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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之环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内容简介
 诡秘世界第二部。 1368之年，七月之末，深红将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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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外乡人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对于这种没有家人的死者，搬工们肯定不会放过额外赚一笔的机会。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你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奥萝尔是六年前搬来定居的，过了一年，她外出一趟，带回了这小子，说是路上捡的，是个流浪儿，快要饿死了，打算收养。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二章 “恶作剧”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莱恩很有礼貌地对卢米安道了声歉。
卢米安“嘿嘿”笑道：
“这是不是值又一杯‘绿仙女’？”
不等莱恩回答，他转移了话题：
“外乡人，你们来科尔杜做什么，收购羊毛、皮革？”
科尔杜有不少居民以牧羊为生。
莱恩无声松了口气，抓住这个契机道：
“我们来拜访你们村‘永恒烈阳’教会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可他既不在家里，也不在教堂。”
“不用说是哪个教会的，科尔杜只有一家教会。”喝了莱恩免费苦艾酒的皮埃尔好心提醒了一句。
吧台周围的其他本地人各自喝着酒，没谁回答莱恩的问题，似乎那个名字代表着某种禁忌或者权威，不能随便谈论。
卢米安喝了口酒，思索了几秒道：
“我大概能猜到本堂神甫在哪里，需要我带你们去吗？”
“那就麻烦你了。”莉雅没有客气。
莱恩跟着点了点头：
“等你喝完这一杯。”
“好的。”卢米安端起酒杯，咕噜咕噜喝完了淡绿色的液体。
他把杯子一放，站了起来：
“走吧。”
“真是太感谢了。”莱恩边招呼瓦伦泰和莉雅起身，边向卢米安致意。
卢米安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关系，你们听了我的故事，我又喝了你们的酒，大家算是朋友了，对吧？”
“是的。”莱恩轻轻点头。
卢米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伸出双臂，似乎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与此同时，他热忱说道：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的卷心菜们。”
本准备迎接拥抱的莱恩一下僵住：
“卷心菜？”
他的表情既茫然又尴尬。
瓦伦泰和莉雅亦是如此。
“这是我们对朋友的爱称，达列日地区的人都知道，几百年来都是这样。”卢米安一脸无辜地解释，“相信我，我的卷心菜们。”
莉雅忍不住环顾了一圈，带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等人相继点了点头，表示卢米安这次没有撒谎，可他们脸上的笑意却似乎在说，他们很高兴看到外乡人吃不消这么亲热的称呼。
卢米安摸了摸下巴：
“不喜欢吗？
“那我换别的，也是用来称呼朋友的。
“我的兔子们，我的小鸡们，我的鸭子们，我的小羊羔们，你们喜欢哪个？”
莱恩的表情愈发僵硬，瓦伦泰皱起了眉头。
莉雅好气又好笑地回答道：
“还是卷心菜吧，至少它听起来正常一点。”
呼，莱恩悄然吐了口气，按了按瓦伦泰的手肘，微微颔首道：
“听起来都是家里珍贵的东西。”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侧过身体，对酒保道：
“买单。”
“2费尔金。”酒保扫了眼吧台上的杯子。
莱恩付账的时候，莉雅转移了话题：
“卢米安这个名字很少见啊。”
“至少比什么皮埃尔、纪尧姆好。”卢米安笑道，“你要是在这里喊一声皮埃尔，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回应你，再喊一声纪尧姆，又有三分之一的人回应你，而这位……”
他指了指正喝着免费酒的瘦削中年男子：
“他全名是皮埃尔.纪尧姆。”
莉雅应景地笑了笑，算是把卷心菜的话题糊弄了过去。
临出酒馆前，卢米安回头扫了一圈。
“怎么了？”莉雅好奇问道。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今天不止你们三个外乡人到酒馆，之前还来了一个，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什么模样？”莱恩神情一正。
卢米安回想了下：
“一位女士，很有气质，一看就是大都市来的，长什么样子我说不出来，要不给你们画？”
“你会画画吗？”莉雅对卢米安的秉性已有所了解，警惕反问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
“不会。”
“那还是先去找本堂神甫吧。”莱恩中止了这个话题。
科尔杜村的夜晚没有路灯，但并非一片漆黑，高空闪烁的群星带来了静谧的微光，加上道路两侧部分人家窗口透出的偏黄光芒，一行四人走得平平稳稳。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位于村子广场旁的“永恒烈阳”教堂。
偏黑的晚上，这座村庄里最宏伟的建筑仿佛融进了夜色里，略显朦胧。
“我们来过这里，没有人。”一直冷漠不语的瓦伦泰皱眉说道。
卢米安笑道：
“正门没有人不表示别的地方没有。”
说话间，他领着莱恩三人绕过教堂正面，来到靠近墓园的地方。
这里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不等莱恩敲门，卢米安伸手过去，于锁孔位置捣鼓了几下。
吱呀一声，他把侧门打开了。
“这，不太礼貌吧？”莱恩皱起了眉头。
莉雅叮叮当当颔首：
“我们是来拜访本堂神甫的，不是来对付他的。”
“好吧。”卢米安非常能接受别人的正确意见。
他把那扇木门拉拢，轻轻敲了敲。
“喂，有人在吗，不回答我就进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就像在夜里自言自语。
教堂内一阵静默。
下一秒，卢米安又推开了门，指了指里面：
“进去吧。”
莱恩原本想拒绝，可看着门后深邃的黑暗，沉思了几秒后，与同伴对视了一眼。
“好。”他往前迈开了步伐，缓慢但坚定。
莉雅和瓦伦泰紧随其后。
这个时候，莉雅两只靴子和头纱两侧系的四个银色小铃铛竟然都没有发出声音。
昏沉黯淡的环境下，四人往前行进着。
忽然，莱恩停下了脚步，压着嗓音道：
“似乎有什么声音？”
“是啊。”卢米安深表赞同。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旁边一推，哐当又打开了一扇门。
那似乎是教堂的告解室，黯淡的星光流入，照出了一张简易矮床和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壮年男子。
那壮年男子正压在一具白花花的女体上。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那壮年男子和他身下的女士。
几秒后，那壮年男子扭过头来，冲着莱恩等人怒吼道：
“婊子养的，你们破坏了神圣教会的行动！”
回荡的吼声里，早挪到莱恩等人身后的卢米安挥了挥手，语速极快地笑道：
“看来找到本堂神甫了，我的卷心菜们，明天见！”
话到一半，他已是转身奔向侧门，后面那些单词随风飘扬，越来越低。
这一刻，莉雅、莱恩和瓦伦泰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一句话。
那个叫做皮埃尔.纪尧姆的中年男子说的话：
“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
高空洒落的星光下，卢米安吹起了口哨。
他双手插兜，迈着脚步，悠闲地走在乡间道路上。
“本堂神甫果然在和普阿利斯夫人偷情。
“这几个外乡人一看就有些身份，本堂神甫肯定不敢对他们做什么，他必须得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阻止在教堂内偷情的名声流传出去吧？
“哼，谁让他总想打奥萝尔的主意，我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
内心嘀咕间，卢米安回到了位于村落边缘的家里。
这是一座半入地式的两层房屋，一楼是兼职客厅的厨房，有一个烤炉和大的灶炉。
“奥萝尔！奥萝尔！”卢米安一边沿着楼梯往上，一边喊道。
没人回应他。
二楼有三个房间加一个盥洗室，此时都敞开着门。
卢米安相继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姐姐的身影。
他想了想，来到走廊尽头，从架在那里的梯子爬上了屋顶。
橘红色的屋顶被弥漫的夜色包裹着，中央位置坐着一道身影，正抱着双膝，静静地看着星空。
这是一位异常美貌的女子，留着长而厚的金发，眼眸浅蓝，五官明艳。
此时，她目光专注地望着天空，望着那闪烁的一点点璀璨，神情静谧，如同雕像。
卢米安没有说话，挪到那女子旁边，同样坐了下来。
他微抬脑袋，眺望起远方的山林，听到一阵风刮过树木的声音。
不知多久过去，那女子抬起双臂，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奥萝尔，我不明白这样的景色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你经常到屋顶来。”卢米安发出了声音。
“叫姐姐！”奥萝尔勾起手指，轻敲了卢米安脑袋一下。
接着，她叹了口气，神情转暗道：
“曾经有位哲人说过，这个世界上值得敬畏的只有两种东西，一是心中的道德，二是头顶的星空。”
卢米安看了姐姐略显忧郁的脸一眼，故意笑道：
“这道题我会答，罗塞尔大帝说的！”
“噗……”奥萝尔笑出了声音。
她旋即抽了抽鼻子，好看的金色眉毛一竖：
“又喝酒了！”
“这叫交际。”卢米安顺势说起刚才的事情，“我遇到了三个外乡人……”
奥萝尔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真怕本堂神甫被吓出什么疾病来。”
下一秒，她脸色变得严肃：
“卢米安，不要再招惹本堂神甫了，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换一个新的来反而麻烦。”
“可我看到他就讨厌……”卢米安话未说完，奥萝尔已是站了起来。
她低头望向弟弟，笑了笑道：
“好啦，该睡觉了，我的酒鬼弟弟。”
说话间，奥萝尔随手一抛，洒出了些许银色的粉尘。
然后她整个人飘了起来，如同一只小鸟，从屋顶缓慢飞下，转入了二楼的窗户。
卢米安静静看完，急声喊道：
“我呢？”
“自己爬下来！”房屋内的奥萝尔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声。
卢米安撇了撇嘴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望着夜色里飞快熄灭的银色光点，轻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这样的超凡力量……”

第三章 梦
卢米安坐在屋顶，没有立刻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早完全收敛，沉静严肃的样子与酒馆内那个爱笑爱恶作剧的青年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自从偶然间发现奥萝尔拥有那些神奇的能力，他就一直想要获得，可奥萝尔总是告诉他，这不是一件值得羡慕和追寻的事情，恰恰相反，这非常危险，也充满痛苦，所以，她不会同意弟弟走上这条道路，哪怕她确实掌握着让普通人也能驾驭超凡力量的方法，也不会告诉卢米安。
对此，卢米安只能不断地找机会劝说、求恳，没法强迫。
过了十来秒，卢米安站了起来，身手矫健地走到屋檐边缘，沿木制的梯子爬回了二楼。
他散步般来到奥萝尔的房间外面，见棕色的木门敞开着，便探头往里面瞧了瞧。
此时，一身轻便蓝裙的奥萝尔正坐在窗前书桌后，就着明亮的台灯，埋头写着什么。
这么晚在写什么？巫术相关？卢米安抬手按住门扉，开起玩笑：
“写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奥萝尔头也不回，依旧用手里的香槟金色精致钢笔书写着文字。
卢米安表示不服：
“罗塞尔大帝不也有很多日记流传。”
罗塞尔是他们姐弟当前生活的因蒂斯共和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帝，他结束了索伦王室的统治，又由执政官加冕为“凯撒”，自称大帝。
他有包括蒸汽机在内的多个重要发明，找到了通往南大陆的航道，掀起了殖民浪潮，是一百多年前那个时代的象征。
可惜，他晚年遭遇背叛，于特里尔白枫宫被刺杀。
这位大帝死后有多册日记流传于世，但都是用别人看不懂似乎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文字写成。
“所以罗塞尔不是什么正经人。”背对卢米安的奥萝尔嗤笑了一声。
“那你在写什么？”卢米安顺势问道。
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奥萝尔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信。”
“给谁的？”卢米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奥萝尔停下那支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香槟金色钢笔，检查起前面的单词和句子：
“一个笔友。”
“笔友？”卢米安有点茫然。
这是什么玩意？
奥萝尔笑了起来，边顺手把金色发丝撩到耳朵后面，边教育起弟弟：
“所以我说要多看报多读书，别天天在外面玩闹，甚至喝酒！
“你看你，现在和文盲有什么区别？
“笔友就是通过报纸专栏、期刊杂志等认识，从未见过面，全靠书信交流的朋友。”
“这样的朋友有什么意义？”卢米安对这件事情相当在意。
他忍不住收回按住门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奥萝尔都没交过男朋友，可不能被面都没见过的家伙给骗了。
“意义？”奥萝尔认真想了想，“首先是情绪价值，好吧，我知道你不懂什么是情绪价值，人是社会性动物，是需要交流的，有的事情，有的情绪，我肯定不会和村里人讲，也不可能告诉你，需要一个更隐秘的宣泄渠道，这种不会见面的笔友正好，其次嘛，你也别小看我的笔友们，他们之中有好几位非常厉害，也有知识特别渊博的，像这台使用电池的灯，就是一位笔友送给我的，煤油灯、蜡烛都太伤眼睛了，不适合晚上写作……”
不等卢米安再问，奥萝尔抬起左手，向后挥了挥手：
“快去睡觉吧，我的酒鬼弟弟！
“晚安！”
“好吧，晚安。”卢米安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没有追问。
奥萝尔紧跟着又吩咐道：
“记得帮我把门带上，这敞着门又开着窗，有点冷。”
卢米安缓慢合拢了那扇棕色的木门。
他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脱掉鞋子，坐到床上。
朦胧黑暗的夜色里，抵着窗户的木桌、斜放着的椅子、靠着侧面墙壁的小书架、另外一边的衣柜，都映入了卢米安的眼帘。
他静静地坐着，陷入了沉思。
他一直都知道奥萝尔有自己的秘密，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过自己，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他只是担心，这些秘密这些事情可能给奥萝尔带来危险。
而一旦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能做的相当有限。
他只是一个身体结实点头脑还算灵活的普通人。
一个个想法浮现，又一个个落了下去，卢米安轻轻吐了口气，离开床铺，去盥洗室简单洗漱了一下。
然后，他脱掉夹克式的棕色外套，将自己扔到了还没有热起来的被窝里。
三月底四月初的山上，天气依旧有点冷。
…………
浑浑噩噩间，卢米安仿佛看见了一片灰色的雾气。
它们弥漫于四周，让远处的事物完全消失不见。
卢米安神智模糊地走着，可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行进，于灰雾内走了多远，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他的卧室。
由铺着白色四件套的睡床、横放于窗前的木桌和椅子、书架、衣柜等组成的卧室。
…………
呼，卢米安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透过不算厚的蓝色窗帘，照亮了半个卧室。
卢米安坐了起来，怔怔看着这样的画面，有一种自己还在做梦的错觉。
他又做那个梦了。
梦到了那片永不消散般的灰雾。
他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无声自语道：
“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几乎每天都会做……”
如果不是这个梦没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卢米安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镇定。
当然，它也没带来任何好的影响。
“真希望这隐藏着什么奇遇啊……”卢米安嘀咕了一句，翻身下了睡床。
他刚打开房门，来到走廊，就听见奥萝尔房间有声音传出。
真巧啊……卢米安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突然，他心中一动，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房门边缘。
等奥萝尔卧室的门打开，卢米安迅速抬高右手，捏起太阳穴，脸上浮现出了略显痛苦的神色。
“怎么了？”奥萝尔注意到了这一幕。
成功！卢米安在心里喝了声彩，做出努力平复自身状态的样子。
“我又做那个梦了。”他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奥萝尔一头金发随意垂着，眉宇间逐渐染上了几分忧虑：
“上次的方案没有作用啊……”
她想了想道：
“或许……我该给你找一个催眠师，真正的催眠师，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拥有神奇能力的那种？”卢米安故意问道。
奥萝尔轻轻点头，以此做出回答。
“你笔友中的一位？”卢米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关心这个干嘛？想想你自己的问题怎么解决吧！”奥萝尔未做正面回答。
我不是正在想吗？卢米安于心里嘀咕道。
他顺势就说：
“奥萝尔，如果我成为巫师，成为掌握着超凡力量的人，应该就能解开梦境的秘密，彻底结束它。”
“你不要想！”奥萝尔毫不犹豫地回应。
她神情温柔了下来：
“卢米安，我不会骗你的，这条路危险而痛苦，如果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危险，我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作家，开开心心地生活。”
卢米安当即说道：
“那让我来承受那些危险和痛苦，我来保护你，你只用开开心心地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些话，他在心里想过很多次。
奥萝尔默然了两秒，笑容忽地绽放开来：
“你这是在歧视女性吗？”
不给卢米安重新陈述的机会，她正色说道：
“没用的，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好啦，好啦，我要去洗漱了，你今天在家好好学习，准备六月的高等学校统一入学考试！”
“你都说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危险了，还考什么试？”卢米安嘀咕道。
他觉得当前最重要的是获得力量，而不是做卷子。
奥萝尔笑了笑：
“知识就等于力量，我的文盲弟弟啊。”
卢米安无话可说，只能目送奥萝尔走入盥洗室。
…………
下午时分，科尔杜村的广场上。
雷蒙德.克莱格远远就看见卢米安.李蹲在一株榆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学习吗？”雷蒙德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情绪。
他是卢米安的朋友，身高一米七差点，棕发褐瞳，长相普通，脸庞带着些酡红。
卢米安抬起脑袋，笑着说道：
“奥萝尔不是给你们讲过吗？上吊也要让人喘口气啊！我学了那么久，总得休息一下。”
他上午不停地在想，自己有没有可能不通过奥萝尔就获得超凡的力量。
这需要寻找，需要线索，需要他主动去调查。
想到最后，他觉得村里流传的、涉及神奇力量的那些故事可能隐藏着某些真实，隐藏着一定的线索，因此特意来这里等雷蒙德。
“如果我是你，最多休息一刻钟。”雷蒙德靠着那株榆树道，“我们可没有一个读过很多书的姐姐教我们，我明年就要去学牧羊了。”
卢米安没理睬这句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把上次讲的那个巫师的传说再讲一遍。”
雷蒙德不太明白卢米安的用意，疑惑回忆道：
“巫师那个？
“以前村里有个巫师，后来他死了。下葬的那天，从屋外飞来一只猫头鹰，停在床顶上，一直到尸体抬走时才飞走。
“然后，棺材就变得很重，足足九头牛才拉动。”
“以前是多久以前？”卢米安追问道。
雷蒙德愈发茫然：
“我怎么知道，我是听我爸爸讲的。”

第四章 牧羊人
“那我们去找你爸爸。”卢米安刷地站了起来。
他向来有行动力，并且非常清楚调查村里传说这件事情不能拖，拖久了就容易被姐姐发现，而姐姐奥萝尔必然不允许自己继续。
这是因为在奥萝尔眼里，追寻超凡力量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有危险，奥萝尔不会在这点上骗我的，可哪怕前面是刀堆成的山火组成的海，我也要走下去，不能让奥萝尔一个人去面对……起身的同时，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每当提及这个世界越来越危险时，奥萝尔脸上的严肃和忧虑骗不了人！
雷蒙德.克莱格更加迷茫了：
“找他干什么？”
“问那个巫师的传说发生在多久以前。”卢米安打量了雷蒙德一眼。
这家伙怎么就听不懂人话？看来有必要找机会测试一下他的智商。
雷蒙德脸上写满了疑惑，看着卢米安道：
“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呃……是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这家伙，还是直说呢？卢米安顿时陷入了沉思。
考虑到自己之后的调查不可能完全瞒过身边这几个朋友，而追寻传说真相这个理由本身就像在骗人，传扬出去也不会有村民相信，卢米安迅速有了主意。
他瞬间露出了平常骗人时的笑容。
“……”雷蒙德猛地退了两步，“你好好说话！”
卢米安理了下自己的深色短上衣和里面的亚麻衬衣，笑着说道：
“我觉得那个巫师的传说很值得思考。”
“哪里值得思考了？”雷蒙德想了好一会儿才道。
“‘以前村里有个巫师’这句话。”卢米安正色说道，“你想想，我编故事骗人的时候，肯定不会说大家立刻就能确认的时间、地点和背景，而那个传说很明确地提到，村里，我们科尔杜村，曾经有过一个巫师，这如果是谎言，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大家揭穿？”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雷蒙德反驳道。
“我指的也是很久以前这个故事刚开始流传时的大家，他们应该很容易就确认当时村里是不是死了一个巫师。”卢米安微笑说道，“这个故事既然能一直流传下来，那就说明它很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理由无法让雷蒙德信服：
“可你编故事的时候也经常会用‘一百多年前’‘几百年前’‘很久以前’来让大家无法证实。”
“所以才要找你爸爸确认啊！”卢米安一脸“这下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爸爸”的表情。
“也是……”雷蒙德接受了这个解释，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两人离开广场，往村庄深处走去时，雷蒙德终于醒悟过来：
“可你为什么要确认这么一个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巫师啊，那可是巫师啊！我们要是能确认他曾经住在哪栋房屋内，后来被埋葬在了哪里，说不定可以发现他的秘密，让自己也获得超越普通人的神奇力量。”卢米安说着像是谎言的实话。
雷蒙德果然露出了一脸“你不要骗我”的表情：
“那些故事大部分都是编来吓小孩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而且，追寻巫师的力量可是会被投进裁判所的！”
因蒂斯共和国位于这个世界的北大陆，处于正统地位的神灵是“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两者的教会瓜分了几乎所有民众的信仰，并且不允许同处北大陆的鲁恩王国的“黑夜女神”教会、“风暴之主”教会，费内波特王国的“大地母神”教会，伦堡等中南诸国的“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弗萨克帝国的“战神”教会进来传教。
而“永恒烈阳”教会的宗教裁判所一向让民众们畏惧，不知多少异端、异教徒被关了进去，遭受残酷的对待。
卢米安哈哈笑了起来：
“你现在担心这个干什么？你自己也说了，那些传说绝大部分都是编的，找到巫师遗留的可能几乎没有。
“再说，就算真找到了巫师的遗留，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继承那种禁忌的力量，完全可以交给教会，换取他们的奖赏，嗯，作为一个巫师，陪葬品里肯定有不少财宝。”
卢米安口中的教会指的是“永恒烈阳”教会，因为他们所在的科尔杜村没有“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这往往集中在各个大城市和有工厂的地方。
见雷蒙德听得怦然心动，卢米安暗自“啧”了一声，补了一句：
“难道你真的想去当牧羊人？”
他口中的牧羊人可不是大城市市民们认知里那种田园牧歌般的牧羊人，不是作为家里的一份子，每天早上赶着几只羊去吃草，照看好它们就行了。
科尔杜村所在的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牧羊人是一份职业，一份注定辛苦和孤独的职业。
他们接受羊群主人的雇佣，赶着几十乃至几百只羊在山区和平原之间来回奔波。
这被称为转场——每当秋季来临，科尔杜村周围这片山脉的高山草场凋零，牧羊人们就会驱赶羊群去山口外面，去远方较为温暖的平原草场，这往往会越过边界，进入费内波特、伦堡等国境内，到了五月初，他们赶着羊群回到各个村里，剪下羊毛，给羊羔断奶，六月，他们上山，进入高山草场，住在窝棚里面，边制作奶酪，边放牧羊群，直至天气转冷。
就这样，牧羊人们一年复一年地转着场，一生都在跋涉，只有极少量时间能回到村里，所以，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单身，很难结婚，无法组建家庭，而那么寥寥几个为了生计不得不去牧羊的寡妇在这个群体里非常受欢迎。
雷蒙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犹豫着开口道：
“听你的，这件事情听起来很好玩，可以用来打发空闲的时间。”
正常情况下，家里决定好哪个孩子需要当牧羊人后，就会在他十五到十八岁间将他送去某个牧主的家里帮工，学习怎么牧羊，三年后，那个孩子正式成为牧羊人，到处寻求雇佣。
今年十七岁的雷蒙德已经找不同的理由拖延了这件事情两年多，如果之后的生活像现在这样没有变化，那他明年就必须去学牧羊了。
“走吧。”卢米安拍了拍雷蒙德的肩膀，“你爸爸在田地里还是家里？”
“最近没什么活计，四旬节又快来了，他不是在家里，就是在酒馆。”雷蒙德再次发出艳羡的声音，“你这些都不知道？你果然不是农夫，你有个好姐姐啊！”
卢米安双手插兜，慢慢往前走着，没搭理雷蒙德的感叹。
快到村里那家破旧酒馆时，侧面道路走过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带风帽的深棕色长衣，腰间系了根绳子，脚下踏着双崭新的、看起来质地柔软的黑色皮鞋。
“皮埃尔，贝里家的皮埃尔？”雷蒙德诧异出声。
卢米安也停下脚步，望向侧面那条道路。
“是我。”皮埃尔.贝里笑着挥了挥手。
他体型偏瘦，眼窝略有凹陷，黑色的头发油腻腻地打着卷儿，脸上满是胡须，不知多久没有剃过。
“你怎么回来了？”雷蒙德疑惑问道。
皮埃尔.贝里是一名牧羊人，现在是三月底四月初，他应该在山口外的平原草场放牧，怎么可能出现在村里？
就算他这次转场去了伦堡或者费内波特北境，如今也只是刚开始启程，往达列日山区返回，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抵达。
皮埃尔有双温和带笑的蓝色眼眸，他颇为高兴地说道：
“这不是四旬节快到了吗？我好几年没参加了，今年怎么也不能错过！
“放心，我有同伴帮我看着羊群，做牧羊人就是这点好，没有监工，只要找得到人帮忙，想去哪就去哪，非常自由。”
四旬节是因蒂斯各地广泛存在的一个节日，人们以各种形式迎接春天的来临，祈求一年的丰收。
这和“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没什么关系，但已经形成了民俗，且没有崇拜异教神灵的情况，所以得到了正统们的默许。
“你是想看今年谁被选为春天精灵吧？”卢米安笑着打趣道。
科尔杜村的四旬节里，人们会选出一位漂亮少女扮演春天精灵，这是庆典的一部分。
皮埃尔跟着笑道：
“我希望是你姐姐奥萝尔，但她肯定不会答应，而且年龄也不合适。”
“好了。”他随即指了指不远处的酒馆，“我到教堂做个祈祷，等下请你们喝酒。”
雷蒙德下意识回应道：
“不用了，你都没什么钱。”
“哈哈，神灵教导我们，‘哪怕只有一个铜子，也要和穷兄弟们分享。’”皮埃尔说起达列日地区牧羊人之间流传的一句谚语。
这时，卢米安对雷蒙德笑了笑：
“皮埃尔发财了，肯定要请我们喝酒！”
他是指着皮埃尔.贝里那双崭新的皮鞋说的。
皮埃尔.贝里很是高兴：
“这次的雇主不错，分了我好几只羊，之后还有一些羊毛、奶酪和皮革。”
牧羊人们的报酬由食物、少量的金钱和分享的牲畜、奶酪、羊毛、皮革组成，具体能拿哪些拿到多少，看事前和雇主签订的合同是什么样的。
而对需要长途跋涉的牧羊人来说，一双好的、合适的皮鞋是最迫切也最实际的渴求。
看着皮埃尔.贝里走向村里广场，卢米安的目光逐渐变得沉凝，带上了几分疑惑。
他无声自语道：
“就为了参加四旬节，花费一两周甚至近一个月的时间赶回来？”
想了片刻，卢米安收回视线，和雷蒙德走向了酒馆。
酒馆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科尔杜村就只有这么一家，村民喜欢称呼它为老酒馆。
刚进酒馆，卢米安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
突然，他的目光在某个地方停顿了。
他看见昨晚那个提前离场的外乡人了。
和莱恩、莉雅、瓦伦泰明显不是一伙的外乡人。
这是一位女士，身穿橘黄色的长裙，褐发微卷地披着，淡蓝色的眼睛正盯着手里那杯淡红色的酒精饮料。
她美貌而慵懒，与低矮昏暗的破旧酒馆仿佛不在同一幕场景里。

第五章 牌
淡红酒，果然是大都市来的人……卢米安的目光最终落到了那位女士手中的玻璃酒杯上。
淡红酒是由糖和腌渍过的樱桃酿成的烧酒，无论颜色还是口感都很受女士们欢迎，当然，也可以用别的合适的水果代替樱桃，口感上会略有差异，但不是太大。
这是科尔杜村老酒馆能拿出的少数几类上档次的酒之一，他们之所以会备着，是因为普阿利斯夫人去过一次省府比戈尔后就爱上了这种颜色淡红的酒。
——普阿利斯夫人是本地行政官兼领地法官贝奥斯特的妻子，祖上是贵族，在罗塞尔大帝时代没了爵位。
她同时也是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情妇之一，这事村里知道的人不多，卢米安是其中一个。
卢米安收回视线，走向了吧台。
那里坐着个单穿亚麻衬衣和同色长裤的四十多岁男子，他棕发已不够茂盛，颇为凌乱，眼角、嘴边、额头等地方因常年的劳作有了些皱纹。
这正是雷蒙德的父亲，皮埃尔.克莱格。
又一个皮埃尔。
所以，卢米安才会在莉雅、莱恩等人面前开玩笑说在酒吧里喊一声皮埃尔，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会答应。
村里的人在讲这些皮埃尔、纪尧姆时，都会加上谁谁谁家的限定词，要不然根本分不清。
不少家庭，父亲和孩子还是同名，都叫皮埃尔或者纪尧姆，邻居们只能加“老”、“大”、“小”来区分。
“爸爸，怎么不去村里广场和其他人聊天？”雷蒙德走到父亲旁边。
村里的男人们最喜欢在广场榆树底下或者某个人家里聚集，玩骰子、纸牌、下棋，讨论各种传闻——到酒馆是需要花钱的。
皮埃尔.克莱格端着杯红色的葡萄酒，侧头看了自己第二个儿子一眼：
“等一会再去，现在广场上应该没什么人。”
对啊，村里那些男人都去哪里了？卢米安顿时有些疑惑。
刚才在广场时，他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叔叔，我找你想问点事情。”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
皮埃尔.克莱格一下警惕：
“新的恶作剧？”
“狼来了”那个故事确实是有现实依据的……卢米安侧过脑袋，示意雷蒙德开口。
雷蒙德组织了下语言道：
“爸爸，你给我讲过的巫师传说究竟发生在多久以前？九头牛才能拉动棺材的那个。”
皮埃尔.克莱格咕噜喝了口葡萄酒，疑惑说道：
“问这个干什么？
“这是我小时候，你爷爷给我讲的。”
科尔杜村所在的莱斯顿省和临近的奥莱省、苏希特省都位于因蒂斯共和国南方，是有名的葡萄产地，这里的葡萄酒尤其是劣质的那种非常便宜，某些年景，人们甚至能拿葡萄酒当水喝。
雷蒙德听得一阵失望，因为他爷爷早就过世了。
就在这时，皮埃尔.克莱格又补了一句：
“你爷爷说是他小时候亲眼看到的，从那之后，他就害怕猫头鹰，担心会被这种邪恶的生物带走灵魂。”
卢米安和雷蒙德的眼睛同时一亮。
竟然真的有线索！
那个巫师的传说居然是某些人亲身经历的事情？
“爷爷有说过那个巫师原本住在哪里，后来被抬到哪里埋葬了吗？”雷蒙德追问道。
皮埃尔.克莱格摇了摇头：
“谁会关心这个？”
卢米安见雷蒙德还想再问点什么，伸手拍了他一下，大声说道：
“该去河边了。”
雷蒙德正待追随卢米安离开，皮埃尔.克莱格突然想起一事：
“等等，雷蒙德，过两天你要去当‘看青人’了，我和你说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看青人”是负责巡逻村庄附近高原草场和周围田地的，防止有人在禁牧期放牧或者任由牲畜破坏青苗。
卢米安没有旁听，去了酒馆附属的盥洗室。
出来时，他特意经过了那位喝着淡红酒、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外来女郎。
虽然他不会做搭讪这种事情，但想提前进行观察，搜集好细节，等时机到了，这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就像他利用莱恩、莉雅等人撞破本堂神甫偷情现场一样。
不露痕迹地扫了几眼，卢米安准备绕过这个角落去酒馆门口等待雷蒙德。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穿着橘黄色长裙，气质慵懒的女士抬起了脑袋。
卢米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与对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一时之间，以卢米安的脸庞厚度都有些尴尬。
他脑海内随即冒出了一个个念头：
我是该学本堂神甫、行政官那样，顺势赞美她的美貌，从观察变成搭讪，还是展现青涩一面，匆忙转身离开……
他刚拿定主意，那位女士笑盈盈开口了：
“你最近在频繁做梦？”
刷地一下，卢米安就仿佛被闪电劈中，整个脑海都变得麻痹，所有的念头都冻结在了那里。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他强行笑道：
“做梦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那位女士单手托着腮部，打量着卢米安，低笑道：
“身处一片大雾的梦。”
她怎么知道的……卢米安的瞳孔瞬间放大，神色里多了些许惊惧。
他虽然经历过不少事情，但毕竟年轻，一时竟有点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冷静，冷静……卢米安一边安抚自己，一边缓和了脸上的肌肉，反问道：
“你昨晚听完了我给那三个外乡人讲的故事？”
那位女士未做回答，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橘色手包内拿出了一叠牌。
她再次望向卢米安，微笑道：
“抽张牌吧，或许能帮你解开那个梦境隐藏的秘密。”
这……卢米安又惊又疑。
他一时既怦然心动又高度警惕。
他看了那副牌一眼，微皱眉头道：
“塔罗？”
那看起来像是罗塞尔大帝发明的，用来占卜的塔罗牌。
那位女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嘲一笑道：
“不好意思，拿错了。”
她把那二十二张塔罗牌塞回中型手包内，重新拿出了另外一副牌。
“这也是塔罗，但属于小阿卡那牌，你还没资格抽大阿卡那牌，我也没资格让你抽……”
小阿卡那牌共五十六张，由圣杯、权杖、宝剑、星币四种“花色”组成。
她在说什么啊……卢米安听得一头雾水。
这女士看起来又美貌又有气质，但实际表现却不太正常，精神上似乎有点问题。
“抽一张吧。”那位似乎来自大都市的女郎摇晃起手中的小阿卡那牌，含笑说道，“免费的，试一下不用花钱，反而可能解决你梦境的问题。”
卢米安呵呵笑道：
“我姐姐说过，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句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那女士想了想道。
她把小阿卡那牌放到了盛放淡红酒的玻璃杯子旁，接着又道：
“可只要你不管怎么样都不付钱，我一个外乡人哪有能力在科尔杜村强迫你支付费用？”
说得没错……抽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好不容易有关于那个梦境的提示，不尝试一下怎么甘心……可这会不会涉及巫师的诅咒……找奥萝尔帮忙？卢米安脑海思绪纷呈，一时难以下定决心。
那位女郎也没有催他。
过了十几秒，卢米安缓慢俯下身体，伸出右手，打散那叠小阿卡那牌，从中间抽出了一张。
“权杖七啊。”那位气质慵懒的女士看了眼牌面。
那张牌上，一个面容坚毅，穿着绿色衣服的男子站在山顶，手持一根权杖，对抗着敌人从山下攻来的六根权杖。
“这代表什么？”卢米安问道。
那位女士笑了笑：
“自己根据图案解读啊，危机，挑战，对抗，勇气，等等，等等。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牌现在送给你了，命运来临时，你会发现它真正的含义。”
“给我了？”卢米安愈发疑惑。
这张牌不会真的下了诅咒吧？
那位女士收好剩余的小阿卡那牌，端起酒杯，喝光了里面不多的淡红酒。
她无视卢米安的问题，漫步走向老酒馆一侧的楼梯，上了二层。
很显然，她住在那里。
卢米安本想追赶，可只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思绪起伏不定：
这真的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牌？
她把这张牌送给了我，那副牌岂不是永远缺少一张，没法使用了？
奥萝尔应该能看出问题吧……
这时，雷蒙德找了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那外乡人长得真不赖。”卢米安随意敷衍道。
“我觉得还是你姐姐奥萝尔更好看。”雷蒙德随即压低了嗓音，“卢米安，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我爷爷都去世很久了。”
急着回家的卢米安想了想道：
“一是找和你爷爷差不多年纪，还活着的老人询问，二是去教堂翻登记册，呃，这个最后再考虑。”
想到自己刚破坏了本堂神甫的好事，卢米安觉得最近应该非必要不去教堂。
——在科尔杜村这种只有一个教会的乡下，由于行政官的手下人数极少，教堂承担了一部分政府功能，比如，记录丧葬、婚嫁情况。
不等雷蒙德再问，卢米安补充道：
“我们分头看看符合条件的老人有哪些，明天去问。”
“好。”雷蒙德当即答应了下来。
…………
半入地式两层建筑内。
奥萝尔听完卢米安的讲述，仔细看了那张“权杖”牌一阵道：
“确实是很普通的牌，我没有察觉到诅咒或者其他特异的存在。”
“奥萝尔，呃，姐姐你说，那个外乡人究竟想做什么，她为什么知道我在做那样的梦？”卢米安问道。
奥萝尔摇了摇头：
“她既然已经明牌，那相对来说还好。
“这几天，我会好好‘观察’下她。
“嗯……这张牌你先拿着，或许会有些变化，放心，我看着的。”
“好。”卢米安努力让自己放松一点。
…………
夜晚时分。
卢米安将那张“权杖”牌塞到了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内，自己上了睡床，闭眼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的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片灰雾。
突然，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在梦中“醒”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恢复了清醒，找回了理智。
而弥漫着灰雾的梦境依旧存在。

第六章 废墟
卢米安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看见了熟悉的桌椅、书架、衣柜和睡床。
这是他的卧室，但被淡淡的灰色雾气笼罩着。
清醒梦？我做了清醒梦？卢米安的瞳孔瞬间放大。
清醒梦指的是虽然在做梦，但本人保持着清醒时的思考和记忆能力，这是一种相当少见的状态，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可以更高概率地触发。
之前，奥萝尔为了解开卢米安灰雾梦境的秘密，帮他彻底消除这个隐患，曾多次用不同方法创造清醒梦，可都没能成功。
而现在，卢米安莫名其妙就在梦境里恢复清醒了。
短暂的震惊错愕后，卢米安找回了思绪，心里想到了一个可能：
“是那张代表‘权杖七’的塔罗牌造成的？
“那个女人说过，这张牌有助于我解开梦境的秘密……
“所以，它的作用就是让我进入清醒梦状态，可以真正地探索这片灰雾笼罩的区域？
“嗯……和我之前的印象相比，现在的灰雾好像淡了很多，很多……”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侧过身体，快步来到斜放的椅子旁，双手撑着抵住墙壁的桌子，探头望向窗外。
映入他眼帘的并非他熟悉的场景。
这个梦并没有复刻他生活的科尔杜村。
那淡而稀薄的灰白雾气下，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它纯粹由棕红色的石块和红褐色的泥土组成，往天空方向延伸了二三十米。
围绕这座山峰的是一圈又一圈建筑，它们或倒塌于地，或被烧得漆黑，让人看不出完好时是什么样子。
从卢米安所在的地方望去，它们就像是被破坏的陵墓，以圆环的形式不算整齐地排列着。
而整个区域，地面坑坑洼洼，碎石众多，没有一根杂草。
另外，高空雾气转浓转白，卢米安无从确认有没有太阳，只知道这里异常昏暗，像是只有星光照耀的夜晚。
认真观察了一阵，他低声自语起来：
“这就是梦的全部场景？”
这个困扰了他很多年的梦，真实状态竟是这个样子？
短暂失神后，卢米安思考起更加现实的问题：
“所谓的梦境秘密藏在哪里？
“那座山峰上，或者某个被破坏的建筑内？”
卢米安没有急切地离开卧室，进入那片区域，探索梦境，依旧停留于原地，打量着能够看到的每一个地方。
突然，他感觉围绕山峰的那片建筑废墟内有身影一闪而过。
碍于本身所在房屋只有两层，高度不够，而灰雾虽然淡薄，但存在感不容忽视，卢米安一时竟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隔了一阵，他缓慢吐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不要着急，要有耐心，不要着急，要有耐心。
“看起来，这个梦境真的有不少秘密，它似乎不完全属于我，盲目探索很可能遭遇危险……
“嗯，明天一早就去找那个女人，看能不能问到详细的情况，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收回了视线，准备脱离这个梦境，安心睡觉。
可处于清醒状态的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真正醒来。
一次次暗示失败后，他躺到床上，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混沌，模拟起以前睡着时的状态。
不知不觉间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猛地坐起，看见了透过窗帘渗透入房间内的淡金色阳光。
“总算醒了……
“果然，在梦境里睡着会恢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然后就能脱离了……”
卢米安松了口气，无声自语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咚咚咚的敲击声。
“奥萝尔？”卢米安心中一紧，担心出现什么不好的发展。
“是我。”奥萝尔的声音传入了屋内。
卢米安翻身下床，快步走到门边，握住把手，往后一拉。
门外确实是奥萝尔，她穿着白色丝质睡裙，金色的长发柔和披在身后。
“怎么样？”她似乎很确定卢米安是刚刚醒来。
卢米安没有隐瞒，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奥萝尔。
奥萝尔仿佛在思考般点了点头：
“那张牌的作用是让你做清醒梦啊……”
她随即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卢米安“嗯”了一声：
“等下随便吃点东西，我就去找那个女人，看能不能弄到更多的情报，弄清楚她真实的用意。”
“可以。”奥萝尔没有反对。
她接着又道：
“我也会写信找人询问你描述的梦境，看那些事物究竟代表着什么。”
说到这里，她看了卢米安突然紧张的表情一眼，笑容绽放道：
“放心，我会做一定修饰的，也不会一次抛出全部，循序渐进的道理可是我教给你的。
“嗯，和那位女士交流的时候，不要强求，尽量保持友善，这不表示我们害怕她，只是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强。”
“没问题。”卢米安郑重答应了下来。
…………
科尔杜村，老酒馆。
卢米安刚靠近吧台，就冲着兼职酒保的酒馆老板莫里斯.贝内道：
“那个外乡女人住在楼上哪个房间？”
老酒馆本身也是村里唯一的旅店，二楼有六个房间可供住宿。
莫里斯.贝内不算胖，也不魁梧，和大部分村民一样黑发蓝眸，最大的特点是鼻头总红红的，这是经常喝酒带来的。
他是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族人，但关系并不亲近，属于远房堂兄弟。
“你问这个干什么？”莫里斯.贝内好奇反问，“那种大都市来的女人会看得上你这种乡下土佬？”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探究表情，对男女之间的不正常关系有着浓烈兴趣。
“你自己不也是乡巴佬、赤脚汉？”卢米安嗤之以鼻，然后随便编了个理由，“那个女人昨晚丢了东西，我今早发现了，给她送过来。”
“是吗？”莫里斯.贝内对卢米安的信用表示怀疑。
这家伙十句里面有八句是编的。
“不然呢？你觉得她能看上我？”卢米安理直气壮。
“也是。”莫里斯.贝内被说服了，“她在靠近广场的那个房间，盥洗室对面。”
目送卢米安走向楼梯后，这酒馆老板边擦拭酒杯，边小声嘀咕起来：
“也不是不可能啊，某些时候，人都想尝试新口味……”
他嘀咕的声音刚好让卢米安听到。
…………
酒馆二楼，卢米安于昏暗的过道里找到了唯一的盥洗室，然后看见对面那扇暗红色木门的黄铜色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纸制牌子。
上面用因蒂斯语写道：
“正在休息，
“请勿打扰。”
卢米安低头看了几秒，没有急匆匆地上前敲门，反而退了两步，倚墙而站。
他打算在这里等待那位女士出门。
以前的流浪生活教会他，机会出现时，必须无比果断地做出尝试，尽力把握，不能有半点犹豫，不能思前想后，不能在意面子，不能懦弱胆怯，否则机会必然流失，自身将陷入更加悲惨的恶性循环，而机会没有出现时，要耐心，要坚持，要克制住一切不适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卢米安站在那里，没有半点烦躁。
如果有旁观者在这里，如果不是他偶尔会动下手脚，恐怕会将他当成一尊雕像。
终于，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那位女士换了条浅绿白边的长裙，褐色的头发于脑后蓬松扎起。
她用淡蓝色的眼眸扫了卢米安一秒，又低头看了看房门把手上的纸制牌子，笑着问道：
“等了多久？”
她对卢米安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惊讶。
卢米安往前走了一步道：
“这不重要。”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显得不那么急切。
“你有什么想问的？”那位女士相当直接地说道。
“就在这里？”卢米安左右看了看。
那位女士微笑回答道：
“你要是不在意，我也不介意。”
卢米安其实已经观察过，本来也住这个地方的莱恩、莉雅等人此时似乎不在，酒馆二楼除了自己和面前的女士没有别的人。
他组织了下语言道：
“那个梦境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那位女士失声笑道：
“这应该由你来回答，而不是问我。”
她顿了一下又道：
“我只能告诉你，你可以在那里获取到某些超凡力量。”
超凡力量……卢米安先是心中一动，随即疑惑问道：
“梦里得到的超凡力量有什么意义？
“它又不会影响到现实。”
那位女士笑了笑：
“在超凡领域，一切皆有可能。
“也许，真能影响呢？”
我苦苦追寻的超凡力量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卢米安沉默了。
那位女士收敛住表情，正色补充道：
“我要提醒你一句，那里充满危险，在那里死去，你将彻底死亡。”
探索那个梦境出现意外会导致现实的我跟着死亡？卢米安不能理解，但选择相信。
这一是困扰他好些年的灰雾梦境看起来确实比较特殊，二是姐姐奥萝尔说过，小心无大错，宁愿把问题看得困难一点把后果想得严重一点，也不能轻视、大意。
隔了几秒，他开口问道：
“如果我不探索呢，会有什么后果？”
“理论上来说，不会有什么后果，没人强迫你。”那位女士想了下道，“但我不确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不会发生变化，而只要出现变化，情况变坏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变好。”
“高多少？”卢米安追问道，“90%相比10%？”
“不，99.99%相比0.01%。”那位女士严谨地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你可以不信。”
卢米安顿时陷入了挣扎，脑海内念头纷涌：
“我最近越来越觉得那个梦境是隐患，放任不管是最差的选择……
“可真要探索，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意外的可能非常高……
“等奥萝尔从她那些笔友那里打探到一定的情报后再做尝试？
“那样一来，奥萝尔肯定不会同意我借探索梦境的机会获取超凡力量……
“我调查传说真相不就是在寻求超凡力量吗……
“那太危险了，真的会导致死亡……
“要不，先在梦境废墟的边缘做初步探索，不冒险深入？这也相当于在搜集情报……
“嗯，可以把刚才那些对话告诉奥萝尔，但不能提有获取超凡力量的可能……”
一个个想法沉淀后，卢米安望着对面的女士，沉声问道：
“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给我那张塔罗牌，为什么要给我探索那个梦境的机会？”
那位女士微微一笑：
“等你解开了梦境的秘密，我再告诉你。”

第七章 娜罗卡
离开老酒馆后，卢米安站在夯土道路上，犹豫着该去哪里。
上午的阳光洒落，带着点微凉。
就在这时，雷蒙德.克莱格从侧方过来：
“我正想去找你。”
“有什么事情吗？”卢米安恢复了正常，故意问道。
雷蒙德一脸诧异：
“你忘了？我们今天要去找和我爷爷年纪差不多大的，还活着的老人问巫师传说的事情。”
卢米安抬手按住脑袋，一脸痛苦：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或者你出现了幻觉？”
雷蒙德又惊又怕，正要回忆细节，确认昨天之事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忽然看见卢米安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你这个混蛋，又在恶作剧了！”雷蒙德忍不住骂道。
“骂得真没有力度。”卢米安啧啧感叹，“阿娃都比你会骂人。”
阿娃.利齐耶是科尔杜村一个漂亮少女，如今是“牧鹅女”。
她父亲纪尧姆.利齐耶是鞋匠，擅长利用牧羊人们提供的皮革制作皮鞋，在周围几个村庄都比较有名。
“阿娃……”雷蒙德神情有所变化。
他随即望向卢米安：
“阿娃是我们的朋友，对吧？”
“是的。”卢米安笑着点头。
他们三个再加上贝里家的纪尧姆，阿娃的堂妹阿泽玛.利齐耶，是经常在一块玩的年轻人。
“为什么不让阿娃也参与我们调查传说真相的事情？”雷蒙德提出了建议，“你知道的，他父亲总是说‘为什么女人出嫁必须给一份财产，多少不错的家庭就这样败落了’，这让她很不安，如果能在调查中获得一些财宝或者奖赏，她应该会放心不少。”
“我听村里好几个家庭的男主人说过类似的话，包括本堂神甫，他们恨不得自己的兄弟也永远在家，哪怕结婚也不单独出去建立家庭，那需要分给他们应得的财产。”卢米安笑着看了雷蒙德一眼，故作随意地说道，“所以很多家庭倾向于让其中一个孩子去当牧羊人，这样他既基本不会结婚，又有一定的收入，大部分时候能养活自己。”
雷蒙德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想过。
这也是他喜欢和卢米安混在一起的原因，虽然村里大部分人都说这家伙性格恶劣，喜欢骗人、恶作剧，但他的见识真的超过了同龄所有人，不像自己，懂得不多，整天浑浑噩噩，只能听从家里的安排。
知道了就好……卢米安暗道一声，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现在来不及了，我们得抓紧时间问人，明天再去找阿娃，嗯，之后还可以让小纪尧姆和阿泽玛也参与，这除了可能带来收获，还是一场有趣的活动，能锻炼我们的能力。”
“让小纪尧姆和阿泽玛也加入啊？”雷蒙德有点不情愿。
分奖赏的人越多，自己得到的越少。
而最重要的是，那样一来，自己就找不到讨好阿娃的机会了。
卢米安看着这家伙，目光里多了几分慈和与怜悯：
傻孩子，你以为阿娃能看得上你？她眉毛高着呢，只想嫁到好人家，她明明对我这个“恶人”有一定好感，都能控制住自己……
在达列日地区的俗语里，“眉毛高”的意思是眼光高，看不上一般人。
“我姐姐说过，人多力量大。”卢米安简单解释了一句，“都有哪些老人需要拜访？”
“你没去调查？”雷蒙德诧异反问。
出了那张“权杖”牌的事情，我哪有精力去询问……卢米安笑道：
“我当然调查了，现在是想考验你搜集情报的能力。”
雷蒙德没有怀疑：
“村里还活着的，一共有九个老人和我爷爷年纪差不多，或者更大一点，分别是……”
六个女性，三个男的，女士们果然更长寿啊……卢米安安静听完，想了想道：
“后面两个不用去拜访，她们是外村人，嫁到这里来的。
“呃……我们先找娜罗卡问，她年纪最大，巫师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成年。”
娜罗卡本名不是这个，这是对她的尊称。
在莱斯顿省，家世显赫或者作为实际家长的已婚女性有权获得“夫人”这个称号，具体是在名字最后加一个“a”，表示女性，同时于名字前面冠“娜”，也就是“夫人”、“女主人”的意思。
普阿利斯夫人一是家族败落已久，二是在家里得听从行政官贝奥斯特的话，所以不能冠“娜”加“a”，只能用单独的“夫人”词汇来称呼。
娜罗卡的丈夫早逝，自己承担起了整个家庭，即使在两个儿子成年、结婚、生子，自身老迈后，也依旧掌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
这种现象在科尔杜村相当少见，绝大部分情况下，男性才是主导，没有父亲的家庭，孩子一旦成年，会很自然地就从母亲手里拿回管理整个家的权力。
“好。”雷蒙德没有疑问。
绕过几栋建筑后，卢米安看见四个老妇人坐在一栋两层房屋前，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随意聊着天。
与此同时，坐得很近的她们还给彼此捉着身上的虱子，显得相当悠闲。
——在因蒂斯共和国的乡下，互相捉虱子是拉近关系、表示亲热的娱乐活动。
“现在去问？”雷蒙德有点犹豫。
他怕自己两人追寻传说真相的事情传扬出去。
“再等等。”卢米安沉重点头。
据他所知，村里许多流言都是通过这样的聚会产生并一层层传播开来的。
过了好一阵，另外三位老妇人因为家里还有活计，相继离开了。
“上午好，娜罗卡。”卢米安当即走了过去。
娜罗卡已白发苍苍，眼眸略显浑浊，她穿着粗布制成的深色长裙，双手仿佛覆盖了一层鸡皮，脸庞有着明显的斑块。
“奥萝尔什么时候出来聚会啊？村里很多人想着她。”娜罗卡看着卢米安，笑眯眯问道。
很多男人是吧？卢米安进入了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状态，一脸好奇道：
“娜罗卡，听说你见过真正的巫师？九头牛都拉不动棺材的那个。”
娜罗卡的表情微有变化：
“谁告诉你们的？”
“他爷爷夜里回来告诉他的。”卢米安开始胡扯。
娜罗卡愣了愣：
“灵魂真能回家吗……”
“是我爸爸告诉我的，爷爷在世的时候讲过。”雷蒙德见不得卢米安骗老人家。
娜罗卡竟有点失落，隔了好一会儿才道：
“那个人死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他是巫师，他表现得很正常。”
就像你们不知道奥萝尔是巫师一样……卢米安在心里回了一句。
“直到他突然死去，那只猫头鹰飞来……”娜罗卡陷入了回忆。
她后面讲的和传说基本一致。
卢米安进一步道：
“那个巫师当时住在哪里？”
娜罗卡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和奥萝尔现在住的地方。
“那个巫师下葬后，当时的本堂神甫带着几个人拿走了值钱的东西，烧掉了那栋房屋，有那么二三十年，都没人敢靠近那里，后来，这件事情逐渐被忘掉了，再后来，奥萝尔来了，买下了那块土地，重新建了房屋。”
就是我们家？卢米安心中一惊。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预料！
转瞬之间，他想到了一些平时忽略的问题：
以奥萝尔赚钱的能力，以她隐藏的超凡能力，她为什么要到科尔杜村这么一个乡下定居？
无论是省府比戈尔，还是纺织中心苏希特、首都特里尔，都是更好的选择，就算想挑环境好、空气不错的地方，那些大都市也有一定的区域可供选择。
奥萝尔曾经说过，最好的隐藏是藏在大城市里……卢米安思绪翻滚，难以平静。
他今天才知道，奥萝尔选的那块地，修建房屋的那块地，曾经属于一位巫师……
“那个巫师被葬在哪里？”旁边的雷蒙德忍不住问道。
房屋里的财产是没指望了，只能看巫师的遗体有没有特殊。
娜罗卡好笑说道：
“那么大的事，肯定会惊动本堂神甫。
“当时大家用九头牛把棺材拉到了教堂旁边的墓园里，由本堂神甫举行仪式，进行了净化，最后还把尸体烧成了灰烬，挖了个洞埋掉。”
“这样啊……”雷蒙德难掩失望。
“你们问这些想干什么？”娜罗卡端详了他的表情一阵，开口问道。
卢米安笑了一声，说着更像谎言的真话：
“想找到巫师的宝藏。”
“年轻人不要总是幻想。”娜罗卡告诫了一句。
“好的。”卢米安表现得很是乖巧。
他和雷蒙德告别娜罗卡，走上了前往村里广场的道路。
“没指望了，卢米安，这事没指望了。”绕过一栋建筑后，雷蒙德沮丧开口。
“确实，该烧的都烧了，该被拿走的都拿走几十年了。”卢米安点了点头。
因为梦境之事出现了契机，所以他相对不是那么失望。
雷蒙德赞同道：
“是啊，整个传说里只有那只猫头鹰还没被毁掉。”
“猫头鹰……”卢米安眼睛一亮，将目光投向了村外的山林。
雷蒙德打了个寒颤，赶紧补充道：
“但这么多年过去，它肯定早死了。”
他非常害怕接触猫头鹰这种邪恶的生物。
在因蒂斯南部，猫头鹰、夜莺和乌鸦都被认为是不祥的、邪恶的、为魔鬼效力的生物，经常会带走人类的灵魂或者带来厄运。

第八章 猫头鹰
卢米安也只是突然产生了那么一个灵感，并不是真的想去做。
先不提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猫头鹰的生命又比人类短暂得多，在巫师死时飞来的那只应该早就腐烂成泥，光是这片山里猫头鹰的数量就让卢米安没有追踪下去的欲望。
太多了！
那只猫头鹰又没有明显的特征……不，传说故事里，那只猫头鹰没有具体的形象，娜罗卡刚才也没讲……我们问得还是不够仔细啊……卢米安回过神来，对雷蒙德笑道：
“与巫师有关的猫头鹰说不定能活100年。”
见雷蒙德愈发害怕，他宽慰道：
“放心，这是最后的选择，我可不想面对一个怪物。
“我们再找别的老人问问，或许有娜罗卡忽略掉的关键线索。”
他随即用蛊惑的口吻道：
“如果我是巫师，我绝对不会把所有的财宝都带在身边或者放在家里，我肯定会分一部分藏在某个地方，免得被裁判所突然袭击，什么都来不及拿，必须立刻逃亡的时候，钱袋空空。”
“永恒烈阳”教会的宗教裁判所其中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消灭所有的巫师、女巫，乡野间广泛流传着他们的“丰功伟绩”。
“对啊！”雷蒙德重又振奋。
他一脸向往地说道：
“可惜啊，过去太多年了，教会搜去的那些财宝肯定早花完了。”
“小伙子，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卢米安打趣道。
两人继续拜访起莫里家的老皮埃尔、娜费尔里娅等老人。
虽然他们的回答和娜罗卡差不多，但有了经验的卢米安和雷蒙德还是问出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那只猫头鹰属于大中型，和它的同类基本一样：嘴巴尖尖，脸型似猫，褐色羽毛，散缀细斑，棕黄的眼白，黑色的眸子……
但它的体型比类似的猫头鹰还要大一圈，而眼睛似乎能转动，不像同类那么僵硬，看起来呆呆的。
在所有的描述里，这些不同让那只猫头鹰显得更为邪恶。
“现在看来没什么有用的线索。”通往村里广场的道路上，卢米安对雷蒙德说道，“我们只能把重点放在别的传说上。”
“嗯。”雷蒙德已不像刚开始那么受挫折，“选哪个？”
这家伙又积极又卖力啊……卢米安暗赞一声，准备给雷蒙德一点奖励。
他点了点头道：
“回去认真想想，明天再讨论决定。
“下午我教你格斗技巧。”
“好！”雷蒙德因这意想不到的事情而高兴。
奥萝尔可是非常能打的，要不然怎么对付得了村里某些野蛮粗鲁的男人？她的弟弟应该也不差。
告别雷蒙德.克莱格，卢米安拐上了通往自己家的小路。
走了一阵，他看见迎面过来几个男子。
为首者正值壮年，个子不高，一米七不到，身上套着白色的长袍，头部留着浅浅的黑发。
他气质威严，五官只能说端正，鼻尖微微勾起，望着卢米安的蓝色眼眸内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恶意。
这正是“永恒烈阳”教会驻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我等你好一会儿了。”纪尧姆.贝内沉声说道，“你是故意把那些外乡人带到教堂的？”
“我以为你在里面睡觉。”卢米安边强行解释，边悄然往后退步。
他认得出来，纪尧姆.贝内身旁站着的是他的弟弟蓬斯.贝内，这家伙三十出头，身形健硕，为人霸道，喜欢欺负村民。
另外几个则是跟随他和本堂神甫的打手。
见卢米安后退，纪尧姆.贝内对蓬斯使了个眼色。
蓬斯.贝内狞笑着上前：
“混蛋小子，过来认识认识你爸爸蓬斯！”
话音未落，他已是加快脚步，扑向卢米安，另外几名打手亦然。
在科尔杜村这种乡下地方，讲道理是镇不住人也换不来道歉的，直接而强势的处理才让人敬畏，这一点，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非常清楚，也习惯如此做事，所以，一确定那些外乡人是卢米安带到教堂的，他就决定把这小子抓起来，狠狠揍一顿，揍到他一个月都起不了床，揍到有人替他补偿自己。
当然，得避开奥萝尔。
至于法律，只要和行政官兼领地法官贝奥斯特说一声就好了，城里的治安官可不会为了打架这么点小事专门跑到乡下来调查。
而贝奥斯特作为外来者，在没有极大利益冲突的情况下，是不会得罪自己这个本地出生的神甫的。
让纪尧姆.贝内感觉幸运的是，自己和行政官的妻子普阿利斯夫人偷情的事情，那几个外乡人没有往外宣扬，对方暂时还不知道。
他们快，卢米安更快，蓬斯刚开口说话，他就转过身去，狂奔了起来。
他对本堂神甫这伙人的秉性和行事风格可是相当了解。
曾经有村民向城里的“永恒烈阳”教堂告密，说纪尧姆.贝内不仅有多个情妇，而且克扣信众对“永恒烈阳”的奉献，在村里肆意欺负他人，完全不像一个神职人员，后来，一个下午，这个村民不知怎么就摔死了。
蹬蹬蹬！
卢米安跑得刮起了一阵风。
“等等你爸爸！”蓬斯一边喊一边追，速度竟也不慢。
那些打手同样紧跟着。
冲出小路，卢米安没有沿大道奔逃，直接闯入了最近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正在兼职客厅的厨房准备午餐，突然就看见这么一个人跑了进来。
嗖的一下，卢米安绕过他们，从厨房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
蓬斯等人追进来的时候，房屋的主人已回过神来，起身拦截并开口询问：
“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老东西让开！”蓬斯恶狠狠地将男主人推开，却也耽误了一点时间。
等他们追到窗边，翻出去时，卢米安已奔入了另外一条小道。
又追了一阵，他们彻底失去了卢米安的身影。
“该死的野狗！”蓬斯往路旁吐了口青痰。
…………
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外。
卢米安平复了下呼吸，若无其事地开门进屋。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一阵有规律的喊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卢米安往厨房另外一侧的空旷地方望去，看见奥萝尔金发扎成马尾，穿着亚麻色衬衣和偏紧的白色长裤、小羊皮做的深色短靴，在那里蹦蹦跳跳，满头是汗。
——科尔杜村的习俗是，一楼绝大部分区域为厨房，是整个家的核心，烹饪在这里，享用食物也在这里，和客人聚会同样在这里。
又在锻炼身体啊……卢米安对此类场景早已熟悉，一点也不惊讶。
奥萝尔经常会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问了也不说理由。
至少锻炼身体是件好事，而且还挺好看的……卢米安靠拢过去，安静旁观起来。
过了一阵，奥萝尔停止运动，弯腰关上了使用电池的黑色录音机。
她接过卢米安递来的白色毛巾，边擦拭额头的汗水边吩咐道：
“你今天下午记得学格斗。”
“又要读书，又要学格斗，你对我的要求会不会太高了？”卢米安随口诉苦。
奥萝尔瞄了他一眼，笑吟吟道：
“你要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道德、智力、体魄、美学鉴赏、劳动能力全面发展！”
她越说越是高兴，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或者好玩的事情。
道德我已经不及格了……卢米安无声嘀咕了一句。
他转而问道：
“学哪种格斗？”
他不解的事情之一就是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奥萝尔竟然是格斗高手，掌握着许多流派的格斗术，每次都压制得自己还不了手。
奥萝尔认真想了想，略微前倾身体，半仰脸孔，望向卢米安的眼睛。
她随即嘿嘿一笑，大声说道：
“防狼术！”
“啊？”卢米安诧异道，“这不是女孩子学的吗？”
奥萝尔站直身体，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谁说男孩子不会遭遇色狼的？”
她嘴角流泻的笑意逐渐无法掩饰。
弄不清楚姐姐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打算这么做，卢米安只好不说话，拿回那张白色毛巾，走向楼梯。
突然，他脚下一紧，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地往前摔去。
半空之中，卢米安慌忙收紧腰腹肌肉，伸出手臂，按了下旁边的椅子，然后一个翻身，勉强安稳“着陆”。
奥萝尔收回伸出去的脚，啧啧笑道：
“格斗的要义之一是随时观察环境，不能有半点疏忽。
“记住了吗，我的菜鸟弟弟？”
刚才，她的右手本来已经抓到了卢米安的背心，但见对方控制住了身形，又收了回来。
“这不是太信任你了吗……”卢米安嘀咕道。
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方面的信任毫无意义，自己不知在奥萝尔面前吃了多少类似的亏了。
奥萝尔咳嗽了一声，收敛住表情：
“和那个女人聊得怎么样了？”
卢米安把对话大概说了一遍，末了道：
“我打算等你的朋友们给了回信再考虑探索梦境的事情。”
“明智的选择。”奥萝尔满意点头。
卢米安岔开了话题：
“中午吃什么？”
“早上的吐司还有剩，我再给你烤四块小羊排。”奥萝尔想了想道。
“你呢？”卢米安追问道。
奥萝尔随意说道：
“我就一个松露竹鸡丝，然后再加个奶酪洋葱汤，我上次试了下，发现还挺……”
她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僵住。
下一秒，她抬起了双手，想要堵住耳朵，脸上的肌肉逐渐扭曲。
这让她的美貌变得有些狰狞。
卢米安静静看着，眼里满是关切和担心。
过了一会儿，奥萝尔长长地吐了口气，恢复了正常。
她额头又满是汗水了。
“怎么了？”卢米安问道。
奥萝尔笑了笑：
“耳鸣又发作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这老毛病。”
卢米安没有追问，转而说道：
“嗯，那我来做午餐，你好好休息。”
每当这种时候，他想要获取超凡力量的念头就越发迫切和坚定。

第九章 杂志
夜晚。
应付完来借烤炉的邻居，卢米安上至二楼，进入了充当书房的那间屋子。
——在科尔杜村，许多贫穷人家没有烤炉，也没有大的那种灶炉，当需要烤面包或者熏肉的时候，只能去别人家借，当场使用。
这件事情上，奥萝尔一向开明，很是宽容，谁来借都可以，只是要支付相应的燃料费用，或者自带煤炭、木材等。
此时，她已换好了那身白色丝质睡裙，正蜷缩在一张安乐椅内，就着书桌上那盏使用电池的明亮台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籍。
卢米安没有打扰她，随意地从书架里抽出本较薄的图书，坐到了角落的椅子上。
《隐秘的面纱》……这是什么杂志？卢米安瞄了眼满是奇怪符号的封面，心中泛起了疑惑。
他快速翻了一下，越看越是震惊。
这本杂志讲的是人类灵魂的存在形式，讲的是万物有灵，讲的是通过隐秘的方式和不同的灵沟通，得到不同的帮助……
哪怕信仰一点也不虔诚，哪怕只是随大流地进“永恒烈阳”的教堂做些祈祷，偶尔参与弥撒，卢米安脑海内也难以遏制地闪过了两个词语：
“亵渎！
“禁忌！”
虽然奥萝尔作为一名只要暴露肯定会被宗教裁判所抓去烧死的巫师，家里有类似的书籍很正常，但卢米安明明看到，这本杂志印有政府的出版许可！
这种东西是能光明正大出版的吗？
不是说出版审查一直很严格吗？
或者，这是伪造的许可……卢米安抬起头来，望向奥萝尔，开口问道：
“这是违禁杂志？”
奥萝尔将目光从书籍上抽离，瞄了弟弟那边一眼，不甚在意地说道：
“以前是，属于地下文学，后来不知怎么就通过审查，正式出版了，‘永恒烈阳’教会竟然也不管，就那样默许了。”
“文学？”卢米安对姐姐的用词不是太理解。
“这当然是文学，你不会当真了吧？”奥萝尔笑了起来，“如果写的是真的，你觉得它还能出版吗？你如果照着上面的方法做，除了让自己精神虚弱，变得神经质，不会有额外的收获，嗯……偶尔会有点真东西，可没有相应仪式语言的情况下，怎么尝试都白费工夫。”
这是一位专业巫师的评价。
“好吧……”卢米安难掩失望，“我只是奇怪，这居然能出版。”
奥萝尔鼓了下腮帮子，仿佛在认真思考：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最近这几年，各地灵异，呃，涉及超凡因素的现象越来越多，无法全部隐瞒住，带来了一定的思潮，政府想让大家稍微有点了解，所以放松了对类似书籍的管控。在特里尔，更流行的是《通灵》《莲花》《奥义》三本杂志，我书架上都有，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找来看看，以后去酒馆编故事也能编得更像那么回事一点。”
“嗯。”卢米安确实很感兴趣。
与此同时，他再次于心里感慨：
奥萝尔的藏书真是丰富多样啊！
正是靠着这些书籍和奥萝尔时不时地讲解，他这个失学青年才能对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这片大陆这个国家有足够的了解：
这个世界有南北两块大陆，中间隔着飓风肆掠、航行艰难的狂暴海，至于传说中的东大陆和西大陆，目前无人抵达，没谁能确定它们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
卢米安和奥萝尔生活的因蒂斯共和国位于北大陆中部，西临迷雾海，北接弗萨克帝国，东边隔着霍纳奇斯山脉和鲁恩王国相望，南边接壤的国家依次排开是费内波特王国、伦堡和马锡。
在费内波特王国和鲁恩王国之间，还有塞加尔等小国，它们与伦堡、马锡并称中南诸国，共同点是都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
南大陆已沦为北大陆诸国的殖民地，无论拜朗帝国，还是帕斯王国、哈加提王国，或者别的国家，都失去了大部分自主权，当然，反抗殖民的浪潮从未断绝。
除了南北大陆之间的狂暴海，因蒂斯共和国以西的迷雾海，还有鲁恩王国以东的苏尼亚海，弗萨克帝国北边的北海，南大陆以南的极地海，它们并称“五海”。
而北大陆诸国中，鲁恩王国综合实力最强，其次是因蒂斯共和国，在上次战争里输掉的弗萨克帝国落到了第四，费内波特王国上升至第三，中南诸国里，伦堡最为强盛。
比起科尔杜那些只知道因蒂斯共和国、费内波特王国和伦堡的村民，卢米安堪称地理学家。
当然，这还是因为科尔杜村的牧羊人们需要转场去临近的费内波特王国和伦堡，才对这两个国家有一定的了解，换做达列日地区北部乡村的民众，除了周边的村落、镇子和城市，他们只说得出来特里尔、苏希特等本国大都市。
有的时候，卢米安真的很疑惑，奥萝尔怎么能掌握那么多的知识？
他学习的所有教材都是奥萝尔编的，练习的卷子全部是奥萝尔出的，平时看的书籍，但凡有什么问题，奥萝尔也都能解答！
更为重要的是，她还掌握着各个流派的格斗术。
这简直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能做到的事情，有的人活了五六十年都积攒不了如此多的知识。
难道这些是做真正巫师的基础条件？卢米安又一次抬头，望向奥萝尔。
奥萝尔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指头轻轻拍着自己的脸颊，毫无学者和巫师的样子。
“看什么？”奥萝尔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你上次说，我有参加高等学校统一入学考试的知识储备了？”卢米安岔开了话题。
奥萝尔想了下道：
“理论上你能考入任何一所大学，但我没参加过那个入学考试，不敢确定具体的出题范围。
“罗塞尔真是害人不浅啊，哎，这也是好事……”
毫无疑问，高等学校统一入学考试是罗塞尔大帝执政时弄出来的，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奥萝尔突然想起一事，望着卢米安，微笑问道：
“今天怎么没去酒馆编故事？”
“我又不是真的酒鬼。”卢米安摇晃起手里的杂志，“在家里看书也是很好的娱乐方式。”
而且还能让我心情平静，状态放松……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奥萝尔点了点头，看着卢米安那个角落道：
“怎么坐那么远？你这是在扮可怜、弱小、无助吗？
“过来吧，晚上看书需要很好的光线，要不然会伤害到眼睛。”
奥萝尔奇奇怪怪的话语真的好多……我虽然听得懂“可怜”、“弱小”、“无助”这三个单词分别是什么意思，可放在一起就很古怪了，不像是正常的用法……卢米安早已习惯奥萝尔这样的表现，提上椅子，来到了书桌旁边。
明亮的台灯前，他和奥萝尔一左一右，安静地看起书籍，时不时聊上几句。
呼吸声，书页翻动的声音，窗外时而刮过的夜风，舒缓而平和。
…………
和奥萝尔互道了晚安，卢米安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脱掉外套，依旧将它挂在椅背处，没试图将“权杖”牌带到床上。
这是怕引起奥萝尔的怀疑，毕竟姐姐说过会时刻照看他。
卢米安正要迈开步伐，走向睡床，突然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他眼眸转了转，将惯常斜斜摆放的椅子调整到了正对窗户。
然后，他上了床铺，熄灭了旁边柜子上的煤油灯。
正常入睡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猛地一个激灵，恢复了清醒。
他又一次看见了弥漫着淡淡灰雾的卧室。
已有心理准备的卢米安冷静地环顾了一圈，发现了一件事情：
自己睡前特意摆正的椅子，在梦里依旧是斜放着的，保持着以往的模样。
也就是说，梦境里的卧室并不是严格对应现实，它可能来源于我潜意识最深处的印象……虽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卢米安觉得是需要记住的点。
他来到窗边，双手撑着桌子，望向了外面。
那座由棕红色石块和红褐色泥土组成的山峰，以及围绕着它的一圈圈倒塌建筑再次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里安静到死寂。
时间飞快流逝，卢米安犹豫了一阵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今晚做初步的，一定的探索！
以往的流浪生活让他有股狠劲。
他没立刻下楼，进入废墟，而是打开柜子，开始加衣服。
这并非他觉得冷，而是以这种方式提高一点“防御能力”。
套上棉衣、棉裤，披好皮革制成的夹克后，卢米安活动了下身体，觉得不能再加了，再加会明显影响到自身的灵活。
这更重要。
适应当前状态中，卢米安脑海内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是我的梦啊，我想要什么不就会有什么？
抱着尝试的心理，他开始低声自语：
“我要一件胸甲，一把手枪……我要一件胸甲，一把手枪……”
弥漫着淡淡灰雾的房间毫无变化。
看来不行啊，这个梦果然特殊……卢米安平复好失望的情绪，打开卧室的门，踏入了走廊。
这里没有灯光，昏沉而黯淡。
卢米安相继打开了奥萝尔的卧室和书房的门，里面的布置和现实略有区别，但大体一致，最大的不同是，那两幕场景都没有奥萝尔，仿佛定格在了一片灰色里。
一楼同样如此。
卢米安开始搜寻防身的武器，以他对家的熟悉，很快有了两个选择：
一是前端用钢铁打造而成，近两米长的叉子，用奥萝尔话说，只要目标没有远程武器，这东西绝对好用，效果绝对出众。
二是较为锋利的铁黑色手斧。
成年人的答案是全都要……卢米安莫名想起了奥萝尔常说的一句话，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今天是做初步的探索，需要的是隐蔽，小心，近乎潜行。
而带上那么长的一件武器，肯定会拖累到他的行动，让他很容易就暴露。
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弯下腰背，拿起了那把斧头。
他随即直起身体，于淡淡的灰雾里一步步走向门口。
无声无息间，他拉开了大门。

第十章 血
出了大门，卢米安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眼前不再是熟悉的科尔杜村，而是泛着暗红的山峰和围绕它的一圈圈倒塌建筑，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怪异的废墟。
高空雾气浓厚惨白，光芒难入，地面支离破碎，乱石众多，卢米安提着斧头，小心翼翼地前行着，沿途找不到一处可供隐匿身形的地方。
这里杂草不生，树木无踪。
卢米安走得有些胆战心惊，只能弓起腰背，安慰自己——至少这片地带如果真有什么危险，那是一目了然，可以提前发现。
终于，他抵达了那片废墟，来到一处被火烧得半坍塌的建筑前。
卢米安观察了一阵，初步确定里面没有别的生物存在，然后才谨慎地走了进去，避过半空随时会掉落的焦黑木头，展开搜索。
他目光一扫，看到房屋角落，一个打碎的陶制罐子内，有抹金色透出。
卢米安一步步靠拢过去，发现这是枚金币。
这么真实吗？梦里的废墟居然还有财宝？他边嘀咕，边拾取起金币，在身上擦了擦。
金币表面的花纹随之显露了出来。
它正面雕着个男人的头像，脸庞瘦削，头发呈三七分，唇上有两撇胡须，目光颇为坚定，背面则是一丛香根鸢尾花围绕“20”这个数字。
卢米安认识那个男人，他是因蒂斯共和国的第一任总统，勒凡克斯。
“居然是枚金路易……”卢米安颇为诧异。
他一是没想到这怪异的梦境废墟内出现的竟然是现实中的因蒂斯共和国的货币，二是自己随随便便捡到的居然是金路易这种价值不菲的东西。
因蒂斯共和国目前的法定货币是费尔金和科佩，1费尔金等于100科佩。
其中，科佩以铜币和银币两种形式存在，铜币分为1科佩、5科佩、10科佩三类，银币则有20科佩和50科佩。
费尔金既可以是银币、金币，也能是钞票，银币有1、5、10费尔金三种，金币则分5、10、20、40、50五种。
钞票的面额更为多样，分别有5、20、50、100、200、500、1000费尔金的。
而在实际生活里，因蒂斯的民众还习惯用着一些旧币制单位，比如，他们把使用最广泛的5科佩铜币叫做里克。
同样的，价值20费尔的金币被称为金路易。
当然，在旧币制时代，金路易其实叫金罗塞尔，共和国建立后，为了消除罗塞尔大帝的影响，把它改为了金路易。
据卢米安所知，虽然在城市里办不到，但科尔杜村这种乡下地方，一枚金路易完全可以让一户本身有田的贫困人家好好过上一个月。
要不是奥萝尔收入不低，他可能都没见过金路易长什么样子，整个科尔杜村，除了他们姐弟，也就本堂神甫一家、行政官一家，见过和拥有过金路易。
对任何一位村民来说，这枚金路易都是值得珍惜的收获。
“可惜啊，这只是梦……”卢米安略有点失望地于心里感叹了一声。
这不是涉及超凡的事物，应该没法“带”出梦境。
虽说如此，卢米安还是郑重地把那枚金路易收了起来，过往的流浪生活让他分外珍惜每一个科佩。
而一枚金路易可是相当于2000科佩，略等于鲁恩王国1金镑的，当然，要稍微少点，按照报纸上的说法，24费尔金才能兑换1金镑。
卢米安继续做起搜寻。
他想找到一些文字资料，确认废墟的具体情况，看这里是否对应着现实某个地方，是否是因蒂斯共和国哪个村落被整体“挪”入了梦境——那枚金路易的出现让卢米安有了这些猜测。
一步一步挪动间，卢米安看见原本是灶炉的地方，边缘染上了些许暗红。
“血液？”他瞳孔放大，迅速有了猜测。
紧接着，他做出判断：
这些血液虽然不新鲜，但也不陈旧，没发黑，看起来像是刚滴落两三天。
甚至更短！
心中一紧的同时，卢米安感觉周围的光线突然黯淡了一些。
这就像是半坍塌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挡住了穿过浓郁雾气的那么少许光芒！
流浪时的遇袭经验如同汹涌的海浪，瞬间灌入了卢米安的脑海，让他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应对。
他猛地就往前扑了出去，然后于半空团住身体，落地顺势翻滚。
扑通！
他的身后有什么重物落了下来。
卢米安滚到了残破灶炉的左侧，伸手按住一块石头，借力转过了身体。
他扬起斧头，看见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多了道身影。
黯淡的光照之下，卢米安不敢确定那究竟是人还是人形生物。
“他”佝偻着腰背，没穿衣物和鞋子，皮肤仿佛被谁剥掉，露出了红彤彤的肌肉、血管和发黄的筋膜，一滴又一滴的粘稠液体在上面流淌着却没有滑落于地。
这是个怪物！
“他”白多蓝少的眼睛仿佛镶嵌在了脸上，嘴巴竭力张着，牙齿参差不齐，口涎往外垂落，拉得长长的。
这几年，卢米安编过很多鬼故事，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这么一个堪称恶鬼的东西。
呼！
血腥的风拍向了他，呼哧的喘气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卢米安下意识往侧面一让，躲过了那个血红怪物的袭击。
要不是经常接受奥萝尔的“指导”，要不是有以年为单位的格斗学习和街头厮打的经验，身心受到震撼的他刚才很可能反应不过来。
定了定神，卢米安追了扑过头的怪物一步，举起手中的利斧，狠狠劈向它的背心。
砰！
正要转身的怪物被劈倒在地，脓液和血水溅得到处都是。
卢米安没有犹豫，果断单膝跪下，再次扬起了斧头。
噗！噗！噗！
他连劈多斧，每一斧都入肉许多，带出一道道又深又宽的裂口，将那怪物的后脑、脖子和背部弄得不成样子。
终于，那怪物停止了挣扎，匍匐着不动。
“呼，呼！你实际表现没有外型那么恐怖嘛……”卢米安松了口气，半带嘲笑地低语了一句。
他用左手抹了抹脸，抹下了一手的血污。
“这怪物的体液会不会有毒啊？暂时没有被腐蚀的那种痛……”卢米安开始担心起另外的问题。
就在他鼓起勇气，准备搜一搜怪物的身时，那无皮的血色怪物双手一撑，猛地又弹了起来！
它还没死？
都劈成那个样子了，还不死？
卢米安又惊又惧。
不得不说，他害怕了，胆怯了。
如果遭遇的是正常的人类、野兽和怪物，哪怕打不过，他也不会如此恐惧，可面前这家伙似乎怎么都弄不死，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趁着那怪物似乎有点“晕头转向”，找不到敌人在哪里，卢米安当机立断，双脚一撑，膝盖用力，狂奔了起来。
蹬！蹬！蹬！
他跑出了自己的最好水平，可脖子处依旧有一股股气息隐约喷来，耳朵内回荡的是粗重的喘气声。
那怪物紧追在他的身后。
卢米安牙齿一咬，只觉恐惧让体内凭空多了不少力量。
他跑得更快了，超越了以往的水准。
他欣喜发现，那怪物和自己的距离没再拉近。
蹬！蹬！蹬！
卢米安终于跑回了自家那栋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前。
他拉开未锁的大门，飞速蹿了进去，
哐当！
他反手将门扉拍上。
顾不得休息，卢米安直奔灶炉，拿起了靠在那边墙上的钢叉。
然后，他专注地望向门口。
怪物的奔跑声消失在了近处，可十几秒过去，它都没有尝试撞门。
“它知道我在这里埋伏？”卢米安不敢相信怪物还有较高的智商。
他一点点移到靠近大门的窗户旁，悄悄往外望去。
玻璃上突然多了张脸！
没有皮肤，血肉模糊，牙齿参差的脸！
卢米安的心脏险些骤停，整个人一时有点僵住。
而怪物也没趁机打碎玻璃，发动攻击，和卢米安四目相对着。
卢米安回过神来，快速退后，双手抬起了那根长叉。
怪物随即离开了窗户区域。
卢米安异常小心地戒备着、观察着。
他看见淡淡的灰雾里，那怪物徘徊了好一阵，然后离开自家这栋建筑，慢慢返回了废墟。
“……”卢米安很是茫然。
他都做好了想办法把怪物困住，自己赶紧脱离梦境的准备，结果对方就这样走了……
思索了一阵，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怪物不敢进我的家？
“对，家里完全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在梦境里，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有了猜测的卢米安顿时放松了不少。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强烈的疲惫。
这么短时间的追逃竟比练了一下午的格斗还要累。
带着长叉和斧头，卢米安上到二楼，进入自己的卧室，尝试入睡。
…………
朦朦胧胧间，卢米安睁开了眼睛。
窗帘外依旧很暗，房间内一片黯淡。
要不是没有淡淡的灰雾，要不是自己已“换”上了睡衣，卢米安都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受到惊吓，提前醒了？”他下意识摸了摸睡衣的口袋，没有摸到那枚金路易。
这让他有些失望，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
金钱确实带不出梦境！
收敛住心神，卢米安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那个不死的怪物该怎么对付？
虽然自己可以绕开那片区域，潜行深入，但还是得考虑之后遭遇类似怪物的可能性，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第十一章 普阿利斯夫人
蔚蓝的天空点缀着一朵朵白云，春日的微风带着树木的味道抚摸着人类的脸颊，轻快流淌的澄澈河水旁，一只只白色的大鹅低头吃着青草，一位套着灰白布裙的少女手持长棍，密切关注着它们。
少女的脸庞沐浴着金色的阳光，显露出淡淡的绒毛，柔顺的棕色长发顶部包着块白布，精致的五官透着掩饰不住的青春朝气。
她望向河边树下席地而坐的卢米安，微皱细眉道：
“不是来讨论哪个传说更容易调查吗？
“怎么变成了教堂上面雕的石像？”
这位少女正是鞋匠纪尧姆的女儿阿娃.利齐耶，是村里年轻一代里，和卢米安、雷蒙德关系较好的几位之一。
“我是在想一个问题。”卢米安头也没抬，依旧盯着那些白鹅和水波。
“什么问题？”帮阿娃照看着鹅群的雷蒙德.克莱格好奇开口。
卢米安仿佛在思考般道：
“如果遇到一只有厚皮的野兽，你的武器没办法伤害到它，你会怎么对付它？”
“当然是想办法跑掉，山里那么多野兽，不是一定得狩猎它。”阿娃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卢米安“嗯”了一声：
“要是那只野兽特别稀有，城里的老爷们喜欢，愿意出一百个金路易买它的尸体呢？”
“一百个金路易，两千费尔金……”雷蒙德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他没见过金路易，也没用过，本能就先换成费尔金再说。
有这么一笔钱，他都能去达列日做小生意了，还学什么牧羊？
他飞快思考道：
“找人借猎枪？”
“打不穿那只野兽的皮。”卢米安直接否定。
虽然知道那只猎物处于想象中，也不可能换到那么多的金钱，但阿娃还是忍不住加入了讨论：
“它厉害吗，凶猛吗？”
卢米安想了想道：
“和我差不多。”
这也是他没放弃的原因之一。
“那还好。”雷蒙德莫名松了口气，“回村召集一群人，把它围住，消耗它的体力，最后把它扑倒，绑起来。”
他知道卢米安能打，但清楚也就那样。
“这样的话，你只能拿到十个金路易，甚至更少。”卢米安提醒道。
“我见过他们狩猎，也许可以挖个陷阱，让那只野兽掉下去上不来……”阿娃湖水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边回忆边说道。
“这是个办法。”卢米安点头认同。
知道阿娃和雷蒙德的见识有限，不可能有更多的提议，他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们觉得哪个传说适合做接下来的目标？”
“都不适合。”阿娃摇头，“那些要么是几百年前的事，要么只有一个人看到，而那个人早就死了。”
雷蒙德附和起阿娃：
“是啊。”
“不去问问相关的人怎么知道没有线索呢？”卢米安啧啧笑道，“你们啊，做事没有毅力，一遇到困难就想放弃，那只能一辈子当个牧鹅女，当个牧羊人。”
这话说得阿娃和雷蒙德都是一股怒火从心头蹿了起来。
在惹人生气上，卢米安绝对是科尔杜村排名前列的人。
阿娃脱口而出：
“我觉得都不合适是因为有更合适的。”
“是什么？”卢米安眼睛一亮。
阿娃话一说完就有些后悔，但她本身也是打算讲相应事情的，只是原本不想这么轻松就告诉卢米安和雷蒙德。
沉默了几秒，她瞪了卢米安一眼：
“村里有真正的女巫。”
“谁？”卢米安心中一紧。
不会说的是奥萝尔吧？
如果连阿娃都知道奥萝尔是巫师，那他和奥萝尔就得赶紧逃离科尔杜村，去别的地方生活，免得被宗教裁判所上门“拜访”。
阿娃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道：
“普阿利斯夫人。”
行政官的妻子，本堂神甫的情妇，普阿利斯夫人？卢米安有点不相信：
“真的假的？”
如果普阿利斯真是女巫，那他发现这位夫人在和本堂神甫偷情的时候，对方怎么会没有察觉？
“不会吧？”雷蒙德异常惊讶。
阿娃踮起脚尖，望了下村口方向：
“我不确定，是行政官的男仆查理有次说漏嘴，告诉我的。
“他说普阿利斯夫人是灵魂使者，可以和死者的灵魂交谈，可以帮助他们回到家里，他还说普阿利斯夫人会制作秘药、符咒。”
卢米安认真听完，依旧不确定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通灵》《莲花》《隐秘的面纱》等杂志能正规出版的情况下，行政官的夫人了解一些术语，懂得怎么做样子，糊弄住了仆人和村民，也不是太奇怪的事情。
“我们去教堂告密？这能换来不少奖赏吧？”雷蒙德又惊惧又期待。
卢米安斟酌了几秒道：
“行政官的男仆都知道普阿利斯夫人是女巫，那行政官本人应该也知道吧？”
“对。”阿娃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卢米安继续说道：
“普阿利斯夫人还是本堂神甫的情妇，我们去教堂告密，恐怕会被直接送到行政官的家里。”
“什么？”
“普阿利斯夫人是本堂神甫的情妇？”
阿娃和雷蒙德都震惊了。
“我亲眼看到的。”卢米安呵呵笑道，“你们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要不然我怕哪天你们就失踪了。”
阿娃、雷蒙德同时答应了下来，表情异常郑重。
对于那位本堂神甫，他们都非常畏惧，而这件事情还牵扯着一位女巫。
“如果真的能确定普阿利斯夫人是女巫，我们就找机会去达列日，在大弥撒的时候告诉主教。”卢米安宽慰起两人。
“嗯。”雷蒙德用力点头。
这必须确认了再去告密，否则最后调查出普阿利斯夫人没什么问题，他们就完了。
交流完这些事情，不愿意耽搁时间的卢米安站起身来，对阿娃和雷蒙德道：
“我回去读书了，要不然奥萝尔会提着木棍追我的。
“你们俩好好牧鹅。”
“好。”想到接下来一段时间，这里只剩下自己和阿娃，雷蒙德就一阵激动。
阿娃则有些不开心。
…………
靠近科尔杜村后，卢米安开始隐藏自身行踪，时刻注意着附近有没有人。
他这是担心本堂神甫那些人还不肯放过自己，还在等待机会。
据他观察，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是一个非常有毅力的人，而且吃过亏必然会报复。
躲躲藏藏间，卢米安往老酒馆的方向行进着。
忽然，他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卢米安扭过头，看见左侧岔路内，莱恩、莉雅、瓦伦泰那三个外乡人正走向互相捉着虱子的娜罗卡等人。
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正是来自于莉雅头纱和靴子上的四颗银色小铃铛。
他们这两天都在村里闲逛，找人聊天，问这问那，也不知道想做什么……卢米安有些疑惑又有点警惕。
想到之前某天空无一人的村广场，想到特意从远方赶回来参加四旬节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他就有一些不好的预感，觉得怪怪的。
村里将有什么事情发生？卢米安决定等下把这些情况告诉奥萝尔，让这位见多识广的、知识渊博的、充满智慧的姐姐做判断。
很快，他顺利进了老酒馆，看见那位给自己塔罗牌的女人正坐在角落老位置，吃着东西。
卢米安靠拢过去，瞄了一眼：
“肥肉炸鸡蛋？
“会不会太腻了？”
在达列日地区，这道菜是普通人家招待贵客的首选，但卢米安觉得，对大都市来的女性而言，它可能又油又腻。
那位女士动作舒缓地咬了口金黄的鸡蛋，闭眼感受了一阵：
“很不错，有地方特色，非常香。”
“这么早就用午餐了？”卢米安坐到了对面。
那位女士淡蓝色眼眸透着些许倦意，笑着说道：
“这是早餐。”
这都几点了……卢米安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环顾了没什么客人的老酒馆一圈，压低了嗓音：
“我在梦境里看见了一处废墟，遇到了一个怪物。”
“哦。”那女士一点也不意外，表情里甚至带着几分卢米安难以理解的玩味。
卢米安沉下心来，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道：
“这种怪物该怎么对付？”
那位女士笑了笑，反问道：
“它是死的还是活的？”
“肯定是活的啊，我杀不死它……”卢米安停住了下意识的回答。
他认真想了一阵，放慢语速道：
“我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它应该还活着。”
“既然是活的，那你就多试试，这次砍掉它的头，下次泼上油直接烧，下下次活埋，说不定它就死了呢？”那位女士边享用自己的早餐边漫不经心地建议，“等换了那么多方法还是不行后再来找我，我不是你的保姆，一点小事都会提供帮助，要学会自己先想办法。”
还挺，友善的……卢米安一点也不失落和沮丧，因为对方的意思似乎是，真遇到了特别大的危险再来找她，她会提供一定的帮助，而现在这种怪物，实在不值一提。
可她的不值一提对我来说却是货真价实的大麻烦……卢米安随即又有些头疼。
他决定按这位女士说的做，先试试砍头、火烧、活埋等方法有没有用。

第十二章 暗流
出了老酒馆，卢米安又开始躲躲藏藏。
他以这样的状态往回家时常走的那条路靠近着。
果不其然，他发现蓬斯.贝内其中一个手下正缩在道旁绿树后，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本堂神甫真是不达目的不停止啊……卢米安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感叹。
而最为重要的是，自己还没法做有效的反击。
这一是他个人能力有限，二是本堂神甫真要出了什么意外，必然会惊动达列日地区的“永恒烈阳”教会，到时候，肯定有宗教裁判所的人过来调查，这对奥萝尔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
除非被逼到没有退路，已然决定放弃这里，转移到别的地方，否则卢米安也就能搞搞本堂神甫的隐私，看能不能通过丑闻的曝光，让他被调去某个修道院“养老”。
而且，曝光丑闻也得有技巧，就像之前让外乡人撞破本堂神甫和普阿利斯夫人偷情一样。
卢米安之所以不广泛宣扬这件事情，是因为不想把自己放到显眼的位置，据他观察，行政官兼领地法官贝奥斯特是一个非常在意面子的人，如果自己把普阿利斯夫人的事情抖露出去，换来的绝对不会是贝奥斯特的感激，大概率是仇恨和敌视。
那样一来，面对本堂神甫加行政官的双重打击，卢米安肯定得逃离科尔杜村了。
他小心谨慎地绕到了另外一条夹在几栋房屋间的路。
沿途之上，卢米安不断地借助墙壁、门扉、树木等隐藏着自己的身形，快靠近“出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纪尧姆，为什么不直接在夜里去奥萝尔家抓那个小子？现在这样整天到处找他埋伏他根本不会有什么作用，纯粹地浪费我们的时间，他狡猾的就像是山里的野狼。”蓬斯.贝内那熟悉的粗犷嗓音传入了卢米安的耳朵，“我知道奥萝尔很能打，但我们有这么多人，还能去城里找帮手。”
纪尧姆……本堂神甫也在这里啊……卢米安停了下来，缩往墙角，打算听一听本堂神甫会怎么回答，会对自己的事情做什么安排。
纪尧姆.贝内的嗓音带着点磁性：
“你不会以为奥萝尔只有表现出来的这点能力吧？
“她很可能拥有着我不具备的超凡力量。”
“啊……”蓬斯.贝内明显有些惊讶，“她是女巫？纪尧姆，那你为什么不去达列日，找裁判所的人来？能抓住一个真正的女巫，教会肯定会奖赏你，到时候，你很有可能获得你渴望很久的超凡力量。”
“蠢货。”纪尧姆.贝内直接骂了弟弟一句，“现在村里是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裁判所的人鼻子和狗一样，不会放过一点异常，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就算奥萝尔真的想对付我们，我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不到最后，不要惊动裁判所的人。”
所以，现在村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卢米安对这点非常重视和好奇。
结合他之前注意到的一些反常现象，他怀疑村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酝酿，在发展，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
让他失望的是，蓬斯.贝内没有展开这个话题，更关注另外一点：
“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一位女巫？”
“你不需要知道。”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沉声说道，“接下来，对付卢米安的事情可以放一放，但表面的样子还是要扮演好，不能让人怀疑我报复的意志，这会让那几个外乡人联想到某些方面，产生不好的影响。你们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是挨个叮嘱相关的人，吓一吓可能有所察觉的那些乡巴佬，不让他们在那几个外乡人面前说漏嘴。”
“纪尧姆，你的意思是那几个外乡人是来查那件事情的？”蓬斯.贝内明显有些害怕和担心。
你看看你，光长肌肉，不长脑子，不像你哥哥那么镇定、冷静，天生就是一个领导者……卢米安在心里嘲笑起蓬斯.贝内。
虽然他很讨厌本堂神甫，觉得这家伙简直是匹种马，为人又粗俗又贪婪，完全不像神职人员，但在乡下地方，粗暴、野蛮、强势、直接的行事风格反而更让人折服，再加上地位、权势、财富和清醒的头脑、足够的智慧、不错的口才，就连卢米安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有些魅力，很容易就让周围的人崇拜他、依赖他。
纪尧姆.贝内冷笑了一声：
“不用担心，只要那几个外乡人拿不到真正的证据，我就依然是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
“蓬斯，你要记住，统治一个地方不能全靠威慑、恐怖和镇压，那样将永远无法获得安宁，得不到想要的效果，教会难道希望自己获得的是一个废墟，一个无法缴纳税收的地方？既然不可能杀掉这里所有的成年人，那我们就需要一些朋友、一些追随者，为此可以给他们一定的保护。
“教会让我们主导这里的事务而不是派外面的人来，就因为我们是本地人，有亲戚，有朋友，有追随者，能帮助他们更好地控制这里，不会搞得一团糟，所以，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上面肯定会选择继续相信我。
“好了，我回教堂了。”
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也能蛊惑人，但本堂神甫，你的见识和眼光还是只局限在达列日地区啊……我听奥萝尔说过，在别的地方，面对一些被邪神严重污染的村落，教会选择的是彻底毁灭，把相应的地方变成废墟，到时候，不仅所有成年人，就连孩子们，也都会被杀掉……卢米安刚才差点被纪尧姆.贝内“说服”，还好，奥萝尔时常给他讲“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恐怖。
等本堂神甫离开，卢米安又换了条路，顺利回到了家里。
烤炉旁，系着白色围裙的奥萝尔正在忙碌。
“你在做什么？”卢米安好奇问道。
现在距离午餐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奥萝尔将垂落的金色发丝撩到耳后，笑着说道：
“试着做一种新口味的吐司，米吐司。”
“你不用这么麻烦的……”卢米安顿时有些感动。
他以为奥萝尔是为了让自己吃得更好。
奥萝尔噗呲笑道：
“你想哪去了，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
“对我来说，做菜做面包是一种娱乐方式，是打发时间的有效手段，明白吗？”
“那你为什么不爱出门，外面有更多的娱乐？”卢米安一直觉得奥萝尔是太在意巫师身份可能带来的危险，才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
奥萝尔侧过脑袋，瞪着他道：
“喝酒打牌吗？
“记住，我即世界，不假外求。”
卢米安能听懂前面半句，后面就很茫然了：
“啊？
“可以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吗？”
奥萝尔横了他一眼：
“简单来说就是，你姐姐我啊，大部分时候是社交恐惧症患者！”
“什么叫大部分时候是？”卢米安疑惑反问。
“人是矛盾的综合体。”奥萝尔把视线又转回了烤炉，“你不记得吗？有的时候我特别健谈，特别愿意出去听老太太们讲流言，然后逗小孩子们，给他们讲故事，有时候还会发疯，借普阿利斯夫人那匹小马骑，在山里乱转，肆意奔驰，大声喊叫。”
那种时候的你，闪亮得就像是沐浴着清晨露水的玫瑰，吸引人靠近，又会将人刺伤……卢米安忍不住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因为提到了普阿利斯夫人，所以卢米安直接改变了话题：
“奥萝尔，呃，姐姐，我刚听到了一个传闻，关于普阿利斯夫人的。”
“什么？”奥萝尔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她是一个巫师，能和死者的灵魂交流……”卢米安把阿娃说的那些告诉了姐姐，同时也讲了自己注意到的异常和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话语。
奥萝尔中断了手头的工作，认真听完了弟弟的讲述。
她的表情明显凝重了几分。
等卢米安说完，奥萝尔露出笑容，宽慰起弟弟：
“不用太过担心，那三个外乡人应该是冲着本堂神甫他们私下里做的某件事情来的，那很可能与普阿利斯夫人有关。
“你暂时不要去招惹普阿利斯夫人了，我会注意着他们的。
“你多在村里转转，多和那几个外乡人接触，看能不能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呵呵，相比较而言，那位给你‘权杖’牌的女士更值得我们在意。
“如果局势确实在恶化，我们就得考虑离开科尔杜村了，嗯，现在就可以做些准备。”
“好。”卢米安对姐姐的应对深表赞同。
顿了顿，他略感好奇地问道：
“奥萝尔，如果真的要离开科尔杜村，你打算去哪里定居？”
“去特里尔！”奥萝尔毫不犹豫。
特里尔是因蒂斯共和国的首都，全大陆文化艺术的中心。
“为什么啊？”虽然卢米安自己想的也是特里尔，但还是随口追问了一句。
——每一个因蒂斯人都想去特里尔。
而在特里尔人眼里，因蒂斯只有特里尔人和外省人两种。
奥萝尔悠然神往道：
“一位预言家曾经说过：
“只要特里尔仍在，世间欢乐长存。”（注1）
注1：改自，诺查丹玛斯，《百诗集》

第十三章 尝试
夜已深，人皆静。
卢米安又一次在梦中醒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淡淡的灰雾。
他本能抬手，插进了自己衣服的兜中。
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随即传入了他的脑海。
他将碰到的物品拿了出来，一抹金色照亮了他的眼睛。
这是一枚金币。
一枚金路易。
“它竟然还在……”卢米安坐了起来，低头审视起自己。
他依旧穿着上次探索时的棉衣、棉裤和皮制夹克，近两米长的钢叉和锋利的铁黑色斧头就摆在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这与他脱离梦境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梦境是在发展的，不会每次进入都从头再来……”卢米安把玩了下那枚金路易，将它收入了里面那件棉衣的口袋内。
虽然这不能带到现实里，但看看也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卢米安翻身下床，往窗口望了一阵，确认那片废墟那座发红的山峰没有明显的变化。
他提上斧头和钢叉，走出自己的房间，进入了昏暗的过道。
奥萝尔的卧室和书房保持着被打开的状态。
卢米安瞄了一眼，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梦境里，我的房间和现实基本对应，该有的都有，奥萝尔的初步看起来也是这样。
“那，我能不能在这个卧室里找到她的巫术笔记、秘药配方，或者怎么成为巫师的办法？”
这个想法如同魔鬼的低语，让卢米安怦然心动，想要尝试。
比起探索那个未知的、危险的、神秘的、怪异的废墟，在奥萝尔房间里翻箱倒柜是更轻松也更安全的选择。
不行，不行！卢米安猛地摇了下脑袋，将这个想法甩到了一旁。
他宁愿去冒险，也不想窥探奥萝尔的隐私，在得到奥萝尔允许前，他不会去翻她的卧室。
这是对奥萝尔的尊重。
如果没有奥萝尔，他早在五年前就死了，以流浪儿的身份。
卢米安颇为痛苦地收回视线，走向了楼梯。
那间卧室的主人换做奥萝尔之外的任何一位，他现在都进去翻找有用的资料了。
下了楼梯，卢米安没急着出门，而是检查起厨房的储备。
奥萝尔囤的橄榄油、玉米油和动物油脂，以桶和罐的形式整齐摆放着，与现实一样。
几乎是下意识，卢米安先提出了那桶玉米油，将它放在了灶炉旁。
他这样选择的唯一理由是，动物油脂和橄榄油更贵。
然后，他熟练地使用煤炭、木材，在灶炉里升起了火，并自制了几根待点燃的火把。
这是在为焚烧那个怪物做准备。
当然，如果能用其他办法解决肯定更好，这是放在最后的选择。
完成了这些事情，他提上斧头，开门而出。
卢米安旋即发现了一点不同：
弥漫于这片梦境的淡淡灰雾比上次多了些潮湿感，他脚下的地面也略显泥泞。
“下过雨？我不在的时候，我没做梦的时候，这里依旧存在，并遵循着某些规律自然地衍变着？”卢米安既有些诧异，又莫名觉得理应如此。
想到奥萝尔编的那些怪异故事，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这不会是真实的世界吧？
“我的梦境连接着一个真实的世界，那张塔罗牌让我清醒的目的是跨越梦境和废墟之间的屏障？”
卢米安忙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废墟的两侧，梦境的“边缘”，是望不到尽头的灰色雾气。
“之后可以验证一下，不去废墟，往灰雾外面走，看穿透灰雾后是奇奇怪怪没有逻辑的梦境，还是真实的大地、天空、村落和城镇……”
若是前者，那就说明这里依旧属于梦境，如果不是，卢米安就要确认下这究竟是哪个世界了。
他认为，从使用金路易看，这里似乎依旧在因蒂斯共和国，但未必是当前时代，也许是几十年前上百年前失落的、消失的某个地方。
不过，卢米安觉得自己有极大概率是走不出周围这片灰雾的。
收敛住心神，他继续往废墟前进。
他没有忘记这次入梦的目的是尝试解决那个怪物。
于满是碎石、裂缝的泥泞荒野上走了一两百米，卢米安突地顿住了脚步。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刚才的准备是有疏漏的！
之前，自己家那栋两层建筑是没有火光的，在这片灰雾笼罩起来的世界里非常安全，而现在，它有了炉火，透出了光芒，会不会吸引来大量的怪物，让安全区不再安全？
卢米安下意识回头，望向来处，只见淡淡的灰雾里，那栋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底部，赤红色的光芒印在了不同的玻璃窗上。
这就如同黑暗世界里的灯塔。
考虑到已过去了不少时间，现在再尝试熄灭炉火明显来之不及，卢米安干脆加快脚步，进了废墟，躲到了边缘那栋因燃烧而倒塌的建筑内。
他将斧头别在了背后皮带上，身手矫健地爬上一堵墙壁，躲在了砖石与木头隔出来的一个黑暗角落里。
卢米安远远眺望起荒野另外一侧的自己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怪物被炉火吸引，靠近那边。
“看来炉火不会带来什么变化，至少不会让我家被怪物包围……”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就算真遇到什么危险，他只要能及时逃回家里，尽快入睡，就可以顺利摆脱。
他开始考虑起怎么引出和对付之前那个怪物的问题：
“从上次短暂的搏斗看，它的力量、速度、反应和敏捷性，都和我差不多，但明显感觉得到，它全凭本能在战斗，没有足够的经验和技巧，也没有相应的智慧，所以，我才能在被突袭的情况下反杀它……
“它也会懵，会呆住，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除开格斗技巧，我还有两点比它强，一是智商上碾压，二是我会使用武器、利用工具，这是人类相对这种怪物最大的优势……
“只要我小心一点，再次击败它不是什么难事，重点是怎么彻底解决掉它……”
就在卢米安想故意制造出一点动静，看能不能吸引某些怪物过来时，他看见侧面那栋完全坍塌的房屋旁，有道身影在无声靠近。
那身影浑身血红，没有皮肤，直接露出了肌肉、血管和筋膜，俨然便是上次那个怪物。
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怪物手里提着根粪叉。
粪叉！
“它也会用武器啊……”卢米安的脸一时有点僵硬，表情苦了下来。
他的信心不知不觉降了一点。
随着那怪物临近并转向，卢米安看见它背部、脖子和后脑有夸张的伤口，但那些裂缝已不再流淌脓液，呈现出一种愈合了大半的状态。
“确实是我之前遇到的那只……
“它的自愈能力比我比正常人类强了不知多少倍……”
卢米安无声抽了口凉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分析了下当前的局面。
转瞬之后，卢米安有了决定：
现在是个好机会，而遇到机会就要争取，不能错过！
他悄然从身侧抽了块石砖出来，等待怪物走到预想的位置。
也就是一两步的工夫，那怪物进入了卢米安的“伏击圈”。
卢米安猛地将石砖扔了出去，扔向怪物背后的地面。
咚！
石砖砸落，引得怪物急速转身，望向袭击自己的东西。
卢米安见状，双手握住斧头，从墙上从侧面凶猛地跳向了那只怪物。
砰！
斧头带着下落的重量，狠狠劈在了怪物的脖子上，将它劈开了大半。
扑通两声连响，卢米安和怪物同时倒地。
卢米安飞快跃起，抄上斧头，奔了过去，又照着怪物的脖子重重劈砍。
一下，两下，三下，那怪物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砍掉了脑袋。
随着那颗头颅滚向一边，没有皮肤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卢米安没有就此停止，斜跨一步，转过斧头，用厚实的脊背猛力砸起那颗狰狞的脑袋，将它砸得稀巴烂。
紧接着，他回过头来，往露着肌肉、血管和筋膜的身体连砍了几斧，捣碎了心脏等重要器官。
做完这一切，卢米安才回退两步，望着自己的杰作，喘起粗气，低声笑道：
“我还以为你真的杀不死，谁知道就这点本事！”
控制着力度的笑声里，那无头的尸体突然弹了一下。
卢米安眸光一紧，下意识想扭头就逃。
他强行忍住这股冲动，再次往前踏步，扬起了斧头。
那尸体弹了两下后，又恢复了平静，似乎只是做了一次垂死的不成功的挣扎。
卢米安又观察了一阵，终于确认这怪物已彻底死亡。
“生命力真顽强啊……”卢米安暗自感慨了一声，然后靠拢过去，蹲了下来，用斧头挑开肌肉、筋膜，检查起尸体。
这怪物的身体结构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肌体活力明显更强，即使它已经死去，某些切口也还有轻微的蠕动。
“没有财宝，也没什么超凡力量转移到我的体内……”卢米安评估了下自己当前的状态，一时有点失望。
什么每杀一个怪物自己就强大一分，果然只存在于奥萝尔的故事里。
他随即把怪物的尸体和脑袋弄到倒塌的建筑内，用砖石、木块做了一定的掩埋。
然后，他搜寻起这栋被烧塌的房屋，希望能有点收获。

第十四章 不同的怪物
经过一番搜寻，卢米安找到了不少金币、银币和铜币，共计197费尔金25科佩。
这里面，光金路易就有五枚。
至于纸质钞票，他只发现了一些疑似的残骸。
除了金钱，卢米安还翻出了一本小蓝书。
这书以灰蓝色为封皮，16开大小，在因蒂斯乡村和城镇广泛存在。
它以日历为基础，融合了历书与两大教会的宗教教义，对于指导农夫牧民们耕种、生产和放牧，丰富他们的精神生活，有相当积极的作用。
当然，即使距离罗塞尔大帝倡导义务教育已近两百年，也依旧有大量的农夫、牧民、工人不认识几个单词，处在文盲状态，他们只能依靠周围某些人的解说，才可以从小蓝书上获取到想要的提示。
卢米安随意翻了几页，发现这本小蓝书和自己家里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整体显得更旧了一点。
“有小蓝书，有这么多费尔金，这家人在乡下绝对属于家境很好的那种，科尔杜村类似的家庭不会超过五个……”卢米安丢掉小蓝书，将那些金币、银币、铜币分门别类地装入了不同的口袋——有的深藏在里面那件棉衣的兜内，有的安放于裤袋里，有的随意塞在了皮制夹克的衣兜内。
虽然卢米安知道这些金钱带不到现实，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搜集去保存。
这些或金或银或呈现铜色的小东西总是让他移不开眼睛。
过去的流浪生活里，哪怕只是一科佩、一里克的铜币，他都非常珍惜，常常为此和别人厮打，冒着风险做某些事情。
环顾了一圈，卢米安提上斧头，向更接近那座红褐色山峰的倒塌建筑潜去。
他一点点深入着，每次通过环型中间的空白区域时都心惊肉跳，害怕突然涌来出几十个怪物，把自己围在毫无遮挡的地方。
淡淡的灰色雾气内，卢米安弓着腰背，来到一堵半坍塌的石墙后，蹲在那里，借此隐藏住自己的身形。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望向前方。
那是位于两排被毁建筑间的狭长地带，没有树木，没有杂草，只有碎石、裂缝和泥土。
突然，一道人影跃入了卢米安的眼睛。
“他”站在对面建筑内，不知在凝望着什么。
这人影穿着带风帽的黑色长袍，背部看不出有什么怪异之处，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卢米安心中一紧，愈发警惕。
这样的梦境废墟内，出现正常人可比出现怪物恐怖多了！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那身影缓慢转了过来。
卢米安飞快瞄了一眼，连忙缩回脑袋，背靠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仅仅是这么一眼，他就有了自己是不是到了地狱到了深渊的错觉。
那身影确实是个人，但“他”有着三张脸孔、六只眼睛！
正面那张脸眼眸浑浊，眉毛稀疏，皱纹众多，俨然是个老者；
左侧棱角分明，蓝眸有神，胡须浓密而深黑，仿佛一个壮汉；
右边皮肤光滑细腻，宛如剥壳的鸡蛋，一双蔚蓝的眼睛里透着明显的天真和懵懂，一看就不会超过五岁。
“这是什么怪物啊……”卢米安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心脏狂跳。
哪怕在奥萝尔的恐怖故事里，这样的怪物都没有出现过，只有最深最沉最荒诞的噩梦内，才可能遭遇。
虽然以貌识“人”不好，但光凭这长相，卢米安就直觉地认为三脸怪物比之前那个无皮怪物厉害不知多少倍！
而且，它很大概率拥有超凡力量。
“永恒的烈阳，伟大的父啊，请庇佑我不要被它发现……”当此情景，泛信徒卢米安忍不住向“永恒烈阳”做起祈祷。
如果不是他一只手还拿着斧头，如果不是环境险恶，他都会张开双臂，做出“赞美太阳”的姿势。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卢米安认为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似乎有视线穿透墙壁，落到了他背上。
他背部瞬间僵硬了起来，隐约有点灼热。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这幻觉不见了，沉重的脚步声向着远处而去。
卢米安又等了一阵，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慢直起膝盖，转过身体，探出脑袋，望向前方。
那怪物更远了，到了那栋两侧完好中间坍塌的建筑后面，于淡淡的灰雾里显露出半边身体。
“他”依旧背对着卢米安，仿佛变成了雕像。
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
面对这种怪物，他可没有一点把握。
“直接从这里深入废墟肯定不行……绕过去？
“其他地方就没有类似的怪物了？
“越是接近那座山峰，出现的怪物就越强大？”
卢米安缩回身体，想了一会儿，决定今晚就此结束。
他打算天亮后找给自己塔罗牌的那个女人问问，看有没有对付三脸怪物的办法，实在不行再考虑绕路。
他弓着腰背，脱离墙壁，向着来处而去。
这个时候，他有了个想法：
“我在这片废墟里入睡，会不会也能脱离梦境？”
考虑到周围怪物众多，他暂时压下了尝试的冲动。
返回的途中，他快速搜寻着路过的每栋被毁建筑，但都没找到有用的文字资料，就连钱币也只寥寥几枚。
后撤一阵，卢米安想了想，决定稍微绕点路，从侧面临近最早抵达的那座被烧毁的房屋，也就是他掩埋无皮怪物的地方。
他是想观察下，那个怪物的死亡是否会被它的同类察觉到，是否会引来某些变化。
找到位置，藏好身体，卢米安从侧面探出脑袋，望向目标区域。
下一秒，他又看见了道“身影”。
那身影半似人类半似野兽，双腿向前折起，蹲在那里，检查着无皮怪物的尸体。
它已弄开了卢米安堆上去的石砖和木块。
它套着深色夹克和较为紧身的泥泞长裤，黑色头发乱糟糟地、油腻腻地披到了脖子处，身后背着把猎枪。
猎枪！
卢米安忙将视线移开，脑袋收回。
“这些怪物真是离谱啊！
“居然都会用猎枪了……”
这个瞬间，卢米安有种自己是猎人，带着武器和伙伴上山打猎，结果发现对面那只兔子正架着水冷机枪，瞄准自己等人的荒诞感、幻灭感和失落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耐心等待着那个背猎枪的怪物离开。
终于，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动静声响起，逐渐远离。
卢米安小心翼翼地又探出脑袋，望向那个半人形半野兽的怪物。
“它”以猫的姿态行进着，向建筑后方而去。
卢米安先是落下了吊着的一颗心，紧接着又睁大了眼睛。
他发现那怪物走的地方和他之前深入废墟时的路线完全重合！
“它在追踪我！
“它有很强的，超越正常的追踪能力！”
卢米安下意识做出了判断。
他无比庆幸自己回来时突发奇想，绕了下路，要不然肯定碰个正着，甚至会被埋伏！
那怪物身影刚一消失，卢米安就迅速起身，向自家狂奔而去。
那栋房屋底层的玻璃窗上映出的赤红炉火就像是能驱散黑暗的阳光。
卢米安一路跑到了自家那栋两层建筑外面，拉开虚掩的大门，冲了进去。
等反锁好门，他才通过窗户，望向废墟。
灰雾远处，废墟边缘，隐约有道身影站立，但没有往这边靠近。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准备熄掉炉火，上楼睡觉，离开梦境。
他瞄了眼还在燃烧的炉火，心里犯了嘀咕：
“它还能烧好一阵……
“可以试验一下，看我脱离梦境后，它是继续燃烧，直至熄灭，还是定格在我离开的那个刹那……”
卢米安之前已通过下雨这件事情确认废墟所在荒野呈现自然发展的状态，与自己做不做梦没什么关系，但自家房屋内，所谓的安全区里，是不是同样的情况，还有待验证。
他想到就做，给炉火又添了几块煤炭，拨弄了一下，然后才提着斧头和钢叉上了二楼，进入卧室。
…………
卢米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检查了下衬衫模样的睡衣，不出意外又颇为失落地发现那些金币、银币、铜币没有跟着他到现实来。
翻身起床，活动了下身体，卢米安走到书桌前面，伸手拉开了窗帘。
刺啦的声音里，柔和而澄净的光芒流淌了进来。
而随着窗户的敞开，清新自然的空气钻入了卢米安的鼻端，让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觉得有时候早起还是挺美好的。
当然，这也得感谢罗塞尔大帝强力推行的“爱国卫生运动”，哪怕这对乡村的影响不是太大，也终究带来了一定的改善，至少粪便变成了宝贝，不会到处都是，也感谢后来的执政者们保留了它，只是换了个名称。
他目光四下游动着，时而看看远方的山林，时而眺望天边染上橙红的云朵，时而观察房屋外面的杂草。
突然，卢米安的视线凝固了。
他看到不远处的一株榆树上，停着一只体型较大的鸟。
那鸟嘴巴尖尖，脸型似猫，褐色的羽毛上散缀着细斑，棕黄的眼白配着黑色的眸子，显得非常有神。
这是一只猫头鹰。
它似乎正看着卢米安。

第十五章 套话
那只猫头鹰？
那个巫师传说里的猫头鹰？
卢米安脑海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这一刻，他比看到那长着三张脸孔的怪物还要惊恐。
毕竟这里是现实，废墟是梦境。
就算在梦境里死去，现实也会跟着死去，心理上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该怎么办？
“会不会连累到奥萝尔？
“……”
卢米安竭力思索对策时，那只猫头鹰没有别的动作，静静看着他，仿佛在做某种审视。
隔了几秒，那猫头鹰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向着远方的山林。
途中，它往下滑翔，消失在了科尔杜村某个地方。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猫头鹰，卢米安才缓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抬手摸向额头。
那湿淋淋的全是汗水。
“真的是巫师传说里那只猫头鹰吗？
“它真的活了这么多年？
“反正它和别的猫头鹰是不太一样，眼神不呆，更像人类……
“如果真是那只猫头鹰，它为什么会飞到我窗户外面，就因为我想调查那个巫师传说？可我们已经放弃了啊……
“它这么看了我几眼就走了……
“也不知道它之后还会不会再来，会不会影响到奥萝尔……”
因为暂时无事发生，卢米安本想再观察几天，可考虑到也许会连累奥萝尔，他又觉得不能隐瞒姐姐。
出了房间，见奥萝尔还没起床，他下到一楼，张罗起早餐，全部是姐姐爱吃的：
溏心煎蛋，糖霜烙饼，配果酱的普通吐司……
回头得做面条了，这次配上肉酱……卢米安见放面条的格子已经空掉，决定这两天就补满。
这是奥萝尔最爱吃的主食。
奥萝尔穿着睡裙，揉着金发，走下楼梯时，厨房餐桌上已摆好了食物。
“早啊。”她捂嘴打了个哈欠。
卢米安笑道：
“不早了。
“你不是常说一天的计划要从清晨开始吗？”
“对啊，我的计划是睡觉。”奥萝尔坐了下来，配着牛奶，用起早餐。
卢米安在六人桌对面坐下，边啃着烙饼，边状似随意地说道：
“我这几天在村里追查那些传说的真相。”
“为什么？”奥萝尔问道。
卢米安非常坦白：
“你不是不答应帮我获取超凡力量吗，我就想着靠自己的努力，那些传说里可能藏着线索。”
“几乎没可能。”奥萝尔随口评价道，“那些传说不是经过好几代的改编，早面目全非，就是某些人出现幻觉时记下来的，毫无意义，嗯，也可能是某位专门编个故事来当借口，呵呵，还有你这种乐子人的贡献。”
“什么？”卢米安听不懂奥萝尔说的“乐子人”是什么意思。
这甚至不是因蒂斯语。
“全称是恶作剧爱好者。”奥萝尔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皱起眉头，“你突然给我说这个，是闯出祸来了，知道回家向姐姐寻求帮助了？”
“算是出了点意外，但还不到闯祸的程度。”卢米安理直气壮。
他组织了下语言道：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那个巫师传说。”
“什么巫师传说？”奥萝尔一脸疑惑。
“你没听过？”卢米安颇为诧异，“就是很久前，村里有个人突然死掉，他下葬的时候，飞来了一只猫头鹰，停在他的床头，直到尸体被抬起时才飞走，之后，尸体变得很重，用了九头牛才拉动了棺材，村民们这才知道那人生前是个巫师。”
奥萝尔认真听完：
“我之前确实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传说。”
不科学……卢米安难以置信。
奥萝尔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家里，但每个月还是有几天会出去，和娜罗卡等老太太聊天，给小孩子们讲故事，对科尔杜村的各种流言都非常了解，她怎么会没听过这个很多人都知道的巫师传说？
而且，自家这栋房屋就是建在巫师原本的家！
卢米安之前还怀疑过奥萝尔选科尔杜村定居的原因，就是为了拿到那个巫师的宝藏，并据此成功获得了超凡力量。
“然后呢？”奥萝尔平静问道。
卢米安如实回答：
“我们问了村里的老人，确定真的发生过这件事情，但已经有好几十年，而那个巫师的房子已经被教会烧掉，土地就是你买下的这块。”
“是吗？”奥萝尔明显有点讶异，“我就说，他们卖我这块土地的价钱比正常要便宜一些肯定有点问题……我还以为是我嘴巴甜会哄老太太们高兴呢……”
她想了想又道：
“巫师的尸体被教会烧掉了？”
“对，骨灰埋在教堂旁边那个墓园里。”卢米安点了点头。
他接着道：
“因为线索全部中断，我们已经放弃了这件事情，谁知道，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窗外有只猫头鹰，和传说里那只猫头鹰很像。”
“确定？”奥萝尔有些凝重了。
“不太确定，但它真的和普通的猫头鹰不太一样。”卢米安站在客观的角度给出回答。
奥萝尔思索了一阵，缓慢说道：
“这段时间，你不要出村，天黑之后更是不能离开家，直到我调查清楚情况。”
说到这里，她没好气地笑道：
“我给你说过了，追寻超凡力量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看吧，麻烦来了！
“还好，目前看起来，对方没什么恶意，问题应该能较好地解决掉。”
你有防备我就放心了……卢米安低下脑袋，干脆利落地说道：
“姐姐，我错了。”
他旋即转移了话题：
“你的笔友们有回信吗？”
“哪有那么快？又不是发电，呃，邮件！”奥萝尔“呵”了一声。
邮件的意思不就是通过邮局寄的信件、包裹吗？卢米安不太理解。
他也不是太在意，毕竟奥萝尔经常冒出一些奇怪的词语。
…………
老酒馆门口。
卢米安站在那里，望了一下。
他知道给自己塔罗牌的那位女士现在应该还没有起床，他这次找的是莱恩、莉雅和瓦伦泰那三个外乡人。
不出卢米安意料，那三个外乡人占据着酒馆一张桌子，用着早餐。
鳟鱼卷、葡萄酒、蛋黄酱面包……吃得还挺好嘛……卢米安观察了几秒，退出老酒馆，没去打扰莉雅他们。
过了一阵，莱恩他们走了出来，准备继续在科尔杜村散步，找人“闲聊”。
卢米安迎了上去，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地打起招呼：
“早上好，我的卷心菜们。”
他看见冷漠的瓦伦泰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莱恩和莉雅一个略显尴尬，一个露出了好笑的表情。
呃，他们穿的和前几天一模一样……出门在外，没带多少换洗衣服？卢米安注意到莉雅依旧穿着无褶的羊绒紧身裙、白色小外套和马锡尔长靴，充当帽子的面纱和靴子上各有两个银色的小铃铛，莱恩还是那身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上戴着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同样的，瓦伦泰还是头发扑粉、脸上有妆的模样。
“早上好，卢米安，有什么事情吗？”莱恩平静问道。
“你们是我的朋友，我没有事情也会来看望你们啊。”卢米安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
他转而问道：
“我看你们这几天一直在村里找人聊天，是想问什么事情吗？
“可以来找我啊，我的卷心菜们，我是你们的朋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你的回答，我们没法相信。”瓦伦泰忍不住开口。
莱恩侧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冷静。
卢米安笑了：
“那别人的回答，你们就能完全相信？”
莉雅一时竟有点语塞，莱恩想了下道：
“其实也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会根据不同人的回答和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做综合判断。”
“对嘛。”卢米安摊了下手，“那听听我的回答也不是坏事，至少是一个参考。”
莱恩沉默了下，本能地左右看了一眼。
清晨的科尔杜村，往农田去的人不少，靠近老酒馆的几乎没有。
“是这样的。”莱恩斟酌着语言道，“我们来这里找一个人。”
“本堂神甫？”卢米安笑着反问。
莱恩摇了摇头：
“不是。
“我们拜访本堂神甫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谁？”卢米安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村里每个人我都认识，应该能帮上忙。”
莱恩没因此而高兴：
“事实上，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今年几岁，长什么样子。
“前段时间，我们收到了一封信，它来自科尔杜村，没有署名，我们现在想找到写信的人。”
告密者？卢米安下意识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他故作疑惑道：
“你们因为那封信来到村里后，那个人没找你们？”
“没有。”莉雅帮莱恩回答了一句。
“可能是他还缺乏一点安全感，还不太信任你们？”卢米安很是投入很是热心地帮忙猜测道，“你们不能根据信的内容来判断吗？”
他更想知道的是那封信写的是什么。
如果针对的是本堂神甫那伙人，那他乐见其成，可要是涉及奥萝尔，他就得赶紧催姐姐搬家了，毕竟奥萝尔时常和“笔友”通信，若是哪个“笔友”被抓了，她很可能被牵扯到，而线索就是那一封封信。

第十六章 信
莱恩摇了摇头：
“那封信只有两句话，内容也很简单，看起来像是一个深陷困境的人向我们求助。”
“没说是什么困境吗？”卢米安暗自松了口气。
不管是奥萝尔写给她笔友们的信，还是她笔友们回寄的邮件，都不可能只有两句话。
“没有。”莱恩轻轻叹了口气。
就那么一封什么都没有的求助信，你们就来了？不害怕这只是一场恶作剧？裁判所的人都没有你们这么积极，这未免也太好心太善良太有使命感了吧？卢米安在心里嘲讽了起来。
按照他的习惯，这些话他本该直接说出口，但考虑到还要从对方那里套取情报，不能惹怒了他们，中断了对话，又强行忍了下来。
不过，卢米安也知道莱恩不会告诉自己全部的情况，他们为了一封什么都没写清楚的求助信来科尔杜村找人必然有别的考量或者说原因。
“呃……”卢米安摸了摸下巴，抱着试一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心态提议，“要不给我看看那封信？也许我能从笔迹上看出是谁写的。”
头发扑着粉的瓦伦泰露出了“你当我们是傻瓜吗”的表情。
莉雅则笑道：
“你会鉴定笔迹？”
“勉强算会。”卢米安一脸诚恳。
他随即在心里补充道：
能鉴定奥萝尔和我自己的笔迹也算会鉴定。
“没用的。”莱恩再次摇头，“那封信的每一个单词都来自小蓝书，整个句子都是用上面剪下来的纸条拼成的。”
很谨慎啊……类似的手法怎么有点耳熟，奥萝尔的故事听多了？……既然是求助，为什么还要以这样的方式隐藏自己的身份？害怕求助信被拦截，遭遇报复？或者，本身也有什么问题，不想暴露在别人视线里？卢米安试着去分析写信者的心态。
他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
“村里大部分家庭都有小蓝书，你们找人聊天，是想通过他们确认他们家里的小蓝书有没有出现类似的损坏？
“可那个人完全可以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重新买一本小蓝书，用完就丢掉。”
“这只是其中一个方向。”莱恩平和说道。
“还有别的方向？”卢米安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莱恩想了下道：
“既然有求助，那就存在加害，必定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而这肯定会留下痕迹。”
“很有道理。”卢米安露出替莱恩等人为难的神色，就像自己亲身感受到了一样。
他郑重承诺道：
“我的卷心菜们，我会帮你们留意的，希望能找到线索。”
“谢谢。”莱恩礼貌回应。
而莉雅早调整好心态，探究道：
“既然是朋友，那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不用客气。”卢米安笑着示意。
“你叫我们卷心菜的时候，酒馆里那些村民为什么会笑？”莉雅对此相当好奇。
虽然这称呼令人羞耻，但都说了是本地常用的俚语，那按理来说不会惹人发笑啊。
卢米安诚恳回答：
“卷心菜在俚语里有小可爱、宝贝的意思，我的卷心菜或者小卷心菜主要用在两种情况下，一是亲密的朋友间，二是长辈对晚辈，我的兔子，我的小鸡，这些也差不多。”
他在“亲密”这个词上发了重音。
紧接着，他一脸无辜地补充：
“我当时只是希望我们成为亲密的朋友。”
他一副我很纯洁，我不懂这个“亲密”有什么隐晦含义的样子。
我看你是想当我们的长辈……莉雅总算明白那些村民为什么会笑。
虽然卢米安刚才的解释不一定是真的，但至少逻辑上令她信服。
莱恩跟着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卢米安也不想表现得太过积极，免得被对方认为有什么问题，从而调查自己和奥萝尔。
姐姐可经不起调查啊！
目送莉雅等人在叮当回响的铃声中远去后，卢米安坐至老酒馆门口，等着那位来历神秘目的不明的女士起床。
过了一阵，他的伙伴雷蒙德.克莱格找了过来。
“卢米安，你想好接下来调查哪个传说了吗？”雷蒙德见面就问道。
这两天，在这件事情上，他比卢米安还要积极，毕竟他没有那个奇怪的梦境，没有获取财宝的另外途径。
“还没有。”那只猫头鹰都找上门了，在确认情况前，卢米安哪还敢调查传说真相。
他随意找着理由：
“过几天就四旬节了，好好过完节日再考虑。”
“嗯。”雷蒙德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暂时也不用去当‘看青人’了，等过完四旬节再去，这几天就算有人放牧，也造不成太大破坏。”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天你不用离开村子？”卢米安反问道。
见雷蒙德点头，他笑着说道：
“真巧啊，我最近几天也不能离开村子。”
“为什么？”雷蒙德疑惑询问。
卢米安压低了嗓音，一脸严肃：
“今天早上，我遇到那只猫头鹰了，巫师传说里那只猫头鹰，它说，要不是村里有教堂，有神的注视，它会立刻带走我的灵魂，投到深渊里面……”
雷蒙德听得又惊又惧。
他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真的？
“我就说不能招惹这种邪恶的生物……”
呢喃到这里，他突然看见卢米安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雷蒙德这才记起好朋友的本性。
“你又在恶作剧，又在骗我？”他又气又急。
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卢米安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明明被骗过很多次，为什么还是会上当。
“这么离谱的事情你也信？”卢米安“嘿嘿”笑道。
这句话才是在骗你，免得你受不住压力，直接去教堂忏悔……他于心里默默补充。
“呼……”雷蒙德放松了下来。
卢米安转而叮嘱道：
“虽然刚才那个是我编的故事，但也是想告诉你，追查传说真相可能会有一定的危险，能不出村不脱离教堂的庇护就尽量不要离开。”
说完，他无声咕哝了两句：
这可是真话，刚才的故事确实大半是编的，小半才是真的……要不是之后很多事情需要帮手，我才不会提醒你，把奥萝尔的叮嘱换一种方式告诉你，别人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雷蒙德想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颇为理解地点头：
“好的！”
他不再聊那些传说，转而问道：
“选春天精灵的时候，你会投谁的票？”
春天精灵是四旬节各种庆典上的主角，是春天的象征，在达列日地区，一般是由全村人票选出一位漂亮的、还没结过婚的少女来扮演。
“阿娃吧。”卢米安不甚在意地回答，“她不是一直很想当一次春天精灵吗？”
“我也会选她。”雷蒙德暗自松了口气。
昨天阿娃暗示他，让他投票的时候选她，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帮一帮她，帮她拉到更多的票。
…………
离老酒馆不远的一栋房屋外。
莱恩、莉雅和瓦伦泰没急着找人“闲聊”。
“刚才给那个家伙说那么多真的没问题吗？”瓦伦泰抬手捂住口鼻道。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家养禽类的粪便味道。
莉雅拨弄了下头顶一颗银铃：“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我只能确认一点，我的占卜结果告诉我，他是有用的助力之一。”
“在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下，适当泄露点消息，让相关的人因为恐惧自己行动起来，是非常有效的调查方法。”莱恩解释了下自己的用意，“接下来，我们多观察他，看他会做什么事情，或者找什么人。”
…………
雷蒙德离开后，卢米安进了老酒馆，看见那位给自己塔罗牌的女士又出现在了老位置上。
今天的她穿着白色女士衬衣，配一条裤管宽松的浅色长裤，手边放了一顶系着几朵黄色小花的圆形草帽。
她行李箱里放的衣服可真多啊，每天都换，不像莉雅他们那么寒酸……卢米安边感慨边靠拢过去，坐到对面。
这个过程中，他随意瞄了眼对方的早餐：
一份饱满的夹肉馅饼，里面放着稀薄的酱汁；
几块奶油小圈饼；
切成块的时令水果；
一杯泛着些许杂质的浅色透明饮料。
这些都不是老酒馆能提供的啊……卢米安指着那杯饮料，自来熟般问道：
“这是什么？不像是酒啊。”
“‘维纳斯圣油’特饮。”那女士随口回答道，“用糖和香草泡的桂皮水再混合罂粟花调制而成，是特里尔一家酒吧发明的。”
“维纳斯”这个词来自罗塞尔大帝，他在某个故事里提到，这是一位堪比美神的女子。
“你从哪里弄来的，自己调的？”卢米安怀疑最近的城市达列日都不能提供类似的东西。
那位女士笑了笑：
“作为一名旅行家，在合适的时候获取到合适的事物是职业本能。”
“听不懂。”卢米安很是诚实。
他转而说道：
“之前那个怪物我解决了，这次碰到了更危险的两种……”
他把长着三张脸孔的怪物和背着猎枪的怪物分别描述了一遍，末了道：
“我感觉它们都有超越正常人类的力量，不是我能对付的，有什么办法搞定它们吗？”
那位女士咬了口奶油小圈饼，眼眸微转了一下，笑着说道：
“三张脸的怪物我不敢说，背着猎枪的那个，你完全可以独立解决，只要你善用自己的特殊。”
“自己的特殊……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卢米安既讶异又茫然。
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女士微笑看着他道：
“那是你的梦境啊，作为梦境的主人，你自然有特殊的待遇，只是你还没发现。”

第十七章 嫌疑人
“具体是什么？”卢米安听得既振奋又有点担心。
那位女士喝了口“维纳斯圣油”特饮后，语速不快不慢地回答道：
“这需要问你自己。”
说完，她略微低下脑袋，专心享用起早餐，摆出不再交流的姿态。
真是的，怎么总是说一半藏一半……等下次再回答？这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吗？这一刻，卢米安竟有点自己在惹人愤怒上比不过对方的感觉。
他控制住呼吸频率，笑着起身，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一整天，卢米安都很安分地待在家里，没有外出。
这倒不是他害怕那只猫头鹰害怕到白天都不敢出门，也不是没什么事情需要去做，而是在表演给某些人看。
——他对莉雅等人手中那封求助信很好奇，很想弄清楚具体写了什么内容，是谁写的，而调查最好的切入点是找机会翻看村里每一本小蓝书，找出被剪掉部分单词的那本。以本村村民的身份，卢米安肯定比莱恩、莉雅和瓦伦泰更适合做这些事情，但他担心自己刚和那三位外乡人交谈完就开始做一些调查会引来某些人的注意，遭遇不必要的打击。
这种很可能牵涉生和死、存在与灭亡的事情，即使有奥萝尔的庇护，卢米安也不敢保证对方不会针对自己采取什么冒险行动。
最近两年，他在“恶作剧”上，越来越能把握到相应的尺度了。
这是丰富经验带来的。
他打算过个几天，四旬节开始后，再以追寻庆典相关传说为借口，每家每户都“拜访”到。
到了天黑，用过晚餐，奥萝尔回到卧室，写一份拖延很久的稿子。
卢米安则进入书房，打算找点“梦”相关的书看看，希望能获得自己在梦境中究竟有什么特殊的灵感。
因为家里只有一盏用电池的台灯，现在被奥萝尔征用，所以他只能点亮味道比较重照明也不算好的煤油灯。
提着散发出昏黄光芒的煤油灯，卢米安另一只手在一本本图书的脊背上飞快划过，时而抽取出一册，夹在腋窝下。
过了一阵，他拿着挑选出来的三本书返回到桌子旁边。
刚放好手中的东西，卢米安就看到了家里那本小蓝书。
它和往常一样静静摆放于书桌的一角，灰蓝色的封面上似乎有点灰尘。
看到这小蓝书，卢米安瞬间联想到了梦境废墟内获得的那本，联想到了被人剪下单词拼成一封求助信的那本。
他随即探出手掌，拿起面前那本小蓝书，打算翻一下里面的内容，看哪些单词适合剪下来，能够拼成有用的句子。
也就翻了几页，卢米安的目光凝固了。
当前这一页日历后附的那些解释性话语里有一个明显空洞。
某个单词被剪掉了！
“不会吧……”卢米安无比震惊。
他快速翻动起手中的小蓝书，又找到了十几二十个单词被剪掉后留下的痕迹。
“不会吧……”卢米安再次低语出声，和刚才的反应近乎一致。
莱恩、莉雅、瓦伦泰等人寻找的那本拼成求助信的小蓝书竟然是自己家里这本！
别说他们了，就连卢米安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想都没有想过！
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中，卢米安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奥萝尔写的求助信？
“她为什么要求助，向官方求助？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从莉雅等人的行事风格、刚来就找本堂神甫商量事情的惯性选择等细节上初步判断他们应该是官方的人，也许来自政府，也许属于达列日地区的“永恒烈阳”教会或者“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
卢米安犹豫起来，表情不断变幻着。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拿着那本小蓝书，走出书房，来到奥萝尔的卧室外面。
他打算直接去问。
他选择相信奥萝尔。
咚咚咚，卢米安屈起手指，敲响了房门。
“请进。”奥萝尔的声音传了出来。
卢米安拧动把手，推门而入，看见台灯明亮的光芒下，一身两截式棉质睡衣的奥萝尔用发箍束着金发，埋头书写着故事。
“这是你剪掉的吗？”不等姐姐开口询问，卢米安直接走了过去。
“啊？”奥萝尔疑惑地转过身来，眼神又茫然又抽离，似乎还有点在沉浸故事中。
卢米安把翻到相应页码的小蓝书递了过去，盯着奥萝尔的眼睛道：
“这不是你剪的？”
奥萝尔仔细看了几秒，好笑抬头：
“我会这么无聊和幼稚？
“你姐姐我稳重、成熟、大方，和你不一样。”
奥萝尔的反应很自然啊……没有突然被戳穿秘密的惊讶和慌张，一点也没有……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开口问道：
“可谁会剪小蓝书上的单词？”
“难道不是你？”奥萝尔打量起弟弟，“看了我的小说后，打算模仿上面的内容，剪下书籍报纸上的单词，拼成绑架信，在村里玩一场大的恶作剧，而在此之前，先试试能不能骗过我？你是在考验姐姐我的推理能力？”
真不像奥萝尔干的啊……卢米安的视线一直在奥萝尔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姐姐表现得没有半点问题。
“不是我。”卢米安皱了皱眉，“会是谁做的？”
奥萝尔笑了：
“你先玩着推理游戏吧，我还要赶稿。
“明天要是有空，我帮你还原下真相。”
用超凡手段吗？卢米安“嗯”了一声，不再打扰姐姐创作。
他拿着那本小蓝书，直接回到了自己没点灯的房间内，坐至书桌后的椅子上。
“会是谁呢？”
高空红月照耀下，卢米安又一次犯了嘀咕。
他尝试做起推理：
“我们家只有两个人，奥萝尔还是有超凡能力的巫师，不会任由别人在家里捣乱……
“如果确实不是她，按照她的说法，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那个就算再令人难以置信也是真相。
“所以，二选一的情况下，这事其实是我干的？”
一时之间，卢米安又觉荒谬又感好笑。
原来“罪犯”是我自己啊？
我怎么不知道？
他忍不住侧过身体，望向衣柜上附带的全身镜。
绯红的月光里，镜中的卢米安穿着亚麻衬衣、棕色长裤，俊朗的五官没带半点笑容，表情异常沉重。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干过剪掉小蓝书内容的事情。
为此，他甚至回忆了下近一个月来自己的经历。
虽然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但大体上做了什么，他还是很笃定的。
沐浴着窗外渗入的红月光芒，卢米安无声自语道：
“难道是我不清醒的时候干的？
“做那个梦的同时，现实的我会梦游？
“不，不可能，奥萝尔说过会看着我这边，我真要梦游剪了小蓝书，她刚才就会指出，而且，寄信肯定在白天，那些时候我都很清醒。”
卢米安就此排除掉自己，思考起别的可能：
“也许是家里来过的其他人？”
他们家虽然平时没什么客人，但不表示完全没有。
首先，会有周围比较贫穷的邻居来借灶炉、烤炉熏肉或者做面包；
其次，卢米安的朋友们时不时也会到他家里来，去书房找些用词简单的小说看，或是听他讲故事；
最后，娜阿拉依扎、普阿利斯夫人这少数几位女士偶尔会上门做客，与奥萝尔闲聊，她们之中，普阿利斯夫人来的次数最多，并且还会借小马给奥萝尔，让奥萝尔能在山里自由奔驰，两人的关系算是不错。
毕竟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也就奥萝尔这种作家值得普阿利斯夫人交往了。
不过，普阿利斯夫人表面是很亲和的，她时常会与娜罗卡那些妇人坐在一起晒太阳聊天，甚至帮她们捉虱子，在村里名声相当不错。
虽然普阿利斯夫人与奥萝尔勉强算朋友，但卢米安一点也不喜欢她，因为她经常会给奥萝尔介绍自身的某个亲戚，劝她结婚，早点生孩子。
普阿利斯夫人那些亲戚如果为人不错也就算了，可卢米安每次去达列日打听都能发现目标要么品行不端，要么没什么能力，都快沦落到贫困阶层了，没一个好的。
一次可能属于碰巧，每次都这样就让卢米安记恨上普阿利斯夫人了。
“来熏肉、烤面包的肯定不可能，每次都有人看着，不会让他们上二楼的……雷蒙德、阿娃他们也不可能，我全程陪着……普阿利斯夫人、娜阿拉依扎这几位女士倒是有一定的机会，每次来，奥萝尔都会留她们在书房看书，自己去准备点心……
“如果普阿利斯夫人真是女巫，那她向官方求助需要隐瞒身份就可以理解了，而且，她还很谨慎地使用别人家的小蓝书，免得被追查到自己……
“她是在和本堂神甫偷情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必须以这种方式自保？”
卢米安越想越是兴奋，有种快要锁定嫌疑人的感觉。
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猛然往楼下走去。
他倒不是想去质问普阿利斯夫人，也没打算现在就窥探对方的举动，而是准备找雷蒙德或者贝里家的小纪尧姆，借他们家的小蓝书来做个对照，还原哪些单词被剪掉了，可以拼成什么样的句子。
这样一来，卢米安很大可能还原出那封求助信的具体内容。
他蹬蹬下楼，穿过厨房，打开了大门。
外面染着绯红的黑暗涌了进来，让他瞬间变得冷静。
“呃，姐姐说过，弄清楚那只猫头鹰的情况前，天黑之后不要出门……”卢米安咕哝了一句，后退两步，关上了房门。
反正借小蓝书的事也不着急，明天再做更自然。
活动了下身体，卢米安往楼梯口走去。
叮铃铃，叮铃铃。
门铃被人拉响，声音回荡开来。
“谁啊？”卢米安回过身去，边走向大门，边疑惑问道。
门外响起了一道略带磁性的柔美女声：
“是我，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

第十八章 “直白”
普阿利斯夫人……卢米安吓了一跳，有种被人找到家里来灭口的错觉。
想到姐姐就在楼上，并且拥有超凡能力，他又平静了不少。
缓慢吐了口气，卢米安走了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女性，靠前那位套着条纯黑而精致的束腰长裙，肩膀处搭着同色披肩，双手套着薄纱长手套，头戴一顶因为有所歪斜略显俏皮的女士小圆帽。
她一身皆黑，只胸前挂着条镶嵌着黄金的钻石项链。
这位女士眉毛略显疏淡，明亮的棕眸含着笑意，褐色的长发挽成了高髻，五官分开来看都算不上出色，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干净而魅惑的美丽，加上她气质高雅，站姿优美，让卢米安门口染着些许绯红的那片夜色都似乎因她而清新了不少，并隐约传出淡淡的香味。
这正是科尔杜村行政官兼领地法官贝奥斯特的妻子普阿利斯夫人。
当然，在卢米安心中还要加上“本堂神甫的情妇”“疑似的巫师”“求助信嫌疑人”“教堂内那具白花花肉体”等修饰词，只不过这些都不适合说出来，否则必然会让普阿利斯夫人当场改变脸色。
到时候，惹人愤怒是成功了，灾难可能也跟着降临了。
“普阿利斯夫人，有什么事情吗？”卢米安故意望了眼外面的天色，暗示对方这个时间点上门拜访好像不太好。
普阿利斯夫人红唇泛着点水色，轻轻勾勒道：
“我来找你姐姐奥萝尔商量一些事情。”
仅从容貌上看，她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过三十，有两个孩子的女士，顶多也就二十七八岁。
卢米安斟酌了一下，让开了道路。
他对走进门的普阿利斯夫人道：
“奥萝尔在楼上，为某份报纸的专栏写稿子。”
普阿利斯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女仆道：
“卡茜，你在楼下等我。”
“是，夫人。”穿着黑白女仆服饰的卡茜向温暖的灶炉移了几步。
卢米安则领着普阿利斯夫人，穿过厨房，进了楼梯。
刚到拐角处，普阿利斯夫人停了下来。
“怎么了？”卢米安转过身体，故作茫然。
普阿利斯夫人微笑问道：
“你是故意把那三个外乡人带到教堂的？”
来质问我了……卢米安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镇定了不少。
之前多次恶作剧惹人生气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也不能为自己辩解，最好的选择是指责，指责对方犯了某个错误！
当然，这还是得视情况而定，扭头就跑是备选方案。
卢米安迅速露出了愤怒的表情，看着普阿利斯夫人道：
“你们居然在神的教堂里偷情！”
他随即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太阳”的姿势：
“我的神，我的父，请原谅这对有罪男女的亵渎吧。”
普阿利斯夫人静静看完，嘴唇勾出了异常美好的弧度：
“我想神会原谅我们的。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是这么写的：一位女士和她真正的恋人同床能洗清一切罪过，因为爱情使欢愉变得清白，就像来自最纯洁的心灵。
“和纪尧姆.贝内在一起使我很愉快很开心，所以，‘永恒烈阳’也不应该对此生气，这不是什么罪过。”
你看的都是什么书啊，女士……卢米安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普阿利斯夫人接着又道：
“不过，这确实是对圣西斯的不敬。”
因蒂斯每一个地区都有一到几名主保天使或圣人，他们或来自“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典籍，或属于因蒂斯历史上做出过特殊贡献，名声广为流传，得到两大教会认可的那种。
而在达列日地区，“永恒烈阳”教会的主保圣人是圣西斯，也就是说，这里每一座“永恒烈阳”的教堂其实都可以叫圣西斯教堂，只不过，为了区分，仅有最大最核心的那座这么叫，其他用别的名字做了一定的代替。
所以，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在教堂里偷情相当于圣西斯的管家偷偷带人回来，占了主人的卧室，并做了不道德的事情，是对这位主保圣人的极大不敬。
“是啊。”卢米安沉重点头，“本堂神甫他难道不羞愧吗？”
普阿利斯夫人噗呲一下笑出了声音。
笑完之后，她对卢米安道：
“当时我也劝过他，我说：‘啊呀呀，我们怎么能在圣西斯的教堂干这种事？’
“你猜本堂神甫怎么说？
“他说：‘哦，圣西斯只好委屈一下了’。”
在类似方面没有经验的卢米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这些话。
“他在亵渎圣人！”终于，他憋出了这么一句。
普阿利斯夫人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他就是这样的人，胆大，直接，仿佛一个强盗，骂着脏话就撞开了你心灵的门，和达列日那些绅士完全不同。
“也许正是这样，我才会和他上床。”
“那只不过是部分男人发情时的正常表现，别说圣西斯，就算神灵在那里，他也会让祂先等一下。”卢米安虽然没有经验，但看过奥萝尔写的小说，而且不止一本，“这属于被下半身控制了脑袋，不，那个时候，他脑袋已经空了，填满了另外的液体。”
普阿利斯夫人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是这样的原因，可那种情景下，他确实显得很有魅力。
“呵呵，你果然是个没经验的少年，不知道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氛围下会让人有不同的感受。
“我记得第一次和本堂神甫发生关系时，他站在那里，望着我的眼睛，直接对我说，‘普阿利斯，我想更进一步了解你的肉体和心灵’，换做别的时候，我只会认为这是个粗暴下流、语言低俗的色狼，得赶紧喊人进来阻止他，可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却软了，这是因为氛围刚好。”
说着，普阿利斯夫人的笑容变得妩媚：
“这就像，如果我看上了哪个男人，我就会对他说：‘今晚到我家里来，好吗？’
“他若是真的来了，我会直接带着他进入卧室，然后告诉他：‘我想和你上床，我爱你’。
“卢米安，这种时候，作为一个男人，你会怎么回答？”
卢米安平时也会和村里那些男人说些下流笑话，此时虽然有点不适，但还能撑得住，他努力回想着姐姐写的故事和当代其他作家写的小说，斟酌了下道：
“我会说，‘女士，你是我的太阳’。”
“很有天赋……”普阿利斯夫人赞了一句。
说话间，她凑向前方，眼波变得水润。
卢米安的耳旁顿时有股温热的气息扑来，略带磁性的柔美女声低低响起：
“我想和你上床……”
这一刻，卢米安忍不住心头颤了一下，身体酥酥麻麻的，就跟摸了坏掉的电台灯一样。
他猛地往台阶上走了一步，对普阿利斯夫人道：
“奥萝尔应该在等你了。”
“嗯。”普阿利斯夫人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笑意浅浅，眼波如水收敛。
刚才仿佛根本没什么事情发生。
这女人……卢米安忽然有点恐惧。
他忙转过身体，几步就到了二楼，普阿利斯夫人不紧不慢保持着平常步态地紧随其后。
听到门铃声的奥萝尔已在卧室外面等候。
“这么慢？”她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隐晦解释道：
“聊了聊教堂的事情。”
奥萝尔一听就懂，给了弟弟一个“自己向‘永恒烈阳’祈求好运”的眼神。
她转向刚到二楼的普阿利斯夫人，笑着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
“聊聊四旬节的一些准备，某个庆典可能需要你帮下忙。”普阿利斯夫人笑吟吟说道。
“我这段时间很忙啊……”奥萝尔找着推辞的借口。
普阿利斯夫人指着书房的门道：
“先听一听怎么样？”
“好吧。”奥萝尔这点礼貌还是有的。
看着姐姐和普阿利斯夫人进了书房，关上了木门，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表现得还算正常，没有重返‘犯罪现场’的心虚……”
这时，他脑海内闪过了一个想法：
“普阿利斯夫人有不小概率是一名女性巫师，我可不可以从她那里获取到超凡力量？
“这可比追寻巫师真相直面那只猫头鹰和探索那个危险的梦境遗迹方便、安全多了……
“而且，那个梦境遗迹是必须探索，争取尽早解开秘密，消除掉隐患的，拥有超凡力量之后再去风险更小。”
想到这里，卢米安突地心生警觉，摇起了脑袋。
他随即在心里做起自我检讨：
“怎么能这么想？
“普阿利斯夫人是朋友还是敌人目前还不清楚，怎么能冒失地通过她寻求超凡力量？
“嗯，她刚才表现得也不像是好人，甚至让我感觉危险……
“我这段时间是怎么了？在追寻超凡力量这件事情上表现得未免太急切太莽撞了吧，就跟不赶紧获得就会死一样……”
卢米安发现姐姐是巫师已有近两年，之前虽然也在尝试获得超凡力量，但从来没有像最近几天这样做如此多的努力，不管机会是好是坏，有没有危险，只要看起来有希望，都迫不及待去接触，和饥饿了很久完全不挑食一样。
“呼……幸亏及时察觉到了问题，要不然接下来的路可能越走越偏，越走越危险。”卢米安长长吐了口气，为自己找回正常心态而庆幸。
当然，追寻超凡力量这件事情不可能停止下来，只是得有所选择，毕竟那个危险的梦境已经实实在在地展露面容了，而村里的暗流愈发汹涌。

第十九章 冥想
普阿利斯夫人没和奥萝尔聊多久，十几分钟后，她们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卢米安陪着姐姐，将普阿利斯夫人一路送出了大门。
他随即望向奥萝尔：
“她让你帮什么忙？”
奥萝尔撇了下嘴巴道：
“让我在赞美庆典上领唱，我拒绝了。”
科尔杜村的四旬节有三个环节，一是“春天精灵”祝福巡游，二是水边仪式，三是在教堂内举行的赞美庆典，最后这个主要是以演奏乐器与大合唱的形式进行。
在达列日地区，领唱的往往是教堂唱诗班，但科尔杜村没这个条件，只能找擅于歌唱者来代替。
至于演奏乐器这部分，村民们倒是不为此发愁，在有牧羊人传统的村落，音乐或者说乐器是日常生活里必不可少的。
要知道，牧羊人们常年在野外，不是住窝棚，就是打地坑，除了同伴和羊群，他们最常打交道的只有随身携带的笛子。
放牧、打牌、闲聊之外，吹响笛子用音乐抚慰自己的内心几乎是每个牧羊人都会做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形容一个牧羊人处境艰难贫困潦倒的话语是“他连笛子都没有”。
身旁有如此多的牧羊人，科尔杜村别的村民难免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他们在广场上聚会聊天时，必然会有人演奏乐器，让悠扬的旋律回荡开来。
“嗯。”卢米安见姐姐意志坚定，内心颇为欣慰。
那些庆典看热闹起起哄就行了，真要做主角不仅浪费时间，而且还容易惹来一些不必要的觊觎。
为了保护视力，在仅有煤油灯提供照明的情况下，卢米安只看了一会儿书就选择洗漱上床，认真思考起该怎么安全地试验出自身在梦境里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位女士连续几次的建议都无比准确，让他不自觉就完全相信了她的话语。
夜深人静之时，卢米安又一次进入了梦境，在那里醒来。
他摸了摸各个口袋，习惯性点数了一下，确认217费尔金25科佩的收获仍然存在。
舒了口气，卢米安提上斧头和钢叉，蹬蹬下楼，直奔灶炉位置。
炉火已然熄灭。
“我没做梦的时候，这里的钟表依旧在走……”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这么“真实”的梦境里，自己哪会有什么特殊之处？
——“钟表依旧在走”是达列日地区一句俗语，意思是时光不因人类停留，永远在往前流淌。
卢米安回到自认为最安全的卧室，放下斧头和钢叉，刷刷脱掉了衣物。
然后，他走到衣柜附带的全身镜前，一寸一寸检查起自己的身体，看与现实相比有什么不同之处。
毫无异常。
“精神上的特殊？”卢米安没急着穿上衣物，径直走回睡床，学着姐姐，盘腿坐下。
之前，为了让他做清醒梦，奥萝尔教过他一些粗浅的、不涉及神秘元素的冥想法门，他现在想试一试，看在完全静下来的场景中，能不能察觉到精神和身体上可能存在的特殊之处。
第一步，调节呼吸。
卢米安加深了呼吸的力度，放缓了相应的频率。
一次次缓慢悠长有自身节奏的呼吸中，卢米安一点点让自己的大脑放空。
与此同时，他于脑海内勾勒出一轮赤红的太阳，让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上面，以此排除掉其余的杂乱念头。
这是奥萝尔特意叮嘱过的，让他冥想时一定要选现实存在且代表着光明的事物来勾勒，免得被某些污秽的、邪恶的事物盯上。
作为“永恒烈阳”泛信徒的卢米安第一反应就是观想太阳。
他的心灵逐渐平静了下来，感知中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一轮赤红的烈日。
忽然，卢米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似乎来自无穷高处，又好像就在耳边响起，既让人听不清楚，又有雷声轰隆的意味。
无法言喻的嗡嗡之声里，卢米安心脏狂跳起来，脑袋就仿佛被人插入了一根铁钎，用力搅拌了几下。
剧烈的疼痛瞬间爆发，那轮炽烈的太阳变得鲜红似血，并飞快染上深沉的黑色。
这冥想中的画面随之破碎。
卢米安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喘起气，有种自己快要猝死的感觉。
足足十几二十秒过去，他才从那种濒死的体验中缓了过来。
他本能低下脑袋，审视起自己的身体。
他看到左胸位置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某种深黑色的、类似荆棘的符号仿佛来自心脏，从体内长了出来，它们一个接一个连在一起，链条般往背后延伸而去。
而这些“荆棘”上方是疑似眼睛的图案和虫子般的扭曲线段，它们都呈青黑色。
此时，这些如同纹身的事物都在缓慢变淡。
卢米安先是一惊，旋即有了诸多想法。
他飞快下床，直奔全身镜前，用背对准了它。
然后，他竭力往左扭头，查看背部的情况。
他勉强看见由黑色“荆棘”组成的链条在背心处又钻入了体内。
也就是说，这“荆棘”锁链以环的形式锁住了他的心脏连同对应的身体。
“黑色的和青黑色的是两种不同的符号，青黑色的这些感觉有点眼熟，嗯……和我流浪时帮助过的那个老头身上的很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做有大片雾气的梦……”卢米安分析着身上不同于现实的“特殊”，直到它们彻底变淡，消失不见。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颇感失望。
虽然找到了特殊之处，但他觉得毫无意义。
因为引导它们出现的过程让他极为痛苦，接近死亡。
这种快要昏迷过去的状态下，去面对那背着猎枪的怪物和给它送食物有什么区别？
而如果等到他重新有一战之力，“特殊”又快要消失了。
梦境里气候颇冷，像是山里的初春，卢米安总是光着身体也不是太舒服，快速又穿好了衣物。
仅仅只是做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他就异常疲惫，脑袋又有点痛了。
很显然，刚才冥想带来的冲击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如初的。
这种情况下，卢米安决定今晚放弃探索，不做尝试，好好睡觉，认真休养。
…………
他睡醒一觉后，天还没有亮起。
望着屋内的黑暗和靠近窗帘处的些许绯红，卢米安将梦境里发生的事情仔细回忆了一遍。
“我之前在现实里也冥想过很多次，都没有听到那奇怪的声音，也没感觉到有什么痛苦……
“只有在那个梦境里才存在特殊？”卢米安疑惑坐起，打算做下确认。
他又一次按照流程，尝试起冥想。
那轮赤红的太阳飞快浮现于他的脑海，他心灵的杂乱渐渐沉淀了下去。
这是卢米安熟悉的冥想体验，没有奇怪的声音，也没有剧烈的痛苦，更没有濒死的体验。
过了一阵，他结束冥想，解开扣子，低头审视起自己的心脏位置。
那里没有一个符号。
“果然，那是属于梦境的特殊，影响不到现实……”卢米安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失望。
他抬起脑袋，望向被帘幕遮住的窗户，念头随之发散开来，思考起梦境里那种“特殊”能不能被利用，该怎么被利用。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窗外似乎多了道黑影，不大的黑影。
卢米安的瞳孔一下放大，整个人高度紧张。
他最本能的反应是叫姐姐，但随即想到，自己就在家里，奥萝尔说过会看着这边，她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于是小心翼翼下床，缓慢靠近窗口。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时刻等待着姐姐叫停行动。
奥萝尔没有出现。
卢米安来到了窗前，抓住帘布，谨慎地将它拉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是安静而幽深的黑夜，绯红的月亮远远挂在天边。
不远处轻轻摇晃着叶子的榆树上，一只猫头鹰静静站在那里，正对着卢米安的窗户。
它比绝大部分同类都要大一圈，眼珠一点也不呆板和僵硬，望着卢米安的眸光带着难以言喻的俯视感。
那只猫头鹰！
它又来了！
卢米安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这猫头鹰和上次一样，与卢米安对视十几秒后，什么都没做就展开翅膀，飞向了黑夜的深处。
“……”卢米安一时无言。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拉开窗帘，骂骂咧咧道：
“脑袋有病是不是？
“每次都来看一眼，看一眼，也不说话就走了！
“你是哑巴吗，还是智商有问题，这么多年都没学会人类语言？”
其实，卢米安对那只猫头鹰的举动有自己的猜测，认为是姐姐的存在让它不敢做什么事情，毕竟奥萝尔说过，夜里只要不离开这栋建筑就可以保证安全，如果他刚才一时冲动，把脑袋探出了窗外，那只猫头鹰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静静飞走。
骂了一阵，卢米安决定拉上窗帘再补一会儿觉。
他目光随意往外面扫了一下，突然凝固在了那里。
十几米外一片小树林边缘，有道人影正缓慢走过。
她穿着粗布制成的深色长裙，头发稀疏而苍白。
“娜罗卡……”卢米安认出了这道身影。
那正是他之前询问过巫师传说的娜罗卡。
娜罗卡的脸庞仿佛半融入了黑暗，眼睛在淡淡的绯红月色下反射着奇异的光芒，整个人动作异常僵硬，如同游荡的鬼魂。

第二十章 风俗
卢米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把身体往后缩了一点。
娜罗卡并没有往这个方向而来，慢慢地、慢慢地进了小树林，消失在了幽深的夜色里。
“她的状态不是太对啊……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卢米安略感担忧。
最近这段时间，村里的反常情况越来越多了。
他又往外面眺望了一阵，夜色已归于安静，只有摇晃的树叶证明着风的存在。
“你在看什么？”奥萝尔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背后响起。
卢米安不惊反喜，转过身去，对套着两截式睡衣的姐姐道：
“你也察觉到不对了？”
“没有。”奥萝尔垂落的金发略显凌乱和蓬松，一看就是刚起床。
紧接着，她没好气地说道：
“我没看到什么不对，我只知道有个家伙大半夜不睡，在窗口徘徊。”
“顶多还有一个小时就天亮了，怎么能算大半夜……”卢米安习惯性地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才问道，“你不是因为那只猫头鹰又飞到窗外过来的？没有看见外面的娜罗卡？”
“娜罗卡？”奥萝尔难得露出茫然的表情。
卢米安没有隐瞒，从自己醒来发现窗外有黑影开始一直讲到状态奇怪的娜罗卡走入小树林内。
至于梦境冥想带来的特殊之处，他打算先咨询过那个神神秘秘的女人再考虑以什么样的方式告诉奥萝尔，或者再瞒一段时间，免得姐姐阻止自己获取超凡力量。
奥萝尔好看的金色眉毛皱了起来：
“娜罗卡可能已经出了问题……
“天亮之后你去他们家看一下。”
“什么问题？”卢米安下意识追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看见，没法做准确判断。”奥萝尔没好气地回答。
“你真的没有看到？”卢米安还以为姐姐全程监控着这边。
奥萝尔“呵”了一声：
“你以为想看什么就可以看什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你就得考虑给我挑哪块墓地了。
“我不会没事往外面看，也就监控下你的状态，有什么不对才会醒来。”
姐姐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在照看我啊……卢米安愣了一下，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奥萝尔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所以，我才告诉你，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追寻超凡力量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嗯。”卢米安郑重点头。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独行。”
…………
用过早餐后，卢米安担负着姐姐的嘱托，直奔娜罗卡家。
他还没有靠近，就看见门外站了许多村民，这包括自己几个伙伴，以及阿娃的父亲纪尧姆.利齐耶，雷蒙德的父亲皮埃尔.克莱格，本堂神甫的弟弟蓬斯.贝内等人。
“出了什么事？”卢米安小心翼翼地绕过蓬斯.贝内和围绕他的几个恶棍，来到雷蒙德身旁。
雷蒙德颇为悲伤地回答道：
“娜罗卡过世了。”
“啊？”卢米安虽然已做好娜罗卡出事的准备，但没想到她已经死去。
雷蒙德絮叨着又道：
“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本堂神甫来给她做过临终慰藉了。
“我们前两天找她问巫师传说那会，她还好好的，很精神，怎么突然就过世了……”
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卢米安心中一惊。
他正是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娜罗卡身影的，而本堂神甫的临终慰藉要么早一些要么迟一点，不会差太多。
所以，我看到的其实是娜罗卡的鬼魂？这事发生在那只猫头鹰飞来注视我后……它真能带走人类的灵魂？嗯，娜罗卡是当初巫师事件还活着的目击者之一……要不是我听姐姐的话，没有在天黑以后出门，可能本堂神甫临终慰藉的对象就换成我了，呵，他对我的临终慰藉是朝我吐一口痰吧……卢米安脑海内不断有各种念头闪过。
雷蒙德也没有和他聊天，站在那栋两层房屋外，静静地哀悼着娜罗卡。
卢米安收敛住想法后，看见莉雅、莱恩和瓦伦泰三个外乡人走了过来。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不等卢米安打招呼，莉雅抢先问道。
他们看见路上聚集了很多人。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我的卷心菜们，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夫人过世了。”
“那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外？”莉雅没先表示哀悼，因为卢米安的话不那么令人相信。
她依旧穿着先前那套衣物。
卢米安当即做出明显的上下打量动作，看得莉雅心头有点慌。
“怎么了？“莱恩开口问道。
卢米安笑了一下：
“你们肯定不是达列日本地人。”
“我们来自比戈尔。”莱恩坦然回答。
比戈尔是因蒂斯共和国莱斯顿省的省府，达列日则是莱斯顿省南方边境一座城市，管辖着包括科尔杜村在内的一大片区域。
“难怪你们不知道达列日地区的风俗。”卢米安点了点头。
他之前以为这三个外乡人是达列日过来的官方人士，结果来自省府比戈尔。
身份看来比我预想的要高不少……卢米安默默更新了对莉雅等人的判断。
“什么样的风俗？”莉雅颇感兴趣地问道，“可以告诉我们吗？”
卢米安本来就想和他们搞好关系，于是笑着说道：
“你们是我的卷心菜，我怎么会不告诉你们？
“你们知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应的星座，而在达列日地区，我们还相信每个家庭也有自己的星座，产生对应的运气，而家人尤其是家主的死亡和出殡会带走这种好运。
“为了不影响星座，留住运气，我们会在下葬前将死者放在一个家庭的中心，也就是厨房内，然后剪下她的部分头发和指甲，将它们永远地藏在家里，但不能被客人发现。
“这种时候，参加葬礼的人如果进了房子，会影响到相应的星座，带走一部分运气，所以，我们参加葬礼都是在门外哀悼，顶多到门口眺望一下，然后去教堂旁边的墓园等待。”
“这样啊。”莱恩轻轻颔首，“这和每个地区的大教堂都有圣骨存放一样，‘在有部分圣体的地方永远会有圣人存在’。”
他转过身，面朝娜罗卡的家，摘下头顶礼帽，放到胸口，开始默哀。
莉雅和瓦伦泰也跟着表示哀悼。
等到他们结束，卢米安对他们道：
“我要去门口眺望遗体了，回头见，我的卷心菜们。”
“好的。”莱恩温和点头。
卢米安压低嗓音，补了一句：
“我会帮你们找那本小蓝书的。”
不等莉雅等人回应，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笑着说道：
“你们怎么每天都穿一样的衣服？”
“要在异乡待一段时间的情况下，没法太在意体面。”莱恩简单说道，莉雅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纱上挂的银色铃铛。
告别瓦伦泰等人，卢米安走到了娜罗卡家门口。
排了一会儿队，终于轮到了他。
他站到门边，眺望向前方的厨房。
娜罗卡的尸体还没有被放入棺材内，静静地躺在几根长凳拼成的简陋床上。
她的指甲已被剪掉，稀疏的白发比以往整齐了不少。
她的脸庞呈青白之色，加上皱纹的存在，哪怕卢米安这种胆大的年轻人，也不敢注视太久。
“和天亮前看到的她相比，脸色更青了……”卢米安暗语一句，做了个微微鞠躬的动作，离开了门口。
和雷蒙德一起往墓园走去的途中，他猛然拍了下脑袋：
“哎呀，我忘了通知奥萝尔。”
“那你快去。”雷蒙德表示理解。
奥萝尔很多时候都不爱出门，不靠弟弟还真没法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卢米安顺势道：
“正好这里离你家不远，把小蓝书借我两天，我家那本被老鼠啃了几页，需要抄写一下。”
“好。”雷蒙德答应了下来。
反正现在距离下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
“娜罗卡过世了。”卢米安藏好小蓝书，回到家里，对奥萝尔说道。
奥萝尔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果然出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只猫头鹰造成的……”
“我也怀疑。”卢米安附和起姐姐。
奥萝尔“嗯”了一声：
“天黑之后，你一定不要离开家。
“和你一起追寻巫师传说的人，你也得想办法警告他们。”
“好。”卢米安刚才已经用“娜罗卡才被问到巫师传说没两天就去世”恐吓了雷蒙德，让他最近这段时间在天黑后不要出门。
“娜罗卡是个好人，我去换身衣服参加她的葬礼。”奥萝尔一边往楼梯口走去，一边问道，“你是和我一起过去，还是看会儿书做张卷子再去？”
这种时候还做什么卷子？有的时候，卢米安不是很能理解姐姐的思路。
考虑到要对比小蓝书，他对奥萝尔道：
“我做张卷子再去。”
“很好。”奥萝尔颇为欣慰。
目送姐姐出门后，卢米安的表情沉凝了下来。
他上到二楼，进了书房，拿出雷蒙德家借来的小蓝书，对比起自己家被剪掉部分单词的那本。
时间缓慢流逝着，相应的单词一个个被找了出来，写在了白纸上。
卢米安认真拼凑了一阵，然后按两句话的体量做了调整。
很快，可能的求助信内容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我们需要尽快获得帮助。
“周围的人越来越奇怪了。”

第二十一章 应对之策
看着还原出来的“求助信”，卢米安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虽然这不一定代表就是那封信的内容，毕竟只要不太在意语法，那些单词还能造出别的句子，比如“周围的人需要尽快获得帮助，我们越来越奇怪了”等，但还是让他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头。
换做以往，他可能会认为寄信者在恶作剧，可现在的科尔杜村，反常的事情真的越来越多了，而这还只是被他发现的部分。
“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也不能假装无事发生……
“姐姐说过，一个心智正常的人要懂得规避危险，不能在发现墙壁快要倒塌后还站在它下面……”
卢米安回过神来，迅速有了决断：
必须尽快离开科尔杜村，和姐姐一起！
至于这里的异常，自然有官方的人来处理，这里的村民也肯定是由他们来保护，卢米安自己既没有担负起这个责任的义务，也缺乏相应的能力。
“另外，还得加快对梦境废墟的探索，争取短时间内就获得超凡力量，以应对离开这里的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意外……”卢米安头脑愈发清醒，心里满是急迫之情。
他最怕的是自己和姐姐还没来得及离开科尔杜村，异常就爆发了，那样的话，他至少要做到不能拖累姐姐，而相应的前提是，他需要变得比现在强大不少。
想到这里，卢米安把自家那本小蓝书放回原位，带上写有刚才单词和句子的纸张，快步走下了楼梯。
他特意绕到灶炉旁边，将那张纸投入了火中。
出了门，卢米安直奔老酒馆。
酒馆的门紧闭着，老板兼酒保莫里斯.贝内应该是去参加娜罗卡的葬礼了。
不过，作为一家兼职的旅馆，白天不可能所有的门都锁上，不给住客们进出的机会。
卢米安绕至小路上，推开了酒馆的后门。
来到楼梯口，他望了大厅一眼，没看到一道人影。
蹬蹬蹬，卢米安上了二楼，停在了那个神秘女人的房间外面。
见门把手上没有悬挂“正在休息，请勿打扰”的牌子，卢米安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然后屈起手指，轻轻敲动木门。
咚，咚，咚……
他一连敲了三下，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咚，咚，咚……卢米安加大了敲门的力度，可还是无人回应。
他又拍打了几下，房间内一片寂静。
“不在？”卢米安皱起了眉头，“旁观娜罗卡的葬礼去了？”
他不再浪费时间，下了二楼，出了酒馆，直奔教堂旁边那个墓园而去。
途中，他路过了娜罗卡的家。
此时，门外告别遗体的人群已全部散去，都到墓园去等待了。
卢米安远远望了一眼，正好看见本堂神甫的弟弟蓬斯.贝内从屋内出来。
“这……”他一阵惊讶，下意识往旁边那栋建筑靠去，缩到了遮挡物后。
举行葬礼的时候，不是不能进屋，免得影响星座，带走好运吗？
蓬斯.贝内停在娜罗卡家门口，与那位老夫人的幼子，叫做阿尔诺.安德烈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
等到蓬斯.贝内离开，阿尔诺锁上大门，往墓园方向而去。
“娜罗卡的死果然有点古怪……”卢米安皱起眉头，无声自语。
他现在觉得，娜罗卡的死亡未必是那只猫头鹰造成的，更大可能与本堂神甫那伙人暗中的古怪有关。
那只猫头鹰或许只是遵循着自身的使命，来科尔杜村带走死者的灵魂，然后于途中停下来观察了卢米安一阵。
当然，卢米安还有个更惊悚的猜测：
本堂神甫那伙人说不定与那只猫头鹰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们的古怪，他们暗中做的事情，最初的源头或许就是当初那位巫师的遗留。
“在离开科尔杜村前，可以找机会把我这些猜测告诉莱恩、莉雅他们，希望他们能尽快查清楚真相，快点把问题解决。”卢米安收回目光，一边若有所思地在心里嘀咕，一边走向“永恒烈阳”的教堂。
整个葬礼中，卢米安看似沉默、严肃，实际却在不断地观察每一个村民，希望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异常之处。
很可惜，他毫无收获。
不过，他也因此产生了一定的错觉：
村里部分人可能戴着某种假面具……
而那个给他塔罗牌的神秘女士并未出现在墓园。
…………
接近傍晚的时候，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内。
“你写的卷子呢？”奥萝尔看了走到面前的弟弟一眼，随口说道，“给我看看。”
卢米安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有件事情告诉你。”
奥萝尔的目光扫过了他的脸庞：
“村里某只野生动物又叼走你的卷子了？”
“不是。”卢米安沉声说道，“我从那几个外乡人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奥萝尔收敛住笑容，点头示意继续。
卢米安从莱恩等人在追查一封求助信开始，讲了家里小蓝书的异常，讲了对普阿利斯夫人的怀疑，讲了自己借来雷蒙德家小蓝书，初步还原出了求助信的内容。
最后，他提议道：
“我们尽快离开村子吧，到达列日，不，比戈尔，住一段时间。”
奥萝尔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足足十几秒才道：
“这确实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但有一个问题，在官方人士展开调查的同时，我们突然匆匆忙忙地离开科尔杜，会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被他们拦截下来，重点排查？
“如果我不是非凡者，这倒没什么，可我是不被官方认可的野生非凡者，会被裁判所抓走净化的那种。”
卢米安毕竟经验不足，先前竟忽略了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他隔了一会儿才道：
“强行闯出去，然后躲到别的城市，或者别的国家？”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奥萝尔哑然失笑，“据我观察，那三个外乡人应该都挺厉害的，如果只有一个，我或许还能应付，可他们有足足三位，而且，你怎么知道村外没有埋伏大部队，就等着嫌疑人受到惊吓，主动现身，往外逃跑？”
卢米安被说的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姐姐，自己还是太青涩太稚嫩了，关键时刻思维不够缜密。
“你啊，还是太莽撞了。”奥萝尔点评道，“不过也正常，年轻人哪会没几分锐气？”
她顿了一下又道：
“明天上午，你去行政官那里，帮我给《小说周报》拍封电报，内容是询问之前提过的作家沙龙在什么时候举行。”
奥萝尔是《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相当受读者的欢迎。
——科尔杜村只行政官和本堂神甫各掌握着一台电报，负责对外做紧急联络，村民们平时要使用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支付足够的费尔金。
见卢米安露出不解的神色，奥萝尔笑了笑，简单解释道：
“《小说周报》一直想请我去特里尔做一些活动，我都拒绝了，包括最近的作家沙龙。
“既然我主动询问起这件事情，那他们肯定会热情地邀请我过去，甚至还会报销来回的蒸汽列车票费用。
“这样一来，我们的离开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即使会受到暗中的观察，也不至于被当成嫌疑人来对待。
“到时候，我有办法短暂地瞒过他们，只要我们两个真的没受到异常事件的污染，就有极大概率顺利离开科尔杜。”
“好。”卢米安忍不住松了口气。
几秒后，他好奇问道：
“奥萝尔，呃，姐姐，非凡者就是对拥有超凡力量的人的称呼？”
“对。”奥萝尔没有多讲。
她转而笑道：
“你居然愿意抛下你那些朋友，直接逃离科尔杜。”
“别人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卢米安“呵”了一声。
当前最重要的是保证姐姐的安全！
奥萝尔“啧啧”笑了起来：
“来来来，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可爱听了。
“你之前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了？可每次不是悄悄提供帮助，就是假装无意地提醒他们。”
“那些都是小事。”卢米安辩解了一句。
现在的异常可是会威胁到姐姐。
“好吧好吧。”奥萝尔一副不和小朋友争执的表情，“该准备晚餐了，今天轮到你了。”
卢米安“嗯”了一声，走向灶炉。
…………
红月被云层遮住的幽黑夜晚。
卢米安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
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了明显的忧虑。
奥萝尔的应对不是不好，可卢米安担心在等待《小说周报》回电的这段时间，村里的异常就爆发了。
为此，他无比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而在梦境废墟里获取超凡力量是当前他最容易触及的途径。
令他可惜的是，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找到那位女士，无法获得相应的建议，只能自己先尝试一下。
对他来说，形势到了如今这个程度，就仿佛箭架到了弓上，弦已经拉开，必须将它发射出去了。
没有犹豫，卢米安收敛住心神，慢慢进入了睡眠状态。

第二十二章 布置
淡淡的灰雾里，卢米安醒了过来。
他当即翻身下床，直奔窗口，望向外面。
那座由棕红色石块和红褐色泥土构成的山峰如往常一样，静静立在荒野上。
它虽然只有二三十米高，但却给人一种插入云层，连接天空的感觉，以至于卢米安下意识就用“山峰”这个词来形容它。
它的脚下，那一栋栋呈各种状态的坍塌建筑于荒野上组成圆环，一层层往外。
“那个背猎枪的怪物从身体结构上来看，肯定擅长奔跑和跳跃，同时还具备一定的智商，能使用猎枪这种相对复杂的武器……
“它有非常强的追踪能力……
“不确定它是不是像奥萝尔那样，拥有一些超自然的能力……
“……”
关于目标的种种细节在卢米安脑海内浮现了出来。
他初步判断，真要和那个背猎枪的怪物正面对抗，自己被打死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如果尝试利用身上的特殊，那死得更快，因为一旦进入冥想，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搞到濒死状态，对方只需要简单一击就可以完成收割。
除了没法正面对抗，偷袭刺杀也不在卢米安考虑范围内——这一是以对方表现出来的追踪能力，他很可能无法真正地隐藏住身形，也就没法做到偷袭，二是他没有远程武器，哪怕只是给他一把左轮，他现在也不会如此为难。
这两天，卢米安反复思考过该怎么对付那个怪物，最终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利用陷阱！
他曾经跟村里的猎人进过深山，学过怎么设置一些简单的陷阱，之后在少数恶作剧里熟练了技巧。
卢米安原本想的是利用家里那些油，比如，把它们装在一个无盖的大桶里，放到隐蔽的高处，用一根绳子系上，等目标一过来，立刻拉动绳子，让大桶倾倒，泼得对方一身是油，然后趁机丢一根点燃的火把过去。
可斟酌之下，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那个怪物表现出很强追踪能力的前提上，必须充分地高估它的嗅觉！
油类的气味可是相当明显的。
而如果用别的强烈气味来掩盖，卢米安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改变对策，是否会像野狗那样连细微的不对都能分辨出来。
最终，他选择了挖深坑埋利桩。
这同样存在一定的问题：以那个怪物表现出来的追踪能力，它有不低的概率提前发现异常，看穿陷阱。
卢米安的应对是，想办法降低它的防备心，利用好思维的误区。
简单来说，他只能寄希望于智商上可以压制住对方，在武器都不如目标的情况下，利用好身为人类的最大优势。
“至少从上次看，它有一定的智商但不会太高……”卢米安在心里宽慰了自己一句。
当然，他不会因此而轻视那个怪物，他打算把对方的智商放在正常人这个水平来谋划。
对标的人物是蓬斯.贝内。
“不，那家伙太蠢了，要不是他有那么多打手，我早就让他跪下来喊爸爸了。”卢米安想了想，谨慎地调高了对怪物的预计，“嗯，按照没读过书的本堂神甫来对待。”
他又一次望向窗外，目光停留在了自己家和那片废墟之间的荒野上。
这里离“安全区”更近，对他来说最为保险，但缺乏遮挡物，一览无遗，实在不适合“埋伏”。
“挖陷阱没问题，可用自己当诱饵的话，对方远远就能看到你，直接开枪干你，根本不会过来……”卢米安嘀咕了两句，决定冒险进入废墟，在那里找合适的地方设置陷阱。
本就有了草案的计划迅速在他脑海内成形，只剩下最后一点需要确认：
挖深坑埋利桩需要不少时间，卢米安没法命令对方，让它等到自己弄好了再来。
想了想，卢米安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太阳”的姿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虔诚地祈祷道：
“我的神，我的父，请庇佑我解决那个怪物吧。
“赞美太阳！”
世界上的事，绝大部分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卢米安不再犹豫，提着钢叉和斧头，出了卧室，进入书房。
考虑到目标的武器，他决定更换“防护装备”。
卢米安脱下了棉衣，用绳子将一本本硬封皮的书绑在了前胸与后背处。
这是自制的“纸甲”！
隐约间，他记起姐姐曾经说过，这样可能会受什么内伤，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卢米安活动了下身体，确认当前的书籍数量不至于太过影响自己的战斗。
他重新穿上了外面那件皮制夹克，一路下到底层，翻找起设置陷阱可能需要的材料：
没多久，他手里多了把铁锹，腰间多了一捆绳子——这一是用于攀爬，二是用来制作绳网，代替树枝的。
完成准备后，卢米安深吸了口气，用拿着铁斧的右手拉开了大门。
淡淡的灰雾弥漫于荒野上，他一步一步向仿佛染着血色的山峰走去。
死一般的寂静里，卢米安到了那片废墟的边缘。
他先侧走了一段距离，将铁锹、钢叉、绳子等东西丢到了一栋倒塌建筑的阴暗角落里，然后只带着斧头回到之前进入废墟的地方。
他没任何异常地做起探索，与上次一样缓慢向废墟深处潜行而去。
到了被三脸怪物吓退的地方，他停留了近一分钟才转身往回。
走到一半，他开始绕路，绕向存放铁锹、钢叉的那栋倒塌房屋。
接近目的地时，卢米安开始观察地形，寻找适合设置陷阱的地方。
“这里有个比较宽又不长的裂缝，稍做改造就是一个好陷阱，而且还能节约我不少时间，倒是另外一个，也许要很久，只能希望那个怪物不要这么快追踪过来……”
卢米安取了铁锹等物，返身到挑中的位置，快速设置起陷阱。
等初步改造好裂缝本身，他用斧头砍断削尖了一截截木头，将它们安放在了陷阱底部，接着，他编织绳网，铺在陷阱上面，再盖了一层浮土，尽量与周围一致。
完成这件事情后，他假装本人是怪物，正追踪自己而来，到了这个陷阱前。
“如果它能察觉到这个陷阱，肯定会选择绕过，甚至直接跳过去，大概会到这个位置……
“我需要的是，它一到这里就能看见我而之前不行，所以，我只能躲在这里……”卢米安用脚丈量着距离，用眼睛辨别着方向，慢慢来到了一堵还算完好的墙壁旁。
他蹲至那里，确认了下视线情况。
然后，他开始挖第二个陷阱。
这是针对“正常人类”的布置：
当一个人追踪目标的途中，发现对方给自己设了一个陷阱，而自己轻松察觉，并找到了就在旁边埋伏的敌人后，多半会很得意很急切，忽略掉存在第二个陷阱的可能，急吼吼扑向猎物。
普通智商很容易出现这样的思维误区或者说盲点。
卢米安只希望那怪物达不到人类的平均智商，否则自己只能转身就逃，之后大概率被追上，死在荒野某处，小概率逃回自己家，躲入“安全区”。
科尔杜村的异常逼得他拿生命来冒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卢米安终于弄好了第二个陷阱，而那个背猎枪的怪物还没有出现。
别的怪物同样如此。
他终于能够安心一点，在藏好铁锹等物品后，站直身体，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这一次，他更加地真诚。
卢米安随即缩到了那堵墙壁旁，半蹲于地，盯着第一个陷阱。
从他刚才过来的地方是看不见这边的，因为有一栋整体坍塌的建筑遮挡视线。
他耐心做起等待。
扑通，扑通，扑通……卢米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对他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流浪的时候，他也面对过年龄大于自己体格强于自己的“敌人”，但彼此并不以杀死对方为目的，主要是为了抢夺食物、金钱和适合睡觉的地方。就算在这个过程中，真的有人因此死去，那也属于意外。
而现在，他即将迎来的敌人是一个不会遵守人类法律和道德的怪物，并且远比他强，说不定还拥有少量超凡能力，一旦计划出点纰漏，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扑通，扑通，扑通……卢米安不可避免地高度紧张。
没有人不想好好活着，他也不例外。
吸，呼……吸，呼……
卢米安做起了深呼吸，以此调整紧绷的精神。
而这似乎没太好的效果。
一时之间，他既希望那个怪物早点来，又害怕它真的到来。
前者是因为能让事情快些结束，如此一来，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至少卢米安不用像现在这么紧张，行将崩溃，后者则单纯是一种恐惧。
见这么下去自己的状态会越来越差，他一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不拖累奥萝尔”，一边尝试起冥想。
那轮赤红的太阳比以往更难勾勒，但随着卢米安的努力，它最终还是浮现了出来。
这也让卢米安平静了不少，只是身体还有些许颤栗。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轻微的动静声。
这就仿佛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有一片草场，某个牧羊人正在轻手轻脚地靠近。

第二十三章 战斗的智慧
卢米安的精神完全集中了起来。
当事情真要发生的时候，他反而不像刚才那么恐惧了，虽然身体依旧有点战栗，但至少不会有那种自己快要崩溃的感觉。
“五年前我就应该死掉的，多亏了奥萝尔才活到现在，已经赚了五年了，还有什么害怕的？”卢米安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下一秒，他看见第一处陷阱表面铺的浮土上，本就昏暗的光线愈发黯淡了。
有身影到了它的旁边，遮住了穿透高空浓雾洒落的些许光芒。
那身影正是背着猎枪、半人半野兽的怪物，它猩红似血的眼睛扫向地面，前弯的“膝盖”屈了起来。
也就是一个呼吸后，套着深色夹克穿着泥泞长裤的它取下猎枪，跳了起来，在控制着高度的情况下直接跃过了那处陷阱，落到了坚实而有所开裂的地面上。
几乎是同时，它扭过披着油腻腻黑发的脑袋，望向有些微动静传出的地方。
然后，它看见了一脸惊慌，匆忙起身，试图躲向墙壁后面的卢米安。
低吼之中，这怪物又一次高高跳起，扑向目标。
它锁定的位置是卢米安原本所在靠外一点，免得对方转过身来，趁自己立足未稳，给予致命打击。
而卢米安连扑带爬般消失在了墙边。
那怪物刚一落地，脚下泥土就承受不住重量般往下坠去。
它无从借力，跟着泥土和绳网，落向了突然出现的深坑底部。
扑通！
重物坠地的动静回荡开来，夹杂着仿佛老鼠惨叫般的声音。
闪到墙后的卢米安看到这一幕，心中难以遏制地涌现出强烈的喜悦情绪。
第一步成功了！
这让他残留的恐惧顿时消失了大半，他抄起放在旁边的钢叉就奔向了陷阱旁边。
之前那个无皮怪物顽强的生命力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加上现在的目标还有猎枪，所以他并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出现于深坑上方，而是隔了点距离就停了下来，用钢叉往里面乱刺。
突然，钢叉一重，停在了那里。
紧接着，强大的力量通过钢叉传到了卢米安处，将他强行拉扯向陷阱内。
卢米安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滑了一步。
他顾不得观察深坑底部的情景，直接丢掉钢叉，转过身体，往那堵未坍塌的墙壁侧方扑去。
砰！
他后背一重，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
卢米安喉咙一甜，感觉有明显的铁锈味涌了上来。
扑通一声，他落地失去了平衡，连续翻滚了几下才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爬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半人半野兽般的怪物跳出了深坑。
它手里端着那把单管猎枪，胸腹位置夹克破裂，露出好几个贯穿了身体的狰狞伤口，混杂着淡黄液体的暗红鲜血正不断往外流出，里面各种内脏隐约可见。
很明显，这怪物确实因卢米安的陷阱受了重伤，但还没到完全失去战斗能力的程度。
它在落往深坑底部的过程中，应该有及时调整身体姿态，避过了脑袋、胸口等要害位置，也没让双腿手臂受到严重伤害，否则现在的它很可能都跳不出陷阱。
卢米安一看到对方这模样，立刻就奔入了身侧的房屋废墟内，毫不犹豫。
这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事前就有所规划。
毕竟他也不确认陷阱能不能坑到那怪物，而如果能，是不是可以让它直接失去战斗能力。
要是不行，对方只是重伤，卢米安接下来准备和它玩“捉迷藏”的游戏。
也就是说，利用环境与目标周旋，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拖到它再也无法压制伤势，无论力量还是反应都显著下降。
到时候，机会就来了。
砰！
又是一声枪响，卢米安站立的位置多了一颗颗铅子，少许泥土溅了起来。
缩到一堵半塌墙壁后的卢米安没有停留，手脚并用地从废墟空隙里爬到了另外一边。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就听见半空有风声刮来。
那个怪物跳了过来。
卢米安当即掉转身体，又沿那处空隙爬回了之前那堵半坍塌的墙壁后。
就这样，他借助这里倒塌建筑众多的特殊条件，时躲时藏，时而绕行，不与那怪物直接对抗，只是规避着相应的攻击。
“捉迷藏”可是卢米安的强项。
之前很多时候，在恶作剧后，他都是靠这个本事才逃过了被当场揍一顿的命运。
一追一逃一攻一躲间，时间飞快流逝着，卢米安自己都逐渐有点气喘吁吁，而那个怪物无论奔跑速度、跳跃高度，还是力量、反应，都明显变弱了。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现在的它我也还是打不过……”卢米安又躲回了先前的位置，背靠半塌的墙壁，强行控制住立刻反击的冲动。
乓！他背部又是一痛，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
他身后依靠的那堵半塌墙壁石块乱飞，彻底倒下了。
那个怪物这次不再选择绕行追赶，直接侧过身体，重重撞击起阻挡自己的障碍物。
它发了全力的情况下，本就摇摇欲坠的半塌墙壁自然承受不住。
不过，那怪物也因此流了更多的血出来，地面一片暗红。
卢米安虽然没有料到会被这样“撞”飞，但本身伤势并不重，反应足够快，顺势翻滚，又躲到了一堆石块垒成的房屋遗骸后。
砰！
紧跟而来的猎枪子弹又慢了一步。
——那怪物撞倒墙壁后，用来调整自身姿态的时间比之前久了不少。
它摸了摸腰间悬挂的布袋，见子弹已经没有，干脆丢掉猎枪，合身扑向卢米安所在。
卢米安早转移位置，继续捉起迷藏。
当然，他也不敢一直这么玩，玩到对方伤势发作，自己倒下，这一是担心那怪物情况严重到一定程度后会直接逃走，二是害怕时间拖得太长，别的怪物循声而来。
又绕了几圈，卢米安敏锐地发现那怪物的行动似乎有点困难了。
“机会！”
他心中一动，假装逃向了一栋坍塌建筑的侧面。
然后，他立在那里，抽出背后别的斧头，调整起呼吸。
也就是眨下眼睛的工夫，那怪物拐了过来，出现在了卢米安眼前。
卢米安当机立断，趁对方还没看清楚这里的状况，毫不犹豫地提着斧头，迎了过去。
他一个跨步，侧过身体，沉下了肩膀，打算使用姐姐教的“靠”的方式撞退那个怪物，然后再顺势一斧砍向它的脖子。
砰！
卢米安欺入怪物双臂之间，重重靠在了它的胸前。
可这一靠的反应出乎了卢米安预料，对方就仿佛一堵厚实的墙壁，怎么都撞不动！
“这……”卢米安心中一紧，顺势反弹，就要扑向地面，强行脱离对方的攻击范围。
就在这时，那怪物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了过来，直接捏住了他的脖子。
它表现出来的状态哪有行动困难的样子！
“糟糕，被骗了！”卢米安脖子一痛，直接被怪物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吱嘎的声音随之响起，他脑袋迅速变得晕沉。
匆忙间挥舞出去的斧头不仅没能砍中目标，反而被打落到一旁。
卢米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上了那怪物的当。
那怪物确实快要不行了，但还有一拼之力，于是装出虚弱的样子，诱使自己进攻，不再躲藏，而自己轻视了它的战斗智慧，完全没想到这点，落到了现在这个垂死挣扎的局面。
那怪物也真的接近了极限，竟没能直接捏断卢米安的脖子，但这不影响总体局面，只是会多花点时间。
脖子快要断掉，呼吸已无法接上的痛苦中，卢米安脑袋开始发木，近乎空白。
空白。
濒死之际，卢米安突然想到了那位女士的话语：
她让自己利用本身在这个梦境里的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借着思绪接近空白没有杂念的状态，卢米安迅速开始了冥想。
那轮赤红的太阳瞬间凸显于他的脑海。
而与之前利用冥想平复情绪，太阳一彻底成形就立刻让它消失不同，他竭力让这轮太阳保持着存在。
很快，那仿佛来自无穷高处又似乎就响在耳畔的声音刺入了卢米安的脑袋。
剧烈的疼痛随之产生，伴随着心脏快要跳出胸口的恐怖感受，这让卢米安竟忘记了脖子还被怪物捏着，骨头即将碎掉，忘记了呼吸已经跟不上，大脑开始缺氧。
扑通，他摔到了地上。
冥想因此中断，那无法形容的怪异声音消失不见。
可卢米安依旧痛苦不堪，根本没法检查身体的状态，确认周围的情况。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从那种濒死感里恢复过来。
卢米安顾不得检查脖子，双手撑地，抬起脑袋，望向前方。
那个半人半野兽的怪物就蹲在不远之处，手臂前撑，脑袋低垂着。
此时，它胸腹间的几个贯穿伤还在滴落着参杂淡黄液体的鲜血，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栗着。
它怎么了？被我展现的那种“特殊“给吓傻了？卢米安边找回着思绪，边拾取起掉在旁边的斧头，一步靠拢过去。
他不给怪物缓过来的机会，双手握住斧头，猛地劈向对方的后脖。
噗的一声，斧头深陷入肌肉，被骨头挡住。
卢米安发了狠劲，抽出利斧，继续下砍。
一下，两下，三下，怪物的脑袋带着飞溅的液体扑通掉在了地上，咕噜滚到一旁。
它的身体又撑了一秒才轰然倒塌。
整个过程中，它没做出任何反抗，始终在那里颤抖。
下一秒，卢米安身体往前弓起，双手自然下垂，任由斧头上的血色不断滑落。
呼，呼，呼，他终于能松口气了。

第二十四章 收获
卢米安没敢让自己缓太久，怕有别的怪物过来，他稍做休整，就忍着脖子和后背的疼痛，以及身体内部的一些不适，蹲到了那怪物尸体旁边。
他右手依旧握着那把斧头，担心猎物并没有完全死亡，也许还会像之前那个无皮怪物一样突然蹦起来。
他纯用左手，摸索着怪物的身体，找出了三枚被称作“里克”的5科佩铜币，以及一个空掉的布袋。
“就这么点？”卢米安失望的不是找到的钱少，而是没发现涉及超凡力量的物品。
要不是为了后者，他闲着没事和这怪物拼得你死我活？
如果不是本身在梦境里具备一定的特殊，现在他已经成为对方的食物。
卢米安撑起身体，望向猎枪怪物滚到一边的脑袋，祈祷自己想要的事物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怪物满是贯穿伤的身体表面有一点点深红色的光芒析了出来。
它们如同萤火虫，以不可阻止的姿态缓慢飞向同一个地方。
卢米安看得两眼发直，心中逐渐泛起喜悦的情绪：
这种现象绝对和超凡力量密切相关！
没过多久，怪物的胸口出现了一片粘稠的深红，周围不再有别的光点析出。
卢米安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背，伸手抓向那团事物。
这事物很滑，他掉了两次才成功拿起，于掌心掂量了一下：
很轻，有一定的质感和弹性，表面非常光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卢米安再次认识到自己在神秘学上是真正意义的文盲。
无声低语中，他隐约闻到这团奇怪的深红色事物散发出血的腥味，而自己迅速变得浮躁，有种难以言喻的戾气在体内滋长。
有那么一个瞬间，卢米安想提起斧头，再砍那个怪物的尸体几下，以宣泄内心的暴戾情绪。
还好，奥萝尔一直强调追寻超凡力量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他对此有所预防，始终在监控自身的情况，没有因喜悦而放松警惕，提前发现了不对。
“它会影响我的精神状态？”卢米安将那团深红丢入了怪物身上找来的布袋内。
双方一失去直接的接触，他立刻就找回了死战后的平静和还未完全平息的少许兴奋。
他的身体还存在一点点颤栗。
“果然！”卢米安恢复正常后，欣喜地低语了一句。
他随即把那个布袋系紧，挂到了皮带环扣上。
想了想，卢米安又把布袋取下，将它塞到了皮制夹克的内兜里。
这样更不容易丢失，更让他有安全感！
随着衣物的解开，卢米安背后有本书籍失去支撑，啪地掉了下来。
它表面已坑坑洼洼，整体破破烂烂。
这是奥萝尔给卢米安编写的习题册，叫做《高等学校统一入学考试模拟训练集》，本身封皮柔软，开本极大，可以用来做外层保护，并填充空隙。
今天，它在关键时刻为卢米安挡了猎枪一击。
当然，这并不是它一本书的功劳。
卢米安捡起这本习题册，走回怪物尸体旁，对着死去的猎物呵呵笑道：
“看吧，知识确实等于力量！”
说完这句话，他本打算顺势把习题册丢到怪物脸上，可想到这是姐姐花费不少心血编写成的，又舍不得。
他反手把习题册插到了腰后皮带内，俯下身体，将怪物尸身拖到陷阱旁，扔了进去，然后，他又把怪物掉落的脑袋踢了下去。
简单清理好战场，卢米安强忍着疼痛和不适，别好斧头，拿上那把已没有子弹的猎枪和自己的钢叉、铁锹，往荒野方向退去。
他边走边注意着身后，不敢有丝毫大意。
终于，他穿过荒野，回到自己家中，上了二楼，进了卧室。
直到此时，卢米安才真正地放松下来，身体的疼痛、明显的不适和强烈的疲惫同时爆发。
他坐到床边，足足缓了好一阵才找回点行动力，但没急着入睡离开，而是脱掉衣物，放好书籍，走到衣柜附带的全身镜前，检查起伤势。
他的脖子已高高肿起，青黑之中有五道透着血色的指印呈现，他的背后则多了一块块明显的淤血，至于轻微的擦伤、碰伤，一时难以数清。
“甚至有点奥萝尔说的那种内伤，也不知道下次进来会不会直接恢复好？”卢米安忍不住将之前的战斗回想了一遍，对自己的表现做了个评价，“不及格，但相差不远。”
其实，战斗的前半段，他可以给自己打个高分，因为不仅充分利用了怪物智商不算太高的弱点，成功引导它踏入第二个陷阱，而且严格遵循着事前的计划，完美地与目标周旋许久，将它拖到了伤势即将彻底爆发的状态，唯一不足的是，他缺乏足够的经验，选择用钢叉去刺深坑底部的怪物，而不是找些重量不小的石头直接扔进去。
到了战斗的后半段，接近胜利的喜悦、战斗经验的不足、对怪物智商的轻视导致他上了怪物的当，险些被杀死。
这样的表现肯定不及格，幸运的是，他前面的成功让怪物也到了极限，没能快速将他弄死，给了他完成冥想，召唤“特殊”的机会。
坦白地讲，在此之前，卢米安完全没想到那“特殊”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让怪物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恐惧之中，连被人攻击都挣脱不出来。
他原本还担心召唤“特殊”带来的濒死状态会让敌人轻松解决自己。
“真的很特殊啊，也很强……”感叹之中，卢米安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废墟里那些怪物之所以不进自己家，让这里变成“安全区”，是因为屋内有更加恐怖的东西存在，比如，自己召唤“特殊”时听到的那个神秘声音的主人！
嘶，想到这里，卢米安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赶紧搜查家里每一个角落，找出那个恐怖的东西，但迅速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猎枪怪物都打不过的人，还是不要招惹将猎枪怪物吓到不敢反抗的恐怖之物！
既然家里一片平静，那就不要去揭开那层遮羞布，尽量保持住当前的“安全屋”状态。
能这样过一天是一天。
至于以后的危险，等以后再来面对。
“不，不是以后，是我成为非凡者并强大到了一定程度后。”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左手提着的布袋。
——哪怕赤着上半身在镜前检查伤势，他也不想让好不容易获得的超凡力量源泉脱离自己的掌控。
“这玩意儿该怎么用？”卢米安打开布袋，望向那团深红。
它静静躺在布袋底部，本身形体不算太固定，但又明显没有生命力。
缺乏神秘学知识的卢米安一时不知该直接吃，还是举行仪式，将那团深红与自己融合，或者献祭给哪位隐秘存在。
后面这两个办法，还是因为他看了《隐秘的面纱》杂志才能想出来，换做以前，他只憋得出一个单词：
“吃！”
卢米安没急着做决定，打算先找老酒馆内那个神秘的女人咨询一下。
他感觉对方应该会指点自己怎么利用那团深红获取超凡力量。
虽然他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愿意这么做，但他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实在不行，他还能找姐姐套话。
动作不快地穿好衣物，卢米安将那团深红和获得的所有金钱都塞到了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躺到了床上。
强烈的疲惫涌来，战胜了脖子、后背处的疼痛和体内的不适，让他迅速昏睡了过去。
…………
卢米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穿过窗帘将整个屋子全部照亮。
他缓慢坐起，只觉全身都很酸痛，就像梦里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确实被狠狠揍了一顿……梦境里的伤真的反应到了现实，但有明显的减弱……卢米安尝试着做了些动作，除了肌肉比较酸痛，没感觉有别的影响。
这让他放下了心。
接着，他掏起身上每一个口袋。
“没有……没有！”卢米安未能拿出那团深红。
这让他表情凝重，眉头紧缩，不知该怎么办。
作为涉及超凡力量的物品，那团深红并没有跟着他来到现实，这与老酒馆内那个神秘女人的说法有点不一样！
卢米安定了定神，快速换好衣物，出了房间。
盥洗室的门敞开着，奥萝尔正面对镜子，认真刷着牙。
“早。”卢米安打了声招呼。
“不早了，是你太迟……”奥萝尔含糊不清地说道。
咕噜咕噜呸，随着金发扎成的马尾甩动，她将嘴里含的漱口水吐了出来。
接着，她侧头望向了卢米安：
“昨晚偷偷出去干什么坏事了？”
“那只猫头鹰在外面，我哪敢出去？”卢米安很是淡定。
“也是。”奥萝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等会记得拿5费尔金去行政官那里拍电报。”
卢米安点了点头。
这可是他和奥萝尔逃离科尔杜村的关键，他不敢有片刻忘记。
用过早餐，卢米安直奔村广场，行政官的办事地点就在那里一栋两层建筑内。
他抵达的时候，行政官贝奥斯特还在家里，但别的人员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
交了费用，拍好电报，卢米安转身就往老酒馆而去。
虽然那个神神秘秘的女人此时多半没起，但他愿意去等待。
在追寻超凡力量上，他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第二十五章 序列与魔药
卢米安进了老酒馆，意外地发现那个女人已经起床，正在角落老位置享用早餐。
她又换了身衣物，立领带荷叶边的棕色长裙配上放在一旁的深色天鹅绒帽子让她仿佛刚参加完上流社会的某个沙龙回来。
“这么早？”卢米安平复了下心态，走了过去。
那女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一晚都没睡？”
“也许。”卢米安对这种情况倒是不陌生，毕竟遇到截稿日临近，姐姐奥萝尔也经常熬夜，他只是奇怪面前这位来历神秘目的不明的女士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么一句。
他瞄了眼对方的“餐桌”，发现摆放的食物分别是点缀着些许坚果的奶油舒芙蕾、一块烤得非常诱人的松饼、一个羊角面包、一杯颜色较深的咖啡和一块猫舌饼。
胃口真不错……不过这些东西真不像是科尔杜能够提供的，除了奥萝尔，或许只有行政官家里的厨师会做……卢米安坐了下来，随口说道：
“都是甜点啊。”
那位女士难得认真地点了下头：
“因蒂斯的甜点确实味道不错，而且种类众多，就算每天早餐都来一些，也可以一个月不重复。”
说完，她咬了口猫舌饼，半闭起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道：
“这才是旅行的意义之一啊。”
“你不是因蒂斯人？”卢米安趁机问道。
那女士笑了笑：
“我来自鲁恩，但就现在的局势而言，这并不重要。”
那个除了蒸汽机械、工厂企业、大量军队，只有安乐椅、薄荷酱、炸鱼加土豆以及纯蛇果酿的啤酒能算特产的鲁恩？身为纯正因蒂斯人的卢米安一下就想起了大家平时嘲笑鲁恩王国的话语。
他“嗯”了一声，转而说道：
“我解决掉那个背猎枪的怪物了。”
那位女士喝了口咖啡，相当平淡地赞道：
“不错。”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总觉得对方眼神里带着某种奇怪的情绪。
之前几次交流中，他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认为对方在玩味、好笑之外，有某种情绪暗藏，只是自己分辨不出来那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继续说道：
“我从那个怪物身上获得了一团不正常的深红色事物，拿着它会让我变得暴躁，充满戾气。
“我认为这肯定是涉及超凡力量的东西，但它并没有跟着我到现实来。”
那女士笑了笑：
“这么多次进出，你难道没有察觉到，除了你本身的状态，其他都没办法带过来？”
“你不是说超凡事物除外吗……”卢米安话未说完就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现在身体的酸痛，想到了在梦境里受的伤，想到了相应的记忆并没有因为回到现实而消失。
思索了一阵，他斟酌着说道：
“你的意思是，通过那团深红色事物获得超凡力量，让自身变成非凡者后，相应的、不同于正常人的状态就可以带到现实了？”
“还算聪明。”那位女士头也没抬，依旧享用着那份奶油舒芙蕾。
“可相应的力量不会因此减弱吗？”卢米安皱眉追问，“我在梦境里受的伤到了现实都轻了很多。”
“非凡特性带来的状态改变不会。”那位女士抬起脑袋，望向卢米安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说超凡事物除外。”
“非凡特性……”卢米安咀嚼起这个名词。
他想到了姐姐说的“非凡者”。
获得了非凡特性，就能成为非凡者？卢米安大概有些明白了。
而基于面前女士的解释，他对梦境的特殊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测：
那片废墟其实是真实存在的，或者原本位于现实某个地方，后来坠入了某个大人物的梦境深处，所以一直在自然地发展着，而我的梦本质上是一个特殊的通道，受胸口那些符号影响产生的特殊通道，连接到了那片废墟？
按照这个推测，我的家出现在那里相当于彼此交互时我梦境留下的一个印记，是我潜意识里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的映射，因此，它才会和周围的荒野和那片废墟不像是同类，就像处在不同的世界……
怪物们不敢进来是因为确实进不来，它们在真实的废墟内，而我的“家”是梦境与“现实”交融的产物，不具备特殊印记的人没法穿过相应的屏障……
那特殊印记只作用于我本身，本身所具备的状态会被记录下来，带回现实，而这种时候，不涉及超凡因素的会出现衰减，涉及的不变，死亡应该也是……
如果真是这样，那梦境的家里应该没恐怖的东西藏着，但胸口这些符号的来历、那个可怕声音的源头同样象征着某种恐怖……
卢米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对面女士则悠然用着早餐，一点也不介意。
回过神来，卢米安开口问道：
“那该怎么使用那团深红色的事物？它就是您说的非凡特性？”
关键时刻，他忍不住用上了敬称。
那位女士放下手里的咖啡，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给你一份魔药配方，你照着做就行了。”
慷慨的馈赠让卢米安有些不安：
“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那女士笑了一声：
“如果我说是命运的安排，你相信吗？”
不信……卢米安下意识在心里回答道。
村里的异常、暴风雨即将来临般的压力、对超凡力量的渴望让他压下了内心的不安，沉声说道：
“我相信。”
一旦机会出现，必须无比果断地做出尝试，尽力把握，不能有半点犹豫，不能思前想后！
那女士笑了，眼中那种卢米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更浓了一点。
她从黑色的女士手包里拿出一叠便签纸和一根银制外壳的圆腹钢笔，刷刷写了起来。
很快，她停下手中的钢笔，将最上面那张便签纸扯下来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赶紧接过，飞快看了起来：
“‘猎人’魔药配方：
“主材料：‘猎人’非凡特性一份；
“辅助材料：红葡萄酒80毫升，红栗花一朵（可以是标本，也可替换成相应精油10滴），白杨的树叶粉末5克，罗勒10克；
“使用方法：直接喝下。”
卢米安把相应的内容牢牢记在了脑海里，然后折起便签纸，将它放入棕色夹克的内侧口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好奇问道：
“‘猎人’是什么意思？”
超凡意义上的猎人？
“它是相应序列的名称。”那位女士又抿了口咖啡，“我知道你对神秘学没什么了解，简单给你讲一下吧，我们世界常见的超凡力量共分二十二条途径，通过获取蕴含相应非凡特性的材料调配魔药来获得，而每条途径共有10个序列，从序列9到序列0，数字越小，位格越高，能力越强。
“你获得的非凡特性属于‘红祭司’途径，只能用来调配对应的序列9‘猎人’。”
卢米安听得非常专注，脱口而出道：
“那我姐姐奥萝尔属于哪条途径的序列几？”
“她是‘窥秘人’途径的序列7‘巫师’。”那位女士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她没有提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奥萝尔都序列7了？也是，她都获得超凡力量好几年了……我服食魔药后也才序列9，和她差得还有点多……只希望之后逃离科尔杜时不拖累她……卢米安忍不住问道：
“可以直接喝高序列的魔药吗，或者今天喝序列9，明天就喝序列8？”
“理论上可以。”那位女士在卢米安脸露欣喜之色后才补充道，“但这么做的人，绝大部分都变成了死人或者怪物，一千万人里都未必成功一个。”
“变成怪物？”卢米安心中一惊。
那位女士“呵呵”笑道：
“你姐姐没告诉过你超凡之路很危险吗？
“喝下魔药后，如果没有驾驭住那种力量，要么因身体崩溃而死亡，要么异变成怪物，你以为你遇到的那个为什么会是人形？”
难怪……卢米安终于明白了姐姐说的危险是什么。
但他愿意去面对。
“没有降低这种危险的办法吗？”他开口问道。
那女士看了他两秒道：
“有，坚定的意志，良好的身体状态，不算太差的运气，至于其他，你现在还不用知道，因为你才是第一份魔药。”
“良好的身体状态……”本来打算等下就回去补觉喝魔药的卢米安皱起了眉头。
他在梦境里还处于伤势不轻的状态。
对面女士轻轻颔首道：
“不用着急，等到晚上，等到身体的酸痛基本缓和了，再去梦里。”
“呃……”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只要我现实里的身体差不多好了，梦境里的伤势就彻底恢复了？”
要知道，他现实中的身体只是有些酸痛，和梦境中的伤完全不对等！
“对。”那女士肯定了卢米安的猜测。
她接着说道：
“关于魔药，关于神之途径，还有很多常识，等你喝完魔药，成了‘猎人’，我再告诉你。”
神之途径……卢米安疑惑道：
“为什么现在不讲？”
那女士笑了一声：
“你要是喝魔药死掉，或者变成了怪物，我现在讲那么多不是浪费我的时间吗？”
“……”卢米安无话可说。
他站了起来，告辞离开。
迈开步伐之前，他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村里存在异常吗？”

第二十六章 告密
那位女士正在吃羊角面包，隔了一会儿才对卢米安道：
“知道。”
她果然清楚……卢米安心中一喜，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可以付出一定的代价请您帮忙解决科尔杜的问题吗？”
他又改用了敬称。
在他看来，这位神秘的女士绝对要比莉雅他们三个强大，而且强大很多，如果她愿意提供帮助，那科尔杜村的问题将不再是问题，自己和姐姐也不用冒险逃离了，唯一的问题是，相应的代价自己未必支付得起。
至于对方会不会答应，卢米安完全没有把握，甚至可以说持非常悲观的态度，他只是觉得在当前形势下有必要尝试一次，就算被拒绝，也只是损失点面子，他又不在乎这个。
那位女士侧头望向卢米安，语气平和地说道：
“我确实能解决这里的问题，但相应的代价是所有都被毁灭，包括你。
“想要获得一个更好的结果，只能靠你们自己。”
问题这么严重了？卢米安的瞳孔瞬间放大，想要看清楚对方的细微表情，看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女士拒绝提供帮助，他一点不意外，也不失落，他震惊的是对方口中的科尔杜村问题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很多倍，甚至可能导致整个村落的毁灭！
既然她能解决，那为什么反倒全村都死，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和力量不够强大的非凡者却能争取到更好的结果？卢米安又疑惑又惊恐。
他决定后天要是还收不到《小说周报》的回电，就催促姐姐立刻离开科尔杜村，哪怕需要冒很大的风险，也不能再耽搁了！
“究竟是什么问题？”卢米安向来不讲究体面，继续追问道。
那位女士笑了笑：
“我说出来和你调查出来，结果也会完全不一样。”
卢米安本能磨了下牙，他很不喜欢这种“说话只说一点，总是不肯讲清楚”的行为。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对方眼中那种奇怪的情绪又明显了些。
“好吧。”卢米安想了一下，转而询问，“你知道普阿利斯夫人吗？她也是巫师，呃，非凡者吗？”
“算。”那位女士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确实是啊……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什么途径，哪个序列？”
下一秒，他看见那位女士的表情严肃了一点：
“不是正常途径。”
“什么叫不是正常途径？”卢米安追问道。
那位女士笑了笑：
“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现在就想知道……卢米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本就站着的他正想离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很关键的问题：
“女士，那些辅助材料该怎么带到梦境里？”
以梦境废墟的状态，自己顶多在家里翻出红葡萄酒和罗勒这种富裕家庭都会备上的辛香料，红栗花与白杨树叶则需要在现实中搜集。
虽然两者都不难找，卢米安甚至已经想好去哪里“借”，但拿到了也没有用，根本转移不到梦里。
那位女士微笑说道：
“我再免费提供一个小小的帮助吧。
“你在现实里找到那些材料，于睡前放到自己卧室的桌子上，我帮你送到梦里。”
她可以把那些东西送到我的梦境里？卢米安先是一惊，然后才因难题被解决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认为非常特殊的梦境还有第二个人可以“进入”。
想到自己进入梦境废墟的特殊很可能源于胸口那些奇异的符号，他就怀疑面前的女士也与那些符号，或者那诡异的、恐怖的声音存在一定的关联。
出了老酒馆，卢米安打算立刻去搜集红栗花和白杨树叶。
就在这时，他看到莱恩、莉雅和瓦伦泰从通向酒馆后门的小路出来，依旧穿着之前的衣物，做相似的打扮。
卢米安心中一动，笑着迎了过去：
“早上好，我的卷心菜们。”
莉雅侧过脑袋，于叮当的声音里笑道：
“你也很早。”
卢米安当即装出鬼鬼祟祟的样子，左右各看了几眼才压低嗓音道：
“我昨天发现了点异常。”
莱恩表情一正，与瓦伦泰、莉雅分别对视了一眼后道：
“是什么？”
卢米安略显害怕地说道：
“我怀疑娜罗卡的死亡不正常，就是你们昨天旁观了葬礼的那位。”
莱恩给出了继续往下讲的鼓励神情。
卢米安吐了口气道：
“我不是给你们讲过达列日地区的葬礼风俗吗？后来，大家都去墓园后，蓬斯.贝内进了娜罗卡的家，而主人没有反对。
“这不是在破坏他们家的星座影响，带走相应的好运吗？
“肯定有问题！”
“蓬斯.贝内是本堂神甫的兄弟？”莱恩想了几秒，转而问道。
卢米安重重点头。
想到本堂神甫那伙人的异常，想到自己和姐姐即将离开科尔杜村，不用担心可能的灭口和事后的报复，他直接说道：
“本堂神甫就不是个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莉雅笑吟吟问道。
她对卢米安这么指责本堂神甫一点也不意外。
卢米安没有客气，将之前某位村民去达列日告密随后失踪的事情讲了一遍，重点放在了对本堂神甫的那些指控上。
他末了道：
“我真的怀疑他是不是教会的神职人员。
“有一次，我因为某个故事讲得太真实，引起了某些人的不适，只好临时躲到了教堂里。
“我快在圣坛后面睡着的时候，本堂神甫带着普阿利斯夫人进来了，他们两个就这样在神灵注视下做起一些肮脏的事情。
“结束之后的闲聊里，本堂神甫还对普阿利斯夫人感慨，说‘男人为什么不能娶自己的姐妹？
“这句话让普阿利斯夫人都接受不了，认为是极其罪恶的，让本堂神甫赶紧忏悔。
“本堂神甫却说：‘很多不错的家庭因为女儿嫁人、别的儿子出去成家，损失了大量的财产，最终败落了下来，如果儿子能娶他的姐妹，这些问题将不再是问题，很可惜，法律和道德都不允许’……”
听到这里，冷漠的瓦伦泰脸色铁青地说道：
“他究竟是神的仆人，还是魔鬼的仆人？”
莱恩则仿佛在思考般点了点头：
“难怪蓬斯.贝内结婚这么多年都没被允许单独建立家庭……”
莉雅打量了卢米安两眼，轻声笑道：
“你果然事前就知道普阿利斯夫人在和本堂神甫偷情，那天是想利用我们。”
卢米安先是尴尬一笑，旋即一脸正义地说道：
“作为‘永恒烈阳’的信徒，我不能忍受这样的人站在教堂里面。”
那位冷漠的瓦伦泰脸色缓和了下来，赞许点头道：
“科尔杜村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再多几个我？卢米安不敢想象这种情况下的科尔杜村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跟着补充道：
“那次，我还听见本堂神甫对普阿利斯夫人说，他在谋划一些事情，可能会被裁判所的人盯上，让普阿利斯夫人小心一点，不要说漏了嘴。”
莱恩的表情随之变得凝重：
“有具体提是什么事情吗？”
“没有。”卢米安未去胡乱编造。
话讲到这个程度就行了，再多说一点，问题说不定今晚就彻底爆发了，他都还没来得及成为非凡者。
告别这三个外乡人后，卢米安花了不少时间搜集到了红栗花与白杨树叶。
临近中午，他抵达广场，来到行政官处理公务的那栋两层建筑前。
此时，绝大部分村民已聚集到了这里，等着选出“春天精灵”。
明天就要开始四旬节的一部分庆典活动了。
卢米安找到了雷蒙德、阿娃等人，挤了过去。
“阿娃有上名单吗？”他开口问道。
阿娃没有说话，心情明显很不平静，雷蒙德则摇了摇头：
“不知道。”
“肯定有阿娃，村里还没结婚的女性里面，除了你姐姐，她最漂亮，而你姐姐年龄不符合。”站在旁边的纪尧姆.贝里插嘴道。
他就是卢米安等人口中的小纪尧姆，是他们经常一起玩的伙伴之一，长着一头微卷的棕发，脸上有明显的雀斑，蓝色的眼睛因为不够大仿佛总是眯起。
阿娃的堂妹阿泽玛也在这里，她外形是小了一号平庸了一点的阿娃。
此时，她没有说话。
卢米安理解她的心情，因为她也想当“春天精灵”。
在达列日地区，被选为“春天精灵”不仅是大家对你容貌、品性的认可，而且还会有一些隐性的收益。
听到小纪尧姆的话，卢米安笑道：
“如果没有，等行政官念完名单，我就大声喊：‘我选阿娃！’”
阿娃顿时有点尴尬：
“不用。”
这其实是正常的流程，行政官念完“春天精灵”的候选名单后，村民们要是有自己的人选，可以当场喊出来，加入投票的行列，只不过，脸皮足够厚愿意这么做的人并不多，卢米安是其中之一。
他对此非常坦然：
反正丢脸的是阿娃又不是我。
没过多久，二楼一扇窗户打开，行政官贝奥斯特出现在了那里。
从外表上看，他比本堂神甫强多了，整齐梳理扑着粉末的棕发、勾着黑线的浅蓝色眼眸、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嘴唇、打理得很不错的两撇胡须，让他卖相相当不错，而双排扣的法兰绒外套更是彰显出了他的地位。
贝奥斯特俯视了众人几秒：
“女士们，先生们，时间到了，迟到的人将不再有投票的权利。
“下面，我宣读‘春天精灵’的候选名单：
“阿娃.利齐耶……”
听到这里，阿娃明显地松了口气。
没有任何意外，在举手投票里，她获得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村民认可。
投票结束后，卢米安没和四个伙伴一起去庆祝，借口家里有事，直接离开了广场。
他刚一到家，就询问起姐姐：
“有回电吗？”
如果有回电，电报员会送到家里来，顺便再拿一点费用。
“还没有。”奥萝尔摇了摇头。
她转而道：
“最近暗流汹涌，你在格斗练习上可不能有丝毫放松，嗯，下午我和你对练。”
卢米安正一身酸痛，闻言暗自嘶了一声。
忽然，他心头微动，故意苦着脸道：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练得太勤快了，今天浑身都痛，奥萝尔，呃，姐姐，帮我按一下吧？你最专业了！”
“也行。”奥萝尔轻轻颔首。
…………
到了晚上，姐姐的拉伸按摩加上充分的休息让卢米安的身体基本恢复。
临睡前，他把三朵红栗花和装在瓶子里的白杨树叶粉末放到了窗前桌子上。
深深地看了它们一眼，卢米安又期待又有点紧张地钻入了被窝。

第二十七章 五个变化
卢米安在灰雾中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是猛地坐起，望向窗前的桌子。
那三朵红栗花和装着白杨树叶粉末的玻璃瓶正静静安放于那里，承接着穿透高空浓雾的些许光芒。
“她真的把辅助材料送进来了……”卢米安松了口气，翻身下床，活动起身体。
他欣喜地发现，脖子和后背处的疼痛已完全消失，体内的不适同样如此。
“果然，现实好了，梦境也跟着恢复了，虽然两边的伤势一点也不对等……”卢米安快步来到附带全身镜的衣柜前，脱掉上半身衣物，全面审视起自己。
那五道透出血色的指印、高高肿起的青黑和一块又一块的淤血全部不知所踪。
这让卢米安忍不住怀疑昨晚猎杀非凡怪物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还好，装在布袋内的那团深红事物、比之前多了几枚铜币的财富和就放在一旁的猎枪同时证明着那场经历的真实。
卢米安一颗心安定了下来，带着装深红事物的布袋、揣着大量的钱币，出了卧室，直奔一楼，提了瓶红葡萄酒，翻了个啤酒杯，拿了罐罗勒回来。
当然，他没有忘记带上姐姐奥萝尔教自己功课时购买的量筒、小型天平等教学仪器。
望着摆满物品的书桌，他一时有点激动，又不可遏制地出现了少许紧张。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只剩调配魔药了！
而魔药不是饮料，比酒精更加危险，稍有问题就会导致服食者死亡或者异变成怪物。
卢米安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然后利用量筒，倒了80毫升红葡萄酒在啤酒杯内。
他依次又放入了10克罗勒、5克白杨树叶粉末和一朵红栗花。
整个过程没出现任何异常，啤酒杯里的红色液体与之前相比只是多了点渣滓、漂了朵鲜花。
紧接着，卢米安提起手旁的布袋，专注地看着那团深红事物滑入啤酒杯内。
无声无息间，那团深红似乎飞快溶解了，可又像是周围的液体全部被吸入了它的体内。
咕噜咕噜的气泡冒出，血色渲染了整个杯子，那朵红栗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消融。
“这就是‘猎人’魔药？”卢米安吞了口唾液，端起了啤酒杯。
他苦苦追寻的超凡力量已近在眼前。
没有犹豫，卢米安调整了下呼吸，平复了下情绪，微仰脑袋，直接喝起了魔药。
吨吨吨，他鼻端仿佛有刺鼻的血腥味钻入，耳旁又有了点幻听。
刚喝完魔药，放下杯子，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刺痛，来自身体内部每个地方的刺痛。
这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卢米安怀疑自己喝下的是不是一团火，而那团火正在灼烧自己的食道、胃袋、心脏、肺部、小肠、大肠和和所有血管。
与此同时，他喉咙处有浓烈的铁锈味扩散往外。
牢记着那位女士话语的他竭力控制住精神，不让自己直接晕过去，那样的话很可能意味着他被魔药战胜，结果可想而知。
恍恍惚惚间，卢米安低下脑袋，看见手背的血管全部凸显了出来，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鲜红夺目。
刺痛和灼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三秒后，卢米安就有了种它们即将消失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脑袋嗡了一下，耳畔又响起了那仿佛来自无穷高处又似乎近在身旁的神秘声音。
这声音如同一根根钢刺，插入了他的脑袋，用力搅拌起来。
濒死的体验再次袭击了卢米安，本来快消失的灼烧和刺痛跟着变得强烈。
这一刻，卢米安眼睛圆睁，双手紧握，只觉有什么东西正要打开自己的皮肤，从血肉里面钻出来。
他周围的灰雾似乎又浓了点。
怎么都听不清楚的恐怖声音平息了，卢米安体内血肉的蠕动如幻觉般不见了。
可怕的刺痛与灼烧、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也跟着消失了。
卢米安终于又呼吸到了带着点凉意的空气，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忍不住弯下腰背，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起粗气。
对姐姐所说的追寻超凡力量的危险，他理解得更加深刻了。
只是序列9的魔药，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当然，原本到不了这个程度，只能说确实比较危险，可关键时刻，胸前特殊符号带来的神秘声音让他差点直接崩溃。
每一次喘气似乎都让卢米安找回了一部分力量，没过多久，他感觉自己彻底恢复了。
卢米安尝试着握紧拳头，对准空气，用力挥了一下。
砰！
他竟然直接打出了气流爆裂开来的声音。
这样的力量他之前从未奢望过拥有！
卢米安愈发兴奋了，就在不大的卧室内，腾挪脚步，练习起姐姐教的某种格斗术。
砰砰砰！
他每一拳都能带出脆响，而这么大的动静下，这么逼仄的环境内，他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未碰到任何事物。
一套打完，卢米安不仅不感觉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他随即评估起自身的状态：
“不比奥萝尔差了……
“无论力量，速度，反应，还是对身体的控制能力，都获得了极大增强，有点非人的味道了……
“既有熊的强壮，又有猫的轻灵，略等于两者的综合体……
“没有魔药，我这一生可能都达不到这种程度……”
还未审视完，卢米安突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忍不住心中一紧，本能地抽了抽鼻子。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竟能分辨出血腥味的源头在哪里。
它来自于他的身体！
卢米安低下脑袋，看见手背一片血红，像是有多个出血点。
他又来到全身镜前，发现脸上也都是血污。
卢米安伸手往脸庞一抹，擦掉了部分血迹，却没看到半个伤口。
想了一阵，他有了一定的猜测：
“刚才服食魔药让奥萝尔说的毛细血管全部破了？等吸收完魔药，伤口又迅速愈合了？”
只有超凡因素的影响才能解释当前的情况。
既然没有伤，那卢米安就不再关注这件事情，将重点放在了似乎有明显变化的嗅觉上。
随着他集中精神，空气中弥漫的味道瞬间被“分解”，以不同种类的形式钻入了他的鼻子。
“血腥味、残留的酒味、花香、尘埃的味道……”卢米安一一分辨了出来，连相当细微的那种都没有放过。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地上那一个个正常看不见的脚印，“看”到了灰尘在卧室内的不同分布，“听”见了自身心脏的跳动，“听”见了房屋外面刮过的微风……
“第二个变化是，感官能力直线提升，对痕迹的把握超越了正常人类的水准……难怪那个怪物那么擅长追踪……”卢米安对此颇为欣喜。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提升并不影响他的日常生活，需要他集中精神才会呈现，平时只是以弱化版本的状态存在。
经过一次次试验和自我审视，卢米安又找到了“猎人”魔药带来的另外两处改变：
“第三个变化是在对环境细致观察的前提下，能准确地、直观地找到某些要点，比如，怎么更轻松地把一堵墙壁弄塌，这能让我更好更快速地设置陷阱……这也能作用在人类、野兽和怪物身上，让我能更有效地完成猎杀……
“第四个变化是脑子里多了点野生植物、动物器官的知识，这能帮助我更好地在野外生存，受伤后能迅速找到合格的‘止血药’，需要时更方便地制作出涂抹于武器上的毒药……”
初步确认到这里，卢米安忍不住产生了一点荒谬感：
“我竟然能干掉那个猎枪怪物？
“现在的我比之前的我强大了很多很多，而它不比现在的我弱多少……”
认真回想了一阵，他总结出两个要点：
“能力重要，头脑同样重要！
“利用好环境可以有效增强自身的实力！”
想了想，卢米安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还有，任何时候都不能轻忽大意、失去耐心……”
他走到窗边，又一次望向那片梦境废墟。
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恐惧感、危险感随即涌上了他的心头，这是以往从未出现或者没这么强烈的。
“呃，第五个变化是某种直觉增强了……”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
他去盥洗室用清水洗干净了身体，换好另一套衣物，带着那些金钱，重新躺到了床上。
他想赶紧回到现实，看看获得的“猎人”能力有没有被带出去，如果有，是否出现了衰减。
…………
半夜的科尔杜村非常安静，高空云层遮住了红月和群星，让幽深的黑暗成了这片区域的统治者。
卢米安望着这样的夜景，心情极为舒畅。
现实里，他也成为非凡者了，而与梦境相比，能力没有一点减弱！
直觉的引导下，卢米安解开衬衣扣子，低头望向了胸前。
那仿佛荆棘锁链的黑色符号正在慢慢变淡。
“它在现实里也出现了……”卢米安莫名有点不安。
而本该压在荆棘锁链上面的那团青黑色符号似乎还只存在于梦境中。
突然，卢米安心头一动，抬起了脑袋。
不远处的榆树上，那只巫师传说里的猫头鹰正静静望着他。

第二十八章 定律
那只猫头鹰棕黄的眼白和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仿佛泛着些许荧光，望着卢米安的姿态更接近俯视。
卢米安不再像之前两次那么恐惧，沉声骂道：
“看什么看？
“有本事你说话啊！”
他倒不是一定要得罪对面那只猫头鹰，而是想以这种方式激对方展现出真实的目的，要不然，夜里时不时飞来，就这样看着自己，还是挺让人瘆得慌。
那猫头鹰保持着沉默，连叫声都没有发出。
隔了几秒，它再次展开翅膀，向着黑夜的深处飞出。
“精神病啊！”卢米安骂归骂，心里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依旧专注地望着外面，认真分辨夜色里的所有黑影。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猫头鹰来过后，自己看见了娜罗卡的身影，而天亮后就听到了娜罗卡过世的消息。
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类似的事情……卢米安仔仔细细地做着观察，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这才松了口气，拉上窗帘，躺回了睡床。
深深的黑暗里，卢米安睁着眼睛，思考起接下来的计划：
“也不知道这猫头鹰究竟想做什么……它表现得这么诡异、神秘，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管它了，反正以村里的情况，我也得赶紧拉着奥萝尔离开，之后，我就不信它能跟到特里尔去！
“明天要是还没收到回电，后天上午就必须强行逃离科尔杜……
“如果有回电，那我和奥萝尔就光明正大地从村口道路下山，要是没有，嗯……明天就是四旬节了，后天大家也还在过节，不会注意那么多，可以让奥萝尔去找普阿利斯夫人借她的小马，到附近高山牧场玩耍，这不需要下山，不像是要离开科尔杜，应该不会惹来调查者们过多的关注，到时候，可以利用那边一条危险的小路离开山区……
“那根本不算路，中间好几处断掉，即使牧羊人们都不认为靠它可以下山，不过，以我现在的能力，通过它完全没有问题，而奥萝尔会巫术，能够飞行一段距离，肯定比我还要轻松……
“这有很大的希望瞒过调查者们的眼睛……”
成为“猎人”后，很多以前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完成了，这给了卢米安极大的信心，让他迅速就制定好了方案。
他内心随之变得笃定，整个人沉稳了不少，接下来的睡眠很是踏实。
…………
第二天上午，卢米安早早起床，于厨房内忙碌起来。
想到自己已成为非凡者，想到即将和姐姐离开充满异常的科尔杜村，他的心情就变得相当好，甚至有哼歌的冲动。
奥萝尔下楼的时候，桌上已摆好了两碗肉酱面。
“你怎么知道我快起床了？”她欣慰问道。
卢米安笑道：
“我听见盥洗室有动静才开始煮面的。”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嘀咕道：
你果然和往常一样，睡醒后会有一段时间处在迷糊状态，连这都没有想到。
奥萝尔点了点头，边坐到餐桌旁，边状似随口地问道：
“昨天半夜，那只猫头鹰又飞来了？”
“是啊。”卢米安知道这是姐姐发现了自己半夜不睡到窗口眺望。
也幸好有那只猫头鹰出现，否则他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成为非凡者后太过兴奋了吧？
那样的话，少不了接受姐姐的再教育。
不过，卢米安也没打算在这件事情上瞒姐姐太久，因为这会影响到奥萝尔在很多事情上的决断。
他准备后天强行逃离科尔杜时就告诉姐姐这件事情，免得她还要分心照顾自己。
到时候，紧迫形势下，奥萝尔也没空教育他。
“奇怪的猫头鹰……”奥萝尔微皱眉毛，一脸疑惑。
她也弄不清楚那只猫头鹰想做什么，它每次都只是来看看。
卢米安呲溜吸起了面条，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才对奥萝尔道：
“如果有回电，我们今天傍晚就离开科尔杜村，走平时下山的那条路。
“要是没收到回电，你明早去找普阿利斯夫人借小马，我们到最近的高山牧场去，我知道那里有条小路可以下山，而那些调查者肯定不清楚。”
奥萝尔用手指玩起发丝，仔细思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露出笑容道：
“可以，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
她随即“啧啧”道：
“我的笨蛋弟弟长大了啊。”
卢米安一阵欣喜，颇为得意。
…………
早餐后，他借口去看阿娃有没有准备好“春天精灵”的祝福巡游，出了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直奔老酒馆。
成为非凡者后，他迫切地想了解更多的常识。
而那位女士说过，会告诉他的！
走到离老酒馆不远的地方，卢米安看到位熟人迎面而来。
那是穿着棉制衬衣和深蓝短外套的蓬斯.贝内，本堂神甫的弟弟。
“只有一个人啊……”卢米安想到上次被蓬斯.贝内带着打手追了半个村，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
刚获得超凡力量的他本就处于跃跃欲试，想找人练一练的状态。
“嗨，我的私生子。”卢米安打起招呼，“没得到爸爸我的允许，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出门？”
他这是打算激怒蓬斯.贝内，让他主动进攻，不提前逃走。
蓬斯.贝内循声望来，看到了他。
这恶棍脸色微变，直接转过身体，狂奔了起来。
蹭蹭蹭……卢米安有点傻眼地看见这家伙消失在了不远处的路口。
“跑得还真快啊……
“挺机警的嘛……”
卢米安无声感慨了两句。
虽然他成为非凡者前就认为自己单对单能稳胜蓬斯.贝内，但蓬斯.贝内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两人并没有真正交过手，彼此都充满信心，谁知道，蓬斯.贝内今天一看到他就选择逃跑，仿佛遇到了猛兽。
他不可能知道我昨晚偷偷成了非凡者啊……难道这家伙因为太过愚蠢，没有脑子，反而获得了野兽般的直觉，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卢米安在心里诋毁起蓬斯.贝内。
他没有尝试追赶，因为刚打完“招呼”，他就后悔了：
村里充满异常，形势颇为危险，在真正离开之前，多一件事情不如少一件事情！
真要因为揍了蓬斯.贝内，让本堂神甫那伙人提前发动计划，影响到自身和奥萝尔的逃离，卢米安哭都哭不出来。
而且，本堂神甫那伙人神神秘秘，蓬斯.贝内指不定有什么怪异之处，卢米安觉得自己真要和他大战一场，很可能会暴露非凡者的身份，那后续就麻烦了。
“一下成为非凡者，有些太得意太张狂了，没能控制好自己……”卢米安深刻地做起自我检讨，然后走入了老酒馆内。
他本打算直接上二楼，却看见那位女士就坐在角落里。
今天她穿的是珍珠灰长裙，配着一顶浅色女士软帽，面前没摆放任何食物。
“用过早餐了？”卢米安走了过去，坐至对面。
“还没有。”那位女士随口回答，“今天约了人一起，还在等她。”
她？不是我啊……卢米安环顾了一圈，除了酒馆老板，没看到别的身影。
他重新望向那位女士，诚恳说道：
“我成为‘猎人’了。”
你该履行诺言，给我讲更多常识了。
那位女士一点也不意外，微微笑道：
“状态还不错。”
她顿了一下，嗓音略显飘忽地说道：
“你目前需要掌握的是两个定律、一种方法。”
怎么搞得和学物理一样……卢米安没敢说话。
那位女士继续说道：
“对大部分非凡者而言，这些知识都异常珍贵，值得他们拿出所有来换取，但你嘛，既然有命运的安排，那我就免费告诉你。”
免费才是最贵的，我又会在哪里付出代价？卢米安莫名有点沉重。
成为“猎人”之后，他的直觉和观察能力显著增强，此刻清楚地感觉到对面女士眼中那种难以言喻的特殊情绪又出现了，比以往更加浓厚，但他依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那位女士略微坐直了身体：
“所有超凡力量的源头都能追溯到最初那位造物主，你是‘永恒烈阳’的信徒，应该很清楚那位的眼睛变成了太阳。”
“是的。”卢米安听过本堂神甫布道。
“这其实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描述。”那位女士简单解释道，“总而言之，最初那位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不少神灵，最终又自我崩解，分裂成了不同途径的非凡特性。”
“所以才叫‘神之途径’？”卢米安恍然大悟。
那位女士轻轻颔首：
“对，每条途径的序列0都等于真神，比如，‘歌颂者’途径的序列0叫‘太阳’，也就是你信仰的‘永恒烈阳’。”
每位非凡者走到最后都能成神？卢米安无比震惊。
与此同时，他泛起了喜悦之情又莫名恐惧。
如果他是“永恒烈阳”的虔诚信徒，此时已经在指责对面那位女士亵渎神灵，但很可惜，他不是，他属于跟着大家信一信，不信也无所谓的那种。
他甚至追问道：
“‘猎人’途径的序列0叫什么，‘窥秘人’途径呢？”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红祭司’，目前这个位置还空着。”那位女士失笑摇头，“‘窥秘人’途径的序列0叫‘隐者’，现在被一位邪神占据着。祂叫‘隐匿贤者’，非常喜欢给同途径的非凡者灌输知识，用专业的说法叫‘知识逐人’，你姐姐的问题有很大一部分由此而来。”
“这样啊……”卢米安开始记恨起“隐匿贤者”。
那位女士把话题转回了正轨：
“正是因为非凡特性都来自最初那位造物主，所以它们不会消失，也不会增加，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从一种物体转移到另一种物体。
“这叫非凡特性不灭定律。”

第二十九章 方法
卢米安结合学过的物理知识，想了下道：
“为什么不直接叫守恒定律？”
“那是另外一条定律，但你暂时不用了解详细的内容。”那位女士赞许点头，“其实，从本质上来讲，它和不灭定律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一些前置条件和具体阐述。”
这样啊……卢米安思索片刻，斟酌着说道：
“根据不灭定律，我想要获取非凡特性，除了狩猎相应的怪物，还可以将目标对准别的非凡者？”
既然非凡特性不灭，那非凡者死后，肯定也会有相应的非凡特性析出。
那位女士表现出了一定的感慨：
“你很敏锐。
“所以，这条定律并不适合被大部分非凡者知晓，这会造成彼此的杀戮，让非凡者之间不再有丝毫信任。”
“没有这条定律，人类也会互相残杀。”卢米安对此并不在意，“现实世界里，猜忌、欺凌、谋杀还少了吗？”
那位女士饶有兴致地回应：
“但至少还有一定的温情，还有人性的光辉。”
卢米安又想了一会儿：
“从另一个角度讲，这条定律更应该成为非凡者之间的共识，只有这样，那些弱者才能提前有所防备，不至于彻底沦为少数知晓者的猎物。”
那位女士轻轻颔首：
“有一定的道理。
“其实，真发生过几次非凡者之间的战斗，相应人员大概率也能猜到一些。”
她转而道：
“第二条定律叫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聚合……”卢米安难以理解。
他无法从前面讲的那些内容里推导出来。
那位女士的表情严肃了少许：
“作为创造这个世界的存在，最初那位造物主即使分裂成了不同途径的非凡特性，也不代表祂彻底退出了舞台，祂的精神分散在不同的非凡特性内，永不磨灭，除非这个世界彻底消亡。
“这些精神虽然更接近烙印，但都有重新聚合在一起，让最初那位复活的本能。
“也就是说，你成为非凡者之后，会比以往更容易遇上别的非凡者，会比遇上其他途径的非凡者更容易遇上同途径和相邻途径的非凡者，这是命运上的聚合，序列越高，这种情况越是明显。”
针对这些话语，卢米安有太多想要询问的，可又不能一口气提出来，只好从最紧要的开始：
“再结合非凡特性不灭定律，是不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聚合带来杀戮？”
那位女士又一次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你对这种事情真的很敏锐。
“序列较低的时候还好，等到半神阶段，尤其天使后，就得想办法削弱或规避聚合带来的影响了。”
“半神，天使？”卢米安虽然已经知道每条序列走到最后都能成为真神，但听到这两个名词还是有些惊讶和意动。
那位女士随口解释道：
“半神是半神半人的简称，包含序列4到序列1的非凡者。
“其中，序列4和序列3叫圣者，序列2和序列1被称为天使，再往上还有别的称呼，但你现在最好不要知道。”
圣者……天使……卢米安瞬间联想到了不同地区的主保圣人和天使。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圣人遗骸是圣者的尸体，有非凡特性留存？
卢米安忽然有些恐惧，转而问道：
“每一份非凡特性内都有最初那位造物主的精神烙印，序列越高，遗留越多？
“那服食魔药的人在别的方面岂不是也会受到影响？”
那位女士点头笑道：
“要不然你以为这为什么被称为充满危险和疯狂的道路？
“这也是服食魔药可能导致失控的主要原因之一。
“嗯，失控指的是失去对超凡力量和本身精神的控制，异变为可怕的怪物。”
“还有别的原因？”卢米安追问道。
那位女士“嗯”了一声：
“一是相应非凡特性之前那些主人的精神遗留，强度主要取决于他们本身的位格，呃，死亡前的执念和疯狂程度也会带来一定的加成，二是以错误的顺序或方法服食了魔药，这会导致体内产生极大的冲突，三是某些存在会借助魔药的服食施加影响，比如，‘窥秘人’途径每一次服食魔药都会被动接受‘隐匿贤者’一次知识灌输。”
我喝下“猎人”魔药后听到的那个声音也是类似情况？卢米安略作斟酌，将自己的遭遇如实讲了一遍，末了道：
“那是来自哪位存在的影响？”
下一秒，他看见对面那位女士的表情变得略有点古怪。
她郑重说道：
“某些存在仅仅只是知道祂的存在就可能导致你受到污染，出现失控。
“很不幸，那道声音的主人就是这样的存在，你目前还不适合知晓祂的尊名。”
这么恐怖？序列0的真神？可我和因蒂斯绝大部分人都知道“永恒烈阳”，知道“蒸汽与机械之神”，也没出什么问题啊……难道是真神与邪神有区别？不，她刚才直接提了“隐匿贤者”，这也是位序列0……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她也不清楚具体是哪位存在，以这种含糊不清的话语掩饰自己的无知？卢米安脑海内转过了多个念头。
考虑到本身的实力，他放弃了这个话题，问起另一个感兴趣的名词：
“什么是相邻途径？”
那位女士表情恢复了正常：
“一般情况下，你选了哪条途径，服食了相应的魔药，就只能在这条途径上一步步走下去，否则必将导致失控，至少也是半失控，但万事总有例外，每条途径都存在一条或多条相邻的途径，你可以在特定的序列跳转过去，比如序列4这个划分人与半神的位阶。
“‘猎人’的相邻途径是‘刺客’。”
“刺客”……听起来比“猎人”有档次啊……卢米安关切问道：
“‘窥秘人’的相邻途径是哪条？
“跳到相邻途径是不是就不再受‘隐匿贤者’影响了？”
“是‘通识者’途径，目前的序列0是‘蒸汽与机械之神。”那位女士语气平和地回答道，“跳转过去后，还是会受到‘隐匿贤者’影响，只是程度会降低很多，毕竟相应的非凡特性依旧存在，除非想办法把它们排出去。”
“怎么排出去？”卢米安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
“最简单是生孩子，有不小概率通过神秘学上的遗传将相应非凡特性转移给他。”那位女士只简单提了两句，“还可以借助某些途径的特殊能力，但存在一定的风险，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卢米安点了点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必须得在特定序列转吗？”
升到序列4成为半神一听就希望渺茫。
那位女士看了他一眼：
“理论上可以在更低序列转，只是失控的风险会大很多，除非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尽量不要尝试。”
她顿了下道：
“两条定律已经讲完，下面是那种方法。
“这是神秘世界最重要的知识之一。”
最重要？卢米安本能挺直了腰背，异常专注。
那位女士继续说道：
“它叫‘扮演法’。
“是帮助你消化魔药的方法，而消化掉魔药后，服食下一个序列的魔药，失控风险会降低很多。”
难怪不能今天喝序列9魔药，明天就喝序列8的……得利用“扮演法”消化掉前一份……卢米安恍然大悟。
他没有打断对方，认真倾听着她的讲解：
“记住，是消化，不是掌控。
“什么是‘扮演法’呢？就是根据序列的名称像演员那样做相应的扮演，借此调和自身与非凡特性残余精神烙印之间的差异，得到相应的认可，绕过原本存在的屏障，将非凡特性与本身融合。”
“也就是说，我要扮演‘猎人’，每天上山打猎？”卢米安进入了听课状态。
那位女士摇了摇头：
“这是最粗浅的扮演。我们不仅要理解序列名称的表面含义，还得探究它的深层次意蕴，比如，都市也是丛林，每个人既是猎物，也是猎人。”
这我熟啊……卢米安对“猎人”的深层次含义早就有所体会。
这主要来自他过往的流浪生活。
“那怎么确定自己已经消化掉魔药，可以晋升下一个序列了？”他忍不住追问道。
那位女士笑了笑：
“魔药真正消化的时候，你自己能感觉到。”
好吧……卢米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疑惑问道：
“不同序列的名称是谁取的？”
为什么照着它们扮演就能消化掉魔药？
那位女士表情一正：
“最早的序列划分来自最初那位造物主分裂后的残留，那是一块写满了神秘学知识的石板。
“因为涉及成为神灵的秘密，所以它被称为亵渎石板。
“在古老年代里，也就是第二纪元末和整个第三纪元，出现了一位接近最初那位造物主的强大神灵，叫做远古太阳神，祂陨落后，遗骸里诞生了第二块亵渎石板，当前所有的序列名称和魔药配方都来自上面。”
我学的第二纪和第三纪历史不是这样的……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那位女士继续道：
“罗塞尔大帝在世的时候，参考第二块亵渎石板，制作了一副以塔罗牌的大阿卡那牌为蓝本的亵渎之牌，它共有二十二张，每一张都包含着一条神之途径。”
“罗塞尔大帝也是非凡者？”卢米安震惊。
作为普通的因蒂斯人，他很难不对罗塞尔大帝产生一定的崇拜之情。
“不然呢？”那位女士笑了一声。
卢米安追问道：
“他很强大吗？”
“接近神灵。”那位女士言简意赅。
这么厉害？卢米安既错愕诧异又觉得理应如此。
他想了下道：
“那罗塞尔大帝留下的日记岂不是很珍贵？”
那位女士点了点头：
“对，但能解读那种奇怪文字的人很少很少。”
奥萝尔好像收藏有一些罗塞尔大帝的日记抄本，她似乎能够解读……她部分力量来自这里？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第三十章 四旬节开始
那位女士侧头望了眼老酒馆窗外：
“时间差不多了，最后再给你讲一点小常识。
“基于非凡特性不灭定律，我们可以知道，人与非凡特性结合成为非凡者，生物与非凡特性结合成为超凡生物，那物品与非凡特性结合呢？”
她不给卢米安回答的机会，直接道：
“那叫神奇物品。
“因为物品本身不存在意志、精神、自控等概念，加上其他因素的共同作用，所以它们结合了非凡特性后，除了展现出相应的特殊能力，还会带来很强的负面影响，各大教会倾向于将它们封印起来，需要的时候再用合适的方法开启。
“这也导致神奇物品又被称为封印物。
“而曾经被各大教会封印过的神奇物品都有自身的编号，共分3、2、1、0四个档次，前缀数字越小，危险性越高，其中，1级和0级封印物数量有限，危害极大，编号是各大教会共通的，不会重复。”
“0级封印物……”卢米安低语起这个词组。
他对序列0等于真神这件事情印象极为深刻，由此产生了一定联想，遂开口问道：
“这是过去陨落的那些神灵或被消灭的邪神形成的封印物？”
按照二十二条途径都有序列0，都对应着一位真神看，当前神灵的数量明显不足。
当然，卢米安也承认这可能是自己对邪神对隐秘的存在没什么了解造成的。
“不全是。”那位女士想了下道，“绝大部分是天使位格，只少量具备弑神的能力。”
卢米安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不会轻视别人手中物品的。”
那位女士补充道：
“也不能轻视封印物的负面影响，将来你必然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封印物。
“嗯，在神秘学领域还存在另一类物品，它们叫非凡之物，由相应序列的非凡者利用本身的能力、灵性，或者借助灵界、神灵制作而成，不含有非凡特性，但具备一定的超凡表现，只是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流逝，其中，符咒、药水等更是只能使用一次。
“相比较而言，非凡武器更为稳定，不少能以年为单位使用。
“你作为‘猎人’，在序列7之前缺少对付灵体鬼魂类生物的能力，之后如果有机会，考虑获取相应的封印物或者非凡之物。”
卢米安认真听完，探究问道：
“灵界？”
他在《隐秘的面纱》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名词，但没有获得足够的解释。
那女士语速略快地说道：
“从神秘学角度，这个世界分为三重，一是现实世界，二是灵界，三是星界，其他的都是依附在这三者之一上形成的，比如，冥界。
“现实世界不用我多讲，你自己很清楚，灵界是灵生活的世界，在那里，很多现实的概念不复存在，之后你会逐步了解的，而星界原本指的是神的世界，现在则需要把整个星空都包含进去。”
卢米安本身只是随口一问，得到初步的答案后立刻回归了刚才的话题：
“‘猎人’可以制作非凡之物吗？”
他感觉“巫师”应该可以。
那位女士先是摇头，继而又道：
“‘猎人’靠序列本身不行，但因为灵性得到了提高，可以通过学习仪式魔法，向某位神灵或者隐秘存在祈祷，借助祂们的回应制作符咒、武器等非凡之物。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绝大部分隐秘存在都非常危险，最好不要尝试向祂们祈祷，否则死亡都算是最好的结局，而七位正神基本不会回应你，除非你加入了相应的教会，成了官方的非凡者。”
“简单来说就是‘猎人’完全不可能制作非凡之物？”卢米安颇有点失望。
那位女士笑道：
“也不是，一方面你可以借助某些超凡生物的血液、唾沫等制作剧毒武器，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非凡之物，另一方面嘛，等你解开了梦境的秘密，我会告诉你一位伟大存在的尊名，你可以向祂祈祷。”
伟大存在？这还是她第一次用“伟大”做形容词，之前对“永恒烈阳”和“隐匿贤者”都没用过……会是哪位？向祂祈祷就没有危险了？卢米安眸光微凝，又惊又疑。
他越是了解越是感觉自己神秘学知识的贫乏。
卢米安“嗯”了一声，带着问一问又不会损失什么的心态道：
“‘猎人’对应的序列8是什么，序列7呢？”
那位女士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猎人’途径的序列8叫‘挑衅者’，序列7是‘纵火家’。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随即站起身来，往二楼入口走去。
没几步，她停了下来，回头说道：
“忘了提醒你。
“记住，你只是在扮演。”
只是在扮演……卢米安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地问道：
“如果把扮演的角色当真了呢？”
“你会越来越不像自己，直到有一天……”那位女士笑了笑，闭上了嘴巴。
她转过身体，走到楼梯口，消失在了那里。
又不把话说完……卢米安无声嘀咕了一句。
他能感觉得到，如果不记住自己只是在扮演，后果大概率会很严重。
卢米安没急着离开老酒馆，静静坐在角落里，把刚才那位女士讲的所有常识完整回忆了几遍，免得有所遗忘。
他越琢磨越能体会到那两种定律和一个方法的重要性：
“它们就像是神秘学这栋建筑的主框架，其他都是依附它们而生……
“不知道奥萝尔了不了解……
“等离开科尔杜，和她交流下这个问题……
“呃，也不知道那位女士允不允许我直接告诉奥萝尔……”
…………
出了老酒馆，卢米安回头望了一眼，无声嘀咕道：
“那三个外乡人怎么还没有行动，今天都四旬节了……”
他边思索边去了村广场。
等他询问完有没有回电出来，看见阿娃、雷蒙德等人来到这里
阿娃换上了一身洁白的长裙，头上戴着树枝和花朵编成的圆形头饰，脖子处挂着类似的巨型项链，背后、手臂、腰部、双腿各有棕色树枝、绿色树叶作为点缀，这衬托得她仿佛林中的仙女。
这就是四旬节的主角，“春天精灵”。
雷蒙德等年轻人围绕于阿娃身旁，各自提着一个树枝编成的篮子，里面装着青草、泥土、石头、树叶等东西。
“卢米安，祝福巡游要开始了！”阿娃水蓝色的眼眸一转，看见了卢米安。
她满脸都是喜悦的神色。
雷蒙德等人也是一脸的高兴：
“快，我们一起去拿奉献！”
因为《小说周报》还没有回电报，所以卢米安暂时无事可做，干脆加入了祝福巡游的队伍。
他们这些年轻人高声歌唱了起来，簇拥着阿娃，走出了广场。
也就十几米的距离，他们停在了第一栋建筑前。
卢米安走到门口，砰砰砰拍起了门：
“‘春天精灵’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娜阿拉依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是村里另一位冠有“娜”的女性家主，四十多岁，黑发挽起，蓝眸带笑。
看到门开，阿娃上前两步，摊开双手，唱了起来：
“我是春天的精灵
“脸蛋可亲又漂亮
“……
“唱起来吧，跳起来吧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丰收……”
唱完一段，阿娃从雷蒙德提的篮子里拿出一块泥土，递给了娜阿拉依扎。
“感谢‘春天精灵’。”娜阿拉依扎笑着接过，将手里拿着的一块布料交给阿娃：
“丰收！丰收！”卢米安等年轻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这是一种祝福的仪式：“春天精灵”用歌唱和给予泥土、青草、石块等自然之物的方式祝福村民们今年获得丰收，村民们则需要给予回馈，也就是做一定的奉献，否则祝福会变成诅咒。
等身旁的雷蒙德收下了布料，阿娃又热烈地唱了一段。
他们这才告别娜阿拉依扎，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祝福巡游里收到的奉献，一部分会在水边仪式里丢进河中，剩下的则摆放于最后的仪式里，等到四旬节过去，担当“春天精灵”化身的少女有权挑选一些带走。
这是相当可观的收益。
而如果科尔杜村今年真的获得了丰收，那担当“春天精灵”化身的阿娃会被广泛认为得到了精灵的喜爱、春天的祝福，谁家娶了她谁家就等于有了长年的丰收。
那样一来，她真的有希望嫁给家境不错的人。
祝福巡游的队伍边唱边走，一路来到了卢米安家。
开门的自然是奥萝尔，她也换了身比较正式的衣物——荷叶边的浅色立领长裙配挽起的金色头发。
阿娃迎了过去，再次唱起同一首歌：
“我是春天的精灵……”
奥萝尔笑吟吟听完，边接过一片树叶，边拿出一个陶制的小罐递给阿娃：
“感谢‘春天精灵’。”
从大罐里面分出来的动物油脂？卢米安瞄了一眼，觉得姐姐太过慷慨了。
自己家除了屋后有一片很小的菜地，根本没什么田，完全不用在意丰收不丰收。

第三十一章 庆典
卢米安只是习惯性心疼一下，没有阻止姐姐。
等阿娃、雷蒙德等人转过身体，往附近建筑走去，他刻意落到了最后，小声对奥萝尔道：
“如果《小说周报》有回电，赶紧来喊我。”
“放心，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疏忽大意的。”奥萝尔给了卢米安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带着喜庆和欢乐，祝福巡游的队伍满载着歌声，在科尔杜村不断地敲响村民们的大门。
最后，他们抵达了行政官官邸。
这是由索伦王室时期的一座城堡改造而来的，位于科尔杜村边缘的山丘上，颜色深黑，高耸着两座塔楼。
围绕这栋建筑的外墙早已被拆掉，卢米安等人穿过贝奥斯特夫妇特意开辟的花园，抵达了门口。
那对开的大门足有四五米高，呈树木的棕绿色，一看就很沉重。
不过，它分为上下两截，不是迎接贵客不需要完全开启，只用打开下面两米高的部分。
“春天精灵”是春天的化身、丰收的使者，自然值得最尊贵的待遇，此时，那扇对开的沉重大门已完全向后敞开，普阿利斯夫人套着一身浅绿色束腰长裙立在那里。
她的女仆卡茜提着一个树枝编成的篮子站于侧方，落后了半步。
阿娃走了过去，唱起祝福之歌。
普阿利斯夫人嘴角含笑，静静听着，显得高贵而矜持，让跟随“春天精灵”的年轻人们想看又不敢看。
“旁听”过对方和本堂神甫做肮脏之事的卢米安见状，在心里“呵”了一声。
歌曲告一段落，阿娃用树的种子换来了一篮鸡蛋。
至此，祝福巡游结束，卢米安、雷蒙德等年轻人簇拥着“春天精灵”阿娃往村外不远处的山间河流而去。
接下来是四旬节的第二个环节：
水边仪式。
来到平时牧鹅的地方，阿娃靠近清澈的河水，跳起简单的舞蹈，重复起之前的歌曲，而卢米安等年轻人全部原地不动，和“春天精灵”相隔七八米。
做完这件事情，阿娃从脚旁篮子里拿出某位村民给予的、已切成块的芜菁，往河水里扔去。
一边扔，她一边唱道：
“丰收！丰收！”
等阿娃扔完，卢米安脚底一踩，几步就奔了过去，弯腰从篮子内捞出切块的芜菁，砸向河水。
“丰收！丰收！”
他大声喊道。
剩下的年轻人比他反应慢了足足一拍甚至更多，只能唯恐落后般互相拥挤着跑向阿娃，从那个篮子里拿出芜菁块、萝卜块等不算太珍贵的事物，向河水不同地方丢去，并大喊“丰收”。
雷蒙德没有占到先机，又抢不过别人，最后一个才完成这仪式。
下一秒，他看到了卢米安、小纪尧姆等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些年轻人一拥而上，把雷蒙德抬了起来。
他们一边高喊“丰收”，一边把雷蒙德抛向了水中。
扑通，雷蒙德落入水里，衣物和头发瞬间湿透。
而岸上的人还捡起泥土、树枝，往他周围砸来。
这是水边仪式的固定流程：最后完成祈祷的那个人会被扔进河里，不准上岸，他只能往下再游一段距离，悄悄回村，躲到家里，天黑之前都不能外出。
雷蒙德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扑腾了几秒，向着下游而去。
祝福巡游的队伍这才簇拥阿娃，走向科尔杜村广场边缘的“永恒烈阳”教堂。
这时，已接近中午，绝大部分村民都聚集到了这里，包括卢米安的姐姐奥萝尔。
和城里的“同事”们相比，这座教堂并不宏伟，最高也就十一二米的样子。
它穹顶呈圆弧型，从外面看，就仿佛顶着个洋葱，而于内部往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金碧辉煌的太阳壁画。
整个教堂以金色为主基调，看起来非常敞亮，这也是“永恒烈阳”所有教堂的共同风格。
圣坛位于东面，各种太阳花围绕着一枚巨大的圣徽。
圣徽表面，金色的圆球和代表着光芒的一节节线条组成了一个很有神秘学意味的符号。
这是“永恒烈阳”的象征。
圣坛后方，墙壁高处，有两扇镶嵌着些许金箔的纯净玻璃窗，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光芒就会从这里照到圣徽上。
与此对应的位置，教堂的西面也有类似的两扇玻璃窗，用来承接夕阳的辉芒。
由于这不是教会的正规仪式，而是民间的传统庆典，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没有出现，代以行政官贝奥斯特主持。
依旧是“春天精灵”打扮的阿娃站到了他的旁边，笛声、七弦琴声等乐器声随之响起，村民们唱起了歌颂春天，祈求丰收的歌曲。
他们没有排练过，歌声并不整齐，甚至有人一边唱一边跳，让场面显得很是热闹。
卢米安嘴巴张合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一副“我就敷衍敷衍”的模样，倒是他身旁的奥萝尔唱得很是投入，但看起来不是想祈求丰收，而是趁机玩一玩，飙飙高音。
因为只是敷衍一下，所以卢米安很有空闲地环顾起周围。
他没发现村民们的表现有什么异常之处，下意识抬头，望了眼穹顶上金灿灿的太阳壁画。
突然，卢米安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觉得不对了。
村里很多人很久没有赞美过太阳了！
对一个以信仰“永恒烈阳”为主的村庄而言，日常生活里应该时常出现“赞美太阳”、“我的神我的父”等话语，可卢米安回想这段时间，发现自己很少听到！
作为一个泛信徒，他平时其实也不怎么说类似的话，加上得罪了本堂神甫，已好一段时间没进教堂参与任何活动，所以之前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今天，身处教堂庄严肃穆、金色高悬的环境内，才猛然察觉到异常。
紧接着，他还原出的那封求助信的内容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内：
“我们需要尽快获得帮助。
“周围的人越来越奇怪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奇怪了……这一刻，卢米安对这句话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认同。
他再次环顾四周，想寻找莉雅等外乡人的身影。
可莱恩他们似乎并没有来旁观四旬节庆典。
“真是的，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发出声音，加入了合唱。
等到歌声平息，庆典结束，他凑到奥萝尔耳边，压着嗓音道：
“先回家，我等下有事情和你讲。”
作为护送“春天精灵”巡游的人，他还要参与仪式最后一环，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提前离开。
他也不打算强行闯出教堂，那很可能导致异常提前爆发。
奥萝尔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好。”
她没有多问，和普阿利斯夫人等绝大部分村民一起离开了教堂。
没过久，这里只剩下参加过祝福巡游的年轻人和“春天精灵”的化身阿娃。
之前收到的那些奉献，除开丢进河里的，全部摆放在了阿娃身旁，另外，还有具备象征意义的牧草、斧头、铁锹、鞭子、牧鹅棍等物品。
接下来，卢米安等人只需要等待教堂外面进来一个人宣布送“春天精灵”离开，就可以围住阿娃并摘掉她身上的桂冠、项链、树枝、树叶了。
这个过程中，他们需要留出一个缺口，供“春天精灵”脱离阿娃的身体。
也就是二三十秒的工夫，教堂大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卢米安本能望了过去，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专门赶回来参加四旬节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偏瘦的他眼窝略微凹陷，套着带风帽的深棕色长衣，腰间系了根绳子，脚下踏着很新的黑色皮鞋。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油腻腻的黑发似乎已经洗过，看起来还算干净和柔顺，杂乱繁多的胡须同样做过处理，不仅没那么长了，而且整齐了许多。
此时，他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带着淡淡的笑意。
另一个是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他还是一身代表着神职人员的白色镶金线长袍，黑发浅浅，鼻子微勾，气质威严，即使个子不高，连一米七都差点，也依旧把身旁的皮埃尔.贝里比了下去。
本堂神甫……他怎么进来了？卢米安又惊讶又疑惑。
作为“永恒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他不该出现在这种没有“赞美太阳”环节的民间庆典上。
想到本堂神甫那伙人暗里在谋划着某些事情，想到自己已经狠狠得罪了他，卢米安回过神后，立刻缓慢、隐蔽但坚决地往侧方的彩绘玻璃处退去。
因为此时还没到围住“春天精灵”阿娃的阶段，他们这群年轻人正各自站在不同的地方，所以他的举动不算显眼。
阿娃看到本堂神甫也有些诧异，但想到他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由他来宣布四旬节庆典的结束比任何人都合适，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很快，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和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走到了阿娃身旁。
前者沉声说道：
“送‘春天精灵’离开。”
卢米安之外的人开始准备冲向阿娃，将她围起来。
“送‘春天精灵’离开！”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边跟着高喊，边笑眯眯弯下了腰背。
不好！看到这幕的卢米安心中一动，下意识踏出了右脚，前倾起身体。
在大家反应过来前，皮埃尔.贝里拿起了物品堆里的斧头，双手握紧，直起身体，用力一挥！
噗的一声，阿娃的脖子处喷出了大量的血液，仿佛有团赤红色的浓郁雾气在那里飞快成形。
扑通。
阿娃的脑袋孤零零掉在了地上，于血污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脸部朝上。
她眼睛里还残留着明显的喜悦。
往她这个方向跑了两步的卢米安内心一沉，当即掉转身体，奔往侧方的彩绘玻璃。

第三十二章 异变
洒满血液的布料、罐子、鸡蛋等物品和弥漫于鼻端的浓烈腥味并没有让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表情有丝毫变化，他侧过身体，望向教堂某个地方，蓝色的眼眸内随之映出了卢米安狂奔的身影。
本堂神甫的瞳色随即变浅，虚化到仿佛透明。
在他的眼中，卢米安周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水银色的复杂符号，它们如同一条条小河自我缠绕而成，而卢米安本身就像在由这些符号组成的、泛着点波光的虚幻河流里奔跑，前方是一条又一条更为模糊的支流。
纪尧姆.贝内伸出了右手，隔空往目标身周的一个水银色符号抓去。
卢米安右脚用力一踩，准备将身体甩向前方的彩绘玻璃，直接撞出教堂。
就在这时，他脚底一滑，没能完全发上力。
他的身体以一种狼狈的姿态飞了起来。
砰，哗，咔擦的声音里，卢米安撞碎了描绘着圣西斯的彩绘玻璃，却没能穿透过去，停在了教堂内部。
他身上随即出现了多个因划伤带来的口子，鲜红的血液飞快往外溢出。
这个时候，一斧头砍掉阿娃脑袋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锁定了卢米安。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蓝色的眼眸内却充满凶戾之色，就像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体内某个封印，让原本被隐藏的真实自我显露了出来。
皮埃尔.贝里拽着斧头，大步奔向了卢米安。
他每踏出一步，身体就仿佛跟着变高变壮了一截，明明实际上还是那样，却有了巨人的气质。
卢米安正背对着这个残忍的牧羊人，靠在破碎的彩绘玻璃窗上。
他刚从重重摔倒惨遭刺伤的痛苦中挣脱，正打算双手一撑，强行翻滚出教堂，突然有了异常危险的感觉。
背后有人……卢米安念头一闪，继续按住满是破碎玻璃的窗框，不顾伤口的刺痛，不顾鲜血的流出，作势就要往外翻滚。
这个动作只是一个幌子，他迅速缩回了身体，不进反退，向后倒去。
砰！
一把斧头以横扫的姿态砸在了只剩碎玻璃片的窗框上，将它劈得脱离了墙壁，飞出了教堂。
而卢米安后倒接翻滚，险之又险地从皮埃尔.贝里的脚旁越了过去，躲开了这无比狂暴的一击。
对此，他没有产生一点庆幸和欣喜的情绪，因为他被彻底逼回了教堂内部，而最快逃离的通道被出现明显异变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完全堵住了。
卢米安虽然看过不少小说，但绝不抱有只要一直翻滚就不会被打中的幼稚想法，刚一和皮埃尔.贝里擦身而过，立刻就手肘一撑，腰部用力，弹了起来。
他目光顺势一扫，发现除了小纪尧姆等少数几个，剩下的年轻人似乎都被某些东西影响到，全部失去了理智，变成了疯子。
他们无视了阿娃倒下的无头尸体和喷洒在四周的鲜血，兴高采烈地喊道：
“送‘春天精灵’离开！
“送‘春天精灵’离开！
“……”
小纪尧姆等少数几个也彻底傻掉了，他们愣在那里，看着阿娃大大睁着、略带笑意的眼睛，一动不动。
他们脸上尽是惊恐、慌乱和不敢相信的情绪，仿佛在做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而皮埃尔.贝里明明还是原来那么高，却给卢米安一种他不比穹顶矮多少的错觉。
这位牧羊人一击落空，迅速抽回斧头，转过身体，顺势又劈向了不远处的卢米安，而卢米安还未站稳，就已向前奔了出去，成功躲开了这一击。
蹬蹬蹬！
卢米安充分发挥猎人的速度和敏捷，以跑弧线的姿态狂奔了起来。
目标：本堂神甫！
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一定要逮住敌人之中领头的那个，不管别人怎么对付自己，反正就只是打他，摆出要么放过我要么两个人一起死的凶狠姿态。
只有这样，才能在非常不利的处境下创造奇迹。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没有追赶卢米安，拿着沾满血污的斧头，站在失去窗框的墙壁前，朝目标的身影伸出了左手。
整座教堂一下变得昏暗，卢米安周围更是严重，一片幽深。
这幽深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力，轻轻摇晃了起来。
它仿佛只是一层帘布，后方藏着一条又一条苍白的、漆黑的、奇怪的手臂，即将抓出。
而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淡化到近乎透明的眼睛里，卢米安的身影依旧沉在那条由水银色复杂符号组成的、泛着点波光的虚幻河流内，前方则是类似的、但更虚幻的、仿佛象征着未来的事物或者说支流。
纪尧姆.贝内的右手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终于握住了那关键的、由多个符号组成的一副图案。
只要他逆转它，卢米安所有的努力都将归结于无效，未来的命运必由此改写。
突然，本堂神甫的眸光凝固了。
“啊！！！！”
他猛地大喊出声，两只眼睛紧紧闭上，流下了鲜红的血液和浑浊的泪水。
惨叫回荡之中，纪尧姆.贝内的身体膨胀了起来，就像被谁往里面灌了大量的气体。
刺啦！
他那件白色镶金丝的长袍难以承受，迅速崩裂开来。
他的皮肤已撑到接近透明，之前被衣物遮掩住的诡异印记显露于外。
那是一个又一个类似印章痕迹的黑色事物，它们与难以描述的世界连通着，带来了极为恐怖的气息。
这气息瞬间填满了教堂，那些还在欢送“春天精灵”的年轻人随之陷入了无比惊恐的状态，他们或绕着祭品奔跑起来，或跪到了地上，或匍匐于地，不敢抬头。
小纪尧姆等本就吓傻的少数几个人直接晕了过去，身下一片湿润，有恶臭传出。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正要施展秘术，抓住卢米安，此时也丢掉斧头，单膝跪到了地上，低下了脑袋，不再有任何动作。
整座教堂内，唯一没事的是卢米安。
他其实也有受到影响，头部异常刺痛，但比起那道能让他直接进入濒死状态的神秘声音，现在这气息差得还有点远。
另外，他还感觉胸口有些灼热，怀疑是那黑色的荆棘链条符号凸显了出来，或许还要加上疑似眼睛和虫子的青黑色符号。
卢米安顾不得检查身体状态，顾不得理解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占据了优势，继续奔向着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只要出现机会，就不能放过！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楚了那些印章般的黑色痕迹：
它们似乎由独特的文字和奇异的符号共同组成。
目光快速扫动中，卢米安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左胸胸口，如同荆棘的黑色符号从内部钻了出来，绕向身后！
这和卢米安胸前的一模一样，只是淡了不少。
“他也有？”
卢米安心头一震。
“这是村里出现异常的根源？
“我为什么会有，什么时候有的？
“……”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飞快浮现于卢米安的脑海，却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
他奔到了纪尧姆.贝内的身前，右臂一伸，环住了敌人的脑袋。
紧接着，他没有停留，用力绕到了本堂神甫的背后。
喀嚓一声，纪尧姆.贝内的脑袋跟着“转”了个方向，正对起自己的脊椎。
呼……卢米安见状，悄然松了口气。
最大的麻烦解决了，自己得赶紧回家，和姐姐一起逃离，剩下的交给那三个外乡人处理！
就在这个时候，本该死去的纪尧姆.贝内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子一片血色。
嗡！
卢米安的脑袋仿佛直接被人用斧头劈成了两半，剧烈的疼痛让他连惨叫都无法发出。
他眼前所见的一切瞬间支离破碎，变得无比深黑。
他失去了知觉。
…………
痛！
很痛！
卢米安猛地坐起，睁开眼睛，揉起脑袋。
他随即看见了窗前的木桌、斜放的椅子与分列于两侧的衣柜和小书架。
这一切他都很熟悉。
这是他的卧室。
“我被姐姐救回来了？我昏迷了多久？教堂的情况怎么样了？”卢米安顾不得多想，一记起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翻身下床，捂着脑袋，冲了出去。
很快，他在一楼厨房内找到了奥萝尔。
奥萝尔穿着轻便的蓝色长裙，正认真准备着晚餐。
“奥萝尔！姐姐，快逃！”卢米安高声喊道，“本堂神甫还有村里好多人都疯了，他们在庆典最后杀了阿娃！”
他不确定姐姐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救有很多种方式，不代表一定要到现场，所以，干脆直接讲出了重点，免得耽搁时间。
奥萝尔回过身来，一脸疑惑地反问道：
“庆典？
“四旬节的庆典？”
“对。”卢米安用力点头。
奥萝尔笑了：
“刚才这个故事编的真不错，短短两句话就把一起诡异事件勾勒了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害怕。
“但下次编故事麻烦考据一点，四旬节还有好几天呢。”
“……”卢米安一下怔住。

第三十三章 确认
隔了几秒，卢米安望着奥萝尔的眼睛，放缓语速道：
“距离四旬节还有好几天？”
他怀疑姐姐刚才在反向恶作剧，可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见姐姐于重要事情上表现出轻浮的态度，而当前是涉及整个村子包括自己姐弟存在与灭亡的紧迫关头。
奥萝尔上下打量了弟弟几眼：
“你刚才是补了个午觉，睡傻了吗？
“今天是1358年3月29号，距离四旬节还有好几天。”
3月29号……卢米安咀嚼着这个日期，忽然有一种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的感觉。
他明明已经历了四旬节那个开头欢乐结尾血腥的庆典，明明看见阿娃的脑袋被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用斧头砍下来，鲜血喷到了半空……
究竟现在在做梦，还是之前在做梦……不管哪个是梦，都未免太真实了吧？卢米安从姐姐的脸上找不出撒谎的痕迹。
当然，这也可以用奥萝尔演技高明来解释，但卢米安相信奥萝尔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这五年的相处，各种细节数之不清，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不可能骗过他！
奥萝尔在日期这件事情上欺骗他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她被本堂神甫或者暗中的某位控制了；
二是事情已得到完美的解决，所以她才有心情开玩笑，搞恶作剧。
如果这两种可能都不成立，那她说的极大概率是真话：
时间真的回到了3月29号，四旬节之前好几天。
以卢米安的常识，这显然是不可能发生、不应该出现于现实世界的事情，但姐姐的态度让他茫然了。
得想办法确认一下……卢米安竭力回忆这段时间的经历，发现绝大部分细节自己都还能记起来，比如，四旬节庆典已“成功”举行对应的那个3月29日，奥萝尔穿的确实是这身轻便的蓝色长裙，而这个晚上，自己还遇到了莉雅、莱恩、瓦伦泰那三个外乡人，带他们到教堂捉了本堂神甫的奸。
“怎么了？”奥萝尔伸出右手，在莫名呆住的弟弟眼前晃了晃。
卢米安回过神来，急匆匆说道：
“奥萝尔，我忽然想到件事情得出去一下。
“很快就回来！”
确认时间是否真的回到3月29日的最好方法是，找到阿娃！
她要是还活着，卢米安就得认真考虑是否接受这不可思议的变化了。
不等奥萝尔答应，卢米安绕过她，匆匆忙忙跑向门口。
“叫姐姐！不要错过晚餐！”奥萝尔放大音量，叮嘱了一句。
出了自己家，卢米安狂奔向阿娃.利齐耶的家，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难以言喻的噩梦追上，彻底吞噬。
一路之上，他引来不少村民的侧目，但无人拦下他，询问缘由，他们害怕这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等着他们上当的恶作剧。
终于，卢米安抵达了目的地。
阿娃的父亲纪尧姆.利齐耶是科尔杜村及这片山区有名的鞋匠，家境不算好但也不差，他们居住的房屋同样是半入地式的灰蓝色两层建筑，后方还带一个堆着草和柴火、修着鹅舍的空地。
此时，接近晚餐时间，利齐耶家的厨房内有好几道身影在忙碌。
卢米安通过敞开的大门，直接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阿娃。
这位有着水蓝色眼眸的棕发少女套着灰白色的长裙，正在帮她的母亲准备晚餐，手脚利落，眸光灵动，一看就是活人。
她真的没死……卢米安下意识望向阿娃的脖子，试图找到缝合的痕迹。
在奥萝尔的某部恐怖小说里就有尸块被缝合起来冒充活人的桥段。
然而，阿娃的脖子修长光洁，连一点伤疤都没有。
“卢米安，有什么事情吗？”坐在厨房椅子上的鞋匠纪尧姆.利齐耶发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棕发乱蓬蓬的，身前挂着条略显油腻的棕白色围裙，不快不慢地站了起来，迎向卢米安。
听到父亲的招呼声，阿娃停下手头的事情，诧异转身，望向门口。
她随即看见卢米安又呆愣又茫然地站在那里。
“有什么事吗？”她跟着问了一句。
卢米安猛地回神，打算随便编个理由敷衍一下。
可走过来的鞋匠纪尧姆.利齐耶让他瞬间有了一个灵感。
他斟酌了下道：
“纪尧姆叔叔，贝里家的皮埃尔是不是在你这里订做了一双皮鞋？”
卢米安记得很清楚，自己和雷蒙德“将”在明天上午碰到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惊讶于他不管羊群不顾长途跋涉的危险和辛苦赶回来参加四旬节庆典。
而那个时候，皮埃尔.贝里已穿上一双崭新的、质地柔软的皮鞋。
除非去达列日的成品鞋店购买，否则制作一双皮鞋是需要时间的，这说明皮埃尔.贝里回到村里至少有两三天了！
“你怎么知道？”纪尧姆.利齐耶颇为诧异，“皮埃尔.贝里前几天就回来了，但村里没什么人知道，他还让我不要告诉别的人。”
果然……卢米安编起理由：
“我看到一个人很像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因为那人穿着新的皮鞋，所以找你确认一下。”
“是他。”纪尧姆.利齐耶做出肯定的答复，“当时他还赶着三四只羊，说是雇主分给他的。”
不是五月初才会让羊群回到村里，剪毛挤奶吗？现在就赶几只羊回来怎么放？高原草场还在禁牧期啊……卢米安越想越觉得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行为极其反常。
而他在庆典最后的表现证明了卢米安的判断。
但卢米安还无从知晓他和本堂神甫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或者已经做过什么。
想到这里，卢米安对纪尧姆.利齐耶和阿娃笑道：
“真的是他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自己经常喝酒喝到脑子和眼睛同时出现了问题。”
他随即对利齐耶一家挥了挥手道：
“再见。”
出了利齐耶家，卢米安脸上的笑容迅速沉淀。
他现在很大把握确认今天真的是3月29日。
是时光倒流了，还是我做了一个预知梦？梦不可能那么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有……卢米安边走边竭力思考。
无论时光倒流，还是预知梦，他都是从奥萝尔的小说里了解到的，之前从未想过这会发生在现实里。
回家的途中，卢米安专门绕至广场，来到“永恒烈阳”教堂的侧面。
那扇本该彻底破碎连窗框都飞了出去的彩绘玻璃窗完好地镶嵌在墙上，表面描绘的圣西斯传教图在夕阳的光辉下流光溢彩。
卢米安心情极为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脑海内各种念头摩擦得都快冒出白烟了。
返回广场的途中，他看到教堂正门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鼻子略勾，气质威严，套着白色镶金线长袍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卢米安心中一紧，双腿略略分开，身体微微弓起。
这既是发动攻击的准备，也是狂奔而逃的前置。
纪尧姆.贝内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明天再来祈祷吧。”
呃……对啊，3月29号傍晚的他还没有被我带人捉奸，还没和我撕破脸皮，也不存在暗中图谋即将暴露的担忧……想到这里，卢米安本能做出了反应。
他站直身体，张开双臂道：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纪尧姆.贝内回以同样的姿势。
离开村广场后，卢米安习惯性回想了下刚才的事情。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因为震惊于“时光倒流”而忽视的点。
他的超凡能力还在！
他还是“猎人”！
无论是狂奔到利齐耶家都没怎么喘气的事实，还是面对本堂神甫时一下就摆出最好姿态的反应，都说明他的身体素质和相应状态远超服食魔药前！
卢米安由此做出了判断：
之前那段经历不是预知梦！
他已经是序列9的非凡者了！
晚上试试进那个特殊的梦境，看还能不能进，有没有改变……卢米安迅速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回到家里，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姐姐奥萝尔共享了晚餐。
因为弟弟经常闯祸，又不想每次都让自己帮忙善后，时不时就有类似的表现，所以奥萝尔看在眼里，也没多问。
洗过餐具，清理好厨房，卢米安和姐姐打了声招呼，直奔老酒馆。
他要确认一下不属于科尔杜村的那几个外乡人是否会出现。
进了老酒馆，卢米安坐至吧台，和老板兼酒保莫里斯.贝内、瘦削中年男子皮埃尔.纪尧姆等人分别打了声招呼。
“一杯酸酒。”他熟稔说道。
酸酒指的是苹果劣酒，在酒馆里只比部分啤酒贵，城市的街头经常有人叫卖。
“吝啬小子，你不是很喜欢苦艾酒的痛苦感吗？”莫里斯.贝内絮叨了一句。
“你请我喝吗？”卢米安说着熟悉的话语。
这让他有一种恍惚感。
莫里斯.贝内立刻不说话了，倒了杯酸酒，推给卢米安。
卢米安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做起等待。
没多久，他听见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看见了戴简陋版深色圆礼帽、穿棕色粗呢上衣和浅黄色长裤的莱恩。
而吸引老酒馆内几乎所有男人目光的是莉雅，她还是白色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马锡尔长靴，靴子和充当头巾的面纱上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
同样的，瓦伦泰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
他们三人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中走到了吧台，于卢米安身旁依次坐下。
一杯达列日红葡萄酒、一杯黑麦啤酒、一杯“辣心口”……卢米安没有抬头，于心里默默说道。
莱恩取下礼帽，放到一旁，然后对莫里斯.贝内道：
“一杯达列日红葡萄酒、一杯黑麦啤酒、一杯‘辣心口’。”
听到这里，卢米安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莱恩侧头望向他。
他喝了口酸酒，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第三十四章 俗语
卢米安有心观察，将自己与莉雅等人“结识”的流程完完整整走了一遍，直至双方来到“永恒烈阳”的教堂外面。
他初步确认，这三个外乡人真的已经不“认识”自己，对相应的“恶作剧”毫无提防。
时光真的倒流了吗……卢米安一时有些恍惚。
“我们来过这里，没有人。”瓦伦泰望着前方半融入夜色的宏伟建筑，说出了“预定”的台词。
卢米安定了定神，不再按流程来。
他直接说道：
“那是因为本堂神甫不想理睬你们。”
他打算在这三位疑似官方非凡者的外乡人眼中留下“爱开玩笑但性格并不恶劣”的印象。
“你是说，本堂神甫就在教堂里面，只是碍于某些事情不回应敲门声？”莉雅想到了好几种可能。
卢米安笑了：
“在教堂内偷情可不适合被别人看到。”
说完这句，他本能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惜啊，这次听不到“你们破坏了神圣教会的行动”这句经典台词。
当然，对普阿利斯夫人有了进一步了解后，他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本堂神甫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就不允许本堂神甫像奥萝尔的卧底类小说主角那样，为了完成重要任务，甘愿忍受暂时的屈辱，出卖自己的身体，以打入普阿利斯夫人代表的邪恶势力内部？
“在教堂偷情？”瓦伦泰一改冷漠的态度，急声反问。
卢米安摊了下手：
“这有什么问题？这对本堂神甫来说是日常活动。
“你不用这么激动，不是有句俗语叫‘古往今来都一样，男人总会偷婆娘’吗？”
“可这是在教堂！”瓦伦泰厉声说道。
卢米安想了想，好奇提问：
“也就是说，神职人员只要不在教堂内偷情，就是可以接受的？”
“这是对神的亵渎！”瓦伦泰一副快要爆炸的样子。
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一点。
与此同时，这位最沉稳的外乡人询问起卢米安：
“知道本堂神甫今晚是在和哪位，偷情吗？”
卢米安摇了摇头：
“可能性太多了，他的情妇，仅仅是我知道的，就有普阿利斯夫人、马戴娜.贝内、菲利帕.纪尧姆、西比尔.贝里……”
“马戴娜.贝内，和本堂神甫同姓？”莉雅敏锐地把握到了这一点。
卢米安点了点头：
“她和本堂神甫是隔了两代的堂兄妹。”
“……”瓦伦泰愣了几秒，咬牙说道，“纪尧姆.贝内究竟是神的仆人，还是魔鬼的仆人？”
你就会这句台词吗？也没见你去打爆他的脑袋……卢米安故意帮本堂神甫做起辩解：
“这其实没什么，在达列日地区有句俗语是，‘远房堂姐妹，尽管一起睡’。”
“你怎么这么多俗语？”莉雅忍不住笑了一声，头顶的银铃叮当作响。
卢米安再次摊手：
“乡下地方就是这样。”
这时，莱恩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达列日地区的人？
“要不然，你不会说‘在达列日地区有句俗语’。”
这是你们自己告诉我的啊……卢米安一时嘴快，竟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当做了已然了解的信息。
他只好编起理由：
“你们的气质就不像是达列日本地人。”
他随即指了指通往村里的道路：
“我已经帮你们找到本堂神甫了，接下来我得回家了。”
“我以为你会跟着我们进去。”莉雅瞄了他一眼，浅笑说道。
“我可不敢得罪本堂神甫。”卢米安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上次告密的村民已经失踪很久了。”
不等莱恩等人回应，他挥了挥手，往广场另外一边跑去，边跑边说：
“记得替我保密，我的卷心菜们！”
…………
红月被云层遮住，卢米安走在洒落着星光的乡间道路上。
他双手插兜，思考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快到家的时候，卢米安停了下来，抬头望向那半入地式两层建筑的屋顶。
果不其然，穿着蓝色轻便长裙的奥萝尔正坐在那里，抱着双膝，静静望着星空。
夜色里，她的身影孤单而遥远。
真的重复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之前那些事情是真的，现在在做梦？卢米安刚有新的猜测，突然发现了两个3月29日的不同：
他今天没在老酒馆内看见那位给自己权杖牌，教自己神秘学知识的女士。
这让他有点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明天去做个确认……卢米安收拾心情，走到家旁，推门而入。
他和“上次”一样，利用二楼的梯子爬到屋顶，脚步轻快地走至奥萝尔身旁，坐了下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卢米安故意说道。
奥萝尔侧过头来，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卢米安又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看星空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奥萝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今天这么直接？”
她随即又望向星空，语气幽幽地说道：
“你知道的，我不是科尔杜人，也不是达列日人。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语，回不去的才是故乡……”
卢米安没有开玩笑，跟着望起了星空。
等奥萝尔飞入她的卧室，给笔友写信，卢米安未暴露自己已成为非凡者，按原路返回二楼，就笔友这件事情和姐姐交流了一阵。
然后，他帮奥萝尔带上门，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望着铺有白色四件套的睡床，卢米安忽然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掀开了枕头。
枕头底下静静躺着一张牌，代表着“权杖七”的塔罗小阿卡那牌！
望着牌上面容坚毅、穿着绿色衣物、手持权杖对抗敌人攻击的男子，卢米安一下想到了那位女士对这张牌的解读：
“危机，挑战，对抗，勇气……”
卢米安越想越觉得这四个单词真切地揭示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在抽牌之前，他大概率已经陷入危机，面对挑战！
接下来需要做的是鼓起勇气，对抗问题？等等，时光不是已经倒流了吗？我都还没有和那位女士碰过面，还没有抽过牌，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卢米安一阵心惊，对之前的猜测又不太有把握了。
各种各样的念头和推断迅速在他的脑海内冒出，就像煮沸的水里咕噜咕噜腾起的气泡。
这弄得卢米安脑袋一阵胀痛，有种自己快疯掉的感觉。
最终，他将那位女士和她给予的物品暂时设为了“例外”，这才让自己的思绪不至于轰然爆炸。
以那位女士表现出来的神秘和特殊，在时光倒流里不受影响属于还算正常的发展！
明天如果能找到她，她也还认识我，那就说明我的推断没有问题……卢米安吐了口气，产生了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他去盥洗室简单洗漱了一下，早早躺到了床上。
…………
熟悉的、淡淡的灰雾里，卢米安醒了过来，翻身坐起，看见了窗前的木桌和斜放的椅子。
他又一次来到了这个特殊的梦境。
发现那张权杖牌依然存在后，他就知道自己肯定还能进入。
卢米安下意识摸了摸衣服的内兜，表情骤然凝固。
金币不见了！
那些金币全部不见了！
卢米安连忙跳下睡床，全身摸了个遍，又找了找刚才躺的地方，还是没翻到辛辛苦苦搜集来的那些金钱。
1科佩的铜币都没有！
“这里的时光也倒流了？”卢米安陡然有了这么个猜测。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应该放在这里的猎枪、斧头和钢叉。
卢米安平复了下心态，出了卧室，通过走廊，来到一楼。
近两米的钢叉和铁黑色的手斧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与卢米安第一次探索梦境废墟时一样。
同样的，那桶玉米油也还没被放到灶炉旁。
至于那把猎枪，卢米安到处找了一遍都未发现。
他越来越倾向于这里的时光也倒流了。
“去废墟里看看，看看那两个怪物还在不在……”卢米安无声自语了一句，直接提上斧头，开门而出。
没过多久，他穿越满是裂缝、杂草不生的荒野，抵达了那片废墟的边缘。
与第一次探索这里不同，身为“猎人”的他只是随意一扫就发现了活物行动留下的不少痕迹。
等他集中起精神，更是分辨出这里经常出没的有两个生物，其中一个的浅浅脚印绕到了因燃烧而半坍塌的房屋后面。
之前的我要是有这样的超凡能力，第一次探索时怎么可能差点被偷袭？卢米安提着斧头，进了那栋建筑。
他直奔“目的地”，抵达了那个打碎的陶制罐子前。
一抹金色从里面透了出来。
卢米安翻下腰背，捡起了这枚金路易。
它的色泽和卢米安第一次捡起它时一模一样。
确实，时光倒流了，除了极少数例外，其他都回归了“最初”的状态……卢米安一阵叹息。
突然，他往前急行了两步，腰部一拧，向右侧半转过身体。
伴随着这个发力动作，他手中的斧头劈了出去。
那无皮的血色怪物刚从屋顶扑下，就失去了目标的身影，迎接它的是一把斧头。
噗！
它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无头的身体在洒落的血珠和脓液里重重摔在了地面。

第三十五章 不同之处
“和‘上次’的强度差不多……”
卢米安望着无皮怪物的尸体，低声自语了一句。
时光倒流之前，他和这怪物打得是有来有回，靠着智商碾压，才看起来还算轻松地解决，而现在只是一斧头的事情。
当然，这也有他“曾经”经历过，对刚才偷袭非常了解，提前做出了预判的原因。
可不管怎么样，“前后”对比变化足以让他感受到自己成为非凡者后获得的是一种质变般的提升。
卢米安思索了两秒，将无皮怪物的尸体和脑袋弄到角落，但未用石块、木头、泥土等加以掩埋，任由它们和满地鲜血暴露于外。
然后，卢米安快速搜索起这半坍塌的建筑，精准地将剩余197费尔金25科佩找了出来，分类装入不同的口袋。
那本小蓝书他也再次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向着废墟深处潜去，可只前行了二三十米，他就绕了个圈子，返回了刚才那个地方，沿无皮怪物生前的行动轨迹，灵巧地爬到了半坍塌的屋顶上。
完成必要的准备后，他隐藏好了自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卢米安相当耐心地做起等待，就像一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等待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从废墟某处过来。
它外形呈半人半野兽状，膝盖带动小腿前弯，黑发油腻腻披下，身后背着一把猎枪，正是“之前”让卢米安获得一份“猎人”非凡特性的那个怪物。
猎枪怪物谨慎地前行着，仿佛在做日常的巡逻。
忽然，它鼻子抽了抽，发现远处地上有大量的血液。
它忙改变方向，靠近因燃烧而半坍塌的建筑。
循着血迹，猎枪怪物找到了无皮怪物的尸体和脑袋。
它蹲了下来，仔细做起检查。
半坍塌的屋顶上，卢米安见状摇了摇头，无声自语道：
“这种距离下都没有闻到我的气味？
“就算有血腥味掩盖，也不该毫无察觉啊！”
他一边嘀咕，一边抬起斧头，用力劈在侧方提前加深过的石缝里。
哗啦！
半坍塌的屋顶出现晃动，沉重的石块轰然往下砸落。
猎枪怪物反应极快，立刻就拧动腰部，一撑双腿，向着还未坍塌的区域跳去。
卢米安笑了。
他猛地从还未坍塌的屋顶扑下，如同一只抓拿半空猎物的雄鹰。
呜的风声里，卢米安与猎枪怪物在空中相逢，一个举高临下，单手扬起了斧头，一个背对高处，艰难转身，试图格挡。
卢米安左手握成拳头，往下击出，等到怪物伸臂格挡，却早有准备般张开了手掌，柔和了力量，一把抓住了对方。
伴随着卢米安左手的后拉，他右掌握住的斧头猛然下劈。
噗的声音里，洒落的血液中，一人一怪物同时摔在了地面。
有“缓冲垫”的卢米安未受影响，抬手又砍了一斧头。
猎枪怪物的脑袋再是不情愿，此时也不得不脱离了身体，滚了两圈。
卢米安站起身来，望着这怪物，低声嗤笑道：
“你变弱了！
“只剩下了一个恐怖的外壳，里面塞的其实是个稻草人吧？”
已成为“猎人”的他对再次解决猎枪怪物有很大把握，但没想到会如此轻松。
望着地上的尸体，卢米安耐心等待着非凡特性析出。
可他等了好一阵都没等到深红色的光点浮现。
“没有？”卢米安疑惑自语。
他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因为猎枪怪物那份非凡特性在“上次”就被他得到，变成魔药进了他的身体。
果然，既然时光倒流没有让我重新变成普通人，没有让我体内的非凡特性消失，那就意味着这里少了一份“猎人”非凡特性，猎枪怪物只是简单地回归了活着的状态，但缺乏本质事物的支撑……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还保持着时光倒流前的状态？卢米安一时想不到答案，只好搜刮了猎枪怪物身上那几枚铜币，往废墟外面走去。
…………
天亮之后，卢米安未像之前的3月30日那样在姐姐面前假装头疼，挑起超凡相关的话题，早早起床，准备起食物。
烤的吐司、煎的溏心蛋、切片的熏肉等一一摆上了餐桌。
“哟，这么勤快？”下楼看到这一幕的奥萝尔颇为诧异，“我还以为你昨天喝那么多酒，今早会起不了床。”
卢米安随口说道：
“就一杯苹果酸酒、一杯苦艾酒，哪里多了？”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除了葡萄酒可以喝一喝，其他的酒精饮料都不健康，会影响到我们的大脑。”奥萝尔摇头笑道，“难怪你越来越笨了，我的酒鬼弟弟。”
从来争辩不过姐姐的卢米安小声咕哝道：
“为什么葡萄酒例外？”
“因为我喜欢喝。”奥萝尔一副“你有本事就反驳”的模样。
卢米安无话可说。
等用过早餐，他没急着出门，揉起了面粉。
这看得奥萝尔啧啧称奇：
“你是闯了什么大祸吗？这么乖巧……
“说吧，姐姐不会揍你的，顶多加练一堂格斗课。”
“没有。”卢米安趁势开启了话题，“我只是觉得村里的气氛越来越古怪，有些人表现得越来越不正常，奥萝尔，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据他观察，姐姐确实没有了被倒流的那段时光相关的记忆，但村里的异常绝对不是这几天才出现的，3月29日之前应该就有一定的征兆了，作为“窥秘人”的奥萝尔或许有所察觉，只是不够重视。
奥萝尔表情严肃了一点：
“连你都能察觉到不正常了？
“说说，都有哪些人让你有这种感觉？”
奥萝尔果然知道某些人存在一定的问题，只是没想到问题会那么严重……卢米安边洗手边斟酌着说道：
“普阿利斯夫人，本堂神甫，蓬斯.贝内，还有提前回村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普阿利斯夫人确实有一些问题，从她和行政官来到科尔杜，我就知道她不太对劲，但她表现得很克制，除了连续和人发生婚外恋情，没任何可以称得上邪恶的地方。”奥萝尔回忆着说着，“我在她身上看见过……”
奥萝尔停了下来，似乎不希望将卢米安牵扯进超凡世界。
连续和人发生婚外恋情？卢米安在发现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偷情前，还以为这是位正派的女士，谁知道本堂神甫并不是她第一个情人。
当然，这符合卢米安现在对普阿利斯夫人的刻板印象。
“至于本堂神甫，他和你一样对超凡力量有强烈的渴求，但一直没有获得‘永恒烈阳’教会的恩赐。”奥萝尔边想边说，“蓬斯.贝内那种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家伙干不出什么怪异之事……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这次赶回来的那几只羊似乎有点不对，但我看不出不对在哪里，也不敢深入去看……”
不愧是“窥秘人”途径的序列7……时间倒流前，和姐姐交流这方面的事情还是太少了，竟然错过了皮埃尔.贝里的羊可能有问题这条重要线索……嗯，那时候也是对皮埃尔.贝里没太大怀疑，只是觉得他提前赶回来参加四旬节有点奇怪……卢米安正要说话，门口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们家的门铃被拉响了。
“谁啊？”卢米安一边问，一边走了过去。
“奥萝尔有封电报！”外面的人高声回应。
“电报？”奥萝尔一脸疑惑，“谁给我拍的电报？最近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啊……”
卢米安也是不解：
时光倒流前的3月30日，家里没收到过电报！
不对，3月30日那天，我很早就去村广场那里等雷蒙德了，也许姐姐收到过电报但没告诉我……卢米安迅速找到一种可能性，打开了大门。
门外确实是负责电报的行政官下属贝特朗，他将一张纸递给卢米安的同时道：
“1费尔金。”
棕发褐眼的贝特朗并非科尔杜本村人，跟随行政官从达列日而来，是个外表热情实际贪婪的年轻人。
卢米安拿出1费尔金的银币丢给贝特朗，低头看起了电报。
电报的内容不算复杂，他迅速就浏览完了大致的内容：
“之前提过的作家沙龙在六月，若奥萝尔小姐您愿意，现在就可以启程到特里尔来，留出足够的时间游览，我们保证，这将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旅程。”
署名是，《小说周报》编辑部。
这……卢米安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是《小说周报》的回电？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参加作家沙龙了？”奥萝尔凑了过来，看了几眼，“《小说周报》的编辑部在发什么疯？一下要见那么多人很烦的！”
这个时候，贝特朗已经远离了门口。
听到奥萝尔的话语，结合电报的内容，呆住的卢米安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自己手中的这封电报确实是《小说周报》的回电，但它回的是自己将于几天后发出的那封电报！
更准确的说法是，自己时光倒流前发的电报，在时光倒流后收到了回电，而在当前经历里，那封电报还没有拍出！

第三十六章 再会
想到这里，卢米安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自己刚才的猜测是真的，那就说明时光倒流的只有科尔杜村及周围区域，其他地方并未受到影响！
这是不是表示只要能脱离这里，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卢米安念头电转间，侧头望向奥萝尔，装出心虚的模样：
“这个，呃，这封电报其实是我搞出来的。”
“你？”奥萝尔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是茫然。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被弟弟恶作剧了。
这简直是常年打猎的给老鹰啄了眼！
卢米安“诚恳”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不是一直都想去特里尔看看吗？所以，前两天偷偷给《小说周报》对应的电报局拍了电报，以你的口吻咨询最近的作家沙龙在什么时候，他们果然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原来是这样啊……”奥萝尔一脸“谜团终于解开”的模样。
下一秒，她抄起了放在旁边的木棍，咬牙切齿地说道：
“孩子长大了啊！”
卢米安赶紧补充：
“奥萝尔，不，姐姐，你听我狡辩，不，听我解释。”
他倒是不慌，还刻意开了下玩笑。
“行，你讲。”奥萝尔杵着木棍道，“你姐姐我一向以良好的德行让人发自内心地服气，怎么能不听嫌疑人陈述就判人有罪？
“死也要让你死得明白点！”
卢米安语速极快地说道：
“在因蒂斯，大学数量最多质量最好的地方是特里尔，我快要参加高等学校统一入学考试了，想提前去实地考察下，以决定最后报考哪三所。”
奥萝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弟弟继续。
卢米安言辞恳切地赞美起姐姐：
“我相信，只要我提出这个正当要求，你肯定会带我去特里尔转一圈，但这样一来，花的是你的钱，而如果由《小说周报》发出邀请，不仅蒸汽列车的车票费、旅馆的住宿费，就连在特里尔的各种娱乐花费，都能够报销。
“我知道你不缺这么一些钱，但那都是你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能有办法节省我绝对不会放过。”
奥萝尔表情舒缓了下来：
“还算知道心疼姐姐。
“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并不想参加什么作家沙龙？我讨厌和那么多陌生人接触。”
卢米安笑了：
“奥萝尔，呃，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小说周报》这么热情地邀请你，不是为了让你参加沙龙，而是想借沙龙这件事情和你搞好关系，你可是有名的畅销小说作家。
“所以，沙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只要你愿意接受他们的邀请前往特里尔玩一段时间，到时候随便就可以找个理由推掉沙龙，《小说周报》的人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庆幸，庆幸你接受了前面部分的招待。”
奥萝尔上下打量了卢米安几眼：
“你琢磨人的本事越来越不错了。”
她随即吐了口气道：
“好吧，我处理点事情，收拾下行李，过两天就带你去特里尔，到时候，提前给《小说周报》拍封电报，让他们到特里尔列车站接我们。”
“好！”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之情。
虽然他怀疑自己和奥萝尔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走出科尔杜村，在解开时光倒流的秘密找到相应的根源前，“脱离”这个行为很可能引发某种难以预料的变化，但总得尝试一下，不能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原地。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刚才试着说服了奥萝尔。
卢米安没打算现在就把时光倒流的事情告诉姐姐，因为奥萝尔失去了对应的记忆，不太可能相信这近乎妄想的推测，除非卢米安一直做“预言”，而预言又得到验证，但他本身还想装作自己对时光倒流毫无察觉，暂时不准备“预言”，看能不能发现点端倪。
以读书为借口，卢米安回到二楼，进了书房。
他坐了下来，随便拿了本书翻开，确认了下有没有拿反。
然后，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希望通过昨晚和今天发现的种种细节进一步弄清楚当前的遭遇。
目光放空地移动中，卢米安扫到了桌上那本小蓝书。
他心头一跳，收回思绪，探出手掌，将小蓝书拿了过来，飞快翻动。
缺了部分单词、出现相应空洞的书页随之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封信……”卢米安无声低语了起来。
结合《小说周报》“迟”来的回电，他对莉雅、莱恩等人收到的那封求助信有了新的猜测：
“也许，那封信真的是我写的，我就是那个‘凶手’！
“时光倒流很可能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按奥萝尔小说里的定义，这应该叫时间循环。
“之前的某次循环里，我通过某些探索行为发现了一定的异常，决定用寄匿名信不牵连到奥萝尔的方式向外界求助？而等到官方人员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派出莱恩他们来处理，科尔杜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我也像奥萝尔现在一样，失去了相应的全部记忆，回归了‘初始’状态……
“现在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本小蓝书还保持着被剪掉部分单词的样子？
“按理来说，它也该回归‘初始’状态啊，就像上次循环里我吃掉的那些食物一样……
“嗯，两种可能：
“一是发现异常向外求助在时间开始循环前，可那样的话，相关记忆不应该被重置啊，难道说还有别的原因导致我失去了部分记忆？这就越来越复杂了……
“二是那次循环里的我还找到了让某样东西不受循环影响的办法……会是什么办法呢？如果真有，为什么不直接找张纸，把发现的事情写下来呢？”
卢米安既觉得自己拨开了一层迷雾，还原出了大概的情况，又陷入了更多的疑惑里。
他认为自己应该已经经历过不少次时间循环，只是之前那些循环里，一旦从头开始，他的记忆和身体状态都会重置，所以完全没有察觉。
而这次之所以能保留记忆，保留“猎人”非凡特性，是因为遇到了那位女士，得到权杖牌，进入梦境废墟，激发了身上的特殊。
既然那两种符号带来的特殊能让卢米安将梦境里的非凡者状态“带”到现实，那它们完全有可能把他完整的身体情况“保存”到循环的初始点。
“所以，那个猎枪怪物状态重置后依旧没能‘拿’回‘猎人’非凡特性……”卢米安向后靠住椅背，望着天花板，缓慢地吐了口气。
他随即自嘲一笑：
“刚成为非凡者就要面对这种超常规的事情，不给我发育的时间啊……
“呃，那封求助信还不能完全确认是我弄出来的，也有可能是奥萝尔，普阿利斯夫人同样有嫌疑……她们作为非凡者，都有可能在之前某次循环里察觉到不对，做出自救的努力，而且，以她们掌握的神秘学知识，比我更容易找到保留下一定痕迹的办法……但不管怎么样，时间出现循环确实是最符合当前种种情况的推测。”
想着想着，卢米安有了确认那封求助信源头的办法。
办法很简单，那就是进入梦境废墟，在那里的家中翻同一本小蓝书。
如果那本小蓝书也出现了单词缺失的情况，那就说明求助信是卢米安自己弄出来的，因为特殊梦境里的家是他潜意识投射混合废墟世界形成的，潜意识里知道的事情应该都会出现在那里。
要是没有，那大概率就是奥萝尔或者普阿利斯夫人做的，卢米安的潜意识不可能知晓这事，无需对此负责。
卢米安没急着“补觉”，见时间差不多了，偷偷溜出家门，直奔老酒馆。
老酒馆的角落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位给了他权杖牌和魔药配方的女士又出现了。
她穿着荷叶边的橘黄色立领长裙，手边放着一顶浅色系的女士褶边帽。
卢米安顿时松了口气，就跟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救生圈一样。
他快步靠拢过去，看见那位女士面前桌上摆放的不是早餐，而是分成三叠的塔罗牌。
“需要我抽张牌？”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你已经抽过了。”那位女士头也不抬地将三叠塔罗牌混合在了一起：
卢米安瞬间有了种眼眶泛酸的感觉。
她果然也没有受到时间循环的影响！
没有采取委婉的方式，卢米安坐了下来，直接问道：
“我，以及整个科尔杜村，都陷入了时间的循环？”
那位女士抬起了脑袋，微笑回答道：
“对，你们都是环中人。”
环中人……卢米安在心里重复起这个名词。
他疑惑问道：
“这是指什么，陷入时间循环的人？”
那位女士笑了笑：
“它有两种解释，一是向某位存在祈求后获得的相当于序列4的特殊力量，二就是你们现在这种情况。”
“可以通过向隐秘的存在祈求来获得力量？”卢米安对“环中人”的第一种解释很是诧异。
不是说二十二条超凡途径都是靠服食魔药来晋升吗？
那位女士轻轻颔首：
“理论上来说，‘永恒烈阳’也能让自己的信徒无需魔药仅靠恩赐就成为非凡者，但于祂而言，这是一种负担，仅能作为临时性的手段，当需要恩赐的人越多，负担越大，甚至会影响到祂的状态。
“受赐予者也不是毫无坏处，他们会缓慢地向着‘永恒烈阳’靠近，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和精神。
“还有，既然是上位者的恩赐，那祂们随时可以收回，除非你拥有某些途径的独特力量，在保留着恩赐的那段人生里偷偷完成了一定的、隐蔽的窃取。”

第三十七章 “危险丛林”
卢米安想了下道：
“身体、心灵和精神会向赐予者靠近是因为恩赐的力量带着相应的烙印？”
他这是从非凡特性有最初那位造物主和前面部分拥有者精神遗留做出的推断。
虽然恩赐的是纯粹的力量，不含特性，但应该也会染上所有者的色彩。
那位女士拿着塔罗牌，赞许点头道：
“你的逻辑能力还算不错。
“你应该感谢奥萝尔给了你足够的基础教育。”
这不需要你提醒……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那位女士进一步说道：
“即使恩赐者本身并不想影响受赐者，也难以避免对方在身体、心灵、精神上向祂靠近的结果，因为赐予的力量如果不包含恩赐者的意志，那它就很难被受赐者驾驭，很快会流失。
“所以，正神们在这方面的恩赐基本是临时性的，并且控制在一定程度以内。”
邪神们就无所谓受赐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好奇问道：
“非凡者，我的意思是，拥有非凡特性的人还能接受恩赐吗？两者会不会产生冲突，导致失控？”
那位女士笑着看了卢米安一眼，摇了摇头道：
“会有一定的冲突但不大。
“你想想，赐予的力量会让你的身体向着恩赐者转变，而你的身体原本是以适应自身非凡特性的状态存在的，一旦出现相差过大的改变，肯定会与非凡特性产生冲突，直至找到新的平衡点。
“因为这种冲突不涉及心灵和精神，所以正常情况下不至于让你失控，除非你那段时间精神本来就接近崩溃。
“唯一的问题是，你可能得学会用平静的心态看着自己长出第三只眼、第四只手。
“当然，前提是赐予的力量在你身上长期存在，相应的位格也很高，否则身体那一点点改变可以忽略不计。”
卢米安“嗯”了一声：
“如果是来自本身或者相邻途径的恩赐呢？”
那位女士点了点头：
“这确实不会带来冲突。”
她随即笑了笑：
“但不表示不会出现身体的变化。”
这什么意思？卢米安本待再问，那位女士却笑着说道：
“我还以为你知道环中人后，会迫不及待地询问时间循环相关的事情，结果，你竟然在关注这将来都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知识。
“这不像你啊！”
卢米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本来一开始就想问您有没有办法帮我们打破这时间的循环，但我记起了你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你说，你帮忙解决相应问题的代价是整个科尔杜村都被毁掉，所有人都将死去，要想争取到更好的结果，只能靠自己摸索。
“之前，我其实无法理解，现在大概猜到了原因。
“不是环中人的你要想打破这里的循环只有直接摧毁这个办法？”
那位女士颇为满意地点头：
“确实是这样。”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卢米安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这又不是讲出来就会导致毁灭的事情！
或者说，这位女士已经习惯了说一半藏一半的表达方式？
那位女士顿时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告诉你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时间的循环，你会相信吗？”
卢米安沉思了一会儿道：
“不会……”
在没有“亲身体验”前，谁会相信这种荒诞离奇像是故事桥段的说法？
“所以。”那位女士笑道，“我为什么要讲清楚？那样一来，我还得花费大量的时间给你解释。”
“……”卢米安沉默了。
他趁势咨询道：
“您知道打破这种循环的关键是什么吗？
“我应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那位女士又一次摇头：
“在这里，占卜某些事情是很危险的。”
“啊？”卢米安一时没有听懂。
那位女士只好补充道：
“我要是知道关键在哪里，肯定会告诉你，早点解决我就能早点结束这段旅程。”
她随即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不带工作地好好旅游一次啊……”
工作？卢米安见得不到这位神秘女士的“启示”，只好试探着问道：
“是不是只要不杀死本堂神甫，时间就不会开始循环？”
“不是。”那位女士做出准确的答复，“循环还有多个触发点，包括时间来到第十二夜，其他的，你自己摸索吧。”
第十二夜……还是有不少时间来调查的……卢米安思绪了一下道：
“因为激发了身上的特殊，所以我之后每次循环都能保持记忆和非凡特性？”
见那位女士点头，他进一步问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要能在保证自己活着的前提下，不断地循环，不断地展开调查，迟早能找到结束这一切的关键……”
这属于奥萝尔讲过的“穷举法”的一种应用。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那位女士眼中让卢米安迷惑不解难以分辨的情绪又浮现了出来，“但你应该也发现了，只有科尔杜村及周围一片区域在循环，其他地方都没有，也就是说，外界的时间在正常流逝，日期和科尔杜村完全不一致。
“那三个调查员每隔一段时间会往外面发一封电报，描述自身和村子的状态，一旦他们提及日期，因蒂斯官方就能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即使调查员每次循环都没来得及发出电报或者没提相应的日期，随着时间的推移，官方肯定也能发现问题，到时候，你觉得他们会采取什么办法来解决科尔杜村的循环？”
卢米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应该会像你的备选方案一样，直接摧毁。”
“这能有效防止异常扩散，影响到别的人。”那位女士颇为感慨地说道，“将来你要是有机会去苏尼亚海，可以打听一下班西港，那里就是因为遭受了某种污染被风暴教会直接毁掉，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这说法更坚定了卢米安要自行找到循环关键点的决心。
他再次嘲笑起自己：
“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顶多也就再有三四次循环，而且不能每次循环都到第十二夜。
那位女士站了起来，平和说道：
“至少你还有挽救的机会，有的人连机会都没有。”
…………
出了老酒馆，卢米安站在路上，望着周围不算多的行人和那一栋栋房屋，只觉科尔杜村一切都很正常，大家有喜悦，有愤怒，有欲望，有感情，与其他地方的人没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看起来安宁和嘈杂并存、祥和与吵闹同在的村子，却隐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恐怖，这里的时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循环，不断地过着相同的几天。
而除了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蓬斯.贝内、阿娃.利齐耶这少数几个人，卢米安暂时还无法判定谁有异常谁是无辜者。
就连雷蒙德.克莱格这个平时傻乎乎没什么心眼的家伙，他都不能百分之一百确认对方完全没有问题。
而四旬节最后，大部分年轻人的反常表现也可能是当场受到了本堂神甫用超凡能力施加的影响，而不是之前就有问题。
一时之间，卢米安有了种科尔杜村是原始森林，处处充满危险，而自己分不清谁是猎物谁是猎人的感觉。
谨慎和耐心是这种环境下存活下去的第一要素，能力、胆量、智慧和经验都得往后排一排。
这就和流浪生活既存在一定的相似，又有明显的不同。
随着这些念头的浮现，卢米安莫名感觉“猎人”魔药出现了消化的迹象。
“这就是‘扮演法’的第一步？
“挺快的嘛，我还以为得一两个月才能入门……”
想到这里，卢米安突然兴奋：
能不能在一两次循环内就消化掉“猎人”魔药？
到时候，配合梦境废墟的狩猎，自己说不定能很快成为序列8的“挑衅者”，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提升解决时间循环问题的成功概率。
卢米安一边思索，一边前行，很快就来到了村广场。
他目前的打算是找本堂神甫“聊聊天”，试探一下他，看能不能发现点异常获得些线索。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身影向教堂走去。
那身影穿着带风帽的深棕长衣，腰间系了根绳子，脚下踏着双质地柔软的崭新皮鞋，正是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他……卢米安快步靠拢过去，故意问道：
“皮埃尔，你怎么回来了？”
此时的皮埃尔.贝里黑发依旧油腻腻打着卷，脸上的胡须一看就很久没剃。
听到卢米安的问题，他颇为高兴地回答道：
“这不是四旬节快到了吗？我已经好几年没参加了，今年再怎么样也不能错过……”
他蓝色的眼眸内洋溢着温和的笑意，与那个给卢米安留下深刻印象乃至阴影的牧羊人截然不同。
呃，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人问，回答就和上次循环有一定差别了，虽然本质没变，但某些用词会不一样……卢米安认真听完，低头看了眼皮埃尔的新鞋，笑着说道：
“发财了？”
“不算，只能说这次雇主很好，分了我不少东西。”皮埃尔很是开心，“晚上请你喝酒。”
“好。”卢米安答应了下来，指了指教堂，“你是去祈祷？”
“对，太久没在教堂内向神祷告了。”皮埃尔感叹道。
这句话原本没有什么，但现在的卢米安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
牧羊又不是完全地远离人类城镇，平原草场周围多的是村落，高山草场倒是荒凉，可牧羊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下山补充点东西，怎么可能找不到教堂？
当然，如果皮埃尔.贝里这次转场去了费内波特或者伦堡，那确实找不到“永恒烈阳”的教堂，只不过卢米安先入为主，觉得皮埃尔.贝里每一句话都有问题。
皮埃尔.贝里转而问道：
“你也去教堂？”
“不是。”卢米安摇头否定，“我以为广场上会有人聊天，谁知道都没来。”
他随即挥了挥手：
“我先回家了。”
“晚上见。”皮埃尔.贝里跟着挥手。
目送这位牧羊人走向教堂后，卢米安往村里返回。
他改变了找本堂神甫聊天的主意，接下来的目的地是：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家！

第三十八章 羊
贝里家十几口人都挤在一栋外表破破烂烂的两层房屋内，卢米安熟门熟路地望了眼敞开的大门，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绕了过去，来到后方用木头栅栏围起来的空地旁。
空地靠屋檐的区域有一堆堆干草和柴火，三只因肮脏而显棕的白色绵羊正在那里徘徊。
卢米安正是想到奥萝尔说皮埃尔.贝里这次赶回来的几只羊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才特意趁牧羊人去教堂祷告，来这里检查一下羊群。
虽然他从未牧过羊，但身处科尔杜这么一个靠近高原草场的村落，接触过的羊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对它们绝对称不上陌生。
仔细观察了一阵，卢米安未发现眼前这三只羊和它们的同类有什么不一样，只好无声嘀咕了起来：
“靠肉眼观察不出来，得使用超凡能力？”
可“猎人”并没有这方面的超凡能力。
卢米安刚才已经使用了本身大幅度提升的视力、嗅觉，以及对各种痕迹的把握，依旧没找到任何问题。
他唯一觉得比较奇怪的地方是，那三只羊拉的屎都堆在角落里而不是到处都有。
当然，这大概率是贝里家的人为了更有效地利用粪便，定时做了清扫。
又看了几十秒，卢米安小声咕哝道：
“光靠看和闻似乎不行……得直接上手？”
他一点也没犹豫，手撑栅栏，翻了进去，熟练地就像回到自己家。
那三只羊同时侧头，望向了卢米安，他立刻露出了笑容：
“来，我给你们检查身体。”
他完全不担心被主人发现自己的行为，因为类似的事情他做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村里每户人家都知道这家伙擅长以各种方式搞恶作剧，拿羊来当道具属于正常表现。
用卢米安自己的话说就是：
当名声已经坏掉，那自然有名声坏掉的好处。
顶着“恶作剧大王”名头的他在科尔杜村做任何事情都不至于太引人怀疑，即使被明确有异常的那几个当场抓到，对方也没法直接确认他有问题。
当然，这种情况下，本堂神甫纪尧姆和牧羊人皮埃尔可能会抱着“宁可杀错，不能放过”的理念将他灭口，所以，该小心的时候还是得小心一点。
“咩！咩！咩！”
似乎察觉到了卢米安的不怀好意，那三只羊纷纷向干草堆后面躲去，叫声并不响亮。
可它们又怎么躲得过一名“猎人”？
卢米安抓住了一只羊，拍了拍它的侧面，强制检查了下牙齿。
“也没问题啊……”他小声说了一句。
见那只羊望向自己，他笑容充满恶意地补充道：
“身体很健康，做成豌豆炖羊肉应该很不错。”
他刻意这么说是为了测试这三只羊的智商。
当目标身体不存在问题，他只能从这方面入手。
那只羊的目光瞬间呆滞。
卢米安一下笑了：
“很有灵性嘛，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只羊眼神恢复了正常，侧过脑袋，吃起干草。
“不理我？”卢米安摸起了下巴，“我等会就找皮埃尔.贝里把你买回去，今晚就吃掉！”
那只羊没有反应。
它咬住部分干草，用力往外一拉。
那干草堆猛然坍塌，身为“猎人”的卢米安眼尖地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表情一沉，走了过去，蹲下细看。
那是缠绕着黑色发丝的几块指甲，被剪下来的那种。
“这怎么会在屋外？”卢米安诧异低语。
作为科尔杜人，他当然了解达列日地区的丧葬风俗，知道家里死人后，要剪掉亡者的一些头发和指甲，秘密藏在屋里某个地方，以达到不影响星座，留住好运的效果。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房屋外面的干草堆里？
卢米安捡起了这缠绕着发丝的几块指甲，边掂量边做起观察。
看起来很新啊，像是才剪下来没多久……他迅速有了判断。
可整个科尔杜村最近都没有死人！
卢米安只能怀疑这是和丧葬风俗相似的一种巫术，打算回去请教下姐姐。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把那几块指甲和黑色头发重新塞入了干草堆，将凌乱的现场做了个复原。
完成这一切，他向着木制的栅栏走去。
前行几步，他又回头望向那三只羊，抱着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的心态以自言自语的方式感慨道：
“皮埃尔.贝里真的有点不对劲啊，明明还不到五月，就赶回了村里……
“他是不是在外面犯了罪？
“作为因蒂斯的好公民，神的虔诚信徒，我是不是该去一趟达列日，打听一下？”
那三只羊只是望着他，没别的动作，眼神也未出现变化。
智商上同样没什么特殊之处啊……卢米安暗自叹息，一阵失望。
他随即抬起双手，拇指朝上，食指向下，做了个鄙视的手势。
心情不好的时候嘲讽下羊有什么问题？
下一秒，被卢米安检查过身体的那只羊突然往前走了几步，眼眸里似乎多了点叫做希冀的光彩。
它抬起前蹄，在泥土地上画了起来。
卢米安又茫然又迷惑，一时有些怔住。
很快，他回过神来，快步靠近了那只羊。
那只羊在地上画的似乎是一个个字母，卢米安觉得有些眼熟但又不认识。
他皱眉推测道：
这种文字应该和因蒂斯语同源……
可我只会因蒂斯语和部分古弗萨克语……
这一刻，卢米安从另外一个角度认识到了奥萝尔说的“知识就等于力量”。
那只羊很快画完，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恳切之情地望向卢米安，其他两只羊也有了类似的情绪变化，咩咩地低声叫了起来。
卢米安看着地上那个单词，陷入了沉思。
他满脑子都是“这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回应？”等念头。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他有了主意，郑重对那三只羊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他伸出右脚，抹掉了泥土上那个单词。
虽然他看不懂，但至少可以装出看懂的样子！
先把这三只羊糊弄过去，回头再向姐姐请教！
不等那三只羊“回应”，他一边表情沉重若有所思地缓慢点头，一边向着栅栏走去，仿佛在说“你们先等等，我想想办法”。
离开羊圈，卢米安没有耽搁，直接回了家，找到了窝在书房躺椅上看书的奥萝尔。
“姐姐。”他急不可待地喊道，“有件事情。”
“开口就叫姐姐……”奥萝尔瞬间提高了警惕，“这次闯了什么祸？”
卢米安平复了下情绪，组织了下语言：
“你不是给我说牧羊人皮埃尔.贝里那三只羊有问题吗？
“我趁皮埃尔去教堂祷告，特意到他家后面看了看那三只羊，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奥萝尔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你要做这种事情提前给我讲，现在这样很危险的，都没人给你提供保护。”
可提前讲了，你多半不会让我去……卢米安一边感动于姐姐的关心，一边做起腹诽。
“下次我会记住的。”他诚恳保证。
类似的话语，他已经说过好几十次。
奥萝尔分得清什么是紧急情报什么是可以推后的事情，点头示意卢米安可以讲他的发现了。
卢米安飞快把自己在羊圈的经历完完整整讲了一遍，奥萝尔越听越是凝重。
“把那个单词默写出来。”她从安乐椅上起身，找出纸笔，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刚才有刻意去记，刷刷就还原了那个单词。
奥萝尔只是看了一眼，就沉重说道：
“问题很大。”
我知道……卢米安在心里回应。
而且，他相信问题比姐姐想象的还要大。
“什么问题？”他开口问道。
奥萝尔指着那个单词道：
“这是高原语，费内波特王国的官方语言，和因蒂斯语一样源自古弗萨克语。
“它的意思是……”
奥萝尔顿了一下，沉声说道：
“救命！”
“救命？”卢米安愕然脱口，“那三只羊在向我们求救？”
奥萝尔“嗯”了一声：
“我怀疑他们不是羊。
“他们原本应该是人！”
“人？”卢米安惊讶反问。
这超越了他的知识范畴。
他之前只是觉得那三只羊智商很高，有类人情绪，还掌握了一些人类语言，但绝没有把它们和人类等同起来。
对他来说，人变成羊只存在于那些充满想象力的故事里！
话刚出口，卢米安已不再震惊。
时间循环都出现了，人变成羊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神秘学世界，离奇与荒诞不会少。
面对弟弟的疑惑，奥萝尔凝重颔首：
“我不确定有没有一种秘术能让人变成羊，但现在所有的细节都指向这种可能。”
“确实。”卢米安附和道。
他越想越觉得那三只羊应该是人。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放牧的其实是人？
卢米安转而又问：
“那些指甲和头发为什么会藏在房屋外面？”
奥萝尔抿了下嘴巴道：
“这属于达列日地区的丧葬风俗之一，只不过正常情况下不怎么用得到，很多人都忘记了。
“而我作为一名‘巫师’，有研究过这方面的事情，看是否能获得一些有用的知识。”
她随即解释道：
“当家庭成员自杀，或者被亲属谋杀，以及生前品性非常恶劣，给整个家族带来了相当不好影响的那种，死后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就得藏在房屋外面，免得影响到家的星座，带来厄运。”
自杀，或者被亲属谋杀？卢米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上次循环里，蓬斯.贝内不遵守丧葬风俗进了娜罗卡的家。
他会不会是去带走娜罗卡头发和指甲的？

第三十九章 生病
如果蓬斯.贝内进入娜罗卡家真是为了带走头发和指甲，那就说明娜罗卡大概率死于某位亲属的谋杀，这是因为娜罗卡名声很好，是整个家庭的支柱，而身体和精神又都比较健康，不太可能自杀……卢米安迅速有了一系列的推测。
若娜罗卡真的死于亲属的谋杀，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见弟弟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没说话，奥萝尔还以为他被“人变成羊”和“贝里家某位可能死于谋杀”吓到，遂柔声安慰了几句：
“事情虽然严重，但目前还影响不到我们。
“看来我得反思一下了，总是禁止你接触真正的神秘学知识很容易让你在遇到类似事情时恐惧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嗯，这个世界，最近这几年，超凡事件发生的频率是越来越高，而我不可能随时都在你的身边，你总会长大，总会有自己的人生……”
没听说过长大就必须离开家人的……卢米安在心里反驳了一句。
他感觉得出来，因为人变成羊这件事情，奥萝尔对自己接触神秘学知识的态度有了松动。
再加把劲就能直接和她坦白我已经成为非凡者了……卢米安还未来得及开口，奥萝尔已做出决定：
“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我们借《小说周报》的邀请立刻离开科尔杜。
“运气真好啊，关键时刻来这么一封电报，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而不会被谁怀疑。
“嗯，旅途中没人的时候我会给你讲一些真正的神秘学知识，但成为非凡者这件事情，想都不要想，太危险了。”
那倒不是运气好，本身就是发现了问题才拍的电报，只是等到这次循环才收到回电……卢米安一边无声咕哝，一边欣慰于姐姐依然是那个果断的人。
虽然他并不看好自己姐弟能顺利离开科尔杜村，或者说就此摆脱循环，但总得试一试。
“呃，那三只羊，三个人，不救了？”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奥萝尔摇了摇头：
“这有可能引发我们和皮埃尔.贝里之间的冲突，而我不确定他有多强，也不清楚他还有多少帮手，盲目救人太危险了。
“还是让官方来吧，这是他们的责任，嗯，我们到了达列日，买好蒸汽列车票，就给官方寄匿名信，让他们来处理。”
“可他们要是不相信呢？”卢米安故意追问了一句。
奥萝尔笑了：
“在神秘学上，你确实是文盲。
“我们在信中把人变成羊这件事情描述清楚点，他们自然会找专业人士来占卜，即使得不到什么详细的启示，也能发现科尔杜存在异常。”
“我明白了。”卢米安不再浪费时间，上楼收拾起行李。
没多久，姐弟俩各拿了一个棕色的手提箱下来。
奥萝尔望了眼门外道：
“现在去找普阿利斯夫人，向她借马车，争取最快时间抵达达列日。”
从科尔杜村到达列日，普通人要走一个下午，身为“猎人”的卢米安肯定不用，但在奥萝尔眼里，他还不是非凡者。
犹豫了下要不要趁机向姐姐坦白，又想到基本不可能逃离科尔杜村，不如趁机到普阿利斯夫人家里看看，找找线索，卢米安“嗯”了一声：
“好的。”
他伸出手，从姐姐那里拿过她的行李箱，一人提着两个就向门口走去。
奥萝尔先是又满意又欣慰地点头，继而略感疑惑地说道：
“你力气变大了嘛，提得这么轻松。”
她下意识就要抬起右手，揉一揉眼睛两侧，但这时卢米安已经出了门，她只好放弃尝试，快步跟上。
前往行政官官邸途中，不少村民见奥萝尔带着行李箱出门，纷纷好奇地打听情况。
有正当理由的奥萝尔对此非常坦然。
倒是卢米安，这么一段路就编了七八个故事来应付不同的村民。
什么奥萝尔得到因蒂斯荣誉军团勋章，要去特里尔受勋，什么自己被特里尔高等师范学院特招，现在就可以去报名了，什么奥萝尔炒股破产，债主即将上门，只能赶紧逃去别的地方，听得没什么见识的村民们一愣一愣。
得益于卢米安的名声，他们在回过神后都选择了不信。
没多久，姐弟俩来到了那栋古代城堡改造的黑色建筑前。
抬头望了眼高高耸起的两座塔楼，卢米安笑道：
“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奥萝尔，你进去过吗？”
“我怎么可能到别人家乱逛？”奥萝尔白了弟弟一眼。
卢米安小声嘀咕起来：
“我以为普阿利斯夫人会请你游览城堡的，他们这种人不是最喜欢带客人参观自己的大房子和珍贵收藏吗？”
“这有什么好游览的……”奥萝尔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她想到这对自己在作品里描述古堡有很大帮助，“哎，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科尔杜。”
她随即领着卢米安，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园，走向城堡的大门。
走了几步，奥萝尔放缓速度，左右看了几眼，疑惑说道：
“这花园的花开得很早嘛……”
科尔杜村在山上，附近就有高原草场，正常时节得到四月中下旬才会迎来春天的第一波花。
“也许是普阿利斯夫人的园丁有特别的办法。”卢米安想到那位夫人是不正常途径的非凡者，怀疑这与某种超凡现象有关，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奥萝尔也只是随口感慨一句，没有多想，和卢米安一起抵达城堡，得到了普阿利斯夫人的热情款待。
这位夫人今天穿着蓝色束腰长裙，胸口依旧挂着那镶嵌有黄金的钻石项链，褐色长发一半挽起一半垂下，显得比往常更为年轻。
她坐在小客厅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听完了奥萝尔的请求，浅浅一笑道：
“不需要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
呵……卢米安在心里嘲讽了起来。
哪有给朋友瞎介绍结婚对象的？
他刚无声嘲讽完，就看到普阿利斯夫人望向自己，明亮的棕眸里带着水波流淌般的笑意。
卢米安一下回想起上次循环里和普阿利斯夫人的对话，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好吧。”奥萝尔则一脸无奈。
她每次借马车都会提出支付费用，但普阿利斯夫人必然拒绝，所以她一般是返程时给这位女士带一些不贵重但也不廉价的礼物，同时给车夫一点小费。
等待车夫准备的时间里，普阿利斯夫人请姐弟俩品尝起自家厨师做的甜点。
卢米安尝了块松饼，环顾了一圈道：
“隆德先生呢？”
路易斯.隆德是行政官贝奥斯特的管家，跟着他从达列日来到科尔杜村。
卢米安有他和村里某位女性偷情并悄悄卖掉城堡内某些藏品的把柄，以此获得了普阿利斯夫人是本堂神甫情妇的消息。
什么碰巧撞上本堂神甫和普阿利斯夫人在教堂内偷情，那都是骗外乡人的！
此时，卢米安寻找路易斯.隆德是想骂他一顿，说“你这个母猪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普阿利斯夫人是巫师？”
普阿利斯夫人“哎”了一声：
“路易斯生病了，在他的房间休息。”
生病？卢米安莫名觉得这可能有什么问题。
趁着姐姐和普阿利斯夫人聊天，他借口去盥洗室，出了小客厅，直奔楼梯口。
这座城堡很大，行政官夫妇带来的仆人又不多，到处都显得空空荡荡，走在某些地方甚至还能听见回声，这就给了卢米安潜入更好的外在条件。
他靠着强大的感官，简简单单就躲过了一位男仆和一位女佣，脚步很轻地来到二楼，找到了路易斯.隆德的房间。
他没急着敲门，侧过脑袋，将耳朵贴在了木板上。
“啊！”
“啊！”
……
房间传来了一声声属于男性的痛苦惨叫。
真的生病了？听起来还挺严重的……卢米安略一思索，走到旁边，开了其他仆人的房门——行政官贝奥斯特和普利阿斯夫人住在三楼。
闪入房间后，他轻轻关上木门，几步来到另外一边，推开了玻璃窗。
卢米安望了眼下方，见没有人在，立刻双手一撑，轻巧地翻了出去，“挂”在了城堡外墙上。
紧跟着，他轻轻一跃，如同野猫，无声无息落在了管家路易斯.隆德的窗台上。
然后，卢米安立在玻璃窗边缘，侧过身体，悄悄望向房间里面。
他看见路易斯.隆德正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鼓起，给人一种随时会爆开的感觉。
看到年过四十的管家黑发全部被汗水打湿，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听见他时不时发出惨烈的叫声，卢米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病？
很吓人的样子，肚子竟然能鼓这么大……
此时，路易斯.隆德的睡床旁边还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棕发棕眼，容貌姣好，皱纹不多，套着条灰白色的长裙，正一脸兴奋地对路易斯.隆德喊道：
“快了，快了。”
什么快了？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听到了一声惨叫，看见路易斯.隆德的肚子某处被什么东西高高顶了起来。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那里被撑破了，路易斯.隆德的肚子被撑破了！
一只血淋淋的小手往上探了出来。
“生了！生了！”那妇人高兴地喊道。
她随即俯下身体，从路易斯.隆德的肚子里抱出了一个皱巴巴脏兮兮血淋淋的婴儿。
卢米安整个人都呆住了：
“……”

第四十章 车上
相比起“时间循环”、“人变成羊”，眼前这幅画面不仅在令人震撼上毫不逊色，而且更让卢米安有种眼睛、心灵和精神遭受严重污染的感觉。
如果事前知道会目睹这样的事情，他绝对会选择放弃行动。
“这TM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易斯.隆德明明还是个男人啊！
“他怀的是谁的孩子，行政官，或者，普阿利斯夫人？
“这就是神秘学世界吗？
“奥萝尔不让我接触果然是为了我好……”
一时之间，卢米安念头无序，精神混乱，恨不得直接挖掉自己的眼睛，强行遗忘掉看见的画面。
“哇！哇！哇！”
路易斯.隆德生下来的那个婴儿啼哭出声，让污秽的“产房”瞬间多了几分神圣的气息。
这是新生命降临的美好，藏在窗外的卢米安都直观地体会到了那种来自人类本源的喜悦。
当然，除此之外，那种怪异、荒诞、肮脏、不协调的感觉也愈发明显。
卢米安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往房间内又看了一眼。
那个婴儿已被穿灰白长裙的妇人放到路易斯.隆德身旁铺着的白色丝绸上，他是个男孩，体表的血迹多过乳白色的油脂，但除了这个，没什么异常，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新生儿。
卢米安又观察了两秒，发现这男婴十指弯着，指甲很长，仿佛鸟类的爪子。
刚才，他就是用这双手撕开了路易斯.隆德的肚子！
路易斯.隆德则躺在那里，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他肚子上的裂口尚未被缝合，血液不断渗透出来，隐约能见里面被压在一旁的肠子和一个奇怪的、类似鸟巢的、覆盖着肉色薄膜的事物。
那妇人将婴儿用丝绸包裹好后，取出那个鸟巢般的东西，拿起缝衣针和羊肠线，帮路易斯.隆德处理起伤口。
路易斯.隆德痛苦的呻吟中，她一边缝一边念叨：
“你这还算轻松的，我上次生四胞胎的时候，那才叫痛苦……”
卢米安脸庞肌肉微抽，只觉继眼睛、大脑、心灵、精神受到影响后，耳朵也被污染了。
他收回视线，决定赶紧离开这里。
又是轻轻一跃，卢米安跳到了来时那个窗口，翻入了房间。
他关好窗，出了门，直奔楼梯口。
躲过上来的一名男性仆人，卢米安轻手轻脚又非常快速地返回了大厅。
“你去了哪里？”
突然，一道略带磁性的柔美嗓音响在了他的耳畔。
以卢米安的“猎人”感官竟然都未提前察觉到有人就站在楼梯入口旁。
他猛地转过身体，望向那边，看见了身穿蓝色束腰长裙、头发半挽半披的普阿利斯夫人。
这夫人脸上没有了笑意，明亮的棕色眼眸清晰映着卢米安的身影。
卢米安的精神瞬间高度紧绷，于恐惧的同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就在这时，奥萝尔从侧面房间出来，望向他道：
“你去了哪里？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类似场景下，卢米安经验丰富，半真半假道：
“刚才普阿利斯夫人不是说隆德先生病了吗？
“我和他喝过几次酒，想着去探望一下，但这城堡太大了，我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
奥萝尔点了点头，叮嘱道：
“你可以直接向普阿利斯夫人提出请求，不需要瞒着我们，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是我的错，对不起。”卢米安诚恳地望向普阿利斯夫人。
看到楼上那一幕后，他对这位夫人的害怕多过了厌恶。
普阿利斯夫人终于露出了笑意，不再那么严肃：
“我替隆德感谢你的心意，但他这次生病时的状态不好，不愿意以不体面的形象出现在别人面前。”
确实不体面……卢米安默默“附和”了一句。
奥萝尔随即对普阿利斯夫人道：
“那我们上马车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卢米安悄悄盯着普阿利斯夫人，担心她找借口让自己姐弟俩多留一会儿。
那样的话就说明她可能察觉到了异常，需要确认下路易斯.隆德那里有没有问题！
虽然与姐姐会合后，卢米安觉得自己两人也不是没有和普阿利斯夫人一战之力，但这里毕竟是她的城堡，周围全是她的仆人，对“猎人”来说，属于最差的狩猎环境。
普阿利斯夫人轻轻颔首，微笑对奥萝尔道：
“期待你从特里尔带回来的礼物，那里的流行风向总是让我向往。”
“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奥萝尔虽然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科尔杜村，但该表态的还是要表态。
普阿利斯夫人带着贴身女仆卡茜，将姐弟俩送到了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那辆包厢式的四座马车。
留着深棕色络腮胡、体格魁梧的车夫穿着深红色的衣物和黄色长裤，戴着顶打蜡的帽子，除了没系领带，与城里的专业马车夫几乎一样。
这是行政官贝奥斯特的强制要求。
“麻烦你了。”关上车门前，奥萝尔很有礼貌地对车夫说了一声。
车夫叫做赛韦尔，有着因蒂斯共和国最常见的蓝色眼眸。
他因奥萝尔这位漂亮女士的尊重而欣喜，为到了达列日后肯定会有的小费而期待，很是热情地说道：
“女士，先生，坐好了。”
他扬起鞭子，让马匹由慢到快迈开了脚步。
马车穿过科尔杜村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虽然知道离开的道路绝对不会顺利和轻松，但卢米安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他隔着车厢，询问起外面的车夫。
赛韦尔说道：
“夫人昨天答应要送娜罗卡去朱纳克村，我担心去了达列日再返回来不及，想着顺路就接上她，放心，不会耽搁你们时间的。”
朱纳克村比科尔杜村更靠近达列日，先去那里确实不怎么影响奥萝尔和卢米安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因为这是别人的马车，自身无权阻止，所以奥萝尔未提出异议。
卢米安则更在意娜罗卡这个人——上次循环里，娜罗卡突然死亡，疑似被亲属谋杀，且与本堂神甫那伙人有关。
赛韦尔下了马车，进了娜罗卡的家，然后领着这位夫人走了出来。
娜罗卡与往常不同，换了身有精致花纹的黑色长裙，戴着顶老妇人喜欢的深色软帽，稀疏而苍白的头发明显有认真梳理过。
“哟，我的小卷心菜，你这是要去哪里？”娜罗卡上了马车，看到奥萝尔，很是高兴。
她多有斑块和皱纹的脸庞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以往略显浑浊的眼睛有神了不少。
“我去特里尔参加一个作家沙龙，顺便带卢米安考察下那里的大学。”奥萝尔说着绝对意义上的真话。
她转而问道：
“娜罗卡，你是去做客吗？”
虽然娜罗卡作为一名寡妇，穿黑色的衣物很正常，但这条裙子她只有节日、宴会和亡夫忌日才穿。
娜罗卡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是啊，去见一些人。”
卢米安没有说话，悄悄观察着娜罗卡，看能否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往着科尔杜村外面。
奥萝尔和娜罗卡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车外。
她始终还是担心自己姐弟俩匆匆离开会引来某些人的怀疑。
马车走着走着，卢米安突然察觉到娜罗卡的状态有了变化。
和刚才相比，这位夫人脸色苍白发青了不少，眼神也不再那么灵动，整个人完全沉默了下去，除非奥萝尔问，才会简单回答一两句。
这和卢米安在上次循环里于半夜看见的那个娜罗卡很像！
卢米安悄然拉了下奥萝尔的手。
奥萝尔迅速侧头，望向了他，用眼神表示询问。
卢米安隐蔽地指了下娜罗卡，又在姐姐的掌心画了个“叉”。
“叉”是奥萝尔批改他卷子时常用的符号，表示错误，此时卢米安用来代指娜罗卡状态不对。
奥萝尔怔了一秒，很快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
她收回注意力，望向娜罗卡，明显地感觉到了异常。
她随即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她浅蓝的眼眸瞬间变得更加深邃，染上了少许幽暗。
只是看了一眼，奥萝尔好看的金色眉毛就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后仰，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
她闭上眼睛，略显痛苦地揉起太阳穴，仿佛有些疲惫。
重新睁开双眼后，奥萝尔侧头对卢米安道：
“到了达列日，你一定要跟紧我，无论什么情况都要紧紧跟着我。”
她说的很是严肃。
卢米安一听就懂，知道姐姐的意思是接下来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牢牢跟着她，她会处理的。
他郑重点了下头，决定等下就向姐姐坦白自己成为非凡者。
奥萝尔收回了视线，看向娜罗卡，故意问道：
“娜罗卡，你真的是去朱纳克村吗，还是说，别的什么地方？”
她担心等到马车自行停下，事情会更加无法解决，既然如此，不如提前引发，不在对方期待的环境里战斗。
娜罗卡目光有些空洞，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不，我不是去朱纳克村。
“我要去的是，彼岸世界。”
她话音刚落，卢米安就感觉马车车窗外变得异常昏暗。

第四十一章 亡灵
什么彼岸世界？卢米安心中一惊，忙侧头望向窗外。
他本该看到山岭、草场和树木，可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荒野，而高空云朵苍白，层层堆叠，遮住了全部的阳光，让所有的事物都仿佛置身于巨大的阴影里。
此时，黑褐色的荒野上，一道又一道身影走动、徘徊，他们绝大部分都穿着白色的麻衣，脸庞白中带青，眼神无比空洞，嘴巴微微张着。
这一看就不像是正常人。
数不清的身影中，有一部分在疯狂地奔跑，向着荒野的尽头，或是从荒野的尽头而来，仿佛永远都无法停止这种行为，获得渴望已久的休息。
在荒野的尽头，疑似悬崖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头长羊角身似人类的漆黑怪物，它们时不时抓住一道穿白色麻衣的身影，将对方扔往下面。
惨叫之声由此而来，隐隐约约传入了卢米安和奥萝尔的耳中。
哒哒哒，那数不清的身影中，一个高大的人类套着深黑的全身盔甲，骑着瘦削到似乎只剩皮和骨头的白色马匹，时而缓慢行走，时而来回奔驰，仿佛在牧羊。
卢米安视力出众，趁对方转过身体，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他”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头盔内，两道深红色的光芒如火焰般摇曳，脖子处则有道狰狞的伤口一直延伸到肚脐处，几乎将“他”分成两半，导致苍白的肠子都拖出来好长一截。
不需要别的证据，卢米安脑海里直接闪过了一个念头：
死亡骑士！
这是因蒂斯很多民俗传说里经常出现的死亡骑士！
就在这个时候，他和奥萝尔乘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娜罗卡不发一言，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除了衣物，她青白的脸庞、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与那些套着白色麻衣的身影越来越像。
奥萝尔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沉声说道：
“这里都是亡灵。
“你等下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根黄金铸就的胸针，戴在了身前。
与此同时，她另外一只手从衣物暗袋里掏出了一把灰黑色的粉末状事物。
卢米安趴到前面位置，看向车夫所在，发现赛韦尔也变得和娜罗卡一样，脸庞青白，眼神空洞，正慢悠悠地向荒野深处走去，仿佛已经死了很久。
他忙对奥萝尔道：
“姐姐，我已经是非凡者，你对付这些亡灵，我来驾车，尽快冲出这里！”
考虑到自身没有对付亡灵鬼魂类生物的能力，他只好暂时做个车夫。
当然，如果那个死亡骑士冲过来，他也会尽力帮忙阻挡。
奥萝尔吃了一惊，顾不得多问，提醒道：
“你看一下马的状态怎么样！”
卢米安这才醒悟，观察起前方的马匹。
它们似乎被抽取了血肉，皮毛枯萎，包着骨头，一动不动。
“那两匹马好像死了。”卢米安回报起情况。
奥萝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徘徊于他们周围的那些亡灵仿佛闻到了生者的气息，纷纷纷改变方向，涌到马车旁边，试图进来。
“XXX。”奥萝尔用卢米安听不懂的语言念出了一个单词。
伴随着这个单词，她身前的黄金胸针微微发亮，左手握着的灰黑色粉末瞬间燃烧了起来，散发出剧烈但不刺激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如水，向着四周流淌而去，那些亡灵刚一接触到，就发出本能地惨叫，“身体”冒起了青烟。
它们想往后退，但更多的亡灵在向前涌，大量的身影不得不挤在了马车周围，不断有“人”蒸发，消失不见。
卢米安看得又羡慕又沉重。
他恼怒于自己给不了什么帮助，愈发渴望提升序列，获得更多的能力。
见奥萝尔手里的粉末快要燃烧殆尽，而不远处的亡灵还在往这边涌来，完全无视了前面那些身影已被光芒消融的情况，卢米安赶紧提醒道：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往外闯吧！”
姐姐就算准备有再充足的材料，也对付不了这么多亡灵！
而且，死亡骑士和荒野尽头疑似魔鬼的生物都还没往这边来。
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靠着材料还没有消耗完，强行逃出这片被称为“彼岸世界”的荒野。
奥萝尔点了点头，简单说道：
“你跟着我。”
她话音刚落，手中的灰黑色粉末燃烧殆尽，周围空空荡荡的荒野一下又被涌来的亡灵们填满。
奥萝尔赶紧又掏出一把材料，借助身前那黄金胸针，让它们自然焚烧了起来，制造出灿烂的金色光芒。
刚靠近马车的亡灵们发出了一声声惨叫，纷纷融化在了光里。
奥萝尔立刻跳下马车，向着最近的荒野边缘跑去，卢米安紧随其后。
突然，金色光芒里伸出来一只手，抓向卢米安的胳膊。
卢米安直觉出众，感官优秀，提前察觉到危险，反过小臂，猛地抽向了那只手。
啪！
他仿佛打在了一块坚硬的冰上，强烈的寒意随之涌入他的身体，让他短暂有点被冻僵。
得得得，牙齿上下碰撞间，卢米安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它同样是套着白色麻衣的亡灵，但脸上戴着一张白纸做成的面具，身影在金色的光芒里蒸发得非常缓慢。
见卢米安顿住，这古怪的亡灵陡然虚化，就要与他重叠在一块。
这时，一道纯净而神圣的光芒照来，落到了这戴面具的亡灵身上。
它一下定在了那里，身体剧烈燃烧起来，化成一股股黑气消散。
“不要停！”奥萝尔收回按在黄金胸针上的右手，继续狂奔起来。
卢米安摆脱了寒冷，大步跟上了姐姐。
靠着那一把把灰黑色的粉末和巫师的法术，两人一前一后强行穿越着荒野，不知多少穿白色麻衣的亡灵因此在金色的光芒里蒸发。
可惜的是，奥萝尔不可能只准备一种材料，将每个袋子都塞满同样的东西，身为巫师，她得考虑各种情况各种场景。
没过多久，她装太阳花粉末的暗袋已变得空荡。
而此时，他们距离荒野边缘还有好几百米，周围的亡灵则仿佛无穷无尽。
更让姐弟俩恐惧的是，那个死亡骑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让马匹转向了两人。
金色的光芒里，奥萝尔表情变幻了几下，放缓脚步，一咬牙齿道：
“笨蛋弟弟，等下听到我喊‘三’，你就往荒野边缘狂奔，不要回头！”
卢米安正要反对，奥萝尔又补充道：
“放心，我会跟在你后面，你留下来只会干扰我使用一个厉害的法术，拖累我逃跑。”
她一边说一边取下身前那个黄金胸针，递给同样放慢速度的卢米安，并做出指导：
“集中你的灵性，将它延伸到这枚胸针上，等下狂奔的时候复读这个单词，‘XXX’！”
卢米安听不懂那个单词，但强行背下了发音。
他一拿到那黄金胸针，就感觉有暖洋洋的光芒照到身上，许多阴暗的念头随之消失，以至于思绪都迟钝了少许。
本能戴好胸针，卢米安按照姐姐的指点集中起精神，外延出灵性。
奥萝尔见手中的灰黑色粉末越来越少，边掏出另外的材料，边高声喊道：
“一，二，三！”
为了不拖累姐姐，卢米安狂奔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竭力喊出了那个单词：
“XXX！”
黄金铸就的胸针亮了起来，外溢出一道道浅金色的阳光。
这一刻，卢米安就像戴了个小太阳在胸口，周围那些亡灵本能避开了他。
蹬蹬蹬！
他大步狂奔之中，还是放心不下姐姐，忍不住半侧身体，转过脑袋，望向奥萝尔所在。
奥萝尔留在了原地，身周是一道道缭绕的黑气。
这黑气对亡灵似乎有极强的吸引力，让它们放弃了卢米安，尽数涌向奥萝尔。
卢米安不是傻子，看到这一幕的同时就明白了姐姐说的“会跟在后面”是骗自己的话语。
“奥萝尔！”
他大喊一声，直接急刹，顺势转过了身体。
他害怕在循环里死去的人等到循环结束会真正死去。
奥萝尔循声回望，见他停了下来，连忙急声喊道：
“你是不是傻啊？快跑！”
卢米安没有说话，朝着奥萝尔就奔了过去，前方的亡灵在黄金胸针的照耀下纷纷让路。
奥萝尔见状，微低脑袋，小声骂道：
“真是个笨蛋啊……”
她旋即又掏出另外一种材料，将铁黑色的它们洒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顿时被无形的巨掌按住，强行推往荒野的边缘。
他剧烈挣扎，却找不到可以着力的点。
下一秒，他看见金发盘起的奥萝尔露出了一抹略显悲伤的笑容。
奥萝尔柔声喊道：
“笨蛋弟弟，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周围的黑气已被亡灵们彻底吞食一空。
她直接暴露在了数不清的身影和那死亡骑士面前。
“奥萝尔！”
卢米安眼睛睁到了极限，眼眶都似乎要因此而裂开，大量的红色血丝出现在了他的眸子内和皮肤表面。
可他还是难以阻止地被推向荒野边缘。
就在这时，所有的亡灵都停下了动作。
远方仿佛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奥萝尔有所感应，愕然望去，看见一辆敞篷马车驶过。
那马车似海螺如摇篮，通体呈暗红色，拉动它的不是马匹，而是两个长着羊角疑似魔鬼的漆黑生物。
车内坐着一名女性，头戴花冠，身穿绿裙，容貌很像普阿利斯夫人。
但与普阿利斯夫人不同，她气质非常威严。
死亡骑士掉转过马匹，追随起这位夫人。
荒野上所有的亡灵也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它们簇拥在马车后，往荒野另外一侧的模糊山岭而去。

第四十二章 夜夫人
卢米安也被“魔鬼”拉着的马车和亡灵们的反应惊到，一时忘记挣扎，被无形的巨掌又推了十几秒才停下。
虽然马车越来越远，但他靠着鹰一般的视力，还是看清楚了车上那位女性的模样。
她褐色的长发高高挽起，棕色的眼眸美丽而明亮，浅淡的眉毛略显稀疏，身穿清新的绿裙，头戴花朵编成的桂冠，气质高雅而威严。
普阿利斯夫人！卢米安第一反应就认为车上那位夫人是行政官的妻子、本堂神甫的情妇。
可仔细再瞧，他又觉得双方有明显的不同，不仅气质相差很大，就连容貌也存在一定的区别：
车上那位夫人五官更柔和更成熟。
如果真要卢米安比喻，他更愿意将车上那位夫人称为普阿利斯夫人同父同母但大了七八岁的姐姐。
此时，那位夫人端坐在“魔鬼”拉着的敞篷马车上，于数不清的亡灵和死亡骑士簇拥下，向着远方的山林奔去，就像在做某种奇妙的巡游。
奥萝尔收回了目光，快步奔向卢米安，边跑边喊：
“趁机脱离这里！”
卢米安回过神来，等到姐姐赶上，才迈开大步，蹬蹬逃向最近的荒野边缘。
没过多久，两人同时产生了一种穿过虚幻帘幕或是厚厚水层的感觉。
他们眼前所见的场景随之发生了变化：
荒野如泡沫般消散，清澈的河水、两岸的新草、绿色的树木同时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对卢米安和奥萝尔来说，这场景是如此眼熟，熟悉到他们无需辨认就做出了判断：
他们还在科尔杜村周围！
这是阿娃.利齐耶经常牧鹅的地方！
回来了……卢米安既不失望，也不惊讶，反倒带着“果然发生了”的心态环顾四周。
奥萝尔喘了口气道：
“不管普阿利斯夫人是故意还是失误，我们现在都不能返回村里。
“继续去达列日！”
卢米安当即提议：
“那我们到最近的草场去，那里有条危险的小路可以下山，以我们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好。”奥萝尔转过身体就发力奔跑了起来。
时不时向普阿利斯夫人借小马骑的她对科尔杜村周围那些高原草场一点也不陌生。
卢米安见状，紧跟在了姐姐身旁。
对于刚才的遭遇，他既庆幸又恐惧。
他完全没想到普阿利斯夫人会那么强大，竟然可以得到如此多的亡灵、“魔鬼”和死亡骑士追随。
当然，那未必是普阿利斯夫人。
跑着跑着，奥萝尔速度变慢了下来，呼吸声越来越重，喉音越来越明显。
“怎么了？”卢米安的体能还很充沛。
这是“猎人”带来的提升之一。
奥萝尔干脆停住，大口喘气道：
“太累了，之前施法消耗了我很大精力。”
卢米安毫不犹豫就说道：
“那我背你，我还不累。”
事情危急，时间紧迫，奥萝尔也不矫情，点了点头，走到蹲下的卢米安身后，趴了上去。
卢米安先是取下身前的胸针，还给了姐姐，然后直起身体，蹬蹬蹬又跑了起来。
“这是，神奇物品吗？”他犹有精力提问。
奥萝尔怔了一下，呵呵笑道：
“看来你懂得不少了嘛。
“这确实是神奇物品，我叫它‘正直胸针’，可以制造神圣的阳光或是帮我点燃材料助我使用一个对付鬼魂类生物的秘术，但戴太久会让人出现狂热状态，而只要戴上，就会失去一些念头，你知道的，战斗里不道德的方法也许更管用，而这被它限制住了。”
奥萝尔顿了顿，沉声问道：
“你从哪里获得的非凡特性？”
卢米安一边奔跑，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
“那张权杖牌，不是让我，在梦里保持住了，清醒吗？”
“什么权杖牌？”奥萝尔一脸不解。
哦，这是上个循环的事情……卢米安重新组织了下语言：
“我在，老酒馆，碰到一位神秘的女士，她给了我一张，权杖牌。
“靠着那张牌，我在梦境里，变得清醒，进入了一片奇妙的空间。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些，怪物，得到了，‘猎人’非凡特性。”
“‘猎人’啊……”奥萝尔对这个因蒂斯常见的序列很熟悉。
自语之中，她忽然低笑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
笑什么……卢米安莫名其妙。
奥萝尔又问道：
“那配方是谁给的？那位神秘的女士？”
“嗯。”卢米安边跑边点头。
奥萝尔叹了口气道：
“我的笨蛋弟弟也有自己的秘密了……我现在也没法确认你说的是真是假，就当是这样吧。”
卢米安不忍姐姐失望，赶紧转移了话题：
“刚才马车上，那个人是，普阿利斯夫人吗？”
“很像又很不像。”奥萝尔说着彼此矛盾的话语。
她斟酌了几秒道：
“既然你已经是非凡者，那我直接和你讲吧，我的同伴，呃，就是那些笔友曾经提过一些事情。
“他们说最近这几年，在鲁恩南部、因蒂斯南部和费内波特王国，出现过多次和刚才类似的奇怪现象，同样有女士乘坐魔鬼，嗯，疑似魔鬼的生物拉的马车于荒野山间巡游，同样有许多亡灵漫山遍野地跟在马车的后面，而一些掌握着相应秘术的非凡者也会趁机让自己的灵离开身体，追随马车一段时间，这似乎能让他们获得某种奇妙的体验，并得到一定的神秘学知识。
“我有位同伴获得了其中一位非凡者的笔记，里面提到那位女士叫‘夜夫人’，而笔记的主人从追随马车巡游的经历里获得了一份秘药的制作方法，可以利用婴儿的尸体制造隐身药水。
“据调查，不同地方类似现象里的女士并不一样，但事情都发生在深夜。”
卢米安愕然道：
“可现在，是白天。”
难道是科尔杜村的异常带来了变化？
“所以我不敢肯定。”奥萝尔回想了下道，“也许是送娜罗卡去‘彼岸世界’这件事情带来了不同，也许那片荒野就是‘彼岸世界’，‘夜夫人’们白天在那里巡游，夜里出现于人类社会。嗯，结合那位夫人很像普阿利斯这点，我倾向于前面那个猜测。”
卢米安对这方面的神秘学知识毫无了解，但直觉地认为姐姐的怀疑是对的。
他沉默着又跑了一段距离，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救我？我更希望，你自私一点。”
“我很自私的。”奥萝尔笑道，“当时我有考虑过抛下你自己逃，等我变得更加厉害了再帮你报仇，但我仔细想了下，发现即使把‘正直胸针’给你，教会你使用方法，你也没法帮我吸引住绝大部分亡灵，让我有机会逃跑，只有身为‘巫师’的我才能办到这件事情。
“在两个人一起死和至少你能活下去之间做选择，答案不用我说了吧？”
做出这样的抉择哪有你现在说的这么轻松……卢米安理智上可以接受，情感上却不能。
他闷闷说道：
“还不如，一起死。”
“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报仇，谁来复活我？神秘学世界，一切皆有可能！”奥萝尔教训起弟弟，“所以，我最后才会故意说点煽情的台词，只有这样，你才能一直记住，不忘记努力复活我。”
也是啊……卢米安渐渐有点认同姐姐的选择。
又跑了一阵，最近的高原草场已经能够看见，而背着奥萝尔的卢米安明显感觉到了疲惫。
他没有停下来休息，鼓起余勇，一口气冲到了那片长着青青牧草的山坡上。
这里有多个牲口圈和窝棚，前者由石头加树枝围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和压平的粪便，一端有狭长的、只能供一只羊通过的出口，后者则类似原始的帐篷：
先用石头垒出一圈矮墙，留出门和排烟孔，再靠矮墙修建一排格栅，格栅的下半部分埋到泥土里，上端支撑起木制的构架，而木制的构架上是草泥盖的屋顶。
这就是牧羊人们生活的地方，环境非常艰苦。
卢米安不再背负奥萝尔，领着她一路到了山坡另外一侧。
那条危险的小路就藏在下面。
望着需要跳七八米山崖才能触及的道路，奥萝尔对卢米安道：
“虽然你现在可以攀爬，但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我直接带你飞下去。”
“好。”卢米安想试试离开科尔杜村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奥萝尔一只手抓住卢米安的胳膊，另一只手洒出了银色的粉尘。
两个人同时飘了起来，向着山崖下面缓慢飞去。
身在半空，卢米安脑袋突然一痛，仿佛被人重重砸了一锤。
奥萝尔也有了类似的反应。
卢米安眼前迅速发黑，只觉所有事物都变得支离破碎。
…………
刷地一下，卢米安坐了起来，看见了熟悉的木桌、椅子、书架和衣柜。
又回到最开始了吗……他若有所思地翻身下床，来到一楼，不出意外地发现奥萝尔穿着那条轻便的蓝色长裙，正在准备晚餐。
“奥萝尔，今天是几号？”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奥萝尔瞪了他一眼：
“叫姐姐！
“你睡傻了吗？今天是29号。”

第四十三章 坦白
果然又循环了……听到奥萝尔的回答，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
到目前为止，这已经是他能记住的第三次循环，结合本身的经历和那位神秘女士的提点，他有了初步的总结：
“循环的时间限制是到第十二夜；
“循环的空间限制是科尔杜村及周围区域；
“循环的人物限制是不能杀死本堂神甫。
“这是循环的三个关键点……”
想到这里，卢米安望向奥萝尔，若有所思地问道：
“姐姐，如果你写一本关于时间循环的小说，你会把解除循环的关键放在哪里？”
“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还很乖巧地叫姐姐……”奥萝尔疑惑地上下打量起卢米安，“想到了骗人的新故事？”
“算是吧。”卢米安诚恳回答。
奥萝尔微皱眉头，思索了一阵道：
“从小说家的角度，或者说从正常逻辑的角度出发，循环最关键的部分肯定在最后一幕场景，因为它既是本次循环的结束，也是下次循环的楔子，是把结尾和开始连接在一起的那枚扣子，没有它，就没法让直线流淌的时间变成封闭的圆环。
“你想想，循环往上追溯，总会有第一次，当时必然是在最后关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时间的重启。”
第十二夜吗？卢米安认可姐姐这个推测，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那为什么最关键的部分不能是循环的第一天？总得问问凭什么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循环吧？”
奥萝尔笑道：
“编个短故事暂时骗几个人是你的强项，但这种需要严密逻辑和丰富知识的内容，你就不行了。
“循环的第一天之所以是第一天，也许只是因为造成循环的力量，或者说能量，从最后一天往前追溯只能覆盖到这一天，这就像循环的大概率不是整个世界，而是某个地方一样，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卢米安其实有想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知识渊博见多识广的姐姐应该能想出不一样的答案。
奥萝尔想了想又补充道：
“如果那个循环不是完全封闭的圆，还存在环外和环内的交互，比如里面的信息可以传递出去，外面的人可以进来但不能离开，那循环的第一天也许是从外来者恰好进入的那天算起，免得再次循环时，他们没有‘位置’，当然，也可以强行让外来者从原本没有行动的第一天开始做之后才会做的事情，类似的故事有太多的编法了。”
卢米安听得眼睛一亮，很想大声赞美下姐姐。
他怀疑莉雅、莱恩、瓦伦泰的进入才导致循环从3月29日的下午开始。
如果真是那样，第十二夜或许已经变成第十夜、第九夜，当然，也可能原本是第十三夜，因为外来者的“闯入”变成了第十二夜。
这都是有可能的事情，需要卢米安自己去验证。
他完全认同姐姐刚才的推理，相信“第十二夜”必然出了某件事情才导致循环产生，只有弄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才有可能找到解除循环的关键。
所以，卢米安决定本次循环尽量不要去触动任何异常，四旬节也找借口不加入祝福巡游的队伍，“安安分分”地待到第十二夜。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时间不允许。
除非卢米安这次经历完第十二夜就解除了循环，否则到了下一次循环，他就得抢时间了。
一次完整的循环有足足十二天，等过完这次循环，外界发现科尔杜村有异常的概率是直线上升，留给卢米安解决问题的最多也就是一次完整的循环，甚至不到。
而要想在一次循环里就中止异常，他必须掌握足够多的情报，对整个村子的信息有充分的了解。
既要不引爆异常，又要调查出问题……卢米安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起自己：
这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绳的小丑有什么区别？
既要又要可不是什么好事。
奥萝尔见他好几秒没有说话，似乎已经在编故事，遂扬手挥了挥道：
“差点忘记做晚餐！”
“等一下。”卢米安表情严肃而凝重地望向了奥萝尔。
奥萝尔顿时“啧”了一声：
“我闻到了恶作剧的气息。”
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
“奥萝尔，呃，姐姐，其实我们已经陷入了一段循环。”
“呵，刚学会就用在你姐姐我身上了？”奥萝尔又好气又好笑。
有的时候，人还是需要一点信用的……卢米安边无声感慨边笑着说道：
“至少你先听完我编的这个故事行不行？
“要不，顺便打个分？”
奥萝尔望了眼窗外依旧明亮的天色：
“也行。”
卢米安从自己遇见莉雅等外乡人讲起，用大纲的形式说出了自己在梦境里保持住清醒，进入一个独特的废墟，通过狩猎怪物，获得非凡特性，成为了“猎人”。
他没有隐瞒锁住自己胸口的荆棘圆环图案，因为这可能涉及时间循环的关键——他在本堂神甫那里看到了同样的符号，而杀死本堂神甫导致时间提前重启。
奥萝尔刚开始还带着笑，觉得弟弟这次编的很有创意，可听着听着，她表情严肃了起来，因为很多知识不该是卢米安能够了解的。
到卢米安说自己已成为非凡者，她终于有了动作，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她浅蓝的眼眸顿时变得幽邃，却没有映出任何身影。
她看了卢米安一阵，轻轻颔首道：
“你的以太体有了非常大的变化，生命能量和肉体状态都超过普通人很多。
“星灵体有一定的改变但不大……
“果然是更擅长肉搏而非施法的‘猎人’……
“那个符号和相关的变化我看不出来，也不敢往深了看……”
说到这里，奥萝尔鼓了下嘴巴，还是有些疑惑地反问：
“你该不会是为了让我接受你成为非凡者，故意编了这么一个离谱的故事吧？”
这是典型的卢米安风格。
卢米安没去解释，直接讲起那位女士灌输给自己的神秘学知识。
当然，他只是简单提了提名称，没做具体的阐述。
这不是因为他很有道德很有原则，在未得到那位女士允许前连姐姐都不告诉，而是对方明显很强大，真要外泄珍贵的知识触怒了她，那时间循环也许会由此得到解决，但人肯定是没了。
“不灭定律……聚合定律……扮演法……”奥萝尔整个人都傻住了。
神秘学领域的文盲弟弟竟然掌握了这些无比宝贵的知识！
她从成为非凡者到现在已经有足足五年多，最开始是靠罗塞尔大帝的日记，后来加入了那个组织，加上本身途径有神秘学领域的通识象征，时不时会被知识追逐，才掌握了“扮演法”、“非凡特性不灭定律”、“非凡特性守恒定律”这三个构建超凡世界的基石，因此自诩为资历不深但知识足够渊博的非凡者，甩大部分同类几条街。
而现在，从未接触过神秘学的弟弟竟然能讲出这些东西，并且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这就排除了卢米安偷看她巫术笔记的可能。
作为“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奥萝尔一边按捺住想知道“聚合定律”具体内容的心情，一边望向弟弟，又疑惑又惊讶又担忧地问道：
“你究竟付出了什么才能让那位女士教你这些知识？”
魔药配方都是免费赠送的！
她再次打量起卢米安，从上到下，从下往上，想找出对方身上究竟少了点什么。
“什么都没有。”卢米安自嘲一笑，“就是这样才恐怖，我都不知道将来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嗯，我怀疑和我胸口的符号，以及那个梦境废墟有关，那位女士应该是想让我解开相应的秘密。”
奥萝尔“嗯”了一声：
“你继续。”
她以非常正经的态度等待起后面的“故事”。
卢米安讲起了那只猫头鹰，讲起了四旬节的异变，讲起了第二次循环里姐弟俩的经历，讲起了两人一尝试离开科尔杜村，循环就直接重启。
奥萝尔认认真真听完，难以置信地自语道：
“要么我被你催眠过，什么都告诉了你，要么时间真的在循环……”
她开始相信卢米安，因为她那枚“正直胸针”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且没有记录在任何地方，除非她亲口告诉弟弟，否则卢米安不可能知道，而她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卢米安趁热打铁：
“我还能预言那三个外乡人晚上会出现在老酒馆，预言本堂神甫今晚在和普阿利斯夫人偷情，预言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已经返回村里，带着的三只羊都有问题……”
奥萝尔越听越是凝重，好一会儿才道：
“那三个外乡人是下午进村的，而你和我在练格斗，之后休息，根本没有出去。
“嗯，下午的格斗课里，你还是个普通人……”
她接受了卢米安时间在循环的说法。
换做别的人，卢米安高低得笑着来一句“信了！信了！你居然真的相信这么离谱的故事”，但面对奥萝尔，他还是非常克制。
他随即提议：
“我现在去村里转转，看能不能搜集到更多的情报。”
奥萝尔点了点头：
“我也会用我的‘眼睛’到处看一看，但这有很大的限制，且非常危险，我不确定会有收获。”
卢米安挥了挥手，表示知道，然后往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眼奥萝尔站在厨房内的身影，一下联想到了对方在无数亡灵里将自己推向安全地带的画面，莫名泛起了分离的痛楚。
他下意识问道：
“姐姐，你当初为什么会收养我？”
奥萝尔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也不想的！
“我只是好心给你点食物，结果你就一直跟着我，甩都甩不掉，还很乖巧地帮我做这做那，我一时心软就……谁知道你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当时一个少女带你这么个小孩有多辛苦你知道吗？”
听完奥萝尔的回答，卢米安本想说声谢谢，赞美姐姐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塞在了那里，仿佛要涌向眼睛和鼻子。
他转过头，往村里走去。

第四十四章 偷听
既要调查，又不能激发异常，导致循环提前重启，卢米安只能考虑从问题的边缘开始，一步一步视情况深入。
他初步的思路是今天下午找本堂神甫那些情妇，利用偷听、套话等办法看她们知道点什么，如果没有收获，或暂时缺乏机会，那就去教堂看能不能碰到本堂神甫，当面和他聊一聊村里的日常。
卢米安第一个目标是西比尔.贝里，她既是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情妇，又是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姐妹，与两大异常人物都存在紧密联系，也许知道点什么。
——卢米安的朋友小纪尧姆，也就是纪尧姆.贝里，和皮埃尔.贝里是远房堂兄弟，连发色都不一样，并不住在一起。
西比尔.贝里今年二十四岁，已经出嫁，丈夫叫让.莫里，是个快四十岁的中年人。
他单身了三十多年，之所以能娶到西比尔.贝里，是因为对嫁妆没什么要求。
而西比尔.贝里愿意只拿很少的财产出嫁，卢米安怀疑是由于她当时已经成为本堂神甫的情妇，需要一个丈夫为可能到来的私生子当爸爸，本堂神甫则暗里许诺了什么。
虽然因蒂斯风气开放，私生子现象很常见，不少丈夫或者妻子知道后，生气归生气，还是愿意将配偶的私生子留在家里，毕竟这等于以后多个不要钱的男仆或者女佣，且他们无权分割财产，但“永恒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是不允许结婚生孩子的，他们往往会为自己的私生子找个便宜父亲。
卢米安一路来到了让.莫里家，这是位于科尔杜村边缘的一栋低矮房屋。
它整体呈灰白色，只有一层，厨房后面就是卧室，另外一侧与地下室连通，既放着木桶储物，又充当着客厅与餐厅。
至于盥洗室，那是没有的，只是在屋后搭了个棚子。
卢米安没敲门进去，悄悄来到房屋侧面，蹲在了卧室窗户下。
此时，里面有人坐着，卢米安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并据此判断相应的高度。
没多久，轻巧的脚步声从厨房到了卧室。
无需计算，身为“猎人”的卢米安脑海内自然有了脚步声主人的大概体重。
这应该是位女性，很可能就是西比尔.贝里。
在卢米安的印象里，西比尔.贝里黑发柔顺，不爱像其他妇人一样挽起，只是简单披下或是绑成马尾，给人一种还没结婚还是少女的感觉。
她五官不算出众，但柔和而圆润，很具肉感。
这时，坐在卧室内一直沉默不语的让.莫里开口了，他闷闷说道：
“本堂神甫今天下午来过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都比较闷——他属于平时在村广场榆树下聊天，大家说四五句才回一句的那种人，加上黑发经常懒于梳理，棕眸没什么神采，胡须刮得也不太干净，整体显得阴沉沉的。
“来过了。”西比尔.贝里的嗓音还带着些许少女的清澈。
她天生就是这样。
让.莫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你们干那种事了吗？”
“干了。”西比尔回答得很是坦然。
让.莫里再次沉默，等西比尔又走向厨房时才说道：
“对于神甫，我没什么可说的，但你要提防其他男人，尤其是帕托.鲁塞尔。”
帕托.鲁塞尔是马戴娜.贝内的丈夫，他妻子同样是本堂神甫的情妇。
外面窗户下的卢米安听得暗自咋舌：
这关系真是混乱啊！
他对本堂神甫的欲望又高看了一眼，下午才来找过西比尔.贝里，晚上又要和普阿利斯夫人约会，堪称偷情界的劳动模范。
但凡他能把这方面的精力多分配点给教会事务，结合他本身的心机和手腕，早就可以提升神品，成为非凡者了。
——神品是“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的品阶，一品叫司门员，二品是诵经员，三品为赞颂员，四品叫襄礼员，又称辅祭员，五品是副助祭，六品是助祭，又称牧师、神甫或教士，七品则是主教，某些地方也叫司铎、司祭，八品是大主教，九品是枢机主教，教宗不在神品行列。
其中，从六品开始被称为高级神品，用奥萝尔的说法就是很大可能拥有超凡能力，而最低阶的三品主要是做些教堂杂务、仪式辅助，最近几百年已名存实亡，不被当做真正的神职人员，四品襄礼员通常是神学院刚毕业的学生，五品副助祭则可以代表真正的牧师主持乡村地区的一个教堂。
科尔杜村的情况同样如此，由一名五品的副助祭担任本堂神甫，一位四品的襄礼员做副本堂神甫，再搭配几个杂役仆人。
纪尧姆.贝内只要再升一品，就是真正的牧师了。
“我知道了。”西比尔.贝里简单地回应了丈夫的叮嘱。
让.莫里改变了话题：
“你兄弟皮埃尔转场回来了？”
“是的，之后有个重要的仪式需要他帮忙。”西比尔随口解释道。
仪式？卢米安听得眼皮一跳。
让.莫里追问道：
“四旬节庆典吗？”
“不是，神的仪式。”西比尔不耐烦地回答，“你不要多问，到时候就知道了。”
让.莫里“嗯”了一声道：
“赞美太阳！”
西比尔未做回应，出了卧室，走入厨房。
卢米安瞬间有了判断：
西比尔对本堂神甫和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暗中的勾当有一定的了解，而她的丈夫让.莫里完全不知情！
她口中的仪式并非四旬节上的“祭祀”，很可能与第十二夜有关！
有了一点收获的卢米安离开莫里家，往帕托.鲁塞尔和马戴娜.贝内住的那栋两层建筑赶去。
和西比尔不同，马戴娜.贝内是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出嫁的，帕托.鲁塞尔也从原本的家里分到了自己应得的那份，所以他们能修建起还算不错的房屋，并有二十多只羊委托给了牧羊人们放牧。
马戴娜是什么时候成为本堂神甫情妇的，卢米安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最近这一年，在和普阿利斯夫人勾搭上之前，本堂神甫最爱找马戴娜，或许是身份上的禁忌带来了某种火焰。
此时，学行政官留着两撇绅士胡须的帕托.鲁塞尔正在厨房内踱步，他询问起指挥女仆忙碌的马戴娜：
“什么时候再请本堂神甫来做客？”
他一脸热切，希望能攀附上那位科尔杜村的实权者。
马戴娜望了帕托父亲的私生女，也就是做饭的仆人一眼，语气微妙地说道：
“我不知道，这取决于他的心情。”
还有他的身体状态，对吧？在外面隐蔽处偷听的卢米安无声嘀咕了一句。
“你最近不是经常去教堂祷告吗？可以顺便问问他。”帕托.鲁塞尔不肯放弃。
经常去教堂？卢米安皱了下眉头。
本堂神甫那伙人是在教堂谋划暗中之事？
真是不给“永恒烈阳”和圣西斯面子啊……
又听了一会儿，他从鲁塞尔家往村广场边缘的教堂走去，希望能和本堂神甫当面聊一聊。
可他抵达教堂的时候，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已经不在这里，只剩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站在圣坛前方。
这是位外乡人，来自达列日，毕业于比戈尔神学院，于去年被主教派到科尔杜村当纪尧姆.贝内的副手，平时很受排挤，仅负责做丧葬结婚生子的登记。
上次循环的时候，卢米安到教堂内，正好遇见本堂神甫离开，而对方让他第二天再去祷告，完全不给米歇尔听信徒祈祷和忏悔的机会。
米歇尔个子较高，不比之前的卢米安矮（因为服食了“猎人”魔药，卢米安感觉自己又长高了两三公分，快一米八了），是位有棕色卷发，略显青涩的秀气年轻人。
望着套白色镶金线长袍的米歇尔.加里古，卢米安直接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
行完礼，他盯住了米歇尔，想看这位副本堂神甫面对“永恒烈阳”教会的礼仪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出现一定的迟疑，那卢米安就能判定他被本堂神甫那伙人拉下水了。
米歇尔.加里古当即回以同样的姿势：
“赞美太阳！”
他没有一点犹豫，棕黄色的眼眸内满是喜悦和期待之情。
从马戴娜.贝内的话看，本堂神甫那伙人经常会在这里商量事情，作为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应该会有一定的察觉吧？卢米安没直接询问，左右看了一眼道：
“本堂神甫不在？”
“离开有一段时间了。”米歇尔回答道，“一刻钟前有三个外乡人找他都没有找到。”
这位副本堂神甫眼神热忱，仿佛在说要不要顺便做个告解。
考虑到本堂神甫可能绕了一圈又躲回教堂，等着普阿利斯夫人带晚餐过来，此时正在偷听自己和米歇尔的对话，卢米安故意叹了口气：
“那算了，我明天再来祷告吧。”
米歇尔的眼睛一下失去了光彩。
卢米安转过身体，出了教堂，打算等夜色变深以后再悄悄到米歇尔的住处，看能否问出有用的情报。
见太阳快要落到山后，他返回家里，对摆好餐盘的奥萝尔道：
“你有发现什么吗？”
奥萝尔轻轻颔首：
“除了你提过的那些异常，我还发现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有点问题。”
“啊？”卢米安没掩饰自己的诧异。

第四十五章 补课
卢米安刚刚才初步确认米歇尔.加里古应该还没有被纪尧姆.贝内等人拖下水，打算深夜去拜访这位副本堂神甫，结果回家就听到姐姐说对方有问题。
奥萝尔看了卢米安一眼，笑了起来：
“我发现他有问题的时候，你这个笨蛋弟弟就站在他面前。
“看来你没有察觉啊……”
她显得很是高兴，以至于得抬起右手，半捂住嘴巴，毕竟印象里明明还是神秘学文盲的弟弟突然就变成了非凡者，掌握了很多高端的知识，察觉到了科尔杜村正处在时间循环里，而她这个姐姐不仅没发挥什么作用，还在最拿手的神秘学知识领域被比了下去，这让她不可避免地有些小小的不开心。
现在，她终于找回了姐姐的威严。
卢米安看着姐姐的笑容，点了点头道：
“我从他的表现里没发现什么异常。”
奥萝尔“嗯”了一声：
“他的星灵体，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比正常人要明亮一些，而他不是非凡者，也未长期地、系统性地锻炼身体。”
“可能是天生体质好？”卢米安先是猜测了一句，继而疑惑询问，“什么是星灵体？”
奥萝尔愕然反问：
“你不知道？”
“不知道。”卢米安摇头。
奥萝尔又一次露出了笑容，用不太理解的口吻道：
“那位女士教了你‘神之途径’、‘非凡特性不灭定律’、‘扮演法’，却没有告诉你星灵体这些最基本的概念？”
“她比较赶时间，只能挑重点讲。”卢米安帮那位神秘的女士找起借口。
奥萝尔笑得更开心了：
“也可能是这些神秘学基础知识对野生的‘猎人’没什么用处，你只需要追踪、弄陷阱和战斗就行了。”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弟弟现在的状态，说他是神秘学文盲吧，他知道的还挺多的，掌握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吓人，说他的见识已站在大部分非凡者的头顶上吧，他连星灵体都不清楚是什么。
奥萝尔吐了口气，正色说道：
“只能由我来完成你的神秘学启蒙了。
“记住，在神秘学领域，人类肉体之外的部分被分为四层，最内层也最核心的是‘精神体’，它几乎等同于灵这个概念，是万物皆有灵性的那个灵性，是灵性增强的那个灵性，可以说是构建灵魂的本源。
“对窥秘人来说，魔药主要提升的就是‘精神体’。
“‘星灵体’位于‘精神体’的外层，是后者于现实世界和灵界的外显，而且还与你本身的意志、当前的情绪紧密关联。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说副本堂神甫的‘星灵体’比正常人明亮的意思是他的‘精神体’也就是他的灵有点问题，这反映在了‘星灵体’上，与天生体质好不好没有关系，当然，可能是他天生灵性就强。
“通过‘星灵体’，我们还能掌握目标的真实情绪，比如，红色代表热情亢奋，橘色代表温暖满足，黄色代表快乐外向，绿色代表平静祥和，蓝色代表冷静思考，白色是光明，积极向上，暗色为忧郁，悲伤沉默，紫色则表示灵性占据主导，冷淡疏离……
“这些颜色很难做伪，但本身比较笼统，没法让我们分辨细微的情绪和细腻的感情。”
卢米安听得很是专注，就差拿起钢笔来记录。
“你现在听听就行了。”奥萝尔讲得有些累，于餐桌旁坐了下来，“回头我把我的第一本巫术笔记给你，上面都是这类基础知识。”
“嗯嗯。”卢米安跟着坐下，乖巧点头，“‘星灵体’外面呢？”
奥萝尔端起自己的雕花玻璃水杯，喝了一口：
“是‘心智体’，从它开始，灵与肉有了结合。
“‘心智体’牵涉到头脑，关联推理能力、思考能力、洞察能力和认识事物的能力，有的魔药主要是提升这个，也有不少的法术针对它。
“最外层是‘以太体’，是生命能量和肉体状态的表现，所以我能从它一眼就看出你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嗯，通过‘以太体’不同部位的厚度、亮度和颜色还能判断目标的健康状态，作为‘窥秘人’的序列7，我甚至可以从‘以太体’的具体情况判断对方的寿命长短。
“具体怎么分辨，回头看笔记。”
卢米安恍然大悟：
“‘猎人’魔药主要针对‘以太体’？”
“你说反了，针对的是肉体和生命能量，而‘以太体’是这两者的直观表现。”奥萝尔回道。
卢米安边点头边回想，初步掌握了这部分神秘学知识。
他记起姐姐刚才的话语，好奇问道：
“奥萝尔，你是怎么观察副本堂神甫的，为什么我完全没察觉到你在附近？”
奥萝尔笑了：
“其实我一直在家里，利用的是‘窥秘人’途径的特殊。”
“什么特殊？”卢米安抱着姐姐不回答也无所谓的心态问道。
奥萝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窥秘人’最具特点的一个能力叫‘窥秘之眼’。
“虽然我需要到更高序列才能开启完整的‘窥秘之眼’，让它不仅能在我身上发挥作用，而且还可以放置到别的事物表面，帮我远程监控，但这不表示在此之前‘窥秘人’的眼睛不具备特殊之处。
“从序列9开始，‘窥秘人’就比绝大部分途径的同序列非凡者看到的更多，最简单的一个例子，‘猎人’不到拥有神性的质变阶段，应该只能看见‘以太体’，并且还是以不那么精细的方式，而我现在就可以审视‘星灵体’的各种细节，另外，我还能看到周围一些正常看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里，奥萝尔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
这看得卢米安莫名心惊。
那个方向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觉得可能存在某个自己看不见的无形事物！
奥萝尔继续说道
“当然，这不一定是好事，看见不该看见的非常容易出事，所以，我一直很克制自己，不该看的不看，但随着序列的提升，不是你想不看就不用看。”
卢米安想了想，疑惑问道：
“你不是说得更高序列才能把‘窥秘之眼’放出去吗？
“为什么你在家里就能观察到教堂内的人？”
奥萝尔抬起右手，用食指做了个指指点点的动作：
“我一直告诉你知识就等于力量，你还不信！
“正常情况下，我确实没法在家里就观察到几百米外的事物，但人类是可以利用工具的，而我有两大‘助手’。”
说话间，她从蓝裙不同暗袋内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件是可以收缩和拉长的黄铜色单筒望远镜，一件是袖珍版的深色墨水瓶——这更像是孩童的玩具。
“你看，望远镜，可以帮我看清楚几百米外的人，而‘视线距离’拉近后，我就可以观察目标的星灵体、以太体和心智体状态了。”奥萝尔笑着介绍道，“这适用于开阔没有障碍物的地方。”
卢米安听得有点目瞪口呆。
这也行？
明明在讨论神秘学，为什么姐姐拿出个望远镜？
“这个呢？”他随即指向那个袖珍的墨水瓶。
奥萝尔没有回答，捏了捏两侧太阳穴，直接拧开了瓶盖。
卢米安突然感觉有点冷，窗口似乎刚好刮进来了一阵凉风。
“它是一种独特的灵界生物。”奥萝尔介绍道。
“它？它在哪里？”卢米安左右张望。
奥萝尔颇为诧异：
“你还不懂怎么开灵视？
“可你不是说在那片荒野看到了很多亡灵吗？”
灵视这个名词，卢米安在《通灵》这本杂志上读到过，也清楚它的意思，可具体怎么开灵视，他就完全茫然了。
他望着姐姐，缓慢摇头：
“不懂。”
接着，他猜测道：
“可能是进入了所谓的‘彼岸世界’，普通人也能直接看见鬼魂、亡灵。”
奥萝尔认真想了想，进一步问道：
“所以，你也不懂赫密斯语、古赫密斯语、精灵语、巨龙语和巨人语？”
“这些是什么？”卢米安充分展现了什么叫神秘学领域的文盲。
奥萝尔忍不住扶了下额头：
“那位女士究竟有教你什么啊？”
“非凡特性不灭定律、聚合定律、扮演法、神之途径、序列0、封印物……”卢米安老实回答。
“……”奥萝尔感觉自己有被炫到，“我看你是想挨揍！”
她唉声叹气了几秒，重整精神道：
“那我结合我这个契约生物给你讲怎么开灵视，怎么举行仪式魔法，怎么使用那些具备超自然力量的语言。
“这只是粗略地讲讲，真要完全掌握，尤其是那几门语言，没有一两年的工夫是办不到的，当然，这也有你序列途径的问题，‘猎人’应该未提升学习能力，也没有神秘学方面的加成，你姐姐我当初靠着勤奋和被灌输，只用小半年就全部入门了。”
她右手轻抚起面前的虚空，就像在摸一只透明的小猫：
“对非凡者来说，开灵视很简单，但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我们先讲别的。
“我管它叫‘白纸’，它是一种很弱小的灵界生物，只要掌握了准确的描述，就可以举行仪式用自身的名义将它召唤出来。
“它除了灵界生物本身难以被看到的特点，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承载契约者的某种超自然能力，但不能太复杂，也不能太强力。”

第四十六章 仪式魔法
卢米安看着自己根本看不到的那个灵界生物，思索了下道：
“最复杂能有多复杂，最强力能有多强力？”
“呵，我还以为你会问怎么召唤，怎么举行仪式魔法，结果你就想知道具体怎么用！”奥萝尔随即打趣了一句，“这可能就是‘猎人’途径的特点，不需要透彻理解原理，只考虑怎么使用。”
不等卢米安回答，她斟酌了下道：
“我尝试过，不能太复杂的意思是它只能完成一个动作，不能太强力是指不超过‘窥秘人’序列7‘巫师’一个法术的量度。”
和奥萝尔聊这些就是好，她有把东西定性定量分析的习惯，不像某些人喜欢用模糊不清、藏了一半的语言来描述……卢米安听得颇为感慨。
思考之中，他起身帮姐姐把食物都弄到了餐桌上，然后边吃边问：
“可我记得你的法术往往都要使用材料，‘白纸’应该没法携带吧？”
“对，这就很尴尬。”奥萝尔叉了块煎的鳟鱼塞入口中，等咀嚼吞咽完才道，“而且，‘巫师’的法术都不是一个动作能够完成的，最简单也要三个，一是集中灵性，二是于脑海内勾勒对应法术的象征符号，这也可以用出声诵念咒文来代替，三才是借助材料把法术施展出来，材料的作用有的是媒介，有的是法术组成部分。”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复杂，不像是那个单细胞生物“白纸”能完成的……卢米安感觉自己一时半会也不行，必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训练才能熟练施法。
奥萝尔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别想了，你不可能像我这样，一是你序列限制，灵性不足，二是用材料帮助施法是‘巫师’才有的独特能力，嗯，或许某些途径的某个序列也能办到，我了解不足，没法做肯定的判断。
“不过，‘猎人’到了序列7，也就是成为‘纵火家’，就能使用不少火焰相关的法术了，而且不需要材料，不需要在脑海勾勒象征符号或念出咒文，就实际战斗来说，这更快捷，更方便，甚至可能更强力，‘巫师’嘛，主要是胜在全面，掌握的知识越多越全面越厉害。”
卢米安颇为期待地说道：
“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纵火家’……”
他打算今夜就再次探索梦境废墟，一是用‘狩猎’这种行为来帮助魔药消化，二是寻找序列8“挑衅者”主材料的线索。
至于“纵火家”对应的怪物，他暂时不敢去想，认为是送自己上门当烤肉，毕竟那些家伙肯定能远程攻击，让他的“特殊”无从发挥。
他接着又道：
“‘纵火家’的法术似乎只有一个动作，那‘白纸’能够承载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确定‘纵火家’的法术有没有超过一个量度。”奥萝尔的参考标准是“巫师”。
听到这里，卢米安一下兴奋：
“如果可以，那我岂不是能模拟姐姐你讲过的那个浮游炮？”
“啊？”奥萝尔一时有点茫然。
卢米安详细解释道：
“我可以召唤一群‘白纸’，和它们都签订契约，然后让每一个‘白纸’都承载一个火球，到时候，它们漂浮在半空，一起对目标发动攻击，这不是和浮游炮的描述很像吗？”
“可惜的是，你没法同时拥有一群‘白纸’。”奥萝尔失笑道，“你和一个‘白纸’签订契约后，下次即使用最初的描述召唤，来的也是同一个白纸。”
“可不可以先召唤一个，暂时不签订契约，接着又召唤一个，一直到召唤出满意的数量，再统一签订契约？”卢米安受到的不是正统教育，而是奥萝尔附加了自己想法的私人定制，加上这么多年恶作剧的“锤炼”，思路一向开阔。
“……”奥萝尔承认自己没这么无赖，她斟酌着说道，“我没试过，不知道行不行，等你序列7的时候自己试试，不过，我觉得有一个‘白纸’在旁边的情况下，再召唤别的‘白纸’应该会发生冲突，不太可能成功，唯一的希望是直接召唤复数的‘白纸’，但这大概率只有擅长召唤的序列能够办到。”
卢米安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要试试，反正又不会损失什么。
奥萝尔勺起了一点土豆泥：
“现在讲怎么召唤灵界生物，而这是仪式魔法的一种应用。
“什么是仪式魔法呢？就是通过挑选日期和时间，准备相应材料，严格遵循格式和流程施展出来的魔法，它往往用在祈求和召唤上。”
卢米安点了下头：
“就是以仪式的形式来达成某种超凡效果？”
他想到的是“永恒烈阳”教会的各种仪式，以及四旬节庆典的流程。
“对。”奥萝尔很满意弟弟的理解能力，“简单来说，仪式魔法都有一个祈求的对象，这可以是七位正神，也可以是别的隐秘存在，乃至邪神、恶魔，甚至可以是你自己。当你向正神祈祷的时候，需要查阅或者说挑选他们主宰的日期和时间，比如，周二是‘永恒烈阳’的象征，并且每天都有对应的太阳时，在这些时间段举行向‘永恒烈阳’祈求的仪式魔法，成功概率会提升很多。
“但这其实用处不大，不是官方非凡者，向对应正神祈求的成功概率非常小，即使获得了回应，也不要高兴，这可能意味着你被那位关注上了。
“当然，我们也有办法绕过限制，比如，获得一件与目标神灵密切相关的物品。
“向隐秘存在、邪神恶魔祈求则不怎么需要挑日子和时间，但危险性不用我说了吧？这么干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没有好下场。
“因此，对野生非凡者来说，最常用的仪式魔法是向自己祈求，以调动本身的灵性，完成一些较为复杂的事情。”
“制造符咒和非凡武器？”卢米安想到了那位女士提过的一个知识点。
奥萝尔点了点头：
“对，有的秘药也需要仪式魔法来配合。
“你还少说了一点，召唤灵界生物。”
她又吃了些食物才道：
“仪式魔法的第二步是准备对应的材料，想向哪位存在祈求就准备祂领域或者能取悦祂的草药、精油、粉末、纯露等，还是拿‘永恒烈阳’举例吧，向祂祈求可以用‘太阳’精油、迷迭香粉末、佛手柑、各种太阳花等，而向自己祈求就不需要太麻烦，虽然说最好用本身所在领域的材料，但你这种家伙，放杯苦艾酒都可以，不放也问题不大。
“第三步是布置祭坛，这可以因环境而定，不需要特别的神圣庄严，主要是不能有杂物。
“祭坛最主要的是蜡烛……”
奥萝尔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刀叉。
她前伸这两件物品道：
“假装它们是蜡烛，向哪位神灵祈求就以对应的象征材料来制作。
“还是以‘永恒烈阳’为例子，祂的尊名有不灭之光、秩序化身……”
谨慎为重，奥萝尔停了几秒才继续说道：
“契约之神，商业的守护者。”
“应该还有‘所有生灵的父亲’这个尊名吧？”卢米安可是听过不少次布道的。
奥萝尔摇了摇头：
“这只是‘永恒烈阳’教会宣传时常用的称号，在神秘学上，‘永恒烈阳’还不足以承担，真要有了，那可能意味着出大事了。”
她没具体说是什么大事，似乎自身也不是太清楚。
她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如果希望驱除亡灵，那肯定得向‘不灭之光’这个象征祈求，于是就得用各种太阳花来制作蜡烛，相应的，要是涉及契约，就用‘契约之神’这个尊称，以佛手柑等材料制作蜡烛，更多的选择可以看我的巫术笔记。
“在一个仪式魔法里，对应神灵的位置，我们最多只摆放两根蜡烛，因为在神秘学里，0代表未知与混沌，象征世界诞生之初，不放蜡烛就意味着不会有任何效果，1表示开始，代表最初那位造物主，也代表能精确指向的存在，2象征从最初那位造物主体内诞生的世界和诸位神灵，所以，仪式魔法只能用两根蜡烛来代表神灵，具体用哪两种象征对应的蜡烛，要根据想达到的效果来决定。
“3则表示万物，因此，第三根蜡烛得留给我们自己。
“也就是说，上位的两根蜡烛表示神灵，面前的一根蜡烛对应自己，总共三根。
“如果你有某位神灵或隐秘存在密切相关的物品，那可以把上位的两根蜡烛撤掉，用那件物品来代替，这叫二元仪式法。
“向自己祈求就只留代表自己的那根蜡烛。”
卢米安听得很是专注。
按照那位女士的说法，身为野生“猎人”的他，在知道那位伟大存在的尊名前，唯一能利用的只有向自己祈求的仪式魔法，毕竟他哪去找和某位神灵密切相关的物品。
“下面我以召唤灵界生物为例给你演示一下后面几个步骤。”奥萝尔见弟弟也用完了晚餐，遂起身说道。
两人飞快将餐桌收拾了出来。

第四十七章 真“文盲”
奥萝尔望了眼有些许污渍的白色餐布，侧头对卢米安笑道：
“如果仪式魔法的对象是自己，祭坛脏点没关系，但若是想向神灵和隐秘存在祈求，我建议还是换块干净点的布，或者直接把这块布撤掉，擦一擦桌面。”
“向自己祈求就突出一个随便是吧？”卢米安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奥萝尔低笑了一声：
“‘随便’主要集中在环境、材料、器具上，整个仪式的流程和相应的咒语还是得严格按照神秘学的规定来。”
说完，她从暗袋里摸出了一根橙黄色的蜡烛：
“这是混合了柑橘、薰衣草的蜡烛，重点不是它们的领域，而是我喜欢。”
她先把蜡烛往面前“祭坛”的上方摆了摆：
“记住了，代表神灵的蜡烛是放在这两个地方的，现在可以空着。”
然后，她将那根蜡烛放于靠近自己的地方：
“记住，这是‘我’的位置。”
放好蜡烛后，奥萝尔去厨房拿了一杯清水、一碟粗盐和一个钢铁制成的小碗过来：
“接下来是制造干净、不被人打扰的仪式环境，记住，是灵性上的干净，这必须由我们自己来构建。
“具体的方法是，进入冥想，集中精神，将灵性力量通过辅助物品引导出来，于祭坛周围构建灵性之墙。
“对‘窥秘人’、‘占卜家’来说，这很简单，而‘猎人’在序列7之前需要其他物品的帮助，比如，一根能让你情绪平和状态空灵的熏香，或者，一个能帮你灵性更活跃更集中的水晶球。
“呃，我以前教你的冥想不完整，只有第一步，只能用来收束思绪，平复状态，等下我再给你讲后面部分。”
之前的冥想方法不完整？那我为什么能激发梦境特殊，让那两个符号凸显出来？卢米安略感诧异。
奥萝尔又从衣物暗袋里抽出了一把银制的匕首：
“现在你仔细看我怎么构建灵性之墙。”
卢米安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说了一句：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先是各种施法材料、可伸缩的单筒望远镜、存放灵界生物“白纸”的微型墨水瓶和用于仪式的蜡烛，现在又掏出来一把匕首。
奥萝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想吗？这就是‘巫师’不方便的地方。
“我每套衣服都得自己改好久，有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哆啦A梦，要什么就能掏出什么。”
“什么达拉A蒙？”卢米安没听懂姐姐在最后半句话用其他语言说的那个词语。
奥萝尔怔了一下，表情略显复杂地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突然觉得姐姐有了点淡淡的悲伤。
奥萝尔迅速恢复了情绪，将右手伸到了代表自己的那根橙黄色蜡烛上。
“仪式魔法里，蜡烛不能简单地点燃，当然，有的时候，用普通方法点燃也会有效果，但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奥萝尔做起讲解，“正确做法是延伸出灵性，和灯芯摩擦，将它点燃。”
她一边说一边就让那根蜡烛腾地燃烧起橘黄色的火焰。
充当“祭坛”的餐桌及周围区域瞬间被照亮，并带上了些许奇妙的幽深。
奥萝尔浅蓝色的眼眸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变深，身旁有无形的风在绕着她打旋。
她将那把银制的匕首插入了粗盐，口中诵念出神秘的咒文：
“XXX，XXXX!
“……”
卢米安听得是一脸茫然，只能看着姐姐在咒语完成后抽出银制匕首，将它插入那杯清水里又提了起来。
奥萝尔将匕首的尖端对准了外面，绕祭坛走了一圈，她每走一步，卢米安都感觉有无形的力量从银制匕首上喷薄而出，灵动活泼。
它们与空气结合，形成了一堵风吹不入的无形墙壁。
等奥萝尔走完了一圈，卢米安眼前的她仿佛置身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看清楚步骤了吗？”奥萝尔的声音比之前“远”了一些。
卢米安老实点头：
“看清楚了，但听不懂你在念什么。”
奥萝尔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神秘学领域的文盲啊，字面意义上的。
“那是赫密斯语，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我圣化你，纯银之刃！
“我清洁和净化你，让你在仪式里侍奉我！
……
“以巫师奥萝尔.李的名义，
“你被圣化了！”
卢米安挠了挠头：
“听起来很普通啊。”
“翻译过来是这样，重点是咒文本身的意思和使用的语言。”奥萝尔眼眸上转了一下，“你拿因蒂斯语念自然普普通通，可改用能调动超自然力量的赫密斯语、古赫密斯语、精灵语、巨龙语、巨人语，那就不一样了。”
卢米安好奇问道：
“只有这几种语言才具备沟通神秘的力量？”
“那倒不是，神秘学领域还有不少类似的语言，各有特殊，比如，专门给亡灵看的，但绝大部分非凡者一辈子都用不上，除非想研究某个独特稀有的领域，或举行相应的仪式。”奥萝尔随口解释道。
她进一步讲解起刚才的咒文：
“圣化仪式银匕的时候，倒数第二句本来该用某位神灵或隐秘存在的名义，但我们是野生的非凡者，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身为非凡者，以自己的名义圣化一样普通物品其实足够了，效果虽然比不上原本那种，但也能用。”
卢米安先是点头，继而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的名字是你后来取的，仪式里可以用吗？”
“可以。”奥萝尔非常笃定，“新取的不行，但你这个名字已经用了好几年，有神秘学上的联系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
“圣化物品的时候，如果身在野外，没那么多材料，单纯用粗盐或是清水，也能完成。”
说完，奥萝尔又从暗袋内拿出一个不到她食指高的银黑色金属小瓶。
“这是我自己调配的精油，叫‘绿野仙踪’，突出的就是一个好闻。”她随即滴了三滴淡绿色的液体在代表自己的那根蜡烛上。
滋的一声，蜡烛的光芒变暗，淡淡的雾气弥漫开来，让奥萝尔和她身前的祭坛显得颇为神秘。
“接下来是重点。”奥萝尔从暗袋内掏出了一张小的仿羊皮纸，“如果你举行的是向神灵祈求的仪式魔法，那需要将所求事情的象征符号画在纸上，于仪式中烧掉。
“咒文则分成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我祈求谁谁谁的力量，‘谁谁谁’需要填的是神灵的某个象征、某个尊名或者统治的领域，比如，我祈求太阳的力量，我祈求秩序的力量，记住，总的有两句，和代表神灵的两根蜡烛一一对应。
“第二部分是‘我祈求神的眷顾’，记住啊，不要直呼其名，在仪式里这么做是亵渎，‘永恒烈阳’可以用神或父来代称。
“第三部分就是你想祈求的事情，一定要简短，一句话说完。
“第四部分是给咒语更多的力量，类似于‘太阳花啊，属于太阳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你自己根据使用的材料挑两到三种来说。
“念完咒文，再给每根蜡烛滴一滴精油，烧掉刚才画了象征符号的那张纸，等纸烧完，仪式就结束了，接着感谢下神灵，按先‘我’后‘神’、先右后左的顺序灭掉蜡烛，解除灵性之墙，嗯，点燃蜡烛的顺序是先左后右，先‘神’后‘我’。”
卢米安嗯嗯了两声：
“那向自己祈求呢？”
奥萝尔笑道：
“咒文更加简单，我以召唤灵界生物举例：
“第一部分只有一个词，‘我’，需要低喊出来，记住，这里不能用赫密斯语，必须是古赫密斯语，或者精灵语、巨龙语、巨人语。
“第二部分是‘我以我的名义召唤’，从这里开始可以用赫密斯语。
“第三部分则是你想要召唤的灵界生物的具体描述。”
“什么是具体描述？”卢米安追问道。
奥萝尔相当严肃地解释：
“具体描述只能有三段，作用是帮我们锁定想召唤的那个灵界生物。
“我举个例子，今天来了个外乡人，说我要找‘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奥萝尔.李的笨蛋弟弟，老酒馆的常客’，那我们是不是就很清楚地知道他要找谁了？”
“我明白了！”卢米安恍然大悟，“在不知道目标名字、长相和地址的情况下，用他的特征来帮忙找到他。”
奥萝尔正色道：
“原理是这样，可实际操作时有很多麻烦。
“像我们召唤灵界生物，第一句往往是固定的，不是‘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就是‘遨游于上界的灵’，作用是指向灵界，并且明确我们要召唤的是灵。
“第二句也很通用，你想想，我们召唤灵界生物不是为了杀死自己，那肯定要限制来的是友善生物，而有的时候，还得加上‘弱小’这个限制词，因为某些灵界生物可能真的很友善，但它的存在本身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危险。
“考虑到这些情况，描述就定下来了，‘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可供咨询的友善生物’、‘可供驱使的弱小生物’，等等，等等。
“仅靠这两段描述，指向依旧很宽泛，没有体现我们的需求，来的是什么样的灵界生物我们完全无法指定，所以，第三段描述非常重要，你需要用一句话就说清楚想召唤的是什么生物。”
“很难啊。”卢米安仅是想了一下就觉得头疼。
奥萝尔点了点头：
“不仅难，而且危险。
“当指向模糊的时候，来的也许是你不需要的灵，也可能是会带来危险的生物，你要记住，不少情况下，弱小不代表杀不死你，就像友善不代表它不会给你造成威胁一样。”

第四十八章 知识逐人
对于奥萝尔的话语，卢米安深有体会。
他还在流浪的时候就明白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某些成年流浪汉就是因为轻视他这个孩子，觉得他很弱小，才最终吃了大亏，而部分施舍者，明明是好心提供食物，但却忘记考虑流浪汉们饥饿已久的身体状态，导致办了错事。
卢米安认真想了一会儿道：
“这么看来，能相对精确召唤出想要生物的描述很珍贵啊。”
“对。”奥萝尔深有感触地点头，“记录有相应召唤咒文的笔记非常值钱，上面每一条咒文每一段描述每一句注释都是用生命、鲜血或者痛苦换来的，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我召唤‘白纸’时的三段式描述为‘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能和我心意相通的脆弱圆球’，这最后一句，你想靠自己试，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失败才能拼凑出来，而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很大的风险。”
能和我心意相通的脆弱圆球？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描述吗，尤其脆弱和圆球这两个单词……卢米安一边腹诽一边问道：
“所以，这是你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不是。”奥萝尔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涩地说道，“‘窥秘人’途径和别的不同，时不时就会被大量的知识追赶，不想知道也不行，承受不住也无从拒绝，而服食魔药晋升的时候，这种‘知识逐人’的情况更为严重。
“虽然这些知识大部分没什么用处，但总会有一些具备价值，召唤‘白纸’的咒文就是其中之一。”
“来自‘隐匿贤者’的灌输？”卢米安明白姐姐的意思。
奥萝尔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你知道？那位女士的教导？”
“嗯。”卢米安点了下头。
奥萝尔若有所思地抿了下嘴巴：
“就我个人的体会来说，‘知识逐人’并不完全来自‘隐匿贤者’的灌输，我所谓的‘耳鸣’确实是听到了祂的声音，得到了祂给予的知识，这总是让我痛苦，脑袋接近爆炸，恨不得失控算了。
“但偶尔，尤其是我状态不好，快要出现失控迹象的时候，会有一种幻觉，就是整个世界的知识都活了过来，少量追逐着我，向我奔来，而我无法躲避，召唤‘白纸’的咒文就是这么主动闯入我大脑的。
“服食魔药时，‘知识逐人’的情况大概百分之九十九来自‘隐匿贤者’，百分之一与活过来的知识有关。”
“很奇妙，也很惊悚，能吓坏村里所有人。”卢米安一边很中肯地感慨，一边在替姐姐思考有没有办法解决“知识逐人”的问题，或者说降低它带来的影响。
奥萝尔苦笑回应：
“正是经常遭受这样的折磨，我才不愿意你踏入超凡之路，但现在这种情况，成为非凡者确实要比普通人好。”
为了让弟弟牢记超凡之路的疯狂与危险，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长期被知识追逐，与痛苦相伴，我都感觉我的精神和性格出现了一定的异化。
“我不是经常给你说，我有社交恐惧症，少部分时候却特别健谈，喜欢出去和村里老太太们聊天，给小孩子们讲故事，偶尔还会发疯，向普阿利斯夫人借小马去山里奔驰，大喊大叫吗？
“特别健谈属于长期待在家里，回不去故乡，超凡之路又压抑的一种反弹。
“而偶尔的发疯……”
说到这里，奥萝尔看着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你不会以为这只是夸张的形容词吧？”
卢米安沉默了，只觉姐姐这一笑既自嘲、茫然，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
奥萝尔随即叹了口气：
“那种时候，我都有点不认识自己。”
“应该有办法解决。”这一刻，卢米安深刻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
“希望，我们继续。”奥萝尔指了指祭坛，“等与召唤出来的灵界生物签订了契约，之后再召唤它就简单了，最后一句描述可以改为‘独属于奥萝尔.李的契约生物’，很准确是不是？而且，契约解除前，别人没法再召唤它。”
“每个人只能有一个契约生物？”卢米安很关心这个问题。
“那倒不是，上限具体是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止一个，尤其某些特别的序列，嗯，召唤的时候用某某某的第一个契约生物、第二个契约生物区分。”奥萝尔实话实说，“另外，你还要记住，召唤灵界生物会消耗你本身的灵性，召唤的越多消耗得越大，以‘猎人’的灵性，我估计最多能承受一个契约生物。”
知道弟弟性格的她进一步堵死卢米安可能找到的漏洞：
“每个灵界生物被召唤到现实后，能待的时间都有限，越弱小越久，你不用去想先召唤一个，等灵性恢复了再召唤下一个，除非你选择的都是很弱小的那种，且灵性相比现在显著增强。”
她随即以“白纸”举了个例：
“如果我没让‘白纸’承载我的能力，那它可以在现实待十二个小时，要是我把眼睛的特殊共享给了它，让它帮我做事，那它最多能坚持三个小时，而我自身的灵性也会一直消耗。”
本来还想组建灵界生物军队的卢米安很是失望。
他想了想，转而问道：
“只能召唤灵界生物吗？只能召唤灵吗？”
“不是。”奥萝尔摇头，“还可以召唤冥界和镜中世界等附属于灵界、现实世界、星界的异度空间的生物，以及异世界或者说外星球的某些生物，无论它们是不是灵，不过，这都非常危险，试图这么做的非凡者大部分惨死，少部分神秘失踪，只留下相应的笔记证明他们曾经做过哪些事情。”
“那能召唤现实世界的某样事物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奥萝尔想了下道：
“理论上，只要对方和灵界存在密切关系，或者达到了一定的位格，应该就能听到召唤并自行决定要不要回应，但这样的目标不是非常特殊就是非常强大，你如果还想好好活着，千万不要试验。
“而且，当召唤目标不是灵的时候，对应仪式的要求会更高，需要的灵性会更多，甚至需要进行大量的献祭，只有这样才能打开可供非灵生物通过的召唤之门。
“以‘猎人’的灵性，你连召唤‘白纸’都勉强，想尝试更厉害的，只能向某位神灵或隐秘存在祈求，为此可能得预备好充满灵性的事物来献祭。”
卢米安大致弄清楚了召唤这类仪式魔法，他对姐姐道：
“你接下来是念出咒文，完成召唤？”
“怎么可能？”奥萝尔嗤笑了一声，“仪式中断了这么多次，哪还能继续？其实，正常来说，只要按照流程来中断，是可以从断点继续的，可我刚才主要是讲解，没分心做相应的事情。”
你应该是忘了吧……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没敢说出口。
奥萝尔紧接着又道：
“不过我确实要举行一个召唤仪式，一方面是给你完整演示全流程，另一方面是求助。”
“求助？”卢米安疑惑提问。
召唤强大的灵界生物帮忙？
奥萝尔解释道：
“在数不清的灵界生物里，有很少一部分可以担当信使，私人的信使，呃，信使基于特殊的契约，可以被别人召唤出来。
“举个例子，如果我有一个契约信使，那特里尔的某位就可以召唤它，将写好的信给它，它则会立刻穿过灵界，将信送到我手里。
“因为灵界的特殊和契约的联系，它只需要一两秒钟就完成送信任务。”
“很厉害啊，和拍电报一样快。”卢米安由衷感叹。
他心里转过的念头是：
我也想要一个！
“你不要想。”奥萝尔看穿了他的心思，“召唤信使很困难的，除非直接拿到准确的咒文，否则靠自己试是不太可能试出来的，而准确的咒文只有特殊的几个序列能掌握，你姐姐我都没有。”
卢米安一阵失望，转而问道：
“你是要召唤某位的信使，写信向他求助？”
“嗯。”奥萝尔点了点头，“她是我们之中在超凡之路上走得最远的几个之一，有自己的信使，我不奢望她来救我，但她应该能给我一点建议。”
恐怕很难，那位神秘的女士都说只能靠我们自己……卢米安好奇问道：
“我们？是指你那些笔友吗？”
奥萝尔先是点头，继而疑惑反问：
“我什么时候给你提过笔友？”
“上次，不，上上次循环。”卢米安诚实回答。
“好吧。”奥萝尔捂了下额头，“其实那是我们这些回不去故乡的人慢慢建立起来的一个互助组织，日常靠书信沟通，分享知识，解决问题，定时会有小规模的聚会或是靠信使等方式交流。她是我们这个组织的副会长，发起者之一，代号是‘海拉’。”
“代号？”卢米安有点疑惑。
奥萝尔“嗯”了一声：
“在组织里，大家都使用代号，不暴露真名，写信的时候则强调是笔名，免得被官方发现。”
“你的代号是？”卢米安很好奇这个。
奥萝尔沉默了一会儿，略显唏嘘地回答：
“‘麻瓜’。”
“什么意思？”卢米安不解。
奥萝尔眼神微暗地回答道：
“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卢米安知道姐姐更想成为生活在故乡的普通人，忙转移了话题：
“你们那个组织叫什么啊？”
奥萝尔的表情一下复杂：
“本来嘛，大家想取个有档次的名字，可考虑到日常会写信，太显眼的名称会引来某些势力的关注，所以，最后定了个看起来像是动物爱好者的名字。”
“是什么？”卢米安追问。
奥萝尔略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卷毛狒狒研究会。”

第四十九章 真正的冥想
卷毛狒狒研究会？要不是姐姐情绪不是太好，卢米安肯定已经笑出了声音。
可就算控制住了笑声，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知道的明白你们在研究卷毛狒狒，不知道的还以为一群卷毛狒狒在做研究。”
当然，他这只是在开玩笑，因为“研究”这个单词是被动语态。
奥萝尔白了他一眼：
“我们自己也经常调侃自己，说是一群卷毛狒狒在被研究。”
见姐姐状态好了点，卢米安转而问道：
“你们研究会的成员都是非凡者吗？”
“不全是。”奥萝尔简略回答，“但有的聚会，普通人无法参加。”
她没说为什么无法参加。
“会长是谁？一共几个副会长？”卢米安追问道。
“你在查户口本吗？”奥萝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啊？”卢米安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他大概猜得到姐姐说的“记录家庭人员情况的小本子”代指的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具体状况，意思则是不喜欢自己打听得过于详细。
奥萝尔鼓了下嘴巴，吐了口气道：
“会长的代号是‘甘道夫’，一共五名副会长。
“好啦，我要召唤‘海拉’的信使了。”
卢米安先是点头，旋即有了点疑惑：
“奥萝尔，呃，姐姐，你不是说只知道‘海拉’这个代号，不清楚她具体叫什么吗？这还怎么召唤她的信使？”
他记得姐姐刚才说过，把召唤咒文的最后一段改成“独属于某某某的信使”就可以非常准确地指向目标生物，可现在并不知道“某某某”是谁啊。
“很好。”奥萝尔赞了一句，“能发现问题是优秀的学习品质，这么说吧，你和灵界生物签订契约的时候用什么名字都没关系，契约会自动从你身上抽离一点真实气息，让双方产生关联，不过，记住，之后再召唤只能用签订契约时写的那个名字，改成真名会无效。”
卢米安认真琢磨了下道：
“我明白了，关键是气息和联系，签订契约时的名字只相当于后续召唤会用到的咒文，写什么都没关系。”
“对。”奥萝尔微微点头。
卢米安忽然笑了一声：
“有没有这么一种情况，假设啊，我说假设，姐姐你获得了准确的咒文，召唤出来一个信使，以奥萝尔.李的名义和它签订了契约，之后，你因为爱护弟弟，也就是我，教了那个咒文给我，我呢，成功召唤出了另一个信使，可在签订契约的时候，一时好玩，也用了奥萝尔.李的名义来签订。
“那么问题来了，用‘独属于奥萝尔.李的信使’这句描述会召唤出哪个来？”
奥萝尔听得脸都青了：
“我又没有信使，我怎么知道！”
她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态，边思索边说道：
“这其实属于重名带来的指向混淆，比起只能自己召唤的普通契约生物，可以让他人召唤的信使确实容易存在这种问题，但我因为没有信使，不确定是不是有特殊的机制来规避类似错误，我只能以我的知识尝试做一下分析：
“一，拥有信使的人非常少，重名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二，真要有重名，可以在召唤仪式里放上带有信使主人气息的物品，用它来精准锁定。
“三嘛，你真要害怕重名，签订契约的时候可以把名字编的长一点，比如，卢米安.托雷斯.阿莱.兰洛斯.亚瑟.格尔曼.斯帕罗.李，这样应该就不会有重名了。”
“但很可能刚签完契约我就忘记了这个名字，太难记了。”卢米安咕哝了起来，“还有，为什么要加上海盗猎人、大冒险家的名字？”
“因为我喜欢，佛尔思.沃尔女士的冒险家系列小说太经典了。”奥萝尔理直气壮。
她转过身体，整理起祭坛，准备正式举行召唤仪式。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想到了一件事情，连忙喊道：
“等一下！”
“怎么了？”奥萝尔回过头来，一脸茫然。
卢米安严肃问道：
“信使属不属于外来者？”
“……”奥萝尔先是一脸问号，不明白弟弟的意思，但很快就想清楚了问题所在。
她斟酌着反问：
“你的意思是，作为外来者的信使来到科尔杜后会陷入循环，再也无法离开？”
没等卢米安回答，奥萝尔有了新的推测：
“不，情况会更严重，它是契约生物，拿到信之后会立刻去‘海拉’那里，等同脱离科尔杜，那样一来，又重启了。
“再之后，它因为本能一次次离开，我们则一次次重启，根本没时间调查循环的关键。”
卢米安忍不住想象起姐姐描述的那个场景：
自己刚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卧室，然后又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卧室，接着又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卧房……重复这么一个动作无数次，而一切的根源是某信使急着“回家”。
奥萝尔抬手捂了下额头：
“我都不敢想象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感叹完，她正色分析道：
“从目前的情况看，有生命的事物离开科尔杜及周围区域会导致循环重启，而无生命的物质不会触动限制，拍出去的那封电报和寄出去的那封信都是证明。
“如果真是这样，灵肯定也不行，看来不能召唤信使了。”
听到这里，卢米安突然想通了小蓝书为什么能保持被剪掉单词的状态。
被剪掉的纸条离开了科尔杜村，脱离了这个循环，不再受到影响，不会归来，小蓝书自然就没法恢复原状！
他把这个推测告诉了姐姐，末了道：
“小蓝书的问题是解决了，可那封信是怎么寄出去的？
“循环的时候肯定没法寄走，送信的人一离开科尔杜就会导致重启，而如果是循环之前，我完全没有印象，你呢？”
“我也没有。”奥萝尔想了几秒，笑骂道，“你这个笨蛋，差点把我思路带歪，在循环里把信寄出去很简单啊！”
“啊？”卢米安看着自己聪明的姐姐。
奥萝尔笑道：
“把信寄出去不需要邮差，也不需要雇佣送信人。
“当我们发现异常，不想惊动可能存在问题的那些人时，最好的选择是找一个木盒，把制作出来的求救信放在里面，做好密封，然后将木盒丢入村外的河流里，让它自然地飘向下游，等其他村庄乃至达列日的人捡到，帮我们送给官方。
“你说过，我们上次循环已经确认，循环包含了河流一小部分，可以抵达。”
“对啊！”卢米安猛地合起双掌。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河流里的鱼会不会导致重启？”
“应该不会。”奥萝尔想了下道，“这类没什么灵智的生物对无形的限制非常敏感，或者说，更容易受到无形的影响，它们大概率会本能地不靠近可能导致重启的地方。”
“那你的‘白纸’呢？到了十二个小时，它就不得不离开现实世界了。”卢米安感觉这也会让循环重启。
奥萝尔环顾了一圈，思索着说道：
“我怀疑循环不仅包含科尔杜村及周围山区，还囊括了这个地方和这里所有人在灵界对应的那片区域。
“你应该不知道，灵界和现实的自然交互其实是比较多的，不把对应的灵界包含进来，那可能隔一会儿就重启，隔一会儿就重启，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
“‘白纸’作为我的契约生物，与科尔杜村有直接联系，它遨游的那片灵界大概率也被囊括了进来。”
我还是对神秘学不够了解啊……卢米安不再多问。
奥萝尔又演示了一遍仪式魔法的流程，解除掉了灵性之墙。
陡然刮起的无形之风里，她对卢米安道：
“现在天已经全黑，我教你真正的冥想和开启灵视的方法。”
“嗯嗯。”卢米安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奥萝尔讲解道：
“冥想的前半部分你早就掌握了，我们从后半部分开始。
“当你想象出那轮太阳，收束好精神，进入比较平静的状态后，让脑袋微微放空，勾勒一个现实不存在的事物来代替那轮太阳，不断勾勒，不断重复，直到你身心都获得宁静，思绪产生一种飘起来的感觉。”
“现实不存在的事物？”卢米安不太理解。
奥萝尔拿出纸笔，随便画了几下：
“你看，现实里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吗？”
纸上是非常抽象的东西，像是长了眼睛又被在脸上打了叉的圆球。
“你画出来不就有了吗？这画是在现实里啊。”卢米安觉得姐姐的解释不太对。
“画中、想象中的都不算现实。”奥萝尔翻了个白眼。
给弟弟当老师就得时常受这种气。
卢米安“哦”了一声：
“那我就用你这个图试试。”
他拉过椅子，坐了下来，靠着椅背，集中起精神。
那轮赤红的太阳迅速勾勒于他的脑海，让他逐渐变得平静。
过了一会儿，因为是在现实，所以他没听见那恐怖的、神秘的声音，可以从容地用姐姐随手画的那个图案来代替冥想里的太阳。
长了眼睛、打了个叉的圆球飞快凸显在了卢米安的脑海。
随着卢米安的反复勾勒，他的身与心越来越宁静，思绪渐渐有了飘忽之感。
他“看见”周围多了淡淡的灰雾，多了一些难以描述的、不存在般的事物与混杂在一起的浓郁色块，而高空，也许是深处，有一道道明净的光华。
“不用着急，‘猎人’第一次就冥想成功的概率很低。”奥萝尔在旁边宽慰起弟弟。
卢米安正想向姐姐报告自己成功进入了冥想状态，突然感觉淡淡灰雾的深处和无穷高的地方，有什么事物在注视着自己！
这似乎是幻觉，却看得他浑身冒冷汗，莫名恐惧，一下就脱离了冥想状态。

第五十章 观察
看到弟弟睁开眼睛，奥萝尔本打算安慰他“非施法类序列起码得尝试好几次才能冥想成功，有的甚至得练习五六天、大半个月”，却发现卢米安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眼眸内残留着明显的恐惧。
“怎么了？”奥萝尔关切问道。
卢米安喘了两口气，越是回想越是后怕：
“我冥想成功了，精神好像飘了起来，周围是随便叠加在一起的各种颜色和淡淡的灰雾，一些我没法具体形容的东西到处游荡，天空中有几道特别明亮特别纯净的光，不，不一定是天空，也许是很远的地方，我无法确定。”
“按照你的描述，确实是成功了。”奥萝尔做起讲解，“你的‘星灵体’看到或者说感应到的就是灵界，在那里，现实的许多概念要么不存在要么杂糅在了一起，所以你才会觉得既在高空，又位于很远的地方。
“那七道光是某些古籍里提到的灵界七光，被认为有接近神灵的位格，无所不知，并且属于还算友善的隐秘存在，如果你能掌握祂们完整的尊名，可以向祂们祈求，可惜的是，我也不知道。
“到处游荡、没法形容的那些东西属于灵界生物，但你‘看’到的似乎不多，也不够清楚，这应该是‘猎人’序列的局限，灵性还不够高，嗯……等会开灵视估计比较难，最终的效果肯定也不太好，呵呵，有总比没有好。”
她一直观察着弟弟的状态，随时准备中断教导，给予帮助。
见卢米安逐渐恢复正常，她才一口气讲完该讲的，然后询问道：
“可看到的这些不至于吓住你啊，你不是有个绰号叫‘胆大的卢米安’吗？最近还见识了时间循环、人变成羊、男人生子、‘夜夫人’巡游等离奇、荒诞、带着精神污染的事情，一般的灵界生物哪可能吓到你？”
听到姐姐提起的那一件件事情，卢米安额头血管微跳，不是太想回忆，尤其是与普阿利斯夫人相关的部分。
他吐了口气道：
“我感觉灵界深处或者说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仅仅只是注视，就让我非常害怕，无法克制，直接脱离了冥想状态。”
奥萝尔眼眸微动，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怀疑，和你提到的胸口两个诡异符号有关，它们牵连着某些隐秘的存在，既可能指向让科尔杜陷入循环的源头，也可能代表着让你在梦境和循环里保持住清醒和力量的‘特殊’。
“作为‘猎人’，你在第一次尝试完整冥想时就获得成功，大概率有那两个符号施加的影响。”
卢米安一边听一边点头，认同了姐姐的说法。
这让他有点沮丧：
“这样的话，我都没法冥想啊，只要成功，就会被注视，就会不得不脱离那种状态，而且，我觉得，总去被注视不是一件好事。”
“你以为现在就没被注视吗？”奥萝尔失笑道，“只是你没进入冥想状态，感应不到而已。既然没法逃避，必然会承受伤害，还不如多做尝试，提升相应的抗性，让能冥想的时间逐渐变长，而将来面对某些情况的时候，这说不定能给你带来优势，当然，成为序列7‘纵火家’之前，‘猎人’几乎不需要深度冥想，你还是等灵性获得提升后再尝试吧。”
“听起来怎么有点惨。”卢米安已调节好心态，嘲笑起自己，“不能反抗，只好享受了。”
奥萝尔“呵”了一声：
“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宁愿有你这种特殊，哪怕会因此面对许多未知的危险和困难，但至少下次循环时，我可以保持住记忆，不需要你来提醒，那会遗漏掉许多细节。”
她随即望了眼早已变黑的窗外：
“该教你怎么开灵视了。
“你继续坐着，再次尝试冥想，不需要完全进入那种思绪漂浮起来的状态，虽然那会更有利于开启灵视，但不是有某些隐秘存在注视吗？”
“嗯。”卢米安靠着椅背，放松身体，先是于脑海勾勒太阳，继而替换为姐姐胡乱画的那个圆球。
他未反复地勾勒那个符号，等身心都变得宁静就停了下来。
奥萝尔观察着他的状态，柔声说道：
“好，在当前状态下抬起双手，放到你的眼睛前，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卢米安保持着身心的宁静，缓慢张开双眼，发现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熄灭了煤油灯，让一楼陷入了黑暗之中，只靠窗外的些许绯红月光照出各个事物的轮廓。
适应了一下，他勉强看见了自己的双手。
“食指隔空相对，靠近但不要碰到……”奥萝尔做起指导，“然后，将焦距放在手的后方，可以是相对的那个点的后方，等完成了这一步，就慢慢移动手指，让它们保持相对又不碰到的状态，嗯，也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卢米安完全照做，让视线落在了手后面的虚空上，并移动起手指。
移了不知多少次，他始终未能发现有什么变化。
没多久，他支撑不了冥想状态，退了出来。
“有看见什么吗？”奥萝尔问道。
卢米安摇了摇头。
“‘猎人’是比较难，不要有心理压力，下次不行可以下下次，今天不行可以明天。”奥萝尔宽慰道，“放心，灵性高点的普通人经过一段时间的专业训练都可以打开灵视，更何况非凡者，当然，效果怎么样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次循环不行可以下次循环，可下次循环还不行就未必有下下次了……卢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向来是个很有韧性也很有耐心的人，稍做休息，恢复了点精神，又做起尝试。
一次次失败后，他终于看见两根食指相对的虚空处有一点火红的颜色蹿出。
成功了？卢米安心中一喜，侧过脑袋，望向姐姐。
他旋即看见奥萝尔身上有些许红光冒出，覆在表面。
“不是说能看到‘以太体’的各种颜色吗？”卢米安疑惑问道。
奥萝尔欣喜反问：
“成功了？”
卢米安点了下头，描述起自己的体验。
“确实成功了。”奥萝尔松了口气，“你这算是好的，估计是因为有身上那种‘特殊’的加成，换做别的‘猎人’来，没有十天半个月的练习应该开启不了灵视，甚至得晋升序列8之后才比较轻松。嗯，你看到的是非常模糊化的‘以太体’，红色表示我还算健康，至于其他的，‘猎人’就不要想看了，你的‘精神体’强度不允许。”
她随即拿出那个微型墨水瓶，拧开了瓶盖：
“试试能不能看见‘白纸’。”
卢米安凝目望去，只见瓶口浮出来一个近乎透明的模糊气泡。
这很像他用肥皂水吹出来的那种，拳头大小，因月光的照入染上了绯红的色彩。
卢米安很勉强才能看见这东西，有种自己只要眨眼就会失去对方踪迹的感觉。
那气泡漂浮在半空，飞向了奥萝尔的手掌，奥萝尔托住它，用拇指给它挠了挠痒。
透明的气泡顿时往内收缩，又慢慢张开，重复起这个动作。
卢米安定了定神，将自己看见的这些画面告诉了姐姐。
“很模糊啊？”奥萝尔摇了摇头，“‘猎人’的灵视确实不太行，‘以太体’只能看到最基本的概念，灵界生物也只能发现‘白纸’这种，大部分你都看不见。”
“有总比没有好。”卢米安用姐姐刚才说过的话回了她一句。
没见识过更强灵视的他对现在的状况还是比较满意的。
奥萝尔也没多说，指导起卢米安通过重新冥想，收束精神，反复告诉自身灵性停止来关闭灵视，并训练他在刚才那种冥想状态下不断自我暗示以设置简便的灵视开启和关闭动作。
卢米安一次次练习，熟练掌握了开启和关闭灵视的方法，但奥萝尔说的“快捷键”，他始终没有成功，只隐约摸到点关键。
“好了，你休息下，我们等会观察副本堂神甫有什么问题。”奥萝尔见弟弟已是脸色发白，灵性消耗极大，忙让他小睡一会儿。
两人上到二楼，到书房打开了那盏电台灯。
卢米安就着安乐椅迅速睡了过去，奥萝尔则随意看起了书，等着夜更深一点。
没多久，卢米安进入了梦境，但他没急着探索，强迫自己继续睡觉。
终于，他被奥萝尔喊醒了：
“可以观察副本堂神甫了。”
“嗯。”卢米安刷地坐起，望向姐姐。
奥萝尔打开了那个微型墨水瓶，用右手抚摸起“白纸”，眼眸迅速变得幽暗而深邃。
借助契约的联系，她用赫密斯语低声诵念道：
“我的契约生物，承载我眼睛的特殊吧。”
旁边的卢米安既听不懂，也看不见，因为他没开“灵视”，只能耐心等待。
也就是几秒的工夫，奥萝尔收回手掌，坐了下去，对卢米安道：
“‘白纸’去副本堂神甫家了。”
卢米安仔细一瞧，发现姐姐眼眸内映出来的不是书房的场景和自己的身影，而是于黑暗里轻轻摇曳着枝叶的树木。
那些树木飞快倒退着。
这就是“白纸”看见的画面？卢米安有所明悟。
奥萝尔拿起一面背后镀着水银的镜子，掏出浅白色的粉末抛洒了上去。
那些粉末很快绽放出光华，让镜子仿佛覆了一层水波。
水波里，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出现在了画面中。
“白纸”已来到目标的房间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此时，米歇尔.加里古已经入睡，双眼紧闭，呼吸平缓。
奥萝尔和卢米安很有耐心地做起等待，借助“白纸”从各个角度进行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突然，沉睡的米歇尔微微张开了嘴巴，一道模糊透明的身影从那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条蜥蜴样的东西。

第五十一章 时间点
从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嘴巴内钻出来的那个东西略显细长，覆盖着棕绿色的鳞片，仿佛一只透明化模糊化的蜥蜴。
一离开米歇尔的身体，它墨绿色的竖眼就左右转动，打量起四周，显得很是警惕。
这个过程中，它甚至看向了窗外，但没有发现“白纸”，反倒让卢米安和奥萝尔感受到了它眼眸的冰冷与淡漠。
“这是什么？”卢米安开口问道。
奥萝尔摇了摇头：
“不知道，像是一种特殊的灵。”
卢米安立刻下了判断：
“看起来不是好东西！”
即使隔着“白纸”和镜面，那蜥蜴样的生物依旧让他浑身不自在，汗毛悄然立了起来。
奥萝尔侧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这‘蜥蜴’似乎自带一定的精神污染，让人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会身心不适，盯得久了可能还会出现精神上的问题，你要注意，不舒服的状态严重了立刻闭上眼睛，尝试冥想，缓一会儿再看。”
“暂时还好。”卢米安“嗯”了一声，“你呢，你不觉得难受吗？”
奥萝尔笑了笑：
“作为‘窥秘人’，比这更有污染性的东西我都见过，相应的抗性比你高得多。
“再说，我不是偶尔会发疯吗，更疯一点更频繁一点好像也没什么。”
“我觉得有必要检查一下你说后面这句话时的精神状态。”卢米安半是关心半是开玩笑地说道。
奥萝尔“呵呵”一笑：
“这叫自嘲。
“某些时候，不是我想不看就能不看，‘窥秘人’眼睛的特殊没法完全封印，只能勉强让它不影响到日常生活。”
姐弟俩说话间，那“蜥蜴”样的模糊生物沿墙壁和地板一路爬向了房屋底层，速度极快。
一楼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几个动物颅骨，分别来自狼、鹿和野猪——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不是科尔杜本地人，原本应该直接住在教堂内，但被纪尧姆.贝内找借口拒绝，只能租住于猎人萨巴泰的家里。
那“蜥蜴”钻入了狼的颅骨，在孔眼里进进出出。
没多久，它换到了野猪的颅骨里，继续做着同样的事情。
等从鹿的苍白颅骨内出来，那“蜥蜴”以数倍于马匹奔跑的速度爬向屋外，“白纸”则悄悄地漂浮于半空夜色里，跟踪着它。
“蜥蜴”一路往村外爬去，最终抵达了广场。
它绕过教堂，来到墓园，一头扎入了某个坟墓内。
十来秒后，它钻了出来，进了另一个有墓碑的坟。
就这样，那“蜥蜴”样的古怪生物辗转于不同坟墓里，卢米安甚至可以想象到它在棺材内进出不同人类头骨的场景。
那样的画面让卢米安皮肤上凸起了一片片细小的鸡皮样疙瘩，他忍不住问道：
“这家伙在做什么啊？”
无法理解！
奥萝尔缓慢摇了摇头：
“这处在我知识的盲区。”
“逛”完墓园，“蜥蜴”样的透明生物原路返回，进了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的房间。
蹭蹭两下，它又钻入了米歇尔的口腔内，消失不见。
过了二三十秒，米歇尔.加里古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用床头柜上的杯子咕噜咕噜喝起水，显得口渴极了。
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巴，他倒下继续睡觉。
奥萝尔侧过脑袋，望向卢米安道：
“怎么样，他确实有点问题吧？”
“这哪是一点问题，这是很大的问题！”卢米安没在姐姐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放牧人类的皮埃尔.贝里，时间循环的关键点本堂神甫，让男人生孩子的普阿利斯夫人，去彼岸世界的娜罗卡，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猫头鹰，再加上身体内住着个‘蜥蜴’的副本堂神甫，科尔杜村的优秀人才会不会太多了？”
之前循环里，他还埋怨过莱恩、莉雅、瓦伦泰这三个官方调查者没发挥什么作用，现在想想，这哪能怪他们？科尔杜村的异常真的不一般！
他们也许有做什么，但结局大概率不好。
奥萝尔看了弟弟一眼，半是提醒半调侃地说道：
“最优秀的那个人才你还没有提。
“全村唯一一个能在循环里保持记忆，拥有独特梦境废墟的人。”
“……”卢米安一时无言，只觉头疼。
奥萝尔转正脑袋，望向放在桌上的镜子，斟酌了片刻道：
“副本堂神甫这里应该没别的变化了，虽然我要更深入地去看看他的‘星灵体’状态也可以，但这大概率有不小的危险。
“我因此出事倒没什么，下次循环又是一个活生生的‘巫师’，但我们现在还缺乏太多的情报，等搜集到足够多的信息再做进一步的窥探比较好，免得循环提前重启，把时间浪费在解释和沟通上。”
卢米安没有意见，这也是他的想法。
奥萝尔随即说道：
“我打算现在让‘白纸’去观察下本堂神甫。”
“……”卢米安愣了一秒，“不是才说不深入窥探，不提前引爆异常吗？”
本堂神甫可是关键中的关键，问题里的问题，就这样莽过去？
奥萝尔笑吟吟扫了他一眼：
“我这么做肯定是有一定把握不出问题的。”
见卢米安既迷惑又担心，她详细解释道：
“你自己说过，上上次循环里的4月1日，你偷听到了本堂神甫和蓬斯.贝内的私下交流，当时，本堂神甫说自己还是个普通人，但如果身为非凡者的我对付他，他有办法解决。
“考虑到相应的场景，考虑到那时候骗你一个普通人没有意义，反而自爆了异常，我倾向于4月1日之前的本堂神甫真的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还没有获得超凡能力，而今天是3月29日，并且还没到凌晨，窥探下他应该不会出问题。”
“也是。”卢米安放下了一颗心。
奥萝尔继续说道：
“从本堂神甫和蓬斯.贝内的对话可以分析出来，4月1日的他可能已经掌握了快速获取超凡能力的方法，一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能变成‘非凡者’，当然，也许只是能利用某件物品，觉得可以应付我。
“结合本堂神甫在四旬节庆典上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不像序列9，我怀疑他走的是那位神秘女士说的神之途径外的道路，也就是向某位存在祈求，希望获得恩赐，否则短短几天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实力变化，并且没出现明显的失控征兆。”
卢米安静静听完，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次循环里，四旬节的早上，我刚成为‘猎人’，遇到了蓬斯.贝内，想揍他一顿练练手，结果，他就跟提前知道我变成非凡者一样，刷地跑掉了。
“可能，他也获得了某种恩赐，能闻到危险的气息……”
说着说着，卢米安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点：
“大概是4月3日，娜罗卡葬礼时，我在不远处偷看到蓬斯.贝内进了她家。
“如果蓬斯.贝内已经获得恩赐，以四旬节早上他表现出来的敏锐，不至于发现不了我一个普通人的窥探。”
奥萝尔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本堂神甫那伙人很可能是在娜罗卡葬礼后到四旬节这两天成为非凡者的。”
也就是4月3日下午到4月5日清晨。
“当然，不排除分批获得恩赐的可能。”奥萝尔接着又补了一句。
这么一讨论，事情脉络就有点理顺了，卢米安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了一声。
“怎么了？”奥萝尔疑惑询问。
卢米安由衷赞道：
“我真的应该早点和你交流这些事情，你的分析能力比我强多了！”
奥萝尔噗呲一笑：
“你啊，就会变着花样夸我，你其实是经验少见识不够，才没第一时间想到，慢慢来总会发现这些细节的。”
对于弟弟的夸赞，她嘴上在打击，表情却很受用。
接受到奥萝尔的意念，“白纸”向着贝内家飞了过去。
整个科尔杜村，除了教堂和城堡改造的行政官官邸，贝内家修的最高也最豪华。
那是一栋灰蓝色的三层房屋，烟囱耸立于顶部。
作为贝内家的家主，本堂神甫纪尧姆住在顶楼靠东面的房间，此时，深灰色的窗帘紧紧闭合着，主人似乎已经入睡。
这难不倒“白纸”，它穿过墙壁，融入了角落的黑暗。
房间内，和普阿利斯夫人偷完情的纪尧姆.贝内早就回家，换上了丝质的浅蓝色睡衣、睡裤，正坐在安乐椅上，静静地、近乎发呆地望着窗前的帘布。
奥萝尔的眼睛又幽深了一点，纪尧姆.贝内的气场状态随之显露了出来。
那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多种颜色看得卢米安一阵眼晕。
回忆姐姐教导的知识，他努力做起分辨，发现本堂神甫除了欲望比较亢进，身体还算健康。
“他在沉思什么，明天和哪个情妇约会？”虽然本堂神甫听不到，但卢米安还是嘲讽了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纪尧姆.贝内站了起来，一拳砸在面前的空气上，恨恨说道：
“都怪你！”

第五十二章 深入废墟
“都怪你！
“都怪你！
“该死的！
“婊子养的！”
纪尧姆.贝内不断地用拳砸着面前的空气，就像那里站着一个无形的生物。
他的表情里写满了痛恨，内心的情绪毫不掩饰地宣泄了出来。
奥萝尔加深了眼眸的幽暗，指导“白纸”望向了本堂神甫击打的那片虚空。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不可名状的生物，也没有透明虚幻的存在，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这是对某位不满很久，又不敢当面表达啊。”卢米安在旁边“啧”了一声，“他这是在怪谁？”
奥萝尔摇了摇头，随口回答道：
“可能是压制着他，不让他晋升神品，获得超凡力量的主教，也可能是引诱他改信隐秘存在，希望获得恩赐从而变强的某个人……”
她觉得本堂神甫作为“永恒烈阳”教会的副助祭，主持一个乡村教堂的实权人物，不是那么容易能靠自身的努力与某位隐秘的存在建立起联系。
涉及超凡力量的事件，他肯定会请求达列日地区的教会给予援助，相应的神奇物品和巫术笔记，也必须交给裁判所保管甚至封印，不会留在科尔杜村的教堂内，更为重要的是，他能掌握古弗萨克语就算不错了，赫密斯语、精灵语等能调动超自然力量的语言不是他一个副助祭可以接触的，而奥萝尔通过“窥秘之眼”早已确认他不是天生灵性很高，一不小心就招惹来邪恶事物的那种人。
所以，没有某位的“教导”，本堂神甫拿什么来接触隐秘存在？
当然，奥萝尔也不排除纪尧姆.贝内偶然获得神秘学物品没有上交的可能。
听到姐姐的话，卢米安笑了一声：
“就不允许本堂神甫骂那位隐秘存在吗？
“他都敢让圣西斯委屈一下，背着那位隐秘存在怪它引诱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嘲讽完纪尧姆.贝内，卢米安认真分析道：
“我之前就在想本堂神甫为什么会突然堕落，想来想去，觉得有两个嫌疑人，呃，嫌疑者，一个是普阿利斯夫人，她明显很强大，不管是城堡内生孩子的路易斯.隆德，还是荒野上被亡灵们簇拥的疑似她的那个女人，都说明她很不简单，涉及不正常的途径和隐秘的存在，而作为普阿利斯夫人的偷情对象之一，本堂神甫被她引诱很正常。
“对了……”
卢米安猛地一拍脑袋。
“怎么了？”奥萝尔不知道弟弟联想起了什么。
卢米安一脸严肃地回答：
“你说，本堂神甫有没有为普阿利斯夫人生过孩子？”
“……”奥萝尔现在就是后悔，后悔自己相信了弟弟的表演，以为有什么重要发现。
她没好气地反问道：
“谁告诉你路易斯.隆德的孩子是普阿利斯夫人的？
“万一是行政官贝奥斯特的呢？万一是某位隐秘存在的呢？不，不是，如果是的话，看到那幕场景的你当时就爆炸，异变成怪物了。”
“我只是觉得行政官和普阿利斯夫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普阿利斯夫人明显更占主导地位。”在没开始循环前，卢米安就觉得行政官贝奥斯特这个人有点弱势，既教不好管家，又看不住妻子，与普阿利斯夫人一起出现时，还总是带着讨好后者的感觉。
卢米安原本以为是行政官很爱妻子，而现在则有了新的猜测：
“你说，行政官会不会是普阿利斯夫人另一个生育工具？”
“也许。”奥萝尔扶了下额头，“神秘学世界真的让我大开眼界，很多只存在于小说和想象里的桥段都这样实现了，以扭曲的方式……”
感叹完，她自语道：
“城堡内生孩子的似乎不是一个两个，生下来的那些孩子去了哪里？”
卢米安想了一会儿，表示无从猜测。
他也不敢提议潜入城堡，做一个详细的搜查，目睹路易斯.隆德和荒野上的事情后，他下意识就想避开普阿利斯夫人那条线。
奥萝尔同样如此，姐弟俩对普阿利斯夫人都有了深深的畏惧。
这时，发泄了一阵的本堂神甫走到房间桌子前，倒了一小杯红葡萄酒，咕噜喝了下去。
他长长吐了口气，放下高脚玻璃杯，走向了睡床。
一直到本堂神甫呼吸变得舒缓，似乎已经睡着，卢米安才嘲笑道：
“这么早就睡了？
“我还以为他会再找个情妇来，嗯，私下里他也不抽烟。”
这是从卧室内没发现卷烟盒、烟斗等物品推测出来的。
“酒也止于浅尝，大家都说他很正常。”奥萝尔“呵呵”笑道。
她让“白纸”又观察了一阵，见没什么收获才吩咐它返回，自己则侧头对卢米安道：
“你刚才只说了一个嫌疑者，还有一个呢？”
“那只鬼鬼祟祟、只会偷看的猫头鹰！”卢米安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可能是它引导本堂神甫找到了传说里那位巫师的遗留。”
“嗯。”奥萝尔觉得可能性不小。
卢米安随即提议：
“那只猫头鹰下次再来看我，我们就把它抓起来，严刑拷问吧。”
“你确定打得过一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猫头鹰？”奥萝尔笑道。
“不是有你吗？”卢米安给姐姐戴起高帽。
奥萝尔“呵”了一声：
“我俩加在一起，成功的希望也不会太大。
“呃……但可以试试，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发现不了，等于白白浪费不多的时间，嗯，前提是不影响到第十二夜的到来，那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卢米安重重点头。
见他早满脸疲惫，脸色发白，奥萝尔边伸手接住飞回来的“白纸”，边吩咐道：
“你今天练习了太多次灵视，可以去睡了，好好养足精神，明天继续。”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明天上午，我教你那几种超自然语言里相对最简单的赫密斯语，下午，你去找皮埃尔.贝里，让他请你喝酒，我趁机去他家羊圈，和那三只羊交流一下，看能不能获得有用的情报。”
她觉得这是当前最容易调查的一条线。
“会不会太危险了？”已然起身的卢米安问道。
奥萝尔微笑宽慰起弟弟：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打杀杀，也不打算立刻想办法帮他们恢复人类状态，不至于触动可能存在的警报，我只是准备用高原语和他们沟通沟通，他们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卢米安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去了老酒馆，我打算和那三个外乡人‘认识认识’，他们算是可以信任的帮手。”
当然，前提是不暴露姐弟俩野生非凡者的身份。
“好。”奥萝尔赞同了弟弟的选择。
…………
淡淡的灰雾里，卢米安于梦境卧室的床上醒了过来。
他不出意外地发现身上的金币、银币、铜币和旁边的斧头、钢叉等物品全部不见了。
梦境废墟也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又得重新去捡……卢米安边嘀咕边出了卧室，进了书房。
他拿起桌上那本小蓝书，随手翻了下，看到里面有不少单词被剪掉的痕迹。
“果然是我寄的求助信啊……”卢米安对此已没任何情绪的起伏。
而且，他怀疑是在奥萝尔指导下“寄”的，毕竟当时没有神秘学常识的他大概率会选择找可靠的送信人或者等邮差来。
想到邮差，卢米安才发现每周来一次的那个家伙并不在循环里。
他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也正常，收到求助信确定科尔杜村有异常后，官方应该会找某种借口阻止普通人进入科尔杜。
卢米安随意翻了下四周，想看看有没有能够存放信件的盒子不见，可他不记得奥萝尔究竟收藏有多少类似的东西，很快就放弃了尝试。
在不影响行动的前提下，卢米安加了点衣服和裤子，带上那把铁黑色的斧头，又一次出了家门，进入满是裂缝的荒野，向围绕着暗红色“山峰”的废墟走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轻松就解决了自己熟悉的那两个怪物，背上了猎枪，挂上了装铅弹的布袋，放好了各种钱币。
卢米安小心翼翼地往前潜行着，故意没选原本走过的那条路，换了个方向深入——他这是觉得自己大概率还对付不了那一个脑袋长着三张脸的怪物。
穿过倒塌于淡薄灰雾里的一栋栋建筑时，一直集中精神的他抽了抽鼻子。
他闻到了很弱的血腥味。
略作思忖，卢米安沿阴影向血腥味传出的地方潜去。
没多久，他藏到了某栋半坍塌的房屋顶部的隐蔽空间内，透过几块石头间的较大缝隙望向前方某处。
没有杂草的荒地上，几栋彻底垮塌凌乱堆叠的建筑之间，有一团血肉在那里蠕动。
这血肉夹杂着一些黄色的脂肪，整体像是某个生物被落下的巨石碾压过。
它竟然还有生命力，缓慢向某栋建筑蠕动而去。
“这种怪物该怎么解决？砍头？它都没有头……”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几根深黑色的、有明显弹性的、覆盖着肉膜的“粗绳”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下绑住了那团血肉。

第五十三章 印记
“触手？”卢米安愣了一秒才想起该怎么定义绑住那团血肉的玩意。
他熟读奥萝尔写的各种小说，看过所有插图，不仅记得每一个狗血的桥段，而且了解不少平时接触不到的事物，比如怪物的触手。
七八根深黑色覆肉膜的触手缠住了那团血肉，将它拖向侧面的房屋废墟。
凌乱石块遮挡住的地方，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他”外形似人，赤着上身和双脚，套着条黑色长裤。
而与人类不同的是，他没有脑袋，脖子只剩一截，横截面以漩涡的姿态长满了尖利的牙齿，牙齿缝隙内，鲜红的肌肤清晰可见。
这就仿佛某个人类用奇怪的口器代替了自己的脑袋和半截脖子，看得“砍头专家”卢米安连连摇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那七八根覆着肉膜的深黑触手是从怪物“口器”边缘延伸出来的，它们迅速将那团血肉拖到了身前，举了起来。
怪物脖子处的“口器”一下张开，如同盛放的喇叭花。
那一根根尖利的白色牙齿咬住那团血肉，以蛇吃猎物般的姿态直接将它吞了进去。
看到这一幕的卢米安无声嗤笑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不用吃东西就能生存的，原来还是需要进食……”
他随即陷入了沉思：
“这个废墟内最多的应该是怪物，能吃的东西肯定非常少……
“也就是说，某些怪物是以别的怪物为食，就像刚才那样，或者，大家都是猎人，也是猎物……
“如果遇到打不过的怪物，有没有可能把它引到别的怪物那里，让它们互相狩猎，彼此伤害，而我最后再下场捡便宜？
“理论上可行，但很危险的样子，谁知道怪物们会不会先联手把我干掉……”
念头转动间，卢米安看见那个以“口器”为脑袋和脖子的怪物胸腔开始鼓胀和收缩，仿佛正在做剧烈的消化。
这吸引了卢米安的注意力，也让他发现怪物赤着的上半身有不同寻常的东西。
它左胸、右胸和脖子下方各有一个类似印章痕迹的黑色事物。
“这……”卢米安的瞳孔不自觉放大，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类似的东西他在本堂神甫身上见过！
那是四旬节庆典末尾，本堂神甫身体膨胀撑破衣物后露出来的黑色印记！
经过仔细辨别，卢米安确认怪物身上那三个印章痕迹般的黑色事物与本堂神甫的属于同一类东西：
它们都由独特的文字和奇异的符号组成，仿佛连通着难以描述的另外一个世界。
不同之处是，本堂神甫身上至少有十一二个，而这怪物只得三个。
“这黑色印记有什么作用？被某位隐秘存在打上的烙印？数量越多，受到的恩赐越大？”卢米安又疑惑又茫然地做着观察。
他努力地想去记忆组成其中一个印记的文字和符号，但碍于这都是他不认识的东西，一时半会还真记不住，而他并没有带纸和笔，无法临摹。
怪物终于消化完了那团血肉，它活动了下手臂，甩了甩“口器”旁边那七八根覆盖肉膜的深黑色触手。
它脖子下方的印记微微发亮，胸腔随之发出嗡嗡嗡的共振声。
这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有一股气流肆虐于蜂巢内，进出于一个又一个空洞中。
喇叭花般的“口器”张开了，嗡嗡嗡的声音愈发明显。
卢米安听得非常烦躁，恨不得揍那个怪物一顿：
这声音很难听你知不知道？
气血翻腾中，卢米安只觉一股怒气从心头只蹿脑门。
他一下变得冲动，提着猎枪，绕过遮挡自己身影的石块，从半坍塌的屋顶跳了下去。
砰！
卢米安落到了地面，与怪物满是利齿的漩涡状血色“口器”你看我，我看你。
本来要怒骂对方是老公猪的卢米安瞬间恢复了平静，有种观众被逼跳上舞台的茫然和无措。
那怪物血色的口器对准了他，不再发出声音。
“我能说，不好意思，是个误会吗？”卢米安小声咕哝了起来。
他怀疑刚才那噪音有问题，竟然让自己失去了理智，跳出隐藏点，试图发动攻击！
但事情已经发生，道歉肯定是没有作用的，他当前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战，二是逃。
而以卢米安的经验，这种时候想直接逃跑大概率是逃不掉的，对方不仅毫无损伤，而且已做好准备，扬起了那七八根触手。
所以，真要逃跑，也得先打一场，找到机会再说！
没有犹豫，卢米安刚恢复理智就抬起了手中早灌好铅弹的猎枪。
砰！
那怪物明显没预料到敌人如此果断如此迅速，且对猎枪的存在缺乏理解，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被迸裂开来的多枚铅子直接轰在了身上。
“啊！”
他满是利齿的漩涡状口器本能张开，发出了一声满是痛楚的喊叫，他胸口多处瞬间变得血肉模糊，包括右边黑色印记所在的地方。
但那黑色印记仿佛刻在了血里、肉中，依旧能清晰可见，不怎么受伤口状态的影响。
卢米安顾不得欣赏猎物的惨叫，一开完枪就立刻转移了位置，并探手从腰间布袋里掏出新的铅弹。
就在他重新瞄准目标的时候，怪物左胸位置的黑色印记微微发出了亮光。
那脑袋和半截脖子变成巨大“口器”的类人生物随之消失不见。
它就这样在卢米安面前失去了踪迹！
跑了？隐身？卢米安从奥萝尔写的各种小说内和她教导的神秘学知识里寻求着答案。
他连忙左右各看了一眼，可那怪物似乎真的凭空消失了。
这从未面对过的场景与困难让卢米安一时有点慌张，想趁机脱离这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突然，他双脚脚踝一紧，整个人猛地失去平衡，被倒转了过来。
那一根根覆盖着肉膜的深黑色触手于空气里浮现，它们正缠绕着卢米安的双腿，将他提到了半空。
怪物也现出了踪迹，它就在卢米安侧面不远的地方。
此时，它右胸黑色印记发亮，满是白色利齿的漩涡状“口器”张大到了极限，显露出血色的内部，似乎想借助触手，将卢米安一口吞下去。
难以言喻的腥臭从那“口器”内喷出，让倒吊在半空的卢米安脑袋有点发昏。
而映入他眼眸的是血色的口腔肌肤和数不清的白色利齿。
他心中一动，抢在一根触手缠绕往自己手臂前，以倒吊的状态将猎枪对准了怪物的“口器”。
砰！
那怪物又是一声惨叫，“口器”内血肉横飞，铅黑处处。
它猛地将卢米安甩了出去，身体飞快透明，再次消失。
卢米安扑通落到地上，连续做了几个翻滚才重新站起，集中精神寻找目标的踪迹。
下一秒，他鼻子抽了一下，只觉某股血腥味正在快速靠拢自己。
顾不得去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刷地扑了出去，扑向相反的方向。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一根根覆盖着肉膜的深黑色触手钻出了空气，却没有缠绕到任何事物。
离它们三四米的地方，那怪物现出了身形，漩涡状的“口器”大大张着，仿佛正等待食物。
卢米安连忙给猎枪上了铅弹，可怪物左胸黑色印记一亮，又在他的视线内失踪了。
隐身，确实是隐身！卢米安瞬间有了判断。
而结合刚才的遭遇，他相信这种隐身无法掩盖气味，并且一进入攻击状态就会失效。
想明白后，卢米安心中一定，暗自嘲笑道：
“气味都藏不住算什么隐身？”
而捕捉各种痕迹是“猎人”的强项。
不再因遭遇战而慌张，有了不少底气的卢米安沉下心来，边游走边观察起四周。
很快，他看到了怪物留下的脚印，闻到了它身上的血腥味和原本的臭味。
靠着这些痕迹，他一次次提前避开了怪物的袭击，并用猎枪一次次轰中对方。
可那怪物似乎没有要害，被打了多枪后也只是虚弱了不少。
眼见铅弹快要耗尽，卢米安脑海念头电转，思考起该怎么办的问题。
也就几秒的时间，他有了答案：
来的路上，他没有忘记观察环境，发现了好几处可以利用的天然陷阱，而其中一个正适合用来对付现在这个怪物。
见两道浅浅的脚印突兀出现在不远处，卢米安转过身体，狂奔了起来。
覆盖着肉膜的深黑色触手再次落空。
卢米安时跑时停，时而回头观察，务求让那怪物不放弃追赶，并据此提前对攻击做着闪避。
嗡嗡嗡！
怪物胸腔内发出的“噪音”又一次传入了卢米安的耳朵，让他一阵恼怒，火气变得极为旺盛，恨不得立刻停止逃跑，转身给那家伙几斧头。
还好，他记得自己狂奔的目的是为了干掉那家伙，当前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逃跑，愤怒和烦恼未能改变他的计划，只是让他变得更有行动力。
蹬蹬蹬！
卢米安终于看到了那栋半坍塌的建筑。
他直接冲了进去，来到另外一侧的边缘，然后停在那里，装出埋伏的样子。
没多久，浅浅的脚印浮现于半坍塌的房屋内，臭味和血腥味距离卢米安越来越近。
卢米安估算了下触手的距离，猛地退后两步，扬起早拔出来的斧头，砍在一根快要崩裂的石柱上。
紧接着，他狠狠踹了石柱一脚，顺势向后滚走。
本就处在脆弱平衡下的半坍塌房屋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塌。
哗啦，大量的、沉重的石块砸落，将原本可以让人通过的内部空间完全填满。
正在那里隐藏、蓄势待发的怪物顿时发出了激烈的惨叫。
它的惨叫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戛然而止。

第五十四章 解读
卢米安向后翻滚了一段距离才重新站起。
那瞬间爆发又戛然中断的惨叫让他安心了不少。
不过，他也没有大意，背着猎枪，提好了斧头，才谨慎地靠近那栋已完全坍塌的房屋。
砖石木块堆叠之处，粉尘弥漫于空中，久久不散。
站在外面，卢米安根本看不到那怪物的身体，这证明对方已被完全掩埋，而当前环境下，他的嗅觉也被极大削弱，甚至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捂住了鼻子，不让它遭受粉尘的刺激。
面对这种情况，卢米安向后退了七八步，与目标保持住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耐心等待着尘埃落定。
等待之中，他不断地观察四周，提防可能突然出现的浅浅脚印和急速靠近的各种味道。
终于，空气恢复了“清新”，他的视线也不再受到干扰。
卢米安又一次靠近那栋建筑，循着散逸出来的血腥味，找到了被沉重石块一层层压住的怪物。
反正也不赶时间的他依靠“猎人”的天赋，按照特定的顺序，一块块搬离着石头而没造成次生的垮塌。
与此同时，他始终防备着怪物没死正等待机会偷袭自己。
又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被抽走，卢米安看见了那个脑袋和脖子变成漩涡状“口器”的怪物。
它仰面朝天，已被压得血肉模糊，前胸贴出了后背，满是利齿的“口器”被尖尖的小半截石柱插在了地上，覆盖着肉膜的深黑色触手断了好几根。
如果不是特征比较明显，卢米安都有点认不出这滩半固态高粘稠性的肉酱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目标。
这比他预想的效果更好！
初步确认怪物已彻底死亡后，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它的胸口，发现那三个黑色印记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清晰可见。
很怪异啊……哪怕在神秘学世界，这应该也不常见吧？被姐姐恶补半天的卢米安还是缺少太多的知识，只能凭感觉做一定的判断。
他本来打算的是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剥离黑色印记所在的那几块肌肤，可陷阱的效果太好，以至于对方整个胸口的皮肤都完全破损，被压进了肉里，想剥都剥不下来。
考虑了几秒，他撕破内层的亚麻衬衣，扯下小半幅布块，放在身前，充当纸张。
紧接着，他又弄下一截布条，缠绕住食指，沾染起怪物的血液——至于这是否能完全隔离可能存在的污染和毒性，他倒不是太在意，真要出了什么问题，赶紧脱离梦境就行了，反正能带到现实的伤害非常少，几个小时或者大半天他应该就可以彻底恢复。
以怪物的血液为墨水，卢米安临摹起那三个黑色的印记。
画着画着，他忽然有些头晕，额角也出现了一定的胀痛。
根据奥萝尔教导的常识，结合对本身状态的把握，卢米安认为是自身灵性消耗得差不多了，并找到了原因：
“仅仅只是临摹这三个印记，我的灵性就快被抽空了？”
他一方面是诧异于黑色印记的古怪，另一方面则震惊于“猎人”的灵性上限太低，估摸着也就比有天赋的正常人强一点。
休息了一会儿，卢米安继续临摹，就这样断断续续了三次，他才完成工作，脑袋一阵阵抽痛。
顶着这样的状态，他不可能再做进一步的探索，只能收起那副布，提上斧头，往荒野另外一侧的家返回。
走出废墟，放松了一些后，他突然有了种“猎人”魔药又消化不少的感觉。
“看来刚才是一次成功的狩猎啊……”卢米安嘀咕了起来。
他那已有体会但还未整理的总结随之浮现在了脑海：
“冷静很重要……突然遭遇猎物来不及做准备时，冷静更加重要。
“随时观察环境，想好该怎么利用。”
思绪转动间，卢米安回到家里，上至二楼，进了卧室。
他强撑着记忆了那些印记一阵才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卢米安醒来的时候，两侧太阳穴都还有点发胀，这是梦境废墟里灵性消耗过度的一点表现。
他甩了下脑袋，出了房间，去盥洗室做起洗漱。
等他下楼，发现姐姐已准备好了早餐，吐司配果酱加切好的香肠和浓香的咖啡。
“这么早？”卢米安诧异脱口。
自家姐姐平时可很少早起。
奥萝尔没好气地回应：
“都发现自己置身于时间循环里，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和恐怖了，你还能睡得好？反正我是睡不好。”
“我不想也不行啊。”卢米安宽慰起姐姐，“至少你还能真正的睡觉，我梦里都得忙碌。”
“也是哦。”奥萝尔端起放了半包方糖的咖啡，抿了一口。
等弟弟坐下，吃了大半吐司和香肠，她才询问道：
“这次探索梦境废墟有什么收获？”
卢米安将自己与那怪物遭遇的过程完完整整讲了一遍，末了道：
“奥萝尔，呃，姐姐，你帮我看看那三个黑色印记究竟代表什么，四旬节庆典最后，本堂神甫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而且数量更多。”
奥萝尔轻轻颔首，从米白色束腰长裙的暗袋内拿出了吸水钢笔和便签纸。
卢米安刷刷画了起来，不算太准确地还原着那些黑色印记。
很快，他边把便签纸递给姐姐，边“介绍”道：
“我只记了几次，有的部分不敢确定对还是错，但有的肯定是这样，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没问题的。”
仅仅只是这么还原了部分印记，他的灵性又消耗了不少。
奥萝尔将便签纸放在面前的餐桌上，凝神看了一阵道：
“这些文字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相应的符号也比神秘学里常见的更加扭曲。”
卢米安刚有点失望，奥萝尔又补充道：
“从超凡文字和象征符号对周围的影响、对自然力量的撬动痕迹看，我怀疑这是一种特殊契约的外在表现。”
她边说边用食指点着那张便签纸。
“契约？”卢米安反问了一句。
奥萝尔点了点头：
“结合你和那个怪物的战斗看，每一个黑色印记应该都代表一份特殊的契约。
“这种契约的作用可能是帮助它从某些灵界生物、异空间生物、外星生物那里获取到一种超凡能力，所以，它左胸的黑色印记发光带来了隐身，脖子下方那个则对应让人烦躁、愤恨、失去理智的声音，右胸的没什么表现，我怀疑与‘口器’、触手或者消化有关。”
“难怪……”卢米安一下理解了之前战斗里的某些细节。
他随即笑道：
“本堂神甫是和不同的生物签了十几份契约？
“这叫什么？这叫每个人都可以当他的父亲！”
“奇奇怪怪的形容。”奥萝尔咕哝了一句道，“现在看来，四旬节庆典最后和你战斗的本堂神甫连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有展现出来，他利用契约获得的能力应该只用了一种，身体和精神就莫名其妙失去了控制，任你宰割。”
上次和上上次循环里的卢米安不懂，现在的他清楚感受到了当时的幸运。
他跃跃欲试地问道：
“我可以临摹怪物身上获得的契约，与相应的生物取得联系吗？”
他很眼馋那个“隐身”能力。
“契约是契约，仪式是仪式，你知道怎么举行仪式吗？”奥萝尔给他泼起冷水，“就算掌握了仪式，你知道这种特殊的契约会付出什么代价吗？本堂神甫应该是借助某位隐秘存在的恩赐才完成的……”
说到这里，奥萝尔突然愣了一秒，自言自语般道：
“为什么你梦境废墟里的怪物也有这类黑色印记……它也获得过那位的恩赐？”
说话间，奥萝尔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的左胸：
“会不会与那个锁住你心脏的黑色荆棘符号有关？
“本堂神甫也有，嗯……那个梦境废墟说不定是荆棘符号代表的隐秘存在制造出来的，解除循环的关键有可能也藏在那里，或者，某种情况下，现实与梦境废墟同步做某一件事情才能解决问题……”
“有可能。”卢米安觉得这能解释怪物为什么也有黑色印记以及那位神秘的女士为什么要让自己探索梦境废墟，尝试解开那里的秘密。
他随即感慨道：
“奥萝尔，呃，姐姐，你的想象力果然比我丰富好多。”
“这是一名作家的自我修养。”奥萝尔笑了笑。
用过早餐，她让卢米安和自己一块去书房，教起赫密斯语。
一直到下午三四点，两人才结束补课，中途只随意吃了点东西。
“好了，你现在可以出门找皮埃尔.贝里喝酒了。”奥萝尔见时间差不多，不会引人怀疑了，遂吩咐起卢米安。
卢米安“嗯”了一声，关切地叮嘱了一句：
“你一定要小心。”
姐姐可是要冒险去接触那三只羊，看能获得什么情报的。
…………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住的那栋破破烂烂的两层房屋内。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询问起面前的老妇人：
“皮埃尔呢？”
老妇人是皮埃尔.贝里的母亲，叫马尔蒂，她明明只有五十出头，可因为操劳，皱纹很多，皮肤有斑，黑发花白，看起来不比娜罗卡年轻多少。
“他去教堂了。”马尔蒂回答道。
又去教堂了？卢米安心中一惊。

第五十五章 人设
卢米安如果没有记错，今天，也就是3月30日的午后，皮埃尔.贝里固定会去教堂祷告，上上次循环里，自己和雷蒙德因此碰到了他，上次循环里，自己同样在差不多的时间于村广场遇上他。
可现在都下午三四点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卢米安追问了一句。
马尔蒂回想了下道：
“有一里路的工夫了。”
乡下地方，除了极少数人，几乎没谁拥有钟表，对时间的描述往往是通过具体的事情和标志物来完成的，比如，采摘葡萄的季节、走一里路的工夫，等等，等等。
当然，如果时间足够短，人们能比较明确地感知到，那“几分钟”、“一刻钟”也是会出现在口头表达里的。
一里路的工夫？那不算久啊……卢米安还以为皮埃尔.贝里是午后去的教堂，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科尔杜村的一里就是因蒂斯公制单位中的一公里。
告别皮埃尔的母亲马尔蒂，卢米安出了贝里家，往村广场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皮埃尔.贝里是午后去过教堂，现在又去，还是午后被意外耽搁，未能前往。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卢米安能感受到暗流的汹涌——皮埃尔.贝里频繁地去教堂找本堂神甫绝对不正常，必然有某件可怕的事情在酝酿。
要是第二种可能，那问题就大了！
在保留着记忆的卢米安和已知晓循环的奥萝尔做出尝试前，“历史”不应该出现不同！
真要有了不同，那可能意味着循环的规律还未被姐弟俩真正掌握，或者还有别的人能留存记忆。
想到这里，卢米安“哎”了一声，抬手轻抽了下自己的脸庞。
他刚才太过震惊，以至于忘记询问皮埃尔午后有没有去过教堂。
这很重要。
“现在转回去再问太招人怀疑了，只能等下和皮埃尔喝酒的时候侧面套下话。”卢米安迅速按捺住内心的懊恼，大步走向广场。
进了“永恒烈阳”的教堂，他看见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站在摆放着各种太阳花的圣坛前方，面对第一排椅子上坐着的几个人，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卢米安刚通过大门，纪尧姆.贝内就闭上了嘴巴，望向这边。
在密谋？卢米安露出笑容，边走向圣坛，边打量起有哪些人在听本堂神甫“布道”。
他看见了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看见了蓬斯.贝内这个恶棍和追随他的几个打手，看见了本堂神甫的情妇马戴娜.贝内和西比尔.贝里，看见了一个既让他感觉意外又认为理应在此的男人——阿尔诺.安德烈，娜罗卡的幼子，四十多岁的农夫。
“嗨，皮埃尔……”卢米安笑容满面地打起招呼，却中途停顿。
他后面半句话本来是“你不是要请我喝酒吗，怎么到这里来了”，结果突然警醒，想起这次循环还没出现这个约定。
那是上上次循环和上次循环里才有的事情，这次循环，卢米安还是第一次碰到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作为科尔杜的恶作剧大王，卢米安临场反应极快，立刻调整身躯，对着圣坛，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
借助这个礼仪，他脑海念头电转，迅速有了新的说辞。
赞美完太阳，得到本堂神甫回应后，卢米安侧过身体，对坐在第一排边缘，疑惑望向自己的皮埃尔.贝里道：
“我听人讲你回村了，就赶紧到你家找你，结果你到教堂来了。”
他没说是听谁讲的，反正皮埃尔.贝里从家到教堂的途中难免会被人看到。
实在没目击者，卢米安还有备用人选：
阿娃的父亲，鞋匠纪尧姆.利齐耶。
“你找我做什么？”穿着深棕色长衣的皮埃尔.贝里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眸内带着温和的笑意与茫然的情绪。
卢米安已准备好借口，笑着说道：
“想听你讲讲转场途中遇见的事情，不同的国度，不同的乡村，不同的地方，肯定有趣极了。”
他以往也喜欢找转场回来的牧羊人们聊天，丰富见闻储备。
不等皮埃尔.贝里回应，他的目光从对方乱糟糟油腻腻的黑色头发往下落到了崭新的皮鞋上：
“发财了？”
“这次的雇主比较慷慨，分了我不少东西。”皮埃尔.贝里微笑回答，“等下我请你喝酒。”
“好。”卢米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甚至追问道：
“什么时候去？”
这尽显老酒馆常客的风采，为了蹭杯酒，脸都不要了。
皮埃尔.贝里看了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一眼，得到了相应的暗示。
“吃过晚餐怎么样？”他提议道。
“好啊。”卢米安答应得非常爽快。
然后，他在牧羊人、本堂神甫、蓬斯.贝内等人的注视下坐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第二排椅子上。
“……”皮埃尔.贝里愣了一秒，“你不回去？”
卢米安笑了：
“太久没祷告了，趁这个机会祷告一下，免得神灵认为我不够虔诚。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啊，不用管我。”
说完，他闭上眼睛，微低脑袋，交叉双臂至胸前。
皮埃尔.贝里、纪尧姆.贝内、蓬斯.贝内等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法继续。
耐心等了许久，见卢米安始终不结束祷告，本堂神甫望向皮埃尔.贝里，示意他询问一下。
皮埃尔.贝里来到卢米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祷告到什么时候？”
卢米安睁开眼睛，正色说道：
“我打算祷告到晚餐时间，反正没别的事情，等下还可以做个告解。”
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听得额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等待自己的马戴娜、西比尔、蓬斯、阿尔诺等人，缓慢吐了口气，对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使了个眼色，往门口努了努嘴巴。
皮埃尔.贝里接收到了本堂神甫想传递的意思，忙对卢米安道：
“我祷告完了，要不现在就去老酒馆吧？”
“好啊！”卢米安刷地站起，一脸是笑，哪还有半点正经和虔诚。
他之前就发现自己的到来让本堂神甫等人的密谋没法继续，遂带着恶作剧的心态，强行又赖了一阵，直到皮埃尔.贝里被逼提前离开。
他相信本堂神甫看得出来自己在表演，但遇到类似的事情不顺便使点坏，还是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吗？
人设要保持，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卢米安遗憾的是，姐姐应该已经去了贝里家，找那三只羊交流，否则现在把“白纸”派到教堂来偷听本堂神甫他们的密谋，肯定能掌握不少有用的情报。
也许下次循环可以这么做……但皮埃尔.贝里会不会察觉到被监控？他可不简单，至少现在比还是普通人的本堂神甫强多了……卢米安思绪纷呈间，跟着牧羊人皮埃尔出了教堂，往老酒馆走去。
…………
贝里家后面的羊圈内。
套着白色束腰长裙的奥萝尔从小树林处绕了过来，越过了木制的栅栏。
作为少有出门又特别引人瞩目的漂亮女士，她只能选择这条相当隐蔽的路线，要不然很容易被拦住聊天，甚至遭遇怀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到隐身、阴影潜藏方面的秘术……”奥萝尔无声叹了口气，走向那三只缩到了干草堆旁的羊。
她边走边用高原语说道：
“不用害怕，我是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敌人。”
那三只毛发因肮脏而显棕的绵羊眼神顿时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先是警惕、担忧，继而充满希望，多有茫然。
它们没再后退，任由奥萝尔走到面前。
奥萝尔进一步说道：
“我用某种方法发现了你们的特殊，你们原本应该是人吧？”
那三只羊的眼眸顿时被震惊、狂喜、希冀和疑惑等情绪占满，本能地咩咩出声。
奥萝尔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不能说话，但可以写字，不是吗？”
其中一只羊愣了一秒，飞快在泥土上画了起来。
它写了一个很简单的高原语单词：
“是的。”
它在说他们原本是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变成羊？”奥萝尔想了下，语速极快地补充道，“你们分别写事情的前段、中段和最后部分，节约时间。”
那三只羊略作分工，用蹄子于泥土表面写起不同的内容。
没多久，他们各自完成了一句话：
“我们被抓住。”
“举行了一个仪式。”
“被包进羊皮，变成了羊。”
一个可以利用羊皮将人变成羊的仪式魔法？呼，这明显比直接把人变成羊的难度低不少……唯一的问题是，那个仪式是向哪位存在祈求？奥萝尔思绪翻滚中追问了一句：
“是皮埃尔.贝里抓的你们，他一个人？”
她这是想确认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当前的实力。
“是的。”其中一只羊写道。
另一只羊写得比较多：
“他还有个同伴，都很强大。”
回村之前，皮埃尔.贝里就有很强的实力了？奥萝尔突然察觉到一点不对：
这样的皮埃尔.贝里为什么表现得以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为首？
现在的纪尧姆.贝内应该还只是一个普通人！

第五十六章 直觉
奥萝尔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面对强大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当前一点超凡能力都没有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拿什么压制他？
如果说本堂神甫是更得到那位隐秘存在宠爱的人，以至于整个小团体都视他为首领，那他应该早就接受恩赐，不再是普通人！
而如果他迟迟不接受恩赐，那必然是会被排挤的。
这种情况下，原本地位、权势手腕和心机谋略都比不过自身的力量以及与神灵的距离。
因为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奥萝尔只能想到两种解释：
一是那个小团体内，纪尧姆.贝内并非真正的首领，他更多只是利用身份的特殊，提供密谋的场合，对达列日地区的“永恒烈阳”教会隐瞒异常，真正的首领另有其人！
二是纪尧姆.贝内不是不接受恩赐，而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让他能直接获取到更强大力量的机会。
而无论哪种解释，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奥萝尔望着那三只绵羊，进一步问道：
“和皮埃尔.贝里一起对你们动手的那个人是谁？”
三只羊各自写起自己的答案：
“尼奥尔.贝斯特。”
“一个叫尼奥尔的牧羊人。”
“他被称为尼奥尔。”
尼奥尔.贝斯特，他也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奥萝尔认识这个人。
他同样是科尔杜村一名牧羊人，经常和皮埃尔.贝里一起转场放牧，但这次似乎没有提前回来。
“尼奥尔呢？我在村里没见到他。”奥萝尔询问道。
那三只羊走了几步，离开已满是单词的地方，找新的空白泥土做起书写：
“他死了。”
“被我杀死了。”
“我们干掉了他，但还是被抓住了。”
死于反击？奥萝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们都是非凡者？”
那三只羊没继续用蹄子写高原语，以点头这个动作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奥萝尔“嗯”了一声，心里念头急转：
皮埃尔.贝里和尼奥尔.贝斯特的狩猎目标竟然都是非凡者，这是想做什么？
而且还死了一个……
要么尼奥尔的实力远不如皮埃尔，要么他们是通过恩赐获得的力量，且掌握得还不是那么熟练，在超凡战斗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点问题……
奥萝尔再次看着那三只羊道：
“你们知不知道皮埃尔抓你们是为了什么？”
那三只羊又各自做起书写：
“我听他提到过神和奉献。”
“可能是用于血祭。”
“我怀疑他想把我们献祭给邪神。”
果然，非凡者灵性极高，又身怀特性，是比普通人强很多倍的祭品，更能取悦邪神……皮埃尔.贝里和尼奥尔.贝斯特以转场牧羊为掩盖，去其他国家抓非凡者来献祭？这样确实不太容易引起本地官方的注意……奥萝尔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她郑重问道：
“皮埃尔提到过那个神的尊名吗？
“或者说，把你们变成羊的那个仪式是向谁祈求？”
那三只羊同时一愣，仿佛陷入了回忆。
紧接着，他们齐齐低下脑袋，向面前的泥土伸出了蹄子。
不知为什么，奥萝尔突然感觉周围阴冷黯淡了许多，就像高空的太阳正好被乌云遮住，又恰巧有山间凉风吹过。
那三只羊开始了书写。
奥萝尔灵性直觉有了强烈的预警，当即喊道：
“等一下！”
那三只羊刷地抬头，望向了她。
他们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已流下血色的泪水，脸庞的皮毛污迹斑斑，甚是吓人。
下一秒，那三只羊继续做起书写。
奥萝尔连忙转身，急速奔向栅栏边缘。
等她脱离羊圈，回头望去时，那三只羊正沐浴在高空洒落的阳光里。
要不是它们脸上还残留着血色痕迹，一切毫无异常。
扑通，扑通……奥萝尔的心脏还在狂跳。
她一边喘气一边庆幸：
“如果不是我掌握初步封印眼睛的秘术前时不时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久经考验，直觉强大，刚才真反应不过来……”
她随即掏出铁黑色的粉末，将它们抛向了羊圈。
泥土地上那些单词顿时被无形的手抹掉了。
至于羊脸的污渍，奥萝尔难以用法术清理，也不敢靠拢过去，直接用水来擦洗。
她担心那三只羊已经和刚才不同，有潜藏的危险性。
…………
老酒馆内，喝着淡绿色苦艾酒的卢米安右手手肘撑着吧台，随意地环顾了一圈。
他没看到那位神秘的女士，也未发现莱恩、莉雅、瓦伦泰这三个外乡人。
前者，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只能碰运气，后面三位，他认为他们应该正在村里漫步，找人闲聊。
“其实，我是有机会结婚的。”已喝完一杯苦艾酒的皮埃尔.贝里端起新的淡绿色液体，絮絮叨叨道。
“是吗？”卢米安嘲笑道，“有谁能看上一个牧羊人？”
皮埃尔叹了口气道：
“我们转场去的平原草场，大部分都有主人，不是哪位庄园主的，就是附近村子的，要想放牧，要么交牧场税，要么娶一个村里的姑娘，定居在那里。”
“这可是好事啊，对牧羊人来说。”卢米安笑道。
皮埃尔抿了口苦艾酒，侧头看了他一眼：
“得那个姑娘能看上你，而且不能要嫁妆。
“那次，正好有个姑娘觉得我不错，不嫌弃我是个穷光蛋、牧羊人，愿意和我结婚，她是不是很傻？”
“是的。”卢米安“诚实”点头。
皮埃尔端着淡绿色的苦艾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后来她死了。
“她在城郊工厂工作，太累了，生了场病，我跑了好几个教堂，找神甫给她祈祷，找医生给她治病，但都没有用。
“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卢米安抿了口苦艾酒。
皮埃尔脸上闪过了愤恨的情绪：
“那些身上长肉下面拉屎的人根本拯救不了我们！”
“身体长的不是肉，下面不用拉屎的可以吗？”卢米安反问。
皮埃尔低笑了两声：
“那是圣人和天使，可他们会看向我们吗？”
卢米安“啧”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还去教堂找本堂神甫祷告？
“他不仅身上长的是肉，下面拉的是屎，而且还喜欢睡女人。”
皮埃尔再次侧头，扫了卢米安一眼：
“你不懂，他有某种知性，能拯救我们的灵魂。”
“知性？”卢米安对这个词不太理解。
皮埃尔又喝了口淡绿色的苦艾酒，似乎没听到这个问题。
卢米安也不敢深入打听，转而聊道：
“我听人说，你一两点就去过教堂了，为什么三四点还要去？”
皮埃尔温和笑道：
“下午可以和有同样知性的人聊天。”
他没否认午后去过教堂。
卢米安顿时松了口气——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别的人能保留记忆，干涉“历史”的进程。
他怀疑皮埃尔.贝里午后去教堂是和本堂神甫提前做一下沟通，下午三四点才是小团体的交流。
喝过酒，见晚餐时间已到，卢米安和皮埃尔.贝里分别，往自家返回。
走至一条僻静小道时，本堂神甫的弟弟蓬斯.贝内领着几个打手突然从岔路进来，将他堵住。
身材健硕、黑发蓝眼的蓬斯.贝内望着卢米安，狰狞笑道：
“你下午很会恶作剧嘛？一定要在教堂耽搁我们的时间。
“要不是本堂神甫在那里，我当时就揍你了！
“混蛋小子，来吃你爸爸蓬斯的XX。”
卢米安先是为这家伙的愚蠢愣了一秒，继而一阵狂喜。
他和奥萝尔的判断没有错，上上次循环里，娜罗卡葬礼前，蓬斯.贝内应该还没有获得超凡力量，能闻到危险的气息！
他现在竟然敢来堵一个非凡者！
卢米安毫不犹豫，转过身体，狂奔了起来。
蓬斯和他的打手们紧随其后。
可他们刚冲出这条由两栋建筑夹出的小道，就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蓬斯.贝内左右看了一眼，吩咐起手下：
“到处找找。”
他觉得卢米安没可能跑那么快，应该就躲在附近。
那几个打手立刻四散开来，搜寻附近隐蔽处，只剩下蓬斯.贝内一个人站在小路入口。
爬到旁边房屋二楼的卢米安见状，“嘿”了一声，直接跳向蓬斯。
砰！
蓬斯被巨大的力量撞翻在地，气血翻滚，眼前发黑，短暂失去了战斗能力。
要不是卢米安有所收敛，没直接砸他身上，他可能还得断几根骨头。
卢米安顺势站起，弯腰抓住蓬斯的左右小臂，对他笑道：
“来，咱们亲近亲近。”
抢在蓬斯反抗前，他将对方拉向自己怀里，膝盖顶了过去。
噗的一声，蓬斯的眼珠都快要瞪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痛苦。
扑通！
卢米安松手，任由这家伙倒在地上，蜷缩成虾米。
他随即在几个打手跑回来前，转身奔入小路，消失在了尽头。
…………
兼职客厅、餐厅的厨房内。
卢米安将自己这边的情况通报给了姐姐：
“皮埃尔.贝里下午又去了教堂……可以确认，蓬斯.贝内现在还没有超凡能力。”
奥萝尔轻轻颔首，说起自己的遭遇，尤其最后那未知的、莫名的危险。
卢米安思索了一阵道：
“那位神秘的女士说过，某些存在仅仅只是知道祂的存在就可能导致你受到污染。”

第五十七章 安排
奥萝尔回忆了下当时的状况，认为应该就是弟弟说的那样。
她由衷感慨道：
“仅仅只是知道祂就能带来那么可怕的污染……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他们崇拜的那位隐秘存在真是恐怖啊，很多古代笔记里的邪神都没这样的表现。”
“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困在时间循环里？”卢米安倒是不觉得惊讶。
奥萝尔越想越偏，嘀嘀咕咕起来：
“不会到了第十二夜，需要我们直面那位隐秘存在，将它干翻，才能解除循环吧？
“而这需要你在一次次循环里搜集材料，消化魔药，成为神灵……”
见姐姐越说越是离谱，尽是自己这种胆子极大的家伙都不敢想的事情，卢米安打断了她的思绪：
“停！
“应该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奥萝尔“嗯”了一声，微微点头：
“也是，我们顶多还有一次循环，二十天成神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随即摊了摊手：
“没救了，等死吧。”
“……”以卢米安总是能想出各种优秀恶作剧的大脑，此时也完全跟不上姐姐的思路。
“呼。”奥萝尔吐了口气，望向弟弟道，“好啦，我发泄完了，继续。”
“啊？”卢米安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想明白姐姐说的继续是什么意思：
“那三个人变成的羊看来是作为祭品送回科尔杜的，难怪没等到五月初。
“第十二夜其实是向那位隐秘存在大规模献祭的日子？”
奥萝尔眼眸微转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猜的，可四旬节之前，本堂神甫那伙人一起获得不同程度的恩赐又是怎么回事？按照我的理解，这应该是通过献祭来换取的。”
卢米安从做坏事的角度出发，结合上上次循环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大胆猜测道：
“一个小献祭，一个大仪式？
“四旬节庆典最后，获得超凡力量的本堂神甫已经完全不掩饰自身的异常，明显是要做大事了！”
奥萝尔沉思了一会儿道：
“四旬节庆典可能就是大仪式的一部分。
“在大仪式前，本堂神甫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心灵献给那位邪神，并配合一定的祭品，换取到了大量的恩赐，彻底显露出真面目。
“这么看来，从四旬节庆典开始，科尔杜所有人都会被卷入，没有谁能够逃避。”
姐弟俩你瞧我我瞧你，都认为刚才的猜测很接近真相。
可问题是，真要从四旬节庆典开始，异常就彻底爆发，延绵到第十二夜，他们还怎么“安安分分”等到最后的仪式，找出循环的关键？
全村的人，除了死掉的、成为祭品的，大概率都会被污染！
“我才是个序列7啊……”奥萝尔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脸孔，“你更是只有序列9。”
就要面对这样的事情了！
按照卢米安对四旬节庆典最后那场战斗的描述和他最近狩猎黑色印记怪物的经验，奥萝尔相信自己肯定不是获得恩赐后的本堂神甫的对手，就连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她都感觉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能一战。
当时，卢米安能一挑二干掉异变的本堂神甫，都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而要提前阻止本堂神甫他们得到超凡力量，第十二夜又未必会来，循环大概率将提前重启。
“地狱难度！地狱难度啊！”奥萝尔一脸悲痛地拍了几下面前的餐桌。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抬高双手，揉起脑袋上的金色头发，仿佛在宣泄着什么。
一套动作走完，奥萝尔收敛住表情，冷静对卢米安道：
“明天上午你去找那三个外乡人，可以适当向他们透露村里的异常，不用太掩饰我们是非凡者这件事情。”
“这很危险……”卢米安下意识回了一句。
野生非凡者遇到官方不都是天然有罪吗？
奥萝尔缓慢吐了口气道：
“现在这种情况，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除了那位神秘的女士，他们三个大概是现在村里最没有问题最能信任的人，并且每一个都拥有不比我差多少甚至可能更强的实力。
“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谁也别嫌弃谁，不管是野生的非凡者，还是官方的非凡者，都得团结起来。
“至于以后会不会被官方追捕，以后再担心，现在先考虑脱离循环的事情。”
卢米安以前就听姐姐说过“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句话，知道意思是大家身陷同样的困境面对同样的问题，真要出了事，谁也跑不掉，必须团结起来。
“好，我明天就去找他们。”他答应了下来。
奥萝尔转而说道：
“我现在怀疑本堂神甫和牧羊人皮埃尔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他才是一切的起始，污染的源头。”
“普阿利斯夫人？”卢米安猜测道，“她不仅强大，而且还是本堂神甫的情人，可以悄然控制他，利用他来影响村里其他人。”
“可她和牧羊人皮埃尔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奥萝尔看着弟弟，皱眉思索道，“从那三只羊的遭遇看，去年十月，皮埃尔和尼奥尔转场去平原时，应该就拥有超凡能力了，至少是掌握相应知识了，因为他们中途没有回来过，无从获取。
“这意味着村里的异常起码能追溯到去年七八月份，呃，你有察觉到任何问题吗？”
卢米安缓慢摇头：
“没有。”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科尔杜村非常熟悉非常了解，可现在才发现，暗流已经存在大半年了，这让他感觉这里很陌生，让他发自内心的恐惧。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卢米安只觉眼前是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消除掉一层还有一层，永远看不到事情的真面目。
奥萝尔继续说道：
“还可能是那只猫头鹰。
“传说里死去的那个巫师也许没有真正死去，他还藏在村里某个地方，或者就是我们经常见到的某个人。
“他可能早发现我同样是‘巫师’，所以刻意掩盖了那个传说，不让我知道，对于你这种普通人则没有这方面的限制。”
说到这里，奥萝尔沉声吩咐道：
“下次那只猫头鹰再来看你，你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让‘白纸’跟着它，看看它会飞去哪里。”
卢米安“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也在等那只猫头鹰再来。
这次看我不拔光你的毛！他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奥萝尔想了下，做出第三个安排：
“明天下午，我约普阿利斯夫人到家里来做客，那个时候，行政官还在工作，城堡内只剩管家和仆人，你趁机潜入进去，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嗯，如果上午能说服那三个外乡人，这次行动可以请他们帮忙。”
普阿利斯夫人在家的时候，她不敢放“白纸”过去，普阿利斯夫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又无法分心，只能依靠弟弟。
卢米安先是点头，继而建议：
“最好不要和普阿利斯夫人单独相处，我怕她趁机对付你。
“以下午茶的形式邀请娜阿拉依扎她们一起？”
人越多，安全系数越高。
“可以。”奥萝尔觉得这是更好的选择。
她随即半是关心半是打趣地说道：
“你潜入城堡之后也要小心点，我可不想现在做姑姑。”
卢米安没敢反击，只是用眼神表示“我更担心你，因为普阿利斯夫人在你这边”。
用晚餐的时候，奥萝尔放出“白纸”，让它监控了下羊圈，发现那三只羊自己舔干净了脸上的血污，没让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发现异常。
之后一直到入睡，卢米安再次接受起神秘学教育，掌握了多个赫密斯语词汇，这包括“我”、“名义”、“召唤”、“需要”、“光”、“太阳”等。
“光”是开启“正直胸针”的咒文，发音共有三段。
…………
弥漫着淡淡灰雾的房间内，卢米安醒了过来。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座暗红色的“山峰”和围绕它的一圈圈建筑废墟。
也不知道这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卢米安嘀咕了一句。
看着看着，他突然有了个想法：
那片废墟有太多危险的区域是他现在没法或者不敢靠近的，比如那个三脸怪物徘徊的地方，可要是能召唤出来一个“白纸”类灵界生物，和它签订契约，让它帮忙潜入观察，应该就可以收获更多的情报。
——他的视力、嗅觉和听力都牵涉非凡特性带来的提升，理论上属于超自然力量的一种，可以让“白纸”来承载其中之一。
思索间，卢米安无声自语道：
“现在的问题是，在梦境废墟里能不能召唤出灵界生物……
“如果不能，在现实召唤，签订契约后，能不能借助彼此之间的联系将它带到梦境里来……
“新增一个契约生物对循环又有什么影响，对应的灵界能不能新加入进来？要是不行，召唤时间一到，契约生物回去，循环又会重启……”
卢米安越想越是头大，对神秘学有了深深的敬畏，只希望能尽快掌握足以完成一个召唤仪式的少量语言。
没再耽搁，他拿好猎枪，带上所剩不多的铅弹，别好锋利的斧头，离开自己家，穿过荒野，又一次进入了那片废墟。

第五十八章 爱才之心
经过这两晚的探索，卢米安发现梦境废墟外围区域的怪物并没有自己想象得多。
他除掉无皮怪物、猎枪怪物、有黑色印记的怪物后，这么绕了一圈，竟然再没有碰到可供狩猎的目标，只发现了几块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蠕动的血肉。
它们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充当食物。
而卢米安早已发现，自己在梦境里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他每次进来，都精力充沛，不觉饥饿，探索或战斗了一阵后，随着灵性的消耗，疲惫的加深，会有类似饥饿的状态出现，但相当轻微，无需额外补充能量。
等这种饥饿感变得有点无法忽视，卢米安的灵性和体力往往也消耗殆尽了，整个人非常疲惫，需要脱离梦境。
经过现实的进食和“休养”，他下次再进入这里，毫无疑问又充满活力，没任何饥饿感。
探索之中，卢米安一边观察环境，一边搜索各栋坍塌建筑，又翻出来一些钱币，但并不多，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一个金路易。
而具备文字的，只有几本小蓝书。
不得已，卢米安尝试起深入这片废墟。
他于淡淡的灰雾、阴暗的环境、或坍塌或残存的墙壁间缓慢深入着。
忽然，他发现了一组浅而奇怪的脚印。
这甚至很难说是脚印，因为左边那个很正常，右边对应的却是手掌按压后留下的痕迹。
又一个怪物？卢米安沿着脚印，悄然跟了上去，沿途没忘记审视四周，为不同的环境假想最适合的战斗场景。
终于，他听到了一点动静，于是不再前行，稍微绕了半圈，爬到一栋坍塌建筑的上方，借凌乱而沉重的石块遮挡住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卢米安小心翼翼地探出部分脑袋，望向声音传出的地方。
那是一片很干净没任何杂物的荒地，中央站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家伙。
“他”粗看像人，细细打量却充满各种不协调：
两只眼睛长在了鼻子位置，上面是嘴巴，下面是一对耳朵，鼻子镶嵌在了太阳穴边缘，一条腿一只手出现于肩膀对应的区域，腰部往下同样是一条腿和一只手，整体仿佛人类不同部位胡乱拼凑而成。
这让卢米安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追踪的脚印为什么是那个样子。
此时，那怪物套着因蒂斯底层人民常穿的棕色短上衣和深蓝长裤，无鞋无帽，在荒地上来回走着。
卢米安没急着狩猎，耐心做起观察。
没多久，这怪物抬起手臂，摆出了一个身体向后弯曲，脑袋触碰到地面的姿势。
很好的柔韧性，适合去跳舞……卢米安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那怪物就真的跳起了舞。
它的动作时而铿锵有力，时而美妙柔和，时而怪异离谱，但都非常有节奏感。
更为重要的是，这家伙仿佛没有骨头，手臂可以反向折到背后，下方的腿和胳膊甚至能互相缠绕。
作为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卢米安瞬间想到了对方可以有个什么样的绰号：
面条人！
而基于刚才的发现，他对接下来的战斗有了相应的预案：
“不能以为闪到目标后面就能躲过攻击，面条人完全能做到前后一致……
“小心蛇绞……
“不确定是否有要害，但既然长着脑袋，那就先砍掉脑袋……”
他思绪纷呈间，那怪物的舞蹈越来越激烈了，时不时张开一臂一腿，向上跳起，仿佛要拥抱天空。
卢米安都有点被感染到，恨不得扭扭身体，跟着蹦跳一轮。
他忍不住于脑海内调出了姐姐经常会放的一段旋律：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忽然，卢米安感觉左胸位置有点发热，耳畔隐隐有虚幻到近乎不存在的话语回荡。
这让他头皮略微发麻，身体轻轻颤栗，仿佛下一秒就会听到那让他濒临失控的神秘声音。
呃……卢米安忙用空着的左手拉开皮制夹克，解开内层灰白色棉制衬衣的扣子，低头望向了胸前。
他看见那个锁住自己心脏的黑色荆棘符号又凸显了出来，疑似眼睛和虫子组成的青黑色符号则缓慢浮现，压在前者上面。
卢米安先是一怔，继而泛起一个又一个念头：
“我都没有冥想，更没有维持那种状态好几秒……
“‘面条人’的舞蹈激发的？
“他的舞蹈涉及神秘领域，蕴含超凡力量？
“还好，荆棘符号以这种方式被激发时，那恐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不至于让我濒临死亡，走向彻底的失控，只是脑袋会一阵阵抽痛，身体的轻微颤抖也止不住，呃，精神也有点混乱……”
卢米安成为“猎人”后，还没重新尝试过在梦境里冥想，展现自身的特殊，因为他觉得风险比之前大多了。
之前也就是濒死，缓过来就好了，现在，濒死状态下，他大概率失控，这就无法挽救了！
而且，他怀疑听多了那神秘而恐怖的声音，即使运气不错，没有死掉，没有失控成怪物，也会留下难以治愈的精神疾病。
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不会再冒险。
也就是两三秒后，卢米安不再因荆棘符号被“面条人”的舞蹈激发而惊讶错愕，内心泛起了无法言喻的喜悦。
现在这种不良状态，他完全可以承受！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学会这个‘面条人’的舞蹈，于狩猎厉害怪物的时候，提前跳上一段，激发，呃，不完全激发出本身在梦境里的特殊，然后冲向被震慑住的目标，几下解决它？
“即使依靠舞蹈，‘特殊’没法完全激发，应该也会有点作用，我不奢望目标像猎枪怪物一样直接放弃掉抵抗，能极大地削弱它们就足够了……”卢米安念头奔涌，越看正在舞蹈的“面条人”越是顺眼。
什么长在鼻子位置的眼睛，什么高高位于额头的嘴巴，什么充当着一条腿的手臂，哪有神奇的舞蹈好看？
转瞬之间，卢米安起了强烈的“爱才之心”，并找好了理由：
“奥萝尔说过，不能以统一的标准来选拔人才，所以，为什么非得是人，不能是怪物？”
他决定在学会那种舞蹈前不狩猎“面条人”，每晚都来观摩几次，争取尽快掌握。
当然，他现在打算先用对方做个实验：
他想试试未完全激发的“特殊”会对怪物产生什么影响！
卢米安迅速有了决定，没扣衣物，赤裸着左胸，绕过遮挡物，从坍塌的房屋上跳向了那片荒地。
“面条人”的舞蹈顿时戛然而止。
它开始瑟瑟发抖。
它转向卢米安，匍匐了下去，趴在地上。
卢米安停了下来，不再试图靠拢，保持着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
那“面条人”一动不动。
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于心里自语道：
“即使是面对没完全激发的‘特殊’，这种较低层次的怪物也会直接放弃抵抗，表示臣服……
“更高层次或者有非凡特性的那些不知道会怎么样……
“可以肯定的是，效果没这么好……”
卢米安望向“面条人”，露出了笑容：
“来，再跳一个。”
“面条人”不敢抬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卢米安在说什么。
见好言好语无效，卢米安加重了语气：
“快，给你爷爷再跳一个！”
“面条人”浑身颤抖，依旧匍匐。
怪物听不懂人类语言？那用什么和它沟通？卢米安颇有点无奈。
他现学现卖，用刚掌握的几个赫密斯语单词道：
“我。
“需要……”
卢米安后面不会说，开始用肢体动作表示起舞蹈。
那怪物看都没看他一眼，将脸死死贴在荒地泥土上。
“你是不是傻子啊？”卢米安忍不住骂道。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骂得没有道理，毕竟前后那么几个怪物，哪个不是傻的？
最有战斗智慧的猎枪怪物同样被人类的智商给压制了！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感觉胸口的微热消失了。
他本能低下脑袋，看见荆棘符号和青黑色符号同时失去了踪迹。
几乎是瞬间，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面条人”。
“面条人”正好也抬起脑袋，用长在鼻子位置的眼睛望向他。
一人一怪物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了一秒。
蹬蹬蹬，卢米安转过身体，狂奔而逃。
“面条人”一跃而起，凶恶追赶。
卢米安对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奔跑速度又快过腿手不协调的怪物，轻松就甩掉了它，绕回那片荒地，躲入原本的位置。
他不是因为害怕对方才逃跑，而是担心真打了起来，收不住手，梦境废墟里也不知能不能再找到一个会跳舞的“面条人”。
在学会那种神秘的舞蹈前，他不打算猎杀这奇异的怪物。
等了好一会儿，卢米安看见“面条人”返回了这片区域。
他点了下头，无声自语道：
“果然，怪物都有自己的‘领地’，习惯在某个地方活动或者沿某条路线巡逻……
“这和野兽很像……”
接下来，卢米安耐心等待起可能会有可能不会有的舞蹈。
足足近两个小时过去，他灵性消耗了不少，有了些饥饿感。
休息许久的“面条人”又走到荒地中央，抬起了胳膊和腿。

第五十九章 又来
“面条人”又一次跳起了舞。
卢米安藉此确认，这神秘的舞蹈确实能让自己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不完全激发，也就是出现图案但附带的恐怖声音近乎没有，只存在一点点虚幻不清的耳语。
这对他利用梦境的“特殊”是绝大的利好。
可与此同时，他发现了两个问题：
一是“面条人”的舞蹈动作极难，有的甚至违背了人体结构，只有它这种柔韧性夸张到像是没有骨头和筋膜的怪物才能完成，卢米安虽然是非凡者，并且为肉体大幅度增强的“猎人”，也对自身毫无信心，感觉这么完整跳上一圈，不是哪条韧带撕裂，就是某块肌肉拉伤，说不定还可能出现骨折。
二是这神秘的舞蹈似乎真的能撬动周围的自然力量，带有超凡韵味，以至于卢米安记忆了一阵后，发现自身灵性消耗极大。
“看完这一遍就得回去休息了。”卢米安望着第三次跳起“神秘之舞”的“面条人”，无声叹了口气。
“猎人”的灵性真的不顶用啊！
而经过今天这件事情，他几乎可以确认荆棘符号对应的那位隐秘存在与这片梦境废墟紧密相关。
这里既有本堂神甫身上那种黑色印记，又有可以激发荆棘符号的舞蹈怪物，说与那位隐秘存在没什么关系才让人惊讶！
想到本堂神甫胸口的同类符号，想到梦境废墟也跟着现实一起重启，陷入了循环，卢米安就愈发相信奥萝尔的猜测：
这里的深处可能藏着解除循环的关键，即使不是全部，也应该有很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那位神秘的女士才一直暗示我去解开梦境废墟的秘密？卢米安越想越恨，抬起没拿斧头的左手，对胸口那黑色荆棘符号做了个“我X你XX”的下流手势。
他不担心会不会激怒对方，先不说那位隐秘存在能不能感应到，有没有看见，仅是本身已陷入祂带来的时间循环，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和危险这点，就让卢米安觉得问题不会再严重了。
看完第三遍舞蹈，卢米安揉了揉有些发空的脑袋，顶着胸口的微热，原路离开废墟，回到了荒野另外一侧的家中。
临脱离梦境前，他试着巩固了下已记住的那部分舞蹈动作，差点没闪到腰，弄断膝盖里的韧带，撕裂小腿内侧的肌肉。
“狗屎，这就不是正常人类能完成的！”卢米安骂了一句，躺到了床上。
因为灵性消耗极大，疲倦程度很深，他迅速就昏睡了过去。
…………
卢米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升起，红月已失去了光彩。
他缓慢坐直，有一种深睡后的满足感，消耗的灵性也得到了完美的补充。
走到窗边，卢米安拉开帘布，让外面的晨光照入屋内。
下一秒，他眼神凝固了。
那只比普通猫头鹰大一圈的家伙又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榆树上，正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向他。
卢米安飞快回神，张开了嘴巴：
“奥萝尔！奥萝尔！”
快，嫌疑者来了！
跟踪它！
听到喊声，那猫头鹰展开翅膀，飞向了村子边缘。
它越飞越低，很快消失在了科尔杜村边缘的树林内。
过了几秒，一身白色丝质睡裙的奥萝尔才进入卢米安的卧室。
她满脸懊恼地问道：
“是那只猫头鹰？”
“对。”卢米安望向窗外，“‘白纸’有跟上吗？”
奥萝尔拉了下金色长发，恨恨说道：
“它怎么总挑阴间时间出现？
“我刚才睡得正香，被你喊醒，还没来得及放出‘白纸’，它就飞走了。”
“你不是说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吗？”卢米安本能回了一句。
奥萝尔白了他一眼：
“总是睡不好，会影响精神状态，导致失控征兆出现的。
“人呐，总是一开始的时候紧张、不安、恐惧，习惯了也就麻木了，好好睡觉才能保持清醒和理智。”
“只能等下次了……”卢米安很是惋惜。
奥萝尔想了想：
“我们来总结下它出现的规律吧，不能一直守着树桩等兔子自己撞上来，而且，我们还得休息，不能时时刻刻守着。”
卢米安回想了下前面几次：
“都是后半夜到早晨这段时间……”
“那为什么是这段时间呢？”奥萝尔进一步问道，“这只能算表现，而不是规律，你仔细想想，它出现的那几次，对应的夜晚，或者说前半夜，你做过什么，有没有重复同样的行为？”
“我都在梦境废墟里探索……”卢米安也不隐瞒姐姐，开始回忆，“它第一次出现前，我在梦境里杀掉了第一个怪物，第二次出现前，我应该是通过冥想激发了胸口的符号，找到了本身‘特殊’之处，第三次，我在梦里服食魔药，成为了‘猎人’，第四次，也就是今天，我，我发现了以较小伤害在一定程度上激发梦境‘特殊’的办法。”
“什么办法？”奥萝尔脱口问道。
卢米安将“面条人”和它的舞蹈，以及自己的尝试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奥萝尔一边听一边在想猫头鹰的事情，等弟弟讲完，斟酌着说道：
“那只猫头鹰来看你似乎和你在梦境探索里取得重大进展有关……”
呃……卢米安回想了下，眼睛逐渐亮起：
“确实！
“第一次杀怪物，第一次展现‘特殊’，第一次服食魔药，踏入超凡之路，第一次找到办法可以利用那种‘特殊’……
“类似的重大进展在现实中也有一定的反应，那只猫头鹰察觉到了，过来做一定的观察？呵，这是闻到味了啊。”
奥萝尔“嗯”了一声：
“之后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创造类似的机会，看能不能蹲到那只猫头鹰。”
“我觉得它下次出现应该是我掌握了那种神秘的舞蹈，可以真正地在梦里利用胸口符号带来的‘特殊’后。”卢米安思索之中，露出了充满恶意的笑容，“到时候，我入梦尝试前告诉你，你做好准备。”
奥萝尔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希望能初步弄清楚猫头鹰究竟关联到哪位，在科尔杜的异常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卢米安顺势问道：
“奥萝尔，呃，姐姐，你对那种舞蹈有没有了解？
“你知道的，我在神秘学领域还只是个文盲。”
奥萝尔拉过卢米安木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沉思了一会儿道：
“有几本笔记提到过，在古老年代里，也就是第五纪初期和整个第四纪，有一些大型的仪式魔法。
“那些仪式魔法里，不仅有大量的祭品，还有很多参与者，他们通过特殊的舞蹈取悦目标存在，以换取回应。
“其实，就祭祀、仪式本身而言，舞蹈在最初就被广泛认为可以影响自然、沟通神灵，作用接近于超凡语言与草药、精油等物品的结合。”
在奥萝尔和卢米安生活的这个世界，历史共分五个纪元，第一纪是混沌纪元，第二纪被称为黑暗纪元，第三纪叫灾变纪元，但奥萝尔听某位笔友提过，这又称光辉纪元。
第四纪是众神纪元或称众神时代，第五纪就是现在，从一千三百五十八年前开始，叫黑铁时代。
其中，前三纪的历史已无从考证，只剩下神话传说，第四纪的则偶有文献、资料、笔记、废墟、陵寝、古城等出现，但整体历史就仿佛笼罩在迷雾里，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而这还得益于七大教会的神学典籍里时常提及一些第四纪的故事。
听完姐姐的讲解，卢米安一下有了猜测：
“那个‘面条人’是用跳舞来取悦荆棘符号对应的那位隐秘存在，希望能获得回应或者恩赐？
“它的仪式是不是缺了很大一部分，所以效果极差？或者梦境废墟本身的问题导致了失败，只能引动我体内那个符号蕴藏的一点力量？
“呵呵，这表现得就像我是那个神，因为看到了‘面条人’的舞蹈，被它取悦，所以决定凸显符号，给予一定的回应。”
然而，这实际上完全不受卢米安控制，属于那个荆棘符号的自发反应。
奥萝尔笑了笑：
“你更像的是那个符号的载体，某种意义上的工具人。”
她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怀疑那段舞蹈就是专门为了取悦或沟通荆棘符号对应的那位隐秘存在而被‘发明’的，要不然，不至于让一个符号都有反应……
“而且，根据你的描述，这不是普通人能跳的，必须是具备特殊增强的非凡者才可以完成。
“可二十二条途径对应的序列9和序列8，我都知道叫什么，有一定的了解，没哪个能跳那种舞蹈，‘面条人’的表现又不像更高序列的，要不然你根本逃不掉。”
“也许不在二十二条途径之内，属于某位隐秘存在的恩赐？”卢米安想到了那位神秘女士的说辞。
奥萝尔望了眼窗外，抿了下嘴巴：
“这不知道和‘环中人’有没有关系，对等于序列9或者序列8的力量？”
“应该。”卢米安忽然笑了一声，“我来给它命名吧，‘环中人’对应的序列9，‘面条人’！”
奥萝尔忍不住往上看了眼天花板。
姐弟俩交流了一阵，下楼用起早餐。
学习赫密斯语到十点多，卢米安带上重要道具出门了。

第六十章 “舞蹈家”
卢米安没急着去找莱恩、莉雅和瓦伦泰这三个外乡人，直奔老酒馆，想碰碰运气。
如果那位神秘的女士出现，他有很多问题想要咨询！
反正都已经接受了免费的馈赠，将来必然会付出代价，还不如像奥萝尔说的那样，趁机多薅点羊毛。
刚进入老酒馆，卢米安眼睛就刷地亮起。
那位神秘的女士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翡翠色的苦艾酒。
两杯？她知道我会来？卢米安走了过去，笑着打起招呼：
“早上好。”
那女士今天穿着领口有枝蔓花纹的白色女式衬衣，下配米色及踝宽松长裙，手边放着顶淡红色的女款贝雷帽。
卢米安饱受姐姐各种杂志的熏陶，知道这是特里尔最近的流行风向。
那位女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早了，快中午了。”
这不是为了迁就你的作息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
见到这位神秘的女士，让他内心瞬间变得安定。
他坐了下来，非常直接地说道：
“我最近又遇到了不少事情。”
那位女士将一杯苦艾酒推给了卢米安，那晃动的绿色液体仿佛每个人心中的欢乐女神。
她没说可以讲，也没说不能讲。
卢米安端起那杯苦艾酒，轻轻抿了一口，只觉酒香浓郁，清爽之中带着淡淡的苦味，与自己之前喝的苦艾酒有一定的区别。
“这是？”他疑惑问道。
“另一种苦艾酒，最近在特里尔很流行，为了和以往那种区别，大家更喜欢叫它苦艾茴香酒，作家、画家、诗人们尤其推崇。”那位女士也小小地喝了一口。
透明玻璃杯内，那绿色的液体似乎带着点迷幻的色彩。
苦艾酒主要的三种材料是苦艾、茴香和茴芹，不同酒厂出品的苦艾酒在配方上略有不同，有的甚至还会加柠檬精油等东西。
之前没出现的几天去了特里尔，就为了带点苦艾茴香酒回来？卢米安无法理解对面女士的行为。
他没做询问，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包括现实与梦境。
那位女士品着那小杯苦艾茴香酒，静静听着卢米安讲述。
“差不多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最短时间内掌握那种神秘的舞蹈？”卢米安直奔重点。
至于解除循环的关键和梦境的秘密，有之前经验的他相信问了也不会收获答案。
那女士轻晃起杯中的翡翠色液体，笑了笑道：
“没在柔韧性上获得超凡性质的提升，你永远都学不会。
“当然，你可以强行跳完一段，但肯定会获得韧带断开、肌肉撕裂方面的伤势，那还怎么狩猎怪物？”
卢米安对别人话语里潜藏的意思很是敏感：
“那有没有办法大幅度提升我的柔韧性？”
那女士轻笑了一声：
“这得问你自己。”
“……”卢米安再次被这种模糊不清的提示打败。
如果对面是比较熟悉又没这么神秘的人，他肯定会来上两句：
“你给我说清楚点！
“不要让我跪下来求你！”
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那女士笑着补充道：
“让你柔韧性获得超凡提升的办法在你自己身上。”
“啊？”卢米安一脸迷茫。
那女士抿了口苦艾茴香酒，叹息着说道：
“你姐姐没教你仪式魔法吗？”
卢米安发现她眼中那种奇怪的情绪又出现了。
“教了。”卢米安心中一动，“向自己祈求？”
那女士上下打量起他，笑了一声道：
“你以为你是谁，向你祈求能有什么作用？
“你连召唤灵界生物都只能挑最弱小的那种，灵感全提升在肉身相关了。”
比如，危险直觉？卢米安大概明白了那位神秘女士的说法：
“猎人”的灵性其实有获得增强，但主要集中在灵感方面，不能满足仪式魔法等神秘学事务的需求。
“那该怎么办？”卢米安追问道。
那女士叹了口气：
“二元仪式法学了吗？”
“学了。”卢米安点头。
那女士“哎”了一声：
“还好你有个姐姐，要不然得由我来给你讲这些神秘学知识，太累了，太累了。”
原来你不讲仪式魔法、冥想灵视、契约生物、超自然语言，是嫌麻烦？等奥萝尔讲完，你就出现了？卢米安瞬间有种血液上涌，堵在了喉咙口的感觉。
他深呼吸了两次道：
“二元仪式法需要神灵或者隐秘存在密切相关的物品，可我没有啊……”
说着说着，卢米安沉默了。
那女士笑道：
“你有的。
“怎么样，记起来了吧？”
卢米安指了指胸口：
“荆棘符号和那个青黑色的符号？”
那女士先是点头，接着提醒道：
“青黑色符号不用考虑，用二元仪式法获得回应的本质是提取目标物品内蕴含的神性力量，它的力量要是变少了，你身体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就会倒向坏的那面，到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表情让卢米安轻松就明白了潜台词是什么。
用奥萝尔的习惯用语来表述就是：
“没救了，等死吧！”
“是青黑色符号保护了我，让我没被彻底污染？”卢米安已有一定神秘学知识，明白当前情况叫污染。
“是我提过的那位伟大存在保护了你。”那位女士严肃纠正，“等你解开了梦境废墟的秘密，我就告诉你祂的尊名，你可以直接向祂祈求。”
是那位伟大存在降下力量，把荆棘符号代表的污染封印在了我的心脏位置，没让它完全污染我？卢米安不清楚那位伟大存在是好是坏，有没有邪恶的图谋，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让他感觉亲近。
他想了下，猜测道：
“用二元仪式法窃取荆棘符号代表的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变少了，污染就会减弱，封印将更加牢固？”
“怎么能叫窃取？”那位女士反驳了一句，“这是向某位祈求恩赐，只不过祂刚好有部分力量在旁边，本着就近原则做了响应，而伟大存在的封印和某个屏障的削弱，让某位的主体没能察觉到。”
还是你们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人会讲……这和窃取有什么区别？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两句。
结合那位女士讲过的神灵恩赐和不正常途径，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通过二元仪式法，向荆棘符号对应的力量祈求，请它给予恩赐，让我的柔韧性得到大幅度加强？”
“差不多是这样。”那位女士点了点头，“准确来说是，请它赐予你‘舞蹈家’的力量。”
“‘舞蹈家’？”卢米安想到了“面条人”的表现。
那位女士喝了口苦艾酒道：
“对于二十二条途径之外的超凡道路，我们依旧把它们划分为序列9到序列0，方便理解、对应和参考。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序列的划分是符合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
“‘舞蹈家’对应荆棘符号的序列9，就像‘环中人’对应它的序列4？”卢米安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它能提升我的柔韧性，增强我的灵性，让我轻松掌握那种神秘的舞蹈？”
那位女士欣慰笑道：
“果然，有了神秘学基础后，沟通会轻松很多，不需要我额外再解释。”
卢米安颇有点兴奋地问道：
“那对应的序列8、序列7、序列6、序列5叫什么？”
“序列8是‘托钵僧侣’，序列7是‘受契之人’，哎呀，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先好好掌握仪式，争取快点成为‘舞蹈家’。”那女士不是太耐烦。
“托钵僧侣”……“受契之人”……听到这两个名字，卢米安瞬间有了很多联想。
“托钵僧侣”是现实存在的一种职业，主要指的是各大教会的某些成员。
像“永恒烈阳”教会，内部因某些观念的不同分为了多个团体，其中，最主要的有两个，一是“布道兄弟会”，二是“小兄弟会”，又叫“托钵僧侣会”。
前者以教堂方面的许多神职人员和宗教裁判所的“净化者”为主，强调对异端、邪教徒、野生非凡者做残酷的打击和清理，以宣扬“永恒烈阳”的正统教义。
后者的成员主要集中在修道院，也有部分教堂人士加入，提倡节制欲望，乞食苦行，往各个贫苦地方传教，让更多的人信仰“永恒烈阳”。
所以，一提到“托钵僧侣”，卢米安就感觉和传教、苦行、特殊的仪式魔法有关。
至于“受契之人”，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的是本堂神甫、口器怪物身上的黑色印记。
奥萝尔说那可能是特殊契约留下的痕迹。
“我杀的那个怪物原本是‘受契之人？”卢米安愕然反问。
我竟然干掉了一个相当于序列7的怪物？
那位女士轻轻颔首：
“对，‘受契之人’就是借助那位存在提供的特殊契约和神性见证，从不同的生物处获得不同的力量，一个契约对应一种能力。
“他们厉不厉害取决于获得了什么能力，有多少种能力，走偏了道路的被普通人杀掉都不是不可能。
“实际上，超凡领域也有类似的情况，某些不擅长战斗的非凡者被更低序列搏杀是常有的事情。
“能力很重要，脑子也很重要，提前的准备同样重要。”

第六十一章 描述
对于面前女士的说法，卢米安越听越是赞同：
他不知道更高序列会有什么表现，仅就打过“交道”的几个超凡生物来看，那长着漩涡状口器的家伙对自己造成的威胁远不如背着猎枪的怪物。
虽然有他已成为非凡者，近身战斗和利用环境等方面获得很大提升的缘故，但更多还是受契怪物本身的问题。
它一没有展现出较强的追赶能力，二缺乏远程攻击的手段，三则是“隐身”能力不算离谱，被“猎人”对周围环境和细微痕迹的把握完全克制。
另外，它有怪物们的通病，智商不高，且不像猎枪怪物那样富有战斗智慧，简简单单就踏入了敌人的陷阱。
这些综合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以至于卢米安到今天之前都没有想过它居然对等序列7。
他甚至都没把它和猎枪怪物做比较，认为它们之间的差距很大——猎枪怪物强，口器怪物弱。
能力、头脑、准备、临场应变、环境因素……有太多的东西能影响到一场战斗的结果……卢米安在心里做了个总结，很是期待又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
“我可以直接祈求‘受契之人’的力量吗？”
那位女士笑了：
“这是很好的自杀办法。”
她随口解释道：
“理论上确实可以，毕竟封印在你体内的力量可不止对等序列7。
“但你觉得你的身体能一下承受那么大的‘恩赐’，或者说，污染吗？
“当然，你要是觉得变成怪物，变成那位存在的傀儡，或者异化为另一种生物，不是不能接受，那也可以考虑尝试。
“啧，那过不了多久，我应该就能欣赏到你亲手把你姐姐制成祭品。”
卢米安被那位女士说得汗毛立起，背脊发冷，不敢再想“越阶晋升”的事情。
他谨慎问道：
“也就是说，我现在能承受的最大恩赐是‘舞蹈家’？”
“对，这也是我等你成为非凡者并初步消化后才告诉你这件事情的原因。”那位女士又小小地喝了口杯中的绿色液体，“只有你本身的精神、灵性、身体都有了不小的提升，你才有希望抵御住‘恩赐’附带的污染，之后再一点点掌控住那种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精神体、心智体进一步增强，身体也适应了恩赐力量带来的少许改变后，再考虑‘托钵僧侣’。”
对卢米安来说，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学会那种神秘的舞蹈，能自主地不完全激发出荆棘符号，由此极大提升探索梦境废墟的能力，所以，他不再去想“托钵僧侣”、“受契之人”，轻轻点头，正色问道：
“那该怎么祈求？”
二元仪式法他已经学了，可祈求对象的尊名、所属的领域、相应的材料，都还是一片空白。
“咳。”那位女士有点忍不住地咳嗽了一声。
然后，她严肃说道：
“我接下来讲的，出我的嘴巴，进你的耳朵，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会害了他们。”
出我的嘴巴，进你的耳朵……这是奥萝尔很喜欢写的一个句子……这位女士看过她某本小说？卢米安郑重回应：
“好的。”
他想了下又道：
“我就不用担心听了会出问题？”
那位女士抿了口苦艾茴香酒，微微笑道：
“你什么时候有了自己没出问题的错觉？”
卢米安先是一怔，继而低头望向自己的左胸。
那位女士随即嗤笑了一声：
“你本来就属于即将被重度污染的人，幸运的是，那位伟大存在遗留的印记被激发，相应的力量降临在了你的身上，将污染源封印住，形成了平衡。
“而接下来，你将举行仪式，直面封印内的力量，祈求相应的恩赐，相当于主动承受一定程度内的污染。
“所以，你还怕什么听到之后出一点点小问题？”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问题很大……卢米安不是太有信心。
那位女士摇头笑道：
“不用担心，我告诉你相应话语的时候，肯定会提供足够隐秘的环境、非常安全的保护，之后，你如果要举行仪式，最好去废墟，那里有灰雾，有伟大存在的庇佑，不至于直接引来那位的注视。
“而举行仪式之前的这段时间，你把每个环节每句描述都打乱了去巩固，尽量不要放在一起完完整整去想，否则，呵……”
她笑了一声，没说结果，但卢米安可以想象得到会出什么问题。
见他不再询问，那位女士微微点头：
“我们开始吧。
“第一部分是‘宿命的力量啊’。
“用它就足够了，对应的是你那个黑色荆棘符号，那位存在完整的名称不是你现在能了解的，哪怕我，也必须做好隐秘，才敢去想。”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感觉周围的光线黯淡了一点，但又不太确定。
这时，那位女士收敛住所有表情，严肃说道：
“第二部分是：
“您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您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随着那位女士口中的单词一个个吐出，卢米安的脑袋竟出现了眩晕，发现周围似乎有黑色的风在环绕。
而放着他那杯苦艾茴香酒的桌子，棕色表面有生命力一样蠕动了起来。
啪的一声。
一条黑色的、成年人食指长短的虫从木板里面钻了出来，邪恶的气息瞬间弥漫往外。
卢米安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条黑虫的模样，对面女士手中装着绿色液体的杯子就放了下来，直接压住了那奇异的生物，将它压成了一滩肉泥。
接着，那位女士取出一张有花纹的餐巾纸，擦了擦杯底，将那条黑虫的尸体包了起来。
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又喝了一小口苦艾茴香酒，强调道：
“记住，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必须用古赫密斯语来诵念，巨人语、巨龙语、精灵语也行。”
和向自身祈求的仪式里第一个“我”不能用赫密斯语一样……卢米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向来胆子很大，可面对谈话时频频出现的异像还是有些慌恐不安，心跳变快，可那位神秘的女士却表现得仿佛只是在用餐时发现了点杂质一样，她继续说道：
“第三部分可以用赫密斯语，内容是：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给予恩赐，
“祈求您恩赐我‘舞蹈家’的力量。
“记住，三句话是递进式关系。”
这些话语未带来新的环境变化，原本那些令人不安和恐慌的异常渐渐平息。
卢米安认真记着，并按照那位女士的说法，打乱顺序、颠倒前后来记，免得出什么问题。
那位女士喝掉剩下的苦艾茴香酒，满意地品味了一下道：
“后面就和常见的仪式魔法差不多了。
“对应的材料有灰琥珀、郁金香、丁香和麝香，你任选两种制成蜡烛，剩下两种在仪式里作为草药、精油、纯露使用。”
卢米安回想了下自己学过的二元仪式法，皱眉问道：
“代表神灵的位置应该摆放与神灵密切相关的物品，可我的荆棘符号在胸口，总不能把皮剥下来吧？而且，我觉得剥下来肯定也没用。”
那股力量是封印在他心脏和灵体内的。
那位女士轻轻颔首：
“我不是告诉你要制作蜡烛吗？
“制作蜡烛的时候，取你胸口血液5毫升，多点少点都可以，反正融进材料里，成为蜡烛的一部分。
“仪式上，那根蜡烛摆放在神灵的位置，只放一根。
“因为有你的血液，蜡烛被古赫密斯语‘唤醒’，成为象征后，会直接指向你，然后再配合后面的描述，在一定程度内激发被封印在你身上的力量。”
感觉像是二元仪式法的特殊变种，奥萝尔没提到过可以这样，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卢米安思索了片刻道：
“有灰琥珀成分的香水可以用吗？”
他记得姐姐有，而且她喜欢用龙涎香来称呼灰琥珀。
“可以，当成精油用。”那位女士点了下头。
这样的话，灰琥珀就找到了，丁香家里也有……卢米安思考起该去哪里获取郁金香和麝香。
他想来想去，只想到三个地方可能有：
一是姐姐奥萝尔那里，她是“巫师”，也许准备的有相应材料，二是行政官官邸，三是本堂神甫家。
卢米安决定先把要举行这么个仪式的事情告诉姐姐，把那些描述拆成单个的词语请她教导对应的古赫密斯语、赫密斯语，并问她有没有这些材料。
如果没有，再考虑别的地方。
见那位女士已摆出准备离开的姿态，卢米安忙又问了一句：
“副本堂神甫口腔内钻出来的那条‘蜥蜴’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那位女士一边起身一边笑道：
“给你解释不清楚。”
你不如直接说不想告诉我……卢米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的变化。
等那位女士离开，他拿出带来的纸笔，按错误的顺序记下了仪式相关，然后用正确顺序编了号。
…………
出了老酒馆，卢米安在村里寻找起那三个外乡人。
没走多久，他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卢米安顿时笑了，快步靠拢那边，果不其然看见了面纱上、靴子上各有两个铃铛的莉雅，看见了戴着深色圆礼帽的莱恩，看见了头上洒着粉的瓦伦泰。
他本想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我的卷心菜们，我想死你们了”，可迅速就记起这次循环里还没和那三个外乡人有过接触。
卢米安忙揉了揉脸蛋，让自己变得严肃。
接着，他走向莱恩等人，于快擦身而过时压着嗓音道：
“我知道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是谁。”
莱恩、莉雅、瓦伦泰同时一怔，愕然望向这个家伙。
卢米安没有停留，越过他们，走向前方。
三个外乡人对视了一眼，收敛住表情的异常，若无其事地跟在了后面。

第六十二章 日期
到了离家不远的小树林边缘，卢米安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跟在后面的莉雅等人。
这里相当偏僻，周围没村民来往，而林子树木稀疏，一眼就能看到近处有没有人躲藏。
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靠近，莉雅含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人？”
卢米安没有说话，拿出了特意带在身上的关键道具：
他家里那本小蓝书！
他举高这物品，向莱恩等人展示起被剪掉部分单词的那些书页。
无需多言，莱恩轻轻颔首道：
“那封求助信原来是你写的。”
他们在科尔杜村从未提过有封求助信的事情，更别说详细描述信件由小蓝书内剪下来的单词拼凑而成。
除非对方在比戈尔有位置关键的知情者，否则必然是写信人。
莉雅本能地环顾了一圈。
她头顶面纱上悬挂的两颗银色小铃铛奇异地没发出声响。
看到这一幕的瓦伦泰正要直接询问“周围的人奇怪在哪里”，莱恩已疑惑开口：
“你为什么能确定我们是因那封信而来的人？”
你们自己告诉我的啊……卢米安笑了：
“来科尔杜的外乡人本来就很少，不收购羊毛奶酪羊羔只在村里闲逛到处找人聊天的更加少。
“再说，我什么都没讲，只是给你们看了看这本小蓝书。”
莉雅恍然大悟，笑了一声：
“原来只是试探一下。”
“非常好的办法，不知道那封求助信的人根本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也就不会有太多的怀疑，顶多认为是个恶作剧，而你是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莱恩轻轻颔首。
他不着痕迹地点了一句，表示自己三人这几天在科尔杜村闲聊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弄清楚了村里比较有名气的都有谁，并完成了对应。
卢米安顿时露出揶揄的笑容：
“信了？你们信了？”
见莱恩等人的表情一下怔住，他又补充道：
“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真正的原因等会告诉你们。”
莉雅磨了磨牙齿：
“不愧是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你不怕我们因此不相信你等下说的事情吗？”
“可以选择不信。”卢米安一脸“无所谓”，“也可以自己去验证。”
明显有点不满的瓦伦泰急切问道：
“你在信里提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奇怪，究竟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卢米安“哎呀”了一声，扳起了手指：
“这就多了，具体有本堂神甫信仰了邪神、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将人变成羊赶回了科尔杜、普阿利斯夫人坐着‘魔鬼’拉的马车奔驰于荒野、副本堂神甫睡觉的时候嘴巴里会钻出一条蜥蜴样的透明生物、娜罗卡明明还没有死却要去什么彼岸世界、行政官的男性管家路易斯.隆德刚自己生了个婴儿、巫师传说里的猫头鹰时不时飞回村子……”
莱恩、莉雅、瓦伦泰越听越是震惊，既不愿意相信，又觉得面前的小子编不出这么多离谱的故事。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官方调查者，处理过许多超凡事件，其中不乏涉及邪神和秘术的，但那些都没有现在听到的荒诞和夸张，也就是本堂神甫信仰了邪神比较正常。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之前处理的那些事件绝大部分是独立的，最多也就同时发生两三起，并且彼此间有紧密联系，而科尔杜村竟然有如此多如此恐怖的异常！
“你们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几乎是瞬间，莉雅、莱恩、瓦伦泰脑海内都闪过了类似的想法。
他们怀疑是不是不小心闯入了传说中的深渊或者地狱！
等卢米安停下，莉雅忍不住问道：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这村里还有正常人吗？
卢米安笑了笑：
“我还没有说完，还有一个异常。
“这已经是我第三还是第四次和你们聊类似的事情了，莱恩，莉雅，瓦伦泰，我的卷心菜们。”
对于卢米安知道自己等人名字这点，莱恩、莉雅和瓦伦泰都不惊讶——这两天在村里闲逛找人聊天的时候，他们难免会自报姓名。
他们更诧异疑惑于前面那半句话。
“你什么意思？”瓦伦泰皱眉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几天在不断地重复，也就是我们陷入了时间的循环。”卢米安没让那三个外乡人猜测，直接给出了标准答案。
不等莱恩他们质疑，他简单提了提双方一起经历的事情，最后说道：
“你们认真回想一下，你们进村那天真的是3月29日吗？”
莉雅等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过了十几秒，瓦伦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对时间的感觉模糊了，记不清楚之前两个月的具体日期……
“但是，我记得，我记得我出发前给我的小儿子庆祝了生日，他的生日是……”
瓦伦泰猛地抬起脑袋，异常震惊地脱口而出：
“是4月10日！”
也就是说，现在的真实时间是四月中下旬？这么看来，我有记忆前经历的循环次数不会多，甚至不超过一次……嗯，那次是初始的那次，循环还未开始，所以中途能直接寄出信件，不需要靠河流帮忙，等到循环出现，往前回溯，相应的记忆被覆盖，但超出范围的物质没法回来？卢米安对那封信的事情有了新的猜测。
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对莱恩和莉雅道：
“你们还可以向外界发电报，用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套出当前日期。
“到时候，你们就会相信我了。”
“对，对！发电报！”瓦伦泰一下清醒，“向上面求助！”
卢米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求助？
“面对这种诡异的时间循环，你们官方习惯性怎么处理？”
莱恩沉默了一下道：
“直接摧毁，免得污染扩散出去。”
“所以，现在求助略等于自杀。”卢米安笑着摊了下手。
瓦伦泰一脸狂热地回应：
“按规定必须立刻回报，我愿意为此牺牲！”
“……”卢米安被惊到了。
还有这样的人？
不行，得立刻处理掉这家伙，免得大家一起完蛋！
幸运的是，莉雅和莱恩明显觉得自己还有救，他们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下头。
莱恩拍了拍瓦伦泰的肩膀：
“不要着急，我们都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真的没法自救，我们再把情况通报给上面。”
“是啊。”卢米安赶紧补充，将胸口符号、梦境废墟、神秘女士、卷毛狒狒研究会之外的发现和推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道，“问题的关键大概率在第十二夜，这次循环我们一定要存活到那个时候，只有这样，下次循环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见他说出了如此多的细节，而且能彼此印证，莱恩等人彻底倾向于相信他的说法，瓦伦泰也冷静了下来，记起了妻子和孩子们。
“难怪你认识我们，知道我们在找人。”莉雅吐了口气。
原来是上上次循环交流过。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银色小铃铛，想做个占卜，可想到卢米安描述的那些异常，又强行忍住了。
她可不想还没开始真正的调查就因为占卜到不该占卜的直接炸掉。
莱恩想了下，对卢米安道：
“你把这些告诉我们，是希望我们配合你和你姐姐做什么事情？”
“很聪明嘛，我的卷心菜。”卢米安笑了一声，正色说道，“一是向外面发封电报，说你们的调查有了初步的收获，本堂神甫似乎有一定的问题，然后再问问从嘴巴里钻出来的蜥蜴模样东西究竟是什么，这是所有异常里最不容易直接引来毁灭性打击的一个，啊，对了，再确定下真正的日期，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让外面的人怀疑。
“二嘛，今天下午，我姐姐会邀请普阿利斯夫人到我家喝下午茶，我希望你们能和我一起潜入行政官官邸，做一定的搜查。
“至于之后，视今天收获的情报而定。”
莱恩、莉雅、瓦伦泰互相看了看彼此，觉得卢米安的请求一点也不过分。
这本身就是他们要做的。
四人随即来到村广场，莱恩去发电报，莉雅、瓦伦泰和卢米安于外面的榆树下等待。
收拾好心情的莉雅望了卢米安一眼，好奇问道：
“你是非凡者，你姐姐也是？”
“对。”卢米安没有隐瞒。
莉雅顿时笑了一声：
“这么直接，不害怕被我们抓捕？”
“大家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面对船快要沉下去的紧急情况，只能互相帮助。”卢米安耸了耸肩膀，“至于之后，之后再说，能不能逃出这个循环都还是未知数呢。”
“是这样。”莉雅叮叮当当侧过脑袋，看向瓦伦泰。
她之所以挑起这个话题，就是想让同伴明白这个道理，不要做蠢事。
瓦伦泰表情依旧冷漠，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莉雅转而问起自己更关心的一件事情：
“你为什么能保持之前的记忆？”
“不告诉你。”卢米安笑了起来。
不等莉雅回应，他摊了下手道：
“开玩笑的，其实我也不清楚，莫名其妙就保留了记忆，而且只有最近两次循环的。”
“你回想下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许很关键。”莉雅沉吟了下道。
卢米安诚恳说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回想，但都没有发现，也许得碰到某件事情才会突然醒悟。”
莉雅正待帮忙分析，收到回电的莱恩走出了行政官所在的那栋建筑。

第六十三章 惊闻
“怎么样？”看见莱恩，莉雅和瓦伦泰同声问道。
虽然他们已经相信了卢米安的话语，但人总是有侥幸之心的，还抱着问题也许没那么严重只是那小子见识不够夸大其词的期待。
莱恩环顾了一圈，见榆树周围没别的人才沉声说道：
“我不敢问得太直接，只知道真实的日期已经到了四月下旬，具体是几号不清楚。”
莉雅和瓦伦泰同时沉默了。
自己等人确实陷入了一个怪异的时间循环里！
而按照各种档案和资料来判断，这绝对不是他们三个人应该面对的，也不是他们能够处理的。
他们都是经手过许多起超凡事件的资深非凡者，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严重如此异常的情况。
莉雅忍不住侧头，望向卢米安：
“你们科尔杜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啊？”
异常遍地，一个比一个夸张！
“我也不知道。”卢米安一脸“无辜”，“在循环之前，这里环境美好，民风淳朴，大家都很正常，而且热情好客。”
他没告诉那三个外乡人，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异常者的一员。
莱恩叹了口气道：
“我还从未一次性遇到这么多的异常，而每个都很严重。”
“这是我面对过最危险的处境。”瓦伦泰附和了一句。
对此，卢米安已有点麻木，嗤笑道：
“以前没遇到过很正常，因为遇到过的都死了。”
“……”莉雅笑着看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你这样的人在别的地方可是长不大的。”
“被扼杀在摇篮里吗？”卢米安自嘲了一句，转而询问起莱恩，“副本堂神甫的事有问到答案吗？”
莱恩点了点头：
“说是最近几年，南北大陆不同地方前后出现了一些很相似的传说。
“传说，天国放逐了一批有罪的小精灵，让它们来到大地，它们只能寄居于人类的体内，期待有一天能赎完罪孽，得到赦免，返回天国。
“部分传说里，那些小精灵的模样就是透明的蜥蜴。
“嗯，我说的精灵不是古老年代里的精灵一族，更接近妖精和各种灵的混合概念。”
又是最近几年？卢米安记得“夜夫人”相关的传说也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他想了下问：
“有说是哪位神灵的天国吗？”
莱恩摇了摇头：
“很神奇的是，每个自称目睹过小精灵的人都认为那来自当地神灵的国度。”
当地神灵指的是本地信仰的正神。
不同神灵的天国？卢米安抬起脑袋，望了眼蔚蓝的高空。
那条蜥蜴模样的小精灵来自天上？
可按照奥萝尔的说法，天的上方是星空，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世界。
所以，外星生物？
或者，来自神秘学上的星界？
各种念头回荡间，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道：
“部分传说里，那些小精灵是透明的蜥蜴，那另外部分呢？”
莱恩又一次摇头：
“短时间内他们只能查到这些，具体情况可能得与总部交流过才能掌握。”
这时，莉雅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倒是听过一点小精灵的传说。
“我上次碰到一个伦堡人，他说中南地带不少地方的农夫这几年都相信有淘气小精灵的存在，它们会把家里和田地弄得乱糟糟的，或者做各种恶作剧，被称为‘滑稽’。”（注1）
中南地带指的是伦堡、马锡、塞加尔等小国所在的区域，也包括因蒂斯共和国、鲁恩王国和费内波特王国的少数地区。
那里大部分位于高原，多山，多森林，遗迹和传说众多。
还真不是独立的现象啊……卢米安听得很认真。
“不同小精灵看来有不同的行为方式。”莱恩仿佛在思考般道，“而寄居在人类体内的‘蜥蜴’大概是最邪异的一种，是不是最危险的还不确定，嗯，在科尔杜出现这么多异常的情况下，小精灵的寄生不应该是孤立的现象，也许是某位想利用它来控制副本堂神甫。”
思维很清晰嘛……卢米安望了眼忙完各种事情往家里返回的村民，对莉雅等人道：
“下午三点半，行政官那座城堡所在的山丘后面见。
“你们，要和我一起去搜查线索吧？”
“可以。”莱恩答应了下来。
见卢米安要走，莉雅忙喊住了他：
“就这样？
“你至少得把城堡的状态、里面有哪些人、普阿利斯夫人展现出来的异常都详细说一遍啊，我们不能毫无准备就去探索和搜查。”
卢米安虽然不愿意回想普阿利斯夫人相关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认莉雅的要求很有道理，只好强忍着不适，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之前就知晓大概有什么事的莱恩等人即使再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受到了震撼，表情或多或少变得有点呆滞。
很快，莉雅笑得叮叮当当乱响：
“我是没关系，反正将来很可能会经历那样的事情，而你们嘛，这可是别的男人一生都遇不到的机会，要珍惜。”
瓦伦泰没理睬她的玩笑，表情冷峻地低语道：
“这都是该净化的，该净化的！”
卢米安不想刺激这家伙，挥了挥手道：
“下午见。”
走了几步，他转过身体，望向莱恩，警惕问道：
“你的电报内容有没有被贝特朗知道？”
贝特朗是负责相应事务的电报员，他要是知道了日期和小精灵的传说，那就意味着行政官也知道了，而行政官知道了就意味着普阿利斯夫人知道了。
“放心。”莱恩温和说道，“我们有约定的暗语，他看不懂的。”
卢米安这才松了口气，离开村广场，往自己家那栋建筑返回。
走了一段距离，他看到阿娃.利齐耶正赶着一群白鹅回家。
“哟，这不是我们的‘春天精灵’吗？”卢米安努力让自己忘记四旬节庆典最后那血腥残忍的一幕，用惯常的玩笑和阿娃打起招呼。
阿娃有些不好意思了：
“还没选呢！”
她精致的五官将身上的灰白色长裙衬托得都不那么乡村了。
“肯定没问题。”卢米安笑着说道，“我和雷蒙德会帮你拉票的。”
阿娃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卢米安内心莫名咯噔了一下。
难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不在“历史”进程内的事情？
阿娃观察起他的表情，怀疑他在戏弄自己。
过了几秒，这位少女略带关切地皱眉说道：
“雷蒙德失踪了，你不知道？”
“啊？”卢米安太过震惊以至于无法像往常那样掩饰自己的表情。
上上次循环里，他和雷蒙德.克莱格从第二天，也就是3月30日开始，基本每天都有碰面，直至4月5日四旬节。
当时，他们按照水边仪式的流程，将最后扔出祭品的雷蒙德抬起来丢进了河里，而雷蒙德也和以往那些人一样，往更远一点的地方游去，等到脱离了仪式现场才能上岸回家，直到夜里都不出门。
从那天开始，之后的两次循环里，卢米安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没顾得上找雷蒙德玩。
谁知道，今天，阿娃突然告诉他雷蒙德失踪了！
这可是上上次循环里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情！
看到卢米安的表情，阿娃水蓝色眼眸内的疑惑消散一空：
“你真不知道啊……
“雷蒙德的爸爸今天可能会来找你，询问雷蒙德去了哪里。”
卢米安按捺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开口问道：
“雷蒙德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难道是因为我没按“历史”进程去找他，所以出了变故？
“前两天。”阿娃回忆道，“说是29号下午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家里人原本以为是喝醉了在老酒馆或者去找‘看青人’聊天了，昨天晚上才开始找，今天应该会来问你……”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音：
“他们怀疑雷蒙德不想去学牧羊，偷偷跑了。”
以为是我教唆的，等下来质问我？卢米安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而29号下午这个时间点让他一下就联想到了循环的开始。
最近两次循环都是从29号下午开始的！
也就是说，雷蒙德在循环一开始就失踪了？这意味着也许没人刻意改变“历史”的进程，因为来不及……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异变和不同？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阿娃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道：
“你知道雷蒙德去哪里了吗？”
“这几天我都没见过他。”卢米安说的是实话。
他开始怀疑雷蒙德的失踪与上上次循环里被扔进河流有关。
但雷蒙德不可能因此离开科尔杜村，那会触发循环的。
告别阿娃，卢米安强行保持住镇定的状态，一路回到家里。
他顾不得讲别的事情，先将雷蒙德的失踪告诉了奥萝尔。
奥萝尔表情沉凝了下来，微皱眉头，低声说道：
“你不提，我都有点忘记这个人……”
她套着一条玫红色的简便长裙，来回踱起了步，卢米安也开始思考可能的原因。
过了一阵，奥萝尔望向弟弟，严肃说道：
“我记得四旬节水边仪式的本质是向河流代表的‘水源’概念献上祭品，有没有一种可能，被扔下水的雷蒙德也算祭品，被某位存在带走了？
“之后，因为没有他对应的物质，所以循环以失踪来表现。”
卢米安摇了摇头：
“那会触发循环的。”
人类离开科尔杜村及周围区域应该都会触发。
奥萝尔沉声反问：
“如果是以尸体的形式呢？”
注：瑞士民间传说里一种小精灵就叫“滑稽”。

第六十四章 武器
以尸体的形式？
卢米安听得一颗心缓缓下沉。
如果雷蒙德的尸体因献祭而脱离了循环，那他就没法再借助循环复活，一旦科尔杜村的异常被解除，他就等于真正死亡而不是失踪。
虽然卢米安不太愿意承认雷蒙德这么傻的家伙是自己的朋友，但大家认识也快五年了，一起玩耍，一起恶作剧，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怎么都没法当成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来看待。
回想过往，他发现除了奥萝尔，雷蒙德大概是自己接触最多的那个人。
奥萝尔不是经常说“越傻的人越有福气”吗，为什么会这样？卢米安忍不住反驳道：
“就算变成尸体，也有灵存在，也会触发循环的。”
奥萝尔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被献祭的那位存在对灵不感兴趣，只想要血肉呢？
“也许祂不想触发循环，只索取了血肉，没要雷蒙德的灵，将他留在了科尔杜或者直接摧毁了呢？”
那样一来，雷蒙德的尸体就等于没有灵性的纯粹物质，可以离开循环而不导致重启。
听到姐姐的反问，卢米安脑海内瞬间重现了当时可能发生的事情：
大家离开水边后，雷蒙德往更远一点的地方游去时，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拽住双腿，捂住嘴巴，拖到了河水深处，淹死在了那里。
之后，他的灵留于河底或被摧毁，尸体则漂向莫名所在，成为祭品……
想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有了灵感：
“不管雷蒙德的灵是被留下，还是摧毁，一旦循环重启，他应该也会出现才对，以鬼魂的形式。”
“逻辑上是这样没错。”奥萝尔仿佛在思考般点了下头，“等天黑之后，我举行一个通灵仪式，看能不能找来雷蒙德的灵，嗯，最好有他常用的物品作为媒介。”
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等下午探索过城堡，我就去雷蒙德家，反正他爸爸妈妈要找我问他的下落。”
到时候，以“猎人”的身手和卢米安的机警，不难拿到雷蒙德使用过的某件物品。
“好。”奥萝尔没有反对。
卢米安吐了口气，转而问道：
“奥萝尔，呃，姐姐，你还会通灵？”
“作为‘窥秘人’，什么都懂一点。”奥萝尔自嘲一笑，“和那三个外乡人谈得怎么样了？”
卢米安忙把自己和那位神秘女士的对话以及与莱恩、莉雅、瓦伦泰的商讨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当然，不涉及那位的祈祷语。
奥萝尔安静听完，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主动承受污染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可为了探索梦境废墟，解开那里的秘密，找到破除循环的关键，只能这么做了，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卢米安拍了拍胸口，“我这是自救。”
奥萝尔微微点头：
“灰琥珀可以用我那瓶香水，丁香家里就有，麝香和制作蜡烛的材料我也有，只剩郁金香得去别的地方找。
“嗯，我记得普阿利斯夫人的花园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开花。”
“开了。”卢米安非常确定。
上次循环里，他和奥萝尔去城堡借马车时，发现花园里很多花都开放了，不太符合山间初春的状态。
奥萝尔“嗯”了一声：
“反正你下午要去探索城堡，可以顺便摘几朵。
“之后，也是由那位女士将这些东西送到梦境废墟里？”
“嗯。”卢米安觉得应该是这样。
奥萝尔想了想又道：
“下午出发前，我把‘正直胸针’给你，普阿利斯夫人的城堡明显很污秽，说不定还涉及亡灵，它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不用了，你留在身边防备普阿利斯夫人。”卢米安见姐姐还要劝说，忙解释道，“那个瓦伦泰是很狂热的‘永恒烈阳’信徒，按照你的说法，他作为非凡者，选的应该是‘太阳’途径，这可比‘正直胸针’管用。”
根据奥萝尔这几年的观察，“永恒烈阳”的狂热信徒往往都会选择“太阳”途径。
这反过来也成立，选了“太阳”途径的“永恒烈阳”信徒往往会变得越来越狂热，除非一开始就不信这位真神。
“也是。”奥萝尔不再坚持，转而吩咐道，“你可以练习简便开启灵视的方法了，然后，中午睡上一觉，补足精神，等晚上我再教你那个仪式需要使用的古赫密斯语、赫密斯语单词。”
听到姐姐的话语，卢米安忽然想起了她赶稿时经常说的一句话：
“时间紧，任务重。”
…………
下午三点二十分，行政官城堡所在的山丘侧面。
卢米安看见普阿利斯夫人穿着略显蓬松的灰蓝色精致长裙，挽着成熟高雅的发髻，带着贴身女仆卡茜，往村里走去。
等她们的背影远离，卢米安忙转过身体，走到山丘后方。
莱恩、莉雅和瓦伦泰早已在这里等待，他们依旧是原本那身打扮，看不出什么地方做了准备。
卢米安扫了他们空着的双手一眼，讶异问道：
“没带武器？”
穿着棕色粗呢上衣、浅黄色长裤、黑色皮鞋，带着深色圆礼帽，身高也就一米七出头的莱恩微微笑道：
“我的武器不需要随身携带。”
穿着白色马甲和蓝色细呢外套的瓦伦泰紧接着道：
“我不需要武器。”
“我的武器是它。”套着白色无褶羊绒紧身裙、米白色小外套，踏着马锡尔长靴的莉雅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那手枪通体呈银白色，小巧而精致，莉雅还将弹匣退了下来，让卢米安看里面铭刻着不同花纹和符号的不同颜色子弹，并随口介绍道：
“它们具备不同的超凡效果。”
啪，她把弹匣装了回去，将手枪藏了起来，然后笑吟吟问起卢米安：
“你带了什么武器？”
你们一个不需要武器、一个不用随身携带武器、一个有这么好看这么强力的手枪，衬托得我很傻啊……卢米安默默转身，掀起背部的深色夹克，露出了别在皮带内的铁黑色斧头。
不等莱恩等人开口，他叹了口气道：
“你们表现得确实像非凡者，而我就像准备打架的黑帮恶棍。”
莉雅叮当笑了起来：
“很会自嘲嘛。”
“自嘲总比被别人嘲笑好。”卢米安指了指有点陡峭的山丘背面，“现在就爬上去吧，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好。”穿着紧身裙的莉雅第一个做起攀爬。
她身姿轻灵，平衡能力似乎相当出众，借助几块凸起就轻轻松松上到了山丘顶部。
更为夸张的是，她身上那四颗银色小铃铛竟一点没动，未发出声响。
卢米安紧随其后，虽然没那么潇洒和轻巧，但凭着“猎人”魔药对身体的加强，还是以石头、树根等为落脚点，快速爬上了以前无法攀爬的山丘。
站稳之后，他回头下看，发现莱恩抓住瓦伦泰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
莱恩纵身一跃，直接落到了山丘中间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接着，他又是一跃，带着瓦伦泰稳稳来到卢米安和莉雅身旁。
整个过程中，他体型都似乎巨大了几分。
这看得卢米安有点呆住：
这山丘虽然不高，但只跳两次就上来也太夸张了吧？
反正“猎人”肯定办不到！
他迅速回神，望了眼带两座塔楼的深黑色城堡和半包围它的花园，对三个外乡人道：
“我们绕去后门。”
“等一下。”莱恩阻止了他，并将目光投向莉雅。
莉雅没有说话，往城堡形建筑的后门方向走了两步。
她嘴巴翕动，无声念叨着什么。
下一秒，她头纱和靴子上系着的四颗银色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但很激烈很急促。
莉雅转过身体，对卢米安等人道：
“这条路很危险，问题非常严重。”
紧接着，她又向前门位置走了两步。
叮叮当当，铃声不仅没停，反而更激烈更急促了。
“走正门估计会遇到大麻烦。”莉雅的语气明明很严肃，可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容。
“翻窗呢？”莱恩问道。
莉雅点了点头，改变方向，往花园走去。
这一次，铃声虽然在响，但很轻微，很缓慢。
“这条路可以。”莉雅笑着吐了口气。
目睹全过程的卢米安略显茫然，不太明白这三个外乡人在做什么。
这就是非凡者的行动？他回想姐姐的教导，开口问道：
“占卜是否危险？”
“嗯。”莉雅点了点头，转而对瓦伦泰道，“我先探路，你做好准备。”
“好。”瓦伦泰严肃回应。
“什么准备？”卢米安又是一头雾水，不懂就问。
莉雅笑了：
“准备着用神术制造火焰。”
那么，制造火焰又是为了什么呢？卢米安还没来得及询问，莉雅已走入花园，沿小路向城堡侧面而去。
没多久，她抵达了某扇窗户，用手势表示没有问题。
“走。”莱恩边简单提醒了一句，边迅速向莉雅靠拢。
卢米安和瓦伦泰快步跟在他后面。
路过几朵郁金香时，卢米安正要伸手去摘，却被莱恩用小臂阻止了。
他没问卢米安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温和说道：
“不用急，等出来再摘。
“要是因为现在摘花带来了什么意外，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就得取消了。”
也是……卢米安充分吸收着经验。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城堡侧面一排窗户旁。

第六十五章 三楼
行政官的官邸原本是达列日贵族的城堡，一切都以防御为重，窗户全部开在了很上面的地方，又窄又小，即使是白天，照明情况也非常不好，后来改造时，为了适合居住，房主专门在底层新弄了不少玻璃窗。
隔着装饰有花纹的一扇玻璃，卢米安望向里面，只见用来举行宴会的大厅空空荡荡，非常冷清。
“仆人果然很少……”莉雅轻声感慨道。
因为现在是白天，所以不少窗户开着，任由夹杂花香的新鲜空气流入里面，这就给卢米安等人的潜入创造了极为良好的条件。
趁着一楼没什么仆佣，四人相继翻进大厅，但没急着深入，就近找到隐蔽位置躲藏。
莉雅侧过脑袋，对贴在一根装饰性柱子后的瓦伦泰道：
“我先探路，做好准备。”
“嗯。”瓦伦泰冷峻点头。
卢米安正蹲在一个摆放瓷器花瓶的石台后面，闻言伸出脑袋，提醒了一句：
“一楼不用探索。
“这里经常招待客人，没什么异常。”
自从行政官贝奥斯特和普阿利斯夫人搬来，他姐姐奥萝尔就时不时会到城堡做客或借小马，有那么几次，他趁机跟着，蹭过不少蛋糕、面包和饮料。
而行政官和普阿利斯夫人出门的时候，他也偶尔会来找管家路易斯.隆德，在对方“陪同”下，参观过一楼。
“我直接去楼梯口。”莉雅表示明白。
她没尝试走直线，穿过空荡的宴会大厅，而是贴着墙壁，绕向楼梯所在。
那四颗银色的小铃铛又神奇地没发出声音。
经过其中一个房间时，她突然听见有脚步声从离门很近的地方过来。
位置正好的卢米安甚至能看到一名穿红色上衣、白色长裤的男性仆人出现于门口，即将和莉雅碰个正着，而周围没有遮挡物！
莉雅不慌不忙，转过身体，手扶墙壁，蹭蹭就爬到了挂在两米高位置的油画上。
她随即踮起脚尖，踩着边框，竟然就那样背靠墙壁稳稳站住而没把油画弄下去。
卢米安看得想鼓掌，因为这让他联想到了去年在达列日看过的马戏团杂技表演。
那男性仆人出了房间，本能地左右看了一眼，往厨房方向走去。
他刚前行几步，莉雅立刻贴着油画，无声无息滑到了地面。
然后，这位女士连做两个翻滚，躲到了一根柱子后。
等那位男性仆人消失在了宴会大厅，她才重新贴墙而行。
终于，她抵达了楼梯口，确认没什么问题。
卢米安见状，闪出石台，以走直线的形式蹭蹭跑了过去。
他速度非常快，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就冲到了莉雅身旁。
然而，他不是最快的，莱恩只用了一个呼吸就完成了这段“旅程”。
瓦伦泰也不算慢，身体素质明显比普通人要强。
没有多说，莉雅领头，四人拉开距离，前后进了楼梯，来到房屋第二层。
这里的走廊两侧都是关着门的房间，只底部各有一扇窗户有阳光照入，整体环境显得异常昏暗。
莱恩左右看了一眼道：
“我们分头搜索不同的房间，这样能节约时间，也方便隐藏，但彼此不能相隔超过一个房间，免得出现变故来不及救援。”
莉雅等人都用点头表示知道。
卢米安当即凑到附近房间前，先将耳朵贴至门上，听了听里面是否有动静，然后才拧动把手，轻巧闪入。
这是一位女佣的房间。
他翻了一阵，没找到什么线索，只能前往下一个房间。
就这样，四人时不时躲避着仆佣，探索完了二楼大部分地方。
临近这轮搜查的尾声，卢米安来到了那个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房间门口。
路易斯.隆德的卧室！
而按照“历史”的进程，这位管家昨天就应该生完了孩子。
“他肚子被撕开，就算做了缝合，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康复的，现在肯定正躺床上休养……”卢米安无声嘀咕了一句，考虑起要不要推门而入，找路易斯.隆德“聊聊”。
作为诡异事件的亲身经历者，这位男性管家肯定知道不少情况。
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他们事前定下的只观察和探索，不触动异常的搜查原则，毕竟卢米安不能保证路易斯.隆德不会向普阿利斯夫人说出自己潜入城堡的事情。
他都给对方生孩子了，还有什么能保密的？
至于灭口，等同于直接和普阿利斯夫人说“出事了”。
“可惜啊，我要是懂什么催眠就好了……”卢米安一边无声感叹，一边习惯性地将耳朵贴到了门上，听起里面的动静。
里面毫无动静。
而以“猎人”集中精神后的听觉，哪怕隔着门板和两三米的距离，也不可能听不到呼吸声。
“没人？路易斯.隆德刚生完孩子啊，会去哪里？”卢米安试着拧动把手，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偷偷望向里面。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已没有他记忆中的血污，当然，也没有了路易斯.隆德这个人。
卢米安微微皱眉，手上用力，将房门推至半开，走了进去。
他看得出来，这间卧室有人类睡过的痕迹，无论是铺好的被子、床头的烟蒂、挂在椅子上的黑色外套，还是地上微不可见的脚印，都说明路易斯.隆德不久前还在这里活动过。
除了这些，卢米安还看到床底边缘有些许没擦掉的血渍油污。
“昨天确实生了孩子……”卢米安边点头边在心里自语了一句。
这时，他听到窗外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来。
他忙走到玻璃窗旁，侧过身体，望向外面。
马厩处，黑发蓝眼的路易斯.隆德内穿白色衬衣，外着黑色正装、深色长裤与皮鞋，边走边和上次循环里送姐弟俩去彼岸世界的车夫赛韦尔交流着什么。
他脸色颇为红润，走路的姿态沉稳有力，看得卢米安一愣一愣。
这是昨天才生了一个孩子的人？
而且还是剖腹产！
卢米安强忍住内心的惊骇，仔细听起路易斯.隆德和赛韦尔在说什么。
谁知，这俩家伙只是在交流除草种花的经验。
“怎么了？”见卢米安迟迟不出来，带着深色圆礼帽的莱恩也推门进入了这个房间，莉雅和瓦伦泰紧随其后。
卢米安忙压着嗓音，将路易斯.隆德的表现告诉了那三个外乡人。
莱恩认真听完，想了下道：
“你知道‘大地母神’吗？”
达列日地区和费内波特王国有交界，牧羊人经常转场去那边，再加上姐姐的基础教育，卢米安对此一点也不陌生：
“知道，费内波特那边信仰的神灵。”
莱恩点头道：
“那位神灵掌管着生育，与此对应，还有治愈与生命等领域，这也体现在了相应途径的非凡者能力上。
“我不是说这里的事情与‘大地母神’有关，而是告诉你生育、治愈、生命往往是联系在一起的，既然路易斯.隆德能够生孩子，那他只用一天就恢复也可以理解。”
“这样啊……”卢米安想想也觉得正常。
男人都能生孩子了，剖腹产后一天就活蹦乱跳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什么收获吗？”他询问起莱恩等人。
莱恩摇了摇头：
“都是很正常的仆人房间。”
“看来得到三楼去了。”卢米安莫名有些沉重。
三楼有普阿利斯夫人和行政官贝奥斯特的卧室、书房、日晒屋和起居室，等等，等等。
而这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好。”莱恩没有犹豫。
很快，四人潜入了三楼。
这里不少房间的门开着，走廊明亮了不少。
卢米安直奔主题，踏入了普阿利斯夫人和行政官贝奥斯特的卧室。
这里有铺着浅色天鹅绒被子的睡床，有摆放着睡前读物的小书架，有一个挂满各种衣物、非常宽敞的衣帽间，有放珍贵藏品的保险柜，有一组柔软而舒服的米白色沙发，有摆着五个相框和文件书籍的桌子，有铺满全屋的毛绒绒白色地毯……
卢米安等人环顾了一圈，同时选择了那张桌子。
那里的书是常见的通俗小说，包括佛尔思.沃尔的大作《大冒险家5：疾病中将》，以及奥萝尔最新的一部作品《替身侦探》，文件则主要是达列日地区下发的各种事务，而相框内那五张照片，四张是普阿利斯夫人的，一张属于卢米安不认识的男性。
“没有行政官？”他颇为诧异地低语了一句。
普阿利斯夫人那四张照片都只有自己，穿着不同的盛装，摆出了不同的姿势，而唯一的男性照片竟然也不是行政官贝奥斯特的。
要知道，他可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莉雅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行政官在这个家庭的地位可能也就和管家差不多。
“你见过谁家摆管家的照片吗？”
“那这个男的是谁？”卢米安望向了最边上那个相框。
相框内是张彩色照片，那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红色衬衣，配黑色天鹅绒外套和裤腿有流苏的深色长裤，脚踏一双带鞋带的短靴，打扮得非常时尚。
他五官和普阿利斯夫人有点像，眉毛略显疏淡，棕眸明亮含笑，褐发理成了较为浮夸的三七分，嘴角正微微勾起，像是那种经常出入上流社会又带着点痞子气质的人。
总得来说，这男性五官不算出众，但让人感觉很顺眼。
“普阿利斯夫人的哥哥或者弟弟？”卢米安从样貌上做起猜测。

第六十六章 婴儿床
看着照片上的男人，莉雅仿佛在思考般道：
“我们比收到求助信晚了两天出发就是为了搜集相关的情报。
“普阿利斯夫人的全名是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对吧？”
她顿了一下才道：
“我们调查过达列日地区的罗克福尔家族，发现没有普阿利斯这个人。”
在因蒂斯，女性嫁人后可以不改成夫姓，尤其名字中有个“德”，代表以前是贵族的那种。
——“德”的因蒂斯含义是“来自”，后面的姓则是当初的封地。
“没有？”卢米安很有点惊讶。
他知道普阿利斯夫人有问题，并且是大问题，但没想到她可能连身份都是伪造的！
莱恩点了点头：
“在达列日，罗克福尔是大家族，人数众多，甚至出了一名省议员，我们时间匆忙，来不及做更详细的调查，只能初步确认没普阿利斯这个人，倒是有个叫普利特的男性失踪有一年多了。”
“普利特？”卢米安有问就提，“他和普阿利斯夫人是什么关系，我觉得挺像的。”
莱恩摇了摇头：
“缺乏足够的情报，无法做出推测。
“我们知道的是普利特.德.罗克福尔信奉特里尔最流行的‘丹蒂主义’，弄出了很多私生子，被许多人憎恨和厌恶，这也许就是他不得不离开或者被迫离开达列日的原因。”
“丹蒂主义？”卢米安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奥萝尔订阅的杂志和报纸要么偏女性向、故事向，要么以报道国家大事那种为主，间杂少数灵异类读物，不怎么涉及男士流行风向。
莉雅笑了一声道：
“简单来说就是做打扮时尚、谈吐优雅、行事放荡的花花公子。”
“还是特里尔人会玩，把偷情都包装成了一种思想一种主义一种流行风向。”卢米安大为感叹，顺便嘲讽了一句。
论偷情的自我修养，始终得看特里尔人，什么本堂神甫，在特里尔人面前，还只是个孩子。
…………
“最近这一年，特里尔修建了很多拱廊。”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内，奥萝尔抿了口侯爵红茶，对普阿利斯夫人、娜阿拉依扎等人谈起了最新的流行风向，“什么是拱廊呢，就是把一条街封起来，顶部覆盖玻璃，地面铺上大理石，两侧排列高雅华丽的商店，白天嘛，有光从上面投下，晚上则使用汽灯，不准马车进入，最出名的叫歌剧院拱廊街……”
普阿利斯夫人端着装红茶的白釉瓷杯子，明亮的棕色眼眸一直注视着奥萝尔，微笑听她讲述。
“听起来很让人向往啊……”娜阿拉依扎感慨了一句。
那直观地让人感受到了高雅、时尚、干净和明亮。
能从奥萝尔口中知晓因蒂斯最流行的东西是她们愿意受邀喝下午茶的主要原因。
聊了一阵，话题转移到了奥萝尔的作品上，集中于感情方面。
“爱情真的让人无法琢磨，难以把握……”普阿利斯夫人似乎有感而发。
所以，这就是你同时和很多男人产生爱情的原因？奥萝尔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普阿利斯夫人望向了她，噙着浅浅笑意，略带叹息地说道：
“有的时候，会因为他犯了错而生气，恨不得杀了他，送他去死，可他真的面对死亡了，又会忍不住去救他，还不肯告诉他，也许，这就是爱情……”
…………
行政官官邸，主人卧室内。
“或许普阿利斯夫人曾经也爱上过信奉‘丹蒂主义’的普利特，有了段禁忌的感情，所以不再被家族提及，只能随便找了个人嫁，并动用家里的关系，为他谋取了科尔杜村的行政官职务。”卢米安结合姐姐写的那些故事和桥段，有了一定的推测。
这能解释行政官贝奥斯特在家里地位比较低的原因。
“可能。”莱恩简单回应，转而说道，“继续搜查，但不要试图打开保险柜等东西，免得触发某种警报。”
卢米安等人立刻散开，搜查起别的地方。
可以“猎人”观察细微痕迹的能力，卢米安依旧没什么收获。
莉雅等人同样如此。
不得已，他们转移去了书房等地方，耐心做着搜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四人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个关着的房间，对面是敞开的日晒屋，旁边是通往其中一座塔楼的阶梯。
搜索完日晒屋的莱恩将目光投向了莉雅。
莉雅抬手摸了摸头纱上悬挂的银色小铃铛，嘴里念念自语般走向了对面紧闭的木门。
这一次，那四颗铃铛都没有响。
莉雅松了口气，握住把手，轻柔地将木门推了开来。
这是一个很空旷的房间，中央位置摆着一张可以摇晃的婴儿床。
那婴儿床由棕色木头做成，安装在木制构架内，铺着很干净但略显陈旧的白色棉制襁褓，里面空空荡荡。
说这是普阿利斯夫人两个孩子曾经用过的婴儿房吧，房间里除了那张床，没任何玩具，只地面零星地散落着小麦、大麦、水稻、黑麦、燕麦等种植物，看起来颇为诡异。
而且，这些种植物保存得较好，似乎刚拿进来没几天。
瓦伦泰身上浮起了一层微光，走入房间，绕了一圈。
很快，他回到门口，对莱恩和莉雅摇了摇头：
“没邪恶气息。”
“好吧。”莉雅望向卢米安，“接下来去塔楼？”
卢米安对城堡的两座塔楼一直都很好奇，没想到今天会有机会去“参观”。
瓦伦泰出了那个奇怪的婴儿房，莱恩握住把手，打算将木门关闭，恢复原状。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下意识往里面又望了一眼。
那由棕色木头做成的婴儿床轻轻晃动了起来！
可这个房间的窗户和对面日晒屋的落地窗都紧紧关着，走廊上也没有风吹过！
“这……”卢米安的瞳孔一下放大。
注意到他的异常，莉雅也侧过身体，将目光投了进去。
那婴儿床还在轻轻晃荡，就好像棉制的白色襁褓上躺着一个看不见的、无形的婴儿。
下意识间，莉雅抬起右手，捏向眉心，仿佛想缓解眼睛的疲累。
她在准备打开灵视，看一看究竟有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她头纱和靴子上的四个银色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激烈急促地仿佛快要爆炸！
莱恩面色一凝，当即低喝了一声：
“离开这里！”
说话间，他两步奔入了日晒屋，并侧过身体，撞向那里的落地窗。
他这是要打开一个直接脱离城堡的通道！
砰！
莱恩撞在了落地窗上，却没有玻璃破碎的哗啦声响起。
那排窗户上凸显出了一张张幼小孩子的透明面孔，有的似乎还是婴儿。
他们脸色青中泛白，莫名骇人。
被莱恩“撞”到后，他们同时张开嘴巴，“哇哇”哭了起来。
伴随着这哭声，整个城堡第三层变得极为黯淡，不同的墙上、玻璃上皆有幼儿的透明脸孔浮现。
他们有的在大哭，有的转动眼眸，木然望向卢米安、莉雅、瓦伦泰和莱恩等人。
仅仅只是被这么一注视，卢米安就感觉身体变得冰凉，不由自主开始颤栗，心中填满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下一秒，瓦伦泰身上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如水，以环的形式往外急速扩散，迅速将卢米安、莉雅和瓦伦泰包容在内。
暖洋洋的感觉随之升起，卢米安体内的阴寒顿时消散一空。
他不再颤栗，内心充满了勇气，反手拔出了那把铁黑色的斧头。
与此同时，莱恩仿佛一下高大了许多，衣物被撑得满满当当。
他身周一点点晨曦般的光芒浮现了出来，迅速于他体表凝聚出银白色的全身盔甲，于他双手内组成一把宽大厚重的光之巨剑。
莱恩高举起这把剑，如一个巨人般劈向了面前的落地窗。
那一张张属于孩子的青白色脸孔发出一声声惨叫，在光之巨剑下飞快化成了青烟。
可玻璃窗并没有因此破碎，更多的透明脸孔凸显了出来，用尖利的哭声折磨着卢米安等人的耳朵和心灵。
“是谁闯入了城堡？”
一道女性嗓音高亢响起，层层叠叠回荡开来。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看到走廊另外一侧，从二楼上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四十多岁，棕发棕眼，长相还算不错，没什么皱纹，正是之前给路易斯.隆德“接生”的那个妇人。
此时，她套着灰白色的长裙，手里拿着把似乎能剪掉人类脑袋的巨大剪刀，仿佛刚从花园修理枝丫回来。
她望着卢米安等人，沉声说道：
“你们该死！”
…………
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内。
普阿利斯夫人突然愣了一下，表情略有变化。
她随即放好手里的白釉瓷茶杯，笑着对奥萝尔道：
“真是太抱歉了，我忽然想到家里有点事情，得立刻赶回去。”
“啊？”奥萝尔心中一惊。
普阿利斯一脸遗憾地起身：
“我原本还打算下午茶后留下来，继续和你交流你的作品和里面那些美好而璀璨的爱情。”
“我很欢迎。”奥萝尔立刻做出回应。
“不行。”普阿利斯夫人摇起了脑袋，“那件事情和我的孩子们有关。”

第六十七章 邪术
瓦伦泰也看到了那套着灰白色长裙的妇人，眼神憎恨表情冷峻地张开了双臂，做出拥抱太阳的动作。
一道无比明净无比灿烂的光柱凭空而降，落到了拿着巨大剪刀的目标身上。
四周瞬间被点亮，墙上、玻璃上凸显的一张张透明脸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散一空。
而那妇人的身体明明已遭点燃，正在蒸发，却陡然消失不见。
这一幕，卢米安觉得很眼熟，之前他猎杀口器怪物的时候，对方也有类似的表现。
隐身！
当然，那妇人未必是隐去了身形，但肯定没有死，所以，卢米安一点也不欣喜，反而往高大了不少的莱恩靠拢过去。
覆盖银白全身盔甲、手持光之巨剑的莱恩是在场几个人里面让他觉得最能信赖的一个。
一看就特别能打特别擅长战斗！
这时，莉雅的背后，靠近塔楼入口的墙壁表面，其中一个脸色青白的孩童脸孔突然钻了出来，化成那个穿灰白色长裙的妇人。
她手中巨大的剪刀直接夹住了莉雅的脖子。
喀嚓！
莉雅的脑袋掉了下来，但没有血液喷薄，她的身体、她的头部迅速变小变薄，变成了一个破裂的纸人轻飘飘落地。
她套着无褶羊绒裙的身影于不远处的空气里勾勒了出来。
当的一声，脸部被银白面甲遮住的莱恩举起手中的“晨曦之剑”，一个跨步就来到莉雅刚才站立的位置，以斜劈的方式重重砍向那妇人。
那妇人抬起剪刀，试图格挡，却被连人带武器硬生生劈进了墙壁里。
她的身影又消失了。
穿着蓝色细呢外套的瓦伦泰背后，一张肿胀发青的面孔瞬间替换成了那名妇人。
她探出身体，剪向瓦伦泰的后脖。
“小心！”那妇人刚有出现，莉雅就高声喊了一句，提醒同伴注意。
瓦伦泰当即“哼”了一声，本就展开的双臂微微合拢。
他身周虚空顿时跳跃出一朵朵金色的、虚幻的火焰，它们连成一片，将那段走廊化成了散发着太阳气息的海洋。
那妇人被囊括在内，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身体在剧烈燃烧。
她又缩回了墙壁“里面”，还原为那张肿胀青白的脸孔。
这透明的面孔在金色而虚幻的火焰里瞬间消融为缕缕黑气，继而蒸发。
当！
莱恩的“晨曦之剑”又劈在了这个地方，让整座城堡都似乎在颤动。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堵住那妇人。
卢米安大概看明白了当前的局势，那个给路易斯.隆德接生的妇人与墙壁、玻璃表面那一张张透明的孩子脸孔是联系在一起的，既能让它们之一化成自己，又可以重新变回亡灵鬼魂的状态，从而躲避攻击，转移伤害。
也就是说，她随时能从城堡三楼任何一堵墙一扇玻璃处发动攻击，而莱恩等人的反扑没法真正地伤害到她。
有了这样的判断，卢米安立刻与落地窗、四周的墙壁拉开了距离，走到日晒屋的中间位置。
就在这时，地面和天花板上也凸显出了鬼魂般的一张张脸孔。
那妇人瞬间从卢米安脚后区域钻出，剪刀快速伸向了他的大腿。
卢米安心中一动，产生了强烈的危险感。
他顾不得确认袭击会从哪里过来，毫不犹豫就跳向半空，扑往侧面。
刺啦一声，他还是慢了半拍，大腿下侧被划拉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奔涌而出。
那一滴滴鲜血刚刚落地，随着已更换位置的妇人一指，它们就凝聚在了一起，抽长为薄薄的血色人影。
这血色人影毫不犹豫就转向翻滚到安乐椅位置的卢米安，向还在大量流血的他扑了过去。
而卢米安流的每一滴血液都成了它的养分，让它变得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卢米安不仅承受着剧烈的疼痛，而且还产生了浑身血液不受控制的感觉。
几乎是瞬间，莱恩猛地跳了过来。
身在半空的他高高举起了光之巨剑，狠狠劈在那血色人影上，将它“钉”在地面，与周围的透明脸孔一块击碎。
莉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翻到卢米安身旁，探出右手，按住了他大腿伤口上。
然后，卢米安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伤口神奇地随着对方的右掌移动了，一路下行至血管不怎么丰富的小腿侧面。
血液的流出顿时减少。
那妇人猛然从天花板处往下探出了脑袋，棕色的眼眸变得很是幽深，内部则仿佛有炽烈的生命在燃烧。
卢米安小腿处滴落的血液一下被点燃，腾起春日阳光般的明媚火焰，它们飞快往伤口深处部往体内血管蔓延而去。
这个瞬间，卢米安有了生命在飞快流逝的感觉。
噗的一声，莱恩将那把光芒凝成的双手巨剑插在了地面。
他周围，也就是卢米安、莉雅所在的这片区域，一点点晨曦般的光芒浮现出来，充斥了所有空间。
在这片晨曦里，残余的血色人影飞快消融了，卢米安小腿处明亮美丽的火焰也迅速熄灭了。
而刚才那一秒的燃烧让他的伤口黏在了一起，竟初步止住了出血现象。
莱恩拔出巨剑，沉声喊道：
“这里环境不对，必须离开！”
他的意思是那名妇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强大，几乎杀不死，锁定不了，主要还是城堡三楼这特殊环境给了对方极大的加成。
不等同伴回应，莱恩开始追逐那名妇人。
虽然比起能借助透明脸孔跳跃的敌人，他始终要慢一拍，但他完全不吝啬体力地竖劈、斜砍、直刺，依旧让对方每次探出身体都不敢停留，稍做攻击就赶紧转移位置。
配合瓦伦泰召唤来的圣光、制造出的金色火焰，两人短暂压制住了那名妇人，让莉雅和卢米安没怎么受到攻击。
抓住这个机会，莉雅跳上安乐椅，在周围的沙发、桌子、靠椅、摆件上来回奔跑——为了不接触地面。
这个过程中，她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铃铛不断在响，有时激烈有时暴躁。
卢米安已不敢停留于地面，站到了桌上，边注意着头顶天花板和下方地面，边打量起莉雅的举动。
有之前经验的他判断对方是在测试哪条路线能够逃离。
很快，莉雅停下了杂耍般的奔跑：
“塔楼，去塔楼！”
她话音刚落，那妇人就从天花板上探出了身体，厉声喝道：
“你们这群该死的！”
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吐出，每一个单词都仿佛响在卢米安等人的脑海，让他们心跳加速，头晕眼花，极为恶心。
瓦伦泰强忍着不适，又张开了双臂。
一道明亮纯粹的光芒直接将那处天花板吞没了。
“走！”莱恩下达了命令。
卢米安当即跳下桌子，强忍住小腿的不适，踩着那一张张透明脸孔，率先奔向了塔楼，莉雅和瓦伦泰紧随其后，只有覆盖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莱恩没急着逃离，举着“晨曦之剑”，将探出身体的妇人又劈了回去，不让她阻拦同伴逃跑。
等莉雅等人进入通往塔楼的阶梯，他才转过身体，一个跳跃追了上去。
那妇人从侧面墙壁某张透明脸孔处又探出脑袋，发出一道尖利的叫声。
伴随这尖利的叫声，莱恩银白色的全身盔甲表面燃起了一层黑色的、邪恶的火焰。
莱恩一下就感觉体力在急速流逝。
没有犹豫，他解除了“黎明铠甲”。
点点晨曦般的光芒伴着黑色的火焰往四周飞散开来，消失在了半空。
莱恩提着光之巨剑，趁机一跳，完全脱离了城堡三楼，进入了阶梯。
此时，知道自己实力差得有点远且没法利用环境的卢米安跑在第二位，前面是银色铃铛轻缓作响的莉雅。
跑着跑着，莉雅一下顿住了脚步。
卢米安连忙刹住“车”，耳畔听到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随即望向前方，整个人都有点呆住。
这座塔楼并不大，甚至称得上狭小，有阶梯通往不同的射击口。
而这里的墙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孩子。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物，有的仿佛刚出生，有的已有三四岁模样，皆手脚如同鸟爪，尖端异常锋利。
凭借着自身的“鸟爪”，这些孩子就像林中的飞禽，全部栖息在了墙上，占满了大部分地方。
正常人类孩子的脸孔、身体，邪异锋利的“鸟爪”，超过百个的数量和不正常的休息方式组合在一起，看得卢米安头皮发麻，再次有了目睹路易斯.隆德生孩子时那种精神、眼睛、心灵都受到污染的感觉。
那些“孩子”还未注意到有人闯入，少部分正欢快地交流着不同的话题：
“外面的天好蓝。”
“我想出去。”
“不行。”
“妈妈说过，必须能够把爪子收起来，像正常人类，才能出去……”
这时，莱恩追到了三人身后，急声道：
“你们离远一点！”
他随即转过身体，手持“晨曦之剑”，巨人般堵在了塔楼入口位置。
莉雅和瓦伦泰没去问为什么，分别狂奔起来，找到阶梯等障碍物遮挡自身，卢米安虽然不懂，但求生经验告诉他照做就行。
“你们滚下来！”
那妇人的声音尖利响起。
这每一个单词都钻入了卢米安等人的耳朵，让他们同时变得虚弱。
紧接着，那套着灰白长裙的妇人出现在了阶梯拐角处，而整座塔楼都洋溢着生命的气息，没有透明的青白脸孔浮现。

第六十八章 净化
看到莱恩不仅没有逃，反而拿着“晨曦之剑”堵在塔楼入口处，那套着灰白长裙的妇人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迅速调转巨大的剪刀，夹住自己的脖子，轻轻划拉了一下。
鲜红的血液顿时流了出来，伴随着她一声厉啸，仿佛有了自己生命般迅速往上下左右流淌，将整个人覆盖在内。
这就好像那妇人穿上了一套血色的全身盔甲。
她做这些事情的同时，莱恩双手倒握“晨曦之剑”，单膝跪了下去。
噗的一声，他将那把光芒凝聚成的双手巨剑插入了面前的石制地板内。
那巨剑随之崩解，化作一片又一片晨曦般的光点。
它们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组成了闪烁而狂暴的飓风，向着前方席卷而出。
这光之风暴所过之处，石板地面被生生削薄，阶梯有的被抹平，有的出现夸张的裂痕，而那妇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就被彻底吞没。
她体表的血色盔甲支撑了一秒，完全粉碎，消融在了光里。
而这一次，她离开了三楼那特殊的环境，置身于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再也没法利用那一张张青白透明的脸孔转移位置，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出现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血色裂痕。
那裂痕急速扩大，瞬息间就变成了切割开那妇人的狰狞伤口。
她的惨叫声回荡之中，她的身体四分五裂，变成了肉块，而那些肉块和她的灵还在不断地受到光芒风暴的摧残，直至飓风平息，一个变得更碎，一个消散一空。
虽然莱恩竭力控制着不让“光之风暴”影响其他方向，但全力攻击之下，还是力有不及，将侧方的墙壁、后面的阶梯都破坏了不少，要不是卢米安、莉雅和瓦伦泰按照他的吩咐，提前找好了遮挡物，现在或多或少都会受伤。
“哇！”“哇！”“哇！”
那些攀爬在墙上的鸟爪孩子受到惊吓，同时放声大哭。
这让卢米安等人的耳朵嗡嗡嗡作响，仿佛遭受了噪音攻击。
“走！”莱恩转过身体，砰地撞向附近受损最严重的墙壁。
哗啦，那墙壁破裂开来，大量石块纷纷往下掉落。
那里随之出现了一个可供人类钻过去的大洞。
等瓦伦泰、卢米安跑了过来，莱恩一只手抓住一个人，提着他们的肩膀，直接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跳向城堡外面一株树木。
砰！他身在半空，蹬了那树木一脚，由直直下降变成了斜向横飞，远离城堡着陆。
莉雅自行跳出，借助城堡外墙的凸起，一层层快速下降，一两个呼吸就落到了地面。
树木剧烈摇晃中，莱恩、卢米安和瓦伦泰等了莉雅几秒，和她会合后才奔向山丘后方，抢在其余仆人追赶过来前原路离开。
…………
不到一分钟后，塔楼入口处，破裂的大洞旁。
穿着灰蓝色蓬松长裙的普阿利斯夫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审视起四周。
攀爬在墙上的那一个个孩子急促地喊起妈妈，控诉外来者的野蛮和残暴。
普阿利斯夫人没有说话，面沉如水。
…………
科尔杜村侧面的树林内。
卢米安等人停了下来，回望向城堡位置。
莉雅正要说话，突然皱起了眉头。
“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很近！”她侧头询问起莱恩等人，“你们有听到吗？”
卢米安吓了一跳，忙仔细倾听起来。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哇哇哇的婴儿哭声，但不像莉雅描述的那么近，甚至显得很遥远。
“听到一点。”莱恩如实说道。
瓦伦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有了点变化。
几乎是同时，莉雅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本能地按向小腹位置——那里有明显的鼓胀和蠕动。
瓦伦泰连忙走了过去，伸出一只手，按在莉雅头顶。
紧接着，他沉声说出了卢米安刚学过没多久的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太阳！”
一滴滴金色的半透明液体凭空凝聚了出来，洒在莉雅身上。
莉雅体表顿时腾起了一阵阵虚幻的黑烟，表情时而扭曲时而正常。
终于，她小腹缩回了原本状态，不再蠕动。
“呼……”莉雅吐了口气道，“差点就成怪物的便宜妈妈了，还好及时处理，它还没来得及扎根。”
她脸带微笑，即使刚经历了那么诡异那么可怕的事情，也看不出有什么恐惧和不安。
感叹完，莉雅转向卢米安、莱恩和瓦伦泰：
“你们要不要也用圣水净化一下？我怕你们不知不觉也当上妈妈。”
“好！”卢米安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但瓦伦泰没立刻走向他，而是来到莱恩身旁，将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太阳！”
又是刚才那个古赫密斯语单词，又是一滴滴金色液体凝聚。
圣水洒落中，莱恩身上没有一点异常。
瓦伦泰又净化起自己，同样未有虚幻的黑烟蒸发而出。
处理好同伴，他才走到卢米安旁边，探手按住了这名“猎人”的脑袋。
“太阳”！
随着那个古赫密斯语单词的回荡，随着那一滴滴半透明液体的下落，卢米安霍然感觉到了痛苦。
那痛苦来自他的心脏，仿佛有条蛇在那里钻来钻去，试图离开。
它每钻一下，都让卢米安心脏或加快或失速，极其难受。
下一秒，他耳畔隐隐又听到了那似乎来自无穷远处又仿佛就在旁边的神秘声音。
幸运的是，这不像梦里那么清晰，不至于让卢米安直接进入濒死状态。
就在卢米安快要忍受不住时，瓦伦泰停止了净化，冷峻点头：
“你也没什么问题。”
呼……卢米安悄然吐了口气，有种在死亡边缘跳了个舞又被拉回来的感觉。
此时，他大概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按照那位神秘女士的说法，他属于已经被某位隐秘邪神重度污染的人，靠着那位伟大存在及时的封印才能保持正常人的状态。
这样的他接受圣水的净化就如同恶魔亡灵拥抱圣光一样，肯定会出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他本人就属于需要被净化的邪神污染物！
还好，还好，瓦伦泰要是再坚持一会儿或者再强力一点，就算有那位伟大存在的封印，我也会暴露出异常……以后不能再接受净化了，甚至不能找人驱邪，我就是需要被驱的那个邪……卢米安一阵庆幸，没让残余的痛苦浮现于脸上。
见同伴们都接受好净化，消除了隐患，莱恩当即说道：
“我们现在去村子边缘，会触发循环的地方。
“普阿利斯夫人要是找到线索，追赶过来，而我们又打不过，就尝试逃离，重启循环。”
见瓦伦泰明显不解，莱恩补充道：
“我担心如果在循环里死过一次，解除循环后会有些问题，所以，现在能不死还是尽量不要死。”
“好。”莉雅抢在瓦伦泰发表狂热言论前答应了下来。
见两个同伴都做出一致的决定，瓦伦泰只能点了下头。
这时，卢米安扫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道：
“你们去吧，我回家了！”
“你不担心普阿利斯夫人找你？”莱恩疑惑皱眉。
卢米安笑了：
“我不像你们，我进了塔楼后，一直在躲避那些怪物孩子的视线，没有被他们看到，那个见过我的接生婆又被你们彻底干掉了，好像连灵都没法通，普阿利斯夫人怎么可能猜到这么高端这么厉害的潜入团队有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你们想想，你们来科尔杜前，都没人尝试潜入城堡，你们一来，立刻就有事情发生了，不怀疑你们怀疑谁？
“我跟着你们逃跑，反而会被拖下水！”
莱恩、莉雅和瓦伦泰一时无言以对。
明明是这小子策划的行动，为什么到了最后，明面上却似乎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自己等人就这么背上了全部的“罪名”？
“再见！如果普阿利斯夫人不敢对付你们这些官方非凡者，循环没有重启，那我们明天老酒馆见！”卢米安挥了挥手，边往树林边缘跑去边提醒对方，“保重，我的卷心菜们！”
出了树林，卢米安的表情一下凝重。
他不跟着莱恩等人逃跑并不只有刚才说的那个理由，那更多是借口。
他主要目的是立刻回家，和奥萝尔会合。
奥萝尔一邀请普阿利斯夫人喝下午茶，立刻就有人潜入城堡，属于很容易就被想到的嫌疑人。
卢米安要赶紧告诉姐姐，如果普阿利斯夫人来质询和灭口，不要硬撑，直接出卖那三个外乡人，并接受普阿利斯夫人的囚禁，找有价值的秘密钓她一段时间，不让她当场杀人。
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在循环里，也不能轻易言死，免得解除循环后出什么大问题！
而普阿利斯夫人追赶上莉雅等人后，要是她赢了，莱恩他们三个总有一个能触动循环，“消除”记忆，如果她输了，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蹬蹬蹬，卢米安强忍着小腿处的疼痛，穿过村里道路，跑回了家中。
看到奥萝尔在门口张望，活得好好的，他顿时松了口气。
“没事吧？”
“没事吧？”
姐弟俩同声问起对方。

第六十九章 他？
面对姐姐的关心，卢米安摇了下头：
“没有。”
他左右看了一眼道：“进去再说。”
到了靠近灶炉的地方，他先简单提了提自己和莱恩他们的探索过程，接着告诉姐姐，等会要是普阿利斯夫人来袭击他们，千万不要犹豫，赶紧投降，出卖那三个外乡人。
以他在城堡内的遭遇和看到的种种现象，卢米安不觉得姐弟俩联手能打得过普阿利斯夫人，那个“接生婆”他们都未必能应付。
奥萝尔静静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理性上讲，你的对策确实是最好的，可怎么让我感觉怪怪的，就跟变成了小说里的反派一样，而且还不是主要反派，有魅力的那种。”
“重要的是结果。”卢米安向姐姐强调，“按你的话说就是，忍受屈辱，负担重任，保存有用的身体，等待将来展现价值。”
“……”奥萝尔忍不住抬手扶了下额头，“我平时是不是教你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是的。”卢米安“诚恳”点头。
奥萝尔翻了个白眼：
“好啦，我明白了，不到最紧要的关头，我不会和普阿利斯夫人硬拼的。
“刚才普阿利斯夫人发现警报被触动，想要离开，我也没有强行拦住她，只是表现出不舍，和她又多聊了快一分钟。
“嗯，仔细说说你们搜查的细节。”
她一边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摆出倾听的姿态，一边注意着周围，防备普阿利斯夫人携带怒火过来质问。
卢米安抽出餐桌另外一侧的椅子，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讲起探索的收获和战斗的过程。
听着听着，奥萝尔的表情逐渐变得有点古怪，越来越古怪。
“怎么了？”卢米安注意到了姐姐的异常。
奥萝尔斟酌了好一会儿，带着那种古怪的表情反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的卧室有张男人的照片，而那个男人和她长得比较像，疑似她的兄弟？”
“嗯，那三个外乡人说可能是罗克福尔家族失踪的一名成员，叫普利特。”卢米安转述起莱恩他们的话语，包括“丹蒂主义”和大量私生子。
他最后补了一句：“根据那三个外乡人的调查，罗克福尔家族明面上没有普阿利斯这个人。”
奥萝尔轻轻颔首，吐了口气：
“那我基本能确定我的猜测是对的了。”
她脸上那种古怪的表情并未消退，反而更明显了。
“什么猜测？”卢米安一脸不解。
奥萝尔看了他一眼道：
“也许，普阿利斯夫人就是失踪的普利特。”
“啊？”卢米安震惊，“他们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普阿利斯夫人还生过两个孩子！”
“谁知道是不是她亲自生的，也许是行政官生的呢？”奥萝尔嗤笑着反驳了一句，“就算真是普阿利斯夫人生的，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神秘学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你想想，路易斯.隆德一个男人都能生孩子了，那普利特变成女性也没什么不可能。”
“道理上是这样没错，可……”卢米安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奥萝尔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我之所以敢这么猜，而那三个外乡人没类似的灵感，是因为我听说过，不，见证过一件事情。
“你还记得‘猎人’的相邻途径是哪条吗？”
“‘刺客’。”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当初还为这个明显比“猎人”好听的名称心动过。
“在我们组织，呃，就是卷毛狒狒研究会里，有位男士很喜欢当‘刺客’，选了这条途径。”奥萝尔带着古怪的表情道，“后来，一次聚会里，他一脸忧郁和烦恼地告诉我们，‘刺客’到了序列7，需要服食的魔药叫‘女巫’。”
“‘女巫’？”卢米安一听到这魔药名称，就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女巫’，在神秘学世界，‘巫师’和‘女巫’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你以前总是混淆，时不时就说我是女巫，我听得心里怪怪的。”奥萝尔趁机教育了一句，“很显然，喝下‘女巫’魔药会变成女巫，扮演女巫，身体也将完全转变成女性。”
嘶……卢米安轻轻吸了口气，分外庆幸自己获得的第一份材料是“猎人”非凡特性。
如果拿到的是“刺客”相关，以他当时急切到不想做挑选的心态，大概率已经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后来呢，那位喝了吗？”他忍不住问道。
奥萝尔微笑回答道：
“他为难了很久，既不想变成女性，又不愿意从此停留在序列8，直到有人劝了他一句，‘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之后的某次聚会里，我又遇到了他，不，那个时候已经是她，一位很漂亮很有魅力的女性。”
“……”卢米安一时无话可说。
奥萝尔笑吟吟看着他道：
“以后，你到了序列5，如果拿不到‘猎人’途径的序列4材料，可以考虑‘魔女’途径的序列4，对，‘刺客’途径又叫‘魔女’途径……”
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情变大的表情。
“魔女”……卢米安深切地感受到“刺客”这个名称真的很有迷惑性。
神秘学世界处处危险啊！
他忙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么看来，普阿利斯夫人真可能是花花公子普利特。”
连“刺客”都能变“魔女”，一条可以让男人生孩子的途径大概率也能让男人变成女性。
奥萝尔点了点头，警惕地望了眼窗外：
“我怀疑普阿利斯夫人也是到了特定的序列才变成女人，不得不以失踪的方式告别家族，免得被官方发现异常，嗯，按照那位神秘女士的说法，神灵恩赐的力量也可以用序列来划分。
“她这条不正常的途径应该还包含促进生育、利用生命、驾驭亡灵的力量。”
“利用生命、驾驭亡灵”是她从卢米安等人和“接生婆”的战斗推测出来的。
这也和彼岸世界“夜夫人”被众多亡灵追随的表现一致，而那位长得很像普阿利斯夫人。
说到这里，奥萝尔突然“呃”了一声。
“怎么了？”卢米安小心询问。
姐姐不会又想到什么吓人的真相吧？
奥萝尔皱眉看着弟弟道：
“下午茶的时候，普阿利斯夫人突然说什么爱情难以琢磨，明明因为他犯了错，希望他去死，但他真正面对死亡了，又忍不住去救，还不肯告诉对方。
“我当时很不解，可也没太在意，现在回想，她是不是有潜藏的意思，特意这么一说呀？”
卢米安也是疑惑：
“她救人，她什么时候救人了……”
霍然间，他停了下来，望向奥萝尔。
姐弟俩同时想起了彼岸世界内，“夜夫人”带走亡灵，间接救了他们的事情。
“可那是上个循环的事情了……”卢米安刚想否定，却说不下去。
他和奥萝尔看着彼此，发现对方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如果普阿利斯夫人指的真是那件事情，那意味着她能在循环里保留记忆，至少是一部分记忆！
“不会吧……”奥萝尔低声自语起来，“算了，先当是真的，宁愿把敌人想的厉害一点也不能大意。”
卢米安表示赞同，接着想到一件事情：
“奥萝尔，呃，姐姐，结合普阿利斯夫人原本可能是男性这点，她爱上的那个人是你？”
“我又没做什么错事，明明是你偷窥了路易斯.隆德生孩子，普阿利斯爱的那个是你才对。”奥萝尔应激做出反驳。
卢米安下意识说道：
“可能她认为我是被你指使的。
“我平时和她没什么接触，就带人撞破她和本堂神甫偷情那次被她戏弄了一下，而你时不时和她讨论文学作品、流行风向，偶尔还去她家借小马骑。”
“咦……”奥萝尔语调上扬，露出嫌弃的表情，“那她还给我介绍结婚对象？你不是说，都不怎么样，甚至很差吗？”
卢米安想了下道：
“可能她是想利用这种方式摧毁你对男人的兴趣，再慢慢引诱你靠向她……”
“你平时都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啊？”奥萝尔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
卢米安不仅理直，而且气壮：
“你的小说啊。
“你有本小说就写了类似的桥段。”
“是吗……”奥萝尔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阵，她望向窗外道：
“这么久了，普阿利斯夫人还没来找我们麻烦，循环也没有重启……”
“可能她不想杀掉那三个外乡人，这种官方派出来的调查员，一旦被真正杀死，也许会有更大的麻烦到来。”卢米安做起猜测，“而她并不知道我有参与，也就没有怀疑你。”
目击者已经死了，其他人都没看见他。
奥萝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自嘲了一句：
“这等得我都没心情准备晚餐。”
卢米安突然有了灵感：
“要不我去城堡看看？”
“犯罪者回现场吗？”奥萝尔笑了一声。
卢米安点了下头：
“我去看下城堡那里是个什么情况，反正普阿利斯夫人应该没怀疑我。
“啊，对了，我还没摘郁金香，正好以你要制作香氛为借口，向他们要几朵。”
明面上，奥萝尔和普阿利斯夫人是朋友，卢米安这么做完全没有问题。
奥萝尔想了几秒道：
“可以试试，但再等一等，现在还不能完全确认普阿利斯夫人不会来找麻烦。
“嗯，要是半个小时内你没有回来，我就去村子边缘触动循环，直接重启。”
“好。”卢米安答应了下来。
…………
他再次抵达行政官那座城堡时，太阳已经到了山后，天边尽是染着红色的云朵。
卢米安穿过花园，来到敞开的正门外面，对守在那里的男性仆人道：
“我姐姐奥萝尔打算制作一种香氛，不知道能不能向普阿利斯夫人借几朵郁金香？”
穿着红色上衣白色长裤的男性仆人没什么异常地回答：
“我去问下夫人。”
他连忙转入城堡，过了一阵才出来：
“夫人说，你直接去花园摘就行了。”
真没怀疑我啊？而且，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卢米安没试图进城堡，走入花园，寻找起郁金香。
他看到那些花朵时，也发现旁边有位女仆在阴影里修建花树的枝丫。
擦身而过的途中，卢米安随意地打量了那位女仆一眼。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女仆四十多岁，棕发棕眼，面容姣好，没什么皱纹，俨然就是那个和瓦伦泰等人大战了一场最终被莱恩彻底杀死的“接生婆”！
此时此刻，她正活生生站在卢米安旁边，脸庞仿佛被花草树木染上了一层阴影。

第七十章 通灵
看到“接生婆”的那一刻，卢米安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还活着？
我明明看到她被莱恩杀死了，灵也被摧毁了！
卢米安记得很清楚，“接生婆”最后变成了满地的血肉小块，有的部位甚至都找不到了。
这TM是撞鬼了吧！不对，有呼吸声！卢米安联想到姐姐某些小说的片段，心脏由停滞瞬间转变为狂跳。
要不是那“接生婆”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修剪着花树的枝丫，他多半已经应激做出反应。
喀嚓，喀嚓，一根根杂乱生长的细小树枝掉落于地，惊醒了呆滞的卢米安。
他下意识往前迈步，走向郁金香盛开的地方。
“接生婆”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转过身体。
卢米安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神情专注，动作认真，侧脸被花草树木带来的阴影衬托得很是黑沉晦暗。
不敢再停留，卢米安摘了几朵郁金香就离开了行政官的城堡。
一直到返回村里，他的心脏依旧在扑通扑通乱跳。
平复了下情绪，见时间还早，没到让奥萝尔主动触发循环的节点，卢米安往雷蒙德.克莱格家走去。
这同样是两层建筑，但比起卢米安和奥萝尔家，它明显更陈旧，更破烂，也更狭小，外墙凸显出石头的灰色，爬了不少绿色的植物。
此时，克莱格家的大门敞开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左侧的灶炉、右边的桌子和后方那一个个木桶。
根据卢米安的记忆，那些木桶是用来储物的，它们隔离出来的一片空间内有两张简陋的木床，分别属于雷蒙德和他的妹妹。
卢米安没有敲门，和往常一样径直走入了克莱格家。
雷蒙德的姐姐和妹妹在帮她们的母亲准备晚餐，雷蒙德的父亲皮埃尔.克莱格则坐于木桌旁的椅子上，闷闷喝着廉价葡萄酒。
“听说雷蒙德不见了？”卢米安抢先询问起皮埃尔.克莱格，一脸关切。
皮埃尔.克莱格比之前仿佛又老了好几岁，脸上不多的皱纹愈发明显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卢米安，又疑惑又惊讶地询问：
“你不知道？”
这个时候，雷蒙德的母亲、姐姐和妹妹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侧身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说着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我这段时间在忙自己的事情，好几天没见雷蒙德了。”
皮埃尔.克莱格已经打探过，知道卢米安说的是真话，否则怀疑是这混蛋小子教唆雷蒙德离家出走的他今天下午就上门质问对方了。
“前两天的下午，他们说是29号，雷蒙德出去后，再没有回来。”皮埃尔.克莱格神情沉郁地说道，“我们一直在找他，他两个兄弟现在都还在外面找他，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卢米安想了下道：
“他平时一直说不想去学牧羊，可身上又没什么钱，不可能自己离开，我看看他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非常自然地走向一楼后面那一个个木桶，从它们的缝隙间穿过，抵达了雷蒙德的睡床前。
这睡床很简陋，仿佛就是几根木头拼成，但铺着的灰蓝色床单、塞着秸秆等物的枕头、有缝补痕迹的被子都很干净，一看就经常有清洗。
这是因为奥萝尔很爱干净，不允许家里和身上出现虱子等东西，连带卢米安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于是，在和经常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相处时，他会有意识地督促他们搞好个人卫生，不允许那几个家伙整天肮肮脏脏，和虱子跳蚤打交道。
雷蒙德等人要是哪段时间偷懒，被他发现又长上了虱子，肯定会惨遭恶作剧，甚至可能被强行推到河里，不洗也得洗。
经过几年的压迫，雷蒙德回到家里都会习惯性地帮忙清理环境。
“我们没找到留言。”皮埃尔.克莱格跟到了这片区域，满脸愁苦地说道。
卢米安坐到雷蒙德的床边，将手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有两件东西，分别是有裂缝的暗红色吸水钢笔和写着许多单词的作业本。
雷蒙德对知识很渴求，但没什么机会接受教育。
在罗塞尔大帝那个年代，科尔杜这种乡村都是有建立义务制乡镇学校的，地点就在行政官如今工作的那栋建筑——它还设有征兵办公室、新兵体检委员会等机构，只是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
到了最近几十年，很多乡村已经没有学校，人口多一点的，教会还会举办周日学校，科尔杜村这种只能靠原本接受过教育的长辈抽空指导孩子，一代代下来，有的年轻人又成为文盲了。
卢米安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宣称自己要筹钱喝酒，于是把用旧的钢笔和作业本低价卖给雷蒙德、阿娃等人，顺便再教他们认识一些单词。
每次学习的时候，雷蒙德都非常认真，就像他练习格斗和上山帮牧羊人制作奶酪赚取报酬一样。
他是那么努力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卢米安拿出那支钢笔和那个作业本，凝望着它们，好一阵没有动作。
“我找本堂神甫看过了，他说这写的都是很简单的词语，构不成句子。”皮埃尔.克莱格叹了口气道。
卢米安翻看起那个作业本，只见上面的字迹随着页码的变化，由凌乱、难看逐渐变得还算可以接受。
“确实没有留言。”他先是附和了皮埃尔.克莱格一句，接着又道，“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暗码，可以转译成某个句子。你应该听过类似的故事吧，奥萝尔给村里很多孩子都讲过，他们回家有提到吗？”
这包括雷蒙德的弟弟和妹妹。
“有讲过。”皮埃尔.克莱格点了点头。
科尔杜村的村民如果没钱去酒馆，夜晚往往会在厨房聚会，聊天说笑讲故事，而第一次受到邀请，上门做客的人，需要按照因蒂斯每个地方都差不多的礼节带上一瓶酒，可以很廉价。
皮埃尔.克莱格就是在这种聚会上听小儿子讲过类似的故事。
卢米安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举了举那个作业本：
“我拿回去给奥萝尔看看，看她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好。”皮埃尔.克莱格不觉得这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出了木桶围住的区域，卢米安往门口走去，皮埃尔.克莱格重新坐了下来。
走了几步，卢米安听见皮埃尔.克莱格在那里叹息自语：
“他不想学牧羊可以告诉我啊，为什么要走……
“再过段时间，我们家就发财了，不需要去学牧羊了……”
发财？卢米安心中一动，转过身体，故作好奇地问道：
“有什么发财的机会吗？”
皮埃尔.克莱格没有看他，低着脑袋，闷闷说道：
“我们家的星座快改变了，运气会变好……”
这……卢米安听得心里有点发毛。
“谁告诉你这个的？”他追问了一句。
皮埃尔.克莱格没有回答他，依旧在那里自怨自哀。
…………
回到家里，卢米安第一时间将“接生婆”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姐姐。
奥萝尔皱了皱金色的眉毛：
“未必是活人。”
“啊？”卢米安愣了一下。
奥萝尔边思索边说道：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普阿利斯夫人所在那条途径很可能有驾驭亡灵的力量，那也许是活尸。”
“可我没开灵视就看到了，而且，她身上也没有缝补的痕迹，当时她可是被莱恩砍成很多小块的。”卢米安回忆着说道，“还有，我听见她有呼吸声！”
说到这里，卢米安顿了一下：
“不过，她确实有点呆滞，表情很阴郁，眼睛也不够灵动，很像，很像娜罗卡！我上上次循环里夜晚看见的那个娜罗卡，主动走入彼岸世界的那个娜罗卡！”
那个脸色青白眼睛木然的娜罗卡。
当然，“接生婆”明显要更接近活人一点。
奥萝尔轻轻颔首道：
“某种特殊的、更接近亡灵的状态？”
她推测不出答案，只好示意卢米安说别的事情。
卢米安将城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状态和雷蒙德父亲的话语详细讲了出来。
奥萝尔安静听完，点了点头道：
“普阿利斯夫人看起来不太想追究城堡的事情，也不知道在顾忌什么……
“还有，你们的发现确实证明村里一部分异常和她相关，但她似乎不涉及循环……”
她的意思是，普阿利斯夫人关系的异常主要是生育、死亡、灵魂和彼岸世界，没有时间的循环。
“我也这么觉得。”卢米安之前探索时就有这样的体会，“看来本堂神甫他们背后那个人大概率不是普阿利斯夫人。”
他联系雷蒙德父亲的话语，自行猜道：
“散播做某件事情可以影响星座，获得好运的那个人？”
奥萝尔“嗯”了一声：
“明天做个调查，晚上看能不能通灵雷蒙德。”
…………
用过晚餐，到了夜里，奥萝尔见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布置祭坛。
她这次依旧是向自己祈求，所以只摆了一根蜡烛，但蜡烛换成了由深眠花等材料制成的另外一根。
按照流程点燃蜡烛后，奥萝尔圣化银制匕首，制造出灵性之墙，接着将夜香草、月亮花等制作的纯露滴在橘黄的火焰上，激起一阵迷蒙的雾气。
见前置准备已完成，奥萝尔望了眼祭坛上的作业本，退了一步，用古赫密斯语道：
“我！”
随着这个单词的吐出，她眼眸变得幽深，周围仿佛有无形的风在盘旋。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这是她说出的第二句，改为了赫密斯语。
——因为她不知道雷蒙德的灵在哪里，所以没法直接通灵，只能以召唤的办法尝试一下，而她作为野生非凡者，不敢向掌管这个领域的“黑夜女神”祈求，只能依靠自己，成功的概率不会太高，除非雷蒙德的灵确实就在科尔杜村内某处，距离很近。
奥萝尔继续诵念：
“徘徊于科尔杜村的灵；
“名为雷蒙德.克莱格的男子；
“这个作业本的主人……”
橘黄的烛火突然摇晃，吸收周围的迷雾，变大了少许。
它的光芒随之荡起阵阵涟漪，染上了幽蓝的色彩。
奥萝尔额头见汗，开始向各个材料借取力量。
呜的风声里，一道人影浮现在了幽蓝火焰的上方。
在早已开启灵视的卢米安眼中，那身影呈半透明状态，棕发褐眸，长相普通，正是雷蒙德.克莱格。
他确实还在村里。
此时的雷蒙德身体鼓胀，脸庞发白，眼角是一滴滴血色的泪水。
这……奥萝尔明显愣住。
循环重启后，雷蒙德只是失踪还没被淹死啊，怎么灵就成这个样子？
也对啊，他要是没被淹死，又怎么会变成灵？
互相矛盾了……
疑惑之中，奥萝尔开口问道：
“雷蒙德.克莱格，你为什么会失踪？”
雷蒙德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他尖利喊道：
“他们淹死了我！”

第七十一章 地底
他们？卢米安听到雷蒙德的回答，很是诧异。
他原本以为雷蒙德是“自行”溺死在河里，成了某位存在的祭品，可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人的参与，不只是无形的力量将雷蒙德拖入水中。
“他们是谁？”奥萝尔问出了这个问题。
雷蒙德神情扭曲而僵硬，眼神既充满痛恨又显得呆板，他异常愤怒地喊道：
“蓬斯.贝内，是蓬斯.贝内和他的人！
“他们把我按在了水里！”
我们和阿娃离开水边后，蓬斯.贝内和那几个打手出现在雷蒙德上岸的地方，将他按到河里，活生生淹死，成为了祭品？卢米安根据雷蒙德的只言片语还原起当初的情况。
整个四旬节庆典完全变成了向邪异事物献祭的仪式！
奥萝尔进一步询问起细节，可雷蒙德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话，似乎这就是他全部的记忆。
呼，果然错过通灵的最佳时间了，只能收获残余的执念……奥萝尔想了一下，打算问一件雷蒙德可能会有深刻印象也可能不会有的事情：
“他们是不是把你献祭给了某位存在？
“祂有什么特点，祂在哪里？”
奥萝尔这次学聪明了，没直接问完整的尊名，只打算搜集一些侧面的情报来辅助判断。
她相信，雷蒙德被献祭的过程中，如果他的灵还有知觉，那肯定能“看”到“听”到感觉到某些事物，并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反之则不会。
雷蒙德怔在了那里，眼角染成血色的透明泪水越来越多。
卢米安沉着一张脸，看着这样的他，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握紧。
突然，雷蒙德大叫了起来：
“地底！教堂地底！”
什么？奥萝尔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结合她的问题，雷蒙德分明在说，他作为祭品被奉献给的那位隐秘存在就置身于教堂的地底！
不可能吧，现在是第五纪，神怎么会行走于地上？奥萝尔定了下神，认为是雷蒙德的灵只剩部分执念和些许灵性，对问题的回答非常混乱，总是执着于那么几个点，也就是说，他未必是在指证那位藏于教堂的地底，只是产生了一种应激的反馈。
但不管怎么样，不管雷蒙德是在做真实的回答还是重复自身的执念，教堂的地底都必然有问题，藏着献祭仪式的关键部分！
奥萝尔只希望那里藏着的隐秘不要太过可怕不要非常夸张。
她又问起别的事情，雷蒙德的灵只会重复“他们淹死了我”、“蓬斯.贝内”、“教堂地底”等回答。
见不会有另外的收获，奥萝尔结束通灵，看着雷蒙德的身影消失在烛火上方，看着祭坛染上的幽蓝色彩飞快退去。
她解除掉灵性之墙后，发现卢米安在那里怔怔出神，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奥萝尔伸手于弟弟眼前晃了晃。
卢米安扯起嘴角，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在后悔昨天揍蓬斯.贝内的时候没怎么用力。”
虽然他也有给蓬斯.贝内一记膝顶，让对方收获了很大的痛苦，但考虑到要等待第十二夜，能不激化和本堂神甫他们的矛盾就暂时不要激化，还是理智地收了力气，没直接把蓬斯.贝内变成残疾人。
“会有机会的。”奥萝尔宽慰道。
卢米安点了点头，“呵”了一声：
“其实，我们陷入了一个误区，四旬节之前，不仅是我们害怕激化矛盾，本堂神甫他们也害怕，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还没有开始仪式。”
也就是说，他真要让蓬斯.贝内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势，本堂神甫他们大概也只会装出要报复的样子，不采取真正的行动。
他们会一直隐忍到四旬节，而不管卢米安有没有得罪他们，四旬节庆典一“开始”，全村还正常的人都会是他们的目标。
奥萝尔明白卢米安想表达的意思，轻轻颔首道：
“你自己决定怎么报复蓬斯.贝内。
“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到了四旬节，本堂神甫他们获得强大的力量后，我们该怎么存活下去，活到第十二夜。”
卢米安顿时陷入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奥萝尔说起自己的想法：
“目前来看，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和那三个外乡人联手，二是想办法提升自己。”
她迟疑了一下又道：
“如果能确定普阿利斯夫人和循环没有关系，也被困在了这里，甚至可以和她适当地合作。”
“啊？”卢米安听得很是愕然。
普阿利斯夫人那么恐怖那么邪异的一个非凡者！
奥萝尔叹了口气道：
“我故乡有位哲人说过，做事的时候要分清楚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团结可以团结的一切力量。
“嗯，教堂的地底肯定有问题，藏着关键线索，四旬节之前，我们一定得探一探，之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据奥萝尔所知，这个世界大部分教堂都有地下区域，有的是用来存放封印物，有的则安葬重要人士的的尸骸，科尔杜村这座教堂虽然既没有封印物，也不存在需要安葬的重要人士，但修建时还是按规制配备了一个不小的地下室。
“好。”卢米安答应了下来，“我明天找那三个外乡人商量。”
他转而提及雷蒙德的状态：
“他为什么只会说那么几句话？不是成功召唤出他的灵了吗？”
奥萝尔又一次叹气：
“通灵有一个关键时间点，死后一小时内。
“超过一小时，亡者的灵会飞快消散，不再有原本的记忆，只剩最放不下的一些想法、情绪和画面，用我故乡的专业术语来说就是，执念。”
卢米安听得微微点头：
“等下次循环，我们一开始就召唤出雷蒙德，算不算死亡一小时内？
“不对，雷蒙德为什么会有上上次循环的记忆？”
他这才发现问题：循环重启后，雷蒙德不是该忘记被淹死的事情吗？
这把奥萝尔给问住了，她结合仪式中的思考，斟酌着说道：
“我觉得算。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还没到四旬节，按照世界线，雷蒙德这个时候还没有被淹死，不该知道凶手是谁，可他又因为失去了身体，只能以灵的状态存在，等于死了，会有执念残存，所以，我们刚才召唤出来的他是记得上上次循环发生过的某些事情的。
“简单来说就是，雷蒙德的状态因失去身体变得特殊，以至于循环重启时会有一定的记忆保留！
“呵呵，这是卡了BUG啊。”
循环因为雷蒙德的身体被献祭出去产生了一点小错误？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奥萝尔随即笑道：
“这么看来，让我们循环的这股力量很机械很呆板啊，应该没再受到原本主人的操控，处在自行运转的状态，要不然完全可以有针对性地处理雷蒙德的灵。”
说到这里，她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一点：
“哈哈，这样的话，我们还是有一定希望破除循环的。”
被姐姐的情绪感染，卢米安阴郁的状态明朗了一些：
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两人配合着收拾好了祭坛，上到二楼书房，由奥萝尔按照卢米安默写的那个顺序混乱的错误仪式，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他对应的赫密斯语、古赫密斯语。
这里面有部分是卢米安已经掌握的，所以他的进度还算不错。
明亮的电台灯光芒下，奥萝尔时而给弟弟讲解单词的发音与结构，时而在他巩固复习时，用麝香、丁香、血液和别的材料一起制作接下来要用的蜡烛。
卢米安认真学习之余，偶尔抬头，看一眼在身旁忙忙碌碌的姐姐，有种又回到原本温馨生活，不再有什么循环，不再有什么邪神的感觉。
窗外夜色宁静。
…………
弥漫着淡淡灰雾的卧室内，卢米安醒了过来。
他刷地翻身下床，走到桌旁，翻出纸笔，将还记住的那些古赫密斯语、赫密斯语单词按错误的顺序默写了下来，最后才给予它们正确的编号。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舒了口气，打量起前方。
木桌靠近窗户的位置，摆了四样东西，一是奥萝尔制作的两根灰白色麝香蜡烛（一根有卢米安的血液，一根没有），二是那瓶灰琥珀香水，三是装着郁金香粉末的金属小瓶，四是奥萝尔提供的银制匕首。
那位女士果然给我送进来了……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他带着这些物品，翻了根奥萝尔自制的熏香出来，下到一楼，将它们放于餐桌上，然后去厨房区域拿了一杯清水、一碟粗盐。
仪式相关的材料至此准备妥当。
奥萝尔睡前还担心弟弟没有祈求恩赐对应的符号，没法将它们画在仿羊皮纸上烧掉，将自身的渴求告知目标神灵，但想想既然那位神秘的女士没提，那应该就是不用，毕竟本质上是在向卢米安体内的力量祈求，它能直接“听”到全部的祈祷语言，不需要额外附加“文书”。
望着餐桌上那一样样物品，卢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不再犹豫，将那根有自己血液的灰白色蜡烛摆放在了祭坛正上方代表神灵的位置，而另外那根置于身前。
按照先神后人的顺序用灵性摩擦的方式点燃蜡烛后，卢米安不算太熟练地圣化起仪式银匕，制造起灵性之墙。
随着灵性从仪式银匕的尖端喷薄而出，勾连起周围的空气，他莫名有了这才是神秘学的感觉。
很快，灵性之墙完成，卢米安的灵性也被掏空了小半。
借助家里翻出来的熏香和自我的冥想，他让知觉变得空灵，进入了可以举行仪式魔法的状态。
兹的声音里，卢米安将灰琥珀香水和郁金香粉末分别“滴”入了代表神灵的那根蜡烛。
奇异的香味弥漫出来，一切都仿佛变得魔幻。
卢米安看了眼祭坛旁边摆着的小抄，退后一步，望着燃烧的蜡烛，用古赫密斯语沉声喊道：
“宿命的力量啊！”

第七十二章 祭舞
“宿命的力量啊！”
随着古赫密斯语的吐出，卢米安顿时感觉祭坛内的光线黯淡了许多，那橘黄色的烛火在无形的风中剧烈摇晃，被压缩到了只剩一粒胡椒大小。
与此同时，他胸口开始发热，脑袋有点眩晕，耳畔随之嗡嗡作响，仿佛又要听到那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身旁的恐怖声音了。
卢米安定了定神，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体内的污染被青黑色符号的主人封印着，即使他深入冥想，面对祭舞，也只能让荆棘符号凸显出来，散逸一点气息，没法调动相应的力量。
现在这个仪式就可以绕过封印，汲取“恩赐”吗？
除非，青黑色符号的主人，那位伟大的存在，已经默许！
想到那位神秘女士笃定的态度，卢米安心里有了点底，甚至怀疑这个仪式本身就有参杂请求伟大存在允许的部分。
至于是哪部分，他神秘学知识不够，无从猜测。
身在仪式中，卢米安不敢耽搁，只是脑海念头这么转了几下，就开始用古赫密斯语诵念后续的咒文：
“您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您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这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回荡在了封闭起来的祭坛内，无论地板，还是器物，都出现了明显的蠕动，仿佛有无数怪异的事物要钻出来，进入这片梦境废墟。
呜！
黑色的风凭空出现，环绕在卢米安周围，被压缩到只有胡椒颗粒大小的蜡烛火焰一下膨胀开来，染上了银白带黑的颜色。
卢米安又一次听到了那总让自己濒临死亡接近失控的声音，但祭坛内不知什么时候已冒出淡淡的灰雾，全部聚集于他的身旁。
这让他的感受介于深度冥想和看见“面条人”舞蹈两种状况之间，不至于濒死，但也没那么好受，就像遭遇了重度耳鸣，头晕、恶心、烦躁到了一定程度，精神也出现了不小的混乱。
勉强控制住自己，卢米安继续起仪式：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给予恩赐，
“祈求您恩赐我‘舞蹈家’的力量。
“郁金香啊，属于宿命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灰琥珀啊，属于宿命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随着仪式的推进，卢米安的耳鸣和头晕越来越严重，体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蠕虫在活动。
终于，他念完了咒文。
几乎是同时，银白带黑的烛火瞬间凝聚，化成一道光柱，照向了他的左胸。
那里顿时有银黑色的虚幻液体流出，飞快将卢米安包裹在内，让他看起来既邪异又可怕。
他只觉每一寸皮肤都似乎在遭受针刺，肌肉和韧带被完全地撕扯开来，那神秘的声音变得极为清楚，就如同直接响在他的脑海。
卢米安一下被剧烈的疼痛吞噬，神智近乎模糊。
他所有血管随之变得灼热，像是在由内到外地燃烧。
这样的情况比他之前深度冥想带来的濒死状态更为严重。
他只能咬牙坚持，竭力控制混乱的精神，不让自身完全地失去理智，至于其他，已经顾不上了。
狂风巨浪般的侵袭里，他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无从知晓时间流逝了多久。
终于，那可怕的痛苦消失了，卢米安就像瞬间卸掉了上千斤重的负担，或是从水底钻了出来，突然变得轻松。
他飞快找回了思绪，抬头望向前方。
那烛火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只是依旧显出银白带黑的颜色。
卢米安一恢复清醒，立刻就上前两步，伸手灭掉了代表自己的那根蜡烛，免得出什么意外。
之后是象征神灵的那根。
按照流程一步步结束仪式，解除灵性之墙的过程中，他只觉精神很疲惫，身体很酸痛，就仿佛和某个怪物大战了一场。
没过多久，餐桌被清理了一遍，卢米安开始审视自身的状态，发现脑海里凭空多了不少知识。
这主要有三个部分：
一部分是怎么利用舞蹈动作、韵律节奏和自身灵性的结合调动周围的自然力量，向不特定的存在祈祷，这是“舞蹈家”的核心知识，有了它，卢米安不仅可以向那位宿命祈求，而且将来还能根据不同状况不同收获，自行设计全新的祭舞，以“取悦”另外的存在。
第二和第三部分是第一部分的实例。
前者是卢米安目前最想得到的东西，也就是“面条人”跳的那段神秘舞蹈，这直接灌输进了他的脑海，让他当场学会，只是不那么熟练。
有了这段神秘的祭舞，卢米安就可以在探索梦境废墟时自行激发胸口那个黑色荆棘符号，压制或者削弱那里的强大怪物了。
第三部分是另一段诡异的舞蹈，它不像在祭祀，更接近祭祀和召唤的混合。
利用它，卢米安可以吸引周围某些事物过来，之后再以鲜血为代价，让其中一个附在自己身上，从而利用它的某个能力或特质。
当然，前提是卢米安必须能承受住这种附身，而有的东西附到人类身上后，会带来不小的负面影响，有的甚至不愿意离开，那样就麻烦大了。
所以卢米安觉得，对“召唤”来的那些东西有足够了解，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前，尽量不要尝试，太危险了。
神秘学知识的重要性在这种时候又体现了出来，卢米安迫切地需要《神秘生物图鉴》《灵界生物图鉴》等东西，但可惜的是，就算以知识全面著称的“巫师”也不可能了解那么多。
紧接着，卢米安活动了下身体，发现自身的柔韧性确实得到了极大提升。
虽然到不了“面条人”这个器官重组的变异怪物的程度，但也胜过几乎所有正常人类，可以跳那段神秘的祭舞了。
啪，卢米安向后踢腿，轻松就碰到了自己后脑。
他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无声自语起来：
“不错，很多以前没法做的动作都可以做了，‘猎人’的格斗能力也因此变强了不少。”
卢米安尝试起跳那段神秘的舞蹈，以适应现在的身体和熟练相应的动作，希望能尽量缩短跳完一段的时间。
他时而铿锵有力，如同在战斗，时而轻柔和缓，仿佛在抒发着什么，但都非常有节奏感。
跳着跳着，卢米安的灵性开始往外扩散，与周围某些自然力量结合在了一起。
渐渐地，他思绪开始专一，精神变得宁静，进入了某种空灵而奇妙的状态。
这让他能感应到周围种种微妙的事物，如同打开了灵视。
同时，他还似乎与自身体内无形的力量联系在了一起。
他胸口又一次发热，那恐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但不够真切。
呼……卢米安停下了舞蹈，解开衣物扣子，望向胸前。
那黑色的荆棘符号果然又浮现了出来，青黑色那个也应激一点点凸显。
卢米安的精神瞬间变得有点混乱，但并不严重，这完美达成了他想要的效果。
接着，他开始计算黑色荆棘符号从出现到消失的具体时间。
这大概一分钟的样子。
扣好衣物，卢米安试验起另外那段诡异的舞蹈。
这舞蹈时而癫狂，如同疯子在那里表演，时而扭曲，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跳的过程中，卢米安的灵性又一次弥漫而出，结合周围某些自然力量，向着更远的地方“传播”。
到了这舞蹈的最后三分之一，他突然感应到某些怪异事物在靠近。
一楼窗口的玻璃上凸显出了三道身影。
它们分别是无皮怪物、猎枪怪物和有黑色印记的口器怪物，但身影都非常模糊无比透明，显然只剩下一些灵性和执念。
“这是受害者控诉大会吗？”发现被“召唤”来的是什么东西后，卢米安好笑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个时候，他只要于舞蹈里拿出仪式银匕，在身上割一个口子，放出一点血液，就能让那三道身影中的一道附在自己身上，从而借用他们的某种能力或特质。
虽然卢米安很眼馋口器怪物的“隐身”，但他不知道被自己杀死的怪物附到自己身上会出什么问题，只能强行忍住冲动，坚持把那诡异的舞蹈跳完。
跳到最后几个动作的时候，他莫名听见了一道道微弱而细小的声音。
那就仿佛有许多人在某个地方交流，被他隔着墙壁听到一样，不真切，不清晰。
而随着卢米安仔细分辨，他发现这些声音似乎都来自自己体内，来自被封印的那些污染！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卢米安立在那里，疑惑自语：
“这是听到了什么？”
他现在属于神秘学领域的半文盲，完全想不到来源，只能选择放弃，反正这不会比那股污染本身更恐怖。
等到那些细小的声音彻底平息，练习完两段神秘舞蹈的卢米安确认“舞蹈家”还带来了灵性的增强。
现在的他虽然多半还比不上那些以灵性著称的序列9，但也摆脱了“猎人”的桎梏。
他觉得应该处在中上游水准了。
“短板得到了弥补。”对此，卢米安很是高兴。
他没去想承受“舞蹈家”的力量，遭遇相应的污染后，身体会逐渐出现什么样的异变，毕竟也阻止不了，不如不想。
揉了揉疲惫的脑袋，卢米安决定今晚休息，回现实世界蹲那只猫头鹰！

第七十三章 追踪
卢米安睁开眼睛的时候，灵性已得到恢复，身体也不再酸痛。
他猛地翻身坐起，走向桌前，刷地拉开了窗帘。
此时，天还没有亮，高空红月西斜，繁星点点，而不远处的榆树上，那只眼神灵动体型巨大的猫头鹰又一次出现了，正用俯视的姿态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不惊不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您又来了啊。”他热情地打起招呼，但无论肢体的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都会让目标对象陡然产生一股想揍他的冲动。
那猫头鹰和他对视了几秒，张开翅膀，飞向了黑暗的深处。
几乎是同时，奥萝尔出了自己的卧室，拧动把手，进了卢米安的房间。
“怎么样？”卢米安连忙询问。
奥萝尔点了点头：
“‘白纸’已经跟上去了。”
她浅蓝色的眼眸早变得幽暗，里面是不断倒退和变大的树木。
她随即拿出镀水银的镜子，将它放在卢米安的桌上，然后利用浅白色的粉末，施展了一个将自身所见呈现于镜面的法术。
卢米安顺利看到了那只猫头鹰的身影，它正以比较低的高度于夜晚的科尔杜村盘旋飞翔，绕来绕去，仿佛想甩掉可能存在的跟踪，但“白纸”是灵界生物，速度又相当快，完全没被影响，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过了一两分钟，那猫头鹰绕到了村广场。
它不再迟疑，直接飞入了教堂旁边那座墓园。
“怎么又是这里？”卢米安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姐弟俩上次偷窥米歇尔.加里古时，那位副本堂神甫嘴巴里钻出来的“蜥蜴”最后也是到了墓园，在不同的坟里进进出出！
“总不能故事里经常用墓园作为反派的聚居地、隐藏点，现实也这样吧？”卢米安侧头望了眼姐姐。
奥萝尔嗤笑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叫灵感来源于现实吗？”
“也是……”卢米安认可了一位专业作家在创作上的解释。
这时，猫头鹰飞到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坟墓上方。
它和因蒂斯大部分坟墓一样，都是于地面挖一个大坑，放入棺材，接着填入泥土，最后铺上一块或者两块石板，并在后方竖立墓碑。
以上部分内容是卢米安的想象和推测，但至少从外观上，他看不出那坟墓有什么异常。
那猫头鹰降低高度，落到了封住坟墓的两块石板上。
而借助“白纸”的视线，奥萝尔和卢米安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
对应的墓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本该肮脏长着杂草的石板表面干干净净，像是经常有人来清理。
“这坟有问题啊。”奥萝尔点评了一句。
她话音刚落，封住坟墓的那两块石板就突然往下掉落。
不，不是掉落，更接近于打开这个概念。
它们就像对开的门一样向内打开了，露出黑幽幽的一片空间和往深处前行的石制阶梯。
“哟。”卢米安惊讶的同时“赞叹”了一句，“够宽敞呢！”
这和他想象的普通坟墓截然不同，更像是陵寝，有不小的墓穴空间。
“科尔杜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奥萝尔原本觉得自己住了小六年，对科尔杜村一草一木都已经非常了解，结果，她最近发现这里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诡异了。
姐弟俩说话的时候，猫头鹰沿阶梯飞向了“陵寝”深处。
对应的地下空间并不夸张，“白纸”刚跟完阶梯，就看到了一座墓室。
墓室大概有卢米安他们家厨房那么大，中间摆放着一具黑色的棺材。
那棺材没有合拢，盖子斜靠住侧面，搁于地上。
猫头鹰扇动翅膀飞了过去，落到棺材边缘，立在了那里。
“那个死去的巫师？”卢米安的精神一下紧绷。
奥萝尔“嗯”了一声，让“白纸”往那个方向靠拢一点，远远眺望起棺材内部。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发现墓室角落里隐约还站着一道人影。
他正想提醒姐姐看一下那究竟是谁，“白纸”已将“视线”投入了敞开的棺材里。
砰的一声，两人面前的水银镜子爆炸般裂开了，奥萝尔也发出了疼痛难忍的低声惨叫。
卢米安连忙侧头，望向姐姐，只见她已紧闭起双眼，流下了一滴又一滴染着血色的泪水，脸颊肌肉则不受控制般扯动，像是要裂开一道道缝隙。
不等神秘学半文盲做出反应，奥萝尔自行从暗袋里拿出一根短熏香，摸索着用火柴将它点燃。
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悠远而浅淡，让人身心都变得宁静。
奥萝尔脸部的异常逐渐平息，终于，她长长地吐了口气，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血泪。
“没什么事吧？”卢米安关切问道。
奥萝尔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问题不严重，等会再补一觉，眼睛应该就恢复了，真是感谢‘白纸’太脆弱，有的时候，弱点也是优势啊！”
她大为庆幸。
“啊？”卢米安没听明白。
奥萝尔自嘲一笑：
“简单来说就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但‘白纸’非常脆弱，才瞄到一点，甚至都没怎么瞄到，就遭受严重创伤，缩回了灵界，连带着我受到的影响也小了很多，要不然刚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控制住，也许会很麻烦。”
神秘学世界真危险啊……卢米安真切认识到了什么叫“不该看的不看”。
他等姐姐状态又恢复了一点才问道：
“‘白纸’有瞄到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伤害？”
“就看见了银黑色的一点光。”奥萝尔不怎么敢回忆，“至于仅是看见就能带来伤害的事物那就太多了，也许是暴露出神性的物品，也许是高序列的神话生物形态，也许是带着诅咒和恶意的东西……”
“神话生物形态？”卢米安之前没听过这个名词。
奥萝尔随口解释了一句：
“神之途径的本质是将非凡者往神灵方向转变，到了序列4，我们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神话生物形态了，只是不够完整，而序列4之下的人仅仅只是看到这种形态，就会受到伤害，甚至可能直接失控。”
圣者就这么厉害了？他们和序列4之下的非凡者就像两种生物……难怪到了序列4就能被称为半神……卢米安瞬间明白了自己之前有多么无知，竟然觉得带了半神这个称谓的序列和之下的非凡者没什么本质不同。
他转而说道：
“奥萝尔，‘白纸’靠近棺材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墓室的角落里有道人影，但不知道是谁，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还有一个人在那里？”奥萝尔有些诧异。
卢米安点了点头：
“所以，棺材里那个是死去的巫师，还是角落里那个是？”
“我觉得棺材里那个是。”奥萝尔闭着眼睛，斟酌着说道，“角落那个要么是他的傀儡或者手下，要么是另外的非凡者，他控制了巫师的尸体。”
卢米安“嗯”了一声：
“巫师的问题果然没有彻底解决，这也许就是科尔杜逐渐异常的源头。”
这个收获让他既高兴，又烦恼。
高兴的是调查有了很大的进展，烦恼的是仅仅看到那巫师的尸体就会受到伤害，不小概率出现失控，那还怎么去墓室做进一步的确认和展开后续的行动？
奥萝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暂时不去墓室，先把重心放在教堂地底，那里也许能获得关键线索，有助于处理墓室的问题。”
“好。”卢米安之前就决定天亮之后去找那三个外乡人商量探索教堂地底的事情。
听到他的回答，奥萝尔补了一句：
“如果我完全恢复过来，就和你们一起去教堂地底。”
卢米安犹豫了两秒，答应了下来。
这种时候必须聚集所有的力量才能看见希望！
依旧闭着眼睛的奥萝尔转而问道：
“你那个仪式看来是成功了，感觉怎么样？”
卢米安将仪式的过程和自己的收获原原本本告诉了姐姐，只是没提那位存在的具体描述，末了道：
“接受恩赐的时候差点失控，之后还好，身体也没出现什么异样的变化，可能是序列足够低的原因。”
奥萝尔闭着眼睛，露出些许笑容道：
“那个可以召唤周围异常生物，让它们之一附在身上的舞蹈很有意思啊。
“这让我想到了我故乡某些传说里的能力，‘神打’！”
“啊？”卢米安理解不能。
奥萝尔笑了笑：
“就是请半神级的生物部分附身，利用他们的战斗能力。”
“那需要很强的身体、灵魂和精神吧？”卢米安推测道。
奥萝尔没继续这个话题，吩咐起弟弟：
“扶我回房间，我要休息一下。”
卢米安扶起姐姐，一边往她的卧室走去，一边随口问道：
“那个仪式我觉得很奇怪的一点是，我都没得到青黑色符号主人的允许，就从封印里抽取了一点力量，难道祂始终在注视着我？不可能吧，哪有那么空闲？”
奥萝尔想了下道：
“你给我说过，那位神秘女士给你的尊名描述很模糊，不那么准确，免得引来对应那位的注视。
“有没有一种可能，青黑色符号的主人和黑色荆棘对应的存在于某些权柄上有重叠？比如，你提过‘宿命’这个单词，而祂们两位可能都有命运领域的一些权柄，所以，你在念模糊尊名的时候，其中部分不仅指向黑色荆棘对应的那位，还指向青黑色符号的主人。
“正常情况下，由于不完整不精确，这本来不会有什么效果，但身在祭坛内的你恰好有对应的符号、力量和气息，于是，它们受激有了一定的反应，那位存在也就发现了你的举动，而你是受神秘女士引导的，很容易获得允许。
“这样一来，等你念完所有尊名，指向体内污染时，抽取一点力量就不存在障碍了，‘后门’已经打开。
“很巧妙的仪式设计啊……一看就是卡BUG的高手。”
“这样啊。”卢米安恍然大悟。

第七十四章 哑巴
因为姐姐要休息，所以卢米安没法学习新的赫密斯语和古赫密斯语单词，只能巩固之前已经掌握的，等到十点左右，他出了门，直奔老酒馆。
他这一是想看看自己成为“舞蹈家”后，那位神秘的女士会不会出现，再提供一点知识，二是莉雅等外乡人就住在那里，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后，他们今天未必有外出。
进了老酒馆，卢米安飞快地环顾了一圈，颇为失望地发现那位女士经常坐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他缓慢吐了口气，迈步走向吧台，打算问问那三个外乡人在不在。
此时，酒馆老板莫里斯.贝内似乎刚起床没多久，精神明显不够振奋，正顶着红色的鼻头，与吧台前方的客人交流着什么。
那客人很是激动，比划着双手，啊啊地发出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哑巴？卢米安好奇地靠拢过去，发现那客人竟然不是村里原本的两个哑巴之一，而是西比尔.贝里的丈夫让.莫里。
西比尔则是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情妇，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姐妹，那个小团体的一员。
让.莫里不是哑巴啊……卢米安疑惑地打量起那个中年男人。
他黑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须刮得不够干净，眼睛里写满了愤怒与恐惧。
与往常阴沉沉的状态不同，现在的他非常激动，不断地比划着什么，啊啊啊地想要告诉酒馆老板某件事情。
卢米安一边暗道“奇怪”，一边来到吧台前方，笑着敲了敲桌面：
“嗨，这是怎么了？
“莫里斯，你是把假酒卖给让了？你看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关我什么事？”莫里斯.贝内赶紧撇清责任，“他自己哑的。”
让.莫里停了下来，看了卢米安一眼，恢复了原本那种阴沉沉的状态。
他旋即转过身体，走向老酒馆外面。
等他消失在门口，卢米安才压着嗓音问道：
“他到底怎么了？”
莫里斯.贝内望了望外面，同样放低了声音：
“听说是昨晚撞到西比尔和本堂神甫在床上做那种活动，把他给气哑巴了，今天到处找人比划着讲这件事情，呵，都不敢去达列日告本堂神甫，真是个懦夫啊，活该！”
卢米安听得又茫然又震惊。
如果他没有记错，让.莫里是知道他妻子西比尔和本堂神甫有那种关系并且长期保持的，只是不希望西比尔再勾搭上别的男人，他怎么可能会为了早有心理准备的小事气得自己哑掉？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而且，上上次循环里，没有发生过让.莫里气成哑巴这件事情，要不然卢米安不可能不知道。
在科尔杜村，这可是一等一的新闻，流传的速度绝对非常快。
难道是因为我们开始做各种调查，带来了相应的扰动，导致让.莫里遭遇了原本不会遭遇的事情？卢米安一边推测原因，一边露出兴奋的表情：
“是吗？
“那我得去好好问问他！”
对于他凑热闹的表现，酒馆老板莫里斯.贝内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他笑骂道：
“混蛋小子，你好好做个人吧，不要再刺激那个可怜人了。
“再说，他都是哑巴了，还不会写单词，怎么告诉你事情的经过？”
卢米安嘿嘿笑道：
“难道他不会做手势？”
他随即抬起双手，左掌握成拳头，与右掌轻轻碰了一下。
在达列日地区，乃至因蒂斯南部，这是一个通用手势，意思是男女之间的那件事。
莫里斯.贝内没好气地骂道：
“希望你还有最后的一点善良，不要对那个可怜人恶作剧。”
“放心，我只是想‘听听’故事。”卢米安挥了挥手，奔出老酒馆，寻找起让.莫里。
可那家伙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再和村民们比划自己的遭遇，卢米安找遍了科尔杜，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最后，他来到了让.莫里家。
大门口，套着灰白色裙子的西比尔.贝里正在处理几颗坏掉部分的土豆。
“有什么事吗？”这妇人抬起脑袋，望向卢米安。
她和皮埃尔.贝里一样，有双蓝色的眼眸，而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不像别的已婚妇女那样总是盘起。
卢米安坦然回答：
“我找让.莫里。”
脸颊较为丰润，五官颇显柔和的西比尔淡然回答：
“他不在家。”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卢米安追问道。
西比尔平静说道：
“我们昨晚吵了一架，他可能离开了科尔杜，短时间内不想回来。”
这听得卢米安眉头一跳，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很显然，让.莫里是没法离开科尔杜村的，那会触动循环，导致重启！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露出嬉笑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吵架啊？听说是你和本堂神甫……”
他没有用语言来描述，而是拿左拳击了下右掌。
西比尔表情变冷，沉声骂道：
“滚！
“从我家门口滚！”
卢米安“啧啧”了一声，顺势脱离了让.莫里家。
走了一段距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其实，他并不想问西比尔和本堂神甫偷情的事情，他连本堂神甫和普阿利斯夫人光溜溜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但不问吧，不符合他在村民眼中的形象，都上门“拜访”了，不激怒下女主人还是那个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吗？
所以，卢米安不得不问，否则很可能被怀疑。
人物的固定形象有时候很有用，有时候又会带来麻烦。
结合本堂神甫的行事风格和自身掌握的情报，卢米安怀疑让.莫里不是因为撞破偷情才变成哑巴，而是发现了别的什么事情。
他很可能是被活生生毒哑的！
得赶紧找到那家伙，他这么到处找人控诉，也许会像之前那位一样直接死掉，不，他已经失踪了……卢米安越想越觉得让.莫里多半出事了。
上次去达列日告密的那位村民早莫名其妙摔死了！
就在卢米安做最后努力，试图找到让.莫里时，他遇见了在村里“闲逛”的莱恩、莉雅和瓦伦泰。
他们依旧穿着原本那身衣物。
“上午好，我的卷心菜们。”卢米安笑着迎了过去。
双方刚一靠近，他立刻低声问道：
“昨天没什么事吧？”
莉雅微笑回答：
“那位夫人似乎不太想追究，并没有出现。”
果然如此……卢米安环顾了一圈，见周围没人，才将姐姐对普阿利斯夫人途径的推断和对普利特身份的猜测告诉了三位官方调查者。
瓦伦泰听得脸色极其难看，莉雅则颇有点兴奋。
莱恩回忆了下道：
“莱斯顿省比较少有魔女出现，我们对这方面的情报了解不足，但上面应该很清楚，等会我就拍电报讲一讲普阿利斯夫人的情况，嗯，只提普阿利斯夫人的房间有普利特的照片，而罗克福尔家族没普阿利斯这个人。”
见卢米安一脸“为什么上面很清楚”的疑问，莱恩补了一句：
“在因蒂斯，时常有魔女相关的事情发生。”
所以，姐姐那位“笔友”也在因蒂斯？卢米安点了下头，转而说道：
“目前来看，普阿利斯夫人那边似乎和循环没什么关系，而且，她对循环好像也有一定的察觉，这可能就是她没有追究我们搜查城堡的原因。
“有没有可能，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和她联手？”
瓦伦泰顿时脱口而出：
“怎么能和这种邪恶肮脏到比魔鬼还可怕的人合作？”
卢米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将目光投向了莱恩和莉雅。
见他们也有点犹豫，他诚恳蛊惑道：
“有限度的合作，只在循环内。
“等解除掉这个该死的循环，你们想怎么对付她就怎么对付她！
“这一点，你们甚至可以直接告诉她，我相信她能够理解和接受。”
莱恩想了几秒，拍了拍瓦伦泰的肩膀，对卢米安道：
“确实，当前最重要的是解开这个循环，不过，我们还不能确定那位夫人的态度，不敢直接上门找她，恐怕得麻烦你或者你姐姐去做个交流，询问询问。”
“好。”卢米安当即答应了下来。
他打算的是自己去。
在发现普阿利斯夫人对自家姐姐可能有不正常的、畸形的感情后，他可不想让姐姐单独与她相处。
听着两人的对话，瓦伦泰板着一张脸，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卢米安又环顾了一圈：
“还有三条线索……”
他把雷蒙德的事、让.莫里的情况和那只猫头鹰飞入的“墓室”都详细讲了一遍。
这听得莉雅颇为诧异：
“你们怎么能这么快弄到这么多线索？”
她都有点怀疑这家伙或者他姐姐是不是也有问题，所以周围才全是异常，处处线索。
谁才是专业的调查员啊？我们怎么就没发现？
“谁叫你们没保留前面两次循环的记忆。”卢米安笑着摊了下手。
莉雅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莱恩考虑了几秒，沉声说道：
“那我们得尽快对教堂地底展开调查了。
“嗯，那里也许很危险，你先和普阿利斯夫人接触，如果有她加入，把握会大很多。”

第七十五章 再见普阿利斯夫人
行政官官邸，那座由城堡改造成的建筑外面。
卢米安穿过花园，来到门口，对守在那里的男仆道：
“我有事情找普阿利斯夫人。”
穿着红色上衣、白色长裤的男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谨慎问道：
“什么事情？”
这小子不会是来玩恶作剧的吧，拿我当目标？
卢米安“呵”了一声：
“这不是你能知道的。”
你一个仆人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姓什么，叫什么，生过几个孩子了？
那男仆犹豫了片刻，打算还是去报告夫人，由她决定要不要见这个小子。
卢米安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看见那男仆走了回来，对他说道：
“夫人让你去小客厅。”
对于那个小客厅，卢米安一点也不陌生，他几次跟着姐姐来城堡，都是于那里接受款待，所以，无需引导，自己就往正确的房间走去，那男仆反倒成了他的“跟班”。
坐在小客厅的长沙发上喝着红茶等了一阵，卢米安看到普阿利斯夫人出现在门口。
这夫人今天穿着精致的黑色束腰长裙，肩膀处搭着一条同色的披肩，头戴一顶略显歪斜的女士小圆帽，胸前挂着条镶嵌着黄金的钻石项链。
卢米安看得有点眼熟，仔细一回想才发现这是上上次循环里普阿利斯夫人到自家拜访，“勾引”自己时的穿着。
她是故意的吧？卢米安一边嘀咕，一边笑着问候：
“上午好，普阿利斯夫人。”
他话音刚落，突然发现跟在普阿利斯夫人身旁的不是那位贴身女仆卡茜，而是昨天死在莱恩手上的“接生婆”。
“接生婆”套着灰白色的长裙，眼神木然，脸上没什么表情，肤色略微发青，与卢米安昨天傍晚在花园见到时一模一样，只是没拿修剪枝丫的工具。
不带贴身女仆带“接生婆”？故意的吧？卢米安忍不住又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普阿利斯夫人浅浅一笑道：
“现在应该算中午。”
她随即坐到了那张代表主人的单人沙发上，“接生婆”则站于侧面。
“没用过午餐就不能算中午。”卢米安强行辩解了一句。
与此同时，他心跳有点加快，怀疑普阿利斯夫人带“接生婆”过来是为了质问昨天的事情。
这要是应付不好，莉雅他们三个外乡人又没有及时重启循环，卢米安怀疑自己得做几分钟乃至十几分钟的“爸爸”。
普阿利斯夫人扫了他一眼，明亮的眼眸仿佛晃动的湖水，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
这位女士随口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
卢米安决定直接一点，他严肃说道：
“女士，你应该有察觉到我们陷入了时间的循环。”
说话的时候，他始终盯着普阿利斯夫人的脸庞，注意着她的表情。
要是对方流露出诧异、愕然、疑惑等情绪，他会立刻补上“哈哈，开玩笑的”等话语，然后从某些异常入手，看看这位夫人的态度和倾向是什么，最后再考虑要不要将时间循环的事情告诉她。
当然，如果普阿利斯夫人一脸“你竟然发现了”“我的秘密被戳穿了”的表情，那他就得赶紧尝试逃跑了。
虽然那种情况下，逃脱的希望不大，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希望？
普阿利斯夫人打量了卢米安几秒，微笑说道：
“看来你也找到了一个老板。”
她没有惊讶于时间循环这个说法，也未展现出不解和疑惑的表情，相当于默认了自己知道当前是什么状况。
老板？这是奥萝尔书里喜欢的用法，现在的意思是给予恩赐的那位存在？卢米安在心里解读起普阿利斯夫人的话语。
他认为对方就是有了“老板”，获得了庇佑，才能在循环里保留一定的记忆。
卢米安旋即笑了起来，装出松了口气的模样：
“看来不需要我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解释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普阿利斯笑着问道。
那“接生婆”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卢米安早准备好说辞，忙发挥起口才：
“外面的人已经知道科尔杜的异常，我们要是没能及时解除循环，这里肯定会被彻底摧毁，每个人都会死。
“大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有把全部力量集合在一起，才能不让船沉掉，才有希望找到循环的关键，回到正常的生活。
“女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合作吧。”
普阿利斯夫人由始至终都带着浅淡的笑容倾听，没有打断卢米安的讲述。
此时，她轻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啊？难道你是想弄沉船的那个？卢米安心中一惊。
普阿利斯夫人保持着刚才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合作？到了特定的时间，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卢米安愕然之余竟有点狂喜：
“你是说，你有办法脱离这个时间的循环？
“只需要等到特定的时间节点，做某件事情？”
普阿利斯夫人微微点头，端起白釉瓷茶杯喝了一口，没做额外的回答。
有隐秘存在庇佑就是好啊……等等，循环都不是第一次了，她为什么还在？难道是前面几次循环都没走到特定的那个时间节点就重启了？嗯……这能很好地解释她为什么不追究我们潜入城堡杀了“接生婆”的事情，她担心去找那三个官方非凡者麻烦，会导致他们之中某位强行触动关键，重启循环……卢米安瞬间想明白了之前某些疑惑。
他怀疑普阿利斯夫人也在等第十二夜的到来。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不知道女士您能不能把我和奥萝尔也带出这个循环？”
什么官方调查员？我不认识！
普阿利斯夫人有些好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不是说爱……”卢米安话没有说完就主动停了下来。
他本来想提普阿利斯夫人讲过的爱情相关话语，希望对方能心软拯救奥萝尔和自己，但因为那位夫人的目标对象很可能是姐姐，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要是普阿利斯夫人喜欢上的是自己，卢米安这种不要脸面的人肯定已大打爱情牌，为此可以献出身体，给对方的孩子当爸爸。
嗯，哪怕得亲自生，他咬咬牙也能忍，只要普阿利斯夫人带他和奥萝尔离开这个循环。
普阿利斯夫人表情微有变化，沉默了几秒道：
“你是不是想说，爱情难以理解，明明因为她犯了错，希望她去死，却还是忍不住救她？”
卢米安没有回答，他听出来普阿利斯夫人用的人称代词是“她”。
普阿利斯夫人也没期望他回应，幽幽叹了口气道：
“可要是救不了呢？”
救不了……卢米安一颗心缓缓下沉，仿佛在初春季节被直接丢进了冰湖里。
调整了下呼吸，他确认般问道：
“你的意思是，到了那个时间节点，你只能自己离开或带走特定的几个人，但不包括我和奥萝尔？”
普阿利斯夫人轻轻颔首：
“可以这么理解。”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啊……卢米安暗叹一声，强行收拾起心情。
希望出现又瞬间破灭的体验确实不那么好受。
他想了下，勾勒起嘴角，笑着说道：
“女士，我和那三个外乡人等会就要去探索教堂地底，到时候，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发生什么事情，循环有可能提前重启，连四旬节都到不了。”
更别说第十二夜。
普阿利斯夫人眼睛微微一眯，缓慢抬高了下巴：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提醒你。”卢米安笑得很是真挚，状态非常放松。
这是表面上，实际情况是，他内心充满不安，担心普阿利斯夫人因此被彻底激怒，那自己就得留在城堡生孩子了，而一刻钟后，那三个官方调查员等不到他出来才会去重启循环。
普阿利斯夫人凝视了卢米安的眼睛好几秒，见他始终没有退缩和闪躲的表现，突然笑了笑道：
“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你和你姐姐都成为我的情人感觉应该很不错。”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侧头望了眼“接生婆”：
“你们毁了我一个‘邪术师’，我都没有追究你们的责任，已经足够仁慈，你们竟然还期望我提供帮助？”
“邪术师”？卢米安记下了这个名词，诚恳说道：
“不是帮助，是做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
普阿利斯夫人默然了几秒，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探索教堂的地底，但看在奥萝尔的面子和你的勇气上，真要出现了什么变故，我会视情况提供一点帮助。”
能谈到这个程度，卢米安已经非常满足，他站起身来，学着姐姐书里那些绅士的姿态，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赞美你，我的女士。”
普阿利斯夫人吃吃一笑道：
“不应该是‘我的太阳’吗？”
她指的是上上次循环里卢米安说的“女士，你是我的太阳”这句话。
卢米安顿时有点尴尬，还好他向来不要脸面，装作没有听到，直接离开了小客厅。
…………
下了城堡所在那座山丘，进了科尔杜村，卢米安看到莉雅、莱恩和瓦伦泰迎了过来。
“怎么样？”莉雅笑着问道。
卢米安将自己和普阿利斯夫人的对话捡重点说了一遍，末了道：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错，最危险的时候还能期待一下有人提供帮助。”莱恩点了点头。
卢米安转而问道：
“你们有收到回电吗？”
在他去城堡前，莱恩已经将普阿利斯夫人并非真正的罗克福尔家族成员、房间里有普利特照片等事情报告了上面。
莉雅吐了口气，帮莱恩回答道：
“上面提醒我们考虑普利特通过某种魔药或某股力量变成女性的可能。”
“果然。”卢米安“嗯”了一声，问起接下来的计划，“我们什么时候去教堂地底？”
莱恩早就想好，沉声说道：
“现在。”

第七十六章 检查身体
“现在？”卢米安吓了一跳。
虽然在探索教堂地底这件事情上，他本身也很急，但不至于急到这种程度啊！
念头一转间，他反问道：
“不能等到晚上吗？”
那个时候，夜深人静，教堂只剩下两三个仆役，还不是任自己等非凡者轻松潜入？
莱恩温和但有力地说道：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想想，我们能想到夜里的教堂没什么人，缺乏保护，本堂神甫他们会想不到吗？
“我怀疑他们会派团队里的强者轮流看守，或者布置足够隐秘的陷阱，一旦触动，就有警报。
“而现在，接近中午，所有村民都回家了，不会有谁在这个时间点到教堂祷告，加上是白天，陷阱不会开启，免得误触，两个神甫和杂役们又都在教堂，很容易就让人失去警惕之心，也就是说，那个团队里的强者会很放心地在家里用餐，我们只需要面对本堂神甫、副本堂神甫和三个杂役。”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帮莱恩说出了后面的话语：
“而在4月3日前，本堂神甫还是普通人，没获得超凡力量。”
今天是4月1日。
“另外，副本堂神甫虽然有异常，但明显不是本堂神甫那个团队的核心成员，那三个杂役同样如此。”莉雅笑着补充道，“我们四个非凡者还不能无声无息对付五个普通人？”
卢米安想了下道：
“但这会不会让我们没法等到第十二夜？”
这略等于触动了本堂神甫这一侧的异常，“历史”必有相应的改变。
“你自己说过，比起我们，本堂神甫他们更想隐忍到四旬节，更想迎接第十二夜的到来，只要我们不杀掉他，等他醒来，发现有人进过地下室，也只会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加快本身获取超凡力量的进度。”莉雅笑道，“等祈求‘恩赐’成功，他或许会带着人追杀我们，但科尔杜村也不算小，我们的实力同样不弱，躲一躲，拖延一下，同样能等来四旬节。”
卢米安认可了这个理由：
“好，就现在。”
他随即提醒道：
“可这个点，奥萝尔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恐怕不能帮我们。”
去城堡拜访普阿利斯夫人前，卢米安回了趟家，与奥萝尔交流了一阵，确认了下她的状况，她的眼睛可能得到傍晚时分才能变得正常。
“没关系，不是有普阿利斯夫人做后盾吗？”莉雅半开玩笑地说道，头顶铃铛轻微作响。
卢米安不再有异议，只是谨慎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去教堂前，我们在村里转一转，确认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这些危险的家伙都在自己家里。”
免得出什么意外，一进地下室就碰到皮埃尔等已经获取“恩赐”的人。
莱恩赞许点头，答应了下来。
等他们交流好细节，瓦伦泰看了卢米安一眼，表情冷漠地问道：
“需要做净化吗？”
莉雅忙帮同伴解释了一句：
“你进了城堡，和普阿利斯夫人接触过，可能又遭受了一定的污染。”
“没有，我相信普阿利斯夫人这次不会这么做，那没有任何意义。”卢米安很是笃定。
他不笃定不行，他可不敢再让瓦伦泰净化，比起昨天，现在的他已经是“舞蹈家”，邪恶的气息都从封印内来到了身体表面，一接受圣水的净化恐怕会立刻出大问题。
按照奥萝尔的分析，如今的他整个人都属于需要被净化的那种。
见卢米安自己都觉得没关系，只是一时好心的瓦伦泰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接下来，他们在科尔杜村转悠的途中，卢米安回了趟家，将自己等人的行动告诉了姐姐。
奥萝尔有些懊恼不能参与，无法提供自己那份力量，只能自荐去村子边缘，担负起一有不对就触动循环的责任。
这对视力没什么要求，能模糊看清路就行了。
约定好到12点半还没人来找她就重启循环后，卢米安告别奥萝尔，与莉雅等人会合。
此时，三位官方非凡者已经确认好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等本堂神甫团伙的核心成员分别在哪里。
绕了半圈，他们沿一条小路抵达了教堂侧面，也就是上上次循环里，他们撞破本堂神甫和普阿利斯夫人偷情时走的那个门。
卢米安正待自告奋勇，用随身携带的小段铁丝打开那扇平时不怎么开的门，莉雅已走了过去，在锁孔位置拨弄了两下，推开了深棕色的木门。
见卢米安略显愕然地望向自己，她笑吟吟说道：
“这是调查必备技巧。”
不要把撬锁说的这么高尚……卢米安之所以没把心里的嘀咕讲出来，是因为莉雅已经往教堂内走了两步。
她面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一动不动，未发出声响。
卢米安尝试起解读：
“进教堂很安全，不危险？”
莉雅回头望了他一眼道：
“请加‘纯粹只是进教堂对付里面的人’这个前缀。”
意思是，地下室的危险依旧处在未知状态？卢米安大概明白了莉雅的意思，也对占卜有了一定的认知，不过，就算他因“舞蹈家”带来了灵性的提升，也依然没任何占卜能力。
这时，莱恩越过他，与莉雅一起，往教堂内走去。
没几步，一个仆役从侧面过来。
眨眼之间，莱恩冲到了那仆役旁边，抬起右手，劈在对方的耳后。
那仆役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莱恩顺势接住他，将他拖到了最近那个房间。
莉雅赶了过去，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管装着无色液体的玻璃瓶，拧开盖子，灌了那仆役一口。
“这是什么？”卢米安好奇询问。
莉雅保持着原本的笑容道：
“镇静剂。”
准备充分啊……卢米安暗自感慨了一句。
就这样，他们在完全没惊动本堂神甫的情况下控制了那三名杂役。
然后，莉雅沿着边缘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潜向本堂神甫休息的房间。
她无声无息拧动把手，将木门推开了一道缝隙，看见那位科尔杜村最有实权的男人正套着白色镶金线的长袍，躺在木制的简易睡床上，呼吸平缓而悠长。
靠近门的地方，桌上摆着盛放午餐的盘子和银制的刀叉。
莉雅打量了两眼，猫一样蹿了进去，以掌为刀，啪地一下打在了本堂神甫耳后。
紧接着，她将剩余的镇静剂大半灌入了纪尧姆.贝内的口中。
“这就搞定了？”卢米安于莉雅身旁探出了脑袋。
这也太轻松了吧？
“不然呢？一个普通人你还想怎么样？”莉雅好笑地反问道。
卢米安“嗯”了一声，主动上手，开始掀本堂神甫的长袍。
“你干什么？”莉雅又惊又疑，但笑容不减。
卢米安头也没侧地回答道：
“检查他的身体。”
他要看一下现在的本堂神甫胸口有没有那个黑色荆棘符号。
很快，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上半身裸露了出来，除了比较明显的一搓搓黑毛，什么都没有。
黑色荆棘符号没有，代表特殊契约的黑色印记也没有。
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于心里自语道：
“看来是接受‘恩赐’时才获得的符号，或者，现在就有，但得靠冥想才能激发？
“我的那个又是怎么来的，第十二夜的时候？”
想到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目前可能没有那个黑色荆棘符号，卢米安忍不住产生了一些恶念：
“现在杀了他会不会不触动循环？
“提前将这个家伙扼杀在摇篮，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考虑到本堂神甫在后续事件里的重要性，还想等待第十二夜的卢米安最终战胜了自己。
出了本堂神甫的房间，莱恩对他和莉雅道：
“找不到副本堂神甫。”
“啊？”卢米安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为什么，“可能他回家了，他不被允许住在教堂，也没人给他送吃的。”
“这魔鬼的仆人真是霸道啊。”瓦伦泰望了房间内的本堂神甫一眼，骂了一句。
四人不再耽搁，往圣坛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的角落是楼梯口，石制的阶梯非常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行，且又高又陡。
它盘旋往上之处是教堂顶部，向下则是地底。
依旧是莉雅在前，她往底部走了几层阶梯后，头纱和靴子上的四个银色小铃铛同时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这声音不大，只在很小范围内回荡，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这代表什么？”卢米安难以根据之前的经验解读。
莉雅侧过身体，笑了笑：
“代表有一定的危险，但危险的程度我占卜不出来。”
“去城堡都能占卜出来啊……”卢米安愕然自语，“这岂不是说明地底更危险？”
“不一定，也许只是有什么事物形成了强干扰。”莉雅宽慰了他一句，“城堡那次，不是普阿利斯夫人不在吗？”
到了这里，面对这么一点小插曲，他们不可能再退缩，依次进入了阶梯，一层层绕行往下。
没多久，四人看见了地下室那扇陈旧的棕色木门。
莉雅抬手捏了下眉心，打开了“灵视”，然后来到木门前。
卢米安虽然还未掌握开启“灵视”的简便动作，但有了“舞蹈家”的灵性加强，没用多久也开了“灵视”，看到大家都是红红的，很健康。
等同伴们都准备妥当，莉雅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吱呀的声音里，卢米安鼻子抽了一下，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淡雅而清甜。
他瞬间有所联想，忙告诉莱恩等人：
“有灰琥珀的味道。”
这可是祭祀那位以宿命为名的隐秘存在所用的材料！

第七十七章 改变
卢米安之前就将纪尧姆.贝内胸口凸显黑色荆棘符号、隐秘存在尊名中带着“宿命”、对应领域材料有灰琥珀、郁金香、丁香和麝香等事情简略告诉过莱恩等人，只是把来源全部推到了本堂神甫身上，与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现在，一听到他提醒，莉雅、莱恩、瓦伦泰立刻警觉，有了相应的猜测。
“祭祀之地？”莱恩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说话的同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地下室内。
借着阶梯处流淌下来的不多光芒，他们勉强看清楚了内部的大概模样：
教堂地底那片空间比卢米安家整个一楼还要大点，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石板，四周因光芒不太能照到而显得无比阴暗，中间则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顶部略微向深处凹陷，似乎藏着一些东西，但让人看不分明。
卢米安边思索边低声说道：
“这可能就是本堂神甫他们向邪恶存在祈求‘恩赐’的地方。”
“他们竟然把邪神祭坛修在了教堂地底！”瓦伦泰简直出离了愤怒，卢米安怀疑他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化成圣光，净化这里的一切。
“冷静。”莱恩拍了下瓦伦泰的肩膀，“准备好点燃火焰。”
他随即示意莉雅做个侦察。
莉雅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吸了吸挺翘的鼻子道：
“那位尊名中有‘宿命’的隐秘存在很喜欢香味啊……”
她一边感叹，一边往地下室内走去，嘴巴随之翕动了起来，仿佛在无声诵念着什么。
那四颗银色的小铃铛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时而激烈，时而舒缓。
一步，两步，三步……莉雅回过头来，对莱恩等人道：
“门口区域没什么异常。”
莱恩、卢米安和瓦伦泰这才通过陈旧的棕色木门，进了地下室内，来到莉雅停住的地方。
莉雅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她面纱和长靴上悬挂的银色铃铛做起了激烈的晃动。
叮叮当当！
这声音急促地传向四面八方。
莱恩身周立刻浮现出点点晨曦般的光芒，它们凝缩在一起，于莱恩的体表制造出一套银白色的全身盔甲。
与此同时，莱恩手中多了一把纯净的光之巨剑。
而瓦伦泰半张开了双臂，任由一朵朵金色的虚幻火焰于旁边燃烧。
其中一朵火焰突然拉长变宽，莉雅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从靠近祭坛的位置回到了卢米安等人所在之处。
好神奇……卢米安又一次惊叹于莉雅的表现，比起可以理解能够想象的“太阳”途径能力和莱恩的战斗状态，莉雅的种种表现更为诡异和神奇，比如，昨天那个将他伤口从大腿处转移到小腿边缘的能力，这简直匪夷所思。
面对突然的“警报”，卢米安还是做出了自己仅有的应对：
拔出铁黑色的斧头，缩到身体变大不少的莱恩背后。
这个过程中，他顺势打量了下四周，没发现有异样的变化。
要知道，他可是开着“灵视”的。
当然，卢米安也有一定的发现——借助金色火焰带来的光芒，他看到地下室的边缘有一堆堆人类骸骨，部分还覆盖着浅色的羊皮。
这是之前的祭品？本堂神甫他们在这里搞邪教仪式至少有大半年了，而我和奥萝尔完全没有察觉……卢米安念头电转，再次感觉生活了近五年的科尔杜村是那样的陌生，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太正常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太正常。
“没什么事吧？”莱恩一边警惕地望着祭坛方向，一边问起莉雅。
莉雅摇了摇头：
“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只是有危险的征兆。”
“很奇怪……”卢米安刚侧头望了莉雅一眼，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看见这位美貌女郎的脸庞变得半透明，下方仿佛有一条条扭曲的蠕虫在那里爬来爬去，钻进钻出，整个人比传说里的恶灵还要恐怖还要邪异还要让人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这简直超越了卢米安的想象，他怀疑自己会因此做很久的噩梦。
“你，你的脸！”他难以遏制自身惊恐情绪地提醒起莉雅。
莉雅下意识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眼神一下有了变化。
至于她脸色有没有变，卢米安无法从那一条条透明而扭曲的蠕虫上看出来。
莉雅连忙望向了自己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同样变得半透明，下方的血肉似乎都化成了怪异的蠕虫。
“你接近失控了！”瓦伦泰也注意到了莉雅的状态。
莉雅疑惑自语：
“可我的精神状态还可以啊。”
“你先确定这是不是你的幻觉。”莱恩侧头提醒。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发现这位高大的战士在飞快缩小，他身上的银白色全身盔甲和手里的光之巨剑也随之瓦解。
眨眼工夫，莱恩变成了一个也就一米五出头的小矮子，那棕色的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不是大了就是长了。
他也有了异变？只有我和瓦伦泰没出事……卢米安瞳孔急剧放大，下意识看向了瓦伦泰。
“莱恩，你变小了！”已经是一个纯粹光人的瓦伦泰急声提醒起同伴。
“……”差点被照瞎眼睛的卢米安忙询问起莉雅，“我有没有改变？”
莉雅带着仿佛要爬出来又离不开血肉的无数透明蠕虫道：
“你很正常。
“但这种情况下，正常可能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我正常的？难道是那个黑色荆棘符号保护了我，让这里的‘危险’认为我是自己人？卢米安突地有了猜测。
这时，莱恩已检查完自己的身体，边戒备边说道：
“我不是变小，而是回到了以前的样子，连超凡能力都失去了。”
“以前的样子？”卢米安脱口而出。
他心里隐约想到了点什么。
莱恩点了下头：
“嗯，我天生个子矮小，作为一个男人，这是很大的不幸，所以在选择‘魔药’时挑选了‘战士’，这能有效改变我的身高。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最近这五六年，涉及‘战士’途径的超凡怪物、不正常现象变得很多，让我能相对不那么烦恼晋升需要的材料。”
听完莱恩的话语，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异变的来源：
“你是回到了‘过去’！
“据我所知，那位隐秘存在的权柄涉及过去……”
说到这里，他学着那位神秘女士，刻意停顿了几秒，加了点别的单词：
“还涉及现在，以及，以及，以及，将来。”
虽然他当前用的是因蒂斯语，但该谨慎的还是要谨慎。
莉雅反应极快，脱口而出：
“我和瓦伦泰是进入了未来，这是我们某个未来的状态？”
“而我是现在？”卢米安用反问的方式肯定了莉雅的猜测。
他随之想到了梦境废墟里遇到的三脸怪物。
那怪物只有一个脑袋，但长着三张脸孔，一张老迈，一张壮年，一张幼嫩。
卢米安怀疑这同样是黑色荆棘符号主人的恩赐，并且层次较高，但那受赐予者无法承受，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变成了三脸怪物。
莉雅轻轻点头道：
“大概，可这种状态的改变并没有影响我的精神，我完全没有接近失控的感觉。”
“我也没有自己在燃烧的感觉。”瓦伦泰跟着说道。
莱恩想了想道：
“同样的，我也没有失去记忆。
“也许这里只是残留了一点力量，无法影响精神、心灵和记忆，但保持这种状态久了，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我还好，大不了重新服食魔药，重新晋升，你们的话，未来原本应该有多种可能，但现在，将来也许已经注定，一个失控，一个化成圣光，这就是，嗯，我理解的‘宿命’。”
“真让人害怕啊。”莉雅用带笑的口吻感叹道，“幸运的是，我们还能重启循环，而且，还能在这里尝试着找回‘现在’。”
卢米安见四周没恐怖的怪物来袭，遂提议道：
“要不我们先出去，看能不能自然地恢复？
“而且，途中说不定还能遇上代表‘现在’的力量。”
莱恩没有反对：
“可以试试。”
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普通人，再往前会很危险。
“我怕再有一次状态的改变会直接导致失控。”莉雅比较谨慎地说道。
遇到“现在”肯定很好，遇到“过去”就麻烦了，再叠加一次“未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卢米安主动开口：
“我来探路吧，我还有一次改变状态的机会。”
他主要是想试一试究竟是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现在”，还是胸口那个黑色荆棘符号保护了他。
“小心。”莱恩未做阻止，叮嘱了一句，莉雅跟着点了下头。
瓦伦泰看卢米安的眼神也变得不那么冷漠。
他忍不住想道：
这年轻人很有牺牲的精神啊，而且还是我主的虔诚信徒，等解除了循环，看有没有办法清除掉他身上潜藏的污染，让他加入我们的队伍。
见卢米安即将迈步，找回冷静的瓦伦泰提议道：
“我先试试能不能驱除这种状态吧？”
没人反对，卢米安同样如此，因为他位于“现在”，不需要驱除“负面状态”，也不需要接受净化。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失算了。
瓦伦泰没直接制造圣水来净化莉雅和莱恩，而是先使用了“太阳光环”。
暗金色的光芒一闪，无形的力量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第七十八章 痕迹
卢米安吓了一跳，已来不及躲避，只能任由无形的力量落到自己身上。
他顿时感觉到了温暖，体内也充满了勇气，仿佛在缺少衣物的冬天终于迎来了太阳。
除此之外，他毫无异常，与昨天下午在城堡的体验一模一样。
咦，作为“舞蹈家”，我竟然没有受到伤害？卢米安忍不住侧头看了身材矮小的莱恩和面容恐怖的莉雅一眼，发现他们身上也没什么黑雾青烟腾起。
紧接着，以光人形态存在的瓦伦泰又制造圣水，分别给莉雅和莱恩滴了几滴，然而，这两位依旧保持着改变后的样子，没因此有半点好转。
“净化和驱邪没有作用？”卢米安开口问道。
他希望弄清楚为什么可以又为什么不可以，那样一来，已经接受“恩赐”的他才知道将来什么情况该回避什么情况可以装作没有事情发生。
莱恩简单对他解释了两句：
“净化和驱邪不是万能的，需要对应的力量属于邪恶范畴，比如，堕落的气息和所有的亡灵，后者并不一定邪恶，只是与现实世界不协调不相容，需要回归灵界，所以依旧能被净化和驱除。”
“正像我们对邪神的定义主要根据祂们的行事风格一样，邪神的力量不一定邪恶。”
卢米安大概有点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宿命的，呃，力量，不属于邪恶，也不代表堕落？”
所以没法净化和驱除？
“对。”瓦伦泰已经通过刚才的尝试确认了这一点。
这么看来，我能承受那个光环很正常，可为什么圣水能激发我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让我听到那恐怖的声音？因为封印内的污染目前不属于我，和我本身不协调不相容，让我的身体不再纯粹，所以需要被净化？卢米安于心里做起猜测。
他本来想以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这种已经接受恩赐的人为例来询问身体的异变是否也属于邪恶堕落范畴，但当前情况比较紧急，由不得他慢慢讨论。
卢米安试着往地下室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耳畔突然嗡了一下，隐隐约约听到了那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似乎近在眼前的声音，但这不够清晰，非常模糊，只是让他胸口略微发热，精神出现了一点混乱。
这就和他看到“面条人”跳舞时的状态非常接近。
这让卢米安确认，自己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半激发了。
他忙侧过身体，望向莱恩、莉雅和瓦伦泰三人，发现他们没任何异常的反应。
卢米安顿时有点失望，他原本以为胸口的两大符号对非凡者也能有一定程度上的压制和削弱，现在看来只能针对梦境废墟里的怪物，尤其是接受过黑色荆棘符号主人恩赐的那种。
当然，他不确定完全激发胸口符号会不会对周围的非凡者造成影响。
“我的状态有改变吗？”他询问起莉雅等人。
“没有。”莉雅他们同时摇动脑袋。
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基本确认了两件事情：
一是他胸口这个黑色荆棘符号，或者说他体内封印的邪神污染，确实能帮助他“对抗”地下室内的异常；
二是他刚才运气真的不错，受到的是“现在”力量的影响。
等了几秒，卢米安尝试着向斜前方走了一步。
他胸口的微热感没有变弱，保持着刚才的强度。
“这次有改变吗？”他又一次询问莱恩他们。
莉雅第一个摇头：
“没有。”
卢米安悄然吐了口气，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有黑色荆棘符号的‘保护’，我可以在这里自由通行，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他们应该也是这样……
“等等，本堂神甫到现在还没有获得恩赐，没有荆棘符号啊！他之前怎么能安全地抵达祭坛？”
想到这里，卢米安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将目光投向了地面。
借助瓦伦泰散发出来的光芒，他看见了许多正常人类看不见的凌乱脚印。
除了少部分到处都有，它们大致遵循着某种规律，一直延伸到祭坛前方。
卢米安立刻与最近那部分脚印所在的位置做了重叠，他胸口的微热感开始慢慢减弱。
这意味着他回到了“现在”。
果然，这里有一条安全路线，行走在“现在”的路线！卢米安突然变得很高兴，因为这是莱恩、莉雅、瓦伦泰这三个厉害非凡者没有发现，而自己这小小“猎人”找出来的痕迹。
这让他想到了姐姐奥萝尔说过的一些话：
“每条途径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在半神之前，遇到特定的场合，某些途径的序列9也许比另外途径的序列5还要管用。”
卢米安原本因为这两天探索里，自己在强大非凡者面前几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全程处在向导和被保护的位置，有点自卑和压抑，现在终于找回了不少自信。
找出现实中的微弱痕迹是“猎人”的特长，你们就不会吧？
当然，卢米安没有忘记，奥萝尔最后又补了一句：
“但有的途径什么都擅长。”
他收敛住思绪，转过身体，指挥起莱恩、莉雅和瓦伦泰。
“你们同时往正对祭坛的方向走一步。”
莱恩等人明显不解，对卢米安又做不到完全信任，不问缘由按他说的去做。
卢米安只好解释道：
“你们看地上，有不少脚印，它们是本堂神甫那伙人留下的，标出了一条安全路线！”
没有相应能力的莱恩、莉雅和瓦伦泰靠着“太阳”的光照，非常勉强地发现了一点痕迹，相信了卢米安的说法。
——在因蒂斯官方，有不少“猎人”途径的非凡者，他们或多或少有过合作，知道有的序列很擅长寻找微弱痕迹。
依循卢米安的提示，他们齐齐走到了安全路线上。
几乎是瞬间，卢米安看到莱恩飞快长高，瓦伦泰越来越暗，莉雅的脸庞逐渐恢复了正常。
他们回到了“现在”，不再处于“过去”和“未来”。
蹭蹭蹭，卢米安沿着安全路线，轻松回到了队伍里。
他笑着说道：
“不要再走错了，再有一次状态的改变也许就没法挽救了。”
他这是在模仿莱恩的语气口吻，觉得很适合当前场景。
换做以往，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会直接嘲笑：
“哈哈，你们眼睛是不是瞎了？这么明显的痕迹都看不到，再走错就没救了！”
莉雅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舒了口气道：
“我们跟着你走。”
卢米安没有谦虚，仔细分辨地上那些脚印，一步步向祭坛靠拢。
这不像他刚才回来时那么轻快，因为他自己走错了是没关系的，而莱恩他们不行。
这一次，莉雅身上的银色铃铛没再发出声响。
直至四人抵达祭坛，它们才叮叮当当响起，时而舒缓时而激烈。
“有危险，但可以找办法规避。”已有足够经验的莉雅给出了解读。
莱恩当即点头：
“我们暂时不要动这里任何物品，只做观察。”
卢米安早已将目光投向了祭坛上方。
那里向底部凹陷，仿佛要盛放什么东西，里面凌乱地摆着灰白色蜡烛、装透明液体的小瓶和紧闭的木盒等物。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件黑色的衣物。
它属于长袍，带着风帽。
而这衣物的前方，其余东西围起来的中间位置，铭刻着一个由荆棘组成的圆环符号。
它每个部位都很扭曲，通体漆黑，仿佛涂着什么奇异的颜料，竟给人在缓慢流淌的感觉。
一看到这个符号，卢米安就头晕目眩，耳鸣不断。
莱恩“哼”了一声，身周自然地浮现出一点点晨曦般的光芒。
这帮助莉雅和瓦伦泰压制住了精神上的混乱。
“不要多看那个符号。”莱恩沉声说道。
卢米安忙转移视线，望向侧方。
他头晕和耳鸣的感觉随之减弱。
祭坛好像就这个样子，我们找找周围有没有别的东西……卢米安刚想这么说，就听到莉雅询问莱恩：
“你的‘晨曦’会不会刺激到祭坛？”
啊？卢米安连忙回头，下意识又望向祭坛。
叮叮当当，莉雅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激烈而急促地响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祭坛上那带风帽的黑色长袍刷地立起，就像被一个无形的人穿上。
呜！
阴冷的风打着旋刮了过来，卢米安看到风帽之下多了一张张透明的脸孔。
它们都很狰狞和扭曲，散发出强烈的憎恨情绪，以抱团的姿态凝聚在一块，组成了怪异而恐怖的头部。
其中有张脸孔卢米安很熟悉，那是属于雷蒙德的，他苍白肿胀，眼角尽是血泪。
卢米安顾不得细瞧，猛地侧走两步，躲到了莱恩身后。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那一张张透明的脸孔同时开口，尖利的嗓音仿佛无数细针，扎入了莱恩等人的灵魂，刺激得他们想要晕厥过去。
瓦伦泰状态最好，张开了双臂。
一道纯净的、神圣的、缭绕着虚幻火焰的光柱瞬间从天而降，落到了被无形之人穿戴的黑色长袍上。
光芒随之爆发，卢米安和莉雅本能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九章 受难者
感觉光芒暗了下来后，卢米安连忙睁开了眼睛。
那被“无形之人”穿着的黑色长袍趴在了祭坛上，表面都是烧焦的痕迹，但它并没有停息，顶着瓦伦泰制造出来的一朵朵金色火焰，努力地想重新站起。
包括雷蒙德在内的那一张张透明脸孔则不断消失又不断重现，仿佛于被毁灭的“未来”回到了没什么事情的“现在”。
莱恩见状，立刻低喊了一声：
“蹲下！”
卢米安毫不犹豫弯曲了膝盖，蹲往下方。
如果不是来不及，他甚至想直接趴到地面。
莉雅和瓦伦泰没比他慢多少，同样蹲了下来。
与此同时，莱恩将手中的“晨曦之剑”插在了祭坛中央，插到了黑色长袍上。
无声无息间，那把光之巨剑崩解成了数不清的碎片，于祭坛内化作璀璨的晨曦风暴，撕扯着一切，摧毁着一切。
等到光芒组成的飓风平息，卢米安抬头看到整个祭坛都矮了三分之一，什么荆棘符号、蜡烛精油、黑色长袍全部消失不见，变为了粉末，飘洒在空中。
这一招好强啊……卢米安昨天下午就想这么感慨。
“没事了？”他开口问道。
莉雅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下圈，她面纱和靴子上的四颗银色小铃铛又一次叮叮当当作响，不算舒缓，也不算激烈。
“还有隐藏的危险。”她提醒起莱恩和瓦伦泰，然后疑惑地自语了一句，“祭坛都没有了，危险从哪里来？”
她说话的同时，瓦伦泰制造出金色的火焰，让它们浮到半空，照向四周。
地下室边缘，除了堆叠的人类骸骨和几张羊皮，没别的东西，天花板更是简单而朴素，连吊灯都没有。
卢米安“咦”了一声：
“没有非凡特性？”
“可能是被献祭掉了。”莱恩简单说道，“也可能是他们最开始接受‘恩赐’不多，实力不强，只能抓普通人来当祭品，等到有了不错的超凡能力，比如这次，才开始针对非凡者。”
看得出来，他们对接受“恩赐”这种现象不算陌生。
莱恩紧接着又道：
“目前没别的发现，我们离开吧，没必要和隐藏的危险硬碰硬。”
卢米安没有反应，又环顾了一圈，从细微痕迹寻找了下有没有暗门这种东西。
答案是没有。
他于前方领路，带着莉雅、莱恩和瓦伦泰沿安全路线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刚刚出来，回到又窄又陡的阶梯，莱恩突然痛哼了一下。
他的身体自己飞了起来，砰地撞在了地下室那扇棕色木门的旁边，撞得阶梯区域都能感受到明显的震动。
“噗”！
莱恩的胸膛仿佛被无形的长枪戳穿，露出一个夸张的伤口，这导致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墙上，鲜血汩汩流出。
要不是他反应极快，瞬间移动腰背，扭曲身体，这一下肯定会洞穿他的心脏。
而始终开着“灵视”的莉雅却完全找不到袭击者！
这就像莱恩在遭受神灵的惩罚。
没等他们找到问题的源头，莉雅一直带着笑容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她的双臂自行折向了后方。
喀嚓一声，她骨头断掉，手臂软绵绵垂了下去。
紧接着，她的腹部出现了明显的凹陷，像是被巨大的拳头击中，这让她忍不住退了一步，撞到了侧面的墙壁。
还没登上阶梯的瓦伦泰随之惨叫出声。
他胸前肋骨一根根往内折陷，仿佛被人拿着巨锤重重敲了一下。
噗噗声音连响，莉雅和瓦伦泰的腹部和胸前皆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那一直贯通了他们的身体，插入了石墙里面。
卢米安看得有点愣住，一边茫然于这莫名其妙的变化，一边欣喜于自己好像没有受到这诡异的袭击。
那个黑色荆棘符号保护了我？他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突然就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推动，一下靠在了阶梯侧方的墙壁上。
他的“灵视”里，眼前空无一物。
想到莱恩他们的遭遇，卢米安当即往旁边移动了下身体。
剧烈的疼痛瞬间占据满了他的脑海，他右胸位置皮肤迸裂，血肉绽开，隐约能看见内里的肺叶。
卢米安只觉那里仿佛多了一根实质般的杆状事物，将自己贯穿，钉在了墙上。
他鲜红血液流淌而出时，莱恩让这片区域布满了晨曦般的光点，这能有效地驱除邪恶，破解幻象。
然而，四人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砰！
莱恩胸口遭受无形的锤击，深深地往内凹陷。
莉雅面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激烈回荡间，手上的指甲被看不见的力量一根根撬开，拔了下来，染满血色。
这难以言喻的痛苦让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脸庞又扭曲又惊恐。
瓦伦泰张开了双手，直接让凭空而降的神圣光柱落到了自己身上。
太阳的光芒霍然爆发，清除着所有的邪恶，点燃了瓦伦泰的身体。
可就是在“太阳”的照耀下，他双手难以自控地猛然往后延伸，贴住了墙壁。
他手腕位置随即出现了两个血色孔洞，将它们钉在了墙面。
等到光芒平息，瓦伦泰脸庞多有焦黑之处，皮肤正被一寸寸剥下，硬生生剥下。
看到他们的遭遇，卢米安都忍不住替他们疼痛。
也不知是不是黑色荆棘符号发挥了作用，他相对没有那么惨，只是不断地被无形的力量抽着耳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抽得他脸蛋红肿，牙齿松动，话都说不出来。
新一轮袭击即将到来时，卢米安眼前一花，竟看见了一片荒野。
远处是山岭，近处是绿草的荒野。
两个长着羊角的魔鬼样生物拉着海螺般的暗红色敞篷马车，由远处迅速来到了卢米安等人面前。
车上坐着的是一位穿着清新绿裙，戴着花朵桂冠的女性，她褐色长发高挽，棕眸明亮含水，气质威严而高贵，俨然是成熟了许多的普阿利斯夫人。
她遵守承诺，来提供一点帮助？卢米安先是惊讶，继而欣喜地发现自己等人没再受到那无形力量的攻击。
不知为什么，他始终不觉得眼前这位就是普阿利斯夫人，或者说，不完全等于普阿利斯夫人，她就像普阿利斯夫人与某种意志缝合在一起的不自然产物。
比较而言，卢米安更愿意称呼这位是“夜夫人”。
与之前在彼岸世界相遇时不同，普阿利斯夫人一手拿着根顶端缠绕槲寄生的橡树枝，一手端着个绿色翡翠制成的小碗。
小碗内有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液体。
普阿利斯夫人用那根橡树枝沾了点翡翠碗内的液体，将它们洒向了卢米安等人。
她一连洒了三次后，卢米安发现胸前的伤口开始急速愈合，脸上的红肿跟着飞快消退，自身也不再有被钉在墙上无法动弹的感觉。
莉雅、莱恩和瓦伦泰同样得到了完整的治愈，看不出刚才受到过残忍的伤害。
“是什么袭击了我们？”卢米安抱着问一问又不会损失什么的心态开口了。
坐在暗红色马车上的普阿利斯夫人用居高临下的姿态道：
“你们沾染了一点‘受难者’的气息，还好只有一点，要不然你们就得考虑重启了。”
“‘受难者’的气息，这是什么？”卢米安看了眼莱恩等人，发现他们也是一脸不解。
普阿利斯夫人嗓音轻柔地回答：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那你知道墓园内死去的巫师和猫头鹰是怎么回事吗？”卢米安顺势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知道，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原本打算把这里经营成我的‘领地’，结果现在不得不离开。”
经营成你的领地？卢米安心中一惊，竟觉得陷入循环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
“如果真让普阿利斯夫人达成了原本的目的，我和奥萝尔现在都不知道生第几胎了！
“和这种结局比起来，陷入循环随时可能被摧毁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死得清清白白！”
普阿利斯夫人扫了莉雅他们一眼，没再说话，让那两个魔鬼模样的漆黑生物拉着海螺般的马车转向荒野深处。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卢米安等人眼中，荒野随之不见。
这时，他们发现自己等人依旧在地下室内，一半处于阶梯上，一边靠近木门。
如果不是地上、墙上还残留着他们的血液和掉落的指甲，他们肯定会以为刚才只是遭遇了一场真实幻觉。
“先离开。”莱恩迅速回神，吩咐了瓦伦泰一句，“处理掉我们留下的痕迹。”
瓦伦泰点了点头，召唤出虚幻的金色火焰，烧掉了血迹和指甲。
一路回到教堂，四人没再受到袭击。
那点“受难者”气息不知是消耗干净了，还是被普阿利斯夫人洒的液体清除掉了。
卢米安正要从侧门脱离这里，突然看到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正站在放着几名昏睡仆役的房间外，怔怔望着里面。
这家伙填饱肚子回来了？卢米安刚想回避，留着棕色卷发、长相清秀的米歇尔猛地侧过脑袋，看到了他们。
莱恩正待过去打晕这家伙，米歇尔.加里古已异常热情地笑着问道：
“你们是来祷告的吗？需要做告解吗？”
这教堂内其他人都倒了，你却关心告解不告解？卢米安看着米歇尔就像在看一个疯掉的人。
比起上次，这家伙的不正常明显表现出来了！

第八十章 联合调查组
莉雅也察觉到了米歇尔的不正常，侧头望向莱恩，用眼神询问要不要直接打晕。
这时，卢米安开口了，他对米歇尔道：
“本堂神甫不在吗？”
米歇尔的眼神骤然热烈：
“本堂神甫在休息，你们可以找我做祷告。”
他脸上写满了恳求之意。
卢米安“犹豫”了几秒，勉为其难地说道：
“好吧。”
见米歇尔一脸的兴奋和开心，他侧头对莉雅等人道：
“你们怎么了？来教堂做祷告是每一位信徒应该做的事情，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言外之意是，我们都出了地下室，没被捉到现行，有什么好担忧的？
身为“永恒烈阳”的信徒，来教堂祈祷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啊，至于抄近路走侧门，那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而本堂神甫和几个杂役午休太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卢米安知道这样的借口只能骗骗一般人，绝对糊弄不过本堂神甫，但本堂神甫获得“恩赐”前，必然会装糊涂，不可能戳穿，除非莱恩等人摆出一副要立刻向上汇报，终结科尔杜村所有异常的姿态。
只要莉雅他们依旧保持在村里闲逛，到处找人聊天的行事风格，一副没在教堂地底收获足够情报的模样，本堂神甫肯定很乐意维持现状。
加上地底祭坛被莱恩毁掉，那伙人估计要花一段时间来修复，卢米安估计本堂神甫近两天都没什么希望获得“恩赐”，最早也得到四旬节前面一天才有可能。
等到四旬节开始，异常爆发，被不被怀疑都无所谓了，“正常”就是最大的问题。
听到卢米安的话语，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频频点头赞同：
“对对对！不管你们曾经做过什么事情，只要诚心祷告，愿意忏悔，神都会原谅你们的。”
是吗？如果本堂神甫现在向“永恒烈阳”忏悔，说我前段时间误入歧途，信了邪神，现在想回归正途，会怎么样？卢米安心里不信，表面却很是虔诚，向着圣坛走了过去。
米歇尔脚步很是轻快地在前面领路，一副快要飞起来的样子。
莉雅看到这样狂热这样虔诚的神职人员，忍不住侧头望了瓦伦泰一眼，只见这位同伴神情颇为复杂。
这本该是瓦伦泰非常赞许的一种状态，但他又很清楚，副本堂神甫明显不正常。
收回打量瓦伦泰的视线，莉雅两步赶到卢米安身旁，凑至他耳边，压着嗓音道：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在场有一半人不是‘永恒烈阳’的信徒？”
“你不是？”卢米安颇为愕然。
这不是他敏锐，听懂了莉雅的暗示，而是在场五个人，除去异常的副本堂神甫，剩下四个里面，瓦伦泰肯定是，卢米安自己也勉强算，已经有一半了。
莉雅轻轻颔首，带动铃铛脆响。
她微笑低语道：
“莱恩是‘机械之心’的人，我是第八局的，都不属于‘永恒烈阳’教会。”
卢米安听姐姐提过，“机械之心”略等于“永恒烈阳”教会的裁判所，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负责处理超凡事务的分支机构，第八局全称是因蒂斯情报和国土安全委员会下属第八局，是共和国在超凡领域最官方的组织。
“我还以为你们是教会派来的？”他一边找了张椅子坐好，一边好奇问道。
莉雅挨着他坐下，笑吟吟说道：
“最近这几年，各国边境地带，尤其是管辖权有争议的地方，出了不少涉及超凡的危险事件，所以，一收到来自科尔杜村的求助信，我们就很重视，经过前期的排查和情报搜集，确认真的有问题后，上面决定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进科尔杜村摸一摸具体情况，为后续处理提供最可靠的参考。
“谁知道，这里……”
她突然说不下去，忍不住叮叮当当地摇了摇脑袋。
这里的异常和恐怖简直超乎她想象。
有的时候，她都觉得瓦伦泰将事情完整汇报上去，请求直接摧毁科尔杜村的想法是正确的。
只不过，她还不想死，不得不压制职业本能和心中的道德。
这时，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拿起圣坛上摆放的典籍，将目光投向了准备祷告的四个人。
莉雅随即抬起双臂，交叉于胸前，微微埋低了脑袋和身体。
“……”卢米安看得都有点愣住。
你还说你不是“永恒烈阳”的信徒！
莉雅感应到他的目光，侧头笑道：
“执行任务的时候假扮其他教会的信徒，神灵是不会怪罪的，不信你看……”
她用嘴巴指了指自己另外一侧。
来自“机械之心”的莱恩也将双臂交叉在了胸前，很是虔诚。
原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有灵活的道德底线……卢米安本想这么嘲笑莉雅和莱恩，但大家都开始祷告了，他不能落后。
等他也摆好姿势，闭上了眼睛，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翻动圣典，庄严诵念道：
“神说，‘要有光’，这世上便有了光……”
身处常来的教堂内，听着熟悉的布道词，卢米安忽然有些感慨。
之前来祷告，他只是随大流，向来不专心，很多时候还会左顾右盼，窃窃私语，而现在，他多么地希望一切都还是原本的样子，哪怕需要他做最虔诚的祷告。
曾经他不太喜欢的活动，如今竟然都让他无比怀念。
等卢米安等人离开“永恒烈阳”教堂的时候，本堂神甫和那几个杂役都还没有醒来。
莱恩望了城堡所在的方向一眼，由衷感慨道：
“那位夫人比我想象得要强大很多。”
“有多强？”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斟酌了一下道：
“似乎触摸到了神性的大门又似乎没有。”
你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如果不是最近要仰仗莱恩他们，卢米安已经把心里的话讲出了口。
不过，在神秘学高端知识上一点不差的他大概能猜到莱恩说的神性大门指的是什么：
序列4！半神半人的开始！
他想了下道：
“我觉得普阿利斯以‘夜夫人’形象出现时，状态有点奇怪。”
他之前已经将彼岸世界和“夜夫人”的传说告诉了莉雅等人。
“我也有这种感觉。”莉雅笑着说道，“像是一个缝合怪，而且属于还没有缝合成功的那种。”
莱恩跟着点头：
“我们对‘夜夫人’其实是有一定了解的，在我们因蒂斯和费内波特王国交界的这片区域，过去几年，出现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有的叫‘夜夫人’，有的叫‘黑尔特夫人’，有的自称‘仁主’，有的自称‘恶主’，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抓到过任何一位‘夫人’，对她们还是缺乏系统性的了解。
“嗯，‘彼岸世界’是第一次听说。”
莉雅一边往村广场边缘走去，一边叮叮当当说道：
“我倒是从对‘彼岸世界’的描述里联想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卢米安从来不觉得询问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莉雅侧身往南方眺望了一眼：
“在费内波特的‘大地母神’教会，有这么一句话：
“灵魂回归大地。”
灵魂回归大地……卢米安脑海内一下浮现出了那片荒野和在荒野上徘徊的亡灵们。
他不得不承认，莉雅产生的联想确实有一定道理。
来到村口榆树下，莱恩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不要再招惹那位夫人了，在解除循环这件事情上，她就算不是助力，也不会成为敌人，我们只需要注意她的动向，看能不能利用她说的那个特定时间节点。”
不招惹难道不是因为明显打不过吗？卢米安压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嘴巴。
他转而询问起瓦伦泰：
“还有几分钟？”
他这是担心错过时间，姐姐触动循环，让一切重启。
瓦伦泰拿出一块黄金铸成外壳的怀表，啪地按开看了一眼：
“还有十分钟。”
“那还好……”卢米安舒了口气，对莱恩等人挥了挥手，“我去找奥萝尔了，你们如果没事，帮忙找找西比尔丈夫让.莫里的下落，调查调查谁在散布星座即将改变，大家将迎来好运的流言，有了收获可以直接去我家找我，再见，我的卷心菜们！”
这本来就是莉雅他们打算做的事情，自然没人有异议。
…………
告别联合调查组，往约定的村子边缘走去时，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完成对教堂地底的探索后，他对科尔杜村的异变有了一个完整的推测：
导致循环的必然是本堂神甫那伙人，他们悄悄崇拜邪神至少有大半年，暗中在教堂地底献祭了不少外地人外国人，换来了不少“恩赐”。
四旬节前，靠着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带回来的三个非凡者，或者其中之一，本堂神甫和蓬斯.贝内等人获得了“恩赐”，前者更是一下变成相当强大的非凡者，于是，他们以四旬节为起始，开始了一场盛大的仪式。
到了第十二夜，仪式最后阶段，那位以宿命为名的隐秘存在接受大规模献祭，预备着完成本堂神甫等人祈求的某件事情，可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变故，仪式未能完成，那涉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力量散逸出去，带来了时间的循环。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变故，卢米安想到了那位神秘女士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你本来就属于即将被重度污染的人，幸运的是，那位伟大存在遗留的印记被激发，相应的力量降临在了你的身上，将污染源封印住，形成了平衡……”

第八十一章 关键
科尔杜村外蜿蜒流过的小河旁，明媚的阳光下。
席地而坐的奥萝尔套着那条轻便的蓝色长裙，闭着眼睛，听完了卢米安的反馈和推测。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过了近一分钟，奥萝尔才斟酌着开口：
“如果真是第十二夜的仪式出了什么变故，造成那位隐秘存在降下的力量散逸，带来整个科尔杜村和周围地带的时间循环，那我相信当时在这片区域的人，乃至灵，都无法幸免。”
“什么意思？”同样坐在地上的卢米安有点没听懂姐姐的逻辑。
奥萝尔详细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那既是力量，也是污染，一旦散逸开来，这片区域所有人都会相对平等地承受这种污染，有黑色荆棘符号或其他高位存在庇佑的才能勉强不受影响。
“你想想，当时那种情况，不就像是堤坝溃塌，洪水迅速淹没了整个地方，包括屋顶吗？除非提前备有船只，否则身体必然湿掉。”
卢米安想象了下那样的画面，犹豫着道：
“也就是说，村里每个人都被散逸的力量污染了，等同于循环的一部分？”
他口中的一部分不是指加入了循环，被循环影响，更准确的表达是构成循环的组件之一。
闭着眼睛，金发轻挽的奥萝尔轻轻点头：
“我怀疑不仅是杀死本堂神甫会导致重启，杀死科尔杜别的村民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这就相当于试图破坏循环组成部分，必然会有应激的变化。”
“可我们昨天下午才杀了那个接生婆……”卢米安这句话没有说完，自行停了下来。
他瞬间想到了很多，迟疑着说道：
“这是因为城堡内的人受到了其他高位存在的庇佑？
“这也是普阿利斯夫人说她能在特定时刻脱离循环的原因？
“她没有被那股力量污染，不是循环的一部分，属于被影响的人，可以借助漏洞或契机离开？”
奥萝尔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她才说救不了我们，没法带我们出去，因为我们已经被污染，和循环是一体的。”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
“或者说我们已经死去，目前是以循环组件的形式活着。
“难怪那位神秘的女士说她强行解除循环会导致这里每一个人都死掉，因为我们就是被强行解除的循环本身。”
卢米安沉默了，他本想反驳姐姐，说没有这么悲观，但这很好地印证了那位神秘女士的话语。
他一直不能理解的是，以那位女士自由出入循环的表现，以她敢于提及隐秘存在的位格，就算没法无损破除循环，庇佑两三个人离开应该也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情。
对于这个问题，现在有了更加合理也更令人绝望的解释。
隔了几秒，卢米安寻找起反例：
“阿娃、雷蒙德、娜罗卡都死了啊，也没有导致循环重启。”
闭着眼睛的奥萝尔笑容复杂地说道：
“可能在开始循环前，他们就已经死掉，没有参与第十二夜那个仪式，也就没有被污染。”
她的意思很明确，没循环前的世界线里，娜罗卡死在了四旬节前，阿娃和雷蒙德则被献祭于庆典上，都没有等到第十二夜，不属于循环的一部分。
她想了下又道：
“今天失踪的让.莫里可能也是这种情况，按照正常的发展，他应该是于四旬节后，第十二夜前，发现了异常，想逃离出去，结果惨遭灭口，我们的调查只是让这件事情提前了。
“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雷蒙德的尸体不是被献祭掉了吗？循环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他……”
听到姐姐的话语，卢米安一下联想到了教堂地底发生的事情。
那个穿戴黑色长袍的“无形之人”是由雷蒙德等人的灵组成的！
卢米安结合本身已经掌握的神秘学知识，试着推测道：
“可能四旬节庆典上的献祭不是直接献祭给那位隐秘存在，而是那个祭坛，属于第十二夜仪式的一部分，所以雷蒙德的灵才会出现在教堂的地底。
“他的尸体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但在循环前的发展里，蓬斯.贝内等人是可以离开科尔杜的，为了不让下游的人发现尸体，向上报告，引来调查，他们可能在完成‘顺水漂流’这部分仪式后，将尸体捞了回来。
“而循环开始后，那股力量有自身的极限，没能覆盖到蓬斯.贝内他们捞尸体的地方，他们则被体内的污染影响，无法产生离开这片区域的念头。”
奥萝尔想了一下，赞同点头：
“这么多天的循环里，除了保留记忆的你、那三个外乡人、普阿利斯夫人和她的手下，其他村民竟然都没有走出科尔杜村，入山打猎，采集野果的想法。
“如果不是得到了你的提醒，我也是这样。”
说到这里，奥萝尔露出一抹凄凉自嘲的笑意：
“我们已经是一群怪物，靠着循环才能勉强以人类的身份活着。”
“不，肯定有办法挽救的，那位女士说过有！”卢米安打断了姐姐的自怨自怜。
奥萝尔缓慢吐了口气道：
“你就不能让你姐姐我脆弱几分钟吗？”
她随即说道：
“根据这个思路，确实只能靠我们自己，外力打破循环等于杀死我们。”
卢米安有些感叹：
“可惜，这个推测目前没法验证，只能等到第十二夜才能确定。”
“验证倒是可以验证，但会浪费我们很多时间，而且，我下不了手。”奥萝尔回了一句。
也是……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或者方案：
杀死一位目前不在本堂神甫团队的村民看是否会导致重启，如果会，再想办法坑死那三个外乡人之一看是否会触动循环，如果不能，那就验证了奥萝尔和卢米安的猜测——之前在科尔杜村的人绝大部分都受到了污染，是循环的一部分，后来的人只是被循环影响，有机会利用漏洞或外在力量的帮助脱离循环。
但那样一来会让前面多天的等待白白浪费，而奥萝尔不是那种会杀戮无辜的人，尤其是已经有过良好合作的那种。
卢米安倒是没这方面的道德障碍，在他看来，在循环里死去又不是真正死去，大概率只是有些遗留问题，这可比困死在循环里强多了。
当然，他如果真要这么做，肯定不是尝试谋杀、坑杀莉雅他们，而是直接和那三个外乡人讲道理。
以瓦伦泰表现出来的狂热和虔诚，他有不小把握“说服”这家伙自杀试试。
姐弟俩看着彼此，一时皆陷入沉默，不知该说点什么。
隔了一会儿，卢米安改变了话题：
“姐姐，你觉得我们从内部解除循环的关键在哪里？”
奥萝尔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边思索边说道：
“我们从内部解除循环不能只是单纯地解除循环，必须借助这件事情去除每个人体内的污染，要不然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嗯，按照之前的猜测，是仪式出现变故，导致整个村子进入循环，而仪式之所以出现变故，是因为你身上有那位伟大存在的印记，它被激发，将你身上的重度污染封印在了心脏位置……”
说着说着，奥萝尔上下打量起自家弟弟。
卢米安瞬间明悟：
“你的意思是，解除循环的关键是我？”
奥萝尔点了点头：
“变故的源头在你那里，解除循环的关键自然也可能在你那里。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也许循环的关键是第十二夜仪式上承受那位隐秘存在降临力量的载体，比如，本堂神甫或是别的什么人……”
奥萝尔突然沉默了，看了弟弟几秒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种推测是等价的，你就是那个载体？要不然，作为边角料的献祭品、被污染物，即使出现什么变故，也不至于让仪式完全失败，力量不受控制地散逸出去。”
呃……卢米安越想越觉得姐姐的猜测有一定道理。
他低声自语了起来：
“所以，我胸口那个黑色荆棘符号颜色比本堂神甫的深……
“所以，本堂神甫在对付我的时候，突然出现失控迹象，被我反杀……
“所以，那位神秘的女士一直不讲破除循环的关键在哪里，只是让我探索梦境废墟，解开那里的秘密……”
奥萝尔听得有点振奋：
“对，那可能就是一种提示！
“梦境废墟也许直接来源于你体内的污染，或者和它密切相关，所以，你在那里，可以依靠黑色荆棘符号压制遇到的每一个怪物。
“而一旦掌握那里的秘密，你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控制或者安全激发体内的力量，将科尔杜村每一个人身上的污染回收，循环自然也就解除了。
“嗯，这也许还得在特定的时候才能办到，比如，第十二夜那个仪式上。”
卢米安刷地站起：
“我现在就回去做梦！”
“不用着急。”奥萝尔以手扶地，慢慢起身，“你不是受伤了吗，不休息一下？”
卢米安拍了拍胸口：
“普阿利斯夫人洒的那种水让我所有的伤势都痊愈了，灵性也完全恢复了。”
“呃，杨枝甘露吗……送子观音……”奥萝尔低语了一句。
“什么？”卢米安完全没听懂，姐姐说的是一种很陌生的语言。
奥萝尔闭着眼睛，微微笑道：
“我的意思是，回家填饱肚子，睡个午觉，到梦里去探索吧！”

第八十二章 梦境占卜
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内，卢米安和奥萝尔有些沉默地吃着迟来的午餐。
本该鲜嫩的羊肉进了他们的嘴里似乎都显得没什么滋味。
勉强填饱肚子，卢米安正准备收拾餐具，忽然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莉雅他们？”他转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奥萝尔也有所察觉，放下手里的刀叉，抬头望向大门位置。
没多久，他们家的门铃被拉响了。
卢米安没有犹豫，起身离座，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审视起外面的来访者。
那确实是莉雅他们三个外乡人。
和之前分别时不同的是，瓦伦泰终于换了身衣物——他被“受难者”气息影响时有点燃自己，身体上的伤虽然被普阿利斯夫人治好了，烧坏的衣服却没法恢复原状。
卢米安拉开了大门，热情笑道：
“我的卷心菜们，这么快就想我了？
“哟，会换衣服了？”
瓦伦泰不再是白色马甲配蓝色细呢外套，改成了黄色马甲搭黑色正装，裤子依旧是深色；莉雅白色羊绒裙的腹部和手腕位置，各自多了朵白色的布花，一大两小，遮住了破损的痕迹，缝补水平相当不错；至于莱恩，卢米安既看不出他有换衣服，也发现不了他之前受创的痕迹，怀疑这家伙是同样的衣物准备了起码两套。
“那两件事情我们都有了一定的收获。”莱恩沉稳回答，用目光示意进入再说。
卢米安回头征询了下姐姐的意见，将大门完全打开，请三个官方调查员入内。
这是莱恩他们第一次和奥萝尔见面，彼此礼貌地打起招呼。
“星座即将改变，村民将迎来好运初步确认是本堂神甫找人散播出去的消息。”于餐桌旁边坐下后，莱恩没有啰嗦，直接步入了正题，“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这手法和说辞很像乡村巫婆的风格，本堂神甫正常应该想不出来。”
乡村巫婆指的是小镇、村庄里兼职预测吉凶的那种人。
奥萝尔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是不是受那位死去巫师的影响？
“嗯，这是一种引诱村民们暗中崇拜邪神的话术。”
“村民们这么简单就信了？”瓦伦泰很是恼怒。
他一副科尔杜村的人怎么就这么傻的表情。
还不是因为信“永恒烈阳”没法让他们脱离贫困状态，而且时不时得受本堂神甫和行政官的欺压……奥萝尔没把这句吐槽说出来，她怕瓦伦泰找她拼命。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当某些村民被蛊惑，开始做一些崇拜邪神的事情后，他们或多或少会从本堂神甫及其追随者那里得到一些好处，比如，给“永恒烈阳”的奉献可以少一半，比如，不仅不再被蓬斯.贝内欺负，而且还能借这个恶棍的名头吓吓讨厌的邻居，总之，他们会真切地感受到“运气”有了改变，生活有了希望，于是信仰地更加虔诚了。
当然，这并不会让奥萝尔觉得那些村民做的没错，毕竟政府和教会要的主要是钱，邪教要的是命。
没人回答瓦伦泰的问题，只有卢米安“好心好意”地提出建议：
“这需要你亲自去询问他们，做‘信仰为何轻易改变’的深入调查。
“如果你真的因此找到了答案，我想宗座会很欣赏你。”
宗座是对“永恒烈阳”教会教宗冕下的一种称呼，很多教会的最高首领也可以这么叫，卢米安原本不懂，看了奥萝尔买的参考资料后才知道。
瓦伦泰沉默了，隐约有点意动。
奥萝尔望向莱恩，岔开了话题：
“西比尔丈夫让.莫里的下落也找到了？”
莱恩侧头看了莉雅一眼，示意她来说。
莉雅点了点头道：
“我们潜入让.莫里家，拿走了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借助这物品，我做了一次梦境占卜。”
梦境占卜……奥萝尔轻轻颔首，一点也不意外。
卢米安昨天讲述探索城堡的行动时，她已经根据三个官方调查员的表现，猜出了他们各自的途径和大概的序列：
很显然，莉雅属于因蒂斯比较常见的“占卜家”途径，并且不是序列9“占卜家”、序列8“小丑”，至少是序列7的“魔术师”，这从“纸人替身”、“伤害转移”等超凡能力和擅长占卜、杂技般的身手可以推测出来。
奥萝尔不太确定的是莉雅有没有到序列6，因为她对这条途径后续的情况了解不多。
瓦伦泰则属于“永恒烈阳”教会掌握的主要途径“太阳”，同样的，他绝对不仅有序列9“歌颂者”、序列8“祈光人”，奥萝尔从“召唤圣光”、“制造圣水”、“太阳光环”等推断他是序列7的“太阳神官”，且应该没到序列6“公证人”，未展现出相应的能力。
莱恩的超凡能力不是因蒂斯常见的类型，他应该是一名“战士”。
这条途径主要被北方的弗萨克帝国“战神”教会掌握着，但最近这五六年，各国都多了不少“战士”途径的非凡者和超凡生物。
在卷毛狒狒研究会里，就有好几位成员或主动或被动地选了这条途径。
据奥萝尔所知，这又叫“巨人”途径，序列9是“战士”，序列8是“格斗家”，序列7是“武器大师”，序列6是相对前面产生质变的一个位阶，叫“黎明骑士”，他们拥有巨人一样的力量，能于周围一定区域内制造“晨曦”，消除幻觉和偏负面偏邪恶的能量。
他们还能在体表凝聚名为“黎明”的全身盔甲和自身擅长使用的武器，其中，最强力的是“晨曦之剑”这把双手巨剑，而利用“晨曦之剑”，他们能发动本序列最为强大的攻击——“光之风暴”，这可以摧毁人体，消灭怨魂，乃至创伤恶灵。
结合莱恩的表现，奥萝尔认为他是序列6的“黎明骑士”，但应该还没成为序列5“守护者”。
奥萝尔原本就感觉这三名官方调查者不比自己差，现在发现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不做好准备，单对单她一个都赢不了。
要知道，在官方的划分里，序列9和序列8被认为是低序列，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些特殊的能力，可缺陷也很明显，序列7到序列5则是中序列，开始具备超越凡俗的力量，序列4及以上属于半神领域，是名副其实的高序列。
据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某些潜伏在官方组织的成员讲，处理普通的超凡事件，往往是一个中序列带两个低序列组成三人小队，展开第一波调查，后续再视情况投入更高端的力量，而这次，面对科尔杜村的异常，因蒂斯官方一下派来了三位中序列，不可谓不重视。
可即使是这样的联合调查组，在科尔杜村似乎也不太够看。
这些情报，奥萝尔都已经共享给了卢米安，此时姐弟俩都安静地听着莉雅继续往下讲述。
“在梦境占卜里，我看到了那个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他拿着缠绕头发的几块指甲出来，将它们塞到了干草堆里。”莉雅用最简洁的话语描述了自己看到的画面。
干草堆……指甲和发丝……卢米安瞬间联想起了自己在那三只羊引导下的发现。
他同样于贝里家羊圈内的干草堆里找到了一些缠绕头发的指甲。
他皱了下眉头道：
“那是属于让.莫里的指甲和头发？
“他被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杀害了，就在贝里家？”
奥萝尔跟着点了点头：
“本来这种把指甲和头发藏到屋外，免得影响到家庭星座和运气的风俗，只限于名声很差或是自杀的家庭成员，以及被亲属谋杀的那种，但因为让.莫里是在牧羊人家被杀，所以，皮埃尔.贝里还是谨慎地把对方的指甲剪掉，头发取了一些，藏到房屋外面的干草堆内？”
“难怪之前就有……那恐怕是上一个受害者的，他们到底秘密杀了多少人？”卢米安突然嗤笑了起来，“都这样了，竟然还想着不影响自家的星座和运气？”
“愚昧！”瓦伦泰怒骂了一声。
他和莱恩、莉雅之前就得到卢米安的分享，知晓那三只羊、干草堆和相应的民间风俗。
又讨论了一阵，确定暂时不做其他尝试，观察下本堂神甫他们的反应后，莉雅等人告别卢米安、奥萝尔，往老酒馆返回。
姐弟俩并没有提中午的那个推测，怕那样会影响官方调查者从内部破解循环的意志，毕竟他们可能只是受到影响，有希望靠外力的帮助脱离。
收拾好桌子，帮忙洗好了餐具，卢米安回到自己房间，躺到了床上。
心情复杂、思绪繁多的他许久没能入睡，靠着做初步冥想才慢慢平静下来，进入了沉眠。
…………
弥漫着淡淡灰雾的房间内，卢米安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他低头望向胸口，视线仿佛穿透了棉质的灰白色衬衣和血肉的阻隔，看到了那黑色荆棘符号和青黑色图案。
这就是循环的源头和起因吗？卢米安无声自语了一句。
黑色荆棘符号是问题的根源，青黑色图案则带来了那位伟大存在的庇佑，让科尔杜村还有挽救的余地。
而这一切可以追溯到近六年前。
卢米安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自己还在流浪，靠着年龄小容易被轻视和超越本身年龄的狠辣，勉强活着。
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了那个垂死的老头。
可能是刚好有了点积累，整个人飘了，也可能是那老头让他想到了曾经唯一的亲人，将他养到10岁出头却不幸去世的爷爷，卢米安选择给予一定的帮助。
虽然最终没能挽救那老头的生命，但卢米安还是把他送去了火葬场，带到免费的公墓里埋葬。
那个青黑色的符号就是他在这个过程中，于那老头尸体上发现的，从那之后，他就常常做梦，梦到一大片灰雾。
他的运气也越来越差，开始找不到足够的食物，还好，没多久，他遇上了奥萝尔。

第八十三章 突遇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收敛思绪，背上猎枪，别好斧头，出了屹立于荒野边缘的半入地式两层建筑，向那片梦境废墟走去。
穿过荒野，沿着之前几次勘探过的路线，他小心翼翼地深入着由一圈圈坍塌房屋组成的建筑群，向暗红色的“山峰”靠拢。
这里高空雾气浓郁，地面杂草不生，整个世界都是那样的晦暗和阴沉。
没多久，卢米安脱离了熟悉的区域，真正意义上进入了废墟的深处。
他一路观察着环境，辨别着痕迹，不断地假想如果发生战斗，现在遇到的哪些事物能派上用场。
这让他前进的速度非常慢。
谨慎和小心永远是狩猎的第一原则。
终于，卢米安找到了新的脚印。
它们看起来属于人类，在“道路”的边缘，被各种坍塌建筑遮掩着，非常难以发现。
“很懂得隐藏自己……会在一定程度上消除痕迹……”卢米安观察了一阵，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他怀疑这是和猎枪怪物类似的家伙，也许有“猎人”途径序列8的线索。
根据他的经验和奥萝尔的猜测，这片废墟应该存在三类怪物：
第一类属于获得恩赐的类型，不存在非凡特性，典型的例子是“面条人”和口器怪物，而且它们似乎都来自以宿命为名的那位隐秘存在掌控的领域；
第二类本身有非凡特性但未表现出恩赐能力，最典型的就是猎枪怪物，不过它们应该也会受到卢米安胸口那个黑色荆棘符号的压制，这表明它们很可能也遭受过那位隐秘存在的污染，所以才会变成怪物；
第三类既无恩赐能力，又没有非凡特性，像是普通人类或正常生物遭受污染而来，卢米安最开始遇到的那个无皮怪物就是这种。
至于有没有既包含非凡特性又获得恩赐的怪物，奥萝尔和卢米安都觉得应该有，但缺乏实例证明。
所以，一个表现出“猎人”特征的怪物很可能有非凡特性！
沿脚印追踪的过程中，卢米安甚至发现了两处陷阱，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要不是他足够小心，本身又是“猎人”，说不定已经从狩猎者变成了狩猎目标。
很快，卢米安发现脚印变得新鲜。
这说明再往前走大概率会碰到目标。
没急着去打“招呼”，卢米安绕了小半圈，找到了一个不错的隐藏点。
然后，他开始跳舞。
无形的旋律里，他踏着铿锵有力的脚步，转着柔和舒缓的半圆，将“面条人”那段怪异又神秘的祭舞完整复现了出来。
这不够熟练，甚至有点生疏，但靠着“舞蹈家”的能力，卢米安还是顺利感受到了胸口变得灼热。
解开扣子，确认了下黑色荆棘符号已凸显出来后，卢米安攀爬至坍塌房屋的中段，进入挑好的隐藏点。
他迅速望向远处，看见一道人影在那里挖陷阱。
那确实是一个“人”，只是通体焦黑，表面还有赤红的火焰在燃烧，始终没有熄灭。
不会是“纵火家”吧？抓到大鱼了……卢米安既欣喜又烦恼。
他欣喜的是序列8“挑衅者”对应的主材料出现了，烦恼的是比自己预想的猎物要强很多。
“纵火家”可是“猎人”途径的序列7，按奥萝尔的说法是出现质变的一个序列，古称“火法师”。
卢米安自忖以“猎人”、“舞蹈家”、黑色荆棘符号威慑三合一的实力，只要不疏忽大意，狩猎一个“挑衅者”怪物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面对序列7的“纵火家”，他真的没有把握。
这怪物只要一直远程攻击，都未必会受到黑色荆棘符号的削弱！
想了想，卢米安决定先撤退。
他打算制定出有效的方案，弄好针对性的陷阱后，才尝试对付这火焰怪物。
他初步的想法是回家跳那段可以召唤来周围区域怪异事物的舞蹈，看让口器怪物残存的灵上身会有什么样的负面影响。
如果不严重，可以接受，那他之后就能借用对方一个能力，比如，“隐身”。
至于被附身过会不会出现后遗症，以及那怨灵成功上身后是否愿意离开等问题，卢米安倒是不太担心。
反正这是在梦境废墟里，只要不当场死亡，回现实好好休息一下，什么都能恢复。
卢米安刚有动作，那火焰怪物突然抬起脑袋，用烧焦的脸孔、凸出的眼珠望向这边。
“不好！”卢米安暗道一声，顾不得攀爬往下，直接就从躲藏的地方向地面跳去。
几乎是同时，一个硕大的、赤红的火球砸在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炸得砖石横飞，炸得一层层焰浪往外。
卢米安仓促躲避，落地之时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顺势倒下，翻滚消力。
要不是“舞蹈家”带来了超凡的柔韧性，他免不得会因这扭曲的动作撕裂肌肉、弄断韧带。
等卢米安重新站起，那火焰怪物已是出现在了坍塌建筑的顶部，身周凸显出一只又一只火焰凝聚成的赤色乌鸦。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就仿佛被一队士兵围住，眼中所见皆是枪口。
没有犹豫，他不逃反进，往火焰怪物屹立的坍塌建筑奔去。
面对这样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反败为胜的唯一可能是利用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
而这似乎需要拉近距离！
蹬蹬蹬！
卢米安狂奔之中，一半火鸦嗖嗖从而天降，砸在了他的后面，砸得热浪腾飞，爆炸回荡。
剩余的虚幻火鸦随之改变了方向，“视线”全部锁定了奔跑中的目标。
就在这时，卢米安来到了那坍塌建筑的底部，与火焰怪物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米。
下一秒，包裹着赤色火焰的焦黑怪物完全僵住了，他周围残存的一只只火焰乌鸦瞬间熄灭。
有作用！卢米安心中刚腾起喜悦的情绪，那火焰怪物就掉转身体，从另一个方向下了坍塌建筑，狂奔而逃。
“喂，不要跑啊！”卢米安下意识喊了一句。
他蹭蹭绕过前方的废墟，追赶起那火焰怪物。
追了有两栋建筑，因为那怪物速度实在太快，卢米安彻底失去了它的踪影。
而这个时候，卢米安胸口的灼热感也消失了。
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调整呼吸，预备着等会追踪脚印并提防陷阱。
喘息间，卢米安目光一扫，突然凝固。
他侧面不远的地方，一栋半坍塌建筑的门口，正站着一道人影。
那身影套着带风帽的黑色长袍，整体和正常人类没什么区别，只是唯一的脑袋上长了三张脸孔。
正面那张脸属于老者，眼眸浑浊，眉毛稀疏，皱纹非常多；
左侧那张是个壮年男子，轮廓深刻，蓝眸明亮，胡须浓密而深黑；
右边那张则仿佛不到五岁的孩子，肌肤光滑细腻，蔚蓝的眼睛里透着天真和懵懂。
三脸怪物！那个三脸怪物！卢米安属实被吓到。
他因为追赶那火焰怪物，明显地更深入了废墟，居然直接遇到了三脸怪物！
在成为“舞蹈家”，掌握了神秘祭舞，可以半激发胸口黑色荆棘符号后，卢米安也完全没有拿三脸怪物作为试验目标的打算，他直觉地认为这家伙非常危险，按神秘女士的用词来讲，就是位格可能比较高，即使被黑色荆棘符号削弱，依旧能轻松击杀弱小的“猎人”。
所以，卢米安之前的计划是先绕过三脸怪物所在区域，用别的怪物练练手，确认半激发的黑色荆棘符在面对不同强度的敌人时分别能发挥什么作用，然后再考虑是狩猎三脸怪物还是彻底不去招惹。
谁知道，这家伙竟然出了本身“领地”，来了这边，与卢米安碰个正着！
这个……要不，我给您跳段舞道歉怎么样？卢米安一边在心里疯狂嘀咕，一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半坍塌的建筑门口，套着黑色长袍戴着风帽的三脸怪物也往后退了一步。
卢米安转过了身体。
三脸怪物也转过了身体。
卢米安狂奔而逃。
三脸怪物也狂奔而逃。
原本打算拉开距离试着跳舞的卢米安跑了几步，忽然感觉不对。
他停了下来，转身望向敌人所在那片区域，正好看见三脸怪物狂奔而去的背影。
“……”卢米安一下愣住。
隔了一会儿，他隐约明白了点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脸孔，低声自语道：
“我有这么可怕吗？”
三脸怪物刚才的表现让他联想到了第一次遇到对方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偷偷看了三脸怪物一眼，吓得缩回了身体，祈求“永恒烈阳”庇佑自己不要被发现，之后，三脸怪物明明有看向他藏身的地方，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反而主动拉开了距离，站到了更远的地方。
原来那次不是“永恒烈阳”庇佑我，也不是我运气非常好，而是三脸怪物看出或者感应到了我的“特殊”，自己吓跑了？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即做出了一个猜测：
“梦境废墟里，位格到了一定程度的怪物可以直接察觉到我的‘特殊’，不需要我半激发出黑色荆棘符号？”

第八十四章 短刀
根据火焰怪物、三脸怪物面对自己的表现，卢米安将梦境废墟里的怪物划分为了三个层次：
最低等的那些只剩本能，一看到他就会尝试袭击，而等他激发或半激发了胸口那个黑色荆棘符号，又都选择彻底臣服，任由宰割；
档次高一点的，在他没有半激发黑色荆棘符号之前，同样会狩猎他，等他跳完了祭舞，则很有灵性地选择逃跑，不过，超过五米范围，它们就感应不到黑色荆棘符号的存在了，刚才那个火焰怪物应该只是残留着恐惧，将源于封印内那股污染的气息和卢米安画了等号，才会一直躲避；
位格到了一定程度的，不需要卢米安自己激发或半激发胸口那个黑色荆棘符号，也不需要双方的距离进入五米之内，就能直接察觉到他的“特殊”，表现出明显的害怕。
这三个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层次，卢米安觉得应该有，少则一个，多则三个，比如，面对半激发的黑色荆棘符号不恐惧到当场逃跑，顶着较大的削弱继续攻击的那种，比如，位格高到不会对黑色荆棘符号产生什么反应的那种……
所以，卢米安一方面欣喜于自己能吓退三脸怪物，在梦境废墟里似乎能横着走，另一方面又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不说可能存在位格高过三脸怪物的恐怖玩意，仅是火焰怪物，靠着强大的远程攻击能力，也可以完全不受半激发的黑色荆棘符号影响，将他烧成焦尸。
有了这样的判断，卢米安犹豫了片刻，沿着三脸怪物逃走的路线向梦境废墟的深处潜去，打算今天摸一摸血色“山峰”和它周围那片区域的状态，为后续解开梦境的秘密做好前期的情报搜集工作。
途中，他一直走在相对隐蔽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戒备着可能突然跳出的怪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脸怪物刚刚路过，其余怪物被吓得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卢米安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顺利穿越一栋栋坍塌的建筑和随处可见的灰暗碎石，抵达了血色“山峰”脚下。
这里还有一圈废墟，但和外面那一层层不同的是，这里的建筑本身没有坍塌，却仿佛有了自己生命般完成了扭曲的重组，它们彼此连接在一起，似乎修了一堵由“荆棘”缠绕而成的怪异城墙。
“城墙”染着淡淡的、偏灰的黑色，属于原本建筑的窗户、房门凌乱地镶嵌在它的表面，有的开着，能看见内部残破的桌椅，有的紧闭，好像已无法拉动。
卢米安扫了一眼，抬头望向“城墙”后面的血色“山峰”。
到了这个距离，即使高空雾气依旧浓郁，深入这个世界的光照相当稀薄，他也能看清楚“山峰”的各处细节了。
它由石块和泥土堆叠而成，不超过三十米高，却给人耸入云霄的感觉，它表面的颜色很不自然，无论是石块的棕红，还是泥土的红褐，都仿佛是后面染上去的，相当邪异。
“根据奥萝尔的小说和那些灵异杂志，这也许是人类鲜血染红的……”卢米安无声自语了一句，视线越抬越高，投向了“山峰”顶部被浓郁雾气遮掩的地方。
就在这时，半空就像有无形的风吹过，让那里的雾气消散了不少。
“山峰”的顶部顿时清晰地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
那里盘腿坐着一个应该有四五米高的“巨人”。
“他”赤裸着身体，脖子上长了三个脑袋，一个面向左侧，愤怒、贪婪、仇视等情绪溢于言表，非常的邪恶，一个正对前方，表情扭曲，写满了痛苦和悔恨，一个望着右侧，脸庞圣洁，眼含怜悯。
这个“巨人”共有六条手臂，往两侧以不同的角度伸展于空中，“他”全身上下，包括那三个脑袋，都是由一块块血肉、一个个器官残片拼凑而成，处处可见裂缝，处处流淌着发黄的脓水，尤其正对卢米安的那个脑袋，眼角还有透明的血色泪水一滴滴滑落。
一看到这“巨人”，卢米安脑海瞬间“嗡”了一声，耳畔又听到了那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眼前的恐怖声音。
他的头部就像是被人用斧头直接劈了开来，剧烈的疼痛占据满了他所有的思绪，剥夺了他全部的想法。
他的体表，一根根或粗或细的血管凸显了出来，红到快要被点燃。
等卢米安从濒死的状态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地上，来回翻滚，似乎不如此不足以化解身上的痛苦。
他的视线一片模糊，染着血色，看什么都雾蒙蒙的。
这种状态下，卢米安觉得就算来一个无皮怪物也能轻松杀死自己，但可能是黑色荆棘符号被完全激发，这片区域没“人”敢于进入。
而血色“山峰”顶部那个“巨人”不知是无法离开，还是同样被黑色荆棘符号影响，未对差点失控的卢米安发动攻击。
又缓了好一会儿，卢米安爬了起来，只见自己深色夹克里面那件亚麻衬衣到处都是血污和汗渍。
“那什么东西？”他越想越是后怕。
仅是这么看了一眼，他的黑色荆棘符号就被完全激发，整个人接近失控，比获得“舞蹈家”力量时还要危险。
他现在甚至都不敢去回想那“巨人”的模样，只能根据印象做一定的推断：
“三脸怪物的高级版本？
“具有强烈的污染？
“果然，奥萝尔说得很对，不该看的东西不能看……
“它坐在血色‘山峰’上，也就是整个梦境废墟的中央……这代表它是梦境秘密的一部分？
“……”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按捺住了抬起脑袋，再看“山峰”顶部一眼的冲动。
再看一眼真的会死！
他决定先行撤离，回现实休养一下，到了夜晚再来探索。
转过身体，卢米安正准备沿来时的道路离开，突然听到了“当！当！当！”的声音。
“什么情况？”他心生好奇，打算潜过去看看。
当然，他没那么急切那么鲁莽，就近于“城墙”对面找到一栋半坍塌的建筑隐藏，等着灵性恢复一些。
过了一阵，卢米安又一次跳起那段神秘的祭舞。
他仿佛化身成了那位隐秘存在的祭司，用能调动周围自然力量的舞蹈取悦着祂。
等到胸口的灼热感出现，卢米安停了下来，向时有时无的“当当”声潜去。
围绕血色“山峰”和扭曲“城墙”转了半圈，又跳了次舞后，他看到了一抹火光。
“城墙”之上半开的一扇棕红木门后，晃动的橘黄色火光透了出来。
“当！当！当！”
屋内那位的身影映在了斜上方的玻璃窗表面，形如人类，但被光照拖得有点细长。
此时，那“人影”正高举着锤形事物，猛力下砸。
“当！”
又是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铁匠？梦境废墟里还有铁匠？”卢米安根据自身掌握的知识做出猜测。
仗着胸口黑色荆棘符号还没有消失，他猫着腰，窜到那扇玻璃窗旁，侧过身体，将视线投了进去。
虽然卢米安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看东西依旧有点不够清晰，但勉强能分辨出“城墙”上这个房间内的场景：
到处是破碎的桌椅家具，中间是一个没了上半截的灶炉，灶炉内升着火，架着一块拼凑而成般的铁板。
铁板上摆着一把银黑色的短刀，它略有正常匕首两倍长，表面覆盖着一层层奇异的花纹，卢米安仅是看了一眼，就有些头晕。
“当！”
拿着铁锤的“人影”如同娴熟的铁匠，不断地敲击着那把短刀。
“他”套着黑色的长袍，侧对卢米安的脸庞尽是腐烂的痕迹，部分地方甚至显露出了里面的白骨。
又一个怪物？它继续着还是人类时做的事情？那把短刀不一般啊，有点邪异，不知道是封印物，还是非凡武器？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他和那个腐烂的“铁匠”直线距离不到三米，可对方似乎并没有感应到他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一直“沉默”地捶打着那把短刀。
考虑到黑色荆棘符号快要不见，卢米安缩回身体，蹑手蹑脚地脱离了窗边区域。
他刚走了几步，胸口的灼热感就消失了。
下一秒，他背后传来了吱呀的声音。
卢米安连忙回头，正好看见那棕红的木门被完全打开。
套着黑色长袍的“铁匠”出现在了那里，脸上有四五处可以看见骨头的腐烂伤口，左侧眼珠滑了半截出来，仿佛挂在眼眶上，整体如同一具死去有段时间的尸体。
“他”右手提着铁锤，左掌握着那把银黑色的短刀，两只木然的眼睛内同时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艹！”
卢米安忍不住怒骂了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铁匠”怪物刚才明明有被黑色荆棘符号影响，所以才一直“安静”地捶打邪异短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到黑色荆棘符号消失，“他”立刻就拿上了武器，出来猎杀自己。
真是奸诈啊！

第八十五章 猎取
卢米安一确定情况，立刻就转身狂奔了起来。
这里的环境没法利用，他对“铁匠”怪物拥有什么能力又缺乏了解，不跑还能做什么？
等逃到最近的天然陷阱处，而对方紧追不舍，再考虑反扑一波。
蹬蹬蹬！
卢米安没有走直线，如蛇一般跑出了“S”形。
他这是担心对方预测他的行动轨迹，甩出火球或是投掷远程武器。
换做以往，卢米安是可以曲线奔跑，但某些时刻需要明显降低速度，减少惯性，否则要么他身体承受不住，要么很可能摔倒。
但现在不同，他柔韧性极强，远超正常人类，肌肉和韧带相当轻松就拉扯着身体转了小半圈，弧度相当丝滑。
靠着这一手，他觉得只要“铁匠”怪物没有特别的能力，自己应该能顺利脱离“城墙”区域，进入只有七八米距离的建筑废墟。
突然，他心头一紧，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没有做过多的考量和分析，卢米安顺着奔跑的势头就往前方倒去。
刺啦一声，他背部一阵疼痛，被那把邪异的银黑色短刀划拉了一道口子，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那“铁匠”怪物只用一步就追到了卢米安的身后，挥出了手中的武器。
它仿佛将十几步的距离浓缩到了一步以内！
卢米安忍着疼痛，翻滚了两圈后，终于触碰到了一栋半坍塌建筑的边缘。
他双手一撑，嗖地蹿了进去，借里面的墙壁和家具掩护，奔出了后门。
回到这片区域，他就像老虎到了深山，鳟鱼入了河流，熟练地穿行于各处废墟建筑间，时而绕过，时而直走。
也就是十来秒的工夫，他来到了之前就观察好的一处天然陷阱旁，将身体藏至滑落于地的屋顶后，等待着“铁匠”怪物来临。
他没尝试跳那段祭舞，因为他觉得应该来不及，对方明显有某种独特的追逐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卢米安既没有看到那“铁匠”怪物的身影，又未听见有什么声音在靠近，更没发现周围多出不明显的脚印。
“没有追来？”卢米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他既庆幸，又觉得这种情况有点怪异。
思索了一阵，他猜测是那“铁匠”怪物不能脱离“城墙”区域，所以自己一进入这片建筑废墟，对方就放弃了追赶。
考虑到刚才已经遭受过两次创伤，本身也变得疲惫，卢米安决定不再探索。
他靠着恐怖的柔韧性，处理好背后的伤口，沿来时的道路往废墟的边缘走去。
走了很久，他看着周围颇为眼熟的坍塌建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都过了，一顿晚餐的时间了，梦境废墟，又不是特别大，走直线的，情况下，我怎么，还没出去？”
卢米安越想越不对劲，甚至发现自己的思绪都开始迟钝，变得断断续续，像是陷入了极度的疲惫，又或是快要睡着。
他连忙打叠精神，靠着“猎人”的能力辨别道路，希望尽快脱离废墟。
可是，走的过程中，他时不时不可遏制地恍惚，以至于到了最后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眼眸内霍然映出了晃动的橘黄色火光。
他回到了“城墙”区域，回到了“铁匠”怪物所在的房间外面。
“不好……
“我是，被它，影响了？
“难怪它，没有，追赶……
“看来，没法强行，离开，只能，从，那个，怪物身上，想办法……”
卢米安的思绪越来越钝化和滞涩。
他一边难以自控般靠近着那个房间，一边艰难地跳起了神秘的祭舞。
既然要对付“铁匠”怪物，那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必须赶紧激发出来！
铿锵但断续的动作里，卢米安看见透出橘黄火光的房门被打开，那个套着黑色长袍握着银黑短刀和铁锤的怪物出现在了门口。
和之前不同，它脸上的腐烂痕迹消失了不少，各处见骨的伤口长出了许多新鲜的血肉。
它的眼珠也变得灵动，望着卢米安的视线带着难以掩饰的贪婪和笑意。
这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人而不是活尸。
与此同时，卢米安看到了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脸庞青中泛白，眼睛木然呆滞，部分肌肤有腐烂的迹象。
他更像是活尸而不是人了。
瞬息之间，卢米安有了明悟：
“我将，替代，那‘怪物’，它将，以人类的，身份，走出去……”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能力影响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遭遇异常的卢米安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跳完祭舞，半激发出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最后拼一下。
他迟缓但坚定地踏起了舞步，那“铁匠”怪物却没有趁机发动攻击，似乎在耐心等待着最终的结局，害怕额外的举动会影响到自身命运的改变。
一寸寸靠近着，一段段舞蹈着，卢米安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知道“铁匠”怪物的笑意越来越浓，整体越来越像人。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卢米安脑海“嗡”了一声。
他听到了那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似乎近在咫尺的恐怖声音。
这不够清晰，很是虚幻，只是让他的精神出现了一定的混乱，没带来濒死的体验。
就是这样的混乱中，卢米安思绪一下变得清晰，视线也回归了正常。
他感受到了胸口的灼热，知道那黑色荆棘符号被半激发了。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铁匠”怪物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一颗又一颗肉瘤凸显于那怪物的脸上、头顶、手背，皆是银白为底，染着些许黑色。
它手中的邪异短刀嗡嗡震动，就像在剧烈颤抖。
啪！
金属脆响中，那把铭刻满邪异花纹的银黑色短刀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铁匠”怪物随之崩溃，化成了满地的银白带黑肉瘤和爬行于黑色长袍上的扭曲蠕虫。
蠕虫和肉瘤很快就停止了膨胀和收缩，回归为一块块灰白的血肉。
卢米安很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有种自己被敌人抓住毫无反抗能力时，敌人突然自杀的迷幻感。
过了十几秒，他又好笑又疑惑地对那一块块血肉道：
“你把我弄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做遗体告别仪式？
“你早说嘛，不用这么麻烦，我肯定捧场，还会鼓掌！”
他几步来到“铁匠”怪物崩解成的那一块块血肉旁，认真做起审视。
他别的异常没有发现，只注意到那把破裂少许的银黑色短刀还在轻颤，就如同遇到天敌且受了伤害的小动物。
卢米安心中一动，低头望了眼自己的左胸位置，仿佛隔着衣物看到了那个黑色荆棘符号。
他有所明悟，直接探出右手，抓起了那把银黑色的短刀。
那邪异的短刀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但没有挣扎或反抗的表现，很是“温驯”。
刚一握住短刀，卢米安胸口的灼热就明显了一些。
他感觉有一点点事物泄露了出来，与那银黑色的短刀发生了共鸣。
“嗡”的金属震动声里，卢米安脑海内多了一些知识，关于手中邪异短刀的知识：
这是一把遭受过严重污染，从而获得力量，出现些许活着特性的非凡武器。
也就是说，卢米安遭遇的不是“铁匠”怪物，而是这把邪异短刀，“铁匠”怪物属于它的傀儡，或者说“持刀人”。
它能让直接用血肉触碰到它的大部分生灵逐渐变成活尸，完全失去自我，始终持握着它，根据它的意志做一些事情。
而被它划伤，流出血液的人，会被它利用交换的方式猎取走少许命运。
交换那些命运的过程中，则不能再对目标造成任何伤害。
刚才，它就是用“铁匠”怪物成为傀儡的命运交换了卢米安以人类身份脱离荒野的命运。
如果没有可供交换的事物，需要彻底杀死目标，才能从他身上剥离一部分命运，存于刀内。
这种能力源于“舞蹈家”对应的序列5，“猎命师”！
所以，卢米安体内的污染被半激发后，与这把邪异短刀通过血肉触碰产生了共鸣，渗透出了些许知识。
如果不是这样，他只能请人用占卜、辨识花纹等方法鉴定才能掌握这把银黑色短刀的能力和特点，或靠自身一次次试验来搜集信息。
梳理了下脑海内多出来的知识，卢米安望向手中还在颤抖的邪异短刀，呵呵笑道：
“我其实倒是不介意你拿走我的部分命运，但你也要承受得住啊！
“你要是能把我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命运交换走，我给你跪下来磕三个头都没有问题。
“啧，什么命运都猎取只会害了你！”
那把银黑色短刀只是颤抖，不敢有任何回应。
卢米安现在已经明白“它”为什么如此乖巧：
一是来自黑色荆棘符号半激发状态下的位格压制，二是刚才的遭遇让这有活着特性的非凡武器留下了心理阴影。
吐了口气，卢米安对这把邪异短刀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猎命刀’，怎么样，简单明了吧？”
那银黑色短刀上下抖动了两次，仿佛在点头。
“可惜啊，你只是非凡武器，力量会逐渐流逝，原本还可以用两年，这次不长眼睛受了重创后，只能维持半年了。”卢米安颇有点惋惜地说道。
其实，他完全可以利用仪式，从体内的污染抽取力量来补充“猎命刀”，但前提是他能找人修好那道裂纹。
话刚说完，卢米安感觉胸口的灼热在飞快消失。
一分钟的时间到了。
他想都没想，立刻将“猎命刀”扔了出去，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木炭。

第八十六章 换一种思路
当，银黑色的短刀落在了地面，弹了几下。
卢米安松了口气，低声自语道：
“没有半激发的黑色荆棘符号保护，这玩意儿就是个炸弹啊……”
还好，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规避这把邪异短刀的负面效果。
走到那一块块灰白色的血肉中间，卢米安提起了“铁匠”怪物残留的黑色长袍。
他刺啦几声扯下不少布条，缠绕于右手，仿佛在做完整的包扎。
然后，卢米安才用这只手抓起“猎命刀”。
那把银黑色的短刀全程没有异常反应。
随时准备扔掉手中事物的卢米安放下心来，小声嘀咕道：
“得给它弄把刀鞘，方便带在身上。
“难道以后左手或者右手要一直缠着绑带，免得情况紧急，想要拔刀时，来不及做保护？
“这玩意儿危险是危险，强也是真的强，除了使用年限很短，碾压奥萝尔提过的那些非凡武器，嗯，不少3级封印物都未必比得上它吧。”
卢米安一边自语，一边用剩余的黑色布条将“猎命刀”一层层裹了起来。
从上到下包了足足三层后，他才放心地将这把邪异的短刀插到左侧皮带内。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揉了揉太阳穴，顶着身心的疲惫，走入“铁匠”怪物出来的那个房间，认真搜查了一番。
除了还有火焰在燃烧的灶炉，他什么都没发现。
至此，卢米安这次探索彻底告一段落，他一路往回，途中很是谨慎和小心。
不再受到命运干扰的他顺利出了这片废墟，穿过荒芜的原野，进了自家那栋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内。
他没急着上床睡觉，脱离这里，放好“猎命刀”，休息了一会儿，等灵性恢复到满足需求后，于卧室内跳起了那段时而癫狂时而扭曲的荒诞舞蹈。
他要招引周围区域的怪异生物，让其中一个附身自己，试一试会有什么负面影响。
察觉到火焰怪物、三脸怪物和“猎命刀”对黑色荆棘符号的恐惧敬畏后，他对让某些事物附到自己身上这件事情不再那么害怕和畏惧。
他身上原本就有的污染可比这些厉害多了！
而且，他现在相当疲惫，很快就能入睡，到时候，就算附身的怪异事物不愿意离开或者带来了很严重的负面影响，他于现实世界休息一天也就恢复了。
“这就是奥萝尔经常说的‘作弊’和‘开外挂’吗？”卢米安一边跳，一边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随着舞蹈的激烈，他的灵性逐渐蔓延开来，与周围被撬动的某种自然之力结合，向着四面八方发散出去。
渐渐地，与四周仿佛融合在一起的卢米安感觉有东西进了这片区域。
抬腿，踏足，转身，他在没开“灵视”的情况下，直接看到卧室的玻璃窗上多了三道透明的身影。
依旧是无皮怪物、猎枪怪物和口器怪物。
看来是我的灵感还不够强，或者位格太低，只能“召唤”来它们……卢米安也不嫌弃，拔出奥萝尔送给自己的仪式银匕，于左手手背上刺出一个伤口。
一滴鲜红的血液迅速渗了出来，却没有往周围散开。
它凝聚于原地，染上了妖异的色泽。
窗口外面那三道透明的身影顿时蠢蠢欲动。
卢米安随即用仪式银匕挑起那滴凝固了一样的血液，伴随着最后几个舞蹈动作，让刀尖对准了那个口器怪物。
他这是在请对方附到自己身上。
上半身有三个黑色印记的怪物张大了漩涡状的口器，似乎听到了卢米安的召唤，但它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对啊，窗户还关着，梦境废墟内的怪物们又不敢进我家……卢米安大概明白了点什么，依循舞蹈的节律，半跳跃起来，落到了窗前书桌旁边。
他随即伸出左手，打开了紧闭的玻璃窗，然后将挑着血液的仪式银匕递到了房屋外面。
口器怪物不仅没有来吞食那滴血液，顺着仪式银匕进入卢米安的身体，反而在呜的风声里后退了七八米，飘荡在半空，呆滞注视着舞蹈的继续。
“喂，你来啊！”已跳到最后一个舞蹈动作的卢米安忍不住急声催促了一句。
房屋外面那三道模糊透明的身影齐刷刷又飘得更远了，等到卢米安的舞蹈停止，它们更是彻底消失在了那里。
“……”卢米安有些傻眼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为什么口器怪物不愿意附身自己。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的舞蹈和刺出血液的流程没有任何错误。
“难道是它执念里记得是我杀了它，所以不愿意附到我身上？
“可‘舞蹈家’附带的知识里没提到这点啊，按理来说，它应该更加迫切地想要附身我，从而报仇才对……”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联想到三脸怪物一看到自己就逃走的表现，他有了新的猜测：
“我体内有邪神的污染，身上有伟大存在的封印，这些怪异生物怕的要死，根本不敢附到我身上？”
这属于非常罕见的一种情况，“舞蹈家”对应的神秘学知识没有提及实属正常。
卢米安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越想越是生气：
“你们就只是看我跳舞，不愿意附身？
“这叫什么？用奥萝尔的说法是，白嫖！”
让卢米安失落的是，这样一来，到“受契之人”前，“舞蹈家”的能力就相当于废了一个，根本没办法招引怪异生物上身，利用它们的某种特质或某个能力。
他只能安慰自己可能只有梦境废墟内的怪异生物才这样，毕竟它们和黑色荆棘符号的主人密切相关。
“也不知道现实能招引来什么东西，敢不敢附到我身上……”卢米安咕哝了一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望了眼放在旁边柜子上，包裹着层层黑布的“猎命刀”，他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这可是相当强力的非凡武器，能帮助他更好地探索梦境废墟，解开这里的秘密，唯一的不足是没法带到现实世界。
“也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女士能不能帮忙把它带出去，就像她把魔药和仪式材料带到梦境废墟一样……
“可下次探索梦境废墟，又要麻烦她把‘猎命刀’带回来……
“这么反反复复提供帮助，她肯定是不愿意的，她表现出了明显的怕麻烦情绪，喜欢偷懒……”
带着这样的念头，卢米安陷入了沉睡。
…………
卢米安醒来的时候，天色异常黯淡，只山的远方还有一抹夕阳的红色残存。
这样的情景让他不可遏制地变得低落，仿佛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
调整了下情绪，卢米安出了房间，下到一楼。
奥萝尔正在那里忙碌着做晚餐。
“你眼睛没事了？”卢米安过去提供起帮助。
奥萝尔将垂落的金发撩到耳后，侧过脸蛋，睁大眼睛道：
“差不多了。”
卢米安望向她的眼睛，只见浅蓝的眸子内除了还有些血丝，已无别的异常。
奥萝尔继续煎起小羊排，随口问道：
“这次在梦境废墟里有发现什么？”
卢米安做起了后面那道菜的削切工作，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那把刀确实很强。”见弟弟没事，奥萝尔收敛住关心的情绪，笑了一声，“如果是我，肯定不会给它取‘猎命刀’这个名字，太直白了，没有足够的韵味。”
卢米安好奇问道：
“你会取什么？”
奥萝尔笑了下道：
“我会叫它‘堕落水银’！”
“好的，从现在开始，它就叫‘堕落水银’了！”卢米安立刻点头。
姐姐取的名字必须用上！
奥萝尔一下失笑：
“这个名字其实也不怎么样，但时间太短了，只能想到它。
“嗯，那些怪物的表现进一步证明了我们的推测，你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或者说体内的污染，很不简单，能压制位格相当高且与那位隐秘存在紧密相关的东西。
“也许循环的关键真的在你身上。”
“嗯。”卢米安点了点头，“现在就看梦境废墟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然后，耐心等待第十二夜。”
到目前为止，基本所有的异常他们都调查了一遍，只有猫头鹰所在的那个墓室还没去过。
那里非常非常危险，奥萝尔不认为自己和卢米安再加三个外乡人能够面对，唯一的希望是请动普阿利斯夫人，但这位夫人明显不打算多事，只想等待那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到来。
卢米安不抱什么希望地说起招引怪异生物的舞蹈被身上的两大符号阻碍，无法成功的事情，末了道：
“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思路，绕开这种限制的思路？”
奥萝尔铲起小羊排，思索了一下道：
“请‘神’上身看来是不行，要不试试，命令？”
“命令？”卢米安听得眼睛一亮。
奥萝尔轻轻颔首：
“既然那些怪异生物害怕你体内的污染和那位伟大存在的封印，那你就狐假虎威，利用它们这种害怕，直接命令它们附到你身上，嗯，到时候用古赫密斯语。”
“这是一种思路……”卢米安明白姐姐说的“狐假虎威”是什么意思。

第八十七章 宣泄
奥萝尔端着放小羊排的餐盘走向桌子位置，边走边说：
“我不确定那种情况下能否采用命令的方式，毕竟我不是‘舞蹈家’，也没有相关的神秘学知识，但试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是啊。”卢米安顺势接过了灶炉处的工作，笑着说道，“顶多就是加个伤口流点血的事情，睡一觉就恢复了，你说，‘山峰’顶部那长着三个脑袋的‘巨人’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和那位隐秘存在和我体内的污染是什么关系？”
奥萝尔放下餐盘，转过身道：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你姐姐我了？那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既没有碰到过，也没有听说过。”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不过，我故乡的神话传说里有不少类似的形象，三头六臂，或神或魔……”
她接着又道：
“而根据我们的猜测，梦境废墟和你体内的污染紧密相关，那‘巨人’的形象大概率可以从那位隐秘存在处找到一些映射。
“你说过，那位的尊名或者描述，与常见的不同，每一段都包含某种权柄某种象征的三个方面、三种形式，所以，对应三个脑袋很正常，就像三脸怪物有分别代表人类三个阶段的脸孔一样。
“至于它为什么有六条手臂，为什么坐在血色‘山峰’顶部，太过缺少情报，我猜都无从猜测。
“嗯……你暂时先将重点放在那圈‘城墙’上，我感觉能找到不少有用的线索。”
“好。”卢米安按照姐姐教的手艺，将切好的土豆丝放入锅中，用油翻炒。
奥萝尔结束了梦境废墟相关的话题，对卢米安道：
“你下午睡觉的时候，我认真想了想，打算邀请那三个外乡人住到我们家来。”
“为什么？”卢米安很是不解。
奥萝尔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我们之前是拿正常人的逻辑来推测本堂神甫他们的反应，可你不要忘了，那伙人之中已有一部分接受了‘恩赐’，这从另一个角度讲就是遭受了污染。
“按照那位神秘女士的说法，‘恩赐’带来的影响主要集中于身体和心灵，也就是说，在获得能力外，人格也会出现一定的异化，而在自身无法承受的情况下，‘恩赐’越多，这种异化就越明显越严重。”
“对。”卢米安回想起了那位神秘女士的话语。
她说如果身体一下承受不了那么大的“恩赐”，自身要么变成怪物，要么成为那位存在的傀儡，要么异化为另一种人，非常冷血地对待以往珍视的事物。
奥萝尔做出总结：
“所以，早接受‘恩赐’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等人有不小可能不顾本堂神甫的大局，疯狂报复。
“我们五个人住到一起，守望相助，能有效提升我们存活到第十二夜的几率。”
卢米安略作思索，赞同了姐姐的提议。
他转而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他们住哪里，一楼客厅区域？”
“不在同一个楼层，守望相助的效果不会那么好。”奥萝尔看了端着炒土豆丝过来的弟弟一眼，“你搬到我房间来，把你的卧室和二楼的书房留给那三个外乡人，让他们自己分配。”
“啊？”卢米安没想到姐姐会做这样的安排，“我和你睡一张床？”
看到他的反应，奥萝尔失笑道：
“这有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啊？”卢米安没听懂姐姐后面那句话。
奥萝尔呵呵笑道：
“我的意思是，都这种处境这种情况了，不要再纠结和计较那些小问题了。
“难道你想和莱恩、瓦伦泰挤一张床，或者，我和莉雅睡一块？”
“确实，还不能对他们完全放心。”卢米安点了下头。
那三个官方调查员只是碍于本身也陷入循环，才和他们姐弟俩合作，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睡在一起的机会，暗里动些手脚，方便循环解除后立刻抓捕两个野生非凡者。
奥萝尔随即笑道：
“要是他们也不放心我俩，选择挤一个房间，你也可以睡到另外那个去。”
“还是一个房间更好。”卢米安觉得隔了堵墙壁容易被各个击破。
奥萝尔不再多说，只补了一句：
“明天提醒我补充食物储备，四旬节之后，村里的人会越来越奇怪，我们很可能得坚守这里或是躲到最近那个高山草场去。”
接着，她招呼弟弟用起晚餐。
夕阳还未完全下山时，卢米安出了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准备去邀请莱恩等人搬到自己家。
眼见老酒馆在望，卢米安遇到了几个熟人。
蓬斯.贝内正带着三个打手走在村里的大道上。
几乎是同时，这黑发蓝眼身材健硕的恶棍也看见了卢米安。
他双腿不由自主夹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某种可怕的痛苦。
望着不远处的卢米安，蓬斯.贝内陷入了挣扎。
他既想报复回来，又害怕再次遭遇上回的事情，被个个击破。
蓬斯.贝内犹豫的时候，卢米安已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的叛逆儿子吗？”
他大步走向了那个淹死雷蒙德的恶棍和他的三个打手，摆出一副要群殴他们的架势。
蓬斯.贝内见状，不再迟疑，对身旁三个打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顶上。
那三个打手当即奔向卢米安，分别拿出了短棍、铁棒等东西。
卢米安也加快了速度。
眼见快要和那三个打手撞在一起时，他突然跳了起来，跳向其中一名敌人。
这超乎常规的选择让那三个打手的攻击全部未能命中。
卢米安顺势抓住了目标的肩膀，于半空强行翻身。
此时，他腰背仿佛变成了一根极有柔韧性的弹簧，帮助他硬生生抓起了那个敌人，完成了后续翻滚的蓄力。
矫捷而夸张的前空翻里，卢米安将敌人直接甩了出去，砸到地上。
砰的一声，那打手被摔得眼前发黑，浑身疼痛，一时难以爬起。
而这个时候，卢米安落到了另外两个的背后，和蓬斯.贝内也就是七八步的距离。
他略微俯下身体，冲向了那个恶棍，蓬斯.贝内于慌忙躲避的同时，高声喊道：
“快，快！快拦住他！”
剩余两名打手连忙掉转身体，追向卢米安，蓬斯.贝内也调整好心态，悍然迎向这个混蛋小子，准备将他拖住，完成合围。
就在那两个打手快要追到卢米安身后时，本就故意没全力奔跑的卢米安突然刹车，并蹲了下来。
兹的摩擦声里，两个打手不仅没能击中目标的后背，反而因为来不及停止，被他绊得失去平衡，摔到了蓬斯.贝内身前，与那恶棍跌作一团。
卢米安猛虎一样扑了过去，抓住两名打手的脖子，提起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的脑袋砸向对方的额头。
砰！
那两名打手额头瞬间红肿，当场晕了过去。
紧接着，卢米安扔掉累赘，脚下用力，身体半绕，滑到了刚爬起的蓬斯背后。
他随即抓住对方两条手臂，猛地向后一折。
喀嚓的声音响起，蓬斯.贝内发出了极其痛苦的惨叫。
“怎么样，很爽是不是？”卢米安一边笑着询问蜷缩起来的蓬斯.贝内，一边提起这家伙，往村外走去。
没多久，他来到那条河流旁，抓住蓬斯.贝内的后脑，将他强行按到了水里。
咕噜、咕噜的气泡冒了一阵，卢米安提起蓬斯.贝内的脑袋，侧过他的脸庞，笑着问道：
“欺负别人是不是很爽？”
蓬斯.贝内脸上尽是水珠，表情极其痛苦，鼻涕和唾液流出不少，根本无法回答。
“是不是很爽？”卢米安的声音突然变大，抓着这恶棍的脑袋，砰地将他的额头砸到了水里，砸到了鹅卵石上。
鲜红的血液在水里漂出，蓬斯.贝内双腿用力挣扎，却没法抬起脑袋。
咕噜，咕噜，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卢米安这才将他提起，伸出左手，拍了拍他的脸孔：
“我问你，欺负人是不是很爽？”
蓬斯.贝内眼睛里尽是恐惧，不知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走到了河边，那是套着带风帽长衣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他看了模样凄惨的蓬斯.贝内一眼，语气温和地对卢米安道：
“都是一个村的，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你还想杀了他？”
卢米安顿时松掉抓住蓬斯.贝内后脑的手掌，站了起来，笑着对皮埃尔.贝里道：
“听你的。
“记得告诉这个母猪养的，以后不要再欺负人了。”
不等皮埃尔.贝里回应，他越过这位牧羊人，走向村里。
…………
老酒馆二楼，莱恩的房间内。
卢米安将姐姐的想法告诉了这三个官方调查员。
分别和莉雅、瓦伦泰对视了一眼后，莱恩点了点头：
“非常棒的提议，这种情景下，分散就意味着力量不够集中，容易被人分别针对。
“我们现在就可以搬到你家去。”
带着行李前往卢米安和奥萝尔家的途中，莉雅叮叮当当地问起卢米安：
“那个墓室你有什么安排？”
“安排？”卢米安嗤笑道，“你觉得那是我们能应付的？”
“看来你还是比较谨慎的，那我就放心了。”莉雅笑着说道。
莱恩帮她补充了一句：
“我们的意思是，如果墓室内的那些事物真的涉及循环的关键，那它们在第十二夜的仪式上必有表现，而要是它们和循环的源头没有关系，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冒险去探索？”
“简单来说，耐心等待第十二夜？”卢米安有所明悟地反问道。

第八十八章 情商
面对卢米安确认般的反问，莱恩点了下头：
“可以这么理解，但如果真有别的值得调查的异常，我们也不能放过。”
“好。”卢米安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连四旬节都不打算参加，免得看到庆典上的“表演”忍不住动手。
一行四人很快到了卢米安家，被奥萝尔引领着上了二楼。
换了身纯白棉质长裙突出居家舒适感的奥萝尔指了指敞开的卢米安卧室和书房，对三名官方调查员道：
“这两个房间你们都可以选。”
莱恩将目光投向了莉雅，征询这位同伴的意见。
莉雅想了几秒，抬起右手，微笑指向书房：
“那张安乐椅看起来很不错，就让我睡吧，莱恩，你和瓦伦泰挤那个房间。”
“很信任我们嘛？”奥萝尔心里这么想的同时，卢米安说出了口。
他还以为三个外乡人会选择用打地铺的方式睡一个房间，免得分开之后被心怀不轨的人一一针对。
莉雅笑着回答了卢米安似嘲讽似疑问的话语：
“我的占卜结果告诉我，你们两个都是可以信任的。”
她边说边走入书房，在叮叮当当的声音伴奏下，躺到了那张安乐椅上，一脸的舒服与惬意。
奥萝尔觉得这样的莉雅挺有趣的，也让人亲近，笑着提醒了一句：
“曾经有位朋友告诉我，相信占卜但不要盲信占卜，占卜不是万能的。”
“我的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都这种处境了，大家又处在一栋房屋内，不相信还能怎么办？”莉雅在安乐椅上扭动了下身体，笑吟吟回答道。
奥萝尔并不介意自己的专属位置被抢占，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家的书房还兼着小客厅的功能，偶尔会有下午茶安排，所以空间不小，椅子足够。
莱恩在走廊上张望了一阵，回到书房门口，对奥萝尔和卢米安道：
“我有一些建议。”
“请讲。”奥萝尔很有礼貌地摆出倾听的姿态。
莱恩轻轻颔首道：
“一，晚上睡觉的时候，每个房间的门都不要关闭，让大家实质上处于同一片空间，这样一来，不管哪里发生异常，都能及时做出反应。
“二，考虑到我们破坏了祭坛，也许四旬节之前就会有人试图对付我们，从今晚开始，大家轮流值夜，嗯，从晚上10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每人两个小时……”
好专业……奥萝尔近乎无声地嘀咕了一句。
卢米安随之望向她，似乎在问你怎么没想到。
奥萝尔幅度很小地摊了摊手，意思是我没多少团队行动的经验。
她随即望向莱恩和瓦伦泰，以非常确定的口吻道：
“卢米安负责晚上10点到零点这段时间。”
对于这个安排，莉雅等人都没有异议。
在他们看来，这非常合理，因为在场五个人中，卢米安序列最低，经验最少，在值夜这件事情上最容易出错，而晚上10点到零点，肯定有别的人还没睡，可以帮他兜底。
卢米安则明白姐姐的用意并不只有这个：
他睡着后要去探索梦境废墟，不能被打断。
确定好第一个时间段，瓦伦泰主动说道：
“我习惯早睡早起，我负责早上6点到8点这段时间。”
“起那么早，是为了迎接日出？”卢米安本能地嘲笑了一句。
瓦伦泰望着他的目光一下变得温和：
“是的，我要迎接太阳的升起，赞美光的照耀。”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只有你这个虔诚的‘永恒烈阳’信徒懂我”。
喂，我是在嘲讽你啊，兄弟！卢米安有点被瓦伦泰打败。
在“永恒烈阳”教会，“兄弟”是同信者之间常用的一种称呼，他们内部最主流的两大组织，“布道兄弟会”和“小兄弟会”，都有采用。
“我不太习惯睡到一半被人叫醒。”莉雅跟着说道，“我值零点到两点这段时间。”
奥萝尔点了下头：
“我喜欢晚起，可以负责两点到4点，嗯，你们明天就不要喊我吃早餐了，我大概中午的样子起床。”
“剩下的那个时间段归我。”莱恩相当满意地揽下了最不好的时间段。
他也进了书房，找了张椅子坐下。
大家随意地聊起了天，奥萝尔虽然很少出门，但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对特里尔、贝克兰德等大都市的流行风向、绯闻故事、灵异事件全部能信手拈来，让莉雅、莱恩等人皆是暗自佩服。
“不愧是著名作家奥萝尔.李。”莉雅忍不住赞叹道，“难怪什么题材都能驾驭。”
奥萝尔好奇问道：
“你看过我的小说？”
“我从你第一本小说就开始看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少女。”莉雅眼眸发亮地笑着回答，“对了，给我签个名！”
随着她翻找起纸张和钢笔，她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它是封印物？”奥萝尔早听卢米安讲过莉雅这四颗小铃铛的表现，略显好奇地问道。
莉雅拿出了一叠便签纸和一支钢笔，随口回答道：
“对，它能主动预警，也能提升我的占卜能力，不好的一点是，动静比较大，不够隐蔽，而且，对佩戴者的着装有要求，必须时尚，必须裙子，必须好看，否则不仅不能发挥作用，还会误导你，或者引你去撞上某些隐藏的、不好的事物。”
“我一时竟猜不出这铃铛原本是男性，还是女士。”奥萝尔失笑道。
卢米安深以为然，如果铃铛源自女性，那就是残留着爱漂亮的本能，若是男性，则标准色鬼一只。
莉雅浅浅一笑：
“涉及保密档案，我不能再说了。”
她站了起来，将便签纸和钢笔递给了奥萝尔。
奥萝尔一边签名，一边问道：
“你更喜欢我哪种题材的小说？”
“感情类。”莉雅回答得毫不犹豫，“对我影响很大的是你第一本小说，《永恒的爱》。”
“这本书太早了，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写作水平不够高，很青涩，不少桥段生硬，很多对白过于煽情，不够真实……”奥萝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谦虚了几句。
卢米安习惯性帮忙“补充”道：
“但胜在真挚和新奇。”
他也读过姐姐这本小说，那讲的是一对情侣生离死别的故事，参杂了冒险、误会、绝症等元素，在当时的因蒂斯小说界属于开创性的作品。
当然，这也招来了很多保守派作家、评论家的批评，缺点嘛主要就是奥萝尔自己刚才说的那些，他们甚至还认为这不能算是文学作品，只是单纯的通俗小说。
“是啊。”莉雅拿回了纸和笔，看着奥萝尔，微笑问道，“大作家，你有没有可能成为我们第八局的线人？”
见奥萝尔有些诧异，她进一步说道：
“我们打击野生非凡者主要是因为他们不可控，随时可能失控或弄出灾祸，要不然就是利用超凡能力做种种坏事，满足自身欲望。
“在村里这几天，我仔细观察过你们姐弟，确认你们是相当遵守秩序的非凡者，而来科尔杜前，我们搜集的情报也显示你明面上从未做过不好的事情。
“这符合我们吸纳的标准，而你们成为我们的线人后，就不需要再担心被官方非凡者打击了。”
奥萝尔听得怦然心动，望了卢米安一眼，轻轻点头道：
“我会考虑的，等循环结束回答你。”
旁边的卢米安瞬间理解了姐姐看自己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我是没有问题，你这个封印着严重污染的家伙会不会通不过测试？
又聊了一阵，姐弟俩告别莉雅等人，回了奥萝尔的卧室。
奥萝尔坐至睡床边缘，看了眼门口，压着嗓音道：
“莉雅这个人情商很高。”
“怎么说？”卢米安也觉得在书房的时候莉雅将气氛弄得很融洽。
奥萝尔笑着说道：
“她主动提及我的小说，找我签名，目的是拉近关系，而拉近关系是为了提出后面的招揽，后面的招揽则是为了化解我们心中的不信任和防备，让后面几天能更好地合作。
“整个过程一点都不突兀，没有让我产生反感、戒备等情绪，这就是情商高的表现，你多学学！”
卢米安回想了一遍刚才聊天的过程，自嘲道：
“换做是我，现在可能已经被赶出这里了。”
奥萝尔被他逗笑，略有点前俯后仰地说道：
“很有自知之明嘛！”
她随即揉了揉自己的金色头发道：
“我先睡一会儿，眼睛还没有完全好，需要多休息，等到10点，你把我喊醒，我帮你盯着一点，你第一次值夜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卢米安没有异议，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看着姐姐一点也不避忌地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房间内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卢米安轻悄悄关掉了那盏电台灯，合拢了窗帘。
然后，他坐到靠书桌的椅子上，于渗透入内的绯红月光里静静望着姐姐毫无防备的睡颜，内心逐渐平和。

第八十九章 未发生
窗外的风窸窣而过，近乎无声，卢米安在这样平和的状态中任由思绪发散开来，循着本能去想一些事情：
“走廊上还有灯光映着，莉雅看来还没睡，还在看奥萝尔的藏书……
“我的卧室没有光，瓦伦泰应该是上床休息了，莱恩不知道在做什么……
“呵呵，他们第一次上门都没有带酒，完全不懂达列日的风俗……
“真要能解除循环，姐姐可以成为第八局的线人，到时候，她就不用担心去特里尔玩会遭遇调查了……我呢，只是做线人应该不用做特殊的检测吧？
“现在，整件事情有了完整的推测，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墓室内的猫头鹰和死去的巫师究竟在这里面发挥了什么作用……
“如果是他们蛊惑本堂神甫等人，带来了异常，希望借助第十二夜那个仪式达成什么目的，那这几次循环里，除了监视我探索梦境废墟的进度，他们为什么没任何举动？
“难道，他们也和普阿利斯夫人一样在等待特定的时间节点，或是等待第十二夜那个仪式，打算将被破坏的部分完成，所以不希望循环出现变化，总是提前重启？
“他们的行为反过来也证明循环的关键在我身上，因此他们才一次又一次地来确认我到底在梦境废墟里探索到什么程度……
“如果我在第十二夜到来前就解开了梦境的秘密，掌握了回收污染的方法，他们会不会不再顾忌循环可能提前重启，直接对我出手，强行控制住我？
“嗯，他们很可能也保留着记忆……”
各种念头纷呈间，卢米安突然听到了很轻微的一声动静。
“咩……”
那是羊的叫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卢米安瞬间想到了那三个人变成的羊，想到了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他不会真想趁夜深人静来袭击我们吧？卢米安刷地站起，侧耳倾听。
窗外只有风吹过树叶和枝丫的动静，哪有“咩”的声音。
刚才仿佛只是卢米安想事情想的太入神，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但他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感觉左胸胸口在微微发热。
那个黑色荆棘符号似乎又凸显了出来！
这意味着某种无形的、与那位隐秘存在紧密相关的力量悄然侵蚀进了这个房间。
卢米安顾不得多想，两步冲到床前，摇晃起奥萝尔。
“醒醒！醒醒！”他压着嗓音喊道。
他这是本能地担心莉雅、莱恩和瓦伦泰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常。
奥萝尔睁开了眼睛，浅蓝色的眸子内残留着明显的迷蒙和茫然。
“几点了？”她嗓音略显虚弱地问道，一看就还没有真正清醒。
“有情况。”卢米安先给出关键性的话语，然后才道，“还差半个小时到十点。”
他们是村里少有的装着壁钟的几户人家。
奥萝尔的眼神瞬间锐利，她急速坐起，抬高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这种时候，她完全不去考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会怎么样。
如果不能尽快找出异常，确认问题，那以后也许什么都不用看了。
死人是不需要眼睛的！
随着眸子变得幽深，仿佛映出许多奇奇怪怪难以描述的光影，奥萝尔环顾起四周。
卢米安趁此机会，将自己听到很远处传来一声羊叫、胸口黑色荆棘符号被激发等细节告诉了姐姐。
奥萝尔皱了下眉头道：
“可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胸口的灼热感还在。”卢米安沉声回应。
他莫名惊恐，只觉周围的黑暗并不单纯，藏着无法言喻的危险。
奥萝尔谨慎而专注地打量着房间每一个地方，想找出那未知的事物。
沉默间，卢米安背后出了一层层冷汗，这与他左胸的灼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斟酌了一下道：
“要不告诉莱恩他们一声，看他们能不能找出问题？”
奥萝尔想了想，轻轻点头道：
“用你突然产生危险预感为借口。”
“好。”卢米安张开嘴巴，就要往外面高喊。
突然，他一下愣住。
“怎么了？”奥萝尔关切问道。
卢米安皱眉回答道：
“我胸口发热的情况在飞快消失……”
那意味着黑色荆棘符号在逐渐“褪色”。
“侵入我们房间的危险离开了？”奥萝尔若有所思地说道，“因为我们提前有了防备，所以，它什么都没做？”
“也许。”卢米安转而向走廊喊道，“有点情况！”
眨眼的工夫，莱恩出现在了门口，紧接着是莉雅，最后才是一脸被吵醒表情的瓦伦泰。
不等他们询问，卢米安用危险预感代替胸口的灼热，将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莱恩相当专注地听完，没有质疑那是卢米安的幻觉，颇为感慨地说道：
“轮流值夜确实很有用。
“这大部分时候可能只是在无聊地等待，但只要派上用场，就几乎等于救所有人一命。”
说话的同时，他让四周浮现出点点纯净的晨曦，并于二楼每个房间内转了一圈。
虽然他没能找出邪异的力量，但至少圣化了环境。
莉雅则嘴里念念有词地到处转悠着，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时而激烈时而停息。
最后，她对奥萝尔和卢米安道：
“刚才真的很危险，而且它具备一定的反占卜力量，让我的封印物没有及时预警。恐怕得等到它真的开始对付某个人，这破铃铛才会响。
“但现在，它已经离开了。”
“那就好。”奥萝尔略微松了口气。
“也许不是它。”卢米安找回了正常状态，笑着说道，“是它们。”
“……”莱恩等人皆是默然。
“这更恐怖好不好！”奥萝尔骂了卢米安一句，对三位调查员道，“既然警报已经解除，那我们继续照之前的安排来。”
她没去讨论刚才的“侵蚀”究竟来自哪位，这有太多的可能，比如，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比如，墓室内那道不知属于谁的身影，比如，不正常的副本堂神甫。
而在缺乏足够线索的情况下，毫无指向的讨论只会浪费大家的休息时间，不如等到白天再做。
至于现在，他们只需要记住夜晚确实很危险，真有人试图对付他们，必须提高警戒程度就够了。
等莉雅等人各自返回房间，卢米安借助窗外渗入的绯红月光，望了墙上的壁钟一眼，对奥萝尔道：
“要不再睡会儿？”
“不了，这点时间睡着又醒来太难受了。”奥萝尔张开双臂，伸了个还算体面的懒腰，“哎，为了应对意外，这裙子藏着很多施法材料、有用物品，我刚才都不敢翻身，害怕硌到自己，睡得很僵硬。”
她边说边跳下床，走到窗边，拉开帘布，望了外面一眼。
科尔杜村一片宁静，不少人家还亮着灯火。
“其实，我刚才还以为是猫头鹰忍不住对我们动手了，但外面并没有它的身影。”奥萝尔左右看了看，对卢米安解释了下自己的举动。
卢米安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随即把刚才思考的点点滴滴告诉了姐姐，嗓音压得比较低。
“不错，分析问题的能力蹭蹭见涨嘛，我都没什么好补充的。”奥萝尔笑着赞了一句，“但我们没法主动去做什么，那个墓室太危险了……”
说到这里，她“呃”了一声：
“等天亮，我们可以去拜访下普阿利斯夫人，把你这个推测讲给她听，就说死去巫师和猫头鹰可能的目的也许会影响到她在特定时刻脱离循环这件事情。”
“好，我自己去。”卢米安挺担心普阿利斯夫人对姐姐图谋不轨。
奥萝尔也不逞强，只叮嘱了一句：
“你也小心点，千万不要激怒她，要不然……”
她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的肚子，用这个动作代替了后面的话语。
接着，奥萝尔叹了口气道：
“其实，老酒馆内那位神秘女士明显更强，但她一点也不想直接插手循环内部的事情，不可能带我们去调查那个墓室。”
“是啊。”卢米安深表赞同。
他随即说道：“但我明天还是准备去老酒馆转一圈，看能不能碰上她，万一她改变主意了呢？”
“嗯。”奥萝尔没有反对。
姐弟俩这么低声闲聊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零点到了。
与书房的莉雅做了下交接，卢米安回到奥萝尔的卧室，躺到了姐姐旁边。
嗅着熟悉的味道，感受着松软又有弹性的枕头，他一时竟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奥萝尔察觉到他的僵硬。
“不太习惯。”卢米安略显拘谨地回答。
奥萝尔顿时嗤笑了一声：
“这还是胆大的卢米安吗？”
不等弟弟回应，她缓慢吐了口气，微笑说道：
“你还记得你刚跟着我那段时间，害怕我偷偷走掉，晚上总是不肯睡觉，非常警惕吗？”
“记得。”卢米安也陷入了回忆，“那时，你会哼歌给我听，让我听着你的声音入睡。”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轻扬，舒缓，让人身心都变得宁静。
靠坐在床上的奥萝尔望向前方染着绯红的黑暗，神情温柔而忧伤地哼起那来自故乡的旋律。
那是她小时候她妈妈哄她入睡时的歌曲。
“睡吧，睡吧……”
轻缓的旋律里，卢米安渐渐放下了不自在，进入了沉眠。
…………
弥漫着淡淡灰雾的地方，卢米安醒了过来。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出现在姐姐的卧室，依旧在原本的房间。

第九十章 再试
“果然，不管我在哪里入睡，都会在这里醒来。”卢米安翻身下床，望了眼放在旁边的“猎命刀”，不，“堕落水银”，于淡淡灰雾里走到窗边。
他双手撑在书桌上，将目光投向了那座血色的“山峰”。
“山峰”顶部，雾气浓郁，层层叠叠，将那个三头六臂的“巨人”完全遮住。
“上次只是看了一眼，就让我接近失控，之后要是需要面对它，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卢米安颇感烦恼地叹了口气。
他没陷入这样的情绪太久，很快就挣脱了出来，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卢米安在卧室内跳起了那段招引怪异生物的舞蹈，于癫狂、扭曲的姿势和节奏里让灵性蔓延出去，结合被撬动的自然之力，往不特定的方向做起“广播”。
没多久，他感应到了某些东西的靠近，看见口器怪物、猎枪怪物、无皮怪物透明又模糊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
卢米安没有急切，循着舞蹈的动作，拔出仪式银匕，刺了下左手手背。
一滴鲜红的血液飞快溢出，被灵性和自然之力牵引着凝成圆珠，镶嵌于皮肤表面。
那三道身影皆有所异动，却没一个敢于进入卢米安家，附到他的身上。
卢米安转了半圈，抬高左手，踏足喊道：
“我！”
他用的是古赫密斯语，整个房间都仿佛有了轻微的摇晃，充塞这里的淡淡灰雾荡起些许涟漪。
卢米安用仪式银匕，挑起了那滴血液，指向口器怪物：
“命令你！
“到我身上！”
这依旧是古赫密斯语，无形的风隐约刮起。
口器怪物透明模糊的身影随之出现明显的颤抖，似乎被无形之人提了起来，用力晃动。
就在卢米安跳出最后一个动作，以为不会有什么效果的时候，口器怪物一下飞入房屋，落到仪式银匕上，吞食了那滴鲜红的血液。
然后，它剧烈抖动着顺银制匕首钻入了卢米安的体内。
卢米安不由自主张开了嘴巴，脑海里回荡的尽是“好饿，好饿，我好饿”等念头。
他连忙侧过身体，望向衣柜上的全身镜，只见自己脸庞苍白，染着青色，嘴巴大张，像死尸胜过活人。
成功了……卢米安欣喜之余，看镜中的自己就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真的有点陌生。
他忍住强烈的饥饿感，试着感应起附身自己的口器怪物。
那就像他多了一个大脑，绝大部分区域充斥着饥饿、嗜血、疯狂等意念，少数地方则有些许使用自身特质的本能残存。
而卢米安可以凭借意志和灵性将其中一种本能放大，那就等于使用口器怪物某种特质或者某个能力。
没有犹豫，卢米安选择了“隐身”。
下一秒，他看见全身镜中的自己不见了。
从身体到衣物到那把仪式银匕，全部不见。
卢米安来回走了几步，没从镜子和玻璃上发现半点痕迹。
当然，他的脚印，他的气味，并没有跟着消失。
卢米安插好奥萝尔送的银制匕首，抬起双臂，往前方打了几拳。
砰砰的声音里，全身镜依旧没有照出他，直到卢米安向这面镜子真切地挥出拳头。
拳头落向镜子表面时，他的身影瞬间勾勒了出来，脸庞白中带青，眼神颇为凶恶。
“神奇……我自己怎么折腾，‘隐身’效果都在，只是不能静音，可只要对镜子发动攻击，‘隐身’就没法保持……我之前还以为是奥萝尔说的光学隐身，现在看来，应该有神秘学的因素在内……攻击某件事物就意味着和它建立起了某种联系，在它‘眼’中不再隐身？”卢米安让挥出去的右拳悬停在了镜子表面。
确认好“隐身”的效果和限制，他再也克服不了那强烈的饥饿，蹬蹬下了楼，进地窖翻出两块牛排。
要不是他理智还在，看到发暗的血肉时，肯定已经直接啃了上去。
想到还没有生火，还得把牛排至少煎到三成熟，卢米安放弃了这种食材，转而选择家里囤的奶酪。
他一点也不在意干净与否，好不好吃，就像因饥饿而死的鬼一样，不断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连吃好几块切割好的奶酪后，卢米安总算将那种强烈的饥饿感压下去一些。
“看来这就是口器怪物带来的负面影响……”他认真评估道，“还好，我还能操控自己的身体，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那家伙确实有复仇的执念，但被更夸张的害怕情绪死死压着……我现在要是用古赫密斯语说一声‘离开’，它绝对跑得比什么都快……”
至此，卢米安完全确认口器怪物附身带来的负面影响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而“隐身”将成为他之后在梦境废墟探索和战斗的一大利器。
这配上“堕落水银”，让他觉得自身的战斗能力翻了不止一倍。
卢米安回到了餐桌旁边，拉出一张椅子坐下，耐心等待起附身的结束。
没多久，他灵性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没压榨自己，站起身来，跳了几个看起来很疯狂的动作。
这和招引怪物的舞蹈是一套，作用是让附身的东西离开。
无需卢米安用古赫密斯语命令，口器怪物模糊又透明的身影嗖地飞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一楼的玻璃窗上。
“不要跑这么快嘛，你这表现得就和我身上有粪坑一样。”卢米安忍不住自嘲了一句。
他初步确认，自己的灵性大概能维持附身状态三分钟，一旦“隐身”，消耗速度会快一倍。
当然，这只是正常情况，遇到危险时，卢米安还能通过压榨自身潜力，让附身状态维持得更久，但那也容易带来失控，能不做还是尽量不做。
虽然口器怪物已经离开，但卢米安还残留着那种饥饿感，于是，他点燃灶炉，将刚才翻出来的牛排煎到了七成熟。
然后，他拿起刀叉，动作飞快地切割、叉起、放入口中，只觉锁在肉里的汁液是那样的美味。
不到十分钟，卢米安吃完了两块牛排，终于不再感觉饥饿。
望着眼前空空荡荡的餐盘，他吐了口气道：
“附身三分钟，得花至少两个小时来恢复……”
这不仅指的是饥饿感的消除，还包括灵性的恢复。
见当前状态不适合探索，卢米安找出面粉和砂糖等物，利用家里的烤炉做起饼干。
这将和奶酪一起成为他在废墟里补充能量的主要来源。
要不是时间不够，他都打算弄些肉干。
——这同样是牧羊人们经常携带的食物，身在科尔杜村的他自然懂得怎么做。
忙碌的同时，卢米安思考起等会去梦境废墟做什么：
“嗯，一是绕那圈‘城墙’转转，二是考虑狩猎火焰怪物……
“只有提升了自己的实力，才能更好地探索，解开梦境的秘密……”
那火焰怪物表现出的实力至少有序列7，而且大概率是“猎人”途径，各方面能力都完美压制卢米安，他本来没打算最近就对付那个家伙，想先试着找一找有没有更弱一些的、相当于“挑衅者”的猎物，但现在，“堕落水银”和“隐身”能力的获得让他觉得自己有一定的希望。
等灵性恢复得差不多了，卢米安将烤好的小饼干、切割好的奶酪放入一个布袋，挂在了腰间。
接着，他认真地将左手缠上一层又一层白色绑带，拿起了那把名为“堕落水银”的邪异短刀。
背起猎枪，别好斧头，带上需要使用的其他物品后，卢米安向着一楼大门走去。
忽然间，他有了种自己是全副武装的猎人，正准备进行一场危险狩猎的感觉。
许多念头随之浮现在他的脑海：
“初步的计划是先摸清楚火焰怪物的活动规律，然后依靠‘隐身’，悄悄靠近它，利用‘堕落水银’刺出一个伤口。
“在此之前，猎杀一个弱小的怪物，剥离它一部分不好的命运，等着与火焰怪物交换。
“附身状态下没法跳祭舞，半激发黑色荆棘符号，否则口器怪物会立刻脱离我的身体，所以，在弄伤火焰怪物后怎么和它拉开距离，等着命运的交换完成，是整个方案最困难的一部分，单纯靠‘隐身’很容易被它通过痕迹锁定……”
卢米安暂时还没找到后面那个问题的答案，这有赖于前期情报的搜集。
拉开大门，走入荒野的时候，带着这些念头的他莫名有了一个预感：
“如果我能成功狩猎火焰怪物，那我的‘猎人’魔药将完全消化。”
…………
上次碰到火焰怪物的那片区域，卢米安左手握着银黑色的短刀，仔细寻找起可能存在的各种痕迹，并时刻防备着遭遇突然的袭击。
小心翼翼转了近十分钟，他终于发现了疑似火焰怪物留下的踪迹：
一栋坍塌的房屋角落，某块石头上有火烧的黑痕，而它周围的同类没一个这样。
有了一，就有二，卢米安很快锁定了火焰怪物的行踪，慢慢地谨慎地跟了过去。
当那些痕迹变得新鲜，他停了下来，开始跳舞。

第九十一章 奸诈
卢米安跳的是招引怪异生物的舞蹈，目的是通过“隐身”潜到较近的地方，观察火焰怪物的活动规律和日常表现，为之后的狩猎搜集足够的情报。
也就是三四十秒的工夫，他利用古赫密斯语，让口器怪物又一次附到了自己身上。
那强烈的饥饿感随之席卷而来，卢米安无法自控地张开了嘴巴，就仿佛自己也长了一个牙齿呈漩涡状分布的口器。
他忙压制住充满自己身体的嗜血、疯狂意念，掏出一块小饼干和切割好的方型奶酪，塞入口中，咀嚼吞下。
与此同时，他放大了口器怪物隐身的本能，消失在了原地。
略微压制住那种饥饿感后，卢米安努力地闭上嘴巴，不让饼干与奶酪的气味散逸出去。
紧接着，他沿道路的边缘，直接追寻起火焰怪物的踪迹。
很快，卢米安看到了那个浑身焦黑处处都在燃烧的怪物。
它正在上次那片空地里布置新的陷阱。
都成怪物了还这么敬业？卢米安无声嘲讽了一句。
当然，他很清楚，这其实是怪物依循本能行事的一种表现。
卢米安没敢靠得太近，停留在了空地边缘一堵断墙旁边。
他打量了火焰怪物几秒，又回头望了眼来时的道路，发现自己的脚印虽然很浅很不明显，且都藏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但还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低头看了看当前位置，卢米安有了些想法。
他密切注意起怪物的举动，等他抱起一块较大的石头，扔向旁边时，立刻用右手按住断墙，嗖地跳了起来，稳稳当当落于墙头。
砰！卢米安发出的动静被那石头砸在地上的响声完美掩盖住了。
改换好观察地点后，卢米安放心了不少，边留意着自身灵性的消耗，边认真望起那火焰怪物。
他发现火焰怪物这次布置的陷阱都不属于很隐蔽很不容易发现的类型，而且也没有针对思维的漏洞和目标的行为惯性，它们简简单单，毫不遮掩自身。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火焰怪物在空地另外一侧，两栋坍塌建筑之间，拉了一根绳子，高度在脚踝上面一点。
只要视力正常的人类或者怪物，都能发现这个陷阱。
卢米安最开始不太理解这有什么作用，但将自己带入之后，逐渐发现了可能的意义：
这类陷阱的目的不是直接伤害或困住敌人，而是营造一个更适合猎人发挥的场合。
激烈的战斗里，本来就不擅长观察环境、留意四周的目标需要不断分心去顾忌这里的种种限制，时而还得降低速度或是改变姿势，以跳过陷阱，而“猎人”的特点是随时注意四周，充分利用环境。
这样一来，双方的实力就此消彼长了。
用奥萝尔的说法就是，阳谋……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感觉那个火焰怪物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将关于“猎人”的某些经验用这种方式传授给了自己。
几乎是同时，他又想起了奥萝尔某本小说里的内容：
偷师是会被打死的！
过了一阵，火焰怪物停下动作，焦黑的脸庞本能般环顾了一圈。
然后，它顶着身体内部冒出的火焰，向靠近卢米安这侧的空地边缘走来。
“依循固定的路线，前往下一个地方？”卢米安若有所思又颇为兴奋地在心里自语起来。
对猎人来说，掌握猎物的行动路线是非常有价值的。
大部分陷阱都埋在这类路线上！
火焰怪物边走边不断地打量着四周，检查着地面，表现得非常警惕。
这让卢米安皱起了眉头，觉得高序列的“猎人”真的不好对付。
最克制非凡者的往往就是同一条途径更高序列的人或物，哪怕只高了一到两个序列。
你擅长的我比你更擅长，我有的你未必有！
如果不是有“舞蹈家”相关能力，又获得了“堕落水银”短刀，卢米安完全不敢打这火焰怪物的主意。
七八秒后，火焰怪物来到了空地边缘，与断墙直线距离大概五六米。
和刚才一样，火焰怪物的目光本能地投向了这边。
它的视线随之停顿，仿佛在看断墙边缘疑似有人站立过的脚印。
扑通，扑通，卢米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少许。
他还没有做好现在就狩猎火焰怪物的准备。
先不提双方隔了有五六米，仅是“堕落水银”还未存储可供交换的命运这点，就让卢米安毫无击杀对方的把握。
现在真要爆发战斗，来不及半激发黑色荆棘符号的他才是被狩猎的那个！
卢米安努力地控制着心跳和呼吸，将右手放在了缠绕于“堕落水银”刀身表面的黑色布条上，随时预备着将它们扯下。
当前距离内，他用力一跳，有机会欺到火焰怪物身旁，避开双方差距最大的远程战斗。
时间快要凝固般的两三秒过去，火焰怪物收回了视线，继续前行。
它看起来没有发现卢米安的脚印。
走出十几米后，这火焰怪物突然转身。
它体内冒出的那丛丛火焰瞬间凝聚，化成了一个硕大的、偏炽白的火球。
这火球仿佛炮弹，向着断墙边缘卢米安原本站立的位置轰了过来。
蹲在墙上的卢米安没做任何思考，依循着本能，直接向断墙另外一侧，也就是火焰怪物刚才布置陷阱的空地跳了下去。
轰隆！
火浪爆开，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墙当场垮塌。
卢米安落地之后，连续做了两个翻滚，避开了砸落的石砖和夹杂着火光的冲击波。
紧接着，他跳了起来，保持着“隐身”状态，穿过火焰怪物留下的种种陷阱，向空地另外一个出口狂奔而去。
火焰怪物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敌人，只好专注地找起痕迹。
终于，它看到了一连串的细微脚印。
而这个时候，卢米安已经来到架在两栋坍塌建筑间的绳索前，轻松跳了过去，逃出了这片空地。
一路跑回某个天然陷阱处，他彻底甩掉了火焰怪物。
复盘了一下刚才的事情，早解除“隐身”状态的卢米安痛声骂道：
“太奸诈了，太奸诈了！
“这些怪物的脑袋一个两个都比蓬斯的好用，发现我的脚印之后，考虑到双方距离太近，很可能被反扑，竟然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很自然地拉开了距离！”
卢米安怒骂之余，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点。
当然，这种处理方式也有明显的弊端：
距离的拉开给了卢米安逃跑的空间。
加上他还隐着身，让火焰怪物没法第一时间锁定他的踪迹，顺利逃离那片区域就成了大概率的事情。
喘了会儿气，恢复了点灵性，卢米安边吃饼干和奶酪，边咕哝起来：
“照刚才的情况看，只要布置得当，刺伤那个家伙后，我完全有可能有机会依靠‘隐身’拉开距离，逃到远一点的地方，等着命运的交换完成。”
——发动攻击时，“隐身”状态会解除，但只要脱离接触，卢米安又能再次使用。
这是他这次侦察最大的收获。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个问题：
“作为猎人，‘上山打猎’竟然没带水！
“口渴死我了！”
不管奶酪，还是饼干，都需要喝水来调和。
卢米安之后想制作的肉干也属于这类。
休息了一会儿，他决定去狩猎“面条人”，剥离它部分不好的命运，储存在“堕落水银”内，不能像刚才那样，遇到突发状况时毫无还手的能力。
——傀儡的命运也属于“堕落水银”，可以用来交换，但卢米安不是“持刀人”，不能拿自己的命运去交换别人的命运，要不然，他会很乐意将身上的炸弹送出去。
…………
大约半个小时后，卢米安找到了四肢和五官混乱拼凑的“面条人”。
提前跳了祭舞的他光明正大地走了过去，看到“面条人”不出意料地匍匐了下来，趴在地上。
“很乖巧嘛……”卢米安赞了一句。
他右手提着那把铁黑色斧头，左掌正握住已露出银黑色刀身的“堕落水银”。
拿着这把邪异的短刀久了，卢米安发现哪怕没直接的血肉相触，也会逐渐承受起它散逸出的一点点污染，对大部分非凡者来说，这可能慢慢诱导出失控迹象，但卢米安早就习惯，有一定的抗性。
看了不断颤抖的“面条人”几秒，卢米安将视线从它位于额头位置的嘴巴处收回，叹了口气道：
“按奥萝尔的说法，你这种状态，死亡等于解脱，早点死去早点安乐。”
说话间，他单膝下蹲，刷地将银黑色的短刀插到了“面条人”的脖子后面，深深没了进去。
“面条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但没做任何反抗和挣扎。
卢米安随即收回左手，与右掌一起握住铁黑色斧头的柄部，用力挥了下去。
刀斧入肉的沉闷声音里，“面条人”的脑袋带着“堕落水银”脱离身体，滚到一侧。
大量血液喷薄而出，洒了一地。
“面条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后，彻底归于安静。
卢米安一个大步，来到“面条人”的脑袋旁，探出左手，握住了“堕落水银”。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条泛着点点波光的虚幻河流。
那河流仿佛由一个又一个水银色的复杂符号拼出，而每个符号都如同小河自我缠绕而成。
此时，虚幻长河的末端，全部支流已然消失，只剩最主干的那条，它从中断掉，弯曲着像是要回到原点却又暂时无法成功。

第九十二章 剥离命运
卢米安不明白自己看到或者说感应到的虚幻河流究竟代表着什么，只能边猜测这或许是命运的象征，边依循着“堕落水银”的本能，将刀尖抬起，挑向河流之中的某个水银色符号。
刚接触到那条泛着水银色波光的河流，卢米安脑海内就闪过了一幕幕场景：
“面条人”在跳那段神秘的祭舞；“面条人”被黑色荆棘符号震慑，匍匐于地；“面条人”捕捉着散落于梦境废墟各处的血肉，填饱自己的肚子；“面条人”试图靠近那圈“城墙”，但又仿佛在畏惧着什么，每次都只是深入到一定程度就自行返回；“面条人”遭斧头砍掉了脑袋……
这是这次循环开始以来，它全部的“人生”？卢米安有所明悟，尝试着将“堕落水银”的刀尖刺向代表“面条人”死亡的那组水银色符号，也就是虚幻河流的尾端。
那太过庞大，太过沉重，他未能成功。
这个时候，水银色的符号开始消退，虚幻的河流逐渐隐去，卢米安脑海内浮现的那些画面也飞快变得模糊。
有时间限制？卢米安不敢再慢慢挑选，本着就近原则，将银黑色的邪异短刀转向了“面条人”被黑色荆棘符号震慑的那段命运。
那个仿佛由小河自我缠绕而成的水银色符号一下被撬动，内缩凝固为一滴液体，渗入了“堕落水银”的刀身内。
下一秒，虚幻的河流彻底消失，卢米安无法再看到“面条人”的命运。
他低头望了眼“堕落水银”，只见银黑色的刀身上那一层层邪异的符号正水流般轻轻晃荡，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生命力。
原本就能让人看得头晕的它们，现在愈发邪异。
“成功了……”卢米安颇感欣慰地低声自语了一句。
现在的“堕落水银”才算完全体。
之后，只要能在战斗中用这把邪异的短刀伤到火焰怪物，他就可以将“被黑色荆棘符号震慑”的命运交换给对方。
用黑色布条缠绕好“堕落水银”的刀身，将它插回腰间皮带后，卢米安简单处理了下“面条人”的尸体，将它弄到一栋半坍塌的建筑内，并破坏掉房屋最后的支撑，任由石块和木头哗啦下落，掩埋掉里面的一切。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绕回了火焰怪物出没的那片区域。
这一次，他没靠近观察，而是搜集起脚印等痕迹，花时间来辨认哪些是目标故意绕圈子时留下的哪些是它真实的路线。
用了近两个小时，卢米安逐渐把握住了火焰怪物日常的活动范围和行动规律，脑海内自然浮现出了一张关于狩猎的地图。
他又花了点时间把预设的几处战场全部转了一遍，寻找可以利用的天然陷阱。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揉了揉额头，决定趁还有点精力，深入废墟，到那圈“城墙”旁看看，为后续的探索积累情报。
他没有大意，再次跳起祭舞，半激发出了黑色荆棘符号。
带着这“护身符”，卢米安沿上次的路线飞快往前。
他路上有遇到一些怪物，但它们要么刚想发动袭击就转身逃跑了，要么远远就不见了踪影，越是深入，后面那种情况越多。
终于，在第二次祭舞带来的胸口灼热感消失时，卢米安再次看见了那堵由扭曲房屋凌乱组成的“城墙”。
他休息了一会儿，等灵性恢复了一些，又一次跳起祭舞。
时而铿锵时而柔和的舞蹈结束，卢米安顶着黑色荆棘符号往遇到“堕落水银”的那个方向潜去。
越过炉火已灭的房间后，他放慢了速度，担心遭受突然的袭击。
走了一阵，卢米安感觉前方的光线明显黯淡了不少，这就像高空有什么庞然大物遮住了下落的光芒，或者太阳正位于当前位置的背面。
卢米安下意识抬头，望向半空，可那里除了浓郁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找不出原因的他只好拔出“堕落水银”，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前方区域。
刹那间，他仿佛由白天来到了黑夜。
当然，这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卢米安觉得更准确的描述是由起雾的天气到了阴云密布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他下意识打了个哈欠，早已出现的疲惫瞬间变得强烈。
“不行，不能睡……”卢米安强撑着不让眼睛闭上，并向后退出了这片昏沉黯淡的“山脚”暗面。
他的精神随之恢复了不少，虽然疲惫依旧存在，但至少可以忍受了。
“一进去就会睡觉，越深入越想睡？”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转过身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中途补了一次祭舞后，他又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区域。
他右手边是门窗堆叠的“城墙”，左侧是连接着一圈建筑废墟的荒地，前方则耸立着一株株棕色的树木。
在一根杂草都不存在的废墟内，那些树木似乎有着极强的柔韧性，彼此缠绕着、合抱着，组成了一面五六米高的木墙。
这木墙长着许多绿色的枝叶，葱葱郁郁，与周围的死寂荒凉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它阻断了通往“城墙”后方的道路，卢米安说不定会赞它一句“生命力顽强”，但现在，只能以竖起两根中指的肮脏手势表达内心的不满。
他其实可以选择绕路，从梦境废墟另外一侧进去，但那边他一点也不熟，本身灵性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冒险。
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胸口灼热犹存的卢米安开始原路返回。
…………
卢米安醒来的时候，窗户处已有些许晨曦穿透厚厚的帘布渗了进来，将房间内的书桌、椅子和衣柜等家具勾勒出较为清晰的轮廓。
“还很早啊……”他无声咕哝了一句，侧过脑袋，望向身旁的奥萝尔。
奥萝尔的金发散乱地堆在白色枕头上，双眼紧闭着，睡得正熟。
她的右手抓着被子上端，时不时想要翻身，可又本能地制止了自己，眉头随之微微皱起，又逐渐被抚平。
卢米安大概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
她那身居家长裙内藏着太多的瓶瓶罐罐，以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一旦侧着睡或者趴着睡，必然硌到自己。
“真辛苦啊……”卢米安没发出声音地感慨了一句，表情柔和，内心宁静。
又看了会儿，他收回视线，小心翼翼下了床，走出卧室。
他来到可以爬至屋顶的侧面阳台，迎着远方的一丝赤红，活动起身体。
不到一分钟，瓦伦泰从房间内出来，站在走廊上，望着他道：
“你也在迎接太阳？”
他的目光变得很温和，向来冷漠的表情写满了赞许。
我能说不是吗？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是啊。”
瓦伦泰满意点头，进入阳台，面朝逐渐升起的朝阳，站得笔直。
他随即张开了双臂，半仰脑袋，低声喊道：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卢米安不得不跟着做起同样的动作。
瓦伦泰收起双臂，交叉于胸前，闭目祷告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对卢米安道：
“如果循环能顺利解除，我会将你介绍给达列日地区的主教，或者，你更想去比戈尔？”
“我更喜欢特里尔。”卢米安笑着回答，“但究竟去哪里不取决于我，取决于我姐姐。”
瓦伦泰点了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体，进入走廊，来回做起巡视。
一直到八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两人下到一楼，配合着做起早餐。
没多久，莱恩下来帮忙，快九点的时候，莉雅也起床了，只有奥萝尔还在睡。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莱恩咬了口吐司，侧头询问起卢米安。
卢米安想了下道：
“留一个人在家里，不能让奥萝尔独自面对可能会有的袭击。
“剩下两个和我出去补充食物，挑几桶水回来，呵呵，我们可是要坚守到第十二夜的。”
科尔杜村还没通自来水，奥萝尔在修这栋房屋的时候，于顶部设置了一个水箱，只要定期补水消毒，就相当于有自来水。
“嗯，四旬节前，这些事情都得做好。”莱恩表示赞同。
卢米安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们需要去拜访普阿利斯夫人，看能否说动她帮我们调查墓室内死去的巫师和猫头鹰。”
不出意料，卢米安看见瓦伦泰皱起了眉头，莱恩的笑容略显僵硬。
莉雅喝了口水，笑着说道：
“我留在这里和奥萝尔作伴。”
“没问题。”卢米安帮莱恩和瓦伦泰答应了下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两位男士不得不同意上午去行政官官邸。
吃完早餐，三人出了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往老酒馆走去。
途中，他们路过了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家。
卢米安心中一动，对莱恩和瓦伦泰道：
“我们去看看那三只羊怎么样了。”
他记起了昨晚听见的那声羊叫。
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的莱恩和瓦伦泰没有反对。
绕了小半圈，三人来到了贝里家后面，可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荡荡的羊圈。
那三只羊不见了。

第九十三章 提前的献祭
凝视着只剩干草堆和一粒粒粪便的羊圈，莱恩皱了下眉头道：
“地底祭坛那么快就修好了？”
他怀疑那三只羊被拉去献祭了。
“那帮邪神信徒也许拥有一些特别的能力。”瓦伦泰一脸嫌弃地回应。
听着两人的讨论，卢米安突然回想起了昨晚隐约听到的那声羊叫。
难道那是其中一个人被献祭时发出的声音？他带着这样的疑惑将猜测告诉了莱恩和瓦伦泰。
“不太可能。”莱恩摇了摇头，“教堂和你家相距好几百米，而且祭坛在地底。”
他的意思是，哪怕“猎人”加强了听力，也绝无可能接收到源于教堂地底的声音。
卢米安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那就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听到羊叫了，而且，同一时间，他胸口出现了明显的灼热感，黑色荆棘符号半激发了出来。
这没法作假！
灼热感……卢米安心中一动，记起了那位神秘女士说过的某些事情：
向自己祈祷……就近原则……
再联想到祈求“舞蹈家”力量的仪式里，自己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也凸显了出来，他顿时有了新的猜测：
他能听到献祭时羊叫的声音，源于神秘学上的联系！
简单来说就是，本堂神甫等人举行仪式，向那位隐秘存在祈求时，因为就近原则，也指向了卢米安体内的污染，半激发出了那个黑色荆棘符号，所以，卢米安才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隐隐约约听到一声羊叫。
由于他未做响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毕竟那些污染被青黑色图案的主人封印着，本堂神甫他们的仪式最终还是“联系”上了那位隐秘存在。
等到仪式结束，卢米安胸口的灼热感自然也就消退了。
这么看来，昨晚并没有什么无形的、诡异的力量侵蚀进奥萝尔的房间，单纯只是我身上的异常被本堂神甫他们的仪式半激发了……卢米安大概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时，莱恩提醒起同伴：
“看来我们对教堂地底的探索让本堂神甫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想办法修复了祭坛，提前祈求了力量。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加倍小心，不要觉得快到四旬节的时候形势才会变得危险。”
“如果不是担心重启，早就把他们解决了！”瓦伦泰语带恨意地说道。
然后，他闷闷补了一句：
“能不能不要再叫那个邪神的仆役本堂神甫？他不配！”
不配的他又为什么会成为本堂神甫？卢米安没敢把心中的话语说出口。
他这次倒不是害怕，主要是想维持在瓦伦泰眼里的形象，毕竟之后也许要说服这个狂热信徒去做某些事情，比如，用自杀来验证循环的本质。
莱恩点了点头：
“我们抓紧时间去拜访普阿利斯夫人，补充食物和清水，之后能不外出就尽量不要外出。”
卢米安没有多说，转身离开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家的后门，向城堡所在的山丘走去。
通过姹紫嫣红的花园，三人来到只开了下半截的大门前，对穿着红色外套白色长裤的男性仆人道：
“我们有事情想见普阿利斯夫人。”
“稍等。”男仆看了莱恩和瓦伦泰一眼，急匆匆转身，消失在了门口。
没多久，套着灰白长裙的“接生婆”走了出来。
比起上次，她脸庞愈发显青，眼神木然得让人心寒。
如果不是卢米安提前告诉过莱恩和瓦伦泰“接生婆”还没有“死”，他们现在肯定会吓一跳。
单纯只是死者变成活尸，他们见得不算少，“太阳神官”就是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被瓦伦泰净化的类似东西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了，可已经被劈成肉块的人类还能重现原本的模样，且比起尸体更接近活人，就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理解的。
“接生婆”张开了嘴巴，用完全没有起伏的语气道：
“夫人不想见你们，让你们回去。”
“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卢米安也不避讳，直接问道，“普阿利斯夫人不担心地底那位破坏掉她后续的安排吗？”
“接生婆”保持着刚才的腔调：
“夫人说，那不会影响到她。”
听到这句话，卢米安一下有了种遍体冰凉的感觉。
这意味着他们之后很难获得普阿利斯夫人这位强者的帮助。
卢米安笑了起来，看不出任何沮丧和颓唐，他望着“接生婆”道：
“但我们可能会去探索那个墓室。”
他言下之意就是，探索过程中，不管哪方出了事，循环都可能提前重启。
“接生婆”的表情毫无变化，依旧那么僵硬和呆板：
“你们可以去尝试，结果只会让你们失望。”
什么意思？卢米安一时无法理解普阿利斯夫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她是指，我们尽管探索，她会在关键时刻提供一定的帮助，但我们应该发现不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卢米安越想越觉得普阿利斯夫人应该不是自己推测的这个意思，否则她就不会通过“接生婆”直接拒绝掉见面的请求。
不等卢米安思考别的可能，莱恩斟酌着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是想告诉我们，墓室内那位或者那些位能轻松控制住我们，在不触动循环的情况成功阻止我们调查？”
“对。”“接生婆”缓慢点了下头，转过身体，走入了城堡深处。
卢米安、瓦伦泰和莱恩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有点无奈地离开了这里。
他们下一个目的地是老酒馆，那里可以买到很多食材和一桶桶廉价葡萄酒。
——比起容易变质的清水，酒更容易存储，只要度数不高，后期完全可以用来补水。
进了老酒馆，卢米安立刻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位神秘女士的身影。
他略感失望地收回视线，一路走到吧台，将要购买的东西告诉了老板莫里斯.贝内。
等莱恩和瓦伦泰去搬酒桶出来，卢米安压着嗓音问道：
“另外那位女士在哪？”
莫里斯.贝内摇起了脑袋：
“我不知道，也许在房间，也许去了村里别的地方，也许到达列日去了，反正她房租付到了9号，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9号？第十二夜？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4月9日是他和奥萝尔推算出来的所谓“第十二夜”。
这也意味着3月29日确实是循环的第一天。
而如果莱恩他们这三个外乡人不是恰好在某次循环的第一天进的科尔杜村，那就表示只要有外来者闯入这片区域，循环就会立刻重启，于3月29日开始。
“哎呀。”卢米安拍了下脑袋，对酒馆老板莫里斯.贝内道，“我肚子不太舒服，去下盥洗室，你告诉他们等我。”
莫里斯.贝内一脸“你这小子又想做什么坏事”的表情：
“别在我这里捣乱！”
名声不好的坏处又出现了……卢米安呵呵笑道：
“放心，真的只是借下盥洗室！”
他边说边挥手，蹭蹭就跑到了楼梯入口处。
他确实是要借盥洗室，但借的是楼上那个。
莫里斯.贝内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嘟嘟囔囔道：
“春天到了，这混蛋小子也发情了啊……”
他的声音刚好能让卢米安听到。
上了二楼，卢米安来到盥洗室对面，站在了那位神秘女士的房间前。
咚咚咚，他敲响了那扇门。
无人回应。
见把手上没悬挂请勿打扰的牌子，卢米安又敲了两次门，一次比一次大声。
可惜，那位神秘的女士始终没有出现。
卢米安想了想，掏出一截细细的铁丝，于锁孔位置撬了几下。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在。
睡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这段时间都没有住人。
卢米安无声吐了口气，没有尝试入内，直接关上了门。
…………
下午时分，以教导卢米安赫密斯语，紧急提升他实力为借口，姐弟俩聚集在了奥萝尔的卧室。
卢米安压着嗓音，将昨晚在梦境废墟的探索经历挑重点告诉了姐姐，末了问道：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狩猎火焰怪物的事情。”
哪怕做好了准备，又拥有“堕落水银”和“隐身”能力，他依旧对猎杀火焰怪物没太大的信心。
那可是“猎人”途径质变的一个序列！
奥萝尔笑了起来：
“你各方面都考虑到了，我唯一能补充的是……”
她抬起了双手，握成拳头，轻轻摇晃道：
“加油！”
“……”卢米安被姐姐在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给打败了。
但他内心的紧张也因此被抚平了不少。
奥萝尔紧接着又道：
“剩下就是一些毫无新意的话：
“小心，小心，务必小心。”
她随即叹了口气：
“可惜啊，那位神秘女士不在，否则我能制造点简单的、辅助用的符咒，连同‘正直胸针’一起，让你带进梦里。”
“是啊。”卢米安虽然失落，但不沮丧，也没打算放弃行动。
…………
晚上，九点五十分的样子，卢米安离开奥萝尔睡房，走向盥洗室。
他打算在值夜前清空小腹的负担。
绯红的月光照耀下，盥洗室内一片昏暗，只有马桶所在那片区域还算清晰。
卢米安靠拢过去，解开了皮带。
他的背后，墙上的阴影突然蠕动了起来，化成一道高举起斧头的人影！

第九十四章 袭击
卢米安正半眯着眼睛，感受着浑身毛孔的张开，忽然有了极其强烈的危险预感。
在梦境废墟里，他不乏类似的经历，猛地刹住车，向着侧面就倒了下去，仿佛一团没长骨头无法立住的肉囊。
呜的风声灌入耳朵，一把锋利的斧头擦着卢米安的身体劈中了空气。
卢米安啪地摔倒于地，试图以翻滚的方式顺势站起，可就在这时，周围阴影里伸出来一条条或苍白或漆黑或古怪或邪异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衣物，箍住了他的身体。
冰冷的感觉和僵硬的体验飞快浸入了卢米安的身体，他一边疯狂扭动，想要依靠强大的柔韧性摆脱禁锢，一边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救命……”
他的嘴巴一下被两只长满细小疙瘩的邪异手掌捂住，声音戛然而止，只剩呜呜呜的动作。
与此同时，卢米安看到墙上映出一道拉长的人形阴影，朝着自己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当！
一把纯粹由光芒组成的双手巨剑挡在了斧头的下劈。
莱恩第一个赶了过来，他甚至顾不得穿上“黎明盔甲”，只是凝聚出了“晨曦之剑”。
而以阴影状态存在的斧头一脱离墙壁就显现出了沉重、锋利、偏黑的外形。
第二个来到盥洗室门口的是就在对面书房的莉雅，她面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不算太急促地叮当响着。
莉雅抬起右掌，让银白色的手枪瞄准了抓摄住卢米安的那一条条诡异手臂。
它们正疯狂使劲，仿佛要将卢米安拖进阴影里。
卢米安脖子上、额头上、手背上，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凸了出来，已用出了吃奶的力气。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无法抗衡那些或苍白或漆黑的手臂，整个人一点点一点点地融入了阴影。
砰！
莉雅开枪了，一枚黄金子弹缠绕着炽烈的火光命中了一条漆黑到似乎快滴下墨水的手臂。
那手臂顿时燃烧了起来，迅速放开卢米安的脖子，缩回了墙角的阴影里。
奥萝尔来到盥洗室门口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眼见弟弟已有三分之一的身体变薄变暗成阴影，表情越来越僵硬，仿佛快被冻住，奥萝尔顾不得分析当前状况，直接就从暗袋内掏出了一把铁黑色的材料。
她将手中的粉末洒向了卢米安，浅蓝的眸子随之幽深了一些。
卢米安立刻感觉有只无形的巨手抓住了自己的身体，将他强行拉向奥萝尔。
他记得姐姐之前使用过类似的法术，但效果是推开自己，而这次是将他拉过去。
那巨手的力量是如此之大，竟和那一条条邪异恐怖的手臂不分上下，卢米安滑入阴影的趋势瞬间停止。
当当当！
莱恩连做斩击，将持着锋利斧头的人影劈回了墙上。
下一秒，瓦伦泰出现在了莉雅和奥萝尔的背后。
他看到卢米安的状况后，当即半张开了双臂。
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于卢米安周围凭空冒出，瞬间点燃了数不清的邪异手臂。
那些或漆黑或苍白的手臂要么如蜡烛熔化般落下了一滴滴液体，要么兹兹蒸发，化成了一缕缕黑烟，消散于半空。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抓住卢米安的怪异手臂就不见了五分之四。
剩下的部分难以对抗那只无形巨手和卢米安的挣扎，相继脱离了目标。
卢米安一下感觉到了轻松，顺着无形巨手的拉扯，半飞半扑到奥萝尔身前。
这个时候，伴随着那些或漆黑或苍白的手臂回缩，拿着斧头的人影凝固在了墙上，迅速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再无异常之处。
卢米安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嗤笑出声道：
“这就结束了？
“只派了一个人来，太瞧不起我们了吧？”
奥萝尔忙瞪了他一眼：
“不要说话！”
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奥萝尔的声音还回荡在走廊上时，莉雅的背后，书房木门旁的墙壁上，一根长满尖刺、异常粗壮、仿佛来自深渊的黑色藤蔓从屋顶落了下来。
它的顶端盛开着鲜红如血、味道腥臭的巨型花朵。
这花朵一下膨胀开来，如同张到了极限的嘴巴。
它猛地将莉雅的脑袋吞了进去，疯狂做起蠕动。
咬着咬着，它嘴里的事物变成了薄薄的一张纸，被它弄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那把纯净的光之巨剑从盥洗室内飞了出来，将这朵巨型邪花钉在墙上。
一股股鲜红的血液顿时顺着剑身流淌出来，被蒸发成雾气。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家的屋顶垂落了一根又一根类似的黑色藤蔓，它们布满了墙壁，封住了窗户，长出了一朵又一朵鲜红的巨花。
奥萝尔早已掏出一种仿佛珍珠磨成的材料，将它们抛洒向半空，与被撬动某些自然之力结合在一起。
无形的暖风吹过，那些黑色藤蔓相继失去了活力，变得枯萎，再也无法将鲜红花朵支撑在半空。
它们软绵绵垂向了二楼的地板。
效果很不错嘛……奥萝尔见状，暗自感慨了一声。
她这个法术来自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某位成员，是他为了整理草坪和花园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除草术”，奥萝尔当时抱着价格很便宜买下来怎么都不会吃亏的心态做了交换，平时只是用来清理房屋墙上长的杂草，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
不过，那些仿佛来自深渊的黑色藤蔓生命力异常顽强，只是出现了枯萎情况，没有当场死去。
这给瓦伦泰创造了时间，他再次召唤出金色的、虚幻的“光明之火”，让它们于走廊上和各个房间内尽情燃烧起那些污秽的生物。
莱恩随之让这片区域布满明澈的晨曦，驱赶着所有邪恶，破除着全部幻象。
面对这些情况无处使劲的“猎人”卢米安压制住了跳神秘舞蹈的冲动，看着姐姐和那三个外乡人用配合的方式清理干净了侵入二楼的异常。
没多久，那些黑色的藤蔓、鲜红的花朵都化成了青烟。
可是，莉雅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还在叮叮当当作响，这表示危险并没有解除。
卢米安飞快环顾了一圈，抽了抽鼻子道：
“空气里的味道好像不太对……”
仿佛有淡淡的、甜甜的腥味残存。
“我感觉有些头晕，想睡觉。”莉雅没有掩饰自己的不适。
那些藤蔓和花朵燃烧后的气体有麻醉性？真是阴险啊！奥萝尔神秘学知识丰富，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又掏出了一把偏透明的粉末，将它们扔向前方。
呜的大风凭空而来，席卷着二楼每一个地方。
莱恩、卢米安、瓦伦泰和莉雅见状，各自奔入不同房间，推开了被黑色藤蔓关上的窗户。
等到这对人类没有伤害性的大风停止，奥萝尔望向卢米安，开口问道：
“现在呢？”
卢米安仔细闻了闻：
“没那种味道了。”
“我也感觉好多了。”莉雅跟着说道。
此时，她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都停止了晃动。
这表示危机解除。
“本堂神甫他们的试探性袭击？”奥萝尔做起猜测。
卢米安看了脸色不好的瓦伦泰一眼：
“我觉得应该是，也不知道是刚获得‘恩赐’的纪尧姆.贝内，还是原本就很厉害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听到他的称呼，瓦伦泰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莱恩环顾了一圈，沉声说道：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提醒我们必须调高警戒的程度。
“从现在开始，我们分成两组，轮流休息和值夜，不分白天和夜晚。”
若只有一个人单独值夜，很可能遭受突袭，陷入困境，没人及时提供帮助。
“没问题。”奥萝尔和卢米安对视了一眼后道，“我和我弟弟一组。”
莱恩等人未表示异议。
之后，两组人按照六个小时一轮换的方式负担起警戒的责任，虽然一直没什么事发生，但随着四旬节的临近，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危险即将到来，而且是一轮又一轮。
这段时间，卢米安趁休息继续探索着梦境。
他没立刻去狩猎火焰怪物，压制住内心的急切情绪，务求将目标的活动规律完整地摸清楚。
靠着“隐身”能力，靠着一次次远距离跟踪，靠着反反复复的观察，靠着足够的耐心，卢米安总算掌握了想要的情报：
那个火焰怪物在梦境时间的上午会到那片空地设置陷阱，练习本身掌握的相关技巧，这会持续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半小时，然后，它沿一条固定的路线离开，进入散落着许多血肉的区域，补充能量。
它下午的行动没什么规律，主要是走不同道路巡视自身的“领地”，卢米安目前还没有发现它选择相应路线的标准。
等到傍晚，它会再次沿那条固定的路线进入狩猎区域。
再之后，卢米安就不知道了，他每次到梦境废墟最多也就六个小时，从未在夜晚探索。
…………
四旬节前那个晚上。
卢米安于梦境内的卧室和淡淡的灰雾中醒来，看了眼放在旁边的“堕落水银”，精神瞬间集中。
今夜，他将狩猎火焰怪物。

第九十五章 “光明正大”的埋伏
卢米安先是认真地给左手缠满一层层白色绑带，然后拿上“堕落水银”、铁黑色斧头、灰琥珀香水、饼干、奶酪、带着血水的羊排、做陷阱用的绳子和一袋凉下来的开水等物品，背好猎枪，出了自家那栋半入地式的建筑。
弥漫的淡薄灰雾里，他穿过一根草都没长、满是裂缝的荒野，走入梦境废墟，直奔火焰怪物最常活动的那片空地。
远远听到那边有声音传出后，卢米安转向对方固定会走的那条路线，抵达了提前找好的一个天然陷阱处。
那是位于路旁的一个深坑，正前方和左侧是垮塌的墙壁，右边堆叠着些许石头，后方通向一栋倒了大半的房屋。
单纯只是从路上经过，很难发现这么一个天然陷阱，卢米安也是探查了好几次才看到。
他蹲至深坑后面，扔了几根削尖的木头进去，接着盖上早编织好的绳网，填了些浮土在上面。
一个简单的陷阱就此完成，最后的布置是放上诱饵。
卢米安将带来的渗着血水的两块羊排小心翼翼放到了绳网边缘，一半被地面支撑着，一半悬于深坑上空。
站起身来，看了这脆弱的平衡一眼，卢米安后退几步，进入那栋倒了大半的房屋，攀爬至残存的外墙上方，蹲在那里。
他调整了下位置，让自己能清晰地观察到那处陷阱又不至于被路上经过的怪物直接看到。
紧接着，卢米安拿出灰琥珀香水，往墙头喷了一点。
淡雅清甜的香味随之散逸，被时不时刮过梦境废墟的风吹向远方之余残留了少许下来。
它们之中有一部分附着在了墙头和卢米安的身上。
卢米安没再停留，向后方跳了下去。
落地之后，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道，向前绕了大半圈，又回到了火焰怪物固定会走的那条路上，只是相比那处陷阱，现在的他更靠近对方狩猎血肉补充能量的区域了。
卢米安又一次改变了方向，横穿这条道路，进入对面的建筑废墟。
来到那栋摇摇欲坠的房屋背面后，他停了下来，背靠墙壁，做起等待。
和对付猎枪怪物时的策略一样，卢米安从来没奢望刚才的布置能够瞒过火焰怪物，可以让它遭受重创。
这更多是针对目标超强嗅觉、观察能力和行为风格放的诱饵和“警报器”。
只有“猎人”才懂得怎么利用一个“猎人”的长处来对付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目标主要依赖本能行事，残存的智慧仅限于战斗。
背靠着墙壁，卢米安用缠满白色绑带的左手抽出了“堕落水银”，扯掉了覆盖于它表面的漆黑布条。
他不确定火焰怪物还有多久过来，唯一能做的是耐心。
而这是他从流浪时就养成的强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卢米安看不见的地方，全身焦黑冒着赤红火焰的怪物进入了这条道路。
它往前走了十几二十米后，鼻子突然抽了抽。
它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这怪物未立刻转身，一边继续前行，一边用眼角余光望向味道传出来的地方。
随着它越过挡在正面的坍塌墙壁，那两块还有血水残留的羊排映入了它的眼帘。
这是很好的食物，但火焰怪物没有依循本能，直接过去吞食。
它依旧向前，只是放慢了脚步。
很快，它嗅到风中有一点点不同于往常的香味。
它瞬间就确定那两块血肉是陷阱，有“狩猎者”在附近埋伏。
而这狩猎者和之前“隐身”观察它的那个似乎不一样，对“猎人”缺乏足够的认知，没提前处理好身上的味道。
又走了几步，火焰怪物借助香味的来源和找到的细微脚印确认敌人藏在陷阱后方那栋建筑的外墙上。
它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将距离又拉开了七八米。
霍然之间，它转了过来，体表喷薄出的赤红火焰急速凝聚，变成一颗带着些许炽白的火球。
轰隆！
随着火焰怪物伸出右掌，那颗火球嗖地飞向了卢米安原本“埋伏”的位置，炸得那堵外墙当场倒塌，炸得房屋摇摇欲坠。
隔了很远的卢米安一听到这爆炸声，立刻就脱离了背靠的那栋建筑，于不算宽敞的空地内跳起那时而癫狂时而扭曲的舞蹈。
刚才的爆炸声于他而言就是一枚信号弹，提醒他赶紧准备开启第二段陷阱的信号弹！
让猎物自己发信号弹是卢米安和奥萝尔探讨后，冥思苦想出来的方案。
节奏感极强的神秘舞蹈里，卢米安感应到了口器怪物、猎枪怪物和无皮怪物透明模糊的身影。
而这个时候，火焰怪物已奔到炸塌的墙壁旁，寻找起敌人的踪迹。
卢米安又跳了十几二十秒，在舞蹈愈发激烈时，用右手拔出仪式银匕，于左腕处刺了个很小的口子。
一滴鲜血随之渗透出来，凝成了袖珍的圆球。
卢米安踏足，转身，挑起这滴血液，对准了口器怪物。
“我！”
他压着嗓音，用古赫密斯语喊道。
此时，火焰怪物早发现了他留下的细微脚印，闻到了那淡淡的香味，做起了追踪。
迅速喊出后续命令后，卢米安看着口器怪物吞掉仪式银匕尖端的血珠，进入自己的身体。
疯狂、嗜血、残忍的意志和强烈的饥饿瞬间席卷而来。
卢米安强行压制住不适，用带来的白色绑带飞快绑好了那个小到快忽略不计的伤口。
紧接着，他往嘴巴里塞了块奶酪，咀嚼吞下，并确认身上残留的灰琥珀香水能掩盖住其余杂味。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狂奔至道路的边缘，停留于对面看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死死闭上嘴巴，掉转过身体，踩着自己的脚印，顺着之前过来时的路线，一步步往后退去。
靠着猎人的观察能力和“舞蹈家”夸张的柔韧性，卢米安每一步都踩准了自己留下的细微脚印，没留下多余的痕迹。
没多久，他退到了道路中央，停在了那里。
他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停在了路上，只是保持着隐身状态。
卢米安又一次做起等待，通过不断浅度冥想又不断中止的方式收束着脑海内闪过的种种念头，不让自己去想接下来要袭击那个火焰怪物。
这是以非常粗浅的方式干扰对方的危险预感。
灵感来源于“猎人”对自我的清晰认知。
而那个踩着自身脚印，以后退的方式返回道路中央埋伏的方法是奥萝尔曾经在某本小说里写过的。
过了七八秒的样子，火焰怪物通体漆黑的模样出现在了卢米安的眼中——他靠着恐怖的柔韧性，一直半扭过身体，观察着目标将要追赶而来的那片区域。
火焰怪物沿着敌人留下的细微脚印和淡淡香味一路追赶着，因为这并没有离开它的“领地”，所以它没像以往那样半途中止。
回到主路后，它嗅了嗅空气，不出意外地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它本能低下了脑袋，顺利找到了那些不太显眼的脚印。
同时，它没在这片区域发现陷阱相关的痕迹。
不再犹豫，火焰怪物沿着脚印，奔向了道路另外一侧。
它那烧焦的脸孔、快要脱离原本位置的眼珠在卢米安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卢米安屏住了呼吸，不再重复冥想又中断的行为，只是努力地放空大脑。
五米、三米、一米……他猛地扑往目标，并抬起左手握着的“堕落水银”，划向前方！
他没有再等待双方距离拉得更近，担心那样会触动猎物的危险预感，让它提前做出规避动作。
火焰怪物瞬间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它未做任何思考，向着侧面就扑了出去。
与此同时，它的视线内勾勒出了卢米安的身影，看见他缠绕白色绷带的左手握住一把银黑色的短刀劈向自己。
双方距离是如此之近，火焰怪物虽然做出了反应，但还是无法躲避，被卢米安直接撞到了身上。
刺啦一声，“堕落水银”锋利的刀身没入了火焰怪物的右胸。
从“面条人”那里剥离的命运随之以虚幻的水银圆珠形式渗入了目标的体内。
与此同时，那条由无数水银色复杂符号组成的河流又幽幽暗暗浮现了出来，其中少许命运正急速缩往银黑色的刀身。
卢米安顾不得去挑选想要交换的命运，任由“堕落水银”自己发挥。
轰！
怪物体表的火焰应激爆开。
强烈的冲击波推走了卢米安和他的“堕落水银”，激射而出的一朵朵赤红火焰点燃了他的衣物，烧焦了他脸庞的皮肤。
卢米安强忍着被灼烧的疼痛，半空扭腰，极限改变了方向。
他刚一落地，立刻站起，狂奔而逃。
可是，身上火焰未被扑灭的情况下，他怎么都没法再次进入“隐身”状态。
轰隆！
卢米安即使跑出了S形，依旧被火球砸来的余波直接掀翻，背部痛到麻痹。
他顽强站起，连滚带爬地脱离了道路，转入刚才躲藏的那片废墟。
火焰怪物紧追不舍起无法“隐身”的他。

第九十六章 猎物与猎人
火焰怪物一边追一边不断地扔出赤红的火球，炸得地上出现一个个坑洞，炸得卢米安被连续掀翻了几次。
周围废墟里不少木头因此被点燃，到处都摇曳着赤红的火光。
卢米安顾不得处理还在烧着自己衣物的火焰，忍耐着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一次次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拍飞，又一次次站起，向着目的地时左时右时而弧形时而直线毫无规律地狂奔。
还好，他计划里的下一个地点并不远，就在他觉得一口鲜血快要喷出，身体即将四分五裂时，那栋摇摇欲坠的建筑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轰隆！
卢米安强行扭过身体，避开了一团火球，而那赤红的事物于他前方不远处爆炸，掀起夹杂着火焰的凶猛波浪。
卢米安顺势倒地，躲过最猛烈的那波伤害，借力翻滚进了前方那栋还未彻底坍塌的房屋。
火焰怪物停下了脚步，没急着追入那个也许藏有致命陷阱的地方。
他看着在房屋内部翻滚前行的卢米安，于身周凝聚出了一只只赤色的火鸦。
那些火鸦呼啸着飞了出去，一半砸向那栋建筑的各个支撑点，一半从四面八方投向卢米安的背部。
它们似乎能锁定目标，竟没有一个偏离，并且不断地根据卢米安的位置调整着自身的轨迹。
这一刻，火焰怪物仿佛已经能看见敌人被炸成焦尸的模样。
火鸦群落可不像随手捏的火球那么好闪避！
突然，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火焰怪物的眼中。
他滚入了保存还算完好的地下室内。
砰！
卢米安急切地将入口木门甩上，并借助反弹之力扑向旁边。
嗖嗖嗖，那一只只赤红的火鸦砸在了门上。
轰隆！
沉重的木门被炸得四分五裂，每一块碎片都被点燃。
轰隆隆！
另外一半火鸦全部命中了预定的目标，这栋摇摇欲坠的房屋彻底垮塌。
石块、木头、粉尘和各种杂物交织着淹没了这里，将地下室埋得严严实实。
卢米安早躲到了角落，靠着堆在这里的泥土，靠着熟练的翻滚，压灭了体表的火焰。
但就算如此，他依旧已经多处烧伤，被炸得内脏都仿佛移位，如果未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可能活不过一天。
火焰怪物的攻击能力和爆发水平似乎比未使用“光之风暴”的莱恩还要强！
卢米安原本希望的是靠“隐身”初步摆脱火焰怪物，潜到这处地下室，跳出那段神秘的祭舞，半激发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直接吓走对方，安心等待“堕落水银”完成命运的交换，但先前附在他身上的火焰让他根本没法进入“隐身”状态，被追赶得差点没命。
现在卢米安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有做没法摆脱火焰怪物追踪，难以安心用祭舞祈祷的预案。
他甚至有想过，自己弄塌这栋房屋，将地下室埋住，以争取时间，没想到火焰怪物帮他干了这件事情。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盘腿坐了下来。
他将那瓶来自奥萝尔的灰琥珀香水拿了出来，拧开盖子，放到身前。
已彻底倒塌的房屋外面，火焰怪物的目光穿透弥漫于空气里的粉尘，搜寻着敌人的踪迹。
它相信那个奸诈的家伙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活埋。
以他刚才表现出来的陷阱水准和对这片废墟的熟悉，他肯定有给自己留后路！
火焰怪物的思考能力并不强，靠着“猎人”的本能绕到了那栋坍塌房屋的后面。
它一寸寸搜索起这个地方，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就找到了一个斜斜向下的洞口。
那洞口被房屋原本就垮掉的部分遮掩着，未受后续的整体坍塌影响，一眼难以看到，位置相当隐蔽。
火焰怪物抬起了右手，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炽白火球。
它猛地跨前一步，甩动右臂，将火球扔进了那条通道。
火焰穿过很短一段距离，进入了地下室内，砸在对面墙壁上。
轰隆！
爆炸的波浪没影响到特意躲在另外一个角落的卢米安，只是掀翻了他面前摆放的那瓶灰琥珀香水，让整个地下室都晃动了起来。
汩汩液体随之从没有盖上的瓶口大量流出，淡雅清甜的香味瞬间变得浓郁。
卢米安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专注地坐于靠墙位置。
他在冥想！
他脑海内早已勾勒出那轮赤红的太阳，并维持了好几秒。
很快，卢米安听到了那仿佛从无穷远处传来又近在耳畔的恐怖声音。
他脸上、手背上、脖子上，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凸显了出来，飞快染上了赤红近火的颜色。
与此同时，他皮肤表面渗透出了一个又一个银黑色的圆形斑点。
卢米安张开了嘴巴，但未能发出惨叫，整个人倒了下去，蜷缩了起来。
那把“堕落水银”脱离了他的左掌，却什么也不敢做，不敢主动弹向未覆盖布料的脸庞和右手，尝试以接触的方式制造傀儡。
它只是在那里颤抖，剧烈地颤抖。
地下室外面，卢米安挖出来的入口旁边，正要凝聚火球的怪物一下僵住。
它也不可遏制地颤栗了起来。
几秒之后，它狂奔而逃，放弃了狩猎。
卢米安陷入了有无数火光闪烁的黑暗，脑海里充斥的是极致的痛苦和邪恶的意念。
这一刻，他有了不如死去的感受，并觉得心灵深处有什么事物在飞快滋长，一点点成形。
那仿佛是由所有负面性格参杂某种意志组成的阴影，一旦拼凑成人形，就将彻底取代原主。
看不到尽头只有绝望和痛苦的黑暗里，卢米安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淡雅，清甜。
那是奥萝尔的味道，时常会有的味道。
奥萝尔……姐姐……卢米安渐渐找回了一点思绪，耳畔似乎又听到了那轻扬舒缓的旋律。
“我要活着！
“循环还没有解除！
“……”
种种念头迅速回归，卢米安终于战胜了心灵深处的漆黑意志和满是痛苦的黑暗，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瓶倒在地上的灰琥珀香水。
倒了？卢米安心疼地探出了右手。
他原本只想模仿奥萝尔用熏香遏制失控迹象的行为，靠自然散发的香水味道唤醒自己，谁知那瓶液体竟一下倾泻了大半。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颤抖，看见了手背处的焦黑和血迹，看见了还未完全消失的银黑圆斑。
无需别人提醒，卢米安自己都能“闻”到身上有陌生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现在的他如果碰到瓦伦泰，都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直接就会被对方召唤圣光“净化”。
卢米安扶起了还剩小半的灰琥珀香水，盖好瓶子，收了起来。
他随即拾取起还在剧烈颤抖的“堕落水银”，用赫密斯语询问道：
“命运交换完了吗？”
“堕落水银”当即左右移动了一下，表示还没有。
卢米安顿时松了口气。
他害怕自己醒来后，命运已经完成交换，而被震慑的状态顶多维持一分钟。
那样的话，他要是没能及时找到火焰怪物，刚才受的伤痛和苦难就毫无意义了。
呼，吸……卢米安调整了自身非常不好的状态，鼓起余劲，从提前挖好的洞口爬出了地下室。
他每做一个动作都会拉扯到不同的伤口，痛得忍受能力极强的他都忍不住呲牙咧嘴。
出了地下室，卢米安边搜索起火焰怪物的足迹，边暗自叹息了几句：
“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冥想，完全激发胸口的荆棘符号，简直是自杀行为……
“也就是我成为‘猎人’后，没再这么做过，才能靠着灰琥珀的香味勉强压制住失控迹象，但凡之前多有几次，身体已出现些许异化，现在都变成怪物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除非想死，否则不能再这么做了……”
他选择用冥想的方式完全激发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而不是靠跳祭舞来半激发，是因为情况紧急，根本没时间完成舞蹈。
依靠冥想，他最多花费五六秒的工夫就能吓走火焰怪物，而那段神秘的祭舞需要三四十秒，这还是卢米安已经熟练的情况下。
在卢米安的狩猎方案里，这属于最后的计划：用其他方法无法摆脱火焰怪物的追杀时，尝试冥想！
卢米安只是没料到自己一开始就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在冥想中失控为怪物。
没多久，卢米安找到了火焰怪物留下的脚印，强撑着追了上去。
几分钟后，他看到足迹变得新鲜，于是放慢了脚步。
又过了好一阵，“堕落水银”自行颤动，告诉卢米安已交换完命运。
卢米安不再犹豫，反手抽出那把铁黑色的斧头，沿着火焰怪物的脚印冲向前方。
不到二十秒，他看见了那个浑身焦黑冒着火焰的猎物。
它正匍匐在一个石块围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卢米安奔了过去，丢下“堕落水银”，双手握住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沉闷的声音里，未做反抗的火焰怪物脑袋和身体分离了。
一股股鲜红的血液随之狂暴喷出，于地面化成一丛丛赤红的烈火。
扑通，卢米安再也无法支撑，带着斧头跌坐于地。

第九十七章 勇气
卢米安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连动一根手指都嫌费劲。
他静静看着周围地上那一丛丛赤红的烈火随风摇晃，由炽烈逐渐变得黯淡，直至熄灭。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只是前伏身体，用左手捡起了“堕落水银”，右掌依旧握着那把铁黑色的斧头，以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
他没有分心，异常警惕。
当然，他暗里还是忍不住向“永恒烈阳”向那位不知道尊名的伟大存在做了祈求，希望祂们能庇佑自己接下来不要遇到什么意外。
毕竟以他现在的状态，不说火焰怪物没有彻底死去，突然复活，仅是来一个类似无皮怪物的普通敌人，也大概率能解决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卢米安的灵性和体力慢慢恢复了一点，但身上的伤更加严重了，以至于他的精神都偶尔出现恍惚，无法一直集中：
“‘猎人’不仅要小心，要谨慎，要冷静，要耐心，要懂得利用环境，发挥自身优势，而且还要具备勇气。
“遭遇意外状况时敢于直面的勇气，出现极大危机时永不放弃的勇气，没有退路时能下定决心的勇气，向着死亡去寻求生路的勇气……”
这一个个念头在卢米安脑海内闪过，让他不由自主分心的同时，骤然产生了体内“猎人”魔药已彻底消化的感觉：
那就像是有什么屏障被完全打破，像是有一点点火星与身体每个部位结合在了一起。
卢米安残存的失控迹象随之消失大半，状态瞬间好了不少。
他慢慢起身，无声感慨道：
“确实消化了……”
这意味着他做好了服食下一份魔药的准备。
左手缠绕绑带握着银黑短刀的卢米安环顾起四周，时不时注视火焰怪物的尸体，耐心等待非凡特性析出。
和猎枪怪物迅速就有相应变化不同，卢米安这次等了足足半个小时，等得他怀疑火焰怪物是不是没有死透，琢磨起要不要再补上几击。
终于，他快因伤势越来越严重晕厥过去时，一点点赤红火星般的光芒从怪物的体内飞了出来。
它们仿佛一大群萤火虫，将那具尸体严严实实地围住，然后慢慢往内收缩，凝聚成一颗类似心脏的赤红物品。
那“心脏”缓慢地膨胀和收缩着，表面布满了密集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有微不可见的火焰往外喷薄。
“这就是‘纵火家’魔药的主材料？”卢米安边低语，边俯下身体拾起了这东西。
炽烈的灼烧感从他的掌心传入了脑海，让他下意识就想丢掉那颗“心脏”，摆脱对应的痛苦。
还好，卢米安之前就被火焰怪物烧到体表皮肤多处麻痹，勉强能承受这不算严重的伤害。
他尝试着用布条包裹那颗“心脏”，结果布条逐渐燃烧起来，化成了灰烬。
卢米安想了想，将这非凡材料放到地上，用残存的黑色布条包裹好“堕落水银”，把它插回了腰间。
然后，他打开装铅弹的布袋，将里面所剩不多的事物拿了出来，放进衣兜。
紧接着，卢米安挖掘周围的泥土，把它们填入布袋里面。
等泥土装了小半个布袋，他才拿起那颗有细微火焰缭绕的“心脏”，将它丢了进去。
这还没完，卢米安继续往袋子里塞起泥土，直至“心脏”前后左右上下都被这不易燃烧的褐色材料填满，一层又一层。
他随即吐了口气，边提着布袋往这片废墟的边缘走去，边思考起一个刚发现的问题：
“我只有序列9，而这是对应序列7‘纵火家’的主材料，我总不能直接升序列7吧？
“这会失控的！
“我原本还以为，火焰怪物会析出一份‘纵火家’非凡特性、一份‘挑衅者’非凡特性和一份‘猎人’非凡特性，结果是混合在一起的……”
不知该怎么办的卢米安脚步略显蹒跚地往回走去。
一路之上，他运气极好，竟没有遇到一个怪物，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事情会相当麻烦和棘手，他之前唯一期望的是能靠着强大的观察能力和灵敏的感官，提前发现危险，做好躲藏和规避。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出了这片梦境废墟，穿过没有杂草的荒野，回到自家那栋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内。
他艰难地爬上二楼，将“堕落水银”、装着“纵火家”主材料的布袋和铁黑色的斧头等物品一一取了下来，或放到床头柜上，或丢到地面，然后自行走到了镶嵌于衣柜表面的全身镜前。
卢米安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异常青白，多有火焰燎过留下的痕迹，身上多处皮肤残留着若有似无的银黑色斑块。
他蓝色的眼眸内，虚幻的银白隐隐凸显，自我缠绕，染着黑色。
这是受了重伤又差点失控的外在表现。
要不是在这片梦境废墟有很强的“主场优势”，要不是获得了“堕落水银”，拥有了“隐身”能力，卢米安几乎没希望猎杀那个火焰怪物。
他咀嚼起肉干和奶酪，边对抗附身状态留下的强烈饥饿感，边躺到了床上。
他迫切需要返回现实休息一段时间，以帮助身体快速痊愈。
…………
光芒穿透窗帘，照入卧室，勾勒出了奥萝尔摆放着很多参考资料、读书笔记和一叠叠手稿的书桌，勾勒出了旁边挂满裙子的衣柜和精致的全身镜。
卢米安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姐姐那双浅蓝色的眸子。
奥萝尔看着他醒转过来，关切问道：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她知道弟弟这次去梦境废墟要狩猎火焰怪物。
“成功了。”卢米安摸索着坐起，只觉脑袋发空，皮肤一阵阵刺痛，骨头仿佛要断掉。
但比起梦境里让他快要死去的严重伤痛，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低头检查了下身体，发现多处皮肤又红又肿，像是过敏。
“那就好……”奥萝尔舒了口气道，“你快一个小时前浑身抽搐，手脚乱动，把我给踢醒了。”
卢米安自嘲一笑道：
“那个时候确实很危险，差点失控。”
“我当时很犹豫要不要把你直接弄醒，但你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表现得不那么吓人了。”奥萝尔颇感庆幸地说道。
卢米安心头一动：
“然后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
“对啊。”奥萝尔坦然点头，“一有什么状况，我得赶紧把你摇醒，让你回到现实，不死在梦里。”
卢米安突然感觉梦里的艰难、痛苦、挣扎和差点死去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心底涌现出来的暖流冲散了，淹没了。
他下意识问道：
“你其实不是被我踢醒，而是一直没睡吧？”
奥萝尔微笑说道：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想到你蹲那个怪物不知道要蹲多久，我又刚值完夜，如果不补一会儿觉，到了后半截精神肯定恍惚，反而容易出现失误，来不及把你叫醒。
“所以，我最终决定一边把手放在你身上，一边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这样一来，你一有什么动静，我就能感应到，迅速醒过来，呵呵，我确实被你踢了一脚！”
她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右小腿，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没给卢米安回应的机会，她转而问道：
“讲讲具体过程吧。”
卢米安压着嗓音，将自己怎么布置陷阱怎么在道路中间埋伏怎么被点燃了衣物无法隐身不得不逃入地下室靠冥想完全激发黑色荆棘符号一一讲了出来。
奥萝尔听得很专注，时不时为弟弟的凶险处境露出揪心的表情，一看就是读小说时特别容易代入的那种人。
讲到最后，卢米安提出了问题：
“该怎么从‘纵火家’的非凡特性里分离出‘挑衅者’的？”
而且，他还不知道该去哪里拿魔药配方。
奥萝尔沉吟了几秒道：
“我不知道怎么分离，我只是听人提过，类似情况可能得请高位格的非凡者帮忙。”
“半神？”卢米安猜测道。
他现在认识的，也许到了序列4的人只有三个：
那位神秘的女士、普阿利斯夫人和墓室棺材内躺着的那位。
奥萝尔点了点头：
“应该，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怀疑那位神秘的女士很快就会来找你，提供一定的帮助，她总是在你成长的关键节点出现，这次应该也不例外，毕竟循环还没有解除，梦境废墟的秘密也还没有解开。”
“去老酒馆找她？”卢米安皱起了眉头。
他们和莱恩等人的约定是尽量不要出门。
奥萝尔“呃”了一声：
“先等一等，她说不定会直接上门拜访。”
说到这里，奥萝尔叹了口气道：
“对正常非凡者来说，魔药配方倒是问题不大，但你不一样，你体内封印着污染，稍有问题就可能失控，还是需要完整的、正确的‘挑衅者’魔药配方。”
“为什么正常非凡者不需要魔药配方？”卢米安有些诧异。
奥萝尔解释道：
“不是不需要，而是序列7以下，可以靠强行服食主材料来晋升。”
“这不会失控吗？”卢米安愕然反问。
奥萝尔“嗯”了一声：
“在前些年，这么做大概率失控，但近几年，序列9和序列8的非凡特性确实可以直接用，只是比调配成魔药危险大概百分之二三十。
“嗯，这是我们会长‘甘道夫’做的调查结论。”
为什么呢？卢米安正想这么问，房屋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阵熟悉的歌声。
姐弟俩当即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变得凝重。
四旬节开始了，“春天精灵”巡游到这边了。

第九十八章 庆典之后
一群年轻人簇拥着阿娃，边唱边跳来到了卢米安家外面。
贝里家的小纪尧姆走至门口，砰砰拍起大门。
他是卢米安、雷蒙德和阿娃的朋友，长着微卷的棕发，脸上有明显的雀斑，蓝色的眼睛比正常人偏小，仿佛总是眯着。
吱呀一声，奥萝尔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她挽起了金发，穿着相当正式的荷叶边浅色立领长裙，整个人精神饱满，脸上光彩流淌，完全看不出昨晚值了大半个夜晚上午又没有睡好的疲态。
阿娃戴着树枝和花朵编成的桂冠，上前唱道：
“我是春天的精灵
“脸蛋可亲又漂亮
“……
“唱起来吧，跳起来吧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丰收……”
奥萝尔安静听完，接过树叶，将装着动物油脂的陶制小罐递给了阿娃。
“丰收！丰收！”那些年轻人欢呼了起来。
“春天精灵”巡游队伍往下一个地方出发时，贝里家的小纪尧姆故意落到最后，询问起奥萝尔：
“卢米安呢？这两天都没有看到他，他不参加四旬节庆典了？”
奥萝尔笑了笑：
“他生病了。”
“生病？”小纪尧姆略感诧异，“他也会生病？”
在他的印象里，卢米安永远精力充沛，顶多也就是在恶作剧的时候摔到擦到，受些不严重的伤。
“如果他不会生病，我反而害怕。”奥萝尔用开玩笑的方式回应道，“人类都会生病。”
见“春天精灵”的巡游队伍越来越远，小纪尧姆赶紧对奥萝尔挥了挥手：
“给卢米安说，四旬节之后，我来看望他！”
奥萝尔轻轻颔首，看着小纪尧姆飞奔向已停在下一栋建筑前的巡游队伍。
“怎么样？”卢米安于姐姐身旁探出了脑袋。
奥萝尔思索了一下道：
“他们现在还很正常，但不知道庆典结束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庆典最后阿娃被砍掉脑袋的血腥场面，想到巡游队伍里的年轻人都被某种奇怪的氛围和当时发生的事情刺激到，要么进入疯狂状态，欢送“春天精灵”离开，要么身心都彻底崩溃，瘫软在地上，卢米安就觉得没一个人能够幸免。
他沉默地望了眼在邻居家门口唱歌的阿娃和簇拥着她的小纪尧姆等人，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莱恩、莉雅和瓦伦泰也来到了一楼，隔着窗户看向外面。
“接下来我们要特别注意了。”等“春天精灵”的巡游队伍离开了这片区域，莱恩沉声说道。
奥萝尔点了点头道：
“好。”
趁着庆典还没有结束，他们快速弄好午餐，填饱了肚子。
当，当，当，一楼的古典壁钟敲响代表了中午十二点的声音。
已收拾好餐厅的卢米安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皆不可遏制地绷紧了脑海里那根弦。
如果四旬节庆典一切顺利，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
而送“春天精灵”离开的仪式真要彻底完成，科尔杜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因为是半入地式的建筑，所以卢米安需要略微抬起脑袋，才能看到窗外的情况：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阳光明媚，没有他想象中的乌云、雾气和昏暗的光线。
莉雅于灶炉附近来回走了几步，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算激烈，也不舒缓。
见奥萝尔望向自己，她开口解读道：
“我们已经处在危险之中，而且是长期性的危险，但目前属于可以应付的程度。”
奥萝尔“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倒是莱恩，轻轻叹息道：
“到第十二夜前，如果一直只有这种程度就好了。”
奥萝尔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对这位“机械之心”的“黎明骑士”说不要讲类似的话语，这很容易带来相反的效果。
卢米安虽然心情沉重，但表面还是带着笑容，回了莱恩一句：
“我们达列日地区有一句谚语，‘吉凶全由命，事前早注定’，我们再怎么担心也改变不了接下来的事情。”
他没说出口的是：
唯一能做的就是鼓起勇气去面对。
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五个人警惕着可能会来的异变，但无论天气，还是飞鸟，都正常得让他们害怕。
过了近半个小时，他们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有脚步声在靠近。
没多久，奥萝尔家的门铃被拉响，叮铃铃的声音回荡于整个一楼。
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后，卢米安谨慎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望向外面。
拉动门铃的是一个男人，他们的邻居，路易斯.贝德克。
“有什么事吗？”卢米安开门问道，一脸笑容。
路易斯.贝德克黑发蓝眼，四十多岁，年轻时在田地收割小麦时受过伤，左手只剩下三根指头。
他穿着灰蓝色的短上衣和偏深色的长裤，畏畏缩缩地说道：
“我想借你们家烤炉，四旬节了，得给孩子们烤些新鲜的面包。”
他一边说一边举了举面粉袋，踢了放在旁边的装劣质煤炭的袋子一脚。
卢米安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向奥萝尔。
奥萝尔点了点头，示意他让路易斯.贝德克进来。
她刚才已经和莱恩他们低声讨论过了，打算近距离观察一下参加完四旬节庆典的村民有什么变化。
“只是烤面包？我还以为你会做些熏肉给你的孩子们。”卢米安让开道路，笑着调侃起路易斯.贝德克。
路易斯.贝德克拘谨地回答道：
“今年要是丰收，应该会做不少熏肉。”
他眼睛里满是期待，似乎觉得丰收是必然会来的事情。
进了门，路易斯.贝德克和奥萝尔打了声招呼，走向烤炉，自顾自忙碌了起来。
卢米安等人越观察越有种怪异的感觉。
路易斯.贝德克竟没有看莱恩、莉雅和瓦伦泰一眼，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这就像一个已经变成怪物的人在努力地装出自己很正常，但只要遇到超过原本记忆的事情，他们就会表现出明显的异常，或是直接忽视掉。
卢米安瞬间回想起了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
他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还好，到了最近，只剩下吃饭、睡觉等日常行为和让人祷告的渴望，其余的一切全部无视！
在三个外乡人的注视下，路易斯.贝德克像设定好的机器一样烤着面包，时不时和卢米安、奥萝尔聊上几句。
这很正常，这很不正常。
等到路易斯.贝德克带着烤好的面包离开，奥萝尔望向莱恩等人，苦涩笑道：
“参加完四旬节庆典的人，应该都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像在被怪物一点点取代。”莉雅由衷感叹道。
她没再刻意维持脸上的笑容。
卢米安已调整好心态，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样的人，如果想救，该怎么救？”
“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净化’。”瓦伦泰略带叹息地回答，“但如果异常已经和人类本身紧密结合，最终的结果可能是一起被净化。”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村民从窗外路过。
其中一个是老酒馆的常客，上次和上上次循环里蹭过莱恩苦艾酒的皮埃尔.纪尧姆。
他正和他的同伴聊着天，笑得非常开心，就像在讨论四旬节庆典的热闹之处。
越过卢米安家门口时，他们齐刷刷侧头，望向屋内，表情皆异常阴郁。
只看了一秒，他们就收回了视线，脸上又堆满了笑容，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如果不是卢米安他们在有人路过时，一直观察着外面，肯定发现不了那短短一瞬间的神情变化。
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越是明显，他们越觉得压抑。
沉默代替了讨论。
过了一阵，两名村民远离后，奥萝尔叹了口气道：
“这已经不是在被怪物一点点取代，我怀疑整个村子，除了我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了。”
这就是完整的四旬节庆典吗？卢米安难以自控地无声自语了一句。
莱恩则郑重提醒：
“接下来会一天比一天难熬，大家坚持住。”
从中午到晚上，他们时刻提防着异化的村民袭击这栋房屋，但除了偶尔有人经过，用或阴郁或森冷的表情望向里面，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给奥萝尔等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莱恩环顾了一圈，温和说道：
“还有好几天才到第十二夜，不要这么紧绷。
“等用过晚餐，我们就分成两组轮流休息，一定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有这么一位经验丰富性格沉稳的强大非凡者安排，无论奥萝尔，还是卢米安，都明显平静了一些。
夜晚十二点。
值完夜的奥萝尔和卢米安喊醒莉雅等人，回到了卧室。
卢米安望了眼门口，压着嗓音道：
“那位神秘的女士一直没有出现，我明天是不是该找机会出去一趟，到老酒馆看看？”
“现在的村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怪物，一旦出去，会非常危险。”奥萝尔不是太赞成。
她想了下道：
“再等等吧，明天上午那位神秘的女士要是还没有出现，我下午就陪你去老酒馆。”
卢米安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打算明天上午再和姐姐讨论要不要找莱恩他们帮忙，五个人一起行动。
…………
弥漫着淡薄灰雾的卧室内，卢米安睁开了眼睛。
他翻身坐起，检查了下身体，发现之前那么重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他正要感慨一句，霍然听到了“叮铃铃”“叮铃铃”的声音。
“有人在拉门铃？”卢米安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习惯性就要下到一楼，看看是谁上门拜访。
刚走出一步，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这可是在梦境废墟里！
怎么可能有人上门拜访？

第九十九章 客人
刹那之间，卢米安精神高度紧绷。
他转过身体，回到床边，用缠绕着白色绑带的左手拿起了“堕落水银”。
紧接着，他提上猎枪，于“叮铃铃”的声音里来到卧室窗口，小心翼翼地望向大门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这一刻，卢米安的心脏都仿佛要停止跳动了。
他打算开启“灵视”再看看。
因为在梦境废墟里一进入冥想状态并维持几秒钟，他就会听到那疯狂而恐怖的声音，出现失控迹象，所以没法较为顺畅地用出这个能力，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完成相应的操作。
可即使开启了“灵视”，他依旧没发现门口有任何身影。
然而，门铃的声音回荡不绝。
各种念头纷涌间，卢米安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回到床上，强行入眠，脱离梦境。
但想到未知的危险已经来临，随时可能侵入自家这栋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他又觉得即使返回了现实，可能也没法摆脱后续的袭击。
“两种情况：
“要是拉动门铃的那位能够进来，我上床睡觉等于放弃抵挡；
“如果它进不来，我只要不被刺激得自己开门，就没什么问题。
“不管怎么样，都得下楼看一看……”
卢米安迅速下定了决心。
他将“堕落水银”插回腰间，别好斧头，提上猎枪，一步步出了房门，无比谨慎地沿楼梯往下。
刚到一楼，他眼中就映出了一道人影。
可供六人使用的餐桌旁，正对楼梯口的位置，坐着卢米安之前遍寻不着的那位神秘女士。
她穿着白色短上衣，领口有个巨大的蝴蝶结，下身似乎是条珍珠灰色的宽松长裤，整体既有休闲的感觉，又透着别样的精致。
此时，她正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饮料轻轻抿着，手旁放着一顶黑色的矮帽。
卢米安瞬间就放松了下来，向着那位褐发蓝眼的神秘女士走去。
他一边放好猎枪、斧头，一边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并开口问道：
“你能进这里？”
那位女士放下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道：
“不然你以为那些材料是怎么送到你房间的？”
她说话的同时，叮铃铃的声音平息了下去。
卢米安望了眼门口，不太理解地说道：
“你都已经进来了，为什么还要拉门铃？”
那位女士笑了笑：
“这是礼貌。”
能吓死人的礼貌？卢米安只敢在心里嘀咕。
他直接转入了正题：
“我拿到‘纵火家’对应的非凡材料了，嗯，应该是‘纵火家’。”
那位女士轻轻点头：
“我知道，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你愿意帮我分离出‘挑衅者’非凡特性，给我对应的魔药配方？”卢米安按捺住突然涌现的欣喜，开口询问道，“我正打算去老酒馆找你。”
至于因此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已经不在乎。
那位女士微笑道：
“以科尔杜村目前的情况，你出门会很危险，所以我直接到这里来了。
“我确实可以提供你想要的帮助，但这次不再免费。”
卢米安又一次从这位女士的眼中发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不再免费”的说法反倒让他安心了不少。
未知更令人恐惧。
“我需要付出什么？”他毫不犹豫地问道。
那位女士嗓音平和地说道：
“分离出来的‘纵火家’和‘猎人’非凡特性归我。”
这么简单？卢米安颇为诧异。
他甚至不觉得这是代价，毕竟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应该都没法使用“纵火家”的非凡特性。
那位女士继续说道：
“加上原本提供的那些帮助，你之后，如果你还有之后，得为我做一件事情。”
卢米安忽然感觉面前这位女士眼中无法解读的那种情绪变得愈发明显。
他试探着问道：
“要是我没有之后呢？”
那位女士笑了起来：
“投资失败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吗？你姐姐用占卜的方式购买股票，不也亏了一点？”
“你需要我做什么？”卢米安没有任何犹疑地问道。
那位女士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好啦，你把拿到的非凡特性给我。”
卢米安立刻起身，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进入楼梯口前，他勉强能控制住自己，走得不快不慢，等到那位女士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他，他蹭蹭蹭就跑了起来。
没多久，卢米安提着装“纵火家”非凡特性的布袋回到一楼，走向餐桌。
那位女士又一次端起酒杯，抿着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卢米安随口问了一句。
那位女士简单解释道：
“一种源自特里尔的开胃酒，叫做‘黑颇卡’，它是由姜、桂皮、肉豆蔻、丁香长时间浸泡在甜葡萄酒里酿成，味道很不错。”
卢米安本就是为了拉近关系才聊这个话题，没再多问，将布袋打开，从泥土里挖出了那颗燃烧的“心脏”。
炽烈的感觉灼烧起他的掌心，他忍着不算太强烈的疼痛，前倾身体，将这非凡特性递给了餐桌对面的女士。
那位女士伸开左手手掌，让那颗“心脏”悬浮在了半空。
她望了卢米安一眼，呵呵笑道：
“之后保管非凡特性，记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它换一个环境。这种东西如果长时间接触某样事物，很可能与对方结合，变成需要封印的神奇物品。”
这样啊……卢米安问道：
“大概多久换一次？”
“正常来说，两到三天。”那位女士随口说道，“但总有各种意外发生，我的建议是每隔二十四小时就换一下环境。如果你能找到合适的封印和保存方法，那可以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需要改变，还有，要是已经将非凡材料调配成魔药，就必须尽快喝下，否则那些液体很容易就和瓶子结合。”
她说话间，身上仿佛有什么光芒一闪，那颗燃烧着的“心脏”随之变成了无数只赤色的萤火虫。
“萤火虫”飞舞着，盘旋着，彼此凝聚着，最终组成了三样事物：
一团深红色的、很有弹性和质感的东西；一颗比刚才缩小了一些，没了许多孔洞的“燃烧心脏”；一块偏深黑色的、表面似有液体流淌的、散发出浓烈恶臭的“石头”。
那位女士的右掌只是在这三样事物上轻轻抚了一下，就让其中两件凭空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餐桌上只留下了那块仅有半个拳头大的深黑“石头”。
“这就是‘挑衅者’非凡特性？”卢米安颇为期待地问道。
那位女士一边拿出便签纸和银制外壳的圆腹钢笔，刷刷书写起魔药配方，一边提醒道：
“你还是太缺乏神秘学知识，杀了那个怪物后，竟然只拿走了非凡特性。
“这种超凡生物富有灵性，身上很多东西可以用来制作符咒、药水，充当某些法术和仪式的材料，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它的血液就是‘纵火家’魔药的辅助材料之一。
“虽然‘纵火家’魔药要求的是火蝾螈的血液，但那个怪物的也可以，本质上一样，甚至效果更好。”
卢米安越听越是后悔。
虽然奥萝尔那些参杂冒险元素的小说里或多或少都有猎杀怪物取走某个部位的桥段，但他并没有将这种事情和现实联系在一起，觉得火焰怪物也就那团非凡特性珍贵。
而今天再去取，血都干透了！
那位女士没有在意他的反应，撕下最表面那张便签纸，让它轻飘飘飞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伸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望向那一连串的单词：
“‘挑衅者’魔药配方：
“主材料：‘挑衅者’非凡特性一份；
“辅助材料：蒸馏酒50毫升，忍冬花纯露10滴，葡萄藤粉末5克，水蕨草粉末10克；
“使用方法：直接喝下。”
卢米安看完之后，略感疑惑地问道：
“没有富含灵性的材料啊……”
就像火蝾螈血液那种。
那位女士笑了笑：
“不同的魔药有不同的需求，你这个主要是取神秘学意义上的象征。
“比如，水蕨草是‘容易被别人话语影响’，这和‘挑衅者’的本质很像。”
“挑衅者”是让别人被自己的话语影响？卢米安收起了那张便签纸，思考起该去哪里获取这些辅助材料：
蒸馏酒家里就有，奥萝尔做某些菜的时候喜欢放；葡萄藤和水蕨草在达列日地区到处都是，只是可能得冒险出门；只有忍冬花，得问问奥萝尔的施法材料里有没有……
卢米安再次抬起脑袋的时候，对面那位女士连同那顶黑色矮帽和“黑颇卡”开胃酒已经消失不见。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还是他“灵视”一直没有关的情况下。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带着“挑衅者”非凡特性和魔药配方，带着欣喜又期待的情绪，回到二楼，进了卧室。
他飞快躺到床上，打算回现实问一问奥萝尔，希望今晚就能凑齐辅助材料。
他甚至没去管“灵视”还开着，反正睡熟之后会自行终止的。
…………
没什么光芒渗入的半夜，卢米安睁开眼睛，侧头望向身旁的奥萝尔。
他欣喜地想告诉姐姐自己已获得“挑衅者”魔药配方。
几乎是同时，他看到奥萝尔的嘴巴微微张开，一道模糊透明的身影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蜥蜴样的怪异生物！
卢米安的目光瞬间凝固，等到透明的蜥蜴样生物环顾四周时，他又下意识闭起了眼睛。
那“蜥蜴”到处看了一眼，快速爬离奥萝尔的嘴巴，离开了这个房间。
卢米安又一次睁开双眼，怔怔望向姐姐。
奥萝尔的面容被黑暗覆盖着，显得很是模糊。
她嘴巴微微张开，睡得非常熟。
卢米安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变成了雕像。
浓郁的夜色里，他一颗心缓缓滑向深渊。

第一百章 彷徨
滴答，滴答，滴答，壁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内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似乎终于从一场噩梦中挣脱了出来。
他慌忙探起身体，抓住奥萝尔两边肩膀，用力摇晃道：
“醒醒！醒醒！”
他压着嗓音，没敢让值夜的三位官方调查员听到。
奥萝尔双眼紧闭，嘴巴微张，无论卢米安怎么摇晃，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失去了灵魂的活死人。
卢米安摇晃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他望着“熟睡状态”的奥萝尔，许久未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问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恐惧彷徨得就像是看到爷爷死去的那个夜晚。
那天之后，他开始流浪。
卢米安的双手越握越紧，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突然，他转过了身体，望向窗口。
那条透明模糊的“蜥蜴”回到了房间。
卢米安一步跨下睡床，直接伸出右手，抓住了这个因为看到他醒来有些呆住的怪物生物。
下一秒，他把那条“蜥蜴”往自己的嘴巴里塞去，表情扭曲地低吼道：
“你不是很喜欢钻别人嘴巴吗？
“来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一边塞着那条“蜥蜴”，一边疯狂撕咬，眼睛一片血红。
那“蜥蜴”仿佛被吓到，竟没有做出反抗。
就在这时，卢米安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你在做什么？”
那是奥萝尔的声音。
卢米安一下僵住，缓慢转过身体，望向睡床。
奥萝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金发披散地坐起，浅蓝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疑惑。
卢米安下意识低头，发现被自己抓住的那条“蜥蜴”早不见了踪影。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刚才看到的、发生的是噩梦，还是真事。
“你怎么了？”奥萝尔皱起了眉头。
卢米安强行挤出了笑容：
“你刚才做噩梦把我踢下了床。”
“是吗？”奥萝尔怀疑地打量起弟弟，有种他在恶作剧的感觉。
她回想了一下道：
“我是做了噩梦，我梦到我被一个巨大的怪物抓了起来，往它嘴巴里塞，吓得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醒来。”
卢米安听着听着，身体开始发冷，仿佛被人沉入了还没有完全融化的高山冰湖。
“可能，大概，我真的踢了你一脚……”奥萝尔有些不好意思了。
卢米安闭了闭眼睛，露出了笑容：
“开玩笑的，我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醒过来的。”
他随即压着嗓音道：
“那位神秘的女士出现在了梦境废墟，帮我分离了‘挑衅者’非凡特性，给了我正确的魔药配方。”
“所以，你高兴得醒了过来，想问我有没有对应的辅助材料？”奥萝尔恍然大悟。
卢米安满脸笑容地说道：
“是啊。
“嗯，你有忍冬花制作的纯露、葡萄藤粉末和水蕨草粉末吗？”
他笑得比刚才自然了很多，只是眼睛内似乎有些许波光在闪动。
奥萝尔想了一下道：
“葡萄藤和水蕨草我都有，一个是仪式材料，一个是法术媒介。
“忍冬花，家里一直都有啊，我拿来泡水喝，你不知道吗？”
她一边说一边翻找起居家长裙的暗袋。
“那就是忍冬花啊？”卢米安看着忙碌的姐姐，刻意笑道，“你怎么不问我这次是不是免费的帮助？”
奥萝尔拿出了短短一截葡萄藤，笑着说道：
“你自己磨成粉末！”
她似乎没有听到卢米安刚才的问题。
“好。”卢米安也假装自己没有问过。
他随即对姐姐说道：
“‘挑衅者’魔药还需要蒸馏酒，我现在去地窖拿，争取今晚就晋升序列8。”
“可用忍冬花制作纯露得花费一些时间。”奥萝尔微皱眉头道，“不过，低序列魔药的辅助材料要求不是那么严格，你可以用整朵忍冬花来代替，只要非凡特性最终能够溶解，就可以服用。”
她随即望了眼敞开的房门，低声问道：
“你半夜去拿蒸馏酒，不怕莱恩他们怀疑吗？”
看到姐姐的反应，卢米安勉强让自己的笑容不变得僵硬：
“作为老酒馆的常客，半夜醒来突然想喝点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酒精虽然有很多很多的坏处，但至少可以让我的精神获得一定的放松。”
他的意思是，用“四旬节庆典结束，精神压力太大，半夜醒来有点睡不着，需要靠烈酒放松”为借口。
“可以。”奥萝尔表示没有问题。
卢米安转身走向门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的双手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
出了门口，来到走廊，卢米安看见穿着棕色粗呢上衣、浅黄色长裤的莱恩就站在斜对面，莉雅和瓦伦泰分别位于走廊的两端。
“不睡了？”提着煤油灯的莱恩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笑道：
“去地窖拿瓶烈酒，怎么样，你要不要也来一口，放松一下？”
“我不需要。”莱恩点了点头，“你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精神紧绷，压力很大，是可以预见的，酒精确实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他一边说，一边提着摇曳昏黄火光的煤油灯走向楼梯口：
“我陪你下去，这种时候不能独自一人行动。”
“好。”卢米安没有反对。
随着两人进入楼梯，莉雅主动靠拢奥萝尔的卧室，于门口值夜。
一步，两步……卢米安和莱恩沉默地下到了黑暗的一楼。
随着昏黄的火光照亮半个灶炉，莱恩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刚才房间内好像出了点事情？有一定的动静。”
卢米安张了张嘴，很是艰难地说道：
“奥萝尔，奥萝尔出了点问题……”
他提议到地窖拿酒的目的原本就不是为了今晚晋升——梦境废墟那栋两层建筑内同样有地窖有蒸馏酒，他主要是为了避开奥萝尔，与莱恩等人交流刚才发生的事情。
可话到嘴边，他却差点说不出口，只觉那少少的几个单词比最烈的烈酒还要呛喉。
莱恩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怎么了？”
卢米安呼吸了好几下才道：
“奥萝尔和，和副本堂神甫一样，嘴巴里，嘴巴里钻出来，那种疑似小精灵的‘蜥蜴’。”
完整说出这句话，他就像被掏空了全身的力气。
缓了七八秒，他才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只是把主动醒来描述成了睡醒一觉，恰好看到。
莱恩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催促他，等他讲完，才语气温和地说道：
“你处理得很好，现在不能让她本人知道自己出现了异常，我担心那会让情况恶化。
“你继续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等到天亮，我会借口‘科尔杜村已被污染，我们需要每天做一次净化，预防被影响’，让瓦伦泰试一试能不能驱除那条‘蜥蜴’。”
“好。”卢米安回答得没什么力气。
他感觉那“蜥蜴”已经和姐姐的灵魂有了很深的融合，不是那么好驱除和净化的。
莱恩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换做是我的亲人出现类似的异常，我也没法冷静。
“但你要记住，急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知道，瓦伦泰的净化很可能没有效果，可总要试一试才能确定不行，嗯，那种异常极大概率是与科尔杜村的循环联系在一起的，只要我们最终能解除循环，你姐姐应该就能直接恢复。”
是啊……这也相当于一种污染，只要我能在解除循环的时候把所有污染全部回收，奥萝尔肯定会没事……卢米安眼睛逐渐亮起，重新找回了动力。
莱恩相当满意他的反应，温和说道：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接下来几天，你要适应你姐姐的变化。
“她很可能会像副本堂神甫那样，逐渐只剩下本能，依循着记忆和最强烈的情绪做出不同的行为，而对别的事情没有任何反应。”
卢米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我会适应的……”
他声音越说越低，直至消失。
到地窖拿好蒸馏酒，两人回到了二楼，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进了卧室，卢米安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对奥萝尔晃了晃手中的瓶子，低声说道：
“成功了。”
奥萝尔回以笑容，指了指书桌：
“忍冬花、葡萄藤和水蕨草都在那里。”
卢米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酒瓶也放到了书桌上。
然后，他躺回床上，以“尽快睡着去梦里晋升”为借口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不明白姐姐是什么时候被污染被那条“蜥蜴”进入体内的，这段时间，两个人明明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即使奥萝尔去盥洗室，也有莉雅陪着，反之亦然，怎么就出问题了？
如果是趁睡觉的时候，为什么我就没出问题？卢米安竭力回想，希望能找到源头，那有助于解决异常。
突然，他记起了一件事情。
上上次循环里，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说教会难道想杀掉这里所有的成年人，收获一个废墟，说就算奥萝尔真想对付他们，他也有别的办法。
而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人。
卢米安原本以为他的依仗是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可结合现在的情况，他有了一个猜测，疯狂的猜测：
也许从一开始，村里大部分人就被那种“蜥蜴”模样的怪异生物寄生了，包括奥萝尔！
随着时间越来越临近第十二夜，相应的异常将越来越明显，而有的人会更早表现出不对。
他自己之所以幸免，是因为他身上有那个青黑色符号。
想到上上次循环的后半段，奥萝尔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呈现出只说不做的状态，卢米安就感觉自己的猜测也许是对的。
他不由自主咬紧了牙齿。
这个时候，莱恩正提着煤油灯在走廊上来回巡逻。
他侧面的墙上，影子突然拉长。
几乎是同时，莉雅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发出了声响。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变得异常冰冷。

第一百零一章 不同的能力
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感觉肩膀变得异常冰冷，又发现不了危险来源后，莉雅第一反应就是使用“纸人替身”。
她的躯体迅速变小变薄，化成一张剪裁不错的纸人。
那纸人飞快暗化，瞬间就又黄又脆，像是已经放了十几二十年。
无声无息间，老化的淡黄纸人崩解成了数不清的细小碎片。
莉雅的身影于楼梯口位置重新勾勒了出来，手中依旧提着之前那盏煤油灯，但下一秒，她又感觉肩膀在变冷。
念头电转间，她抬起右手，捏了捏鼻梁顶端。
她开启了“灵视”，随即望向对面房间，望向那里的玻璃窗。
外面夜色的衬托下，煤油灯昏黄火光的照耀中，盥洗室的玻璃略等于镜子，照出了莉雅的上半身。
她两边肩膀各自坐了一个透明模糊的婴儿！
那两个婴儿脸庞圆润有肉，皮肤苍白带青，神情极为扭曲。
此时，它们都俯下身体，将嘴巴凑到了莉雅的脖子上，仿佛在吸食着什么。
莉雅见状，不仅没有惊恐，反倒松了口气。
能发现异常的来源可比一切都未知好多了！
这样一来，她可以分辨问题的性质，做出有针对性的选择。
就像现在！
莉雅拔出了那把精致的银色手枪，对准左肩那个透明又恐怖的婴儿扣动了扳机。
砰！
一枚金色的子弹飞出了枪口，缭绕着虚幻的火焰。
那婴儿顿时发出“哇哇哇”的哭声，带着灼烧它的金色火焰飞离了莉雅的肩膀。
砰！莉雅又向另外一个肩膀的上方发射了子弹。
剧烈燃烧起来的婴儿鬼魂大哭着追随它的同伴向着走廊的尽头飞去。
那里出现了一道女性身影，眼眸近蓝，五官柔和，脸庞圆润，黑发披散，俨然是本堂神甫的情妇，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姐妹，西比尔.贝里。
她皮肤覆盖着一层青色，脖子两侧分别长了一个疑似肉瘤的东西。
那两个透明模糊的婴儿飞回了她的肩膀，各自吸吮起对应的“肉瘤”，就像在接受哺乳。
随着它们的吸吮，点燃它们的金色火焰逐渐熄灭。
不过，莉雅不会眼睁睁看着，瞄准西比尔.贝里，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黄金铸就般的子弹穿过仅有几米的距离，准确命中了西比尔的脑袋。
西比尔不知是为什么，竟没有尝试躲避，额头瞬间就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窟窿内，乳白和血红交织，虚幻的金色火焰飞快吞噬着它们。
哐当，西比尔倒了下去，失去了生命的迹象，那两个脸色发青的透明婴儿随之痛哭着消散。
这就解决了？莉雅完全不敢相信。
她头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还在叮叮当当作响，比刚才更加激烈！
转瞬之间，莉雅感觉体内有什么阴冷的事物在飞快滋长。
她连忙望向盥洗室，望向那里的玻璃窗，看见自己脸庞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已染上青色。
下一秒，她的身体退化成了纸人。
纸人自行捏成一团，沉重地落到了地板上。
莉雅的身影浮现在了盥洗室内，可那种阴冷事物正在她体内生长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几乎是同时，她耳畔响起了一道柔柔的声音：
“我和一个奇怪的灵界生物签订了契约，可以借助它一种特质。
“不管是谁杀了我，我都能在他体内重生，占据他的身体。
“你很漂亮，我很喜欢，本堂神甫应该也很喜欢……”
听到西比尔的话语，莉雅想都没想就提着银白色手枪和煤油灯奔出了盥洗室。
她要去找瓦伦泰。
驱邪是“太阳”领域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而且他们非常克制类似的东西！
…………
瓦伦泰被困在了靠近阳台的那片区域。
这里被屋顶垂下的一根根漆黑色的、长满尖刺的藤蔓围住，开满了血色的、腥臭的巨型花朵。
瓦伦泰半张开了双臂，任由一朵朵金色的火焰凭空冒出，灼烧起四周的怪异。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于半空凸显了出来。
他套着白色镶金丝的长袍，黑发很短，蓝眸严肃，鼻子微勾，正是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结束隐身状态的他漂浮于半空，望着下方的瓦伦泰，用古赫密斯语低声喊道：
“瓦伦泰！”
伴随这声音的是，本堂神甫长袍内部仿佛有深色的光芒闪动。
这是纪尧姆.贝内利用“受契之人”的特殊，从某个灵界生物那里获取到的能力：
通过叫出目标的真实姓名，影响他的精神体，让他出现眩晕等反应。
这个过程中，使用的语言越接近自然越接近灵界，对目标的真实情况掌握得越多，效果就越好。
如果本身的灵体强度还胜过对方不少，甚至能直接将敌人的灵抽出来，让他彻底浑浑噩噩，无法反抗。
听到本堂神甫的呼喊，瓦伦泰脑海猛地嗡了一下，整个人突发眩晕，一时难以思考。
不过，他迅速就控制住了这种状态，找回了清醒。
自从进了科尔杜村，他就没有报过完整的姓名，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那个能力肯定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纪尧姆.贝内也没想过能够得逞，在瓦伦泰还没彻底摆脱眩晕的时候，他丢出了一根事先预备好的人类骨头。
啪，随着这骨头落地，半空的本堂神甫用赫密斯语快速念道：
“看不见，听不到，醒不过来。”
这是一种诅咒，同样是纪尧姆.贝内通过契约获得的能力：
抛出象征死人的骨头，让目标像死人一样看不见东西，听不到声音，睁不开眼睛。
瓦伦泰当前并不在睡觉，自然不会有“醒不过来”的情况发生，但他身上还未彻底消失的眩晕明显加重了，以至于他视线模糊，耳朵嗡隆，看不到超过三米的事物，听不见范围外的声音。
抓住这个机会，本堂神甫探出了右掌。
他蓝色的眼眸一下变浅，透明到仿佛虚幻。
瓦伦泰周围随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仿佛细小河流自我缠绕而成的水银色复杂符号，它们组成了一条浩浩荡荡、泛着波光的虚幻长河。
这长河的下游有无数支流，而随着主干的推进，它们之中绝大部分又被吞没，只剩下一条。
纪尧姆.贝内观察了几秒，趁着瓦伦泰还未从听不见看不到感应失灵的诅咒里挣脱，向其中一个水银色符号抓去。
他要放大对应的支流，让瓦伦泰被四周那些深渊魔花麻痹的命运变成现实。
…………
侧面影子举起斧头，劈向了莱恩，这位敏锐的战士及时做出躲避，丢掉了一直提着的煤油灯。
他体表迅速覆盖起银白色的全身盔甲，手里多了把光芒凝出的巨剑。
当当当！
莱恩一边连续劈砍，将那道影子劈回了墙上，一边让四周覆盖满点点晨曦，驱除起这片区域的阴影。
原本在阴影背后想要伸出来的那一条条或漆黑或苍白或邪异或恐怖的手臂顿时被推得很远，难以抓到莱恩的身体。
当的声音里，那影子完全缩回了墙内，变得正常。
它随即消失在了晨曦的照耀下。
不远处，残存的阴影变大，走出来穿着长衣戴着风帽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他略微俯下身体，提着斧头，蹬蹬冲向了莱恩。
每踏出一步，他体内积攒的某种力量就被解开一层封印，几步之后，皮埃尔.贝里明明没有变高，却仿佛有了巨人的姿态和力量。
他对面的莱恩同样巨大了不少，双手握着“晨曦之剑”，劈向野牛般奔来的敌人。
当！
巨剑和斧头碰撞在了一起，激发出一连串的火星。
皮埃尔.贝里和莱恩同时向后退去，一个蹬蹬蹬三步才稳住身形，一个只用了一步。
莱恩后脚一撑，抓住皮埃尔.贝里还未站稳的机会，猛然扑了过去，劈向他身前。
就在这时，皮埃尔.贝里张开了嘴巴。
他的舌头诡异地变成了一条奇怪的变色龙。
那变色龙的头夹在两腿之间，一只前脚被塞进了嘴巴里。
一看到这变色龙，莱恩的头部就出现剧烈的疼痛，以至于他试图做出的攻击未能完成。
头痛诅咒！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从一个生前喜欢研究各种诅咒的奇怪灵体那里用契约获取到的能力。
抓住莱恩头痛的机会，他让退去的阴影卷土重来，并向对方发动了狂暴的攻击。
当当当的声音里，莱恩被劈得不断后退。
…………
外面出现动静的同时，卢米安刷地翻身坐起，本能地对旁边的奥萝尔道：
“有异常！
“出去和莱恩他们会合！”
这是莱恩反复告诉他们姐弟俩的一个原则：
遇到袭击，尽量向彼此靠拢，一个互相配合的团队远远胜过单打独斗的五个人！
“好！”奥萝尔离开睡床，一边伸手摸向长裙的暗袋，一边奔向门口。
卢米安刚接近敞开的房门，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穿着白色镶金丝长袍的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
这个清秀的卷发年轻人双眼无比空洞，冲着卢米安笑道：
“要不要祷告？”
噗的一声，卢米安反手就抽出了斧头，劈在米歇尔的脖子上。
米歇尔的脑袋一下歪掉，血液却流出不多。
他斜斜望着卢米安，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笑容灿烂地问道：
“要不要祷告？”
卢米安正要提斧再砍，弄断这家伙的脖子，突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他靠着“舞蹈家”的恐怖柔韧性，猛地转过身体，将斧头劈向背后。
下一秒，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到了奥萝尔。
奥萝尔浅蓝色的眼眸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异常空洞，她正将手里那把某种树木磨成的粉末抛向卢米安。
望着姐姐熟悉的容颜，卢米安劈出的斧头越来越慢，直至停止。
他甚至忘记了闪避。
噼里啪啦的声音随之爆发，一团银白色的闪电落在了卢米安头上。
他一下晕厥了过去。
他的视线一片黑暗。

第一百零二章 转移
当当当！
莱恩不断后退，但也挡下了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狂暴进攻。
皮埃尔.贝里双眼早一片赤红，不复往常的温和，似乎已经将内心封印的凶戾完全释放了出来。
趁着那一条条或漆黑或苍白的邪异手臂从阴影内伸出，抓向莱恩，干扰了他的行动，皮埃尔.贝里又一次高举起斧头，重重劈向敌人的头部。
这一次，莱恩没有一边格挡一边后退消力，他甚至没有举起那把“晨曦之剑”。
他只是侧过了身体，任由或恐怖或扭曲的手臂抓住自己的双腿，任由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斧头砍在他的肩膀上。
当！
银白色的肩甲瞬间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并不断有光芒剥落，消散在半空。
莱恩承受着疼痛，顺势单膝跪下，将“晨曦之剑”插到了二楼的地板上。
他认为自己和同伴们分隔得太久了，必须想尽办法不顾一切地重新聚集在一起。
团队的力量胜过每名成员的单打独斗！
转瞬之间，那把光芒凝聚的双手巨剑爆开了。
它崩解成数不清的光芒碎片，化作飓风，向着前方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席卷而去。
这充满毁灭意味的恐怖一击让皮埃尔.贝里不可遏制地出现了惊慌的表情。
他没管那些从阴影内伸出来的邪异手臂，直接缩入了他本人的影子里。
纯粹由光芒组成的锐利风暴随之吞没了这片区域，将所有阴影所有邪异切割成碎片。
“光之风暴”作为一个范围型的攻击能力，莱恩虽然竭力控制着它针对前方的敌人，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左右两侧与后方、上空、脚下。
无声无息间，卢米安的睡房，奥萝尔的卧室，墙壁同时垮塌了，在那恐怖的风暴里变成了细小的碎块。
靠近阳台的那片区域，从屋顶垂落的那一条条漆黑藤蔓瞬间变成了飞舞的杂草，连浮在半空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也不得不慌忙躲避。
他飞出了奥萝尔家，体表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划痕。
轰隆隆！
半个屋顶被掀飞，二楼的地板变得坑坑洼洼，不少地方甚至能直接看到下面的灶炉。
莉雅也被光芒组成的风暴吞没了，但她的身影急速变薄变矮，以纸人的形式被切割成粉末。
等到这恐怖的风暴平息，她出现在了只有小半完好的书房内。
莱恩就是知道她有“纸人替身”，才敢在这狭小的环境内向前方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发起如此狂暴如此恐怖的攻击。
至于侧面房间内的奥萝尔、卢米安姐弟，后方阳台位置的瓦伦泰，前两者有墙壁代受绝大部分伤害，后者距离较远，而与此同时，莱恩一直在强行控制风暴的朝向，即使不算太成功，也有一定的效果。
正是衡量过当前的状况，他才当机立断，用出这破局的一击。
高空绯红的月光和淡淡的星辉从破碎的屋顶照入，莱恩快速环顾了一圈，竟没有发现奥萝尔和卢米安的身影，只看见莉雅脸色泛青地向自己奔来，瓦伦泰昏迷在阳台区域，身上有多个“光之风暴”带来的伤口，但都不致命。
见同伴的状况一个比一个差，莱恩顾不得找人，探手抓住莉雅的肩膀，带着她一个大跳到了阳台区域。
这位战士单手抄起瓦伦泰，直接从卢米安家跳了下去。
他靠着还未完全破碎的银白色“黎明盔甲”强行承受了暗处袭来的一些攻击，狂奔向科尔杜村外面，往最近的那个高山草场逃去。
这是他们之前就制定好的预案：一旦守不住奥萝尔和卢米安的家，就撤向草场。
到了那里，进可以借地形防守，退能够跳下山崖，以脱离这片区域的方式触动循环。
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漂浮在半空，没能追上速度发挥到极致的“黎明骑士”。
他的脚下，房屋边缘的阴影里，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走了出来。
他那件深色长衣已破破烂烂，背后带的风帽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脸上、胸口、双腿全是密密麻麻的剑痕，不断有鲜血渗出，极为骇人。
要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将自己的影子和外面一个村民的影子做了交换，他刚才已经死无全尸！
而那个充当他手下的村民毫无疑问变成了一堆零碎的血肉。
…………
因着深渊魔花很快被莱恩的“光之风暴”摧毁，瓦伦泰受到的麻痹程度并不深，所以，还未脱离科尔杜村，他就醒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被风灌了满嘴。
狂奔之中的莱恩没法详细讲述，只能简单回应：
“先帮莉雅！”
瓦伦泰当即望向莱恩另外一条胳臂夹着的莉雅，发现她脸色苍白带青，神情相当不对。
没有犹豫，瓦伦泰艰难地探出一只手掌，按到了莉雅肩膀位置。
“太阳！”
他用古赫密斯语喊道。
一滴滴半透明的金色液体凭空而生，洒落在莉雅身上。
莉雅的表情顿时扭曲了起来，体表冒出一阵阵青烟。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西比尔透明的身影分离了出来，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和恐惧。
她不敢相信自己被驱除出了莉雅的身体。
紧接着，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于虚空里跳了出来，将这怪异的灵如蜡烛般烧成了一滴滴液体。
西比尔惨叫着、诅咒着，却没法摆脱被净化的命运。
这一次，她没能在瓦伦泰的体内“重生”。
“邪物！”瓦伦泰低声骂了一句。
…………
“要追赶吗？”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抬头问起浮在半空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虽然他状态相当差，但还是不肯放弃。
纪尧姆.贝内沉思了几秒道：
“不用了，这边的事情更重要。
“他们短时间内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只会观望，确认情况，对我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话音刚落，眉头突然皱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
“西比尔死了。”
“她不是能‘重生’吗？”皮埃尔.贝里很是诧异。
对于自己姐妹的死亡，他倒是不怎么伤心。
纪尧姆.贝内忍不住骂道：
“我一直让她不要在那三个官方非凡者面前玩‘重生’，这种层次的‘重生’被‘太阳’途径的力量天然克制，结果，她根本不听。
“废物！浪费了主的恩赐！”
…………
卢米安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淡薄的灰雾和熟悉的天花板。
他昏迷后在梦境废墟里醒了过来。
摸索着坐好，卢米安喘起了粗气。
被奥萝尔袭击的那一刻，他真的心灰意冷，产生了不如就此放弃的念头。
她给的这段美好生活，她给的这五年生命，她想拿回去就尽管拿回去。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脑海内闪过了两个清晰的念头：
“刚才那个不是奥萝尔，是被怪物控制的她！
“我现在放弃就等于将她送给怪物，掐灭她最后的希望！”
卢米安站了起来，意志重新变得坚定。
他将目光投向了窗口，看到那里摆放着一瓶烈酒、一朵忍冬花、一些葡萄藤和水蕨草粉末。
那位女士将材料送进来了？她刚才有目睹我们遭遇袭击？她为什么不……卢米安摇了摇脑袋，将后续的念头甩了出去。
现在这种情况，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同伴，别人再强大，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卢米安没再浪费时间，拿出之前调配“猎人”魔药的工具，倒了50毫升烈酒到啤酒杯里。
忍冬花、葡萄藤粉末、水蕨草粉末相继洒入，最后是那个散发出恶臭、表面仿佛有深黑液体在流淌的“石头”。
滋的声音里，“挑衅者”非凡特性溶解了，忍冬花也彻底消失不见。
啤酒杯内，原本偏无色的烈酒染上了漆黑的色彩，变得相当粘稠，卢米安仅仅只是看到这魔药，就有种想把它扔掉踩烂的冲动。
他定了定神，用浅度冥想又很快中止的方式平复起心情，调节起状态。
过了几秒，卢米安毫不犹豫地端起啤酒杯，咕噜喝起味道恶心、臭气刺鼻的“挑衅者”魔药。
刚放下杯子，他立刻有了种内脏变得沉重，正不断往下坠去的感觉。
已有经验的卢米安盘腿坐到了地板上，闭上眼睛，等待起接下来的变化。
他的呼吸迅速变得灼热，情绪很快就失去了稳定，时而狂怒，时而悲伤，时而沮丧，时而激动。
与此同时，那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耳畔的声音出现了，如一根铁钎直接插入了他的太阳穴。
熟悉的、剧烈的疼痛占据满了卢米安的脑海，但始终有一些念头无法驱散：
“我要成功！”
“我要解开梦境的秘密！”
“我要救出奥萝尔！”
“我要解除科尔杜村的循环！”
灼烧感、撕裂感、濒临失控的幻觉轮流来袭，卢米安竭力承受着，没有睁开眼睛，也未改变盘坐的姿态。
他只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被海浪和飓风抛来扔去，难以自主，但又没有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开始飞快消退，嗜血疯狂的念头也离开了卢米安的脑海。
他随之睁开了眼睛，知道自己已成为序列8的“挑衅者”。

第一百零三章 本堂神甫的打算
高空白雾浓郁，遮住了大部分光芒，让整个梦境废墟始终处在傍晚般的昏暗里。
卢米安站了起来，一边望向那座血色的“山峰”，一边活动手脚，审视自身的状态。
相比“猎人”，“挑衅者”在力量、反应、速度和敏捷等方面都略有提升，但不多。
卢米安觉得变化主要有三个：
一是他身体更结实了，恢复能力似乎也强了不少；
二是他的灵性有了一定的增长，比如，原本只能维持附身状态三分钟，现在可以提升到四分钟；
三是获得了名为“挑衅”的非凡能力。
它既能带来永久的状态改变，又必须主动激发才会产生想要的效果。
前者指的是卢米安的洞察能力有了质变，远超普通人，可以有效地察觉到目标对哪些语言哪些行为哪些事情更为敏感，在哪些方面更容易被激怒。
而一旦主动使用“挑衅”，它将与辱骂的语言、羞辱的行为结合在一起，让可以沟通的目标因此失去理智。
辱骂的语言和羞辱的行为越有针对性，“挑衅”的效果就越好，但即使只是一句“狗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人愤怒。
对于无法沟通的家伙，“挑衅”则会让卢米安散发出令它们憎恶的感觉。
这种能力和“猎人”擅长的陷阱与埋伏非常契合，但对现在的卢米安来说，实际意义并没有他期望地那么大。
他没时间做更多的狩猎，他只想更进一步地探索血色“山峰”周围的“城墙”区域，解开梦境废墟的秘密。
相比较而言，灵性的提升和身体的结实更让他欣喜，至少他能更加深入那片会让人沉睡过去的昏暗地带了。
借着“魔药”带来的提升，卢米安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这一次，他非常顺畅地开启了“灵视”。
他终于拥有开关“灵视”的简便动作了。
没做任何耽搁，平复了下精神状态后，卢米安换了身衣物，带上“堕落水银”、铁黑色斧头和装奶酪饼干的布袋，背好猎枪，出了半入地式的两层建筑，于弥漫在这片区域的淡淡灰雾里，穿过荒野，进了废墟。
他沿熟悉的路线，绕过可能存在怪物的区域，一步步前进着。
深入到之前遇上三脸怪物的地方后，卢米安开始跳舞，半激发出了黑色荆棘符号。
靠着这“护身符”，他穿越愈发危险的环境，吓走了好几个恐怖的怪物。
终于，他来到了那堵由各种房屋聚合而成的荆棘“城墙”前。
想了几秒，卢米安选择好了方向。
他准备去那片仿佛被黑夜笼罩，一进入就想睡觉的区域。
他的直觉告诉他，扭曲树木组成的那堵高墙后确实大概率有相当重要的东西，但仿佛夜晚来临般的地方更可能藏着梦境废墟的秘密。
毕竟“夜晚”、“沉睡”和“梦境”是常常联系在一起的单词。
过了一阵，又跳了一次祭舞的卢米安抵达了那个明显比周围黯淡了不少的地方。
他缓慢吐了口气，坚定地踏了进去。
几乎是瞬间，卢米安仿佛从有雾的白天来到了阴云密布的傍晚，四周许多事物只剩下轮廓。
他拿着“堕落水银”，一边走一边打起了哈欠。
“不能睡，不能睡！”卢米安强行支撑，继续前行。
途中，他没有忘记观察“城墙”上凌乱存在的那些房间，但未能找到藏着梦境废墟秘密的事物。
至于金币等东西，他现在已顾不上了。
走了好几十米，深入这个地方后，卢米安的眼睛全靠毅力才能睁开，浓烈的睡意占据满了他的脑海。
他想了想，决定退出去，先探索木墙后面，接着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这片让人想要睡觉的区域。
那样很可能帮助他探索到当前无法触及的地方。
卢米安转过了身体，回走了几步，但那种睡意并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严重了。
终于，他支撑不住，闭上眼睛，缓缓倒了下去。
他的视线又是一片黑暗。
…………
卢米安的腹部突然剧痛，让他忍不住蜷缩起了身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金碧辉煌的壁画，是圆弧形的拱顶，接着是本堂神甫那张看似严肃鼻子微勾的脸孔，以及蓬斯.贝内带着狰狞笑容收回去的右拳。
我被抓到教堂来了？卢米安对上方的景象一点也不陌生，本能观察起四周。
他看到了雷蒙德的父亲皮埃尔.克莱格，看到了阿娃的父亲纪尧姆.利齐耶，看到了邻居路易斯.贝德克，看到了几乎所有村民。
他还看到圣坛已变得面目全非，放在那里的不再是各种太阳花，而是丁香、郁金香等象征那位隐秘存在的事物。
圣坛后方的太阳圣徽不知去了哪里，取代它的是仿佛有黑色液体在流淌的、异常扭曲的荆棘圆环。
一看到这熟悉的符号，卢米安就有点头晕，胸口略微发热。
他很清楚，这属于体内污染受到轻微刺激但未能渗透出青黑色符号的表现。
本堂神甫他们直接把教堂改成了那位隐秘存在的祭坛？圣西斯可真是太受委屈了……卢米安怀疑瓦伦泰要是看到这一幕会当场狂暴。
被牢牢绑住的他又努力地望向四周，发现那些彩绘玻璃和描述“永恒烈阳”伟大、圣西斯传道行为的壁画未受影响，依旧存在。
看来做改造这件事情非常仓促……卢米安大概弄清楚了教堂的情况。
此时，村民们都很安静，安静到就像是一尊尊蜡像。
本堂神甫观察了一会儿卢米安的表现，侧头对蓬斯.贝内道：
“你怎么能让他一直睡着？
“一带回教堂，你就应该把他弄醒，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蓬斯.贝内望向本堂神甫的眼神异常谦卑，就像这才是他的主宰他信仰的神灵。
卢米安背靠着一根柱子，仰头望向纪尧姆.贝内，开口问道：
“奥萝尔呢？”
本堂神甫笑道：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那三个外乡人呢？”卢米安一边念头电转，思索起脱困的办法，一边寻找着话题。
纪尧姆.贝内望了眼彩绘玻璃外面，神情轻松地说道：
“他们逃出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最近的高山草场。
“不过，你不要期望他们今晚就来救你和奥萝尔，以我对官方的了解，他们在任何事情上都会选择拖一拖，看一看，等确定好了情况再行动，有的时候，他们宁愿不做，也不愿意做错，我就是这样被他们耽搁了十几年的人生。”
卢米安不得不承认本堂神甫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莱恩他们观望等待的理由绝对不是这个。
他知道，在不确定邪神信徒抓走自己和奥萝尔是为了做什么的前提下，莱恩等人暂时不会采取过激的行动，比如，用离开科尔杜村的方式触动循环，他们还想等待第十二夜的到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事情制造了这里的问题，从而为之后摆脱困境打下坚实的基础。
见卢米安沉默，本堂神甫笑得更明显了。
他用通知的口吻说道：
“我打算今晚就把仪式完成。”
啊？卢米安有些茫然。
纪尧姆.贝内心情很好，耐心解释道：
“我准备把4月9日那个仪式提前到今晚，那三个外乡人没机会来捣乱了。”
什么？第十二夜还能提前？卢米安又惊讶又愕然又莫名惶恐，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这时，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侧头对蓬斯.贝内道：
“将他送上祭坛前，你一定要看住他，不能让他睡觉。我允许你用任何方法，只要不弄死他。”
蓬斯.贝内满是期待地问道：
“弄死会怎么样？”
“我们会一起死！”本堂神甫瞪了这个没有脑子的弟弟一眼。
把我送上祭坛，再次开启那个仪式？我身上那个青黑色符号又能发挥作用了？卢米安听着贝内兄弟的对话，内心平静了一些。
本堂神甫将目光转了回来，望着卢米安的脸孔，俯下身体道：
“放心，你不是容器，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卢米安心中一惊，跟随本堂神甫开始移动的视线，望向原本的圣坛位置。
奥萝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她已换了身简朴的白色长袍，金色的头发不加任何修饰地披下，浅蓝的眼眸空洞无神。
“奥萝尔！”卢米安喊了出来。
奥萝尔仿佛雕像，没有回应。
本堂神甫则笑着点了点头：
“对，你的姐姐是更好的容器。
“你在仪式中的作用是帮我们将日期提前，不用再等待那个特定的时刻不用再等待星座的变化。”
卢米安听得又恐惧又茫然：
我为什么能帮你们把第十二夜的仪式提前？
本堂神甫又一次俯下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笑道：
“因为我们祈求的恩赐绝大部分都在你的体内。”
什么？他怎么知道？卢米安的瞳孔瞬间放大，想要更进一步看清楚纪尧姆.贝内的脸庞。
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往前移了移脑袋，凑到卢米安的耳畔，低声笑道：
“你不会以为只有你和普阿利斯能在循环里保留记忆吧？”

第一百零四章 决断
看到卢米安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和错愕，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满意地直起身体，对蓬斯.贝内道：
“好好看住他！”
说完，本堂神甫走向了祭坛位置。
随着他远去，周围的村民们仿佛“活”了过来，三五成群地讨论起不同的话题：
“星座快改变了。”
“我们的好运要来临了！”
“用不了多久，我们都会发财！”
“到时候，我每天喝一瓶酒，每顿吃一斤肉！”
“我要找个漂亮的女人。”
“我要去看戏剧表演。”
“……”
卢米安脑海嗡隆隆地乱成了一片，根本没注意纪尧姆.贝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本堂神甫刚才那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湖面丢了一块巨石，激起了一重又一重波浪：
“怎么可能？
“上上次循环里，他还因为不了解我的特殊，被我反杀！
“那个时候，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有什么特殊，他不知道也很正常……有了那次战斗，后面这两次循环，他就没再和我发生过冲突，直到奥萝尔的异常表现了出来……
“可他之前完全不像是知道循环的样子啊，被我带人撞破偷情场面时的怒骂，被莉雅潜入教堂直接打晕时的弱小，被奥萝尔用‘白纸’偷看时的狂怒，都不像是假的！
“如果这些都是他表演出来的，那他的隐忍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而且，他还知道普阿利斯夫人拥有循环的记忆，对城堡内那些异常说不定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可他依旧在每次循环的开始和普阿利斯夫人偷情，绝不让人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换做是我，弄清楚普阿利斯夫人做过哪些事情后，面对她别说上床了，连欲望都不可能产生！”
卢米安越想越觉得本堂神甫可怕，而这和普阿利斯夫人的恐怖截然不同。
他随即产生了一些疑问：
“保留着记忆的本堂神甫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献祭那三只羊，获得对应的恩赐，将整个科尔杜村牢牢控制住，在第一天就把第十二夜的仪式完成？
“这能杜绝所有的意外！
“他究竟在等待什么，每次都是快四旬节才举行献祭仪式……
“那个仪式有日期和时间的要求？
“四旬节庆典是第十二夜仪式的组成部分，所以，等到四旬节完成，本堂神甫才有机会将后续的仪式提前？
“那也可以一开始就把大家控制住，等着四旬节来临啊……
“还有，三次循环里他们祈求了两次‘恩赐’，那位隐秘存在不会觉得奇怪吗？对，祂可能有做一些事情，比如，帮本堂神甫恢复记忆！
“不对，如果他们的献祭仪式真正完成了，那三只羊根本就不会再次进入循环，他们的灵、他们的非凡特性，应该都去了隐秘存在那里。
“难道像雷蒙德那样，灵聚集在祭坛周围，并没有脱离循环？
“那本堂神甫他们究竟是在向谁祈求，又是谁‘恩赐’了他们力量……”
卢米安刚想到这里，下身突然一阵剧痛。
他不由自主蜷缩了起来，可又被绑着他的绳索拉住，没法真正地完成动作。
蓬斯.贝内收回了踢卢米安双腿之间的右脚，满意地看着这混蛋小子额头冒出了一滴滴黄豆大的冷汗，连惨叫都发不出声音。
他蹲了下来，抬起右手，啪地给了卢米安一巴掌：
“爽不爽？我问你爽不爽！”
没等卢米安回答，他又甩动胳膊，反抽了右脸一下，抽得卢米安耳朵嗡隆，有种脑袋快被打飞出去的感觉。
见卢米安被蓬斯.贝内狠揍，雷蒙德的父亲皮埃尔.克莱格走向这边，蹲了下来，叹了口气道：
“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们的星座很快就会改变，好运马上就要来了。
“这种时候要是走掉，就错过机会了！”
他没在意卢米安的反应，自顾自地反复用同样的话语劝说着、安抚着。
卢米安根本没听皮埃尔.克莱格在说什么，他看着蓬斯.贝内的眼神也没有一点愤怒，就像在看空气。
他完全无视了这个人，无视了这个恶棍给自己带来的伤痛和羞辱。
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现在情况危险了！
“莱恩、莉雅和瓦伦泰在确认本堂神甫他们想做什么前，不太可能主动去触发循环，提前让所有事情重启，而且，他们刚刚战斗了一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恐怕得明天或者后天才会重新潜回村子。
“这样一来，今晚就没人能阻止本堂神甫提前举行仪式……”
啪啪啪，蓬斯.贝内不断地抽打着卢米安的脸庞，踹着他的下身，将之前受过的伤痛加倍还了回去。
卢米安的思绪一次次被疼痛打断又一次次强行凝聚，不愿意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在蓬斯.贝内身上。
这让蓬斯.贝内更加生气，打得更用力了。
“我的特殊已经被发现，被针对，不可能再有破坏仪式的机会……
“怎么办……
“怎么办？”
卢米安忍受着痛苦，思索起摆脱当前困境的办法。
蓬斯揍了他一阵，揍得自己都有些累了，停了下来，喘着气道：
“要不是本堂神甫不让我弄死你，我会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包括下面那个！”
听到这句话，卢米安一下怔住，脑海里闪过了一道光：
“弄死我？
“弄死我！”
他猛地抬起脑袋，望向蓬斯.贝内，露出既灿烂又因疼痛而扭曲的笑容：
“就这点力气？你是在用你小小的虱子刀给我抓虱子吗？”
他进入了序列8“挑衅者”的状态。
…………
离科尔杜村最近的那个高山草场内。
覆盖着破烂盔甲的莱恩守在入口位置，对身旁的瓦伦泰和莉雅道：
“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瓦伦泰立刻回应。
莉雅跟着说道：
“我的灵性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莱恩点了点头，散去“黎明盔甲”道：
“等我休息一下，恢复一些，我们就返回科尔杜村。”
“现在？”莉雅有些诧异。
他们才逃出科尔杜村没多久。
莱恩缓慢吐了口气道：
“我们必须尽快确认纪尧姆.贝内那伙人为什么是今晚而不是快第十二夜的时候突袭我们。
“而且，他们抓走了卢米安和奥萝尔，却没有追杀到这里。我的经验告诉我，这里面应该有些问题。”
莉雅缓慢点了下头：
“可我们的状态都不算很好。”
毕竟已经大战了一场。
“就是因为这样，纪尧姆.贝内才想不到我们今晚就敢回科尔杜村。”莱恩解释起自己的想法，“还有，那件东西我们落在了卢米安和奥萝尔的家里，必须尽快取回，不能被纪尧姆.贝内他们拿走。”
提到那件东西，瓦伦泰和莉雅的表情都变得严肃。
他们同意了莱恩的计划。
…………
啪！
蓬斯.贝内又是一巴掌抽到了卢米安的脸上，抽得他鼻梁剧痛，两股鲜红的血液流淌往下，流至嘴边，带来又腥又咸的味道。
“这下怎么样？”蓬斯.贝内笑容满面地问道。
卢米安观察了下他的表情和动作，确认刚才那句话没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他吸了吸满是血腥味的鼻子，笑着回答道：
“随便换个女人来都比你打得痛！”
“是吗？”蓬斯.贝内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啪的一声，他反手抽到了卢米安嘴上，抽得他两颗牙齿挂着血水飞了出去。
依靠“挑衅者”带来的洞察能力和原本的恶作剧经验，卢米安敏锐地察觉到蓬斯.贝内的反应异于刚才。
对科尔杜村各种绯闻和流言非常了解的他隐约想到了点什么，微笑开口道：
“你好像没有情妇。”
他嘴巴被抽得高高肿起，牙齿又少了两颗，说话竟有点含糊。
听到“情妇”这单词，蓬斯.贝内表情微变，一脚就踹向了卢米安的胯间。
卢米安痛得差点晕厥过去，好几秒都说不出话来。
他强行挤出了笑容，哈哈说道：
“而本堂神甫的情妇满村都是。
“你是不是不行啊？”
蓬斯.贝内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阴沉。
卢米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忍着痛苦，让眼眸悄然变得幽深了一点。
他刚才一直没敢使用“挑衅”能力，害怕用得太过频繁，被人发现不对，现在，是时候了！
卢米安随即大笑出声：
“你老婆是不是也被本堂神甫睡过？
“你的孩子是不是都是他的？”
蓬斯.贝内的双眼一下赤红。
他猛地伸出双手，掐住了卢米安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般低声喊道：
“你怎么不去死！”
卢米安听到自己脖子发出了喀嚓的声音，感觉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却没有一点害怕，反倒勾勒起嘴角，平静地等着那极致的痛苦和最终的死亡来临。
他竭力激怒蓬斯.贝内就是想让他杀死自己。
一旦他死亡，循环就会被触动，一切将立刻重启，所有的事情都会回到开头，还有挽救的余地！
卢米安不仅想过教唆瓦伦泰自杀以验证循环的本质，也考虑过情况紧急时拿自己的命去填！
比起现在的局面，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望着表情狰狞到了极致的蓬斯.贝内，变紫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仿佛在说“请快点杀了我”。

第一百零五章 那个人
蓬斯.贝内越掐越是用力，眼睛通红，快要瞪了出来。
卢米安要不是说不出话，要不是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肯定得对他道一句“谢谢”。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不知从哪里探了过来，抓住蓬斯.贝内脑后的头发，试图强行将他和卢米安分开。
“你在做什么，你想杀了他吗？
“你是不是疯了？”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一边制止蓬斯.贝内，一边沉声骂道。
蓬斯.贝内充耳不闻，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只有卢米安的身影，被狂怒和嗜血意念占据的脑海中只有“弄死这混蛋”一种想法。
啪！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右腿一抬，用崭新的皮鞋踢中了蓬斯.贝内的要害。
蓬斯.贝内条件反射般松开了双手，捂着下身，夹住大腿，倒向地面。
他无意识地发出荷荷荷的声音，痛得表情都扭曲了起来，就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看了这家伙一眼，表情平和地说道：
“等恢复一点就把卢米安带到祭坛去，仪式要开始了。”
他随即收回视线，俯下身体，检查起卢米安的状态。
等卢米安找回了神智，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才重新站直，点了点头。
随着黑暗的视界重新被光明填满，脖子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卢米安失望地发现眼中看到的不是自己卧室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多有血色划痕的脸庞。
我还没有死吗？他下意识在心里咕哝了一句，侧头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蓬斯.贝内。
“废物！”卢米安异常轻蔑地骂道，“女人搞不定，男人弄不死，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蓬斯.贝内顿觉一股怒气直接蹿向了脑门，要不是下身疼痛残存，要不是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正看着，他肯定会又一次失去理智。
…………
没了半个屋顶、破破烂烂的卢米安和奥萝尔家。
高空洒落的些许月光和星辉照耀下，莱恩、莉雅和瓦伦泰潜回了这里。
确认四周无人后，莱恩侧头对莉雅道：
“今晚的情况看来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严峻，你做一下占卜。”
科尔杜村边缘到卢米安家这段路上，他们发现每一栋房屋内都没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是令人心惊的异常！
“好。”莉雅点了下头。
没等她掏出纸笔，写下占卜语句，莱恩又叮嘱了一句：
“一定要小心，选择好占卜的方向，感觉有太大危险的都不要尝试。”
“我明白。”莉雅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知道科尔杜村这种处处危险人人异常的地方，占卜的方向稍有出错就可能让自身遭受极为严重的伤害，乃至当场失控。
她沉吟了几秒，进入靠走廊侧已没有墙壁的奥萝尔卧室，找了份手稿作为媒介。
莉雅书写占卜语句的时候，莱恩和瓦伦泰走入了卢米安的房间，这是他们之前睡觉的地方。
莱恩那个棕黄色的手提行李箱就摆在窗口书桌旁，被帘布完完全全遮住。
见东西还在，莱恩舒了口气，对瓦伦泰道：
“做好准备。”
他一边说，一边将行李箱拖了出来，放倒于地，打开了黄铜铸就般的金属扣。
瓦伦泰则微张手臂，让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从虚空中跳出，照亮了这个房间。
有了“阳光”，表情严肃的莱恩终于敢掀开行李箱。
那里面没有换洗衣物，没有书籍和钱币，静静躺着一个被折叠起来的怪异稻草人。
稻草人的眼睛位置蒙着厚厚的黑色布条，脸庞、脖子、手掌、双脚、小腿皆由棕绿色的秸秆编成，但手臂、胸口、大腿却覆盖着看起来很真实的、略显苍白的皮肤。
这是联合调查组出发前，从“永恒烈阳”教会莱斯顿教区拿到的一件神奇物品。
他们这种层次的小队按规定是可以申请封印物来处理异常的。
莱恩闭了闭眼睛，脑海内自然浮现出了面前这件神奇物品的资料：
“编号：217。
“名称：塔纳戈稻草人。
“危险等级：‘2’，危险，谨慎且节制使用，只有三人及以上的行动或执事、教区主教才能申请。
“保密等级：主教，小队队长，及以上。
“描述：这个稻草人最早发现于莱斯顿省塔纳戈地区，在一个因邪教崇拜仪式毁掉的村子边缘。
“两位净化者，十名警察，七十六名农夫在路过放置这个稻草人的农田后失踪，再也没有出现。
“研究表明，只要进入这个稻草人三十米范围，被它的眼睛看到，就将失去自我意识，不受控制地靠近稻草人，并在几秒后消失不见，只留下穿戴的衣物和身上的物品。
“在阳光最猛烈的时候，即使触碰到了这个稻草人，被它看见，也不会失踪。
“据另一个村庄的农夫回忆，这个稻草人原本很正常，和别的稻草人没什么区别，直到那片农田归属的村子被毁掉。
“每失踪一个人，它身上某个部位就会长出血肉，覆盖皮肤，但只有很小一块。
“目前无法确认这个稻草人每个部位都有血肉和皮肤后会出现什么变化，只能推测它很可能活过来。
“这个稻草人已经具备一定的活着的特性，会在夜晚转移位置，会试图摆脱封印。
“封印方式：用很厚的黑布从它的背后蒙住它的眼睛，将它放于狭小的、黑暗的空间内。
“使用流程：必须在阳光的照耀下才能取出这个稻草人，解开蒙住它眼睛的黑布。
“附录：1.无论如何，都不要被它看到，即使有阳光保护，之后也会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出现精神虚弱等情况。
“2.每次使用这个稻草人尽量不要超过两分钟，否则它逃离和反抗的趋势会越来越明显。
“3.警告：在这个稻草人即将获取到足够血肉前，永久将它封印。”
莱恩和瓦伦泰检查封印物是否丢失和逃跑时，莉雅已进入“梦境占卜”的状态。
她边低声自语着“奥萝尔的位置”这个占卜语句，边坐到书桌前，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很快进入沉眠。
借助那四颗银色小铃铛，半清醒半浑噩的莉雅在扭曲而虚幻的世界里看到了换上简朴白袍的奥萝尔，看到了疑似祭坛的事物，看到了簇拥在周围的村民们，看到了远处的彩绘玻璃和金灿灿的墙壁……
莉雅猛地睁开了眼睛，奔出房间，急声对莱恩和瓦伦泰道：
“他们都在教堂！
“在举行仪式！”
…………
“永恒烈阳”的教堂内。
失望的卢米安被蓬斯.贝内架着走向摆满丁香和郁金香的祭坛，旁边是监视着他们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望了眼双眼空洞的姐姐奥萝尔，卢米安侧过脑袋，对皮埃尔.贝里露出了笑容：
“你就是一个懦夫，一个废物！”
牧羊人扫了他一眼，未做回应，也没有表情的变化。
卢米安继续笑道：
“你女人病死了，你却什么都不敢做，只知道信仰邪神。
“她为什么会病死？还不是因为工厂老板不让她们休息，又给很少的钱。
“换做是我，肯定会去拜访那个老板，将他全家都吊死在工厂烟囱上！
“你做了吗？你没有！你害怕，你害怕自己也死掉，废物，懦夫！”
观察着皮埃尔.贝里细微动作的卢米安在最后一句话悄然附加了“挑衅”能力。
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表情瞬间扭曲，原本温和的眼神逐渐变得暴虐，就像解开了某个封印，释放了内心的恶魔。
“冷静一点！”祭坛位置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望了过来，厉声喊道。
皮埃尔.贝里打了个哆嗦，找回了理智。
他随即扯下破烂衣物垂落的布条，将它们揉成一团塞向卢米安的嘴巴。
艹！卢米安竭力挣扎，但还是无法躲避。
他不断地诅咒着，附加起“挑衅”，但因为时间太短，还没吐出几个单词，嘴巴就被布团完全堵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焦急、绝望的情绪同时涌向了卢米安的心头，让他险些崩溃。
他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放弃”这个想法占据脑海。
他一边被架着走上了祭坛，一边念头电转，思索起别的自杀方法。
没多久，他被带到了本堂神甫面前，与奥萝尔之间只隔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荆棘符号。
纪尧姆.贝内先是示意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扶好卢米安，接着打量起这个年轻人的脸庞，笑着说道：
“你比我想象得更厉害，但始终还是差了一点。
“这个世界太危险，男人需要两个父亲才行，而你一个也没有，没人告诉你生活的经验。”
“这个世界太危险，男人需要两个父亲”是因蒂斯一句俗语，指的是家庭意义上的父亲和社会意义上的父亲，后者往往指“教父”。
这也是因蒂斯民众流行认教父和教母的原因。
本堂神甫用这句俗语是在嘲笑卢米安是孤儿，既没有教父，也没有父亲。
那你的孩子可能有三个父亲，不，四个，你，他名义上的父亲，他的教父，他妈妈另外的情夫……如果不是嘴巴被死死塞住，卢米安肯定会这么嘲讽本堂神甫，以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当场杀死自己。
可惜，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就开始仪式吗？”牧羊人皮埃尔.贝里询问起纪尧姆.贝内。
本堂神甫摇了摇头：
“再等一等。”
“等什么？”皮埃尔.贝里相当疑惑。
本堂神甫未做回应，而卢米安已经在考虑新的自杀方法。
很快，他有了主意：
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接受那两位存在的注视，争取尽快听到那神秘恐怖的声音，把自己弄到崩溃失控的程度！
侧头望了望神情呆板，目光空洞，其余却和往常一样的奥萝尔，卢米安闭上了眼睛。
他先是勾勒赤红的太阳，等情绪平静了下来，就立刻转为那个长了眼睛被打了个叉的圆球。
无声无息，卢米安又“看”到了淡淡的灰雾，“看”到了混乱叠加的色块，“看”到了许多难以描述的、仿佛不存在的事物。
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了被灰雾深处和无穷高处某些存在注视的感觉。
怎么不一样了？卢米安愕然睁开了眼睛。
这时，教堂大门走进来一个人。
他套着黑色的长袍，戴着宽大的兜帽，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只能看出来个子较高，差不多一米八。
见这个人一步步走向祭坛，本堂神甫立刻侧过了身体，让开道路，表现出谦卑恭敬的态度。
那是谁？本堂神甫背后那个？卢米安疑惑地望了过去。
他越看那人越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终于，他想了起来：
那是巫师墓室内藏在角落里的人影！
黑袍人上了祭坛，来到卢米安面前，略微前倾身体，压着嗓音笑道：
“你是不是发现冥想没有用了？”
什么？他怎么知道？卢米安又震惊又愕然地望向了对方。
这个距离下，再有兜帽遮掩，他也能清楚地看见黑袍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四肢修长，短发深黑，双眸浅蓝，五官深刻，相当英俊。
这……卢米安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这张脸他无比熟悉，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
这是他自己！

第一百零六章 仪式开启
卢米安看到那黑袍人长了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细微处又有些许的不同：
对方浅蓝眼眸的深处隐约有点银白带黑的感觉，脸部皮肤不知是兜帽阴影带来的影响还是原本就那样，稍微偏黑了一点。
“你是谁！”卢米安震惊脱口，却被嘴巴里塞的布团将声音堵了回去，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动静。
那黑袍人笑了笑，未做自我介绍，转过身体，走向本堂神甫站立的位置。
卢米安试图追赶上去，急切地想弄清楚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而来，之前怎么会出现在死去巫师的墓室内。
对他来说，这很重要。
本堂神甫能在循环里保存记忆虽然让他既惊讶又错愕，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但这件事情放入他关于循环本质的种种猜测里是可以成立的，是能够解释的，是一点也不矛盾的，毕竟之前就有普阿利斯夫人这个例子。
而这黑袍人出现得无比突兀，不是说他本身的存在突兀，卢米安一直都知道死去巫师的墓室内，除了猫头鹰和棺材里躺着的那位，另外还有一个人，疑似科尔杜村种种异常的幕后黑手。
突兀的是这个黑袍人竟然长得和卢米安一模一样，疑似另外一个他。
这是卢米安关于循环本质的种种猜测没法解释，难以包容的！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卢米安努力地前倾身体，却被绳索束缚着，扑通一声摔在了祭坛上。
这摔得他原本凝固的鼻血又流了出来，摔得那些红肿到发紫的伤处愈发明显。
卢米安没有放弃，即使无法用双手和双脚，依旧靠着“舞蹈家”带来的强大柔韧性，蛇一般扭曲着向那黑袍人爬去，无比艰难地爬去。
他满脑子只有相似的一些念头：
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黑袍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肯定是循环本质的某种体现，一旦解开了这个秘密就有希望利用循环摆脱当前的困境，最终解决科尔杜村的种种异常！
滴答，滴答，卢米安脸上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地面，留下了鲜红的颜色，而他后续挣扎过来的身体又将这色彩渲染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血腥味十足。
他努力地靠近着那个黑袍人，嘴巴里却发不出声音，表情因痛苦和急切扭曲到骇人。
和卢米安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袍人低头看了眼地上，对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道：
“开始仪式吧。”
“好。”纪尧姆.贝内对祭坛边缘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道，“把卢米安抬到祭坛上。”
皮埃尔.贝里走了过来，抓住卢米安的腋下，将他提了起来。
不！卢米安用尽全身力气在那里挣扎，像是一条刚从水里弄出来的鱼。
这“滑溜”得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差点脱手。
皮埃尔眼中温和的情绪飞快褪去，凶戾残暴的感觉凸显了出来。
他的力气一下变得非常大，硬生生控制住了卢米安的身体，将他丢到了祭坛上。
紧接着，皮埃尔.贝里看着卢米安，低声笑道：
“你最好期望自己在仪式中就直接死去，而不是活到最后。
“我保证，那样你会后悔。”
这是在回应我之前的“挑衅”？卢米安脑海内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到套着简朴白袍的奥萝尔走至身旁。
她靠着摆满丁香和郁金香的祭坛，目光空洞地望着弟弟。
教堂内所有村民都涌向了这边，半包围了祭坛区域。
本堂神甫随之拿出两根灰白色的蜡烛，将它们分别放置于奥萝尔和卢米安对应的位置。
然后，他摆了一根同样的蜡烛在自己脚下，与祭坛上的形成两高一低的格局。
过了几秒，本堂神甫按照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顺序用灵性点燃了这三根蜡烛。
淡淡的甜味一点点钻入了卢米安的鼻端，让他突然有些恍惚，只觉这幕场景莫名熟悉。
…………
莱恩、莉雅和瓦伦泰带着那个棕黄色的手提箱潜到了“永恒烈阳”教堂的侧面。
他们藏于阴暗处，透过彩绘玻璃望向里面，看见“永恒烈阳”的圣坛改变了模样，看见卢米安被捆绑着放于左侧，奥萝尔立在右边，看见本堂神甫正对姐弟俩，脚下是点燃的灰白蜡烛，两侧分别是看不到脸的黑袍人和皮埃尔.贝里。
目睹这一幕，瓦伦泰的拳头瞬间握了起来，眼睛内似乎有金色的光芒在闪动。
莉雅侧头看了他一眼，很担心这位同伴愤怒到失去理智。
还好，瓦伦泰也是执行过多次任务的“净化者”，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莱恩收回视线，压着嗓音道：
“我们绕到更靠近祭坛的地方，撞破玻璃，发动突袭，争取能在一分钟内将卢米安和奥萝尔抢出来，撤到村外。
“如果一分钟内没能达成目的，就放弃这次行动，逃到那条河边，主动触发循环。”
“好。”瓦伦泰和莉雅一个沉声回答，一个点了点头。
莱恩随即补充道：
“瓦伦泰，你准备好‘阳光’，我们不能再有所保留了，现在就得使用‘2—217’。”
“没问题。”瓦伦泰做出回应的同时，莉雅掏出了一盒火柴。
她控制着面纱和靴子上的银色小铃铛，以极快的速度在科尔杜村的广场上绕了一圈，往不同地方扔了几根火柴。
这是为之后的撤退预设通道。
“魔术师”不做无准备的表演。
等莉雅完成了这些事情，三位官方调查员小心翼翼地绕到了祭坛侧方的彩绘玻璃下。
瓦伦泰抬头望了眼里面，对莱恩道：
“仪式要开始了，我们得立刻行动了。”
莱恩也在观察教堂内部的情况，皱了皱眉头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莉雅将刚才看到的场景快速过了一遍，语气急切地回答道：
“我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他们已经来到距离最近村民不足三米的地方，却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传出，而那些村民明显在热烈交谈！
莱恩眸光一紧，瞬间有了个猜测。
他站起身来，顾不得被教堂内部的邪教徒们发现，猛地撞向前方那堵彩绘玻璃窗。
哐的声音回荡开来，本该脆弱的玻璃完好无损，而教堂内部那些村民对外面的动静似乎毫无察觉。
莱恩凝聚“黎明盔甲”和“晨曦之剑”时，莉雅在窗外绕圈子跑了起来。
这一次，未被刻意控制的银色小铃铛一颗都没响。
从莉雅的角度解读，这代表没有一点危险，但看看教堂内的场景，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所以，她认为正确的答案是：
非常危险！
危险到银色铃铛这封印物都被彻底干扰或是不敢做出反应！
砰！
光芒凝聚的“晨曦之剑”劈在了一面彩绘玻璃上，没能产生任何效果，整座教堂就像被一层无形的、恐怖的力量包裹着，外来者无法入内。
一道缭绕着火焰的纯净光柱随着瓦伦泰手臂的张开凭空而降，却未如他预想的那样出现在教堂内，只是落于彩绘玻璃外侧，荡起了阵阵涟漪。
内外似乎已彻底隔绝。
莱恩当机立断，对瓦伦泰和莉雅道：
“试试那个封印物，它要是也不行，我们就去村外触动循环。”
莱恩之所以不提议立刻撤离，还想试一试能不能闯进去，救出卢米安和奥萝尔，是因为他怀疑仪式一旦真正开始，循环可能会受到影响，到时候，自己等人也许既出不去科尔杜村，又没法让这里的一切重启。
瓦伦泰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召唤出了那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
啪啪两声，莱恩打开了手提箱，提出了那个小半身体已覆盖上皮肤的“塔纳戈稻草人”。
他将稻草人的正面贴到了彩绘玻璃上，然后解开了那条厚厚的黑布。
“2—217”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双仿佛来自人类的眼珠，它们镶嵌在棕绿色的秸秆内，没有任何情绪。
两颗眼珠转动了，看到了站在祭坛边缘的蓬斯.贝内。
这恶棍一下僵住，回身奔向了窗边。
跑着跑着，他的身体消失了，衣物轻飘飘落到地上，盖住了皮鞋。
“塔纳戈稻草人”的脖子上随之出现了一块覆盖着皮肤的血肉，它和下方的秸秆融合在了一起。
“有用！”莱恩等人的心中泛起了喜悦的情绪。
这意味着教堂不是不能闯入，意味着祭坛的保护不是不可以被打破！
…………
“星座要改变了！”
“终于要来了！”
“……”
村民们热烈的讨论里，弥漫于周围的灰琥珀、丁香、麝香和郁金香气味中，卢米安带着怪异的既视感，靠着“舞蹈家”的柔韧性，在被捆绑的情况下，强行撑起了上半身。
下一秒，他看见本堂神甫张开嘴巴，用古赫密斯语喊道：
“伟大的‘宿命之环’！”
这个名字刚一脱口，教堂内部骤然变得昏暗，村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根蜡烛上的橘黄火焰被压到只有胡椒粒大小，全部染上了银白带黑的颜色。
卢米安的脑海当即嗡了一声，胸口又有了熟悉的灼热感。
他的视线随之出现奇特的晃动，高处金碧辉煌的穹顶、身侧眼神空洞的奥萝尔、前方表情庄严的本堂神甫和戴着兜帽的黑袍人以层层叠叠的形式同时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他的头部一阵剧痛，只觉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拉拽着往外拖出，那和眼前看到的画面异常相似。
熟悉感和既视感再次泛起于卢米安的心头，比刚才强烈了几十上百倍。
扑通，扑通！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第一百零七章 破碎
扑通，扑通！
卢米安耳畔响起了自己的心跳声，记忆深处仿佛有一些画面正被缓慢地、艰难地拖拽出来。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脑袋快要裂开的痛苦，极度抗拒，不想继续。
彩绘玻璃外，看到仪式已经开始，莱恩不再犹豫，将“塔纳戈稻草人”丢给莉雅，示意她用这封印物对付本堂神甫，他自己则举起了“晨曦之剑”。
那一朵朵金色火焰照耀下，莉雅和瓦伦泰绕到了另一面彩绘玻璃旁，与莱恩之间只隔了一根半凸出的圆柱型墙壁。
他们这是为了躲避“光之风暴”带来的伤害，并且不影响自身的行动，而以这座圣西斯教堂刚才表现出来的“防御能力”，他们认为双方之间有一定的阻隔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毕竟莱恩也会竭力控制攻击的方向。
莉雅从背部抱着“塔纳戈稻草人”，将它贴到了描绘着圣西斯传教场景的彩色玻璃上，视线对准了祭坛方向，对准了正主持仪式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另外一边，莱恩双手握着柄部，将“晨曦之剑”插在了窗台上。
这把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双手巨剑顿时分裂开来，以无数锋利碎片和光之斑块的形式化为飓风。
“飓风”瞬间变大，拍到了前方的彩绘玻璃上。
喀嚓的声音里，整座教堂出现了一定的晃动，玻璃表面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细小的破痕，就像布满了数不清的蜘蛛网。
不过，它依旧坚强地屹立在那里，没有“让开”道路。
莱恩见状，让周围浮现出一点点晨曦，凝聚成一把需要由双手持握的巨斧。
他短时间内没法再用“光之风暴”，只能换一种武器。
莉雅和瓦伦泰借助凸出墙壁的保护，成功避开了“光之风暴”的余波，这个时候，“塔纳戈稻草人”的视线也落到了本堂神甫的身上，那双镶嵌在棕绿色秸秆表面的眼珠随之映出了那套着白色镶金丝长袍的人影。
突然，莉雅看到纪尧姆.贝内站立的祭坛周围浮出了一层微光，银白带黑的微光。
啪的一声，“塔纳戈稻草人”的眼珠爆开了，流下了一滴滴血色的泪水。
本堂神甫望了眼这边，又收回了视线。
等到有两只羊“自行”走入祭坛，他才表情沉稳语气狂热地念出接下来的咒文：
“您是永恒的轮回，是注定的命运，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霍然间，祭坛上代表神灵的两根蜡烛，光芒一下拉长，变得足有人头大小。
教堂内部，呜的风声刮起，而那一个个村民似乎都变成了雕像，只是脸庞、手背等裸露在外的地方隐约有银白带黑的肉瘤缓慢凸出，一个接一个。
原本只是围绕祭坛的银黑微光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了出去，将整个教堂都包括在内。
满是壁画的球形拱顶跟着变得透明，高空层云散去，绯红的月亮愈发深沉，接近了血色。
那黑色天鹅绒幕布上的星星不再被遮掩，一颗接一颗亮起，达到了近乎太阳的光度。
一时之间，夜晚变成了白昼，村民们终于有了动作，梦呓般说道：
“星座改变了……”
“好运来临了……”
扑通三声，什么都没有听到但目睹了这一幕的莱恩、莉雅和瓦伦泰同时倒在了地上，翻滚着，哀嚎着，惨叫着，似乎正承受巨大的痛苦。
莱恩的皮肤变得一片灰蓝，莉雅的脸庞上仿佛有数不清的蛆虫在蠕动，一颗颗肉芽即将长出，瓦伦泰则亮起了太阳般的光芒，从内到外，从上到下。
他们只差一点就要进入失控状态。
“塔纳戈稻草人”被扔到了一旁，剧烈颤抖着躺在那里。
卢米安则感觉胸口变得异常灼热，耳畔又响起了那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身旁的恐怖声音。
他的脑袋被一根根无形的钢钎插入，搅拌了起来，痛得他体表一根根血管凸出，一块块银白带黑的圆斑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无形的力量包裹了他，带着他从祭坛上浮了起来。
捆绑他的那一根根绳索和塞住他嘴巴的布团随之变成粉尘，飘散到空中。
奥萝尔同样被这种无形的力量抬了起来，飘到祭坛上方，和卢米安面对着面。
卢米安满是血丝的双眼内映出了姐姐披散的金色长发、空洞的浅蓝眼眸、圣洁又呆板的脸孔、简朴却诡异的白色长袍。
他猛地向后仰了仰脑袋，只觉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和既视感又一次浮了上来，这附带的疼痛一点也不比那些呓语制造的弱。
四周的画面被“剪碎”，重叠在了一起，同时出现于卢米安的脑海：
那有本堂神甫庄严又狂热的表情；
那有黑袍人一步步走向祭坛的身影；
那有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匍匐向地面的动作；
那有透明的教堂穹顶；
那有高空的红月和星座；
那有表情呆板迎接好运的村民们；
那有脸庞出现一点点扭曲似乎也感受到了疼痛的奥萝尔……
卢米安的精神开始恍惚，只觉身体正被那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撕裂，体表的银黑色泽呈现得越来越多。
而他完全没法摆脱当前的束缚，难以做出有效的反抗。
“啊！”
卢米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胸口正被一点点打开，银白带黑的光芒投了出来，落到奥萝尔身上。
听到这痛苦的声音，奥萝尔的眼珠略微转了一下。
她空洞的眸子内映出了卢米安血管凸出、表情扭曲、银黑暗藏的脸庞。
短暂的凝滞后，她本能地、呆板地伸出了双手，重重推向卢米安，将他推往危险之外。
姐姐……卢米安怔怔看着奥萝尔将自己推出了祭坛范围。
骤然间，他耳畔的恐怖声音消失了，体表的无形束缚不见了，浑身上下的灼烧感减弱了。
可他脑袋的疼痛一点也没改变，记忆深处的那些画面被强行拖了部分出来。
这就像有人用钩子一点点把他的大脑拽出头部。
奥萝尔染上了银黑的浅蓝眼眸、空洞无神的视线、呆板木然的脸庞、坚定有力推走自己的动作同时闪现于卢米安的脑海，与他刚才看到的近乎一致，只是背景略有不同，没那个黑袍人存在。
这夸张的既视感让卢米安本能地觉得类似的事情是不是发生过，这让他又一次痛苦地惨叫出声。
砰！脱离祭坛的他重重摔到了地上。
顾不得脑袋的剧痛和精神的恍惚，卢米安猛地跳起，就要扑向姐姐，将奥萝尔带离祭坛。
一道身影挡住了他的道路，那个顶着他脸孔的黑袍人一拳打在他的右脸，将他打翻在地。
卢米安没有绝望，带着向死亡追求生路的勇气，再次翻身站起，冲向挡在前面的黑袍人。
啪！
黑袍人又是一拳挥来，卢米安本能地闪躲了过去。
他愣了一秒，脸上随之露出扭曲的笑容，低吼出声道：
“你TM这么弱？
“和我一样弱！”
卢米安忘记了本堂神甫，忘记了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直接扑向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侧过身体，右脚一抬，连踢带绊地抽向卢米安的小腿，而卢米安没有躲避，靠着“舞蹈家”恐怖的柔韧性，强行半转过身体，伸出手臂，抱住了敌人。
扑通！被绊了一下的他带着黑袍人倒在了地上。
黑袍人敏捷地抬起右手，捏住了卢米安的脖子，膝盖跟着上顶，重重撞向敌人的胯部。
卢米安不闪不避，双眼通红地用右手五指挖向了对方的眼睛。
“啊！”
黑袍人惨叫了一声，两颗眼珠被卢米安硬生生扣了出来，血流得到处都是，卢米安则本能地蜷缩成了一团——下半身的疼痛让他险些晕厥。
他挣扎着又抬起了身体，对原地打滚的黑袍人狰狞笑道：
“来啊！一起死啊！
“你这个胆小鬼！懦夫！”
他又扑了上去，用手臂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这时，祭坛边缘的皮埃尔.贝里对抗着内心的恐惧，艰难爬起，提着自己的斧头，奔到了卢米安旁边。
啪！
他的斧头重重下劈，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弥漫出来的淡淡灰雾挡住，没能伤害到卢米安。
皮埃尔.贝里连换了两种能力，都无法突破灰雾的保护。
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见状，不再犹豫，念出了后续的祷语：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给予恩赐，
“祈求您恩赐我……”
他尚未念完，周围就有了新的变化：
高空的星座一点点移动，改变了原本的位置。
整个科尔杜村随之剧烈晃动，每一栋房屋每一寸泥土都在向教堂靠拢。
那些村民们无声无息崩解成了一个又一个器官，有眼珠，有嘴巴，有鼻子，有心脏，有手指，有单纯的血肉……
这些事物之中很少部分自行重组为不同的人，有的正常，有的凌乱，有的少了部位，有的多了东西。
剩下大部分飞向了祭坛，飞向了奥萝尔。
奥萝尔体表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很快崩解成数不清的血肉。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整个人都绝望了。
但他没有放弃，按住黑袍人的脑袋，用力一拧，在对方惊恐的眼神里喀嚓扭断了他的脖子。
卢米安站了起来，急切地奔向姐姐。
可奥萝尔周围就像有无形的护罩，将他拦了下来。
轰隆隆！
地底发出闷响，教堂开始上升，村外的树木、泥土、巨石，村内的房屋、家具、杂物，全部飞向了这边。
村民们绝大部分的器官进了祭坛，与奥萝尔的血肉聚合在一起，扭曲蠕动着变成了一个巨人。
那巨人有四五米高，长了三个脑袋，六条手臂，全身都是由一块块血肉、一个个器官残片拼凑而成，体表到处都是裂缝，流淌着发黄的脓水。
巨人最中间那个满是痛苦和悔恨的脑袋艰难地望向了卢米安。
“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落了一滴滴透明的血色泪水。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的脑海顿时嗡了一下，整个人就像被斧头竖着劈成了两半。
他的视线开始晃动，“看”到了分解成碎片的教堂，“看”到了逐渐升起的血色“山峰”，“看”到了由一栋栋房屋扭曲而成的荆棘“城墙”，“看”到了环绕“山峰”的一圈又一圈废墟，“看”到了不得不离开这片区域的各种怪物……
这……卢米安的脑袋又剧烈疼痛起来。
他一边看着巨人身上、周围怪物体内飞出无数细小的光芒落入自己的胸口，一边发现记忆深处那些画面被完全拖了出来，与现在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卢米安猛然有了个猜测，头痛得更加厉害了。
骤然之间，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无比虚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就像被摔碎的玻璃。
这是！卢米安终于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那黑袍人化成漆黑污秽的液体飞到自己身前，流入了左胸位置。
“啊！”
卢米安发出了痛苦的惨叫，看见周围所有场景彻底崩裂。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血色“山峰”的下面，那种疑似黑夜来临的“黯淡”几乎完全褪去。
卢米安下意识翻身坐起，身体前倾，双手撑地，望向四周。
他看到了扭曲的荆棘“城墙”，看到了没长一根杂草的荒地，看到了另外一侧的“梦境废墟”，看到了躺在不远处一个房间边缘的莱恩、莉雅和瓦伦泰。
他们睡得正熟。
卢米安霍然埋下了脑袋，抬起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低语道：
“现实是梦境，梦境是现实？
“这里是现在，现在是过去？
“奥萝尔，奥萝尔救不回来了吗？”
“是的。”一道女性嗓音在这废墟内响起。
卢米安茫然抬头，视线模糊地看见那位神秘的女士出现在前方。
她穿着最开始那套橘黄色长裙，一步步走了过来：
“所以你在梦里才会急切到不顾任何后果地想获取超凡力量；
“所以你才漠视别人乃至自己的生命，只想尽快解决代表‘问题’这个概念的循环；
“所以你才会控制不住本能，在某些场合说出不合适的话做出不合适的事……”
卢米安怔怔望着这位神秘女士，发现她眼中那种难以言喻、无法解读的奇怪情绪又出现了。
而这一次，他终于能够读懂。
那是怜悯。

第一百零八章 报告
数日后，一份针对科尔杜村的调查报告分别提交给了因蒂斯情报和国土安全委员会下属第八局、“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机械之心”和“永恒烈阳”教会的裁判所。
几位大人物第一时间阅读了这份报告：
“前置情况：最近一年，靠近达列日地区的费内波特王国格拉巴卡省、伦堡共和国上赫尔州出现了多起人口失踪事件，几位无官方许可的非凡者也神秘消失，而这些事情隐约指向了在这三个地区转场迁徙的牧羊人，其中，来自科尔杜村的那些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所以，在收到那封奇怪的求救信后，我们高度重视，抽调精英人员，以联合调查组的形式前往该地区。
“以下是调查人员完整的书面陈述：
“科尔杜村的异常分为两层，一是现实，二是梦境。
“现实部分：
“科尔杜村实际上已经被一场浩大但最终未能成功的邪神祭祀仪式摧毁，除了极少数，无人幸存。
“绝大部分村民成为了一件失败的邪神造物的养分，剩余的以奇怪的方式重组，变成了不同的怪物。
“那场邪神祭祀仪式带来了地形的改变，河流干涸改道，村广场和教堂被小规模造山运动推到近四十米高，化成一根血色的巨柱。
“那件失败的邪神造物就在巨柱顶端，但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被摧毁，这可能是自我崩解导致的，也可能源于其他势力的干涉。
“科尔杜村的房屋同样发生了重组，部分在血色巨柱周围形成了一圈扭曲的荆棘‘城墙’，部分以环形的方式一层层往外铺开……
“在这些受损严重的建筑内，我们仅找到了一些钱币和最常见的小蓝书，没发现任何文字资料和能清晰指向科尔杜村的事物，原因未知。
“只有目标人物卢米安.李的家中才有书籍、报纸、杂志等具备明确指向性的东西。
“在科尔杜村废墟内，围绕血色巨柱有两片与整体异常不一致的区域，一个能让人无法反抗地沉睡，进入梦境，一个有旺盛的生命力，长满了花草树木，摆放着一张会自行摇晃的婴儿床。
“对于后者，我们猜测与科尔杜村的普阿利斯夫人密切相关（具体解释见梦境部分）。
“在血色巨柱另外一侧的边缘，我们挖掘出了四具保存较为完好的尸体，它们所在的位置很可能对应原本的教堂墓园。
“第一具尸体是女性，不超过二十岁，被人掐死；
“第二具尸体是年轻男性，同样不超过二十岁，死于溺水；
“第三具尸体周围有棺材碎片，女性，年龄高于六十岁，死于机械性窒息，结合别的痕迹，我们推测是被人用枕头捂死的；
“第四具尸体是男性，还未腐烂，生前被人割掉了舌头，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以上尸体的相关推测见梦境部分。
“……
“一进入科尔杜村废墟，我们应该就被卢米安.李体内散逸出来的力量影响，对日期出现了记忆的混乱，也不再想着什么时候离开。
“我们相继沉睡，进入梦境后，身体保持着一种只有微弱活性的状态，好几天都不需要补充食物。这样的状态如果再维持十天半个月，我不确定我们会因饥饿醒来，还是饿死在梦中。
“整片废墟处在一种随时可能返回最初状态的循环里，触发点大概率是卢米安.李的自我认知和他设定的种种限制。前者指的是如果卢米安.李的潜意识认为会重启，就必然重启，种种限制则来源于他不希望有人破坏科尔杜村当前的状态和梦境的发展，一旦发生相关事情，会立刻导致重启。
“……
“我们询问了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他们对科尔杜村的异常没任何察觉。
“通过他们的回答和之前掌握的资料，我们确定了三件事情：
“一，科尔杜村从来没有死去巫师的传说（这指的是梦境里卢米安.李讲述的一个故事：科尔杜村曾经有个巫师，死后飞来一只猫头鹰，在他床头看了一阵又飞走，巫师的尸体随之变得沉重，需要九头牛才能拉动）；
“二，在达列日地区没有疑似蜥蜴的小精灵出现过；
“三，四旬节是传统民俗，原本没有任何问题。
“……
“梦境部分：
“这是来自卢米安.李的梦境，真实到我们都无法察觉自己在做梦的梦境。
“我们拜访了一些心理学家和梦境专家，综合他们的意见，对这个梦境有了一定的猜测：
“它由卢米安.李亲身经历过的种种事情、他看过的所有小说故事、他基于前面那些东西做出的臆想和推测糅合而成，在某些关键节点上表现出了明显的巧合与心想事成的特征。
“在这个梦境里，我们遭遇的情况不全部是真实发生过的，也不完全虚幻。
“被打乱的各种事实、人们平时相处的细节和卢米安.李印象深刻的虚幻桥段以非常混乱、极具象征意义的方式重组在了一起，呈现于我们的眼前。
“这既是梦境的一种特性，也可能来自卢米安.李潜意识对某些问题的逃避或者说恐惧。
“之后的部分我们将详细描述我们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
“我们其实很早就应该注意到自身在梦境，最明显的一点是我们都不记得需要更换衣物，直到卢米安.李做出提醒或者衣服损坏严重。
“这是相当不正常的表现，可人类在梦境里没法想到那么多。
“经确认，我们并没有发出电报，相应的回电很可能来自卢米安.李的潜意识和他掌握的那些知识。
“结合梦境各个事件和现实的情况，我们有以下的推测：
“我们的意识和认知在某种程度上丰富了梦境，也将我们的某些秘密暴露给了卢米安.李。
“科尔杜村至少存在两种不同的邪神信仰，一个是行政官贝奥斯特的妻子普阿利斯夫人代表的和‘大地母神’性质接近的力量，一个是前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和绝大部分村民追随的那位，也是祂最后造成了科尔杜村的毁灭。
“四旬节庆典上，‘春天精灵’被砍掉脑袋强行送走象征普阿利斯夫人代表的那股力量被赶出了科尔杜村，双方很可能爆发过一场有人流血的战斗，同时，‘春天精灵’的化身阿娃.利齐耶被砍头也象征着这位少女现实里发现异常，试图逃离或告密时，被纪尧姆.贝内那伙人暗中掐死。
“雷蒙德.克莱格被扔进河里，灵体出现在教堂地底这件事情象征他和阿娃一样，被认为是告密者，强行淹死。
“让.莫里发现妻子西比尔和前本堂神甫偷情，气到变成哑巴，象征他作为‘永恒烈阳’虔诚信徒在察觉到村里异常后，试图告密时，被割掉了舌头，之后的失踪则代表他被人谋杀。
“娜罗卡的死亡事件和阿娃、雷蒙德、让一样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一，她暗中应该追随了普阿利斯夫人，想通过灵魂使者让死去丈夫的灵回到家里，所以，她死后的表现是进入彼岸世界，二，她很可能是被幼子阿尔诺.安德烈谋杀的，原因大概率也是发现了纪尧姆.贝内那伙人的问题，想告诉普阿利斯夫人。
“结合我们对废墟的搜查，四旬节庆典和普阿利斯夫人可以在特定时刻离开的话语象征着这位夫人和她的丈夫贝奥斯特、管家路易斯.隆德、女仆卡茜在第十二夜仪式前就已经离开科尔杜村，目前还活着，去向不明。
“这反映到梦境就是这位夫人在关键时刻拒绝提供帮助。
“但根据那个有旺盛生命力的诡异区域呈现出来的情况，我们怀疑普阿利斯夫人离开前留下了一些事物，间接参与了第十二夜那个仪式。
“巫师墓室内那个黑袍人应该象征着卢米安.李因污染而出现的异化人格，但不知为什么，卢米安.李表现出来的被污染程度并不深，以至于在自我较量里，更具勇气的他轻松就获得了胜利……
“奥萝尔.李、米歇尔.加里古等人嘴巴里的蜥蜴模样怪异生物很可能象征着他们被一点点污染，一点点异化，最终变成另外一个自己的经过。
“……
“问题：
“1.卢米安.李为什么能知道纪尧姆.贝内、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等人拥有哪些能力？如果他在现实里偷偷看到过，一次两次没被发现还可以理解，能掌握那么多的情报却没被处理肯定有内在的原因。
“2.那些村民和奥萝尔.李为什么能表现得和真人没有区别，让我们难以察觉到是在梦中，直到卢米安.李认为他们应该出现异常？
“3.彼岸世界象征着什么？
“4.普阿利斯夫人在城堡养的大量孩子和装着无形之物的婴儿床又象征着什么？
“5.卢米安.李为什么会将村民被污染的过程想象为蜥蜴模样的小精灵寄生到了体内？
“6.卢米安.李和奥萝尔.李试图逃离科尔杜村却进入彼岸世界这件事情象征着什么？
“7.第十二夜那场仪式为什么会失败？
“8.卢米安.李为什么能让我们进入他的梦境？他明显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9.他为什么会突然获得正常的非凡能力？
“10.他为什么能活下来，为什么实力不强却可以让科尔杜村废墟陷入循环状态？
“11.奥萝尔.李在两次循环里出现异常的时间完全不同，这是因为什么，又代表什么？
“12.死去巫师的传说象征着什么？
“13.地下墓室内躺在棺材里的巫师尸体象征着什么？
“14.猫头鹰又象征着什么？
“15.星座的改变又象征着什么？
“16.事情的源头在哪里？
“……
“结论和建议：
“这是一场典型的崇拜邪神导致的灾难，目前幸存者有六个：
“卢米安.李，前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贝奥斯特、路易斯.隆德、卡茜。
“后面五个都是邪神的信徒，必须尽快找到，彻底清除。
“对于卢米安.李，不建议直接击杀，在弄清楚他身上的问题前，他的死亡有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异变，最好的处理是将他抓起来，封印到某个地方。
“报告人：“机械之心”成员莱恩.维希埃尔、第八局少校莉雅.贝洛特、裁判所“净化者”瓦伦泰.德.拉考特。”

第一百零九章 微小的希望
数日前，血色“山峰”下，扭曲“城墙”旁。
卢米安跪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那位神秘的女士越走越近。
对方的话语清晰落在了他的耳中，却渐渐模糊。
卢米安的双手撑到了地面，不自觉握紧，仿佛要将掌心的泥土捏成液体。
等到那位神秘的女士停在大概一米外，他挣扎着站起，急声问道：
“你不是说还有救吗？
“你不是说靠自己解除循环，就能把奥萝尔他们救回来吗？”
卢米安的声音越说越是嘶哑。
那位神秘的女士未做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减少。
卢米安顿了一下，满含期待地问道：
“真的还有救是不是？
“那绝对不是纯粹的梦境，我和奥萝尔讨论的时候，她都能说出我根本不了解不掌握的知识，就像那个尊名那段描述可以模糊指向两位存在一样！”
他死死盯着那位女士，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又害怕又希冀。
终于，那位神秘的女士点了下头：
“确实还有救。”
卢米安的眼睛刷地亮起，等着对方说出后续的话语。
那位女士嗓音柔和地说道：
“从现实意义讲，奥萝尔已经逝去，但在神秘学上，她还没有完全死亡。
“你还记得你每次跳招摄之舞时，到了最后都会听见一道道细小而微弱，仿佛来自你体内的声音吗？你还记得第十二夜仪式的最后，奥萝尔他们身上各有一些光芒碎片飞入你胸口吗？”
“那是他们的灵体，他们的声音？”卢米安打断了那位神秘的女士，迫不及待地反问道。
那位女士平和怜悯地回答道：
“只能算灵魂残片。
“在第十二夜的最后，你成为了那位隐秘存在降下恐怖力量的容器，周围信徒包括祭品的灵魂残片自然也就被你吸纳，只有主持仪式的纪尧姆.贝内例外。
“之后，这些灵魂残片和带着强烈污染性的力量都被我主封印在了你的左胸。
“所以，随着你在梦中越来越‘清醒’，能清楚感知到日期与循环，奥萝尔和别的村民就越来越像真人，甚至能表现出一定的自我意识和思考能力。
“所以，要想从梦境中真正醒来，要想收敛遍布这废墟的循环力量，只能靠你自己想明白想清楚，找到去面对痛苦，面对这一切，追寻飘渺希望的勇气。
“如果由我来解决，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将你连同科尔杜村废墟彻底摧毁，否则你体内的污染会不可阻止地泄露出来，那样的话，奥萝尔他们在神秘学上也真正死亡了。”
听到神秘女士提及第十二夜那个仪式，卢米安忍不住做起回想。
他脑袋顿时一阵剧痛，只浮现出了零碎的几个画面：
眼神空洞的奥萝尔将他推离了祭坛；
一片片光芒从奥萝尔和周围村民身上飞出，落入他胸口的漩涡；
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露出惊愕的表情，转身逃离了祭坛。
除了这些，卢米安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记起梦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像某种力量在阻止他回忆。
他表情扭曲，身体颤抖地低语道：
“我，我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那位女士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这一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免得太多悲痛的回忆太有冲击力的画面让你当场崩溃，失控成怪物，二嘛，有的事情，你未曾目睹，并不知道真相，当然，我也不知道。
“嗯，之后我会让你去特里尔做一件事情，而我认识的一位，不，两位，非常厉害的心理学家正在特里尔，我可以帮你约一下她们，看谁有空给你做些治疗，帮助你回忆起更多的事情，尽可能地还原科尔杜村发生的事情。”
卢米安听得无数情绪翻滚，涌到了心头，可千言万语冲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个单词：
“谢谢……”
他双手紧握，急切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奥萝尔，他们复活？”
那位女士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知道。”
看到卢米安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她补充道：
“但你要相信这个世界是有真正奇迹的。
“而我之前提过的那位伟大存在就是‘奇迹’的代名词。”
绝望和侥幸的情绪同时在卢米安心里疯狂滋长。
虽然他知道面前的神秘女士很可能只是在安慰自己，给自己一点希望，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你说过，我解开梦境的秘密后，就会告诉我那位伟大存在的尊名。”
那位女士的表情变得庄重，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认真记住。
“祂的尊名是：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随着那一个个单词的吐出，卢米安逐渐变得恍惚，仿佛看见了淡薄的灰雾，看见灰雾之上，无穷高处，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城堡。
那里有目光注视了过来。
与此同时，整个科尔杜村都在震颤，弥漫于这里的淡薄雾气飞速退去。
等卢米安找回了清醒找回了视界，阳光已从高空洒了下来，让血色的“山峰”和荒芜的大地染上点点金色。
卢米安回想了下那三段式的尊名，记起了和奥萝尔在梦中的讨论。
这让他一时有点酸楚，苦涩着笑道：
“我还以为会有涉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描述。”
那位穿着橘黄色长裙的神秘女士“嗯”了一声：
“将来应该会有，但如果现在就用刚才那三段尊名之外的描述向祂祈祷，我不保证回应的一定是祂。
“你应该清楚，类似的情况非常危险。”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带着那小小的希望问道：
“只要我努力地帮你做事，最终就能请那位伟大的存在复活奥萝尔？”
“这是一条道路。”那位女士轻声说道，“你也可以自行寻找别的方法，我不会阻拦你，只是提醒你一句，很多复活办法有很严重的缺陷。”
卢米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不太敢问又忍不住地问道：
“复活的，可能大吗？”
那位神秘的女士看了他一眼，叹息着说道：
“很小很小，但我知道，你依然会去追寻。”
卢米安紧紧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告诉对方自己会竭尽所能去寻找复活奥萝尔的方法，只是怕一开口就会暴露内心汹涌而悲伤的情绪。
隔了几秒，他才沙哑着问道：
“你需要我去特里尔做什么？”
“去加入一个隐秘组织，帮我搜集一些情报。”那位女士简单说道，“具体怎么接触他们，等你到了特里尔，我再告诉你。”
她随即补充道：
“除了从记忆里寻找真相，你还可以去找这场灾难的‘幸存者’们调查。”
“幸存者？”卢米安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那位女士点了下头：
“除了你，一共五个，在第十二夜前离开了科尔杜村的普阿利斯夫人、贝奥斯特、路易斯.隆德、卡茜，以及主持仪式，受到一定保护，在这里彻底毁灭前逃离的纪尧姆.贝内。”
“本堂神甫还活着？”卢米安的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那位神秘的女士看着他的眼睛道：
“如果我的占卜没有出错，这几个人应该都藏在特里尔大区的某个地方。”
“很好。”卢米安一边露出笑容，一边抬手抹了下眼角。
那位女士随即望向沉睡在荆棘“城墙”某个房间边缘的莱恩、莉雅和瓦伦泰，对卢米安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如果他们活着离开，你必然会被通缉，会被第八局、‘机械之心’、裁判所列为需要逮捕的重点对象。
“从今往后，你只能躲躲藏藏，你将永远无法生活在‘阳光’下，你将与黑暗、泥泞和危险为伴。”
卢米安看了莱恩等人一眼，嗓音沙哑地笑了笑：
“杀了他们能让奥萝尔复活吗？”
那位女士摇了摇头：
“不能。”
卢米安顿时嗤笑了一声，低头闭了闭眼睛。
很快，他抬起脑袋，开口问道：
“我将要加入的那个组织叫什么？我到了特里尔该怎么联系你。”
那位女士略微叹了口气：
“到时候再告诉你。
“我等下会给你我信使的召唤方式和相应的媒介，你通过它来联系我。”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提出另外一个问题：
“我有让科尔杜村陷入循环的力量？”
“严格来讲，你没有，至少在你获得‘环中人’恩赐前没有。”那位女士随口解释道，“这里是因为到处都有来自那位隐秘存在的污染，而你左胸封印的力量位格又相当高，所以，你情绪波动较大又处于潜意识状态时，可以调动对应的特殊，让这里重启。”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本身一直都在循环里。
“你体内封印的污染会让你在每天凌晨六点重置身体状态，回归第十二夜结束时的凌晨六点，只有非凡特性和‘恩赐’带来的改变能够保留。”
这就是我每次在废墟里受伤，醒来就恢复的真正原因？难怪我没有因饥饿苏醒……卢米安一下明白了过来。
他低下望了眼自己的身体，自嘲般笑道：
“永远都在那一天啊……”
那噩梦般的一天。
没等那位女士回应，他抬起脑袋，望向她道：
“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位女士笑了笑：
“你可以称呼我……”
她话未说完，半空突然飞舞起一张张纸牌。
每张牌上都有不同的图案，哗啦啦落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本能地伸出右手，试图接住部分纸牌。
就在这时，绝大部分纸牌诡异消失，只剩下一张。
那张纸牌轻飘飘落到了卢米安的掌心，正面朝上，画着一个将权杖伸向天空，用左手指着地面的人。
塔罗牌，“魔术师”！
卢米安愕然抬头，却发现那位神秘的女士已不见了踪影。
我该称呼她“魔术师”女士？卢米安下意识将手中的塔罗牌翻了一面，看到那里写着一排排很小的因蒂斯单词：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对人类友善的上界生物，独属于‘魔术师’的信使。”
卢米安看了一阵，收起了这张塔罗牌。
他望了莱恩等人一眼，转过身体，脚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这片区域。
走着走着，卢米安忍不住回头，再次看向那血色的“山峰”和扭曲的荆棘“城墙”。
他记忆中的科尔杜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找不出原本一丝一毫的痕迹，但卢米安还是努力地打量着，寻找着，想将脑海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他还想再看“山峰”顶端的“巨人”一眼，可又知道那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伤害。
不知不觉间，卢米安缓慢地绕起血色“山峰”和荆棘“城墙”，目光不断地在那些扭曲混乱的事物上移动。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永远都找不到了。
就这样，卢米安来到了之前被木墙挡住的地方。
这里已垮塌了大半，让人能直接看到后方的花园。
花园内草木葱绿，姹紫嫣红，与血色的“山峰”、扭曲的“城墙”、另外一侧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
偏中央的位置放着一张棕色木头做成的婴儿床，很像卢米安在普阿利斯夫人城堡内看到的那个。
他下意识靠拢过去，发现随风摇晃的小床内略显陈旧的白色棉制襁褓上留着不大的人形凹陷，似乎曾经有婴儿在这里躺过，现在不知了去向。
这代表什么？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感觉高空照下来的阳光明亮了很多。
他本能抬头，望向高处，看到一朵朵金色的火焰将“山峰”顶部完全淹没了。
那三头六臂的“巨人”在火焰海洋里若隐若现，似乎正在融化。
卢米安怔怔望了几秒，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孔。
这“阳光”太过刺眼。
…………
位于废墟边缘的半入地式两层建筑内。
卢米安带着之前搜集到的237费尔金46科佩，提上装了衣物和回忆的棕色行李箱，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姐姐的卧室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他是来告别的。
他刚踏入进去，看到摆着手稿的书桌，脑袋就霍然抽痛了一下，浮现出一个画面：
奥萝尔眼珠略转，不再那么空洞，她望着被推开的卢米安，艰难说道：
“我的，笔记……”
姐姐的巫术笔记？上面有很重要的信息？卢米安抬手按了按脑袋，走到书桌前，拉开了下方的抽屉。
那一册册熟悉的深色笔记随之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猛然记起，科尔杜村毁灭之前一段时间，奥萝尔给他讲过很多神秘学知识。
…………
达列日地区，蒸汽列车站。
负责售票的工作人员望着外面的卢米安道：
“你的身份证明文件呢？”
“忘了。”穿着亚麻衬衣、深色夹克，戴着圆边黑帽，提着棕色行李箱的卢米安冷淡回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体，离开了窗口。
一个戴着半高礼帽，穿着黑色正装的小个子男人从旁边靠拢过来，压着嗓音对卢米安道：
“要坐驿站马车吗？去比戈尔的。”
“要身份证明文件吗？”卢米安问道。
那小个子男人呵呵笑道：
“不需要，我们这行都快被蒸汽列车弄死了，还要什么身份证明文件？
“坐不坐？这可是古典时代遗留的最后一点浪漫了！”
卢米安微微点头，开口问道：
“多少钱。”
那小个子男人瞬间变得热情：
“20费尔金到比戈尔，大概一天，中间有五站，每站都会休息，换车夫，换牲口，其中两站还会提供免费的食物。”
卢米安没再多问，跟着小个子男人到了附近一条没什么人的街道。
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巨型马车正停在路边。
卢米安上去之后，发现里面的空间还算宽敞，和公共马车一样分成两排，有过道，有放大件行李的地方。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放好手提箱，拿出一本深红封皮的书籍。
听着马匹的喷嚏声，就着窗外的阳光，他翻起了这册图书。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留着漂亮小胡子的三十多岁男人，棕发蓝眼，正装得体。
他望了卢米安手中的书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
“《永恒的爱》？奥萝尔.李的那本，女主角叫金斯莉，男主角叫夏尔的那本？”
“对。”卢米安点了点头。
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顿时有了谈兴：
“这本书是奥萝尔.李最早期的作品，文字非常青涩，尤其人物之间的对白，根本不像是现实里能说出来的，煽情到了让人不适的程度。”
“是的。”卢米安再次点头。
他低下脑袋，将书籍翻到了最后几页，让目光落在了对应的文字上：
“弥留之际的金斯莉抓住夏尔伸过来的手掌，看着他痛苦的脸庞，努力挤出了一抹笑容，艰难说道：
“笨蛋，好好活下去。”
（第一卷完）
第二卷 逐光者

第一章 外乡人
高约3米的灰白色城墙屹立在前方，向着两侧延伸出去，直至卢米安视线的尽头。
不少包厢式马车、四座马车、敞篷马车、串联式马车、拉货马车排成队伍，等待着通过城门。
那里有穿蓝色制服的税官和套白衬衣黑马甲的警察在一辆一辆地检查，时不时让路过的行人拿出身份证明文件或者打开手提箱。
提棕色行李箱的卢米安眺望着那里，时不时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逃避关卡的办法。
没多久，注意到他行为的一个男子靠拢了过来。
“怎么了，朋友，我感觉你很烦恼？”这男子身高比卢米安略矮，但宽度足有他的两倍，脸颊的肉鼓起，把蓝色的眼睛挤得很小。
他刚一靠近，夹杂着汗味和劣质香水味的气息就钻入了卢米安的鼻端，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卢米安指了指门口，一脸茫然地问道：
“那是在做什么？
“找通缉犯？可为什么只查进特里尔的人，不管出城的那些？”
黄色头发有些乱糟糟，蓝色短上衣被撑得有些臃肿的男子打量了卢米安两眼：
“我的朋友，你来自小城市或者乡村、小镇？”
见卢米安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道：
“这是在收税啊！入市税！”
“进入特里尔市场的关税？”卢米安反问道。
男子点了下头：
“是啊，这圈城墙把整个特里尔都包围了起来，开了54扇大门，每扇大门都有税官和警察，顺便还会抓一抓通缉犯。”
“所有商品都会收税？”卢米安好奇问道。
那男子摸了摸帆布制成的蓝色短上衣道：
“几乎，只有谷物、面粉这些不用交入市税。
“过去是有，但几年前不是有战争吗，特里尔的面包价格涨疯了，害得好多市民上街抗议、暴动，最终让政府取消了全部食物的入市税。
“哎，你说酒鬼们怎么就不敢这么做呢？现在烈酒、葡萄酒、香槟酒的税率是最高的，不少人到了周末都会跑到郊外来找小酒馆喝免税的酒，他们管这叫‘城关酒’。”
“这样啊……”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那男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你身上要是有什么东西不想交税，我可以带你进城，只需要支付我一点点报酬。”
“你要买通他们？”卢米安用下巴指了指城门处的税官和警察。
那男子顿时嗤笑了一声：
“他们的胃口比大象还要夸张。
“我是带你走没有关卡的小路进城。”
“整个特里尔不都被城墙围起来了吗？”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那男子笑了笑：
“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随即用调侃的口吻道：
“尊贵的先生，需要我服务吗？”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多少钱？”
“3费尔金。”那男子热情笑道，“你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等到了城里，你再支付。”
“好。”卢米安按了下头顶的深色宽檐帽，提着棕色行李箱，跟着那胖子走向远离城门的地方。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一处植被和泥土翻开，露出灰白色石头的山丘上。
这里有脚手架，有腐烂的枕木，有许多明显的坑洞，似乎是一处废弃许久的矿场。
那名肥胖男子领着卢米安穿过一堆堆凌乱的石头，来到某个矿洞的入口。
“这就是小路？”卢米安面露警惕地问道。
穿着蓝色短上衣的胖子笑了一声：
“你对特里尔真是没什么了解啊。
“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地下的特里尔比地上的特里尔更加庞大！”
“没有。”卢米安摇头。
那男子简单解释道：
“以前的特里尔比现在小多了，周围全是用来修城的采石场，后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城市不得不往外面发展，就把这些采石场都包了进去，地下全是挖出来的空洞、矿道。
“加上第四纪沉到地底的那个特里尔，政府弄的下水道、挖的地铁、埋的瓦斯管道，这不比地上部分庞大？”
卢米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是带我走地下特里尔进城？”
“对。”那男子转过身体，一边弯腰进入矿洞，一边随口问道，“怎么称呼？”
“夏尔。”卢米安摸了下鬓角的金色头发，“你呢？”
“你叫我拉马耶就行了。”几乎有卢米安两个宽的男子在矿洞角落的石堆里拨弄了几下，翻出了一盏铁黑色的提灯。
这灯明显由金属制成，表面已有锈迹，整体呈圆柱形，上面部分比下面部分窄了略一根手指的宽度，最下方是黑色的橡胶底座。
窄圆柱和宽圆柱连接的位置镶嵌着一个喇叭状的金属事物，它被擦拭得很干净，打磨得非常光滑，但依旧有几个地方生锈。
拉马耶掏出火柴盒，捣鼓了一阵，那金属喇叭处立刻有橘黄带些许蓝色的光焰出现，照亮了矿洞的深处。
“这是什么？”卢米安一脸不懂就问的表情。
拉马耶提着那盏铁黑色的灯，向着地底走去，并絮絮叨叨地说道；
“电石灯。
“洞穴协会那帮人搞出来的，很多矿场的工人都在用，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光，反正就是把一些石头和水弄进去，分别装在下面和上面，等到要用的时候，按下这里，再划火焰点燃喇叭口就行了。”
电石和水反应生成乙炔，乙炔燃烧发光？卢米安回想起了几个月前还在复习的化学知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跟着拉马耶进入地底，沿一条遗留的矿道向前走去，才继续问道：“洞穴协会？”
“特里尔洞穴协会，一帮喜欢探索洞穴研究洞穴的人弄出来的，现在好像连矿洞的事也有掺合。”拉马耶侧头看了眼走在旁边的卢米安，笑着问道，“你怎么不直接坐蒸汽列车进特里尔？列车站的关卡一直不怎么严，只是抽查。”
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我主要是想体验古典时代遗留的最后一点浪漫。”
“驿站马车？”拉马耶笑了，“这可比蒸汽列车贵多了，我听你口音像是利姆、莱斯顿那一带的，从最南边到特里尔，大概得120费尔金吧？还得花费四天半的时间！要是换成蒸汽列车，三等座不到50费尔金，不超过20个小时就能到，呵呵，什么古典时代的最后一点浪漫，就是骗你们这种……呃，你花了不少钱吧？”
卢米安老老实实回答：
“是挺多的，身上只剩267费尔金了。”
拉马耶又侧头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道：
“真是浪费啊……”
他提着金属铸就的电石灯，通过喇叭口橘黄带蓝火焰的照明，穿过一处形似拱门的地方，拐入了另外一条道路。
卢米安抬头望了眼上方，看到高处是沉睡在黑暗里的石头，偶有苔藓点缀，有渗出的水珠滴落。
他脚下的道路则坑坑洼洼，两侧有一根根石柱耸立，撑住了洞顶。
柱子之间堆有石头等事物，宛若平行的墙板，夹出了一条能供六七人并排而行的“街道”。
因着电石灯光芒的照耀，一根石柱上显现出了钢铁制成的铭牌，上面用因蒂斯文写道：
“右街”。
“这里还有街道名？”卢米安疑惑开口。
提着电石灯的拉马耶呵呵笑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叫地下特里尔。
“好吧，其实是几十年前市政改造的时候弄的，上面那些戴假领子的人觉得地底太乱，就跟迷宫一样，不管是暴动的，杀人的，还是走私的，搞邪教的，都往这里躲，得管一管，而且，不少房子因为地底的采石场空洞倒塌、下陷，需要加固，所以，市政厅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来修柱子，建地基，打通原本独立的采石场、地底遗迹、地下墓穴和下水道。
“为了不让工人们迷路，他们在改造的时候特意和地上做了对应，道路、广场和巷子都在这里被还原了，然后挂上了对应街道的铭牌，标上了名称，以后再要维修，直接报地名就行了。”
“也就是说。”卢米安用没拿手提箱的右手指了指头顶，“上面是真正的右街？”
“对。”拉马耶继续前行，“这就是地下特里尔，嗯，前面有防走私墙，那些采石场警察经常过来巡逻，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带你走一条小隧道绕过去，呵呵，那些戴假领子满嘴谎话的人还以为自己能像掌握地上一样管理地下的特里尔，但他们知道的出入口、改造过的道路，也就一半多点……”
说话间，他领着卢米安来到一处死路的尽头，然后找到一个狭小的缝隙，钻了进去，卢米安紧随其后。
两三分钟过去，他们从小隧道内钻了出来，前方同样是一根根石柱组成的“墙壁”和它们夹出的“街道。”
此时，有道魁梧的人影正提着电石灯立在石柱旁，对拉马耶道：
“这是我们的客人？”
拉马耶转过了身体，对卢米安笑道：
“外乡人，我改变主意了，报酬是265费尔金。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仁慈，还给你留了今天买面包和住旅馆的钱？”
“如果我，我不给呢？”卢米安一脸恐惧，又带着点倔强。
拉马耶笑得脸上肥肉乱抖：
“你觉得会怎么样？
“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出门在外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吗？”
他和那个魁梧的男子从两个方向一步步靠拢着卢米安。
卢米安跟着笑了起来，弯腰将手提箱放到了一旁。
他迎着拉马耶和他的同伴走了过去。
摇晃的火光里，十几秒时间很快过去，电石灯到了卢米安的手里。
他蹲在满脸青肿、瑟瑟发抖的拉马耶身旁，从对方的皮夹里抽出全部钞票，就着橘红带蓝的光芒，认真点数了一阵。
他随即用这叠钞票拍了拍拉马耶的右脸，笑着说道：
“现在只剩319费尔金了。”
说完，卢米安收起钞票，走向一段似乎能通往地上的道路。
那里的石柱挂着铭牌，上面有两排因蒂斯文：
“老实人市场区，夜壶街。”
其中，“夜壶街”被人用石头划花，在旁边补了一个名称：
“乱街。”

第二章 信使
卢米安提着电石灯，沿一层层石阶往上。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光芒，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对寂静地底走出的人而言，这就像整个世界一下活了过来。
卢米安加快了脚步，并用拿着行李箱的右手拧动电石灯表面的阀门，让上方圆柱的水珠不再滴到下面的电石堆里。
随着乙炔气体燃烧殆尽，金属喇叭口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这个时候，外面的景象也映入了卢米安的眼帘：
那一栋栋或高或低的建筑仿佛在快倒塌的那刻凝固了起来，既保持着或倾斜或摇摇欲坠的状态，又顽强地屹立不倒。
街上的行人衣物要么陈旧，要么破烂，到处都有人在互相争吵和单方面怒骂，由此带来的噪音似乎永远没有平息的时候。
卢米安立在地下区域出口位置，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了一家名为“金鸡旅店”的五层建筑。
这棕米黄色建筑的最上面两层好像是后来才盖上去的，与底下三层偏罗塞尔时期喜欢用柱壁、拱形、大窗户和花纹装饰的风格截然不同，简陋的像是从科尔杜村平移过来。
提着行李箱和电石灯的卢米安从蹲在地上寻找橘子皮的小孩们和大声争吵的成年人之间穿过，走到了“金鸡旅馆”的门口。
他抬眼望去，发现这旅馆地上有黄痰，有碎纸片，有洒落的番茄酱，有散发着酒精味道的污迹，天花板和墙壁上时不时出现大量的臭虫排队经过。
要不是手里拿着东西，卢米安肯定得为这样的场景鼓几下掌。
科尔杜村的老酒馆都比这干净很多！
他寻觅着没什么污秽之物的路线，不快不慢地来到前台。
那里坐着一位偏胖的中年妇人，灰白色的长裙沾染着不少油污，棕色的头发简单地盘在了脑后。
她抬起脑袋，用蓝色的眼眸扫了卢米安一下，对他表现在脸上的嫌弃和抗拒一点也不意外：
“在乱街，在市场区，这是最好也最便宜的旅馆，只不过老板是个令人厌恶的吝啬鬼，舍不得请几个固定的清洁女仆，每周才找人来打扫一次。”
“他在你的薪水上也很吝啬？”卢米安用青涩好奇的口吻反问道。
那中年妇人一下愤怒：
“你究竟要不要租房？”
“要。”卢米安仿佛被吓到，语速很快地开口表明了态度，“我想知道价格。”
那中年妇人缓和了下情绪：
“看你要什么样的房间，最上面两层是每周3费尔金，下面两层是每周5费尔金，你要是还觉得贵，可以上去挨个敲门，问一问谁愿意把自己的床分一半给你，或者将地上的空位转租给你，一周大概是1到1.5费尔金。”
“给我下面两层的房间。”卢米安选择的理由是，这不管跳窗，还是走楼梯，都比上面两层方便逃跑。
那偏胖的妇人打量了卢米安两眼：
“你要是选择一次性预付整月的房租，可以只给15费尔金。”
“为什么能便宜这么多？”卢米安刻意展现着乡下农夫第一次到大城市的无知。
那中年妇人嗤笑着说：
“因为有太多人只住了一到两周就不得不搬去别的地方，或者离开了特里尔。
“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卢米安拿出刚才那叠纸币，从里面抽了三张浅蓝色的钞票出来。
它们的面额都是5费尔金，正面是因蒂斯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勒凡克斯的半身像和劳作的农夫、牧民，背面则是霍纳奇斯山脉。
收到整月的房租后，那偏胖妇人的表情明显舒缓了不少，她拿出串在一起的两把黄铜色钥匙，向上丢给了卢米安：
“2楼207房间，一楼有小餐厅，地下室是个酒馆，房间桌子的抽屉里有硫磺，能帮你赶走那些该死的虫子，我叫费尔斯，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谢谢你，费尔斯夫人。”卢米安接过钥匙，提着行李箱和电石灯，沿阶梯走向二楼。
途中，他看到墙壁不少地方都贴着报纸或那种很廉价的粉红色纸，糊了一层又一层，但有的纸已经松脱，露出了被它们遮住的裂缝和大量臭虫。
二楼有八个房间加两个盥洗室，每个房间都很狭窄，右边是睡床，靠窗处的桌子一边抵着床沿，一边紧挨着墙壁，前方有张腿部快断折的椅子。
除了这些，什么家具都没有，倒是天花板上有成排的臭虫爬来爬去。
跟着奥萝尔已习惯干净和整洁的卢米安放下行李箱和电石灯，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些硫磺，用火柴将它们点燃。
浓烈而刺鼻的味道里，那些臭虫远离了这个房间，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没几秒，卢米安抽了抽鼻子，闻到隔壁房间传来同样的硫磺味。
几乎是同时，部分臭虫回到了他的房间，寻觅着安乐的净土。
卢米安略作思考，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用硫磺将臭虫们熏到了旁边的房间，那里的租客又试图用硫磺把这些虫子赶回来。
卢米安忍不住笑了笑，弯腰打开行李箱，拿出了纸笔。
强烈的硫磺味里，他坐到了木桌前，开始写信：
“尊敬的‘魔术师’女士：
“我已按照约定抵达特里尔，不知您是否能告诉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加入哪个组织，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触他们……
“那两位心理学家最近是否有空，我什么时候能得到治疗？
“对于纪尧姆.贝内和普阿利斯夫人，不知道您有什么新的线索……”
写完这封不长的信，卢米安拿出了从姐姐房间得到的一根橙黄色蜡烛。
随着他用灵性点燃烛火，混杂着柑橘和薰衣草的香味弥漫开来。
这让卢米安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神情逐渐宁和。
静静站立了一两分钟，他拿出仪式银匕，做起圣化，制造“灵性之墙”，并往烛火上滴落精油。
完成前置事项后，卢米安将那张“魔术师”牌放到了祭坛上。
这是召唤信使的媒介，可以让指向模糊的咒文精确唯一。
卢米安退后了一步，望着那略显迷蒙的橘黄色火光，用古赫密斯语沉声念道：
“我！”
“灵性之墙”内顿时有无形的风开始打旋，房间内的光芒随之黯淡了一些。
紧接着，卢米安改用赫密斯语道：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对人类友善的上界生物，独属于‘魔术师’的信使。”
呜的风声里，烛火染上了幽蓝的色泽，周围变得阴森而寒冷。
卢米安专注地望着那根蜡烛，等待着“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出现。
他等了好几秒，那里都没有额外的变化。
就在这时，他放在祭坛，也就是木桌上的那封信飘了起来，飘向半空。
卢米安愕然抬头，看见雕花的窗户顶端，坐着一个成年男子小臂高的“玩偶”。
那“玩偶”有金色的长发、浅蓝的眼眸、苍白的皮肤和精致的淡金长裙，五官看起来很像真人，又略显浮夸，相当诡异。
下一秒，那封信落到了“玩偶”光滑洁亮又没有皮肤质感的手上。
“你是‘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那“玩偶”缓慢低下了脑袋，没有焦点和神采的浅蓝眼眸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它嗓音飘渺又愤怒地说道：
“下次换个干净点的环境！”
话音刚落，这“玩偶”就带着信消失了。
卢米安愣了两秒，低声自语道：
“奥萝尔不是说只要保持祭坛整洁干净就行了吗？”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地上躺了大量的臭虫尸体。
他的房间内已没有各种虫豸。
“这比硫磺好用啊……”卢米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结束了召唤仪式。
他习惯性地打扫了下房间，蹲到行李箱旁，从里面取出洗漱物品。
奥萝尔那一本本深色的巫术笔记正静静躺在箱底。
到特里尔的途中，卢米安已将它们大致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毕竟奥萝尔不是一个爱写日记爱记录心情和各种琐事的人，她的巫术笔记真的只是笔记，充斥着各种神秘学知识，抄录了许多法术的咒文、象征图案和材料挑选原则。
可能是奥萝尔爱记账，这些法术大多标注有在什么时候从哪里用多少金钱或哪些事物交换而来。
这让卢米安知道了“卷毛狒狒研究会”下面应该有多个兴趣小组，奥萝尔最常参加“学院”的聚会，不少法术是从“学院”成员那里换来的，另外，她还时不时参加其他小组的交流，比如，她从“愚人节”那里弄到了一些神秘学知识和法术。
鉴于这些笔记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卢米安暂时只能从接受心理学家治疗，寻找本堂神甫和普阿利斯夫人这两方面继续追查真相。
当然，他也知道，姐姐在最后关头绝对不会毫无缘故地提到笔记，这里面必然隐藏着她想传递的某个重要信息。
望着那一本本深色的笔记，卢米安决定从今晚开始，以倒序的方式学习姐姐记录的那些东西。
虽然对“猎人”来说，即使真的掌握了某个法术，也几乎没法应用于实战，但至少能帮助他鉴别相应的神秘学知识有没有问题，存不存在异常。
简单收拾好行李，卢米安听到了肚子的咕噜声。
他站起身来，望向窗户，借着黄昏的玻璃，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头发染成了金色，长了一些，五官没做太多的处理，但配上白色衬衣、黑色马甲、深色正装和冷漠淡然的表情，一下成熟了好几岁，即使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遇到，应该也只会觉得似曾相识。
卢米安拍了拍脸庞，让笑容一点点呈现，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三章 查理
“金鸡旅馆”的地下室内开着一个只能容纳二三十人的小酒吧。
卢米安刚走进去，就看到一个男人跳到小型圆桌上，拿着一支啤酒，对周围四五个客人道：
“女士们，先生们，听我讲，听我讲！我前天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着墙上几盏汽灯的光芒，卢米安发现那男子很年轻，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浅棕色短发，没蓄胡须，脸庞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特别红润。
他穿着亚麻色衬衣和黑色长裤、无绑带皮鞋，身高不算矮，有一米七出头，但双臂和两腿都出奇得短，看起来和不到一米六的人差不多。
此时，他挥舞着短短的手臂，唾沫横飞地讲道：
“究竟有多么不可思议呢？我告诉你们，那改变了我对信仰的看法，作为‘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我准备改信‘永恒烈阳’了！
“听听，这多么神奇是不是？
“你们能想象到我之前饿了足足五天吗？我失业了，被那个混蛋经理给解雇了，一直到花光积蓄都没有找到工作。
“我饿了足足五天，只能躺在床上，整个人非常虚弱，只差一点就死了，你们知道快死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噢，愿神庇佑你们永远不要知道。
“我当时想的是，我不能这样死掉，我来特里尔是要发财的，我得做点什么，然后，我看到了墙上贴的圣维耶芙画像。
“是的，我艰难爬了起来，跪到地上，向圣维耶芙祈祷求救，那个时候，我还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但一个饿坏了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而且，不管怎么样，这不会有任何坏处！
“我祈祷完也就五分钟，我一个朋友上门来看望我，发现了我艰难的处境，他也没什么钱，但他提醒我，我之前租了一个煤油灯晚上用，押金是35科佩，整整7个里克！
“神啊，我竟然忘了这件事情，赶紧让我的朋友帮我还掉煤油灯，用退的押金买了面包，买了半升劣酒，那面包又冷又湿，就跟洒了油灰在上面一样，那酒都有点发酸了，很淡很淡，但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餐，女士们，先生们，我又活了过来！
“我今天还找到了新的工作，我明天休息的时候就去最近的圣维耶芙教堂点一只蜡烛！”
圣维耶芙是“永恒烈阳”教会圣典里提到过的一位女性天使，仅有的一位，是特里尔这座城市的主保天使之一——另外两位分别属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和因蒂斯历史上的伟大人物。
卢米安一边看着那年轻男子蓝色的小眼睛因兴奋而明亮，一边走向了吧台。
正用绒布擦着玻璃杯的酒保抬起脑袋，望了眼踩在圆桌上的“演讲者”，低声笑道：
“查理真是永远安静不下来，总是说个不停。”
这酒保三十岁左右，嘴边蓄着一圈深棕胡须，但不算浓密，同色的头发颇有艺术家气质地扎成了马尾。
卢米安坐到一张高脚凳上，笑着问道：
“他讲的是真事？”
“谁知道呢？”酒保耸了下肩膀，“你应该听过一句谚语：相信一个利姆人还不如相信一条蛇。查理是利姆人。”
利姆省和莱斯顿省同属南方，口音接近，但更靠伦堡，是山区省。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句谚语应该没有说完吧，我感觉后面还有。”
酒保蔚蓝的眼眸带着明显的笑意道：
“你的感觉是正确的，那句谚语比你想象的还要长：
“相信一个鲁恩人还不如相信一个利姆人，相信一个利姆人还不如相信一条蛇，但绝不要相信群岛人”
群岛指的是因蒂斯西边的迷雾海群岛，这是共和国的海外殖民地之一，群岛人在特里尔往往充当着打手和诈骗犯等角色。
不等卢米安再问，酒保用嘲笑的目光看了还在滔滔不绝讲述的查理一眼，低声说道：
“如果那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事情，那他肯定不知道他房间内贴的根本不是圣维耶芙的画像。”
“那是谁的？”卢米安好笑问道。
酒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笑声：
“查理住在504房间，上一个租客经常去红公主区城墙街，在房间内贴的是前几年特里尔最出名的妓女之一，苏珊娜.马蒂斯。
“想想，想想，查理以为自己是祈求天使帮助，其实是在向一个妓女祈祷，他还觉得自己因此转了运，摆脱了饥饿，得到了新工作，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情啊！”
“是啊。”卢米安深表赞同。
这是他都编不出来的桥段，现实有时候比故事还要离谱。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
“有用就好。”
酒保没再多聊，开口问道：
“你需要什么？”
“一杯茴香苦艾酒。”卢米安用手指轻敲起吧台，表示自己在思考，“你们这里有什么吃的？”
“迪瓦尔肉汤怎么样？3个里克一大勺。”酒保提出了建议。
3里克就是15科佩，0.15费尔金。
卢米安表现出了饶有兴致的态度：
“迪瓦尔肉汤是什么？”
酒保随口解释道：
“一家餐厅的老板迪瓦尔发明的，他将肉、酸菜、芜菁等放在一起煮成浓汤，最后洒上奶酪和面包屑，只是一份就能让你吃饱，而且味道相当不错，所以，迪瓦尔现在是有钱人了，搬到歌剧院区去了。”
卢米安当前所在的老实人市场区，又叫市场区，位于塞伦佐河南岸，有大量的贫民街，而歌剧院区在塞伦佐河北岸，紧靠着共和国核心之一的林荫大道区。
——特里尔城墙内共有二十个区。
“听起来不错。”卢米安笑着点头，“那就来一份。”
虽然到了早上六点，他就能恢复身体状态，不用担心饥饿，但吃东西是少数几件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事情之一。
酒保点了下头，转而问道：
“‘小木乃伊’还是‘筋斗’？”
“什么？”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茫然。
酒保不觉意外，平静说道：
“这是特里尔酒吧、咖啡馆、啤酒屋通用的黑话，‘小木乃伊’指的是一小份茴香苦艾酒，‘筋斗’是双份，‘红番茄’是苦艾酒里面加石榴汁，加薄荷是‘鹦鹉’，类似的还有很多。
“朋友，在特里尔，你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那就‘小木乃伊’。”卢米安能感觉得到酒保对外乡人有隐藏的歧视，但他并不在意。
“7个里克。”酒保一边翻开小的高脚杯，一边报了价格。
这比科尔杜村老酒馆的苦艾酒要贵，但在有入市税的地方很正常。
没多久，卢米安面前多了一杯泛着迷幻光彩的淡绿色苦艾酒。
他端了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清爽滋味中那淡而隽永的苦涩弥漫开来，钻入大脑。
等待女侍送迪瓦尔肉汤过来的时候，卢米安打量起四周，发现吧台侧面堆着玻璃罐、软管、阀门、齿轮等物品。
“这是？”他用询问的眼神望向酒保。
酒保边擦拭杯子边随口回答道：
“之前一个租客留下的，他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总觉得自己有机械方面的天赋，攒了很多类似的东西。”
“他现在呢？”卢米安虽然猜得到结局不会美好，但还是相当配合地问道。
酒保沉默了两秒道：
“去了工厂，说是做事的时候走神，被卷到机器里，半个人都碎了。”
卢米安没再追问，侧头望向那堆半组装好的零件，陷入了思考。
几秒后，他离开高脚凳，蹲到吧台侧面，捣鼓起那堆东西。
酒保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只是在迪瓦尔肉汤从厨房端过来时提醒了一句。
忙碌了一阵，卢米安坐回高脚凳，用勺子品尝起那份浓汤。
肉的浓香、奶酪的味道、酸菜的清爽、芜菁的甘甜组合在一起，混成了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好滋味，而吸满汁水的面包屑是这份食物皇冠上最珍贵的那颗宝石。
卢米安没想到的是，3里克一盘的浓汤里面竟然有好几块肉，真的能让一个成年人吃饱。
等到餐盘变得干干净净，卢米安拿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巴，又蹲回那堆半组装好的零件旁，继续起刚才的忙碌。
十分钟后，他将一台机器摆到了吧台上。
这机器上面是玻璃罐，下方是复杂的零件，连接着两根橡胶软管。
卢米安随即要了杯清水，把剩余的茴香酒倒了点进去，让透明的无色液体染成淡绿。
最后，他将其中一根橡胶软管插入了杯子。
扎着马尾，很有艺术家气质的酒保认真看完，疑惑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发明。”卢米安在胸口画起了三角圣徽，“我同样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在机械领域有不少成就。”
紧接着，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掌，指了指那台机器：
“它是划时代的机器，它的作用超乎你们想象！”
“它能做什么？”疑似向一名妓女祈祷的查理提着啤酒瓶走到了吧台，一脸好奇。
卢米安又严肃又兴奋地说道：
“它叫傻瓜仪，可以测试一个人的愚蠢程度，同样的，也能测试聪明程度。”
“是吗？”查理和酒保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卢米安详细解释道：
“它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往这根管子吹气，直到杯子里的液体上升到玻璃罐内，形成气泡。
“通过观察气泡，我们就能获得相应的愚蠢指数或者说聪明指数。”
望了卢米安几眼，查理跃跃欲试地说道：
“很神奇，不愧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
他旋即拿起那根暴露在外的橡胶软管，开始吹气。
经过齿轮阀门等零件的联动，杯子内的淡绿色液体被吸到了机器里，升至上方玻璃罐处，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气泡。
“这代表什么样的结论？”查理很是期待地问道。
卢米安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的朋友，这台机器的原理同样简单：
“当你相信了我的话，真的使用这台机器吹出一个气泡，就证明你是一个‘傻得冒泡的白痴’。”
查理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颇为愤怒。
旁边的酒保则笑出了声音。
“很棒的恶作剧！”他由衷赞道。
卢米安微笑看着查理，等待着他的爆发。
过了几秒，查理竟收起了愤怒，走向之前听他讲述的几名客人，高声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台划时代的机器！可以测试你们的聪明指数！”

第四章 住客们
“你这个人真的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醉醺醺的查理勾着卢米安的肩膀，走出了铺着地砖的酒吧。
里面还有近二十个人在唱歌，赌博，大喊大叫，尽情宣泄着内心的情绪。
只有这种时候，他们似乎才不是拿着微薄薪水的穷鬼，而是自己的主宰。
“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玩比利比。”卢米安搭着查理的背部，笑着走向通往楼上的阶梯。
比利比是特里尔流行的一种赌博游戏，卢米安也是刚刚才了解。
和特里尔人最喜欢的“斗邪恶”不同，比利比只需要一张纸就可以玩——根据人数不同，主持人于纸上画出不同数量的格子，9到64个不等，每个格子再编上数字，让参与者自己挑选一个下注。
最后，主持人通过抽签、抛硬币、扔骰子等方式确定一个幸运数字，买中的人能拿走所有的赌注。
如果一个人都没有买中，那些钱则全部归主持人。
来“金鸡旅馆”地下酒吧的人要么是这里的住客，要么是附近的贫民，钱包都相当空，主要用酒而不是钱来玩赌博游戏，比如，每局比利比的赢家只是得到大家凑钱买的一杯酒。
查理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我还没有拿到这周的薪水，不能太过放纵！”
他随即用兴奋的口吻对卢米安道：
“你知道吗？我现在在白天鹅酒店当见习侍者，温泉区新街那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可以穿白色的衬衣，红色的马甲，黑色的正装，再给自己打上优雅的蝴蝶结，每个月还能拿65费尔金薪水！等到我成了真正的侍者，我听人说，旺季的时候，每天光小费就能得到7费尔金！
“等我发财了，我要开一家自己的旅店，不，大酒店，到时候，我请你当侍者领班，那该死的家伙，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穿着燕尾服走来走去，给我们挑毛病，一个月的薪水就有150费尔金！”
见习侍者比苦力的收入还要高一点啊……卢米安身上有酒味，眼中却没有酒意，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记得年初在书房看过一份报纸，上面用欣喜的口吻说特里尔的苦力每年都有约700费尔金的收入。
那个时候，卢米安对此还没有明确的概念，不知道这算多还是少，毕竟，他流浪的时候只关心每天能弄到多少食物，有没有好心人给几个里克，而科尔杜村村民们的收入又以实物为主，这让他只了解具体商品的价格和不同钞票的含金量，对整体的情况缺乏清晰的认知。
当然，这也有奥萝尔收入很高，让他几乎不用操心家里情况的缘故。
据卢米安所知，奥萝尔成名之后，随着出版书籍和签约专栏的增多，每年收入都有不小的提升，去年的总稿酬似乎已接近13万费尔金。
不过，奥萝尔挣得多，花得也多，法术、材料和神秘学知识是她支出的大头，而且，她可能还在帮助“卷毛狒狒研究会”里过得不好的一些成员，长期向政府或者教会组建的慈善机构捐款。
但让卢米安疑惑的是，自己告别科尔杜村的时候，家里竟然没找到一张存单。
他很清楚，奥萝尔一直都有储蓄的习惯，花很多的前提是她已经在苏希特银行等地方存了不少钱。
对此，卢米安暂时怀疑是自己和姐姐被选为祭品或容器，失去人身自由的这段时间，被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那伙人拿走了。
刚和查理勾肩搭背地走上二楼，卢米安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你这个混蛋！”
砰！随着一扇房门的重重关上，哀嚎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余音在走廊里回荡。
一道人影穿着整齐的黑色燕尾服，从过道尽头向楼梯口走来。
这同样是个年轻男子，年纪应该和查理差不多，棕黄色的头发梳理成了三七分，深褐色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略薄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长得还算不错，手拿一顶黑色礼帽，就像在参加上流社会的沙龙，与“金鸡旅馆”的环境格格不入。
伴随这男子的是一个妇人的哭喊声，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目送这名男子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底层的楼梯内，脸色红润的查理撇了下嘴巴：
“真是一个混蛋！”
“你认识他？”卢米安对周围的邻居还是相当“关心”，毕竟他可能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越了解环境越安全。
查理用鄙夷的口吻说道：
“他叫洛朗特，201房间拉卡赞太太的儿子。
“拉卡赞太太每天要帮人缝补袜子，做各种手工活十六个小时，就为了养活这个混蛋，而他总是穿着体面的衣服，拿钱去那种很贵的咖啡馆，说是能认识上流社会的人，找到发达的机会！
“呵呵，他觉得自己非常有才华……”
查理还没有说完，某个房间内又传出一男一女的激烈争吵声。
他们互相辱骂着。
“3楼一对私奔的情侣，钱花得差不多了就每天这样。”查理啧啧笑道，“朋友，你要习惯，这里是市场区，是乱街，是‘金鸡旅店’，还有生了重病的人，破产的家伙，骗游客买东西的小贩，只是下楼喝酒从来不出旅店的外乡人，没什么钱的站街女郎，脑袋出了问题偶尔才清醒的疯子，失去工作的石匠，退伍的士兵，装穷的老头，被通缉的罪犯……
“他们必须感谢埃夫先生是个好人，除了不能拖欠房租，其他方面都很宽容。”
“埃夫先生……旅馆老板？费尔斯夫人说的那个吝啬鬼？”卢米安反问道。
查理顿时笑道：
“对，一个好心的吝啬鬼，他甚至还向大家提供免费的硫磺！
“嗝，我有好几天没看到埃夫先生了，我真担心他为了省钱，不去城墙街，不去红公主区别的地方，就在乱街随便找一个女人，染上重病……”
说着，查理挥了挥手：
“夏尔，嗝，我上去睡觉了，明天早上六点就得出门，七点必须抵达酒店。
“嗝，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介绍，到我们酒店做杂工，每个月也能拿50费尔金，做久了甚至能到75，而且，每顿都有免费的食物，晚上还会提供一升葡萄酒！”
“好的。”卢米安笑着目送查理往楼上走去。
与此同时，他无声自语了一句：
“单纯的挑衅对魔药的消化没太大帮助啊……”
他在酒吧内组装“傻瓜仪”就是为了挑衅那里所有的人，结果也很成功，但并没有带来魔药的进一步消化。
之前，从达列日到特里尔的旅途中，卢米安也时常挑衅，偶尔会感觉魔药在消化，但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收获。
如果不能找到更正确的扮演方法，他怀疑自己至少得一年才能消化完“挑衅者”魔药。
返回207房间的途中，卢米安听到楼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听到那个女性在骂自己的情人是“懒鬼”，是“废物”，听到外面有砰的枪响和一堆人追逐而过的动静。
这就是“金鸡旅店”，这就是乱街。
按照查理的说法，到了夜晚，哪怕警察也不敢独自走入这里，至少得有一个同伴才能让他们鼓起勇气。
掏出黄铜色泽的钥匙，卢米安推开房门，走回了屋内。
那些臭虫似乎有某种奇妙的感知，竟没再回到这里。
卢米安嗅着硫磺的味道，抬眼望去，发现靠窗的木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他几步靠拢过去，拿起了那折叠成方块的纸张。
“魔术师”女士的回信？卢米安一边嘀咕，一边展开信件，就着窗外照入的绯红月光做起阅读：
“很高兴你顺利抵达了特里尔，这证明你已经掌握了逃避追捕的初步技巧，重新找回了行走于社会暗面的经验。
“本周日下午三点半，植物园区梅森咖啡馆D卡座，其中一位心理学家将向你提供治疗。
“这几天，你的任务是去天文台区地下墓穴附近，找一位叫做奥斯塔.特鲁尔的人，他经常在那里假扮巫师，骗游客和市民们的钱财。
“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取得奥斯塔.特鲁尔的信任，并在适当的时候展现你也具备超凡能力。”
植物园区和天文台区都在老实人市场区的西边，彼此挨着，前者靠南，后者偏北，枕着塞伦佐河。
卢米安反复阅读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记住了相应的地点、时间和人名，然后划燃火柴，将写满因蒂斯单词的纸张烧掉。
做完这一切，他到最近那个盥洗室简单清理了身体，然后抽出缠着黑布的“堕落水银”，脱掉外套，躺到了床上。
布满臭虫痕迹的天花板映入了他的眼帘，时停时响的咳嗽声、哭泣声、争吵声静静回荡在房间内。
没多久，那对私奔的情侣用激烈的运动和毫不掩饰的喘息告诉大家他们已经和好。
外面的街道上，几道粗犷的嗓音唱起了下流的歌曲，又被枪响打断，接着是咒骂声、棍棒交错声和利器入肉的动静。
和科尔杜村相比，这里的夜晚非常吵闹。

第五章 生活经验
五月初的清晨六点，天还没有发亮，西降的红月和天边的星辰洒落光辉，让黑暗变得淡薄，析出了近处事物的轮廓。
卢米安早早醒来，略作洗漱，穿上昨天那套偏正装的衣物，戴好边缘较宽的礼帽，对着充当镜子的玻璃窗努力挤出了笑容。
他沿楼梯缓慢下行时，急促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没多久，查理的身影出现在了卢米安的眼中。
他依旧穿着亚麻衬衣、黑色长裤和无绑带皮鞋，只是红润的脸庞变得苍白了一点，蓝色的小眼睛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早上好，夏尔。”看到卢米安，查理中气十足地打起招呼。
他的精神倒是挺亢奋的。
“你不是应该早就出门了吗？”卢米安笑着问道。
他是听见代表六点的教堂钟响才起床洗漱的，而查理六点就应该出门了。
查理边低头整理着衣物，边咕哝道：
“昨晚喝太多了，还做了场美梦，不想醒来……”
说话间，两人已是来到一楼，穿过肮脏黑暗的大厅，向映着星辉的大门走去。
开门的是对老夫妻，都已白发苍苍，背部略显佝偻，年龄在六十岁左右。
他们个子矮小，男性不超过一米六五，女士未到一米六，无论是深色的夹克，还是偏黄的布裙，都破破烂烂，满是油污。
“他们是？”卢米安本以为早上负责开门的会是费尔斯夫人或者那位吝啬的旅馆老板埃夫先生。
查理没有放慢脚步，随口解释道：
“鲁尔先生和米歇尔太太，他们就是我昨天说的骗游客买东西的小贩夫妇。
“他们每天都起得很早，费尔斯太太就委托他们打开旅店的门，报酬是无视他们把房间弄得很脏很臭这件事情。
“你知道吗？从我搬进来开始，他们就没换过衣服，整整七个月了，七个月了！”
难怪那么脏……卢米安能回想得起自己流浪时的肮脏状态，但被奥萝尔养成的爱干净习惯还是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查理快步走出了“金鸡旅店”的大门，疑惑问道：
“夏尔，你为什么也起这么早？”
随着两人来到街上，颇为热闹的景象顿时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不少工人、职员、苦力套着或灰或蓝或黑或棕的衣物匆匆而行，时不时停下来从街头小贩那里买些食物。
部分提着木条篮子的妇人相对没那么急切，在不同的小贩间来回走动，比较着价格和品质。
那些小贩分散在乱街两侧，将半个街道堵住，只留下仅能供一辆马车通行的空间。
他们高声叫喊，尽力招揽着顾客：
“酸酒，苹果酸酒，两个里克一升！”
“邦迪鱼塘的淡水鱼！”
“新鲜的鳕鱼、鲱鱼，快来看看！
“洋葱面包，1个里克，只要1个里克！”
“咸肉，美味的咸肉！”
“从鲁恩进口的香皂、假发！”
“给孩子们买一瓶鲜艳的汽水吧！”
“辣酱，豆泥，小洋葱头，水芹菜！”
“……”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感受着乱街的清晨活力，卢米安侧头对查理笑道：
“我刚到特里尔有点睡不着，正好到处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作为一名“猎人”，熟悉自己经常活动的区域，掌握这里的具体环境，是必须尽快做的功课。
等到真有事情发生再尝试，就来不及了。
查理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热情地说道：
“你可以去白外套街碰碰运气，就在老实人市场和蒸汽列车站之间。
“很多旅馆、酒店和餐厅的经理喜欢在那边的咖啡馆聊天，顺便招洗碗工、擦地工、洗手间侍从和见习侍者。
“你身上如果有钱，记得请咖啡馆的服务生喝酒，他们会把你带到正确的人面前，让你有机会获得一份更好的工作。”
不等卢米安回应，查理传授起经验：
“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外表，像我这样做。”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双手，啪啪拍起自己的脸蛋，就像在抽自己巴掌一样，只是没那么重。
很快，查理略显苍白的脸色重新变得“红润”。
“看看，看看。”他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道，“是不是精神很多了？那些经理都不愿意招一个特别穷困不够健康的人，他们觉得那会有很多麻烦，要么不愿意给你好的工作，要么压低你的薪水，像我这样，在进咖啡馆前做，让自己像一个有地方睡觉吃饱了早餐的人，太早不行，这种‘红润’会慢慢消退的。”
这种找工作的小技巧对流浪汉出身的卢米安来说相当陌生，感觉很有意思。
他笑着点头道：
“我还有足够的金钱租房和填饱肚子，暂时不需要这么做，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用上呢？”
他故意没有掩饰自己还有不少费尔金的情况。
万一有好心人愿意再“捐赠”一笔呢？
查理表示理解，顺手掏出价值5科佩的铜币，从旁边小贩那里买了个夹洋葱的面包。
这让卢米安陡然生出一种熟悉感：
在流浪的那段时间，如果他能得到金钱的施舍，第一选择也是去买洋葱面包：
这一是便宜，二是洋葱的味道会持续很久，让人产生最近刚吃饱的错觉。
卢米安同样买了洋葱面包做早餐，和查理一起，从众多的小贩间穿过，走出了乱街。
“我真是太喜欢这里的早晨了！”查理回头望了一眼，用标志性的热情洋溢的语气感慨道，“那些该下地狱的黑帮恶棍起不了这么早，没法破坏这种令人着迷的活力。”
他随即对卢米安挥了挥手：
“我去坐地铁了，要不然今天会迟到的，那该死的领班肯定会扣我的薪水！”
告别查理，卢米安绕着乱街，一圈圈向外，如同一个在用脚丈量这片区域的游客。
老实人市场区位于塞伦佐河南岸，特里尔这座大都市的东南角，又叫市场区，在官方的正式称谓是“13区”——特里尔各区以数字命名，但依据历史和特点，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通用叫法，有的时候，官方都会这么叫。
这里以“老实人市场”得名，靠近塞伦佐河的地方还修建着苏希特蒸汽列车站，承接从因蒂斯南方来的人群。
围绕市场和蒸汽列车站，许多街道治安异常混乱，住满了穷人，是特里尔几个贫民窟之一。
市场区北面，塞伦佐河南岸，是5区，属于老城区，又叫纪念堂区，或者大学区，特里尔高等师范学院、特里尔高等矿业学院、因蒂斯美术学院都在这里。
市场区的东北方向，塞伦佐河北岸，是12区，同样偏郊外，叫诺尔区，有荣军院、伤兵院和几家大医院。
市场区的西北面是6区，也就是卢米安等下要去的天文台区，那里有地下墓穴的主要入口。
市场区的西南是14区，被人习惯称为植物园区，等到周日，卢米安将在那里的梅森咖啡馆接受心理学家的治疗。这里又叫无套裤党区，因为植物园往南有大片工厂。
就这样，卢米安花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老实人市场区的全部街道逛了一遍。
临近中午时，他回到苏希特火车站附近，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吃午餐，然后去地下墓穴附近找那个名为奥斯塔.特鲁尔的假巫师。
行走间，卢米安看见了同样住在金鸡旅店的鲁尔和米歇尔夫妇。
他们正拿着一叠叠密封在纸制小袋内的事物，向疑似外乡人的群体兜售它们。
卢米安刚靠拢过去，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皱纹众多的鲁尔就凑向他，压着嗓音道：
“要街头学院派美女的照片吗？”
“什么是街头学院派美女？”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和对鲁尔身上臭味的抗拒。
鲁尔晃了晃手中薄如信封的纸袋，低声解释道：
“在特里尔，那些给画家当人体模特的漂亮女孩被叫做‘学院派美女’。
“后来，有了照相机，有了摄影师，她们也会拍一些，你知道的，那种照片，有的卖给了画家当成作画的参考，有的……”
鲁尔随即露出暧昧的笑容，再次摇晃起手里的纸袋：
“4个里克一封，两张照片！
“其他人那里可是要卖10个里克以上的！”
卢米安笑了起来：
“鲁尔先生，米歇尔太太，这就是你们卖给游客的纪念品？”
听到卢米安喊出自己的名字，鲁尔和米歇尔都脸色大变。
他们转过身体，试图逃离，但卢米安的手更快一步，直接按住了鲁尔的肩膀。
挤入人群的米歇尔见丈夫未能跟上，苦着一张脸又返回了这边。
“我也住在‘金鸡旅店’，我叫夏尔。”卢米安做起自我介绍。
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认识自己两人的鲁尔夫妇稍微松了口气，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卢米安道：
“你有什么事情吗，夏尔先生？”
“你们卖的究竟是什么照片？”卢米安好奇问道。
鲁尔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塞伦佐河的风景照，还有特里尔各个城堡、宫殿的照片。”
“没人找你们麻烦？”卢米安笑着问道。
鲁尔吞了口唾液道：
“买的人都不敢当场拆，之后也不敢来找我们，他们非常心虚。”
“而且，卖风景照也不会有警察管你们。”卢米安点了点头，“真的有人卖街头学院派美女照片吗？”
“有。”鲁尔回答得非常肯定，“上个月，警察才抓了一批摄影师和版画商，说是收缴了一万多张照片，这要是给我们就好了，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同样脸有皱纹、身体佝偻的米歇尔太太咕哝道：
“我们旅店之前就住了一个人体模特，但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可能是成了哪个画家的情妇，也可能是当街头学院派美女被抓了……”
金鸡旅店的住客还真是多种多样啊……卢米安颇感兴趣地问道：
“你们骗外乡人买照片，一周能赚多少？”
“我们卖得很便宜，差不多10费尔金吧。”鲁尔眼神略显躲闪地回答道。
看来比10费尔金多点，但不会多太多，就当12费尔金，也就是1200科佩，240里克……每周有60个傻瓜上当？卢米安环顾了一圈站前广场，对这里人类的平均智商表示鄙夷。
而鲁尔、米歇尔夫妇冒着很大风险骗人，一个月也才50费尔金左右，远远比不上见习侍者，乃至苦力。
看了他们略显佝偻的腰背、瘦削的身体和满是皱纹的脸庞一眼，卢米安大致明白他们可能不是不想做更正当，报酬也更多的工作，而是没法做。
挥了挥手，他离开苏希特蒸汽列车站，往西北方向的天文台区走去。

第六章 传说
地下墓穴的主要入口在因蒂斯天文台附近的炼狱广场，包容入口的建筑由一根根柱子撑起，高处是布满石刻浮雕的穹顶，就像是缩小的纪念堂或是巨大陵寝的地上部分。
卢米安抵达的时候，已经有二三十个人聚集在向下的阶梯旁，他们衣着各不相同，但都以较为正式的打扮为主，有男有女。
站在这些人最前方的是个套着蓝色马甲、穿着黄色长裤的三十多岁男子，他褐发微卷，胡须浓密，眼角略微上翘，手里提着还未点亮的铁黑色电石灯。
他嗓音响亮地对那二三十个人道：
“我是地下墓穴的管理员之一肯达尔，今天负责带领你们参观那些藏骨堂。
“是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一根白色的蜡烛？如果没有，请立刻告诉我。”
游览者？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肯达尔身后的石制阶梯。
那一直延伸往下，没入了浓郁的黑暗中，完全看不到尽头。
距离肯达尔不远的地方，有一扇打开的沉重大门，它由厚厚的木头拼成，一半用金色的颜料画着太阳圣徽，一半有填充着蒸汽、杠杆、齿轮等符号的牢固三角。
得到确认的回答后，肯达尔弄亮电石灯，转身往地下走去，那些游览者紧随其后，部分提着马灯。
卢米安落后他们四五米，拿着拉马耶那里得来的电石灯，不快不慢地沿石制阶梯往下。
以他获得过超凡提升的耳朵，不难听清楚墓穴管理员肯达尔在最前方做的那些介绍：
“走完138阶楼梯，在特里尔城市街道之下26米的地方，你们将看到近50代特里尔人的骸骨。
“这是保守的说法，实际上远不止50代，地下墓穴某些藏骨堂的历史甚至能追溯到上一纪……
“四十七年前，无罪者公墓、神父公墓这些地方已经没有土地让死者下葬，白色的骨头被扔得到处都是，恶臭的味道让周围的居民每天都上街抗议，想让市政厅把墓园弄到城外去……
“最终，市政厅选择了地下，他们将第四纪的一些墓葬与附近多个地下采石场打通，形成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大的墓穴……你们今天能够参观的仅仅只是其中一部分……”
肯达尔的声音回荡在安静黑暗看不到尽头的楼梯内，让人油然而生对墓穴对地底的恐惧。
一层层台阶往下，卢米安终于看到了一条被石柱和夹墙分隔出来的道路。
和地下世界别的地方不同，这条道路明显有过修缮，日常也在维护，完全看不到坑洼的存在，又平坦又宽敞，只是颇为阴森，时不时有一阵阵偏冷的风吹过。
这条路上，每隔一段距离装有一盏煤气灯，它们散发出偏黄的火光，让光明与黑暗不断交错着延伸向远处。
套着蓝色马甲的肯达尔再次提醒起参观者：
“你们一定要紧紧跟随我，不能独自行动！
“地下有太多区域我们缺乏了解，一旦你们迷失了方向，很难再被找到。
“进了墓穴同样不能乱走，那里有一些道路会通往更深层的墓葬群，藏在黑暗里的第四纪恶灵们就沉睡在这种地方，赞美太阳赞美光明吧，只有行走在神甫们确认过的路线上，才能避免所有的危险。”
部分参观者张开了双臂，赞美起太阳，部分则在胸口画起三角。
跟随墓穴管理员肯达尔他们前行了近两百米后，卢米安看到了地下墓穴。
那里耸立着一座天然形成后期改造过的巨石门洞，两侧布满骷髅头、白骨手臂、太阳花、蒸汽符号等精致浮雕。
最顶端的门楣上则用因蒂斯语写着两句铭文：
“站住！
“前方是死亡帝国！”
墓穴管理员肯达尔又一次转身，对那些参观者道：
“你们可以熄掉马灯，点燃白色蜡烛了，每个人都必须这么做！
“如果不想进墓穴，可以在这周围逛一逛，但不能离开太远，否则很容易迷路，到时候就麻烦了。
“进了墓穴后，如果不小心脱离了队伍，不要紧张，找路牌，要是没有路牌，往头上看，跟着墓穴顶部画的黑线走，那一直延续到主要的出入口……”
没多久，马灯的光芒熄灭，一朵朵橘黄的烛火在黑暗里跳跃出来。
那些参观者同时举起了白色的蜡烛，跟随肯达尔走入了地下墓穴。
卢米安远远看着，就像看到一点点偏黄的火光汇成溪流，缓缓游向黑暗的深处。
他没有进去，提着电石灯，绕墓穴大门寻找起假巫师奥斯塔.特鲁尔。
几分钟后，卢米安看到了一堆篝火。
那位于一根柱子旁，上方的石壁长着不少湿漉漉的苔藓。
篝火后面一块石头上坐着个男人，他套着带兜帽的黑色长袍，鼻梁高挺，眼眸深棕，亚麻色的胡须长满了下巴，正凝视着火焰的跳动。
卢米安走了过去，直接问道：
“你是奥斯塔.特鲁尔？”
戴着兜帽的男人抬起脑袋，望向卢米安，用一种刻意压制的，有磁性和深度的嗓音道：
“迷失了方向的灵魂啊，你为什么来找我？”
火光和黑暗交替着在奥斯塔.特鲁尔的脸上跳跃，让人无法判断出他准确的年龄，只能猜测可能不到三十岁，也可能接近四十。
卢米安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听人提过你，说你是一个神奇的巫师，可以帮我解决我的问题。”
奥斯塔.特鲁尔用低哑中带着点磁性的嗓音道：
“巫术是禁忌，巫术是诅咒，我不会随意提供帮助。”
“需要我做什么？”卢米安急声追问。
奥斯塔低沉开口：
“巫术的原则是等价交换，你先告诉我你想获得什么帮助。”
等价交换，小说看多了吧？卢米安忍住了嘲讽挑衅的冲动，表情一下变得痛苦：
“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我每晚，每晚都睡不着觉，我想忘记这些事情，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奥斯塔.特鲁尔观察着卢米安的表情，没发现一点虚假。
他轻轻点了下头：
“我也失去过很多，那是巫术带来的诅咒，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和想法。
“但遗忘痛苦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好吧……”卢米安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体，准备离开。
奥斯塔赶紧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很难不代表没有办法。”
“是吗？”卢米安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激动。
奥斯塔微微颔首道：
“你听说过撒玛利亚妇人泉吗？”
“没有。”卢米安摇头。
奥斯塔看了眼燃烧的篝火，简单解释道：
“在地下墓穴某个藏骨堂内有一片浑浊的泉水，它叫撒玛利亚妇人泉，又被称为遗忘之泉，忘却之泉，只要喝下它，你就能彻底忘记所有的痛苦。
“当然，那是假的，是修建地下墓穴的过程中，因为施工出错留下的一片水洼，被那些管理员包装成了传说。”
看到卢米安的眼神由亮到暗，奥斯塔.特鲁尔进一步说道：
“但作为巫师，我可以告诉你，在这片地下世界的深处，在疑似第四纪遗迹的某个墓葬内，有真的撒玛利亚妇人泉。
“那里很多尸骸都在唱歌，唱‘喝下幸福的忘却之水，忘记原初的痛苦’。”
“我可以帮你去取，但等价交换的原则不能违背，你需要给我100费尔金。”
100费尔金？你的胃口也太小了吧？寻找传说事物这么危险的事情，不收个几千费尔金怎么让人相信是真的？卢米安原本听得很认真，但价格的错位让他感觉滑稽。
那么珍贵的泉水还比不上见习侍者两个月的薪水？
撒玛利亚妇人泉的传说，他在《通灵》杂志上看到过，奥萝尔当时嘀咕了一个他听不懂的单词，发音大概是“孟婆”。
《通灵》杂志同样认为撒玛利亚妇人泉是墓穴管理员们主动制造出来的传说，但他们相信，这个传说不会没有源头，北大陆的某个地方可能真的存在“遗忘之泉”。
卢米安瞪大了眼睛，冲到奥斯塔身旁，按住他的肩膀道：
“真的？”
奥斯塔拨开了他的手掌，沉稳点头：
“这是一个巫师的承诺。”
“好，好！”卢米安激动回答，“但我没带这么多钱，我现在就回去，明天来这里找你？”
奥斯塔满意颔首：
“没问题。”
卢米安连声道谢，提上电石灯，兴奋地离开了这片区域。
等脱离了奥斯塔的视线，他收敛起笑容，抬起右掌，轻嗅了一下不太明显的香水味道。
到天文台区之前，他给自己右手喷了点劣质香水，刚才是故意接触奥斯塔身体的。
一路回到地上，卢米安坐到柱子后，藏好身形，耐心做起等待。
天色逐渐黯淡，黄昏即将来临时，他闻到了那很淡很熟悉的香水味。
卢米安没急着追踪，过了一阵才走出藏身之处，循着奥斯塔遗留的些许气味，远到近乎看不见对方身影地缀在后面。
一辆辆马车从他的身旁经过，时而有夸张的机械造物出现。

第七章 时尚之都
上午“逛”老实人市场区的时候，卢米安就注意到特里尔的市民们在服装上相当随意，或者说大胆，这一方面体现在有的女士上衣袖子很短，裸露出了小臂，或者肩膀镂空，能看见锁骨，另一方面则是有很多奇装异服。
在达列日地区，像奥斯塔这样套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仿佛古代传说里的巫师，是不可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少不了受到警察的盘问，而在特里尔，路上的行人们对此视若无睹。
因为，这实在是太常见了，各种仿古装扮层出不穷。
奥斯塔.特鲁尔明显比较小心，时不时会突然回头，望向身后，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但卢米安距离他很远，远到双方都不在彼此视线范围内。
靠着遗留的、非常淡的劣质香水味道，卢米安一路尾随，跟着奥斯塔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两侧煤气路灯相继亮起时，奥斯塔拐入了一条被玻璃拱顶和钢铁支架覆盖着的街道。
这里灯火通明，遍布高档商店，地上铺着光滑的大理石，来往行人熙熙攘攘，与老实人市场区那些破旧的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就是奥萝尔提过的拱廊？卢米安见奥斯塔停在了一家商店前，欣赏起橱窗内的物品，也放慢了脚步，打量起四周。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些行为“反常”的人：
他们或男或女，都身着正装，牵着一只只大小不同的乌龟。
乌龟们在前面慢慢地爬，握着绳子的他们则在后面慢腾腾地走。
看到一位穿着黑色正装、戴着丝绸礼帽的男士跟着乌龟从自己面前经过，卢米安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的朋友，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男士侧过脑袋，露出一张扑着粉的脸孔。
他微笑回答道：
“外乡人，我在闲逛，在遛乌龟。”
“为什么是乌龟？”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
那位精心打扮过的绅士似乎非常乐意分享自己的时尚哲学，笑着说道：
“大部分特里尔人都喜欢闲逛，但他们不能理解悠闲的含义和优雅的本质，总是走得很快，非常匆忙。
“真正的闲逛要比乌龟还慢，所以，我们遛乌龟，让乌龟在前面走，衬托出我们的悠闲。
“它是一把比较步行速度的尺子，也是优雅的衡量器。”
卢米安不得不承认，特里尔人总是让自己这个科尔杜村的乡下土佬大开眼界：
奥萝尔写小说都写不出来遛乌龟的桥段！
“不愧是特里尔人！”卢米安用嘲讽的语气鼓了下掌。
可惜，那位绅士并没有读懂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谦虚地笑了笑，继续跟着乌龟缓慢前行。
没多久，奥斯塔往拱廊另外一头走去。
卢米安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缀上。
出了拱廊，奥斯塔站到了附近的公共马车站牌下。
也就是几分钟的工夫，两匹马拉着一辆巨大的马车驶了过来。
这辆马车分为上下两层，漆成黄色的车厢表面用因蒂斯文写着“7号线”等单词，车夫穿着绿色的短外套，头戴一顶宽檐防雨的帽子。
随着马车停住，一个戴着小帽，穿着条纹上衣和难看长裤的售票员出现在了敞开的门口，用审视犯人般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试图挤入公共马车的乘客。
奥斯塔第三个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观察起外面的行人和陆续就座的男男女女。
卢米安远远望着，没有靠近。
等到7号线马车远离，他才加快脚步，近乎小跑地做起追赶。
以这种公共交通工具较为缓慢的速度和每站必停的规则，卢米安根本不怕被甩开。
途中，部分行人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奔跑者，也有少数竟跟随卢米安当街小跑，似乎以为这是最近的流行风向。
你们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啊？卢米安对此啼笑皆非。
追了三站路，他看到奥斯塔.特鲁尔走下了公共马车，而这里已经属于老实人市场区。
奥斯塔穿过两条街道，拐入了查理提过的白外套街，进了门牌号为20的那栋米白色陈旧公寓。
卢米安停在街口一个报刊亭前，拿起一份报纸，随意翻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那栋公寓的出入口。
“11科佩一份。”报刊亭的主人见卢米安只看不买，遂提醒了一句。
卢米安拿的是一份《小特里尔人报》，也不计较，掏出两个5科佩、一个1科佩的铜币，扔到了其他报纸上。
报刊亭的主人顿时变得安静。
卢米安继续看起报纸：
“市政厅正在与供水公司讨论新的价格方案……
“瓦莱里批评消费主义是一种恋物癖……
“……”
“人类史上最伟大的项目寻求合作……”
最后这条广告让卢米安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恶作剧或者诈骗犯掩饰不住的气息！
卢米安一边注意着公寓方向，一边颇感兴趣地精读起相应的内容：
“人类的未来在星辰大海，人类的历史是勇于探索的历史。
“在各种技术疯狂进步的当代，我们缺少的是文明的先驱者，缺少的是拥有卓越洞察力和前瞻性眼光的智者，缺少的是以勇气为魅力的冒险家。
“上一次，我们受困于狂暴海，这一次，我们受困于大气层，但人类的文明人类的科技必然会战胜所有的困难和危险，开创真正的未来。
“我们想和所有的梦想家合作，修建一座星际大桥，能让我们从地表直接走到红月上的星际大桥。
“联系人：比勒.帕蒂尔。
“联系方式：2区圣马丁街9号5楼。”
卢米安越看越是好笑，并深刻地反省起自己：
作为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被奥萝尔各种奇妙想法熏陶着长大的人，他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如此疯狂如此离谱如此荒诞的点子，而且那些家伙还很有自信地登了广告，似乎笃定能骗到一批人。
是我对人类的平均智商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卢米安用戴着手套的左掌摸了摸下巴。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群人走向了白外套街20号那栋陈旧的公寓。
为首者是个戴着丝绸礼帽、穿着黑色正装的绅士，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他侧脸线条深刻，嘴里叼着桃木色的烟斗，左手有一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钻石戒指。
簇拥着这位绅士的几个壮汉则凶神恶煞，或穿着帆布上衣，或套着深色夹克，仿佛某个黑帮的成员。
等他们消失在了公寓的入口，卢米安也拿着报纸走了过去。
到了楼下，他同时闻到了几种香水的味道。
一种很淡很熟悉，是他弄在奥斯塔身上的劣质香水，一种较为馥郁，偏甜，带着略显狂野的些许腥味。
麝香香水？刚才那个叼烟斗的男人身上的？卢米安循着气味，一路往上，来到公寓的五楼。
然后，他看见了奥斯塔.特鲁尔。
这位巫师打扮的骗子正被刚才那群人围着，戴着钻石戒指的“绅士”用桃木色的烟斗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客客气气地笑道：
“不要以为搬了家就能摆脱我们。
“在还上所有欠债前，我会像你的影子一样永远跟着你。”
奥斯塔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马上就有钱了，明天就可以还你们一部分！”
“很好。”那位“绅士”微笑点头。
他随即掉转烟斗，用还在燃烧的部分往奥斯塔脸上杵了一下。
奥斯塔疼得往后缩了缩身体，又不敢叫出声音。
那位“绅士”收回了烟斗，温和客气地说道：
“这是一点利息。
“明天要是再还不上，我会拿走你一根手指。”
说完，他以手按胸，文质彬彬地行了一礼：
“明天见，我的朋友。”
楼梯口的卢米安看得撇了下嘴巴，暗自咕哝道：
“现在是人是狗都在学格尔曼了吗？”
随着佛尔思.沃尔《大冒险家》系列的火爆，南北大陆都出现了一些模仿格尔曼.斯帕罗的人，“这是礼貌”“一个恩赐，还是一个诅咒”等话语广为流传。
等到那群人过来，卢米安低下脑袋，让开了道路，如同遇见黑帮成员的普通公寓租客。
杂乱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卢米安随之望向奥斯塔.特鲁尔所在，发现他已经回了房间，关上了木门。
略作思索，卢米安活动了下戴着手套的左掌，按了按头顶的帽子，走出楼梯口，来到奥斯塔的门前。
砰砰砰，他抬手拍起了门板。
过了片刻，奥斯塔又惊又惧地开门，颤颤巍巍地说道：
“我那笔钱真的要明天才能……”
他话未说完就戛然而止，眼中清楚地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卢米安张开了双臂，笑容灿烂地问道：
“惊喜吗？”
“你，你，你……”奥斯塔就像见了鬼魂一样连连后退。
卢米安跟着走入了那个房间，微笑对奥斯塔.特鲁尔道：
“我真的想遗忘掉过去的痛苦，但我也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害怕被人骗了钱还嘲笑是傻瓜。”

第八章 报酬
奥斯塔努力挤出了笑容：
“我没有骗你，真的有撒玛利亚妇人泉！”
“是吗？”卢米安一步步靠近着奥斯塔，笑着说道，“到时候你先喝一口给我看看，如果有用，你会忘记我还没有支付你报酬，要是没用，我为什么要支付你报酬？”
奥斯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堆着笑，点着头道：
“相信我，相信我……”
突然，他望向卢米安身后，眼神瞬间发直，就像看到了什么恐怖之物。
卢米安“下意识”转身，望向门口，可那里空无一人。
趁此机会，奥斯塔身体一矮，从他旁边穿过，狂奔向敞开的房门。
扑通！
奥斯塔被卢米安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的右脚绊了一下，直直摔到地上，摔得高挺的鼻梁染上了青色，瘦削的脸庞肿胀了起来。
卢米安慢悠悠把房门关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俯视着趴在地面装死的奥斯塔道：
“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灵感很高，刚才‘看’到我的背后有某种怪异的生物，你冲向门口是为了帮我对付它？”
奥斯塔愣了一下，翻身站起，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卢米安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靠墙的长方形木桌。
那里摆着银制的匕首、白色的蜡烛、几个或装着不同液体或空空荡荡的小瓶、两张仿羊皮纸和散发出草木香味的纸盒。
有一定的神秘学知识……卢米安收回视线，对惴惴不安的奥斯塔道：
“刚才那个拿烟斗的家伙是谁？”
“布里涅尔男爵！”奥斯塔忙不迭地回答，“他是市场区萨瓦黑帮的头目。”
萨瓦是因蒂斯共和国一个内陆省的名字，紧挨着上霍纳奇斯省和下霍纳奇斯省，矿藏丰富，民风彪悍。
“男爵？现在还有男爵？”卢米安好笑反问。
自从罗塞尔大帝死亡，共和国建立，贵族爵位已消失在了日常生活里。
奥斯塔颇为畏惧地说道：
“那是他自己取的外号，可能他祖上有这么一个爵位。”
卢米安后靠住椅背，姿态相当放松地问道：
“他为什么找你，你欠了他们钱？”
见卢米安一副和朋友闲聊的无害模样，奥斯塔害怕归害怕，内心还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苦涩说道：
“我为了买，买，买一样物品，借了高利贷商人3000费尔金，后来，那个商人把这笔欠款转卖给了布里涅尔。
“我还了至少有3000费尔金了，他却告诉我还有2000的利息！”
“你再拖两三个月，欠的就不是2000，而是4000了。”卢米安成功看到奥斯塔的表情垮了下去，再不复之前那种神神叨叨的气质。
他随即压低了嗓音，用蛊惑的口吻道：
“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情，会想个办法把布里涅尔他们骗到地下去，骗到某个采石场空洞，然后，弄塌上面的石层，让他们永远沉睡在那里。
“没有了债主，也就没有了债务。”
奥斯塔越听越是恐慌，看卢米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魔鬼。
他怀疑对方已经打算这么做，只是方案里的目标姓名不是布里涅尔，而是奥斯塔.特鲁尔！
“这是杀人！这是犯罪！”奥斯塔惊恐喊道。
“小点声，你不想永远失去说话的能力吧？”卢米安笑着提醒了对方一句，“你也知道这是犯罪啊？那警探们有没有告诉过你，诈骗也是犯罪？”
奥斯塔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单词来回应对方。
卢米安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
“开玩笑的，我刚才是在考验你的人品。”
“什么？”奥斯塔一脸茫然。
卢米安当然不会告诉他，刚才说那些话的真正原因是想在他心里竖立一个冷酷嗜血的恐怖形象，这将有助于之后的“交流”。
被逼信任也是信任！
“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这证明你并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犯罪者。”卢米安笑着张了张手臂。
他霍然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借那么多钱是为了买什么？”
他随即环顾了一圈，边打量边补充道：
“这里好像没有值钱的东西……”
奥斯塔下意识张开嘴巴，想当场编一个谎言，可瞬间就记起了对方刚才说的那些话语。
他哆嗦了一下道：
“你，你知道魔药吗？”
“你还真是非凡者啊？”卢米安笑了起来。
见他知道非凡者和魔药，奥斯塔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刚才没有撒谎。
他想编的故事在真正的非凡者面前全是漏洞，一戳就穿，而那样一来，他今晚可能就得“沉睡”到地下特里尔的某个角落。
奥斯塔深呼吸了两次道：
“几个月前，我为了购买魔药的主材料，向高利贷商人借了3000费尔金，加上自己攒的4000费尔金，成功从普通人变成了非凡者。”
“你是哪个序列的？怎么连几个黑帮打手都对付不了？”卢米安故意用狐疑的口吻问道。
奥斯塔一脸无奈：
“我是序列9的‘秘祈人’。”
“听起来不弱啊。”卢米安仅从魔药名称做出判断。
奥斯塔又悲愤又懊恼地说道：
“我也觉得‘秘祈人’应该很厉害，卖家还说这能让我洞察到世界的真实。
“结果，除了提高我的灵感，就是给了一些不实用的祭祀知识和仪式魔法，我现在除了能偶尔察觉到神秘事物的存在，把自己吓得半死，连个黑帮成员都打不过！”
“仪式魔法应该很有用啊。”卢米安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奥斯塔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是有神秘学常识的，我是‘永恒烈阳’的信徒，怎么能向未知的存在祈求？那很危险的！
“哎，魔药自带的知识里是有一些尊名，但都属于隐秘存在，一听就很可怕，什么堕落自性，什么真实的眷属，什么命运的凝视，我根本不敢祈求啊！”
他偷偷瞄了卢米安一眼，装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但我想过了，要是布里涅尔男爵那些人再来逼我，我就向隐秘存在祈求，获取力量！”
他明指布里涅尔男爵，实际却是在警告卢米安，让他不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卢米安看着他惴惴不安的脸庞，赞同道：
“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布里涅尔男爵他们太轻视一个非凡者了，换做是我，根本不会让你有走上绝路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对奥斯塔笑了笑：
“在此之前，你已经死了。”
奥斯塔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表情比哭还要难看。
卢米安走到那张木桌前，拨弄了下或满或空的小瓶，随口说道：
“你似乎已经搬过几次家，结果都被布里涅尔男爵找到，我怀疑他或者萨瓦黑帮有真正的非凡者存在。”
奥斯塔听得悚然一惊。
卢米安拿起桌上的银制匕首，边把玩边对奥斯塔道：
“我可以给你100费尔金作为报酬。”
“啊？”奥斯塔又一次感觉茫然。
他发现自己总是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你，你还想要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他试探着问道。
卢米安笑了：
“你告诉我，真的有吗？”
看着对方蕴含笑意的眼神，奥斯塔嗫嚅了几秒道：
“我不确定。”
卢米安满意点头：
“我想要的是，带我参加你刚才说的那个聚会，买到魔药主材料的那个聚会，报酬是100费尔金。”
卢米安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一方面是因为“魔术师”女士的任务可能与那个涉及非凡材料的聚会有关，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自身也需要类似的聚会，以搜集武器、材料、封印物和神秘学知识。
奥斯塔艰难地吞了口唾液：
“我，我可以试试，但必须经过聚会召集人的同意。”
“没有问题。”卢米安掏出一枚金币，示意奥斯塔过来，“这枚金路易是你帮忙询问的报酬，剩下的80费尔金等我可以参加聚会了再给你。”
奥斯塔没想到被狠揍一顿的发展变成了收钱的委托，一时竟有点愣住。
隔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来到木桌旁，接过那枚价值20费尔的金路易，对卢米安道：
“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给我答复，但最迟不会超过下周三。
“我白天都在地下墓穴附近，晚上睡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卢米安一边脸带笑容地点头，一边抬起手里把玩的银制匕首，刷地一下插在了奥斯塔的肩膀上。
汩汩鲜血随之流出，奥斯塔惊恐地连退了两步，靠住墙壁，急声喊道：
“不要杀我！
“我没有撒谎！”
卢米安拿起摆放在木桌上的一个玻璃小瓶，笑着走向了奥斯塔：
“放心，我要杀你早就动手了。
“这叫以血立誓，我很害怕被人骗被人出卖的。”
卢米安边说边将那个空着的玻璃小瓶凑到了奥斯塔的伤口旁，让血液一滴滴渗进去。
这个过程中，他对奥斯塔笑道：
“你有足够的神秘学知识，应该知道鲜血在别人手上意味着什么，不要骗我。”
“诅咒……”奥斯塔一时不知该为没当场死亡庆幸，还是为鲜血落到了这个比布里涅尔男爵还危险的家伙手中而绝望。
卢米安没有多说，拧紧瓶盖，扯过房间内一根布条，丢给奥斯塔道：
“你自己包扎伤口吧。”
他没有诅咒方面的超凡技巧，但可以试一试过期的血液是否能触发“堕落水银”交换命运的能力。
不能也无所谓，反正让奥斯塔相信他会诅咒就行了。
看了眼努力止血的奥斯塔，卢米安随口问道：
“布里涅尔男爵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有了这枚金路易，加上我自己攒的一点钱，他们应该能安分一周。”奥斯塔苦笑道，“逼死了欠债的人，他们一个科佩都拿不到。”

第九章 招摄
卢米安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你说你灵感很高？”
奥斯塔恍惚了一下，逐渐流露出后怕和恐惧的表情。
他缓了一会儿才道：
“这应该是‘秘祈人’的一种特性，我能感应到隐藏在黑暗深处的那些未知生物，也能察觉到现实世界被厚厚的帷幕包围着，帷幕后面是一双双望向我们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说到这里，奥斯塔喘起了粗气。
卢米安没有催促，等着这位假冒的巫师自己平复。
过了近一分钟，奥斯塔长长地吐了口气道：
“在市场区和天文台区还好，在地下特里尔，我时常能感觉到某些道路的尽头，我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有某种生物在召唤我，让我过去。
“我不知道我真要走入了那些黑暗，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好的神秘学感应器……卢米安一方面自嘲起“猎人”的灵视，另一方面则觉得“秘祈人”不像奥斯塔说的那么没用。
奥斯塔继续说道：
“有的时候，看到那些游览者举着一根根白色的蜡烛进入地下墓穴，我会有一些近乎妄想的念头，认为这是一种仪式，和某位隐秘存在产生了奇妙的联系，以帮助相应的游览者不被黑暗吞噬，不被逝者带走。”
卢米安听得颇为诧异，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两句：
“在神秘学意义上，‘秘祈人’很厉害啊……只是不擅长战斗……”
而根据奥斯塔的描述，他怀疑必须举着点燃的白色蜡烛才能进入地下墓穴真的是一种仪式，目的是让游览者们规避掉那里隐藏的各种危险。
墓穴管理员们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但为了赚钱，不仅什么都没说，而且还鼓动上面的人，将参观地下墓穴列为旅游项目。
想到这里，卢米安记起了姐姐奥萝尔经常感叹的一件事情：
“金钱对人的异化。”
也不知道，在较低层次的时候，魔药、恩赐和金钱谁更能带来人的异化……卢米安以调侃的心态无声咕哝了一句。
他转而问起奥斯塔：
“你在市场区有感应到什么地方藏着隐匿于黑暗中的危险？”
奥斯塔的表情变幻了几下，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不敢靠近老实人市场内那栋被烧毁的房屋。”
在老实人市场边缘，靠近白外套街的地方，有一栋因火灾被烧到表面焦黑无人居住的房屋，区里的议员一直呼吁拆掉它，将那里改造为商业建筑，但不知为什么，相应的议案始终没有得到市政厅的重视，以至于十几年过去，那仿佛城市伤疤的六层楼房依旧屹立在原地。
我上午经过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啊……卢米安侧过身体，走向了门口：
“我会再次来拜访你的，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已包扎好肩膀伤口的奥斯塔陪着笑道：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你一个答复。”
出了奥斯塔的房间，卢米安突然加快脚步，身形一闪，蹲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阴影里，无声注视起那扇紧闭的木门。
过了近半个小时，确认对方没什么异动之后，他才拿着《小特里尔人报》，慢悠悠沿楼梯往下。
此时，他终于听到肚子在咕噜咕噜作响。
望了眼前方由石块、圆木、泥板和杂物等堆起来，但中间已清理出一条道路的街垒，卢米安就近找了家面包店，花费3个里克买了半公斤羊角面包。
他还尝试了特里尔独有的果汁汽水。
那液体不断冒着泡，红醋栗糖浆在融入后像云朵一样散开，价值13科佩。
如果还掉汽水瓶，会退回3科佩。
…………
乱街，“金鸡旅馆”。
卢米安还没走入位于地下室的酒吧，就听到了嬉闹嘈杂的声音。
在九点刚过的夜晚，不大的空间内挤了接近二十个人，他们或坐在吧台前，或围绕几张小圆桌喝酒，但都将目光投向了酒保。
扎着马尾很有艺术家气质的酒保正对一位脸生的男性客人介绍吧台上摆放的机器：
“这叫傻瓜仪，可以测试你的聪明指数。
“要不要试一下？”
那位穿着深色夹克的男性客人颇为意动地询问：
“怎么试？”
酒保表情正经地指着那根裸露在外的橡胶软管道：
“往这里吹气，一直吹到有泡泡在上面的玻璃罐内冒出来。
“能不能吹出气泡，能吹得多大，关系到最终的测试结果。”
那位男性客人没有犹豫，拿起橡胶软管，开始吹气。
等到淡绿色的泡泡在机器上方的玻璃罐内冒出，酒吧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边疯狂鼓掌边兴高采烈地喊道：
“欢迎你，傻到冒泡的白痴！”
那男性客人先是愣住，继而想明白了原因，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恶狠狠地瞪了酒保一眼，又望向那近二十个客人，最终收敛住了愤怒，嘟囔着说道：
“真有意思，这个恶作剧真有意思，明天我要带几个朋友来试试。”
这就是朋友的作用吗？卢米安暗自嗤笑了一声，拉过一根高脚凳坐下，对酒保道：
“还是给我一杯茴香苦艾酒。”
酒保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这杯我请你，你这台机器很棒，不少人听说了它的神奇，特意过来喝酒，我的生意比之前好了快一倍。
“对了，我叫帕瓦尔.尼森，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兼业余画家，你怎么称呼？”
“夏尔。”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笑意。
他再次感觉到了特里尔人和科尔杜村村民的区别。
在科尔杜村，谁要是遭遇了这种恶作剧，只会想着找机会揍回来，而特里尔的市民们在暂时无法报复的前提下，喜欢找新的“受害者”，看他们上当，以消除自己被伤害过的痛苦。
“你的头脑很不错，比不少特里尔人还要擅长恶作剧。”对土生土长的酒保帕瓦尔.尼森而言，这样的夸赞算得上最高评价。
他随即将装了淡绿色迷幻液体的细长高脚杯推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接过苦艾酒，轻轻抿了一口，只觉那淡淡的苦味刺激到了某些神经，让自己感觉还活着。
他闭眼感受了一阵道：
“我有几个朋友比我更早来到特里尔，但我不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有办法能找到他们吗？”
帕瓦尔.尼森擦拭起酒杯：
“特别有钱就找《特里尔日报》登寻人广告，钱不多找赏金猎人或者情报贩子，看他们愿不愿意接这样的委托，没什么钱就回房间睡觉，也许哪一天，你走在街上，就遇到你的朋友们了。”
“有好的介绍吗，值得信任的赏金猎人或者情报贩子？”卢米安虽然暂时没有金钱的烦恼，随时可能还会获得好心人的“捐赠”，但找大报登广告真的不是他能承担的，那至少3000费尔金——发行量少的报纸便宜归便宜，却没什么效果。
而且，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和普阿利斯夫人又不是不会看报纸，这必然惊动他们。
帕瓦尔点了点头道：
“住在旅馆3层5号房间的安东尼.瑞德，你明天可以去拜访他。
“他原本是一个退役军人，后来成了情报贩子，信用很好。”
卢米安记住了相应的房号和姓名，举起苦艾酒，轻轻晃了一下，向酒保致意。
…………
回到207房间，卢米安没让自己休息。
拉好破破烂烂的窗帘后，他在逼仄的环境内跳起了“招摄之舞”。
他这是想看看在“金鸡旅馆”，在乱街，能招摄来哪些怪异生物，为之后可能遭遇的攻击、追捕或者主动发起的突袭做好准备。
按照奥斯塔的说法，市场区除了那栋烧毁的建筑，没特别危险的场所，而那里距离乱街相当远，不可能被只相当于序列9的“舞蹈家”影响到，毕竟这里不是科尔杜村废墟，没有遍布每个地方的宿命力量。
排除掉较为危险的那些，排除掉“舞蹈家”位格招摄不来的部分，卢米安相信等下出现的怪异生物，即使实力胜过自己，也几乎不可能强制上自己的身——代表伟大存在的青黑色符号和来自宿命的黑色荆棘图案足以震慑它们，让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时而癫狂时而扭曲的舞蹈里，卢米安的灵性与被撬动的自然之力结合，向着四周扩散了出去，非常隐蔽。
没多久，他感觉有一道道目光在注视自己，房间四周飘荡起了数道或透明或模糊的身影。
它们有的像人类，似乎属于死后残存的执念，有的奇形怪状，或如同瓶子，或仿佛层叠的肉球，疑似来自对应的灵界。
卢米安一个也不认识，分辨不出它们各自有什么特质和能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破烂的窗帘表面钻了出来。
它略显透明，是位女性，青绿色长发夹杂着一片片绿叶，包裹着身体，遮住了重要部位，而其余地方直接裸露出白皙光洁的皮肤，让人一看到就心跳加速，浮想联翩。
这身影眼眸碧绿，嘴唇红润，面容精致而魅惑，只是扫了卢米安一眼，就让他莫名亢奋。

第十章 怪异生物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汗毛耸立，背部发冷，有了明显的危险预感。
他下意识就抽出了藏于腰间的“堕落水银”，随时准备着扯掉包裹在上面的黑色布条。
那被青绿色长发和一片片树叶覆盖住关键部位的半透明身影浮在半空，打量起房间内的卢米安，碧绿的眼睛时而迷蒙时而带笑时而仿佛深邃的漩涡，让人类的灵魂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卢米安一方面有了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冲动，被它肆虐于脑海，搅乱了大部分思绪，另一方面则不可遏制地感觉恐惧，就像飞虫遇到了正在布网的蜘蛛。
他放慢了舞蹈动作，随时准备着停顿下来。
那半透明的女性身影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但又本能地觉得不对，抗拒着靠近卢米安。
它时而探出身体，时而缩回窗帘，最终没有做出任何事情。
等到卢米安跳完“招摄之舞”，听见一道道细小微弱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旁，近得仿佛就在隔壁，徘徊于房间内的怪异生物们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最后离开的是被青绿色长发和片片树叶裹住身体的那道女性身影，它既不舍又疑惑。
卢米安舒了口气，闭上眼睛，静静听起来自体内的嘈杂人声。
他一句都听不清楚，他每句都想听得清楚。
过了片刻，卢米安睁开双眼，望向被破烂帘布遮住的窗户，无声自语道：
“刚才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半透明的女性身影比招摄来的其他怪异生物强大很多，不是他这种层次的非凡者能够对付的。
要不是体内封印的污染和胸口的青黑色图案即使未曾激发，也能让灵性生物们下意识不敢靠近，卢米安怀疑自己已经遭遇不测。
这让他产生了一个疑惑：
“别的‘舞蹈家’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初步确认过这片区域没太大危险，才敢跳“招摄之舞”，结果还是差点出了事，别的“舞蹈家”靠什么来规避类似的风险？
“是我的‘恩赐’通过窃取获得，缺少某些神秘学知识，还是别的‘舞蹈家’只能引来和本身差不多的怪异生物，加上‘招摄之舞’来自隐秘存在这点，正常情况下不会出什么问题？”卢米安沉思了一阵，越想越觉得异常的可能是自己。
他认为是体内的污染位格很高，即使被封印着，也能让自己偶尔招摄来奇奇怪怪又相当危险的东西。
“还好，污染也是一种保护……”卢米安吐了口气，收起“堕落水银”，点燃铁黑色电石灯，坐到木桌前，翻看起奥萝尔的笔记。
从后往前看神秘学笔记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缺少相应知识储备的他时不时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文盲，不得不拿出奥萝尔最早的笔记，恶补相应的符号象征和神秘学意义。
但卢米安又没法静下心来从前往后一点点学习，他认为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内真要藏着重要信息，肯定在最近一两年的内容里，那是科尔杜村逐渐出现异常，牧羊人们开始“捕猎”的时间节点。
和名为“闪电术”的知识抗争了近两个小时后，卢米安宣告了自己的失败，决定明晚继续。
他略作洗漱，躺到了床上。
想到刚才招摄来的怪异生物，卢米安不放心地将“堕落水银”摆到了枕头旁边，防患于未然。
离开科尔杜村前，他已检查过这把银黑色的邪异短刀，确认它从火焰怪物那里交换来的命运是“遭受火焰灼烧之苦”。
黑暗逐渐深重，乱街却没有一刻安宁，唱歌的，大喊大叫的，怒骂唱歌之人的，斗殴的，追逐的，咳嗽的，哭泣的，运动的，此起彼伏，仿佛在奏一首夜之交响曲。
卢米安已习惯了噪音，甚至觉得这让自己有还活在人世间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他睡了过去。
清晨六点，远处的教堂响起了当当当的钟声，就和科尔杜村一样，
卢米安准时醒来，不愿意睁开眼睛。
过了几分钟，他翻身坐起，将“堕落水银”插回了腰间。
他整夜梦境凌乱，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是我想太多了吗？”卢米安嘀咕了一句。
他随即打开房门，走入最近的那个盥洗室，借着窗外的晨曦，望向镜中的自己。
和昨天同一时刻相比，他没有任何变化。
——染到头发上的颜色和接长的部分属于外在的事物，不会跟着他的身体状态重置。
卢米安俯下身体，刷起了牙。
他清洗口腔时，眼角余光看到查理走了进来。
“你不是住5楼吗？”卢米安吐出漱口水，侧头询问起查理。
查理换了件泛黄的白色衬衣，袖口挽到了肘部，他打了个哈欠道：
“你敢相信吗？那群家伙都在6点前起床了，5楼的盥洗室挤满了人！”
他随即笑了笑：
“我最喜欢的还是二楼这个盥洗室，你知道为什么吗？干净！
“洛朗特那个混蛋虽然眉毛很高，一点都不知道帮他妈妈，但他还是有优点的，他很爱干净，只要在公寓，每天都会打扫房间，顺便清理这个盥洗室，哈哈，是不是马桶脏了，他会拉不出屎来？”
原来是他在打扫啊……卢米安一时有点意外。
那个叫洛朗特的年轻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冷漠，傲慢，衣着得体，自视甚高，不体谅母亲的处境，完全不像是会来打扫盥洗室的人。
卢米安之前还以为是二楼别的住客忍受不了房东先生的吝啬，自己打扫了常用区域。
看了查理像是一晚没睡的疲惫脸色，卢米安笑着问道：
“你昨晚去城墙街了？”
城墙街是特里尔有名的红灯区。
“我哪去得起城墙街？我将来肯定会去一次！”查理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昨晚10点才回旅馆，然后到地下酒吧和那群家伙喝到了12点，半夜还做了个，嘿嘿，美好的梦，夏尔，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只是口音叫法不同，你能想象得到吗，梦里有多么的幸福多么的快乐，醒来就有多么的失落多么的，呃，呃……”
“空虚？”卢米安帮忙想了个形容词。
“对对对！”查理走到马桶前，拉开了皮带。
他一脸舒畅地眯起了本就不大的眼睛。
卢米安抬手捏了下鼻子，嗤笑道：
“你做的是春梦？”
查理打了个寒颤，抖了抖右手，嘿嘿笑道：
“那是我做过最真实的梦，梦里的女郎比城墙街那些漂亮多了，而且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热情，我简直不愿意醒过来。”
“很显然，你撑不了那么久，醒来是对你的仁慈。”卢米安开起了玩笑。
查理没有反驳，认真说道：
“我还打算拿到薪水后，周日不用工作的时候，去附近的夜莺街，那里有几个歌舞厅，能够找到一些便宜的小猫咪，我的同事告诉我，在那里，只需要52个科佩就能给自己一份‘工作奖’。（注1）
“但现在，我没什么兴趣去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兴奋，压着嗓音对卢米安道：
“你知道吗？酒店有个富有的住客对我态度很好，点名让我送餐，让我帮忙整理房间。”
“男的？”卢米安故意这么问。
查理飞快摇头：
“不，是一位太太，我怀疑她看上了我，我在犹豫，她要是真的提出那种要求，我要不要放弃自己的原则，你知道的，在特里尔，这种事情很常见，我能从她那里拿到第一桶金，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旅馆。”
“我以为你不会犹豫的。”虽然才认识两天多，但卢米安相信查理是一个道德底线非常灵活的人。
查理叹了口气，苦恼地说道：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卢米安长长地“哦”了一声，用表情展现了内心的话语。
他告别查理，回房间换上夹克、长裤等更贴合乱街气质的衣物，到外面的街道花费6科佩买了个胡葱薄饼，用1里克买了半升的苹果酸酒，坐到街边角落里，缓慢吃起早餐。
两侧房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身体，他边品尝着葱香和面粉甜香交错的味道，边观望着叫卖的小贩、买菜的妇人、来去匆匆的劳动者、捡着地上垃圾的小孩和不远处巷子内的街垒。
一直到上午9点，卢米安才站起身，拍了拍衣物，走回“金鸡旅馆”，上到3楼，敲响了5号房间的门。
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就住在这里。
咚咚咚的声响后，一道沉稳的男声带着间海西岸的口音传了出来：
“请进。”
卢米安拧动把手，推门而入，首先闻到了略显刺鼻的、带着点薄荷感的味道，这似乎是用来驱虫的。
紧接着，他看到床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这男子穿着军绿色上衣和同色长裤，踏着无绑带皮靴，头发剃得很短，只剩薄薄一层。
他没有退伍军人那种利落干练的气质，淡黄色的发际线比正常后退了不少，显得额头很宽，脸庞已经发福，胡须剃得很干净，皮肤泛着些许油光，鼻头毛孔内填着一些黑色的细小事物，看上去竟有点憨厚。
安东尼.瑞德侧过脑袋，望向卢米安，深棕色的眼眸内映出了对方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突然有点奇怪的不安。
注1：小猫咪在法国俚语里有双关的意思，代指妓女或者女性生殖器官。

第十一章 疯子的呓语
安东尼.瑞德望着卢米安，平静开口道：
“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听帕瓦尔说，你是很有信用的情报贩子。”卢米安直接点明了是谁让自己来的，不将时间浪费在互相试探上。
脸颊偏胖的安东尼.瑞德露出明白的表情，指了指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椅子：
“你想要什么情报，或者说，你想委托我搜集什么事情的信息？”
面对看起来憨厚可靠的安东尼.瑞德，卢米安始终有点不安，他坐到椅子上，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想找两个人。”
“姓名，长相，特征。”安东尼.瑞德看了卢米安左腰位置一眼。
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一个叫纪尧姆.贝内，曾经是‘永恒烈阳’教会的本堂神甫，一个叫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一个多月前，她和她的丈夫贝奥斯特、管家路易斯.隆德、女仆卡茜一起来了特里尔。
“我没有他们的照片，只能告诉你，纪尧姆.贝内黑色短发，蓝色眼睛，为人严肃，欲望强烈，最大的特征是长着鹰钩鼻，普阿利斯的头发很长，褐色，有双明亮的棕色眼睛，眉毛比较淡和稀疏，气质干净但勾人……”
安东尼.瑞德安静听完，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木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叠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刷刷刷做起素描，没多久就完成了两幅肖像。
“你看看像不像。”安东尼.瑞德将那两张素描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接过一看，发现不管是本堂神甫，还是普阿利斯夫人，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除了缺乏颜色，和照片没太大的差距。
他颇为惊讶地抬头望向站在面前的安东尼.瑞德，愕然说道：
“很像。
“只凭我的简单描述，你就还原到了这种程度？”
他还以为安东尼.瑞德会画多幅草稿让自己挑选，然后再进一步修正和细化。
安东尼.瑞德少有地笑了笑：
“我还原的是官方通缉令上的照片。
“官方也在找他们。”
难怪……卢米安恍然大悟。
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和普阿利斯夫人都是获得过“恩赐”的邪神信徒，莱恩等人汇报上去后，必然会引来相应的重视！
想到这里，他那种不安瞬间加重了。
“我肯定也被通缉了……安东尼.瑞德有没有看到过我的画像？他有没有认出我？”卢米安一颗心悬了起来，故作镇定地询问起面前的情报贩子：
“对此，我并不意外，我想知道他们的悬赏金额有多少？”
“纪尧姆.贝内两万费尔金，每提供一条线索500费尔金，普阿利斯也一样。”安东尼.瑞德的语气非常平稳。
卢米安笑道：
“如果你能找到有用的情报，可以拿双份的赏金。”
他的意思是官方那里可以领一份，自己这里还可以再领一份。
安东尼点了点头：
“我接受你的委托，500费尔金，预付100。
“这是我的规矩，你可以不接受，去找别的情报贩子或者赏金猎人。”
对方话都说到了这个程度，卢米安没办法再讨价还价，只能轻轻颔首道：
“没问题。”
他正要掏钱，窗外突然传来砰的枪响。
安东尼.瑞德顿时浑身颤抖，就像遇到天敌一样，缩起身体，嗖地钻到了木桌底下。
卢米安看得有点愣住：
这反应会不会太夸张了，这不是乱街的日常状态吗？
这里时不时就有枪响、斗殴和大规模冲突，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唯一需要做的是远离窗户，免得被乱枪打到。
很快，嘈杂的声音初步平息。
安东尼.瑞德缓了几秒，从木桌底下爬了出来。
他苦笑着对卢米安说道：
“不好意思，在几年前那场战争里，我罹患了战场创伤后遗症，不得不退役回到特里尔。”
那你为什么要住在时常有枪响的乱街？卢米安没有追问，他对安东尼.瑞德的心理问题毫无兴趣。
他拿出了一张50费尔金面额的纸币，用手指轻轻滑过了勒凡克斯的半身像和剪影内的商业街、来来往往的商人。
感受着残留的质感，卢米安将这灰蓝交错的钞票连同两枚金路易、两枚雕刻着太阳鸟的5费尔金币递给了安东尼.瑞德。
他的钱包一下轻了三分之一，他不由自主有了花钱如流水的感慨。
看了看钞票背后的老实人市场图景，安东尼.瑞德屈起手指，弹了弹表面，就着阳光检查了下真伪。
确认无误后，他边收起金钱，边询问卢米安：
“你是固定时间来找我，看有没有情报，还是把地址给我，我有了收获就把相应的信息丢到你房间里？”
“我住在207。”卢米安知道自己住在“金鸡旅店”这件事情根本瞒不过安东尼.瑞德，所以直接报了房号。
出了305房间，他的表情逐渐凝重，于心里自语道：
“接下来几天得加倍注意，预防安东尼.瑞德出卖我……
“我是不是得找个机会在他面前展现下实力，并让他相信我有仇必报？”
卢米安一边思索，一边走向了楼梯口。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又笑又哭地高喊：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卢米安循声望去，看见310房间的门口蹲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套着脏兮兮的亚麻衬衣和黄色长裤，黑发已到肩部，乱糟糟地披着。
此时，他正用双手按住脑袋，看着地面，不断自语道：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这声音时高时低，时而恐惧时而癫狂。
查理说的那个偶尔清醒的疯子？卢米安打量了几秒，靠拢过去，好奇问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快要死掉，得了绝症？”
那男子头也没抬，继续嚷嚷：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卢米安笑了笑，直接从他身上跨过，走入了木门敞开的310房间。
这个房间的格局和他住的207一样，收拾得还算干净，除了那些赶不走的臭虫偶尔出现。
卢米安的目光从煤油灯、大部头书籍、钢笔、行李箱等事物表面一一扫过时，那疯子站了起来，傻傻愣愣地说道：
“这是我的地盘。”
“我知道。”卢米安笑着回答，“但你不是快要死了吗？我看你也没有孩子和亲戚，遗产不如拿来救助我们这些贫穷的邻居。”
他注意到那疯子也就二十七八岁，黑色的胡须不知有多久没剃，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让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藏在了丛林深处。
疯子怔了几秒，抓起自己的头发，异常痛苦地低喊道：
“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看到了蒙苏里鬼魂，他们都死了，我也快死了！”
蒙苏里鬼魂？卢米安终于从疯子口里听到了不一样的话语。
他刚才故意挑衅和刺激对方，就是为了试试能否获得不一样的反应。
良好的反馈让他骤然有了魔药出现消化迹象的感觉。
“挑衅者”的扮演守则之一是：挑衅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疯子道：
“为什么蒙苏里鬼魂能让他们死掉，让你快要死去？”
那疯子低着脑袋，喃喃自语道：
“看到蒙苏里鬼魂的人都会死，他的家人也会死，一年内都会死！”
是疯子的幻觉，还是真有这种事情？如果有，那是一种诅咒？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你在哪里遇到蒙苏里鬼魂的？”
“地下，地下！就在市场区的地下！”那疯子又一次蹲了下来，背靠墙壁，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
市场区对应的地下世界？这不找两个教会举报，让他们派人清理一下不干净的东西？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两句。
见那疯子又回到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状态，他放弃追问，走出310房间，沿楼梯往下。
明天就是周日，卢米安决定中午去植物园区梅森咖啡馆周围转一转，掌握那片区域的大致情况，下午则到地下墓园附近，看看奥斯塔有没有收到聚会召集人的“回信”。
乱街周围的巷子里有不少石块、木头、树枝和各种垃圾堆成的障碍，就连主干道上，也时不时能遇到一个，只是中间已开辟出可供两辆马车通行的道路。
它们叫街垒，在不少区都能看见，多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某些还残留着发黑的鲜血，是特里尔独有的风景，和拱廊步行街正好处在天平的两端。
卢米安从一处街垒最边缘的低矮处踩过，走出阴暗的巷子，来到大街上。
他随即向着公共马车的站牌走去，想乘坐这种交通工具到植物园区。
途中，卢米安看到不少流浪汉正躺在墙角晒太阳，捉虱子，每个都肮脏消瘦，无精打采。
这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流浪生活。
和鲁恩王国不准流浪汉在街边和公园内睡觉不同，因蒂斯共和国未对流浪汉们做任何规定，只是不能进收费的地方和私人的场所，他们常常以此嘲笑鲁恩没有人文关怀。
思绪浮沉间，行走的卢米安眼睛突然眯了眯。
他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

第十二章 微风舞厅
卢米安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依旧往公共马车的站牌走去。
他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左右，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咖啡馆的玻璃窗上。
那里映出了他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而距离他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个套着帆布短上衣戴着鸭舌帽的男子。
卢米安收回视线后，忽然加快了脚步，就像是要追赶那辆即将驶离站台的两层公共马车一样。
他不出意外地感觉到那戴着蓝色鸭舌帽的男子小跑了起来。
那辆公共马车由静转动，向街道的尽头驶去，卢米安“追赶”无望，骤然停在了原地。
借助街边商店的窗户，卢米安不着痕迹地看见戴鸭舌帽的男子颇有点狼狈地急刹住了身体，顺势半转过去，望向对面的歌舞厅。
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卢米安闲逛般越过了公共马车站牌，一路前行，拐入了一条被街垒隔断，僻静无人的小巷。
戴鸭舌帽的男子快步跟上，翻过了那不高的残破街垒，却再也看不到卢米安的背影。
他跟踪的目标仿佛凭空消失在了巷子内。
就在戴鸭舌帽的男子试图往前追赶时，缩到街垒角落里的卢米安如猛虎般扑了出来，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将他的身体往后扳向自己的膝盖。
砰！
卢米安一个膝顶正中鸭舌帽男子的腰部，疼得他脸庞扭曲了起来，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自己。
扑通一声，戴鸭舌帽的男子倒在了地上，激起不少尘埃。
卢米安半蹲下来，抓住跟踪者的后脑，低沉着嗓音道：
“谁让你跟踪我的？”
“我没有！我只是在抄近路！”戴鸭舌帽的男子急声辩白。
卢米安笑了起来，抓住他的脑袋，猛地往地面砸去。
砰的动静里，戴鸭舌帽的男子痛得惨叫都卡在了喉咙内，额头又青又肿，染上了血色。
“谁让你跟踪我的？”卢米安重复起刚才的问题。
戴鸭舌帽的男子很是冤枉：
“我没有跟踪你！我都不认识你！”
“好吧。”卢米安松开了右手。
下一秒，他以掌为刀，重重劈在了跟踪者的耳后。
带鸭舌帽的男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卢米安随即将他扶起，体贴地将他的帽子压得更低，遮住了紧闭的双眼。
然后，他就像搀扶一个喝醉的朋友般，脚步沉稳地出了巷子，拐向街角。
那里有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
卢米安之所以在刚才那条巷子“等待”跟踪者，就是想着等下有什么事情可以转移到地底，而且环境足够“安宁”。
…………
鸭舌帽男子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只远方透着点微光，让周围事物的轮廓勉强呈现。
哐当哐当的声音隔着层层障碍传入了他的耳朵，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作为老实人市场区的原住民，他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怀疑自己被带到了地下，隔壁“街道”有蒸汽地铁通行，这里的微弱光芒就来自那边。
卢米安坐在黑暗里，看着戴鸭舌帽的男子，微笑说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告诉我是谁让你跟踪我，二是被我带到更深的地下，埋在那里，你应该很清楚，特里尔每天都有很多人失踪，不多你这么一个。”
见跟踪者陷入了沉默，没立刻回答，卢米安知道他的心灵防线已经动摇，遂补了一句：
“而我，会穿过地下这一条条街道，搬到别的区去。”
见卢米安已经将后路考虑好，摆出了杀人灭口抛尸远逃的姿态，再联想到对方之前询问时的狠辣和果决，戴鸭舌帽的男子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近乎崩溃般说道：
“是，是布里涅尔男爵！”
布里涅尔男爵？萨瓦黑帮的头目，奥斯塔.特鲁尔的债权人？他为什么要追踪我，我就昨晚在白外套街那栋公寓和他碰过一面，连话都没有说过……卢米安听得又疑惑又茫然。
这反而让他确定戴鸭舌帽的男子没有撒谎，毕竟真要撒谎，不可能挑这种卢米安自己都想不到，完全无法理解的幕后主使。
卢米安皱眉问道：
“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不知道。”戴鸭舌帽的男子战战兢兢回答道，“他就是让我跟着你，看你会去哪些地方。”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
“布里涅尔男爵现在在什么地方？”
“如果没别的事情，他一般都在市场大道的微风舞厅。”戴鸭舌帽的男子努力地想看清楚卢米安的脸色，但因为光线太过微弱而失败。
微风舞厅？卢米安对老实人市场区那些标志性建筑都有一定的印象。
这是他昨天到处“闲逛”的收获。
市场大道指的是老实人市场到苏希特蒸汽列车站的主干道，长约两公里，微风舞厅在靠近市场区域的地方，门口的雕像相当有特色，让人看到就不会忘记。
隔了片刻，卢米安勾起嘴角，对跟踪者道：
“带我去那里，我想和布里涅尔男爵聊聊。”
戴鸭舌帽的男子顿时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命保住了。
至于到了微风舞厅，是谁占上风，又是谁被“意外”，和他没有关系。
…………
微风舞厅位于一栋土黄色建筑的最底下两层，二楼是附带的咖啡馆，一楼是热闹的舞厅，但此时才刚开门，没什么客人。
它的门口立着一个由无数骷髅头组成的白色圆球型雕像，上面用因蒂斯语写道：
“他们在这里沉睡，等待着幸福和希望的降临。”（注1）
卢米安扫了一眼，跟着“带路者”绕过雕像，来到舞厅门口。
那里立着两个穿白衬衣黑外套的黑帮打手，他们同时将右手按到了腰间，询问起戴鸭舌帽的男子：
“米西里，他是谁？”
“他，他来找布里涅尔男爵。”米西里略显结巴地回答。
接收到两名打手狐疑和审视的目光后，卢米安一脸平静地说道：
“见不见我由布里涅尔男爵决定，而不是你们。
“你们想承受他的怒火吗？”
犹豫了片刻，其中一名打手转身进入了舞厅。
等待的过程中，卢米安状态相当放松地对名为米西里的跟踪者道：
“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雕像那么一句铭文，这和舞厅一点也不搭配啊？”
当然，那很酷。
米西里看了眼脸带笑容的卢米安，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这里原本是圣罗伯斯教堂的附属墓地，后来，那些骸骨都弄到地下墓穴去了，这片地就空了出来，再后来，修了这栋房屋。
“那些骸骨虽然都是净化过的，要不然就纯粹是骨灰，但我们萨瓦党买下这里后还是觉得太阴森，只好找人弄了这么个象征死亡的雕像和代表死者的铭文，安抚地底可能存在的、未被挖出来弄走的骸骨。”
按照这个说法，平时在这里跳舞的人岂不是会吵到那些骸骨，略等于在它们的头顶乱蹦？卢米安顿时有些好笑。
这时，刚才那个打手走了出来，对卢米安道：
“布里涅尔男爵让你到二楼的咖啡馆。”
“好。”卢米安昂着脑袋，挺着胸膛，走入了微风舞厅。
首先让他产生印象的是被栏杆围起来的舞池和前方用于演唱的半高木台，其次是周围凌乱的座位和飘荡于空气中的各种香水、脂粉味道。
米西里想了想，还是跟在了卢米安身后。
他觉得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得当面向男爵汇报一下，要不然之后可能也是失踪在地下世界的结局。
上到二楼，卢米安看见了昨晚遇到的那名“绅士”。
他三十多岁，穿着细呢制成的黑色正装，褐发似乎天然微卷，棕眸带着自信的笑意，轮廓线条颇为深刻。
布里涅尔男爵放下咖啡，用戴着钻石戒指的手掌拿起桃木色烟斗道：
“你要喝点什么？”
他表现得相当礼貌和客气。
卢米安望了眼同时将手按到腰间的四名黑帮打手，对布里涅尔男爵道：
“你为什么派人跟踪我？”
布里涅尔男爵笑了笑，坦然承认：
“我昨晚在白外套街遇到了你，今天又在乱街附近发现了你，觉得你越看越脸熟，所以让米西里跟上去，确认你到市场区想做什么。
“你昨晚也是去找奥斯塔的吧？”
“他想骗我钱。”卢米安回答了一句，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面熟？”
布里涅尔男爵吸了口烟斗，微笑说道：
“在我们这种经验丰富的人眼里，你几乎称不上有伪装。
“当我们开始怀疑，产生联想后，很自然就能认出你，卢米安.李，价值3000费尔金的通缉犯。”
我的悬赏金额才3000费尔金？卢米安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作为科尔杜村时间循环的源头，官方的悬赏金额怎么可能比本堂神甫、普阿利斯夫人还低？
“但仅是提供你的线索就可以有500费尔金。”布里涅尔男爵笑道，“年轻人，你需要的是一本《男士审美》，不要羞耻，在特里尔，男人化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这有助于你掩盖自己的真实长相。”
这位“绅士”同样勾了眼线，扑了粉。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你是想把我抓去换赏金？”
注1：引自维多利亚时代巴黎微风舞厅门口的铭文，雕像我改了改。那座舞厅真的建在墓地旧址，而且还用了墓地搬迁后留下的石头，真坟头蹦迪，之前的遛乌龟等也是那个时代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第十三章 各有盘算
布里涅尔男爵没立刻回答卢米安的问题，放下桃木色的烟斗，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
过了几秒，他才微笑说道：
“我不是官方的人，没有那个义务帮他们抓通缉犯。
“如果看到一个背着通缉令的人就把他交出去，那我们萨瓦党将失去大量的优秀人才。
“最重要的是，你的悬赏金额并不高，远没到让我心动的程度，当然，你要是在市场区做了什么不利于我们的事情，我不介意把你绑起来，找人送到警察局的门口，换一笔还算可观的赏金。”
布里涅尔男爵潜藏的意思是：萨瓦党本身就有不少被通缉的人，只要你小子听话，我完全可以当做没看到你。
“你让人跟踪我就是想确认我打算做什么？”卢米安“恍然大悟”。
布里涅尔男爵赞赏地点了下头：
“很高兴你能理解我的用意。”
卢米安的目光从那几名打手的脸上扫过，平静说道：
“你既然看到了我的通缉令，那应该也看到了另外几张。
“我到特里尔只打算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把他们找出来。”
“很好。”布里涅尔男爵明白卢米安这么说就是展现不与萨瓦党敌对的态度。
他随即指了指卡座对面的椅子：
“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卢米安拒绝了布里涅尔男爵的邀请，“我只想尽快找到那几个人。”
紧接着，他张开双臂道：
“赞美太阳，让我们都能生活在光明里！”
说完，卢米安转过了身体，一步步走向楼梯，完全没在意背部暴露在了那几名打手暗藏的枪口下。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内，布里涅尔男爵才望向拘谨的米西里，嗓音温和地说道：
“你把怎么被他发现，怎么被他逼迫的过程详细讲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吩咐完，布里涅尔男爵叼着桃木色的烟斗，后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米西里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听完他的描述，其中一名打手愤愤不平地说道：
“男爵，你刚才怎么不教训那小子一下，那么轻松就让他离开了？”
布里涅尔男爵用桃木色的烟斗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声，微笑问道：
“教训他？
“你知道他有序列几，具备哪些能力，拥有什么武器吗？”
“不知道。”那名打手老老实实地回答。
布里涅尔男爵在椅子后退的声音里站了起来，右手握着桃木色的烟斗，猛地砸向那名打手的脑袋。
砰的声音里，那打手的额头裂开少许，流下了鲜红的血液，而他却不敢惨叫不敢躲避，只是一脸惊恐，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
布里涅尔男爵收回烟斗，表情转冷地看着他：
“什么情报都不知道你就敢教训他？
“来，我的位置让给你坐，看你能活几天！”
不等打手回应，布里涅尔男爵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一边掏出胸前口袋里折叠好的白色手帕，擦起烟斗，一边状若闲聊般说道：
“你没发现卢米安.李的通缉令有问题吗？
“抓到他的赏金和提供线索的赏金相差太小了，一个才3000费尔金，一个有500。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官方并不想让我们直接对付卢米安.李，而是提供情报，由他们亲自动手。
“这么做的理由，我现在只能想到两个，一是卢米安.李非常危险，任由赏金猎人们抓捕他，会带来大面积的伤亡，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二是卢米安.李身上有相当珍贵的事物，官方不希望它落到赏金猎人的手里。
“我刚才要是教训卢米安.李，是第二种情况还好，如果是第一种可能，你觉得我们活下来的希望有多大？”
那名打手频频点头，不敢辩驳。
布里涅尔男爵重新坐了下来，端起咖啡杯道：
“而且，从他对付米西里的表现，从他敢于直接上门找我这件事情，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狠辣，果断，对自身实力有一定自信的人。
“我敢打赌，我刚才要是以威胁为主，想让他彻底屈服，他会立刻动手，他是真的敢杀人。
“呵呵，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在不知道我的实力，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埋伏的前提下，他就敢抱着杀人灭口的想法过来，迟早会因此吃亏。”
布里涅尔男爵抿了口咖啡，闭上了眼睛：
“再看看吧，看要不要给他些帮助和庇护，这种背着通缉令又心狠手辣的乡下小子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
微风舞厅外。
卢米安回头望了眼由一颗颗骷髅头组成的白色圆球形雕像，往最近的公共马车站走去。
到这里来的途中，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杀人灭口的方案，但最终没有实施。
他预想的是，一旦布里涅尔男爵拿通缉令的事情威胁自己，或者表现出了一定的敌意，就假装害怕，告诉对方自己之所以被通缉，是因为从科尔杜村废墟里拿走了一件相当厉害的非凡武器，自己愿意交出来，换取庇佑。
如果布里涅尔男爵实力不弱，有很强的自信心，愿意让卢米安带着武器靠近，那卢米安到了近处，会暴起发难，假装刺杀，实际却是把“堕落水银”主动塞到对方手里。
那样一来，未戴手套的布里涅尔男爵将成为这把邪异短刀的傀儡，而经过很多天的相处，经过时不时的“沟通”，“堕落水银”在某种程度上已不敢违背卢米安的话语，只要不和它寻找“持刀人”的本能冲突，它将按照卢米安的吩咐做事，哪怕已被其他人掌握。
到时候，布里涅尔男爵必定改变态度，化敌为友，等过个几天，没人会怀疑到卢米安身上后，他将带着几名知情的手下神秘消失在地下特里尔的深处，再也不会出现。
要是布里涅尔男爵不让卢米安拿着“堕落水银”靠近，而是让其中一个打手来取这把银黑色的短刀，那卢米安的策略是先将那个打手变成“持刀人”，接着用话语掩饰他的异常，并对“堕落水银”做出相应的吩咐。
之后，再让那个傀儡突袭布里涅尔男爵，将成为“持刀人”的命运交换给他。
完成了这件事情，卢米安能突围就突围，不能突围就投降，等着命运交换完成——哪怕原本那个傀儡因不能再攻击而死亡，只要“堕落水银”本身未受重创，那命运的交换就不会中止。
至于投降后可能遭受的折磨，卢米安一点也不在意，只要没死，到了第二天早晨六点，他就能彻底恢复。
而布里涅尔男爵变成“持刀人”，活尸化后，出现腐烂迹象容易被人发现异常的问题，卢米安也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布里涅尔男爵自己说过，在特里尔，男人化妆是很常见的一件事情，而他本人应该就是《男士审美》的忠实读者。
香水能掩盖尸臭，脂粉可以遮住腐烂的皮肤！
坦白地讲，在微风舞厅二楼的咖啡馆内，卢米安有过一定的挣扎，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最终让他放弃的理由是，布里涅尔男爵对自己这个通缉犯表现出了一定的善意。
而这种恶棍的善意往往意味着他想利用对方。
“如果布里涅尔男爵真想利用我，那他肯定会主动地帮我遮掩身份，将某些赏金猎人的异动提前告诉我……”思索纷呈间，卢米安笑了起来。
这可是一件好事！
至于之后是否会因为被利用陷入非常危险的处境，卢米安已有想法。
那个时候，他和布里涅尔男爵应该已经熟悉。
熟悉了才更好下手！
当被对方利用去做相当危险和本身不太愿意考虑的事情时，卢米安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干掉布里涅尔男爵。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考虑起怎么做进一步伪装的事情。
他对自己的伪装原本是有一定信心的，只要不像去找安东尼.瑞德那样，自己“透露”出与本堂神甫、普阿利斯夫人的关系，让对方产生相应的联想，不至于被人直接认出。
但布里涅尔男爵之事让他发现自己很可能小瞧了别的非凡者。
既然有擅于追踪的“猎人”，那就可能存在强于认人的其他序列。
“布里涅尔男爵或者他某个手下应该就有类似的能力……”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和奥斯塔搬了几次家都被找到互相印证。
想到这里，卢米安停在站牌前，上了一辆漆成褐色的双层马车，花费30科佩在车厢内挑了一个位置——如果坐车顶，也就是上面那层，只需要15科佩。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天文台区驶去。
卢米安望向窗外，看到了匆匆忙忙衣着各异的路人，看到了叮铃铃作响的自行车，看到了隶属于不同公司的出租马车，看到了由齿轮、阀门、管道、杠杆等拼成的人形机械，它身后负着的金属背包正冒着白色的蒸汽，驱动它一步步前行。
“赞美太阳！”
炽烈的阳光洒在了街边张开双臂的行人身上。
当当当，附近教堂钟响，中午十二点到了。

第十四章 召集人
卢米安原本打算的是中午前到梅森咖啡馆熟悉下那边的环境，免得明天接受治疗出现意外后，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但布里涅尔男爵之事让他耽搁了不少时间，只能先去找奥斯塔.特鲁尔，下午再去植物园区。
奥斯塔还是在老地方，挨着地下墓园的边缘，背靠一根石柱，升起了篝火。
听到脚步声不快不慢地由远及近，套着带兜帽黑袍的他抬起脑袋，望向访客。
本以为会有一笔收入的他表情瞬间凝固。
他迅速站了起来，挤出笑容，抢在卢米安询问前主动说道：
“我今天上午就联系了召集人，说我有个朋友是神秘学爱好者，想参加聚会，他还没有回我。”
卢米安点了点头，没问奥斯塔是怎么联络的，走到篝火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应该骗过不少人，还总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不怕他们找你吗？”
奥斯塔“嘿嘿”笑道：
“大部分时候其实不算骗，我作为一个‘秘祈人’，真正意义上的非凡者，用自身灵性给他们做占卜，根本称不上欺骗啊。
“我占卜的结果可比神秘学俱乐部里大部分人准确多了！
“其他时候嘛，肯定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真要被揭穿了，还可以用话术弥补。”
“怎么弥补？”卢米安笑了。
奥斯塔咳嗽了一声：
“重点是最开始不要把话说得太清楚太绝对，之后才能指责对方理解错了。”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笑道：
“在撒玛利亚妇人泉这件事情上，你就答应得太轻松，承诺得太明确了。”
奥斯塔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是啊，我被布里涅尔男爵逼迫得太急切了，恨不得当场就拿到钱。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告诉你我有办法，但非常难实现，在你恳求很多次后，才勉强收下你的钱，并说不保证成功……”
很显然，奥斯塔昨晚有检讨过自己犯了哪些错，认真考虑过如果一切重来，该怎么做才能规避掉后续的风险，他越讲越是兴奋，直到看见卢米安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戛然而止。
怎么能当着这危险家伙的面讲如何成功诈骗他？奥斯塔下意识堆起了讪讪的笑意，强行解释道：
“但我相信这同样骗不到你，你是我见过最谨慎的人。”
卢米安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的选错了途径。”
奥斯塔不敢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我昨晚认真想了想，我和你交流的时候好像没提过聚会，只是说买了魔药主材料，你怎么确定是神秘学聚会的？”
卢米安低沉笑道：
“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与此同时，他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不就两种可能吗，要么单对单交易，要么聚会，猜中的几率至少百分之五十，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错了也不损失什么！
奥斯塔望向卢米安的眼神愈发畏惧。
他越来越猜不到这个危险的家伙是哪条途径的序列几，对方看起来不仅能打，而且灵性不弱，有近乎预感般的直觉。
卢米安感受着篝火带来的温暖，闲聊般道：
“你又是怎么加入那个神秘学聚会的？”
奥斯塔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每个人都是带着希望来到特里尔的，那些画家做梦都想让自己的作品被在世艺术家作品展览会选中，但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落选者，每年都有人受不了这种打击疯掉或是自杀。
“住在廉价公寓的贫困作家们每一个都想重复奥萝尔、梅尼埃这些畅销者的成名神话，可最终只能把作品卖给那些小报纸，还要忍受‘庸俗’‘低劣’‘桥段重复’等不好的评价，他们之中甚至有不少人沦落到给地下书商写色情小说，随时可能被警探带走。
“十几年前，我从西第利斯省来到特里尔，带着发财的渴望，我睡过那种一下雨就会漏的阁楼，爬过脚手架，进过工厂，走私过地下书籍，当过卖汽水的小贩，虽然运气不错，也算攒了一些钱，但我一年比一年清楚，我永远都没法成为有钱人，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房屋，不可能悠闲地在家里一边看报纸一边用早餐，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出门工作。
“后来，我接触到了《通灵》《奥义》这些神秘学方面的杂志，呵呵，可能是还有幻想，觉得能一夜之间获得强大的超凡力量，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开始频繁地参加同好者之间的聚会，嗯，那些杂志上会刊登相应的信息。
“今年年初，我在同好会里认识的一个朋友突然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参加涉及真正非凡力量的聚会，我没法拒绝，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卢米安非常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奥斯塔的讲述。
等对方停住，他才问道：
“你那个朋友就是聚会的召集人？”
“不。”奥斯塔摇了摇头，“召集人自称‘K先生’，每次都戴着很大的兜帽，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
“K先生……”卢米安记住了这个代号，想了下道，“他展现过哪些能力？”
奥斯塔再次摇头：
“我没有见过。
“不过，我成为‘秘祈人’后，再遇到他时，会有一种面对阴影面对地底深处那些黑暗的感觉，我想，他应该很强。”
听起来是很强，不知道和本堂神甫、普阿利斯夫人比，谁更厉害……卢米安在心里无声自语了一句，好奇询问道：
“你面对我，有没有特别的感受？”
奥斯塔“呃”了一声，决定实话实说：
“没有，但你有种危险的气质，比布里涅尔男爵更让我害怕。”
卢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胸，笑着说道：
“挺好的。”
奥斯塔有点愣住，不明白对方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卢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听说过蒙苏里鬼魂吗？”
“知道。”作为以诈骗钱财为生的假巫师，奥斯塔掌握了不少涉及地下特里尔的故事，“传说在地底这片又黑暗又广阔的空间里，有个恶灵在不断地徘徊，它总是孤独地走着，似乎永远都抵达不了目的地，谁要是碰到了这鬼魂，要么当场失去生命，要么在当年，连同他的直系亲属一起，神秘死掉。
“到目前为止，自称遇到过蒙苏里鬼魂的人都疯了，也都在一年内就死了，我听说两大教会组织过强者到地底寻找那恶灵，但没有成功。”
感觉有点真实啊……卢米安没再多问，站起身来，对奥斯塔道：
“我明天晚上或者后天上午再来找你。”
“好的。”奥斯塔虽然不认为对方现在会对自己不利，但能送走这危险的家伙，还是让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正常人类是不可能习惯和老虎待在一起的！
返回地上的途中，卢米安提着电石灯，路过了地下墓穴的入口，再次看见了那个雕刻着各种白骨和太阳花、蒸汽符号的拱门。
望了眼“站住！前方是死亡帝国！”这句话，卢米安试探着向分隔内外的天然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巨石拱门后转了出来，沉声喝道：
“站住！”
那人影套着蓝色的马甲，穿着黄色的长裤，是个头发花白皱纹不少的老者。
他淡黄色的眼眸已略显浑浊，视线牢牢锁定了卢米安。
“不能进去吗？”卢米安一脸外乡人的无知和淳朴。
那老者打量了他两眼：
“你得先到上面买票，再带一根白色的蜡烛过来。”
“我有朋友就安葬在里面，还需要买票才能祭奠他吗？”卢米安当场编了个朋友。
那老者狐疑地说道：
“你不会是纪念堂区的大学生吧？
“那帮混蛋小子总是编各种谎言混进墓穴，在藏骨堂里唱歌，跳舞，开宴会！
“进去吧，记得和那些家伙一样带上点燃的白色蜡烛，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卢米安以前还担心自己如果能考上大学，行事风格会和同学们差异过大，现在看来，这完全是多余的忧虑。
那帮学生比他还要疯！
“好吧。”卢米安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下次带上白色蜡烛再来。”
那老者颇为欣慰地点了下头。
卢米安转过身，沿修葺过的道路向通往地面的阶梯走去。
一百多米后，他眼角余光突然瞄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略微弓着背，缓慢地行走在左侧那排石柱后面。
卢米安一眼望去，有种它并非实体近乎虚幻的感觉。
下意识间，卢米安举起了电石灯，让蓝中泛黄的光芒投了过去。
那黑影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卢米安迅速环顾了一圈，没任何发现。
“幻觉，还是说地底的阴魂？”卢米安刚做出猜测，霍然有所怀疑，“该不会是蒙苏里鬼魂吧，我碰到蒙苏里鬼魂了？”
他的瞳孔随之放大，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几秒后，卢米安笑了起来，笑得差点直不起腰，笑得险些流下眼泪：
“哈哈，来，尽管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死掉所有直系亲属，怎么让我也神秘死亡！”

第十五章 自保之法
按照预定计划到植物园区梅森咖啡馆周围转了一圈后，卢米安回到乱街“金鸡旅馆”，直接走上三楼，来到疯子住的10号房间。
砰！砰！砰！他拍响了房门。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屋内的呓语一下变得尖利。
“我TM也要死了！”卢米安没什么表情地骂了一句。
那疯子似乎被他的气势吓到，竟沉默了下去，但也未做任何回应。
卢米安没再拍门，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截铁丝，钻入锁孔，捣鼓了几下。
喀嚓一声，那扇多有污渍的棕色木门“自行”向后打开了。
卢米安随即看见了那个疯子，他依旧穿着那身亚麻衬衣和黄色长裤，正跪坐在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胡须差点连眼睛都遮住。
卢米安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房门，然后蹲到疯子面前，压着嗓音道：
“我也遇到了蒙苏里鬼魂。”
那疯子明显抖了一下，只剩恐惧的蓝色眼睛出现了某种化冻的迹象。
过了几秒，他喘了口气，沉声问道：
“你确定是蒙苏里鬼魂？”
进入查理说的偶尔清醒的状态了？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不知道，所以找你确认一下。
“你遇到的蒙苏里鬼魂长什么样子？”
疯子颤栗着回答道：
“一道黑影，像个孤独的老头，背有点驼，走得很慢。
“我注意到它之后，它就消失在了黑暗里，我刚开始不知道它是蒙苏里鬼魂，直到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死去……”
和我遇到的那个真的很像……卢米安皱了下眉，怀疑自己确实遇上蒙苏里鬼魂了。
他想了下道：
“你家人分别是怎么死去的？你本身有遭遇袭击吗？”
疯子飞快摇头：
“我，我除了经常感觉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没别的遭遇，要不然，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孩子生了重病，死在了医院，我们刚让他接受净化，葬到了地下墓穴，我妻子，我妻子就崩溃了，自己吊死在了房间里。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蒙苏里鬼魂的传说，带着父母去了教堂，请那里的神甫保护我们。
“教会很重视，派了整整三名神职人员住到我家里，那段时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以为噩梦已经过去。
“过了新年，那几名神职人员撤离了，没多久，我父亲勒死了我的母亲，用家里的餐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再后来，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偶尔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搬到了这里……”
疯子蓝色的眼眸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整个人给卢米安的感觉就如同绷到了极限的弹簧，随时可能断开。
“不是说蒙苏里鬼魂会在当年杀死遇到他的人吗？这已经到了新一年。”卢米安敏锐地察觉到疯子的讲述和传说有不小的差别。
疯子摇起了脑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当时以为噩梦已经结束了，要不然那三名神职人员也不会离开……”
没有结束时间的诅咒，除非目标全部死亡？卢米安对蒙苏里鬼魂的传说有了新的猜测。
他站了起来，对疯子说：
“我遇到的应该也是蒙苏里鬼魂，看我们谁能活得更久吧。
“要是我找到了解决这个诅咒的办法，你可以付钱请我帮你。”
“办法，办法……”疯子翘起了嘴角，又哭又笑地重复起卢米安的话语。
他旋即抬起双手，抓住头发：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卢米安本想问下这疯子叫什么，免得以后将他送去公墓或者地下墓穴时没法铭刻姓名，见状只能摇了摇头，转身开门，走出了310房间。
回到207，卢米安坐至床边，思考起怎么解决蒙苏里鬼魂带来的诅咒。
虽然理论上来说，诅咒可能得到年底才会生效，一时半会不用着急，但卢米安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蒙苏里鬼魂有拖延症上。
而且，他没什么直系亲属，第一个因诅咒死亡的大概率就是他自己，那也许会发生在下半年，也许就在下周，甚至今晚。
“说起来，那个家伙可能还活着，要是蒙苏里鬼魂能帮我把他弄死，我还得说声谢谢……”念头转动间，卢米安忽然自嘲一笑。
他在梦境里对莱恩等人说自己原本叫什么已经忘记，是骗他们的，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提及，不想再回忆。
幼年时期的他家庭情况还算不错，但那个被他叫做父亲的男人是个花花公子，后来还成了赌徒。
他的母亲被气到病死，他的爷爷被弄到破产，带着他住到了贫民区，没几年也过世了。
所以，被奥萝尔收养后，他主动问能不能跟着她姓，换一个全新的名字。
卢米安不知道那个单纯只是贡献了体液的家伙现在是死是活，如果已经死了，那毫无疑问是件好事，要是还没有，他希望蒙苏里鬼魂加把力。
至于自己，卢米安可不敢仗着体内有邪神污染，身上有伟大存在封印就认为蒙苏里鬼魂不会对自己做做什么。
只要不附到他身上，对方什么都能做！
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卢米安相信很多非凡者和怪物都能轻松杀死自己，只是之后得面对散逸出来的污染。
“还不确定这究竟属不属于诅咒……但我不能就这样坐着等待死亡，必须做点什么……嗯，奥萝尔以前经常说，对弱小的人或者未成年而言，最强的能力是‘找家长’……”想到这里，卢米安眼睛一亮，刷地站起，走到桌旁，翻出了纸笔。
他打算现在就给“魔术师”女士汇报任务的进展，顺便提一句自己遇到了蒙苏里鬼魂，不知道是否已经被诅咒，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那位以“魔术师”为代号的女士不是他的家长，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绝对称得上他的上司，而遇到困难，向上司求助，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情！
卢米安斟酌了一下，落笔写道：
“尊敬的‘魔术师’女士：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取得了奥斯塔.特鲁尔的信任，并让他介绍我加入K先生召集的神秘学聚会……
“从地下墓穴返回的途中，我不幸遇到了传说中的蒙苏里鬼魂，当然，我无法确定。
“具体的传说是这样……
“我想知道我是否已经遭受蒙苏里鬼魂的诅咒，或是别的什么影响，该怎么应对？”
写到最后，卢米安特意落下了“权杖七”这个代号，以提醒对方不要忘记自己属于他们那个神秘组织的外围成员。
——这是卢米安通过那位女士以塔罗牌的“魔术师”为代号，而自己拿到了塔罗牌的“权杖七”推测出来的。
他怀疑那位“魔术师”女士很可能属于一个以塔罗牌为象征，信仰着那位伟大存在的隐秘组织，其中，大阿卡那牌是正式成员，每一位都异常强大，小阿卡那牌是外围成员，承担着不同的任务。
折叠好信纸，卢米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扫起房间，将隔壁钻过来的几只臭虫全部摁死，丢到了盥洗室的垃圾桶内。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点燃蜡烛，制造“灵性之墙”，以自我的名义召唤起“魔术师”女士的信使。
没多久，烛火染上了幽蓝的色泽。
而这一次，那个小臂高，形似玩偶，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信使直接出现在了火焰顶端，漂浮在那里。
它没有焦点和神采的淡蓝眼眸环顾了一圈，轻轻点了下头：
“比上次好多了。”
这声音飘渺虚幻，不像人类能够发出。
“事实上，我也不喜欢那些臭虫。”卢米安顺势搭了句话。
玩偶信使流露出了些许笑意：
“是吧？没有任何生物会喜欢那些虫子！”
卢米安看得出来，它的态度还算满意，似乎是因为“双方”讨厌同样的东西。
说完，玩偶信使伸出没有皮肤质感的苍白手掌，让那封信浮了起来，飘往上方。
卢米安循着轨迹望去，正好看见拿住信的“玩偶”泡沫一样破碎消失了。
他由衷感慨道：
“有信使真是方便啊……”
结束仪式，清理好木桌，卢米安又坐回了床边，等着信使带来反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地下酒吧内传来了一阵阵歌声，而卢米安始终没有等到“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这让他皱起了眉头：
“‘魔术师’女士有别的事情忙，暂时没空看我的信？
“不能一直这么等着，得另外想些方法自保……
“‘猎人’加‘挑衅者’都没有处理诅咒的能力，如果真是诅咒的话……
“‘舞蹈家’也不行，除非跳完祭舞后，真的向那位隐秘存在祈求，可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呃，向那位隐秘存在祈求不行，我可以找那位伟大存在啊！
“我身上有祂的封印，窃取‘恩赐’的时候还得到过祂的允许，也不怕再向祂祈求一次！
“嗯，祈求祂帮我消除身上的诅咒。”
卢米安想到就做，迅速又布置起祭坛。
因为“魔术师”女士未特意提过那位伟大存在所在领域的材料，所以卢米安相信用什么都应该不影响最终的结果，只要不涉及别的神灵。
他还是摆上了柑橘和薰衣草制成的橙黄色蜡烛，两根代表神灵，一根代表自己。
完成前置准备后，卢米安退后一步，望着三朵偏黄的烛火，用赫密斯语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第十六章 挣扎
随着那三段式尊名的念出，卢米安四周都浮出淡淡的灰雾，洋溢起令人不安的感觉。
那橘黄的烛火随之染上了偏青的颜色，将整个祭坛照得阴森而幽邃。
这一刻，卢米安的思绪都仿佛变得迟钝，只觉皮肤底下的血肉一阵阵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钻出。
隐隐约约间，来自无穷高处的注视又出现了。
卢米安定了定神，继续起自己的祈求。
他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讲述，结合奥萝尔巫术笔记里的祭祀相关知识，用赫密斯语念道：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除去我身上的诅咒……”
坦白地讲，卢米安很想直接请那位伟大的存在庇佑自己一年，让自己免受任何伤害，但这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而指明应对蒙苏里鬼魂带来的威胁，他又还没有掌握相关的赫密斯语单词，只能较为模糊地以身上的诅咒来代指。
仪式的最后，卢米安开始向祭坛内的草药借取力量。
下一秒，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长着十二对光之羽翼的天使。
那天使从高处降临，张开双臂，将卢米安拥入了怀中。
那一对对由光芒凝成的羽翼随之合拢，层层包裹。
卢米安骤然清醒，看见染上青色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恢复橘黄。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他似乎做了一场幻梦，忍不住无声自语道：
“我刚才看见了天使？那位伟大存在让祂身旁的天使给我庇佑，帮我消除诅咒？”
今天之前，卢米安只在“永恒烈阳”教会的布道里听过天使的相关描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获得天使的拥抱。
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这至少是序列2的高位存在，哪怕祂只是隔空降临了一点力量，那也是天使层面的力量……卢米安对那个以塔罗牌为代号的神秘组织，对那位封印了自己体内污染的伟大存在愈发敬畏。
与此同时，他松了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
如果蒙苏里鬼魂带来的真是诅咒，那现在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一个只能徘徊在特里尔地底，连“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的保护都不敢触动的鬼魂，拿什么和天使比？
当然，卢米安还有一半的心悬着，因为他祈求的是消除诅咒，万一蒙苏里鬼魂不是靠诅咒杀人呢？
他一直等到了零点，还是没有收到“魔术师”的回信。
他不敢睡觉，靠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一夜不睡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等到清晨六点，他的身体和精神会同时重置。
这是一个诅咒，也是一个恩赐。
一直到了后半夜，乱街的各种噪音才平息了下去，卢米安听到了远处的细微虫鸣，听到了更加遥远的汽笛声。
突然之间，他感觉身体变得沉重，呼吸开始困难，就像被人用一床棉被完全包住了身体，压在了里面。
不好！卢米安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能动的只有两条手臂。
他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就算是手臂，也仿佛被人按住，很艰难才能抬起几厘米。
下一秒，卢米安的身体变得寒冷，鼻端有了湿漉漉的感觉，就像是被人装在了麻袋内，沉到了河水深处。
他的呼吸为之停滞，胸口又闷又痛，思绪跟着迟缓。
竭力反抗无效的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进入冥想状态，激发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
转瞬之后，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一是很可能让他本人失控，二是蒙苏里鬼魂与宿命为名的那位隐秘存在没任何关系，未必会受到黑色荆棘符号的震慑。
除非已没有别的选择，距离死亡只剩一步，否则卢米安不会尝试这个似乎没什么用又要赌命的办法。
他的嘴唇和鼻子变得一片冰凉，仿佛被人用无形的手强行按住了。
再加上溺水般的感受，卢米安彻底没法呼吸，肺部快要炸开。
“猎人”、“挑衅者”、“舞蹈家”、“污染”、“封印”、“堕落水银”等单词一个接一个在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不断地组合成想法又分散开来。
“堕落水银”……“堕落水银！”终于，卢米安有了灵感，挣扎着让戴着手套的左掌摸向侧方。
他刚才已将那把邪异的短刀放到了最方便抓起的位置，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几秒后，大张嘴巴试图喘气的卢米安摸到了“堕落水银”的刀柄，将这把银黑色的短刀提了起来。
此时的“堕落水银”没有包裹黑色布条，上面的花纹层层叠叠，让人头晕。
卢米安用出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抬起肩膀，弯曲手臂，将“堕落水银”刺向身体上方。
那里空无一物，别说血液了，连划痕都没法制造！
卢米安没有任何犹豫，咬紧牙关，顺着下压的力量，让手臂弯向了自己的身体。
噗的一声，他将“堕落水银”插入了左腰。
赤色的血液随之溢出，染红了“堕落水银”的刀身，代表“遭受火焰灼烧”这个命运的虚幻水银液滴进入了卢米安的体内。
疼痛刺激得卢米安缺氧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眼前一片幽暗，浮现出了那条由无数水银色复杂符号组成的神秘河流。
这代表着他自身的命运。
顾不得精挑细选，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虚幻长河的下游，投向了一条即将吞噬其他支流的河道。
紧跟着，他将自身的灵性灌注入了“堕落水银”，让它撬动对应的由小河自我缠绕而成的水银色复杂符号。
下一秒，卢米安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脸色发紫，接近濒死状态的模样。
那一个个水银色符号猛地收缩，凝固成一滴水珠，渗入了“堕落水银”的刀身。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一边感觉整个人变得轻松，再也没有溺水和窒息的感觉，一边又被疼痛包围，不可遏制地低哼出声。
他的体表冒出了一丛丛火焰，他的皮肤在一寸寸焦黑。
他刚才是用“堕落水银”内存储的“遭受火焰灼烧之苦”交换了自己“被蒙苏里鬼魂袭击”的命运，成功摆脱了连挣扎都略显无力的状态，不再遭受攻击！
“堕落水银”既可以刺向别人，也能刺向卢米安自己，换掉他不想要的部分命运！
他因此被点燃，再次感受到了和火焰怪物战斗时的痛苦。
早有准备的卢米安一个翻身，滚到了床下。
扑通的动静里，他来回做起翻滚，压灭着身上的火苗。
过了一阵，不知是卢米安的策略产生了效果，还是通过命运交换带来的火焰自己燃烧到了尽头，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不再被赤红的火苗包裹。
但他的衣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体表是大块大块的焦黑痕迹，鼻子摇摇欲坠，快要掉下，头发则散发出糊味，少了很多。
对正常人来说，这是连抢救都没有必要，可以等死的伤势，于大部分低序列非凡者而言，同样如此。
卢米安努力地睁着眼睛，凝聚精神，不让自己晕厥过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生命力在飞快流逝。
他苦苦支撑着，全靠胸中一口气咽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耳畔终于响起了对他而言异常美妙的钟声。
当！当！当！
代表特里尔时间清晨六点的钟声回荡在了乱街及周围区域，一缕缕晨曦于天边浮现。
卢米安一下变得清醒，不再有痛苦之感。
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完成了重置！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翻身站起，望向身前，看见昨晚穿的亚麻衬衣、深色长裤被烧到只剩几块破布，皮肤状态则完全恢复了正常。
本就出现财政危机的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得补一套衣服了，又是一笔开销！
但不管怎么样，他成功摆脱了蒙苏里鬼魂的第一次袭击，在相关传说里，这可能都是绝无仅有的。
“看来不是诅咒……”卢米安换了身衣物，走出房间，到盥洗室用自来水洗了把脸。
他随即望向镜中，发现自己部分头发变短了一些，部分则失去了染在表面的金色。
这些外在事物没法重置。
洗漱完，卢米安回到207，愕然看见房间内多了一封信。
那折叠成方块的纸张正静静躺在木桌上。
卢米安难以遏制地无声嘀咕了起来：
“这个点回信会不会太早了？
“昨晚又没睡，刚到家？”
甩了甩脑袋，卢米安走了过去，展开了“魔术师”的回信。
信上的单词字迹潦草而凌乱，只依稀能看得出来属于那位女士：
“做得很好，接下来多接触K先生，展现不够理智容易狂热的一面，直到他向你传教，邀请你加入他所在的那个组织。
“蒙苏里鬼魂不是诅咒，对现在的你来说，解决的办法有三个：
“一，死在它面前，靠你体内的污染干掉它，帮死去的那些人报仇。
“二，用你那把短刀，将‘遇到蒙苏里鬼魂’这个命运交换出去，你难道没有想过那把短刀也能对自己用？
“三，住到某个教会的教堂，不再外出。”

第十七章 寻找猎物
卢米安快速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浏览了一遍，提炼出了需要记住的重点。
很显然，解决蒙苏里鬼魂问题的第一和第三个办法只是对方在开玩笑，真正有用的只有第二个，也就是依靠“堕落水银”，将“遇到蒙苏里鬼魂”这段命运交换出去。
坦白地讲，卢米安之前确实没想到可以用“堕落水银”刺自己，主动地更改命运，直到被蒙苏里鬼魂袭击，被推到了死亡这座悬崖的边缘，他才从纷呈的各种念头里把握住了唯一的生机。
碍于时间紧迫，没法精挑细选，卢米安只是交换了“被蒙苏里鬼魂袭击”而不是“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这意味着，他并没有彻底摆脱死亡的阴影，只是逃掉了第一次危难。
当然，之前挑选需要交换的命运时，即使给他足够的分辨和思考空间，卢米安应该也会选“被蒙苏里鬼魂袭击”，而不是“遇到蒙苏里鬼魂”，因为袭击已经真切发生，会不会随着“遇到蒙苏里鬼魂”这个命运交换出去而停止，他没有任何把握，只能先用最确定的方案自保。
简单来说就是，万一蒙苏里鬼魂杀死了他才发现并未遇到过他，认错了目标呢？
“嗯，得尽快找一个人，用‘堕落水银’里储存的‘被蒙苏里鬼魂袭击’命运交换他某段好的命运，然后，做足准备，在状态不错的时候，刺向自己，完成那段较好命运和‘遇到蒙苏里鬼魂’的交换，将后者封到‘堕落水银’内……”卢米安结合自身的体验和“魔术师”女士的提醒，迅速有了怎么解决当前困难的思路。
到时候，“堕落水银”又能叫“诅咒之刃”，被它刺伤的人将承担“死全家，包括本人”的命运。
缺点是效果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发酵出来。
卢米安抽出插在腰间的“堕落水银”，望向它被黑布层层包裹的刀身，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这件非凡武器的好用。
他认真考虑起寻找专业人士修补“堕落水银”的可能，否则这把神奇的短刀顶多用到年底。
而K先生召集的超凡聚会也许能提供这方面的资源。
“我的猜测确实没错，‘魔术师’女士让我接触奥斯塔.特鲁尔的目的就是借助他参加K先生的聚会，加入K先生背后那个隐秘组织……”卢米安戴上宽檐圆帽，穿好偏正装式样的黑色上衣，走出207房间，沿楼梯往下。
作为一个“猎人”，他要开始寻找猎物了。
刚出“金鸡旅馆”的大门，卢米安就看到查理坐在通向街道的三层台阶上，脸色发白目光忧郁地望着天空，右手夹了根点燃的白色香烟。
“怎么了？”卢米安走了过去，相当随意地坐至查理身旁。
查理没有收回视线，吸了口烟，叹息着说道：
“我感觉我失去了灵魂，它堕落了。”
他套着白衬衣和红马甲，左手臂弯处搭着黑色的正装，似乎将酒店的制服穿了回来。
卢米安笑了起来，直指核心地问道：
“你和那位老太太做那种事情了？”
查理刷地侧过脑袋，望向卢米安，认真强调道：
“请叫她太太，她才五十多岁。”
他随即又吸了口香烟，吐出雾圈：
“你知道吗？她送了我一根钻石项链，至少值1500费尔金，我没法抗拒，她是那么的闪亮，那么的诱人，直接闯进了我的心里。”
“它。”卢米安纠正了一个单词。
查理讪讪笑道：
“艾丽斯太太也很诱人，在她那个年纪还能保持那样的风采真的不容易，她说，她会在特里尔住半年，每个月可以给我500费尔金……”
说着说着，查理的嗓音变得低沉，目光又一次透出忧郁的色彩。
就在卢米安以为他又要感叹自身已失去灵魂时，查理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只能住半年……”
卢米安伸出左掌，拍了拍查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保重身体。”
查理眼皮跳了一下道：
“平时是应该节制了，艾丽斯太太真的太过热情，我昨晚累到连那个美好的梦都没有做。”
卢米安转而笑道：
“你竟然直接告诉我你得到了一根价值1500费尔金的钻石项链，在乱街，这可是能让很多人失去理智的财富，你就不担心我把它抢走吗？”
查理嘿嘿笑道：
“总得找个人分享啊，要不然，我会很难受的。
“我观察过了，你表现得一点都不缺钱，甚至可以说非常大方和慷慨，不会因为一两千费尔金就犯罪。”
卢米安笑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故意装出不缺钱的样子，以引诱你这样的人放松警惕？”
查理的表情瞬间僵住，差点被快燃烧殆尽的香烟灼到手指。
卢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闲聊般问道：
“你有没有特别痛恨的人，觉得他该死的那种？”
查理将烟头摁灭在了石制的台阶上，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本打算将熄灭的烟头收入衣兜内，可想了想后，扬起手臂，将烟头扔了出去。
附近一名流浪汉看见，立刻蹿了过去，捡了起来，就着余温，深深地嘬了几口。
没等卢米安回答，查理自顾自说道：
“我现在最痛恨的就是我们的侍者领班，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的可恶，哈哈，但还没想过让他死，也就希望哪天能蒙住脸孔，揍他一顿。
“我真感觉该死的人不多，一个是布里涅尔男爵，他是市场区萨瓦黑帮的头目，和很多高利贷商人勾结，弄得不少人破产，我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就是被他逼到跳楼自杀，可那又有什么用？他的儿子神秘失踪，他的女儿被弄到了微风舞厅，说是负责唱歌，实际上嘛，呵呵……”
“是啊，连自杀都敢，为什么不想办法弄死布里涅尔男爵那些人？”卢米安微微点了下头。
查理愕然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
“你的想法有点极端啊。”
他跟着又道：
“第二个该死的是马格特，他是毒刺帮的头目，喜欢找人骗那些刚来特里尔的女性，等榨干了她们的钱，再逼她们做站街女郎。4楼8号房间的伊桑丝小姐就是这样在旅馆定居下来的，赚的钱大部分都被马格特拿走了，她好几次想逃，但都没能走出乱街，被打个半死。”
市场区的黑帮还真不少啊，难怪夜里那么乱……卢米安瞥了查理一眼道：
“听起来，你对那位伊桑丝小姐很同情啊。”
查理挺了挺胸膛：
“真正的因蒂斯绅士都会同情女士们的悲惨遭遇，并愿意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定的帮助。”
卢米安“嗯”了一声：
“你知道马格特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查理摇起了脑袋，“不过他经常在傍晚的时候到旅馆来，从伊桑丝小姐那里拿走钱，你要是听到4楼有女性的哭声喊声咒骂声，就应该是马格特和他的手下来了。”
卢米安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还觉得谁该死？”
查理想了想，表情略有点扭曲地回答：
“莫尼特，那个群岛人，他骗了我10费尔金！
“你能相信吗？那个时候，我已经失业一段时间，还没找到新的工作，那是我最后的积蓄，我差点因此饿死！”
“他住哪里？”卢米安随口问道。
“他原本就住在旅馆，骗了我的钱后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查理现在说起这件事情，还是一脸的愤怒，“我一直在等着他给我介绍好的工作……”
平静了一下，查理疑惑地看着卢米安道：
“你头发怎么不一样了？”
有长有短，金中带黑。
“你不觉得这很时尚吗？”卢米安一脸诚恳地反问。
查理“呃”了一声，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傻瓜仪那件事情让他本能地怀疑卢米安在类似事情上的目的。
过了几秒，查理望了眼街边叫卖的小贩们，摆了摆手道：
“我该去酒店了，晚上见。”
卢米安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旅馆外面的石制台阶上，向着查理匆忙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手。
…………
下午时分，卢米安乘坐公共马车来到植物园区，然后步行三百多米，抵达了梅森咖啡馆。
这咖啡馆就在植物园附近，位于一栋米白色的四层建筑底楼。
这楼房的外墙缠绕着一条条绿色的植物，底层的店铺并没有直接临街，而是向内缩了近一米，任由一根根柱子撑起供路人行走的外廊。
梅森咖啡馆的墙壁漆成了墨绿色，开着多扇很大的窗户，阳光穿透玻璃，照亮了一路摆到门外的桌椅。
卢米安套着深色正装，戴着宽檐圆帽，走入了咖啡馆内。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墙上极有艺术感的各种植物雕像，其间散落着用因蒂斯语书写的一些句子：
“国家的最高权力由谁来掌控？是总统，还是议会？
“是咖啡馆！
“司法案件的最终上诉由谁来审判？是最高法院吗？
“是咖啡馆！
“文学方面谁是权威？是因蒂斯文学院，还是《辩论报》？
“不，是咖啡馆，还是咖啡馆！”（注1）
注1：改自《巴黎咖啡馆史话》开篇，而这又引自20世纪初一篇文献，原文太长，精简了一下。

第十八章 咖啡馆
看到墙上的“标语”，卢米安忍不住笑了笑。
这让他想起了奥萝尔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在特里尔，咖啡馆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它是暴动的起点，是密谋的圣地，是绯闻的源头。”
在因蒂斯历史上，不知有多少骚乱是从咖啡馆内的交流开始的，也不知有多少的文学作品和政治倾轧发酵于咖啡馆。
和隔壁的鲁恩王国不同，因蒂斯虽然也有一些封闭的俱乐部，但相对专业或者高端，能参与的人很少，不管是曾经的贵族，现在的议员，还是政府高官、金融家、银行家、工业家、著名作家、报社总编、军队将领、大学教授等社会高层，都喜欢出没于不同的咖啡馆，享受闲谈的乐趣，也展现亲民的一面，毕竟共和国的政治口号和对内对外竖立的形象是“自由，平等，博爱”。
当然，不同层阶的人喜欢去的咖啡馆完全不同，这往往以地段、价格和风格来划分，所以，卢米安听查理说洛朗特压榨他母亲拉卡赞太太的钱财，去那种很贵的咖啡馆寻找机会时，并不惊讶和疑惑，不少人都在这么做，甚至成为了小说家笔下的人物原型，但能成功的人寥寥无几。
与此同时，整个特里尔非常流行宴会和沙龙，要是哪位上流社会人士一个月都没有举行过一次沙龙，会被人怀疑家庭出现变故，或是经济有了危机，政治上失去了前景。
明明很喜欢这座大都市的奥萝尔不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就是，作家、诗人、画家和雕塑家等艺术家如同被豢养的蝴蝶，飞舞于不同议员、金融家、政治家和高级官员的沙龙上，似乎只有得到他们的承认，才能实现自身作品的价值。
沙龙和咖啡馆结合就代替了俱乐部的绝大部分功能。
在这个体系里，酒馆、啤酒屋、舞厅和咖啡馆的作用接近，但远没有后者重要，更偏向于下层社会。
看到有客人进门，穿着灰白色长裙的女性侍者迎了过来，笑着问道：
“您有喜欢的位置吗，或者，已经约好了朋友？”
卢米安点了点头：
“D卡座。”
那位女性侍者将他引到了偏角落的位置。
这里紧挨着一扇窗户，能看到绿意盎然，树木林立的植物园。
“喝点什么？”女性侍者放下了一份被棕色封皮包住的酒水单。
卢米安拿起展开，看了一眼，被琳琅满目的选择略微惊了一下：
“费尔默咖啡，高原咖啡，利姆浓缩咖啡……
“锡伯红茶，侯爵红茶，西拜朗红茶……
“水果冰水，鸡蛋花水，龙涎香柠檬水，‘维纳斯’圣油特饮……
“夏约酒、淡红酒、玫瑰露酒、核桃烧酒、橘子柠檬酒、樱桃烧酒……
“苦艾酒、茴香苦艾酒、杜松子酒、苦库拉索、苹果白兰地、葡萄渣白兰地……
“甜酒：完美之恋、蛮族奶油、小玫瑰、威斯特派洛……”
考虑到等会要接受心理学家的治疗，无论酒精，还是咖啡因，都不适合摄入，卢米安想了一会儿道：
“龙涎香柠檬水。”
“4个里克。”女性侍者又问道，“需要蛋糕、面包或者别的食物吗？”
“暂时不用，等我朋友来了再决定。”卢米安又打量了梅森咖啡馆各处一眼，发现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
来咖啡馆用午餐的人两点半之前就离开了，而此时距离下午茶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没多久，那位女性侍者端着托盘过来，将一个装着无色液体，飘着几片柠檬的敞口玻璃杯放到桌上。
卢米安望着卡座对面的空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淡雅清甜的香味传入了他的鼻端，清爽回甘的酸意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墙上的壁钟快要走到三点半位置，卢米安忍不住侧过身体，望向咖啡馆入口。
那里摆着一些绿色植物，但没有客人进来。
就在卢米安略显失望地收回视线时，他身后那个卡座传来了一道分不出年龄层次的温柔女声：
“我已经到了。
“下午好，卢米安.李先生。”
卢米安大概猜到对方并不想当面交流，所以没有转身，压着嗓音，礼貌问道：
“下午好，我该怎么称呼您？我声音这么小，您能听见吗？”
“没问题。”那温柔的女声说道，“你可以叫我苏茜。”
“您好，苏茜女士。”不知为什么，卢米安在面对这位心理学家的时候，情绪变得相当平和，没有了往常喜欢在心里点评的习惯。
下一秒，他莫名有了点熟悉的不安。
“怎么了？”他身后卡座的苏茜柔声问道。
卢米安想了两秒，没有掩饰自己的感觉：
“我有点不安，很奇怪又很熟悉的体验。
“嗯，我应该是昨天见一个情报贩子的时候，出现过类似的感觉。”
苏茜的语速变快了一点，满是歉意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习惯性读取了你的想法，这可能就是你不安的源头。
“你身体封印着很严重的污染，处在一个非常平衡的状态，稍微有一点扰动就会让你出现一定的反应，也就是说，你对隐蔽无形的影响相当敏感，胜过同序列甚至更高序列的非凡者。”
“这样啊……”卢米安并未生气。
在他看来，心理学家不读取自己的想法，那还怎么治疗，全凭话术吗？
他随即皱了下眉头：
“安东尼.瑞德当时也在读取我的想法？我说的是那个情报贩子。”
“我知道。”苏茜表示理解，“安东尼.瑞德来自哪里，成为情报贩子前是做什么的？”
“他有间海西岸的口音，是个退役军人。”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苏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如果他真是间海西岸人，确实有可能是‘观众’途径的非凡者。”
“观众”途径……卢米安在奥萝尔的巫师笔记里读到过这条神之途径，但奥萝尔只知道它对应的序列9叫“观众”，拥有非常强的观察能力，能解读各种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蕴含的真实想法。
原来“观众”途径往上的某个序列是“心理学家”……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听到苏茜做出了纠正：
“是‘心理医生’。”
“这听起来更让人安心。”卢米安笑了笑，“安东尼.瑞德会有序列几？”
知道对方的途径后，他认为安东尼.瑞德当时就应该认出了自己，并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紧张、担忧和试图威慑的想法。
“根据你的描述，他至少有序列8。”苏茜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卢米安笑道：
“如果他真是‘心理医生’就好玩了，他竟然都没有治好自己的战场创伤后遗症。”
“很正常，‘心理医生’真要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仅靠自己是很难走出来的，这往往需要另外一个‘心理医生’的帮助，而对‘心理医生’的治疗比正常危险很多，一旦出现疏漏，就容易感染上他罹患的那种精神疾病。”苏茜简单解释了两句。
随着话题的岔开，随着对方摆出闲聊般的姿态，卢米安的内心逐渐平和，再没有不安和紧张的感觉。
他主动说道：
“我们开始治疗吧？”
“聊天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苏茜温柔的嗓音带上了几分笑意。
见治疗的第一阶段是纯粹的聊天，卢米安更加放松了，他后靠住卡座隔断，疑惑说道：
“我已经知道那是一场梦，但我有很多细节无法理解。
“既然是我的梦，我为什么能知道那三个官方调查员的各种能力，为什么那么清楚本堂神甫和牧羊人他们各自具备哪些独特的能力？”
苏茜语调温暖地说道：
“那三个官方调查员是被强制拉入你梦境的，就相当于让自身的潜意识靠近了你的潜意识，呈现一种半开放的状态。
“他们会主动地参与梦境，展示出自己了解的各种信息，而他们哪怕只是在脑海里想了想，你的潜意识也能感应到。”
也就是说，有了莱恩、莉雅和瓦伦泰的加入，梦境某些部分才因“互动”而产生？他们收到的回电就是我的潜意识和他们的潜意识共同制造出来的，所以才完全符合密文的规则？卢米安一边听一边思索起之前想不明白的一些问题。
苏茜的嗓音没有变化地继续说道：
“你为什么了解邪神信徒们的能力，你自己应该已经有一定的猜测了吧？只是不太愿意去面对？”
听到这里，卢米安的眼皮不由自主跳了一下。
“根据‘魔术师’女士给我的情报，纪尧姆.贝内和皮埃尔.贝里的大部分能力都来自‘受契之人’这个邪神序列，所以，他们拥有的能力是没法提前预知的，取决于究竟和哪种生物签订了契约。”苏茜帮忙做起分析，嗓音温柔地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排除掉你的潜意识从封印的污染里获得对应知识的可能，而在没有知识基础的情况下，你是无法凭空想象出那些能力的，它们不是虚构的。”
这位女士的语气忽然严肃了一点：
“很显然，在科尔杜村毁灭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你见过纪尧姆.贝内、皮埃尔.贝里等人使用他们的能力，而且你并没有因此受到伤害，留下阴影，否则在梦境中会有对应的呈现。
“从那个梦境分析，真正让你留下阴影的是普阿利斯那伙人的表现。
“你认为你是怎么看到那些邪神信徒施展能力的？”
苏茜的话语如同一根根利箭，刺在了卢米安的记忆表层，让牢固的屏障出现了一定的动摇。
卢米安的脸庞略微扭曲了起来。
难以掩饰的痛苦中，他感觉记忆深处浮起了几个画面：
那是行政官城堡的三楼，那是布满青白色透明脸孔的墙壁，但战斗的不再是莱恩、莉雅和瓦伦泰，而是纪尧姆.贝内，皮埃尔.贝里和西比尔.贝里！

第十九章 梦里
屋顶垂下的一条条漆黑藤蔓开出了血色的花朵，将城堡三楼完完全全封住。
纪尧姆.贝内、皮埃尔.贝里、西比尔.贝里一边抵御着“接生婆”等人的攻击，一边向着塔楼冲去。
伴随这幕场景闪现于卢米安脑海的画面还有好几副：
攀爬满了鸟爪幼儿的塔楼内，隐身的纪尧姆.贝内在牧羊人皮埃尔.贝里的帮助下，成功让右掌接触到了“接生婆”的肩膀，“接生婆”随之爆开，就像被人在体内安置了一颗炸弹；
西比尔.贝里被一名女仆杀死，却在对方体内重生，占据了她的身体；
漂浮在半空的视线里，路易斯.隆德在房间内生了一个孩子；
路易斯.隆德未受任何影响般与行政官贝奥斯特联手，压制住了“发狂”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
通往深山的荒野里，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被数不清的、套着麻衣的亡灵围住……
卢米安眉头皱起，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似乎这些记忆是刺入他灵魂的利器，拔出反而会带来更多的伤害，让他本能就抗拒起进一步回想。
很快，那些场景回落，卢米安喘起了粗气。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苏茜嗓音温和，就像在询问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卢米安思索着回答：
“我想起了本堂神甫他们和普阿利斯夫人那些手下战斗的事情，画面很凌乱，很破碎……
“我，我有时像在现场旁观，有时似乎在很远的地方，通过某些办法看到了相应的画面……”
这让他对自己在这件事情里的定位和角色异常疑惑。
他有时候似乎是两伙人之一，正深度参与战斗，有时候似乎又是纯粹的旁观者，和任何一方都没有关系。
苏茜诱导般问道：
“除了这些，你对刚才那部分记忆呈现的情况还有哪些不解？”
卢米安边回想边说道：
“我好像没有看见普阿利斯夫人……只有本堂神甫在荒野里被大量亡灵围住这件事情隐约有普阿利斯夫人的影子在里面……
“本堂神甫他们仅仅只是对付路易斯.隆德、卡茜、贝奥斯特、‘接生婆’等普阿利斯夫人的手下就显得没什么余力，如果普阿利斯夫人加入，我不相信他们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普阿利斯夫人为什么会主动放弃，离开科尔杜，不阻止本堂神甫他们……”
“不是主动放弃，是被强行送走。”苏茜纠正了一句，“你梦境里送‘春天精灵’离开的仪式映射的应该就是赶走普阿利斯这件事情，‘春天精灵’代表丰收，代表凋敝冬日的结束和旺盛生命的萌芽，与普阿利斯那伙人展现的能力特点非常贴近。”
“那就更不对了……”卢米安的声音逐渐变得痛苦，双手紧紧握起，感觉自己回忆不下去了。
苏茜温和地说道：
“不愿意回想就不要回想，唤醒全部记忆原本就不是一次心理治疗能完成的事情，慢慢来，不用着急。”
呼……卢米安缓慢地舒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等他平复了近一分钟，苏茜才说道：
“你可以睡一觉，看看能不能在梦境里找到更多的答案。”
卢米安的耳中，这位“心理医生”的声音先是温柔，继而越来越飘忽，仿佛拉远了距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的眼皮随之越来越重，最终垂了下来。
…………
卢米安睁开双眼，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他猛地翻身坐起，将斜放的椅子、靠窗的木桌、侧面的小书架和自带全身镜的衣柜尽数揽入眼底。
这是他的卧室，这是他在科尔杜村的家。
卢米安怔怔望了几秒，飞快下了床，蹬蹬蹬奔向房间外面。
他用力推开了奥萝尔卧室的房门，看见书桌上和记忆中一样摆着手稿、纸张、钢笔和墨水瓶等物品，看见那把放着靠枕的椅子空空荡荡，无人就座。
卢米安的视线从那里移到了空无一人的睡床，又缓慢收了回来。
他动作轻柔地一点点关上了房门，转身走向隔壁。
书房内同样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卢米安跑了起来，蹬蹬下楼。
他一路狂奔着穿过科尔杜村，抵达了“永恒烈阳”的教堂门口。
途中，他没遇到一个村民，每栋房屋都安静到死寂。
抬头望了眼形似洋葱的拱顶，卢米安大步走入了教堂。
圣坛已被改造，摆满了郁金香、丁香等花朵，铭刻着表面仿佛有液体在流淌的黑色荆棘符号。
这里依旧没有人。
卢米安搜索了本堂神甫的房间，又一次走到了那个地下室。
四周堆的白骨、放的羊皮和之前梦里的状况一模一样，但中间的祭坛未有任何损伤。
卢米安仔细探查了一遍，胸口没出现灼热的感觉。
在他知道这是梦境后，那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力量似乎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没什么收获的卢米安站在地底祭坛旁边，思索了一阵，又一次跑了起来，沿阶梯往上，出了侧门，来到附近那个墓园。
根据之前那场梦的记忆，他很快找到了猫头鹰飞入的那个墓穴，俯下身体，推开了封住入口的石板。
没有任何犹豫，卢米安一层层台阶往下，穿过甬道，看见了摆放在幽暗墓室内的黑色棺材。
这里没有了猫头鹰，也没有另外那个卢米安，只剩墓室外面渗透进来的光芒勾勒出所有事物的轮廓。
卢米安收回目光，直愣愣走向了那具黑色棺材。
棺材的盖子早滑落至旁边，任由内里的场景呈现出来。
想到梦中奥萝尔因为窥视棺材内死去的巫师尸体差点失控，卢米安犹豫了一下。
两三秒后，他面无表情地前行了数步，靠拢那具黑色棺材，直接将视线投了进去。
他的眸子内迅速映出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金发披散在两侧，眼睛紧紧闭着，脸色略显苍白，身上套着轻便的蓝色长裙。
这是奥萝尔！
死去巫师的棺材内躺着的是奥萝尔！
卢米安的瞳孔瞬间放大，脸庞扭曲到狰狞。
他眼前所见的画面一寸寸破碎了。
…………
卢米安猛地睁开眼睛，表情复杂地怔怔望着前方。
“你看到了什么？”苏茜的嗓音响在了他的耳畔。
卢米安梦呓般回答道：
“我看见奥萝尔躺在死去巫师的棺材内……
“这怎么可能……”
苏茜安抚般说道：
“这更多是一种象征。
“你想想，现实里并没有巫师传说，而梦境中，你潜意识编出来的故事将你和奥萝尔的家设定为了巫师曾经住的地方，奥萝尔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也未听过那个传说。
“她还因为想看清楚棺材内的巫师尸体而濒临失控。”
“所以，巫师传说里死去的巫师指的是奥萝尔，那猫头鹰象征什么，整个故事又象征着什么？”越来越多的疑问在卢米安的脑海内冒出，每一个都仿佛利刃，撕裂着他的头部。
卢米安忍不住抬起双手，按住了脑袋。
“这可能需要你恢复更多的记忆才能分析，而且，某些情况下，象征不止一层，会以糅合的状态存在。”苏茜柔声说道，“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你的潜意识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再继续下去只会带来相反的效果，对你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利。你是希望两周后，还是一个月后做第二次治疗？”
卢米安几乎未做思考：
“两周后。”
苏茜沉默了几秒道：
“最后，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有很强的自毁倾向。”
“自毁吗……”卢米安低声重复起这个词语，没什么表情的变化。
苏茜的嗓音又一次变得温暖，抚平着卢米安的心灵：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想强行把它消除，除非你愿意让我抹掉代表问题根源的全部记忆，否则每一次的治疗都只是缓解而不是根除。
“我只想提醒你，我在你记忆里看到的奥萝尔是一位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女士。
“她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她想看到你读大学，她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到特里尔游玩一段时间，她想找到家乡的线索，她想完美处理父母的问题，她想享用所有的特里尔美食，她想听这里的每一场音乐会看每一场画展。
“她距离彻底死亡只剩一步，如果她还有意识，我想她肯定不会放弃，她现在就像坠入深渊，只剩一只手抓住悬崖边缘的人，要是连你都放弃了，就再也不会有人将她拉起来。”
卢米安的表情逐渐有了变化，却又没法展现出任何确定的情绪。
他似乎忘记了该怎么笑，也忘记了该怎么哭。
苏茜没逼迫他立刻做出回应，轻轻叹了口气道：
“很多时候，把痛苦和绝望完全压在心底不是一件好事，人类是需要宣泄和解压的。
“好了，今天到此结束，两周后的同一时间，我们在这里做第二次治疗。”
卢米安闭了闭眼睛：
“谢谢您，苏茜女士。”
苏茜未再回应，似乎已经离开。
过了十几秒，卢米安才缓慢地吐了口气，睁开了双眼。
他下意识望了眼梅森咖啡馆门外，看见远方有条背着棕色小包的金毛大狗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那大狗的身旁仿佛还有道女性身影。
卢米安又坐了十几分钟，喝完剩下的龙涎香柠檬水，走出梅森咖啡馆，来到最近的公共马车站牌下。
很快，漆成绿色的双层公共马车驶来，等待起乘客上去。
卢米安花费30科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目光没有焦距地望向外面。
“卖报！卖报！最新的报纸，11科佩一份！”衣着陈旧的孩童凑到窗前，举起了手中那一叠叠报纸。
自毁……活着……自毁……活着……卢米安满脑子都是“心理医生”那些话语，宛若行尸走肉，根本不想搭理报童。
忽然，他看到表面那份报纸的名称是《小说周报》。
对啊，今天是星期天……卢米安怔了一下，掏出两个5科佩的铜币和一枚1科佩的铜币，打开窗户，塞给了卖报的孩童。
拿过那份《小说周报》后，卢米安将它展开，就着窗外照入的明媚阳光做起阅读。
马车缓缓驶动，卢米安的眼里映入了一则消息：
“讣告：
“经本报编辑部确认，我们永远的朋友，著名的畅销作家，奥萝尔.李，在四月的一场意外里不幸去世……”
卢米安的视线凝固了，他的双手渐渐有些颤抖。
突然，他埋下脑袋，抬起那份报纸，用它遮住了自己的脸孔。
午后阳光下，报纸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湿痕。
湿痕越来越多，连成了一片。

第二十章 邻居
乱街，“金鸡旅馆”，207房间。
卢米安将手里皱巴巴的报纸扔到了桌上，自己坐至床边。
坐了几秒，他干脆躺了下去，有种疲惫从躯体深处涌出，再也难以支撑的感觉。
每天重置的只有身体和精神状态，不包括心灵。
他连衣服都懒得脱，只是蹬掉了皮鞋，就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卢米安睡得很沉很好，什么梦都没有做。
他是被硫磺的气味弄醒的，此时窗外还有夕阳在照耀。
侧头望向染着些许金红光泽的玻璃窗，卢米安自嘲地低语了一句：
“难道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每到清晨六点，他就会自动清醒。
看见讣告，难以自控地发泄出内心的悲痛后，卢米安觉得自己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只是还有点消沉。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悲伤不会消失，痛苦更加不会，它们用不了多久又会卷土重来，他只能尽力调整好心态去面对，不让自己再陷入之前那种接近崩溃的状态。
至于一点点偏激、疯狂和自毁倾向，他觉得不可避免，只要不严重就好。
“后续还得定期做心理治疗，要不然在完成复仇，找到复活奥萝尔的办法前，我就彻底疯掉了。”卢米安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他又一次拿起那份皱巴巴的《小说周报》，望向位于头版的讣告，想让内心熟悉的疼痛彻底唤醒自己。
就在这时，卢米安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份报纸是上周的。
报童卖给他的是过期的报纸！
“不可能啊，报童卖不掉的报纸不可能自己留着……”卢米安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件事情透着说不出的蹊跷和巧合。
他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记起了“心理医生”苏茜女士说过的一句话：
“很多时候，把痛苦和绝望完全压在心底不是一件好事，人类是需要宣泄和解压的……”
骤然间，卢米安有所明悟：
这是心理治疗的一部分！
“苏茜女士先是点出我精神状态不对，有强烈的自毁倾向，接着用复活奥萝尔的希望做了初步的开导，最后在我沉溺于这个问题带来的痛苦时，安排报童送来刊发于上周的讣告，用血淋淋的事实打碎了我的防备，让我发泄出压抑于内心深处的痛苦和绝望……”卢米安无声自语了起来。
想明白之后，他颇为庆幸，庆幸遇到的是非常专业非常有能力的“心理医生”，否则他很难从之前的精神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
卢米安的目光随意移动间，看到几只臭虫钻到了自己房内。
他的嗅觉告诉他，隔壁房间点燃了硫磺，想要驱赶臭虫，但绝大部分虫豸畏惧自己这里，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
想到刚住下来的第一天，自己和隔壁邻居互相“伤害”，都试图用硫磺把臭虫弄到对方的房间里，卢米安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穿上皮鞋，走出房门，来到206外面。
——金鸡旅馆二楼，靠乱街背面的巷子是一个盥洗室接201到204房间，204对面是另外一个盥洗室，然后反方向205到208，走廊的两侧则各有一个比较大的阳台，所以，除了二楼，三、四、五层都是10个房间加两个盥洗室。
咚咚咚，卢米安屈起手指，敲响了206的房门。
“谁？”里面传出略显慌张的声音。
“隔壁207的。”卢米安笑着回应，“想认识下邻居。”
过了几秒，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现在卢米安面前的是一名瘦削的年轻男子。
他不到一米七，穿着洗到发白的亚麻衬衣和黑色的背带长裤，鼻梁上架着较大的黑框眼镜，棕发乱糟糟油腻腻的，像是有好几天没洗过，深褐色的眼眸透着掩饰不住的防备。
“你有什么事吗？”这名男子开口问道。
卢米安笑着伸出了右手：
“我应该会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想认识下周围的邻居。
“怎么称呼？”
那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右掌，和卢米安握了握：
“加布里埃尔，你呢？”
“夏尔。”卢米安望了眼206房间内部，故作好奇地问道，“为什么现在点硫磺？傍晚了，得出去找吃的了。”
加布里埃尔推了下眼镜，苦涩笑道：
“我是一名剧作家，正打算整夜赶稿。”
“作家？”卢米安抬手摸了摸下巴。
他放弃了给对方一个小恶作剧以化解邻居间陌生感的想法。
加布里埃尔强调道：
“剧作家，专门给各个剧场写戏剧剧本的作家。”
“听起来很棒。”卢米安由衷赞道，“我非常崇拜会写故事的人，我的偶像就是一位作家。”
看到对方真挚的眼神，加布里埃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抓了抓本就乱糟糟的棕发，叹了口气道：
“这一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上个剧本花费了很大的精力，自认为不比那些经典的剧目差多少，却没有一位剧场经理愿意看上一眼。
“我只能接受一些小报的约稿，写点恶俗低劣的故事，只有这样才能有钱交房租，不至于饿死自己，呵呵，我现在要赶的就是那样一份稿子，编辑需要的只是怎么把女性角色弄到床上，而不是别的，他们报纸的读者就爱看这个……”
或许是触动了内心的创伤，加布里埃尔有了分享的欲望，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卢米安认真听完，诚恳说道：
“我看过不少作家的传记或是采访，大部分都有过不被欣赏，只能住在廉价旅馆或是小阁楼内的经历，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够找到愿意阅读你剧本的人，最终成为出名的剧作家。”
加布里埃尔摘下眼镜，揉了揉脸孔：
“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二个愿意鼓励我的人，其他人只会嘲笑我喜欢幻想，不愿意正视现实。”
要不是你和奥萝尔有接近的职业，我也会这么嘲笑你，而且比他们嘲笑得更加厉害……卢米安腹诽了一句，好奇问道：
“第一个鼓励你的人是谁？”
“是住在309房间的萨法莉小姐。”加布里埃尔抬头望了眼天花板，“她是一个人体模特，我有好几天没看到她了，她可能搬走了。”
鲁尔夫妇提过的那个人体模特？卢米安点了点头，发出了邀请：
“要不要到酒吧喝一杯？”
加布里埃尔很是意动，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下次吧，我明天就要交稿了。”
“好的。”卢米安挥了挥手，走回了自己房间。
于窗口望了一阵嘈杂热闹的乱街景象后，卢米安决定找家餐厅，吃顿好的，品尝下特里尔的美食。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上有尖利的女声响起：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种猪！
“你妈妈和恶魔生下了你……”
那咒骂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强行打断了。
卢米安心中一动，打开了窗户。
“你那么喜欢女人，怎么不去找你妈妈？
“……”
这一次，卢米安清楚地听到这声音来自4楼。
那位被逼当非法妓女的伊桑丝小姐？卢米安记起了查理的讲述。
这也意味着那位毒刺帮的头目马格特带着手下来收钱了。
——在因蒂斯共和国，妓女分为两种，一种是官方注册过的，在城墙街、布雷达街等地方，另一种是非法的，不用交税，会被打击，数量是前者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略作沉吟，卢米安套上深色的正装，来到202和203之间，那里有通往上一层的楼梯。
他随即掏出那瓶在比戈尔买来的劣质香水，打算倒一些在木制的台阶上，让马格特和他的手下经过时踩到。
——蒙苏里鬼魂的下一次袭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卢米安希望尽快找到猎物，完成命运的交换。
思索了几秒，他放弃了直接倾倒香水的想法，打算让事情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以规避可能的非凡能力探查。
卢米安稍微拧开了盖子，假装手掌一滑，没能抓稳厚厚的玻璃瓶身。
哐当一声，香水瓶落到了最下面那层台阶上，自然地流了些液体出来，浓郁到近乎刺鼻的香味随之散逸。
卢米安“心疼”地蹲了下去，捡起瓶子，重新盖好。
他又用手掌擦了擦流出来的香水，不断地往自己身上抹去。
很快，大部分液体都被弄干了，阳台灌入的晚风冲散着馥郁的气味。
卢米安这才退回207房间，紧靠着门框，隐藏好身形，眺望向楼梯口。
过了十几分钟，楼上有脚步声一层层往下。
这个时候，楼道内的香水味已经淡了许多。
很快，那里出现了四名男子，为首者是个瘦高的男人。
他黄发剃得很短，每一根都竖了起来，单眼皮，蓝眼睛，高鼻梁，薄嘴唇，脸上有几道淡淡的伤疤。
这位疑似马格特的男子套着红色的衬衣和深色的皮坎肩，双手插在船帆色长裤内，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着。
他左侧腰间鼓起了一块，双脚踏着无绑带皮靴。
突然，这位男子皱了下眉头，轻巧一跃，跳过了沾染有香水的两层台阶和二楼的部分楼道。
跟随他的三名打手扮相男子则未察觉异常，踩到了残余的香水痕迹上。
窥探到这一幕的卢米安内心咯噔了一下：
“马格特对气味很敏感，非常抗拒自身染上异常味道？”

第二十一章 跟踪
马格特这样的表现，卢米安一点也不陌生。
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再联系到奥萝尔提过“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在因蒂斯共和国境内较为常见，卢米安初步怀疑马格特也是非凡者，而且就在“猎人”途径，但不确定究竟是序列几。
“序列太高也不至于来做黑帮头目，除非是扮演需要……如果马格特真是‘猎人’途径的非凡者，那他应该不会超过序列7，而且，是‘纵火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莉雅和瓦伦泰也不过序列7，已经能称得上精英调查员，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负责巡视地盘拐骗女性欺压妓女的高级打手？”卢米安一边无声咕哝，一边后退了两步，收回视线，不再望向那边。
虽然马格特的位阶达到甚至超过序列7的可能不大，但他还是不敢大意。
万一他的序列名称类似于“恶棍”，需要以这种方式扮演呢？
万一毒刺帮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其实是哪个隐秘组织和地下邪教伸出来的触手，拥有足够的资源又尽力克制着自身不太过招摇，以免被官方盯上呢？
这些情况的概率是很低，但对缺乏情报和相应神秘学知识的卢米安而言，却不得不防，因为他没法排除选项或者确定可能性究竟有多低。
二楼过道上，穿着红衬衣黑坎肩，疑似马格特的男子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侧身望了三名手下一眼。
他眉头微微皱起，对他们染上了不必要的香水味道有些不满和疑惑。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地面，抽了抽鼻子。
他闻到这股香水味并没有只存在于楼梯口，它毫不掩饰地延伸到了207房间，而且，最下面那层台阶上有被不重但体型较小的事物砸出来的新鲜痕迹。
瞬息之间，疑似马格特的男子根据自身从环境内搜集到的种种信息，于脑海内还原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207房间的住客或许是去了盥洗室，或许是拜访了邻居，在回自身房间的途中，本打算喷洒香水，却没有拿稳，让瓶子掉到了楼梯口的台阶上，之后，他或者她心疼地将洒出来的香水抹到了身上，只留下些许痕迹。
这符合“金鸡旅馆”租客们的心态。
疑似马格特的男子解除了怀疑，对三名手下道：
“等下回了磨坊舞厅，你们记得把鞋子换掉。”
“好的，头儿。”那三名手下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们时常会被要求做类似的事情，一点也不意外。
磨坊舞厅……207房间内的卢米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基本确定那个疑似“猎人”途径非凡者的男人就是马格特。
上午和查理聊过后，他又在老实人市场区转了转，和很多小贩，和酒吧内的邻居闲扯了几句，知道了位于乱街3号的磨坊舞厅是毒刺帮的据点之一。
等到马格特等人一路下行至底层，卢米安才拿上宽檐圆帽，慢悠悠出了房间，循着残留的香水味道向着街道深处走去。
七八分钟后，他抵达了磨坊舞厅，那来自外地的劣质香水味证明马格特和他的手下已回到这里。
磨坊舞厅没有微风舞厅那让人印象深刻的雕像和铭文，只是占据了部分街边道路，修建了一个金色调的门厅。
支撑门厅的四根石柱上，由玻璃罩和黑格栅栏围出来的煤气灯驱散了傍晚的昏暗。
此时，舞厅内已相当热闹，卢米安还没有进去就听到了歌声、吵闹声和乐器演奏的声音。
这里的布局和微风舞厅很像，中间是舞池，环绕它摆放着一张张小圆桌、一把把椅子，最前方则空出了一个半高木台，上面站着一位火热的女郎。
那女郎身穿性感撩人的白色短上衣，胸口几乎能让人看见内衣上方那排蝴蝶结，她的唇边有颗黑痣，棕黄的头发盘着，扑着脂粉，蓝色的眼睛被勾勒出的黑线衬托得又大又深，整体既有堕落的魅惑，又有甜美的气质。
她柔美歌唱着，时不时高踢右腿，带起刚到膝盖的米白色蓬松短裙，勾得不少酒客试图蹲下，窥探隐秘之处。
“主治医生是个迷人的男子
“他会先卷起衬衫袖子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第一个情人
“只是这位医生不同的是
“他一下就能找对位置
“我发现，亲爱的，他真的很会用他的手指……”
隐晦又勾人的歌声里，卢米安走到了靠里面的吧台位置，对酒保道：
“有什么吃的？”
酒保笑着问道：
“鲁昂肉饼怎么样？或者你喜欢香肠、面包、熏肉这种常见的晚餐？”
早就知道特里尔人喜欢肉饼的卢米安点了点头：
“那就两个鲁昂肉饼。”
“再配一杯苹果潘趣酒吧？它能化解肉饼的油腻。”酒保见卢米安没问肉饼的价钱，知道这是位慷慨的客人，可以推荐他稍微贵一点的酒。
潘趣酒是一种果汁鸡尾酒。
卢米安笑了笑：
“可以。”
他身上还有近两百费尔金，在吃喝上不需要太过节省，反正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的尾款不是靠攒能够攒出来的。
“鲁昂肉饼每个3里克，苹果潘趣酒12个里克。”酒保快速报了下价。
卢米安点了点头，拿出表面是小天使浮雕和发散状排线的1费尔金银币，丢给了酒保。
收回两个5科佩的铜币后，他耐心做起等待。
这个时候，台上那位女性歌手已经唱完，乐队敲响了略显激烈的鼓点。
不少酒客进入舞厅，跟着节律扭起了身体，尽情宣泄着白天积累下来的压力、疲惫和痛苦。
坐在卢米安附近的一名男性酒客对他的同伴笑道：
“我太喜欢这种氛围了，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这种扭扭舞，它比以前的四对舞有魅力多了！你能想象吗？我经常拥着舞伴，却要等很久才能轮到我跳，等得我的热情都冷了。”
四对舞又叫方块舞，四对男女围成一个正方形，按照小提琴手的演奏依次跳舞，最后互相绕走。
另外一名男性酒客则嘿嘿笑道：
“我还是更喜欢康康舞和脱衣舞。”
康康舞在红公主区非常流行，以高踢腿和落地劈叉为标志性动作，那些女郎穿着短裙和丝袜排成一排，不断高踢腿时，总是能惹来阵阵喝彩，甚至会有人将钱币扔到台上。
当然，这也是一种有技术含量的舞蹈，厉害的舞者需要将腿踢到高过鼻尖或者接近耳朵的位置。
卢米安听着周围的各种声音，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望向那劣质香水味道消失的楼梯口。
没多久，两个厚实的肉饼连同一杯底部深红，上方淡红，漂浮着些许冰块，透明而梦幻的酒精饮料送到了他的面前。
卢米安先是抿了口那杯苹果潘趣酒，只觉清爽的甜、淡淡的酸和酒精的辣、冰块的冷让自己精神为之一振。
接着，他拿起鲁昂肉饼，咬了一口。
未发酵面团的厚实淡甜加上碎肉的口感、油脂的芬芳、香料的刺激，让卢米安几乎停不下嘴巴。
整整吃完了一个肉饼，他才端起苹果潘趣酒，消解口中的油腻。
等用完了晚餐，卢米安就着手中的酒精饮料，一边听着女郎的歌声，一边看起舞池内的人群。
他自己似乎也被这种热烈狂乱的气氛感染，时不时就在偏暗的吧台位置，跟着节奏摆动身体。
每当这么做的时候，卢米安都会顺势望一眼楼梯出入口，观察马格特和他手下的行踪。
一直快到零点，穿着红衬衣皮坎肩、淡黄短发根根竖起的马格特才带着三名打手下楼，走出磨坊舞厅。
考虑到对方也许是“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卢米安没立刻跟上，并且做好了跟丢的心理准备，毕竟那三名黑帮打手沾染了劣质香水味道的皮鞋已经换掉，他没法再凭借嗅觉远远跟着。
不过，他还是抱有一定的希望，因为他刚才观察过了，舞厅内大部分顾客太过投入太过狂乱，时不时就有人不小心把酒水洒到地上，以至于楼梯口到大门这段路途中有不少湿迹。
随着节拍扭动中，卢米安眼角余光瞄到马格特总是精准地避开有些湿润的地面，这让他愈发肯定对方是“猎人”途径的非凡者。
而马格特那三名手下虽然得到了提醒，有做规避，但碍于本身观察能力不足，煤气壁灯的照明效果又不是那么好，难免会有半个脚掌或者三分之一个后跟蹭到点湿迹。
对经常出没酒吧、舞厅的人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马格特对此已然麻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认为不需要太过在意。
他们离开了近一分钟，卢米安才从吧台起身，走出磨坊舞厅。
此时，路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只剩一些酒鬼时而高歌时而咒骂，坏掉的煤气路灯下则是大片大片的黑暗，纯靠高空的绯红月光照明。
得益于舞厅门口那四盏煤气壁灯的存在，卢米安找到了不少带着些许湿迹的脚印，它们有的已离去很久，有的才刚刚走过。
其中，有三对脚印靠得较近，总是同时出现，而经过卢米安仔细勘察，发现它们的前方有一对淡淡的、非常难以发现的、不存在任何湿迹的脚印。
卢米安笑了起来，低声自语道：
“总是和蠢猪、虫豸混在一起，只会害了你。”

第二十二章 夜斗
高空的红月照耀下，间隔很远才有一盏亮起的煤气路灯光芒里，卢米安分辨着脚印，不快不慢地追踪着。
没多久，湿迹完全干掉，不再具备提示的作用，但卢米安已经记住了那四对脚印的大小、鞋底的花纹图案和各自的走路特点，不会将它们与别的脚印混淆在一起了。
就算这样，他的跟踪依旧颇为艰难，和科尔杜村废墟不同，乱街及周围区域每天来往的人成千上万，留下的脚印不仅数之不清，而且彼此层叠，互相破坏，让人无从锁定真正的目标。
同时，还有小贩们留下的各种垃圾，以及糟糕环境带来的某些负面影响，卢米安间或会产生一种自己是在大海里寻找一滴水的感觉。
还好，当前是午夜，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且大多数是酒鬼，散发着黑夜中萤火虫那样鲜明的味道，足迹则或多或少都显得踉跄，卢米安一眼就能排除。
加上马格特等人刚走过没多久，不少痕迹尚未遭到破坏，他勉强跟了上去。
有的时候，受限于环境或者马格特的谨慎，脚印会忽然断掉，但卢米安并不沮丧，没就此放弃，他会沉下心来，尝试着向前方、左边和右侧各走一段较远的距离，寻找新的痕迹，而经过反复试错和大量时间的沉淀，他最终都找到了想要的那些足迹。
就这样，卢米安一路追踪到了市场区夜莺街，停在了远离几个廉价歌舞厅的一栋五层公寓前。
马格特和他手下的脚印进入了里面。
经过仔细辨认，卢米安确定，那三名打手最终又离开了这里，各自往不同的地方走去。
也就是说，留在公寓内某个房间里的只有马格特。
“不需要手下的保护，对自身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卢米安无声自语了一句，更加相信目标是非凡者了。
望了眼漆黑的楼道，思索了下“猎人”在返回真正住处前对相应痕迹可能的处理办法，他认为即使自己拿来电石灯，一层一层台阶地去找，也很难锁定马格特，甚至会掉入对方预设的陷阱。
想了一会儿，卢米安有了初步的方案，收回视线，往隔壁街道走去。
没多久，他碰到了一个喝得醉醺醺，走路都已经不稳的二十多岁男子。
等对方抵达一盏坏掉的煤气路灯，开始呕吐时，卢米安按低帽子，走了过去，压着嗓音道：
“我想买你的上衣，1.5费尔金。”
那醉鬼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到出现幻觉了。
他穿的是灰蓝色的粗呢上衣，在老实人市场的廉价成衣店里买的，仅仅花了1费尔金，而现在，居然有人要花1.5费尔金，也就是30里克，来买这么一件穿了整整两年的旧衣服！
是我疯了，还是这家伙疯了？醉鬼努力抬头，望向对面，但碍于没有光照，只能看到藏于黑暗后面的模糊轮廓。
下一秒，他手里多了两枚冰冷的硬币。
醉鬼本能地掂量了一下，摸了摸硬币表面的花纹。
他嗝了一声道：
“你为什么，要买？”
“不愿意我就找别人。”卢米安摆出要收回那两枚银币的姿态。
醉鬼不再询问，嘟嘟囔囔动作迟缓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取走了口袋内的东西。
等到卢米安拿着他的衣物远去，他艰难抬起脑袋，挥了下手：
“哈哈，疯子，送钱的疯子……呕……”
再次回到夜莺街那栋公寓底下时，卢米安已换了身打扮，头戴深蓝色鸭舌帽，身穿灰蓝色粗呢外套和水洗白的长裤，脚踏一双又旧又脏的皮鞋。
加上等会儿要用到的一些东西，他总共花了12费尔金。
抬头望了眼已没灯光透出的公寓，卢米安忽然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一定要以马格特这个非凡者为目标？
他那三个手下死了也不无辜，而且明显很弱，又不懂得掩藏踪迹，对付他们不会比杀一只鸡难多少……
“被蒙苏里鬼魂袭击”的命运又不会挑接下来将承受它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刚才为什么就只想着怎么狩猎马格特？
以前的我不是这样，该狠辣时能狠辣，能简单解决时也会尽量简单解决，不背上额外的负担……
念头纷呈间，卢米安逐渐翘起了嘴角。
他发现自己“本能”地选择了更危险的猎物，原因似乎是更具挑战性，并且让他感觉这么做会更舒适更畅快。
低头望向被衣物遮住的左胸，卢米安怀疑这是体内污染带来的一定改变。
沉默了几秒，他压着嗓音，低低笑道：
“看来多少是有点疯了……”
他不打算更改目标了，他仿佛已经能闻到鲜血的腥味。
这是一个恩赐，也是一个诅咒。
按低鸭舌帽，卢米安抱着一堆东西，绕到了目标公寓的后方。
他将饱含油脂的肉块、易燃的沙发填充物等东西放到靠墙角的位置，并在周围弄出了一圈隔火带。
然后，卢米安划燃火柴，将它扔了过去。
火星在最易燃的材料上飞快蔓延，很快就由小变大，吞噬起周围的事物。
黑烟随之腾起。
等浓烟变大了一些，笼罩了周围，卢米安扯开嗓子喊道：
“着火了！
“有火灾！”
他一边喊一边跑回了公寓正面，缩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他的计划是，既然我不知道你马格特住在公寓哪个房间，埋了什么陷阱，那我就让你自己出来！
而马格特要是“纵火家”，必然能察觉到下方的火焰和烟雾不可能形成真正的火灾，他的应对会截然不同，到时候，卢米安能据此判断对方究竟有序列几，以决定是把计划推进下去，还是就此放弃。
随着浓烟的升腾、火光的闪动和卢米安的大喊，那栋公寓连同周围房屋的住客纷纷沿楼梯跑到街上。
因为“火势”不大，公寓内部也未受到烟雾影响，所以并没有人冒险跳下。
卢米安不再出声，死死盯着公寓的出入口，而别的人“代替”他喊起类似的话语，并开始寻找着火点。
两秒后，一道身影从二楼某个窗口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那正是穿着红色衬衣和船帆色长裤，淡黄寸发根根立起的马格特！
马格特仗着自己是非凡者，住的楼层也低，没像别的租客那样走楼道，而是直接跳窗。
落地后，他回望向公寓，发现火情一点也不大，自己跳窗的行为毫无必要，并且显得他很慌很傻。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旁边角落里蹿出来一道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蓝色粗呢上衣的身影。
那身影低着脑袋，指着他，哈哈笑道：
“快看，这个人好蠢！”
轰的一下，马格特的情绪炸开了。
他双眼略显赤红地扑向了那个嘲笑他的男人。
他快，那身影更快，早已转身，蹬蹬奔向了最近的巷子。
马格特只想狠揍那家伙一顿，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跑入了黑暗无人的小巷。
蹬蹬蹬，那身影冲到一处街垒前方，右手一按，翻了过去。
马格特没有停顿，双脚用力一踩，整个人腾了起来，直接跳过了街垒。
他刚刚落地，就看到那身影停了下来，转过身体。
绯红月光的照耀中，那深蓝色鸭舌帽下的脸孔显露在了马格特的眼中。
它缠着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绑带，只露出鼻孔、眼睛和耳朵。
对方的左手同样如此，并握着一把银黑色的、略显邪异的短刀。
马格特的瞳孔急速放大，内心咯噔了一下。
他瞬间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刚才遭遇了类似“挑衅”的影响。
按住心里泛起的一点点不安，马格特直接拔出了藏在腰间的黑色左轮手枪。
他瞄准卢米安，发动了“挑衅”能力：
“就凭那把刀？
“蠢货，现在是枪的时代！”
砰！
马格特扣动了扳机，一枚子弹激射而出，直奔卢米安的头部。
卢米安突然后倒，仿佛弯成了一座拱桥。
紧接着，他腰部一弹，整个人横着平飞了出去，躲过了马格特射出的第二枚子弹。
然后，卢米安仿佛弹簧一样回正了身体，并顺势将手里的“堕落水银”扔向了马格特，仿佛那只是一把飞刀。
考虑到敌人拥有类似“挑衅”的能力，说不定也会在武器上抹毒，马格特不敢硬接，慌忙侧过身体，任由那把银黑色的短刀越过他，插到了街垒的石缝里。
刚躲过这一击，马格特就看到卢米安如猛虎一样扑到了自己近前。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对方的耳朵里塞着厚厚的纸团，几乎没怎么受到他刚才那句“挑衅”的影响！
最了解“猎人”的永远是另外一个“猎人”！
这让马格特心里的怒火又冒了出来，似乎被对方的表现无声“挑衅”了一样。
啪，卢米安右手握拳，砸出脆响，轰向马格特的太阳穴。
马格特左臂一架，稳稳挡住。
与此同时，他又一次抬起右手，用左轮瞄准了卢米安的脑袋。
这么近的距离，看你怎么躲！
刹那间，卢米安身体前倾，仿佛要以自己的脑袋撞击马格特的胸口，并探左掌抓向他的右腕。
而他的右腿则柔韧性极强地踢往自己的脑后。
不，他踢得不是自己的后脑，而是插在旁边街垒石缝里的“堕落水银”！
那把银黑色的邪异短刀腾空而起，被卢米安的脚弓半带半引着飞向马格特。

第二十三章 黑蝎
砰！
马格特急着闪避那把邪异短刀的飞刺，手中的左轮未能跟随卢米安身体的前倾下移，子弹打到了对面的墙上，激得石屑横飞。
叮当的声音里，“堕落水银”再次从马格特的身侧飞过，掉在不远处的地上。
卢米安啪地弹直了身体，右脚敏捷地踩向敌人的脚背，以阻止他提起膝盖撞向自己的腹部。
紧接着，他在近乎贴到对方的情况下，双手或劈或砸，双肘或架或挡，双脚或低踢或重踩，双膝或前顶或弹动，压得马格特疲于招架，根本没法瞄准开枪。
这个恶棍只觉对方的攻击如同暴风，源源不断，没有尽头，而且始终贴着他，用的都是近身短打的技巧，不给他拉开距离使用枪械的机会。
对马格特而言，这样的格斗术既陌生又危险。
砰！
马格特的肘部砸在了墙上，砸得房屋都仿佛有了轻轻的晃动。
啪！
马格特的右腕被反架往后，黑色的左轮手枪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啪啪啪，卢米安手、肘、膝、脚连环使用，打得敌人连连后退，左支右绌。
到了最后，马格特完全是凭本能在格挡，思绪已经跟不上卢米安的动作。
不过，他感觉自己已经把握到了对方攻击的规律，摸清楚了相应的套路，仅靠肌肉记忆就能防下所有的攻击。
再等一会儿，他就能反扑了！
依循本能，马格特抬起了右脚，以阻止对方的低踢。
可他什么都没有挡住。
卢米安的左脚以超越人体柔韧性的姿态，斜伸了出去，挑起就静静躺在旁边的银黑色短刀。
他刚才那轮猛攻为的就是将马格特逼到“堕落水银”附近。
那把银黑色的短刀飞了起来，刺向马格特的大腿。
马格特一方面被卢米安牢牢压制，另一方面又只是单脚站立，很多动作没法去做，只能勉强缩回右脚，微侧身体，以图闪避。
“堕落水银”擦着他的大腿飞了过去，划破了船帆色的裤子，留下了一条不深的血痕。
啪啪啪，卢米安再次用奥萝尔教的近身短打技巧疯狂攻击，压迫得马格特无暇处理腿部的伤势。
还好，那伤口很浅，只留了一点点血。
砰！
后退的马格特背部撞到了墙上。
整个过程中，他连开口说话的空隙都没有，而对方还塞着耳朵，根本不怕他挑衅。
马格特血气上涌，心里迸发出了一股狠劲，打算以受伤为代价换取战局的主动，摆脱当前的困境。
就在这时，他抬起的双臂什么都没有架住。
他又迷茫又愕然地看到那脸上缠满白色绑带的怪人主动退后，和自己拉开了距离。
然后，那怪人转身奔跑了起来，途中脚尖一挑，弹起了那把银黑色的短刀，将它抓在左掌。
马格特愣了一秒，就要追赶上去，这时，巷子口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两名巡夜的警察听到枪响，获得附近因火灾“下楼”的居民告知，提着黑色的半自动手枪赶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你们毒刺帮又在搞什么事情？”看到是熟人，其中一名警察皱眉问道。
望了穿着白衬衣、黑马甲、黑色制服外套的两名警察一眼，马格特不屑回答道：
“是我遇到了袭击，警官，你们来得太迟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庆幸警察来的不算晚，惊走了那个怪人，否则自己真有可能被猎杀。
毕竟那怪人应该也是序列8的“挑衅者”，且格斗技巧明显强于他，并层层设计，占据了主动，获得了优势。
问话的警察沉下了一张脸：
“那你跟我回去录口供，我们会帮你找到袭击者的。
“还有，这是你的枪？”
他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左轮手枪。
马格特嗤笑道：
“靠你们找？哈哈，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那把枪是袭击者的，你们拿走吧。”
说完，他简单检查了下伤口，确认没有中毒。
然后他当着两名警察的面，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条巷子。
最开始询问的那名警官表情难看，试图拔枪，却被同伴按住了手掌。
回到夜莺街上，马格特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最本能的想法是赶紧回家，借助预设的陷阱，防备可能存在的第二波袭击。
几秒后，马格特放弃了这个计划，他觉得这还不够妥当。
他打算现在就去毒刺帮老大“黑蝎”罗杰的家里，将自己遇袭的事情告诉对方，并在那里借住一晚。
那是马格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马格特给右腿的伤口略作包扎后，狂奔了起来，一路从夜莺街跑到了市场大道，跑到了靠近苏希特蒸汽列车站的地方，跑到了126号那栋后方带小花园的三层建筑前。
很快，他在书房见到了“黑蝎”罗杰。
这是位中年男子，黑发向后竖起，脸庞略微发福，蓝眸冰冷而深邃。
罗杰套着丝绸制成的水蓝色睡衣睡裤，没什么表情地望向马格特：
“你被袭击了？”
“是的。”马格特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罗杰蓝色的眼眸忽然变得幽暗，仿佛和望不见底部的深渊或是永无光照的地狱连通在了一起。
过了片刻，他点了下头：
“没有遭受诅咒的痕迹。
“但你要小心，那把刀上有你的血液。”
罗杰一边说一边走到了马格特面前：
“我先帮你消除掉隐患。”
“谢谢老大。”马格特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跟着罗杰出了书房，沿楼梯进入地下室内。
拧动开关，点燃煤气壁灯后，“黑蝎”罗杰指了指摆在中央位置的雕像道：
“你把它打开，钻到里面去。”
那尊雕像是个五官柔和的女性，长裙的褶皱栩栩如生。
马格特几步来到雕像前，拉开位于它腹部的暗门，爬了进去。
随着暗门的关闭，地下室内变得异常安静。
“黑蝎”罗杰望着那尊雕像，用古赫密斯语念出了一个单词：
“新生！”
雕像表面顿时冒出了虚幻的、模糊的黑色火焰，它们如水流淌，静静燃烧。
过了三十秒，罗杰才对马格特道：
“你可以出来了。”
这是一种消除诅咒隐患的方法——用进入女性雕像腹部又出来的行为象征“重新出生”，再配合对应的超凡能力，就能和落入敌人手中的事物断开联系了。
“你到书房等我，我找一下袭击者的线索。”罗杰见马格特已没什么事情，遂吩咐了一句。
马格特点了点头，快步出了地下室，回到书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马格特突然感觉身体变得极为沉重，整个人就像沉入了水中，一点点浸湿发冷。
他的呼吸开始困难。
马格特的瞳孔瞬间放大，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竭力做起挣扎，仿佛被一根根绳索捆住，只能非常艰难地动下手臂、指头和双脚。
扑通！
马格特终于让自己翻到了地上，但那异常并没有消失，他的脸庞越来越紫，他的嘴巴大大张开，他的思绪逐渐模糊。
为什么……带着这样的念头，马格特陷入了黑暗。
地下室门口，罗杰表情凝重地走了出来。
“有很强的反占卜能力……
“这件事情不简单啊……
“……”“黑蝎”罗杰一边思索一边回到了书房。
下一秒，他的视线凝固了。
他看到马格特倒在地上，脸色青紫，下身湿润，已没有了呼吸。
这位毒刺帮的头目在举行了消除诅咒隐患的仪式后，在毒刺帮最安全的地方，在“黑蝎”罗杰的面前，诡异死去了。
…………
金鸡旅馆，207房间。
早已换了身衣物的卢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堕落水银”用颤动的方式告诉他，命运的交换已经完成。
这意味着马格特将立刻遭遇蒙苏里鬼魂的袭击。
——刺伤别人后，需要不短的时间来完成命运的交换，这根据想要交换的命运、对方的实力和潜意识的抗拒程度，从五六分钟到二三十分钟不等，而如果目标是卢米安自己，且他敞开了身心，就连潜意识都迫不及待，那就能非常快地交换完命运，几秒或者十几秒。
望着手里的银黑色短刀，卢米安笑道：
“等有时间，我教你摩斯密码吧，要不然，每次和你沟通，都得根据你的反馈不断排除选项，太麻烦了。”
“堕落水银”颤动的刀身一下静止，似乎有点震惊。
成功狩猎的卢米安心情相当不错，笑着调侃道：
“你是不是在想，我一把刀为什么要学习？做人要有理想，做刀也是啊，难道你想一生都这样？”
他随即问道：
“这次交换的是什么命运？”
卢米安一边问一边将灵性延伸到了这把铭刻着层层花纹的银黑色短刀上。
在“堕落水银”的配合下，他慢慢分辨出了刀内存储的命运水滴代表什么：
那是马格特从不同手下处拿过一叠叠钞票的命运。
“挺会挑的嘛。”卢米安之前忙于战斗，将交换命运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堕落水银”，只是预先告诉它自己最近有点缺钱。
赞了“堕落水银”一句后，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这命运交换过来后，会怎么实现？”

第二十四章 苦难
想不明白的卢米安没有多想，挽起袖子，露出右臂，用“堕落水银”在上面划拉了一下。
短暂的麻木后是他已多次品尝的疼痛，但他没有皱眉，看着点点鲜血溢出，染红了银黑的刀尖。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眼前浮现出了那条由无数复杂符号组成的水银色虚幻长河，而邪异短刀内储存的命运水滴从刀尖浸出，流入了不深的伤口内。
卢米安集中起精神，竭力分辨想要交换的命运。
他“看见”了接受治疗的自己，“看见”了发泄完情绪后沉沉睡去的自己，也“看见”了即将去找奥斯塔.特鲁尔的自己……
这一幕幕场景在卢米安脑海内闪过，就仿佛他真的亲眼目睹了一样。
没多久，他在最近几天的命运里找到了行走于地下墓穴外，与蒙苏里鬼魂相遇的自己。
他连忙挑起“堕落水银”的刀尖，让它刺向那一个个似乎由水银色小河自我缠绕而成的复杂符号。
那段命运相当沉重，卢米安第一次竟没能撬动。
眼见虚幻长河在逐渐隐去，脑海内的画面越来越模糊，他赶紧将大部分灵性灌注入了“堕落水银”的刀身。
终于，随着他第二次撬动，“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脱离了水银色的虚幻长河，内缩为小小的液滴，就像温度计打碎后的汞珠一样。
那滴虚幻的水珠很快就融入了银黑色的短刀。
直到此时，卢米安才真正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了蒙苏里鬼魂，而“堕落水银”现在又能被称为“诅咒之刃”了。
他刚简单处理好伤口，忽然有了奇妙的直觉。
循着这种直觉，卢米安又一次走出“金鸡旅馆”，从时而吼叫时而痛哭的酒鬼与激烈斗殴的两伙人之间穿过，一路返回了夜莺街，停在了搏杀马格特的那条巷子外。
他皱了下眉头，小心翼翼地进去，翻过了那处街垒。
下一秒，卢米安的视线自然地落到了墙角阴影处。
那片被黑暗统治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样东西。
有所明悟的卢米安快步过去，蹲了下来，用戴手套的左掌拾取起了那件物品。
那是一个鼓胀的棕色皮制钱包。
“马格特掉的？他手下搜刮来上交给他的那些钱？”卢米安大概明白交换来的命运是怎么实现的了。
虽然他不记得马格特和自己激烈搏斗时有没有掉落钱包，但不管是当时就掉了，还是后来才“补”掉的，都不影响卢米安拿到这笔钱。
他抽出了那叠厚厚的钞票，倒出了零钱袋内的金银铜币，然后，扔下钱包，离开了巷子。
回到“金鸡旅馆”207房间后，卢米安点燃电石灯，仔细数起战利品。
他共收获了1265费尔金15科佩，大部分为10费尔金和低于10费尔金的纸币，只一张200费尔金、一张100费尔金和两张50费尔金的钞票，另外还有几枚金路易。
凝望了这些金钱几秒，卢米安由衷感慨道：
“接受10次‘好心人’的捐赠都比不上杀一个黑帮头目……”
当然，这些钱不全部属于马格特，他只是代表毒刺帮支配它们。
卢米安随即抽出总共价值200费尔金的一叠小额钞票，拿着它们离开207房间，沿阶梯一层层往上。
不到一分钟，他抵达了4楼，站在8号房间前。
他记得马格特傍晚到“金鸡旅馆”，是为了从名为伊桑丝的非法妓女手中拿走她赚的大部分钱。
当时，应该是马格特的某个手下具体负责，但之后，这笔钱肯定也交到了马格特的手中。
卢米安没有敲门，弯下腰，将那叠钞票一部分一部分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他很快直起了腰背，转身走向楼梯，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里。
…………
卢米安一觉睡到了六点，听到了当当当的教堂钟响。
他昨晚睡得非常踏实，甚至有“挑衅者”魔药又消化了一点点的感觉。
“上午去找奥斯塔.特鲁尔，看那K先生有没有回复，顺便在天文台区买些比较好的衣服和化妆品……下午到老实人市场的廉价成衣店看看……”卢米安没急着起床，静静躺在那里，想着今天的安排。
摆脱蒙苏里鬼魂的威胁后，他将重新伪装自己摆上了日程。
赖了一会儿床，他慢悠悠出门，到盥洗室清理起自己，然后下楼，在小贩们那里买了半升苹果酸酒和一个夹猪肉香肠的面包。
等填饱了肚子，他到最近的教堂广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练起奥萝尔教的那些格斗术。
一直到上午九点半，卢米安才返回“金鸡旅馆”，打算休息一个小时再去找奥斯塔.特鲁尔。
他刚进旅馆大厅，就看见三位清洁女仆在费尔斯太太的指挥下打扫各个肮脏的地方。
旅馆老板是每周一请人打扫啊……卢米安收回视线，往楼梯口走去。
这时，楼上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不到十秒，穿着亚麻衬衣、深色长裤、无绑带皮鞋的查理出现在了卢米安的眼中。
“你没去酒店？”卢米安略感疑惑地问道。
查理打了个哈欠又略显亢奋地说道：
“你不知道吗？我今天休息。
“我们每周可以休一天，自己选择是哪一天。”
卢米安笑了起来：
“这休息的一天会导致艾丽斯太太给你的‘月薪’减少吗？”
查理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她也有自己的应酬。”
两人闲聊间，门口飘进来一阵臭味，身材矮小、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鲁尔和米歇尔夫妇走入了旅馆。
“你们没去蒸汽列车站？”查理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鲁尔先是靠近他们，接着略显拘谨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市场区今天有点乱，我们打算休息一天。”
“怎么了？”卢米安“好奇”问道。
鲁尔不自觉压低了嗓音：
“毒刺帮的马格特死了，好多黑帮成员在找人，其他帮派的人随时可能和他们发生冲突，警察也来了不少。”
“马格特死了？”查理惊愕脱口。
他昨天才觉得这家伙该死，他今天就死了？
鲁尔郑重点头：
“我听好几个人在这么说。
“哎，今天没法出去赚钱了。”
他的妻子米歇尔太太宽慰起他：
“不用出去就不用吃午餐，能省一些钱。”
没等卢米安询问外面的具体情况，回过神来的查理刷地转身，奔向楼上。
卢米安眼眸微转，跟了上去。
蹬蹬蹬，查理飞快爬到了四楼，跑至8号房间前。
他喘了口气，砰砰砰拍起木门。
“谁？”里面传出一道略显沙哑的女性嗓音。
查理高声报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说了我上午休息吗？下午再来吧，记住，10费尔金，这次不会给你打折了！”那女性嗓音一边不耐烦地回应，一边打开了房门。
卢米安第一次看见这位叫做伊桑丝的女性，她亚麻色的长发随意地落了下来，垂在肩上，同色的眼眸带着几分警惕，脸上残留着些许紧张。
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容貌并不出众，只能称得上清秀，但脸庞和衣物都收拾得很干净，红色的长裙露出了胸口大片的白皙皮肤。
查理兴奋地对伊桑丝道：
“你知道吗？马格特死了！
“他真的死了！”
“……”伊桑丝一下怔住。
隔了几秒，她略显沙哑的嗓音变得尖利：
“那个恶魔真的死了？”
“真的。”查理毫不犹豫地点头，“你终于可以摆脱那个恶魔了！你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伊桑丝呆呆打量起左右，只看见卢米安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和查理兴奋的表情。
“死了，他死了？”不断低语中，伊桑丝想到了那笔诡异出现在自己房间内的钱。
她开始相信马格特真的死了，她的视线飞快模糊。
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滑落，她忍不住蹲了下来，将脸庞埋进了双臂里。
抽噎声随之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就在这时，楼梯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卢米安侧头望去，看见有个内穿白色衬衣、外套黑色夹克的年轻男子走了上来。
他的背后跟着之前属于马格特的三名打手。
那年轻人褐发微卷，脸有横肉，走到哭泣的伊桑丝面前，俯低身体，微笑说道：
“我是毒刺帮的威尔逊，从今天开始，我将代替马格特照顾你们。”
查理兴奋的表情一下僵在了脸上。
伊桑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抬起了满是泪珠的脸庞，看到了威尔逊的笑容和他身体带来的那片阴影。
浓到化不开的阴影。
卢米安静静看着，脑袋微不可见地抬了一下。
…………
走向一楼的途中，沉默许久的查理忍不住问道：
“穷人的苦难真的无穷无尽吗？”
“我很喜欢奥萝尔.李写过的一句话。”卢米安没什么表情地回答道，“有的时候，错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个世界。”
他话音刚落，一楼蹬蹬蹬上来三个人。
那都是套着黑色制服、黑马甲、白衬衣，踏着无绑带皮靴的警察。
为首那位身高足有一米八五的警官扫了查理和卢米安一眼，骤然顿住了脚步。
他伸手按住腰间的枪支，沉声问道：
“查理.科伦特？”
查理一下呆住：
“是我，警官，有什么事情吗？”
那警官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拿出了钢铁制成的手铐。
随着两名同伴的迂回包抄，他表情严肃地对查理道：
“你涉嫌一起谋杀案，我们要逮捕你。”
“谋杀？”查理又惊又惧又一脸的疑惑。
卢米安也颇感愕然地挑了下眉毛。
那警官一边在同伴配合下将查理铐住，一边对他说：
“艾丽斯太太死了！”

第二十五章 交际花
“什么？”查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卢米安同样诧异，向查理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他觉得查理没有谋杀艾丽斯太太的动机，毕竟只要对方活着，查理在之后半年每个月都能拿到500费尔金，而按照一些杂志和报纸的说法，这接近医生、律师、中层公务员（科长级）、高级中学教师、资深工程师、副警督的月薪，对一个之前差点饿死现在只能做见习侍者的人而言，这是非常可观的财富。
见两名同伴往楼上走去，铐住查理的警官简单解释道：
“今天早晨，艾丽斯太太被人发现死在白天鹅酒店的房间里，而据很多目击者说，你昨晚就睡在那里，一直到接近零点才离开。”
查理又恐惧又迷茫：
“怎么会，她怎么会死……”
喃喃自语到这里，他猛地望向那名警官，急声说道：
“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真的！我对圣维耶芙发誓！”
那名警官沉声说道：
“据初步尸检报告显示，艾丽斯太太的死亡时间是昨晚11点到凌晨1点之间，而除了你和艾丽斯太太，那里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也许其他的不是人呢？卢米安联想到蒙苏里鬼魂，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要不是他现在缺乏足够的伪装，不愿意引起警探们的注意，他肯定会直接说出口。
“不可能，该死的，这不可能！”查理眼睛瞪大，高声喊道。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悄悄离开的一名警察从五楼下来，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掌抓着一条流转着光彩的钻石项链。
“我找到了这个！”他对为首的警官说道。
那警官点了下头，不再和查理解释，望着他，严肃说道：
“查理.科伦特，你将因一起谋杀案被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我没有！你们听到了吗？我没有！”查理凄厉高喊，竭力挣扎。
这没有任何作用，他被两名警察架着离开了“金鸡旅馆”。
此时，好几名租客已闻声来到楼梯口，看见了这幕场景。
这包括似乎刚熬完夜赶完稿的加布里埃尔。
“你觉得是查理干的吗？”卢米安望着已没有人影的楼道，若有所思地问起站在身旁的剧作家。
加布里埃尔出来得早，大致听明白了查理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
他摇了摇头道：
“我不相信是查理干的，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坏人。”
“为什么这么说？”卢米安侧头问道。
加布里埃尔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
“他之前被骗了钱，差点饿死，但始终没想过偷我们这些邻居的物品。
“这说明他要么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要么非常畏惧法律，而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足以证明他不会去谋杀那位太太。”
卢米安先是点头，接着低笑了一声：
“但人是会冲动的，是会改变的。”
说完，他沿阶梯一层层往上，到了五楼。
这是“金鸡旅馆”的顶层，上方的天花板有大片大片被水弄湿又干掉的痕迹，似乎一遇到大雨就会渗点水。
卢米安走到查理住的504房间门口，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截铁丝，打开了木门。
查理的行李箱、睡床和木桌都被之前那两位警察翻过，各种物品乱糟糟地摆放着，但它们的数量相当有限。
——之前和查理在地下室酒吧喝酒闲聊时，卢米安听他提过，他在失业那段时间，去当铺抵押了唯一那套正装，抵押了不少东西，直到现在都没能力赎回。
一步步入内，视线缓慢移动间，卢米安霍然看到了一副画像。
它贴在睡床对面的墙上，描绘着一位身穿绿色长裙的女性。
那女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棕红，眼眸碧绿，嘴唇红润，面容精致，气质高雅。
卢米安看得愣了一下，感觉画上的女人很是面熟。
他知道，这应该是被查理误认为圣维耶芙的著名妓女苏珊娜.马蒂斯。
但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没道理会认为对方脸熟。
沉思了一阵，卢米安骤然记起了一阵事情。
他前段时间在207房间内跳招摄之舞时，有引来一个明显强于其他生物的半透明身影。
那身影也是女性，和画像上的苏珊娜.马蒂斯非常像，只是头发一个青绿，一个棕红，一个长到可以包裹住赤裸的身体，一个只能盘出正常的发髻。
还有，那身影更加魅惑，仿佛能直接引动每个人心底潜藏的欲望，而苏珊娜.马蒂斯的画像并没有让卢米安变得亢奋。
“胡乱祈求带来了问题？”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换做以前的他，完全不会认为查理当时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真要能避免饿死的命运，别说以为是特里尔的主保天使了，就算知道是妓女，他也会虔诚祈求。
而现在，通过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对二十二条神之途径的入门序列、祭祀禁忌和相关神秘学知识有了一定的了解后，卢米安知道，有的时候，胡乱祈求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查看了一会儿，他离开504房间，拿上电石灯，去市场大道坐公共马车到了天文台区。
进入地底，前往奥斯塔.特鲁尔惯常出没的区域途中，卢米安时不时打量起石柱后方那一片片黑暗。
对此，他自嘲一笑道：
“不会又遇上蒙苏里鬼魂吧？”
真要这样，他就得考虑蒙苏里鬼魂和自己身上某样事物是不是存在特殊的联系，或者那位的污染虽然被封印着，但已间接改变了他的“星座”，让他的运气变得极差。
还好，卢米安的担忧没有变成现实，他顺利看到了那堆篝火，看到了坐在石柱下方的奥斯塔.特鲁尔。
这位戴着兜帽套着黑袍的男子瞄到卢米安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K先生允许你参加我们那个神秘学聚会，每隔两周的周三晚上九点。”
奥斯塔的眼神异常真挚，仿佛在说该给钱了吧。
后天晚上九点……卢米安笑着点了下头：
“聚会的地点是？”
“你提前一个小时到我住的地方找我，我带你过去。”奥斯塔毫不犹豫地回答。
卢米安“嗯”了一声：
“到时候我再付你尾款。”
“好吧。”奥斯塔虽然有点失望，但也还能接受。
卢米安转而问道：
“参加那个聚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遮住你的脸，掩盖好你的身份。”奥斯塔经验丰富地说道，“你也不想别的参与者被官方抓到后供出你吧？除了K先生能掌握一切，其他人都不行。”
卢米安笑了：
“你已经看见我的脸，知道我的身份，第一次聚会后，我是不是该考虑把你埋到地下特里尔的哪个角落里？”
奥斯塔本能就打了个寒颤，强行挤出笑容道：
“你真幽默。
“可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住哪里，是做什么的，而且，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也不是最真实的状态。”
吓过对方收获愉快后，卢米安找了个块石头坐下，边享受篝火带来的温暖，边闲聊般问道：
“你听说过苏珊娜.马蒂斯吗？”
“知道。”奥斯塔有点兴奋地回答道，“有段时间，她是我的梦中情人，我买了不少印有她照片的海报和明信片。在前些年，她是特里尔最出名的妓女，能参加上流社会晚宴的那种，和很多议员、高官、有钱人传出过绯闻，每年据说能收入几十万费尔金，但最近两三年，她都没怎么出现过，被‘娜娜’抢走了特里尔著名交际花的地位，哎，她可能是成为了哪位的固定情妇。”
几十万费尔金？卢米安有些惊到：
“一个高级交际花比绝大部分畅销作家赚得都多？”
“这不是很正常吗？”奥斯塔一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高级交际花能睡到议员、银行家、高级官员的床上，畅销作家又不能。”
卢米安又好笑又自嘲地说道：
“也是啊，诗人波莱尔说过，作家和妓女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一个出卖思想，一个出卖身体。”（注1）
“我更喜欢身体。”奥斯塔相当坦诚。
卢米安又问道：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女性鬼魂的传说，她头发是青绿色的，长到可以包裹住身体，五官非常精致，能魅惑绝大部分男人，引发他们的欲望。”
“没有。”奥斯塔摇了摇头。
他随即一脸向往地说道：
“如果真有这样的女性鬼魂，我很想遇到一次。”
卢米安站了起来，低声笑道：
“那你做好一晚上来几十次，最终猝死的准备。”
“……”奥斯塔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
下午三点，市场大道27号，老实人市场区警察总局。
花费近300费尔金购买了三套不同档次的衣物和平价化妆品、其他伪装道具的卢米安出现在了人来人往异常嘈杂的大厅。
有人被带了进来，有人幸运离开，有人大声争吵，撒泼咒骂，有人拍起桌子，敲打凳子……
金发整齐后梳，鼻梁架着黑框眼镜，嘴上贴着两撇胡须，脸颊明显偏白的卢米安穿着一套黑色正装，提着一个棕色公文包，走向了一名负责接待的男性警员。
他停在对方面前，微抬脑袋，非常自信地说道：
“我是查理.科伦特的公益律师，我要见我的当事人。”
注1：我印象里是波德莱尔说的，但一时没找到出处，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说的。

第二十六章 确认情况
那名男性警员放下报纸，抬头望向卢米安，被他大大方方坦然自信的态度所慑，指了指面前的笔记本和吸水钢笔道：
“出示你的律师执照，登记你的姓名和来访事项。”
什么，还要出示执照？假律师卢米安心中一惊。
那么多小说桥段里，那么多报纸新闻中，不都是表明律师身份就能见到当事人吗？
卢米安一边俯下身体，拿起那根黑色吸水钢笔，一边念头电转，思考起对策。
这时，他敏锐地发现，对面那位男性警员又将目光投向了刚才放下的《特里尔青年》报，关注的重点是每年一届的环特里尔自行车赛。
他对看不看律师执照似乎不是那么在意……卢米安瞬间有了想法，模仿奥萝尔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纪尧姆.皮埃尔，公益律师，见当事人查理.科伦特。”
写完后，卢米安站起身来，故作不经意地望了眼侧面。
他瞬间面露惊喜之色，扬起手臂，高声喊道：
“我的小卷心菜，好久不见！”
那个方向好些人皆一脸茫然地看向了这边，卢米安顺势回身，对负责登记的男性警员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我看到了一位朋友。”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等下再来出示律师执照。
不等那位男性警员回应，卢米安快步走向了大厅一角。
那位男性警员拿起登记册看了一眼，又阅读起《特里尔青年》报。
卢米安抵达大厅角落后，略微侧过身体，扫了负责登记的男性警员一眼，见他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情况，遂露出尴尬和抱歉的表情，对疑惑望向自己的几个人道：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他随即提着公文包，走向刚才“挑选”好的一名警察——看到他从登记处过来的一名警察。
“我要见我的当事人查理.科伦特。”卢米安微抬脑袋，略显傲慢地说道。
在因蒂斯共和国，就社会地位而言，律师远胜普通警员。
那名警察望了眼登记处，见没什么异常，点了点头道：
“我帮你问一问负责那件案子的人。”
一刻钟后，卢米安在紧闭的房间内见到了查理，门外有两名警察看守。
“您是？”查理坐了下来，疑惑地望向桌子对面的卢米安。
他脸色很差，不复之前的红润，表情里写满了担惊受怕。
他在酒店里和其他侍者聊天时听过公益律师，知道这是政府专门机构或者慈善组织特意为无钱的嫌疑人请的辩护者，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才被抓进来半天，公益律师就到了。
那些戴假领子的人效率有这么高吗？
卢米安笑了起来，摘下黑框眼镜，挤了下右眼，用原本的嗓音道：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公益律师。”
查理怔了一下，仔细辨认了几秒，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在他要开口说话时，卢米安戴上眼镜道：
“安静，听我说。”
“好，是，好的。”查理猛然回神。
卢米安收敛住笑容，严肃说道：
“我需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细节，只有这样才能帮你洗脱罪名。”
“真的？”查理急切反问，就像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卢米安先装模作样地问道：
“你和艾丽斯太太在房间里从几点待到了几点。”
查理揉了揉脸庞，又茫然又痛苦地回忆道：
“艾丽斯太太叫了客房服务，我不到8点就进了她的房间，一直待到她累了，快零点的时候才离开，那个时候，她刚躺下来，还没有睡着，还活着！”
晚上8点到零点？每天？那500费尔金也不是好挣的啊……卢米安腹诽了几句，像个真正的律师一样说道：
“你必须对我坦白，任何的隐瞒最终都只会伤害到你自己。”
“我没有撒谎，真的是那样！”被卢米安的话语、动作、姿态和口吻感染，查理也进入了状态，似乎对面真是自己的辩护律师。
卢米安又确定了几个细节后，转而问道：
“你得到艾丽斯太太的青睐后，有没有谁表示过嫉妒？”
“很多，不管是见习的，还是正式的侍者，很多都嫉妒我……”查理回忆着说着。
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一阵，卢米安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查理：
“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查理接过一瞧，愕然脱口：
“这不是圣维耶芙吗？”
为什么穿的是裸露胸前皮肤的性感长裙？
“我确认过了，你房间内贴的画像不是圣维耶芙的，而是著名交际花苏珊娜.马蒂斯的。”卢米安体贴地用“交际花”代替了“妓女”，免得查理受到过大的刺激。
“啊？”查理一脸茫然。
我祈求的是一个交际花，不是天使？
可为什么我的运气好转了？
不，真的好转不会被抓到警察局来……
卢米安又掏出了一张照片，上面依旧是苏珊娜.马蒂斯，但他已经提前用颜料涂绿了那位交际花的头发，做了少许的“修正”：
“你再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查理仔细看了几秒，表情逐渐震惊：
“这，她！怎么会？”
“认识吧？”卢米安笑了。
查理抬起脑袋，失去了灵魂般说道：
“她，她是，她是我那些美梦的女主角。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那段时间连做了几天美梦，梦里都是在和她做那种事情，她是那么的热情，那么的温柔……
“你，你怎么知道我梦到的是她？我没给任何人说过！为什么她会有照片？”
查理再看卢米安时，眼神已完全不一样：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南方小子吗？
他除了擅长搞恶作剧，长得还可以，没什么特别啊！
卢米安勾起嘴角，微笑看着查理道：
“你再仔细看看照片上的是谁。”
查理茫然低头，望向那张绿头发的照片。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变得异常惊恐，忍不住向后缩起身体，弄得椅子吱嘎作响。
“不，不可能！苏珊娜，苏珊娜，她是那个妓女！”查理难以遏制自己情绪地喊了出声。
这个发现让他有种遇到恶灵的感觉。
他向一个妓女的画像祈祷后，不仅立刻摆脱了饥饿困境，找到了新的工作，而且还连续梦到她，和她上床！
这，这不就是撞鬼了吗？
卢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祝贺你，至少你的眼睛还没有瞎。”
他打算帮一下查理和他用恶作剧的方式提供情报来惊吓查理这两件事情互不相干。
吱呀一声，交谈室的门被打开了，守在外面的一名警员异常戒备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大喊大叫？”
“我帮他回忆起了一些关键细节。”卢米安平静解释。
查理猛然回神：
“是的，我记起了很重要的事情。”
确实非常重要！
那名警察没再多问，重新关上了房门。
查理见状，前倾身体，按住桌子边缘，急切问道：
“我是遇到了女性恶灵吗？”
“不一定是冤魂或者恶灵。”卢米安先是看到查理的表情缓和了一点，旋即补充道，“可能比这更麻烦。”
他的眼中，查理的脸色瞬间灰白。
短暂的静默后，查理关切问道：
“你的，你的意思是，艾丽斯太太是被那个恶灵杀死的？”
“还不确定。”卢米安站起身来，“我需要去看看艾丽斯太太的尸体。”
“你还会检查尸体，找出真正的死因？”查理愈发不认识这位邻居了。
卢米安笑了笑，未做回答。
作为查理的辩护律师，他有权在警察陪同下检查尸体，甚至还能请独立的法医帮忙，所以，在用“纪尧姆.皮埃尔”这个名字签署了两份文件后，卢米安被带到了市场区警察总局的地底，进了存放尸体的冷藏室。
带领他的警察拉出柜子，打开了藏尸袋，指着那具女性尸体道：
“这就是艾丽斯太太。”
艾丽斯生前保养得还算不错，只眼角和嘴边有淡淡的皱纹，她棕色的眉毛很浓，脸颊肌肉略微下垂，皮肤已一片死白。
卢米安随意看了看就对警察道：
“我没问题了。”
他又不是法医，真来检查尸体，他的目的是确认艾丽斯太太的尸体大概在哪个位置。
出了冷藏室，卢米安侧头对陪同自己的警察道：
“最近的盥洗室在哪里？”
“走廊到底右拐就是。”那名警察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做出了回答。
卢米安加快脚步，进了地下一层的盥洗室。
然后，他反锁木门，在这不大的空间内跳起“招摄之舞”。
时而癫狂时而扭曲的舞蹈里，盥洗室内刮起了阴冷的风，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这里，一张又一张或苍白或发青的脸孔瞪着空洞的眼睛望向卢米安。
这些都是逝者残余的执念。
卢米安还未真正经历过这样大的场面，一时竟有了被亡魂幽灵包围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一边跳着后半段舞蹈，一边寻找起艾丽斯太太。
没多久，他发现了那位棕眉很浓脸有凶相的女士。
卢米安旋即抽出仪式银匕，刺了一个伤口，用命令的方式让艾丽斯太太附到自己身上。
艾丽斯太太吞食了那滴血液，进了卢米安的身体。
卢米安顿时浑身发冷，胸口也似乎变得沉甸甸的。
他的呼吸随之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困难。
没有犹豫，卢米安放大了艾丽斯太太的执念，而不是选择她的某个特质或是能力。
几乎是瞬间，卢米安眼前一黑，看到艾丽斯太太躺在床上，被塞满羽毛的枕头捂住了嘴鼻，可她的视线内，并没有什么人压着那枕头！

第二十七章 初试召唤
被艾丽斯太太的执念占据满脑海的卢米安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越来越痛苦，有种又遭遇蒙苏里鬼魂，进入濒死状态的感觉。
这是真实的死亡体验。
担心因此被诱发出失控的卢米安没再坚持，直接用命令的方式让艾丽斯太太残存的灵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又变回了那个略显傲慢的新手律师。
在警察陪同下，他一路回到了交谈室。
查理刷地站了起来，前倾身体，用手撑住桌子，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他不需要开口，卢米安就仿佛听到了他在问“结果怎么样”。
卢米安点了点头，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他的意思是尸检结果和预料的差不多。
查理脸上的紧张瞬间消退，整个人似乎在刚才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虚弱地坐了下去，靠住了椅背。
卢米安当着门口两位警员的面，郑重说道：
“其他事情不需要你操心，我来处理。
“你只用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下次审问里，将事情原原本本不遗漏一个细节地告诉这里的先生们，哪怕那非常荒谬，哪怕那让人难以相信。
“当然，到你被逮捕就可以了，不需要讲我们交谈的内容。”
律师和当事人的交谈可能涉及辩论策略和上庭技巧，别人无权知晓，所以，门口两名警官对卢米安后面这句话一点也不感觉疑惑，毕竟查理.科伦特是个穷小子，又是第一次遇到需要请律师的严重刑事案件，很可能不知道这方面的规则，需要特别交代一句。
而查理则听明白了卢米安想表达的真正意思：
不要告诉警察是我发现那副画像的问题！
“好。”比起刚被抓入警局时，现在的查理不再那么愤怒、惶恐和慌张，但依旧不像往常那么健谈。
出了市场区警察总局，卢米安绕了两圈，找了个被街垒隔断的巷子，换了衣物，取了眼镜，改变了化妆的风格。
“现在有足够的钱，可以按照奥萝尔小说里描述的内容，准备一处安全屋和一个用来更换伪装的地方了。”卢米安回忆起姐姐写的东西，为当前的处理查漏补缺。
同时，他真的打算去买一本《男士审美》。
化妆这种事情，他没法无师自通，刚才主要是靠发型、眼镜和服饰来做伪装。
往“金鸡旅馆”返回的途中，卢米安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帮查理摆脱困境：
“苏珊娜.马蒂斯或者说她变成的那个怪异生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为什么要杀死艾丽斯太太？
“她之前为什么要帮查理，又和他在梦里做那种事情？
“要不要写封信，问问‘魔术师’女士，这究竟是什么生物，有什么特别？只有真正了解了苏珊娜.马蒂斯，我才能想到解决她的办法，要不然，她明显比我强啊……”
想到给“魔术师”女士写信，卢米安忽然有点为难。
从上次的回信速度和信的内容，流浪儿出身的他隐约察觉到了“魔术师”女士没有直接说出口的态度：
“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不要烦我！”
如果是卢米安自己遭遇了苏珊娜.马蒂斯相关的问题，那写信问问肯定没什么，可这事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影响的只是他的邻居。
那位神秘强大又讨厌麻烦的女士大概率不会回信。
而这还可能影响她对卢米安的态度。
“不找‘魔术师’女士，到K先生召集的神秘学聚会上问一问？参加聚会的人如果都是奥斯塔.特鲁尔那个层次的非凡者，未必知道答案……”卢米安一边想，一边沿楼梯往上，进入了自己那个房间。
望了眼藏着奥萝尔巫术笔记的行李箱，他骤然醒悟：
“我为什么要调查苏珊娜.马蒂斯的情报，靠自己解决她？
“我的目的只是把查理救出来啊！
“即使我真能找到苏珊娜.马蒂斯的弱点，将她击败，难道还能逼着她这个怪异生物去警察局自首？
“她真敢去，警察们也不敢接待啊，以她表现出来的特质，怕不是当场来一个放纵派对？”
卢米安迅速厘清了目的和手段的区别。
要让查理洗清嫌疑，走出警察总局，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
让第八局、“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人知道查理之事涉及超凡因素，介入这起案件的调查就行了！
“我一个没情报网没什么神秘学能力的底层非凡者都能查出苏珊娜.马蒂斯有问题，发现艾丽斯太太死于无形之力，官方调查员没道理不行啊，到时候，他们不仅会确认查理是清白的，而且还会帮他摆脱苏珊娜.马蒂斯的纠缠，甚至彻底解决这个怪异生物。”卢米安结合楼上那个疯子遭遇蒙苏里鬼魂后去教堂寻求保护的行为，对后续的发展有了完整的推测。
他在市场区警察总局里让查理将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出来，其实也是想引起官方非凡者的注意。
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做点什么，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那些普通警察身上。
万一他们认为查理是在编故事嘲讽他们的智商，用暴力手段逼得查理当场认罪呢？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了木桌上摆放的那份皱巴巴报纸，记起了自己或者姐姐剪下小蓝书的单词拼凑成信件向官方求助的事情。
“把查理遭遇的事情写成信件，‘投递’到附近教堂内？”卢米安点了点头，决定就这么做。
求助信加上查理的招供，双管齐下，应该能引起官方非凡者的重视。
正要从那份《小说周报》上寻找合适的单词，卢米安霍然皱起了眉头：
“相同的求助手法会不会让官方联想到科尔杜村的事情，联想到我这个通缉犯与查理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莱恩等人的调查结果有没有完整地通报给全国各地的官方非凡者，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模仿奥萝尔的笔迹？
“和不引人怀疑的律师签名不同，按照莱恩他们的说法，那封信大概率会被送去做各种检查，包括占卜……
“做好伪装，找人代写？”思绪纷呈间，卢米安突发奇想，“我可以召唤一个灵界生物来帮我代写啊！
“到时候，就算官方发现了问题，在不知道我召唤咒文的情况下，也没法让那个灵界生物出面指认我！”
卢米安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设计起召唤咒文。
第一句毫无疑问是“徘徊于虚无之中的灵”。
略作沉吟，卢米安写下了第二句：
“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
召唤来的灵界生物必须能被卢米安驱使才有可能帮他写信，友善则是对召唤者必要的保护。
至于第三句，卢米安要求不高，只需要包括“弱小”和“会写因蒂斯文”这两个要素就行了。
经过几十秒的脑内排列组合，第三句描述出现在了纸上：
“精通因蒂斯文的弱小者。”
呼……写完之后，卢米安吐了口气。
他随即翻阅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将自身还没掌握的少量单词翻译成了赫密斯语。
紧接着，他布置祭坛，做起召唤。
很快，他完成了仪式，看见烛火染上了阴绿的色泽，膨胀到足有人头大小。
一道模糊透明的身影钻了出来，头部像牛，其余似狗。
“帮我代写一封信。”卢米安望着那灵界生物，用赫密斯语说道。
“牛头狗”呆呆地未做回应。
“我命令你帮我写一封信。”卢米安加重了语气，用的还是赫密斯语。
“牛头狗”傻傻愣愣，仿佛没有听懂。
卢米安又做了几次尝试，牛头狗还是毫无反应。
不得已，为了节约灵性，他提前结束了这次召唤。
他开始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那家伙没法沟通啊……
“可供驱使不表示可以沟通……”
想到这里，卢米安将第二句召唤咒文改成了“可以沟通的友善生物。”
能够沟通就代表能够请求！
这一次，阴绿的火焰里爬出来的是个巨型“蜗牛”。
“你好。”卢米安尝试着打起招呼，用的是因蒂斯语。
那“蜗牛”发出了虚幻的声音：
“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它用的也是因蒂斯语。
“可以帮我写一封信吗？”卢米安心中一喜。
那“蜗牛”用为难的语气道：
“可我没有手啊。”
“……”卢米安只好结束了这次召唤。
思前想后，他把“精通因蒂斯文的弱小者”改成“能写因蒂斯文的弱小者”。
“能写”既包含了知识层面的要求，也囊括了必须的硬件需求。
没多久，卢米安完成了第三次召唤。
他看到了一只形似兔子的透明生物。
“能帮我写信吗？”卢米安抱着强烈的期待问道。
那“兔子”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因蒂斯语单词：
“信。”
“……”卢米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智商不太高的样子啊。
卢米安念头一转，拿过纸笔，刷刷刷写了封求助信，包括苏珊娜.马蒂斯画像、春梦、艾丽斯太太死亡、查理被捕等关键点的求助信。
然后，他对那“兔子”道：
“抄写它！”
“兔子”接过钢笔，认真誊写了起来。
很快，它完成了工作。
卢米安接过一看，满意点头。
下一秒，他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那个弱智不仅抄写了信的全部内容，而且还复刻了笔迹。
也就是说，它用的是卢米安的笔迹！
卢米安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指着那份《小说周报》道：
“用那种字体抄写。”
“兔子”缓慢点头，任劳任怨地重新誊写。
几分钟过去，卢米安得到了一份仿佛印刷出来的求助信。

第二十八章 热闹
戴着手套检查了下信纸，卢米安总算松了口气。
这次没什么问题了！
连续举行了三次召唤灵界生物的仪式让他感觉自己都有点疲惫了。
想了想，卢米安对那个形似兔子的灵界生物道：
“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那“兔子”认真思考了几秒，缓慢点了下头。
卢米安拉开了灰蓝色工人制服的口袋：
“那你先跟着我。”
虚幻透明的“兔子”于半空跳跃着来到卢米安的身旁，摆出跟随的姿态。
卢米安无声叹了口气道：
“我是说，你可以先躲到我兜里，免得被哪位灵感高的非凡者看到。”
“兔子”保持着呆呆的表情，蹦入卢米安的衣兜，缩起了身体。
因为它本身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厚度和重量，所以衣服口袋迅速合拢，未留下任何痕迹。
将那封信放入同一个衣兜后，卢米安打开“灵性之墙”，取下手套，出了207房间。
他一路转悠至市场大道，靠近着苏希特蒸汽列车站。
此时，刚五点出头，许多人还没有结束工作，路上行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出站的人们成群结队地经过，或去公共马车站牌处，或寻找着地铁入口，或提着行李，纯靠双脚，往附近的街道走去，寻找今晚的临时住处。
卢米安拍了拍右边衣兜，指着几十米外的邮筒，压着嗓音道：
“看到那个绿色的金属筒了吗？”
他旋即感受到了衣服口袋的振动，那“兔子”用这种方式做出了回答。
卢米安舒了口气道：
“把你旁边的信放进那个金属筒里。”
说完，卢米安捏了捏两侧太阳穴，打开了“灵视”。
他看到“兔子”漂浮了出来，包裹着“求助信”，穿过来往的人群，抵达了那个绿色的金属筒。
就在卢米安以为“兔子”会将信投入邮筒，顺利完成任务时，这家伙带着信一起钻了进去。
过了片刻，它脱离邮筒，飞向卢米安，而那封信留在了里面。
卢米安闭了下眼睛，自我安慰道：
“也算放进去了……”
他随即带着“兔子”离开市场大道，找了个无人的巷子，用赫密斯语告诉对方召唤结束了。
这玩意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他的灵性。
等到“兔子”回归了灵界，卢米安终于安心。
对查理的帮助，他打算到此为止，接下来就看官方非凡者怎么处理了。
“要不是这事足够有趣，我都懒得帮他，难道还要为他和苏珊娜.马蒂斯那个一看就很强的怪异生物打一场？”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
他随即有点失笑：
在科尔杜村，那帮粗俗的家伙如果知道了苏珊娜.马蒂斯表现出来的特质，肯定会暧昧地询问是在床上打一场，还是干草堆里？
当然，面对他们时，卢米安也能同样粗俗。
返回乱街的途中，他找了家肉饼店，买了份“红鱼热牛肉饼”当晚餐。
配上街边小贩兜售的汽水，卢米安一边吃，一边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避开几只悄悄伸向自己钱包的手。
和鲁昂肉饼相比，“红鱼热牛肉饼”没那么油腻，鱼肉的清爽细腻、牛肉的醇香酥烂、面团的淡甜嚼劲、香料和油脂混杂而出的芬芳，以非常富有层次的口感让卢米安的味蕾一个接一个打开。
他吃饱喝足后，提着还有三分之一淡红液体的玻璃瓶，由衷感慨道：
“难怪特里尔人喜欢肉饼……
“过段时间有机会去图书馆区的黎塞留街试试第一家做红鱼热牛肉饼的店……”
根据以前看过的报纸和杂志，他纯凭印象都还能说出好几种出名的肉饼：
德冈肉饼、佩里格肉饼、图丹腰果馅饼、肉酱馅饼……
喝着石榴味的汽水，卢米安转入了乱街。
映入他眼帘的是乱糟糟的场景，那些疑似黑帮成员的家伙或举着刀斧，或拿着棍棒，对峙于街头。
行人们纷纷远离，小贩们一个接一个撤出了乱街，两侧房屋内的住客哐当哐当关上了窗户。
卢米安不再深入，退后几步，找了根壁柱遮挡，饶有兴致地观察起前方的情况。
他怀疑是毒刺帮的马格特被自己杀死后，引发了市场区几个帮派的猜忌，最终发展成了火并。
等了又等，近一刻钟过去，卢米安还是没等到那些黑帮成员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这让想看热闹的他有点失望，小声骂道：
“你们是不是都不行啊，占着大街不动手，在那里罚站，嫌自己时间太多了是不是？”
念头一转间，卢米安望向了旁边那栋五层高的灰白色建筑。
他认真考虑起要不要随便找个房间，将喝完的汽水瓶丢到那两帮人中间，让他们都误以为是对方头目发出了开打信号。
那样一来，卢米安就有热闹可以看了。
就在他准备将想法付诸实践时，乱街两头出现了大量套着黑色制服的警察。
前面几排骑着或棕或黑的高大马匹，拿着盾牌和棍棒，压着马的步子，向黑帮成员一步一步靠近。
这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不少黑帮成员开始动摇。
等到骑警们发动冲锋，聚集在乱街的黑帮成员们一哄而散，有的逃了出去，有的被打倒在地。
卢米安看得只想啪啪鼓掌，一颗寻求热闹的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这样的场景，他只在小说和新闻里见过，后者往往还是一笔带过！
没多久，乱街恢复了往常的喧嚣。
卢米安喝掉最后一口石榴汽水，散步般回到“金鸡旅馆”，进了207房间。
坐至床边，他回想了下写信寄信的全部过程，看有没有疏漏之处，免得被官方非凡者盯上。
过了一会儿，卢米安低声感叹道：
“我要是有信使就好了，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可惜，信使不是那么好获取的，就连他姐姐奥萝尔都没有。
到目前为止，卢米安只知道两个人有信使：
一位是“魔术师”女士，一位是奥萝尔提过的卷毛狒狒研究会副会长“海拉”。
“海拉……”卢米安的表情逐渐沉凝。
如果他梦中的奥萝尔真有灵魂碎片的部分影响，那可以看出奥萝尔对“海拉”这位副会长还是相当信赖的，遇到问题第一时间能想到召唤对方的信使，寻求帮助。
“不知道‘海拉’清不清楚奥萝尔的现实身份，有没有通过那份，那份讣告知道奥萝尔已经，已经过世……”卢米安无声自语起来。
他沉思之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他其实有可能召唤出“海拉”的信使！
召唤咒文只有三句，最后一句卢米安可以确定是“独属于海拉的信使”，而前面两句有固定的格式和要求，他只要多试几次总能找到正确的组合！
而且，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前面几个组合出了错误，卢米安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因为“独属于海拉的信使”这句描述就排除掉了其他可能。
也就是说，要么召唤不出来，要么召唤出来的必然是“海拉”的信使。
“要不要给‘海拉’写封信，告诉她奥萝尔的遭遇？”卢米安一时有点为难。
考虑到姐姐推开自己时说的是“我的笔记”，而她笔记里不少神秘学知识来自卷毛狒狒研究会，如果能和这个组织建立起联系，将有助于自己找出巫师笔记内隐藏的重要信息，卢米安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打算现在就召唤“海拉”的信使！
虽然他还不太信任这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值得对方觊觎的价值，而且奥萝尔生前还是挺相信“海拉”的。
卢米安走到木桌前，坐了下来，开始书写：
“尊敬的‘海拉’女士：
“很冒昧给您写了这封信，我是‘麻瓜’的弟弟，我很不愿意地告诉您，她遭遇不幸，已经离开了人世。
“这涉及一场信仰邪神带来的灾难，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人逃脱。
“我不确定您对这件事情感不感兴趣，就不详细展开了，以免浪费您的时间。
“我想知道的是，最近这一年，‘麻瓜’有对您说过什么值得怀疑的话语？
“……”
凝望了自己写出来的信件几秒，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将纸张折叠了起来。
接着，他打扫房间，重新布置祭坛，尝试起第一种组合：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于海拉的信使。”
念完咒文，卢米安看着染上了阴绿的烛火，耐心等待着信使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祭坛内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卢米安没有失望，再次开口：
“我！
“以我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上界的灵；
“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
“独属于海拉的信使……”
阴绿的烛火骤然摇晃，变大了不少。
此时，它的上方不仅没被照亮，反而越来越黑暗。
黑暗之中，有样事物迅速勾勒而出。
那是一个形似人类头骨的骷髅脑袋，仿佛由纯银打造而成，自带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骷髅脑袋的眼窝内燃烧着苍白的火焰，让卢米安霍然产生了对方很危险的感觉。
凝视了卢米安几秒，那个纯银骷髅脑袋张开嘴巴，咬住了飞过来的信纸。
它随即回归了重新聚拢的黑暗。

第二十九章 信
第二次就尝试成功的卢米安结束仪式，收拾好木桌，拿出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就着电石灯的光芒，翻阅起相应部分。
不到一刻钟，他忽然有所预感，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靠窗户的位置。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这么快？”卢米安愕然探手，拿过了那封信。
卷毛狒狒研究会副会长“海拉”的回信比他预想得更早到来。
卢米安展开信纸，浏览起那一个个装饰性很强的单词：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自从‘麻瓜’缺席了上个月的聚会，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危险，有的时候，不是我们想避开就能避开，除非我们能控制周围所有的人。
“如果你愿意，可以将‘麻瓜’遭遇的不幸告诉我，不需要非常详细，只用讲出大致的情况……
“从你能召唤我的信使看，你应该也踏入了超凡之路，我不清楚你姐姐是否有告诉你这意味着你将永远与危险和疯狂为伴，但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克制和谨慎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之后，你在神秘学上有什么疑惑都可以写信问我，我虽然不以知识渊博著称，但也能解答很多问题。
“我和‘麻瓜’最近一年只见过两次，主要是讨论超凡领域的各种事情，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提过她某个朋友被一场怪异的梦境影响，希望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如果有必要，她想请真正的心理医生给予治疗……”
卢米安静静看完了“海拉”的回信，脸庞肌肉似舒展似扭曲。
奥萝尔真的在寻求解决自己那场怪梦的办法！
卢米安缓和了下情绪，考虑起怎么回信。
就在这时，他突然怔住。
他的眉头逐渐皱起，低声自语道：
“奥萝尔对‘海拉’说的是请真正的心理医生……
“结合‘苏茜’女士的描述，真正的心理医生应该指的是‘观众’途径的某个序列……
“也只有擅长这个领域的非凡者才有可能让我不再梦到那片弥漫着灰雾的世界……”
这件事情本身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
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对该条途径的记录只有序列9“观众”！
而她明显是知道“心理医生”的！
卢米安旋即想起了梦中的两段对话；
一是奥萝尔说要为他找真正的催眠师；
二是奥萝尔提过，她知道全部途径的序列9和序列8，且对它们有一定的了解。
“心理医生往往和催眠联系在一起，‘催眠师’大概率也是‘观众’途径的某个序列，甚至可能高过‘心理医生’……
“奥萝尔在巫术笔记上没有记载‘观众’途径对应的序列8、序列7……”卢米安的表情变得相当凝重，又带着点扭曲的兴奋。
时隔多日，他终于从奥萝尔的巫术笔记里发现了一点问题！
之前，他对这件事情其实就有一定的怀疑，但不确定是否真的藏着某种异常，毕竟他梦中的奥萝尔属于他本身记忆和印象在灵魂碎片影响下糅合出来的人物，讲的每一句话都不一定真实或者说完善，没特意提到例外情况实属正常。
而现在，“海拉”的回信从侧面证实了奥萝尔是真的知道“观众”途径后面的某个或某几个序列，且对相应的能力有一定的了解。
“奥萝尔为什么没在巫术笔记里写下这这些知识？这反常现象的背后藏着什么秘密？”卢米安抽出一张白纸，既悲伤又亢奋地斟酌起语句。
不到这一分钟，他落笔写道：
“尊敬的‘海拉’女士：
“事情是这样的……
“真正的情况我无从知晓，因为我在那场灾难里失去了部分记忆。
“如果您能帮我留意纪尧姆.贝内、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等人的行踪，我将万分感激，他们的长相特征可以直接从官方通缉令上获得。
“最后还有个问题，不知道‘麻瓜’当时想请哪位真正的心理医生？”
卢米安在信里将科尔杜村的事情略略提了提，没讲梦境，也没说循环，更未提自己是怎么获救的，只是以猜测的口吻说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在某位引导下，信仰了邪神，驱逐了追随另一位邪神的普阿利斯夫人，然后试图举行一场以全村为祭品的仪式，关键时刻，被挑选为容器的“麻瓜”推开了另一个重要祭品，也就是卢米安自己，导致仪式失败，科尔杜村变为废墟，最后则是收到求助信的官方非凡者做了相应的清理。
卢米安又一次布置祭坛，召唤出了那个银色头骨，将信交给了它。
同样的，没到一刻钟，他就收到了“海拉”的第二封回信。
顾不得比较“魔术师”女士和“海拉”女士回信的积极程度，卢米安快速阅读起信上的内容：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的悲伤，也能理解你调查真相找出凶手完成复仇的渴望。
“我和‘麻瓜’是朋友，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向你提供帮助，包括但不限于找出那些人。
“在这件事情上，我还可以向你提供一个调查的新思路，据我所知，‘麻瓜’的父母和其他家人应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基于某些原因远离了他们，不敢返回特里尔，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有什么问题，是否接触过邪神的信徒。
“我也不清楚‘麻瓜’当时想找哪位‘心理医生’，在我们组织内部，有多位真正的‘心理医生’，而我和‘麻瓜’参加的聚会很多并不重合，我会帮你问一问与她有过交集的成员们，看能否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在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前，我会替你隐瞒‘麻瓜’已经去世的消息……”
“你之后要是搬了家，记得再召唤一次我的信使，以免我获得相应的情报后联络不上你……”
卢米安看完之后，沉默许久，缓慢地吐了口气。
他最开始还幻想“海拉”女士会邀请他加入卷毛狒狒研究会，顶替奥萝尔的位置，那样一来，他就能更好地调查谁是奥萝尔想请的“心理医生”，但现在看来，那个组织对招收新成员是非常谨慎的，甚至可能得符合某种特质才有资格成为考核对象，比如奥萝尔提过的“回不去故乡”。
“也许‘海拉’女士现在是在观察我，考核我……”卢米安自我安慰了一句，重新坐了下来，继续学习起奥萝尔的巫术笔记。
至于奥萝尔原本的家人，他毫无头绪。
…………
周三晚上7点50分，白外套街20号。
卢米安穿着灰蓝色的工人制服，带着一顶深蓝近黑的鸭舌帽，敲响了奥斯塔.特鲁尔的房门。
套着黑袍，戴着兜帽的奥斯塔打开木门，左右看了一眼，笑着说道：
“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准时。”
“我也比你想象得更遵守承诺。”卢米安走入房间，拿出价值80费尔金的钞票和硬币，递给了奥斯塔。
奥斯塔接过之后，点数了两遍，笑得更加开心了。
他一边领着卢米安往公寓楼下走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这几天市场区有点乱啊，布里涅尔男爵竟然都没来找我要钱。”
“死了个黑帮头目。”卢米安随口说了一句。
奥斯塔先是恍然大悟，继而颇为惋惜地说道：
“死得为什么不是布里涅尔男爵？”
“死了布里涅尔男爵，还有纪尧姆男爵，皮埃尔男爵，只要萨瓦黑帮还在，你欠的高利贷就得还。”卢米安用嘲弄的语气说道。
奥斯塔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
没多久，他带着卢米安上了一辆公共马车，各自花费30科佩，于车厢内找了个位置。
用了近一个小时，公共马车从塞伦佐河南岸的老实人市场区抵达了塞伦佐河北岸的林荫大道区，也就是8区。
这里是整个因蒂斯共和国的心脏，总统办公的博爱宫、罗塞尔大帝以前居住的大皇宫和各家报社都在这里，周围是一栋栋高档住宅。
卢米安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区的平均租金是每年4000费尔金，约合每周74费尔金，贵的甚至能达到几万。
“K先生在林荫大道区召集大家聚会？”见公共马车上已没什么人，卢米安压着嗓音询问起奥斯塔。
奥斯塔笑道：
“一直都是。
“《通灵》《奥义》这些杂志的总部也在林荫大道区。”
你们是懂隐藏的……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宽敞平整的大道、街边整齐排列的因蒂斯梧桐树和后方一栋栋造型典雅色泽浅淡的建筑。
快到8点50分的时候，奥斯塔带着卢米安进了舍尔街19号那栋足有六层高的米白色奢华房屋。
“这里是《通灵》杂志社的总部，但他们只拥有最上面三层。”奥斯塔没有上楼，拐向了底层右侧走廊。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对卢米安说：
“K先生要提前见见你。”
“好。”卢米安低着头，压着帽，不知道在忙碌着什么。
奥斯塔随即拿出一张铁色面具，笑着说道：
“该做伪装了，不能让大家看到你真正的样子。”
下一秒，卢米安抬起了脑袋。
他的脸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耳朵。
看到这一幕，奥斯塔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第三十章 K先生
缓了一秒，本想抱怨的奥斯塔强行笑道：
“你这样看起来真的很恐怖。”
“这可是文学作品里的经典形象。”卢米安故意用沾沾自喜的语气说道。
奥斯塔未做回应，选择戴上自己那张铁面具，掩盖住脸上的表情。
往前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敲响了右侧的房间。
“两次长的停顿，加一次短的停顿，再有一次长的停顿……”卢米安以“猎人”的眼光观察着奥斯塔.特鲁尔的表现。
也就是两个呼吸的时间，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缓慢向后打开了。
首先映入卢米安眼帘的是厚厚的淡黄色地毯，接着是偏古典风格的桌椅、沙发和陈列架。
此时，一道人影正站在落地窗边被煤气壁灯制造出来的阴影里。
他和奥斯塔.特鲁尔一样，穿着古代巫师那种黑色长袍，戴着很大的兜帽，以至于卢米安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穿成这种鬼样子，你还看得清楚站在面前的人吗？
“K先生，夏尔来了。”奥斯塔走了进去，恭恭敬敬地对那道接近一米八的身影道。
卢米安紧随其后。
哐当一声，他背后的房门自行关闭了。
K先生回过身体，望向卢米安道：
“你为什么想参加我们的聚会？”
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哑。
“为了魔药配方，为了非凡特性，为了神奇物品，为了神秘学知识，总不能是为了爱情或者信仰吧？”卢米安刻意用愤世嫉俗的口吻做出回答。
紧接着，他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想听的不是这个，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说一说我的事情。”
卢米安的声音随即变得低沉：
“在一场超凡力量带来的灾难里，我失去了我全部的亲人。
“这不仅让我饱受痛苦的折磨，而且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那些所谓的正神没法拯救我们！
“从那天开始，我追寻起非凡力量，追寻起遗忘掉所有痛苦的办法，我想变得足够强大，我想让那些给予我不幸的人品尝这全部的折磨。”
戴着大大兜帽的K先生仿佛在凝视卢米安，没有打断他的讲述，而奥斯塔.特鲁尔听得极为震惊——夏尔的话语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他对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渴望不是虚假的！
等到卢米安说完，K先生状似点头般道：
“参加我们的聚会需要遵守两条规则：
“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在聚会时直接动手。
“二，不要试图跟踪其他参与者。”
只有这两条？卢米安没想到约束这么少。
他不用认真思考都能当场找出好几个漏洞：
“不直接动手，那可以用‘挑衅’能力气死对方吗？
“不试图跟踪不表示我不能对目标做别的什么事情……
“卖假材料，假配方，假非凡特性，假神奇物品，是不是也属于允许事项？”
卢米安控制住反驳的冲动，点了点头道：
“没有问题。”
他回答的同时，有种K先生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移动，似乎正检查着每一块血肉每一寸皮肤的感觉。
这让他仿佛被毒蛇盯上了。
过了几秒，K先生才继续说道：
“你如果不想暴露自己拥有什么，希望获得什么，可以预先把自身寻求的交易写在纸上，由我的侍者抄写至移动黑板，展示给所有参与者看，你要是觉得没有关系，也可以现场提出需求。
“同样的，聚会的时候，你可以通过我的侍者来完成交易，也可以直接出面。
“你还需要记住的是，交易有风险，我不能保证所有物品所有材料和所有回答都是真实的，当然，你可以选择花钱请我公证，这能有效降低风险。”
“公证人”的能力？卢米安记起了奥萝尔巫术笔记里的内容。
这是“太阳”途径的序列6，而这条途径的大部分非凡者都属于“永恒烈阳”教会。
基于这个前提，卢米安怀疑K先生本身未必是“公证人”，他更大可能是拥有相应的神奇物品。
卢米安迅速收敛住思绪，对K先生道：
“我现在就可以把需求写下来吗？”
K先生“嗯”了一声，指了指房间右侧的书桌：
“就在那里写吧，我的侍者会来收取的。”
卢米安走向了那个摆放着《通灵》《莲花》《奥义》等杂志的棕色书桌，摊开散发出淡淡香味的信纸，拿起深红色的圆腹钢笔，斟酌着写道：
“1.我有一把非凡武器出现了损伤，寻找可以修复的人，价格面议。
“2.购买一种怪异生物的情报：该生物疑似灵体，外表呈女性，有很长的青绿色头发包裹身体，充满魅惑之力，能让人以她为主角做春梦，其余不详，报酬视提供的情报价值决定，由10费尔金到100费尔金不等。”
卢米安本想再写下“3.扮演‘挑衅者’的经验总结”，可思忖了几秒后，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记得那个噩梦里，奥萝尔说过“扮演法”、“非凡特性守恒定律”等神秘学知识异常宝贵，不是一般非凡者能够知晓的，而他现在假扮的正是一个刚因灾难踏入超凡世界，正尝试获取更多知识和资源的新人。
这样的人要是能写出“扮演”这个单词，必然会被K先生怀疑。
当然，卢米安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假扮，他真的是一个刚因灾难踏入超凡世界，正尝试获取更多知识和资源的新人，只不过原本那场灾难涉及的层次非常高，让他能接触到“魔术师”女士这种厉害人物，以至于他高端知识丰富，其他常识欠缺，正在靠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弥补。
放好信纸和钢笔，卢米安跟着奥斯塔离开了这里，转入这条走廊最底部的房间。
这房间仿佛是用来举办沙龙的，沙发、椅子、圆桌、茶几、高脚凳等随意地摆放着，营造出了悠闲放松的气氛。
此时，已有好几位聚会者到场，他们有的套着黑袍，戴着近乎能遮住脸孔的兜帽，有的化妆成了小丑、恶魔等形象，有的用或粗糙或精致或半截或全幅的面具盖在了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卢米安还以为自己是在参加一场化装舞会。
他和奥斯塔.特鲁尔分开，一前一后进入，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卢米安选择的是高脚凳，就差拿一杯苦艾酒了。
没多久，K先生入内，坐到代表召集者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他那几名戴着面具和手套的侍者则搬进来一块移动黑板，上面写满了交易需求。
卢米安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是对非凡特性的求购：
“求‘战士’途径序列8‘格斗家’的非凡特性，1.5万费尔金，可议价。”
序列8的非凡特性能卖1.5万费尔金，甚至更高？卢米安先是一愣，旋即感受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什么叫后悔到想喝遗忘之泉。
刚被他猎杀的马格特正是“猎人”途径的序列8“挑衅者”！
而卢米安保险起见，没纠缠马格特到蒙苏里鬼魂来袭，提前离开了战斗之地。
虽然后续他借助命运的交换，拿到了马格特身上那一千多费尔金，但这和“挑衅者”非凡特性的价值相比，差的实在是有点远。
用了几秒，卢米安勉强调节好了心态。
他当时做的是最好的选择，真要纠缠下去，没准会出什么意外，或是被官方盯上，那样的话，马格特是肯定会死，他则可能陷入别的危机。
卢米安随即望向别的交易信息：
“精灵暗叶一片，180费尔金。”
“罗塞尔大帝原版日记两页，300费尔金。”
“需要序列6‘腐化男爵’魔药配方，6.5万费尔金。”
“……”
卢米安大致浏览了一遍，深刻体会到了姐姐奥萝尔为什么会花钱如流水。
“可以开始了。”K先生环顾了一圈，嘶哑着说道。
他的侍者们依次喊出了那些条目，有的无人响应，有的通过侍者隐蔽地完成了交易。
卢米安静静旁观着，以熟悉这种场合和搜集情报为主。
聚会接近尾声时，移动黑板旁的侍者终于念出了卢米安的第一条需求。
现场一片沉默。
过了十几秒，坐在长沙发一角的男性低沉笑道：
“擅长修复神奇物品和非凡武器的人大部分都在‘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可以去那里找。”
他脸上涂抹满了油彩，仿佛在假扮南大陆丛林内的原始人。
没人理睬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K先生的侍者描述起卢米安的第二个需求。
参加聚会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一种怪异生物。
果然都是些没什么见识的低序列非凡者……卢米安略感失望地在心里嘲讽了一句。
这时，刚才开玩笑的那名男性颇有分享欲地说道：
“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呵呵，不收情报费。
“在塞伦佐河下游，和莱恩河交汇的地方，有个小镇叫欧内特，特里尔不少中产阶级喜欢到那里玩帆船和游泳。
“去年初或者更迟一点，那里连续出现了三起女性死亡案件，死因都是太过放纵而导致的虚弱，而她们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没有伴侣，唯一的线索是，她们生前都对朋友描述过自己最近常做一个美好的春梦。”

第三十一章 画
“听起来和查理的遭遇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是女性，查理是男的……
“疑似苏珊娜.马蒂斯的怪异生物不挑性别，或者，有类似的，但性别为男的另一个怪异生物？
“更大概率是后面那种可能，因为欧内特小镇的三个受害者都是女性，没有男的……
“嗯，那三个女性和查理还存在一个不同，她们明面上或暗地里都没有伴侣，而查理向苏珊娜.马蒂斯祈求后没多久，成了艾丽斯太太的情人……如果没有这件事情，查理会不会像那三个受害者一样，最终因太过放纵导致的虚弱猝死？
“艾丽斯太太代替他成为了牺牲品，或者，这只是一个开始？”
卢米安从那位脸涂油彩的男士分享的事情里联想到了很多，有了一定的推测。
他现在只希望官方能重视这起案件，不将苏珊娜.马蒂斯彻底净化掉不结束。
至于官方会不会因为那封求助信怀疑查理身边的朋友里藏着非凡者，卢米安倒是不太担心——他写信的时候刻意模糊了查理本人的信息和情况，甚至在某个不起眼的细节里犯了点小小的错误，这样一来，写信者看起来更像是和苏珊娜.马蒂斯有深仇大恨，追踪了她很久，想借查理之事引官方帮自己报复的人，所以，才更在意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对查理缺乏足够的了解。
聚会的参与者们就着欧内特小镇的奇怪案件交流了一阵后，K先生的侍者拿起了一个蒙着黑布的东西。
另一名侍者做起介绍：
“这是一幅画，来自某位参与者的朋友。
“他本人也是非凡者，在两个月前奇怪死去，而他逝世前画了这幅画。”
这时，拿着画的侍者扯掉了蒙在表面的黑布，展示起那位非凡者的遗作。
这是一副油画，上面用各种艳丽浓烈的色彩涂抹出了光怪陆离仿佛幻觉的场景：
那有长到天上去的绿色杂草，有藏在井中的金黄太阳，有从高空倾泻而下的血色河流，有围在一起状似跳舞的黑色人影，有白色头骨拼出的一朵朵云彩……
仅仅只是看了这幅画几秒，卢米安就有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刚才做介绍的另一名侍者继续说道：
“这幅画带有强烈的精神烙印，会让每一位观赏者遭受心灵影响，出现不同程度的混乱和头晕，如果长期注视它，甚至可能出现某些精神疾病。
“据画作主人留下的书信和日记显示，这幅画很可能蕴藏着某种真实，指向世界本质和神秘学源头的真实。
“这也可能藏着让他奇怪死亡的真正原因。
“如果有哪位参与者想要研究，价格可以商量。”
这种东西还想卖钱？送给我都不要！卢米安腹诽了一句，收回了视线。
那些藏着真实、本质、源头的事物，他一件都不想碰，按照奥萝尔的说法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研究的不要研究。
卢米安只对实实在在的非凡特性、魔药配方、神奇物品、非凡武器或具备使用价值的神秘学知识感兴趣。
很显然，绝大部分聚会参与者也不想花钱买这么一副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的不祥画作，最终，K先生的侍者将它收了起来，重新盖上了黑布。
之后，聚会进入了自由交流的阶段，大家随意闲扯了些流言和传说，但都尽力掩盖着不透露涉及自己真实身份的信息。
十点一刻，K先生宣布本次聚会到此结束，大家分批离开。
出门时，卢米安明显感觉到那位召集人在打量自己，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他会不会派人跟踪我，调查我？”卢米安忽然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
对此，他不仅不在意，甚至有点期待。
现在的他除了偶尔会召唤信使，没别的异常，经得起任何调查！
只要控制住自己不去联络“魔术师”女士，卢米安相信K先生很快就能得到一份近乎真实的报告：
夏尔确实是野生非凡者，在许多事情上缺乏必要的常识，他疑似来自科尔杜村，正在追寻纪尧姆.贝内等人的下落，本身也被通缉着。
那样一来，卢米安再展现下自己的能力和偏激的态度，用不了多久也许就能收到K先生的邀请，成为他的手下，成为他背后那个组织的一员。
有的时候，“不经意”间暴露出自身的弱点和真实的情况是取信他人的有效手段。
就这样，卢米安和奥斯塔在舍尔街19号那栋房屋内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换掉了伪装，一路回到老实人市场区。
向乱街走去时，卢米安略感疑惑地皱了下眉头。
他没有发现谁在跟踪自己。
“是K先生还没打算调查我，还是跟踪我的人水平很高，能力独特，让我没有丝毫的察觉？”卢米安念头一转，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反正他不怕调查，除非K先生和毒刺帮是一伙的。
进了“金鸡旅馆”，卢米安见时间还早，穿过变得干净的大厅，拐入了地下室那个酒吧。
他还未来得及打量这里的情况，就听到了查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敢相信吗？三个小时前我还在警察总局，被指控杀人，而三个小时后，我就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喝酒唱歌！
“女士们，先生们，我又经历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我敢打赌，在场没有谁能像我一样……”
这位见习侍者又一次提着啤酒瓶，跳到了小圆桌上，向周围的酒客做起“演讲”。
他浅棕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像是有好几天没做过整理，嘴巴旁边出现了明显的胡须渣子。
“这么快？”卢米安本以为查理还得有个两三天才能放出来。
小圆桌上的查理瞄到了卢米安，挥了下短短的手臂，大声对周围的人说道：
“我等会再和你们分享那个比故事更离奇的遭遇！”
穿着亚麻衬衣、黑色长裤的他跳下桌子，提着啤酒瓶，小跑到了吧台位置，坐到卢米安身旁，对扎着马尾的酒保帕瓦尔.尼森道：
“一杯苦艾酒！谢谢。”
他旋即侧过脑袋，对卢米安道：
“这杯我请你。”
卢米安坦然接受，笑着说道：
“你状态还不错嘛。”
“当然，至少不用担心会被绞死了，我可不想活着的时候没得到什么关注，快死的时候却被成千上万的人围观。”查理一脸庆幸地说道。
特里尔市民有围观处决死刑犯的爱好。
每当有人被送上绞刑台或是枪毙点，街头巷尾都挤满了人。
在罗塞尔大帝之前的古典时代，甚至基于这种爱好产生了一种习俗：
死刑犯从监狱走到绞刑台的途中，围观的市民里要是有谁愿意嫁给他，那他将获得改判，减轻刑罚乃至无罪释放。
“没什么事了？”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查理喝了口啤酒，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具体的过程我不能讲，我签了承诺书，被公证过的承诺书，你不知道，噢，那是多么的神奇……”
查理及时闭嘴，转而说道：
“唯一不好的是我又失业了，我的工作没了，那该死的领班认为我影响了酒店的形象，没关系，我明天就去抵押那条钻石项链，警官们已经还给我了，有了那笔钱，我能坚持很久，能去白外套街的咖啡馆请那些服务生喝酒，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他本想再补一句“到时候一起”，可回想起夏尔展现出来的胆量和能力，又默默放弃了这个想法。
卢米安喝了口酒保推来的苦艾酒，示意查理到无人的角落就座。
确认环境嘈杂，没谁旁听后，他才问道：
“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解决了？”
“我不知道。”查理摇起了脑袋，“他们做了很多事情，但我不能讲。”
“他们有承诺提供一段时间的保护吗？”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查理为难地回答道：
“我不能讲。”
卢米安笑了：
“看来是有。”
如果没承诺提供保护，那就不会存在相应的话语，不会被保密承诺书限制。
“呃……”查理没想到夏尔竟然能这么准确地猜到。
卢米安转而问道：
“他们有叮嘱你什么吗？讲能讲的部分。”
查理回想了一下道：
“他们告诉我，如果再做那个梦，不要慌张，天亮之后到最近的教堂去，‘永恒烈阳’的教堂，你不知道吧？我现在是真正的‘永恒烈阳’信徒了！”
卢米安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在胸口画了个三角。
“……”查理一下沉默。
和查理喝完酒，卢米安回到207房间，继续学习起奥萝尔的巫术笔记。
他按部就班地在零点前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进入沉眠。
砰砰砰！砰砰砰！
卢米安被激烈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他皱起眉头，反手握住“堕落水银”，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打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是查理。
他依旧穿着亚麻衬衣、黑色长裤和无绑带皮鞋，此时表情煞白，满脸恐惧。
看到卢米安后，他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几乎快控制不住嗓音地惶恐说道：
“我又梦到那个女人了！”

第三十二章 “人质”
只有绯红月光照耀的幽暗走廊内，查理的声音层层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又梦到苏珊娜.马蒂斯了？卢米安先是一惊，旋即涌起愤怒的情绪：
你TM是不是傻了？既然又做了那个梦，那就去最近的“永恒烈阳”教堂找神职人员啊！我又不是你爸爸，做个春梦都要向我汇报！
看了脸上写满慌张与恐惧的查理一眼，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波澜，沉声说道：
“不用太紧张，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去睡觉，等天亮之后到最近的教堂寻求帮助。”
查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可是，可是，她在梦里说，如果我敢找教会的人帮忙，她就会在我去教堂的途中杀了我！”
“你们在梦里有过交流了？”卢米安略感愕然。
查理慌乱点头：
“对，之前她在梦里从来不说话，只是很热情很温柔地满足我，而这次，她警告我了，她警告我了！”
这说明苏珊娜.马蒂斯还没有完全变成怪异生物，还有一定的智慧？卢米安念头电转间，有点替查理悲哀。
查理要是不能获得官方非凡者的帮助，那大概率与欧内特小镇那三名女性受害者一样，日复一日地在梦中放纵，直至虚弱到猝死。
等一下，官方非凡者就这么简单地处理查理可能遭遇的后续问题？他们就没想过查理被苏珊娜.马蒂斯直接杀死这种可能吗？卢米安瞬间记起了莱恩、莉雅和瓦伦泰。
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位，在面对类似异常时，都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宣布结案，告诉受害者之后再遇到问题赶紧去教堂求助。
联想到楼上的疯子遇到蒙苏里鬼魂后，被教会的神职人员住到家里，保护了很长一段时间，卢米安逐渐有了某种怀疑：
负责处理查理案件的官方非凡者故意轻视了苏珊娜.马蒂斯带来的异常，放任查理返回旅馆，告诉他事情已经基本解决，后续再有问题就去教堂寻求帮助，以此麻痹苏珊娜.马蒂斯，引诱她再次现身！
想到这里，卢米安望着查理，沉稳开口：
“如果你相信我，现在就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闭好眼睛，睡到天亮。
“放心，事情会得到解决的。”
卢米安表面稳重，内心却在怒骂：
混蛋，赶紧回五楼！算算时间，在附近监控的官方非凡者应该也发现异常，即将采取行动了，你现在站我门前是干什么？通知他们来抓我吗？
“我，我……”查理一脸的犹豫和惶恐。
我要是什么都不做，问题真的会得到解决吗？
卢米安悄然吐了口气，挤出笑容道：
“你是不是傻了？苏珊娜.马蒂斯只是警告你不要去找教会的人帮忙，没说我不行啊，我可以帮你去最近的教堂！”
卢米安现在是能哄就哄，能骗就骗，只求把查理送离二楼。
查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异常激动地说道：
“谢谢，谢谢！”
他话音刚落，卢米安忽然嗅到了草木的清香，染着怪异味道的清香。
下一秒，他看到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蔓延来了一根根或青绿或棕褐的藤蔓与树枝，它们封住了窗口，封住了其他房间的门。
楼梯口位置，一道仿佛轻轻挠着耳膜的女性声音响了起来：
“查理，你真的要背叛我吗？”
查理惊愕侧身，瞳孔急剧放大。
他看见了那个在梦里和自己缠绵的女人，她青绿色的头发从脑后一直披散往下，落到了地板表面，延伸到了周围墙壁和上方天花板处，与藤蔓、树枝等连在了一起。
而没有了青绿色长发的包裹，苏珊娜.马蒂斯的身体完全呈现了出来，大部分赤裸着，展现出女性优美的曲线，小部分则长着花骨朵或树瘤般的东西，或红或白，或青或棕。
那些鲜艳的花骨朵和棕青色的树瘤随着苏珊娜.马蒂斯的话语不断地张开又合拢，流淌出散发着淡淡腥味的粘稠液体。
这扭曲恶心的一幕让查理如坠噩梦，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苏珊娜.马蒂斯望着查理，眼含深情地说道：
“你忘了我们在梦中的快乐吗？
“查理，我是你的妻子啊。”
查理如梦初醒，接近崩溃地大喊道：
“没有！没有！”
你是不是傻啊？先敷衍两句，安抚下苏珊娜的情绪啊！卢米安只恨自己的动作不够快，没能捂住查理的嘴巴。
苏珊娜的表情一下变冷：
“那你就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随着这句话的吐出，查理眼中的恐惧消失了。
他脸上浮现出痴迷爱恋的表情，跃跃欲试地想走向那个怪异生物。
而苏珊娜.马蒂斯下腹部的一个花骨朵湿淋淋张开了，张得异常大，并且没有像其他花骨朵和树瘤一样缓慢合拢。
它似乎正等着查理的到来。
与此同时，苏珊娜望向卢米安，异常痛恨地说道：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唆使查理背叛了我！”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么恐怖多么恶心，换做我是查理，一开始就会把你蹬出我的梦境！”卢米安的直觉告诉他现在求饶应该没什么作用，所以他选择回骂过去，用“挑衅”能力激怒对方，看能不能让苏珊娜主动“暴露”出弱点。
这个怪异生物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让卢米安既亢奋又恐惧，既渴望又抗拒，像是陷入了各种欲望编织出的漩涡，产生了一种难以对抗的无力感。
这证明对方的实力比他强很多！
卢米安一边骂一边念头电转，寻找着拖延一段时间的办法。
他相信官方非凡者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
“这怪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查理的妻子！
“妻子……”
卢米安瞬间有了个灵感，而苏珊娜.马蒂斯被他的话语激怒，发出了一声尖叫。
伴随这尖叫，那些藤蔓和树枝疯狂涌向了卢米安，伴随这尖叫，卢米安心底潜藏的恐惧情绪一下被放大到了某种程度，整个人害怕到差点晕厥过去。
他的双腿变得无力，他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靠着一股狠劲，卢米安勉强伸出右手，抓住了试图奔向那个怪物的查理。
他的左掌则握着“堕落水银”，将这把邪异短刀抵到了查理喉咙处。
这样的变化让苏珊娜.马蒂斯有些茫然，愤怒问道：
“你想做什么？”
卢米安恶狠狠地笑道：
“忘了告诉你，我这把非凡武器叫‘诅咒之刃’。
“谁要是被它割出一个口子，流下了鲜血，全家都将因诅咒而死亡，包括他的妻子。
“而你，是查理的妻子！”
根据楼上那个疯子的遭遇，卢米安怀疑蒙苏里鬼魂杀死的不仅是直系亲属，还包括丈夫或者妻子。
虽然他不清楚神秘学上怎么确定两个人是夫妻，但既然苏珊娜.马蒂斯自己说是查理的妻子，那就当她是！
当然，卢米安很清楚，即使自己真让“堕落水银”将“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交换给查理，蒙苏里鬼魂也得过一段时间才会对查理的“妻子”苏珊娜.马蒂斯发动袭击，根本影响不了当前的局面。
他赌的是苏珊娜.马蒂斯不知道这点，赌的是苏珊娜.马蒂斯能看得出来“堕落水银”内蕴藏的危险。
这是诈唬！
身上长着许多花骨朵和树瘤的苏珊娜.马蒂斯表情凝固了，疯狂涌向卢米安的那些藤蔓和树枝也停在了半空。
她碧绿色的眼眸随之洋溢出危险的感觉。
卢米安眼中所见霍然有了变化，他看到了长着鹰钩鼻套着镶金线白袍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他压抑在心底的仇恨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了出来。
卢米安放开了查理，走向被他锁定的“纪尧姆.贝内”。
可他的面前只有苏珊娜.马蒂斯。
这时，满脸痴迷与爱恋的查理看到卢米安拿着短刀走向自己的“妻子”，忙伸手抓住了这个恶人，大声喊道：
“不要伤害她！”
卢米安骤然清醒，发现眼前的纪尧姆.贝内变成了花骨朵和树瘤一个接一个张开的苏珊娜.马蒂斯！
被她操纵了情绪？卢米安惊愕之余，强行扭转身体，又一次箍住了查理，将“堕落水银”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苏珊娜.马蒂斯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她沉吟了两秒，张开了红润的嘴唇。
突然，这怪异生物停了下来，凝重地望向“金鸡旅馆”靠近乱街那面的墙壁。
下一秒，她青绿色的长发飞快回收，那些藤蔓和树枝瞬间瓦解，不知去向。
这，官方非凡者来了？卢米安看到苏珊娜.马蒂斯的身影钻入墙壁，消失在了走廊内。
他立刻放开查理，边摇晃他，试图让他清醒，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躺到二楼楼梯口，不要睁开眼睛，直到有人弄醒你！”
说完，卢米安推了查理一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木门，躺至床上，假装正在沉睡，表现得和其他租客一样。
随着苏珊娜的离去，查理眼中的痴迷也消退了，等到卢米安剧烈摇晃起他，他终于找回了理智。
紧急情况下，什么都不懂的他只能依循夏尔的叮嘱，小跑两步，来到通往底层的楼梯口，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形似昏迷。
几乎是同时，查理和卢米安视界内的黑暗染上了一片红色，就像太阳提前升起，带来了白昼。
…………
几分钟后，一把既有实体又仿佛光芒凝聚的金黄长剑插在了乱街的地上。
它的剑尖扎着一团飞快扭动的青绿色粗壮藤蔓。
“解决了吗？”一位胸口别着太阳圣徽的年轻男子询问起持剑之人。
那是位金发、金眉、金色胡须的粗犷男子，穿着有两排黄金纽扣的棕色大衣。
他吐了口气道：
“这次是解决了，但要是找不到这个恶灵诞生的地方，过不了多久，她又能在那里重新凝聚。”

第三十三章 母树
“恶灵还会重新凝聚？”胸口别着太阳圣徽的年轻男子颇为愕然地反问道。
以他的神秘学知识和翻阅案件卷宗得来的经验，除非恶灵本身具备独特的能力，否则被净化就意味着彻底消亡。
这种魂类生物要么是实力较强的非凡者死亡后的产物，要么是借助种种机会突破了限制的冤魂，其中最强大的那些甚至会具备一定的神性，但复活和重生从来不是它们的特质。
穿着双排扣棕色大衣的金发男子直起身体，望着逐渐消散的扭曲藤蔓，斟酌着说道：
“恶灵和恶灵之间也是不同的，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恶灵诞生时会依凭于某样事物，那样事物往往位于它‘领地’的核心位置。
“只要这事物不被摧毁，恶灵哪怕被彻底净化，也会重新在相应区域缓慢凝聚出来。”
恶灵会同化自己诞生的地方，让它与灵界、冥界交融，从而获取能维持自身存在的力量，否则它们将逐渐弱化，直至完全消逝。
也就是说，恶灵会有固定的活动范围，没法离开诞生之处太远，这被称之为它们的“领地”。
戴着太阳圣徽，套着镶金线白袍的年轻男子大概明白了为什么，皱眉说道：
“可我们已经找了好几天，都没有发现苏珊娜.马蒂斯这个恶灵的诞生之地。”
正常来说，苏珊娜.马蒂斯不可能远离它的“领地”活动，官方非凡者们只要仔细搜索乱街及周围区域，必然能找出那恶灵的诞生之地，摧毁它的的依凭之物。
但这里是特里尔，不仅有地上部分，还有地下世界，有对应的另一条乱街和另一个老实人市场区，而那里有不少鲜为人知的小路和空洞。
更为重要的是，在更深的地底，还有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即使对官方非凡者来说，那也是一个缺乏足够了解藏匿着许多危险的地方。
作为老实人市场区的裁判所执事，昂古莱姆&#183;德&#183;弗朗索瓦一直不能理解第四纪晚期重建特里尔的时候为什么要选择原址，修在沉到了地底的那个特里尔上面。
虽然这里的地理条件确实是最好的，但那样的决定也为后面这一千多年带来了不少麻烦。
有的超凡事件不是“净化者”们不想彻底解决，而是办不到，那些问题的根源藏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内，藏在地底废墟里。
据说哪怕半神半人的存在，也有不敢或者不愿意冒险进入的地下区域。
昂古莱姆收起了那把既有实体又仿佛光芒凝聚的黄金长剑，将它插入了一个由蒸汽驱动的灰白色人形机械造物的头顶，没入了对应的“脊椎”。
那里面仿佛填充着某种深色液体。
这时，一位身穿白色正装、黄色马甲、浅色衬衣，同样别着“太阳圣徽”的男子从“金鸡旅馆”走了出来。
他淡黄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鼻梁中间贴着一块肤色的胶布，嘴唇偏厚，皮肤略棕，似乎有南大陆某些原住民的血统。
“执事，我询问过查理.科伦特了。”他对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道。
昂古莱姆摸了摸棕色大衣的黄金纽扣道：
“他没什么事吧？”
那名肤色略棕的男子摇头说道：
“我们赶到的很及时，他没有受到实质伤害。”
“据他所说，他再次梦到苏珊娜.马蒂斯后，虽然被对方警告，但还是选择出门求助，结果在旅馆二楼被苏珊娜.马蒂斯堵住，差点和对方永远地融为一体，嗯，后面那半句是苏珊娜.马蒂斯的说法。
“之后，查理倒在了楼梯口，差点昏迷过去，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太阳升起般的光芒。”
这是正常又合理的发展，和昂古莱姆率领的“净化者”精英小队采取行动的各种细节完全吻合，所以，不管是昂古莱姆，还是另外两名净化者，都没有任何怀疑。
在他们的理解里，查理出门求助肯定是遵循之前的叮嘱，到最近的“永恒烈阳”教堂去。
昂古莱姆环顾了难得安静的乱街一圈，轻轻颔首道：
“查理.科伦特这边暂时放一放，但要是两周内，我们还没有找到苏珊娜.马蒂斯的诞生之地，就考虑在内部安排一个文职工作给他，并将真实情况告诉他。”
这是官方非凡者惯常的做法，以最大程度上保护还未从超凡事件影响里彻底摆脱的普通人。
当然，很多时候，他们明明已经将问题解决，告诉受影响的人可以安心生活，结果几周，几个月，或者几年后，那位普通人却诡异死去了。
昂古莱姆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的重心有两个，一是排查这片区域，包括地下，找出苏珊娜.马蒂斯的诞生之地，二是寻找那个写信提醒我们的人，他对苏珊娜.马蒂斯似乎有很深的了解。”
在查理被释放之前，昂古莱姆和他的队员们就已经悄然排查过“金鸡旅馆”，没找到疑似恶灵诞生地的特殊区域。
另外，他们也用超凡手段审核了查理的遭遇和口供，确认这位受害者从向苏珊娜.马蒂斯祈求开始到被警察抓捕，接触的人都足够正常。
所以昂古莱姆才会说暂时不用管查理这边的情况。
至于那位寄信者，手段高明，有丰富的反占卜反追查经验，竟然选择用灵界生物写信和寄信。
要知道，即使让同一位非凡者用同样的描述性咒文召唤灵界生物，每次出来的也大概率是不同的东西。
因为只靠三段式描述，符合条件的灵界生物数以十万百万计，甚至更多，每次能召唤出什么纯凭运气。
除非有对应的媒介和指向对方独一无二特质的描述，否则想靠还原咒文来锁定嫌疑灵，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而绝大部分灵界生物都没有能称得上独一无二的地方
昂古莱姆之前试图找擅长这方面事务的同僚帮忙，以那封信为媒介，召唤对应的那个灵界生物，看能不能从它那里获得点线索，结果不管是信的“书写者”、“撰写者”，还是“寄送者”，都没有召唤出任何东西。
这有可能是描述性语句出现了一定错误，也有可能是相应的灵界生物察觉到这边“不怀好意”，选择拒绝召唤。
——召唤仪式哪怕全部流程都没有问题，最终也可能失败在符合描述的灵界生物不愿意响应召唤上，只有那些擅长召唤的序列才能极大地提升概率，乃至强制，当然，大部分时候，非凡者不会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的三段式描述指向的灵界生物太多，总有几个愿意到现实转一圈，带走点灵性的。
…………
卢米安假装睡着，时刻准备逃跑。
一直到附近教堂钟响，清晨六点到来，他才悄然松了口气。
官方非凡者和苏珊娜.马蒂斯的战斗看来应该已经结束了，并且没有发现我和苏珊娜.马蒂斯对峙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卢米安翻身下床，揉了揉脸庞。
他不知道苏珊娜.马蒂斯有没有被官方非凡者彻底解决，也不清楚这件事情是否到此为止。
想起苏珊娜.马蒂斯对自己表现出了强烈的愤恨情绪，卢米安觉得不能抱着侥幸之心等待。
他打算现在就给“魔术师”女士写信，汇报自己和K先生有了接触，顺便再问一问现在的苏珊娜.马蒂斯究竟是什么生物，有没有弱点。
保险起见，卢米安还准备问一问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海拉”，毕竟“魔术师”女士并非无所不知。
分别写了两封信，打扫好房间，卢米安间隔十分钟依次召唤了两位信使，确保它们都拿走了正确那封。
等到他洗漱完，从盥洗室返回207，木桌上已静静躺了两封回信。
“呃……‘魔术师’女士也这么快？两位信使有没有撞上？要是碰上了，它们会聊点什么吗？”卢米安一边嘀咕一边拿起了其中一封回信。
那封信来自“海拉”：
“在南北大陆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一些男女频繁地梦到异性，和他们缠绵，最终因太过虚弱而死亡。
“如果受害者本身还有伴侣或者情人，那这些无辜者会被类似苏珊娜.马蒂斯的生物相继杀死，原因似乎是这类生物自认为是春梦者的妻子或者丈夫。
“据说，这类生物有强大的能力，不会比中序列非凡者差。
“从一些细节可以看出，苏珊娜可能已经死去，变成了冤魂或者恶灵……”
确实很强……卢米安回想昨晚的遭遇，自觉要不是有“堕落水银”威慑，有查理这个“人质”在手，有苏珊娜自认为是查理妻子的事实，他很可能在一分钟内就被对方解决。
摩擦灵性，点燃火焰，烧掉“海拉”的回信后，卢米安展开了“魔术师”女士那封信：
“我不知道该祝贺你还是同情你，你遭遇邪神眷者的概率似乎比正常非凡者高不少，这也许是你体内封印的污染带来的。
“这很难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来解释，更像是被这个世界排斥的那些力量，因被排斥而互相吸引。
“以上是我的猜测，不保证真实，如果错了，你记得知会我一声，把正确答案告诉我。
“根据你的描述，我怀疑苏珊娜原本是一位邪神的信徒，并且得到祂的恩赐，拥有了相当于序列5的力量。
“那位邪神在这个世界的假称是‘欲望母树’，你不要试图去了解祂，更不要猜测祂完整的、真实的尊名。
“苏珊娜应该是‘堕落树精’，这又叫‘情欲之灵’，在某些地方，又被称为‘小爱神’，他们有男有女，喜欢与人梦交，吸取受害者的精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基于占有欲自认为是受害者的妻子或丈夫，并因强烈的嫉妒心杀死对方的另一半，包括情人。
“不过，苏珊娜还表现出了魂类生物的特质，她很可能已经因意外或承受不住恩赐死亡，转变成了恶灵，更偏执，更依循本能。”

第三十四章 骗
在大概讲了下恶灵的特点和领地性后，那位被称为“魔术师”的女士继续写道：
“虽然苏珊娜.马蒂斯的实力相当于序列5，但你想解决她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可以用那把刀给查理来一下，把‘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交换给他，等苏珊娜.马蒂斯被蒙苏里鬼魂干掉后，你再把‘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换回来，重新存储在刀内。
“好吧，以上是在开玩笑，这个方案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几乎不可能成功：
“一，蒙苏里鬼魂有可能只杀死遇到他的人；
“二，即使蒙苏里鬼魂干掉了苏珊娜.马蒂斯，你也没法知道，也就不能及时将命运换回来，不影响到查理；
“三，查理应该不是孤儿，父母兄弟姐妹可能还建在，蒙苏里鬼魂会不会出特里尔杀人，目前无人知晓；
“四，蒙苏里鬼魂未必能真正地杀死苏珊娜.马蒂斯；
“五，必须查理自己也承认过，苏珊娜和他才能在神秘学上具备夫妻关系。
“我说这么多，主要是告诉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这么做，从你拿查理当‘人质’这点可以看出你有相应的倾向。
“其实，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对你而言，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找K先生求助，请他帮忙应对苏珊娜.马蒂斯的威胁。
“记住，求助是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获得对方信任的有效办法，当然，前提是对方要愿意，且有相应的能力。
“你可以适当展现出自身的潜质，让K先生觉得你有利用价值。
“祝你一切顺利，祝你尽快获得K先生初步的信任，成为那个组织的一员。”
卢米安看完手中信件的第一反应是，“魔术师”女士喜欢絮叨，爱把话题扯得很远再拉回来，并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借口，而且，她总是会有一些荒诞的，近乎开玩笑的想法，这和“海拉”女士精练、简洁的回信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写信风格应该是“魔术师”女士的习惯……卢米安抿了下嘴巴，摩擦灵性，点燃火焰，烧掉了手中的纸张。
看完那两封信后，他也放弃了用“堕落水银”解决苏珊娜.马蒂斯之事的想法，毕竟他和苏珊娜不只是在一段很短的命运里有交集，不能像剥离“遇到蒙苏里鬼魂”这个命运那样简单。
相比较而言，找K先生帮忙确实是一个卢米安之前完全没想到的有效办法。
这还能迅速拉近他和K先生之间的关系，以完成“魔术师”女士的任务。
略作思索，推敲了下该怎么和K先生讲述这件事情，怎么展现自身价值后，卢米安换上灰蓝色工人制服，戴上深蓝近黑的鸭舌帽，出了207房间。
来到一楼，卢米安看见查理穿着亚麻衬衣和黑色长裤，在大门处徘徊。
“你在做什么？”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查理堆起了笑容：
“夏尔，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当铺？我请你吃早餐和午餐！”
当铺的官方称呼是典当行或者典当公司。
“去当铺？”卢米安靠近查理，压着嗓音问出了后面那个问题，“没什么事了吗？”
查理左右看了一眼，苦涩笑道：
“他们给我说这次没问题了，苏珊娜那个恶灵已经被净化。
“不管到底还有没有问题，生活总要继续，哈哈，这句话是我听酒店一位客人说的，是不是显得很有文化？
“总之，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一天不工作就意味着走到了破产的边缘，用不了多久，可能又要重新尝到饥饿的味道，我得赶紧把那条钻石项链抵押出去，换回现金。你知道吗？只有现金才能给人安全感，那不是衣服和首饰能够替代的，食物都要差一点！”
说到这里，查理逐渐兴奋：
“艾丽斯太太说那条项链价值1500费尔金，抵押出去应该能拿到1000。
“噢，神啊，我活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整整1000费尔金摆在面前，我就算成为侍者领班，也得几年，甚至十几年才有可能攒下这么一笔钱！
“到时候，我们去白外套街咖啡馆吃午餐，我要来一份迪瓦尔肉汤，一份粗盐红酒牛肉，一份苹果里脊肉！”
在白天鹅酒店别的没学会，学会报菜名了？卢米安腹诽了一句，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想请我保护你？”
查理嘿嘿笑道：
“这么大一笔钱，我一个人带着会害怕，夏尔，你可能还没有那种体验，走在路上，怀疑每一个人都是小偷，都会来抢我的体验。
“之前我带着那条项链回来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紧张到差点晕过去，是不是很难想象？”
“是。”卢米安笑了起来，“我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体验，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有，因为我只会让别人觉得我想抢他。”
比如马格特，刚贡献了一千多费尔金，几乎能买下那条钻石项链了！
查理的笑容瞬间冻在了脸上。
隔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笑道：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当铺。”
他刚才真的怀疑起夏尔来钱的路子，这位邻居明明有能力有头脑，却一直没急着找工作，天天到处闲逛，一副不缺钱的样子，可他又住在“金鸡旅馆”而不是“白天鹅酒店”。
想到夏尔假扮律师混进警局给自己提供重要消息，想到对方帮自己在苏珊娜.马蒂斯威胁中活了下来，查理又觉得这不算什么：
夏尔就算真是小偷、强盗、诈骗犯，那也是冒险帮过我的小偷、强盗、诈骗犯！
卢米安满意于查理被吓到的表情，笑着问道：
“你打算去哪个当铺？”
“我听说天文台区的几个当铺价格更公道。”查理早有想法。
卢米安点了点头：
“我正好要去天文台区。”
他打算找奥斯塔.特鲁尔问K先生的联络方式。
查理异常欣喜，花费1费尔金巨资请卢米安吃了烤肉馅饼、奶油小圈饼配梅子酸酒，当然，这也包含他自己那部分。
卢米安坦然接受，一点也没客气。
走出乱街，查理见卢米安直奔公共马车站牌，略感心疼地跟了上去。
他看了下四周，见没什么人，好奇地低声问道：
“你昨晚说你那把刀叫‘诅咒之刃’，被它割伤的人真的会死掉全家吗？”
遇到苏珊娜.马蒂斯之前，查理完全不相信这种事情，即使听说了，也是作为吹牛的谈资和演讲的养分，但现在，他怀疑夏尔真的拥有一把神奇的武器。
卢米安侧过脑袋，微笑看着查理：
“想试一下吗？”
查理打了个寒颤，讪讪笑道：
“我相信你。”
“是吗？可我昨晚只是诈唬苏珊娜.马蒂斯啊，我一个普通人，不这样已经死了！”卢米安笑着说道，“我编的‘诅咒之刃’故事你不觉得耳熟吗？你没在那个疯子清醒的时候听过蒙苏里鬼魂的传说吗？”
查理听得眼睛逐渐睁大，一脸的愕然：
对啊，那不就是蒙苏里鬼魂的传说改了一下吗？
夏尔真是太会骗人了，一个普通人竟然靠诈唬骗过了苏珊娜.马蒂斯那个恶灵，让我和他都活了下来！
我也就是在酒吧内吹吹牛，偶尔骗骗人，和他完全没法比。
胆子大，有头脑，这样的人肯定会发财！
见查理真的相信了自己刚编出来的谎话，卢米安努力控制着没让自己笑出声音。
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的父亲和母亲还活着吗？你有兄弟和姐妹吗？”
“……”查理愣了一下，受惊兔子般往旁边跳了一步，“你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真有“诅咒之刃”，他现在是想先弄清楚我还有哪些家人？
卢米安顿时哈哈大笑：
“你不会真被吓到了吧？
“你也太容易被恶作剧了吧？”
想到傻瓜仪那件事情，查理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他都快分不清楚夏尔哪句话是假的哪句话是真的了。
不过，被恶作剧之后，他更加笃定“诅咒之刃”是假的，改编自蒙苏里鬼魂的传说。
夏尔就喜欢用这种假的东西骗人，就像傻瓜仪一样。
嗯……“诅咒之刃”这个故事很好，现在他属于我了，晚上就到酒吧用它吓人！
两人乘坐公共马车抵达了天文台区，查理问了好几次路，总算找到了那家名为“菲尔典当行”的当铺。
那位于一栋七层高的米白色建筑内，壁柱、拱券、浮雕、大窗户等一个不少。
雄伟的大门处，“菲尔典当行”的上面，则刻着三个单词：
“自由，平等，博爱”
自由地抵押每一件物品，平等地歧视每一个前来抵押东西的人，爱任何一个能压低价格的机会？卢米安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一个当铺竟然把共和国的政治口号刻在了门上，这是多么的滑稽啊！
当铺大厅内有几个柜台，前方摆放着一排排长凳。
此时，有几十个人坐在那里，等着办事员鉴定完物品价值，叫到自己的号。
查理熟悉地找到一个空着的柜台，将钻石项链递了进去，收到了一张写有待鉴定物品名称和相应号码的纸条。
过了一阵，负责给钱给当票的柜台喊到了查理的号码。
查理满是期待地过去，丢失了灵魂般回来。
“怎么了？”翻阅着大厅内摆放的那些报纸的卢米安疑惑问道。
查理又茫然又失落地说道：
“那条项链，那条项链是假的，只值12费尔金……”

第三十五章 条件
假的？卢米安动了下右边眉毛，仿佛听到了命运对查理无情的嘲弄。
查理放弃本就脆弱的原则，陪艾丽斯太太睡了几天，惹上一场人命官司，丢掉了见习侍者的工作，换来的只是一条假的钻石项链？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突然产生了不能就这么向命运屈服的冲动。
虽然这并不是他的事情，但却让他有点感同身受。
我去你妈的宿命！
你嘲弄了我，我就要讥讽回来，挑衅回来！
这个瞬间，卢米安隐约把握到了“挑衅者”的另一个扮演法则，但还失之于粗陋，不够准确。
他看着查理，思索着问道：
“你认为是艾丽斯太太欺骗了你，还是当铺的人看你落魄，没能力鉴定项链的真假，故意找这么一个理由将价格压到最低？”
“我，我不知道。”查理无比的茫然和痛苦。
停顿了一下，他艰难补充道：
“我怀疑是艾丽斯太太，你看，来这里抵押的人那么多，鉴定师每天经手的东西有几十上百件，多的是贵重物品，不可能只骗我一个吧？
“她，她怎么能……”
查理说不下去了。
就不允许当铺平等地骗每一个人，能压多少价格是多少，越贵的物品压得越多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呵呵笑道：
“为什么不能？
“很多有钱人可不是靠善良和勤劳发财的，能用假的骗到你，为什么要给真的？
“也许艾丽斯太太就是这样的有钱人，甚至不那么有钱，靠住在白天鹅酒店骗你这种年轻人。”
卢米安并没有否定全部有钱人，因为在那个群体之中，有很大一部分人确实是靠天赋靠才华靠勤劳靠机会发财的，比如，奥萝尔。
被他调侃了两句后，查理的脸庞肌肉明显扭曲了起来。
他愤恨地自语道：
“是啊，这段时间，艾丽斯太太都没有请我吃过一次大餐，都是晚上七八点让我去客房服务……”
你可真好骗啊，你真的是个利姆人吗？卢米安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脸孔。
他随即站起身道：
“把那条项链要回来，我们换别的当铺看看。
“万一是真的呢？”
查理愣了一下道：
“好，好的！”
他也不那么甘心。
卢米安又叮嘱了一句：
“注意检查，不能让他们把项链换掉。”
“嗯。”查理努力振奋起精神，“我前段时间每天都在看那条项链，记住了它每一个细节！”
拿回钻石项链后，卢米安陪着查理在天文台区另外找了两家典当行。
鉴定结果和之前一样，项链是假的，只能当11到15费尔金。
查理越来越沮丧，越来越崩溃。
卢米安看了他一眼，宽慰道：
“至少还能当个十几费尔金，足够你撑一周多，并且有闲钱去白外套街的咖啡馆请服务生喝酒，让他们介绍新的工作。”
查理算上房租，每天大概花1费尔金，如果不去地下酒吧喝一杯则会更少一点。
“是啊……”查理叹了口气。
失落到极点，接受了现实后，被这么一说，他反而觉得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卢米安想了下道：
“还不能排除别的可能性，比如，这里的当铺私下里有联络和沟通，专门骗你这种穿的不好又抵押贵重物品还没相应发票的人，你要不要把项链拿去专门的珠宝店鉴定？”
“那会支付一笔费用。”查理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鉴定出来是真的还好，如果是假的，那他本就不多的资产可能得缩水三分之一到一半。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你把钻石项链给我，我帮你找个朋友鉴定，不收费的那种。
“你身上应该还有点钱，可以撑完今天吧？”
“我还有2.6费尔金。”查理带着期待的眼神将钻石项链交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一边收起项链，一边笑着说道：
“你不担心鉴定出来是真的，我却还你一条假的，告诉你那些当铺没有问题吗？”
“……”查理的表情又一次僵硬。
过了一秒，他吐了口气道：
“我相信你，而且，我已经当它是假的了。”
卢米安挥了挥手，告别查理，往炼狱广场走去。
…………
地下墓穴附近，奥斯塔.特鲁尔穿着戴兜帽的黑袍，面对篝火，坐在老位置。
“你都不换个地方吗？”卢米安走了过去，好笑问道。
奥斯塔嘿嘿笑道：
“我的占卜和解读有一定的准确性，已经有不少人介绍朋友过来，要是换个地方，那岂不是会失去积累下来的顾客？那都是费尔金啊！”
“什么叫积累下来的顾客？明明是积累下来的傻子。”卢米安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道。
奥斯塔不敢反驳。
卢米安旋即问道：
“我有事情找K先生，该怎么联络他？”
原来不是来找我的……奥斯塔悄然松了口气，语速颇快地说道：
“参加过聚会的人可以直接到《通灵》杂志的总部，也就是我们聚会的那栋楼，舍尔街19号，按照三长两短一长的节奏敲响103房间的门，之后会有人带你去见K先生。
“如果不想亲自去，可以寄信，地址是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103房间，收信人是纪尧姆.皮埃尔。”
好假的假名……平时敲门的节奏和聚会前敲门的节奏不一样啊……K先生竟然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他是觉得奥斯塔会讲？卢米安点了下头，告别奥斯塔，往地上返回。
途径地下墓穴入口时，他又看到一群参观者举着点燃的白色蜡烛，跟随管理员穿过那扇天然形成的拱门，进入了“死亡帝国”。
收回视线，卢米安一路往外，乘坐公共马车抵达了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
他压低鸭舌帽，按三长两短一长的节奏敲起103房间的门。
吱呀一声，暗红色的木门打开了。
出现在卢米安眼前的是一位面容清秀褐发披下如同艺术家的年轻人。
他用深棕色的眼眸打量了卢米安两秒：
“你找谁？”
“我是夏尔，有点事情找K先生。”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位年轻人微侧脑袋，仿佛倾听起了细小的声音。
很快，他对卢米安道：
“你跟着我。”
这年轻人一路走到风格相当古典的房间一侧，打开了藏在更衣间内的暗门。
那里有通往地底的阶梯，两侧的墙上镶嵌着黑色栅格围出的煤气壁灯。
卢米安进了地下室，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个相当空旷的房间。
他怀疑这里还有别的出口，甚至连通着地下特里尔的某个区域。
此时，K先生正坐在一张红色靠背椅上，脸庞藏于大大兜帽带来的阴影里。
这位聚会的召集者看着卢米安，没有说话，带来了恐怖的压迫感。
卢米安按了按鸭舌帽，笑着说道：
“上午好，K先生，我有事情想找你帮忙。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由你决定。”
K先生沉默了几秒，用低沉嘶哑的嗓音问道：
“毒刺帮知道是你杀死马格特了？”
果然……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K先生掌握了自己部分情报。
他参加聚会时，故意用绑带遮掩脸孔，还原了击杀马格特时的状态，为的就是让K先生知道那件事情，从而展现自身具备的价值和较为冲动偏激的性格。
而这同样能“取信”K先生。
卢米安摇了摇头：
“是另外的问题……”
他随即将自己怎么认识查理，怎么帮他摆脱困境却被苏珊娜.马蒂斯恨上，怎么差点被那个怪异生物杀死，幸好官方非凡者及时赶到等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没有一句假话，只是未提许多细节。
这与他在聚会上想要购买的情报彼此印证。
“你想寻求庇佑？”K先生安静听完，低沉问道。
庇佑？你会不会太高看自己了？更准确的词语应该是保护啊！卢米安无声咕哝了几句，郑重点头道：
“是的。”
K先生嗓音嘶哑地说道：
“那应该是一个魂类生物，很像恶灵，正常情况下，你只要搬出市场区，它就没法再影响你，但官方非凡者明显已经盯上了这件事情，你要是现在搬走，很可能被怀疑，而且，如果苏珊娜.马蒂斯记住了你，甚至标记了你，那你在哪里都可能遭遇袭击，很多能力是可以超越距离限制的，不需要它真正离开‘领地’。”
难怪那两位女士都没建议我搬走……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该怎么办？”
K先生语速缓慢地说道：
“我可以提供一定的保护，但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卢米安很是“急迫”地问道。
K先生双手交握于身前道：
“加入市场区任意一个黑帮，成为头目。”
K先生背后的组织想间接控制市场区？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没有问题！”
K先生缓慢点头，用右掌握住了左手食指。
紧接着，他用力一扯，硬生生将那根手指扯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和白森森的骨头。
卢米安仅是看到，就有种很痛的感觉。
令人惊奇的是，K先生的伤口和那根手指都没有血液渗出，它们只是在边缘徘徊，扭曲着，内缩着，逐渐“愈合”。
“带上它，关键时候能够帮助你。”K先生将那根断指扔向了卢米安。
他缺少指头的左掌伤口处，血肉正剧烈蠕动，仿佛要长出新的一根。

第三十六章 劳务费
卢米安伸出右手，准确接住了那根断指。
感受到手指的重量和还未来得及消退的温度，他内心又诧异又震惊：
他事前预想过K先生可能提供怎样的保护，但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扯断一根手指，丢给自己，说关键时刻能给予帮助！
这也太离谱了吧？
先不说一根断指能发挥什么作用，K先生就不怕我利用他的血肉做点什么吗？
神秘学中，本身的血肉可是相当重要的，一旦落到不怀好意的人手里，很可能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
没有谁希望莫名其妙就遭遇恐怖的诅咒！
考虑到K先生实力强大，不是神秘学文盲，甚至能充当“公证人”，卢米安怀疑他有办法规避离体血肉带来的种种影响，所以才敢扯断手指，交给他人。
而且，这断指还明显有神异之处。
也不知道用“堕落水银”给这根手指一刀，弄出鲜血，能不能把“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交换给K先生……作为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卢米安总是会有些奇思妙想。
他忍住冲动，将目光从断指上收回，重新投向了K先生。
这个时候，K先生已长出了一根略显湿漉的新手指，皮肤很嫩，色泽偏白。
“谢谢。”卢米安低沉开口，将断指放入了灰蓝色工人制服的衣兜内。
K先生轻轻颔首道：
“你可以离开了，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还有件事情。”卢米安拿出了那条钻石项链，“你能帮我看下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吗？我需要用它换一笔钱。”
已经欠下K先生人情的他根本不在乎再多欠一点。
还不上怎么办？还不上就卖身给K先生背后那个组织！
这正是卢米安的目的。
K先生让引卢米安进入地下的侍者将那条钻石项链拿了过去，于手中翻看了起来。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仿佛看到K先生的兜帽阴影里有些许金黄的光芒渗出。
过了几秒，K先生将钻石项链放回了侍者掌中：
“假的，做工还算精细，能值50费尔金。”
“好吧。”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无奈，转而说道，“还有，我需要一套身份证明。”
他一直在“金鸡旅馆”居住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那里不看身份证明。
得到K先生肯定的答复，出了舍尔街19号，乘坐公共马车返回老实人市场区的途中，卢米安时而思索该怎么不引人怀疑地加入某个黑帮，时而猜测那根断指能发挥什么作用，时而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那些当铺为假的钻石项链出更多的钱，至少给到30费尔金……
各种念头纷呈间，卢米安逐渐有了一个想法。
与此同时，他打算下午前在老实人市场区和植物园区分别找一处安全屋，不要身份证明的那种。
“我现在身上还有850费尔金24科佩，扣掉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那里还没给的尾款400，剩下450费尔金，租两三个安全屋足够了……”卢米安认真算了下自己还有多少资产。
他抿了抿嘴巴，觉得有必要先将K先生那根断指放在“金鸡旅馆”再去租房。
…………
下午三点之前，卢米安分别在老实人市场区白外套街和植物园区石板街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身份证明的房间。
当然，租金都有一定的溢价，前者不比“金鸡旅馆”207房间好多少，却要每周6费尔金，后者和奥斯塔.特鲁尔租住的公寓比较像，周围的邻居都是南边工厂里的工人，每周10费尔金。
卢米安都一次性交了四周的租金，但未得到任何优惠。
回到“金鸡旅馆”，他看了一阵《男士审美》，用化妆品柔和了自身的棱角，增加了部分地方的阴影，修了修眉毛。
经过一阵忙碌，卢米安完成了初步的伪装，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二十四五岁带着点危险气质的普通男子。
梳理了下金中带黑的头发，他戴好深蓝色鸭舌帽，拿上K先生的断指，一路走到市场大道的微风舞厅前。
他没像别的客人那样直接进入，停在那栋土黄色建筑和无数骷髅头组成的白色圆球型雕像之间，对守门的两名黑帮成员道：
“我要见布里涅尔男爵。”
不等那两名黑帮成员骂回来，他抢先补充道：
“你们告诉男爵，是上次见过面的夏尔，他应该很高兴再见到我。”
两名黑帮成员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是不敢耽误布里涅尔男爵的正事，分出一个人，进了舞厅。
不到五分钟，那名黑帮成员出来，对卢米安道：
“男爵让你去上次见面的地方。”
二楼咖啡馆？卢米安笑了笑，双手插兜，缓步走入微风舞厅，沿楼梯往上，看到了拿着桃木色烟斗的布里涅尔男爵。
这位绅士穿着细呢制成的黑色正装，手边放着半高丝绸礼帽，左掌戴着一颗闪闪发亮的戒指，身后有整整四名黑帮打手保护。
“坐。”布里涅尔男爵棕眸一扫，微笑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位置。
卢米安大大方方走了过去，坐了下来，望着布里涅尔男爵线条深刻的脸庞和天然微卷的褐发道：
“下午好，我们又见面了。”
布里涅尔男爵敲了敲桃木色烟斗的底部，笑着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
卢米安拿出了查理那条假的钻石项链，平静说道：
“我最近有点缺钱，想把这条项链抵押给你，它价值1500费尔金，你给我1000就行了。”
布里涅尔男爵侧头对手下道：
“找人鉴定一下。”
“是，男爵。”额头残余着明显青肿痕迹的一名黑帮打手走出了咖啡馆。
布里涅尔重新望向卢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化妆技术有了明显的进步，虽然还是有很多瑕疵，但和之前相比，你已经不那么容易被人一眼认出来了。”
“感谢你的建议。”卢米安笑了起来，“《男士审美》是本好杂志。”
两人闲聊着没有价值的话题，直到刚才离开咖啡馆的黑帮打手带着一名穿着正装、打着领结、提着工具箱的四十多岁男子上来。
经过一番鉴定，那男子走到布里涅尔男爵身旁，将项链放至桌上，压着嗓音道：
“是假的。”
刷地一下，在场的黑帮打手都拔出了左轮。
布里涅尔男爵勾勒嘴角，望向卢米安，发现这小子一脸平静，就像没听到珠宝鉴定师的话语，没看到几名打手的动作一样。
布里涅尔男爵笑容不变，对鉴定师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
“是，男爵。”那名珠宝鉴定师紧张到慌乱地离开了咖啡馆。
布里涅尔男爵这才放下桃木色烟斗，摩挲起左手那枚钻石戒指，笑着询问卢米安：
“你知道这条项链是假的吗？”
卢米安也浮出了笑容：
“知道。”
他话音未落，那一把把左轮就瞄准了他。
布里涅尔男爵见卢米安不为所动，好奇地又问了一句：
“那你知道我能找人鉴定钻石的真假吗？”
卢米安笑容不变地回答：
“知道。”
布里涅尔男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既然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敢拿一条假项链来借1000费尔金？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卢米安缓慢站了起来，无视那一把把蓄势待发的手枪，将双手撑在了桌子边缘。
他略微埋低身体，俯视着对面的布里涅尔男爵，勾起嘴角道：
“凭毒刺帮的马格特是我杀的。”
布里涅尔男爵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他的瞳孔本能放大，似乎想更进一步看清楚面前这个人的模样。
用手枪指着卢米安的四名黑帮打手亦是愕然，全部睁大了眼睛。
作为毒刺帮的对头，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马格特的实力有多么强！
这时，卢米安抬起了脑袋，不含任何情绪的目光缓慢地从那些打手的脸上扫过。
每一个被他注视的黑帮成员都下意识产生了避开他目光的冲动，以至于手臂有所反应，枪口相继从他的身上移了开来。
布里涅尔男爵迅速恢复了正常，回头对四名打手道：
“收起你们的手枪！我难道没教过你们怎么对待客人吗？”
教训完手下，他才略作好奇地询问起卢米安：
“你是怎么杀死马格特的？”
“我给了他一刀，有毒的那种，但我不知道他究竟逃到了哪里才死掉的。”卢米安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这和布里涅尔男爵收到的初步情报吻合，他眼睛微眯，笑着问道：
“你知道拿了我的1000费尔金意味着什么吗？”
卢米安浑不在意地笑了：
“知道。”
…………
“金鸡旅馆”，504房间。
查理看到门外的卢米安，颇为激动地问道：
“鉴定出真假了吗？”
“假的，最多值50费尔金。”卢米安边走入房间，边随口说道。
他发现查理已经将苏珊娜.马蒂斯的画像扯掉，只留下粘黏后的纸痕。
查理早有心理准备，虽然失望，但不算严重，自嘲一笑道：
“至少还值50费尔金，找个好心的当铺应该能抵押到20。”
卢米安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但我把那条假项链卖了1000费尔金。”
“啊？”查理几乎呆住。
卢米安拿出了那叠厚厚的钞票，笑着说道：
“假项链是你的，价值50费尔金，所以，只能给你这么多，剩下的是我的劳务费，没问题吧？”

第三十七章 地盘
查理很茫然，下意识地回答道：
“没问题。”
等卢米安点数出价值50费尔金的钞票，他才猛然惊醒，又害怕又警惕地抬头望向门外。
当前是傍晚，五楼又不像二楼那样，两侧都有大阳台，所以光照很差，一片昏暗，仿佛已然入夜。
见走廊上没什么人来往，查理稍微松了口气，压着嗓音对卢米安道：
“你欺骗别人，把假项链当真项链卖了1000费尔金？”
“你有两个地方说错了。”卢米安笑着将那叠零碎的50费尔金钞票递到了查理面前，“一，欺骗的不是别人。”
“那是谁？”查理一边本能地接过那些1费尔金、5费尔金面额的纸币，一边疑惑反问。
卢米安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
“是萨瓦党。”
听到这个答案，查理险些将手里的钞票扔出去。
他满脸恐惧地看着卢米安道：
“你疯了吗？
“他们会杀人的，乱街经常有人失踪！”
卢米安笑了笑道：
“二，不是欺骗。”
“啊？”查理完全跟不上卢米安的思路。
卢米安微笑解释道：
“他们知道那条项链是假的，但还是愿意付1000费尔金。”
怎么可能？查理第一反应是开什么玩笑。
萨瓦党的人只是凶恶了一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为一条只值50费尔金的假项链付1000费尔金？
霍然间，查理产生了一个想法：
“你不会抢了萨瓦党的头目吧？”
那更疯狂好不好！
卢米安笑道：
“放轻松，我和布里涅尔男爵是在友好交谈中达成协议的。
“不用担心，后续不会有问题。
“诶，你到底要不要那50费尔金？”
和布里涅尔男爵友好交谈……查理又一次产生了不认识面前这位邻居的感觉。
考虑到自己真的没什么钱了，他收下那50费尔金，喃喃自语般道：
“谢谢。”
卢米安笑着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门外。
就在这时，查理隐约间明白了整件事情，脱口而出道：
“你加入萨瓦党了？”
卢米安没有回身，挥了下手道：
“是啊。”
查理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单词都没有吐出，看着卢米安的身影一步步走入了外面的昏暗里，消失在了无光的楼梯口。
…………
回到207房间，刚卸掉点伪装准备外出寻觅美食的卢米安听到四楼传来熟悉的咒骂声：
“你们要是觉得这些钱来的很轻松，可以自己躺下来赚！”
“窝囊废，没有下面那根东西的胆小鬼，只敢欺负女人！”
“有本事把你妈妈也送到我这里来！”
“……”
卢米安听了几秒，大概明白是毒刺帮的威尔逊又带着手下来找伊桑丝收“保护费”了。
他嘴角一点点翘起，露出了笑容。
下一秒，卢米安戴上深蓝色的鸭舌帽，走出207房间，一路上到四楼。
还未靠近8号房间，他就听到了啪的耳光声和伊桑丝更激烈的咒骂和挣扎。
这一层的租客们紧闭着木门，没谁敢出来走动。
卢米安单手插兜，来到了408外面，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两名打手的身影。
他们穿着深色夹克，正侧身堵在门口。
这时，伊桑丝的咒骂逐渐夹杂起哭声和嘶喊声：
“你们这群母猪养的！
“我诅咒你们！
“我要剪掉你下面那根东西！”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靠近起门口那两名打手。
“你干什么？”其中一名打手厉声问道。
卢米安没有回答，霍然一个跨步，欺到他们身前，探手抓了过去。
他的动作是如此迅猛，以至于两名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抓住了后脑。
卢米安一个用力，让他们的脑袋碰到了脑袋。
咚的声音里，那两名打手额头青肿，眼睛翻白，软软倒了下去。
随着他们“让”开道路，卢米安看到了房间内的场景：
披着亚麻色长发，容貌清秀的伊桑丝躺在床上，衣裙凌乱，面部有明显的红肿痕迹，而褐发微卷满脸横肉的威尔逊正收起一叠钞票，皮带处于解开状态，另一个打手则负责按住伊桑丝。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这位毒刺帮的头目边动作敏捷地将手伸向皮带两端，边望向外面。
他随即看见了轻轻擦了擦手，跨过两名手下的卢米安。
没给威尔逊提问的机会，卢米安露出一抹笑容道：
“没人告诉你‘金鸡旅馆’现在归我们萨瓦党保护吗……”
他话音未落，趁着威尔逊还未系好皮带，已是跨步向前，一记炮拳轰了过去。
威尔逊慌忙闪避，抓紧时间扣起皮带。
与此同时，他眼睛微眯，视线锁定了卢米安。
卢米安骤然感觉到了某种恐惧：
那是普通人遇上恶棍遇上黑帮成员时难以遏制的胆怯和害怕，威尔逊让类似的情绪实质化了！
但卢米安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不会被恶棍吓到不敢还手，流浪儿出身的他向来秉持着能逃避和投降就逃避和投降，要是不能，那就拖着对方一起死的理念，而他现在都是序列8的非凡者了，更加不会怕。
又一个非凡者？卢米安靠着恐惧带来的狠劲，贴住了威尔逊，再次使出那套近身短打的格斗技巧。
他的手、肘、膝、脚等化为武器，狂风暴雨般压制住了勉强弄好皮带的威尔逊。
啪啪啪的碰撞声里，另外一名打手反应了过来，抄起房间内的椅子，就要砸向卢米安的后背。
可卢米安如蛇一般扭曲了上半身，绕到了威尔逊的身后。
砰，那张椅子砸中了威尔逊的脑袋，砸得他眼冒金星，身体摇晃。
哗啦一声，本就不牢固的椅子支离破碎了。
卢米安弹簧一样回正了身体，向后撩起了右腿。
他的脚后跟准确命中了那名打手的下腹部，制造出一声闷响。
那打手眼睛一下瞪出，双手捂住胯部，倒了下去，来回翻滚，却又惨叫不出声音，就如同被捏住脖子的公鸡。
卢米安右脚后撩的同时，手臂顺势往前抽出，仿佛鞭子般打在了威尔逊的胸口。
惨遭自己人痛击的威尔逊无从躲避，听到了肋骨断掉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从疼痛中挣脱，卢米安已抓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拉向自己。
噗！
迎接他的是膝盖的顶撞。
威尔逊脸色一下发白，整个弯曲起了身体。
卢米安旋即握起自己的双手，挥舞巨锤般砸向了威尔逊的后背。
扑通！威尔逊倒在了地上。
卢米安趁机扑了过去，反剪住他的双臂，将膝盖压在了他的背部。
“我还以为你很强。”卢米安嗤笑了起来，“结果，连十秒钟都没有撑到。”
据他判断，威尔逊也就序列9，属于更偏格斗，加强身体的类型，但不确定究竟是哪条途径的。
遭遇“挑衅”的威尔逊竭力挣扎，却怎么都摆脱不了对方的控制。
卢米安抬头望了眼明显傻住的伊桑丝，低笑着对威尔逊和还未恢复战斗能力的打手们道：
“回去告诉你们上面的人，这里是我夏尔的地盘，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们萨瓦党！”
“你死定了！”威尔逊恶狠狠地说道。
卢米安笑了：
“我死不死还不确定，但你现在就会死。”
“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我？”威尔逊嘲笑道。
卢米安没有说话，双手用力，扳出了喀嚓的声音。
威尔逊顿时发出惨叫，额头沁出了豆子大小的冷汗。
他的手臂被直接折断了！
卢米安旋即提起他，跳上伊桑丝的木桌，推开那扇窗户，将他吊在了外墙上。
看了眼下方没什么人行走的巷子，卢米安笑着对威尔逊道：
“你猜，我敢不敢把你扔下去？”
威尔逊望着超过十米的高度，望着下方的石板，想到对方说折断自己手臂就折断自己手臂的狠辣，一时竟不敢回答。
就在这时，卢米安松开了手。
我还没有回答！威尔逊惊愕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
不得已，他只好尽力调整姿态，以避开要害。
砰！
他重重坠落在了地上，很多地方瞬间血肉模糊。
卢米安观察了两秒，隔空笑了一声：
“生命力还挺顽强嘛，这都没有死，你的绰号是‘乱街蟑螂’吗？”
他不再关注威尔逊，跳下木桌，对挣扎站起的三名打手道：
“我刚才的话你们听见了吗？”
那三名打手战战兢兢地点了下头，转过身体，准备逃跑。
“等一下。”卢米安喊住了他们。
那三名打手僵在了原地，身体隐约有点颤抖。
卢米安指了指碎掉的椅子，微笑说道：
“弄坏的东西你们都不赔吗？”
那三名打手疯狂掏出了身上的钞票，丢到地面。
得到卢米安首肯后，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了408房间。
伊桑丝全程都相当茫然地看着，只记住了这里被萨瓦党接管的话语。
然后，她发现那位萨瓦党的夏尔并没有和自己打招呼，交代将来该交多少钱多久交一次等事情，甚至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门口。
伊桑丝下意识张开嘴巴，试图问点什么，可想到毒刺帮还可能卷土重来，又沉默了下去，看着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第三十八章 反应
卢米安刚回到二楼，就看见查理在自己的门外徘徊。
“哟，不会又梦到了吧？你这样突然到我门口来，我很紧张好不好？”卢米安半开玩笑半嘲讽地打了声招呼。
他对查理不去“永恒烈阳”教堂跑来找自己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
查理望了眼楼梯口，压着嗓音道：
“四楼好像有什么动静？”
“耳朵还算正常。”卢米安赞了一句，“确实有动静，我把威尔逊从楼上扔下去了。”
“啊？”查理又是一脸的茫然。
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
“哪个威尔逊？毒刺帮那个，找伊桑丝小姐收钱的那个？”
“对。”卢米安坦然点头。
查理先是一脸“原来是这样”的表情，接着愕然脱口道：
“你把他从楼上扔下去了？
“几楼？”
“四楼。”卢米安笑着回答。
查理的嘴巴一点点张开，忘记了合拢。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几个呼吸后，他终于找回了思绪，非常紧张地问道。
卢米安指了指对面的房间：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后面那条巷子，那家伙就跟蟑螂一样，这样都没有摔死他。”
“……”查理再次用第一次认识般的目光打量起卢米安，发现这个爱恶作剧、胆子大、有头脑的朋友竟然还有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一面。
他的眼睛里似乎没有法律，他的骨子里透着冷漠，他的脑海里缺乏畏惧这个单词，竟然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四楼扔了下去，而且，那还是毒刺帮的头目！
他不怕死吗？
他不怕毒刺帮的报复吗？
这让查理回想起了夏尔被苏珊娜.马蒂斯威胁时，用他那把短刀抵住自己喉咙的所作所为。
查理之前一直觉得这主要是要挟，是一种恐吓，但他现在怀疑，苏珊娜.马蒂斯要是不愿意妥协，夏尔是真会给自己一刀。
当然，他那把肯定不是什么“诅咒之刃”。
下一秒，查理左右看了一眼，重新压住嗓音道：
“你，你疯了吗？毒刺帮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要不你赶紧换个地方吧，搬出市场区应该就没事了。”
他觉得不管夏尔再怎么疯狂再怎么法律意识淡薄，都是真正帮助过自己的人，必须提醒他现在处境危险，得赶紧逃跑。
卢米安笑了：
“我们萨瓦党也不是好惹的。”
“呃……”查理忽然觉得事情可能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卢米安打开了207房间的门，一边进去一边说道：
“从现在开始，‘金鸡旅馆’就是我们萨瓦党的地盘了，毒刺帮那些家伙来一个我扔一个。”
是萨瓦党让夏尔对付威尔逊的？查理恍然大悟，放下了一半的心。
既然是萨瓦党主动挑衅，那肯定有应对毒刺帮反扑的办法，不需要他这个失业的穷人操心。
卢米安将装着几套换洗衣物和奥萝尔巫术笔记的行李箱关上，推到了床铺底下，用被单做了初步的遮掩，然后直起身体，对查理道：
“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了微风舞厅。”
“好，好的。”查理目送卢米安消失在楼梯口后，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伊桑丝小姐之后怎么办？
是归属萨瓦党，还是有可能赎买自己？
…………
市场大道，微风舞厅。
卢米安坐到吧台位置，敲了敲桌面道：
“一杯‘情人’，一份土豆泥，一份猪油小牛肉片，一根猪肉香肠，一个可颂。”
“情人”指的用甘蔗糖浆酿造的“糖酒”加冰加水，属于因蒂斯各个酒吧通用的黑话。
没多久，卢米安喝上了琥珀色的甘甜酒液，吃上了浓香诱人的猪油小牛肉片。
他边品尝着美食，边听着舞池那边的歌声，时不时摇摆身体。
这时，跟随布里涅尔男爵的一名黑帮打手坐到了他的旁边。
卢米安侧过脑袋，望了对方有明显血瘀痕迹的额头一眼，笑着说道：
“第三次见面了吧？怎么称呼？”
那打手略显拘谨地回答道：
“叫我路易斯就行了。”
又一个路易斯……卢米安暗自笑了一声。
在因蒂斯共和国，路易斯和皮埃尔、纪尧姆一样常见，而卢米安见识的上一个路易斯以男人的身体生下了孩子。
路易斯看着卢米安拿起可颂面包咬了一口，故意拉近关系般道：
“我请你吧，这还是你第一次到我们微风舞厅玩。”
“好啊。”卢米安很少假装客气。
路易斯要了一杯黑话是“魔鬼”的糖浆柠檬汽水酒，抿了口道：
“你住在‘金鸡旅店’对吧？”
“是啊。”卢米安叉了块切好的香肠放入口中。
路易斯想了下道：
“那里是毒刺帮的地盘，你要不要搬到白外套街？”
“不用。”卢米安喝了口散发着焦糖甜味的冰凉“情人”，笑着说道，“它现在是我们萨瓦党的地盘了。”
“什么？”路易斯差点被口中的酒液呛到。
卢米安侧过脑袋，微笑说道：
“我把毒刺帮的威尔逊从四楼扔了下去，‘金鸡旅馆’现在是我们萨瓦党的地盘了。”
听着对方的描述，路易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
过了几秒，他挤出笑容，站起身道：
“我得向男爵汇报这件事情。”
这家伙怎么比男爵还狠还疯？
“好啊。”卢米安一点也不介意。
路易斯快走几步，又回过身来，凑至卢米安旁边，低声问道：
“威尔逊死了吗？”
“没有。”卢米安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你遗憾什么？路易斯望着卢米安的脸庞，心底霍然升起一个念头：
我们究竟是找了一把刀，还是找了一个大麻烦？
…………
市场大道，126号，罗杰那栋带小花园的三层建筑内。
看着被抬到自己面前，遍体鳞伤的威尔逊，罗杰用冰冷的蓝色眼眸望向那三名战战兢兢的打手道：
“谁干的？”
“萨瓦党的人！”身体微弓的一名打手语速飞快地回答道，“他自称夏尔，说‘金鸡旅馆’现在归萨瓦党了！”
夏尔……“黑蝎”罗杰略微发福的脸庞上流露出了疑惑和戒备交织的神情。
他自言自语般道：
“萨瓦党排得上号的头目里没有夏尔这个人……
“他竟然能把威尔逊打成这个样子？”
要知道，威尔逊可是相当于序列9非凡者的“恶棍”，最擅长的就是格斗！
这时，另外一名打手以猜测的口吻道：
“头儿，我想起一件事情，马格特死的那天傍晚，我们去过‘金鸡旅馆’。”
罗杰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带着点狰狞和愤恨：
“也是那个夏尔干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萨瓦党暗地里招揽了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想把我们赶出市场区？”
站在“黑蝎”罗杰旁边的一名男子恨声说道：
“第一次是暗杀，第二次就光明正大地挑衅，我们要是不做点回应，第三次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男子头发剃得干干净净，五官却相当不错，湖水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硬朗的褐眉和弧度不错的嘴唇让他即使顶着一个光头，也依旧能称得上英俊。
他套着黑色衬衫、深色马裤和无绑带皮靴，没穿外套，身高接近一米八。
罗杰沉思了几秒，对身旁这名男子道：
“哈曼，你去找布里涅尔男爵，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问问他们萨瓦党是不是想和我们毒刺帮全面开战。
“要是他愿意和解，我们可以适当让步。
“记住，时机还没有到，要学会忍耐。”
…………
微风舞厅三楼，某个房间的阳台上。
布里涅尔男爵叼着桃木色的烟斗，悠闲地俯视着进出舞厅的客人们。
忽然，他侧过身体，望向门口。
两秒后，路易斯推门进来，穿过其他几名打手，进入阳台。
“脚步有点重，有点急，出了什么事情吗？”布里涅尔男爵微笑问道。
路易斯略感紧张地回答道：
“男爵，那个夏尔把威尔逊从‘金鸡旅馆’的四楼扔下去了！”
“毒刺帮的威尔逊？”布里涅尔男爵回想了一下道。
“对，他受了重伤，没有死。”路易斯赶紧补上情报。
布里涅尔男爵拿着烟斗，思索了一阵道：
“夏尔说过他为什么那么做吗？”
“他说‘金鸡旅馆’现在是我们萨瓦党的地盘了。”路易斯重复起卢米安的话语。
布里涅尔男爵哑然失笑。
他抽了口烟斗，意味深长地说道：
“一把锋利的刀要是握得不好，是很容易伤到自己。
“得找机会‘提点’他一下了。”
“毒刺帮那边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大？”路易斯颇为担心地问道。
布里涅尔男爵想了想道：
“暂时不用。
“夏尔这次其实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我想看看毒刺帮会有什么反应。”
见手下露出疑惑的表情，向来喜欢“教导”他们以彰显自身智慧的布里涅尔男爵笑道：
“自从毒刺帮成立，不到两年时间，他们内部拥有超凡力量的人数量就膨胀到了只比我们少一点的程度，抢下了大量的地盘，你们不觉得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吗？
“要是再给他们两年的时间，我怕我们会被完全赶出市场区。
“他们要是想把这事闹大，我很乐意，正好让官方的人注意到，查一查他们背后究竟是谁。”

第三十九章 “旅馆之主”
晚上十点，从市场大道返回“金鸡旅馆”的途中。
先前跟随布里涅尔男爵的黑帮打手路易斯陪着卢米安，从偏黄光芒一团接一团的大路转入了黑暗占据主流的小街。
他望了眼不知什么原因坏掉，长期未做修理的几盏路灯，状似无意地说道：
“男爵和毒刺帮的人谈过了，从现在开始，‘金鸡旅馆’真正归我们萨瓦党了。”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毒刺帮这么好说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还盼着双方打起来？路易斯愈发感觉夏尔是个危险家伙，身体内流淌着喜爱纷争的血液。
他认为以夏尔表现出来的性格特点和行事风格，将来少不了给萨瓦党惹麻烦，一次又一次。
到时候，本就因毒刺帮快速崛起而形势紧张的市场区肯定会愈发动乱。
作为一名资深的黑帮成员，路易斯向来秉持着能欺负普通人就不要打打杀杀的信念，毕竟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他目睹过好几位同伴死在帮派开战和警方追捕里，他们的家人刚开始还能得到点照顾，随着时间流逝，处境是越来越惨。
当然，真要逃不过，他也不会缺少那股狠劲，能跟在布里涅尔男爵身旁的黑帮打手每一个都是从街头斗殴、小巷拼杀里成长起来的，脑袋不一定灵活，身手和胆子绝对不弱。
路易斯缓慢吐了口气：
“你展现出了足够保护‘金鸡旅馆’的实力，而毒刺帮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被警察们盯上，所以，男爵支付了威尔逊的医疗费用后，这事就算结束了。
“这段时间，你也要稳一稳，真要引起了警察们的注意，你可经不起深入的调查。”
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抢在官方非凡者围捕前换个地方潜藏，你们萨瓦党跑得了神甫可跑不了教堂……卢米安在心里用奥萝尔某本书里的台词嘀咕了一句。
路易斯继续说道：
“男爵让我告诉你，既然你住在‘金鸡旅馆’，那它就归你管。
“而有了自己地盘的成员，我们一向是不再给日常开销的。”
他的潜台词就是，那1000费尔金之外，萨瓦党平时应该不会再给你钱了，你自己想办法从自己的地盘获取必要的收入。
卢米安愣了一下，颇感好笑地回答道：
“好。”
说话间，两人停在了“金鸡旅馆”门外。
抬头望了眼那栋米黄色的陈旧建筑，卢米安忽然有种奇妙又荒诞的感觉：
这就是我的地盘？
住这种破地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穷鬼，拿什么来交保护费？
算了吧，他们不像查理那样给我惹麻烦就是好事了，靠他们是赚不了钱的！
无声嘀咕中，卢米安告别路易斯，走入了旅馆。
已喝过两杯的他不打算再去地下室酒吧，一路回到了207房间。
这里没人来过。
看了一阵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卢米安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打开房门，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查理。
查理的脸庞因喝酒而红润，他笑着说道：
“你敢相信吗？我快有新工作了！我晚上去了白外套街，请那些服务生喝了酒，他们介绍了一个酒店经理给我，他告诉我，他们正缺几名侍者，正式的侍者！”
“那个经理要是打听到你和原本酒店的女住客成为情人，牵涉入一桩谋杀案，刚被释放，还会考虑你吗？”卢米安打击了对方一句。
查理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他揉了揉脸庞肌肉道：
“他应该会给我一个机会吧。
“夏尔，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情，我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伊桑丝小姐？”
“什么怎么处理？”卢米安含笑反问。
查理堆起笑容道：
“你会阻止她离开乱街吗？
“你要是让她继续做站街女郎，每次该交多少钱给你，多久交一次？”
卢米安呵呵笑道：
“她爱做什么做什么，和我没任何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赚钱。”
“我就知道！赞美太阳，赞美圣维耶芙！”查理一下兴奋，“我在酒吧里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一个有头脑有能力的绅士！”
“靠傻瓜仪做出的判断吗？”卢米安嘲讽了一句。
查理讪讪笑道：
“这是一方面。”
他旋即挥了挥手：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伊桑丝小姐！”
跑了几步，查理停了下来，转过身体，异常谨慎地问道：
“毒刺帮还会再来吗？”
“布里涅尔男爵和他们谈妥了，‘金鸡旅馆’真的是萨瓦党的地盘了。”卢米安随口回道，“而负责这里的就是我。”
查理的高兴溢于言表，热情地张开双臂道：
“赞美太阳，赞美圣维耶芙，赞美夏尔你！”
说完，他蹬蹬蹬跑入了楼梯口。
把我和“永恒烈阳”、圣维耶芙并列在一起……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卢米安呵了一声，摇了摇头，回到房间，继续学习起奥萝尔的巫术笔记。
408房间外面，查理敲响了木门。
一侧脸颊红肿的伊桑丝开门看到他，平淡说道：
“我今天不舒服，你找别人吧。”
查理迫不及待地说出了好消息：
“你知道吗？旅馆现在不属于毒刺帮了，归萨瓦党了！”
伊桑丝骤然想起了傍晚的事情，犹豫了下道：
“你确定吗？”
“确定！”查理用标志性的热情洋溢的口吻道，“你肯定不敢相信，我是从萨瓦党的头目那里知道的，夏尔，住在207的夏尔，他已经成为萨瓦党的头目，‘金鸡旅馆’现在是他的地盘了！他亲口给我说，噢，毒刺帮那些母猪养的都滚了，不会再回来了！他还说，萨瓦党和毒刺帮都谈好了！”
夏尔……那个把威尔逊扔到楼下的男人？伊桑丝眼眸转动，像是从人偶状态活了过来：
“毒刺帮真的被赶走了？”
“真的！”查理用力点头。
伊桑丝怔了几秒，咬牙切齿地骂道：
“那帮婊子养的，烂屁股的窝囊废，终于滚了！”
查理随即补充道：
“我问过夏尔了，他说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和他没任何关系。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能力强到竟然能改变我对他这种爱恶作剧人的看法，不可思议吧？他每一分钟都能想到一个赚钱的方案！”
伊桑丝完全傻住了。
在她的认知里，黑帮成员没一个好人，都是该下地狱的混蛋！
查理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但伊桑丝一句都没听，她脑海内回荡的都是“爱做什么做什么”这句话。
等到查理离开，她回到房间，飞快换上了女士衬衣和浅色长裤。
接着，她掀开睡床的垫子，从里面拿出了那叠足有200费尔金的钞票。
伊桑丝将这些纸币全部塞入口袋后，沉吟了几秒，又取出大半，重新藏回原本的地方。
她带着剩余40费尔金，关上房门，沿楼梯一路往下。
很快，她走出了“金鸡旅馆”的大门，进入乱街。
这条街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着的煤气路灯，染着绯红月光的夜色下，不少喝醉的人行走于路上，时而大喊，时而唱歌，时而爆发一场冲突。
伊桑丝躲着这些酒鬼，畏畏缩缩地沿街边阴影向乱街出口走去。
这个过程中，她脑海内浮现出了上次试图逃跑，被毒刺帮的人当街抓住的画面。
那场毒打让她到现在回想起都忍不住浑身哆嗦。
伊桑丝越走越慢，仿佛毒刺帮的人就埋伏在前面。
终于，她抵达了乱街出口，看到了外面宽阔的主干道。
伊桑丝怔怔望着之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场景，有种自己在做梦不够真实的感觉。
她下意识又迈开了步伐，她越走越快，在黑暗的夜里，在绯红的月光下。
没多久，她走到了最近的那个公共马车站牌旁。
她还记得，自己来特里尔的第一天，就是在这里走下公共马车的。
现在，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深夜已没有公共马车运营，但伊桑丝一点也不在乎，她望着前方的大街，望着黑暗里的邮筒，望着写有马车线路的牌子，眼眶逐渐发红。
霍然，伊桑丝转过身体，跑了起来。
她要回“金鸡旅馆”收拾行李，等到天亮真正离开！
伊桑丝越跑越快，只觉那风拍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
她的视线变得有点模糊，眼中似乎看见了过去的那个自己。
那个带着梦想和热情来到特里尔的伊桑丝正站在前方的路灯下，轻轻招着手道：
快追上来！
…………
金鸡旅馆，207房间前。
伊桑丝擦了擦眼角，敲响了房门。
卢米安打开木门，瞄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吗？”
伊桑丝嗓音略显沙哑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卢米安笑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帮的？
“又不漂亮，又没什么钱。”
伊桑丝满肚子的感激话语瞬间被堵了回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二楼的，收拾行李的时候还仿佛在做梦。
望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看不惯命运的嘲弄。”
我们都是被命运嘲弄的人，但我不自量力地想要挑衅，想要反抗，直到死亡来结束这一切！
这个刹那，卢米安感觉自己的“挑衅者”魔药又消化了一点。
虽然距离彻底消化，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还需要时间来打磨，但这意味着他已适应了“挑衅者”魔药，状态稳定了下来，可以考虑抽取体内封印的力量，获得“托钵僧侣”恩赐了。
那从名字来看，应该能弥补他没什么神秘学手段的缺陷。

第四十章 五个仪式魔法
卢米安没急着现在就举行仪式，一是忙碌了一整天，自身状态不是那么好，需要休息或者等到早晨六点状态重置，二是那个仪式涉及两位隐秘存在和能让一个村落循环的污染，过程中要是出点什么问题，别说“金鸡旅馆”了，整条乱街都未必能够保住，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所以，卢米安打算天亮之后，进入地底，找一个位于深处的采石场空洞作为仪式之地。
至于材料，他在科尔杜村使用过的那些都带来了。
乱街的夜晚总是不够安静，但卢米安却睡得很好，几乎没有做梦，一觉到了清晨，听见了当当当的教堂钟响。
他慢悠悠起床，做了洗漱，到白外套街一家咖啡馆以李子派、萨伐仑松饼和加了大量牛奶的欧蕾咖啡作为自己的早餐。
美食总是让人心情愉悦，“金鸡旅馆”又不再被毒刺帮控制，卢米安的状态逐渐调整到了最佳。
于是，他返回207房间，打算带上相应材料和电石灯到地下那个特里尔去。
卢米安刚完成准备，还未来得及出门，就听到了轻缓的敲门声。
他略感疑惑地开了门，发现外面站着的是一身军绿色衣物配无绑带皮靴的安东尼.瑞德。
这位四十多岁的情报贩子摸了下自己短短的黄发，对卢米安道：
“我有了点收获。”
本堂神甫，还是普阿利斯夫人和她的手下？卢米安侧过身体，让安东尼.瑞德走入了房间。
安东尼环顾了一圈，深棕色的眼眸内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有了那熟悉的、轻微的不安。
他控制住自己不去乱想，开口问道：
“什么收获？”
安东尼.瑞德轻轻点头道：
“有人在市场大道碰到过疑似路易斯.隆德的人，也就是你说的普阿利斯夫人的管家。”
就在市场大道？卢米安忽然兴奋。
我和路易斯.隆德，和普阿利斯夫人，隔得竟然这么近？
“确定吗？”他语速颇快地问道。
安东尼.瑞德摇了摇头：
“不确定，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我没有忘记你的事情，等我确定了那真是路易斯.隆德再找你要尾款。”
“我的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卢米安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急切。
送走安东尼.瑞德后，他获取“托钵僧侣”恩赐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
电石灯染着些许蓝色的光芒推开了周围的黑暗，让夹于根根石柱之间的街道呈现于卢米安的眼前。
微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刮来，上方的石壁隐隐有湿润的痕迹。
卢米安穿行于这些对应着地面街巷的隧道，找到了通往更深处的入口。
他依靠猎人对环境的记忆能力，不断地下行着，终于抵达了一处足有两三个“金鸡旅馆”规模的采石场空洞。
这里的石头缝隙里长着一些白色的蘑菇，稀稀拉拉，数量不多。
据查理说，乱街和周围区域有不少人在地底找类似的空洞种蘑菇，以填补家用，增加食材，很多年前，“特里尔蘑菇”就已成为这类种植物的代名词，但这里的蘑菇一看就是天然生成的。
卢米安绕着空洞转了两圈，仔细做起检查。
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找了一块半米高的石头，将融合了自己血液的麝香蜡烛摆在了上面，而另外一根置于更靠近他的位置。
清理了下环境，卢米安按照先上后下先神后人的顺序，用摩擦灵性的方式点燃了那两根灰白色的蜡烛。
紧接着，他抽出仪式银匕，快速做了圣化，制造出“灵性之墙”。
和上一次祈求“舞蹈家”力量不同，卢米安完成这些事情后，灵性依旧充沛，轻松就进入了那种较为空灵可以举行仪式的状态，无需再借助熏香的帮忙。
他缓慢吐了口气，拿起“祭坛”上的灰琥珀香水，滴入了代表神灵的那根蜡烛。
滋的声音里，淡雅、清甜的香味传入了他的鼻端，让他整个人愈发平静。
灰琥珀香水之后是郁金香粉末，等到奇异的香味弥漫于“灵性之墙”内，卢米安往后退了两步，望着燃烧的烛火，用低沉的嗓音和古赫密斯语喊道：
“宿命的力量啊！”
呜的风声刮起，代表神灵的橘黄色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只剩小小一点，似乎随时会熄灭。
黯淡下来的光线里，卢米安左胸变得灼热，脑袋出现了一定的眩晕。
他又一次听到了那熟悉的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身旁的神秘声音，但这还不算清晰，还没让他被痛苦吞噬。
卢米安继续用古赫密斯语诵念起后续的咒文：
“您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您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灵性之墙”内，无形的风全部染上了黑色，周围弥漫起了淡淡的灰雾。
那些石头，那些瓶子，像是变成了柔性物体，一个接一个扭曲了起来。
无声无息间，代表神灵的烛火膨胀开来，足有拳头大小，银白带黑。
卢米安的皮肤表面，那些石头之上，一个颗粒接一个颗粒冒了出来，蠕动着，延伸着，随时可能钻出。
他的耳朵完全被那恐怖的声音填满了，再也察觉不到别的动静，他的脑袋眩晕得快要呕吐出来。
他的思绪时而发散，时而混乱，勉强念完了后续的咒文。
卢米安话音刚落，银白带黑的烛火就瞬间凝聚成一道光柱，落到了他的左胸。
那里飞快流出许多银黑色的虚幻液体，有自己生命和意志般将卢米安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卢米安早已做好准备，在不可遏制的烦躁里等来了浑身如同针刺般的疼痛，等来了锯起自己头部的清晰呓语，等来了从体内爆发的灼烧感。
他倒了下去，蜷缩起身体，熟门熟路地进入苦苦忍耐的状态。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狂风暴雨掀起的“海浪”里，艰难维持代表自身理智的那条“小船”。
这个过程中，他好几次想要放开自我，任由内心的邪念占据主导，和痛苦合二为一，不再遭受这样的折磨，但那淡雅清甜的香味始终萦绕于他的鼻端，让他的暴戾、烦躁一次次涌起又一次次退去。
到了最后，卢米安甚至有种身体和大脑不复存在，只一点带着理智的灵性载沉载浮的感觉。
疼痛开始消退，呓语逐渐平息，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卢米安静静躺在冰凉的地上，许久都不愿意动一下。
过了几十秒，他勉强找回了一点精力，赶紧结束了仪式，清理好祭坛，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等处理好这些事情，卢米安一屁股坐到刚才充当祭坛的那块石头上，认真审视起自身的变化。
很快，他无声自语道：
“我对各种较极端环境的忍受能力变强了一点……
“呵呵，这好处是不用买冬装和夏装？”
除了这个，卢米安还发现自己有了另外一种直觉。
那是对运势的直觉！
现在的他能粗略地感应到别人最近拥有哪些运势，比如，好运，厄运，血光之灾，桃花运等，但看不到具体的情况。
也就是说，卢米安能发现别人处在霉运状态里，但无法知道他会怎么倒霉，倒霉多久。
“不愧是祭祀宿命力量的僧侣……”卢米安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觉得自己完全能够取代奥斯塔.特鲁尔去给别人占卜。
虽然他完全不懂占卜，但在能看到粗略运势的情况下，相应的话语还不是任由他编造？
另外，卢米安脑海内还多了不少祭祀知识和五个仪式魔法。
前者弥补了他在神秘学领域的许多不足，后者则增强了他的神秘学手段。
那五个仪式魔法分别是“造畜之术”、“预言之术”、“转运之术”、“替代之术”和“驱鬼之术”。
“造畜之术”是通过仪式魔法，利用羊皮、牛皮等动物皮毛，让祭坛内的目标变成对应的动物，这也能对自己使用，只要掌握了提前设定好的解除咒文，或者等到仪式效果结束，就能变回人类身体，而变成动物时，基本无法说话，也不能使用绝大部分超凡能力。
“预言之术”和卢米安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的全过程是，搜集蛇的毒囊、鹰巢里的石头等材料，利用仪式魔法制造出一种奇怪的药水，然后找到一具死亡不到七天，还未被烧成骨灰也未接受过净化的尸体，将药水灌入他的口中，三十秒后，这尸体会短暂复活，回答施术者关于未来的三个问题。
“转运之术”是利用仪式魔法制造关联自身霉运的某种物品，然后将那物品送出去，借助他人打开、食用、踩到、佩戴该物品的某种行为，将霉运转移到他那里，实现自身的转运。
“替代之术”更加复杂，卢米安怀疑这是“猎命师”能力在低序列的某种反映，就像他要逃避苏珊娜.马蒂斯的威胁，必须先找一个流浪汉，让他以夏尔的名义生活一段时光，其间，必须住在207房间，使用卢米安全部的钱财，并得到查理等熟人的认可，建立起足够的神秘学联系，然后再举行仪式完成替代。
等到仪式结束，苏珊娜.马蒂斯之后报复的就是那个流浪汉，而不是卢米安。
当然，以序列8的层次使用“替代之术”，卢米安不确定能不能瞒得过接近半神的苏珊娜.马蒂斯，他甚至怀疑那个仪式魔法会直接失败。

第四十一章 声音
刚获得那些神秘学知识时，卢米安最期待的是“驱鬼之术”，这似乎能完美地解决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如果她还没有被官方非凡者彻底清除的话。
等真正浏览了一遍“驱鬼之术”，卢米安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这个仪式魔法确实能驱走怨魂乃至恶灵，并让它们不再纠缠，但有两个前提，一是知晓鬼魂的真名，拿到她生前长期携带的某样物品，二是具备足够的、用来举行仪式的时间。
第二个前提就决定了“驱鬼之术”没法在激烈的战斗中使用，更适合查理之前屡次梦到苏珊娜.马蒂斯的那种情况——受怨魂或恶灵纠缠，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而卢米安现在并未实质性地受到苏珊娜.马蒂斯的危害，顶多算是被她盯上，“驱鬼之术”缺乏对应的目标，驱无可驱。
等到苏珊娜.马蒂斯再次来袭，她又不会温柔地对待卢米安，通过一次次春梦来吸取他的精力，引导他一步步走向死亡，以她之前展现出来的恨意和偏执看，必然是直接动手，使用各种超凡能力，务求将目标击杀于当场。
那样一来，卢米安根本没有使用“驱鬼之术”的时间，除非有人帮他挡个两三分钟。
“难道要利用官方非凡者？但那也意味着我被官方知道了，后续麻烦很大……
“或者，让查理牺牲下自己，用动人的情话安抚苏珊娜.马蒂斯，陪她于现实做那件事情？他撑得越久，我完成‘驱鬼之术’的希望就越大……呵呵，这个办法怪怪的，有种地下文学的既视感……”卢米安无声咕哝了起来。
当前的因蒂斯共和国，虽然以“自由”为口号，但实际上并不那么自由。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罗塞尔崇拜者寻求复辟，烧炭党人试图颠覆当前政权，反对派动摇执政党的威信，另一方面也是受到相对保守的“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和“永恒烈阳”教会的压力，因蒂斯共和国一直有颇为严格的出版审核政策。
他们甚至会安排密探或者发展某些作家为密探，监控那些活跃的创作者，务求让他们不宣传影响执政党形象的事情，不让过于色情或者过于批判教权的内容呈现于广大读者眼前。
有禁止就有违规，特里尔发展出了一个蓬勃的地下文学市场，并外溢到了其他省份。
奥萝尔曾经因好奇买过几本，并禁止弟弟翻阅，将它们藏在了书柜最隐秘的角落里，但有禁止就有违规，卢米安偷偷看过其中一本，大受震撼。
那本书集批判教权，批判神职人员的奢侈堕落和传播情色内容为一体，书名叫《追逐狗的僧侣》。
卢米安刚才想象的用查理色诱苏珊娜.马蒂斯的方案就很有某些地下文学的风采。
“而且，还没有苏珊娜.马蒂斯生前长期携带的物品作为媒介，这几天可以试着查一查她遗留的东西在哪里，不管最终能不能用上，有准备才不怕祸患……”卢米安拉回思绪，评估起另外四种仪式魔法能发挥什么作用，对自己有什么意义。
在他看来，“造畜之术”既非常神奇，又邪恶，诡异，令人恐惧。
这用得恰当能发挥不可思议的作用，比如，把俘虏变成羊、牛、马等动物，光明正大地带走，比如，能让自身以动物的身份混入原本没法混入的地方，但大部分时候，尤其是激烈的战斗里，这个仪式魔法几乎派不上用场。
根据灌入卢米安脑袋内的那些神秘学知识，“造畜之术”的祈求对象既可以是那位以宿命为名的隐秘存在，也可以是这次“附赠”的那些不知道指向谁的尊名，还能是自己。
当然，前提是自身有足够的灵性和相应的位格，并且仪式成功的概率远低于前面两种方式，效果能维持的时间同样如此。
在“造畜之术”里，对位格的最低要求是达到序列7“受契之人”，位格越高，仪式就越可能成功，效果也越好。
有体内封印的污染在，卢米安倒是不担心位格够不够的问题，只是不确定自身的灵性能不能支持“造畜之术”的消耗，如果能，又可以承受几次。
除了“造畜之术”，剩下的四个仪式魔法也能以自身为祈求对象，至于成功的概率、效果的好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基于这一点，卢米安怀疑这五个仪式魔法在更高序列能够简化，能初步应用于实战，比如，只要用羊皮裹住了敌人，念出了预先设定好的咒文，就能直接将他变成一只羊。
“相当于序列7的‘受契之人’看起来没法做到，序列4的‘环中人’位格又太高了，和这种简陋的法术不匹配……所以，是序列5的‘猎命师’附带类似的简化，还是我目前不知道名称的序列6？”卢米安下意识做了会分析。
至于“转运之术”，他觉得目前只能以“帮助”别人为主，应该没法对自身使用，因为他的命运深刻地被体内封印的污染和封印污染的那位伟大存在影响了，除非直接向宿命的力量祈求，否则不可能转运，也就是到了“猎命师”阶段，才可以有选择地挑一段不涉及那些高位格存在的命运交换出去。
“替代之术”则太过复杂，又会严重影响到卢米安的日常生活和别的任务，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他不会考虑使用。
相比较而言，“预言之术”是一个完成难度不算太高且颇为有用的仪式魔法。
卢米安已经打算搜集相应的资料，找那么一具尸体，通过询问查理的未来分析苏珊娜.马蒂斯再次袭击的大概时间范围，以及，借询问路易斯.隆德的未来寻找普阿利斯夫人他们的下落。
“狗的唾液、猞猁的内脏、鬣狗的舌头、牡鹿的骨髓、海怪或者水怪的肉块、蜥蜴的眼睛、鹰巢里的石头、蛇的毒囊和致命的草药，这些材料要找到都不算太难，唯一麻烦点的是海怪或者水怪的肉块，但仪式要求里也没说必须什么层次，理论上，最弱的水怪也是水怪，只是效果没那么好？”卢米安思索了一阵，见精力恢复了不少，准备离开这处地下采石场空洞，返回“金鸡旅馆”。
他刚刚起身，霍然皱起了眉头。
他听到了某个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正回荡在他的耳朵内！
卢米安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仔细倾听起那声音的内容。
渐渐地，在他的感知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雄浑和恢弘：
“卢米安.李！
“卢米安.李！
“……”
知道我的名字？提着电石灯的卢米安本能地环顾了一圈，没找到一道身影，没发现一点异常。
“卢米安.李！
“卢米安.李！
“……”
那声音一阵阵响起，仿佛来自卢米安的脑海深处，来自他的身体内部，被血肉、脏腑和骨头阻挡，形成了回音，层层叠叠。
身体内部……卢米安一产生这样的认知，心底就有了某个猜测。
他压着嗓音，低声问道：
“你是谁？”
那浑厚恢弘又虚幻层叠的声音不再重复呼喊，庄严说道：
“我是主的天使，忒尔弥波洛斯。”
“主，哪个主？”卢米安眼睛微虚，勾起了嘴角。
他怀疑说话的这位就是被封印在自己体内的“污染”，在他获得“托钵僧侣”恩赐，更进一步靠近那位以宿命为名的存在后，对方借助力量之间的联系，勉强将不具备污染的声音传递了出来。
那层层叠叠回荡于卢米安耳中的虚幻声音虔诚说道：
“主是旧日的支配者，序列之上的本源，伟大的‘宿命之环’……”
这些话语仅仅只是出现在卢米安的脑海，就让他莫名恐惧，仿佛有目光穿透了星空，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地面那个特里尔，穿透了层层泥土，落在了他的身上。
骤然之间，卢米安不断地转身，不断地看向身旁，仿佛周围的黑暗里有一个又一个无形之人正盯着他。
这让他惶恐，这让他不安，这让他近乎疯狂。
就在这个时候，淡淡的灰雾不知从何处而来，笼罩了这片区域，卢米安的精神状态随之得到极大平复。
他嗤笑起那个自称天使的忒尔弥波洛斯：
“你就是被封印在我体内的那个家伙？”
也不知道是有非凡特性的真正天使，还是只有恩赐的天使级仆从……
这样的挑衅让卢米安体内的魔药似乎又消化了一点。
忒尔弥波洛斯没有愤怒没有生气，依旧庄严而肃穆地说道：
“只要你遵循我的吩咐，让我从封印中出来，我就会帮你复活奥萝尔.李。
“你应该很清楚，我主的力量涉及过去、现在和未来，能让命运构成一个循环。
“到时候，我会让奥萝尔.李的灵魂碎片回到降临仪式开始前的状态，而你只需要给她准备一具有生命活性的身体。”
卢米安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哑问道：
“降临仪式……那个仪式是制造一具身体，让你降临？”

第四十二章 诱惑
忒尔弥波洛斯雄浑恢弘的声音在卢米安的耳朵内层层回荡：
“是的。”
卢米安顿时就笑了。
他用讥讽的口吻道：
“也就是说，奥萝尔和村里所有人的死都是为了让你降临到大地之上？
“我为什么要帮你摆脱封印？如果你是通过恩赐成为的天使，我完全可以通过刚才那个仪式，在那位伟大存在的注视下，一次次窃取走你的力量，直到我也拥有宿命途径的天使位格，然后我自己来复活奥萝尔，让大家都回到科尔杜村被毁灭前的状态，到时候，你会弱小到什么程度？
“要是你拥有对应的非凡特性，那我可以等到自己也成为‘猎人’途径的天使，并掌握了略等于你的宿命力量，准备好了足够的帮手，再把你放出来，打败你，制伏你，强迫你复活奥萝尔，不，我自己应该就可以了，我会让你承受永恒的折磨，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原本对获取‘宿命’途径的恩赐不太感兴趣，但知道那个仪式是为了让你降临后，我开始期待你所有的力量和骄傲都转移到我身上的场景。”
卢米安越说越是亢奋，“挑衅者”魔药似乎又消化了一点。
忒尔弥波洛斯语气未变，仿佛未受影响：
“我在星空见过很多非凡者，也见过数不清的，被主眷顾得到恩赐的族群，他们之中绝大部分都进入不了神性的大门，因为再前进一步，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彻底崩溃。
“而在追寻神性力量的途中，还有无数的危险，你确定自己真的能成为天使？
“你应该知道，这已经不是百分之几千分之几的问题，百万分之几千万分之几都不足以形容获得天使位格之困难。
“你如果死在了超凡之路上，奥萝尔.李也会跟着完全死亡，而基于你身体的封印将自然解除，我同样能够摆脱困境。”
卢米安微仰脑袋，哈哈笑了一声。
这回荡于采石场空洞内，衬托出了地底的寂静和压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耐心等着我死掉？”卢米安提着电石灯，向这处采石场空洞的外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笑容，“我不管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事情，希望达到什么目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只知道奥萝尔和科尔杜村的大家都因你们而死。”
他顿了一下，略显扭曲和疯狂地笑道：
“在这件事情上，总得有谁为此付出代价，纪尧姆.贝内，你，乃至你口中的主！”
忒尔弥波洛斯没再说话，回荡于卢米安心脏、大脑、血管、骨髓和腔体空洞中的恢弘嗓音彻底消失不见。
呼……提着电石灯行于黑暗地底的卢米安喘起了气。
刚才那番对话虽然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却让他有耗尽了全身力气的感觉。
在他之前的认知里，污染就是污染，顶多再等于邪神恩赐的力量，从来没想过自己体内竟然封印着一个天使！
科尔杜村废墟内，血色山峰顶部，那让人看到就会濒临失控的三头六臂巨人身体仅仅是为了承载降临的天使而制造出来的东西，和真正的天使有不知道多远的距离，而它就已经让卢米安有不敢直视无法反抗永远都战胜不了的直觉。
卢米安不得不承认，忒尔弥波洛斯的说辞很有诱惑力。
如果不是他牢记着这一切都是那些家伙造成的，很可能会选择试一试。
在他看来，信“永恒烈阳”，信“蒸汽与机械之神”，和信那位以宿命为名的隐秘存在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最多也就是失去自我。
刚抚平了气息的卢米安突然有所警觉，闪入了旁边一道缝隙，用碎石掩盖住了电石灯。
几秒后，三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隔壁隧道经过，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处。
“地下特里尔也是人来人往啊……”卢米安耐心等待了两分钟，扒出电石灯，回到了通往上一层的隧道里。
被这么一打岔后，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想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他体内的污染是活的，是宿命领域的天使忒尔弥波洛斯，那他祈求恩赐的仪式为什么最终能成功？
忒尔弥波洛斯又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纯粹力量，会自动响应“正确”的仪式，祂完全可以拒绝给予恩赐。
“祂难道连不响应仪式都办不到，被封印到了这种程度？”想到这里，卢米安突然有些明白忒尔弥波洛斯为什么急着脱困了。
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自己每获得一份恩赐，忒尔弥波洛斯就会被削弱一点，相应的污染也会随之降低。
而与此同时，那位伟大存在的封印不会减弱，随着忒尔弥波洛斯实力的下降，祂被限制得会越来越死，到了一定程度，说不定连祂的意识都会被抹去。
卢米安心中笃定了一些，开始回味忒尔弥波洛斯那些话语：
“旧日，序列之上，祂说了旧日和序列之上……”
一记起这些，卢米安的头部就一阵阵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从他的大脑内部钻出来。
他连忙停止了回想，心有余悸地无声自语道：
“有些知识仅仅只是知道，就会带来严重的危害？要不是我有那位伟大存在的封印，刚才已经死了，或者发生了异变？
“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抓住忒尔弥波洛斯急于脱困的心态，榨取一下祂的价值，让祂来回应那几个仪式魔法，提升成功的概率和最终的效果，但现在看来，天使有的是办法玩死我，哪怕祂还被封印着……
“类似的事情一定要谨慎和小心，真要利用忒尔弥波洛斯之前，必须让‘魔术师’女士审核一下我的方案有没有问题。”
在这件事情上，卢米安觉得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海拉”都未必能提供有效建议，只有那位能自由出入循环，轻松解决掉血色山峰顶部巨人，位格似乎很高的“魔术师”女士是他目前能够信赖的。
念头转动间，卢米安依靠“猎人”对环境的观察和记忆能力，提着电石灯，回到了标有街道名称的那一层。
他尝试着低喊道：
“忒尔弥波洛斯……”
没谁回应。
卢米安是想问问被封印在自己体内的那位天使知不知道科尔杜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认真分析后，他又觉得忒尔弥波洛斯应该也不知道真相。
祂是仪式快结束时才降临到科尔杜村的，旋即被封印，根本无从了解之前的种种细节。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审视起自己当前的状态。
他的“挑衅者”魔药进一步消化了，几乎相当于新总结出一条扮演守则。
“难道挑衅高位者能加速‘挑衅者’魔药的消化？啊对，这还是宿命领域的高位者，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命运的一角，和我的扮演守则还有点配呢……”卢米安笑了一声。
要不是忒尔弥波洛斯未做回应，他都打算按照三餐的节奏挑衅祂！
推测到这里，卢米安又觉得挑衅一位天使才消化了这么点魔药，性价比似乎有点低。
他怀疑有两个原因，一是忒尔弥波洛斯被封印着，危险性低到不正常，二是忒尔弥波洛斯并没有被真正挑衅到。
摇了摇头，卢米安收敛住思绪，不再去想这种自己根本琢磨不出正确答案的事情。
他转回了地下那条乱街，沿通往光明的石梯一层层往上。
熄灭电石灯，回到“金鸡旅馆”门口，卢米安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外面台阶上的查理。
查理抽着一个烟蒂，仰望着染上些许灰白雾气的天空，神情略显忧郁。
“怎么了？”卢米安一屁股坐到了查理旁边。
查理叹了口气道：
“伊桑丝小姐搬走了。”
“这不是好事吗？”卢米安笑着反问。
查理涌到嘴边的话语为之一滞，隔了几秒才道：
“确实是好事，这里有太多认识她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哎……”
卢米安啧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卖酸酒的小贩前，掏出了价值5科佩的铜币：
“给我来半升苹果酸酒。”
小贩顿时堆起了笑容：
“好的。”
这一次，他给卢米安的酒足有大半升。
卢米安动了下眉毛，没有询问，走回查理身旁，坐了下来，状似随意地说道：
“卖酸酒的那个家伙好像认识我？”
查理露出了笑容：
“他可能知道你是萨瓦黑帮，不，萨瓦党的人。”
“他为什么会知道？”卢米安喝了口酸酒道。
查理咳了一声：
“我昨晚将那个好消息告诉伊桑丝小姐后，又到地下酒吧喝了一杯，把你成为萨瓦党的人，接管‘金鸡旅馆’的事给大家讲了讲。”
这个瞬间，卢米安的脑海内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查理拿着一支啤酒，跳到小圆桌上，挥舞着短短的手臂道：
“女士们，先生们，过来，听我说，今天旅馆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们肯定没法相信，住在207房间的夏尔成了萨瓦党的头目，把毒刺帮的人赶出了旅馆！”
从这样的场景中收回思绪，卢米安缓缓叹了口气，对查理道：
“你只怕警察不来找我，对吧？”

第四十三章 “委托”
听到卢米安的话语，查理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加入萨瓦党的事情？”
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是萨瓦党，还是毒刺帮，或者别的什么黑帮，头目都有一定的名气，在乱街在市场区可以用来吓唬他人，也没见警察去找他们。
卢米安喝了口酸酒，重新露出笑容：
“那倒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该讲的事情不要讲。”
他现在是混入了萨瓦党，但应该还算不上头目，毕竟他还未真正地参与到萨瓦党的核心事务中，没几个打手跟随，只是管理着一个又穷又破的“金鸡旅馆”。
所以，卢米安也希望尽快获得更大的名声，快速提高自己在萨瓦党的地位，以完成K先生的任务。
而完成K先生的任务是为了进一步获得他的信任和青睐，加入他背后那个组织，以完成“魔术师”女士的任务。
怎么感觉怪怪的……卢米安抬左手摸了摸下巴。
他旁边的查理小心翼翼地问道：
“哪些事情不该讲？”
他是有一些猜测，但又怕自己猜得不够全面，毫无所觉就触怒了这位眼睛里毫无法律的朋友。
卢米安笑着侧过脑袋，望向查理：
“和苏珊娜.马蒂斯有关的事情不能讲，包括我怎么威胁她，怎么假扮律师进警察局和你沟通。”
他早就想这么叮嘱查理几句，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明白了。”查理放松了下来，颇为期待地说道，“我要给酒吧里的人讲一讲，我和你是怎么打翻威尔逊，把他赶出旅馆的……”
以演讲的方式吹牛是他的一大爱好。
这个时候，卢米安的眼眸变得深邃了一点。
他的直觉告诉他，查理最近会有点倒霉，但又不是太严重。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和苏珊娜.马蒂斯没什么关系，否则就不只是一点点倒霉，而是灾祸了……最近看来不用担心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但最近是几天？卢米安分析起自己感应到的运势。
他刚才还发现，除非对方特别倒霉，或者非常好运，或者最近将有危害到他生命的事情发生，否则他都必须集中精神，耐心感应，才能通过直觉把握到目标的粗略运势。
这就和“猎人”的危险直觉不同，不完全是被动激发。
查理越说声音越小，他回望向卢米安道：
“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严重怀疑夏尔又想以恶作剧的方式捉弄自己了！
卢米安笑了：
“你该去最近的‘永恒烈阳’教堂祈求下好运了，要不然你最近会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这说话的口吻就和奥斯塔.特鲁尔骗人时一模一样。
“什么不好的事情？”查理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卢米安微笑回答。
果然是在开玩笑……查理略微松了口气：
“那我希望你猜得不准。”
“不，肯定很准。”卢米安说着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查理用狐疑的眼神望向了他，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卢米安嘿嘿一笑：
“要是不准，我就把你揍一顿，这样你就算遭遇了不好的事情，证明了我猜得很准。”
“……”查理一时找不到语言来回应。
还能这样？
不过，这思路还挺不错的，改一改就能用来恶作剧别的人……
卢米安正要起身，忽然看到一条瘦得骨头都支棱出来的土黄色流浪狗沿街边阴影靠近着“金鸡旅馆”，试图通过这里，到卖烂掉水果的那个小贩旁叼走他扔掉的垃圾。
流浪狗前行得非常谨慎，因为这里多的是想把它抓住吃它肉的穷人。
就在这时，卢米安一步跨了过去，伸手按住了这流浪狗的脖子，将它按在了地上。
流浪狗猝不及防，未能做出有效反应，四肢疯狂挣扎起来。
它嘴巴凶恶张开，想要咬人，但脑袋又转动不了。
卢米安另外一只手拿出了原本装着郁金香粉末的小瓶，将里面的东西直接倒在了衣兜内。
接着，他把那个小瓶凑到了流浪狗的脑袋旁边，接着它因为大张嘴巴嗷呜乱叫而滴落的唾液。
没多久，卢米安接了有5毫升的样子，于是松开按住流浪狗脖子的右掌，站了起来。
那流浪狗条件反射般想咬他一口，但被他看了一眼后，呜咽了一声，夹住尾巴，飞快逃走了。
旁边的查理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脑海内迅速浮现出以前听人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故事里的主角喜欢用畅销作家奥萝尔.李写过的一句话来形容反派的凶恶：
路过的狗都要被他踢两脚！
卢米安咕噜咕噜喝完酸酒，进了旅馆。
他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位总是没什么好脸色的费尔斯夫人站了起来，挤出了笑容：
“上午好，夏尔，夏尔先生。”
卢米安望了偏胖的费尔斯夫人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
“埃夫先生今天也没来？”
埃夫先生是“金鸡旅馆”的老板，吝啬的名声在乱街广为流传。
作为“金鸡旅馆”的新晋“保护者”，卢米安觉得有必要和埃夫先生聊一聊，免得他担心萨瓦党会找他要更多的钱，直接跑去报警。
费尔斯夫人悄然撇了下嘴巴：
“他虽然很吝啬，每周才请人打扫旅馆一次，但他自己，啧，很爱干净，不太愿意到旅馆来。”
“他家里谁打扫？”卢米安好笑地问道。
“他是个鳏夫，自己和两个孩子动手打扫。”费尔斯夫人一脸的瞧不起。
要是她有那么多钱，她有一个旅馆，肯定会请人做这些事情，自己只负责享受。
卢米安点了点头，笑了一声：
“周一刚打扫完也没见他过来，他还活着吗？”
费尔斯夫人略有些害怕地说道：
“我每周会去他家三次，把旅馆赚的钱和各种账单给他，我会告诉他你想见见他。”
她误解了卢米安的意思，以为他是在威胁埃夫先生——要是不尽快来见一见“金鸡旅馆”的新任保护者，那就得考虑是否还能活着的问题了。
卢米安未做解释，上了二楼，进了房间，将藏在枕头底下的K先生手指重新放回了衣物口袋内。
处理好郁金香粉末，他正要去买些盒子瓶子用来装后续搜集到的材料，突然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卢米安略感疑惑地打开了房门，因为那脚步声他一点也不熟悉。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身穿深色的夹克和洗到发白的棕色长裤，头戴一顶脏棉帽，堆着笑容道：
“是夏尔先生吗？”
“难道是女士？”卢米安嗤笑了一句。
与此同时，他已观察完对方的长相、表情和肢体动作：
偏褐色的头发有些油腻，但梳理得还算整齐，深棕的眼眸透着明显的讨好，嘴边是些许笑纹，整个人的形象还算不错，属于那种比较有亲和力但又难掩油滑的类型。
“对对对。”那人附和起卢米安的话语。
卢米安动了下眉毛：
“你是？”
“我是住在401的菲兹，一个破产的商人。”那略显油滑又颇有亲和力的中年男子笑道。
不等卢米安进一步询问，他主动说起自己的目的：
“是这样的，我破产是因为被人骗了10万费尔金，我在特里尔和苏希特之间来回奔波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笔财富，打算结婚生孩子了，结果，遇到了那个骗子，他以合资经商为借口，骗走了我所有的积蓄。
“你要是能帮我把那笔钱拿回来，我愿意分你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五十！”
卢米安没让菲兹进入207房间，抱着双臂，立在门口，笑着反问道：
“你之前为什么不找马格特或者威尔逊帮你要那笔钱？”
这又不需要提前付出什么。
菲兹没有隐瞒：
“我找过马格特，他也答应了，但后来有一天，他给我说，那笔钱要不回来了。”
毒刺帮都要不回来？是那个骗子也破产了，还是他背后的势力让毒刺帮都有点畏惧？原本没当回事的卢米安精神一下集中：
“马格特有说为什么吗？”
菲兹摇起了脑袋：
“没有，但肯定不是因为蒂蒙斯变成了穷人。
“他在天文台区开的那家‘与众不同’歌舞厅很赚钱！”
蒂蒙斯……卢米安怀疑那个骗子的背后可能存在什么组织，或者他受到了哪位大人物、实权人物的庇护，以至于毒刺帮都不敢强迫他还钱。
当然，也不排除蒂蒙斯本身就很厉害的可能。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要回来？”卢米安微笑看着菲兹道。
菲兹想了几秒，实话实说：
“你比马格特更狠，而且，就算你调查之后，不敢去要，我也不损失什么。
“拿不回那笔钱，我什么都付不出来。”
“很诚实嘛。”卢米安点了下头，“我回头会打听下事情的真相，但你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如果蒂蒙斯是靠诈唬吓退的毒刺帮，那轻松赚取5万费尔金的事情，谁不爱？
破产商人菲兹本来只是试一试，得到肯定答复后，连声感激，离开了二楼。
这个时候，卢米安发现自己的灵性已恢复了不少，而仅仅只是恢复的这部分就比他原本的灵性多。
“‘托钵僧侣’还带来了灵性的大幅度增长，至少在序列8这个层次，我不会比其他途径的灵性差多少了……”卢米安无声咕哝道。
与此同时，他记起了刚才喝酸酒时的一点微妙感受：
如果他能守贫、节制、不喝酒、不浪费、寻求施舍并传教，以苦行僧侣的姿态要求自身，那他在对运势的直觉感应和五个仪式魔法的成功概率、最终效果上，会得到一定的提升。
但卢米安不打算那么做，他认为那会导致他越来越像“恩赐者”，逐渐被祂同化。
收敛住思绪，卢米安走出房门，打算去微风舞厅找萨瓦党的人帮自己搜集“预言之术”需要的其他材料和对应的容器。
物尽其用！

第四十四章 奇怪的规定
微风舞厅，那个由无数骷髅头构成的白色圆球雕像前。
卢米安驻足这里，看了那句因蒂斯语书写的铭文几秒——“他们在这里沉睡，等待着幸福和希望的降临。”
他收回视线，走向了门口。
两位穿着白衬衣、黑外套的打手同时侧过身体，颇为尊敬地打起招呼：
“上午好，夏尔。”
他们已听说了这位年轻人于短短几天内击杀马格特，重创威尔逊的传闻，也知道他加入了萨瓦党。
“上午好，我的卷心菜们。”卢米安笑着用达列日地区的“爱称”回应。
微风舞厅内还没什么人，服务生们整理着座椅，打扫着地面，不慌不忙。
卢米安正要寻找之前认识的路易斯，毕竟那么点小事不需要惊动布里涅尔男爵，却看到吧台位置坐着当初跟踪自己的米西里。
米西里还是戴着那顶鸭舌帽，正喝着一杯黑麦啤酒。
卢米安笑着走了过去。
米西里察觉到有人靠近，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
霍然之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冻在了那里。
下一秒，他跳下高脚凳，转向卢米安，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上午好，夏尔。”
米西里同样听说了夏尔干掉马格特，将威尔逊从“金鸡旅馆”四楼直接扔下去的事情。
这让他分外庆幸之前跟踪夏尔被抓住后，没有硬撑到底，否则以对方的行事风格，他百分之百已经被埋在地下特里尔的某个角落里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狠人，说杀人就杀人，说把你扔下楼就把你扔下楼，不会有一点犹豫！
卢米安笑了：
“只叫夏尔，似乎不够尊重啊？”
成功看到米西里的脸色变白后，卢米安补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被称为夏尔爵士。”
这既是在开玩笑，也是在隐晦地表明他想“努力做事”，“奋发向上”，尽快成为萨瓦党的头目。
“很快，很快。”米西里陪着笑道。
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是：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叫你爵士，就像男爵也不是真正的男爵一样，那更多是绰号和自称。
卢米安坐到吧台前，拍了拍旁边的高脚凳：
“坐吧，有点事情想问你。”
米西里赶紧坐下，指着面前的黑麦啤酒道：
“要来一杯吗？”
“来一杯‘游骑兵’。”卢米安完全没有客气。
“游骑兵”指的是橘子石榴味的啤酒，比黑麦啤酒贵了整整两个里克。
米西里略感心疼，但还是对酒保喊道：
“一杯‘游骑兵’。”
接着，他侧过脑袋，对卢米安笑道：
“你想问什么？”
卢米安等到那一大杯偏橘色的啤酒推到了自己面前，才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加入我们萨瓦党的？”
“我是萨瓦人。”米西里指了指自己已染上些许风霜的脸庞，“我到特里尔本来是想找份工作，但给我提供住处的那位同乡早就加入了萨瓦党。”
萨瓦党最初是由老实人市场区做苦力、侍者、小贩的萨瓦人建立起来的，他们性格彪悍，敢打敢拼，不惧牺牲，很快就有了一块地盘，后来，随着萨瓦党发展壮大，他们也招揽了其他省份的人和特里尔本地人，但骨干们大部分还是来自萨瓦省。
轻轻点了下头，卢米安继续问道：
“布里涅尔男爵是整个萨瓦党的老大？”
“不是。”米西里用愕然的目光望向卢米安。
他连我们萨瓦党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就选择加入？
而且，还为了我们萨瓦党杀了马格特，重创了威尔逊！
卢米安喝了口橘子石榴味的啤酒，笑着说道：
“我一直以为布里涅尔男爵是我们的老大，以他的气派，以他的风格，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不是老大？”
米西里听得胆战心惊，只想伸手捂住夏尔的嘴巴。
这些话是能在这种公共场合说出来的吗？
要是被那位听说了，他对男爵的态度肯定会有变化！
米西里赶紧解释道：
“男爵主要是负责微风舞厅、市场大道和高利贷方面的事情，和他差不多的还有，管着走私生意的‘老鼠’克里斯托，管着夜莺街那几个舞厅的‘巨人’西蒙，管着白外套街的‘红靴子”芙兰卡，管着半个老实人市场的‘血手掌’布莱克。
“在他们的上面，还有一位真正的老大，但我不知道是谁，也没见过。”
说到这里，米西里压低了嗓音：
“我只听说他是一位正经商人，是萨瓦商会的成员，生意做得不小。”
萨瓦商会的一员？听起来像是萨瓦商会扶持了这么一个黑帮，方便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并防备竞争对手的打击……卢米安结合自己流浪时的见闻、奥萝尔的只言片语和家里的书籍、杂志、报纸，有了一定的猜测。
这个时候，听说夏尔到了微风舞厅，原本跟随在布里涅尔男爵身旁的路易斯匆匆下楼，直奔吧台。
他真担心那个胆子极大的乡下小子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见卢米安在和米西里聊天，他于另外一边坐下，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
“这么早就到微风舞厅来？”
“有点事情想找你帮忙。”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这笑得额头还残留青肿痕迹的路易斯心头一颤：
“什么事？”
见他们似乎要谈正经事，米西里找了个借口，端着那杯黑麦啤酒，离开吧台，转到了更靠近舞池的地方。
卢米安收回视线，语速缓慢地说道：
“帮我弄蜥蜴的眼睛、鹰巢里的石头和蛇的毒囊。”
他没有把“预言之术”需要的全部材料说出来，打算分几个地方获取。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路易斯一听就觉得那三样物品偏邪恶和诡异。
卢米安笑了起来：
“你还记得马格特是怎么死的吗？”
路易斯瞬间头皮发麻，感觉对方在威胁自己，而且很成功！
这次我真没有想吓你……卢米安暗笑了一声道：
“我给了他一刀，刀上涂抹着毒药。”
“对。”路易斯记起了夏尔和布里涅尔男爵当时的对话。
卢米安见这家伙依旧没懂自己想表达的真正意思，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怎么比查理还蠢啊？”
他叹了口气道：
“那些东西是用来制作另外一种毒药的。”
“你想干什么？”路易斯差点站了起来。
他怀疑这家伙又要惹麻烦了。
“防身。”卢米安言简意赅。
路易斯找不到可供指责的地方，只好吸了口气道：
“我会让人帮你搜集那三种东西的。”
他随即重复了一遍材料的名称，免得出现错误。
卢米安确认完毕，喝了口“游骑兵”，转而问道：
“你听说过‘与众不同’歌舞厅吗？”
路易斯拿提防的眼光望向卢米安道：
“你最好不要惹他们，那个歌舞厅的老板蒂蒙斯和天文台区的警务委员好像是朋友，背后似乎还有一个神神秘秘的组织，之前想要敲诈他们的几个人最后都遭遇了很诡异很可怕的事情，有的甚至失踪不见。”
特里尔每个区都有一个警察总局，由一名警务委员负责。
警务委员的全称是特里尔警察事务委员会委员，由特里尔警务部部长领导。
难怪毒刺帮没敢找蒂蒙斯讨要欠款……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见路易斯总是担心自己想惹事，故意又问了一句：
“毒刺帮内部和马格特一个层次的头目还有哪些，他们的老大又是谁？”
你想做什么？路易斯险些脱口而出。
难道夏尔想把毒刺帮的强者都干掉？
这也太妄想了吧？
路易斯努力平复了下心态道：
“你暂时不用了解。”
卢米安笑了笑，没再多问，喝起那杯“游骑兵”。
…………
天文台区，地下墓穴附近。
卢米安找到了坐在篝火后面的奥斯塔.特鲁尔。
他嘲讽般笑道：
“你是我见过最敬业的人。”
一周七天，每天都会到这里来骗人。
“我也想去海边泡海水浴，但还欠了那么多钱。”奥斯塔不是没考虑过坐蒸汽列车离开特里尔，不再偿还剩下的债务，但之前他刚到蒸汽列车站，就被布里涅尔男爵派人堵住了，狠揍了一顿。
这让他对布里涅尔男爵的能力相当畏惧，不敢再做类似的尝试。
“帮我搜集点东西。”卢米安坐了下来，直接说道，“有报酬的，每样额外给你5费尔金。”
奥斯塔.特鲁尔的眼睛一下亮起：
“要什么？”
“猞猁的内脏、鬣狗的舌头、牡鹿的骨髓、随便一种致命的草药。”卢米安看着篝火道。
“都比较难获得啊。”奥斯塔试图讲价。
他已经想好去天文台区做野味的餐厅问一问。
卢米安根本没有理他，转移了话题：
“在特里尔什么地方能找到水怪？”
奥斯塔想了下道：
“地下墓穴靠近塞伦佐河那边，有条地下河，时不时就有人说遇到水怪。
“塞伦佐河沿岸偶尔也有，但似乎很快就被‘净化者’或者‘机械之心’的人解决了。”
卢米安点了下头：
“你知道‘与众不同’歌舞厅吗？”
“知道。”奥斯塔指了指上方，“就在炼狱广场旁边的旧街。”
“1费尔金，带我过去。”卢米安站了起来。
他打算实地再看一看，了解一下，不行就算了。
没多久，奥斯塔领着卢米安回到地面，转入广场附近的旧街，停在了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建筑前。
那建筑偏灰蓝，保留着罗塞尔时代前的风格：
三角楣饰、人字屋顶和带铅条框架的窗户。
“与众不同”歌舞厅位于那栋建筑的底层，大门塑造地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巴。
此时已是下午，一辆马车停在路旁，走下来三男一女。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短西装，一步步靠近着“与众不同”歌舞厅。
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三男一女同时掏出了一块单片眼镜，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右眼位置。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疑惑地侧过脑袋，望向奥斯塔。
奥斯塔笑着解释道：
“这是‘与众不同’歌舞厅的规定，想进去的人必须穿短西装，戴单片眼镜。”

第四十五章 小剧场
听完奥斯塔的解释，卢米安略感好笑地想道：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定？”
记起遛乌龟、星际大桥、举着蜡烛参观地下墓穴、跟风跑步等事情，他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
或许特里尔的市民就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体验。
望着陆续有人过来，戴上单片眼镜的歌舞厅，卢米安随口问道：
“要是新来的客人之前不知道那个规定怎么办？”
奥斯塔指了指旧街尽头：
“那里有卖单片眼镜和短西装的商店。
“我怀疑是‘与众不同’歌舞厅的老板自己开的。”
不用怀疑……卢米安咕哝了一句。
他甚至认为蒂蒙斯给“与众不同”歌舞厅定下那样的规矩，就是为了多赚一份卖短西装和单片眼镜的钱。
当然，也是针对特里尔市民们追逐新潮追逐时尚的风气。
“这开了有多少年了？”卢米安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与众不同”歌舞厅。
“二十年以上吧，我刚到特里尔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据说是特里尔刚开始流行歌舞厅的时候开的。”奥斯塔望了眼炼狱广场方向，“没别的事情了吧？我得回地下了。”
他一门心思只想着挣钱，害怕错过了找自己占卜和“帮忙”的人。
卢米安侧过脑袋，专注地凝视起他。
这看得奥斯塔一颗心提了起来，仿佛被猛兽盯住了一样。
“怎么了？”他下意识又堆起了笑容。
卢米安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两天小心一点。”
“什么？”奥斯塔一脸茫然，又惊又惧。
夏尔应该不是在威胁我吧？我们刚才合作得很愉快啊，他还委托我帮他找材料！
卢米安笑了笑：
“字面意思，但和我没有关系。
“对了，再帮我搜集点水怪的消息，越详细越好，报酬和之前说的一样。”
他是说，我最近可能会倒霉，会被人揍？奥斯塔尝试起解读卢米安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与此同时，他总觉得对方刚才那句话的风格和语气很是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返回炼狱广场的途中，奥斯塔决定自己给自己做个占卜，看是不是真的要走霉运了。
作为一名“秘祈人”，他占卜成功的概率和相应的准确性都比普通人强不少。
这个时候，奥斯塔霍然醒悟，想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有熟悉感。
这不就是他平时对那些“顾客”说话的风格和口吻吗？
那栋古代建筑对面，卢米安犹豫着要不要去买一套短西装和一个单片眼镜，混进“与众不同”歌舞厅实地观察下环境，搜集更多的情报。
“可要是蒂蒙斯真属于哪个神秘组织，又和警务委员是朋友，为了几万费尔金绑架他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会影响到我做正事，那样一来，买短西装和单片眼镜的钱不就浪费了吗？这可不便宜。”卢米安该花钱的时候向来不吝啬，毕竟特里尔有众多的“好心人”，但不该花钱的时候，他还是相当有节约精神的。
考虑中，他环顾四周，发现“与众不同”歌舞厅的斜对面有一家“独自一人”酒吧。
“歌舞厅的顾客和酒吧的顾客有很大程度的重叠，他们应该是竞争对手……”骤然间，卢米安的思路一下开朗。
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他的仇人，最了解一家歌舞厅的则多半是他的竞争对手！
即使他们的说辞大概率会存在夸大之处，但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反应一些事实。
卢米安转过身体，走入了“独自一人”酒吧。
旧街的建筑都相当古老，大部分能追溯到罗塞尔时代前，它们窗户窄小，哪怕白天，也光照不佳，昏暗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在煤气壁灯还没有点燃的情况下，卢米安穿过只有几名客人的暗色调大厅，来到吧台前方，坐了下来。
“一杯杜松子酒加冰。”卢米安摘下鸭舌帽道。
吧台在酒馆最里面，光照最为不好，瘦高的酒保整个人都仿佛被黑暗笼罩着，只呈现出相应的轮廓。
以卢米安的视力也仅能勉强看到对方有一头微卷的黑发，眼睛似乎更偏蓝色，鼻梁不够高挺。
等待杜松子酒时，卢米安状似无意地笑道：
“你们这里生意不是太好啊，我看对面那个什么‘与众不同’歌舞厅就有很多客人。”
酒保将插了片柠檬，放了不少冰块的杜松子酒推到了卢米安的面前。
他望了眼门口道：
“我们的生意也不差，只是大部分人都在地窖里等着看戏剧表演。
“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点过酒的客人再付5个里克就能进地窖了，呃，你的杜松子酒8个里克。”
“戏剧表演？”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诧异。
这是乱街几家酒吧都没有的元素。
酒保叹了口气道：
“对面能跳舞，能唱歌，能打牌，能玩桌球，我们总得有点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才能吸引顾客啊。
“北岸很多家酒吧和咖啡馆现在都有小剧场了。”
卢米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行为，只能感慨道：
“酒吧生意的竞争激烈到这种程度了啊？”
他随即拿出三个20科佩，雕刻着齿轮元素的银币和一个5科佩的铜币，递给了酒保。
这总计13个里克，也就是65科佩，包含去小剧场看表演的门票钱。
酒保立刻指了指位于吧台侧面，通往下方的楼梯：
“你随时可以去地窖，端上你的酒。”
不需要给张门票？卢米安没急着离开吧台，笑着说道：
“对面那家‘与众不同’歌舞厅似乎很独特啊？”
“是很独特。”酒保压低了嗓音，“你是不是被那里的人骗过钱，所以才一直问他们的事情？”
“是啊。”卢米安坦然点头。
他根本没想掩饰。
酒保笑了一声：
“每天都有被骗的人找过来，但没有一个人成功，我曾经看到过天文台区的警务委员孔代进那个歌舞厅，同样穿着短西装，戴着单片眼镜。”
蒂蒙斯确实不简单……卢米安打消了找“与众不同”歌舞厅老板要钱的想法。
他端着那杯杜松子酒，离开吧台，沿楼梯向地窖走去。
还未靠近下方那扇对开的木门，卢米安就听到酒保在上面喊道：
“有一个客人过来！”
吱呀一声，那木门打开了。
卢米安放慢脚步，一边观察环境一边走了进去。
这里已改造成了一个小剧场，最里面是半高的木台，两盏煤气壁灯在上方提供着最基本的照明。
光照黯淡或无法触及的地方，以较为稀疏的方式摆放着一张张凳子一排排椅子。
此时，已有二十多个客人坐在这里，观赏着上方的戏剧表演。
他们没一个人说话，安静到只有喝酒的动静时不时响起，将暗沉的地窖衬托得近乎死寂。
卢米安于靠近出口的地方找了张椅子坐下，将目光投向了舞台。
正在表演的不是真人，而是半人高的木偶。
它们不分男女皆涂着黄白红三色油彩，嘴角高高翘起，勾勒出一个浮夸的笑容。
这些木偶在细微到卢米安都几乎看不出来的丝线操纵下，或抬手，或张嘴，或转身，或奔跑，表演着一幕幕不同的戏剧。
低沉的男声与略尖的女音不知从何处交替传出，说着不同的台词。
煤气壁灯偏黄的光芒下，周围蔓延开来的昏暗中，那些涂着油彩的小丑木偶显得颇为阴森。
卢米安本能地就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
因着不想浪费门票钱，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这一幕戏剧结束。
整个过程中，周围都没有一点声音，那些顾客的脸庞或映着偏黄的光芒，或藏于黑暗之中，专注得超乎卢米安想象。
卢米安喝完最后一口杜松子酒，离开了这个只有两盏煤气壁灯亮着的小剧场。
…………
返回老实人市场区的途中，卢米安坐在公共马车靠窗边的位置，望着不断退后的街边商店和路上行人，思考起之后要做的事情：
“一是想办法弄到水怪的肉块，把材料集齐，完成‘预言之术’的前置准备，二是得做点事情提升我在萨瓦党的地位，争取尽快成为真正的头目……做什么呢……”
念头纷呈间，卢米安的目光忽然扫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穿着白色衬衣、黑色夹克，脸有横肉，褐发微卷的威尔逊，毒刺帮的威尔逊。
威尔逊正带着两名打手穿过市场大道，进了侧面一条巷子，步伐沉稳，体态正常。
“他被我摔成了那个样子，这就没事了？”卢米安一阵愕然。
要知道，那可是从四楼掉下去啊！
这是什么恢复能力？蟑螂都没法和他比！
卢米安飞快做起推测：
“毒刺帮有涉及超凡的治疗能力？
“‘耕种者’途径的‘医师’？”
推测到这里，卢米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在他那个梦中，普阿利斯夫人拥有瞬间治愈别人伤势的能力！
虽然这可能有梦境夸大或者扭曲的成分在内，但普阿利斯夫人对应的那条不正常途径确实包含生命领域。
疑似路易斯.隆德的人之前也出现在市场大道……毒刺帮背后的势力和普阿利斯夫人信仰的那位邪神有关？思索之中，卢米安的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简娜
虽然威尔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奇迹般被治好还有多种可能，比如卢米安自己猜的“耕种者”途径的序列8“医师”，或者“药师”途径的序列9“药师”，但既然存在能找到普阿利斯夫人和她手下的希望，那卢米安就不会放过。
要不是产生联想的时间太晚，威尔逊等人已然走远，卢米安肯定会直接打开行驶中的公共马车的车门，跳下去追赶，然后想办法将威尔逊活着弄到地下某个采石场空洞内，拷问他为什么能好得那么快。
这件事情真要和普阿利斯夫人信仰的那位邪神没有关系，卢米安大不了给威尔逊道一声歉，而威尔逊还得感谢他没狠下心来，直接灭口。
当然，灭口也是一种处理方案，选哪个全看卢米安的心情。
等公共马车停在了站牌下，卢米安第一个走出车厢门，往回来到威尔逊等人消失的那条巷子外。
这里没有街垒，平时来往之人众多，威尔逊等人又未踩到明显的标记物，卢米安花费近一刻钟的时间仔细分辨后，最终还是宣告了失败。
他没有气馁，抓不住威尔逊，还有威尔，还有威廉森，总之，毒刺帮比威尔逊高一层次的头目不少，每个都有自己负责的生意和地盘，跑得了神甫跑不了教堂，卢米安只要耐心蹲守，总能蹲到一两个，而他们必然比威尔逊更靠近毒刺帮背后那个隐秘势力，知道得更多！
呼……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急切，打算多观察一段时间再设计狩猎的方案。
毒刺帮真要和普阿利斯夫人信仰的邪神有关，那和马格特同一层次的头目们，不是有非凡特性的序列8，就是获得了恩赐相当于序列8非凡者的邪神眷属，甚至可能更强一点，卢米安要是没搜集到足够的情报，未挖好相应的陷阱，就直接莽上去，下场大概率不会太好。
“不能因为已经是‘挑衅者’，就不再把自己当成‘猎人’。”在心里告诫了自身一句后，卢米安沿着市场大道，进了微风舞厅。
因为才下午三点多，里面的客人很少，也没谁唱歌和跳舞，卢米安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位置喝着石榴汁汽水的黑帮打手路易斯。
“汽水？”卢米安笑着走了过去，“能喝点成年人该喝的东西吗？”
路易斯侧过脑袋，看到夏尔笑容满面态度亲和地靠向吧台。
这让他隐约有些恍惚，似乎不太认识面前这位年轻人了。
这还是那个虽然总是带着笑容，但非常疯非常狠，一言不合就想杀人的夏尔吗？
这明明就是一个刚进入萨瓦党还残留着乡下淳朴气质的青涩小子。
路易斯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略带苦涩地笑道：
“我等下还得跟在男爵旁边，不能喝酒。”
卢米安望了眼他额头还未完全消去的青肿痕迹，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道：
“还没好，这都多少天了？
“我刚才看到威尔逊了，他被我弄断胳膊，从四楼扔下去，现在也没什么事了。”
路易斯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威尔逊痊愈了？”
“表面上看是这样，我本来想和他打声招呼，但他走得太快了。”卢米安一脸的遗憾。
打招呼？你是想让威尔逊再次重伤，甚至不给他治疗的机会吧？路易斯没敢把心里的话语说出口。
他表情颇为严肃地自语道：
“之前我们和毒刺帮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被打伤的人也是几天就好了，男爵怀疑他们有擅长治疗的非凡者。
“但像威尔逊一样，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很快痊愈的，从来没有。”
“是因为你们一直没把毒刺帮哪个成员打成那样的重伤吧？”卢米安用嘲讽的语气开了句玩笑。
路易斯回忆着说道：
“有，但很少，而且，我们都是很久后才重新见到他们，那个时候他们肯定都已经完全好了。”
这么看来，威尔逊接受的治疗比“医师”和“药师”的非凡能力更强？卢米安从路易斯的话语里提取出了相当重要的一个信息。
虽然那也许是对应途径的更高序列者，但至少帮他排除了一些可能。
卢米安正想询问药水材料搜集得怎么样了，门口走进来一道靓丽的身影。
那是位衣着非常引人瞩目的女郎，她将棕黄的长发盘了起来，又让多缕发丝从耳旁，从腮边，从脑后垂往下方。
她脸上扑着脂粉，蔚蓝的眼睛四周是勾勒出来的黑线，这让她的眼窝看起来很深，带着点堕落的魅惑。
此时，这女郎穿着大胆露出胸口的红色长裙，裙身不同位置镶嵌着不同数目的亮片。
这不是在毒刺帮磨坊舞厅唱低俗歌曲的女歌手吗？卢米安看得怔了一下。
这里可是萨瓦党的微风舞厅！
不过，卢米安暂时还不确定两者是同一个人，因为那名女歌手的黑痣在唇边，而这名女郎的黑痣在左边眼角。
“怎么，看上那个‘小婊子’了？”路易斯循着卢米安的视线望了过去。
卢米安笑了一声：
“怎么能这样称呼那位女士？做人要有礼貌。”
“有的时候，你和男爵真的很像。”路易斯感慨了一句，“她的绰号就是‘小婊子’，‘小婊子’简娜，一个‘浮夸女’。”
“什么是‘浮夸女’？”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无知，毕竟他真的是刚从科尔杜村这种乡下地方来到特里尔的土佬。
路易斯认真回想了下男爵的描述，不太流畅地说道：
“就是表演，表演风格，还有衣物打扮，都很浮夸的女歌手。”
也是女歌手？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她也在磨坊舞厅唱歌？”
“对，只要付钱，她会在乱街任何一家舞厅唱歌。”路易斯说话的同时，“小婊子”简娜走了过来。
她蔚蓝的眼睛一扫，流转的眸光从卢米安的脸上移到了路易斯那里：
“十首歌，4费尔金，扔上舞台的钱我拿三分之一。”
“没问题。”路易斯早就得到男爵的吩咐。
唱一晚上才4费尔金？卢米安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自己给奥斯塔.特鲁尔开的报酬会不会太高了？
他在自己不了解的领域，缺乏对物价的直观认识。
留意到他的目光，简娜侧过脑袋，笑嘻嘻望着他道：
“你可以看得更低一点。”
她指的是自己较为暴露的胸口。
经验只来自小说的卢米安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但他表面却没有任何异状，笑着说道：
“我只是好奇，我上次在别的地方看见你的时候，你的痣在嘴巴旁边，现在却到了眼睛侧面。”
简娜又妩媚又甜美地笑了起来，笑得身体微微晃动，这看得路易斯忍不住吞了口唾液。
“你是外乡人？”简娜反问起卢米安。
卢米安诚实点头。
简娜勾住笑容，前倾身体，指着自己的脸颊，轻声解释道：
“这是特里尔的时尚，很多女士都会有一个假痣，贴在脸颊中间代表优雅，贴在鼻子正中代表放肆，贴在眼角上代表热情，贴在唇边代表妩媚，贴在扣子上代表秘密……”
她边讲边对卢米安抛了个媚眼，仿佛在说“今天的我热情似火”。
“不愧是特里尔……”卢米安只能这么感慨了一句。
因为距离的拉近，简娜说话时芬芳的气息和身上仿佛能勾动人类欲望的香水味道同时钻入了他的鼻端。
这让卢米安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简娜顿时“哎哟”了一声：
“你不会还保留着童贞吧？
“我不是站街女郎，但如果是你，我没有问题。”
她打量着卢米安的脸庞，对他的长相似乎颇为满意。
童贞？每天早上六点都能重新拥有的东西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浑不在意地笑道：
“现在吗？我怕你赶不上今晚的演唱。”
在科尔杜村老酒馆，当大家都开始粗俗的时候，卢米安往往是最粗俗的那个，要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家伙取笑。
简娜忍不住笑了两声，顺势挥了下手：
“那等我今晚唱完再找你。”
说完，她走向舞池前方的半高木台，提前熟悉起环境。
太敷衍了吧，都不约定下时间和地点？卢米安在心里嗤笑起简娜。
这女人刚才就是单纯的调戏而已！
路易斯颇感嫉妒地提醒起卢米安：
“不要相信她的话，她只是喜欢捉弄长得好看的男人，并不会真的和你上床。
“我怀疑她是芙兰卡的情人。”
“芙兰卡，‘红靴子’芙兰卡？”卢米安略感诧异。
“红靴子”芙兰卡是负责白外套街的萨瓦党头目，疑似女性。
“对。”路易斯点了下头，“芙兰卡好像是老大的情妇，但她对女人的态度也不正常，我们怀疑她男女都可以，而‘小婊子’和她走得很近。”
情人的情人啊……卢米安再次感慨起特里尔的风气。
路易斯凝望向在台上活动身体的简娜，略显痴迷地说道：
“她刚到市场区的时候还没这么诱人，这两年越来越会打扮，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可惜啊……”
“你要是能成为‘红靴子’一个层次的人，说不定有机会。”卢米安随口挑动了下路易斯的野心，转而问道，“我要的三种材料有线索了吗？”
路易斯收回视线道：
“我正想告诉你，都找齐了。”
“这么快？”卢米安被萨瓦党的工作效率震惊了。
你们不如去开个工厂，还做什么黑帮？
路易斯解释道：
“‘老鼠’克里斯托养了很多动物，有的很宝贵，有的随便我们拿走，只要付出等价的钱，蜥蜴的眼睛和蛇的毒囊就是这么来的，鹰巢里的石头是他送的。”
负责走私生意的“老鼠”克里斯托？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第四十七章 房东
路易斯继续说道：
“那三样东西，我晚点会让人送到‘金鸡旅馆’。”
“多少钱？”卢米安打算额外再给路易斯一点辛苦费。
路易斯摇了摇头：
“男爵说你不用出钱，你提升实力就是我们萨瓦党提升实力。”
不用布里涅尔男爵特别解释，路易斯都能看出来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反正不到10费尔金的事情。
按男爵这个说法，我之后买晋升“纵火家”需要的材料，也能找他报销？卢米安腹诽了一句。
路易斯喝了口石榴汁汽水，看到微风舞厅的大门处走进来一群人。
为首者非常高大，超过一米九，淡黄的头发短而柔软，紧贴着脑袋，如同高档绒布的表层。
他鼻子偏大，眼眸浅蓝，脸上坑坑洼洼，皮肤极为粗糙，身穿一套绷得较紧的黑色正装，头戴一顶宽檐圆帽。
路易斯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放下手中的汽水瓶，对卢米安道：
“我得到男爵那里去了。”
这个时候，那高大粗壮的三十多岁男子领着几名疑似黑帮打手的随从，进了楼梯口，往咖啡馆而去。
“那个是？”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和疑惑。
路易斯站了起来，随口解释道：
“管着夜莺街几个舞厅的‘巨人’西蒙。”
“他不也是我们萨瓦党的吗？”卢米安追问道。
路易斯点了点头：
“但他和男爵的关系不是太好，他一直说，既然男爵管着高利贷生意，那就应该把微风舞厅交出来。
“我上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路易斯走了两步，用眼角余光看到卢米安坐在吧台位置一动不动。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起来：
“一点也不懂得抓机会啊，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主动跟着我上去，站在男爵旁边吗？‘巨人’西蒙真要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就瞪他，拿枪指着他，这样男爵才会慢慢信任你。
“嗯，虽然够狠，够疯，实力也很强，但始终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
当然，卢米安真要上二楼，到咖啡馆给布里涅尔男爵维持排场，路易斯也会拒绝他，毕竟男爵和“巨人”西蒙很可能会聊一些萨瓦党内部较为机密的事情，不适合一个刚加入的人旁听。
卢米安此时则是在想：
“萨瓦党内部也有不少矛盾啊……
“如果布里涅尔男爵和‘巨人’西蒙爆发冲突，死掉一个，幕后那位老大想找个有足够实力震住场面的人来继承他们的位置，那我岂不是就有机会了？到时候，只要能通过考验，我就算完成K先生的任务了。
“除了那几个头目，萨瓦党内部能单杀马格特的应该没别的人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布里涅尔男爵和‘巨人’西蒙火并又不让人怀疑我……”
念头转动间，卢米安要了一杯苦艾酒。
他还没喝完那杯充满梦幻感的绿色液体，就看见“巨人”西蒙带着自己的手下从楼梯口出来，一张脸绷得很紧。
心情看起来不是很愉快啊……卢米安点了下头，收回了视线。
他没急于将想法付诸实践，因为他对萨瓦党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傍晚时分，卢米安刚回到“金鸡旅馆”，坐在前台的费尔斯夫人就站了起来，对他说道：
“埃夫先生来了，在一楼餐厅里等你，靠窗那个位置。”
不错，来得挺快的嘛……卢米安轻轻颔首，走入了大堂另外一侧的小餐厅。
埃夫先生早听人描述过夏尔奇特而时尚的发色，一看到他走入餐厅，就堆着笑容站了起来：
“夏尔先生，这里。”
他是位年近五十的男子，金发已有部分染上了白色，梳理得还算整齐，他穿着洗到发白的深色正装和一条栗色粗呢长裤，眼眸蔚蓝，没有浑浊之色，脸上留着比较稀疏的胡须。
看了靠在餐桌旁边的手杖一眼，卢米安笑着走了过去：
“晚上好，埃夫先生。”
双方分别就座后，埃夫示意服务生可以上餐了。
“不好意思，我最近太忙，直到今天才来拜访你。”埃夫满是歉意地说道。
他的口音是标准的特里尔本地口音。
卢米安故意反问：
“你名下不止这一栋旅馆？”
要不然忙什么？
埃夫一时语塞，没想到对方听不出来自己说的是客套之话。
他支吾着道：
“还有点别的生意，但不多，也不怎么样。”
两人闲聊间，服务生端来了晚餐，一人一份：
豆子浓汤、猪肉香肠、费内波特米饭和浇了五分之一个餐盘的稀薄酱汁。
“这是他们的特色肉酱。”埃夫颇为热情地介绍道。
就点了这些？卢米安对房东的吝啬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不是太在意这个，就着那带着些许肉香、胡椒味和一定醋感的酱汁，吃起了费内波特米饭。
过了几十秒，卢米安抬起脑袋，笑着询问埃夫先生：
“以你的吝啬，为什么会舍得给每个房间配一些硫磺？”
他刻意没用“节俭”这个更具善意的词，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嘲讽。
埃夫先生脸色本能一沉，显得不太高兴。
他旋即收敛住了情绪，露出苦涩的笑容：
“旅馆的臭虫实在是太多了，不额外给硫磺，都没人住。”
是吗？只要价格足够便宜，缺钱的穷鬼们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臭虫……卢米安漫不经心地切了块香肠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一阵才道：
“为什么不请两个固定的清洁杂工，每天都打扫？那会有效减少臭虫的数量。”
“两个固定的清洁杂工每个月就得130到150费尔金，而每周做一次大清理只需要18费尔金。”埃夫先生心疼地侃侃而谈。
卢米安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做清洁杂工，带上你的孩子们？”
那连每周18费尔金的开支都能省掉。
埃夫先生露出了意动的表情，仿佛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过了十几秒，他才叹了口气道：
“可惜啊，我和他们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卢米安没有多问。
他已经确定这是一个纯粹的吝啬鬼。
埃夫先生看了卢米安一眼，斟酌着说道：
“我之前是每周给马格特20费尔金，你想星期几要？”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不用给我，每周再多做一次大清理吧。”
埃夫先生略感愕然，但没有反对，毕竟大清理只需要18费尔金，而每周做两次的话，还能讲价。
卢米安吃完餐盘内的食物，转而问道：
“你知道504之前那个租客去了哪里吗？”
他指的是在查理房间内贴苏珊娜.马蒂斯画像的那个家伙，据说是城墙街、布雷达街、夜莺街这些地方的常客，后来不知为什么就搬走了。
卢米安之前问过费尔斯夫人这件事情，但没得到任何答案，毕竟费尔斯夫人只关心有没有交够房租，有没有弄坏房间内的东西，不在意租客们之后去了哪里。
埃夫先生愣了一下，望着盘中剩余的食物道：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我很少到旅馆来，不清楚哪个房间住着哪个人。”
这反应……像是有点心虚……卢米安微动眉毛，没再多问，看着埃夫先生将餐盘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饭一滴酱汁都没有剩下。
等到埃夫先生离开，他隔了近二十秒才走出旅馆，远远缀着这位房东。
他一直跟踪到了市场大道中段，看着埃夫先生进入一栋米黄色的六层公寓内。
从费尔斯夫人平时提到过的一些细节判断，这应该就是埃夫先生的家。
卢米安没急着上门“拜访”，毕竟有的事情还是夜深人静再做更方便，而且他还不确定官方非凡者们是否还在追查苏珊娜.马蒂斯的事情，是否也想从埃夫先生这里找点线索，到时候，双方要是撞上就尴尬了。
那样一来，卢米安只能赶紧找附近的“地缝”钻进去。
一盏盏亮起的偏黄路灯照耀下，他绕着埃夫先生住的公寓转了一圈，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让卢米安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栋公寓的斜对面，市场大道另外一侧，有一栋改造过的砖红色三层建筑。
它有一个根根柱子撑起的门厅，上方挂着一个招牌：
“老鸽笼剧场”。
此时，那里不断有人涌入，内部时而传出鼓掌声和音乐声，显得相当热闹。
据卢米安所知，这是一家票价低廉针对平民的戏剧剧场，在老实人市场区属于没合格对手的那种。
是可以利用来摆脱追踪的优质场所……卢米安回想了下各种小说里发生在剧场内的那些故事，笑着越过街道，进了老鸽笼剧场的门厅。
这里贴着一些海报，描绘着正在或即将上演的剧目，以及过往的少数经典瞬间。
实地探查怎么利用这个剧场的卢米安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看起那些照片、图画和文字。
忽然，他在一个角落的海报上看到了熟悉的脸孔：
充当着背景板的某个龙套金发白了许多，眼眸蔚蓝，胡须稀疏，正是他刚才跟踪的埃夫先生！

第四十八章 老鸽笼
埃夫先生还兼职戏剧演员，或者单纯只是爱好？卢米安疑惑地想道。
他的第一反应是，埃夫先生作为“金鸡旅馆”的老板兼房东，即使算不上富人，经济状况也能称得上宽裕，而且，他还有别的产业，不太可能去兼职戏剧演员，但记起埃夫先生对金钱的热爱和在支出上的吝啬，卢米安又不敢保证这家伙不会于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去演个龙套角色，毕竟多少能再赚点钱，不浪费宝贵的时间。
反复确认那个龙套角色真的是埃夫先生后，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那张海报的名称：
《林中仙女》
从配的文字看，这是老鸽笼剧场的一出经典戏剧，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新上演一次的那种。
其中，扮演林中仙女的那位女演员五官深邃，气质清纯中带着点魅惑，一双湖水色的眼眸既天真又圣洁。
但卢米安并没有觉得她有多诱人，因为她身上挂着树枝绿叶编成的手环、项链和腰带，头顶戴着点缀不少花朵的桂冠，让卢米安一下就联想起了梦中扮演春天精灵的阿娃，以及放开青绿色长发后的苏珊娜.马蒂斯。
于他而言，这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尤其后者，剔除掉被诱发的不正常欲望带来的视角后，完全称得上狰狞和恶心。
“夏绿蒂.卡尔维诺。”瞄了眼那位女演员的姓名后，卢米安从别的海报上寻找起其他线索。
最终，他发现埃夫先生参演了老鸽笼剧场三部戏剧，但都是作为配角中的配角出场，也就是即使他缺席，也能立刻拉个人顶替的那种。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进了剧场，花费10个里克买了张门票。
老鸽笼剧场修建得还算正规，最里面是一个大的舞台，有多盏煤气壁灯，有已经被提起来的厚厚帷幕，有蒸汽驱动的几种机械。
舞台前方是一排排座椅，越往后越高，呈阶梯型分布。
卢米安拿着票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当前上演的戏剧是《公主和野兽》，部分演员穿得颇为大胆，略显暴露，完全贴近了老实人市场区的普遍审美。
看了一阵，卢米安略感震惊地在心里感慨道：
“这就是特里尔的戏剧水准吗？
“这样的戏剧表演都只能窝在老实人市场区？歌剧院区那些剧场的水平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
他对戏剧表演并不陌生，奥萝尔虽然喜欢待在家里，但待得久了也会有外出的冲动，她时而会去找普阿利斯夫人借小马骑，时而会和科尔杜村的老太太们闲聊，时而会召集小朋友，给他们讲故事，时而会带着卢米安到达列日城里看戏剧、歌剧、马戏团表演，或是去地下书市找找灵感。
那些戏剧表演和老鸽笼的比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游戏。
当前台上的主要演员全部演技出众，无论表情，动作，还是台词，都仿佛故事里的人物真正走到了这个世界，让本来只是实地探查寻找异常的卢米安都有点沉浸入他们的表演里，被野兽的自卑、狂暴、痛苦和公主的天真、善良、悲伤打动。
那几个主要演员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撑起达列日一个剧场。
等到戏剧落幕，卢米安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鼓了下掌。
他没发现那些演员有什么问题，也未趁每一幕休息去盥洗室时发现剧场本身有什么异常。
出了老鸽笼，卢米安抬头望向斜对面的米黄色公寓，确认六楼几个窗户都有煤气灯偏黄的光照映出。
按照费尔斯夫人的说法，埃夫先生会自己在楼顶种一些菜，以节约金钱，所以，卢米安推测埃夫先生一家住在那栋公寓顶层，也就是六楼的某个房间内。
略作观察，卢米安的视线落在了灯光最暗的那个窗口上。
以埃夫先生的吝啬程度，他可舍不得多点一盏煤气灯。
卢米安随即找了个无人而黑暗的角落，盯着那个窗口，耐心等待起可能会有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有个流浪汉路过此地，想以这个能挡风的角落作为今晚的睡床，但很快就看到了坐于阴暗深处的人影，只好怏怏离开。
这样的事情对卢米安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不为所动地继续等待着。
快到晚上11点的时候，那个窗口颇为黯淡的灯光熄灭了。
又过了近一刻钟，穿着发白深色正装和栗色粗呢长裤的埃夫先生出现在了公寓门口。
他警惕地左看右看，提着一盏电石灯，沿街边阴影到了十几米外的地下特里尔入口。
卢米安似乎变成了雕像，一动不动地看着埃夫先生和电石灯的光芒消失在那里。
几分钟后，见没有官方非凡者跟在埃夫先生背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物，穿过市场大道，抵达了那处通往地底、高处有遮挡物的石梯旁。
卢米安没尝试追踪，一是他没带照明工具，身上只有仪式魔法里使用的几根蜡烛，气味太过明显，二是他不知道埃夫先生实力怎么样，到地下特里尔又是做什么，会牵扯到哪个层次的力量。
他退后几步，缩到了街边一栋房屋的壁柱侧面，借阴影完成了隐藏。
又是一场不短的等待，当零点快要到来时，电石灯染着些许蓝色的光芒照亮了那处地底入口。
埃夫先生的身影随之映出，拉得有点长。
他刚走完石制的阶梯，卢米安就拉低鸭舌帽，迎了过去，低吼了一声：
“抢劫！”
卢米安是想以这种方式试探下埃夫先生的实力，如果他非常强，那一个抢劫者不至于让他太过重视，直接就下杀手，那样一来，卢米安就有了逃跑的机会和空间，顶多受点伤，失去些金钱。
要是埃夫先生未展现出足够的能力，那抢劫会转变成绑架，卢米安将在地下特里尔的某个角落里拷问这位房东，问他为什么隐瞒“金鸡旅馆”504房间之前那个租客的下落，问他为什么要半夜到地底世界。
听到抢劫这个单词后，埃夫先生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颇为抗拒极其不舍地掏出了棕色的皮制钱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枚1费尔金的银币。
卢米安突然有了强烈的贪欲，只觉那枚银币表面的小天使浮雕和发散状排线是那样的有魅力。
他难以自控地伸出右手，接过了埃夫先生递来的银币，然后转身就跑，如同真正的抢劫犯。
跑了五六步，卢米安醒悟少许，察觉到了异常：
“只拿到1费尔金的银币就逃跑，算什么抢劫犯？
“等等，我为什么要抢银币？”
卢米安骤然清醒，依靠“舞蹈家”的柔韧性，强行扭转身体，停了下来。
他看到埃夫先生同样在狂奔。
这位“金鸡旅馆”的房东穿过市场大道，奔入了老鸽笼剧场。
本待追赶的卢米安顿时放缓了脚步。
埃夫先生被抢劫后的第一反应既不是逃回家里，也不是去附近的市场区警察总局求助，他的选择居然是他家斜对面的老鸽笼剧场！
在他看来，那里有真正能保护他的人？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皱了下眉头。
下一秒，他转过身体，跑了起来，再次扮演起抢劫犯。
他担心埃夫先生找到那个能保护他的强者后，会追过来把那枚银币抢回去。
以埃夫先生的吝啬，完全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情！
而卢米安虽然不在乎1费尔金的银币，但如果被抓住，难免会暴露身份。
一路跑出市场大道的过程中，他随手将那枚银币丢给了睡在街边的一名流浪汉。
当的声音里，那名流浪汉睁开了眼睛，看见前方的路灯下静静躺着一枚银闪闪的小可爱。
回到乱街，卢米安取下鸭舌帽，脱掉外套，将它们抱在手里，恢复了正常的行走速度。
经过刚才的试探，他确定埃夫先生有异常，具备超凡能力，但似乎不太擅长战斗，面对一个普普通通的抢劫犯都选择“给”一枚银币后逃跑。
“他让我突然很想占有那枚银币，贪欲强到了完全不顾原本目的，几乎失去理智的程度……”卢米安回味起刚才的遭遇。
这种感觉让他颇为熟悉。
面对苏珊娜.马蒂斯时，他有过类似的感受：
一次是被恐惧占据了身心，一次是被仇恨夺取了理智。
“能力的表现形式有点像啊……埃夫先生和苏珊娜.马蒂斯有一定的关系？504房间之前那个租客的下场恐怕不是太好……‘林中仙女’，树叶，树枝，桂冠……老鸽笼剧场也和苏珊娜.马蒂斯存在一定的关系？”卢米安一边分析一边走回了“金鸡旅馆”。
他转入地下酒吧，看到查理端着杯啤酒，和几个租客一起高声歌唱：
“我们穷人啊
“睡在阁楼里……”
见夏尔回来，查理挣脱其他人的手脚，走到吧台位置，叹了口气道：
“你不知道我今天下午遭遇了什么，那个酒店经理喝了我两次酒，却告诉我，受艾丽斯太太的事情影响，他不能让我当正式的侍者，只能做最低等的杂工。
“真是太可恶了，我怎么能这么倒霉？”
说到这里，查理一下愣住，喃喃自语起来：
“倒霉，倒霉……”
连续几遍后，他愕然抬头，望向卢米安，看到了对方脸上露出的笑容。

第四十九章 “举报”
查理之所以愣住，是因为他记起夏尔上午才提醒自己最近可能会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下午他就失去了异常期待的工作机会，并且白白浪费了好几费尔金在请人喝酒上。
这让本就不宽裕的他愈发有压力。
看着夏尔微笑的表情，查理不自觉压低了嗓音：
“你会占卜？”
占卜得似乎还很准！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猜的。”卢米安一点也不磕巴地说着假话。
当然，这也不完全是假话，只不过他是根据感应到的运势做出的猜测，就像做题时知道正确答案后来编过程。
查理一脸的不相信，但也未做质疑，他颇为期待地问道：
“我的霉运现在是不是没有了？”
卢米安侧过脑袋，集中起精神，眼眸随之深邃了一点。
他的表情逐渐凝重，越来越严肃。
看到夏尔的反应，查理一颗心顿时噗通乱跳，紧张得嘴巴发干：
“怎，怎么了？”
卢米安抿了下嘴巴道：
“你最近会有一场灾难。”
查理的表情一下垮掉，脸色阵青阵白，不复刚才的红润。
卢米安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你最近虽然不会有什么好运，但也不至于太过倒霉。”
这表明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即使还未得到彻底的解决，一时半会也不会爆发。
查理有点不敢相信卢米安的话语了：
“真的？”
“假的！反正你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我也没有意见。”卢米安要了杯苦艾茴香酒，不甚在意地笑道。
他这种态度反而让查理松了口气，于旁边的高脚凳坐下，喝了口黑麦啤酒道：
“我还以为是，是那件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这也不是不可能……卢米安没再试图吓唬查理。
查理望着眼前的吧台道：
“你知道吗？刚才那一秒钟，我都想去做最低等的杂工，赶紧搬出市场区。”
卢米安瞥了他一眼：
“真要出事，你搬到哪里都逃不掉。”
查理一张脸顿时泛起了难以掩饰的苦色。
卢米安随即补了一句：
“你还不如多去最近的‘永恒烈阳’教堂，多做祈祷。
“对了，我今天和房东埃夫先生一起吃了晚餐，聊到504房间的时候，他表现得有点奇怪，好像知道在你之前的那个租客的下落，又不肯说出来。”
查理愣了几秒才明白夏尔指的是什么。
他再次压低了嗓音：
“贴，贴那个女人画像的？”
卢米安缓慢但肯定地点了下头。
查理沉默了一阵，喃喃自语道：
“那个女人的事和埃夫先生有关？他知道那幅画像有问题？
“我，我得把这件事情告诉，告诉那些人，我天亮就去最近的教堂，给神父讲……”
不错，经过我几天的教导，比萨瓦党那个路易斯聪明多了，一次就能听懂我的暗示……卢米安满意地端起酒杯，喝了口视觉效果极佳的绿色液体。
对老鸽笼剧场的具体情况，他没有任何了解，不清楚问题究竟严不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想靠自己调查，没有一两周的工夫，根本搜集不到足够有用的情报，而且，即使搜集到了，也未必有那个能力处理，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想办法提醒官方，让他们跟进。
查理下定决心后，看了眼正在调酒的帕瓦尔.尼森，见他没注意这边，遂低声询问起卢米安：
“他们要是问我从哪里知道的消息，我该怎么回答？”
“就说和我聊天时听到的。”卢米安坦然说道。
拜查理之前的“宣传”所赐，老实人市场区的警察们应该都知道“金鸡旅馆”成了萨瓦党夏尔的地盘，所以，夏尔和房东埃夫先生见个面吃吃饭聊聊天是必然会有的发展。
到时候，官方非凡者随便一打听，就能发现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至于怀疑卢米安。
“好。”查理明显放松了不少。
卢米安又抿了口“绿仙女”，转而问道：
“你听说过毒刺帮哪几个头目？”
查理之前讲过，不管是萨瓦党，还是毒刺帮，或者另外几个较小的黑帮，头目们在老实人市场区都有一定的名声，能用来吓唬小孩。
“你想做什么？”查理的表情瞬间变得兴奋。
“找他们问点事情。”卢米安选了个最文雅最礼貌的说法。
查理因为看不到热闹而略感失望：
“除了马格特，我只知道两个，一个是‘铁锤’艾特，他原本在老实人市场那边，最近几天常到乱街来，一个叫哈曼，没有绰号，我好几次看到马格特和他走在一起，对他很尊敬，嗯，他是一个光头。
“毒刺帮的老大是个叫‘黑蝎’罗杰的人，好像就住在市场大道哪个地方……”
能让马格特尊敬，那个哈曼无论在毒刺帮的地位，还是本身的实力，应该都高于马格特……“铁锤”艾特是接手了磨坊舞厅和乱街地盘，所以时不时往这边跑？卢米安略作分析，将目标放在了“铁锤”艾特身上。
他打算这几天蹲守一下这个黑帮头目，摸清楚对方的行动规律和日常表现，如果之后找不到威尔逊，就考虑拿他开刀。
喝完苦艾酒，卢米安和查理一块往楼上返回。
还未靠近207房间，他就看见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木盒，盖子上用黑色的颜料笔画了一个萨瓦党的标志：
“一枚子弹和一把短刀。”
路易斯派人送过来的材料？卢米安弯腰拿起那个木盒，开门进了房间。
他打开盖子后，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一块散发着鸟粪臭味的深色石头和装在玻璃罐子内的一对血色眼珠、一个毒囊。
…………
市场大道，偏黄的煤气路灯照耀下。
“金鸡旅馆”的房东埃夫领着一个人，走到了闭着眼睛睡觉的某个流浪汉旁边。
“我那枚银币就在这里！”他沉声说道。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望了眼黑暗里的流浪汉，开口问道：
“是他抢劫了你？”
“不是。”埃夫回答得非常确定，“不管身高，体型，还是衣服都不一样。”
“一个抢劫犯把抢到的钱直接丢给了流浪汉……这件事情确实有点问题。”站在路灯光芒边缘的那个人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我们得做好应对意外或者调查的准备了。”
埃夫“嗯”了一声，低低咕哝道：
“他要是不把我的银币丢给流浪汉，我们都能直接找到他。”
他能在一定时间内感应到曾经属于过自己的金钱和财物在哪里。
…………
第二天上午，卢米安一直待在“金鸡旅馆”，翻阅着奥萝尔的巫术笔记。
这是因为他之后得长期蹲守、跟踪“铁锤”艾特等人，而他们总是下午出现，凌晨才回家，所以，他不得不把学习时间改到了上午。
查理一大早就去了最近的“永恒烈阳”教堂，回来的时候不仅状态放松，而且脸带笑容，似乎既找到了依靠，又得到了表扬。
快到中午的时候，卢米安藏好巫术笔记，散步般来到市场大道，站在距离埃夫先生那栋公寓和老鸽笼剧场都不远的地方，想看看官方非凡者是否有采取行动。
这里一切如常，人来人往，无论是街边的商店，还是路过的马车，都未透露出发生过什么事情的征兆。
卢米安又观察了一阵，正准备就近找家餐厅填饱肚子，就看到埃夫先生出现在了远处。
他依旧穿着那套洗到发白的正装和栗色的粗呢长裤，戴着一顶偏灰的宽檐圆帽，拿着一根黑色手杖，一步步走向自己居住的那栋公寓。
官方非凡者还没出现？卢米安略作思索，穿过市场大道，迎向了那位房东。
“中午好，埃夫先生，你这是去了哪里？”他笑着打起招呼。
埃夫先生愣了一秒，又警惕又畏惧地看了他一眼道：
“我去警察局处理点事情。”
官方非凡者通过警察局传唤了埃夫先生，但实际负责询问的是有相应能力的人？卢米安大概明白了为什么。
但令他不解的是：
官方连埃夫先生拥有非凡能力都没有发现？
卢米安轻轻点头，微笑说道：
“什么事情？也许我能帮上忙。”
“不用了。”埃夫先生拘谨又抗拒地回答道。
他旋即指了指那栋米黄色的公寓：
“我得回家了。”
为了不引人怀疑，卢米安未尝试阻止，也没做更多的试探。
他一边看着埃夫先生的背影一步步远去，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
回忆刚才的对话过程，他没发现值得怀疑的地方，但又觉得某些细节怪怪的，有说不出来的感受。
卢米安下意识集中起精神，望向埃夫先生的背影，试图感应他最近的运势。
那运势比较正常，不好也不坏。
但卢米安心中的疑惑却不减反增。
他昨天和埃夫先生共进晚餐的时候，习惯性感应过对方的运势，
明明是有点倒霉的！
这才一天，他的运势就有了变化，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卢米安转过身体，双手插兜，散步般行走于市场大道。

第五十章 残暴
“埃夫先生的运势竟然发生了变化……
“以他昨晚面对抢劫犯的表现，在假扮成警察的官方非凡者面前，不可能守得住自己的秘密……
“他们这是察觉到了异常，提前做了有针对性的准备？”
卢米安越想越怀疑自己昨晚“抢劫”埃夫先生的事情让他和他背后那些人有了警惕之心。
但他不做尝试又没法确认那位房东先生真的有异常。
考虑到老鸽笼剧场内那位可能正盯着这边，卢米安放弃了上门“拜访”埃夫先生的想法，一路离开了市场大道。
他感觉必须尽快完成“预言之术”，以获得一些问题的答案了。
…………
天文台区，地下墓园附近，那堆篝火旁。
卢米安看到了姿势略有些奇怪的奥斯塔.特鲁尔：
“怎么样，有搜集到我需要的材料吗？”
奥斯塔由衷笑道：
“都找齐了，猞猁的内脏、鬣狗的舌头、牡鹿的骨髓和灰莨菪，一共5费尔金，加上你答应的报酬是，是20费尔金。”
按照约定，卢米安应该每种材料都给他额外的5费尔金报酬，但他想到这些材料加起来也才价值5费尔金，实在不好意思收满，自行打了个折。
卢米安倒是不介意，毕竟这给他节约了大量的时间。
当然，他也不会强行多给，按照奥斯塔的报价，给了他总计20费尔金的几张钞票。
那四样材料或盛放在廉价的玻璃器皿内，或直接用小木盒和布袋装着，卢米安一一检查完毕，收入了衣兜。
他抬起脑袋，再次望向奥斯塔.特鲁尔：
“水怪的事情有更多的情报吗？”
奥斯塔点了下头：
“有。”
他随即露出邀功般的表情：
“为了帮你弄到更多的水怪情报，我还亲自去了那条地下河一趟，谁知道，那边的地又滑又难走，害得我摔了一跤。”
他边说边拉起了左边的袖子，小臂上有一块块明显的摩擦血痕。
难怪我刚才就觉得你的姿势不太正常……如果我不委托奥斯塔搜集水怪的消息，他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可我是在看见他最近会有一点血光之灾后才做的委托啊，我当时要是放弃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卢米安莫名有了种宿命感。
而且，他本人也在命运之中，他所感应到的运势是包含了他本身意愿和行动的。
收敛住思绪，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我提醒过你小心一点。”
“呃……”奥斯塔一下愣住。
他这才记起夏尔让他这两天小心一点。
这么快就应验了？他的占卜能力未免也太强了吧？奥斯塔惊愕之余，开口问道：
“你当时就占卜出我这两天会受伤？”
夏尔究竟是什么序列的？
不仅看起来非常能打，而且还擅长占卜！
卢米安笑了笑：
“不是占卜出来的。”
至于真正的原因，他闭口不言，任由对方猜测。
奥斯塔没敢多问，转而说起水怪的事情：
“我整理过那些传闻，发现那条地下河出没的水怪有三种类型：
“第一种像是被淹死的人，身体浮肿，皮肤苍白，第二种似乎是异变的鱼类，不仅有接近人类高，而且浑身都是鳞片，不怕伤害，第三种是漂浮在水面的黑色头发，它们会突然伸长，缠绕住岸上的人，把他拖下水。
“这些水怪都不是太强，针对人类的袭击常常失败，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传闻流出。
“它们也不是经常能够遇见，每个月多的时候两三次，少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我昨天傍晚去探查了一阵，除了把自己摔到，什么都没发现。”
“以你的战斗能力，要是真的遇上，应该就回不来了。”卢米安嗤笑道。
奥斯塔讪讪一笑，未做回答。
也就是传闻里那些水怪都不怎么厉害，他才敢在占卜后去。
卢米安现在疑惑的是，以那些水怪的表现，不管是两大教会，还是第八局，随便派一支非凡者小队过来，都能非常简单地完成清剿，为什么还任由它们活跃？
如果说是那条地下河藏着更大的危险，那些遇到水怪的人应该都逃不掉才对。
念头纷呈间，卢米安将奥斯塔.特鲁尔给的那些材料取了出来，藏在附近两块石头的缝隙里。
他这是担心之后如果遇上水怪，发生激烈的战斗，会让身上的易碎物品遭受损伤。
接着，卢米安又拿出一张5费尔金的纸币递给奥斯塔：
“水怪相关消息的报酬。”
他随即提上电石灯，按照奥斯塔的描述和隧道内的铭牌，往着地下河方向走去。
奥斯塔犹豫了好几秒，突然站了起来，提着自己的电石灯，追赶向卢米安。
听到脚步声，卢米安侧过身体，回望向他，用眼神表达出了自己的疑惑。
奥斯塔堆着笑道：
“我和你一起去吧，也许能提供点帮助。”
“你？”卢米安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带着点轻蔑意味的怀疑。
奥斯塔清了清喉咙，说出了实话：
“水怪也算有灵性的生物，你又不可能把它整个搬走，我，我想拿你不要的那些。”
真遇到需要的人，这说不定能卖个十几费尔金！
卢米安凝视起奥斯塔，等到对方有些不安，才笑着说道：
“你可以跟着，但我不会提供任何保护。”
他感应到奥斯塔当前的运势已没有血光之灾，甚至多了点小小的财运。
也就是说，如果奥斯塔跟着他去了地下河，就代表这次狩猎行动大概率没什么危险，且有所收获。
当然，卢米安不敢保证自己这个选择不会带来运势的改变。
“没问题。”奥斯塔并不紧张。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远远跟着夏尔，真遇到了水怪会躲得更远，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生命危险。
因为奥斯塔确定要去，卢米安又凝视了他几秒。
见运势未发生什么改变，他收回视线，提着电石灯，继续前行。
有这么一个人跟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
有的时候，钓鱼是需要鱼饵的，有的时候，遇到强大的怪物追赶不需要跑得比怪物更快，只要比所谓的同伴快一点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用电石灯照明，深入着这片地下世界。
过了整整十几分钟，隧道内的空气变得非常潮湿，卢米安也隐约听到了哗啦的流水声。
他举高电石灯，看了眼路旁的铭牌，拐入了藏在黑暗深处的右侧道路。
没多久，前方有水光映出，染上了电石灯的辉芒。
卢米安放慢了脚步，一点点靠近着那条地下河。
它有五六米宽，高处是天然形成的石壁穹顶和一根根倒垂下来的钟乳石，水质颇为清澈，流淌于沟壑之间。
除了些许苔藓，卢米安一眼望去，什么生命都没有看见。
奥斯塔已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那位危险的非凡者一寸寸搜索起岸边。
两人时停时走，始终保持着超过十米的距离。
一刻钟过去，卢米安什么都没有发现。
半个小时过去，还是如此。
就在前方道路变得狭窄时，卢米安眼尖地看到了一些痕迹。
在靠近河水的地方，几块石头散落着，侧面皆沾着点泥土。
有人在这里挣扎过？卢米安心中一动，谨慎地靠拢过去。
他蹲了下来，将电石灯放到旁边，仔细观察起这里的环境。
没多久，他找到了两枚脚印，找到了被拖曳的些许痕迹。
可痕迹指向的地方，流水清澈，能见河底，没任何危险事物潜藏。
滴答，一点液体落在了卢米安的后脖处。
冰凉而粘稠。
卢米安瞬间有了强烈的危险直觉，猛地抬头，望向上方。
一根根倒垂下来的钟乳石之间，攀爬着一团闪烁着灰白色光芒的身影。
它有着巨蟒一样的脑袋和长满鱼类鳞片的滑腻身体，原本应该是鳍的地方延伸出来两条手臂和一条形似人类的腿。
此时，这怪物正大张着嘴巴，露出一圈交错而锋利的白森森牙齿，略显粘稠、散发着腥味的液体从它的嘴角滑落了出来。
下个瞬间，这怪物从天而降，扑向了卢米安。
蹲在地上的卢米安直接往后倒去。
与此同时，他腰腹弹簧般用力，让右腿如鞭子一样向上抽出。
啪的脆响里，即将躺到地上的卢米安一脚踹中了在半空避无可避的怪物，将它踹向后方，飞往隧道另外一侧的石壁处。
砰！
怪物直直撞到了墙上。
卢米安猛地翻身站起，猎豹一样扑向了目标。
那怪物刚刚从墙上滑落，棕黄冰冷的眼眸内就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卢米安探出双手，抓向了它的手臂。
怪物没有躲闪，直接张开手掌，迎了上去。
它每根指头都有尖利的鳞片长出，闪烁着幽蓝的色泽。
突然，卢米安肘部一弹，手腕一翻，双掌已是抓住了水怪的腕部，不让那幽蓝的鳞片刺到自己。
紧接着，他右脚一伸，绊向了怪物的独腿。
因为只有一条腿，水怪无法反抗，只能借着被卢米安抓住腕部这件事情，跳了起来，独腿向后，巨口在前，试图把猎物的整个脑袋都吞进去。
就在这时，卢米安松开了双手，身体一矮，向前滚到了石墙旁边。
扑通！
水怪摔在了他的身后。
卢米安急速转身，抓住了怪物的独腿，然后腰腹用力，将它抡了起来，砸向石壁。
砰！
那怪物的脑袋凹陷了下去。
卢米安没有停止，一直将它抡在半空，砸向柱子，砸向墙壁，砸向地面，砸得暗红的血液夹杂着淡黄的液体飞溅向四周。
砰砰砰的声音里，石壁出现了坑洼，水怪的脑袋逐渐破裂，里面的事物随之染上了血色。
十几米外的奥斯塔.特鲁尔看到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拢：
好残暴！
好厉害！
扑通，卢米安将完全失去生命气息，残破不堪的水怪丢到了地上。

第五十一章 病态
奥斯塔.特鲁尔对夏尔能解决水怪从来没有疑问，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会那么轻松，表现得会那么残暴。
就像一个大人在打小孩。
奥斯塔的心里再次泛起了之前那个疑问：
夏尔究竟是哪条途径哪个序列的？
为什么又能打，又似乎拥有很强的占卜能力？
到处都是暗红和淡黄痕迹的那片区域，卢米安蹲了下来，抽出仪式银匕，从砸开的伤口插入，切割起水怪的肉块，将它们依次装入了预先准备好的空木盒内。
连续装满两个盒子，搜集好泛着幽蓝光芒的那些鳞片后，他拿出金属小瓶，接起不断溢出的怪物血液。
奥斯塔见状，一步步靠近水怪，于旁边做起等待。
没多久，卢米安站了起来，转过身体，向着来时的道路走去。
奥斯塔.特鲁尔赶紧蹲下，搜集起血液、鳞片和他认为灵性较为丰富的器官。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卢米安，发现对方越走越远，根本没有停下来等待自己的意思。
这让奥斯塔变得颇为紧张和慌乱。
毕竟这个被夏尔轻松解决掉的水怪从刚才的表现看，有不小概率轻松解决他，他要是一个人留在黑暗深处的地下河边，再遭遇一个被血腥味吸引来的怪物，那麻烦就大了！
匆匆装好切割下来的那些材料，奥斯塔不敢再停留，忍痛遗弃掉还有至少十分之九的水怪尸体，紧随卢米安而去。
等两人的电石灯光芒消失在了道路尽头，这片区域重归黑暗，只有哗啦的水声永不停息地回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到地底寻找刺激的大学生提着烧煤油的马灯，路过了这里。
他们看到石壁凹陷，略显破损，看到路面凌乱，碎处不少。
除了这些，一切都是那样的安宁和寂静，既没有水怪的尸体，也没有代表血液的斑点。
…………
告别奥斯塔.特鲁尔，卢米安乘坐公共马车，一路返回了老实人市场区。
从“金鸡旅馆”207房间取了别的材料后，他提着电石灯，再次进入地下世界。
他的目的地是上次举行仪式的那个采石场空洞，他要赶在天黑之前制作好“预言之术”需要的神秘药水，夜里就到最近的医院，于停尸房找一具刚死没多久的尸体。
从大致复刻地面布局的那一层不断往深处下行间，卢米安霍然放慢了脚步。
依靠电石灯光芒，他看见略显湿润的道路上有一些较为明显和新鲜的脚印
“很重的脚印……”卢米安观察了一阵，略感疑惑地无声自语道。
仅从脚印判断，他认为刚才经过的那个人体重超过一百公斤，或者背负着重量不轻的物品。
“会是谁，到地底做什么？走私犯？”卢米安有所猜测，但没打算追踪。
特里尔的地下世界人来人往，他要是每个脚印都不放过，只会累死自己。
而且，对方和他无怨无仇，只要不影响到他接下来举行仪式魔法，就算准备杀人灭口，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卢米安扭动旋钮，通过控制电石和水的反应速度，降低了火焰燃烧的剧烈程度，让光芒黯淡了不少。
他这是担心脚印的主人就在前方不远处，感应到后面有明显的灯光在靠近。
走了一阵，卢米安忽然抽了抽鼻子。
他嗅到了一点略感熟悉的气味：
那是仿佛能勾动男性欲望的香水味夹杂着一点偏橘子气味的芬芳。
回忆了几秒，卢米安锁定了气味的主人：
“小婊子”简娜，那名“浮夸女”歌手！
这脚印是她的？不可能，她怎么会超过一百公斤？她又不是铁铸的！而且，这脚印明显属于男的……卢米安思绪急转，有了两个猜测：
“要么是简娜擅长掩盖脚印，没留下相应的痕迹，要么是她被那个男的背在身上……
“两个人加起来超过一百公斤才比较正常……
“仅从脚印判断，那个男的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走路姿势有点奇怪……”
想到这里，卢米安动了下眉毛。
他有了好奇心，打算跟下去看看简娜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者说，她准备做什么事情。
要知道，这位“浮夸女”疑似“红靴子”芙兰卡的情人，她参与的事情说不定牵涉到萨瓦党的某个秘密。
于寻求“上位”的卢米安而言，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卢米安又一次调低了电石灯的光芒，务求一旦将它关上，火焰会很快熄灭。
他跟着那些脚印，走在隧道侧面的阴影里，时刻关注着远处，一有不对就弄灭灯光。
等到脚印愈发新鲜，就像刚刚才留下，他熄灭了电石灯，循着记下来的道路，在黑暗里往前行去。
没多久，他抵达了一个岔路口，看见左侧石壁的尽头有些许染着蓝色的光芒溢出。
卢米安戴上黑色手套，近乎无声地靠拢了那边。
石壁的尽头有一个不大的岩洞，灯光正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卢米安背靠石壁，藏于黑暗之中，略微前伸脑袋，望了进去。
岩洞中间较为平坦的地方，放着一盏造型粗犷的铁黑色电石灯。
离它不远光照较强之处，放着一条塞得满满当当的灰白色大型布袋。
布袋旁站着一个男人，他戴着蓝色鸭舌帽，穿着老实人市场区常见的棕色粗呢长裤和颜色更深一点的夹克，内里依稀是亚麻衬衣。
这男子呼吸有点粗重，身高接近一米七，侧脸消瘦，略显憔悴，褐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卢米安目光下移，发现这家伙都支起了帐篷。
他顿时腹诽了一句：
“要不要这么急啊？难怪走得那么慢，脚印轨迹也有点问题，被我追了上来。”
他愈发肯定，那个布袋内装的应该是“小婊子”简娜。
对方应该是遭遇了绑架犯兼强奸犯的袭击。
这时，那男子摘掉了头顶的鸭舌帽，喘着粗气将它丢到一旁。
他的长相彻底暴露在了卢米安的眼中：
淡黄的眉毛杂乱而稀疏，眼角略微下吊，鼻尖有点发红，嘴巴有干裂的痕迹，脸色不算健康，有一种消耗过度的憔悴。
那男子蹲了下来，解开布袋，将里面的事物弄了出来。
如卢米安所料，那正是“浮夸女”简娜。
她习惯性盘起的棕黄头发已被打散，混乱地披在身上，眼睛紧紧闭着，周围是深深的黑影，她身上穿的是那件白色短上衣配米白色蓬松短裙，黑痣不知是尚未点上，还是于摩擦中被弄掉了。
那男子将简娜转移出来的过程中，时不时上手，呼吸粗重到卢米安哪怕不是“猎人”，也能清晰听见。
这欲望也太强了吧？很病态的样子……卢米安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既然遇上了，他打算顺手救一下简娜，那样一来，萨瓦党的老大之后要是决定新增一个头目，“红靴子”芙兰卡很可能会帮他说几句好话。
当然，救人不能急切，卢米安打算再观察一下，看那个家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竟然敢惹萨瓦党的头目“红靴子”芙兰卡。
他准备在那个男人脱掉裤子后再动手，让他顾此失彼。
可惜啊，没有远程武器，要不然不用这么麻烦……卢米安暗叹一声，打算回头让萨瓦党帮自己弄一把枪。
那男子双手上移，来到简娜的脸庞，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他拿出一个金属小瓶，拧开盖子，凑到了简娜的鼻端。
阿嚏！
简娜打了个喷嚏，睁开了眼睛。
她蓝色的眼眸内随之映出了那个男人的脸庞，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挺身站起。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浑身无力，难以做出有效的反抗。
“该死的，狗屎，你想做什么？”简娜勉强骂道。
那男子露出了病态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经常在台下看你唱歌，每次都恨不得把你的衣服和裙子扯掉，让你只为我一个人歌唱。”
简娜愤怒地骂道：
“你这个疯子，该被驴干屁股的混蛋！
“你死定了！萨瓦党会把你沉到河里的！”
那男子没有回应，褐色的眼眸散发出些许奇异的光芒。
简娜一张脸顿时变得潮红，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她身体微微扭曲着，眼睛里写满了对自己反应的震惊。
“这样刚刚好，既有一定的反抗，又能不自觉地配合我……”那男子满是期待地站了起来，飞快脱起自己的衣物、裤子和皮鞋。
“旁观”的卢米安看得心中一惊：
简娜的反应很不正常！这是遭遇了超凡能力的影响？
特里尔是人是狗都有超凡能力吗？
简娜被引动了欲望？这，这和苏珊娜.马蒂斯和埃夫先生的表现有点像啊……
卢米安思绪电转，抽出仪式银匕，塞在了右侧衣兜内，并保持刀尖向内，柄部抵着外层布料的状态。
他随即伏低了身体，从石壁处闪入岩洞内，于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悄然靠近着那名男子。
那男子的注意力全部在简娜身上，他眼神狂热，脸带病态的笑容，一边解开皮带，脱着裤子，一边打量着简娜的身体。
刚脱离阴影范围，卢米安就如同猎豹，扑了过去。

第五十二章 特质
眼睛里只有简娜的那名男子直至卢米安扑出阴影，才察觉到有人闯入岩洞，想要破坏自己的好事。
啪啪啪，卢米安欺到近处，手、肘、膝、脚连续做出攻击，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
那男子颇有点手忙脚乱，顾不得提上裤子，但他的力气似乎不小，身体的抗击打程度也不弱，靠着两条小臂的连环格挡、双脚的不断小步退后、胸前躯体和小腿大腿对遗漏攻击的硬抗，竟没有被卢米安一下打垮。
他回过神来，褐色的眼眸飞快染上了一点幽绿，散发出奇异的光彩，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卢米安瞬间有了不正常的强烈渴望，只觉躺在旁边艰难望着两人的“浮夸女”简娜无比的诱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魅惑。
那种欲望如同被引爆的炸弹，一下填满了卢米安的身体，他放弃了攻击，眼睛发红呼吸变粗地侧过身体，扑向简娜。
“你TM的清醒点！”简娜察觉到异常，又气愤又恐惧地喊道。
然后，她就被卢米安压在了身上。
与此同时，卢米安感觉到右腰位置被某个硬硬的东西抵了一下。
是什么？他本能摸了过去，摸到了他刻意摆成刺向自身姿态的仪式银匕。
他旋即找回了点理智，隐约记起了之前这么做的目的。
下一秒，被欲望冲散了绝大部分理智的卢米安握住仪式银匕的柄部，顺势将它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银白色的尖端顿时穿透衣物，没入了皮肤和血肉。
刺痛的感觉一下钻入了卢米安的脑海，帮助他从强烈的欲望里找回了部分理智，恢复了一定的清醒。
他装作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压在简娜身上，胡乱地蹭着摸着。
“你TM到底有没有用啊？连个变态都对付不了！”简娜试图用痛骂唤醒这唯一的帮手。
那男子见敌人已被欲望控制，忙捡起放在衣物内的匕首，扑到卢米安的身后，刺向他的背心。
这时，卢米安双手一滑，撑在了简娜身体两侧的冰冷地面上。
他腰部用力一弹，右脚猛地向后撩了出去。
啪！
那如同一根抽直的软鞭重重撞在了那名男子的胯间。
喀嚓的破碎声里，那男子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表情极为扭曲。
当，他的匕首掉落于地。
他跟着倒了下去，捂住受创位置，在那里滚来滚去，难以从极致的疼痛中挣脱出来。
卢米安没有浪费这个机会，翻身扑了过去，探出双臂，箍住了对方的身体。
他的右臂随之上移，抓住那名男子的脑袋用力一扭。
喀嚓！
那男子看见了自己的背部，再也不用为下身的疼痛苦恼了。
确认他彻底死亡后，卢米安收回双臂，抽出仪式银匕，用随身携带便于伪装的白色绑带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他根本不怕会因此感染，以“挑衅者”的体质，即使真的感染了，他也能撑到明天早上六点。
他包扎伤口的主要目的是不让血液留在这个岩洞内。
躺在地上的简娜勉强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正好看见卢米安收回双手，那名男子扑通倒地。
“这就干掉了？”简娜瞳孔放大，又震惊又愕然地想道，以至于被激发的欲望都消散了不少。
她不是无知之人，能看得出来那个变态拥有怎样的实力和神奇，但对方连十秒钟都没撑到，就被那个英俊的乡下小子干掉了！
从双方发生接触到尸体倒地，也就八九秒的时间！
等卢米安包扎好伤口，拿起那男子脱掉的外套和衬衫走向简娜，她才回过神来，又疑惑又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习惯性地又补了句玩笑：
“你不会爱上了我，一直在跟踪我吧？”
卢米安呵呵笑了一声，蹲了下来，将简娜的双手背到了身后。
“你干什么？”简娜慌了。
她竭力做起挣扎和反抗，但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被卢米安用那男子的衬衫轻松绑住了腕部。
紧接着，卢米安将颜色偏深的夹克套到了简娜的头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双眼。
“狗屎，混蛋，变态，你想要干什么？”简娜又气又急又慌。
卢米安根本没搭理她，扯掉衬衫其余部分，揉成布团，塞入了简娜的耳中和嘴巴里。
“唔唔唔……”简娜说不出话了。
她自暴自弃地想道：
算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只要他不杀了我……
但她接下来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卢米安直接站了起来，离开她这边，走向那具尸体。
擦干净仪式银匕，做了下圣化后，卢米安绕着这处不大的岩洞走了一圈，制造出一堵“灵性之墙”。
然后，他跳起了“招摄之舞”。
他这是打算以此“通灵”！
虽然相应的效果肯定比不上正常的“通灵之术”，毕竟“招摄之舞”的目的就不是为了“通灵”，但有总比没有强。
他的灵性与某种自然力量结合在了一起，向着四周散逸出去，但又被“灵性之墙”阻挡在了岩洞内。
这样一来，就不会有别的怪异生物被引过来了。
时而癫狂时而扭曲的舞蹈里，卢米安看到了刚才那名男子的灵。
他随即抽出仪式银匕，刺了一滴鲜血出来，用命令的方式让对方附到自己身上。
卢米安很快感觉到了一阵阴冷，体内则燃烧起不正常的、异常亢奋的火焰，这让他对女性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居然还有这种影响？这就和当初口器怪物的饥饿一样？卢米安强行控制住自己不望向被蒙住眼睛绑住双手的简娜，感应起自己多出来的一个“大脑”。
因为该名男子刚死没多久，所以那“大脑”内除了残留有渴望、痛苦、愤怒、仇恨等情绪和使用自身特质的本能，还有一些执念和印象最为深刻的记忆。
卢米安略作分辨，发现这变态竟然比口器怪物拥有的能力和特质多不少：
“诱发别人的贪欲；
“本身变得贪婪和吝啬，能感应到属于过自己又失去的物品；
“诱发别人的食欲；
“身体变得健康而有力；
“始终处在饥渴状态；
“总是在燃烧自己的精力，提升力量，反应，速度，敏捷和耐击打程度；
“利用眼神、语言和动作隐蔽地诱导目标产生一定的情欲；
“依靠直接的触摸和施展类法术能力让目标产生不同程度的情欲；
“配制迷药等事物；
“分辨不同人的荷尔蒙信息……”
第一个是埃夫先生用过的？这个变态和埃夫先生、苏珊娜.马蒂斯确实有一定关系……始终处在饥渴状态，难怪盯上了简娜，冒险绑架她，这算是负面效果吧？嗯，简娜很可能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卢米安尚未选取任何一种特质，只能根据自身感应到的大概内容分析，无法了解更具体的能力情况。
他尝试着放大了那名男子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记忆。
他随即看到了一个舞台，舞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色圣洁长裙的年轻女子，她五官深邃，眼睛呈湖水色，清澈中泛起些许涟漪，看起来既天真又魅惑。
夏绿蒂.卡尔维诺……卢米安认出了这位女性，她是老鸽笼剧场最有人气的女演员。
与此同时，卢米安能感觉到那名男子变得兴奋，本就饥渴的状态愈发明显。
但由于周围有不少观众，他未做出任何不当的行为，只是在那一幕戏剧结束后，匆匆去了盥洗室。
这段记忆到此结束，卢米安结束了“招摄之舞”，让那名男子的灵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他又一次跳起“招摄之舞”，让对方再次回到自己身上。
这是因为每一次附身，他只能选择一种特质、一段记忆或者一点执念，无法更改。
卢米安这一次选的还是对方印象最深刻的少量记忆之一。
下一秒，他看到了简娜，正在舞台上浮夸表演的简娜。
“……”卢米安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事情吗？满脑子都是女人，女人，女人！”
他放弃了“通灵”，遗憾自己还没到“受契之人”，不能与对方签订长期借用一种能力的契约——那名男子的部分特质让卢米安很是眼馋，感觉在战斗里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如果我能把这个灵养起来就好了……”卢米安叹了口气，承认自己拥有的能力办不到这件事情。
他随即解除掉“灵性之墙”，收起仪式银匕，走回简娜身旁，去掉了蒙住她眼睛的夹克和绑住她双手的衬衫。
简娜皱起眉头，取下了塞在口中和耳朵里的布团。
她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疑惑地看向正翻找变态衣物和裤子口袋的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把我的眼睛蒙住，把我的耳朵塞住？”
“我这是在保护你，不该看到的不能看，不该听见的不能听。”卢米安一边半开玩笑地回应，一边找出了总计8费尔金的钱币和三个较为陈旧的金属小瓶。
简娜发现对方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道：
“这里能有什么不该看的，不能听的？难道你是在对尸体做那种事情……”
她声音越来越低，想起了某些知识，大概猜到对方是在用某种能力从尸体身上获取情报。
见卢米安正打量那三个金属小瓶，简娜顺势岔开了话题，回忆着说道：
“有个瓶子里的气体能让人昏迷过去，浑身都没有力气，我就是这么被他抓住的。
“还有个瓶子里的气体很刺激，非常难闻，但让我醒了过来，艹，那个该被驴干屁股的变态！
“我不知道剩下那个瓶子里有什么，也不确定另外两个哪个是哪个。”

第五十三章 新鲜的尸体
卢米安蹲在那里，手拿那三个金属小瓶，望向简娜，笑着说道：
“我有一个办法确认。”
“什么办法……”简娜先是好奇，旋即因对方意味不明的笑容产生了一丝紧张和慌乱。
卢米安微笑回答道：
“你来帮我试一下哪瓶是哪瓶。”
“开什么玩笑？”要不是刚刚被对方救了一命，身体又处于较为无力的状态，简娜已经要骂人了。
卢米安一脸正经：
“如果是那瓶能让人昏迷的气体，你顶多再昏迷一次，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我真想怎么样，你现在也反抗不了，而且，确定哪瓶是哪瓶后，我还能用那瓶有刺激性的气体把你弄醒，让你恢复正常状态。
“要是你运气不错，直接就遇到了那瓶有刺激性的气体，现在就能找回大部分力量。”
听起来还算有道理啊，再差也不会怎么样……简娜险些被卢米安说服。
她很快回过神来，磨着牙道：
“那要是另外一瓶呢？我们都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作用！”
那如果是毒气，现场可没有懂得治疗的人！
卢米安笑了，用嘲讽的口吻道：
“你是不是傻啊？瓶子内大部分是气体和大部分是液体在重量上有很大区别的！
“这瓶装的应该是液体！”
他从那三个金属小瓶内提起了一个，略微摇晃了一下。
他“清晰”听见了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旋即将它收入了自己的衣兜。
“这样啊……”虽然被嘲笑了一句，但简娜现在关注的重点全部放在了“实验”上，没有因此生气。
她犹豫了几秒，眼睛一闭，微仰脑袋道：
“你试试吧！”
卢米安把另外一个金属小瓶放到裤子口袋内，只留了一个在手里。
他随即不慌不忙地将剩余的那个凑到了简娜的鼻端。
下一秒，他看见简娜悄悄地让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隙。
卢米安笑了一声，拧动了盖子。
很快，极有刺激性如同粪便发酵的气味钻入了简娜的鼻子，呛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鼻涕都仿佛要流出来了。
而每一声“阿嚏”都帮助她找回了不少力量，等卢米安拧上瓶盖，从蹲改站后，她猛地跳起，本能地活动了下手脚。
“看来我运气还不错！”简娜边整理衣物和裙子，边欣喜地自语道。
直接就抽中了有刺激性味道的那瓶气体！
然后，她看见了卢米安充满调侃意味的表情。
简娜内心咯噔了一下，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她试探着问道：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哪瓶气体是哪瓶？”
所以才能那么准确地拿出装有刺激性气体的那个金属小瓶？
卢米安笑了起来，将手里的金属小瓶递给了简娜：
“你自己闻闻瓶盖。”
简娜狐疑地接过，嗅了嗅瓶子。
那里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气味，不算太刺激，也没什么效果，但足够难闻。
“另外一瓶没有味道。”卢米安笑着补充道。
简娜本就有点潮红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这让她感觉自己刚才表现得就像一个傻子：
先是相信了对方的话语，接着又咬牙参与所谓的“试验”！
她本已酝酿好的感激话语和各种想法瞬间被压回了肚子内。
卢米安没理睬气鼓鼓的简娜，将表面有一道划痕标记的金属小瓶和8费尔金纸币同时收了起来。
虽然那名男子的某种能力可以让他感应到曾经属于过他又失去的物品在哪里，但他人都已经死了，卢米安根本不怕追踪。
至于剩下那个金属小瓶内的液体有什么作用，他打算找老鼠、流浪狗等哺乳动物来试验一下。
做完相应的事情，卢米安指着那个变态的尸体，对简娜道：
“你仔细看下他的长相，记住他的样子，找人查一查他究竟是谁。
“他应该还有同伙。”
“好。”简娜快步走到那具尸体前，认认真真记忆起那张脸孔。
看了一阵，想起刚才的事情，她怒火从心底涌出，抬起右腿，狠狠踹起尸体的胯部。
一下，一下，又一下！
“狗屎，变态，艹你妈，艹你全家！”简娜尽情发泄着内心的情绪。
卢米安看得都有点幻痛，低下脑袋，清理起现场遗留的痕迹。
等简娜平复了情绪，他提着那条灰白色的大型布袋走了过去，一边将尸体和衣物塞入，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是怎么被他抓住的？”
简娜理了理自己被打散的棕黄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
她又有点咬牙切齿：
“我在微风舞厅旁边的一个巷子内碰到他，他说他很喜欢听我唱歌，希望我能给他签个名，他递过来的那张纸上就洒着那种没有味道的气体，我刚签完，整个人就觉得不对，失去了大部分力气。
“然后，他发动攻击，控制住了我，将那个瓶子凑到了我鼻子前面，再之后，我就昏迷了。”
“你也太没有警惕之心了吧？”卢米安嘲讽道。
简娜不太服气：
“我好几次在唱歌的时候看到过他，非常肯定他确实很喜欢听我唱歌，要不然，我根本不会理睬他。
“而且，作为一个还没有出名的歌手，有人找你签名是，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
“那种气体又没有味道！”
这让人怎么防备？
卢米安嗤笑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
“可以明显地看出，那种气体弄在纸上会飞快散逸，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使用才会有一定的效果，也就是说，那个变态跟踪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基本摸清楚了你的行动规律，否则他不可能精准地将你堵在没什么人的巷子内，并提前十几二十秒用那瓶气体熏染了纸张。
“你被人跟踪了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吗？”
简娜一下沉默，时而咬牙，时而懊恼。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暗笑了一声：
没察觉到也很正常，那家伙能分辨不同人的荷尔蒙信息。
要不是埃夫先生明显比刚才那个变态弱，应该没掌握情欲方面的能力，卢米安都认为自己已经暴露了“抢劫犯”的身份。
他将灰白色的布袋重新绑了起来，利用已装上尸体的它进一步破坏起现场的各种痕迹，简娜见状，配合着做起相应的工作。
在处理痕迹上有不低的水平啊……卢米安望了眼简娜，有所怀疑地背上那根布袋，出了岩洞。
基于这件事情和简娜刻意没提自身在那个变态影响下的不正常表现，他认为这位“浮夸女”对超凡世界有一定的了解，甚至本身就是。
而她的信息或者力量来源，大概率是萨瓦党那位“红靴子”芙兰卡。
于刚才躲藏的地方点燃电石灯，将它提在手里后，卢米安回头望了眼这条道路的深处。
它呈下行趋势，远处一点光都没有，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黑暗就像一张巨口，正等着猎物过去，将它们吞噬。
“你在看什么？”简娜好奇问道。
她感觉这个叫夏尔的男人表现得神神秘秘的。
卢米安结束了凝望，笑着说道：
“我在想，这么一直往下走会抵达哪里，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他真正想的是：
刚才那个变态的能力和埃夫先生很像，如果两人是同伙，那他在地下世界挑选犯案场所时会不会习惯性地、下意识地靠近自己熟悉的地方，也就是那天晚上埃夫先生进入地底的目的地？
真要是这样，沿着这条路探索下去，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简娜颇感失望地说道：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卢米安没再开口，沿来时的道路往地面走去，简娜想着自己的心事，提着那个变态遗留的电石灯，沉默地跟在侧后方。
快到大致复刻地面布局的那一层时，卢米安停了下来，用惹人嫌弃的口吻笑道：
“需要我帮你送到地面吗？”
“你不回去？”简娜颇感愕然。
卢米安动了动肩膀：
“我得找个地方处理这具尸体。”
简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自己可以上去，我来过地下。”
意思是，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卢米安目送简娜脚步轻盈地离开，在心里感慨了两句：
特里尔是人是狗都有非凡能力？
是特里尔有问题，还是我自己有问题，总是遇到类似的人？
他摇了摇头，背负那具尸体，一边处理脚印，一边往之前祈求“恩赐”的那个采石场空洞走去。
途中，他做了两次反跟踪，确认没人缀在自己后面。
抵达藏在地底的那处采石场空洞后，卢米安将装着尸体的灰白色布袋扔在了一旁，布置起祭坛。
他本来还打算夜里去最近那个医院的停尸房寻找新鲜的尸体，现在有更好的选择了！
弄好祭坛，点燃蜡烛，制造出“灵性之墙”后，卢米安拿出提前画好了相应符号的仿羊皮纸。
纸上那些图案的主体是一个荆棘构成的圆环，周围散布着眼睛、曲线、由符号组成的自我缠绕的河流等图案。
在207房间时，仅仅是勾勒它们，卢米安就消耗了不少灵性。
摆好那张仿羊皮纸，卢米安退后两步，望着点燃的两根蜡烛，酝酿起接下来要使用的咒文。
在这个仪式里，向自我祈求不能用“我！以我的名义”这个格式，得给自身设计一个三段式描述，假装那是一个来自灵界的生物。
这可以用任何语句，不要求包含权柄，只要能在“灵性之墙”范围内完成精准定位。
卢米安张开了嘴巴，用赫密斯语低沉念道：
“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奥萝尔.李的弟弟，名为卢米安.李的存在……”

第五十四章 三个问题
象征着祈求对象的那根橙黄色蜡烛的火光摇晃了起来，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除此之外，它既没有变得幽蓝，也未染上别的颜色，平平常常，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了某种奇异的悸动，就像是听到了来自远方、直指精神体的呼喊。
他暂时没法做出响应，继续念出了后面的咒文：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赐予‘预言药水’……”
在这个仪式魔法里，不能用“帮忙制造”等词语，必须是“恩赐”或者“赐予”。
一个个赫密斯语单词吐出，卢米安的灵似乎受到震动，产生了一波波涟漪，带来了既拔高又眩晕的感受。
他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水怪肉块、蜥蜴眼睛和灰莨菪草药等材料，拿起那张画满神秘符号的仿羊皮纸，将它凑到了代表祈求对象的那团橘黄色烛火上。
等到仿羊皮纸被点燃，置于充当祭坛的那块石头的天然凹陷内，卢米安又依次拿起郁金香粉末等材料，将它们洒入火光。
混杂出来的奇异香味很快弥漫于“灵性之墙”内，卢米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些幻觉。
他看到了原本画在仿羊皮纸上的各种神秘符号，它们凸显于虚空之中，不断地移动，不断地重组，不断地改变着整体的状态。
卢米安再次退后，望着祭坛上摆放的各种各样材料，用赫密斯语沉声说道：
“郁金香啊，属于宿命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
随着卢米安落下最后一个单词，于他灵内产生的阵阵涟漪重叠在了一起，让他有了一种只要伸出手掌，就能触碰到烛火的幻觉。
与此同时，他胸口出现了些许灼热，耳畔隐隐有嗡嗡声响起，脑袋眩晕得像是被人提起来甩了十七八圈。
循着灵性的指引，卢米安伸出了右手，隔空按向那朵烛火。
他的眼眸随之变得幽暗，他的灵性倾泻而出，与火光融合在了一起。
那烛火顿时膨胀开来，将整个祭坛照得既明亮又虚幻。
摆放在一起各种“预言药水”材料“活了过来”，蠕动着聚合在一起，血色翻滚，暗影流淌，极为邪异。
卢米安努力维持着灵性的平稳供应，看到那些实体材料相继虚化，变成幻影，以这种方式完成了重组。
染着些许银黑的暗红色幻影凸显到了现实，凝为一团幽幽暗暗的液体。
这团液体的内部不断地冒着气泡，每个气泡炸开，都有银黑微光迸射而出，蛇般游走。
卢米安两步踏了过去，拿起放在祭坛上的一个金属小瓶，拧开盖子，将它凑到了那团液体的底部。
幽幽暗暗的液体飞快往内聚缩，流入了瓶内，差一点装满。
放好这瓶“预言药水”，卢米安调整起自己的精神状态。
他一边平复灵的涟漪，一边回味着仪式的全部流程。
“要不是那个荆棘符号在一定程度上被激发，提升了我的位格，我刚才已经失败了，我根本没法做出响应……类似的仪式魔法我最多连续完成两个……”卢米安纷涌的念头逐渐沉淀。
那五个仪式魔法在祈求对象的要求上，最低也得是序列7，甚至必须是“受契之人”，卢米安这个序列8的“托钵僧侣”纯粹是假借体内污染的位格才能完成。
相应地，他的灵性也就没法支撑太多。
结束掉仪式，收拾好祭坛，卢米安解除了“灵性之墙”，走到那条灰白色的布袋旁，将里面的尸体拖了出来。
他好心地把对方的脑袋扳回了原位，将他的嘴巴弄了开来。
带着点蓝色的电石灯光芒里，卢米安取出“预言药水”，拧开盖子，将那幽幽暗暗的液体全部灌入了尸体的口腔内。
它们没有第一时间顺着喉管渗透入内，如同真正的积水，存留于那里。
忽然，卢米安感觉刮过这处采石场空洞的风变得阴冷了不少，电石灯的光芒也愈发幽蓝。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咕噜的声音，看到那尸体喉咙蠕动，将所有“预言药水”吞了进去。
下一秒，那赤裸的尸体坐了起来，周围染上了不正常的，难以被光照亮的黑暗。
他苍白憔悴的脸上，眼睛刷地睁开，原本褐色的眸子已经没有颜色，如水晶般透明。
透明眼眸的深处，似乎有层叠在一起的浓郁色块，有纯净高悬的光芒，有数不清的近乎无形的身影，有闪烁的水银色波光……
忍耐着刺入骨髓般的阴冷，卢米安平复了下心态，开口问道：
“来自因蒂斯共和国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科尔杜村的前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一个月后将出现在哪里？”
这段时间，卢米安专门推敲过要问的三个问题。
问题的规则主要有四个：
一是必须关系未来的情况，不能问某某某现在在哪里，以往做过什么；
二是描述必须足够精准，否则会出现答非所问的情况，就像纪尧姆.贝内这个名字，在因蒂斯别的地方也有不少，存在大量的重名，不将来自哪里限定到村庄一级，那具尸体很可能告诉你另外一个纪尧姆.贝内未来的命运。
三是不管尸体身前是哪国人，会不会对应的语言，他都将以描述问题的那种语言来回答。
四是一个问题只能包含一个需要回答的要素，不能以“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种方式提问。
尸体惨白的脸庞染上了一点阴绿，他张开嘴巴，用因蒂斯语道：
“特里尔红公主区。”
这声音虚幻飘忽得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和逝者生前的嗓音截然不同。
只能把范围缩小到红公主区？卢米安略微皱了下眉头。
他其实能够理解，因为这不是向那些隐秘存在祈求来的“预言药水”，“制作者”本质上还只是一个“托钵僧侣”，效果自然不会很好。
卢米安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和曾经在因蒂斯共和国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科尔杜村做行政官管家的路易斯.隆德将在哪里重逢？”
他不提普阿利斯夫人，是不清楚她和“夜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担心位格太高导致预言失败。
尸体眼睛透明而无神地望着前方，再次用那种虚幻飘忽的嗓音回答道：
“特里尔老实人市场区市场大道。”
市场大道？这么看来，路易斯.隆德不是偶然路过那里……卢米安颇为欣喜地想道。
他沉吟之中，发现尸体透明眸子内映出的种种怪异景象正逐渐变淡，连忙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下个周五的晚上11点到12点，特里尔老实人市场区‘金鸡旅馆’的老板埃夫先生会在哪里？”
之前，卢米安就是在这个时间段看见埃夫先生进入地底的，所以他想以这种方式问出对方目的地的具体情况。
而考虑到埃夫先生刚被“抢劫”过，去过警察总局，短时间内未必敢再次进入地底，卢米安将时间定在了下周的同一天同一时刻。
那具尸体很快做出了回答：
“特里尔老实人市场区老鸽笼剧场。”
说完，尸体啪地一声倒了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散发出一股死亡多日的腐烂味道。
又去老鸽笼剧场啊……卢米安将尸体塞回了布袋，打算到地底更深处掩埋。
…………
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前。
一个胡须拉碴的流浪汉被两名男仆堵在了壁柱旁。
“我，我现在就走。”他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时，管家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一脸的惊喜：
“老爷，是你吗？老爷！”
“什么？”流浪汉很是茫然。
管家非常激动：
“你忘了吗？你是这里的主人，我们都是你的仆佣，你之前头部受了伤，忘记了很多事情，有一天突然就离家出走了。
“好几个月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还记得这里，你又回来了！”
“我不是，我不是……”流浪汉对自己的过往记得清清楚楚。
可管家和两名男仆根本不听他解释，“簇拥”着他，将他带到了那栋建筑内。
“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管家兴奋地喊道。
没多久，流浪汉看见了一名高雅美丽的女士。
那女士穿着淡绿色的长裙，眉眼之间是化不开的成熟风韵。
她喜极而泣，扑到了流浪汉的怀里：
“你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嗅到带着点乳意的香水甜味，感觉到凹凸有致的柔软身躯，那流浪汉试图分辩自己不是对方丈夫的话语涌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他木然又迷茫地被带去洗了澡，被带到了餐厅，看到了水晶吊灯下的丰盛晚餐：
一打牡蛎，一锅嫩鸡肉，一盘牛肉炖梅干，一份板油布丁，一份沙拉，一瓶白丹霞葡萄酒……
与此同时，流浪汉还看到了挂在餐厅内的那些油画。
其中一副是肖像画，和他本人很有点相像。
难道真的是我？可我记得我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和我长相相似的另一个人？流浪汉愈发迷茫了。
吃饱喝足，他被带到了卧室，过了一阵，那位美丽高雅的夫人穿着丝质的睡裙走了进来。
她眼波如水地说道：
“你还记得我的热情吗？”
流浪汉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他难以自控地迎了过去。
两人相拥着倒在了床上，激情四溢。
这一刻，流浪汉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是这栋房屋的主人，有美丽的妻子，有专业的管家，有众多的仆人。
哪怕原主回来，他也要让对方变成假的！
…………
卢米安回到地面，提着熄灭的电石灯，走入了“金鸡旅馆”。
前台的费尔斯夫人一看到他，立刻就站了起来：
“夏尔，夏尔先生，布里涅尔男爵让你晚餐后去微风舞厅找他。”
布里涅尔男爵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卢米安点了下头。

第五十五章 情报
微风舞厅，二楼咖啡馆。
卢米安相当随意地走到布里涅尔男爵对面，坐了下来。
他不仅没表现出恭顺谦卑的态度，而且连礼貌性的尊敬都缺乏，就像双方处在同一个层次。
这看得布里涅尔男爵身后的路易斯暗暗摇头。
类似的人他见过太多，但最终的结局不是被萨瓦党顺势送到了警察总局，就是在某次火并里受了重伤，失去能力，不得不像狗一样摇晃尾巴来换取帮派的支持，有的甚至还因各种缘由死亡，被丢到地底世界的深处或装入木桶填满石头沉至塞伦佐河的河底。
“晚上好，男爵。”卢米安笑着打了声招呼。
布里涅尔男爵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愠怒，他抽了口桃木色的烟斗，随意闲聊道：
“你下午去了哪里？”
“地底。”卢米安如同那具喝了“预言药水”的尸体，只回答对方问的问题，不做任何的延伸。
如果“小婊子”简娜和“红靴子”芙兰卡那边没有隐瞒他杀掉变态救了前者的事情，那他现在的回答就是足够坦然的象征。
布里涅尔男爵怔了一秒，没有追问，摩挲着手里的桃木色烟斗道：
“我有件事情交给你做。”
不等卢米安询问，他笑着解释道：
“我很看好你，相信你能成为我们萨瓦党非常重要的一员，承担起足够关键的事务。
“但仅仅只有我的看好是不够的，你必须展现出让绝大部分人都佩服的实力，做出让他们都认可的贡献。”
绑在毛驴前面的那根胡萝卜？卢米安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表面则故意虚了虚眼睛：
“什么事情？”
布里涅尔男爵放下桃木色的烟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舒缓地说道：
“袭击毒刺帮任意一个重要成员，最好是重伤，当场杀死也可以。”
卢米安笑了起来：
“前两天你才告诉我要忍耐，不能把事情闹大，引发毒刺帮和我们的全面冲突。
“现在不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不担心会被警察总局盯上了？”
虽然他本来就打算蹲守一下毒刺帮的“铁锤”艾特，但也不能被布里涅尔男爵当傻子一样对待。
布里涅尔男爵满意地点了下头：
“你比我身边这些人聪明多了。
“我这两天是在观察毒刺帮的反应，发现他们真的没有报复你的想法，至少暂时没有。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们很害怕我们萨瓦党。”卢米安开了句玩笑。
这真的是玩笑，如果毒刺帮害怕萨瓦党，根本就发展不起来，成为老实人市场区第二大黑帮。
布里涅尔男爵摇了摇头：
“在以往，他们必然会对等报复，或是让我们萨瓦党付出更大的代价，而不仅仅只是支付医疗费用。
“还有，马格特死后，他们也只是表面上闹得很凶，实际并没有做出太过分会引来警察强力打击的事情，更像是想制造混乱，查出真正的暗杀者。
“连续的反常让我相信毒刺帮在预备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所以才这么隐忍这么克制。
“我不确定他们要做的事情是否会影响到我们萨瓦党，但绝对不能坐在这里等待答案。”
还算有脑子……卢米安勉强在心里夸了布里涅尔男爵一句。
他微笑问道：
“你想让我杀掉他们的重要成员，再观察下他们的反应？
“要是他们还能忍耐，那问题就很严重了，必须主动地挑起全面冲突，逼迫他们暴露出问题？”
布里涅尔男爵哈哈一笑：
“我喜欢和聪明人聊天。
“怎么样，要接手这件事情吗？”
他虽然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姿态、眼神和动作都表明这是命令。
要是不遵从命令，萨瓦党将不再提供庇护。
卢米安笑了一声：
“我需要毒刺帮所有重要成员的情报，包括姓名、长相、能力、特点、是否有直系亲属和妻子……”
这听得布里涅尔男爵身后的路易斯又惊又愕。
为什么要问毒刺帮头目的家人情况，难道想利用他们？
特里尔各大黑帮间有一个未明确说过但只要不是特殊情况大家都愿意遵守的潜规则，那就是不针对彼此没加入帮派的家庭成员。
这一是大部分人都有父母、妻子和儿女，真要毫无底线地残杀，他们每个都逃不了，会出现人人自危的情况。
二是低层次的黑帮成员，没有对付他家人的价值，而到了布里涅尔男爵这个地位，家人的情况属于秘密，很少人知晓，且不在老实人市场区。
三是在黑帮里能有一定地位的人，基本可以称得上心狠手辣，用家人来威胁他们不会有什么作用，只会彻底地激怒他们。
四是真要出现灭门惨案，必然会上新闻，惹怒警察总局的高层，引来强力打击。
所以，只有在灭掉某个势力的过程中，为了不留下仇恨的种子，为了震慑其他帮派，他们才会对付敌方头目的家人。
这夏尔一上来就问毒刺帮重要成员的直系亲属和妻子是想做什么？
布里涅尔男爵凝视了卢米安几秒，缓慢露出了笑容：
“毒刺帮的老大叫罗杰，绰号‘黑蝎’，住在市场大道126号，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子有没有直系亲属，就算有，也不在市场区，甚至可能不在特里尔。
“他掌握着一些邪恶的法术，拥有神奇的能力，哪怕是我，也不敢面对他。”
布里涅尔男爵以此告诉卢米安，“黑蝎”罗杰很强，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否则死亡将是唯一的结局。
邪恶的法术……偏施法类型的非凡者？从罗杰镇得住马格特看，他至少序列7，说不定还有神奇物品或者非凡武器……这种类型的非凡者如果身体不算很强又没有特殊的保命能力，那还可以利用陷阱、近距离暗杀等办法来针对，要是身体也不弱，近战还强，或者有莉雅那种纸人替死之术，我几乎没什么获胜的希望，除非用“转运之术”，提前改变他的运势，让他变得足够倒霉……卢米安的念头如闪电一样划过又飞快消失。
他点了下头道：
“其他人呢？”
布里涅尔男爵抽了口烟斗，不快不慢地说道：
“毒刺帮原本有四个很厉害的重要成员，在市场区只比我们弱一点，但马格特被你杀死后，顶上来的威尔逊很弱，他们的实力算是降了不少。
“‘黑蝎’罗杰的副手是‘光头’哈曼，最早就是他和罗杰两个人来到市场区，开了磨坊舞厅，慢慢收拢了一批人，才建立了毒刺帮。
“他很能打，非常能打，在这方面不比马格特弱，同时，他展现过一些比较奇怪的能力，比如，有的时候他能硬抗别人的刀砍，只受很轻的一点伤，比如，他会突然变得狂暴，就像吃了某种药物一样，比如，他可以让别人感到恐惧，嗯，他还有把涂抹着剧毒的刀。
“他非常残忍，没有家人，也没有情妇，但对女人很感兴趣，经常找毒刺帮管的那些站街女郎鬼混。
“他平时住在‘黑蝎’罗杰的家里，找女人的时候会在市场区随便找一家比较干净的旅馆或者酒店。”
卢米安静静听着，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
“针对‘光头’哈曼，有一个效果很好的陷阱。
“不管哈曼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的强大防御，以至于被刀砍后只受一点轻伤，都表明他很大概率会做出以伤换胜的行为，会比较依赖于这方面的强项。
“那样一来，我完全可以给他这个机会，只不过，到时候让他只受一点轻伤的将是‘堕落水银’。
“轻伤也是会流血的！”
布里涅尔男爵继续说道：
“管着毒刺帮大部分舞女的是‘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她是费内波特人，被拐到特里尔做舞女，后来成了‘黑蝎’罗杰的情妇。
“‘矮脚烛台’是她当初做舞女时的绰号，形容她长得比较矮。”
卢米安回想了下矮脚烛台的模样，大概把握到了卡斯蒂娜的外形特征。
“卡斯蒂娜动手的时候比较少，但仅有的几次都表现出了很强的格斗能力，在面对不听话的舞女时，她冷酷，残忍，也许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的痛苦。”布里涅尔男爵以绅士般的礼貌评价了一句，“她住在夜莺街19号那栋公寓，具体是哪一层哪一个房间，我们不清楚，她经常也会去‘黑蝎’罗杰的家里。”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要不我们聊聊父亲欠债被逼死，自己到微风舞厅当歌手的那位？卢米安从来不相信黑帮会有真正的良心。
即使他们表现得再仗义，再忠诚，再照顾朋友，那也只是一滩烂泥上点缀的几朵野花，他们的本质要从那些舞女、那些站街女郎、那些被高利贷迫害的普通人、那些被他们敲诈的小贩等受害者身上去寻找。
布里涅尔介绍起最后一位毒刺帮头目：
“‘铁锤’艾特原本是我们萨瓦党的人，有胆量，有头脑，有身体，我同样很看好他，都打算向老大推荐他，结果他背叛了我们，加入了毒刺帮，很快就获得了非凡能力。
“我怀疑他服食的是‘战士’途径的魔药，已经有序列8，这从他的身高又长了一大截，已经接近一米九，和发生冲突时的表现可以推测出来。
“‘铁锤’是形容他的拳头像铁锤一样坚硬和有力，他平时主要是赤手格斗，但手枪和短刀同样用得很好。
“他父母已经死亡好几年，没有兄弟、姐妹、妻子和孩子，住在老实人市场旁边的石板街25号，那里有大量的毒刺帮成员。”
“格斗家”？死了会有非凡特性析出吗？卢米安点了下头，对布里涅尔男爵道：
“我还需要他们大致的行动规律，另外再给我一把手枪、足够的子弹和一把能随身携带的武器，短刀、短剑、三棱刺、斧头都可以。”
“没有问题，我让路易斯明天上午给你送过去。”布里涅尔男爵满意颔首。
目送夏尔走出咖啡馆后，路易斯压着嗓音道：
“男爵，真的要让他去对付毒刺帮那几个头目吗？”
布里涅尔男爵笑了一声：
“你刚才没听到我的解释吗？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骗他。
“只不过嘛，毒刺帮那几个头目都不好对付，而且有了防备，他不管是艰难取胜，事后需要我们治疗和保护，还是遭遇失败，差点死掉，被我们救了下来，都能打掉他的桀骜，让他变得听话。”

第五十六章 再遇简娜
路易斯愕然脱口：
“如果夏尔失败，被毒刺帮的人弄死了呢？
布里涅尔男爵笑了笑道：
“我们萨瓦党哪年没有成员死掉？”
…………
返回“金鸡旅馆”的途中，卢米安的心情相当好。
他之前就计划抓一个毒刺帮的重要成员，询问他们的力量来自哪里，与普阿利斯夫人信仰的那位邪神存在什么关系，结果现在，萨瓦党竟然让他去做类似的事情，完美符合了他的心意。
这么一来，他不仅很快获得了几个目标的详细情报，节约了大量的时间，而且还能充分利用萨瓦党的资源，包括但不限于武器、人手和关系。
刚才卢米安都想问布里涅尔男爵索取炸药，看能不能想办法设置陷阱，将毒刺帮哪个头目直接炸上天。
最终，他没有这么做，一是感觉这太过嚣张，容易被警察盯上，而他本人属于经不起调查的通缉犯，二是真把目标炸得四分五裂了，他还怎么询问情况？
当然，他可以利用“招摄之舞”，配合“灵性之墙”，让逝者的灵附到自己身上，放大他们印象最深刻的那些记忆，但这完全不可控，鬼知道那些家伙的脑子里会不会像之前那个变态一样只剩下某种废料，而且，一次“招摄之舞”只能放大其中一段记忆，不是特别幸运的情况下，想找到有用的情报，可能得花费大量的时间，这和尽快脱离暗杀现场的初衷违背。
卢米安原本打算对付的是“铁锤”艾特，但听完布里涅尔男爵的描述后，他觉得“光头”哈曼也是可以选择的目标。
比起艾特，哈曼有非常明显的“缺点”，在猎人眼中可以利用来设置陷阱的“缺点”！
他拥有某种能提升自己身体坚硬程度的能力，好几次被人用刀砍中都只受了点轻伤。
卢米安记得奥萝尔曾经说过：“擅于游泳的人容易溺水死亡。”
这句话放到哈曼身上则可以变成“擅于用身体硬挡刀枪的人容易死于刀枪之下”，而卢米安有“堕落水银”这把诅咒之刃。
另外，比起经常一大群人来往，住在毒刺帮成员聚居地的“铁锤”艾特，时不时会独自出来找站街女郎、舞女歌手的“光头”哈曼显然更容易暗杀，而且，比起“铁锤”艾特，他更靠近毒刺帮权力的核心，知道的秘密会更多。
但问题在于，真设置陷阱，用“堕落水银”对付“光头”哈曼，那就不可能活捉对方，逼问情报了。
——如果卢米安能在刺伤“光头”哈曼后，将他打败，抓到地下特里尔的某个角落，那为什么还要先想着刺伤对方？
若是不能，他唯一的选择是刺伤敌人，被对方强行逃脱，或者自己逃跑后，等着蒙苏里鬼魂“帮忙”干掉目标。
至于附不附带家人，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所以，狩猎“光头”哈曼和“铁锤”艾特各有优劣，各有难点，卢米安一时还做不出决定。
他打算明天上午布里涅尔男爵派人送来更详细的情报和武器弹药后，再考虑以谁为这次行动的目标。
刚走入“金鸡旅店”的大门，卢米安就看见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身有臭味、个子矮小的鲁尔和米歇尔夫妇拖着一条还算鼓胀的亚麻色布袋，往楼上走去。
“这是什么？”他穿过大厅，好奇问道。
这对老夫妻不是在苏希特蒸汽列车站卖假的“街头学院派美女”照片吗，怎么会带这么一大袋东西回来？
鲁尔停下了拉拽布袋的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堆起笑容道：
“你不知道吗，夏尔先生？我们晚上还兼职做拾荒者，这些是我们捡来的、应该还有用的垃圾。”
得益于查理的“宣传”，他们夫妻也知道夏尔成为了萨瓦党的头目，“金鸡旅馆”如今是这个年轻人的地盘了，所以不觉得夏尔询问自己夫妻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看来，作为“金鸡旅馆”的保护者，夏尔先生肯定得了解这里的各方面情况，预防种种意外的发生。
做两份工作啊……虽然有一份工作是骗子……确实是各种垃圾的味道……卢米安捏了下鼻子，无声咕哝了两句，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些垃圾就堆在你们房间？”
“是啊。”鲁尔讨好般笑道，“我们每隔几天去一次垃圾处理场，那里有人回收各种各样的东西，呵呵，拾荒者虽然整天脏兮兮的，不太干净，但没有我们，整个特里尔都会到处散发着臭味，每个角落都会堆满垃圾。”
在特里尔，拾荒者是作为清洁工人的补充存在的。
难怪房间里有臭味传出，难怪身上一直很臭，也没洗澡的必要……卢米安一边缓步上楼，一边望了眼鲁尔、米歇尔多有皱纹的脸庞和略显佝偻的身躯，状似闲聊般问道：
“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为什么还这么拼命赚钱？”
鲁尔和米歇尔夫妇同时怔住，带着笑容的表情隐约出现了点扭曲。
过了几秒，鲁尔又无奈又痛苦地笑道：
“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才要这么拼命。
“我们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来了特里尔，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有过一个孩子，但没有长大，我们拿到过很多个月的薪水，但也只是刚够生活，等到我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差，力气越来越小，我们，我们忽然很害怕，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如果哪一天我们老到了没什么力气，干不动常见的活计，我们该怎么办？在几个月内用完不多的存款，然后靠着教会和政府的慈善活动，过一天算一天，慢慢饿死自己？
“我，我不想这样……”
卢米安霍然想起了姐姐说过的一句话：“现在的因蒂斯很残酷，辛苦劳动的人年迈后没有任何保障，。”
被触动心事的鲁尔继续说道：
“还好，我们老了后，胃口也小了，吃得不多，睡得也少，能有更多的时间赚钱，还不需要考虑别的事情，可以把赚到的钱大部分都攒起来。
“以后，以后靠着它们，我们应该还能好好活几年……
“呵呵，其实，和大部分人比起来，我们算是幸运的，他们都没有活到我们这个年纪。”
他旁边的米歇尔太太随之露出憧憬的表情：
“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奥尔米尔，买一块田种葡萄树，哪怕以后没什么力气了，也能雇人帮忙，反正我们花得也不多。”
奥尔米尔是香槟省的省府，是北大陆最出名的葡萄酒产地。
卢米安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这对年迈的夫妇将那袋垃圾拖到了楼上。
略作休整，他重新用化妆品简单修饰了面容，换了身衣物，以亚麻衬衣、棕色背带裤和无绷带皮鞋配深色圆礼帽的打扮出了门，直奔磨坊舞厅。
既然“铁锤”艾特还是目标之一，那就需要亲自观察下他。
此时，夜色已深，磨坊舞厅内非常热闹，激烈的音乐节拍里，男男女女们在舞池内扭来扭去，尽情发泄着内心的苦闷。
卢米安担心被毒刺帮的人认出来，去吧台要了杯黑麦啤酒后就来到舞池旁边，一边跟随节奏摇晃身体，一边打量着四周。
没多久，他看到“小婊子”简娜出现在了前面的半高木台上。
她还是下午那身打扮，白色短上衣配蓬松短裙，暴露出胸口白皙的皮肤。
这一次，那颗黑痣贴在了鼻梁中间。
这代表放肆。
心理素质真好啊，下午才遭遇了那种事情，晚上就继续来工作……卢米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在他看来，简娜既然是“红靴子”芙兰卡的情人，倒也不需要这么敬业。
有节奏的鼓点停了下来，舞池内的人们纷纷转身，喘息着望向简娜。
简娜一开始就是一个高音接花腔：
“欧内斯特，离我的妻子和烟斗远一点~！”
人们轰然大笑，似乎同时想到了某些事情。
他们配合着动听又粗俗的歌声，轻轻晃动起身体。
简娜一边演唱一边高踢腿，时不时改变位置，给不同方向的观众抛个媚眼，然后浮夸地来个劈叉。
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扫过了卢米安，愣了一秒，随即恢复了正常。
等到她唱完这首歌，激烈的鼓点又一次敲响，而简娜没有去休息，直接跳入舞池，穿过陡然爆发的喊叫声、口哨声和试图挤向她的男人们，走到卢米安前面，笑着大喊道：
“英俊的狮子，来跳支舞吧！”
雄狮有一圈鬃毛，很像太阳的光辉，在因蒂斯常被用来形容有魅力的男子。
卢米安感觉简娜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讲，放下啤酒杯，跳入舞池，和那个“浮夸女”面对面扭了起来。
当双方需要有一个拥抱动作时，简娜直接扑到了卢米安的怀里，凑至他的耳边，低声笑道：
“你很有跳舞的天赋嘛。
“对了，我查出那个变态是谁了。
“他叫赫德西，之前住在‘金鸡旅馆’的504房间。”
查理那个房间？将苏珊娜.马蒂斯的画像贴在504内的那个租客？卢米安一阵愕然。

第五十七章 回报
卢米安之前还以为那个租客像查理一样，梦到了苏珊娜.马蒂斯，被慢慢吸干了精力，猝死在了房间内，而旅馆老板埃夫先生负责将尸体隐蔽地转移到地下特里尔的某个角落，谁知，对方竟然成了拥有超凡能力的变态，依旧游荡于老实人市场区，将目标对准了那一位位长相不错的女郎。
从赫德西死亡后很久都没有析出非凡特性这点，卢米安确定他的力量来自恩赐，且明显和苏珊娜.马蒂斯、埃夫先生同源。
也就是说，在贴上苏珊娜.马蒂斯的画像没多久，赫德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成为了“欲望母树”的信徒，并且在短短几个月内接受了两到三次恩赐，一下拥有了相当不错的实力，掌握了不少神秘学手段。
对服食魔药晋升的非凡者而言，这是很难想象的速度，除非他们掌握了扮演法又处在很低的层次。
当然，在赫德西身上，恩赐也展现出了它不好的一面，受赐者会被力量影响，逐渐变得不像他自己，在某些方面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偏激，时常会做出正常人看来不够理智会招惹来灾祸的行为。
埃夫先生的吝啬，赫德西对女性的渴望，都属于这类。
卢米安怀疑几乎所有恩赐来的力量，或多或少都带有类似的问题，毕竟它们会让受赐者慢慢向赐予者靠拢，出现相应的异化。
他之所以还没被“舞蹈家”和“托钵僧侣”的力量影响，是因为这并非直接来自以宿命为名的那位隐秘存在，而是源于他体内的污染，经过了封印的过滤，而且，卢米安一直都在警惕这方面的事情，不仅不根据“舞蹈家”和“托钵僧侣”的特性来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和生活规律，以提升对力量的驾驭程度，有的时候还会反着来。
另外，他都是提升了一个序列有了初步的消化后再获取对应的恩赐，务求让身上的力量保持住平衡。
“你怎么查出来的？”卢米安埋低脑袋，压着嗓音询问起简娜。
简娜一边随着节拍扭动起身体，一边借助巨大音乐声的遮掩，撇了撇嘴巴道：
“那个变态一看就离不开女人，他又不可能每天绑架一个女的，拖到地下，要不然早就被抓住了，艹，应该也有几个了，那帮无能的黑皮狗都没有发现吗？
“那平时他是怎么解决问题的呢？靠自己显然没法真正满足他，所以，我让芙兰卡找萨瓦党的舞女、站街女郎问了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个该被驴干屁股的变态怎么能有那么旺盛的精力，一天能来好几次！
“他怎么不去找那些有钱的老太太，双方都能得到满足啊！”
简娜颇显得意地讲述起自己的调查过程，以展现自身那颗聪明的脑袋。
她对下午被卢米安愚弄，显得自己很傻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确实啊，在成为“欲望母树”信徒，获得恩赐前，赫德西就是城墙街、布雷达街、夜莺街这些地方的常客，获得“恩赐”后，那更是整个脑袋都装满了女人……卢米安发现简娜偶尔还是有脑子的。
他随即反馈了一个情报：
“那个变态不正常的欲望应该来自他超凡力量的影响。”
“超凡力量……”简娜抬眼望了下卢米安。
她还以为对方会装傻，就像在地下特里尔，双方都默契地没提赫德西展现的非凡能力一样，谁知他现在竟这样坦然说出来了。
顿了一下，贴近卢米安跳着扭扭舞的简娜疑惑低语道：
“为什么超凡力量能让他变成那样的变态？”
这和她认知里的超凡力量不太一样——在未失控前，顶多也就有一点点影响。
卢米安笑道：
“不正常的超凡力量。”
“难道我不知道它不正常？”简娜又一次被对方给气到。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至于为什么不正常，你回去问芙兰卡，要是芙兰卡也不知道，就让她去问老大。”
他之所以透露这方面的情报给简娜，是因为担心埃夫先生、苏珊娜.马蒂斯、赫德西等人的问题还有后续。
要是官方非凡者们一直没调查出真相，他能依赖的外力除了K先生的手指，只有萨瓦党的非凡者们了。
简娜“呵”了一声，不再聊这个话题，专心地和卢米安跳着扭扭舞。
等到这一部分音乐快要结束，她突然伸手，在卢米安胸前摸了摸。
“哈哈，身材不错嘛！”简娜笑着往后退开，转身走向了舞池前方的半高木台。
她一副总算报复回来一点地底遭遇的模样，整个人都变得愉快了。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离开舞池，重新端起了那杯黑麦啤酒。
他一边听着歌，一边轻轻摇晃着身体，借势观察起磨坊舞厅各处的情况。
目光一扫间，他发现与自己同侧但更靠近表演台的地方聚集着一堆打扮各异气质疑似黑帮打手的人。
他们正簇拥着一名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壮汉。
那壮汉和“巨人”西蒙有点像，肌肉块垒，撑起了黑色的衬衣和正装，但他下身穿的是帆布制成的耐磨损深蓝长裤，配一双无绑带的黑色皮制短靴，整体搭配显得有些不协调。
他褐色的头发一搓搓卷起，茂盛而杂乱，棕色的眼眸有点向两侧靠，五官普普通通，轮廓线条颇为刚硬，双手和双腿从正常的人体比例上讲都偏长了一点。
“铁锤”艾特……卢米安收回了视线，认为这应该就是目标之一。
在特里尔，身高能接近一米九的人可不多。
这个距离下，卢米安并不担心“铁锤”艾特和他的手下会认出自己，毕竟整个舞厅的环境都偏昏暗，纯靠周围的煤气壁灯和上方一盏吊灯照明，方便大家跳舞时“交流”，只要不是特别熟悉或刚刚才见过的人，都没法辨认出对方。
再说，卢米安还做了一定的伪装，他没想到的是，简娜竟然能一眼就认出自己。
等简娜又唱完了一首歌，“铁锤”艾特带着那群手下，离开舞池，上了二楼。
卢米安继续着自己的观察，忽然，他看到门口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衣物洗到发白的“金鸡旅馆”房东埃夫先生。
他蔚蓝的眼眸四下打量着，表情略显急切和担忧。
“他这是在找赫德西？那个变态下午出去后，再也没有返回，他们怀疑他出了意外，于是到各个舞厅各个有站街女郎的地方寻找线索？”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望向舞池内那一个个舞女。
根据赫德西灵体呈现的种种特质，他感觉埃夫先生比对方弱不少，应该只有相当于序列9的恩赐力量，集中在贪欲方面，或许还包含食欲。
而赫德西大概率相当于序列8，小概率有序列7，卢米安更倾向于前者，因为他之前遇到的几个序列7都比较全面，不至于被他做好应对，挖好陷阱后，一下就解决掉。
当然，要不是卢米安耐心做了观察，发现赫德西有引动别人情欲的能力，提前想好了对策，被很快解决的也许是他。
当时那个环境，如果没有简娜，他还能靠着自身取向来对抗一下影响，不至于彻底忘记敌人的存在，而有了那名“浮夸女”，他就很难克制住自己，必须依靠疼痛来唤醒自身。
卢米安用眼角余光看到埃夫先生陆续和一名名兼职站街女郎的舞女交谈，然后被她们用相同的鄙夷嫌弃神情骂走，心里就一阵好笑：
“这是假装谈价钱以询问赫德西的下落？
“结果本身太吝啬，总是将对方的报价砍掉一半甚至更多，于是被骂了？
“呵呵，之前查理还担心埃夫先生这个老鳏夫舍不得花钱找正规的妓女，染上一身的病，看来是他想多了，埃夫先生找不正规的站街女郎也舍不得花钱！
“恩赐力量的负面影响真是太强了……
“呃，如果那伙人里面有女的，并且和赫德西处在同一层次，拥有相同的恩赐能力，她们应该也会处于始终饥渴的状态，埃夫先生倒是不需要另外找站街女郎，呵呵，他只会恨自己是男人，都快不行了，还会被强制引动欲望。
“那些女性最好的伪装是舞女和站街女郎？
“不对啊，真有这样的女性，赫德西也不用出来祸害别人了……难道是原本处在这个层次的全部晋升或者死亡了，新的还没有补上？或者，男女数量并不对等，赫德西属于被排斥的那个？”
卢米安思忖之间，乐队又奏响一段激烈的舞曲。
唱完歌的简娜再次跳下半高木台，来到卢米安面前，邀请他跳舞。
这让周围发出了阵阵嘘声。
卢米安知道简娜应该是又有事情要讲，故意左右转了半圈，挑衅了下那些发出嘘声的人。
他旋即进入舞池，靠近简娜，跳起了扭扭舞。
简娜抬头望向他，笑吟吟问道：
“你这个萨瓦党的人到磨坊舞厅想做什么？”
卢米安啧啧笑道：
“你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吗？我来这里当然是听你唱歌啊。”
简娜发出了鄙夷的声音：
“你的目标是‘铁锤’艾特吧？
“你想复制一次马格特的事情？”
“还算聪明。”卢米安用挑衅的口吻赞了一句。
简娜得意一笑：
“我可以帮你，给你提供重要情报。”
卢米安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状态，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想要什么？”
简娜哼了一声，开口骂道：
“你TM的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下午虽然没有说谢谢，但我不会忘记是你救了我，正好我对市场区各个舞厅都有了解，而且刚刚去见过艾特，聊了聊之后表演的事情，应该能帮到你。”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磨了磨牙，继续说道：
“‘铁锤’在二楼靠最里面那个房间，靠‘金鸡旅馆’方向，他身边有十个打手，四个在门口，一半内，一半外，两个在窗边，两个在沙发那里，两个始终跟在他的身后，他们都有枪。
“以前没这么严密的，也没这么多人，都是你弄死了马格特。
“那个房间有附带一个盥洗室，里面没人，窗户只要完全打开，能勉强钻过一个人。
“从舞厅厨房的通风管道可以爬到二楼，避开守在楼梯内的那些人，然后你进入隔壁房间，从那里的窗台跳到盥洗室外面一块凸起上，那很窄，必须身手足够好才能成功。”

第五十八章 聚合
听完简娜的描述，卢米安一边惯性做着扭扭舞的动作，一边略感愕然地反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前面还好，既然简娜到二楼那个房间和“铁锤”艾特谈过之后的表演，那对房间的布局和打手的位置有一定的了解实属正常，但什么舞厅厨房的通风管道可以爬到二楼，什么从隔壁房间的窗台可以跳到那个盥洗室，什么对应房间的外墙上有一块凸起，是一个唱庸俗歌曲做浮夸表演的地下歌手能够掌握的情报吗？
她也没那个必要去了解啊！
简娜涂着黑色眼影点着假痣的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
“你不用管我为什么知道，不该看的东西不看，不该听的事情不听，不该问的问题不问。”
她把卢米安下午说的话稍做加工返还给了对方。
这让她相当开心。
只有试图潜入暗杀或是考虑过极端情况下怎么逃脱的人才会注意这些细节，有目的地去做观察……简娜会是哪种情况？嗯，她对类似环境的探查能力不比“猎人”差多少啊……偏向暗杀的序列确实需要搜集环境信息……暗杀……卢米安心中泛起了诸多念头，打算诈一诈简娜。
他笑着说道：
“原来你是‘刺客’啊。”
他在“刺客”这个单词上发了重音。
简娜表情一变，笑容凝固在了那里。
“你怎么知道的？”她愕然脱口。
“靠脑子。”卢米安微笑回答。
擅于观察环境的序列还有一些，他只是因为自己准备搞暗杀且想起莱恩他们提过，在因蒂斯中部和北部，尤其是特里尔，“魔女”是较为常见的一个途径，所以才大胆地猜简娜是“刺客”，反正错了也不会损失什么。
与此同时，卢米安在心里嘀咕起来：
“刚到特里尔没多久就遇到一个‘刺客’，还救了她，这算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的一种体现了吧？
“简娜肯定没到序列7，不是‘女巫’，要不然就算被纸张上的迷药弄得没什么力气了，以她掌握的神秘学手段也能把赫德西吊起来打，女巫’这个名字一看就很擅长法术和诅咒，奥萝尔的笔记上也是这么写的。
“她应该也不是序列8‘教唆者’，哪有连续被我欺诈成功的‘教唆者’？
“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也许简娜以前更笨，靠着‘教唆者’才提升了一些智商呢？而且，她主动给我提供‘铁锤’艾特的情报有一定的教唆嫌疑。
“呵呵，简娜本身是女的，倒不用担心以后服食‘女巫’魔药会改变性别。
“她的魔药哪里来的？‘红靴子’芙兰卡给的？这不会也是一位‘魔女’途径的非凡者吧？
“芙兰卡如果只有序列8那还好，要是有序列7，是‘女巫’，谁知道她以前是男是女，呃，她对女人的态度不正常，和简娜关系暧昧，嗯……”
简娜沉默地回想了下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语，没发现哪里有透露出自身的序列信息。
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决定不去多想，本着好意提醒了卢米安一句：
“你要是想在盥洗室内袭击‘铁锤’艾特，一定要考虑清楚啊，我听芙兰卡说过，艾特是一名‘格斗家’，比其他任何一个序列都擅长近距离的战斗，纯粹靠身体就能让一些针对他的非凡能力效果减弱。
“你虽然也能打，但我觉得，你要是在盥洗室那种不够宽敞的地方和他打，大概率被他，啧，当场打死。”
“女士，你这是在劝我，还是激我？看来你还是有点‘教唆者’的潜质嘛。”卢米安有什么就说什么，并不只是腹诽。
他发现芙兰卡比布里涅尔男爵更了解“铁锤”艾特，提到了后者没有提到的一个关键点。
如果不考虑芙兰卡私下和“铁锤”艾特发生过冲突的可能性，那就是芙兰卡要么另有背景，要么比布里涅尔男爵更得到萨瓦党老大的信任，获得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和序列情报。
简娜又是一阵愕然：
“你还知道‘教唆者’？”
这还是乡下来的土佬小子吗，对超凡途径竟然有这么多的了解？
芙兰卡说他有被官方悬赏通缉，看来是卷入过超凡事件？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卢米安笑了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了不久前还属于他的一个称呼：
“神秘学文盲”。
收敛住瞬间有点悲伤的情绪，卢米安认真思考起简娜提醒的话语：
确实，“猎人”虽然也是擅长格斗和搏杀的序列，但如果排除掉陷阱、“挑衅”等能力，近身战斗肯定还是比不过名称就体现了擅长领域的“格斗家”，尤其那还是在封闭的、狭小的环境内，不能发挥本身的战斗智慧，难以完成以弱胜强的好戏。
算上“舞蹈家”带来的柔韧性改变和许多超规格动作的应用，卢米安觉得自己也就能苦苦支撑，短时间内不会失败，想击杀“铁锤”艾特，只能寄希望于“堕落水银”，刺中一刀就跑。
但这样一来，和去搏杀“光头”哈曼有什么区别？那还不需要考虑十个黑帮打手和十把手枪的存在。
卢米安盘点起了自己身上的物品，看有什么能在那样的战斗里发挥作用：
一千七百多费尔金……“堕落水银”……水怪的血液……水怪的毒鳞……让简娜浑身无力的迷药一瓶……能解除那种迷药影响的刺激性气体一瓶……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液体一瓶……那个变态遗留的匕首一把……仪式银匕……几根白色的绑带……
想着想着，卢米安脑海内逐渐有一个方案成形。
随着节律扭动着身躯的他略微低头，望向简娜：
“那个盥洗室大吗？”
“不大。”简娜做出了肯定的答复，“除开浴缸、马桶和洗漱台，也就能站四到五个人。”
也就是说，如果卢米安和“铁锤”艾特在那里做近身格斗，不会有其他人立足的空间。
“浴缸外面有帘子吗？”卢米安追问了一句。
“有。”简娜想了下道，“你身上有枪吗？我觉得用枪更好，更安全，更有把握。”
“没有。”卢米安摇了摇头。
“就这样你还想今晚就行动？”简娜嗤笑了一声。
她顿了一秒道：
“如果你真的想今晚就干掉‘铁锤’艾特，我可以把我的手枪借给你。”
“你身上还有手枪？”这次轮到卢米安愕然了。
他上看下看都看不出简娜身上藏着一把手枪：
这位“浮夸女”上身是白色短上衣，领口开得很大，能隐约看到胸衣的那种，下身是米白色的蓬松短裙配不到膝盖一点的黑色长靴，而且，她跳舞的时候还会不断地高抬腿，不可能把枪袋绑在大腿内侧。
卢米安觉得，唯一能藏手枪的地方是那双靴子。
简娜以为夏尔是在问她为什么会随身携带手枪，又不屑又叹息般回答道：
“我是在市场区这种地方的舞厅表演，你以为那些黑帮混混都是好人吗，你以为他们就不会头脑发热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那群狗屎每天都不想着好事，脑子被那根东西填满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我认识芙兰卡，和她关系很好。
“艹，要是威慑总是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犯罪了！”
说话间，简娜抓住一个鼓点，顺势半蹲了下来，在靴子内摸了一把。
她迅速站起，和卢米安贴在一起，边扭动身体，边抓住了他自然下垂轻轻摇摆的手掌。
冰冷的金属质感和厚实的木头触感随即传入了卢米安的脑海。
卢米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那把枪塞入了自己的裤兜。
完成了这件事情，简娜才继续说道：
“它是我刚到市场区，还没认识芙兰卡之前，通过朋友，用大部分积蓄买的，那个该死的黑市商人还想让我陪他上床，被我踢中他的小腿，痛得他一直惨叫。”
时刻带枪防身啊……还算警惕，要不然，在你认识芙兰卡之前，就被那些黑帮流氓给控制了，说不定还会兼职舞女或者站街女郎……卢米安笑着回应：
“干得漂亮！”
简娜见伴奏的音乐接近了尾声，不再说话。
随着鼓点停息，卢米安目送简娜走向表演台，自己也离开舞池，回到了外面那一圈。
借着去盥洗室的机会，他检查和熟悉起简娜给自己的手枪：
那是一把很小巧的左轮，枪管较短，适合随身携带和藏匿。
它大体呈铁黑色，握把是由核桃木制成，共有六枚子弹。
把玩了一会儿手枪，卢米安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射击经验不够多，之前用猎枪主要靠的是铅子的覆盖性发射。
“算了，我也没想过能一枪干掉‘铁锤’艾特，可以击伤他削弱他就足够了，那么近的距离下，以我的握力和还算有一点的射击经验，再偏也偏不到哪里去……
“盥洗室那种环境内，只有一枪的机会，‘铁锤’艾特不可能让我再开第二枪……”卢米安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一出盥洗室，就趁周围无人，向着磨坊舞厅的厨房走去。

第五十九章 祈祷对象
沿途之上，卢米安靠着眼疾手快，连续躲过了几个端着食物出来或将使用过的餐具送回去的侍者。
没多久，他靠近了厨房，看见里面乱糟糟的一片：
还未洗过的那些餐具随意堆放在水槽内，层层叠叠，满是油光，两名洗碗女工一直站在那里，不停地清洁；
几个灶炉喷薄着偏黄的火焰，让这个不大的区域比外面热了好几度，每个人都汗水流淌，忙忙碌碌；
三个厨师套着白色围裙，做着不同的菜肴，时不时将它们倒入餐盘，用手指沾一点汁水或捻一小块食物放入口中，品尝下味道，等做完这件事情，他们在围裙上随便一擦就开始第二道菜的烹饪；
得到厨师许可的侍者则端起相应的餐盘往外面走去，他们的拇指时常会碰到菜肴和浓汤，自身则毫无所觉，一点也不在意；
几名帮厨围绕着厨师或切菜，或处理鱼类，或清理其他食材，或倾倒垃圾，或递送调味品和别的事物，忙得根本停不下来，但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厨房还是显得很凌乱，地面之上、灶台周围、水槽附近都散落着不少菜叶、鱼鳞和果皮，满是油污；
回荡在这里的主要是厨师和帮厨的骂声、喊声，非常得热闹。
卢米安要是闭上眼睛，纯靠耳朵去听，恐怕会以为这里是一个乱糟糟的战场。
得益于这种状况，他轻松就避开了忙碌的人们，来到存放各种食材的柜子旁边，然后借助挡板、把手、灰白色的煤气管道和自来水管道，蹭蹭爬到天花板上，钻入了位于那里的通风管道。
强烈的油烟味一下刺入了卢米安的鼻子，差点没让嗅觉敏锐的他晕厥过去。
靠着“托钵僧侣”对各种较极端环境的忍受能力，卢米安强撑着沿通风管道往前爬行，时而向上。
也就是十几秒的工夫，他从二楼一间盥洗室的上方探出了脑袋。
确认这里没人后，卢米安轻巧跃下，快步来到门边，隐蔽地望向走廊两侧。
这里很安静，只楼梯出口守着两名黑帮打手，他们的注意力又全都放在了一楼上来的地方，根本不关注身后的情况。
卢米安松了口气，分辨了下目的地，猫着腰，蹿到了它的隔壁房间。
那里的门紧锁着，但难不倒卢米安，他用随身携带的半截铁丝捣鼓了几下就推开了那扇木门。
和简娜描述的一样，“铁锤”艾特那个房间附带的盥洗室没有延伸往外的窗台，只存在一个装饰性的凸起，勉强能让人侧着身体站立。
即使对“猎人”来说，要从这边窗台跳到那个凸起并稳稳站住，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幸运的是，卢米安还是“舞蹈家”，柔韧性夸张到不像人类。
他略作观察，纵身一跃，右脚准确踩到了那个凸起上，左侧身体却有点失去平衡，往着坠落的方向倒去。
关键时刻，卢米安身体如弹簧般一抖，反撞向了那间盥洗室，并顺势用右手抓住了窗框。
他就此站稳，侧身蹲了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悄然望向屋内。
盥洗室的门没有关上，不时有黑帮打手巡逻般经过。
卢米安耐心等待了一阵，摸清楚了规律，趁着盥洗室房门对应的那片区域暂时无人的机会，用赫德西的匕首撬开窗户，翻了进去。
他不慌不忙相当笃定地转身关上了那扇玻璃窗，然后才闪到浴缸底部，借助悬挂在那里还没有展开的帘布遮挡住了身体。
顺利完成潜入的卢米安将等下会用到的几样物品放到了更方便拿出的地方，并确认了它们各自的位置，免得慌乱之中拿错。
接着，他如同雕像一样站在那里，倾听起外面那个房间的动静。
“铁锤”艾特时而询问舞厅经理最近的收益情况，时而怒斥手下几句，时而和头牌舞女调笑，并伴随着似乎很亲昵的动作。
过了一阵，舞厅经理和头牌舞女离开后，艾特好像站了起来，在那里缓慢踱步。
他对房间内的几名黑帮打手道：
“最近这几天，你们把手下的人全部放出去，在我们的地盘挨家挨户地‘拜访’，务求下周的大选里，那位能够当选市场区的国会议员！”
哟，你们黑帮还干涉国会选举啊？卢米安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特里尔的黑帮如果背后没人支持是不可能发展壮大的，他们要么和警务部、警察总局的某些高层关系很好，要么得到了实权政治人物的庇护，要么属于大商人的黑手套，而大商人必然和政府高官、教会上层、军队将领有一定的利益牵扯。
卢米安没想到的是毒刺帮背后那位竟然有野心争取国会议席，他原本认为顶多到市场区警务委员或者特里尔市议会这个层次。
因蒂斯是议会共和制，分选区选出议员组成国民公会，而国会委任总统和总理，总统和总理负责任命大臣们，当然，这必须得到国会的批准。
国会还拥有立法权、宣战权和确定政府预算的权利，每一名国会议员都称得上实权人物。
当前，国民公会共有三百多人，十分之一来自原本的贵族，以前前王室索伦家族的成员为首，剩下的议席则按人口按经济地位分解到不同的省和直辖区，也就是特里尔大区。
无论是人口数量，还是经济地位，特里尔在整个因蒂斯和整个特里尔大区都首屈一指，分到的国会议席数量足有近四十个。
这差不多四十个议席又分解到了二十个城区，多的能有四五个议员，少的只有一个，而他们还是市议会的当然议员。
老实人市场区属于小的那类选区，只有一个国会议席，谁要是选上，在这里就是最实权最有影响力的人物。
当前，不管是执政的国家党，还是呼声最高的开明党，或是想要改变种种弊端的变革党，都在为下周的国会选举竭尽全力。
谁要是能在国会拿到简单多数的议席，就将成为新一届执政党，否则就得做出妥协和退让，和另外一个党派联合。
除了国家党、开明党和变革党，因蒂斯还广泛存在不满当前体制试图武力推翻这一切的皇帝党（崇拜罗塞尔的复辟者们）和烧炭党。
那些黑帮打手相继回应了“铁锤”艾特，表示不会有半点差错。
但他们始终没提他们支持的是哪个党派的哪位候选人，让卢米安略感郁闷。
你们倒是说出来啊！
叮嘱完选举这件事情，“铁锤”艾特对手下道：
“你们出去一下，我让你们进来再进来。”
这是要做什么？卢米安“旁听”得一阵诧异。
很快，那些黑帮打手离开了这个房间，只剩下“铁锤”艾特一个人。
卢米安没有行动，因为他仔细分析后认为，如果不用“堕落水银”，在盥洗室和“铁锤”艾特战斗比在外面更有针对性。
外面的房间变得相当安静，卢米安竭尽全力去听才勉强听到一些声音。
那似乎是“铁锤”艾特在自言自语：
“邪恶之人的保护者……孕育神灵的女士……”
孕育神灵的女士？这听起来很厉害啊……艾特是在祈祷，向某位隐秘存在祈祷？好像一共有四句，还是五句描述？这和常见的三段式不一样……卢米安大概猜到了“铁锤”艾特在做什么。
至于他祈祷的对象是谁，仅凭勉强听到的一半描述，卢米安完全无从推测。
这不在他目前掌握的神秘学知识范围内。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感觉到外面的房间充满了恶意。
对，是那个房间本身变得邪恶。
卢米安屏住了呼吸，收敛住了精神，不敢再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那种感觉消散了，一切又回归了正常。
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活动了下手掌。
这个时候，“铁锤”艾特让之前出去的手下又回到了房间内。
卢米安继续做起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终于，他听到那最沉重的脚步声往盥洗室方向走来。
这是属于“铁锤”艾特的脚步声，卢米安刚才已经分辨清楚。
他立刻掏出一个金属小瓶，上面有一道划痕标记的那个。
接着，他拧开瓶盖，将事前就揉好的一个细长纸团塞入了瓶口。
过了几秒，脚步声快临近盥洗室时，卢米安抽出纸团，拧好了瓶盖。
然后，他将那纸团一分为二，塞入了自己的鼻子。
那如同粪便发酵般的臭味直蹿卢米安的脑海，刺激得他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右手本能地就要去把细长的纸团扯出来。
靠着强大的毅力和“托钵僧侣”对较极端环境的忍受能力，卢米安控制住了自己，一边表情扭曲，肌肉略显抽搐地站着，一边拿出了另外一个大部分是气体的金属小瓶，将它的盖子拧开。
哐当！
“铁锤”艾特关上了盥洗室的房门，走到了马桶前方。
这里一下成为了半封闭的空间，只有房门缝隙和窗户缝隙有些许新鲜空气进来。
嗯，他有严重的血光之灾……卢米安一边看起运势，一边悄然甩起那个敞开的金属小瓶，帮助里面无色无味的气体挥发出来，填充起这个盥洗室。
这是那个变态赫德西制作的迷药，能让一名“刺客”在近距离下，即使只是嗅到散逸出来的些许味道，也会失去很大部分力量的迷药！
这很适合盥洗室这种逼仄又半封闭的空间。
这就是卢米安针对“铁锤”艾特设置的陷阱！
当然，要想让那些气体塞满盥洗室并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作用，还需要不少时间，毕竟这不是近距离嗅闻。
卢米安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让“铁锤”艾特离开这个盥洗室，不让外面的人打开房门。
他将敞开的金属小瓶放在了浴缸边缘，拿出了简娜那把左轮，隔着帘布，瞄向马桶区域。

第六十章 斗室搏杀
哗啦的声音还在继续，担心“铁锤”艾特有一定危险感应的卢米安只是略微分辨了下高度，就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过帘布，留下了烧灼的痕迹。
在此之前，“铁锤”艾特已是汗毛耸立，顾不得自己还在小便，猛地向着旁边倒了下去。
发黄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那枚子弹擦着“铁锤”艾特的胳膊打在了墙上，反弹回来，差点命中卢米安。
一击未中的卢米安直接丢下了手枪，抓住帘布两侧，猛地将它扯了下来，罩向“铁锤”艾特。
“铁锤”艾特还没有从紧缩带来的疼痛里恢复，就眼前一黑，被米白色的浴帘给包裹在了里面。
他没有慌乱，一个翻滚，躲到了浴缸旁边，然后双手抓住浴帘一拉，将它当成一件武器挥向了前方。
噗的一声，卢米安重重砸来的拳头被束在一起的帘布带偏少许，未能打中“铁锤”艾特的头部。
艾特趁势起身，并刺啦一声扯裂了裤子。
他一记重拳挥出，如铁锤般砸向卢米安。
卢米安连忙抬臂一架，只觉对方力量奇大，自己竟有些无法承受。
他不得不退了一步，以稳住自己的身形，而艾特一扳回局势，立刻就紧追而上，双手交替着出拳。
他仗着身高臂长，力量又胜过对方，没用别的技巧，就是直拳接直拳，宛若一枚枚炮弹轰向卢米安。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楚袭击者的模样：
头发金中带黑，眼眸浅蓝明亮，鼻子处塞了白色的纸团，很是怪异。
夏尔？杀了马格特重伤威尔逊的那个夏尔？艾特先是一惊，旋即泛起了喜悦之情。
也不是那么强嘛，我完全能够击杀他！
盥洗室的空间非常逼仄，强忍着恶臭的卢米安仅是架了那个近一米九的“巨人”两拳，退了两步，就被逼到了紧挨着房门的地方。
此时，外面的黑帮打手听到枪响，纷纷奔了过来，其中一位握住把手，向内推门。
卢米安本就要躲避“铁锤”艾特低踢的左腿骤然向后一撩，重重蹬在了门上。
哐当一声，刚开了道缝隙的木门又重新合拢，差点撞到外面那个黑帮打手的鼻子。
那些黑帮打手见一时开不了门，全部拔出手枪，有高有低地瞄准了那扇木门，但又不敢真地开枪。
他们还算有点脑子，知道盥洗室很小，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堵在门口，要是盲目射击，很容易误伤甚至误杀“铁锤”老大，改变战局。
这个时候，卢米安借着后蹬房门那一脚，身体一矮，躲过了“铁锤”艾特的直拳，欺到了他的身侧。
拳、肘、膝、脚，他连续做出短打，每一下都务求在敌人完全发力前打断他的攻击。
这就好像让一个习惯性用“嘿哈”之声吐气发力的格斗家每次都只能“嘿”，无法“哈”，发力才到一半就被对方主动迎了过来，强行挡住。
卢米安改变格斗策略后，双方的力量差距被极大地抹平了，他不仅扳回了一点局势，而且还借着自身柔韧性更强，能做出超常规动作的优势，尝试移动起身体，改变了位置。
没多久，背对盥洗室大门堵在那里的变成了“铁锤”艾特。
“铁锤”艾特担心手下们智商不够，于外面来一个齐射，将自己击毙，忙分心喊道：
“不要，开枪！”
虽然被夏尔依靠技巧拉平了差距，但“铁锤”艾特一点也不沮丧，极有信心。
只要他正常发挥，以盥洗室这个环境，他有足够的把握将对方直接打死，唯一的问题是需要多久的时间。
当然，“铁锤”艾特也没有大意，他拳脚连续发力，试图将卢米安逼到靠近窗户位置，给手下们留出开门入内的空间。
他这是担心对方有一些非凡能力，感觉能有人用手枪牵扯一下以帮助自己会更快更好地解决掉敌人。
砰砰砰，乓乓乓，面对一位“格斗家”的全力攻击，卢米安虽然没有露出败相，但也感觉到了吃力。
这个过程中，“铁锤”艾特的眼睛余光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情况，害怕对方有预设什么陷阱或埋伏厉害的帮手。
他的目光扫过了浴缸边缘，看到了一个敞开的金属小瓶。
那是做什么的？“铁锤”艾特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卢米安已是露出讥讽的笑容，于艰难格挡中骂道：
“没用，的东西！
“还要等，外面的人，进来帮忙！”
嗡的一声，“铁锤”艾特的怒火炸开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掀起了异常狂暴的攻击。
“挑衅”！
卢米安在刚才那两句话里附加了“挑衅”能力！
面对狂暴的“铁锤”艾特，面对那力大无比的一记记锤击，他苦苦支撑，时而靠着“舞蹈家”的柔韧性更改点位置。
不知不觉间，他被逼得贴近了镶嵌着窗户的那堵墙壁。
这给盥洗室的房门留出了打开的空间，但外面的黑帮打手担心猛力踹门会撞到“铁锤”老大的背部，只敢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往内推。
就在这个时候，嗅觉仿佛被那股恶臭破坏掉的卢米安敏锐地察觉到“铁锤”艾特的力量变弱了，攻击的速度变慢了。
那个迷药发挥作用了！卢米安侧身一闪，扎稳脚步，以腰带臂，挥出拳头，发动了反击。
砰！
架住他这一拳的“铁锤”艾特手臂出现了明显的颤动，眼中流露出了惊愕和恐慌混杂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力气变弱了这么多？
为什么我的反应也变慢了？
卢米安一把握到对方的状态，就连续两记直拳，强行打开了敌人的双臂。
紧接着，他欺到近处，略微侧身，左肘用力，猛地撞向对方的胸口。
“铁锤”艾特没能反应过来，躲避不及，被一肘砸中，砸得骨头开裂，眼前发黑，胸口变闷。
卢米安没给他调整的机会，顺势弹正身体，让蓄势待发的右拳由下往上，轰在了猎物的腹部。
他从来没奢望过靠那瓶迷药能让“铁锤”艾特直接昏迷过去，毕竟对方纯靠身体和精神就能削弱一些非凡能力的效果，面对迷药应该也有不低的抗性，而且，盥洗室再小再半封闭，也是能装下浴缸、马桶和洗漱台的空间，会极大地削弱迷药的效果。
卢米安希望的是借助迷药，削弱“铁锤”艾特的战斗能力，让他的反应变得迟缓，力量降低许多。
那样一来，胜利的天平就会不可遏制地倾斜！
噗！
被一拳打中腹部的“铁锤”艾特本能勾起了身体，变得比卢米安还矮。
卢米安抓住这个机会，抬起双拳，猛地砸向他两侧的耳后。
砰！
不分先后的响声里，艾特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这是有效打击加迷药的双重作用。
卢米安顺势下蹲，扶住了“铁锤”，让他挡在身前。
这是因为那群黑帮打手已经打开盥洗室大门几秒，但因为“铁锤”艾特始终背朝着他们，遮住了卢米安的身影，才没有开枪。
现在，他们看见高壮如巨人的“铁锤”老大被袭击者干脆利落地打晕了过去。
卢米安架着“铁锤”艾特，微笑对门口那一群人道：
“开枪啊？怎么不开枪？”
其中一名黑帮打手看到对方标志性的金中带黑发色，看到那张颇为英俊的脸庞，骤然产生了一系列的联想。
“夏尔？你是夏尔？”他惊愕出声。
杀了马格特老大，将威尔逊老大从四楼扔下去的那个夏尔？
萨瓦党的夏尔？
他又来了？
卢米安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黑帮打手瞬间强烈的恐惧，笑着拍了拍“铁锤”艾特的肩膀，帮他掸去了一些灰尘。
然后，他扶着“铁锤”艾特，一步步向盥洗室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他勾勒嘴角，笑着说道：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现在退出这个房间，去找你们毒刺帮的老大求救，二是被我一个一个杀死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前进，脸带笑容目光冰冷地扫过了每一名黑帮打手的脸庞，仿佛在想该以什么方式杀死他们。
那些黑帮打手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些许颤抖，脑海内同时浮现出了一个相似的想法：
反正“铁锤”老大已经被他抓住，我们开枪只会伤害到他，还不如去向老大求救！
“嗯？”卢米安发了个鼻音，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刷地一下，随着第一个黑帮打手转身逃出房间，其余人等也放弃了对峙。
等这里悄无一人，卢米安无声松了口气。
那帮家伙真要能狠得下心来，不被胆怯控制住脑袋，以盥洗室狭小的环境和那十把枪，足以将他射杀。
当然，“铁锤”艾特也别想活着。
从这里到市场大道126号至少得跑四分钟……我必须在“黑蝎”罗杰他们出门前就结束拷问，留出足够的时间脱离现场，到微风舞厅找布里涅尔男爵……只有四分钟的时间……卢米安一边分析当前的情况，一边蹲了下来，将“铁锤”艾特靠在盥洗室的门板上。
然后，他卸掉了猎物的肩关节，将他的双腿用浴帘绑在了一起，并打开窗户，让两侧的风形成对流。
做完这一切，卢米安取下鼻子里的纸团，拿出那个装有恶臭气体的金属小瓶，将它凑到了“铁锤”艾特的鼻端。
阿嚏！
“铁锤”艾特打了个喷嚏，睁开了眼睛。
卢米安立刻收回那个金属小瓶，拧上了盖子，让对方保持住较为无力的状态。
“你想干什么？”“铁锤”艾特看清楚面前之人后，又惧又急地问道。

第六十一章 夜游会
卢米安抽出了来自赫德西的那把匕首，笑着说道：
“有些事情想问你。”
“你可以直接来找我啊，不用这样。”“铁锤”艾特本能地拖延起时间。
与此同时，他用眼角余光扫向房间四周，没发现一具尸体。
而根据他和夏尔战斗的体会，对方不可能一口气杀光十名持枪打手，不让其中任何一个人逃走。
恰恰相反，在室内，即使是“铁锤”艾特自己，也不敢直面十把手枪的围攻，那样一来，他或许能杀掉其中三四个，但自己也必然会死。
他都这样，在他心目里和自身有一定实力差距全靠阴谋诡计才能获胜的夏尔更加不行。
基于这样的现场情况，“铁锤”艾特相信那十名手下大部分应该都逃掉了，而他们之中肯定会有几位去向“黑蝎”老大求助。
想到这里，“铁锤”艾特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只要我不激怒夏尔，能拖延六到七分钟，就有很大的希望被救！
“不这样，以我和你们毒刺帮的关系，怎么可能见得到你？”卢米安刻意营造出自己不是一定要杀人的假象。
他扬起手中的匕首道：
“不要再说废话了，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没什么耐心，如果你拒绝回答或是撒谎，我会立刻杀了你，大不了之后再去找‘光头’哈曼问，反正你们毒刺帮知道那些事情的人还有不少。”
卢米安逼迫那些黑帮打手离开一是形势所迫，二也是主动所为。
不让“铁锤”艾特感觉自己还有活下来的希望，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不用神秘学手段就撬开他的嘴巴？
人有了生的希望才会更加恐惧死！
“铁锤”艾特当即回答道：
“好！”
他已经决定透露一些情报，并且会详细描述，争取撑过六到七分钟的时间。
当然，他也考虑过夏尔会不会在最后时刻放弃询问，直接下手杀人，但除了配合，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提供的情报足够有价值足够吸引夏尔，让他舍不得不听完。
大概三分钟的样子……卢米安默算了下时间，开口问道：
“你见过路易斯.隆德吗？”
“铁锤”艾特一下犹豫了。
刷地一下，卢米安挥出匕首，刺在了他的肩膀位置，鲜红的血液瞬间溢了出来。
“这是一个警告，最后的警告。”他抽回匕首，平淡地告诉对方。
表情略显扭曲的“铁锤”艾特感受到了对方的狠辣，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内心一阵恐惧。
他脱口而出道：
“见过！
“磨坊舞厅，还有很多地方，都贴着路易斯.隆德的通缉令，我在老大家里一看到他，就认出了他是谁。”
“铁锤”艾特觉得自己不能再用沉默和犹豫来拖延时间了，那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
撒谎同样如此，因为他不确定哪些问题是夏尔故意用来试探自己有没有撒谎的。
相比较而言，较为累赘的描述和看似有价值的废话，更容易让对方接受。
果然……卢米安内心一阵欣喜。
确认路易斯.隆德和毒刺帮的“黑蝎”罗杰有一定关系后，他这次行动的目的就算达成了，剩下的问题都是额外的奖励，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找‘黑蝎’罗杰做什么？”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铁锤”艾特摇了摇头：
“具体我不知道，只是听说，好像是路易斯.隆德效忠的那位夫人来了特里尔，想找我们毒刺帮协调一下各自的势力范围，免得发生冲突。
“这件事情是得到‘月夫人’许可的，我们老大主要是对接细节。”
“‘月夫人’？”卢米安没想到又冒出一位“月夫人”。
他连“夜夫人”都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月夫人’是我们‘毒刺帮’效忠的对象，不，我们老大提过，她现在不是‘夫人’，是‘孕育神灵的女士’，必须经常向她祷告，我没有见过她，只有老大和‘光头’见过。”
不是“夫人”……从“月夫人”变成了“孕育神灵的女士”……这是获得了更多的恩赐，位格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卢米安轻轻点头：
“‘月夫人’和‘夜夫人’是什么关系？”
“她们都属于一个叫做‘夜游会’的组织，‘月夫人’似乎是首领，至少是相当于首领层次的大人物。”“铁锤”艾特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添加一定的累赘描述后说了出来。
信仰那位隐秘存在的组织？卢米安将话题拉回了自己最关心的领域：
“路易斯.隆德还会来找‘黑蝎’罗杰吗？”
“他下周六或者周日应该会再来一次，看大家之前沟通好的事情有没有做到，要不要做一些调整，具体什么时候我就不知道了。”“铁锤”艾特如实回答。
下周六或者周日我就能和路易斯.隆德在市场大道重逢了？过了周五，我常驻市场大道！卢米安心中一喜，瞬间变得兴奋。
他转而问道：
“‘黑蝎’罗杰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他，他是‘邪术师’。”“铁锤”艾特本能地磕巴了一下，“我们老大自己说过，‘邪术师’的本质是用生命来施展法术，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是别人的，但好像得预先控制住。”
真是“邪术师”啊……真的很邪异很残忍……卢米安脑海里回想起了和“接生婆”的那场战斗。
见他一点也不意外，“铁锤”艾特分外庆幸自己没有撒谎，进一步说道：
“我只见过他使用几种法术，一个是奇怪的诅咒，一个是对血液的操纵，一个是让人虚弱的黑色火焰，还有一个是对尸体、鬼魂的影响，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至少还有布置一个“领地”，让那里充满亡灵，帮助自己分担伤害，让自己能诡异转移位置的能力……卢米安无声咕哝中，看着“铁锤”艾特，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铁锤”艾特硬着头皮道：
“我们老大还说，最近的事情要是能办好，他应该就可以获得更多的恩赐，成为‘播种者’。”
说到这里，艾特颇为后悔自己当初没选择恩赐，而是挑了魔药，否则他也不至于被材料等因素影响，序列7遥遥无望。
而只要做出了足够的贡献，身体又承受得住，就能获得更多的恩赐。
“播种者”？象征丰收和生命？呃，普阿利斯夫人还是普利特的时候弄出了大量的私生子，在达列日地区被数不清的人痛恨和仇视，以至于他的家族都不得不和他撇清关系，让他假装失踪……这是“播种者”的一种体现？当时，普利特被恩赐的力量影响，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在“播种者”之后，他好像就改变了性别，那是夫人们对应的位格层次，还是夫人们前面那一个序列？卢米安一下有了很多的联想。
“铁锤”艾特看了看卢米安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说道：
“‘播种者’之后是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威尔逊是‘恶棍’，相当于序列9，哈曼是‘园丁’，和我的实力差不多，但他对那些树啊花啊很了解，能制作一些具备神奇效果的药物，嗯，他有一种药水可以让皮肤短暂变得和树皮一样坚硬，我试过用刀砍他，他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他还有治疗一些病和刀枪伤的药。”
原来“邪术师”的前置是“园丁”，难怪那个“接生婆”一直用巨型剪刀当武器……还好问出了这个情报，我要是暗杀“光头”哈曼，却不给他留出反应的时间，他根本不会用身体硬挡“堕落水银”……有针对性的情报真的很有用啊……卢米安在心里由衷感慨道。
“铁锤”艾特想了下又道：
“哈曼有次还说过，那些从树啊花啊里面诞生的精怪看到他会很害怕，因为他是‘园丁’，负责修剪它们。”
试图拖延时间的艾特强行扯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我们老大提过，在不被承认的至高存在里，不需要太过麻烦就能恩赐神性力量的只有三位，一位是我们信仰的‘伟大母亲’，一位以欲望和树为名，一位好像是奇怪的雾气，而其他存在想恩赐具备神性的力量必须举行非常庞大非常困难很容易被发现和破坏的仪式。”
“欲望母树”？祂们和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可以不用超大型仪式就恩赐神性力量？呵呵，不知道“园丁”对上“堕落树精”会怎么样，遭受位格的压制？卢米安念头转动间，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们支持的国会议员候选者是谁？”
“是开明党的于格.阿图瓦。”“铁锤”艾特见时间已过去很久，内心越来越期待。
那群混蛋要是跑得快一点，现在应该就见到老大了！
正等着卢米安询问毒刺帮最近要做什么事情的艾特突然看见对方抬起了右手，挥出了匕首。
噗的一声，那匕首插入了他的太阳穴，搅了几下。
“铁锤”艾特嘴巴大张，满脸惊恐，眼神逐渐绝望和涣散。
扑通，他倒了下去，失去了呼吸。
卢米安任由匕首留在“铁锤”艾特的头部，快速包扎了下他身上的伤口，然后，收起别的事物，背起这具尸体，推开房间内的窗户，从那里跳了下去。
由于这里只是二楼，他稳稳落地，狂奔了起来。
卢米安没选择最直接的路线，而是绕到夜莺街，从那里跑向市场大道。
途中，夜色深暗，路灯偶尔才有，四周漆黑得仿佛能吞噬掉路上的行人。
花费两分多钟的时间，卢米安背着“铁锤”艾特的尸体，跑到了微风舞厅的门口。
守在那里的两名黑帮打手正想阻止，却看见了夏尔的脸孔。
于是，他们停了下来，任由对方入内。
…………
二楼的咖啡馆里。
路易斯拿着一叠纸、一把黑色的左轮、一根三棱刺和一个子弹袋走到了布里涅尔男爵身旁：
“男爵，给夏尔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更多的情报和武器。
布里涅尔男爵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你把它们送到‘金鸡旅馆’。”
吩咐完，布里涅尔男爵颇为期待地说道：
“不知道他会给我们演怎样一出好戏，什么时候动手。
“你们说，他会选择‘铁锤’艾特，还是‘光头’哈曼，或者那个‘矮脚烛台’……”
布里涅尔男爵话音未落，蹬蹬蹬的脚步声突然响起，由远及近，奔了上来。
守在一楼入口的黑帮打手脸露惊恐地对布里涅尔男爵道：
“夏尔，夏尔来了！他，他背着一个人，不，一具尸体！”
这时，卢米安出现在了楼梯口，笑着走向了布里涅尔男爵，脚步比平时重了不少。
“那是？”布里涅尔男爵又疑惑又凝重地望向夏尔背后那具尸体。
卢米安将那具尸体扔到了地上，拍了拍手，微笑说道：
“‘铁锤’艾特。”

第六十二章 急智
扑通的声音里，那具沉重的尸体重重砸在了地板上，也砸在了布里涅尔男爵和路易斯等人的心中。
布里涅尔男爵站了起来，望向卢米安脚旁的那具尸体，看见了茂盛而杂乱的褐色头发、偏长的双手双脚和巨大厚实的身躯。
那正是“铁锤”艾特！
路易斯的瞳孔已然放大，不敢相信摆在咖啡馆地板上的尸体属于那个萨瓦党的叛徒。
晚餐之后男爵才把那件事情交给夏尔去做，而现在还不到10点！
更为重要的是，这边才整理好完整的情报和提高成功率的武器，还未来得及交给夏尔，他就把任务给完成了？
而且，“铁锤”艾特是真正的非凡者，比之前那个威尔逊更加强大，还不像马格特一样完全没有防备，身边总是跟着一群人，结果，在男爵交代了任务后，他连三个小时都没有活过？
这和去老实人市场买了一头猪回来杀掉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即使是男爵亲自动手，也没这么容易和简单，甚至很可能失败！
路易斯的目光从尸体移向了夏尔的脸孔，仿佛此时此刻才真正认识这个乡下小子。
马格特被他杀掉，可以说是大意，没有提防，中了毒刀，威尔逊被他击败，可以说是那个家伙实力不强，又被堵在了房间内，但“铁锤”艾特是战斗能力不比男爵差多少的非凡者，又一直提防着萨瓦党可能的暗杀，绝不会有任何疏忽。
可这样的强者还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被夏尔给干掉了！
他到底有多强？
他的极限在哪里？
和男爵比起来，究竟谁更厉害？
一连串的疑问难以遏制地在路易斯的脑海内闪过，他望向卢米安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畏惧填满。
其他打手同样如此。
布里涅尔男爵的视线不断地在“铁锤”艾特的尸体和卢米安的脸庞之间移动，似乎想看出对方作弊的痕迹。
对他自己来说都称得上困难的一个任务，就这样被卢米安.李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完成了？
如果“铁锤”艾特有那么好杀，早就想惩戒叛徒的萨瓦党怎么会让他活到现在？
这个家伙比我推测得更加可怕啊，无论实力、心智，还是行动能力、把握机会的能力，都不比我差……他身上应该藏着一些秘密，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简单……布里涅尔男爵勉强压住了内心起伏的情绪，找回了往常引以为傲的清醒、理智和智慧。
他正要露出笑容，状若平常地夸卢米安.李一句，表示会将他对萨瓦党的贡献告诉老大，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布里涅尔男爵表情一凝，望着卢米安道：
“还有别的人知道你杀了‘铁锤’艾特吗？”
卢米安坦然回答：
“挺多的。”
布里涅尔男爵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失去了那种文质彬彬、对任何事情都似乎很有把握的气质。
这一刻，他只想怒骂卢米安：
你FXXX的脑子是不是被屎给填满了，有那么多人知道你杀了“铁锤”艾特，你还把他的尸体背到微风舞厅，背到我面前来？
你这个脑袋塞进屁股里的家伙难道没想过那些人会去通知“黑蝎”罗杰，没想过他会追杀到微风舞厅，做一次对等报复？
你以为我能对抗“黑蝎”罗杰吗？FXXX，我会被你害死的！
你TMD应该去地下特里尔，找个角落躲起来！
趁着布里涅尔男爵平复起呼吸，没有骂出声音，卢米安一脸放松地笑道：
“‘铁锤’艾特的手下现在应该已经找到‘黑蝎’罗杰了，只有男爵你这里才能给我提供足够的保护。
“男爵，你不是做好了毒刺帮有可能疯狂报复的准备，才让我去猎杀‘铁锤’、‘光头’和‘矮脚烛台’三个人之一吗？”
布里涅尔男爵被对方的问题堵得满嘴都是苦涩滋味，一时竟不好让卢米安赶紧滚蛋。
针对毒刺帮可能会有的疯狂报复，他是提前想好了两个预案，有足够的把握让自己不陷入危险之中。
至于“巨人”西蒙、“老鼠”克里斯托这些人被弄死，那不是好事吗？
但问题在于，他还没来得及做准备，没来得及启动预案啊！
他是打算明天上午把情报和武器送到“金鸡旅馆”后，再视情况决定该有怎样的应对，反正袭杀毒刺帮任何一个头目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没有好几天的时间恐怕连门都入不了。
谁知道，卢米安.李这个疯子才接了任务就去找“铁锤”艾特了，一点也不耽搁时间，不做事前的侦察，不进行相应的物资准备，不等待真正机会的出现。
更气人的是，那个家伙竟然还成功了！仅仅几个小时就把“铁锤”艾特干掉，将尸体拖到了微风舞厅！
FXXX，这还是人吗？
这就造成现在的他什么准备都还没有做好，一旦“黑蝎”罗杰来袭，他很可能得给“铁锤”艾特陪葬。
见布里涅尔男爵未做回答，脸色阴沉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卢米安心头就一阵暗笑。
他把“铁锤”艾特的尸体背到微风舞厅，背到布里涅尔男爵的面前，可不是为了装酷耍帅，也不是为了震慑这名黑帮头目和他的手下。
他的目的就是把“黑蝎”罗杰等毒刺帮的强者引过来！
布里涅尔男爵要是死了，他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需要一个有足够实力的人来坐，到时候，又能打又有贡献又帮过“红靴子”情人的夏尔肯定是最热门的人选！
至于自己会不会也被“黑蝎”罗杰干掉，卢米安倒是不怎么担心。
他的衣兜内就装着K先生的手指！
K先生应该不会介意我改变他手指的用途，毕竟我这也是为了完成他的任务……卢米安悠然想道。
反正苏珊娜.马蒂斯的威胁短时间内还不会到来，之后可以再找别的办法，说不定K先生见他任务完成得足够好足够快，再给他一根手指呢？
布里涅尔男爵脸色变幻了几下后，推开身后的椅子，快步走向了位于咖啡馆吧台位置的一个铁色机械保险柜。
他拧动旋钮，输入起密码。
卢米安略感疑惑地看着，眉毛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布里涅尔男爵这是要拿什么东西出来，带上现金逃跑？
或者说，他有封印物，平时不敢随身携带，怕负面效果太强，只能放在保险柜内？
很快，布里涅尔男爵打开了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两捆雷管——采石场那种地方经常使用的雷管。
想设置陷阱炸死“黑蝎”罗杰？有点难吧，那可是“邪术师”……卢米安没有询问，看着布里涅尔男爵走到靠近市场大道的墙壁旁边，推开了两扇玻璃窗。
这位萨瓦党的头目将两捆雷管放在了窗台上面，然后掏出火柴，刷地划燃。
紧接着，他点燃了一捆雷管，望了眼黑暗中的市场大道，扬手将炸药扔向了道路中央。
路易斯等黑帮打手看得都傻住了，不明白男爵究竟想做什么。
卢米安念头一转，瞬间明白了过来，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
“很聪明嘛……”
轰隆！
那捆雷管在市场大道正中爆炸开来，激得周围区域的玻璃哗啦作响。
路旁仅有的几个行人有的被吓住，摔到了地上，受了点轻伤，有的则发出尖叫，捂着耳朵，慌乱地奔向附近可供躲避的地方。
布里涅尔男爵瞄了一眼，又点燃一捆雷管，扔向了没什么人的路中央——真要因此造成了伤亡，后续处理会很麻烦，他也不想因此被官方的某些人盯上。
轰隆！
爆炸再次发生，同在市场大道的警察总局、“永恒烈阳”教堂、“蒸汽与机械之神”教堂都有了一定的反应。
微风舞厅和附近建筑内的人们都很慌乱，但又不敢出去。
布里涅尔男爵拍了下手，走回之前那张木桌，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他恢复了往常的姿态，微笑对卢米安道：
“现在没事了。”
警察们、神职人员们都被惊动了，肯定会有一些过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很可能会混着官方非凡者。
而和萨瓦党和他关系都不错的警官免不了上门询问。
这样的情况下，“黑蝎”罗杰哪还敢发动袭击？
他们不可能去赌没官方非凡者关心爆炸的事情，毕竟一旦赌输了，他们就彻底完蛋了！
卢米安没料到布里涅尔男爵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怎么逃过“黑蝎”罗杰袭击的办法，而且，仅仅只是利用了手头拥有的那些物资。
这让他的图谋暂时宣告了失败。
不愧是萨瓦党的“大脑”，危急时刻的反应和急智比马格特、“铁锤”艾特这些人强多了……卢米安暗自啧了一声，没管地上的“铁锤”尸体，走到布里涅尔男爵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回以笑容道：
“我到这里来寻求保护果然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听到这句话，布里涅尔男爵差点被一口唾液给噎住。
要不是他头脑足够出众，现在已经被连累，很可能死掉！
布里涅尔男爵缓慢吐了口气，望了眼地上的尸体，对路易斯等人道：
“把它拖到包厢里藏好，等下应该会有警官上来。”

第六十三章 警司
等路易斯等人藏好尸体，布里涅尔男爵相当随意地询问起卢米安：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干掉‘铁锤’艾特的？”
卢米安没有隐瞒，拿出那个已然空洞的金属小瓶，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布里涅尔男爵仔细打量了几秒。
“我下午不是去了一趟地底吗？”卢米安笑着说道，“遇到了一个变态，不小心把他干掉了，从他身上拿到了这瓶气体型迷药，还有对应的解毒剂。
“我潜入‘铁锤’艾特那个房间的盥洗室后，就喝了解毒剂，等着他进来，然后把迷药的瓶盖打开，和他近身搏斗，拖着他，不让他离开盥洗室，直到迷药的效果开始呈现。”
布里涅尔男爵略一思索就确定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满意点头道：
“盥洗室不大，气体型迷药很快就能把它填满，而且，那里应该还没有通风管道，以‘铁锤’艾特的性格和对我们萨瓦党的防备，他不会让人有轻松潜入的机会。
“外面的枪手也不敢随便开枪，那很大可能误杀‘铁锤’艾特，他们甚至连盥洗室的门都不一定能打开。”
布里涅尔男爵边想边说，仿佛亲眼所见。
一旁的路易斯等人听得暗自点头。
被这么一分析后，他们发现夏尔于短时间内猎杀“铁锤”艾特之事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置信。
他确实找到了通往成功的道路，充分利用了手头的物资。
那个方案下，只要格斗能力不比“铁锤”艾特差太多，都有不小的希望解决掉那个叛徒。
当然，整件事情要想成功，实力、运气、决断、魄力和情报的搜集能力缺一不可。
这足见夏尔的恐怖，只是没有他们刚才想象得那么恐怖。
布里涅尔男爵更赞许的是卢米安的头脑，只是有点不满他事成之后竟然把“铁锤”艾特的尸体背到了微风舞厅，差点给自己带来灾祸。
不过，布里涅尔男爵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
平静下来的他觉得问题更多是出在自己身上：
“看来是我平时表现得太过自信，太有头脑，似乎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所以他才相信我能提供足够的庇护，不用害怕‘黑蝎’罗杰。
“这还是我提议的行动，他认为我已经做好准备是很正常的想法。”
闲聊之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多久，守在一楼入口的萨瓦党打手上来，对布里涅尔男爵道：
“男爵，埃弗瑞特警司来了。”
“请他上来。”布里涅尔男爵起身，迎到了楼梯口。
特拉维斯.埃弗瑞特是老实人市场区警察总局的警司，是直接负责做事的最高级别警官之一，在他上面，是挂总警司衔的几位副局长和统管一切的本区警务委员。
布里涅尔男爵很喜欢和埃弗瑞特打交道，因为如果用罗塞尔大帝遗留的词语来形容，这是位标准的“好好先生”，不喜欢探究事情的真相，只希望大家都和气相处，不闹出大事。
他非常擅于化解市场区几个黑帮之间的矛盾。
十几秒后，这位警官带着两名手下走入了二楼咖啡馆。
他三十岁左右，身高接近一米七五，黑发剃得较短，蓝色的眸子外是一个比较大的黑框眼镜，下巴略微偏宽。
此时，他穿着黑色的警察制服，肩章以黑为底，镶嵌着银白色的、分成五瓣的香干鸢尾花。
这代表警司。
如果有七瓣则是总警司，再往上则附加米白色的菱形方块。
特拉维斯.埃弗瑞特看着笑迎自己的布里涅尔男爵，脸色微沉地问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你别说微风舞厅门口发生了爆炸你却不知道是谁干的！”
“警司先生，您先坐。”布里涅尔男爵引着特拉维斯.埃弗瑞特来到刚才那张木桌，亲自给他拉出椅子，请他坐下。
卢米安可不想直面警官们，害怕被认出通缉犯的身份，他伪装成路易斯等人一样的打手，站在了布里涅尔男爵的身后。
布里涅尔男爵拿起桃木色的烟斗，望着对面的特拉维斯.埃弗瑞特，表情略显凝重地说道：
“‘铁锤’艾特死了，我担心‘黑蝎’罗杰发疯，所以自己丢了炸药，把大家都引过来，警司先生放心，我刻意挑选了爆炸的位置，不会造成任何一个人的死亡，甚至连重伤都不会有。”
特拉维斯.埃弗瑞特抬起右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着对面的布里涅尔男爵道：
“你们啊！能不能不要惹这么多事！下周就是国会议员的选举了，你想让我们在未来五年的老板面前丢脸吗？
“我不管你们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想看到安宁平静的市场区。
“再来类似的事情，我会向艾默克先生建议，请第八局和两大教会的人一起成立联合调查组，专门处理你们萨瓦党！”
艾默克是特里尔的警务委员之一，负责老实人市场区。
特拉维斯.埃弗瑞特句句没提“铁锤”艾特之死，但句句都在以这件事情敲打布里涅尔男爵。
布里涅尔男爵笑着回应：
“警司先生，您可以放心，接下来的两周，我们将严格遵守法律，我现在只是担心毒刺帮那边……”
特拉维斯.埃弗瑞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
“罗塞尔大帝说过，大家和气相处才能发财，你们真要有什么争端，可以找我来仲裁啊。”
他随即侧头，对身旁两名低阶警官道：
“我们现在回去，找人盯住毒刺帮的几个头目，和他们谈一谈，让他们安分一点。”
说完，这位警司站了起来，张开双臂：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布里涅尔男爵跟着站起。
目送特拉维斯.埃弗瑞特等人走入楼梯后，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
“是不是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喜欢把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挂在嘴边？
“我们这种下等人就不一样，该骂就骂，该用俗语就用俗语，一句话有没有道理又不是看谁说的……”
又等了近半个小时，布里涅尔男爵对卢米安道：
“‘黑蝎’罗杰那些人应该都被盯住了，暂时没什么危险了。
“你现在可以回‘金鸡旅馆’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半到这里来，我带你去见老大。”
“好的。”卢米安露出了笑容，“谢谢男爵。”
他旋即问道：
“按照规矩，‘铁锤’艾特是我杀的，他身上的物品都应该归我，对吧？”
“没错。”布里涅尔男爵在这种事情上还是相当大方的。
他示意路易斯把之前预备好的黑色左轮、子弹袋、三棱刺和那叠情报拿了过来：
“这些也是你的。”
卢米安将枪袋挂在左边腋下，藏好别的物品后，走入了放“铁锤”艾特尸体的那个包厢。
他确认了下没人跟着自己，蹲了下来，解开了尸体的衬衣。
那里有一团金红如朝云似晚霞的圆球，内部仿佛有一点点光芒在闪烁和游走。
这是“格斗家”的非凡特性！
卢米安欣喜地收了起来，又摸索起“铁锤”艾特的各个口袋，翻出了116费尔金17科佩的钞票加硬币，以及一对钢铁铸成般带着几根锋利短刺的拳套。
对他来说，这可比狩猎马格特的收获要大，大很多。
返回“金鸡旅馆”的途中，煤气路灯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卢米安穿梭于交错的光影之中，感觉周围有一双双眼睛暗藏，正盯着自己。
“是‘黑蝎’罗杰在驱使亡魂或者用别的非凡能力监控我，还是我太过警惕，产生了点幻觉？”卢米安一边咕哝一边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他打开了“灵视”，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随之消退。
…………
市场大道126号那栋带花园的三层建筑内。
蓝色眼眸深邃而冰冷的“黑蝎”罗杰和长相英俊的“光头”哈曼从门外走了回来。
等待于这里的那十名毒刺帮成员同时感受到了压抑和恐惧，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仿佛正直面酝酿之中的飓风。
过了十几秒，“光头”哈曼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夏尔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萨瓦党还一次又一次挑衅，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黑蝎”罗杰也感觉自己被夏尔给挑衅到了，他沉声说道：
“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呼……他吐了口气，示意在场的其他毒刺帮成员全部离开
只剩下“光头”哈曼后，“黑蝎”罗杰才继续说道：
“但我们现在被警察给盯上了，很可能还有官方非凡者的身影，暂时没法报复。
“布里涅尔确实不简单，有脑子。
“等阿图瓦先生当选了国会议员，‘月女士’将给我们新的恩赐，到时候，我会把布里涅尔的脑子挖出来，丢给那些流浪狗！
“这段时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盯我们的人没那么用心后，找个机会，把夏尔暗杀掉！
“萨瓦党能暗杀我们的人，我们也能暗杀他们的人！”
…………
“金鸡旅馆”，卢米安刚走到207房间的门口，就有所发现，侧头望向不远处的阳台区域。
“出来吧。”他叹了口气道，“简娜女士。”

第六十四章 老大的情报
眼睛周围涂着黑影，鼻子中间点着黑痣，棕黄头发简单盘起的“浮夸女”简娜从阳台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发现我的，你怎么知道是我？”
作为一名“刺客”，她能借助黑暗和阴影藏匿自己的身体，以往几次使用都没有被发现过，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提前察觉。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下次想暗杀某个人的时候，一定记得不要喷香水。”
提醒了简娜一句后，为了掩盖自身嗅觉的超常，他转而指了指207房间的门，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开门进去，结果你竟然这么有礼貌地在阳台等，不像你啊。”
“艹，我一直都很有礼貌！”简娜对自己被污蔑颇有点生气。
缓了一下，她嘀嘀咕咕般说道：
“你这个人又冷酷又阴险，又狡猾又奸诈，说不定在房间里埋了什么陷阱，就等着别人进去。”
说着，简娜瞥了卢米安一眼，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想明白你为什么能猜到我是‘刺客’了！
“你先是从我给的完美潜入路线产生了联想，然后刻意诈我，艹，我当时要是冷静一点，你肯定会说‘哈哈，开玩笑的’。”
“简娜女士，你的反射弧有点长啊。”卢米安笑了起来。
“什么女士、小姐，你也不是什么有礼貌的人，直接叫我简娜就行了。”简娜控制了下自己说脏话的冲动，好奇问道，“什么是反射弧？”
她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但又不知道不好在哪里。
小姐，你义务教育完成了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边打开房门边随口解释道，“举个例子来说就是，你、芙兰卡、布里涅尔男爵和‘铁锤’艾特同时听我讲了一个笑话，芙兰卡和布里涅尔男爵当时就哈哈大笑，而你过了一天才找到我说‘哈哈，真好笑’。”
“艹！你这个混蛋！”简娜总算确定自己刚才被嘲笑了。
她跟着卢米安走入了207房间，疑惑地问道：
“那‘铁锤’艾特呢？他为什么没有笑？”
卢米安侧过脑袋，表情严肃地看了她一眼：
“死人是不会笑的。”
简娜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笑得略有点前俯后仰。
“你，哈哈，你这个家伙，哈哈，还真有点幽默感……”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卢米安点燃了房间内的电石灯，坐到睡床边缘，开口问道：
“你来‘金鸡旅馆’做什么？”
“我来要回我的枪啊！”简娜反手关上房门，拉过那张破旧的靠背椅，将它反过来放在自己身前，坐了上去，两边手肘顺势搁在了靠背上。
她两眼略有些放光，难掩好奇地说道：
“你竟然真的干掉了‘铁锤’艾特，比我想象得更加厉害啊！
“你先不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让我猜猜。
“你……问过我那个盥洗室大还是不大，说明你想利用那里的环境。
“FXXX，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你身上有那个变态的迷药，它很适合用在盥洗室那种地方，那和鸽子笼差不多！
“艹啊，我能想象到‘铁锤’艾特打着打着发现自己没剩多少力气的绝望表情，外面那些打手还进不来，也不敢乱开枪……”
简娜越说越是兴奋，仿佛暗杀“铁锤”艾特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还算有点脑子。”卢米安勉为其难地夸了一句。
“呵！”简娜甩了下手，望着卢米安道，“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没被迷药影响？提前闻了那瓶‘屎’？效果能维持那么久吗？”
卢米安笑了：
“我想起了一句话，你之前说的一句话：
“不该看的东西不看，不该听的事情不听，不该问的问题不问。”
“……”简娜又气又恼，瞪了卢米安一眼，没有继续问下去。
卢米安掏出她那把小巧的左轮，隔空丢给了她。
简娜准确接住，低声笑道：
“你都不敢走到我面前亲手还给我吗？”
她吧嗒了下嘴唇，啧了一声道：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你感觉害怕吗？”
这一刻，她仿佛又找回了初见面时调戏卢米安的状态。
卢米安打量了她两眼：
“你胆子也挺大的，穿成这样还敢在深夜进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
简娜依旧是晚上表演的那身打扮，白色短上衣让胸口皮肤露出了一大片，米白色的蓬松短裙则因为她的双腿岔开在靠背两侧，未能起到很好的遮掩效果。
简娜故意捂着嘴巴，低低笑了两声：
“在地底，我都没什么力气反抗，你也没做什么，更何况现在。
“你真的还保留着童贞吧？要不要我帮忙，一个成熟的、美丽的姐姐带你认识成年人世界的美好？”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埋低了身体，让胸口更多地呈现在卢米安的眼前。
卢米安没有逃避，坦然看着。
这种事情谁怕谁啊？
简娜未能得到期待的躲闪目光和涨红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不自在。
她刷地坐直了身体，咕哝道：
“没意思，胆小鬼……”
下一秒，卢米安猛然站了起来。
简娜表情骤变：
“你要做什么？”
卢米安勾勒起嘴角，转身走向了那张木桌：
“倒淡啤酒喝，你要来一杯吗？”
“金鸡旅馆”没有提供开水这个选项，租客们要么直接喝自来水，要么弄些淡啤酒当水喝。
“……不用了。”简娜悄然松了口气。
卢米安咕隆喝了几口淡啤酒，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怎么确定你年纪比我大？”
“我在芙兰卡那里看过你的通缉令，你好，还没满18岁的卢米安小弟弟，姐姐我已经21岁了！”简娜逐渐有点得意。
“你的心理年龄是不是只有12岁？”卢米安嘲讽了一句，转而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潜入那个房间的路线？”
芙兰卡早就想暗杀毒刺帮的人？
简娜抿了抿嘴唇道：
“我已经做了快一个月的情报搜集，就等着找个机会暗杀马格特，谁知道被你抢先了。”
磨坊舞厅之前归马格特管。
“你和马格特有仇？”卢米安问道。
“他没对我做过什么。”简娜略微垂下了眼帘，“我刚到市场区，在各个舞厅找唱歌机会时，认识了另外一个‘浮夸女’歌手，她比我大几岁，很照顾我，还会纠正我的唱腔，帮我找演出的机会，一个多月前，她被马格特强暴了，艹TMD，他以为‘浮夸女’的双腿都张得很开吗？后来，她离开了市场区，再后来，我听说她进了疯人院……
“那是我第一次求芙兰卡，想要获得超凡力量，想要帮她做点什么。”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你看吧，做人不能犹豫，我当天上午决定干掉马格特，当天晚上就把他杀了。”
简娜又气又乐：
“每个人的风格是不一样的！”
卢米安岔开了话题：
“明天上午，布里涅尔男爵会带我去见老大，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简娜回想了一下道：
“我没见过他，只是听芙兰卡提过一些事情。
“他住在纪念堂区，很色，有很多女人，但不变态，喜好TMD还挺正常的，每个都是芙兰卡喜欢的类型。
“他的职业是商人，蒸汽列车站旁边有个堆场是他的，附近的里斯特码头他也有不少股份，他还有货运公司和建筑公司，能给很多萨瓦人提供工作。
“你不知道，毒刺帮刚崛起的时候，萨瓦党和他们爆发过一场大冲突，堆场里的苦力、码头上的搬运工人全部来了，塞满了一条街，就和游行抗议一样！”
人不少啊，武装一下都能当支军队了……卢米安示意简娜继续往下说。
简娜把领口扯高了一点：
“芙兰卡说，他对人很和蔼，哪怕对方只是一个苦力，但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他那么做的目的主要是让别人对他没什么防备。
“他很聪明也很阴险，经常把别人玩弄在掌心，你千万不要惹怒他，否则芙兰卡也救不了你。
“他很强，好像擅长使用火焰，还拥有一件神奇的物品。”
擅长使用火焰……“猎人”途径的序列7“纵火家”？不，芙兰卡说他很强，而芙兰卡大概率是“魔女”途径的序列7“女巫”，既然被她做了那样的评价，那萨瓦党的老大很可能不止序列7……
毒刺帮的“黑蝎”罗杰也就拥有相当于序列7的恩赐就能当老大，而“邪术师”还不一定能赢“女巫”，芙兰卡明明都可以自己做一个黑帮的老大，还甘愿当那位的情妇，不知是另有图谋，还是他的实力和背景确实都比芙兰卡要强不少？卢米安念头电转，做起分析。
简娜站了起来：
“你明天最好穿得有男人气一点，不要学布里涅尔男爵，老大喜欢攻击性更强更TM像狼狗的手下。”
“这样啊……”卢米安嗤笑道，“我怕我攻击性太强。”
简娜翻了个白眼：
“是啊，明明被你救过，我TM有时候都忍不住想抽你！
“总之不要太过分。”
她将枪袋绑回了小腿，走向门边，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我回去了，哎，最近都不能去磨坊舞厅唱歌了。
“你怎么还住在这么差的房间？”
她虽然住得也不算好，但比“金鸡旅馆”强多了。
卢米安笑道：
“这可是我的地盘。”
“呵！”简娜没再多说，进入没什么光照的黑暗走廊，消失在了那里。
卢米安做好洗漱，躺到了床上，边漫无边际地思考明天见萨瓦党老大的事情，边慢慢酝酿起睡意。

第六十五章 奖赏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布里涅尔男爵在微风舞厅的二楼见到了卢米安。
卢米安今天穿得非常简单，一件亚麻衬衣配黑色马甲和棕色长裤，袖口高高挽到了肘关节以上，头部则带着一顶偏棕的宽檐圆帽。
这让他看起来既随性又粗鲁。
布里涅尔男爵审视了几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
“见到老大后，能不说话的时候就尽量不要说话。”
“好。”卢米安抬手按了下头顶的宽檐圆帽。
布里涅尔男爵这次没带路易斯等人，领着卢米安下至一楼，上了早就停在门口的四座马车。
不到两刻钟，马车转入纪念堂区，停在了一条相当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地势高于周围，房屋都是独栋别墅，以偏白、米黄和灰蓝等颜色为主，前有草坪，后配花园，四周是上有尖刺的铁栅栏。
卢米安扫了眼路牌，发现这里叫“泉水街”。
布里涅尔男爵带着卢米安来到泉水街11号，拉动了铁栅栏大门旁悬挂的绳索。
没多久，一个有明显南大陆血统的男仆走了过来，拉开了铁门。
“马丁先生在书房等你们。”这肤色深棕的男仆略显倨傲地说了一句。
没给布里涅尔男爵和卢米安回应的机会，他转过身体，踏入了两块绿色草坪间可供三辆马车并行的水泥道路。
穿过草坪，卢米安和布里涅尔男爵抵达了那栋偏灰白的三层别墅。
别墅的大门已然打开，一位穿着黑色正装，戴着深色领结，做管家打扮的男子正等待于那里。
布里涅尔男爵加快了脚步，笑着说道：
“上午好，福斯蒂诺。”
“上午好，布里涅尔。”年过五十的福斯蒂诺微笑回应。
“这是马丁先生的管家，福斯蒂诺先生。”布里涅尔男爵给卢米安做起介绍。
卢米安和正常人一样问了声好，没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福斯蒂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两人穿过悬挂着华丽水晶吊灯、可以充当舞池的大厅，进入了一个摆满书架的房间。
沿途之上，卢米安一直在观察环境，发现墙上悬挂的除了各种油画，还有单手剑、双手巨剑、铁锤、长枪、短弓等武器，而原本应该放花瓶、雕塑的半高木台被银白色的全身盔甲、马镫、胸甲等物品给占据了。
冷兵器的狂热爱好者？卢米安收回视线，跟着进入了书房。
书桌后面，落地窗旁，站着一位身高近一米八的男子。
他头发呈因蒂斯最常见的黑色，鬓角略有几根银丝，外表年龄四十出头，五官深邃，眼眸比正常的棕色要偏红一点。
这男子脸颊有肉，但轮廓分明，其上还未有明显的皱纹，气质较为亲和，像是那种还没有开口说话就会露出笑容的商人。
此时，他穿着白色衬衣、黑色正装，未打领结或领带。
“上午好，马丁先生。”布里涅尔男爵的表情变得颇为恭敬。
等卢米安也问候过自己，加德纳.马丁笑着感慨道：
“这么年轻啊？
“我越来越能体会罗塞尔大帝说过的那句话了：英雄们往往在少年时期就有不同于他人的表现。
“我该叫你卢米安，还是夏尔呢？”
“夏尔吧。”卢米安貌似恭顺地回答。
加德纳.马丁一边从落地窗旁往书房中间走回，一边态度和煦地赞道：
“短短一周的时间，你就击杀了两名序列8的非凡者，重创了一个序列9，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办不到这种事情。
“你有序列几了？”
“序列8，‘挑衅者’。”卢米安坦然回答。
对于他的坦白，加德纳.马丁非常满意，点了点头道：
“我刚才的话说得还不够完善，我序列8的时候也完成不了你做的那些事情。
“很好，我们萨瓦党就需要你这样的优秀年轻人。”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转而问道：
“你从‘铁锤’艾特身上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这位知道“非凡特性守恒定律”？看起来，他就算不清楚守恒，也确定人类非凡者和超凡生物一样，死后会析出非凡特性，或者遗留可以用来调配魔药的某个部位、某种材料……卢米安略作思索，没有隐瞒，从裤袋内拿出了那团似朝云如晚霞的拳头大小圆球：
“找到了这个。”
加德纳.马丁露出赞许的表情：
“非常好，你把它卖给我吧，你拿着也没什么用，1.8万费尔金怎么样？”
比K先生聚会里的1.5万费尔金溢价了不少啊……卢米安装出不知道这是非凡特性不清楚具体价格的模样：
“它能值1.8万费尔金？”
卢米安旁边的布里涅尔男爵显然不是太能理解那团外形奇异的圆球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老大愿意用1.8万费尔金买下。
“铁锤”艾特身上的东西？他用来晋升的材料？或者，非凡者也和超凡生物一样？布里涅尔男爵瞬间有了很多个猜测。
他突然有点后悔昨晚为了维持体面，答应将“铁锤”艾特身上所有的物品都给夏尔。
“哈哈。”加德纳.马丁状似豪迈地笑了一声，“它确实很珍贵，但我有给你一些溢价，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奖赏。”
他随即侧过脑袋，对管家福斯蒂诺道：
“去拿1.8万现金过来，不要挑面额太大的那种。”
卢米安并不介意将“格斗家”非凡特性卖给马丁，他原本就打算去K先生的聚会里卖掉。
他希望能筹钱买一件负面效果能够承受的神奇物品，以弥补自身神秘学手段不足或伪装还不够厉害的缺陷。
接过夏尔递来的“格斗家”非凡特性，把玩了几秒后，加德纳.马丁对布里涅尔男爵道：
“夏尔虽然年轻，但已经为我们萨瓦党做出了足够的贡献，并有非常出众的实力，是时候让他承担起更重要的责任了。
“嗯……你管着借贷生意和市场大道另外几家商店，本身已经足够辛苦，让夏尔帮你打理微风舞厅吧，给他留一些人，让他不再只靠自己。”
布里涅尔男爵脸庞肌肉略微动了一下，强忍着内心的不满和失落道：
“好的，马丁先生。”
微风舞厅可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他根本不想让出去。
如果不是马丁先生直接下达了命令，他会选择把市场大道别的生意丢给夏尔，并建议从“巨人”西蒙、“血手掌”布莱克那里调一些打手给对方。
卢米安察觉到布里涅尔男爵有些情绪，认为自己和他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没法再像之前一样较为自然地坑他了。
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摩擦和冲突！
加德纳.马丁又对卢米安道：
“你好好管微风舞厅，要是做得好，我会再给你一些更重要的生意。”
“谢谢您，马丁先生。”卢米安低下脑袋，假装愉快地回应。
返回老实人市场区的途中，布里涅尔男爵似乎已恢复正常，时不时和卢米安闲聊一些萨瓦党的事情，礼貌，客气，文质彬彬。
卢米安更在意的是装满一个小布袋的1.8万费尔金。
那都可以在天文台区买一间不大的公寓了！
而换做达列日地区，这几乎等于一栋位置还算不错的别墅。
进了微风舞厅，路易斯等人迎了上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布里涅尔男爵已是抽了一口桃木色的烟斗道：
“路易斯，萨科塔，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跟着夏尔，微风舞厅现在由他来管。”
额头青肿痕迹已消退大半的路易斯和头发天然微卷偏棕红色的萨科塔皆露出了既惊愕又茫然的表情。
他们知道夏尔这次会受到奖赏，但没想过他能接管微风舞厅，而且还把自己等人分配给了他。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萨瓦党头目了！
布里涅尔男爵没管手下们的反应，笑着对卢米安道：
“在二楼给我留一个办公室，借贷生意需要。”
“好。”卢米安浑不在意。
简单做完交接，布里涅尔男爵就带着两名打手去处理借贷生意的一些麻烦了，卢米安则上到二楼，打算问问微风舞厅具体的经营情况。
路易斯凑到他身边，压着嗓音道：
“夏尔，不，头儿，‘红靴子’在你的办公室。
“我不知道她是来找你还是找男爵的，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红靴子”芙兰卡？卢米安轻轻颔首：
“我的办公室在哪里？”
路易斯赶紧领着新任老大，穿过咖啡馆，进入二楼的走廊，来到靠底部的一个房间。
“就是这里。”他指了指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卢米安点了下头，拧动把手，推开了房门。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鲜艳的红色靴子，它正架在棕色的木制办公桌上。
顺着这双靴子往上是一条米白色的马裤，再向上则是袖口、领口皆绣着大量花朵枝蔓的白色女士衬衣和一件黑底白格的细呢上装。
它们的上面是光洁修长的脖子，是红润偏薄的嘴唇，是笔挺秀气的鼻子，是飞入两侧鬓角的棕色眉毛，是明亮带笑的湖水色眼眸，是简单扎成高马尾的偏亚麻色长发。
“红靴子”芙兰卡正坐于原本属于布里涅尔男爵的可转动靠背椅上，将双脚搁在了桌子边缘，仿佛这是她的领地。

第六十六章 “袖剑”
卢米安走入房间，顺手关上了暗红色的木门，然后对“红靴子”芙兰卡道：
“你是来找男爵还是我？”
芙兰卡往后靠住了椅背，把身体完全舒展了开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一来，那张可转动的靠背椅前面部分略微翘起，脱离了地面，摇摇欲坠。
“你猜我是来找你还是找他？”芙兰卡的嗓音清澈如水，和她大气明丽的长相、气质和穿着打扮截然不同，“加德纳原本只是想让你做布里涅尔的副手，看看你除了能打，还有没有负责起某个生意的能力，我当时就给他说，布里涅尔最近不太听话。”
奥萝尔说得果然很对，枕边人偶尔的一句话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在泉水街的时候，他就很奇怪，老大怎么会这么大方，竟然拿掉布里涅尔男爵最重要的“财产”之一，交给自己这个新人？
要知道，微风舞厅可是整个市场区最火爆的歌舞厅！
本打算嘲笑“红靴子”芙兰卡现在的坐姿粗鲁如同男人的卢米安想到对方原本的性别未必是女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啧”了一声：
“所以，我得感谢你？”
“那倒不用，谁让你救了简娜呢？”芙兰卡轻轻抖了抖搁在左踝上的右脚，笑着说道，“我来找你有两件事情，一是告诉你，我这个人对恩惠和仇恨的界限分得非常清楚，有恩必然会还，二嘛，则是警告你，不要打简娜的主意。”
她后面那半句话隐含的意思是，有仇也必然会报！
卢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没有自信啊？
“你要是能让简娜痴迷你，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感情。”
要不是为了隐瞒自己知道“魔女”途径会让男人改变性别这件事情，卢米安肯定会嘲笑对方“你的自信是不是建立在那根东西上的，一旦没有了，就这么缺乏安全感，还跑来警告我一个无关之人？你把简娜当成什么人了，那么容易就变心，哈哈，我知道了，简娜是不是只当你是好朋友，从来没有视你为恋人？”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她刷地收起双脚，站了起来。
她只比卢米安矮一些，身高接近一米七五，这在因蒂斯的女性里相当少见。
“红靴子”芙兰卡绕过办公桌，来到卢米安面前，翘起嘴角道：
“你要是缺女人，我可以把我手下的几个头牌舞女介绍给你，要是瞧不上她们，我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勾住了卢米安的下巴，然后逐渐下移，越来越低。
卢米安一颗心平静地如同无风吹过的湖水，他一想到这位女士以前可能是个男的，就什么欲望都没有了，只剩下抗拒。
他刷地伸手，抓住了芙兰卡的右掌，笑着说道：
“我怕被老大沉到塞伦佐河的河底。”
他旋即转移了话题：
“你是男的也行，女的也可以？”
芙兰卡收回了手掌，直起身体，笑吟吟说道：
“我原本只喜欢女孩子，可后来试过一次才发现，和男人也不错，有不一样的感受。
“人生并不长，为什么要自我局限呢？放开一些不必要的限制，多做尝试，你能获得更多的乐趣，体验到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么看来，你以前真是男的，现在是序列7的“女巫”？后面那句话怎么那么耳熟？卢米安一边陷入思索，一边回应了芙兰卡：
“我现在对简娜没任何特殊的感情，也不打算有，我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很好。”芙兰卡迈开脚步，走向了门口。
就在她探掌握住把手时，卢米安终于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非常耳熟。
在他的梦中，奥萝尔提过！
她说，“卷毛狒狒研究会”一位成员喜欢“刺客”，喝了对应的魔药，但在“女巫”序列时陷入了犹豫和挣扎，不知道该不该改变自己的性别，而另外一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劝他“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这相当于芙兰卡那句话的凝练缩写版！
卢米安心中一动，看着“红靴子”芙兰卡修长的身影，沉声说道：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芙兰卡放在把手上的右掌停止了拧动，整个人就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僵直在了那里。
过了几秒，她猛地转身，盯着卢米安的眼睛，急声问道：
“你究竟是谁，代号是什么？”
这反应……看来我猜对了！卢米安先是一阵欣喜，旋即心情一暗：
“我是‘麻瓜’的弟弟。”
见夏尔准确说出了“卷毛狒狒研究会”其中一名成员的代号，芙兰卡舒了口气道：
“我不知道你姐姐有没有提起过我，我的代号是‘袖剑’，和她同属于一个隐秘组织。
“不，她肯定提过我！要不然你不会知道那句话，艹，TMD，这叫什么事！”
卢米安闭了闭眼睛道：
“她没说你的代号和身份，只是因为我选了‘猎人’途径，提醒我相邻的‘魔女’途径会带来性别的改变时，用你的遭遇举了个例子。”
“所以，你真的知道啊……”这个瞬间，芙兰卡恨不得找个下水道入口钻进去。
虽然她已经适应了现在的身体，并战胜了自我的局限，哪怕和男人做那件事情也很自然很享受，但前提是没人知道她以前的性别。
一想到夏尔这个家伙知道自己这个原本的男人沉迷于和男性上床，她就忍不住产生一些危险的想法：
“死人能保守秘密……死人会忘记这件事情……死人不会嘲笑我……”
过了几秒，芙兰卡缓慢吐了口气道：
“你最好忘记这件事情，如果你不是‘麻瓜’的弟弟，我会让你永远地消失。”
说到这里，她展望起未来，以表现自己铁血真男人的那一面：
“我告诉你，‘猎人’途径也会改变性别，这是我付出很大代价才获得的情报。
“和‘魔女’不同，‘猎人’是由女变男，大概在序列4，到时候，我就转途径去‘猎人’，恢复男人的身体！”
这样啊……“猎人”代表雄性，“魔女”代表雌性？难怪是相邻的途径……卢米安收敛起心情，笑了一声：
“到时候，你怎么面对曾经有过亲密关系的那些男人？”
芙兰卡露出得意的笑容，说出了自己构想很久的计划：
“我会给他们喝‘女巫’魔药，如果本身是非凡者，又不能跳到‘魔女’途径，我就找人把‘女巫’非凡特性做成神奇物品，戴在他们身上，到时候，嘿嘿……”
女士，你多少是有点变态了……卢米安没敢再刺激“红靴子”。
这家伙感觉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如他预料，芙兰卡威胁起他：
“我再强调一遍，你最好忘了这件事情，也不要打简娜的主意，否则，否则我会把你抓起来，强行灌你‘女巫’魔药！
“虽然序列7不是可以跳途径的节点，但也只是危险性更高，不一定会半疯或者失控。”
想象了下那样的画面，卢米安赶紧点头，郑重承诺：
“你是我姐姐的朋友，我肯定会帮你保守秘密。”
芙兰卡放松了下来，询问起卢米安：
“‘麻瓜’呢？她也来特里尔了？她现实是不是一个大美女啊？”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隔了好几秒才嗓音低哑地说道：
“她过世了。
“你应该看过那些通缉令，她在那场灾难里……”
芙兰卡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单词。
她走回卢米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这个动作表示安慰。
缓了一会儿，芙兰卡抹了下眼角道：
“变成女人后，我的泪腺好像也发达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麻瓜’就这样离开了我们，每次聚会时，她都是那样的温柔，耀眼，幽默，善良，即使我从来没看见过她真正的样子，也相信她一定很漂亮，很漂亮……”
已平复下情绪的卢米安望着芙兰卡道：
“‘袖剑’女士，我想请你暂时隐瞒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你们那个组织的其他成员。
“这可能会影响到我调查那起灾难背后的真相。”
芙兰卡略带点鼻音地回答道：
“没问题。”
卢米安看着芙兰卡泛起点波光的湖水色眼眸，斟酌着问道：
“你和我姐姐最近一年见过几次面？”
“一次，怎么了？”芙兰卡疑惑反问。
卢米安追问道：
“她有表现出什么不正常的迹象，或者接触哪个不正常的成员吗？”
“没有。”芙兰卡摇起了脑袋，“就是正常的聚会，分享神秘学知识，买卖物品。我和她属于不同的小组，她在‘学院’，我在‘圣殿’，很多聚会并不重合。”
卢米安没再多问，本着能薅一点羊毛是一点的心态道：
“‘袖剑’女士，我在学习我姐姐留下的巫术笔记，但很多都看不明白，可以向你请教吗？”
“可以啊。”芙兰卡报上了自己的地址，“我住在白外套街3号那栋公寓的顶层，601房间，你可以在，在简娜表演的时候来找我，每天晚上，只要我没去泉水街，或者到各个舞厅转一转，都在家里，还有，别叫我的代号了，平时直接喊我芙兰卡。”
怎么弄得我们好像在背着简娜偷情一样……卢米安腹诽了一句，疑惑问道：
“芙兰卡，你背后有那个隐秘组织，自身实力也不弱，为什么还会加入一个黑帮？”
芙兰卡笑了起来，故意眨了下左边眼睛：
“秘密。”

第六十七章 产业
送走“红靴子”芙兰卡后，卢米安带着路易斯和萨科塔两个手下返回咖啡馆，坐到了布里涅尔男爵平时常坐的那个位置。
微风舞厅的经理勒内已等在那里。
他四十多岁，脸庞消瘦，不知是操劳过度，还是天生如此，浅黄色的发际线竟然像鲁恩人那样后退得厉害。
这位是由萨瓦党老大加德纳.马丁直接指派的经营者，但他对卢米安的态度还是相当的尊敬，露出讨好的笑容道：
“夏尔先生，您希望了解一下舞厅的情况吗？”
“好。”卢米安伸手接过了勒内递过来的那叠报表，认认真真翻看起来。
站在他后面的路易斯和萨科塔再次有了不认识这位头目的感觉：
他一个从乡下地方来的年轻小子，竟然能看懂那么复杂的财务报表！
换做他们两个，只会头晕眼花，想要睡觉。
这是又能打又有文化？路易斯将目光从那叠自带“超自然效果”的报表上收了回来。
勒内趁机做起了介绍，以帮助新来的“上司”更好地掌握微风舞厅的经营情况：
“非周末的时候，我们每天收入在1200到1800费尔金之间，到了周末，这个数字最高能达到5000费尔金，正常也有4000……
“去年的总收入是64万5425费尔金37科佩，今年从目前的趋势看，有一定的增长，但不是太多……
“这需要养12个打手、4个酒保、6个侍者、3个厨师、6个帮厨、3个杂工、3个洗碗女工、4个清洁工人、1个侍者领班、3个财务人员、3个酒水和食材采购员，1个车夫……他们的平均年薪是1000费尔金，我们还免费提供午餐和晚餐，总计花费53000费尔金。
“作为经理，我的年薪加年底的分红大概有7000费尔金。
“根据我们和‘红靴子’的约定，会为每个舞女提供底薪，每天1费尔金……她们和客人达成交易后，我们会抽取百分之三十……交易一般是在舞厅上面两层的房间里进行，如果要出去，需要提前把费用支付给门口的打手或者侍者领班……
“葡萄酒、香槟、啤酒、白兰地、糖酒、苦艾酒等酒精饮料和不同口味的汽水、冰块、各种食材的成本大概是每年12万费尔金……
“这栋房屋是我们买下的，不需要再额外支付租金……
“加上马匹饲养费用、场地维护费用、瓦斯费、自来水费、歌手和乐队的费用等其他开支，我们一年的成本大概是23万费尔金……
“剩下的41万费尔金里面，老大会拿走20万费尔金，和警察总局各位警官搞好关系也需要10万费尔金，夏尔先生您能够自由支配的约有11万费尔金，这包含你个人的开销、枪支弹药的补充、给手下们的奖赏、对牺牲者和受伤者的抚恤……
“可惜的是，市场区这些人的收入都不是太高，否则我们在酒精饮料上赚到的钱会更多……”
卢米安边看报表边听着勒内讲述，脑海内对微风舞厅各方面的情况逐渐有了较为清晰的印象。
他不由在心里感慨道：
一个掌控着不错生意的黑帮头目赚得可真不少啊！
据他看过的报纸、杂志和姐姐奥萝尔搜集的各种素材显示：
当前的因蒂斯，一位共和国的部长年薪也才10万费尔金，虽然政府还免费提供住房、家庭日用布制品、银餐具和两辆私人马车，但他们的仆人和宴会开支都得自己负责。
当然，卢米安也得时不时给手下们奖赏，为可能的冲突预留一笔抚恤金和军火费，只不过他不需要住得太好，也不用请仆人，更没举行宴会的需求。
四舍五入，他约等于一个部长了。
唯一的问题是，部长们不只有明面上的收入。
而一个苦力年薪大概700费尔金，一个吃住在雇主家的女佣约480费尔金，一个建筑工人年薪只有1000，那些技术工人每年也才挣2500费尔金，一个高级工程师的收入则是每年1万到两万费尔金之间。
果然，赚钱的“捷径”都写在了法典里……难怪布里涅尔舍不得这个舞厅……卢米安想起了姐姐说过的一句话。
只要他省着点花，且较为爱护手下，不让他们冲锋陷阵，每年剩下来的钱足够买序列6的魔药配方甚至相应主材料！
等到勒内说完，卢米安点头问道：
“为什么要给舞女们底薪？”
他不是舍不得，只是好奇。
“我们萨瓦党的舞女都归‘红靴子’管，她要求我们必须支付底薪，且不能强迫那些舞女接活，她们愿意少赚就少赚，愿意饿死就饿死。”勒内解释道，“除了‘红靴子’手下的舞女，还有被借贷生意那边的人控制的女郎，这些以前都是布里涅尔男爵管，没什么冲突，现在该怎么协调？”
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最后竟觉得“红靴子”芙兰卡和姐姐奥萝尔在某些方面有点像。
这是因为她们同属于那个隐秘组织？但要是换成奥萝尔，她肯定不会这么处理，她会组织那些舞女反抗，她会尝试建立地下学校教导她们知识，给她们寻找新的出路……如果是我呢，我会怎么做……沉思了片刻，卢米安抬起脑袋，对勒内和路易斯等人道：
“暂时先这样，不做任何变化。
“勒内，这段时间，你帮我和警官们打交道，等我熟悉了现在的位置，再和他们好好聊一聊。”
…………
更改好两个机械保险柜的密码，并按照之前的规矩将其中一个告诉经理勒内后，卢米安在午餐前返回了“金鸡旅馆”。
他直接上到五楼，敲响了查理的房门。
查理刚就着淡啤酒啃了一根长棍面包，就看到夏尔出现在门口。
他欣喜地问道：
“你这两天去了哪？都没到酒吧喝酒。”
卢米安不答反问：
“有一个工作的机会，你要不要考虑？”
“什么工作？”查理正烦恼于不多的积蓄日渐减少而新的工作还看不到希望。
卢米安笑着说道：
“去微风舞厅做侍者怎么样？不用加入萨瓦党，每个月应该有70费尔金，小费归你，但你应该也知道，市场区这些人根本不会给小费，除非你变成女的，愿意和他们上床。
“嗯，也有一些女的客人会找侍者做那种事情，你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不需要我多说。”
“微风舞厅？”查理睁大了眼睛，“你已经得到布里涅尔男爵的信任了？”
都可以安排人到微风舞厅当侍者，还不需要加入萨瓦党！
卢米安笑了：
“不需要布里涅尔男爵同意，微风舞厅现在是我的。”
“啊？”查理怀疑起自己的听觉。
卢米安微笑解释道：
“我干掉了‘铁锤’艾特，萨瓦党的老大把微风舞厅交给了我。”
“这样啊。”查理先是恍然大悟，旋即惊愕脱口，“你把‘铁锤’艾特也杀了？”
卢米安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别人，我怕警察找麻烦。”
“……”查理一时说不出话来。
隔了几秒，他嘟嘟囔囔道：
“毒刺帮那些家伙是不是该去附近的教堂祈祷一下，看能不能转运？自从你来了市场区，他们的头目就一个接一个死掉，我都不敢想象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好主意。”卢米安赞了一句。
毒刺帮的头目们真敢去“永恒烈阳”或者“蒸汽与机械之神”的教堂祈祷，那这个黑帮就不复存在了。
当然，路易斯.隆德再次拜访前，卢米安并不希望他们做这种蠢事。
查理想了一会儿道：
“好，我下午就去微风舞厅，应该找谁？
“哈哈，我很少去舞厅，因为没有钱，现在可以每天都去了。”
“找经理勒内，就说你是‘金鸡旅馆’的租客。”卢米安简单回了一句，目光移向了侧面。
那里有两个清洁女工在做打扫，其中一个初看有五十岁出头，但仔细观察却会认为只有四十多岁，她原本是亚麻色的头发，但戴了一顶明亮的金色假发，涂着眼影和脂粉，这遮盖住了她细细的皱纹，但无法改变她的憔悴。
“这是？”卢米安询问查理。
查理啧啧解释：
“你还不知道？我们吝啬的房东先生改变了自己的性格，不再每周只请人打扫一次，选择雇佣两个清洁女工每天工作一上午。
“你说说，你说说，这是不是非常大的奇迹？只比我那次可以转运差一点！”
刚看完微风舞厅财务报表的卢米安脑海内瞬间闪过了一名清洁女工的薪水：
每月70到80费尔金。
但那是从上午忙到晚上，这种只工作半天的顶多45费尔金。
“两个只做半天的清洁女工，一个月不会超过100费尔金，每周固定请人做一次大扫除，是每次18费尔金，而埃夫先生答应过我，增加到一周两次，也就是说，一个月得花150费尔金的样子。
“这哪里是不吝啬了？这是精打细算！”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他怀疑要不是一个清洁女工只用半天的时间根本完成不了整个旅馆的清理，没人会接这样的工作，埃夫先生肯定不会雇佣两个。
“是吗？”查理抓了下自己的头发。
他的计算能力完全跟不上卢米安的话语。
等那两名清洁女工转入没有租客的房间，拍起那里的臭虫，卢米安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为什么有个戴假发画眼影的？”
哪有清洁女工是这个样子？
查理压着嗓音道：
“我问过了，她叫艾洛蒂，她说她以前是个戏剧演员，习惯性这么打扮自己，现在也这样。
“没人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在白天鹅酒店当侍者的时候，听那些帮厨说过，很多妓女年纪大了，被人嫌弃后，只能干洗碗女工、清洁女工这种活计……”
卢米安回想了下艾洛蒂的长相，感觉她年轻的时候应该还算不错，至于她以前是戏剧演员还是站街女郎，和清洁女工这个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告别了查理，卢米安到一楼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乘坐公共马车前往林荫大道区。
他要去告诉K先生，你给的任务完成了！

第六十八章 传教
登上公共马车前，卢米安特意花费6个里克买了一本《通灵》杂志，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去舍尔街19号参加神秘学爱好者的聚会。
他这是担心自己进入萨瓦党老大加德纳.马丁的视线后，会被人暗里跟踪一段时间，确认究竟有没有问题。
虽然他可以采取一些反跟踪的办法来尝试摆脱也许会有的盯梢，但这不是更惹人怀疑吗？
相比较而言，一个刚来特里尔因偶然机会踏入超凡途径的乡下小子渴望更多的神秘学知识，于是购买了《通灵》等杂志，时不时参加上面刊登的各种神秘学爱好者聚会，是更令人信服的故事。
从本质上来讲，这确实是真的。
存在问题的唯一一个地方是，那个神秘学爱好者聚会的召集者是K先生，而这位背后有一个隐秘组织。
加德纳.马丁的人真调查到了这一步，就让他们和K先生打一架看看谁更厉害！
作为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卢米安一直都很喜欢看热闹。
到时候，他会根据战斗的结果调整之后的选择，反正大方向不会改变，那就是遵循“魔术师”女士的吩咐，混入K先生背后那个隐秘组织。
行驶的马车上，卢米安翻看起了手中的《通灵》杂志。
这一期的主题是“密契”。
和卢米安本能的认知不同，密契的“契”代表的不是“契约”，而是“契合”，是通过某种方式让自身的精神与特定的隐秘存在一点点契合，获得对应的精神体验，得到一定的神秘学知识。
《通灵》杂志在多篇文章的“编者按”里都强调，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除非能确定密契的对象可以信赖，不带恶意，否则不建议尝试，那会带来非常恶劣、非常严重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罹患精神疾病、被恶灵附身、失去理智、当场死亡、性格异变等。
“原来是这样……”卢米安瞬间理解了奥萝尔巫术笔记内的某些内容。
他原本是从“契约”的角度来学习那几段，怎么都没法理解，现在换了个思路后，大概明白在讲什么了。
卢米安低头望向手中的《通灵》杂志，在心里赞了两句：
“比我想象的有用，我还以为全是编造来哄骗神秘学爱好者的。
“嗯，虽然也有很多常识性的错误，不像是真正进入了超凡世界且做过很多研究的人写出来的，但对一些概念的解释还是相当有水平，非常贴近正确答案的，有的甚至还能给我点启发……”
夸赞之中，他泛起了嘀咕：
“从K先生就住在《通灵》杂志总部大楼的地底区域看，这几本神秘学杂志的编辑部和投稿作者之中不会真有非凡者存在吧？
“他们先写一篇正确的文章出来，再故意把里面的许多概念和常识都改错？”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暗自“嘶”了一声：
“从这个角度看，这期的文章加编者按组合起来不是在教授正确的密契仪式，而是在警告，警告某些胡乱尝试密契的人！
“不，不一定是胡乱，更可能是被某些心怀恶意的人刻意引导……
“已经出了好几起涉及密契的事故？”
这一刻，卢米安再看手中的《通灵》杂志，已不再关注具体的单词。
他甚至感觉上面全是用血淋淋文字写成的警告：
“停止！不要再举行任何密契仪式！”
神秘学世界真的充满危险啊……卢米安闭了闭眼睛，由衷感慨道。
越是在神秘学领域待得越久，他越能体会到姐姐当初的无奈和挣扎。
他合拢那本比正常杂志便宜两个里克的《通灵》，将目光投向了马车的车窗外。
抵达林荫大道区舍尔街后，卢米安按正常做了一次反跟踪，以展现“猎人”的本能。
接着，他进入《通灵》杂志社总部，按三长两短一长的节奏敲响103房间的门。
和上次一样，他被领到地下室，见到了K先生。
K先生还是套着带巨大兜帽的黑色长袍，脸庞全部被阴影所遮盖。
坐在红色靠背椅上的他凝视了卢米安几秒，嗓音低哑地开口道：
“这次有什么事？”
“K先生，我已经完成了你给的任务，成为了市场区萨瓦党的头目，负责管理微风舞厅和金鸡旅馆。”卢米安笑着说道。
K先生轻轻颔首：
“很好，你做事的风格我也很喜欢。
“接下来，你需要做的是获取加德纳.马丁的信任，让他真正地认可你。”
这一次，K先生没再提“报酬”和“任务”这两个单词，直截了当地下达了命令，似乎已经将卢米安视为自己的下属。
获得老大的信任？卢米安先是一愣，旋即涌现出了强烈的疑惑和不安：
他记得很清楚，K先生给任务时并未指明让自己加入萨瓦党，而是用“任意”来修饰黑帮！
可现在，后续是被萨瓦党的老大真正认可！
“如果我当初没选布里涅尔男爵，而是挑了别的黑帮，K先生今天会给出什么样的任务？
“或者说，他非常笃定我会加入萨瓦党？
“他凭什么笃定？”
一个个念头在卢米安脑海内泛起，让他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刚杀掉那个变态，拿到那瓶迷药，布里涅尔男爵就让我去对付毒刺帮的头目，让那件物品派上了用场……
“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类似的事情另外还有一些……
“我偶尔会感觉周围的阴影里有人在盯着我，但又没任何发现……
“难道，这一切都是K先生安排的？
“如果我没选萨瓦党，经过几次事件后我也会被‘安排’进萨瓦党？”
卢米安越想越是毛骨悚然。
他再看向K先生时，失去了那种将对方当成薅羊毛对象的心态。
除开“魔术师”女士等少数几位，这也许是他遇到过的最强非凡者！
让他不知不觉就遵循着对方的心意做事！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低下脑袋道：
“是，K先生。”
他摆出了下属的姿态。
与此同时，他想到了“红靴子”芙兰卡。
这位隐秘组织“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既有背景，又有实力，却要混在一个黑帮里给老大当情妇，显然是另有目的。
她的目标也是接近加德纳.马丁？这位牵扯到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里，或者涉及某个很关键的秘密？卢米安尝试着做起猜测。
K先生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你能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放心，我从来不会吝啬奖励。
“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去过任何一个教堂祈祷？”
他改变了话题。
“我是一个通缉犯！”卢米安记起了“魔术师”女士的叮嘱，愤恨说道，“而且，那些神灵根本不会拯救我们！”
K先生低笑道：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祂们的力量没法覆盖到所有的信徒，为每一个人遭遇的灾难提供帮助。
“这有很多的原因，但归纳之后只有一个：
“弱小是原罪。
“你是否有兴趣了解我信仰的主？祂代表着这个世界的真实，祂至高无上，祂神恩如海，祂创造一切，祂毁灭一切，祂是力量本身，也是我们自己。”
见卢米安一时沉默，K先生没有逼迫：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想一想究竟谁能拯救我们，谁能在这个越来越危险和疯狂的世界里给我们提供庇护。
“等你确定信仰祂，你将真正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用不了多久，你的实力也会获得很大提升。”
“我会好好考虑的。”卢米安低沉回答。
K先生转而问道：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已调整好心态的卢米安本着问一问又不会损失什么的想法道：
“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如果遇到危险，我可以使用您那根手指吗，该怎么使用？”
K先生状似点头般道：
“你拿出来就行了。”
他言外之意是可以使用。
“要是用掉了它，我之后该怎么面对苏珊娜.马蒂斯的威胁？”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K先生沉默了几秒：
“用掉那根手指后，你来这里找我，我再给你一根。”
你的手指确实是消耗品啊……卢米安想了下又道：
“我把‘铁锤’艾特的非凡特性卖给了加德纳.马丁，换到了1.8万费尔金，想买一件增加我神秘学手段的封印物，或者能帮我更好伪装的那种，不知道K先生您这里有没有？”
K先生没立刻回答，仿佛在思索合适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他对卢米安道：
“下周星期四晚上，你到这里来挑选。”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谢谢您，K先生。”
背靠组织的感觉真的不赖，哪怕现在还只是非正式成员。
…………
回到老实人市场区，卢米安先将K先生的手指放在了金鸡旅馆207房间，然后前往微风舞厅，打算在那里找一个干净的房间，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将任务的进展汇报给她，看她是否会提供一些有用的反馈，比如，K先生是怎么让那些事情以较为巧合的方式发生的。

第六十九章 信使的反应
傍晚时分，市场大道，微风舞厅。
卢米安刚走到门口，守在那里的两名黑帮打手就迎了过来：
“晚上好，头儿。”
依旧是白衬衣配黑马甲，高挽袖口，满是年轻气质的卢米安笑着点了下头。
路易斯和萨科塔一直在等着这位新头目回来，看见他走入舞厅，立刻就离开吧台，堆起了笑容。
“头儿，您为什么不带着我们？这样您会缺少保护啊！”路易斯用这种方式表起忠心。
卢米安好笑回应：
“你们保护我？
“我真担心遇到什么事情你们被打死，我还得给抚恤金。”
路易斯讪讪笑道：
“我知道头儿您很厉害，一个人就能搞定‘铁锤’艾特、‘恶狼’马格特，但不是有句俗语吗，双拳难敌四手，而且我们都是有枪的，枪法也还不错。”
双拳难敌四手？这不是罗塞尔大帝说过的话吗，怎么变成俗语了？也是，奥萝尔还怀疑很多脏话也来源于罗塞尔大帝，但没人考证过……卢米安分别看了外形像个硬汉却一脸谄媚笑容的路易斯和头发棕红微卷，身材结实粗壮，嘴唇偏厚的萨科塔一眼，轻轻颔首道：
“我让你们跟着的时候可以跟，没让你们跟的时候就帮我看着舞厅，谁敢捣乱，直接开枪。
“嗯，哪里有靶场？”
“舞厅地下就是。”路易斯指了指脚底，“其他头儿的人也会过来练枪，但子弹必须自带。”
“很好。”卢米安满意点头。
他对练习枪法有较为迫切的需求，他缺乏较为有效的远程攻击手段。
路易斯又问道：
“头儿，金鸡旅馆那边环境太差了，您要不要搬到舞厅来住，二楼有好几个房间可以让您挑选，或者，您打算直接住布里涅尔男爵原本用来临时休息的那间？”
他急切地展示着自己的态度，毕竟他和萨科塔以前算是布里涅尔男爵的心腹，要是得不到新头目的信任，说不定会被打发去做守门等事情，那样一来，不仅地位会下降，会被关系不和睦的那些萨瓦党成员欺负，而且收入也将显著减少。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带我去看下那些房间。”
这正好用来举行召唤“魔术师“女士那位信使的仪式。
卢米安暂时没打算退掉金鸡旅馆那个房间，他的想法是：之后每天晚上，打发走路易斯和萨科塔两个贴身保镖后，就在微风舞厅二楼和金鸡旅馆207房间之中随机挑选一个睡觉，最大程度地规避来自夜晚的袭击，偶尔，他还会把在白外套街租的那个安全屋也放入选项。
他感觉毒刺帮应该不会轻松放过自己这个连干了他们三个头目，极尽挑衅之能事的人，等到官方的压制稍微松懈一点，他们大概率会做出暗杀等报复行为——卢米安非常肯定对方有被挑衅到，因为他的魔药进一步消化了，再有一两个月，就能考虑晋升“纵火家”的事情了。
卢米安本人其实不太担心被“黑蝎”罗杰等毒刺帮头目暗中袭击，他身上有K先生的手指这件物品，连相当于序列5非凡者的苏珊娜.马蒂斯都有不小的希望挡住，更何况还没成为“播种者”的“黑蝎”罗杰等人？
他只是怕一旦真的爆发战斗，K先生留不住手，把“黑蝎”罗杰给干掉了，那样一来，路易斯.隆德肯定不会再出现，线索就断掉了。
上了二楼，穿过咖啡馆，进入走廊，看了一圈后，卢米安指着更靠近自己办公室的那个房间道：
“就它吧。”
那房间摆放着相对古典的各种家具，铺着暗红色天鹅绒织成的四件套，打扫得非常干净，甚至还有一张放着垫子的安乐椅。
“头儿，需要把这些布制品都换成新的吗？”路易斯讨好地问道。
和他比起来，萨科塔更为沉默。
“不用。”卢米安找了个借口，打发两名贴身保镖守到了从咖啡馆进入二楼走廊的大门位置，自己则反锁房门，坐到靠窗的宽大木桌前，书写起给“魔术师”女士的信。
信里，他先强调自己已完成K先生的任务，初步得到了对方的信任，被他传教，有望加入他背后那个隐秘组织，然后询问要不要真的向K先生的主祷告，这是否会导致自己被那位存在注视，最后，他提了提最近做的事情，指出某些巧合让自身不安。
整整齐齐折好信纸，卢米安布置起祭坛，制造出了“灵性之墙”。
完成召唤仪式后，他望着染上了幽蓝色泽的烛火，于阴森寒冷的环境里做起等待。
没多久，那个小臂高的“玩偶”浮现在了火光上方。
穿着淡金长裙的它用没有焦点的浅蓝眼眸扫了一圈，抬起右手，捏了捏小巧苍白的鼻子：
“好臭！好臭！
“这里还没有之前那个地方干净！”
“这里不是很干净吗？”卢米安愕然环顾了一圈，“都没有臭虫，而且刚打扫了一遍。”
信使依旧捏着自己的鼻子，嗓音虚幻而飘渺地说道：
“这里的地底埋着些老骨头！
“它们又脏又臭又恶心！”
说完，这金发“玩偶”抓起那封信，刷地一下消失了。
它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
地底的老骨头？卢米安略感疑惑地简略复述起信使的话语。
他记起微风舞厅好像是建在原本的教堂附属墓地上的，而那些尸骸、骨灰都被迁到地下墓穴了。
萨瓦党买下这栋建筑后，感觉还是有点阴森，害怕有一些尸骨残留在地底深处，于是特意弄了一个白色头骨堆成的圆球雕像放到门口，并刻上了相应的铭文。
从信使的反应看，卢米安怀疑这里的地底真的还有尸骨埋葬，并且年代相当久远。
“圣罗伯斯教堂把原本墓地的尸骸和骨灰迁到地下墓穴时，应该不会刻意遗留一些，除非他们也没发现，他们也不知道……难道原本的墓地之下还隐藏着一个墓地，属于第四纪的墓地？所以，信使的反应才那么大？嗯，暂时不用管地底那些老骨头，这么多年下来，微风舞厅都没什么异常之事，总不能我一来就出问题吧？”卢米安思忖之间，结束掉仪式，收拾起祭坛。
他坐到安乐椅上，轻轻摇晃起来，等待着“魔术师”女士回信。
过了一阵，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卢米安考虑起是让路易斯他们直接把晚餐送到房间内，还是自己到咖啡馆或者吧台享用。
突然，一个叠成方块的纸张从天而降，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那个“玩偶”信使连面都没有露，足见它对微风舞厅整体“环境”有多么厌恶。
以后还是在金鸡旅馆或者那个安全屋召唤吧……卢米安展开信纸，认真阅读起来：
“做得很不错，看来你已经得到了K先生的欣赏，被他初步认可。
“接下来，你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真正要达成的目的。
“你可以假信K先生说的那位存在，反正你身上已经有两位存在的痕迹，再多一位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只是担心会比较挤。
“哈哈，上面那句话是在开玩笑，真正的处理办法是：
“可以假信，但每次去见K先生，参与相应祈祷前，向我主祈求天使的庇佑，你应该已经掌握了相应的仪式魔法吧？如果没有，就翻你姐姐的巫术笔记。
“平时，记住，平时绝对不能回想那位的尊名，哪怕已经打乱了顺序，除非你确定自己当时已得到天使的庇佑。
“我知道，有的事情，越是不让回想，越是忍不住去回想，你可以试着在下次治疗时向你的心理医生寻求这方面的帮助，也就是说，你得把假信那位的事情拖到下次治疗后。
“巧合嘛，应该有多方面的因素，反映在不同的事情上。
“第一，你体内封印的污染来自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宿命一听就和命运有关，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你的命运带来扰动，让你遇到一些‘注定’会遇到的人和事。
“第二，K先生应该做过一些安排，通过派人潜藏于阴影里监视你、给那些黑帮头目一点小小的心理暗示等方式实现，这让我怀疑他是‘观众’途径的序列6‘催眠师’或者序列5‘梦境行者’，但根据你之前的描述，他还拥有‘公证人’的能力，所以，他大概率是‘牧羊人’，这是‘秘祈人’途径的序列5，而这条途径正属于K先生信仰的那位存在。
“‘牧羊人’能放牧非凡者的灵魂加特性，好几个，从而使用他们的能力，这让每一位‘牧羊人’都非常强大，站在中序列的顶端。
“第三嘛，来源于聚合定律和我之前提过的排斥相聚猜测，相信我，不出意外的话，你还会在短时间内遇到更多的邪神信徒，更多的猎人和魔女。
“好好努力，‘权杖七’。”
“牧羊人”？听起来很强大啊……我已经又遇到一位猎人，外加两个魔女了……卢米安用摩擦灵性的方式点燃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第七十章 大餐
看着纸张燃烧的灰烬飘散于眼前，卢米安又一次想起了K先生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
“原来‘牧羊人’的核心是‘放牧’，通过放牧其他非凡者或者超凡生物的灵魂加特性，使用他们的能力……
“这样一来，资深的‘牧羊人’肯定都没有短板，无论近身战斗，远程攻击，还是各种神秘学手段，他们都很擅长……
“其实，‘受契之人’有点像是‘牧羊人’的缩水简化版，每一份契约只能对应一种能力，序列低的时候，签订契约的数量还有很大限制，从口器怪物看，大概率是不超过三份，最理想也就五份，一旦没选好能力，甚至连持枪的普通人都未必打得过，这不像‘牧羊人’，放牧一个非凡者就可以拥有他很多的能力，不存在废掉的情况……
“当然，到了本堂神甫那个层次，签订的契约多达十几二十份，又是不一样的体验了，而且，契约的对象往往是灵界生物，它们的能力各种各样，非常奇怪，会让初次遭遇的非凡者们很不适应……”
卢米安越想越感觉K先生恐怖。
收敛住种种念头，他站了起来，暗自感慨了一声：
难怪“魔术师”女士认为K先生能对抗变成了恶灵的苏珊娜.马蒂斯……
出了房间，卢米安走到路易斯和萨科塔面前，平淡说道：
“让厨房准备晚餐吧。”
“头儿，您想吃什么？”路易斯抢在萨科塔之前问道。
卢米安对微风舞厅附属咖啡馆的餐单毫无印象，想了下道：
“来一份套餐，你们一起吃。”
“好的。”路易斯示意萨科塔去通知咖啡馆的侍者。
卢米安坐到了布里涅尔男爵最喜欢的那张桌子旁，拿起了今日份的报纸。
摆在最上面的是《特里尔报》，其下依次是《改革家报》《人民喉舌》《行动报》《因蒂斯日报》《人民之友》等大报。
卢米安忍不住侧头，好笑地询问起路易斯：
“布里涅尔平时看的都是这种东西？”
他还是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黑帮头目？
路易斯望了望另外一边的萨科塔，笑着回答道：
“他不看这些的，只是告诉我们，不能得罪了那些记者和报社，有影响力的报纸能订就订，时不时再花钱轮流登一则微风舞厅的广告，说这里有大量的火热舞女。
“他平时看的是最下面那三份报纸和杂志。”
不得罪报社和记者啊……也是，如果《特里尔报》上登一则市场区出现大型黑帮的新闻，那萨瓦党第二天就得完蛋，那些老爷们还是要脸的……卢米安又学到了一点知识。
他随即抽出了最下面的报纸和杂志。
它们分别是：《小说周报》《男士审美》和刊登特里尔各种绯闻流言、时新笑话的《鬼脸》杂志。
这不比什么《改革家报》《行动报》有意思？卢米安拿起《小说周报》，读起最新的连载。
他随口问道：
“订这些报纸的钱和广告费是从哪笔账里走的？”
路易斯想了片刻，想到额头沁出了冷汗都未想出答案，这时，萨科塔说道：
“从和警官们打好关系的那10万费尔金里扣。”
卢米安满意地点了下头。
不影响他这位萨瓦党新任头目的收益就行！
没多久，咖啡馆侍者端上了一份份食物：
洋葱碎肉鸽、熏黄道蟹、热竹鸡肉馅饼、炖羊脑，炖小牛肉片、烤牡蛎配香草、两种沙拉、猩红奶酪、烤杏仁酱，再配了一杯红白蓝三色利口酒和一瓶赤霞葡萄酒。
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钻入了卢米安的鼻端，让他的唾液分泌得更加旺盛。
“不愧是特里尔，一个普通咖啡馆的套餐就有这么多道菜，这要是在鲁恩，只有煎牛排、豌豆炖嫩羊肉那几种选择……”作为纯正的因蒂斯人，卢米安依据从各种报纸杂志、民间笑话得来的印象嘲讽了鲁恩的美食一句。
他端起那杯三色利口酒，轻轻抿了一下，指着桌子两侧的靠背椅道：
“一起吃吧。”
“头儿您吃好我们再轮流吃。”路易斯略微弯腰，笑着说道。
卢米安未做劝说，享用起到特里尔后的第一顿大餐，而且还是免费的。
不得不说，微风舞厅的厨师水平还是相当不错的，吃得他频频点头。
这里面，他最满意那份炖羊脑，在使用了几种香料的情况下，羊脑的腥味、膻味都被巧妙化解，只剩下细腻如罗塞尔豆腐的口感和浓郁诱人的香味。
他喝掉了那杯红白蓝利口酒和三分之一瓶赤霞葡萄酒，然后示意路易斯和萨科塔可以轮流用餐了。
他自己则拿起了《小说周报》和《鬼脸》杂志。
在《鬼脸》杂志上，卢米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迪瓦尔。
那是发明迪瓦尔肉汤的餐厅老板，他后来有了钱，发了财，搬到了歌剧院区。
《鬼脸》杂志刊登了发生于最近的一件轶事：
迪瓦尔疯狂迷恋来自鲁恩的戏剧演员兼特里尔交际花佩尔乐，为她花了不少钱，而在佩尔乐私人住宅举行的宴会里，佩尔乐当着十几名客人的面，赤裸着身体，躺在巨大的银盘内，由仆人们端了上来。
这让迪瓦尔的心破碎了，他试图自杀，没能成功。
这真假存疑的消息看得卢米安一时不知道该感慨特里尔人玩得真花，还是嘲笑鲁恩人根本不那么保守，到了因蒂斯很快就会被同化，亦或讥讽迪瓦尔作为一个都四十多岁的特里尔人，竟然还那么纯情。
有的时候，看到这些匪夷所思的新闻，卢米安都会忍不住怀疑这里面有非凡者扮演的需要在内，或者是邪神信徒无法自控的表现。
当然，如果不是特里尔人本身就有类似的倾向，很多事情确实没有问题，那些家伙早就被揪出来了。
等到路易斯和萨科塔都用完晚餐，卢米安领着他们下到一楼。
晚上的舞厅相当热闹，简娜站在半高木台上，于乐队的伴奏里唱着一首旋律轻快的歌曲，下方的人们则男女相拥，踏着不断回旋的舞步。
卢米安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走向门口。
“头儿，我们去哪？”路易斯问道。
卢米安笑了一声：
“你是头儿，还是我头儿？我去哪里需要向你报告吗？”
路易斯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他看了看沉默的萨科塔，忽然觉得那样也不错。
“我，我只是关心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他强行解释道。
卢米安一边在看门打手的问候里走出了舞厅，一边笑道：
“需要你们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他一路走回了金鸡旅馆，但未直接去207房间拿K先生的手指和那把左轮，而是转入了地下酒吧。
卢米安还未来得及环顾这里的情况，就听见了查理热情洋溢的声音：
“你们知道吗？夏尔现在有了一个绰号，‘狮子’夏尔！
“那是‘小婊子’简娜取的，你们有没有见过她？我敢打赌，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漂亮的女人，她有火辣的身材和美艳的脸孔，每一个听她唱歌的人都想为她改变自己的信仰，而这样的女人看上了夏尔，主动邀请他跳舞，和他贴在一起，扭来扭去！噢，舞厅的灯光都很昏暗，你们可以想象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成为《鬼脸》杂志某则消息男主角的感觉。
他身后的路易斯和萨科塔又替头儿尴尬，又有些担忧。
他们尴尬的是小圆桌上演讲的那个家伙很可能是在帮头儿吹牛，担忧的是那如果是真的，头儿不就等于给“红靴子”芙兰卡戴上了绿色的帽子吗？而那样一来，麻烦就大了，芙兰卡不仅本身很强，而且还是老大的情妇！
拿着一支啤酒的查理看到了卢米安，笑容瞬间凝固。
他跳下小圆桌，来到卢米安身前，咳嗽了一声道：
“嗨，夏尔，你不介意我讲你的艳遇吧？”
“你怎么知道的？”卢米安不答反问。
查理笑道：
“外面很多人都知道，是从磨坊舞厅流传出来的。”
也就是说，毒刺帮的人知道我刺杀“铁锤”艾特前和简娜跳过两次舞了？也是，当时我只是简单伪装了一下，连发色都没有改，还挑衅了周围的人，他们事后回想起来，结合“铁锤”艾特之死，肯定能认出我……简娜作为“红靴子”的情妇，应该有被他们怀疑，也许会成为之后的报复对象……倒是不用太担心她，她有“红靴子”提供保护，芙兰卡作为经验丰富的非凡者和实力强大的魔女，在这种事情上不会疏忽大意……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他笑着对查理道：
“你尽管讲。”
这件事情流传得越广，越能引起“红靴子”的重视，让她在毒刺帮可能的报复上不抱侥幸之心。
卢米安转而问起查理：
“你怎么没去微风舞厅？”
查理堆着笑容道：
“那个叫勒内的经理让我明天正式去工作，每个月给我80费尔金。”
两人闲聊间，卢米安看见吧台位置坐着自己隔壁的邻居：
那位落魄的剧作家加布里埃尔。
他依旧顶着那头乱糟糟油腻腻的棕发，戴着较大的黑框眼镜，穿着发白的亚麻衬衣和黑色背带裤。
“怎么了？”卢米安告别查理，走过去问道。
正在喝淡绿色苦艾酒的加布里埃尔侧头看了他一眼，苦涩笑道：
“我的剧本又被退回来了，那些经理根本没有看！
“我已经投了几十家剧场了，没有一个人愿意看。”
几十家剧场……卢米安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有把剧本投给我们市场区那家老鸽笼剧场吗？”
“有。”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经理也拒绝了我，说他们剧场的剧本都是自己写的，或者找人订制的。”
卢米安顺势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他们的经理是谁？”

第七十一章 偷懒
加布里埃尔喝了口苦艾酒道：
“迈普.迈尔。
“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剧场经理，想让老鸽笼成为特里尔最出名的剧场，想凭借这样的成就拿到因蒂斯荣誉军团勋章。”
因蒂斯荣誉军团勋章最早来自于罗塞尔大帝还是执政官的年代，它被设立来取代旧王室的封爵制度，等到罗塞尔自称“凯撒”，又将它废除，重新捡起了公爵、伯爵、男爵、骑士那一套。
后来，因蒂斯共和国成立，再次构建了荣誉军团勋章，颁发给为共和国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军人和平民，它不局限于军事领域，还包括各个行业，是当前因蒂斯共和国的最高荣誉，每一位获得者都相当于旧时代的骑士。
一些画家、作家、演员、记者和雕塑家都曾经获得过因蒂斯军团勋章，为后来者们竖立了很好的榜样。
卢米安在梦中编故事时，骗科尔杜的村民们，说奥萝尔要去特里尔接受荣誉军团勋章，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奥萝尔如果能成为因蒂斯的“佛尔思.沃尔”，成为整个北大陆最顶级的畅销作家，并在艺术成就上得到因蒂斯文学院的一定认可，那是真有希望争取荣誉军团勋章。
“人要是没有梦想，和用盐腌制的咸鱼有什么区别？”卢米安笑了一声，觉得那位叫做迈普.迈尔的剧场经理听起来挺正常的。
这让他认为老鸽笼剧场出问题的不是大多数人，仅有与“金鸡旅馆”房东埃夫先生关系密切的一到几个存在异常。
和加布里埃尔闲聊几句后，卢米安领着路易斯和萨科塔上了二楼，让他们留在207门外。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枪袋挂在了左边腋下，藏好了子弹袋，然后于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夹克。
紧接着，卢米安将K先生的手指从枕头底下取出，塞到了右侧衣兜内。
至于“堕落水银”、来自赫德西的匕首、可以帮人清醒的刺激性气体和不知用途的液体，他一直都随身携带着，而那把三棱刺，他暂时用不上，就放在了木桌的抽屉内。
做完这一切，卢米安弯腰从床底拖出了棕色的行李箱，把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全部放了进去。
有了身份的变化和进一步得罪毒刺帮后，他觉得有必要把这些巫术笔记藏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也就是他在白外套街租的那个安全屋内。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一是属于奥萝尔遗留的线索和知识，二是具备无可替代的纪念价值，需要好好保护。
至于日常的学习，他会预先抄录一部分放在金鸡旅馆或者微风舞厅，等都掌握了，确认没有问题了，再到安全屋抄录几页出来。
拒绝了路易斯帮忙提行李的好意后，卢米安一路返回微风舞厅，进了靠近办公室的那个房间。
他拿出最近这段时间在看的那本巫术笔记，将它摊开于书桌上，提起暗红色的吸水钢笔，在一叠厚厚的白纸上做起抄写。
抄着抄着，卢米安感觉这太枯燥太没有意思了，忍不住转动念头，寻找起能帮助自己偷懒的办法。
很快，他有一个主意：
把之前代写举报信的那只兔型灵界生物召唤出来，让它帮自己抄笔记！
“那家伙虽然没什么脑子，傻乎乎的，但胜在足够听话，抄写的速度极快，而且还能原样复刻笔迹……那样一来，我只需要提供灵性，就可以边看报纸杂志，边等着它帮我把作业写完，不，把笔记抄好……”卢米安略作斟酌，放下了钢笔，准备起召唤仪式。
能偷懒的事情为什么不偷懒？
在科尔杜村的时候，他每天完成姐姐布置的作业和出的卷子时，都会认真思考该怎么样才能偷懒。
他教雷蒙德和阿娃他们认识单词，也在一定程度上抱有这方面的想法，希望他们成长起来后能帮自己写作业。
可惜的是，双方的知识积累差距太大，没有几年的工夫根本弥补不了。
很快，卢米安布置好了祭坛，圣化了仪式银匕，构建了“灵性之墙”。
嗅着弥漫而出的柑橘和薰衣草香味，他望着偏黄的烛火，用古赫密斯语道：
“我！”
下一秒，卢米安改用了赫密斯语：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无之中的灵，可以沟通的友善生物，能写因蒂斯文的弱小者……”
烛火迅速染上了阴绿的色泽，膨胀到了足有人类脑袋大小。
随着卢米安念完了剩余的咒文，一道透明模糊的身影从烛火内钻了出来。
它身高近一米九，长着牛的脑袋和人类的身体，套着棕色的毛皮衣物。
不是那只兔子啊……也是，符合我召唤咒文描述的灵界生物应该有很多很多，每次响应召唤的是谁完全随机……卢米安略感失望又带着一定期待地指着那本巫术笔记道：
“你帮我抄写它。”
那透明模糊的“牛头人”轻轻颔首：
“好。”
它立刻坐了下来，拿起那根暗红色的吸水钢笔，抄写起奥萝尔的巫术笔记。
不错啊，比那只傻兔子聪明多了……卢米安颇为欣喜地想道。
他正要坐到安乐椅上翻看报纸和杂志，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那“牛头人”的速度也太慢了吧？这都过了十几秒了，一个单词都还没有抄好！
不，它才写了两个字母！
“你能快点吗？”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这已经是我最快的速度了。”“牛头人”如实回答。
“……”卢米安无言以对。
这还不如那只傻兔子呢！
那家伙好歹是个神秘学打字机，不用一分钟就能抄完一页！
卢米安下意识想结束仪式，送走“牛头人”，再召唤新的灵界生物，但考虑到后续来的大概率也是“奇葩”，又心累地放弃了。
等到召唤仪式自然中止，那“牛头人”才抄写了半页。
卢米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决定还是亲自上阵。
一口气誊写了三页后，他听到房门被人咚咚敲响。
“什么事情？”卢米安合拢笔记，放下钢笔，起身走到了门边。
外面的是路易斯。
硬汉外形的他压着嗓音道：
“头儿，‘巨人’西蒙来了。”
“他来做什么？”卢米安记得“巨人”西蒙是管着夜莺街几家舞厅和酒吧的萨瓦党头目，疑似“战士”途径的非凡者，大概率有序列8。
路易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卢米安转而问道：
“他上次找布里涅尔是商量什么事情，好像弄得不太愉快？”
路易斯详细说道：
“‘巨人’西蒙一直很不喜欢男爵，因为男爵管着微风舞厅。”
他下意识用了男爵这个称呼。
见卢米安没有介意，路易斯继续说道：
“微风舞厅的收益比他所有的舞厅加酒吧都多，他都在酒吧里开赌场了！
“他上次来找男爵，是希望男爵不让一部分比较漂亮的舞女到这边来，转去夜莺街，男爵说，舞女都是‘红靴子’在负责分配，你找‘红靴子’商量，我没有任何意见。
“夜莺街那边做一次的价格很低，漂亮的舞女们都不爱去。”
卢米安记起查理说过，在夜莺街只用52科佩就能找到一些便宜的小猫咪，那才差不多半费尔金，而微风舞厅这边，舞女们如果遇到慷慨的客人，能把价格谈到10费尔金，正常也能有3到5费尔金。
这还是市场区整体收入都不高的情况下，换做红公主区的城墙街，一个长相不赖的女郎得几十费尔金。
“巨人”西蒙是眼馋我接手了微风舞厅？卢米安轻轻颔首，略感疑惑地问道：
“我有件事情不太理解，为什么微风舞厅的利润能有那么高？”
路易斯笑道：
“我们的酒大部分都来自‘老鼠’克里斯托，没有税，很便宜。
“还有，我们不用交房租。”
负责走私生意的“老鼠”克里斯托？卢米安大概明白了缘由。
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进了咖啡馆。
“巨人”西蒙依旧套着绷得较紧的黑色正装，淡黄的头发紧贴着脑袋。
此时，他将头顶的宽檐圆帽放在了桌上，自己站在窗边，抽着一根卷烟。
跟着他的多名黑帮打手则分散于四周，和萨科塔等微风舞厅的人遥遥对峙。
看到卢米安过来，“巨人”西蒙摁灭手中的卷烟，故作豪迈地笑道：
“夏尔，你都得到老大认可，把微风舞厅交给了你，怎么不请我们这些兄弟喝酒？”
西蒙一边说一边迎向了卢米安。
他超过一米九的身高衬托得已经一米八的卢米安颇为矮小。
卢米安抬头望了眼“巨人”西蒙偏大的鼻子和坑坑洼洼的脸孔，笑着说道：
“我这个人有社交恐惧症，不好意思去找你们。
“哟，个子真高啊，不愧是‘巨人’，比‘铁锤’艾特都要高一些。”
他这两句话潜藏的意思是，大家自己过自己的，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否则，我能杀掉“战士”途径序列8的“铁锤”艾特，也能干掉你。
“巨人”西蒙没听懂前面那句话，但后面那句带的挑衅意味，他还是能够品读得出来。
这让他脸色一沉的同时打消了对“狮子”夏尔的轻视。
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打手，笑脸和殷勤不会起到太大的作用！
“巨人”西蒙指了指布里涅尔男爵经常坐的那张桌子：
“我有事情找你。”

第七十二章 忠心耿耿的夏尔
卢米安走回位置，相当随意地坐了下去，望着对面的“巨人”西蒙道：
“什么事情？”
“巨人”西蒙浅蓝的眼睛扫过了卢米安身后的路易斯和萨科塔：
“他们不是布里涅尔的人吗，你竟然还让他们跟着你？
“换做是我，已经让他们去守舞厅的门了。”
路易斯和萨科塔被“巨人”西蒙说中了心结，一时都有点忐忑地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听得想鼓掌，很感谢“巨人”西蒙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虽然他不可能真正地信任路易斯和萨科塔，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想当黑帮，但他也不希望哪天会被人在背后连开数枪。
卢米安笑道：
“什么叫布里涅尔的人？我也曾经是布里涅尔的手下！
“我们都是萨瓦党的人，都是老大的人，只要我一直忠于老大，就不用担心他们两个会背叛我！”
路易斯和萨科塔听得频频点头，对夏尔的心胸和气度满是佩服之情：
是啊，布里涅尔男爵是改变了我们在萨瓦党的地位，给了我们很大的信任，但我们始终是萨瓦党的成员，不可能做出背叛老大的行为，而让我们跟着夏尔听他吩咐的是老大！
“巨人”西蒙被卢米安的话语噎住，隔了几秒才道：
“你是忠于老大，但有的人未必，布里涅尔这个人很有野心。”
你觉得布里涅尔男爵对老大不是那么忠心？“袖剑”，呃，“红靴子”芙兰卡也说布里涅尔男爵最近不太听话……卢米安忽然觉得加德纳.马丁这位萨瓦党老大有点惨：
最得力的手下不那么忠心，最喜欢的情妇另有目的，刚提拔的新人又是其他组织派来的间谍……
见没法支开路易斯和萨科塔这两个经常跟着布里涅尔男爵，对各方面事务都有一定了解的打手，“巨人”西蒙把话题转回了正轨：
“我来找你是想聊一聊舞女底薪的事情。
“艹TMD，我们为什么要每天给那些婊子钱，哪怕她们一个客人都没接？
“芙兰卡太霸道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老大的情妇，竟然让老大同意了这么一件根本不合理的事情！
“我们是黑帮啊，又不是慈善组织，蒸汽在上，给那些婊子发钱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是神父！
“我还好，每天只用给几个里克，你们微风舞厅是每天1费尔金，植物园区的纺织女工每天也才1.5费尔金，她们可是从早忙到晚！”
在特里尔，雇佣女工的花费大概是雇佣男性工人的百分之五十五到百分之七十，心狠一点的，不怕被查，敢找童工的，更是只需要付出成年男人百分之十五的薪水，甚至可能更低。
难怪芙兰卡手下的漂亮舞女都不愿意去夜莺街，那边价格便宜，底薪也低……你怎么也学芙兰卡和简娜骂人啊，脏话是会传染的吗？奥萝尔偶尔发疯，骑马大喊的时候，好像也这么骂过……卢米安故意没去理睬路易斯使的眼色给的暗示，笑着问道：
“你想怎么做？”
“巨人”西蒙保持着愤怒的表情：
“我，你，布莱克一起去找老大，一定要让他改变主意，让他好好管一管芙兰卡！
“其他黑帮有哪个是给舞女底薪的？”
这是欺负我刚刚接手微风舞厅，什么都不懂，怂恿我去反抗老大？呵呵，奥萝尔说过，早起的虫子被鸟吃，爱出头的乌鸦被枪打……卢米安抬起双手，笑着捏起两侧指关节：
“没用的，芙兰卡是老大的情妇，老大肯定听她的，你要想让老大改变主意，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来做老大！”
这种话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吗？卢米安背后的路易斯和萨科塔等人吓得差点伸手捂住自己头目的嘴巴。
“巨人”西蒙也有点受到惊吓：
“你胡说什么？”
跟着他的打手们大部分都显得战战兢兢。
“我的意思是……”卢米安突然抓住桌子边缘，将它掀向了“巨人”西蒙！
哐当！
桌子倒地，上面摆放的杯子摔成了碎片。
“巨人”西蒙早已离开位置，后退了两步。
他沉着一张脸，在手下们纷纷按住左轮时，望向卢米安道：
“你要干什么？”
卢米安站在翻倒的木桌后：一脸愤怒地骂道：
“你这坨狗屎，眼睛里还有没有老大？竟然敢私下串联，逼迫老大更改命令！
“你是不是真的想当老大啊？
“老大的命令，好的要执行，不好的也要执行，有什么问题可以私下去和老大沟通，但绝对不能串联起来逼迫他！”
这样的质问直指“巨人”西蒙的用心，让他既不敢发怒，又没法再继续怂恿夏尔。
他吐了口唾液道：
“TMD，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我什么时候想逼迫老大了，我只是说大家一起去找老大聊聊，告诉他给舞女底薪这件事情真的不合理，让我们有了很大的负担。”
说完，“巨人”西蒙挥了下手，摆出一副和你夏尔难以沟通的表情，然后转身就走。
目送他带着他的手下一路进入楼梯口，蹬蹬往下后，卢米安在心里暗笑了一声：
真是谢谢你啊，等到明天，不，今天夜里，老大应该就知道夏尔对他忠心耿耿了！
卢米安这是骤然发现了取信加德纳.马丁的机会，于是果断表演了一番。
他装出愤懑地吐了口气，收敛住表情，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地面，对路易斯等人道：
“收拾一下。”
卢米安话音刚落，就看见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正是之前在舞厅内表演的简娜。
今天的简娜穿的不是那么暴露，玫瑰色的长裙被骨撑支起，宛若一朵倒挂的鲜花，她棕黄的长发于脑后简单地扎了个髻，大部分柔顺地披了下来，蓝色眼眸周围的黑影也不像之前那么浓和深，让她失去了部分堕落的魅惑，多了些清丽的感觉，而那颗黑痣贴在了左脸脸颊中间。
这代表优雅。
望着简娜，卢米安笑了一声：
“市场区的人能欣赏这种风格？”
他指的是简娜现在这种不太暴露不够“婊子”的风格打扮。
简娜略显得意地笑道：
“偶尔这么来一次效果还不错，芙兰卡说过，有的时候，越是让男人感觉得不到，越是让他们喜欢，TMD，我无法理解这种心态。”
“有什么事？”卢米安望了眼正在收拾的几名侍者，重新找了张桌子坐下。
简娜坐到了他的对面，笑吟吟说道：
“我是来谈下周演唱费用的，之前是一个晚上10首歌，4费尔金，再拿三分之一扔到舞台上的钱。
“我最近，好像比前面几个月更受欢迎了！”
卢米安想了下道：
“你是不是被毒刺帮怀疑，不能去他们那些舞厅唱歌了？”
“艹，说到这事我就气！你就不能好好伪装一下吗，那么容易就被人认出来，还连累到我！”简娜颇为生气地回应。
卢米安笑了笑：
“从今天开始，你还是每晚10首歌，但费用提到10费尔金，扔到舞台上的钱，你可以拿三分之二。”
这听得卢米安身后的路易斯一阵心疼：
虽然“小婊子”不是每晚都来唱歌，但每周来的次数也不少，这么算下来，微风舞厅每年要少赚两千多费尔金！
不过，“小婊子”在头儿袭杀“铁锤”艾特的事情上似乎帮了很大的忙，为此丢掉了毒刺帮那边的演唱机会，每年损失的也有一千多费尔金。
简娜非常满意。
10首歌10费尔金的演唱价格加三分之二的分成，在地下歌手这个圈子里是最顶级的待遇了。
她笑着说道：
“我下周只能来三天，周五到周日的晚上。”
“去其他区的舞厅找机会？”卢米安随口问道。
简娜摇了摇头：
“不是，我TMD哪有那么多时间演唱？我还有别的事情。”
“你的职业不是地下歌手吗？”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道。
“这是兼职，兼职！”简娜强调了一句，笑嘻嘻说道，“我的主职是‘狮子’夏尔和‘红靴子’芙兰卡的共用情妇！”
听到这个玩笑，路易斯差点被吓到腿软。
他印象中，“红靴子”芙兰卡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那些试图占“小婊子”便宜的男人都被她教训过。
头儿要是真和“小婊子”成了情人，肯定得承受“红靴子”的怒火！
这家伙还有别的身份？卢米安念头一转，若有所思地问道：
“简娜是真名，还是假名？”
那种兼职的地下歌手往往都会给自己取一个假名，免得影响到另外的工作。
简娜勾起了嘴角，眨了下眼睛道：
“你觉得呢，夏尔先生？”
她刻意在夏尔这个名字上发了重音，意思就是你用的不也是假名？
说完，简娜站了起来，身体前倾，越过木桌，凑到卢米安的耳畔，压着嗓音道：
“我听完了你和‘巨人’西蒙的对话，有个诚恳的建议。
“越是缺乏忠心的人越是喜欢把忠心挂在嘴边，你表演得太过火了，嘿嘿。”
简娜随即直起身体，颇为得意地转过身体，走向楼梯口。
终于轮到她“指导”夏尔了！
是吗？卢米安边琢磨边望着简娜的背影道：
“你今天没喷香水？”
简娜刷地转身，神情间满是喜意地问道：
“所以你没发现我上楼？”

第七十三章 “吐真剂”
“你觉得呢，简娜女士？”卢米安笑了笑，用简娜刚才的话语回应了她。
“艹！”简娜抬了下手，恨恨转身，返回了一楼。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对路易斯和萨科塔道：
“给我一杯茴香苦艾酒。”
作为微风舞厅的“保护者”，他在这里的吃喝都是不用花钱的。
想到舞厅的利润大部分得交给老大和用来收买警官，他就更不想节省了。
再苦不能苦了自己，尽量委屈一下老大！
卢米安喝了两杯带着苦涩滋味和迷幻感觉的淡绿色液体，在微风舞厅一直待到了快零点。
他站起身来，对路易斯和萨科塔道：
“我去睡觉了，你们等到舞厅关门自己回去。
“如果有人闹事，直接扔出去，打不过就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敢于开枪，放心，出了什么事情我来负责。”
他没讲的半句话是：我要是负责不起，那就让老大来烦恼。
——微风舞厅每天要营业到凌晨两点，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的样子开门。
“是，头儿。”萨科塔和路易斯齐声回答。
回到卧室，卢米安又待了一刻钟，才提上装着奥萝尔巫术笔记的棕色行李箱，挤出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他稳稳落地，一路行于阴影当中，从市场大道转入白外套街，进了之前租下来的那个安全屋。
藏好巫术笔记，放了点硫磺驱虫后，卢米安离开房间，拐到了白外套街后面的巷子，打算绕去金鸡旅馆，今晚在那里睡觉。
走了十几步，他看见了堆在一处街垒旁的垃圾。
拾荒者和清洁工人要等到明早才来清理，此时，那里成了老鼠、蟑螂、苍蝇和流浪狗的乐园。
看见老鼠和流浪狗，卢米安霍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从变态赫德西那里获得的三个金属小瓶里还有一个未确认用途。
正好试一试……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凭借出众的身手、超常的反应、敏捷的动作和极强的观察能力，很快踩住了一只毛发灰黑的老鼠，然后蹲了下来，掏出那个略沉的金属小瓶，将没有气味也没有颜色的液体灌了一些到“猎物”的口中。
那只老鼠迅速发出了吱吱吱的叫声，除此之外，毫无异常。
“以那个变态的风格，我还以为是催情药水，现在看起来不太像啊……也是，那个变态本身就拥有激发欲望的非凡能力，不需要额外备一瓶效果重复的药水……”卢米安松开右脚，看着那只老鼠逃到别的老鼠旁边，这里凑一下，那里挤一下，吱吱吱个不停，但没有别的动作。
奇怪……卢米安看了半天还是无法做出判断。
突然，他背后响起了一道清澈如水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卢米安刷地转身，看见了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的“红靴子”芙兰卡。
她还是红色靴子、米白色马裤、女式衬衣配黑白格细呢上衣，偏亚麻色的头发简简单单地扎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卢米安本打算这么问，但立刻记起芙兰卡就住在白外套街3号。
他只好坦然回答道：
“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红靴子”芙兰卡颇为好奇地走了过来。
她湖水色的明亮眼眸扫过那群老鼠，笑了一声道：
“你姐姐教你用老鼠做实验品的？”
“你是想说小白鼠？”卢米安感觉和芙兰卡交流非常轻松，很多词语都不需要额外解释。
他转而说道：
“简娜没告诉过你，我杀掉那个变态后，拿到了三个金属小瓶吗？其中一个装着能让人昏迷的气体，杀‘铁锤’艾特的时候用完了，一个是它配套的刺激性气体，还有不少。
“另外一瓶是液体，我不知道有什么作用，拿这些老鼠试试。”
芙兰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那个变态留下来的东西。”
她旋即有点期待地问道：
“会不会是催情药水？”
你怎么和我一个想法，女士？卢米安略感好笑地指了指还在吱吱乱叫的那只老鼠：
“看起来不是。
“你好像有点失望啊？”
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道：
“是啊，真是催情药水，那该多有趣啊。”
“如果真是催情药水，你想用来做什么？”卢米安突然有点怀疑芙兰卡想对简娜做点什么。
芙兰卡瞥了他一眼：
“艹，你是不是在心里诋毁我，觉得我没有道德底线？
“我希望是催情药水，主要是想试一试是什么感觉，有多好的效果，自己会喝一点，也会让加德纳喝一点，他的那些情妇要喝也可以，你这个未成年人懂不懂什么叫调情，什么叫情趣啊？”
“……”卢米安一时无言以对，隔了几秒才道，“你们特里尔人玩得真花。”
“我不是特里尔人。”芙兰卡反驳了一句，“但我赞同你说的这句话。”
她侧头望了眼卢米安手中的金属小瓶：
“我帮你看看有什么作用吧？”
“你不怕危险？”卢米安略感愕然。
要知道，这瓶液体目前还不确定是不是慢性毒药或者诅咒媒介！
芙兰卡呵呵笑道：
“你果然需要补一补神秘学知识。
“我是打算用占卜，‘女巫’也有不弱的占卜能力。”
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没提，只记载了“女巫”魔药会导致变性，并推测每一名“女巫”都擅长法术……嗯，擅长法术的，占卜应该都不弱……卢米安将那瓶液体拿给了芙兰卡。
芙兰卡走到巷子边缘，停在了一栋五层房屋的后面。
她伸出右手，在黯淡无光的玻璃窗上来回虚抹了几下。
与此同时，她用赫密斯语轻声诵念起什么，即使以卢米安的听力，也只能隐隐听到几个单词：
“灵性”……“询问”……“答案”……
几秒之后，那扇玻璃窗变得幽暗而深邃，仿佛能通向未知的神秘世界。
芙兰卡退后了一步，举起那个金属小瓶，改用因蒂斯语道：
“它里面的液体有什么作用？”
玻璃窗的深处，一道仿佛从河底透出，带着明显苍老感的声音回答道：
“诱发倾诉欲望。”
芙兰卡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结束了这次占卜。
等那扇玻璃窗回归了原本的状态，她转身对卢米安道：
“应该是类似‘吐真剂’的药水。”
“吐真剂？”卢米安反问了一句。
奥萝尔没提过这个名词。
芙兰卡随口解释道：
“就是让人说真话的药剂。
“一个人的倾诉欲望一旦被诱发，再配合审讯者的提问，虽然会有很多的废话，但很难撒谎，说的应该都是自己内心想讲的。”
倾诉欲望……和那个变态别的能力类似，都涉及人类的不同欲望……不愧是“欲望母树”的恩赐……对我这种不擅长通灵和占卜的非凡者来说，这玩意儿很有用啊……卢米安接过了芙兰卡递回来的金属小瓶。
芙兰卡左右看了一眼，笑吟吟问道：
“你为什么跑到白外套街来做实验？
“你的活动范围不是应该在市场大道和乱街吗？”
卢米安没有隐瞒：
“我在这边租了个安全屋放我姐姐的巫术笔记，怕被人针对的时候弄坏。”
“很谨慎。”芙兰卡赞许点头，“你姐姐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我以前也有个弟弟，又傲慢，又爱显摆，又没什么实际能力，我每天都想教训他……”
说着说着，芙兰卡沉默了下去，低头望了眼自己那双红色的靴子。
以前有，意思是现在没有了？卢米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芙兰卡没想表达的那层意思，一下明白对方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低落。
隔了几秒，芙兰卡重新勾勒出笑容：
“你姐姐应该也很信任你，否则不会把我们那个组织的事情告诉你，虽然我们没有特意强调过不能把研究会相关告诉家人，但几乎没谁透露，毕竟……”
芙兰卡又一次沉默，笑容变得苦涩。
毕竟什么？卢米安虽然不解，但没有询问，简单解释了下奥萝尔那么做的原因：
“我们当时身处灾难之中，不知道谁会死谁能活下来，所以，姐姐把一些隐秘的事情告诉了我，希望将来能派上用场。”
“理解。”芙兰卡点了下头，调整好了情绪，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到白外套街是为了找我，迫不及待地想补习神秘学知识。”
“太晚了。”卢米安已经感觉到了疲惫。
芙兰卡啧啧笑道：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和一个知道自己原本性别的人做那种事情，太，太疯狂，太羞耻了。”
是吗？我怕你适应之后，会觉得有羞耻感更加刺激……卢米安怀疑能被“人生苦短，何妨一试”说服的芙兰卡会做出更多出人意料的事情。
告别了这位魔女，他返回了金鸡旅馆。
一直到周四，老实人市场区都没什么事情发生。
晚上八点，卢米安又一次来到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见到了位于地下室内的K先生。
K先生指了指身后捧着银盘的三名侍者道：
“一共三件神奇物品，价格都在1.5万费尔金到两万之间，你自己挑选。”

第七十四章 三件物品
卢米安刚进入地下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三个银制餐盘上放的物品。
它们分别是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手套、一副显茶色的金边眼镜、一颗黄金制成般的扣子。
见卢米安已打量起神奇物品，坐在红色靠背椅上的K先生嗓音低哑地介绍道：
“那只手套叫‘马戏团’，能给你提供一些不强但相当独特的神秘学手段，包括刮起一阵风，制造一片雾气，用突然爆发的闪光影响目标的视线，通过触碰让敌人受到冰冻等，它还能打开绝大多数的门，不需要使用钥匙，还能带着你直接穿过坚实的墙壁。
“这符合你对神秘学手段的需求，但你要记住，哪怕你只是将它带在身上，也会导致你较为频繁地迷路，而某些时候，迷路会带来不幸的遭遇。
“价格，1.8万费尔金。”
像是奥萝尔巫术笔记里提到过的“学徒”途径的序列8“戏法大师”……那些能力虽然都不强，但如果只是作为辅助，搭配着陷阱或者我的近身战斗、手枪射击来使用，某些时候说不定会有奇效……卢米安对“马戏团”手套的正面效果还是相当满意的，这能有效地弥补他神秘学手段不足，遇到特定场景毫无反抗之力的短板。
但负面效果也真的很严重，对擅长追踪、辨认道路的“猎人”来说，较为频繁的迷路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自身一大强项，并随时可能遭遇不幸的事情，而且，这不需要佩戴，即使只是塞到衣兜内，也会让卢米安受到影响。
K先生略微侧过身体，望向那副茶色的金边眼镜，对卢米安说道：
“你还记得上次聚会里那幅画吗？”
画？卢米安一下回想起了那副让自己仅是看到就头晕眼花的油画。
那幅画据说是某位非凡者死前画的，用色艳丽，图案古怪，场景迷幻，仿佛作画者死前已经彻底疯掉。
“记得。”卢米安点了下头。
K先生继续说道：
“那幅画的主人死后，他的非凡特性参杂着古怪的力量与他的眼镜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件相当独特的神奇物品。
“它能让佩戴者看到原本看不到的事物，偶尔能从某种程度上洞见这个世界的真实……”
听到这里，卢米安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奥萝尔说过的那句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道：
“这幅眼镜不就是完全相反的操作吗？略等于自杀利器！
“这和我的两个需求一点也没关系啊……”
K先生看了卢米安一眼，低哑的嗓音回荡在了不大的地下室内：
“从另一个角度看到这个世界，看见众多原本看不到的事物后，佩戴者会充满画画的冲动和渴望，而这样产生的每一幅画作都带有一点超自然效果，比如，你画出来的如果是一片大海，会让目睹者出现轻微溺水的情况。
“同样的，你应该能够想到，当你不是在画布，而是在自己脸上用各种化妆品作画时，你能获得很好的伪装效果，并让每一个试图仔细观察你脸孔的人遭受暗示，在一定时间内相信那就是你真正的模样。
“记住，画上‘新’的脸孔后，绝对不能再照镜子，否则你自己也会认为那就是真正的你，然后，从外到内，身心一点点异变，逐渐成为另外一个人。
“与此类似，不能一直维持那张新的脸孔，超过三个小时后，你的自我认知会缓慢被它影响，直至你彻底相信你就是它，它就是你。”
听起来像是“心理医生”途径的催眠和暗示，但其他方面又完全不同……结合那位作画者的死亡，这不会有哪位邪神遗留的力量或者气息吧？卢米安飞快分析起那件神奇物品可能的超凡领域。
K先生将目光投向了那副茶色眼镜：
“它的主人原本是一位‘律师’，所以，它还能帮助你通过语言、动作或一系列流程在一定程度上扭曲目标的想法、认知和结论。
“它的负面效果你应该已经能够猜到，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和在没有足够保护的情况下洞见世界的真实，都会让你遭遇未知的危险，也许有一天，你将像那位作画者一样诡异死去，只留下一副难以解读的画作。
“价格，1.5万费尔金。”
对应的是序列9的“律师”啊？贵在附带的古怪力量？嗯，这没体现出“律师”完整的能力，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可是说“律师”们都拥有非常出色的口才和思辨逻辑，擅于发现规则的漏洞和对手的薄弱之处，从而创造出利于自身的氛围，获得最终的胜利，他们还能通过语言、动作和预设的流程影响目标的判断、想法和结论，另外，他们非常擅长利用秩序的力量……卢米安将相应的神秘学知识在脑海内过了一遍。
至于“律师”特质的表现，比如怎么利用秩序的力量，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因为奥萝尔也不清楚。
综合来看，那副茶色的金边眼镜充分满足了卢米安做更好伪装的需求，并且还能提供一些需要提前准备但不像“托钵僧侣”五个仪式魔法那么麻烦和复杂的神秘学手段。
唯一的问题是，它真的太危险了！
卢米安斟酌了一阵，没做最后的决定，等着K先生介绍那颗黄金制成般的纽扣。
很快，K先生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
“它叫‘耀斑’，来自一位死去的‘祈光人’。
“它能让你以歌唱的方式带来勇气和力量等额外的增益，能让你感应到不死生物和邪异污秽之物的存在，并使用太阳领域的一些法术和仪式，非常适合用来对付死灵亡魂等目标。
“戴上它后，你会渴望歌唱，会难以忍受黑暗和寒冷，会不自觉地向往阳光和温暖，如果超过两刻钟你还未将它取下，你将成为‘永恒烈阳’的真正信徒，虔诚地赞美太阳。
“价格，两万费尔金。”
能解决我没法对抗死灵亡魂的问题，负面效果还算能够承受……问题在于，能针对的目标太受到限制……卢米安陷入沉思，一时不知该挑选哪件物品。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选“耀斑”和“马戏团”之一，但他总是下不定决心。
他更喜欢那副茶色的金边眼镜，那满足了他两方面的需求。
如果他只在尝试伪装和画具备一定超自然效果的画作前佩戴，并挑选好足够安全的环境，能有效规避掉大部分的负面影响，不至于看到不该看见的东西和所谓的世界的真实。
也就是说，那不是一件必须始终佩戴的物品，卢米安能自行挑选使用的场合。
而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像跳“招摄之舞”一样，预先制造“灵性之墙”，将异常的事物们排除在外。
想到身上的封印，想到宿命的“巧合”，想到时不时还得跳“招摄之舞”，卢米安就带着一种欠债多了反而不那么发愁的心态道：
“我要那副眼镜。”
K先生似乎有些诧异于他的选择，隔了几秒才道：
“你确定？”
“确定。”卢米安拿出装满钞票的小布袋，从里面数了整整1.5万费尔金出来。
K先生没再劝说，嗓音低哑地笑道：
“你比我预想得更疯。”
他似乎很欣赏。
让侍者收下那1.5万费尔金，将那副茶色眼镜交给卢米安后，K先生点了点头道：
“你现在可以试一试，我这里足够安全。”
卢米安摩挲起镜框，发现明明是金属制成的东西却有种奇怪的橡胶感。
就叫你“窥秘眼镜”吧……卢米安想到了姐姐所在的超凡途径。
下一秒，他将那副茶色的金边眼镜架到了鼻梁上。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多个画面，从不同的角度：
那有斑驳的天花板，有角落里的一点点血污，有他原本应该看不到的K先生背影，有守在门外走廊内的侍者们……
卢米安还看到了一团黑暗，看到了一片阴影，看到了不知来自何处的注视，看到了藏在阴影内的脸庞：
那蓬松的黑发、清秀的容颜、深陷的眼窝、幽暗的眸子和看不出年龄的皮肤都被兜帽给遮住了，只有以从下往上的角度才能看见。
那是，那是K先生的脸？卢米安忽然有所明悟。
来自不同视角不同位置的画面充斥于他的脑海，让他难以遏制地感觉到眩晕，整个人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多了想把这一切画下来的渴望。
卢米安连忙摘下了“窥秘眼镜”，眼前所见顿时恢复了正常，而画画的冲动还残存于他的胸中。
他吐了口气道：
“还能承受。”
K先生简单提醒了一句：
“尽量在熟悉的、安全的场合使用。”
告别K先生，出了《通灵》杂志社的总部，卢米安乘坐马车往老实人市场区返回。
途经纪念堂区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我得准备一些画布、画笔、颜料……
“虽然我只会画简笔画，而且还画得不好，但画的质量和画附带的超自然效果应该没有任何联系，说不定越扭曲越丑陋，效果越好……”
一刻钟后，提前下了马车的卢米安找到了一家卖油画相关物品的商店。
刚听完价格，他就忍不住反问道：
“什么？160费尔金？
“一卷画布就要160费尔金？”

第七十五章 “画作”
卢米安回到金鸡旅馆的时候还在感慨那些作画工具的昂贵。
查理到微风舞厅做侍者拿的月薪在同层次的人里已经算得上不错，可他不吃不喝两个月才能买得起一卷画布！
在卢米安的印象里，不少画家都穷困潦倒，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能承担得起画布、画笔、颜料、木架、人体模特等一系列的开支。
也许就是这些才让他们穷困潦倒，有的必须靠家里资助才能活下去？卢米安关上房门，将手中那堆物品放在了木桌上。
他最终放弃了画布，挑最便宜的画笔、颜料和纸张等必需品买了一些，反正他又不是真的要当画家，想要参展，能有个载体把通过“窥秘眼镜”得来的超自然力量缝合上去就行了，至于易不易碎，颜料好坏，会不会褪色，画得怎么样，那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就这样，也用了卢米安整整30费尔金。
调了一盘有多个色彩的颜料，铺开了还算柔韧的白纸后，卢米安圣化了仪式银匕，在207房间内制造出了一圈“灵性之墙”。
他打算试一试能画出什么东西来，有什么效果。
而根据“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对金鸡旅馆的反应，卢米安认为这里应该不存在太大的异常，也就是臭虫多了点，像什么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源头大概率在老鸽笼剧场某处或者地底某个空洞内。
缓慢吐了口气，卢米安掏出茶色的金边眼镜，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转瞬之间，他有了天旋地转的感觉，整个人仿佛倒了过来，从天空坠向地底深处。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看见了倒立的旅馆，看见了以类似姿态在房间内和地下酒吧里活动的租客们，看见了正不断延伸往地底的石头、泥土和树根，看见了缩在角落的老鼠和随处可见的虫豸。
他越坠越深，承受起失重带来的恶心。
下一秒，他看到了巨大的棕绿根系，它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连接着远方，扎入了虚无。
“呕……”卢米安出现了严重的干呕现象，只觉还未消化的晚餐已涌到喉咙口。
他忙取下了“窥秘眼镜”，忍住呕吐的冲动，带着画画的渴望，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在白纸上刷刷勾勒起来。
他逐渐变得精神，灵性不知不觉延伸到了画笔的端部。
几分钟过去，卢米安停了下来，打量起自己的“杰作”。
“这画得什么玩意儿？”最初的瞬间，他难以遏制地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略作辨识，他勉强认出来自己画的是什么：
一个灰蓝色的三角形房子、长在屋顶的绿色大树和点点泥浆般的暴雨。
凝视了几秒，卢米安突然感觉手背有些发痒，忍不住挠了一下。
这一挠，他立刻看见皮肤变得红肿，全身上下都痒了起来。
“画的超凡影响？”卢米安心中一动，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他活动起身体，想靠衣服和皮肤的摩擦抚平那种瘙痒。
这没什么作用，逼得卢米安还是伸手挠了几下。
而随着他不再注视那张小孩涂鸦般的“油画”，痒的程度逐渐降低，最终消失。
“果然是画的问题。”卢米安舒了口气，暗道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心中那种想要画画的冲动已经不见了。
他旋即背过身体，琢磨起细节：
“必须注视那幅画至少三秒，才会浑身发痒……
“在战斗里，这很难派上用场啊，我总不能把它贴在我脸上吧？
“如果预设陷阱，倒是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不知道有没有不需要别人注视就能发挥作用的画？”
斟酌了一阵，卢米安决定再做一次尝试。
他又戴上了“窥秘眼镜”，有了和刚才近乎一致的体验。
不同之处在于，他还看见了深沉的黑暗，看见了仿佛在黑暗里行走的一道道身影。
干呕声里，卢米安取下茶色的金边眼镜，抽出新的纸张，拿起了画笔。
这一次，他没有任由内心的冲动发挥，不是全凭本能作画，而是努力地去想自己希望得到什么，竭力让画出来的东西靠近脑海内的事物。
两者综合之下，卢米安画了一轮金红色的太阳，而围绕太阳的那圈辉芒五颜六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
等到他落下最后一笔，207房间骤然温暖了一些，盘踞于附近的阴冷随之消散。
“好像能有简单的驱除鬼魂效果……”卢米安不是太有把握地做出判断。
他坐到睡床的边缘，认真观察起变化。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让人有些躁动和不安的温暖开始慢慢减弱。
卢米安试着将那副画折叠了起来，背面朝外，温暖的感觉立刻消失，而画里灵性流逝的速度随之放缓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
“这样应该能保存差不多两个月……打开使用最多维持三天……嗯，这就像是制作非凡武器的另类方法……”卢米安一边回想一边简单估算了一下。
而连续画了两幅画，对他的灵性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略作休息，卢米安做起第三次实验。
这一次，作画工具换成了化妆相关。
戴好“窥秘眼镜”，承受了一阵旋转着坠入地底的感受，看见了藏于周围阴影里的几道模糊身影后，卢米安取下那件神奇物品，就着被电石灯光芒照得宛如镜子的玻璃窗，往脸上涂抹起不同东西，勾勒起各种线条。
和第二次尝试一样，他竭力让化妆的方向被自身控制，但又时不时遭遇本能的影响。
“镜”中的卢米安逐渐变得憔悴，眉毛显得杂乱，颧骨略微高耸，嘴唇变厚少许。
这让他仿佛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等到“描绘”结束，他赶紧移开了视线，拉上了帘布。
收起“痒”、“太阳”这两幅画和桌上摆放的种种物品后，卢米安决定出门验证下效果。
他一路来到微风舞厅，看见了正做着浮夸动作并高声歌唱的简娜和将几杯酒精饮料送到了舞池边缘的查理。
那些打手们都没有理睬卢米安，没谁称呼他头儿。
卢米安心里有了点底，走到查理身旁，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晚上好！”
白衬衣配黑马甲的查理转过身体，微笑问道：
“晚上好，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
卢米安故意问道：
“你不认识我了？”
查理一阵愕然，睁大眼睛，就着距离较远的煤气壁灯光芒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秒。
他迅速露出笑容，惊喜喊道：
“是你啊！
“赞美太阳，我们有多久没见了？等我，等我没那么忙了再来找你！”
查理随即指了指吧台，挥了下手，告别而去。
“这小子，演得还挺像嘛。”卢米安颇为满意地笑道，“竟然没认出我是你的老板！”
他收回目光，靠近简娜表演的舞台，等着对方唱完那首满是下流词汇的歌曲。
简娜刚一结束，捡完台上的铜币和银币，走了下来，卢米安就迎了过去，热情洋溢地喊道：
“你唱得真好！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简娜顿时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被那个变态赫德西偷袭后，她对任何一个试图靠近自己的观众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担心又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仔细打量了卢米安的脸庞几秒，堆出了隐藏抗拒的浮夸艳笑：
“我得为下一首歌保护我的嗓子！
“帮我多喝一杯！”
简娜一边抛媚眼解释一边靠近守在舞台旁边的两名黑帮打手，寻求他们的帮助。
对于这位疑似头儿和“红靴子”情人的“浮夸女”，两名黑帮打手都不敢得罪，同时上前，挡在了卢米安和简娜之间。
简娜趁机脱离，去了靠近吧台的休息室。
临走之前，她望了卢米安的发色一眼，又认真观察了他的脸庞一阵，咕哝着自语道：
“艹，这也成为时尚了吗？”
卢米安愉快地收回了视线，转去通往咖啡馆的楼梯口。
“你上去做什么？”守在那里的两名黑帮打手拦住了他。
很尽职嘛……卢米安笑道：
“喝咖啡啊！”
认真观察了卢米安几秒，那两名黑帮打手让开了道路。
进入咖啡馆，看了眼没什么事情做的路易斯和萨科塔，卢米安拐到了盥洗室。
他没敢看镜子，直接用自来水洗了洗脸，搓了几下，然后才慢慢卸起妆。
等到完成，他望向镜子，看见映出来的那个自己脸色苍白，很是疲惫。
对灵性的消耗还是挺大的……之前还画了两幅画……卢米安平复了下状态，走出了盥洗室。
路易斯目光一扫，惊喜地站了起来：
“头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卢米安指了下走廊方向，“我先休息了。”
“好的，头儿。”路易斯和萨科塔都没敢问为什么。
卢米安进了房间，强撑着做了洗漱，倒在床上，很快睡着。
梦中，他似乎又在体验那种从半空一路坠向地底的难受。
不断坠落中，下方的泥土突然裂开，出现了一片燃烧着的海洋，它由赤红的火焰组成！
灼烧和刺痛同时传入了卢米安的脑海，他刷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喘起粗气。
此时，房间内一片黑暗，非常安静，只有些许绯红的月光透过帘布，洒在靠窗的书桌上。

第七十六章 失踪的货物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就跟真的一样……”卢米安缓了过来，检查了下身体状态，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之处。
可刚才的梦里，他和又戴了一次“窥秘眼镜”没太大的区别，而且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思索了一阵，卢米安怀疑是连戴三次“窥秘眼镜”后，负面影响有所残留，然后遇上了微风舞厅这个埋着老骨头的环境，于是在梦里有了一定的体现。
“看来这里的地底真的有问题啊……”卢米安无声感慨了一句，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打算换个地方睡觉以验证自己的推测。
此时，夜色很深，微风舞厅都不再有灯光透出，他沿着路边的阴影，一路回到了已锁上大门的金鸡旅馆。
这难不倒卢米安，他没试图拍门喊醒脾气不太好的费尔斯夫人，绕到侧面，沿着自来水管道，蹭蹭爬入了位于二楼的阳台。
在207房间，卢米安一觉睡到了早晨六点，中途只零星做了两个短梦，都很正常。
“果然是微风舞厅地底深处的老骨头引发了我身上残余的‘窥秘眼镜’力量……”卢米安又欣喜又有点失望地坐了起来。
他原本打算每天用“窥秘眼镜”制作一到两副带有超自然力量的图画，积攒下来，以备未来可能出现的需求，但现在看来，“窥秘眼镜”不能用得太过频繁，至少得等到之前的负面影响全部消退才能再次尝试，否则日积月累之后，很可能会发生一些很恐怖很诡异的事情，最终让他像留下眼镜的那位“律师”一样离奇死去，只遗留一副异常效果长久不消的古怪油画。
“今晚再到微风舞厅睡觉，用做不做那种梦来判断负面效果是不是彻底没了……之后，短时间内不能连续戴超过两次……这都是K先生没有提到的细节，嗯，还是得自己用了，体验过了，才能直观了解……”卢米安精神抖擞地起床，到盥洗室完成了洗漱。
时间尚早，清晨显得很是安静，几乎没有争抢盥洗室的事情发生。
而费尔斯夫人时不时上来，检查每一层的水表，看是否有人浪费自来水。
——金鸡旅馆和帝国供水公司签订的合约是每天供水不低于250升，不超过500升，每年100费尔金。
卢米安慢悠悠去了白外套街的咖啡馆，尝试了萨布雷曲奇和形似牛角面包但更加松软的布里欧修面包等较有特色的食物，接着找地方做了锻炼。
他回到金鸡旅馆的时候，看见穿着亚麻衬衣、黑色长裤的查理坐在门外台阶上，一口肉饼配一口苹果酸酒。
“这么早？”卢米安笑着问道。
微风舞厅可是半夜两点才关门，现在还没到早上八点半。
查理一时不知道该赶紧起身，问候老板，还是和往常一样相处，犹豫了片刻后才站了起来，讪讪笑道：
“再睡一阵又得准备去舞厅了。
“我觉得不能老是这样，总得有点不用睡觉不用工作的时间，要不然，我会感觉，感觉……”
微风舞厅最早是上午十点半开门。
“感觉没有自己的人生，像是一台专门用来工作的机器？”卢米安帮查理补齐了后面的话语。
“对对对！”查理深表赞同，“你真有文化啊！有的时候，你根本不像黑帮，呃，不像萨瓦党的头目，更像是一个文明人！”
如果没出意外，我现在应该在纪念堂区某所大学读书，闲暇的时光和同学们结伴到地下特里尔冒险……卢米安心情一暗，转而集中精神，凝视起查理。
这是他用来观察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是否还存在，什么时候会爆发的工具。
“你，你在看什么？”查理被看得有点惊慌，“有看出什么问题吗？”
最近运势还算正常，比较平稳……卢米安放下心来，笑着抬起右手，朝查理背后挥了一下：
“上午好，苏珊娜！”
查理刷地转身，眼睛瞪得极大，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几秒后，他吐了口气，半侧身体，挤出笑容，对卢米安道：
“你又在开玩笑了。”
那个名字是他最近挥之不去的噩梦。
“我这是在锻炼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啊，这样一来，真要再出点问题，你不至于惶恐慌乱，想不出办法。”卢米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查理的肩膀。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他回到了微风舞厅。
刚一进门，路易斯和萨科塔就迎了上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头儿，有事情！”
“什么事？”卢米安微笑问道，仿佛看不出两名手下的焦虑和不安。
路易斯望了眼楼梯口，压着嗓音道：
“‘红靴子’、‘巨人’、‘老鼠’他们都来了，应该是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
“每一个头目都来了？”卢米安回想了下自己最近做的事情，没发现有得罪萨瓦党所有头目的地方。
这几天他很安分！
“对。”路易斯重重点头。
卢米安浑不在意地上到二楼，看见了芙兰卡等人。
芙兰卡换了双颜色更暗更深的红色靴子，穿着浅色长裤和特里尔最近比较流行的、用来搭配裤子的深色短裙，外面披了件更偏男士的正装。
她将右腿翘起，搁在左腿上面，笑吟吟望着走过来的卢米安。
她右边是穿正装戴礼帽的布里涅尔男爵，左侧是一个身高不超过一米六，脸庞瘦削，留着两撇老鼠须的男子，这男子套着深棕的短上衣，发色呈灰黑，颇为浓密，眼眸墨蓝，带着点焦急。
“‘老鼠’克里斯托。”布里涅尔男爵相当客气地帮卢米安介绍了一下。
他随即指着对面一名男子道：
“‘血手掌’布莱克。”
布莱克棕发蓝眼，脸型偏圆，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笑容和煦，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黑帮头目。
他穿着更接近正装的衣物，两只手掌偏大，骨节分明，夹着一根正在缓慢燃烧的雪茄。
“大家上午好啊。”卢米安拖过一把靠背椅，坐在距离那张桌子近一米的地方，摆出我才是这里主人的姿态。
“巨人”西蒙看了他一眼，抽了口香烟，吐出灰蓝色的烟雾道：
“克里斯托遇到点麻烦，需要我们帮忙。”
“什么麻烦？”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老鼠”克里斯托。
这位可是微风舞厅利润丰厚的重要功臣。
虽然他卖的走私酒肯定有加价，但仅是没有税这一点，就比特里尔那些酒水批发商店的价格便宜很多，而且，克里斯托卖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私酿酒，由他贴上比较知名的牌子和产地。
外形神似老鼠的克里斯托咬了咬牙道：
“我有批货在地底失踪了。
“送货和押货的人也不见了，妈的，我弟弟也在里面，他的老婆和孩子现在正在我家里哭！”
在地下特里尔出了事？走私分成背货的人和提供武力的人？也是，奥斯塔.特鲁尔说他以前帮人背过地下书籍，嗯，地下特里尔没法使用马车等东西，只能靠人来背……卢米安轻轻颔首，转而问道：
“什么货？”
“一批红酒和白兰地，还有一些‘黑鱼’。”“老鼠”克里斯托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妈的，那条路线走了很多次了，之前都没有出过事，也没遇到过那群鬣狗。”
鬣狗指的是专门查走私生意、负责地底秩序的采石场警察。
见卢米安略有点不解，布里涅尔男爵随口解释道：
“‘黑鱼’指的是枪。”
在黑帮最赚钱的五种生意里，私酿酒产业链是第二暴利的，军火生意由于需求太小，赚得最少，而最暴利的赌场生意在市场区并不是那么火爆，因为这里的人们收入都不是太高，能榨出来的钱相当有限，比起还得动脑子的赌博，忙碌了一天的那些人宁愿喝点便宜的酒，扭扭身体，找个漂亮舞女发泄一下。
至于贩卖精神类药品，则是特里尔警务部严厉打击的行为。在市场区警察总局多次警告后，微风舞厅已经没有类似的事情，但“巨人”西蒙管的夜莺街舞厅偶尔还会出现几起。
卢米安望着“老鼠”克里斯托道：
“有怀疑对象吗？”
“没有。”克里斯托颇为懊恼地说道，“该死的，那条路线非常隐蔽，除了我和我的人，市场区没谁知道。”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想请你们帮我去那条路线找一找线索，用你们最擅长的手段。
“我自己已经走了一遍，但没什么收获。”
不等卢米安开口，“红靴子”芙兰卡点了点头道：
“我们两人一组分批去，免得地上出了什么事没人管。
“嗯，我和夏尔一组，我正好有事情找他聊聊。”
“巨人”西蒙的目光在芙兰卡和夏尔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终于想起夏尔疑似睡了芙兰卡的情妇，给她戴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趁机找夏尔麻烦？“巨人”西蒙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对“血手掌”布莱克道：
“我们两个一组。”
布里涅尔男爵随即望向“老鼠”克里斯托：
“我陪你再走一次。”
等到布里涅尔男爵和“巨人”西蒙这两组走完地底那条路线，没什么收获后，卢米安和“红靴子”芙兰卡跟着一名走私者进了地下特里尔。

第七十七章 奇怪的脚印
提着一盏铁黑色电石灯的芙兰卡望了眼被一根根石柱夹在中间的道路，略感疑惑地询问起于前方领路的走私者费南德兹：
“这是去天文台区的路吧？”
虽然没人能够完整地掌握地下特里尔的全貌，但这一层的隧道都标有街名，和地面对应，芙兰卡略作回想就发现了方向不对。
——走私肯定是从城外到城内，而天文台区相比老实人市场区更靠近特里尔的中心，与林荫大道区就隔了一条塞伦佐河。
隶属于“老鼠”克里斯托的走私者费南德兹半侧过身体，笑着解释道：
“那条隐蔽路线必须先到天文台区，我们每次都是把货弄到那边的仓库。”
“这样啊。”“红靴子”芙兰卡放慢了脚步，与戴着棕色毡帽的费南德兹拉开了更大的距离。
因为暂时还未进入那条走私路线，所以她无所事事地压着声音，和身旁的卢米安闲聊起来：
“我记得你用‘格斗家’非凡特性从加德纳那里换了1.8万费尔金。
“你知道那是非凡特性吧，或者说，你清楚非凡特性真正的意思吧？”
“我姐姐讲过。”卢米安将这方面知识的来历推给了奥萝尔的教导。
芙兰卡身高腿长，不需要太过费力就能保持和卢米安平行。
她由衷感慨道：
“有人带真好啊，当年我们都是一群瞎子，纯靠自己摸索，否则我也不会选……”
她声音渐低，最终化为了长长的一声“哎”。
这让卢米安想起了不知道是奥萝尔自己说的，还是她转述的罗塞尔大帝名人名言：
“一旦犯下严重的错误，就将成为终身的恨事。”
芙兰卡很快收拾好了心态，低声提醒起卢米安：
“你刚进入神秘学领域，欠缺的除了知识，还有很多。
“你最好不要吝啬那笔钱，拿它去买一件神奇物品或者非凡武器，弥补‘猎人’在神秘学手段上的不足，要不然，‘黑蝎’罗杰真要报复你，不需要太过麻烦，直接驱使几个亡灵来找你就行了。
“你要是有这方面的意思，我会帮你留意一下。”
卢米安顿时笑了一声：
“我已经买好了。”
“这么快？”芙兰卡差点没能控制自己的嗓音，惹得走私者费南德兹回头望了一眼。
双方隔得较远，电石灯带来了交错的光影，让卢米安难以看清楚费南德兹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会产生什么联想。
卢米安“诚实”回答道：
“我加入萨瓦党前就通过《通灵》杂志刊登的神秘学爱好者聚会信息，找到了一个拥有真正非凡者的圈子，在那里用老大给的费尔金换了一件神奇物品。”
“难怪……”芙兰卡露出了然的表情，赞了卢米安一句，“你的头脑比我想象的还要灵活，嗯，是能提升你神秘学手段的物品？”
卢米安“坦然”说道：
“一副来自‘律师’的眼镜，但好像受了某种古怪力量的污染。”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茶色的“窥秘眼镜”，做了下展示：
“它能帮助我看到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这很危险啊。”芙兰卡飞入两鬓的棕色眉毛微皱，打断了卢米安的话语。
“我知道。”卢米安笑着解释，“但只要挑选好环境，做好保护，它的危险性并不那么大，而且它还能提供很好的伪装和神秘学手段……”
卢米安将戴过“窥秘眼镜”后会出现画画冲动等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芙兰卡扎在脑后的马尾一点一点：
“确实很有用，我要是陷入你的处境，我也会选它。
“也就是毒刺帮那些头目和打手都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和你接触过，对你的印象只有奇怪的发色，要不然他们已经认出你的真实身份，不需要自己出手，把你的信息和通缉令往警察总局往两座教堂一送，就能完成复仇。”
卢米安笑了笑：
“是啊，我现在已经可以挑个时间，约埃弗瑞特警官喝咖啡了。”
芙兰卡明亮的湖水色眼眸泛起了笑意，转而说道：
“你竟然把神秘学聚会和自己的底牌都告诉了我，简娜还一直在我面前说你狡猾奸诈，擅长欺骗，明明很真诚很坦然啊！嗯，这也有我们关系不同于他人的原因。
“我就说嘛，‘麻瓜’的弟弟不会是那种人！”
卢米安一时竟有了点小小的内疚，诚恳说道：
“是啊，她完全误会了我。”
两人闲聊了一阵，终于抵达了天文台区对应的地下区域边缘，拐入了一条延伸往南方的隧道。
没多久，费南德兹停在了一口属于某采石场空洞的副井前。
他将电石灯置于井口，指着下方道：
“我们进去。”
借助染了点蓝色的光芒，卢米安将视线投向了井底，发现这口副井已经废弃很久，看起来完全被碎石堵塞了。
靠着井壁上的凹陷、藏在阴影里的绳索和钉在苔藓旁的简易铁梯，三人一路攀爬往下，很快抵达了井底。
走私者费南德兹搬开了几块看似沉重的石头，让井壁边缘露出了一个可供单人通行的隧道。
走完这条空气比较污浊的隧道，前方一下变得开阔，仿佛进入了另一个采石场空洞。
这里更加的死寂和黑暗，洞顶颇为潮湿，四周连苔藓都少见。
各自提着一盏电石灯的卢米安和芙兰卡放慢了脚步，仔细检查起这条走私路线上的各种痕迹。
这么前行了不知多久，费南德兹指向了不远处的隧道：
“我们头儿和布里涅尔男爵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他们发现商队的脚印在那里凭空消失了。”
那是一段连接着两个采石场空洞的隧道，路上满是碎石和坑洼，远处一片深黑，没有任何光亮。
卢米安和芙兰卡很快也找到了那些较为新鲜的足迹突然不见的地方，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做起检查。
“只有过来时的脚印，返回的在这里一下断开了。
“返回的人大部分都背有沉重的物品，足迹更深，和过来时的有明显不同……可以排除他们转过身体，踩着自己脚印，一步步后退离开的可能……”卢米安迅速做出了一系列的判断。
芙兰卡将目光从周围收了回来，边站起边说道：
“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
“很诡异啊！”
接着，她示意费南德兹走远一点，去刚才过来的那个采石场空洞等待。
等到费南德兹的电石灯光芒完全消失在远处，芙兰卡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不大的化妆盒和一张白底蓝细格的手帕。
后者是“老鼠”克里斯托的弟弟艾尔肯平时常用的物品，他也在这次走私里失踪了。
芙兰卡随即放下电石灯，打开外表淡金的盒子，伸手抚摸起内里的镜面。
与此同时，握着那张手帕的她用赫密斯语反复诵念道：
“艾尔肯现在的位置，艾尔肯现在的位置……”
本就黑暗的隧道变得更加压抑，两盏电石灯的光芒被无形的力量推回了少许，巴掌大的镜子很快泛起水光，像是正呈现出幽暗河底的情况。
卢米安还没默数到三秒，镜子表面就凸显出了一幕场景：
背着一个个木箱的苦力和拿着手枪、步枪的走私者们缓慢行走于这条隧道内，随着他们不断往前，身后的黑暗填满了光明被抽走的地方，到了最后，电石灯的光芒消失在了视线尽头，镜面一片深黑。
“他们确实是在这片区域失踪的。”芙兰卡停止了占卜，抿了抿红润偏薄的嘴唇，“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卢米安没提议用“窥秘眼镜”试一试，在他看来，特里尔的地底充满危险，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什么第四纪的遗迹，什么又臭又脏的老骨头，什么必须遵守特定规则的地下墓穴，什么徘徊多年一直未被清除的蒙苏里鬼魂，都属于让人不敢探究真相的东西，他真要用“窥秘眼镜”在这里乱看，大概率当场爆炸。
到时候，特里尔的地底又会多一个涉及邪神力量的传说。
所以，卢米安会看在萨瓦党老大的“面子”上帮一下忙，但不会尽全力，冒风险。
反正这次损失的是“老鼠”克里斯托，和他“狮子”夏尔有什么关系？
微风舞厅的酒类储备还很充足！
芙兰卡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这位“红靴子”收起了化妆盒和艾尔肯的手帕，提起电石灯，对卢米安道：
“我们回去找费南德兹，让他带着我们继续向前，也许别的地方有线索遗留。”
“好。”卢米安感觉芙兰卡也只是在尽一尽萨瓦党成员的义务。
两人转过身体，提着各自的电石灯往原本的采石场空洞，往远处的黑暗走去。
走了十几步，卢米安霍然停住，表情变得凝重。
“怎么了？”芙兰卡疑惑询问。
卢米安指着多有碎石和坑洼的地面，沉声说道：
“没有脚印了。
“那些走私者出城的脚印和我们过来的脚印都没有了！
“但多了背着沉重东西往前的一堆脚印！”
芙兰卡心中一惊，望向脚前，发现地面一片杂乱，自己、卢米安和费南德兹进入这条隧道的那些脚印全部消失了，而那个失踪商队的足迹又凭空出现了！

第七十八章 黑影
“艹！”芙兰卡用强烈的语气助词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她环顾起左右，脑海念头急转，斟酌着猜道：
“我们遭遇了和失踪商队一样的事情？
“在那段隧道内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所以没有了原本的脚印？
“在那个走私者费南德兹的眼里，我们也凭空蒸发了？”
卢米安从未遭遇过类似的事情，他姐姐奥萝尔的小说里也没有出现过相应的桥段，这让他一时想不出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正有些茫然，皱着眉头思索，忽然听到了“红靴子”芙兰卡的推测。
“很有想象力啊……”卢米安第一反应是感慨，继而琢磨起相应的可能性。
他越想越觉得芙兰卡的话语非常贴近当前的状态，于是蹲了下来，又一次检查起那些脚印的情况。
“确实，背着沉重东西的脚印是在那里突然出现的。”卢米安指着身后十几步道。
那也是他们刚才出发的位置，但没有他们抵达该处的任何痕迹。
芙兰卡咬了咬牙道：
“看来真是进了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片地底空间……
“艹！为什么是我们？克里斯托、布里涅尔、西蒙和布莱克他们什么事情都没遭遇，平平稳稳回了地上！”
呃……听到“红靴子”对命运的质问，卢米安突然有点心虚。
半蹲在地上的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侧胸口。
这不会也是某种宿命吧？
嗯，不能排除是芙兰卡的问题这种可能性，她序列比我高，身上也有神奇物品，说不定还藏着一定的秘密……卢米安飞快调整好了心态。
芙兰卡低头望向了这位同伴，自言自语般道：
“我们两个之一的序列有关？
“要不然就是你那副眼镜带来的负面影响。”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回应道：
“‘猎人’和‘魔女’是相邻的途径。”
也就是说，真要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带来的问题，两个人都脱不了关系。
当然，以卢米安和芙兰卡的位格，非凡特性聚合定律的效果不可能这么明显，但卢米安想到自己刚来特里尔还不到两周就遇上了两个魔女，而他自身也才序列8，就怀疑是“宿命”的力量让聚合变成了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嗯……”芙兰卡陷入了沉思。
过了几秒，她咬牙切齿般道：
“我们有这样的遭遇也许真是我们途径的问题，但克里斯托这只老鼠的走私商队为什么会进入这片空间，在现实诡异消失？
“他们走这条路线已经很多次了，之前都没出过问题，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艹！那只该死的老鼠肯定有什么事情没讲！他这次走私的不只是酒和枪，还别的东西，涉及神秘学的东西？”
“也不一定，罗塞尔大帝说过，‘常在河水旁边走，总有一天会弄湿靴子’，克里斯托的走私商队不断来回于这条有问题的隧道，出事情是必然的发展，只不过刚好在这次而已。”卢米安站起身来，帮“老鼠”克里斯托辩解了两句。
芙兰卡勉强被说服，吐了口气道：
“现在不是讨论原因的时候，重点是找到出去的路。
“哎，特里尔地下为什么会有关系‘猎人’和‘魔女’途径的异常，呃……”
芙兰卡忽然沉默，似乎想起了什么。
“有发现？”卢米安站了起来。
芙兰卡斟酌着回答：
“我不知道你姐姐有没有给你讲过第四纪的一些事情，呃，她也未必清楚。
“总之，第四纪的特里尔是图铎王朝的首都，而统治这个帝国的‘血皇帝’大概率是‘猎人’途径的高序列者，还有，当时的魔女家族和图铎王朝的某位或者某几位大贵族有一定的关系，在特里尔遗留了点什么也算正常。”
“魔女家族？”卢米安有些愕然于这个名词。
芙兰卡撇了下嘴巴：
“第四纪的时候，‘魔女’途径被一个家族掌控着，哎，既然选了‘刺客’，我只能尽量去搜集相关的情报，但直到现在，了解的也不算多。”
卢米安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怀疑这片空间和沉在地底的第四纪特里尔有关？”
“嗯。”芙兰卡没有用“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等较为模糊的话语来回答，她边思索边说道，“两大教会对那座遗迹肯定有做一定的处理，我们要是能找到相应的节点，应该就可以出去。”
提着电石灯的卢米安又一次望向地面：
“我们往前，还是返回？
“克里斯托的走私商队看起来像是没有发现异常，一直在往前走。”
芙兰卡沉吟了几秒道：
“先回我们进入这片空间的位置看看，也就十几步的距离，不会浪费什么时间。”
“好。”卢米安向着这条隧道的中段走去。
很快，他和芙兰卡站在了走私商队的足迹凭空出现的地方，试着向前迈出了脚步。
前方并没有因此出现一连串的脚印。
又走了十几步后，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路上只有卢米安和芙兰卡刚刚留下的足迹。
他们没有回到现实。
“停。”芙兰卡的右手虚按了一下，“我们掉头，到过来时的那个采石场空洞，看看费南德兹有没有进入这片空间。”
卢米安没有反对。
这同样能帮助他们进一步确认问题出在哪里。
两盏电石灯偏蓝的光芒照耀下，卢米安和芙兰卡脚步沉稳地沿着走私商队的足迹往前行去。
没多久，他们抵达了那个采石场空洞。
一道黑影正立于光明和深暗交界之处，背对着两人。
芙兰卡略感欣喜地喊了一声：
“费南德兹！”
那个走私者看来也进了这片空间，那问题就不一定是出在自己和夏尔身上！
芙兰卡话音刚落，神情骤然一紧。
与此同时，卢米安沉声说道：
“不对劲。”
那个走私者费南德兹原本是提有电石灯的，不可能就那样站在黑暗里！
下一秒，那黑影转过了身体。
卢米安和芙兰卡的电石灯光芒映照下，他显露出了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孔。
那张属于男性的脸孔顶着偏亚麻色的短发，有一对偏粗的棕色眉毛和一双湖水蓝的眼睛。
他嘴唇显薄，容貌普通，眸子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恶毒和痛恨。
此时，有粘稠的血液涂抹在这黑影的脸上，似乎随时会滴落。
果然不是费南德兹！怎么有点眼熟……卢米安边做出判断，边刷地从腋下抽出了那把黑色左轮。
当的一声，芙兰卡手中的电石灯掉在了地上。
那黑影被迸发的声音和摇晃的光芒惊到，猛地闪入黑暗的深处，消失在了连接着这处采石场空洞的某条隧道内。
“怎么了？”卢米安侧头望向芙兰卡。
作为一名序列7的非凡者，作为一位隐秘组织的成员，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者，她不该有这么失常的表现和这么夸张的反应！
芙兰卡凝望着黑暗，隔了几秒才道：
“那是，那是以前的我……”
以前的你，还是男人时的你？卢米安听得悚然一惊。
他根根汗毛立起，沉声问道：
“喝下‘女巫’魔药前的你？”
“对。”芙兰卡弯腰捡起了自己的电石灯，表情既疑惑又惊惧，“我以为除了我自己不会忘记那张脸，这个世界上已经没谁还记得……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看到它？它是根据我记忆生成的？这片空间内，我们的记忆没法保密？”
那岂不是好事？卢米安的第一反应竟是欣喜。
要是这片空间能把他潜意识隐藏起来的那些记忆都映射出来，那他就能初步还原科尔杜村那场灾难的真相！
至于这片空间会不会因此“窥探”到不该窥探的东西，遭遇严重的污染和伤害，从内到外崩解，他一点也不关心。
卢米安提着电石灯和左轮手枪，绕着这处采石场空洞走了一圈，没看到别的黑影，也未发现与自身过去相关的东西。
他颇有点失望地对芙兰卡道：
“我没找到以前的我。”
“难道不是来自我的记忆，或者，在更前面？”芙兰卡提议“原路”返回让他们下到这一层的那口副井，沿途寻找更多的异常，以推测这片空间的本质，从而打开走出此地的大门。
两人近乎并排地穿过了这处采石场空洞，沿着走私商队留下的足迹，向天文台区边缘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卢米安和芙兰卡几乎同时看到地面多了点东西。
那是一滴一滴的血液，稀疏，零散，夹杂在有了一定混乱感的走私商队脚印间。
“异常开始出现了？”芙兰卡低语了一句。
卢米安点了下头：
“再往前，我们很可能会遇到那些人。”
他看了芙兰卡一眼，又补了一句：
“当然，他们未必还是人。”
芙兰卡顿时嗤笑了一声：
“你是在吓我吗？你以为这样能吓到我？不管他们现在是尸体，还是怪物，都属于我预料之中的发展。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是未知。”
芙兰卡话音刚落，就看见被电石灯光芒映得脸庞黄中带蓝的卢米安表情一下凝固了。
“你还想吓我……”芙兰卡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就感觉有热热的东西从自己的鼻端滑落，啪地掉到了地上。
那是一滴鲜红的血液。

第七十九章 底气
“艹！”
芙兰卡先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最习惯的语气助词，继而抬起右手，横过食指，抹向鼻端。
这一抹，立刻出现了大片鲜艳的红色，仅是看到，就让人内心既震惊，又恐惧。
芙兰卡旋即哼了一声。
她鼻腔内、手指表面和地上的血液同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很快就消失殆尽。
见卢米安望向自己，靠灼烧止住了流血，因疼痛有点扭曲的芙兰卡强撑着教导了一句：
“不能让自己的血液留在这种未知的地方，否则很可能会有难以想象的恐怖事情发生。
“喂，你怎么没事？”
在芙兰卡看来，自己无论序列，还是经验，都强过夏尔，没道理自己受到了影响，他却屁事没有！
“可能是暂时还没事。”卢米安简单敷衍了一句后，若有所思地推测道，“也许因为我们刚才遇到的黑影是以前的你，而不是以前的我。”
“所以，为什么遇到的是以前的我，而不是以前的你？”芙兰卡狐疑地打量起卢米安。
这家伙不会还藏着什么秘密吧？
卢米安想了下道：
“也许这片空间和‘魔女’的关系更加密切。”
“有可能……”芙兰卡陷入了沉思。
过了几秒，她指着地上的脚印和血滴道：
“我们追上去看看，那些人现在的情况可以昭示出我们的未来，让我们能够提前做好准备。”
卢米安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向着吞没了脚印和血滴的黑暗深处走了过去。
电石灯黄中带蓝的光芒于他的周围静静抵挡着浓郁深黑的侵蚀。
两人越是追踪，身上的异常就越是明显，卢米安的鼻子也开始有温热的鲜血滴落，而芙兰卡的眼角、牙龈、皮肤、耳朵等地方都有赤红的液体渗出。
靠着她制造的黑色火焰，两人没留下一滴血液。
终于，他们“回”到了那口副井旁边，而走私商队的足迹和逐渐密集起来的血滴在这里骤然断掉。
无论是进入副井的隧道，还是转往其他区域的道路，都没有任何痕迹残留。
“他们又一次蒸发了？”脸上浮着几朵黑色火焰的芙兰卡皱起了眉头。
鼻端被黑焰封住的卢米安吸了口气，笑着说道：
“这可能就是我们的结局，等血液流到了一定程度，身体也将逐渐蒸发。”
“心态很好嘛？”芙兰卡望了不急躁不焦虑不愤怒的卢米安一眼，啧啧赞道。
卢米安笑了一声：
“不好能怎么样？
“太过负面的情绪只会影响我思考。”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成熟啊。”芙兰卡感慨了一句。
“你才发现吗？”卢米安当然不会说自己这么淡定，一方面确实是在认真思考问题所在，另一方面则是有底气。
比起陷入循环的科尔杜村，这里至少还没出现太过恐怖的力量！
而且，他不需要太过动脑子就能想出好几个脱离这片空间的办法：
一是冒险用“窥秘眼镜”，从不同的角度审视这里，找到出口；
二是丢出K先生的手指，看能否通过它与外界的K先生建立起联系，打开一个通道；
三是尝试召唤“海拉”女士或者“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如果能够成功，那就说明这里并没有和灵界隔断，那两位女士应该都有办法将他和芙兰卡强行拉出去；
四是，以上三种办法都失败后，布置祭坛，向“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祈祷，那位伟大的存在肯定是不会被这类诡异空间限制的，连邪神带来的命运循环都无法隔绝祂的注视，更何况这里？
五，要是那位伟大存在未做回应，还可以布置祈求“恩赐”的仪式，激发胸口的黑色荆棘符号，让被封印的邪神污染带来位格的提升，以此干扰这片空间的运转，让它出现漏洞。
当你有这么多办法还没试过，当你相信脱离这片空间是大概率的事情时，你也能像我这么淡定这么成熟……卢米安边腹诽边泛起了一点疑惑。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芙兰卡掏出了那个淡金色的化妆盒，将它打开，放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迅速淡化，很快不见了影踪。
而化妆盒巴掌大小的镜子内水光一阵晃动，凸显出了芙兰卡的身影。
“好神奇……”看到这一幕的卢米安油然感慨了一句。
芙兰卡在镜中左右看了一眼，眺望了几秒，又消失在了那里。
她的身体重新勾勒在了卢米安的对面，摇了摇头道：
“靠镜子出不去……”
不等卢米安回应，这位“女巫”又尝试了好几个办法，但毫无例外都失败了。
最后，她抚摸起化妆盒里的镜子，询问起自己的灵性。
——在这种地方，她暂时还不敢做“魔镜占卜”，怕连接到什么又危险又恐怖的事物。
“脱离这里的办法……脱离这里的办法……”芙兰卡用赫密斯语重复了几遍占卜语句后，镜面变得幽暗，仿佛沉入了夜晚的湖泊。
粼粼水光晃动，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戴着宽檐圆帽，穿着白色衬衣、棕色夹克和深色长裤，鼻端静静燃烧着黑焰的卢米安。
“呃……”芙兰卡猛地转身，望向就在旁边的同伴。
她略微皱眉道：
“靠你那副眼镜找到出口？
“会不会太危险了？”
祝贺你终于发现了我五个办法里最容易想到的那个……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这里不再是真正的特里尔地底，看起来也没直接连通第四纪的废墟，只要做好保护，即使有一定的危险，也应该能够承受。”
“保护……”芙兰卡重复了这个单词一遍，露出了笑容，“这个我很擅长！”
她右手一抹，让卢米安鼻端的黑焰瞬间熄灭了。
过了几秒，一滴鲜红的液体滑落往下，被芙兰卡摊开的白皙手掌接住。
然后，芙兰卡又制造出新的黑焰，再次封住了卢米安的鼻孔。
轻微灼烧带来的疼痛对“托钵僧侣”卢米安而言属于能够承受的范畴，他颇为警惕地问道：
“你拿我的血液做什么，诅咒？”
芙兰卡呵呵一笑：
“我要杀你哪用这么麻烦？
“给你做个镜子替身，帮你挡一挡使用那副眼镜带来的危险。”
她一边说，一边又掏出了一面不到巴掌大的镜子，将卢米安的血液涂抹了上去。
身上带这么多镜子？“女巫”法术的核心之一是镜子？卢米安有所明悟又有点羡慕地看着芙兰卡忙碌。
这时，芙兰卡侧过脑袋，对他说道：
“再给我两根头发。”
卢米安没有犹豫，拔了两根，递了过去。
芙兰卡手中冒出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将那两根金中带黑的头发烧成了灰烬。
她将这些灰烬洒在了镜子上，然后用带着黑焰的手掌在表面来回抚摸，嘴里则诵念起难以听见的咒文。
等那些黑焰猛然缩入了镜子内，鲜血痕迹和头发灰烬全部不见了。
“不要离开我超过三十米。”芙兰卡拿着那面看似正常的镜子，叮嘱了一句。
卢米安点了点头，从衣兜内掏出了“窥秘眼镜”。
他旋即将这幅茶色的金边眼镜架在了鼻梁上，但右手没有离开，依旧捏着镜腿，随时准备着将它取下。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看到了大量的画面：
那有藏在黑暗里的一张张脸孔，苍白凶恶，满是血污；
那有浮在阴影中的一团深色发丝，它似乎由几百上千个人的头发组成，延伸向不同的地方；
那有徘徊不去的一道道身影，有闪烁着水光的岩壁，有难以看透的浓郁漆黑；
那有一汪近乎池塘的水洼，无光的表面下藏着一张巨大的、浮肿的、惨白的脸孔，它正从内部望向外界；
那有一个闪烁着光芒的山洞……
光芒……山洞……卢米安瞬间有了某种直觉，强迫已出现明显眩晕感的大脑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最边缘的那个画面。
被光芒填满的山洞迅速放大，隐约能看见外面是一条被照亮的隧道。
而随着山洞的拉近，卢米安发现它只是一面镜子映出来的场景，表面坚硬，难以触及。
而那镜子正沉在无光的水泊底部。
突然，那张巨大的、浮肿的、惨白的脸孔于卢米安眼前急速变大，占据满了他的视界。
卢米安眼前一黑，险些失去知觉。
隐隐约约间，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肉在试图脱离骨架。
啪！
卢米安听见了清脆的破碎声，神智为之一清。
他连忙取下了“窥秘眼镜”，干呕了起来。
等他调整好了状态，芙兰卡关切问道：
“没什么事吧？”
她手里那面镜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崩裂成了无数碎片，洒落于地。
卢米安吐了口气道：
“现在还好。”
他随即指了一个方向：
“从那条隧道往前走一百多米有一个很大的水洼，水洼底部沉着一面镜子，镜子照出了一个山洞，而那个山洞连接着有光的路。
“水洼里还藏着一个非常危险的怪物，我只是看清楚了它的脸，就差点死掉。”
芙兰卡安静听完，又疑惑又恼怒地自语起来：
“TMD，这里不会真和‘魔女’有关吧？”

第八十章 配合
见卢米安投来疑惑的目光，芙兰卡简单解释了几句：
“‘魔女’途径的核心能力之一和镜子和操纵镜中世界密切相关。
“我刚才怀疑这里真的涉及‘魔女’或者‘猎人’途径时，有想过我们会不会不知不觉走入了镜中世界的某个地方，所以拿化妆镜试了一下，看能否通过那面镜子离开，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什么作用都没有。
“因为这件事情，我本来已经初步排除了镜中世界和‘魔女’遗留的可能性，但现在突然又出现了一面沉在水底，疑似藏着出口的镜子……”
“所以，你怀疑这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镜中世界某个地方，所有的出口都被限定在了特定的镜子上？”卢米安尝试着去理解芙兰卡的想法。
“对。”芙兰卡轻轻点头，“但我想不明白的是，我们都没有遇到类似镜面的东西，怎么就莫名其妙进了这片空间？也许，我的猜测是错误的，或者只正确了一部分……”
卢米安想了下，诚恳求教道：
“什么是镜中世界？”
芙兰卡抓了下自己脑后的马尾：
“这个我很难给你解释清楚，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太清楚。
“我以我的理解来讲一讲吧，在神秘学里，镜面拥有一些独特的象征意义，比如，自身的倒影，比如，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前者意味着我们能用镜子来制作替身，而后者就代表镜中世界。
“它往往与恐怖、神秘、惊悚、诡异联系在一起，至于有没有藏着什么，是不是真的异度空间，我无从猜测，只知道镜中世界连接着类似镜子的不同事物，也许会指向一些正常无法抵达的空间，等我序列再提高一些，应该就可以借助镜中世界快速前往不同的地方。”
卢米安回想刚才，充分发挥起想象力：
“我们看到的那个你，会不会就是还未成为‘女巫’时的你因为遭遇了某些事情，在镜中世界留下的倒影？
“这能解释为什么始终没有遇到过去的我。”
“有一定道理，但我没遭遇什么奇怪的事情啊……”芙兰卡略作斟酌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立刻去那片水洼，出口大概率就在那里！我们不能再小心翼翼地尝试和等待了，我刚才说过，镜中世界满是诡异惊悚之事，继续待下去我都无法想象我们会遭遇什么事情！”
“好。”卢米安还是相当淡定。
芙兰卡转身奔跑了起来，卢米安紧跟在她的身旁。
这位“女巫”一边跑，一边似乎使用了某种能力，她脚下不断地出现一片片不大的冰霜，带来了摩擦力的骤减，而她的身体也仿佛变得没什么重量，整个人以滑行般的姿态嗖地穿梭于黑暗的采石场空洞和深沉的地底隧道内。
拥有“猎人”和“舞蹈家”双重身份的卢米安用尽了全力才勉强跟上芙兰卡，没被甩开。
那种冬日降临般的寒冷里，四周的岩壁上逐渐结出了一些薄薄的冰块。
那些冰块的表面，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孔凸显了出来，他们皆表情扭曲，眼含怨毒，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其中之一正是以前的芙兰卡，还是男性时的他！
狂奔了一阵，卢米安和芙兰卡看见了那片水洼。
随着电石灯的光芒蔓延过去，水洼深黑的表面反射出了偏黄带蓝的色泽。
“是这里？”芙兰卡停下了脚步。
卢米安辨识了几秒道：
“对。”
此时，除了鼻腔始终有温热灼烧之感，他身体各个部位都有了一点点刺痛，似乎随时会流出鲜血。
提着电石灯的芙兰卡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片水洼：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避开你看见的那个怪物，找到那面镜子。
“可惜啊，我还不能在镜子之间跳跃，只能短暂地在里面待几秒……
“我把它引出来，和它纠缠一阵，你潜入水底，拿出镜子？”
卢米安未做修饰地说道：
“我觉得你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我只是看清楚了它的样子，就差点让身体崩溃了。”
“……”芙兰卡虽然有些恼怒和丧气，但不得不承认卢米安说的是事实。
她的序列加上她拥有的神奇物品，即使和高一个序列的非凡者搏杀，也是有获胜可能的，但从那个怪物的表现看，它至少在位格上就高过她不止一个层次！
隔了几秒，芙兰卡咬了咬牙道：
“我虽然不是它的对手，但我逃跑和保命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应该可以在它面前坚持十几秒钟，你只要能在这段时间内将那面镜子捞出来，我们就可以脱离这里！”
卢米安笑了一声：
“还没到需要拼命的时候。
“我有办法不冒太大风险就把那个怪物拖住十几二十秒钟，你应该可以找到那面镜子吧？”
“我是没问题，我对镜子有特殊的感应。”芙兰卡狐疑地打量起卢米安，“你真的可以吗，真的没什么风险吗？”
“理论上是没太大风险。”卢米安淡定回应。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真要有太大的风险，我就换别的办法了，K先生、“海拉”女士、“魔术师”女士、那位伟大存在和“宿命”的力量都是备选项。
芙兰卡没再啰嗦，抿了抿嘴巴道：
“好，我再帮你做一个镜子替身，以防万一。”
对于能有效降低风险的事情，卢米安自然不会拒绝。
等到芙兰卡又拿出一面不到巴掌大的镜子，做好了相应的替身，卢米安手持仪式银匕，绕着那片池塘般的水洼，制造出了一堵灵性之墙。
这个过程中，他始终距离水边有四五米，害怕被那怪物直接拖下去。
收起仪式银匕，卢米安望向芙兰卡，坦然笑道：
“接下来的事情涉及我一点秘密，你能不能背对我？”
“好。”对于这种坦诚的态度，芙兰卡相当满意。
她再次于心里感叹道：
“简娜对夏尔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看到芙兰卡背过身体，卢米安放下电石灯，跳起了“招摄之舞”。
他要把那个怪物召唤过来，但又不让它附到自己身上！
卢米安相信怪异生物位格越高，对自己体内的污染感应越强，越是不愿意附到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用命令的语句影响对方，那怪物更大可能是旁观“招摄之舞”，跃跃欲试着想发动攻击，但又被封印和污染震慑，不敢付诸实践，直到舞蹈结束，才真正开始对付他。
而一段“招摄之舞”有二三十秒的时间，足够芙兰卡潜入水底，找到那面镜子。
只要卢米安能在怪物出手前，脱离这个世界，那就没有后续的问题了！
当然，要是在这里没法撬动对应的自然力量，让“招摄之舞”发挥效果，他大不了再换一个办法。
时而扭曲时而癫狂的舞蹈之中，卢米安的灵性撬动了些许自然力量，和它们勾连在一起，向着周围散逸开来，又被“灵性之墙”挡住。
几个呼吸后，水洼表面荡起了层层波浪，一道惨白的人影浮了出来。
它形似人类，全身肿胀，脸庞巨大，足足占了身体的二分之一。
这怪物漂浮着飞向了卢米安，停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卢米安根本不敢去看它的模样和状态，半闭着眼睛，高喊了一声：
“快！”
芙兰卡没有犹豫，丢掉电石灯，跑了两步，跃入了水中。
扑通的声音里，朵朵浪花溅了开来。
冰冷湿润的感觉随之刺进芙兰卡的皮肤，近乎无光的黑暗映入了她的眼眸。
靠着水面渗透下来的电石灯光芒，芙兰卡飞快往底部潜去。
突然，周围伸过来了一条条似头发如水草的深色事物，它们仿佛有生命般缠绕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未做纠缠，继续下潜。
那些“水草”刚要触及她，就霍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黑焰在水中静静燃烧着，没有一点熄灭的迹象，而那些“水草”并未化成灰烬，只是不再有具备自我意识的感觉。
它们浮在水里，随波晃荡。
更远处，大量的“水草”继续涌来，被一层层凝结的冰霜阻挡在外。
水洼旁边，跳着“招摄之舞”的卢米安虽然没有去看那个怪物，但耳畔听到了细如水泡破裂的声音，鼻端嗅到了腥臭的味道，身体则被一阵阵寒冷包围。
这让卢米安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长着巨大脸孔的肿胀怪物与自己就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几乎快贴到自己的背后，“呼吸”可闻！
嘶……卢米安本能般倒吸了口凉气，不敢让“招摄之舞”有所停顿。
水里，又下潜了一段距离的芙兰卡终于感应到了那面镜子的存在！
她的身体骤然淡化，消失在了原本的位置。
静静躺在水底的银色古镜表面，芙兰卡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她旋即从镜子内爬到了外面，将那件物品拿起，往水面游去，脸上一片喜意。
她刚才确定过了，这面镜子真的可以通向外界一条地底隧道！
水洼旁边，眼见“招摄之舞”快接近尾声，而那肿胀的怪物与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快有肌肤的接触，卢米安略有点焦急地望了眼水面。
要是芙兰卡还不出来，他就要掏K先生的手指了！
就在这时，哗啦水声里，芙兰卡拿着镜子，游到岸边，跳了上来。
她也没敢看那个怪物，埋着脑袋，几步奔到卢米安旁边，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同时变得虚幻，那面古镜哐当掉在了地上。
镜子表面随之映出了一幕场景：芙兰卡抓着卢米安的手，带着他穿过了一段不长的黑暗隧道，来到充满光芒的“山洞”前方，纵身往外跃去。
光影变幻之后，卢米安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昏暗的道路内，远处有些许光亮透入。
芙兰卡反手拿出了充当他替身的那面镜子，发现表面已布满数不清的裂痕，行将破碎。
“好险。”她由衷感叹了一句。

第八十一章 意料之外的发展
卢米安望了芙兰卡手中碎裂的镜子一眼，既庆幸又疑惑地说道：
“可我没感觉自己有受到攻击啊。”
他的“招摄之舞”还能跳五六秒，直到被芙兰卡抓住手腕才提前中止。
芙兰卡清了下喉咙，摆出老师的姿态道：
“有的神秘学手段根本不会让你察觉到，当你感觉自己受到攻击的时候，就是你死亡的瞬间。”
难道是停下“招摄之舞”到真正钻入镜子那一两秒的空隙被那个怪物暗中施加了影响？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嗯，我们在那片空间的流血现象也是毫无征兆，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说话间，他望向芙兰卡的脸孔，发现皮肤光洁，没有一点疤痕，完全看不出来那里刚才还有多个地方渗出血液。
芙兰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斟酌着说道：
“确实很诡异。
“但我们真的有失去一些血液，作为一名‘女巫’，我对自己血液的总量是有神秘学感知的。
“也就是说，我们在那个特殊镜中世界里受到的伤害不是虚假的，只是没留下伤口。
“艹，我的电石灯没拿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体，在昏暗隧道侧面的一片碎石堆里翻找起东西。
卢米安也没来得及带自己那盏电石灯，只能借助远处透入的些许光亮观察芙兰卡的一举一动。
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芙兰卡从碎石堆里抽出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仿佛由纯银打造，两侧花纹神秘中带着点邪异，表面则暗沉无光，像是被岁月侵蚀过一样。
“果然，在现实还有一面对应的镜子。”芙兰卡竭力避免着自己的身影被那面造型古典的银镜照出来，并顺便教导了卢米安一句，“在不安全的地方，或者有诡异的遭遇时，能不照镜子就不要照镜子，否则很可能发生相当恐怖的事情，这种来历不明神秘邪异的更是绝对不能碰！”
没告诉芙兰卡用“窥秘眼镜”做了伪装后不能照镜子的卢米安点了点头：
“出口是镜子我可以理解，我现在想不明白的是，我们怎么就毫无察觉地走进了那片空间，途中，我们什么都没有遇到啊。”
“我也很疑惑。”芙兰卡用手帕等物品遮住了那古典银镜的表面，站了起来道，“这玩意儿和‘魔女’途径似乎有很紧密的联系，把它给我怎么样？我回头再找些有价值的东西补偿你。”
“没问题。”卢米安笑了一声，“你其实没有必要询问我，我又抢不过你。”
芙兰卡啧啧说道：
“不行，战利品必须合理分配，要不然团队内部肯定会闹矛盾，我以前，我以前经常被人这么占便宜，要不是我性格好，不记仇，早就想报复他们了。”
女士，我怀疑你在骂我……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
如果被人抢了战利品，无理由占了便宜，而实力又不如对方，他当场虽然不会说什么，但事后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绝对不可能就那样“原谅”。
收起古典银镜，芙兰卡指了指有光亮透过来的地方：
“我们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能碰到采石场警察或别的走私者，正好问一问路。
“在地下特里尔迷失了方向，转不出去，说不定比困在刚才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还要危险。”
是啊……卢米安深表赞同。
如果不是这样，蒙苏里鬼魂早被官方非凡者清理了。
两人沿着只有一点点光照的隧道往前行去，各自做好了可能遭遇攻击的准备。
没多久，他们看到了一处采石场空洞，空洞中间站着一道戴毡帽的人影，光芒正是从他手里的电石灯发射出来的。
“呃……”芙兰卡略作辨认，喊了一声，“费南德兹！”
她发现那人影正是之前负责领路的走私者费南德兹。
而这里似乎就是他们让对方等待的那个采石场空洞。
费南德兹刷地转身，又惊又喜地问道：
“你们怎么从这边过来？
“我等了快两刻钟，一直没等到你们，还专门去脚印消失的地方找你们，结果你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卢米安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下头。
他们在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确实待了差不多两刻钟。
芙兰卡走向费南德兹，随口解释道：
“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追踪了下去，结果绕回了这里，途中还遇到袭击，丢了电石灯。”
“什么线索？”费南德兹颇为惊喜。
芙兰卡笑了笑：
“我们会直接和克里斯托讲。”
走私者费南德兹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多问，领着两人沿原本的路线往回。
他们攀爬副井，拐入老实人市场区对应的地下部分，一路来到了乱街出口。
等到叫卖的小贩、捡着水果皮的孩子、缩在角落的流浪汉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同时映入了卢米安和芙兰卡的眼眸，他们两人才真正有了脱离那片诡异空间，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坐上“老鼠”克里斯托派来，等待在附近的马车后，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压着嗓音问道：
“等会怎么说？”
——费南德兹和车夫认识，坐到了他的旁边，没在车厢内。
芙兰卡轻笑了一声：
“就说我们进了一片未知的空间，找到了些痕迹，然后依靠我的镜子魔法逃了出来。
“其他的事情和克里斯托没有关系。”
对好说辞，卢米安没再开口，半闭上眼睛，回忆起在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内的种种遭遇。
四轮马车很快转入市场大道，一路奔至靠近苏希特蒸汽列车站的地方，拐向了前往堆场的街巷。
“老鼠”克里斯托就在那附近的仓库等待。
没多久，卢米安和芙兰卡看见了那个形似老鼠的走私商人。
克里斯托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说道：
“蒸汽在上，感谢你们，艾尔肯他们回来了！”
艾尔肯……芙兰卡眸光一凝，脱口问道：
“失踪的商队回来了？”
艾尔肯是克里斯托的弟弟，负责管理那支走私商队，之前也跟着失踪了，芙兰卡的身上还有他的手帕用来占卜。
现在他回来了？
这TM怎么回事？
克里斯托笑着点头：
“对，那批货物也回来了！
“一个多小时前，他们就回来了。”
一个多小时前？那不是我们找到脚印消失的地方，进入那片特殊镜中世界的时间吗？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泛起了一个又一个疑惑。
也就是他经历过时间循环、真实梦境等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才没有像芙兰卡那样有点失态。
见芙兰卡和夏尔都一脸的惊讶和疑惑，克里斯托笑道：
“我让艾尔肯自己和你们说。”
他旋即转身，往仓库门口走了几步，高声喊道：
“艾尔肯，出来一下！”
趁此机会，芙兰卡略微歪头，凑到卢米安的脑袋旁边，低声说道：
“这事很怪啊……”
卢米安勾勒嘴角，压着嗓音道：
“我都怀疑是不是‘老鼠’他们联合起来给我们设了个陷阱，用货物的失踪引我们到地底，让我们主动踏入那片危险的空间。”
芙兰卡上下打量起他，好笑说道：
“你对别人是不是太不信任了？”
卢米安平铺直述般道：
“舞女们的底薪让‘巨人’和布里涅尔男爵都很痛恨你，而我又占了他们都想要的微风舞厅。
“也就‘老鼠’和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所以由他出面。”
芙兰卡陷入了沉思，认真考虑起被人谋害的可能性。
这时，卢米安笑了笑：
“这只是一个猜测，没法解释镜中世界那些脚印和其他的痕迹。”
他话音刚落，仓库内就走出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子。
这个头同样不高，也就一米六的样子，除了没蓄老鼠须，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克里斯托。
“确实是艾尔肯。”芙兰卡低声给卢米安介绍了一句。
然后，她望向结伴过来的克里斯托和艾尔肯道：
“艾尔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尔肯深蓝色的眼眸流露出了后怕和欣喜并存的神情：
“我们在一段隧道里走进了一个奇怪的世界，怎么都出不来，到了下午，我们到处探路的时候，忽然就走回原本的路线了。”
是我们的进入给了他们机会离开？芙兰卡有了一个猜测。
卢米安看着艾尔肯的目光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就像在打量一个也许会给自己带来灾难的敌人。
他脑海内浮现的是镜中世界地面上遗留的那一滴滴血液，它们从稀疏逐渐变得密集，最后几乎将一片区域全部染成红色。
流了那么多血的人，真的还能活着回来吗？
芙兰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看着艾尔肯道：
“你们在那里有遭遇什么事情？”
艾尔肯忍不住颤抖了几下：
“我们没有原因地开始流血，流到最后，很多人都快死掉了。
“蒸汽在上，我们及时找到了出口，一出来就恢复了。”
是吗？芙兰卡见画着三角圣徽的艾尔肯说的都能对上，也可以解释，只好暂时收起了内心的疑惑。
旁边的“老鼠”克里斯托看了他们一眼，笑着邀请道：
“不管怎么样，我都需要感谢你们。
“要不要品尝一下最正宗的萨瓦烤鸡？”
“好。”卢米安代芙兰卡做出了回答。
克里斯托随即掏出一串钥匙丢给弟弟艾尔肯：
“你去我的办公室，把里面那些香料都弄到厨房。”
“好的。”艾尔肯接过钥匙，沿镶嵌在仓库外墙上的铁制楼梯，爬到最顶层，用左手将其中一把钥匙插入了克里斯托办公室的房门，拧动打开。
芙兰卡怔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
“我记得艾尔肯习惯用的是右手……”
在没拿其他东西的情况下，他怎么会非常别扭地用左手开门？
克里斯托听到芙兰卡的话语，点头回应道：
“对，他是右手。”

第八十二章 怀疑
右手……芙兰卡忽然打了个激灵。
作为一名“女巫”，她最熟悉的事物之一是镜子，对相应的细节非常敏感，其中一个就是：
照镜子的人和镜中的人影是左右颠倒的！
现在的情况则是：习惯用右手的艾尔肯进入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又出来后，变得爱用左手了，而芙兰卡和卢米安没有这样的变化！
这意味着什么？芙兰卡瞬间有些不寒而栗。
这时，见克里斯托回到了仓库下方，冲着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高喊，让艾尔肯把他的白丹霞葡萄酒都拿下来，卢米安凑至芙兰卡耳旁，压着嗓音道：
“有没有产生一些联想？”
“你也想到了？”芙兰卡略感诧异。
没有丰富的神秘学知识和足够的超凡遭遇，是很难察觉到艾尔肯的异常，锁定相应可能的！
卢米安低声回答道：
“以那片空间内遗留的鲜血数量，我不觉得有哪个正常人还能活着，我从一开始就认为艾尔肯和那支商队别的人有问题。
“而你又说过，那疑似特殊的镜中世界，里面有以前的你，镜中的你。
“镜中的人和现实是左右相反的。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镜中世界的艾尔肯顶替了原本的艾尔肯？”
芙兰卡沉默了几秒道：
“我不愿意去想这种让人恐惧和害怕的可能，但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像你说的那样。
“我得确认一下。”
两人说话间，艾尔肯提着装有多种香料的布袋，拿着两瓶白丹霞葡萄酒，从仓库顶层走了下来，拐入不远处的一栋灰白色两层建筑。
那是“老鼠”克里斯托为自己手下的走私者们设立的餐厅和厨房。
——他明面上是一名商人，拥有几家以货物贸易、仓库存储为主业的公司。
芙兰卡走向克里斯托，表情严肃地问道：
“你确定那真的是艾尔肯吗？”
克里斯托愕然脱口：
“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那肯定是艾尔肯啊，蒸汽在上，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弟弟？
“我养的那些小家伙也很亲近他，不觉得他陌生。”
芙兰卡斟酌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我只是觉得进了那种诡异的地方后，或多或少都会出点问题。”
“我检查过他们了，都没事，只是有点虚弱，流血流得嘛，妈的，这次还得给他们发一笔慰问金，你说，罗塞尔大帝当年为什么会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记住？这都快两百年了！”“老鼠”克里斯托为额外的开销而心疼。
芙兰卡“呵呵”一笑：
“你还不是非凡者，没有接手走私生意的时候，不也期待上面的头目能遵守习俗，在一些事情上多发点钱吗？”
克里斯托一时沉默，不知该怎么回应。
芙兰卡转而说道：
“我再帮你确认下那些人有没有问题。”
她旋即拿出化妆盒和艾尔肯的手帕，当着“老鼠”克里斯托的面做起占卜。
“艾尔肯的位置。
“艾尔肯的位置……”
反复诵念的赫密斯语中，眼眸霍然深邃的芙兰卡抚摸起化妆镜的表面。
卢米安看到镜子变得幽暗，隐有水光波动。
很快，镜中浮现出了一幕场景：
穿着蓝色短上衣的艾尔肯正站在厨房的边缘，和里面的厨师交流着什么。
“我就说没有问题嘛。”“老鼠”克里斯托哈哈笑道。
他随即指了指仓库：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们可以自己转一转，也可以到餐厅内等我。”
目送这位个子矮小的走私头目进入仓库后，卢米安侧身望向了芙兰卡：
“真正的艾尔肯看来已经死了。”
所以，占卜结果才会指向原本属于镜中世界的他。
“你还是觉得艾尔肯他们有问题？”芙兰卡皱了皱眉。
“不然呢？”卢米安笑了起来，“遮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发现？”
芙兰卡想了下道：
“可能因为我用的是镜子占卜，会更加容易指向镜中人，我换一种方法再试试。”
她环顾了仓库区域一圈，捡了一根不长的木棍，将它立在身前，按住了顶端。
和刚才类似的占卜语句后，那木棍倒了下去，指向代表厨房和餐厅的那栋灰白色两层建筑。
艾尔肯就在那里。
芙兰卡沉默了一阵道：
“我试试看那面镜子能不能发挥什么作用。”
她指的是连通着那个特殊世界的古典银镜，希望能借助它把那些从镜子里出来的怪物全部都弄回去。
卢米安颇为期待地跟着芙兰卡走入了餐厅。
他们首先看见了一名套着灰绿色长裙的女性，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和从厨房内出来的艾尔肯抱在了一起，高兴得眼泪直流。
“你总算回来了！”
“爸爸！”
“爸爸陪我玩！”
一声声呼喊里，艾尔肯也是满脸喜意，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幸福。
“……”芙兰卡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家庭团聚的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她叹了口气道：
“再等等吧。”
卢米安笑了：
“是不是不忍心了？”
芙兰卡“哎”了一声：
“真正的艾尔肯很可能已经死了，这个好歹是他的倒影。
“我要是现在尝试，揭穿了他的真面目，将他杀死或者赶回镜子里，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不仅不会感激我，还会痛恨我，仇视我。”
“是啊，没错。”卢米安笑了一声，“反正以后会出什么事情，死不死人，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我们自己小心一点就行了，为什么非得出面做‘坏人’？又没人会感激你。嗯，这段时间躲着‘老鼠’他们一点，没看到就等于没发生。”
芙兰卡更加纠结了。
她不知道镜中的倒影顶替了现实的人后会做出什么的事情。
万一原本的善良变成了残忍，原本的喜爱变成了痛恨呢？
“你这些话有点冷酷啊……”无法做出决定的芙兰卡只能看向卢米安，感叹了一句。
她开始觉得简娜对夏尔的评价也是有一定正确性的。
“女士，我这不是顺着你的意思在讲，帮你说服自己吗？”卢米安又好气又好笑。
芙兰卡讪讪一笑：
“你会怎么处理现在这种情况？”
卢米安看着正在给老婆孩子讲自己诡异遭遇的艾尔肯，仿佛在说别人事情般道：
“找人写信，把这事捅到警察总局或者哪座教堂去。
“信里只写‘老鼠’克里斯托的弟弟艾尔肯带着一帮人在地底进了一片诡异的空间，失踪了整整大半天，等到他们出来，返回地面，惯用手发生了改变。
“官方非凡者处理过很多异常事件，对地底不会太陌生，应该能猜到艾尔肯他们出了什么问题。
“至于他们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情，不需要我们操心，他们要是不动艾尔肯他们，那就是镜中人没什么威胁，可以代替已经死去的原主，如果他们干掉了那些怪物，也不是我们来面对痛苦和仇恨，更不需要我们出抚恤金。
“总之，相信官方，相信教会。
“罗塞尔大帝好像说过一句话，看到自己熟悉的动物被杀掉，绅士会不忍心吃它的肉，但如果没看见，不知道，那就没事了，可以开开心心地吃。这件事情也是这样。”
卢米安无法复述原话，只能以自己的理解来组织语句。
芙兰卡认真思考了几秒，被彻底说服了：
“也是……”
她瞥了卢米安一眼：
“你这些话说得一点也不像一个黑帮头目。”
“真正的黑帮头目要懂得利用官方。”卢米安笑了笑。
芙兰卡失笑道：
“难道以后我还得喊你一声‘教父’？”
不等卢米安提出疑问，她忙补充道：
“黑帮教父。
“嗯，你暂时还没什么渠道，把消息透露给官方的事情我来负责。”
黑帮教父啊……卢米安听姐姐提过，她下下本书的题材就是这个，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一时有点黯然。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和芙兰卡愉快地参加了“老鼠”克里斯托举行的晚宴，和艾尔肯等走私商队的人相谈甚欢。
对正宗的萨瓦烤鸡，卢米安是赞不绝口，它肚子里塞着香料，表面也抹着类似的事物，被烤得表皮金黄，汁水外流，浓香四溢。
切一块带着皮的肉，于汁水里浸泡几秒，再塞入口中，那感觉无比美妙，让人根本停不下嘴巴。
等到晚宴的尾声，芙兰卡见餐桌周围已没剩几个人，遂望向身旁的“老鼠”克里斯托，嫣然一笑道：
“你过来一点，我有件事情问你。”
一时有点耳迷目眩的克里斯托挪动椅子，靠近芙兰卡，回以笑容道：
“什么事情？”
芙兰卡噙着浅笑，低声说道：
“其实，我和夏尔也进了那个诡异的世界，运气还算不错，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刷地抽出切割烤鸡的短刀，猛然插到“老鼠”克里斯托面前的桌子上，冷声质问：
“你那批货里到底藏着什么玩意儿？差点害死我们！”
“我，我不知道！”克里斯托左右看了一眼，冷汗直冒。
他见餐桌区域只剩下自己和芙兰卡，夏尔，连忙解释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老大让我带进特里尔的！”

第八十三章 验证
老大？卢米安听得心中一惊。
他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情还会和老大加德纳.马丁联系在一起，但这似乎能解释某些问题：
那支走私商队为什么会在一条多次使用过的隐蔽路线上凭空“蒸发”？
“老鼠”克里斯托为什么那么着急地找自己等人寻求帮助？如果只是单纯地丢了一批货，他肯定会反复确认，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愿意把自己的虚弱和犯下的错误暴露给也许正盯着他位置的“同事”。
转瞬之间，卢米安又想到了更多：
“老大加德纳.马丁疑似“猎人”途径的序列6或者序列5……
“同样进入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我和芙兰卡，一个是“猎人”，一个是“魔女”，在相同和相邻的途径……
“K先生让我接近加德纳.马丁，取得他的信任……
“芙兰卡作为隐秘组织‘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本身序列也不低，竟然愿意当加德纳.马丁这么一个黑帮老大的情妇……
“那位萨瓦党的老大真的有不小的秘密，或者牵扯进了某件大事啊……”
老大让克里斯托带入特里尔的那件东西和“猎人”或者“魔女”途径有关？为什么要冒险从地下走，会被税官们发现？老大为什么不亲自去城外拿，让克里斯托派个走私者带路不就行了？那样更安全，更隐蔽……他知道那件东西有可能带来意外，不想冒险？卢米安的目光从“老鼠”克里斯托那里移到了芙兰卡的脸上。
这位“女巫”似乎也没料到会获得这样的答案，同样有些错愕和惊讶，继而浮现出少许兴奋和喜悦。
她盯着“老鼠”克里斯托，冷笑了一声：
“你TMD想骗我？我怎么不知道加德纳有让你弄一件东西进特里尔？
“那件东西呢？”
兴奋……喜悦……卢米安愈发肯定芙兰卡加入萨瓦党，接近加德纳.马丁的目的并不单纯。
克里斯托强笑道：
“它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我已经送到泉水街了。
“老大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作为萨瓦党的资深成员，他知道“红靴子”芙兰卡实力强大，想杀死未做好准备没带上帮手的自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且，她还精通占卜，能分辨谎言。
“你最好没有骗我！”芙兰卡缩回了身体，拿出化妆镜，当着“老鼠”克里斯托的面做起占卜。
卢米安非常配合地站了起来，走到克里斯托身旁，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等芙兰卡确认克里斯托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卢米安才笑着拍了拍这只“老鼠”：
“再有类似的事情，记得提醒我货物有问题，需要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
“要不然，我会把你切成肉块，喂给您亲爱的小家伙们。”
他听路易斯提过，“老鼠”克里斯托养了很多动物，最爱的是狗。
被威胁的克里斯托听得心里一阵恼怒：
芙兰卡是老大的情妇，本身实力又比我强，她这么对我我能接受，你TMD的一个新人凭什么？
想到不比自己弱的“恶狼”马格特和“铁锤”艾特，克里斯托又蔫了下去，堆起笑容道：
“这次是老大让我保密的。”
“你这个母狗养的，至少得暗示我们一下啊！”芙兰卡收起化妆盒，恶狠狠骂道。
克里斯托讪讪一笑：
“好，好。”
他一点也没有因被辱骂而生气，在他看来，狗是家人，是至亲，怎么能算是骂人的话？
他经常告诫手下那几个色鬼：谁碰我的老婆，就等于碰我的狗！
见芙兰卡和夏尔都缓和了态度，克里斯托好奇问道：
“那个奇怪的世界真的和艾尔肯描述的一样吗？”
不等芙兰卡回答，卢米安笑着又拍了克里斯托的肩膀一下：
“你还没想明白吗？你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我们刚才是在诈你啊！
“我们根本没有进什么奇怪的世界，我们只是觉得不可能前面那么多次走私都好好的，这次突然就卷入了超凡事件，你那批货肯定有问题，所以决定诈一诈你！”
“……”“老鼠”克里斯托难以遏制地流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对啊，芙兰卡和夏尔要是真的进了那个奇怪的世界，不可能这么快就出来！
艾尔肯他们可是失踪了好几个小时！
我怎么就这么傻？
怎么就这么上当了？
克里斯托收敛住情绪，望向芙兰卡，讨好般笑道：
“不要告诉老大我把那件东西的存在告诉了你们，他会对我很不满意的。”
芙兰卡表情略显古怪地看了卢米安一眼，对“老鼠”克里斯托道：
“可以，从现在开始，你欠我一个人情。”
“好！”克里斯托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告别这位走私头目，卢米安和芙兰卡一路离开那片仓库，拐入了前往市场大道的窄街。
“我今天才发现克里斯托那个家伙是傻的，竟然那么好骗。”长久的沉默后，芙兰卡望向身旁的卢米安，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笑地感叹道，“你很擅长欺诈别人嘛。”
卢米安摆出坦然的姿态：
“在科尔杜村，你应该知道科尔杜村吧？我有个绰号是‘恶作剧大王’。”
看过通缉令的芙兰卡对科尔杜村自然不陌生，她笑吟吟看着卢米安道：
“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情有没有欺骗我的部分？
“呵呵，简娜对你的评价也不完全是错的啊，狡猾，奸诈。”
“你是我姐姐的同伴，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卢米安一脸坦荡。
他只是没说全部的真话，哪怕芙兰卡用占卜的方式确认，也发现不了他有撒谎的迹象。
芙兰卡观察了下他的表情，满意点头：
“我也愿意相信‘麻瓜’的弟弟。
“嗯……加德纳那件东西的存在，你就当不知道，有的事情，弄清楚了真相反而会带来危害，我也不会去问他。”
“好。”卢米安表现得就像在奥萝尔面前那么乖巧。
两人在市场大道中段分开，一个去了微风舞厅，一个转入白外套街。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天早就黑了，舞厅内点亮了镶嵌在边缘墙壁上的那些煤气壁灯，让整个一楼都陷入了偏黄的光芒里，而越是靠近舞池，环境越是昏暗。
在一声声“头儿”的问候里，卢米安坐到了吧台位置，要了一杯加薄荷的茴香苦艾酒“鹦鹉”。
这玩意儿相当刺激，只是喝一口，就让他感觉神智为之一清，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
卢米安坐了一阵，欣赏了一会儿简娜的下流歌曲，就看见查理端着托盘走向吧台。
“夏尔，头儿！”查理发现酒保望向自己后，果断改变了称呼。
卢米安抿了口迷幻的绿色液体，笑着问道：
“你更喜欢舞厅，还是旅馆的地下酒吧？”
查理瞥了酒保和别的侍者一眼，压着嗓音道：
“我还是更喜欢旅馆的酒吧。
“在那里，我是所有人的焦点！”
感觉得出来……卢米安笑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轮换简娜的那名年轻女歌手：
“她就是你那个朋友的女儿？”
查理曾经讲过，他有个朋友，欠下高利贷，因布里涅尔男爵逼迫，跳楼自杀死亡，女儿则被弄到了微风舞厅唱歌。
“是。”查理神情有些黯然地回答道。
那名女歌手同样打扮得很艳丽，穿着颇为暴露的短上衣和裙子，她的年纪应该和简娜差不多，长相有所不如。
而据卢米安观察，两人最大的区别是：
简娜的眼睛里始终有光彩，而这位假笑归假笑，眸子没任何亮色。
查理张了张嘴巴，犹豫着想求肯什么，但最终又闭了起来。
卢米安喝着“鹦鹉”，听着歌唱，不知在想些什么。
快到10点30分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回到楼上，换了亚麻衬衣、陈旧夹克和棕色长裤，戴上了深蓝色的鸭舌帽。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流浪汉。
紧接着，卢米安推开窗户，跳到了舞厅后面的巷子内。
他这是准备去老鸽笼剧场转一圈。
他的“预言之术”告诉他，金鸡旅馆的房东埃夫先生在这个周五，也就是今晚的11点到12点，会待在老鸽笼剧场。
卢米安没想过单凭自己能把涉及“欲望母树”那个邪神的事情解决掉，也没打算和那帮人硬碰硬，希望的是通过观察，发现更多的问题，搜集到有用的情报。
于他而言，最主要的是借助埃夫先生等人，找到苏珊娜.马蒂斯生前住过的地方，拿到她曾经长期携带的某件物品，为后面遭遇那个恶灵袭击时做“驱鬼之术”打好基础。
虽然到时候未必来得及完成那个仪式魔法，但有准备总比没有好。
绕了半圈，卢米安来到了老鸽笼剧场外面。
因为此时还未到11点，他没急着进去，而缩在外面角落里，像个真正流浪汉一样望着埃夫先生住的那栋米黄色六层公寓。
没多久，卢米安看到了那位房东。
埃夫先生穿着洗到发白的深色正装和栗色长裤，戴着一顶显旧的半高礼帽，拿着一根黑色的手杖，从老实人市场方向回来，进了公寓。
几分钟后，他住的那个房间对应的窗户亮了起来，颇为黯淡。
卢米安耐心做起等待。
等着等着，他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都过11点了，埃夫先生怎么还没到老鸽笼来？
那扇窗户依旧透出偏黄的光芒，时不时有人影经过。
又过了一刻钟，埃夫先生还是没有离开那栋公寓，穿过市场大道，进入老鸽笼剧场。
卢米安忍不住无声自语了一句：
“难道是我的‘预言之术’出错了？”

第八十四章 转运
卢米安保持着耐心，一直等到了零点。
快到11点半的时候，埃夫房间对应的玻璃窗已没有了灯光，但始终无人离开公寓。
这看起来像是那个吝啬鬼见时间不早，为了节省瓦斯费，干脆熄灯睡觉。
随着午夜的来临，老鸽笼剧场最后一出戏剧落幕，观众们相继离开，没谁进入。
卢米安再次于心里自语道：
“不会真是‘预言之术’得到的答案不够准确吧？毕竟那个仪式魔法是向我自己做的祈求，效果不好可以理解。
“嗯，这是一种可能。
“但如果，如果‘预言之术’是正确的呢？”
卢米安思绪一转，悚然一惊。
他猛然侧头，望向了老鸽笼剧场被海报围绕起来的大门。
如果“预言之术”是正确的，那就说明11点到12点这个时间段，埃夫先生真的待在老鸽笼剧场。
而埃夫先生真的在老鸽笼剧场，刚才进入公寓没有离开的那个埃夫先生又是谁呢？
他大概率是假的！
假的！
“不会吧……”卢米安不敢相信自己做出的推测。
他又不是没见过埃夫先生，没和他聊过天，怎么可能被一个假的骗过？
相比较而言，他更愿意相信是“预言之术”效果不好。
“或许，公寓底部有一条地道通往老鸽笼剧场？”卢米安努力地寻找起原因。
在特里尔弄一条地道要比其他城市都容易，只需要挖很短的一截，连到地底那些隧道、下水道就可以了，但这也很容易被发现，因为地下特里尔真的人来人往，时常有采石场警察巡逻、走私商队途经、种植者路过，除非把地道挖至更深层的区域，或者有很好的遮掩出入口的办法，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蹲守。
而要是埃夫先生那栋公寓真的有类似的地道，他上次就不会趁天黑出门，到附近的地下特里尔入口。
念头纷呈之间，卢米安回想起了两件事情：
一，他初次见埃夫先生时，“看”过他的运势，结果，第二天“遇到”他时，发现他的运势奇异地改变了；
二，埃夫先生明明有非凡能力，大概率信仰着邪神“欲望母树”，且序列不高，可官方非凡者将他弄到警察总局询问时，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结合“预言之术”的答案和现实的矛盾，卢米安眸光一缩，沉声自语道：
“真是假的？”
被他“抢劫”后，住在对面公寓的那位是假的埃夫先生？
所以才发生了运势的改变，也没被官方非凡者找出问题？
“他为什么能和埃夫先生长得一模一样？用了类似‘窥秘眼镜’的神奇物品化妆，或者别的办法？假的埃夫先生本身是普通人？真的埃夫先生一直都躲在老鸽笼某个地方？”卢米安越想越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样直接顶替了一个人竟没谁发现！
克里斯托那边的镜中人至少还会有左右颠倒的情况存在！
“这事越来越邪异了，不愧是邪神的信徒们……”卢米安由衷感叹了一句。
从那个变态赫德西的各种能力里，他已经猜到埃夫先生被“抢劫”后应该有发现异常，毕竟1费尔金也是钱，没有哪个抢劫犯会舍得丢掉，而如果真的丢掉了，那就说明抢劫不是真正的目的，所以，埃夫先生做好准备，瞒过了官方非凡者是可以理解的，卢米安只是没想到他们用的是如此诡异的办法：
竟然弄出一个和埃夫先生一模一样的人！
一时之间，卢米安无从判断公寓内那个假埃夫先生是被非凡者画了“神奇妆容”的普通人，还是具备特殊能力的邪神信徒。
如果是前者，他很想趁现在夜深人静，直接上门，把对方抓起来，打一顿，逼问真相，然后丢到警察总局或者某座教堂，让官方非凡者收尾。
若是后者，他就不敢太过鲁莽，没谁知道那个假货相当于序列几，有哪些能力。
卢米安又一次侧头，望了老鸽笼剧场所在的砖红色三层建筑一眼，发现门口已没什么观众出来。
这打消了他进去转一圈重新察看一次的想法。
今天最后一出戏剧已经落幕！
思索了一阵，卢米安打算做点准备。
他缓慢地站了起来，沿着煤气路灯光芒照不到的阴影，一路往老实人市场方向走去。
沿途之上，他不断地审视着睡在路边睡在角落里的那些流浪汉，眸光深邃，非常认真。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那流浪汉缩在巷子内的街垒下，衣物破破烂烂，满是泥污，腿上则有被流浪狗撕咬的伤口，血渍狰狞，渗着黄液。
在卢米安的眼睛里，这家伙堪称霉运缠身，未来两三天内还会遭遇一系列的灾难，甚至有生命危险。
这是举行“转运之术”的良好“素材”！
是的，卢米安打算利用“托钵僧侣”自带的仪式魔法“转运之术”制作一件可以传递霉运的物品。
如果假埃夫先生非常倒霉，总是出各种状况，那他大概率会将自身的问题暴露给官方非凡者！
基于这个想法，卢米安刚才一直在挑选最倒霉的流浪汉——这个群体本身就属于运势不好的那种。
拉低鸭舌帽，他走到那个流浪汉身旁，背对外面大街上的煤气路灯，让脸庞完全藏入了阴影里。
卢米安随即蹲了下去，戴上黑色的手套，推了推那个流浪汉。
“你……”那流浪汉醒转过来，略显痛苦和疑惑地问道。
“我件事情需要你帮助，你愿意吗？”卢米安拿出了一枚价值1费尔金的银币，上面雕刻着小天使和发散状的排线。
那流浪汉的目光刷地一下被银币吸住了，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没有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了过去，鼻端仿佛已能闻到苹果酸酒和厚实肉饼的香味。
拿到那枚银币后，流浪汉的眼睛突然发直，望着卢米安的背后，惊愕脱口：
“那是……”
趁着卢米安转头，他双手一按，猛地站起，试图翻越街垒，奔向巷子底部。
什么拿钱给流浪汉，让他配合做某件事情，一听就很危险！
正常流浪汉的选择当然是把钱收下，赶紧跑掉！
啪！
卢米安收回了右手，平静地看着那个流浪汉软软倒在街垒上面，昏迷了过去。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那个流浪汉清醒着目睹一切，因为哪怕蒙住了对方的眼睛，塞住了对方的耳朵，也可能产生危险，且有一定概率暴露他的身份和“转运之术”这个很邪异的仪式魔法。
所以，他的计划是确切地征求对方意见，得到允许后，直接打晕。
卢米安以搀扶醉酒同伴的方式架起那个流浪汉，将他带到了最近的地下特里尔入口，藏在了附近某个隐蔽处，并绑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做完这一切，他潜回微风舞厅，找了盏电石灯，带上了相应的工具。
紧接着，他重返那处入口，背起昏迷的流浪汉，一路来到之前举行“预言之术”的那个采石场空洞。
和上次不同，这次虽然依旧是二元仪式法，但最上面那根代表神灵等祈求对象的橙黄色蜡烛换成了灰白色的。
它里面还包含着卢米安的血液。
为提高成功概率，卢米安打算这次的仪式魔法向胸口封印的污染“祈求”，调动它一丝力量。
简单弄好祭坛，制造出“灵性之墙”后，他用变态赫德西的匕首刺了那个流浪汉一下，让他的血液流入了一个金属小瓶内。
那流浪汉因此而醒来，但瞬间又被打晕了过去。
卢米安旋即给他的伤口做了消毒并包扎好，用那些血液和他几根头发烧出来的灰烬调和成了一种“墨水”，拿起最细的画笔，在一张仿羊皮纸上勾勒起好几个既复杂又神秘的符号：
那有他熟悉的黑色荆棘构成的圆环，有首尾相缠的小蛇，有这么一条条小蛇组成的河流，有扭曲的线条，有怪异的眼睛，等等，等等。
勉强画完，卢米安额头已沁出了冷汗。
他将流浪汉和那张画满符号的仿羊皮纸都放在了充当祭坛的那块巨石上，往火光内滴入香水，洒了粉末后，退了两步，望着轻轻摇晃的偏黄烛火，用古赫密斯语道：
“宿命的力量啊！
“您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您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和之前多次一样，代表神灵的烛光先是被压缩到了极点，继而膨胀开来，足有拳头大小，银白带黑，而周围的事物尽数扭曲，到处都弥漫起灰雾，有黑色的风呜呜吹过。
耳畔充满疯狂呓语的卢米安强忍着眩晕，改用赫密斯语道：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改变这个可怜人的命运；
“祈求您将他的厄运带走。”
念到这里，卢米安上前一步，将那张画满神秘符号的仿羊皮纸凑到银白带黑的烛火上点燃，置于祭坛表面的天然凹陷内。
下一秒，他掏出了一枚价值5费尔金，雕刻着太阳鸟的金币，将它放到了流浪汉的手旁。
对吝啬鬼们来说，金钱是无法拒绝的事物，它将是最好的媒介！
仿佛背负着上千斤重量的卢米安退了一步，等到仿羊皮纸燃烧殆尽，才念出最后的咒文：
“灰琥珀啊，属于宿命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整个祭坛骤然变得明亮，又异常虚幻，卢米安眼前似乎有一条虚幻的、繁复的、冰冷的水银色长河在静静流淌。
它将流浪汉和那枚金币包裹在了里面，让卢米安耳畔的呓语愈发清晰，让他脸上的青色血管一根又一根凸起。
卢米安本能地畏惧起类似祈求“恩赐”时的痛苦，突然，那虚幻的画面一下收缩，落在了祭坛上的金币表面。
一切随之恢复了正常，只有那枚金币在银白带黑的光芒下显得黯淡了一点。

第八十五章 触发
卢米安见状，赶紧结束了仪式，按照正确的顺序熄灭了烛火。
充盈在他耳中的呓语声随之消失，强烈的痛苦还未来得及涌现就戛然而止。
粗略收拾好祭坛，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那枚价值5费尔的金币。
它看起来已经没有异状，在电石灯的光芒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金黄色泽，和别的钱币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卢米安的眼眸霍然变得深邃，将那枚金币当做一个真正的人来观察它的运势。
正常来说，他没法“看”到一件物品的命运，但这一次，情况有了不同，他集中精神后，发现那枚金币被一股股黑气缭绕，其中还带着些许血色光芒。
前者是霉运的象征，后者代表一定程度的血光之灾。
“呼……”卢米安舒了口气。
这意味着“转运之术”成功了，那个流浪汉接下来几天非常倒霉的命运被转移到了金币之上！
但如果三天之内还没有找到另外一个人来承担这份命运，那它将回归流浪汉，且再也无法被转移。
卢米安又凝视了那个流浪汉几秒，确定他的运势已暂时变得正常，不好也不坏。
确认完毕，本就站在祭坛边缘的卢米安伸手拿起了那枚作为转运媒介的5费尔金币。
他并不担心这个行为会让物品上附着的霉运转移到自己身上，因为“转运之术”的触发需要符合特定的条件：
一，必须是目标自愿拿走这枚金币，且主观上抱着占有的心态；
二，在整个过程中，目标占了原本不应该占的便宜。
也就是说，如果卢米安拿着这枚金币去购买东西，商店的老板是不会因为收下这个物品而承接相应霉运的，除非他卖给卢米安的东西是假货，或者以欺诈的方式促成了交易，赚取了不正当的利润。
同样的，卢米安要是主动把这枚金币放到查理的衣兜内，他一时没有察觉，拿出来用了，也不会变得倒霉。
而作为金币原本的主人，卢米安拿起它自然不会被“转运之术”影响。
能触发“转运之术”的两个简单办法是，放在口袋里，任由目标偷走，以及假装遗落，让目标以占有为目的捡走。
卢米安相信，已经养成吝啬习惯的埃夫先生等人除非有大的改变，否则对金钱都会残留着超过限度的喜爱，很容易在这方面踩中陷阱。
处理好祭坛上的各种痕迹，他背上那个流浪汉，一路回到了地面，将他丢到了原本所在的那条巷子内，并取下了绑住他手脚的绳索、蒙住他眼睛的布条和塞住他耳朵的布团。
观察了下流浪汉的情况，卢米安踢了他一脚，转身离开了这里。
流浪汉缓慢醒转，条件反射般异常恐惧地喊道：
“放了我吧，求求你了！”
他睁开眼睛，本能地四下打量，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自己依旧睡在熟悉的地方。
“……”流浪汉沉默了下去。
他找回了一点清醒后，第一反应是将手伸入衣兜。
冰冷坚硬的触感随之传入了他的大脑，他欣喜地拿出了一枚价值1费尔金的银币。
真的还在！
它真的还在！
刚才不是一场梦！
借着高空微弱的绯红月光和大街上照过来的些许路灯光芒，这流浪汉翻来覆去地看起那枚银币，终于确认它不是假的。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检查自己的身体，
很快，他发现臂弯处缠着绷带，有刺痛之感一阵阵袭入自己的脑海。
除此之外，没别的异常。
流浪汉摸索着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屁股，低声自语道：
“不是那种变态啊……”
他在破产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特里尔有很多性癖奇怪的家伙，因此诞生了一些私密组织，比如，宣扬男女是繁衍，男人之间才是真爱的某个俱乐部，比如，认为只有女人才懂得爱女人的桃色聚会。
流浪汉刚才还以为自己是被那种喜欢又臭又脏男性的人袭击了，侵犯了，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想了一阵，他怀疑是自己的血液被人看上了，抽走了一些，而那1费尔金是报酬。
他以前听说过，某些大人物靠不断换血来维持生命。
“至少有1费尔金。”流浪汉瞬间变得欣喜，不再去想失去鲜血的事情。
他甚至希望对方再来找他，到时候，他会主动地询问想要多少。
…………
卢米安抛铜币决定今晚睡在金鸡旅馆，于是回了207房间，一觉到了清晨六点。
等他到外面用过早餐，锻炼过身体，回到旅馆，换好衣物，做了伪装，准备去市场大道时，那两名清洁女工已经开始忙碌。
望了戴着亮金假发，涂着脂粉，大概五十岁上下，正处理大厅垃圾的那个清洁女工一眼，卢米安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是艾洛蒂，对吧？”
他听查理提过对方的名字。
“是的，夏尔先生。”艾洛蒂直起了腰背。
她套着陈旧但干净的灰白长裙，个子不算矮，大概一米六五，从五官可以看出，她年轻时长得应该还算不错。
“你知道我？”卢米安闲聊般问道。
艾洛蒂如实回答道：
“那位叫查理.科伦特的先生提过你，说你是旅馆的保护者。”
呵呵，不愧是查理……嗯，态度很正常，一点也不自卑和恐惧啊……卢米安开始觉得这位叫做艾洛蒂的清洁女工年轻时候应该不是查理猜的站街女郎。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听查理讲，你以前是戏剧演员？”
“对。”艾洛蒂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以前在两家剧场表演过，演的都是配角，后来，一家破产了，一家因为某些原因不再雇佣我，而那个时候，我年纪也比较大了。”
说起往事，她明显有些惆怅。
卢米安点了点头，望了眼旅馆大门：
“那你听说过老鸽笼剧场吗？”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这位叫做艾洛蒂的清洁女工原本是戏剧演员，又被和老鸽笼关系密切的旅馆房东埃夫先生雇佣，有点令人怀疑。
艾洛蒂的神情一下变得生动：
“我知道，他们每一出戏剧都很优秀，大部分演员都拥有出色的表演技巧，是值得我节省一个月购买门票去的剧场。
“我就是在老鸽笼看表演时，发现有人招募只做半天的清洁女工，然后才来了这里。”
这样啊……听起来和老鸽笼、埃夫先生没什么关系……卢米安暂时未做探究，免得引起对方的怀疑，他笑着说道：
“听起来你还有别的工作？”
艾洛蒂认为夏尔先生是想弄清楚清洁女工的来历，免得给旅店带来危害，于是坦然回答道：
“我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在市场区南边的一家工厂做事，嗯，圣热尔街那里，叫古德维尔化工厂。”
圣热尔街在靠近特里尔城墙的地方，与植物园区那些工厂是邻居。
——特里尔的工厂从罗塞尔时期遗留下来的习惯是，如果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生产，必须将工人分成三个班组，一个负责上午到中午，一个负责中午到晚上，一个负责深夜。
“很辛苦啊。”卢米安感叹了一句。
艾洛蒂笑了笑，温和说道：
“我有两个孩子，他们都快真正成年了，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工作，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丈夫呢？”卢米安随口问道。
艾洛蒂神色一暗：
“几年前，他在一起工厂事故里去世了。”
卢米安没再多问，又和另外一名清洁女工聊了聊，履行起金鸡旅馆保护者的职责。
接着，他出了乱街，进入市场大道，往老鸽笼剧场方向走去。
他倒不是特意去等疑似假货的埃夫先生，只是顺便看一看，他的主要目的是留意前往市场大道126号的人。
“预言之术”告诉他，他将和路易斯.隆德在市场大道重逢，而“铁锤”艾特说，路易斯.隆德这周六或者周日会再来找毒刺帮的老大“黑蝎”罗杰，而“黑蝎”罗杰就住在市场大道126号。
两者结合，让卢米安决定周六就“常驻”市场大道，到处转悠，看能不能碰上目标。
到了离老鸽笼剧场和埃夫先生那栋公寓不远之处，卢米安放慢了速度，时而和流浪汉坐在一起，时而到旁边的咖啡馆喝点东西。
来都来了，他当然要顺便蹲守一下埃夫先生，反正这里也在市场大道内。
过了近三刻钟，卢米安终于看到了那位旅馆房东。
他穿着洗到发白的正装，戴着陈旧的半高礼帽，拿着快掉漆的黑色手杖，从公寓出来，往苏希特蒸汽列车站方向走去。
卢米安缓慢站起，回头看了一眼，装出惶恐的模样，小跑了起来，就像正被仇人追赶。
他从后方超越埃夫先生时，不小心和他撞了一下。
叮的一声，一枚金色的钱币从他身上掉落于地，而卢米安似乎毫无所觉，埋着脑袋，仓皇而逃。
埃夫先生抱怨了一句，目光骤然被地上那枚金币吸引了过去。
他下意识想喊住刚才那个冒失鬼，但伸了下手后，又没有发出声音。
他快速地左右看了一眼，蹲了下来，捡起了那枚价值5费尔的金币，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将它塞入了裤兜。

第八十六章 候选人
离埃夫先生足有二十米的一根铁黑色路灯杆后面，卢米安侧身靠在那里，借助来往人群的遮掩，按住鸭舌帽，看着目标将那枚金币捡起，放入了口袋。
直到此时，他才舒了口气，单手插兜，往市场大道126号方向走去，不再关注那个疑似假货的埃夫先生。
这是因为“转运之术”已经正式触发，无法被打断。
但这需要一个过程来显现效果，少则半天，多则一日后，假的埃夫先生将霉运缠身，状况频出，到时候，卢米安再稍微做点事情，他就很大概率将自身的异常暴露在官方非凡者眼里。
走了一阵，考虑到市场大道126号是“黑蝎”罗杰的住处，实质上的毒刺帮总部，卢米安没敢太过靠近，怕被人发现，仅是在斜对面十几米外的咖啡馆要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杯费尔默咖啡和一份奶油小圈饼。
等待食物送过来的时候，他环顾了一圈，既审视外面市场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打量贴在咖啡馆四周墙壁表面的宣传画。
后者以这周日即将正式开始的国会选举为主。
候选人一共三位，国家党的马修.布朗热，开明党的于格.阿图瓦和变革党的雅克.桑松。
卢米安一边留意着试图靠近市场大道126号的每一个人，一边饶有兴致地阅读起不同候选人的主张：
马修.布朗热是老实人市场区现在的国会议员，他的口号是“让因蒂斯再次辉煌”，他认为几年前和鲁恩王国的战争失利是当前许多问题的根源，必须重整因蒂斯的军队，强调因蒂斯优先，拿回在南大陆丢失的那些利益，从而反哺国内，提振经济，改变市场区的面貌。
他相信，在“让因蒂斯再次辉煌”的过程中，市场区的人们将获得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机会，包括但不限于去南大陆发财、加入军队、从对外贸易里获益等。
于格.阿图瓦是最近非常热门的候选者，他的口号是“更多的工作，更公平的社会”，他宣称要大力发展经济，在市场区南部建立更多的工厂，并废除捆绑在工厂主、银行家、金融家、贸易商人身上的诸多限制，但相对地，他打算动摇教会和富人阶层的特权，向他们征收更多的税。
变革党的雅克.桑松部分主张和于格.阿图瓦相似，都认为当前社会不应该存在特权，不管你是属于教会的产业，还是来自金融的收益，都必须和其他人一样交相同的税。
他还激进地宣称当前的关税政策阻碍了因蒂斯的发展，尤其是将特里尔围起来的那圈城墙和54个关卡，更是应该推倒，而只要货物流通起来，市场变得自由，工厂会更多，税收会显著提升，再加上对特权阶层的征税，国库在短暂的窘迫后会迅速充盈起来。
到时候，他会摸索着建立一个罗塞尔大帝曾经构想过的年金保障制度，让市场区的劳动者们获得最基本的保护。
所以，他的口号是“拆掉那些该死的墙！”
卢米安大致看完，觉得如果让他来选，他会投雅克.桑松一票。
不管这位是否有能力去实现他的主张，对市场区的人们来说，更便宜的酒和商品，更多的保障，都是他们能切切实实感受到体会到的好处。
至于什么向特权阶层征税，他们并不是太关心，他们只希望不要从他们身上多拿走一个科佩。
但雅克.桑松明显受到了区别对待，他的宣传海报被贴在了最角落最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这也和变革党在国会一直都属于少数派有关。
因为毒刺帮支持开明党的于格.阿图瓦，卢米安对这位候选人最为留意，不仅读完了他的竞选纲领，而且还认真审视了他的彩色照片。
这是位三十几岁的男士，黑发蓬松而茂密，但两鬓已有点花白，鼻梁高挺，鼻头偏大，蓝眸深邃，个子较高，一身正装，气质儒雅。
“不能让这个家伙选上啊……除非在他选上之前，就把毒刺帮彻底打残，但毒刺帮背后还有那位神秘的‘月夫人’，死一个‘黑蝎’，可以再生一个‘红蝎’……嗯，这周日要正式开始选举了，警察总局、宪兵队和官方非凡者应该都会动起来，密切监视每个选区，不是那么好捣乱……让萨瓦党那些苦力、搬运工、侍者发挥点作用？”卢米安思索起怎么让马修.布朗热和雅克.桑松取得那个国会议席的问题。
根据因蒂斯的法律，在一个选区居住满半年且有一份工作或在大学就读的人都有在该选区登记并投票的权利，而卢米安来特里尔还没满一月。
思考的同时，他没有忘记观察窗外，寻找路易斯.隆德的踪影。
过了许久，眼见金黄的太阳已升到天空正中，卢米安觉得这么等也不是个办法：
这一是他本人身份有问题，属于毒刺帮密切关注的对象，没法直接蹲守在“黑蝎”罗杰那栋房屋的对面，藏于那里的某个建筑内，这样一来，视角就会受到限制，容易出现疏漏。
二是他作为萨瓦党的头目，本身有不少事情要做，另外还得休息，不太可能连续两天每天二十四小时蹲守。
念头转动间，卢米安有了主意：
“我有那么多手下，还花钱请了安东尼.瑞德，为什么非得自己来？”
他刷地站起，离开咖啡馆，往微风舞厅走去。
走到市场大道中段时，卢米安看见路边围了很多人，最外面是一圈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旁边则有两排坐在马上的骑警注视着来往的行人。
被两三百个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台，台上站着一名身穿黑色正装但未打领结的男子。
他背后的房屋外墙上挂着印有他照片的巨幅海报，宏亮的嗓音回荡在街头：
“我们需要工作，我们需要更多的收入……
“我将在圣热尔街一代建立更多的工厂……
“我许诺给工厂税收的优惠……”
哟，这不是于格.阿图瓦先生吗？卢米安仗着身高超过因蒂斯平均不少，看清楚了木台上那位演讲者的模样。
那是外形儒雅、风度翩翩、黑发蓝眼的于格.阿图瓦，毒刺帮支持的候选人！
卢米安驻足旁听了好几十秒，目光本能地打量起于格.阿图瓦背后和对面建筑的高层，打量起那里的窗户和屋顶。
他不出意外地在那些地方发现了警察的踪影或明显不像是屋主的人。
保护得还算严密啊……没法在那些位置用步枪给于格.阿图瓦的脑袋和胸口来几下……卢米安略感惋惜地收回了视线。
让于格.阿图瓦竞选失败的办法还有一个，那就是让他没法参加选举。
而死人是自动失去竞选资格的！
卢米安在咖啡馆时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办法的可行性，但认为会闹得太大，整个市场区的黑帮估计都会被拔出来当成替罪的羔羊，他本人也在这个范畴内，到了那种时候，他的身份大概率被曝光，将被逼逃离市场区，甚至特里尔，失去追查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的机会。
而从现在来看，刺杀候选人的难度相当高，即使幸运得手，很可能也逃不掉。
卢米安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木台侧后方的几个人，他们应该都是于格.阿图瓦竞选团队的成员，三男两女。
其中有位女性长着传说中血统高贵的红色头发，五官英气，脸庞线条不够柔和，但整体来看，是个略偏中性的美人。
她个子高挑，一身白配棕的猎装，被另外四个人簇拥着。
怕错过路易斯.隆德的卢米安没再听于格.阿图瓦演讲，从围观的人群里抽身，走回了微风舞厅。
中午时分，这里没什么客人，侍者和酒保们有的休息，有的做着整理。
卢米安对迎上来的路易斯和萨科塔道：
“给我抽四个人到市场大道126号周围守着。”
“126号……”路易斯先是重复了一句，继而惊愕脱口，“那不是‘黑蝎’罗杰的家吗？”
头儿又想搞毒刺帮了？
卢米安坦然点头：
“对，不要靠近，不要被发现，就守在不同的方向，观察路过的人里面有没有他。”
卢米安抬手指向了被警察们贴在墙上的那一张张通缉令，指向了位于边缘的路易斯.隆德。
——属于他的那张通缉令，在他加入萨瓦党后，就被悄然改变了位置，弄到了更不显眼的地方。
路易斯和萨科塔转身望去，仔细打量起那张通缉令，看到了“科尔杜村”等单词。
他们隐约明白了什么，当即答应了下来：
“是，头儿。”
等四名黑帮打手拿着一张通缉令离开了微风舞厅，卢米安对路易斯和萨科塔道：
“你们这几天就在一楼舞厅帮忙维持秩序。”
吩咐完，他状似随意地说道：
“我刚才听了于格.阿图瓦的演讲，还不错，嗯……我们萨瓦党支持谁当市场区的国会议员啊？”
路易斯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男爵之前说，给阿图瓦先生投票。”

第八十七章 清除
于格.阿图瓦？卢米安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属于竞争对手的萨瓦党和毒刺帮竟然支持同一位候选人？
如果于格.阿图瓦成功当选，那他会帮毒刺帮对付萨瓦党，还是帮萨瓦党彻底挤走毒刺帮，或者要求双方和平相处？
卢米安越想越觉得这事似乎有哪里不对：
如果萨瓦党和毒刺帮背后的大人物都是于格.阿图瓦，两边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程度！
虽然这有卢米安的功劳在内，但他不也是按照老大和布里涅尔男爵的意思做的吗？
而且，于格.阿图瓦之前连市议员都不是，现在也还没有真正当选国会议员，凭什么庇护萨瓦党和毒刺帮？
唯一能解释的是开明党的力量在发挥作用，可开明党也不至于养两个黑帮还让他们拼到你死我活。
缺乏这方面经验的卢米安想了好一会儿也得不出答案，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
没法发动萨瓦党的人，让他们暗里威胁投票者不要选于格.阿图瓦了！
他望向路易斯，疑惑质问：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们萨瓦党支持的是于格.阿图瓦？”
路易斯顿时变得紧张：
“我以为男爵给头儿您交待过。”
这不就是交接的意义吗？
布里涅尔男爵因为失去了最赚钱的微风舞厅，所以心情不佳，很多事情都懒得提醒，反正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出了微风舞厅，一路回到金鸡旅馆。
他直接上至三楼，走至安东尼.瑞德这个情报贩子住的5号房间前，伸手敲响了木门。
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开来，无人响应。
不在啊……也是，哪有情报贩子每天都窝在家里的……卢米安拿出随身携带的便签纸和吸水钢笔，以安东尼.瑞德的房门为桌子，刷刷刷写了一段话：
“我收到消息，路易斯.隆德这周六到周日会出现在市场大道，请你留意他的行踪，一发现他，立刻通知我，我不是在旅馆207房间，就是在微风舞厅，到时候，尾款会按照约定支付。
“夏尔。”
将那张便签纸从门缝塞入305房间后，卢米安转回微风舞厅，留在咖啡馆内，等待起反馈。
快到黄昏时，一名守在市场大道126号附近的黑帮打手奔回舞厅，上了二楼。
发现路易斯.隆德了？卢米安刷地站起，望向那名手下。
那黑帮打手莫名紧张，就像被一头饥饿的狮子给盯上了。
不等卢米安询问，他又急促又结巴地说道：
“头儿，不，不好了！
“我看到，看到一群警察去了堆场！”
堆场？那不是老大的产业吗？呃，堆场附近有“老鼠”克里斯托的仓库……这是芙兰卡的“举报”发挥作用了？卢米安迅速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让他很是失望。
什么镜中人，什么可能的危害，在他眼里连路易斯.隆德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控制住内心的情绪和体表残留的兴奋，卢米安对那名手下道：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你现在回原本的位置，继续蹲守通缉令上的人，再过半个小时，我让另外四个换你们回来休息。”
“是，头儿。”那黑帮打手舒了口气，转身走入了楼梯。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里，卢米安低头望了眼自己的双手。
它们隐约还有点颤抖。
这是他以为手下带来了路易斯.隆德的消息时骤然爆发的兴奋和激动造成的。
某些时候，我的情绪还是不够稳定啊……还好，这个星期天又能接受心理治疗了……卢米安暗自叹息了一声，坐了下去，抿了口咖啡。
为了用最好的状态迎接路易斯.隆德，他连酒都没有点。
…………
属于“老鼠”克里斯托的那几个仓库外。
他和他大部分手下、搬运工人都被集中在了一起，周围是二三十名身穿黑色制服、手持枪械的警察。
克里斯托堆出讨好的笑容，对认识的警司特拉维斯.埃弗瑞特道：
“警司先生，为什么突然把仓库包围了起来？
“我是一个合法的商人！”
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下巴偏宽的埃弗瑞特望着克里斯托，沉声说道：
“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平时在做什么，我们不处理你是因为你还算守规则，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你唯一的选择是配合我们，尽快把事情弄清楚。”
克里斯托敏锐地从埃弗瑞特警司的话语听出了希望，当即点头道：
“好，好的，没问题！”
昨天那批货，他已经分发了出去，只要真实账目没被找到，就没有实际的证据可以指控他。
黑发剃得较短的埃弗瑞特侧过身体，对旁边一名男子道：
“副助理警监先生，你们可以开始了。”
那名男子容貌粗犷，留着蓬松的金发，长着金色的眉毛和胡须，身穿一套略微显小的黑色警察制服，但纽扣都是黄金制成的。
他的肩章上有一朵银白色的七瓣香根鸢尾花，旁边配了一个米白色的菱形小方块。
这代表副助理警监。
在警司之上，特里尔警务部还有四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总警司、副助理警监、助理警监、副警监。
其中，副警监只有一个，那就是特里尔警务部的部长，整个因蒂斯共和国比他警衔更高的是国家警察部的部长，一位警监。
助理警监和副助理警监属于特里尔警务部的副部长和警务委员们，他们的肩章上，在七瓣的香根鸢尾花旁边都有米白色的菱形小方块，警监是四个，副警监是三个，助理警监是两个，副助理警监是一个，总警司没有。
也就是说，这位金发金须的粗犷男子职位相当于负责整个老实人市场区的警务委员艾默克，但克里斯托根本不认识他。
“叫我昂古莱姆就行了。”长相粗犷的副助理警监简单回应了一句。
他的目光随之扫过了克里斯托、艾尔肯等人，让他们莫名产生了一种太阳很刺眼，不得不低下脑袋的感觉。
昂古莱姆收回了视线，对身后几名穿着便服的队员道：
“可以把那件东西拿过来了。”
两名队员走至停在附近的四轮马车旁，从上面搬下了一个又宽又扁又大，覆盖着黑色天鹅绒幕布的事物。
他们随即将这事物立在了昂古莱姆的身旁。
昂古莱姆看向“老鼠”克里斯托等人，微抬下巴道：
“你们排队到我面前来，一个一个来。”
克里斯托感觉自己衣兜内那个小家伙明显有些颤抖，猜测昂古莱姆应该是官方非凡者，而且实力很强。
斟酌了几秒，不敢反抗的他战战兢兢走到了昂古莱姆的前面。
昂古莱姆霍然拉开了黑色的天鹅绒幕布，显露出了身旁物品的完整模样：
那是一面全身镜，式样古朴，镶嵌在生锈的铁黑色支架上。
那镜子的表面瞬间映出了克里斯托的身影，纤毫毕露，清晰无比。
克里斯托没感觉有什么异常，但他身后的艾尔肯却一下脸色大变。
他猛地向左转身，试图逃跑。
与他做出同样行为的还有近二十个人，包括部分苦力和搬运工。
砰，砰，砰！
跟随昂古莱姆的几名队员早有准备，纷纷扬起手臂，扣动了扳机。
那些子弹激射而出，打在了试图逃跑的人身上，可却仿佛击中了幻影，直接穿透过去，落在了远方。
昂古莱姆不慌不忙伸出左手，调整了旁边全身镜的朝向。
那镜子随之照出了艾尔肯的身影，但背景一片深暗。
艾尔肯瞬间定格在了原地，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紧接着，他脸露惊恐但不可遏制地被全身镜吸了过去。
两者刚有碰撞，艾尔肯的身体就骤然消失了。
转瞬之后，他浮现于镜子内部，脸庞染上了血污，表情变得狰狞，充满了痛恨和怨毒。
他张开了嘴巴，似乎正在大声喊叫，可却被无形的力量拖着，一直拖入了镜子异常幽暗的背景里，消失不见。
看到这一幕的克里斯托怔住了，忘记去帮助自己的弟弟。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他们真有问题啊……”
与此同时，昂古莱姆那几名手下正试图控制那些逃跑者，各种能力吓得被围住的普通人们蹲到地上，埋低了脑袋，瑟瑟发抖。
…………
微风舞厅，坐在吧台位置听着简娜唱歌的卢米安于两个小时前就收到了“老鼠”克里斯托没事但死了一批手下的消息。
效率还不错嘛……他在心里赞了市场区的官方非凡者一句。
随着那首下流歌曲的结束，早已等待在旁边的一名妇人上到舞台，冲至一个年轻的乐队成员身前，抽泣着喊了两声。
她仿佛在说谁谁谁死了。
那乐队成员一下愣住，很是茫然，就像听到了极为震惊的消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几秒后，他丢掉挂在身上的罗塞尔六弦琴，狂奔向舞台下方。
跑了几步，他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
下一秒，他痛哭出声。
穿着镶亮片红色长裙的简娜凝望了几秒，抿了抿嘴唇，最终没有过去安慰，任由那名乐队成员和赶过来的妇人抱头痛哭。
她沉默地走下舞台，遇到了离开吧台的卢米安。
“发生了什么事？”卢米安问道。
简娜轻轻叹了口气道：
“他父亲在几个小时前的一场意外里去世了。
“我和他认识，知道他能够学习乐器很不容易，他父亲是搬运工，母亲是洗碗女工，没有他们拼尽全力的支持，他现在只能去做苦力……”
几个小时前的一场意外……搬运工……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原因。
他同样沉默地望向了舞台。

第八十八章 帮手
等到那名乐队成员和他的母亲向微风舞厅的经理勒内请假离开，鼓点声重新响起，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扭扭舞。
卢米安侧头看了站在身旁的简娜一眼，随口闲聊道：
“我还以为你会去安慰几句，毕竟你认识他，也经常和他们乐队合作。”
套着镶亮片红色长裙、裸露着胸口大片肌肤的简娜抿了下嘴唇，表情沉静地说道：
“刚才那种情况下，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发泄，任何的安慰对他来说都是刺向他的利剑。”
卢米安上下打量了简娜几秒：
“这么了解？怎么有种亲身经历过的感觉……”
简娜低头望了眼脚尖，笑了笑道：
“前几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状态。
“后来，有一天，天还没亮，我妈妈就拉着我去了公寓的屋顶，陪着我等到太阳升起，看见远处一点点变亮，看见天空从黑色逐渐转成深蓝，越来越浅，看见云朵染上了明亮的金黄，还有别的颜色。
“那一刻，她告诉我，黑暗终会过去，太阳必然升起，光明一定会照耀大地。
“等他回到乐队，我会找机会给他说类似的话。”
卢米安静静听完，感慨了一句：
“你有个好妈妈。”
“是的。”简娜略显自豪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卢米安转而笑道：
“刚才说了那么多，竟然没带一句脏话，不像你啊。”
而且还显得挺有文化素养的。
“艹！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素质低下脏话不断的人？”简娜恨恨骂了一句，走向休息室，准备下一首歌曲。
卢米安坐回吧台，思考起另外的问题：
他明天下午要去做心理治疗，而路易斯.隆德在周日的每个时间段都有可能出现。
到时候，错过了怎么办？
卢米安第一反应是写信给“魔术师”女士，请她询问自己的心理医生苏茜女士，看能否将治疗推迟一天，但又觉得自己的状态在这两天有点不太稳定，如果不及时复诊，后续说不定会在追踪路易斯.隆德这条线时吃大亏。
要知道，普阿利斯夫人即使不完全等于“夜夫人”，也不是卢米安现在能够正面对抗的，他的目的主要还是找到这位科尔杜村的幸存者，和她友好地聊一聊。
对于普阿利斯夫人，卢米安没有太多的仇恨，虽然她也信仰着邪神，在科尔杜村做了一些事情，但目前看来，终究不是造成那场灾难的凶手——仪式之前一段时间，她就被迫离开了。
别人信仰什么，卢米安管不着，也不打算管。
所以，他若是状态不稳定，做出了什么过激的行为，激化了和普阿利斯夫人之间的矛盾，成为了她的敌人，那事情反而会变得极度麻烦，甚至可能让他葬送生命。
至于和毒刺帮的矛盾，“月夫人”的问题不等于“夜夫人”的事情。
思索了一阵，卢米安打算找帮手代替自己蹲守路易斯.隆德，并跟踪他，找到他在特里尔的住处。
“没有非凡能力的不用考虑，根本完成不了跟踪。
“目前的选择有两个，一是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他疑似‘心理医生’途径的非凡者，有足够的跟踪能力，而且他已经接受了我的委托，收了我的定金，知道我要找路易斯.隆德，跟踪对方并确定下落也算在任务之内，实在不行，我再加点钱。
“二是芙兰卡，她和奥萝尔同属于卷毛狒狒研究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表现出了一定的关照之情，在一定程度上值得信任，嗯，她还欠我一个人情，她的实力也足够跟踪路易斯.隆德，甚至能半途控制住他……”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站了起来，上到二楼的睡房，从窗户离开了微风舞厅。
…………
金鸡旅馆，305房间外面。
卢米安敲响了那扇木门。
“请进。”安东尼.瑞德带着间海西岸口音的话语传了出来。
伴随这个回答的是房门缓慢向后敞开。
那位情报贩子又一次出现在了卢米安的眼前。
他发福脸庞上的油光似乎刚清理干净，整个人愈发显得憨厚。
此时的他穿着灰蓝色的工人制服，仿佛一整天都待在市场区和植物园区南边。
“我看到你留的字条了。”安东尼.瑞德摸了摸后退不少的淡黄色发际线，“我一直在盯着市场大道。”
卢米安未出现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左右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明天下午两点半到五点有别的事情，如果你在这个时间段发现了目标，不用来通知我，跟踪下去，锁定他住的地方。”
安东尼.瑞德用深棕色的眼眸凝视了卢米安几秒：
“好。”
他没提加钱的事情，卢米安也乐得不讲。
…………
白外套街3号是一栋相对较新的公寓，米黄色的建筑有着曲线的动感，墙面凹凸众多，附带各种各样的雕像，有天使，有动物，有名人，有传说里的物品，而大窗户、壁柱、涡卷等亦大量存在。
卢米安站在601房间前，拉响了门铃。
叮铃铃的声音里，芙兰卡打开了暗红色的大门。
她偏亚麻色的长发自然而蓬松地披了下来，身上套着一条未到膝盖的浅白丝绸睡裙，领口开得较大，白花花一片。
见对方一副毫无防备连内衣都没穿的姿态，卢米安反而不好让视线乱转了。
芙兰卡在开门之前似乎就知道访客是谁，笑着问道：
“来请教神秘学知识？
“说了这么久，总算上门了。”
“不，另外一件事情。”卢米安指了指屋内，示意进去再说。
芙兰卡转过身体，走向了沙发区域。
卢米安紧随其后的同时，习惯性扫了周围一圈。
这是有两个卧室、一个盥洗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的公寓，客厅内的沙发、茶几、餐桌、椅子、橱柜和各种摆设或米白，或铁黑，或银白，或浅灰，颜色较少，也不艳丽，既显得素雅干净，又有一种简练冷然的质感，和当前大部分家庭的客厅风格截然不同。
卢米安坐到了长沙发一端，看着芙兰卡蜷曲双腿，半躺至斜对面的安乐椅上，显露出异常美好的曲线。
“什么事？”芙兰卡开口问道。
卢米安指了下她：
“你不考虑换件衣物吗？”
芙兰卡低头望了眼自己的睡裙，恍然大悟道：
“可能是你知道我原本是什么性别，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有种自己还是男人的错觉，忘记注意这些细节。”
她旋即露出笑容，不仅没去换衣服，反而更改了坐姿，显得愈发诱惑。
过了几秒，她甚至离开安乐椅，直接坐到了卢米安旁边。
感受到卢米安疑惑的眼神，她嘿嘿笑道：
“反正你又不看，我为什么要换？”
她摆出了不加掩饰的捉弄姿态。
“女士，你很恶趣味啊。”卢米安叹了口气。
芙兰卡笑吟吟说道：
“人生已经很苦，总得自己追寻一些乐趣。
“我还算好的，研究会有一群人已经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以追求乐趣为人生目的，他们建了一个小组，叫‘愚人节’，你姐姐应该提过吧？”
“提过。”卢米安在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看到过。
芙兰卡未做进一步的解释，用湖水色的眼眸看着卢米安，等他说明来意。
卢米安相当直接地开口道：
“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芙兰卡非常配合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卢米安斟酌了下语言道：
“你既然看过我的通缉令，那应该知道相关的那些。
“我收到情报，其中一个叫路易斯.隆德的人将于明天出现在市场大道，他和毒刺帮背后的大人物有密切关系。
“我想抓到他，弄清楚科尔杜村那场灾难的真相，但我明天下午有重要的事情，没办法亲自蹲守他，希望你能帮我，如果他出现，就跟踪他，确定他的下落，要是你有把握，也可以替我把他抓起来。他以前拥有相当于序列8的非凡力量，应该是‘园丁’，现在不清楚。
“拿了那面镜子后，你不是说要给我一定补偿吗，这就是。”
芙兰卡略显恼怒地说道：
“这和‘麻瓜’之死有关，我肯定会提供帮助，怎么能算补偿？”
“跟踪不算，动手算？”卢米安试着提议。
芙兰卡看出他骨子里还有不少客气和疏离，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道：
“也行。”
她旋即流露好奇的情绪：
“有什么事情比抓住那个，那个叫路易斯.隆德的人更重要？
“我以为你会更在意科尔杜村的真相。”
卢米安想了下，坦然说道：
“科尔杜村的灾难后，我的心理出现了一定问题，目前在定期接受治疗。我怕要是没及时做复诊，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让追查真相的努力遭到破坏。”
芙兰卡略显怜悯地点了下头，表示可以理解。
她主动提议道：
“需要我帮你找个真正的心理医生吗，有非凡能力的那种？”
“我的心理医生就是。”卢米安没有隐瞒。
想到“麻瓜”的弟弟还有别的神秘学聚会，芙兰卡未做追问。
卢米安又提到了“恶棍”和“园丁”的特点，以及安东尼.瑞德的存在，并描述了他的容貌，免得芙兰卡将他误会成路易斯.隆德的帮手，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交代完这件事情，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你都来了，不顺便请教下神秘学知识？”芙兰卡颇感好笑地跟着站起。
“路易斯.隆德今晚也有可能出现。”卢米安只想尽快赶回微风舞厅。
就在这时，他和芙兰卡同时望向了门口。
有轻盈的脚步声沿楼梯而来，停在了那里。
芙兰卡远远望了下猫眼，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她压着嗓音对卢米安道：
“简娜！”

第八十九章 调解
601房间打开的窗户下，卢米安徒手攀爬，借助外墙上的凹凸、雕像和管道，一层层地靠近着地面，宛若速降，精准而稳定。
很快，他轻轻一跃，落到了白外套街的边缘，低声咕哝道：
“为什么非得让我从六楼爬下来？我又没做什么事情！”
卢米安抱怨了一句，闪入街边阴影，往市场大道方向走去。
601房间内。
芙兰卡回头望了眼轻轻摇晃的窗户，理了下丝质睡裙，笑着迎向了正缓慢打开的房门。
身穿镶亮片红裙的简娜收起芙兰卡给她的备用钥匙，踏入了公寓。
“今天这么早？”芙兰卡挡在简娜望向窗户位置的道路上，疑惑询问道。
简娜叹了口气道：
“乐队的六弦琴手家里出了事，虽然不影响我唱歌，但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太好，那个叫勒内的舞厅经理让我早点结束，把今晚的主题改成贴面舞。”
市场区的贴面舞和正规的不一样，男男女女相拥着在只有一点点光照的舞池里你摩擦我，我摩擦你，相当得刺激，没有足够舞女数量的舞厅根本无法支撑这种舞蹈。
“什么事？”芙兰卡努力地寻找着话题，默算着卢米安攀爬到一楼需要的时间。
这个过程中，她暗里埋怨了一句：
“麻瓜”的弟弟为什么是“猎人”，而不是“刺客”，“刺客”可以直接从六楼跳下去，像根羽毛般落地！
简娜将那名乐队成员的遭遇讲了一遍，末了道：
“艹啊，为什么不幸的人总会有更多的不幸？
“嗯，虽然结束得比正常要早，但也很晚了，回家太麻烦，我还是到你这里来睡。”
简娜住的地方离市场大道比较远，在舞厅表演到很晚的时候都选择睡芙兰卡这里，她甚至有一把备用钥匙。
仓库……搬运工……联想起手下给自己的反馈，芙兰卡大概猜到是“老鼠”克里斯托那件事情的影响。
她一边叹息还是有无辜者失去了亲人，一边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007’老兄的效率很高嘛，我昨天深夜才把镜中人的事情捅给他，今天傍晚前官方非凡者就把异常给清理了。”
“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代号“007”的一位男士是特里尔某个官方组织的成员，职阶似乎不低，而芙兰卡有多位身在特里尔的研究会同伴的秘密联络方式，偶尔还会组织私下的聚会。
当然，芙兰卡并不觉得镜中人相关会就此结束，因为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还在、加德纳.马丁弄进特里尔的神秘物品还在、她手里的古典银镜还在，不把这些都根除掉，只是解决了一时的问题，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爆发类似的异常。
对于那面可以进入特殊镜中世界的古典银镜，芙兰卡的态度是既小心提防，又认真研究——那里面或许藏着“魔女”途径的某个秘密。
“你怎么不说话？”简娜伸出右手，在芙兰卡面前晃了晃。
芙兰卡回过神来，轻叹了一声：
“听到你说的不幸遭遇后，我也有点悲伤。”
正是不想面对大量无辜者的痛苦，她才听从卢米安的建议，把事情“交给”官方处理。
简娜绕过芙兰卡，走向了客房，打算换一身舒适的衣物。
她一眼扫过，看见客厅的窗户开着，微凉的夜风刮了进来。
“刚才有点闷。”芙兰卡赶紧抛出预备好的说辞。
简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咳……芙兰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还好，简娜没有多想，进入客房，抱着睡衣和睡裤走向了盥洗室。
…………
卢米安返回市场大道后，先到“黑蝎”罗杰住的126号附近转了一圈，慰问了下装扮成流浪汉，靠坐在不同方向，远离目标区域的四名黑帮打手，许诺到了周一每人发100费尔金。
这一晚，他睡在微风舞厅，很不安稳，时不时醒来，倾听窗外的动静，希望能察觉到急促的脚步声。
等到天亮，在咖啡馆吃完早餐，看了阵报纸，路易斯从一楼上来，凑至他的耳旁道：
“头儿，埃弗瑞特警司请你10点整到警察总局对面的瓦利亚咖啡馆喝咖啡。”
那位警司要见一见我这个新上任的萨瓦党头目？有“窥秘眼镜”在手，卢米安相当淡定。
他询问起路易斯：
“还有哪些人？”
“很多。”路易斯压着嗓音道，“据说市场区所有的帮派头目都会去，今天正式开始投票了。”
整个选举投票会持续整整三天。
这样啊……看来是不让我们破坏国会选举……不知道毒刺帮那几位会不会去？卢米安点了点头，于9点15分离开微风舞厅，返回了金鸡旅馆。
207房间内，他戴上了“窥秘眼镜”，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从高空坠落，头下脚上，钻入地底的强烈眩晕感。
忍着干呕的冲动，卢米安拿出一面镜子和所有的化妆品，开始了忙碌。
他没有做太夸张的改变，只是加粗了眉毛，垫高了颧骨，增强了部分阴影，让人本能地相信这是夏尔，而不是联想到另外的某个人。
刚画完妆，卢米安立刻将镜子扣倒，甚至不敢去看玻璃窗。
快到十点的时候，他抵达瓦利亚咖啡馆，被侍者引入了一个包厢。
他刚一进去，就看到了好几名熟人，那有穿正装戴礼帽拿烟斗的布里涅尔男爵、长裤红靴配女士衬衫的芙兰卡、身材高大的“巨人”西蒙和更像商人的“血手掌”布莱克。
穿着黑色制服的特拉维斯.埃弗瑞特坐在上首的单人沙发处，看到卢米安进入，笑着站了起来：
“你是夏尔吧？”
“是的，埃弗瑞特警司。”卢米安礼貌回应。
跟着特拉维斯.埃弗瑞特起身的芙兰卡和布里涅尔男爵等人齐齐望向了卢米安，或多或少都浮现出了疑惑的表情。
芙兰卡旋即恍然大悟，将目光从金中带黑的头发上收了回来，布里涅尔男爵、“巨人”西蒙等人则逐渐“认”出了这是夏尔。
埃弗瑞特警司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蓝色的眸子带着笑意道：
“才来市场区不到三周就接管了微风舞厅，而且还这么年轻，真是优秀啊。
“哎，这一个月，市场区不太平静啊。”
他半夸半敲打地点了卢米安一句，拍了拍身旁一张靠背椅道：
“来，坐这里。
“我给你介绍下其他人。”
等卢米安站到了他的旁边，埃弗瑞特指着茶几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道：
“罗杰，你应该不陌生吧？”
“黑蝎”罗杰？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那名中年男子：
他身穿正装，黑发整齐后梳，脸庞有些横肉，蓝色的眼眸仿佛深邃的大海。
“第一次见。”卢米安笑着回答，只觉“黑蝎”望向自己的目光异常冰冷。
埃弗瑞特又分别介绍了坐在罗杰左右的人：
“哈曼，卡斯蒂娜。”
卢米安刚进入包厢的时候，除了看见萨瓦党那几位，就只注意到了哈曼，因为他有一个非常引人瞩目的光头，亮到卢米安想避开眼睛，害怕照出自己伪装后的身影。
仔细再看，他发现哈曼本身的长相也很有特点，眉毛硬朗，鼻梁高挺，嘴唇线条深刻，是个堪称英俊的硬汉，他即使坐在那里，也能看出个子不矮，和深色的马裤衬衫非常搭。
卡斯蒂娜个子娇小，年约三十岁，很可能没到一米五五，她有着棕红色的卷发和偏棕色的眼眸，臀部夸张，曲线惊人，嘴唇较厚。
“萨瓦党的夏尔，你们应该也不陌生吧？”埃弗瑞特向罗杰等人做起介绍。
罗杰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是的，警司，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永远都无法磨灭。”
“光头”哈曼的目光早已暗藏痛恨和残忍。
埃弗瑞特叹了口气道：
“我们都生活在市场区，和平相处才能拥有更美好的未来，发更大的财。
“你们要是有矛盾了，可以来找我，我负责调解和仲裁。
“夏尔，你把这杯咖啡端给罗杰吧，然后再将未来半年的微风舞厅收益交出来，马格特和艾特的事情就到此结束，谁要是再拿那两件事情来找你麻烦，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卢米安好笑地望向罗杰、哈曼和卡斯蒂娜，发现他们的眼神里都不带一丝一毫的宽恕，只有极度压制的冰冷和恶意。
布里涅尔男爵等人没有说话，一副看戏的姿态，芙兰卡则对卢米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卢米安弯下了腰，端起了茶几上那杯咖啡。
突然，他双手一扬，将那杯棕褐色的液体泼向了“黑蝎”罗杰。
罗杰反应极快，猛地向旁边扑出，撞在了茶几上，哈曼和卡斯蒂娜则刷地站起。
与此同时，卢米安指着“黑蝎”罗杰，高声骂道：
“干你妈！你们是不是不给警司面子？一个两个都装哑巴？要是不想调解，你们直接说啊，我夏尔在微风舞厅等着你们！
“你们的眼神告诉我，你们肯定会报复！”
嚣张……芙兰卡没想到卢米安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第九十章 “桀骜”
特拉维斯.埃弗瑞特的眸光藏在黑框眼镜后面，让人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但他并未阻止卢米安，仿佛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布里涅尔男爵和“血手掌”布莱克等人皆惊讶于卢米安的反应，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当着警司的面泼“黑蝎”罗杰咖啡，破坏调解之事。
尤其前者，更是有了种第一次认识这个前手下现同僚的感觉：
他比我预想的还要桀骜和疯狂很多倍？
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一点代价都不想付出？
虽然他试图把责任都推给“黑蝎”罗杰他们，但只要有脑子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是他先挑起的争端，并且带着强烈的主观意愿。
很显然，他不想和解，他仅仅是找个借口破坏掉埃弗瑞特警司的提议。
这不是当面抽埃弗瑞特警司的脸吗？
这位可是市场区的实权人物，他往上汇报的时候稍微夸大一点，不，按照真实情况讲，就能让官方非凡者注意到我们萨瓦党几个头目，将我们所有的生意连根拔起！
又气又怒的“光头”哈曼不给卢米安将咖啡杯砸向老大的机会，往前一步，弯腰抓住茶几边缘，将它抬了起来，扔向那个可恶的家伙。
哗啦的声音里，一个个杯子落地，摔成了碎片，而卢米安及时闪避，从腋下抽出了黑色左轮，在重物坠地、一片混乱的动静中瞄向哈曼。
“光头”哈曼愤怒到极点反而笑出了声音：
“你这头乡下公猪，是不是不给埃弗瑞特警司面子，不想接受调解？
“好啊，我们毒刺帮和你玩，玩到其中一方彻底退出牌局！
“开枪啊，你那么嚣张，那么不给埃弗瑞特警司面子，那么有本事，直接开枪啊！”
要不是这段时间涉及选举，官方盯得很严，他们毒刺帮早就找机会暗杀夏尔了！
此时，“黑蝎”罗杰已重新站起了身体，虚握的拳头中间浮现出了黑色的火焰又迅速消散不见。
当着埃弗瑞特警司的面，他不想暴露出自己拥有哪些非凡能力。
“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同样注视着卢米安，摆出了对方要是不软化态度就动手的姿态。
听到“光头”哈曼的回骂和挑衅，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砰！
他直接扣动了左轮的扳机，让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激射而出，直奔哈曼的脑袋。
“光头”哈曼完全没想到夏尔真的敢在埃弗瑞特警司的告诫后，在这样的环境内，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开枪，无视掉所有规矩，只想杀掉自己。
这让他险些没能来得及躲避，瞳孔急速放大，猛地往下一蹲。
那枚子弹擦着哈曼光亮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几米外的墙上，反弹到了包厢附带的盥洗室内，叮当一声。
应激之下，所有黑帮头目都站了起来，“黑蝎”罗杰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更是锁定了卢米安，即将出手。
卢米安没有停止，枪口一低，再次瞄准了“光头”哈曼，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够了！”
就在这时，安稳坐着的埃弗瑞特警司发出了声音。
这带着无法言喻的权威，再结合他本人的身份，让卢米安都本能地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指。
“光头”哈曼顺势改变了位置，站了起来。
其他人虽然都保持着对峙之势，但不再有刚才那种冲突一触即发的气氛。
失去机会的卢米安遗憾地收起了手枪，侧身对埃弗瑞特道：
“警司，我愿意答应您的要求，但他们似乎不想。”
埃弗瑞特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眸光略有点闪烁，他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道：
“你们之间的矛盾等到选举结束再讨论。
“这三天，这三天你们所有人都安分一点，否则就是和我埃弗瑞特为敌，相信我，这是你们没法承受的。”
这位警司虽然沉着嗓音，但语气平静，不带怒意，也不显傲慢，反倒透出了几分诚恳。
但在市场区待了两年以上的人都同时想起了一个名词：
“瓦利亚党”。
两年前，瓦利亚党在市场区的地位和萨瓦党差不多，但就是因为不给埃弗瑞特警司面子，屡次违背他的话语，结果被官方联合行动，彻底铲除，毒刺帮后来能够崛起，也是因为市场区的黑帮世界出现了一定的权力真空。
现在，只有这个瓦利亚咖啡馆证明着曾经有那么一个黑帮存在过。
萨瓦党、毒刺帮和另外两个中型帮派的头目们默然了几秒，相继回应了埃弗瑞特警司的话语，表示会尽力约束好自己的手下，不让选举受到破坏。
埃弗瑞特警司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了包厢大门。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黑蝎”罗杰、“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冷冷地看了卢米安一眼，也离开了咖啡馆。
其余帮派的头目也未停留，很快，包厢内只剩下萨瓦党的人。
“你刚才太冲动了。”布里涅尔男爵抽了口烟斗，望着卢米安道。
卢米安淡然笑道：
“我一直在等刚才那样的机会，可惜，没能把握住，没能把冲突挑起。”
见“巨人”西蒙、“血手掌”布莱克等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平静解释道：
“我们已经试探过两次，毒刺帮都选择忍耐，正像男爵你说的那样，他们有很大的问题，在等待着时机，而我相信，那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
“我们不在此之前把毒刺帮彻底打废，就等着他们疯狂报复吧，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过。
“刚才，毒刺帮只有三个人，而我们有足足五个，‘红靴子’你的实力不会比‘黑蝎’差多少，再加上我的帮忙，肯定能压制他，男爵、西蒙、布莱克，你们难道还对付不了‘光头’和‘矮脚烛台’？你们甚至还能分出一个人阻拦埃弗瑞特警司。
“只要毒刺帮的人敢还击，我们就敢让他们都死在这里！”
——“老鼠”克里斯托昨晚就被埃弗瑞特警司叮嘱过了，今天未受到邀请。
布里涅尔男爵和“血手掌”布莱克等人一边感觉夏尔说得竟然有点道理，一边又发自内心地对这个家伙多了几分忌惮之情。
他刚才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想杀死“光头”哈曼等人！
他真的太疯，太偏激了！
胆量够大，无所顾忌，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这样一来也等于打了埃弗瑞特警司的脸啊，后续会很麻烦。”“血手掌”布莱克摇了摇脑袋。
这也是芙兰卡的想法，她还想提醒卢米安这会导致他在市场区待不下去，说不定还会再拿一份通缉令。
但考虑到其他头目也在这里，不能暴露自身和卢米安实质上的友好，芙兰卡又闭上了嘴巴。
卢米安勾勒嘴角，笑了一声，“疑惑”反问：
“埃弗瑞特警司不是被毒刺帮杀死了吗？”
疯子……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脑海内都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布里涅尔男爵摩挲着桃木色烟斗道：
“这很难瞒过官方非凡者，只是一个借口。”
“那就算了，你们可以把问题都推到我这个疯子身上，我大不了离开市场区，我相信老大会在我躲过风头后，给我安排别的事情做。”卢米安平静笑道。
这确实是他一部分真实想法。
K先生的任务是让他取得加德纳.马丁的信任，又不是让他经营好微风舞厅，在市场区站稳脚跟！
他刚才的挑衅要是真能激怒“黑蝎”罗杰他们，他相信芙兰卡肯定会提供帮助，而只要有一个萨瓦党头目站在自己这边，其他人就不敢不动手，到时候，以他们的合力，确实有很大的希望干掉毒刺帮仅剩的三个头目。
等后续弄清楚了毒刺帮的图谋，加德纳.马丁肯定会很赞赏他冒险激进但铲除了隐患的行为，这样一来，即使他失去了微风舞厅，被逼再次“逃亡”，也只是躲到特里尔别的地方，会继续为加德纳.马丁效力，直至得到他彻底的认可。
而且，这事对卢米安也是有利的，毒刺帮做好准备后，第一个报复的肯定是他，不提前把问题解决，他反而会更加危险，之后，即使“月夫人”再生一堆人过来，他也不担心，因为已经躲到别的地方去了，而路易斯.隆德今天应该就会到市场区，只要暂时把“黑蝎”罗杰等人的死压一压，伪造出平静的假象，他甚至能在市场大道126号等自己的目标。
这些人又不像议员候选人，死了会闹出非常大的动静。
几名萨瓦党头目沉默了几秒后，布里涅尔男爵边走向门口，边提醒了一句：
“你应该已经被埃弗瑞特警司记住，等选举完，会有不少麻烦。”
卢米安微笑回应：
“也许他哪天就神秘失踪了。”
说完，卢米安坦然承受起“巨人”西蒙他们略显惊恐的目光。
看吧，有了前面的铺垫，现在再随便说什么，都能让所有人相信。
…………
下午三点一刻，卢米安乘坐公共马车抵达了植物园区，再次看到了那个位于米白色四层建筑内，外墙缠绕着诸多绿色植物的梅森咖啡馆。
他穿过一根根柱子撑起的外廊，进了有墨绿色墙壁和一扇扇大窗户的内部，坐至熟悉的D卡座，摘掉了头顶的宽檐圆帽。
“一杯因蒂斯咖啡。”他对女侍者吩咐了一句，耐心做起等待。

第九十一章 “观众”
以因蒂斯为名的咖啡又香又浓，和涂抹着奶油的松软小蛋糕搭配得刚刚好，哪怕卢米安的心思完全没放在它们身上，也感受到了那种美好。
三点三十分刚到，他就听见身后的卡座传来熟悉的温柔女声。
“下午好，卢米安.李先生。”
“下午好，苏茜女士。”卢米安回应的同时，心里暗自惊讶。
虽然他没刻意去观察走入梅森咖啡馆的客人，但“猎人”的本能还是让他大致留意了环境：
三点十八分，他走进这个咖啡馆的时候，D卡座周围没有一个人存在，而从三点一刻到三点三十分，门口始终无人进入。
而现在，苏茜女士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D卡座后面的位置，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这是何等的神奇何等的诡异！
苏茜的嗓音再次响起，温柔询问道：
“上次治疗后感觉怎么样？”
卢米安没有隐瞒，简单回答道：
“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能将情绪发泄出来了。”
“这是一件好事，始终让情绪积累在心里，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感受，只会让你的精神问题和偏激状态越来越严重，直到自毁倾向完全战胜你本能的求生意志。”苏茜用平和舒缓的话语评价了一句，肯定了卢米安的改变。
她的语气随即带上了几分笑意：
“我们先聊聊天吧，就聊你这两周经历的各种事情，嗯，挑你觉得可以说也愿意说的。”
卢米安知道这是要平复自己的心理状态，做更进一步的精神治疗，为等会唤醒更多的记忆打好基础，所以没有丝毫抗拒之情，苦笑了一声道：
“没什么不可以讲的，连那个梦境我都开放给你了，其他的只能算小秘密。”
他顿了一下，从查理开始：
“我住的那间旅馆有个既倒霉又愚蠢的家伙……”
卢米安回忆着这两周的事情，闲聊般一点点讲了出来。
他的心灵逐渐放松，仿佛回到了科尔杜村还没有毁灭的时候：
少有外出的奥萝尔会从他这里了解科尔杜村发生的大小事情，而他也很乐意和姐姐分享，包括炫耀自己获得了成功的那些恶作剧。
时间缓慢流逝着，卢米安笔挺的腰背一点点柔和，靠在了弹软的沙发上。
他说的不算太详细，毕竟时间不是太宽裕，他也未提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存在、芙兰卡原本的性别和自身对她加入萨瓦党目的的怀疑，只是说遇到了姐姐奥萝尔一个笔友，她是“魔女”途径的序列7“女巫”，双方同在一个黑帮内。
同样的，他也只简单提了句自己举行仪式，获得了额外的恩赐，没讲恩赐的具体内容。
苏茜相当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时不时配合地开口问上一句“然后呢”，让卢米安能够较为顺畅地讲下去。
说完了这两周的遭遇，卢米安自嘲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么短时间内竟然碰到了这么多超凡事件，有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感慨特里尔怎么是人是狗都拥有非凡能力。”
这一次，苏茜没有立刻回应他，隔了好几秒才微笑说道：
“看得出来，你的心理状态相比之前确实有了一定的好转。”
“从哪里看出来的？”卢米安刚才没提自己看见奥萝尔讣告后，在马车上哭湿了报纸的细节，不觉得讲述的那些能反映自身的心理状态。
苏茜嗓音柔和地说道：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你在重建你的社会关系，开始有一些朋友。”
“朋友？”卢米安好笑反问，“查理，简娜，芙兰卡？他们怎么能算朋友？”
只是熟人！
苏茜语带笑意地回应：
“朋友有很多种，不是每一种都需要双方建立起深厚的情谊，你只需要问自己一句，他们如果遇到困难，又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你是否愿意提供一定的帮助，就能知道他们算不算你的朋友。”
“得看具体的情况和需要付出的代价，我又不是那种滥好人。”卢米安咕哝了一句。
苏茜没有再问，自行解释道：
“对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而言，他开始走出泥沼的标志就是愿意去建立新的社会关系。
“罗塞尔大帝说过，大概是罗塞尔大帝说的，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当你不排斥建立新的关系时，就证明你不再抗拒你自身的未来。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表征，并非全部。”
卢米安沉默了一会儿道：
“苏茜女士，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我刚才提到了我身上发生的一些巧合，它们真的像‘魔术师’女士说的那样，有部分源于‘观众’途径中序列者的影响吗？”
比起上次治疗，苏茜似乎也更放得开了，她笑了一声道：
“你是在强行转移话题吗？
“你心里对这方面的事情还有不小的抗拒？
“其实，这从一些细节也能看出来，你一边主动请那位‘红靴子’女士有空的时候解答你在神秘学领域的问题，一边又始终不去，而唯一一次上门拜访，还是以偿还人情为借口，这说明你还是不太愿意和她建立起较为紧密的关系。
“这很正常，哪有一次治疗就让病人痊愈的？你不用有任何的包袱……”
苏茜娓娓道来，以柔和的方式点出了卢米安当前存在的一些心理问题，末了道：
“换做上次，我不会这么直接告诉你，那会让你更抗拒，更封闭自我，但现在，你本身已经有建立新社会关系的一定倾向，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内心有助于你更好地前行。”
被苏茜点明自己潜藏的心思后，卢米安的第一反应是防备、警惕和拒绝，但对方平和的态度、不带攻击性的分析和对实质情况的准确把握，让他逐渐放松了下来，正视起内心存在的那些问题。
他的身体和心灵也逐渐变得平静。
苏茜没再深入，回答起卢米安刚才的问题：
“‘魔术师’女士的解释没有任何问题，但不够详细。
“‘观众’途径的中序列者要制造巧合，需要面对面地做‘心理暗示’，或者‘催眠’，也就是说，他必须出现在你的周围和布里涅尔男爵等人的周围。
“之所以你没有发现，布里涅尔男爵也未察觉到异常，是因为‘观众’途径的中序列者还掌握了另外一个非凡能力，‘心理学隐身’。”
“‘心理学隐身’？这和别的隐身有什么不同？”卢米安疑惑反问。
苏茜嗓音平和地解释道：
“‘心理学隐身’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隐身，它只是让你不会注意到我，哪怕我已经站在了你的面前，周围很多人都已经看到。”
“听起来很神奇……”卢米安感慨了一句，莫名有种前后左右都坐满了“心理医生”但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感觉。
“这不会因为你使用了‘灵视’就有所改变，在我准备袭击你之前，你的危险直觉也不会有反应。”苏茜进一步说道，“相比较而言，‘隐修士’的‘藏入阴影’会让你偶尔出现被黑暗注视的感觉。”
卢米安追问道：
“‘隐修士’，哪条途径的？”
“‘秘祈人’。”苏茜简单回答道。
“秘祈人”途径？“倾听者”之上，“牧羊人”之下，有个序列叫“隐修士”？这是K先生所在的途径……我偶尔觉得周围的黑暗里有谁在注视我是因为他或者他的手下？”卢米安结合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和“魔术师”女士的提示，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奥萝尔在“秘祈人”途径只记载了序列9“秘祈人”和序列8“倾听者”。
“魔术师”女士每次都看似写了一堆，其实只有框架，没太多细节，不如苏茜女士讲的详细啊……卢米安咕哝了一句，好奇问道：
“你不担心把自身途径的非凡能力透露给我，会对自身带来危害吗？”
苏茜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道：
“如果是‘观众’途径的高序列者，不需要那么麻烦，他们哪怕和你隔了很远，也能悄然影响你，让你不知不觉遵循他们的安排做事，制造各种巧合。
“虽然我也是‘观众’，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观众！’”
高序列者……卢米安悚然一惊：
“所以，你‘安排’那位报童给我送了一份过期的报纸？”
苏茜女士是高序列者，一位真正的半神？
“不是我。”苏茜略感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的同伴。”
同伴？卢米安想起“魔术师”女士最开始的提议，斟酌着猜道：
“另外那位‘心理医生’？
“上次他也来了？”
“是的。”苏茜很是坦白，“你的问题比较严重，我不太有把握，所以让她一起过来，帮我，嗯，预防一些意外。
“其实，她今天也在，就坐在你的对面。”
对面？卢米安愕然望向了咖啡桌的对面，那里空空荡荡，不仅没有人影，连有人坐过的凹陷都不存在！
下一秒，他听见了一道带着点笑意，语气略显轻快的清柔女声：
“你好。”

第九十二章 记起
卢米安怔了一下，望着看似无人的对面座位，礼貌回了一句：
“您好。”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姐姐奥萝尔曾经说过并解释过的一个奇怪词语：
“专家会诊”！
我周围虽然没有坐满看不见的“心理医生”，但也有整整两个，且同样发现不了……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他对面的女士没再说话，苏茜的语气则变得更为放松和轻快：
“你对报纸那件事情的印象似乎很深刻，说明它产生了不错的效果？”
“是的。”卢米安坦然回答。
他已经能直面心里的创伤，而不是将它封闭起来，否则他会尽量避免接触“红靴子”芙兰卡，因为她总是会提到奥萝尔。
当然，由此带来的情绪波动是不可避免的。
苏茜把话题转回了原本的轨道：
“如果你想进一步确认这段时间都有哪些不正常的巧合，找到对应的源头，我可以帮你。
“我不会直接翻看你的记忆，但能够把它们全部唤醒，让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呈现在你的眼前，当然，这不涉及被潜意识隐藏起来的那些，那些太危险了。
“你愿意尝试吗？”
卢米安没有丝毫的犹豫：
“好。”
察觉到身上和周围的巧合后，他时不时就会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推敲相应的细节，现在只是换一种更好的方式。
“你让身体完全靠住沙发背，放松，闭上眼睛……”苏茜柔和的嗓音不疾不徐地传入了卢米安的耳朵。
他刚改变自身的坐姿，还未来得及调整心理状态，合拢双眼，脑海内就突然出现“火山爆发”之事。
这“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的潜意识未能做出有效的阻拦。
岩浆和烟尘般喷薄而出的是一个个光点，每一个光点内都承载着一幕场景。
这大量的光点以时间顺序线性排列，让卢米安仿佛看见了一出以自己为主角的戏剧。
它以一闪而过的姿态上映着，但又保持着每一个细节的清晰和完整。
卢米安顿时有了种大脑急速运转，温度飞快攀升，快要冒出白烟的感觉。
他看见了每一个场景，想起了每一处细节，将它们串连在一起，寻觅着不正常的地方。
突然，他紧紧皱起眉头，表情略显痛苦地低语道：
“我发现，我发现，我上次祈求恩赐后，到返回金鸡旅馆前的那段记忆，那段记忆，不见了！”
卢米安霍然睁大了眼睛，脸庞肌肉明显扭曲。
那段本该存在的记忆一片空白！
这时，一道清柔的女声传入了他的脑海：
“是不存在了，不见了，还是你遗忘了，忽略了？”
这来自他对面那位女士，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笑意，略显轻快。
它如同一道闪电，于卢米安脑海内亮起，照亮了潜意识之外的所有晦暗角落。
卢米安的表情愈发痛苦，他忍不住埋低了脑袋，异常艰难地说道：
“我，我看见了，看见了……
“我在和，我在和我体内封印的天使对话！
“祂叫，祂叫忒尔弥波洛斯！”
卢米安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
他左胸封印的污染本质上是一名信仰宿命的天使，名叫忒尔弥波洛斯！
他原本还想向“魔术师”女士请教，看有没有办法利用那个天使，怎么规避掉祂可能施加的负面影响，但后来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这就是你体内封印的污染？”苏茜似乎不是太意外，嗓音依旧平和。
卢米安下意识吐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已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如实回答道：
“是的，祂还想引诱我帮祂脱离封印，被我拒绝了，之后我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这真是，真是太诡异了……”
忒尔弥波洛斯明明被封印在我的体内，没法逃脱，却还是让我不知不觉受到了祂的影响！
“这很正常，不能小瞧任何一位天使，哪怕祂被封印着。”苏茜用解释的方式消除起卢米安瞬间涌现的恐惧。
未知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她进一步说道：
“在古老年代里，天使又被称为‘从神’，这意味着祂们已经拥有一些神灵的本质，即使祂们被封印着，也能通过一些办法对外界施加一定的影响。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有了那位伟大存在的封印，你胸口的污染更接近恩赐，只要按照正确的流程，在正确的阶段来，除了承受力量的时候会比较痛苦，存在一定的失控风险，就没别的问题？”
卢米安沉默了，这段时间他或多或少是有点类似的想法。
“你要记住，在类似的事情上，诅咒的表现不会比恩赐弱，甚至更强。”苏茜告诫道，“我不清楚忒尔弥波洛斯是怎么影响你的，但根据祂信仰宿命这一点，我怀疑祂主要是让你的命运出现了一定的偏坏变动。
“你也不用太过忧虑，祂毕竟被封印着，能施加的影响非常有限，你之后只要时常检查自身状态，反复询问一件事情该不该做，就能在很大程度上规避掉这个问题。”
“好。”卢米安拿出纸笔，刷刷写了一个备忘录。
备忘录的内容是“向‘魔术师’女士请教忒尔弥波洛斯的事情”。
他这是担心自己结束治疗后，又被那位宿命领域的天使影响，遗忘掉相应的事情。
收起纸笔，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
“记起忒尔弥波洛斯的事情后，我整个人都轻松踏实了不少，看来我的灵性还是有一定察觉的。”
“我能感觉到你的精神状态比刚才更好了。”苏茜肯定了卢米安的话语。
卢米安顺势请教道：
“两位女士，你们说苏珊娜.马蒂斯有没有被官方非凡者彻底清除，我是否还需要从老鸽笼剧场寻找线索，防备她再次袭击？”
算算时间，金鸡旅馆的房东埃夫先生现在应该开始走霉运了。
苏茜温柔笑道：
“‘观众’途径并不擅长占卜。”
坐在卢米安对面的“看不见”女士则略带笑意地说道：
“‘魔术师’女士才是占卜方面的专家，她难道没有告诉过你答案，或者，你没读懂她潜藏的意思？”
没有说啊……卢米安回忆起“魔术师”女士在苏珊娜.马蒂斯那件事情上的答复。
忽然，他怔在了那里：
“魔术师”女士通篇都是在告诉他怎么解决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并建议他找K先生寻求帮助。
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读就是：
她完全没考虑过苏珊娜.马蒂斯已经被彻底清除的可能！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必然会再次爆发！
这会不会表达得太隐晦了？或者，她觉得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懒得再强调？卢米安咕哝了两句，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答案了。”
回答的同时，卢米安根据对面那位“心理医生”对“魔术师”女士的称呼和态度，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难道她们也是那个以塔罗牌为代号的隐秘组织的成员？
她们各自的牌是哪张？
略作调整，卢米安询问起自身的心理状态：
“一想到快要碰上路易斯.隆德，我就很急切、激动和亢奋，有点控制不住自身的情绪，这是否属于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
苏茜嗓音柔和地回答道：
“这其实很正常，每个人在自己最关切最在意的事情上都会有类似的表现，你只是稍微过激了一点。
“你要是没有这样的反应，我反而会怀疑你出现了更严重的心理问题，将所有的情绪都封闭了起来。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恐惧和害怕，而是控制它们。”
这是正常的啊……被苏茜女士安抚了几句后，卢米安在相应问题上不再像之前那么焦虑，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稳定。
他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控制？”
怎么控制？
苏茜回答道：
“最简单的方法是，始终记住情绪不能过激，一有类似的反应，立刻用深呼吸等办法平复心情，缓和状态。
“这说起来简单，实际却很困难，人类在情绪爆发时，是很难有理智存在的，少有出现必须控制一下自我的想法，等你找回了清醒，错误往往已经犯下。
“我可以帮你设置一个触发点，一旦你的情绪反应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它就会让你记起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帮你初步找回理智，尝试控制自身。
“这是一个短期解决方案，长远来看，还是得靠你自己，当然，等你习惯了在情绪过激时审视自己后，问题会变得简单。
“你愿意试一试吗？”
“好。”卢米安并不排斥外力的帮助。
苏茜的嗓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飘渺和虚幻，她似乎说了很多，但卢米安一句都没记住，只能回想起最后的结语：
“触发点已经设置好，如果没有意外，能维持两周，正好到下次治疗，到时候，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补上。”
卢米安“嗯”了一声，审视起自己的心理和精神状态。
过了十几秒，他有点恐惧又有点期待地问道：
“可以尝试唤醒更多的潜意识记忆了吗？”

第九十三章 解析
“可以。”苏茜温柔的嗓音传入了卢米安的耳朵。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绑上了重物，被它拽着急速下坠，越沉越深。
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他眼皮变得极重，难以遏制地闭了起来，思绪飞快模糊。
浑浑噩噩中，卢米安似乎变成了漂浮的幽灵，在黑暗的夜里，在熟悉的科尔杜村，徘徊着，游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保持着一点点清醒的他看见了那座顶着洋葱般的教堂，它正门附近有光圈凝聚，其余一片黑暗，宛若阴影。
卢米安漫无目的地绕到了侧面的墓园。
深暗之中，一块块墓碑死寂排列，一株株树木阴森屹立。
几名男子正拖着一具尸体来到挖出的深坑旁，准备将它扔下去。
黯淡的绯红月光下，其中一名男子抬起了脑袋，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脸有横肉，黑发蓝眼，五官仿佛覆盖着一层阴影。
蓬斯.贝内！
卢米安霍然清醒了不少。
双方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卢米安低下脑袋，望向了那具尸体。
那尸体的脸庞被水泡到发胀，惨白一片，棕色的头发全部湿透，褐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凝固着痛苦、不甘和愤懑。
雷蒙德！
卢米安心里涌现出了强烈的愤恨，他对着蓬斯.贝内等人怒喊起来，宣泄着内心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骂了很多，他感觉自己攻击了蓬斯.贝内这个恶棍，他感觉自己在用双手挖着那个深坑。
泥土刺入了他的指甲，又一具尸体在深坑底部显露了出来：
少女湖水蓝色的眼眸狰狞凸出，脸色青紫，嘴巴大张，脖子肿起，有明显的指印痕迹，表情极度痛苦。
阿娃！
卢米安刷地站起，被强烈的情绪驱使着走向蓬斯.贝内，这也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呼，呼，卢米安望着卡座对面空无一人的沙发，做起了深呼吸。
梦中强烈的愤慨、痛恨等情绪还残留于他的身上，让他不可遏制地轻轻颤抖。
“你看见了什么？”过了好几秒，苏茜才柔和地询问道。
卢米安脸庞肌肉略显扭曲地回答道：
“我看见了，看见了雷蒙德和阿娃的尸体，他们一个被淹死，一个好像是被掐死的……
“蓬斯.贝内和跟着他的恶棍们正把阿娃和雷蒙德的尸体埋到教堂旁边的墓园……
“我向他们怒吼，我想做点什么，我，我醒了过来……”
苏茜安静听完，平和舒缓地说道：
“这一次，我没有让你做清醒梦，自己去梦里寻找以象征性事物存在的线索，而是让你以做梦的方式去接触潜意识里的某些场景。
“你看到的即使不完全等于事实，也是真切发生过的情况组合起来的画面，其中或许有时间或空间上的重叠，但基本的细节是没有问题的，可以解读的。”
卢米安痛苦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在现场看到蓬斯.贝内他们把雷蒙德和阿娃的尸体埋到墓园？”
“这不确定。”苏茜做起解析，“目前可以看出来的是，雷蒙德是被蓬斯.贝内等人淹死的，阿娃则是被他们掐死的，两人的尸体最后也埋到了墓园某处，而你未必在现场，有可能后来才知道，尝试着挖出了他们的尸体，并报复蓬斯.贝内等人，但结果不是太好，否则你刚才的梦境会映射出一定的内容。”
卢米安沉默了一阵道：
“原来是这样……
“我刚才还疑惑，我如果真在现场，为什么没被蓬斯.贝内他们弄死，也丢到深坑里……”
他刚才的痛苦有一部分就来源于不肯相信对这个问题做出的猜测，那意味着他也许和蓬斯等人是一伙的！
“不排除你确实在现场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可能，但解释有很多，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样，你没被杀死，可能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身体条件出色的容器。”苏茜明显很清楚卢米安在排斥和抗拒着什么，温柔地安抚道，“可以肯定的是，你在梦里出现的愤怒、痛恨情绪和想要报仇的冲动不是假的，是你当时真切的感受，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阿娃和雷蒙德的死和你没太大的关系。”
一听完苏茜的话语，卢米安就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都靠在了沙发背上。
他的精神状态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不用再强撑着自己。
转瞬之后，无形的暖风吹过了他的身体和心灵，让他得到了彻底的安抚。
苏茜带着些许笑意和鼓励的嗓音响了起来：
“比起上次，你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你比我预想的更早鼓起勇气，去直面你不愿意面对的一些猜测和怀疑。
“在心理学领域，这是走出困境的重要标志，只有正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好了，今天的治疗到此结束，你现在的状态可以去面对路易斯.隆德、普阿利斯夫人他们了。”
这时，情绪缓和下来的卢米安记起了“魔术师”女士的叮嘱：
“还有一件事情。
“我之后可能不得不信仰另外一位存在，但平时又不能回想起祂的尊名，你，你们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去回想吗？”
那清柔的女声微带笑意地回应：
“这很简单，我会给你一个心理暗示，一旦你的灵性直觉相信自己缺乏保护，你的潜意识就会将相应的尊名替换成‘那位’，无法重现。
“有保护的情况下，则可以完整回想和说出……”
卢米安的思绪突然恍惚了一下，然后就听到对方说：
“已经设置好相应的心理暗示了。”
“谢谢您，女士，也谢谢您，苏茜女士。”卢米安向卡座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点了点头。
“不用客气，两周后再见。”那清柔的女声回应了他，苏茜也跟着说了句“两周后见”。
卢米安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D卡座周围区域变得非常安静，只有植物园内的鸟叫声，路上哒哒哒的马蹄声，某些机械运转的喀嚓声，若有似无地回荡在这里。
他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因蒂斯咖啡一口喝完，调整起心理状态。
趁此机会，他将治疗过程完整地回想了一遍，莫名觉得苏茜女士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一定的奇异感。
“她说，我现在的状态可以去面对路易斯.隆德、普阿利斯夫人他们了……意思是，之前还不行，从普阿利斯夫人那里得到的某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击垮我？
“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要是我状态的好转不如预期，她是否会要求我放弃这次碰上路易斯.隆德的机会？可如果路易斯.隆德昨天就出现了呢？那样一来，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复诊，问题岂不是会很大？
“真要是这样，上次治疗结束时，苏茜女士不是应该叮嘱我一句，在复诊前，不要尝试接触普阿利斯夫人，不直面本堂神甫吗？
“她那么确定我这两周就碰不上路易斯.隆德，或者碰上了也会被他逃脱？
“‘观众’……”
卢米安瞬间惊醒，离开D卡座，乘坐公共马车返回了老实人市场区。
他没急着到金鸡旅馆或者位于白外套街的安全屋召唤信使，给“魔术师”女士写信，告诉她忒尔弥波洛斯之事，而是直奔市场大道126号附近，看那几名手下和安东尼.瑞德、芙兰卡有没有收获。
戴着深棕色宽檐圆帽的卢米安走至和“黑蝎”罗杰那栋房屋相隔近二十米的斜对面，坐到了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处，背靠着墙壁。
这里有好几个流浪汉。
其中一个流浪汉挪动屁股，靠近卢米安，压着嗓音道：
“还没有发现。”
卢米安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了那带花园的三层建筑前，留意起来往的行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落到了天边，光照变得极为黯淡，点灯人们开始一盏盏弄亮煤气路灯。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看到了一个穿灰蓝色工人制服的男子。
他的鸭舌帽下是淡黄色的头发，有点发福的脸庞略显憨厚。
安东尼.瑞德？他怎么出来了？卢米安认出了那个情报贩子，疑惑于他的行为。
安东尼.瑞德仿佛刚下班的工人，急匆匆往市场大道的尽头走去。
卢米安的眸光霍然有点收缩，因为他发现安东尼.瑞德不是在假装路过，而是在靠近一个人。
那人穿着配有一排黄色纽扣的蓝色礼服，戴着打蜡的帽子，系着白色领带，身着红色马甲，坐在一辆有黄色编号的出租马车上，俨然是隶属于帝国马车公司的车夫——不同马车公司的车夫有不同的制服。
那车夫把帽子压得很矮，一直低着头，仿佛在等待客人。
卢米安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安东尼.瑞德路过那辆马车时，似乎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撞向了拉车的马匹。
马匹受到惊吓，就要抬起前腿，那车夫用力一拉缰绳，将它稳稳控制住。
但车夫也因此抬起了脑袋，显露出了脸孔：
他年过四十，留着黑发，容貌因为距离原因，卢米安看得不太真切，只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卢米安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安东尼.瑞德连连道歉，离开了马车附近，而市场大道126号内，走出来一名男仆。
他来到马车旁，对车夫道：
“我家老爷要雇佣你的车，现在进去帮忙搬点东西。”
那车夫点了点头，沉声回应：
“好。”
他旋即跟着男仆，进了属于“黑蝎”罗杰的那栋房屋。
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未听见对话的卢米安，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现在无比确定那个车夫就是路易斯.隆德！
终于等到你！

第九十四章 配合
卢米安缩回了流浪汉聚集的地方，耐心等待着路易斯.隆德出来。
没多久，安东尼.瑞德这个情报贩子换了身衣物又走了回来，似乎打算履行诺言，寻找跟踪路易斯.隆德的机会。
此时，他用偏黄的白衬衣配棕色的正装式样外套，未打领结，戴着圆帽，一副刚结束工作的小职员模样。
如果不是对他的体型、气质、走路的姿态都有一定的印象，卢米安差点没能认出他。
略作思量，卢米安走出两栋建筑间的缝隙，迎向了安东尼.瑞德。
他的伪装早在离开瓦利亚咖啡馆后就解除了，现在只是简单地戴了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和棕色的宽檐圆帽，熟悉他的人很容易就能认出他。
察觉到安东尼.瑞德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了变化，卢米安于两人快擦肩而过时低声说道：
“我已经回来了，你到后门去等。”
虽然“预言之术”说的是他将在市场大道和路易斯.隆德重逢，但也得防止意外。
这一方面是因为“预言药水”来自他本身的响应，效果不会太好，预言的内容很可能存在一定的疏漏，另一方面则是“预言”这种东西，没谁知道会以什么形式实现，说不定将完全不同于他预料的那些发展。
安东尼.瑞德收回视线，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他一路向前，越过“黑蝎”罗杰的住处，走向远方，拐入了一条巷子。
卢米安没立刻转身，在路灯光芒的照耀下，继续前行。
他刚来到一片较为黯淡的区域，就看见前方巷子口坏掉的一盏铁黑色典雅路灯下，从阴影内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高挑，套着较为贴身的黑袍，戴着快遮住脸孔的兜帽，冲卢米安招了下手。
芙兰卡？卢米安瞬间有所猜测，快步靠拢过去。
那个打扮特异，引人瞩目的家伙确实是“红靴子”芙兰卡。
她这次没穿标志性的红色靴子，换成了黑色的。
“你这样不怕被发现吗？”卢米安忍不住质疑了一句。
虽然特里尔人对奇装异服的容忍度很高，甚至会主动追寻潮流，但老兄你是在隐蔽蹲守目标啊，穿成这样，别说“黑蝎”罗杰和毒刺帮的人，就算路过的苦力都会多看两眼！
芙兰卡浑不在意地笑道：
“你不懂，这叫仪式感！
“你姐姐没教过你？”
她有教过，但没说要用在这种地方这类场合啊……卢米安还未把这句话说出来，就看见芙兰卡挥了挥手：
“放心，不会被发现的。”
说话间，她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仿佛和阴影融为了一体，消失在了卢米安的视线内。
有这样的能力确实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卢米安又一次羡慕起“刺客”途径。
如果不是到了序列7会改变性别，他肯定觉得这比“猎人”途径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芙兰卡再次走出阴影，指了指远处的市场大道126号：
“刚才那个车夫应该就是你要找的路易斯.隆德，等会，我帮你跟踪？
“我知道，你们猎人有狗鼻子鹰眼睛，很适合跟踪，但你们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离远一点容易跟丢，离近一点又可能被发现，还是我来吧，这样更加保险。
“你不要忘记，路易斯.隆德同样是非凡者，而且信仰邪神，也许具备一些独特的能力。”
卢米安这次没再抗拒和排斥，点了点头道：
“好。”
他目前没法给路易斯.隆德标记特殊的味道，而当前接近天黑，路上行人和马车众多，各种痕迹混杂，他要是缀在二三十米外跟踪，稍有不对就可能丢失目标。
芙兰卡未被兜帽阴影遮住的红润偏薄嘴唇勾勒了起来，语带笑意地说道：
“你下午的心理治疗很有效果嘛。
“男人就要心胸宽大一点，不要害怕这担心那。”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紧接着，芙兰卡拿出了一个玻璃小瓶。
小瓶的表面被切割成了一个个小方块，反射着附近路灯的光芒，闪烁出迷幻的色彩。
“以前我还是男人的时候，就觉得这些香水瓶设计得很漂亮，但又不好意思买，不好意思随身携带，现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有的时候，换一个性别能帮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芙兰卡颇有感触地说道。
新世界的大门指的是和男人上床？要不是到了追踪路易斯.隆德的关键时刻，卢米安肯定会这么回一句。
芙兰卡取下盖子，将那个按压式的玻璃小瓶凑到了卢米安的鼻子前方：
“记住它的味道。”
这款香水清爽自然，就如同夏日漫步在森林内。
“记住了。”卢米安轻轻颔首。
芙兰卡随即给自己喷了一下：
“它的前调、中调和尾调会有一定的区分，但不是太大，不用特意去辨别，闻到就能明白是它。
“我会和路易斯.隆德隔三四米的样子，他没有狗鼻子，肯定发现不了这明显不属于市场区的气味。”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我在十几二十米外追踪你的香水味道？”
这是一个不错的策略。
“对。”芙兰卡突然拿出了一把闪烁着荧光的粉末，将它洒在自己身上，并念出了低沉的咒文。
那似乎是赫密斯语里“隐藏”和“身体”两个单词的组合。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看见芙兰卡的身影一寸寸消失了，就像是铅笔所画的图案被橡皮擦抹去。
除了鼻端萦绕的淡淡香味，他彻底失去了这位“女巫”的踪迹。
卢米安再次感慨起“魔女”途径在中低序列的表现。
下一秒，他感觉到香味的源头在远离，靠近着市场大道126号那栋带花园的三层建筑。
卢米安跟着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来到一处阴影内，向后贴住了墙壁。
过了近两刻钟，穿着红色马甲和蓝色制服，打着白色领带，戴着打蜡帽子的路易斯.隆德端着一个木盒，与身穿正装、黑发整齐后梳的“黑蝎”罗杰一块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坐到了车夫位置，一个钻入了车厢。
“黑蝎”罗杰为什么要跟着？他打算亲自去见普阿利斯夫人？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这让他的计划出现了变数。
他原本打算的是在路易斯.隆德返程的途中，找个合适的地方下手，以他目前的实力，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即使对方同为序列8，他也能较为轻松地制伏目标，而且，现在还有“女巫”芙兰卡的帮助。
但如果算上“黑蝎”罗杰，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以他梦中接生婆的表现看，一名“邪术师”拥有众多的神秘学手段，实力相当强大，完全有能力和“刺客”途径的“女巫”媲美。
虽然卢米安可以让芙兰卡拖住“黑蝎”罗杰，自己对付路易斯.隆德，但那样一来，两名中序列非凡者的战斗肯定难以于较短时间内结束，平添被发现被注意到的可能。
“嗯……‘黑蝎’罗杰要是真去见普阿利斯夫人，那我就一直跟着，不发动袭击，反正我的目的也只是找到普阿利斯夫人，和她接触。”卢米安迅速改变了计划，有了新的主意。
出租马车开始向着市场大道另外一端驶去，清爽自然的香味跟着离开。
卢米安隔了近二十米，速度较快地行于一根根煤气路灯杆旁边。
过了一阵，他先是感觉到香水味停住，又前行了近十米后看见那辆出租马车停于路旁，“黑蝎”罗杰带着木盒走了下来。
不远处是老实人市场。
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路易斯.隆德驾驭马车，往能够绕过这片热闹区域的岔路驶去，“黑蝎”罗杰则自顾自走入了市场。
“普阿利斯夫人在老实人市场？或者，‘黑蝎’罗杰只是单纯地护送路易斯.隆德一段距离，怕他被人盯上？”卢米安一边猜测着原因，一边又迈开了脚步。
不管怎么样，先把路易斯.隆德抓住再说！
老实人市场后面，行人变得极少，在已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偶尔才能看到一个。
这里的路灯坏了很多盏，能供好几辆马车并行的路上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取下黑框眼镜，狂奔了起来。
没多久，他追上了缓慢行驶的马车，在路易斯.隆德发现异常的同时，左手一按车厢，猛地跃向了车夫所坐的位置。
到了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张黑发蓝眼的脸孔了。
虽然对方做了一定的伪装，但卢米安毫无疑问地可以确定，这就是路易斯.隆德！
路易斯.隆德反应极快，顾不得分辨来袭者是谁，为了什么，左手拉住缰绳，右手握成拳头，炮弹一样轰向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卢米安。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那张没做什么伪装的脸孔，眼眸骤然放大。
卢米安未做躲闪，伸出右臂，架向了路易斯.隆德的拳头。
就在双方行将接触的刹那，卢米安右臂回拉，消掉了部分力量，然后反甩往前，仿佛没有骨头般缠住了路易斯.隆德的拳头、手腕和小臂，藉此让自己只是向后抛飞，没有脱离马车。
下一秒，路易斯.隆德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
啪！
芙兰卡的身影在车夫位置的另外一边勾勒了出来，蓄势待发的手掌狠狠劈在了路易斯.隆德的耳后。
这用上了“刺客”蓄全力于一击内的非凡能力，路易斯.隆德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昏迷了过去。

第九十五章 询问
借着路易斯.隆德倒下的力量，卢米安轻轻一扯就落到了车夫坐的位置。
这个时候，芙兰卡已取代路易斯.隆德，拉住马匹的缰绳，将马车停在了没有灯光的路边。
两人刚才配合得非常默契，在没有提前交流过的情况下，一个主攻正面，一个偷袭背后，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制伏了路易斯.隆德这个相当于序列8的非凡者。
“把他抬到车厢内。”芙兰卡在类似事情上似乎有相当丰富的经验，对后续该怎么处理有自己的想法。
卢米安没有反对，架起路易斯.隆德，将他弄进了四轮出租马车的车厢内。
芙兰卡跟在他后面，随手关上了车门，然后开始摘兜帽，脱黑袍，一副回到家里准备换睡裙的姿态。
脱到一半，她察觉到了卢米安略显疑惑的目光，这才醒悟过来，尴尬吩咐道：
“你背过去。”
卢米安大概能猜到芙兰卡想做什么，快速转身，望向窗外，任由她发挥。
窸窸窣窣的声音于他背后响起，持续了一分多钟。
“可以了。”芙兰卡清澈如水的嗓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出租马车的车厢不是太高，已有一米八出头的卢米安弯着腰背，微低脑袋，转了回来。
他看见芙兰卡已套上红色马甲，系上白色领带，穿好了有一排黄色纽扣的蓝色礼服，手里拿着那顶打蜡的帽子和马鞭。
这配上她笔挺秀气的鼻子、略显张扬的棕眉、偏薄少许的红唇和明亮有神的湖水色眼眸，产生了一种不协调不搭配的荒诞感和奇异的美感。
“很快嘛。”卢米安望着“新晋”的帝国马车公司车夫芙兰卡小姐，赞了一句。
“这就叫专业！要不是这排扣子浪费了我太多的时间，还能更快。”芙兰卡一边咕哝一边将偏亚麻色的长发塞进了那顶打蜡的帽子内。
等完成了伪装，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眉笔等物，飞快又简单地画了个妆，让自己脸庞的肤色变沉变暗，眉毛显得杂乱，让自己一眼望去，像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不至于在路灯和红月照亮的黑夜里引人瞩目。
“我当车夫，你来询问。”芙兰卡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转移到了路易斯.隆德刚才坐的地方。
紧接着，她拉起缰绳，让马匹平缓地由静转动。
感觉到出租马车稳稳前行，卢米安将路易斯.隆德扶到了对面位置上，然后拿出那瓶得自变态赫德西的“吐真剂”，给他灌了三分之一瓶。
等药效开始发挥，卢米安控制住了用仪式银匕直接唤醒目标的冲动，通过捏鼻梁和嘴唇之间的位置、拔路易斯.隆德的头发、用头发挠鼻孔等方式，让那个昏迷过去的人一点点醒转。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卸掉对方的关节，也没有绑住他的手脚，摆出一副友好交谈的姿态。
阿嚏！
路易斯.隆德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他有些茫然地望向对面，看见了脸带笑容、悠闲靠坐的卢米安。
“你！”路易斯.隆德悚然一惊，记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用紧张。”卢米安笑着下压右掌，“我要是想对你不利，你现在已经成为流浪狗的食物。”
路易斯.隆德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凭借本身的能力强行脱逃，可想到自己之前遭受的是来自背后的袭击，又谨慎地望了眼马车车窗外。
远处的光和近处的影连接在了一起，衬托得车轮和马蹄压过路面的声音格外安静。
“你想，做什么？”路易斯.隆德没冒险反扑，沉声问道。
在他看来，卢米安未对自己采取任何控制措施，是他有足够自信让自己逃不掉的表现。
对方或许会大意，或许会出现疏漏，让自身有机可乘，但这绝不会体现在正面的战斗里。
而他那个帮手能让人毫无察觉地潜到背后，发动袭击，实力可想而知！
卢米安笑了：
“我只是想见见老朋友。”
被脱到只剩亚麻衬衣和一条短裤的路易斯.隆德阴沉着一张脸道：
“我不会再被你威胁，夫人已经知道我曾经犯下的错误，也原谅了我。”
原来我真拿到过你的把柄啊？卢米安一时竟有点恍惚。
他记得在梦里，自己发现了路易斯.隆德和村里某位女性偷情，并悄悄卖掉了行政官城堡内的某些藏品，以此要挟他，获得了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偷情的消息。
后来想想，这些都未必是真的。
本堂神甫真要和普阿利斯夫人上了床，没道理不信仰那位代表丰收的邪神，没道理不生几个孩子出来玩。
卢米安怀疑这是自身梦境对两个阵营暗中对抗的桃色改编，毕竟不管是本堂神甫，还是普阿利斯夫人，都情人众多，很容易让潜意识往那方面产生联想。
而路易斯.隆德和女性偷情、卖掉藏品这些事情和普阿利斯夫人城堡内其他秘密比起来，干净纯洁得简直像是一日三餐，他不可能因此受到威胁。
可现在，路易斯.隆德竟然说他真的犯过错误，真的被自己威胁过！
“是吗？”卢米安恢复了科尔杜村恶作剧大王的状态，“我明明是在帮你隐瞒你犯过的错误，怎么能叫威胁你？”
路易斯.隆德气到发出了笑声：
“你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
“我知道你那个时候是发现了一点异常，想找出问题的根源，但你确实威胁了我，从我这里获得了夫人的一些情报。
“是的，那时候我是想背叛夫人，我是在寻求本堂神甫的帮助，但那是因为我还没有理解母亲的伟大，依旧是‘永恒烈阳’这个伪神的信徒，而现在，我的生命来自母亲，我的未来属于母亲。”
原来是这样啊……感谢“吐真剂”，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不用我绞尽脑汁套话……在现实当中，我也察觉了村里的古怪，着手做了一定的调查？卢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理解母亲的伟大？从生下那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路易斯.隆德一脸震惊，差点站起来撞到脑袋，“你怎么知道我生过孩子？”
呃……本堂神甫他们突袭行政官城堡的战斗没有我？否则路易斯.隆德不会这么问……卢米安心中一喜，开了句玩笑：
“刚才脱你衣服的时候，看见你的肚子上有妊娠纹和剖腹产的伤口。”
“不可能！”路易斯.隆德激烈反驳道，“夫人已经把它们都消除了！”
卢米安顺势就岔开了刚才的话题，好奇问道：
“我想知道，普阿利斯夫人是怎么让你们怀上孩子的？”
本来不想回答的路易斯.隆德没控制住自己的倾述欲望：
“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和她发生了亲密关系，有了体液的交流，就会根据她的意愿，怀上孩子。”
这样啊……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
他之前最担心的是普阿利斯夫人能借助非凡能力，隔空让自己怀孕。
“男的女的都可以，那动物呢？”卢米安追问了一句。
路易斯.隆德被问得有点愣住，隔了几秒才道：
“应该也可以……”
“植物呢？石头呢？”卢米安很有学术精神。
“不，不知道……”路易斯.隆德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夫人都没考虑过类似的事情，这小子的想象力怎么那么丰富？
卢米安遗憾地改变了话题：
“既然是通过体液交流怀上的孩子，你肚子里那个鸟巢一样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看见了？”路易斯.隆德惊愕反问。
“等会再告诉你。”卢米安眼睛都不眨地欺骗起对方。
路易斯.隆德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咕哝着说道：
“那是和孩子一起孕育的，就像一个水果，它是表皮，胎儿是果肉，原本是一体，直到成熟，出现裂口。”
“听起来很神奇，那个‘鸟巢’算富含灵性的物品，可以用在神秘学领域吗？”卢米安故意东拉西扯，让对方把握不到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它是某种治疗药水的主材料之一。”路易斯.隆德滔滔不绝地说道，“在其他很多方面也能用上，比如，改善人体皮肤状态，给法术提供力量……”
等他讲完，卢米安才漫不经心般感叹道：
“你的第一个孩子死在了本堂神甫对城堡的袭击里？”
“是啊，他还那么小。”路易斯.隆德为生命的逝去而感怀，“当时本堂神甫带了太多的人，我们不断地败退，死了好几个‘园丁’，也死了‘邪术师’，要不是夫人及时赶回来，我们几个也逃不掉，哎，那些孩子都被杀死了。”
“本堂神甫带了多少人？”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关切，随口闲聊般问道。
路易斯.隆德回忆了一下道：
“一些是原本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尼奥尔.贝斯特他们，一些是本堂神甫的情妇，西比尔.贝里、马戴娜.贝内、菲利帕.纪尧姆这些，剩下是蓬斯.贝内和他的打手们，我们干掉了其中好几个，包括相当厉害的尼奥尔.贝斯特……”
在我的梦中，尼奥尔.贝斯特是被那三只羊杀掉的……实际情况是死于突袭行政官城堡那一战？路易斯.隆德说的人里面没有我……也就是说，我看到的战斗画面来自体内的某些灵魂碎片？所以，不够完整，没能展现出全部的场景和所有的参与者……卢米安内心又放松了一些，脸带笑容地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当时去了哪里？”

第九十六章 女妖
路易斯.隆德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夫人回来的时候，状态也不是太好。
“再之后，她见城堡受损严重，关键的东西都已经被破坏，就让还活着的我们做好离开科尔杜村的准备。”
根据我看到的画面，普阿利斯夫人确实是在和另外一个人战斗……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没有尝试复活死去的人？”
路易斯.隆德再次用愕然的目光望向了卢米安：
“我没给你透露过这方面的情报啊……”
他言外之意还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卢米安笑了笑，未做回答。
路易斯.隆德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倾诉欲望：
“夫人是可以让一个死者复活，还原他的身体，但那还不够完善，复活的很难称之为人，他们一半是尸体一半是怪物，只保留了原本的一点记忆，而且只能存在七天。”
在目前这个层次，普阿利斯夫人的“复活”能力有很大缺陷啊……卢米安一阵失望。
他旋即将话题岔开：
“普阿利斯夫人在科尔杜村究竟想做什么？”
路易斯.隆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卢米安早有准备，笑着说道：
“经历过后面那些事情，我想你应该有新的体会了。”
路易斯.隆德本来就想“分享”，顺势叹了口气道：
“我当时确实不能理解，甚至受到了惊吓，否则不会趁弥撒的时候向本堂神甫暗示我需要帮助。
“嗯……我后来才真正知道，夫人想在科尔杜村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类死亡之后，灵魂归于大地，徘徊在荒野上，每逢特殊的日子可以回到家中，享受团聚的喜悦，等他们赎完了罪，还能获得新生，以胎儿的形式从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再次成为人类。”
“彼岸世界？”卢米安回想起了在梦中知道的那个名词。
“对！”路易斯.隆德望向他的目光变得颇为畏惧。
他怀疑对方刚才那个问题是在观察自己的表现。
卢米安.李确切地知道正确答案，想以此判断自己有没有撒谎，撒了多少谎！
“为什么要建立一个彼岸世界？”卢米安追问了一句。
这件事情只能在路易斯.隆德这里打听，不可能当面向普阿利斯夫人询问。
路易斯.隆德缓慢摇头：
“夫人提过两三句，但都很含糊。
“她说她建立的只是一个小型的、微缩的彼岸世界，是完整彼岸世界的组成部分，她还说只有构建了属于自身的彼岸世界，才能取悦母亲，才能承受更多。”
组成部分？如果那些夫人真组合出了完整的彼岸世界，会发生什么事情？卢米安有点怀疑构建一个微缩的彼岸世界是那条不正常途径接受神性赐予的前提条件。
他看着路易斯.隆德，试着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现在相当于序列几？”
“夫人的状态有点奇怪，这可能和她的彼岸世界被毁掉有关，也可能源于她身上的某件物品。”路易斯.隆德一边说一边抬手抽了自己嘴巴一记。
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这张嘴巴，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路易斯.隆德回想刚才的表现，认为自己肯定是被卢米安.李的某个非凡能力影响了。
找到原因让他不再自责和不安，整个人都坦然和放松了不少：
“夫人应该介于序列5和序列4之间，有时候会展现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崇高，有时候又明显不具备那么高的位格。”
和我在梦里观察到的普阿利斯夫人状态差不多……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序列9‘恶棍’，序列8‘园丁’，序列7‘邪术师’，序列6‘播种者’……序列5叫什么，序列4呢，更上面呢？”
果然比我预想的知道更多……路易斯.隆德见卢米安.李一口气说出了那么多本途径的序列信息，不敢抱任何侥幸之心，顺着倾诉的欲望回答道：
“序列5是‘女妖’，序列4是‘恶主’，也叫‘仁主’或‘夫人’，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园丁’，还没资格承受更多的恩赐，成为‘邪术师’。”
“女妖”……听名字就会改变性别啊……普利特变成了普阿利斯……“月夫人”和“夜夫人”这类称呼果然都代表着神性，代表着半神，但普阿利斯夫人不完全等于“夜夫人”……卢米安略作思索，将话题拉回了科尔杜村那些事情上：
“普阿利斯夫人在村里发展的第一批信徒是她的情夫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是的。”路易斯.隆德点了点头，“像娜罗卡这种已经相当老的人，对过往逝去的亲人有很深的怀念，希望能再次见到他们，对自己死后会怎么样也非常关心，既恐惧又向往，而这些都是夫人能为他们找到答案，提供帮助的，可惜的是，娜罗卡还没真正被引入彼岸世界，就突然死去了，夫人怀疑她是发现了本堂神甫的图谋，被她那个追随本堂神甫的小儿子谋杀了。”
是这样啊……卢米安对梦中呈现的娜罗卡之死有了新的理解。
她实际死于被灭口。
阿娃和雷蒙德应该也是这样。
卢米安略带叹息地改变了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本堂神甫有问题的？”
路易斯.隆德思索着说道：
“我在一月初的时候，看见了城堡塔楼内那些孩子，你根本没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总之，吓到了我，让我差点疯掉，急切地想要离开夫人。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像那些狂热于神秘学，喜欢购买《通灵》《莲花》等杂志的人一样，做些没有实际效果的尝试，不觉得有太大的问题，可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城堡内别的人也越来越古怪了，行政官连续两次把自己和夫人关在房间内，每次都伴随着一个孩子的出生，我手下的男仆女佣们也经常这样，而夫人对他们无比宽容。
“我偶尔还能听到某些房间内传出婴儿的哭泣声，这让我有了很深的怀疑，趁着夫人外出，其他人不够谨慎的机会，溜进了塔楼，母亲啊，当时的画面把我吓坏了！”
路易斯.隆德本来只打算讲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异常，可城堡塔楼那件事情给他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了出来。
卢米安完全能够想象，因为他在梦中看到过城堡塔楼内的情况：
一个个长着鸟爪的“人类”孩子攀爬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路易斯.隆德吞了口唾液，继续说道：
“我先是在弥撒的时候暗示了本堂神甫，后来又趁告解，将夫人存在异常，可能是邪神信徒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叮嘱我小心隐瞒，不要暴露自己，他会处理的。
“那时候是一月中旬，他应该已经有了问题，后续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着正常的生活，我好几次去催促他，终于被你发现，遭受了你的威胁。
“再之后，我和车夫赛韦尔受到启示，向夫人忏悔，真正地属于了母亲。
“等到时间进入三月，本堂神甫突然带着一群人袭击了城堡。”
路易斯.隆德对本堂神甫那边的情况了解不多啊……卢米安又围绕科尔杜村发生的事情问了几句，但路易斯.隆德明显地表现出了对村里情况的不熟悉，这和他作为城堡管家，出门主要是去达列日等城市的细节是吻合的。
他只是告诉卢米安，科尔杜村的大部分村民从一月份开始，就频繁地讨论星座，认为这会给他们带来荣耀带来命运的改变，而在此之前，他们只会遵循一些民俗，避免星座被改变，很少具体地去谈相应的东西。
知晓前行政官贝奥斯特和普阿利斯夫人的贴身女仆卡茜现在都是“邪术师”，知道普阿利斯夫人在四旬节之前就离开了科尔杜村后，卢米安感觉从路易斯.隆德这里无法获得更多的情报了。
他见好就收，直截了当地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现在住在哪里？”
“在诺尔区……”路易斯.隆德下意识想捂住嘴巴，但还是又多说了一个名词，“金雀花街……”
诺尔区金雀花街啊……卢米安脑海内浮现出了曾经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一副特里尔地图：
诺尔区在老实人市场区东北方向，分界线是塞伦佐河，那里有荣军院、伤兵院，以医院众多闻名，更偏郊区，有一定的农田。
卢米安没有逼迫路易斯.隆德，也没有强化他的倾述欲望，笑着说道：
“我对夫人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和她聊聊科尔杜村发生的那些事情。
“我会让你离开的，回去告诉普阿利斯夫人，如果她愿意和我见面，就由她来挑选时间和地点，嗯，回复请在明晚之前寄到植物园区石板街9号302房间的信箱内。”
那是卢米安在植物园区准备的一处安全屋，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路易斯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异常警惕地回答道：
“好的。”
他担心卢米安是故意放自己离开，然后跟踪自己。
但考虑到对方明明有能力从自己口中获知夫人详细的住处，却没有追问，路易斯.隆德又觉得应该相信卢米安的友善。
他随即指了指下身的短裤：
“这样没法出去。”

第九十七章 沟通
卢米安想到还要让芙兰卡进来把衣服脱掉，就一阵头疼，他打量了只剩亚麻衬衣和白色短裤的路易斯.隆德两眼，诚恳建议道：
“我可以让我的同伴把外套里的钱还给你，你就这样出去，离开这条街，找家成衣商店，说自己遇到了变态劫匪，我相信特里尔人都可以理解。”
路易斯.隆德的表情呆滞了一秒，指了指卢米安当前位置的下方：
“我有备用的衣服。”
卢米安弯下腰，拖出了一套带马甲和领结的黑色正装。
这看起来像是路易斯.隆德这个管家平时穿的衣物。
“这辆出租马车真是你的吗？”卢米安一边将正装丢给路易斯.隆德，一边好奇问道。
“衣服和马车都是我租来的。”路易斯.隆德飞快套上了裤子。
卢米安坐在那里，等他穿好，才对外面喊了一声，让芙兰卡把马车停在了路旁。
他拉开车门，半转身体，对路易斯.隆德挥了挥手：
“希望能够再见。”
要不然我就去诺尔区金雀花街找你们，如果你们已经搬走，那我就一直追查下去，让你们永远没有安宁的时候。
要不是忌惮普阿利斯夫人的实力和特质，打算和她友好交流，卢米安肯定会尝试跟踪路易斯.隆德，直至锁定普阿利斯夫人。
芙兰卡将打蜡的帽子和马鞭放在了车夫位置，拿起旁边的黑袍，直接套在了身上，然后拉起兜帽，跳到了路旁阴影内。
等路易斯.隆德驾驭着马车离开了当前街道，她才从阴影里出来，凑至卢米安身旁，眺望着那个方向道：
“不跟踪？”
“没必要，暂时不是敌对关系。”卢米安收回视线，向老实人市场走去。
芙兰卡笑吟吟跟上：
“你不担心那个什么普阿利斯夫人拒绝见你，连夜搬走？”
卢米安和路易斯.隆德在交流中都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刺客”又耳聪目明，听到了不少对话，虽然牵涉科尔杜村那部分，她由于没有足够的前置知识，难以理解相应的细节，但在其余话题上，她还是有很多的收获：
比如，卢米安在寻求和那个普阿利斯夫人见面，比如，某位邪神对应的途径到了序列5，会变成“女妖”……
卢米安做了两次深呼吸，平和了残留的颤栗情绪道：
“我只是觉得，比起跟踪路易斯.隆德，展现友善更有可能见到普阿利斯夫人。
“她应该很清楚，我复仇的对象是谁，而她当初也是被本堂神甫破坏城堡，赶出科尔杜村的，我不相信她没有一点怨恨。
“呵呵，我是杀了毒刺帮两个头目，泼了‘黑蝎’罗杰咖啡，可他们都不知道是卢米安.李做的，仇视夏尔和见卢米安.李一点也不矛盾。”
芙兰卡忍不住笑了一声：
“是啊，他们要报复夏尔，和你卢米安有什么关系？”
她旋即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那位普阿利斯夫人和毒刺帮是什么关系？那条有‘女妖’的途径来自哪位邪神？‘黑蝎’罗杰、‘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都是这条途径的？一位‘邪术师’，两个‘园丁’？”
她结合自身对毒刺帮的了解做出了推测。
卢米安未做隐瞒：
“毒刺帮背后那位叫‘月夫人’，但最近好像又晋升了，她和普阿利斯代表的‘夜夫人’同属于一个叫做‘夜游会’的隐秘组织，她们信仰伟大的母亲，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那位以宿命为名的隐秘存在都能让人在清楚知晓祂的同时遭受污染，比祂更邪异更可怕，信徒在科尔杜村与宿命眷者对抗了很久的伟大母亲肯定也可以。
卢米安怀疑，自己要是真知道了那位伟大母亲的完整尊名，大概率，不，必然会当场怀孕。
芙兰卡深有感触：
“确实，不该知道的坚决不要知道。
“我们研究会以前有位成员，特别喜欢探索隐秘，搜集各种神秘学知识，后来，他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芙兰卡理智地将话题转移到了“黑蝎”罗杰等人和相应的能力表现上，卢米安讲得非常详细，毕竟之后还要靠这位“袖剑”女士对抗毒刺帮的人。
听到卢米安推测“播种者”的能力之一是让别人怀孕，芙兰卡一时竟有点羡慕，跃跃欲试道：
“加德纳要是怀孕，肯定会很有趣……”
“女士，你的思想很危险啊，我真担心你哪天人生苦短，何妨一试，选择信仰那位伟大母亲，祈求祂恩赐你‘播种者’的力量。”卢米安以嘲笑的方式告诫了一句。
“魔女”加“播种者”这个搭配太邪恶了，特里尔肯定会出现大量的受害者。
芙兰卡怔了一下道：
“我已经服食魔药，成为非凡者，不能再接受恩赐了吧……”
你不知道啊？那就好！卢米安诚恳说道：
“应该是不能。”
“放心，我有丰富的神秘学知识，知道那些邪神每个都不怀好意。”芙兰卡略微叹了口气，标榜起自己。
她望了眼不远处的老实人市场，随口闲聊道：
“我下午蹲守路易斯.隆德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倒霉蛋。”
倒霉蛋？卢米安心中一动，回忆着说道：
“是不是一个比较瘦的，金发蓝眼的，五十多岁男人？”
“你怎么知道？”芙兰卡颇感愕然，“他好好地走在街边，上面阳台突然掉下来一个花瓶，砸向他的脑袋，他反应很快，向路边躲了一下，结果绊到了排水沟边缘，失去平衡，而那个时候，一辆公共马车正驶过来，即将撞到他，他，呵呵，他肯定不是普通人，那种情况下竟然用一个很高难度的动作避了过去，然后，你猜怎么着？他撞到了煤气路灯杆，鼻血都撞出来了。”
以讲故事的方式说完下午目睹的滑稽场面，芙兰卡望向卢米安，等待着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卢米安想了想道：
“那个人应该是金鸡旅馆的房东埃夫先生，他和袭击简娜的变态赫德西是一伙的。
“我怀疑他是非凡者，上次通过别人把异常告诉了‘永恒烈阳’教会，但他们没查出什么问题，最近，我得到了一个‘霉运符咒’，找机会对他用了，想让他频繁出状况，暴露出自身的异常。
“可惜啊，他这次的表演没有被官方非凡者看到。”
但根据那个流浪汉的运势，埃夫先生应该会再倒霉两三天。
芙兰卡沉着一张脸道：
“是啊，那一看就是非凡者。
“原来是欺负简娜的那伙人……你啊，你早点告诉我啊！我可以找人帮忙，让官方更重视那个叫埃夫的家伙！”
想到被清除的那些镜中人，卢米安捡重点说了说变态赫德西、埃夫先生、苏珊娜.马蒂斯和老鸽笼。
“他们那条途径的能力很刺激啊……”芙兰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最早接触神秘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只有二十二条神之途径，结果最近这两三年，时不时冒出一些奇怪的序列，邪神就不算在神之途径里？”
顿了一下，芙兰卡对卢米安道：
“我会通过我的渠道把这些事情反映给官方，但我们也不能疏忽大意，记住，始终保持警惕，防备好意外，嗯，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配合着做点什么，等沟通好，我会告诉你的。
“不错，现在知道向我寻求帮助了，不用不好意思，我遇到困难也会找你的。”
“嗯。”卢米安轻轻点头。
…………
和芙兰卡告别后，卢米安回到了金鸡旅馆。
他还记得忒尔弥波洛斯的问题，于207房间内掏出备忘录看了一眼，书写起给“魔术师”女士的信。
信中，他主要讲了两件事情，一是得到“托钵僧侣”恩赐后，忒尔弥波洛斯对自身的引诱和后续施加的影响，二是已从心理医生那里获得帮助，可以在平时不回想起对应存在的尊名。
因为埃夫先生请了固定的清洁女工，旅馆的臭虫少了很多，卢米安很快就清理好了环境，布置祭坛，召唤出了那位“玩偶”一样的金发信使。
信使环顾了一圈，对卢米安听从自己建议改换了召唤地点的行为很是满意。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她出现在207房间，将回信放在了木桌上，并微扬下巴，对卢米安道：
“你该感谢我，我帮你提醒了‘魔术师’女士，让她第一时间读了你的信。”
“谢谢。”卢米安一时有点茫然，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回应。
直到信使离开，他才回过神来，拿起了那份折叠成方块的信，将它展开：
“很高兴看到你的治疗有了成效，我没想到的是，那位竟然丢了一个天使进来，真是舍得投资啊。
“最近几年，邪神们的渗透确实更频繁了，但位格高于一定程度的力量还是很难进入我们的世界，达到天使层次的更是少到一只手都能够数完，其中，三起被中途破坏，只造成了小范围的污染，一起虽然成功，但被某位正神捕捉到，做了清理。
“也就是说，整个世界像你这么倒霉的，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

第九十八章 梳理
卢米安没有理会“魔术师”女士习惯性的调侃，将注意力放在了她对邪神渗透的描述上。
这和“铁锤”艾特死前透露的情报基本吻合：
对不被承认的外域邪神而言，神性力量的恩赐相当麻烦，存在较大的困难，必须让隐秘发展的信徒举行规模庞大容易被察觉和破坏的仪式，才有可能渗透进来。
“魔术师”女士详细地例举了数字，证明天使层面的力量想降临到当前世界有多么困难，最近几年加起来也才五起，其中四起失败，剩下一起处于半失败的状态，拥有神性又还未到天使位格的恩赐似乎相对要容易一点，但数量同样很少，失败居多。
她没有讲，但“铁锤”艾特提过的是，那些邪神里，“伟大母亲”、“欲望母树”和“奇怪雾气”非常特殊，拥有超过其他存在的渗透能力。卢米安怀疑，涉及神性力量的恩赐，成功的案例大部分都属于这三位。
“魔术师”女士是不知道呢，还是她觉得我现在没必要知道？卢米安想了一阵，认为后面那种可能性更大。
他继续阅读起“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这其实也算是好消息，对付一位侍奉隐秘存在的天使可比对付那位隐秘存在分出来的天使层次力量容易多了，隐患也相对要小很多。
“等到你本身也成为了天使，并从那个名字很长的家伙那里抽取走了同层次的力量，让祂暂时处于非常虚弱的状态，你就可以祈求我主，解除封印，将祂释放出来，然后，打祂一顿，把祂做成封印物或者还原成非凡特性。
“当然，前提是祂属于真正的天使，不是被恩赐的傀儡，傀儡会更容易解决，你抽取祂的力量到了某个限度，祂自己就崩溃了，剩余的带有那位隐秘存在烙印的力量才比较麻烦，需要你保持封印，慢慢吸收，直至达到一位天使可以控制的程度。
“听起来是不是很顺利，成功的概率很大？不，最麻烦最困难的一步是，你成为天使。
“以你各方面的状态，我目前不抱什么信心，如果不是当前年代特殊，百分之九十九甚至更多的非凡者都永远无法触及神性。
“怎么规避忒尔弥波洛斯带来的负面影响，我想你的心理医生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不需要我再大篇幅地讲述。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以后做任何比较关键又有很高危险性的事情，记得提前给我写信，通知我一声。
“为什么不是建议你在尝试利用那个名字很长的家伙前写信，是因为到时候你很可能被暗中影响，忽略掉相应的危险性，忘记给我写信，而忒尔弥波洛斯不可能让你遗忘我刚才的提醒，因为那意味着你会去做很多危险的事情，大概率失去自己的生命，这显然不是祂想看到的，和祂希望达成的目的矛盾。
“你死了，封印是会受到影响，但我主也会察觉，然后我就会召集人手过来，配合封印，将祂清除。
“这么一位擅于操纵命运的天使被封印在你的身上，你接下来的人生将非常“精彩”，赞美我主，你现在应该像是一个用来钓邪神信徒和猎人魔女的鱼饵，会有各种各样的经历，你要是哪天有空有心情，可以写长信分享给我。
“最后，有了两位心理医生的帮助，你可以在之后的聚会里向K先生表达改信的意愿了，记住，出发参加聚会前，向我主祈求天使庇佑。”
卢米安非常耐心地看完，感觉“魔术师”女士说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其中最有用的是教会自己怎么规避掉忒尔弥波洛斯制造的影响，不忘记在利用这个天使前向她征询意见，另外则是画了一张到天使层次就有希望解决体内污染的美好蓝图。
摩擦灵性，焚烧纸张后，卢米安摸了下藏在各个口袋内的钞票和硬币，出了207房间，来到305门口。
安东尼.瑞德已回到住处，坐在床边，依旧是那身小职员打扮。
望着推开虚掩之门进来的卢米安，他简单解释道：
“我在市场大道126号的后门没有等到目标，不久前，发现他已经从正门离开，而你跟了上去。”
卢米安点数出价值400费尔金的钞票，递给了安东尼.瑞德。
与此同时，他轻轻颔首道：
“委托结束了。”
“看来你已经和目标见过面了。”安东尼.瑞德笑了一声。
他斟酌着问道：
“目标的相关情报我可以提交给官方吗？”
“等一周吧。”卢米安原本就打算加钱让安东尼.瑞德推迟一段时间去赚通缉令上的钱，结果他自己征询起了意见，因此顺势给出了时间的限制。
——他是担心对路易斯.隆德的调查和抓捕会惊动普阿利斯夫人，影响到自己和她的会面。
安东尼.瑞德没有反对，颇为感慨地说道：
“你比我想象的更适合市场区。”
他从没见过哪个通缉犯能如此快成为一大黑帮的头目，而且未被官方识破。
“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适合，就像你一样。”卢米安点了安东尼.瑞德一句，下意识环顾了305房间一圈。
他看到靠窗的木桌上摆着几张折起来的纸，它们较厚较光滑，似乎比正常尺寸的油画还大。
那是什么？卢米安凝目望了一秒，发现被折在内部的纸张表面隐约透出点蓝色和印刷感。
这让他瞬间有了联想：
贴在墙上的海报！
最近贴得到处都是的国会议员候选人海报！
“你很关心国会选举嘛。”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推测，嘲笑了安东尼.瑞德一句，“你有正当工作吗？”
这是获取选举资格的基本条件之一。
安东尼.瑞德平静笑道：
“没有。”
他未回答自己搜集议员候选人海报是为了什么。
另外一桩委托？卢米安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305房间。
在那个疯子一阵阵的哀嚎里，他一路下行，出了金鸡旅馆，返回微风舞厅，坐到了吧台位置。
“晚上好，头儿。”酒保立刻挺直腰背，恭敬问候。
卢米安点了点头：
“给我一杯苦艾酒。”
今天太多次回想起科尔杜村的事情，他需要带点迷幻感的苦涩让自己“清醒”。
舞台之上，简娜做着浮夸的表演，唱着艳俗的歌曲，卢米安背靠着吧台，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耳朵放空地听着。
他时不时抿一口梦幻的绿色液体，让苦涩的滋味刺激自己的神经。
就这样平复了一阵，他收拾好心情，梳理起最近要处理的事情：
一是K先生的任务；二是毒刺帮的威胁；三是苏珊娜.马蒂斯的再次袭击；四是和普阿利斯夫人的见面。
至于选举，从芙兰卡那里确认萨瓦党同样支持于格.阿图瓦之后，卢米安就没再关注过，因为对方赢得了选举也不至于彻底打压萨瓦党，影响到他完成任务。
苏珊娜.马蒂斯再次来袭原本是卢米安非常担心的问题，但心理治疗取得进展，不排斥向芙兰卡寻求帮助后，这件事情现在可以较为简单的解决了：
重视起来的官方非凡者不可能不如卢米安这个序列8，必然能发现埃夫先生和老鸽笼剧场的问题，进而找出苏珊娜.马蒂斯的恶灵，将她彻底净化。
这在未来几天内就会完成，他只需要保持警惕。
K先生的任务相对复杂，取决于加德纳.马丁的想法，卢米安又不是“观众”途径的非凡者，只能一次次去试怎么能得到目标的认可，暂时无捷径可走，这也意味着不用急于一时。
同样的，普阿利斯夫人那边需要等待回复，卢米安想急也急不起来。
经过一番分析，卢米安觉得当前需要集中精力解决的是毒刺帮的威胁。
选举成功后，“黑蝎”罗杰将得到“月夫人”的进一步恩赐，成为“播种者”，“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其中之一说不定也将晋升“邪术师”，到时候，作为他们首要目标的卢米安几乎没法对抗，即使得到了芙兰卡、布里涅尔男爵等人的帮助，也会非常危险。
“在选举结束前，和芙兰卡联手，找个深夜，潜入市场大道126号，把毒刺帮剩下的头目都干掉？哪怕‘月夫人’之后再派人来，等他们稳住了局面，我也差不多取得了老大的信任，可以趁机半脱离市场区了……
“问题是，在一位‘邪术师’的主场，我和芙兰卡加起来都未必能战胜他，更别提他还有帮手……
“找‘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外出的机会，先将他们干掉？”卢米安思索之中，看见一身侍者打扮的查理端着托盘走向吧台。
他点头打了下招呼，习惯性地集中注意力，观察起查理的运势。
下一秒，卢米安捏着苦艾酒杯脚的手指骤然变紧，瞳孔瞬间放大。
他“看见”查理的运势染上了血色，红中带黑，令人头皮发麻。
这代表最近两三天乃至最近二十四个小时内，查理将有危及生命的血光之灾！

第九十九章 对策
苏珊娜.马蒂斯的袭击要来了？考虑到查理没有别的仇人，最近又一直在微风舞厅当侍者，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卢米安脑海内迅速有了清晰的推测。
当然，不排除查理最近会非常倒霉遭遇其他意外的可能，但卢米安觉得，在类似事情上，绝对不能抱有侥幸之心。
放下托盘等待之中，查理被卢米安的目光看得有点惴惴不安。
他想起对方神奇的“预言”能力，连忙凑了过去，压着嗓音问道：
“看出什么了吗？”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看出你最近会有浪漫的际遇，将和一位美丽的女郎发生超越友谊的关系。”
“是吗？”查理又惊又喜。
那个女郎的名字叫苏珊娜.马蒂斯……卢米安将这句话收了回去，哈哈笑道：
“你也太好骗了吧？这样也信？”
“我就知道……”查理一脸的失望。
傻瓜仪的存在让他毫不怀疑夏尔骗人的本事。
目送查理端着放满酒杯的托盘走向舞池边缘，卢米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了。
他思绪电转，心中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是我太倒霉，还是命运注定？眼看官方非凡者明后天就会重视埃夫先生和老鸽笼剧场，将信仰‘欲望母树’的那些邪教徒全部抓起来，找出苏珊娜.马蒂斯那个恶灵的下落，把她彻底净化，结果今天苏珊娜.马蒂斯就有可能再次袭击我和查理……
“艹，母猪养的忒尔弥波洛斯，一定是他干的好事！
“从之前观察运势的经验看，最早今天深夜，最晚后天半夜，问题就会爆发……
“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苏珊娜.马蒂斯后天才来找查理和我上，必须按最坏的发展应对……”
不知什么时候被芙兰卡和简娜传染了脏话的卢米安强行平复了状态，对当前情况做出了冷静的判断。
与此同时，他有了初步的对策：
一，隐藏身份提醒查理，让他今晚就去最近的‘永恒烈阳’教堂，在那里待足三天；
二，去白外套街找芙兰卡，寻求她的帮助。
有芙兰卡和K先生的手指作为后盾，卢米安相信自己有很大的把握撑过苏珊娜.马蒂斯的第一轮袭击，而之后，她不会再有机会了，无论是芙兰卡通过隐秘渠道对官方非凡者的提醒，还是查理去教堂寻求庇佑的表现，都足以告诉“永恒烈阳”教会苏珊娜.马蒂斯又出现了！
虽然在有K先生手指的情况下，卢米安纯靠自己也有不小的希望应付苏珊娜.马蒂斯，但既然已经欠下芙兰卡的人情，那为什么不多欠一点，让事情更有把握呢？
没有任何犹豫，卢米安一口喝掉剩下的苦艾酒，起身离开了微风舞厅。
他回到金鸡旅馆207房间，拿出了“窥秘眼镜”，将它架在了鼻梁上。
又是一次天旋地转，又是坠落往地底，又是那巨大的棕绿根系，又是随处可见的虫豸和缩在不同地方的老鼠……
就在卢米安准备摘下眼镜，开始化妆时，他看见了一丛长着藤蔓和树枝的青绿色长发。
砰！
卢米安的脑袋仿佛受到了打击，眼前冒出了一颗又一颗金色的小星星。
他连忙将“窥秘眼镜”从脸上摘掉，埋低脑袋，干呕了好几秒钟。
做完这一切，他趁着那种想要画点什么的冲动还没有消失，翻出化妆工具，往脸庞涂抹起不同的事物。
以黑暗为底色的玻璃窗内，卢米安感觉自己越来越陌生，就像是舞厅内常见的那种喝劣酒的、不修边幅的醉鬼。
等画完最后一点，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害怕出现认知上的障碍。
呼……收好化妆工具，卢米安吐了口气，将戴上“窥秘眼镜”后看见的那一幕幕场景于脑海内过滤了一遍。
那丛长着藤蔓和树枝的青绿色长发让他分外眼熟，很快有了联想：
苏珊娜.马蒂斯也有很长的青绿色头发，它们和不知从哪里蔓延过来的树枝、藤蔓缠绕在了一起！
“苏珊娜.马蒂斯的‘领地’在市场区地底某个地方？”卢米安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怎么又是地底？”
这特里尔的地底也太热闹了吧？
不过，这也能解释官方非凡者上次为什么没能彻底净化苏珊娜.马蒂斯，涉及地底的怪物总是不太容易根除，就像蒙苏里鬼魂。
卢米安想起了真正的埃夫先生在深夜去过地下特里尔，想起了那个变态赫德西将简娜迷昏之后带到了地底某个空洞，对那片区域似乎很熟悉，也很有安全感。
这让他开始确信苏珊娜.马蒂斯真的藏在地下特里尔某处，而且和赫德西选的那个空洞相隔不会太远。
那条通往地底更深处的路走到尽头？卢米安一边猜测，一边换了身衣物，以简陋正装配帆布长裤的怪异混搭风格离开了207房间。
微风舞厅内。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找到了在舞池边缘给客人送酒的查理。
他靠拢了过去，在和查理擦身而过时，压着嗓音道：
“苏珊娜.马蒂斯。”
简娜的歌唱、轰鸣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都没能掩盖住这个姓名，让查理仿佛被闪电劈了一样，僵硬在了原地。
卢米安这才低声做起提醒：
“我收到情报，苏珊娜.马蒂斯在这三天内会再次出现，你要是不想死，今晚就去教堂，等到三天之后再出来。”
查理的第一反应是惊恐，第二反应是寻找夏尔，第三反应则是“请假三天会不会直接被辞退”。
没找到夏尔的他艰难吞了口唾液，确认般低声问道：
“真的？”
你可以不信……卢米安控制住了习惯性的回答，以免查理产生某些联想。
他保持着嗓音的低沉道：
“你今晚去了教堂，会有人告诉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查理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打量起那张陌生的脸孔，略有些颤抖地问道：
“你是谁？”
为什么会特意来提醒我？
“一个好心人。”卢米安用姐姐开玩笑时偶尔会用的一句话做了回应。
他没再多说，越过查理，挤入舞池，很快消失在了查理的视线内。
查理仿佛遇到了寒冬，身体出现了止不住的战栗。
这段时间，他是偶尔会回味苏珊娜.马蒂斯在梦中的美丽、温柔和热情，但每次又都被树瘤、花朵、黏液等记忆吓得失去欲望，如今，那个怪物又要回来了！
现在就去圣罗伯斯教堂！查理刚拿着托盘，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这是想起现在已经是较深的夜晚，市场大道内的行人肯定非常少。
那样的环境可比热闹非凡的微风舞厅危险多了！
“苏珊娜.马蒂斯每次都是到我的梦里，要不然就是大家都睡着的半夜，我在舞厅，有这么多人看着，她肯定不敢出现……等夏尔回来，拜托他送我到圣罗伯斯教堂……”查理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决定再等一等。
充斥着各种声音和不同味道的舞厅给了他一定安全感。
…………
白外套街3号。
已卸完妆的卢米安敲响了芙兰卡的房门。
芙兰卡早打散了马尾，让偏亚麻色的长发自然披落，但她今晚穿的不是睡裙，而是棉布制成的女士睡衣加睡裤。
她踩着一双属于夏日的凉爽拖鞋，一边侧过身体，让卢米安进入房间，一边疑惑问道：
“今晚是来请教神秘学知识的？”
她和卢米安分开还不到两个小时，感觉应该没别的事情。
等芙兰卡关上了房门，卢米安正色说道：
“查理那边有了些状况，我怀疑苏珊娜.马蒂斯这两天就会再次出现，有一定概率是今天深夜。”
“这么快？”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她都还没来得及将苏珊娜.马蒂斯、埃夫先生和老鸽笼剧场的问题转达给“007”！
卢米安点了点头：
“虽然我也很难接受，但种种迹象都说明我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
“你打算怎么做？”芙兰卡没浪费时间在讨论可能性有多大上。
卢米安将自己思考的两条对策告诉了芙兰卡，但没提K先生的手指。
芙兰卡笑着打量了他一眼：
“你很镇定嘛。
“你之前不是给我说，苏珊娜.马蒂斯疑是有序列5力量的恶灵吗？我们两个绑一块都未必打得过她。
“啧，你是对我太有信心，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卢米安笑了：
“都有。”
“能从科尔杜村那场灾难里逃出来的你果然不简单啊。”芙兰卡感叹了一句，看了看屋内的壁钟，“撑过今晚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先抓紧时间通过我的渠道把事情告诉官方，你在客厅等我。”
她走入了属于自己的主卧室，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卢米安坐至沙发上，望着悬挂在侧面的布谷鸟壁钟，默数起时间。
近两刻钟过去，芙兰卡开门出来，已是换上了那套内有皮甲较为贴身的黑袍，戴上了兜帽。
“搞定了，明天大概率会有行动。”她对卢米安说道，然后问了一句，“你不担心查理去圣罗伯斯教堂的途中遭遇意外吗？夜深人静的时候，路边也是会遇到恶灵的。”
圣罗伯斯教堂是“永恒烈阳”教会在老实人市场区的主教座堂，靠近苏希特蒸汽列车站，它附属的墓园原本在当前的微风舞厅。
卢米安早有主意：
“我打算等微风舞厅关门后，暗中跟着他去教堂。”
“我和你一起。”芙兰卡忽然皱起了眉头，望向卢米安道，“查理在舞厅内就不会受到袭击吗？某些恶灵可不会在意周围有没有别的人，有多少人。”
因为苏珊娜.马蒂斯之前几次出现都没有影响到别的人，所以卢米安下意识觉得她会避开人多的地方，而舞厅的人类拥挤程度远胜旅馆。
被芙兰卡这么一提醒后，他悚然一惊，沉声说道：
“我们现在就赶回舞厅！”

第一百章 霉运
微风舞厅。
卢米安在偏暗的灯光里环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查理。
这让他内心一沉，连忙招手让路易斯和萨科塔过来。
“头儿，有什么事吗？”路易斯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他以为头儿是对舞厅当前的某个情况不满意。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了那一名名穿马甲打领结的侍者，以闲聊的口吻问道：
“查理呢？我有点事情找他。”
路易斯瞬间瞪大了眼睛，愕然脱口道：
“头儿，查理刚才不是跟着你出去了吗？”
我？查理跟着我出去了？卢米安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接收到了太强烈的光芒。
他沉声问道：
“什么时候？”
路易斯回想了一下，疑惑地望着卢米安道：
“不到五分钟前。”
卢米安的视线落到了萨科塔身上，发现这位沉默寡言、相对更可信的手下同样一脸的迷惑。
五分钟前？我去白外套街都超过半个小时了，而且，我上次离开舞厅，是以伪装后的醉鬼身份，查理不可能是跟着我离开的……卢米安迅速排除了查理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跟着自己离开舞厅的可能。
这事愈发诡异了！
再结合查理鲜红带黑的运势，他遭遇危险的概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百！
卢米安按捺住了脑海内迸发的各种念头，对路易斯和萨科塔道：
“也许是有人在伪装我，但我不清楚他找查理想做什么。”
“不可能……”路易斯脱口而出。
几分钟前，他和萨科塔都与头儿打过招呼，那不可能是假的！
路易斯话未说完，就被卢米安冷冷地望了一眼，顿时改变了立场，嗫嚅着说道：
“也可能，可能真是假的。”
卢米安未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查理走出舞厅的时候换过衣服吗？”
按照微风舞厅的规矩，每位侍者、酒保、厨师、帮厨都能领到两套制服，但不可以带出舞厅，只能放在一楼的更衣室内。
这是市场区的人文环境造成的，那些酒保和侍者随时可能因为自己或者家人烂赌、酗酒、生病等事情破产，被逼逃离此地，如果他们将制服带回了家里，在搬走前必然会将这些东西拿去当铺抵押，换一笔现金，才不会管你微风舞厅是不是属于黑帮。
同样的，特里尔做拾荒者、苦力、流浪汉、底层工人生意的廉价咖啡馆往往使用锡制的餐具，并用铁链将它们固定在桌子上，只保留一定的活动空间，以免被顾客悄然带走，拿去卖掉。
好一点的咖啡馆也有自己的烦恼，为了体面，他们倾向于使用银制餐具或瓷器餐具，而有的客人并不那么体面，以至于每天打烊后，老板还得一遍遍点数餐具，看有没有缺失，平时则反复叮嘱服务生留意类似的事情。
“没有。”路易斯很是肯定地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他原本打算阻止查理穿着侍者的衣物走出舞厅，但因为对方是跟着头儿离开的，又理智地闭上了嘴巴。
舞厅的大部分规矩都是给侍者、舞女、酒保、厨师、打手、清洁工人，乃至经理准备的，头儿不需要遵守！
卢米安轻轻颔首，表面平静地说道：
“你们去忙别的事情吧。”
说完，他走向了靠近厨房区域的更衣室。
他怀疑查理的失踪和苏珊娜.马蒂斯有关！
不大的更衣室内空无一人，卢米安扫了两眼，找到了贴着查理姓名的那个柜子。
“反应很快嘛，知道给我找占卜媒介。”套着黑袍戴着兜帽的芙兰卡于卢米安的侧面浮现了出来，夸赞了一句。
“我又不傻。”卢米安简单做了回应，掏出随身携带的半截铁丝，捣鼓了几下，打开了查理放自己衣物的柜子。
芙兰卡琢磨了两秒，伸手拿出了查理的亚麻衬衣。
她随即利用放在更衣室门外的一把扫帚，做起占卜。
“查理现在的位置……
“查理现在的位置……
“……”
芙兰卡左手拿着查理的衣物，右掌按着扫帚的顶部，嘴巴里念念有词。
很快，她松开了右手，可那根扫帚却一动不动，站得很稳，似乎依旧被人扶着。
过了好几秒，它才啪地一声倒下。
“被干扰了？”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芙兰卡缓慢摇了摇脑袋：
“不像……”
她迅速走到更衣室内那面全身镜前，伸手在表面虚抚了几下。
拿着查理衣物的她开始了新一轮的占卜。
几个呼吸后，镜子变得幽深，仿佛正映照着黑暗。
下一秒，两道人影勾勒了出来，行走于偏黄而模糊的光芒里。
其中一个依稀是侍者打扮的查理，另外一个的背影则很像卢米安。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芙兰卡审视了几秒，用笃定的口吻做出解读：
“他们在地底！
“所以刚才的占卜没法指示结果，扫帚总不能自己跳起来，头朝下立住吧？”
卢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更衣室，上楼拿了盏电石灯和等会也许能够派上用场的东西，直奔舞厅外面。
他已经有了大概的推测！
芙兰卡见状，又一次掏出闪烁着荧光的粉末，配合咒文，让自己隐去了身形。
被绯红月光和煤气路灯共同照耀着的市场大道上，卢米安一边快速行走，一边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他的目的地则是市场大道中段进入地底的那个入口。
被黑暗包围的一片片光照区域里，卢米安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看见此处排水沟的栅栏有些许移位痕迹，紧挨着它的路边有相当混乱的多个脚印，煤气路灯杆接近普通人脑袋高度的地方有被撞击的迹象。
“像是一脚踩滑，挣扎稳住中又被排水沟绊到，最终撞在了路灯上……原本应该有些血迹，但被处理了……”芙兰卡又一次现出身形，根据现场情况对整件事情做了初步的还原。
她略显疑惑地自语道：
“和我下午看到的那件倒霉事有点像啊……”
说到这里，芙兰卡霍然醒悟：
“那个霉运缠身的假埃夫？带走查理的是他？”
卢米安早有怀疑，现在更是确定：
“他能伪装成埃夫先生，自然也能伪装成我。
“这能力有点厉害啊……”
此时，所有的细节在他脑海内已大致贯通：
苏珊娜.马蒂斯接近恢复，但又担心官方非凡者还在监控查理，于是让假埃夫先生伪装成夏尔，用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方式带走了查理，带他进入地底，而到了地下特里尔，官方非凡者就很难找到他们了。
再等一会儿，说不定连占卜都会被干扰！
“不厉害也没法在第一次调查时瞒过官方非凡者。”芙兰卡回了一句，没再隐身，跟着卢米安往位于市场大道中段的地下特里尔入口跑去。
随着电石灯偏黄带蓝的光芒照亮了往下的阶梯，卢米安找到了两对脚印。
其中一对，他很熟悉，那是属于查理的。
从足迹情况看得出来，查理对深夜进入地底很是害怕，走得畏畏缩缩，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夏尔”。
他暂时没有受到限制的迹象。
“蠢货……”卢米安骂了那家伙一句。
看不出是假是真很正常，毕竟一个是非凡者，一个是普通人，但已经并排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就没从交流中发现点不对吗？
我卢米安.李是那么好假扮的吗？
“还好有脚印。”芙兰卡略微舒了口气。
简化的“卜杖法”在地底很难派上用场，因为它指的方向也许对，但未必有路，需要绕很大一圈，存在迷路的风险。
这位“女巫”未带照明工具，不知是笃定自己不会和卢米安分开，还是不担心黑暗会对她的视力造成什么影响。
卢米安提着电石灯，沿阶梯走到了有街道和广场名称的那一层。
他速度很快，有时候还未发现足迹就已经选好了方向，没多久又重新找到了查理和假埃夫的脚印。
这看得芙兰卡一阵疑惑，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好像知道假埃夫会去哪里？”
“那个变态迷昏简娜后，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卢米安平淡地回了一句。
这是那帮人最熟悉也最有安全感的路线，而且，假埃夫应该是要带查理去见苏珊娜.马蒂斯——苏珊娜.马蒂斯很可能在这条路线的尽头！
芙兰卡没有多说什么，借助周围的黑暗半隐藏住了自己的身形，时而往前搜查，时而警戒后面和两侧。
走了几分钟，卢米安和芙兰卡停下了脚步。
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定的坍塌，到处都是碎石，而足迹在此地变得凌乱，最终指向了一个被碎石堆堵住的不大空洞。
“目标遇到轻微塌方，被关在了这里？”芙兰卡“嘶”了一声，“这也太倒霉了吧？”
她旋即望向了卢米安：
“你那个霉运符咒哪里买的，效果也太好了吧？”
“下次再遇上给你也买一个。”卢米安不确定最近还会不会遇上像那个流浪汉一样倒霉的人。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堵在洞穴出入口的石堆上，一块块碎石滚落，啪嗒落地。
没多久，那里被人弄出了一条通道，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他顶着金中带黑的头发，有双明亮的浅蓝眼眸，长得相当不错，俨然是另一个卢米安。

第一百零一章 表演
看到外面光影内的两人，假埃夫先是一怔，旋即抬起右手，指着卢米安，大声质问：
“你是谁？为什么要假冒我？”
他一边指责，一边加快了进度，将身体从挖出来的通道内抽离，跳到了地上。
面对这种情况，换做往常，卢米安早就冲上去近身搏杀了，或是拔出左轮，送敌人几枚子弹，根本不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总有表演一下的渴望，想看看对方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情，然后抓住机会，尽力地表现自己。
没有对手，也就没有对手戏！
芙兰卡同样如此，跃跃欲试着想代表卢米安回应那个假货，没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假埃夫的后面是穿着侍者衣物的查理，他刚在碎石堆里爬了一截，就看到了电石灯和马灯双重光芒内的人影。
他顿时被两个夏尔对峙的场景吓得停在了原地，一时如陷梦中，分不清谁真谁假，谁想害自己谁又试图帮自己。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身又陷入了危险之中！
假埃夫打量了卢米安两眼，又急又怒地对芙兰卡道：
“醒醒，你被假冒者骗了！
“我什么时候穿过那样的衣服？”
卢米安提醒查理后，只是卸掉了妆容，未更换衣物，还是简陋正装和帆布长裤的怪异混搭风格，相比较而言，假埃夫白衬衫、黑马甲、棕长裤、无绑带皮靴的形象更接近他平时。
芙兰卡忍不住演了起来：
“是吗？
“那你说说我的代号是什么。”
假埃夫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
“‘红靴子’女士，你连自己的绰号都忘了吗？”
芙兰卡忍俊不住，笑出了声音。
她随即后退了两步，融入了电石灯光芒边缘的阴影。
这被黑暗统治的地底太适合“魔女”战斗了！
假埃夫见状，心中一下涌现出了不祥的预感，明白自己以假乱真的尝试大概率已遭遇了失败，不能再表演下去了，当即改变了策略。
他丢下马灯，微抬脑袋，望向卢米安，神情变得极为冷峻。
他勾勒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不知道该同情你们，还是祝贺你们，竟然识破了我的伪装，但这对你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提着一盏马灯的假埃夫气势骤然攀升，瞬间变成了一座快要爆发的恐怖火山。
卢米安面对着他，就仿佛面对科尔杜村那个三头六臂的邪异巨人，除了没受到精神上的创伤和打击，其余反应基本一致。
他颤栗着低下了头颅，不敢直视对方，但那股表演的欲望和本身的倔强，让他又强撑着抬起脑袋，艰难地将视线一点点移向假埃夫的脸孔。
与此同时，光照之外的黑暗仿佛蒙上了一层绿芒，一根根藤蔓和树枝不知从何处蔓延过来，占据了洞顶和岩壁。
潜入阴影的芙兰卡受到假埃夫气势的震慑，再也无法维持能力的效果，身体凸显于距离假埃夫不到两米的地方。
还趴在通道内的查理更是瑟瑟发抖，将脸埋入了碎石和泥土，脑海一片空白。
假埃夫轻蔑地扫了卢米安和芙兰卡一眼：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追踪我？
“你们唯一幸运的是，长得还算不错，我不忍心直接将你们杀死。”
这一句句话语灌入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耳朵，让他们内心充满了恐惧，只想调头就跑。
这样的感受让卢米安油然产生了一个认知：
半神！
那个假埃夫是半神，拥有神性！
卢米安咬紧牙关，鼓起勇气，将手探向了口袋，希望K先生的手指能成功抵挡一阵，帮助自身和芙兰卡顺利逃出地下特里尔。
半神怎么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半神，不会害怕到失去理智，不会恐惧到放弃挣扎！
就在卢米安的右掌快触及K先生的手指，芙兰卡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转过身体，狂奔而逃时，洞顶发出了喀嚓的声音。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与之前那些同类一样掉了下来，直直坠向以高傲姿态审视着卢米安和芙兰卡反应的假埃夫。
假埃夫躲之不及，只避开了脑袋，被碎石重重砸中了左肩，砸得骨头开裂，血肉下陷。
他短促地惨叫了一声，差点被砸翻在地。
伴随着这样的变化，那让人恐惧的气势和带有神性的感觉瞬间消散一空，只有不算太多的青绿藤蔓和棕绿树枝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卢米安一下摆脱了遭震慑的状态，半是被表演欲驱使半是顺势而为地使用了“挑衅”。
他丢掉电石灯，捂着肚子，哈哈笑道：
“假的啊？
“你怎么什么都是假的，那根东西不会也是木头的吧？”
刚从疼痛里缓过来的假埃夫情绪轰然爆炸，目光锁定了卢米安，眼眸染上了一抹幽绿。
这样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芙兰卡已抛洒出闪烁荧光的粉末，伴随着低语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卢米安涌现出了强烈的渴望，对异性对快乐的渴望。
如果芙兰卡还没有“隐身”，他必然控制不住自己，但现在，他不至于彻底失去理智，只是行动变得麻烦，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是如此。
卢米安带着点表演欲地艰难拔出了腋下枪袋内的左轮，试图瞄准假埃夫。
当前的他，看到对方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孔，都莫名觉得有魅力。
砰！
卢米安扣动了扳机，但没能命中假埃夫。
假埃夫眼睛里写满了痛恨，一边身手矫捷地靠近着目标，一边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脸孔。
他的模样顿时有了一定的变化，但又不是特别明显，仿佛做不到任意揉捏自身形象这种事情，他只是让五官变得更柔和了一点，让卢米安那张属于男性的英俊脸孔有了几分女人味。
卢米安喘起了粗气，再次扣动了扳机。
他感觉自己的欲望快要爆炸，想抱住那个雌化的假埃夫这样那样。
这伴随着情绪的激烈，让他本能回想起了“心理医生”苏茜女士说过的话语，连忙做起深呼吸。
砰！
卢米安稍微平复了一点，又一次让左轮发射出子弹。
假埃夫没想到对方的毅力竟然这么强，依旧未完全失去理智，险些没能避过那枚子弹，被它擦着胳膊飞了过去，带来衣物的破损和皮肤的灼伤。
他忍不住痛哼了一声，而这个时候，一直提防着类似能力的卢米安不再表演，抓住机会，反手握住仪式银匕，将它插入了自己肋部，没有拔出。
疼痛唤醒了他的理智，欲望随之消退了大半。
假埃夫也在疼痛里初步摆脱了“挑衅”效果，找回了一定清醒。
他明白当前局面不适合持久战斗，当即掏出一枚金币，抛向了被碎石堆堵住的空洞。
卢米安猛然被难以遏制的贪欲控制，带着仪式银匕，扑向了那枚金币，想要将它捡起。
假埃夫趁此机会，狂奔向地底的深处，快得超越了正常人类。
突然，他脚底一滑，听见了呲溜的声音。
这条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布满冰霜！
假埃夫强行拉扯腰背，试图稳住身形。
可这个时候，他的背后浮现出了一道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高挑身影。
芙兰卡的右手弹出一把袖剑，缠绕着黑色的火焰，刺向了假埃夫的背心。
她使用了“刺客”的全力一击，将所有的力气都浓缩在了那把袖剑之上。
噗的一声，假埃夫虽然竭力躲避，并依靠某种表演，让自己的皮肤和肌肉变得坚硬，仿佛石头，但还是被那把袖剑贯入了体内。
他的瞳孔一下放大，强行扭过身体，让染着幽绿色泽的眼眸映出了芙兰卡的身影。
一击成功的芙兰卡本打算后退一步，借阴影拉开距离，然后引爆灌入目标体内的黑焰，但身体忽地发软，弯下了腰背。
她的双腿隐约夹起，湖水色的眼睛浮出了一片水光。
她事前就知道这次跟踪的假埃夫和变态赫德西存在很深的关系，对当前的境遇有做一定的准备，毫不犹豫就将手探入暗袋，打算拿出前段时间买的嗅盐。
砰砰砰！
已捡起那枚金币的卢米安向受了重伤的假埃夫连开了三枪。
假埃夫慌忙闪避，但又身在光滑冰层之上，连基本的平衡都难以稳住，最终啪地一声摔倒在地，被其中一枚子弹贯通了腹部。
得到喘息机会的芙兰卡闻了下嗅盐，被那刺激的味道唤醒，压住了欲望，左手猛然一握。
假埃夫体内顿时迸发出了一股股黑色的火焰，被它们灼烧起灵魂，这让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卢米安再次瞄准，扣动了扳机。
最后一枚子弹激射而出，瞬间钻入了假埃夫的额头。
砰的一声，假埃夫的脑袋裂开，红的白的洒了出来。
卢米安见芙兰卡又一次弯下了腰背，连忙奔了过去，绕开结满冰霜的区域，来到她的身旁。
芙兰卡刷地抬头，眸光如水荡漾，嘴里轻轻喘着气。
她猛然抱向卢米安，却被一个打开了盖子的金属小瓶抵到了鼻子前方。
那难以言喻极度刺激的气味让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失去了绝大部分欲望。
“艹，这玩意儿比嗅盐强多了！”芙兰卡一恢复清醒就脱口而出。
卢米安赶紧给自己也闻了一下，打起了喷嚏。

第一百零二章 通灵
趁着卢米安打喷嚏，芙兰卡上前两步，蹲到了假埃夫的身旁，检查起那具尸体。
她轻轻一握，让还在燃烧的黑色火焰全部熄灭了。
“还好，还没烧到灵魂都消散的程度。”芙兰卡松了口气，站了起来，掏出了一把仿佛无光黑夜的粉末。
卢米安收起了那瓶刺激性气体，望向芙兰卡道：
“你打算通灵？”
刚才的战斗里，假埃夫展现出了相当于中序列的实力，并拥有一些奇异的能力，他完全没法留手，否则局势会有不一样的变化。
芙兰卡轻轻颔首道：
“对，现在通灵会有很好的效果。”
“你打算向哪位存在祈求？”卢米安随口问了一句。
芙兰卡轻笑道：
“都不。
“我结合‘魔镜占卜’的原理，自创了一门通灵术，虽然比不上最专业的那些，但也足够用了，而且还不会被相应领域的神灵注视。”
“很有头脑嘛。”卢米安的夸赞自带几分嘲讽。
芙兰卡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这叫有学术精神，我们，呃，你姐姐其实也会做类似的研究和尝试。我平时懒得想那么多，不是因为没有头脑，而是算计来算计去多累啊，做人嘛，轻松一点比较好，不要在意那么多细节。”
她的目光扫过还趴在碎石堆通道内的查理，将关系卷毛狒狒研究会会长“甘道夫”的话语吞了回去。
这就是你变成女人后适应良好的原因？卢米安见芙兰卡开始在这片区域制造“灵性之墙”，遂走向了查理所在的位置。
查理看到夏尔过来，猛然清醒，手脚并用，爬出了碎石堆。
卢米安凝视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想的是：
查理刚才看见了我、芙兰卡和假埃夫的战斗，他如果去“永恒烈阳”的教堂寻求庇佑，面对官方非凡者用上了能力的询问时，大概率隐瞒不住，毕竟这不像上次，官方非凡者会觉得一切都在自身掌握中，容易疏忽大意，出现思维的死角……
查理原本很庆幸很喜悦，但被卢米安这么看了好几秒后，心脏逐渐如同舞厅乐队的鼓点，砰砰跳得激烈。
他又恐惧又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
卢米安看见查理的运势依旧红中带黑，只是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
这说明苏珊娜.马蒂斯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他又沉默了几秒道：
“等会记得去圣罗伯斯教堂。”
在已经联络上普阿利斯夫人的情况下，他也不是非得待在老实人市场区，非得管理微风舞厅，只要不脱离萨瓦党，就还有完成K先生任务的希望。
而且，这一次还牵扯入了芙兰卡，有她在老大枕头旁边说好话，自己即使没了微风舞厅，也会负责别的赚钱生意，只是大概率没那么高的收益。
“好，好！”查理顿时松了口气。
这家伙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情，加上本身性格比较豁达，属于那种人越多越兴奋的类型，很快就有了强烈的好奇心，指着躺在地上的假埃夫道：
“那个是谁，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查理话未说完，已然停住，因为随着假埃夫的死亡，尸体的脸庞肌肉松弛了下来，变得不再像是夏尔，显得非常陌生。
“一个信仰了邪神，获得了奇怪能力的人。”卢米安用查理能够理解的方式简单解释道，“他和苏珊娜.马蒂斯存在一定的关系。”
查理听得一阵后怕：
“难怪他一直把我往地底带……”
卢米安忍不住骂道：
“你这个蠢货，和他待了这么久，都没有感觉他不对劲吗？
“顶着我的脸就等于是我了吗？”
查理讪讪道：
“进地下特里尔的时候，我就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
“他一直都很沉默，只说带我去地底某个地方，彻底解决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不像你，喜欢开玩笑，喜欢捉弄人。
“我以为，是因为情况比较紧急，所以你没什么心情……”
想到查理一个普通人，哪怕真有脑子，也识不破涉及超凡能骗过官方非凡者的伪装，卢米安就吐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那边。
这位“女巫”已完成了自创通灵术的前置准备，站在点了两根白色蜡烛的假埃夫尸体前，用赫密斯语低声念了一堆咒文。
由于有“灵性之墙”隔断，卢米安只听见了部分内容，那包括芙兰卡对自身和假埃夫的描述，前者是提供灵性的源泉，是维持仪式的根本，后者是祈求的对象，也就是给予问题答案的“魔镜”。
至于查理，他听到的更少，也听不懂。
芙兰卡手中的化妆镜表面浮出了一层微光，内部变得极为幽深和黑暗，就如同沉到了某条河流的底部。
一张模糊又苍白的脸孔很快凸显于镜面，与假埃夫尸体现在的模样有五六分相似。
芙兰卡改用因蒂斯语问道：
“你是谁，属于什么组织？”
假埃夫茫然而抽离地回答道：
“伦塔司，是至福会的成员。”
伦塔司……卢米安霍然记起了这个名字。
在老鸽笼大门外的那些海报上，时常出现“伦塔司”这个单词，他属于重要的男性配角。
芙兰卡进一步问道：
“至福会是什么样的组织，和苏珊娜.马蒂斯有什么关系？”
假埃夫伦塔司用飘忽的嗓音说道：
“至福会原本是一个女性爱女性的秘密团体，苏珊娜是她们之中的一员。
“她厌倦了在议员、高官、银行家、报业大亨等男性怀抱里辗转的生活，向同为女性的小姐和夫人寻求慰藉，后来，她获得了神启，得到了恩赐，成为了我主的祭司，将人数不多的至福会发展成了信仰我主的隐秘组织。
“当前社会，女性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方便出面，所以至福会发展了一些男性成员，同样能得到恩赐，但无权参与最核心的事务，了解最机密的东西。”
“厉害！”芙兰卡轻轻鼓了下掌。
她知道伦塔司说的“我主”应该是那位名为“欲望母树”的邪神，没去深挖这方面的事情，怕知道不该知道的神秘学内容。
女性爱女性的秘密团体……男性成员无权参与最核心的事务……卢米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站到“灵性之墙”的边缘，望着芙兰卡手里那面化妆镜，开口问道：
“赫德西频繁去找站街女郎，并寻觅猎物，是因为他的欲望在至福会内部无法得到满足？”
“是的。”伦塔司回答道，“女性只爱女性，我还是‘性瘾病人’的时候，也必须自己解决问题，幸运的是，我比他英俊，有一些喜欢我的女性观众，市场区也有足够的站街女郎，不需要冒风险追寻刺激。”
“牛逼！”芙兰卡用奇怪的词汇表达了自己的情绪，她啧啧感慨道，“就没有正常的女性爱女性秘密团体吗？”
“有。”伦塔司回答得很笃定，“仅是我知道的就有‘此刻会’和‘水仙会’，她们经常在夏约的红房子咖啡馆举行女性欢乐派对。我们一直在试图接触她们，想把她们发展成我主的信徒。”（注1）
夏约位于塞伦佐河北岸的16区，也就是广场区——以罗塞尔大帝建立的凯旋广场为名，属于小镇类型，拥有大片郊区森林，是很好的葡萄酒产地之一，夏约酒在整个世界的知名度仅次于奥尔米尔红葡萄酒。
芙兰卡听得悠然神往，重复起那几个名词：
“夏约……红房子咖啡馆……女性欢乐派对……”
卢米安更在意“性瘾病人”这个名词，感觉这很符合变态赫德西的状态，应该是“欲望母树”那条途径的序列8，但他怕通灵时间不够，没急着追问这方面的内容，而是把重点拉回了苏珊娜.马蒂斯：
“苏珊娜.马蒂斯怎么成了恶灵？你为什么把查理带到地底？”
伦塔司模糊苍白的脸孔扭曲了一下：
“她在一次恩赐中死去，成为了恶灵。
“她告诉我们，因为她的姓名依旧被不少特里尔人传颂，她的画像还被许多男人作为自我安慰时的道具，所以她没有彻底崩溃，还能保持一定的理智，但是，她明显更偏激了，更执着于自己关心的事情而不考虑其他。
“她上次被官方非凡者重创，在祭坛恢复，我们担心她彻底恢复之后又会去找查理，被官方锁定，所以趁着选举，提前把查理带去祭坛，交给她处理。”
查理已凑到卢米安身旁，听得脸色煞白，感觉自己刚才真是一只脚踏入了地狱。
芙兰卡微微点头道：
“那个祭坛在哪里？苏珊娜.马蒂斯还有多久完全恢复？”
“祭坛……”化妆镜表面，模糊的脸孔淡化，出现了一条地底隧道。
隧道不断延伸着，下钻着，多次分成岔路，最终抵达了一个被藤蔓和树枝爬满岩壁、顶部的小型采石场空洞。
那里有一个突兀冒出地面的棕绿色巨大树桩，它由一根根粗壮的枝干组成，根系不知来源于哪里。
眼见树桩越来越清晰，芙兰卡赶紧中断了这次呈现，怕引动某些异常。
伦塔司继续回答道：
“苏珊娜还有两天就能彻底恢复，离开祭坛。”
注1：现实中那个年代确实有这些东西，巴黎人真的很会，详情见《巴黎咖啡馆史话》

第一百零三章 “演员”
芙兰卡默算了下时间，详细问道：
“祭坛藏着什么危险？苏珊娜.马蒂斯今天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卢米安一听芙兰卡的问题，就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是什么：
如果有可行性，不如趁这个机会去毁掉那个祭坛，让还处在虚弱状态的苏珊娜.马蒂斯彻底消散！
从微风舞厅出来，追踪假埃夫之前，卢米安就考虑过类似的问题——因为伦塔司是带着查理去地底，所以他相信对方的目的地是去苏珊娜.马蒂斯藏身之处，于是在取电石灯的时候，从保险柜里拿了几捆雷管出来，希望能利用环境的特殊，把那些家伙都炸死。
伦塔司模糊苍白的脸孔上似乎多了几分神圣：
“祭坛就是祭坛，只有我主的光辉，没任何危险。”
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更危险了……卢米安站在“灵性之墙”旁边，咕哝了一句。
伦塔司继续说道：
“我不清楚苏珊娜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她上上周还无法让我们看见，偶尔能发出声音，上周可以正常和我们交流，而我们打开了‘灵视’的情况下，能够看见她，到了今天，她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但显得很虚弱。”
苏珊娜原本是相当于序列5的“堕落树精”，现在恢复到接近序列6的实力了？卢米安根据伦塔司的描述做出初步的推测。
要不是苏珊娜藏在“欲望母树”的祭坛，卢米安都感觉这值得冒险了。
芙兰卡想了想道：
“你们平时是在祭坛祈祷和获取恩赐？”
“是。”伦塔司用回忆般的口吻道，“苏珊娜是我们的祭司，让我们能感受到主爱世人，感受到每个人最真实的那些欲望，真正地认清楚自己。”
听到这里，芙兰卡理智地放弃了进一步的询问，转而从细枝末节里寻求真相：
“祭坛平时有人保护吗？”
“苏珊娜一直都在。”伦塔司模糊苍白的脸孔在镜面上轻轻晃动。
芙兰卡望着手中的化妆镜道：
“苏珊娜遭受重创的这两周，祭坛有人保护吗？”
伦塔司的灵如实回答：
“没有。”
芙兰卡忍不住侧头，望了卢米安一眼，发现他也是一脸的失望和遗憾。
从伦塔司刚才的回答里，他们都清楚地认知到了一个事实：
那个祭坛有隐秘的保护机制，而且很强！
否则，它再是藏于地底，再是难以找到，也得考虑怎么防备那些喜欢在地下特里尔寻找宝藏的赏金猎人和洞穴冒险家，同时，还得提防临时改道的走私者们和到处乱逛的大学生。
芙兰卡吐了口气，觉得祭坛和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还是交给官方来烦恼比较好。
那个恶灵还有两天才恢复，而她和卢米安已经问出祭坛的位置，时间足够！
芙兰卡问起了别的事情：
“老鸽笼还有多少至福会成员？”
“不多。”伦塔司模糊脸孔上的眼眸闪烁着阴绿，“但我只知道几个，我、埃夫、赫德西都听命于迈普.迈尔，他是剧场经理，也是苏珊娜成为恶灵后，代表她参与至福会核心事务的人。”
“为什么会挑一个男人？不是女性只爱女性吗？找个女性更方便和至福会别的核心成员交流啊。”芙兰卡提出了异议。
你确定你说的交流没有潜藏含义？卢米安觉得“袖剑”女士在这件事情上颇为兴奋。
伦塔司嗓音飘忽地回答道：
“迈普.迈尔以前是苏珊娜的情人。”
芙兰卡“啧啧”感慨：
“大祭司带头违背组织原则啊，男女都爱。”
说话间，她望了又茫然又恐惧的查理一眼。
伦塔司未替迈普.迈尔隐瞒：
“在苏珊娜加入至福会前，他们就是情人，而且是唯一能让苏珊娜感觉安心和放松的情人，她获得神启，信仰我主，改造至福会后，也将迈普.迈尔发展入会，只是不再和他上床，等到她成为了恶灵，她不再只爱女性，和迈普.迈尔又恢复了那种关系，同时，她还在寻觅别的目标，进入他们的梦里，吸取他们的精力，爱上他们再杀掉他们。”
查理越听，脸色越白，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永远都无法摆脱，直至死亡。
“这多少是有点变态了。”认真考虑过让情人加德纳为自己生孩子的芙兰卡评价了一句。
她旋即笑道：
“迈普.迈尔是不是喜欢戴绿色的帽子？”
“不，他现在只戴黑色的礼帽，还会给自己的胡须尖端打蜡。”伦塔司否定了芙兰卡的猜测。
卢米安则想起了K先生聚会上有人提过的欧内特小镇女性死亡案件：
“如果迈普.迈尔获得恩赐，成为男的‘堕落树精’，是不是就能进入女性梦里，制造春梦，吸取她们的精力，让她们逐渐衰弱，直至死亡？
“至福会以女性为核心成员，强调女性只爱女性，不太可能让男性成员获得那么高层次的力量……那不是至福会的人，但同样信仰‘欲望母树’？或者，女性‘爱’女性？”
芙兰卡继续问道：
“你为什么连老鸽笼的至福会成员都不知道有几个？你认识的至福会成员里，除了苏珊娜，竟然没有女的？”
伦塔司苍白模糊的脸孔似乎有了些许扭曲：
“只有迈普.迈尔能接触那些女性成员。
“我虽然不知道现在的老鸽笼还有没有女性成员，但我能猜出以前有哪些。”
“怎么猜出来的？”芙兰卡好奇问道。
伦塔司回答道：
“加入我们老鸽笼，从女配角开始，演技越来越好，最终以女主角身份离开的那几位应该都是至福会的核心成员。
“老鸽笼的建立本身就是给她们一个安全可靠的表演场所，帮助她们满足内心的欲望，直到能够初步控制。”
“为什么非得表演？”卢米安想起了伦塔司的种种表现。
伦塔司挣扎了一下道：
“我们获得的相当于序列7的恩赐，叫做‘演员’。
“它赋予我们让目标渴望关注，想要表现的能力，也激发了我们潜藏的表现欲、表演欲，这在真正掌控住恩赐的力量前是无法克制的，我们必须有一个正规的表演舞台才能不引人怀疑地满足自身的欲望。
“观众们的每一次掌声都是对我们的肯定。”
奇怪的序列……刚才我没第一时间攻击伦塔司，反而选择和他对峙，也未及时用仪式银匕压制爆发的欲望，是因为不知不觉被激发了想要表现的欲望啊……卢米安恍然大悟。
芙兰卡轻拍了一下手掌道：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我今天怎么特别爱演！”
她笑吟吟问道：
“你伪装成埃夫和夏尔的能力也来自‘演员’？”
伦塔司的脸孔以很小的幅度点了点：
“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肌肉、皮肤和骨骼的状态，拥有伪装所需要的全部能力，包括化妆技术、道具制作等，同时，‘演员’还有‘模仿’这个能力，演什么就能像什么，演一个普通人，连星灵体都会变得普通，演一个军人，则会擅长格斗和射击。”
“演一个女人呢？”
“演一个非凡者呢？”
芙兰卡和卢米安各自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两人总算明白了假埃夫为什么能瞒过官方非凡者，明白了老鸽笼剧场那些戏剧表演者的演技为什么能那样好。
天天和真正的“演员”搭戏，演技能不好吗？
伦塔司的灵略显浑噩地说道：
“演女人需要提前制作道具，假的胸部，假的长发，等等，等等。
“演其他非凡者的时候，在我已经观察到的情况下，我可以演出他相应的能力，但不会有什么实质效果，更接近幻术，如果，那个非凡者以月为单位让我认真观察和学习，那我可以演出一些非常类似但弱化许多的能力。”
听起来有点厉害啊……卢米安感慨了一句，沉声问道：
“你之前表现出强大气势时演的是谁？”
“和祭坛气息连接在一起，主持恩赐仪式时的苏珊娜。”伦塔司隐约显露出一点虔诚和敬畏。
芙兰卡和卢米安再次对视了一眼，庆幸自己已经放弃前往祭坛清除后患的想法。
从伦塔司的回答看，苏珊娜和祭坛合二为一时会展现出半神位格！
“‘演员’还有其他能力吗？”芙兰卡问道。
伦塔司摇了摇头：
“没有。
“但迈普.迈尔曾经告诫我，‘不要沉迷于你扮演的角色’。”
卢米安终于有机会询问：
“‘演员’对应的其他序列叫什么？”
伦塔司的嗓音带上了明显的阴森感：
“序列9‘吝啬鬼’，序列8‘性瘾病人’，序列6‘受勋者’，序列5‘小爱神’，再往上，我不知道。”
很贴切嘛……对“吝啬鬼”和“性瘾病人”的能力相当了解的卢米安问道：
“‘受勋者’是什么意思？”
“渴望成功，渴望被上流社会或大众认可。”伦塔司解释了一句。
芙兰卡颇为好奇地问道：
“你们在每个序列都好像控制不住相应的欲望，到了序列5，岂不是看到什么都会欲望爆炸？”
“其实，每个序列到了最后都能控制住对应的欲望，‘演员’最主要的是表演欲，对财物和异性的渴望只是比正常强一些，不会因此显得病态，完全无法控制。”伦塔司以自身为例子回答了芙兰卡的问题。
卢米安顿时有了疑惑：
“那你扮演埃夫先生时为什么还那么吝啬？”
选择拾取来历不明的金币。
伦塔司很自然地回答道：
“因为真正的埃夫就是那样，演什么就要像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正确的解读
听完伦塔司的回答，卢米安一时不知该笑出声音，还是庆幸自己从错误的思路出发却获得了满意的结果。
他原本以为假埃夫这些信仰“欲望母树”的非凡者，都会难以克制贪、食、性等欲望，所以才选择用金币承载那个流浪汉的霉运，谁知道，邪神信徒们只是在不同的序列会被对应的欲望深度影响，当他们真正掌握了那股力量或者获得新的恩赐后，就能解脱出来，步入下一种状态，原本那些欲望虽然还是比较强烈，但不再无法控制。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伦塔司正在扮演埃夫先生，需要展现出那种吝啬，他大概率不会轻易地捡走那枚附带霉运的金币，会更谨慎地审视现场情况。
当然，他要是对命运的变化不敏感，察觉不出金币的问题，在发现失主已经走远，不会回来后，还是有不小的可能将那枚金币据为己有，毕竟，他比普通人还要更贪小便宜一点，而在一定比例的普通人心里，捡到的就是自己的。
卢米安对伦塔司刚才说的一句话有了更深的感触：
“确实，‘不要沉迷于你扮演的角色’。
“但伦塔司当时正在扮演过程中，追求细节其实没什么问题，要不然很容易被人发现他是假埃夫……”
芙兰卡感觉“通灵”快接近尾声了，忙询问道：
“你猜出来的至福会核心成员都有谁？”
伦塔司苍白模糊的脸孔左右动了动：
“我就算告诉你们，你们也找不到她们。
“她们都是在获得恩赐，成为‘演员’后来到老鸽笼的，用的是假名，展示给我们的是假脸，等演技成熟，掌控住了相应欲望，离开剧场时，则会恢复真正的身份。
“你们要是想知道她们的假身份，那就去搜集老鸽笼过去两年所有戏剧的女主角名单，演出剧目最多的那几个就是。”
提到老鸽笼剧场的戏剧女主角，卢米安想起了一个名字：
“夏绿蒂.卡尔维诺是至福会的核心成员吗？”
那是戏剧《林中仙女》的主角，剧照上的打扮会让人联想起苏珊娜.马蒂斯。
伦塔司脸孔越来越虚化，嗓音越来越飘忽：
“我不知道。
“她是从表演学徒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最近几个月才逐步担任主角，不是外来者，但表演学徒也有可能被迈普.迈尔发展为至福会的成员。”
芙兰卡正待询问迈普.迈尔对应的序列和能力，伦塔司被黑焰灼烧过的灵就再也支撑不住，消散在了化妆镜的表面。
芙兰卡略有点遗憾地结束了仪式，解除了“灵性之墙”。
然后，她一边蹲到伦塔司的尸体旁边，摸索起不同口袋，一边叹了口气道：
“还没问迈普.迈尔的事情呢，算了，交给官方烦恼吧。”
卢米安想了想道：
“我听一位剧作家说过，迈普.迈尔很有野心，想让老鸽笼成为特里尔最出名的剧场，想拿到因蒂斯荣誉军团勋章。”
“渴望成功，渴望被认可？”芙兰卡记起了伦塔司对序列6“受勋者”的描述，“这是至福会男性成员的天花板了吧？”
“大概。”卢米安难以做出准确的答复。
这个时候，芙兰卡已搜出了一堆物品：
两个金属小瓶，一个皮制的钱包，一些贴合脸庞弧线的面团，一小块一小块接近人类肤色的薄皮，眉笔等化妆工具……
“你闻闻是什么？”芙兰卡将那两个金属小瓶丢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略作分辨就做出了回答：
“一瓶是你刚才闻过的，一瓶应该是配套的迷药。”
它们看起来像是“欲望母树”信徒出门必备之物。
“那种神秘学嗅盐？”芙兰卡略作沉吟道，“你已经有了一瓶，还没用完，它就归我吧，迷药给你，这些伪装道具和钱包里的钱，你自己挑，不想要的留给我，妈的，这个穷鬼，别说非凡特性、神奇物品了，连个材料、符咒和武器都没有！”
“迷药和神秘学嗅盐挺管用的。”只在“铁锤”艾特那里收获过非凡特性的卢米安不是太在意。
芙兰卡连伦塔司的裤裆和脚底都没有放过，依旧未能找出别的东西。
她拿出一个折叠起来的布袋，将它展开，收起了地上那一堆东西，并对卢米安道：
“回去再分。”
说完，她站起身来，望向处在惊吓状态的查理，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他看见了我们和伦塔司的战斗，该怎么处理？”
查理双腿一软，一边向卢米安身旁靠，一边牙关得得作响地说道：
“我，我不会出卖你们的！”
不等卢米安开口，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算了，还是丢给官方非凡者吧。”
故意挑起话题，快速敲定结论……怕我杀查理灭口？终于摆脱表演欲的卢米安彻底恢复了冷静和理智，思索了一下道：
“我有别的办法。
“查理既不用去圣罗伯斯教堂寻求庇佑，最近也不需要再担心苏珊娜.马蒂斯找他。”
他想到了自己的“转运之术”！
之前不用，是因为苏珊娜.马蒂斯还未继续纠缠查理，没有相应的命运可转，但现在，苏珊娜.马蒂斯接近复苏，查理是第一个目标，运势已发生改变，有危及生命的血光之灾，正好转运！
到时候，卢米安会把承载血光之灾的金币“送”给真埃夫，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当然，这和“替代之术”，和“堕落水银”的“命运交换”都有不同，它转移的只是一段时间内的血光之灾，也就是说，查理最近几天确实不会被苏珊娜.马蒂斯盯上，可过个几天，除非苏珊娜.马蒂斯已被彻底净化，或者失去了记忆，否则这种源自外界的威胁该来的还是会来。
但官方明天就会采取行动了，并且有足够的情报支撑！
卢米安发现查理运势有问题的时候不这么做，是因为转得了查理的运，转不了他自己的，苏珊娜同样会来袭击他这个教唆查理背叛的仇人，所以，还不如用最简单的方式伪装自己，督促查理去“永恒烈阳”的教堂，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防备苏珊娜.马蒂斯，而现在，他们确定苏珊娜.马蒂斯还有两天才恢复。
“真的？”查理眼睛一亮。
卢米安笑着反问：
“你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
查理嗫嚅着回答：
“相，相信，相信！
“你只是在一些小事上捉弄人。”
芙兰卡好奇问道：
“什么办法？”
你得回避的办法……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思考起具体的细节：
想转掉查理现在这种运势，向我自己祈求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利用封印在我体内的力量……
等等得委屈查理一下，手动让他昏迷，不能暴露我身上有污染、疑似在向邪神祈求帮助的事情……
卢米安刚要吩咐查理跟着自己走，并做好了一拳将他打晕的准备，脑海内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利用封印内的力量算不算利用忒尔弥波洛斯？
“这要不要写信给‘魔术师’女士，征询下意见？
“之前流浪汉的霉运完全不涉及神秘和超凡，仪式抽取的力量并不多，这次也许要对抗身在邪神祭坛内的序列5恶灵，需要的支持肯定数倍于上次……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从查理的运势改变到现在，种种事情急迫，时间也刚好，仿佛在制造这么一个契机，并且不给我认真衡量的机会……
“要不是我刚给‘魔术师’女士写过信，得到了提醒，恐怕已经开始给查理转运……”
见卢米安怔在了原地，未做任何动作，芙兰卡试探着问道：
“怎么了？”
卢米安瞬间回神，斟酌了下道：
“我刚刚才发现，我预备的那个办法好像有严重的缺陷。”
“啊。”查理发出了短促的声音。
他又失望又担忧。
芙兰卡沉吟了几秒道：
“我也有个办法：
“查理不去圣罗伯斯教堂，跟着我们到白外套街。
“只要我们能撑过今晚，到了明天就没什么事了。
“你想想，我们原本就打算对抗苏珊娜.马蒂斯，而苏珊娜.马蒂斯还有两天才能离开祭坛，今晚即使有人来袭击我们，也只是迈普.迈尔和他的手下，哪怕他邀请来了别的至福会核心成员，只要不如祭坛内的苏珊娜.马蒂斯，我们都有不小的把握撑到天亮，实在不行，还能把动静闹大，引来官方非凡者，我们趁混乱逃脱，离开市场区。
“这是最差的发展，而查理如果去了圣罗伯斯教堂，我们现在就得考虑搬走，而且同样可能受到袭击。”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钟，觉得可行性不低。
他点了点头道：
“我没有意见。”
他随即望向了查理，查理迫不及待地做出回应：
“我也没有问题。”
他对夏尔和芙兰卡还是有不少信心的。
卢米安又集中起精神，重新观察查理的运势。
他颇为愕然地发现，查理的血光之灾明显变弱了，并且有转好的迹象！
这……查理真正的厄运是参与“转运仪式”？当我放弃了那个想法，他的命运就改变了？虽然现在依旧有血光之灾，但不是那么严重了……艹他妈的忒尔弥波洛斯！卢米安瞬间有所明悟，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第一百零五章 撞见
骂完忒尔弥波洛斯，卢米安看见芙兰卡将装着战利品的布袋扎好，挂到了身上。
他一下想起“吝啬鬼”的其中一种能力，开口提醒道：
“你不怕那些‘吝啬鬼’根据丢失的财物找到我们？”
他将老鸽笼之事告诉芙兰卡时，就已经提过那群邪神信徒似乎能感应到属于过自己又失去的物品在哪里。
而和变态赫德西私自行动不同，伦塔司是根据命令执行任务，身上可能有迈普.迈尔给的东西，以便在他出现意外后确定他的下落和破坏者的位置。
芙兰卡嗤笑了一声：
“那种能力肯定有时间和范围的限制，等老鸽笼的人发现伦塔司失踪了，再想锁定我们，很难很难。
“而且，有查理在，他们只要愿意，怎么样都能找到我们，带不带走这些东西都一样，查理就相当于苏珊娜.马蒂斯失去的物品，不，失去的爱人。”
查理听得迷迷糊糊，不清楚夏尔和“红靴子”在交流什么，直到他的名字出现在芙兰卡的口中，他才大致明白了自身的“处境”，苦着一张脸道：
“我和她不是情侣……”
“没办法，她实力足够强，可以单方面认为。”芙兰卡不是太有诚意地宽慰了查理一句。
卢米安被芙兰卡说服，不再纠结于“吝啬鬼”的能力，拔出仪式银匕，简单快速地处理了伤口。
然后，他弯下腰背，抓起伦塔司的尸体，将它架到那个被碎石堆堵住出入口的空洞外，塞进了这名“演员”自己挖出来的通道内。
查理先是一脸恐惧地看着，感慨夏尔不愧是杀到毒刺帮害怕的黑帮头目，继而将目光集中在了伦塔司的衬衫、马甲、长裤和靴子上。
它们看起来挺新的，如果扒下来，拿去当铺，至少能换两费尔金……查理张了张嘴巴，最终没有说话。
芙兰卡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知道打扫现场，拖延敌人察觉到不对的时间。
“我现在就担心迈普.迈尔很谨慎，过了零点还没等到伦塔司回去，就直接带人找到这里，发现尸体，到时候，在不确定伦塔司有没有被通灵的情况下，他有可能选择放弃老鸽笼剧场，带着至福会剩余的成员转移，嗯，也许不需要到零点，苏珊娜.马蒂斯一直等不到查理，就会催促他，如果他们之间有联络方法的话。”
这样一来，官方非凡者后续的打击会落到空处，留下隐患。
芙兰卡旋即补了一句：
“还好，苏珊娜这两天还没法离开祭坛，而祭坛长不出脚自己跑掉，官方非凡者至少能把查理的问题解决。”
“不一定。”卢米安反驳道，“邪神祭坛不能用正常的逻辑来推断，就像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男人能够生孩子一样。”
“啊？”查理越听越是茫然。
夏尔和“红靴子”说的每一个单词他都听得很清楚，但组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芙兰卡默然了两秒，郑重点头：
“也是，那个祭坛的本体像是巨大的树桩，树桩是有可能具备生命的，到时候，它把自己拔出来，变成树人，就可以带着苏珊娜撒腿跑掉了。”
说到这里，芙兰卡轻拍双掌道：
“对啊，树精，树精，没有树怎么能叫树精？”
卢米安觉得芙兰卡的猜测在一定程度上可能真的接近了事实。
他记得自己在金鸡旅馆戴“窥秘眼镜”时，看到地底有巨大的棕绿根系，于泥土里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了出去。
苏珊娜.马蒂斯那个树桩祭坛说不定就是那棕绿根系伸展出来的一部分，一旦遇到危机，直接缩回去就行了……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爬进通道，将伦塔司的尸体推入了被碎石堆堵住的空洞。
他出来后，找回电石灯，拿起敌人的马灯，观察起隧道顶部和周围岩壁的结构，时不时伸出手掌，拍一拍，捶一捶。
“你在干嘛？”想着赶紧离开地下特里尔的芙兰卡疑惑问道。
卢米安平静说道：
“找个合适的地方放捆炸药，把那具尸体给彻底埋了，而且，不能造成太大的动静，让地底深处的苏珊娜和地上老鸽笼内的迈普.迈尔察觉到。”
同时，还得保障不带来地面的塌陷，否则会出现房屋的垮塌。
看得出来，把地下采石场、下水道和各种隧道贯通起来时，市政工人对这些区域做了非常有效的加固，而且定期会做修补，偶然的小型塌方完全不影响地面的安全和本身的使用。
很快，卢米安凭借“猎人”的能力，锁定了空洞侧面的一处凹陷，将一捆雷管塞在了那里。
“可惜啊，没有合适的工具和材料，要不然可以在尸体下面做些触发式炸药，等迈普.迈尔找过来，情绪激动下，试图搬起尸体时，轰隆一声。”卢米安蹲在那里，不无遗憾地说道。
服食第一份魔药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机会实践“猎人”的炸弹陷阱，展现自身的爆炸美学。
查理听得心脏一阵乱跳，感觉夏尔不愧是最近最出名的黑帮头目。
“果然是‘猎人’。”芙兰卡赞叹了一句。
卢米安随即掏出火柴，点燃了引线。
然后，他站了起来，不快不慢地走向芙兰卡和查理，在路过那个碎石堆时，还顺手把马灯扔进了挖出来的通道里。
“喂，喂，喂！”查理看到引线快要烧至尽头，急促地提醒起卢米安。
他自身则小腿肌肉紧绷，随时准备着扑到旁边岩壁的后面，躲避即将到来的爆炸。
套着简陋正装和帆布长裤的卢米安刚走出也就七八米的样子，脱离了空洞正面，那雷管就在他背后轰然爆炸了。
整条隧道轻轻一颤，空洞侧方的石壁哗啦垮塌，连带着本就不稳的空洞被掩埋了大半。
火光亮起，碎石溅射，可都没有指向卢米安的背影，只是影响到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和另一个方向的隧道。
卢米安没有回头，也未做闪避，就这样走到了露出笑容的芙兰卡和完全呆住的查理身旁。
芙兰卡竖了竖右手大拇指，“啧”了一声：
“走吧。”
说完，她轻巧转身，往刚才进来的那个地下特里尔出口走去。
她的背后，一丛丛黑色的火焰无声蹿起，点燃了地上的血液，点燃了空气中的味道，点燃了那些红的白的事物。
查理看得眼睛都直了，仿佛陷入了一场迷幻的梦境。
直到卢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丢失了灵魂般转身跟上。
一路往地面走去的途中，芙兰卡笑着说道：
“明后天，我们看下查理的境遇，就能知道苏珊娜.马蒂斯和那个祭坛有没有被彻底清除。”
“看苏珊娜.马蒂斯有没有来找他？”提着电石灯的卢米安故意吓了查理一句。
如果真是这么判断的，芙兰卡肯定得说两天后，而不是明后天。
查理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问道：
“怎，怎么看？”
芙兰卡轻笑道：
“要是官方非凡者没来找你，那就说明你真正摆脱苏珊娜那个噩梦了。
“如果他们特意找你，给你提供一份很不错的工作，那祝贺你，希望将与危险共舞。”
“什么，什么意思？”查理不太理解。
芙兰卡没有解释，反问了一句：
“如果让你去做采石场警察，月薪300费尔金，但每天都有可能和走私者、洞穴冒险家、赏金猎人发生冲突，一定概率牺牲，你愿意吗？”
“肯定愿意啊！”查理脱口而出。
采石场警察虽然危险，但他们大部分都还活着！
如果苏珊娜.马蒂斯没被彻底净化，官方非凡者会给查理提供一份更容易受到他们保护的工作，而那些工作薪水往往不低？卢米安大概明白了芙兰卡是什么意思。
三人出了地下特里尔，绕巷子，跨街垒，从僻静无人的小路来到白外套街，进了芙兰卡位于6楼的那间公寓。
芙兰卡扯下兜帽，将装着战利品的布袋丢到茶几旁边，半躺至安乐椅上，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和靠背椅：
“接下来，就是熬到天亮。”
卢米安和查理分别坐下后，客厅内变得极为安静。
这让查理非常不自在，看了夏尔一眼道：
“你竟然拥有那些神奇的能力。”
“如果没有，我凭什么杀掉马格特、艾特，成为微风舞厅和金鸡旅馆的保护者？”卢米安笑了一声。
“也是。”查理想了想，觉得这样更让自己能够接受。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布谷鸟壁钟的长短针逐渐指向零点。
窗外的黑暗一直都很安静。
这时，门外有轻巧的脚步声传来，由下往上，飞快靠近。
“简娜……我忘记她今晚要过来了！”芙兰卡刷地坐起。
她看了看卢米安，又看了看查理，犹豫了几秒，眼睛一闭，等着简娜自己开门。
喀嚓的声音里，穿着白色短上衣和米白色蓬松短裙的简娜抽回备用钥匙，走入了公寓。
她一眼就看见了卢米安，然后发现了查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简娜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目光不断地在卢米安、查理和芙兰卡之间来回移动。
芙兰卡强笑道：
“太无聊了，我们打算玩‘斗邪恶’，你要一起吗，两副牌那种？”
简娜狐疑地凝视了几秒，感觉芙兰卡应该是不想当着夏尔的面解释真正的原因，于是指了指客房：
“艹，都这么晚了，还玩什么牌？我明天要一直忙到晚上，现在得睡了！”
她对卢米安和查理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客房。
卢米安望向芙兰卡，冷静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我们在做什么？”
简娜本身也算是老鸽笼问题的受害者，她差点被变态赫德西强暴。
芙兰卡愣了一下：
“对啊，为什么我不直接说……”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望了关上的客卧房门一眼，打算等下就告诉简娜真相。
卢米安随口问道：
“简娜平时很忙啊，她在忙什么？”
“你不知道？”芙兰卡脸上逐渐露出了喜悦和得意的表情，“她是一个表演学徒，在学习戏剧，哎，现在不像以前，我听说上个时代，当学徒只要签了长期合同，就能免费学习，还包吃住，现在不仅得交一笔学费，还要自己承担所有的开销。”
说着说着，芙兰卡看见卢米安的表情变得凝重。
卢米安皱眉问道：
“她在哪家剧场当学徒？”
“我没问过……”芙兰卡也有所联想，小声回答。
这时，简娜打开了客卧的房门，抱着一堆东西出来，准备去盥洗室。
“你在哪家剧场当学徒？”芙兰卡起身问道。
简娜疑惑回应：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以前都不好奇的。”
见卢米安和查理也望向了自己，她忍不住骂道：
“你们TMD看我做什么？
“狗屎，我在哪家剧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发现芙兰卡和卢米安都一脸严肃后，她犹豫了一下，嘟囔着说道：
“艹，这又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事情！
“我在老鸽笼剧场。”

第一百零六章 简娜的担忧
简娜一说完自己学习表演的地方，就感觉客厅骤然变得极为安静，不管是芙兰卡，还是卢米安，望向自己的眼神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叫查理的侍者更是控制不住表情的变化和身体的反应，明显地向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恐惧。
“有什么，问题吗？”简娜不是太自信地问道。
这时，卢米安掏出了一枚金路易，铮得弹向简娜的脚旁，眼睛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包括眼神的细微改变。
“艹！你什么意思？”简娜茫然地低头看了眼那枚金路易，怒气勃勃地质问起卢米安。
卢米安的神情恢复了正常，侧过脑袋，笑着对芙兰卡道：
“不是‘吝啬鬼’。”
“肯定啊！”芙兰卡好气又好笑地回应，“我们经常碰面，她虽然节约了一点，但绝对不是‘吝啬鬼’，而且，也没表现出‘性瘾病人’的特质，演技也不是太好。”
说到一半，芙兰卡不自觉地表现出了一点遗憾。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啊？”简娜听得一头雾水，都忘记了讲脏话。
“你来解释吧。”卢米安对芙兰卡道。
芙兰卡站起身来，试图让简娜和自己窝到同一张安乐椅上，但简娜觉得太挤，选择了单人沙发，将手里那堆正常衣物放在了膝盖上。
“你还记得那个叫赫德西的变态吗？”芙兰卡略显失望地坐回安乐椅。
简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记得，TMD，他死得太轻松了！”
不轻松了吧……卢米安回想起赫德西下身的惨状，无声咕哝了一句。
芙兰卡以此为引子，讲起了至福会，讲起了属于邪神“欲望母树”的那几个序列，讲起了至福会和老鸽笼的关系，讲起了真埃夫、伦塔司、迈普.迈尔和苏珊娜.马蒂斯的种种事情。
神秘学知识都来源于芙兰卡的简娜越听越是震惊，仿佛被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看到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风景”，溃烂、狰狞、恐怖、恶心的“风景”。
等到芙兰卡讲完，她脱口而出道：
“那个变态是不是在老鸽笼就盯上了我？”
既然赫德西是至福会的外围成员，剧场经理迈普.迈尔的手下，那他肯定会频繁地、隐秘地出入老鸽笼。
简娜怀疑，那个变态很可能经常躲在阴暗角落里，看自己等女性表演学徒上课。
“有可能。”芙兰卡也觉得这样更能解释那个变态赫德西为什么不选别的女性地下歌手，非得冒险迷昏简娜。
虽然简娜长得确实不错，在老鸽笼学了一段时间的表演技巧和化妆技术后，也慢慢能驾驭住地下歌手这个身份了，让自身魅力越来越多地呈现了出来，但她毕竟还不是“女巫”，没那么大的魅惑，而混迹于市场区的女性地下歌手，不乏放得更开，更能引动底层男性欲望的类型，并且，她们还没有“红靴子”情妇这个身份。
简娜随即望向卢米安，磨了磨牙齿道：
“你刚才怀疑我是‘欲望母树’的信徒，所以拿金路易试探我？
“太小气了吧？怎么也得十个金路易！”
卢米安笑了一声：
“我是忽然想到，认识你以来，你从来没有赞美过哪位正神，我到今天都不知道你信仰‘永恒烈阳’还是‘蒸汽与机械之神’，很可疑啊。”
简娜“呵呵”笑道：
“绝大部分时候，我和你碰面，都穿成现在这个样子，画代表堕落的烟熏式妆容，唱‘亲爱的，他真的很会用他的手指’，我要是以这种状态赞美太阳，我怀疑神会烧死我。”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露出大片雪白皮肤和诱人沟壑的胸口。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又指了指芙兰卡：
“芙兰卡也从来不赞美哪位神灵，你怎么不怀疑她？”
“谁说的？”芙兰卡一脸庄严地在胸口画起了三角圣徽，“蒸汽在上！”
你的演技很一般啊……奥萝尔也是这样，平时基本不提信仰，不怎么参加弥撒，被人质疑的时候才赞美下太阳……卢米安跟着画起三角圣徽：
“蒸汽在上！”
被他们的行为传染，查理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
这带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似乎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
隔了好几秒，卢米安才对简娜道：
“原来你真正的身份是表演学徒。”
简娜顿时有点得意，微抬下巴道：
“所以，我是不是有资格评价你的演技？
“还有，我真的不是素质低下满口脏话的女流氓，我只是在表演一个女性地下歌手应该有的状态，怎么样，是不是演得很真，你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难怪我偶尔会觉得你有点文化。”卢米安以嘲讽的方式认可了简娜的说法。
“什么叫有点？”简娜表示不服。
查理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移来移去，然后忍不住望向了坐在安乐椅上的芙兰卡。
芙兰卡抿着嘴唇，看着卢米安和简娜以争执的方式做着交流。
卢米安没去理会简娜的自夸，转而说道：
“我们聊聊老鸽笼吧。”
简娜回想了几秒，突然怔住，脱口而出道：
“艹！我的学费！”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自己，皆有点古怪。
简娜连忙解释道：
“你们不是说，迈普.迈尔有可能带着至福会的成员跑掉吗？那老鸽笼会不会倒闭？艹，这些狗屎一样的邪教徒，我已经交了整整一年的学费！TMD，我必须去要回来！”
等简娜平静了一点，卢米安抽了下嘴角道：
“你不是说满嘴脏话素质低下是表演出来的吗？”
“……”简娜先是哑口无言，接着强行辩解，“我现在是地下歌手简娜啊！我还在这个角色里，还没有抽离出来……”
见卢米安一脸不信，简娜恼羞成怒：
“艹，你懂不懂啊？这叫入戏！”
“是是是。”芙兰卡附和了简娜一句，努力地转移起话题，“老鸽笼有一大批固定的观众，有很多不错的戏剧演员，就算剧场经理和两三个主角跑掉，也不会倒闭的，顶多因为现金被卷走，艰难一段时间，我想，有的是人愿意接手这样的优质资产，啊对了，老鸽笼的所有者是谁？”
简娜回忆了一下道：
“就是迈普.迈尔自己。”
“这样啊……”卢米安望向了芙兰卡，“迈普.迈尔真要潜逃，我们可以用很低的价格接手老鸽笼。不是有很多舞女、一些被布里涅尔控制的歌手不想出卖自己的身体吗？就让她们去剧场挣钱。”
“那得面对激烈的竞争。”芙兰卡若有所思地回应，“真要成了，确实是一条路子，问题是怎么说服布里涅尔……哈哈，给他讲故事，给他画大饼，告诉他，一个兼职站街女郎的歌手再怎么压榨，也只能赚那么点钱，而一个被我们萨瓦党控制的出名戏剧演员，能反馈的会多很多很多。”
查理的目光在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脸上移来移去，然后忍不住望向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简娜。
和卢米安交流了一阵，芙兰卡对简娜道：
“放心，你的学费不会白交的。”
已认真听完他们讨论的简娜舒了口气，咕哝了一句：
“老鸽笼的学费可一点也不便宜。”
芙兰卡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对老鸽笼那些人有什么印象，觉得谁值得怀疑？”
简娜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迈普.迈尔喜欢在我们上表演课的时候来旁观，眼神有点色，但从来没有骚扰过谁，很多男人不都这样吗？嗯，可能有的学徒会私下和他发展关系，毕竟他是剧院的所有者兼经理……
“伦塔司的演技真的很棒，是所有表演课老师里最专业最出色的一个，他在戏剧里演的那些角色，每一个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彼此完全不同……”
说到这里，简娜明显有点羡慕，似乎想获得“演员”的能力，但想起赫德西的变态模样，想起苏珊娜.马蒂斯的现状，她又一阵害怕，不敢幻想。
“你们说的那个埃夫，我没怎么见过，可能只是排某些戏的时候会来一下……
“我和夏绿蒂不怎么熟悉，我进老鸽笼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做女主角，但她是我的榜样。她的演技比伦塔司要差一些，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演员’，艹，这很难判断啊……”
简娜努力控制了许久，终于还是爆了一句粗口。
“别的表演老师应该都不是‘演员’，他们和伦塔司的演技差得有点多，他们还经常夸我，说我有表演天赋，虽然比不上伦塔司，比不上以前在老鸽笼做过女主角的几位，但也能和还是表演学徒时的夏绿蒂媲美……”简娜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怎么了？”芙兰卡关切问道。
查理的目光在芙兰卡和简娜的脸上移来移去，然后忍不住望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夏尔。
简娜皱起眉头道：
“明天官方非凡者就会对老鸽笼做深入的调查，我，我怎么办？”
她可是野生非凡者，一名“刺客”。
“放弃老鸽笼，去别的剧场？”卢米安试着提议。
钱的问题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问题。
简娜轻抿嘴唇，表情有点垮掉：
“可，可我在老鸽笼用的是真实身份，我妈妈，我哥哥怎么办……”

第一百零七章 “表演指导”
卢米安不确定简娜本人被通缉会不会影响到家人，只好侧过脑袋，望向芙兰卡，看她能不能通过她的渠道，让官方非凡者们忽视一个小小的表演学徒。
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为难：
让“007”老兄帮忙隐瞒一件事情是没有问题，可如果要精细到让他在一起行动里掩护某个人，就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他本人参与了该行动，并正好负责排查表演学徒们，二是他掌握了简娜的大致情报，能确定自己需要帮助的对象是谁。
而芙兰卡不认为“007”那么巧也在市场区，那他顶多就是传递情报，直接负责行动的可能非常低。
“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有效。”芙兰卡望着忧虑的简娜，用含糊不清的说辞宽慰她。
简娜“嗯”了一声，忧虑有所缓解，但还是在努力地思考另外的解决办法。
卢米安想了想，以嘲笑的口吻道：
“你一个表演学徒担心这么多做什么？
“官方非凡者就算会排查老鸽笼每一个人，分配到你身上的精力也肯定是最少的，你想想，你才到市场区多久，连表演学徒都还没当明白，连出演边缘配角的机会都还没有，怎么可能是至福会的女性成员？”
“是啊。”芙兰卡附和道，“你学习表演之外的时间都在酒吧舞厅唱歌挣钱，和老鸽笼邪教信徒的交集很少，属于嫌疑最低的那一部分人，你只要把这些情况如实告诉调查者，后续说不定都不用接受超凡能力的确认。”
卢米安紧跟着笑道：
“就算有，也主要确定你是不是信仰‘欲望母树’，是不是‘吝啬鬼’和‘性瘾病人’，而你肯定不是啊。
“这是官方非凡者调查时的思维盲区，你完全可以利用。
“你不是说自己演技很棒吗？去发挥啊！
“嗯……等太阳升起，你就去圣罗伯斯教堂祷告，弄一件能表明你‘永恒烈阳’信徒身份的饰品回来，佩戴在身上，等进了老鸽笼，不管官方非凡者有没有到，你都频繁地赞美太阳。
“这是邪神信徒很少会做的事情，可以有效地将你和他们区分开来，官方非凡者如果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大概率会把你放入可以信任的名单。”
简娜听着听着，眼眸逐渐亮起：
“是啊。
“一个虔诚信仰‘永恒烈阳’，刚加入老鸽笼几个月的表演学徒没那么快转信邪神，只用做简单的排查……
“我只要引导他们往邪神信徒这一点上做超凡确认，他们大概率不会想到我是因其他际遇成为的非凡者……”
简娜越说越是激动，放好膝上那堆衣物，站了起来。
她时而踱步，时而做出手势，仿佛在模仿表演一个虔诚信仰“永恒烈阳”的表演学徒。
女士，看来你并不那么虔诚信仰“永恒烈阳”啊，要不然都不用预先排练……卢米安啧啧腹诽了一句。
查理则旁听的一愣一愣：
“小婊子”简娜也是拥有神奇能力的人？
这里只有我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
简娜对着想象中的官方非凡者表演了一阵，心里逐渐有了点底气。
芙兰卡安静看着，目光闪烁，脑子里一堆毫无价值的废料：
简娜和我，要是有“演员”序列的能力，那岂不是最完美的Coser？演什么就能像什么，啧啧……
过了一阵，简娜平复了下来，警惕地望向查理：
“我听说你喜欢在酒吧内演讲，把别人的秘密编成故事讲出去。
“你TMD要是把我拥有超凡能力的事情泄露了出去，我会把你，把你交给喜欢同性的‘性瘾病人’，嘿嘿，你现在就可以想象你会遭受什么。”
查理忍不住想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举起右手道：
“赞美太阳，我以神的名义发誓，我不会把你们的秘密告诉别人！
“我之前也只是说你和夏尔成了情人……”
查理霍然顿住，感觉客厅内的气氛又一次变得古怪。
卢米安悄然对芙兰卡耸了耸肩膀，表示这只是流言。
简娜则嗤笑了一声：
“你不会还说芙兰卡加入了我和夏尔，组成了稳固的三角形？”
“没有。”查理连忙摇头。
与此同时，他觉得这说法挺有意思的，是他之前没想到的。
简娜坐回了单人沙发，继续说起自己知道的老鸽笼。
卢米安和芙兰卡一边听着，时不时提出问题，一边防备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
地下特里尔。
一道人影提着马灯，沿熟悉的路线寻找着什么。
他个子中等，穿着黑色燕尾服，打着配套的领结，头戴一顶半高丝绸礼帽，脸孔偏方，眉毛短粗，五官深邃，嘴巴周围留着浓密的棕黄色胡须，尖端全部打了蜡。
马灯带来的光影在他的脸上不断晃动，让他显得极为阴沉。
走了一阵，这男性身影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出现轻微塌方的侧面。
他深棕色的眼眸凝视了一阵，整个人忽然趴了下去，四肢着地，抽动起鼻子。
“火药味……血腥味……”那男性身影凝重站起，走到了被掩埋的空洞前。
他仿佛隔着层层碎石看见了那具残破的尸体。
…………
白外套街的深夜比乱街安静了很多，除了马车驶过带来的动静和酒鬼们回家途中制造的喧哗，夜色仿佛凝固。
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声枪响，刺破这种宁静，又旋即被黑夜和月光吞没。
卢米安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各自都紧绷着神经，担心窗外的黑暗里突然冒出几道影子。
时间缓慢流逝着，对查理而言，这就像在等待判决，既不安、焦虑，又带着希望。
终于，远方的天际线染上了金红的颜色，没多久，整片黑夜都燃烧了起来，在红色的光芒里透出湛蓝。
“应该没事了。”躺椅上的芙兰卡坐直了身体。
卢米安凝望向查理，发现他的运势不再血红，变得正常，甚至有发财的迹象。
危机暂时解除，但苏珊娜.马蒂斯逃了，查理将获得一份来自官方的工作？卢米安尝试着做出解读，点了点头道：
“只能说短时间内没事了。”
经过这次，他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使不用“转运之术”，人类的运势也是有可能改变的。
他感觉未来的命运被多重因素共同决定着，不同的选择有可能带来不同的发展。
奥斯塔.特鲁尔遭受血光之灾那次，卢米安如果不是只做提醒，而是跟着他，提供保护，那他很可能不会受伤，当然，这不表示情况一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奥斯塔.特鲁尔也许会因为有了卢米安的保护，受到他的牵连，被另外的水鬼拖入河底，失去生命。
宿命的意思是不管当事人做出什么选择，某种命运都必然到来？卢米安回过身体，集中精神，望向简娜。
这位地下歌手兼表演学徒的运势平平常常，没有际遇，也没有危机。
“你，看我做什么？”简娜的精神还算不错，皱起眉头问道。
经过整夜的适应，在比较注意的情况下，她已经不会脱口而出脏话了。
卢米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你打算就这样去老鸽笼？”
“对啊，我还没有卸妆！”简娜刷地站起，抱着那堆衣物奔入了盥洗室。
芙兰卡跟着站了起来，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她望了盥洗室一眼，压着嗓音对卢米安道：
“你说的表演会有用吗？”
“会。”卢米安回答得非常自信。
他之前还不是太有把握，但看了简娜现在的运势后，较为肯定的。
芙兰卡选择相信卢米安：
“我也会盯着一点。”
她旋即啧啧感慨：
“在欺瞒官方非凡者上，你的经验好像挺丰富嘛，不愧是……”
她用嘴型说出了后面的单词——“通缉犯”。
不只是欺瞒官方非凡者……卢米安无声嘀咕了一句，指了指查理道：
“我带他回金鸡旅馆休息，免得官方非凡者找不到他，简娜那边就交给你了。”
“说的她真是你的情人一样，还专门拜托我照顾。”芙兰卡语气泛酸地回了一句。
等简娜卸完妆，换好衣物出来，卢米安和查理已经离开，芙兰卡也将后续获得的祭坛、“演员”等情报转告给了“007”。
此时的简娜，不再有烟熏一样的眼圈，不再有明显的腮红和烈焰般的嘴唇，容颜清丽，带着点憔悴。
简娜一边把棕黄长发绑成辫子，一边望了眼门口，笑嘻嘻对芙兰卡道：
“你什么时候和夏尔搞在一起了，不怕老大发现吗？”
芙兰卡失笑出声：
“他？太罪恶了，我下不了手。”
“为什么啊？”简娜表示无法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芙兰卡的道德底线没有这么高，夏尔距离生理上成年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芙兰卡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和他接触后才发现，他是我某个亲戚的弟弟。”
“有血缘关系啊。”简娜表示理解。
她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这上面，一绑好辫子，就指了指门口：
“我去圣罗伯斯教堂祈祷了。”
“我悄悄跟着你，防备意外。”芙兰卡掏出了泛着荧光的粉末，配合咒文，让自己隐去了身形。
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女巫”啊……简娜羡慕地收回目光，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零八章 公证
圣罗伯斯教堂位于靠近苏希特蒸汽列车站的地方，是“永恒烈阳”教会在老实人市场区的主教座堂。
它有着常见的洋葱式圆型顶部，表面漆成了金色，象征着太阳，其下是白底金边的建筑和巨大的“太阳圣徽”。
紧挨着它还有一座钟楼，同样用金色的圆球作为屋顶。
看到简娜随着晨祈的人群进入教堂，芙兰卡选择在附近等待。
她不确定“永恒烈阳”的教堂有没有特殊的布置，会不会让自己的“隐身”失去效果，只能谨慎一点。
和“永恒烈阳”教会别的教堂一样，圣罗伯斯教堂同样以金色为底，到处都镶嵌着金箔，这搭配鲜艳的彩绘玻璃、布满空白之处的巨幅壁画、以蓝绿红等颜色塑造的圣者形象和高深宽敞的空间，让每一位信徒都能直观地感受到神圣和恢弘，不由自主地低下脑袋，变得虔诚。
简娜走到圣坛前方，选择了第二排座椅。
她旋即闭上眼睛，向前微埋身体，并交叉双臂，放于胸前。
作为一个接受过洗礼，从小出入“永恒烈阳”教堂的人，她虽然称不上虔诚，但对这套流程无比熟悉，很快就摒除了杂念，专注做起祷告。
主教的布道声里，时间都仿佛定格在了这样的氛围里。
过了近一刻钟，简娜睁开眼睛，安静起身，走向位于主厅侧面的一张长桌。
那长桌足有二三十米，上面摆放着一根根手指高的白色蜡烛，它们位于不同的金色灯盏内，静静摇曳着火光。
每一位信徒想要感谢或者赞美某位圣者、天使时，都可以在长桌旁边的神职人员处购买一根蜡烛，将它们点燃，放于空的灯盏内。
简娜凝视了那一朵朵轻轻跳跃的烛火几秒，将视线移向了套着白色镶金线长袍的神职人员。
她看见有名男子正在购买蜡烛。
那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黄色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其上铺了点脂粉，眼睛比湖水更蓝，但相对偏小。
他穿着白色衬衣、黄色马甲和有两颗金色纽扣的蓝色细呢外套，和特里尔那些有点身份的男性一样，存在明显的化妆痕迹。
等到这男子拿着蜡烛走向空的灯盏，简娜才靠近套镶金线白袍的神职人员，张开双臂道：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那名神职人员做出了回应，态度和煦，笑容温暖。
简娜犹豫了两秒才道：
“我想要一条受过祝福的项链。”
比起购买蜡烛，这是更虔诚的行为。
当然，也更贵。
那名神职人员笑得更加亲切了：
“姐妹，这根怎么样？”
他从还未售出的那一根根白色蜡烛中间拿出了一条黄金制成、悬挂太阳鸟的项链。
那太阳鸟的眼睛位置还镶嵌着两颗玫红色的宝石。
——和“兄弟”是对同信男子的称呼一样，“永恒烈阳”教会的人喜欢叫女信徒为“姐妹”，某些修女还组成了“九姐妹会”，和“小兄弟会”是同盟。
简娜直觉地相信这肯定很贵，仿佛听见了自己的钱包在哭泣。
经过精挑细选，她最终买下了一条相对朴素只有小型太阳圣徽的护身符。
这花了她整整30费尔金，让她心疼不已。
虽然她在市场区的地下歌手圈子里算挣得比较多的，但她开始受到追捧也就这一个月的事情，之前赚得那些只能让她在不向家里要钱的情况下交足房租、填饱肚子、购买表演衣物和化妆工具等。
即使她现在一个月能有近300费尔金的收入，而且还是在兼职的情况下，她也不觉得经济变得宽裕，因为她还要攒明年的学费，不让妈妈操心，还想帮忙负担一部分家里的债务。
戴上那枚护身符后，简娜吸了口气，离开圣罗伯斯教堂，赶在9点前进入了老鸽笼剧场。
演员学徒们的教室在二楼，她一路穿行，路过了经理办公室。
那里房门紧闭，迈普.迈尔似乎还没到剧场。
真跑了？简娜收回视线，向前走去。
没多久，她经过了当红女主角夏绿蒂.卡尔维诺的专属休息室。
这里同样锁着门。
简娜无声吐了口气，挺胸抬头，转入了教室。
她来的比较晚，今天第一堂表演课的老师加斯帕尔已经抵达，正在回答一名学徒的私下提问。
那是位沉稳的中年男子，但在舞台上同样可以驾驭花花公子。
…………
地下特里尔深处，一个到处都是树枝、藤蔓残骸的空洞内。
这里的中央位置向下凹陷，泥土凌乱，隐约能看见不知通往何处的摩擦痕迹。
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跟随枢机主教来到此处，立于边缘，表情略有些难堪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那群肮脏的老鼠又转移了！
得到枢机主教示意的他从站在身旁的灰白色机械人偶头顶抽出了一把仿佛由光芒凝聚而成兼有实体的金黄长剑。
那长剑刚一插入地面，那些或青绿或枯萎的树枝藤蔓就全部燃烧了起来，但没有黑烟冒出。
随着这些遮挡物的消失，地面、岩壁、洞顶的真正模样呈现在了昂古莱姆等人眼中：
几百上千条滑腻冰冷的蛇缠绕在一起，疯狂交配着；数不清的灰色老鼠彼此撕咬，寸步不退，至死方休；各种各样的虫豸拼命地吃着残叶和泥土，直到撑爆自己……
…………
发现身着便衣的警察悄然封锁了老鸽笼剧场后，芙兰卡退出这栋砖红色的三层建筑，躲至侧面巷子内，观察起二楼的情况。
第一堂表演课已接近尾声，简娜发现平时喜欢在教室门口转悠的迈普.迈尔没有出现。
这时，进来了几名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清单。
为首者叫停了授课，对在场所有人道：
“迈普.迈尔被证实为罪恶的邪教徒，我们需要确认你们的信仰。”
抽气声、惊呼声随之响起，场面一时有点混乱。
“安静！”为首的那名警官高喊了一句，“我念到姓名的过来，签署一份保证书，这将由神见证，没有谁能撒谎。”
确认信仰……简娜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回落了不少。
在场的老师和演员学徒们一个接一个上前，从其中一名警察手中拿过保证书，填上了自己的信仰，签署了对应的姓名。
没多久，简娜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切莉娅.贝洛。”
她脚步沉稳地过去，拿到了一份保证书和一根红色的吸水钢笔。
保证书的内容是：
“我承诺，直至今日，我依旧信仰（），未曾改变。
“承诺人：（）
“公证人：（）”
简娜依次在前面两个括号内填上了“永恒烈阳”和“切莉娅.贝洛”，将保证书和吸水钢笔还给了警察们。
所有演员和学徒都签完保证书后，他们被要求留在教室、排练室等地方，不能离开，等待后续通知。
…………
原本属于迈普.迈尔的经理办公室内，一张张保证书被汇聚到了这里。
几名隶属于“永恒烈阳”教会的非凡者轮流拿着一支纯金打造般的吸水钢笔，在公证人位置写下了“D.E.”这个姓名缩写。
他们用的似乎是红色的墨水，鲜艳如血。
每一张保证书被填写完整后都会泛起一层金黄的光芒，旋即归于正常。
这个过程中，偶尔会有那么一张保证书迸发出瘆人的血光，这往往伴随着同一楼层内的凄厉惨叫。
——即使某些演员和学徒用的是假名，也是他们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名，被周围的人熟知，有相应的神秘学联系。
…………
金鸡旅馆，504房间。
查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哪怕他已经非常疲惫。
忽然，他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查理宛若惊吓过度的鸟类，刷地坐了起来，高声问道。
“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门外之人嗓音低沉，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感觉温暖的意味。
查理瞬间想起了在艾丽斯太太死亡案件里询问过自己的那位先生，忙翻身下床，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金发金眉金须的昂古莱姆和那个有南大陆血统，肤色偏棕嘴唇显厚的伊姆雷。
“弗朗索瓦先生，有什么事吗？”查理小心翼翼地问道。
与此同时，他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夏尔和“红靴子”说的官方非凡者？
昂古莱姆未立刻回答，走入查理的房间，示意伊姆雷关上木门。
他环顾了一圈道：
“一个坏消息，苏珊娜.马蒂斯还没有彻底死亡，未来一段时间内，她随时可能来找你。”
查理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痛苦、茫然和恐惧：
“这该怎么办？”
昂古莱姆轻轻点头：
“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打算给你提供一份文职工作，在我们内部，这能让我们更好地保护你。
“每月薪水是320费尔金，含保密条款的补偿。前面一两个月，你需要接受相应的因蒂斯语强化课程，属于实习期，只有200费尔金，等你通过了考核，就可以转正了。
“你愿意吗？我们并不强迫你接受这个提议。”
每月320费尔金？还能更好地保护我？查理脑海内只剩下这两句话，认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拒绝这样的好事。
他连每月80费尔金的侍者工作都觉得很不错！
他记起卢米安和芙兰卡的暗示，又惊又喜地回答道：
“没有问题！”
…………
207房间的窗口，卢米安站在木桌前方，看着查理跟随两名陌生人向市场大道走去。
他集中精神，观察起查理的运势，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这说明那两个人不是火中取栗的“演员”！
卢米安的目光随之移向了那位金发男子，想看看官方非凡者会有什么样的运势。
突然，他有了强烈的危险直觉，猛地一缩身体，蹲了下来。
昂古莱姆刷地转头，略显疑惑地望向金鸡旅馆那一个个窗口。
他感觉有人在观察他。

第一百零九章 许诺
等查理和那两个官方非凡者离开了乱街，卢米安才坐回木桌前，自我嘲讽道：
“怎么忘记了？不该看的不看！”
哪怕运势也一样！
他之前觉得观察运势是一件非常隐蔽的事情，不太可能被人发现，无论序列7的芙兰卡，还是相当于序列7的“黑蝎”罗杰，都没察觉到异常，结果，刚才那名官方非凡者有了明显的反应。
“是他的序列比我高很多，还是本身能力特殊，或者拥有相应的神奇物品？”卢米安一时难以做出判断。
他还没有观察过高于序列7的非凡者，缺乏比较的对象——不管是面对老大加德纳.马丁，还是K先生，他都较为谨慎，没当着他们的面观察他们的运势。
记下刚才的教训后，无需补眠的卢米安翻看起自己抄录的奥萝尔巫术笔记。
阳光越来越盛，窗口一片明媚，就连嘈杂的乱街，都仿佛变成了一副金黄的油画。
比起鲁恩王国的首都贝克兰德，特里尔一向阳光充沛，虽然也有污染，但因工业布局较为合理，影响不到整座城市，主要存在于工厂较多的南边。
咚咚咚！
又有人敲响了207房间的门，但这一次，卢米安没有听见半点脚步声。
他挑了下右边眉毛，收起桌上的纸张，转身望向了门口：
“进来吧，没有锁门，‘红靴子’女士。”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身穿女士衬衫、米白长裤、红色靴子的芙兰卡走了进来。
她略感愕然地询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话问得怎么和简娜一模一样，我该说她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刺客”吗？卢米安颇为好笑地回应道：
“因为我有脑子。”
“说的我没有一样。”芙兰卡坐到了卢米安的床边，一点也没有被挑衅到。
卢米安呵呵笑道：
“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我的房间，并礼貌敲门的，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
当然，首先得排除“魔术师”女士，她没这么勤快，能及时回信就不错了！
卢米安略作思索，又补了一句：
“简娜那边的问题解决了？”
芙兰卡“啧”了一声：
“臭小子，料事如神啊。”
她摆出了大姐姐的姿态。
“这是非常简单的推理。”卢米安一副不屑于解释的模样。
简娜要是没摆脱潜在的危机，你“袖剑”哪有心情来找我？
芙兰卡干笑了两声：
“我是说，你竟然能猜到官方非凡者主要是排查简娜他们是不是邪神信徒。”
毕竟我比这里每一个邪神信徒都更靠近邪神……卢米安抬起右手，在左胸位置轻轻拍了拍。
他笑着回应道：
“这是来自通缉犯的丰富经验。”
“你好像很自豪啊？”芙兰卡打趣了一句。
卢米安好奇问道：
“官方非凡者是怎么排查的？”
了解得越多，他将来越有把握躲过类似的排查。
芙兰卡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根据简娜的描述，我推测是用了‘公证人’的能力。
“他们每个人都签署了一份关于自身信仰的保证书，有公证人见证的保证书，呵呵，那些撒谎的，都遭受了金色火焰的灼烧，浑身流血，被拖了出去。”
考虑到卢米安还在恶补神秘学领域的知识，芙兰卡详细介绍道：
“‘公证人’相关能力在特里尔较为常见，很多地方都能碰到，只是隐藏在了不同的伪装下。
“‘公证人’们能制作具备神秘学效果的契约，一旦合同双方在公证人见证下于类似契约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不到半神都无法违背，即使到了半神，想要强行违约，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那些涉及几百万乃至上千万费尔金的交易，买卖双方都很愿意掏一笔钱，到教堂去，于‘契约之神’的圣徽前，接受公证。
“保证书属于特殊的契约。”
“永恒烈阳”同时也是“契约之神”和“商业守护者”。
和奥萝尔笔记里的内容一致……卢米安转而问道：
“简娜回家了吗？”
芙兰卡轻轻颔首：
“她得回去补一觉。”
说到这里，芙兰卡上下打量起卢米安：
“精神不错嘛，完全看不出来整夜没睡。”
“习惯了。”卢米安当然不能告诉对方，到了早上六点，自己的状态会自动恢复，“你也很精神嘛。”
芙兰卡得意笑道：
“我也习惯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黑夜才是狂欢的开始。”
如果是奥萝尔说的这句话，卢米安脑海内肯定会闪过“灵感”“稿子”“夜的宁静”等词语和短句，但芙兰卡这么一说，他只能联想到“欢乐派对”“大床”和“翻滚”。
芙兰卡没有察觉他的腹诽，自顾自说道：
“老鸽笼的学徒培训将暂停三天，剧场被警察总局临时接管，每天的表演照旧，免得影响到国会选举，嗯，但会调整剧目，毕竟有些戏剧的女主角失踪了。”
“夏绿蒂和迈普.迈尔都不见了？”卢米安反问道。
虽然在查理跟着官方非凡者离开时，他就猜到苏珊娜.马蒂斯没被彻底净化，但听见芙兰卡的描述后，他还是有点失望。
芙兰卡点了点头：
“除了他们，还有两个人失踪，一个是真埃夫，一个叫罗丝。
“剩下的演员和学徒里，有整整七个改信了‘欲望母树’，被揪了出来，但似乎都还没有获得过恩赐。”
有恩赐的跑了，纯信徒被放弃了？对他们来说，信徒就是消耗品？卢米安暗自嗤笑了两句，将查理疑似和官方非凡者一起离开的事情告诉了芙兰卡。
芙兰卡轻叹了一声：
“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不可能每天都贴身保护他。
“官方非凡者虽然也不能，但可以安排查理住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等苏珊娜.马蒂斯这件事情真正结束。
“相比较而言，你更危险，你不是说苏珊娜.马蒂斯记恨上你了吗？恶灵的执念可是相当强的。”
正好试试K先生的手指……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表示自己会注意的。
他想起一件事情，开口问道：
“你知道我们萨瓦党为什么要支持于格.阿图瓦吗？”
芙兰卡笑了笑：
“我要是弄清楚了这个问题，我就不在萨瓦党了。”
呃……这是她加入萨瓦党的主要目的？卢米安思绪纷呈，想了很多。
这时，芙兰卡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对他说道：
“我们真有希望用低价拿到老鸽笼剧场，只是可能得面对那帮‘吝啬鬼’的仇视，但你没什么好怕的，嗯，我现在去泉水街找加德纳商量一下，顺便再解决下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卢米安有些不解。
芙兰卡笑吟吟回答：
“虽然伦塔司挑起的欲望被神秘学嗅盐压下去了，但我身体还是有些躁动，一回想起当时的感觉，就比较空虚，渴望满足和宣泄，你又不能帮我，我只好去找我的正牌情人。
“你，怎么一点影响都没有？”
确实有残余的影响，但过了早上六点就好了……卢米安撇了下嘴巴道：
“我的意志比你坚定。”
芙兰卡嗤笑了一声，走向门口，离开了207房间。
望着她的背影，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究竟是芙兰卡成了老大的情妇，还是老大成了芙兰卡的情人？
是芙兰卡负责满足老大，还是老大负责满足芙兰卡？
快到中午的时候，查理回了金鸡旅馆，将不多的财产全部放入行李箱内，提着它沿阶梯往下。
于二楼碰上卢米安后，他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我有了份新工作，得搬到别的地方去。
“再过段时间，我应该可以回地下室酒吧喝酒。”
卢米安笑道：
“听起来很不错。”
如果苏珊娜.马蒂斯的问题能真正得到解决，查理这小子就算改变命运了。
查理也很高兴，他斟酌了下道：
“很多事情我没法告诉你，但到了关键时刻，我会尝试暗示你。”
他在位于圣罗伯斯教堂地底的宗教裁判所内，看到了夏尔的通缉令，认出了这位朋友，但他没有告诉弗朗索瓦执事。
什么意思？查理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他那份新工作和官方非凡者联系紧密，能获得不少情报？卢米安很快有了一定的猜测。
他笑着说道：
“你先好好活着再考虑别的吧！
“再过几周，我说不定会离开市场区。”
他这两句话的潜台词是，好好做你的工作，别想着传递情报，除非真的会给我带来生命危险，否则不要尝试。
至于查理有没有听懂，卢米安不太确定，毕竟这家伙的脑子不是太好。
…………
在微风舞厅待了一个下午后，卢米安换上灰蓝色工人制服，戴上深蓝色鸭舌帽，乘坐公共马车抵达了植物园区石板街。
根据他和路易斯.隆德的约定，普阿利斯夫人将在今晚前回复见面的请求。
来到9号公寓的大堂，卢米安打开了302房间的信箱，发现里面只有一些传单。
信还没寄到？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焦急，打算到9号公寓的对面等一等。
他刚走出大堂，下了阶梯，来到路边，就看见一辆棕色的四轮马车从不远处驶来，停在了自己面前。
驾车的那个人黑发蓝眼，穿着深红色的衣物和黄色的长裤，戴着打蜡的帽子，系着白色的领带，正是路易斯.隆德！
下一秒，四轮马车的门无声无息打开了，里面隐约坐着道女性身影。

第一百一十章 试探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车夫位置的路易斯.隆德，看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
卢米安顿时做起了深呼吸，然后走向那辆四轮马车，弯腰钻入了车厢。
他已明白了当前是什么状况：
普阿利斯夫人小心为重，没有用信件的方式做出答复，而是隐藏于石板街9号周围，等待来查看回复的卢米安，这样能有效规避被人跟踪和包围见面地点的风险。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卢米安的眼帘：
她身着精致的纯黑束腰长裙，头戴略显俏皮的女士小圆帽，肩膀处搭着有朦胧美感的披肩，眉毛疏朗，棕眸明亮，嘴唇水润，褐发半挽半披，不太正式，但气质高雅，干净而魅惑，正是科尔杜村的行政官夫人，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
“好久不见。”普阿利斯夫人语含笑意地打了声招呼，但她的眼眸却一片冰冷，让人有种寒意浸入骨髓的感觉。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发现周围的场景有了变化。
他不再置身于车厢内，来到了荒芜的旷野中。
他的前方空无一物，普阿利斯夫人失去了踪迹。
就在卢米安愕然四望时，他看见地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
他下意识抬头，眼睛里映出了一片片偏褐色的羽毛。
那每一片羽毛都有他脑袋大小，层层叠叠地组成了一对仿佛能遮蔽天空的翅膀。
这翅膀属于普阿利斯夫人，她的身体也变得庞大，高悬于半空，双脚皆成鸟爪状弯起，指甲锋利，闪烁着寒光。
恢弘虚渺的嗓音随之响起：
“你应该和科尔杜村一起被埋葬！”
卢米安心中一紧，一边拔出左轮，一边转过身体，向着这片荒野的尽头狂奔而去。
如果梦中呈现的景象有一定的真实性，那他可以从边缘脱离这“彼岸世界”！
砰砰砰！
卢米安以曲线方式前行中，不断往半空发射子弹，这是他目前仅有的远程攻击手段。
可普阿利斯夫人明明看起来非常巨大，却一点也不笨重，羽翼扇动，既带来了狂风，影响了弹道，又让她灵活地改变了位置。
紧接着，她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卢米安的前方，荒野地面突兀耸起，泥土滑落，钻出来了又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似乎已死去不短时间的巨蟒，幽蓝的鳞片掉落了大半，显现出腐烂的肌肉和长着尖刺的部分白骨。
黄色的脓液和数不清的扭曲丝虫布满了巨蟒整个身体，让它散发出了强烈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这巨蟒双眼猩红，凹陷的眼眶缝隙里是疯狂钻进钻出的半透明丝虫。
它的视线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投向了卢米安，嘴巴张开，露出发黄的尖牙，刷地咬向这个活人。
卢米安已被恶臭熏得头晕眼花，忙不迭从衣物内侧掏出了一张画纸，将它展开。
那上面有一轮辉芒五颜六色的金红太阳。
周围顿时变得温暖，被普阿利斯夫人遮住的天空仿佛都明亮了不少。
那条早已死去的巨蟒将目光从卢米安身上移了开来，似乎不愿意正视太阳。
但它的攻击只是放慢了速度，并没有停止。
抓住这个机会，卢米安转过身体，抓着画卷，向另一个方向狂奔逃离。
盘旋于半空的普阿利斯夫人见状，张开自己的嘴巴，吐出了一个卢米安根本听不懂、满是邪恶意味的单词。
卢米安瞬间虚弱了不少，奔跑的速度为之变缓，就像生了一场重病还未痊愈。
紧跟着，普阿利斯夫人仰起脑袋，发出了一声既凄厉又痛苦的嚎叫。
这个瞬间，卢米安听见了虚幻的破碎声。
那来自他的灵魂来自他的身体，让他眼前一黑，直接进入了濒死状态。
要不是“猎人”、“挑衅者”、“舞蹈家”和“托钵僧侣”都加强了他不同方面的身体素质，已被附加了“虚弱”状态的他很可能直接死亡。
带着最后的理智，强忍着夸张的痛苦，卢米安用仅剩的力量，将左掌探入了衣兜，触碰到了K先生的手指。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有清凉的雨水滴落，滋润起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他刚才遭受的创伤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四周的荒野则逐渐虚幻，直至不见。
卢米安又看见了坐在车厢对面的普阿利斯夫人。
这位女士的眸光不再冰冷，带上了几分嘲讽：
“凭这点实力，你就想找纪尧姆.贝内复仇？
“在我离开科尔杜村的时候，他就因为赶走了我们这些伟大母亲的信徒，获得了新的恩赐，已经是相当于序列5的‘猎命师’，之后，说不定还会找对应的魔药服食。”
刚才的袭击是在试探我的实力？卢米安对本堂神甫有序列5水准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他拥有的契约能力数量远超“受契之人”层次，又明显不具备神性，那就只剩下序列6和序列5这两种可能。
结合梦境之中纪尧姆.贝内和自身，和莱恩、莉雅、瓦伦泰战斗时的表现，卢米安早就怀疑他是序列5的“猎命师”，现在得到了普阿利斯夫人的确认。
令他意外的是，受赐者们似乎还有可能服食魔药，获得额外的能力，只是得挑选对应的，或者说合适的类型。
卢米安想了一下，觉得这也算正常：
非凡者们同样能获得恩赐，只是会有不少问题。
卢米安望着普阿利斯夫人，语气平静地回答：
“我还有时间成长，还有变强的机会，而纪尧姆.贝内几乎没什么希望获得神性，毕竟他信仰的不是包括‘伟大母亲’在内的那三位存在。
“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追赶上他。”
卢米安没说的是，自己还有希望获得更多更强的帮手，而纪尧姆.贝内作为邪神眷者，又得罪了“伟大母亲”的信徒，能找到的同伴不会太多，应该是以野生非凡者和同样信仰宿命的受赐者为主。
普阿利斯夫人轻笑了一声：
“有自信是一件好事，我很喜欢你这种有自信的年轻人，要不要跟随我一起信仰伟大的母亲？那样你能得到额外的帮助，除了魔药的力量，还可以收获恩赐。”
“我可不想怀孕生孩子。”卢米安用委婉的方式拒绝了普阿利斯夫人的好意。
普阿利斯夫人噙着笑容道：
“看来你对生命的神圣、珍贵，和新生给予我们的喜悦，还缺乏足够的体验，我也是真正生过孩子，才彻底明白。
“你不用现在就拒绝，等你感受到了母亲的伟大，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卢米安不想在“伟大母亲”相关事情上纠缠，岔开了话题：
“我以为你都是让别人生孩子，没想到你自己也生过。”
普阿利斯夫人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母性的光辉：
“成为‘女妖’后，必须自己也生一个孩子，才能更靠近伟大的母亲。”
很难相信你以前是一位男士……卢米安差点不敢直视普阿利斯夫人，随意找了个问题：
“你那个孩子死在城堡内了？”
“是啊。”普阿利斯夫人叹了口气，“被他父亲亲手杀死，可惜，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谁？”卢米安脱口而出。
普阿利斯夫人笑了笑：
“纪尧姆.贝内，你不是撞见过我们偷情吗？他没有发现，但我是知道你躲在祭坛后面的，还想着要不要邀请你参与。”
我以为你们偷情只是某些事情的象征性表现……有部分真实在里面？卢米安一阵愕然，脑海内闪过了几副画面：
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赤裸着纠缠在了一起；
普阿利斯夫人赞美本堂神甫粗鲁，直接，有男人气概；
本堂神甫打算委屈一下圣西斯……
观察到他表情的变化，普阿利斯夫人微笑说道：
“我到了科尔杜村，熟悉环境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勾引纪尧姆.贝内。
“他是有实际权力的神职人员，是科尔杜村与‘永恒烈阳’教会沟通的唯一渠道，如果能拿下他，让他成为伟大母亲的信徒，再配合贝奥斯特的身份，我就能真正地把科尔杜村发展成我的领地，且不会被外界怀疑。
“正好我也需要一个孩子，所以和他试了试，用一周的时间留下了他的血脉作为后手，但去年七八月后，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再对伟大母亲感兴趣，可惜，我都还没来得及让他给我生个孩子，体验下生命的美好。”
“去年七八月？”卢米安重复起这个时间节点。
每年五六月，牧羊人们都会转场回高山。
“对，我记得很清楚。”普阿利斯夫人轻声笑道，“后来，路易斯.隆德那个蠢货还试图向他求助。”
卢米安皱眉问道：
“本堂神甫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变化？”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那段时间，有些村民在宣扬星座邪说，被人告发给了纪尧姆.贝内，纪尧姆.贝内审问过那些人后，态度慢慢有了改变。”普阿利斯夫人的眼眸如同映照着太阳的湖水。
“哪些人？”卢米安追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含笑回答：
“娜阿拉依扎她们，都是你认识的人。”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才道：
“本堂神甫他们袭击城堡时，你在哪里，做什么？”
普阿利斯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你总算问出来了。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答案吧？”
她望向卢米安，表情有些痛苦和扭曲地笑道：
“奥萝尔袭击了我。”

第一百一十一章 梦魇
“奥萝尔袭击了我。”
这句话回荡在卢米安的耳朵里，就像大坝突然垮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灌入了他的脑海，将原本掩埋在淤泥下的血色裂口全部冲刷了出来，惨白，疼痛，刺骨。
卢米安又看见了那一幅幅画面，看见了被大量麻衣亡灵围困在荒野内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看见了张开羽翼飞行在半空的普阿利斯夫人，看见了她眼眸内映照出来的金发身影。
那是奥萝尔！
卢米安还看见了城堡三楼布满青白色透明脸孔的墙壁，看见了正在生孩子的路易斯.隆德，看见了于一名女仆体内重生的西比尔.贝里，看见了与接生婆、行政官贝奥斯特等人大战的纪尧姆.贝内、皮埃尔.贝里、蓬斯.贝内这一群宿命信徒。
而这所有的画面都来自他本身的视线，来自漂浮在半空的拳头大小气泡。
“白纸”……
“白纸”！
卢米安的表情扭曲了起来，痛苦地向后仰起了身体。
他体表的血管一根根往外凸显，偏青偏紫，密密麻麻。
与此同时，他脑海内闪过了“心理医生”苏茜留下的那些话语：
“始终记住情绪不能过激，一有类似的反应，立刻用深呼吸等办法平复心情，缓和状态……”
卢米安大口地喘起了气，就像周围变成了真空。
普阿利斯夫人看见他的模样，略显同情地说道：
“你果然遗忘了很多事情，不，你是把它们埋藏在了心灵的深处，不敢触及。
“我当时也很痛苦，也很难受，在变成‘女妖’之后，我才遇上了真正能打动我心灵的女性，她是那样的有魅力，那样的善良，又文静又活泼，我不敢相信，她会以邪神信徒的身份袭击我，阻拦在我的面前。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猎命师’，她比纪尧姆.贝内更受宿命眷顾。”
卢米安忍不住抬起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脑袋，就像它快要从内到外炸开一样。
不断的深呼吸里，他回想起了每次听见自己讲述村里古怪都不当一回事的奥萝尔，回想起了叮嘱自己不该看的事情不要看的奥萝尔，回想起了总是于夜晚坐在屋顶望着星空的奥萝尔，回想起了梦中从奥萝尔嘴巴里钻出来的那条透明“蜥蜴”，回想起了最早传播星座邪说的娜阿拉依扎等人都是和奥萝尔走得比较近的那些。
而伴随着这些，他还记起了自己发现雷蒙德、阿娃死后，报复蓬斯.贝内不成，被那伙人抓住，遭受了一点折磨却最终释放的事情，记起了和自己一样凝重、担心，剪裁小蓝书，拼凑求助信的奥萝尔，记起了给自身讲解神秘学知识的奥萝尔，记起了仪式之中，眼眸转动，仿佛活了过来，将自己推出祭坛的奥萝尔……
呼，呼……卢米安喘着粗气，仿佛还在当初那场梦魇里，一直没有醒来。
普阿利斯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应该更早发现她出现异常的，虽然她拜访我和我拜访她的频率都不高，但我早就注意到，她喜欢在夜晚仰望星空，总是说一些关于‘故乡’的奇怪话语。
“在神秘学领域，星空是很危险的事物，对非凡者来说，更是如此。
“后来，我想让她信仰伟大母亲，但已经太晚了……”
卢米安嘴唇翕动，非常艰难地问道：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他记得很清楚，奥萝尔一直都有仰望星空怀念故乡的习惯，但最初那些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当然，卢米安承认，最近这一年，奥萝尔看星空的频率确实比以往要高，但他想不起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
普阿利斯夫人摇了摇头，收敛住了其余的情绪，好笑说道：
“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每天都和她在一起，而我并没有，有时候，我很嫉妒你，有时候，又觉得你也不错，我们为什么要拘泥于庸俗社会的规则，而不放开自我，享受生命的喜悦呢？”
卢米安仿佛没有听见普阿利斯夫人在说什么，他依旧埋着身体，按着脑袋，看着车厢内的地板，自言自语般问道：
“是谁，是谁让她信仰了宿命？”
“可能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答案，可惜……”普阿利斯夫人又叹息了一声。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不断地做着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不知多久以后，他终于挺直了腰背，放下了双手，望向普阿利斯夫人：
“你在村里见过一种像是蜥蜴的小精灵吗？”
“没有。”普阿利斯夫人摇了摇头。
我梦中那透明的“蜥蜴”只是一种象征，代表信仰了宿命，还是在现实也有，只是藏得很深？卢米安不断地思考着，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触动插在自己心灵内的那一把把利刃。
他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你听说过巫师的传说吗？九头牛才能拉动棺材那个。”
“没有。”普阿利斯夫人再次摇头。
卢米安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到了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也不清楚普阿利斯夫人有没有回答，就连对方的容颜在他的印象里都变得模糊，不够清晰，仿佛隔了几十上百米。
不知什么时候，四轮马车停了下来，卢米安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路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一刻不停地走着。
当！当！当！
教堂钟响，时间来到了零点。
卢米安忽然恢复了清醒，发现自己回到了金鸡旅馆的门外。
他本能上了台阶，准备推开大门，可怔了几秒后，又退到街上，拖着脚步，宛若游荡的灵魂般向乱街的尽头走去。
他一路走到了市场大道，阴沉了一晚上的天空终于乌云密集，不见红月，也不见繁星。
卢米安来到了微风舞厅门口，听见里面鼓点激烈，人声鼎沸，异常热闹。
他仿佛不能承受这种环境，猛然转身，摇摇晃晃来到路边，找了个距离最近那盏煤气路灯较远的阴影，席地而坐。
啪嗒，啪嗒，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滴滴雨水落到了地面，落到了卢米安的头顶，落到了他的眼前。
雨点逐渐频密，啪嗒啪嗒的声音串成了一片。
卢米安没有移动，就像变成了一尊雕像，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湿润他的脸庞，淋透他的衣物。
突然，他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砸落的雨点消失不见。
卢米安茫然抬头，看见了一把深蓝色的雨伞，看见了支撑起布面的金属骨架，看见了握着伞柄的简娜。
他收回了视线，目光空洞地望向已溅起水雾的道路中央，没去阻止简娜，也未理睬她。
简娜画着很浓的烟熏妆容，穿着那身镶有亮片的红色低胸裙，肩膀位置搭着孔洞较大的浅色披肩，显得不是特别暴露。
她凝视了卢米安几秒，未做询问，依旧站在他旁边，举着雨伞。
这场大雨下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平息，只有两侧的建筑和路旁的灯盏上，还有一滴滴水珠间或掉落。
卢米安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样缓慢站了起来。
简娜一边收起雨伞，一边自顾自般说道：
“雨总会停的，就像黑暗总会过去，太阳必将升起，光明一定会照耀大地。”
卢米安沉默了好一阵，望着前方的黑暗路面道：
“当你发现你很信任的一个人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有什么感受？”
简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还相信他吗？”
卢米安抿了下嘴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相信。”
“既然还相信他，那就去寻找他那样做的原因。”简娜语气平和地说道。
卢米安的双手隐约有了点颤抖。
他又做起了深呼吸，一连好几次。
终于，他的身体不再有任何异样。
直到此时，他才侧过脑袋，望向简娜：
“你怎么在这里？”
简娜好气又好笑地回答：
“艹！这是微风舞厅外面啊！
“我今天不用去剧场，晚上又过来唱歌挣钱了，刚结束出门就看见你坐在路边，傻乎乎地淋雨。”
卢米安收回了目光，没什么表情地迈开了步伐。
他踩着积水，速度颇快地向白外套街走去。
“你去哪里？”简娜有点担心地问道。
卢米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寻找原因！”
他记起了奥萝尔将自身推离祭坛时留下的那句话：
“我的，笔记……”
结合现在的情况，卢米安怀疑姐姐是在告诉自己可以从她的巫术笔记内找到异常源头的线索！
提着雨伞的简娜跟上了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只用一个晚上就能找到原因？”
“也许要很久。”卢米安不太耐烦地回了一句。
简娜咕哝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急？
“好好休息，让脑子清醒一点，说不定能帮你更快找到原因。”
卢米安想到了自己对巫术笔记上许多内容的理解不能，想到了本身神秘学知识的欠缺，一时沉默。
他又一次侧过脑袋，望向简娜：
“芙兰卡在家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简娜一脸迷惑，“她今天应该不会回白外套街，她说她要和加德纳.马丁共度愉快的夜晚。”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转向了乱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发泄
“你去哪？”简娜望着卢米安的背影，开口问了一句。
“去睡觉。”卢米安没有回头。
简娜想了两秒，撇了下嘴巴，跟在了卢米安的身后。
她要确认下这家伙最终的去向，看他是不是真的回金鸡旅馆睡觉，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真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情来。
卢米安无视了简娜的存在，慢慢走回了金鸡旅馆。
此时，旅馆的大门已经锁上，他没有去爬自来水管道，而是掏出随身携带的半截铁丝，插入黄铜色的锁孔，捣鼓了几下。
大门向后敞开，内里一片黑暗，只有通往地下室酒吧的阶梯处有些许光芒映出。
卢米安望了一眼，选择了那个方向。
艹！不是说去睡觉吗？简娜暗骂了一声，叹了口气，也跟入了金鸡旅馆的地下室酒吧。
酒吧内已没多少人，两三个喝醉的家伙各自占据了一张小圆桌，时不时干嚎几句，但没什么力气。
吧台位置唯一的顾客是卢米安的邻居，住在206房间的剧作家加布里埃尔。
他套着那件洗到发白的亚麻衬衣，穿着一条棕色长裤，鼻梁上架着较大的黑框眼镜，头发既乱又油。
“这么晚还在喝？”卢米安坐到了加布里埃尔旁边，视线落于他手中那杯闪烁着迷幻光泽的绿色苦艾酒上。
有点恢复正常了？简娜打量了卢米安两眼，感觉他的状态不像刚才那么差了。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决定再观察两刻钟。
加布里埃尔苦涩笑道：
“刚赶完一份稿子，下来喝一杯。”
“你们作家都一样吗？喜欢在夜里忙碌，白天睡觉？”卢米安敲了敲吧台桌面，要了杯苦艾酒。
加布里埃尔犹豫了下道：
“很多作家是这样，宁静的夜晚更能给我们灵感。
“但我不是因为这样才熬夜，而是白天得跑各个剧院剧场，争取能让哪位经理读我的剧本，选择接下。
“我今天去了纪念堂区的复兴剧院，他们的经理内森.洛普被称为最懂戏剧的经营者，最有可能看出我剧本的价值，可是，他拒绝见我，不管是前往他的办公室，还是拜访他住的公寓，我都没能见到他。”
听见剧院、经理等单词，简娜无声吸了口气，隐约有点畏惧。
周围的人竟然有不少是邪神信徒这件事情给她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更为重要的是，那些家伙的能力恶心扭曲，让她发自内心地排斥。
卢米安端起了酒吧老板兼酒保帕瓦尔.尼森推过来的苦艾酒，轻轻抿了一口：
“你知道那个剧院经理住在哪里？”
“是的，我以前跟随别的剧作家去他的公寓拜访过他，他还没有结婚，经常换情妇。”加布里埃尔絮絮叨叨地说道。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我有办法让那个家伙看你的剧本，但他会不会接手我不敢保证。”
“真的？”加布里埃尔又惊又喜又疑。
能有办法？简娜一脸疑惑。
卢米安咕噜一口喝完了那杯苦艾酒，站了起来道：
“现在就去，带上你的剧本！”
“……”加布里埃尔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行动派。
这都半夜了！
他抱着反正已经没什么希望不如试一试的心态，喝掉剩余的苦艾酒，返回二楼取那个三幕剧的剧本。
金鸡旅馆门口，简娜又疑惑又好奇地打量起卢米安：
“你真有办法？”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你可以不信。”
“呵！”简娜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她不确定这是否为状态不好的一种表现，再加上有点好奇，打算跟去看看，阻止夏尔做出过激的行为。
没多久，加布里埃尔回到了一楼。
他换上了较为干净和得体的正装，打好了红色的领结。
“地址。”卢米安平静问道。
“纪念堂区迪福街15号公寓702房间。”加布里埃尔望向几乎没什么路灯完好的乱街，只看见了几个酒鬼和到处游荡的人。
他试着问道：
“我们走过去？”
这个时间点已没有公共马车，而纪念堂区和市场区是紧挨着的。
卢米安没有理睬他，不快不慢地走至市场大道，停在了一辆深夜运营的四轮双座出租马车前，对那名隶属于帝国马车公司的车夫道：
“去纪念堂区迪福街15号。”
戴着打蜡帽子，穿着黄纽扣蓝礼服的车夫打量了卢米安三人几眼，开口说道：
“两费尔金。”
在特里尔，白天乘坐出租马车，没超过1小时路程的是1.25费尔金，超过了则是每小时1.75费尔金，过了零点，到早晨6点前，短途是2费尔金，路远是每小时2.5费尔金。
卢米安没有说话，掏出两个价值1费尔金的银币，丢给了车夫。
他没有谦让，上了马车，直接占据了一个座位。
这让加布里埃尔非常为难，不知是该发挥绅士风度，和夏尔挤一挤，还是让女歌手简娜自己做出选择。
最终，知道自己并未获得邀请的简娜嘟嘟囔囔地坐到了卢米安旁边，努力地挤出了一个位置。
出租马车启动，向着纪念堂区驶去。
途中，卢米安一直保持着沉默，弄得加布里埃尔都不好询问他究竟有什么办法，车厢内的气氛略显尴尬。
简娜今晚已习惯卢米安这种状态，干脆放空注意力，思考起自己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出租马车停在了迪福街15号楼下。
卢米安直奔那栋公寓，刚进入大堂，就被门卫堵住了。
“你住哪层楼哪个房间？”门卫尽职尽责地问道，“如果不是这里的住客，需要……”
他话未说完，脑袋突然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
卢米安拔出了腋下的左轮，将枪口摁在了门卫的额头上。
“你，你，想做什么？”那快五十岁的门卫结巴了起来。
加布里埃尔看得呆住，开始怀疑夏尔是不是真的有办法。
简娜又好笑又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发展，看着卢米安未做回答，将门卫驱赶到了大堂角落，利用随身携带的绳索等物，绑住了他的双手和双脚，堵上了嘴巴。
做完这一切，卢米安关上公寓大门，做了反锁，然后沿楼梯一路往上。
加布里埃尔如梦方醒，追了上去，急声问道：
“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你觉得呢？”卢米安勾起嘴角，笑着回应。
加布里埃尔一下噎住，不知该说什么好，犹豫起要不要放弃让复兴剧院经理内森.洛普看自己的剧本。
我要是说不用了，现在就回去，夏尔会不会很生气，给我一枪？他可是黑帮头目……加布里埃尔张了张嘴巴，没能说出任何劝阻的话语。
很快，三人来到顶层，停在了702外。
正要敲门的加布里埃尔看见卢米安掏出半截铁丝，利落地弄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加布里埃尔完全弄不清卢米安的思路了。
简娜见状，忙取下自己那条浅色披肩，将它蒙在了脸上，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她怀疑夏尔接下来要搞事情，而为了不被他牵连到自己，最好做点伪装，至少不能让人记住长什么样子。
卢米安走入了满是绯红月光的客厅，并拿出绷带，一圈圈缠到脸上，只留下眼睛和鼻孔。
“……”加布里埃尔虽然不明白简娜和夏尔为什么要遮住自身的脸孔，但还是本能地找了张布，蒙住了下半脸。
缠好白色绷带的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径直走向主卧，拧动把手，推开了那扇房门。
充盈于客厅的绯红月光随之涌入，照出了躺在床上的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黑发蓬松，大概四十岁出头，脸庞偏瘦，鼻梁较高，女性留着一头微卷的金发，也就二十岁的样子，皮肤光洁，轮廓美好。
他们似乎都赤裸着身体，盖着天鹅绒薄被。
“他就是那个剧院经理？”卢米安一点也没有控制自己的嗓音。
加布里埃尔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对，是他。”
卢米安立刻走向了那张大床，而复兴剧院的经理内森.洛普听到动静，隐隐醒转。
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卢米安一把抓住肩膀，直接提了起来。
内森.洛普霍然清醒，眼眸内映出了一个缠满白色绷带的脑袋。
这吓得他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完全忘记了喊叫，忘记了质问。
下一秒，一把左轮抵在了他的头上。
内森.洛普闭上了嘴巴，被半架半推地弄到了客厅。
路过简娜时，卢米安侧身望了眼身后的大床，低声说道：
“看住那个女的。”
简娜对当前的局面颇为迷茫，但这不影响她变得兴奋。
她快速蹲下，拔出了自己的左轮，瞄准刚刚醒来的金发女郎，“冷酷”说道：
“我不想听见任何声音。”
那金发女郎猛地拥住被子，于床上瑟瑟发抖。
卢米安让内森.洛普坐到了安乐椅上，用抛在沙发上、地板表面的衣服将他的手脚绑住，固定在了那里。
加布里埃尔茫然地跟着，茫然地看着，脑袋内骤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们是来抢劫内森.洛普，还是来让他看我剧本的？
等简娜将套好睡裙的金发女郎也弄到了客厅，点亮水晶吊灯的卢米安退后几步，拿着左轮，坐在了安乐椅对面的长沙发上。
内森.洛普仿佛刚刚才醒来，急声说道：
“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你们，都给你们！
“这里一共有1100费尔金和一条钻石项链，我都给你们！只要你们不伤害我！”
脸上缠满绷带的卢米安侧过脑袋，对加布里埃尔道：
“念啊。”
“念什么？”加布里埃尔茫然回应。
卢米安笑了一声：
“念你的剧本啊，内森.洛普先生正等着听。”
这……加布里埃尔完全傻住了。
这就是让内森.洛普看我剧本的办法？
这是正常人的思路吗？
不仅加布里埃尔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简娜也忍不住动了下嘴巴。
夏尔的精神状态果然不太正常啊！
这样真的不会导致剧作家先生被送到警察局吗？
还好我遮住了脸！
加布里埃尔带着类似的庆幸，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内森.洛普身旁，拿出剧本，一句一句地念了出来，一副他也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内森.洛普迷茫听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睡到一半，被蒙面人闯入家里，绑到椅子上，就是为了让我听剧本？
听了一会儿，职业本能很强的他逐渐进入了状态，越来越专注。
等到第一幕的主要对白结束，内森.洛普打断了加布里埃尔：
“这是谁写的？”
“我。”加布里埃尔下意识做出了回答。
内森.洛普沉声说道：
“明天上午10点，带着它，到我的办公室，我们签合约。”
“好，好的。”加布里埃尔又惊又喜又害怕。
明天到了复兴剧院，真的不会遇到警察吗？
卢米安顿时笑了一声，站了起来，提着左轮，走向门口。
简娜和加布里埃尔紧跟着他，任由那位金发女郎去解开内森.洛普身上的束缚。
沿楼梯往下的途中，简娜笑着对加布里埃尔道：
“剧作家先生，你这个剧本真的很棒，台词很有感染力，它的名字叫什么？”
“叫《追光的人》。”加布里埃尔不明白一个地下歌手为什么对剧本这么感兴趣，只是本能地回了一句。
简娜加快了脚步，追到卢米安身旁，压着嗓音道：
“这就是你的办法？
“你不怕那位剧院经理也是邪神的信徒吗？”
在现在的她心里，所有的剧院都可能有问题。
卢米安一边取下绷带，一边没什么表情地回答道：
“那正好打一场。”
我就知道……简娜无声咕哝了一句。
从门卫那里回收了绳索等物后，三人乘坐出租马车，一路返回了金鸡旅馆。
等加布里埃尔道过谢，又担忧又喜悦地回了房间，简娜看着夏尔做了洗漱，躺到了床上，终于舒了口气。
她帮忙拉好了窗帘，小心翼翼地合拢木门，离开了金鸡旅馆。
近乎无光的黑暗里，卢米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传单
当！当！当！
六点钟响，卢米安翻身坐起，拉开了窗帘。
柔和的光芒照入了房间，让死寂了一晚的环境重新变得生动。
卢米安揉了揉脸，简单做了洗漱，解决了个人问题。
他换了身衣物，一路下行，离开金鸡旅馆，绕行至白外套街，进了租下来的那个安全屋。
卢米安随即翻看起了奥萝尔那些巫术笔记，希望能在有了新的情报后，从中发现之前未能察觉到的问题。
奥萝尔巫术笔记内记载的东西主要分为三种：
一是偏常识性的神秘学知识，包括所有途径的名称、部分序列的情况、仪式魔法的基础、象征元素的作用、几门超自然语言的发音和含义等；
二是对神秘学知识和本身能力的具体应用，这有大量的思考，有记录下来或者买来的许多法术，有对诅咒的预防等；
三是零碎、不成体系、较为怪异的知识和异闻，这有的来自“隐匿贤者”的灌输，有的源于“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成员之间的交流。
这三种内容没有分门别类地记载于不同的笔记上，而是按照奥萝尔获得它们的顺序，依时间的先后，交错着存在。
对卢米安来说，最困难的是第二种，什么“照明术”、“除草术”、“驱邪术”、“唤魂术”、“闪电术”、“造风术”、“力场之手”等“巫师”法术，一个比一个难以弄懂，毕竟他现在既没有完全掌握所有基础性的神秘学知识，又缺乏施放法术的非凡能力支撑。
相比较而言，对于仪式魔法的相关内容，成为“托钵僧侣”后，他无论理解，学习，还是掌握，都轻松了不少。
卢米安还注意到，姐姐并没有将“非凡特性守恒定律”等底层规则写到笔记上。
不过，这也很正常，类似的定律数量稀少，容易记忆，很难遗忘，不需要再额外记录。
翻看了近一上午，卢米安没有找到值得怀疑的地方，倒是又积累了一堆需要请教他人的问题。
他缓慢地吐了口气，将记录疑难的几页纸张折好，塞入衣兜，离开了这处安全屋。
往市场大道走去的途中，卢米安看到了好几个投票点，身着制服的警察、全幅武装的宪兵竭力维持着秩序，让排成长队的人们依次将选票放入木箱内。
虽然已经从加德纳.马丁那里拿到了新的身份证明，摇身一变为在市场区生活了近两年的夏尔.杜布瓦，拥有了投票权，但卢米安根本没去登记，不想掺合国会议员的选举。
走了一截，一名报童奔跑过来，将手里拿着的一叠白纸哗啦抛向了半空。
卢米安看到不少行人捡起了那些白纸，阅读得很认真，也弯下腰背，拾取了就在自己脚旁的一份。
那白纸上印着几排因蒂斯文，语法简单，通俗易懂：
“于格.阿图瓦是叛徒！
“他在几年前和鲁恩王国的战争里，抛弃部队逃离，让许多人的父亲、哥哥、弟弟、丈夫、儿子再也没能回来！
“他参与国会议员选举得到了鲁恩王国的暗中支持！”
卢米安看完之后，忍不住“哟”了一声。
他记得在于格.阿图瓦的宣传海报上，有强调他的服役经历，他一直成长为少校才离开军队，转入政坛，从国会助理秘书做起。
“这是昨天开票的结果不理想，某位候选人开始做最后的努力？”卢米安思忖之中，几名疑似黑帮打手的男子一路过来，收缴起行人手中的传单，打骂并用，而附近的警察们仿佛没有看见。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是毒刺帮的成员，之前分别跟着马格特和威尔逊到过金鸡旅馆。
“混蛋，这是你能看的吗？”
“你这个麻风病人，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母狗养的，你想让我动手吗？”
毒刺帮那几名成员一路来到了卢米安面前，他们正待像刚才那样，一把抢过传单，突然看见了那头金中带黑的短发。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夏尔！那几名毒刺帮成员条件反射般转过身体，试图狂奔而逃。
卢米安顺势抬脚，狠狠踹在了其中一个黑帮打手的屁股上，踹得他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
“怎么，不认识你们爷爷了？”他骂了一句，看着摔倒的毒刺帮成员连滚带爬异常狼狈地逃远，未做追赶。
卢米安将手里的传单扔掉，漫步般走回了微风舞厅。
刚一入门，路易斯就带着萨科塔迎了过来，开口说道：
“头儿，查理昨晚辞去了侍者的工作，只要了一周的薪水。”
“我知道。”卢米安平静回应。
路易斯还记得前天晚上头儿带走查理又回来找他的事情，而查理很快就辞职离开了，这让他觉得这里面肯定藏着一些秘密，但又不敢打听。
卢米安看了路易斯一眼，边往二楼咖啡馆走去，边随口问道：
“你今年多少岁了？”
“27。”路易斯不明白头儿为什么要关心这个。
卢米安几乎没做什么思考，想到就问：
“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还没有。”路易斯略感尴尬地笑道，“我打算等自己再成熟一点结婚。”
他这是觉得自己虽然摆脱了底层黑帮打手的命运，成为了头目的保镖，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就被人打死在了街头，但这样的生活依旧危险。
他可不想刚结婚，生了孩子，就便宜别的男人。
卢米安点了点头：
“你得多考虑自己的未来了，我认识的另一个路易斯，都有好几个孩子了。”
路易斯敷衍了两句，觉得头儿今天没有话题却强行聊天，仿佛在以此证明什么。
…………
芙兰卡没有和加德纳.马丁一起共进午餐，在12点前就回了白外套街3号。
她看见客卧的房门紧紧关着，略感疑惑地拧动把手，将它推开。
简娜穿着睡衣和睡裤，拥着被子，侧身睡得正香。
察觉到动静，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望向门口。
“还在睡啊？”芙兰卡笑着问道。
最近不用去老鸽笼学表演，就这么放纵自我？
简娜拢了下棕黄的头发，咕哝了一句：
“都怪夏尔，折腾到半夜。”
“……”芙兰卡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简娜继续说道：
“他昨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情绪和状态都不太对，我怕他出什么意外，一直跟着他，等他进了金鸡旅馆，睡到了床上，才回来休息。”
芙兰卡舒了口气，关切说道：
“具体讲讲。”
简娜从自己结束演唱出了微风舞厅，看见卢米安在路旁坐着淋雨开始，一直讲到他用别人无法想象的“办法”帮加布里埃尔争取到了签署剧本合约的机会，末了道：
“艹，那个时候都快三点了，他才愿意回房间睡觉，困死我了！”
芙兰卡安静听完，有点担忧地说道：
“他这种状态很少见啊……”
说到这里，芙兰卡一下停住。
她记起卢米安还在定期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那样的状态也许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他昨晚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我等会去找他问问看。”将卢米安说成亲戚后，芙兰卡不再于简娜面前掩饰自己和卢米安有较为密切的关系。
简娜点了点头：
“你说话注意一点，不要刺激到他。”
…………
微风舞厅二楼，卢米安那间办公室内。
他看见了“隐身”过来的芙兰卡。
“我听简娜说，你昨晚出了点事？”身着白色女士衬衣和黑色长裤的芙兰卡大大咧咧地询问，“见到那位普阿利斯夫人了？”
和简娜一起吃午餐的过程中，她大概想到了会是什么事情刺激了卢米安，让他的心理疾病爆发。
听到芙兰卡的问题，卢米安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瘫在了能旋转的靠背椅上。
隔了十几秒，他才吐了口气道：
“是啊，知道了点真相，有些没法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
见他不愿意详细说明，芙兰卡未做追问，轻轻颔首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卢米安坐直了身体，毫不客气地说道：
“两件事情，一是我有很多神秘学疑难请教你，二是毒刺帮的问题。
“我之前给你说过，等选举结束，于格.阿图瓦成为议员，‘黑蝎’罗杰他们将获得新的恩赐，到时候，我们都很危险，要不要在选举结果出来前，趁夜突袭市场大道126号，铲除隐患？”
芙兰卡思索了一阵道：
“根据你的描述，‘邪术师’有很强的主场优势，我们两个即使用出底牌，也只能说有一定希望把‘黑蝎’罗杰他们干掉，这还是他家没别的东西存在的情况下。
“但要是现在不动手，得到新一轮恩赐的他们会更加难以对付……”
她犹豫着，一时拿不定主意。
…………
市场大道126号，那栋带花园的三层建筑内。
“黑蝎”罗杰望着去市场区国会议员选举委员会打听的手下，颇为期待地问道：
“情况怎么样？”
那手下兴奋说道：
“于格.阿图瓦先生大幅度领先！”
“黑蝎”罗杰露出了笑容，等到这名手下离开，才侧过脑袋，对“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道：
“明天下午就会出选举结果，到了晚上，‘月女士’将亲自主持仪式，给予我们恩赐。
“然后，我们就不用忍耐了，夏尔那个混蛋必须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挑选
老实人市场区东南方的山丘上，有一个还在运行的采石场。
卢米安从微风舞厅出来后，一路寻找着合适的流浪汉，最终来到了这里。
此时，天色近晚，点灯人们让遍布大街小巷的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相比较而言，已结束一天忙碌的采石场陷入了昏暗当中，看不见一点火光。
在采石场的地上部分，有几个石膏炉，围绕着它们，七零八落地躺了不少流浪汉。
卢米安凝聚精神，集中注意力，挨个挨个地观察起他们的运势。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符合需求的目标。
那是一名背靠石膏炉的男性流浪汉，衬衫、长裤和短上衣都破破烂烂，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脸颊凹陷，瘦到近乎脱形，头发和胡须又乱又长，快要连成一片。
他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死亡的感觉。
而根据卢米安刚才观察到的运势，这名流浪汉确实已接近生命的终点，最近两三天内就会逝去。
他走至对方身前，蹲了下来，拿出得自变态赫德西，被芙兰卡命名为神秘学嗅盐的那瓶气体，拧开盖子，往目标鼻端凑了过去。
——他和芙兰卡已分配好了伦塔司的“遗物”，迷药和价值212费尔金的钱币归他，其余属于芙兰卡。
阿嚏！
那流浪汉打了两个喷嚏，睁开了眼睛。
他虚弱地望着身穿蓝色工人制服头戴深色鸭舌帽的卢米安，疑惑问道：
“你，你是谁，你，你想做什么？”
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我是路过的工人，感觉你快死了，上来确认一下。”
那名流浪汉不觉得卢米安的解释有任何问题，因为在因蒂斯共和国，发现倒毙在外的尸体后，不管是向政府部门还是两大教会报告，都能得到一定的奖金，以便相应人员及时做出净化或者将尸体送去烧成骨灰。
那笔奖金不多，也就1费尔金的样子，但对下层民众来说，额外的收益再少也是惊喜。
流浪汉脸上胡须颤动，仿佛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的猜测没有错，我也觉得自己快死了，你这两天多来看看吧，免得被人抢走了奖金。”
或许是神秘学嗅盐的刺激，也或许是死亡这个话题让流浪汉出现了短暂的兴奋，他说话不再断断续续，条理也变得清楚。
“你还有家人吗？”蹲在流浪汉前方的卢米安收起神秘学嗅盐，状似随意地问道。
流浪汉沉默了几秒，缓慢摇起了脑袋：
“没有了，没有了。
“你要是看上了我的衣服，等我死掉，就拿走吧。”
“你的家人都去世了？”卢米安追问起这件事情。
流浪汉脸上的胡须随着肌肉的扭动摇晃了起来，嗓音里透露出无法隐藏的痛苦：
“死了，他们都死了，我的父母都没有活过四十五岁，我的兄弟死在了几年前那场战争里，我的姐妹病死了，她的孩子成了童工，十岁就驼了背，累死在了纺织工厂……”
流浪汉不像是在回答卢米安的问题，更接近临死前对过往做出追忆，他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着：
“我原本是一个采石场工人，他们都夸我力气很大，后来，有位先生觉得我很勤奋很能吃苦，教会了我怎么放雷管，怎么炸松石头，我的薪水变多了，我的生活开始变好，我有了一个同样能吃苦的妻子，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但最终只活下来一个，那是我的小天使，我的女儿。
“大家抗议粮食价格那年，我的身体忽然垮掉，生了一场重病。
“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花了很多的钱，欠了一大笔债，终于治好了我，但我也失去了工作，我们每天都被放高利贷的人逼迫，我的小天使被他们强行带走了，我和我的妻子疯了一样到处找她，过了几周，我们看见了她的尸体，她受不了那些男人的折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妻子想去找警察，被他们活生生打死，不知道扔去了哪里，我也被打得昏迷了过去，但竟然没有死，活到了今天……”
卢米安静静听完，嗓音低沉地问道：
“你有什么心愿？”
那流浪汉“哈哈”笑了起来：
“心愿？
“我最大的心愿是，我当初生那场病的时候，在几天内死掉就好了。”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你不想报仇？”
那流浪汉眼神恍惚地说道：
“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被别的黑帮弄死了，现在是另外几伙人在放高利贷。”
他终于想起了卢米安刚才的问题，嗓音飘忽地说道：
“如果我等下就死掉，我想，我想再吃一个肉饼，我记得那些年，每到周末，我妻子就会自己买肉，加亚麻籽和醋，做成肉酱，夹到面饼里，我的女儿特别爱吃，我也很喜欢……”
卢米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山丘下方的街道走去。
约三刻钟过去，他拿着一个散发浓郁香味的鲁昂肉饼回到了那个石膏炉旁边。
那流浪汉似乎又快昏迷了，卢米安再次利用神秘学嗅盐将他唤醒。
流浪汉打了几个喷嚏，目光发直地接过鲁昂肉饼，飞快啃咬起来，胡须都染上了一层油光。
吃了一小半，他喘起了气，笑着问道：
“年轻人，你究竟想做什么事情？”
“我等下会给你一刀，它可能导致你今晚就死去。”卢米安平铺直述般说道。
那流浪汉笑了一声，虚弱问道：
“你不怕警察吗？
“我是不怕死，我早该死了，你知道吗？每年冬天，我都会睡到这里的石膏炉内，运转了一天的它残留着让人舒适的温暖，会一直延续到太阳快升起的时候，但里面剩余的气体是有毒的，有可能让我在美梦中死去，我一直没有等到。”
卢米安笑了笑：
“我想，那些警察不会关心一个流浪汉是怎么死的，只要不是明显地被谋杀。”
那流浪汉没再说话，将剩余的鲁昂肉饼全部吃光，打起了饱嗝。
过了十几秒，他调整了下坐姿道：
“你可以开始了。”
卢米安抽出了花纹邪异又层叠的“堕落水银”，用它在流浪汉的手背上刺了一下。
些许鲜血溢出，染红了刀尖。
与此同时，卢米安又看见了那条水银色的虚幻长河。
他找濒死流浪汉的目的就是交换一段更实用的命运！
这不是说“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不厉害，恰恰相反，它对很多人类都能达成必死甚至死全家的效果，而且持续性很强，但问题在于，它发挥作用需要不短的时间——交换命运往往能在几分钟内完成，但蒙苏里鬼魂什么时候会去找目标纯粹随机，也许十几二十分钟后，它就会发动袭击，也许得等三四个月。
也就是说，“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不适合突袭，不适合遭遇战。
而且，有了马格特之死带来的经验和教训，卢米安这次狩猎的目标“黑蝎”罗杰必然会提防类似的事情，他一旦被“堕落水银”刺中，又没直接死亡，大概率会向“月夫人”请求帮助，卢米安不确定那位真正拥有神性的女士有没有办法防住蒙苏里鬼魂，要是可以，那他的行动就完全失败了。
基于这样的考量，他打算提前把“遇到蒙苏里鬼魂”的命运交换出去，选择更能在突袭战和暗杀里发挥作用的命运，务求让“黑蝎”罗杰当场暴毙，没法求助。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看见”了一副又一副画面：
那是睡在石膏炉内的流浪汉，那是被打到昏迷的流浪汉，那是最近刚晕厥了一次的流浪汉，那是跪在女儿尸体前精神完全崩溃的流浪汉，那是和妻子、女儿分享着自制肉饼的流浪汉，那是认真测量不断检查最终安放好炸药的流浪汉……
卢米安没尝试挑起流浪汉注定会在两三天内死去的命运，那太过沉重，不是“堕落水银”可以撬动的，就算“转运之术”，也不可能将这样的命运转走。
卢米安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使用“替代之术”，找死刑犯顶替流浪汉，以他的身份生活一段时间，直至得到周围人们的认可，然后再完成仪式，用死刑犯的死亡替代流浪汉的死，但这需要两三周甚至更长的时间来准备，根本来不及。
算是有不少经验的卢米安略作分辨，选择了流浪汉最近因身体垮掉而晕厥过去的那段命运。
它脱离了水银色长河，凝聚成一滴液珠，渗入了“堕落水银”的刀身，与此相对，“遇到蒙苏里鬼魂”这段命运在一刚开始就转移到了那个流浪汉身上。
卢米安收回了银黑色的邪异短刀，上面干干净净，未染半点鲜血，而流浪汉手背上的伤口很浅，仿佛用不了多久就会结痂。
“就这样？”那个流浪汉疑惑问道。
他已经做好了被当场杀死的准备。
“是的。”卢米安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山丘。
到了深夜，已缩入石膏炉内的那个流浪汉突然抽搐了几下，窒息而亡。
…………
市场大道126号对面。
回到这里的卢米安背靠一处没有煤气路灯的阴影，眺望向目标建筑。
他的身旁，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芙兰卡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卢米安一点也不惊讶地侧头问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伪装
芙兰卡同样望着市场大道126号道：
“不管是‘黑蝎’罗杰，还是‘光头’哈曼、‘矮脚烛台’卡斯蒂娜，都没有出来过。”
“很谨慎嘛。”卢米安客观评价了一句。
芙兰卡嗤笑道：
“换我也这么谨慎，只要忍耐到明晚就能扭转局势，获得胜利的情况下，得多想不开才会往外面跑？就算有人把加德纳绑了，在门口一刀一刀地剁他的手脚，我也不会出来。”
这个例子举得没有说服力啊……卢米安反问道：
“如果被绑的不是加德纳，是简娜呢？”
“……”芙兰卡陷入了沉默。
感受到“挑衅者”魔药又消化了一点，快接近完成的卢米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还观察到了什么？”
对于如何突袭“黑蝎”罗杰等人，他和芙兰卡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几个较为模糊的想法，目前处在做前置调查和准备的阶段。
芙兰卡回想了几秒道：
“有一个毒刺帮的人不定时往返于选举委员会和这里，像是在给‘黑蝎’罗杰通报实时开票情况。”
她顿了一下，勾勒起了嘴角：
“这可以利用！”
与此同时，卢米安笑了起来：
“这不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吗？
“关心政治确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芙兰卡好笑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
“你姐姐教了你很多家乡俗语啊。
“你打算怎么做？”
卢米安沉默了两秒道：
“如果我是‘演员’，问题会很简单，但至少我还有那副眼镜。”
芙兰卡满意点头：
“这次行动既是突袭，也是暗杀，暗杀的重要性应该放在突袭之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最大程度规避‘邪术师’的主场优势。”
两人略作商量，转移到了距离市场大道126号更远，但靠近本区国会议员选举委员会的一处阴影内，耐心做起等待。
今天的投票已告一段落，选举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们正加班清点选票，开出实时结果，不知多少家报纸的记者蹲守在那里，希望能拿到第一手的数据。
如果情况比预计要好，于格.阿图瓦今晚就能拿够超过半数登记选民的票，宣告自己当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越来越深，突然，芙兰卡拍了卢米安一下，指着一道快步离开选举委员会的身影道：
“那个就是毒刺帮的人。”
那身影年近三十，黑发褐眸，脸型偏长，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衫，外披浅棕色的夹克，戴着一条较粗的黄金项链。
卢米安轻轻颔首，离开躲藏处，假做匆忙地迎着那名男子走了过去。
他将深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遮掩住了本身极富特色的金中带黑头发。
那毒刺帮成员见有人迎面走来，谨慎地改变了行进路线。
这个时候，卢米安斜跨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笑着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你在毒刺帮混得怎么样？”
那男子怔了一下，借助煤气路灯洒落的光芒，观察起卢米安的脸孔。
卢米安抓住这个机会，猛然靠拢过去，右手按住对方的脖子，将他搂向自己怀中。
与此同时，卢米安握住金属小瓶的左手一推，凑到了目标的鼻子前方。
他早已拧开盖子，只是一直用手指摁住瓶口，延缓里面气体外泄的速度。
那名毒刺帮成员疯狂挣扎起来，但嘴鼻都被卢米安的手掌捂住，发不出声音，而他的拳脚要么被轻松化解，要么因脖子被用力摁住，背部遭手肘压制，脑袋埋进了对方手里，靠在了胸前，仓促间难以命中敌人的要害之处，被卢米安硬生生承受了下来。
几秒之后，那男子的挣扎开始变弱，旁边路过的几名行人用感慨的眼神打量了几秒，又不觉异常地走远。
又过了几秒，卢米安怀中的男子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一边架起“醉酒”的同伴，一边再次用指头堵住了瓶口。
等来到被街垒隔断的无人小巷，卢米安将目标丢弃于地，给金属小瓶拧上了盖子。
“你很莽啊。”芙兰卡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也就是在特里尔能这样，换做别的地方，早有人大声质问了。”
“也就是在特里尔，我才会这么做。”卢米安蹲了下来，扒掉那名毒刺帮成员的衣物和项链，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反绑住了他的双手和双脚。
做完这件事情，他先给对方喂了一点“吐真剂”，然后才用神秘学嗅盐将他唤醒。
阿嚏的声音连响了三下，那毒刺帮成员睁开眼睛，惊恐脱口：
“你是谁？你是做什么？”
卢米安摘掉了头顶的鸭舌帽，蹲到目标身前，笑着问道：
“你认不出来我是谁吗？”
借助绯红的月光，那毒刺帮成员看见了金中带黑的头发和有点熟悉的面容。
他的牙关顿时得得作响：
“夏，夏尔！”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你要是不回答或者欺骗我，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卢米安微笑说道。
他冷酷、残忍、疯狂的名声在毒刺帮内部很是响亮，那男子被吓到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了：
“我说，我说！”
卢米安神情不变地问道：
“你刚才准备去哪里？”
“去老大家，向他汇报选举的开票情况，于格.阿图瓦先生已经拿到接近一半的选票，只差那么一点点了……”那男子不仅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还额外扯了一堆。
卢米安满意点头，详细询问起这名毒刺帮成员之前几次向“黑蝎”罗杰汇报的细节。
这包括他对仆人的态度、对“黑蝎”罗杰的称呼、站立的位置和说话口吻等。
认真记住这些之后，卢米安又一次使用迷药，让这名毒刺帮成员昏迷了过去。
紧接着，他换上对方的衣物，掏出“窥秘眼镜”，将它架在了鼻梁上。
这次，他依旧看见了老鼠、虫豸和蛇类众多的地底，但额外多出了一栋阴沉黑暗的烧焦建筑和贴在那栋房屋某扇玻璃窗后的模糊脸孔。
那脸孔有一双异常空洞的眼睛。
卢米安的精神出现了短暂的混乱，皱眉取下了“窥秘眼镜”，拿出了一堆化妆品。
他借助绯红月光和芙兰卡手中小型火把的照明，利用同伴随身携带的化妆镜，往脸上涂抹起各种东西。
大约十分钟后，他的脸型变得瘦长，逐渐呈现出那位毒刺帮成员的模样。
他的化妆技术还不足以让他真正地还原对方的长相，但“窥秘眼镜”自带的效果会让每一个看到脸孔的人相信他就是那个名为阿尔赛的家伙。
啪！
卢米安合拢了化妆镜，不敢再看自己一眼。
芙兰卡一边收回属于自己的物品，一边让卢米安转过身去，背对自己。
她怕自身也将同伴误认为毒刺帮的成员，这会影响到后续的配合。
审视了下卢米安的发色，她拿出了得自伦塔司的那些伪装道具：
“发色和瞳色是最大的漏洞，你先用这玩意儿把头发全部染黑，然后再戴上这对褐色的隐形眼镜。
“妈的，神秘学领域真是一切皆有可能，以现在这个年代的科技，‘演员’竟然能把‘美瞳’车出来，虽然材料的本质有区别，也没有改变视力的效果，但确实可以用来伪装瞳色，要不然伦塔司也伪装不了埃夫，伪装不了你，这不科学，但很神秘学！”
卢米安没有在意芙兰卡后面部分的胡言乱语，接过可以用特殊药剂洗掉的神秘学染发剂，在对方指导下，将金中带黑的头发全部弄回了纯黑。
等他戴好那对褐色隐形眼镜，芙兰卡抓紧时间，和他讨论起接下来突袭行动的细节。
两人很快有了大概的思路，但没有做进一步的细化，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现场可能会有很多的意外状况，他们没法全部穷举出来，只能在大方向和主要思路不变的前提下，灵机应变。
这时，芙兰卡拿出了一个硬币袋。
它是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布袋，里面装满了或金或银或铜的钱币。
芙兰卡将手伸入钱袋，掏了几秒，拿出了一枚戒圈很粗、表面布满细小尖刺的铁色戒指。
“这是我其中一件神奇物品，‘惩戒之戒’。”她对卢米安介绍道，“它只有一个作用，就是在五米内刺穿目标的精神体，给他带来很大的痛苦，让他暂时失去反抗的意识。在中低序列，能无视其他防御，直接攻击灵体的超凡能力很少，这是其中一个。”
芙兰卡顿了一下又道：
“长期佩戴它会让你变得暴躁、嗜血、残忍和冲动，在一个小时内使用超过三次，则会导致你的人格出现异化，而如果不佩戴，一旦进入它五米范围，会遭受无差别的‘精神刺穿’伤害，封印的办法是将它放入金属制成的、有使用价值的钱币堆里。”
芙兰卡当前属于佩戴状态，所以她和卢米安都没有受到袭击。
她随即手递手地将“惩戒之戒”交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刚将那枚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就有了非常烦躁的感觉。
平复了下情绪，他给双手都戴上了黑色手套，然后走出巷子，往市场大道126号小跑而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匕现
市场大道126号，那栋后方带花园的三层建筑前，伪装成毒刺帮成员阿尔赛的卢米安拉响了门铃。
叮叮咚咚的声音里，之前请路易斯.隆德进入房屋的那名男仆打开了木门。
看见阿尔赛一脸喜意，他也露出了笑容：
“今天的票都开出来了吗？”
“对！”卢米安用喜悦的情绪来掩盖嗓音的些许不同，“于格.阿图瓦先生明天中午前应该就能成为新任议员！”
那名男仆早已信仰伟大母亲，并得到许诺，说这次选举之后，可以获得恩赐，成为“恶棍”，闻言很是高兴，领着卢米安直奔客厅。
客厅区域，已换上水蓝色丝质睡衣的“黑蝎”罗杰坐在长沙发上，对依偎着他被他揉着臀部的“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和于周围来回踱步的“光头”哈曼道：
“忍一忍，忍到明天晚上就好了。
“这24个小时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能离开这里！”
是吗？发生了火灾、爆炸或者地震，也得在这里等死？卢米安腹诽了两句，甩开男仆，快步靠拢了过去：
“老大，好消息！”
“黑蝎”罗杰被这句话弄得异常振奋，忘记了审视手下的动作、嗓音和穿着打扮，眼睛一亮道：
“于格.阿图瓦先生已经当选了？”
“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同样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这时，卢米安已靠近了长沙发前的玻璃茶几，将自己和“黑蝎”罗杰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三米以内。
他非常激动地说道：
“只差两千票就过半数了！”
“黑蝎”罗杰有些失望，但还是很高兴。
他点了点头道：
“非常好……”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了卢米安的手上。
两只都戴着黑色的手套。
阿尔赛没有这样的习惯！
就在这时，卢米安眼中亮起了两道刺目的闪电。
它们仿佛子弹，无声射了出去，快得如同真正的雷霆。
啪的一声，“黑蝎”罗杰似乎听见了自身灵体破损的虚幻声音，这让他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发出了一声惨叫，抬手捂住了脑袋。
这样的状态下，他完全忘记了开启笼罩主卧和客厅的“不死之地”。
突生异变且来源不明让“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和“光头”哈曼难以弄清楚具体的状况，只能下意识做出反应。
他们一个直起身体，防备疑似有问题的阿尔赛，一个狂奔向老大，保护他另外一侧。
卢米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反手拔出“堕落水银”的同时，已是扑向了蜷缩于长沙发内的“黑蝎”罗杰。
“矮脚烛台”卡斯蒂娜见状，右肘一架，不顾自己会受到伤害，要帮“黑蝎”罗杰挡下这一刀。
她另外一只手则提起了放在旁边的斧头，试图劈向阿尔赛。
突然，她背后勾勒出了一道穿黑袍戴兜帽的身影。
芙兰卡！
芙兰卡利用“隐身”，跟着卢米安，一路进了这里，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能为“黑蝎”罗杰提供保护的“矮脚烛台”卡斯蒂娜。
她不直接暗杀“黑蝎”罗杰，是担心能威胁对方生命的致命打击会导致那个有替身效果的“魔法阵”自动开启。
那把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袖剑弹了出来，伴随着芙兰卡的全力一击，噗地刺入了卡斯蒂娜的后背，贯穿了她的心脏。
卡斯蒂娜偏棕色的眼眸一下睁大，脸庞凝固起不敢相信和痛苦绝望交织的表情。
她挡向“黑蝎”罗杰身前的动作没有停止，但已失去了后续的力量。
卢米安的手臂仿佛没有了骨骼，关节一弹，小臂甩了出去，正好从卡斯蒂娜格挡过来的右肘上方跃过，让那把银黑色的邪异短刀直直刺向了“黑蝎”罗杰的身体。
“堕落水银”的尖端插入了水蓝色的睡衣，刺破了这位毒刺帮老大肋部位置的皮肤。
鲜红的血液飞快渗透了出来，已从“精神刺穿”带来的痛苦里缓和少许的“黑蝎”罗杰因此而清醒。
他异常愤怒地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客厅的地面、天花板和四周墙壁上随之凸显出了一张张或发青或惨白的模糊脸孔，它们大部分属于正常人，少量来自孩子，皆表情扭曲，写满痛苦。
随着“不死之地”呈现，快被“堕落水银”完全刺入肋部的“黑蝎”罗杰消失在了卢米安眼前，只留下那把染上斑斑血迹的银黑色短刀。
砰当！“光头”哈曼撞翻茶几，冲到这边，一拳轰向刚摔落于沙发上的卢米安。
卢米安仓促抬手，被打得身体一晃，滑落至地面。
身在半空，他的眼眸映出了“光头”哈曼的身影，随即亮起两道宛若闪电的光芒。
正待顺势扑向他以近距离搏杀的哈曼体会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难以遏制地惨叫了一声。
他的身体顿在了那里，往后仰去，而已解决掉“矮脚烛台”卡斯蒂娜的芙兰卡用右手拔出了一把造型古典的黄铜色左轮。
她瞄准“哈曼”的光头，飞快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一枚铁黑色的子弹贯入了哈曼那个光亮的脑袋，让它如同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烟花般向四周抛洒出去。
刚从侧面墙壁上某个亡灵脸孔处钻出来的“黑蝎”罗杰正好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痛恨至极异常悲愤的厉啸。
伴随这厉啸，他眼眸变得幽深，仿佛有炽烈的生命在里面燃烧。
溅落在客厅各处和两具尸体身上的血液沸腾了，有生命般涌向了“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让这两名死者披上了血色外衣，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
“堕落水银”上的血液则腾得燃起，散发出春日暖阳般明媚的光芒。
“黑蝎”罗杰对马格特之死记忆犹新，印象深刻，缓过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消弭自己留在那把邪异短刀上的血液，并顺势攻击敌人，免得在战斗中莫名其妙死去。
他的第二反应则是速战速决，赶紧向“月女士”请求帮助，毕竟连“新生”仪式都没法消除夏尔那把邪异短刀带来的影响，单纯只是烧掉血液，很难说一定会有效果。
对，他已经通过那把银黑色邪异短刀认出了来袭者是夏尔。
那个该死的疯子夏尔！
“堕落水银”上的明媚火焰顺着刀身，烧向了卢米安的手指，卢米安没有半点不舍地将这把银黑色的邪异短刀扔了出去，扔到了满是扭曲脸孔的地上。
到了这一步，他不再需要“堕落水银”了。
——这把银黑色短刀交换命运只是以血液为媒介，而不是依赖血液，一旦命运正式进入交换流程，血液还存不存在都无法再影响到后续的发展。
而在卢米安被动抽出“堕落水银”时，命运的交换就已经开始。
他未做任何挑选，任由“堕落水银”发挥。
卢米安的左手在地面那些苍白模糊的脸孔上一撑，靠着“托钵僧侣”的忍耐能力，于刺骨的寒意和发僵的感觉里弹回了长沙发上。
这里没有那些既扭曲又可怕的亡魂脸孔，只有血色流淌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
这两具尸体同时张开手臂，扑向了卢米安，试图将他禁锢在原地。
另外一边，芙兰卡轻飘飘跳起，仿佛没有重量般落在了一张椅子上。
那布满或惨白或发青脸孔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飘落了一大片白霜，凝出了透明的冰层。
这将那些亡魂脸孔束缚在内，初步限制了它们的行动。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贴着袖剑的左手轻轻一握，让“矮脚烛台”卡斯蒂娜体内的黑色火焰瞬间炸开，从内到外将她点燃。
那具血色尸体残余的灵发出了虚幻的噼里啪啦之声，已然异变的身躯蜡烛般飞快融化，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依靠“不死之地”特性转移了位置的“黑蝎”罗杰又是一声厉啸。
芙兰卡体表随之燃起了一层黑色的火焰。
相比她的黑焰，这来自“邪术师”的黑色火焰张扬着毫不掩饰的邪恶，仿佛在燃烧每个人的生命和精力。
喀嚓一声，芙兰卡的身影破裂了，只留下一块块不规则的镜子碎片。
冻结着地面的一块冰层上，这位“女巫”的身体飞快勾勒，跃了出来。
她主动制造冰霜，冻结地面，可不是为了限制“黑蝎”罗杰的行动，一是降低那些亡魂的影响，二是为“镜子替身”预备足够的材料。
砰砰砰！
没有了“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夹击，卢米安硬碰硬架了一下后，顺利摆脱了披上“血衣”的无头哈曼，跳至已然倾倒的茶几上，边拔出左轮，向墙壁上的“黑蝎”罗杰开枪，边取出了那副描绘有奇异太阳的图画。
他并不担心自己对目标的攻击会导致命运的交换中断，因为他既不是“堕落水银”的持刀人，现在也没有握着它。
那一枚枚黄澄澄的子弹激烈地命中了墙壁，“黑蝎”罗杰却早缩入一张青白扭曲的透明脸孔，消失在了卢米安和芙兰卡眼前。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雕像
卢米安左手一抖，让散发着五颜六色辉芒的太阳图案呈现了出来。
阴冷之意浓厚的客厅瞬间温暖了不少，但凝结在地面的冰霜未出现融化的迹象，只有那些或发青或惨白的扭曲脸孔纷纷移开了视线。
失去脑袋浑身血色的哈曼奔向了卢米安，根本不管对方的左轮已瞄准自己，要强行“拥抱”住目标。
那副太阳画卷让他的身体有了一定的颤抖，让流淌的血液往地面滴落。
卢米安直觉地认为不能和这样的“血尸”硬碰硬，利用被浅棕色夹克保护住的肘部，不断地格挡起哈曼的双手。
那夹克飞快染上了血色，呈现出被侵蚀的迹象。
这个时候，因为“黑蝎”罗杰有两三秒没有出现，芙兰卡终于能腾出手来。
她掌心凝聚出一朵颜色浓厚的黑焰，向着活尸化的哈曼扔了过去。
那黑焰如同炮弹，砸在了血色尸体的表面。
它瞬间炸开，无声无息点燃了蕴藏在血液和尸体内的灵性。
哈曼也开始和卡斯蒂娜一样融化了，就像被扔起了火堆内的蜡烛。
就在这时，“黑蝎”罗杰出现了。
他于墙角位置的一副惨白脸孔处钻出，怀中抱着一尊等身高的雕像。
那雕刻的是一个五官柔和的女性，长裙的褶皱栩栩如生。
吃力地将雕像放在地面后，罗杰向后一缩，又融入了那一张张痛苦扭曲的模糊脸孔，及时避开了卢米安的射击和芙兰卡的黑焰。
下一秒，他于天花板吊灯处探出身体，语速极快地咒骂道：
“你们死定了！”
“我要把你们做成花肥！”
“婊子养的，你们竟然有勇气闯入我的‘不死之地’！”
“我要抽取你们全部的生命！”
“我要让你们生二十个孩子！”
“黑蝎”罗杰每说一句话，就会改变位置，他不断地移动着，不断地跳跃着，避开了卢米安展示的画卷和芙兰卡以黑焰、冰霜为主的各种巫术。
而那每一个看似正常来源于因蒂斯语的单词都如同利箭，直接射入了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脑海，不仅让他们头晕眼花，心跳加速，而且使他们的血液都仿佛发生了共振。
墙角那尊女性雕像受此激发，表面燃烧起了一层明媚的火焰。
嗡的一声，卢米安的头部如同被虚幻的巨锤重重砸了一下，鼻腔内控制不住地流下了两股鲜红的血液。
几乎是同时，跳回沙发的芙兰卡左手一握，让卢米安的鼻血全部燃起了黑焰，不给罗杰利用的机会。
她本人同样也受到了类似的伤害，她怀疑“黑蝎”罗杰在使用一种类似诅咒的言灵类法术，而这得到了那尊女性雕像的增强，以至于体质和灵体都有大幅度增强的她也承受不了几句。
基于“黑蝎”罗杰对那尊雕像未做任何保护，芙兰卡相信直接攻击它很可能招来更加可怕的后果，而这大概率会以诅咒的方式呈现。
她强忍着血液的沸腾、脑袋的眩晕和身体的疼痛，抬起那把黄铜色左轮，砰地向“黑蝎”罗杰开了一枪，自己则趁机往那尊雕像所在区域跳了过去。
铁黑色的子弹崩碎了一张扭曲的脸孔，让墙壁留下了痕迹，但没能伤害到罗杰。
芙兰卡刚一落地，就绕着那尊雕像跑了起来，她没有再次扣动黄铜色左轮的扳机，也未刺出袖剑，一边躲避“黑蝎”罗杰唤醒的那一道道由血液延展而来的瘦长单薄身影，一边于雕像的表面制造出层层冰霜。
这个时候，被“黑蝎”罗杰重点攻击的卢米安已是岌岌可危。
伴随着一声厉啸，他体表腾得燃起了虚幻的黑焰。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飞快流逝，身体因此而虚弱。
卢米安没再犹豫，先是丢掉那副画了奇异太阳的图卷，继而跃向沙发，并将左手探入了衣兜。
他原本站立的倾覆茶几旁，“黑蝎”罗杰的身体从冰封的地面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漆黑锋利有半个人高的邪异镰刀，一下就把面前的家具劈成了两截。
卢米安落到了沙发上，左掌已从衣兜内抽了出来，握着一根略微发白的修长断指。
面对“黑蝎”罗杰再次劈来的镰刀，已相当虚弱的他只能勉强挪动身体，艰难避开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断指抛向了半空。
那是K先生的手指！
皮革、布料撕裂的声音里，那个长沙发被邪异镰刀一分为二，而半空的苍白手指轰然膨胀，如一颗炸弹般爆开了。
它化作一滴滴由血肉组成的雨水，落到了卢米安身上，浇灭了那让人虚弱的黑色火焰。
这些血肉汲取周围的血液和融化的尸体，飞快凝聚在一起，让卢米安就像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血色长袍。
困扰卢米安的强烈虚弱感随之消失了大半，他一跃而起，反扑“黑蝎”罗杰。
“黑蝎”罗杰见状，没有硬拼，又缩回了布满裂缝的冰层内，缩回了其中一张发青的扭曲脸孔里。
已让那尊雕像结满冰霜的芙兰卡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寒冷。
整个客厅内的亡魂似乎变得非常愤怒，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探出手臂，张开嘴巴，将芙兰卡围在了中间。
喀嚓的声音响起，又是一面镜子破碎。
芙兰卡的身影凸显在了另外一侧的冰面上，她将手一抬，让一丛丛黑色火焰于雕像周围腾了起来，点燃了那些模糊亡魂和血色薄影。
“黑蝎”罗杰于附近墙上探出半截身体，再次咒骂道：
“该死的婊子！”
让目标身体虚弱的同时，他借助那一张张痛苦的脸孔，飞快转移起位置，时而攻击卢米安，时而影响芙兰卡，依靠“不死之地”和那尊雕像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两名敌人。
每隔一段时间，卢米安体表就会燃起抽取他生命、让他虚弱的邪恶黑焰，但这又总是被他身上那件血肉凝聚的长袍用中和的方式熄灭，芙兰卡则依靠着镜子替身，一次又一次地从“邪言”、“血灵”、“虚弱黑焰”和“燃烧生命”的组合打击里逃脱。
时间飞快流逝着，眼见夏尔那件血肉长袍已被消磨到极度稀薄，行将崩解，而“红靴子”芙兰卡随身携带的镜子和制造出来的冰层都快消耗殆尽，“黑蝎”罗杰从天花板上探出了脑袋，满是恶意地尖利笑道：
“两个蠢货！
“以为自己能对抗‘不死之地’吗？
“萨瓦党所有头目进入这里，我都不怕！
“去死吧！”
这尖利的声音贯入了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耳朵，刺在了他们的脑海内，让他们皆是身体一晃，仿佛再无法承受。
已转移到侧面墙壁的“黑蝎”罗杰见状，露出了又狰狞又期待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眼前突然一黑，心中涌现出了强烈的情绪。
那是不敢置信，那是惊讶愕然，那是迷茫恐慌。
下一秒，他失去了知觉。
扑通！
这位毒刺帮的老大从墙上凸显了出来，摔落于地，晕厥了过去。
“堕落水银”终于完成了命运的交换，将那个濒死流浪汉自行晕厥的命运换给了“黑蝎”罗杰！
这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比之前交换马格特的命运快了很多。
这是因为流浪汉属于普通人，而“堕落水银”挑选“黑蝎”罗杰的命运时，找的是最不重要最不涉及超凡的那种。
卢米安的目光锁定了穿着水蓝色睡衣的“黑蝎”罗杰，靠着血色长袍，强行从那一张张透明模糊的扭曲脸孔上踩过，于刺骨的寒意和发僵的感受里来到晕厥过去的目标前，拿出装着迷药的金属小瓶，拧开盖子，蹲了下来。
他将得自伦塔司的迷药凑到了“黑蝎”罗杰的鼻端，并用手扇起气体，让它们更多地融入敌人的呼吸。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提起“黑蝎”罗杰，在芙兰卡保护下，奔出了客厅区域。
这里的男仆女佣们早不知躲到了哪里。
随着“黑蝎”罗杰离开客厅，那一张张或发青或惨白的脸孔飞快消失不见，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卢米安见状，将那位毒刺帮老大扔到了前方地上，用左轮瞄准了他的脑袋。
凝视了几秒后，卢米安平静而沉默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枪，“黑蝎”罗杰的头部变成了摔坏的西瓜，溅得四周到处都是血污。
他在昏迷中失去了生命。
芙兰卡看了依旧瞄准着“黑蝎”罗杰的卢米安一眼，平和问道：
“怎么样，发泄出来了吗？”
要不是为了帮卢米安，她觉得最好的办法是通过“007”老兄举报“黑蝎”罗杰等人信仰伟大母亲。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勾勒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没有。
“只是解决了一个隐患。”
芙兰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家乡有句俗语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找不对方向，做再多的事情都没用。
“嗯，我快速通下灵，争取三分钟内撤离这里，你抓紧时间搜刮下战利品。”
“好。”卢米安回答的同时，他身上残余的血衣彻底崩解，滴答滴答染红了地面。
就这样？卢米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不是说K先生的手指不强，恰恰相反，在刚才那场战斗里，如果没有它，卢米安早就虚弱到失去反抗能力，需要芙兰卡救助。
可它刚才的表现完全不足以对抗苏珊娜.马蒂斯那个恐怖的恶灵，这让卢米安难免有点失望和疑惑。
念头电转间，他向客厅走去，目光打量起四周，搜寻有价值的物品。
忽然，他看见楼梯口处静静站着一道身影，戴着很大兜帽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
K先生！
卢米安瞳孔放大的同时，K先生消失在了那片阴影内。

第一百一十八章 药剂
那枚手指的使用是信号？K先生来得这么快？或者，他正巧在附近观察我？卢米安精神一紧，战斗后的疲惫都仿佛消退了不少。
这让他对K先生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知，平添了几分畏惧。
收回视线，卢米安先行拾取起了“堕落水银”。
它银黑色的刀身因灼烧和腐蚀留下了几块疤痕，这让卢米安怀疑它还能不能支撑到年底。
收好“堕落水银”，卢米安开始检查脱离血液包裹，消融了大半的两具尸体。
它们呈现出明显的蜡烛化迹象，瘫在地上，能让每一个目睹者做很久的噩梦。
两具尸体的衣物已被高度腐蚀，身上大部分物品皆是如此，包括哈曼那把涂着剧毒的短刀和卡斯蒂娜喜欢使用的斧头。
受影响较小的是几个特制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铁色药剂瓶，它们的表面虽然有明显的腐蚀痕迹，但还没波及内里的液体。
卢米安观察了一下，发现药剂瓶共有四种，以蚀刻于瓶身的图案区分：一种是树木，一种疑似熊的脸孔，一种是泉水，一种是蝎子。
哈曼和卡斯蒂娜每种各带了一瓶，一共留下了八瓶。
卢米安将它们归拢起来后，走到了“黑蝎”罗杰刚才使用的怪异镰刀旁，它漆黑、锋利、邪恶，既不像收割麦子的同类那么小巧，便于携带，又没有巨镰浮夸，无法带来震撼，只得半人高。
卢米安刚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掌触碰到这把镰刀，就感觉它延伸出了虚幻的尖刺，钻入自己的血肉，一点点汲取起生命，冰冷，无情。
他赶紧收回了右掌，发现生命不再缓慢流逝。
也不知道是神奇物品，还是类似“堕落水银”的非凡武器……这该怎么带走？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芙兰卡已完成布置，开始通灵。
卢米安带着那八个药剂瓶走回了“黑蝎”罗杰的尸体旁，隔着“灵性之墙”对芙兰卡道：
“问问这些东西的作用，还有，怎么带走那把镰刀。”
芙兰卡点了点头，望着最后那面化妆镜内凸显出来的罗杰脸孔，开口问道：
“哈曼和卡斯蒂娜身上的药剂瓶分别有什么作用，怎么辨认？”
脸色惨白的罗杰又茫然又浑噩地回答道：
“树木图案是‘树皮药剂’，可以让你的皮肤、肌肉变得和树木一样坚韧。
“熊脸图案是‘狂暴药剂’，可以让你爆发出超越正常的力量。
“泉水图案是‘治疗药剂’，能治愈大部分外伤，让重伤变轻，让轻伤消失。
“蝎子图案是‘蝎毒’，主要涂抹在武器上，可以让受到它伤害的人心律失常、呼吸麻痹，直至死亡。”
还挺有用嘛……芙兰卡暗赞了一声。
她的袖剑正需要这么一瓶“蝎毒”。
芙兰卡继续问道：
“你那把镰刀平时怎么携带？”
“我的书房有一个较大的木匣，快速将它放入里面，就可以带走。”罗杰苍白着一张脸，表情冰冷，做出了回答。
芙兰卡追问道：
“那把镰刀是神奇物品，还是非凡武器，能力是什么？”
“它叫‘丰收祭’，是被恩赐气息侵染的武器，拥有‘锋利’这个特质，而只要给目标留下了伤口，染上了相应的血液，它就能持续地吸取对方的生命。”“黑蝎”罗杰浑浑噩噩地描述起那把镰刀的情况。
芙兰卡准确把握着时间，把话题转向了更重要的事情：
“你见过‘月夫人’吗？你们平时是怎么联络的？”
罗杰苍白痛苦的脸孔生动了少许：
“我是在一片荒野中见到‘月夫人’的，不，现在是‘月女士’了，她坐在两个魔鬼拉着的独特马车上，戴着面纱，让我感觉很神圣很有母性的光辉。
“一般都是她来找我，让我突然进入那片荒野，给我下达命令。
“她给了我一枚绿色的种子，放在雕像的腹腔内，如果遇到危险，可以用它紧急联络。
“现在不需要那枚种子了，只要完整诵念了她的尊名，就能得到她的回复。”
可以响应尊名了？这位格有点高啊……芙兰卡没去问“月女士”的尊名是什么，怕被对方感应到。
她猜得出答案是什么但还是有点好奇地询问道：
“刚才，你为什么不寻求‘月女士’的帮助？”
“黑蝎”罗杰茫然回答道：
“我能赢。”
死前还没有从错觉里回过神来啊？芙兰卡“啧”了一声道：
“你们为什么要支持于格.阿图瓦。”
“是‘月女士’让我们帮助他当选。”罗杰目光空洞地回答，“她说，于格.阿图瓦是一个足够开明的人。”
足够开明的人……什么意思？芙兰卡难以理解这个评价。
芙兰卡通灵“黑蝎”罗杰的时候，卢米安并没有在旁边等待，他顶着属于阿尔赛的脸孔，走入书房，简单翻找起有价值的物品。
他尝试着用随身携带的半截铁丝打开保险柜的门，但遭遇了失败。
他在书房内只发现了一个适合用来装那把邪异镰刀的木匣，带着它沿楼梯往下，来到大门敞开的地下室。
这里很干净，除了疑似摆放雕像的石台，什么都没有。
卢米安找了一阵，凭借“猎人”对环境的观察能力，发现了一扇暗门。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他推开了那扇暗门，发现后方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铁栅栏围起来的一个个牢房，牢房内一共挤着几十上百个人，他们大部分都像是流浪汉，也有衣着得体的绅士、小姐和疑似走丢的小孩。
此时，接近三分之一的被囚禁者躺在了地上，皮肤干瘪，没有光泽，像骷髅胜过人类。
他们已没有了呼吸，大小便完全失禁，恶臭弥漫于这处私人监牢内。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了这些瑟瑟发抖的人类，看见他们脚下的地面、后方的墙壁和身前的铁制栅栏上有许多邪恶怪异的符号。
难怪“邪术师”在自己的主场这么强……卢米安恍然大悟。
不仅有充满亡魂的“魔法阵”辅助，而且还能随时抽取他人生命补充自身！
卢米安单臂夹着木匣，再次抽出左轮，抵着其中一间牢房的门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铁锁被崩开，落到了地上。
给左轮补充好弹药后，卢米安没看那些被囚禁者一眼，一步步向前，依次摧毁了其余牢房的铁锁。
然后，他将左轮插回腋下枪袋，转过身体，离开了这里，留下一群又茫然又麻木的幸存者。
卢米安回到一楼的时候，芙兰卡刚结束通灵，解除了“灵性之墙”。
“有什么收获吗？”芙兰卡随口问了一句。
卢米安指了指夹在左臂下的木匣：
“它应该可以用来装那把镰刀。保险柜我没能打开。这里的仆人也许逃到了二楼，也可能去了后面那个花园，我没有碰上。”
“不用管他们，作为邪神的信徒，一旦失去庇护，很快就会被清除，而且，我们做了足够的伪装，不会被他们认出。”芙兰卡点了点头道，“去把‘丰收祭’装好，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对，那把镰刀叫‘丰收祭’。”
没用多久，卢米安带着那把镰刀回到了“黑蝎”罗杰的尸体旁，将木匣交给了芙兰卡。
然后，他蹲了下来，扯掉睡衣下幅，将它揉成一团，沾染起这里的血液。
“你要做什么？”芙兰卡好奇问道。
卢米安没有抬头，简洁回答道：
“给官方非凡者做点提示。”
说完，他带着染血的布团回到客厅，于那尊五官柔和的女性雕像旁的墙壁上，用凌乱的笔触书写起因蒂斯语单词：
“伟大母亲”。
完成了这件事情后，卢米安丢弃布团，向着门口走去。
“怎么有点挑衅意味啊……”芙兰卡感慨了一句，跟着转过了身体。
她的背后，一丛丛黑焰冒出，蹿升往上，燃烧起两人留下的种种痕迹和残余的死者灵体。
紧接着，芙兰卡抛洒闪烁荧光的粉末，诵念“隐身”咒文，带着木匣，消失在了门厅区域。
卢米安随即推开大门，大摇大摆离开了市场大道126号。
他没有关门，任由里面的景象呈现于路过的行人眼前：
煤气壁灯偏黄光芒的照耀下，一具尸体躺在靠着门厅的地方，周围尽是血污。
卢米安穿过市场大道，不断改变前行的方向，回到了先前更换衣物做出伪装的小巷。
他简单清理了下脸上的妆容，换上了原本的衣物，不再给人他就是阿尔赛的感觉。
下一秒，芙兰卡显露出戴兜帽穿黑袍的身影，从卢米安那里接过了“惩戒之戒”，将它放回了钱袋内。
这位“女巫”望了眼还处在昏迷状态的毒刺帮成员阿尔赛，对打算离开的卢米安道：
“你不处理他？
“他可是知道夏尔将他弄晕的，而杀了‘黑蝎’罗杰的人伪装成了他的样子。”
卢米安没有回答，直接拔出左轮，半转过身体，往盖着蓝白条纹衫的阿尔赛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枪，这位得到“黑蝎”罗杰信任的毒刺帮成员胸部中弹，失去了生命。
见卢米安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自己提议什么他就做什么的状态，芙兰卡暗自摇了摇头，处理起残余的灵体和小巷内的痕迹。
然后，她又一次隐去身形，与卢米安一起离开这里，用爬外墙的方式返回了微风舞厅二楼。
等卢米安用来自伦塔司的特殊药剂洗掉了头发上多余的黑色，真正变回了夏尔.杜布瓦的模样，芙兰卡才笑着问道：
“这把镰刀你要不要？如果不要，我就把它卖了，收到的钱平分。
“你的‘挑衅者’魔药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吧，得为晋升准备金钱和材料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突然到来的消化
听芙兰卡提及晋升之事，卢米安才忽然觉得是该做点准备了。
这不是他不想成为序列7的“纵火家”，真正掌握足够的神秘学手段，而是之前的“猎人”和“挑衅者”魔药配方都来自“魔术师”女士的馈赠，得到的太过容易，所以他一点都没急，就等着“挑衅者”魔药彻底消化，然后写信联络“魔术师”女士，看要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取晋升所需的全部事物。
更为重要的是，卢米安明确知道“魔术师”女士那里有一份“纵火家”非凡特性。
但现在仔细想想，他又感觉还是得额外做点准备：
“魔术师”女士大概率不属于“猎人”途径，未必真有“纵火家”的魔药配方，而那份“纵火家”非凡特性，她也许已经给了别的人，毕竟拿小阿卡那牌的不可能只有卢米安一个，也不太可能全部都是其他途径的。
当然，以那位女士表现出来的位格和能力，她真想弄到“纵火家”魔药配方和相应的主材料，不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但她未必乐意，或者会拖延很久。
思绪纷呈中，卢米安望了眼平放在芙兰卡膝上的木匣，犹豫了一下道：
“卖掉吧。”
虽然那把邪恶的镰刀异常锋利，能通过鲜血汲取敌人的生命，很搭配他擅长近身搏杀的战斗风格，但这玩意儿太不便于携带了，也没法隐藏，对使用场合有极大的限制，大部分时候只能放在微风舞厅或者金鸡旅馆，于有人袭击自身时派上用场，或者在主动突袭中，提前拿出，用夜色来掩盖。
要想一直带着它，卢米安目前能想到的办法是弄一个装大提琴的盒子背在身上。
对一个黑帮头目来说，这非常可疑。
其实，如果不是芙兰卡提到要为晋升做准备，卢米安开始觉得身上那四千多费尔金差得有点远，需要筹集更多的资金，他其实不介意留下那把名为“丰收祭”的邪异镰刀，毕竟它还是能在一些场合发挥作用，实在不行，卢米安还能利用“窥秘眼镜”伪装成乐手，背上“大提琴”，暗杀相应的目标。
芙兰卡闻言，跟着叹了口气：
“只能卖掉了，它其实很不错，但和我的战斗风格不太配。”
她随即指了指卢米安的腰间：
“那几种药剂，我们每人一瓶怎么样？”
说实在的，芙兰卡对“狂暴药剂”和“树皮药剂”不是太感兴趣，只想要“蝎毒”和“治疗药剂”，但考虑到卢米安也需要给武器涂毒和进行一定的治疗，她又选择了最中规中矩的方案。
“好。”卢米安答应了下来。
…………
黑夜之中，市场大道126号外面。
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拉起了警戒线，阻止路过的行人靠近身后的建筑。
那栋房屋内，金发金眉金须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站在那尊五官柔和的女性雕像前，凝望着墙上那几个血色单词。
胸口有一排黄金纽扣的他一直保持着沉默，让周围的“净化者”成员和协助他们的警察都不可遏制地感觉压抑。
过了片刻，那名有南大陆血统的“净化者”成员从地下室出来，走到昂古莱姆身旁，压着嗓音道：
“执事，地底有明显的祭祀邪神痕迹，有一批死去的活人祭品。
“牢房的门已被人打开，被绑架者逃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告诉我，‘黑蝎’罗杰确实在使用邪术。”
昂古莱姆没有表情地听完，环顾了一圈，对周围的警察道：
“那么多人失踪，你们都没有察觉吗？
“是谁告诉我，市场区只有一些可控的非凡者，如果逮捕他们，会导致新黑帮进入，带来更大的混乱？”
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市场大道126号的客厅内，让每一个警察都低下了脑袋。
就在这时，昂古莱姆突地侧头，望向那尊五官柔和的女性雕像。
他刚才依稀感觉到那里有怒意波动，一闪而逝。
昂古莱姆体表泛起了一层金色，他探出右掌，打开了那尊雕像的腹部。
那里有一个能容纳蜷缩人类的空洞，一枚棕绿色的种子静静躺在内部，被风一吹就化成了粉末。
…………
微风舞厅二楼。
卢米安忽然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芙兰卡问道。
卢米安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疑惑地回答道：
“刚刚，我的‘挑衅者‘魔药彻底消化了。
“我们刚才做的事情，挑衅到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芙兰卡猜测道：
“那位‘月女士’，或者，官方非凡者？”
“都有可能。”卢米安想不明白就不去想，反正这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他可以着手晋升序列7“纵火家”了！
而这也让他直观地认识到了一个情况：
不是非得把扮演守则全部总结出来，才能彻底消化对应的魔药。
总结出一部分属于自身的扮演守则后，只要扮演得当，不断地收获反馈，完全可以利用次数或者时间的累积来消化掉魔药。
所以，大部分非凡者在不知道“扮演法”的前提下，也是有可能依靠时间依靠际遇消化魔药的……卢米安有所明悟地无声咕哝了一句。
分配好药剂，决定其他战利品都卖掉换钱后，卢米安告别芙兰卡，故意在微风舞厅内转了一圈后才离开市场大道，返回金鸡旅馆。
刚上二楼，他就看见206房间的门开着，电石灯的光芒照到了黑暗的走廊上。
卢米安路过之时，往里面望了一眼，发现加布里埃尔穿着他喜欢的黑色背带裤，坐在床边，观察着外面的过道。
“你总算回来了！”这位剧作家欣喜地站了起来。
卢米安挑了下右边眉毛：
“你还没被警察抓起来啊？”
“……”加布里埃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隔了几秒，他才难掩欣喜地说道：
“内森.洛普先生没有报警，还和我签订了一份合约，买下了我那个剧本。
“他说，原本想给1500费尔金首付，但考虑到我们惊吓了他，扣掉了500，等到戏剧正式上演，每一场我都能分2.5%的门票收入。”
卢米安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左轮让他答应的，事后肯定反悔，没想到，你的剧本真正打动了他。”
你都这么以为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加布里埃尔本能腹诽了一句。
他解释道：
“洛普先生很理解艺术家们的古怪，对类似的事情并不介意，他说，他上个情妇是一名女性画家，不仅在他的阳台养了一只羊，而且还想试一试搞男人的感觉，为此准备了假的道具，并试图说服他，他们为此而分手。”
“你们特里尔人啊……”身为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卢米安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加布里埃尔来自外省，并非特里尔人，对夏尔的嘲讽完全不在意。
他诚恳说道：
“真的很感谢你，虽然你的办法我不太认同，但如果没有你，我的剧本永远都不可能被洛普先生看到。”
说到这里，加布里埃尔有些疑惑地问道：
“洛普先生说我们作家做事一点也不周密，竟然到了他的门口才蒙住脸孔，他和负责大堂的门卫聊了几句后，就知道了我们的长相，一旦报警，我们谁都跑不掉。
“你绑门卫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前蒙住脸孔？”
加布里埃尔觉得夏尔作为一个黑帮头目，不该这么疏忽大意才对。
卢米安平静反问：
“为什么要蒙？”
“……”加布里埃尔茫然问道，“后来你为什么又蒙了？”
卢米安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因为简娜蒙了。”
这什么逻辑……即使作为一名剧作家，加布里埃尔也觉得自己没法理解夏尔的想法。
他能感觉得出来，昨天晚上的夏尔状态不太正常，但不清楚具体的原因，难以推敲出对方的精神情况和行为根源。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道：
“还好结果不错，要不然我们都会被警察抓的……”
说到这里，他一下顿住，因为他记起夏尔是萨瓦党的头目，犯过的罪每一件都比昨晚严重。
卢米安笑了一声，拍了拍加布里埃尔的肩膀：
“即使被抓，你也只是从犯，没拿武器，花点钱就能保释出来。”
说完，他走向自己的房间，打开了207的门。
加布里埃尔望着夏尔的背影，有点茫然，又有点庆幸。
…………
207房间内，卢米安仔细检查起“堕落水银”。
他感觉这把短刀要是不做修理，也就能支撑三个月的时间。
“其实，可以找芙兰卡问问，她说不定认识几个能修理神奇物品和非凡武器的人……”卢米安半闭上眼睛，和“堕落水银”做起“沟通”。
过了一阵，他知道了这次换来的命运是什么：
“黑蝎”罗杰大口喝酒的命运。
卢米安随即收起“堕落水银”，站了起来，离开房间，上至三楼。
他走到310房间的门口，听见那个疯子还在不断地惶恐喊叫：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卢米安掏出半截铁丝，打开了房门，看见那疯子正蹲在布满月光的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卢米安半靠着门框，笑了一声：
“你运气不错啊，蒙苏里鬼魂到现在都还没有来杀你。
“也不知道它是太忙，还是消极怠工。”

第一百二十章 等价交换
那疯子还是穿着脏兮兮的亚麻衬衫和黄色长裤，似乎根本没有更换衣物的想法。
听到卢米安的话语，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黑色胡须遮住的脸孔。
他仿佛已不记得卢米安，蓝色的眼睛一片茫然，略显混沌。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抓住自己已到肩部的乱糟糟黑发，再次惶恐低喊。
卢米安走了过去，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掌拔出“堕落水银”，噗的一声刺入了那疯子的肩部。
肮脏的亚麻衬衣顿时被撕裂开来，伤口不算深，但依旧有鲜红的血液溢出。
那疯子完全呆住了，就像等待许久的最终审判终于到来。
隔了几秒，他扑通坐倒，双手撑地，飞快向后挪去，试图与卢米安拉开距离。
这个过程中，他不断惊恐喊道：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住在周围房间的租客们听到了动静，但没谁过来看一眼，因为这疯子天天都在叫嚷他快死了。不要杀他。
那把银黑色的邪异短刀已经脱离了疯子的肩膀，而卢米安还在凝望虚幻的水银色长河。
他看见了对方幸福美满的前半生和亲人一个接一个诡异死去的经历，仿佛能体会到巨大打击下精神彻底崩溃的感受。
有的时候，卢米安也希望自己能像这个疯子一样完全垮掉，不再有任何理智，循着心中的本能去做正常人不会做的事情，直到死亡，但他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异常渺小，近乎虚妄，也依旧是希望，他不愿意放弃，他想要追寻。
所以，他时常会冲动，时常想自我毁灭，但又总是被那点希望带来的理智束缚，没有真正地不顾后果，矛盾至极。
因为明确地知道想交换哪段命运，大概在什么日期，所以卢米安很快就找到了那疯子在市场区地底遇见蒙苏里鬼魂的命运，用刀尖将它撬起，让它化作水银色液滴，而原本属于“黑蝎”罗杰的大口喝酒命运进入了疯子的身体。
卢米安没有理睬疯子的惊恐喊叫，蹲到对方身前，用他的衣物擦拭干净了“堕落水银”的刀身，并初步帮他止了血。
然后，卢米安拉过唯一那把椅子坐下，等待着命运的交换完成。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疯子的喊叫声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堕落水银”轻轻颤动了起来。
疯子的低喊戛然而止，他猛地站起，眼睛恢复了清明，嘴里喃喃自语道：
“我得去喝点酒，我得去喝点酒……”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长身而起道：
“请我吧，就当是帮你摆脱蒙苏里鬼魂的报酬。”
当然，真正的报酬是“遇到蒙苏里鬼魂”这段命运，只要设计得当，而目标没有相应的提防，它将是暗杀利器。
疯子愣了一秒道：
“摆脱了？”
“你可以不信。”卢米安转身走向了没有壁灯的黑暗走廊。
疯子被想要喝酒的强烈渴望驱使，下意识跟了上去。
前往地下室酒吧的途中，他不断地环顾四周，发现和往常确实不太一样了。
那种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的感觉不见了！
带着巨大的疑惑，疯子略显茫然地坐到了吧台位置，要了两杯燕麦啤酒，一杯给卢米安，一杯自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嘴边尽是白色的泡沫。
因为他偶尔会清醒，来这里喝酒，所以没谁觉得有任何问题。
满足了那种大口喝酒的渴望后，疯子望向卢米安，再次问道：
“我真的摆脱了蒙苏里鬼魂？
“你怎么办到的？”
“我把蒙苏里鬼魂干掉了，但我不确定它还会不会复活。”卢米安一脸正经地回答，“当然，之前遇上它的人如果还没死，都不会再被纠缠了，你应该记得，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也遇上了蒙苏里鬼魂，你看，我现在还好好活着。”
“真的吗？”那疯子不敢相信这位英俊的年轻人能干掉蒙苏里鬼魂。
教会的人都没有做到！
卢米安笑了：
“骗你的，我只是找到了不让蒙苏里鬼魂纠缠的咒文，但需要受困扰者的鲜血作为媒介。”
疯子恍然大悟：
“难怪你要给我一刀。”
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可能暂时没法给你什么报酬，我已经没剩多少积蓄，得重新找工作了……”
“怎么称呼？”卢米安打断了疯子的话语。
“叫我弗拉芒就行了。”疯子也询问起卢米安，“你呢？”
“夏尔。”卢米安大口喝着燕麦啤酒。
等杯中的啤酒只剩浅浅一层，疯子弗拉芒已有点醉醺醺的，拉着卢米安絮絮叨叨道：
“你知道吗？我原本是一名大学讲师，同时还要负责部分学生的安全。
“那些学生很多都胆大妄为，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想尝试，如果被我们阻止，还会高喊‘自由’‘自由’的口号。
“他们甚至会在地下墓穴内举行毕业舞会，烧无名尸体的骨骼给自己暖屁股，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当然，我当初也是这样。”
弗拉芒说起了自己的前半生，时而骄傲，时而高兴，时而痛斥时弊，时而追忆美好。
“你是为了阻止某些学生冒险，才去地下特里尔的？”卢米安边喝着啤酒，边随口问道。
弗拉芒摇了摇头：
“不，我是学矿物的，特里尔地下岩层的分布很有特点，很值得研究，我们还在地下墓穴内和医学院的人联合建立了一个‘矿物学与病理学博物馆’。
“我是从博物馆出来，绕到市场区地底，打算从这里回家时，遇上蒙苏里鬼魂的。
“我的桑德琳娜……我的巴斯蒂安……”
弗拉芒抬起双手，按住了脑袋，嗓音变得异常痛苦。
卢米安见状，岔开了话题：
“特里尔的地下岩层很有特点？”
“是啊。”弗拉芒先是本能回答，继而恢复了情绪，滔滔不绝起来，“我们还给那些岩层取了很有诗意的名称，从上往下依次是‘花朵’‘绵羊’‘莎草’……”
就这样，卢米安和弗拉芒一直聊到了凌晨，后者情绪亢奋，布满黑色胡须的脸庞似乎都红润了一些。
他没再失去理智，确定黑暗中没什么东西注视自己后，他变回了正常人。
挥别醉醺醺的弗拉芒，卢米安略带笑意地收回视线，走入207房间，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他先是提了自己被忒尔弥波洛斯影响差点给查理转运和袭杀“黑蝎”罗杰等“月女士”下属的事情，然后说“挑衅者”魔药因后者而彻底消化，想知道女士您那里有没有“纵火家”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
卢米安清理好环境，召唤出那个人偶信使取走信件后没多久，“魔术师”女士就回了信：
“不错，你已经真切认识到了那个名字很长的家伙能对你造成什么影响，试图做什么事情，保持这种警惕。
“根据你的描述，那位‘月女士’应该有序列3了，能真正挑衅到这么一位半神，确实能帮助你快速消化魔药。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明天晚上要参加K先生的聚会，并向他表示可以信仰那位存在，这意味着你将真正成为他们的一员，也就完成了我给予的第一阶段任务，到时候，作为奖励，我会免费给你‘纵火家’的魔药配方。
“那份‘纵火家’非凡特性还在我这里，但你需要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
“在因蒂斯，‘纵火家’魔药的两种主材料都在1.8万费尔金以上，很多时候甚至会超过两万，但对应的非凡特性价格一般在3.5万费尔金左右。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因蒂斯已经有许多人成为‘纵火家’，但又死了不少‘纵火家’。
“作为小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我会给你一个很大的折扣，那份非凡特性只需要3万费尔金。
“祝你好运。”
呼，3万费尔金……卢米安吐了口气，觉得这不算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目。
他本身就有四千多费尔金存款，那把叫做“丰收祭”的邪恶镰刀还能卖出不错的价格，到时候，再向芙兰卡借一些，并挪用点微风舞厅的现金，距离3万费尔金应该不会太远。
而“月女士”和卢米安猜测的一样——她已从“夫人”变成了孕育神灵的女士，肯定不止序列4。
还好，之前那场战斗里，我们始终表现得快要输掉，没让“黑蝎”罗杰寻求援助……卢米安烧掉了“魔术师”女士的信纸，略作洗漱，躺到床上，进入了睡眠状态。
…………
早晨六点多，他刚做好洗漱，换上白色衬衫、黑色马甲、棕色长裤和无绑带皮靴，就听见三楼有人蹬蹬蹬下来。
那是衣衫褴褛满身垃圾恶臭的鲁尔和米歇尔夫妇。
鲁尔望向207房间门口的卢米安，惊慌恐惧地喊道：
“夏尔，夏尔先生！
“那个疯子死了！”
那个疯子死了？弗拉芒死了？卢米安先是一怔，旋即越过鲁尔和米歇尔夫妇，冲向了三楼。
310房间的门敞开着，卢米安一眼望去，就看见了悬挂在窗户上的弗拉芒。
他正对着房门，已将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显露出斯文瘦削的脸庞。
此时，他已没有了呼吸，脸色青紫，双眼微凸，嘴巴大张，身体沐浴着窗外照入的清澈晨曦，静静悬挂在一条绑在窗框上的皮带内。
他的下方，那张木桌上，摆放着快要熄灭的煤油灯、几本大部头书籍和被钢笔压住的一张白纸，上面似乎写着什么。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缓步走了过去，检查起那张白纸。
上面用字迹圆润的因蒂斯文写道：
“我疯着的时候，还有求生的渴望。
“我清醒之后，却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了。
“请将我安葬在地下墓穴的‘墓灯地下室’。”
卢米安抬起了脑袋，望向那双略微凸出的蓝色眼睛，仿佛在和已经死去的弗拉芒对视。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似乎凝固在了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第一百二十一章 “替罪羊”
早上八点，两名警察慢悠悠来到金鸡旅馆三楼，一个检查尸体、遗书和环境，一个负责询问周围的租客。
卢米安已利用“窥秘眼镜”简单做了伪装，就站在310房间的门口。
身着制服拿着纸笔的警察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夏尔.杜布瓦？你把事情大概讲一讲。”
卢米安从弗拉芒搬来时已经疯掉，总是宣称遇上了蒙苏里鬼魂，家人全部死完，即将轮到他开始，一直讲到他昨晚突然恢复清醒，痛痛快快喝了一顿酒。
“他肩膀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房间内处理尸体的那位警察插嘴问道。
“昨晚他恢复清醒前，有自残情况，还是我帮他包扎的伤口。”卢米安平静回答。
经过对其他租客和地下室酒吧老板的询问，两名警官初步确认死者是一名长期处于精神失常状态的人，具备自杀的动机，有相应的倾向。
他们将弗拉芒的尸体放入裹尸袋时，对卢米安道：
“我们会把他送到地下墓穴的，但有一个较为繁琐的流程，这包括真正确定死因，请神职人员净化，寻找能继承他遗物的人，和地下墓穴管理者们沟通，大概要一到两周的时间。”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我和他喝过几次酒，你们安葬他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做出肯定的答复后，两名警察带着弗拉芒的尸体和房间内的物品离开了金鸡旅馆。
卢米安卸掉伪装，回到了207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映着阳光的窗户，面朝有点昏暗的走廊，情绪相当复杂。
弗拉芒的自杀让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结局。
他帮对方换走“遇见蒙苏里鬼魂”的命运，不仅仅是为了利用那段命运，也没有想过拿别的报酬，他只是感觉失去了全部亲人的弗拉芒和自己的处境很像，只是一个彻底崩溃了，成了疯子，一个还在努力维持，告诉自己还有希望，必须保持足够的理性。
可最终，不再被蒙苏里鬼魂困扰不再恐惧到发疯的弗拉芒却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走廊之上，戴着金色假发涂着眼影的艾洛蒂和另外一名清洁女工已开始了今天的忙碌，她们清理着地板，处理着臭虫，没有一刻停息。
卢米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视线似乎没有焦距。
过了近一刻钟，轻灵但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处一直延伸到207房间外面。
简娜的身影随之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她今天穿的比往常朴素一些，略显紧身的女士衬衫搭配浅棕色短上衣和米白色蓬松短裙，脚踩超过膝盖的黑色长靴，依旧画着那种堕落魅惑的妆容。
她望了卢米安一眼，进入207房间，反手关上了木门。
卢米安回过神来，静静望着这个家伙，没有询问她的目的。
简娜一脸好奇和兴奋地压着嗓音道：
“你听说了吗？毒刺帮的老大和两个头目全部被杀死了！”
“知道。”卢米安点了点头。
简娜打量起他的表情，故意试探道：
“不会是你干的吧？”
“你觉得我能一口气杀掉‘黑蝎’罗杰、‘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吗？”卢米安反问道。
简娜早从芙兰卡那里知晓夏尔的大概实力，也清楚“黑蝎”罗杰不比芙兰卡弱，摇了摇头道：
“不能。”
她随即拖长了语调：
“但你还能找帮手啊。”
比如说，芙兰卡。
“官方都没有怀疑我。”卢米安摊了下手。
对这件事情，他其实有点疑惑。
正常来说，作为最近和毒刺帮有过正面冲突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发生了那种事情后，肯定会被找去询问情况，可卢米安从昨晚等到了今天上午，随时准备着做一定伪装，却始终没有等到调查员们。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咚咚咚，207房间被人敲响。
查理？卢米安望着门口道：
“进来吧，没有反锁。”
来访者正是查理，他穿着白色衬衫、浅色马甲和黑色正装，头戴一顶半高丝绸礼帽，脖子处系着深色的领结。
这穿着打扮比他在白天鹅酒店当侍者时更加体面。
打量了查理几眼后，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哟，这是哪里来的文明人？”
查理难以掩饰自己的笑容，语气热烈，富有激情地说道：
“是吧？我现在是个真正的文明人了，我还在学习古典文法，女士，先生，请允许我用文明人的方式向你们问好。”
他一边说，一边摘下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将它按在胸口，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简娜顿时笑了一声，但没有打击查理，而卢米安“啧啧”说道：
“坦白地讲，你现在更像猴子穿上了文明人的衣服，尝试做文明人的动作。”
查理没有受到打击，依旧那么高兴：
“我才学了一天，再过一个月，你将重新认识我，噢，这是查理.科伦特先生，他正享用价值8费尔金的丰盛晚餐！”
说到这里，查理望了站在床边的简娜一眼，张了张嘴巴，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但又不好当着简娜的面说。
卢米安浑不在意地问道：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查理压低了嗓音：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黑蝎’罗杰、‘光头’哈曼和‘矮脚烛台’卡斯蒂娜都被人杀了。”
“知道，然后呢？”卢米安相信查理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很快就会人尽皆知的事情来找自己。
查理看了看简娜，继续说道：
“目前确定的情况是，杀人者属于一个叫做‘极光会’的恐怖组织，他们一方面喜欢制造到处都是血肉的场景，另一方面总是针对那些信仰邪神的人，对，‘黑蝎’罗杰他们在信仰一个叫‘伟大母亲’的邪神。”
极光会？卢米安听得有点愣住。
这是哪里来的替罪羊？
官方非凡者怎么就莫名其妙怀疑上那个叫“极光会”的组织了？
不是应该先排查和“黑蝎”罗杰和毒刺帮有矛盾的人吗？侦探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真的是那个叫‘极光会’的组织干的？”简娜好奇问道。
查理重重点头：
“对，‘极光会’好像还通过某种方式宣称对这起案子负责，明天，某些报纸上应该就会有案情通报。”
查理后面半句话的意思是，他刚才讲的都属于可以公开的内容，不在保密条款限制内。
“极光会”宣称负责？你们都没做，负什么责啊？卢米安一时又疑惑又好笑。
如果不是他亲手干掉的“黑蝎”罗杰，他都会怀疑真是“极光会”做的。
查理望了他一眼，低声补充道：
“今天下午，选举结束之后，会对整个市场区的黑帮做一次清扫，回应公众对本区治安的质疑。”
你这是在背文件吧，用词这么书面？卢米安大概明白了查理专门赶来是想提醒自己什么。
身上背有案子的人今天下午最好离开市场区，暂时躲一躲！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我今天下午会去参加一个神秘学聚会。”
K先生召集的那个聚会在晚上九点，但卢米安打算早点去。
查理松了口气，指了指门外：
“我先走了。”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以后这种小事不用特意来通知我。”
他随即嘲讽道：
“你这是瞧不起我的能力吗？”
查理讪讪笑道：
“第一次，第一次比较激动，以后，以后不是真正指向你的事情，我不会来暗示你。”
目送他离开后，简娜啧啧感叹：
“他竟然成了你在官方非凡者内部的眼线。”
“我宁愿他不是。”卢米安撇了下嘴巴，“一个蠢货，只会坏事。”
简娜“呵”了一声，挥了下手道：
“我去找芙兰卡了，你要把查理透露的情报告诉其他人吗？”
卢米安摇了摇头：
“要是所有人都跑了，官方非凡者肯定会查是否有人泄露行动方案，那个蠢货绝对逃不掉。
“反正有的人确实该去蹲监狱。”
难道你不是？简娜腹诽了一句，走出207房间，进入了走廊。
这时，两名清洁女工已打扫到楼梯口位置。
简娜脚步轻快地过去，目光扫过了那个戴着金色假发名为艾洛蒂的清洁女工。
她的表情突然凝固，猛地转身，往207房间返回，这看得正打算出门的卢米安颇为奇怪。
戴着金色假发涂着眼影年近五十的艾洛蒂同样注意到了简娜，她凝视了这位演员学徒的背影几秒，又疑惑又担忧地喊道：
“切莉娅……”
简娜的身体一下僵住。
她缓慢地转了过去，挤出了笑容，冲着艾洛蒂喊道：
“妈妈。”
妈妈？卢米安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随即想起艾洛蒂说过，她以前是戏剧演员，现在很喜欢到老鸽笼看表演，她有一个丈夫，几年前在工厂事故里去世，留下了两个孩子，如今都快真正成年，可以帮忙支撑家庭了。
而简娜是老鸽笼的演员学徒，父亲在几年前去世，亲人还剩妈妈和哥哥，打算自己赚取下一年的学费和其余开支。
这就对上了……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艾洛蒂提着扫帚，走到简娜面前，上下打量起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这画的什么妆？”

第一百二十二章 K先生的目的
简娜眼眸微转，抬了下手臂道：
“这是剧场表演课的要求！”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放松了一点，笑容变得自然了不少：
“我不是给你说过，我在酒吧兼职女招待，挣点生活费吗？这个是我老板，我来和他谈涨薪水的事情！”
简娜指了下207房间门口的卢米安，以加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
艾洛蒂望了卢米安一眼，又凝视了简娜几秒，点了点头道：
“今晚记得回家。”
简娜的笑容僵了一秒道：
“好。”
见艾洛蒂重新开始忙碌，清洁起二楼另外一侧，简娜轻手轻脚地沿阶梯往下，离开了金鸡旅馆。
没多久，她看见卢米安跟了上来，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艹！为什么我妈妈会在金鸡旅馆？”
卢米安想了下道：
“怪老鸽笼吧，金鸡旅店的房东埃夫先生在那里找只做半天的清洁女工，而你妈妈又定期会去老鸽笼看戏剧。”
简娜磨了磨牙齿道：
“那些该死的邪神信徒！”
她随即甩了下手臂：
“我晚上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为了明年的学费，在兼职做地下歌手，赚得还挺多的！”
卢米安看了简娜的侧脸一眼：
“你好像不是太紧张和惶恐？”
简娜啐了一口：
“那是我妈妈，又不是吃人的怪物。
“她是一个很温和也比较开明的人，我之前不告诉她我在做什么，只是怕她担心。”
“她现在也会担心。”卢米安提醒道。
在舞厅和酒吧做地下歌手总是免不了和黑帮打交道，被欺凌被压迫的情况时有发生。
简娜露出了笑容，以调侃的语气说道：
“我现在可是萨瓦党头目、微风舞厅保护者夏尔.杜布瓦的情妇，谁敢欺负我？”
“那更危险了。”卢米安笑了一声。
简娜收回视线，望着在乱街上叫卖的小贩们道：
“我妈妈要是不能接受，我打算给她展示下我现在的能力，让她相信我能保护好自己。”
是吗？卢米安没有举出变态赫德西这个例子。
简娜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嗓音略显低沉地说道：
“她受了太多的累，辛苦了好多年，我想帮她分担一些，让她别把身体弄垮了。”
卢米安想了下道：
“从你爸爸死去开始？”
简娜的目光移向了前方的地面，“嗯”了一声：
“工厂出了事故，我爸爸受了重伤，在医院里躺了十几天，最后还是没有救回来。
“我们花光了原本的积蓄，还欠了一笔钱，几年前，我其实就可以找家不错的剧场开始学习戏剧的，但直到今年年初，我们才还了差不多一半的欠款，重新攒了一笔学费，我妈妈说，不能再拖了，再拖，我年纪就大了。”
卢米安安静听完，略感疑惑地问道：
“工厂事故没有赔款吗？”
“有，但那个混蛋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赔付！”简娜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一直在上诉，法院每次都审理得很慢，艹TMD，他想拖到我们都死掉吗？”
卢米安沉默了一秒，岔开了话题：
“你妈妈以前真是戏剧演员？”
“是啊。”简娜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她演技很好，长得也好，但剧院的经理、赞助者、拥有人大部分都是男性，他们习惯性地在剧院挑选猎物，就像狮子巡视自己的领地，不愿意顺从他们的，都得不到好的角色，艹，所有人都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哪怕警察，哪怕法院！
“我妈妈性格温柔，但内心很倔强，一直都只能做配角，甚至被解雇过一次，等她后来找到的那家剧院破产，她暂时失去了重返舞台的机会，只能去当旅馆侍女、洗衣女工。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我爸爸，他们走在了一起，在神的见证下，成为了夫妻。赞美太阳，那个时候，我父亲在努力地成为技术工人，我妈妈一边做着各种活计，试图攒钱，一边寻找着重新当戏剧演员的机会，我妈妈说，那是她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再后来，我哥哥和我出生了，爸爸和妈妈变得更加忙碌，艰难维持着家庭，给我们学习的机会。
“等到我们能够自理，我妈妈年纪已经变大，没法再重返舞台，她将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想看到我成为一个出色的戏剧演员，哪怕只演配角，而我爸爸则希望我哥哥能成为真正的技术工人。”
这些话在简娜的心里似乎积压了很久，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说出来。
卢米安没有打断她，一直等到她自行停止，才开口问道：
“你自己想成为戏剧演员吗？”
简娜又自豪又满足地笑了：
“当你妈妈是一个戏剧迷，又擅长表演时，你很难不喜欢戏剧。”
她的笑容让卢米安莫名感觉有点嫉妒。
他感慨道：
“看得出来，你妈妈确实很喜欢戏剧，哪怕做清洁女工，也会给自己化妆，戴很漂亮的假发。”
简娜轻巧点头道：
“她说，这会让她感觉自己还年轻，还是当年在舞台上表演的自己，依旧是一个真正的戏剧演员，其他工作只是兼职。
“她总是这样，她不仅会带我看日出，告诉我黑暗总会过去，光明必将到来，还会告诉我，哪怕身在黑暗里，也要记得给自己一点光，只有那样，才能等到太阳升起。”
说到这里，简娜向往起未来：
“我再当一年地下歌手，就能攒够明年的学费，把剩下的欠款还掉大半，再加上我妈妈和哥哥挣的钱，我们就没有负担了，到时候，她不需要再做几份工作了，我哥哥也能跟着别人学技术了！”
简娜越说越是振奋，忍不住抬了下手臂，仿佛想触碰将来的美好。
卢米安静静看着这样的简娜，忽然觉得心里积压的情绪消散了不少。
希望，多么动人的单词啊。
简娜缓和了几秒后，莫名觉得尴尬，侧头瞪了卢米安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激动吗？”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未做回应。
简娜打量了他好几眼，自言自语般道：
“我怎么觉得，你的状态好了一点？”
“没有。”卢米安简洁回答。
此时，两人已走入了市场大道，看见到处都在张贴于格.阿图瓦成功当选国会议员的海报。
得到萨瓦党和毒刺帮共同支持的于格.阿图瓦真的成了国会议员啊……不知道他会给市场区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卢米安将视线从海报上收回，脑海内闪过了芙兰卡告知自己的一件事情：
信仰“伟大母亲”的“月女士”认为于格.阿图瓦足够开明。
…………
下午时分，出发去林荫大道区找K先生前，卢米安于微风舞厅二楼那间卧室内布置起祭坛。
制造好“灵性之墙”，按照从神到人从左往右的顺序点亮三根蜡烛，滴上精油和纯露后，卢米安于迷蒙的环境内退了两步，沉声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淡淡的灰雾弥漫而出，四周涌动起令人不安的意味。
强忍住思绪的迟钝和皮下血肉的发痒，卢米安望着染上青黑色的烛火，按照“魔术师”女士的教导，用赫密斯语诵念出后续的咒文：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提供庇佑……”
一连串的操作后，卢米安又看见了那个仿佛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神圣天使。
与此同时，他隐约听见了一声梦呓般的叹息。
来自无穷高处的叹息。
那光芒璀璨又异常虚幻的天使从高处降临，张开双臂，拥住了卢米安。
那一对对光之羽翼随之合拢，将他包裹。
等卢米安恢复了清醒，一切都变得正常。
…………
接近傍晚时，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
卢米安再次于那处地下室内见到了K先生。
他依旧戴着很大的兜帽，穿着黑色的长袍，无声坐在红色的靠背椅上。
K先生望着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低哑说道：
“你的行动力我很满意，并且在不知情的前提下，所作所为都契合了我主的教诲，打击那些邪恶存在的眷者！”
K先生顿了一下道：
“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卢米安低下脑袋道，“你让我看见了主的光辉。”
“哈哈。”K先生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异常癫狂，给人一种失去理智的感觉。
过了好几秒，他才平息下来，没有让周围的侍者回避，直接说道：
“我主的尊名是‘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阴影帷幕后的主宰，心灵世界的支配者，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你自己挑选三个，用赫密斯语向祂祷告。”
仅仅只是听到K先生的描述，卢米安就有了自己的衣物、皮肤、血肉、骨骼被彻底消融，只留下纯粹心灵和自我意识的恐怖感受。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近乎本能地诵念道：
“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阴影帷幕后的主宰……”
卢米安没法仔细思考，下意识选择了最前面三句。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周围一下变得阴暗，仿佛覆盖上了厚厚的帘布。
那虚幻深沉的阴影帷幕后，隐约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卢米安，洞穿了他的意识，让他近乎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找回了思绪，只觉身上各处都是黏答答的冷汗。
K先生站了起来，低哑的嗓音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兄弟，真正成为了我们的一员。
“我们是信奉‘真实造物主’的隐秘组织，名字叫‘极光会’。”
“极光会”？卢米安一阵愕然。
这不是那个帮我顶罪的恐怖组织吗？
这么看来，官方非凡者好像也没有找错对象……
我真成“极光会”一员了……
K先生随即让周围的侍者退出了地下室，然后对卢米安道：
“加德纳.马丁是‘铁血十字会’的成员，那个隐秘组织原本也信仰我主，但最近几年，他们逐渐疏远了我们，不再频繁地祷告，并疑似在谋划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我派你加入他们，就是希望你找到原因，弄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活动经费
“铁血十字会”……疑似在谋划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卢米安总算明白了K先生让自己加入一个黑帮的真正目的。
那牵涉同样隐秘的组织“铁血十字会”，与信仰的争夺、特里尔的局势似乎都有一定的关系。
思考了一阵，卢米安开口问道：
“‘铁血十字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了解得越多，他才越可能做出得到加德纳.马丁欣赏和认可的行为。
K先生低笑道：
“等加德纳.马丁亲自告诉你，你要是提前掌握了他们的具体情况，很可能在一些细节上被他们看出问题。”
所以，才找我这么一个淳朴无知背负着通缉令的乡下小子做“间谍”？要的就是一张白纸，背景简单？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想到了加德纳.马丁通过“老鼠”克里斯托弄进特里尔的神秘物品，想到了萨瓦党同样支持于格.阿图瓦，斟酌了两秒道：
“‘铁血十字会’谋划的那件事情会不会和于格.阿图瓦有关？”
K先生嗓音嘶哑地回答道：
“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显示，那只是其中一环，不是主体。”
这样啊……卢米安转而说起“镜中人”之事，末了道：
“加德纳.马丁似乎提前就知道他让走私商队运送的那件物品会带来相应的意外。”
K先生沉默了一阵道：
“我怀疑那是一件很重要很关键的物品，这同样是你需要去弄清楚的情况。
“你放心，我们‘极光会’绝不会吝啬奖励，到时候，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卢米安刚想在心里说“帮我复活姐姐”，就听见K先生补了一句：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还挺实诚嘛……我真要成为了“铁血十字会”的正式成员，可以接触到相应的情报，“铁血十字会”肯定会给我一些入会福利，而我转身又能到“极光会”索取奖励，嗯……这相当于进一步完成了“魔术师”女士的的任务，她不会不奖赏我这个小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做一件事情，拿到三份报酬，这样的“待遇”可不多见啊……卢米安一边无声感慨，一边抱着被拒绝也无所谓的心态道：
“我现在需要一点活动经费。”
活动经费的使用目的是提高个人实力，为完成任务打下“坚实基础”。
K先生似乎点了下头：
“没有问题，我等下会给你1万费尔金，这是你正式加入我们‘极光会’并参与一件高风险任务的福利。”
在因蒂斯，福利是一个常用词汇，来源于罗塞尔大帝。
很慷慨啊……这个瞬间，卢米安忍不住去想，自己要不要多找几个类似的隐秘组织加入，多拿几份入会福利。
K先生站了起来，低垂双手，缓步绕着卢米安行走。
他一边走，一边庄严肃穆地说道：
“我主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伟大存在，是所有生灵的父亲。
“我们每一个人从本质上来讲，都来源于祂，拥有祂给予的神性。
“神性公平地存在于每一个生灵的体内，没有谁比谁更加高贵，我们区分彼此地位看的是谁更靠近我主，谁能更多地接受祂的教诲。
“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神性，所以我们才能通过服食魔药，接受一次次考验，积攒更多的神性，最终成为侍奉我主的天使……”
这是在布道了？卢米安感觉这和“魔术师”女士讲的最初造物主自我崩解，分裂成不同非凡特性之事有点像，在本质上似乎是共通的。
这让他怀疑“极光会”信仰的“真实造物主”想对标的是最初那位。
过了近一刻钟，K先生终于结束了布道，在胸口按照上下左右的顺序画了个十字架：
“赞美您，赞美您创造了一切，赞美您背负着世人的罪孽。”
卢米安跟着做起同样的动作，发出了同样的赞美声。
K先生随即介绍起“极光会”的情况：
“我们现在一共有七位圣者和二十二名以字母为代号的神使，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像K先生这么强的还有二十一个？圣者是序列4和序列3的半神，具备神性，“极光会”有足足七个？卢米安听得一阵愕然。
极光会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要厉害不少！
至于有没有天使层次的大人物，K先生没提，卢米安无从猜测。
简单介绍完，K先生用左掌握住右手食指，啪地将它扯了下来，血淋淋地丢给卢米安：
“关键时候使用。”
卢米安接住血液已然凝固的那根手指，和上次一样有了幻痛。
虽然他在战斗中也不怕疼痛，不惧受伤，平时有需要的时候同样能毫不眨眼地给自己一刀，但绝对不可能像K先生这样没事就拔根手指。
只是几个呼吸，K先生长出了颜色偏白皮肤很嫩的新手指。
因着聚会要到晚上九点，卢米安拿到1万费尔金后，在舍尔街19号这栋奢华的米白色六层建筑内找到了《通灵》杂志对公众免费开放的“旧刊图书馆”，在那里待到了6点。
接着，他慢悠悠于附近找了家餐厅，花2费尔金要了个便宜的套餐。
这包含一瓶普通的红酒、一份汤、三份菜、一份甜点和不限量的面包。
三份菜是根据提供的餐单自选，卢米安要了一个牛肉杂烩、一个红烧兔肉和一份烤花椰菜。
等到聚会开始，已有蝎毒的他将用不上的水怪血液、水怪毒鳞等东西卖了出去，换回了100费尔金。
至此，他身上有现金14710费尔金24科佩，大部分是K先生给的。
这让他对短时间内筹集到3万费尔金充满信心。
这里借点，那里挪用点，再加上分到的战利品收益，不就有了吗？
快到晚上11点的时候，卢米安返回了老实人市场区。
住在三楼，于苏希特蒸汽列车站附近卖“街头学院派美女”照片的鲁尔、米歇尔夫妇正拖着胀鼓鼓的亚麻色布袋，沿阶梯往上。
看了白发苍苍的他们一眼，卢米安略感疑惑地问道：
“这么迟？”
他知道鲁尔和米歇尔夫妇还在兼职拾荒者，之前已遇上过几次，但他记得他们最迟九点就会结束这份工作。
衣衫破旧背部略显佝偻的鲁尔堆起笑容，略带欣喜地说道：
“今天晚上，国会议员办公室在举行庆祝宴会，扔了很多值钱的垃圾出来，我们一直等到袋子装不下了才回来。”
市场区国会议员办公室在庆祝于格.阿图瓦当选？卢米安轻轻颔首，越过这对老夫妻，回到了207房间。
他还未点亮电石灯，就借助窗外渗入的绯红月光，看见桌上静静摆着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白纸。
观察了下纸张整整齐齐的折叠状态，卢米安怀疑这是“魔术师”女士的信。
“纵火家”魔药配方？在我回来前，她就让信使把“纵火家”魔药配方放在这里了？她这么笃定我一定能成为“极光会”的正式成员？或者，有别的事情要通知我？念头纷呈间，卢米安点燃电石灯，拿起那张白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
“你接下来的任务是完成K先生给的任务，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纵火家’魔药配方：
“主材料：火蝾螈的腺体，岩浆精灵的核心；
“辅助材料：火蝾螈的血液50毫升，岩浆辉石粉末10克，红冠凤仙草粉末10克，圣星百合纯露10滴。
“使用方法：你觉得呢？”
竟然写出了主材料的名称……这是因为需要主材料的伴生物来调配魔药？“魔术师”女士也想弄清楚“铁血十字会”现在的情况？她怎么知道K先生今天会安排我做这件事情？或者，她不在意K先生让我做什么，只是希望我能进一步取得K先生的信任，逐渐成为“极光会”的核心成员？卢米安倾向于前一个猜测，但也不排除后面那种可能。
他目前唯一能选择的是，照做。
经过两次神秘学聚会后，卢米安对魔药配方的价值有了一定了解，知道手头这份“纵火家”魔药配方至少能值小三万费尔金。
如果能将它卖掉，他就可以换取“纵火家”非凡特性了。
当然，这只是卢米安一闪而过的冲动，在“魔术师”女士没明确表态的情况下，他可不敢这么干。
这不就相当于拿“魔术师”女士给的魔药配方再添点钱换“魔术师”女士的“纵火家”非凡特性吗？
相比较而言，卢米安觉得有“商业天堂”“金融帝国”称呼的因蒂斯流行的某种交易方案更有可行性：
首付1万费尔金，剩下两万在一年内分期付清，包含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利息。
认真思考了一阵，感觉“魔术师”女士大概率有神性的卢米安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现在已经筹到了近一半的现金，没必要冒着亵渎半神的风险谈分期付款。
就算“丰收祭”卖不到好价钱，芙兰卡又挥霍无度，没什么积蓄，微风舞厅的财务保险柜里也还有一大笔现金，作为舞厅的保护者，挪用一点怎么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预支
见天色已晚，卢米安打算研究奥萝尔巫术笔记到零点，等明天上午再去找芙兰卡，问一问“丰收祭”有没有卖出去，并请她帮忙留意火蝾螈血液和岩浆辉石粉末等辅助材料。
呃，芙兰卡是一个睡得晚起得也晚的人，我现在去找她，她肯定还醒着，明天上午不到11点，她多半都在睡……念头一转间，卢米安改变了主意，收拾好木桌，起身离开了金鸡旅馆。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前。
卢米安敲了几下后，看见披散着亚麻色长发，身穿湖水蓝丝质睡裙的芙兰卡打开了房门。
“这次又有什么事？”这位“女巫”一边笑着询问，一边让开了道路。
卢米安未立刻回答，环顾了一圈道：
“简娜不在？”
芙兰卡不自觉收起了笑意：
“你是来找她的？她今晚不用唱歌，早就回家了。”
卢米安点了点头：
“那就好，免得你等会又让我爬外墙离开。”
“……”芙兰卡嘴角抽动了一下，“合着你是来嘲笑我的啊？”
简单恶作剧后，卢米安坐到了灰色的长沙发上。
他正待开口，已蜷缩至安乐椅内，导致睡裙下摆明显上滑的芙兰卡“啧啧”笑道：
“你下午竟然没在市场区，没看到好戏。
“警方对所有涉及黑帮的场所进行了清扫，布里涅尔、西蒙、克里斯托、布莱克他们全都被弄进了警察总局，差点被官方非凡者抓几个出来当典型处理，还好，加德纳找了新当选的于格.阿图瓦，让他施压两大教会和警察总局，抛了几个替罪羊后，算是把事情给平息了。”
于格.阿图瓦果然和老大有联系……卢米安笑了一声：
“你没被抓？”
“我今天又没去那些场所，和简娜，还有我的头牌舞女打了一下午的‘斗邪恶’，为什么会被抓？所以啊，做人懒一点没什么不好，我最喜欢的一句俗语是，懒惰的人有懒惰的福气。”芙兰卡好笑回应。
“没听过。”卢米安随口问道，“哪里的俗语？”
“我编的。”芙兰卡满不在乎地回答。
卢米安琢磨了下芙兰卡刚才的描述，验证自己猜测般反问道：
“是简娜提议下午不出去，在房间内打牌的？”
“你怎么知道？”芙兰卡颇为诧异。
她上下打量起卢米安，目光变得狐疑：
不会是简娜自己告诉他的吧，他们私下里有这么多的交流了？
卢米安未做隐瞒，坦然说道：
“今天查理来找我，刚好简娜也在，从他口里知道了今天下午官方非凡者会联合警察总局对市场区的黑帮成员做一次大清扫。
“我叮嘱简娜保密，免得影响到查理，看来她确实很守信用，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把你拖在了公寓内。”
“难怪你下午不在。”芙兰卡恍然大悟。
她随即有点沾沾自喜：
“简娜心里还是向着我的！”
心满意足地感慨了一句后，芙兰卡警惕问道：
“简娜为什么会去找你？”
“‘黑蝎’罗杰被杀，她觉得我这个总是和毒刺帮过不去的人很有嫌疑。”卢米安笑了笑。
芙兰卡半是释然半是好笑地说道：
“这事竟然被‘极光会’给背了。
“从我来到特里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报纸上看到某某地区发生了某某事情，恐怖组织‘极光会’宣布对此负责的新闻，没想到，终于轮到我们享受这样的待遇了，后续的调查一下就被引歪，没人怀疑我们了。”
这事确实该“极光会”负责……卢米安跟着芙兰卡嘲笑了几句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下午趁机去参加了一个神秘学聚会，弄到了‘纵火家’魔药配方，也有了相应主材料的线索。”
“运气不错啊。”芙兰卡略微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在因蒂斯，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骗我，也就是在因蒂斯，‘纵火家’魔药配方才这么常见，容易遇上。”
卢米安提出了请求：
“你帮我留意下火蝾螈的血液、岩浆辉石的粉末和红冠凤仙草，它们是辅助材料。”
他未提圣星百合，因为这较为常见，大一点的花店都有。
“没问题。”芙兰卡详细问了问每种材料的分量，末了道，“你钱还够吗？我是说购买魔药主材料的钱。”
在她看来，“纵火家”魔药配方应该已经掏空了卢米安的积蓄。
卢米安顺势说道：
“我正想问‘丰收祭’有没有卖出去。”
“哪有那么快？这才一天！我都还没来得及参加任何神秘学聚会。”芙兰卡顿了下道，“你要是急着用钱，我可以借你一些，反正我一时半会还不需要考虑下一份魔药。”
“倒也不急。”卢米安想了下道。
他的辅助材料都还没有搜集齐。
芙兰卡估算了下道：
“根据我的经验，‘丰收祭’的负面效果难以规避，卖不了太贵，也就1万到1.2万费尔金之间。
“你需要用钱的时候，我可以直接给你6000费尔金，就当我把‘丰收祭’买断了，另外，我还可以借你两到三万费尔金，但你需要在三个月内还给我。”
“好。”卢米安没有客套，答应了下来。
他旋即拿出“堕落水银”，对芙兰卡道：“我还需要找一个能修理非凡武器的人。”
芙兰卡打量了那把花纹层叠邪异的短刀几眼，疑惑问道：
“非凡武器有什么修的价值？反正能量都会耗尽。”
“它太有用了，能多用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卢米安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办法给“堕落水银”补充能量。
当然，那必须等到他本身达到序列6层次，更加能承受污染的影响后，否则忒尔弥波洛斯那个家伙多半要趁机搞点事情。
“也是。”芙兰卡对“堕落水银”在击杀“黑蝎”罗杰那场战斗里的表现印象深刻，“我会帮你问一问的，但这种疑似被污染的非凡武器，应该没什么‘工匠’会接手，害怕给自身带来不好的影响。”
“工匠”……能修理神奇物品和非凡武器的非凡者？卢米安和芙兰卡又交流了几句后，离开601房间，回到市场大道，进入了微风舞厅。
虽然时间已接近零点，但这里依旧相当热闹，卢米安进入位于二楼走廊的财务办公室，边打开那里的保险柜，边询问起值夜班的会计和出纳：
“现在有多少现金？”
会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戴着眼镜，很是斯文。
她略有点战战兢兢地说道：
“差不多2.8万费尔金，另外还有些零钱。”
此时，卢米安已打开了保险柜的门，看到了那一叠叠钞票，看到了那些闪烁着金黄光芒的硬币。
他算了下，平静说道：
“给我1.2万费尔金。”
“啊？”会计和出纳同时发出了害怕的声音。
虽然夏尔先生是微风舞厅的保护者，但也不能一口气拿走那么多现金啊！
会计女士给年纪更轻的出纳小姐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隔壁办公室找来了舞厅经理勒内。
这位加德纳.马丁指定的经营者身着正装，看了眼保险柜后道：
“夏尔先生，你为什么要提走1.2万费尔金？”
“个人开销。”卢米安平淡回应。
勒内沉吟了几秒道：
“没问题。
“前面两年，布里涅尔男爵每年从舞厅拿走的现金在四万到五万费尔金之间，但之前交接时，他拿走了原本属于上半年的1.5万费尔金，而现在还没到下半年，夏尔先生，这1.2万费尔金就当是预支怎么样？”
“可以。”卢米安才不管用的是什么名义，他只要这1.2万费尔金！
将那些现金装入布袋后，卢米安无声舒了口气。
购买“纵火家”非凡特性的3万费尔金差不多凑齐了，就等辅助材料的消息了！
——他现在一共有26710费尔金，“丰收祭”还能抵个6000。
出了微风舞厅，带着大量现金的卢米安突然有点不安。
他倒不是怕被人抢，而是担心发生冲突，打坏了钱袋，弄碎了钞票。
得放到安全的地方，不能一直这么带着……卢米安沿市场大道往前行走，打算转去租在白外套街的那个安全屋。
没多久，他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市场区国会议员办公室。
这是一栋造型古典的土黄色四层建筑，顶部两层各有一尊雕像，分别是“太阳鸟”和“巨大齿轮”。
庆祝晚宴还没结束啊……卢米安鄙夷地摇了摇头。
他想了一下，坐至街道对面的阴影内，观察起离开宴会大厅的那一位位宾客。
能得到萨瓦党和毒刺帮共同支持，获得“月女士”称赞的于格.阿图瓦绝对不简单，他邀请的宾客里说不定就有一些是“问题人士”，与“铁血十字会”的图谋有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离开国会议员办公室的宾客越来越多，卢米安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只能确定大部分属于上流社会，皆是衣冠楚楚，好些面孔都曾经出现在或大或小的报纸上。
忽然，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气质亲和，脸颊有肉，黑色鬓角带着几根银发，眼眸棕色偏红的加德纳.马丁！
萨瓦党的老大加德纳.马丁！
穿着燕尾服打着深色领结的加德纳似有察觉，突地侧头，望向了卢米安端坐的那处阴影。
卢米安内心不自觉咯噔了一下。
他念头电转，瞬间做出决断，站起身来，迎着加德纳.马丁走了过去。
加德纳.马丁目光深沉地望着他，没表露出任何情绪。
“晚上好，老大。”靠近之后，卢米安低头问候了一句。
加德纳.马丁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卢米安诚实回答：
“我从微风舞厅出来，看见议员办公室的晚宴还没有结束，打算看一下于格.阿图瓦先生邀请了哪些宾客，免得以后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加德纳.马丁轻轻颔首，平和说道：
“这是一个好习惯。”
他随即示意卢米安可以离开，自己则带着管家福斯蒂诺走向驶过来的私家马车。
卢米安心中一动，跟了上去，主动说道：
“老大，我今天在舞厅预支了1.2万费尔金。”

第一百二十五章 真诚
加德纳.马丁有点诧异地看了卢米安一眼，略作沉吟道：
“到马车上再说。”
听见这句话，管家福斯蒂诺主动坐至车厢前方，紧挨着车夫。
卢米安沉默地跟随加德纳.马丁上了马车，于对面坐下。
等到车辆缓慢驶动，加德纳.马丁看着卢米安道：
“为什么要预支那么一大笔现金？”
卢米安坦然回答：
“因为有了提升实力的机会，我想成为序列7的‘纵火家’。”
加德纳.马丁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坦白，隔了两秒才笑着问道：
“1.2万费尔金就够了？”
“还有您上次给的1.8万费尔金，还有以前的积蓄。”卢米安眼睛都没眨地做出了回答。
加德纳.马丁缓慢点了下头：
“你在别的地方碰上有人卖‘纵火家’魔药的主材料？你有‘纵火家’的魔药配方？”
“是的。”卢米安未做隐瞒。
加德纳.马丁笑了一声：
“你居然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我，它们不是应该作为秘密隐藏起来吗？”
卢米安异常诚恳地说道：
“我感觉自己已经做好了服食‘纵火家’魔药的准备，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升序列7。
“到时候，真遇到什么冲突，不可能隐瞒得住自身实力的变化，很快就会被老大你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你？”
而且，舞厅经理勒内是加德纳.马丁的人，预支1.2万费尔金这件事情，他必然会汇报上去。
卢米安顿了一下又道：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流浪过，在乡下待过，被通缉过，我现在只认一个道理，那就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他这句话并不是要展现自己的忠诚，按照简娜的说法，在和加德纳.马丁只见过一次面的情况下，这样的忠诚显得太过浮夸，不够可信，他的目的主要是表明自己想要效忠对方的态度。
与此类似，加德纳.马丁不可能想不明白他提前坦白的原因，他刚才那番话语真正的目的是展现他是一个有脑子的人。
加德纳.马丁微仰脑袋，哈哈笑道：
“很好。
“布里涅尔、克里斯托他们谁没点自己的秘密，只是以为我不知道而已。
“你能正确认识你的处境、未来的发展和我的态度，说明你比他们都要聪明，很多时候，真诚是最有效的手段。”
真诚？卢米安异常真诚地顺势说道：
“老大，我有了主材料的线索，但还不知道去哪里找辅助材料。
“您能帮我留意下火蝾螈的血液、岩浆辉石的粉末和红冠凤仙草吗？”
在卢米安看来，疑似“猎人”途径序列6乃至序列5的加德纳.马丁应该比芙兰卡更容易找到“纵火家”魔药的辅助材料。
说不定，他晋升“纵火家”时还有辅助材料没用完呢？
按照奥萝尔巫术笔记上的说法，只要方法得当，具备灵性的辅助材料还是能保存很长一段时间的。
加德纳.马丁一时有点愣住，他没想到夏尔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请求。
他原本打算的是关心几句，了解需求后，再主动提出帮忙，以此收买人心。
隔了两秒，加德纳.马丁轻轻颔首道：
“没有问题。”
见他没有询问三种辅助材料的分量，卢米安愈发相信这位萨瓦党老大是“猎人”途径的中序列者。
加德纳.马丁望了眼窗外，用一种考校般的口吻道：
“你在议员办公室外面观察了一阵，有发现可疑的人吗？”
“没有。”卢米安摇了摇头，“都是一些照片偶尔会出现在报纸上的人。”
加德纳.马丁不甚在意地笑道：
“确实，那有我们萨瓦商会的会长、副会长，有古德维尔化工厂的老板博诺.古德维尔，有诺瓦机械肢体公司的经理克莱芒，有圣热尔燃素工厂的艾蒂安……我是作为里斯特码头的股东，里斯特货运公司和萨瓦人建筑公司的老板被邀请，而不是萨瓦党的老大。”
说到这里，加德纳.马丁轻轻叹了口气：
“但我们只能算勉强挤入特里尔的上流社会，在商界，真正的大人物是特里尔银行、苏希特银行、资产信用银行这些银行的董事长、所有者，是苏希特纺织集团、第利斯煤钢联合体、阿奴比钢铁公司、南部酒商联合会、法尔加兵器集团、拜朗—帕斯进出口公司这些巨无霸的股东们。”
这些名词，卢米安在报纸和杂志上都看到过，印象最深的是拜朗—帕斯进出口公司。
为了保障它在南大陆西拜朗和帕斯河谷的利益，它甚至被允许豢养了一支规模庞大的私兵和一支舰队，以雇佣军的形式存在。
见车辆即将驶出市场大道，加德纳.马丁边示意车夫将马车停到路边，边对卢米安点了点头：
“服食魔药前，一定要确认好自身状态，宁愿推迟一段时间也不能冒险。”
做出回应后，卢米安离开马车，往白外套街走去。
他要把身上的现金都藏到那处安全屋内。
走了一段距离，卢米安变得有点犹豫：
安全屋不代表绝对安全，尤其市场区、植物园区这种下层民众较多的地方，窃贼小偷相当猖獗。
真要遇到入室盗窃的人，奥萝尔的巫术笔记还好，在他们眼里没什么价值，顶多翻一翻有没有夹藏钞票，而这两万六千多现金，绝对会被全部拿走。
“在安全屋做几个陷阱来防备窃贼？”卢米安思绪电转间，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那就是把两万六千费尔金作为预付款交给“魔术师”女士！
这样一来，就不存在大笔现金会丢失的问题了。
而那位格很高的女士也不至于不承认收到过预付。
呼……拿定主意后，卢米安来到白外套街那处安全屋，拿出纸笔，写起书信：
“尊敬的‘魔术师’女士：
“我已经筹集到了26000费尔金，这将作为预付款给你，等我补上4000尾款后，你再将‘纵火家’非凡特性给我。
“望回复。”
卢米安没让“魔术师”女士现在就给“纵火家”非凡特性是因为他还没有拿到相应的辅助材料，而非凡特性的保存较为麻烦，同时也有丢失的可能。
召唤出人偶信使，取走塞满现金和钱币，附带一封信的布袋后，卢米安放松了不少，只是有点担心那位信使会不会在灵界被抢。
没多久，穿着金色裙子的人偶信使带来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已收到两万六千费尔金。
“‘魔术师’。”
弄的就跟收条一样……卢米安咕哝了一句，感谢起人偶信使。
他随即离开白外套街，返回了金鸡旅馆。
和往常一样，用半截铁丝打开大门后，卢米安穿过只有地下室酒吧映出些许光芒的大堂，沿阶梯一路往上。
到了二楼，他抿了抿嘴唇，继续往上，抵达了三楼，来到弗拉芒住过的310房间。
那房间的木门没有关上，完全敞开着，窗帘同样未拉，任由绯红的月光穿透玻璃，照了进来。
这是特里尔地区底层民众间较为流行的一个不成文民俗：
死过人的房间得敞开门拉开窗帘三天。
这似乎是担心死者的鬼魂不愿意离开。
卢米安站在门口，望着已没有杂物的房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抱着脑袋低喊“我要死了”的疯子。
过了一阵，他沉默地收回视线，走向楼梯。
他听见302房间有试图压住嗓音但又没控制好的交流。
那个房间属于兼职拾荒者的假照片售卖人鲁尔、米歇尔夫妇。
他们明显未点亮煤油灯、电石灯，门缝里没什么光照溢出。
卢米安一边靠近着楼梯口，一边仗着强大的听力本能地听起那对老夫妇的对话：
“老太婆，看看这些，看看这些，都很值钱！那些绅士和小姐就这样把它们丢掉了！”
“我觉得这袋东西能卖5费尔金……”
“5费尔金？至少15！”
“老头子，要是每天都能捡到这么值钱的垃圾就好了。”
“那得每天选一个议员。”
“赞美太阳，让那个议员每天都举办宴会吧，这样的话，只要一年，只要一年，我们就能回奥尔米尔买10亩田种葡萄树了。”
“你这个老太婆还挺会想的嘛。
“想想怎么了？你难道没想？就算没有宴会，我们也攒了不少钱了，再攒四五年应该就够了。”
“是啊，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也不用担心干不动活……”
卢米安没再倾听，无声笑了笑，沿楼梯往下，返回207房间，略作洗漱，上床睡觉。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刚翻身坐起，望向走廊位置，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卢米安半是防备半是疑惑地走了过去，打开了木门。
门外是穿着偏黄布裙，个子矮小，白发苍苍的米歇尔太太。
她一脸恐惧和慌乱地说道：
“鲁尔突然病了！夏尔，夏尔先生，你帮我把他背去白外套街的诊所好吗？
“我，我有钱给他看病！”
鲁尔先生病了？我睡前他还好好的……卢米安一阵愕然。

第一百二十六章 “疾病”
见卢米安沉默，米歇尔又急又慌地说道：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找别人。
“我该找谁……他们都不太喜欢我们，嫌我们身上有味道……”
这也是她第一反应来找卢米安这个黑帮头目的原因，在金鸡旅馆，能够态度平和地与他们夫妻交流的，只有卢米安和查理，而查理已经搬走了。
望着身材矮小，背部佝偻，满脸祈求的米歇尔太太，卢米安吐了口气道：
“我去看看。”
他带着无法摒除的疑惑，越过米歇尔太太，小跑着上到三楼，进入了302房间。
这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充斥着难以描述的臭味，卢米安抬手捏了下鼻子，从仅能供一个人通行的空白地带挤到了那张被单又黄又油的睡床前。
皱纹众多，头发花白的鲁尔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脸颊潮红，已然昏迷了过去。
真的病了……卢米安皱起眉头，屏住呼吸，转过身去，将鲁尔背出了房间。
米歇尔则在那一堆堆垃圾里快速翻找，不断从隐蔽之处抽出一张钞票，摸出一枚硬币，放到自己身上。
很快，她出了302房间，一边锁门一边对卢米安道：
“夏尔先生，你不用管我，赶快带着鲁尔去诊所，我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卢米安点了下头，加快脚步，奔出了金鸡旅馆。
他经常去白外套街，对哪里有诊所并不陌生，一阵狂奔后，看见了那家其实相当于小型医院的罗布林诊所。
——老实人市场区和诺尔区挨得很近，过了桥就是“永恒烈阳”教会资助成立的圣宫医院，所以，桥这边只有一些诊所。
罗布林诊所有两名医生值夜班，还算宽敞的大厅内摆放着一张张临时病床，有几名患者正躺在上面，接受着输液治疗。
卢米安将鲁尔背到其中一名医生面前，放在了诊疗床上。
那戴着金边眼镜，三十出头的医生望了卢米安一眼，没直接提诊费，带着嫌弃表情地简单检查起鲁尔的情况。
过了几分钟，他推了下眼镜道：
“烧得很厉害，但没别的症状，我建议先尝试退烧，要是没什么效果，赶紧转去圣宫医院。”
“好。”卢米安对医学没什么了解，只能听从医生的话语。
那医生快速开了张单子，让卢米安先去付钱，然后到药房领取退烧药剂和输液工具。
“愚者药品公司1357型退烧药剂……”卢米安瞄了眼单子上的内容，转身走向了付钱的窗口。
这时，米歇尔太太终于赶到，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她从卢米安手里拿过单子，看了眼价格，脱口而出道：
“要5费尔金啊……”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一咬牙，拿出一个个铜币、银币，凑了5费尔金，将诊费给交了。
没多久，鲁尔被抬到了临时病床，接受起输液治疗。
这是最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一种治疗方式。
米歇尔太太终于缓了过来，对卢米安道：
“谢谢你，夏尔先生，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陪着鲁尔就行了。”
卢米安没有坚持，毕竟他又不是医生。
他轻轻颔首，将目光投向了鲁尔，并集中起注意力，打算看一看他的运势。
这一看，卢米安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鲁尔先生即将迎来死亡的命运！
但那不算强烈和明显，不像之前那个流浪汉一样，似乎还有挽救的可能。
就在卢米安想建议赶紧转去圣宫医院时，鲁尔的情况有了变化：
他的皮肤表面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烫伤般的半透明水泡，里面迅速填满了浅黄色的脓液，呈现出快要溃烂开来的迹象。
这样的症状、这样的进展、这样的演变速度让卢米安眸光一缩，直觉地认为这不是普通的疾病。
这很可能与神秘学与超自然力量有关！
鲁尔先生只是一个拾荒者，为什么会被超凡力量影响？卢米安抬起脑袋，指了指依旧昏迷的鲁尔，对米歇尔太太道：
“你们是‘永恒烈阳’的信徒吧？带他去圣罗伯斯教堂试试。”
他觉得圣宫医院应该治不好这种涉及超凡力量的疾病，还不如到“永恒烈阳”的教堂看能否通过净化消除影响。
米歇尔太太也注意到了丈夫的异常变化，带着哭腔道：
“不，转去圣宫医院，转去圣宫医院！”
在她的认知里，去教堂寻求祝福略等于放弃治疗，准备做临终慰藉。
卢米安没有劝说，因为他想到现在是半夜，圣罗伯斯教堂已经关上了大门，而鲁尔和米歇尔又只是一对拾荒者，很大概率叫不开门。
而且，从这里到圣罗伯斯教堂的距离并不算近，鲁尔的病情发展又极快，未必撑得到目的地，等到教堂内的提灯巡夜者被惊动，打开大门。
卢米安凝视着情况越来越不对，已有水泡破裂，流下脓水的鲁尔，沉默了几秒，对米歇尔太太道：
“你去找医生，现在转去圣宫医院。”
“好，好！”米歇尔如梦初醒，慌忙奔向了刚才给鲁尔看病的那位医生。
等她离开了临时病床，卢米安侧过身体，遮住了其他病人的视线，然后拿出了一个蚀刻有泉水图案的铁色金属瓶。
这是得自“光头”哈曼的“治疗药剂”！
卢米安觉得神秘学疾病只能通过神秘学药剂来对抗，虽然他不确定这种主要治疗外伤的药剂能不能对鲁尔产生作用，但他打算试一试。
他拧开瓶盖，捏住鲁尔的嘴巴两侧，强行给他灌了一半药剂。
鲁尔似乎早就干渴，本能地吞咽起那清澈泉水般的液体。
咕噜咕噜两声后，他归于了平静。
不到一分钟，米歇尔太太领着医生过来时，鲁尔脸上的水泡开始干瘪，飞快结痂，无声脱落。
真的有用……卢米安欣喜地松了口气，再次集中精神，观察起运势的变化。
这一次，鲁尔不再有死亡的征兆，未来几天的命运变得有些混沌，让卢米安难以分辨和推测。
那医生看了鲁尔几眼，疑惑地对米歇尔太太道：
“情况不是挺好的吗？”
米歇尔太太也发现丈夫脸上那些恐怖的水泡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疤痕和皱纹为伴，呼吸更是变得平稳，不再急促。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她连忙道歉。
对她和鲁尔身上的臭味很是抗拒的医生挥了挥手道：
“愚者药品公司的药品比其他的要有效很多，既然情况已经好转，就再观察一下，不要急着转去圣宫医院。”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张临时病床。
米歇尔太太瘫软般坐到了鲁尔的旁边，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感受下他的体温。
卢米安没有离去，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审视起鲁尔的情况变化。
过了十分钟，鲁尔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着陌生的白色天花板道：
“这是，哪里？”
米歇尔松了口气，将他突发急病的事情快速讲了一遍。
“我怎么会突然生病？”鲁尔很是迷茫，“我睡觉前还感觉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卢米安插入了两夫妻的交流，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睡前做过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情？”
“没有。”鲁尔回想了一阵道，“和之前每天一样，清点捡回来的垃圾，去盥洗室小便，聊一会儿天，睡觉……可能是昨天很晚才回来，清点完都快1点了，睡得太晚造成的……”
难道是那些垃圾有问题？或者，白天遭遇了什么，到了半夜才爆发？卢米安又仔细问了一阵，没从鲁尔和米歇尔嘴巴里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鲁尔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输完液，他就嚷着要回旅馆，不愿意在罗布林诊所待到天亮，免得花更多的钱。
卢米安见他的运势没有发生变化，未做阻止。
金鸡旅馆，302房间外面。
卢米安微皱眉头，打量起里面那一堆堆散发着不同味道的垃圾，想要找出可能存在问题的那个，鲁尔和米歇尔则站在旁边，不断地向他道谢。
基于环境特殊，嗅觉派不上用场，卢米安开启“灵视”，观察了一阵，但没有收获。
他只好对鲁尔和米歇尔夫妇道：
“不排除这些垃圾里有脏东西导致生病的可能，你们今晚睡到别的房间，等天亮再说。”
卢米安打算等芙兰卡起床后，请这位擅长占卜的“女巫”帮忙确定下问题的源头。
米歇尔被丈夫突发疾病差点死去吓坏，抢在鲁尔之前说道：
“好！
“谢谢您，夏尔先生。”
三楼还有两间空房，卢米安将鲁尔和米歇尔夫妇安排在了307房间，让他们赶紧休息。
此时已过凌晨四点，卢米安回了207房间，躺到床上，边思索缘由，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忽然，他一下惊醒，隐约听到了女子的哭声。
卢米安心中一紧，带上“堕落水银”，出了房门，循着哭声，来到三楼。
黑暗中，他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有些畏惧般放慢了脚步。
他终于停在了307房间外面，借助穿透窗帘的绯红月光，看见米歇尔太太跪在睡床前，不断抽泣着。
察觉到有人靠近，穿着偏黄布裙的米歇尔于昏暗中侧过脑袋，望向门口，皱纹众多的脸上尽是泪水。
她语气茫然而空洞地说道：
“夏尔，夏尔先生，鲁尔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晨光
死了……卢米安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无法接受。
从诊所离开时，鲁尔明明已经痊愈，摆脱了死亡的厄运，怎么会突然死去？
卢米安缓步踏入了307房间，将目光投向了那张睡床。
鲁尔躺在那里，皮肤表面是一个又一个流着淡黄脓水的溃烂伤口，脸色蜡黄，透着惨白，已没有了任何动静。
他的眼睛大大睁着，嘴边有些许呕吐物。
与那残留着茫然、痛苦和不甘的眼眸对视了几秒后，卢米安沉声问道：
“他什么时候死的？”
米歇尔的苍苍白发仿佛失去了光泽，她缓慢摇着脑袋道：
“我太困了，睡过去了，等我醒过来，他已经死了……”
“他睡前回过302吗？”卢米安追问道。
“没有，他只是去了一趟靠近302的盥洗室，我也去了……”米歇尔的嗓音明明很低沉，却给卢米安一种非常飘忽的感觉，这就像她的灵魂已经有一部分不在身体内。
都去过那间盥洗室，一个“怪病”复发，一个什么事都没有……卢米安皱了下眉头，打算去那间盥洗室看看。
如果那里没什么问题，那米歇尔太太存在异常的可能就相当高了！
卢米安离开307房间，沿没什么光照的过道向目标盥洗室走去时，米歇尔依旧跪坐在睡床前，不断地低声抽泣，对其他人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
因为有了固定的清洁女工，所以三楼的盥洗室不再像以往那么肮脏，虽然经过一天的使用，免不了会有污渍和垃圾，但至少能让文明人们找到落脚之处。
卢米安一眼望去，借助窗外照入的绯红月光，看见了马桶和洗漱台，看见了表面出现锈迹的自来水管和映出自己侧影的镜子。
他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阵，发现角落隐蔽处的管道上搭着一张白色的丝质手帕。
仅是用肉眼分辨，卢米安就认为它不属于金鸡旅馆当前大部分租客，因为它材质极佳，刺绣典雅，价格肯定不菲。
有外来者？卢米安第一反应是拿起那张丝质手帕，做更详细的检查，但旋即联想到了鲁尔先生突发急病时的全身溃烂画面，又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念头电转间，他离开盥洗室，走回了307房间，询问起还在抽泣的米歇尔太太：
“盥洗室那张手帕你知道是谁的吗？”
米歇尔又茫然又悲痛，纯靠本能做出了回答：
“是鲁尔的。”
鲁尔先生的？卢米安既觉得意外，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追问道：
“从哪里来的？”
米歇尔太太望着死状狰狞的鲁尔，梦呓般说道：
“今晚捡的那些垃圾里的，不知道是哪位绅士还是小姐扔的……
“它包着一口痰，没有损坏，鲁尔把它洗干净，放在了身上，打算当成二手商品卖出去，而不是作为垃圾回收……
“你说那堆垃圾里可能有脏东西后，鲁尔把它拿出来，藏到了盥洗室内，他不敢再回302……”
痰……卢米安感觉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源头。
他缓慢吐了口气道：
“鲁尔先生后来有再触碰那张手帕吗？你碰过吗？”
“我不知道……”米歇尔太太缓慢摇头，“他自己去的盥洗室，我没碰过……”
果然……卢米安拿出手套戴上，再次来到那间盥洗室，用“堕落水银”将丝绸制成的白色手帕挑起，放入了随身携带的白纸内，将它们折叠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小心翼翼，没直接触碰到那张手帕。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用另外的白纸擦拭了“堕落水银”的刀身，将纸团丢入马桶，等它因浸泡而变软了才冲走。
他刚走出盥洗室，就看到米歇尔太太静静站在307房间的门口，仿佛徘徊于黑暗中的幽魂。
看到卢米安靠近自己，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露出了祈求的表情：
“天快亮了，夏尔先生，你能帮我把鲁尔背回302吗？”
她的嗓音依旧如同梦呓。
卢米安一下怔住，沉默了五六秒才道：
“好。”
他随即进入307房间，用睡床的被单包裹住鲁尔先生，将他背在了身后。
也就是几步的距离，卢米安将尸体放到了302房间的床上。
从垃圾堆里挤过来的米歇尔太太连声道谢，然后梦游般晃到了木桌旁，拉开了窗帘。
时间已接近早晨六点，天边有一抹晨曦亮起，让绯红的月光淡化了不少。
米歇尔听着旅馆另外一侧传来的小贩叫卖声，深深地凝望起鲁尔。
卢米安退出了302房间，回到光照还无法企及的走廊上，背靠墙壁，无声站立，没有破坏那静谧的画面。
几分钟过去，米歇尔太太突然动了起来。
她从房间各处翻找出了更多的钞票和硬币，接着冲出房间，蹬蹬下楼。
卢米安没有跟随，抬起右脚，往后踩在了墙上，身体也倚住了沉睡于黑暗中的墙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米歇尔太太抱着大量的东西回来了。
那有装在瓶子内的红葡萄酒，有一条烤好的鳕鱼，有咸肉，有肉饼，有豆泥，有辣酱，有苹果。
米歇尔太太没有看卢米安一眼，走入302房间，跌坐于床边地上，将那些食物都放在了溃烂的尸体旁。
她想了想，重新站起，点亮了木桌上的电石灯，让房间内一下充满光明。
米歇尔太太再次跌坐在地，拿起那块肉饼，凑到鲁尔的嘴边，笑着说道：
“你最近不是很想吃肉饼吗？今天我买给你。”
让尸体的嘴唇染上油光后，米歇尔太太也咬了口肉饼，闭着眼睛道：
“真好吃啊，我们有多久没吃了？两周了吧？”
连咬几下肉饼后，米歇尔太太握住那瓶红葡萄酒，咕噜喝了一口。
她含含糊糊地说道：
“老头子，我们的葡萄树结果了，酿成红酒了，我们不用担心以后怎么办了！”
她一边对着鲁尔的尸体絮絮叨叨，一边大口喝起酒，吃着各种食物。
门外的卢米安站在黑暗里，背靠墙壁，静静注视着里面，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去。
很快，米歇尔太太的酒意变得浓厚，以前做过酒吧女招待的她高声唱了起来：
“贴满金子的特里尔，
“开到天亮的舞会；
“肥得流油的烤鸡，
“像是城堡的蛋糕；
“打着领结的侍者穿梭在宾客之间，
“踩着欢快的舞步。
“我心爱的人啊，就在他们之中，
“就在他们之中。
“这是欢乐之都，这是永恒的特里尔！”
唱到这里，米歇尔太太站了起来，踉跄着走到木桌旁，将身上那堆钞票凑至电石灯前。
瞬息间，那些现金全部被点燃了，落到桌上，散发出明亮偏黄的火光。
米歇尔太太张开双臂，大声叫了起来：
“这是欢乐之都，这是永恒的特里尔！”
她随即取过捆麻袋的绳索，爬上木桌，将绳子拴在窗框上，打了个死结。
火光之中，米歇尔太太转过了身体，面朝床上的鲁尔，将自己的脖子放到了绳结内，然后屈起了双腿。
那绳结重重一沉，米歇尔太太的眼睛凸出了少许。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三分之一的走廊染上了微光，卢米安靠在依旧被黑暗笼罩的墙壁上，双手插兜，右脚后撑，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吊在窗框上的米歇尔太太，看着她嘴巴逐渐张开，看着她表情变得痛苦，看着她屈起的双腿直到死去才放下。
那具尸体在晨光里轻轻晃荡了起来。
…………
清晨6点35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被敲门声弄醒的芙兰卡一脸痛苦地揉着偏亚麻色的乱发：
“我才睡了三个小时啊，三个小时！”
“你帮我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有没有问题。”卢米安仿佛没听到芙兰卡的控诉，拿出了那张被白纸包住的手帕，“小心一点，它可能会传染疾病。”
“疾病？”芙兰卡一下清醒，返回房间，戴上了一双橡胶制成的半透明淡黄手套。
她非常谨慎地拆开外层的纸张，取出了里面的丝绸手帕，将它放在了玻璃为主体的茶几上。
轻叩了几下牙齿，仔细观察了一阵后，芙兰卡表情凝重地说道：
“是有问题，上面残余着不少微小但活跃的灵，属于同一种类。
“我怀疑那是病原体，通过皮肤接触甚至血液交换的方式传播，按照你的描述，它的传染性并不强。”
卢米安听不懂什么叫病原体，但大概能弄明白芙兰卡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道：
“能找出这张手帕的主人是谁吗？”
“没问题，有强力媒介在这里，只要他没做反占卜，或者反占卜的水平不够高，都能被我找出来。”说话间，芙兰卡的橡胶手套上冒出了一层黑色的火焰。
做完“清洁”，她取下手套，拿出一面化妆镜，左掌虚按在手帕上方，右手轻抚起镜面。
她低声诵念了几句咒文，眼眸随之变得深邃。
她开始重复起占卜语句：
“这张手帕的主人。
“这张手帕的主人……”
一连几遍后，镜子泛出了水光，于幽暗之中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材偏瘦，脸色发白，似乎不太健康的年轻人。
他有一头深黄的卷发，偏棕色的眼眸透着不加掩饰的淡漠，身穿一套黑色的燕尾服，拿着白色的丝绸手帕，咳嗽了两声，吐了一口痰到手帕内。
卢米安努力地记忆着这个人的模样，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略作回忆，他想了起来。
这是于格.阿图瓦竞选团队的一员，当时就站在那位红发女性的身后！

第一百二十八章 隐瞒
“怎么样，认识吗？”芙兰卡侧头望向沉默的卢米安。
卢米安将目光从逐渐模糊的镜面上收了回来，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于格.阿图瓦的人，我在他的竞选团队里见过。”
芙兰卡皱了下眉头，收起化妆镜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将鲁尔和米歇尔夫妇的遭遇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
“这个人很有问题。”
芙兰卡颇为感叹地说道：
“都惨到当拾荒者了，为什么还会遭遇这种事情……”
她随即嗤笑道：
“于格.阿图瓦能被‘月女士’评价为足够开明的人，身边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家伙，我都不会意外。”
说到这里，芙兰卡顿了一下，看着卢米安道：
“于格.阿图瓦现在是国会议员，明里和暗里都不会缺乏保护，我们要是针对他或者他身边的人做点什么，很容易被追查到，后果非常严重。
“这事还是交给官方非凡者做后续调查吧，别的我不敢保证，至少裁判所的‘净化者’和‘机械之心’的成员不会对类似的事情视若无睹，必然会想办法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和目标的情况。”
卢米安缓慢点了下头，转而问道：
“那会是哪条途径哪个序列的？一口痰就能让人感染那么致命的疾病。”
他从金鸡旅馆到白外套街的途中，仔细回忆了奥萝尔巫术笔记内记载的二十二条神之途径的低序列信息，发现没有符合当前情况的。
芙兰卡认真想了想道：
“我对二十二条神之途径的了解和你姐姐差不多，只是在某些方面会掌握得更深入一点，我目前能想到的，符合条件的序列只有一个，但它位格较高，且限定为女性，和目标的情况不一致。
“呃……既然我们都遇上了‘伟大母亲’和‘欲望母树’的眷者，那目标为什么不能是获得另一个邪神恩赐的人？
“呵呵，如果真牵涉邪神信仰，两大教会的非凡者肯定更加卖力。
“嗯，鲁尔的死状很有特点，来勘探现场的警察只要眼睛没瞎，都会赶紧往上汇报，让能处理的人来处理。”
卢米安“嗯”了一声，神情柔和了少许。
告别芙兰卡后，他回到了金鸡旅馆。
路过前台时，费尔斯夫人站了起来，略显畏惧和谄媚地开口道：
“上午好，夏尔先生。”
前几天，警察通知她埃夫先生信仰邪教，成了通缉犯，让她用这段时间的房租收入支付各方面的开销，维持旅馆的正常运行，并记好账，等到选举结束，他们会尽快处理好金鸡旅馆的归宿问题。
这让费尔斯太太惴惴不安，害怕换了新老板会辞退自己，所以，她下意识讨好起夏尔，希望这位萨瓦党的头目到时候能帮自己说两句话——不管谁接手金鸡旅馆，都不会太过得罪相应的黑帮，那种有很大背景的除外。
“上午好。”卢米安简单做了回应，沿着墙壁上贴了不少报纸和粉红纸张以遮掩污迹、裂痕、臭虫的阶梯一路上行至三楼。
他在三楼的租客们起床前，就关上了302房间的门，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谁发现鲁尔和米歇尔夫妇已经死去。
——米歇尔太太吊死自己前的歌唱并没有惊动周围的邻居，对住在乱街的租客们来说，夜里什么噪音都会有，唱歌的，开枪的，打架的，乱喊的，运动的，各种各样，不值得在意。
卢米安先将那块丝绸手帕放回了盥洗室内的隐蔽之处，然后停在302房间前，探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掌，拧动把手，打开了木门。
房间内，米歇尔太太的尸体静静悬挂，鲁尔身旁那些食物的味道和周围垃圾散发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于愈发明亮的光芒内。
卢米安凝视了十几秒，脚步缓慢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
快到八点的样子，上次那两名警察得到通知，抵达金鸡旅馆，看见了已利用“窥秘眼镜”做好伪装的卢米安。
“怎么又死人了？”之前询问过卢米安的警察不太高兴地质问道。
他脸庞线条深刻，但五官不算好，看起来有点显老。
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一个是病死的，我不是医生，没法抢救他。”
“还有一个呢？”那警察追问道。
卢米安坦然说道：
“受到打击，吊死了自己。”
那位容貌显老的警察皱了下眉头，和同伴一起转入了302房间。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米歇尔太太吊在窗框上的尸体，本能捂住了鼻子。
这里太脏太臭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扫过了鲁尔的尸体，看见了那一块块溃烂流脓的皮肤和血肉。
“婊子养的，这叫生病？”他忍不住回过脑袋，望向卢米安，目光又惊又惧。
卢米安简单描述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没提鲁尔在罗布林诊所的时候，情况就已经恶化，全靠他灌了半瓶“治疗药剂”才救回来，将功劳推给了愚者药品公司的退烧药剂。
他还讲了自己怀疑鲁尔夫妇昨晚收的那堆垃圾里有传染源，让他们睡到307房间等细节，讲了米歇尔太太提及盥洗室内有张丝质手帕。
那两名警察越听越是沉默，表情都有点不对。
等到卢米安讲完，他们迅速去盥洗室确认了下丝质手帕的存在。
那位容貌显老的警察望了眼外面的夏尔，压着嗓音对同伴道：
“又是神秘学事件，你在这里看住现场，我把事情汇报上去。”
另外那位警察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
卢米安看着他们分工，耐心地等待着官方非凡者到来。
不到两刻钟，那位容貌显老的警察回到了金鸡旅馆。
只有他一个人。
官方非凡者呢？卢米安的眼眸略微放大。
那名容貌显老的警察避开卢米安，将同伴拉到了走廊尽头，用耳语的方式做起交流。
卢米安隔得较远，努力去听还是没听出具体在讲什么。
过了一阵，那名容貌显老的警察走至卢米安面前，一脸严肃地说道：
“初步确认是病死和自杀。”
不做调查了？卢米安眉毛微动。
那警察将带走弗拉芒尸体时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后，戴上手套，将那张丝质手帕装入了一个布袋内，用力系好。
卢米安沉默地看着他们放下尸体，包裹好鲁尔，装入裹尸袋内，脑海里各种念头纷呈杂乱：
“这样的死状，官方非凡者都觉得没有问题，不用做调查？
“或者说，那个警察并没有把事情汇报上去，官方非凡者还不知道？
“有人拦住了他，让他把这件事情当成不涉及刑事犯罪的普通死亡案处理？
“……”
一个个想法沉淀，卢米安悄然跟在了将两具尸体分别抬上运货马车的警察后。
他缀得较远，嗅着鲁尔和米歇尔夫妇身上残留的臭味，一路追踪到了市场区警察总局的门口。
看着时不时有制服警察出入的大门，卢米安略微皱了下眉头。
他初步怀疑是警察总局内某位长官阻止了刚才那两名警察，但没法进一步确认是谁。
他就算跟进了警察总局，以那里的环境和他的身份，也没可能一路追踪到相应的办公室，而如果在外面观察，他无从知晓走出大门的哪个人存在问题。
卢米安再次思索起调查的方向：
“找芙兰卡用占卜的办法？
“可完全没有媒介……
“换个思路……那个警官为什么要阻止调查？是他知道会牵涉某人，还是说，已经有人提前让他留意类似的事情？
“如果是后者，那大概率是议员办公室的实权人物……”
卢米安心中一动，离开警察总局门口，快步来到市场区国会议员办公室所在的那栋土黄色四层建筑外。
他蹲到了街道对面的巷子口，与一群流浪汉为伴。
没多久，他看见了一名警官。
那警官身材圆润，四十岁出头，棕发而蓝眼，黑色为底的肩章上有分成三瓣的银白色香根鸢尾花。
这代表总督察，比警司要低一级。
看着那位总督察拐入国会议员办公室，卢米安勾起嘴角，露出了些许笑容。
…………
那栋土黄色四层建筑的二楼。
脸色苍白黄发卷起的提伯特进入了议员秘书的办公室。
那秘书三十来岁，黑发整齐后梳，蓝眸被金边眼镜挡住，五官端正，气质斯文。
他望着间歇性咳嗽的提伯特，扔出了一个布袋，表情冰冷地说道：
“你的手帕找回来了。”
留着深黄卷发的提伯特一身黑色正装，笑了笑道：
“很快嘛。”
“混蛋！”议员秘书骂了一句，“你不知道你的痰能让别人感染疾病吗？你不怕两大教会的人发现吗？”
提伯特棕眸淡漠，不甚在意地说道：
“最多死两三个贱民，没谁会在意他们的。
“我病得足够久了，还没获得新的恩赐，这让我很烦躁，想杀人。”
议员秘书望了他几秒，沉声斥责道：
“如果不是我提前做了预防，‘净化者’已经来找你了。
“你死了没关系，不要影响到我们！
“提伯特，没有下次了。”
提伯特耸了下肩膀，表示接受批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忍耐
卢米安坐在国会议员办公室对面的巷子口，混迹于一群流浪汉中。
经过跟踪和观察，他已大致弄清楚了整件事情：
议员办公室的某位提前找了可以信任的警官，让他留意辖区内因感染奇怪疾病而死亡的案件，将类似之事压下去，不汇报给对应的官方非凡者，并将找到的证据拿走，送到议员办公室。
这也说明那位往手帕内吐痰并丢弃它的不健康年轻人很清楚他那么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否则他只要不提这件事情，议员办公室那位根本不会去找警察总局的人帮忙！
卢米安凝视着那栋土黄色的四层建筑，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握成了拳头，但他最终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过了好一阵，他缓慢吐了口气。
这时，他看见一道较为熟悉的身影走出了议员办公室所在建筑的大门。
那人戴着半高丝绸礼帽，手拿一根深色文明棍，身穿笔挺的黑色正装，嘴边和下巴留着浓密的棕色胡须，深蓝近黑的眼眸边缘有些许皱纹。
他是古德维尔化工厂的老板博诺.古德维尔，昨晚比萨瓦党老大加德纳.马丁更早离开庆祝晚宴，而他的照片偶尔会出现于某些报纸的新闻里。
卢米安收回视线，又等了一阵，直至那位总督察独自走出议员办公室，返回警察总局，他才起身离开躺着不少流浪汉的巷子口，随意找了家咖啡馆，简单用起迟来的早餐。
快到11点的时候，他再次敲响了芙兰卡的门。
“怎么样，官方非凡者接手了吗？”芙兰卡已经起床，换上了她最喜欢的白色女士衬衫和浅色马裤。
卢米安摇了摇头：
“没有。”
他一边走入公寓，一边进一步解释道：
“被警察总局某位总督察压下来了。”
“议员办公室那些人也知道随地吐痰会出问题啊！”芙兰卡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卢米安于沙发区域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警察上门勘察现场开始一直讲到那位总督察走入议员办公室。
芙兰卡望着他的眼睛，沉吟了几秒道：
“我知道你不甘心，知道你心里可能窝着一点火，其实，我能够理解，虽然那对夫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你毕竟努力地去救过他们，却遭遇了失败，而大部人都是能对类似悲惨遭遇产生同情的。
“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忍耐，忍耐，再忍耐，不能冲动，不能自己采取过激的手段报复，那是国会议员身边的人，真出了什么问题，事情会闹得非常大，不是你我能够承受的。”
见卢米安没有反驳，也未展露出别的情绪，芙兰卡暗自舒了口气道：
“我还是那句话，这事交给官方非凡者来调查是最好的选择，我等下会通过我的渠道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起案子，并点明嫌疑者的身份和特征。
“虽然这个时候，重要的物证应该已经丢失，尸体估计也走快速流程送去火化了，但只要官方非凡者知道了辖区内出现不在正常途径的超凡能力，盯上了我占卜出来的那个人，迟早能发现他的问题。”
听到这里，卢米安才缓慢点头：
“就这样吧。”
芙兰卡放下心来，思索着说道：
“我会把具体的事情隐去，只讲市场区出现了一种导致全身溃烂的奇怪疾病，疑似来自议员办公室某位工作人员包过浓痰的手帕，而类似的事情都被警察总局压了下去。
“如果不这样，官方非凡者很可能会怀疑情报的源头是你，对你做详细的调查。”
卢米安“嗯”了一声，表示这样没有问题。
告别芙兰卡，离开白外套街，往微风舞厅方向走去的途中，他遇上了简娜。
“哟，这不是切莉娅吗？”卢米安打起招呼。
这位“浮夸女”现在穿的是一条很朴素的灰蓝色长裙，棕黄的头发一半盘起一半自然垂落，脸上没有涂抹任何化妆品，显得很是清丽，不再有那种堕落的魅惑。
听到夏尔喊出自己的真名，简娜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还是叫我简娜吧！”
卢米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被你妈妈用扫帚打了？准备退出地下歌手圈子了？”
“艹！你就盼着我没什么好事，是吧？”简娜啐了一口，“我妈妈那么温柔那么讲道理的人，怎么会拿扫帚打我？”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里多了几分得意：
“她最开始是反对我在舞厅唱歌，认为这既危险，又容易导致我堕落，但我讲了我现在每周能有多少收入，而且不用陪任何男人睡觉后，她不再那么坚决，说今天结束工作后，会到微风舞厅来看我表演，艹，这该怎么办？”
“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穿低胸的裙子，还故意高抬腿，唱‘他很会用他的手指’，会有什么反应？”卢米安故意问道。
“会直接上舞台打死我！”简娜揉了揉自己棕黄色的头发。
她想了想道：
“也不是非得穿那些太过暴露的裙子，我上次不是试过穿小礼服唱吗？反响还不错，嗯，也过了好一段时间了，可以再试试，剩下就是挑歌的问题，我会找芙兰卡商量的，她很有鉴赏力，甚至还会自己谱曲子，写歌词，但都比较奇怪……”
卢米安笑了下道：
“实在不行，我可以让勒内举行一个主题之夜活动。
“微风舞厅今晚的主题将是‘爱情’。”
这可以搭配一些不那么粗俗的情歌。
“好办法！”简娜眼睛一亮。
她望向卢米安，有些别扭地道谢：
“你脑子还挺灵活嘛，呃，艹，谢谢你啊！”
不等卢米安回应，简娜本能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
“我还告诉我妈妈，我和萨瓦党的‘红靴子’是好朋友，得到了她的庇护，所以才会在微风舞厅演唱，而且受到了很好的保护，我那天去找你，是为了涨演唱费的事情，因为有芙兰卡的关系，所以你答应了。
“我妈妈要是来问你，你就这么回答。”
卢米安点了点头，嘲讽了一句：
“你这叫串供。”
“这叫善意的隐瞒。”简娜欣喜回应，“至少得等我再唱一年，把学费攒够，把欠债还了。”
卢米安看了这位表演学徒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没有考虑过想办法拿到你们应得的那笔事故赔款吗？”
“怎么拿？”简娜睁大了眼睛，一脸疑惑，“法院还没有做最终判决啊。”
卢米安笑了笑：
“为什么要等法院？欠债还钱是受到‘商业守护者’保护的行为，我们可以自己去要。”
“那个工厂主没说不赔，他不断上诉只是对责任的划分和赔款的金额有异议……”简娜狐疑地望向卢米安，“你想强迫他赔偿我们？这是违法的！”
“违法？”卢米安一脸好笑，“作为一个黑帮头目，我天天都在违法，你之前不是还想暗杀马格特，替你的朋友报仇吗？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那是违法的事情？”
简娜的话语为之一滞，嘟嘟囔囔道：
“马格特是黑帮头目，他还干了很多坏事，每一件坏事都足以把他送上绞刑架。”
“所以你就想替法律制裁他？”卢米安笑道，“那个工厂主说不定也干过很多坏事，我们蒙上脸，潜入他的家，把他绑起来，逼迫他赔偿所有人，或者，直接让他把钱交出来，你们私下里再分，免得在后续调查中被怀疑。”
简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夏尔不愧是黑帮头目，说起违法犯罪的事情就跟吃肉喝酒一样轻松。
卢米安没再多劝，既然简娜自己都不急，那他也没必要替她急。
…………
快到傍晚的时候，卢米安坐在微风舞厅二楼的咖啡馆内，等待着又一个夜晚的来临。
他现在暂时没什么事情需要做，就等着芙兰卡或者老大帮自己找到“纵火家”魔药的辅助材料，正式冲击序列7。
“头儿，今晚要吃点什么？”路易斯见天色变暗，俯身询问起卢米安。
卢米安正要回答，就看见简娜走了上来。
这位“浮夸女”已换上之前那件玫瑰色长裙，裙摆被骨撑支起，宛若倒垂的鲜花。
她棕黄色的长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大部分都异常柔顺地披了下去，脸上妆容很淡，以凸显她原本的皮肤和清丽的五官为主，右脸中间贴着一颗黑痣，手里拿着把描绘有精美图案的折扇。
这看得路易斯和萨科塔都有点呆住，不敢相信这是“小婊子”简娜。
简娜略显紧张地询问起卢米安：
“这样没问题吧？”
“挺好的。”卢米安没再打击简娜。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大地出现了明显的震颤，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哗啦的声音。
“艹，发生了什么事情？”简娜惊愕地望向了窗外。
卢米安站起身来，抵达窗边，看向外面，发现所有行人都很疑惑，有点慌乱。
他往远处望去，发现南边似乎有显眼的黑烟腾起。
“你去打听下出了什么事。”卢米安吩咐起路易斯。
路易斯下楼后，简娜凑到卢米安的身旁，看见是市场区南部在冒黑烟，顿时有点紧张和担心，很不平静。
过了一阵，路易斯回到咖啡馆内，向卢米安做起汇报：
“头儿，是古德维尔化工厂发生了爆炸。”
啪的一声，卢米安侧过头去，看见简娜手中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简娜仿佛瞬间失去了灵魂，呓语般说道：
“我妈妈，我妈妈在那里……”

第一百三十章 灭火
话未说完，简娜猛然回神，穿着那条有骨撑的玫瑰色长裙，冲向了楼梯口，蹬蹬往下。
卢米安见状，示意路易斯和萨科塔维持好微风舞厅的秩序，自己追赶了上去。
简娜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惶恐，表情近乎崩溃。
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是非凡者，用出全部力气，仿佛要飞起来般穿过市场大道，进入通往市场区南部的街道。
也就是现在天色昏暗，煤气路灯还未点亮，路上的行人又都因刚才那场大爆炸而惊慌失措，场面有些混乱，否则早就有人发现竟有女性能跑得这么快。
卢米安比她更快，没多久就追上了她，拍了下她的肩膀，语气急促地说道：
“走阴影里！”
满脑子都是尽快赶到古德维尔化工厂的简娜又跑了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卢米安的意思是什么，稍微改变了方向，钻入因路灯还未点亮带来的街边昏暗地带，融入了进去。
“刺客”有“阴影潜藏”的能力。
简娜心情激荡，难以自控，又处于全速奔跑的状态，对这个能力的效果维持得并不好，她时而会凸显出身影，时而又消融在那里，但比起刚才，已基本不会引来路人的注视了。
卢米安嗅着她残留的香水味道，大步狂奔于阴影边缘，无视着路上行人间或投来的疑惑目光。
他将“猎人”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快得令人咋舌。
这当然会引来一些怀疑，但他不在乎。
两名增强了体质的非凡者全力奔跑之下，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靠近特里尔城墙的圣热尔街。
这里全是工厂，天空已被灰黑带黄的雾气笼罩，挡住了所余不多的晚霞光芒。
从阴影里出来的简娜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燃烧的巨大金属罐，看见了翻腾着火光的古德维尔化工厂，看见了正拼命灭火和救援的消防队员。
这些人部分戴着有尖长鸟嘴的全覆盖式奇异面具，部分脸上趴着类似机械章鱼的东西，部分套着似乎有很多层的黑色头盔，他们的共同点是身后都背着类似蒸汽背包但又有显著不同的事物，一根粗壮的橡胶软管从那里延伸了出来，和“面罩”相连。
简娜想都没想，就要冲入还有余爆的古德维尔化工厂。
卢米安已被空气里的刺鼻味道弄得快要失去嗅觉，他一把抓住简娜的肩膀，沉声说道：
“你知道你妈妈在哪个厂房吗？”
简娜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有防护化学污染的装备吗？”卢米安换了个问题。
“没有。”简娜茫然摇头。
“那你进去自杀吗？”卢米安骂道，“也许你的妈妈已经被救出来了，我们先到安放受伤者的地方找找。你要进去给救援人员添乱吗？”
简娜心乱如麻，又想去化工厂里面找妈妈，又不得不承认卢米安说得很有道理。
被卢米安拉了一下后，她没有主见般跟了几步，然后活了过来，奔向离圣热尔街不远的汽笛教堂。
那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在老实人市场区的主教座堂。
简娜刚才看见被救出来的伤者都抬向了那边。
也就是几十秒的样子，她和卢米安赶到了汽笛教堂外面的广场。
这里已躺满了古德维尔化工厂的工人，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但很大一部分已进入昏迷状态，有的更是没有了呼吸。
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护士们穿行于这些人之间，忙碌地做着简单救治，将自身觉得还有希望的人送上停在广场边缘，表面印着不同纹章或圣徽的两层式马车，由它们拉去位于诺尔区的几家大型医院。
简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目光扫过了那一具具尸体和一个个伤者，害怕看见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景象。
卢米安干脆拉起她的手臂，带着她穿梭于广场之上，寻找着也许在这里的艾洛蒂。
广场四周的煤气路灯已被点亮，为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照明。
几分钟后，靠着“猎人”的敏锐视力，卢米安发现了疑似艾洛蒂的伤者。
得到他提醒的简娜狂奔了过去，蹲了下来，望向那个昏迷者的脸孔。
伤者头顶的金黄假发已烧掉了大半，露出同样焦黑了部分的亚麻色真发。
她涂着眼影的双眸紧紧闭着，脸上是烟熏过的痕迹，身上有大片大片的烧伤，嘴唇呈现奇怪的青蓝色，正是简娜的母亲金鸡旅馆的清洁工人艾洛蒂。
“妈妈！妈妈！”简娜瞬间失去了力气，瘫软在了艾洛蒂的身旁。
等她发现自己的母亲已然昏迷，身体时不时抽搐，她又猛地站起，自言自语般道：
“我去找医生，得赶紧送去医院！”
卢米安在确认伤者的身份后，已集中精神，观察起艾洛蒂的运势，发现她的情况很差，即使现在就送到了医院，可能也支撑不了太久。
他忙拉住简娜，沉声说道：
“帮我挡一下那边的视线。”
简娜愕然望向他，被他的沉稳所感染，完全侧过身体，挡住了来自艾洛蒂左侧的视线。
“我有神秘学治疗药剂，先试试效果。”卢米安一边低声解释，一边绕到艾洛蒂的右侧，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了另外的视线。
神秘学治疗药剂……简娜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了希冀的神情。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卢米安拿出一个铁色金属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灌入了自己母亲的嘴里。
过了十几秒，艾洛蒂似乎有了点知觉，将嘴巴里的治疗药剂咕噜吞了下去。
看到这幕，简娜稍微放松了一点，因为她直觉地认为妈妈的状态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整个人都仿佛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一分钟于她而言，漫长得就像一天。
终于，她看见艾洛蒂体表的烧伤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愈合，嘴唇上的青蓝逐渐变淡。
简娜惊喜地抬起脑袋，望向对面的卢米安。
许多话语涌到她的嘴边，却堵塞在了那里，难以变成声音。
卢米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这种药剂很擅长治疗外伤，也能缓和吸入化学气体带来的疾病。它能让濒死变成重伤，重伤变成轻伤，轻伤直接痊愈。
“你妈妈刚才伤得很重，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之后得有一段很长时间的治疗，否则情况很容易恶化。”
听到“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这句话时，简娜的视线一下模糊了。
她刚才强撑着没让自己流眼泪，免得影响寻找和救治。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抬起双手，一边胡乱擦拭着，一边语不成声地说道：
“谢谢……谢谢……”
伴随着这些话语的是远处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少数死者的家属赶到了。
卢米安正想以嘲讽的方式让简娜的情绪恢复一点，半空突然响起了一声闷雷。
轰隆隆！
卢米安下意识抬头望去，看见还有火光腾起余爆发生的圣热尔街上空出现了一片厚重的乌云。
那乌云不大，也就笼罩了几条街。
银白色的电光穿梭于云层之间，不断地发出沉闷的雷鸣，让每一个人的心灵都仿佛受到了震撼。
哗啦啦，暴雨落下，集中在圣热尔街，集中在古德维尔化工厂。
那些灰黑带黄的雾气很快被穿透，沉淀往地面，那里所有的火光迅速熄灭，再没有余爆产生。
那暴雨来得快，停得也快，乌云迅速散去，天边的夕阳带来了火烧般的光芒。
这金红的光芒里，一个庞然大物飞到了圣热尔街的上空。
那是深灰色涂装的飞空艇，气囊成长圆型，悬挂着一个发出巨大嗡嗡声的厢体。
厢体的尾部有疯狂转动的桨叶，表面开了很多炮口和投弹口，此时正往下面的古德维尔化工厂洒着半透明的青绿色液体。
弥漫于空气中的刺鼻味道开始消退。
这是官方在解决灾难？刚才的乌云、闪电和暴雨不像是天然的，来自某位非凡者或者封印物？那简直像是神灵所为……卢米安收回视线，有些被震撼到。
简娜也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但她没想那么多，注意力主要在母亲的伤势上。
艾洛蒂体表的烧伤已大部分好转，只少数地方还有些许焦痕，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嘴唇失去了血色，但不再让人看到就感觉问题很大。
治疗药剂已完全发挥效果，她的情况初步稳定了。
简娜闭了闭眼睛，又胡乱地擦拭起脸庞。
这时，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切莉娅！”
简娜侧身望去，挥了挥手：
“朱利安，这边！”
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七五的年轻男子迅速奔到了艾洛蒂旁边，他穿着灰蓝色的工人制服，头发呈亚麻色，眼睛是和简娜一样的蓝色，五官相当端正。
他望着艾洛蒂，急声问道：
“妈妈怎么样了？”
简娜抿了抿嘴唇道：
“受了伤，有点重，但不到会死的程度。”
朱利安舒了口气，侧头望了简娜一眼：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是？”
简娜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是玫瑰色的小礼服，连忙说道：
“我从剧场直接就过来了，他是我的朋友夏尔，刚才帮了我很大的忙。”
“谢谢。”朱利安诚恳地向卢米安道谢。
卢米安点了点头道：
“去把医生找过来，尽快安排马车送去医院吧，要不然情况可能会恶化。”
“好。”朱利安立刻奔向了最近的医生和护士。
卢米安转而对简娜道：
“要是短时间内排不上马车，就自己雇佣一辆。”
简娜“嗯”了一声，目光温柔又担忧地看着还在昏迷的母亲，低声说道：
“这次幸亏有你……”

第一百三十一章 蛊惑
卢米安望着简娜，撇了撇嘴巴道：
“这是因为你还没有身为‘刺客’的自觉，没有自身已经踏入神秘学世界的认知，要不然，这一两个月里，你完全可以通过芙兰卡，接触一些神秘学聚会，搜集点有用的物品，虽然那肯定比不过我刚才那瓶治疗药剂，但至少能让你做点什么，不用眼睁睁看着你妈妈的情况恶化。”
简娜没有像往常那样恼羞成怒，用脏话做出回应，而是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这让卢米安有点没法接，只好“啧啧”说道：
“当然，你也没什么钱，还背着债务和学费的压力，即使真参加神秘学聚会，也买不起任何东西，那更多是给你一个机会，通过接下委托赚取金钱或物品的机会。”
这时，简娜的哥哥朱利安已带着一名医生和两个护士赶了过来。
那医生望了艾洛蒂一眼，疑惑说道：
“我记得她好像没有抢救必要了……”
“你记错了。”卢米安平静打断了医生的话语。
那医生已经救治了多位伤者，忙碌到记忆早就混乱，闻言感觉应该是自己认错了人，于是简单处理了下艾洛蒂剩余的外伤，让搬工将她弄上马车，等待送去医院。
…………
连接诺尔区和市场区的是一座名为帕西的大桥，它是特里尔市区内横跨塞伦佐河的五座桥梁之一。
紧挨着帕西大桥的是“永恒烈阳”教会资助成立的圣宫医院，艾洛蒂作为“永恒烈阳”的信徒，被送到了这里，安置于白色六层建筑的顶楼，和另外五个伤者挤在同一间病房。
看着医生护士们或抽血，或检查，或挂上输液瓶，靠墙站立的简娜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几年，医院变化很大啊……”
“嗯？”卢米安表示不解。
简娜神情略显黯然地说道：
“几年前，我爸爸他们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伤势较重的都是直接动手术，比较轻的就包扎给药，让等着看效果，没有抽血，检查也只是简单做了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整个流程都似乎变了。”
“这是好事。”卢米安点了点头。
看起来更加专业了。
两人低声交流的时候，简娜的哥哥朱利安一直在配合医生和护士忙东忙西，他时而回答关于伤者平时身体状况的问题，时而帮忙搬输液架，时而被支使去药房。
等白大褂们的忙碌告一段落了，他还没有回来。
负责艾洛蒂的那位医生拿着记录板，走到简娜面前，打量了下她的玫瑰色小礼服，脸色缓和了一些。
“艾洛蒂是你的妈妈？”他开口问道。
“是的。”简娜点了点头。
那名男性医生斟酌了下道：
“你妈妈的情况比我预想得要好，目前看来不需要做手术，当然，这只是初步的评估，具体怎么样还得看各项检查的结果。
“这是好的一方面，不好的一方面是，你妈妈身体受损较为严重，可能得住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院，而即使痊愈，也恢复不到以前了，会处在较为虚弱的状态。
“前面两天的急救费用，教会的慈善基金会垫付，等工厂的事故赔款下来再扣除，后续的治疗费用则需要你们自己承担，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们也别太期待事故赔款，根据我的经验，这平均得三到五年才能拿到，你要清楚，为了保护商业，我们因蒂斯的法律都是偏向工厂主、银行家他们的。”
简娜没有犹豫：
“我会让我妈妈一直治疗到痊愈。”
她已经想过了，如果要一下拿出一大笔现金，她就向芙兰卡、卢米安借，之后再分期偿还，要是按月或者周来支付治疗费用，那她完全可以省吃俭用，减少偿还原本欠款的数目，通过兼职地下歌手的收入来覆盖。
不管是哪种方法，她都没法像之前预想的一样只做一年的地下歌手，可能得当两年，甚至三年。
那名医生看了看简娜的长相和她的小礼服，不再多说：
“那你拿上这张单子，去一楼的财务窗口预交200费尔金。”
200……简娜略微舒了口气，用真名“切莉娅.贝洛”签了告知书，拿上单子，沿楼梯往下。
途中，她看了眼跟在身旁的卢米安，犹豫了下道：
“如果，如果之后需要交一大笔医疗费，我想，我想向你借点。”
简娜一直是个比较倔强有自己原则的人，之前辗转于市场区几家舞厅，努力挣钱时，都没想过向芙兰卡借，或是请她帮忙安排又轻松又有不菲收入的兼职，但现在，为了母亲艾洛蒂，她打算放下这方面的坚持。
卢米安虽然已“挥霍”到身上只剩七百多费尔金，且提前预支了能从微风舞厅拿到的大部分收益，还准备着再交4000费尔金以换取“纵火家”非凡特性，但此时一点也没有为难，浑不在意地说道：
“好。”
简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犹豫一阵的，我听芙兰卡说，你最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大笔现金。”
卢米安笑了笑：
“那是为了晋升，买‘纵火家’的主材料，但这不影响我借钱给你，作为一名非凡者，作为萨瓦党的头目，我即使身上一个科佩都没有，也能帮你弄到足够的钱。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勒内和你签一份长期合约，预支你一万费尔金，之后再每天扣除你在舞厅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来分期偿还，等你还完了，合同自然中止。”
简娜一时沉默，发现让自己非常为难烦恼到头疼的一件事情在夏尔嘴巴里竟如此轻松，如此简单。
卢米安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道：
“作为一名‘刺客’，你本来不应该为这么一些医疗费用烦恼的，你以后想要晋升，所需的金钱可都是以万为单位。
“你现在就要转变自己的思路，别再把法律太当一回事，你刚才也听到了，因蒂斯的法律不保护穷人，我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就去绑架之前那个工厂主，抢走足够的现金，等判决出来，他支付了你爸爸的事故赔款后，你再把那笔钱捐给有需要的人。
“只要我们做得干净一点，再加上芙兰卡的反占卜，成功的概率非常高，事后也不会被查到，那种工厂主不太可能有非凡者保镖。”
简娜被说得怦然心动，犹豫了片刻道：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艹，到底你是‘教唆者’，还是我会成为‘教唆者’，你怎么能这么会蛊惑人？
“肆意地违反法律，迟早会付出代价吧？”
卢米安笑道：
“我刚才还没有说完，我们只做必须的事情，不能肆意妄为，那不仅会带来危险，还可能导致失控的风险增加，而绑架那个工厂主，是拿回你们一家早就应该得到的赔款。”
简娜又一次沉默。
见快抵达一楼，她连忙说道：
“我去下盥洗室。”
等她从盥洗室出来，手里已多了一叠价值200费尔金的钞票。
看着简娜预交好第一笔治疗费用，卢米安看了看她的玫瑰色小礼服道：
“你这样没法看护病人，我回舞厅帮你把之前的衣服带过来，顺便再帮你请个假。
“要是你妈妈的情况有恶化的趋势，你立刻来找我或者芙兰卡。”
他刚才已观察过艾洛蒂的运势，确认她的情况已不再危急，但后续还没往较好的方向转变，有点混沌，可能得看医院的治疗效果。
“嗯。”简娜抿嘴点头。
…………
微风舞厅二楼。
卢米安正准备去找经理勒内交代简娜之事，让他重新安排今晚的演唱，就看见路易斯迎了过来。
路易斯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头儿，大概半个小时前，老大派人送来一袋东西，放到了财务保险柜里，说是给你的。”
老大送来的东西……“纵火家”魔药的辅助材料？不愧是“猎人”途径的中序列者……卢米安轻轻颔首，欣喜地穿过咖啡馆，进入二楼走廊。
他一打开财务保险柜，就感觉到了些许灼热。
那灰白色的布袋内有三个玻璃瓶：一个填满了赤红色的血液，它正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有些许火光蹿出；一个的底部有偏血色的粉末，一个装着一颗指头大小的、散发赤色荧光的石头。
火蝾螈的血液，红冠凤仙草的粉末，岩浆辉石……果然是“纵火家”的辅助材料……卢米安满意地将那些物品拿了起来。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外。
离开微风舞厅的卢米安直接来这里找芙兰卡，打算借4000费尔金，用“丰收祭”的份额做抵押。
开门看见卢米安后，芙兰卡“啧”了一声道：
“你知道吗？市场区南部的工厂发生了爆炸。这段时间，市场区出了不少事情，让我有一种暴雨快要来临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卢米安瞬间记起了一件事情。
他沉声说道：
“是古德维尔化工厂出了事故，而今天上午，古德维尔化工厂的老板去过国会议员办公室。”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屈
听完卢米安的话语，芙兰卡脱口而出道：
“艹！又和那帮人有关系？
“于格.阿图瓦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明白制造这么一场化工厂爆炸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巧合，博诺.古德维尔和于格.阿图瓦有相当良好的关系，上门拜访很正常，只是刚好今天化工厂发生了爆炸……”卢米安思索着说道。
不能轻视生活中的每一个巧合，但也不能把每一个巧合都当成问题。
芙兰卡轻轻点头道：
“确实。
“但我必须提醒你的是，化工厂爆炸并非毫无意义，它可能已经带来了不少死亡，而这对许多邪恶仪式来说非常重要，活人永远是第三好的祭品。”
“这也能是一场仪式？”卢米安颇为愕然。
芙兰卡纠正道：
“仪式的一部分，用刀杀死祭品和用化工厂爆炸杀死祭品，对仪式主持者想要祈求的神灵而言，没有本质区别，你对仪式魔法的理解还是太片面了，当然，某些仪式也许就要求制造类似的爆炸才有效果。”
这就像“替代之术”里，举行仪式前，让“替身”以被替代者的身份生活足够长时间一样？卢米安大概明白了过来。
芙兰卡随即叹了口气：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不等于真实，也许你说的巧合才是正确的答案，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有必要提醒官方非凡者，留意仪式的痕迹，关注议员办公室在这场灾难里发挥的作用。
“妈的，如果那不是国会议员，我今晚就去把他抓回来，吊到天花板上，抽他鞭子，逼问他究竟想做什么，和那些邪神信徒是什么关系。
“哎，刚才那场爆炸里，不知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丈夫、妻子、兄弟、姐妹或者孩子，也不知多少人在为受伤的亲人祈祷、担忧和痛苦。”
“比如简娜。”卢米安顺势说道。
芙兰卡怔了一秒：
“你说什么？”
“简娜的妈妈就在古德维尔化工厂工作，你不知道？”卢米安反问道。
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关切问道：
“她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
卢米安简单讲了下自己陪着简娜狂奔到圣热尔街寻找艾洛蒂，并用剩余治疗药剂将艾洛蒂从濒死边缘救回来的事情。
芙兰卡明显地舒了口气，接着痛彻心扉道：
“我怎么不在现场！我怎么不在现场！”
卢米安嘴角抽动了一下，平静说道：
“你现在还有机会，简娜正烦恼后续的治疗费用。”
“我马上去圣宫医院！”芙兰卡眼睛一亮，就要冲出公寓。
卢米安赶紧喊住了她：
“不要忘记把毒刺帮的治疗药剂带上，我担心情况会有反复。”
就像鲁尔先生那样。
不等芙兰卡回应，他又补充道：
“还有，帮简娜把上午穿的那条裙子带过去。
“嗯……我想向你借4000费尔金，用‘丰收祭’一半份额做抵押，我已经搜集齐‘纵火家’魔药的辅助材料了。”
“这么快？”芙兰卡一脸震惊，“我都还没开始帮你找！”
卢米安笑道：
“我昨晚在议员办公室门口遇见了老大，向他坦白了我即将晋升，预支了一笔钱的事情，并请他帮我留意‘纵火家’魔药的辅助材料。”
芙兰卡越听，表情越是复杂：
“你小子的心眼，比我想象的多啊……在这件事情向加德纳坦白确实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不过，你就不能考虑下我吗？你知不知道，我也想通过加德纳帮你搜集‘纵火家’魔药的辅助材料，他是‘猎人’途径的序列6‘阴谋家’或者序列5，身边还有一群‘猎人’，不会缺乏类似的东西，还好，还好，我这两天都没去找他，要不然他肯定会怀疑我和你有私情。”
卢米安一直以为芙兰卡会通过卷毛狒狒研究会搜寻材料，没想到她本着就近和方便的原则，打算去找加德纳.马丁帮忙，差点就导致两人私下间的关系暴露。
芙兰卡返回房间，不知从哪里取了价值4000费尔金的钞票出来，递给卢米安，并郑重叮嘱他：
“拿到主材料之后，别急着调配魔药，你必须保证自己的状态可以承受住晋升带来的冲击，否则最好推迟一段时间，主材料可比魔药方便保存多了。”
“我很清楚。”卢米安平静回答。
他想了下又道：
“你最好先联络上官方再去找简娜，爆炸才发生没多久，说不定还遗留着一些线索。”
“嗯。”芙兰卡表示赞同。
卢米安打算告辞前，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活人是第三好的祭品，那第二好和第一好分别是什么？”
“第二好是具备非凡特性的生物，第一好是……”说到这里，芙兰卡笑了笑，“半神们。”
…………
诺尔区，圣宫医院六楼。
简娜从盥洗室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哥哥朱利安在帮妈妈艾洛蒂把被角塞到里面。
艾洛蒂依旧昏迷着，但气色又变好了一些。
朱利安站起身来，将妹妹拉到一旁，低声说道：
“切莉娅，后续的治疗费用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你继续在老鸽笼学你的戏剧表演。”
简娜心中一暖，反问道：
“医生给你说过了？”
“嗯，刚刚说的。”朱利安沉重点头。
简娜抿了下嘴巴道：
“你不用担心，我的朋友们已经答应借钱给我，可以分三年偿还，只用付很低的利息，我当地下歌手和你做工人的收入节省一点，应该是够的，而且不影响我们各自当学徒。”
朱利安沉默了几秒道：
“那个夏尔？”
“对，他是其中一个，但还有别的朋友，嗯，我昨晚提过的‘红靴子’芙兰卡。”简娜觉得自己必须将这件事情解释清楚，要不然她担心哥哥会走极端。
她记得前年，朱利安想偷偷背着妈妈把他自己卖给拜朗—帕斯进出口公司，去做不要命的雇佣兵，以此偿还全部欠款，并送妹妹去剧院当表演学徒，幸运的是，他后来被阻止了。
朱利安正待说点什么，就看见病房门口出现了一位个子高挑身材修长的女郎。
她穿着女士衬衫、浅色马裤、黑底白格的细呢上装和红色靴子，偏亚麻色的长发简单扎成了马尾，眉毛飞入鬓角，眼眸明亮有神，有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
简娜欣喜地迎了过去：
“芙兰卡。”
…………
白外套街，安全屋内。
已买到圣星百合，正蒸馏萃取纯露的卢米安坐了下来，等待着“魔术师”女士回信。
火蝾螈的血液、岩浆辉石粉末、红冠凤仙草粉末一字排开，摆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等到圣星百合纯露即将制备完成，那个穿着淡金裙子，五官精致但略显诡异的小臂高“人偶”出现在了窗台上。
它放下一个金属饼干盒，抽了抽鼻子道：
“下次召唤我用这种纯露。”
“好。”对方的要求太过怪异，卢米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本能做出回答。
很快，“人偶”信使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卢米安打开亮银色饼干盒的盖子，看见了那颗正无声燃烧的赤红色小型“心脏”。
他没有犹豫，拿过预备好的啤酒杯，将“纵火家”非凡特性抖了进去。
紧接着，卢米安把那瓶超过50毫升少许的火蝾螈血液倒入了杯内。
滋滋滋的声音顿时响起，赤红色的液体蒸发了许多，变成血雾，萦绕在那颗“心脏“周围。
“纵火家”非凡特性比刚才软化了许多，表面仿佛湖水，泛起了一层层涟漪。
随着卢米安将岩浆辉石粉末、红冠凤仙草粉末和圣星百合纯露按魔药配方的要求放入啤酒杯内，萦绕于“心脏”四周的血雾猛地往内一缩，让那里出现了不少浮着红色气泡的偏黄液体。
这是“纵火家”魔药，它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
卢米安没急着服食，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内浮现出了疯子弗拉芒吊在窗框上的尸体和写着对方遗书的白纸，浮现出了因全身溃烂而死的鲁尔先生，浮现出了大口喝酒，高唱歌谣，最终吊死在晨光里的米歇尔太太，浮现出了汽笛广场上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他随之看见了流浪时倔强而执拗的自己，看见了一次次打击下依旧没有放弃的自己，看见了自身的另一个结局，看见了努力追寻希望却被黑暗埋葬的那种悲怆、不甘、无力和压抑。
他的耳旁响起了命运的嘲笑，他竭力压制在心底的那股火腾地蹿起，越烧越是激烈：
如果这就是我必然的结局；
如果这就是尘埃们注定的命运；
如果努力没有回报，如果希望永远无法触及；
那我将用我的生命去抗争，去改变这一切！
即使前路没有光芒，希望无比渺茫，我也将战斗下去，直至死亡！
操你妈的议员！
操你妈的纪尧姆.贝内！
操你妈的邪神信仰！
操你妈的忒尔弥波洛斯！
操你妈的宿命！
卢米安刷地睁开了眼睛，总结出了自己的最后一条“挑衅者”扮演守则：
挑衅是不屈的象征！
他不需要这帮助自己消化，带着胸中熊熊燃烧的那团火，端起啤酒杯，咕噜咕噜喝下了里面的液体。
那仿佛一团高温的火焰，从他的嘴巴一直燃烧到了食道，燃烧到了胃袋，燃烧到了心里。

第一百三十三章 “纵火家”
几乎是瞬间，卢米安整个人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从身体到灵魂，他每一处都在遭受灼烧的疼痛。
这种感觉，卢米安并不陌生，无论是狩猎火焰怪物时遭遇的重伤，还是接受恩赐时濒临失控的体验，都让他切切实实地被点燃过。
而此时此刻，这样的灼烧这样的疼痛无法掩盖他心中的那团火焰，想要反抗命运想要改变一切想要烧掉所有压抑和绝望的火焰。
这让卢米安没有扑通倒地，蜷缩起来，缓解疼痛，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咬着牙齿，扭曲脸孔，不肯弯腰。
他逐渐承受不住，腰背渐渐往下弯折，但卢米安就像在面对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面对给科尔杜村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忒尔弥波洛斯一样，竭尽全力地想要挺直腰背。
他的身体一点点下俯，又一点点抬高，鼻端萦绕起烧焦的气息，耳畔响起了那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旁边的恐怖声音。
熟悉的、剧烈的刺痛贯穿了他整个脑袋，让他忍不住低声惨叫，皮肤表面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缝，里面隐约流淌起岩浆般的液体。
卢米安的双手按在了前方的书桌上，以此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触及的地方飞快发黑变焦，弥漫起木材被灼烧的味道。
卢米安本能的惨叫已发不出声音，他嘴巴大张，喷薄起滚烫的气体。
他没立刻打开那瓶灰琥珀香水，依靠胸中的那团火焰与从内到外的各种疼痛、越来越模糊的思绪对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始终紧咬着牙齿的卢米安感觉胸中的火焰喷薄了出来，与充斥全身的灼烧融为一体。
各种各样的疼痛随之消退，他模糊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明。
卢米安双手一撑，重新站直了身体，将目光投向了房间内的全身镜。
镜中的他，金发依旧透出点黑色，衣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身体各处遍布大量的焦痕，正飞快结痂，掉落于地，显露出偏白的皮肤。
与此同时，卢米安看到自己的蓝色眼眸内仿佛还有两团赤红的火焰在燃烧，等他努力平复了心情，缓和了状态后，它们才一点点消失。
下一秒，卢米安抬起了右手，掌中霍然凝聚出一团赤红的火焰。
他成功晋升了“猎人”途径的序列7，成为了“纵火家”！
卢米安掌中不断有火焰冒出，与原本的赤红缠绕在一起，不断往内压缩。
过了十几秒，那团赤红的火焰颜色变得炽白，无论温度，还是内蕴的爆炸性，都比刚才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可以直接使用赤红色的、威力较弱的火焰，也可以在积蓄压缩一段时间后，用出更厉害的炽白火焰……”卢米安的手掌仿佛不怕灼烧，任由那团炽白的火焰在那里静静燃烧。
他已初步审视了自身的状态和获得的神秘学知识，对“纵火家”的超凡能力有了较为完整的认知：
第一，‘纵火家’的灵性得到了很大提升，这让卢米安的“灵视”出现了质变——他不仅可以借此设置更隐蔽也更快捷的开启方式，而且终于能看到姐姐描述的“以太体”各个部位的颜色了，不再只有混沌单一的画面。
这有助于“猎人”把握住目标的身体情况，从而更有效地针对。
第二，危险直觉也获得了一定的增强，当前，卢米安不再只是问题快要爆发时才产生感应，他可以通过观察环境搜集信息来激发自己这方面的直觉，相应地，他更能察觉到是否被人跟踪，可以更充分更完美地应用本身的反跟踪技巧。
第三，有了对火焰的操控能力，这还附带了几个法术。
现在的卢米安能操控的主要是来源于自身、由自身制造的那些火焰，对周围环境中的火焰和易燃物，他有亲和感，但还无法施加足够的影响，等到他初步消化了“纵火家”魔药，或者晋升到了更高序列，或许会有相应的改变。
另外，卢米安可以用自己制造的火焰攻击敌人，可一旦火焰脱离了他的身体，就不太会受到他的掌控，除非他提前将一部分灵性蕴藏在了里面。
也就是说，让发射出去的火球中途拐弯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必须额外消耗掉许多灵性才能办到。
对火焰的操控主要分成七个方面：
一是凝聚压缩，以火球的形式轰炸目标，压缩的时间越久，积累的火焰越多，威力越大；
二是让体表燃烧起一层火焰，以此在一定程度内防御冰冻影响、毒气伤害等攻击；
三是用火焰制造不同的临时武器，以此带来高温切割、灼烧刺穿等伤害，这同样能根据蓄力时间的不同，分为赤红和炽白两种；
四是延时爆炸，依靠附加灵性和改变结构，让制造出来的“火焰炸弹”在预定的时间爆炸，而不是当场被引爆；
五是范围影响，通过延伸火焰而不是将它扔出去，保证火焰受到本身的操纵，在设想的位置爆开或以不同的形式燃烧；
六是“注火”，借助近身搏斗时身体接触、力量碰撞带来的压力，将火焰一点点灌入敌人的体内，最后再引爆；
七是给本身的武器附加火焰伤害。
卢米安获得的那几个火焰类法术，都是对这些方面的应用，但它们依靠一些技巧，达成了他正常没法制造的效果。
那些法术分别是：
“火鸦术”、“炽白之枪”、“燃烧之墙”和“巨大火球”。
其中，“火鸦术”最为神奇，它能让卢米安在身周快速凝聚出一群火焰乌鸦，并给每一只火鸦都分配一点灵性，使得它们脱离身体后，依旧能在一定程度内受到操纵，从而简单调整弹道，初步锁定目标。
如果没有这个法术，刚晋升“纵火家”的卢米安想达到类似的效果，需要消耗的灵性和精力至少是当前的三倍，且火鸦会笨拙呆板不少。
“炽白之枪”是较快速凝聚炽白火焰的法术，但只能以长枪的形式存在，而附加了灵性的它还可以粗略引导卢米安制造出来的火球。
“燃烧之墙”以大地为媒介，以本身为源头，通过制造两道火蛇蹿向敌人，在他周围铸起一圈熊熊燃烧的墙壁。
“巨大火球”需要耗费十几二十秒的时间，相当于把多个赤红火球压缩成一个发射。
“纵火家”的火焰都来源于自身，以物理伤害为主，但也能初步灼烧灵体，卢米安现在不至于再拿魂类生物没什么办法，必须借助外力了。
第四，经过魔药的改造，他的身体对火焰有了很强的抵御能力，即使被浇上动物油脂，用火把点燃，烧上半天，他受到的伤害也达不到严重这个程度，但火球爆炸带来的冲击波依旧能正常伤害他。
卢米安相信，等自己序列更高了，身体说不定还能直接融入火中。
他右手随意一抖，让那团炽白的火焰消散在了空中。
紧接着，他手掌握起，一把由赤红火焰凝聚而成的长剑凭空出现。
卢米安挥舞了几下，有点失望地摇了摇头，无声自语道：
“只有伤害敌人的能力，没法格挡和招架……”
那把火焰长剑不具备实体，卢米安怀疑得等到更高的某个序列，才能让这类武器化虚为实。
他旋即让那把火焰长剑散去，掏出了来自变态赫德西的匕首。
随着卢米安的手指抚过匕首表面，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覆盖住了刃身。
卢米安握住柄部，用这把匕首做了几次刺击，看见空中残留起一点点正飞快消散的赤红火星，场面颇为梦幻。
“既能格挡，又有火焰伤害，虽然在这种形式下，无法产生高温，但也算很有用了。
“现在的问题是，普通的武器没法长久地承受火焰灼烧……”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确认好“纵火家”的超凡能力，他快速收拾了书桌，换上了亚麻衬衣、棕色夹克和深色长裤。
卢米安再次望向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随即戴上那顶深蓝色的鸭舌帽，转过身体，走向门口。
他的背后，一团团赤红火焰无声冒出，明亮刺目，转瞬即逝。
…………
市场大道，国会议员办公室所在的那栋土黄色四层建筑外面。
卢米安又一次坐到了对面巷子口的流浪汉之间，注视起目标房屋的人来人往。
因为古德维尔化工厂发生了爆炸，死了不少工人，伤者更多，整个特里尔的新闻记者都涌了过来，所以于格.阿图瓦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煤气壁灯的光芒，忙碌地接待着不同目的的访客。
议员没有回家，依附于他的那些工作人员自然得留在那栋土黄色建筑内，那里每个房间都似乎有灯光透出。
卢米安背靠街边墙壁，一边观察议员办公室的访客们，一边思索着自己能够采取的策略。
他想点一把“火”！
他想“烧掉”那个带来疾病的混蛋！
他知道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他知道成为“纵火家”的自己还不足以凭一个人的力量对抗围绕着于格.阿图瓦的邪神眷者们。
他只是想做点什么，他只是觉得再凶猛的火海都是由一点火星开始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上门
卢米安心中有火，不代表他头脑会失去冷静，直接做好伪装，进入国会议员办公室，找到那个“随地吐痰”的家伙，当场将他烧死。
这其实不算是太过离谱的方案，但在缺乏足够情报的前提下，冒险很可能变成自杀。
首先，他不清楚议员办公室内有多少邪神信徒，实力怎么样；
其次，他不知道第八局或者两大教会为于格.阿图瓦提供了多少保护者，拥有什么样的能力；
再次，他还没有掌握目标的具体位置和基本情况，即使成功混入了国会议员办公室，也未必能找到对方；
最后，他还没想明白如何混入，又顺利撤离。
当然，卢米安不否认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带来的混乱局面对自身的潜入非常有利。
他暂时的打算是做耐心的“猎人”，等着目标出来，悄然跟踪他，初步确认他的情况，然后再寻找下手的机会。
从对方在于格.阿图瓦竞选团队内的地位看，他的序列层次不会太高，必然不具备神性，即使是中序列，也顶多序列7。
如果卢米安判断出错，目标达到了序列6甚至序列5，他也不会太过畏惧，他相信K先生对猎杀邪神信徒肯定很感兴趣！
呼……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继续眺望起灯火通明的土黄色四层建筑，为后续的行动搜集有用的情报。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年近五十的拾荒者背着亚麻口袋过来，翻找起位于房屋侧面的垃圾堆。
这让卢米安忽然有些感叹，心中的火燃烧得更猛烈了。
——在特里尔，人们不是想拾荒就能拾荒的，每一个拾荒者都有雇主，他们被分成全职和临时两类，有固定的拾荒区域，不能越界，否则会爆发各种冲突，遭遇围殴等情况，所以，鲁尔和米歇尔夫妇才祈祷于格.阿图瓦每天举行一次晚宴，而不是自己去每天都有晚宴的街道等候，那些地方不属于他们，被别的拾荒者占据着。
全职和临时的区别在于，全职的拾荒者从雇主那里领取月薪，拾获的垃圾都归属于雇主，当然，真捡到了值钱的物品或者顺手就能消耗掉的东西，拾荒者们往往会视情况决定上交还是留给自己，临时的就是鲁尔和米歇尔夫妇这类，他们没有固定薪水，在清晨和晚上翻找垃圾，将所获取到的事物全部送去指定的垃圾处理场，而那往往是他们雇主开的。
正是因为这样，街边的流浪汉们顶多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和穿的，绝大部分情况下没法通过拾荒换取到金钱。
卢米安一直等到了晚上9点，拜访国会议员办公室的宾客数量少了一些，不同房间的阳台上，陆续有人出来抽烟休息。
没多久，卢米安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站在二楼靠边缘那个房间阳台上的身影，他身材偏瘦，脸色苍白，深黄的头发卷起，偏棕色的眼眸望着下方的煤气路灯。
他穿着蓝色衬衫、黑色马甲和深色正装，打着领结，手里夹着一根缭绕青烟的卷烟，时不时抽上一口，正是卢米安在芙兰卡的“魔镜占卜”里看到的那个随地吐痰者。
咳咳咳！那不健康的年轻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自己的肺部咳出身体。
咳到最后，他又有了一口浓痰，在喉咙里荷荷作响。
他掏出一张手帕，将浓痰吐在了里面，然后包裹起来，放入衣兜内，没有随意扔掉。
果然，他知道自己的痰能传播神秘学疾病……卢米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因为有不少人到自身房间的阳台做短暂休息，所以卢米安很快就确认了熟面孔们的位置：
市场区的国会议员于格.阿图瓦在顶楼边缘，阳台最大的那个房间内；
红发的女士和他位于同一层，就在他的隔壁；
竞选团队内戴着金边眼镜总是手拿文稿的那个三十多岁男子在二楼的另外一侧，和那个不健康的年轻人分别位于走廊的两头，他似乎很喜欢偷懒，每隔半个小时就会到阳台抽会烟，看一下风景，对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的善后事宜呈现出不够关心，缺乏热情的姿态；
身材高大健硕魁梧的中年男子在三楼中间那个办公室；
秀气斯文，戴着眼镜，身穿白色衬衫和深蓝小外套的年轻女性在四楼，位于于格.阿图瓦正下方，他们和戴金边眼镜的男子在同一侧，与不健康的年轻人相隔较远，似乎不太喜欢邻近他。
卢米安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那个随地吐痰者旁边的几个房间似乎属于集体办公室，每间都有好几名雇员。
这意味着他们有一定地位或者具备非凡能力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别的邪神信徒也不喜欢总是咳嗽，爱好吐痰的那个家伙，挑选办公室的时候和他隔得很远？他们还相信议员办公室受到严密保护，那位又有非凡能力，不太可能遭受袭击？也是，真要袭击议员办公室，目标肯定选择于格.阿图瓦，而不是他手下的某个人，只有这样，才值得冒险……卢米安认真琢磨了一阵，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混入议员办公室，且不受到关注。
在没有芙兰卡配合的情况下，他金中带黑的发色是非常鲜明的特征。
思索了一阵，卢米安有了计划。
他离开议员办公室对面，返回了白外套街那处安全屋。
紧接着，他布置祭坛，向那位伟大存在祈求，请祂给予自身庇护。
他相信既然天使的拥抱能帮助自己躲过神灵的审视，那它肯定也能带来足够的反占卜效果！
和之前一样，他又一次被天使的光辉灿烂、神圣威严所震撼，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里看见层层叠叠的光之羽翼包裹住了自身。
完成这件事情后，卢米安将手按到了头顶。
他金中带黑的头发顿时如枯草被点燃，带着火光，一丛丛掉落。
很快，卢米安的脑袋上只剩下些许发根。
他重新戴上了深蓝色的鸭舌帽，利用“窥秘眼镜”将面容做了一定的伪装，然后离开白外套街，转入靠近老实人市场的那部分市场大道，找了家不算太廉价的成衣店。
一男一女两名店员看到穿着打扮都形似流浪汉的人进来，都有点诧异，不知道要不要阻止。
卢米安略显慌张地解释道：
“我遇到一个变态劫匪，抢走了我的衣服和裤子，我只能找附近的流浪汉买了一套。”
听见这个解释，女性店员差点笑出声音。
类似的事情他们见得不少，知道找这种借口的人往往都是在和某位夫人偷情时，遇到她丈夫回来，不得不光着身子拿着钱包逃跑，之后找流浪汉临时凑了点衣服。
如果有人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当前的状况是偷情导致，那他大概率是真正遇上了变态劫匪。
卢米安最终买了一套看起来还不错实际较为普通的正装，这包括衬衫、外套、领结等和深色手杖，另外，他还挑了一顶棕色的假发和同色的假胡须。
这总计花费了他78费尔金。
隐藏行迹回到白外套街那处安全屋后，卢米安先行卸掉了之前的伪装，然后重新戴上“窥秘眼镜”，依循记忆中的模样，给自己化起妆。
他的目标是往衰老的方向靠，没多久，镜中的他越来越像一个中老年男人，嘴边和下巴是粘上去的棕色假胡须。
卢米安变成了博诺.古德维尔，古德维尔化工厂的老板。
虽然只有四五分像，但认识博诺.古德维尔的人只要不仔细回想和分辨，看到他都会不自觉地将他视作对方。
卢米安要以这个身份混入国会议员办公室！
在正式开始行动前，他去了一趟地底，将原本的流浪汉衣物藏在了一处采石场空洞内。
出了地下特里尔，卢米安拿着手杖，行色匆匆地走至国会议员办公室那栋土黄色的四层建筑。
略作观察，确认各个房间内透出的影像都没有太大变化后，他低下脑袋，半捂着脸孔，靠近了房屋的大门。
“你找哪位？”穿着深蓝制服的持枪门卫拦住了他。
卢米安抬起脑袋，放下手掌，急声说道：
“我找议员。”
门卫之一借助街边的煤气路灯光芒看清楚了来访者的脸孔，下意识说道：
“古德维尔先生，你怎么又来了……”
他旋即闭上了嘴巴，明白这位工厂遭遇爆炸的先生今晚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解决，有太多的烦恼寻求帮助。
两名门卫都不再询问，让开道路，任由卢米安进去。
一楼的大厅内人来人往，哪怕夜色已深，依旧相当热闹，这有记者，有官员，有慈善组织的代表，有医院来通报情况的文职者，有负责接待他们的不同工作人员。
卢米安保持着那种不愿意被人看见的状态，低着脑袋，半捂着脸孔，直接走向楼梯口，用同样的办法通过了两名持枪守卫的拦截，上到了二楼。
他分辨了下方向，越过从房间里出来的两名工作人员，来到了那个不健康年轻人的办公室前。
朱红色的门上镶嵌着一块铝白色的铭牌，上面书写着几个金色的因蒂斯语单词：
“助理秘书，提伯特.雅克。”
提伯特……卢米安露出了笑容，戴上手套，轻敲起房门。

第一百三十五章 红与黑
咚咚咚。
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回荡在了办公室内。
一道透着虚弱和淡漠的声音传了出来：
“请进。”
卢米安拧动把手，推开朱红色的房门，看见了那个脸色苍白身材偏瘦的年轻人。
他穿着蓝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和深色的正装，站在宽大的办公桌旁，正望向门口。
发现来访者是博诺.古德维尔之后，这位名为提伯特.雅克的助理秘书笑了一声：
“不用担忧，衰败是所有事物都逃避不了的命运，人类是这样，组织也是这样，而一旦开始衰败，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话未说完，就看见卢米安几步靠近了自己，顿时有了警惕之情，脱口问道：
“你要做什么……”
砰！卢米安一拳挥出，附带着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焰。
这打断了提伯特的话语，逼得他本能抬手，用小臂架住了这一拳。
火光一闪而逝，燎黑了他的袖管。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道极尽嘲讽之意的声音：
“这么弱？”
卢米安原本的打算是用火焰覆盖拳头这种动静不大不会被周围职员察觉的攻击方式突袭敌人，趁乱拔出“堕落水银”，给对方制造一个伤口，然后在目标回过神前，强行越过他，从阳台处脱离议员办公室所在的这栋土黄色建筑。
这个过程中，可以用火球、“火鸦术”等方式滞缓敌人，拼着受点伤，也要在于格.阿图瓦的安保人员和红发女士等竞选团队成员反应过来前，逃到附近小巷子内，钻入地下特里尔，反正火焰制造的“护甲”能够灼烧病原体，在接触时间不长的情况下，卢米安不太可能感染上疾病，即使有所疏漏，症状也会比较轻微，足以让他支撑到早晨六点。
实在不行，他还能去找芙兰卡，借半瓶治疗药剂。
以拾荒者鲁尔年迈的体质，都能在接触到疾病浓痰后一两个小时才发病，卢米安相信自己更加没有问题。
当然，前提是那口浓痰属于提伯特较为厉害的手段，他没法制造能在一两分钟内就爆发症状的烈性疾病，如若不然，卢米安也有火焰可以用来护身。
而现在，通过短暂的交手，他发现提伯特.雅克比自己想象得要弱不少！
这让卢米安瞬间改变了主意。
无声无息间，他体表覆盖了一层赤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如同水流，和皮肤、头发、衣服、帽子都隔了微不可见的一层真空，悬浮于那里，不断燃烧，不断流淌。
卢米安的体内，一股股赤红持续冒出，融入了它们。
这让卢米安就像穿上了一件笼罩全身的赤红披风，跳动的火舌之间，隐约呈现出他伪装后的脸庞和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的蓝色眼眸。
啪的一声，他丢掉了手里的深色文明棍，用另外一个缭绕火焰的拳头轰向提伯特。
那根手杖的柄部，赤红依旧在燃烧，灼烤着会留下手印、指纹和汗水的地方。
砰砰砰，提伯特被打得连退两步，就像在面对一场火焰风暴，眼眸内映出的尽是跳跃的赤红。
他荷荷出声，骤然往卢米安吐了口浓痰。
那黄中带青的浓痰被“火焰披风”阻止，瞬间就遭烧化，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
砰砰砰！卢米安缭绕着赤红火焰的双臂连挥，将提伯特压制在了办公室的角落里，让他背靠墙壁，紧挨柜子，无从逃脱，无法后退，只能被动地用双臂做着招架。
见“疾病之痰”没能发挥作用，而四周的空气在散逸火焰的灼烧和高温源头的影响之下，温度越来越高，让自己的皮肤都开始发烫，提伯特心中一紧，就要高声呼救。
可他刚张开嘴巴，卢米安的焰拳就轰然而来，打在了他的手臂之上，震得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颤，话语被强行堵在了喉咙处。
提伯特一次次想要呼救，却一次次被对方恰到好处地打断，而他的耳畔则不断回荡着敌人的低沉嗓音：
“就这么点实力？”
“你这种弱小的雏鸡怎么敢随地吐痰？”
“你信仰的神灵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做不文明的行为吗？”
“我会找一百个流浪汉，每个人都往你嘴巴里吐一口痰！”
这一句句嘲讽激得提伯特双眼发红，短暂忘记了求援之事，只想让对方溃烂而死。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冒出了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水泡，里面填充着淡黄发黑的恶心液体。
砰砰砰！
卢米安的焰拳烧掉了提伯特的袖管，弄破了那里的半透明水泡，但淡黄发黑的恶心液体未能接触到他的皮肤，先是被火焰烧了一轮，继而遭手套阻隔。
而手套表面残留的那些病原体，在后续冒出的赤红火焰下，也迅速消亡了。
不间断但也不致命的连续打击里，温度越来越高的环境内，所有的半透明水泡都自行破裂了，那些淡黄发黑的液体滋滋蒸发，于提伯特周围形成了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雾气。
但这些雾气不是被火焰烧掉，就是遭高温消融，无法穿透“火焰披风”，侵蚀卢米安的身体。
这时，被痛击数次的提伯特从“挑衅”中缓了过来，又要张开嘴巴，高声呼救。
高温的气体和散逸的火焰随着卢米安拳头的轰击，一下钻入了提伯特的口腔，烫得他表情扭曲，惨叫都无法发出。
“爽吗？这样的感觉爽吗？”
“你随地吐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的结局？”
“杀死你和杀死一只鸡也没什么区别啊！”
卢米安死死盯着提伯特的双眼，看着他的眸子内逐渐浮出绝望、惊恐和求饶的情绪。
他没有停止，缭绕着赤红火焰的拳头又是一轮暴雨般的打击。
他没想过绕开提伯特的双臂，每一拳都砸在了那里。
砰的闷响里，卢米安突然停住，收回了双手。
提伯特背靠墙壁而站，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卢米安体表的火焰忽然如倒卷的河水般消失，只残留着他脚印的地方还有些许赤红。
他看都没看提伯特一眼，弯腰拾取起那根文明棍，并拿出了K先生的手指，用它在提伯特身侧的墙壁上按了一个指印。
做完这些事情，卢米安摘下半高礼帽，放在胸口，对着提伯特行了一礼。
然后，他越过呆滞如同雕像的猎物，走入阳台，从阴影笼罩的边缘，贴着墙壁，轻松跃到了土黄色建筑偏侧面的地方。
直到这个时候，楼上才有所察觉，奔出来几个人，望向外面，而卢米安的身影已融入了黑暗的巷子内。
与此同时，呆板站立的提伯特体内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轰隆！
他猛地由内到外爆开，一块块血肉和内脏带着些许赤红火焰洒得到处都是。
“注火”！
“纵火家”的“注火”！
在卢米安离开前，提伯特其实就近乎死亡，他的内脏他的大脑已被注入的火焰所占据，之后主要是在摧残他的灵体。
卢米安临时改变主意，不用最快捷最简便的方法杀死提伯特，有三个原因：
一是由蒙苏里鬼魂动手可能会影响到提伯特的家人，有选择的情况下，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虽然那些人大概率已经变成了邪神信徒，二是用内爆制造血肉满地的场景，结合K先生的指印，将后续的调查引向“极光会”，并以此鲜明地暗示提伯特是邪神信徒，三是利用“注火”延后爆炸的那段时间，破坏提伯特的灵体，最大程度地影响邪神眷者“通灵”的收获。
另外，还有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那就是用这种狠揍一顿怒骂一阵的方式杀死提伯特让他更加舒畅。
…………
没多久，包括于格.阿图瓦和那位红发女士、金边眼镜秘书在内的七八个人赶到了提伯特.雅克的门口。
他们看见了满地的血肉、碎块和内脏，看见了大量的焦黑痕迹。
这红与黑交错的画面极有视觉冲击力，让到场的人一时沉默。
“谁干的？”于格.阿图瓦略显惊恐地问道。
在他看来，杀死提伯特并留下这样的场景是在警告他，对他做死亡预告！
否则，谁会去找一个助理秘书的麻烦？
红发女士看了于格.阿图瓦一眼，嗓音偏中性地说道：
“动手的看来是‘纵火家’，甚至更厉害，以提伯特的实力，本应该在十秒钟内就被杀掉，而袭击者却选择了花费更长时间的能力。
“他的目的看来就是制造这样一幕场景，这是‘极光会’那群疯子的风格。”
于格.阿图瓦瞳孔一缩，默然了两秒道：
“‘极光会’为什么要针对我？”
“不知道。”红发女士深深地凝望了于格.阿图瓦一眼，摇了摇头。
等官方非凡者开始调查，属于原本那个竞选团队的人回到了于格.阿图瓦的办公室内。
红发女士望向了戴着金边眼镜的秘书：
“提伯特最近做过什么事情？”
“他因长期生病而烦躁，故意丢弃带疾病的手帕，杀了两个年迈的没有儿女的拾荒者。”戴着金边眼镜的秘书如实回答，“这件事情已经被我压下去了。”
红发女士自言自语般道：
“两个没有儿女的年迈拾荒者……提伯特的死看来真的指向议员先生。”

第一百三十六章 “演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于格.阿图瓦，这位气质儒雅鼻头偏大两鬓斑白的国会议员早恢复了平静，笑着说道：
“这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袭击者要是有能力突破两层防卫，直接对付我，根本没必要暗杀提伯特，这更像是一次讹诈，一场浮于纸面的恐吓。”
在场的四位竞选团队成员同时点了下头，认为议员先生的推测没有问题。
于格.阿图瓦随之望向那位红发女士：
“卡桑德拉，我对神秘学世界了解有限，只是听说有些非凡者能以‘通灵’的方式从尸体的灵魂处获知真实情况，提伯特的灵会不会出卖我们？”
红发的卡桑德拉缓慢摇头：
“正常情况下，我们是需要担心，必须冒险做出‘清理’，但刚才那场袭击中，暗杀者明显用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来破坏提伯特的灵，以此掩盖自身的信息，这相当于帮了我们的忙。”
于格.阿图瓦轻轻颔首，望了还有点不安的两名秘书各一眼，笑着说道：
“罗讷，玛格丽特，不用担心，时间在我们这里，未来在我们手上，一点点挫折不会影响到最终的结果。
“你们始终要相信，我们的行为代表着正义。”
戴着金边眼镜的罗讷和秀气斯文的玛格丽特听得一脸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等人还能与“正义”这个单词联系在一起。
不仅他们，红发的卡桑德拉和外貌中年身材健硕的博杜瓦也是用疑惑的目光望向了于格.阿图瓦，感觉自己听错了。
于格.阿图瓦谨慎地望了眼门外，用这个动作询问有没有监听者。
等红发的卡桑德拉点了点头，他才发表起即席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虽然我碍于契约，还无法转信，祈求恩赐，但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你们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我们头顶的星空代表着浩瀚的宇宙，在宇宙里有数不清的星球，每一个星球都相当于一个世界，很多都有属于自己的文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无数星球中的一个，尘埃一样的渺小。
“七神将我们禁锢在这个世界内，不让我们去接触宇宙中的那一个个文明，是想蒙住我们的眼睛，塞住我们的耳朵，让我们一代又一代做祂们的奴隶。
“祂们视那些伟大存在为邪神，编织谎言告诉我们信仰邪神有多么危险，目的就是不让我们接触更高等的文明。
“如果信仰邪神真的异常危险，为什么宇宙中还能发展出那么多文明，属于不同种族的文明？
“祂们是在恐惧，伟大存在们真降临到了这个世界，遭受毁灭的只有祂们，只有跟随祂们的圣者、天使和一些狂信徒，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到时候只不过换一个信仰，不存在任何危险。
“信仰七神之一是信仰，信仰伟大存在就不是了？
“我们不能被七神绑架，我们要探寻人类的未来、文明的方向，从你们能获得恩赐看，伟大存在们比七神更强，且同样会提供庇护，愿意给予力量，神恩如海。
“等到将来，我们能在宇宙中航行了，再回过头来看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你们就会明白，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
“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死亡，但他们都是应该死的，要么年纪过大，要么身体不好，要么运气太差，要么命运注定，大半的责任都不在我们身上。
“而且，这终究只是少数人，不能为了少数人活下去就阻止大多数人投奔更高等的文明投奔更美好的未来。
“女士们，先生们，任何事业都会有牺牲，只要我们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一直坚持下去，未来必将属于我们！
“十年之后，人类将获得进入宇宙文明圈的门票，不再是缩在蒙昧角落里的野蛮人！”
红发的卡桑德拉、秘书罗讷等人听得都呆住了。
到底谁才是邪神的信徒？
他们因不同的缘由信仰了不同的邪神，内心深处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对，只是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不得不继续往前，于是要么用信仰来当遮羞布，一点点改变自己的认知，要么干脆彻底堕落，从中寻找足以驱使自身前行的动力。
而于格.阿图瓦明明还不是任何一位的信徒，也未接受过恩赐，未遭遇足够的同化，却能说出这么一番发自内心令人震撼极有感染力的话语。
在场的四位竞选团队成员都觉得于格.阿图瓦讲得很有道理，让自己重新审视起之前那些行为的意义。
过了好几秒，红发的卡桑德拉才缓慢吐了口气，看向于格.阿图瓦，由衷赞道：
“出色的演讲，议员先生，以后你选择信仰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位。”
“嗯？”于格.阿图瓦用鼻音反问道。
卡桑德拉微笑解释道：
“那位的恩赐力量里有一种叫‘演讲者’。”
于格.阿图瓦点了下头，状态轻松地对团队四名成员笑道：
“不要被提伯特的死吓住，我们按原计划行事。”
卡桑德拉、罗讷、玛格丽特和博杜瓦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是，议员先生。”
…………
地下特里尔。
卢米安绕路返回了之前那个采石场空洞，快速脱掉了身上的衣物和鞋子，取下了假发和胡须。
等他换上了原本的流浪汉装束，戴好了深蓝色的鸭舌帽，一只只半虚幻的深红火鸦于他周围凝聚了出来。
火鸦们呼啸飞出，落到了手杖、衬衫、领结、假发等事物表面，在轻微的爆炸声里将它们点燃。
卢米安早已转过身去，走向地下特里尔的出口，他的背后，赤红的火焰腾起，烧掉了和之前那场袭击相关的所有物品，照亮了黑暗的地下空洞。
…………
临近半夜，位于圣罗伯斯教堂地底的“永恒烈阳”宗教裁判所内。
翻看着调查记录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那件有两排黄金纽扣的棕色大衣正挂在靠近房门处的衣帽架上，本身只穿了别有太阳圣徽的淡金色衬衣和深棕长裤。
“请进。”昂古莱姆沉稳开口。
进来的是头发扑粉脸有化妆的瓦伦泰。
他对科尔杜村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在知道某些幸存者出现于特里尔大区后，主动提交申请，调到了这里，而他的妻子和孩子向往繁华的特里尔已久，无需他另行劝说，跟着搬了过来。
他今晚和几名队友负责值夜，正好遇上了国会议员助理秘书被杀案。
穿着蓝色细呢外套别着黄金胸针的瓦伦泰坐到了昂古莱姆的对面，直截了当地说道：
“执事，为什么不调查于格.阿图瓦？
“‘极光会’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是疯子，但他们对邪神信徒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感应能力，被他们杀掉的人不能说百分之百都信仰邪神，但至少百分之七十是。
“再结合我们获得的情报，已经可以判定今晚死掉的提伯特.雅克是邪神信徒，拥有‘衰败’之力，而他是于格.阿图瓦的助理秘书。
“我们不能任由一个有很大嫌疑的人继续担任国会议员，调查他是对市场区所有民众，也是对于格.阿图瓦的负责，如果调查出来他确实没有问题，正好帮他清理掉周围的邪神信徒。”
昂古莱姆没想到新调来的小队队长竟比自己更虔诚更狂热，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头。
他苦涩笑道：
“你们大概不清楚，每一位国会议员都和两大教会签订有契约，得到神公证的契约。
“在契约里，他们承诺本身的信仰，展现拥有的能力和相应的来源，而两大教会许诺，没有足够的、有力的证据不限制任何一位国会议员和他身边主要工作人员的人身自由，不用非凡能力影响他们。
“这是对国会权力的保护。
“从契约看，于格.阿图瓦信仰的是伟大的‘永恒烈阳’，且不是非凡者。
“所以，你可以询问他和他身边主要的工作人员，但只能询问。”
瓦伦泰难掩失望：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契约？”
“这是当初那场政变的副产物，也是顺应时代潮流的改变。”昂古莱姆简单解释道。
瓦伦泰吐了口气，站了起来，张开双臂：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昂古莱姆起身回礼，目送这位手下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
诺尔区，圣宫医院。
简娜坐在一张很矮的圆凳上，趴在妈妈艾洛蒂的床边，睡得很浅。
送走芙兰卡后，她就让哥哥朱利安回家了，因为他天亮还得去工厂，而老鸽笼剧场还未恢复演员培训——警察总局原定于这两天拍卖老鸽笼和金鸡旅馆，但遇上了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只能再推迟一段时间。
忽然，艾洛蒂有了点动静，简娜一下惊醒，看见妈妈缓慢睁开了眼睛。
眸子映出女儿的脸孔后，艾洛蒂笑了笑道：
“我还以为，我要去见你爸爸了。”
不等简娜回应，她虚弱问道：
“我的伤怎么样？”
欣喜于妈妈从昏迷中醒来的简娜由衷笑道：
“不太严重，你看，都不需要动手术。”
艾洛蒂舒了口气，缓慢点了下头。
她刚摆脱昏迷，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简单聊了几句后，又睡了过去。
简娜握住妈妈的手掌，借着窗外照入的光芒，失而复得般开心地看着那张已有不少皱纹和些许白发的脸庞。
看了一阵，她抬起头来，发现天边逐渐亮起一抹晨曦。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决绝
天刚蒙蒙亮起，卢米安就在圣罗伯斯教堂传来的钟声里睁开了眼睛。
这一晚，他是睡在金鸡旅馆的。
他抬起右掌，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现浓密的头发又回来了。
卢米安随即翻身下床，望向房间内的全身镜，看见了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自己。
那是还在科尔杜村时的他，头发尚未染上金色。
清晨的光芒里，他对自己笑了笑，心情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
至少，至少他不是每件事情都会遭遇失败，杀人和报仇还是没有问题的。
用过买自街边小贩的早餐，卢米安正打算去天文台区或者纪念堂区找一家理发店，给头发重新染上金色，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往上，由远及近。
就在他以为对方会一脚把门踹开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来的人是芙兰卡，很少这么早起的她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了卢米安那头纯黑的发丝。
“你染回来了？”她愕然问道。
“算是吧。”卢米安看着芙兰卡走入207房间，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芙兰卡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恶狠狠说道：
“于格.阿图瓦的助理秘书是你杀的？
“你昨晚就急冲冲晋升了‘纵火家’？”
卢米安站起身来，笑了笑道：
“是的。”
芙兰卡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一时竟有点语塞。
隔了几秒，她才“嘶”了一声道：
“你小子啊，你小子啊，一边答应我会忍耐，一边直接就莽了上去，真是仇恨不留到明天是吧？
“你要是一直都这样，我深刻地怀疑你活不过今年，不，这个月！”
卢米安简单解释道：
“我其实没想过昨晚就干掉那个叫提伯特的家伙，只是打算蹲守一下他，多搜集点情报，为后续找你一起对付他做准备，但机会一下出现了，而且非常好，我没法说服自己放弃。
“嗯，我有做各方面的准备，包括反占卜反追踪。”
芙兰卡一口气泄掉，好奇问道：
“那个家伙是不是很弱，你得手的好像很轻松？”
“他的主要能力是通过接触传播疾病，正好被‘纵火家’克制，如果不是为了反占卜反通灵，我十秒钟内就能干掉他。”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芙兰卡感叹道：
“你啊，运气真的好，就没想过目标很厉害的情况吗？”
“我初步判断他不会特别厉害，如果超过一定限度，我会直接用我那把刀。”卢米安转而问道，“你怎么这么早起床？”
“我被加德纳弄醒的！”芙兰卡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让我发动你们这些头目，找出杀死于格.阿图瓦助理秘书的人，我一听详细情况就觉得是你干的！昨晚才和你讲调整了状态再调配魔药，你转头就喝了‘纵火家’。”
卢米安诚恳说道：
“我是感觉我这段时间的状态特别适合晋升‘纵火家’，所以才赶紧调配了魔药。
“老大会不会怀疑我？”
“暂时不会。”芙兰卡摇了摇头，“除了你自己，没谁能想到你昨晚会服食魔药，而且，你还很聪明地嫁祸给了‘极光会’，嗯，在加德纳心里，你明显缺乏必要的动机。”
说到这里，芙兰卡望了卢米安的脑袋一眼：
“来吧，我帮你染回之前的颜色，这种时候尽量不要有改变，免得被人怀疑。”
“好。”卢米安为省了一笔钱而高兴。
…………
上午的病房比夜晚热闹了很多，有人在哭喊中被抬走，有人被亲属架回了家里，有人面对一片哭声坚持要离开医院。
简娜和再次醒来的艾洛蒂面对这一幕幕场景都保持着沉默，因为她们很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负大笔债务给至亲治疗，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因为自己让家庭坠入深渊。
有的时候是病人放弃，家属坚持，有的时候是家属放弃，病人无从选择，只能接受命运，有的时候是病人和家属无需言语，默契地同时离开病房，彼此相看时，眼泪忍耐不住，或哭或喊。
等到病房恢复了一定的安静，勉强靠坐起来的艾洛蒂低声问道：
“我还要在这里治疗多久？”
简娜想了下，决定坦白告诉母亲，毕竟这事也隐瞒不住，医生查房、治疗或者做进一步检查的时候，或多或少会透露一些，而艾洛蒂再待个几天，也能凭身体状况和一直不出院的事实判断出真相。
简娜组织了下语言道：
“医生说得在这里待好几个月，甚至半年，你外伤不重，但身体受损很厉害，不彻底治好，情况可能会恶化。”
不等艾洛蒂反应过来，她露出了笑容：
“我已经弄到治疗费用了，从芙兰卡那里借的，她不缺这么一点钱，答应我和朱利安可以用两到三年分期归还，到时候，爸爸的事故赔款肯定已经下来了，你的说不定也有希望。”
艾洛蒂神情恍惚了一下，隔了好几秒才道：
“怎么要这么久……”
“那么大的爆炸，还有化学气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简娜顺势问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洛蒂想了一阵，略显疲惫地做出回答：
“我不知道，爆炸一下就发生了，我当时就昏迷了过去。
“我感觉是从金属大罐附近开始的，哎，工厂很多设施都很陈旧了，经常有地方坏掉，需要维修，老板又不愿意出钱更换，哎……”
这么聊了一阵，简娜见妈妈精力有些不济，让她休息一会儿，自己则前往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看到她走出病房后，艾洛蒂挣扎着下床，拔掉输液瓶，扶着墙壁，两步一喘地来到斜对面病房——那里有医生和护士在挨个检查伤者。
艾洛蒂找到医生，报了自己的病房和床号，开口问道：
“我还得治疗几个月？”
医生翻了翻记录道：
“检查结果还没有全部出来，目前看得五到七个月。”
“每个月要花多少治疗费？”艾洛蒂追问道。
医生斟酌着说道：
“看检查结果怎么样，好的话，每周大概两三百费尔金，到了后期，还会更少，但要是情况不太好，那一周得四五百费尔金，之后，你即使出了医院，也必须注意休息，绝对不能再劳累。”
艾洛蒂顿时失去了语言，被护士搀扶回病房，重新插上了针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特意赶过来看母亲情况的朱利安走入了病房。
简娜和他聊了几句后道：
“我去医院的附属餐厅给你们买吃的。”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出了病房，沿楼梯往下。
经过卢米安三番两次的教育，她真正认识到了自己是非凡者，已不同于普通人，只要愿意承担一定的风险，有的是办法赚钱。
所以，治疗费用和大额债务都不算什么，妈妈能救回来就值得开心，值得赞美太阳！
病房内，艾洛蒂看着坐在旁边的朱利安，目光柔和表情温柔地问道：
“你快23岁了吧？”
“是啊。”朱利安笑道，“早就是可以承担起一个家庭的工人了，只是在你的眼睛里，我始终还是没有成年的孩子。”
艾洛蒂浅笑道：
“那是因为我对真正成年的标准和别人不一样，我一直觉得，只有掌握了一项可以持续赚钱的本事才算成年，你还差一年，切莉娅还有一年半。
“这几年，你们真是太受罪了。”
“辛苦的是你。”朱利安颇为感慨地说道，“在我能真正帮上忙前，你有整整一年，每天都做三份工作，从早上六点出门，一直要到晚上12点才能回家。”
说到这里，情绪激荡的他脱口而出：
“我们一定会治好你！”
艾洛蒂高兴地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亚麻色的头发：
“可惜啊，我的假发没了。
“还有你妹妹，之前骗我们说剧场需要，把自己的头发给染成了棕黄色，就为了去舞厅唱歌的时候不被人认出来，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哎，我真的不希望你们再背负上更多的债务，那又要浪费你们好几年，到时候，你们都不再年轻了……”
朱利安连忙宽慰起妈妈，说自己学习钳工技术很出色，明年肯定能涨薪水。
絮絮叨叨了几分钟，艾洛蒂捂住胸口，对朱利安道：
“我有点不舒服，你帮我找医生过来。”
“嗯。”朱利安猛地起身，冲向外面。
艾洛蒂当即扯掉输液的针头，扶着其他病床，蹒跚但坚定地走到了病房的窗边。
圣宫医院的一楼。
简娜提着一个木制的餐盒，从附属餐厅出来，往楼梯口走去。
忽然，她眼角余光看见大厅外有一道人影从高处坠了下来，发出砰的声音。
简娜心中莫名一慌，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般转过身体，冲出大厅，来到那个跳楼的人附近，挤过了围住现场的人群。
下一秒，她看见了流淌开来的血色液体，看见了那张带着细细皱纹的亲切脸庞。
啪的一声，她手里的餐盒掉在了地上，她的眸子变得茫然又空洞，映出了刺眼的鲜红。
那个死者是她的妈妈艾洛蒂。
跳楼死去的那个人是她的妈妈艾洛蒂。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教唆”
微风舞厅二楼咖啡馆。
刚吃完午餐的卢米安又一次看见了穿着白色衬衫、浅色马裤和红色靴子的芙兰卡。
这一次，芙兰卡的表情很是凝重，让路易斯和萨科塔等黑帮打手都有点惴惴不安，害怕是来找麻烦的。
卢米安站了起来，用目光询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芙兰卡缓慢吐了口气道：
“简娜的妈妈过世了。”
卢米安一下怔住，仿佛又看见了将自己吊在窗框上的疯子弗拉芒和全身溃烂而死的鲁尔。
他眼睛微微眯起，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隔了几秒才问道：
“病情恶化导致死亡？”
“不是。”芙兰卡摇了摇头，“是自杀。”
见卢米安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她叹息着解释道：
“我昨晚去找简娜的时候，担心她逞强，不愿意把一些困难告诉我，寻求我们的帮助，所以特地认识了主治医生和负责那一层楼的护士们，请他们喝了咖啡，吃了甜点，让他们帮忙留意简娜妈妈的情况，一有不对就立刻雇人来找我，我负责相应的开销。
“他们说，简娜的妈妈知道要治疗好几个月和大概的费用后，趁简娜去餐厅，朱利安找医生的机会，从六楼跳了下去……
“哎，她的身体本来就很差，当场死亡。”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突然按住左胸，用嘲讽的口吻笑道：
“这就是注定的命运吗？”
芙兰卡无法回答。
…………
下午一点，卢米安和芙兰卡赶到了圣宫医院，被后者刻意交好的护士引到了位于附楼底层的临终慰藉室。
说是临终慰藉，等待净化的死者也会被送到这里。
简娜的哥哥朱利安正蹲在门口，捂着脑袋，表情痛苦地望着对面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墙壁。
芙兰卡靠拢过去，低声问道：
“阿姨和简娜在里面吗？”
朱利安缓慢点头，痛苦自语道：
“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留在病房的……
“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留在病房……”
芙兰卡不知该如何安抚，只能暗叹一声，走入了位于朱利安侧面的那间临终慰藉室。
艾洛蒂的尸体放在一张铺着白色被单的床上，盖着同样素净的白布。
她身上的鲜血已做过清理，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简娜坐在对面的圆凳上，呆呆地望着母亲的尸体，目光空洞，不言不语，仿佛失去了灵魂。
芙兰卡又心疼又关切地喊了一声，简娜却不闻不问，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简娜的身旁，同样望向已然逝去的艾洛蒂。
几秒后，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不久前，我也失去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亲人。”
简娜未作回应，就像变成了一尊雕像。
卢米安和她望着同一个地方，继续说道：
“但你需要知道的是，这个悲剧是谁造成的。
“是你错了吗，是你妈妈错了吗，是你哥哥错了吗？
“不，你们没有任何错！你们面对意外，面对债务，选择坚强地承受，选择依靠自身的劳累和苦痛来换取新的人生，用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慢慢走了出来，错了吗？没有！
“这一次，你们不放弃亲人，努力寻求解决方案，错了吗？没有！
“你们不隐瞒你们的妈妈，将治疗的周期、费用和来源都坦白告诉了她，错了吗？没有！这是无法隐瞒的事情！
“你们妈妈爱着你们，想让你们不再重复前面几年的痛苦生活，想让你们走在光明里，而不是黑暗中，错了吗？没有！
“错的是谁？
“是不断上诉，拖延事故赔款，让你们过了好几年痛苦压抑生活的那个工厂主！
“是保护他们这种行为的法律！
“是无视安全法规，不更换破旧机器的博诺.古德维尔！
“是令穷人们绝望的治疗费用！
“是造成了这一切纵容着这一切的国会和政府！”
简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定的变化，痛苦的情绪从她空洞的眼眸和木然的脸庞上透露了少许出来。
卢米安侧头望了眼门口，沉声说道：
“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情，造成你妈妈悲剧的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也许不是一场意外。”
简娜本能转身，看向了卢米安和芙兰卡。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艾洛蒂的尸体：
“那或许是一场谋杀，一场献给邪神的祭祀。
“我们受人尊敬的于格.阿图瓦议员被强大的邪神眷者评价为足够开明的人，他的身边围绕着一个又一个邪神信徒，这包括制造疾病杀死无辜者的助理秘书提伯特.雅克。
“昨天上午，博诺.古德维尔拜访了议员办公室，而到了傍晚，他的化工厂就爆炸了。
“我化妆成博诺.古德维尔见提伯特.雅克的时候，他说了一段关于组织衰败后必然出现问题的话语，这让我更加相信，化工厂的爆炸是他们期待看到的，甚至直接造成的，为了某个我们还不清楚的目的。
“你愤怒吗？你痛恨吗？你甘心吗？
“你想坐在这里看着杀死你妈妈杀死你幸福的那些凶手喝着香槟，开着舞会，带来更多家庭的破碎吗？”
简娜的表情隐约有了点扭曲，内心似乎出现了激烈的挣扎。
终于，她抬起双手，捂住脸孔，痛哭失声：
“可我妈妈，可我妈妈已经活不过来了……”
芙兰卡蹲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一边任由她哭泣，一边做起开导：
“你妈妈最想看到的是，你和你哥哥不再因债务烦恼，拥有全新的人生，想看到你们一个成为出色的戏剧演员，一个摆脱普通工人的限制，掌握一定的技术，想看到你们好好活下去，你们忍心让她失望吗？”
简娜痛哭着问道：
“不是说黑夜必将过去，光明终会到来吗？为什么，为什么一直都是那么黑暗，为什么，为什么看不到一点光……”
“会来的，会来的。”芙兰卡不断拍起简娜的背部，“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好好安葬你妈妈，然后考虑为她做点什么。”
“嗯。”简娜哭着答应了下来。
一直哭到疲惫，她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一点。
这时，来做临终慰藉的“永恒烈阳”教会的教士抵达了。
他穿着白色镶金丝的长袍，和朱利安一起进入房间，站到了艾洛蒂的尸体旁。
他一手拿着圣典，念起了祷文，一手握着圣水瓶，虚放于半空。
到了最后，一点点阳光伴随着洒下的圣水凭空产生，落到了艾洛蒂的身上。
“赞美太阳，愿这位姐妹安息，进入神的国度。”那教士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简娜和朱利安跟着祷告。
观礼的卢米安低着脑袋，无声嗤笑了一下。
作为“蒸汽与机械之神”信徒的芙兰卡同样未“赞美太阳”。
教士完成了净化，离开了临终慰藉室，负责圣宫医院停尸房的管理人员走了进去，询问起朱利安和简娜：
“这位姐妹是直接安葬，还是火化？是送去地下墓穴，还是无罪者公墓、神父公墓这些地方？”
朱利安和简娜对视了一眼道：
“火化，我们自己送去地下墓穴。”
他们的父亲也安葬在那里。
停尸房管理者做了记录后道：
“昨晚死的人太多，火葬场得等到下周才有空，这位姐妹是先留在停尸房内？”
“好。”简娜的嗓音有些低哑。
然后，他们四人看着艾洛蒂的脸庞被拉起来的白布盖住，推出了临终慰藉室。
他们跟随起那张装有金属轮子的病床，乘坐蒸汽动力的厢梯，来到地底，抵达了停尸房外。
停尸房的对开大门呈银灰色，里面黑暗而寒冷，在交界处制造出了白色的雾气。
简娜怔怔看着妈妈艾洛蒂的尸体被推过大门，推入亮起煤气壁灯满是金属长柜的冰冷房间，看着银灰色的对开大门缓缓合拢。
她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又停在了门口。
无声无息间，那扇大门关闭了。
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妈妈了。
…………
返回老实人市场区的帕西大桥上。
简娜凝望着孤独走在前方的哥哥朱利安，心中又是一阵悲伤。
下午阳光明媚，却让她感觉刺眼。
芙兰卡将目光从朱利安的背影上收回，本着给简娜找点事情做的想法道：
“你哥哥的情绪一直不太对，他好像很自责，你这几天多给他做些疏导，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正常人当时都会赶紧去找医生。”
简娜一下从悲伤的情绪里挣脱，“嗯”了一声道：
“我会疏导他的。
“可要是，没用呢？”
她有些无助地望向了卢米安和芙兰卡。
芙兰卡安抚式点头：
“到时候，我可以帮他找真正的‘心理医生’，具备非凡能力的那种。”
简娜舒了口气，抽了抽鼻子道：
“谢谢，谢谢你们。”
“你自己也得留意自身的心理情况。”卢米安很有经验地提醒了一句。
简娜抿嘴点头，望着前方，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她嗓音低哑地对芙兰卡和卢米安道：
“我今晚想去‘拜访’博诺.古德维尔。”

第一百三十九章 访客们
温泉区，栗树街55号，一栋带花园、草坪、马厩的灰蓝色三层建筑内。
角落的乐队奏出了轻柔的旋律，这里的主人博诺.古德维尔拿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穿行于不同的宾客之间，与他们交流着化工厂爆炸的善后事宜，想最大程度地规避自己的责任，并从保险公司拿到丰厚的赔偿。
他时而和政府官员的妻子聊天，时而与自己的律师对话，时而找着这件事情其他环节上的重要人物沟通。
他就像是天生的宴会动物，在这样的场合下头脑敏捷，浑身有力，他深蓝近黑的眼眸和嘴边的浓密棕须都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芒，闪闪发亮。
以回旋舞步的姿态绕过一名不算重要的宾客后，博诺.古德维尔遇上了特拉维斯.埃弗瑞特。
这位老实人市场区的警司未着制服，穿着黑色的正装，打着蓝色的领结，手里同样端着一杯淡金色的香槟。
“埃弗瑞特警司，这段时间你们可要好好保护我啊！”博诺.古德维尔笑着对特拉维斯.埃弗瑞特道，“那场爆炸里有不少人死去，我担心他们的亲属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埃弗瑞特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笑了笑道：
“这是温泉区，我管不了，而且，我进入这条街后，能明显地感觉到警察小队巡逻的频率和强度比正常高了不少。
“嗯，你不是还请了不少保镖吗？有什么好担心的，死去的那些都是普通的工人，不可能威胁得到你，再说，他们连你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埃弗瑞特半开起了玩笑：
“要是让那些因为事故赔偿没法很快获得，不得不提前离开医院，回家等着死亡的伤者和他们的家属知道你还在举行宴会，还在用大量的好酒招待宾客，还请了小型的交响乐队伴奏，他们真的可能失去理智，将你和你的家人也拖入深渊。”
博诺.古德维尔讪讪笑道：
“宴会和赔偿没有任何关系，我得遵守法律，等待判决。
“埃弗瑞特警司，如果我回市场区处理事情，希望你能派两三名警察保护我。”
埃弗瑞特轻轻点头：
“这是我的职责，但我需要提醒你，好几位警察的家人在你的化工厂工作。”
他这是在为自己的下属施压博诺.古德维尔，希望他们能尽快拿到赔偿。
博诺.古德维尔沉默地点了下头，并不是太在意。
这场宴会一直开到了凌晨，残留的各种香味里，博诺.古德维尔和自己的三个孩子依次拥抱，上了三楼。
他边松开领结，边和妻子一块回到了卧室。
啪的一声，煤气壁灯被点亮，博诺.古德维尔的眸光骤然呆滞。
他看见自己最喜欢的那张安乐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体略微前倾，明明坐着，却以一种俯视般的姿态看着博诺.古德维尔。
他穿着灰蓝色的工人制服，戴着深蓝色的鸭舌帽，脸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绑带，只露出蓝色的眼睛和两个鼻孔。
博诺.古德维尔心中一惊，就要张开嘴巴，大声呼救。
可在此之前，一只半虚幻的赤红色火焰乌鸦已在那个“贸然上门”的访客背后凝聚了出来，嗖地飞出，正好撞在博诺.古德维尔的牙齿上。
轰的一声轻响，博诺.古德维尔的嘴巴变得焦黑，两颗牙齿掉落了下来，痛得他表情完全扭曲，而惨叫被堵了回去。
这个时候，他和他的妻子都被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了背心。
芙兰卡和简娜已从门后出来，顺手关上了卧室的房门，分别制住了各自的目标。
她们一个穿着带兜帽和皮甲的黑色长袍，脸庞藏在了阴影里，一个男士亚麻衬衫配棕色夹克、深棕长裤和无绑带皮靴，戴着只遮住上半张脸孔并露出眼睛的银白色金属面具。
芙兰卡另一只手扶了下博诺.古德维尔，免得他因疼痛而倒地翻滚。
卢米安保持坐姿不变，笑了笑道：
“古德维尔先生，刚才只是一个警告，否则你的口腔已经被完全炸烂，而不只是掉两颗牙齿，有点受伤。”
博诺.古德维尔的妻子终于回过神来，惊恐问道：
“你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我是谁？”卢米安笑了一声，“你们可以当我是你们的爸爸。”
说完，他看了芙兰卡一眼。
芙兰卡立刻拿出卢米安在行动前给她的“吐真剂”，灌了博诺.古德维尔一些。
卢米安一边等待效果发挥，一边笑着说道：
“古德维尔先生，我真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见到你，和你友好交流，你让我有点失望啊。”
竟然还没有获得过恩赐！
博诺.古德维尔被逼喝下“吐真剂”后，一脸苦涩地问道：
“你们想做什么？我保险柜里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们！”
听到这句话，简娜只觉一股怒火从胸口燃起，蹿向了自己的脑袋。
她猛地抬起左脚，啪地抽在了博诺.古德维尔的小腿侧面。
如果不是彼此之间的位置不对，她更想攻击这个混蛋的两腿之间！
艹你妈的，带着你的钱去墓穴吧！
博诺.古德维尔身体一歪，只觉骨头都有所裂开。
他本能的惨叫则被突然凝聚的冰霜堵在了口腔内。
卢米安赞许地对简娜点了点头，等博诺.古德维尔平复了一些后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引爆你自己的化工厂。”
博诺.古德维尔表情一变，脱口而出道：
“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他已恨不得抬起右手，给自己一巴掌。
面对这种问题，不是应该先否认吗？怎么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
“哟，很坦白嘛，我只是欺诈你一下，你竟然直接就承认了。”卢米安用差点让博诺.古德维尔脑淤血的语气说道。
简娜又有了种灵魂离开自己身体的感觉。
虽然经过卢米安的分析，她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听到答案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能有这么坏的人？
那毁掉的可是几百个家庭啊！
回过神后，简娜紧紧咬住了自己的牙齿。
她怕自己稍有松懈，整个人就会被怒火点燃，直接给博诺.古德维尔一刀。
不，几百刀！
古德维尔的妻子也在用惊愕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原本以为化工厂的爆炸只是单纯的事故。
卢米安目光冷漠地看着博诺.古德维尔道：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和于格.阿图瓦议员办公室的某位有关系？”
听到后面那个问题，博诺.古德维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了震惊和恐惧交杂的神色。
喝下那古怪液体，“承认”化工厂爆炸是自己安排人做的后，他的心理防线其实已经垮塌，此时更是充满拉人下水，帮自己分担罪孽的念头：
“是罗讷和提伯特！他们是于格.阿图瓦议员的秘书和助理秘书。
“他们一直在暗示我，化工厂已年久失修，随时可能爆炸，不如想办法获得以前买的保险赔偿，而到时候，于格.阿图瓦议员还会借口兴办工厂，发展经济，保护工厂主，给我争取重建资金和赔偿专款。
“他们总是说每样事物都会衰败，我的化工厂也是这样，所以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与其等到它自己爆炸，不如拿来换取更多的利益。
“我昨天上午又去找了他们，不知为什么，脑袋一下糊涂，被他们说服了，等爆炸真的发生，我才感觉害怕，去了议员办公室整整三次。
“他们告诉我不会有事的。”
真是一个蠢货，连邪神信徒都不是……受了超凡能力的影响？提伯特看见我伪装的博诺.古德维尔后也是在说衰败的事情，他们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卢米安思索了一会儿，正要问交谈的细节，草坪外围的铁栅栏大门处突然传来了铃铛被拉动的声音。
卢米安飞快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皆有所猜测：
这个时间点上门拜访博诺.古德维尔还礼貌拉门铃的不是他的朋友，就是官方调查者！
无需言语，卢米安站了起来，芙兰卡则默契地收起了匕首。
看到他们的动作，简娜也反应了过来。
她斜跨一步，举起匕首，用力插在了博诺.古德维尔的肩头。
呲的声响里，鲜血飙出，博诺.古德维尔痛哼了一声。
简娜没再停留，率先冲向了与正门位置相反的那扇窗户。
她的匕首上，房间内好几个地方，黑色的火焰燃起又很快熄灭。
三人相继跳出这栋建筑，翻越花园后方的铁栅栏，消失在了远处的夜色里。
…………
由昂古莱姆、瓦伦泰和混血儿伊姆雷组成的三人小队在卧室内见到了刚完成包扎、嘴巴焦黑的博诺.古德维尔。
这位工厂主一脸愤怒地说道：
“警官，我差点被三个歹徒绑架！”
昂古莱姆看了眼现场，笑了笑道：
“我们之后会调查这件事情，现在主要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博诺.古德维尔心中一惊。
昂古莱姆轻轻颔首：
“我们先确认一下你的信仰，然后再聊一聊你在化工厂爆炸的当天上午拜访国会议员办公室的事情。”
在没有足够证据，不能对国会议员和他身边工作人员采取过激手段的情况下，“净化者”们将调查的方向转到了博诺.古德维尔身上。
心理防线已被突破的博诺.古德维尔一听见这样的话语，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第一百四十章 契约的漏洞
看到博诺.古德维尔的反应，昂古莱姆的心中顿时有了点底。
他拿出纸笔，刷刷写了一份公证书，大意就是博诺.古德维尔向神灵宣誓，在接下来的询问里不说假话。
随着昂古莱姆在公证人位置签好自己的名字，那纸张泛起了金黄的光芒。
博诺.古德维尔看得吞了口唾液，心中愈发紧张。
这几年里，作为特里尔还算有点名气的工厂主，他接触过一些神秘学知识，碰到过几次超乎正常人想象的非凡力量，对这类事情算不上陌生，正像刚才那三名绑架者一个用火焰乌鸦炸他嘴巴，一个能制造黑色的火焰，一个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一样。
“签上你的姓名。”昂古莱姆将已然收敛住金色光芒的公证书递给了博诺.古德维尔。
“好。”博诺.古德维尔的右手颤抖了起来，在承诺人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他每完成一个字母，笔迹上就有一点金光闪过。
等他写好，昂古莱姆沉声问道：
“你信仰哪位神灵？”
“‘蒸汽与机械之神’。”对博诺.古德维尔来说，这个问题没有任何难度。
昂古莱姆转入了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在化工厂爆炸的当天上午拜访国会议员办公室？”
博诺.古德维尔犹豫了两秒，带着对超自然力量和神灵见证的恐惧，在残余的“吐真剂”效果影响下，将之前对卢米安等人讲过的话语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昂古莱姆、瓦伦泰和伊姆雷轮流提问，让博诺.古德维尔尽可能地将自身与议员秘书罗讷、助理秘书提伯特的对话还原出来。
询问的尾声，昂古莱姆对博诺.古德维尔道：
“从现在开始，你将以纵火罪、蓄意制造爆炸罪、杀人罪被逮捕，你的财产也会被暂时冻结，等待赔偿那些死者和伤者。”
博诺.古德维尔脸色灰败，失去了浑身力气般瘫坐在了安乐椅上。
瓦伦泰往门口走了两步，望了眼外面的走廊，压着嗓音道：
“执事，把这个亵渎了信仰背叛了良知的混蛋带到警察总局后，我们就正式抓捕于格.阿图瓦的秘书罗讷？”
昂古莱姆缓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不行。
“你没有发现吗？罗讷和已经死去的提伯特非常谨慎，他们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让博诺.古德维尔引爆他的化工厂，他们一直都只是在暗示，在宣传议员的政策，在讲关于衰败的哲学，他们完全可以用博诺.古德维尔被利益蒙蔽了心智，误会了他们的话语来辩解。
“而时间已经过去近两天，很难再发现博诺.古德维尔被超自然力量影响的痕迹。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依旧没有足够强力的证据抓捕那个秘书罗讷，用非凡能力审问他，还是只能正常地传唤和问询。”
瓦伦泰听得一阵愤怒，但无处可以使力。
他百分之一百确定那个议员秘书有问题，却碍于规则，不能用神秘学手段对付他。
缓了几秒后，他望向一滩烂肉般躺在安乐椅上的博诺.古德维尔，沉声说道：
“我会建议送他上火刑架！”
昂古莱姆点了点头，对瓦伦泰和混血儿伊姆雷道：
“走吧，把这个该用十种方法杀死的家伙带回市场区。”
瓦伦泰愣了一下道：
“执事，不追踪刚才入侵这里的三个非凡者吗？”
昂古莱姆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追踪？”
瓦伦泰用疑惑的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早习惯自家执事行事风格的伊姆雷小声说道：
“那三个非凡者潜入这里，既没有抢劫财物，又没有伤害他人，只是询问了化工厂爆炸和拜访议员办公室等事情，很显然，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个秘书罗讷，是于格.阿图瓦议员。
“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极光会’的人，其中之一就是杀掉助理秘书提伯特的那位。”
昂古莱姆低笑补充道：
“既然我们碍于契约碍于规则，不能针对议员办公室做深入的调查，那为什么不能让同样有兴趣的野生非凡者试探一下，用暴力将创口里的脓液挤出来，暴露在阳光底下呢？”
“这没有问题吗？”瓦伦泰脱口而出。
昂古莱姆好笑回应：
“当然没有问题，要对付那些擅于利用规则的狡猾之人，就要比他们更加狡猾，更会利用规则的漏洞，必要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和某些隐藏组织合作，和野生非凡者联手。
“和国会议员、政府高官们签订的那类契约只是禁止我们做一些事情，并没有说我们不能对他们怀有恶意，不能在野生非凡者之间发展线人，而野生非凡者是不受那类契约限制的。
“同样的，那类契约主要是限制，并没有强迫我们去做某些事情，有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触动契约，用受普通处分为代价，坐视一些事情发生。
“瓦伦泰，即使在阳光底下，也依旧有许多阴影，比如，每个人的影子，你要学会和它们共处，时而清除它们，时而利用它们，赞美太阳！”
瓦伦泰想起在科尔杜村和卢米安的合作，勉强接受了执事的说辞，张开双臂，做出了回应：
“赞美太阳！”
昂古莱姆又补了一句：
“这些话并不是我发明的，从罗塞尔大帝陨落到现在，两大教会和议会、政府、军方、第八局就一直在博弈，大家都积累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斗争经验。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默许市场区那些黑帮内的野生非凡者存在？就凭警司们的保证和说辞？不，我是觉得某些时候他们也许能派上用场。
“当然，让邪神信徒混成了一个大的黑帮，大家都有责任，我也不例外，任何事情，有利就会有弊。”
瓦伦泰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没再提出问题。
类似的矛盾冲突在莱斯顿省也有一定的体现，但远没有特里尔这么明显和激烈，毕竟这是一国的中心。
…………
从地下特里尔往市场区返回的途中。
已取下绑带的卢米安侧头看了沉默的简娜一眼，状似随意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当场杀死博诺.古德维尔，甚至给他一点即使变成鬼魂也无法遗忘的折磨，谁知道，你只是给了他肩膀一刀。”
简娜抿着嘴唇，前行了好几步后才低声回答道：
“他要是现在就死了，事故赔偿不知道会拖多少年，甚至可能只有象征性的一些……”
她是已经不在意，但还有好多人在等着。
芙兰卡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帮忙补充道：
“放心，博诺.古德维尔肯定会被判死刑，区别只在于是哪种，而且，我们也得给官方非凡者留下线索，要不然就跟我们在保护于格.阿图瓦一样，总是帮他铲除隐患。”
简娜凄然一笑：
“那是我们选出来的议员，他的秘书和助理秘书却故意用一场大爆炸和我们打招呼。”
“怕了吗？”卢米安语带嘲讽地问道。
简娜沉默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卢米安自顾自说道：
“我从没有享受过因蒂斯的好，也没投过选票，如果我遭遇了类似的事情，别说议员秘书，就算议员自己，甚至统治这个国家的总统，我也不会放过！
“我姐姐说过一句话，只有鲜血才能偿还鲜血，我不在乎那个流血者是什么身份。”
简娜的表情再一次扭曲，异常痛苦地说道：
“我妈妈一直教育我要善良，要懂得宽恕，不能被苦难和仇恨控制自己的人生，那样是看不到光的……”
不等卢米安和芙兰卡再说，她低下脑袋，咬着牙齿般道：
“可我真的好恨！”
“把仇人都杀光就不会被仇恨控制自己的人生了。”卢米安撇了下嘴巴道。
简娜默然几秒，“嗯”了一声道：
“至少，至少我不会放过那个秘书罗讷！”
芙兰卡当即赞了一句：
“很好，保持这样的精神。”
她随即强调道：
“当然，复仇不能盲目，不能冲动，必须等到自身有了足够的实力，等到机会出现，才采取行动，否则只会让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遭受更多的伤害，并且眼睁睁看着仇人依旧活着，活得很好。”
“嗯。”简娜轻轻点头。
…………
深夜，已换好平常衣物的简娜情绪复杂地回到了位于植物园区巴斯德街17号的家中。
这里离市场区圣热尔街和植物园区南边的大量工厂都很近，之前为了方便艾洛蒂和朱利安工作，简娜一家选择租住于此地。
简娜刚一开门，就看见了抱着脑袋蹲在窗边的哥哥朱利安。
她内心一沉，声音有点颤抖地问道：
“朱利安，你怎么了？”
沐浴着绯红月光紧挨着陈旧木桌的朱利安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
“不要解雇我，不要解雇我！
“我妈妈去世了，真的去世了，所以我下午才没有来工厂……
“不要解雇我！不要解雇我！
“妈妈，妈妈，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病房内！
“都是我，都是我！
“呜呜呜！”
朱利安大哭了起来，像个害怕到极点的小孩。
他似乎已经疯掉。
简娜站在门口的黑暗里，呆呆地看着这样的哥哥，感觉自身正不可遏制地缓慢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慰问午宴
朱利安时哭时喊的声音回荡在只有月光的房间内，简娜静静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她怕自己走进去之后，发现这不是噩梦，而是现实。
过了好一会儿，简娜闭了下眼睛，咬牙进入了那既是朱利安卧室，又是客厅、厨房和餐厅的房间。
她蹲到哥哥的身旁，没有阻止他哭喊，也未触碰受到惊吓般的他，只是柔声说道：
“我们没多少债务了，失去现在的工作，还能再找一份，不用着急……
“你有足够的基础，肯定有别的师父愿意收下你……
“妈妈想看到的是，我和你能生活得更好，而不是自责……”
简娜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语，直到崩溃的朱利安精神消耗过大，身体逐渐发软，靠在窗边墙壁上，睡了过去。
他终于安静了。
看着表情逐渐舒展，不再那么惊恐和痛苦的哥哥，简娜无声吐了口气，眼里的泪水失去了闸门，不断地往下滴落。
默默哭了一阵，她站起身来，走到朱利安的床边，将被子抱起，轻柔盖在了倚住墙壁而睡的哥哥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拖着脚步，回到了里面那个房间，那是属于她和她妈妈艾洛蒂的卧室。
简娜躺了下去，睁着空洞的眼睛，怔怔望着映有些许月光的昏暗天花板。
她脑海里时不时回想起妈妈说过的那些话语，却无法再说服自己。
也许，除了极少数幸运儿，黑暗才是人生的主旋律，光明只不过偶尔的点缀。
简娜突然抓过妈妈的枕头，将它盖在了自己的脸上，身体出现了抽噎时会有的种种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黑暗，没有一点光明？
太阳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升起？
不知到了几点，简娜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的。
她翻身坐起，揉了揉变肿的眼睛，急匆匆出了房间。
映入她眼帘的是正在烤面包片的朱利安。
他不复昨晚的崩溃和精神的失常，专注地忙碌着手中的事情。
简娜的嘴唇翕动了几秒，最终说出来的却是日常的问候：
“你这么早就醒了？”
朱利安略显木讷地回答道：
“昨天没有吃晚餐，被饿醒了。
“你再等一等，烤面包片很快就好了。”
看到哥哥的状态，简娜不仅没有松弛，反而愈发担心。
如果朱利安还是昨天夜里那样处在精神崩溃不断哭喊的状态下，她虽然会难受，会压抑，会绝望，但她不会害怕。
她会以强制的方式带着哥哥去见芙兰卡，请她赶紧找真正的“心理医生”提供治疗。
而现在，她不确定朱利安是真的缓过来了，还是只有外表看似正常。
有的问题如果不解决，一直积压在心里，等到再次爆发时，很可能会变得致命！
简娜很怕自己刚吃完早餐，就看见哥哥趁自己一个不注意跳楼自杀了。
她认真观察了朱利安一阵，感觉歇斯底里的崩溃确实没有了，但精神上应该还未真正恢复正常。
朱利安自顾自做早餐的时候，动作敏捷，手脚麻利，没什么问题，可一旦语言交流，就会呈现木讷，呆板，反应缓慢的状态。
这让简娜愈发相信哥哥是将那些崩溃和失常压到了心底，连同他的思绪和灵魂。
呼……还是得找真正的“心理医生”……简娜的眼前又起了一层雾气。
没多久，朱利安烤好了面包片，去街边小贩那里买了罐还算新鲜的牛奶。
简娜一边食不知味地吃着早餐，一边故作不经意地望向哥哥道：
“我昨晚失眠，情绪很压抑，想找心理医生看看，你好像也一样，要一起吗？”
朱利安隔了两秒才回答道：
“我要去找工作。”
简娜心底又一次涌现出了强烈的悲哀。
哥哥竟然没有质疑去找“心理医生”这件事情。
住在这片街区的人，连去诊所找医生都不太愿意，更别说因为精神不好拜访“心理医生”。
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有“心理医生”这个职业，也不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
想到真正的“心理医生”可能得预约，简娜没有强求，想了下，用鼓励的口吻道：
“我觉得你这次应该好好挑选雇主和师父，三天五天找不到工作很正常，那可能得花一两周，甚至一两个月。
“到时候，我们两个都有收入，也许今年内就能把剩下的债还清，只靠我一个人的话，那肯定不行，地下歌手的收入并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被人喜欢了。”
简娜这一方面是在提前降低哥哥的压力，免得他因为短时间内找不到工作，受到刺激，再次崩溃，另一方面又强调了他的重要性，说只有妹妹是支撑不下去的，让他觉得自身还是有很大用处，靠责任来维系他的求生意志，避免他突然自杀。
昨天之前从没考虑过这些细节的简娜，今天已不自觉地思考起类似的问题。
再三稳定朱利安的状态后，她目送哥哥出门去植物园区的工厂聚集地寻找机会。
休息了一会儿，简娜依旧有些疲惫地离开了巴斯德街17号，向相隔不远的圣热尔街行去。
她打算这么慢慢走到白外套街，正好芙兰卡起床，请她帮忙预约真正的“心理医生”。
浑浑噩噩地经过路口时，简娜目光空洞地一扫，看见侧方报刊亭的某份报纸上刊登着一则新闻：
“国会议员于格.阿图瓦强调要公正处理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事故。”
简娜被那些单词吸引，本能地走了过去，拿起那份报纸，快速浏览起那则新闻：
“……新当选的国会议员于格.阿图瓦认为不能因一起意外事故就诋毁工厂主们，也不能让为国家提供了大量岗位和税收的工厂主连一场事故都承担不起，想要寻求破产，那会导致大量的倒闭，大量的失业，带来新一轮的抗议和动乱。
“于格.阿图瓦表示他不会忘记爆炸里受伤和死去的人，会寻求建立新的公益基金来帮工厂主们负担一部分事故赔偿，让工厂能够继续运转，让那些在事故里有责任的人们用更多的岗位和税收来赎罪。
“他还表示，他会在国会提出议案，给企业家们创造更好的环境，这包括更简单地解雇不合格的工人和职员，更合理的事故赔款……”
看到这里，简娜的双肩忽然抖动了起来。
她发出了笑声，笑得身体颤抖，许久不停。
过了一阵，她放下报纸，继续往前。
不知不觉间，简娜走到了圣热尔街，走到了那大半已变成废墟的古德维尔化工厂。
望着残破到极点的金属大罐，她又一次回想起了妈妈艾洛蒂。
她每次都是迎着那个标志性的事物走入工厂。
几分钟后，简娜又有点模糊的视线内映出了一张陌生中透着点熟悉的脸孔。
那是位穿着陈旧长裙的妇女，她对简娜道：
“快，去市场大道，那个国会议员要举行一场慰问宴会，邀请我们这些人参加，说不定能争取到点什么！”
“慰问宴会？”简娜茫然反问。
那妇女快速点头：
“对！你妈妈不也在爆炸事故里受伤了吗？你不记得了，我们在病房里见过？
“两刻钟前，那个议员才去了医院，等下又要举行慰问宴会！”
“于格.阿图瓦？”简娜下意识问道。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那妇女拉住简娜的手臂，带着还有点浑噩的她，往市场大道的国会议员办公室赶去。
大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了那栋土黄色的四层建筑前。
不少穿着打扮一看就属于贫民的人正排队接受检查，进入大厅。
简娜今天穿的是那条朴素的灰蓝色长裙，头发自然披下，未做任何修饰。
她排在了队伍后面，一点点向前挪动。
近一刻钟过去，终于轮到了她。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性从她头部开始，一直检查到了她的靴子。
确认她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后，才让她去做登记，证明身份，然后进入宴会大厅。
…………
金鸡旅馆，207房间。
卢米安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芙兰卡，略感讶异地说道：
“今天也很早嘛。”
芙兰卡还是女士衬衫、浅色马裤、红色靴子的打扮，但已是换了一套。
她“呵”了一声道：
“我这不是不放心吗？怕你和简娜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去刺杀那个议员秘书罗讷。”
“在你心里，我是这么鲁莽的人吗？”卢米安反问道。
“是的。”芙兰卡回答得一点也不犹豫。
她甚至想加上“最”这个单词来形容，但记起以前在海边小镇认识的一位“暴怒之民”后，又觉得卢米安还算不上。
她舒了口气道：
“既然你还没有冲动，简娜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准备去看看她，看她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芙兰卡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楼下上来，直奔这边。
站在门口的卢米安和芙兰卡侧头望了过去，看见身穿灰蓝色朴素长裙、披散着头发的简娜表情焦急地奔了过来，抽噎着说道：
“我哥哥，我哥哥疯了！他变成疯子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巨树
简娜的哥哥疯了？卢米安的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怒火。
这不是在生对方的气，认为他心理素质太差，竟然就这样疯掉，而是他仿佛又听见了命运的嘲笑声。
虽然他昨天就看得出来朱利安因为艾洛蒂的死很自责，出现了一定的自我封闭现象，但那远没到直接疯掉的程度，后续即使出现心理问题，也是偏长期性的那种，不可能一下崩溃。
除非，除非昨晚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次给予朱利安沉重的打击！
该死的命运！
芙兰卡同样惊讶。
她昨天是提醒过简娜，让她注意她哥哥的精神情况和心理状态，可她完全没想过朱利安转头就疯掉了。
在她的认知里，那是一个经受过苦难的年轻人，而且身体还很健康，不会反向影响到本身的情绪，激发危险的倾向，所以，他自闭乃至放纵一阵都很正常，不太可能当晚就彻底崩溃。
简娜是和她讲过朱利安的性格有点容易走极端，但那也是为了家人好，在他妹妹依旧活着，背负着债务，必须去当容易遭遇各种问题的地下歌手这个前提下，朱利安明显会强撑着自己，努力工作，帮忙分担欠债，直至还清，那个时候，如果他的心理问题还未得到解决，才有可能垮掉，或者默默自杀。
这让芙兰卡怀疑朱利安昨晚又受到了新的刺激。
同样的，她对简娜妈妈选择自杀之事一直有点疑惑，只是没有提出来，免得刺激到简娜。
她能理解艾洛蒂的感受和选择，只是觉得自杀这个行为太快太轻易了，仿佛情绪被什么影响到，有点太过冲动。
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前，她看过很多类似的报道，清楚贫困的折磨、让家人背上沉重债务的自责、对失去劳动能力的恐惧和纯粹而无私的爱结合在一起，确实能让一个乐观的人选择走上绝路，自我牺牲。
但这种事情往往需要一段时间的内心挣扎才可能最终付诸行动，毕竟每个人都是有求生欲望，也会考虑亲人感受的，当天弄明白情况当天就下定决心自杀的概率不能说没有，但肯定很低。
芙兰卡初步推测有两种可能，一是身体的恶劣情况让简娜的妈妈心理上也受到了影响，二是化工厂的爆炸事故肯定有议员秘书罗讷等人想要达到的目的蕴藏在内，后续出现不正常的、大面积的情绪波动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朱利安也属于这类情况？暗忖之中，芙兰卡将目光投向了抽噎着走到207房间门口的简娜：
“怎么回事？”
“朱利安被解雇了。”简娜表情有些愤恨地说道，“就因为他昨天下午没去工厂，可谁的妈妈去世了，还能想到工作？离开医院后，他也第一时间去找了他的师父，补请事假，可等来的却是被解雇的通知，他已经在那里当了整整一年学徒！”
“艹！”芙兰卡骂了一句，“扣点钱不行吗？那些人都是孤儿，家里不会死人吗？”
“他们说要提前请，不能事后补。”简娜胡乱地抹了抹眼睛周围的泪水，“朱利安今天早晨完全崩溃了，像个孩子一样哭泣，说着非常自责和害怕失业的话语，我一直等到他哭累，睡着，才赶来找你们，我先去了白外套街，发现那里没有人，又跑到了这边。”
她说着说着，变得有点啰嗦，似乎内心也积攒了太多的情绪需要宣泄出来。
听完简娜的话语，芙兰卡稍微松了口气：
“听起来不算太严重，更像是应激性的崩溃。
“相信我，真正的‘心理医生’能够将你哥哥治好，完全治好，我现在就去帮你预约！”
说话的同时，芙兰卡已转过身体，走向了楼梯口。
卢米安心中的怒火则越烧越是旺盛。
忘记请假、当天补假却被开除、受到新的刺激再也无法承受变成了疯子这些细节让他嗅到了巧合的气息。
我操你妈的忒尔弥波洛斯！
我操你妈的宿命！
卢米安猛地侧过脑袋，对简娜道：
“我们去拜访那个工厂主，还有你哥哥的师父！”
简娜抿了下嘴巴道：
“好。”
卢米安越过了她，紧随芙兰卡走向楼梯口，蓝色的眼眸内隐约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就在这时，他脑海内闪过了“心理医生”苏茜女士留下的那句话：
始终记住情绪不能过激，一有类似的反应，立刻用深呼吸等办法平复心情，缓和状态……
卢米安顿时大口喘起了气，油然而生警觉之情：
面对简娜哥哥疯掉这件事情，面对命运的嘲弄，我是该愤怒，是该反抗，但也不至于愤怒到有点失去理智吧！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的背后，简娜愤恨的表情变得平淡，不知从哪里拔出了一把棕绿色的短刀。
那不像是金属武器，似乎由某株树木的枝干削剪而成，它的表面残留着许多块状树皮，以令人眩晕的方式排列组合成了不同的图案。
刷的一下，简娜的短刀刺向了卢米安的背心。
卢米安一有警觉，立刻就扭过了身体，那把匕首未能命中他的要害，插在了他的肩膀和背部之间。
简娜旋即轻巧后跃，伤口的血液涌了出来，赤红如火。
她那把木头制成般的棕绿色短刀上，所有的树皮都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汲取起沾染到的卢米安血液。
这个时候，简娜的脸庞肌肉也有了变化，让卢米安和转过头来的芙兰卡感觉异常陌生。
刹那间，她变成了一个五官深邃，气质清纯又魅惑的少女。
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认出了这个假简娜是谁：
夏绿蒂.卡尔维诺！
老鸽笼的女主角夏绿蒂.卡尔维诺！
夏绿蒂的身影似乎在与周围的环境同化，瞬间避开了卢米安扔过来的赤红火球。
轰隆的爆炸声里，207的房门垮塌了，这位演员轻声笑道：
“醒悟得很快嘛，没能直接杀死你。
“不过没关系，我们需要的只是你的一点血液。”
…………
市场大道，国会议员办公室所在的那栋土黄色建筑内。
简娜有些茫然地进入宴会大厅，看见几张长条桌上分别摆放着精致的甜点、烹饪好的菜肴和一杯杯不同颜色的酒类饮料。
大厅的角落里，一支小型交响乐队演奏着能安抚人心的轻柔旋律，半空的水晶吊灯为窗外照入的阳光做着辅助。
那些穿着棕色夹克、亚麻衬衣、灰白色长裙等市场区常见衣物的人们凌乱地分布于不同地方，和这样的宴会场所格格不入。
他们有的表情木然地站在角落里，有的一脸愤恨地打量着那些花费不菲的事物，有的茫然地填着肚子，有的略显激动和兴奋地喝着香槟，享受着上流人士们才能参与的真正宴会。
简娜本能地退到了角落里，退到了光照较弱的昏暗之处，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四楼的议员办公室内。
鬓角斑驳鼻子偏大的于格.阿图瓦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打着深蓝色的领结，站在窗户后方，眺望着市场区的景象。
这片颇为混乱又相当陈旧的地方是属于他的王国。
“议员先生，为什么要举行一场慰问宴会，邀请那些贱民参加？”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整齐后梳的罗讷疑惑问道。
于格.阿图瓦笑了笑：
“这是议员的责任，在我拥有别的身份前，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而且，这个时候给那些悲痛的人们一些安慰和帮助，能让他们牢牢记住，等到将来，他们就能成为我的追随者，到时候，让他们转变信仰也会更加简单。”
红发的卡桑德拉闻言，低笑了一声：
“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给他们带来灾难，让他们痛苦和绝望的是你这个议员。
“他们只会感动于大人物的关怀，满足于你做出的许诺。”
秘书罗讷点了下头，笑着补充道：
“在他们的眼里，议员先生是只能仰望的大人物，不敢靠近，不敢多说一句话，更不敢怀疑、迁怒和憎恨。
“只要没人组织他们，他们就永远不敢反抗。”
于格.阿图瓦哈哈笑道：
“所以要分割他们，让他们彼此仇视。”
说到这里，于格.阿图瓦又望了眼阳光明媚的窗外，自言自语般道：
“‘欲望母树’的人该行动了吧……”
…………
乱街，金鸡旅馆外。
地面霍然裂开，中间往下塌陷，好几名小贩躲闪不及，坠了下去，惨叫仅持续了一秒就戛然而止。
一株巨大的、棕绿色的树木猛然从地底钻了出来，不断地向着四周延伸出大量的枝条。
这将周围好几个街区缠绕了起来，将金鸡旅馆层层包裹在内。
那对私奔的情侣又一次做起了他们喜欢的运动，并互相谩骂着；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再次躲到了木桌底下，瑟瑟发抖；地下酒吧的老板帕瓦尔.尼森拿起了画板，一边大口喝酒，一边满脸愁容地描绘起心中的图案……
那株巨大的棕绿色树木还在往上生长。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古代
卢米安一个火球没能炸到夏绿蒂后，就看见数不清的树枝和藤蔓从四面八方钻入了金鸡旅馆，将墙壁、地板、窗户、天花板全部爬满，棕绿交织，密不透风。
伴随着这样的变化，他周围的场景瞬间虚幻，又归于实质。
他看见了一株巨大的棕绿色树木，它的根系深深地扎入了大地，它的树冠在向高空缓慢生长。
卢米安的瞳孔急剧放大，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被转移了位置，就像每次都没有察觉就进入“彼岸世界”一样。
他不再位于金鸡旅馆内部，他脚踩着遍布地面的虬结树根，正仰望着那株仿佛来自神话传说里的巨树和油画般的蓝天白云。
那巨树长满了恶心湿漉的瘤体，每一根枝干都似乎承载着一栋建筑、一条道路和一些事物。
金鸡旅馆就是其中之一，它位于靠上方的棕绿色树干顶端，被大量的树枝和藤蔓缠绕，只露出十几个窗口。
透过那些玻璃窗，卢米安看到那对私奔的情侣在彼此谩骂，疯狂运动，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则被恐惧占据了心灵般缩在木桌下方，瑟瑟发抖……
别的树干上，枝叶和藤蔓包裹住的事物绝大部分都呈现出了一种奇妙的虚化感、朦胧感，就像在透过雾气看一幕幕被磁场记录下来的戏剧：
那有具备三角楣饰、人字屋顶和带铅条框架窗户的古代建筑；有扶着煤气路灯杆，被人从后面抱住的女性；有站在一个个裸体男子前方的教士；有捂着屁股跳出玻璃窗的男子；有被托盘抬到餐桌上的优美曲线；有到处扔着衣物的欢乐派对；有忽然侧头，长出两根黑色羊角的邪恶美人；有在圣徽前方赤裸下身接受信徒忏悔的主教……
不同的场景内，建筑的风格、人物的衣着、头发的造型都不一样，有的年代感十足，有的就像发生在昨天。
卢米安一边灼烧起伤口，让它止血，一边在背后凝聚出了一只只半虚幻的赤色火鸦，并快速环顾了一圈，没能找到芙兰卡。
芙兰卡没被转移到这个介于真实与虚幻的地方！
乱街之上，位于树根、枝干和藤蔓之间的小贩和行人们，有的大口吃起了自己售卖的食品，一直吃到呕吐出来还是没有停止，有的当街按倒了旁边的异性，有的抽出短刀，眼睛发红地砍向之前和自己吵过架，抢过位置的同行，有的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下，走到了街边的玻璃窗前，试图以绅士的姿态邀请镜中的自己来一段舞蹈……
这几条街道外面，行人和马车正常经过，眼中所见都没有异样——小贩们依旧在叫卖，两侧的商店全部开着门，穿梭于其间的人们仿佛沉迷于这样的热闹，舍不得离开。
他们未注意到的是，进入那片区域的人都没有再出来。
…………
市场大道，国会议员办公室那栋土黄色的建筑四楼。
于格.阿图瓦望着不远处的那些街道，不知在思考什么。
红发的卡桑德拉回头看了眼门口，略感好奇地问道：
“‘至福会’的苏珊娜究竟想做什么？”
于格.阿图瓦笑了笑道：
“她们说了很多，但我缺乏足够的知识，听得不是太明白，只记住了她们打算让地底那株神树向下扎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深处，向上延伸进某个叫做星界的地方。”
卡桑德拉和罗讷、玛格丽特、博杜瓦分别对视了一眼后，难掩疑惑和担忧地说道：
“这会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当前我们的实力和官方非凡者还有很大差距，最好不要直接和他们发生冲突，你们可能不太清楚，但我出身索伦家族，对官方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他们拥有多么夸张多么恐怖的实力。
“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努力地规避着调查，真要暴露在阳光下，迎接我们的很可能是圣者，是‘1’级封印物，而在此之上，还有天使，还有‘0’级封印物。”
于格.阿图瓦右手下按，微笑说道：
“放心，她们牵连不到我们。
“这件事情不是我指使她们做的，甚至连暗示和帮忙都没有，只能算是提前知道了她们的计划，默许了她们的行动。
“整件事情里，唯一能和我们扯上关系的是换来更多衰败恩赐的化工厂爆炸，但那是博诺.古德维尔误解了罗讷的意思，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至于事故带来的各种情绪和欲望被人利用，被人放大，滚雪球一样积累起她们需要的养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见团队成员们的表情都舒缓了下来，于格.阿图瓦离开窗边，嗓音低沉地笑道：
“她们要是成功了，那代表我们的事业又向前迈出了坚实一步，距离迎来伟大存在们的降临更近了，如果不幸失败，那我们这段时间就收敛一点，尽量不要被两大教会的非凡者找到问题，我们依旧是市场区的统治者。
“而不管她们成功，还是失败，都是我们的机会。
“我会在国会讨论时指责两大教会的非凡者堕落腐化，能力平庸，竟然让邪教徒们一次又一次破坏市场区，一次比一次严重！
“我会要求第八局在市场区直接设立一个分局，帮不称职的教会非凡者们分担繁重的事务。
“一直热衷于扩张自身权力的第八局肯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到时候，市场区有三股不同的官方势力同时存在，彼此间又多有矛盾，会更利于我们做事。
“而比起两大教会的正统非凡者，第八局的人属于可以拉拢，可以侵蚀，可以一点点诱导改变信仰的类型。
“这就是我的计划，从长远来看，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整齐后梳的秘书罗讷笑了起来：
“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拉拢，侵蚀，腐化，让一个组织逐渐衰败和堕落。
于格.阿图瓦整理了一下燕尾服和胸前的领结，向着办公室的房门走去，准备前往宴会大厅。
临出门前，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卡桑德拉、罗讷、博杜瓦和玛格丽特的脸上移过，内心异常自信和笃定。
这四位手下都有不弱的非凡能力，红发的卡桑德拉尤其强悍，让他充满了安全感。
而在门外，靠近楼梯的地方，还有一支负责保护他的官方非凡者小队。
——不是每位国会议员都能得到三人小队的保护，有的议员本身就是强大的非凡者，有的则出身高贵，自带超凡保镖，有的拥有一定的实力，只需要提供一位非凡者跟随就足以保障他的安全，只有于格.阿图瓦这种既无非凡能力又没家庭支持的才需要这种程度的保护。
按照规定，“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和第八局会轮流派一支三人小队来保护于格.阿图瓦的安全，今天轮到“永恒烈阳”教会。
除了超凡层面，整栋建筑内还有十位训练有素、持有枪械的职业安保人员，他们都来自于因蒂斯情报和国土安全委员会下属第七局，也就是特殊勤务局，负责为国会议员、政府高官们提供基础保护。
于格.阿图瓦站在门口，等着秘书罗讷打开了房门，然后脸带笑容，微抬脑袋，挺着胸膛，走了出去，沿楼梯往下。
…………
那布满虬结树根的大地上。
身周是一只只半虚幻火鸦的卢米安再次看见了老鸽笼剧场那位女主角夏绿蒂.卡尔维诺。
她很有表演精神地漫步于不同树干的虚幻场景间，时而穿上束腰的长裙，盘起老气的发髻，时而如当前流行的一样紧身裙、小外套配长靴，时而仿佛回到了索伦王室统治时期，以偏男性的打扮为荣，和相应的背景完全契合。
这个过程中，她一离开某个隔着雾气般的虚幻场景，就会闪现于另外一处，就像在以散步般的姿态穿梭于不同时代的特里尔。
一盏盏雾蒙蒙的煤气路灯照耀下，夏绿蒂对卢米安笑道：
“你应该感觉荣幸，你是第一个进入神树内部并将与它融为一体的异信者。”
卢米安周围的赤红火鸦凝而未发，因为夏绿蒂一直在闪现，出没于不同的虚幻场景内，“更换”着不同的服饰。
她的声音从各个地方传来，组合成了话语。
卢米安的双掌已悄然戴上了黑色手套，右掌放在衣兜内，紧握着K先生的手指。
夏绿蒂用咏叹调的方式做起了介绍，似乎不这样不足以满足她内心的欲望：
“这株‘暗影之树’在当前这个特里尔修建前就种在了这里，种在了地底。
“它用欢乐滋养了特里尔的人们，在恶魔家族和各位虔信者的帮助下，让这里的风气一点点往神灵希望看到的方向衍变，而特里尔人没有辜负它，堕落和享受是人类的本性，他们一年又一年地用各种超过限度的欲望浇灌着它，给它提供养分。
“一千多年过去，虽然特里尔还没有发展到预期的模样，欢乐至上，放纵到死，但也有了一定的雏形，神树的生长到了关键时刻。
“这种情况下，单纯的欲望和情绪没法再发挥主要作用，只能作为木柴，我们需要一个祭品，足够分量的祭品，而拥有天使层面污染又缺乏匹配力量的你就是最佳选择！”
听到这里，卢米安心中一惊，瞳孔瞬间放大，似乎想看清楚夏绿蒂的模样。
她知道我身上封印着宿命的力量？
夏绿蒂笑了：
“苏珊娜大祭司第一次被你召唤过去，就发现你身体内封印着天使位格的恐怖力量，不敢附到你的身上，她之后想杀你，可不仅仅是为了查理！”

第一百四十四章 问题的根源
听见夏绿蒂补充的话语，卢米安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刚到市场区，第一次尝试“招摄之舞”时，就将被查理吸引过来的苏珊娜.马蒂斯召唤到了自己的房间。
当时苏珊娜明显跃跃欲试，想要附身，但最终又本能地察觉到封印内的危险，未付诸行动，这和卢米安之前几次招摄来的那些怪异生物状态一样，似乎只有他强制命令，才敢上身。
所以，卢米安当初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后续再次遭遇苏珊娜.马蒂斯和深入了解至福会时也未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而现在，他终于发现自己忽视了什么：
苏珊娜.马蒂斯和他之前招摄来的怪异生物存在本质不同！
不同之处并非她属于获取神性失败的序列5恶灵，而是她拥有理智，能够思考，就算非常偏激和执着，依旧能带领一个隐秘组织正常发展！
这样的恶灵在感应到卢米安体内封印着非常危险的力量后，即使没有当场分辨出来那是天使位格的污染，也会带着疑惑离开，向自己信仰的邪神寻求启示！
等她大致弄清楚了状况，对喜爱且擅长祭祀的邪神信徒们而言，约等于有天使位格又只得低序列力量的卢米安可以说非常诱人，不亚于“吝啬鬼”遇到丢弃在街边的一亿费尔金。
如果不是苏珊娜.马蒂斯第二次出现的时候，素有急智的卢米安用“堕落水银”和诈唬短暂震住了她，等来了官方非凡者，事情也许在当时就画上了句号。
查理一个普通人能在苏珊娜.马蒂斯这个序列5做出威胁又尚未离开的情况下，顺利从五楼下来，抵达卢米安门口，向他求助，看来不只是运气足够好。
不能相信一个“演员”说的话语和表现出来的情绪，尤其是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些“演员”！
夏绿蒂.卡尔维诺极富表演欲的陈述中，卢米安一直在观察环境，试图借助“猎人”的强项，找到脱离这片奇怪空间的出口。
可这里除了遍布大地的虬结树根、缓慢往上生长的棕绿巨树和油画一样的蓝天白云，不存在别的事物。
而通过这样的环境，“纵火家”的危险直觉让卢米安不再犹豫，抽出了始终紧握着K先生手指的右掌，将它扔向了半空。
几乎是同时，他身周凝聚的那一只只半虚幻的赤色火鸦飞了出去，各自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分别向着夏绿蒂.卡尔维诺当前站立的那处虚幻场景和周围枝干上的过去迷雾飞去。
夏绿蒂走出了疑似有罗塞尔大帝偷情身影的大皇宫场景，一步来到索伦王室时期的白枫宫，那里有一位因魔药变成了男性却未改变性向的非凡者正打量着贵族夫人们的配偶。
轰隆隆的声音不断响起，夏绿蒂轻松避开了火鸦的攻击，而被迷雾笼罩的几处过去场景未有动摇，似乎真的不存在实体，倒是担负着它们的棕绿色枝干因此出现了些许焦黑，有被灼烧的痕迹。
这株“暗影之树”本质上依旧是树木，依旧会被火焰点燃！
唯一的问题是，卢米安的火鸦给它带来的伤害微乎其微。
这个时候，K先生的手指仿佛炸弹，轰然爆开，化作血肉组成的雨水，落在了卢米安的身上，让他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血色长袍。
令卢米安有点失望的是，K先生并没有立刻出现，不知道是从感应到过来需要一定的时间，还是“暗影之树”隔绝了这片空间与现实世界的全部联系。
夏绿蒂走入了下着大雨的虚幻场景，那里有赤裸着身体的几个人在狂奔，她身上的白色丝质长裙呈现出了湿透的状态，紧紧贴住身体，勾勒出异常美好的线条。
她对卢米安露出了笑容，湖水色的眼眸是带着点胆怯的天真和纯洁。
卢米安脑海嗡了一下，只觉一股火焰从头部一直蔓延到下身。
他的内心充满渴望，他狂奔于虬结的树根之间，冲向那株棕绿色的巨树，冲向无比诱惑的夏绿蒂.卡尔维诺。
夏绿蒂没再穿梭于不同的虚幻场景中，脚踩偏底部的树枝，背靠棕绿色的主干，身体微微颤抖，一副想躲却无处可逃的可怜模样。
卢米安的眼睛有点充血，视线死死锁定了夏绿蒂晶莹的双眼、水润的嘴唇、天鹅般的脖子和曲线鲜明的身体，几乎已无法思考。
所以，他没有看到夏绿蒂的腹部和双腿陷入了棕绿色的主干内，没有看到那里出现一个裂口，长出了一朵湿漉漉的巨大花朵。
那花朵呈鲜艳的红色，一点点绽放，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嘴巴，就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卢米安奔到了夏绿蒂的面前，猛地扑向她。
夏绿蒂的嘴角忍不住勾勒了起来。
就在这时，卢米安右边衣兜内发出了沉闷的爆炸声。
轰隆！
血色长袍下，一团火焰爆开，撕裂了衣兜，点燃了衬衫，让卢米安的腰部受到冲击，瞬间产生了不可避免的疼痛。
卢米安的眼睛恢复了些许清醒，他骤然探出双手，抓向夏绿蒂的腕部，并让自己和那团湿漉漉的鲜花保持住了最后一点距离。
早就知道“欲望母树”的恩赐能引动不同欲望的他怎么能不防备夏绿蒂“色诱”自己？
只是为了不让对方提前察觉，并预设一个陷阱，他没有直接用布条浸染神秘学嗅盐，塞入自己鼻中，也未像往常那样，倒转匕首，等着双方碰撞时，刺伤自己，换回一定的清醒——在当前场景下，这个办法不太可靠，因为夏绿蒂不一定会让他真的扑到身上。
所以，卢米安选择的是在握住K先生手指的同时，于衣兜内制造一个延时爆炸的小型火球！
如果一直未遭遇影响，而火球即将爆炸，他会选择将它解除，重新再制造一个。
而小型火球对他带来的伤害很低，主要是用疼痛将他唤醒。
至于由此产生的灼烧，卢米安一点也不在意。
“纵火家”不怕这个！
瞬息之间，卢米安抓住了夏绿蒂的手腕，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之情。
紧接着，两道蛇一样的赤红火焰从卢米安的掌心蹿出，沿着夏绿蒂的手臂烧向她的身体烧向她的脑袋。
夏绿蒂本能地后仰脖子，发出了一声痛哼，皮肤飞快焦黑。
卢米安正要将她彻底点燃，忽然有了强烈的危险直觉。
他试图拉着夏绿蒂倒向一侧，可对方却似乎和棕绿色巨树融为了一体，无论卢米安用出多大的力气，都难以将她扯出。
卢米安只好放弃，自行扑向右手边。
砰的闷响里，一根足有敞口酒杯粗的棕绿色树干从天而降，如标枪一样插入了满是虬结树根的地面，尾部剧烈晃动。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向高处，看见了浑身被青绿色长发包裹，眼眸碧绿，嘴唇红润的苏珊娜.马蒂斯。
她略显透明，站在茂密又虚幻的树冠内，与那里交融在了一起。
而不管是棕绿色的主干，还是延伸出去的树枝表面，此时都有一朵朵湿漉漉的淡色巨花在生长，在绽放。
…………
市场大道，国会议员办公室所在的那栋土黄色四层建筑内。
站在角落的简娜看见于格.阿图瓦带着他的秘书罗讷等人，端着一杯香槟，衣着光鲜地穿梭于参与宴会的民众间，时而宽慰他们，时而做出许诺，时而发表只有几句话的即兴演讲，得到了诚恳的感激、不加掩饰的依赖和发自本能的讨好。
这让简娜霍然回想起了卢米安曾经问过自己的一句话：
“你想坐在这里看着杀死你妈妈杀死你幸福的那些凶手喝着香槟，开着舞会，带来更多家庭的破碎吗？”
简娜的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知晓真相的她流露出了难以遏制的痛苦之情。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冲动，必须忍耐。
因为如果走正规程序，没有足够证据是无法对付一位议员的，而想要自己寻求正义，对方的身边有好几个接受了邪神恩赐的非凡者，周围还有官方非凡者和持枪人员提供保护。
只能忍耐，等待将来！
…………
爬满了树枝藤蔓，所见皆是棕绿两色的金鸡旅馆内。
芙兰卡站在靠楼梯口的位置，脸庞一片潮红，目光如水流淌，正苦苦压制着瞬间涌起的强烈欲望。
她右手颤抖着掏出了那瓶得自伦塔司的神秘学嗅盐，拧开盖子，将它凑至鼻端。
阿嚏！阿嚏！阿嚏！
芙兰卡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终于战胜了欲望，找回了不少理智。
她匆忙环顾了一圈，发现本该在几步之外的卢米安已不见了踪影。
打量了下旅馆以及周围街区被巨树笼罩的异常变化，发现树冠越往上越虚化，仿佛要延伸入非现实的某个世界后，芙兰卡一咬牙齿，做出了决断。
她拿出了两样事物。
那是两张塔罗牌。
一张是圣杯二，画着持杯致意彼此相向的一对男女，中间是缠绕着两条蛇的木杖；
一张正面是吹响了号角引导着亡魂的天使。
“审判”牌！

第一百四十五章 历史的沉重
芙兰卡握住“审判”牌，用赫密斯语低声诵念道：
“请求审判！”
那张看似普通的塔罗牌没有任何变化，可短短几秒后，金鸡旅馆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覆盖在这栋建筑表面的棕绿树枝和青绿藤蔓退缩了不少，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这让芙兰卡看到的窗外景象一下变多，看见和虚化树冠连接在一起的那片天空，云朵就像遇到了飓风，被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随着风向的变化，数不清的白色云朵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往地面倒垂而来，拉长成了一把贯通天地的气流巨剑。
巨剑落下，一道人影稳稳站在了乱街中央。
那是一位女性，黄色头发披到了肩膀，穿着偏传统的灰白色骑士练习服。
她身高一米五十多，五官精致，眉眼柔和，却自有一种让人臣服和听从的威严。
她所站的乱街已不复往常的景象，周围的建筑、不算太宽敞的道路和集体陷入各种欲望内的小贩行人们被一段段分隔，散落于奇异荒野各处，和其他街道混杂在了一起。
它们之间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大量虬结树根，这以那株棕绿巨树为圆心，一层层往外分布着，越是靠近中间，越是密集。
正是因为有那奇异荒野的存在，被巨树占领的几条街道才没有被外界之人发现异常！
一看到个子矮小但威严十足的黄发女士到来，芙兰卡明显地舒了口气。
她握着“审判”和“圣杯二”这两张牌，由衷脱口道：
“赞美愚者！
“赞美‘审判’女士！”
被称为“审判”女士的那位刚一落地就望向了棕绿巨树的侧方，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摇篮式的暗红色敞篷马车，负责拉车的是两个长着羊角、通体漆黑、燃烧暗焰、疑似魔鬼的高大生物。
坐在马车内的是一位戴着浅色面纱的女性，她套着宽松的白色长袍，腹部微微凸起，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实质般的母性光辉。
“月女士”！
怪异荒野是她的“彼岸世界”！
“月女士”……你果然从老鼠洞里爬出来了……名为“审判”的黄发女士眼眸瞬间虚化，仿佛染上了金黄的颜色。
她借此看见了与马车上那位女性交织在一起的种种非凡力量，它们以不同的颜色和状态存在。
“剥夺！”庄严的声音从“审判”女士的口中吐出。
那是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伴随着她右手的简单动作，“月女士”让不同性别不同种类生物繁衍孕育的能力被暂时剥夺了。
紧接着，“审判”女士身体前倾，推出手掌，再次用古赫密斯语宣告道：
“流放！”
呜的声音，无形而磅礴的力量卷成恐怖飓风，呼啸着吹到了“月女士”的面前。
它们无视了距离，似乎就在马车位置产生。
“月女士”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红润嘴唇霍然张开，往内做起深呼吸。
那仿佛能将整栋建筑拔起的夸张飓风如同在密闭的容器里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入了“月女士”的口中，灌入了她的体内。
短短一秒的时间，飓风消散无踪，全部被“月女士”吞了下去。
她带着强烈的母性光辉，伸出右手，安抚般摸了摸凸起的肚子。
…………
蓝天白云如同油画，地面全是虬结树根的那个世界内。
卢米安看到树冠位置的苏珊娜.马蒂斯，与她对视了一眼后，立刻让身周又一次凝聚出半虚幻的赤红火鸦。
那些火鸦盘旋着，飞向高空，却怎么也抵达不了虚化树冠处，只能靠近，无法接触。
它们落到了棕绿的主干上，灼烧出了一块块焦黑的痕迹。
卢米安见状，连忙改变了攻击目标。
他之前就发现火焰对这名为“暗影之树”的怪异事物能造成一定的伤害！
一个又一个赤红的火球凝聚而成，轰隆隆炸向了巨树的枝干，可只是灼伤了它们，未能获得更明显的效果。
卢米安暂时停止了动作，趁着苏珊娜.马蒂斯不知在忙碌什么，而夏绿蒂.卡尔维诺还未从刚才的烧伤里恢复，疑似躲到了某个虚幻场景内，让掌中的赤红火焰一层层凝聚，最终变成了拳头大小的炽白球体。
轰隆！
炽白火球带来的爆炸声比刚才强烈了数倍，然而，“暗影之树”连一块皮都没有掉落，仅有更大范围的焦黑和一朵淡色巨花的轻微内卷证明着炽白色的焰流并非幻觉。
卢米安表情凝重，花费一点时间，让掌中出现了一根炽白火焰缠绕而成的长枪。
他将长枪掷向了棕绿巨树，看见它在焦黑的树皮上戳出了针尖大小的孔眼，然后崩解为焰流，散往树木不同位置。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心中一紧，想起了姐姐奥萝尔很喜欢用来形容他人过高估计自身实力以至于做出不切实际举动的一句话：
“就像一只蚂蚁想要摇动大树。”
心中的急切、焦躁和恐惧让卢米安挥舞起了双拳。
他的拳头覆盖着赤红色的火焰。
伴随着他对棕绿巨树的每一击，都有一缕火光渗透进去。
“注火！”
卢米安想避开“暗影之树”坚硬的外皮，直接伤害它的树心。
啪啪啪！
卢米安的焰拳密集地落在了棕绿巨树的主干上，似乎想将体内积攒的所有火焰都灌注入内。
啪啪啪，一轮疯狂的攻击后，他收回双拳，退后了一步。
轰隆隆！
树干内部发出了沉闷的爆炸声，原本就焦黑的那块树皮带着火光，终于脱落了下来。
它骤然虚化，变得迷蒙，仿佛一场来自过去的美梦被火柴给照亮了。
卢米安一下恍惚，如同变成了美梦中的那个男子，正在和一位华丽长裙完好只是撩起了下摆的美丽女士激烈肉搏。
那陌生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宛若实质，让卢米安就跟亲身经历了一样。
突然，他脚踝一痛，整个人瞬间清醒，看见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延伸过来大量的树枝和藤蔓，其中部分已经将他的双脚层层缠绕，尖刺经过前仆后继的努力，终于贯穿了血色长袍，没入皮肤，汲取起血液。
卢米安哼了一声，体表冒出了一股又一股赤红，于套着血肉长袍的身外形成了一件张扬的火焰披风。
噼里啪啦的声音里，那些树枝和藤蔓全部被点亮，熊熊燃烧起来，迅速化成了枯枝和灰烬。
卢米安趁机脱身，跳到侧方，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刚制造出来的那个创口。
映入他眼帘的依旧是棕绿色的树皮，只是那相比周围，往内凹陷了一些。
树皮之下依旧是树皮！
卢米安的瞳孔急剧放大，对当前情况有了大概的猜测：
“暗影之树”由特里尔一两千年来数不尽的各种不正常欲望滋养而成，它的每一块树皮可能都对应着某一段时间的某些人类活动，它们层层叠加，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人性的幽微。
简单来说就是，卢米安想毁掉这株“暗影之树”，需要面对的是这一两千年来积累的无数欲望，而他刚才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干掉其中之一，几亿、几十亿乃至几百亿之一。
这还怎么打！
直到此时，卢米安才察觉到自己刚才行为的不正常：
他竟然一直在那里攻击“暗影之树”，而不是寻找能帮助自己离开的办法。
在和苏珊娜.马蒂斯对视了一眼后，他被恐惧、焦躁、急切等情绪占据了大脑！
难怪苏珊娜.马蒂斯放任我行动，难怪夏绿蒂.卡尔维诺没有带着伤势出来阻拦……卢米安虽然一直在提防“堕落树精”和“演员”引动自己的欲望、情绪，但还是不知不觉遭受了影响。
他又一次抬头，望向高处，看见被青绿色长发包裹的苏珊娜.马蒂斯在虚化的树冠内不断改变着位置，诵念着奇异的咒文，夏绿蒂.卡尔维诺则恢复了先前的举动，用漫步般的姿态从一处虚幻场景走到另一处虚幻场景，身上的衣物、头顶的发型、脸上的妆容都根据不同的时代背景不断地做着改变，这似乎不仅仅是表演需要。
卢米安思绪电转间，突然感觉头晕，只觉力气在飞快流逝。
这种体验他之前未有，但他让好几个人感受过。
迷药，“至福会”的那种迷药！
擅于观察环境的卢米安一边飞快拿出神秘学嗅盐，一边让视线锁定了棕绿巨树上的大量淡色巨花。
他怀疑让人昏迷的气体是它们释放的！
阿嚏！
喷嚏声里，卢米安转过身体，就要与“暗影之树”拉开距离。
而这个时候，K先生依旧没有出现。
下一秒，一条条树根疯狂从地底钻出，在棕绿巨树四周形成了一个高有十几米的木制围栏，挡住了卢米安逃跑的道路。
卢米安停了下来，回过身去，看见”暗影之树”的主干、分支和许多树根上，出现了数不清的裂口，它们有的长出了湿漉漉的淡色花朵，有的本身就仿佛幽暗深邃流着黏液的巨口，正快速向这边延伸而来。
凝望了一秒，无处可逃的卢米安勾起了嘴角。
他猛地伸出右手，按住了左胸，用嘲讽的口吻道：
“忒尔弥波洛斯，她们真是瞧不起你啊，竟然想拿你当祭品。”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沟通的桥梁”
卢米安之前听到至福会的计划时，第一反应是苏珊娜弄错了一件事情，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体内封印的可不是天使位格的污染，而是一位真正的天使！
前者没有自我意识，全凭本能做出反应，除非能解除封印，让它和本体重新建立起联系，否则它就是一堆暂时被弄掉了起爆装置的炸药，虽然依旧有爆炸的可能，但对苏珊娜等邪神信徒而言，情况明显可控。
她们只要找对了方法，借助“暗影之树”内部这隔绝现实的环境、仪式的种种布置和祭祀时的邪神注视，完全可以在破除封印后，不让天使位格的污染威胁到自己，将它献祭给“欲望母树”。
而后者能思考，有头脑，具备强大的主动性，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献祭。
等到封印彻底解除，苏珊娜和夏绿蒂她们真能对付一位真正的天使吗？
她们一个是必须借助“暗影之树”才具备些微神性的序列5恶灵，一个明显还是“演员”，有不可遏制的表演欲望，而真正的天使至少序列2，能被称为祂，在古代几乎和神灵划等号，叫做“从神”，双方的差距就像圣者和普通人一样大。
卢米安一开始不从忒尔弥波洛斯这里想办法脱困，是担心这个阴险可恶的天使趁此机会让自己做一些表面看似正常，暗里则帮祂将更多力量渗透出封印的事情。
那样一来，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卢米安死亡，苏珊娜死亡，夏绿蒂死亡，“暗影之树”被破坏或者缩回地底，忒尔弥波洛斯真正地降临于这个世界。
现在，没有其他办法的卢米安只好走上了这条架设在深渊之上的钢丝绳，希望能维持住平衡。
之后稍有不慎，他便会坠落下去，无法挽救。
他话音刚落，耳畔就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那浑厚恢弘的嗓音。
从第一次听见并拒绝了对方的诱惑后，卢米安虽然成功记起了这位天使的存在，但再也没有和祂进行过交流，只能通过身边一些事情的不正常发展或者说注定式的发展，察觉到祂和自己的命运是关联在一起的，而且祂还没有放弃，依旧在做着某些尝试。
如今，时隔多日，卢米安又一次直接听见了忒尔弥波洛斯的话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体内封印着一位天使。
忒尔弥波洛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轻松和惬意，在他的耳朵内层层回荡：
“如果瞧不起能让我脱离封印，那我希望她们更加轻视我。
“这里是一个很好的环境，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环境，即使你等下就死去，封印失去凭依，外界的人也无法察觉到相应的变化，来不及阻止我摆脱桎梏。
“她们或许不会直接杀死你，但只要她们尝试打开封印，做出献祭的行为，我就能让注定的命运提前发生，离开你的身体，破坏掉她们的仪式。”
忒尔弥波洛斯说了这么多，言外之意似乎是：
这就是我等待已久的机会！
我为什么要帮你？耐心等着结局就行了！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跳离了原本的位置。
那里的树根裂开，长出了湿漉漉的淡色巨花，巨花一瓣瓣绽放，就像深渊张开了它的嘴巴。
阿嚏！
卢米安又闻了下神秘学嗅盐，让思绪从昏昏欲睡中摆脱。
他旋即抬起脑袋，仰望向高空的苏珊娜.马蒂斯，近乎疯狂般笑道：
“哈哈，你们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
“你们竟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布置了这个仪式，你们是因为信仰‘欲望母树’被掏空了大脑，还是被各种液体灌满了脑袋？
“我告诉你们，我体内封印的不是天使位格的污染，而是一个真正的天使，祂叫，忒尔弥波洛斯！
“你们等下只要解开封印，祂就会降临在这里，将你们全部杀死，将这株肮脏破烂的堕落之树当场折断，扔到粪坑！
“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会停止仪式，放我离开！”
在虚幻树冠内不断改变着位置的苏珊娜.马蒂斯将目光投向了下方。
她看着卢米安，微笑说道：
“你又在诈唬了？你这个人真是太喜欢诈唬了，我上次吃了你的亏，这次不会再上当。”
离她不远的一根枝干上，被藤蔓和树枝包裹的金鸡旅馆表面，显露出来的几扇窗户之一，映出了剧作家加布里埃尔的身影。
他拿着钢笔，疯狂地在纸上书写着自己的名字，就像那些成名作家给读者签名一样。
他陷入了《追光者》剧本受到追捧自己终于出名的欲望里。
苏珊娜.马蒂斯进一步说道：
“而且，我们考虑过那不是污染，存在一位天使的可能。
“所以我们在神灵的启示下，修改了仪式的关键环节，等下将以你为主祭品，附带封印和天使，一起送给伟大的‘欲望母树’，这不会影响到最终的效果。
“祭祀不是烹饪，必须把食材做成菜肴，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把祭品送到神灵那里，至于怎么料理你，料理你身上的封印和体内的天使，由伟大的‘欲望母树’自己决定。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有真正地攻击你？那可能导致封印被提前破坏！
“你也不要想着用自杀来威胁我，我会给你强烈的求生欲望。”
这说得忒尔弥波洛斯像是一件会自己跑掉的贵重礼物，封印是带锁的盒子，卢米安则是精美的包装一样。苏珊娜和夏绿蒂她们不打算拆掉包装，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礼物取出来，送给“欲望母树”，而是准备连盒子带包装一起弄到神灵那里，以规避掉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
听完苏珊娜.马蒂斯的话语，卢米安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失望和沮丧。
他微微低下脑袋，望向自己的左胸，再次翘起了嘴角：
“忒尔弥波洛斯，你听到了吗？你会被打包送给那位叫做‘欲望母树’的神灵，不会给你脱离封印的机会。
“我不清楚‘欲望母树’会怎么对付你，但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你真的要以旁观的姿态等待最终的结局吗？”
这一次，忒尔弥波洛斯没有立刻回应卢米安，隔了几秒，祂的嗓音才低沉重叠地回荡开来：
“拔出你的‘堕落水银’，给‘暗影之树’的主干一刀，必须刺入第二层树皮。”
卢米安怔了一下道：
“‘暗影之树’的命运也能交换？”
忒尔弥波洛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恢弘的感觉：
“刚才之前不行，但现在可以。
“那株树本身就有一定的活着特性，相当于还没有真正诞生智慧的神话树人。”
卢米安没有犹豫，左手往内，穿过赤红色的火焰披风和血肉组成的长袍，拔出了那把邪异花纹层层叠加的银黑色短刀。
他略微俯下身体，带着流淌的赤红火焰，猎豹一样奔向了“暗影之树”的主干，途中连续跳跃，避过了裂开的缝隙和绽放的巨花。
看到卢米安有了新的行动，苏珊娜.马蒂斯虽然不是太在意，不相信他能真正伤害到“暗影之树”和自己，但还是谨慎为重，打算直接点燃他的欲望，并制造相应的幻觉，让他去和某朵花某个树洞“交流”。
苏珊娜.马蒂斯碧绿的眸子内映出了卢米安穿着血肉长袍套着火焰披风的身影，眼神瞬间变得润泽。
她原本希望看到目标立刻改变方向，就近扑往淡色巨花，但卢米安却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径直冲到了棕绿色的主干前。
被火焰披风覆盖的身体下，卢米安的右手一直握着神秘学嗅盐，将它放在鼻子前方。
这熏得他眼泪直流，想打喷嚏都快打不出来，但他还是借助“托钵僧侣”的忍耐能力强行承受了下来。
苏珊娜.马蒂斯对此颇为不解，以她的位格和序列，即使对方拿着神秘学嗅盐，始终在闻，也不该完全不受影响。
正常来说，以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她完全有可能在卢米安一直闻着神秘学嗅盐的情况下，让他一边打喷嚏一边去找淡色巨花和棕绿裂缝。
当然，类似的场景中，也存在施加影响失败的概率，但那肯定比成功的可能要低，低不少。
而现在，苏珊娜.马蒂斯第一次尝试就未能产生效果，就像擅于扔骰子的人毫无征兆扔出了最小的点数一样。
阿嚏！
卢米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趁着脑袋还清醒，趁着苏珊娜还未施加第二次影响，用右手指头堵住金属小瓶的口子，将手里握住的“堕落水银”刺向了“暗影之树”棕绿色的主干，刺向了他之前用炽白长枪弄出来的那个针尖大小的孔眼。
哐的一声，“堕落水银”就像遇到了铁板，未能更进一步地刺入。
阿嚏！
刚才吸入大量神秘学嗅盐气味的卢米安又打了个喷嚏，摆脱了苏珊娜挑起的另一种欲望，让她再次遭遇了失败。
卢米安握着金属小瓶的右手缭绕起了赤红的火焰。
它吸附着覆盖身体的火焰披风，飞快凝缩，变成了炽白色的拳套。
下一秒，卢米安抬起右拳，重重砸在了“堕落水银”的刀柄顶端，就像铁匠在捶打兵器。
砰的声音里，炽白的拳套脱离了卢米安的右手，于“堕落水银”的尾部直接爆开。
轰隆！
卢米安握刀的左掌被炸得血肉模糊，有了好几处焦黑，而“堕落水银”被爆炸的夸张冲击力推动，向前猛蹿了一截。
它非常艰难地贯穿第一层树皮，浅浅插入了“暗影之树”的主干。

第一百四十七章 缝隙
左掌被炸带来的疼痛让卢米安差点抽出已插入“暗影之树”主干的银黑色短刀。
靠着强大的毅力和对类似伤害的熟悉，他非常艰难才控制住了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的大脑受此刺激，变得足够清醒，摆脱了苏珊娜.马蒂斯又强加的两种欲望。
疼痛和理智交织在一起，席卷了他的脑海，紧随而来的是浩瀚恐怖的场景洪流。
那是“暗影之树”在一千多年时光里积攒的种种经历，那是浇灌了它、组成它躯干的无数欲望片段，那是这株邪异巨树可能的多个未来。
它们被水银色的虚幻长河串连在一起，洪水般淹没了卢米安的思绪。
这不仅数量多到可以撑爆任何一个中低序列者的脑袋，而且部分场景让卢米安本能地就选择无视，选择忽略，不敢去看，不敢分辨。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灵智会被这浩瀚洪流冲垮，洗成一张白纸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承受了下来，仿佛有额外空间容纳了超过限度的无数场景一样。
卢米安没敢浪费时间去挑选想要交换的命运，循着危险直觉和灵性本能，直接选取了一幕场景：
“一条棕绿色的树根往某座古老建筑的底部延伸而去，却被黑暗中静静燃烧照亮了一片区域的无形火焰直接吞没。
“喀嚓一声，那树根从中断折，掉入了黑暗深处，表面先是浮起紫色的火光，继而随着火焰转为肉眼难以分辨的色泽，瞬间消散一空，连粉末都没有留下。”
卢米安抽回“堕落水银”，用力撬起这段命运，可它却没有丝毫反应。
嗖嗖嗖！
一根根不算太粗的棕绿树干宛若士兵们整齐投出的短枪，以铺天盖地的姿态从上往下飞向了卢米安的身体。
它们之中任何一根，都足以将目标洞穿，插在虬结的树根上。
虚化树冠内的苏珊娜.马蒂斯在连续用“色欲”、“食欲”、“贪欲”、“表现欲”等能力影响卢米安未有效果后，碧绿眼眸扩张，选择使用树精的能力做肉体上的打击。
而她依附的是“暗影之树”，相应手段的威力远胜那些以普通树木为伴生物的同类。
虽然她还是不相信祭品用那把所谓的“诅咒之刃”能伤害到“暗影之树”，但对方的气势和表现让她心中有了一定的警觉，下意识地认为还是打断比较好。
宁可相信那有严重危害，提前做出超限度的应对，也不能疏忽大意，坐视事情往下发展！
前者顶多就是浪费一定的力量，消耗一部分精力，让仪式的完成再推迟一点时间，而后者可能带来她不希望看到的变化和遭遇失败的结局。
那即使概率较低，也必须预防，不能等到真正发生了再弥补！
卢米安体表覆盖的血肉长袍骤然向内收缩，将他压得变薄变瘦，避开了绝大部分树干短枪。
其中两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分别落向了卢米安的左右肩膀。
组成长袍的那些血肉就像听到了命令的士兵，奔涌向树木短枪即将刺中的位置，构建起一层又一层血色软垫。
砰的声音里，那一层层血肉被两根棕绿色的树木短枪直接洞穿，而更多的血肉涌来，疯狂弥补着缺口。
虽然有K先生手指变成的血肉长袍消弭伤害，但卢米安还是被巨锤砸中般的力量压得双腿弯曲，向后倒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棕绿树根被无形火焰烧断”的命运出现了一定的松动。
而撬起它的虚幻力量不只属于卢米安，还来源于他的左胸，来源于未知之处。
卢米安咬紧牙关，借着往后倒下的势头异常艰难地挑起了那段命运，让它化作水银色的液滴，与银黑色短刀内存储的“遇见蒙苏里鬼魂”的命运做了交换。
啪的清脆声音响起，“堕落水银”不堪重负无力承担相应命运般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明显的裂痕，有的畸长，有的细微，有的直接贯穿了刀身。
扑通，卢米安倒在了盘踞地面的那些虬结树根上，摆脱了棕绿色树干短枪的残余力量。
他肩膀疼痛，但未受实质伤害，而血肉织成的长袍开始瓦解，向下滴落，堵住了正张开“嘴巴”试图吞噬卢米安的淡色巨花和棕绿裂缝——卢米安倒下时，压在了它们“身上”。
腾的一声，赤红火焰蹿高，烧灼起这些邪物，卢米安趁势翻身，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想起一个问题，一边闻着神秘学嗅盐，躲避来自树木、枝条、绿叶、藤蔓、树根和花朵的攻击，一边于阿嚏声里低声问道：
“遇见蒙苏里鬼魂，阿嚏，不代表蒙苏里鬼魂会立刻发动袭击啊！”
它要是拖延一段时间，刚才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蒙苏里鬼魂不说隔个一两月再来袭击“暗影之树”，就算只隔四五分钟，卢米安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希望了，到时候，仪式的前置准备肯定已经完成，祭祀必然已开始一段不短的时间，在邪神“欲望母树”的注视下，以蒙苏里鬼魂之前表现出来的特点，它大概率会选择等一段时间再来。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又一次回荡在卢米安的体内和耳中：
“它即将到来，这是注定的命运。”
虚化树冠处，苏珊娜已没再攻击卢米安，她一边借助“暗影之树”，远程吩咐夏绿蒂去控制住祭品，一边将意识沉入这株棕绿色的巨树，寻找银黑色短刀刚才那一击可能造成的问题。
早点发现，早点解决，早点推进献祭仪式！
听完忒尔弥波洛斯的话语，卢米安忍不住又问道：
“蒙苏里鬼魂真能破坏‘暗影之树’吗？”
虽然两者都是邪异之物，但这株已扎根特里尔地底一千多年，接受了无数欲望滋养，关联着隐秘邪神的巨树明显让人感觉位格更高，更加恐怖，更加邪异。
忒尔弥波洛斯的嗓音浑厚响起：
“不能。
“但它可以在一定程度内影响‘暗影之树’，给你创造逃离这里的机会。”
忒尔弥波洛斯话音刚落，卢米安就看见侧面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它略微驼着背，像是一个已不堪生活重负的老头。
蒙苏里鬼魂！
它穿过了种种限制，无视诸多障碍，来到了这片被“暗影之树”占据的异度空间。
驼着背的黑影向前走了一步，瞬间抵达了棕绿主干的边缘，映入了苏珊娜和夏绿蒂的眼眸。
她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但她们都没有将这黑影与特里尔的蒙苏里鬼魂传说联系在一起。
她们疯狂地挑动着蒙苏里鬼魂的各种欲望，但都像是将石头扔入了没有底部的深渊，完全听不到回响。
此时，卢米安第一次看清楚了蒙苏里鬼魂的真实模样。
它不是老者，甚至不是人类，更接近于粘稠的黑影拉扯出了人类的形态，佝偻起腰背。
蒙苏里鬼魂凝视了“暗影之树”两秒，再次向前，贴住了棕绿色的主干。
它骤然变成了邪异漆黑的液体，侵蚀起那一层层树皮。
巨大的树干表面出现了一大滩湿润的黑色，它不断地侵染着周围，扩大着自身的面积。
转瞬之间，整个“暗影之树”的底部都被这黑影占据了，而苏珊娜.马蒂斯和夏绿蒂.卡尔维诺的各种攻击都未能奏效。
下一秒，这个蓝天白云如同油画、地面爬满虬结树根的世界出现了明显的晃动，就像遭遇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树干表面，大地之上，高空之中，不同的地方都有细微的虚幻裂痕产生，它们之中的一部分还在缓慢扩大，让卢米安能透过它们看见外面的街道一角，看见被树枝、藤蔓和欲望影响的混乱缩影。
“做好准备。”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响在了卢米安的耳内。
见无法阻止蒙苏里鬼魂，而情况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苏珊娜.马蒂斯露出了愤恨的表情，用古赫密斯语诵念起一段咒文：
“不该诞生的神子啊，您是囚禁诅咒的牢笼，是侵蚀历史的邪秽。
“我虔诚地向您祈求，祈求您提供帮助。”
苏珊娜.马蒂斯话音刚落，虚化树冠下的那些枝干就同时“分泌”出了许多粘稠漆黑的液体。
这和蒙苏里鬼魂化身的黑液很像，但又有极大的不同，更加混乱，更加疯狂，更加邪异。
几乎是同时，树干内分泌出的那些液体中，长出了苍白而畸形的骷髅脑袋，长出了被一根根粗大血管缠绕的发黄眼球，长出了流淌着恶心脓液的鲜红舌头，长出了许多奇形怪状难以描述只是看到就会让人疯狂的东西。
…………
“审判”女士和“月女士”战斗的那片荒野上。
乱街等地方依旧分散在各处，而那株棕绿巨树摇晃了起来，表面和周围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贯穿虚空般的细小缝隙。
就在这时，高空勾勒出了一扇层层叠叠的虚幻之门。
穿着橘色长裙，气质慵懒的女士从中走了出来，她脸上有一条条散发着璀璨星辉半弯成门的虫豸在爬来爬去钻进钻出，让人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这女士一步来到了棕绿巨树前，伸出双手，抓住一道无形缝隙的两侧，打算将它直接撕开！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幸者
一条条蒙着璀璨星辉的透明蠕虫钻出了那位慵懒女士的掌心，和无形而虚幻的缝隙勾连了起来，让它染上了星光的颜色。
伴随着那位女士用力一扯，如同覆盖在这个世界表面的那层透明之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可怕声音，难以抗拒地向着两侧卷起。
令人牙酸无法形容的破裂声里，那缝隙被强行撕开，变成了一个闪烁着点点星辉的巨大空洞。
这让它看起来就像是连通着未知之境的隧道入口。
下一秒，穿着橘色长裙的女士身影一闪，消失在了荒野上空。
坐在摇篮式马车内的“月女士”脸色微变，驱使拉车的魔鬼样生物，跟着钻入了那条“隧道”。
“审判”女士紧随其后。
…………
地面满是虬结树根、白云如同油画的世界内。
随着靠近虚化树冠的枝干“分泌”出粘稠的黑液，长出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卢米安虽然得到忒尔弥波洛斯的吩咐，没有抬头去看，但依旧产生了一种精神错乱的感觉。
他的皮肤一阵阵瘙痒，底下的血肉出现了不正常的蠕动，似乎快要长出密密麻麻的疙瘩或者瘤体。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道纯净的星芒照入了这个世界，照亮了卢米安的眼睛。
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某道细小的缝隙瞬间扩张成了一座虚幻而神秘的星光之门。
“闭上眼睛，冲进那扇门里。”忒尔弥波洛斯恢弘浑厚的嗓音响在了卢米安的耳畔。
卢米安没有犹豫，用被炸到血肉模糊的左掌紧握住“堕落水银”，狂奔向那扇星光之门。
他紧闭着双眼，依靠猎人对空间位置和准确距离的把握，几步就跑到了目标前面，没管那里有什么变化，是否藏着危险生物，纵身一跃，扑了进去。
短暂的天旋地转后，卢米安仿佛从深湖的底部钻出了水面，整个人一下变得轻松。
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棕绿色暗影巨树，看见了被树枝藤蔓包裹的金鸡旅馆等建筑，看见了被奇异力量分隔在荒野各处的街道不同区域，看见了那些沉溺于各自欲望的小贩和行人们，看见了正从金鸡旅馆二楼某扇窗户轻飘飘跳下的芙兰卡。
他脱离了“暗影之树”内部那片异度空间，但又还没有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
芙兰卡也发现了距离自己不远的卢米安，既高兴又急切地喊道：
“快，寻找出口！”
虽然她“召唤”来了“审判”女士，心中有了底气，但她还是不想在这里久待。
涉及半神们的战斗岂是她一个小小序列7能够参与的？即使只是远远围观，也有极大风险。
卢米安点了下头，一边狂奔着向芙兰卡靠拢，一边左右张望，找寻起疑似出口的事物。
他越看越感觉这里像是来自“伟大母亲”恩赐的“彼岸世界”，但没有大量的亡灵和将罪人们抛入深渊的魔鬼。
难道“至福会”的行动还有“伟大母亲”那些信徒参与？卢米安瞬间有了猜测，对已近在咫尺的芙兰卡喊道：
“去荒野边缘！”
根据他的经验，如果这里真是“彼岸世界”，那应该可以从荒野的边缘脱离。
芙兰卡轻轻颔首，未做询问，跟着跑了起来。
忽然，这片荒野发生了剧烈的震颤，那株棕绿色的巨树内部响起了沉闷的轰鸣声。
天空随之变得昏暗，整个世界都似乎接近崩溃。
包裹了一栋栋建筑和街区道路的树枝和藤蔓飞快收了回去，被不同欲望影响的小贩、行人和租客们茫然地恢复了清醒。
他们停下了疯狂吞吃食物的举动，他们松开了被自己压住的异性，颇为害怕地站了起来，他们结束了血淋淋的砍杀，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迷茫四顾……
金鸡旅馆内，互相谩骂的私奔情侣停止了运动，他们不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只是疑惑于天色怎么一下变暗了很多，就跟傍晚来临了一样。
躲在木桌底下瑟瑟发抖的安东尼.瑞德先是平复了颤动，继而表情一沉，钻了出来，望向窗外。
正疯狂签着自己姓名的加布里埃尔瞬间找回了理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结合剧场经理意见对《追光者》剧本做进一步打磨时，压力过大，罹患了精神疾病。
地下酒吧的老板帕瓦尔.尼森放下了画笔，却又舍不得将视线从画板上移开，他刚才虽然只是快速打了个草稿，但他感觉那是自己这一生到目前为止最杰出的作品，远远超越了他以往的最高水准，他下意识想回到那种状态里，却怎么都无法如愿。
转瞬之间，所有的树枝和藤蔓都缩回了“暗影之树”，找回清醒的小贩、行人和租客们大部分都看见了那株异常恐怖的棕绿巨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循着本能的恐惧，飞快向着远离“暗影之树”的地方逃去。
这时，被青绿色长发包裹的苏珊娜.马蒂斯凸显在了同样虚化的树冠上，夏绿蒂.卡尔维诺则一脸失落、沮丧和痛恨地站在偏下方的枝干上。
在“祭品”逃出了仪式现场后，她们的祭祀暂时宣告了失败，于是赶紧从那片异度空间脱离，免得被半神层次的战斗波及。
遭受了反噬和神性影响的苏珊娜.马蒂斯身影变得极淡，似乎随时会彻底消散。
她的眼眸内映出了奔向荒野边缘的卢米安和芙兰卡，却无力再对他们施加影响。
正常情况下，和“暗影之树”结合在一起的她完全可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使用能力，但仪式被打断带来的反噬和“神子”降临力量后未做控制的污染让她刚才差点当场死亡，现在虚弱到了极点。
已是恶灵，本质偏激、极端和执着的苏珊娜.马蒂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还想把卢米安抓回来，再次拖入“暗影之树”内部，继续那未完成的仪式。
她让“暗影之树”的树枝和藤蔓又快速蔓延了出去，它们追上了一名小贩，把他吊了起来，将表面的尖刺扎入了对方的皮肤，汲取起能让苏珊娜恢复的精气。
这就相当于将入梦交合吸取精力逐渐导致目标死亡的过程利用“暗影之树”变得简单粗暴，且加快了进度！
看到那些或棕或绿的树枝、藤蔓怪物一样涌了过来，看到有同伴被当场吊起，竭力挣扎，发出惨叫，被困在这片荒野内的小贩、行人和租客们惊恐大喊，疯狂奔逃，恐惧至极。
那对私奔的情侣裹着被单，跑出了金鸡旅馆，跟随安东尼.瑞德向荒野边缘奔去，他们的后面是加布里埃尔，是帕瓦尔.尼森，是那些这个时间点未去别的地方工作的租客们，而他们的前方是乱跑的小贩和行人。
一个接一个逃难者在惊恐中被树枝藤蔓吊了起来，发出了救命的声音。
那个曾经给卢米安更多酸酒的小贩被地面的石头绊了一跤，绝望地看到一根根青绿色的藤蔓爬上了自己的身体，层层做起包裹。
察觉到这样的动静，扭头凝望了几秒后，卢米安放缓了脚步。
芙兰卡见状，当即骂道：
“你想回去救他们？
“艹！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吧，你只是一个通缉犯，一个黑帮头目！”
卢米安没有继续放缓脚步，但也未加快速度。
他和芙兰卡已接近荒野的边缘。
这时，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这一次，这位宿命的天使不是一次只说一句话，而是将一大段话以略有间隔的方式层叠着灌入了卢米安的耳朵：
“你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命运吗？
“承受了宿命的力量，自然会有相应的侵蚀。
“从科尔杜村毁灭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变成不幸者。
“之前很多事情并不是我在施加影响，而是你的不幸命运在发挥作用。
“作为一个不幸者，你不仅自己会变得不幸，你身边的人，和你亲近的人，同样会变得不幸。
“如果不是你缺乏神秘学认知，让苏珊娜.马蒂斯发现了你体内的问题，开始联络于格.阿图瓦借助化工厂爆炸布置献祭之事，简娜的妈妈不会自杀，简娜的哥哥也不会疯掉。
“如果你足够细心，在弗拉芒恢复清醒和你喝酒的时候，记得找机会去请真正的‘心理医生’，他不一定会选择自杀。
“如果你不仅是叮嘱鲁尔，而是限制他的行动，他不会再次感染疾病，很快死去，米歇尔也不会失去求生的意志。
“这一切不幸都是你带来的。
“我的存在不只是给你恩赐的力量和威慑的底牌，也是一个你无法逃避的诅咒。
“你只有向宿命低头，将我从封印里放出去，你的不幸才会中止。
“你要是继续这样，你想要救的都无法拯救，你想要保护的同样无法保护，你只会给他们增加不幸。
“到时候，这里呼救的人们会死。
“加布里埃尔会死。
“查理会死。
“简娜会死。
“芙兰卡同样会死。”
卢米安一下顿住了脚步，表情扭曲了起来，再也难以掩饰自己的痛苦。
芙兰卡再次喊道：
“醒醒！平时没事的时候，偶尔发疯，做做好事，没什么问题，现在还是逃出去找官方非凡者吧！那些半神的战斗鬼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苏珊娜现在也相当于具备点神性的强化序列5，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那些人也没期望过一个喜欢用恶作剧方式欺负他们的恶棍会提供帮助！”
靠近棕绿巨树的地方，许多人已经吊在了树枝上。
刷地一下，加布里埃尔被几根绿色的藤蔓直接提起，《追光者》剧本散落了一地。
地下酒吧的老板帕瓦尔.尼森就在他的旁边，已被尖刺插入了身体。
那对私奔的情侣中，女性跑得较慢，被一根树枝绊倒，遭藤蔓缠绕了上去。
裹着被单的年轻男子一阵惊恐，继续往前，可几步之后，他猛地停住，骂起自己：
“狗屎！”
声音未落，这男子已是转身，奔向自己的伴侣，咬牙切齿地想要撕扯藤蔓，将人扶起。
绝望的呐喊，惊恐的惨叫，此起彼伏地回荡在了荒野之上。
卢米安的双拳不自觉紧握了起来。
忽然，他低声笑道：
“那你算不算我亲近的人，毕竟你在我的体内，你也会遭遇不幸吗？
“我知道，我会一次次的失败，但我也会一次次去做，追寻那个虚幻渺小的希望！
“如果我选择放弃，那我早就被击倒了！
“而现在，本身就还有成功的可能。”
说完这句话，卢米安重新迈步，继续跑向荒野边缘。
芙兰卡虽然不明白他刚才在自语什么，但还是欣喜地看到他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两三秒后，两人抵达了荒野边缘，故意落后芙兰卡一段距离的卢米安突然伸出了双手，将同伴往外推去。
猝不及防的芙兰卡一边愕然看见自己的身体逐渐脱离荒野，一边扭过头来，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嗓音轻柔地说道：
“曾经我也像他们那样绝望，痛苦，希望获得帮助，而那次，有人向我伸出了手。”
说完，他猛地转过了身体，狂奔向那株棕绿的巨树。
昏暗的荒野上，他的体表腾地燃起了赤红色的火焰，而这一次，火焰披风不再和衣物隔绝，直接灼烧起他的皮肤和血肉。
他要用持续不断的疼痛对抗接下来会遭遇的各种欲望！
狂奔之中，他的视线锁定了被青绿色长发缠绕的苏珊娜，但他“看见”的不只是这个“堕落树精”，还有他记忆中的那道身影。
那个给了他光的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刺客
苏珊娜望着身裹赤红火焰，向着自己狂奔而来的卢米安，从吊在树上的那些小贩、行人和租客身上疯狂汲取起精力，试图尽快恢复战斗能力。
这个过程中，她并不担心卢米安会真正伤害到自己，因为她位于树冠顶部，对方根本爬不上来，而且，她现在相当于和“暗影之树”合为一体，不带神性的攻击顶多让她受点小伤，无法将她杀死，甚至连重创都不会有。
蹬蹬蹬，卢米安狂奔到了被树枝和藤蔓占据，已吊着一两百个人类的区域。
那些棕绿色的事物试图缠绕他，刺穿他，但都被他体表的赤红火焰点燃，仓皇后退。
这时，地底发出了轰隆隆的声音，那株棕绿色的巨树猛然往下沉降，瞬间就只剩下七八米的高度。
这带来了整片荒野的剧烈摇动，卢米安东倒西歪，一时难以前进。
…………
轰隆隆，地震般的动静让宴会大厅的水晶吊灯发生了一定的摇晃，在场的人们大部分都流露出了惊惧的表情，反应较快的那些甚至直接躲到了盖着白色餐布的长条桌下。
今日轮值保护于格.阿图瓦的是混血儿伊姆雷、瓦伦泰和一位叫做安托万的“战士”途径非凡者组成的小队。
他们同时察觉到了异常，默契地分出伊姆雷，由他奔向窗边，望向问题的源头。
伊姆雷看见乱街、夜莺街、白外套街那个方向，多栋房屋出现了一定的倾斜，但又还没到倒塌的程度，它们的表面或多或少都有棕绿的树枝和藤蔓残留。
而比起它们，大概位于乱街位置的棕绿巨树更引人瞩目，长了许多树瘤和花朵的它正继续往下沉降。
这样的场景仅维持了几秒钟，就恢复了“正常”，如同一幅失败的油画被另外的作品覆盖了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格.阿图瓦走至窗边，镇定地做出询问。
伊姆雷没有隐瞒，略微压着嗓音，坦然回答道：
“乱街、夜莺街和白外套街那片区域出现了异常事件。”
乱街、夜莺街、白外套街……刚刚靠拢附近窗口，未能看见刚才那幕场景的简娜听得怔在了原地。
她脑海内随即冒出了两个名字：
夏尔，芙兰卡……
他们遭遇了异常事件？简娜一颗心缓缓下沉，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于格.阿图瓦。
她看见这位国会议员的嘴角隐蔽翘起，似乎有点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
是他……是他和那帮邪神信徒做的！简娜瞬间有了判断，眼前有点发黑，心中涌现出了无法遏制的绝望之情。
面对邪神信徒做足准备的袭击，面对那样的异常，芙兰卡和夏尔还能够幸免吗？
以我现在的实力可以赶过去提供帮助吗？会不会拖累他们？
这一刻，简娜觉得支撑自己人生的那几根“柱子”，继失去妈妈后，又快没有了两个坚定站在自己身边的朋友。
而这都是邪神信徒们害的，是于格.阿图瓦害的！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服食魔药，成为“刺客”后，芙兰卡专门警告自己不要接触邪神时说的话语：
“接触邪神必然带来灾难。
“那样的人不仅自己会变得疯狂，失去原本的人格，而且还会拖着周围的人，不管认不认识，一起坠入黑暗。
“不将那些人清除，邪神的影响会一直存在，痛苦会一次次到来，永远无法终止。”
而现在，于格.阿图瓦就是市场区所有灾难的源头。
简娜低下了脑袋，不敢让自己再看于格.阿图瓦，害怕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和仇恨被人察觉。
她好恨！
但她还是只能告诉自己，哥哥朱利安还活着，只是精神出了一定问题，有希望治好，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再失去妹妹，那很可能就真的疯了，再也没法挽救。
等这次宴会结束，等那些工厂主“给”了赔偿，把债全部还掉，我就带着朱利安离开市场区和植物园区，到别的地方生活，避开之后还会到来的痛苦……简娜不断地用这样的话语安抚自己，不让内心的情绪爆炸。
“怎么又有异常事件？”于格.阿图瓦质问起伊姆雷、瓦伦泰和安托万。
伊姆雷苦涩笑道：
“我刚才看见了那颗树，在特里尔这么多年的历史里，它出现过好几次，但都没法彻底解决。”
从加入特里尔的“净化者”队伍以来，他就知道特里尔的地下藏着很多难以真正净化的危险，棕绿色的巨树正是其中之一。
他和他的上司、队友都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将特里尔建在那些东西上面。
不等于格.阿图瓦再次质疑，伊姆雷补充道：
“既然异常已经被发现，那它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平息。”
作为“净化者”精英小队的成员，他知道特里尔和其他国家的首都不同，因为地底那些危险的长久存在，所以，过去的王室和现在的议会政府都同意两大教会暗地里各派一位天使或者各放一件“0”级封印物到特里尔，以防意外。
当然，王室和政府非常强的时期也会让教会的天使回避，比如，罗塞尔大帝时期。
那株怪异巨树带来的异常一旦暴露，很快就将迎来雷霆万钧的打击，虽然不能彻底消灭它，但至少能让它安分很长一段时间。
…………
短暂而剧烈的“暗影之树”沉降后，荒野又变得稳定，加布里埃尔、帕瓦尔.尼森等人依旧被吊在树枝上，他们的脸色都开始变白发黑，像是疲惫过度。
卢米安稳住了身形，带着赤红的火焰继续向已距离不远的棕绿巨树奔去。
此时，苏珊娜.马蒂斯恢复了不少，眼眸内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等着他一进入自己当前能力的范围，就发动攻击。
而卢米安的身后，一道影子脱离了原本的主人，悄然扑向了他的背心。
那是夏绿蒂.卡尔维诺，她在“扮演”影子！
她不是仪式的主持者又距离树冠较远，先前未遭受反噬和强烈的污染，并没有虚弱多少，看到卢米安转身后，立刻潜藏起来，发挥表演才能，等待偷袭。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砰”的一声枪响。
铁黑色的子弹因为隔得太远，不够精准，擦着夏绿蒂的身体飞了过去，但也阻止了她的尝试。
穿着女士衬衫、浅色马裤和红色靴子，手持黄铜色左轮的芙兰卡出现在了荒野的边缘，骂骂咧咧地冲着卢米安的背影喊道：
“妈的，是不是不把我当队友？”
…………
见街区场景已恢复“正常”，于格.阿图瓦端着淡金色的香槟，回到宴会大厅的中央，站在所有人的前面，按流程发表起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很高兴你们能来参加这场慰问午宴，请先让我们为不幸逝去的那些人们默哀一分钟……
“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市场区又发生了事故，我们不能再这么下去，我们必须重新建立起更加有效更加灵活的机制来应对类似的情况。
“我想，你们都对事故充满痛恨，感觉恐惧，因为你们的亲人或许就死在了事故里，或许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也或许因此遭受刺激，精神崩溃，变成了一个疯子……”
听到这里，简娜猛地抬起脑袋，再次望向于格.阿图瓦。
他刚才说了“遭受刺激，精神崩溃，变成了一个疯子”！
正常情况下，即使列举情况，也不该说的那么详细，简单来一句精神失常就足够了。
所以，于格.阿图瓦知道有人会因化工厂爆炸精神崩溃，变成疯子，然后害怕别人不知道他做的好事一样，故意在演讲里明确提及？这就像一个罪犯喜欢返回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简娜的内心瞬间被荒谬、痛恨和恐惧等情绪填满。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朱利安的精神崩溃很可能有邪神信徒的影响！
“这样的他还能治得好吗，还能救得回来吗？
“如果不能把源头斩断，即使我带着已治好的朱利安离开市场区，后续也可能还存在隐患还有问题！”简娜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似乎不管怎么走，都脱离不了黑暗。
她的瞳孔逐渐放大，清晰地映出了于格.阿图瓦的身影。
而听到于格.阿图瓦隐隐将矛头指向两大教会后，伊姆雷、瓦伦泰和安托万都表情变沉，略微垂下了眼帘。
…………
“暗影之树”自带的那个异度空间已处处残破，或流淌着漆黑的黏液，或直接缺失了一块，像是被丢入了无尽虚空。
突然，已缩小回缝隙的星辉大门处，一点光芒亮了起来。
它越来越亮，就像变成了太阳，将这片空间每一个地方都照得异常明晰，没有了阴影。
一道套着镶金线白袍的女性身影出现在了光芒的源点，她仿佛纯粹由光组成，呈半透明状态，眼眸碧绿，金发扬起，容貌美艳但圣洁。
特里尔的主保天使，圣维耶芙。
…………
掌声之中，演讲完的于格.阿图瓦继续端着那杯香槟游走于不同的受害者家属之间，热情，亲切，可信。
简娜闭了闭眼睛，缓步走到铺着白色餐布的长条桌前，拿起一个餐盘，放了些食物在里面，然后取了一把较长的银制叉子来使用。
她一边吃着，一边既缓慢又略显茫然地靠近着于格.阿图瓦。
将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两米后，她摆出了要找议员先生聊一聊的姿态。
而被团队成员分散围住，被官方非凡者保护着的于格.阿图瓦也注意到了简娜，露出了和蔼的笑容，等待她走到面前。
简娜从秘书罗讷身边经过，站在了于格.阿图瓦一步之外。
两人还未开始对话，又是一阵颤动和轰鸣从地底传来，乱街和白外套街方向似乎一下明亮了不少。
关心结果的卡桑德拉、于格.阿图瓦等人依循本能，同时侧过了身体，望向窗外。
看到这一幕，简娜又一次闭了闭眼睛，然后，她一步迈了出去，向着于格.阿图瓦扬起了手中的银叉！
这段时间积压在她心里的那些情绪随之爆发：
你这个给市场区带来灾难和黑暗的卑鄙政客！
你这个良心都被狗吃掉的邪神信徒！
你这个害死我妈妈弄疯了我哥哥的混蛋！
现在就去死！
你要是不死，市场区的痛苦就不会终止，黑暗将一直笼罩这里，不让太阳升起。
是的，你有邪神信徒围绕，有官方非凡者保护，能让任何一个试图对付你的人在这里失去生命，因此震慑住了他们，让他们不敢发动攻击。
但是，如果有个刺客没想过活着离开呢！
即使我杀不掉你，也要让你的人暴露邪神恩赐，被官方非凡者抓捕！
简娜将心里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全部灌注入了手里的长柄银叉，使出刺客的“全力一击”，刺向了于格.阿图瓦因侧过身体暴露出来的右眼。
这一刻，她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讶、茫然和恐惧，看见于格.阿图瓦慌忙望向卡桑德拉，试图寻求救助。
而卡桑德拉被不知什么时候斜跨了一步的“净化者”伊姆雷挡住了视线，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噗的一声，简娜右手那把长柄银叉深深插入了于格.阿图瓦的眼窝，直接贯入了他的大脑。
于格.阿图瓦的表情呆滞了，先前的惊讶、茫然和恐惧依旧凝固在他的脸上，来不及发生太大变化，只多了浓郁的绝望之情。
简娜看着鲜红的血液溅起涌出，看着于格.阿图瓦映着灯光的脸庞逐渐垮掉，看着周围不知是枪口还是超凡能力绽放的赤色火花，笑着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抵抗。
妈妈，我看见了光。

第一百五十章 震慑
于格.阿图瓦看见闪烁着银光的长柄叉刺向自己时，心中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和茫然。
他不敢相信有人会在这样的场景下，顶着重重保护刺杀自己这位国会议员。
而那刺客的实力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厉害。
虽然他是退役老兵，但已经离开军队五六年，步入政坛，疏于搏杀，在双方距离近到只有一步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做出有效躲闪。
别说他，就算是序列9甚至序列8的非凡者，被刺客“潜”到身边，爆发了“全力一击”后，也大概率躲不掉，只能看本身的能力是否可以帮忙避开要害或者降低伤害，免除当场死亡的结果。
当然，有的序列8或者序列9的非凡者能提前察觉到危险或敌意，不会让刺客真的靠近，发动攻击。
电光石火之间，于格.阿图瓦带着强烈的恐惧，将目光投向了红发的卡桑德拉，投向了三位官方非凡者，投向了自己的下属罗讷、玛格丽特和博杜瓦。
可映入他眼中的，是被混血儿伊姆雷挡住了身体和视线，只露出些许红发的卡桑德拉，是用冷静漠然的目光看着他的官方非凡者伊姆雷和安托万，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但又控制住了自己似乎很是挣扎的瓦伦泰，是想使用非凡能力救人又不敢暴露邪神恩赐的罗讷、玛格丽特和博杜瓦。
这一刻，于格.阿图瓦心底涌现出了浓郁到极点的绝望之情。
你们救我啊！
救我啊！
噗的一声，那根长柄银叉深深扎入了于格.阿图瓦的右眼，并被简娜灌注的全身力气推动，刺穿了眼窝，整体贯入了大脑，只剩少许柄部留在外面。
于格.阿图瓦的思绪一下模糊。
他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还没有成为总统……我还没有迎来伟大存在们的降临……我还没有获得具备神性的恩赐……我不可能就这么死掉……被一个没太强能力的刺客杀掉……我，我不要死……于格.阿图瓦的脑海内瞬间闪过了一连串的念头，耳畔响起了砰砰的枪响。
他的身体颓然倒地，他的视线归于黑暗。
扑通，老实人市场区的国会议员于格.阿图瓦倒在了地上，心脏停止了跳动。
乱街方向亮起的光芒里，闭着眼睛脸露微笑的简娜被附近的第七局特工各开了一枪。
一枚子弹打在了她的肩膀上，一枚子弹命中了另外一侧的肋部。
疼痛让她的表情本能地有了变化，身体下意识往相反的方向缩了缩，仿佛要蜷成一团。
她的眼睛睁了开来，看见罗讷等邪神信徒无比痛恨又异常慌乱地瞪着自己，却没有动手。
下一秒，一把带弹匣的金色手枪抵在了简娜的脑袋上，混血儿伊姆雷环顾了一圈道：
“我已经控制住刺客，你们看下议员先生是否还有救，并维持好现场秩序，暂时不让任何人离开。”
他摆出了要将简娜带回圣罗伯斯教堂或现场询问刺杀缘由和幕后指使者的姿态，不让卡桑德拉等人做出泄愤之举。
…………
随着“暗影之树”沉降，里面有炽烈的光芒透出，被分隔在不同之处的各条街道又回归了原状，只是依旧在那片荒野上。
卢米安已察觉到苏珊娜.马蒂斯似乎不能像之前那样，隔着很远的距离就挑动自己的各种欲望，于是回过身来，打算先解决夏绿蒂。
他体表的赤红火焰熊熊燃烧着，让衣物变得焦黑，让皮肤和血肉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烧伤，持续不断地带来疼痛。
这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既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又可以借助“托钵僧侣”的忍受能力，维持思考和行动，而不是只顾着与疼痛对抗。
即使对“纵火家”而言，这样的焚烧也会带来伤害，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严重，直至危害生命。
当然，在此之前很久，卢米安的灵性应该就无法负担，只能任由火焰自行熄灭。
如果不是他还有“托钵僧侣”的恩赐，经过“暗影之树”内部的战斗，经过刚才这么一段时间的自我燃烧消耗，他现在的灵性应该已经有点吃紧。
看到卢米安转过了身体，看到“红靴子”芙兰卡正拿着黄铜色古典左轮，脚踩地面凝结出来的一层冰霜，以滑行飞翔般的姿态赶向这边，夏绿蒂放弃了偷袭的想法，准备返回“暗影之树”，借助那里的环境和对自身某些能力带来的提升对付敌人。
她的身体瞬间变得柔软，仿佛有些许黏液分泌了出来。
她“表演”起了蛇类生物，要利用这里到处都是藤蔓和树枝的环境，快速返回棕绿色的巨树。
就在这时，夏绿蒂的身体一下僵住。
她就像正面对一条巨龙，面对生物链顶端的猎杀者，不可遏制发自本能地出现了恐惧和颤栗，变得极度惊慌。
她绕着当前所站的位置，混乱地跑了起来，仿佛在逃避看不见的敌人。
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悬吊着金鸡旅馆众人的藤蔓和树枝处，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从铁黑色的煤气路灯杆后走了出来。
他深棕色的眼眸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淡金，并竖了起来。
他是一位“心理医生”，“观众”途径的序列7“心理医生”。
刚才使用的是“震慑”！
在非常古老的年代里，这又叫“龙威”！
安东尼.瑞德周围那些被苏珊娜控制而非“暗影之树”驱使的棕绿色藤蔓和树枝也受到震慑，相继从他的身边逃离。
看见夏绿蒂失去理智，陷入了混乱，无法再躲避卢米安的攻击，正拼命汲取精气的苏珊娜眼睛眯起，难掩愤恨地诅咒道：
“你们都会死，你们今天都会死！”
嗖嗖嗖！“暗影之树”上，一根根新长出不属于主体的树干以标枪的姿态投向了卢米安，要洞穿他的身体，将他插在荒野上。
除了使用“堕落树精”这方面的能力，苏珊娜.马蒂斯暂时还未恢复到影响几十近百米外目标的程度。
卢米安早有预料，一个翻滚，进入了夏绿蒂混乱跑圈的那片区域。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那些树干标枪插在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就像铁锤在用力敲打荒野。
卢米安站了起来，带着赤红色的火焰，微张双臂，高声笑道：
“来啊，杀我啊！”
如果苏珊娜再次用饱和式攻击覆盖这片区域，他还能想办法躲避，陷入混乱的夏绿蒂必死无疑！
高喊的同时，卢米安的背后再次凝聚出了一只只半虚幻的赤红火鸦，它们盘旋着，划着几种轨迹，锁定了夏绿蒂.卡尔维诺。
地上的树枝和藤蔓疯狂涌起，飞快包裹住了夏绿蒂，将她保护在内。
轰隆轰隆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那一只只赤红色的火鸦落在了夏绿蒂身上，炸碎了树枝，点燃了藤蔓，将这位“演员”的外壳一层层剥开。
砰！
已极大拉近距离的芙兰卡很会配合地抬起右手，扣动了扳机。
一枚铁黑色子弹从造型古典的黄铜色左轮内飞出，借助火鸦们打开的缺口，准确命中了夏绿蒂的脑袋。
那魅惑又纯洁的精致脸孔瞬间四分五裂，眼睛、鼻子和嘴巴等器官分别带着或红或白的液体溅射得到处都是。
只剩残缺头部的尸体又混乱地跑了几步，终于倒在了地上。
“去死吧！”苏珊娜怒吼出声。
伴随这句话，棕色的树枝、绿色的藤蔓、粗壮的枝干、淡色的花朵等事物以各种各样的姿态，铺天盖地地涌向了卢米安、芙兰卡和安东尼。
虽然这场景异常吓人，但卢米安并未产生危险预感。
苏珊娜.马蒂斯还未恢复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这种会消耗巨大灵性的攻击似乎虚有其表。
卢米安又奔了起来，带着正焚烧自己血肉的赤红火焰，冲入了那仿佛原始森林的场景内。
藤蔓被点燃，花朵被灼烧，树枝被熏黑，枝干被避开，它们都没能阻止敌人靠近“暗影之树”。
骤然之间，这些事物缩了回去，带着已被悬吊起来的那些人类缩回了“暗影之树”旁。
苏珊娜已经想明白了，没必要为了泄愤浪费精力，不如等三个猎物自己拉近距离，进入欲望能发挥作用的范围，再用最擅长的能力好好料理他们。
她对自身当前的虚弱很是不甘，这也是她刚开始未念出咒文以寻求帮助的原因之一：
在将祭品拉入“暗影之树”内部前，神子可不敢出现于特里尔，而之后，她一方面是自信，另一方面也是必须将祭祀推进到一定程度，获得那个仪式的保护后，才能借助和“暗影之树”的结合，直面神子。
那位神子异常疯狂，从来不会为了属下收敛自身可能带来的污染。
而那位“月女士”只承诺拦截可能的破坏者一段时间，苏珊娜也不敢让其他神灵的信徒进入“暗影之树”内部。
蹬蹬蹬，卢米安穿过骤然一空的荒野和略显残破的街道，奔向了那株棕绿色的巨树，芙兰卡和安东尼各自挑选了一个切入口，从不同的方向跟随在后。
那些幸运的，还未被树枝藤蔓吊起的小贩、行人和租客们则趁此机会，逃向荒野四周，逃向边缘。

第一百五十一章 断折
没用多久，卢米安、芙兰卡和安东尼都靠近了“暗影之树”，处在了苏珊娜的能力范围内。
他们一个神秘学嗅盐耗尽，浑身被赤红的火焰包裹，皮肤已变得麻木，但血肉还在持续产生疼痛，一个身姿轻盈，不断变换着位置，时不时闻一下掌中的金属小瓶，发出阿嚏的声音，一个则利用“心理医生”的“安抚”能力，平复情绪和欲望。
处在虚化树冠内，和地面只剩下四五米距离的苏珊娜.马蒂斯哼了一声，眼眸内映出了穿着女士衬衫浅色马裤的芙兰卡。
芙兰卡忽然就产生了强烈的恐惧。
但这恐惧不来自外界，没有被不正常地放大，而是源于她对当前情况的认知，源于她想活下去的渴望。
和那株怪异巨树结合在一起的苏珊娜.马蒂斯不能简单地当成序列5来对待，更应该看成弱化的，没有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序列4！
芙兰卡觉得自己、卢米安和那个情报贩子加起来也会在短时间内被这样的苏珊娜.马蒂斯解决。
救人之前先救自己吧！
即使阿嚏的声音不断，芙兰卡也停下了脚步，没法压制自己的求生欲望。
她一脸挣扎，想要逃跑，又觉得不应该抛弃队友。
苏珊娜.马蒂斯碧绿的眼眸又望向了安东尼.瑞德。
这位情绪和欲望都处在平稳状态的情报贩子突地打了个激灵，感觉熟悉的害怕又从心底涌了出来。
一个有严重心理缺陷的“观众”真是太好对付了……安东尼.瑞德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的状况，但无力去对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安抚”失效后，瑟瑟发抖地就近找了个墙角，捂起脑袋，被恐惧占据了身心。
苏珊娜.马蒂斯快速解决了卢米安的两个队友，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再提供帮助。
她随即将视线投向了已距离“暗影之树”不足十米的卢米安。
作为一个恶灵，她有自身无法克服的偏激和执着，她还想抓住这个祭品。
虽然这次的仪式已闹出很大的动静，有多位圣者甚至天使赶来阻止，不太有成功的可能了，但“暗影之树”是没法被摧毁的，连受到的伤害都不会太重，除非“永恒烈阳”或者“蒸汽与机械之神”愿意让生活在特里尔的几百万人陪葬，让地底更严重的问题暴露出来，否则，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下次不成功还有下下次。
只要完美封印着一位天使的祭品在自身掌控中，那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次尝试！
所以，苏珊娜.马蒂斯这个恶灵依旧想活捉卢米安。
转瞬之间，卢米安也放缓了脚步，脑海里充斥着同一类念头：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奥萝尔就再也没有复活的希望了……
“我得活下去，弄清楚科尔杜村灾难的真相，弄清楚奥萝尔为什么会信仰宿命……
“这些人和我都没什么关系，死了也就死了，这个世界上，每天死的人还不够多吗？管得过来吗？
“……”
卢米安越跑越慢，表情扭曲了起来。
他体表的赤红火焰还在燃烧，还在让他感觉疼痛，遭受刺激，保持一定的清醒。
但一个人越是清醒，越想活下去。
这一次，苏珊娜对他欲望的影响终于没再失败。
这位“堕落树精”让“暗影之树”垂下了大量的藤蔓、枝条和树干，将卢米安封锁在了半径不到十米的一个圆形内，让这里变成了一个植物密度惊人的“原始森林”。
那些树根，那些藤蔓，那些枝条都长出了一朵又一朵湿漉漉的淡色鲜花，它们喷薄出没有味道的麻醉气体，要将这片区域变为沉睡的国度。
这样的场景让卢米安的求生欲望和他别的意念瞬间达成了一致：
只有继续往前，只有干掉苏珊娜.马蒂斯，才能摆脱现在的情况，才能活下去！
卢米安又一次奔了起来，背后凝聚出一只只半虚幻的赤红色火鸦，让它们盘旋着飞向离地只有四米的苏珊娜.马蒂斯。
他没想过这能伤害到那位“堕落树精”，毕竟苏珊娜.马蒂斯一方面和“暗影之树”结合在了一起，有强大的防御力和生命力，另一方面她又不是没有脑子，不知道躲避攻击和用超凡能力保护自己。
卢米安的目的只是希望短暂打断苏珊娜.马蒂斯的注视，让她没法立刻再挑动自己另一种欲望。
这一次，赤红的火鸦们不再没法靠近虚化的树冠，它们穿过减弱的屏障，向着苏珊娜.马蒂斯的身体呼啸而去。
一层又一层棕绿色的藤蔓和树枝包在了苏珊娜.马蒂斯的身上，将她裹得如同一个木制的圆球，只留下一双碧绿的眼睛能望向外界。
轰隆轰隆的声音里，那些藤蔓和树枝不断被炸开，又不断有新的来填补。
与此同时，于卢米安而言，不到十米的距离就是眨眼的工夫。
大量的昏睡气体侵蚀到了他的身边，先是被他体表的赤红火焰灼烧蒸发，继而遭遇血肉焦味的中和，只有少许钻入了卢米安的鼻子。
这让他思绪变得有点迟缓，脑袋有些发晕，但暂时还不影响行动。
卢米安借助惯性，左右脚交替着用力蹬在了棕绿的主干表面，藉此快速上行了两三米，然后高高跃起，以俯视的姿态望向苏珊娜.马蒂斯。
他的背后，一个巨大火球在缓慢凝聚，他的眼中映出了那个木制般的棕绿圆球，映出了苏珊娜.马蒂斯的碧绿双眼。
他似乎要带着巨大的火球，用自己身体砸向树冠，砸开那个棕绿的植物圆球。
这样的姿态这样的选择有明显的表演成分，因为卢米安的表演欲被苏珊娜.马蒂斯悄然激发了，连持续的疼痛都只能压制少许。
苏珊娜.马蒂斯露出了笑容，让包裹自己的植物圆球表面刷地伸出了一根又一根头部尖利的棕绿树干，就像一只刺猬张开了自己所有的尖刺，就等着敌人主动扑上来，将他刺穿！
一旦借此重创了卢米安，组成圆球的藤蔓和树枝会反卷往外，将猎物彻底控制住。
随着巨大火球的一点点凝聚，卢米安开始下落。
但他没有往苏珊娜.马蒂斯扑去，带着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和对方处在了同一个高度。
他还是没有发动攻击，他继续往下落去，未能等到他主动踏入陷阱的苏珊娜.马蒂斯目光染上了几分疑惑。
一直落到树冠以下，卢米安才有了新的动作。
还未完全凝聚的巨大火球轰然爆炸，推动着他的背心，让他炮弹一样撞向了“暗影之树”的主干。
他的左手扬起了满是裂痕的“堕落水银”。
他从一开始就没将目标设定为有自由行动能力和序列5恩赐的苏珊娜.马蒂斯，那大概率没有任何收获，反而会让自身陷入极大的危机里。
他由始至终希望的都只是给“暗影之树”一刀，来自“堕落水银”的一刀！
在没有忒尔弥波洛斯给予提升的情况下，“堕落水银”肯定没法再交换那株棕绿巨树的命运，但卢米安确信苏珊娜.马蒂斯在某种程度上是和“暗影之树”结合在一起的，“堕落树精”，顾名思义，肯定先有树，才有树精。
这一点，不仅来自卢米安自身的观察，还源于芙兰卡的推测，苏珊娜.马蒂斯自己的承认和表现。
也就是说，“堕落水银”刺伤“暗影之树”后，在无法交换它命运的情况下，很大概率可以交换和它结合在一起的苏珊娜.马蒂斯的命运！
卢米安刚才的种种表现就是为了麻痹苏珊娜.马蒂斯，避免她阻止自己靠近“暗影之树”，避免她不让自身凝聚作为推动力的火球。
而苏珊娜.马蒂斯挑起的表演欲正好让卢米安发挥得更加可信。
表演虽然会浪费时间，错失机会，但同样能掩盖真正的目的！
砰的一声，卢米安连人带“堕落水银”撞在了棕绿的主干上，这撞得他肋骨断折，手腕裂开，整个人都因刚才的爆炸和现在的撞击变得血肉模糊，但也成功让那把银黑色的短刀刺穿了第一层树皮，扎入了第二层。
和卢米安自己预料的一样，他没有“看见”那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场景洪流，而是感应到了属于苏珊娜.马蒂斯的那条水银色虚幻长河。
下一秒，他又有欲望被挑起，而虚化树冠处，一根根标枪落了下来。
卢米安顺势松开了握住银黑色短刀的左掌，将后续交给“堕落水银”处理。
他猛然坠落于地，借着疼痛带来的些许清醒，一个翻滚，避开了嗖嗖插入地面的树木标枪。
苏珊娜.马蒂斯醒悟过来卢米安真正的目的后，既懊恼，愤怒，又有点恐惧。
那把银黑色短刀之前发挥的作用让她印象深刻。
但她也不是太过担心自己的安全，因为和“暗影之树”结合在一起的她，即使遇到圣者，也很难被杀死，她只是怕因此遭受重创，失去再次捕获猎物的机会。
就在这时，“堕落水银”喀嚓破碎了，裂成了一截截银黑色的残片，无声落往地面。
早就备受摧残的它再也无力支撑。
但它的损毁也让本该花费几分钟才能完成的命运交换提前结束，因为它没有从苏珊娜.马蒂斯那里撬动任何命运，只是单纯地把刀身内存储的那段命运给了对方。
正常而言，这是不能实现的，因为“堕落水银”需要遵守相应的规则，但现在，它已经四分五裂，管不了后续。
苏珊娜.马蒂斯整个人一下怔住，体表冒出了偏紫色的火焰。
“堕落水银”给她的是“‘暗影之树’一截树根被地底无形之火烧断”的命运，而相当于“暗影之树”一根树干的她自然逃避不了这个命运！
短短一秒后，偏紫色的火焰转为无形，苏珊娜.马蒂斯带着不敢置信难以接受的眼神化成了灰烬。
一根树干腾地燃起，因此断折，掉落往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逃脱
追逐着卢米安的树枝和藤蔓瞬间收了回去，标枪一样的树干又落下一根后就失去了后文。
卢米安吐了口气，于奔跑之中扬起身体，望向高处。
他正好看见苏珊娜.马蒂斯连同围绕她的植物圆球一起被烧成了灰烬，看见一根不属于新长出来的树干因燃烧而折断，掉落于不远处。
干掉了！卢米安真正放下心来，不再努力地支撑，顺势倒在了地上。
烧着他的赤红火焰随之熄灭，露出了他快不成人形的焦黑身体。
卢米安挣扎着坐了起来，背靠残留许多藤蔓和树枝的金鸡旅馆墙壁，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流浪汉，带着一点嘲笑，旁观着那株“暗影之树”又猛地往下沉降了一截，越沉越多。
他还看见那些藤蔓和树枝全部缩回了主干，看见被悬吊着的人们失去束缚，从或高或低的位置扑通掉在了地上。
最早被汲取精气的十几个人里，有三四个被悬吊在近三米高的空中，他们本身已变得非常虚弱，这么重重摔了一下后，全都失去了大半条命，当场昏迷了过去，也许还能救，也许已不能救。
悬吊位置较矮和还没有被汲取太多精气的几百个人或多或少有一定的摔伤，但都不影响他们的生命，甚至不影响他们匆忙爬起，仓皇奔向荒野的边缘。
加布里埃尔脸色发白，手脚都有擦伤，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这里，而是俯下身来，拾取散落了一地的《追光者》剧本；那对被悬吊在一起的私奔情侣一边骂对方是拖累一边搀扶着因摔到而腿脚有些许不便的彼此，跟随人群，蜂涌向远方；地下酒吧的老板帕瓦尔.尼森除了比较虚弱，没受什么伤，他抱着刚才画的那张草稿，奔跑了起来……
浑身烧焦的卢米安坐在街边，背靠着距离“暗影之树”很近的金鸡旅馆，就这样后脑勺倚住墙壁，露出些许笑容地静静看着那些小贩、行人和廉价公寓租客们鲜活有力地逃往荒野四周的边缘。
…………
“暗影之树”的内部，“月女士”见这场战斗已卷入了多位天使和圣者，而自己这方在两大教会和第八局的陆续增援下，越来越吃力，心中骤然生出了退走之意。
再这样下去，两大教会说不定都会以不同方式请求神降了！“月女士”迅速下定了决心。
已被剥夺了几种能力，陷入种种“禁止”中的她一边按住腹部的凸起，一边张开了嘴巴。
一道极其凄厉的尖啸爆发在了这片异度空间内，还有近两米主干在地上的“暗影之树”瞬间发生了变化。
位于不同枝干和树皮上，被淡薄迷雾包裹的过去场景中，那些由不同欲望形成且当前已彻底死去的人影全部活了过来，除了罗塞尔大帝。
它们之中有不少半神，带着麻木冷漠的表情和阴冷晦暗的气息走出了各自所在的“历史”。
“复活”！
“月女士”借助肚子里的“神胎”和“暗影之树”的特殊，让后者积累了一千多年的欲望临时复活成了它们原本的模样。
虽然这无法持久，且复活者的实力会明显不如当初，但短短几秒内，新增大量半神帮忙战斗，还是能有效影响到局面，带来极致的混乱。
正是仗着有“神胎”能于关键时刻提供帮助，“月女士”才敢跟随进入这里，参与这场乱战，否则只是答应给予遮掩和阻截的她之前就放弃“至福会”的人，自行脱离这片街区了。
无声无息间，那些复活的虚影在炽烈的阳光下飞快消融起来，而“月女士”抓住这个机会，收回残破得还不那么厉害的部分彼岸世界，和它合二为一，于原地失去了踪迹。
…………
市场大道，国会议员所在的那栋土黄色四层建筑内。
混血儿伊姆雷并没有立刻询问简娜这个刺客，而是让两名第七局的特工先帮简娜做了简单的消毒和包扎，初步止住了血，摆出不能让罪犯伤重死去以问出更多线索的姿态，而瓦伦泰、安托万和其余特工挨个观察和询问起参与宴会的其他人，包括卡桑德拉和罗讷等于格.阿图瓦团队的成员。
轰隆隆！
地底又是一阵震颤，靠近窗边的人们看见乱街、夜莺街和白外套街各自露出了一角，时而闪动光芒，四周则有不少套着镶金线白袍和拿着各种机器的神职人员靠近。
这让伊姆雷、瓦伦泰等人的审问放缓了下来，过了一阵，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穿着有黄金纽扣的大衣，带着那个灰白色人型机械造物、另外几名队员和大量警察走入了宴会大厅。
听完伊姆雷的汇报，他环顾了一圈，看了简娜一眼，然后对特拉维斯.埃弗瑞特道：
“把参加宴会的人都带到总局，分开询问。
“那个刺客留在这里，我们负责追查，嗯……议员先生团队的成员也留下，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埃弗瑞特未提出异议，组织警员们将既惶恐不安又看着热闹的人们带离了国会议员办公室所在的土黄色建筑。
等到大厅变得空旷，昂古莱姆吩咐起站在简娜身旁的两名第七局特工：
“把刺客带到休息室，不能让她听见我们的交流，免得她借此隐瞒部分真相。”
看着简娜被押入面朝后方街道的休息室后，昂古莱姆走到了卡桑德拉和罗讷等人前方，沉声说道：
“几位，有些情况必须了解一下。”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对了，议员先生已经死去，按照法律规定，他即刻失去相应的议席。
“也就是说，你们不再是议员先生的团队成员，不再享受必要的豁免。
“所以，我们先做好公证再交流。”
听到昂古莱姆的话语，卡桑德拉等人的表情同时有了变化。
休息室内，刺杀于格.阿图瓦后心灵就一片平静的简娜听见大厅方向有剧烈的动静传来。
那两名持枪看守她的第七局特工分出一人，奔向门口，察看起究竟。
发现身边只剩下一个安保人员的简娜心中一跳，霍然有了个想法。
她表情突变，满脸惊讶和恐惧地望向看守者的背后。
那名特工虽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但正是因为如此，了解了一些普通人不了解的事情，而今天乱街区域发生了异常案件，议员先生又惨遭刺杀，现在，大厅内还出现了疑似涉及超凡力量的战斗，这让他怎能不担心休息室也会被影响，不担心自己的背后冒出点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转身，可刚转到一半，就有了警惕。
但对简娜来说，这已经足够。
早被戴上手铐的她双手交握成拳头，猛地砸向了那名特工的肩颈处，砸得他直接摔倒在地，手枪脱离了控制。
不等门口那名特工做出反应，简娜双手按在窗台上，直接跳了起来，撞破玻璃，羽毛一样落到了后方那条巷子内。
紧接着，她强忍着枪伤带来的疼痛，躲入角落的阴影里，快速脱离了那栋土黄色的建筑。
…………
“月女士”连续更换方向，使用了几种能力后，终于从“彼岸世界”内走了出来。
此时，她已逃到位于特里尔西北方向的埃拉托区，前方是一栋耸立着几座尖塔、涂抹着不少金色的宏伟建筑。
“月女士”又谨慎地确认了一遍周围的情况，暗自松了口气。
要不是那株邪树更深地钻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对“伟大母亲”有好处，她其实都不愿意参与“至福会”的行动，不想因此暴露自己，要知道，那些控制欲望的人常常也会被欲望控制，失败的可能并不低。
下一秒，“月女士”从侧面进入了那栋主色偏米白的建筑。
几百米外，一条金毛大狗正静静蹲在一位身穿绿色长裙的女性旁边。
她们默默地看着“月女士”的一举一动，默默地看着那栋有众多尖塔的宏伟建筑，表情都有些凝重。
那是圣心修道院，那是“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心修道院。
…………
开始崩塌但不影响乱街、夜莺街和白外套街建筑的荒野内，卢米安看到“暗影之树”已快完全缩入地底，嘴里嘲笑起了忒尔弥波洛斯：
“我也没多么不幸啊，竟然让我成功了。”
他话音刚落，找回了清醒和理智的芙兰卡跑了过来，“嘶”了一声道：
“这是在扮演烧焦的尸体吗？”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了得自毒刺帮的治疗药剂，打算给卢米安先灌半瓶。
卢米安的伤势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对大部分中低序列非凡者来说足以致命的烧伤于“纵火家”而言顶多算需要躺一两个月的那种，而骨折、爆炸、撞击带来的伤害没一个是会立刻要了“猎人”命的，他只要挨到明天，就自然恢复了。
考虑到荒野彻底消失后，说不定要面对官方非凡者的追捕，卢米安没有逞强，咕噜喝了半瓶。
很快，他感觉身体在飞速恢复。
这个时候，荒野快要完全崩溃，各条街道都回了原本的位置，不少人已冲了进来。
芙兰卡观察着环境，语速很快地说道：
“能行动吗？我们得赶紧脱离这里。”
“好。”卢米安站了起来。
他随即侧走了两步，打算在离开前捡起那根从“暗影之树”上烧下来的短树干。
卢米安刚握住那树干，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某个东西：
在“暗影之树”沉降回地底后留下的凹陷处，一个模糊透明的生物一闪而逝。
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是一条蜥蜴状的透明模糊身影！
那和他在梦里看见的“小精灵”一模一样！
那是奥萝尔嘴巴里钻出来的那种怪物！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复盘
卢米安一直以为蜥蜴状的小精灵是某件事情或者某样东西在梦境中的投射，象征和隐喻方面的意义大过实际。
可现在，他真的看见了那个透明模糊的蜥蜴状生物！
它真实存在！
而且，它还出现在了“彼岸世界”内，出现在了“暗影之树”留下的深坑中，出现在了这场涉及高端力量的异常事件里！
奥萝尔嘴巴里爬出刚才那种蜥蜴不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吧？它究竟代表着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卢米安眉头皱了起来，表情略显扭曲，整个人既痛苦，震惊，又迷茫，抽离。
受此刺激，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找回一些记忆，从而验证真假，确定是梦境内的象征表现还是现实里真切存在过的事物，但这一次，他不像接受心理治疗时和听完普阿利斯夫人的话语后，脑海内会闪过对应的画面，他想起来的依旧是那场梦境。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身边发生的那些异常和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吧？
“你不会以为仅凭被封印的我和只有序列7实力的你，能靠一把勉强达到序列5层次的武器，从接近半神位格又拥有后手的苏珊娜.马蒂斯手下顺利逃脱吧？
“你不会以为苏珊娜.马蒂斯的失败单纯是因为她属于恶灵，偏激，极端，心急，未做足充分的准备就举行仪式，没别的原因吧？”
这些话语以重叠共鸣般的方式灌入了卢米安的脑海，让他在短时间内就听得明明白白。
卢米安一下怔住，有种从初夏来到冬日，并在未冻上的冰湖里缓缓下沉的感觉。
他脱口而出道：
“那究竟是什么？”
忒尔弥波洛斯未做回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明白了点什么。
转瞬之间，卢米安心中涌现出了狂喜之情，只觉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巨石一下消失了不少：
“这是不是意味着奥萝尔真的被那种蜥蜴状的怪异生物控制过？
“所以，她偶尔清醒的时候，才会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和我一起向外界寻求援助？
“不，她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那封信正确的阅读顺序是：
“‘我们越来越奇怪了，周围的人需要尽快获得帮助！’”
这时，芙兰卡推了下卢米安：
“怎么在发呆？
“快，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官方非凡者和神职人员们进来了！”
卢米安回过神来，带着黏在身上的焦黑衣物，拿着那根来自“暗影之树”主体而非苏珊娜后来制造的树干，跟在芙兰卡身后，向乱街另外一侧的尽头跑去。
这个过程中，他忽然又想明白了两件事情：
“忒尔弥波洛斯作为宿命的天使，刚才也展现出了对各种问题的洞察能力，不可能想不到苏珊娜.马蒂斯将我作为主体，不解开封印，附带把祂送给‘欲望母树’的祭祀方式，祂可不像我一样是神秘学世界的初入者！
“所以，祂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等来封印被苏珊娜.马蒂斯打开的结局，祂之所以那么说，纯粹是借助形势诈唬我，逼迫我向祂求助，答应祂提出来的某些不平等条件，为祂真正脱困创造机会。
“祂没想到的是我会选择诈唬苏珊娜.马蒂斯，从而根据对方提供的信息逼祂自行提供帮助，不，祂肯定有想过这种可能，但祂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万一我当时没产生相应的急智呢？
“艹，太阴险了！一不小心就会被祂欺骗！
“同样的，苏珊娜.马蒂斯也不是什么诚实的人。
“既然她向‘欲望母树’寻求过启示，也想过我体内可能封印着一位天使，那她怎么会不考虑那位天使可以透过封印传递出一些力量的的可能？她后来确实也祈求到了足以对抗忒尔弥波洛斯外泄影响的力量，甚至更强，我当时看都没看到，距离还很远，都差点遭受污染。
“要不是及时脱离了‘暗影之树’内部，被污染是必然的结局。
“苏珊娜.马蒂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寻求援助？是因为那种污染对她来说也很危险？
“嗯，在科尔杜村那场仪式里，虽然出现了变故，但本堂神甫作为祭祀的主持者，受到了宿命力量的保护，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变成怪物或者成为三头巨人的一部分，成功逃了出去……苏珊娜.马蒂斯也是想借助献祭仪式的保护来对抗污染？
“所以，她一直在拖延时间，等着仪式的前置准备完成！
“她不一开始就针对我，控制我，是因为她知道逼迫得太过，会让忒尔弥波洛斯提前加入相应的战斗，那样会有太多的未知数。
“所以，她始终在努力给我一种能够反抗有希望逃脱的假象，等我主动提出了天使之事，才用一堆看似讲出了全部安排的话语来拖延时间，并隐藏了真正的后手，等着获得忒尔弥波洛斯帮助的我做出错误的选择，踏入她预设的陷阱。
“虽然她没有预料到蒙苏里鬼魂的袭击，但如果不是外界发生了变故，有人利用了蒙苏里鬼魂制造出来的缝隙，我依旧逃不出‘暗影之树’的内部，而她明显已经快正式开启仪式，获得保护了。
“艹！漂亮的‘演员’果然会骗人！”
卢米安和芙兰卡跑了一阵后，眼前突然变得虚幻，出现了层叠在一起的各种浓郁色块和难以描述的各种怪异生物。
他脑袋顿时变得眩晕，视线随之一花。
等他重新找回了视界，前方已不再是乱街，不再是浓郁的色块。
他站在了一片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对面是穿着橘色长裙的“魔术师”女士。
她也来了……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没发现芙兰卡的身影。
似乎察觉到了卢米安的疑问，“魔术师”女士微笑说道：
“‘圣杯二’跟着她的大阿卡那牌走了，要交流一些事情。”
“‘圣杯二’？”卢米安一脸疑惑。
“就是芙兰卡，她也是我们的一员，她的代号是‘圣杯二’，就像你是‘权杖七’一样。”“魔术师”女士随口解释道，“你现在算正式加入我们了，你回头和‘圣杯二’多聊聊，让她介绍下我们组织的情况，我就不多讲了。”
芙兰卡不仅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还是以塔罗牌为代号的那个隐秘组织的成员？卢米安惊讶之余竟有点欣喜。
这代表他和芙兰卡是真正意义上的队友了。
“魔术师”女士仔细打量起卢米安还残留着焦黑的脸庞和粘着一块块碎片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套偏简陋的棕色男士正装，丢了过去：
“等会换上吧，虽然特里尔人光着身体在街上跑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新闻，但做人不能完全被环境同化，要懂得坚持自我，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魔药的侵蚀，尽可能地远离失控的风险。”
等卢米安接住了衣物，“魔术师”女士若有所思地说道：
“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详细讲一遍，我虽然知道你会遭遇邪神信徒，和他们产生纠葛，但没预见到你会直接卷入这种层次的事情。”
卢米安从初到特里尔用“招摄之舞”引来苏珊娜.马蒂斯开始，捡重点讲到了刚才那场祭祀，讲到了忒尔弥波洛斯的表现和那条蜥蜴状的怪异生物。
“魔术师”女士听着听着，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等卢米安讲完，微微点头道：
“很不正常啊。
“不管是忒尔弥波洛斯，还是那个‘小精灵’，都不正常。”
她望向卢米安，用平铺直述的口吻道：
“在‘暗影之树’内部，帮你提高‘堕落水银’能力，并让蒙苏里鬼魂提前到来的不是忒尔弥波洛斯。”
“不是祂？”卢米安刚才猜过“魔术师”女士会从哪些地方发现问题，但怎么都没想到她最先提出的是这么一件清晰明了的事情。
当时那种状况，除了忒尔弥波洛斯还会有谁？
而且，确实是在那位宿命的天使妥协后，才有了后续的改变。
“我也不知道。”“魔术师”女士缓慢摇头，“我能确定的是，那位伟大存在的封印不可能让忒尔弥波洛斯渗透出位格那么高的力量，如果可以，祂早就控制住你帮祂解除封印了。”
见卢米安既疑惑又茫然，“魔术师”女士进一步说道：
“忒尔弥波洛斯能够做的只有影响你的判断和选择，毕竟祂封印在你的体内，你们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是连在一起的。
“简单来说就是，查理那件事情上，忒尔弥波洛斯没法让苏珊娜.马蒂斯提前恢复，没法决定她打算什么时候以哪种方式来找查理，祂只能利用这件事情，让你产生使用‘转运之术’帮查理改变命运的意图，提升相应的倾向。
“从这个角度讲，你认为祂有能力提升‘堕落水银’的能力，让蒙苏里鬼魂及时赶到吗？
“帮你承担‘暗影之树’的过去场景倒是可以。
“所以，我一直说的是，在既关键又危险的事情上，提前征询我的意见，而不是自行做出决定。”
卢米安听得内心如同大海，汹涌起伏不断。
他重新回想查理被伦塔司带到地底那件事情，发现确实如同“魔术师”女士所言：
查理的血光之灾和死亡命运来自两方面，一是“至福会”通过伦塔司给予的危险，二是卢米安自己在命运节点上的选择，所以，伦塔司被他们杀死后，查理的运势只是好转了一点，等卢米安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才彻底归于正常，没有忒尔弥波洛斯施加更多影响的痕迹。
祂要是能像影响蒙苏里鬼魂一样影响查理，卢米安大概率早就上当。
“而且，苏珊娜.马蒂斯知道忒尔弥波洛斯能发挥一定的影响，那她离开‘暗影之树’内部后，在那么虚弱的状态下为什么还想着活捉有天使间接帮忙的我？
“除非，经过‘暗影之树’内部那场战斗，本身借助‘暗影之树’具备了点神性的苏珊娜.马蒂斯已经发现忒尔弥波洛斯没法施加影响，被完美封印了，问题另有源头！而源头没有跟着出来！
“艹！我当时还想的是，就算我的判断出错或者命运的交换需要很长的时间，忒尔弥波洛斯也不会放任苏珊娜.马蒂斯活捉我，那样祂将成为祭品，谁知道，祂根本没有能力……”卢米安把推测代入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得到了更加合理的解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略有点痛苦和愤怒地问道。
“魔术师”女士思索了几秒道：
“结合那些不幸，我怀疑忒尔弥波洛斯在外界有帮手，也就是说，你周围可能有一位能影响命运的非凡者潜藏，他根据忒尔弥波洛斯传递出去的想法隐蔽地完成了一些事情，但又没有太过分，那会被发现。”
卢米安脑海内霍然闪过了一个单词：
“‘受难者’！”
在梦里，他和莱恩小队闯入地底祭坛后染上过“受难者”气息！
而巫师墓穴内的猫头鹰和另一个“他”在被揭穿前，始终给他问题的源头和幕后操纵者的感觉。
这些是否也是象征？

第一百五十四章 选择
卢米安之前一直以为梦中另外一个自己代表的是本身的阴暗面，是遭受宿命污染产生的异化人格。
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有更多的寓意。
对“他”本质的解读没有问题，可“他”和那只猫头鹰一直躲在巫师墓穴里，鬼鬼祟祟的行为是否也有相应的象征？
代表幕后的操纵者，代表蜥蜴状生物的主人，代表科尔杜村那场大祭祀真正的策划者？
而现在，他藏在暗中，试图配合忒尔弥波洛斯逃离封印？
可忒尔弥波洛斯对蜥蜴状生物的态度又不像是那样……
卢米安沉默了好几秒，没有隐瞒自己的猜测，详细告诉了“魔术师”女士。
“魔术师”相当认真地听完，思索了一阵道：
“我原本认为只要你按阶段接受心理治疗，一步步回忆起忘记的事情，科尔杜村的真相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你的眼前，那和我了解到的应该没什么区别。
“但听你这么讲了后，我怀疑你梦中呈现的某些象征和隐喻藏着另外的秘密，更深层的秘密。”
“可不管怎么样，那些象征和隐喻都来自我真实经历在梦中的投射，不可能我恢复记忆后还无法解读吧？”卢米安提出了异议。
“魔术师”女士微微笑道：
“那不一定哦。”
见卢米安不解，她简单解释道：
“一方面是你可能没有真实经历到，而你的灵性或者潜意识察觉了危险和异常，将它们以象征性的元素投射到了梦中。
“另一方面，你体内封印着忒尔弥波洛斯，你的命运和祂是连在一起的，你的潜意识可能从祂那里发现了某些异常。”
卢米安大概明白了“魔术师”女士的意思，想了下道：
“等我接受完全部阶段的心理治疗，苏茜女士是否可以直接唤起我的潜意识，询问它不同象征的含义？”
“这非常危险，到时候得根据两位‘心理医生’的综合意见来决定要不要尝试。”“魔术师”女士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得等到很久后，而在此之前，我可以帮你找找擅于解密象征意义的非凡者，看能不能不通过你的潜意识就做出足够准确的解读，需要吗？”
“好。”卢米安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然后，他略感担忧地问道：
“不管可能潜藏在周围的忒尔弥波洛斯帮手吗？”
“魔术师”女士平和说道：
“在我们已经察觉到这种可能性的情况下，我不觉得他还会冒险待在你周围，当然，我会持续做一定的观察。”
她转而问道：
“你打算继续‘极光会’给你的任务吗？刚才应该有不少人看见你冲向‘暗影之树’，这会让加德纳.马丁产生怀疑的。
“你要是不想冒险，就把这事告诉K先生，他应该会非常欣慰你干掉了一位‘堕落树精’，破坏了‘至福会’的计划，然后给你安排新的任务。
“如果你希望继续，我就请人模糊下那些目睹者的记忆，反正当时那种环境下，没看清楚你的具体长相和身体特征很正常。”
卢米安几乎没什么犹豫：
“我想继续。”
加德纳.马丁本身是“猎人”途径的序列6或者序列5，并且身边还有大量的“猎人”，继续接触他，加入那个叫做“铁血十字会”的组织，有很大可能得到“纵火家”后续的魔药配方和主材料。
经过这一件件事情后，卢米安对序列的高低、强者的可怕和本身的水准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有了迫切提升自己实力的渴求，与他初到特里尔时什么都不太在乎，于略显浑噩中追寻希望的状态截然不同。
只有自身足够强，才能对抗不幸，才能在危险的神秘学世界里找到当初那场灾难的真相，才能分辨各种以“复活”为诱饵的提议是否包含恶意！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答应了卢米安的请求。
因为刚才那个话题，所以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道：
“‘暗影之树’被解决了吗？”
“怎么可能？”“魔术师”女士嗤笑了一声，“就算两大教会请求神降，‘暗影之树’也无法被解决，呵呵，不能说没有办法，只是代价高到没人愿意付出。”
“什么样的代价？”卢米安追问道。
“魔术师”女士散步般往山坡侧方走了两步：
“经过一千多年的滋养和影响，‘暗影之树’早就和特里尔融为一体，相当于它的暗面它的影子，除非直接毁掉这座大都市，杀死这里所有人，否则真神也没法彻底摧毁它。
“当然，也可以把特里尔搬到别的地方，迁走所有民众，然后过个五六年，等失去滋养的‘暗影之树’变得足够虚弱，再将它连根拔起，但那样一来，特里尔地底别的危险就控制不住了。”
“还有别的危险？”卢米安皱起了眉头。
特里尔的地底也太夸张了吧？
他随即疑惑问道：
“为什么不在‘暗影之树’刚种下时就毁灭它？”
“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
“这不是急着建城，对抗地底的某些危险，没发现有人悄悄种了株‘暗影之树’吗？”
她没有具体讲还有哪些危险，似乎不认为这是卢米安现在应该知道的。
卢米安敏锐察觉到了这点，闭上了嘴巴。
“魔术师”女士看着他，自嘲一笑道：
“你会不会因为我直接将你派到特里尔，让你卷入一系列危险的事情，又没提供相应的帮助，而不高兴？”
“没有。”卢米安不明白“魔术师”女士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接受任务，完成委托，获得奖励，是足够公平的事情，而这个过程中，“魔术师”女士还会通过信件给予指导。
除了被收养的后面几年，卢米安早就习惯于不完全依赖他人，充分利用手里的各种资源来达成目的。
“魔术师”女士笑了笑：
“你没看到‘圣杯二’召唤她的大阿卡那牌啊？那也是因为正好在特里尔，否则没那么容易和有效。”
她顿了一下道：
“如果我把你作为我眼睛的延伸，我手掌的延伸，作为真正的、没有自我意愿的下属，我是可以让你通过诵念我的名，提供你足够的帮助，在大部分时候保障你的安全，但你选择了‘猎人’途径，这是一个需要战斗，需要拥有强烈自我意志的途径。
“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是成为不了合格‘猎人’的，一个总是仗着有庇护者，一直在舒适区战斗的‘猎人’是很难获得神性，成为圣者的，到时候，得花费更多的时间更大的代价才能弥补现在的缺失。
“你想成为哪种人？”
卢米安沉默了两秒道：
“我想成为让那些混蛋都颤抖的人。”
答案不言而喻。
“魔术师”女士满意点头：
“当然，这不表示我会不管你，我依旧会回你的信，给予你意见，甚至根据你的请求直接提供帮助，但我不希望你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能受到庇护。”
卢米安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理解。
他想起苏珊娜.马蒂斯快速诵念某些话语祈求来高位格帮助的事情，结合“魔术师”女士刚才提及的关键词，仿佛在思索般道：
“诵念某位存在的尊名可以获得祂的注视，祈求来相应的帮助？”
“对。”“魔术师”轻轻颔首道，“但那需要对方有足够的善意，等你到了某个阶段，我也会将我的名告诉你，嗯，你掌握着‘愚者’先生的尊名，可如果不举行仪式，仅靠诵念是很难获得有效回应的，甚至可能遭遇不好的影响，这是因为‘愚者’先生在对抗着某位古老的神灵，那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和这个世界是否能度过末日。”
“愚者”先生？那位伟大存在的简称是“愚者”？果然是以塔罗牌为代号的隐秘组织……卢米安之前听见“愚者”时，都是自动联想到日常出现的塔罗牌，而不是尊名里的那个“愚者”，那更像是一种形容。
“魔术师”女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看了卢米安手中的树干一眼：
“这是个好东西，不具备神性的攻击都无法损伤它，而命中目标后，还可能引发他某种欲望。
“你要是再收获能匹配它的非凡特性，可以想办法请一位圣者层次的‘工匠’把它们合在一起，做成神奇物品。
“不能一直带着它，否则你的各种欲望都会逐渐失控，对服食魔药的非凡者来说，这很危险。”
刚刚说完，“魔术师”女士就略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对卢米安道：
“今天就到这里。”
下一秒，卢米安的眼前又出现了混杂在一起的浓郁色块和那一个个无法描述形体的透明生物。
又过了一秒，他看见了满是裂缝的乱街。
“魔术师”女士已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卢米安愣了一下，赶紧将手中的衣物和裤子套上。
紧接着，他看见了不远处的芙兰卡。
两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流处在同一个隐秘组织的感受，就看见巷子内的阴影里蹿出来套着灰蓝色长裙的简娜。
卢米安和芙兰卡条件反射般产生了警惕，各自提升了防备。
简娜捂着肋部的伤口，欣喜喊道：
“艹！你们果然没事！”
“好像是真的……”芙兰卡咕哝了一句，迎了上去，关切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简娜略显紧张地环顾了一圈，压着嗓音道：
“我刺杀了于格.阿图瓦，受了枪伤。”
“我艹！你成功了？还逃出来了？”芙兰卡一脸震惊。
她觉得自己都办不到这件事情。
这叫什么？这叫真正的刺客！
卢米安见乱街已有少数一些人来往，于是打断了简娜的话语：
“到了金鸡旅馆再讲，然后给你取出子弹，治疗伤势。”
“我还有半瓶治疗药剂。”芙兰卡欣喜补充。
她扶住简娜，沿着路边的阴影，往金鸡旅馆返回。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们遇上了安东尼.瑞德这个情报贩子。
卢米安笑了起来，以嘲讽的口吻道：
“我以为你逃走了。”
“我在市场区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安东尼.瑞德含糊回答。
四人又走了几步，看见了那栋米黄色的五层建筑。
金鸡旅馆比之前倾斜了一点，墙壁表面有些许裂痕，爬着开始枯萎的藤蔓和树枝。
因为剩余的租客们还没有返回，它透出了难以言喻的破败和死寂。
…………
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某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提着陈旧的行李箱，跟随人群下了蒸汽列车，出了站台，一路走到了乱街。
他看见了那栋米黄色的五层建筑，看见它表面刷着十几道鲜艳的红色。
“金鸡旅馆。”他念出了那栋建筑的名字，摸了摸衣兜内的钞票和硬币，觉得应该能负担得起。
金鸡旅馆比他想象的干净很多，虽然不少地方都贴着过时的报纸和廉价的粉色纸张，但没有随处可见的臭虫、粘稠恶心的浓痰和各种各样的垃圾。
花费15费尔金租了302房间后，这位年轻人一边提着行李箱沿阶梯往上，一边欣喜地想道：
“比我想象的便宜啊，这么干净的旅馆才15费尔金一个月……”
将行李箱放到逼仄的房间内后，他决定拿着省下的钱去喝一杯。
到了欢乐之都，就得有欢乐之都的样子！
他一路来到地下酒吧，刚刚走入，就感觉到了喧嚣和热闹。
一个穿着衬衣打着领结的家伙拿着支啤酒，挥舞着自己偏短的手臂，站在小圆桌上，热情洋溢地向周围的人宣讲着什么，其他人有的喝酒，有的唱歌，有的跳舞，都不肯安静。
吧台处坐着几个酒客，放着一个奇怪的机器。
那年轻人靠拢过去，打量了下机器的橡胶软管和玻璃罐，好奇问道：
“这是什么？”
一个头发金中带黑，长相英俊的酒客侧过了身体，笑容灿烂地回答道：
“它叫傻瓜仪，可以测试一个人的聪明指数，或者说愚蠢指数。”
（第二卷完）
第三卷 阴谋家

第一章 隐秘组织
《市场区恐怖事件时，鲁恩王国军情九处副处长正好经过！》
《国会激烈讨论‘永恒烈阳’教会在于格.阿图瓦遇刺之事上需要承担的责任》
《严重的渎职！》
《两大教会商议限制国会议员的豁免权》
《不能让未做宣誓的人享受豁免》
《国会？邪神信徒的温床！》
《于格.阿图瓦为制造市场区恐怖事件的邪神信徒提供了庇护》
明媚的午后阳光下，简娜的目光从一份份报纸的头版标题上扫过，它们处在不同的立场，做着激烈的争论。
最后，简娜的视线落在了贴于报刊亭侧面的那一张张通缉令上：
“纪尧姆.贝内……”
“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
“卢米安.李……”
“切莉娅.贝洛……”
简娜凝视着自己的通缉令，总觉得这事太过魔幻。
那张通缉令上的照片或者说画像，和她本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除了都能称得上美丽，五官细节几乎是反着来的，别说那些赏金猎人，就算她的哥哥朱利安看到这通缉令，也不会认为那是他妹妹。
所以，这段时间简娜依旧白天在老鸽笼学习表演，晚上到微风舞厅唱歌挣钱，活得和以往没太大区别。
要不是报纸上每天都在讨论于格.阿图瓦之死和因此引发的各种纷争，她都怀疑刺杀于格.阿图瓦只是自己情绪崩溃下的一场梦境。
根据芙兰卡打听到的消息和藉此做出的推测，官方非凡者应该是对简娜刺杀于格.阿图瓦之事非常欣赏，认为她对铲除一伙邪神信徒做出了卓越贡献，要不是碍于国会方面的压力，碍于各方面的限制，他们说不定都想给简娜颁发一枚勋章。
所以，他们故意采取错误的信息绘制通缉令，故意用调查为借口，帮简娜的哥哥朱利安驱除了残余的、让情绪不稳定的邪恶力量，治好了他潜藏的心理疾病，并打着人道主义和帮扶信徒的旗帜给朱利安介绍了一份可以接受正规培训的钳工工作。
于简娜而言，除了每次去见哥哥需要避开周围的邻居，生活几乎没受影响，该学习戏剧表演的时候学习戏剧表演，该当“浮夸女”的时候当“浮夸女”。
而以芙兰卡的经验，再过几天，简娜要是还没有离开市场区，“永恒烈阳”教会的“净化者”应该就会接触她，告知她一些常识和禁忌，免得她作为野生非凡者不小心制造出灾祸，然后再将她发展成线人。
换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非凡者，也许会选择暗中观察和悄然跟踪简娜，从而查出她的非凡特性来源，掌握与她接触的野生非凡者都有哪些，之后看情况决定是立刻抓捕，发展成线人，还是放长线钓大鱼，而“净化者”们，在简娜确实帮了大忙的情况下，绝大部分还是会采取较为光明的做法。
简娜对此有一种不太在乎的感觉，官方非凡者要抓她，她就跑，要她当线人，她就当，要是不管她，她就继续挣钱，把原本的欠债都还上，把明年的学费攒够。
收回视线，刚从老鸽笼出来，身穿灰白色长裙的简娜转向白外套街，打算休息一会儿，化上烟熏一样的堕落妆容，去微风舞厅当“浮夸女”。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穿着女士衬衫、浅色马裤，脚踩一双木制拖鞋的芙兰卡颇为高兴地对上门拜访的卢米安道：
“老鸽笼剧场比我想象的更赚钱啊！”
在以灾后重建为名义的邪教徒产业慈善拍卖会上，加德纳.马丁花5万费尔金买下了老鸽笼剧场，将它交给芙兰卡管理，而收益的大头也留给了这位情妇。
那场拍卖会上，他还用2000费尔金购入了金鸡旅馆，时不时派人来转一圈，做些奇奇怪怪的检查，似乎想弄清楚那场灾难的真相。
而日常管理毫无疑问还是卢米安负责。
天气渐热，卢米安用棕色薄裤、白色衬衣配黑色马甲，未穿外套。
他没问老鸽笼的收益究竟有多少，环顾了一圈道：
“我想知道我们加入的那个隐秘组织的情况。”
他之前以为芙兰卡会找个合适的时间，主动告诉自己，结果等了好几天，对方就跟忘记了这件事情一样，只好亲自上门询问。
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震惊脱口：
“你不知道？”
你连组织的情况都不知道，就加入了？
要不是“审判”女士确认过卢米安是组织的一员，她都怀疑这家伙现在是诈唬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加入。
卢米安诚恳回答：
“之前在考核期，等过了考核，我的大阿卡那牌希望由你来告诉我。”
芙兰卡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她也经历过考核，当时知道的也不多。
她坐回安乐椅上，双腿盘起，腰背挺直地说道：
“我们都是‘塔罗会’的一员。”
“‘塔罗会’……”已坐至对面沙发的卢米安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个隐秘组织的成员都是以塔罗牌为代号的，核心成员用大阿卡那牌，一般成员用小阿卡那牌。
芙兰卡脸上逐渐露出了自豪的情绪：
“在整个世界，我们‘塔罗会’都是最独特的隐秘组织，甚至能称得上最强大之一。
“因为我们的首领是一位站在所有神灵顶端的伟大存在，别的隐秘组织里，他们侍奉的神灵只会注视，只会给予神启，不会直接参与，而‘愚者’先生陷入沉睡之前，会定期召集那些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在祂的神国聚会。
“这叫什么？这叫真正的神前会议！
“各大教会都有所谓的神前会议，但那顶多算是在神灵注视下举行的会议，而不是有神灵参与，就在神灵面前举行的会议。”
说到这里，芙兰卡以手按胸，微微弯腰：
“赞美愚者！”
卢米安想过“塔罗会”非常高端的可能性，毕竟“魔术师”女士表现得既神秘又强大，但他没想到的是，“魔术师”女士提及的伟大存在直接就是“塔罗会”的首领。
这打破了他对神灵的刻板认知。
他琢磨了一下道：
“‘愚者’先生之所以叫‘愚者’，是因为祂持有大阿卡那牌里的‘愚者’牌？”
所以也是“塔罗会”的一员？
“有这方面的原因吧。”芙兰卡思索了几秒道，“但没谁确认过，我更怀疑是因为‘愚者’先生那一长串尊名里有‘愚者’这个单词，所以祂在建立隐秘组织时，选择用‘塔罗会’为名，并让每一位成员持有不同的塔罗牌。”
“真的可以直接称呼祂为‘愚者’先生吗？”卢米安觉得这好像会有亵渎或者说轻慢神灵的嫌疑，“先生”这个后缀太人类化了一点，不够神圣。
芙兰卡笑道：
“没问题，据说‘愚者’先生自己也很喜欢这个称呼。”
见卢米安不再有疑问，芙兰卡继续往下讲述：
“在很多仪式魔法上，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祈求对象，可以向‘愚者’先生请求帮助，虽然过程也许会和你预想的不一样，但最终必然会以某种奇妙的方式让你获得你想要的结果。
“唯一的问题是，‘愚者’先生陷入了沉睡，我们不能经常打扰祂，我的大阿卡那牌建议，非必要情况下，每月不超过一次，平时也不能通过诵念祂的尊名获得注视和帮助，那不仅可能失败，而且会承担一定的风险，沉睡神灵下意识外泄的一点力量足以摧毁我们几百次，所以，必须举行仪式，保证自身安全。”
这一点“魔术师”女士提过，但根据她的意思，“愚者”先生似乎不只是沉睡这么简单……芙兰卡不知道？卢米安疑惑之余，若有所思地问道：
“‘愚者’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神灵？”
芙兰卡清了清喉咙道：
“由我来讲会不够全面不够详细，哈哈，我没记住那么多。
“我建议你去‘愚者’先生的教堂听一听主教的布道。”
“‘愚者’先生的教堂？”卢米安略感愕然地反问道。
特里尔还有“愚者”先生的教堂？
因蒂斯不是只有两大教会吗？
芙兰卡解释道：
“‘愚者’先生的教会主要在苏尼亚海的罗思德群岛和南大陆一些地方，但因为海上不少商人、水手、赏金猎人、宝藏猎人都信仰了‘愚者’先生，所以，在广场区的拉维尼码头经常能遇上‘愚者’先生的信徒。
“后来不知为什么，两大教会竟然同意了‘愚者’先生的教会在那里修建一座小教堂，供来往的海商们祈祷，但不能主动传教，不能在教堂之外的地方布道，绝大部分特里尔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座教堂存在。”
广场区位于塞伦佐河北岸，特里尔的西面，拉维尼码头承接着几个海边港口运送来的各种货物，时常会有海商出没，有水手们来感受特里尔的繁华和热闹。
拉维尼码头再往西就是以夏约酒闻名的夏约镇。
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我找时间去听一听。”
说完，他好奇问道：
“‘愚者’先生的教会和我们‘塔罗会’是什么关系？”

第二章 大阿卡那牌们
盘腿坐于安乐椅上的芙兰卡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略作斟酌后笑道：
“‘愚者’先生的教会更像是我们‘塔罗会’相对独立的一个下属机构。”
见卢米安还有点不解，她做了进一步的阐述：
“我们‘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们每一位都是现实或者神秘学世界的大人物，我怀疑‘愚者教会’的教宗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而别的大阿卡那牌可能还领导着另外的组织，那些组织的人不一定信仰‘愚者’先生，但会为‘塔罗会’的某些行动提供帮助。
“简单来说就是，‘塔罗会’是‘愚者’先生直接领导的最高议事机构，每一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都具备很高的位格，拥有自身的势力，而其中之一是‘愚者教会’。”
卢米安大概听明白了芙兰卡的意思，转而问道：
“我们一共有多少位大阿卡那牌？”
芙兰卡摇了摇头：
“我没法给出准确的数量，因为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的身份都是保密的，我们接触最多的只有我们直属的大阿卡那牌，唔……我的是‘审判’女士。”
“我的是‘魔术师’女士。”卢米安跟着说道。
芙兰卡笑了起来：
“她们两位好像经常一起出现，嗯，我们塔罗会有一个习惯，做了某些事情后，会将整副塔罗牌洒在现场，并将代表自己的那张置于最醒目的位置……”
“这会不会太浪费了？”卢米安打断了芙兰卡的话语。
“不就一副塔罗牌吗？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酷吗？”芙兰卡咕哝了两句，“你也可以只留代表自己的那张牌，但失去一张牌的塔罗还有什么作用？下次不还得再新买一副？你要是去工厂大量定制只有一张牌的塔罗，很容易被盯上。”
“我可以自己画。”卢米安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
虽然他不可能画得就跟印刷品一样，但足以呈现出“权杖七”的主要特征。
芙兰卡一时无言，隔了几秒才道：
“自己画的会有神秘学方面的联系吧，那不是还得浪费精力做反占卜？
“哎，又不是一定要放，和非‘塔罗会’成员一起行动的时候不用放，执行现在这种潜伏任务的时候不用放，本身就有明确嫌疑的时候不用放。
“艹！我怎么被你把话题带歪了，我想说的是，因为我们‘塔罗会’有这样的习惯和风气，所以，我通过各家报纸和不同的神秘学聚会了解到了较为活跃的大阿卡那牌还有哪些：
“在间海沿岸、特里尔和贝克兰德出现过几次的‘正义’女士，海上的‘倒吊人’先生、‘隐者’女士、‘太阳’先生，南大陆的‘月亮’先生和‘星星’先生，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大阿卡那牌持有者，我就不知道了。”
“正义”女士、“倒吊人”先生、“太阳”先生、“隐者”女士、“星星”先生、“月亮”先生……卢米安发现这一排称呼放在一起，真的很神秘，很有档次，不像“权杖七”“圣杯二”一听就是杂鱼。
略作思索，他发现芙兰卡提到了一个关键点：
“正义”女士出现的地方有间海沿岸、特里尔和贝克兰德。
这是除了“审判”女士和“魔术师”女士，唯一明确可能会在特里尔的大阿卡那牌。
而卢米安记得很清楚，苏茜女士提过，间海西岸的人确实有可能是“观众”途径的非凡者。
这反过来也说明，她对间海西岸有足够的了解。
结合她与另外那位“心理医生”在特里尔这个事实，她们和“正义”女士的活动范围至少重叠了三分之二。
再加上“魔术师”女士说到两位“心理医生”时较为平等的姿态和自身心理问题会涉及高层次事物的情况，卢米安怀疑她们之一就是“正义”女士。
从“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都喜欢以塔罗牌自称，隐藏真正姓名看，那位一直坐在对面的神秘女士更可能是“正义”这张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苏茜则像是她手下的小阿卡那牌。
想到这里，卢米安看了已换了个坐姿的芙兰卡道：
“你之前是打算从我们‘塔罗会’内部给简娜的哥哥找真正的‘心理医生’？”
不明白卢米安为什么突然将话题拐到这件事情上的芙兰卡怔了一下道：
“不，我打算找‘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
“不是特别关键或者非常严重的事情，我都尽量不联系我的大阿卡那牌‘审判’女士，虽然她一直表现得很平和，也愿意提供帮助，但你知道吗？她是一位真正的半神，是拥有神性的大人物，怎么能频繁地拿各种小事麻烦她？她自己说不介意，可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定等同，每一次没有太大意义的麻烦都可能会带来好感的降低。
“等好感降低到了一定程度，一位半神有各种各样的方法让你活着还不如死去，并且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那样。
“我一般都是自己能解决的自己解决，不能的则借助加德纳.马丁或者研究会成员的力量，要是还不行，才考虑联系‘审判’女士。”
卢米安其实也带着点这样的心态，但他有汇报任务情况、压制忒尔弥波洛斯影响等借口，可以时不时写信给“魔术师”女士，顺带打听些情报。
反正都写信了，问一问又不会损失什么！
见芙兰卡之前要请的“心理医生”和自己的不是同一位，卢米安未提苏茜之事，轻轻点头道：
“我也是这样。”
这时，芙兰卡左右看了一眼，不自觉压低了嗓音：
“但该请求帮助的时候绝对不要不好意思，他们这些大阿卡那牌拥有的资源、掌控的势力，超乎你想象，你觉得很难办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也许一个命令一个念头就能解决。
“我那个神奇物品‘惩戒之戒’是不是很厉害？‘审判’女士给的，在我提出请求后，直接给了我，甚至允许我拖欠一段时间的等价交换筹码。
“呃……我明白你为什么能那么快拿到‘纵火家’魔药的配方和主材料了！”
这还真没猜错……卢米安笑了笑，用这样的姿态告诉了芙兰卡正确答案。
他觉得自己要是能弄到搭配“暗影树枝”的非凡特性，真的可以请求“魔术师”女士帮忙找一位圣者层次的“工匠”，制作相应的神奇物品。
比起才序列7的他，已踏入半神领域的“魔术师”女士更可能认识高位格的“工匠”！
芙兰卡吐了口气，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每一张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都是半神，大概率是圣者，至少较为活跃的那几位不像有地上天使的位格，但‘审判’女士告诉过我，‘塔罗会’有天使，不只一位！”
至少8位圣者，不只一位天使？这比“极光会”更强啊……不愧是最特殊的隐秘组织……卢米安一边感慨，一边又本能地怀疑这是不是“塔罗会”的核心成员在自我抬高，让下属们更有归属感。
芙兰卡一脸向往地说道：
“我现在的梦想就是一步步晋升到序列5，然后跳至‘猎人’途径的序列4，成为半神，有资格拿到一张大阿卡那牌。
“那不仅意味着更强的实力和安全感，而且还代表我能参加神前会议，等到‘愚者’先生醒来，向祂询问一件事情。”
根据“魔术师”女士的意思，只有“愚者”先生才能决定谁获得大阿卡那牌，而不是看有没有晋升序列4，成为半神……卢米安由此打击了芙兰卡一句，免得她抱有太大的期望。
芙兰卡一点也不介意，笑着说道：
“反正我的问题也要等到‘愚者’先生醒来，到时候，半神肯定比别的成员更有资格拿到大阿卡那牌。”
说到这里，她看着卢米安道：
“除了我们，特里尔较为活跃的小阿卡那牌还有四张，整个世界一共有二十三张，但可能更少，因为很多非凡者会觉得在事件现场丢塔罗牌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有意模仿，或者，借此将官方非凡者调查的方向引偏。
“在特里尔，最出名的是‘宝剑骑士’牌，年初，他引爆了一个属于南大陆恐怖组织‘玫瑰学派’的仓库，那里藏了大量的炸药，而现场还有一些非人类的肢体残留……”
卢米安仔细听完了芙兰卡的讲述，对“塔罗会”，对大阿卡那牌和小阿卡那牌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想了想道：
“小阿卡那牌之间有神秘学聚会吗？”
“没有。”芙兰卡又一次摇头，“除非像我们这样在现实中相遇，否则只能通过各自的大阿卡那牌交流，嗯，大阿卡那牌之间是有定期聚会的，在‘愚者’先生的神国！
“‘不过，审判’女士提过一次，如果确实有迫切的需要，在自身大阿卡那牌的帮助下，我们是能以某种超越现实距离的方式联络的，但这不是常规事项。”
卢米安已没什么问题，又聊了几句后，听见简娜的脚步声沿楼梯往上。
他当即站起，准备离开。
“你这是去哪里？”芙兰卡有点疑惑地问道。
这个时间点，微风舞厅也没什么事，不如留下来玩罗塞尔大帝“发明”的“斗邪恶”纸牌。
卢米安意味复杂地笑了笑：
“去地下墓穴。”
疯子弗拉芒和鲁尔夫妇的骨灰终于要被送去地下墓穴安葬了。

第三章 地下墓穴
市场区警察总局外面，利用“窥秘眼镜”简单做了伪装的卢米安登上了那辆描绘着香根鸢尾花的马车。
两位身穿黑色制服的普通警员并排坐着，脚前放有三个深色的骨灰盒，上面用闪烁荧光的墨水书写着死者的姓名。
等卢米安坐到了对面，隶属于警察总局的马车缓缓驶动，年长一点的那位警员颇为好奇地问道：
“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特意送葬？”
他记得三名死者里，两位已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一位虽然还有不少非直系的亲属活着，但一听到弗拉芒这个名字，都特别害怕，不仅不愿意来领取骨灰和遗物，就连承认双方有血缘或姻亲关系都非常勉强。
卢米安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我算是他们的房东。”
“只是房东？”年长些的那位警员明显不信。
“警官，房东也是人，也会有感情！”卢米安好笑回应，“我和他们要么喝过几次酒，要么经常聊天，帮他们把骨灰送到地下墓穴又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更年轻的警员望着窗外，摆出不愿意闲聊的姿态，而年长一点的那位警员很有自来熟的气质：
“你果然和外表一样年轻，既然在市场区做旅馆或公寓，那就要记住，不能对租客产生任何感情，否则不是被骗，就是伤心，等多来几次，你就再也不会对别人抱有热情了。”
卢米安敷衍了几句后，那位警员问道：
“弗拉芒还有遗物在我们那里，他的亲属都不愿意领取，你要不要拿？如果不要，我们就自己处理了。”
“等从地下墓穴回来，我去看看。”卢米安对这事并不是太在意。
从市场区到天文台区炼狱广场的途中，那位年长些的警员一直在找人聊天，不是拉着卢米安交流，就是试图打扰自己的同事，没有片刻停止。
终于抵达目的地，抱着鲁尔的骨灰走下马车后，以卢米安的健谈都有一种耳朵总算得到休息的感觉。
负责接待他们的墓穴管理员是卢米安之前遇到过的那位：
三十多岁，身材中等，褐发微卷，胡须浓密，眼角呈现略微上翘的状态，穿着黄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衣，套着蓝色的马甲。
“肯达尔，怎么又是你？”年长些的警员笑着打起招呼。
肯达尔提着还未点亮的电石灯，微笑回应：
“罗贝尔，听说你要过来，我特意推了其他安排，在这里等你。”
这位墓穴管理员一边说，一边打量了卢米安两眼，强调道：
“没有忘记准备白色的蜡烛吧？”
“忘记别的也不会忘记这个！”抱着弗拉芒骨灰盒的罗贝尔略显艰难地从衣兜内拿出了三根白色的蜡烛，分别丢给自己的同事和卢米安一根。
见他们已准备妥当，肯达尔点燃电石灯，转过身去，引导他们沿足有138层的石制阶梯一点点往黑暗深处走去。
途中，他们经过了铭刻有两大圣徽的沉重木门，经过了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安静楼道。
对卢米安而言，这样的黑暗环境并不陌生，反倒那位年轻的警员有些紧张，将米歇尔太太的骨灰盒用力抱住，以寻求更多的安全感。
穿过有一盏盏煤气路灯的宽敞大道后，一行四人抵达了地下墓穴的入口。
那座天然形成人工改造过的巨石门洞静静地屹立于昏黄的光芒内，两侧是大量的骷髅头、白骨手臂、太阳花和蒸汽元素浮雕，后方是光照似乎无法穿透的浓郁黑暗。
它的门楣上，用因蒂斯语书写着两句铭文：
“站住！
“前方是死亡帝国！”
即使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幕场景，卢米安还是产生了一种肃穆沉重的感觉。
和以往更多是好奇和疑惑不同，现在的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些警告和这种环境的重量：
特里尔的地底埋藏着大量的、足以毁灭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因蒂斯的危险，包括但不限于第四纪那个特里尔、“暗影之树”和无形的火焰，而同样位于这里的地下墓穴大概率也不是什么无害之地！
按照奥斯塔.特鲁尔这个“秘祈人”的说法，游览者们举着点燃的白色蜡烛进入地下墓穴很像是一种仪式，寻求隐秘存在保护的仪式。
这种地方竟然还向公众开放，让卢米安不得不怀疑它是压制地底某个危险的组成部分，就像当初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上面修建新城一样。
肯达尔转过身来，对卢米安等人道：
“可以点燃蜡烛了，离开地下墓穴前，不能让它熄灭。
“如果跟丢了我，不要紧张，寻找路牌，找不到路牌，就看头顶的黑线，沿着它一直走就可以出来。”
借助肯达尔手里的电石灯，卢米安三人相继点亮了白色的蜡烛，让它们散发出偏黄的光芒。
四朵烛火轻轻跳跃中，肯达尔熄灭了电石灯，向前穿过巨石门洞，进入了那个“死亡帝国”。
卢米安紧随其后，单手抱着骨灰盒，另一只手举着白色的蜡烛。
忽然，他有了点冷意。
那寒冷不来自于四周，而是直接从他的心底迸发，让他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精神瞬间紧绷，只觉周围有一道道目光投向了自己，静静注视。
借着手里的烛火，他望向了右侧，看见石壁上挖着一个又一个坑洞，每个坑洞内都塞着一具白骨森然的尸体。
那一个个眼窝凹陷、没有血肉的头颅仿佛都在望着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望着。
卢米安没有低头，仔细观察起这些尸骨，发现自身被无形注视的诡异感觉并非来自它们，且没有消退。
下意识间，他想打开自己的“灵视”，确认下情况。
但现在的他已不是刚到特里尔时的他，遭遇了不少事情，明白了许多警告是前人用血和泪书写而成的。
不该看的不看……既然没给我带来危险，那就不用寻找异常的源头……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两句，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警察们。
他们似乎没察觉到任何不对，正常地跟着墓穴管理员肯达尔往前走着。
这让卢米安怀疑刚才的体验是自己晋升“纵火家”后，灵性产生质变带来的影响。
感觉不到才好啊……卢米安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因为被一道道目光注视着，他的皮肤表面凸显出了密集的细小疙瘩。
他谨慎抬头，果然看见墓穴顶部画着一条较粗的黑线，并标有指向门洞外面的箭头。
一步步前行中，卢米安发现道路两侧摆满了骸骨，它们有的在石壁上的坑洞里，有的就堆放在路边，有的还有破旧的衣物遮掩，有的不仅已找不到陪葬物，就连头骨都长出了一层暗绿色的霉菌，空气里弥漫着稀释良好的腐烂味道。
地下墓穴分成了多个墓室，每个墓室都有自己的名称，以免祭拜者们找不到相应的骸骨。
卢米安等人跟着肯达尔从“小礼拜堂墓室”和“纪念柱墓室”之间穿过后，看见前方一下多了几十朵偏黄的烛火。
它们时而聚集在一起，仿佛夜晚的萤火虫，时而如同黯淡星光汇成的河流。
卢米安随意望了一眼，竟看见了一位戴着白色头纱，身穿圣洁礼服的新娘，她的旁边是一袭黑色燕尾服，胸前口袋插着手帕花朵的新郎，围绕着他们，还有三四十个年轻人，手里都举着点燃的白色蜡烛，嘻嘻哈哈，很是欢乐。
“这是在做什么？”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肯达尔“呵”了一声道：
“婚礼的一部分。
“从前年开始，新婚夫妇带着年轻的宾客进入地下墓穴，穿行于逝者之间，成了特里尔流行的婚礼仪式，年轻人嘛，总是这么大胆，并且以炫耀自己的胆量吓唬住别人为荣，我看到过有宾客故意捡起一根手骨，用它去拍新娘和新郎的肩膀，吓得他们差点晕过去。”
你们特里尔人啊……卢米安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越过这群人没多久，四人抵达了目的地“墓灯墓室”。
这里的中间有个黑色的基座，上方立着涂成白色、描绘有“太阳圣徽”的方尖碑，方尖碑的顶端有盏造型古老、早已熄灭的油灯，而四周的墙上地面摆满了骸骨、骨灰盒和为数众多的泪瓶。
进入这里后，卢米安才想到一个问题：
“弗拉芒的亲人在哪个位置？”
他想让弗拉芒安睡于他的孩子、妻子和父母身旁。
短暂的思索后，卢米安忽然明白了弗拉芒为什么不写清楚亲人骸骨的位置：
他很内疚，他很自责，他想和亲人待在一起，又不敢靠近他们，只打算位于同一个墓室，远远地望着他们。
难以言喻的悲伤涌入了卢米安的心头，他静立了一会儿，选择尊重弗拉芒的遗愿，随意找了个空位，放下了这个疯子的骨灰盒。
等罗贝尔他们将鲁尔夫妇的骨灰盒重叠在一起放好后，四人同时做起祈祷，或“赞美太阳”，或“蒸汽在上”。
往回走的途中，他们又遇上了那对新婚夫妇和参加婚礼的年轻宾客。
即将擦身而过时，卢米安看见那支队伍的后方，有一对疑似情侣的年轻人趁着墓穴管理员未注意自己，跃跃欲试着想吹灭手中的白色蜡烛，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呼！
他们真的那么做了。
两朵偏黄的烛火随之熄灭。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脑袋恍惚了一下。
他的状态瞬间恢复，可视线里已没有了那对疑似情侣的年轻人。
不见了……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想要看清楚那里的情况。
几秒后，他确认了一个事实：
那对疑似情侣的年轻人真的不见了！
卢米安随即将目光投向了那支队伍。
不管是走在前面的新婚夫妇和部分宾客，还是最后方的几个人，都不觉得队伍里少了谁，依旧笑着，闹着，前行着。

第四章 遗物
有那么一个刹那，卢米安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根本没有那对情侣，也根本没有试图吹灭烛火的行为！
如果不是记忆依旧深刻，如果不是对地下特里尔的危险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卢米安肯定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而不是在这里寻觅那对情侣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之前位于那对情侣后面的几个宾客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方的人，填补了队伍间突兀出现的空白。
他们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迷惑。
一切都是那样的正常。
本就被无数隐形目光注视着的卢米安，身体表面如同鸡皮的细小疙瘩愈发明显了。
他下意识望向了走在两名警察前面的墓穴管理员肯达尔，看他对刚才的事情有什么反应。
穿着黄色长裤、套着蓝色马甲的肯达尔一手提着熄灭的电石灯，一手举着静静燃烧的白色蜡烛，目不斜视地沿来时的道路往地下墓穴的出口走去，对旁边那支队伍里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丝毫的察觉。
突然，他回过头来，目光与卢米安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有什么事情吗？”肯达尔略显低沉的嗓音回荡在了两侧都是墓室的甬道内，回荡在了附近颅骨的空洞里。
卢米安不见异常，颇为平静地回答道：
“怕跟丢。”
肯达尔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那我再慢一点。”
他继续往出口门洞行去，步伐放缓了不少，慢悠悠的，摇摇晃晃，无比沉默，如同一些恐怖小说里描写的活尸。
卢米安举着摇曳偏黄火焰的白色蜡烛，越过了那群还在笑闹，时不时故意和某个白色颅骨对视的新婚派对参与者，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他们真的没察觉少了人……
“等他们从地下墓穴离开，那一男一女的家人会发现自己的亲属失踪了吗？
“我之前就在想，地下墓穴对公众开放，经常会有大学生来这里冒险，和骸骨共舞，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就算接受墓穴管理员引领的游览者都会有不听警告的人存在，更别提只是自己带着一根白色蜡烛就进入了地下墓穴的年轻人们……
“我原本以为是有更安全的保护措施，或者出事的频率不高，吓不到那些人，现在看起来，似乎是另外一回事……”
卢米安怀疑，被地下墓穴“吞噬”的人不仅身体会消失，就连在朋友和亲属脑海内的存在印象都会被抹去！
“我为什么能记得他们？因为我体内封印着忒尔弥波洛斯，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和祂连在了一起？
“这么危险的地方，政府和两大教会为什么还向公众开放？地下墓穴需要有大量的活人经常出入，以压制什么？那些不听警告的人就当是必要的祭品？”卢米安越想越是汗毛耸立，强迫自己不再深入去分析。
缺乏足够信息的他也没法深入分析。
反正地下墓穴没什么值得他冒险探索的事物，偶尔这么来一次，只要遵循规则，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从进入地下墓穴开始，那位“健谈”的警察罗贝尔就陷入了沉默，似乎也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
他不说话，更加没人聊天，一行四人在难言的安静里回到了那座刻有精美浮雕的天然门洞，走了出去。
刚一穿过那条界线，卢米安立刻感觉到数不清的隐形注视消失了。
他身体内部不再产生寒意，皮肤迅速恢复了正常。
“呼……”罗贝尔长长地吐了口气，“每次进地下墓穴，我都浑身不自在，肯达尔，你怎么能做到每天进去十几次，还非常快乐的？”
肯达尔呵呵笑道：
“你以为我们不受影响啊？只要不用值夜，有家庭的都会赶紧去找自己的妻子，没有的则去城墙街这些地方，用别人的温度暖和自己。
“说真的，在这里待久了，我都感觉自己慢慢变成了一具尸体。”
闲聊之中，肯达尔点燃了电石灯，熄灭了手中的蜡烛。
一路回到地上，罗贝尔望了眼停于入口建筑外面的市场区警察总局马车，对同事和卢米安讪讪笑道：
“不自在久了，我就想撒尿，你们等等我，我先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往售卖地下墓穴门票的那栋泥灰色两层建筑走了过去。
卢米安望了眼布满石刻浮雕的穹顶，站到了边缘的柱子旁，漫无目的地打量起来往于炼狱广场的行人，而另外那名警察上了马车，坐着等待。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忽然又有了一点寒意。
这和他进入地下墓穴后的感受非常相似，但没那么强烈。
他本能地、戒备地转过了身体，看见墓穴管理员肯达尔正站在背后，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自己。
“有什么事吗？”卢米安一派平静地问道。
留着浓密褐须的肯达尔嗓音低沉地问道：
“你刚才在看什么？”
卢米安内心微沉，半是真心半是表演地问道：
“你指的是哪次？”
“回来途中，路过那群人的时候。”肯达尔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卢米安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对在死人堆里举行的婚礼很感兴趣，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怕，玩得很开心。”
肯达尔凝视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道：
“不要学他们。”
说完，这位墓穴管理员提着未点燃的电石灯，向属于他们的那栋泥灰色两层建筑一步步行去。
没多久，警察罗贝尔小跑着过来，马车往老实人市场区返回。
…………
市场区警察总局，位于一楼走廊深处的“遗物室”内。
罗贝尔走到分成多个格子的木架前，指着其中一个格子道：
“喏，弗拉芒的遗物。”
那里塞着一个深色的行李箱、钢笔纸张墨水瓶和几本大部头的书籍。
卢米安抽出一本书，简单翻了一下，发现是讲特里尔地下岩层的矿物学教材，对他这个失学青年来说，内容非常艰涩，甚至有大量的单词不认识，那是属于矿物学的专有名词。
另外的几本书籍也属于矿物学，有的是基础性教材，有的是更为复杂的论文集。
稍做确认，卢米安提出那个行李箱，将它放到了地上，打了开来。
除了两套衣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行李箱被一个又一个小型灰白色布袋占满了，它们上面用钢笔书写着不同的名称：
“花朵”、“莎草”、“绵羊”……
这是弗拉芒提过的特里尔地下不同岩层的名称……袋子内装的是对应的矿物标本？卢米安略作回忆，大概猜到了那些布袋内有什么。
弗拉芒疯了之后，没有忘记携带自己的研究对象！
而这些对卢米安没有任何意义，他开始考虑让警察总局自行处理。
就在这时，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最右边那个布袋。”
哟，你这个失败者终于又开口了？卢米安第一反应是嘲笑忒尔弥波罗斯，接着才又惊又疑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宿命天使提示的布袋。
那布袋位于行李箱最右边，上方是弗拉芒的袜子，下方是他的剃须刀，自身表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一个组合出来的专有名词：
“地血”
大地……鲜血……本就蹲在行李箱旁边的卢米安一边无声咕哝，一边非常坦然地当着警察罗贝尔的面拿起了那个布袋，将它打开。
布袋内有一块片状石头，表面呈棕褐色，多有坑洼，而每一个坑洼内都有星星点点的暗红斑块，仿佛大地渗出了鲜血。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仅是看到这玩意儿就产生了颇为烦躁的感觉。
他没用手去接触那矿物标本，重新将布袋系好，放回了行李箱内。
紧接着，他快速翻看起那本讲述特里尔地下岩层的矿物学材料。
因为目的明确，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答案：
“‘地血’岩层位于特里尔地底55米到56米间，厚约0.76米……这是我们能采集到的最深层矿物，再往下是古代遗迹保护区，不允许进入……”
在这段教科书式的描写旁，弗拉芒那熟悉的笔迹附加了几句记录：
“‘地血’岩层内的少量矿石比其余更为特殊，疑似含有挥发性毒素，能让人变得暴躁，直至罹患上被称为躁狂症的精神疾病。
“有研究人员突然发狂，砍伤了同事。
“必须佩戴相应的保护器具才能接触‘地血’岩层的特定矿物标本。”
“地血”是靠近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岩层？本身还有明显的特异之处……难怪忒尔弥波洛斯让我注意……卢米安思索之中，警察罗贝尔催促道：
“你究竟要还是不要？赶紧做决定！”
“要。”卢米安站了起来。
虽然他想要的只是“地血”岩层的这份矿物标本和讲述特里尔地下岩层的矿物学教材，但为了不引人怀疑，他还是签字带走了弗拉芒所有的遗物。
回到金鸡旅馆207房间后，卢米安顾不得现在就去洗掉脸上的神秘学妆容，低声询问起忒尔弥波洛斯：
“这个矿物标本有什么特殊之处？”
忒尔弥波洛斯的嗓音又一次回荡于卢米安的耳内：
“你不会以为蒙苏里鬼魂始终没来杀弗拉芒是正常现象吧？”

第五章 可能的际遇
听到忒尔弥波洛斯的反问，卢米安悚然一惊。
他之前还真没怀疑过弗拉芒在金鸡旅馆待了这么久，未被蒙苏里鬼魂杀死，有什么问题。
在卢米安看来，弗拉芒的直系亲属和妻子都已经被杀掉，轮到他只是时间早和晚的区别，而根据上次在《通灵》杂志社总部“旧刊图书馆”翻看到的情况总结，有遇见蒙苏里鬼魂后，足足十一个月过去才被杀死的案例，弗拉芒的情况虽然罕见，但绝不独一无二。
转瞬后，卢米安记起了这件事情里不同寻常的一个细节：
其他受害者都是在当年内被蒙苏里鬼魂杀掉，而弗拉芒是去年遇见蒙苏里鬼魂的，后来还在神职人员保护下过了新年。
虽然从他遇见蒙苏里鬼魂，到他留下遗书吊死自己，确实还不满一年，但相比别的案例，这出现了跨年这从未有过的情况。
“是这块‘地血’矿石保护了弗拉芒，让蒙苏里鬼魂一次又一次推迟行动，打破了本身的习惯？”卢米安压着嗓音，再次询问忒尔弥波罗斯。
这是一位真正的天使，虽然被完美封印，渗透不出力量，但仅是眼光、见识和位格，就足以让祂看破许多事情的真相。
忒尔弥波洛斯用恢弘层叠的嗓音回答道：
“它让蒙苏里鬼魂畏惧和厌恶，但并不具备任何力量。
“对你来说，这也许是一把钥匙。”
“钥匙？”卢米安瞬间有了许多联想，“打开第四纪那个特里尔某处密室的钥匙？”
忒尔弥波洛斯用异常浑厚的声音说道：
“你必将进入第四纪的特里尔，那里有你的灾难，也有你的际遇。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探索，根据每次探索的反馈，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你这意图暴露得也太快了吧？”卢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想我快点死吗？然后借助地底的特殊，屏蔽封印崩溃的信号，保证自身能安全脱离，不遭遇围攻？”
想到“暗影之树”都没能更深地扎根于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卢米安就对探索地底不抱任何兴趣。
说完，不等忒尔弥波洛斯回应，他离开房间，到最近的盥洗室，洗掉了脸上的神秘学妆容。
去除隐患后，卢米安坐至木桌前，开始写信。
弗拉芒和“地血”矿石之事透着明显的不正常，不能忒尔弥波洛斯说什么就是什么，必须向“魔术师”女士请教一下！
要是头脑不够，全盘相信了邪神天使的话语，迟早会吃大亏，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
忒尔弥波洛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那个‘魔术师’，那个所谓的‘塔罗会’，真的值得信任吗？
“他们把我封印在你的体内，而不是想办法干掉，恐怕是想利用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们直接把你丢到了暴风雨的中心特里尔，却对你的情况不关心，不询问，你不觉得有问题吗？这绝对不是想要锻炼你可以解释的。”
卢米安露出笑容，叹了口气道：
“你以前是不是没有欺诈或者教唆过别人，纯粹靠自身的位格和能力来达成目的？
“要不要我去买本《说服的艺术》，每天翻看，供你学习？
“我给你讲啊，我十岁出头就不会上这样的当了，现在能依靠哪方，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需要提防的，我非常清楚。”
忒尔弥波洛斯没再说话，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学习语言的艺术。
卢米安很快写好了给“魔术师”女士的信，将它连同那块“地血”矿石，一起交给了召唤出来的人偶信使。
没多久，“魔术师”女士回了信，并送还了那件矿物标本：
“很高兴你足够警惕，没有完全相信忒尔弥波洛斯的话语。
“但祂说的有一部分确实是正确的，这块矿石本身不具备力量，只是含有一些来源不明且已散逸得差不多的气息和特质，没法给你提供帮助，但我看见，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它将给你带来一些遭遇，那或许好，也或许坏，目前处在非常混沌的状态，我无法给出准确的解读。
“忒尔弥波洛斯刻意误导你的地方在于，相应的际遇不一定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还可能在地底其他区域。
“之后，你要是做好了准备，希望看一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遭遇，那就在每次进入地下特里尔时带上它，如果还不想冒险，记得将它放在房间内。
“我上次提到的解读象征元素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有位朋友表示他很擅长这方面的事情，等他忙完了最近的工作，我就带你去见他……”
卢米安握着信的手忽然冒出了一股赤红的火焰，将掌中的纸张烧成了灰烬。
综合“魔术师”女士和忒尔弥波洛斯的说法，他真切相信面前的“地血”矿石能在地下特里尔的某个地方激发出某种异变，这也许会带来一次奇遇，也许会将他的生命埋葬。
暂时还没必要冒险……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对自己当前的实力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成了序列7“纵火家”后，他无论近战，还是远攻，无论肉搏，还是使用法术，都不再存在短板，从真正意义上脱离了普通人范畴，但“猎人”明显更偏向于常规战斗，缺乏一些较为诡异的能力和应对它们的办法，而地下特里尔，很多区域都以诡异闻名！
卢米安打算等初步消化“纵火家”魔药，可以获得“受契之人”恩赐后，再根据到时候搜集到的地下特里尔情报，考虑要不要带上“地血”矿石去转一圈。
如果能在此之前将“暗影树枝”制成神奇物品就更好了。
收敛住思绪，卢米安带着那件矿物标本来到白外套街，将它藏在了自己的安全屋内。
趁着下午的阳光还没有消退，他翻看起奥萝尔的巫术笔记，结合芙兰卡的教导和本身使用火焰法术的体验一段话一段话地做出分析，寻找问题。
过了一个多小时，卢米安看到了召唤灵界生物，签订契约的部分。
他一下想起了“白纸”，姐姐奥萝尔的契约生物“白纸”。
那脆弱的灵界生命能承载契约者的某种能力。
“不知道‘白纸’和奥萝尔之间的契约有没有解除，根据笔记的内容，除了举行相应的仪式，只有双方之一彻底死亡才能解除契约。
“可惜啊，契约生物只有自身才能召唤，没法像信使那样让别的人召唤出来，否则我可以借助‘白纸’，看奥萝尔有没有，彻底死亡……
“嗯……‘白纸’那里会不会有奥萝尔遗留的信息？”
卢米安想着想着，思路霍然转到了另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上：
“既然奥萝尔偶尔会清醒，和我一起剪裁小蓝书，拼凑信件，向官方求助，既然她在梦里的第一反应是召唤‘卷毛狒狒研究会’副会长‘海拉’的信使，寻求对方的意见，那她为什么不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召唤那位信使，将自身遇到的困境告诉‘海拉’女士？
“‘海拉’女士最早给我的那封回信里，明显对情况没有任何了解。
“是什么限制了奥萝尔做出那样的尝试？
“或者，她确实召唤过信使，而‘海拉’在撒谎！”
卢米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缺乏相应记忆的他暂时弄不清楚是哪边的问题。
他目前不是太怀疑“海拉”，认为有别的原因。
要知道，“海拉”的信使很清楚他住在哪里，那位女士如果真的卷入了科尔杜村之事，充当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她肯定会希望将最后的“幸存者”也干掉，不留下任何隐患，而一直以来，她不仅未做实质性的尝试，而且还友善地提供知识和建议。
有那么一秒钟，卢米安很想把刚才那个疑问写下来，直接寄给“海拉”，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冲动，怕戳穿了国王的新衣，带来不好的发展。
他决定先找芙兰卡聊一聊，听一听这位同时身在“卷毛狒狒研究会”和“塔罗会”的队友怎么评价“海拉”。
如果她觉得“海拉”值得相信，并且将“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事情告诉过她的大阿卡那牌，那卢米安会提前请“魔术师”女士留意自己这边，然后写信询问“海拉”。
他强行平复好心情，继续研究起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离开白外套街，转入市场大道，进了属于自己的微风舞厅。
“晚上好，头儿！”一声声问候从四面八方传来，卢米安微微点头，带着路易斯和萨科塔，走上了二楼。
他还未来得及于咖啡馆内坐下，舞厅经理勒内就找了过来。
这位消瘦的中年男子以手按胸，行了一礼道：
“夏尔先生，马丁先生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去泉水街找他。”
老大找我？卢米安既惊又喜。
他惊讶的是在最近几天没什么事情发生的情况下，加德纳.马丁竟然派人来找他，喜悦的则是有机会更多地接触加德纳.马丁，从而获得他的信任，加入“铁血十字会”。

第六章 群岛人
“好。”卢米安对经理勒内点了下头。
吃过由锡纸烤羊排、香炒蛋、洋葱碎肉鸽和果酱馅饼等组成的晚餐后，卢米安用餐巾擦了下嘴巴，站起身来，走到咖啡馆其中一个阳台上，眺望起已进入夜晚的市场大道。
那一盏盏煤气路灯散发着略显迷蒙的偏黄光芒，为路上的马车和行人照亮了道路。
此时，陆陆续续有人走进微风舞厅，加入狂欢的行列。
坦白讲，比起这里，卢米安更喜欢在金鸡旅馆的地下室酒吧喝酒，那更能让他放松，感觉愉快。
在他看来，微风舞厅的客人都太过放纵，要么不顾家庭的情况，要么不考虑自己的未来，只想沉溺于酒精、美色、舞蹈和大喊大叫里，而地下室酒吧的常客大部分是金鸡旅馆的租户，他们往往得九点、十点才能回来，又必须在凌晨1点前睡觉，他们去喝酒、唱歌、吹牛、乱跳，主要是抓紧短短的两三个小时，给自己一点快乐。
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勇气去面对第二天的繁重工作，才能对新的一天抱有期待。
这就像一盏盏煤油灯，必须定时加点燃料，才能继续发出光芒。
卢米安俯视了市场大道几分钟，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臂弯处搭着正装外套，穿着白色衬衣蓝色马甲的查理正在街边和人扭打。
“出息了啊……”卢米安露出笑容，用最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一个词语感慨了一句。
他右手按住阳台，轻轻一跃，从二楼跳到了市场大道的边缘，几步赶到了查理和人打架的现场。
他未做阻止，也未帮助查理，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和查理扭打在一起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皮肤棕黑的男子，年纪不算大，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眼窝深陷，眸色偏黑，嘴唇较厚，黑发微卷，有典型的迷雾海群岛人血统，但相比他的同胞，他长相还算端正。
“骗子！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查理一边扭打，一边怒骂。
那群岛人穿着蓝色衬衣，胸前口袋内别着一根钢笔，边躲闪边解释道：
“我也不希望发生那件事情，我也被骗了！”
“狗屎！”查理踹了一脚，未能命中。
两人以业余的方式扭打到了气喘吁吁，几乎同时放缓动作，停了下来。
直到此时，查理才发现卢米安站在旁边，一脸笑意地看着。
“夏尔，他是莫尼特！那个骗子！骗了我10费尔金的骗子，差点让我饿死！”查理脸现喜色，迫不及待地说明了对面群岛人的身份，“赞美太阳，让我今天遇到了他！”
被查理认为该死的那个群岛人？卢米安笑了一声：
“这事你也有错，你难道不记得那句话了吗？绝不要相信群岛人。”
“我以为我和他是朋友。”查理沮丧地咕哝道。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单纯好骗的？你明明也挺擅长恶作剧啊……你这样的人很容易就被不怀好意的家伙骗到床上，还拿不到想要的感情或者金钱，呃，已经被骗过了……卢米安腹诽了几句，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叫做莫尼特的群岛人。
莫尼特露出讨好的笑容：
“我当时真的是想帮查理找一份工作，但我也被骗了，失去了所有的钱。
“我不好意思面对查理，就偷偷从金鸡旅馆搬走了。”
他一边解释，一边从裤兜内拿出叠钞票，点数了三张5费尔金面额的出来，递给查理：
“我这次回市场区就是想找你，把你的钱还给你，以及，利息。”
查理借着路灯光芒确认了那三张纸币的真假后，情绪缓和了不少，狐疑问道：
“你也会被人骗？”
从认识莫尼特到他搬走，查理只见过这个家伙骗别的人，没见过他吃亏，无愧于群岛人这个身份。
莫尼特讪讪笑道：
“不仅被骗了，还被骗了两次。
“第一次，我遇到了一伙人，说是天文台区的‘与众不同’歌舞厅想扩大经营，拿出了一部分股权，让人认购，每一小股只需要200费尔金。
“歌舞厅有多赚钱，你们应该都清楚，我没忍住，花光了积蓄，但拿到的股票认购证书竟然是假的！
“我去找那伙人理论，然后被骗了第二次。”
“与众不同”歌舞厅……卢米安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住在金鸡旅馆401房间的破产商人菲兹曾经被“与众不同”歌舞厅的老板蒂蒙斯骗过10万费尔金，想找卢米安去帮他要回来，但卢米安实地探查，询问过几个人后，觉得那家歌舞厅的规矩非常奇怪，又有足够强的人脉关系，本身似乎还具备不错的实力，于是放弃了那个委托。
现在，他遇到了又一个“与众不同”歌舞厅的受害者。
“你都被他们骗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能被骗第二次？”查理觉得自己都不会这么蠢。
莫尼特轻咳了两声：
“他们直接告诉我，他们就是一群骗子，不可能把钱还给我，他们还说，报警没用，看在我有天赋的前提下，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们学骗术，然后自己把被骗的钱赚回来。
“结果，他们教的都是我懂的，只是额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查理向来好奇。
下一秒，莫尼特从另外一侧的裤兜内拿出了一块透明的单片眼镜。
然后，他自然地将它夹在了自己的右眼眼窝内。
不知为什么，莫尼特戴上单片眼镜后，卢米安感觉他整个人发生了一些说不出来的细微变化，就跟“演员”在表演另外的角色一样。
右眼戴上单片眼镜的莫尼特嘴角微微勾起，先是看了查理一眼，接着望向卢米安，视线从他的脸庞一直落到了他的胸口，落到了他的双手。
卢米安莫名有些紧张，却又没有危险预感。
莫尼特笑着说道：
“你就是发明了那个傻瓜仪的夏尔？”
“对。”卢米安没有否认，悄然提高了警惕。
莫尼特捏了捏右眼位置的单片眼镜：
“很会恶作剧嘛。
“要不要这块单片眼镜？它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不如换成现金，而你可以用它伪装成‘与众不同’歌舞厅的人，去那里赚到更多的钱。”
你看我像傻子吗？卢米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莫尼特的提议：
“我没有戴单片眼镜的爱好。”
他对“与众不同”歌舞厅的奇怪规矩一直都很疑惑，有最基本的戒备之心。
莫尼特略显遗憾地收回了目光，取下单片眼镜，对查理道：
“钱和利息我都给你了，以后要是有事，到‘与众不同’歌舞厅找我。”
查理不屑地“呵”了一声。
他还是怀疑莫尼特当初就抱着要骗他钱的心态。
等这位群岛人离开了市场大道，卢米安侧头看了查理一眼：
“记得和刚才那个家伙保持距离，否则他很可能给你带来类似苏珊娜.马蒂斯的遭遇。”
这后半句话是在骗查理，主要为了吓唬他，免得他不把叮嘱放在心上。
查理瞬间惊恐，顾不得问为什么，忙不迭点头道：
“好，好！”
…………
零点时分，卢米安和穿着贴亮片红裙的简娜一起，离开微风舞厅，向白外套街走去。
简娜没问他为什么会顺路，沉默了好一阵后道：
“你也有过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整个人很迷茫，没动力的状态吗？”
“肯定有啊。”卢米安望着前方的街道，状似随意地回答，“这需要你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弄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简娜又一次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问道：
“你有过那样的体验吗？体内有什么虚幻的东西一下碎了，周围好像出现了一片神秘的星空，有大大小小的星星在发光。”
“没有。”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
虚幻事物突然破碎的感觉，他有过，每次魔药彻底消化时都那样，但什么神秘星空，什么大大小小的星星，他完全没有认知。
简娜未再言语，不知是在思考这种现象代表什么，还是在考虑别的问题。
没多久，两人来到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
芙兰卡已经回来，警惕地看着两人并肩而入。
没等她询问，简娜将“虚幻事物破碎，神秘星空呈现”这件事情又提了出来。
芙兰卡怔了一下，欣喜说道：
“你的‘刺客’魔药消化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于重重保护中，刺杀一位国会议员，确实能帮你很好的消化魔药。”
“这是魔药消化的表现？”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愕然和疑惑。
为什么我只有前半部分，没有后半部分？
芙兰卡一脸狐疑地看向他：
“你没体验过？你是怎么晋升上来的？”
我身上的封印不仅封印了忒尔弥波洛斯，还封印了我的某些神秘学感知？也是，封印就在我的身上，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卢米安大概有了猜测，随口敷衍道：
“没那么明显。”
更关心女伴的芙兰卡未提出异议，好奇询问起简娜：
“你应该有总结出来扮演守则吧？”
“扮演守则？”简娜回忆着说道，“刺杀结束后，我明白了很多道理，嗯，刺杀是一件把自己的生命也放上天平的事情，刺杀是最后的惩戒，是给那些罪犯的灾祸……”
热烈地和简娜交流了一阵“扮演法”和扮演守则后，芙兰卡才记起卢米安也在。
“你有，什么事情吗？”她望向那位已坐至沙发的男性同伴。
卢米安看了简娜一眼，意思是需要私下交流。
简娜瞬间明悟，借口更换衣服，进了客卧。
卢米安这才压着嗓音对芙兰卡道：
“你觉得‘海拉’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七章 约定
“‘海拉’女士？你知道她？”芙兰卡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和愕然。
她迅速记起卢米安的姐姐“麻瓜”也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一员，忙补了一句：
“你姐姐和你提过‘海拉’女士？”
卢米安点了点头：
“不仅提过，而且还给了我召唤‘海拉’女士信使的咒文。”
“她是让你遇到困难时向‘海拉’女士求助？”芙兰卡做起猜测，“你现在打算召唤‘海拉’女士的信使，来问我她值不值得信任？”
“算是。”卢米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其实已经和‘海拉’女士建立了联系，召唤过她的信使，但我今天发现，科尔杜村那场灾难中，我姐姐的少数行为略显反常，而那疑似和‘海拉’女士有关，我不知道，要不要直接询问她。”
见卢米安依旧没有详细说明科尔杜村那场灾难的经过，也未具体讲奥萝尔的反常行为有哪些，芙兰卡明白他的想法，没做追问，思索着回答道：
“我个人是愿意相信‘海拉’女士的，艹，你小子不声不响就和‘海拉’女士建立了联系，都不和我提一句！
“嗯……她是‘卷毛狒狒研究会’里，在神之途径中走得最远的几个人之一，疑似‘收尸人’途径。
“她不仅乐于和我们分享知识和见闻，而且在能提供帮助的时候都会提供帮助，用来交易的物品也只是比成本价多一点。
“对我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人，包括我，包括你姐姐来说，‘海拉’女士是一位可靠的姐姐，让我们不再那么无助、焦虑和彷徨，我们都很信赖她。”
“我明白了。”卢米安舒了口气道，“我会坦诚地和‘海拉’女士沟通，希望能找出问题的真正根源。”
说到这里，他岔开了话题：
“你的大阿卡那牌知道‘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存在吗？”
“我没有和她讲过，只是说我另外参加了一个互助形式的隐秘组织，但她明显很清楚研究会的情况。”芙兰卡不自觉压低了嗓音，“我怀疑，‘卷毛狒狒研究会’中还有‘塔罗会’的成员，不只我一个。”
卢米安完全没有了心理障碍，笑着转身，挥了下手道：
“我去召唤‘海拉’女士的信使了。”
“诶，时间还早，要不要斗两个小时邪恶再回去？”不喜欢早睡的芙兰卡努力地寻找着娱乐项目。
卢米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回到金鸡旅馆207房间，卢米安没急着召唤“海拉”的信使，而是铺开纸张，又一次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他简单提了下“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事情，并告诉那位半神，奥萝尔清醒的时候都愿意弄匿名信向官方求助，却似乎未曾召唤“海拉”的信使，寻求意见，这和她在梦里的表现不太吻合，不知是奥萝尔受到了另外的限制，还是“海拉”存在问题。
没多久，“魔术师”女士回了信，只有很简单的一行单词：
“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看，‘海拉’是值得信任的。”
呼……卢米安放下心来，开始书写给“海拉”女士的信。
在信里，他坦诚地提出了奥萝尔的反常之处，并询问对方是不是遗漏了某些信件。
已经很熟练的卢米安稍微调整了祭坛，更换了纯露等材料，迅速召唤出了那个仿佛由纯银打造而成的人类头骨。
望着骷髅脑袋眼窝内静静燃烧的苍白火焰，“纵火家”卢米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能感觉到对方蕴含的危险性。
这不比“魔术师”女士那位人偶信使给他的感觉差多少！
那纯银头骨咬住了信件，回归了周围浓郁的黑暗。
卢米安没急着收拾“祭坛”，耐心地做起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面前的木桌上突然多了封信，而他直到最后才有一定的察觉。
当然，这比以前进步了不少——过去几次，纯银头骨放好信件后，他才有所预感。
卢米安展开信纸，就着祭坛的两朵偏黄烛火，快速浏览了一遍：
“从今年二月开始，我就没有收到过来自‘麻瓜’的信件。
“我知道单方面的说辞缺乏可信度，但你如果仔细回忆，应该能找到一些可以佐证这件事情的细节。
“我怀疑，有某种力量影响了‘麻瓜’，让她基于某个理由，放弃向我求助，其实，如果在灾难彻底爆发前给我写信，我应该能比官方非凡者更早到达，并有一定的可能挽救‘麻瓜’，阻止那场灾难。
“很多时候，写信交流无法让我们产生灵感，也难以更广泛和深入的讨论，我最近会到特里尔，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约一个时间和地点见面，详细地聊一聊你姐姐的遭遇和科尔杜村的灾难，到时候，我或许能给你提供点有用的意见。”
卢米安沉思了几秒，记起了梦中的一个细节：
试图召唤“海拉”信使的奥萝尔最终并没有那么做，害怕触动循环，让科尔杜村频繁重启。
这应该象征着她在现实里也放弃了召唤“海拉”的信使，或者尝试过但因为某个缘由失败了。
想明白这点后，卢米安回复了“海拉”的提议：
“没有问题，等你到了特里尔，我们再约定时间和地点。”
寄出信件，中断仪式，收拾好祭坛后，卢米安见时间已经不早，快速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自然醒来，听见了当当当的教堂钟响。
卢米安先是去了盥洗室，然后和往常一样，沿乱街、市场大道等熟悉的区域做起晨跑，彻底唤醒身体。
这个过程中，他还在圣罗伯斯教堂外面的广场找了无人之处，练了近一个小时的格斗术。
啃着肉饼喝着酸酒往金鸡旅馆返回时，卢米安路过了苏希特蒸汽列车站。
这里已有新的小贩在售卖“街头学院派美女”的照片。
目光一扫间，卢米安看到了布里涅尔男爵。
这位戴着钻石戒指、叼着桃木烟斗的萨瓦党头目依旧穿得像是一名绅士，头戴半高丝绸礼帽，未跟任何打手。
他正牵着一名七八岁的孩子，从蒸汽列车站内出来，穿越广场，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那孩子穿着黄铜纽扣的焦糖色外套，里面是黑白格衬衫和亚麻布小褂，脚上是黑色无绑带皮鞋和白线袜，背后是看起来很有点重量的暗红色硬质书包。
他黄发棕眼，身体结实，脸上有明显的婴儿肥，气质透着点憨厚。
“布里涅尔男爵的孩子？平时生活在外省，暑期到特里尔玩？难怪感觉不是太亲近……”卢米安嘀咕了几句，收回视线，继续起自己的漫步。
…………
泉水街11号，属于加德纳.马丁的那栋灰白色三层别墅内。
乘坐微风舞厅专属马车抵达的卢米安穿过挂满各种武器、放着各式各样盔甲的大厅，抵达了摆满书架的房间。
气质亲和、五官深邃、眼眸棕红的加德纳.马丁正坐在书房后面的靠背椅上，前方站着身材矮小、发色灰黑、眼眸墨蓝、留着两撇胡须的“老鼠”克里斯托和身高超过一米九、淡黄头发紧贴脑袋、黑色正装异常紧绷的“巨人”西蒙。
察觉到卢米安走入书房，“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都半转过身体，望向了这位同僚。
“巨人”西蒙眼含警惕和不服，脑袋不自觉抬起了一点。
他既觉得能干掉“铁锤”艾特的夏尔不容小视，又认为自己肯定比那个蠢货强，未必会输给夏尔。
“老鼠”克里斯托本身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可他深棕色短上衣右侧的口袋突然动了动，仿佛装着活的东西。
克里斯托将右手插入了衣兜，表情骤然有了变化。
他望向卢米安的视线一下多了几分畏惧，脸庞不自觉堆上了讨好的笑容。
这……卢米安反倒有点不适应了。
略作思索，他怀疑是“老鼠”克里斯托借助衣兜内那件事物“看”出自己已经晋升序列7，成为“纵火家”。
相比较而言，“巨人”西蒙的直觉明显不强，对同僚的细微变化缺乏灵敏的感知。
“上午好，老大。”卢米安很有精神非常主动地问候起加德纳.马丁。
他在前几天就将自己已服食魔药，晋升“纵火家”的事情告诉了这位萨瓦党的老大。
加德纳.马丁轻轻颔首，视线从卢米安的脸上一直移动至“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那里。
隔了近十秒，他才低沉开口道：
“我有个任务交给你们。
“中午十二点整，到地下特里尔某个地方取一样东西，带到泉水街来。”
任务？卢米安眉毛微动，仿佛闻到了陷阱的气息。
作为刚加入萨瓦党没多久的非凡者，他和加德纳.马丁的信任应该还有不短的距离，这种一听就很关键必须保密的事情，为什么会安排他加入？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有了两个猜测：
炮灰，或者考验。

第八章 表演
有了猜测后，卢米安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了“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
他感觉“炮灰”这个选项的可能性不是太高，因为服食魔药成长起来的非凡者和依靠恩赐的邪神眷者不一样，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想有多少就有多少，一得有相应的材料，二得有足够的时间，而到了中序列，还得看运气是否足够好，或者有没有掌握“扮演法”。
这次的任务要是真拿他们三人当炮灰，那大概率是没法回收非凡特性的，而这占了加德纳.马丁掌控市场区地下世界的一半力量。
作为隐秘组织“铁血十字会”的成员，加德纳.马丁肯定承受得起这样的损失，但不会为了不重要的事情做这么大的牺牲。
而如果任务足够重要，只派一个序列7加两个序列8明显不够，加德纳.马丁就不担心失败吗？
有了这样的认知，卢米安迅速修订了自己的猜测：
这要么是利用一次风险不高的任务对他做的初步考验，“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是否知情无关紧要，要么确实是很重要也很危险的行动，拿他们三人当炮灰的同时，另外还有强者提供最后的保障，这同样也是一次考验。
想到这里，卢米安的第一反应是望向加德纳.马丁，用充满热忱和自信的声音接下任务，塑造出一个努力寻求上进机会的年轻人形象。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这是他展现自我的最好机会，而要是第二种可能，卢米安的衣兜内还静静地躺着一根K先生的手指作为底牌，到时候，真要为了活下去暴露了自身是“极光会”成员的秘密，大不了放弃“铁血十字会”任务。
只要没死，就还能等到别的机会！
——“暗影之树”带来的那场灾难后，卢米安抢在加德纳.马丁展开调查前，第一时间去了《通灵》杂志社总部，见到了K先生。
他隐去了自身在“暗影之树”内部的经历，只是说市场区突生异变，自己等人被困在了一片奇怪的荒野内，之后，那里的棕绿巨树沉降，苏珊娜.马蒂斯出现，开始抽取所有人的精力，他为了对抗这名“堕落树精”，使用了那根手指，制造出了具备强大防御能力的“血肉长袍”，但没有等来额外的帮助。
再后来，靠着棕绿巨树的进一步沉降，靠着苏珊娜.马蒂斯极度虚弱，靠着在场的另外两位非凡者牵扯，靠着本身刚获得不久的“纵火家”能力和从科尔杜村带出来的“堕落水银”，他勉强击败了敌人，将她清除。
这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模糊了前后顺序、时间地点和少量细节，逻辑上没有一点问题，K先生听完之后，不仅没有怀疑，反而感叹了一句，提醒卢米安不要太过依靠他的手指，因为有不少办法可以隔绝他和他手指之间的神秘学联系。
确认卢米安晋升“纵火家”是得到加德纳.马丁的帮助后，K先生非常满意，又拔了一根手指给他。
这让卢米安觉得，只要不遇上“彼岸世界”、“暗影之树”内部等特殊环境，不卷入需要直面神性生物的恐怖事件，靠着K先生的手指，他就算没法反败为胜，逃跑也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就在这时，刚要向老大表明自身态度的卢米安忽然觉得表演不能太过火。
这是简娜时不时会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按照芙兰卡的说法，老大至少是序列6的‘阴谋家’，绝对不能小瞧他的智商和眼力……
“我的背景确实很清晰，年轻，来自乡下，曾经卷入过一场超凡灾难，没什么见识，想改变命运，但我在市场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明里暗里做了不少事情，即使只是老大知道的那些，也足以让他看出我不是一个没有头脑，靠莽撞和狠辣做事的乡下土佬。
“就今天这件事情而言，老大心目中的我应该能察觉到任务的不同寻常和可能蕴含的危险，不问缘由不做观察就答应下来反而会让他怀疑我另有目的另有依仗。
“那就麻烦了……”
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想法，他瞬间改变了视线的目的地，将目光投向了“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似乎想看一看他们对这个任务会有什么反应和态度。
“老鼠”克里斯托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镜中人”之事，想起了因此死去的弟弟，表情有些难看，又畏惧又忐忑。
“巨人”西蒙脸上闪过了疑惑和戒备的神色，但没有提出异议。
隔了几秒，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是，老大！”
卢米安见状，故意犹豫了下才跟着说道：
“好的，老大！”
加德纳.马丁的视线一直在卢米安、克里斯托和西蒙之间来回移动，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和状态。
等他们都应承了下来，这位萨瓦党的老大才满意笑道：
“我具体给你们讲一讲任务的细节。”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卷仿羊皮纸，将它展开在书桌上。
卢米安等人凑了过去，看见那是一副地图，描绘着地下特里尔部分区域的地图！
它长达一米，宽足五十厘米，最上层是市政部门打通各条隧道、加固采石场空洞后形成的那个地下特里尔，和地面的街道、广场等一一对应。
这张地图只含市场区、纪念堂区、植物园区和天文台区的地底，但画得非常详细，就像潜入市政部门照着原版资料临摹出来的一样。
卢米安可以明显看出，两侧还有延伸，只是没再画下去。
地图的中层是一个个采石场空洞、一处处标注为古代墓穴的地方和一条条地下河支流，它们凌乱分布，通过或显眼或隐秘的隧道，与上面那层连通。
这部分有许多空白和缺失之处，旁边写着“待勘察”、“待探索”、“待寻找”等词语。
地图的下层有一些早已垮塌的矿洞和更多的缺失，仿佛被迷雾笼罩着，即使“铁血十字会”这样的隐秘组织，也了解得不够详细。
这一层往下延伸出了多条通道，但地图上未呈现出它们连接着哪些区域。
“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官方命名为‘古代遗迹保护区’的地方？
“看得出来，这幅地图是从更完整的地图上摘抄下来的……
“更完整的那副部分呈现了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铁血十字会’对地底的情况掌握得真不少啊……”卢米安一边记忆这张不完整的地图，一边做着相应的猜测。
等三名手下都大致看完了地图，加德纳.马丁指着一个地方道：
“你们的目的地是这里。”
那是一处坍塌过的矿洞，但还有部分空间存留。
它位于地图的最下层，靠近着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它的上方对应着天文台区和植物园区交界的塞尔布大道、坏孩子街和森林广场。
“它叫阿尔贝矿洞。”加德纳.马丁做起介绍，“需要通过两条私人开凿的隐秘隧道才能抵达，不被官方掌握，也不被绝大多数来往于地底的人知晓。”
加德纳.马丁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临摹着那两条虚线画的隧道，并将正确的进入方法告诉了卢米安、克里斯托和西蒙。
最后，他颇为感慨地说道：
“六年前，反抗者的首领，大暴动的策划者，阿尔贝.龚古尔就是靠着他发现并命名的这处矿洞，才躲过了军队、警察和官方非凡者们对地底的搜索，活了下来。”
六年前……反抗者……大暴动……听到这几个词语，卢米安瞬间记起了曾经看过和听到的那些情况：
与鲁恩王国那场战争里，特里尔物价飞涨，粮食贵到让人绝望，由此引发了一场席卷全城的大游行，各种冲突接连不断。
听加德纳.马丁的意思，那不纯粹是自发性的抗议，有人策划和引导？“铁血十字会”也有参与？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继续让目光停留在那张地图上。
加德纳.马丁做起了总结：
“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在中午十二点前抵达阿尔贝矿洞，等着交易者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一个箱子。
“你们不需要给他任何东西，也不要和他有语言的交流。
“返回的途中绝对不能打开那个箱子，否则会给你们带来难以估量的危险。
“只要你们严格听从我的话语，这个任务的风险并不高，虽然可能会遭遇潜藏于地底的一些异常现象或源自超凡的怪物，但那些都是你们良好合作能够解决的。”
这么交代了一阵，卢米安、克里斯托和西蒙各自带着一盏电石灯，出了泉水街11号，走向最近的地下特里尔入口。
回头望了眼已消失于视线内的灰白色别墅，卢米安扮演起了加德纳.马丁认知中的他。
他噙着笑容，状似随意地询问起“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
“你们之前做过类似的任务吗？”
“老鼠”克里斯托沉默了几秒道：
“三次。”
“一次。”“巨人”西蒙声音略显嗡隆地跟着回答。
卢米安笑了起来：
“你们都还活着，说明类似的任务确实没有太高风险。”
“老鼠”克里斯托未做回应，似乎陷入了不好的回忆，“巨人”西蒙则自我安慰般附和起卢米安的话语：
“是啊，这也许是老大对我们的一次考验，能通过的，会得到进一步提升的机会。”
卢米安笑了：
“不能通过的呢？当场去世？”

第九章 PUA
“巨人”西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隔了几秒才道：
“你疯了吗？通不过顶多只是失去一次机会。”
“老鼠”克里斯托跟着说道：
“如果任务很重要，老大肯定亲自去，不会派我们，要是不重要，那风险也不会高。”
这思路和卢米安最开始的差不多。
卢米安望了不远处的地下特里尔入口一眼，故意笑道：
“也许我们的作用是鱼饵呢？
“比如，老大怀疑有势力暗中监控我们，特意设计了这么一个任务，如果一切顺利，没有异常，那就解除警报，当成一场考验来对待，可要是真的钓出了什么，他就能顺着这条线查清楚真相，铲除掉隐患，至于我们这些鱼饵会不会被鱼吃掉，不是他关心的问题，只要最终能达成他预定的目的，损失几个低序列非凡者，他还是能够承受的。”
这番话语说得“老鼠”克里斯托脸色有点发白，“巨人”西蒙则沉默了下去。
他们虽然在神秘学世界见识不多，但混了多年黑帮，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头目，最基本的分析能力还是有的。
他们不得不承认夏尔的推测有一定道理。
这让他们不可避免地担心起自己的生命安全。
尤其“老鼠”克里斯托，脑海里充斥的尽是弟弟艾尔肯死前的样子和他老婆孩子的痛苦表情。
要不是老大当时额外给他安排了别的事情，没参加那次走私活动，他肯定也被所谓的“镜中人”替换，凄惨死在地底某个角落里了。
而他的妻子，他的狗群，他养的其他动物，都会便宜那个“镜中人”一段时间！
这么想着，三人各自点亮电石灯，沿着往下的钢铁阶梯，沉默进入了地底。
“老鼠”克里斯托借助染着些许蓝色的偏黄光芒，环顾了黑暗的隧道一圈，嗓音略有点发颤地说道：
“老大应该不会故意让我们送死。
“我们虽然只是低序列的非凡者，但都有用处，如果死在地底，老大可能得花费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才能培养出可以顶替我们的新人。”
他这是想起“镜中人”事件里，老大让他去做别的事情，明显是在不泄密的情况下保全他。
“任何事物都有价格，也许这次要换取的筹码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重要。”卢米安提着放出一道偏黄光芒的电石灯，边不快不慢地走在黑暗微湿的甬道内，边嗤笑道，“我也希望这次任务像老大说的那样没太大的危险，但做人不能天真，总得预防最坏的情况。”
已察觉夏尔获得极大提升的“老鼠”克里斯托不由自主地问道：
“我们该怎么做？”
在他看来，夏尔是这次任务里最能依靠的对象，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听到这个问题，“巨人”西蒙颇为诧异地侧头望向了克里斯托。
这只“老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同为老大手下的头目，他为什么选择在夏尔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和担忧？
他的骄傲和自尊呢？他不怕夏尔从此压制他，侵蚀他的走私生意吗？
卢米安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诚恳说道：
“老大帮了我好几次，我很愿意替他完成任务，但前提是，那个任务的风险不是特别高，不会让我们只有‘死亡’这个选择，妈的，我还没活够呢！
“所以，我的态度是等下能完成任务就完成任务，不能完成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保证自己还能活下去，而这可能需要我们三个人放下对彼此的戒备，全力合作，以应对潜藏的危险。”
这样的态度说到了“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的心里，让他们或明显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不自私，会为了老大冒一定的风险已经是足够忠诚的表现！
而接受了这样的态度，真诚合作以对抗危险似乎也成了唯一的选择，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我们该怎么合作？”“老鼠”克里斯托迅速就下定了决心。
他可不想再来一次“镜中人”事件。
卢米安笑道：
“首先，我们得了解彼此的能力，这样才能更好地配合。”
克里斯托犹豫了两秒道：
“我是一个‘驯兽师’，‘药师’途径的序列8，我能和很多野兽正面搏斗，也可以和它们做一定的沟通，交流，逐渐驯化它们，让它们成为我的助手。
“我还能帮人看病，提供治疗，各方面都行……”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瞄了夏尔一眼，似乎想问他需不需要提升那方面能力、补充身体消耗的药剂。
他听说夏尔这个年轻人非常好色，不仅和“红靴子”的情妇简娜打得火热，而且还与近十名舞女有染，安排她们到老鸽笼剧场学表演赚钱，不用再陪客人。
“药师”？早知道“老鼠”克里斯托是“药师”，当时就应该把他找来，给简娜的妈妈灌上几瓶药剂……那样的话，简娜的妈妈当晚应该就可以痊愈回家了……卢米安无声叹了口气，于电石灯光芒的照耀中，轻轻点了下头。
“巨人”西蒙越听越是惊讶和愕然。
他怀疑“老鼠”克里斯托疯了，竟然把自身的序列秘密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要知道，在此之前，除了老大加德纳.马丁，没谁清楚克里斯托究竟是序列几，在哪条途径，毕竟特里尔爱好养宠物的人不在少数，养一大堆的同样也有，甚至拿宠物当情人的，也偶尔能在报纸上看到。
转瞬之间，“巨人”西蒙想到了一个可能。
“老鼠”克里斯托负责走私生意，是完成老大隐秘任务最多的那个头目，他也许知道点什么，对本次行动持悲观态度，所以认可了夏尔的话语，选择真诚合作。
克里斯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运气不好，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驯化真正的超凡生物，要不然，就算遇到中序列的非凡者，我也不是没有能力和他们战斗。
“这次任务很急，没给我们准备的时间，我身上只带了少数几个伙伴，妈的，怕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了右手。
他的袖管处刷地蹿出了一条头部呈三角形，色彩偏多而艳丽的蛇类生物。
紧接着，克里斯托让那条蛇回到了袖子内，并将手探入衣兜，抓出来一只手掌大小的老鼠。
那老鼠和常见的不同，毛发浅白，根根分明，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鲜艳。
“它叫泰菲，是我做走私生意的时候，在这片地底发现的特殊生物，它本身不能作为任何一种魔药的主材料，但能感知到隐藏的危险。”克里斯托简单做起介绍。
“它还能感知到其他人大概的实力吧？”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克里斯托愕然地看了卢米安一眼，迟疑了两秒道：
“对。”
见这只“老鼠”已透露出足够多的情报，卢米安虽然怀疑他还有别的能力或者别的宠物，但没再询问，将目光投向了“巨人”西蒙。
西蒙犹豫了下，想起刚才的猜测，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是‘战士’途径的序列8‘格斗家’，和‘铁锤’艾特一样，擅长正面战斗，精通多种格斗术，我身上有枪，也有短刀、军刺和拳套。”
他说的比较简略，毕竟“格斗家”没什么特殊能力。
没有神奇物品？也是，这种隐秘组织培养出来的黑帮打手确实很难获得神奇物品……卢米安轻笑了一声：
“你比‘铁锤’艾特要强，因为你有头脑，能认清局面。”
这话让“巨人”西蒙不知该愤怒，还是该自豪。
提着电石灯的他望着卢米安道：
“你呢？哪条途径的序列8？‘猎人’？”
既然要通力合作，那夏尔也不能藏着掩着！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抬起右手，平放于身前。
无声无息间，一朵赤红的火焰从他的掌心冒了出来，悬停于半空，静静燃烧。
“你是‘纵火家’了？”“巨人”西蒙惊愕脱口。
在特里尔的各个神秘学圈子里，最不缺的东西之一就是“猎人”途径中低序列的情报，尤其序列6以下的那些。
卢米安没有回应，用笑容代替了答案。
“巨人”西蒙猛然明白了“老鼠”克里斯托对夏尔的态度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改变，为什么会呈现出寻求帮助的姿态。
序列7是中序列的起点，相对他们这些低序列的非凡者来说，有了质的改变，实力不知强了多少倍！
将目光从“老鼠”克里斯托的衣兜处收回后，西蒙又惊又疑地询问起卢米安：
“老大知道你晋升序列7了吗？”
“老大帮我找的辅助材料。”卢米安如实回答，并让掌中的赤红火焰消散在了偏黄的灯光中。
这……“巨人”西蒙的瞳孔骤然放大。
卢米安左右各看了一眼，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能够完成任务，我肯定会努力完成任务。”
说完，他一边往前，一边拿出一个铁色药剂瓶，丢给了侧方的“巨人”西蒙：
“这是我从‘铁锤’艾特那里拿到的‘蝎毒’，你可以给你的武器抹一点。
“提升你的实力也是在提升我们生存下来的机会。”
“巨人”西蒙接住了那个药剂瓶，一时竟有点呆住。
夏尔这个家伙虽然令人讨厌，和自己不对付，但不管是见识、头脑、实力，还是做事的风格，都让人觉得他可以依靠，不自觉就听从和追随。
头也没回走在前方的卢米安则悄然舒了口气。
他刚才夸大风险，制造恐惧，就是为了打压“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的精神，让他们陷入担忧的情绪里，然后再亮出实力，给予令人信服的意见和一点小恩小惠，将自身塑造成这个小队的主导者。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不暴露底牌的情况下，充分发挥队伍的实力，对抗可能存在的危险。

第十章 交易者
提着电石灯，跟随卢米安走了几步后，“巨人”西蒙才注意到对方的说辞有前后矛盾的点：
“夏尔，老大已经知道你成为‘纵火家’，不太可能随便牺牲你吧。”
卢米安目视前方被偏黄光芒照亮的隧道，没有回头，笑着反问：
“我加入萨瓦党才多久？”
“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皆是恍然大悟，认可了这个解释。
一位来历有些问题，最近才加入帮派，自带魔药主材料的非凡者确实不那么值得信任，需要经受一次次任务的考验。
而要是他死在了任务中，那只能算他运气不好，失去这种外来的非凡者远没有辛苦培养的手下死掉让老大心疼。
两位萨瓦党头目不再犹疑，带着最基本的提防之情，跟在卢米安左右，落后了他两到三步，就像他们平常出行时，身后类似的位置总有几名黑帮打手一样。
这个过程中，“巨人”西蒙戴上手套，给自己的短刀、军刺和拳套都涂上了少量“蝎毒”，将那瓶药剂还给了卢米安。
三人沿那副地图标注出来的隧道不断往下，脚步声虽然都放得很轻，但碍于环境特殊，依旧静静地回荡在了黑暗死寂的地底。
近三刻钟过去，他们穿过标注为古代墓穴的区域，抵达了隐秘通道的入口。
这是一处废弃很久的采石场空洞，地面凹凸不平，四周长了些许苔藓，远处是地下河哗啦流淌的声音，斜上方时而传来蒸汽地铁哐当路过的动静。
卢米安略做观察，咬住电石灯的提环，双手抓住侧面石壁上的凸起，蹭蹭爬到了靠近洞顶的地方。
然后，他伸出右手，按着侧壁和洞顶交界之处，将一块看似正常的石头推向了后方。
那里旋即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能让西蒙这种高大人类弯腰爬过。
这条隐秘隧道是利用附近采石场本身就存在但早就损坏的通风系统改造而来的。
三人以弯着腰背，小步前行的姿态沿通道绕向地底更深处，渐渐的，他们听不见地下河的流淌，也感应不到蒸汽地铁的动静了。
除了他们的呼吸和脚步声，四下一片寂静，宛若死寂的墓穴。
又过了近两刻钟，卢米安等人按照地图的标注，从一处出口跳入了地底原本就存在的一个岩洞内。
这里的高处倒垂下了一根根钟乳石，仿佛黑暗深处有恐怖的怪物张开嘴巴，露出了牙齿。
卢米安没急着转入就在岩洞底部的另一条隐秘隧道，而是侧过身体，望向身上头顶或多或少蹭了点尘灰的“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们现在先确定一些事情，免得出现意外状况，来不及沟通。”
“好。”不管是“老鼠”克里斯托，还是“巨人”西蒙，都觉得卢米安说这样的话语理所当然。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一，从进入第二条隧道开始到返回这里，每个人都不能说话，尽量用肢体动作来暗示，实在不行，必须征得我同意后才能开口。”
这是根据加德纳.马丁说不能和交易者有语言交流拓展来的注意事项，卢米安将作用范围和绝对性都放大了很多，以避免可能的意外。
克里斯托和西蒙都记得老大的叮嘱，相继点头，认可了这个限制。
卢米安见状，继续说道：
“二，不管发生了什么异常，除非有事物直接攻击了你们，否则都保持镇定，根据我的反应采取行动。
“三，我不强求，但你们如果想活下去，最好都听我的指挥。”
这两条要求让“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都颇为抗拒，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自己的安全寄托在了卢米安的头脑、能力、反应和见识上，对习惯于依靠自身的野生非凡者来说，明显不太适应。
犹豫了几秒，想到夏尔的实力和之前的种种表现，“老鼠”克里斯托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
“我会听你的安排，但要是你没反应过来，而泰菲给了我危险预警，那我也会自己采取行动。
“该死的，做走私生意越久，我对特里尔的地下就越害怕。”
“巨人”西蒙也跟着说道：
“我和‘老鼠’一样。”
能“驯服”同为萨瓦党头目的两名非凡者到这种程度，卢米安已经相当满意，未做强求，点了点头道：
“没有问题。
“四，等下由我去接触那个交易者，从他手里拿过老大要的箱子。”
听到这里，“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都用重新认识夏尔的目光望向了卢米安。
他们还以为这位“纵火家”会借助实力和地位上的优势，指派两人之一去接触那个交易者，承担任务最危险的部分，或者提议抽签决定但本身作为主持者，谁知道，他竟然主动提出自己去接那个箱子。
夏尔做事还算公道啊……“巨人”西蒙不自禁感慨了一句。
换做是他，肯定办不到。
这让他和“老鼠”克里斯托对听从卢米安的指挥不再像刚才那么抗拒。
虽然光照不算明亮，但卢米安还是把两名同僚的反应看在了眼底。
他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要不是你们都属于缺乏神秘学见闻的非凡者，很可能在交接箱子时弄出什么问题，我怎么会自己冒险？”
这让卢米安由衷感叹，有的时候，弱小也是优势。
再次强调不能说话后，他提着电石灯，转身走到了岩洞底部，示意“巨人”西蒙抱住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将它移向旁边。
那石头非常沉重，以西蒙的力量都显得艰难，花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它移开，露出隐秘隧道的幽深入口。
这条隧道不算很长，三人只用了七八分钟就弯腰走完，抵达了一处基本坍塌只剩些许空间的矿洞。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阿尔贝矿洞。
卢米安打量了凌乱层叠的灰黑石头几眼，侧头望向了身穿黑色正装的“巨人”西蒙，指了指胸口。
西蒙明白他的意思，掏出一块铁灰色的怀表，啪地将它打开。
表盘上裸露着大量咬合在一起的齿轮，有一种既精密又冷酷的机械美感。
“巨人”西蒙拿着怀表，给卢米安和“老鼠”克里斯托展示了一下，让他们知道当前距离交易时间，也就是十二点整，还有十几分钟。
卢米安点了点头，保持着沉默，耐心做起等待。
等了一阵，他微微侧过脑袋，倾听起周围的动静。
他感觉地底有奇怪的声音，像是大量的人在那里嘶喊、怒吼和搏杀。
借着电石灯的光芒，卢米安看了西蒙和克里斯托一眼，发现他们也有类似的反应，似乎也听到了那些动静。
见西蒙和克里斯托回望向自己，卢米安做了个右手下压的姿势，让他们不要被影响。
时不时传来的奇怪动静里，三人站在阿尔贝矿洞的边缘，无声地等待着。
突然，矿洞另外一侧响起了踢踢踏踏的声音，仿佛有谁在几十米外，穿着皮鞋，沿异常安静的隧道向这边走来。
那位交易者？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对面。
脚步声时而停顿，时而继续，回荡在了阿尔贝矿洞内。
距离阿尔贝矿洞只剩几米的时候，它诡异地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又等了一阵，卢米安三人看见有道身影出现在矿洞另外那个入口处，那是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性，穿着白色衬衣、黄色马甲、黑色正装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偏棕的小型皮箱。
那人戴着半高丝绸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让脸庞蒙上了些许阴影，但以“猎人”的视力，卢米安还是依靠三盏电石灯的光芒看清楚了他的容貌：
棕红短发，棕红眼眸，一圈略显杂乱浓密的络腮胡和较为粗壮的眉毛，就像是被饿了许久瘦到夸张的公熊。
他衬衫的领口系得很紧，给人一种害怕寒冷的感觉。
卢米安提着电石灯，就要迎着这名男子走过去。
这时，克里斯托拉了下他的胳膊。
等卢米安侧头望来，他表情焦急颇为恐惧地指了指右边衣兜。
意思是那只叫做泰菲的奇怪老鼠给出了危险预警？但看克里斯托的表现，危险应该还没有真正爆发，还在可控范围内，否则他已经转身逃跑了……卢米安做出了解读，对克里斯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和小心。
克里斯托没有阻止他，略显担忧地看着他走向交易者。
拉近距离的过程中，卢米安的目光不断地打量着那名男子的身体，分析每个细节：
衣物有点偏大，似乎不太合身……他好像在害怕什么，但又充满愤怒和痛恨……他的双手都没有伸出袖管，藏在了里面，包括箱子的提手……他的脚……
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那位交易者的双脚没有穿鞋，只是套着一双灰色的袜子。
这和他们刚才听见的皮鞋走路声完全矛盾！
难道那声音不是他发出的，来自别的人？卢米安愈发警惕和戒备。
阿尔贝矿洞剩余的空间不大，他很快就来到了那位交易者面前。
饿熊般的男子笑了起来，呵呵问道：
“是加德纳.马丁派你们来的吧？
“他是不是吓坏了？被派到地底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入口的同伴在失踪几个月后，忽然传递出信息，说有重要物品要交给他。”

第十一章 逃
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铁血十字会”在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这个人失踪几个月后又重新出现了？听到交易者的话语，卢米安脑海内瞬间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牢记着不能有语言交流，尽量不要说话的警告，未回应交易者的话语，略微前倾身体，伸出右手，试图接过那个偏棕色的小型皮箱。
饿熊般的男子没有拒绝，只是笑了一声：
“如果我是加德纳.马丁，最好祈祷自己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个箱子里装着什么。”
这什么意思？卢米安思绪电转间，手掌真切地触碰到了那个皮箱。
就在这时，他眸光一凝，发现皮箱提手处并没有交易者的右掌，它悬浮在袖管位置，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
顺着皮箱的提手，卢米安还看见那条袖管内不存在手臂，空空荡荡，被无形之物撑着！
没有手臂！他心中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向那名交易者，只见被浓密胡须和粗壮眉毛衬托出来的棕红双眼冷漠如同野兽，充斥着不加掩饰的痛恨和恐惧。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间，卢米安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沉稳接过那个箱子，不去询问，不做观察，不条件反射地进行防御或者攻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
交易者的情绪似乎有了点波动，笑声带上了几分凄厉：
“你告诉加德纳.马丁，用不了多久，他也会进入地底！
“我承受过的所有痛苦和折磨，他也会遭遇一遍！”
卢米安只听不说，提着那个小型皮箱，就要转过身体，带着“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离开阿尔贝矿洞。
突然，交易者的背后，另外那个入口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和之前相比，它愈发清晰，似乎已近在咫尺。
而卢米安比刚才更加肯定，那是皮鞋在死寂隧道内走出来的动静！
下一秒，一道人影映入了他、克里斯托和西蒙的眼里。
那是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脖子上空空荡荡，没有脑袋，裂口处不断有鲜血渗出。
他身上只套着条深蓝色的短裤，双脚穿着一双黑色的无绑带皮鞋。
这无头的怪物两步就冲到了交易者背后，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脑袋，用力向上向后拔动。
“救我！救我！”那交易者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慌和恐惧，大声地喊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整个脑袋都被提了起来，露出了下方悬挂的染血脊椎，那很长，轻轻摇摆着，如同一条尾巴。
无声无息间，交易者的衬衫、马甲、长裤和正装同时失去支撑，垮向了地面。
他根本没有身体，只剩下脑袋和连接脑袋的血淋淋脊椎。
“救我！救我！”那交易者努力地挣扎着，却被无头的怪物紧紧抓住，似乎想将它塞入空荡荡的脖子内。
虽然卢米安在现实的科尔杜村也见过不少扭曲可怕的怪物，但这么诡异这么惊悚的，还是第一次遇上。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体，不管交易者那个脑袋的求救，径直冲向了隐秘隧道的入口。
早就被这场景吓到的“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终于不用再竭力控制自己，如同听到发令枪的自行车运动员般，嗖地弯下腰背，回身钻入了隧道。
卢米安几步追上了他们，背后是回荡在阿尔贝矿洞内的凄厉喊叫：
“救我！救救我！”
“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
“救命！”
三人提着电石灯，沉默地穿行于高度只有一米二三的隐秘隧道内，心脏随着后方的惨叫一阵阵收缩。
几分钟后，凄厉的喊叫戛然而止，阿尔贝矿洞方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踢踢踏踏的皮鞋走路声在这条隐秘的隧道内回荡开来。
“老鼠”克里斯托个子最矮，弯腰奔逃的姿势最为舒展，他一边前行一边侧过身体，疯狂用右手指着衣兜，脸上是看见了死亡般的惊恐。
那只特殊的老鼠给出了非常危险的预警？卢米安目光下移，看了自己左胸一眼，然后对克里斯托轻轻点了下头，意思是后面有我，你尽管往前跑。
踢踢踏踏的声音一点点靠近着，卢米安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绷。
虽然他们必须弯着腰背，才能穿行于隐秘隧道内，但这只是稍微降低了他们的逃跑速度，毕竟他们都属于擅长格斗、身体素质得到明显加强的非凡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皮鞋走路的动静仅剩几米距离，卢米安背部生出寒意时，三人终于抵达了隧道出口，相继钻了出去。
看见“巨人”西蒙要自顾自逃跑时，已回到约定区域的卢米安不再保持沉默，压着嗓音低吼了一声：
“过来堵门！”
他一边说，一边自行回过身体，丢下电石灯和小型皮箱，试图推动出口旁边的沉重石头。
“巨人”西蒙下意识就要无视卢米安的命令，但心灵还是被那声低喊吓得颤动了一下。
一路以来，他已习惯于听从对方的吩咐，似乎那是让自身活下来的唯一保障。
他陷入了挣扎。
短暂的犹豫后，“巨人”西蒙怀疑自己要是就这样跑掉，而夏尔没被那怪物杀死，之后对方很可能会攻击自己，杀死“逃兵”！
“老鼠”克里斯托同样有类似的想法，但他认为自己两人要是不去帮忙，夏尔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把隧道出口堵住，到时候，谁跑得最慢，谁就会成为怪物第一个袭击的对象，为另外两个人逃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衡量了下彼此的途径特点和序列高低后，克里斯托觉得自己肯定是跑得最慢的那个，而且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伤害到“巨人”西蒙和“狮子”夏尔，让他们被逼放慢速度，被自己超越。
他不再犹豫，停止奔逃，回到隧道出口处，帮卢米安推动起堵门的石头。
有了这只“老鼠”的示范，“巨人”西蒙也选择听从命令，转过了身体。
三人合力，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将那条隐秘隧道的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随之消失。
与此同时，“老鼠”克里斯托又惊又喜地说道：
“没事了！”
他装着老鼠泰菲的衣兜不再有明显动静。
卢米安没跟着高兴，提起电石灯和小型皮箱，沉声说道：
“回了地下第一层再说。”
“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有点放松的精神又一次绷了起来，本能地跟着卢米安攀爬岩壁，转入了另外一条隐秘隧道。
沿途之上，他们没遭遇任何袭击，但身处地底，周围不是完全死寂，就是偶尔有奇怪的声音传来，不管是哪种环境，对刚受过惊吓的他们来说，都不是好的体验，若非卢米安始终沉静、镇定，“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很可能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
回到和地面的街道、广场一一对应的区域后，“老鼠”克里斯托边将手伸入衣兜，安抚泰菲，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到那个怪物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会死在那里。”
他和西蒙杀过的人都超过了十个，也和别的非凡者打过交道，甚至发生过战斗，但从来没有见过刚才那样的怪物，没经历过这种异常惊悚的事情。
这比他们小时候听的恐怖故事还要可怕！
卢米安笑了：
“老大不是说了吗？不发生交流，不打开箱子，就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可看到那样的情况，绝大部分人都没法平静啊！“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对夏尔的心智坚毅程度有了全新的认知。
“得益于”交易者和无头怪物带来的惊吓，两人对箱子内装的是什么没有一点兴趣，跟着卢米安，匆匆离开地底，返回泉水街11号，于书房内见到了加德纳.马丁。
加德纳.马丁接过那个小型皮箱，随意看了一眼，笑着说道：
“很好，你们都做的很好，之后我陆续会给你们一些奖赏。”
夸完之后，这位萨瓦党的老大望向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我有一句话送给你。
“如果你想在‘猎人’途径走得更远，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魔鬼是我们的朋友，地狱就是他人。”（注1）
魔鬼是我们的朋友，地狱就是他人……卢米安一时琢磨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而加德纳.马丁未做解释。
目送这三名手下离开书房后，加德纳.马丁侧身望向了连接书房与起居室的那扇门。
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过来一位戴半高丝绸礼帽，穿白衬衫黄马甲黑正装和深色长裤的男子。
他棕红短发，棕红眼眸，胡须浓密而杂乱，眉毛较为粗壮，形似饿了很久的公熊，俨然就是那个将小型皮箱交给卢米安等人，惨遭无头怪物拖回去的交易者。
“奥尔森，感觉怎么样？”加德纳.马丁开口问道。
被称为奥尔森的交易者微笑回答道：
“背景简单，来历清晰，有头脑，有魄力，有行动力，并且足够果断，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原本没什么关系的几个人初步糅合成一个团队，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至于忠诚，最不用担心的就是这个，到时候，他就算不忠诚也会变得忠诚。”
加德纳.马丁轻轻颔首：
“再观察他一段时间，看他会和哪些人接触。”
交流完这个话题，加德纳.马丁看向桌上的小型皮箱，略感好奇地问道：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
“我说过，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都不要知道。”被称为奥尔森的交易者笑了笑，提上皮箱，离开了书房。
在大厅内走了几步后，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歪，于是抬起双手，按住头部，喀嚓一下将它扳正。
注1：原话出处是《蒙塔尤》

第十二章 撬墙角
往市场区返回的马车上，卢米安望着窗外，回忆并分析起自己等人完成任务后，加德纳.马丁的种种表现。
他感觉那位萨瓦党的老大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他们冒着极大风险拿回来的那个皮箱，当时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将它放在了书桌上。
“真是一次考验？那个拖着脊椎的脑袋和无头的怪物都被‘铁血十字会’掌握了具体情报，只要按照固定的流程走，不自作主张，就不会真正被它们袭击？
“但老大是或者曾经是‘阴谋家’，他表现出来的也许只是想让我们看到的，未必是他真实意图的体现……
“不管怎么样，那个只剩脑袋的交易者和没有脑袋的人形怪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分别代表着什么？前者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因为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失踪了几个月，遭遇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脑袋和身体分离，都有了自己的意识？
“老大说的那句‘魔鬼是我们的朋友，地狱就是他人’好像是在讲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他忽然提点我一句，是因为对我这次任务的表现还算满意？
“他有派人暗中跟踪我们，做详细的观察？或者，‘巨人’西蒙、‘老鼠’克里斯托之一不像表面那么害怕，暗里充当着老大的眼线？
“老大没直接留下我，说明‘考察’应该还没有结束，嗯，现在，会不会有人在跟随这辆马车，潜伏在周围的阴影里？
“呵呵，K先生和他的手下也喜欢这么做，他们要是碰上就好玩了……”
借微风舞厅马车回市场区的“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见卢米安不发一言，视线毫无焦点地望着车窗外面，皆有点忐忑和不安。
长达五分钟的难言静默后，克里斯托堆起笑容道：
“夏尔，你在看什么？”
“太挤了。”卢米安答非所问地感叹了一句。
克里斯托和西蒙你看我我看你，怀疑夏尔是在嘲讽他们占据了马车空间这件事情。
犹豫了几秒，克里斯托主动说明了自己这么做的用意。
他压着嗓音道：
“夏尔，我是想趁这个机会和你交流一下，妈的，没想到西蒙这根柱子也跟过来了！”
“母猪养的，明明是我先提议借马车的！”“巨人”西蒙脱口而出，反驳了一句。
克里斯托没有理睬他，咬了咬牙道：
“夏尔，这次任务让我重新认识了你，除了老大，你是我周围最有头脑，最有实力，又最冷静的非凡者。”
最冷静？那是我冲动的时候你没见到……卢米安腹诽了一句，故作挑拨道：
“是吗，我比布里涅尔更有头脑，比芙兰卡实力更强？”
“老鼠”克里斯托为之语塞，缓了几秒才道：
“我的意思是，以后老大再给我安排秘密任务，我想找你帮我分析一下，看具体该怎么做，我可不想下次遇见类似怪物的时候，慌张到没有办法。”
哟，情报主动送上门了？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没有问题，但你不怕老大知道后生气吗？”
克里斯托看了卢米安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巨人”西蒙，嗓音带上了几分冷意：
“你不说，我们不说，老大不会知道的。”
西蒙眼皮微跳，跟着说道：
“我的想法和‘老鼠’差不多。”
他也不希望死在下次秘密任务里。
卢米安略作思索，笑着说道：
“我可以提供帮助，但我不保证仅凭你们的描述就还原出事情的真相或者找到规避危险的办法，还有，我可能会提出一些小小的要求。”
“没有问题！”“老鼠”克里斯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单纯只有今天的遭遇，他不至于这样，但他刚躲过“镜中人”事件不久，本身就还有点担惊受怕，现在心理防线已接近崩溃。
“巨人”西蒙也表明了态度，然后看着卢米安，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清了清喉咙道：
“夏尔老兄，我向你道歉，我之前面对你的时候，态度都不是太好，还想欺负你刚加入萨瓦党，什么都不懂，挑动你去找老大，对付‘红靴子’。
“我这个人很粗鲁，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好听的句子，只能希望你接受我的道歉，以后，你吩咐什么，我西蒙就做什么！”
哟，这么快就认清楚了局面，而且身段还放得这么软……这家伙也是个人才啊……卢米安摆出不甚在意的姿态道：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你看，这段时间我是不是没有针对你，报复你？”
说完，卢米安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主要是太忙了，哪有时间管你这个小小的黑帮头目……
“巨人”西蒙悄然松了口气，愈发觉得夏尔这个人还可以，心胸不是那么狭窄。
卢米安随即笑道：
“为什么叫我老兄？我可比你年轻多了。”
西蒙讪讪笑道：
“你已经序列7了，从实力上讲，我就应该叫你老兄。”
卢米安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真要按序列来称呼，等我晋升序列6之后，你是不是得叫我叔叔？”
西蒙迟疑了两秒，再次清了清喉咙：
“如果你希望的话……”
妈的，这家伙也太无耻了吧？他私下和老大交流的时候，也是这样？“老鼠”克里斯托愕然侧头，望向那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壮汉，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巨人。
西蒙紧接着又道：
“但我觉得我成为序列7会比你晋升序列6要早。
“你应该刚成为‘纵火家’没多久，之后可能得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掌握火焰的力量，可以承受下一份魔药。”
他潜藏的意思是“哈哈，刚才开玩笑的，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同为序列7了，你始终还是我老兄”。
听到这番话，卢米安想起自己用无形火焰烧死苏珊娜.马蒂斯后，感觉魔药消化了一点的事情。
但因为他还没有总结出第一条扮演守则，消化的程度并不明显。
结合前前后后那些经历和在市场区看见的种种事情，卢米安时常会有第一条扮演守则呼之欲出的感觉，但总是差了一点，想法还不够清晰，似乎还要等待一些契机。
他的念头很快又转回了加德纳.马丁可能存在的暗中观察和后续考验上。
这让打算明后天有空就去广场区拉维尼码头听“愚者”先生主教布道的他觉得还是推迟一段时间比较好，等通过了考验，正式加入了“铁血十字会”再去。
“可明天下午又要接受心理治疗了，要不要去呢？
“我感觉这几天精神状况和情绪控制都好了不少，还是需要两位女士做个确认，嗯，她们每次都做了‘心理学隐身’，‘正义’女士还是真正的半神，不太可能被加德纳.马丁看见，更别提他的手下……作为‘猎人’，我喜欢研究植物也很正常，参观完植物园后到旁边喝杯咖啡，休息休息，谁也指不出有什么问题……”卢米安迅速做出决定，打算明天继续去做心理治疗。
只不过，在进入梅森咖啡馆前，他得花费两到三个小时转一转附近的植物园。
马车停在微风舞厅门口后，卢米安上二楼喝起咖啡，目送“巨人”西蒙和“老鼠”克里斯托离开市场大道。
下午四点多，他戴上深色的宽檐圆帽，出了舞厅，打算去白外套街找芙兰卡，交流下中午那个诡异的任务，探讨探讨加德纳.马丁的态度。
沿市场大道走了几分钟，卢米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老大真派人盯着我，观察我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那我经常去白外套街的公寓找芙兰卡，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和芙兰卡有奸情，自己被戴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或者，作为特里尔人，他其实并不在意？
嗯，外面都传闻我和简娜有染，我去白外套街找的是简娜，不是芙兰卡，不会让老大怀疑的……
卢米安定下心来，一路抵达白外套街3号，敲响了601房间的门。
“你怎么又来了？”习惯性女士衬衣配浅色长裤的芙兰卡没好气地问道。
此时，她光洁的脸庞上左侧画着一坨屎，右边是只墨绿色的乌龟。
“打牌输了？”卢米安挑了下眉头。
他记得芙兰卡提过，她拉着简娜和手下的舞女打牌时，基本不会涉及金钱，以各种各样的奇怪惩罚代替。
芙兰卡回头望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这段时间，简娜的情绪一直不好，我在想办法让她高兴点。”
卢米安循着芙兰卡的视线望去，发现简娜的脸庞也被画得乱七八糟，黑痣一堆，猪嘴两个，那位头牌舞女同样如此。
“那我等你们打完。”他走入客厅，如是说道。
那位头牌舞女以为夏尔是来找简娜的，赶紧起身，去盥洗室洗干净了脸庞，离开了601公寓。
简娜的心情确实好了些，她看着卢米安，用揶揄的口吻问道：
“是来找我，还是找芙兰卡的？”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卢米安坦然回答：
“老大给我安排了一个奇怪的任务，我想请教下芙兰卡。”
“什么任务？”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卢米安简单提了提中午的遭遇，包括怎么打压“老鼠”克里斯托和“巨人”西蒙，让他们听从自己吩咐。
不管是芙兰卡，还是简娜，都被只剩脑袋的交易者和无头的怪物吓到，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隔了几秒，芙兰卡忽然咬牙切齿：
“加德纳.马丁这个母狗养的！”
“怎么了？”简娜不明白芙兰卡为什么突地骂起老大。
芙兰卡含糊解释道：
“我怀疑这次任务是加德纳.马丁对夏尔的考验，想让他进入核心层，
“艹他妈的，我和他睡了这么久，他都不信任我，没想过考察我！”

第十三章 失落的苏茜
对于芙兰卡的抱怨，没有感情经历又不清楚事情真相的简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卢米安则大概明白芙兰卡愤怒和失落的点是什么：
大家都是来完成潜伏进“铁血十字会”的，为什么你才一个月出头，就能接受考验，老娘，不，老子都来了快一年，就差给加德纳.马丁生孩子了，竟然还没有任何动静！
这显得我很失败啊！
在心里用芙兰卡常用的单词和语气模拟了她可能的想法后，卢米安正色回答道：
“这可能不是机会，而是危险。
“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决定‘考察’我，说明老大更倾向于利用我，将我当成消耗品，呃，也可能是我的超凡途径正好合适，能在最近的某件事情里派上用场。”
简娜觉得这是合理的解释，赶紧劝了芙兰卡两句：
“老大不‘考察’你，也许是因为喜欢你，舍不得你，不想让你卷入危险事件里。”
“……”芙兰卡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古怪，“这不太好吧……”
这让她有种骗了别人感情的负罪感。
“审判”女士安排她到萨瓦党卧底，伺机加入“铁血十字会”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她不用牺牲自己，色诱目标，“塔罗会”不搞这一套，她后来是当“女巫”久了，想要试一试男人的滋味，而加德纳.马丁正好有意，才和对方发展成了情人。
在芙兰卡看来，这是纯粹的、分享快乐的关系，不涉及感情因素，谁也不会对谁抱有真正的期待，等任务完成，双方将毫不留恋地分开，各自精彩。
当然，那个时候，“铁血十字会”也许已受到打击，加德纳.马丁还能不能继续精彩的人生是个未知数。
要不是本身实力不够，芙兰卡脑海里肯定会预演“冷酷刺客杀死情人”的桥段。
隔了几秒，芙兰卡“啐”了一口：
“不可能，不可能！”
“那家伙非常大男子主义，歧视女性，他不‘考察’我肯定是觉得，一个女人，好好地管着舞女，有自保的实力，过段时间再生个孩子就行了，没必要也没资格加入核心层！
“艹！我不会失败在性别上吧？”
她不承认的是，卧底任务更可能失败在自己想试一试，以至于和加德纳.马丁有了较深层次的牵扯上。
炮灰无所谓男女！
一个隐秘组织的可消耗品同样无所谓男女！
简娜和卢米安对视了一眼，悄然撇了下嘴巴，然后望向芙兰卡，略感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能看出那个任务是考验？”
那两个怪物明明很恐怖很危险！
简娜一直不觉得自己像卢米安嘲笑的那样愚蠢，但她也知道自己严重缺乏神秘学事件和互相算计的经验，下意识就想要了解更多。
芙兰卡重新露出了笑容，颇为得意地说道：
“从整个过程和最终的结果推理出来的。
“你想想，这件事情里有什么是必须夏尔、西蒙和克里斯托参与才能完成的环节吗？
“随便找两三个大致了解情况的核心成员，牢牢记着注意事项，按流程去走，也能顺利摆脱那两个怪物，把箱子拿回来，而且还不用担心泄密，需要特意叮嘱几句。
“不管周围的黑暗是否藏着危险，既然这次没有爆发出来，那就说明有相应的办法和人员对抗它们，换别的人去，同样能完成交易。”
简娜认真琢磨了芙兰卡的分析一阵，颇为佩服地赞叹道：
“是这样诶……
“艹！我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
听到这两句话，芙兰卡悄然和卢米安交换了下眼神，又得意又欣慰。
能说脏话表明简娜的情绪在一点点好转！
卢米安也是这么思考过，才最终认为老大应该在“考察”自己。
所以，这段时间，他周围很可能存在一些“观察者”。
想了想，卢米安询问起芙兰卡：
“那两个怪物你知道是什么吗？”
它们出没于地底，疑似与第四纪那个特里尔有关，而卢米安将来很可能拿着“地血”矿石去地下转几圈，提前掌握可能遭遇的恐怖怪物的信息，有助于他事先做好准备。
芙兰卡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过了好一阵，她才不太确定地说道：
“我和我认识的人都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怪物，但我听说过一些海上传闻。
“在苏尼亚海，有个叫班西的港口，曾经出现过拖着脊椎飞行的脑袋和没有头部的人形怪物，和你描述的很像，但那个港口现在已经废弃，疑似遭受了高层次力量的破坏。”
班西？卢米安对这个名词一点也不陌生。
“魔术师”女士曾经拿它来说明科尔杜村可能的结局，那就是因遭受严重污染，被教会直接摧毁，所以卢米安印象极为深刻。
又交流了一阵，卢米安带着已换上米白色蓬松短裙，变身“浮夸女”的简娜返回了微风舞厅。
一直到深夜，回了金鸡旅馆207房间后，他才拉上窗帘，摊开信纸，将今天的遭遇、自己的思考和芙兰卡的分析都大致写了下来，准备寄给“魔术师”女士。
很快，他布置祭坛，制造“灵性之墙”，召唤出了那位有小臂高的“玩偶”信使。
幽蓝烛光映照下，卢米安望着这位身穿淡金色长裙，皮肤苍白，眼眸浅蓝，头发纯金的灵界生物，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若有所思地问道：
“附近是不是有人在监控我？”
“玩偶”信使飘忽而虚幻地说道：
“有。”
真有啊……卢米安不太意外地追问道：
“他或者他们能发现我在召唤你吗？”
“玩偶”信使眼眸微动，不屑地回答道：
“他们不配。”
卢米安舒了口气，感谢了信使小姐两句，目送她拿着信件消失在了烛光里。
没多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回信出现在了207房间的书桌上。
卢米安熟练拆开，做起阅读：
“这么快就被选中，接受考验，不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尤其是成为正式成员后，你要更加小心，一旦被分派了任务，而你又觉得事情不简单，连K先生都未必应付得了，就找机会召唤我的信使，告诉我一声。
“你遇到的那两个怪物确实和班西那些很像，但又有相当大的不同，它们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
“它们具体能表现出什么能力和特质，因为班西港已经被摧毁，所以我也没法给你有用的情报。
“我认为那个脑袋说的话大部分是真实的，它没有说的是，它和它身体失踪的几个月很可能是进了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它们大概率掌握了一个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你需要特别留意这件事情。
“对了，‘托钵僧侣’后面那个序列是‘受契之人’，这需要和不同生物签订契约，获取它们其中一种能力，到时候，你不要急着选择，写信告诉我你已经拥有对应的力量，我可以给你一堆灵界生物的资料，供你挑选，我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研究的，顺便再附赠你一本《灵界见闻》。”
“魔术师”女士竟然对灵界有很深的研究……卢米安颇为欣喜地将信纸揉了起来，看着它和赤红的火焰融为一体。
…………
周日中午，卢米安填饱肚子后，乘坐公共马车抵达特里尔植物园，购买门票，做起闲逛。
他看到了许多原本只在书本、报纸和杂志上读到过的植物，包括被因蒂斯人嘲笑为“鲁恩国树”的多宁斯曼树。
这种树原本生长于南大陆雨林内，树汁据说能促进毛发生长，这对发量不乐观的很多鲁恩人来说，非常有诱惑力。
快三点半的时候，卢米安进入梅森咖啡馆，坐至D卡座，要了杯利姆浓缩咖啡，等待起心理医生苏茜女士的到来。
没多久，卢米安听见了熟悉的温柔女声：
“下午好，卢米安.李先生。”
卢米安没有回头，靠着沙发背，笑着说道：
“下午好，苏茜女士。”
苏茜略感诧异地说道：
“你的精神状态比我预想的更好。”
卢米安略显苦涩地笑了笑：
“可能是上次治疗后的种种经历让我初步找回了内心的力量。
“就像有句话说的那样，打不垮我的必将让我更加强大。”
“我很好奇都有哪些经历，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分享？”苏茜用聊天的口吻问道。
卢米安斟酌了下，目视前方，自言自语般小声反问：
“你们和‘魔术师’女士在同一个组织内吗？”
“在。”苏茜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卢米安放松了下来，靠着沙发背，边喝浓缩咖啡，边讲起自己的遭遇。
他从抓住路易斯.隆德开始一直说到杀死苏珊娜.马蒂斯，帮助被卷入“彼岸世界”的绝大部分人活了下来，末了道：
“那天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就好了很多，我感觉那团火还在我心里燃烧。”
苏茜温柔地做出回应：
“有的时候，生活是更好的心理医生，那些经历确实激发了你内心的力量，改善了你的情况，但前提是你本身有足够的韧性，性格底色也合适，要不然很容易就滑向崩溃、绝望、自责、放弃自我的深渊。
“而这很可能被那位封印在你体内的天使利用。”
说到这里，苏茜情绪有点复杂，略显失落地补充道：
“你一下大幅度好转，让我为今天准备的治疗方案派不上用场了。”

第十四章 开导
苏茜的话语让卢米安笑了起来：
“这不是好事吗？”
苏茜跟着笑道：
“是好事，每位心理医生最高兴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到自己的病人逐渐走出来。”
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那能直接转入下一阶段的治疗吗？”
“我们先聊一聊，我评估下你的心理状态。”苏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嗓音温柔，态度平和。
“聊什么？”卢米安刚才已经把这段时间的经历讲得差不多了。
苏茜“唔”了几秒道：
“可以聊聊你还有什么迷茫，或者说困扰。”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我真的是‘不幸者’，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吗？”
这次，回答的不是苏茜，而是另外那位女士。
她嗓音清柔地笑道：
“如果灾难是周围的人本身就注定的命运，那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要是因你而来，命运滑向了灾难，那就说明这样的命运是可以改变可以扭转的。
“被‘愚者’先生封印在你体内的又不是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只是一位相应领域的天使，在无法使用自身力量，只能依靠他人的情况下，不可能让改变后的命运依旧注定到来。”
“也就是说，我确实有改变那些人命运的机会，但都错过了？”卢米安又喝了口手中的浓缩咖啡，嗓音不自觉变得低沉。
那位女士保持着刚才的语气：
“首先，我们需要确定一点，影响那些人命运，给他们带来不幸结局的是那位宿命天使潜藏在你周围的同伴，他是为了封印，为了忒尔弥波洛斯而来，和你没有直接的关系。
“你唯一的问题是做得不够好，但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自己能在任何事情上都做得足够好。”
说到这里，那位女士用自嘲般的口吻道：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这些年里，我努力地做过很多事情，有不少都遭遇了失败，甚至明明抱着善意，却给别人带来了更大的伤害和痛苦，这让我很受打击，非常内疚，出现过动摇，想要缩回能让我心灵安宁的地方，再也不离开。
“幸运的是，那段时间，我也做成功了不少事情，帮助了很多人，阻止了不少灾难，消除了大量污染，这给我带来了信心和动力，让我坚定了自己的理念和想法。
“后来，每当我充满自信，对想要做的事情非常乐观时，我都会回忆曾经犯过的那些错和遭遇过的失败，让内心潜藏的愧疚毒蛇苏醒过来，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不能主观，不能轻视任何人。
“同样的，受到挫折，内疚痛苦时，我也会回想被我帮助过的人们和阻止过的灾难，告诉自己你还不是那么糟，你的理念和想法确实有好的一面。
“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情既是我们的包袱和枷锁，也是我们的财富和动力。”
卢米安专注听着，逐渐正视起内心的愧疚，不再压制它们：
如果我经验丰富、神秘学知识掌握得更多，也许有些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确实有我的问题在内，但带来灾难的并不是我，我只是做得还不够好，需要弥补的是这方面的薄弱之处，争取将来能做得更完善更周密，可以真正挽救想要挽救的人，让那些故意制造不幸的混蛋遭遇灾难……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脑海内浮现出了从“暗影之树”上掉落的那一个个小贩、行人和租客，回忆起了自己当时微笑旁观的心情。
呼……他缓慢地吐了口气，脑袋微微后仰，靠住沙发背道：
“我感觉舒服了很多。”
他随即嗤笑道：
“那个帮助忒尔弥波洛斯，影响我和我周围人命运的家伙绝对想不到，他带来的一次次打击，一次次痛苦，不仅没有让我崩溃，绝望，放弃，真正地疯掉，而且还相当于帮我做了很好的心理治疗，让我的精神状况得到显著好转。
“真想找到他，当面‘谢谢’他。”
那位女士轻笑了一声：
“所以我经常告诉苏茜，心理治疗是一件很复杂也很微妙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得到和预期相反的结果，不能仗着自己是非凡者就毫无畏惧。
“唔……在这里，我需要提醒你一点：
“不能在缺乏足够证据的时候，根据目标原本的形象和目的，假定他现在的意图。”
卢米安有点没听懂：
“什么意思？”
那位女士嗓音柔和地解释道：
“很多人会被欺骗，是他们总假定对方原本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就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因为环境、经历、客观条件出现人性和想法的改变。
“以你刚才说的事情为例，你有没有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忒尔弥波洛斯的同伴故意带来那些不幸，不是为了让你崩溃，而是刺激你，唤醒你内心的力量，让你走出心灵的囚笼，精神状态得到恢复？”
“怎么可能？”卢米安下意识就做出了回应。
忒尔弥波洛斯的同伴会那么好心？
那位女士笑了笑：
“我只是举一个例子，不代表它是真的。
“但为什么就不可能呢？也许那位最开始是想配合忒尔弥波洛斯，通过种种办法影响你的状态，给祂创造摆脱封印的机会，但渐渐地，他发现，这是一个机会，能让他成为天使的机会。
“等他接受更多的恩赐，看见天使位阶的大门后，他就能通过控制你，抽取忒尔弥波洛斯的力量，甚至打开封印，趁祂虚弱，直接吞掉祂。
“而为了提升成功的概率，他必须保证你状态良好，可以一次次抽取忒尔弥波洛斯的力量，让祂越来越虚弱。
“怎么样？他是不是有帮你改善精神状态的动机了？”
卢米安陷入了沉默。
他越琢磨越觉得，从人性的角度讲，这真是不能排除的一种可能。
隔了好几秒，他才反驳道：
“那位不怕触怒了以宿命为名的存在？
“来自恩赐的力量肯定更受上位者的影响，以贯彻祂们的意志为荣，不太会有亵渎的想法。”
处在“心理学隐身”状态的那位女士意味深长地笑道：
“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只是希望有听命于祂的天使降临在大地上，至于是忒尔弥波洛斯，还是别的恩赐者，我想祂应该没有特别的喜好和倾向。”
也是，那位要是吞了忒尔弥波洛斯，不就变成宿命领域的天使了吗？说不定这就是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预料中的发展，忒尔弥波洛斯能够降临就降临，要是失败，惨遭封印或净化，就让别的恩赐者想办法吞掉祂的遗物，成为天使，总之，注定有宿命的天使出现于大地之上，至于是哪位，并不重要……卢米安一边思索，一边轻轻点头。
霍然间，他有了灵感，觉得那位疑似持“正义”牌的女士不仅是在趁机教导自己，而且还是在对忒尔弥波洛斯说这些话：
她在制造忒尔弥波洛斯和那位存在之间的罅隙，让祂不再信任同伴？
我能想到这点，忒尔弥波洛斯不会想不到吧……
呃，祂是能想到，但祂那位同伴既然被察觉了，那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都不敢再出现，没法和祂交流，这种时候，最容易彼此怀疑。
一旦怀疑的种子扎根，茁壮生长，将来就不是那么好根除！
“观众”真可怕……
卢米安感慨之余，诚恳说道：
“我明白了。”
那位女士微笑说道：
“所以，不能假定一个人不会改变，原本是什么样子之后也会是什么样子，要时刻注意他们的具体情况，揣摩他们的想法。
“别的非凡者可能不需要想的这么深，但你下一个序列是‘阴谋家’，必须学会分析人性。”
卢米安轻轻颔首，对加德纳.马丁那句“魔鬼是我们的朋友，地狱就是他人”有了新的理解。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笑着说道：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忒尔弥波洛斯那位同伴从一开始就打算帮我改善精神状态？”
“有这种可能。”回答的是苏茜，“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卢米安自问了一句。
他的表情突然出现变化，身体一下挺直，隐隐有点颤抖：
“可能，可能她就是想帮我，她是……”
疑似“正义”牌持有者的女士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了卢米安的话语：
“你的记忆应该没有骗你。”
卢米安长长地吐了口气，再次靠住了沙发背。
那位女士嗓音轻柔地说道：
“不过，在别的事情上，确实存在一个人死了未必是真正死亡的情况。
“神秘学世界有太多的不可思议。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邪神信徒，他在我准备清除他的时候突然死去，因为太过巧合，我检查了他的尸体，检查了他的命运和各种神秘学联系，都没有问题，他真的死了，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也毫无疑问地相信他死了。
“后来，我在清理一个邪神教派的分支组织时，又遇上了他，他换了一个身份，有了新的命运和新的神秘学联系。
“这一次，他才彻底死去，我也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个邪神途径的序列名称，‘逝者’，利用死亡从原本命运里脱离的‘逝者’。”
这和“替代之术”有点像，但感觉更简便，不需要什么前置，而且，“替代者”死后，原本的身份和命运好像也不会恢复……卢米安联想起了“托钵僧侣”自带的一个仪式魔法。

第十五章 咨询
疑似“正义”牌持有者的女士没再说话，换成了苏茜：
“你的心理状态也比之前好了很多，如果你希望，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再次进入梦境，尝试唤醒遗忘掉的那些记忆。”
“没有问题。”卢米安主动地靠住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他睡了过去，他又看见了那位于群山之间，沐浴在阳光下的科尔杜村，那里被青绿的高山草场环绕着，灰白色的羊群如同云朵，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点缀着油画般的景色。
发生过的各种事情以画展的姿态飞快呈现着，卢米安时而沉浸于内，亲身体验，时而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姿态平视。
随着事件的推进，那代表他心情的天气越来越灰暗，越来越看不见阳光，只偶尔才能没有迷雾，显现湛蓝。
这些记忆与卢米安做出的猜测差不多，从去年五六月开始，村里就逐渐有了些异常。
最初，他没有在意，一直到接近年底，才觉得问题不小，而奥萝尔对他的怀疑总是不放在心上，或是说要验证却没有下文。
再之后是抓住了路易斯.隆德的把柄，从他那里榨取了情报，等进入新的一年，科尔杜村越来越多的人表现出了一定的问题，以至于还未受到影响的村民里面逐渐有人察觉到不对，阿娃、雷蒙德、娜罗卡等人因此被灭口。
这个过程中，发现蓬斯.贝内等人在掩埋尸体的卢米安试图报复，重创了那个恶棍的下半身，但只有一个人的他难以对抗那群打手，最终遭遇了失败。
他差点被蓬斯.贝内废掉，奥萝尔及时出现，带走了他。
直到此时，卢米安才察觉姐姐也出现了异常，疑似本堂神甫那伙人之一，并且地位很高。
她大部分情况下冷淡漠然，和卢米安心目中的姐姐截然不同，只少部分时候才会恢复原本的状态，担忧本身的情况和弟弟的未来，试图寻求帮助。
但她从未提过可以召唤“卷毛狒狒研究会”副会长“海拉”的信使这件事情，梦中相关的信息大概率来自她的灵魂碎片。
此后的事情和普阿利斯夫人讲述的差不多，奥萝尔拦住这位夫人，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率领一大群恩赐者袭击了行政官城堡，破坏了她的布置，让她不得不放弃经营许久的“领地”，带着残存的手下离开了科尔杜村。
唯一不同的是，普阿利斯夫人说自己只生过一个孩子，父亲是本堂神甫，他最终死在了那场袭击了，但奥萝尔处在宿命眷者状态时曾经提及那位夫人亲自生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在行政官城堡被破坏后不知所踪。
回忆的最后，将卢米安打晕，带去祭坛的不是奥萝尔，是那个在梦中也爬出过蜥蜴状小精灵的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
卢米安睁开了眼睛，缓慢做起深呼吸。
这些事情他都有所预料，但附带的心情变化依旧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终于从流浪儿噩梦里走出来的他有了真正的、温暖的家，有了新的朋友，有了大量的快乐，哪怕因为恶作剧，被村民追赶，又罕见地逃脱失败，挨了几拳时，他的心情也是愉悦的。
可就在他以为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时，周围的人逐渐变得古怪，不断发现的异常让他一颗心越来越沉，蒙上了越来越多的阴霾。
他开始担惊受怕，他开始惶恐不安，他试图蛊惑姐姐奥萝尔和雷蒙德、阿娃等朋友一起离开科尔杜村，搬去达列日居住，可奥萝尔一拖再拖，让他的计划最终没能实现。
恐惧失望中，他迎来了朋友们的死亡，发现最信赖最重视的姐姐也出现了异常。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灵沉入了没有底部的漆黑深渊，仿佛又回到了爷爷死去，自己刚开始流浪时的状态，惶恐，无助，悲伤，痛苦。
而和那时不同的是，他还多了绝望的情绪。
若非奥萝尔时不时清醒，带来一点点希望，他很可能支撑不到最后。
即使以现在的状态回望那几个月的经历，卢米安依旧觉得心灵有点无法承受，如同被困在了一个囚笼内，四周都涂着灰暗阴沉的色调，而不管他怎么左冲右突，都逃离不出去，沉闷，逼仄，压抑，痛苦，绝望。
呼，呼……几次深呼吸后，卢米安慢慢平复了下来，苦涩笑道：
“和我推测的一样。”
那场灾难剩下的拼图则是他没有亲自经历的，需要通过解读梦中象征或者找到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来获取。
苏茜嗓音温柔地说道：
“你完全承受了下来，正视了过去，这说明你的心理问题已得到大幅度改善，剩下的只能依靠自己去和解，去治愈。
“如果没有意外，我们的心理治疗应该只剩下一次，等你找到那位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和他完成了交流后，我需要再评估一次你的心理情况和精神状态，做收尾治疗。”
“谢谢你，苏茜女士，谢谢你……”卢米安迟疑了下道，“‘正义’女士。”
处在“心理学隐身”状态的那位女士没有否认，笑着说道：
“心理治疗只剩一次不代表我们不再有接触，之后某些事情也许要麻烦你。”
卢米安笑了：
“我只是一个序列7，应该帮不上你们的忙吧？”
“不能轻视任何一个人。”那位女士微笑回应，“而且，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会有不同的效果。”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没有问题。”
他想了想，斟酌着改变了话题：
“两位女士，科尔杜村那场灾难的最后，我姐姐推开了我，并告诉我留意她的笔记，以你们对人性的了解，她笔记内可能隐藏什么问题，在什么地方？”
虽然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卢米安还有不少看不懂，或者理解困难，但整体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始终没找到可能存在的异常之处。
苏茜很快做出了回答：
“那些笔记上应该不存在奥萝尔刻意留下的信息和暗示，否则在她恢复清醒的时候就直接告诉你了，或者用委婉的方式提醒你。”
卢米安缓慢点头，认可了这个推测，这就像奥萝尔明明可以召唤“海拉”的信使求救却没有那么做一样。
苏茜继续说道：
“我认为笔记上有她曾经认为正常，但最后却怀疑有问题的内容，所以，只靠表面的分辨很难发现哪个存在异常。”
难怪我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头绪……卢米安略显急切地问道：
“那要怎么辨别有没有问题？”
“正义”牌的持有者仿佛在思考般道：
“既然你根据记忆，初步确定异常大概开始于去年五六月份，那就以这个时间点来寻找问题。
“如果源头真的是奥萝尔，那在此之前，她必然接触过什么，遭受了某种污染，所以，你要特别留意往前半年的那部分笔记，那很可能隐藏着让她异变的事物。
“另外，最后三个月的笔记有不小概率反映奥萝尔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她心中那座城堡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要是研究笔记，这两个时间段是最可能存在问题的。”
去年一月到六月，今年一月到三月……卢米安记住了“正义”女士的提点。
由于奥萝尔的巫术笔记涉及足足五年多的时光，所以缩小嫌疑内容的范围能帮助卢米安节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如果仅关注那两个时间段的笔记，那他的工作量将降低百分之九十，能更有针对性地分析和琢磨。
短暂的思索后，卢米安再次诚恳道谢：
“谢谢你，苏茜女士，谢谢你，‘正义’女士。”
又交流了一阵，这次的心理治疗正式结束，卢米安喝完剩下的浓缩咖啡，起身离开梅森咖啡馆，于路边等待公共马车。
此时的特里尔，远处的西北方乌云沉积，雨水如线，而东南方向，天空湛蓝，云朵纯白，染着金灿灿的光芒。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芙兰卡对简娜道：
“我们出去参加一个聚会。”
“什么聚会？”尚未画上烟熏般妆容的简娜疑惑询问。
芙兰卡很少邀请她参与类似的事情。
芙兰卡笑了起来：
“神秘学领域的聚会。
“你已经消化完‘刺客’魔药，得考虑晋升‘教唆者’了，怎么通过神秘学聚会搜集材料和情报，赚取金钱和物资是每一个野生非凡者必须学习的课程。”
“晋升……”简娜有些茫然。
这个词语对她来说很陌生。
芙兰卡正色说道：
“有个大人物告诉过我，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邪神信徒会越来越多，各种涉及神秘学的灾难同样如此。
“你要是希望能保护自己，保护你哥哥，保护你想保护的那些人，你就得在神之途径上一步步走下去，变得更加强大。”
简娜沉默了几秒道：
“好。”
“那我们走吧。”芙兰卡重新露出了笑容。
简娜犹豫了下道：
“要找夏尔一起吗？他好像也需要参加神秘学聚会。”
“……”芙兰卡的表情一下僵住。

第十六章 深谷修道院
隔了几秒，芙兰卡强笑道：
“不用管他，他有自己的神秘学聚会。”
简娜轻轻颔首，未再多说。
两人带上伪装用的衣物、面具和少量化妆品，出了白外套街3号，走至市场大道，乘坐连接市场区苏希特蒸汽列车站和大教堂区特里尔北部列车站的地铁2号线，抵达了9区，也就是北大陆闻名的歌剧院区。
这里有全世界最大最热闹的拱廊街，两侧是百货公司和高档商店，上方被钢铁支架撑起的玻璃穹顶色彩鲜艳，描绘着或神圣或史诗的画面，让透过它们照入的阳光染上了几分瑰丽。
为了弥补彩绘玻璃带来的光照不足，铁黑色路灯杆上的一盏盏新型煤油灯始终亮着，白光耀眼。
这叫汽灯，它利用本身点燃后的热量，让煤油变成蒸汽，喷射在四周炽热的纱罩上，制造出明亮的白光。
在照明效果上，这比传统的煤气路灯和家用的普通煤油灯要强很多倍，来自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改造。
简娜跟着芙兰卡进了歌剧院拱廊街中段的公众盥洗室，各自找了个隔间，换了衣物，简单化了个妆，掩去了本身的光彩。
然后，她们沿附近的入口进了地底。
和特里尔别的区域不同，对应着上方歌剧院拱廊的这条地下街道同样人来人往，开满了咖啡馆、画廊、啤酒屋和小商品售卖店，完全没有黑暗、阴冷、封闭的感觉。
一直走出了这里，地下特里尔才回归了简娜印象中的模样。
作为“刺客”，她和芙兰卡都拥有在黑暗中看见事物的能力，但为了不被神秘学聚会的参与者看出序列特征，还是各自提了一盏电石灯，让染着些许蓝色的偏黄光芒投射到前方。
观察着芙兰卡一举一动的简娜模仿对方，戴好了能遮住上半张脸孔的银白色金属面具，脚步近乎无声地沿略显潮湿的隧道往地底更深处走去。
穿行了一阵后，芙兰卡指着侧前方一条岔路，笑着说道：
“那里有闹鬼的传说。”
“什么传说？”简娜相当配合地问道。
芙兰卡笑吟吟讲道：
“说是歌剧院的人经常听见地底有奇怪的男人声音，找了好几个赏金猎人去调查原因，结果，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官方非凡者没管吗？”简娜疑惑反问。
“调查了，但没有收获，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编出来的传说。”芙兰卡笑了一声。
简娜更迷惑了：
“为什么要特意编这么一个传说？”
好玩？
芙兰卡笑道：
“免得那些喜欢往地底钻的特里尔人打扰我们聚会。”
简娜觉得自己已明白了原因，恍然大悟道：
“吓住他们，让他们不敢到这片区域来？”
“不。”芙兰卡正色摇头，“让他们只关注那里，忽略周围几个地方，简单来说就是，给喜欢冒险的特里尔市民和大学生们找点事情做。”
在特里尔出生和长大的简娜顿时哑住，憋了几秒才道：
“艹！我周围的特里尔人都不是这样！”
大家都很努力地工作，只是喜欢在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后去酒吧舞厅等地方喝点东西，唱唱跳跳，或者用互相谩骂来宣泄内心的情绪。
“特里尔人和特里尔人也是不一样的。”芙兰卡一边“啧啧”，一边摇头。
说话间，她们挤过一道缝隙，拐入新的隧道，抵达了一处长着些许深绿色苔藓的采石场空洞。
采石场空洞外面，站着一具白色的骸骨，骸骨的脸上戴着铁色面具，眼窝空空洞洞，幽深黑暗。
没接触过什么神秘学事物的简娜看到这一幕，心脏不自觉加快了跳动，本能地感觉害怕。
芙兰卡扬手打起了招呼：
“你每次都只是派个骷髅过来，需要这么谨慎吗？
“妈的，还给骷髅戴面具，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吗？”
那白色骸骨用声带在金属上摩擦般的嗓音道：
“我很喜欢‘大冒险家’系列小说里的一句话：
“‘这是礼貌’。”
说完，眼窝幽黑没燃烧任何火焰的它望向了简娜：
“她是？”
“我朋友，带她来见识一下。”芙兰卡非常简单地做出回答。
那骷髅没有追问，喀嚓喀嚓动了动脖子，示意两人可以进入后方的采石场空洞了。
到了里面，简娜看见已有不少人，他们做着不同的伪装，或坐在石头上，或站在角落里，没人说话，极为安静。
环顾了一圈后，简娜压着嗓音，询问起芙兰卡：
“就这样放我进来了？”
这也太轻松太简单了吧？
不担心是否值得信任，不担心安全问题吗？
芙兰卡低声笑道：
“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
“这样啊……”简娜刚点了下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个骷髅怎么知道是你？你不是做了伪装吗？”
“他有特别的认人方法。”芙兰卡含糊地解释了一句。
之后一刻钟，陆陆续续又有人抵达，等那个戴着铁色面具的骸骨宣布交易会正式开始时，这处采石场空洞内已聚集了近二十个人。
简娜带着体验和好奇的心态，旁观着那一场场交易，时不时低声询问芙兰卡几句，掌握了很多新的名词。
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被魔药配方、神奇物品、非凡武器和各种材料的价格惊到，即使最便宜的那些，她也得当地下歌手整整一周才能赚够，至于贵的，她感觉自己这一生都没什么希望。
交易会的后面三分之一主要是委托，简娜不知不觉就坐直了腰背，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够完成，可以赚一大笔钱的。
一个套着黑袍，呈现出各种恐怖故事里“巫师”形象的男子用刻意尖利的嗓音道：
“我有一个任务，价值2万费尔金。”
2万费尔金？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委托者。
简娜同样如此，她活到现在，还从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
那男子左右各看了一眼道：
“山丘区深谷修道院的看门人已失踪三天，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到他或者他的尸体。
“我没能力鉴别线索的真假，所以，只有把他或者他尸体带回深谷修道院的人才能拿到那2万费尔金。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带到这里。”
深谷修道院属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聚集了许多立志于研究机械和蒸汽，不结婚不生子不传教不布道的苦修士（僧侣）。
它位于山丘区，也就是19区，西边是坐落着“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总主教座堂和特里尔北部列车站的大教堂区，东面是20区，也就是公墓区。
见无人回应，那男子继续说道：
“官方已经调查过，没有收获。
“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接这个委托，用赏金猎人的名义去深谷修道院调查，不用担心被怀疑，我接下来会在各个区的酒吧、舞厅、啤酒屋都贴这件事情的布告。”
可以试试啊，反正调查不出来也不会损失什么，顶多浪费点赚钱的时间……简娜颇有些心动地侧头望向芙兰卡。
芙兰卡也点了点头，认为这个任务可以接。
她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则是觉得能给简娜带来一些历练，免得她只会用生命为代价做刺杀，而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发现了异常之处，她们还能及时退出。
当然，赏金足够高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短暂的静默后，聚会的参与者开始提出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们想在正式调查前掌握足够多的情报。
委托者回答得很简略，只是告诉大家，失踪的修道院看门人叫平克，五十岁出头，是附近深谷镇的居民，虔诚的“蒸汽与机械之神”信徒，终身未婚，对机械有狂热的喜好，这也是他在有自己田地的情况下，去深谷修道院做看门人的原因。
他每周回家一次，每次一天，但不是在家里失踪的。
那天晚上，醉心于研究的僧侣们在庭院内测试一台蒸汽造物时，还看到平克待在看门人小屋的门口，兴致勃勃地旁观，谁知，第二天早上，他就被发现失踪了。
简娜认真地记着这些信息，就和平时学习表演一样。
没多久，这场神秘学聚会结束，参与者们默契地分批离开。
…………
过了几天的晚上，卢米安坐在微风舞厅的吧台前，边喝着最喜欢的苦艾酒，边看着简娜又唱又跳。
这时，路易斯走了过来，凑至他耳边道：
“头儿，老大来了，在二楼咖啡馆等你。”
“老大亲自过来？”卢米安略微有点吃惊。
他没有多说什么，咕噜喝完剩下的绿色液体，起身走向了楼梯口。
此时，加德纳.马丁站在靠窗户的位置，未穿正装，套着深棕色的夹克，戴着同色的宽檐圆帽，像是刚从码头或者堆场过来。
他用偏棕红的眼眸看了卢米安一秒，示意其他人都离开这里。
很快，咖啡馆内只剩下加德纳.马丁和卢米安两个人。
这位萨瓦党老大笑了笑道：
“我应该不只一次表达过对你的欣赏吧？”
“是的，谢谢老大。”卢米安点了点头。
加德纳.马丁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你有兴趣加入我的圈子吗？这能让你接触到更多的非凡者、更强的力量和更充足的资源。”
这就“考察”完了？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代价是什么？”
加德纳.马丁重新露出了笑容：
“代价是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危险，且必须听从命令去完成一些任务。
“但只要你做得好，肯定能迅速提升，也许用不了几年，你就可以坐到我这个位置。”
卢米安故意犹豫和斟酌了一阵才道：
“我没有问题。”
加德纳.马丁正色点头：
“在此之前，你需要接受一个考验。
“你现在去市场大道13号，在那里待到太阳升起。”
市场大道13号？卢米安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终于，他想起了那是什么地方：
那被奥斯塔.特鲁尔这个“秘祈人”认为是市场区最危险的场所。
那是那栋被烧毁又始终未拆掉的建筑！

第十七章 敲门之人
记起市场大道13号是什么地方后，卢米安第一反应是加德纳.马丁想害自己。
官方非凡者都没法解决的异常之地，你让我去待一晚上是什么意思？
卢米安还记得，自己有次戴上“窥秘眼镜”后，看见了一栋阴沉黑暗的烧焦建筑，看见那栋房屋的某扇玻璃窗后有张眼睛异常空洞的模糊脸孔。
当时，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安，觉得那就是奥斯塔.特鲁尔口中的危险场所，但因为他压根儿没打算去探索，缺乏冒险的精神，不可能触动那里的异常，所以，转头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念头电闪间，卢米安排除了加德纳.马丁想借那座烧焦建筑预设陷阱，谋害自己的可能。
作为隐秘组织“铁血十字会”的成员，作为最少序列6，疑似序列5的强大非凡者，这位萨瓦党的老大真想除掉一名身怀异心的手下，多的是办法，不需要这么迂回，这么复杂。
与此同时，卢米安联想起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
那栋烧焦建筑靠近白外套街，他每次从微风舞厅前往自己的安全屋，或者去找芙兰卡的时候，都会路过它，经常看见有流浪汉在里面睡觉，躲避雨水，从未见官方非凡者或者巡逻的警察驱赶，也没听说谁死在了那里。
他认为那栋烧焦建筑非常危险的理由主要有三个：一是奥斯塔.特鲁尔的灵感提示，二是它始终未被拆掉，仿佛有神秘的力量在阻止这类事情的发生，三是他戴上“窥秘眼镜”后，本身的直观感受。
结合这种种表现，卢米安相信那里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但正常情况下，异常是不太可能被触动的，必须满足特定的条件。
“但如果问题不会爆发，加德纳.马丁安排我去那里待一晚上是为了什么……考验我的胆量？这是最没有意义的。”卢米安无声咕哝了起来。
他相信自己给加德纳.马丁等人留下的印象里，最深刻的一点应该就是胆子大。
短暂的思索后，卢米安望着加德纳.马丁，毫不掩饰自己担忧和怀疑地说道：
“市场大道13号？我听说那里不太对劲。”
“如果没有问题，派你去待一晚上算什么考验？”加德纳.马丁笑着回应，“只要你的应对没有问题，我相信你能够完整地出来。”
这是考验我在没掌握什么情报的前提下，怎么应对“突发”的异常事件？卢米安先是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旋即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如果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加德纳.马丁为什么要在深夜过来，让我立刻去市场大道13号？不能等到白天再做这件事情吗？那还能考察我搜集情报的能力，看看我会接触什么人……
“这样一来，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没机会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寻求她的意见和可能的帮助，不独自去面对那栋烧焦建筑潜藏的危险……
“可加德纳.马丁又不知道我可以召唤一位半神的信使，他防备的应该不是这点……他要是怀疑我背后站着别的势力，根本不会给我挤入核心层，也就是‘铁血十字会’的机会，早就想办法让我彻底‘失踪’了……
“嗯，如果真怀疑，他反而会给我宽裕的时间，看我会去什么地方，联络哪些人，从而确定有没有问题……
“他把事情弄得这么急迫，应该有别的目的……
“给我准备的时间就意味着我有可能反悔，不去市场大道13号，转头将这栋烧焦建筑疑似和‘铁血十字会’有关的情报卖给官方？
“但问题是，我就算成功待到了太阳升起，也能反悔，也能出卖他们啊……当场接走，签订契约？”
卢米安思前想后，还是摸不清楚加德纳.马丁的真实意图。
考验应该是其中一方面，但肯定还有潜藏的目的！
卢米安唯一能确定的是加德纳.马丁暂时没有杀害自己的想法，这次任务危及生命的可能有，但不会太大，风险隐藏在别的地方。
各种念头不断冒出又纷纷沉淀后，卢米安终于做出了决断：
“好，我现在就去。”
加德纳.马丁笑了起来：
“很好，你要是非常爽快就答应了下来，我反而不会满意。
“能加入核心层的人员最重要的一个特质是有脑子，会思考，要不然，我想办法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买几个新型的蒸汽机器人不是更好？”
你的意思是芙兰卡有脑子但不多，会思考但不全面？卢米安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当然，他也知道老大不让芙兰卡加入核心层的原因肯定不是这个。
腹诽完，卢米安笑着回应了加德纳.马丁：
“我很期待老大您描述的核心层。”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体，准备往楼下走去，前往市场大道13号。
加德纳.马丁喊住了他，状似随意地说道：
“不要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任何人，包括睡在你枕头旁边的那些，比如下面唱歌的简娜。”
“好。”卢米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件事情必然是要分享给芙兰卡和简娜的！
不过，这两个家伙最近在忙着调查什么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案，对萨瓦党的各项事务都不怎么用心。
出了微风舞厅，卢米安抬手摸了下左胸。
紧接着，他顺势画了个三角圣徽，仿佛在向“蒸汽与机械之神”祈求好运。
刚下过雨的地面还残留着积水，卢米安沿那一根根铁黑色路灯杆，不快不慢地抵达了靠近白外套街的路口。
它的斜前方屹立着一栋烧到漆黑的六层建筑，墙体多有脱落，就像那栋房屋长出了一双双空洞深黑的“眼睛”。
此时，有两三名流浪汉睡在已没有大门和窗框的一楼，那里到处都是熏黑的砖石和焦炭般的木头。
卢米安站在路边，抬头观察了一阵，没发现哪里有贴在窗户上的模糊脸孔。
必须戴上“窥秘眼镜”才能“看”到？卢米安不再犹豫，穿过肮脏的门洞，进了目标建筑。
他从身体到灵魂都未因此产生异常感。
绕过那几个流浪汉，卢米安找到了疑似起居室的地方。
它里面有个小的房间，木门被烧到摇摇晃晃，但没有完全损坏，破碎的玻璃窗外是市场大道后方的巷子。
卢米安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那扇木门。
然后，他靠着窗边席地而坐，时刻准备着翻出这座异常建筑。
不可避免的煎熬状态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越来越深，卢米安始终没察觉到任何问题，这里安静得只有流浪汉时而传出的咳嗽声回荡。
突然，他刷地挺直了腰背。
他听见了迟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敲响了根本没法锁住的破烂木门，让安静的夜晚瞬间染上了不安的气氛。
就在这时，卢米安脑海内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声音：
“不要回应。”
不要回应……卢米安的汗毛瞬间立起。
虽然他没法完全相信那位宿命的天使，但结合当前状况，权衡了几秒后，还是选择沉默望着门口，不发一言。
咚，咚，咚。
敲门声一下接一下，间隔较长，迟缓而沉重。
咚，咚，咚。
外面那位又敲了一阵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帮帮我，我是睡在外面的人。
“帮帮我，帮帮我，有杀人犯冲进了这里！”
编得也太离谱了吧……卢米安以自娱自乐的心态缓和起高度紧绷的神经。
他始终没有做出回应，就像这个小房间内无人存在一样。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激烈，但语速却放缓了一些，出现了不明显的、奇怪的停顿：
“他，来了！他，来了！我，要被，杀死了！
“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刚落，敲门者霍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卢米安随即听见了沉闷的重击声。
扑通！似乎有人倒在了地上。
然后，门外的重物被缓慢地拖到了较远处。
没多久，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传入了这个房间内，间杂啃咬的动静和巨大的咀嚼声。
卢米安脑海内骤然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某道黑影正蹲在地上，用斧头等物品分割一具人类尸体，并时不时拿起一条胳膊，撕咬几口。
又过了一阵，类似的动静消失了。
咚，咚，咚。
卢米安所在的小房间又一次被敲响。
“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说话的依旧是刚才求救的那个人。
卢米安望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心中有了一些想法：
“只要我不回应，外面的异常就没法打开这扇门，真正地威胁到我？
“这扇门明明没有锁，本身又被大火烧过，非常脆弱，它竟然打不开……
“它不具备打开任何一扇门的能力，必须门后的人做出回应，建立起神秘学意义上的联系？”
一个个念头闪过，卢米安对当前的状况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内心多了不少底气。
咚，咚，咚，敲门声里，外面那人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没有，骗你。
“我真的会，自己开门，进来。
“我再，给你，十秒钟，的，时间。”
卢米安嗤之以鼻，内心愈发笃定。
他本想在心里嘲讽对方一句，让它“你有本事就开啊”，但担心这同样会算作一种回应，于是强行压住了那些念头。
咚，咚，咚。
又是间隔较长的三次敲门。
忽然，卢米安听到了微不可闻的吱呀声。
他旋即看见那扇摇摇晃晃的破烂木门缓缓后退，敞开了一道黑幽幽的裂缝。
它在打开。

第十八章 倒影
看到那扇焦黑破烂的木门缓缓向后敞开，卢米安瞬间头皮发麻，有种被人浇了冰水的感觉。
不是开不了门吗？
我的推测错了？
它要是能开门，为什么还要敲那么久，说那么多话？
直接干啊！脑子有问题是不是？
虽然已成为“纵火家”，也经历过一些大场面，但面对现在这种情况，卢米安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扑通扑通变快，就像狂奔在铁轨和枕木上的蒸汽列车。
要不是担心加德纳.马丁或者别的“铁血十字会”成员就藏在周围，近距离做着观察，他都想当场布置祭坛，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或者直接向“愚者”先生祈求。
下意识间，卢米安就要凝聚火鸦，制造出“披风”，严阵以待，但他的脑海内又一次闪过了忒尔弥波洛斯刚才的提醒：
“不要回应。”
这和不要开门是两回事！
卢米安本身就觉得外面那个怪物先敲门，后恐吓，最终才自己开门的举动很有问题，于是强行按捺住了自己，依旧保持静默状态，如雕像般看着门口。
那扇摇摇欲坠的焦黑木门继续往后敞开，黑幽幽的缝隙逐渐从手指粗扩大至可供一人出入。
可门外什么都没有，远离窗户位置的室内一片黑暗，靠着小房间破碎玻璃处渗透入内的绯红月光，勉强呈现出断壁残垣般的轮廓。
敲门的家伙呢？卢米安第一反应是打开灵视，看是否隐藏着肉眼无法发现的怪物，但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怕这相当于一种回应。
摇摇晃晃的木门停住了，不动了，而外面的幽深黑暗里既没有人影走出，也无事物蠕动，安静到了极点。
卢米安坐姿不变，望着那里，觉得这事真TMD诡异，就算想放火烧敌人，都找不到目标。
安静成了当前的主旋律，时间都仿佛因此而停滞。
突然，一滴水液从天花板位置落下，砸在了卢米安身前。
卢米安眼皮一跳，借着窗外的绯红月光，看见那液体鲜红刺目，形似血液。
滴答，滴答，一滴又一滴鲜血落下，逐渐染红了好大一片区域。
仅仅只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就让卢米安的内心充满不安。
滴答！
又一滴液体离开天花板，正好落在了卢米安的右侧脸庞，冰冷，粘稠，丝滑。
这不像是活人的血液，可又没有染上暗色。
浓郁的血腥味刺入了卢米安的鼻子，让他下意识就想滚向旁边，翻身站起，扑出窗外。
“不要回应。”忒尔弥波洛斯那句话又一次闪现于他的脑海。
卢米安略微调整了呼吸，任由那一滴滴带着浓郁血腥味的粘稠液体打在自己的脸上和头顶。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重了一些，忙审视起裸露在衣物外面的双手。
那里也滴上了冰冷粘稠的血液，它们无声无息地扩张着，连成了一片，就像给卢米安戴上了血色的手套。
卢米安借此联想到了身体其他部位，怀疑自己已被包裹在一层血液黏膜内，所以会觉得变沉变重。
他条件反射般想将疑似出现迟缓状况的手掌插入衣兜，拿出K先生的手指，让那位最擅长血液类法术的“极光会”神使对抗这奇怪的血液黏膜。
“不要回应。”这一次，不是卢米安又记起了忒尔弥波罗斯的提醒，而是这位宿命的天使再次发出了雄浑有力的声音。
卢米安又控制住了自己，任由身体一点点变重，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没多久，他感觉那些诡异的血液在渗透自己的皮肤，想要钻入体内。
它们似乎都有自己的生命力，缓慢但坚决地浸入卢米安的身体，一点点地从外到内将他“淹没”。
卢米安觉得自己的大脑也受到了相应的侵害，思绪模糊了不少，各种念头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暴力化倾向。
他想要杀人，他想要焚烧这片区域，想要点燃特里尔，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艹！忒尔弥波洛斯不会是想趁此机会欺骗我，想利用这里的诡异力量控制我，达到摆脱封印的目的吧？卢米安忍不住怀疑起忒尔弥波洛斯“不要回应”这句话的有效性和那位宿命领域天使的真正目的。
他打算不再压制自己，赶紧做出反抗，寻找逃出这栋被烧毁建筑的机会。
但他之前就在怀疑“异常”最开始非得敲门，非得说话，非得取得允许的表现有神秘学上的意义。
如果不是本身就抱有这样的怀疑，他怎么可能完全相信忒尔弥波洛斯这个是敌非友的宿命天使，一直忍耐到了现在？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保持住了冷静，准备再等一下，再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他的脑袋越来越重，他的思绪愈发混乱，他的耳畔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他的身体感受到了仿佛来自远方的疼痛。
这就像有人让他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趁机切断他的手脚，分割他的身体。
突然，卢米安的意念抽离了出去。
他仿佛脱离身体的灵，看见自己正坐在窗边，浑身是血，眼睛异常空洞。
而他的身前蹲着一道烧焦般的人影，正举着血淋淋的斧头，不断地砍着他的大腿，将白色骨头劈成了两截。
呃……卢米安逐渐察觉到了不对。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好好的还在！
他依旧坐在破碎的窗户旁边，只是看到的不再是那扇摇摇欲坠的焦黑木门，而是周围区域的“倒影”和正被烧焦人影分尸的自己。
比起已被砍下的双腿和支离出来的白骨，卢米安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自己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短暂的恍惚后，那恐怖血腥的画面消失了，敞开的破烂木门又一次映入了卢米安的眼中。
他真切地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因为他现在有种脱离了水膜覆盖，浑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变得舒畅的感觉。
要是我没忍住，做出了回应，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看见的那些恐怖画面将降临于现实？回应是一种神秘学联系，让那些近乎幻觉的可怕遭遇真的发生？卢米安心有余悸地缓慢吐了口气。
他抬手按住左胸，压着嗓音，低声笑道：
“忒尔弥波洛斯，挺厉害嘛。”
不愧是天使，哪怕被封印着，也轻松看出了当前异常的本质。
忒尔弥波洛斯的嗓音响了起来，层层叠叠：
“这里的异常属于轻微。”
“这还叫轻微啊？”卢米安无法认同，“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不要回应，我又足够坚定，刚才已经出事，加德纳.马丁这个母猪养的，真的想杀我啊！”
忒尔弥波洛斯声音恢弘地做出了回应：
“不会死。
“刚才的异常只会改造你，让你在性格特征、思维方式、自我认知不变的情况下，出现观念的偏移，对某些事情变得狂热，从而排斥部分想法。”
卢米安琢磨起这句话，有点无法理解。
这时，忒尔弥波洛斯补充了一句：
“就相当于你被征服了，从身体到心灵都被征服了。”
卢米安一下恍然大悟，压着嗓音道：
“加德纳.马丁让我在这里待一夜，是想借助这里的异常控制我，排除掉可能存在的隐患？”
难怪深夜到微风舞厅，不给我更多的思考时间！
“你直至现在才认识到自己的浅薄吗？”忒尔弥波洛斯用这样的话语肯定了卢米安的猜测。
卢米安低骂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
“即使成功，我也是被这里的异常控制，又不是被加德纳.马丁控制，他不怕出问题吗？
“这里的异常与‘铁血十字会’有关，所以他不担心？”
想到这里，卢米安皱起了眉头，询问忒尔弥波洛斯：
“既然我没被异常影响，没遭受改造，那我明早出去，会不会被加德纳.马丁发现不对？”
忒尔弥波洛斯嗓音雄浑地说道：
“这点程度的污染要是那么容易就被人看出来，加德纳.马丁和他那些朋友早就被官方非凡者清除了。
“除非污染的源头直接提供信息，否则他们看不出你没有遭受污染。”
嗯……卢米安琢磨之中，突然发现忒尔弥波洛斯这两句话潜藏着一个事实：
加德纳.马丁和他周围的“铁血十字会”成员早就遭受了类似的污染！
他们都被人控制着！
嘶……卢米安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恐怖。
隔了几秒，他本着能薅羊毛的时候就尽量薅的心态，再次询问起忒尔弥波洛斯：
“见到加德纳.马丁后，我该在什么地方表现出狂热，排斥哪些想法？”
“对战争和动乱狂热，对信仰其他神灵排斥。”忒尔弥波洛斯竟真的给出了答案。
卢米安点了点头，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以刚才那种异常表现出来的强度，进过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的人应该都被污染了吧？”
“只有特殊的两条途径才会必然引动这里的异常，其他都必须在特定的时间，做出特定的事情，才会遭遇。官方只认知到了后面那种情况，仅在特定时间暗中阻止他人进入这栋建筑。”忒尔弥波洛斯嗓音不变地回答道。
“特殊的两条途径……‘猎人’和‘魔女’？”卢米安大概能够猜到。
忒尔弥波洛斯没有否认。
卢米安将整件事情在脑海内又过了一遍，末了笑道：
“忒尔弥波洛斯，看来你已经真正认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忒尔弥波洛斯不再有回音，彻底归于沉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卢米安又遭遇了两次异常，一次脖子断掉，一次身体发生了内爆，脏腑被抛得到处都是。
靠着“不要回应”这句话，他都强行撑了过去，思绪回归了真正的身体，未受到伤害。
终于，天边出现了一抹偏红的金色，太阳逐渐升了起来。
卢米安缓缓站起，沐浴了好几秒晨曦，一步步走出了市场大道13号。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对面马车上的加德纳.马丁，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下一秒，加德纳.马丁露出了笑容。
卢米安也露出了笑容。

第十九章 阴险
加德纳.马丁打开车门，走了下来，面对卢米安，给了他一个亲切又热情的拥抱。
哟，态度瞬间就变了啊……卢米安一边回以拥抱，一边做起腹诽。
相拥了两秒后，加德纳.马丁松开双臂，笑着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弟了。”
真正的兄弟？你死了我能继承遗产吗？精神状态大幅度好转又成功闯过困难“考验”的卢米安憋了一肚子的调侃不敢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你还是我的老大。”他习惯性地表了下忠心。
在他看来，虽然这样的表演确实有些浮夸，让人感觉不到太多的真心，但没有同样不行。
加德纳.马丁哈哈一笑：
“以后没其他人在的时候，你可以叫我‘长官’。”
“长官……”卢米安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奇怪。
“铁血十字会”是隐秘组织，又不是军队。
加德纳.马丁未做解释，微微笑道：
“今晚八点，到泉水街11号来，我们举行你的入会仪式。”
说完，他拍了拍卢米安的肩膀：
“现在先好好休息。”
卢米安“嗯”了一声，告别这位萨瓦党的老大，一路回到金鸡旅馆，拉上了207房间的窗帘。
此时已过了清晨六点，完全不需要补眠的他坐至木桌前，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将昨晚的遭遇和忒尔弥波洛斯的表现完完整整讲了一遍，最后则询问该怎么给K先生汇报这件事情。
——纯粹靠卢米安自己，显然是没法规避那栋废弃建筑内古怪“异常”侵蚀的，他必须找到合适的理由向K先生解释，让他相信的同时又不暴露自己身上有“愚者”先生的封印和一位宿命领域的天使。
整整齐齐折好信纸后，卢米安布置仪式，召唤出了那位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
信使低下脑袋，看到了以方块形式存在的信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一边让信件浮起，一边对卢米安道：
“还是有人在监控你。”
啊？我完全没有察觉……这跟踪、隐藏和观察的水平很高啊……卢米安作为一名“猎人”，有很强的反跟踪能力，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同样非常敏锐，竟然没发现那些监控者还在！
K先生的手下？不，能让信使小姐专门提醒我，应该不是“极光会”的人……加德纳.马丁派出来的监控者还没有离开，即使我已经通过“考验”，遭受了那种异常的侵蚀？确实，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得到加德纳.马丁的入会通知后，现在是我最不警惕，最容易放松戒备，暴露出问题的阶段……艹，真阴险啊！卢米安这才发现自己相比加德纳.马丁还是太年轻，不够谨慎。
若非他扮演的是一个熬了通宵，遭受了残酷折磨，需要休息的人，拉上窗帘睡觉属于必然会有的发展，现在已经引起监控者的怀疑。
同样的，他还庆幸“魔术师”女士的信使似乎很强，不会被监控者发现。
送走“玩偶”信使，靠躺在床上，等待了一阵后，卢米安收到了回信：
“作为一个已经有两三百年历史的隐秘组织，‘铁血十字会’必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让人加入，但主动让新晋成员接受污染与我原本了解到的‘考验’不太一致。
“看来这些年里，‘铁血十字会’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容乐观的改变，你不用急着弄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一步一步地来，短时间内以保存自身为最重要的事项。
“忒尔弥波洛斯主动提供帮助，给予警示，一方面是不希望你真的遭受污染或者直接死亡，那会影响到他，另一方面应该也是在尝试改变，想取得你的信任，于关键时刻才暴露真正的目的。
“你需要始终牢记，邪神的天使是真正意义上的疯子，肯定会给你和你周围的人带来灾难，必须时刻警醒，既利用祂又防备祂。
“K先生那边好办，你就说关键时刻诵念了那位的尊名，神奇地未受到污染。
“不用担心他会询问那位存在，确认真假，这是虔诚信徒不会做的事情，而且，即使那位存在本身，也未必确定祂有没有回应你的祈求。”
这……卢米安看到最后，竟有点迷糊。
神灵本身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回应某位信徒？
这也太荒诞了吧？
转瞬之间，卢米安记起了“魔术师”女士曾经说过的一件事情：
如果用三段式尊名之外的描述向“愚者”先生祈求，她不保证回应的一定是那位伟大存在，那会非常危险。
类似这种情况？涉及神灵的知识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啊，而且，随便犯点错就可能陷入比死亡还悲惨的局面……奥萝尔会不会也是这样？卢米安越想越多。
这几天，他在认真梳理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将“正义”女士圈出来的两个时间段内的全部内容摘抄了下来，做起更细致的研究，并打算有机会的时候给“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海拉”女士看看。
——芙兰卡已经看过相应的内容，没发现值得怀疑的细节，那些不是很常规的神秘学知识，就是普普通通的法术，且必须“巫师”或者对应领域的非凡者才能施展，两人无法实践。
她和卢米安唯一觉得有问题的是，从今年年初开始，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内多了不少涉及祭祀和密契的仪式知识，它们都是从“卷毛狒狒研究会”获得的，但并没有指向哪位邪神或者隐秘存在，属于偏基础类型的应用。
一团赤红的火焰腾起，烧掉了卢米安掌中的信件。
他躺了下去，假装睡觉，实际却任由思绪蔓延，考虑起巫术笔记的问题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对他来说，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快到“预言之术”给出的一个月期限了，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将出现在红公主区某个地方。
…………
山丘区，深谷修道院门口。
做着典型赏金猎人打扮，甚至给自己贴了两撇胡须，假装是男性的芙兰卡压了压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对身旁的简娜感叹道：
“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简娜套着白色衬衫、棕色坎肩和偏深色的长裤，脚踏一双到小腿肚的黑色短靴，头戴一顶棕色线织贝雷帽，脸上未点黑痣，也未化烟熏般的妆容，只是稍微修饰了眼睛、鼻子和嘴巴，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普通。
她望着那造型独特、大量使用钢铁构件的铁黑色建筑和那一根根形似尖塔的巨型烟囱，总有种自己来的不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修道院，而是一座特殊工厂的感觉。
此时，那些烟囱正喷薄出白色的烟气，伴随着巨大的机械轰鸣声。
“主要是那些僧侣都不愿意和外来的人接触……”简娜颇为沮丧地回应。
这几天里，她们和别的赏金猎人、私家侦探一样，只被允许进入第一层庭院，只能询问新的看门人和另外几名仆役。
苦修的僧侣们仅仅只是提供了相应人员的口供清单。
芙兰卡收回视线，吧嗒了下嘴巴道：
“这事肯定不容易，要不然官方非凡者早就调查出真相了。
“既然修道院里找不出线索，那我们到周围转一转吧。”
“好。”简娜对类似的事情该怎么调查缺乏经验，还处在模仿和学习芙兰卡的阶段。
两人绕着位于山谷内的修道院“散起了步”，时不时碰到一些被高额赏金吸引来的调查者。
走了近一刻钟后，她们看见了出现过垮塌迹象又长出了新树的山壁。
山壁的侧面有个洞穴，洞穴被沉重的木门封闭着，旁边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坐了位四十多岁的男子。
他翻看着连载搞笑漫画的旧报纸，时不时发出欢乐的声音，腰间悬挂着一串黄铜色的钥匙。
“这里是什么地方？”芙兰卡走了过去，故意嘶哑着嗓音道。
那衣着朴素甚至略显破烂的中年男子抬起脑袋，望向芙兰卡的脸孔，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他的目光迅速移向了简娜，表情随之舒展开来：
“这里是深谷采石场的入口。
“我是看门人。”
“为什么有门，而且还锁上了？”简娜在市场区南边见过真正的采石场。
“这里已经废弃了，里面随时可能垮塌，不能让那些胆子大到敢拉老虎尾巴的人进去。”深谷采石场的看门人笑着解释。
“这里没有和地下特里尔连通？”芙兰卡追问了一句。
采石场看门人摇了摇头：
“都快彻底垮塌了，怎么连？我都要失业了！”
说完，他望向简娜，讨好般笑道：
“要不要接笔生意，我给你钱，和我那个一次。”
你们特里尔人啊……芙兰卡“啧啧”摇头。
简娜则用口头禅拒绝了对方。
…………
晚上8点，泉水街11号。
卢米安被加德纳.马丁的管家福斯蒂诺引着，穿过草坪和大厅，来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这里摆着张餐桌，但周围的布置又不像是这种别墅的餐厅，非常简单，甚至称得上空旷。
卢米安简单地扫了一圈，发现餐桌上摆了三排东西，第一排是各种餐具，第二排是杯子和瓶子，第三排是做好的菜肴和还未点燃的蜡烛。
它们都严格对称，形成了三条平行的直线。

第二十章 理念
加德纳.马丁的管家福斯蒂诺带卢米安进入房间后，并没有离开，反而张开双臂，笑着说道：
“欢迎你，新的兄弟。”
你也是“铁血十字会”的成员？卢米安先是有点诧异，旋即觉得理所当然。
管家是主人的眼睛、耳朵和手脚，加德纳.马丁很多隐秘之事都不太可能瞒得过管家，所以，不是把管家发展成“铁血十字会”的成员，就是找一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来当管家。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了福斯蒂诺略显花白的鬓角、相对凹陷的眼窝和浅蓝色的眸子，回以拥抱道：
“谢谢。”
气质较为严肃打扮贴近管家的福斯蒂诺走至那张餐桌旁，拉开位于西面的一张椅子，对卢米安道：
“你坐这里。”
卢米安轻轻颔首，状态放松地坐了下去，就和回到自己家里一样。
当然，得益于奥萝尔的教导，他没有抬起双腿，将两只脚交叠着搁到餐桌边缘的习惯。
福斯蒂诺于卢米安的旁边坐下，简单解释道：
“等下还有几位弟兄来。”
之后一刻钟，其余几名“铁血十字会”成员抵达，在福斯蒂诺的介绍下，卢米安和他们一一做了拥抱。
他们分别是：
代表加德纳.马丁参与里斯特码头运行的文森.洛林，这位不到三十岁，未戴眼镜，有着因蒂斯常见的黑发和蓝眸，外表斯文，身材偏瘦，头发整齐后梳，和常见的公司职员没太大区别，卢米安直觉地认为他不是“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对此感觉有点困惑——怎么通过守夜环节的？
帮加德纳.马丁管理堆场和货运公司的帕西法尔，他外形是随处可见的中年男子，棕发不长不短，略显凌乱，褐色的眼眸带着笑意时会显得颇为亲和，一旦不含感情，就会让人觉得非常冷漠，不敢靠近；
没负责具体事务，似乎行走在暗中的阿不思，他头发仿佛染着些许红色，偏棕的眉毛和眼睛都极有锋芒，整体是个长得不错却似乎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年轻人；
还有个是卢米安的熟人，萨瓦党的“血手掌”布莱克。
这位老实人市场的管理者三十多岁，穿着正装，棕发蓝眼，脸型偏圆，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总是不快不慢地抽着雪茄。
卢米安一直都怀疑萨瓦党内部有位正式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代表加德纳.马丁的意志暗中监控着市场区和萨瓦党的种种动静，但没想到那竟然是存在感很薄弱的“血手掌”布莱克。
他原本以为是布里涅尔男爵或者“老鼠”克里斯托——他觉得后者在上次交易里也许担任着观察者角色。
现在再打量布莱克，卢米安觉得他和加德纳.马丁的气质颇有点像。
算上福斯蒂诺和他自己，在场的“铁血十字会”成员已达到六位。
卢米安以前还总是腹诽，说‘萨瓦党这么一个区域性的黑帮竟然有五六名非凡者，会不会太过分了’，而现在，他认为理所当然。
作为一个有两三百年历史的隐秘组织，“铁血十字会”有这样的底蕴再正常不过，即使只是它的外围分支，也会享受到很多资源。
彼此寒暄完，管家福斯蒂诺给卢米安介绍起桌上那些事物：
“在接下来的仪式里，酒杯是我们的武器，也可以当成是大炮，红葡萄酒是普通炸药，白葡萄酒是强效炸药，食物是材料，刀叉是利剑……”
卢米安安静听着，越听越觉得这帮人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
或者说，这有什么神秘学上的意义？
等福斯蒂诺讲完，已换上燕尾服的加德纳.马丁走入了这个房间。
他胸口佩戴着一枚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铁十字勋章，站到长餐桌的东面，与坐在西边的六位成员相对。
刷地一下，卢米安之外的五名成员同时起身，非常整齐。
哟……卢米安一边在心里发出感慨的声音，一边跟着站起。
“晚上好，‘长官’。”福斯蒂诺、布莱克等人不分先后地欠身问候，卢米安稍微慢了一拍。
加德纳.马丁右手下压，示意大家坐好，然后笑着说道：
“等‘督导’来了，我们再正式开始仪式。
“夏尔，我先给你讲一讲你将要加入的核心层代表什么。”
加德纳.马丁望着卢米安的眼睛，语气逐渐变得严肃：
“我们都属于一个隐秘组织，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隐秘组织。
“它叫‘铁血十字会’。”
卢米安没有刻意表现出惊讶和愕然，毕竟那是一个听起来较为普通的名字。
坐在餐桌边缘的暗红头发年轻人阿不思张开嘴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加德纳.马丁瞪了回去。
这位“铁血十字会”的“长官”重新将目光移回了卢米安的脸庞：
“近三百年前，几位大人物联合建立了‘铁血十字会’，他们认为神灵只是更强大的非凡者，而不管从哪方面讲，哪怕再弱小的非凡者，也和普通人有了本质的区别。
“我们的理念是，无论通过哪种方式获得了超凡力量，都应该得到承认，得到相应的地位和待遇，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可两大教会和政府只愿意承认他们培养出来的非凡者，并规定超凡力量尽可能地不要暴露在普通人面前。
“这是违背自然，违背历史潮流的行为，我们必须加以改变。
“这也意味着我们要与政府，与两大教会为敌，但你不用恐惧，我们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有真正的半神。
“将来，如果两大教会愿意让超凡现世，愿意承认野生非凡者的地位，我们也不是不能和他们合作。”
简单来说就是，终极目标为推翻政府，建立一个非凡者担任各级管理人员的国家？卢米安从自己的角度解读起加德纳.马丁的话语。
加德纳.马丁的目光扫过了坐在对面的六位“铁血十字会”成员，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们‘铁血十字会’的力量主要集中在因蒂斯，其中超过三分之一在特里尔，你们也看到了，仅仅是市场区，我们就有这么多实力不弱的兄弟，而间接受我们支配的非凡者更多。
“我是‘长官’，负责率领你们，处理市场区各项事务，在我之上，有好几位分会长，也可以称呼为‘副军团长’，他们每一位都是真正的、强大的半神。
“分会长之上是我们‘铁血十字会’的总会长，也叫‘军团长’，他神秘而恐怖。
“我之下是‘士官’，等我们在市场区的兄弟超过了十个，我就会委任两名‘士官’，帮我管理，‘士官’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更有力的帮助。”
这是在玩军队游戏？卢米安从“铁血十字会”不同层阶的名称做起猜测。
加德纳.马丁望了门口一眼道：
“除了这些，我们还有多位‘督导’，每位‘督导’独立行事，巡查不同‘长官’的管辖区域。
“以后，我要是出了问题，表现出了异常，你们必须第一时间找到‘督导’，将情况报告给他，同样的，你们要是发现‘督导’做了不正常的事情，立刻告诉我。”
说到这里，加德纳.马丁笑容略显玩味地对卢米安道：
“夏尔，我给你介绍负责市场区的‘督导’，奥尔森。”
卢米安略带疑惑地循着加德纳.马丁的手指，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下一秒，外面走进来一位穿着蓝色马甲和黑色正装的瘦高男子。
那男子短发棕红，眼眸棕红，有双粗壮的眉毛，留着浓密又杂乱的络腮胡，如同一头饿了很久的公熊。
卢米安的瞳孔瞬间放大，认出了“督导”奥尔森究竟是谁。
他是那位交易者，在地底和卢米安、克里斯托、西蒙碰面的那个交易者！
卢米安明明记得他是一个怪物，只剩下了脑袋和一条染血的脊椎，正被另外的无头怪物追逐，两者都非常危险，可现在，他来到了地面，出现在了加德纳.马丁的家中！
卢米安忍不住望向了奥尔森的双手，看见了偏白的皮肤和被提着的小型皮箱。
他又有身体了？他和那个无头怪物合二为一了？卢米安念头纷呈地看着奥尔森走到了加德纳.马丁的身旁。
他开始怀疑自己完成交易时遇见的两个怪物是奥尔森制造出来的幻影，他本身并不存在异常。
既然交易是考验，那怪物是假的也不值得太惊讶。
可那未免也太真实了吧？卢米安狐疑地看着加德纳.马丁和奥尔森各自拿过一个高脚杯，对在场所有人道：
“装填炸药！”
阿不思、帕西法尔等“铁血十字会”成员跟着在面前放了一个高脚杯，往里面倒入了色泽诱人的红葡萄酒。
这就是装填炸药啊？卢米安记起福斯蒂诺说酒杯是武器或大炮，而葡萄酒是炸药。
等他给“大炮填好炸药”后，加德纳.马丁大声说道：
“起立！
“右手拿好武器！”
下一秒，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将右手放在装了不少红葡萄酒的高脚杯上。
“举起武器！”加德纳.马丁下达了新的命令。
与此同时，他将酒杯举到了胸口位置。
卢米安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模仿起周围成员的举动。

第二十一章 入会
加德纳.马丁看着对面的“铁血十字会”成员，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瞄准！”
伴随着这条命令，福斯蒂诺等人将酒杯举到了嘴边。
这就是瞄准啊？卢米安差点笑出声音，而他旁边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一个比一个严肃。
他大致领悟了这场仪式的本质，对后续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有了一定的猜测。
这时，加德纳.马丁下达了新的命令：
“开火！”
几乎是同时，帕西法尔、布莱克等人咕噜喝起了高脚杯内的红葡萄酒，一口干掉了三分之一。
“开炮！”
加德纳.马丁大声说出了第二个单词。
卢米安脑袋微仰，咕噜又喝掉了三分之一红酒。
加德纳.马丁同样如此。
他紧接着又道：
“强攻！”
在场的“铁血十字会”成员纷纷将剩下的红葡萄酒彻底喝光。
加德纳.马丁表情严肃地让高脚杯离开了自己的嘴巴：
“放下武器！”
他一边说，一边将高脚杯抬到眼睛以上，贴了贴额头，然后才放回餐桌。
文森.洛林等人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
然后，他们同时挺直腰背，用右手拍起左胸，整齐划一地喊道：
“战争！战争！战争！”
伴随着这样的齐声呼喊，卢米安感觉房间内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染上了热烈、亢奋、激昂的色彩。
而这样的气氛还感染了那些“铁血十字会”的成员，让他们沉浸其中，有种心意相通，互为手足的感受。
即使未遭受“异常”的污染，没出现理念的狂热，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的氛围内，卢米安也有点受到影响，不自觉激动了几分。（注1）
他刚才还在腹诽“铁血十字会”的入会仪式没有神秘感，和隐秘组织这个称呼不太配，现在则觉得只是气质和“极光会”等不同。
另外，更有神秘感的部分是市场大道13号的守夜环节。
加德纳.马丁右手下压，让福斯蒂诺、阿不思等人瞬间停止，变得安静。
他重新露出笑容道：
“让我们欢迎新的兄弟，卢米安.李！”
这一次，他用的是卢米安的真名，表示“铁血十字会”对成员的情况都非常了解。
包括“督导”奥尔森在内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们相继鼓起了掌，卢米安站了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红葡萄酒，一口喝掉，以示敬意。
这尽显他老酒馆常客的本色。
“很好，大家都是兄弟，不用太客气。”加德纳坐了下来，一边等待福斯蒂诺给大家分配餐盘，切割面包，一边笑着说道，“我刚才已经讲了我们‘铁血十字会’的历史和理念，现在说一说我们要做的事情。”
他旋即收敛住了笑容：
“我们最重要，也始终在做的事情是，推翻当前政府，建立非凡者统治的国度，并改造这个世界，为此，我们一直在谋划，一直在尝试，建立了多个分支组织，为制造动乱做着准备。
“具体到我这里，就是利用公司和黑帮，控制市场区的码头工人、建筑工人、搬运工、杂工和苦力，在必要的时候让他们走到街头，利用街垒对抗警察和军队。”
卢米安皱了下眉头，疑惑问道：
“不是说非凡者和普通人有本质的差别，非凡者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吗？为什么还要将控制和利用那些工人作为目标？”
他觉得这很讽刺，“铁血十字会”的理念和行为完全不一致。
虽然这也正常，理念是理念，口号是口号，不能等同于实际，但好歹过两天才说这些事情啊，不能后一秒的自己抽前一秒自己的脸。
要不是刚刚才加入这个隐秘组织，卢米安的语气必然会带上更多的嘲讽。
加德纳.马丁笑了起来：
“很敏锐，你察觉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在此之前，只有阿不思提出过，其他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
不只是利用普通人来制造混乱，还有别的意图？卢米安侧头看了坐在餐桌边缘的阿不思一眼，发现那位暗红头发的年轻人姿势相当随意，翘着了右腿，脚踝不断抖动。
加德纳.马丁简单解释道：
“首先要明白一件事情，为什么那些神灵要建立教会，传播教义？
“你应该不会相信‘神爱世人’的说法，祂们要是真的爱，市场区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因蒂斯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流浪汉。”
卢米安这点倒是挺认同的，轻轻颔首，没有打断“长官”的话语。
加德纳.马丁笑了笑道：
“我们推测神灵需要信徒，也在过去的几百年历史里证实了这一点。
“我们掌控的普通人数量越多，越有资本让‘永恒烈阳’教会、‘蒸汽和机械之神’教会忌惮，降低他们对现政府的支持力度，提升动乱成功的概率。
“到了最后，这是让他们默许甚至改为支持我们的重要筹码。”
“都是筹码啊……”卢米安的眸光略有点闪烁。
他认识和接触到的是一个个人，一个个家庭。
加德纳.马丁叹了口气：
“要想掌控更多的工人更多的市民，除了我们自己努力，还得政府和国会配合。
“我一直都很清楚那个于格.阿图瓦是什么样的人，背后藏着哪些势力，但还是选择支持他竞选国会议员，就是因为我知道他必然会做一些事情，会给市场区带来不少灾难，而他代表的是国会，是政府，他做得越差，就会有越多的人靠拢我们，可惜啊，这坨狗屎才当选几天就被人刺杀了。”
原来这就是萨瓦党支持于格.阿图瓦的原因……我还以为你们背后藏着哪位邪神，而邪神们都支持于格.阿图瓦……卢米安听得恍然大悟。
没有加德纳.马丁亲自解说，没有对“铁血十字会”理念的了解，他确实猜不出这个隐秘组织支持于格.阿图瓦参选国会议员的真实意图。
加德纳.马丁总结起前面的话语：
“所以，在市场区，我们最看重的是码头、堆场、仓库、货运公司和建筑公司，萨瓦党存在的意义主要是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搜集需要的情报，并为组织提供一部分资金。
“当然，黑帮也是我们控制普通人的重要手段。”
难怪在萨瓦党投了不少资源……卢米安看了看一脸专注的“血手套”布莱克，在心里嘲讽起这家伙比自己更会表演。
老大说的这些，你们应该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还专注个什么劲？
瞧瞧人家阿不思，一直在吃吃吃，喝喝喝，抖抖抖。
等卢米安点头表示明白后，加德纳.马丁喝了口红酒道：
“我们在做的另外一件事情是，探索地底，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
听到这个话题，卢米安忍不住望向了一直沉默的“督导”奥尔森。
这位饿熊般的瘦高男子正切割着只有三分熟的牛排，不断往嘴里塞着血淋淋的肉块。
卢米安的视线在他的脖子处来回扫了几下，没发现断裂的痕迹。
只剩脑袋和脊椎的状态真是他用某种能力制造出来的幻影？卢米安无声嘀咕了起来。
但这又和班西港的传说吻合！
“要么奥尔森对班西港的变故有很深的了解，要么他在别的地方碰到过类似的怪物……
“哪怕只是幻影，也不可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肯定来源于他的经验和见识……
“‘魔术师’女士说他那些话大部分应该是真实的，还怀疑他失踪几个月的原因是进入了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他在那里遇见了只剩脑袋和脊椎的怪物？
“既然他都进入过第四纪那个特里尔，为什么加德纳.马丁还在寻找入口？‘魔术师’女士的怀疑不对？”卢米安念头纷呈，有了一系列的猜测。
他望着加德纳.马丁，疑惑问道：
“为什么要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
加德纳.马丁笑了起来：
“对别的非凡者来说，那是地狱，是深渊，是不能靠近的灾难之地，但对‘猎人’们而言，那意味着巨大的宝藏。
“而我们‘铁血十字会’以‘猎人’途径的非凡者为主。”
“宝藏？”卢米安想起了“暗影之树”，想起了能烧掉“暗影之树”一截树根的无形火海。
加德纳.马丁正色说道：
“我不知道你对第四纪的历史有多少了解，只能告诉你，第四纪的时候，神灵们还行走在大地之上，天使经常出现，那一时期又被称为‘众神时代’。
“在‘众神时代’，北大陆曾经有三个强大的国家，其中一个叫图铎帝国，它的首都就是沉到了地底的那个特里尔。
“图铎帝国的皇帝亚利斯塔.图铎被称为‘血皇帝’，是真正的神灵，掌控着‘猎人’途径的神灵！
“祂因神战而陨落，遗骸就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内！”
“血皇帝”图铎的遗骸？卢米安瞬间记起了奥萝尔巫术笔记上的部分内容。
奥萝尔对第四纪的历史同样没有深入的研究，只有大致的了解，她提到过所罗门帝国、特伦索斯特帝国和图铎帝国这三大帝国，提到过“血皇帝”、“夜皇”、“冥皇”、“黑皇帝”等称呼和“四皇之战”。
根据奥萝尔的描述，“血皇帝”强大如同神灵。
注1：改自共济会九姐妹分会的仪式。

第二十二章 箴言
“‘血皇帝’的遗骸，神灵的遗骸……会不会藏着序列0的非凡特性？难怪“铁血十字会”做梦都想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序列7，连成为半神都还不敢想，甚至都还没考虑过晋升序列6‘阴谋家’的事情，暂时只想着消化‘纵火家’魔药，考虑高序列甚至涉及神灵的物品纯属吃得太饱，找不到事情做！
“而且，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类似的物品总是会带有负面影响，啧，涉及神性的负面影响轻松就能弄死我……”
掌握着不少高端神秘学知识的卢米安未被加德纳.马丁煽动，念头电转间，心里只剩下冷笑。
他望着加德纳.马丁，一脸单纯地问道：
“如果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真有‘血皇帝’图铎的遗骸，为什么‘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不将它拿走，非得留给我们‘铁血十字会’？
“哪怕只有‘猎人’才能安全进入，以他们掌握的资源，培养出高序列的‘猎人’只是时间问题，而第五纪都有一千三百多年了。”
加德纳.马丁默然了两秒才做出回答：
“还有别的因素制约着他们，而那对我们不构成阻碍。
“具体的情况，等找到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再告诉你们。”
这不就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咱们总得试一试”吗？呃，老大也许知道原因，但怕说出来把我们吓到，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在场的成员，因为地底藏着非常多的危险，有神灵都无法解决，必须在第四纪遗迹上重建一个特里尔来封印的那种，所以两大教会才不尝试进入，呵呵，在受污染程度不深的情况下，听到这样的话语，谁还敢去地下啊？卢米安努力控制住自己，没让眼神和姿态显露出半点优越。
比起这里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了解地底大致情况，见过“无形火海”、“暗影之树”和“墓穴诡异”的他确实有资格优越。
当然，他暂时无从知晓“长官”加德纳.马丁和“督导”奥尔森对地底情况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疑似进过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后者也许知道更多的秘密。
加德纳.马丁未再继续“血皇帝”和第四纪的话题，转而望向卢米安道：
“你最近有什么需求？”
哟，要发入会福利了吗？卢米安一下振奋，异常诚恳地说道：
“我想要偏诡异类型的神奇物品，弥补自身超凡能力的不足之处。
“如果没有类似的神奇物品，可以给我相应的，非凡材料，我试着自己找‘工匠’来制作。”
他差点直接说出“非凡特性”这个专有名词，强行装作有点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下，改为“非凡材料”。
虽然在特里尔的神秘学聚会里，很多人也会说“非凡特性”，但他们更多是用来指代已经融合在一起的两种魔药主材料。
当然，也有部分人是早就发现非凡者也属于超凡生物，也会析出可以调配魔药的材料，隐约察觉到了“非凡特性不灭定律”其中一方面的内容。
正常而言，卢米安说出“非凡特性”这个词语，不会引来怀疑和注视，可他现在面对的是“阴谋家”，他不能让对方产生任何联想。
“呵，你还真敢开口啊？”翘着腿抖着脚的阿不思望着卢米安，嘲讽了一句。
帕西法尔、文森.洛林等人的表情或多或少也有点不对。
他们加入“铁血十字会”的时候，都没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卢米安瞥了阿不思一眼，满脸讥讽地笑道：
“为什么不敢开口？
“我又不是某些废物，觉得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奖励。
“组织今天奖励我十分，我将来必然能回报一百分！”
刷地一下，阿不思放下了架在左侧膝盖上的右腿，眸光仿佛暴戾火焰般盯住了卢米安的眼睛。
布莱克和帕西法尔等人同样表现出了不满，只有福斯蒂诺始终保持着管家的姿态。
卢米安刚才的话把他们也骂进去了！
“好了。”加德纳.马丁阻止了阿不思的回应，笑着对卢米安道，“你也看见了，我作为‘长官’，必须公平，要是现在直接给你一件神奇物品，他们都会抗议。
“放心，我们‘铁血十字会’不是吝啬的组织，等你完成了几次任务，积累到了足够的功勋，我会给你几件神奇物品让你自己挑选。
“在此之前，每次任务里，我也会视情况给参与成员合适的神奇物品临时使用，等任务结束再交还，最大程度地保证成员们的安全和任务的完成。”
卢米安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他刚才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觉得提出那样的要求不会损失什么，万一“长官”心情好，直接答应了呢？
加德纳.马丁斟酌了下又道：
“我会告诉勒内，你之前预支的那笔金钱就当是我给的奖励，你之后依旧能从微风舞厅完整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谢谢‘长官’。”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意。
这相当于他的入会福利是1.2万费尔金，可以说相当不错了。
而这样一来，他晋升“纵火家”花费的金钱大部分都来自于“极光会”和“铁血十字会”给的“资助”，自己只出了不到三分之一，他的“谢谢”真情实意。
加德纳.马丁切了块五成熟的牛排，咀嚼吞下后道：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卢米安故意问道：
“我该怎么在短时间内掌控住‘纵火家’魔药？”
他这是在试探“扮演法”是否属于“铁血十字会”内部的公开知识。
加德纳.马丁笑了一声道：
“很好的问题。
“掌控魔药需要从魔药的名称入手，尽量去贴近它，理解它，展现它。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句箴言：火焰能焚烧别人，也会伤到自己。”
卢米安专注听完，对相应情况有了大致的把握：
“铁血十字会”对普通成员隐瞒了“扮演法”和它准确的诠释，用更模糊的描述和由不完善的‘条例’、‘警告’、‘箴言’组成的约束来代替，让成员知道这样可以，不知道为什么可以。
这能帮助普通成员规避一些风险，并让他们在贴近魔药名称的过程中逐渐有自己的领悟，不同程度地加速消化，但无法推动他们总结出更适合自身的扮演守则。
也就是说，他们比野生非凡者更容易“掌控”住魔药，间隔更短地晋升，但除了很有“天赋”，本身就贴近扮演需求的那种，他们比不上知晓“扮演法”的非凡者。
卢米安怀疑，要到“士官”这个职阶，成为“铁血十字会”的重点培养对象后，才能被教授完整的“扮演法”。
——他相信“铁血十字会”这么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隐秘组织肯定掌握了“扮演法”。
相比较而言，“塔罗会”的“魔术师”女士刚开始就给了一大堆非常高端的神秘学知识，包括“扮演法”。
至于K先生，卢米安不知道是因为他太过虔诚，全身心都放在了祈祷和做事上，忘记了教导“扮演法”，还是他觉得到了“铁血十字会”自然能接触到，太早知晓容易暴露。
“‘纵火家’就是让你去纵火啊！你去国会大厦放一把火，烧掉那里，就能在短时间内掌控住魔药了。”阿不思用一种看热闹不嫌弃事情会变大的语气怂恿起卢米安。
卢米安嗤笑回应：
“我是‘纵火家’，不是‘纵火犯’，没有意义的纵火只会伤到自己。”
“你怎么知道没有意义？火焰燃烧就是意义。”阿不思呵呵冷笑。
卢米安顿时“啧”了一声：
“那我不如让你的头发也有火焰燃烧。”
两人用吵架般的方式交流了一阵后，加德纳.马丁制止了这场越来越没有价值越来越接近人身攻击的讨论。
卢米安改变了话题，试探起“铁血十字会”对地底有什么了解：
“我前段时间去了地下墓穴，感觉那里有某种异常，但又发现不了问题，‘长官’，您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加德纳.马丁看了身旁的“督导”奥尔森一眼，斟酌着说道：
“那和我们‘铁血十字会’的行动没什么关系，你不需要了解。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那里潜藏的危险不会比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小。”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一边享用起美食，一边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个过程中，他发现文森.洛林较为沉默，话不是太多，帕西法尔和“血手掌”布莱克都态度亲和，擅长聊天，但非常圆滑，很少透露有价值的信息，福斯蒂诺则更倾向于把自己当成管家，而不是隐秘组织的正式成员。
只有那位暗红头发的年轻人阿不思，虽然嘴巴恶毒，喜爱嘲讽，但偶尔的只言片语还是能给卢米安带来一定的启发。
夜里10点出头，入会仪式结束，卢米安最后一个离开泉水街11号，坐上了属于微风舞厅的马车。
马车刚刚驶动，卢米安心中突然一紧，抬眼望向了对面的座位。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饿熊般的“督导”奥尔森。
那位在地底扮演怪物的交易者！

第二十三章 魔镜占卜
奥尔森没有在意卢米安骤然紧绷的状态，嗓音略显沉哑地说道：
“按照惯例，作为‘督导’，我必须私下和你谈一次。”
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道：
“聊什么？”
奥尔森将那个偏棕的小型皮箱放到了左腿旁边：
“你要是发现你的‘长官’，也就是加德纳.马丁有问题，或者出现了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这是我应该做的，老大出了问题才能把位置空出来……卢米安略带嘲讽地无声咕哝了一句后道：
“我怎么联系你？”
奥尔森望着卢米安的眼睛道：
“把信息留在市场大道13号的地下室内。”
市场大道13号……“铁血十字会”果然和那栋被烧毁的建筑有关系……奥尔森有可能进过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应该属于被深度污染的类型，他有办法利用市场大道13号的“异常”？卢米安回想起昨晚的经历，感觉“督导”奥尔森比“长官”加德纳.马丁更加神秘。
他怀疑暗中监控自己在市场大道13号内一举一动的那个人就是奥尔森——加德纳.马丁明显非必要不愿意进入那里。
结合市场大道13号在十几年前被烧毁，K先生说“铁血十字会”最近几年疏远了信仰那位的其他组织，“魔术师”女士提及当前的守夜仪式并非“铁血十字会”以往惯用的考验等信息，卢米安脑海内隐约有了一条还不够完善的事件脉络。
他认为市场大道13号被烧毁不是“铁血十字会”做的，但后来，他们掌握了那里的秘密，同时也遭受了相应的污染，从而发生了异变。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或许是“铁血十字会”某些成员在其他地方遭受了相应的污染，然后才掌握了市场大道13号的“异常”。
“好。”卢米安点头答应了下来。
思绪电转间，他望着“督导”奥尔森，未掩饰自身疑惑地问道：
“我在阿尔贝矿洞看到的那个交易者真的是你吗？你的脑袋可以脱离自己的身体，单独存活？
“或者，那是你制造出来的幻象？”
奥尔森低哑笑道：
“正好，作为‘督导’，我有三句话要告诉你：
“一，眼睛看见的未必真实；
“二，我们最终都将进入第四纪的特里尔，这是我们的宿命；
“三，不要轻信别人的话语。”
不要轻信别人的话语……有点意思啊，那我要不要信你第一句话呢？我在阿尔贝矿洞看见的其实是真实的？呵呵，在我面前讲宿命，我是没什么关系，忒尔弥波洛斯你能忍吗？卢米安强行控制住自己不抬起右掌，按向左胸。
见奥尔森重新提起了那个偏棕色的小型皮箱，似乎打算离开，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道：
“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你为什么一直提着？”
奥尔森露出了笑容：
“如果我是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都不要知道答案。”
说完，这位督导打开了行进中的马车厢门，跳入外面的黑暗中，瞬间消失不见。
他没像来时那样刻意使用能力，以瞒过卢米安的灵感和五官。
“神神秘秘的……”卢米安小声嘀咕了一句。
乘坐马车回到市场区后，他没急着去金鸡旅馆或白外套街的安全屋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汇报正式加入“铁血十字会”的事情，而是直接进了微风舞厅。
他这是担心“铁血十字会”那群阴险的家伙还在利用自己最容易放松戒备的阶段继续做暗中的、最后的监控。
虽然他们发现不了“魔术师”女士的信使，但这个时间点回207房间或安全屋不符合卢米安的作风，容易引人怀疑。
坐至吧台，卢米安要了杯淡红酒，一边抿着，一边欣赏台上的歌舞。
简娜今晚休息，表演的是另外两名“浮夸女”和一位以歌曲极有动感闻名的男性地下歌手。
…………
山丘区，深谷修道院外面。
戴上了银白色半脸面具的简娜略感忧心地看着身旁做刺客打扮的芙兰卡道：
“我们今晚要做什么？
“你不会想潜入修道院做调查吧？”
“当然不是！”芙兰卡矢口否认，“深谷修道院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比较出名的修道院，不仅有厉害的非凡者，而且还藏着那些‘工匠’僧侣们制作出来的神秘器物，以我们两个的实力，进去只是送菜，不，送货上门……”
说到这里，芙兰卡脑海内忍不住闪过了一堆废料。
她听说这里的僧侣虽然不结婚不生子，专注于研究蒸汽与机械，但不表示他们不近女色或者男色。
“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又不禁止这个！
根据传闻，其中一部分僧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些站街女郎过来，舒缓下精神，还有一部分则找同僚或者出卖身体的男人。
剩下还有很大一部分，癖好是机械，或者真的在苦修，能控制住自己。
当然，在类似的桃色流言上，特里尔人总喜欢夸大事实或加入自己的想法，和真实情况有很大不同，芙兰卡没有全信，但又不能完全不信。
她觉得应该是有一部分僧侣存在那些问题，但不是主流，可就算不是主流，作为野生非凡者潜入修道院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要么被机械误杀，要么被抓住当实验品，要么成为那少数僧侣的玩物，只有极小概率成功。
总之，不管男女，未到序列4，或者没有足够的把握，都别想着潜入深谷修道院。
芙兰卡藏在兜帽下的脸庞露出了笑意，心情很好地解释道：
“我们今天把周围都转遍了，没找到一点线索。
“但有个地方，我们还没有做过调查。”
简娜略作回想道：
“那个深谷采石场？”
“对。”芙兰卡笑道，“今晚我们就潜入那里，做一次搜查。”
其实，她不觉得自己两人会有什么收获，毕竟官方非凡者已经完成了调查，她只是想带着简娜走一遍流程，让她熟悉类似事情该怎么处理。
“嗯。”简娜小幅度点头。
芙兰卡趁机做起教导：
“在正式潜入前，我们还有一些前置工作要做。
“对‘刺客’来说是熟悉环境，搜集情报，察看地点和路线，而到了‘女巫’阶段，还要预先做一次占卜。”
芙兰卡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面随身携带的巴掌大小镜子。
简娜顿时集中起精神。
她早就对“女巫”镜子相关的能力产生了好奇。
——之前，她刺杀于格.阿图瓦，逃到金鸡旅馆后，芙兰卡听说她有在现场留下血液，赶紧利用“镜子替身”，帮她切断了本体和那些血液之间的神秘学联系。
芙兰卡环顾了一圈，借着夜色阴影的遮掩道：
“等你也成了‘女巫’，你就能自然地掌握‘魔镜占卜法’和‘魔杖占卜法’，至于其他占卜法，需要学习，但对‘女巫’来说，都很简单。
“做‘魔镜占卜’的时候，最重要的是选好祈求的对象，因为‘魔镜占卜’的本质就是利用镜面的神秘学象征，连接未知的存在，从对方那里获取问题的答案，如果未知的存在抱有恶意，或者本身处在疯狂状态，那不管是直接施加影响，还是给出藏着陷阱的占卜结果，都会让你陷入危险。
“到时候，我会给你几个较为安全的祈求对象，这都是经过验证的，其中，占卜结果最精准的那位需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除非事情特别关键，形势特别严峻，否则我一般不会向他祈求。”
“什么代价？”简娜被勾起了好奇心。
芙兰卡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道：
“可能导致你社会性死亡的代价，不一定那么严重，但肯定会让你丢脸。”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向那位祈求，做“魔镜占卜”时，在“审判”女士的面前被问的是“自己安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偶尔幻想某些男性，想要试一试？”
那个问题让她差点把作为媒介的镜子砸碎，当时，她才成为“女巫”没多久，自我认知还是完完全全的男人，但身体都变成女性了，她又是一个爱新鲜爱尝试的人，难免会偶尔幻想一下，每次都很有负罪感和羞耻感，结果就这样被当着一位半神的面戳穿了，而且还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时至今日，芙兰卡回想起那幕场景，还是会有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什么都不去听，什么都不去看的冲动。
什么叫社会性死亡？这就叫！
芙兰卡觉得自己后来真的找加德纳.马丁试一试，明显有受这件事情的影响，这导致她心理防线出现裂缝，有点自暴自弃。
丢脸……社会性死亡……你似乎有很深的体会啊……简娜敏锐地察觉到了芙兰卡的言外之意。
她在心里咕哝了两句后，未做追问。
芙兰卡简单讲了讲“魔镜占卜”的步骤，最后做起演示。
她用手虚抚起镜子表面，诵念起验证过安全性的某位存在。
等镜子浮现出水光，她正色问道：
“今天晚上，探索特里尔的深谷采石场有危险吗？”
因为是提问式占卜，所以对占卜语句的要求并不严格。
在简娜又好奇又期待的目光里，镜子内传出了仿佛来自河底的苍老嗓音：
“有一定危险。”

第二十四章 钥匙
芙兰卡结束“魔镜占卜”，看向简娜，对刚才的回答做起解读：
“那句话正常来说就是有危险，但属于我们可以承受的范围，小心一点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简娜略感诧异地说道：
“我以为占卜结果会很明确。”
谁知，短短一句话就得对应这么一长串的解读。
“这很明确了！”芙兰卡笑着强调道，“你要是去纪念堂区的占卜俱乐部，找那些业余选手，他们会更含糊，方便有结果后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解读，呃，你以前是不是没找人做过占卜？”
简娜坦然点头。
做一次占卜得花不少钱呢！
芙兰卡眼眸微转，仿佛在思考般道：
“你可以订阅《通灵》《莲花》《奥义》《隐秘的面纱》这几本杂志之一，虽然在具体应用上，它们都存在不小的问题和错误，但关于神秘学的很多基础性知识，讲得还是相当不错的。
“啊对，夏尔就经常买这几种杂志，你可以去，呃，我帮你去借！”
“好。”简娜以前只听说过那些神秘学杂志，从来没买过。
获得还算不错的占卜结果后，白天就察看过路线和环境的两人很快就在夜色的遮掩下，抵达了深谷采石场的入口。
那个四十多岁的看门人缩在岩石自然形成的“小屋”内，背靠山壁，盖着又脏又旧又薄的毛毡布，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他侧面的黑影里突然伸出了一只修长光洁的手掌，用白色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嘴巴。
看门人未做挣扎，仅仅几秒就从沉睡变成了昏迷。
戴着黑色兜帽的芙兰卡走出了阴影，啧啧感慨：
“‘至福会’的迷药效果真的不错，让我省了不少事。”
为了这次行动，她专门找卢米安借了那瓶得自伦塔司的迷药。
“直接打晕不好吗？”简娜表示不能理解。
“也不是不行。”芙兰卡随口解释道，“可那样会留下痕迹，没法很好地将他伪装成还在熟睡，而这次的任务有很多赏金猎人和私家侦探参与，盯上这处采石场的应该不止我们，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处理细节时小心一点总比留下隐患强。”
生活在植物园区和市场区多年的简娜大概明白了芙兰卡的意思，边细想边反问道：
“你是担心现在夜深人静，那些赏金猎人和私家侦探发现我们抢先进入采石场后，会产生不好的想法？”
芙兰卡满意点头：
“对，不少赏金猎人和私家侦探会根据时间、环境、周围情况的不同，无缝转职强盗、劫匪和杀人犯。
“他们都是为了赚钱而不是维护正义才冒险，既然这个任务暂时没什么线索，当前环境又适合，顺便抢一下同行并杀人灭口很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反正这里没有别的人。
“当然，以我们的实力，倒不用害怕那些赏金猎人和私家侦探，但要是在别的事情或者更加危险的场合，犯了类似的错误呢？所以，从一开始，就要养成习惯。”
芙兰卡没说的是，作为女性，遭受的痛苦大概率会更多。
简娜缓慢点头，认同这个理由。
她见过为了5费尔金就杀掉一个独居老人的罪犯。
芙兰卡随即露出笑容，调侃道：
“你希望我直接打晕他，是不是想报复他上午问你要不要接生意的事情？”
“艹！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简娜忍不住爆了粗口。
不管是帮妈妈做杂事的那几年，还是到市场区当地下歌手的这段时间，被问要不要接站街女郎生意的次数都多到她麻木，愤怒会有点，但不多。
为了证明自己的心胸，简娜吐了口气道：
“你用那种迷药对付别人，会让我想起自己的遭遇。”
她也被迷晕过，差点就成了失踪的受害者，还好遇上了卢米安。
芙兰卡“嗯”了一声：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既然走上了神之途径，并打算变得更强，那之后少不了要用各种手段对付敌人，不能因为心里有点排斥就放弃更好的选择。”
简娜知道芙兰卡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一个非凡者就不能在保护住家人和朋友的前提下，过平凡安静，不卷入各种纷争和战斗的生活吗？”
“在以前也许可以，但现在很难，越往后越难，直至没有任何可能。”芙兰卡叹息着说道。
简娜沉默了一下道：
“将来，在很久以后的将来，能够实现吗？”
芙兰卡望了“沉睡”的看门人一眼道：
“那位大人物告诉我，类似的生活得等到第五纪结束，第六纪开始，如果还有第六纪的话。”
第六纪……简娜出神地思索了这个短语几秒，忽然自嘲一笑道：
“其实，我也知道那种生活只是妄想，不可能实现，至少对我来说，不可能实现。拥有超凡能力，又完成一次刺杀后，再遭遇不公平的事情，再看到家人朋友们变得不幸，我肯定会想利用超凡能力做点什么，解决那些法律和警察解决不了的问题。”
“是这样。”芙兰卡轻轻颔首。
她能消化掉“刺客”和“教唆者”魔药，靠的可不是这样的打扮，也不只是以教唆的方式帮助朋友。
两人没再多聊，芙兰卡弯下腰去，从看门人身上拿起了那串黄铜色的钥匙。
“就看一扇门，为什么有这么多钥匙？他家里的？”芙兰卡边嘀咕，边出了小屋，走到深谷采石场门口，一把一把地试起那些钥匙。
试到最后，她又惊又疑地自语道：
“都不对……”
“都不对？”简娜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种可能。
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深谷采石场的入口，那还看什么门？
芙兰卡半是教导半是思考道：
“可能这串钥匙是幌子，真正的钥匙藏在别的地方。”
她随即对简娜道：
“你搜查下周围，我再看看那个看门人。”
简娜没有异议，仗着有“黑暗视觉”，从“小屋”开始，逐渐搜索起附近的草丛和岩缝。
芙兰卡又蹲到了看门人旁边，从上到下摸索起对方的身体。
到达胯部时，她屈起手指，重重弹了一下，冷笑低语道：
“简娜不小气，我小气！”
搜索完毕，两人与沉重木门处会合，同时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收获。
芙兰卡“啧”了一声道：
“这个采石场果然有点问题。
“那家伙真是看门人，只负责看门，没能力开门啊！”
“还要进去吗？”简娜迟疑着问道。
“我再试一试。”芙兰卡将右手伸向了镶嵌在沉重木门上的铜锁。
密密麻麻的白霜从她的掌心冒了出来，灌入锁孔，将它填满。
白霜不断累积和压叠，最终变成了坚冰。
芙兰卡使用能力，将这冰块抽了出来，得到了一把透明的钥匙。
还能这样？简娜看得又惊讶又向往。
察觉到她的目光，芙兰卡略显得意地说道：
“我有个朋友，我真的有个朋友，很擅长开锁，我们讨论过怎么利用‘女巫’的能力开锁。”
让冰块变得更加坚实后，芙兰卡重新将它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喀嚓的声音里，沉重的木门打开了。
芙兰卡收回冰钥，让它化掉，消除了所有痕迹。
进入深谷采石场前，这位“女巫”将那串黄铜钥匙重新挂回了看门人腰间，调整了他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在沉睡。
做完这一切，芙兰卡拿出装满硬币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了布满细小尖刺的粗大铁色指环。
“这是我之前提过的‘惩戒之戒’，今天你来戴。
“具体怎么使用，有什么禁忌，我已经讲过了，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一点：一个小时内使用不能超过三次。
“还有，行动结束后就立刻取下来，放回这个硬币袋内。”
“好。”简娜伸出左手，任由芙兰卡以肌肤接触的形式将那枚铁色指环戴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芙兰卡莫名高兴，拉好兜帽，推开木门，走入了深谷采石场。
等简娜跟着进来后，她反手将木门关上，保持锁住的状态。
这样一来，从外界几乎没法发现有人已经进了这处采石场。
芙兰卡和简娜都是拥有黑暗视觉的“刺客”，虽然没带电石灯，但还是轻松看清楚了门后的场景：
这是一条非常破烂的隧道，四周长着不少苔藓，上方石壁有纵横交错的裂缝，似乎随时会掉下一块。
沿隧道往前不久，是一个空洞，和地底那些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简娜和芙兰卡认认真真搜查了近两刻钟，将本就不大的未坍塌区域全部转了一遍，未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细节。
“我现在觉得这里问题很大。”返回靠近隧道的位置后，芙兰卡低声说道。
越是没有异常，越是让看门人都没有开门钥匙这件事情显得诡异。
简娜思索着说道：
“可能只是怕有人闯入这里，遇上矿洞坍塌，干脆连钥匙都拿走。
“看门人的职责只是拦截，不是开门。”
芙兰卡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听见了喀嚓的声音。
那是深谷采石场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芙兰卡和简娜对视了一眼后，立刻躲到了离隧道出口不远的隐蔽处。
采石场大门缓缓打开，染着点蓝色的电石灯光芒照了进来，驱散了隧道内的黑暗。
芙兰卡和简娜偷偷望去，看见了一个套着灰色长袍的男子。
那男子腰间有古代石匠经常会系的白色围裙，兜帽挂在脖子后面，没有戴上。
这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苦修士或者说僧侣的标准打扮。
那僧侣提着一盏放出光芒的电石灯，短发深黑，左眼周围镶嵌着大量的铁灰色齿轮、螺钉和弹簧，它们共同支撑着一只祖母绿色的晶莹假眼。

第二十五章 自荐
在特里尔，安装假眼的人不多，但也绝对不少，像这种为了假眼，将四分之一张脸改造为机械的，不管是简娜，还是芙兰卡，之前都从未见过。
可想到那疑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僧侣，两人又觉得正常：
醉心机械崇拜机械是那些人的主要特征！
提着电石灯，如石匠般系着白色围裙的僧侣一步步进入了隧道，那只被众多齿轮和弹簧簇拥的祖母绿色假眼仿佛有自己生命一样，时而往左，时而上移，扫视着周围。
芙兰卡拉了拉简娜，示意她不要再打量隧道方向，赶紧收回视线，免得被对方察觉到。
两人往隐蔽处缩得更深，藏在了电石灯光芒无法触及的地方。
套着灰色长袍未戴兜帽的“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僧侣缓慢前行，边审视四周，边靠近着深谷采石场底部，也就是已出现垮塌遭受掩埋的区域。
得益于“刺客”的能力，得益于黑暗和阴影的庇护，简娜和芙兰卡未被发现，一直等到那名僧侣远离了隧道出口，才悄然探出脑袋，将目光投向对方的背影。
提着电石灯的僧侣停在了垮塌区域的侧面，探出反射着铁色金属光芒的右掌，握住了一块凸起。
喀嚓的声音随之响起，似乎有多个巨大的齿轮在紧紧咬合，缓慢转动。
那面石壁裂开了，每块岩石的背后都延伸出了多条金属制成的锁链。
于是，这些岩石如鲜花一样绽放了，显露出一个幽深黑暗的洞穴。
借着那名僧侣手中电石灯的光芒，依靠“刺客”老鹰般的视力，芙兰卡和简娜看到洞穴里面弥漫着淡薄的白色雾气，看到那里的岩壁上镶嵌着一条条手臂，一根根大腿。
人类的手臂，人类的大腿！
它们有的还很新鲜，有的已然干瘪，可都未出现腐烂的迹象。
简娜和芙兰卡忍不住对视了一下，看到了彼此眼中程度不同但真实存在的惊讶和恐惧。
随着那名僧侣走入洞穴，触动了某个机关，那些金属链条同时放松，让岩石回到了原本的位置，重新组成了石壁，只留下些许看似象征垮塌痕迹的裂缝。
原来是这样……我先入为主，一直相信这里处在垮塌的边缘，对那些裂缝没产生怀疑……芙兰卡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和简娜未找到异常的原因。
她拉了拉简娜的手臂，压着嗓音道：
“现在先离开这里，之后再找机会来探索。”
既然已经发现问题所在，掌握了开启秘洞的方法，那完全没必要和那位“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僧侣发生正面冲突，可以换个时间再来！
简娜轻轻颔首，转了转手指上的“惩戒之戒”，猫着腰，跟着芙兰卡，出了隐藏处，沿隧道一路返回了深谷采石场的大门。
看到她要开门出去，芙兰卡连忙低声阻止：
“不用急。”
“为什么？”简娜一脸疑惑。
芙兰卡不自觉挺了挺腰背，笑着说道：
“只进来一位僧侣不代表到采石场的只有一位僧侣。
“说不定刚才那位留了两名同伴在外面，防止赏金猎人和私家侦探闯入呢？
“我们要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去，很可能暴露自己，遭遇攻击！
“而且，看门人也许已经醒了。”
简娜听得有些羞愧：
“我明白了。”
芙兰卡立刻宽慰道：
“这都是经验的产物，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就不会犯类似的错误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塞到简娜的手中：
“你帮我拿着，我出去探下路。
“等会我要是遭遇了攻击，你就趁机带着这面镜子，藏入门口的黑暗，往离开深谷的方向潜行。”
猜到芙兰卡是要利用“镜子替身”，简娜没有浪费时间，直接答应了下来。
做好准备后，芙兰卡小心翼翼地将深谷采石场的沉重木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外面只有虫鸣蛙叫之声，没有别的动静。
门缝越来越大，芙兰卡钻了出去，潜入了绯红月光没能照到的夜色里。
简娜用力握着镜子，精神高度紧绷，时刻准备着采取行动。
过了十几秒，芙兰卡回到门口，压着嗓音道：
“出来吧，没有别的僧侣。”
简娜无声舒了口气，闪了出去，没造成什么动静地将那扇木门重新关闭。
两人脱离深谷采石场时，同时望了眼岩壁“小屋”，看见那位看门人睡得正香，但姿势有了点变化。
芙兰卡凝眸观察了好几秒，隔着不短的距离发现看门人的耳朵下方有红肿痕迹。
“他被人攻击了，现在是处于被打晕而不是被迷药弄晕的状态……”芙兰卡皱起眉头，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
简娜想起了刚才那名装着机械义眼的僧侣，指了指采石场的木门道：
“被里面那位打晕的？”
芙兰卡轻轻点头：
“很可能，看来他也不希望被看门人发现自己进过采石场。
“呵呵，看门人应该还没有摆脱迷药效果，就又被打晕了。”
简娜闻言笑道：
“我们迷晕他的时候，他说不定也不是在睡觉，而是被人用其他办法弄晕了。”
“……”芙兰卡怔了一下，由衷感叹道，“如果真是这样，我有点同情他。”
每一波人都不知道前面的人已经弄晕了看门人，都选择用自己拿手的方式来处理，于是，看门人不断在昏迷中昏迷，一次又一次。
简娜和芙兰卡没有耽搁，趁着夜色遮掩，离开了深谷采石场。
…………
市场大道，微风舞厅。
卢米安回到二楼咖啡馆，要了杯红葡萄酒，慢慢抿着。
过了一阵，路易斯上来，凑至他耳畔道：
“头儿，磨坊舞厅那里又有几个赏金猎人闹事，似乎想分点好处。”
毒刺帮高层覆灭后，剩下的成员有的被警察带走，有的不知逃去了哪里，有的加入了其他帮派，有的选择找份正当工作，而那些产业全部被不同的势力用低价接手。
这里面，萨瓦党分到了最大一块蛋糕，以至于人手变得不足，好几个产业都处于半放养状态，时不时有人闹事，想要填补“空白”。
卢米安啪嗒捏响了指关节，笑着说道：
“你派人去问问他们，是想当我的敌人，还是想当我的狗。”
他发现晋升“纵火家”后，自己比以前好斗了一些，这么一段时间没和人战斗就已经有点手痒。
另外，敢在名义上属于萨瓦党的舞厅闹事，那几个赏金猎人里面说不定有一到两个非凡者，而卢米安的“暗影树枝”还缺少相应的非凡特性搭配。
路易斯颇为振奋地回答道：
“是，头儿！”
他飞快转身，下楼安排打手去磨坊舞厅“询问”。
本来见时间已经差不多，打算回金鸡旅馆给“魔术师”女士写信的卢米安又耐心做起等待。
不到两刻钟，路易斯带着一名男子上了二楼。
那男子三十岁左右，一身便宜正装，头戴黑色礼帽，棕发褐眼，五官端正，身材魁梧，属于到老鸽笼剧场可以演个正面角色的那种。
他一看到卢米安，就露出笑容，摘下礼帽道：
“晚上好，头儿。”
“你是？”卢米安好笑问道。
那男子正色回答：
“头儿，不是您让我过来当您的狗吗？”
“……”以卢米安的头脑和急智，一时都有点怔住。
他问那些人要不要当狗纯粹是为了激怒他们，看能不能来一场不太友好的“切磋”。
隔了几秒，卢米安轻声笑道：
“让你来当狗，你就真来啊？”
“这是我的机会！”那男子不觉羞耻，反而很是光荣，“我相信跟着头儿您能真正实现我的价值，等到将来，我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您的教子！”
您都多大年纪了？比“巨人”西蒙的身段还软啊……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给你机会？”
那男子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路易斯和萨科塔，意思似乎是让他们回避一下。
预备着战斗一场的卢米安不担心被刺杀，让路易斯和萨科塔离开了咖啡馆。
他随即望着那名男子，笑着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男子清了清喉咙道：
“我叫卢加诺.托斯卡诺，一个非凡者。”
“哪条途径的，序列几？”卢米安挑了挑眉毛。
卢加诺重新堆起了笑容：
“我是一名‘耕种者’，序列9。”
“大地母神”教会那条途径的？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是费内波特人？”
“不，我是莱斯顿省人。”卢加诺笑道，“前些年，我和几个朋友成了赏金猎人，时不时到费内波特去，认识了一位非凡者，后来，他死了，我得到了他的遗物。”
同乡啊……那位是被你谋杀了，还是自己出了问题，便宜了你？卢米安示意卢加诺继续说。
卢加诺嘿嘿笑道：
“我现在有希望成为序列8的‘医师’，但还差不少钱才能买到相应的魔药主材料，我听说了头儿您的事迹，猜出您是强大的非凡者，也知道萨瓦党现在人手不够，就想着借闹事来见您，希望能成为您的助手，帮您分管一处产业，赚点辛苦钱。
“‘医师’很有用的，不管是对普通人，还是非凡者，都很有用。”

第二十六章 深夜访客
“医师”？卢米安想到了从毒刺帮获得的那两瓶“治疗药剂”。
它们的治疗效果确实相当不错。
卢米安靠住椅背，望着卢加诺.托斯卡诺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这看得卢加诺逐渐有点不安，身体变得紧绷。
终于，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磨坊舞厅不是我的产业，我只是在替老大管理。
“我不清楚你有没有能力将它管好，但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卢加诺骤然放松，笑容满面地说道：
“头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卢米安放大了声音，将路易斯喊了过来，对他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做卢加诺的副手，和他一起管理磨坊舞厅。”
还有这种好事？不过，为什么要重用刚加入我们萨瓦党的赏金猎人？路易斯还没有做出回应，卢米安已望向卢加诺：
“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里，你和你的朋友们就是磨坊舞厅的保护者，可以拿走它赚取的一部分利润。
“具体怎么分配，你和舞厅的经理商量。”
卢米安故意没交代清楚舞厅利润的分配方案，尤其是给他本人的应该占多少这个细节，想看看卢加诺会怎么做。
“谢谢您，头儿！”卢加诺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
他差点脱口而出“等我成了‘医师’，不管头儿您生了什么病，受了什么伤，都能给您治好”，可转念一想，这好像是在诅咒“狮子”夏尔生病受伤，于是赶紧闭上了嘴巴。
看着卢加诺和路易斯一边商量磨坊舞厅的事情，一边离开二楼的咖啡馆，卢米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卢加诺.托斯卡诺这么讨好，这么巴结，这么热情，让他直觉地认为对方可能另有图谋，就像当初他将假钻石项链卖给布里涅尔男爵一样。
只不过，他采用的是展现本身实力和疯狂的方式，重点是让布里涅尔男爵看到利用的价值，而卢加诺.托斯卡诺更偏巴结和讨好，当然，他也不可避免地表明了自身的用处。
所以，卢米安才决定将磨坊舞厅交给对方管两个月。
如果这个赏金猎人确实另有图谋，将他放在眼皮底下，能更有效地发现他的异常，及时采取行动，而要是他没什么问题，用磨坊舞厅的一部分收益换一个“医师”可以说非常划算。
反正那又不用卢米安自己掏钱，磨坊舞厅是萨瓦党的产业，他顶多损失一些分红，而这可以通过卢加诺.托斯卡诺对磨坊舞厅混乱状况的有效改善来弥补。
又坐了一阵，卢米安离开微风舞厅，返回金鸡旅馆207房间，拉上了窗帘。
他坐至木桌前方，开始写信：
“尊敬的‘魔术师’女士：
“我已经参加入会仪式，正式成为‘铁血十字会’的一员。
“仪式的具体流程是……
“我很疑惑一点，加德纳.马丁手下的‘铁血十字会’成员里，有明显不是‘猎人’途径的非凡者，他们是怎么通过守夜环节的？他们属于‘刺客’途径？或者说，加德纳.马丁从别的方面确定了他们值得信任，不需要接受污染？”
卢米安本来想说“他们是不是在特殊时间进入了市场大道13号，做了特定的事情”，可又觉得那种时候，官方非凡者肯定在盯着，不太可能让人靠近市场大道13号。
整齐折叠好信纸，卢米安布置祭坛，召唤出了那位“玩偶”信使。
他谨慎问道：
“现在还有人暗中监控我吗？”
“没有。”“玩偶”信使缓慢地摇了摇头。
卢米安无声舒了口气，将找K先生汇报和去拉维尼码头的“愚者”教堂听布道这两件事情排到了近期日程表内。
他仅仅等待了近一刻钟，“魔术师”女士就回了信：
“曾经，我听‘愚者‘先生的神使提过，他一个朋友原本是‘铁血十字会’的成员，但受不了那群人，选择脱离组织，逃去了海上。
“我原本无法理解，现在能够体会到那种感受了，真的太委屈你了。”
倒不至于委屈，看那些家伙表演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人类的多样性观察……卢米安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更在意的反而是另外一点：
“魔术师”女士提及“愚者”先生的神使时，没有用“之一”，或者“其中一位”来修饰。
卢米安据此怀疑，“愚者”先生的神使只有一位！
当然，前提是参加神前会议的大阿卡那牌持有者们不算神使。
思绪转动间，卢米安视线下移，阅读起这封不长回信的最后部分：
“可能是‘刺客’，也可能有别的污染方法。
“你记得提醒‘圣杯二’，如果她接受考验，参与守夜，除了始终记住‘不要回应’，最好再把那面可以进入地底镜中世界的古代镜子带上，‘魔女’遇到的污染和‘猎人’遇到的污染，在表现形式上也许会存在不同，那面镜子有可能帮到她。”
那面镜子啊……卢米安一边回想一边让信纸被赤红色的火焰飞快吞没。
他正打算洗漱休息，忽然有所感应，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咚咚咚的敲门声随之响起。
“谁？”卢米安开口问道。
“猜猜我是谁。”门外传来了一道刻意捏紧喉咙般的嗓音。
坐在椅子上的卢米安无奈抬头，望了眼已没什么臭虫的天花板：
“进来吧。”
和他预料的一样，敲门的是芙兰卡，身后跟着简娜。
她们做着不同气质的刺客打扮。
“这是来找我‘斗邪恶’吗？”卢米安开起了玩笑。
芙兰卡不屑回答：
“我不和你这种输不起的人玩牌。”
作为用玩牌骗到过很多次酒喝的人，卢米安这几天和简娜、芙兰卡玩了两次“斗邪恶”都没怎么输过，不仅如此，他还嘲笑她们牌技差，气得芙兰卡怀疑他在作弊，这几天疯狂拉着手下的舞女们锻炼牌技。
“我们是来找你借神秘学杂志的。”芙兰卡边走入不大的房间，边补充道。
对此，卢米安嗤之以鼻：
“你这样是骗不了人的，借神秘学杂志为什么要深夜过来，不能等到明天吗？
“我看简娜也不像是会熬夜学习的人。
“说吧，究竟有什么事？”
两位女士同时磨了磨牙。
芙兰卡关门的时候，简娜左右看了一眼，谨慎问道：
“这里的隔音好像不太好，会不会被隔壁的人听见我们在聊什么？”
卢米安笑了：
“不错，进步了，知道担心会不会被人偷听了，不像之前，完全不注意，什么都敢说。”
之前……芙兰卡狐疑的目光从简娜身上移到了卢米安那里，又从卢米安那里移到了简娜身上。
“艹！那时候又没谈什么重要的事情！”简娜努力为自己辩护，“你怎么不说查理？他一进门就讲些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事。”
查理？芙兰卡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是因为我当时很确定周围房间的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出去了，所以才没有阻止他。”卢米安站了起来，抽出仪式银匕，让灵性从刀尖喷薄而出，构建起一道包围了整个房间的“灵性之墙”。
街上的唱歌声、吵闹声和金鸡旅馆内的各种动静顿时变得遥远，弱不可闻。
简娜看到这样的场景，感受到前后的变化，觉得很是神奇。
芙兰卡悄然撇了下嘴巴，对简娜说道：
“这是仪式魔法里制造‘灵性之墙’的手段，属于基础性的应用，等你成了‘女巫’，自然就能掌握。”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象了下“女巫”版简娜会是什么样子。
两位女士并排坐到卢米安的床边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之事，将重点放在了今晚探索深谷采石场的收获上。
“你觉得那里藏着什么，我们该怎么做？”芙兰卡将那瓶迷药抛还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看着这位没穿红靴子的同伴，笑着反问道：
“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以芙兰卡的经验和见识，肯定已经想好了后续的处理流程。
芙兰卡讪讪笑道：
“这不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吗？”
“我的意见？”卢米安开起了玩笑，“这是赚到两万费尔金的机会，赶紧趁那个奇怪的僧侣回去，进深谷采石场冒险！”
简娜眼眸微转，有所明悟地确认道：
“你的意思就是，那太危险，最好不要再调查下去？”
听卢米安的嘲讽多了，她已经能分辨出哪些是反话，哪些是打击，哪些是恶作剧。
“是啊。”芙兰卡接过了话题，“现在回想那个委托人的话语，我怀疑是深谷修道院内部出了点问题，有人想掩盖什么秘密，有人想把它戳穿，而卷入一个正神教会的内部矛盾，对任何一个非凡者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内部矛盾？”简娜略感愕然。
卢米安笑道：
“一个看门人失踪了就失踪了，那个委托人明显不是他的亲戚和朋友，为什么要花两万费尔金找到他？而且，他还说，即使看门人已经变成尸体，也得把尸体抬到深谷修道院去。
“这不是在做给什么人看吗？”
简娜几乎被说服，但还是有大量的疑惑：
“可，可采石场秘洞内那些手和脚，很邪异，很血腥，不像是正神教会弄出来的。”

第二十七章 拉维尼码头
“呃……”芙兰卡斟酌了几秒才对简娜说道，“在失控和疯狂这两件事情上，不管你是正神教会的，还是野生非凡者，都一样平等，那些僧侣同样有可能失控成怪物，或者出现精神问题，走向通往深渊的道路。”
简娜的表情越听越是凝重。
以前，芙兰卡不是没给她讲过类似的话语，但她都缺乏实质的感受，直至亲眼看见黑暗深处的秘洞和岩壁上那一条条手臂、一根根大腿，并将它们与失控、疯狂联系在一起，才真正体会到那两个单词的残酷和恐怖。
卢米安跟着说道：
“所以‘扮演法’才那么重要。”
“不过，你始终要记住，你只是在扮演。作为戏剧演员，你应该很清楚，不能沉浸在一个角色里抽离不出来，即使不是非凡者，那样也会出现精神问题。”芙兰卡和卢米安一唱一和地做起新人教育。
等简娜郑重点头，她才说回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之事：
“我的打算是一方面通过自身的渠道，把那个秘洞的位置和情况透露过‘永恒烈阳’教会的人，他们官方后续怎么沟通是他们的事情，我们管不了，即使他们最后选择把这事压下来，也算是有了提防，不用担心出大问题，另一方面，下次聚会里，把这个情报告诉那个委托人，看他会有什么反应，说不定还能给点辛苦费。”
她选择告知“永恒烈阳”教会的人，而不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非凡者，是因为不清楚内部矛盾的哪一方是值得信赖的。
“我没有意见。”听卢米安和芙兰卡讲了这么多后，简娜已深刻认识到了这个任务里蕴藏的巨大风险，虽然她很想要那两万费尔金的报酬，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芙兰卡转而对卢米安道：
“那把‘丰收祭’已经找到买家，但还没有正式交易，价格是1万费尔金。
“我之前已经给了你4000，过两天再给你1000。”
“效率很高嘛。”卢米安笑着赞道。
“你这人，我都有点分不清楚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芙兰卡咕哝了一句。
简娜旁听得很是羡慕：
芙兰卡和夏尔随口谈的交易都价值1万费尔金，而当初她妈妈，即使按最坏最坏的可能来治疗，他们一家也最多欠七八千费尔金的外债。
这就是非凡者吗？简娜对这方面的认知愈发清晰。
卢米安望了眼早已拉上的窗帘，没有让简娜回避，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昨晚完成了最后的考验，正式成为老大核心层的一员了。”
“什么样的考验？”虽然还是不可避免地涌现出了委屈、不甘和愤怒的情绪，但已经发泄过一次的芙兰卡更多是好奇。
卢米安从加德纳.马丁深夜来微风舞厅，让自己去市场大道13号待一个晚上开始，一直讲到他避开了异常的污染，等来了太阳的升起。
他隐瞒了忒尔弥波洛斯的存在，将自己塑造得聪明、果断、敏锐、坚定，凭些许细节就判断出了问题的本质，并在种种影响下保持住了“不做回应”的原则。
编故事从来都是卢米安的强项。
芙兰卡听得既后怕，又一脸狐疑：
“你当时真的没有一点动摇吗？”
简娜暗自点头，觉得换成自己，在门开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做出回应了，而芙兰卡顶多坚持到脸上沾满滴落的血液。
卢米安笑了起来：
“动摇肯定会有，但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芙兰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地问道：
“你真是自己想出来‘不要回应’的？”
“不是。”卢米安用坦诚的态度结束了刚才编的故事。
“……”芙兰卡和简娜都呆住了。
卢米安顺势开启了另外一个话题，笑着说道：
“你们是不是傻啊？肯定是提前得到了情报，要不然我一个刚摆脱神秘学文盲帽子的人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你如果也有机会去守夜，除了‘不要回应’，记得带上那面可以进入地底镜中世界的镜子，据情报显示，针对不同途径，市场大道13号的‘异常’在表现形式上可能会有所不同。”
芙兰卡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卢米安的情报来源。
她咕哝着说道：
“你小子，这样说话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她刚才都差点被挑衅到，更何况真正的女性。
这也让芙兰卡暗自松了口气，觉得夏尔这混蛋小子暂时应该没什么异性缘。
简娜因嘲讽而恼怒之余，也找回了不少信心。
她还以为自己和夏尔的智商差距已经大到没法弥补了。
当然，夏尔能坚定地相信情报，没有出现实质上的动摇，也非常让人佩服。
她抿了下嘴巴道：
“我越来越能体会到神秘学世界的可怕了。”
市场大道13号的异常比深谷采石场秘洞内的场景更令人恐惧和惊骇。
相比较而言，她之前被变态赫德西迷晕带入地底更像是一起刑事案件。
“在未来几年，类似的诡异事件会越来越多。”芙兰卡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地教导起简娜，试图让她对晋升更有动力和期待。
卢米安又说起“自己”猜测市场大道13号在非特定时间只影响“猎人”和“魔女”两条途径的非凡者。
又讨论了一阵后，芙兰卡和简娜见夜色已深，带着一叠神秘学杂志，离开金鸡旅馆，返回了白外套街。
…………
第二天下午三点，在微风舞厅装了一天样子的卢米安借助公共马车，不断换乘，抵达了广场区的拉维尼码头，准备听一听“愚者”先生的主教布道。
那是一个非常繁忙的内河港口，停满了喷薄白色雾气的蒸汽船只，大量的码头工人靠着各种工具和自己的身体，将一箱箱货物搬了下来，堆叠在架设于轨道上的平板表面。
除了这些，码头还林立着庞然大物般的各种机械，它们有的高达十几二十米，纯粹由钢铁构件组成，被巨型蒸汽机驱动着，在技术人员操纵下，吊起了一个个人类无法抬动的钢铁箱子。
卢米安一眼望去，只觉这里既杂乱又热闹，既壮观又肮脏，既充满生命力，又透着不加掩饰的残酷。
他收回视线，绕着这处码头散起了步，没有找那些疑似海上来客的外乡人询问“愚者”教堂在哪里，就像是一个突发奇想过来参观的游览者。
港口周围有一圈圈建筑，充斥着酒吧、旅馆、货仓、啤酒屋、咖啡馆、餐厅和舞厅，路上尽是叫卖的小贩。
卢米安还看到了一扇扇装着绿色百叶的磨砂玻璃窗。
它们属于持证营业的妓女们。
转了大半圈后，卢米安找到了“愚者”先生的教堂。
那是一栋独立建筑，外表普普通通，就像是由正常的四层房屋改造而来，修了钟楼和尖顶。
它通体呈黑色，正面外墙上雕刻着一个卢米安非常熟悉的神秘学符号：
那是“愚者”先生的象征，由不完整“无瞳之眼”和部分“扭曲之线”组合成的银白色符号。
望了望足有两层楼高的大门，卢米安没急着进去，逛街般继续前行。
作为一名“猎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预先掌握周围的环境细节是一种本能。
走了十几米，他挑了家名为“海风”的酒吧，打算听一听那些来自海上的商人、水手和这个街区的市民们对“愚者”教堂的看法。
“海风”酒吧布置得如同船舱，墙上悬挂着鱼类标本、船舵、风帆残片等事物，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和廉价化妆品的味道。
那些做水手打扮的人有的坐在一起玩牌，有的于角落里和站街女郎亲热，有的在吧台位置大口喝酒，大声吹牛。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发现了一位不容忽视的男子。
他坐在靠近吧台的单人沙发处，双手后靠，架在了椅背上，时不时端起燕麦啤酒喝一口，双腿则抬了起来，搁于小圆桌的边缘，姿势相当嚣张。
引起卢米安注意的不是这位的状态，而是周围水手们的表现。
他们不是刻意避开那里，就是脸露讨好充满敬畏地路过，即使只是和那名男子闲聊上几句，被开了玩笑，也是一脸的荣幸。
来自海上的大人物？很有名气？卢米安状似不经意地打量起那名男子。
三十多岁，穿着亚麻衬衣、棕色坎肩、深棕长裤和黑色皮靴，眉毛和头发一片焦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眼睛深蓝但明亮，五官轮廓像是因蒂斯南部人。
察觉到卢米安的注视，那男子露出笑容，举了举手里的燕麦啤酒。
卢米安回以笑容，一路走至吧台位置，要了杯海盗和水手们最喜欢的烈朗齐。
喝了口充盈着麦芽香味和灼烧口感的烈酒后，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用下巴指了指附近的单人沙发，压着嗓音，询问起酒保：
“那位是？”
酒保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同样嗓音低沉地反问道：
“你不认识？”
在他看来，不认识那位似乎是一件很值得惊讶的事情。

第二十八章 大人物
卢米安放下酒杯，用带着莱斯顿省口音的因蒂斯语笑着说道：
“我前两天才到特里尔，来拉维尼是打算找份工作。”
得益于奥萝尔的教导，他正常说话是不带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口音的，反而更像特里尔人，但他在科尔杜村生活了近六年，学习能力、模仿能力和行动能力又都相当强，方言完全难不到他。
那位眼袋很重仿佛没有休息好的酒保左右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是来自海上的大人物，‘烈焰’达尼兹！”
“没听说过。”卢米安很是直白。
酒保咳了一声，提醒卢米安注意语气和态度：
“那你听说过六位海盗王者和九位海盗将军吗？”
“听过一点。”卢米安相当诚实。
他对海盗王者和海盗将军们的印象全部来自刊登奇闻异录的报纸和各种小说，知道格尔曼.斯帕罗猎杀过一些，知道这位大冒险家的仆人迪布瓦曾经在“冰山中将”的船上当过海盗，知道“疾病少女”又名“疾病中将”，知道海盗将军们更替相对频繁，而海盗王者比较稳定，其中不乏出名太久以至于没什么人记得究竟有多少年的。
见对方不是完全的无知，酒保暗自松了口气：
“那位曾经是海盗，被公认为强于所有海盗将军，仅次于六位海盗之王。”
确实挺厉害的……卢米安无法判断那些海盗将军和海盗王者究竟有序列几，但从他们能在官方围剿下活到现在且都不怎么低调可以看出他们绝对不弱。
那位“烈焰”达尼兹在海盗里能排到第七位，近乎准海盗王者，实力可想而知，肯定异常强大！
圣者？他要是圣者，海盗王者们必然都是，没那么多吧……序列5里最强大的那些？卢米安敏锐地把握到了酒保说的一个词：
“曾经？”
“对，曾经，他现在不是海盗，也不是宝藏猎人，你看，墙上都没有贴他的通缉令。”酒保指了指四周。
但有我的通缉令……还好，悬赏金额很低，在最角落里，没什么人关注……卢米安又疑惑又好奇地问道：
“说不当海盗就可以不当海盗，官方还很配合地撤销了他的通缉令？”
这是投降哪个国家或者哪个正神教会了吧？
酒保的嗓音压得更低了：
“他现在是‘愚者’教会的人，是那位神灵的使者。”
“愚者”先生的神使？也许唯一的那位神使？卢米安颇为愕然。
酒保以为他不知道“愚者”教会，简单解释了两句：
“那是得到所有正神教会承认的一位神灵，呵呵，怎么会有神灵给自己取这么一个名字？
“‘愚者’的信仰在海上很流行，不少海商和水手都信，他们还自己筹钱，在拉维尼建了一座‘愚者’教堂。”
“教堂的主教就是那位神使？”卢米安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
“不是。”酒保摇头，“但‘烈焰’达尼兹经常到特里尔来，他很喜欢这里，嗯，他是因蒂斯人，没有因蒂斯人不向往特里尔。”
卢米安正要说点什么，那位来自海上的大人物，“愚者”教会的神使，“烈焰”达尼兹喝完了剩余的燕麦啤酒，站了起来，走向“海风”酒吧的门口。
几乎是同时，那些玩牌的、喝酒的、吹牛的、和站街女郎亲热的水手刷地站起，异常整齐。
他们未制造喧闹，沉默而有序地跟随“烈焰”达尼兹离开了酒吧。
如果不是目睹了这一幕，卢米安完全没法看出刚才在酒吧内的所有水手都是那位“愚者”先生神使的手下。
“烈焰”达尼兹……听绰号是玩火的……难道也是“猎人”途径的？卢米安喝着烈朗齐，和酒保闲聊起“愚者”教会的事情：
“那位‘愚者’是什么样的神灵？”
酒保在胸口画了个三角圣徽，摇了摇头道：
“我又不是祂的信徒，我怎么知道？”
“蒸汽在上！”卢米安也在胸口画起三角圣徽。
酒保望了眼空荡了许多的大厅道：
“但‘愚者’教会还挺不错的，哪怕你只是一个流浪汉，哪怕你没有信仰‘愚者’，进了他们的教堂，也能分到圣餐。
“如果你向他们求助，甚至还能得到一份有肉有面包的晚餐和睡觉的房间。”
“我需要现在就去排队吗？”卢米安笑着问道。
酒保又一次摇头：
“不用，他们不能出教堂传教和布道，只有周围的流浪汉知道可以去那里寻求帮助，但他们都是每隔一段时间才去一次，因为‘愚者’教会更乐意给他们介绍工作。”
又聊了一阵，掌握了“愚者”教堂主教布道的时间后，卢米安喝完杯里的烈朗齐，趁时间还早，将周围街区仔仔细细逛了一遍。
他发现不少制高点有军队值守，架设着一门门火炮和需要水冷的巨型枪械。
政府对码头这些兼职过海盗的水手和商人还是不太放心啊……卢米安收回视线，赶在天色变黑前进了那座“愚者”教堂。
这教堂的布置很朴素，没镶嵌金箔，也未使用复杂的机械系统，最显著的特点是窗户又大又多，黑夜来临前完全不需要点蜡烛和油灯照明。
和绝大部分宗教场所一样，这里的墙上有一幅幅巨型壁画，但用色不够热烈，偏向黯淡。
卢米安借着黄昏的光芒，将壁画的内容大致看了一遍，发现描绘的主要是一片荒野和在荒野中艰难前行的人类。
那些人类有的异常高大，和别的相比，就像传说中的巨人，有的长着三只眼睛，有的没有鼻子，只剩两个黑洞，更接近怪物而不是正常人。
他们脸上的痛苦和绝望都栩栩如生，但眼睛里都带着点微光。
行走在这些奇怪人类前方的有好多个形象更丰满更具体的引路者，他们有的头发花白，背负着两把直剑，有的手提幽蓝深邃的巨锤，身上放出太阳般的光芒，有的穿着暗黑色盔甲，留着银灰色的卷发……
在这些引路者之前，还有道背影。
那背影套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半高丝绸礼帽，腰背挺拔，提着一盏马灯。
那背影再往前是一团光芒，是“愚者”教堂的圣坛，是银白色圣徽在高处阳光照射下放出的辉芒。
卢米安将目光又移向了不多的几块彩绘玻璃，那上面用较为浮夸的表现风格塑造了一位位天使，一位位圣者，他们有的在壁画上出现过，有的没有——有羽翼有光环的是天使，仅有光环的是圣者。
认认真真转了一圈，观察了大半个小时后，卢米安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傍晚六点的布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少人进入了这座教堂，他们有的做商人打扮，有的是典型的水手，有的则是刚结束一天劳累的码头工人，有的似乎是站街女郎。
当当当的敲钟声里，烛光亮起，主教来到了圣坛旁边。
他头发金黄，眼眸同样如此，身高足有两米五六，穿着专门制作的黑色风衣，戴着半高丝绸礼帽，完全不像是神职人员。
略作调整，这位面容粗犷的主教以手按胸，嗓音洪亮地喊道：
“赞美愚者！”
“赞美愚者！”在场的信徒纷纷用同样的动作做出了回应，卢米安则非常合群。
那位主教随即翻开手中黑底银纹的圣典，用能在教堂大厅内产生回响的声音布起道：
“我主自称‘愚者’，在过去，在现在，也在未来，他是支配灵界的伟大主宰，也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更是每个生灵追求永恒的道标……
“他是怜悯的，他是仁慈的，他是这个世界的救主，他让我们以‘他’来代称而非‘祂’……
“我主居于现实和灵界之上，仁慈洒满了天国和大地，他的座旁共有八位天使侍立……
“‘水银天使’是命运的化身，是我主最宠爱的天使；‘死亡天使’是跟随我主最久的存在，是冥界的执政官；‘救赎天使’是我主的号角，曾化身格尔曼.斯帕罗传达他的神谕；‘生命天使’是智慧的结晶，是每个人体内永不磨灭的灵性。”
格尔曼.斯帕罗？那位大冒险家是“愚者”先生的天使？卢米安听得既震惊又愕然。
巨人般的主教继续说道：
“主的神座旁还有‘惩戒天使’，祂是主的雷霆，主的怒火，主的手掌，是所有堕落者和不洁者的审判官及处刑人。
“‘惩戒天使’旁是‘圣灵天使’，祂是所有灵的王者，代我主掌管灵界。
“和祂们相对，是‘时之天使’和‘星之天使’。
“‘时之天使’是古老年代里的天使，最终臣服于我主，为他敲击天国之钟。
“‘星之天使’是见证者，是记录者，是我主的眼睛和耳朵……”
卢米安听得很是认真，不敢相信“愚者”先生神座旁有足足八位天使。
这实力也太恐怖了吧？
这真的和正神教会没太大区别了！
突然，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你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卢米安非常小声状似跟着诵念圣典语句般反问道。
就算“愚者”教会的圣典里有夸大的成分，可哪家正神教会的圣典不是这样？
剔除水分后肯定也很惊人！

第二十九章 圣餐
忒尔弥波洛斯归于沉默，未再发出声音。
卢米安继续听着那位主教布道，以及讲述“愚者”教会的大概情况。
他因此知道了这世界上还有片叫做“神弃之地”的大陆，那是被众神诅咒和放逐的地方。
众神遗弃了那片大陆，但“愚者”先生没有，他派出“救赎天使”格尔曼.斯帕罗，引领着一个个失落城邦内的幸存人类走出了“神弃之地”，于海上岛屿重建家园。
所以，“愚者”教会目前的总部在苏尼亚海的新白银城。
另外两大圣地也位于那片海域，分别是新月城和罗思德群岛的首府拜亚姆。
卢米安津津有味地听完，对“愚者”教会有了初步的了解。
结束布道后，主教和几名牧师发放起圣餐。
那是一杯偏透明无色的液体和一个布满焦黑痕迹的巨型果壳。
卢米安先端起玻璃杯，咕噜喝了一口，只觉里面的液体口感微甜，很像奶制品，但更为清香。
紧接着，他用木勺挖起巨型果壳内盛放的食物。
刚将食物放入口中，卢米安就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肉！
这也太奢侈了吧？
“永恒烈阳”教会的圣餐都做不到这样，仅仅是红葡萄酒加未发酵的面饼。
卢米安精神一振，饶有兴致地咀嚼起嘴里的食物，觉得它既鲜美，又有肉的质感和水果的甘甜、微酸，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奇香，完全有别于特里尔常见的各种菜肴。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主教介绍圣餐的来历：
那是“救赎天使”格尔曼.斯帕罗还行走于大地时最喜欢的食物，而祂是主的号角，传教着主的神谕。
那液体叫“特亚纳”，名称来源于罗思德群岛特产的一种巨型水果，由它的果肉榨取而成。
失去了绝大部分果肉的特亚纳水果壳则被塞入捣碎的羊肉和鱼肉，最终烤制成了圣餐“特亚提瓦”。
当然，“愚者”教会不可能为了发放圣餐，专门从罗思德群岛将那种巨型水果运到特里尔来，这得跨越三大海洋，再青涩的水果都会熟透直至腐烂，空耗金钱和资源。
在某位植物学家的帮助下，“愚者”教会培育出了能在因蒂斯南部生长结果的改良型特亚纳树，并且奶味更浓。
“很有海上风情的美食……如果不是‘愚者’先生的教会没法外出传教和布道，否则以这样的圣餐，不知会有多少人改信……那样也不好，太多人信仰‘愚者’先生会让圣餐的开销变成天文数字……”替“愚者”教会忧虑了几秒钟后，还未进晚餐的卢米安将“特亚提瓦”吃得干干净净，最后咕噜喝光了特亚纳果汁。
“赞美愚者！”卢米安异常真诚地起身行了一礼，缓步离开了被朵朵烛光照亮的教堂，步入了外面的夜色里。
一盏盏煤气路灯制造的光芒下，穿着亚麻衬衣和黑色马甲，挽着袖子的卢米安沿港口区域，向码头另外一侧行去，打算乘坐公共马车去林荫大道区。
此时的拉维尼已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三五成群的水手们偶尔路过，或高歌或大喊。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发出了惨叫。
惨叫声回荡的同时，卢米安看见一道人影高速奔向了自己这边。
他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一副我只是无关行人的模样。
不过，若对方令人厌恶或者确实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正被苦主追赶，卢米安不介意伸出右脚，绊他一下，不为别的，主要想看个热闹。
几个呼吸间，那人影已奔到了路灯光芒的边缘，看得卢米安眉毛动了一下。
速度好快！
不像是普通人类！
下一秒，他借助煤气路灯的照耀，看清楚了那人影的具体模样：
那不是人，是一个怪物！
它只有满是皱纹的脑袋像个人类，身上套着撕裂开来的亚麻衬衣和棕色长裤，体表呈现于外的地方都长满了暗绿色的鳞片，双脚没有穿鞋，指头缝隙间长着薄而坚韧的皮膜，流淌出滑溜的暗绿色黏液，手掌和嘴边尽是鲜血。
在科尔杜村废墟见过不少怪物的卢米安没有慌张，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
这很像神秘学杂志上提过的鱼人，它的暗绿色鳞片似乎有很强的防御能力……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那怪物也看到了已退至路旁的他，明显凸出的双眼愈发暴戾和疯狂。
它猛地侧身，扑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瞬间弓起身体，不退反进，一个跨步抢到了疑似鱼人的怪物身前。
砰！
他握成拳头的右手带着点点火星，重重击打在了目标的腹部。
紧接着，他身体一矮，从长满暗绿色鳞片流淌着恶心液体的怪物腋下钻过，既避开了对方的反击，又成功改换了位置，来到了袭击者的身后。
卢米安急速转身，双臂抡了起来，散发出点点火光的拳头交替着砸在了疑似鱼人的怪物背后，将它锤得扑倒在地。
哐哐哐的声音回荡开来，卢米安收起双手，停止了攻击，静静看着那具还在挣扎，于地面制造出不少腐蚀痕迹的肉体。
沉闷“微弱”的爆炸声随之响起，疑似鱼人的怪物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处分别喷出了几朵赤红的火花，体表膨胀了少许又往内凹陷，掉了不少暗绿色的鳞片。
它全身抽搐了几下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卢米安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追赶过来的几道人影，并漫不经心地甩起双手，以缓解暗绿色液体带来的腐蚀疼痛。
他伤得很轻微，毕竟刚才是不断的重拳轰击，每次接触对方暗绿鳞片和粘稠液体的时间都非常短暂。
很快，那几道人影抵达了这根煤气路灯杆。
他们都做水手打扮，为首者是一名扎着根根小辫，肤色棕红的南大陆混血儿。
他三十多岁，嘴唇偏厚，视线先是扫过了无声躺在地上的鱼人形态怪物，接着又惊又疑又惧地望向了卢米安。
沉默了几秒后，这满头小辫的水手眸光警惕地沉声说道：
“这是我们在海上抓到的鱼人，被它伤了个伙计，逃了出来。”
果然是鱼人……真的是抓到的吗？为什么不直接把它变成各种材料运到特里尔来，非得冒险以活着的状态？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两句，笑着反问道：
“你们是打算替它道歉，给我精神损失费，以安抚我受到惊吓的心灵吗？”
为首的水手和同伴对视了一眼，难以把握住面前年轻人的真实想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跑步声，夹杂着枪械摩擦和碰撞的动静。
那是听到惨叫声赶过来的巡逻士兵。
扎有诸多小辫的水手心中一紧，边下意识去抢那怪物的尸体，边观察起卢米安的反应，打算对方一流露出不满的神色，就停止尝试。
与此同时，他嘴里不断说道：
“没有问题，我们没有问题。”
他的意思是我们会给精神损失费。
卢米安感觉他们想带走的主要是鱼人析出的非凡特性，但那怪物太弱了，他提不起兴致冒着风险和这几个家伙商讨分配方案。
它根本配不上“暗影树枝”！
这群做事粗糙，对痕迹不管不顾的家伙要是幸运摆脱了官方的追踪，回头又还能遇上，收点精神损失费就可以了。
卢米安目送那群水手扛走了鱼人怪物，自己则往前漫步而行，和刚才一样。
没多久，巡逻士兵中的几个追了上来，审视了下他的状态，询问起他有没有遇到不同寻常的事情。
卢米安异常坦诚地指了指那群水手离开的方向：
“我听见了惨叫声，看到有群人往那个方向逃跑，穿的好像是水手的衣服。”
率领巡逻者的士官满意点头道：
“感谢你的配合。”
“不用谢，这是一个合格市民应该做的。”卢米安微笑回应。
很快，其余士兵发现了地上的腐蚀痕迹和多块鳞片，发现了还未完全蒸发的一滴滴粘稠液体，循着它们，追入了码头。
卢米安“啧”了一声，继续往公共马车站点走去。
啪啪啪，他听见了一阵不算热烈的鼓掌声。
卢米安精神紧绷地侧过脑袋，看到堆在不远处的货物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那人眉毛焦黄，头发同色，眼睛深蓝却明亮，穿着亚麻衬衣和棕色坎肩，一双黑色的皮靴悬空挂在深棕长裤上。
卢米安心中一惊，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烈焰”达尼兹，仅次于几位海盗王者的大海盗！
卢米安旋即平静了下来，因为对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他已经不做海盗，现在是“愚者”先生的神使！
作为小阿卡纳牌的持有者，卢米安相信只要自己亮明了身份，对方肯定不会为难自己。
“烈焰”达尼兹看了卢米安几秒，从木箱堆的顶部轻松跳到了地面。
他笑了两声，悠然说道：
“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选择最有效最具针对性最可能迅速解决猎物的攻击方式，完美避开了敌人被鳞片加强的体表防御，你的战斗智慧相当不错，我很欣赏。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团队，成为我的手下？”

第三十章 “虔诚”
不做背景调查，不确认实力情况，就直接邀请我加入你的团队？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作为“愚者”先生的神使，你对自己的实力就这么有信心？卢米安忍不住腹诽了几句。
他望着“烈焰”达尼兹，笑着做出了回应：
“没有。”
“烈焰”达尼兹用上扬的尾调“嗯”了一声，既表示疑问，又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
卢米安右手插入裤兜，笑容不变地说道：
“没有兴趣。”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加入了你的团队，还怎么完成“塔罗会”的任务？
这需要你和“魔术师”女士协商！
达尼兹深蓝但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得锋利。
这让卢米安就像站在一根长矛的前方，或是被枪械抵住了额头，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危险预感和恐惧情绪。
他没有移开目光，平静地与“烈焰”达尼兹对视着，仿佛在与一名顶级猎食者对峙。
空气都凝固起来的短暂沉默后，“烈焰”达尼兹露出了笑容：
“不错，意志还算坚定，有足够的胆量，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说完，这位曾经的大海盗现在的“愚者”神使转过身体，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区。
有信心当然意志坚定……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将右手从裤兜内抽了出来。
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张塔罗牌。
属于“权杖七”的塔罗牌！
虽然不能理解“烈焰”达尼兹随意拉人入伙的行为，但他对遇到“愚者”先生神使这件事情还是挺高兴的。
这说明“愚者”教会在特里尔有不弱的实力。
…………
离开拉维尼码头后，卢米安乘坐公共马车，抵达了林荫大道区，步行至舍尔街19号，于《通灵》杂志社总部大楼的地底见到了K先生。
这位“极光会”的神使依旧坐在那张红色靠背椅上，脸庞藏于黑色兜帽带来的深厚阴影里。
他嗓音嘶哑地询问道：
“在争取加德纳.马丁信任这件事情上，你做得怎么样了？”
卢米安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我已经加入‘铁血十字会’了。”
K先生瞬间沉默，过了好几秒才问道：
“你是怎么取得加德纳.马丁信任的？他是怎么考验你的？你又是怎么通过考验的？”
这位“极光会”的神使一改往常的姿态，一口气提出了三个问题。
卢米安笑道：
“其实不需要取得加德纳.马丁的信任，加入‘铁血十字会’这件事情本身就能带来忠诚。”
听到这句话，K先生本来靠住椅背的身体一下坐直，这处地下室内的阴影则仿佛有了生命，出现了若有似无的蠕动。
以他的层次和见识，不难听出卢米安刚才那句话潜藏的意思。
而那很可能与危险画等号：
卢米安真正成为了“铁血十字会”的一员，已经向他们效忠，这次汇报任务是带着“铁血十字会”的强者一起来的！
卢米安笑了笑，无视了K先生带来的极大压迫感，从告诉加德纳.马丁自己已成为序列7的“纵火家”开始，一直讲到了市场大道13号的守夜环节和正式的入会仪式。
他没有隐瞒去地底交易，被“督导”奥尔森制造的怪物吓得狂奔而逃的事情。
听到最后，K先生已是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地反复确认起卢米安在市场大道13号内的各种细节。
知道他在关键时刻诵念了那位的尊名，获得了“不要回应”的神启后，K先生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虔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位套着带兜帽长袍的神使越笑越是夸张，声音回荡在地下室内，让卢米安的耳膜都产生了明显的振动，让他的鼻子闻到了鲜血的腥咸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
K先生笑得直不起了腰，身体近乎弯折。
他没再对自身的状态做任何掩饰，整个地下室都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而他就是站在阴影后面的危险源泉。
过了片刻，K先生无视卢米安的存在，跪了下去，埋低身体，近乎没有声音地做起祷告，似乎在感谢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
卢米安控制住了嘴角的抽动，在出门去拉维尼码头前就布置仪式向“愚者”先生祈求来天使庇佑的他跟着赞美起“极光会”信仰的“真实造物主”，并在胸口按上下左右的顺序画起十字架。
突如其来的虔诚祷告后，K先生站了起来，语气狂热地说道：
“这都是主的安排，祂让你来到这里，加入了我们。”
这得看你说的是哪位主了……卢米安边好笑嘀咕，边谦卑回应：
“祂所宣称的都必将实现。”
这是K先生教导的“极光会”宗教语言之一，卢米安一直当成描述那位神灵强大程度的布道式句子，觉得用在当前这个对话里似乎挺好的。
戴着兜帽的K先生满意点头：
“我之前多次安排人接近‘铁血十字会’已暴露出来的几名成员，但他们最终都和我失去了联络，不再向我汇报，甚至给我带来了不少危险。
“现在，我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失败了，他们不够虔诚！在面对危险，面对污染的时候，竟然没想到诵念我主的尊名，向祂祈求庇佑！
“而你在关键时刻，脑海里只剩下我主，这是我最赞赏的虔诚。
“这是你最终成功加入‘铁血十字会’又没有受到污染的唯一原因！”
脑海里只剩下信仰的神灵……这会不会影响到智商啊？卢米安望着K先生，对他的状态他的精神他的思维方式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K先生在卢米安前方来回踱起了步，嗓音里明显残留着激动：
“根据你传递回来的情报，我对‘铁血十字会’出现问题的原因有了一定的猜测，对他们现在的状态和想要做的事情有了全新的认知。
“我交给你的任务，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你需要慢慢调查出异常的源头和他们掀起暴乱的准确时间表、路线图。
“如果他们找到了进入第四纪特里尔的方法或者说通道，你必须尽快想办法告知我，不能让他们成功。”
说到这里，K先生思索了几秒道：
“第一选择是拿出我的手指，将它点燃，只要环境不算特殊，我都感应到，大致明白源于什么事情。
“如果不行，就像这次一样立刻向我主祈祷。”
“好的。”卢米安答应了下来。
到时候，他说不定还得尝试联络“魔术师”女士，可以说非常忙碌。
交代完后续任务，K先生望着卢米安，用透着亲切感的口吻道：
“既然你已经完成了一半的任务，传递回了关键情报，那我也不能吝啬奖励，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件偏诡异类型的神奇物品，如果没有，相应的非凡特性也行，我自己找‘工匠’来制作。”卢米安一点也没有客气。
K先生低笑道：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三天后再来，我会给你几个选择，或者直接给你我认为最适合你的。”
“谢谢您，K先生。”卢米安诚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这比“铁血十字会”慷慨多了！
“你应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主。”K先生用带着笑意的嗓音做出了回应。
卢米安颇为无奈地再次画起了十字架：
“赞美您，赞美您创造了一切，赞美您背负着世人的罪孽。”
K先生也跟着赞美起那位“真实造物主”，末了道：
“可惜我们‘极光会’没有教父教子之说，否则我很愿意重新替你做次洗礼。”
为什么那么多人表达欣赏的方式都是想做别人的爸爸？卢米安一阵好笑。
…………
得到K先生承诺的卢米安心情很好，回到金鸡旅馆后，直接进了地下室酒吧，在那里要了杯口感独特的柠檬烧酒，边和人闲聊，边好笑地看着查理又回到这里，跳至小圆桌上讲着各种流言。
与此同时，周围有间歇性响起的歌声和手掌拍出来的舞蹈节律。
这样热闹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凌晨，天亮还要忙碌工作的顾客们各自回了住处。
每天在207房间等地方做选择题的卢米安觉得最近经常在金鸡旅馆睡觉，打算平衡一下，前往微风舞厅。
他刚离开金鸡旅馆，沿没有几盏煤气路灯的乱街走了十几米，前方的黑暗阴影里就冒出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不比卢米安矮，肩膀宽厚，体型健硕，穿着亚麻衬衣和棕色夹克，戴着一顶棕黄色的宽边圆帽。
他发色偏灰，眼眸深黑，皮肤表面毛发旺盛，很有种野性的美感。
拦住卢米安后，这从外表无法判断准确年龄的男子微抬下巴道：
“你就是夏尔.杜布瓦？”
你也配喊我的名字？本想这么回应的卢米安觉得对方目的不明又颇有点傲慢，决定假装一下。
他一脸戒备地反问道：
“你是？”
那男子姿态不变，未做回答，表情冷漠地进一步问道：
“告诉我，你们萨瓦党的老大是谁。”

第三十一章 非凡者
你连我们萨瓦党的老大是谁都还不知道，还得问我？那应该就更不知道我们老大是隐秘组织“铁血十字会”的“长官”，我们属于外围机构这些事情……听到对方的问题，卢米安脑海内瞬间闪过了诸多想法，并将右手插入了衣兜。
他旋即有了三个猜测：
一，老大加德纳.马丁通过萨瓦党做的一些隐秘之事，比如，让“老鼠”克里斯托走私一件诡异物品进来，被某些人或者某些势力察觉到了，打算调查这个黑帮，抓出幕后的操纵者；
二，萨瓦党别的成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对方找上门来了；
三，毒刺帮覆灭后，萨瓦党扩张很快，引起了某些势力的注意，被盯上了。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迅速排除了前面两种可能，因为不管是隐秘之事被察觉，还是谁谁谁得罪了人，被提出“萨瓦党老大是谁”这个问题的人都不应该是他！
正常来说，谁做了隐秘之事，谁就肯定会被调查者先行“拜访”，同样的，谁得罪了人，报复者必然会先对付他或者为他提供庇护的那个头目，而卢米安既没有真正参与过萨瓦党的隐秘之事，最近又没为哪个手下撑过腰。
更为重要的是，对面那个家伙直接询问的是“萨瓦党老大的身份”，并非谁谁谁是否属于你们萨瓦党或者某年某月某日你们是不是做过某件事情。
据此，卢米安高度倾向于是某个势力或者某个人看上了萨瓦党，打算收编。
当然也不排除敌对帮派偶然接触到了强者，请他帮忙干掉萨瓦党老大的可能。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对萨瓦党的了解都非常粗浅，甚至还没有掌握加德纳.马丁的表面身份，只是打听了下最近最出名的萨瓦党成员是谁就直接上门“拜访”了。
“也就是说，他们暂时是将萨瓦党当成一个有少量非凡者的地区性黑帮对待，而处理这样的黑帮，显然不可能派出真正的强者，也请不起，能有中序列就算非常重视了，甚至不超过序列6……”只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卢米安就做出了大致的判断。
见他保持沉默，未立刻回答自己的问题，并且有掏武器的迹象，那个毛发旺盛、眼眸深黑、戴着棕黄宽边圆帽的高大男子冷哼了一声，表情和眸光都透露出明显的危险意味。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周围的黑暗沉重了少许，将远处照来的微弱路灯光芒和高空落下的绯红月光挤出了这片区域。
那黑暗如寒霜凝聚，缓慢但坚定地渗入了卢米安的皮肤、血肉和骨头，让他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定的恐惧。
就这点强度？也算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卢米安于心中“呵”了一声。
他望着发色偏灰，身穿亚麻衬衣和棕色夹克的健硕男子，仿佛有些受到惊吓，脱口而出道：
“是加德纳.马丁！萨瓦商会的成员加德纳.马丁！”
那男子满意点头，进一步询问道：
“他平时住在哪里？”
什么“狮子”夏尔，什么狠辣凶戾、疯狂强大的黑帮头目，和别的黑帮成员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们这种混黑帮的，只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只会仗着背后有帮派支持，与其他黑帮火并，一旦遇到真正的厉害人物，遇到简单的黑暗类法术，就暴露出了内心的胆怯和懦弱！
卢米安艰难地吞了口唾液道：
“他住在，他住在泉水街11号。”
说到这里，卢米安仿佛一下惊醒：
“我告诉你，我们老大是隐秘组织的成员，他的实力比你想象得更加可怕！”
隐秘组织的成员？肩膀宽厚的男子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了笑容。
这还真是意外收获啊！
“狮子”夏尔比我认为的还要胆小，竟然连这么重要的情报都说出来了！
那男子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嗓音低沉地嗤笑道：
“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也是隐秘组织的成员？一个非常古老的隐秘组织。”
伴随着这句话语，周围黑暗的压迫更强了。
是吗？真没看出来……卢米安认真考虑起要不要把这家伙和他背后的势力引到老大那里去，看两个隐秘组织碰撞会发生什么事情，看“铁血十字会”有没有可能暴露出更多的秘密。
短暂的静默后，卢米安似乎无法承受黑暗带来的压力，插在衣兜内的右手连带胳膊都在轻轻颤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大没有告诉过我们具体的名称！”
那男子审视了卢米安几秒，觉得他确实也不应该知道那个隐秘组织的详细情况。
像这种地区性黑帮，顶多老大自己是隐秘组织的成员。
那男子难掩狰狞地笑了起来：
“那你带我去泉水街11号。”
话音刚落，他已是扑向了卢米安，速度快得几乎要拖出残影。
几乎是同时，他双手指甲弹出，又长又利，闪烁着金属的光芒，映照着幽黑的色泽。
他深黑眼眸内的卢米安不仅没有害怕到放弃抵挡，或者慌乱但迟缓地做起闪避，而且向前伸出了刚才插在衣兜内的右手。
那手掌握着一团炽白到明亮的拳头大小火球，就像在赠送礼物般将它扔向了目标。
火球……炽白……那脸部和手背已长出一搓搓灰色短毛的男子因速度太快，距离极近，已来不及转向，脑海内刚闪过这么两个念头，就和那团凝缩的炽白火球撞在了一起。
轰隆！
内敛低沉的爆炸声里，那男子的腹部被直接炸开，血肉模糊，散发出了明显的焦味。
在对方问出萨瓦党老大是谁后，卢米安就将右手插入了衣兜，但不是为了握住武器，防备袭击，而是借着衣物的遮掩，不断地于掌心制造赤红火焰，将它们层层凝聚，压缩到最小。
等到那男子发动袭击，他掌心火焰的颜色已变得炽白，爆炸的威力不亚于“巨大火球”，并且威力更加集中，有烧穿皮肤的效果。
如果不是敌人的速度超乎了卢米安的预料，炽白火球刚抛出去就命中了目标，没有往上攀升，卢米安有不小概率看见对方的脖子被当场炸断。
轰隆的动静里，那男子被炸飞了出去，卢米安自己也受到余波的影响，踉跄往后，顺势倒下，翻了几圈。
两人不分先后地站了起来，卢米安的衬衫和马甲多有烧灼撕裂的痕迹，多块皮肤已受到伤害。
他看见那男子腹部出现了不规则的巨大伤口，染着血色的肠子正往外流出，又被塞了回去，表面不乏断裂和焦黑之处。
这明明是非常严重的伤势，那男子却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他一边按住腹部，不让肠子和别的内脏被甩出来，一边发出了痛苦、愤怒和暴戾混杂的低吼。
伴随着低吼之声，他体表长出了一搓搓灰色短毛，整个人变得像是站立起来的巨狼。
他断裂的肠子开始蠕动，仿佛想重新连接在一起，他被烧焦的皮肤在缓慢愈合，腹部的巨大裂口则被手掌强行合拢了部分，血肉一点点交互。
好强大的生命力……看到这一幕的卢米安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声。
他感觉只要给出足够的时间，对方必将痊愈！
对方的表现和状态让他回想起了奥萝尔巫术笔记内记载的几段内容：
“‘狼人’，‘囚犯’途径的序列7，‘异种’的一类，他们在满月时或情绪近乎失控的状态下，会被嗜血和杀戮的欲望控制，不由自主变成真正的狼人。
“他们拥有恐怖的力量、敏捷和速度，自我恢复能力出色，手爪和牙齿坚固锋利，自带毒性，相当于同序列的非凡者武器，能破坏较薄的钢板。
“他们还懂得少数黑暗类法术，能将正常人类变成怪物一样但生命短暂的傀儡。
“‘狼人’较常出现于南大陆，在北大陆总是和各种恐怖活动关联在一起……”
竟然遇到一个“狼人”非凡者……卢米安并没有给对方缓和伤势的时间，背后凝聚出了一只只赤红色的火鸦，盘旋着飞向目标。
那“狼人”同样未在原地等待，捂着肚子，捏住伤口，以极快的速度绕着弧线靠近卢米安。
有初步锁定能力的火鸦大半落空，但仍有少数小幅度改变了方向，接二连三地落在了目标的身上，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不断。
那“狼人”又多了好几处伤口，皆是焦黑与血色共存。
他仗着强大的恢复能力，不顾受伤，极快地拉近了自己与卢米安之间的距离，要和这个擅长法术的“纵火家”近身肉搏，用自己锋利有毒的手爪将对方撕成碎片。
而不知什么时候，卢米安周围的黑暗进一步侵蚀起他，让他在夏日的夜晚感觉到了一定的寒冷，受到了少许影响。
转瞬之间，他体表冒出了一层赤红的火焰，带来了灼热的温暖。
下一秒，卢米安转过身体，狂奔而逃，避开了“狼人”手爪的攻击。
这让脑海里充斥着嗜血和杀戮欲望的“狼人”感觉对方在害怕，感觉目标已经用出了全力，且对类似的战斗没什么经验。
他追了上去，几步就赶到了卢米安的背后。

第三十二章 脑子很重要
感觉到背后“刮”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的风，卢米安灵巧转身，拐入了通往夜莺街的巷子。
漆黑眼眸凸显出一根根血丝的“狼人”被遭受重创带来的愤怒情绪和杀戮欲望控制了大部分思绪，强行扭转身体，狂奔着冲入了那条巷子。
他看见卢米安轻轻一跃，跳过了横在前方的街垒，自己也纵身而起。
下一秒，映入他视线内的是一个没有盖上的下水道入口，铁黑色的阶梯竖直通往深处。
卢米安准确在下水道的入口边缘踩了一脚，干脆利落地跃过了这处“天然”陷阱。
砰！“狼人”撞到下水道内，半陷了进去，伤口进一步崩裂，脑袋出现了眩晕。
卢米安趁机转身，又凝聚出一只只赤红色的火鸦，让它们盘旋着飞向卡在下水道入口位置的敌人。
轰隆隆的闷响之声里，赤红色的火焰乌鸦覆盖了那片区域，点燃了灰色的毛发，烧焦了一片又一片皮肤，撕裂出更多的血肉。
“狼人”双手用力一撑，终于跳出了下水道，而卢米安一击得手，又狂奔而逃。
“狼人”更加愤怒了，只想赶紧撕碎这个混蛋，将他的内脏丢给路过的野狗。
哧溜一声，冲到巷子出口的卢米安高速转向，奔往左侧。
“狼人”几步就追了上去，以甩尾般的姿态转往目标逃离的方向。
可他身前的黑暗里却出现了一座高近一米的街垒，早有准备的卢米安伸手一按，顺势就翻腾着跳了过去。
“狼人”发现得太晚，已是来不及采取别的策略，只能在匆忙起跳和直直撞上去之间做出选择。
他双腿用力，试图直接跳到街垒的顶端，可他前冲的势头太过猛烈，身体还没有完全拔高，双脚就勾到了障碍。
扑通！
那“狼人”摔下了街垒，摔得眼冒金星。
卢米安又一次停住了奔跑的脚步，单手插兜，望向敌人。
他的身周，新一波火鸦集群凝聚，嗖嗖嗖飞向了街垒下方。
“狼人”竭尽全力翻滚，但还是被至少十只火焰乌鸦命中，而失去他手掌捏合的腹部伤口重新裂开，带着血色的肠子流了出来。
直到此时，“狼人”才醒悟自己踏入了对方的陷阱，找回了部分理智，感受到了身体的虚弱和状态的不稳。
他压灭了体表的火焰，挣扎着站起，试图逃跑。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畔响起了卢米安饱含讥讽意味的声音：
“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在一个‘猎人’熟悉的环境下战斗吗？
“你竟然敢在乱街和周围区域追杀我，只能说脑子很重要，但你没有。”
“狼人”的脑海顿时嗡了一声，整个人变得异常愤怒。
他主动地牺牲了理智，爆发了欲望，让身体全方面得到增强。
他变成了“疯子”！
他又一次追赶起卢米安。
卢米安时而急停，打一个反击，时而从拐角处延伸出来的石制雕像手臂下钻过，等“狼人”撞上了障碍，又回身来一轮赤色火鸦齐射，时而做出要进入地下特里尔的姿态，却埋伏在那里，等待着袭击。
就这样追追逃逃间，“狼人”终于到了极限，身体濒临崩溃。
他从疯狂的状态里回归，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只想赶紧脱离这片区域，逃出老实人市场区。
这时，卢米安早有察觉般停了下来，转过身体，露出了笑容。
他看着那“狼人”比刚才慢了很多地开始奔逃，手里凝聚出了一把炽白色的长枪。
卢米安随即甩动身体，将那把火焰长枪投掷了出去。
一抹炽白色的流光划过半空，穿透“狼人”饱受摧残的身体，将它钉在了地上，彻底点燃。
骤然腾起的明亮火焰里，卢米安单手插兜，走向了敌人。
他的背后，一只又一只赤红色的火鸦凝聚而出，呼啸着、盘旋着飞到“狼人”身前，钻入了他体表的各个伤口内，摧毁起他的心脏、肺部和别的器官。
卢米安走至目标旁边时，那“异种”已没有了呼吸，失去了生命。
他的眼睛大大睁着，凝固着明显的悔恨和恐惧。
“你好好得去找我们萨瓦党的老大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攻击我？想把我做成傀儡，为暗杀加德纳.马丁做准备？”卢米安俯视着那“狼人”，啧啧摇头，“你究竟有多瞧不起混黑帮的人，自信到狂妄？”
刚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对方很难应付，甚至有序列6的准备，“逃跑”的路线一直是在靠近白外套街。
等到了那边，就可以引来芙兰卡的关注，让她于暗中利用敌人流下的鲜血施加致命的诅咒。
要是卢米安提前判断出两人联手都未必能拿下目标，那他会尽快拐入市场大道，用火球带来的爆炸声制造出可以吸引官方非凡者注意的动静，以吓跑敌人。
不过，以对方表现出来的疯狂劲和过剩的杀戮欲望，卢米安觉得他未必会在短时间内权衡清楚利弊，迅速结束战斗，逃避官方非凡者的追捕，自己得坚持一阵才能迎来曙光。
卢米安蹲了下去，摸索起“狼人”的衣物。
他只找到了价值3费尔金的硬币和被烧毁的钞票、钱夹，没发现其他有用的物品。
“你都没考虑过收买我吗，只想靠实力压迫？”卢米安略感心疼地骂了一句。
他倒不是太失望，因为他知道这“狼人”是受赐者的可能极小，等会就能析出包含序列9和序列8的序列7非凡特性。
那价值三四万费尔金，甚至更多！
卢米安还能拿它来搭配“暗影树枝”，制造神奇物品，或者交换别的、更适合的非凡特性。
考虑到刚才有制造不少较弱的爆炸声，卢米安未在街上停留，简单处理了下“狼人”的尸体，就将他架起，带到了微风舞厅后门。
萨科塔等萨瓦党成员对杀人毁尸这种事情并不陌生，迅速找来裹尸袋，把尸体装了进去，并派人清理起沿途的血液。
卢米安将裹尸袋丢入了属于微风舞厅的马车，打算连夜去找加德纳.马丁。
途中，他几次打开裹尸袋，终于看见一点点黑绿色的光芒从尸体内析出，与一颗尖利的犬类牙齿结合在一起。
过了几十秒，卢米安收获了一颗黑绿色的奇异獠牙。
他考虑了片刻，决定把这獠牙依旧留在裹尸袋内，看加德纳.马丁会做什么安排。
以这位“长官”表现出来的行事风格，该奖赏的时候必然会奖赏，他要么会直接把“狼人”非凡特性给卢米安，要么换另外一种，或者用足够的金钱买下。
既然如此，卢米安很乐意表现坦诚。
凌晨一点多，微风舞厅的马车停在了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卢米安毫不客气地拉响了铁栅栏大门旁的绳索，让铃铛的声音回荡在偏灰白色的三层别墅内。
没多久，那位明显有南大陆血统的男仆走了过来，打开了大门。
他一脸被吵醒的不满，可看见卢米安焦黑破损的衣物和拖在后面的裹尸袋后，整个人忽然打了个激灵，找回了仆人应该有的礼貌。
卢米安拖着裹尸袋，进了别墅，看到了同为“铁血十字会”成员的管家福斯蒂诺。
打好领结的福斯蒂诺凝望了卢米安和那个裹尸袋几秒，略感诧异地问道：
“这是？”
“一个奇怪的家伙。”卢米安笑着回答。
福斯蒂诺没再询问，带着卢米安转入了一楼的起居室。
加德纳.马丁套着丝绸制成的深蓝色睡袍，靠躺在安乐椅上，微笑问道：
“裹尸袋里装的是谁？
“能让你连夜赶过来，事情似乎不简单啊。”
卢米安解开裹尸袋，将里面的狼人尸体连带黑绿色的奇异獠牙都倾到在了起居室的地毯上。
加德纳.马丁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一个‘狼人’……”
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来找我问我们萨瓦党的老大是谁，还想控制我，把我变成傀儡。”
加德纳.马丁缓慢点头道：
“然后呢？”
“然后？”卢米安挑了下眉毛，笑着回答道，“然后我就把他杀了。”
听到这句话，站在“长官”身旁的管家福斯蒂诺看了看地上的狼人尸体，又看了看仅衣物有明显焦黑撕裂痕迹的卢米安，神情不再那么淡然和平静。
加德纳.马丁则眸光一凝，沉默了几秒才感慨道：
“可惜，你不会‘通灵’，错失了不少情报。”
卢米安本想顺势说一句“也许我需要能够‘通灵’的神奇物品”，可又担心这会挤占奖赏份额，让“暗影树枝”失去配偶。
加德纳.马丁继续说道：
“我会安排后续的调查和应对，你暂时不用关心这件事情，需要你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他究竟想做什么？感觉来历不小。”卢米安看了眼“狼人”尸体，刻意表现出了自己的疑惑。
加德纳.马丁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确定。”
他随即望向卢米安，笑着问道：
“你是要这颗‘狼人’牙齿，还是别的东西？”
“有什么选择吗？”卢米安完全没有客气。

第三十三章 请求
对于卢米安的坦率和直接，加德纳.马丁早已习惯，轻轻颔首道：
“如果你想很快拿到，我这里有三件和‘狼人’牙齿价值相当的物品。
“第一件是‘阴影手环’，它是神奇物品，能帮助你藏入大于你本身的阴影内，能让你召唤出具备少量特殊能力的‘阴影仆役’，能活化阴影，让它们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住目标。
“它是不祥之物，使用过它的人里面，超过三分之一的已经疯掉，还有三分之一在未佩戴它的前提下，突然神秘失踪，再也没有出现，剩下的人很多看起来没事，但时常会说自己罹患耳鸣，以至于产生了幻听。
“最近几年，不是特殊情况，已没人敢于使用这件神奇物品。”
那你为什么问我要不要，你看我长得像疯子或者傻瓜吗？卢米安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加德纳.马丁笑了笑，简单解释道：
“我是少数几个使用过‘阴影手环’还没出任何问题的人，我掌握了削弱它负面影响的办法，但必须你选择了它，我才能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自己没出问题的幻觉？卢米安憋了口气，没把心里的话语说出去。
在他看来，遭受过市场大道13号“异常”污染的加德纳.马丁真不一定比那些疯掉或者神秘失踪的人好多少。
按照“魔术师”女士对污染的描述，站在这里的加德纳.马丁和以前的加德纳.马丁未必还是同一个人。
加德纳.马丁看了他一眼，微笑说道：
“其实，在我面前不需要这么拘谨，这让你不像是一个还未晋升序列6的‘猎人’，你真要说了能‘挑衅’到我的话语，我顶多讽刺回来，你看，阿不思不也活得好好的？”
“是，‘长官’。”卢米安当然不能告诉对方，他强行忍耐的那些话语大部分都是不能让“铁血十字会”知道的秘密。
加德纳.马丁离开了安乐椅，继续说道：
“第二件是一位‘通灵者’遗留的非凡特性，你知道什么是非凡特性吧？”
卢米安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杀掉超凡生物能收获调配魔药的主材料之一，杀死非凡者肯定也能获得相应的事物，就像‘铁锤’艾特那个金红色的透明圆球和这枚‘狼人’牙齿一样。
“我想这应该就是非凡特性，它们都对应一种魔药，不需要再额外搜集主材料吧？”
加德纳.马丁赞赏点头：
“没错，你的判断是准确的。”
他没具体去讲“非凡特性不灭定律”，似乎认为那会牵扯到很多隐秘，不是卢米安现在能够知道的。
加德纳.马丁背着双手，于未点燃的壁炉前来回走了几步道：
“‘通灵者’，从名字你就能猜到它制成的神奇物品大概会有什么样的能力，当然，具体能获得什么，取决于‘工匠’的水准。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从伪装成活尸，忍受腐烂、寒冷、死亡等气息的侵蚀，找出不死生物弱点的‘死亡之眼’，和现实世界的自然灵、各种不死生物直接沟通并借助它们实现各种魔法效果之中任选两到三个组合而成，如果运气足够好，甚至全部都会有。
“这份非凡特性，你尽量不要带在身上，否则会让你成为周围自然灵和不死生物仇恨的目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遭遇诡异的袭击。”
听起来很厉害啊，但和“受契之人”有点像，都是依靠其他生物来获取力量……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
“第三件呢？”
加德纳.马丁走回了安乐椅旁：
“那也是一份非凡特性，你要是带着它，会发现自己变得相当幸运，这体现在各种事情的细节里。
“它对应的序列名称是‘幸运儿’，但你要记住，幸运的狂欢往往是灾难的前兆，还有，它也许会让你看见不该看见的事和物。”
“怪物”途径的序列7？卢米安记起了奥萝尔巫术笔记上的内容。
“怪物”途径又叫“命运”途径，是一条以高灵感著称，和命运密切相连的途径。
卢米安轻笑了一声道：
“‘幸运儿’最终不幸地变成了非凡特性？
“这真是一个很有讽刺意味的笑话。”
加德纳.马丁表示认同：
“不要轻视倒霉这件事情，也不要依赖幸运，否则你也会变成非凡特性。”
“很有哲学意味。”卢米安记住了这句饱含经验和教训的话语。
他仔细回味起加德纳.马丁刚才的介绍，发现他并没有吝啬相应序列的情报。
仅仅是他对“通灵者”和“幸运儿”能力的那些描述，就足以在不少神秘学聚会上卖出一份好价钱。
加德纳.马丁又指了指地上的黑绿色獠牙：
“它是‘狼人’非凡特性，变成神奇物品后应该能提供很强的自愈能力、化身狼人、牺牲理智换取短时间的爆发等效果之一或之几。
“但你也看到了，‘狼人’总是被杀戮和嗜血的欲望影响，而满月或者血月时，还会有失去理智无法自控的隐患。
“你现在想好选哪件物品了吗？如果你挑选非凡特性，我可以帮你联络一位‘工匠’，代你支付制作费用，这是你今晚所做贡献应该得到的奖励。”
你找的“工匠”是圣者吗？你要是发现我藏着“暗影树枝”会有什么反应？卢米安咕哝之中，认真思考起该选哪一样。
他首先排除了“阴影手环”，那疑似K先生那条途径的神奇物品，过几天K先生提供的奖励里说不定也有类似但更好的选择，而且，“阴影手环”的负面影响实在是太危险了，即使加德纳.马丁宣称他有削弱的办法，卢米安也不敢冒险。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冒险没太大意义。
“‘通灵者’能弥补我的短板，但它和‘暗影树枝’不太搭配，总不能制造出一个效果是‘人鬼情未了’的神奇物品吧……嗯，它的部分特点和‘受契之人’还存在一定的重合……
“‘幸运儿’能让‘暗影树枝’总是激发出合适的欲望？‘狼人’牺牲理智和被杀戮、嗜血欲望影响这两点和‘暗影树枝’也比较匹配，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样的神奇物品……”
卢米安思前想后，用了好几分钟才做出决定：
“我要‘幸运儿’。”
他放弃“狼人”非凡特性的最关键理由是，它可能为最后的神奇物品带来失去理智的负面效果。
换做别人，还可以想办法降低最终的影响，比如，在只有敌人的场合使用，比如，避开满月或者血月，但卢米安不行，他要是失去一次理智，说不定就会被忒尔弥波洛斯利用，让封印无法再维持平衡。
另外，他本人也算是宿命领域的非凡者，将来序列高了，说不定还能通过“幸运儿”特质，间接提升那件神奇物品的效果。
至于看见不该看见的事和物这点，已经有“窥秘眼镜”的卢米安不介意再多一件类似的东西。
加德纳.马丁略感诧异，他原本以为卢米安会在“通灵者”非凡特性和“阴影手环”间二选一的。
他迅速恢复了正常，未做追问，笑着说道：
“人类对好运总是执着。”
这位萨瓦党的老大，“铁血十字会”的“长官”，短暂离开了起居室，沿楼梯而上。
几分钟后，他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个原本用来装糖果的透明玻璃罐。
那罐子内静静躺着一个水银色的眼珠，它仿佛还活着般缓慢地左右上下转动着。
“随身携带和平时保存的方法是将它置于狭小的黑暗空间内。”加德纳.马丁一边说一边用黑色布条将那个玻璃罐层层缠绕。
他把这件物品递给卢米安时，最后叮嘱道：
“每隔七天给它换一个罐子。”
“谢谢‘长官’。”卢米安将装着“幸运儿”非凡特性的玻璃罐塞入了裤兜内。
加德纳.马丁没奇怪他为什么不要求联络“工匠”，因为一件神奇物品最终有什么效果，对持有者来说，是尽量少被人知晓的秘密，自己找不认识的“工匠”更有利于保密。
他刚闪过这么一些念头，卢米安已是主动提起这件事情：
“‘长官’，我想用免费的‘工匠’换取别的奖励。”
加德纳.马丁颇为好奇地问道：
“你想要什么奖励？”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帮我找一个人。”
“谁？”加德纳.马丁隐约有了猜测。
卢米安的表情逐渐沉凝：
“纪尧姆.贝内。
“您知道我是从科尔杜村来的，肯定也看过那位本堂神甫的通缉令。
“我一直在追踪他，想抓住这个给我带来灾难的邪教徒，我刚收到情报，他下周可能会出现在红公主区，我想请‘长官’您帮忙找一找他。”
加德纳.马丁哈哈笑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你想自己来，痛苦地忍耐，孤独地追踪，隐秘地复仇。
“不错，懂得借助组织的力量了，比我预想得更早，这也是‘猎人’需要明白的一件事情。
“我答应你这个请求。”

第三十四章 线人合约
返回市场区的途中，卢米安靠着马车的厢壁，将整件事情又琢磨了几遍，发现自己疏漏了一个问题：
“一个序列7在被派执行较简单任务的过程中神秘失踪，疑似死亡，他背后的隐秘组织会当成没有这件事情？
“他们会不会今晚就有所察觉，展开调查？
“老大作为‘阴谋家’，不可能想不到这点，却没有提醒我，让我独自回家……这是拿我当鱼饵？
“嗯，‘狼人’背后的隐秘组织今晚未必会采取行动，只要他们不处于牺牲了部分理智的状态，应该都能看出手下的失踪有很大问题，萨瓦党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换做是我，肯定会忍耐一段时间，忍到有更多的事情发生，再趁乱摸清萨瓦党的真实情况。
“当然，他们要是有天使庇佑，并能让祂短暂降临到微风舞厅，想怎么做都行……
“现在想想，那个‘狼人’傲慢归傲慢，但其实没那么愚蠢和鲁莽，只能算一般，他肯定是预先抓了萨瓦党的普通成员，大致弄清楚了几个头目的情况，然后才选择了刚加入萨瓦党没多久，按常理来说必然还未接触到萨瓦党核心事务，没那么多秘密，不至于牵扯太多的我……
“而且，普通的萨瓦党成员没人知道我已经晋升‘纵火家’，如果只根据我最近几次出手的记录推测，那家伙认为自己能轻松拿捏我完全没有问题，在近身格斗上，自愈能力更强、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反应更为敏捷、手爪自带毒性相当于非凡武器的的‘狼人’确实远胜于‘挑衅者’……”
卢米安回到微风舞厅的时候，已经将事情梳理得较为清楚，他摸了摸衣兜内的K先生手指，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进了位于二楼的房间，洗漱睡觉。
…………
天刚蒙蒙亮起，简娜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匆匆离开了植物园区巴斯德街17号。
她昨晚回来看望哥哥，在属于她和她妈妈的那张睡床上辗转到半夜才进入沉眠，一大早又赶紧醒来，不想碰上周围的邻居们，免得他们问这问那，提及有个通缉犯也叫“切莉娅.贝洛”的事情。
还残留着昏暗的清晨，叫卖的小贩和来往的行人都不算多，简娜一路穿过他们，拐入了更加冷清近乎无人的圣热尔街附近小巷。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道颇为眼熟的人影迎面走来。
那是一位肤色偏棕，嘴唇略厚的男子，有着南大陆原住民血统的他淡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鼻梁中间贴着一块不算显眼的胶布，身上套着浅色的衬衣和黄色的马甲，胸口别了一枚金闪闪的“太阳圣徽”。
“太阳圣徽”……简娜心头一跳，记起了对方是谁。
那是“永恒烈阳”教会的非凡者，曾经负责保护于格.阿图瓦！
简娜下意识就要转身，离开这条巷子，可她还未转到一半，眼角余光就瞄到巷子的出口处同样有一名保护过于格.阿图瓦的“永恒烈阳”教会非凡者！
那是眼眸比湖水更蓝神情颇为冷漠的瓦伦泰。
简娜停下了转身的动作，屏住呼吸，将右手按在腰间，时刻准备着拔出暗藏的左轮和匕首。
伊姆雷见状，连忙喊了一声：
“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来抓捕你的。”
想到芙兰卡分析过官方非凡者大概率会将自己发展为线人，简娜平静了不少，但依旧拿警惕的目光审视着伊姆雷和瓦伦泰。
伊姆雷露出和善的笑容道：
“我们是要清除野生的非凡者，但这不表示我们不做挑选。
“你不要被关于火刑架的传闻吓到，这里是特里尔，不是真正有罪的野生非凡者不会遭遇这种事情，当然，在外省，在乡村，在小城和镇子，是会有类似的案例。”
简娜愈发肯定这两名官方非凡者的来意，故作没什么经验的模样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
伊姆雷笑了笑：
“我们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
“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们有意放任，你早就被抓起来了。”
简娜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回想自己刺杀于格.阿图瓦后能安稳生活到今天究竟得到了哪些方面的帮助。
过了一阵，她迟疑着问道：
“合作？”
伊姆雷微笑点头：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永恒烈阳’教会宗教裁判所的‘净化者’，名字是伊姆雷，那位是我的同事瓦伦泰。
“不是每一个野生非凡者都能得到我们的善意，有机会与我们合作，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确认你也是神的信徒，没做过较为严重的违法行为，而且，在得到超凡能力后，你同样克制住了自己，没利用那种特殊做不该做的事情，除了刺杀于格.阿图瓦。
“不过，我们从感情上能够理解你的仇恨和选择，而那还是一个该死的邪教徒，每个人都有资格代神灵净化他。你应该很清楚，不是我们有意安排，强行疏忽，你是不可能逃出国会议员办公室的。”
简娜缓缓点头，表示自己事后已经看出来了。
伊姆雷继续说道：
“基于你是一个本质上很善良，又能坚持自我，不滥用能力的同信者，我们打算请你做我们的线人，为我们提供相应的情报。
“放心，我们不会逼迫你出卖自己的朋友，只是希望你留意那些可能给市场区给特里尔带来灾难的事情。”
坚持自我，不滥用能力……以前是，现在勉强是，将来不知道是不是……简娜自嘲一笑，很想说你们来得太晚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
她想了想道：
“我也生活在市场区，我很乐意通过你们解决那些会危害到这里的问题。”
她委婉地表示了愿意合作。
说到这里，简娜忽然有了灵感，脱口而出道：
“我前两天刚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伊姆雷有些惊喜地看了队友瓦伦泰一眼。
他们都没想到刚发展来的线人立刻就能提供情报。
简娜从自己参加一个神秘学聚会，听说了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之事，接下了相应委托开始，一直讲到她和同伴偶然发现装着机械义眼的僧侣进入附近采石场，打开了一个藏着大量人类手臂和双腿的秘密洞窟。
这个过程中，她隐去了同伴的身份和姓名，隐去了那个神秘学聚会的时间和地点。
伊姆雷和瓦伦泰听得又欣喜又沉重。
欣喜的原因是他们有了意外的收获，沉重则源于这事颇为诡异，明显很麻烦。
“很好，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合作。”等简娜讲完，伊姆雷赞了一句。
瓦伦泰也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是觉得没必要发展这么一位线人，经过于格.阿图瓦之事，他对野生非凡者的看法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他只是因为伊姆雷明明一个人就能说服切莉娅.贝洛却非得拉上自己而有点情绪。
他赞美完朝阳后，原本就可以回家休息，还有时间和妻子孩子们共享早餐的。
不过，伊姆雷的理由非常正当：
按照规定，发展线人，尤其是发展“魔女”等少数几条途径的非凡者为线人时，最好有两名“净化者”在场。
据伊姆雷说，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不乏“净化者”在发展“魔女”为线人或者追捕她们时，被对方一点点引诱，最终陷入爱情，背叛了教会，于信仰的煎熬中痛苦失控的事例。
所以，类似的场合尽量得有两名“净化者”互相监督。
虽然简娜只是一名“刺客”，距离真正能称得上魔女的“欢愉”还有很长一段路程，但这种事情永远不能大意，尤其这还是少见的女性“刺客”。
赞扬之后，伊姆雷补充道：
“合作代表双方都能在这件事情里获得好处，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情报，给你不同程度的报酬，这可以从金钱、材料、知识、武器等方面选择。”
简娜犹豫了下道：
“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情会有报酬吗？”
“你想要什么？”伊姆雷反问道。
“‘教唆者’魔药的主材料。”简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芙兰卡已经给了她魔药配方。
伊姆雷不觉惊讶，点了点头道：
“等我们验证了这份情报的真实性和重要性再讨论。”
“好。”简娜没抱什么希望，自然没有太大的失望。
伊姆雷拿出了一张看似普通的白纸，上面简单地写了几个条款，大致包含刚才讲的那些内容。
这没限制简娜的信仰必须一直是“永恒烈阳”，只是要求她不能信仰邪神。
已有经验的简娜反复阅读了那些条款，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真名。
她目睹伊姆雷拿出一支纯金打造般的吸水钢笔，先行签署了他的姓名，继而于公证人位置快速写了几个鲜红的单词。
一层太阳般的光芒短暂笼罩了那份合约，旋即消失不见。
简娜告别伊姆雷和瓦伦泰，向着白外套街走去。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卢米安一大早就敲醒了芙兰卡，在对方想杀人的目光里把“狼人”的事情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芙兰卡很快进入了状态，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真要有后续的调查，来的人不是‘活尸’，就是‘怨魂’，我更倾向于后者。”
“啊？”卢米安听得有点茫然。
芙兰卡简单解释道：
“它们分别是‘囚犯’途径的序列6和序列5。”
卢米安又疑惑又感慨地说道：
“你对这条途径很了解啊。”
“当然。”芙兰卡笑了起来，“整个世界，除了极少数，其余‘囚犯’途径的非凡者都在两个势力内，一个是我之前提过的南大陆恐怖组织‘玫瑰学派’，另一个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故意吊卢米安的胃口，隔了几秒才道：
“‘愚者’先生的教会。”

第三十五章 玫瑰学派
“愚者”先生的教会？卢米安对这个答案既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他是没想到“愚者”教会有大量“囚犯”途径的非凡者，但又觉得按照圣典的描述，出现哪条途径的人都不值得奇怪。
芙兰卡噙着笑容，详细解释道：
“其实，‘玫瑰学派’的‘囚犯’途径非凡者和‘愚者’先生教会的‘囚犯’途径非凡者原本是一家的。”
“后来分裂了？”卢米安试着做出猜测。
芙兰卡“嗯”了一声：
“‘玫瑰学派’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组织，它的历史超过两千年，甚至可以追溯到第四纪之前，追溯到那场大灾变前。”
历史超过两千年……卢米安愣了一下。
知道“铁血十字会”建立于两三百年前时，他都闻到了历史的气息，认为这称得上古老，可和“玫瑰学派”一比，“铁血十字会”年轻得就像是还未接受义务教育的孩子。
芙兰卡继续说道：
“‘玫瑰学派’在南大陆原本是正统组织，以政教合一的形式统治着帕斯河谷和星星高原，直到北大陆诸国入侵。
“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国度，转入地下，变得隐秘，一方面对抗殖民者，试图将他们赶出南大陆，另一方面则频繁于北大陆制造恐怖事件，呵呵，这对他们反抗殖民其实没什么作用，反而让各国民众仇恨他们，当然，他们主要的目的未必是这个，也许单纯只是为了血祭，为了某些仪式。”
“后来怎么分裂了？”卢米安更关注这个问题。
芙兰卡姿态悠闲地在客厅内走了两步：
“‘玫瑰学派’内部从很早开始就有理念的分歧，他们都相信意志来源于各种欲望，能够改变现实，完成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怎么对待欲望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有的认为要始终放纵和燃烧欲望，狂热地举行或血腥或原始的祭祀，以提高本身的意志，有的则从魔药名称出发，觉得欲望应该压制在心里，不断累积，等到关键时刻才爆发出来，掀起恐怖的巨浪。
“所以，一边叫‘纵欲派’，一边是‘节制派’。”
“囚犯”……卢米安无声重复了这个序列9魔药的名称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觉得‘节制派’是对的。”
“脑子正常的人都这么认为，毕竟身是心的囚笼，世界是身的囚笼，疯狂必须被束缚，欲望需要被压抑。”芙兰卡以嘲笑的口吻说道，“但总有脑子不正常的人存在，放纵到最后，只会剩下疯狂，连不多的智商都保不住。”
难怪“狼人”有那样的表现……看来他确实是“玫瑰学派”的人……“玫瑰学派”其他成员的脑子如果都和他差不多，那反而更证明他们强大，毕竟在智商缺失的情况下，能一直存活到当前并保持基本活力的唯一前提是，实力足够强……卢米安半是讥讽半是警醒地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芙兰卡望了眼窗外逐渐明媚的阳光道：
“最初，‘纵欲派’和‘节制派’还能勉强共存，你不管我，我不干涉你，不影响你庇护的那些人，但后来，‘纵欲派’开始宣称两派共同信仰的‘被缚之神’是某位邪神的化身。”
某位邪神……放纵欲望……卢米安骤然皱起眉头，寻求确认般问道：
“‘欲望母树’？”
“对。”芙兰卡笑了起来，“你的熟人，不，熟神。”
不，我一点都不想和祂熟悉……“玫瑰学派”竟然也信仰“欲望母树”，那个“狼人”调查萨瓦党情报的原因看来比我推测得更加复杂……“至福会”的人和“玫瑰学派”没有联系，或者，没共享这方面的信息吗？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芙兰卡则由衷感叹道：
“那些涉及欲望的能力其实都挺好用的，但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正途上呢？”
“谁叫那是邪神呢？”卢米安回了一句，并警告起这位同伴，“你最好不要想尝试。”
芙兰卡讪讪笑道：
“我还是分得清楚哪些事情可以尝试，哪些不行的，对邪神的危害，我比你更了解。
“嗯，再后来，‘纵欲派’突袭了‘节制派’，重创了他们，剩余的‘节制派’成员狼狈出逃，被追杀了很久，直至得到‘愚者’先生的庇佑。
“我听说，‘愚者’先生教会的圣莎伦阁下就是曾经的‘节制派’成员，‘愚者’先生神座旁边的‘圣灵天使’同样也是……”
能让一位天使率领的“节制派”被追杀，狼狈逃跑，“纵欲派”的实力强得可怕啊，他们肯定有天使，并且不止一位……而“愚者”先生的教会能庇佑住“节制派……听完之后，卢米安大致掌握了“玫瑰学派”的历史，对“愚者”教会的实力更有信心了，并将圣典上的部分名称和现实中的大人物对应了起来。
同时，他还明白了另外一位小阿卡纳的持有者“宝剑骑士”为什么要炸掉“玫瑰学派”的武器仓库。
“呵呵，现在就不应该叫‘玫瑰学派’，直接叫‘纵欲学派’不好吗？”卢米安嘲笑了一句。
芙兰卡好笑回应：
“那多难听啊？你以为每个隐秘组织都像‘铁血十字会’一样不在意这些吗？”
两人刚聊到这里，就听见了熟悉的简娜脚步声。
简娜开门之后，有些意外地看到卢米安也在。
“他昨晚遇到了一些事情。”芙兰卡脱口解释道。
“什么事？”简娜打量了卢米安几眼，没发现他有受伤的迹象。
芙兰卡简单讲了讲“狼人”和“玫瑰学派”的事情，隐去了她、卢米安与“愚者”教会关系匪浅的部分。
简娜越听越是心惊，觉得自己一个序列9在神秘学世界真的什么都不是。
这让她尽快成为“教唆者”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讲完刚才讨论的内容，芙兰卡补充道：
“我简单说说‘活尸’和‘怨魂’的情况，免得你们什么都不清楚就莽上去，或者察觉到了异常却不知道有问题。
“‘活尸’相比‘狼人’最大的变化是身体像钢铁一样坚硬，不怕火烧，不怕子弹和炮弹，必须连续命中同一个位置五次以上，才有可能打破他们的防御，而作为‘活尸’，他们只要脑袋没碎，都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还掌握了一些腐烂、冰霜和死亡类法术，能够唤醒幽魂和死尸，驱使它们。
“‘怨魂’可以自由转化为幽灵，那不再有物理意义上的身体，也就不怕相应的伤害。他们的法术能力得到了明显提升，还可以强行附在你们身上，控制你们的身体，让你们自己杀死自己。
“他们进入‘怨魂’状态后还可以穿行于不同的镜子间，借助它们隐藏自身，即使你们打开了‘灵视’，也几乎没什么希望直接看到他们。
“如果遇到类似闹鬼之事，不能大意，得考虑涉及真正‘怨魂’的可能性。”
卢米安专注听完，思索着说道：
“面对‘活尸’和‘怨魂’，针对灵的攻击更为有效？”
“对，我推荐‘太阳’领域的能力。”芙兰卡轻声笑道，“但我更建议你遇到类似的敌人后，能跑就跑，不能跑赶紧求救。”
卢米安从来不觉得喊“救命”会丢脸，一边表示认可，一边提出了新的想法：
“他们都是‘纵欲派’的成员，用影响欲望的能力对付他们会不会更好？”
如果是这样，“暗影树枝”制成的神奇物品就能派上用场了。
——卢米安暂时还没联络“魔术师”女士，打算等K先生给了奖励再决定用哪个领域的非凡特性搭配“暗影树枝”。
“理论上是这样，但可能产生相反的效果。”芙兰卡特意提醒了一句。
交流完“玫瑰学派”的问题，简娜说起了自己被招揽为线人，给出了深谷修道院情报的事情。
芙兰卡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不错，这样你也有固定的资源渠道了，但官方对关键物品卡得很严，你不能完全依赖他们。”
卢米安没想到瓦伦泰也来了市场区，对自己缺乏必要伪装的事情产生了一定的忧虑——“窥秘眼镜”只能在关键时刻用。
他斟酌了下，对简娜说道：
“在‘净化者’面前多表现下你对‘永恒烈阳’的虔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你好像很有经验啊。”简娜眼眸微转，觉得夏尔这个人似乎还有很多秘密。
…………
出了白外套街3号，卢米安散步般回到了微风舞厅。
越是接触那些隐秘组织，他越是感觉到自己神秘学知识的贫乏。
卢米安喝了杯苦艾酒提神后，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内。
他刚打算换个舒服的姿势，就看见前方点点星光渗出，形成了一扇璀璨梦幻的大门。
大门打开，那位“魔术师”女士走了出来，今天是米白色衬衫、棕黄色长裙配深棕色皮靴。
有什么事？卢米安一下站了起来。
“魔术师”女士微笑说道：
“我之前提过的那位帮你解读象征元素的朋友已完成了最近的工作，有了个短暂的假期，我现在带你去找他。”
卢米安异常欣喜地回应道：
“好的！”

第三十六章 解读
卢米安等待梦境象征的解读已有一段时日，迫切希望在“重遇”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之前获得足够的提示。
只有这样，他才能更有针对性地“拷问”目标。
这一次，“魔术师”女士抓住他的肩膀后，他看见的不再是浓郁层叠的色块和奇形怪状的生物。
他先是感觉有点点星光腾起，旋即置身于扭曲而隐秘的黑暗隧道内，灵和肉都仿佛出现了混乱的迹象，不知是在往前，还是后退，亦或向上，伴随下坠。
这种的状态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但卢米安无法说出究竟有多久，似乎临时丧失了对时光流逝的准确感知。
他恢复正常，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上一秒还在微风舞厅，下一秒已抵达目的地。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几乎遮蔽天空的原始森林，被巨大树木围起来的空地内屹立着一座棕黄色的猎人小屋。
“进去吧。”卢米安的耳畔传来了“魔术师”女士的声音，可他却没有看见这位半神的身影。
循着指示，他迈开步伐，踩着翻滚靠近的大量蚂蟥，穿过飞舞于半空、爬行在草木表面的种种有毒虫豸，来到了那座猎人小屋前，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里面是一排排书架和摆放在书架中间的木桌，与周围的原始森林和猎人小屋的外形像是处在两个世界。
木桌后面坐着一道人影，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敞开的黑色外套，身体靠着椅背，整个人都像是被浓郁的雾气遮掩，显得非常模糊，让卢米安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勉强分辨出衣物情况、五官位置和具体性别。
“坐吧。”那人影用带着点磁性又略显虚渺的嗓音说道。
“您好。”卢米安礼貌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坐了下来，“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人影想了想道：
“你可以当我是一名诗人。”
诗人？卢米安不明白这个代号有什么意义，但还是选择尊重：
“您好，诗人先生。”
那位诗人轻轻颔首道：
“‘魔术师’已经把整个梦境和相关情报告诉了我，但我还是希望再听你详细讲一遍。”
直接称呼“魔术师”……他也是塔罗会的成员？某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卢米安有所猜测地再次打量起对面的诗人。
依靠浓雾中勾勒出来的轮廓，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印象：
黑发比普通人长，确实像是一名艺术家；瞳色碧绿，眸光不算锐利；脸型较瘦，身高不低；坐姿不算端正，显得很是随意……
这些元素与浓雾组合在一起，让诗人像是来自梦境的深处。
“好。”卢米安回应了对方的话语。
他将那场关于科尔杜村的噩梦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并补充了在遗迹废墟内发现的种种痕迹和最近这个月收获的大量信息。
比起以往，在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虽然还是有情绪的波动，但已没那么激烈，整个过程中，只出现了一次深呼吸状态。
讲着讲着，卢米安看到靠着椅背的诗人已交握起双手，放在胸腹之间，而那双绿色的眼睛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下一秒，卢米安发现对方的眼眶边缘有一条条怪异的虫豸钻进钻出。
那些虫豸透明与不透明交错，仿佛背负着一道道圆环。
这样的场景险些让卢米安忘记述说，就像在面对“督导”奥尔森制造出来的无头怪物，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惊骇之情。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无视那些蠕动着钻入眼眶的怪异虫豸，将想要说的内容完整表达了出来。
等他讲完，诗人沉默了片刻道：
“确实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梦境。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墓室内的死去巫师。”
这不是象征奥萝尔成为了宿命的眷者，又最终死去吗？卢米安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问题，诗人就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主动解释道：
“这是非常典型的双重结构象征，也就是说，它蕴藏了两层意义。
“第一层，那名巫师象征的是宿命的力量，或者说污染，也代表忒尔弥波洛斯，棺材和‘死去’这个概念等同，都象征宿命的力量被封印，失去了活力，而墓室代表封印本身。
“在梦境中，我们可以看到，巫师确实已经死去，从未离开那个墓室，这与你身上的封印状态吻合。
“因为这件事情里，你的姐姐奥萝尔也接受了宿命的恩赐，目前疑似主导者之一，在某种程度上同样代表着宿命的力量，另外，她还已经死去，所以，巫师之事有了第二层象征意义。
“这两层象征意义通过‘宿命的力量’这个核心点叠加在一起，让解读者很容易忽视掉其中一层。”
原来是这样……心情逐渐沉重的卢米安被诗人先生说服了，从另一个角度认知到了巫师传说的本质是什么。
诗人保持着刚才的坐姿，眼窝内不再有怪异的虫豸钻进钻出：
“解开了死去巫师的完整象征意义，猫头鹰和另一个你代表什么就有了初步的答案：
“另一个你既象征你因污染而异化的人格，又象征忒尔弥波洛斯试图通过影响你的想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果只有前面那个象征，另一个你应该也没办法离开墓室；
“猫头鹰能自由出入死去巫师的墓室说明它能在某种程度上绕过封印，同时，它还表现出了几个特征：一直在监控你的变化、关键时刻没有出现、守在死去巫师的旁边。
“结合我们对死去巫师象征意义的解读，猫头鹰代表的是另外的宿命眷者，负责监控你的状态，而它对死去巫师的态度较为模糊，既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守护，又未在最终的仪式上为天使的降临提供帮助。
“绕过封印应该代表的是它身在外界，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和忒尔弥波洛斯交流，这一点我还无法肯定，你不能忽视了其他可能。”
象征那个“受难者”的原来是猫头鹰，我还以为是另一个我或者奥萝尔……卢米安既松了口气，又出现了一定的失望。
趁诗人先生暂时停止，他提出了问题：
“地下祭坛是真实存在的，但梦境中的‘受难者’气息又象征什么？”
“第一层是象征那里曾经出现过宿命的力量，但如果只有这一层，象征元素不太可能以‘受难者’气息的形式出现。”诗人隔了几秒才做出解读，“第二层，如果监控你的猫头鹰象征的宿命眷者已经是‘受难者’，那代表它不愿意让其他人接触到宿命的祭坛，那同样象征宿命的力量。
“另外，我们还看到，你当时遭受的伤害最小，这表示那名‘受难者’并不愿意杀掉你，甚至还会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你，这和你在特里尔市场区经历的‘心理治疗’很相似。”
从最开始，那位就有谋划忒尔弥波洛斯的想法了？当然，在意图真正暴露前，他也会配合忒尔弥波洛斯做一些事情……忒尔弥波洛斯好几次试图影响我，但都没有成功，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卢米安忍不住同情了下胸口封印的宿命天使。
诗人继续说道：
“我怀疑还有第三层象征，它代表科尔杜村有一位真正的受难者，非超凡层面的受难者。”
真正的受难者……卢米安听得心中一惊。
他产生了诸多联想但又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诗人本身也不是太确定这一点，未做更多的说明，转而解读起卢米安当前最在意的那个象征：
“不管蜥蜴状的小精灵有没有出现于现实，它在梦中的象征意义都相当明显：
“第一，它表现出了对墓园的渴望，对进出那些墓穴的热爱，但又没有真正进入死去巫师的墓室，这象征它属于另外的势力，和宿命的力量存在一定的联系但绝不等同，更像是在借此寻觅和收获涉及宿命的某样事物。”
另外的势力……卢米安回想起了“暗影之树”事件里出现于现场的那条透明“蜥蜴”。
诗人稍微坐直了一点：
“第二，它象征着隐蔽的污染和不自觉地改变。
“整个梦境里，嘴巴里爬出过蜥蜴状小精灵的只有两个人，一是你姐姐奥萝尔，二是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你对现实里的后者有什么印象？”
卢米安想了想道：
“和梦境里差不多，但没那么夸张。
“他是一个还算虔诚的‘永恒烈阳’信徒，因为被纪尧姆.贝内排挤，有了自己主持一场布道听一次忏悔的偏执想法，后来，他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完全忽视了别的事情……”
说到这里，卢米安突然怔住。
他想起了奥萝尔，另一个嘴巴里爬出过蜥蜴状小精灵的人。
她不也忽视了向“海拉”写信求助吗？
诗人先生点了点头：
“你的姐姐奥萝尔应该也有类似的表现。
“第三，蜥蜴状小精灵代表的势力或者神灵并不愿意看见宿命的天使真正降临，它象征着破坏者这个角色。”
见卢米安有点不解，诗人进一步说道：
“要不是嘴巴里爬出过蜥蜴状小精灵的人打晕了你，将你带到最后的祭祀场所，让你成为容器，降临仪式很可能成功。
“你想想，那场仪式里，如果奥萝尔面前站的不是你，是另外的人，她会短暂清醒，将他推出祭坛吗？”

第三十七章 另外的象征
听到诗人先生的问题，卢米安一下怔住，有种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刺入大脑的感觉。
不管是在梦境里将他打晕，带到祭祀之地的奥萝尔，还是现实中做出这件事情的副本堂神甫米歇尔.加里古，都是嘴巴里钻出过蜥蜴状小精灵的人，或者说被它隐蔽污染过的人！
而要是卢米安没成为容器，没被推入祭坛，站到奥萝尔面前，忒尔弥波洛斯的降临仪式很可能成功，因为那样一来，既不会发生奥萝尔将容器推出祭坛，破坏掉仪式的事情，卢米安身上的“愚者”先生印记也没法激发！
这样的认知让卢米安的思绪变得异常混乱。
他从未想过那蜥蜴状的小精灵会是仪式的破坏者，对方明明隐蔽地污染了奥萝尔和副本堂神甫，让他们出现了不自觉的改变，忽视了某些重要之事，错过了最后的自救机会！
“它，它究竟想做什么，它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卢米安有些痛苦地开口问道。
仿佛被迷雾笼罩着的诗人嗓音平缓地回答道：
“我只是在解读你梦境里这些元素的象征意义，不可能完整地还原事情的真相。
“当然，我可以尝试着给出一些推测：
“蜥蜴状小精灵代表的势力想借助宿命信徒们召唤天使的大型祭祀达成一些隐秘的目的，但又不希望看到忒尔弥波洛斯真正降临至大地。
“他们和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应该有阶段目标甚至终极目标上的矛盾。”
卢米安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这是当前最合理的解释。
他不自觉皱起眉头道：
“他们究竟想达成什么隐秘的目的？”
“这就是你后续调查的方向之一。”诗人笑着说道，“解密不是占卜，也不是预言，必须有足够的信息才能推衍，没法凭空猜测。”
卢米安轻轻点头，更迫切地想要抓住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诗人身体略微前倾，将两侧肘关节杵在了木桌上，双手依旧保持着交握的状态：
“比较重要的象征元素，我刚才都做过解读了，只剩下最后一个。
“你的梦境本身也有很强烈的象征意义。”
“梦境本身？”卢米安仔细思索了几秒，没找出具体的象征性。
诗人的嗓音低沉了少许，不再异常虚渺，愈发显得有磁性：
“它象征的是‘保护’。
“你当时因为情绪波动太过剧烈，精神接近崩溃，进入了沉眠，如果没有那场真实的梦境带来安抚和希望，你也许已经彻底垮掉，被自毁倾向驱使着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直至死亡。
“另外，我们可以确定，你本身并没有做真实之梦的能力，也没法将调查者强制拉入那场梦境，被封印着的忒尔弥波洛斯同样不行，也就是说，那场真实的梦境来自外界的干涉。
“我们还没有掌握宿命途径高序列的具体能力，无法判断是那只猫头鹰象征的宿命眷者做的，还是来自于其他势力施加的影响，从刚才的解读和现实的情况看，他们都有足够的动机。
“总之，除了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没谁愿意看到忒尔弥波洛斯真正降临于大地。”
卢米安瞬间联想起了科尔杜村废墟内血色山峰周围那片让人沉睡的区域。
他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情况，诗人就自我补充道：
“结合强制他人入眠的区域在祭祀之地周围，而不是你睡觉的房屋这点，我倾向于是其他势力施加的影响，他们主要是为了破坏仪式，安抚你是顺带的行为。
“如果是猫头鹰象征的宿命眷者做的，异常区域的位置会完全相反。”
蜥蜴状小精灵代表的那个势力做的，或者，另外的？又有一股势力？卢米安越是了解当时的情况，越是觉得科尔杜村灾难的真相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行政官城堡内空掉的婴儿摇篮又象征什么？”
“这是相对不太重要的象征元素。”诗人斟酌了好几秒才道，“它代表着那位伟大母亲的孩子，根据你提供的情报，它很可能在最后的祭祀仪式里，借助普阿利斯夫人藏起来的另一个血缘之子，隐蔽进入了我们这个世界，悄然离开了科尔杜村，只留下一个空的婴儿摇篮。”
伟大母亲的子嗣……卢米安暗自“嘶”了一声，觉得这事的严重程度不比忒尔弥波洛斯降临差多少。
宿命的势力冒着极大的风险忙碌了近一年，只换来被封印的天使，最终便宜了那位伟大母亲。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放下了担忧：
这件事情，“塔罗会”和“愚者”教会的圣者和天使们肯定会处理，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序列7操心。
而且，这主要是利用了祭祀仪式，和科尔杜村灾难的真相没太多牵扯，卢米安的重心肯定得放在追踪和抓捕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上。
他转而问道：
“为什么整个科尔杜村都毁灭了，只有我和奥萝尔的家还保存完好？”
诗人想了下道：
“我认为那象征着奥萝尔的眷念、不舍和悔恨。
“仪式的最后，她应该恢复了一定的清醒，在融合村民血肉的过程中，下意识保护了代表着她过去美好生活的建筑。
“当然，她也许还利用了干涉仪式的其他力量。”
眷念……不舍……过去的美好生活……卢米安一下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诗人见状，松开了交握的双手，对他说道：
“你那场梦境的各种象征元素，我全部解读完毕了。”
“谢谢您，诗人先生。”卢米安站了起来，按照“愚者”教会的礼节，以手按胸，微微鞠躬。
他的精神随即出现短暂的恍惚，看见面前的诗人、木桌，周围的书架、墙壁，外面的原始森林、各种虫豸如梦境般破碎，归于深沉的黑暗。
黑暗转瞬即逝，卢米安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集市的边缘。
远方是一栋栋以白色为主基调的建筑，夹杂或深黑或土黄的钟楼和尖顶，近处有一个个云朵般的帐篷和一群群牛羊马匹。
穿梭于集市的人们绝大部分都皮肤偏黑，仿佛每天都在接受太阳的暴晒，他们之中，男性戴着毡帽，穿着或暗红或天蓝的长袍，女性套着颜色众多而艳丽的多层袍裙。
带着森冷寒意的风呼啸而来，卢米安望着更远处覆盖白雪的山峰，一时有些茫然。
他和诗人的对话，他刚才经历的那些事情，就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
不，就是梦境！
所以他才没法看清楚诗人先生的具体模样。
我刚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这和我在科尔杜村废墟里做的那场梦很像啊……“诗人”先生代表的那条“神之途径”有强制别人入眠和做真实梦境的能力？血色山峰周围的异常区域是类似能力造成的？卢米安先是受到震撼，继而产生了很多想法。
就在这时，穿着米白色衬衫、棕黄色长裙和深棕色皮靴的“魔术师”女士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想现在就返回微风舞厅吗？”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问道。
“这是哪里？”卢米安随口问道。
“魔术师”女士抬头望了眼湛蓝的天空和纯净的白云道：
“星星高原的拉普斯，曾经那个高地王国最重要的几个城市之一，又叫‘白色之城’。”
星星高原……卢米安因此记起了玫瑰学派的事情，将“狼人”的袭击和加德纳.马丁的安排告诉了“魔术师”女士，末了问道：
“‘玫瑰学派’是因为‘暗影之树’的事情进入市场区的吗？他们没从‘至福会’拿到我的详细情报？”
“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
“你刚才就应该提出这些问题，帮你解读梦境象征的那位先生是‘玫瑰学派’处理专家，嗯，我现在帮你问问。”
说完，她凭空消失在了卢米安的面前，过了几分钟又以同样的姿态出现，而周围来往于集市的人们无一察觉。
“魔术师”女士望着卢米安，笑着说道：
“根据那位先生的经验，‘欲望母树’和崇拜祂的组织虽然在较高层面、宏观尺度上确实表现出了明确的目的性、足够的行动力、对未来的准确预见和不错的谋划能力，但只要缩小到具体的事件，则经常呈现混乱、无序和疯狂的特点，这和那位邪神本身的状态一致。
“简单来说就是，崇拜‘欲望母树’的组织之间不沟通，不联系，不合作，时常发疯，间或精明，是较为常见的情况。
“不过，在最近这一两年里，那位先生观察到崇拜‘欲望母树’的多个组织间有了一定的、初步的合作，甚至有恶魔家族的人参与。”
“恶魔家族？”卢米安没听过这个名词。
“魔术师”女士随口解释道：
“掌握着‘恶魔’途径，也就是‘罪犯’途径的几个家族，他们之中一部分人有崇拜‘欲望母树’的迹象。”

第三十八章 恶魔
“罪犯”途径……卢米安开始回想奥萝尔巫术笔记上的内容：
序列9“罪犯”，拥有强壮的身体、敏锐的知觉和各种犯罪能力，能熟练地使用不同的武器，哪怕只是拿着一把汤匙，也能杀掉目标；
序列8“冷血者”，冷酷非人，身体进一步得到强化，掌握了一些偏邪恶领域的类法术能力，在这方面，不同的“冷血者”擅长的有所不同，存在差异，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来应对；
序列7“连环杀手”，掌握了涉及恶魔的诸多知识和仪式，能从深渊里召唤来恶魔的投影，喜欢制造特殊的连环杀人案。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望着“魔术师”女士道：
“‘罪犯’途径的序列6和序列5叫什么？”
“序列6就叫‘恶魔’，序列5是‘欲望使徒。”“魔术师”女士没有吝啬这方面的知识。
从崇拜恶魔到成为“恶魔”，难怪又叫“恶魔”途径……“欲望使徒”……这个序列的非凡者信仰“欲望母树”听起来很正常啊，甚至给人一种非常配的感觉……要不直接改名叫“欲望母树的使徒”好了……卢米安一边分析，一边腹诽。
“魔术师”女士继续说道：
“‘罪犯’途径质变的第一个节点就是序列6‘恶魔’，相应的非凡者短暂变成恶魔后，不仅能带来力量、速度和防御上的全面提升，而且还能免疫大部分毒素，不怕一定程度内的诅咒和火焰。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还拥有‘恶意感知’，如果敌人能在很短时间内对他们造成致命的危害，并开始付诸实际，而双方又处在能力起效的范围内，他们能直接感应到，并察觉出危险来源于哪里，来自于谁，从而有针对性地扼杀和报复。”
好强……卢米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如果“玫瑰学派”后续的行动里有恶魔家族的人参与，那整件事情的危险程度将直线上升。
当然，“囚犯”途径的“活尸”和“怨魂”也很可怕。
最为重要的是，到了一定序列后，这两条途径的非凡者都对火焰有很强的防御能力。
艹，“纵火家”也太惨了吧？卢米安用被芙兰卡和简娜传染的脏话自嘲了一句。
他思索着问道：
“很短时间有多短，能力起效范围有多大？”
“魔术师”女士笑了笑道：
“‘恶魔’途径非常个性化，不同种族的恶魔各有不同，具备自身独特的能力，而即使同一种族衍变来的恶魔，也会因个体的区别存在一定的差异，原因大概是这条途径需要张扬恶意，而每个人每种生物的恶意是不一样的。
“个人的意志、独有的心灵和有倾向的欲望共同造就了不同的恶魔。
“回到你的问题，有的‘恶魔’只能提前几分钟感应到恶意，有的能达到几个小时，甚至更多，而随着序列的提升，这同样会继续增加。
“能力起效的范围也许是几公里，也许是整个市场区，也许囊括特里尔这座城市。
“另外，‘恶魔’还掌握了大量的法术，涉及火焰、毒素、污秽三个领域。”
卢米安越听越是凝重，“恶魔”真的很强，而且和“活尸”一样，非常克制以火焰法术和近身战斗为主的“纵火家”。
简单介绍完“欲望使徒”的能力，“魔术师”女士笑着安抚道：
“你不用太过忧虑，‘玫瑰学派’后续即使真有行动，针对的主体也应该是加德纳.马丁，你属于顺带，而‘铁血十字会’作为一个隐秘组织，有足够的能力和‘玫瑰学派’对抗，哪怕恶魔家族真的派人参与。
“如果‘至福会’和‘玫瑰学派’完成了情报上的沟通，你虽然也会成为主要目标，但他们反而不会对你发动致命的攻击，害怕放出忒尔弥波洛斯这个宿命的天使，你只要多注意周围的异常和疑似的阴谋，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求助。”
听到这里，卢米安脱口反驳道：
“‘玫瑰学派’要是直接降临一位天使来抓我，我哪还来得及求助？”
“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
“你以为特里尔是公共盥洗室吗，天使说降临就降临，说抓人就抓人？
“上次要不是有‘暗影之树’自带的异度空间遮掩，外面又套了层‘彼岸世界’，那个没脑子的‘神孽’根本没法降临力量。
“所以，你记得尽量避开类似的地方，生活在特里尔的阳光下。”
卢米安舒了口气，疑惑问道：
“‘神孽’？”
是苏珊娜.马蒂斯召唤来的那股力量吗？
“魔术师”女士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对，‘神孽’，‘欲望母树’和‘玫瑰学派’原本崇拜的那位‘被缚之神’生下的孩子，序列1的天使，当前‘玫瑰学派’的首领。
“祂的真名我就不告诉你了，这家伙浑身都是诅咒，你要是经常念出祂的真名，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一只需要王子亲吻才能恢复的青蛙，甚至更惨。”
“为什么是王子？”卢米安看过前两年出版的《因蒂斯童话集》，记得故事的主角是公主。
“要不然怎么能叫诅咒？”“魔术师”女士一脸的理所当然。
卢米安无言以对，转而问道：
“‘欲望母树’的子嗣直接就是天使，并且已经行走在我们这个世界，而‘伟大母亲’的孩子还需要借助仪式才能降临，前者更为特殊？”
“同样特殊。”“魔术师”女士的表情又古怪了少许，“这件事情的关键在于，生下‘神孽’的不是‘欲望母树’，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高位存在‘被缚之神’。”
卢米安一下想到了路易斯.隆德，想到了行政官贝奥斯特和他的男仆们，心里的阴影又一次涌现了出来。
“‘欲望母树’也能隔着屏障让所有种族所有性别的生物怀孕？”他隐有点恐惧地问道。
“魔术师”女士摇了摇头：
“祂没有这方面的权柄，那属于‘伟大母亲’。
“但你要是被祂引诱，和祂降临的力量或者透入我们这个世界的气息发生了关系，祂有的是办法让你怀孕，而且，‘被缚之神’的途径，也就是‘囚犯’途径，较为特殊，和‘欲望母树’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
“如果不是‘愚者’先生庇佑，到了最近这一两年，‘节制派’的成员或多或少都会被祂影响。”
卢米安点了点头，顺势说起“纵欲派”和“节制派”的问题：
“我觉得‘节制派’的理念才是正确的，但‘纵欲派’为什么还能发展壮大，拥有这么强的实力？因为我疯了，所以不怕失控？”
“魔术师”女士轻笑道：
“‘节制派’的理念确实是对的，但这不表示‘纵欲派’的观点一定错误。
“你要记住，基于‘魔药’名称的扮演就像塔罗牌，本身就有正位和逆位的区别，而即使都做正位的扮演，不同人总结出来的扮演守则也会因为本身心灵和经历的独特存在一定的不同，毕竟我们只是在扮演，目的是欺骗那位遗留的精神烙印，一点点消化魔药，真要和祂完全一致了，那才是大麻烦。”
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记住你只是在扮演’这句话不仅是让我们不要迷失自己，以免出现精神上的问题，也是在规避这方面的问题？”
“没错。”“魔术师”女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卢米安将话题拉回了“欲望母树”相关之事上：
“诗人先生说还有多个崇拜‘欲望母树’的组织？”
“诗人……”“魔术师”女士嘴角微微勾起道，“都是一些比较小型的组织，还没有形成大的教派，远不如‘玫瑰学派’和几个恶魔家族强大，但相对更隐蔽，目前，我们掌握的有三个，一是‘至福会’，二是‘天体教派’，三是‘拜树教’。”
就这个话题请教了一阵后，卢米安说起用“暗影树枝”制作神奇物品之事：
“女士，等我从K先生那里拿到了奖励，我想请您帮忙找一位圣者层次的‘工匠’制作神奇物品，不知道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魔术师”女士微笑说道：
“你成功加入‘铁血十字会’之事，我还没有给予奖赏，就用这个代替怎么样？”
“没有问题。”卢米安欣喜回应。
一个任务拿到三份奖励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道：
“我有个朋友的亲属认识一位半神层次的‘工匠’，我先帮你问问，不行再找别人。”
说到这里，她噙着笑容道：
“不管是那份‘幸运儿’，还是K先生可能给的奖励，和‘暗影树枝’的位格应该都还有一段距离，你真的打算用它们之一来制作神奇物品？”
卢米安非常肯定地做出回答：
“我不会后悔。”
他的风格一直都是，手里的资源必须尽快利用上。
要知道，本堂神甫离开科尔杜村时已经是相当于序列5的受赐者，现在还可能服食过魔药，仅靠卢米安自己想对付他，不亚于自杀。
他必须在短时间内用一切办法提升自己，寻找更多的盟友，以提高成功的概率！
——在流浪生涯的早期，卢米安有次发现了一株结出果实的野生苹果树，他想等一段时间，等到果实变得更大，不再那么酸涩后，再想办法采摘，谁知仅仅过了几天，那些又小又酸的苹果就被人采光了。
这件事情给卢米安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对他的行事风格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第三十九章 木乃伊骨灰
“魔术师”女士没再多说，重新问道：
“你是现在回微风舞厅，还是在这里待到中午？”
卢米安从未离开过因蒂斯，更别说来南大陆，正好也没什么事情，点了点头道：
“我想逛逛。”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几乎是同时，那带着刺骨冷意的寒风穿过人群，吹在了卢米安的身上。
从夏日特里尔过来的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伴随着寒风，刚才遥远得就像在几百米外的集市喧嚣灌入了卢米安的耳朵，让他有种真正进入这个世界的感觉。
联想到“魔术师”女士的出现和消失都没有被周围之人察觉，卢米安迅速有了一定的猜测：
快速制造了“灵性之墙”，或者将我拉入了非独立的异度空间？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看见路过的男男女女都用既戒备警惕，又疑惑不解的目光望向在高原酷寒季节只穿薄薄衬衫、黑色马甲、单薄长裤的自己。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扮酷吗？”卢米安咕哝了一句，靠着“托钵僧侣”的忍耐能力若无其事地走入了集市。
新鲜的牲畜粪便味道、浓郁的玉米甜香和洒着香料的烤肉气味混杂着飘入了他的鼻端。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看到不少摊位在售卖以玉米为主的食物，那有纯粹水煮的整根玉米，有涂抹着红色酱料的烤玉米，有切成块放入浓汤的玉米，有和牛羊肉块、洋葱土豆一起包裹着烤制的玉米，有研磨成粉熬成黏糊煮进不同肉块的玉米，有摊成了粗糙大饼洒上配料的玉米……
思索了片刻，卢米安穿过赶集之人自行“让出”的道路，抵达了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皮肤黝黑透红，脸孔瘦削，颧骨高耸，眼眸深棕，黑发偏长，颇显油腻。
他头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身穿羊毛和其他材质混织而成的暗红长袍。
卢米安指着铁色大锅内烹制的黄色玉米糊，用因蒂斯语问道：
“多少钱？”
他刚才已观察过，这里的人部分能听懂因蒂斯语，交易用的是各种金属货币，包括费尔金。
摊主畏惧害怕，带着点讨好地用不太娴熟的因蒂斯语做出回答：
“5科佩1杯。”
1里克啊，还挺便宜的……卢米安望了眼沉浮着不少牛羊肉块的玉米糊，掏出了一枚正面是霍纳奇斯山脉图案的黄铜色硬币。
摊主悄然舒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拿出一个与集市风格和科技水平不太搭配的纸杯，勺了满满一杯，甚至多给了几块肉。
卢米安接过之后，立刻感觉到一阵暖意传入了自己的身体。
对一个承受着凌冽寒风的人来说，这是非常美好的体验。
而更美好的体验是暖乎乎的玉米糊从口腔流入食道，灌入胃袋，将温暖传递给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它底味淡甜，混入了一点点辣和一点点辛，正好中和了牛羊肉块的腥味，让肉质的美感完全绽放在了舌头的味蕾上，口感奇特又引人食欲。
套着鲜艳袍裙的女士防备躲闪的反应里，驱赶着牛羊群的男性恐惧仇恨的目光中，比特里尔稀薄了不少的空气内，卢米安一边喝着杯里的玉米糊，一边走向了集市的尽头。
没多久，他进入了“白色之城”拉普斯，看见了金黄色的“永恒烈阳”教堂和雕刻着各种工业零件的“蒸汽与机械之神”教堂，看见了那一栋栋白色为底的建筑，看见了售卖牛羊皮革和各种织品的商店，看见了“高地进出口公司”和“拉普斯矿业联合会”等招牌，看见了被长毛牛和中型马拉着的一辆辆车，看见了以穿袍为主的大量本地人和正装革履的少数外来者。
卢米安挑了一间名为“高地秘药”的商店，以游览者的姿态拐了进去。
这间商店的老板是个因蒂斯人，四十岁左右，有着典型的黑发和蓝眼，穿着带花饰的白色衬衣、羊绒织成的厚衣物和有金色毛边的深蓝外套。
看到卢米安，他欣喜地打起了招呼：
“上午好，亲爱的同胞。”
说完，他打量了下卢米安的衣着，关切问道：
“你遇见了强盗吗？”
“我刚到拉普斯，途中出了点事故。”卢米安笑着用特里尔口音做出回答。
贩卖秘药的老板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南大陆完全没有报纸上写得那么好，但确实是冒险家们的乐园。
“我十五年前就到了西拜朗，在南大陆各个城市寻找机会，可直到我进入这座‘白色之城’，我的人生才出现了好的变化，蒸汽在上！”
他一边感慨，一边在胸口画起三角圣徽。
“蒸汽在上！”卢米安回以同样的礼节。
老板笑得愈发亲切：
“这位兄弟，要不要来点木乃伊粉？真正木乃伊的！”
卢米安环顾了这间不大的商店一圈，笑着说道：
“你怎么不把木乃伊摆在橱窗内，以证明骨灰的真实性？”
老板讪讪笑道：
“这会刺激到那些野蛮人。
“虽然他们之中也有人买木乃伊粉末，但绝大部分人还是不能接受木乃伊成为商品。”
卢米安故意说道：
“我从特里尔离开的时候，木乃伊粉末简直供不应求，价格炒得很高，你没有想过把木乃伊运回特里尔卖吗？”
“海上贸易太危险了，如果通过进出口公司，他们会狠狠地压我的价，而且还会收我一笔税，那群该死的鬣狗！”老板望了卢米安一眼，试探着说道，“你要是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我们倒是可以合作。”
“你能提供多少木乃伊？”卢米安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老板笑了笑：
“这取决于你想要多少，我有足够的渠道。”
我要多少有多少？你们这是挖到高地王国哪位大贵族的家族墓地了？或者，随便找些死尸或者活人现场制作？卢米安与“高地秘药”的老板闲聊了几句，知道对方名叫“萨连特.恩派亚”后，借口需要考虑，离开了这间商店。
又走了一阵，卢米安看到不少本地人涌入了路旁一栋造型壮观气质严肃的三层白色建筑。
他好奇地跟了过去，发现门口守着多名戴黑色三角帽，穿镶金线蓝色外套、白色长裤和黑色皮靴的因蒂斯士兵。
果然，拉普斯是因蒂斯的殖民城市……卢米安目光一扫，视线落在了那栋白色建筑正门处的金色单词上：
“拉普斯专门法院”
卢米安随着人群，进了一个审判厅，坐在没什么人的角落里，旁听起案件的审理。
受审者是两名因蒂斯士兵，他们被控在一个多月前的夜晚，于郊外拦截了一对新婚夫妇，残忍杀害了丈夫，轮流强暴了妻子。
后者幸运活了下来，再加上不少目击者和足够的证据，整起案件显得非常清晰。
已是第三次开庭审理这两名罪犯的法官经过较长时间的考虑，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罪名成立，立刻驱除出高地，等他们回了因蒂斯，再由军事法庭做进一步的惩戒。
这样的裁定引发了大量的不满，听审的本地人纷纷站了起来，高声抗议，但法官没有妥协，让早有准备的法警和士兵将他们强行驱赶出了法院。
坐在角落的卢米安静静看着那一张张既激动愤怒又痛苦怨恨的脸孔，直到他们都被迫离开，才缓慢起身，走出法院。
经过“永恒烈阳”教堂外面的广场时，他遇到了几名套着镶金线白袍的神职人员。
他们和周围的人都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边低声交流，边走向教堂。
卢米安略微侧过脑袋，依靠“猎人”的耳朵仔细倾听起这些神职人员的话语。
由于距离实在太远，他只能勉强分辨出两个短语：
“黑夜的力量……侵入这里……”
什么意思？鲁恩王国的“黑夜女神”教会将手伸入了星星高原？卢米安琢磨了一阵，继续起自己的闲逛。
…………
特里尔时间中午12点30分，卢米安被“魔术师”女士带回了微风舞厅，出现于自己那间卧室内。
他坐至木桌前，开始整理诗人先生对梦境象征元素做出的解读。
忙碌之中，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一点也不客气的敲门动静。
放下手里的钢笔，卢米安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进来吧。”
开门的人是芙兰卡，她和往常一样，女士衬衫、米黄马裤配红色靴子，但不同的是，腰间多了条浅色的褶皱长裙。
“很奇怪。”卢米安坦然直言。
芙兰卡又欣喜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我还不习惯穿裙子，先这么凑合着吧。
“这是为了迎接‘欢愉’。”
“欢愉？”卢米安不太理解这个名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芙兰卡反手关上房门，表情复杂地说道：
“因为你已经加入了‘铁血十字会’，所以我的任务也算是初步完成了，接下来，一边看自己能不能也加入，一边配合你的行动。
“而既然任务已经初步完成，那肯定有奖励，‘女巫’的下一个序列是‘欢愉魔女’。
“嗯，加上之前搜集的，我已经有全部的主材料和大部分辅助材料，只差真正的木乃伊骨灰了，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在你的神秘学聚会上帮我留意一下，TMD，那些商店里卖的木乃伊骨灰就没有真的！”

第四十章 零星之“火”
木乃伊骨灰……卢米安瞬间想到了拉普斯城里的“高地秘药”商店。
“木乃伊”这种东西最早就来源于曾经的高地王国，有专门的古代高地语词汇，罗塞尔大帝将它翻译成了“木乃伊”。
也就是说，最正宗也最古老的木乃伊都在星星高原，那里也是木乃伊骨灰的最大“产地”。
芙兰卡越说越是激动：
“你说特里尔的男人怎么就这么热爱能够强化那方面能力的东西呢，连木乃伊骨灰这种玩意儿都敢吃！搞得真正需要的人都买不到真的！”
“特里尔不少女性也很热爱，希望她们的丈夫和情人能在床上表现得更好。”卢米安阅读过相关报道，有些好奇地询问起芙兰卡，“真的有用吗？”
芙兰卡嗤之以鼻：
“特殊工艺制作的尸体磨成的粉末，除了致病，我想不出有别的效果，呃，神秘学领域的作用是另外一回事。
“你想想，现在满特里尔都是假的木乃伊骨灰，他们不也吃得很开心，分辨不出真假？
“有类似效果的草药不少，可一旦加上木乃伊骨灰的名头，价格能翻好几倍，谁不这么做？
“你不要高估了那些商人的良心，找死老鼠的骨头磨成粉末，加入草药，当成木乃伊骨灰卖的事情，我在不少神秘学聚会上都听人抱怨过。
“我刚，呃，我以前没有超凡能力，还在辛苦打工的时候，就看见咖啡馆的老板用菊苣做假咖啡，后来，他连菊苣都舍不得用了，搜集咖啡渣、动物胆汁，甚至砖灰和煤灰来代替，相信我，你只要去过某些餐厅、咖啡馆的后厨，会恨不得把老板弄到绞刑架上吊死，那些蜗牛壳用了一次又一次，不断地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塞进材料，端给新的客人……”
芙兰卡絮絮叨叨了一堆，发泄着因假冒伪劣产品对自己超凡生涯造成阻碍而产生的不满。
等她讲完，卢米安确定般问道：
“你‘女巫’魔药消化完了吗？”
“那都是很早的事情了，这段时间，你见过我扮演‘女巫’吗？”芙兰卡的情绪恢复了正常，有点得意地回答道。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改变了话题：
“你似乎很看不起‘玫瑰学派’在北大陆制造恐怖事件，甚至嘲讽他们是在阻碍南大陆民众反抗殖民？我不是很理解你的逻辑，受到欺凌难道不该反抗和报复吗？”
“该，如果只是为了寻求报复的快感，为了爽一下，这么做完全没有问题。”芙兰卡走到了卢米安卧室的窗边，眺望起被建筑遮挡的码头和堆场，眸光没什么焦点地说道，“但要是想带领南大陆人驱除殖民者，这样的行为只会产生相反的效果，我故乡有位哲人说过，君王不能因动怒而随便出兵，反抗殖民这么一件既严肃又艰难的事情，更不能成为发泄情绪的垃圾桶。”
见卢米安依旧不解，芙兰卡指了指窗外：
“那里有很多的工人，很多的苦力，他们每天辛苦劳动，睡在满是臭虫的房间，仅仅只是维持自己一家活着就已经非常艰难，他们是殖民者吗？他们从殖民地获取到了利益吗？是，他们的工作也许正是殖民地贸易带来的，可没有了殖民地，进入正常贸易状态，他们就会失业吗？我看未必，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依旧有这么一份勉强养活自己的工作，而老板们失去超额的利润。
“他们有自己的诉求，有改变当前社会的倾向，经常会加入特里尔市民们的各种游行和抗议，对政府有强烈的不满。
“类似的人在特里尔有很多，他们有的基于各种缘由，甚至很同情被殖民的南大陆人。
“我故乡一位哲人王曾经说过，我们做事，一定要分清楚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玫瑰学派’制造各种恐怖事件，只会把同情被殖民者和同样在反抗政府的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让自身成为统治者弥合内部矛盾的仇恨对象，这对南大陆人民反抗殖民的事业有害无益。
“那位哲人王甚至禁止他的情报人员搞暗杀，搞报复，更别提制造恐怖事件。”
芙兰卡回过神来，眼眸晶亮地补充道：
“只要能找到更多的朋友，最大程度地孤立敌人，激发那一点点火种，再小再零星的火焰也最终能点燃整片原野！”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寻找同盟，孤立敌人……再小再零星的火焰也能点燃整片原野……再小再零星的火焰也能点燃整片原野……卢米安有种受到震动，视界一下被打开的感觉，反复咀嚼起芙兰卡说的那些话语。
尤其最后那句，让他对“纵火家”的理解有了全新的认知，自身的第一条扮演守则呼之欲出。
过了十几秒，卢米安才郑重点头：
“我现在赞同你的话，‘玫瑰学派’制造恐怖事件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是被欲望填满大脑后做出的决定，呃，作为‘欲望母树’的信徒，这样也很正常。”
芙兰卡撇了下嘴巴：
“‘玫瑰学派’要是专注于暗杀殖民将领、国会议员、政府高官，专注于破坏战列舰、军火仓库、兵工厂，我也不会特意嘲笑他们，但他们隔段时间就想搞血祭，就想不分身份地弄死一大片人，我TMD可不想哪天就成了这些疯子的祭品。”
“这是很典型地把同情者推到对立面的案例。”卢米安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芙兰卡再次用不屑的口吻说道：
“这帮疯子不仅在北大陆诸国搞血祭，而且在南大陆也搞，在自己能施加影响的地方搞，经常让一个个村落变成无人之地，我看南大陆民众的身上可不只有殖民者这座大山，还有‘玫瑰学派’。”
卢米安轻轻点头，顺势说道：
“我刚才被那位女士带去星星高原转了一圈，遇到了贩卖木乃伊的商人，要不要我申请再去一次，帮你弄些真正的木乃伊骨灰？”
那位女士……芙兰卡恍然大悟，没有追问，想了想道：
“暂时不用，特里尔只是假货众多，不代表没有真的，我们先试着找一找，实在不行再去南大陆。”
“可我希望你能在一周内晋升序列6，成为‘欢愉魔女’。”卢米安坦诚说道。
“啊？”芙兰卡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谁要晋升啊？
卢米安没有隐瞒，直接说道：
“某个预言者告诉我，纪尧姆.贝内下周会出现在红公主区，我想找出他，抓住他，而这需要更多朋友的帮助，老大已经答应帮我找人，你实力越强，我们围捕纪尧姆.贝内的成功概率就越高。”
“你小子，现学现用啊。”芙兰卡好笑说道，“你现在是真不把我当外人了，也不问我答不答应帮忙就提出要求。”
“这不就是在问吗？”卢米安笑着回应。
芙兰卡沉吟了下道：
“再等几天吧，如果还没买到真正的木乃伊骨灰，就去南大陆找，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能不麻烦大阿卡那牌们就尽量不要麻烦大阿卡那牌们。”
“好。”卢米安其实也有类似的观点，只是不放过每一个能薅羊毛的机会，要不然，他直接请“魔术师”女士帮忙对付纪尧姆.贝内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自己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只知道麻烦上司的下属迟早会被放弃！
而且，塔罗会内部的准则是“等价交换”，请半神层次的大阿卡那牌持有者帮忙，又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又聊了一阵，正打算离开的芙兰卡看了眼窗户，突然开口道：
“虽然加德纳.马丁已经知道情况，做了准备，但你也不能大意，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身上，‘玫瑰学派’可是一个很古老的隐秘组织，肯定有各种各样的能力。”
为什么忽然讲这个……卢米安愣了一下，很配合地说道：
“老大至少是‘阴谋家’，暗中已经不知道挖了多少个陷阱，就等着‘玫瑰学派’的人来。”
就着这个话题，两人一边交流，一边出了卧室，进了过道。
直到此时，芙兰卡才压着嗓音道：
“我刚才感觉你窗户的玻璃有点异常，我怀疑有‘怨魂’。”
“玫瑰学派”的“怨魂”？芙兰卡靠着“女巫”对镜子的掌握发现了一点异常？卢米安的精神瞬间紧绷，状似平常地轻轻点头，仿佛在聊一个无比普通的话题。
他看着芙兰卡拐入咖啡馆，离开微风舞厅后，才走出过道，和往常一样坐至老位置，喝起浓香的咖啡。
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卢米安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感觉那个“怨魂”已经离开，将观察的重心放在了老大加德纳.马丁和可能的陷阱上。
接下来的几天，卢米安一直在这种颇为多疑的状态中度过，时不时就觉得房间玻璃窗内、盥洗室镜子中有眼睛在望着自己，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终于，他等到了K先生承诺给奖励的那天。
沿金鸡旅馆的楼梯一路往下时，卢米安遇见了一位陌生的女性。
她套着湖水蓝色的长裙，棕发自然披散，褐眸有种独特的飘忽感，容貌中上，脸颊丰润，气质抽离。
卢米安经过前台时，随口询问起费尔斯太太：
“刚才那位小姐是新来的租客？”
偏胖的费尔斯夫人露出讨好的笑容：
“不是，是住309房间的萨法莉小姐，她跟着一个画家去了海边小城，充当人体模特，今天才回来。
“真是令人羡慕啊，她的工作能让她去海边度假。”
那个人体模特？卢米安点了下头，走出金鸡旅馆，乘坐公共马车前往林荫大道区。

第四十一章 “体面”
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地下室内。
虽然K先生的脸完全被巨大的兜帽遮住，但卢米安还是从他的目光里感觉到了欣赏和认可。
K先生站在那张红色的靠背椅后，指着墙边的狭窄木桌道：
“你自己挑选吧，按照各个教会的标准，它们都是‘2’级封印物，特点鲜明但存在相当危险的负面影响，但又都有办法解决，可以在一定程度内利用。”
循着K先生抬起的右手，卢米安看见狭窄木桌上摆放着三个容器：
一个是镶嵌着红宝石、祖母绿、玛瑙等事物的精致木匣，一个仿佛橡胶制成的针剂注射器，一个属于阔口瓶，里面装满梦幻的绿色液体，底部沉着金色的物品。
K先生走至狭窄木桌旁，拿起那个装饰着诸多宝石的木匣，将它打开。
那里有一张薄而柔软的皮革面具，随着K先生将它提起展示，上面呈现出了红黄白三色油彩勾勒出的浮夸脸孔。
不知为什么，一看到那张脸，卢米安的情绪就变得低落，心里泛起了些许悲伤。
“它叫‘小丑面具’。”K先生嗓音低哑地做起介绍，“戴上它后，你能通过剪裁纸人制作替身，能点燃周围五十米内的易燃物，并在火焰之间跳跃，能让伤口在自己身上转移，化致命伤为轻伤，但一个伤口只能转移一次。
“它还会与你的脸孔融合，改变你的长相，这不受你的控制，但会给你带来很强的表情控制能力和短时间内的敏锐预感。
“它需要放在具备很高价值的容器内，否则将持续给周围的人带来沮丧、痛苦、悲伤的情绪，让受影响者的精神逐渐异常，直至崩溃，对非凡者来说，这往往意味着失控。
“基于这个原因，每次佩戴它的时间都不能超过十分钟，同时，你每周得带它去‘看’一次喜剧表演，要不然它会在你佩戴时尝试取代你，真正成为你的‘脸孔’。”
转移伤口……这件封印物是“占卜家”途径的，对应第八局莉雅小姐那个序列，或者更高一点？卢米安结合自己的经历，迅速有了判断。
他觉得“小丑面具”确实很适合他，‘纵火家’配上火焰跳跃，实力能显著提升。
改变长相也是他需要用到的，但问题是只能戴十分钟，这和“窥秘眼镜”没有本质的差别，只是相对更方便了。
另外，纸人替身和伤口转移能有效增强他的生存能力，可不管是应付“活尸”、“怨魂”，还是“恶魔”、“欲望使徒”，这些能力都缺乏针对性。
而对情绪的影响是卢米安当前非常忌讳的，他的心理问题虽然已初步治愈，但痛苦的火焰不可能真正熄灭，依旧在他的心底潜藏，如果这被情绪的崩溃引爆了出来，忒尔弥波洛斯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巴。
卢米安思索间，K先生将“小丑面具”放回了精致木匣内，拿起了那个由橡胶软管、玻璃针筒和尖细针头组成的注射器。
此时，针筒内静静装着一管鲜红的液体，就像是刚从人体内抽出的血液。
K先生轻轻摇晃着注射器道：
“它叫‘源血’，只要注射入你的体内，就能让你在短时间内完全掌控住自己的血肉，不用再刻意维持人类形态，这样的你没有要害，并且能包裹目标，侵蚀他的身体，进入他的血肉，从内部杀死他。
“同时，你还能变成自己的影子，和周围的阴影融合，从而隐蔽地跟踪敌人，逃避常规的侦查。
“每一次注射都会让你更靠近我们的主，更接近人类最初最古老的模样，这是其他人和生物无法承受的，他们的身体会随着注射次数的增加逐渐崩溃，再也恢复不了原本的模样，他们的心灵会被阴影笼罩，既渴望血肉，又堕落黑暗，直至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但我们不用担心，只要虔诚地信仰我主，时刻记得向祂祷告，身体和心灵都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我以前注射过好几次，现在不也很正常？”
我不觉得你正常……侵蚀血肉这个特点似乎可以用来对付“活尸”……卢米安完全没有被说服。
而且，他对那位“真实造物主”根本谈不上虔诚，平时都会借助心理暗示封印关于祂尊名的记忆，完全不做祷告。
“如果不是注射，只是随身携带，除了让你渴望血肉，没别的影响。”K先生放下了“源血”注射器，伸手按在了那个灌满绿色液体的宽口瓶上。
然后，他将白皙到略显病态的右掌探入了瓶内，从散发着酒香的绿色液体中捞出了一根雕刻成金雀花的黄金胸针：
“它叫‘体面’。
“戴上它后，你能敏锐地发现目标的薄弱之处，能通过象征性地给予他物品，完成‘贿赂’，在一定时间内较大幅度地削弱他针对你的攻击、防御或控制。
“另外，你还能‘扭曲’目标的语言、行动和意图，‘扭曲’自身或他人某些动作的含义，构建出一定程度内有利于自身的环境。”
用“贿赂”的方式削弱目标的攻击、防御或控制……这个能力很有普适性啊，不管是对付“活尸”、“恶魔”，还是别的非凡者，都能用得上……后面那个“扭曲”，如果用得好，能玩出花来……卢米安精神一振，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接下来就是看负面影响是否能承受了。
K先生继续说道：
“它平时必须放在超过45度的烈酒里，否则会不定时引来抓捕，来自官方非凡者或者其他势力的抓捕。
“佩戴它不能超过一刻钟，而之后一个小时，你会变得令人厌恶和嫌弃，最好不要出门，耐心等到负面效果消失。”
作为“猎人”，哪有不让人厌恶和嫌弃的？而老酒馆的常客随身携带两三壶烈酒很正常……某些时候，甚至可以利用引来周围势力抓捕这个特点“钓鱼”，它是某些陷阱的完美组成部分……卢米安迅速有了决断，坚定开口道：
“我要‘体面’。”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成形的封印物能不能和“暗影树枝”搭配，制作兼具两者特点的神奇物品。
K先生没有做任何劝说，完全尊重个人意愿。
他将“体面”胸针重新丢入了阔口瓶内的烈酒中，弄上盖子，丢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眼疾手快地接住，暗自吐槽道：
“我要是身手不好，没有接住，直接把瓶子摔碎了怎么办？
“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在官方非凡者过来追捕前，各自逃跑？”
卢米安握住那瓶疑似苦艾酒的烈酒，故意说道：
“我有件事情要汇报。”
他将“狼人”之事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
“‘玫瑰学派’不是屡次受到打击吗，为什么还这么嚣张？我听说他们还在信仰邪神‘欲望母树’。”
K先生望着卢米安的目光似乎一下变得冷冽，嗓音带上了金属摩擦般的压抑感：
“邪神的信徒们确实越来越放肆了。
“既然某些神灵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那就由我们来帮祂们分担。”
卢米安明确感知到K先生的怒火被自己点燃了，因为他的“纵火家”魔药出现了一点消化迹象。
他告别了K先生，转身走出地下室，于过道内闭了闭眼睛。
借助这次试验，结合自身晋升“纵火家”时心里的那团火焰、芙兰卡说的那些话语、之前观察到的市场区种种情况和拉普斯那些南大陆人的表现，他总结出了自己的第一条“纵火家”扮演守则：
“‘纵火家’点燃的不仅是物质，还有心灵和社会。”
…………
市场区，金鸡旅馆，207房间内。
卢米安望着那瓶绿色的烈酒，一边想着买几个军用酒壶来代替，免得打斗时不小心弄碎，一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用“幸运儿”非凡特性和“暗影树枝”制作神奇物品。
他这是觉得“体面”的能力和“暗影树枝”不太搭配，并且本身的负面影响可以承受，封印物效果也不错，完全可以单独使用。
没再犹豫，卢米安开始写信，请“魔术师”女士帮忙寻找半神层次的“工匠”。
然后，他去了白外套街的安全屋，召唤信使，将“暗影树枝”、“幸运儿”非凡特性连同信件一起寄给了那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
没多久，卢米安看见“人偶”信使出现在书桌上空，扔下了厚厚一叠纸张。
砰！
桌子发出了被重物砸到的声音。
卢米安站起之后，发现那叠纸张最上方有封回信：
“没有问题，我会帮你联络，这需要一段时间，物品的制作同样如此，如果你不反对，我会附加‘最后的成品要便于携带’这个条件。
“另外，我夜观天象，感觉你快初步消化‘纵火家’魔药，能够承受新的宿命恩赐了，这些是部分灵界生物的资料，你可以提前研究起来，看到时候找哪些签订契约，借取能力。”
“魔术师”女士还会占星？结果真准确啊……卢米安看着那厚厚一叠纸张，一时有点眼晕。
总结出自己的第一条“纵火家”扮演守则后，他就知道自己距离初步消化不远了。

第四十二章 测试
卢米安没急着翻那叠厚厚的灵界生物资料，将它们连同奥萝尔的巫术笔记，放入了前段时间添置的铁皮柜里。
他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拧开了阔口瓶的盖子，将手探入绿色烈酒内，抓出了那根名为“体面”的金雀花胸针。
卢米安打算现在试一试这件封印物的能力特点和负面效果强度。
这不能等到真要战斗了再临时熟悉，到时候，根本没法把握，没法和自身的超凡能力、攻击节奏形成足够有效的配合。
同样的，负面影响强到什么程度肯定得状态完好的现在来测试，不能于身心都遭受创伤的战斗后仓促承受。
提前把握住了负面效果的特点，卢米安就能在被逼使用“体面”后，及时做出真正有效的，可以规避掉大部分影响的选择。
一个“猎人”如果不熟悉自己的“武器”，很容易遭遇失败！
卢米安将那根雕刻成金雀花的胸针戴在了身前，开始集中精神，尽力感应。
这个过程中，他感觉窗外有风吹入，于是心中一动，站了起来，伸出右手，将半开的窗户合拢。
伴随这个动作，房间内的风骤然消失，就像被完全挡在了玻璃窗外。
卢米安随即转过身体，走至门口，把房门打开又轻轻关闭。
这处安全屋顿时变得安静，仿佛成了一个和外界隔绝的密闭空间。
卢米安重新坐了下来，让身体散发出能让小动物们厌恶和憎恨的感觉。
这是“挑衅”能力的一种应用。
几乎是同时，吱吱吱的声音响起，一只老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对着卢米安张牙舞爪。
卢米安屈起食指和拇指，相当随意地弹了一下。
一点赤红的火星飞出，落在了那只黑毛老鼠身上，烧得它吱吱惨叫。
这老鼠被灼烤得异常痛苦，摆脱了“挑衅”的影响，开始在房间内乱蹿，寻求逃离这里的通道。
可不管是门缝，还是它原本挖出来的鼠洞，都被无形的力量封着，将它挡了回来。
它缺乏“开门”的能力。
卢米安满意点头，利用这只老鼠实验起“体面”胸针的其他能力。
也就是十二三分钟的样子，没有怀表无法准确把握时间的卢米安谨慎为重，摘掉“体面”胸针，将它丢入了绿色烈酒内。
与此同时，他再次弹出一团不大的赤红火球，结束了那只老鼠的生命，房间里弥漫着油脂被烤出来的香味。
卢米安揣好那个阔口瓶，出了安全屋，准备测试一下令人厌恶和嫌弃能达到什么程度。
已亮起一盏盏煤气路灯的傍晚，他刚走出公寓大门，就感觉周围的行人、路上的小贩齐刷刷扭头望向了自己。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最憎恶的东西，恨不得拿起手上的刀具、装酒的瓶子或煮着食物的铁锅攻击卢米安。
“狮子”夏尔标志性的金中带黑发色让他们没将冲动变成实际。
这，这效果相当于大范围“挑衅”啊……只是不受我控制……卢米安有了大致的判断，在一道道不友善的目光里行走于路边，往市场大道方向靠拢。
就在这时，两名身穿黑色制服、佩戴银制肩章、腰挎制式手枪的警察巡逻经过。
他们一看到卢米安，立刻指着他，高声喊道：
“停在那里，警察临检！”
效果真强啊……卢米安一句话没说，扭过身体，狂奔而逃。
“停住！”
两名警察喊了几句，同时拔出手枪，瞄准了卢米安的背部。
卢米安躲过行人悄悄伸出来的右脚，一个急速转弯，拐入了被街垒挡住大半的巷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地下特里尔。
他没带电石灯，也没有黑暗视觉，但“纵火家”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给自己制造光明。
卢米安头顶和两侧肩膀上分别多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球，轻松甩掉了两名警察，向着白外套街附近另外一个地下特里尔入口走去。
走着走着，卢米安突然侧过身体，躲过了角落里弹射出来的一道黑影。
那是条鳞片青黑的蛇类生物。
它支起了前半部分身体，吐着鲜红的芯子，咄咄逼人地和卢米安对峙。
不仅仅是令人类厌恶和嫌弃啊……必须看到或者接触到才有影响……卢米安感叹着摇了摇头，让其中一团火球飞了出去，将那条青黑色的毒蛇炸成三截，焦香四溢。
因为已经基本确定了负面影响的强度和范围，他不再“冒险”，就近找了处没什么生物的岩洞，熄灭火球，坐在黑暗里，安静等着效果消失。
预估有一个小时后，他站了起来，再次于头顶、左肩和右肩制造出三团赤红色的火球，以照亮前方的隧道。
没多久，卢米安抵达了白外套街旁边的一个出口，看见侧面隧道内过来一道提着电石灯的身影。
卢米安笑了起来，扬起右手挥了挥：
“你也成了喜欢在地下特里尔活动的老鼠啊？”
来者是简娜。
简娜也看见了他，皱起眉头道：
“你是不是用了‘挑衅’？怎么这么让人讨厌！”
“差不多。”卢米安含糊回答。
简娜没能控制住内心的嫌弃，脱口而出道：
“艹！你为什么要对我用‘挑衅’？”
不错啊，没直接过来揍我，说明还是把我当朋友看待的……负面效果快消失的时候，强度大概是这样……卢米安笑了笑，简单解释道：
“因为一些遭遇，我沾染了让人憎恶的气息，那很快就会消失。”
他随即转移了话题，打量起浅白衬衫配淡黄长裙，头发柔顺披下，没化任何妆容，脖子上戴着小型太阳圣徽的简娜：
“你怎么到地下特里尔来了？”
现在更像是纪念堂区大学生的简娜撇了撇嘴巴道：
“和那两个‘净化者’见面。
“你不是说，让我展现对神灵的虔诚吗？我刻意按照教会倡导的风格穿成这样，还戴上了太阳护符，结果，他们引着我到了地下特里尔，说是避开路过的行人，艹，穿成这样进地下特里尔很奇怪好不好！”
或许是“体面”带来的负面影响真的已接近尾声，知道缘由的简娜完全控制住了自身的反应，情绪稳定地和卢米安交流起自己的经历。
“有效果吗？”卢米安看了眼被简娜右手怀抱在身前的棕色木盒，没急着询问那是什么。
简娜颇为疑惑地说道：
“有效果，那个叫瓦伦泰的‘净化者’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伊姆雷也有类似的改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好像更防备更警惕了。”
“可能是觉得你在刻意讨好他们，怕你另有图谋。”卢米安尝试着分析了两位“净化者”的心态，用下巴指了指简娜抱着的木盒，“他们给了你报酬？”
简娜不自觉浮现出笑容：
“是啊，他们已经验证了深谷采石场情报的真实性，还告诉我那确实很重要，给了我‘教唆者’魔药的两种主材料和一种辅助材料做报酬，剩下的让我自己搜集。”
“芙兰卡那里应该有剩下的辅助材料。”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序列8魔药的主材料可不便宜，甚至称得上珍贵，深谷采石场的情报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究竟牵涉到了什么事情？
简娜“嗯”了一声：
“他们没详细说，只是告诉我碍于教会之间的问题，‘净化者’现在没办法直接进入那个采石场，做完整的调查，但他们会一直盯着，预防情况恶化。
“他们还让我继续接触那个委托者，看能不能从侧面获取到更多的信息，其中一份魔药主材料就是预支的报酬。”
“这样才合理嘛。”卢米安微微点头。
简娜旋即叹了口气：
“我堕落了。”
“为什么这么说？”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简娜抓了抓自己垂落的发丝：
“我本来应该先要一笔钱，把所有欠债都还掉，剩下的再考虑‘教唆者’魔药的材料。”
“等你成了‘教唆者’，那些钱只是一件小事。”卢米安嗤笑道，“你不会还想着当地下歌手来还债吧？”
简娜沉默了几秒道：
“可我不想损害到别人。”
“找那种坏蛋不就行了？”卢米安努力地在简娜心里“纵火”。
“TMD，你才是‘教唆者’吧？”简娜咕哝了一句，转而问道，“我该补偿芙兰卡多少钱？那份情报是我们一起拿到的，不能只有我获取报酬，她什么都分不到。”
卢米安笑了起来：
“算上她给你的魔药配方，即使用朋友价计算，你也得给她小两万费尔金吧。”
“小两万费尔金……”简娜一脸肉痛，“只能先欠着了，你说，会不会序列越高，欠的钱越多？魔药配方和材料都那么贵……”
“但赚钱能力会更强。”卢米安半是怂恿半是安慰地说了一句。
他随即熄灭了身上的三个火球，蹭着简娜的电石灯光芒，往地下特里尔的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简娜疑惑问道：
“你为什么要在头顶和两边肩膀上都弄一个火球，这有什么意义？”
“你没听说过人身上有三盏灯，头顶一盏，左肩一盏，右肩一盏吗？”卢米安反问道。
“没有。”简娜摇了摇头，很有求知欲地问道，“这是神秘学知识吗？”
“不是，民俗传说。”卢米安露出了笑容，“我觉得这很酷，就模拟了一下。”
简娜忍不住爆了粗口：
“艹！你这人好幼稚！”
交流间，两人出了地下特里尔，在芙兰卡狐疑的目光里走入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

第四十三章 矛盾感
卢米安相当坦然，将自己顶着令人厌恶和嫌弃的气息，躲入地下特里尔，遇到简娜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芙兰卡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会令人厌恶和嫌弃？你没失控啊。”
她遇到过几次“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失控，其中大部分都表现出了吸引周围人仇恨的特质，这也是他们迅速就被清除掉的主要原因。
卢米安简单解释了几句：
“我弄到了一件封印物，负面效果是取下它后的一个小时会变得令人厌恶和嫌弃。”
“如果不取下呢？”简娜好奇追问。
卢米安嘴角上翘道：
“那它很快会变成一个报警器，不断地吸引周围的官方非凡者来抓捕我。”
“它还挺喜欢引人注意嘛。”芙兰卡笑着调侃道。
“毕竟是爱好‘体面’的家伙。”卢米安意有所指地说道，然后随口补充了一句，“它的能力主要是‘贿赂’，附带一点‘扭曲’。”
因为之后大概率要和芙兰卡配合，共同对付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所以他主动地透露了“体面”胸针的情况，但又未说的太详细，尤其能力的强度和范围都没提，毕竟神奇物品是一个非凡者的底牌，底牌要是被人摸得清清楚楚，会很没有安全感，就像之前行动里，芙兰卡主要是告知“惩戒之戒”的信息，而没有讲那把黄铜色左轮和其他物品的情况。
有沟通，也有隐瞒，有信任，也有最基本的防备，这需要把握住一个很好的度。
芙兰卡没有追问，回想了下道：
“对应‘黑皇帝’途径的序列7‘贿赂者’和序列6‘腐化男爵’啊，看起来像是一位‘腐化男爵’死了，非凡特性析出，和身上的东西自然结合成了封印物，没有很好地呈现出本身的能力。”
“‘黑皇帝’？”卢米安没听过这个序列名称，简娜同样如此。
“‘律师’途径的神灵名称。”说到这里，芙兰卡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兴致勃勃地说道，“传闻罗塞尔大帝陨落前，已经成为‘黑皇帝’，成为真正的神灵！”
卢米安和简娜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看我，我看你，皆有点受到震撼。
作为正统的因蒂斯人，罗塞尔大帝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是芙兰卡难以准确估计的。
他，不，祂竟然成为过神灵？
“传闻，传闻，只是传闻。”芙兰卡忙补了一句，以免自己在简娜心中完全可以信任的形象受到破坏。
交流了几句，简娜打开了右手抱住的木匣，拿出了里面的盒子。
它们分别装着一颗偏暗色的蜂巢式小型心脏、一团分泌出些许墨绿色液体的囊状物和一小节熏黑气管般的东西。
芙兰卡审视了几秒，轻轻点头道：
“魔喉蜜鴷的心脏，‘黑暗潜伏者’的毒囊，主材料都齐了，嗯，‘黑暗潜伏者’是一种独特的两头蛇。
“魔喉蜜鴷的鸣管也有，只差蓝色曼陀罗汁液、水蕨草粉末、胡桃和纯水……蓝色曼陀罗汁液我这里就有，剩下三种辅助材料都很容易获取。”
水蕨草粉末……卢米安记得“挑衅者”魔药的辅助材料也有这种东西，代表“容易被别人的话语影响”。
从这个角度看，“教唆者”和“挑衅者”有某种程度的相似，“猎人”和“魔女”不愧是可以互换的相邻途径。
见简娜有些急切，似乎现在就想去对应的商店买水蕨草和胡桃，连夜制备纯水，芙兰卡特意叮嘱道：
“不要太急，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虽然你已经消化了‘刺客’魔药，以最近几年的情况看，现在就喝‘教唆者’的失控概率非常低，但能做得更好为什么不做呢？把失控概率降到可以忽略不计岂不是更好？”
“我在想，‘教唆者’失控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卢米安摸了摸下巴，配合着说道。
简娜瞪了他一眼，坐到沙发上，合拢眼睛，调整起呼吸节奏。
卢米安跟着向后倒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内，将双臂架在两侧的扶手上，望着芙兰卡道：
“搜集到真正的木乃伊骨灰了吗？”
“没有。”芙兰卡无奈摇头，“我都开到500费尔金10克了，那些家伙拿来的还是假的，真是没用啊，都没点鉴别能力！”
“才开500费尔金？”卢米安嘲笑道，“你不是很有钱吗？”
“正常才一百多费尔金10克，500已经很多了好不好？”芙兰卡没好气地回应道，“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钱。”
卢米安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芙兰卡为什么突然穷困。
她不是真正意义上地完成了潜入“铁血十字会”的任务，只能算辅助卢米安达成了目标，所以，她获得的奖励不是“欢愉魔女”的主材料之一，而是购买“欢愉魔女”主材料并享受折扣的资格。
“还需要多少？”简娜刷地睁开眼睛，试图提供帮助。
芙兰卡摇了摇头：
“500费尔金都弄不到真的，1000也一样，只会让别人当我是傻瓜，等着我开出更高的价格。”
她随即望向卢米安：
“你最近有什么安排？”
如果不赶时间，她再等一等，等半个月、一个月，肯定能弄到真正的木乃伊骨灰，但既然卢米安需要下周就获得帮助，那她觉得确实有必要考虑去南大陆星星高原寻找真正的木乃伊。
卢米安领悟了芙兰卡潜藏的意思，仿佛在思索般道：
“寻找‘纵火’的机会，初步消化魔药。”
那样一来，他就可以获得“受契之人”恩赐，能够通过契约从不同生物身上得到不同的能力。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刚晋升的“受契之人”只能签三份契约，卢米安打算在“针对灵体或精神的能力”、“初步的传送能力”、“一定的伪装能力”和“类似‘隐身’、‘阴影潜藏’的能力”里四选三。
不过，这还得根据灵界生物的资料来做具体的决定，也许愿意且适合与卢米安签订契约的那些生物都没有类似的能力。
卢米安唯一能确定的是灵界生物都有“穿梭灵界”的能力，也就是初步的传送能力，区别只在于快和慢，他要是签一个“白纸”，也许每次只能传送十几二十米，想靠它前往南大陆，累到失控都办不到。
“‘纵火’……你有什么想法？”芙兰卡盘腿坐到了安乐椅上。
卢米安把自己总结出来的第一条“纵火家”扮演守则讲了一遍。
“正位扮演是鼓动，逆位扮演是煽动，都可以帮你消化魔药。”芙兰卡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出了意见，“这还不简单，你明天就去码头，煽动码头工人罢工，口号就是争取更好的报酬。”
卢米安缓慢摇了下头：
“如果组织他们罢工，有不小的概率能帮他们争取到利益或者达成想要的目标，那我会去尝试，但要是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我不太喜欢这么做。
“我很讨厌利用完别人又不给他们好处还带来伤害的行为，除非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种情况下，谁都可以牺牲。
“以前有个家伙，总是说大家团结在一起才能抢过别的人，获得足够的食物，谁知道，我们为了食物团结起来和别人打的时候，他趁乱带着食物跑了。”
“你经历还挺丰富的嘛。”芙兰卡又一次打量起卢米安，觉得他不仅仅是“麻瓜”的弟弟这么简单。
简娜也有类似的感受。
芙兰卡转而感慨道：
“你果然还是更偏正位的鼓动，如果换成我，应该也是这样，虽然我嘴上会说得比较厉害，但其实，哈哈，狠不下那个心。”
卢米安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感觉你这个人很矛盾，有时候经验丰富，见得多，知道得也多，还有很强的分析事情的能力，而有的时候，傻，单纯，天真。”
类似的矛盾气质，卢米安只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他的姐姐奥萝尔。
被卢米安连续三个词语刺激到的芙兰卡脱口而出道：
“你是不是想挑衅我？我哪里傻哪里天真了？”
说完，她看见了简娜不太认可的眼神。
“咳咳。”芙兰卡清了清喉咙又道，“这是因为我对世界抱有最基本的善意和期待，认清生活的残酷后依旧热爱生活，哎，我们那批人大部分都这样，只有少数，心智强大，意志坚定，头脑出众，手腕灵活，似乎从来不会为事情的艰难和道德的困境烦恼。”
卷毛狒狒研究会那批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相似性？卢米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因为简娜打算明天再去搜集剩余的辅助材料，晋升“教唆者”，所以他很快离开了白外套街，返回了金鸡旅馆。
沿楼梯往上时，卢米安看见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提着一个行李箱下来。
“打算搬走？”卢米安开口问道。
“是啊。”依旧一身军绿色迷彩衣物的安东尼.瑞德微微点头。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不是说在市场区还有事情没做吗？”
“线索断了。”安东尼.瑞德轻轻叹了口气。
线索断了？卢米安忽然想到曾经在对方的房间内看到过国会议员的竞选海报，于是试探着问道：
“因为于格.阿图瓦死了？”

第四十四章 鼓动
听到卢米安的问题，脸庞已经发福，皮肤泛着些许油光的安东尼.瑞德用深棕色的眼眸凝视了他几秒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位情报贩子情绪平稳，表情正常，似乎真的不在意于格.阿图瓦之死。
卢米安笑了笑，没做进一步的打探，指了指楼下道：
“我请你喝一杯吧。
“你之前帮了我的忙，我们也一起战斗过，请你喝一杯就当送行。”
安东尼.瑞德用没提行李箱的右手摸了摸后退的淡黄发际线，思考了片刻道：
“好。”
两人沿只有一盏煤气路灯的楼梯进了地下室酒吧，坐到了吧台位置。
“要来杯什么？”卢米安用一种回到自己家里的自在口吻说道。
“茴香苦艾酒。”安东尼.瑞德简洁回应。
“苦艾酒啊……”卢米安笑了一声，拿出枚1费尔金的银币和四枚5科佩的铜币，丢给了扎着马尾的酒吧老板帕瓦尔.尼森，“两杯‘筋斗’。”
“筋斗”是酒吧内的黑话，代指双份茴香苦艾酒，一份是“小木乃伊”。
后者需要7个里克，前者是12里克。
帕瓦尔.尼森翻开正常杯子，给卢米安和安东尼.瑞德倒入了很有梦幻感的绿色液体。
卢米安刚抿了一口，感觉到熟悉的苦涩和清爽，就看见嘴旁留着一圈深棕胡须的帕瓦尔.尼森略带讨好地压着嗓音道：
“夏尔，你有那种药品吗？”
这位酒吧老板兼业余画家认为“狮子”夏尔作为知名黑帮头目，肯定掌握着两三条能弄到违禁药品的渠道。
“什么药品？”卢米安的拇指摩挲着杯身，笑容不变地问道。
帕瓦尔.尼森知道安东尼.瑞德是情报贩子，经常接触各种违法事件，也就没有避开他，低声解释道：
“精神类的违禁药品，哎，之前被怪树影响的时候，我画出了我最满意的草稿，不，那不仅是最满意的，还是我一直追求但始终无法到达的美学层次，完美表达出了我的想法和理念，那之后，我再也没有那种感觉，画出来的都是，都是狗屎！我想，试试精神类药品，希望能让我找回那种体验。”
卢米安又喝了口色泽迷离的苦艾酒，笑容讥讽地说道：
“如果我是你，会选择再也不画画了，你根本没有画家的天赋。”
不等帕瓦尔.尼森回应，他“呵呵”笑道：
“靠药物刺激才能画出还可以的作品就证明你没有天赋！”
“可很多著名画家都用过……”帕瓦尔.尼森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卢米安强行打断。
他“啧”了一声道：
“那说明他们的创作能力开始下滑，灵感不再充沛。
“这不就是作弊吗？用药物刺激画出来的作品和其他画家正常画出来的作品比较，勉强获胜，入选展览会，悬挂在展厅里，向每一个参观者大声宣告‘看，我是一个卑鄙的人，我是一个自卑的人，药品是我的天赋，魔鬼是我的父母’。”
见帕瓦尔.尼森的脸色逐渐灰败，卢米安微张双臂，进一步问道：
“这样你会很自豪吗？
“你要是有天赋，早就不是业余画家了，就算通不过评审，无法被在世艺术家作品展览会选中，也应该有私人画廊来找你，而现实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说到这里，卢米安笑了笑：
“这样的你靠药品也没法成功，你会用，大家都会用，这又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等到所有人都用了，拼的还不是原本的天赋和水平？”
帕瓦尔.尼森嘴唇嗫嚅了一阵，没能说出话来。
神情黯淡的他退后两步，坐了下来，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
安东尼.瑞德一直安静地喝着茴香苦艾酒，此时才侧头看向卢米安：
“你不是很赞同使用违禁的精神药品啊。”
“不然呢？”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安东尼.瑞德望着陷入自我挣扎的帕瓦尔.尼森，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似乎说服了他。”
“我只是点燃了他内心的羞耻感。”卢米安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安东尼.瑞德轻轻点头：
“如果没能说服呢？”
卢米安顿时笑了笑：
“我又不是他的教父。”
没说服就没说服呗。
安东尼.瑞德沉默了几秒，再次看向卢米安：
“你劝阻的方式和你平时的风格有一定的不同，这是在扮演吗？”
很敏锐啊，观察力很强……不愧是“观众”途径的中序列非凡者……要是能点燃一位“观众”内心的火焰，对我的消化应该有不小的帮助……卢米安于内心感慨了几句，端着荡漾绿色液体的酒杯，目视着前方道：
“我之前捡到了一些传单，上面说几年前和鲁恩王国的战争里，于格.阿图瓦抛弃了自己的部队，让大量的人死去。”
安东尼.瑞德没有说话，安静地喝着茴香苦艾酒。
卢米安看了下没其他人的吧台，继续说道：
“我记得你在几年前那场战争里得了战场创伤后遗症。”
咕噜，安东尼.瑞德喝了一大口绿色酒液。
卢米安没再提这名情报贩子房间内有国会议员竞选海报的事情，望着失去灵魂般的帕瓦尔.尼森，自言自语般道：
“如果只是痛恨于格.阿图瓦，听到他已经被刺杀后，应该非常高兴，喝醉在酒吧。
“要是希望弄清楚于格.阿图瓦为什么那么做，弄清楚他在做了那件事情后，为什么还能进入政坛，参选国会议员，弄清楚究竟有什么人在支持他，那就还得寻找别的线索，让当年的逝者安眠于地下。
“这件事情，官方非凡者应该在做追查，但他们有太多的束缚，没有野生非凡者这么毫无顾忌。”
安东尼.瑞德保持着刚才的坐姿，又喝了一大口茴香苦艾酒。
卢米安轻笑了一声：
“这确实很麻烦，有太多的阻碍和危险，放弃是每个人都会产生的想法，反正于格.阿图瓦已经死了，直接造成那场惨剧的凶手已经死了，逝者们应该也能得到一些安慰。”
安东尼.瑞德停止了喝酒，中年发福的脸上没有表情的变化。
卢米安侧头看了他一眼，放低声音，微笑说道：
“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应该没法在‘观众’途径上继续晋升了，而就算不再晋升，也可能因对应的刺激突然失控，变成怪物，在这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对缺陷明显问题严重的非凡者来说，安稳生活只是一种奢望。”
说到这里，卢米安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望着安东尼.瑞德的侧脸，沉声问道：
“你是希望带着遗憾和不甘离开，在痛苦中等待变成怪物，不敢去面对曾经的战友，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继续追查下去，做自己的英雄？”
没去看安东尼.瑞德的反应，卢米安跳下高脚凳，拿起那杯茴香苦艾酒，一口将剩下的酒液喝光。
然后，他凑至安东尼.瑞德的耳畔，小声说道：
“于格.阿图瓦的死，我有做一定的贡献。
“我们还在追查他的问题。”
看到安东尼.瑞德轻轻一颤后，卢米安直起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下室酒吧。
他一路回到207房间，没有关门，点亮了电石灯。
他旋即反转椅子，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地望着黑暗的走廊。
卢米安异常安静地等待着，就像笃定能等来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对情侣又开始了争吵，街上逐渐有醉鬼出现。
不算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带着明显迟疑感地靠近着倾泻出灯光的207房间。
卢米安的嘴角逐渐翘起，后靠住椅背，看着门口。
没多久，穿着军绿色上衣和同色长裤，踏着无绑带皮靴，头发很短只有薄薄一层的安东尼.瑞德出现在了那里。
他站在电石灯辐射的区域，望着微笑坐在木桌前的卢米安，脸庞肌肉出现了些许扭曲。
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刺激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扮演，但，但你说的没错……”
已是中年的安东尼.瑞德抬起了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胸，表情狰狞地说道：
“这几年里，我的心灵一直在被痛苦和不甘的火焰灼烧。”
卢米安笑了起来，闭上眼睛，感应到“纵火家”魔药又消化了一点。
他随即站起，对安东尼.瑞德道：
“事实是最有力的说服武器。”
安东尼.瑞德说出刚才的话语后，整个人都似乎放松了下来，不再有内心的挣扎和矛盾。
他走入207房间，关上木门，审视了下周围的情况道：
“于格.阿图瓦真是你们干掉的？你们现在追查到哪一步了？”
“刺杀于格.阿图瓦的切莉娅.贝洛是我的朋友，最早发现于格.阿图瓦受到多个邪神教派支持的是我。”卢米安先简单回了一句，接着诚恳说道，“对不起，我刚才有句话是骗你的。”
安东尼.瑞德愣了一下：
“哪句？”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我们其实还没有开始追查于格.阿图瓦背后的人和势力。”

第四十五章 无法理解的选择
中年发福的安东尼.瑞德怔了一下，隔了片刻才自嘲般笑道：
“我当时情绪有点激荡，竟然没有读出这句话的真假。
“‘观众’果然还是得坐在观众席上。”
卢米安重新坐下，微笑说道：
“不，问题不是出在这里。
“我当时为什么要跳下高脚凳，为什么要在你背后凑到你耳边说话，目的就是不让你看到我的细微表情和不自觉的肢体语言。
“你在那个时候，情绪已经开始激荡，所以没能解读出我这一系列动作的真正意思。”
安东尼.瑞德沉默了几秒道：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样的表现很符合你平时的风格，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你偶尔会扮酷，或者用现在更流行的词语来说，耍帅。
“刚才，我认为那些行为是你会在那种场合那样的情景下做出来的，目的是展现自己并增强话语的说服力，所以没产生怀疑。”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这种年轻人难免会有扮酷耍帅的欲望，这本身也能很好地遮掩真实的目的，不，两者都是真实的，因此别人才没法识破。”
这就像他喜欢单手插兜，盘旋火鸦，边轰炸敌人边走向对方，一是因为这确实很帅，二是借此握住K先生的手指，防备意外。
安东尼.瑞德思索着点了点头：
“表层的目的有足够的真实性才能误导‘观众’。”
卢米安将右脚抬起，搁到左边膝盖上，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们还没有追查于格.阿图瓦背后的人和势力是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放心，下周之后，我们会真正地跟进这件事情，也有相应的情报来源。”
他的计划是让简娜找“净化者”打听于格.阿图瓦之事的后续，看有没有能够“帮忙”的地方。
作为刺杀于格.阿图瓦之人，简娜关注这件事情的调查进展并希望将那伙人全部揪出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会引起官方非凡者的怀疑，而简娜本身就有这方面的想法和倾向，不需要卢米安另行鼓动，只用提醒她一句。
到时候，“净化者”们有什么不方便出面不方便动手的事情，就可以通过透露情报的方式暗示简娜和她的朋友们去做，这必然能给安东尼.瑞德的追查带来有用的信息。
安东尼.瑞德深棕色的眼眸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语。
这位情报贩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会再住一段时间。”
和“观众”途径的非凡者交流就是轻松啊，不需要我另外编故事找理由说服他，他自己就能判断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卢米安笑着指了指床边：
“坐吧。”
这样一来，他无需透露简娜的真实身份和她已成为“净化者”线人的事实。
安东尼.瑞德站在门边，没有移动，自行说道：
“我的遭遇，你差不多已经猜出来了，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我想听更详细的版本。”卢米安没有客气。
经历过毒刺帮、“至福会”、科尔杜村的灾难、鲁尔米歇尔夫妇之死、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等事情后，他对那些邪神和邪神的信徒们异常厌恶，不再像以往那样浑不在意。
原本的他觉得别人爱信什么信什么，和我没任何关系，现在的他完全改变了这种观点，认为死掉的邪神信徒才是好的信徒，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给他和他周围的人带来灾难。
所以，他刚才不是在欺骗安东尼.瑞德，他真的打算有空闲的时候追查下于格.阿图瓦之事，揪出更多的邪神信徒。
而且这还能讨好K先生和“极光会”。
当然，一个还被通缉着的黑帮头目帮官方打击邪教徒这种事情听起来确实挺怪的。
安东尼.瑞德的表情阴沉了少许道：
“和鲁恩王国那场战争的尾声，我和我的战友驻守在霍纳奇斯山脉北麓一处交通要道，我们的长官正是于格.阿图瓦少校。
“我们分为三个连队，各自占据着不同的地方，既防备鲁恩王国的非凡者小队翻越险路，绕到我们背后，又抵挡着来自正面的攻击。
“那天晚上，我在熟睡中被突然响起的枪声、炮声惊醒，看见战友们一个接一个被来自后方的袭击变成尸体，看见他们的脑袋碎掉，身体被撕裂，地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
说到这里，安东尼.瑞德喘起了粗气，似乎又回想起了当时受到的刺激。
他停了几秒才道：
“我在那场战争的中期有些奇遇，提高了自己的序列，且没上报给于格.阿图瓦，靠着相应的能力，带着四名受伤的战友突破了包围，向后方撤离。
“他们之中有两个因为重伤永远地，永远地留在了撤退的山路上，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充满痛苦和不甘的眼神。
“我原本以为是另外两个阵地之一被突破，或者有鲁恩的飞空艇趁夜晚将部队投放到了我们的背后，可后来发现，原因是于格.阿图瓦亲自率领的那个连队在遭遇试探性的攻击后，主动撤退，没有通知我们！”
卢米安想了下道：
“于格.阿图瓦下令撤退，那个连队的士兵就没有一点疑惑吗？他们没要求通知另外两个阵地的战友？”
“于格.阿图瓦是我们的长官，一向很擅长演讲，而且，他还假称有腓力将军的手令。”安东尼.瑞德略显痛苦地说道，“当时，那个连队的士兵都以为他已经给另外两个阵地下达了命令，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们并没有被追击的压力，于格.阿图瓦为什么要牺牲我们，打出信号弹又不会浪费他多少时间，也不会给他带来坏处。”
“可能只是太过紧张，遗忘了这件事情。”卢米安并没有给于格.阿图瓦这个死人辩解的意思，只是单纯指出一种可能性。
安东尼.瑞德摇了摇头：
“他又不是刚上战场的新兵，之前几次战斗里，他都指挥得很好，也接受过逆境的考验。”
卢米安没再推测，看着安东尼.瑞德继续讲述：
“发现事情的真相后，我和另外两名战友一直在向宪兵部向军事法庭控告于格.阿图瓦，但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只会告诉我们不能用臆想代替证据。
“我们三个人眼睁睁看着于格.阿图瓦在战争结束后转入了政坛，一次次高升。
“我另外两个战友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这样的愤怒和痛苦中相继去世，等于格.阿图瓦宣布代表开明党参与市场区国会议员的选举，我来到了这里。”
卢米安轻轻颔首，转而问道：
“情报商人是你用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不，这几年，我一直都靠贩卖情报来维持生活。”安东尼.瑞德自嘲一笑，“而且，这样的身份也有利于我调查于格.阿图瓦。”
“有什么收获吗？”卢米安非常自然地问道。
安东尼.瑞德神情黯然地回答道：
“于格.阿图瓦的从政经历看起来很正常，他跟随腓力将军转入政坛，得到了他的提拔，之后又因为出色的演讲能力，获得了开明党几位资深议员的赏识，同时还在具体的事务里和几个原本的贵族家庭建立起了联系，拥有了自己的人脉资源。”
“腓力将军有问题吗？”卢米安直截了当地问道。
安东尼.瑞德缓慢吐了口气道：
“我还没开始调查这位将军，他就去世了，对外宣称是因为疾病。”
卢米安又问了几句后道：
“等我拿到更多的情报，再和你交流。”
“好。”安东尼.瑞德看得出他的真诚。
…………
离开金鸡旅馆后，卢米安回到白外套街的安全屋，打开铁皮柜，搬出了那厚厚的灵界生物资料。
这里面夹了本笔记，名字是《灵界见闻》，卢米安只是翻了两页，就出现头脑发胀、烦躁焦虑的异常感受。
他当前的目标不是了解灵界，而是寻找合适的灵界生物，于是合拢笔记，专注地看起不同的灵界生物介绍。
不知为什么，仅仅看了大半个小时，卢米安就感觉精力消耗过度，脑袋有点发空，只好提前结束，躺到床上，进入了沉眠。
第二天一大早，卢米安来到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拉响了门铃。
芙兰卡已经起床，换上了惯常的衬衫和马裤，看着卢米安道：
“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卢米安望了眼客厅内的简娜，笑着说道：
“不是说简娜今天要晋升‘教唆者’吗？我来看看。”
芙兰卡皱了下眉头，咕哝着说道：
“你还挺关心她的嘛。”
“当然。”卢米安笑容灿烂地回答道，“她成了‘教唆者’，就有资格帮我对付纪尧姆.贝内了，虽然正面战斗指望不上她，但做个偷袭，侦察下周围环境，防备可能的意外，还是没有问题的。”
简娜“呵”了一声，以示不屑，芙兰卡则好气又好笑地“啧啧”说道：
“你这嘴巴就跟抹了蜂蜜一样。”
“消化过的那种吗？”卢米安很有自知之明。

第四十六章 找回自信
芙兰卡当然看得出来卢米安真正的想法和意图，要不然她的“教唆者”魔药就算白喝了，但她很满意卢米安在语言上从来不吃亏这点，希望他能继续保持。
“进来吧。”芙兰卡让开了道路，让卢米安走入客厅。
这个时候，茶几表面已摆上了一个个盒子，分别装着“魔喉蜜鴷的心脏”等材料。
仅仅只是看到这些东西，卢米安就有种内心被拨弄，想要把它们吞入腹中的冲动。
还好，这并不强烈，就像只饿了半天的人看到有厨师在烤制羊肉。
简娜的注意力早已转回了那些材料上，看着被它们围起来的双耳带盖浓汤白瓷碗，再次产生了当初服食“刺客”魔药前的荒诞感。
这哪里是在调配魔药，这明明是在制作鸡尾酒或者烹饪浓汤！
完全没有神秘学气质！
调整了下呼吸，简娜借助量筒，往那个浓汤碗内倒入了100毫升纯水，然后依次放入了“魔喉蜜鴷的心脏”和“黑暗潜伏者的毒囊”。
咕噜咕噜的声音里，漂浮在纯水中的两种主材料彼此靠拢，贴合在了一起。
非凡特性聚合定律的一种表现……很容易忽略啊……卢米安认真旁观，没有说话。
而芙兰卡很谨慎地抽出一把仪式用匕首，制造了一个围住客厅的“灵性之墙”。
蜂巢般的心脏和墨绿色的毒囊同时开始融化，将白釉瓷碗内的纯水染成了极有光泽的黑色。
简娜依次又放入了“魔喉蜜鴷的鸣管”、蓝色曼陀罗汁液5滴、水蕨草粉末10克，最后丢入了一颗没被剥皮的胡桃。
看到那颗胡桃瞬间失去了踪迹，仿佛被赤红的钢水吞没，简娜不可遏制地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这玩意真的能喝吗？
“不错，和我当初调配出来的‘教唆者’魔药一模一样。”芙兰卡笑容轻松地赞道。
还能不一样吗？调配魔药这么简单的工作……卢米安无声嘀咕了两句。
芙兰卡摆了摆手，非常笃定地继续说道：
“放心，序列8的魔药，你就算直接喝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更何况你已经消化了‘刺客’魔药。”
简娜被这种自信感染，神情逐渐变得坚定。
哟，用上“教唆”了啊，这算是“教唆者”的一种正位扮演？卢米安看明白了芙兰卡的用意，但没有戳穿她。
简娜调整了下状态，平复了下心情，端起那个双耳浓汤碗，将它凑至嘴边。
目视了漆黑泛光，冒着微小气泡，仿佛每个人心底潜藏欲念和恶意的魔药几秒，简娜一仰脑袋，将白釉瓷碗内的液体尽数灌入了口中。
她感觉到了刺痛，从嘴巴到食道，并扩散至大脑和身体其他部位的刺痛。
这刺痛让她变得异常清醒，脑海内闪过了包括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在内的一件件事情，对它们有了全新的认知，对事情内那些人真正的意图和想法有了更准确的把握，感受到了那一个个或成功或还未来得及转化成行动的恶念。
简娜很快被愤怒、痛恨的情绪与毁灭那些人和事的渴望填满了心灵，产生了不再约束自我就此肆意宣泄的冲动。
她牢记着芙兰卡反复的叮嘱，没让仇恨、愤怒和渴望控制自己，紧握着双拳，静静立在那里。
她的影子似乎更浓了一点，她棕黄的头发仿佛长了一截。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刺痛逐渐消失，简娜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确实还算轻松……我在低序列喝个魔药都会半死大部分是宿命污染的功劳……卢米安一时有些感叹。
简娜迅速找回了思绪，活动开手脚，审视起自身的变化：
“唔，身体得到了明显增强，新获得的能力只有一个，‘教唆’……
“还好还好，‘教唆’不单纯只是一个能力，它还给了我对别人情绪、欲望和恶念的感知能力，提升了我的思考和分析能力，哼，有机会一定得展现下，免得夏尔总是嘲笑我的智商和表现……
“即使不说话，主动使用‘教唆’能力也可以让我看起来更可靠，更让人亲近，也更容易让周围的人产生好感。
“‘教唆’能力配合恰当的说辞可以诱发目标心底的某些念头或欲望，让他们按照我希望的那样做出选择，展开行动……”
经过短暂的适应，简娜确定自己在战斗上强化得不多，但于别的场景内能发挥的作用显著提高。
“怎么样？我就说没什么问题吧。”芙兰卡笑吟吟问道，没有掩饰自己的得意。
简娜蓝色的眼眸内还有些许偏黑的丝状痕迹没有消失，她松了口气道：
“我刚才真的还有点担心。”
“低序列是这样，等你晋升序列7的时候就得谨慎了。”芙兰卡特意提醒了一句，免得简娜轻视魔药的危害。
简娜点了点头，对芙兰卡说道：
“算上这次，我欠你三万费尔金，我会分期还给你的。”
她把之前的“刺客”魔药也加了进去。
芙兰卡昨晚就和简娜交流过这个问题，她原本打算的是当成赠送，反正魔药配方和深谷采石场的情报又不是不能继续卖，但见简娜态度坚定，她想了想后，还是选择了接受。
此时，她笑眯眯地回应道：
“不用急，慢慢还，弄成二十年三十年贷款都可以。”
卢米安听得忍不住“啧”了一声，转而问起简娜：
“古德维尔化工厂的赔款发下来了吗？”
“伊姆雷和瓦伦泰告诉我法律程序已经走完，资产拍卖一结束就发放，也就是这两周的事情。”简娜不太明白卢米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我和朱利安应该能拿到6000费尔金，把欠债全部还完后再平分，其实我不想要的，但他肯定不同意。”
卢米安点了下头，再次问道：
“你爸爸那笔赔款呢？”
“因为古德维尔化工厂爆炸的影响，法院已经做了最终的判决，但那个工厂主还在拖延，妈的，他是不是想抓紧时间转移财产？”简娜提到这件事情就有点生气。
卢米安笑了起来：
“这样，我们尽快去拜访那些等待赔款的家庭，你‘教唆’，我‘煽动’，轮流着来，让他们全部聚集到那个工厂主家里，索要赔款。
“这既能帮助他们，也能给我们提供消化魔药的机会。”
“那个工厂主有好几个持枪的保镖，和警察局也有关系，会不会弄伤去要钱的人？他们已经够惨了。”简娜有点担忧地说道。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道：
“法院已经判了，他们去要赔款是非常正当的行为，谁要是敢开枪，我让他永远都开不了枪，放心，有我们在，他们不会有事的。
“嗯，你可以提前给‘净化者’报备一下，他们肯定能够理解。”
简娜被说动了，念头一转道：
“艹，你在煽动我！”
骂归骂，她还是接受了卢米安的提议，决定尽快搜集情报，弄清楚那个工厂主最近住在哪里。
同时，她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我已经成为‘教唆者’，得接触那个委托者了，这是‘净化者’给我的任务，芙兰卡，下次聚会是什么时候？”
芙兰卡愤愤不平地说道：
“下周末。
“接触那个委托者是有很大风险的任务，‘净化者’只预支了一种‘教唆者’魔药的主材料是欺负你不太懂类似的事情，换成我，肯定会要更多的报酬！”
习惯性教唆啊……卢米安暗笑了一声。
芙兰卡和简娜忙碌着收拾起茶几，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动不动，很是令人嫌弃。
过了一阵，简娜走至他旁边，埋低了身体。
卢米安略感愕然地侧头望了过去。
简娜拢了下头发，勾起嘴角，低声笑道：
“我现在能确定你不是为了让我对付纪尧姆.贝内才来旁观我喝魔药。”
她笑容愉悦，带着些许调侃，虽然没有化妆，却让卢米安回想起了在微风舞厅和作为地下歌手的她初次面对面时的场景。
不等卢米安回应，简娜直起身体，带着笑意，走向盥洗室，轻飘飘留下了一个问题：
“承认我们是朋友，承认你会关心朋友，有那么难吗？”
…………
返回微风舞厅的途中，卢米安思考着扮演“纵火家”的问题。
他距离初步消化魔药只差一点了，迫切地希望有更多的扮演机会：
“虽然说要点燃心灵和社会，但也不能忘了点燃物质，完成放火这个最基本的象征。
“谁能让我烧一烧……”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看见了布里涅尔男爵。
这位总是模仿格尔曼.斯帕罗的黑帮头目失去了往常的冷静气质和绅士风度，一脸焦躁和慌乱地在市场大道上快步走着，不断望向周围。
卢米安毫不掩饰地凝视了几秒，布里涅尔男爵竟然没有察觉。
他带着疑惑，回了微风舞厅，询问起曾经跟随布里涅尔男爵的萨科塔：
“你知道布里涅尔出了什么事情吗？我刚才看到他非常焦急。”
沉默寡言的萨科塔望了咖啡馆的玻璃窗一眼道：
“布里涅尔男爵的私生子走丢了。”
私生子？走丢了？卢米安一下想起了布里涅尔男爵从苏希特蒸汽列车站接走的那个小男孩。

第四十七章 相遇
“怎么会走丢？”卢米安有些疑惑地问道。
布里涅尔男爵不仅是黑帮头目，而且还是非凡者，只要不疏于看管，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孩走丢？
再说，市场区谁敢拐走他的孩子？
萨科塔摇了摇头：
“没有具体说。”
难道是“玫瑰学派”干的，想从布里涅尔男爵那里弄清楚萨瓦党的真实情况？卢米安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些暂时无法确认的猜测。
他想了想道：
“你们知道布里涅尔的私生子长什么样子吗？”
萨科塔点了下头：
“男爵的手下过来找人的时候有拿画像，和照片差不多的画像。”
和照片差不多的画像……这是用了仪式魔法？卢米安记起了奥萝尔巫术笔记里的内容。
他望了窗外明媚的阳光一眼，对萨科塔道：
“你带些人去帮帮布里涅尔。”
那个孩子不管是被“玫瑰学派”的人控制，还是真的走丢了，如果长时间找不回来，下场肯定很悲惨。
他那个年龄，就算没出别的事情，成了流浪儿，也活不了多久。
“好。”萨科塔没问头儿为什么主动派人帮布里涅尔男爵。
反正现在还没到中午，微风舞厅才刚刚开门，真正有生意得三四点之后，除了清洁打扫和在厨房忙碌的人员，其他都很空闲。
卢米安要了杯加冰加水的糖酒，端着它站在咖啡馆的阳台上，看着好几名黑帮成员沿市场大道询问起流浪汉。
过了一阵，“老鼠”克里斯托出现了，这位个子矮小的走私头目带着七八条毛色和品种都各不相同的狗，非常引人瞩目地从一条巷子里出来，又进入斜对面的巷子。
没多久，他临近了微风舞厅。
卢米安见状，喝完剩下的糖酒，将杯子放于围栏上，直接从二楼跳到了街边。
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克里斯托非常自觉地靠拢过来，讨好笑道：
“上午好，夏尔。”
“你在帮布里涅尔找他的私生子？”卢米安直截了当地问道。
克里斯托轻轻点头：
“是啊，他专门跑来请我帮忙，正好这些小家伙很擅长找人。”
这只“老鼠”一边说，一边宠溺地摸了摸那些狗的脑袋。
它们时而聚在一起，时而散开，寻找着特定的气味。
布里涅尔男爵确实很喜欢那个私生子啊……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提醒了“老鼠”克里斯托一句：
“这事也许存在异常，你注意着点，不要人没找到，自己丢了。”
“玫瑰学派”抓走了那个小男孩始终是备选的可能之一。
克里斯托悚然一惊，仔细琢磨了下道：
“是有点问题，前面几年，我们都没听说过布里涅尔有这么一个私生子，而且，布里涅尔那么重视，怎么会让他走丢？”
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卢米安瞬间觉得这事可能比自己预想的更为复杂。
自言自语了几句后，克里斯托颇为感激地说道：
“夏尔，你确实比我更有头脑。”
“你没有可以改善头脑的药剂吗？”卢米安半是调侃半是好奇地问道。
克里斯托一边任由几条大狗蹭着自己的裤腿，一边讪讪笑道：
“有是有，但都是临时性的，效果也一般，距离魔药层次很远，妈的，频繁喝还会出问题。”
卢米安转而问道：
“你有真正的木乃伊骨灰吗？”
克里斯托顿时露出了暧昧的表情：
“你想要多少？我可以给你效果最好的，简娜那个‘小婊子’经常和芙兰卡混在一起，不是那么好应付，前几天，芙兰卡还来问我有没有真正的木乃伊骨灰，啧，老大都顶不住了啊。”
而夏尔还有很多个舞女和演员情妇，再是年轻，也得寻求药物帮忙了。
“我是说真正的木乃伊骨灰。”卢米安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没有。”克里斯托摇了摇头，“那东西没效果的，也不知道是谁制造的谎言，但我确实有能让你满足所有情人的药剂，用其他草药调制的，对外宣称主材料是木乃伊骨灰。”
“芙兰卡买了吗？”卢米安笑着问道。
“买了。”克里斯托很配合地“嘿嘿”笑道，“应该是老大自己不好意思来找我。”
伪装得很好嘛，没让“老鼠”察觉到真正想要的是没“效果”的木乃伊骨灰……卢米安舒了口气，坦然说道：
“我需要的是真正的木乃伊骨灰，它在神秘学上有自己的作用，你经常接触贩卖药物材料的商人，帮我留意一下。”
“没问题。”克里斯托怀疑夏尔是为了体面，不敢承认自己寻找的就是那种秘药，非得用神秘学为借口找木乃伊骨灰，但他没有戳穿，毕竟这只是一件小事。
目送克里斯托带着他那群狗继续寻找起布里涅尔男爵走丢的私生子后，卢米安转身走回了舞厅。
他还未靠近吧台，耳畔就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声音：
“去地窖。”
去地窖……卢米安第一反应是这位宿命的天使又想玩什么花样。
“哪个地窖？”他试探着问道。
“储藏食材的地窖。”忒尔弥波洛斯做出了回答。
这么主动，这么积极……祂到底想做什么？卢米安开始审视这有没有潜藏阴谋。
忒尔弥波洛斯继续说道：
“对你来说，是一次命运的际遇。
“即使你不去，它也会主动地走向你，这是注定会上演的命运。”
你说得我有点怕啊……忒尔弥波洛斯现在应该不会让我直接遭遇危险……地窖里究竟会有什么……卢米安思索了片刻，觉得时间接近中午，储藏食材的地窖平时也不缺乏人员来往，理论上应该不存在异常和危险才对。
经过反复的权衡，他打算先到地窖门口看看、听听，真感应到了不对，再写信给“魔术师”女士，询问要不要按照忒尔弥波洛斯说的那样进入地窖。
在厨师、帮厨、杂工、洗碗女工的问候声里，卢米安穿过厨房，沿楼梯往下，来到了储藏食材的那个地窖。
地窖的深棕色木门紧紧关着，和平常一样。
卢米安侧过了耳朵，倾听起里面的动静。
不太明显的咀嚼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这不算夸张，不会让人产生怪物正吞食肉体的可怕猜测，那更接近一个饿了很久的流浪汉在大口啃咬食物。
真的有问题啊……卢米安小心翼翼地将地窖大门推开了一点。
楼梯内的光芒渗入少许，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对着卢米安，留着黄色短发，穿着焦糖色外套，脚上是白线袜和黑色无绑带皮鞋，身后有一个暗红色的、沉甸甸的硬质书包。
这样的打扮让卢米安异常眼熟。
他瞬间记起了在哪里看到过：
布里涅尔男爵那个私生子身上！
他走丢是躲到了微风舞厅的食材地窖内？卢米安本来打算的是稍微瞄一眼里面的情况，就赶紧把门缝合拢，离开这里，去金鸡旅馆给“魔术师”女士写信，但发现地窖内的人疑似布里涅尔男爵走丢的那个私生子后，他微微皱起眉头，将深棕色的木门推得更开了。
更多的光芒照入，那个小男孩下意识转过了身体，望向门口。
卢米安看见了他衣物上的黄铜纽扣，看见了黑白格的衬衫和亚麻布小褂，看见了那张带着明显婴儿肥的脸孔，看见了不惊慌但茫然的棕色眼眸，看见了流淌着血水的嘴巴。
那小男孩手里拿着几块透着暗红血色的生牛排，嘴巴不断张合，咀嚼着一团疑似老鼠的模糊血肉，黑色的细尾正在他的唇边轻轻摇晃。
卢米安眯了眯眼睛，将左手插入了裤兜。
那小男孩没有别的反应，呆呆看着卢米安，又咀嚼了几下，咕噜一声将那只血淋淋的老鼠连尾巴一起吞入了肚中。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道：
“你是布里涅尔的私生子？”
“不是。”那小男孩啃咬起一块生牛排。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卢米安态度“平和”地问道。
小男孩生吃了一阵牛排后道：
“他是我的教父，是我在特里尔的监护人。”
因蒂斯语很标准，不怎么带口音……卢米安疑惑地望着这不像正常人的小男孩，试探着问道：
“你现在是离家出走？”
“对。”小男孩啃生牛排啃得满嘴都是血色。
他身后是浓郁的黑暗，周围有来自楼道的黯淡光芒。
“你为什么要逃离你的教父？需要我把你送回去吗？”卢米安见对方能较为友好地交流，笑着提出了问题。
小男孩猛地摇起脑袋：
“不要！
“我不要回去上课，读书，写作业，做卷子，还有考试！”
这……对方的理由让卢米安莫名恍惚，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他头脑聪明，上课、读书和考试都没什么问题，掌握知识也相当快，但非常不喜欢写作业和做卷子，靠着奥萝尔“爱的教育”才勉为其难地坚持了下来，恨不得抓雷蒙德、阿娃这些朋友代劳。
这个生吃老鼠不太像正常人的小孩就是忒尔弥波洛斯说的命运的际遇？卢米安思索着问道：
“你好像不是因蒂斯人？”
那小男孩气质憨厚嘴巴带血地回答道：
“我来自伦堡。”

第四十八章 奇怪的男孩
伦堡？布里涅尔男爵的私生子或者教子住在伦堡？卢米安疑惑之余，脑海内闪过了许多偏调侃的猜测：
黑帮头目布里涅尔男爵非常重视教育，早早就把最珍爱的那个孩子送到了“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国度……
卢米安望着那个小男孩，闲聊般问道：
“你这个年纪，不是应该继续留在伦堡读书吗？从整体上看，那里的教育可比特里尔好多了。”
小男孩的表情一下变得异常生动：
“我不要，我不要每天都上学，每天都写作业到很晚，每个月都考试！”
听起来有点恐怖啊……卢米安想象了下那样的生活。
至少他是不能接受的。
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后，卢米安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活老鼠好吃吗？”
小男孩恢复了那种较为沉稳的状态：
“不好吃，但肚子饿的时候是没有资格挑食的，我又不想等到中午才去厨房偷吃，真正的享受永远是经过优秀厨师烹饪的食物，最好再带一点不严重的饥饿感……”
解释了两句后，他似乎觉得自己表现得有点过于成熟，连忙改变了说辞：
“谁叫你们的厨房要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准备食物！”
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我还流浪那会也没想过活吃老鼠啊，当然，主要是抓不到，真抓到了至少得想办法弄点火，剥皮烤一烤……这家伙能徒手抓到老鼠，实力或者运气可不差啊……现在距离中午也就一个小时的样子，这就忍不住了？卢米安越看越觉得这个小男孩很可疑。
他好笑问道：
“布里涅尔没给你吃饱吗？需要我帮你去警察总局控诉他虐待儿童吗？”
“他除了会催促我写作业，其他都挺好的，每隔两个小时就会让我吃一次正餐，而且还会额外准备蛋糕、饼干、烤肉和馅饼，让我半夜饿的时候有吃的。”说到这里，小男孩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你是猪吗？卢米安发育期的时候都没吃这么狠过。
而且，这家伙看起来也不胖，只能说结实。
下一秒，小男孩眸光微变，语速颇快地说道：
“可能是学习太消耗我的精力了，必须吃这么多餐才能维持住大脑的活跃。”
伦堡的教育里没有“解释就是掩饰”这句话吗？你这么特意解释一句，我更觉得你的胃口有问题了……吃这么多也没改善你的脑子啊……营养都去哪了？卢米安笑着说道：
“既然布里涅尔没有故意饿你，那你为什么还生吃老鼠和牛排？”
那小男孩有些懊恼地回答道：
“我今天没吃早餐就逃出来了，也没吃上午茶！”
这就饿到生吃老鼠了？再饿半天，一天，是不是连路上的人都想吃？卢米安用右手从衣物内侧取出了一个铁灰色的军用酒壶。
他的左掌也从裤兜里伸了出来，帮忙拧开了酒壶的盖子，然后又插了回去。
卢米安抬起那个铁灰色的金属酒壶，深深嗅了下香味，笑着问道：
“要不要来一口？”
咕噜！那小男孩喉咙蠕动，吞了口唾液。
他非常艰难地回答道：
“我还未成年，我还只是个小孩！”
已经喝过酒，并且很喜欢……卢米安做出判断，咕噜喝了口烈酒。
他没有让军用酒壶离开嘴巴，略显含糊地问道：
“你信仰哪位神灵？”
“你为什么问这个？”小男孩颇为警惕地反问道。
见他没有过激的表现，卢米安暗自松了口气，又喝了口烈酒，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他让军用酒壶离开了嘴边，嗓音清晰地笑道：
“作为虔诚的‘蒸汽与机械之神’信徒，我必须核实来历不明者的信仰。
“蒸汽在上！”
这次，卢米安不再有含着酒液说话的含糊感。
小男孩下意识摇头：
“这样没用的，我说信仰哪位神灵就真的信仰哪位神灵吗？”
“正神教会不太虔诚的信徒们确实能随意声称自己信仰哪位神灵，但这些人没有危害性，我预防的是邪神的信徒，他们狂热，没有理智，不会为了欺骗别人假称自己的信仰，认为那是不够虔诚的表现，是一种渎神行为。”卢米安观察起小男孩的反应。
小男孩本能反驳：
“不是这样的，邪神的某些信徒为了完成神圣的任务，会主动地伪装成正神的信徒，他们能没有心理障碍地祷告，听经，参与弥撒，诵念其他神灵的尊名，只要事后向自己的主忏悔，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小男孩忽然顿住，和卢米安你看我，我看你，四眼相对，良久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他啃了口生牛排，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我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我们教会的虔诚信徒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指出对方话语里的错误，就像刚才那样，对，就像刚才那样！”
卢米安深深地看了这家伙几秒道：
“‘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常用的祈祷语有哪些？”
小男孩条件反射般说道：
“我刚才已经讲过了，邪神信徒可以带着忏悔诵念正神的尊名，使用那些祈祷语，你这样是分辨不出别人真正信仰的，除非你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提前做好了不能撒谎的公证……”
说着，这小男孩又沉默了，呆呆看着卢米安凝视着他。
过了几秒，他伸出没拿牛排的右手，按住脑袋道：
“愿智慧与你同在！”
这么蠢的家伙应该不是哪个邪神派出来的间谍吧……从智商看，真的是个小孩子……卢米安刚才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靠着暗自吸了口气，让不多的气流在口腔里滚动才舒缓了脸部肌肉。
“确实。”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赞同了小男孩刚才的话语，然后学着对方，用铁灰色的军用酒壶底部碰了碰脑袋，意味深长地说道，“愿智慧与你同在！”
不等小男孩回应，卢米安用蛊惑的口吻道：
“要不要去二楼咖啡馆，我请你吃一顿正餐？这里的厨师还不错。”
小男孩又咕噜吞了口唾液：
“你不会出卖我吧？”
“你可以一直跟着我，这样我就没有机会出卖你。”卢米安开始测试对方在美食诱惑下的智商水平和外表年龄是否一致，会不会更低，“而且，我们只是禁止‘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在因蒂斯传教，建立教堂，并不禁止‘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入境，特里尔都有伦堡商会。”
小男孩沉思了一秒道：
“好。”
卢米安看了他一眼，抽出左掌，合拢酒壶的盖子，将那个铁灰色的容器重新塞入了棕色夹克的内侧。
然后，他再次按了按自己的脑袋：
“愿智慧与你同在！”
说完，卢米安转过身体，走入了楼梯。
小男孩跟在他后面，很有礼貌地将地窖的深棕大门合拢。
见卢米安回过头，望向他，他认真解释道：
“如果不关上，里面的食物很容易坏掉。”
“是啊。”卢米安收回视线，继续沿楼梯往上。
小男孩紧紧跟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时刻防备着他与周围的人接触，出卖自己的情报。
卢米安带着他，穿过厨房，来到二楼的咖啡馆，要了个套餐。
没多久，煎小牛排、烤鳗鱼、烤羊腿、鸡肉馅饼、红酒奶油等食物依次端了上来。
卢米安坐在那里，看着小男孩以一种胃部容量没有上限的姿态飞快吞吃起这些食物。
他甚至还时不时点评几句：
“小牛排煎得不错，但肉质本身不是太好……
“偏甜的酱料消除了鳗鱼本身的腥味，问题是比较油腻……
“羊腿烤得火候正好，外面焦黄，里面鲜嫩，香料的选择不是太完美，小茴香放得太多了……
“……”
吃就吃，怎么这么多话……卢米安安静地看着小男孩带着满足的神情吃着一桌子正餐。
又过了一刻钟，戴着半高丝绸礼帽和钻石戒指的布里涅尔男爵出现在了二楼入口处。
小男孩愕然转身，看了一眼，又回头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微微笑道：
“你不会以为这里只有我认识你吧？”
小男孩一下怔住，陷入了沉默。
布里涅尔男爵走到了卢米安面前，带着不加掩饰的放松道：
“谢谢你，夏尔。”
“我只是刚好发现他在地窖偷吃。”卢米安态度和煦地做出回应。
布里涅尔男爵看了他一眼，侧头对那个小男孩道：
“路德维希，我们回去。”
小男孩路德维希没有说话，将剩余不多的食物快速吃完，站了起来。
“夏尔，我之后再来找你。”布里涅尔男爵对卢米安点了点头。
卢米安坐在对面椅子上，看着布里涅尔男爵牵住路德维希，打算离开咖啡馆，遂笑着说了一句：
“记得把餐费结了。”
布里涅尔男爵怔了一下，眼眸微动，似乎对原本的判断出现了动摇。
他没有多说，拿出装了不少钞票的钱夹，付了路德维希的餐费。
沉默地目送一大一小消失在楼梯口后，卢米安后靠住椅背，压着嗓音，自言自语般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说的际遇究竟在哪里？”

第四十九章 提示
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忒尔弥波洛斯，但卢米安对所谓命运的际遇还是有点好奇的。
忒尔弥波洛斯上次用“际遇”，指的是那块地血矿石，而这次总不能是小男孩路德维希吧？
这家伙是有问题，不够正常，可卢米安和他交流了一阵后，除确认了他的来历、他的智商和他表面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这些事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收获，也看不出未来可能的发展，不像地血矿石，他明确知道，只要将它带入地底，找到正确的区域，就有机会遭遇某些事情。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再次回荡于卢米安的体内：
“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卢米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噗噗噗地涌入了头部。
“我不是人。”忒尔弥波洛斯用最朴素的话语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我是神话生物。”
“……”卢米安差点无话可说，强行嗤笑道，“我都怀疑被封印的你能不能真正地窥见命运，预知未来，每次给出的都是非常含糊有多种解释的回复，和占卜俱乐部里那些业余选手有什么区别？有本事你就清清楚楚告诉我，我下次扮演的机会在哪里！”
忒尔弥波洛斯嗓音浑厚地回答道：
“今晚11点，里斯特码头，三号仓库。”
啊？卢米安没想到忒尔弥波洛斯真给出了提示。
这让他愕然之余，条件反射地泛起了大量的疑惑：
“宿命的天使有这么好心吗？
“作为高位格的‘托钵僧侣’，祂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挑衅到，受激解读命运……
“有隐藏的目的？
“不管怎么样，征询下‘魔术师’女士的意见再说。”
卢米安很快有了决断，站起身来，离开微风舞厅，往白外套街走去。
他再有一次较为简单的物质层面“纵火”，就能初步消化魔药，考虑获取“受契之人”恩赐了，难免有些急切，可再急切也不能放松对忒尔弥波洛斯的防备。
白外套街，安全屋内。
卢米安将小男孩路德维希之事和忒尔弥波洛斯的提示详细写到了纸上，然后布置仪式，召唤出了那位玩偶般的信使。
等待“魔术师”女士回信的过程中，他翻看起那堆灵界生物资料，发现涉及某些知识的描述仅仅只是默读了一遍，就让自己的灵性大量消耗，有的甚至会带来眩晕、恶心、烦躁、头痛、灼热等感受和一定的幻觉。
这和奥萝尔巫术笔记上说的“详细讲述神灵和某些高位生物的知识，本身就含有强烈的污染性，蕴藏着极高的危险性”有点类似啊……如果追逐人类的知识都是这种，那真的很恐怖，听完之后很可能已经不是自己，或者当场死亡……卢米安不得不看一阵，休息一阵，避免精神状态滑落至危险的边缘。
看了三四十种灵界生物后，他发现了一张熟面孔：
“‘知识之兔’：
“弱小的灵界生物，对人类友善，对知识有着天然的渴望，很少拒绝召唤。
“不同的‘知识之兔’因为接触到的知识不同会有一定的区别，共同点是精通多门语言，能说和写，拥有良好的阅读能力，会从大量知识里提取要点，抄写速度极快，胜过机械打字机。
“问题：沟通能力欠佳，思维呆板，而部分‘知识之兔’因为接触到了异常知识，遭受了污染，变得相当危险，如果要召唤它们，必须限定友善和弱小。”
原来全名是“知识之兔”，将来再召唤这种生物，指向性就更明确了……不过，它的能力和特质都没什么用，如果我按奥萝尔的预想，考入了大学，“精通多门语言”和“良好的阅读能力”倒是不错……没描述它穿梭灵界的速度说明没有这方面的价值，既慢，消耗灵性又大……卢米安放下资料，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开始第三次休息。
这时，“玩偶”信使终于送来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我也很好奇那个叫路德维希的男孩能带来什么际遇，我不确定他到特里尔究竟为了什么，这有待观察，或许很重要。
“你需要做的是提防他，他存在的本身也有点意思。
“去吧，我也看见了那个扮演机会。”
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卢米安读完简短的回信，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过，他能感觉得到，“魔术师”女士的第一段话不像是在回应他，更接近自我思考过程的浓缩体现。
也就是说，拥有占星能力的“魔术师”女士也看不清路德维希的命运，只能有一定的怀疑。
而她“看不清命运”这件事情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
深夜10点50分，里斯特码头，三号仓库外面。
卢米安躲在阴影里，等待着所谓扮演机会的到来。
没多久，两道人影靠近了仓库，走到了距离卢米安也就五六米的地方。
其中一个压着嗓音，很是焦虑地说道：
“埃克托尔，会计师事务所的人明天就要来查账了，我们怎么办？
“要不要找个小偷，把账本都偷走？”
“那有什么用？他们到仓库里一看就知道我们有问题，剩下的不到应有的十分之一。”埃克托尔的语气逐渐变得凶狠，“既然要做，那为什么不彻底一点，将整个仓库都烧掉？那样一来，谁还能知道账目有没有问题？”
这样啊……侧耳倾听的卢米安大概明白了扮演的机会在哪里。
见同伴犹豫不决，埃克托尔再次说道：
“特里尔经常发生火灾，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而且，我们又不用自己放火，市场区多的是黑帮恶棍，到时候，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离开特里尔。
“奥诺雷，不能再耽搁了，你现在就要做出决定。”
奥诺雷沉默了一阵，恶狠狠说道：
“好！我们现在去找居伊，让他一起！”
两人迅速绕了仓库一圈，检查了具体的情况，然后往进入码头的方向走去，寻找那位名为居伊的同事。
走出几十米后，他们突然感觉天空变亮变红了一些，耳畔也听到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奥诺雷和埃克托尔下意识转身，望向后方，只见刚才那片区域燃起了熊熊烈焰，赤红的火光张牙舞爪，不断往上腾跃，吞噬着建筑。
“着火了，着火了……”埃克托尔先是喃喃自语，接着脸露喜色，“火灾了，真的发生火灾了！赞美太阳，真的发生火灾了！”
奥诺雷也有类似的反应，他抬起右手，在胸口画起三角圣徽，嘴里念念有词。
短暂的狂喜后，奥诺雷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他声音颤抖地说道：
“着火的不是，不是仓库，是我们的办公室！”
他们的办公室在距离仓库几米的地方，是栋灰色的两层简易房屋。
而那栋建筑和仓库之间是空白地带，没有可燃物。
“……”埃克托尔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咬了咬牙道，“我们现在就去把仓库点燃！”
他话音刚落，赤红火焰燃烧的地方发生了爆炸。
那爆炸不算厉害，但轰隆隆的声音还是传了出去，引来码头水手和消防员们的注意。
“着火了！着火了！”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人们开始往这个方向奔来——作为火灾次数冠绝北大陆的城市，特里尔的消防员对类似的事情有着非常成熟的处理流程。
还未来得及靠近三号仓库的埃克托尔和奥诺雷见状，瘫软在了路边，失去了全身力气。
码头入口区域。
头发仿佛染着些许红色的阿不思将目光从剧烈燃烧的火焰上收了回来，投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中年男子：
“居伊先生，你的同事比你更心急啊。”
名为居伊的男子脸色惨白，茫然摇头：
“烧的不是仓库……”
阿不思沉默了一下，嗤笑着说道：
“我刚才提醒过了，犹豫只会带来意外。
“你现在可以考虑怎么逃亡了，希望你不要再犹豫。”
卢米安站在那栋简易的两层房屋旁，微微仰头，看着已吞噬木材等可燃物变成虚幻巨龙的夸张火焰，脸庞映出了明亮的红色，眼中尽是跳跃的光芒。
他噙着笑意，一步步走向了火场。
那两个人纵火的目的是烧掉仓库，消灭罪证，而卢米安纵火的目的是制造动静，引来关注，让调查者们发现仓库内的异常！
这是一名合格市民应该做的。
卢米安的体表随即腾起一层火焰，它们驯服地贴合在了衣物之上，只差少许就能点燃。
带着这样的火焰披风，卢米安进入了噼里啪啦燃烧的火场。
火与火交融，烟雾被排斥，他轻松穿过了那栋建筑，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了码头。
经过这次纵火，卢米安初步掌握了魔药的力量，能很好地完成收束，不再有皮肤的烧灼感和内心的焦躁情绪等异常表现。
虽然这距离真正消化魔药还有很远，但至少他已经适应了自身的状态，可以承受进一步的宿命恩赐了。
…………
连续做了几次反跟踪后，卢米安回到了白外套街那个安全屋内。
能赶在追踪本堂神甫前初步消化“纵火家”魔药让他非常高兴，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可看见铁皮柜里那足有上千页的沉重资料后，他的表情又一点点垮了下来。
想看完它们，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
这还怎么在短时间内寻找到合适的契约生物？

第五十章 不同风格的方案
卢米安站在铁皮柜前，陷入了沉思。
距离“预言之术”说的时间也就几天了，他肯定是希望成为“受契之人”，并获得了三个较为独特的能力后，再去寻找纪尧姆.贝内，那样会更有把握一点。
要不然，只靠“纵火家”，即使芙兰卡已成为“欢愉魔女”，再加上能够请到的安东尼.瑞德和提供辅助的简娜，想围杀能力非常诡异的本堂神甫，成功的概率也不会太大，赢或许能赢，但想抓住对方且自身团队不出现减员，几乎没什么希望，除非用出K先生的手指，让这位“极光会”的神使也参与进来。
这还是只考量纪尧姆.贝内一个敌人的情况下，如果他另外有盟友，有几个受赐者或者非凡者作为手下，本身又比离开科尔杜村时强大了一些，哪怕算上K先生，行动也称不上保险。
卢米安希望的是锁定本堂神甫的下落，设置好陷阱再将他钓出来，那会容易很多，而这就需要卢米安本身的实力足够，否则“钓”的行为会非常危险。
看着那厚厚的灵界生物资料，卢米安念头电转，思考起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在短时间内找出合适的契约对象：
“设定一个时间节点，能看多少是多少，然后从已经看过的里面挑选？
“不甘心啊，这会错失真正合适的……
“不甘心也得接受现实，没有任何事情能做到完美，要懂得正视缺憾。
“母猪养的，还没到必须接受现实的时候！
“下周只确定本堂神甫的下落，暂时不采取行动，等到我看完了这些资料，再制定详细的方案？
“这中间差不多得一个月，出意外的概率很大啊……
“呃，‘知识之兔’好像有阅读知识提炼要点的能力，可不可以像之前写举报信一样，召唤一只来帮我看资料，提取出每个灵界生物的关键词？然后我再根据关键词，有针对性地详细研究对应的灵界生物……
“它本身就是灵界生物，接触这方面的知识，受到的影响肯定比我轻，能坚持更久……”
卢米安逐渐兴奋起来，越想越觉得请“知识之兔”代看资料撰写“简报”这个思路有可行性。
他迅速完善起相应的方案：
“那兔子脑子不好，傻乎乎的，我得提前设计一个表格，列出‘页码’、‘实力强度’、‘是否友善’、‘能力简述’、‘特质要点’等栏目，让它按照步骤和顺序填进去。
“可惜啊，一个人同一时间内只能召唤一只‘知识之兔’，要不然，弄个十几二十只，天亮前就能把‘灵界生物情况简报’完成……
“一个人只能召唤一只，那不止一个人呢？
“我完全可以让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瑞德分别帮我召唤一只啊！
“呃……兔子可以快速翻阅，提取要点，填写简报，人也可以，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都能帮忙浏览资料，按表格栏目快速摘取关键词。
“我付出知识，他们付出劳动、灵性和时间！”
卢米安眼睛越来越亮，感觉按这个计划推进下去，即使算上中途频繁休息恢复精神状态的时间和重新召唤“知识之兔”的时间，十二个小时内应该也能弄出“灵界生物情况简报”。
到时候，他再浏览不会影响精神的简报，筛选出觉得合适的那么二三十个，有针对性地阅读原始资料，做出最终的决定。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些灵界生物的资料是“魔术师”女士给的，不是卢米安用贡献或金钱换的，他觉得“分享”给别人前，必须征得那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的同意。
这是基本的尊重。
卢米安没有耽搁，赶紧写信，询问这件事情，并阐述了自己的思路和方案。
很快，“魔术师”女士给出了回应：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的想法，可能你真的很适合这种思路。
“那些知识你可以分享给他们，但需要提醒他们的是，被形容为强大或者危险的灵界生物最好直接略过，你是没什么关系，毕竟你有‘愚者’先生的封印，那就像一个能影响灵界的警示标语，让某些家伙不敢鲁莽行动，其他人可没有这样的保护。
“其实，有更简单更省事的方法：
“你带着资料去找‘圣杯二’，将它们铺满房间每个角落，然后请‘圣杯二’反复诵念占卜语句，丢出三张塔罗牌或者三枚硬币。
“它们落在哪页资料上你就选哪种灵界生物，这即使不是最适合你的，也是相对适合，可能在将来某个场合发挥作用的选项。”
嘶，这办法好神棍啊！“魔术师”女士果然擅长占卜，风格和我完全不一样……卢米安刚才就没往占卜的方向想过。
思前想后，他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方案来，因为用占卜手段挑选出来的答案，总让他觉得轻飘飘的，不够真实，下意识不愿意依赖。
靠自己头脑和能力筛选出来的，会让他更笃定，更坚信。
除非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卢米安还是希望“浏览”完资料后再做选择。
他烧掉“魔术师”女士的回信，认认真真地画起表格，暂时只弄了五份。
紧接着，他布置起祭坛，尝试能不能较为精准地召唤出“知识之兔”。
为此，他设计的召唤咒文是：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兔形灵体，可以沟通的友善生物，追逐知识的弱小者。”
卢米安没有放入“知识之兔”这个名称，因为这是人类对那种生物的命名，并非它们真正的、神秘学意义上的称呼。
反复推敲了几遍，卢米安点燃唯一的蜡烛，以自我的名义做起召唤。
随着咒文结束，烛火染上了阴绿，膨胀到人类头颅大小。
一只看起来呆呆的、形似兔子的透明生物从阴绿的烛火内走了出来。
见仪式成功，卢米安暗自舒了口气，经验丰富地问道：
“我想分享你知识，但需要你帮忙提取要点，填写表格。”
那兔子的眼睛刷地亮起，用卢米安的声音和特里尔风味的因蒂斯语反问道：
“知识在哪里？”
这还是卢米安第一次听见这种生物说话，没想到它选择的是模仿自己的腔调和发音。
卢米安打开了铁皮柜，拿出一叠自己还没看过的灵界生物资料，指了指桌上的表格，用对待智商不高者的方式，将需要做什么，有什么注意事项一条条告知了那只兔子。
兔子的长耳朵逐渐耷拉了下来，呆呆记忆了一阵才缓慢点头。
它坐到了卢米安的椅子上，双眼放射出真正光芒地翻看起那些资料。
卢米安站在它旁边，发现它虽然不舍，但还是将标注有“强大”、“危险”等单词的纸张抽了出来，放到一旁，并较为准确地填写起表格。
虽然脑子不是太好，但做这种重复性工作还是没有问题……比我自己看，速度至少翻了两倍……卢米安满意点头，躺到床上，准备趁“知识之兔”忙碌工作的时间闭目养神，缓解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有了点危险预感，连忙翻身坐起。
他看见那只透明的兔子已变得足有两米高，不断地翻着资料，做着提炼。
“停！”卢米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本能地阻止起对方继续接触那些知识。
兔子刷地转头，双眼已变得猩红。
它和卢米安对视了好几秒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中止了工作。
卢米安略作思索，大概猜到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作为灵界生物，“知识之兔”同样会受到那些知识的影响，只是程度相对较轻，但它不像正常人类，智力不高，出现异常后不知道停下来休息，除非那会直接危害到它的生命。
不断积累下，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定的异化。
呼，有用是有用，脑子不好是个很大的问题……卢米安结束了召唤，让那只“知识之兔”返回灵界，慢慢恢复。
他自己也简单做了洗漱，躺到床上，准备休息。
昏昏欲睡中，卢米安记起一事，猛地惊醒，又召唤出一只“知识之兔”，把自己设计的表格抄录了一百份。
做完这件事情，他才真正放下心来，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午，精神抖擞的卢米安直奔乱街，打算先找安东尼.瑞德，问一问这位情报贩子愿不愿意帮忙。
他刚到金鸡旅馆的门口，就看见侧面巷子内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是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正装，拿着桃木色烟斗的布里涅尔男爵。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感谢你帮我找回路德维希。”布里涅尔男爵微笑解释了一句，“没想到你既不在微风舞厅，也没在金鸡旅馆。”
感谢我？那帮我看资料写简报吧！卢米安下意识咕哝了一句，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比起安东尼.瑞德这个有心理疾病的情报贩子，布里涅尔男爵不仅是萨瓦党的成员，而且来历也似乎有点问题，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发现自己和芙兰卡的关系不仅仅是依靠简娜。
卢米安笑了起来：
“夜晚很瑰丽，总待在自己房间有什么意思？
“你想怎么感谢我？”
布里涅尔男爵未直接回答，转而说道：
“我可能没有提过，几年前我就已经改信‘知识与智慧之神’了。”

第五十一章 集众之力
这是和你那个教子交流过了，来找我确认下态度？卢米安保持着刚才的笑容：
“你信什么和我没有关系，只要你不信仰邪神，而且，‘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在特里尔又不属于通缉犯。”
他这是在说“我还是通缉犯呢，你爱信什么信什么”。
布里涅尔男爵一直都是聪明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说道：
“很感激你帮我找回了路德维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他没有主动提出具体的谢礼，想看看卢米安的态度和想法。
卢米安斟酌了一下，又捡起了刚才放弃的主意：
让布里涅尔男爵帮忙看资料写“简报”不代表必须把他和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瑞德安排在一个房间，完全可以给他一部分资料，说明需要注意的事项，让他自己回家阅读和摘抄。
同样的，在安东尼.瑞德答应参与围捕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行动前，也不能让他直接和简娜、芙兰卡接触，等下单独给他安排个“办公室”。
卢米安望着布里涅尔男爵，故意问道：
“你擅长阅读和做笔记吗？”
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提过，“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掌握的那条途径叫“阅读者”，这也是序列9魔药的名称，而序列8是“推理学员”，序列7是“侦探”。
结合布里涅尔男爵很少展现特殊的能力，更多是依靠出色的头脑、不错的格斗水平和优秀射击能力成为萨瓦党的头目这点，以及他当前的信仰，卢米安初步怀疑他就是“阅读者”途径的非凡者。
而仅是从魔药名称看，就能得出这样的人很擅长阅读的结论。
布里涅尔男爵吸了口烟斗道：
“比起那些文盲，我的阅读和学习能力还算不错。”
他不太理解夏尔这么问的目的，只能怀疑他在试探自己是哪条途径的非凡者。
而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加德纳.马丁早就知道了。
卢米安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我最近获得了一批介绍灵界生物的资料，但你也知道，你应该知道吧？类似的知识阅读久了，会给精神带来很大的负担，而我只是‘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用不上这些资料，可我又希望需要用的时候能快速找到相应的知识，不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我想给你一部分资料，请你帮忙阅读，摘抄出关键词。”
“这和图书馆建立索引很像。”布里涅尔男爵一听就懂。
他微笑说道：
“这其实是我占了便宜，那些知识本身就有很大的价值。”
图书馆索引……不愧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果然专业……卢米安很是高兴，认为布里涅尔男爵大概能顶一个安东尼.瑞德加一只“知识之兔”。
与此同时，他觉得有必要提防一下布里涅尔男爵，比如，从给这位“知识与智慧之神”信徒的那部分资料里抽出十张，自己提前看一下，做个记录，之后再和布里涅尔男爵提交的索引表格对照，看他有没有故意遗漏和篡改。
当然，这是卢米安的笨办法，他还可以请芙兰卡用占卜的方式确定，但那同样存在被干扰的可能。
卢米安双手插兜，用看苦力的眼神看着布里涅尔男爵，笑着说道：
“我不在乎谁占便宜，只要达成了我的目的。”
布里涅尔男爵微微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告诉卢米安自己上午会在哪里，让他把资料送过去。
金鸡旅馆，305房间。
面对安东尼.瑞德，卢米安状态放松地将刚才对布里涅尔男爵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末了道：
“那些知识就是报酬，另外，我还会教你一个仪式魔法，可以召唤一个特殊的灵界生物和你一起浏览资料，提取要点，怎么样，要不要接这个委托？”
安东尼.瑞德深棕色的眼眸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斟酌着说道：
“你很着急，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有额外的意义，非常重要。”
卢米安没有想过隐瞒这点，顺势说道：
“后续我要对付一个强大的敌人，想拥有合适的契约生物，到时候，可能会请你参与，主要是辅助，你现在就可以考虑起要不要答应，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呵呵，不用急着回复，过两天再说。”
“你这是在做语言上的铺垫，让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产生相应的预期。”安东尼.瑞德窥破了卢米安的心思。
卢米安顿时有点尴尬，但他脸皮向来很厚，表面未受任何影响地笑道：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你这么坦诚会有生命危险？”
安东尼.瑞德轻轻颔首，借此确定了一些事情，然后答应帮忙翻看资料撰写“简报”。
…………
微风舞厅二楼，卢米安卧室旁边那个房间内。
卢米安看着并排坐在一起，边翻动资料边填写表格的安东尼.瑞德和“知识之兔”，欣慰地、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再次强调不能详细阅读标有“强大”和“危险”等单词的灵界生物知识后，离开了这里，转入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芙兰卡舒服地坐在卢米安的靠背椅上，将穿着红色靴子的双脚架在了办公桌边缘。
她又疑惑又好奇地问道：
“你究竟想找我们帮什么忙？神神秘秘的。”
简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同样扭过身体，望向了门口。
卢米安随手关上房门，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理由是自己需要在对付本堂神甫前获得一只契约生物。
“这么简单的事情，占卜一下不就好了吗？”芙兰卡边嘟囔边答应了卢米安的请求，而简娜对灵界生物充满了好奇。
没过多久，芙兰卡抬起脑袋，看了看各自占据一个位置，飞快翻着纸张，落笔书写的三只“知识之兔”和简娜、卢米安，好笑说道：
“怎么有种这是小型工坊，我们是抄写苦力的感觉？”
恭喜你，你的感觉没错……卢米安随口回答道：
“我不也在看资料填表格？”
芙兰卡想想也是，继续起自己的“工作”。
就这样，他们忙碌到了晚上10点多，中途多次休息，包括用餐、午睡、小憩、缓解不良状态和重新召唤“知识之兔”。
卢米安还时不时借着自身的短休，观察芙兰卡、简娜、安东尼.瑞德和四只“知识之兔”的状态，免得他们太过投入，没及时察觉到本身的异常。
最早到达极限的是简娜，她刚刚晋升“教唆者”，还没真正适应魔药，收束外溢的力量，状态不是太好。
第二个是安东尼.瑞德，他心理阴影较重，对某些异常的忍受能力偏弱。
卢米安、芙兰卡和已更换到第七批的“知识之兔”坚持到了最后。
而布里涅尔男爵在晚上六点多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将资料和表格送到了咖啡馆。
解除召唤，送走疲态明显的“帮工”们后，卢米安返回位于白外套街的安全屋，将所有表格叠在了一起。
他随手翻看了一下，确认了大致的情况，很有成就感地将那些表格丢到了桌上。
他没打算现在就开始筛选，准备成为“受契之人”，弄清楚契约要求后再阅读索引，免得好不容易找出各方面都适合自己的灵界生物，最后却发现不满足契约条件。
卢米安休息了一会儿，又召唤出一只“知识之兔”，让它把所有的表格额外抄录了两份。
将三份索引分开存放后，卢米安累得都不想做洗漱，直接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
清晨六点，精神奕奕的卢米安没急着前往地底，布置祭坛，祈求恩赐，而是像往常一样，慢跑，练拳，舒缓起心理状态。
快到八点的时候，他才带上对应的材料，走向金鸡旅馆207房间的门口。
犹豫了一下，卢米安最终还是提上了电石灯，虽然他已经不需要特意准备照明工具，本身就是最好的那种。
他希望让可能遇到的敌人第一反应是他没有黑暗视觉，也不擅长制造光明。
地下特里尔，之前几次举行宿命相关仪式的那处采石场空洞内。
卢米安简单清理了下潮湿黑暗的环境，在那块作为祭坛的石头上摆放起融入了自己血液的蜡烛。
就在他圣化完仪式银匕，准备制造“灵性之墙”时，霍然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回荡在深藏于地底的空空隧道内，似乎就在当前矿洞不远处。
有人路过？卢米安心中一紧，打算赶紧收拾现场，躲藏起来。
他刚靠近前方的“祭坛”，还未来得及熄灭电石灯，轻微的脚步声骤然临近，出现在了这处空洞的入口处。
见已躲避不开，卢米安瞬间转身，单手插兜，望向有声音传出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皮肤棕黑的男子，他提着盏电石灯，黑发微卷，眸色偏深，穿着马戏团内占卜家式黑袍。
莫尼特……卢米安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他是骗过查理又被“与众不同”歌舞厅内那些骗子骗了的群岛骗子。
莫尼特也看见了卢米安。
他的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神情愉悦地打起招呼：
“真巧啊。”
这个骗子一边说话，一边拿出了块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将它戴在了右眼眼窝内。

第五十二章 焦急的忒尔弥波洛斯
真巧？卢米安可一点不觉得这是巧合。
在广袤层叠的地下特里尔，偶然遇到他人确实不能称之为异常，这样的事情不多，但也绝不罕见，毕竟这里活跃着采石场警察、走私者、洞穴冒险家、矿石研究员、游荡的大学生、隐秘组织成员、通缉犯、黑帮打手、邪神信徒和反政府武装，可这么大一个黑暗世界内，遇上的人自己刚好认识的概率几乎为零。
这又不像救简娜那次，卢米安是循着气味一路追踪过去的。
卢米安的精神瞬间紧绷，望着戴上了单片眼镜的莫尼特，强行笑道：
“是啊，真巧啊。”
单手插兜的他一边附和，一边摆出打算收起石头上那些蜡烛和材料的姿态，想让对方相信自己已完成仪式，随时可以离开，没有值得破坏或觊觎的价值。
莫尼特捏了捏右眼眼窝内的单片眼镜，微笑挥了下手道：
“地上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体，离开了矿洞入口，脚步声逐渐远去。
这看得卢米安有点怔住。
这就走了？
难道真是偶遇？
看他的样子，对地下特里尔很熟悉啊，来过的次数绝对不少，他应该很清楚，在这种黑暗死寂的地方，贸然闯入有人有光之处，很容易刺激到对方，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即使他对自己前行路线上的采石场空洞有陌生人出现感觉疑惑，也应该选择潜伏靠近，暗中观察，而不是这么满不在乎地直接“上门”……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
总不能单纯是为了吓唬我吧！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将目光从采石场空洞的入口处收回，投向了摆放在石头上的蜡烛和材料。
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祈求恩赐的仪式。
这时，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层层叠叠的嗓音：
“你最好换个地方。”
呃……卢米安悚然一惊之余，莫名感觉忒尔弥波洛斯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焦急和忧虑。
那非常不明显，若有似无，让卢米安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误判。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位宿命的天使有情绪上的波动。
之前，无论他怎么嘲讽和挑衅，忒尔弥波洛斯最多也就是沉默，不做回答。
而能让一位天使焦急和忧虑的事情肯定不简单！
心脏不由自主加快跳动的同时，卢米安脱口而出道：
“刚才那个人很危险？”
“他本身不算危险，但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忒尔弥波洛斯真的做出了回答。
这更印证了卢米安的猜测：
这位天使从命运上察觉到了一定的问题，能威胁到祂的问题！
“为什么明明不够强大，却让你有危险的感觉？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嗓音浑厚地说道：
“我被封印着，只能通过你感应外界，没法获取到足够的信息。
“你要想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必须先想办法削弱封印。”
你看我像傻瓜吗？我都怀疑你刚才的焦急和担忧是不是假装出来的，目的是制造压力恐吓我……不过，以忒尔弥波洛斯之前的表现，即使没什么进步，也不该这么快就暴露出了真实目的……莫尼特的出现确实太巧合了，举止也有说不出的诡异，该避开还是得避开，宁愿相信他危险性很高，也不能轻视大意……卢米安快速收拾好石头上的物品，提着电石灯，离开了这处采石场空洞。
靠着之前从加德纳.马丁那里记下来的部分地下特里尔地图，他绕到更靠近纪念堂区的地方，又深入地底几米，找到了另一个死寂黑暗的采石场空洞，途中做了至少三次反跟踪。
呼……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后，略微松了口气，放下电石灯，将仪式用的蜡烛和材料置于一块较为平坦的半米高石头上。
突然，他感觉采石场边缘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嘶……卢米安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抓起电石灯，将光芒投向了那个地方。
染着点蓝色的偏黄光芒照出，一只被碎石挡住了小半身体的黑色老鼠映入了卢米安的眸子。
那老鼠没因光芒笼罩而仓皇躲避，静静地立在那里，隔了几秒才慢悠悠转身，钻入了岩壁底部的小洞。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总感觉这老鼠的右眼要比左眼大一圈。
提着电石灯的他精神不自觉又紧绷了起来，身体蓄势待发地低声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这里也有问题吗？”
忒尔弥波洛斯的嗓音在卢米安体内回荡开来，气势恢弘：
“你最好立刻向那位‘愚者’祈祷，祈求天使的庇佑，然后再转移到别的地方。”
这，问题这么严重了吗？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拿出一根蜡烛，飞快布置起祭坛。
他倒不担心这是忒尔弥波洛斯趁机诱导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毕竟向“愚者”先生祈祷本身就是他最后的依仗，对他有益无害。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能将一位宿命的天使逼得寻求“愚者”的庇佑，虽然是间接的，但也足以说明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对，一旦爆发，危险无法想象！
极限状态下，卢米安只用了十几秒钟就摆好蜡烛，圣化匕首，制造了一个仅能围住自己和祭坛的“灵性之墙”。
然后，他按照由神到人，由左到右的顺序，依次点燃了那三根蜡烛，滴上了精油和纯露。
迷蒙的光芒和淡薄的雾气里，卢米安吐了口气，庄重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提供庇佑……”
随着仪式的推进，卢米安又陷入了淡薄的灰雾、血肉的瘙痒和思维的迟缓里，又一次看见那纯粹由光芒组成的十二翼天使从无穷高处降临，拥住了自己。
随着那一对对光之羽翼的合拢又消失，卢米安猛然恢复清醒，边检查自身的状态，边收拾起祭坛内的物品，快速离开了这处矿洞。
他往靠近市场区的地底走去，习惯性又做起反跟踪。
近二十分钟后，卢米安根据地图，又找到了一处既位置隐蔽又相对安全的采石场空洞。
他拐了进去，检查了一遍，压着嗓音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这里有问题吗？”
“目前没有。”忒尔弥波洛斯做出了回答。
卢米安闭了闭眼睛，精神放松了不少。
他旋即思考起一个问题：
是返回地上，过段时间，等异常消失了，再另寻隐蔽之处举行祈求恩赐的仪式，还是趁着身上有“愚者”先生天使的庇佑，抓住暂时摆脱掉异常的机会，赶紧晋升“受契之人”？
按照卢米安的行事风格，他是愿意冒一冒险的，反正下次也是这样，毕竟他没法确认异常有没有真正消失，需要征询高位者的意见。
既然如此，那不如现在就问！
卢米安又布置起祭坛，这一次，他未寻求庇佑，也没祈求恩赐，而是召唤出了“魔术师”女士的信使。
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迅速浮现在了幽蓝的烛火上。
它望着卢米安，不是太高兴地说道：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它取走了卢米安刚才快速书写的信件。
上面简单地提了提莫尼特的表现和忒尔弥波洛斯的反应，并询问自己现在是否可以举行祈求恩赐的仪式。
在这件事情上，卢米安耍了点小心思，他只是问“可以”还是“不可以”，没有直接请“魔术师”女士提供保护。
——请一位半神出手的代价太过昂贵了，卢米安觉得自己现在肯定负担不起，不如用询问的方式引来她的注视。
当然，要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他也会试一试，欠债总比死掉好，慢慢还总有还完的那一天，或者人已经去世，不需要再还了。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是指这处采石场空洞，还是整个地下特里尔？卢米安琢磨起信使刚才的话语。
没多久，“玩偶”信使带来了回信：
“这是一个大麻烦。”
“魔术师”女士的第一句话就让卢米安眼皮一跳。
“当然，问题还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至少我尚未发现最大的那位返回这个世界。
“现在需要确定的是祂真正的目的，从忒尔弥波洛斯的反应看，我怀疑是针对祂，但那位非常擅于隐藏自身的目的，这也许只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目的是误导我们或者另外的某位。
“现在和未来一段时间应该没有异常，你在调整好状态后，可以举行祈求恩赐的仪式。”
祂？那是位天使？通过莫尼特展现出恶意的那位是天使？卢米安忍不住嘶了一声，心里涌现出了强烈的后怕情绪。
这也让他记起了“与众不同”歌舞厅的特殊，怀疑自己真要去讨债，可能会面对大量的天使眷者！
见“魔术师”女士对当前情况的判断和忒尔弥波洛斯一致，卢米安平复好心情，改变起祭坛。
很快，他凝望着分别代表宿命力量和自己的两根灰白色蜡烛，在混杂着灰琥珀香水的复杂气味里，后退了一步，沉声诵念道：
“宿命的力量啊！
“您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您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第五十三章 “邀请函”
和之前两次一样，银白带黑的烛火凝聚出光柱，落在了已陷入痛苦和混乱的卢米安左胸。
弥漫的灰雾和黑色的怪风中，银黑色的虚幻液体从那里流了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卢米安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眩晕，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站在旷野之上，拉开了手里的木弓，往天空的猎物射出了一支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长箭。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还记得自己是谁，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无比真实，都是正在经历的。
那支尖头幽蓝的利箭划破长空，贯入了一只灰黑秃鹫的腹中。
剧烈的疼痛一下涌入了卢米安的脑海，他看见自己正扑棱翅膀，带着差点射穿腹部的利箭，向地面坠去。
不对，我怎么会变成一只秃鹫……模模糊糊中，卢米安闪过了这么一个认知，没有被当前的场景和身体的情况完全同化。
砰！
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只觉骨头一根根折断，剧痛钻心。
卢米安险些直接晕厥，看见一条鬣狗扑了过来。
温热腥臭的血肉充塞了他的口腔，他发现自己正在啃咬灰黑秃鹫的躯体，而泛着幽蓝光泽的箭头已断折在这只猛禽体内。
好难吃……我又不是路德维希那个小怪物……卢米安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两句。
他没彻底地将自己当成鬣狗，却不受控制地继续撕咬啃食着猎物，没放过已染上毒素的部分。
突然，他背部一阵刺痛，被利爪按在了地上。
来袭者是一头身体多处腐烂流淌着血黄色脓液的怪异狮子。
卢米安一口咬断了鬣狗的喉咙，叼着它躲到了附近的草丛内。
他一边带着些许抽离感地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幕，一边飞快将鬣狗拆散入腹。
又满足又恶心的感觉里，卢米安的腹部开始疼痛，本就接近失去控制的超凡力量被毒素彻底激发，带来了异变。
他迅速丧失了理智，变得疯狂，只剩下摧毁眼前一切生物和肆意破坏的渴望。
不，不能这样……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卢米安嗅着混杂了灰琥珀淡雅清甜香味的气息，没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那种疯狂里。
宣泄般的狂奔中，他看见了一个猎人，猛地扑了过去。
拿着木弓的卢米安闻到了浓烈的腥臭味道，看见了一只身体处处腐烂、肩膀长出两个头颅般肉瘤的狮子。
那挂着丝丝鲜红血肉的嘴巴张开到了极限。
卢米安悚然一惊，终于找回了完整的自我认知，发现猎人的“身体”和秃鹫、鬣狗、狮子一起虚化，变成了一个个银白带黑的复杂文字和诡异符号。
这些文字和符号首尾相接，连成环形，猛地缩入了人体。
卢米安刷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静静摇晃的银白带黑烛火，看见了那个充当祭坛的半米高石头。
刚刚的体验好真实……就和分别当了一次秃鹫、鬣狗、狮子和别的人类一样……卢米安揉着胀痛的脑袋，缓慢站了起来，边回味之前的经历，边消化着脑海内多出来的知识。
他已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痛到在地上打滚的。
呼……短暂的平复后，卢米安确认自己已获得新的恩赐，成为了“受契之人”。
他飞快收拾好祭坛，解除了“灵性之墙”，提上电石灯，随时准备着离开这处采石场空洞。
与此同时，卢米安审视起自身的变化和“受契之人”的能力：
他的灵性增强了不少；
他来自“舞蹈家”的柔韧性和“托钵僧侣”的忍受较极端环境能力都有了一定的提升，但不多；
他感应运势的直觉也有少许增强，但发现忒尔弥波洛斯能影响自己的命运和判断后，他就很少再使用这个能力，提防着对方；
“招摄之舞”能影响的范围更大了，可以通过它强制附身的怪异生物位格也更高了；
“受契之人”只增加了一个新能力，那就是和招来的生物签订契约，直接借取某个特质的能力。
而和卢米安预想的不同，这种特殊契约在晋升时就融入了他的身体和灵魂，没法转授给别人。
也就是说，他本身就相当于契约的组成部分，并且还是最主要的部分，之后必须依赖这点才能书写出契约剩余的部分，交给目标生物“签署”。
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卢米安大致把握住了“受契”这个能力的具体情况：
必须得到目标生物同意，才能签订契约；
签订契约后，可以凭自身意志挑选想要的特质；
每签订一份契约，获得的不仅是一种能力，还有来自契约生物的一定影响，它们位格越高，造成的负面影响越大；
签订契约的数量取决于本身的承受能力，位格较高或者非常厉害的特质也许只能承受一个，较为普通的、和自身层次相当的确定是三个，那种特别弱的、位格足够低的，可以更多；
签订契约的时候，需要付出代价，这里面一部分给契约生物，另一部分给签约的见证者，代价可以是生命、肢体、血亲、爱人、祭品、灵性的上限、部分的理智等事物，具体是什么得看契约生物想要什么。
所以，卢米安通过这次恩赐获得的知识绝大部分是相应生物的资料，这包括具体的能力特质和对方想要获得的“报酬”。
但这些奇怪生物大部分都邪恶诡异，需要付出的代价同样如此，卢米安不是太想从它们之中挑选。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这些包含在宿命力量自带神秘学知识内的生物也许和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有一定的关系，卢米安担心与它们签订契约会遭受隐蔽的影响，导致自身的命运滑向深渊。
基于这方面的理由，卢米安也不打算在签订契约时以那位存在为祈求的对象和契约的见证者。
他有更好的选择：
“愚者”先生！
根据卢米安在“愚者”教堂听到的圣典内容，这位伟大存在是灵界的主宰，祂神座旁边的圣灵天使正代替祂掌管灵界。
即使这有夸大的成分，也足以说明“愚者”先生在灵界有很强的影响力。
这种情况下，顶着“愚者”先生封印，以“愚者”先生为祈求对象和契约见证者的卢米安试图以灵界生物为契约目标时，很可能会有不小的加成和隐性的好处，就像别的“受契之人”与恩赐自带知识里的怪异生物签订契约一样。
卢米安将刚才收获的知识又快速梳理了一遍，发现其中部分描述得非常模糊，似乎蕴藏着多种可能性。
比如，“必须得到目标生物同意，才能签订契约”这点并没有限定以何种方式取得同意，靠祭品贿赂，让对方答应，是同意，殴打至完全臣服，也是同意的，类似的，后者索取的“报酬”应该可以商量。
另外，“契约生物会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和“本身承受能力有限度”这两个知识结合在一起，就排除掉了卢米安靠灵界之主“愚者”先生的封印作弊，用足够的代价找高位格生物签订契约，获取神性力量的可能。
但不管怎么样，能在一定范围内任意挑选能力组合这个特点让“受契之人”上限很高，当然，下限也低，要是选错了能力，付出了错误的代价，甚至还不如普通人里的佼佼者。
卢米安收敛住精神，心情愉快地低语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坦白地讲，在进入地底时，卢米安最担心的问题其实是忒尔弥波罗斯会不会趁这次祈求恩赐的仪式做点什么，尝试破坏，毕竟他获取到的恩赐力量层次越来越高，真正开始危害到这位宿命的天使，即使祂被死死封印着，也会想办法捣乱，不太可能坐在那里等着被削弱。
而举行祈求恩赐的仪式时，封印肯定会稍稍打开，以便宿命的力量流出，这就会给忒尔弥波洛斯一定的机会。
卢米安原本预备的是在正式祈求恩赐前，请求下庇佑，没想到莫尼特的诡异出现和他背后那位天使的存在，让庇佑这件事情提前了，忒尔弥波洛斯则变得较为安分，后续未做出明显的干扰行为。
忒尔弥波洛斯嗓音依旧恢弘地回答道：
“矿洞入口。”
矿洞入口……什么意思？卢米安提着电石灯，疑惑地走向了当前采石场空洞的出入口。
随着染上些许蓝色的偏黄光芒照亮那片布满碎石的区域，他看见了一张剪裁整齐的硬纸。
我进来的时候没有的……卢米安精神一紧，缓步靠拢过去，看见黑色纸张表面画着一个近乎拓印下来的单片眼镜，写着四行粗大鲜红的因蒂斯语单词：
“‘与众不同’歌舞厅
“恋人之夜
“每月最后一天晚上七点
“邀请你参加。”
“与众不同”歌舞厅……单片眼镜……恋人之夜……卢米安脑海内瞬间浮现出了右眼眼窝内戴着单片眼镜的莫尼特。
他明明祈求来了“愚者”先生天使的庇佑，还做了很多次反跟踪，都没有甩掉那个奇怪的诈骗犯？
“不，‘愚者’先生的天使庇佑有很高位格的反占卜反预言效果，除非莫尼特一直就藏在我周围，始终没被甩掉，否则他不可能再次追赶上来！”卢米安心中一惊，近乎本能地环顾了一圈。
采石场空洞边缘的黑暗里，一切安静到死寂，可卢米安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空气中都藏有无数双眼睛。

第五十四章 召唤对象
换做还在科尔杜村的时候，面对这种事情，卢米安很可能会捡起那张邀请函，找个月末，以玩乐的心态去“与众不同”歌舞厅，弄场大的恶作剧，将刚才受到的惊吓全部还回去。
但现在，对神秘学世界已有一定了解且经历了不少异常的他屈指一弹，让一点赤红的火星飞了出去，落在那张黑色为底的硬纸上。
迅速扩大的火光里，卢米安提着电石灯，直接离开了这处采石场空洞，往最近的地下特里尔出口走去。
途中，他怀疑这怀疑那，感觉岩壁上的苔藓、黑暗中的虫豸和空气里的无形之物都变成了莫尼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这连幻觉都称不上，却让卢米安的精神始终高度紧绷，心跳剧烈。
唯一让他感觉安慰的是忒尔弥波洛斯没有说话，未表现出焦急和忧虑，问题似乎还不算严重。
一刻钟后，卢米安沿着钢铁制成的阶梯，爬到了地面。
当澄澈的阳光穿透蓝天和白云照在他脸上时，他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呼，难怪“魔术师”女士说，要尽量生活在特里尔的阳光下……卢米安熄灭电石灯，分辨所在位置，往白外套街返回。
进入安全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将后续的发展告诉那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
“魔术师”女士的回信非常简单：
“做得很好，远离‘与众不同’歌舞厅。
“‘愚者’先生的‘时天使’会关注这件事情的。”
‘愚者’先生的“时天使”会关注“与众不同”歌舞厅的问题？真有一位“时天使”啊……“与众不同”歌舞厅那些骗子信仰的天使和“愚者”先生的“时天使”有某种程度的关联，或者说仇恨？卢米安思索了一阵，想不明白具体的情况。
他暂时放下心来，倒至床上，用睡眠恢复起精神和心灵的状态。
到了中午，卢米安随意吃了两个肉类馅饼，喝了杯苹果酸酒，坐至桌前，认真翻看起那份“灵界生物资料索引”。
他一边颇为快速地阅读，一边拿着黑色吸水钢笔，时不时在纸上画一个圈，勾出感觉比较合适的目标。
用了一个多小时，卢米安初步筛选出了五六十种能力相对合适危险程度不高的灵界生物，按照标注的页码，抽出原稿，做起详细研究。
他看一阵，休息一阵，到了傍晚时分，总算把相应的原稿通读了一遍，掌握了上面承载的知识，有了最终的选择：
第一种是“脓肿断手”，这种灵界生物曾经在中南地带留下过传说——它被某些神秘学爱好者召唤出来，掐死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根据现场记录，死者分布在林地的不同地方，除了猎人小屋内先死的那些，其余死亡时间几乎完全一致，这说明“脓肿断手”掐死一个人后，立刻就出现在了另一个目标身前，捏住他的脖子。
从梦境占卜呈现的画面看，那是一只已腐烂到肿胀流脓的青黑色断手，它总是突然出现在受害者的眼前，于两三秒内捏断他的脖子，然后闪现至另一个受害者那里，即使双方隔了有几百米的距离。
正是根据“肿胀断手”表现出来的这个特点，卢米安认为它有较强的“灵界穿梭”能力。
而它的危险程度，按照“魔术师”女士的描述，只能算普通，会被召唤仪式自带的力量束缚。
不过，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还特意标注了一句话：
“它疑似某个生物的组成部分。”
有断手，会不会还有断腿、脑袋、躯干、内脏？它们彼此之间要是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重新组合起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卢米安回忆了下之前翻看索引的过程，没找到类似的生物，毕竟他主要是浏览能力、特质和危险程度，并不关注相应的名称。
当然，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肿胀断手”剩余的部分属于“强大”和“危险”类，没被芙兰卡、简娜和“知识之兔”他们阅读。
要是“肿胀断手”没有卢米安预想中的“灵界穿梭”能力或者需要付出他无法承受的代价才能签订契约，他另外还有好几个备选。
而针对伪装能力，他看中的灵界生物是“无头新娘”：
它的传说在南大陆哈加提王国，原形是一位和情人私奔的少女。
她和情人私下举行婚礼时，被父母带着家人找到，被哥哥以亵渎了神圣婚姻和宗族规矩为名，当场杀死，割掉了脑袋。
这位少女可能本身就有特殊，也可能在私奔的途中接触到了灵界相关事物，于是，在死前的痛苦、不甘、愤恨、怨毒情绪催化下，她吸取来自灵界的力量，变成了类似恶灵的生物。
穿着红底金纹新娘衣物的它疯狂猎杀和诅咒着自己的宗族，让他们在之后三十年内遭遇了种种灾祸，直至血脉断绝。
如今的“无头新娘”活跃于灵界，会幻化成不同的模样，引诱周围的生物和路过的“旅人”靠近，将他们杀死。
对于“纵火家”来说，这是一个在仪式保护下可以对付的目标。
“无头新娘”的备选是“人脸螳螂”：
“这是独一无二的灵界生物，生前是一位风度和容貌俱佳的花花公子。
“他是因蒂斯共和国下霍纳奇斯省塞恩地区的教师，受到夫人小姐们的喜爱和追捧。
“他有文学天赋，很会写诗，拥有大量的情人。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有位夫人的配偶向教会举报他是巫师，用巫术控制了自己的妻子。
“‘永恒烈阳’教会派出的调查员询问了当地大量的男性，得到的答案都和举报信里的内容相近，而这些男性大部分不认识彼此，从未接触过。
“相反，那些夫人和小姐都认为自己是自愿的，竭力为那个花花公子辩解。
“在本地男性的不满里，审判很快结束，那个花花公子被送上了火刑架。
“事后的复查里，官方确认花花公子不是巫师，所有的控告都来源于集体性的嫉妒和仇恨。
“据称，这件事情里有‘教唆者’的影子。
“那个花花公子死亡后，于灵界变成了一只长着人脸的螳螂，他仇视着一切，擅于变化和狩猎……”
这两则资料看得卢米安颇为感慨。
在乡下住了快六年的他确实能感觉得到村民们在某些方面很愚昧。
而这也让他知道了灵界生物并非全部来源于自然，特殊情况下，死亡的人类也能转换成长久存在的灵界生物，这或许就是某些地方闹鬼的原因。
卢米安经过反复的思量，放弃了“隐身”和“躲藏”类能力，将最后一个契约名额留给了能直接影响灵体的特质。
他的两个备选是“千眼邪物”和“尖啸之影”。
这两种生物都是灵界“土著”，只偶尔出现于某些恐怖梦境和真正巫师的笔记里。
“千眼邪物”由一块块流着粉红液体的血肉拼凑而成，每一块都长着一只没有睫毛的眼睛。
被那上千只白色眼球内的黑色瞳孔映出身影后，不管目标是人类、野兽，还是只剩下灵体的生物，都会迅速昏睡过去，进入沉眠。
“千眼邪物”和梦境也有一定的关联，在记录下来的那些恐怖梦境里，它们的身影偶见于最深最令人恐惧的层面。
“尖啸之影”是一大团糅合在一起的透明幽影，它们频繁地发出尖啸，让靠近它们的生物陷入昏迷。
除了尖啸，它们还有着普通幽影的全部特质。
卢米安将这些备选目标的资料全部抄写在了新的纸张上，折叠好它们，揣入了衣兜。
他到微风舞厅待了一阵，晚上十点左右才离开市场大道，绕至里斯特码头，进入了自己烧毁的那栋两层建筑。
这里的火焰早已被扑灭，房屋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卢米安考虑到这次是请“愚者”先生见证契约，而不是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所以不打算去地底召唤，免得又碰上“与众不同”歌舞厅那些古怪又危险的骗子。
他需要的只是挑选一个附近没有人在又相对隐蔽的场所，那样一来，即使仪式出了点意外，召唤来的生物失去控制，也不至于影响到周围，让他可以从容解决。
卢米安于这栋漆黑建筑深处一个还算完好的房间内简单清理了下环境，布置起祭坛。
按照“受契之人”自带的知识，他没用“自我的名义”召唤，而是额外点燃了两根象征神灵的蜡烛。
“愚者”先生将是这场仪式的祈求对象和见证者。
制造出“灵性之墙”，点燃蜡烛，滴上精油和纯露后，卢米安没急着诵念咒文，从棕色夹克的内侧口袋内掏出了一个铁灰色的军用酒壶。
这军用酒壶的瓶口内侧镶嵌着卢米安额外添加的细绳，它的另外一端连接着沉在苦艾酒内的“体面”胸针。
这样的设计能保证卢米安迅捷且准确地取出那件封印物，不需要把酒倒出来寻找或是用两根手指摸索内部。
卢米安食指一勾，金雀花胸针刷地被拉了上来。
赤红的火星随之飞出，弄断了封印物那头的绳结。
卢米安没有犹豫，将泛着金色光芒的“体面”胸针戴在了胸口。
他这是觉得付出代价和灵界生物签订契约本身就相当于一种“贿赂”，“体面”在这种场景下也许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别好胸针后，卢米安望着静静燃烧的三朵烛火，做了次深呼吸，准备举行仪式。

第五十五章 代价
卢米安根据奥萝尔巫术笔记内描述的正统召唤仪式和“受契之人”自带的神秘学知识，用古赫密斯语沉声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您是灰雾之上的主宰；
“您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祈求您的眷顾；
“祈求您的注视；
“我！
“我以伟大‘愚者’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上界的奇特生物，神秘存在的断手，青黑肿胀的碎喉者。”
这是卢米安根据“脓肿断手”的资料自己设计出来的召唤咒文，因为这个仪式会获得祈求对象在一定程度内的保护，而“脓肿断手”又称不上危险，所以他去掉了“弱小”和“友善”相关的描述，增加了别的语句，务求精准指向目标生物。
本就染上了青黑色泽的烛火骤然膨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布满神秘花纹的虚幻大门，而四周早已弥漫起淡薄的灰雾，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意味。
那大门缓缓打开，飞出来一只腐烂到肿胀流脓的青黑色断手，它比卢米安的手掌要大两号，仿佛能直接捏碎人类的脑袋。
这脓肿的断手悬浮在神秘的虚幻大门前，五指张开，对准了卢米安的脖子，却又没有发动攻击。
卢米安拿出另外一个颜色不同的军用酒壶，拧开盖子，往祭坛方向往“脓肿断手”所在位置泼洒了些许烈酒。
那酒液中途就已落在了地上，但随着那根金雀花形状的胸针光芒一闪，“贿赂”悄然完成。
卢米安这才张开嘴巴，喉咙与胸腔共振，吐出了一个个发音古怪的单词。
那些单词他之前从未学过，全部来自“受契之人”自带的神秘学知识，这让他直接掌握了发音和意思。
它们属于“命运的秘语”，是这种语言的一部分。
随着卢米安的声音激荡起气流，一个个如同符号的银黑色单词凭空勾勒而出。
它们相继落在了摆放于祭坛的仿羊皮纸上，形成了一份简短但诡异的契约。
契约生成的同时，卢米安与“脓肿断手”建立起了微妙的联系，就像使用“招摄之舞”，让它附到了自己身上一样。
借此，卢米安掌握了“脓肿断手”的大概能力和特质，感应到了它的渴求。
后者就是卢米安需要付出的代价：
“找到我的身体，否则你永远都无法获得神性！”
居然可以预支报酬，代价先欠着……这是“贿赂”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不，也不是，一旦签订契约，我立刻就会付出代价，但付出的是“成为半神的命运”，等我找齐了“脓肿断手”身体的其余部位，报酬会自然替换掉代价……现在相当于先给了足够的抵押品……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个念头，大致明白了这份契约的本质。
与此同时，他从“脓肿断手”包括“反占卜”、“难以摧毁”和“可以捏断无神性者脖子”在内的能力和特质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灵界穿梭”。
这是“脓肿断手”本身的特质而非能力，效果比卢米安预想的差一点，但也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因为“体面”只能使用一刻钟，而代价可以承受，能力也勉强符合要求，所以卢米安没浪费时间另外召唤备选生物，直接用古赫密斯语做出了承诺：
“我会帮你找到身体，在此之前，我无法获得神性。”
这些话语和周围的环境交融，化作一丝丝青黑色雾气，渗透入了那份仿羊皮纸内。
“脓肿断手”随即下落，在契约的空白处留下了泛黄带血的脓液。
那契约瞬间自燃，烧出了多个银黑色的符号和文字。
它们首尾相接，连成虚幻的复杂图案，猛地缩入了卢米安的肩膀。
虽然有衣物遮掩，但卢米安脑海内还是自然浮现出了右肩位置的情况。
那里多了一个怪异印章般的黑色事物。
卢米安本能地相信，自己只要激发这个契约印记，就能借用“脓肿断手”穿梭灵界的特质，而除非两者之一死亡，否则契约无法解除，这是注定的命运。
顾不得试验“灵界穿梭”，卢米安结束了这次召唤，开始举行新的仪式：
“……
“我以伟大‘愚者’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怨灵，失去头部的新娘，宗族血脉的诅咒源头。”
那扇神秘的虚幻大门再次因青黑火光的交织而出现，阴冷的风从里面刮了出来，让夏日的晚上变得如同冬夜。
卢米安看见一道身影从虚幻大门内走出，它套着鲜红的、喜庆的长裙，裙上用金色丝线绣出了大量的花纹。
毫无疑问，这身影没有脑袋，强烈的怨毒痛恨情绪实质般扩散往外。
卢米安按着刚才的流程，用酒液“贿赂”，念出契约，感应到了“无头新娘”要求的代价：
“献祭一个血亲或者朋友。”
“辛苦你了。”卢米安自嘲般轻笑，直接结束了这次召唤。
这次没有作用的召唤，他其实也有一点收获，那就是确认了“贿赂”能产生一定的效果：
“无头新娘”原本应该只要求献祭血亲，被“贿赂”后将条件放宽到了朋友。
卢米安的下一个目标是“人脸螳螂”，设计的召唤语句是：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怨灵，形似螳螂的狩猎者，擅于变化的人脸。”
嗖嗖嗖的奇怪声音里，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青色螳螂从虚幻大门后爬了出来。
它的头部顶着一张年轻、俊美、阳光的脸孔，让人下意识就放松了戒备。
察觉到召唤者的存在和性别后，这人脸螳螂迅速变成了一个套着黑色晚礼服的美丽女性。
卢米安暗自“呵”了一声，走完了“贿赂”、诵念和感应的完整流程。
“人脸螳螂”索要的“祭品”有三种，只用付出其中之一：
“契约者的生殖器官；契约者的谎言能力；契约者的火刑。”
被“贿赂”后，放宽了条件，多了一个或者两个选择？这家伙想要的东西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人类的折磨”……第一个对应那些男性的嫉妒，如果我是女的，这个选择应该不会出现……第二个对应诋毁者和诬告者，第三个对应他本身遭受的火刑……卢米安迅速有了判断。
作为“纵火家”，他觉得第三个代价完全没有问题，一方面，他本身对火焰有很强的抵御能力，另一方面，忍受疼痛是他的强项。
要是没有这个选择，卢米安打算放弃，回头再找几个类似的灵界生物召唤，毕竟剥夺了谎言会显著削弱他，甚至让他没法在特里尔这种地方生存，而他不确定生殖器官献祭出去后，到了早上六点还能不能回来，不太想冒险。
他迅速从“人脸螳螂”的一系列能力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尼瑟之脸”。
“尼瑟”是人脸螳螂生前的名字，这能力的本质更接近幻术，而不是身体血肉和骨骼的改变，但只要没有克制它的能力，也不具备神性，是无法看穿幻象的。
这一次，黑色的印记落在了卢米安的左肩，伴随这而来的还有从脚底涌起的赤红火焰。
它们不受卢米安的影响，点燃了他的衣物，灼烤起他的身体。
卢米安仿佛又回到了和苏珊娜.马蒂斯战斗那会，只觉熟悉又陌生的疼痛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自己的脑海。
他赶紧将身上值钱的物品都丢到了旁边，把“体面”胸针握在掌心。
火刑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卢米安已被烧得没有完好的皮肤，体表贴着衣物留下的焦痕。
对“纵火家”来说，这样的伤势不能算致命，甚至连严重都达不到，他甚至还有余力准备下一次召唤。
“遨游于上界的怪异生物，拥有大量眼睛的肉块，深层噩梦的参与者。”
随着咒文的念出，虚幻大门内滚出来一团由诸多血肉组成的生物，而每块血肉上都长着一只白仁黑瞳的眼睛。
被这数不清的眼睛看到后，拿着铝白色军用酒壶的卢米安突然倒下，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下惊醒，发现仪式已自然结束，“千眼邪物”回归了灵界，并没有真正袭击他。
看到就会睡着，完全没法交流啊……而这种程度的影响不在仪式本身的保护里……卢米安吐了口气，捡起刚才丢到旁边的、来自微风舞厅的怀表，确认起时间。
还好还好，只睡了几分钟，还有大概三分钟的样子……卢米安打叠精神，重启仪式，召唤起“尖啸之影”：
“……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众多幽影的组合体，昏迷尖啸的制造者。”
神秘的虚幻大门打开，卢米安看见的却不是纠缠成团的怪异幽影，而是一道套着鱼鳞般漆黑盔甲的模糊影子。
它那副和卢米安从报纸杂志上看到过的所有盔甲都不相同的鳞甲表面，每一块鳞片都似乎封锁着微缩的蠕动幽影。
呃……这是召唤咒文不够精准，弄来了类似的灵界生物？它应该也有昏迷尖啸，先试试能不能签订契约……卢米安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开始新一轮的“贿赂”、诵念和感应。
这盔甲幽影想要的祭品是：
“超过十人的血祭或者价值10万费尔金的黄金。”
因为有“贿赂”，所以条件放宽为三个月内献祭，否则将遭受契约的反噬。
那很可能带来失控，甚至死亡。
10万费尔金……卢米安觉得这勉强可以接受，于是从盔甲幽影的能力和特质内寻找起昏迷尖啸。
飞快浏览中，他发现了一个名称奇特的能力：
“哼哈之术。”

第五十六章 “旅行”
“哼哈之术”是用鼻子的“哼”音和嘴巴的“哈”音组合在一起命名的，让卢米安感觉颇为特殊。
而且，盔甲幽影生前疑似人类或者人形智慧生物，所以很多特质和能力都有自己的名称，不像那些浑浑噩噩的家伙，只能靠卢米安帮它们归纳总结，简单命名，方便记忆。
通过特殊联系传递过来的信息让卢米安发现“哼哈之术”也是一个能影响灵体的类法术能力。
它通过“哈”和“哼”这两种声音，调动本身的精神，制造神秘学上的异变，形成特殊的波动，涌向目标。
凡是被这种波动触及的生物，轻则严重眩晕，重则如同遭受了一次“精神刺穿”，甚至能让目标直接昏迷过去。
这个能力还会随着使用者的位格提升而逐渐变强，也就是说，它有希望影响神性生物，前提是卢米安也晋升了序列4或者用某种方式临时提高了自身的位格。
还可以啊，不比昏迷尖啸差，而且，“哼”和“哈”总比乱叫体面……卢米安见时间已所剩不多，开始做出承诺，签订契约。
其实，他对盔甲幽影别的能力和特质也挺好奇的，因为它们的名称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味道，比如“万鬼夜行”和“噬魂厉啸”。
这一次，印章痕迹般的黑色事物落在了卢米安的右胸，仪式随之结束。
他赶紧将“体面”胸针系上细绳，放回了铁灰色军用酒壶内，并解除“灵性之墙”，清理了祭坛，拾取起之前丢在地上的物品。
然后，卢米安右肩幽光一闪，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进入了满是层叠色块和奇异生物的神奇世界。
下一秒，他略带眩晕地脱离了灵界，出现在微风舞厅二楼的卧室里。
卢米安边揉着一阵抽痛的脑袋，边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真正的‘灵界穿梭’，这个能力太实用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对灵性的消耗异常巨大，以卢米安“受契之人”加“纵火家”的双重提升，目前也只能完成三到四次，而考虑到使用火焰的消耗和防备意外的预留，一场较为激烈的战斗里，他几乎只能使用一次，极限是两次。
换做纯粹的“受契之人”，即使没别的消耗，正常也只能“传送”两次。
而这还是只选择周围坐标的情况下，当然，周围坐标不代表只对应周围的区域。
灵界是一个非常神奇非常特殊的世界，在那里，上下，左右，前后，乃至时间都是掺杂在一起的，与现实世界重叠又自有混乱，除了以同一概念聚集起来的事物会在一起，其他都仿佛随意掷骰子来安排自己的位置。
简单来说就是，特里尔作为一个整体，一个强有力的概念，在灵界是有对应区域的，不会四分五裂地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但它的附近不再是周围的城镇和乡村，有可能是南大陆某条河流对应的概念，也有可能是海底生物的聚落投影。
如果没有准确的定位，卢米安也就只能在特里尔范围内“传送”，否则必然迷失于灵界，那会非常非常危险。
刚才，他尝试穿梭灵界的时候，整个特里尔内他多次去过的地点都以奇异坐标的形式呈现在了他的脑海，让他能直接“传送”回微风舞厅，而不是跑到这座大都市别的角落。
与此同时，卢米安隐约感应到了自己曾经去过的高地王国“白色之城”拉普斯，它和灵界中的特里尔相隔不是太远，但也不近，卢米安想直接“传送”过去显然是不可能的，必须在双方之间另找一到两个坐标中转。
“很不错了。”卢米安满足地感慨了一句。
除了次数和“距离”受到限制，得自“脓肿断手”的“灵界穿梭”完美符合了他的预期。
卢米安随即走到全身镜前，边激发左肩的黑色印记，边看着焦黑的自己逐渐幻化，变成了一个鬓角有几根白发的中年男子，脸颊有肉，眼眸棕红，五官深邃，轮廓分明，气质亲和。
加德纳.马丁！
能还原容貌、身体和气质，但举止和语气只能靠自己……卢米安评估起“尼瑟之脸”这个能力。
刚才，他变化时，消耗了不算少的灵性，但维持变化只需要一点，他能顶着加德纳.马丁的模样生活超过十个小时。
卢米安解除了“尼瑟之脸”，退后好几步，望着那面镜子，张开了嘴巴。
“哈！”
他顿时感觉精神涌入了右胸的黑色印记，灵体出现震荡，一道微不可见的偏黄光芒从口中喷出。
光芒穿透镜子，飞出墙壁，近十米后才消失殆尽。
“得近距离才有效……消耗比‘灵界穿梭’少，比‘尼瑟之脸’多，一场战斗里能用个四五次吧……”处处烧伤的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穿好衣物，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欠盔甲幽影的黄金和帮“脓肿断手”找到身体的承诺，卢米安暂时抛到了脑后，反正还有不少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复，并等待“体面”胸针带来的令人憎恶的气息自然消退。
翌日上午。
卢米安戴着顶黑色毡帽，穿着衬衫、毛衣和较厚的夹克外套，拉响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的门铃。
芙兰卡一脸抑郁地打开房门，被卢米安的穿着打扮惊到：
“你对温度的感知混乱了吗？”
卢米安不答反问：
“你搜集到真正的木乃伊骨灰了吗？”
“你昨天才问过这个问题！”芙兰卡没好气地回答。
答案是没有。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带你去找真正的木乃伊。”
“去哪里找？”芙兰卡又疑惑又好奇。
卢米安走入了房间，状似随意地回答道：
“南大陆星星高原。”
“怎么去？”芙兰卡望了眼盥洗室，压着嗓音问道，“你不会想麻烦你的大阿卡那牌吧？”
“我只是写信问到了一个中转定位。”卢米安笑着说道。
“中转定位……”芙兰卡结合自己的神秘学知识，很快有了猜测，“你弄到能‘传送’的神奇物品了？”
卢米安摇了摇头，粗略解释道：
“利用我的契约生物。”
“什么契约这么厉害？”芙兰卡愕然脱口。
她之前就疑惑卢米安为什么那么着急筛选契约生物，正常而言，愿意和序列7签订契约的都比较普通，并且还得布置仪式，才可以召唤出来，很难在大部分战斗中派上用场。
卢米安笑道：
“一种特殊的契约。”
“呃……”芙兰卡上下打量起卢米安，绕着他走了半圈。
这位长裤配衬衫的“女巫”清了清喉咙道：
“我们算不算兄弟？”
“不算。”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们信仰不同！”
“不都是表面蒸汽，实际‘愚者’先生吗？”芙兰卡又一次压低了嗓音。
卢米安“虔诚”回应：
“我对‘永恒烈阳’还是有一点信仰的。”
好歹也信了快六年。
芙兰卡一时无言，隔了几秒才重新问道：
“那算不算朋友？”
“算。”卢米安这次没有心里想一套，嘴巴上说另外一套。
芙兰卡的眉眼舒展了开来：
“那种特殊的契约能不能教我？开个价吧。”
她很坦诚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卢米安再次摇头：
“我是有特殊的际遇才能使用那种契约。”
“好吧。”芙兰卡没有追问，颇为失望。
这时，简娜从盥洗室内走了出来，卢米安半开玩笑地问道：
“要不要去南大陆旅游？”
“旅游，为什么要旅游？”简娜一脸茫然。
芙兰卡忙将自己对木乃伊骨灰的需求和卢米安有办法“传送”至星星高原这件事情讲了一遍，末了问道：
“你要跟着去见识一下吗？”
简娜斟酌了片刻道：
“好。”
她觉得自己太缺乏超凡领域的经验了，需要多看多听多锻炼。
而且，她活到现在，去得最远的地方是特里尔的歌剧院区，对酒吧舞厅内流传的那些南大陆故事好奇已久。
卢米安打量了两位同伴一眼，笑着提醒道：
“你们最好穿厚一点，那边既是高原，又在冬天。”
“哦……”芙兰卡望向卢米安，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做过冬的打扮。
没多久，芙兰卡换上了类似皮甲的黑色外套和内部加绒的深色带护膝长裤，一副女性雇佣兵或是赏金猎人的打扮，简娜因为厚衣物还没有搬过来，只能借芙兰卡的穿，也是相同的模样，不过，她个子矮了一些，必须靠系紧腰带、扣上袖子、挽高裤腿来避免行动受到影响。
卢米安旋即探出双掌，分别抓住她们的肩膀，并激发了自己右肩的契约印记。
他衣服缝隙里幽光一闪，简娜和芙兰卡进入了一片神奇的世界，周围到处都是浓郁叠加的纯粹色块和飞快往四面八方退去的奇异生物。
眩晕之中，他们脱离了灵界，身影勾勒于一座荒芜的海岛。
没等简娜和芙兰卡调整，卢米安再次使用了“灵界穿梭”。
这次回归现实后，映入两位“刺客”眼帘的是远处覆盖满白雪的山峰和近处那座白色建筑为主的异域城市。
简娜平复着状态，下意识惊叹道：
“好神奇啊……”
如果非要用什么词语来修饰神奇，表达自己的心情，她可能会选择爆粗口。
虽然她还不确定这里就是南大陆星星高原，但能很快从白外套街来到荒野之上，也足见“传送”的神奇！
卢米安忍着脑袋的一阵阵抽痛和灵性的大量消耗，状若无事地指了指那座“白色之城”：
“进去吧。”

第五十七章 木乃伊
被驱赶着的牛羊马群，戴着毡帽穿着或蓝或红厚厚长袍的黝黑男性，套着多层袍裙身上颜色众多而艳丽的本地女子，各种各样的玉米类食物，大量的白色建筑和售卖皮革织品的商店看得芙兰卡和简娜的眼睛完全忙不过来，这也新鲜，那也有趣。
凛冽的寒风里，芙兰卡让过一辆长毛牛拉的四轮木车，侧头对卢米安和简娜道：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交流下风土人情啊。”
干巴巴地走着有什么意思？
卢米安沉默了一秒道：
“我不了解。”
简娜随之涌起羞愧之情：
“我也不了解。”
她就听过法老王后的爱情传说和冒险家们在雨林内发现宝藏的故事。
“呃……”芙兰卡挥了下右手道，“我了解得也不多。”
不多是多少？卢米安没有追问，领着两位同伴拐入了那家名为“高地秘药”的商店。
穿着蓝底金边外套的因蒂斯老板萨连特.恩派亚一眼就认出了卢米安，毕竟他无论发色，还是长相，都令人印象深刻，而且，距离上次遇到还没过去几天。
萨连特打量了芙兰卡和简娜几眼，对卢米安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这次想要什么？”
灵性消耗过大以至于有点头疼的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
“真正的木乃伊骨灰，我要看到木乃伊！”
萨连特眼眸微动，没问为什么：
“好，我带你们去看。”
作为木乃伊骨灰的长期售卖者，他很清楚这玩意儿没有提升那方面能力的作用，都是掺杂着一些真正有效的秘药来卖，但既然对方没问真正的木乃伊骨灰是否有用，那他也乐得不提。
再说，他怀疑这一男两女是想直接买走一具木乃伊，转售获利，这可是大生意。
萨连特暂时关闭了商店的大门，领着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进入堆放普通草药的后方仓库，沿狭窄的楼梯一路往下，抵达了地下室的门口。
他回过身来，望着卢米安等人，确认般问道：
“真的要看吗？”
这不像是心虚，更接近提醒。
“当然。”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下室的漆黑木门上。
那里用阴绿和惨白混合起来的颜色勾勒出了几个扭曲神秘的符号。
它们有的疑似简化的骷髅脑袋，有的仿佛缠绕在一起的手臂和藤蔓，有的由一个个倒立的三角形组合而成。
围绕这些符号，还有一条条同色的细线，它们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了出去，钻入了墙壁、地面和天花板。
等萨连特拿出了一把黄金制成般的钥匙，向前几步，准备开门时，芙兰卡压着嗓音，对卢米安和简娜道：
“那些神秘学符号像是死亡领域的。”
“它们有什么意义？”简娜不懂就问。
芙兰卡摇了摇头：
“不知道，正常来说，这应该是某个仪式魔法的组成部分，但没有力量源头的仪式魔法不可能一直发挥作用。
“据我所知，正神教会的大型教堂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布置，而让仪式魔法始终运转的是每天去祷告的信徒们，他们每一个人单独奉献出去的精神和灵性都不多，但积累起来，也足够了。”
“也许这里有维持仪式魔法的力量。”卢米安笑了笑，对芙兰卡道，“你应该高兴，从这个角度看，这里可能真的有木乃伊。”
芙兰卡轻轻舒了口气道：
“这里的假货应该没有特里尔那么泛滥。”
她有点疑惑地问道：
“你为什么非得拉着我们来看真正的木乃伊？我可以直接占卜木乃伊骨灰是不是真的。”
“见识一下。”卢米安回答得理直气壮。
不等芙兰卡爆粗口，他又补充道：
“我直接要木乃伊骨灰，他大概率会给假的，到时候，你当场占卜出结果后，你说我是直接踹倒他的柜子，还是揍他一顿呢？打打杀杀多不好啊。”
卢米安用上了奥萝尔经常说的一句话。
当然，他没有提的是，这也有三份契约带来的负面影响：“脓肿断手”让他总想捏断目标的脖子，“人脸螳螂”让他比以往更痛恨那些污蔑无辜者的人类，盔甲幽影让他时而有被生活囚禁，左闯右撞试图突破束缚的冲动。
可能是得益于“愚者”先生的见证，也可能是“贿赂”带来了收益，这三者的程度都相当轻微，属于卢米安集中精神就能控制住的负面影响，但它们结合在一起，还是让他偶尔会有随性而为的想法。
芙兰卡和简娜同时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只有“猎人”才最爱打打杀杀！
这个时候，折腾了门锁一阵时而左拧时而右旋的萨连特终于打开了那扇描绘着神秘符号的漆黑木门。
卢米安随即看到地下室的甬道内有一盏盏油灯，它们镶嵌在墙上，似乎从未被熄灭。
染上了些许阴绿的火光轻轻摇晃，芙兰卡等人跟着秘药商店老板萨连特进了门后的过道。
这里明明有光照，却给了他们一步步深入黑暗的错觉。
本就寒冷的气温仿佛又骤降了好几摄氏度。
萨连特往前走了七八米，越过了一扇扇紧闭的灰白石门，停在了过道中段的一个房间前。
这些石门和周围的墙上都有类似于地下室入口处的符号。
萨连特推开了面前的石门，让一处小型墓室呈现在了卢米安等人的眼前：
极有异域风情的金底彩色人形石棺正静静摆放在墓室的中间位置。
“这是一具五个世纪前的木乃伊。”萨连特一边介绍，一边靠拢石棺，将盖子往下推开。
“他好像不怕我们直接抢走这里的木乃伊啊……”卢米安小声嘀咕了一句。
芙兰卡低声笑道：
“可能只是单纯瞧不起我们。”
简娜没有加入他们的交流，又好奇又害怕地将目光投向了金底石棺的内部。
那里躺着一具缠绕黄褐色布条的尸体，它嘴巴微张，双眼只剩幽幽的黑洞，体表似乎有曾经溢出的油脂残留的痕迹。
身在异国他乡，芙兰卡没多少顾忌，直接拿出一面镜子，当着萨连特的面做起了占卜。
萨连特眸光微变，又迅速恢复了正常，像是已经见过太多次类似的事情。
没多久，芙兰卡那面镜子内传出了带着水声的苍老嗓音：
“是真的木乃伊，但不是古代木乃伊。”
芙兰卡猛地抬起脑袋，望向了秘药商店的老板萨连特。
萨连特颇为尴尬地笑了笑：
“我刚才撒了谎，这不是五个世纪前的木乃伊，实际上，两周前，它才被制作出来，送到这里，但不管怎么样，它都经历了完整的、漫长的木乃伊制作流程，和那些古代木乃伊唯一的差别是放到墓室的时间还不够久。”
两周前才出炉的“古代”木乃伊？卢米安看着萨连特，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们狩猎活人，用来制作木乃伊？”
萨连特轻轻摇头：
“没那个必要，南大陆每天都死那么多人，花点钱就能买到不少新鲜的尸体，雇人猎杀比这贵多了，自己动手的话，时间成本太高。”
他不自觉分析起了几种方案的利弊。
听完秘药商店老板的解释，简娜再看那具木乃伊就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个没死去多少年的人。
而他的尸体被摆在这里，当成货物售卖。
虽然只有两周历史的木乃伊也能用，也是合格的辅助材料，但芙兰卡肯定希望能拿到更好的。
她唏嘘地从那具新鲜木乃伊的身上收回目光，询问起萨连特：
“有更古老的木乃伊吗？”
萨连特“呃”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年的行吗？”
这是地下室内最“古老”的木乃伊了。
芙兰卡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行。”
萨连特有点失望地领着三人，转入了另外一处墓室。
他原本以为卢米安他们要买整整一具木乃伊回去，因此才带他们看最为完好的那个，而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只想要其中一部分。
去年的那具黄褐色木乃伊已非常残缺，不仅没有了躯干以下的部位，就连胸腹位置都有一个个狰狞的空洞。
等芙兰卡占卜确认过真假后，萨连特不像之前那么热情地问道：
“需要多少？”
“50克。”芙兰卡打算多储备一点。
萨连特计算了一下道：
“500费尔金。”
芙兰卡立刻付了钱，看着萨连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铁锤和一把短刀，用开采矿石般的姿态连切带割地砰砰砰将那具木乃伊的小半条手臂敲了下来。
简娜看得呆住，于她而言，这委实有点血腥和残暴。
她曾经旁观过黑帮的火并，也亲手杀过人，但从未见谁将人类的身体当成廉价货物一样对待。
芙兰卡暗自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将种种情绪压到了心底。
这就是超凡世界和魔药体系的残酷之处，但比起“恩赐”，这又显得异常美好。
接过那小半条木乃伊手臂后，芙兰卡带着简娜，沉默地走出了那处墓室，卢米安和萨连特并排跟在后面。
他们往回不到三米，甬道内那些煤油灯同时一缩，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萨连特愕然侧头，脸色阴晴不定。

第五十八章 赔偿
一下昏暗的甬道内，温度虽然没有降低，却刮起了似乎能刺入骨髓的阴冷之风。
处在思维放空状态以恢复灵性的卢米安瞬间集中起精神，状若寻常地观察起左右两侧的墓室。
其实，他条件反射下的第一选择是单手插兜，握住K先生的手指，可旋即想起这里是南大陆，K先生大概率感应不到他的手指被使用，于是强行克制住了本能的冲动。
芙兰卡的反应速度也不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面巴掌大小的镜子，经验最少的简娜虽然不明白类似的场景变化代表什么，但还是直觉地认为这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这就和酒吧舞厅内某些醉鬼用来吓唬姑娘们的鬼故事差不多！
萨连特迅速收回了打量黯淡油灯的视线，看都没看卢米安一眼，加快脚步，越过简娜和芙兰卡，向着敞开的地下室漆黑木门走去。
砰砰砰！
两侧那一个个墓室内响起了拍击的声音，不知是石棺的盖子被敲动，还是沉重的石门被击打。
萨连特表情一变，膝盖提起，狂奔往外。
原本死寂般的地下室内，砰砰砰的拍打声回荡，卢米安等人跟随秘药商店老板向着出口位置跑去，几步就超过了他。
就在这时，那扇漆黑的木门发出了扎扎扎的声音，以极快的速度合拢。
芙兰卡见状，一边继续飞奔，一边将手中的镜子向门外扔去。
喀嚓一声，镜子撞在完全关上的漆黑木门后，碎片洒了一地。
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萨连特，简娜又前冲了两米，才醒悟过来，做出同样的选择。
异常黯淡的甬道里，穿着金边蓝底外套的萨连特僵立在了原地，惨白的脸庞被染上了些许阴绿。
两侧墓室内的拍击声还在继续，回荡在这里的每一个活人心中。
萨连特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颤栗，他喃喃自语般说道：
“完了，我们都完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芙兰卡语速较快但态度镇定地问道。
只有弄清楚了问题的实质，才能于短时间内想出有效的解决办法！
萨连特仿佛已失去灵魂，没有回答芙兰卡的问题，半重复起刚才的话语：
“完了，我们死定了……”
他话音未落，整个地下室突然摇晃了一下。
已缩至米粒大小的阴绿灯火们往着同一个方向做出了明显的倾斜。
萨连特脸露惊恐，声音不由自主放大：
“它醒了！它醒了！”
“它是谁？”简娜觉得这比之前听过的所有鬼故事都要恐怖，但还是强撑着追问道。
萨连特没有回答她，依旧在那里高喊：
“它醒了！它醒了！”
见这位秘药商店的老板状态明显不对，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当中，芙兰卡果断放弃了询问，另外拿出了一面镜子。
她打算用“魔镜占卜”的方式快速确定当前的情况。
即使占卜获得的答案不够清晰，需要解读，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很快，芙兰卡诵念完了咒文，看见镜面有水光泛起。
她正待组织语言，提出合适的问题，请求相应的答案，沉默站在旁边的卢米安突然开口：
“成功了吗？”
“成功了，可以占卜。”芙兰卡虽然疑惑但还是非常配合地做出了回答。
卢米安顿时露出了笑容：
“你不用提问了。”
呃……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卢米安想做什么。
这个时候，地下室又发生了明显的晃动，秘药商店的老板萨连特恐惧到声音都变得凄厉：
“它来了！它来了！
“我们要死了！”
下一秒，卢米安捏住了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卢米安另外一只手抓紧了简娜的胳膊，芙兰卡则以兄弟情深的姿态勾住了他的肩膀。
衣物缝隙内透出的幽光一闪，四人出现在了地下室外面，出现在了勾勒着诸多神秘学符号的漆黑木门前。
“它来了！它来了！
“我们要死了！”
萨连特还在绝望嘶喊。
卢米安看着这位秘药商店的老板，认真思考起要不要使用“尼瑟之脸”，伪装成木乃伊，吓一吓他。
刺激疗法也是疗法！
考虑到自身灵性已所剩不多，而且没必要在这么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太多的能力，卢米安最终还是放弃了恶作剧的打算。
啪！
简娜挥出右掌，抽在了萨连特的脸上，抽得他一下呆住，茫然望着面前的女士。
芙兰卡和卢米安都有点诧异，无言看着这一幕，不知该如何参与。
漆黑木门和地下室墙壁的轻微晃动中，外面的场景突然安静。
简娜被一道道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咕哝着说道：
“不都是这样唤醒吗？
“我邻居之前情绪失控，就是这样弄醒的。”
这又不是真的疯掉，工厂区的人们自有经验性的解决办法，大部分时候管用，少数情况无效。
当然，如果是自己的亲人，她肯定下不了手，得让别人帮忙。
“做得很好。”芙兰卡回过神来，由衷赞道。
过了几秒，萨连特的眼神逐渐清明。
他本能地环顾了一圈，愕然脱口道：
“我们出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在你喊‘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的时候。”卢米安用一种欠揍的腔调回答道。
然后，他挑了下眉毛，沉声问道：
“你刚才说谁要醒了？”
萨连特表情变幻了几下后，嗫嚅着嘴唇道：
“一具真正的古代木乃伊。
“它沉睡在墓室的底层，偶尔会醒来，前几天它刚刚醒过，怎么会这么快又醒……”
正常情况下，那具木乃伊“醒”来的时间有大致的范围，根据萨连特的经验，它下次醒来至少得再过一个月，所以才敢带着卢米安等人进入地下室。
谁知道竟出现了意外！
是什么因素让古代木乃伊提前醒来？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仿佛在问你要不要考虑真正的古代木乃伊。
芙兰卡读懂了他的意思，摇头表示没那个必要。
木乃伊骨灰只是辅助材料，去年的也能用，没必要冒险对付那个看起来很危险的怪物。
卢米安收回目光，忍着脑袋的抽痛，看着萨连特，微笑说道：
“我不管是去年的木乃伊还是古代的木乃伊醒来，我只知道两件事情；
“一，我救了你，二，我们受到惊吓，差点死在里面。
“所以，你需要给我谢礼和精神赔偿，你觉得该给多少？记住，我只要黄金。”
想到还欠盔甲幽影和“愚者”先生共计10万费尔金的黄金，卢米安就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攒钱的机会。
见漆黑木门后的动静逐渐平息，萨连特放下心来，吸了口气道：
“1000费尔金怎么样？我这里只有这么多黄金。”
他对损失金钱是有点心疼，但觉得卢米安说得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不是他们，他已经死在地下室内，成为那个木乃伊的食物。
而且，对方表现出了相当强的实力，当场拒绝意味着风险很高。
“可以。”卢米安倒也不奢求和压榨。
四人往通向仓库的楼梯走去时，芙兰卡垂下左手，让某样事物无声滑落到了角落阴影里。
拿到价值1000费尔金的金币、金块和金饰后，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走出了“高地秘药”商店。
“啧，折腾了一阵，不仅拿到了木乃伊断手，而且还多了500费尔金。”芙兰卡回头望了商店一眼，好笑地感慨道。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笑吟吟问道：
“你是不是又缺钱了？以前的你肯定不会在意救了人要拿报酬的事情，他们爱给不给。”
“你转到‘观众’途径了吗？”卢米安调侃了一句，诚恳点头，“我说的特殊契约需要事后一段时间内献祭价值10万费尔金的黄金。”
10万费尔金？真正进入神秘学世界后，简娜一次又一次被刷新金钱观。
据她所知，夏尔现在拥有的现金还没有自己身上的多，而这样的人竟然敢欠10万费尔金，就为了一份可以使用特殊能力的契约。
芙兰卡再次“啧啧”出声，转而问道：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拉着我们‘传送’到门外？那个时候，地下室的门还没有关，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你们不觉得最后时刻出手很帅吗？”卢米安不答反问。
当然，真正的理由是他刚获得“灵界穿梭”这个能力，还没有养成下意识使用的习惯，等到地下室的漆黑木门关闭，他又怕最后一次“传送”失效，没敢贸然尝试。
后来，芙兰卡完成了“魔镜占卜”，他借此确定了在那个封印内同样可以连通外界，于是才果断做出决定。
芙兰卡和简娜不相信的声音里，卢米安揉了揉空洞洞的、时不时抽痛的脑袋道：
“找个旅店，我要睡一觉，恢复灵性。”
“好。”芙兰卡没急着寻找旅店，而是拐入一条无人的巷子，拿出了精致的化妆镜。
“你要占卜什么？”简娜好奇问道。
芙兰卡的嘴角翘了起来：
“占卜我另一面镜子照出的画面。”
见简娜不解，她微笑补充道：
“我刚才丢了一面像是碎片的小镜子在那个地下室外面。”
说完，芙兰卡轻抚镜面，诵念起咒文。
没多久，镜子映出了一幕场景：
穿着金边蓝底外套的秘药商店老板萨连特站在漆黑木门前，弯着腰背，低喊出声：
“唯死亡永存！”

第五十九章 “欢愉”
“唯死亡永存？”
卢米安和简娜都对看到的画面和听见的话语不太理解，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见萨连特行完礼，做完祈祷后就离开了地下室门口，镜中的画面归于漆黑，也结束了占卜，若有所思地说道：
“好像是“灵教团”的人。”
“灵教团”？卢米安在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看到过这个隐秘组织的名称，知道他们的源头是南大陆拜朗帝国的皇室和古代“死神”的信仰者们，目标似乎是唤醒或者说复活那位“死神”，以及赶走殖民者，重建拜朗帝国。
因为奥萝尔对“灵教团”的了解非常宽泛，缺乏知名人物、祈祷方式等细节，卢米安别的就不清楚了。
“灵教团？”简娜没有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知识的匮乏。
芙兰卡简单讲了讲“灵教团”的情况，和卢米安知道的大体一致。
她末了道：
“在南大陆，‘灵教团’和‘玫瑰学派’的地位差不多，但他们很少搞血祭，也很少制造恐怖事件，我对他们的印象还行，当然，这种涉及信仰的隐秘组织难免会举行一些仪式，试图复活“死神”的“灵教团”也不例外，而那样的仪式总是少不了祭品。
“嗯，‘灵教团’现在的首领是一位绰号‘苍白女皇’的半神。”
“苍白女皇”？如果“灵教团”和“玫瑰学派”实力接近，“苍白女皇”大概率是天使……卢米安抬手揉了揉脑袋，没什么精力做更多的分析。
简娜则疑惑地望了“高地秘药”商店那个方向一眼：
“刚才那个老板是因蒂斯人，他为什么会加入‘灵教团’？”
“灵教团”的理念可是赶走殖民者，重建拜朗帝国，因蒂斯正是占据着西拜朗的殖民者之一。
如果萨连特是简娜这种生活在特里尔的平民，对殖民利益没有明确的概念，那因同情而加入“灵教团”还可以理解，可他在南大陆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凭借因蒂斯人的身份不知获得了多少便利和好处，居然会反对这种有利于自己的状况。
芙兰卡咕哝着说道：
“谁知道呢，有太多的可能，比如，被抓住强迫改信，遭神秘学力量控制，比如，被利益引诱，一步步越陷越深，最终成为虔诚信徒，比如，被好心的‘死神’信徒救过，逐渐改变了认知。
“不管怎么样，‘灵教团’让一个真正的北大陆人来星星高原开秘药商店，卖木乃伊，充当眼线，还是挺聪明的，至少不会被轻易怀疑。”
见卢米安已是一副很疲倦的样子，芙兰卡没再多讲，就近找了家旅馆，开了个房间。
卢米安从沉睡中醒来时，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了桌旁的芙兰卡和简娜脸上，高空白云如棉，蓝天澄澈。
芙兰卡和简娜一个啃着洒上香料包裹着牛羊肉块的玉米卷饼，一个用叉子插着烤制的洋葱、土豆、玉米和各种肉类，面前都摆放着一杯飘出玉米甜香的饮品。
“你们玩得很高兴嘛。”卢米安翻身坐起，呵呵笑道。
芙兰卡含着食物，模模糊糊地说道：
“难得到星星高原一次，事情也办好了，当然要放松放松。
“这叫什么？这叫，这叫……艹，算了，你自己领会我的意思吧！”
她支吾了半天都没组织好相应的语言，最终选择放弃，专心吃饼。
简娜则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道：
“我们有给你带午餐。”
那是一份洒着红色酱汁，散逸淡淡酒香的煎牛肉条。
“我还以为你们会担心语言有障碍，不敢出门的。”卢米安坐了下来，飞快填起饥饿的肚子。
他上次就发现，会因蒂斯语的本地人比不会的少，而且这种“会”往往仅限于勉强听懂，能简单沟通。
芙兰卡吞下了嘴巴里的卷饼，喝了口热玉米汁道：
“肢体语言是世界性的语言。”
简娜一脸好笑地帮忙补充道：
“我都没法形容芙兰卡有多会比划，她还会学猪叫、牛叫和羊叫来告诉那些不懂因蒂斯语的摊主她要的是哪种肉。
“不过，这里的贵族和我想象的不同，比起同胞，他们更像北大陆人。”
三人悠闲地用着午餐，聊着见闻，就像有了一次真正的度假。
…………
深夜，老实人市场区，里斯特码头，卢米安纵火烧毁的那栋废弃建筑内。
担心在公寓内晋升会带来异常变化，引起附近住客们不必要反应的芙兰卡听从卢米安的建议，选择了这无人之地。
她飞快制造好“灵性之墙”，然后拿出了经卢米安焚烧产生的木乃伊骨灰。
卢米安和简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芙兰卡动作娴熟地调配魔药，仰头喝了下去。
短暂的静滞后，芙兰卡的脸庞扭曲了起来，仿佛极为痛苦。
紧接着，她扎成马尾的亚麻色头发挣脱了束缚，被无形的力量托着，漂浮了起来，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这头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长，越来越虚化，迅速就填满了被“灵性之墙”包裹起来的那片区域，如同细丝组成的原始森林。
目睹这一幕的简娜又一次感受到了魔药的神奇和诡异。
受头发阻隔，她和卢米安都失去了芙兰卡的身影，只能耐心等待异常消退。
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超过了两分钟，他们终于看见虚化的亚麻色长发消失，剩余的缩回了芙兰卡的身上。
芙兰卡欣喜地侧过身体，用湖水色的眼眸望向两位同伴道：
“还算顺利。
“之后再想晋升，就很麻烦和困难了。”
不知为什么，简娜第一次觉得芙兰卡那件带花饰的女士衬衫和经常穿的米白色马裤无比适合她，勾勒出了某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美好，让同为女性的她都看得脸庞泛红，耳朵发热，卢米安则有了些不自然不必要的燥热和反应。
芙兰卡适应了一阵“欢愉魔女”的力量后，卢米安和简娜总算平复了心里的悸动，觉得自身的感受正常了不少。
收拾好东西，解除掉“灵性之墙”，芙兰卡微笑走到了两人面前，眸光明亮，如同映着光芒的湖水。
“大致有哪些提升？”卢米安一点也没避嫌地问道。
总要了解粗略的情况，之后才好配合！
芙兰卡眼眸一转，笑吟吟说道：
“你猜。”
“我又不是‘魔女’，我怎么猜？”卢米安话音刚落，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和身体正被某种无形的事物层层缠绕！
腾的一下，赤红的火光从卢米安体内冒出，点燃了那些怪异之物。
直到这个时候，他和简娜才看见被动染上赤红之色的一根根无形细线，它们很像透明的蛛丝。
“现在知道了吧？”芙兰卡轻笑了一声，眸光促狭地询问起卢米安和简娜，“要不要试试别的？”
“不要！”
“不用。”
简娜和卢米安都感觉到了某种古怪，异口同声般做出回答。
芙兰卡随即笑道：
“真的不要试试吗？我可以通过简单的接触让你们体验真正的欢愉。”
“艹！”简娜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爆了粗口。
卢米安看着芙兰卡，一时竟判断不出这家伙是在捉弄人，还是真有点想法。
嗯，目标应该是简娜……也不排除利用简单接触让我出糗的可能性……卢米安思绪转动间，芙兰卡神色一敛，很是正经地说道：
“除了我刚才说的两个，我的‘黑焰’、‘冰霜’、‘诅咒’能力和‘镜子魔法’都得到了有效增强，彼此间还能互相组合，比如，利用镜子锁定目标，依靠‘黑焰’完成诅咒，比如，在‘镜子替身’、‘魔杖替身’外，有了防御致命伤害和初步恢复的巫术。
“‘刺客’和‘教唆者’的相关能力也得到了提升。”
她说得很简略，只是提了提大概的情况，没有详细讲述。
卢米安点了点头，回顾芙兰卡刚才的种种表现，若有所思地问道：
“还有类似魅惑的能力？”
芙兰卡笑而不语。
简娜仔细观察了一阵后，有了别的收获，她指着芙兰卡道：
“你更漂亮了！”
单个的五官和整体的组合已经没什么明显瑕疵了，言谈举止间还似乎有光彩溢出，那是一种大气的、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美。
“是吗？”芙兰卡对此也颇为惊喜。
卢米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巴：
“袖剑”女士到了序列5升序列4的时候真的还会选择“铁血骑士”吗？
告别芙兰卡和简娜，往金鸡旅馆返回的途中，卢米安忽然想起一事，压着嗓音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受契之人’的后一个恩赐叫什么名字？”
忒尔弥波洛斯保持着沉默，未做回答。
卢米安顿时嗤笑了一声：
“没关系，等我找到了本堂神甫，他会告诉我的。”
虽然对抓到纪尧姆.贝内，他还不是特别有把握，但这种时候必须表现得足够自信。
…………
预言里说的那天很快到来。
红公主区，城墙街和白马街交汇的路口。
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棕色长裤和无绑带皮鞋的卢米安轻松跳下公共马车，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似乎还没有睡醒的街区。

第六十章 心理画像
卢米安站在路口，双手插兜，悠闲地向城墙街走去。
这条街道，在特里尔很大一部分人心目中比林荫大道更为出名，是他们的梦想之地。
在罗塞尔大帝开启工业革命前，特里尔城区远没有现在这么庞大，这里就属于最东边，有坚固的城墙和看守城墙的士兵，士兵们的军营距离此地不远，于是挨着他们出现了不少流莺和妓院。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城墙街的得名，随着特里尔人口的膨胀，当初的小小“集市”变成了南北大陆最负盛名的花花世界之一。
卢米安走在因蒂斯梧桐树下，看到前方既有金碧辉煌如同宫殿的建筑，又有相当普通的公寓，共同点是它们的窗户或全部或部分安着磨砂玻璃，装着绿色百叶。
午后的城墙街仿佛还没有完全醒来，路上的行人不算太多，但都各具特色，有的穿着灰蓝色的工人制服，行色匆匆，有的正装陈旧，左顾右盼，进了某栋公寓，有的扛着照相机，这里拍一下，那里取取景，最终悄然消失在了装饰华丽的建筑前，有的竭力表现得像是因蒂斯人，但又不可避免地从发际线和夸张身高等细节暴露出了真实身份。
更有甚者，卢米安还看见了一台两米多高的铁灰色机器人，它的背部有出气口，不断往外喷着白色雾气，体表多处裸露出更偏装饰性的齿轮、发条、螺丝钉和弯曲的管道等物。
这机器人的左肩坐着一名男子，他衣着华丽，妆容精致，悠闲地俯视着来往的人们，俯视着那些直接戴上了或金或银面具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有身份人士和刚刚醒来脚步虚浮离开的男子。
在这条街上，普通市民和上流社会成员奇异地交融在了一起，呈现出某种怪诞的和谐。
卢米安一边前行，一边左顾右盼，寻找着目标地点。
目光一闪间，他看到了从侧面巷子过来的阿不思。
这位头发更偏暗红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也注意到了卢米安，微微一笑，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仿佛在进行某种挑衅。
卢米安知道他是听从加德纳.马丁命令，来帮忙寻找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怀疑这家伙刚才在“说”要不要来一场竞赛，看谁先找到“猎物”。
除了阿不思，“铁血十字会”应该还来了不少或正式或外围的成员，在信守承诺上，加德纳.马丁目前的表现还算良好。
卢米安没有理睬阿不思，继续往城墙街深处走去。
根据新鲜出炉的“欢愉魔女”芙兰卡的“魔镜占卜”结果，之前那个预言的范围被缩小了：
纪尧姆.贝内大概率在这周内，在包括城墙街、白马街等五条街道在内的区域出现。
当然，以城墙街的长度、面积和人流密度，以周围街区的繁华程度，这结果依旧很粗略，想靠地毯式搜索和大面积撒网来捕获猎物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能得到官方协助，直接调配军队，封锁这里，守住所有地下特里尔入口。
在前面一段时间，卢米安只能奢望于“铁血十字会”这个聚集了大量厉害“猎人”的隐秘组织有更好的追踪和搜捕办法，或者身怀忒尔弥波洛斯这位宿命天使的自己有某种程度上的聚合能力，只要与纪尧姆.贝内之间的距离不算夸张，就可以让双方彼此吸引，以命中注定般的方式“重逢”。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线索。
这主要来自于“受契之人”自带的神秘学知识！
那些知识包含大量可以召唤或者招摄的怪异生物，以及与它们签订契约需要付出的代价、可以获得的能力和事后承受的负面影响。
结合记忆中和梦境里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展现出来的部分契约能力，卢米安整理出了一份资料：
“‘召唤深渊魔花’，需用大量的新鲜人血为祭品，负面影响是交媾的渴望增强；
“‘隐身’，需准备十三人份的肉食，负面影响是更容易饥饿；
“‘缓慢飞行’，用自身永远无法爱上他人为祭品，负面影响是炫耀的冲动；
“‘骨头诅咒’，需献祭一个活人，负面影响是较为嗜睡；
“‘摄魂秘法’，代价是不少于三个来自人类的灵魂，负面影响是每天四到五次没有规律的眩晕；
“‘内爆术’，需献祭任意一份非凡特性，负面影响是灵性会被持续性地吸走，相当于永久性地降低了灵性上限。”
从“摄魂秘法”的详细描述，卢米安还怀疑本堂神甫不自觉地、隐蔽地付出了另一种代价。
那就是他的姓名！
“摄魂秘法”是通过喊出目标的真实姓名，影响他的精神体，让他出现眩晕等反应，对目标越了解，使用的语言越贴近灵界，效果越好。
而和借出“摄魂秘法”的灵界生物签订契约时，纪尧姆.贝内必然会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对拥有那种能力的怪异生物来说，掌握了一个人的真名，也许能做出很多事情来。
这是一个潜在的重大隐患。
类似的隐藏问题在“受契之人”自带的神秘学知识里还有不少，所以卢米安最终选择的是自行筛选大量的灵界生物，一个个接触，一个个尝试。
根据已知的那几个契约能力带来的负面影响，卢米安有了一些推测：
纪尧姆.贝内本身就是一个欲望比较强的男人，在交媾渴望增强后，肯定少不了找女人，这从他会出现在红公主区的预言和他可能在附近这五条街道的魔镜占卜结果吻合。
而他比以往更容易饥饿，做那种事情也很消耗体力，所以，他大概率选择能提供餐食的妓院或者将女郎带回家中。
另外，纪尧姆.贝内是一个非常有野心，极富权力欲，又被压制在山里乡村的人，在契约能力带来负面影响前，他的色欲更多是他彰显权力的行为，要不然，没法解释是个女人他都想偷，情妇好坏皆有差距很大的问题。
对他来说，抢走其他男性的女人是自身地位、权势和魅力的表现。
这样一种人，到了特里尔后，被市民们歧视外省口音后，必然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发泄和证明。
结合“渴望增强”、“出现于红公主区”等情况和过往的风格，纪尧姆.贝内很可能会找较为有名的交际花，让那些想要又得不到的本地市民们嫉妒，甚至会直接带走其中一两位，养在家中。
以上部分，对本堂神甫性格特点和心理状态的分析不是卢米安自己做的，来自于安东尼.瑞德这位“心理医生”，他从卢米安对纪尧姆.贝内的详细描述里勾勒出了这位邪神信徒的心理画像。
所以，当前追寻猎物的方向有两条，一是去高档的、有出名交际花的、会提供餐食的那几个妓院蹲守，二是打听最近这两个月内有哪位交际花嫁人或是成为谁谁谁的情妇，乃至失踪。
前者由“铁血十字会”的人负责，卢米安现在需要做的是寻找能提供城墙街种种绯闻的消息灵通人士。
安东尼.瑞德这个情报贩子对此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鬼脸》杂志的专栏记者布勒是城墙街的常客，以讲述这里的绯闻和流言出名。
而布勒最喜欢在去妓院前，于“希望咖啡馆”能看见大门的角落里喝酒写稿。
有明确目的性的卢米安脚步不快不慢，向着位于城墙街中段的那间咖啡馆走了过去。
途中，他把整件事情过了一遍，莫名有点感慨：
占卜能力他明显比不过芙兰卡，只有一个不敢轻易使用的“预言之术”，描绘目标心理画像和搜集各种情报他也不如安东尼.瑞德，但他能找到这么两位帮手，发挥他们的强项，也就相当于获得了这些能力。
卢米安不清楚具备神性后会怎么样，但他很确定一点，在序列4以下，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互相弥补的团队可以发挥出“1+1大于2”的效果，完全有能力挑战不涉及神性的更高序列者。
没多久，卢米安看见了那间窗框门扉都涂成乳白色的“希望咖啡馆”。
推开较为沉重的大门后，他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可以看见这里的那个角落。
一位脸型瘦削，黑发蓝眼，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尖端打着蜡的三十多岁男子正好也望向门口。
察觉到卢米安在扫视这边，那男子脸色一变，就要拿起桌上的软壳笔记本和红色吸水钢笔，转入身旁的后门。
卢米安直接拔出左轮，往“希望咖啡馆”的后门开了一枪。
砰的声音里，子弹镶嵌在了木板中。
咖啡馆内的客人们同时受到惊吓，或躲藏，或转身，一片混乱。
那名胡须打蜡的男子僵在了原地，跑也不是，留也不对。
在酒保、侍者和客人们投过来的恐惧目光里，卢米安拿着左轮手枪，不快不慢走到了目标身前，微笑问道：
“是布勒先生吗？”
“是，是我。”布勒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
卢米安指了指布勒原本的位置，状若无事地说道：
“坐吧，我是来买消息的。”
布勒稍微松了口气，隐有点佝偻地转了过去，坐了下来。
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对面，放下左轮，好笑问道：
“你为什么喜欢坐在这么一个没什么采光的位置？”
布勒叹了口气道：
“做我这行的，总是会担心被人报复，你知道的，有的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或者形象出现在报纸杂志上，和绯闻关联在一起。
“坐在这里，我既能很好地观察到入口，提前发现有没有想找我麻烦的人，又可以很快从后门逃走。”

第六十一章 孰真孰假
简单提了提自己选择当前座位的原因后，布勒抬头望了卢米安一眼，自嘲般笑道：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开枪。”
卢米安摸了摸摆在右手边的左轮，微微笑道：
“看来你以前遇上的人都是遵守法律的好市民。”
挨过几次毒打才养成当前习惯的布勒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比较了下之前那些和现在这位的表现后，他又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感谢法律的保护，他这位《鬼脸》杂志的专栏记者才能活到现在！
“你不怕警察吗？”布勒侧头望了拿着餐单和酒水单不敢过来的侍者一眼，“在这种地方开枪可不是小事，应该已经有人去报警了。”
卢米安笑了笑：
“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枪，推出转轮，当着布勒的面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填入了空白位置。
“我想知道最近两个月有哪些交际花离开了城墙街，离开了这个花花世界。”卢米安语速不快不慢地问道。
布勒本能摇头：
“她们不能算是真正的交际花，那些女士都有自己的豪华居所和固定的有身份的情人，频繁出入上流社会，仅凭语言就能影响到某个行业或某些政策，这里的只能算交际花预备役。”
“我只想知道有哪些人符合我的描述。”卢米安完全不在意“交际花”的具体定义。
布勒看了他手中的左轮一眼，回忆着说道：
“四位，小若尔娜嫁给了一位鲁恩商人，去了贝克兰德，‘白色花瓶’索菲成了巴蒂斯特议员的情人，开始参加一些上流社会的晚宴和沙龙，有希望成为真正的交际花，‘露水玫瑰’玛丽罹患精神疾病，在一个早晨用剪刀毁掉了自己的脸，被送去了疯人院，‘调味品美人’保利娜突然从城墙街消失，好像是被哪位有身份的人带走了。”
布勒讲述的同时，竟看见面前那位一言不合就开枪的英俊恶棍拿出便签纸和吸水钢笔，认真做起记录。
他吞了口唾液，继续说道：
“我前段时间在文森特街遇到过保利娜，她过得确实不错，有四轮马车，有女佣，有男仆，有管家。
“可惜的是，我当时有别的事情，没有弄清楚她究竟住在哪里。”
文森特街……卢米安记得这是芙兰卡占卜出来的五条街道之一，距离城墙街最远，是个相当安静的高档街区。
综合布勒的描述，他初步怀疑保利娜成了纪尧姆.贝内的情人。
对一名通缉犯来说，直接包养一名准交际花肯定比频繁到城墙街消费更加安全，而纪尧姆.贝内本身属于有脑子有能力的人，当前只是交媾渴望增强，更容易饥饿，又不是变成了傻子，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必然会选择风险更小的方案。
这时，蹬蹬蹬的急促脚步声从咖啡馆外面传来，三名警察正快速靠近大门。
卢米安不慌不忙地戴好深蓝色的鸭舌帽，收起便签纸和吸水钢笔，数出50费尔金的钞票，放在了布勒的面前。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拿上左轮手枪，起身走至就在旁边的咖啡馆后门，开门而去。
砰！
警察们推开了“希望咖啡馆”的大门。
…………
文森特街，一栋栋别墅型的房屋屹立于两侧，路面宽阔而干净，来往行人稀少，偶有马车驶过。
卢米安转入这里后，一眼望去，竟有点无处着手的感觉。
总不能挨家挨户地潜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吧？
而即使真要这么做，他也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交给芙兰卡明显更加妥当，但那非常危险。
思索了几十秒，卢米安露出笑容，向着其中一栋房屋走去，直接拉响了门铃。
打开深棕色大门的是一名年轻男仆，他没有南大陆血统，满脸疑惑地望着卢米安，用一口纯正的特里尔腔调问道：
“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吗？”
卢米安笑着说道：
“我想打听一下这条街上哪位夫人最漂亮。”
“……”那男仆听得都傻住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打听这种消息的人。
不，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大家私下里讨论，酒吧内吹牛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人好奇这类事情，但哪有在阳光猛烈之时，直接敲陌生人大门询问的？
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男仆反应过来前，卢米安已经拿出了一张10费尔金的钞票，微笑递了过去。
男仆眼皮一跳，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收下。
他怀疑对面的年轻人是那种专门骗富有女士身体和财物的假“丹蒂主义”者，他的长相和行为都很符合报纸上的描述。
但如果目标不是自家夫人和小姐，为什么要拒绝一笔报酬呢？
对方得到想要的东西时，某位夫人也得到了快乐！
男仆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道：
“住在50号的那位夫人非常美丽，是真正的特里尔人，她竟然嫁了一个南边来的外省人，那口音……”
男仆一边说一边愤愤不平满是鄙夷地摇头，仿佛已经因此事不高兴了很久。
卢米安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果然，拥有“炫耀冲动”负面影响的本堂神甫在得到一名美丽的特里尔交际花后，很难不向周围邻居炫耀。
他或许不会举办晚宴舞会来宣告，也不太可能直接带着情人上门拜访，但绝对会以某种方式，时不时地出现在邻居们的眼中，让他们知道外省人也能有美丽的交际花当情妇。
这种时候，纪尧姆.贝内自己肯定要做足够的伪装，却不太可能让情妇掩去本身的美丽容貌，甚至会让她精心打扮，务求展现出令人印象深刻的风采。
当然，卢米安还不能据此确定那位夫人就是保利娜，就是本堂神甫的情妇，但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方式一点点获得预期反馈的事实让他感觉自己距离纪尧姆.贝内越来越近了。
文森特街50号的大门外，卢米安以路过者的姿态将目光投了进去。
那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隐约可以看见它的后方有茵绿的草坪和多彩的花园，一名园丁正在那里修剪，露出了侧面身影。
卢米安很快将视线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越过了这栋建筑的壁柱。
他这是担心长久的凝视会引起某些人的怀疑。
至于本堂神甫会不会于暗中认出他，他并不担心，因为在出发前，他就使用“尼瑟之脸”部分改变了自己的外形，并假托化妆术告诉了一起行动的同伴们。
金中带黑、长相英俊可以是卢米安，也可以是其他人，只要纪尧姆.贝内没有识破幻术的能力并主动使用，是不可能发现追猎者已经抵达这片区域的。
卢米安现在的打算是，直接离开文森特街，换简娜或者芙兰卡来，藏入50号对面房屋的阴影内，耐心监控到可以排除目标嫌疑。
他之所以不像以往那样伪装成流浪汉再来，是因为这条街上几乎没有流浪汉，偶尔出现那么一两个，也会很快被仆人们弄走。
快脱离那栋米白色建筑前，卢米安非常自然地又侧头望了一眼，看见客厅的窗户后面出现了一道男性身影。
那身影不高，未到一米七，穿着居家的深色衬衣和黑色长裤，体格较为健壮，鼻子微微勾起，黑发不短也不长。
刹那间，卢米安的瞳孔急剧放大，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的嘴角一点点翘起，眼睛内仿佛有无形的火焰被点燃。
虽然那人做了很好的伪装，但哪怕他烧成了灰，卢米安也认得出来！
他就是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卢米安艰难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他脑海念头电转，开始思考下一步该选择哪个行动方案。
没多久，他抵达了文森特街的尾端。
就在这时，一只长着绿色和白色彩羽的鹦鹉从城墙街方向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道：
“我们发现目标了！”
发现目标了？那我看到的是谁？又一个本堂神甫？卢米安又惊又疑，一时有点怔住。
究竟哪边是真正的纪尧姆.贝内？是自己判断出错，还是“铁血十字会”和“老鼠”克里斯托那帮人被蒙骗了？
…………
一刻钟前，城墙街，“莳萝”妓院。
阿不思在一楼的附属酒吧内，边喝着烈朗齐，边观察着这家妓院里的侍者、杂工和领班们分别负责什么事情。
这个过程中，他会随意地打量下来往的顾客，但都没什么收获，因为想遮掩身份的都坦然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不想遮掩身份的几乎不可能是他的目标。
对“莳萝”妓院的运转有了大致的了解后，阿不思趁着去盥洗室的机会，拐到了通往厨房的路上，等来了一位拿着几张便签纸的侍者。
这位侍者负责的是汇总每个房间的需求，向厨房下单。
头发暗红的阿不思主动迎了上去，直接从衣兜内掏出了一把金灿灿的硬币和一叠厚厚的纸钞。
那侍者顿时露出了又疑惑又好奇的表情。
阿不思微笑说道：
“我来这里是找一个混蛋，我不清楚他伪装成了什么样子，只知道他个子和你差不多，喜欢找最为有名的那些女郎，喜欢在运动完后立刻找食物填饱肚子。
“你要是能给我提供相应的信息，这些都是你的。”

第六十二章 上门
侍者望着那大把金币和仿佛还能嗅到特殊油墨香味的钞票，眸光不由自主发直，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几秒，他慌忙环顾了一圈，见周围没什么人来往，才平静了少许。
“都，都给我？”侍者艰难地吞了口唾液。
阿不思直接扔了枚价值5费尔金的金币过去，让它准确落在了侍者的掌心，然后笑着说道：
“这取决于你提供的信息有没有作用，但不管怎么样，你都能再拿到20费尔金。”
侍者轻轻咬了咬手里那枚金币，又回头望了眼来时的道路，压着嗓音道：
“6楼2号房间那个南方人和你说得差不多，每次来都是找最有名的交际花，喜欢提前点好食物，让我们隔半个小时送到房间。”
南方人，找最有名的交际花，喜欢提前点好食物，602房间……阿不思没有吝啬，又扔了两枚雕刻着军舰的10费尔金币给那名侍者。
接下来，他趁着城墙街最热闹的时间段还没有到来，趁着午后阳光下大家都懒洋洋的机会，潜到六楼，躲入了走廊尽头的阳台内。
不到十分钟，负责送餐的侍者乘坐蒸汽动力的机械厢梯，推着银白色的金属餐车，来到602房间前，轻轻拉响了门铃。
阿不思刷地站起，于阳台内找了个能看见602门口的地方，将目光投了过去。
开门的是位不到一米七的男性，戴着铁黑色的半脸面具，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浅色的四角短裤。
脱裤子不脱衣服……为了掩盖上半身的纹身痕迹？阿不思越看越觉得602房间那个男子就是通缉令上的纪尧姆.贝内。
他未去“打扰”对方，坐回了阳台内的白栅板靠背椅上，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只灰色的、毛发浓密的老鼠。
这是“驯兽师”克里斯托的宠物之一！
卢米安将那只“老鼠”找来，为的就是利用他那些可以简单沟通的宠物，更隐蔽更有效地完成团队成员间的联络。
当然，这必须依靠克里斯托为中转点和“翻译器”。
阿不思拍了拍那只老鼠的脑袋，按照事前的约定，比了个拇指和食指扣成圆环，其余三根手指竖起的姿势。
这代表找到了高度疑似目标的猎物。
那老鼠“吱”了一声，从阿不思手中跳下，寻找起就躲在附近某个啤酒屋内的主人。
…………
从“老鼠”克里斯托的宠物鹦鹉那里得知“铁血十字会”的成员找到了本堂神甫后，卢米安陷入了短暂的错愕和混乱。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纪尧姆.贝内，那我看见的又是谁？
如果文森特街50号那栋房屋内的人确实是纪尧姆.贝内，那他们看见的假货又是从哪里来的？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替代之术”！
纪尧姆.贝内举行过了“替代之术”仪式！
那是卢米安在“托钵僧侣”阶段获得的五个特殊仪式魔法之一，早已成为序列5“猎命师”的本堂神甫显然也会。
它的作用是让受赐者察觉到危险后，另外找一个人以自己的名义生活一段时间，得到周围的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的认可，建立起足够的神秘学联系，接着再举行仪式完成替代。
“替代之术”如果成功，在其他人眼里，那个替身将和本体一模一样，而他的自我认知和实际表现虽然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但大体上还是原本的自己。
等替身被预知到的灾难吞没，使用“替代之术”的受赐者将发生命运的改变，彻底摆脱相应的危险。
当然，前提是“灾难”到达时并不知道那是替身。
这对别的非凡者会相当有效，但清楚“替代之术”存在，是什么情况的卢米安只要想到了这点，就不会被蒙蔽。
于他而言，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
哪边是真的纪尧姆.贝内，哪边是替身？
卢米安目前组织起来的力量必须集合在一起才有希望没太大损伤地重创本堂神甫，将他抓住，所以，必须先选择一边动手，不能同时出击。
——加德纳.马丁承诺的只是帮忙寻找“猎物”，没有答应提供别的帮助，正因为如此，“铁血十字会”派来的正式成员和外围成员绝大部分都是低序列，甚至普通人。
当然，卢米安若是真的去求加德纳.马丁，对方本着收买人心的想法，说不定会答应，但问题在于，“铁血十字会”调集足够的力量过来需要好几个小时，纪尧姆.贝内又不是铁人，那个交际花也不是“欢愉魔女”，怎么可能持续那么久？他必然会提前离开。
纪尧姆.贝内会做哪种选择呢，是让替身待在家里，吸引火力，自己出去鬼混，还是放替身出去，展现特点，把危险“扼杀”在家门外？卢米安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有，没法真正排除。
他略作思索，望着那只绿白交错的鹦鹉道：
“你找‘红靴子’芙兰卡，让她占卜一下文森特街50号的纪尧姆.贝内和另外那边的纪尧姆.贝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鹦鹉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望着卢米安道：
“我只是一只鹦鹉。”
我说的太复杂，它没法理解，也难以完整记下？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几个念头后，迅速做出了决断：
“带我去找‘红靴子’芙兰卡，不，先带我去找克里斯托。”
现在还有一定的时间，而文森特街50号那位又跑不掉，负责行动的团队可以短暂碰面，简单地交流下信息。
己方在暗处潜藏，敌人在明面活动，只要不惊扰到他们，完全可以多等待一段时间，当然，必须在那个与有名交际花鬼混的纪尧姆.贝内发泄完欲望前结束，毕竟跟踪一个人有暴露的风险，跟踪有大量诡异未知能力的本堂神甫更是如此。
…………
城墙街附近一条巷子内。
午后的阳光照在被推倒了大半的街垒上，让风都想停滞下来，休息一会儿。
换上刺客“套装”的芙兰卡，做女性佣兵打扮的简娜，依旧是那身军绿色衣物和长裤的安东尼.瑞德和穿戴着鸭舌帽、黑马甲、白衬衫的卢米安会合于这僻静的无人之处。
卢米安将情况简单地提了提，碍于时间关系，没详细讲述“替代之术”，以制造活替身的巫术来统称。
不等他询问，芙兰卡已拿出一面镜子，边轻抚表面，边念起咒文。
很快，镜中泛起水光，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芙兰卡颇为惊讶地侧过脑袋，望向卢米安。
那个制造替身的巫术很厉害啊，制造出来的替身无论长相还是命运都和真的一样，普通的占卜方法难以辨别！
都是真的……卢米安有预料过这个答案，刚才已经在想另外的办法。
见他一时沉默，芙兰卡吸了口气，犹豫着说道：
“需要，需要我换个询问对象吗？”
她打算向占卜结果最精准的那位请求答案。
但那样一来，她必须当着简娜、卢米安和安东尼.瑞德的面回答一个可能造成她社会性死亡的问题。
她感觉那位很可能会问“你会不会经常想着和简娜做那种事情？”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和简娜相处！
卢米安摇了下头道：
“不用，我有办法。”
他随即对简娜道：
“你藏到‘莳萝’602房间斜对面的阴影里，密切关注那个纪尧姆.贝内的举动。
“如果他彻底结束，准备离开，而我们还没有赶来，你不要贸然跟踪，只从远处观察他的去向，知道他大概去了哪条街道就行了。”
“好。”简娜一边点头，一边在脑海里预演起自己该做的那些事情。
卢米安转而望向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
“我们一起去文森特街50号，我直接上门‘拜访’那个纪尧姆.贝内，芙兰卡，你用隐身的方式跟在我后面，确认好真假前尽量不要出手。
“安东尼，你守在外面，如果那个纪尧姆.贝内是假的，我们赶去了‘莳萝’，你就暗中监控那里的女主人，看她会去哪里，之后，要是‘莳萝’的纪尧姆.贝内成功逃掉，这将是我们后续追踪的重要线索。
“如果文森特街50号那位是真的，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你悄悄进来，提供辅助。”
对于这个安排，芙兰卡没有意见，她知道卢米安有“传送”，一确定文森特街那位是假的后，可以让战斗的主力抢在真假纪尧姆“互通消息”前赶到另外一边。
安东尼分析了下自己需要承担的风险，表示没有问题。
…………
文森特街50号，那栋米白色三层建筑附近。
卢米安看到芙兰卡无需材料直接“隐身”后，抬起右手，抹了下脸孔。
他瞬间变成了一名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督察肩章的三十多岁男子。
“尼瑟之脸”！
确认了下自身的情况，卢米安走到目标建筑前，直接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做管家打扮的男人，他看着卢米安，疑惑问道：
“警官，有什么事情吗？”
“有一起流浪汉失踪案涉及这条街道，我想见见你的男主人。”卢米安开始随口胡编。
那管家表情微变：
“警官，您先等一下，我去问问我们老爷。”
过了片刻，管家回到门口，对卢米安道：
“警官，我们老爷请您去一楼的小客厅。”
卢米安轻轻颔首，跟着管家，步入了文森特街50号。
这里客厅宽敞，蓝灰色的猫缩在角落里，笼子中的鸟叽叽喳喳个不停，疑似猎犬的黑狗蹲在过道上，警惕地望着进门的陌生人。
绕过那组典雅的沙发后，管家拐入了侧后方的小客厅，一位黑发蓝眼，鼻子微勾，套着深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的男子正坐在单人沙发上，轻抚着一条棕毛大狗的脑袋，姿态悠闲，略显傲慢。
“警官，有什么事情吗？”那名男子慢悠悠起身问道。
是他，是他，纪尧姆.贝内！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卢米安看清楚男主人的模样后，眸光微缩，往前走了几步，将双方的距离拉到了五米内。
紧接着，他直接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哈！”
只有真正动手，才能确定谁是替身谁是本人！

第六十三章 替身
“哈！”
卢米安右胸印记一闪，灵体震荡，口中飞出了一道偏黄的光芒。
它瞬间命中了那个穿着深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的“纪尧姆.贝内”，让对方在惊讶、愕然、迷茫的表情里直接昏迷了过去，扑通倒在地上。
“哼哈之术”！
假的！看到这一幕的卢米安眼睛微微一眯，不算特别失望地做出了判断。
这肯定不是本堂神甫，先不提纪尧姆.贝内这个序列5的“猎命师”有没有可能被“哼哈之术”当场弄晕，仅是他遭受袭击时流露出来的不解和迷茫就让卢米安怀疑“替身”原本是个普通人，对超凡能力和神秘学世界毫无了解。
顾不得对付惊呆的管家，卢米安转过身体，奔向小客厅外。
他一边跑，一边低声喊道：
“去‘莳萝’！”
芙兰卡套着兜帽穿着带皮甲黑袍的身影随之勾勒于卢米安的身前。
卢米安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让右肩位置的黑色印记闪动幽光。
混乱层叠的纯粹色块中，两人出现在了“莳萝”妓院六楼尽头的阳台上。
——之前送简娜到这边来，并告诉阿不思可以离开时，卢米安就已经“熟悉”并记住了这里的坐标。
看到同伴抵达，做女性佣兵打扮的简娜从阴影内走出，指了指602房间，压着嗓音道：
“还没有结束。
“艹，真能折腾！”
“这怕是第二轮了吧？”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按照阿不思的说法，602房间内那位应该已经发泄了一次，才有空闲喝下午茶，结果，现在又开始了。
“隔音不是挺好的吗？”芙兰卡好奇地侧过脑袋，听了听602房间的动静。
简娜一边看着卢米安伸手抹过脸孔，变成了一名平平无奇的“莳萝”妓院侍者，一边撇了撇嘴巴道：
“里面那个女的，隔一会儿就惨叫一声。
“艹，那个色情狂神甫不会还有虐待的倾向吧？”
简娜作为地下歌手，频繁出入酒吧和舞厅，塑造的形象又是火辣奔放那种，对类似的事情并不缺乏了解，而且她和芙兰卡关系良好，芙兰卡又管着几大舞厅的舞女，看到的，听到的，比正常少女不知丰富了多少，所以，虽然她本人没实际经验，但见识的广度和理论的深度都不差。
芙兰卡一听就懂，努力控制着音量“啧”了一声。
使用“尼瑟之脸”完成变化的卢米安望向芙兰卡，想借那种闪着荧光的粉末，洒在602房间外面的走廊上。
这是为了对付纪尧姆.贝内的“隐身”能力！
据卢米安所知，那种“隐身”没有消除痕迹和气味的效果，战斗之中，纪尧姆.贝内如果隐去身形，逃到走廊上，闪着荧光的粉末会让他留下鲜明的足迹，为卢米安的攻击指明方向。
可转念一想，卢米安又觉得闪着荧光的粉末太过明显，容易让纪尧姆.贝内提前察觉到异常，在自身发起突袭前，使用诡异的能力逃走。
略作思量，他低声对芙兰卡道：
“你‘隐身’躲在走廊上，让目标的门口布满那种无形的蛛丝，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
这样一来，什么“隐身”都不管用，“缓慢飞行”也会被缠绕！
“没问题。”芙兰卡拉了拉黑色的兜帽，向前迈步，进入了走廊。
她的身影随之消失，就仿佛雪人被太阳晒化了。
七八秒后，卢米安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一缕一缕般的轻风抚了几下。
他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这是芙兰卡在用无形的蛛丝告诉我她已经准备妥当。
“这位老兄成了‘欢愉魔女’后，做什么都给我一种她在挑逗的感觉……也是，她刚刚晋升，还没法完全收束魔药的力量，不知不觉就会被影响……”
无声咕哝中，卢米安侧头对简娜道：
“你就躲在这里的阴影里，纪尧姆.贝内如果从这里逃跑，你可以给他一枪，或者完成一次刺杀，要是没有成功，立刻退回来。
“他如果从其他方向跑，你不用管。”
“好。”简娜已经有了一些见识，没有逞强地要求参与更多。
她觉得以自己的序列和实力，也就能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做一次刺杀。
安排好同伴后，卢米安回过身来，再次将目光投向了602房间的木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慢地吐出，让情绪平复了少许。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提着阳台上一把靠背椅进了走廊。
无形蛛丝的主动避让下，他来到远离602房间的地方，将椅子放在了空白之处。
下一秒，他轻轻拍了下椅背，让赤红的火光从掌中流泻而出，蛇类生物般游走到椅子的每个角落。
靠背椅被点燃的同时，卢米安小跑起来，完全不掩饰动静地奔到了602外面，砰砰砰拍打起那扇木门。
“做什么？”
602房间内传出一道压抑愤怒的声音，似乎正在关键时刻。
“着火了！着火了！”卢米安娴熟地惊慌喊道。
“母猪养的！”房间内的男人用莱斯顿省口音骂了一句。
这伴随着对“猎人”来说非常明显的下床动静。
两三秒后，房门打开了小半，显现出一位戴着铁色半脸面具，穿着白色衬衫，赤着下身的男性。
他的身上还挂着一位套薄纱睡裙的棕发女郎。
我艹，这都舍不得分开？斜对面处在隐身状态的芙兰卡看到这一幕，好笑地腹诽了一句。
卢米安则精神高度集中，一看到疑似纪尧姆.贝内的男子出现，望向冒出烟雾和火光的椅子，就立刻张开了嘴巴：
“哈！”
又是一道偏黄的光芒飞出，将戴着铁色半脸面具的男子和套着薄纱睡裙的女郎一起贯穿，笼罩于内。
疑似纪尧姆.贝内的男子不自觉眼露惊愕和恐慌，明显对超凡力量有一定的了解。
他旋即眸光一散，失去神采，晕了过去，比那位女郎慢了半拍。
重物倒地的扑通声音里，卢米安仿佛陷入了一场迷梦：
不可能，身为“猎命师”的纪尧姆.贝内不可能直接被“受契之人”的“哼哈之术”弄晕……
他是假的？
文森特街50号那位明显也是假的啊！
真的在哪里？
卢米安迅速回神，蹲了下去，掀开了那名男子的铁色面具。
面具底下的脸孔他异常熟悉，确实是纪尧姆.贝内那张带着点鹰钩鼻的脸孔。
卢米安沉着一张脸，推走了压在目标男子身上的半裸女郎，将那件白色衬衫直接扯开。
下一秒，他看见昏迷男子的上半身有三个形似签章的黑色印记，分别在左胸、右胸和腹部。
这不是纪尧姆.贝内！
纪尧姆.贝内不止三份契约，至少十几份！
都是假的？都是替身？卢米安双拳紧握，眼中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他站起身来，将那个和纪尧姆.贝内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拖回了602房间内，然后找了床被子，包裹住昏迷的女郎，把她丢到了走廊上。
这个时候，芙兰卡也发现猎物似乎又是假的，于是退出隐身状态，凝结冰霜，熄灭起那把靠背椅上的火焰。
她将走廊上的女郎转移至附近的空房间时，卢米安伸出右手，握住了那名宿命恩赐者的喉咙。
喀嚓的声音里，他直接捏断了对方的脖子，让他在昏迷中失去了生命。
紧接着，他关上木门，抽出仪式银匕，简单做了圣化，制造出覆盖602房间的“灵性之墙”。
然后，他跳起了“招摄之舞”，要用这种方式做初步的、有目的性的通灵。
他之所以不找芙兰卡帮忙，是因为不知道死者究竟契约了哪些怪异生物，那很可能带来相应的污染，只有他这个早就是宿命恩赐者的人不会在通灵过程中受到影响。
至于从“至福会”获取的迷药和最后一些“吐真剂”，他是打算用在真正的本堂神甫身上的。
…………
文森特街50号斜对面。
攀爬到建筑物二楼，躲在隐蔽处，监控着目标的安东尼.瑞德看见一位套着淡绿色长裙的美丽女士带着男仆、女佣和管家匆匆出门，乘坐提前从后方转移到正门的马车，往文森特街的尽头驶去。
安东尼没贸然追踪，记下了那辆马车那些马匹的各种细节。
…………
癫狂扭曲的舞蹈里，死者的灵脱离身体，漂浮到了半空，又仇恨又茫然地望着卢米安。
卢米安刺出自己的血液，用命令的方式让他附到了自己身上。
渴望和饥饿的火焰同时于他体内燃烧，他不为所动，感应起自己多出来的另一个大脑：
“‘召唤深渊魔花’……
“‘隐身’……
“‘变形术’……艹！”
刚分辨到这里，卢米安就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文森特街50号那位应该是“替代之术”的产物，而“莳萝”妓院这个则是纪尧姆.贝内根据自己负面影响的特点，借助“变形术”这个能力，“培养”出来的替身。
他有防备别人根据那些负面影响来寻找他！
——“变形术”是一种契约能力，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身体和气质，并具备一定的反占卜效果，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脸孔”，负面影响是“虐待他人的渴望”。
卢米安平复了下心情，在脑海内回想起真正纪尧姆.贝内的模样和举止，藉此和死者之灵印象最深刻的那些记忆共鸣，寻找线索。
很快，有七八段记忆出现了轻微的颤动，卢米安选择了其中一段，尝试着放大。

第六十四章 真正的纪尧姆.贝内
随着假纪尧姆.贝内那段记忆被放大，卢米安看见了文森特街50号那个小客厅。
气质威严的纪尧姆.贝内站在单人沙发前，对记忆的主人道：
“这笔钱你拿着，尽情地去城墙街，找最出名的交际花。
“但必须变成我的样子，戴上面具。”
记忆的主人恭敬又谦卑地弯腰行礼：
“是，大主教。”
这段记忆到此结束，卢米安完全确定了身前的宿命恩赐者是纪尧姆.贝内刻意“创造”出来的替身。
他应该又发展了一些宿命的信徒，从中挑选出来这么一个来自因蒂斯南部，可以于短时间内连续承受三次恩赐的人，并让对方选择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召唤深渊魔花”和“隐身”能力，以达到无需扮演，借助契约能力的负面影响就能完美伪装他的效果。
当然，“变形术”是核心，是必不可少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纪尧姆.贝内并没有忽视因特殊契约而来的负面影响，这也许是一开始就有考虑到，也可能是获得来自命运的危险启示后，审视自身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时，才察觉出来的，但不管怎么样，这个利用“变形术”的假纪尧姆.贝内都应该是一个鱼饵。
卢米安怀疑，在“莳萝”妓院周围，应该潜伏有别的宿命信徒，他们暗中观察着假纪尧姆.贝内，一旦对方遭遇了什么事情，立刻就用某种方式通报给真的本堂神甫。
那样一来，纪尧姆.贝内无论是选择逃跑，留下“替代之术”的产物挡灾，还是借此设置一个陷阱，铲除试图对付他的敌人，都会更加从容。
结合假纪尧姆.贝内记忆中的画面，卢米安相信真的纪尧姆.贝内平时就住在文森特街50号，但会让“替代之术”的产物于明面上活动，掩盖自身的存在。
弄明白这一点后，卢米安顿时有点懊恼。
如果不是阿不思发现了“莳萝”妓院内的假纪尧姆.贝内，跳过鱼饵直接锁定文森特街50号的他在弄晕“替代之术”的产物后，肯定不会急匆匆“传送”到这边，必然选择搜查那栋建筑，有不小可能将真的纪尧姆.贝内找出来。
当然，要不是两个纪尧姆.贝内同时“出现”，卢米安也想不到“替代之术”这个可能，大概率被糊弄过去，无法再给真本堂神甫带来灾难。
想到这里，想到真的纪尧姆.贝内已被惊动，卢米安放弃了搜索附近宿命信徒的打算，结束“招摄之舞”，打开“灵性之墙”，对分别位于两处阴影内的芙兰卡和简娜道：
“现在去文森特街50号。”
目前只能寄希望于那里还有线索遗留或者负责监控该处的安东尼.瑞德有相应的收获……
芙兰卡和简娜相继走出阴影，没浪费时间询问当前情况，任由卢米安抓住她们的肩膀，再次开启了“灵界穿梭”。
瞬间的眩晕后，三人的身影勾勒于文森特街50号那栋建筑的小客厅内。
这里已没有管家、男仆和女佣，那个昏迷过去的“替代之术”产物孤零零躺在地毯上。
环顾完一圈的卢米安走了过去，蹲到“替身”旁边，用尽各种办法，总算将他弄醒。
假纪尧姆.贝内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张陌生的脸孔。
他猛地翻身坐起，惊惧喊道：
“你是谁？为什么闯进我的家里？
“快出去！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他记得自己刚被袭击过，用类似诅咒的方法！
卢米安直接拔出左轮，抵在了假纪尧姆.贝内的额头。
那个“替身”一下安静了。
“这里真正的男主人在哪里？”卢米安沉声问道。
假纪尧姆.贝内仿佛被刺了一刀，脱口而出道：
“我就是真正的男主人！
“我就是这里的男主人！”
卢米安勾起嘴角，笑着说道：
“那我不得不同情你，你的妻子带着所有值钱的东西跟着管家跑了，那些男仆和女佣看到什么拿走什么，只留下了这么一栋房屋。
“而再等一会儿，警察会来抓捕你，罪名是谋杀流浪汉，举行邪教仪式，涉及巨额诈骗。”
这些话半是编的，半是推测出来的，目的是吓唬那个“替身”，“帮”他挣脱不必要的幻想。
——从夫人、管家、男仆、女佣、车夫、园丁全部逃离文森特街50号这点，卢米安推测他们应该都被真正的本堂神甫发展成了宿命的信徒，只有这样，各种邪教仪式和不正常的活动才能完全保密，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毫无漏洞地配合完成“替代之术”。
而“莳萝”那个假纪尧姆.贝内已有序列7“受契之人”层次证明本堂神甫在特里尔举行过不止一次祈求恩赐的仪式，那必然会有无辜者成为祭品，最好的人选毫无疑问是流浪汉们。
假纪尧姆.贝内听完卢米安的话语，又恐惧又茫然地左右看了一眼，祈求般高声喊道：
“保利娜！保利娜！”
保利娜……果然是那个“调味品美人”，可惜，现在是邪神信徒……卢米安看着假纪尧姆.贝内因为无人回应，逐渐沉默，眼神变得绝望。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卢米安再次提出了问题。
假纪尧姆.贝内浑身打了个冷颤道：
“我是真的，我真的是这里的男主人！
“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魔鬼，她暗中勾引了不知道谁，将他藏在地下室内！
“她，她在和恶魔偷情！”
和恶魔偷情……地下室内……是去私会真正的本堂神甫？嗯，纪尧姆.贝内渴望交媾的负面影响始终存在，不会因为他弄了两个替身就消失……卢米安看着那个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并非文森特街50号男主人的假纪尧姆.贝内，抬起左手，控制着力量，啪地给了他耳后一拳。
假纪尧姆.贝内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卢米安接下来打算快速搜查这栋房屋，如果放任这么一个家伙跑来跑去乱喊乱叫，很容易带来意外。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抽痛的脑袋，询问起芙兰卡和简娜：
“安东尼.瑞德有反馈吗？”
“没有。”芙兰卡轻轻摇头，“看来是按照你的方案，追踪那个叫保利娜的夫人去了。”
卢米安“嗯”了一声：
“那我们搜查这里，等着他反馈。”
芙兰卡拉了拉黑色的兜帽，特意强调道：
“三人一组，不要分开。”
这里是邪神信徒的“领地”，即使他们已经逃掉，也可能遗留一些问题，如果分开搜查，遭遇了意外，其他人根本来不及救援。
类似的官方行动里，要想分头行动，最少得三人一组，或者在彼此肉眼可以看见的范围内。
卢米安没有犹豫，指了指小客厅外面的楼梯：
“先去地下室。”
他们一前两后沿楼梯往下时，芙兰卡微微侧头，压着嗓音对简娜道：
“夏尔刚才和那个假货交流的全过程是经典的教唆示范，你回去后分析下每句话的用意和目的。”
“嗯。”简娜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努力地汲取着知识。
没多久，他们抵达了地下室外，卢米安转过身体，对两位同伴道：
“我们稍微做点准备再进去。”
预防可能残留的宿命力量或者怪异生物。
很快，又一次改换容貌，头发变得半长的卢米安推开了地下室的深棕色木门。
这里看起来普普通通，堆着各种杂物，没什么异常。
就在芙兰卡要做“魔镜占卜”时，点亮煤气壁灯的卢米安借助“猎人”对环境的观察能力发现了一些痕迹。
扎扎扎的声音里，他打开了一扇暗门。
门后是通往地底更深处的阶梯。
三人继续往下，小心翼翼地前行，于几十秒后抵达了一处亮着煤气壁灯、宽敞但简陋的大厅。
这不知是纪尧姆.贝内自行弄出来的，还是封锁了原本属于地下特里尔的一部分，稍加改造，让它变成了私人“领地”。
铺着石板的大厅中央有一个祭坛，周围散落着白森森的人骨，完整的羊皮、牛皮和巨型犬类的外皮。
看到这些，卢米安一下怔住，想到了“托钵僧侣”自带的五个特殊仪式魔法之一：
“造畜之术”！
而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头顶建筑内的猫、鸟和狗，想到了就蹲在假纪尧姆.贝内身旁的棕毛大狗。
大狗……大狗……“造畜之术”……刹那间，卢米安知道了真正的纪尧姆.贝内躲在哪里。
他使用“造畜之术”，将自己变成了一只棕毛巨犬，以这种形态光明正大地活跃于“替身”的面前，活跃于周围之人的眼中！
而只要念出提前设定好的解除咒文，他就能迅速褪掉外皮，变回人类！
…………
小客厅内，昏迷的假纪尧姆.贝内又做起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噩梦。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客房的门，透过缝隙，惊愕地看见自己美丽的妻子保利娜正躺在柔软的睡床上，浑身赤裸地被一只棕毛大狗压着，旁边的床头柜则放有一盘五分熟的牛排。
…………
卢米安咬了咬牙，有点大声地将“造畜之术”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芙兰卡和简娜，末了道：
“希望能找到那条该死的狗，不，他现在应该已经脱掉那层狗皮了。”
“造畜之术”……人变成狗……简娜听得一阵惊惧。
神秘学世界好诡异好可怕！
三人通力合作，迅速搜寻起痕迹。
没多久，简娜从石板缝隙里捡起一样事物，惊喜喊道：
“有收获！”
芙兰卡奔了过去，发现那是一根棕色的狗毛。
两人一起，走到专注寻找线索的卢米安面前，向他做起展示。
这让卢米安异常欣喜，怀疑纪尧姆.贝内这条死狗是从地底暗道逃离的，没有和保利娜等人一起。
接着，他们又发现了几根棕色的狗毛，并循着狗毛，找到了另一处暗门。
打开岩壁上的暗门后，芙兰卡简单做了“魔镜占卜”，得到了没什么问题的启示，然后跟着卢米安和简娜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处在队伍中间的简娜眼睛一花，失去了前方卢米安的身影，而她的背后，芙兰卡依旧跟着。
不等简娜开口，芙兰卡环顾了一圈，皱眉说道：
“我们两个又回到刚才那个祭祀大厅了。”
…………
卢米安穿过暗门后，来到了一片类似采石场空洞的地方。
这里没有煤气壁灯提供照明，他主动地制造了一团赤红的火焰。
几乎是同时，他察觉到简娜和芙兰卡没有跟过来。
这就走散了？卢米安惊疑之中，废弃矿洞内突然响起一道低喝：
“卢米安.李！”

第六十五章 “虚构之瓶”
“卢米安.李！”
随着这一声低喝，卢米安僵立在了原地，眼神似有涣散。
废弃矿洞的角落里，一道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他披着完整的棕色狗皮，但胸腹间已经裂了一道口子，显露出里面套着白色镶银黑丝线长袍的人类身躯。
无声无息间，那张狗皮颓萎落地，一个不足一米七的男性直起了身体。
他的黑发浅浅一层，蓝眸锐利而威严，鼻子略微勾起，正是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
此时此刻，纪尧姆.贝内嘴角含笑，手里拿着一根白森森的人类骨头，眼神狂热地看着卢米安，似乎即将迎来新的宿命恩赐，能让他生命蜕变的宿命恩赐。
在看到“替身”被诡异秘术当场弄晕，而敌人借助“灵界穿梭”传送去了其他地方后，以棕毛巨犬形态待在小客厅里的纪尧姆.贝内第一反应是赶紧逃离文森特街50号。
那样一来，“替身”的挡灾作用将完全发挥出来，他也将摆脱遭受厄难的命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再被这件事情困扰。
可几乎是瞬间，作为“猎命师”的他察觉到了袭击者命运的不正常，察觉到了“宿命”途径高位格存在的痕迹。
他据此判断，那是卢米安.李，体内封印着他辛辛苦苦祈求来的降临天使！
这让纪尧姆.贝内的心思一下活泛，已成为宿命力量虔诚信徒的他瞬间变得狂热：
他想抓住或者解决卢米安.李！
他想解开封印，让宿命的天使真正降临于大地之上！
他想藉此从对方那里获得涉及神性的恩赐，初步摆脱人类身躯的限制，代表宿命更好地统治愚昧的人类！
飞快分析过双方的情况，纪尧姆.贝内一方面让保利娜等人仓皇逃离，引走卢米安.李可能存在的、潜藏于暗中的帮手，另一方面则留下“替身”，给干掉假货后必然会回到文森特街50号的卢米安.李留下线索，引导他进入地下室，发现暗门。
布置好这些事情后，纪尧姆.贝内转入祭祀大厅，故意没毁掉那些羊皮、牛皮和狗皮，让早就知晓“造畜之术”情况的卢米安.李能迅速猜到真相。
与此同时，他抖落些许狗毛，主动暴露自己的逃离路线，然后，诵念提前设定好的咒文，解除“造畜之术”，于通往地下特里尔的那个暗门处使用了从未在卢米安.李面前展现过的契约能力——“虚构之瓶”。
这个让纪尧姆.贝内变得有点贪婪的能力可以借助存在“门”和“窗”等象征性事物的环境，将指定的、不算太大的场所纳入“虚构之瓶”内，并自行设置足够简单的进入条件，让满足条件的人可以无障碍来到瓶中，不满足的则返回原地。
纪尧姆.贝内设置的条件是“拥有宿命力量的人”。
这是他和卢米安.李的共同之处，不管对方有没有接受宿命的恩赐，身上封印着宿命天使并产生了命运纠葛的载体都必然是拥有宿命力量的人，如此一来，卢米安.李的帮手们要是没有宿命的恩赐，将无法进入“虚构之瓶”，只剩下卢米安.李和他单对单，而如果他们接受了宿命的恩赐，那显然会受到伟大存在的影响，关键时刻略等于同伴。
纪尧姆.贝内之所以不用“来自科尔杜村”做进出“虚构之瓶”的条件，是因为对它的判断相当麻烦，需要于灵界搜集信息，没有“具不具备某种力量”直观。
另外，保利娜他们要是摆脱了追踪者，潜回了这里，可以借此通过瓶口，提供帮助。
做好前置准备后，纪尧姆.贝内隐去身形，等着卢米安.李自行进入“虚构之瓶”。
事情的发展如他预想，一看到又换了个模样但宿命天使存在痕迹未变的卢米安.李后，纪尧姆.贝内果断开口，使用出“摄魂秘法”。
他知道卢米安.李不是目标原本的真实姓名，但对方已经改成这个名字近六年，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认可，本身也不排斥，两者之间已然具备非常强的神秘学联系，可以当成真实姓名来使用。
而作为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对卢米安.李各方面的情况都有一定的了解，相信“摄魂秘法”的效果必然很好，能让对方严重眩晕。
看到卢米安.李僵在“虚构之瓶”的入口位置，低着脑袋，身体微微晃动，仿佛站立不稳，纪尧姆.贝内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他未做任何耽搁，也未发表演讲，直接扔出手里的白森森人骨，打算使用能让对方“醒不过来”的诅咒秘术。
等完成了这件事情，控制住了对方，他将拿出提前预备好的仪式羊皮，裹住目标，诵念咒文，让他变成一只说不出话也用不出绝大部分超凡能力的绵羊。
到时候，纪尧姆.贝内就能牵着绵羊，转移去别的地方，寻找解除封印放出天使的方法。
一旦成功，他将成为圣者，成为具备神性的强大人类！
啪！
随着那根骨头落地，纪尧姆.贝内一边向前，一边用赫密斯语快速诵念起咒文：
“看不见，听……”
咒文刚念到一半，这位献祭了整个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突然心中一紧，获得了来自命运的奇怪预警。
于他而言，这样的预警很少出现，算上这次，也不过两回，上一次让他有了提防，重新审视了自己到特里尔后的所作所为，用“替代之术”和“变形术”分别制造了一个替身。
带着对宿命的绝对相信，纪尧姆.贝内停止诵念，猛地扑向侧面。
下一秒，他听见了卢米安的声音：
“哼！”
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白光从卢米安的鼻端飞去，落到了纪尧姆.贝内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空气，消失于凹凸不平的灰黑地面。
卢米安抬起了脑袋，眼神异常清明，似乎从未受到“摄魂秘法”的影响。
他被变长之发遮住的两只耳朵内，紧紧塞着柔软的纸团！
进入地下室前，他就做好了可能遭遇残留力量的准备，为此塞住了耳朵，更换了外形，目的就是针对“摄魂秘法”。
我都听不到你在喊我的名字，怎么可能受到影响？
当然，纸团堵耳没法完全隔绝声音，卢米安还是有听到一点低喊，但根本分辨不出那是自己的姓名，仅受到些许影响，略有眩晕就恢复了正常。
他借此判断自己遇到了“摄魂秘法”，于是装出情况严重，诱导暗中潜藏的敌人出来，用“哼哈之术”突袭对方。
卢米安没想到的是，袭击自己的竟然是纪尧姆.贝内。
他还没有逃走，他还抱着对付敌人解救天使的念头！
这让卢米安既精神绷紧，又心情愉悦，产生了一种染上疯狂的高兴之情。
纪尧姆.贝内刚扑到侧面地上，就隐去了身形，而这处废弃矿洞的顶部垂落了一条又一条扭曲如同长蛇的黑色藤蔓，它们将整个“虚构之瓶”的内部包裹了进去，绽放出一朵又一朵鲜红如血的巨花。
卢米安一边绕着出入口奔跑了起来，一边拿出了那个铁灰色的军用酒壶，拧开盖子，挑出了“体面”胸针。
嗖嗖嗖，一根根泛出惨白之色的碧绿长箭从黑色藤蔓的后方射了出来，插在卢米安刚才跑过的地方。
被它们命中的石块和泥土就像遭遇了强酸，呈现出明显的、夸张的被腐蚀迹象。
戴好“体面”胸针后，卢米安身影猛地一矮，避过了射向自己头部的“惨绿之箭”，与此同时，他单膝跪地，身体前倾，将双手按在了碎石和泥土组成的地面。
霍然之间，赤红的火焰腾地拔高，形成了一堵半弧形的墙壁。
这火焰之墙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点燃了蔓延过来的漆黑藤蔓，点燃了那一朵朵张开“狰狞巨口”的鲜艳花朵。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淡淡的、甜甜的腥味，让闻到的人有些头晕，想要睡觉。
射出“惨绿之箭”，显出身影的纪尧姆.贝内又一次改换了自己的位置，吸入了“深渊魔花”燃烧后产生的麻醉性气体，看见了似乎要将整个废弃矿洞变成纯粹火海的赤红之墙。
卢米安.李明明知道“深渊魔花”燃烧后会让人昏睡，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全部点燃？纪尧姆.贝内一时有点愕然。
念头一转后，他大概明白了卢米安的想法：
对方想制造一个充满麻醉气体，不分敌我的环境！
那样一来，卢米安.李会昏睡，纪尧姆.贝内也会昏睡，而“虚构之瓶”外面还守着卢米安.李的同伴，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想到办法破除这个契约秘术！
想明白这点后，纪尧姆.贝内冷哼了一声，脸庞泛起金属光泽。
“钢铁身躯“！
这也是他之前未在卢米安.李面前展现过的一种契约能力。
它可以让一个人短暂变成金属生物，不怕麻醉气体！
当然，变成金属生物会限制纪尧姆.贝内使用自身的大部分能力。
…………
“虚构之瓶”外。
发现自己和简娜回到祭祀大厅，而卢米安失去踪影后，芙兰卡立刻拿出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表面残留着些许鲜血污迹和黑色斑痕。
“你拿‘镜子替身’做什么？”简娜不太理解。
现在不是应该再试一试能不能穿过那扇暗门吗？
芙兰卡表情严肃地说道：
“这是行动前我给夏尔制作的‘镜子替身’，而依靠它，我可以反向诅咒夏尔。
“现在，我要利用较弱的诅咒，看能不能和他建立起某种联系。”
能诅咒到卢米安就说明联系还存在，没被隔断，不能则必须另想办法！

第六十六章 金属生物
芙兰卡一边说，一边让右手冒出黑色的火焰，按在了那面属于卢米安替身的镜子上。
简娜满脸忧虑地看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
“虚构之瓶”内。
刚让火墙蔓延出去，点燃“深渊魔花”的卢米安心脏一阵刺痛，胸前浮现出了浅浅一层黑焰。
这让他的灵体仿佛在缓慢下坠，终点是能吞噬光芒般的深沉黑暗。
诅咒？被重重赤红火焰保护在中间的卢米安怔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遭受了诅咒。
一方面，他堵住了耳朵，不担心被“摄魂秘法”深度影响，另一方面，纪尧姆.贝内藏在还未点燃的那些“深渊魔花”后面，没有明显的使用契约能力的迹象，而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受过伤，没留下血肉，脱离身体的头发又全都被火焰烧掉了。
随着黑焰冒出，随着诅咒没有变得强烈，维持一个非常弱的状态，完全不影响自身的行动，卢米安顿时有所猜测：
这诅咒来自芙兰卡！
她正利用“镜子替身”，尝试和自己取得联系！
卢米安心中一动，双手霍然向本堂神甫躲藏的地方推了出去。
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又是一面赤红之墙成型，火舌疯狂席卷着高处垂落的那一根根“深渊魔花”。
借此挡住纪尧姆.贝内的视线后，卢米安转过身体，向着“虚构之瓶”的出入口狂奔而去。
他的肢体动作，他毫不掩饰的选择，都在赤裸裸地告诉纪尧姆.贝内：
我为什么要在你选定的地方和你战斗？我的同伴没法进来，那我就出去和她们会合！
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泛起金属光泽的纪尧姆.贝内从几根“深渊魔花”后面转了出来。
凶猛的火舌扑到了他的身上，却只能“撕扯”下少量布料，无法在他的体表制造出焦黑的痕迹。
隔着赤红的火墙，望着隐约呈现的卢米安身影，这位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露出了笑容。
在只要符合条件就能自由出入“虚构之瓶”的前提下，他早将出入口弄成了陷阱，就等着卢米安自己踩上去！
已变成金属生物的他目前只能使用涉及身体、命运的恩赐和三个相对特殊不受影响的契约能力，后者之一是：
“阴影埋葬”！
随着纪尧姆.贝内躯干上的某个黑色印记一闪，出入口周围的阴影内伸出了一条条或苍白或漆黑或邪异或古怪的手臂，密密麻麻地抓向狂奔而来的卢米安。
卢米安右脚重重踩地，直接跳到了半空，似乎要跃过那些来自阴影的怪异生物，投奔静静屹立的、一片幽黑的出口。
他的背后还凝聚出了一颗赤红火球，随时可能爆炸，化作会带来伤害的推力。
他的左右两侧同样有剧烈燃烧的火球，目的似乎是阻挡那些手臂的抓扯。
纪尧姆.贝内金属般的脸庞上，笑容虽然不够生动，硬邦邦的，但比刚才又明显了一点。
他就等着卢米安主动跳入“虚构之瓶”的出口。
随“阴影埋葬”而来的怪异手臂只是为了麻痹对方，让他不产生怀疑！
真是可惜啊，金属状态下没法使用“骨头诅咒”，要不然，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纪尧姆.贝内犹豫着要不要解除“钢铁身躯”，给卢米安补上一击。
可那样一来，他短时间内没法再变成金属生物，而这处废弃矿洞不仅已弥漫起麻醉气体，而且还很快会化身真正的火焰地狱，对还没有获得神性的脆弱人类来说，这是没法生存没法待太久的恶劣环境，哪怕“托钵僧侣”，也顶多额外再坚持一会儿。
纪尧姆.贝内犹豫了一秒，选择维持“阴影埋葬”，让那些仿佛来自噩梦深处的手臂继续抓向卢米安。
纵身一跃后，卢米安距离“虚构之瓶”的出口越来越近，即将抵达。
就在这时，那没被火光照亮的幽黑出口突然轻轻蠕动，如同终于等到食物自己送上门来的阴影巨口。
那扇暗门的表面不知什么时候已覆盖上一层幽暗深邃似乎有自己生命力的“阴影”！
它是纪尧姆.贝内预先准备好的陷阱，之所以不在卢米安进来时触发，等到他尝试离开才启动，是担心对方产生危险预感，认为暗门有问题，选择不进入“虚构之瓶”。
这一刻，卢米安仿佛正坠向深渊，抓不住最后的稻草。
那看似只有薄薄一层却连通着无尽阴影的“幽黑”荡起了漩涡，真正呈现出巨口的姿态。
身在半空的卢米安探出了右掌，在快要触及覆盖于暗门表面的“阴影巨口”时猛然回缩，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
伴随着这个动作，他别在右胸衣物上的“体面”胸针闪过了一道偏暗的金色光芒。
“扭曲”！
卢米安将开门的动作扭曲成了“打开这个密闭的空间”！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脱离“虚构之瓶”，只是在想办法让同伴们能够进来增援。
这种密闭的，有大量可燃物的环境是“纵火家”的天国！
轰隆！
他左侧那颗赤红火球骤然爆炸，产生了一股横向的推力，在给他带来不小伤害，撕碎了他侧面衣物，烧焦了他部分血肉的同时，将快触及到阴影漩涡的他推离了“虚构之瓶”出口，推离了布满或苍白或漆黑手臂的暗色区域。
扑通一声，卢米安连做翻滚，躲入了剧烈燃烧的火焰之墙后，让那片阴影区域没法延伸过来，让那些怪异的手臂全部被炽烈的火光阻挡。
“虚构之瓶”外面。
芙兰卡和简娜同时感觉那扇暗门内吹出了阴冷之风。
很快，阴冷转为灼热，她们看见暗门后是一个布满赤红火光的废弃矿洞，半空垂落了一条条剧烈燃烧的、不算扭曲的火龙。
剩余的黑色藤蔓、鲜红巨花和怪异手臂正被火舌追逐着。
芙兰卡对简娜使了个眼色，边靠近暗门，边隐去了身影。
简娜明白芙兰卡是什么意思，理智地缩入暗门外的阴影中，隐藏好了自己。
她知道以自己的实力很难参与里面的战斗，就等着敌人从门口逃离时，看有没有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被打开的“虚构之瓶”内，翻滚完毕的卢米安单手一撑，站了起来。
他望着远处的纪尧姆.贝内，嘴角无声裂开，体表腾地冒出了一层赤红色的火焰，灼烧起他的衣物和血肉。
熟悉的疼痛传入了卢米安的大脑，让他一下从昏昏欲睡的感觉里挣脱。
好久不见！卢米安笑容扭曲地向着金属人偶般的纪尧姆.贝内冲了过去，奔跑的狂风带起周围的赤红火焰，让它们在身后拉得很长，如同被人托起的绚烂披风。
纪尧姆.贝内顾忌卢米安之前使用过的哼哈秘法，没正面迎战，不断转移着位置。
他看得出来，对方是在依靠火焰对自我的灼烧对抗“深渊魔花”带来的麻醉气体，但那肯定没法长久，顶多延缓一下昏迷过去的时间，有的事情，是无法靠意志靠自残来解决的！
而使用“钢铁身躯”变成金属生物后，纪尧姆.贝内既不怕麻醉，也不用呼吸，甚至还能很大程度上降低火焰带来的伤害，他相信，“钢铁身躯”的效果足以维持到卢米安.李进入麻醉状态。
另外，他还看得出来，对方灵性消耗颇大，一直没再使用“灵界穿梭”。
从这个角度推断，哼哈秘法应该也用不了几次了。
当然，也不能一味躲避，对方似乎用某种奇妙的方式打开了“虚构之瓶”，他的同伴很可能已经“隐身”进入，不能让两者形成有效的配合。
绕着不断坠落往地面的燃烧藤蔓跑了一阵后，纪尧姆.贝内忽然转过身体，直面起卢米安。
他金属般的脸庞映着火光，折射出了迷幻的色泽。
无数微小的“彩虹”连接在一起，让纪尧姆.贝内照镜子般分裂成了两个。
“光之化身”！
这是处于“钢铁身躯”状态能使用的三个契约能力之一。
它的作用是借助光芒，制造一个可以承载本身某个能力的临时化身。
两个金属般的纪尧姆.贝内同时向着卢米安奔了过来。
蹬蹬蹬，他们每迈出一步，身体就膨胀一些，很快就变成了金属铸就的巨人，撕裂了镶银黑色细线的白色长袍。
卢米安右手抬起，身周凝聚出了一只只赤色火鸦。
火鸦们以极快的速度盘旋着飞向两个纪尧姆.贝内，没放过任何一个。
既然短时间内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那就饱和式覆盖攻击！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就在这时，前面那个纪尧姆.贝内突然爆炸。
轰隆隆！
伴随这爆炸，大量的火鸦被提前引爆，而假纪尧姆.贝内四分五裂的身体里喷薄出了一道幽绿液体凝聚而成的“水炮”。
“水炮”速度极快，双方距离又近，卢米安直接就被它打穿了火焰披风，打在体表，身体呈现出融化的迹象。
德拉因尔腺毒！
金属生物可以使用的三种契约能力之一！
喀嚓，卢米安的身体瞬间破碎，变成了一片片镜子。
距离纪尧姆.贝内不到十米的地方，因为“镜子替身”被激发，芙兰卡不由自主脱离了“隐身”状态。
一看到她，纪尧姆.贝内的蓝色眼眸就浅到仿佛透明，并向前推出了右掌。
芙兰卡的周围随之出现了一条由水银色复杂符号组成的浩荡长河。
对纪尧姆.贝内来说，和卢米安战斗其实不是一件太愉快的事情，因为他没法使用最拿手也最厉害的“猎命师”能力，那会让他遭遇宿命的反噬。
既然不能对卢米安.李用，那就对他的同伴用！

第六十七章 凡事预则立
“猎命师”的能力主要有两个：
一是放大对应的命运支流，也就是让目标接下来的命运变得注定，这能很快完成，但仅能影响十秒钟内发生的事情，环境越契合，未来某种可能变成现实的成功率就越高；
二是用存储起来的命运交换目标的一段命运，如果事前没有预备，则需要杀死敌人才能猎取命运，或者使用自己的命运来代替，相比放大某条即将到来的命运支流，这得花费一定的时间，中途还不能继续攻击目标，造成伤害。
此时此刻，并非单对单的纪尧姆.贝内显然不想交换命运，他打算的是结合当前环境，放大卢米安.李那位女性同伴被“深渊魔花”麻痹气体影响的命运支流，让它变成现实。
当然，在那个戴着黑色兜帽的女人本身还没有进入昏昏欲睡状态，十秒钟内不会麻痹昏迷的情况下，他仅能加快相应的进度，让事情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
同样的，这也是他暂时没影响卢米安.李命运支流的原因之一。
——他不敢做的主要是交换对方的命运，或者扭转关键支流变成主干的概率，如果只是让卢米安.李脚下踩滑，摔上一跤，实现那些影响不大的未来，他还是没有问题的，不会遭遇宿命的反噬。
环绕芙兰卡的水银长河映入了纪尧姆.贝内变浅的眼眸内，他稍做分辨，就隔空抓向了其中一条由自我缠绕的水银色符号组成的支流。
就在这时，芙兰卡抬起了脑袋，显露出未被兜帽阴影挡住的水润红唇和光洁脖子。
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这样的画面，纪尧姆.贝内就心头一跳，下腹燥热，想起了自己和城墙街某些交际花交媾时的场景，而那些场景竟然都不如对面只露出下半张脸诱人。
纪尧姆.贝内的思绪为之发散，又迅速收敛。
正是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早就从卢米安那里得知“猎命师”大概能力的芙兰卡从内到外燃起了安静的黑焰，体表则结出厚厚的冰霜。
大量的无形细线随之回缩，于冰霜上叠加出了肉眼可见的色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
面对这样的场景，纪尧姆.贝内只是微勾嘴角，一点也不觉得失望。
“猎命师”的能力要是有那么好防住，那就不叫“猎命师”了！
而且，目标只要被放大了命运的支流或者开始了命运的交换，哪怕使用替身，也没法再挣脱。
探出了右掌的纪尧姆.贝内腕部轻动，开始放大自身选择的某种未来。
可这个时候，他却感觉那个兜帽女人的命运长河变得异常虚幻，虚幻到像是假的。
假的！
纪尧姆.贝内放大命运支流的尝试骤然失败，那巨大的蚕茧随之崩裂，凝结的冰霜寸寸瓦解，安静的黑焰化作了流光。
可被它们保护在内的不是芙兰卡，而是一面镜子！
在纪尧姆.贝内因“欢愉魔女”的魅惑和自身的负面影响出现短暂恍惚时，芙兰卡在未受到致命威胁的情况下，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让它代替自己被黑焰、冰霜和蛛丝层层包裹，以迷惑敌人。
她本身则隐去身形，脱离了锁定。
纪尧姆.贝内放大命运支流的尝试刚一失败，他的侧后方就飞快勾勒出了芙兰卡穿着刺客套装的身影，她手里拿着那把造型古典的黄铜色左轮，瞄准敌人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砰！
铁黑色的子弹飞出，打在了慌忙躲避的纪尧姆.贝内头侧，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纪尧姆.贝内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脑袋顿时有了明显的凹陷，但未出现致命的裂缝。
几乎是同时，借助“镜子替身”摆脱“德拉因尔腺毒”、披着火焰衣物的卢米安也来到了不远之处，单膝下蹲，将双手按在了地面。
两条赤红的火蛇嗖地蹿出，不断地吸收着沿途之上的燃烧藤蔓和散逸火光，变成了两条巨大火龙。
它们冲到纪尧姆.贝内身前，却没有选择张开“嘴巴”，吞噬目标，而是猛地向上抬高身体，互相缠绕，变成了一朵夸张的、灿烂的火焰巨花。
看着火焰巨花在自己面前一层层绽放，纪尧姆.贝内有点无法理解卢米安.李想做什么。
使用了“钢铁身躯”的他短时间内确实不怕火焰的焚烧，可对方也不至于浪费机会，什么都不做，只是表演下火焰变花的魔术吧？
这是“贿赂”！
卢米安给纪尧姆.贝内“送”了一朵象征焚烧和净化的火焰巨花，借“体面”胸针，完成了“贿赂”，削弱起对方的防御。
虽然不明白卢米安.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纪尧姆.贝内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他再次使用“光之化身”，一分为三，同时向着卢米安奔去，而芙兰卡一击未能得手后，又隐去了身形。
看着那三个飞快巨大化的金属生物，卢米安再次凝结火鸦，将它们分成三批，各自对付一个纪尧姆.贝内。
他自己则侧过身体，放慢脚步，随时准备着躲避“德拉因尔腺毒”凝聚的“水炮”。
嗖嗖嗖，那一只只赤红的火鸦较为精准地落在了三个金属化的纪尧姆.贝内身上。
轰隆，轰隆，轰隆！
他们竟同时爆炸了！
其中一个纪尧姆.贝内身体里迸发出了幽绿液体凝聚而成的“水炮”，早有准备的卢米安及时避开，看着它打在侧面的岩壁上，让整个“虚构之瓶”都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刚完成闪避的卢米安脚下霍然多了一大片阴影，里面伸出了一条条或苍白或漆黑的诡异手臂。
与此相对，卢米安能够选择的另外一个躲避方向，也覆盖上了幽暗的阴影。
到了序列5层次，“光之化身”最多能制造三个化身，而那三个纪尧姆.贝内都是假的，它们一个承载“德拉因尔腺毒”，两个附带“阴影埋葬”，务求限制住卢米安，将他控制在阴影范围内。
那一条条或怪异或扭曲的手臂抓住了卢米安的脚踝，要将他拖入阴影内。
这时，阴影中长出了一道人影，那是半赤裸身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纪尧姆.贝内。
“阴影埋葬”对自己用就是阴影潜藏！
纪尧姆.贝内使用会消耗大量灵性的三个“光之化身”，目的就是掩盖自身的行藏，短暂控制住敌人，然后借助阴影，靠近对方，给予关键一击。
他身躯猛然膨胀，重重一拳轰向了卢米安的耳后。
砰的一声，卢米安的身体如玻璃窗般破损了，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被或苍白或漆黑的手臂拉入了幽暗阴影内。
“镜子替身”！
正是因为还有一次“镜子替身”，所以芙兰卡看见卢米安被阴影里伸出的怪异手臂限制了行动后，没急着救援他，等待着纪尧姆.贝内出现，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喀嚓破碎声里，芙兰卡戴着兜帽穿着黑袍的身影又一次被动呈现，很快被本堂神甫看到。
纪尧姆.贝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控制住自己不受魅惑的影响，让蓝色的眼眸又一次变成浅色。
他看见了对方那条水银色的命运长河，开始选择被“深渊魔花”燃烧气体麻痹的命运。
突然，纪尧姆.贝内产生了强烈的危险直觉，有种自己只要插手了对方的命运，就会立刻遭受严重反噬的预感。
不可能！刚才不是这样！之前还能正常干涉目标命运只是差一点成功的纪尧姆.贝内念头一闪中，看见那名戴兜帽的女人身后还藏着一个戴兜帽的女人，而后面那个女人手里举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将他的身影照了进去。
转瞬之间，纪尧姆.贝内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站在前方显露出命运之河的戴兜帽女人是卢米安.李！
他在“镜子替身”被触发后，主动出现于同伴身前，并抓住机会，使用类似变形术的能力改变外形，伪装成了同伴！
同样的招式很容易被针对，你不知道吗？缩在卢米安身后的芙兰卡见状，“呵呵”笑了一声。
看见卢米安被攻击的同时，她就将队友的“镜子替身”拿了出来，往身前抛出，自己则借助遮挡和敌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的机会，用另一面镜子照向纪尧姆.贝内。
没有任何犹豫，芙兰卡手掌覆盖黑焰，抹向了镜子表面。
诅咒！
魔女的诅咒！
几乎是同时，纪尧姆.贝内金属化的身体内腾起了静静燃烧的黑色火焰。
他正庆幸“钢铁身躯”不怕焚烧，也就受点轻伤，忽然感觉自己的灵性在被那黑色火焰吸收，自己的灵出现了遭受严重灼烧的迹象。
眨眼之后，这位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下一秒，他金属化的身体哐当倒地，蜕变回了赤裸的血肉之躯。
与此同时，芙兰卡的脸庞不知不觉染上了青色，身体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重生！”
这种契约能力可以让纪尧姆.贝内在被人杀死后，重生于杀死他的那个人体内！
纪尧姆.贝内的灵笑了起来，加紧取代起这个拿着镜子的女人，掌控身体。
可他很快看见戴着兜帽拿着镜子的女人站在自己前方，露出给人惊心动魄之感的下半张脸孔。
她在前面……那我在谁的体内“重生”了？纪尧姆.贝内霍然有点恍惚。
顶着芙兰卡外形的卢米安笑着收回了伸向本堂神甫尸体的右掌，他身前的“体面”胸针还在闪烁暗金色泽。
“扭曲”！
早就知道纪尧姆.贝内的情妇选择过“重生”能力的他怎么会不防备纪尧姆.贝内也能“重生”？
单凭“扭曲”，在卢米安身有封印和污染的情况下，确实还无法让纪尧姆.贝内“重生”的对象指向他，但卢米安现在的外形和芙兰卡几乎一模一样，而他事前还让芙兰卡带上了那枚地血矿石。
那是让蒙苏里鬼魂都不想靠近的东西，纪尧姆.贝内“重生”时，灵体肯定会下意识避开！
“体面”胸针的“扭曲”加上地血矿石的“阻挡”和“尼瑟之脸”的“变形”，就让纪尧姆.贝内“重生”在了卢米安的身体里！
卢米安脸色发青，身体轻颤，却嘴角含笑，抬手摸住左胸，嗓音温柔地说道：
“神甫，大家都等着你呢。”

第六十八章 通灵
纪尧姆.贝内听到了卢米安的话语，即使已变成灵体，也莫名产生了一股寒意。
几乎是同时，他感受到了古怪的吸力，身不由己地蜷缩起来，向着某个地方坠去。
那是水色透明的巨大漩涡，底部弥漫着淡薄的灰雾，灰雾之内有一座黯淡的村庄，村庄里徘徊着一道又一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抬起脑袋，望向天空，正好看见竭力挣扎不想掉入漩涡的纪尧姆.贝内。
他麻木苍白的脸庞顿时变得激动和狂热，高声喊道：
“噢，我的神灵，我的主宰，你也来了吗？
“快来！快来！”
这道身影属于纪尧姆.贝内的弟弟蓬斯.贝内。
感受到蓬斯.贝内的“反常”，那些徘徊于黯淡村庄内的身影相继抬头，将视线投向了纪尧姆.贝内。
他们之中，曾经是纪尧姆.贝内情妇的马戴娜.贝内，菲利帕.纪尧姆等人也向天空伸出了自己苍白的手臂，呆呆笑道：
“快来！快来！”
紧接着，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和卢米安的朋友纪尧姆.贝里、阿泽玛.利齐耶等身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一时之间，淡薄灰雾内的黯淡村庄仿佛长出了苍白的、怪异的森林，所有的手掌都指向那位本堂神甫。
纪尧姆.贝内顿时又坠落了一段距离，吓得灵体都快要裂开。
他拼了命地“上浮”，想脱离漩涡的影响，想逃出危险到极点的卢米安身体。
他已顾不得于对方体内“重生”，接过相应的命运。
那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
卢米安“听”着来自体内的嘶喊和惊慌，笑得愈发灿烂。
果然，利用“重生”能力附身自己和被“招摄之舞”引来，强制上身，获得的待遇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会和自己的命运产生联系，试图替代，那将不可避免地触动封印，而纪尧姆.贝内早被宿命深度污染，肯定会和封印内的宿命力量产生共鸣。
那样一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卢米安无从猜测，但相信肯定不是好事。
“感受”到纪尧姆.贝内强烈的逃离欲望，卢米安不仅没有阻止他，反而主动放弃了干扰。
——使用“重生”能力后，除非遭遇“太阳”等少数几个领域的特定能力，否则只要纪尧姆.贝内不愿意，卢米安几乎没有办法将他驱离自己的身体，即使用“镜子替身”也不行，但如果纪尧姆.贝内本身想离开，那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
终于，耗费掉大量灵性，承受某种影响，变得异常脆弱的纪尧姆.贝内挣扎着逃出了卢米安的身体。
就在这时，卢米安右手腕部轻轻一拧，再次使用了“扭曲”。
他胸前暗金色光芒一闪，刚摆脱惊恐和“引力”的纪尧姆.贝内就被扭曲了目的地，出现在了芙兰卡掌中那面巴掌大小的镜子里。
芙兰卡右掌凝出洁白晶莹的冰霜，在镜子的表面抹了一下。
纪尧姆.贝内的身影顿时被封在了一层坚冰后，封在了那面镜子中。
紧接着，芙兰卡让坚冰的表面浮动起黑色的火焰。
仅靠冰层是没法阻止一个灵体脱离镜子的，但黑焰可以，只要纪尧姆.贝内敢脱离坚冰的保护，就会被黑焰点燃！
“封印”好纪尧姆.贝内的灵体后，芙兰卡抬头对已摘掉纸团的卢米安道：
“出去再通灵，这里到处都是你的火焰和麻醉气体。”
以她的体质和消耗，即使不用“镜子替身”，再撑个两三分钟也问题不大，但她看得出来，卢米安快接近极限了。
卢米安点了下头，快速转身，沉默地奔向“虚构之瓶”的出口。
随着纪尧姆.贝内“死去”，那里潜藏的陷阱已自然解除。
回到祭祀大厅，卢米安立刻中止了“尼瑟之脸”，不再是戴着兜帽穿着黑袍的芙兰卡外形。
他的上身已被烧得处处焦黑，但下体得益于初步消化“纵火家”魔药后的控制力，连裤子都未严重损坏。
制造疼痛，刺激大脑，唤醒自己，并不需要烧全身，只烧部分躯体的效果也一样。
“你是自虐狂吗？每次战斗都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跟随而出的芙兰卡半是关心半是好笑地骂了两句。
卢米安望着芙兰卡手中被黑焰包裹的镜子，随口回答道：
“‘猎人’都这样。”
“我要是信你这谎言，我就不是‘教唆者’！”芙兰卡又不是没见过“纵火家”战斗。
见他们还有心情闲聊，简娜明白敌人已经被抓住，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于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芙兰卡冲她笑了笑，转而对卢米安道：
“先等一等，不要着急，纪尧姆.贝内现在还不算彻底死亡，等‘重生’的效果消失，他会成为刚死之灵，变得浑噩，那个时候，‘通灵’会更安全，也不用担心他撒谎。”
卢米安默算了下“体面”胸针还能佩戴多久后道：
“就在这里等吧。”
根据他从恩赐里获得的神秘学知识，“重生”效果仅能维持两分钟，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
如果离开这里，花费时间寻找更安全的地方“通灵”，那卢米安还得另外找个无人之处，度过令人嫌弃和憎恶的一个小时，然后才能“通灵”。
到时候，会错过最佳通灵时间。
而且，卢米安不想再等待了。
芙兰卡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她走到那处祭坛前，将手中的镜子放在了荆棘组成的漆黑圆环符号上，并保持黑色火焰燃烧。
这是方便卢米安观看。
卢米安望着黑焰和冰层底下的纪尧姆.贝内，望着那张开始苍白和发青的脸孔，勾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道：
“你真是愚蠢啊！
“如果我是你，使用‘钢铁身躯’后会一直闪避，不做攻击，直到敌人在那样的环境下再也支撑不下去。
“哦，忘了告诉你，我的灵性早就低于警戒线，既没法‘灵界穿梭’，也不能使用‘哼哈之术’，也就勉强放放火，变变脸，用用胸针，你再拖一会儿，我就真到极限了，肯定会当场昏迷。
“我后面表现得那么鲁莽，反应也比较迟钝，一方面是我不想更多地消耗灵性，要将它们留在关键时刻，而‘镜子替身’消耗的是芙兰卡的灵性，另一方面嘛，呵呵，是给你设陷阱。
“你还记得那朵火焰巨花吗？没有这个‘礼物’来完成‘贿赂’，芙兰卡的诅咒很难一下杀死序列5的你……”
听到“哼哈之术”这个名词，回想起卢米安之前连续弄晕两个假纪尧姆.贝内的表现，芙兰卡眼皮一跳，又惊愕又茫然。
简娜看着不断嘲讽镜子内那个灵体的卢米安，有点担心地拉了拉芙兰卡，低声问道：
“需要安抚下他吗？”
“不用。”芙兰卡摇了摇头，主动地拉开了和卢米安之间的距离，给他一个发泄的“私密”空间。
简娜“嗯”了一声，边跟着芙兰卡往祭祀大厅边缘走去，边最后扫了镜中那张苍白泛青映着黑色的脸孔一眼。
纪尧姆.贝内愤恨恐惧之余，已不可遏制地流露出绝望之情。
…………
“莳萝”妓院，六楼。
另外一侧的阳台内，阿不思侧身立于角落里，偷偷望着602房间方向。
等到卢米安等人“传送”离去，他才走出隐蔽处，低声笑道：
“才序列7就有可以穿梭灵界的神奇物品？
“他和‘红靴子’的关系不简单啊，加德纳.马丁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自语到这里，阿不思的笑容变得暧昧，带上了几分揶揄。
…………
文森特街50号，地底祭祀大厅内。
卢米安一直嘲讽到了“重生”效果结束，纪尧姆.贝内的眼神变得浑噩。
估算着时间的芙兰卡已来到祭坛旁边，制造“灵性之墙”，做起前置准备。
很快，她低声诵念咒文，使用起自创的“魔镜通灵术”。
她快接近成功时，卢米安鼓起余劲，再次使用“体面”胸针，将“魔镜通灵术”的提问者“扭曲”成了自己。
为了一次成功，他还使用“尼瑟之脸”，又一次变成了芙兰卡的模样。
那面镜子顿时变得幽深和黑暗，纪尧姆.贝内苍白泛青的脸孔模糊了少许。
卢米安已无力维持“尼瑟之脸”的效果，变回原样，望着纪尧姆.贝内道：
“是谁让你信仰了宿命？”
芙兰卡虽然有点好奇，但担心卢米安问出不该问的问题，导致自己遭受污染，还是打开“灵性之墙”，远离了祭坛位置。
纪尧姆.贝内浑浑噩噩地回答道：
“是奥萝尔.李！
“我发现有人在传播邪神信仰后，她暗中找到我，告诉我可以非常简单地获取超凡力量，不需要向主教们乞求，而且将来还有机会获得神性，成为圣者，永生不死。
“我当时不太相信，但又想着看一看是真是假，于是选择了沉默，之后我发现她越来越强大，慢慢改变了主意。”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蓝眸幽暗地问道：
“是谁让奥萝尔.李信仰宿命的？”
“我不知道。”纪尧姆.贝内茫然摇头。
卢米安斟酌了下又问：
“对于奥萝尔.李，你有什么印象极为深刻的事情？”
纪尧姆.贝内表情有所变化，仿佛回想起了当时的疑惑和惊惧：
“她说，她说她不是奥萝尔.李！”

第六十九章 “罪人”
她说她不是奥萝尔.李？卢米安仿佛被闪电劈中，整个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其实，他猜得到奥萝尔.李不是姐姐的真名，一个特意跑到边境山村定居的人大概率不会使用真名，但近六年的相处里，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姐姐更认可奥萝尔.李这个姓名，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原本的名字和生活，而她找人伪造的身份证明文件也越来越真实，等到她成为了知名畅销作家，更是真的不能再真。
她为什么会突然那么说？
这和她莫名信仰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有什么关系？
头部的抽痛让卢米安从那条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里回过神来，语气急促地问道：
“她有说过她是谁吗？”
已无黑焰覆盖、冰霜凝结的镜子表面，脸庞苍白泛青的纪尧姆.贝内迷茫回答道：
“她说她是洛希.露易丝.桑松。”
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卢米安皱起眉头道：
“对于这个身份，她还说过什么？”
纪尧姆.贝内摇了摇头：
“没有。”
卢米安抬起左手，按住头侧，沉默了几秒才问道：
“献祭整个科尔杜村，换取宿命天使降临的事情，是洛希.露易丝.桑松筹划的？”
纪尧姆.贝内似乎陷入了挣扎，但最终没能抗拒“通灵”的影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不是，是我想这么做。
“我想尽快获得神性，成为圣者，而奥萝尔.李前几个小时还表示赞成，后几个小时又反对我的计划，始终下不定决心，最终，我选择瞒着她，悄悄做起准备，后来，她也默许了我们的尝试，甚至还会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只是偶尔不那么配合，做了一些有破坏性的事，但很快又会妥协。”
你描述的奥萝尔像个人格分裂患者……卢米安下意识想维护奥萝尔的形象，可旋即想起姐姐嘴巴里爬出过蜥蜴状的透明小精灵，想起她时不时清醒，和自己一起商量摆脱困境的办法。
可就算是“清醒”的时候，奥萝尔也称不上完全正常，她甚至不记得召唤“海拉”的信使，以最简单最快速的方式求助。
卢米安转而问道：
“奥萝尔是什么时候开始在科尔杜村传播宿命信仰的？”
纪尧姆.贝内比刚才更浑噩了一点：
“我最初的调查结果是去年五六月份，然后，她就暗中来拜访我。”
这和我的推测基本吻合……必然是那之前一段时间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奥萝尔受到污染……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宿命的信徒，不可能在定居了五六年后才尝试传教……卢米安露出疼痛的表情，又迅速忍了下去：
“你在科尔杜村见过蜥蜴模样的透明生物吗？”
“没有。”纪尧姆.贝内如实回答。
“那你知道科尔杜村有一名‘受难者’吗？”卢米安追问道。
纪尧姆.贝内怔了一下：
“不知道，没有。”
卢米安脸庞肌肉本能地抽了一下道：
“你在奥萝尔周围见过一只猫头鹰吗？”
“没有。”纪尧姆.贝内再次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卢米安又问了几个与科尔杜村那场灾难相关的问题，都没有得到满意的、有效的回复，他最后问道：
“洛希.露易丝.桑松背后是否存在一个隐秘组织或者邪神教会？”
脸庞苍白泛青愈发模糊的纪尧姆.贝内终于点了点头：
“有，叫‘罪人’。
“我现在是‘罪人’的大主教之一。”
“罪人”……信仰宿命的邪神教会？卢米安精神为之一振，深入问道：
“‘罪人’的首领是谁，负责和你联络的又是谁？”
“我不清楚首领是谁，只知道他是所有罪人里唯一具备神性的。”纪尧姆.贝内的灵嗓音空洞地回答道，“负责和我联络的是布瓦尔.蓬派罗。”
唯一具备神性的……不会是之前潜藏在我周围的那个“受难者”吧？卢米安一边做着猜测，一边问道：
“怎么和布瓦尔.蓬派罗取得联系？”
“没用的。”纪尧姆.贝内声音飘忽地回答道，“我一死去，他就会察觉到命运的变化，提前消除掉所有线索，他通过契约获得的能力里有‘变形术’，他可以是任何样子，但不再是自己。”
可以是任何样子，但不再是自己……“变形术”用久了，恐怕会彻底疯掉……也许可以去疯人院问问有没有类似的认知障碍患者……我能获得更多契约能力后也得谨慎，负面影响只有三四个的时候还好，一旦多起来，不仅本身容易出问题，而且还会被敌人利用……本堂神甫这种，如果遇上“至福会”的成员，遇上“欲望母树”的恩赐者，肯定会被轻松解决……卢米安望着祭坛上的镜子道：
“‘罪人’组织让你到红公主区做什么？”
纪尧姆.贝内那张模糊的脸孔上多了几分狂热：
“一方面是满足我的渴望，另一方面是暗中发展信徒，为下一次大型仪式做准备，只有让我主降临至大地，我们这些罪人才能得到宽恕和洗礼，脱离注定的命运。”
“你的钱是‘罪人’组织提供的，还是自己赚的？”卢米安想从金钱的来源寻找线索。
纪尧姆.贝内摇了摇头：
“是奥萝尔.李，不，是洛希.露易丝.桑松给的无记名存单，有整整10万费尔金。”
“艹，你这头老公猪！”卢米安脱口骂道。
虽然他对此早有所预料，但一想到本堂神甫拿着奥萝尔的稿费包养交际花住大房子发展邪神信徒，就怒火窜起，直奔头顶。
卢米安强忍着内心的情绪，嗤笑着说道：
“‘罪人’组织都没给你提供非凡特性吗？你都没服食过魔药吗？”
要不然，本堂神甫会更厉害更难以对付。
“宿命恩赐者契合的‘占卜家’、‘怪物’、‘学徒’、‘偷盗者’途径非凡特性都不是太好获得，我正在寻找。
“以那些契约生物给我带来的负面影响，我如果喝其他途径的魔药，肯定当场失控。”
还好，我目前的负面影响又少又弱，要不然以后再想喝“猎人”途径的魔药会很危险……卢米安的灵性已快被抽空，抓紧时间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宿命’途径的序列6到序列0分别叫什么？”
纪尧姆.贝内的嗓音愈发空洞：
“序列6是‘苦修士’，序列5是‘猎命师’，序列4是‘环中人’，序列3是‘受难者’，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苦修士”……听起来像是“托钵僧侣”的进阶……忒尔弥波洛斯为什么不告诉我？也是，祂一个受害者，之后就会被抽取“苦修士”恩赐，不愿意回答相关的问题很正常，祂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非常配合地说出了答案，我反而会害怕，觉得那肯定有陷阱……卢米安微抬脑袋，表情开始不自觉扭曲：
“‘苦修士’有什么能力？”
纪尧姆.贝内声音飘忽地回答道：
“‘苦修士’的本质是忍耐、积存和爆发，将平时的力量积存在身体内后，战斗时可以于短时间内爆发出来，让自身形同巨人，将仪式的流程积存起来后，可以将部分特殊仪式简化，应用于战斗中。”
形同巨人……短暂爆发……卢米安记起了牧羊人皮埃尔.贝里和调查员莱恩的战斗过程，记起了本堂神甫刚才变成的金属巨人。
要不是刚才的战斗里，金属化的纪尧姆.贝内明显顾忌“哼哈之术”，不敢尝试近身肉搏，并且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及时地更改位置，以至于芙兰卡的“精神穿刺”都没法发挥作用，他仅凭“钢铁身躯”加“苦修士”的组合，就能把必须省着使用灵性的卢米安狠狠捶打一顿。
这也证明了卢米安放弃恩赐自带知识里那些怪异生物，非得自己从灵界生物资料内寻找契约对象的正确性，否则本堂神甫可以准确地判断出他还能不能使用“哼哈之术”，还有多少战斗能力，那样一来，对方战斗时的选择和最终的结果大概率会截然不同。
而简化仪式，纪尧姆.贝内之前也有“透露”过：
用积存了仪式流程的羊皮将人一裹，念出咒文，就能把对方变成绵羊，无需再举行复杂又麻烦的仪式。
卢米安正待问一问本堂神甫知不知道“受难者”拥有哪些能力，脑袋忽然针刺一般疼痛，再也无力维持。
他有点失望，但又能够接受，如果不是有芙兰卡自创的“魔镜通灵术”，他哪能问这么多问题，获得如此多的答案？
卢米安打开自身的“灵视”，结束了“通灵”，边大口呼吸，边看着纪尧姆.贝内的灵从镜子内飘出。
稍微缓和了一点的他骤然伸出右掌，抓住了本堂神甫的灵体。
这显然控制不住无形之物，但卢米安的掌心喷薄出了赤红的火焰，一下将已非常脆弱的纪尧姆.贝内之灵点燃。
比正午太阳更为炽烈的火光里，卢米安看着那个本能挣扎脸露痛苦的鬼魂，高高翘起嘴角，低喊了一声：
“赞美太阳！”
纪尧姆.贝内怔了一下，在火焰中飞快消散。

第七十章 收获
望着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无声哀嚎的灵体，卢米安的笑容逐渐舒展。
这是他预想的本堂神甫死法之一。
当然，他最开始点燃“深渊魔花”，将“虚构之瓶”内那个废弃矿洞弄成火灾现场时，并没有想着能直接烧死纪尧姆.贝内。
那一刻，他只是凭借战斗直觉和经验，要创造一个能发挥自身长处避开最大短板的环境，而本堂神甫召唤来了“深渊魔花”，正好给了他机会。
焚烧“深渊魔花”产生的麻醉气体不是他想要的，他希望的是在火焰地狱里战斗。
当时，他的灵性所剩不多，但“纵火家”对火焰的抵御能力明显强于“猎命师”，且那属于身体特质，不会再消耗灵性。
一旦“虚构之瓶”变成火焰地狱，连空气都可以灼烧气管和肺部，卢米安相信自己能笑到最后，比纪尧姆.贝内坚持更久，久到火焰都无物可烧，自行熄灭。
以他对“宿命”途径的了解，只要序列6没发生什么超乎想象的异变，纪尧姆.贝内的身体也就强于普通人，厉害的是柔韧性和忍耐能力，而不是对火焰伤害的防御能力。
这一点从他对科尔杜村各场战斗的回溯里都能得到印证——明显已经超过序列7层次的纪尧姆.贝内和皮埃尔.贝里虽然表现出了足够强的格斗能力，但都没有相应的防御特质。
卢米安没想到的是，本堂神甫还契约了“钢铁身躯”这个能力，它有利有弊，一方面让卢米安最初的火焰地狱计划破产，另一方面则自我限制，给了卢米安进一步周旋，打开“虚构之瓶”入口，让同伴进来帮忙的机会，再之后就是利用纪尧姆.贝内想先解决芙兰卡，除掉不必要干扰的心态，依靠临场发挥，给他弄了个致命的陷阱。
噼里啪啦的灼烧空气声里，纪尧姆.贝内哀嚎的灵体飞快瓦解，逐渐消散。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转过身去，对芙兰卡和简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这边已经结束。
下一秒，他脚步虚浮地走到祭坛旁边，捡起了那几张牛羊狗皮。
它们都很完整，细看之下，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这都是经历过“造畜之术”前半部分仪式，利用“苦修士”能力将流程积存起来的特殊皮毛，只要掌握了相应的咒文，将它们裹到别人和自己身上后，就能直接完成“造畜之术”。
卢米安虽然还没掌握纪尧姆.贝内预先设定的造畜咒文和解除咒文分别是什么，但这都是后续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比如，抓到保利娜、本堂神甫的管家等人，看他们是否知晓，比如，请“偷盗者”途径的“解密学者”来破解咒文，比如，自己根据宿命领域的知识和对纪尧姆.贝内的了解，一个一个去试，比如，看看占卜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所以，这两张羊皮、一张牛皮、两张狗皮都是相当有价值的物品，如果应用得当，能发挥超乎想象的作用，之前，纪尧姆.贝内就差点靠着变成棕毛巨犬瞒过卢米安，逃出文森特街，彻底斩断这段命运，但他受到宿命恩赐自带的狂热影响，本身也因契约变得贪婪，选择反过来设置陷阱，从猎物变成猎人。
看见卢米安抱着那几张牛羊狗皮，身体摇摇晃晃，似乎连站立都变得勉强，芙兰卡和简娜一人帮他接过了部分。
这时，“虚构之瓶”传出了哗啦啦的声音。
在失去纪尧姆.贝内维持，又被火焰地狱焚烧了好一阵后，它终于像冰层般裂开，一块块坠入虚空。
被它圈起来的废弃洞穴透过暗门，完全呈现在了卢米安等人眼中，所有的“深渊魔花”都已被烧成了焦炭，散落了一地，火焰没有了可燃烧的事物，又无卢米安提供灵性，也熄灭了大半，只剩少数区域还有赤红的光芒，而它们也在不断消亡。
卢米安望了眼那里，对芙兰卡道：
“我从地下特里尔回白外套街，你带着地血矿石走地面。”
“体面”胸针一旦取下，卢米安立刻会被周围之人憎恶和痛恨，若原路返回必将遭遇大量的意外，而要是不取下，再过两三分钟，它就会发出“警报”，引来周围的官方非凡者或别的隐秘势力。
考虑到带着那块地血矿石进入地底很可能出大问题，而要是交给简娜，她又未必能应付后续也许会有也许不会有的麻烦，芙兰卡只好点了点头，抿嘴侧身，对简娜说道：
“你跟着夏尔，他现在已经到了极限，哪怕遇到一条狗，也未必能打得过。”
“如果是刚才那种狗，确实打不过。”卢米安咕哝了一句。
见废弃矿洞另外一侧的出口并没有堵上，偏冷的地底之风吹入了祭祀大厅，让麻醉气体跟随“虚构之瓶”的崩解消散了不少，卢米安脚步蹒跚地走了进去，来到纪尧姆.贝内已出现大量焦黑的尸体前。
他用脚踢了踢尸体，给他翻了个身，确认没藏着什么物品。
卢米安随即捡起之前丢弃的铁灰色军用酒壶，走到废弃矿洞的出口，看见那里瘫着一张不再邪异的棕毛狗皮。
这个位置没被烧到，狗皮保存得还算完好，但必须重新举行“造畜之术”仪式，使用“苦修士”的能力，才能让它再次成为超凡之物。
废弃矿洞的出口外面，紧贴岩壁放着两样事物。
一件是燃烧煤油的马灯，一件是冒险家和佣兵们很喜欢使用的墨绿色帆布背包。
卢米安提了下背包，只觉它异常沉重，差点没能提起来。
芙兰卡好奇蹲下，打开背包，发现里面装着一根根让人心情愉悦的金条和一叠叠钞票、一枚枚金币。
“哇哦！”芙兰卡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这么多钱？卢米安第一反应是“还好，还好，本堂神甫那头老公猪没把奥萝尔存起来的稿费花完”，第二反应则是“艹TMD，这家伙好阴险！”
很显然，纪尧姆.贝内有考虑过保利娜等人没能逃脱的可能，那样一来，卢米安和他的同伴们就会从这些宿命信徒没带多少金钱出逃推测本堂神甫选择了另一条逃离路线，然后追到地下室，踩中陷阱。
“不错不错。”芙兰卡笑了起来，“这些邪教徒虽然不掉特性，但会掉别的。”
她随即指了指头顶：
“我去楼上了，这张狗皮给我。”
她把手里的三张仪式皮毛交给了简娜，自己带上纪尧姆.贝内之前使用过的狗皮，往文森特街50号返回。
简娜背上了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抱着五张邪异皮毛，看着卢米安拿起那盏马灯，将它点亮。
沿废弃矿洞外的黑暗隧道走了几步，卢米安及时取下“体面”胸针，将它放入悬挂在腰间的另一个军用酒壶内，沉到了烈酒底部。
又走了几步，卢米安忽然打了个寒颤，转过身体，望向跟在后面的简娜。
抱着牛羊狗皮、背着帆布包的简娜眼神幽幽，满是厌恶，非常艰难地说道：
“我，我能控制住自己。
“艹，我不会揍你的！”
卢米安虽然不是太相信，但这种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往前。
过了七八分钟，他找到一个无人的废弃隧道，坐至角落里，耐心等着“体面”胸针的负面效果结束，并借助休息恢复点灵性。
…………
因为还没人知道文森特街50号出了变故，所以芙兰卡从容地消除起各种痕迹，用魔女的方式完成了反占卜。
这个过程中，她把每个房间都逛了一遍，在担心遭遇污染的情况下，未做深入的搜查，没发现具备有效线索和较高价值的物品。
最后，她回到一楼的小客厅，弄醒了昏迷的假纪尧姆.贝内。
假纪尧姆.贝内望着眼前戴兜帽穿黑袍的女子和她手里的棕毛狗皮，一时如陷梦中，仿佛还没有醒来。
芙兰卡低声笑道：
“你也看见了，那个恶魔被我们干掉了。”
在她的眼里，假纪尧姆.贝内已不再像那个本堂神甫，变得非常陌生。
这或许就是他真正的模样。
“我，我……”假纪尧姆.贝内又惊又喜地问道，“你们是来帮我的？”
“我们是猎魔人。”芙兰卡胡诌了一个名词，“对这个恶魔，你还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们？”
虽然她的“魔镜通灵术”让卢米安能从纪尧姆.贝内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但终究有自身的极限，没法全部都问到，依旧需要调查相关人员，免得遗漏重要线索。
假纪尧姆.贝内只觉面前未露出脸孔的女士异常亲切，回想了片刻道：
“那个恶魔除了会和我的妻子偷情，喜欢吃牛排和羊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嗯……它，它每周会消失一天，然后又悄悄回来。”
每周消失一天？芙兰卡点了点头，又问起别的事情。
确认榨不出额外信息后，她笑着“教唆”起那个假纪尧姆.贝内：
“如果我是你，会立刻逃离这里，你的妻子现在就相当于一个恶魔。
“我会带上还算值钱的物品，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买新的房屋，娶新的妻子，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假纪尧姆.贝内听得怦然心动，放弃了坚守这里的想法。
下一秒，他看见那位女士冰雪般消融在了自己眼前。

第七十一章 线索
废弃的隧道内，卢米安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竟不受控制地睡着了，但也因此恢复了一些灵性，至少脑袋已经不再抽痛，血管、内脏和皮肤的灼烧感也完全消退了。
映入卢米安眼帘的是纯粹的、没有一点光的黑暗，他摸索着点燃自己主动熄灭的马灯后，看见女性佣兵打扮的简娜正坐在斜对面，靠着隧道的岩壁，低头望着放于面前的墨绿色帆布背包和五张仪式皮毛。
感受到相应的动静，简娜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她审视了几秒，用揶揄的口吻说道：
“总算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体面”胸针的负面效果结束了？卢米安本能地舒了口气。
简娜嘴角噙上了笑容，边拿着身前那个墨绿色帆布背包站起，边对卢米安道：
“我刚才好几次想趁你昏睡过去，狠狠揍你一顿，在你脸上画几坨狗屎，但我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谢谢你啊。”卢米安不是太诚心也不是太诚意地道了一声谢。
简娜负上那个背包后，又弯腰抱起了五张仪式皮毛，悠然笑道：
“不用谢。”
说完，她迈步走向这条废弃隧道的出口，留下了一句带着明显笑意的话语：
“谁叫我当你是朋友呢？”
又在嘲笑我……卢米安咕哝了一句，提起马灯，跟了上去。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已换上日常打扮，一身女士衬衫配浅色马裤的芙兰卡终于等到卢米安和简娜回来。
她打量了卢米安焦黑的上半身几眼，笑着说道：
“简娜竟然没趁机捅你几刀？
“‘体面’的负面效果没有我想象的强啊。”
不等卢米安回应，简娜坦然说道：
“前面两刻钟，我确实有点忍不住，只好躲到他休息的隧道外面，隔几分钟确认一下有没有危险从地底、洞顶或者岩壁后面钻出来，可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想炸掉那条隧道，把他活埋在里面。”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卢米安忍不住看了简娜一眼。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位“教唆者”在废弃隧道内说的是真的，还是现在说的是真的。
芙兰卡笑了一声，对简娜竖起了拇指：
“为难你了。
“你居然能想到攻击来自地下、洞顶和岩壁后面的情况，没有因为那是一条半封闭的、无人的废弃隧道就放松警惕。”
简娜眉眼舒展，难掩得意地笑道：
“你不是经常给我讲恐怖故事吗？好多里面都有泥土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某某某脚踝的桥段，或者天花板垂下来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墙壁表面长出一个人，一下将主角抱住。”
每天晚上的娱乐项目之一是给简娜讲恐怖故事？卢米安看了芙兰卡一眼，总觉得她的目的不是那么单纯。
“看吧，多听听故事很有用的！”芙兰卡一脸愉悦。
她转而望向卢米安：
“需要找医生吗？”
这烧伤看起来蛮严重的。
“不用，对‘纵火家’来说，这只是轻伤。”卢米安没提自己到了明天早上六点又能完好如初，“实在不行，我还能去找‘老鼠’。”
他养的那个“耕种者”还没成为序列8的“医师”，目前派不上用场。
芙兰卡见卢米安完全没表现出伤痛的影响，不再担心，提起简娜丢在单人沙发上的那个墨绿色帆布背包，就要将它放至茶几表面，仔细点数下收获。
卢米安顺手把茶几上的杯子、盘碟、报纸和杂志推到了一侧，留出足够的空间。
他一眼扫过，发现那本杂志的名称是《女性》
这是一本在因蒂斯中产阶级女性群体里非常流行的周刊，讲述特里尔的最新时尚、生活品味和美容技巧，鲁恩王国的《女士审美》杂志属于它的模仿品。
卢米安笑着抬起脑袋，望向芙兰卡，仿佛在说：
“哟，你还看这种杂志啊？”
芙兰卡撇了撇嘴巴，挺了挺胸膛，以此做出回应：
“我看看《女性》期刊怎么了？”
无声而短暂的交流后，芙兰卡打开那个背包，将里面的钞票、硬币和金条拿了出来。
“大概6万费尔金的样子。”过了片刻，她得出了结论。
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本堂神甫就用掉了奥萝尔4万费尔金的存款，这还是没买非凡特性没弄到神奇物品的情况下……卢米安越想越气。
本堂神甫没有神奇物品可能不是他不想买，是短时间内弄不到合适的，一方面，他是邪神信徒，必须足够谨慎，参加的神秘学聚会次数肯定很少，能遇上的事物必然也少，另一方面，他契约了太多的生物，身上的负面情况非常多，不少神奇物品对他来说不仅不是帮助，反而是很大的削弱和某种程度的危险，有的甚至会让他暴毙。
芙兰卡斟酌了下，对卢米安和简娜道：
“所有的黄金都归夏尔，剩下的里面我拿一半，简娜你和安东尼分剩下的一半，具体怎么分，等安东尼回来，看他有什么收获再决定，怎么样？”
这样一来，卢米安能拿到差不多3万费尔金，芙兰卡是1.5万。
“我没有问题。”简娜有点担忧地说道，“安东尼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艹，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换做别人我也会觉得他可能遭遇了意外，但安东尼是‘心理医生’，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不太可能踩中陷阱，而且，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情报贩子，跟踪技巧不会比我和夏尔差。”芙兰卡说了一堆后，露出了笑容，“最重要的是，等你们的时候，我用‘魔镜占卜’确认过了，他目前没有危险。呵呵，他这么久不回来其实是一件好事，说明他没有跟丢目标，说不定已经有一定的收获。”
“你直接讲用占卜的方式确认过不就行了吗？非得扯一堆。”卢米安好笑地回了一句。
芙兰卡“啧啧”笑道：
“你不懂，这叫不能依赖占卜。”
她随即指了指那五张仪式皮毛：
“这些玩意儿就是‘造畜之术’的材料？我们能用吗？”
“目前只有我能用。”卢米安摇了摇头，“而且我也还没掌握纪尧姆.贝内预设的咒文。”
芙兰卡有点失望地收回了视线，坐到自己那张安乐椅上。
隔了几秒，她微微一笑道：
“对了，我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将文森特街50号藏着通缉犯的消息告诉了官方，等他们确定了纪尧姆.贝内的死亡，我们应该还能拿到一笔两万左右的赏金，嗯，还是按刚才的方案分配？”
这事不能交给简娜做，那会让“净化者”怀疑她接触的人里面藏着卢米安.李。
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但他一直没有回来，芙兰卡担心再推迟下去，文森特街50号的问题会被警察们先发现，那就拿不到赏金了。
卢米安和简娜都表示没有问题后，三人等待起安东尼.瑞德。
过了几分钟，已然坐下的卢米安略微前倾身体，望向芙兰卡和简娜，沉声说道：
“有点事情我想请你们帮我分析一下。”
关系到奥萝尔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容易不理智，被情绪影响判断，所以想听听芙兰卡和简娜会怎么说。
她们一个和奥萝尔有同伴关系，但感情的深厚程度明显不及卢米安和奥萝尔，一个则完全是不相关人士，正好从不同的角度给出看法。
“好。”芙兰卡和简娜同声做出了回复。
她们各自调整起姿态，让自己显得专业。
卢米安第一次讲起科尔杜村的事情，虽然不是那么详细，且隐去了梦境相关和宿命的天使，但还是把那场灾难的大概过程描述了出来，包括奥萝尔那些反常行为和路易斯.隆德、普阿利斯夫人、纪尧姆.贝内等人的说法。
这里面有部分是芙兰卡知道简娜还不清楚的，听得这位老鸽笼的演员学徒微风舞厅的地下歌手差点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世界。
她原本以为“造畜之术”就够恐怖够邪异了，谁知道还有“男人生孩子”“婴儿如鸟类一样攀爬在墙壁上”等事情。
太疯狂了，实在是太疯狂了！
芙兰卡更关注的是卢米安姐姐奥萝尔的前后变化，她之前一直都想知道“麻瓜”怎么会死在科尔杜村，又怕刺激到卢米安，没敢详细询问。
发现问题的源头在奥萝尔身上时，她难以置信，这和她对“麻瓜”的印象完全不符。
等卢米安讲出奥萝尔在纪尧姆.贝内面前说“我不是奥萝尔.李”时，芙兰卡先是一怔，表情旋即变得异常严肃。
没多久，卢米安讲到了最后那场祭祀，讲到了奥萝尔忽然清醒，将他推出祭坛，让他活了下来。
就在这时，芙兰卡猛地站了起来。
在卢米安和简娜疑惑的目光里，她冲入自己卧室，拿出了一叠纸张。
那是卢米安抄录下来，觉得可能存在问题，希望芙兰卡能帮忙看看的奥萝尔巫术笔记。
芙兰卡将那些纸张放到茶几上，抽出其中一张，表情又惊惧又沉凝地说道：
“我大概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卢米安愕然望去，只见那页笔记上抄写的是“唤魂术”这个“巫师”法术。
它是一个辅助性的法术，可以帮助灵肉出现分离或者星灵体迷失在灵界的目标找回自己的灵。
卢米安之前研究过它的法术结构，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完全不涉及邪神。
此时，听到芙兰卡的话语，他又一次扫过了那个法术，目光定格在了最后的日期和来历上：
“1357年4月1日，购买自‘愚人节’聚会。”

第七十二章 另一个世界
卢米安将目光从那页笔记上移开，看着芙兰卡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研究“唤魂术”已经很多次，要是有问题，早就应该发现了。
他唯一欠缺的就是学会这个法术，将它使用出来，确定最终的效果，但他又不是相应序列的非凡者，哪怕成为了“纵火家”，也办不到。
芙兰卡沉默了几秒道：
“‘唤魂术’对别人使用会有什么效果？”
“让因某些缘由脱离身体的灵返回，让迷失在灵界的星灵体感受到召唤，有机会与身体重新建立起联系。”卢米安先用奥萝尔巫术笔记上的描述做出回答，继而按照自己的理解举起例子，“之前的战斗里，我要是被纪尧姆.贝内的‘摄魂秘法’影响，出现了严重眩晕，使用‘唤魂术’应该有可能让我恢复清醒，当然，前提是得有能学习和使用这个法术的非凡者。”
芙兰卡没有在意卢米安的回答，嗓音微沉地进一步问道：
“如果对自己使用呢？”
这是什么问题？卢米安思索了下道：
“没有效果。
“如果本身没出现灵肉分离类的症状，对自己使用不会有什么效果，要是已经出现类似的问题，根本用不出任何法术。”
“如果，如果……”芙兰卡说着说着，忽然沉默。
简娜望了眼芙兰卡，又看了看卢米安，很是敏锐地站了起来，笑着说道：
“忙碌了这么久，你们不饿吗？我去弄点下午茶回来怎么样？”
“好。”卢米安代替芙兰卡做出了回答。
他也感觉到芙兰卡接下来应该要讲一些不方便简娜知道的事情，所以才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其实，卢米安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向简娜传播“愚者”先生的信仰，毕竟大家算是成为了队友，将来会有不少的共同行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秘密是瞒不了人的，而有的秘密一直隐瞒会造成很大的协作问题。
至于“塔罗会”和“卷毛狒狒研究会”相关信息要不要透露，不是卢米安能够决定的。
思前想后，他打算等简娜成为了“女巫”再向她传教，现在的简娜序列太低，实力不足，知道的太多不是一件好事，很容易被人盯上，不自觉就泄露了秘密，而“刺客”途径的序列7“女巫”是半神以下的质变节点，可以让简娜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卢米安还不清楚这条途径的序列5叫什么，有什么非凡能力，但他觉得序列6“欢愉魔女”相比“女巫”没有质的变化，毕竟后者连人的性别都能改变。
目送简娜出了601公寓的门，听着她的脚步声轻巧往下后，芙兰卡盘腿坐至安乐椅上，叹了口气道：
“这件事情也不是不能让简娜知道，但我怕她会因此害怕我，疏远我，拿有色眼镜看我。”
卢米安没问“你就不担心我也会这样吗”，重新坐下，耐心等着芙兰卡解释“唤魂术”的问题。
芙兰卡抿着嘴巴，时而犹豫，时而忧虑，隔了好一会儿才自嘲般笑道：
“也就是这事让我闻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要不然我连你都不想告诉，会让它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直至进入棺材，呃，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哼哈之术’的来历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能非常坦诚地告诉我所有的细节，就像我现在会把那个秘密告诉你一样。
“呼，我们‘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那就是我们都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说完这句话，芙兰卡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瘫软在了安乐椅上。
一个“欢愉魔女”不自觉摆出这样的姿态，即使卢米安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也忍不住有点燥热。
“另外一个世界？”卢米安惊愕反问。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是正常人根本不会去想的一种可能性，连小说里都很少见到！
转瞬之后，他又莫名觉得这好像挺符合实际情况的。
他收敛住情绪，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就是我姐姐经常说的‘故乡’，永远都回不去的那个故乡？”
他之前还以为姐姐的故乡已毁于战乱和天灾，所以她才说永远都回不去了，要不然，即使被全世界通缉，以“巫师”的实力也完全可以偷偷潜回去看几眼。
后来，卢米安知道了奥萝尔是特里尔人，对所谓的“故乡”就更奇怪了。
听到卢米安的话语，芙兰卡的神情忽然变得复杂，有点惆怅，有点忧伤，又有点感怀。
“她经常提‘故乡’啊？”芙兰卡闭了闭眼睛，掩盖住一闪而过的波光。
不等卢米安回答，她抿了抿嘴巴道：
“你可以当成另外一个星球或者异度空间来理解。”
卢米安陷入了回忆，自言自语般道：
“难怪她喜欢爬到屋顶眺望星空……”
“星空啊……”芙兰卡有些唏嘘地重复道。
601公寓的客厅一下变得极度安静，卢米安和芙兰卡各自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中。
过了一会儿，卢米安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魔术师”女士提过，“欲望母树”等邪神都在自身世界之外，被屏障阻隔，不断地想办法渗透力量进来。
他旋即抬起脑袋，望着芙兰卡道：
“你们不会是哪位邪神的眷属，被投放进了这个世界吧？”
“呸！”芙兰卡瞬间挣脱了刚才的情绪，“你觉得我们像吗？”
“不像。”卢米安思考了一下道，“太弱了，邪神们费那么大力气投放你们这么多人进来，还不如集中力量，多搞几个圣者降临，或者，寄希望于你们成长？”
毕竟弱小也是一种优势，渗透屏障的时候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芙兰卡好气又好笑地试图反驳，却又找不到有力的证据，只好直接给出结论：
“反正我现在信仰‘愚者’先生，我认识的那些‘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也没一个信仰邪神。”
“信仰了也不会让你知道……”卢米安咕哝了一句。
芙兰卡没再理睬他，自顾自说道：
“我也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穿越，我始终在寻找答案，我只知道我们都是以灵的形式来到这个世界，于一个个新死之人的体内复活，嗯……就像，就像纪尧姆.贝内的‘重生’。”
有了例子，卢米安轻松就理解了芙兰卡等“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的状态：
“也就是说，你们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是的。”芙兰卡瞄了卢米安一眼道，“你会不会很失落，你心目中的姐姐只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游魂？”
“我为什么要失落？”卢米安毫无波澜地回答道，“那个收养了我，和我一起在科尔杜村住了快六年的奥萝尔.李才是我的姐姐，那具身体以前是谁，有什么经历，我一点都不在意。”
芙兰卡仿佛在替自己询问般道：
“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很邪恶吗，你不觉得我和你姐姐是窃取别人尸体和生活的小偷吗，你没有道德上的挣扎和困境吗？”
“我没有道德。”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芙兰卡微张嘴巴，一时竟无从反驳。
卢米安看了她一眼道：
“那都已经是死人了，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你要是觉得内疚，就好好对待她，不，他的家人，完成他的一些心愿。”
“嗯。”芙兰卡抿着嘴巴，缓慢点头。
她随即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们这样的人，如果对自己使用‘唤魂术’，会发生什么事情？”
“有可能让已经逝去的那个灵回来？而如果那个灵本身有问题的话……”卢米安的思路霍然开朗。
与此同时，他想到了“卷毛狒狒研究会”副会长“海拉”女士曾经给出的一个调查思路：
“‘麻瓜’的父母和其他家人应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基于某些原因远离了他们，不敢返回特里尔，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有什么问题，是否接触过邪神的信徒……”
“海拉”女士当时就有些怀疑了？卢米安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洛希.露易丝.桑松是原本的灵？她和她的某些家人早就是宿命的信徒，‘罪人’组织的成员？”
“这是后续调查的方向。”芙兰卡犹豫了下道，“另外还有两个问题：‘麻瓜’为什么要对自己使用‘唤魂术’？把‘唤魂术’卖给她的‘愚人节’成员是否预见到了这种发展？”
就是感觉“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可能出了一定的问题，有了某种危机感，芙兰卡才将穿越的秘密告诉了卢米安。
卢米安轻轻点头，眼睛不含任何感情，嘴角微微上翘地说道：
“你说过‘愚人节’是那些对未来绝望，以追求乐趣为人生目的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建立的小组，把‘唤魂术’卖给奥萝尔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想看到类似的乐子？”
芙兰卡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不知道，我来负责找出那个‘愚人节’成员，调查他的动机。”
卢米安“嗯”了一声：
“我追踪洛希.露易丝.桑松这条线索。”
交流完“唤魂术”的问题，601公寓的客厅又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隔了片刻，芙兰卡吐了口气，对卢米安道：
“可以聊聊‘哼哈之术’了。”

第七十三章 “盔甲幽影”的来历
卢米安将思绪从洛希.露易丝.桑松和“唤魂术”、“愚人节”等事情上收回，按照芙兰卡的要求从头讲起：
“在科尔杜村那场灾难里，我也遭受了宿命邪神的污染，幸好有‘愚者’先生庇佑，我才能保持住理智，没有变成怪物。
“那污染既是诅咒，也是恩赐，我现在正遵从‘魔术师’女士的指导，分阶段一点点将它们抽出，变成自己的力量，通过对应序列的非凡特性来达成平衡。”
芙兰卡恍然大悟：
“你所谓的特殊契约就是‘受契之人’的力量？难怪你说我怎么都学不会。”
从卢米安不清楚“宿命”途径的序列6有什么力量，她推测对方现在是“纵火家”加“受契之人”的双序列7。
卢米安点了下头：
“所以纪尧姆.贝内不敢随意替换和更改我的命运，我体内的污染位格还挺高的。”
“能让‘愚者’先生提供庇佑，那肯定是有神性的。”芙兰卡突发奇想，“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也弄点恩赐？”
你什么都想试一试吗？卢米安“啧”了一声道：
“你是打算找‘伟大母亲’，每天都重复怀孕生孩子哺乳的过程，还是信仰‘欲望母树’，把路边的野狗都拖到床上？”
“嘶……”芙兰卡吸了口凉气道，“我就随便一说，信仰邪神这么危险的事情我肯定是不会做的。要想像你这样，在接触到邪神力量的同时立刻获得‘愚者’先生的庇佑，可遇而不可求啊。”
“这可不是单纯的接触。”卢米安为了打消芙兰卡不切实际的想法，又多透露了一点，“宿命的力量就封印在我的身体里，也就是说，我是向‘愚者’先生、向自己体内的污染祈求恩赐，而不是那位以宿命为名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最基本的安全，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突然死掉。”
芙兰卡本能地呼了口气道：
“你还是讲‘哼哈之术’的事情吧。”
卢米安重新组织了下语言道：
“为了不被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间接影响，我放弃了恩赐自带知识里的怪异生物，找‘魔术师’女士要了一批灵界生物资料，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哼哈之术’来自我召唤的一种灵界生物，我原本想召唤的是‘尖啸之影’，但不知道是我向‘愚者’先生祈求，请祂见证的缘故，还是我设计的召唤咒文不够精准，来了一个和‘尖啸之影’描述完全不同的幽魂……”
卢米安将相应的召唤咒文、设计思路和那个盔甲幽影的具体模样、其他能力都详细讲了出来，甚至还用自己连及格都差点的画画能力弄了幅示意图。
鱼鳞铠甲……“哼哈之术”……“万鬼夜行”……“噬魂厉啸”……芙兰卡望着茶几上那张图画，嘴里喃喃自语，眼神失去了焦点。
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换成奥萝尔，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反应？
芙兰卡猛地回过神来，表情又凝重又激动地说道：
“那个‘盔甲幽影’很可能来自我们的世界！”
“你们那个世界？”卢米安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不过，这似乎也很合理，那个幽影的盔甲造型和能力名称都非常独特，与当前世界不太一样。
芙兰卡“嗯”了一声：
“我们那个世界也有很多国家，每个国家的文化和语言都有区别，而‘盔甲幽影’很像我和你姐姐那个国家神话传说里的某些形象。”
“你和奥萝尔是一个国家的？”卢米安最关注的反而是这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道：
“是‘愚者’先生的力量加上我不够精确的咒文，将‘盔甲幽影’从你们那个世界召唤了过来，还是他和你们一样，早就穿越，死后变成了灵界的幽影？”
芙兰卡一脸兴奋和期待地说道：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两个世界之间是可以建立起联系的，那样一来，我们真的有可能回家！要是后者，他为什么可以使用原本世界的能力，是自带的，还是后来才学会的？”
解开了这些谜团，就能让她更接近穿越的真相，找到回家之路！
说到这里，芙兰卡刷地站起，眼眸晶亮地望着卢米安道：
“可以把‘盔甲幽影’召唤出来，让我见一见吗？”
“我和他之间有契约，确实不需要向‘愚者’先生祈求就能把他精准地召唤过来。”卢米安看到芙兰卡一脸激动，似乎想直接上手，帮忙布置祭坛时，话锋一转道，“但我觉得他很危险，有‘愚者’先生的庇佑还好，一旦没有，我们也许会被他直接杀死，而要是处于‘愚者’先生的庇佑下，又没法和他交流，更别说通灵，只能单纯地完成召唤仪式。”
芙兰卡失望地皱起了眉头：
“那该怎么办？”
卢米安思索着说道：
“等我搜集齐了10万费尔金的黄金，履行契约的时候。
“那样一来，契约的力量会提供保护，而我们也可以看看‘盔甲幽影’要那么多黄金做什么。”
芙兰卡沉思了几十秒，“呼”了一口气道：
“暂时只能这样。”
她原本想的是赶紧确认“盔甲幽影”的问题，从他那里拿到有用的信息，然后去“卷毛狒狒研究会”通报情况，大家共同想办法共同出力，现在只能推迟一段时间。
两人就那个召唤咒文又交流了一阵后，确认芙兰卡想自己召唤的成功率非常低，因为那不够精确，来的也许是“尖啸之影”，而卢米安则可以抽掉其中一句描述，用“卢米安.李的契约生物”来代替，精准指向目标。
过了一会儿，简娜带着咖啡、点心和肉饼回来，让经历过一场战斗已经相当饥饿的卢米安和芙兰卡转入了下午茶状态。
快到傍晚的时候，一身小职员打扮的安东尼.瑞德返回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
“怎么样？”卢米安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关切。
安东尼摘掉陈旧礼帽，轻轻颔首道：
“我一路追踪那位夫人和她的管家、男仆、女佣、车夫到了图书馆区的露台街20号。
“那里似乎是他们的另一个住处，类似安全屋的地方。”
“要去盯着吗？”芙兰卡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斟酌了几秒，笑着说道：
“不用，隔段时间去看下他们有没有搬走就行了。”
“为什么？”简娜还以为夏尔会迫不及待地对付那些人，获取更多的信息。
卢米安笑得很是阳光：
“他们背后是个叫‘罪人’的组织，联络人应该已经发现纪尧姆.贝内的死亡，主动断开了联系，消除了线索，难以再追查到。
“但如果‘罪人’组织发现那些人确实摆脱了追踪，没被监控，会出现什么样的发展？
“也许会重新建立起联系！
“只有真正的不监控才能让那位夫人让‘罪人’组织相信事情已经过去，重新变得活跃，爬出自己的老鼠洞！”
“艹……”简娜近乎无声地骂了一句。
夏尔好阴险！
因为安东尼带来了实质的收获，所以最后那1.5万费尔金他拿三分之二，简娜只得到了5000。
将钞票卷起，放入身上不同口袋后，安东尼.瑞德看着卢米安道：
“我更希望的是尽快开始调查于格.阿图瓦背后的秘密和当初那场出卖的真相。”
这才是他答应参与这次行动的主要原因。
“好。”卢米安早就和简娜、芙兰卡沟通过这件事情了。
简娜会负责找“净化者”打听相应信息的。
因为“盔甲幽影”之事，芙兰卡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此时主动提出了建议：
“我认识一些鲁恩朋友，看能不能从鲁恩军方弄出那场战斗的记录，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思路。”安东尼.瑞德听得眼前一亮。
他之前从未想过从袭击者那里获取真相。
…………
永远都无法安静的乱街夜晚，将仪式皮毛留给芙兰卡占卜咒文的卢米安向着“金鸡旅馆”走去，打算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将纪尧姆.贝内、“罪人”组织和“盔甲幽影”的事情提一提，并请对方转告“正义”女士和“苏茜”女士可以进行最后一次心理治疗了。
还算凉快的夜风吹拂下，卢米安的思绪慢慢发散开来。
从芙兰卡那里了解到“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的共同点后，姐姐奥萝尔在他心里的印象更加清晰了。
当然，那些模糊之处都是他原本不理解，但觉得无所谓，没必要探究原因的。
“难怪奥萝尔要离开原本的家庭，住到位于边境的科尔杜村，难怪她抗拒到特里尔，难怪她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词语，还喜欢给我解释是什么意思，难怪她的小说和原本流行的不太一样，难怪她爱把‘我故乡某位哲学家说过’挂在嘴边，又经常改成‘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卢米安无声感慨中，心情莫名变得平静，就像自己漫步之处不是乱街，而是科尔杜村一样。
那个他永远都回不去的地方。
与此同时，卢米安对梦境里一些象征元素有了自己的理解：
“奥萝尔买下的土地曾经住过死去的巫师象征她占据了洛希.露易丝.桑松的身体？
“那洛希.露易丝.桑松这个传说里死去的巫师代表最开始的宿命信徒？”
这两个象征意义因为之前缺乏关键信息，所以“诗人”先生并没有解读，只是告诉卢米安它们应该也有自己的含义。
思绪漫游间，卢米安回到了207房间，看见桌上摆着一封简单叠起来的信。
信？这不像是“魔术师”女士的……卢米安又惊又疑地走了过去，拿起信纸，将它展开。
上面写了两行秀丽的因蒂斯文：
“我已经到了特里尔。
“海拉。”

第七十四章 “魔术师”的推测
“海拉”女士到特里尔了？卢米安拿着那封信，表情有些复杂。
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代号“海拉”的“卷毛狒狒研究会”副会长之前就提过她最近会来特里尔，但卢米安下午才从纪尧姆.贝内那里得知洛希.露易丝.桑松的存在，怀疑奥萝尔原身的家庭可能早已信仰宿命，怀疑“卷毛狒狒研究会”“愚人节”小组的某位成员有问题，这位女士晚上就到了特里尔，发出见面请求。
要知道，她之前就提醒卢米安注意“麻瓜”，也就是奥萝尔原本的家庭，认为那是一个调查方向。
纯粹的巧合，还是另有原因？卢米安思索了片刻，坐了下来，就着电石灯的光芒，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他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和芙兰卡的讨论、“盔甲幽影”的问题大致提了提，没有隐瞒“海拉”的到来，只是未讲“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都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这个秘密。
大概半个小时后，卢米安收到了“魔术师”的回信：
“你放弃恩赐自带的生物，选择自己从灵界挑选契约对象，是非常正确的选择，这足以让你成为宿命猎手，专门针对宿命途径的恩赐者，不枉我一直暗示你这么做。”
读到这里，卢米安有点疑惑了：
“魔术师”女士什么时候暗示过自己放弃恩赐自带知识里的怪异生物？
他念头一转，忽然有所明悟：
在他祈求到“受契之人”恩赐前，在他还不知道恩赐自带的神秘知识会包含签约对象时，“魔术师”女士就主动提出给他灵界生物资料，让他挑选。
这确实算是一种暗示，但要不要这么隐晦啊？卢米安觉得不管是擅长占卜的，还是喜欢占星的，都不喜欢把话清清楚楚地讲出来，要么只说一半，要么用别人听不懂察觉不了的“启示”、“暗示”来代替。
想明白这件事情后，卢米安低下脑袋，继续阅读“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罪人’这个信仰宿命的隐秘组织出现不止六年，他们最早的痕迹能追溯到鲁恩王国和弗萨克帝国、因蒂斯共和国那场战争的后期，你提到的洛希.露易丝.桑松很可能早就是宿命的信徒，但未必有相应的恩赐，总之，那场战争给了邪神们渗透入我们世界的更多机会。
“你或许已经察觉到，洛希.露易丝.桑松和你姐姐奥萝尔存在密切联系，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们是一体的，但又不属于纯粹的人格分裂，正如那个‘重生’能力一样，你姐姐之前另有来历，于刚刚死去的洛希.露易丝.桑松的身体内复活了过来，而按照正常的发展，你姐姐应该会走这么一条道路：
“融合洛希的部分记忆和感情—内心挣扎—人格分裂前兆—自我和解—获得新生。
“如果自我和解未能成功，则需要寻找真正的‘心理医生’治疗。
“从你姐姐前面五年的表现看，她即使没有完全地自我和解，也应该差不多了，未再受到太大的困扰，但也许洛希是邪神信徒这点让她难以接受，始终没能彻底和解，给了‘唤魂术’机会。
“和你疑惑的一样，她为什么要对自己使用‘唤魂术’是很关键的问题……
“我怀疑‘罪人’不仅是那个隐秘组织的名称，还是‘宿命’途径的序列2或者序列1。
“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确实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方面的权柄，你在梦里不是体验过吗？过去的‘罪人’，现在的‘受难者’，听起来是不是很搭配，那未来又是什么呢？”
过去的“罪人”，现在的“受难者”……也不知道忒尔弥波洛斯代表过去，还是未来……嗯，“魔术师”女士的推测和芙兰卡讲的差不多，但她似乎不太认可纯粹是“怨魂归来”，更偏向于人格分裂和部分残灵的糅合……卢米安仔细琢磨起信里的描述，害怕又错过了什么暗示。
他现在已经相对平和，不管是真的洛希.露易丝.桑松归来，还是奥萝尔分裂出了这么一个人格，糅合了“唤魂术”找回的残灵，他都能够接受，不至于太过痛苦。
那一个是坏人做坏事，一个是姐姐生病了，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卢米安缓慢地吐了口气，将目光投到了后面的信纸上：
“‘盔甲幽影’的问题非常复杂，不管是你，还是圣杯二，现在都不太适合知道详细情况，事实上，在你召唤出这么一个幽影前，我只在‘倒吊人’先生那里听说过有类似的灵界生物，他也只碰到过三四次，有一次还是在梦里。
“你们之后再次召唤‘盔甲幽影’，完成承诺时，记得写信告诉我观察到的变化。”
“倒吊人”先生……塔罗会的“倒吊人”牌持有者？他负责处理另外那个世界的问题？卢米安认真思索了一阵，发现“魔术师”女士的潜台词是：
这事涉及很高层面，你们暂时不能了解详细的情况，但可以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做一定的调查和追踪。
这说明“塔罗会”对“盔甲幽影”代表的那个世界也很感兴趣……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读起已所剩不多的内容：
“等她们确定了最后这次心理治疗的时间，我再告诉你……
“你那件神奇物品这周内应该能够做好……
“去见一见‘海拉’吧，我没看到什么太大的问题，你甚至可以把奥萝尔的异常可能来源于‘唤魂术’来源于‘愚人节’某位成员的出售告诉她，观察她的反应，至于‘盔甲幽影’的事情，你和圣杯二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卢米安手指轻轻一搓，让赤红的火焰点燃了信纸。
做完这件事情，他才给“海拉”写起回信：
“尊敬的‘海拉’女士，如果你没有问题，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在天文台区旧街的小奶牛咖啡馆见面。”
卢米安原本想在自己最熟悉的市场区挑选见面地点，但那很容易被“铁血十字会”发现他和陌生人见面。
他的第二选择是找主教座堂附近的咖啡馆或啤酒屋，可又觉得那表现得太过防备，似乎有点问题就会逃进教堂，而他又不敢真的躲进去。
最终，他选了旧街，有“与众不同”歌舞厅的那条街。
到时候，“海拉”真要有什么不对，他就把灾祸引到那个让他想起来就头皮发麻的歌舞厅，看能不能让麻烦们自己打起来。
收到“海拉”的回信，确认好见面时间和地点后，卢米安带着地血矿石，返回白外套街，再次敲响了芙兰卡和简娜的房门。
芙兰卡还是之前那身打扮，并未换上睡裙，她一脸疑惑地看着卢米安道：
“你怎么又来了？”
“简娜呢？”卢米安不答反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刚赚了你一笔，回家看哥哥去了。”芙兰卡明白卢米安是有正事要讲，但还是习惯性地回了一句。
卢米安这才把自己明天要见“海拉”的事情讲了出来，末了问道：
“要提‘盔甲幽影’吗？”
“暂时不用，等我们确定了情况再说。”芙兰卡思索着道，“你暂时也不要提到我，就当从来没有碰到过我。”
卢米安顿时笑了一声：
“你这是谁都怀疑啊。”
“小心为上！”芙兰卡唉声叹气道，“‘唤魂术’弄得我有点过度警惕。”
确认好相应的细节，卢米安看了芙兰卡一眼：
“你这是要外出？”
“是啊，去泉水街找加德纳。”芙兰卡坦然回答，笑吟吟说道，“让他体验下什么叫真正的欢愉。”
卢米安一时无言。
芙兰卡低声笑道：
“我也没有办法，你和简娜都不帮我，我总得找个人消化欢愉啊。”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又笑着说道：
“同时还得给加德纳说我应简娜的请求，今天参与了你对付仇人的行动，分到了不少战利品。”
“我以为你会瞒着他。”卢米安略感诧异。
芙兰卡嘿嘿笑道：
“那家伙其实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很多时候，说部分真话比直接瞒着他效果更好。”
卢米安轻轻颔首的同时，芙兰卡记起一事：
“那些仪式皮毛的咒文占卜出来了，解除是‘大主教阁下’，使用是‘牛’、‘羊’或‘狗’，具体看用的是哪种皮毛，嗯，都是赫密斯语。”
说完，这位魔女挥了挥手，愉快地出门去了。
解除咒文是“大主教阁下”……本堂神甫还真是喜欢权力啊……卢米安自行走入601公寓，带上那五张仪式皮毛，转去了自己那间安全屋。
当然，他没有忘记帮芙兰卡锁门。
…………
翌日上午，天文台区，旧街。
卢米安漫步于那一栋栋很有年代感的建筑间，发现这个时间点，“与众不同”歌舞厅和“独自一人”酒吧都还没有开门。
叮铃铃，一名穿着蓝色压花外套的邮差骑着自行车从路旁经过。
卢米安将视线从“与众不同”歌舞厅紧闭的大门处收回，继续走向名为“小奶牛”的那家咖啡馆。

第七十五章 “海拉”
小奶牛咖啡馆针对附近街区的小职员，会提供早中晚餐，价格相当实惠，即使最热闹的晚市，每位客人仅花1费尔金也能享受到内容丰富、分量十足的套餐，不少月收入60到80费尔金的旅馆侍者、餐厅杂工和清洁女工每隔两三周都会或独自或带上家人来这里享受一次，犒劳自己。
卢米安抵达的时候，忙碌的早餐时光已经结束，咖啡馆内几乎没什么客人，几名侍者都显得懒洋洋的，不够热情。
要了杯用捣碎的咖啡豆泡制的马凯尔咖啡后，卢米安坐到约定的位置，耐心等待起“海拉”。
当咖啡馆里的布谷鸟壁钟敲响时，一位女性推门而入。
她穿着很独特的黑色裙袍，既有神秘韵味，又接近寡妇们的日常服饰。
看到这位女士分辨方向后径直走向自己，卢米安坐直身体，认真打量起对方：
皮肤很白，白到不太自然，像是很久没晒到阳光的那种；头发淡金，自然披下，柔顺但缺乏光泽；眼眸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以至于显得幽黑，看不出原本的瞳色；五官单看都相当不错，却没能给卢米安留下关于容貌的清晰印象，那似乎被冰冷的气质影响，无法形成真正的整体。
而这位女士的冰冷气质不是那种拒绝人靠近的冷漠，是仿佛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让周围温度都降低了少许的真正寒冷。
卢米安还未观察出更多的细节，这位女士就坐到了他的对面，嗓音清冷地问道：
“‘麻瓜’的弟弟？”
虽然已经猜到这位就是“海拉”女士，但卢米安还是有点诧异。
他没想到对方会未做任何伪装地出现，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人出卖。
卢米安此时是没用“尼瑟之脸”和“窥秘眼镜”，可他平时都是有做基本伪装的，依靠金中带黑的发色和较为简单的化妆，与通缉令上的卢米安.李保持着一定的差别。
可能是伪装了，但我没能看出来……卢米安露出笑容，点了点头道：
“‘海拉’女士？”
那位女士轻轻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要喝点什么吗？”卢米安礼貌问道。
“海拉”一点也没有客气：
“一杯苦艾酒，一杯三倍浓缩。”
上午十点就喝烈酒，和我有得一比啊……而且还要了三倍浓缩的利姆咖啡……这是昨晚没睡觉吗？或者酗酒过度，用苦艾的刺激醒醒酒？卢米安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招来了侍者。
等淡绿色的液体和装在一个不大杯子里的利姆浓缩咖啡放到了“海拉”的面前，卢米安打量起周围，以确定交流是否安全。
咕噜……“海拉”一口喝掉了半杯苦艾酒，白到不自然的脸庞上终于多了几分血色。
她放下酒杯，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右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戒指造型朴素，纯银基底上镶嵌着一颗黑色的、有多个切面的钻石。
随着“海拉”轻轻转动这枚戒指，卢米安霍然感觉四周变得愈加安静，光线都仿佛黯淡了一些。
“现在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海拉”的声音也有那种冰冷的感觉。
很厉害啊……这表现比芙兰卡强多了，不愧是“卷毛狒狒研究会”在神之途径上走得最远的几个成员之一……卢米安望着“海拉”那似乎能吸收所有光芒的幽黑眼眸，平静说道：
“我这段时间又有了些新收获。”
“海拉”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卢米安，等着他往下讲述。
“我抓到纪尧姆.贝内了。”卢米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炫耀的情绪，就像微风舞厅的酒保说我刚调好了一杯鸡尾酒一样。
“海拉”未有情绪的波动，只是点了下头，对卢米安能够抓到纪尧姆.贝内这件事情以及怎么抓到的细节没有一点兴趣。
卢米安以纪尧姆.贝内为切入点，讲起了“麻瓜”，也就是奥萝尔的前后变化和各种异常，包括那只蜥蜴状小精灵的出现、洛希.露易丝.桑松这个姓名等。
最后，他拿出了一叠纸张：
“这是宿命的信仰开始在科尔杜村传播前那三个月，我姐姐写的巫术笔记，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整个过程中，“海拉”听得非常专注，但很少有情绪的波动和表情的变化，只有听到蜥蜴状小精灵再次出现和“她说她叫洛希.露易丝.桑松”时才分别皱了下眉头。
保持着沉默的“海拉”翻看起那些巫术笔记，速度非常快，似乎仅是浏览就能掌握对应的神秘学知识，分辨出是否存在问题。
过了五六分钟，她抽出了一页笔记。
那正是奥萝尔记载的“唤魂术”。
只有“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只有具备共同经历的人，才能一眼看出问题在哪里……卢米安突然有点唏嘘。
“海拉”又一次端起苦艾酒，将闪烁着梦幻光芒的绿色液体全部灌入了口中。
喝完之后，她才看着卢米安道：
“对于蜥蜴状的小精灵，你有什么想法？”
“我听人讲，最近几年有天国放逐了一批小精灵的传说流行，它们之中好像就有透明蜥蜴模样的。”卢米安没提“诗人”先生解读的象征意义，使用了官方调查员莱恩的说法。
“海拉”的脸色比刚才又红润了一些，冰冷的感觉消退了少许：
“我对那些小精灵有一定的了解，研究过其中部分的情况。
“它们并不是天国放逐出来的，更可能来自于异度空间，当某些民俗传说与异度空间的某些事物越来越接近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有机会通过灵界，降临于大地。
“这暂时只是我个人的推测，还未获得证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最近几年的小精灵现象做了相当深入的研究，也亲眼见过透明蜥蜴模样的小精灵，但那和你描述的蜥蜴状透明生物不太一样。”
“不是真正的小精灵？”卢米安对这个说法倒是不太意外，毕竟莱恩等人也只是猜测，“诗人”先生则认为那更接近另外势力的代表。
“海拉”未做过多的解释，用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会留意其他地方的小精灵传说里有没有类似形象的。”
说完，她将写有“唤魂术”的那页笔记转了半圈，推到了卢米安的面前：
“你姐姐的问题很可能出在这里。”
卢米安用眼神表达出了自己等待解释的意思。
他也确实想看看“海拉”会怎么讲这件事情，她应该不会像芙兰卡那样直接透露“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最大秘密。
“海拉”嗓音冰冷地说道：
“我和你姐姐有过不少接触，知道她一直存在某种心理问题，这来源于她原本的家人。
“她原本的家人好像很不对劲，你姐姐不得不远离他们，躲到边境山村，就像你逐渐发现了科尔杜村越来越不正常，想要逃离一样，所以我才建议你往这个方向调查。
“而这页笔记上记载的‘唤魂术’如果对自己使用，很可能让你姐姐的心理问题变成精神疾病，出现真正的人格分裂。”
“你的意思是说洛希.露易丝.桑松是我姐姐分裂出来的人格？宿命信仰的源头是她原本的家庭？”卢米安思索着反问道。
在不透露“卷毛狒狒研究会”最大秘密的情况下，这似乎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但“魔术师”女士同样认为人格分裂是原因之一，或者说一部分原因。
“海拉”抿了口三倍浓缩的利姆咖啡：
“可能比人格分裂更复杂一点，涉及某些诡异的神秘学现象，这有待于你之后的调查。”
卢米安点了点头，沉声问道：
“将‘唤魂术’卖给我姐姐的‘愚人节’成员有没有问题，他是否预知到了会出现类似的人格分裂？”
“海拉”沉默了几秒才道：
“有嫌疑，但不确定，我会试着调查一下，但这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你也知道，研究会的组织架构非常松散，‘愚人节’那些人和我又走得不算近。”
“我理解。”卢米安在芙兰卡那里听过类似的话语。
“海拉”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
“其实最适合调查这件事情的人是你，可惜的是，你还不具备相应的条件。”
“为什么这么说？”卢米安愕然反问。
以思路开阔擅于恶作剧闻名科尔杜村的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可以负责调查这件事情，认为自己能做的顶多是辅助芙兰卡。
“海拉”的语气依旧冷淡：
“你要是拥有从血肉层面改变自己外形的超凡能力，完全可以变成‘麻瓜’，以她的身份参与研究会的各种聚会。
“到时候，你就能观察‘愚人节’的成员里谁对‘麻瓜’没出问题感觉惊讶，表现出了异常，也可以用自身为诱饵，尝试钓出那个藏着阴暗目的的人。”
我变成奥萝尔，以“麻瓜”这个代号成为“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一员？卢米安从未想过还能这样。
他皱起眉头道：
“即使我有变形物品，也扮演不了我姐姐吧，尤其是在你们研究会内部？”
他又不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很多事情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交流？
也许一两句话就会暴露！

第七十六章 来意
“海拉”还是用那种有明显冰冷感的嗓音道：
“那并不用担心，我说过，我们研究会是一个非常松散的组织，除了少数私下里有密切交流的成员，其他一年也就见两到四次，而且还是在做了伪装的情况下。
“你姐姐在类似聚会里的状态都比较放松，应该接近于她和你平时相处的样子，只是会注意保护自己的现实信息，你肯定能够扮演。
“而我们交流时会用的许多特殊词语和句子，你绝对不会陌生，以你和你姐姐的关系，她不会在你面前刻意遮掩，不去使用。”
“对。”卢米安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她还会给我解释具体的意思，并告诉我是她故乡某位哲学家或者罗塞尔大帝说过的。”
“海拉”听完之后道：
“如果你真有可能扮演‘麻瓜’，和研究会的成员交流，不用刻意去提是故乡哲学家说过的话语，直接讲后面的内容就行了。”
“那要不要加‘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卢米安认真讨论起细节。
虽然他缺失关键物品，不太可能真正伪装成奥萝尔，而“尼瑟之脸”的本质是幻术，遇上有相应能力的非凡者，一眼就能被识破——哪怕对方只是序列9的“窥秘人”，也能看出他并非女性，自然不可能是“麻瓜”，但他还是希望努力一下，谁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弄到负面影响不那么大的“变形术”。
至于“窥秘眼镜”的神秘学化妆，在聚会必须遮掩脸孔的前提下，没法给人心理上的暗示，而且，它又不能改变性别，即使那只是伪装出来的改变性别。
“海拉”少见地默然了几秒，脸颊肌肉略有浮动：
“真有扮演机会的话，你尽量不要加，因为你没法精确地把握住什么时候该加什么时候不该加。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其他成员使用‘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这个前缀往往是为了活跃气氛或者逗笑大家。”
怎么感觉罗塞尔大帝在“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形象不太好呢……也不是不太好，更，更接近喜剧演员那种……说起来，奥萝尔好像也是这样，她每次情绪比较差的时候，我只要故意讲‘罗塞尔大帝说过’，她往往都会有一定的缓和，甚至忍不住笑出声音……卢米安不太理解“卷毛狒狒研究会”那些成员的心态，但碍于自己必须表现出不清楚他们最大秘密的样子，没做追问。
他打算之后如果记起来就问一问芙兰卡是怎么回事。
“海拉”继续说道：
“你如果参加聚会，只要记住多听，少说，没有把握不要深度参与各种讨论，别人提起往事时，能岔开就岔开，能敷衍就敷衍，并表现出‘麻瓜’在你面前展现出来的性格和特点，就可以很好地扮演她了。”
卢米安思索了下：
“这仅仅只是外形和表现上的伪装，你们研究会应该不缺乏擅于占卜或者有很强直觉的非凡者，他们很容易就能发现我不是我姐姐。”
“不，恰恰相反，他们能证明你真是‘麻瓜’。”“海拉”给出了一个卢米安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毫不掩饰的错愕和诧异表情里，“海拉”详细解释道：
“首先，我们大部分人都不了解其他成员的现实情况，也就没法做出非常有效的占卜或预言；
“其次，我在对你姐姐有一定了解的前提下，借助某件物品占卜过她的状态，结果无法确定她是活着还是死亡，就像遭遇了很强力的反占卜一样。”
这……卢米安先是一怔，旋即想明白了大概的原因：
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奥萝尔目前还不算彻底死亡，还有一丝复活的希望，而她的灵魂碎片被“愚者”先生封印着，正常的占卜根本没法绕过封印，窥探到奥萝尔的真实状态，也就呈现出了非常强的反占卜效果。
“海拉”又喝了口三倍浓缩的利姆咖啡：
“而最重要的是，我今天和你见面后，灵性直觉告诉我，在和你面对面的情况下，‘占卜’或者‘预言’奥萝尔，结果会指向你。”
什么？卢米安差点脱口反问。
很快，他低头望向了自己的左胸，苦涩笑道：
“这也许是因为我姐姐的部分灵魂碎片以某种奇特的方式保存在我身上。”
说到这里，卢米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惜啊……”
听完“海拉”的分析，他感觉自己真能顶替姐姐参与“卷毛狒狒研究会”，且不会被人发现。
他很想这么做，那样一来，既能策应芙兰卡的行动，让她不用一个人冒险，又可以形成配合，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让有问题的人自己跳出来，落入陷阱。
同时，卢米安还能借助那些聚会，更多地了解奥萝尔。
可惜的是，他没有能虚假改变性别、调整身高和体型的“变形术”。
短暂的安静后，“海拉”重复了自己会跟进“愚人节”问题的承诺。
接着，她相当坦然地说道：
“我这次来特里尔，是为了去那个地下墓穴的更深处寻找某样物品，你对那里有什么了解吗？”
地下墓穴的更深处？卢米安心头一惊，主动提醒道：
“那里很危险。”
他感激“海拉”女士之前的书信指导和刚才的提议，将自己了解到的地下墓穴情况和之前目睹的诡异现象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道：
“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住了那对情侣，其他人表现得都像是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嗯，那位叫肯达尔的墓穴管理员应该也有所察觉，只是装作没发现而已。”
“海拉”安静听完，既不惊讶，也不错愕，转而问道：
“你听说过‘撒玛利亚妇人泉’吗？”
“我在一个骗人的神棍那里听说过……”卢米安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奥斯塔.特鲁尔的讲述，“他说地下墓穴上层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是假的，是当时施工出错留下的水洼，被管理员们包装成了传说，但在地下世界深处的某个古代墓葬内，有真正的遗忘之泉、忘却之泉。”
“海拉”没有评价卢米安的说法，轻轻点头道：
“谢谢。”
道完谢，她将剩余的三倍浓缩咖啡喝完，站起身来，往小奶牛咖啡馆的门口走去。
随着她离开座位，那种幽深安静的感觉骤然消散，阳光仿佛又照亮了这片区域。
卢米安又坐了一会儿，喝掉了自己的马凯尔咖啡，然后才沿旧街走向炼狱广场，打算乘坐公共马车返回市场区。
越过“与众不同”歌舞厅和“独自一人”酒吧后，卢米安突然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他心中一动，半侧身体，回望过去，正好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走入刚开门没多久的“独自一人”酒吧。
那身影套着浅白色的薄纱长裙，戴着装饰有丝绢花朵的小圆帽，复杂发髻上悬挂着两枚银色的小铃铛，深色长靴上也有类似的物品。
莉雅……第八局的莉雅……卢米安认出那人是进过自己梦境的官方调查员莉雅。
她原本应该隶属于第八局的莱斯顿省分局，现在居然出现在了特里尔，进了那个也有点古怪的“独自一人”酒吧。
“与众不同”歌舞厅很危险，“独自一人”酒吧不会是第八局用来监控对面的据点吧？收回目光后，卢米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
回到微风舞厅，卢米安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老大加德纳.马丁召唤去了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摆着一排排书架的房间内，浅色衬衫配深色长裤的加德纳.马丁精神相当不错地笑道：
“我听芙兰卡讲，你已经完成了复仇？”
卢米安觉得老大整个人都透出了一种奇怪的亢奋，就像之前太过愉悦以至于现在都还没有彻底平复一样。
他坦然回答道：
“是的，我已经杀死了纪尧姆.贝内，幸亏有‘红靴子’和简娜帮忙，还有我请来的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
他没有隐瞒参与者，这瞒不过老大，毕竟他们是依靠“老鼠”克里斯托和他的宠物们来互相联络的。
加德纳.马丁轻轻颔首道：
“你的效率比我预想得更高。
“芙兰卡说得不够详细，你再讲一讲大概的情况吧。”
卢米安没有替“罪人”组织隐瞒，用描述具体效果的方式展现了纪尧姆.贝内拥有的多种能力。
加德纳.马丁认真听完，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觉得纪尧姆.贝内的实力相当于序列几？”
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序列5。”
加德纳.马丁顿时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
“我找你过来，是有个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加德纳.马丁重新露出了笑容：
“很简单，去歌剧院区的机械咖啡馆接触一个叫‘黑猫’的文学艺术组织。”
“我没有艺术细胞。”卢米安非常诚实。
加德纳.马丁笑道：
“不需要艺术细胞，你主要是充当赞助人，并和‘黑猫’的其中一名成员交上朋友。
“他的先祖有伯爵爵位，他也喜欢这么自称。
“嗯，他叫普伊弗.索伦。”

第七十七章 “黑猫”
歌剧院区，隆巴街。
这条街以售卖糖果闻名，随处可见颜色各异缤纷多彩的糖果。
机械咖啡馆就位于隆巴街的底部，和一家小型的糖果工厂毗邻。
它的外表平淡无奇，即使透过那一排玻璃窗望进去，也看不出与机械有什么关联，沉重木门上的黑色三角圣徽大概是唯一能让人想到“机械”的事物。
卢米安推了推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发现它一动不动，仿佛从里面锁住了。
他略作观察，拉动了悬挂在副窗上的门铃。
叮叮咚咚的声音里，卢米安听见了金属轻微碰撞的动静，看到大门缓缓向后推开。
它的背后固定着一只机械手臂，这金属造物一直延伸到了吧台位置，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
卢米安一边打量这里的环境，一边靠近着咖啡馆的角落，那里堆了两张独脚桌，围绕它坐了五六个人。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位满头红发的中年男子，他的皮肤被脂粉堆得很白，眼周有一圈黑线，将棕红色的眸子衬得更为深邃。
他未留胡须，穿着敞开的褐色天鹅绒外套和未打领结的红色衬衫，既精致又随意。
这正是卢米安要找的普伊弗“伯爵”，因蒂斯前前王室索伦家族的一员。
他继承了父亲的丰厚遗产，没进入政坛，也未加入军队，更没有成为商人，一直以文学评论家的身份混迹于各个艺术圈子里，而最常能见到他的就是“黑猫”的聚会。
卢米安走了过去，笑着问道：
“您就是普伊弗伯爵？”
普伊弗.索伦抬头望向他，一派轻松地反问道：
“你是马丁说的那个朋友？”
“对，夏尔.杜布瓦。”卢米安没有拘谨，直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普伊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满意笑道：
“不错，是个漂亮朋友。
“你最喜欢文学，油画，雕塑，诗歌，还是音乐？”
“小说。”卢米安回答得毫不犹豫。
普伊弗舒展身体，指了指斜对面的矮胖中年男子道：
“阿诺利，最近几年最有文学气质的作家。”
那个忘记自己的目的是写人性的情色作家？卢米安自然而然想起了奥萝尔对这位小说家的评价。
他早期的作品用情爱彰显人性，之后越来越沉迷于前者，要不是有官方管制，奥萝尔相信他肯定会写一本类似于《追逐狗的僧侣》的色情小说。
当然，卢米安不在乎人性，就爱看那些点缀。
“你的小说让我成长。”他发自内心地对阿诺利说道。
黑发蓝眼的阿诺利抽着烟斗道：
“还好你没说喜欢我的《先驱者之死》。”
《先驱者之死》……那不是阿德里的作品吗？嗯，奥萝尔说过，这两位作家的名字拼写比较像，经常被人搞混……卢米安有所明悟地反问道：
“你是说那个被政府豢养，每年拿着上万薪水，却只能写出一堆狗屎的阿德里？”
阿诺利顿时哈哈大笑：
“这句话值一杯苦艾酒！”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面前独脚桌上的银灰色金属按钮，连续拍了三下。
普伊弗伯爵对卢米安的表现也颇为欣赏，介绍起另外几名“黑猫”组织的成员：
他们分别是脸色苍白疲惫的画家马伦、长相略显刻薄的文学评论家安永和端着樱桃木大烟枪的诗人伊莱特。
卢米安刚打完一轮招呼，就看见阿诺利那张独脚桌的铁色表面霍然裂开，如花一样绽放。
“花蕊”处，一杯闪烁梦幻光泽的绿色苦艾酒放在托盘内，置于机械升降机中，缓缓上升。
作家阿诺利拿起了那杯酒，丢了价值1费尔金的银币到托盘内。
机械升降机平稳下沉，带动裂开的金属表面合拢，独脚桌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阿诺利将苦艾酒推给了卢米安，笑着说道：
“为刚才那句话！”
还真是机械咖啡馆啊……卢米安重新认识了这里。
他将目光投向了桌子又宽又粗的独脚，相信那里应该是空心的，连接着埋在地下的管道。
喝了口苦艾酒，感受到熟悉的苦涩后，卢米安又望了眼那张独脚桌：
“没有找钱？”
“在这里，一杯苦艾酒就得1费尔金。”阿诺利笑了笑道。
这也太贵了吧？微风舞厅和地下室酒吧才卖7个里克，品质也差不多……卢米安无声腹诽了两句。
1费尔金等于20里克。
这时，脸色苍白仿佛很久没有睡觉但长相绝对称得上英俊的画家马伦喝了口咖啡道：
“听说特里尔动物园来了一头大象，那可是非常罕见的动物。”
矮胖的阿诺利嘟囔道：
“一头大象有什么好聊的，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毫无意义？”
普伊弗伯爵笑了起来：
“那我们聊议会和两大教会的矛盾，聊什么都做不好的政府高官，聊那可恶的出版审查，聊鬣狗一样徘徊于我们周围的密探？”
阿诺利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聊那头大象吧。”
其余几名“黑猫”组织的成员哄笑间，普伊弗伯爵翘起右腿道：
“既然有新的朋友，那不如玩一个涉及神秘学的游戏。”
涉及神秘学的游戏？卢米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游戏？”抽了口大烟枪的诗人伊莱特问道。
普伊弗伯爵笑道：
“吃国王饼的游戏。”
见其他人都一脸不解，普伊弗伯爵好笑说道：
“你们都没有童年没有家庭，没玩过这个游戏吗？
“游戏的规则是，将国王饼平均切开，数量是参与者加1，多的那块通过仪式献给我们信仰的某位神灵或者崇敬的某位先祖，剩下的里面，有一块藏有蚕豆或者硬币，谁咬到了它，谁就是今天的国王，可以命令其他参与者做任何事情，当然，必须在一定程度内。”
涉及神秘学的部分在献祭多余的国王饼上？卢米安扫了跃跃欲试的阿诺利、马伦等人一眼，不知道他们之中是否存在非凡者。
当然，仅从外表上看，一个都不像。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普伊弗伯爵的提议得到了卢米安之外所有人的响应。
他开始拍击独脚桌上对应的按钮，用相应的次数告诉厨房送一块国王饼过来。
那据说是索伦王朝时期就开始流行的一种甜品。
…………
圣罗伯斯教堂地底，宗教裁判所内。
瓦伦泰、伊姆雷等净化者聚集到了昂古莱姆执事的办公室内。
穿着淡金色衬衣和浅白色长裤的昂古莱姆拿起手里的卷宗道：
“已经确认，红公主区文森特街50号那具尸体属于被通缉的前神甫纪尧姆.贝内，你们记得找警察总局把市场区的通缉令撤掉。”
这起案子不归市场区的“净化者”管理，瓦伦泰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现在终于得到了确认。
套着蓝色正装外套的他望向昂古莱姆道：
“执事，有调查出是谁杀掉纪尧姆.贝内的吗？”
“暂时没有嫌疑者。”金发金眉金须的昂古莱姆看了眼卷宗道，“目前能确定的事情是，现场有明显的火焰焚烧痕迹，而纪尧姆.贝内大概率死于魔女的诅咒。”
“至少序列7的‘猎人’和魔女？这样的组合很少见啊。”混血儿伊姆雷颇为惊讶。
据他所知，“魔女”途径大部分掌握在魔女家族手里，那是实力不弱的隐秘组织，不怎么需要和别人合作。
“少不代表没有。”昂古莱姆反驳了一句。
作为“净化者”的执事，他能阅读保密权限更高的卷宗，而他的经历也比伊姆雷、瓦伦泰等人丰富，甚至亲手处决过两名魔女家族的成员。
瓦伦泰皱眉想了想道：
“会不会是卢米安.李做的？
“他有足够的动机。”
“但他没有足够的实力。”伊姆雷摇了摇头，“他离开科尔杜村才多久，怎么可能已经晋升‘纵火家’？他不怕失控吗？而且，按照你的描述，就算是‘纵火家’，也肯定不是纪尧姆.贝内的对手。”
瓦伦泰坚持自己的猜测：
“所以他才需要魔女的帮助。
“他会不会为了复仇，加入了魔女家族，将来转成‘魔女’？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会很麻烦，卢米安.李身上藏着非常严重的问题，而你们说过，魔女家族热衷于传播灾难。”
昂古莱姆点了点头：
“这确实需要重点关注，我会汇报上去的，同时，加大对市场区可疑人员的排查。”
做出决定后，他安抚了瓦伦泰几句：
“也不用太紧张，有动机干掉纪尧姆.贝内的人不只是卢米安.李，还有厉害的赏金猎人、‘极光会’的正式成员、其他邪神的恩赐者。”
瓦伦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很清楚。
讨论完最近需要处理的几起超凡案件，瓦伦泰和伊姆雷走出执事办公室，从学习怎么使用机械打字机的查理身旁经过，往通向圣罗伯斯教堂的隧道走去。
“你说，那个准魔女主动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她又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伊姆雷有些好奇地和队友做起交流。
瓦伦泰想了下道：
“会不会是纪尧姆.贝内之死？”
伊姆雷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接触到魔女家族了？”
不等瓦伦泰回应，伊姆雷摇起了脑袋：
“不可能，魔女家族很仇视女性‘刺客’，一旦遇上，必定清除。”

第七十八章 支系
市场区靠近纪念堂区的多尔街是一条绿树林立、路面干净、建筑风格较新的街道，简娜选择这里和“净化者”见面是因为经常来往这里的人们和她原本的生活没什么交集，几乎没谁能认出她。
此时的她穿着白色的女士衬衫，套着浅棕色的长裙，和上次见两位“净化者”时略有区别，免得每次都是穿同样的服饰被对方察觉到小心思。
当然，她整体的风格还是在往干净、阳光和清爽上靠，这是简娜听主教布道，参与教会某些活动时，从一句句倡导性语言里总结出来的形象要求。
脖子上挂着太阳护符，棕黄头发简单扎起的她沿着行道树制造出来的阴影，往约定的17号公寓走去。
一辆棕色的四轮马车从她的身边经过，窗户敞开着，显露出一张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丽脸孔。
那是一位穿着黑色宫廷长裙的女士，她头戴插着白色羽毛的深黑纱帽，乌发盘得异常精致，脸庞线条柔和，下巴弧度优美，鼻梁秀气而高挺，红唇丰润而微翘，深灰的眼眸既明亮，又仿佛蒙着淡淡的忧伤，让人不自觉就会产生心疼的情绪。
真美啊……马车驶过后，简娜发出了由衷的感慨声。
虽然她自己也称得上漂亮，但这不妨碍她欣赏别人的魅力，同时，她深刻地感受到，比起已成为“欢愉魔女”的芙兰卡和刚才那位女士，自己还差了不少。
简娜收回了视线，一路来到多尔街17号那栋公寓的屋顶。
她没等待多久，伊姆雷和瓦伦泰就抵达了这里。
“你获得了重要情报？”瓦伦泰表情冷淡却相当主动地问道。
他的目光扫过了简娜的脖子，看见了那枚太阳圣徽，满意地、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简娜缓慢地摇了摇脑袋：
“没有。”
不等伊姆雷和瓦伦泰询问，她发自内心地说道：
“我要忏悔。”
忏悔？伊姆雷忍不住和瓦伦泰对视了一眼。
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简娜微低脑袋，望着地面，苦涩一笑道：
“我又梦见了我的妈妈，好多次梦见她。
“而梦到她之后，我总是忍不住质疑教会，为什么会让于格.阿图瓦那样的人参与竞选，为什么不在发现问题后立刻抓捕他身边的人，阻止后续的灾难？
“我，我要忏悔，痛苦在啃噬我的心灵，动摇我的信仰，让我怀疑神灵和教会是否还在庇佑我们。”
这是她真实的感受，只是没有话语里表现出来的那么强烈。
瓦伦泰听得一阵羞愧，不知该怎么回应简娜。
伊姆雷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叹了口气，娴熟安抚道：
“不用怀疑，神始终在注视着我们，太阳每天都在照耀大地，但你也知道，光明和黑暗交替是整个世界的主基调，正像太阳每天都会落下，黑夜不可避免到来一样，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喜悦于早晨的第一缕光，喜悦于重新升起的太阳。
“同样的，教会并不万能，至少在因蒂斯，我们还受到‘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受到国会和政府的种种限制，没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调查谁就调查谁。
“痛苦和灾难是我们人生的重要部分，或许多，也或许少，但它们都必将过去，就像太阳必将升起，重新照耀大地一样。”
简娜沉默了几秒，缓慢吐了口气，微张双臂道：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瓦伦泰和伊姆雷同时做出回应。
有了刚才充满真情实意的表演，简娜顺势问道：
“究竟是谁将于格.阿图瓦推到了国会议员的位置，又是谁让他成了邪神的代理人？”
“还在调查中，暂时没有实质性的收获。”伊姆雷斟酌了下语言道。
简娜露出些许急躁和关切：
“为什么还没有实质性的收获？是受到了刚才说的那些限制，无法获取到关键线索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我不受任何限制，不怕违反法律！”
伊姆雷和瓦伦泰对简娜有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这是和暴起刺杀于格.阿图瓦的情绪状态一致的，只是弱化了不少。
两人互相望向对方，仿佛在用眼神交流要不要把这方面的事情交给签订了契约的线人做，那样一来，能采取的办法会更灵活更自由。
简娜记起芙兰卡的叮嘱，没直接使用“教唆”这个能力，只是感知着两位“净化者”的状态，纯粹用语言来达成目的：
“教会自己做不了，难道不能交给有能力的信徒去做？
“究竟是教会的体面重要，还是神的孩子们重要？
“每阻止一场灾难，都能挽救许许多多的家庭和活生生的人们，他们都虔诚地信仰着太阳。
“于格.阿图瓦背后可是邪神啊！”
瓦伦泰被说动了，见伊姆雷没有反对，郑重询问起切莉娅.贝洛：
“你确定要帮助我们调查这件事情？这很危险，有不小概率让你付出生命。”
简娜笑容复杂地回答道：
“我害怕死亡，但我更怕像我妈妈一样莫名其妙就成为邪神信徒们的牺牲品。”
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恨意。
伊姆雷这才说道：
“经过我们的追查，发现于格.阿图瓦和腓力将军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他暗里做的一些事情都能追溯到这位，但腓力将军在去年年初就因病去世了，所有线索都因此断掉。
“于格.阿图瓦其他的支持者和赞助人要么是腓力将军安排的，要么是觉得他有培养价值，主动提供帮助的，都不涉及邪神信仰和隐秘组织。”
简娜脱口问道：
“腓力的家人呢？于格.阿图瓦周围的邪神信徒呢？”
“腓力的家人没有问题。”瓦伦泰有点懊恼地回答道，“于格.阿图瓦竞选团队里的邪神信徒只被抓到了两个，属于不太重要的那种，知道最多的那个在逃脱不了的情况下，直接选择了自杀，非常狂热，让我们没能获得想要的线索，仅是铲除了‘万物终灭会’这个隐秘组织的两个分支。”
“万物终灭会”……简娜记忆起这个信仰邪神的隐秘组织。
伊姆雷补充道：
“知道最多的那个叫红发的卡桑德拉，她是前前王室索伦家族的支系成员，既是非凡者，也是受过恩赐的邪神信徒。”
“索伦家族有没有问题？”简娜进一步问道。
伊姆雷摇了摇头：
“目前的结论是没有，支持于格.阿图瓦的几个原本的贵族家庭都和索伦家族关系普通，卡桑德拉则是因为在索伦家族不受重视，才选择去做冒险家，后来成了非凡者，于去年加入于格.阿图瓦的团队。”
…………
歌剧院区，隆巴街，机械咖啡馆。
上下都有派皮如同棕底黑纹巨花的国王饼被机械装置送到了普伊弗.索伦等“黑猫”组织的成员面前。
普伊弗环顾了一圈，对卢米安、阿诺利等人道：
“我提议，这次国王饼游戏向我一位伟大的先祖献祭，他是第一位阿登伯爵，也是第二十七位香槟伯爵。”
普伊弗.索伦平时自称的就是阿登伯爵。
“想要罗塞尔屁股的那个香槟伯爵？”小说家阿诺利露出了笑容。
最近这一年，特里尔地下书市最火爆的违禁图书叫《罗塞尔大帝秘录》，里面不仅收录了原本就有的各种罗塞尔大帝传闻，还添加了许多看起来很荒诞很火辣的新内容。
普伊弗叹了口气道：
“那是第三十位香槟伯爵，是我那位伟大先祖的曾孙，在索伦家族的另一个分支。”
“我没有意见。”亚麻色头发棕色眼眸的画家马伦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只是一个游戏，其他人都不强求将多余的国王饼献给谁，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以卢米安的行事风格，他本来应该反对一下，气一气普伊弗伯爵，但他牢记着自己现在扮演的是加德纳.马丁的朋友，一个喜欢艺术的富商之子，花钱买鄙视的傻瓜，于是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普伊弗侧头对较为安静的文学评论家安永道：
“你来负责切饼。”
一头黑色卷发的安永自嘲般笑道：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机械咖啡馆没有侍者，这会让我感觉自己成了侍者。”
“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这意味着没有密探。”小说家阿诺利嘟哝道。
抽着樱桃木大烟枪的诗人伊莱特嘿嘿回应道：
“也许密探就在我们之间。”
这时，安永已拿起餐刀，将国王饼平均分成了七块。
普伊弗将其中一块国王饼叉到了盘子的边缘，双手交握，置于胸前，低声诵念道：
“献给您，伟大的索伦家族成员，伟大的佛蒙达.香槟.索伦。”
普伊弗将这句话反复诵念了三遍，卢米安忽然觉得本来就没有侍者的机械咖啡馆变得愈发安静，和主教们开始布道时的状态很像。
将多余的国王饼献给佛蒙达.索伦后，普伊弗抬起脑袋，望向卢米安，笑着说道：
“你是客人，你第一个挑选。”
卢米安未做观察，直接将手伸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块国王饼。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换一块。”

第七十九章 惊吓？
换一块？卢米安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获得忒尔弥波洛斯的提醒。
不管这位宿命的天使是想趁机设置陷阱，做点什么，还是单纯不希望封印载体在这种地方这样的时间点出现问题，都足以说明这个看起来很普通很简单的国王饼游戏存在极大的隐患，一旦触动，会导致在场所有人滑向危险的深渊。
在普伊弗伯爵说这涉及神秘学，需要向信仰的神灵或者崇敬的先祖献祭一块国王饼时，卢米安就觉得或许真隐含超凡因素，类似于很多神秘学爱好者喜欢玩的占卜游戏一样，谁知道，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加严重，让一位天使觉得双序列7的他都应付不了，或者能坑害到双序列7的他。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无从确定忒尔弥波洛斯究竟抱有什么想法，只能谨慎地伸长手臂，以非常随意的方式从剩下的五块国王饼之中挑选了一块。
这一次，忒尔弥波洛斯未再阻止。
卢米安之后，阿诺利、马伦、安永和伊莱特各自拿了一块国王饼，只剩下原本距离卢米安最近的那块。
“看来它属于我。”普伊弗伯爵前倾身体，笑着握住那块国王饼，将它送入自己口中，轻轻咬下部分。
卢米安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只觉这点心外皮酥脆，内馅绵甜，满嘴留香，品质相当不错。
吃了几口，普伊弗伯爵哈哈笑道：
“看来今天我是国王。”
他一边说，一边从嘴里掏出来一粒蚕豆。
看到蚕豆的瞬间，卢米安的鼻端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与此同时，机械咖啡馆的这个角落一下变得沉闷和压抑，仿佛所有人都在担心会被命令做什么自身无法承受的事情。
普伊弗伯爵站了起来，背对临街的窗户，将阳光挡在了身后。
这让他的脸庞仿佛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笑容显得有些晦暗。
普伊弗伯爵望向了小说家阿诺利，嘴角越翘越高：
“你去咖啡馆外面，对着路过的行人高喊‘我是狗屎’。”
不自觉紧张的阿诺利顿时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回应道：
“没问题。”
矮矮胖胖的他刷地站起，快步来到门边，拉下了镶嵌在侧面墙壁上的闸把。
扎扎扎的摩擦声和轻微的碰撞声里，那条机械手臂猛地收紧，将沉重的木门向后“拖开”。
阿诺利出了咖啡馆，来到街边，对着路上的一名名行人，高声喊道：
“我是狗屎！
“我是母猪养的狗屎！
“我全家都是母猪养的狗屎！”
那一位位行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旋即好笑出声。
骂完自己，阿诺利心情畅快地返回了卢米安等人旁边。
“你心理素质真好。”卢米安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把“脸皮真厚”换成了对方能够接受的说辞。
小说家阿诺利嘿嘿笑道：
“每次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我都会到阳台骂自己，这还是轻的。”
“你们作家怪癖真多。”卢米安想起了自称拖延症晚期的姐姐。
阿诺利喝了口苦艾酒，重新坐下，看着始终背光站立的普伊弗伯爵将目光投向苍白而英俊的画家马伦：
“给伊莱特一巴掌。”
马伦放松了下来，没有离座，前倾身体，啪地给了诗人伊莱特一个巴掌。
头发颇为稀疏、脸颊肌肉略有点下垂的伊莱特没有生气，只是又吸了口烟枪。
察觉到卢米安打量的目光，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作为一名诗人，要学会享受周围的恶意。”
享受恶意……真是一个文艺青年啊，不，文艺中年……卢米安观察着游戏的参与者们，发现除了吃到蚕豆的普伊弗伯爵，其他都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普伊弗伯爵略微侧过了身体，脸庞依旧因背光而显得有点阴暗。
他对文学评论家安永道：
“向我效忠。”
“黑猫”这帮人平时聚在一起，经常会做各种出格的事情，用最近开始流行的说法就是，行为艺术的先锋，所以，对于单膝下跪宣誓效忠，安永做得毫无压力，甚至觉得意犹未尽，认为不够刺激和羞辱。
普伊弗伯爵又看向了诗人伊莱特：
“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送给对面那个流浪汉。”
伊莱特怔了一下，颇为心疼地说道：
“好吧。
“你们知道的，我是个穷鬼，最近五年靠诗歌赚到的稿酬加起来还不到三千费尔金，每天想的都是有哪位朋友今天会组织聚会，可以让我免费喝点酒。”
你这诗人还挺诚实的嘛……卢米安想着要不要赞助下这家伙，看他能写出什么诗歌来，反正那笔“赞助费”是加德纳.马丁提供的，他若不使用，也没法真正地装入自己的口袋，恰恰相反的是，只有具体赞助了某些艺术家，他才有机会把其中一部分据为己有。
不等普伊弗伯爵回应，伊莱特突然笑了起来，他摸索着身上的口袋，兴高采烈地宣布：
“所以，我只带了5费尔金出门！”
“5费尔金？你如果去维希咖啡馆，只能要半瓶天然水加两个煮鸡蛋。”小说家阿诺利边嘟哝边看着诗人伊莱特快速出门，将那5费尔金丢给了对面的流浪汉。
维希咖啡馆位于林荫大道街的某条巷子内，出入者不乏国会议员、政府高官、银行家、工业家、金融家、著名交际花和被上流社会追捧的作家、画家、诗人、雕塑家们。
至此，所有人都轮了一遍，只剩下卢米安。
普伊弗伯爵目光幽深地望着卢米安道：
“你第一次参加我们‘黑猫’的聚会，给你一个简单点的任务，拿上你的国王饼，去咖啡馆地下室最深处那个房间，换回一张白纸。”
这听起来有点神秘学意味了……真出什么问题，我就放火把那个地下室烧了……卢米安咕哝着拿上已啃了几口的国王饼，根据小说家阿诺利的指引，于靠近厨房的区域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进入之前，他借助外面的机械装置，点燃了内部那几盏煤气壁灯，于略显昏黄黯淡的光芒里穿过堆放着杂物的“大厅”，抵达了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的朱红色木门紧紧闭着，卢米安侧耳倾听了一阵，没发现有什么动静。
门外同样也不存在可疑的痕迹。
卢米安伸出右掌，握住了把手，轻轻拧动，缓缓前推。
随着地下室“大厅”内的煤气壁灯光芒照入这个房间，一件件事物勾勒出了轮廓。
那是一颗颗脑袋，它们缩在晦暗的阴影里，目光没有任何感情地注视着门口的“访客”。
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脑袋。
他们是小说家阿诺利、画家马伦、评论家安永和诗人伊莱特的脑袋！
一颗火球即将凝聚而出时，经历丰富、神经坚韧的卢米安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察觉到了问题：
那些脑袋没有死者的惨白，房间内也未弥漫防腐剂的独特气味。
控制住反应的卢米安又仔细观察了几秒，发现那都是被取下来的蜡像脑袋。
它们如同一个个西瓜，被塞在了木架的不同格子内。
这个任务的目的是制造惊吓？要不是忒尔弥波洛斯的提醒让我高度警惕，这种程度的恶作剧怎么可能吓到我？神秘学方面的表现在哪里？卢米安思索了一阵，将手里的国王饼放于其中一个木架上，取走了垫着某个蜡制脑袋的白纸。
他拿着白纸，回到机械咖啡馆时，看见阿诺利、伊莱特等人都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似乎想寻找残留的惊恐。
普伊弗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要是我没有很好地完成任务呢？会发生什么事情？卢米安故作后怕地说道：
“那些蜡制的脑袋太真实了，差点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哈哈。”阿诺利笑了起来，“这是伯爵给每一位新客人的见面礼。他最喜欢收藏蜡像脑袋，每一位被他认可的朋友都能获得蜡像大师的邀请，把脑袋变成艺术品，放入机械咖啡馆的地下室里。”
这说得你们的脑袋已经送给了普伊弗伯爵一样……卢米安打量了下阿诺利等人的脖子，没找到切割的痕迹。
又聊了一会儿作家圈子的各种流言，给“黑猫”赞助了2000费尔金后，卢米安提出了告辞。
临走之时，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了那两张独脚桌。
骤然间，卢米安的瞳孔有所凝固。
他看见普伊弗伯爵、阿诺利等人的餐盘内还留着未吃完的国王饼，而原本盛放国王饼的白釉瓷点心盘里空无一物。
那里本该放着献给索伦家族先祖的一块国王饼！
它不见了！
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指了指点心盘道：
“我记得还有块国王饼的。”
普伊弗伯爵笑了起来，喝了口咖啡道：
“我吃掉了。”
“这样啊……”卢米安恍然大悟，回以笑容。
他转过身去，走出了机械咖啡馆，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普伊弗伯爵自己那块国王饼也才吃了两口！

第八十章 反馈
沿隆巴街向最近的公共马车站点走去时，卢米安见四周无人，压着嗓音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为什么要让我选没有蚕豆的国王饼？”
如果吃到了那颗蚕豆，成为了“国王”，会发生什么事情？
忒尔弥波洛斯保持着沉默，未做回答。
卢米安想了想，改变了问题：
“整件事情虽然有两三个比较诡异让人恐惧的细节，但结果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和神秘学、超凡力量存在关联。”
过了几秒，忒尔弥波洛斯雄浑的嗓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耳朵内：
“你下次可以试一试不听从‘国王’的命令。”
不听从国王的命令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把我那块国王饼吃掉，不放到蜡像人头的房间内，直接拿走白纸，会发生什么事情？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他没直接回市场区，乘坐公共马车转去了林荫大道区舍尔街。
作为“极光会”的正式成员，他得及时向K先生汇报自己处决了纪尧姆.贝内这件事情和“铁血十字会”的最新动向，同时看能不能薅点羊毛。
加入三个隐秘组织，虽然让他能拿三份奖励，但也意味着他一个任务得做三次汇报。
舍尔街19号，《通灵》杂志社总部的地底。
和往常没什么变化的K先生坐在红色靠背椅上，静静听着卢米安讲述他如何借助“铁血十字会”的力量找出纪尧姆.贝内，将这个邪神信徒彻底清理掉的过程。
卢米安提及这位前“永恒烈阳”教会的本堂神甫为了追逐权势和力量，选择信仰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时，K先生低下脑袋，在胸口按上下左右的顺序画起十字架，并用低哑的嗓音向神灵忏悔：
“仁慈的父，请您宽恕世人犯下的罪。”
卢米安嘴角微动，跟着K先生做起忏悔，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忏悔。
忏悔后，他简单讲了讲姐姐奥萝尔的人格分裂和洛希.露易丝.桑松背后的“罪人”组织，末了道：
“K先生，我想请您找出奥萝尔，也就是洛希.露易丝.桑松原本的家人，他们很可能是‘罪人’组织的成员，信仰宿命的邪教徒。”
K先生藏在巨大兜帽后的脸庞蒙着厚厚的阴影，他语带愉悦地嘶哑说道：
“我知道你是想替奥萝尔报仇，这没有任何问题，仁慈的父、万能的主从来不要求祂的信徒不为自己打算，如果能将自身的私事和清除邪神信徒的神圣事业结合在一起，那就更好了。
“在这件事情上，你能充分利用自己的资源，借‘铁血十字会’的力量完成自己的事情，是我最欣赏的一点，这可以多做尝试。
“我会追查那些‘罪人’的。”
他答应了卢米安的请求，这也正是他渴望去做的：
通过寻找洛希.露易丝.桑松的家人，对付信仰宿命邪神的“罪人”组织！
“感谢您，K先生。”卢米安诚心诚意地说道。
他斟酌了下又道：
“纪尧姆.贝内的死可能会让官方非凡者加大对我的追捕，不知道有没有适合我的，能让我随时改变容貌和身高的神奇物品？”
他在努力地寻找机会变成奥萝尔，以“麻瓜”的身份潜入“卷毛狒狒研究会”。
K先生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狂热：
“我这里只有‘源血’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只要你可以掌控住自己的血肉，就可以随意地改变自己的身高和外形，虽然它不能让你精准地变成想要的样子，但足以隐瞒原本的身份，唯一的问题是，它必须提前注射，短期有效，不能想变就变。”
不能精准地变成想要的样子倒是可以接受，毕竟“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聚会的时候，都会做一定的伪装，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现实里的模样……也不行，如果有“观众”对奥萝尔印象深刻，他完全可以从眼睛的细节、下巴的弧度等辨别真假，要当“麻瓜”，瞒过所有人，就得让面具底下的脸和奥萝尔一模一样……而且，“源血”的负面效果也不是我能承受的……卢米安思前想后，组织着语言道：
“我怕注射‘源血’后，自身向最初最古老的人类变化，虽然有主的庇佑，身体和精神不至于出现大的问题，但也容易被‘铁血十字会’的人发现异常，察觉到我真正的信仰。”
K先生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问题，虽然我相信主会庇佑我们，让虔诚的你不被发现，但你的顾虑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终于把“源血”馈赠推掉后，卢米安转而说道：
“最近‘铁血十字会’让我接触一个人……”
他从加德纳.马丁的召见一直讲到了国王饼游戏结束。
他唯一没讲的是忒尔弥波洛斯的提醒，将原因推到了本身神秘学知识丰富，敏锐察觉到了问题，刻意规避，不触动异常上。
K先生听得很认真，中途没有打断，等到卢米安讲完，才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
“你接下来需要弄清楚‘铁血十字会’接触索伦家族的成员是为了什么，是想图谋索伦们的遗产，还是打算和他们合作。”
“是，K先生。”即使K先生不提，卢米安也得掌握相应的情况。
K先生停了下来，望向他道：
“你的直觉没有问题，那个游戏如果出现差错，很可能制造一起神秘学灾难。
“普伊弗献祭的对象佛蒙达.索伦是当时索伦王室的重要成员，他出生于香槟支系，后来被国王厄德十二看中，纳入主家，重点培养。
“佛蒙达有个好的开始，却没有好的结尾，他晚年神秘失踪，不知去向，给索伦王室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而之后二十多年里，索伦王室好几位重要成员或诡异死亡，或突然疯狂，家族实力严重下降，直至被罗塞尔推翻统治。”
罗塞尔大帝能推翻索伦王朝的原因之一是旧王室出现了明显的衰落？佛蒙达都神秘失踪两三百年了，今天的献祭为什么还会带来危险的神秘学变化？卢米安听着K先生的讲述，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又一个想法。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从“净化者”那里拿到少量情报的简娜一进入房间，就四下打量，寻找芙兰卡，想要和她交流。
目光一扫间，简娜看见主卧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啪啪啪的敲打动静。
“芙兰卡？”她喊了一声。
芙兰卡清澈如水的嗓音传了出来：
“在呢！
“有事进来说。”
从未参观过芙兰卡卧室的简娜犹豫了一秒，走了过去，推开了房门。
她蓝色的眼眸霍然亮起，看见远离窗户的那面墙壁旁堆着一台非常复杂的机械。
那由围绕一根根黄铜色柱子的无数齿轮组成，杠杆、曲轴、螺钉等连接着它们。
望着这比自己还高的机械，简娜愕然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某位天才改良的第三代差分机，也可以叫分析机，嗯，阉割版，简化版，缩小版，完整的我这房间可装不下。”坐在那台复杂机器前，敲打着新型机械打字机的芙兰卡颇为自豪地向同伴做起介绍。
“你真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啊？”简娜脱口而出。
芙兰卡嘿嘿笑道：
“偶尔是。”
简娜仔细打量起所谓的分析机，发现它的下端连接着一台电报和两个金属制成的机械打字机。
芙兰卡停止敲动没多久，另外一台机械打字机在分析机驱动下，开始于白纸上打出一个个字母，而分析机的动力和信息来自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
“这是，在做什么？”简娜感觉自己像个文盲。
芙兰卡高兴地指着那台分析机道：
“只要保持编码的统一性，这台机器就能帮我自动翻译电报码文，然后通过和机械打字机键盘连接在一起的金属手指，打出对应的字母，组成正确的单词。
“也就是说，我可以直接看到电报的内容，不需要自己翻译收到的加密码文，很大程度上节省我的时间和精力。
“同样的，我可以用正常语言写电报，它能帮我自动编码，通过提前设定好频段的电台发送出去。”
简娜看着那些处在不同转动状态的齿轮组，勉强听懂了芙兰卡想表达的意思。
“这有什么意义？”她疑惑问道。
芙兰卡愣了一下：
“意义？意义就是把电报聊天这件事情变得不那么麻烦，可以成为日常，呃，就是有点废纸。”
“电报聊天？”简娜有点茫然。
芙兰卡弄这么复杂的机器，做这么复杂的事情，就是为了聊天？
我每天深夜听到的打字机声音就是芙兰卡在聊天？
“是啊。”芙兰卡得意笑道，“我那个在鲁恩军方的朋友约定好这个时间点反馈我安东尼.瑞德想要的情报，我刚才简单和他聊了几句。”
虽然她能直接向“审判”女士请求相应的资料，但她向来都是能不麻烦大阿卡那牌就不麻烦。
芙兰卡话音刚落，分析机完成了打字这个任务，那封电报以因蒂斯语的形式完整呈现了出来。
芙兰卡扯过那张纸，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沉凝了下来。
…………
夜晚，601公寓内。
卢米安、安东尼.瑞德、芙兰卡和简娜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芙兰卡扬了扬手中的纸张，对安东尼.瑞德道：
“我已经获得了反馈，鲁恩军方对那场战斗的记载是：
“根本没有那场战斗！”
“没有那场战斗？”安东尼.瑞德睁大眼睛，霍然站了起来。
没有那场战斗？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这个答案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芙兰卡轻轻点了下头，看着安东尼.瑞德道：
“简单来说就是，袭击你和你战友的很可能不是鲁恩的军队！”

第八十一章 拳套
“不是鲁恩的军队……”安东尼.瑞德眼神发空，喃喃自语。
遭遇袭击的那个夜晚，他梦到过很多次，在反复的自我心理暗示下，鲁恩士兵们的凶残和狰狞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让他印象深刻，逐渐演变成了一个摆脱不了的梦魇，谁知道，今天，有人告诉他，那不是鲁恩士兵！
而他从细微表情、肢体语言和情绪状态判断，芙兰卡没有撒谎，没有欺骗他！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痛苦了这么多年却连凶手是谁都搞错了。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安东尼.瑞德敏锐地感知到自己产生了一种幻灭感，情绪变得不太稳定，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本能地对自己使用起“安抚”。
在安东尼.瑞德努力“自救”时，芙兰卡进一步解释道：
“要么是那场战斗保密等级很高，我那位鲁恩朋友暂时还接触不到，要么是袭击你们的另有他人。”
芙兰卡更倾向于后面那种可能，毕竟对鲁恩王国来说，那只是消灭了一个连队的小型战斗，安东尼的战友里也没有具备足够分量的重要人物，根本不需要设置保密等级。
“会是谁？”简娜在看到电报的内容后就已提出过这个问题，但芙兰卡和她一时都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她甚至猜测过会不会是哪位“教唆者”为了消化魔药，故意挑动因蒂斯军队内讧，让其中一支假扮成鲁恩人，趁夜袭击了安东尼.瑞德和他的战友。
但这难度实在是太高了，再厉害的“教唆者”也没什么成功的希望，除非安东尼.瑞德那个连队发现了某些人严重犯罪的证据，或者因为战场上的争端，和别的军队结下了深仇。
“是啊，会是谁……”自我“安抚”后，情绪缓和下来的安东尼.瑞德沉声重复道。
鲁恩军队袭击他和他的战友，他完全可以理解，仇恨虽有，却不超额，毕竟两国交战，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袭击来自另外的势力另外的人，又是为什么呢？
芙兰卡斟酌了下道：
“你们那个连队有没有在战场上抛弃过友军，或者抢了不该抢的战利品？”
安东尼.瑞德回想了下，坚定摇头：
“没有。”
“肯定没有。”卢米安用很笃定的口吻补充道，“这事有于格.阿图瓦参与，显然不是来自友军来自外部的矛盾。”
“你们有没有违背过于格.阿图瓦的命令，或者让他损失过什么？”简娜想了想道。
安东尼.瑞德再次摇头：
“如果有，我就不会困惑这么多年了。”
601公寓一下变得安静，卢米安记起“魔术师”女士上次回信里提到的一件事情，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会不会是一次献祭仪式？给某位邪神的血祭。”
“魔术师”女士提过，“罪人”这个信仰邪神的隐秘组织很可能出现于那场战争的后期，原因是那场战争给了邪神们渗透入这个世界的更多机会，安东尼.瑞德和他战友的遭遇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个机会附带的？
“血祭……”芙兰卡和简娜同时想起于格.阿图瓦得到了多个邪神势力的支持。
他在几年前那场战争里就开始勾结邪神信徒，献祭了所属的一支连队？
安东尼.瑞德沉默了片刻道：
“邪神信徒们伪装成鲁恩军队，在于格.阿图瓦配合下屠杀了我们？”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芙兰卡思维敏捷地说道，“但受益者是谁呢？肯定不是于格.阿图瓦，他直到死亡都还没有接受恩赐。”
一时之间，无人能回答芙兰卡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卢米安才说道：
“这就是后续需要调查的方向之一，这很可能与于格.阿图瓦得到支持，成为国会议员有关。”
听到这里，简娜将自己从“净化者”那里收获的情报原原本本讲了出来，末了道：
“现在的问题是，嫌疑最大的腓力将军已经死了，所有的线索到他那里全部断开。”
“死得可真及时啊。”芙兰卡“呵呵”笑道，“这是被提前清除了吗？”
卢米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语速缓慢地说道：
“在神秘学世界，某些死亡不代表真的死了。”
“正义”女士提过邪神恩赐里有“逝者”这么一个序列，他们能利用死亡从原本的命运里脱离。
同样的，腓力将军如果用了“替代之术”，死的那个未必是真正的他。
合作对付过纪尧姆.贝内的芙兰卡一听就懂：
“‘替代之术’？”
“不排除这个可能。”卢米安笑了起来，“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就是调查那位腓力将军，确认他的死亡，就算他真的死了，也可能遗留一定的线索，只是‘净化者’们碍于限制，没能发现。”
见合作伙伴三言两语就讨论出了行动的方向，被推翻了原本认知还未完全恢复状态的安东尼.瑞德觉得自己也被感染到，平添了几分信心。
他轻轻颔首道：
“不用太着急，这件事情肯定很复杂，我先针对腓力将军和他的家人、朋友做初步的情报搜集。”
安东尼.瑞德离开后，卢米安见芙兰卡又要前往泉水街找加德纳.马丁，遂和她一起走出了601公寓。
沿楼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简单提了提自己和“海拉”交流的内容。
芙兰卡越听越是兴奋：
“好啊好啊，你快变成‘麻瓜’，我们一起去接触‘愚人节’！”
“你在，期待什么？”卢米安瞥了这家伙一眼。
芙兰卡“啧啧”笑道：
“在我故乡有这么一句话，自己淋过雨，就得把别人的伞撕掉，哈哈，开玩笑的，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你的长相虽然偏硬了一点，但只用简单调整，就能变得很美，等‘纵火家’魔药消化完，真的不考虑来一瓶‘欢愉’吗？哎，算了算了，不到序列4转途径还是有一定的失控风险。”
嘻嘻哈哈了一阵后，来到街边的芙兰卡收敛住笑容，正色说道：
“而且，你是我现在能信任的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调查‘愚人节’问题如果能得到你直接的配合，我会安心不少，可惜啊……”
“可惜……”卢米安也很遗憾。
他转而问起罗塞尔大帝之事，对“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们的态度表示了不解。
芙兰卡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不发出笑声。
隔了片刻，她才吐了口气道：
“这事挺复杂的，几句话说不清楚，明天或者后天有空的时候我再详细解释，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
“能有多复杂？”卢米安咕哝了一句，挥别芙兰卡，走向乱街。
回到金鸡旅馆207房间后，虽然他已经发现了奥萝尔巫术笔记的问题，不需要再研究，但还是习惯性地抽出抄录的纸张，思维发散地看着。
快到凌晨时，卢米安心中一动，抬头望向了电石灯上方。
那里的光芒染上了些许幽蓝。
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霍然出现，冰冷冷地望着卢米安，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情绪。
啪啪两声，她将一对有多根短刺的铁黑色拳套扔到了桌上，碰撞的动静更接近木头对木头，而不是木头对金属。
与此同时，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张飘向了卢米安。
“谢谢。”虽然“玩偶”信使飞快消失，没有交流的想法，但卢米安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
他暂时未去触动那对拳套，展开纸张，阅读起“魔术师”女士的来信：
“‘暗影树枝’和‘幸运儿’非凡特性已经制成了神奇物品。
“怎么样，是不是完全改变了它的外形，让你能便于携带？这就是大师级的杰作。
“它还没有命名，通俗一点可以叫‘幸运的暗影拳套’，有格调一点叫‘拷打’，你也可以自己取。
“凡是被它击中的目标，不管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用武器格挡，都会被激发一种欲望或者情绪，至于是哪种，原本看你的运气，但有了‘幸运儿’后，你可以通过提前模拟或者想象对应的欲望、情绪，让目标出现你希望看到的反应，成功率很高，百分之七八十吧。
“目标被激发了一种欲望或者情绪后，你第二次击中他时，不会再有新的欲望或情绪产生，但能有机会让之前那种欲望或者情绪爆炸，这对大部分目标来说是无法承受的巨浪，会给他们的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从而给他们造成严重的伤害，甚至让他们短暂失去抵抗能力。
“在每一击里引爆欲望或者情绪的概率都不高，但你要是多打目标几拳，总会触发的，除非你被附加了霉运，抵消了‘幸运儿’的特质。
“这对拳套最厉害的不是它的攻击能力，而是防御，它非常坚固，能挡下‘收割者’一击而不受损伤（注：‘收割者’是‘猎人’途径的序列5），当然，前提是那一击刚好打在拳套上，这种情况下，它甚至有希望用自身的破碎或者断裂帮你挡住具备神性的一击，大概序列4层次吧。
“它的负面效果是携带时会让你自控能力下降，各种欲望和情绪的波动变强，需要很出色的忍耐能力来对抗，而你戴上它后，因为它来自那株‘暗影之树’，你会遭受源于对方源于某些隐秘存在的注视，祂们虽然碍于种种原因，没法真正伤害到你，但却可以驱使一些危险生物来到你旁边，对你施加影响或者发动攻击。
“所以，每次使用这对拳套的时间都不能太长，用完则立刻转移地点，如果没能做到这两点，被暗中的危险盯上了，记得保持住良好的状态，只要你能挡下一到两击，那些还不能真正降临的危险生物就会被世界排斥，放逐回去。
“啊，对了，你的两位心理医生让你明天下午老时间老地点做最后一次复诊。”

第八十二章 梦
“需要出色的忍耐能力才可以对抗随身携带‘拷打’带来的自控能力下降，各种欲望和情绪的波动变强……‘托钵僧侣’很擅长这种事情啊……”卢米安一边阅读“魔术师”女士的信，一边快速思考着自身是否能满足使用那件神奇物品的条件。
当然，他也不是非得随身携带“拷打”拳套才能使用它，卢米安完全可以提前把拳套放在某处，将敌人引入了埋伏圈再拿出，也可以攒一笔钱，买蒸汽机器人，让没有情绪和欲望的工具帮他背负，但既然“托钵僧侣”的能力可以很好地让他控制住负面效果，那他就不需要采取太过麻烦的方法。
思考到这里，卢米安联想起了“受契之人”种种契约带来的负面影响。
它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似乎同样可以被“托钵僧侣”的忍耐和克制削弱。
“先获得‘托钵僧侣’恩赐，之后才是‘受契之人’，就是因为得先提升忍耐能力，才可以承受契约？要不然，像本堂神甫那样背着十几种负面影响的，早就自行‘爆炸’了……
“嗯，纪尧姆.贝内对‘托钵僧侣’和‘苦修士’能力的应用也不是太好，这是因为他早已习惯放纵欲望，改不回来了，还是他属于一步跳到‘受契之人’，再变成‘猎命师’那种，对‘托钵僧侣’和‘苦修士’恩赐掌握得不够，更接近于本能地使用？”卢米安无声自语起来。
回想梦境里本堂神甫在一天内从普通人变成了“猎命师”，他更倾向于后面那种可能，认为梦境中那种表现是纪尧姆.贝内只用了两到三次恩赐就晋升“猎命师”的象征。
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手里的信纸，把后面的内容一口气读完。
使用“拷打”拳套会吸引来危险生物这点，他打算找个机会，找个合适的地方，邀请芙兰卡帮忙确认下具体的情况。
要是真的很危险，那之后就得考虑预留一次“灵界穿梭”来摆脱影响或袭击。
赤红的火焰无声腾起，点燃了那张写满单词的信纸。
洒落的灰烬里，卢米安将手伸向了那对铁黑色的拳套。
那没有金属的质感和冰冷的意味，但却非常坚硬。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听见的所有声音里，有两道自然而然地放大于他的脑海：
一道是那对私奔情侣夹杂咒骂的动静，一道是街上醉鬼摔碎酒瓶并大喊大叫的噪音。
前者让卢米安产生了一些旖念，后者带来了拔出左轮，往下射击的冲动。
它们都不算太强烈，属于可以忍耐可以克制的范畴。
确定拳套的大小合适后，卢米安将它们放到了枕头旁边。
…………
深夜，迷迷糊糊间。
卢米安仿佛来到了一座古老的米黄色城堡，它的表面有许多黑中泛红的痕迹，像是沾染过大量的鲜血。
歇斯底里的笑声和喊声从城堡内传了出来，卢米安下意识抬起脑袋，看见三楼某扇狭窄窗户处，有张发色暗红的脸孔正望着自己。
双方视线刚有碰撞，那人就抬起右手，猛地挖掉了自己偏红的棕色眼眸。
一根根细小血管随之脱离了眼眶，留下一对血淋淋的漆黑窟窿。
“哈哈哈！哈哈哈！”那失去双眼的人疯狂大笑。
卢米安思绪模糊，条件反射般走入了那座古堡。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幕幕血腥的场景：
侍女用餐刀割开自己的肚子，扯出了染着鲜血的苍白小肠；男仆们不断从楼梯爬到二楼，又跳回大厅，一次又一次摔着自己；疑似管家的人捧着一颗美丽的女性脑袋，自己却没有了下半身，用双肘交替支撑着艰难爬行，留下了一道又粗又长的血痕；无头的夫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端起咖啡，倒入脖子处的裂口……
浓郁的血腥味和疯狂的氛围刺入卢米安的精神，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熟悉的、肮脏的天花板，听见了乱街夜晚不变的吵闹。
“刚才只是在做梦？”卢米安能清晰回想起梦里的场景，心中还残留着些许害怕情绪。
作为一名已正式进入神秘学世界的非凡者，他没有轻视这样的梦境。
那很可能是星灵体给他的启示，或者来自外界的某种影响。
将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后，卢米安锁定了两个“嫌疑犯”：
“是白天那场国王饼游戏的后遗症，还是‘拷打’拳套的影响？”
他看了看没随身携带只是放在枕头旁边的铁黑色带刺拳套，感觉应该是那场游戏的问题。
他尝试询问忒尔弥波洛斯，没有获得回应。
将“拷打”拳套转移至木桌抽屉内后，卢米安重新睡下。
这一晚，他做了好几次噩梦，每次都梦见了那座诡异的古堡。
让他庆幸的是，梦境的清晰程度在不断降低，到了后来，和正常的噩梦没有区别。
…………
第二天上午，卢米安照例跑步练拳，寻觅市场区的特色早餐。
于微风舞厅坐到快十二点后，他再次拉响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的门铃。
“很积极嘛。”芙兰卡脸色红润精神极佳地打开了房门。
卢米安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来意：
“你不是说要讲罗塞尔大帝的事情吗？”
“这个，这个……”芙兰卡的表情又变得古怪。
她嚷嚷着说道：
“我生病了！”
“什么病？”卢米安觉得这位“欢愉魔女”的状态好得不得了。
芙兰卡一边走向客厅，一边嘟囔道：
“替人尴尬的病！”
卢米安关上房门，坐至沙发，思索着问道：
“替罗塞尔大帝尴尬？”
“是啊。”盘腿坐在安乐椅上的芙兰卡抓了抓偏亚麻色的头发，“我真怕祂尴尬到爬出棺材，掐死每一个知情者！”
杂乱没有逻辑地说了一堆后，芙兰卡终于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就是，罗塞尔大帝和我们一样，也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罗塞尔大帝也是你说的‘穿越者’？”卢米安愕然脱口。
芙兰卡“嗯”了一声：
“他很多发明创造和观点理念都是我们那个世界原本有的，更关键的证据是，他的日记是用我和你姐姐那个国家的语言写的，所以之前那么多年才没人破译，直到我们也穿越到了这里。”
卢米安脑海乱糟糟一片，既觉得这匪夷所思，像是故事，又从姐姐奥萝尔对罗塞尔大帝和他日记的态度里感受到了芙兰卡刚才那种说法的真实性。
见他沉默不语，芙兰卡很是理解地补充道：
“但他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从序列9都没有的普通人一步步走完了神之途径，推翻了索伦王朝，给因蒂斯和这个世界带来了极大的改变，深刻地影响着这两三百年的历史和这一代代人类。”
也是，罗塞尔大帝说过，“英雄就是英雄，和他的出身来历无关”……罗塞尔大帝来自哪里并不重要……卢米安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好奇问道：
“罗塞尔大帝的那些名言都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哲人曾经说过的？”
“大部分是。”芙兰卡帮“老乡”粉饰起形象，“但也有部分属于他自己，你想，一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过那么多辉煌和挫折的人，必然对各方面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不会缺乏名言。”
“难怪我只要讲罗塞尔大帝说过什么，奥萝尔就会发笑……”卢米安恍然大悟，体会到了姐姐在那种时候的心情，也明白了“卷毛狒狒研究会”对大帝的调侃态度。
他转而问道：
“《罗塞尔大帝秘录》是你们之中某位写出来的？”
“对，但我不知道是谁。”芙兰卡很是诚实，“文采还挺不错的。”
“那里面的都是真实的吗？”卢米安考虑着要不要找个地下书商买一本。
芙兰卡笑了起来：
“一半一半吧，就算是真实的那一半，也是把大帝日记内的两三句话扩充成一个章节，填满香艳的细节，比如，大帝曾经和某位魔女发生过超友谊关系……”
说到这里，芙兰卡突然顿住。
她想起自己现在也是一个魔女。
值得收藏……罗塞尔大帝果然和传说里一样风流……卢米安开始期待那本地下书籍。
他没继续大帝和魔女的话题，提及昨天的国王饼游戏和晚上的噩梦，询问起擅于占卜的芙兰卡：
“那场梦境有隐藏什么启示？”
“解读不出来。”芙兰卡想了半天道，“有危险、远离的意思在内，嗯，那些噩梦更像是沾染了某种疯狂气息的后遗症。”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没再探讨这个问题，打算下午请教两位“心理医生”。
…………
下午三点二十分，卢米安抵达植物园区梅森咖啡馆，坐到了D卡座，要了杯香浓的因蒂斯咖啡和两块涂着奶油的松软小蛋糕。
等甜品和咖啡送至，他又等了一两分钟，就听见了苏茜温柔的女声：
“下午好，卢米安.李先生。”
卢米安放松地笑了起来：
“下午好，苏茜女士，下午好，‘正义’女士。”

第八十三章 复诊
“你怎么知道我也在？”“正义”女士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卢米安看着不知道有没有坐人的对面位置，微笑回答道：
“问候一声又不会损失什么。”
苏茜接过了话题：
“祝贺你完成了复仇的第一步，我们简单聊一聊这件事情怎么样？”
“没有问题。”卢米安并未因“复仇”这个单词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当然，这也有他未随身携带“拷打”拳套的原因，毕竟这是一次以心理评估为主的复诊，不能添加外在的影响，以免误导医生的判断。
他从寻觅帮手，制定计划开始，讲到了这两天的遭遇，除了隐瞒下“卷毛狒狒研究会”的秘密，其他都大致提了提。
短暂的安静之后，苏茜温柔的嗓音又一次响起：
“你的精神状态保持得不错，虽然在特定场景下，还是会有过激反应，但这很正常，心理治疗不是让一个人失去情绪失去感情，而是帮助你放下包袱，学会和解，找到自己内心的力量，不再被噩梦击垮，否则，按照某些不可靠的精神科医生的说法，直接切除你的脑额叶就能让你永远平静。”
“切除脑额叶？”卢米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治疗方法。
苏茜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嫌恶：
“这是最近两三年才出现的一种设想，它根本不可能达到预期的目的，只会给患者带来严重的伤害，我能从这种治疗方案里感受到明显的恶意，就像是某些没有人性的家伙故意散布出来，想看医生和患者的笑话一样。”
一场不管别人生死的恶作剧？卢米安转而说道：
“苏茜女士，你都还没有询问我的感受，分析我的想法，就认为我初步痊愈，不需要复诊了？”
苏茜的情绪迅速好转，笑着说道：
“有的时候，一个人的行为比他的想法更反应他的心理状态，你需要知道的是，人类是一种非常擅于欺骗自己的生物，总是会给自己的部分行为寻找一堆理由，这远没有他的行为表现真实，要想从这些复杂又矛盾的想法里评估出准确的心理状态，就必须做深入地剖析，而这又很容易触动问题，所以，我选择从你的行为入手。
“很显然，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已经重建起自身的社会关系，对别人有了一定的信任，也愿意让别人信任你。
“在围捕纪尧姆.贝内前，你能冷静思考，认真准备，行动中虽然出现了冲动，有少许病态扭曲的表现，但这是不可避免的，没有才需要考虑是不是出现了更严重的心理问题，而等到事情结束，你又很快恢复了较为正常的状态，重新投入了生活，继续进一步的调查。
“综合以上行为表现，祝贺你，你不再有强烈的自毁倾向，真正地走出了痛苦的深渊。
“当然，痛苦不会消失，只会缓和与淡化，将来的某个时候，它也许又突然被触动，重新占据你的心灵，但不必恐慌，有了这段时间的经历，我相信你能很好地应对，从心理学层面上讲，这就是痊愈的表现。
“同样的，过去必然会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你的自毁倾向、偏激程度和病态表现肯定要比大部分人强一点，但都在合理的、正常的范围内。”
卢米安听完之后，缓慢吐了口气道：
“其实我自己也能感觉得到，现在的我和刚到特里尔时的我状态完全不一样。
“感谢您，苏茜女士，感谢您，‘正义’女士。”
他能明显地发现，得益于两位心理医生的治疗和在市场区的种种经历，自己从最开始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死掉也没关系的疯狂状态里慢慢走了出来，从一个复仇的恶鬼变成了想要复仇的、有足够行动力的、较为偏激的人。
“这其实是一次自我的救赎。”苏茜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更为快乐，“你最需要感谢的是你自己和你姐姐奥萝尔，如果不是你还抱着一点希望，还有一些求生的意念，如果不是奥萝尔小姐给了你近六年的美好时光，让你能够回味，塑造了你的想法，我们怎么都没法将你拉回来。”
听到这里，卢米安脑海内骤然回想起了一幅幅画面：
奥萝尔用深呼吸来缓解教导知识的暴躁；格斗课上的疾风暴雨，平时突如其来的“袭击”；两人坐在书房内，各自看着不同的书籍，享受着安静，享受着夜晚；自己作为头号实验对象，被迫吃下姐姐或成功或失败的故乡食物还原品……
卢米安的表情逐渐柔和，记起了姐姐在某本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
过去的快乐和痛苦等于现在的我。
过了十几秒，他坐直身体，开口问道：
“我昨晚的噩梦都来自于那场国王饼游戏吗？”
这次负责回应的是“正义”女士，她嗓音清柔地说道：
“对，从目前的情况看，你当时应该受到了一定的精神污染。”
“精神污染？那真的涉及超凡力量？”卢米安好奇追问。
“正义”女士回答道：
“正常来说，献祭国王饼的那个简单仪式不可能成功，要不然这个游戏也不会在因蒂斯流行几百年，直至共和国建立，才逐渐被人们遗忘，只剩下少数家庭记得。”
“是的，我当时也这么觉得，普伊弗既没有用神秘学语言，又未诵念完整的尊名，不可能献祭成功。”卢米安附和道。
“正义”女士继续说道：
“但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献祭者和献祭对象有血缘联系，并且存在许多相似之处。
“你如果频繁参与普伊弗的国王饼游戏，一次次遭受仪式带来的精神污染，那就不是做几场噩梦能够解决的，它们在完全消退前会逐渐扭曲你的心灵，让你变得疯狂。”
“那些噩梦里的内容有象征意义吗？”卢米安“嗯”了一声道。
“正义”女士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那很可能是曾经发生过的某些疯狂事件的组合，借助污染投射到了你的梦里。”
“真有那么一座古堡，真有那么一些疯了的人啊……”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和“正义”、“苏茜”两位心理医生又聊了一会儿后，感觉今天的复诊接近尾声了。
这时，“正义”女士主动说道：
“我之前不是提过，有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吗？”
“没有问题。”卢米安答应得非常爽快。
就当是心理治疗的费用！
而且，他相信“正义”女士在委托前必然考虑到了自身的能力，不会太过危险。
“正义”女士笑着说道：
“要是能够成功，我会额外给你一份报酬，正好能从某方面满足你的需求。”
“改变容貌的？”卢米安心中一喜。
“差不多。”“正义”女士清柔的嗓音多了几分严肃，“我希望你去特里尔地下墓穴第四层的某个古代墓室里，帮我取一瓶‘撒玛利亚妇人泉’回来。”
撒玛利亚妇人泉？卢米安内心异常愕然。
“海拉”女士刚提到她来特里尔是为了去地下墓穴深处寻找某样物品，同时她还询问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传说！
这会不会太巧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正义”女士微笑说道：
“是不是觉得太巧了？
“是的，我就是希望你能借助那位‘海拉’女士的探索行动，帮我拿一些‘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回来，如果只靠你自己，希望很渺茫。
“其实我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安排’你去，但那就违背了我的理念和原则，这种事情还是需要当面和你交流，取得你的同意，而不是通过暗中的安排，让你被动卷入，达成我的目的。
“对我来说，沉迷于操纵他人心灵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当然，坦诚也是一种影响别人心灵的有效手段。”
卢米安心中的警惕和怀疑就此打消，他疑惑问道：
“‘正义’女士，既然您知道‘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大概位置，那为什么不自己去取，非得找我这个只有序列7的非凡者？”
“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肯定是半神，比自己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正义”女士笑了笑：
“简单来说就是，在某些地方，序列越高越危险。”
还有序列越高越危险的地方？卢米安觉得这超乎了自己的认知。
“正义”女士补充解释道：
“序列越高，越靠近最初，积累的疯狂也就越多，自然越容易被某些污染影响。
“‘海拉’在这件事情上也有好处，至少能节约她的时间，让她可以锁定一个范围寻找。”
卢米安思索了片刻，接下了“正义”女士的委托，从她那里获知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大致范围：
地下墓穴第四层最西面的一座古代墓室里。
…………
结束复诊，卢米安回到市场区白外套街，打算从铁皮柜里取走“拷打”拳套。
刚进入那间安全屋，他忽然有了奇妙的直觉：
有人进来过！
有人进过他的安全屋！
卢米安心中一紧，大步向前，打开了铁皮柜。
看到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原本和“拷打”拳套还在后，他不可遏制地舒了口气。
紧接着，他仔细做起辨认，发现确实少了一样物品：
少了那块地血矿石！

第八十四章 奇怪的失窃
望着敞开的铁皮柜，卢米安有种荒谬不真实的感觉：
小偷进了屋，没拿最值钱的“拷打”拳套，也未翻动奥萝尔的巫术笔记，看有没有夹一些纸钞在里面，仅仅只是取走了一块完全不像是宝石的矿物标本。
不谈陷阱的问题，如果那个窃贼是真正的“偷盗者”，具备超凡能力之人，那他肯定不会放过材质独特能力很强的拳套，若他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偷，则不可能仅拿走地血矿石，甚至会把这看起来就不值钱的物品随手丢到地上。
一切的一切让卢米安怀疑入室偷盗者的目的只有一个：
拿走那块地血矿石！
对方明确地知道那矿物标本具备什么特殊，并试图利用！
“忒尔弥波洛斯，是谁偷走了地血矿石？”卢米安思前想后都找不出嫌疑犯。
除了前几天对付纪尧姆.贝内，他有将地血矿石取出，交给芙兰卡，其余时候都把这矿物标本放在安全屋内，从未随身携带，不至于被人盯上。
当然，那个小偷可能是借助“占卜”或者“预言”的手段，缩小了范围，一个个房间搜索过来，终于找到了目标物品。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骤然响起：
“不知道。”
不知道……卢米安心中一惊。
这个答案本身没有意义，但从忒尔弥波洛斯口中说出，则能代表很多事情。
虽然忒尔弥波洛斯被封印在卢米安的体内，没法透出一点力量，但祂终究是天使，宿命领域的天使，即使只是依靠卢米安的眼睛和命运，也能发现不少中低序列非凡者察觉不了的问题和痕迹。
而现在，祂说祂不知道！
这说明偷走地血矿石的人绝对不简单，有可能牵扯高层次的力量，来源于某个隐秘组织或邪神教派！
嘶，得写信把这件事情告诉“魔术师”女士，毕竟她曾经预见地血矿石会给我带来一些或许好或许坏的遭遇，结果，遭遇还没到来，东西先丢了……卢米安原本不想麻烦大阿卡那牌的，对他而言，地血矿石也不是什么太有价值的物品，应用的场景非常狭窄，丢了也就丢了，可问题一旦变得诡异，就不能轻视。
在神秘学世界，疏忽大意往往会收到血的教训！
坦白地讲，卢米安现在既没有丢失财物的愤怒，也缺乏将矿物标本找回来的动力，地血矿石虽然可能会给他带来一定的际遇，但那太虚无缥缈，不够明确，也没有实体，难以让他重视和珍惜。
而且，“魔术师”女士说过，那际遇有坏的可能，卢米安觉得丢失了反而少一份风险。
他将安全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陷阱都未触动，只丢失了地血矿石后，坐了下来，开始写信。
这一次，被召唤来的“人偶”信使不再像上次那么冰冷，不再有压抑着强烈情绪的感觉。
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魔术师”女士回了一封简短的信：
“这件事情确实有问题，我也无法锁定偷走地血矿石的人是谁，如果你不害怕，可以去‘与众不同’歌舞厅门口，随便找一个右眼戴单片眼镜的人询问，即使不是他们做的，他们也应该知道嫌疑犯是谁，要是你觉得这太冒险，那就再等一等，过段时间会有人帮你去问。”
“与众不同”歌舞厅……也是，诈骗犯的上一个序列就是“偷盗者”……那些戴单片眼镜的人能控制整个特里尔涉及超凡力量的所有小偷？卢米安无声嘀咕起来。
奥萝尔的巫术笔记提过，“偷盗者”是其中一条神之途径的序列9，往上是“诈骗师”，再往上是“解密学者”。
思索了一阵，卢米安决定等一段时间等人帮自己去问，反正他又不急着使用地血矿石。
他一想到“与众不同”歌舞厅，想到戴单片眼镜的群岛骗子莫尼特，想到和他造型一致的那些诈骗犯们，就心里长毛，头皮发麻，能不接触就尽量不接触。
烧掉信纸之后，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存放奥萝尔巫术笔记和“拷打”拳套等物品的铁皮柜。
这个安全屋已不再安全，必须给它们换一个地方了。
“‘拷打’随身携带，其他能带就带，能卖就卖，不能的另外找一个安全屋……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和那些黄金，呃，找个大的银行，租个无记名的保险柜存放……这里租约满了就不再续租……”卢米安迅速有了想法。
其实，他既没法带在身上，也不想卖掉的，除了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和积攒的黄金，只有那五张仪式皮毛，得给它们重新找个家，当然，于他本人而言，也必须另外准备安全屋了。
考虑好这些事情，卢米安给“海拉”写起信。
他说自己从某个隐秘的渠道知道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大致位置，而情报的提供者要求他进入地底，取一瓶真正的“撒玛利亚妇人泉”。
写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有点疑惑：
这件事情好像不是必须他直接参与，他完全可以委托“海拉”，让她帮忙带一瓶泉水出来。
“‘正义’女士不该想不到这点，可她言语里的意思就是我得自己去地下墓穴第四层……在她看来，仅靠‘海拉’女士，找到‘撒玛利亚妇人泉’并取走泉水的成功概率也不高，必须有我提供辅助？
“我有什么特殊的？除了身上封印着一个天使，就是序列不算高……
“‘海拉’女士序列较高，靠近‘撒玛利亚妇人泉’会相对危险，容易疯狂，我是负责监控她状态，及时将她唤醒的？
“我之前以为‘海拉’女士至少序列4，否则她不会说自己能在降临仪式前解决科尔杜村的问题，现在看来，她应该还没有成为半神，要不然，她应该没法进入地下墓穴第四层，更别说靠近‘撒玛利亚妇人泉’……她身上有‘1’级封印物或者相当于圣者的神奇物品？”卢米安把整件事情梳理了一遍，大概有了一些猜测和判断。
他继续写起书信，用情报提供者的要求为借口，明确提出自己希望亲自进入那座古代墓室。
经过召唤仪式，那颗纯银打造般、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骷髅脑袋取走了信件。
没多久，这位信使送来了“海拉”的回信：
“没有问题，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在那座死亡帝国的大门前见。”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身体隐隐有些颤栗。
这既是兴奋，也是恐惧。
他向来有冒险和尝试精神，而地下墓穴内诡异消失的那对情侣让他印象深刻。
…………
第二天上午，泉水街11号。
卢米安尽职尽责地来到加德纳.马丁的别墅，向他汇报和普伊弗伯爵等“黑猫”成员见面的细节。
精神比往常亢奋的加德纳.马丁坐在书桌后面，心情相当愉快地说道：
“虽然你自己说没有艺术细胞，但你的出身来历决定了你可以和他们聊到一起，这也就是我派你去，而不是找阿不思的原因。
“我原本还担心你表现不出足够的慷慨，但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就赞助了他们4000费尔金。”
这位“铁血十字会”的“长官”言下之意就是，卢米安你作为畅销作家奥萝尔.李的弟弟，再没有艺术细胞，平时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也不会缺少文学和艺术圈子内的绯闻流言、恩怨情仇。
“我不理解的是那个国王饼游戏为什么让我感觉危险，昨晚还做了几次噩梦。”卢米安直奔主题。
加德纳.马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普伊弗比较特殊，他和他那位先祖佛蒙达很像，血缘关系紧密，举行仪式的时候能省略很多关键步骤。”
“他那位先祖变成恶灵了吗？几百年过去，竟然还能接受献祭。”卢米安没提K先生讲的内容，用正常人的逻辑来推测和询问。
加德纳.马丁正色说道：
“这就是你接近普伊弗要调查的事情，放心，那个国王饼游戏，你只要不是两三天就参与一次，除了做些噩梦，不会有任何后遗症，嗯，保持那种危险直觉，不要成为‘国王’，你比普伊弗之外的人都更容易成为‘国王’，你要是没有信心做出正确的选择，让普伊弗先选。”
“铁血十字会”想找出神秘失踪几百年的佛蒙达.索伦的下落？呵呵，为什么不事前就告诉我国王饼游戏的危险，提醒我最后一个选？卢米安怀疑加德纳.马丁之前不讲是想利用自己确认某个关键点。
…………
下午时分，距离特里尔歌剧院不算太远的地底，一个需要穿过隐蔽缝隙才能抵达的采石场空洞内。
戴着半脸面具的芙兰卡和简娜又一次见到了那位套着黑袍的“巫师”。
他是给出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之事的委托人。
芙兰卡环顾了一圈，望向那位巫师打扮的男子，故意沙哑着嗓音道：
“我们调查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案件有了一定的收获，想和你私下交流。”
那男子沉默了十几秒，点了点头道：
“好。”
戴着铁色面具的骸骨主持者立刻领着这名男子和芙兰卡、简娜进入了采石场空洞边缘刻意隔出来的一个“交谈室”内。
…………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卢米安就提着电石灯，进入了市场区对应的地下特里尔。

第八十五章 热闹的地底
电石灯往前射出染着些许蓝色的偏黄光芒，照亮了被一根根石柱隔开的隧道。
卢米安慢悠悠地走着，身上斜挎着一个最近两三年开始流行于大学生群体的黑色帆布包，那里面装的是“拷打”拳套和一堆白色蜡烛。
经过他多次实验，这么放在包里，背于身上，比揣在衣兜或裤袋内，负面影响要小一些，虽然没有拉开本质的差别，但有总比没有强。
循着加德纳.马丁那张地图上的路线，快进入地底天文台区时，卢米安忽然侧过耳朵，倾听起侧方岔路的动静。
大量的、杂乱的脚步声微不可闻地传了过来。
卢米安分别望了前方和右侧的道路一眼，不确定那群身份不明的人会选择哪条，干脆就近攀爬到撑起隧道顶部的一根石柱上方，熄灭电石灯，缩于黑暗中。
没多久，一群男子靠近了这里。
他们之中大部分要么穿着破旧夹克，要么赤裸着上身，皆弯着腰背，负着沉重的板条箱，十几个衣着整齐脸有恶色的壮汉手持不同的枪械，提着一盏盏电石灯，均匀分布于队伍的前中后段。
走私犯啊……卢米安微探脑袋，借助对方的灯光，观察起那一个个板条箱，里面似乎有金属光泽透出。
军火，还是别的什么？他无声咕哝着，目送这支走私商队进入右侧隧道。
前行的途中，或许是某道影子晃动得太像真人，一个走私者直接抬枪，瞄准那里，扣动了扳机。
砰的声音回荡间，警报解除，队伍继续前行。
卢米安看得“啧啧”摇头，觉得这些家伙精神太过紧绷，反应有点过激。
在地下特里尔，这样很容易出问题的！
要知道，除了游荡的大学生和找地方种蘑菇补贴生活的市民们，地底出没的人类大部分都不简单，非凡者的概率远高于地面，如果一遇见路人就开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惹到了隐秘组织成员、邪神恩赐者、反政府武装和实力不错的洞穴冒险家。
想到这里，卢米安拔出左轮，向着快消失在右侧隧道尽头的那支走私商队扣动了扳机。
他没瞄准谁，单纯只是针对空气。
砰！那些持枪的走私犯或飞快转身，或滚向一侧，同时向刚才的路口倾泻起子弹。
可这和快触摸到岩壁顶部的卢米安没有任何关系。
走私犯们和空气较量了一阵后，又警惕又疑惑又慌乱地转移起位置。
卢米安望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了笑容。
不用谢，这是一次免费的教育！
他随即跳至地面，重新点燃了电石灯。
嗅了嗅还残留着火药味道的空气，卢米安微笑插好左轮，沿既定的路线往前。
也就是两三分钟后，他遇上了几名穿着深色制服的采石场警察，他们拿的是半自动手枪。
望了眼面容年轻，斜背挎包，衬衫配马甲的卢米安，为首那名警官低声咒骂了一句：
“婊子养的，怎么又是大学生！”
骂完，他吐了口气，高声问道：
“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那边好像有枪战，砰砰砰的，我想过去看看又不敢。”卢米安一点也没替那支走私商队隐瞒。
几名采石场警察对视了一眼，快步越过卢米安，奔向那个路口。
…………
“交谈室”内。
看到戴铁色面具的骸骨主持者走了出去，巫师打扮的男子望向芙兰卡和简娜道：
“你们有什么发现？我说过，必须找到看门人或者他的尸体才能领取报酬。”
简娜平静说道：
“我们还没想过领报酬，只是觉得事情比你描述的更加复杂。
“之前某个夜晚，我们潜入了深谷采石场……”
听到“深谷采石场”这个名词后，脸庞被兜帽阴影遮住的男子脑袋微有抬起。
这个细微的肢体语言没有逃过芙兰卡认真观察的目光。
她可是专门请教过安东尼.瑞德的，知道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类大概会有哪些下意识的反应。
对方刚才的举动表明他对“深谷采石场”这个词语很敏感！
而只有知道那里存在问题的人，才会出现类似的反应。
简娜继续说起自己和芙兰卡的发现，包括那个装着机械义眼的僧侣和镶嵌着一条条手臂一根根大腿的秘洞。
巫师打扮的男子再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但对芙兰卡而言，这更证明对方了解深谷采石场的异常。
听完简娜的讲述，这男子故意尖利着嗓音道：
“我不确定那和看门人的失踪有没有关系，但如果你们能进入那个秘密洞穴，拍几张照片，或者带出重要的、有价值的物品，我愿意支付一半的报酬给你们，说不定你们还能在里面发现看门人下落的线索。”
你看我们像傻的吗？才1万费尔金就想让我们冒险？芙兰卡无声咕哝道。
若非这是她朋友召集的神秘学聚会，她都打算想办法跟踪这个委托者，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从他那里榨取出更详细的信息，让简娜卖给“净化者”。
…………
“站住！
“前方是死亡帝国！”
卢米安又一次来到了那座雕刻着各种白骨和太阳花、蒸汽符号的天然拱门前。
他还没来得及拿出从微风舞厅借的怀表，以确认时间，就看见套着寡妇式神秘黑袍、淡金头发干枯分叉的“海拉”从另外一侧走了过来。
这位女士轻轻颔首道：
“既然你已经到了，那我们就提前进去吧。”
“好。”卢米安打开挎包，拿出了两根白色蜡烛。
他一边点燃它们，分出一根给“海拉”，一边笑着说道：
“你不担心我拿到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情报有错吗？”
“成功是由一次次失败堆积而成的。”“海拉”嗓音冰冷地回答道。
卢米安顿时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说失败是成功的妈妈。”
“这里不是研究会。”“海拉”简单回应。
卢米安没再闲聊，熄灭电石灯，举着已燃起橘黄火焰的白色蜡烛，走向那座巨石拱门。
如他所料，一道人影从门后的黑暗里转了出来。
那人影穿着蓝色马甲和黄色长裤，头发花白，皱纹不多，淡黄色的眼眸已有一定的浑浊，是一位年纪颇大的老者。
老者望了卢米安手中的白色蜡烛一眼，皱眉问道：
“你没找向导吗？”
你……不是你们？卢米安用眼角余光瞄了瞄“海拉”，发现她周围的烛光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黯淡，就像遭遇了地底黑暗的侵蚀或是笼罩上了浓郁的迷雾。
处在这种状态的她似乎消失在了负责守门的墓穴管理员眼中。
卢米安冲着那位老者露出了笑容：
“我不需要向导，我到墓穴游玩已经很多次了，只不过更习惯走纪念堂区那边的入口。
“放心，我记得所有禁忌，不会故意违背。”
那老者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这些大学生啊！记住，在你的蜡烛燃烧完之前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让开道路，转回了门后的黑暗。
卢米安穿过巨石门洞，进入“死亡帝国”时，仗着这次有“海拉”做同伴，侧过脑袋，望向那位年迈的墓穴管理员，好奇问道：
“你为什么可以不举着点燃的白色蜡烛？”
那名墓穴管理员略显浑浊的淡黄色眼眸忽然变得幽暗，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冰冷的意味。
他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我只是在门口，没有深入。”
是吗？已进入地下墓穴的卢米安理智地放弃了追问，专心感受起心底迸发出的寒冷和周围黑暗里投过来的一道道目光。
他觉得那位墓穴管理员现在的状态和“海拉”的气质有点像。
石壁坑洞内摆放的尸体和道路两侧堆放的骸骨注视下，卢米安行走于弥漫着些许腐烂味道的空气里，和“海拉”一起穿过了“小礼拜堂墓室”、“纪念柱墓室”等地方。
“我们去第几层？”经过一群游览者后，“海拉”清冷问道。
“第四层。”卢米安举高手里的白色蜡烛，指了指前方墓室旁的路牌，没有一点隐瞒。
“海拉”再次颔首，加快脚步，走到了卢米安的前方。
她对地下墓穴第一层似乎非常了解，七拐八绕就找到了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和上面一层相比，这里的游客非常少，只偶尔能遇上几名举着蜡烛在尸骸“围观”下唱歌跳舞锻炼胆量的大学生。
“海拉”前行的速度一点也没有放缓，没多久，卢米安看到了一扇残破的石门。
借助蜡烛偏黄的光芒，他读出了石门上的因蒂斯语：
“旧藏骨堂入口”。
“从这里往下就是第三层，门口是太阳和蒸汽的祭坛，一直走到‘克丽丝芒娜夜柱’，就能进入第四层。”“海拉”冰冷说道。
“你有地下墓穴的完整地图？”卢米安忍不住问道。
市面上流通的往往只有第一层。
“海拉”摇了摇头：
“越往下了解得越少，从第三层开始，必须看路牌和洞顶的指引黑线。”
卢米安没再多说什么，和“海拉”一起穿过旧藏骨堂入口，沿很有历史感的宽大石制台阶一步步往下。
两人刚抵达墓穴第三层，就看到了一团烛光，看到了两根斑驳巨石堆成的祭祀之柱。
那团烛火属于一个黑发棕眸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
他发现卢米安和“海拉”后，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忙不迭地奔了过来。
他边跑边喊道：
“我，我几个朋友消失了！就那样消失了！”

第八十六章 祭祀广场
朋友消失了？手举白色蜡烛的卢米安望着狂奔过来的年轻男子，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在地下墓穴，消失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这家伙怎么还记得有那么几个朋友，记得他们诡异消失了？
他又不是墓穴管理员，身上也没封印着天使！
事情一旦出现反常的迹象，那必定存在问题！
“停下！”卢米安用空着的右手拔出左轮，瞄准了那名黑发棕眸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烛光晃荡中，那年轻人疯狂摇头道：
“救命！救救我！
“他们都消失了！”
他只是稍微放缓了速度，并没有停住脚步。
砰！
卢米安直接扣动了左轮的扳机，让黄澄澄的子弹擦着那名年轻人的身体飞到远方，消失在烛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中。
那年轻人感受到了卢米安开枪阻止的意志，终于停了下来，露出企求的表情：
“救救我！救救我！”
卢米安见身旁的“海拉”一直保持着安静，没有交流的意图，只好自己开口询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话的过程中，他借助三人手中的偏黄烛火，将地下墓穴第三层入口处的环境纳入了眼底。
和之前两层堆满白森森骸骨的墓室四周、道路两侧不同，这里有一个没任何尸骸的小型广场。
广场由斑驳的灰石铺成，缝隙里没有一点苔藓和泥土，干净到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它的中间位置一左一右竖立着两根巨石堆出来的灰白柱子，表面风化严重，留下了一块又一块剥落的痕迹。
可就算这样，视力出众的卢米安还是能辨别出两根巨柱上分别铭刻着“太阳圣徽”和“三角圣徽”，簇拥它们的则是太阳花、曲轴、连杆等符号。
广场四周，烛光无法照亮的地方，黑暗浓郁，仿佛有无数身影屹立在那里，投来了让卢米安皮肤凸显出密集小疙瘩的目光。
黑发棕眸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一脸惶恐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我们正准备走出这个祭祀‘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广场，探索第三层的古代墓室，他们就忽然绊到了什么，一个接一个摔倒，连手中的蜡烛都掉在了地上，一下熄灭。
“我，我走在最后面，看到他们就那样，就那样消失了！”
“消失了？”卢米安故意这么反问了一句。
对他而言，最关键的问题不是怎么消失，而是目击者为什么还记得消失这件事情。
“对，消失！”那年轻人重重点头，“他们就好像以极快的速度在我面前蒸发了一样，我，我非常害怕，不敢去找他们，也不敢返回地面，只能在这个祭祀广场等待，赞美太阳，我的蜡烛快烧完前，终于有人来了！”
看得出来，你这次要是没被诡异侵蚀，能顺利逃出去，对“永恒烈阳”的信仰肯定会虔诚不少……卢米安一时分辨不出对方有没有异常，只好随意再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大学生？”
那年轻人又一次点头：
“是的，我们是特里尔高等师范学院的学生，组队来这里冒险，我，我叫热拉尔。”
卢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甚至想邀请这个家伙加入自己和“海拉”寻觅“撒玛利亚妇人泉”的行动，反正这种学生大概率活不到毕业，不如留下来充当鱼饵，发挥余热。
他思索着怎么确定热拉尔有没有问题时，“海拉”突然开口，嗓音冰冷地说道：
“我们送你上去。”
这么好心？卢米安略感愕然地侧头望了“海拉”一眼。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女士可能连血都是冷的。
热拉尔感激到眼泪和鼻涕都流了下来，一边不断说“谢谢”，一边靠近两人。
卢米安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一根白色蜡烛，丢了过去。
热拉尔手忙脚乱地接住，用只剩下短短一节的旧蜡烛点燃了新的蜡烛。
看到又一团昏黄的烛光冒出后，这位大学生稍微松了口气，跟着“海拉”和卢米安踏入了通往第二层的石制阶梯。
刚上行没十步，热拉尔忽然怔住。
卢米安望了过去，发现他脸上残留的惊恐情绪全部消失了。
“你自己返回地面没有问题吧？”“海拉”又一次开口，却说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话语。
热拉尔笑了起来：
“没有问题，感谢你们的蜡烛，哎，丢失了备用蜡烛就是麻烦。”
呃……卢米安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你是自己一个人到墓穴第三层冒险的？”
热拉尔自豪点头：
“当然，我有足够的胆量和经验。”
终于忘了那几个同学啊……之前没忘是因为在祭祀广场？“海拉”女士就是看出这一点，才提议送他？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目送热拉尔沿台阶一层层往上，通过“旧藏骨堂入口”离开这里后，卢米安和“海拉”返回了祭祀广场。
这一次，卢米安再望向那两根分别属于“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的祭祀之柱时，对它们的感觉已完全不一样。
那或许代表着神灵的庇护！
可就算象征着神灵的注视和庇佑，那两根石柱在地下墓穴的深处度过了漫长岁月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风化和腐蚀痕迹。
卢米安本着多点庇护多些把握，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的心态，面朝铭刻着“太阳圣徽”的那根祭祀之柱，微仰身体，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
“海拉”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他的祈祷。
等卢米安结束了简短的赞美，两人借助头顶的黑线和广场边缘的路牌，向位于北面的“克丽丝芒娜夜柱”行去。
举着白色蜡烛的卢米安刚脱离祭祀广场没几步，霍然心中一动，将目光投向了脚前。
堆在道路旁边、长出了暗绿霉菌的一具骸骨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下来，手骨横在路上，仿佛要抓住行人的脚踝。
卢米安刚才要是走得快点，对环境的观察粗心一点，很可能被这具尸骸绊到！
这让他瞬间记起了热拉尔的描述：
这位大学生的几个同伴就是绊到了什么，摔倒在地，弄灭了烛火，才被地下墓穴“吞掉”，连存在的痕迹都彻底消失！
他们绊到了这些倒下来的骸骨？卢米安若有所思地一脚将那根手骨踢开。
啪的声音里，他和“海拉”继续往前，可没几步，他们又遇到了一具半个身体都倒在路上的白森森骸骨。
卢米安皱起眉头，下意识回望向刚才差点绊到自己的地方。
昏黄的烛光扩散至那边，已非常微弱，可卢米安还是借助“猎人”的视力，勉强看清楚了种种细节。
他的瞳孔霍然放大，发现被自己踢开的那根惨白手骨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继续充当着路人的绊脚石！
“它们还活着？不死生物？”卢米安精神绷紧地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问道。
“不是，但有可能是。”“海拉”简洁回应。
见卢米安一脸茫然，她进一步解释道：
“它们现在应该是受到墓穴深处的环境影响，具备了一定的异常，等环境中潜藏的危险和恐怖爆发出来，它们肯定会全部变成不死生物。”
全部变成不死生物……卢米安想象了下那样的画面，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这一层的骸骨，不管完整，还是不完整，至少上百万具，说不定还会多一个数量级，它们要是都成了憎恨活人的不死生物，事情将恐怖到极点！
见“海拉”没有返回的意思，卢米安也跟了上去，两人靠着路牌的指引和头顶的黑线，穿过那一具具试图“阻拦”的骸骨，缓慢地向目的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未再遇到任何一个活人的他们终于抵达了“克丽丝芒娜夜柱”。
这是一根由黑色大理石制成的巨柱，上端触碰到了洞顶，表面未铭刻任何花纹和符号，也没有风化和腐蚀的痕迹。
卢米安看得一阵愕然。
要知道，祭祀广场里，分别象征“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两根石柱也被风化和腐蚀了！
这比祭祀之柱更为特殊？
“海拉”仿佛猜到了卢米安的感受，清冷说道：
“克丽丝芒娜是魔女教派的一员，那也可以称为魔女家族。
“祂本人是序列2的‘灾难魔女’，陨落在上一纪的‘四皇之战’里，陨落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但特性都被魔女家族回收了。
“除了‘克丽丝芒娜夜柱’，第三层或者第四层还有‘玛丽安夜柱’和‘利厄斯夜柱’。”
“这两位又是？”卢米安觉得应该也是天使，否则没法和克丽丝芒娜对等。
“玛丽安是当时黑夜教会的教宗，利厄斯是古代死神的眷者，一位‘死亡执政官’，祂们的特性也被各自的势力回收了，至于有没有别的天使陨落在这里，我不太清楚，但追随‘血皇帝’的那些天使肯定陨落了不少。”“海拉”简单说了几句后，指了指“克丽丝芒娜夜柱”后方的石制阶梯，“我们去第四层吧。”
卢米安“嗯”了一声，提议在下行到第四层前，更换好快燃烧完的白色蜡烛。
…………
参加完神秘学聚会，芙兰卡和简娜沿来时的道路往歌剧院拱廊街对应的地底区域走去。
拐过一处岔路后，芙兰卡微微侧身，凑至简娜耳畔道：
“有人在跟踪我们。”
有人在跟踪我们？简娜心中一惊。

第八十七章 负面影响
“怎么会？”简娜惊讶愕然之余，有着强烈的疑惑。
她记得刚才那场神秘学聚会结束时，参与者是间隔离开的，而且可供选择的路线有不少，自己两人还注意着没留下什么痕迹，怎么就被人跟踪上了？
见简娜控制住了回头打量的冲动，芙兰卡一边若无其事地前行，一边闲聊般低声说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有参与者刚好选择了这条路线，发现前面有人，想跟踪看看有没有机会发一笔意外之财，也许是某位具备特殊的能力，用某种我们没想到的方式跟了上来。
“向前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等回到拱廊地下街，就安全了。
“如果跟踪者在此之前发动了袭击，你第一时间扔掉手里的电石灯，躲入周围的阴影，之后再视情况决定怎么参与战斗。”
简娜轻轻点头，表示自己会照做。
她提着电石灯的左掌不自觉握紧了少许。
两人沿着黑暗潮湿的隧道走了一两百米后，芙兰卡放慢脚步，转过脑袋，望向身后，疑惑自语道：
“那个跟踪者不见了……
“也可能是利用某种方式绕过了我留下的‘蛛丝’……”
她话音刚落，前方黑暗里，电石灯光芒照射的边缘，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简娜反应极快，立刻抛下左手提着的电石灯，藏入了侧方阴影。
芙兰卡仗着有“镜子替身”，没急着躲避，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绕到前方的跟踪者。
那是一名做巫师打扮，用兜帽阴影遮住脸孔的男子。
那个委托者！
他望着芙兰卡，嗓音刻意尖利地说道：
“我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
“克丽丝芒娜夜柱”后方，卢米安举着新的白色蜡烛，映着昏黄的火光，跟随在“海拉”的身后，沿那仿佛通往真正地狱的斑驳石阶，一层层走向黑暗的深处。
两侧岩壁缓缓退后，显露出宛若真实的人头浮雕，深灰色的它们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就和上层墓室内无数骸骨紧挨着堆放一样。
刚走完所有石阶，踏足死寂到极点的地下墓穴第四层，卢米安突然一阵暴躁，就像被关在了监牢里面，失去人身自由很久，想用尽一切办法逃脱出去。
这样的感受他之前有过，那是来自“盔甲幽影”契约的负面影响，但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么强烈！
这就像他的灵被身体关押着并终于认清楚了事实一样。
他的灵想要打爆这个“囚笼”，打爆这个世界，打爆所有的一切，获得真正的自由！
呼……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让精神状态平复了不少。
即使没有“托钵僧侣”的恩赐，他自问也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异常情绪，而有了“托钵僧侣”的力量，他控制得更为轻松了。
“按照‘正义’女士的说法，序列越高，积累的疯狂越多，越容易被地下墓穴第四层暗藏的污染影响到……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只是因为序列不高，受到的影响很弱，所以能够忍受和控制？”卢米安对当前状况迅速有了猜测，本能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斜前方的“海拉”。
对方的脖子颇为修长，大半隐于类寡妇装的衣领内，非常适合从中间捏断……
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连忙摇了摇头，将来自“脓肿断手”契约的负面影响甩到了脑后。
与此同时，他看见“海拉”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愈发像是死去多日的尸体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下一秒，“海拉”拿出一个军用酒壶，拧开盖子，咕噜喝了起来。
卢米安抽了抽鼻子，闻到了浓郁的酒香。
他无声犯起了嘀咕：
应该是烈酒……按照“海拉”女士的喝法，会不会像弗萨克那些酒鬼一样，随身带很多个酒壶？
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瓶蒸馏烈酒后，“海拉”的脸色红润了一点，开口问道：
“该往哪边走？”
“最西面的某座古代墓室内。”卢米安没再隐瞒，坦诚说道，“目前只知道大致的范围，还不确定是哪座。”
“海拉”轻轻颔首，将目光投向了墓穴顶部。
那里画着一根粗大的黑线，箭头向四面八方延伸，指向不同的位置。
结合入口附近的路牌，卢米安大致知道了往西面去该选哪条路线。
但他还是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指南针，打算做个确认。
那便携式的仪器刚一置于昏黄的白烛火光下，指针就连续跳动，时而左，时而右，完全没有规律，也停不下来。
“它疯了。”卢米安用讲笑话的方式中和起被控制住的暴躁情绪。
“只能结合路牌和黑线来寻找。”“海拉”像是早有预料。
卢米安叹了口气，看着还在跳动的指南针，自嘲般笑道：
“它一直不停，是不是可以用来做永动机？”
“海拉”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永恒烈阳’的信徒吗？”
卢米安诚恳回答道：
“暂时是。”
“海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根据旁边的路牌和头顶的黑线，往右前方迈开了步伐。
“‘玛丽安夜柱’和‘利厄斯夜柱’都在这一层啊，还有弗朗索瓦墓、血色修会厅、疯狂蘑菇洞……呃，这个名字的风格和其他完全不一样啊。”卢米安絮絮叨叨地将目光从路牌上收回。
第四层墓穴和上面三层最明显的不同是，道路两侧不再堆放死者的骸骨，显得宽敞和干净了不少，但也更加衬托出死亡般的安静。
而那些古代墓室都封闭着入口，让人没法一眼看出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海拉”没有回头地说道：
“你精神出现一定异常的表现是话语变多，更加唠叨？”
“那倒不是，只是说话有利于舒缓我的暴躁。”卢米安没有隐瞒。
两人走走停停，结合路牌和黑线，不断地调整着方向。
经过那座外层泥土都透着几分血色、以“修会厅”为名的半天然墓洞时，卢米安不间歇打量着四周环境的目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女性，套着简单朴素的白袍，黑发柔顺披下，五官异常精致，搭配无比完美，气质圣洁得仿佛不属于这么一个死寂污秽的墓穴。
卢米安虽然经常看见“欢愉魔女”，但还是产生了强烈的惊艳感，甚至涌现出了想蹂躏对方的罪恶冲动。
这不仅仅是“拷打”拳套的负面影响，还来自他内心深处的阴暗念头。
让卢米安恢复清醒的是，对方晶莹的蓝色眼眸冰冷没有一丝生气，而双手空无一物，未举着点燃的白色蜡烛！
在地下墓穴内，活人没有白色蜡烛的火光保护都会消失不见！
卢米安身体紧绷之中，那女性转入了周围的黑暗，被“血色修会厅”的外墙挡住，不知所踪。
“你在看什么？”“海拉”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没看到吗？”卢米安把自己目睹的画面详细描述了一遍。
“海拉”沉默了几秒道：
“我确实没有看见，虽然你一停止前行，我就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只有我能看到？或者，只让我看到？”卢米安不确定是忒尔弥波洛斯带来的影响，还是本身序列或者性别的原因。
“海拉”想了下道：
“不用理会这种事情，地下墓穴深处有特殊的怨魂、恶灵徘徊很正常，但这座地下墓穴本身就相当于一个非常强的封印，你不违反规则，触动异常，是不会遭遇危险的。”
卢米安点了点头：
“我刚才就在疑惑，普通游览者和冒险的大学生肯定没法穿过第三层墓穴来到这里，为什么还要弄指引黑线和准确路牌，这是给谁看的？”
“定期来这里清理的官方非凡者和每天负责巡视的墓穴管理员们。”“海拉”一边回答，一边重新迈步。
她随即简单提醒道：
“根据你的描述，你刚才看见的女性身影很像高位魔女。”
卢米安心中一惊：
“不会是‘灾难魔女’克丽丝芒娜残留的怨灵吧？”
“我不确定。”“海拉”拿出军用酒壶，咕噜又喝了一口。
卢米安随意望了一下，眼皮忽然跳了跳。
他看见“海拉”右手手背上多了一个紫红色的斑块。
那是原本没有的。
那就像是死者的尸斑！
这就是墓穴第四层污染带来的影响？“海拉”女士在靠烈酒对抗？卢米安继续着自己的没话找话。
在一种唠叨的状态里，他和“海拉”一起穿过未标识的多座古代墓室，抵达了这一层最西面的区域。
这里的岩壁边缘有几十上百座古代墓室分布，卢米安一眼都看不到尽头。
他正想询问“海拉”有没有办法加快搜寻目标的进度，突然听见附近一座古代墓室内传出咚咚咚的敲击声。
这样的动静里，“海拉”和卢米安戒备的注视中，那墓室的破损石壁出现了更多的垮塌，形成了一个可供人类出入的黑色洞口。
一道身影弯着腰背从那里走了出来。
精神高度紧绷的卢米安很想一发“巨大火球”炸过去，但还是强行忍耐住了冲动，打算先观察一下。
从古代墓室里爬出来的那名男子拿着点燃的白色蜡烛，拍了拍衣物上沾染的灰尘，慢慢直起了身体。
他套着马戏团内占卜家式黑袍，皮肤棕黑，身材瘦削，黑发微卷，眸色偏深，右眼戴着一块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俨然便是群岛骗子莫尼特。
莫尼特对着卢米安和“海拉”露出了笑容：
“真巧啊！”

第八十八章 杀心
艹！卢米安一看到莫尼特，心里就忍不住骂出了声音。
这既是愤怒，也是恐惧，几乎成为了应激反应。
怎么又是他？
他怎么又在关键时刻出现于地底出现于我的面前？
他究竟想做什么？
怎么就跟金鸡旅馆的臭虫、垃圾堆里的蟑螂、地下特里尔的老鼠一样，随处可见，无法避开？
“你是？”这时，“海拉”冰冷问道。
她平静如同死人的态度让卢米安的情绪迅速缓和了下来，脑海念头急转，分析起群岛骗子莫尼特和他背后那个“与众不同”歌舞厅的目的。
莫尼特捏了捏右眼眼窝内的单片眼镜，笑着回答道：
“和你们一样，墓穴冒险家。”
墓穴冒险家……把盗墓贼说得这么光明正大……“正义”女士说过，序列越高，进入地下墓穴越危险……所以，在这里，莫尼特信仰的那位天使没法给他提供任何帮助，“与众不同”歌舞厅内具备神性的圣者同样不敢前来……也就是说，我和“海拉”女士联手，有不小可能把莫尼特永远留在这里，让他没法再像蟑螂一样到处出没！卢米安望着莫尼特，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心中的恐惧退去了不少，趁这个机会干掉面前骗子的危险想法急速增多。
卢米安笑了起来，看着莫尼特道：
“墓穴冒险家？你对这里很了解吗？”
莫尼特噙着笑意道：
“当然。”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烛光边缘的一座古代墓室：
“那是第四纪索罗亚斯德家族某位成员的。”
紧接着，莫尼特又连指了好几座位于附近的墓室：
“那是雅各家族某位成员的，那是亚伯拉罕家族某位成员的，那是血色军团一位成员的……
“可惜啊，都没有非凡特性遗留。”
见这个群岛骗子真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卢米安一时有点惊讶，愈发疑惑于对方的目的。
他试探着指了指莫尼特身后那座古代墓室，也就是他爬出来的地方：
“那是谁的墓室？”
莫尼特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卢米安的眼神一下变得危险后，才停了下来，笑着说道：
“是第四纪阿蒙家族某位成员的。”
这骗子知道很多个第四纪的大家族啊，对第四层墓穴的情况也非常了解，比路牌上写的详细多了……卢米安惊疑不定中，“海拉”又一次开口：
“那你知道‘撒玛利亚妇人泉’在哪里吗？”
莫尼特摩挲了下单片眼镜的外沿，勾起嘴角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你们能给出什么样的报酬？”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掌握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具体位置？”卢米安条件反射地问道。
他怀疑莫尼特又要开始习惯性诈骗了。
莫尼特轻笑了一声：
“我确实不知道，‘撒玛利亚妇人泉’这个名字取得也不怎么样，像是来自我以前读过的一本古代典籍。
“不过，来这一层的次数多了后，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一些偶然活化的骸骨会自动聚集到这个区域，走入某座墓室，不再出来。”
那些因环境而产生的不死生物会被这层墓穴的异常影响，主动靠近？或者，那就是“撒玛利亚妇人泉”？西面，某座古代墓室，条件吻合……卢米安心中一动之余，更加地戒备。
群岛骗子莫尼特没收取任何报酬，就主动透露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事情一旦显得反常，就必然存在问题！
卢米安怀疑对方要么是在用这个情报骗自己和“海拉”去不死生物们聚集的那个古代墓室，主动靠近异常的源头，自己弄死自己，要么是利用自己两人，帮他探一探路。
这两种情况都有一定的可能，前者虽然对莫尼特没有任何好处，但有的人只是看到别人吃亏受损，也会非常高兴。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莫尼特又捏了下右眼眼窝内的单片眼镜，笑着说道，“我去翻别的墓室了，如果你们能找到所谓的‘撒玛利亚妇人泉’，记得在这个阿蒙家族成员的墓室内给我留张纸条，告诉我那究竟有什么奇异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了卢米安。
在卢米安高度紧绷随时发动攻击的状态里，这群岛骗子越过了他，拿着点燃的白色蜡烛，走向远处的墓室。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岔路口，黑暗重新笼罩了那里。
真的走了？卢米安一边警惕着意外，一边关注着忒尔弥波洛斯的反应。
这位宿命的天使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因为莫尼特的又一次出现给予提醒。
“海拉”则退了几步，来到旁边一座古代墓室旁，打开了摇摇欲坠的石门。
面对散落于墓室入口的那一根根惨白骨头，“海拉”向上托起了右掌。
那些白骨就像被无形的丝线扯住，迅速聚拢在一起，于吱嘎声里变成了摇摇晃晃的人形骷髅。
“海拉”没对自己唤起的不死生物下达任何命令，冰冷地看着它缓慢地离开墓室，向着黑暗的深处行去，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它。
“海拉”女士是“收尸人”途径的，或者有相应的神奇物品？卢米安大概明白了“海拉”的想法，她打算利用不死生物会自动靠近有问题的那座古代墓室的特质，让它引路。
而这片区域，最可能存在异常的就是“撒玛利亚妇人泉”！
两人举着燃烧的白色蜡烛，跟在那具人形骷髅的身后，于最西面的这些墓室间穿行。
突然，又一道人影带着烛火从拐角处的黑暗里冒了出来。
他右眼眼窝内夹着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容。
又是那个群岛骗子莫尼特！
卢米安又被吓了一跳的同时，莫尼特笑着问道：
“那个‘撒玛利亚妇人泉’很有意思吗？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你刚才怎么不问？卢米安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杀意。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们都还没找到，怎么知道有没有意思？
“你为什么不藏在暗处，等我们完成了探索，确认好有没有危险，有没有陷阱，再尝试进入？那样风险会低很多，而我们即使成功，也没法取走全部的‘撒玛利亚妇人泉’。”
莫尼特用右手食指的指背抵了抵单片眼镜，相当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骗子笑了笑，退回了拐角处的黑暗里。
烛火飞快远去，直至消失。
这么简单就被劝走了？卢米安脑海念头都碰撞得激发了火花，还是想不出群岛骗子莫尼特究竟想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他侧头望了“海拉”一眼，发现对方又一次喝起烈酒，但脸庞连一丝红润都没有出现，反而透出几分青色。
这位女士更像尸体了。
“你知道这些戴单片眼镜的人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试探着问题。
“海拉”将喝完的军用酒壶放回了暗袋里，一边继续跟着那具人形骸骨往前，一边用冰冷虚幻的嗓音回答道：
“和第四纪的阿蒙家族有关。”
第四纪的阿蒙家族……莫尼特刚才爬出来的那座古代墓室就属于阿蒙家族的某位成员……这个家族掌控着“偷盗者”途径，就像芙兰卡说的魔女家族掌控着“刺客”途径一样？卢米安见“海拉”不愿意多讲，只好沉默跟随。
莫尼特的出现让他用唠叨缓和暴躁情绪的想法都没有了。
走着走着，卢米安和“海拉”手中的烛火出现了明显的晃动，染上了浅浅一点阴绿。
那具“复活”的骸骨随之转入了一座石门半开的、腐朽斑驳的巨大墓室。
卢米安精神一振，觉得“撒玛利亚妇人泉”就在前方。
这时，又一道人影从墓室侧面探出了脑袋。
偏黄的烛火下，水晶单片眼镜闪烁着奇异的色泽。
还是那个群岛骗子莫尼特！
他微笑问道：
“有什么话语要留给亲人朋友吗？我可以帮你们转达。”
再次被吓到的卢米安差点按捺不住心里的杀意。
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对付莫尼特的地方了！
“没有。”“海拉”冰冷回应，未选择动手。
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道：
“我也没有。”
“真是遗憾啊。”莫尼特一脸失望地转回了墓室侧方的黑暗隧道内。
那偏黄的烛火泄出少许，轻轻晃动，表明他并没有远去，就在附近等待。
卢米安忍不住望向“海拉”，用右手比了个割喉咙的姿势。
他是在问要不要提前清除那个群岛骗子？
“海拉”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道：
“我们拿到‘撒玛利亚妇人泉’就立刻离开这里。”
她的意思是专注目的，不要另外再找麻烦。
嗯，一装好泉水，我就带着“海拉”女士传送离开……卢米安表示了认同，和“海拉”一起更换上新的蜡烛。
过了片刻，那具骸骨依旧没有出来，两人小心翼翼地通过半开的石门，进了那座巨大的墓室。
就在这个时候，墓室深处传来了一道嘶哑老迈的声音：
“站住！”
偏黄烛火的边缘，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浮现出来。

第八十九章 泉眼
墓室深处，摇摇晃晃走出来一道人影。
进入烛火范围后，那人影仿佛有点不适应光明，抬起右手，在眼前挡了一下。
他和那些墓穴管理员一样，穿着蓝色的上衣，套着黄色的长裤，但脸庞皱纹很深，到处都是淡褐色的斑块，全白的头发则稀疏干枯，眼眸是少见的纯黑，一片冰冷。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总觉得这名老迈的墓穴管理员身形较为模糊，边缘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黑暗，无法被白色蜡烛的光芒照亮，而他的呼吸声微弱得像是没有。
他如同一具还保留着说话功能的尸体，毫无感情地嘶哑说道：
“离开这里！”
“既然开放参观，就不应该有不能进入的区域！”卢米安模仿着纪念堂区某些大学生的口吻，试图用“道理”说服对方。
那名老迈的墓穴管理员重复起刚才的话语：
“离开这里！”
卢米安侧过脑袋，望向身旁的“海拉”，想看她有没有办法说服守墓人。
如果不行，那就直接动手，控制住对方，甚至将他弄晕！
“哼哈之术”就很适合做这种事情。
“海拉”缓慢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墓室外面。
…………
歌剧院拱廊街附近的地底。
芙兰卡望着那名委托者，试探着问道：
“什么交易？”
巫师打扮的男子尖利回答：
“我将报酬提高到5万费尔金，你们去深谷采石场制造很大的动静，将那个秘密洞穴暴露出来。
“你们如果愿意，现在就可以签订合约，我有办法保证合约对双方的约束力。”
5万费尔金制造一场能弄垮秘密洞穴入口石壁的爆炸？听起来很简单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找我们做，还给5万费尔金的报酬？芙兰卡越想越不对劲。
她微侧脑袋，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布袋，将它丢入了旁边的阴影内，并摆出自己要防备对面那名男子，不方便翻找物品的姿态，开口说道：
“帮我把印章找出来。”
印章？简娜从阴影内浮现，接住了那个发出金属碰撞声的小型钱袋。
她对芙兰卡的说辞很是疑惑：
这里面装的不是硬币和“惩戒之戒”吗？
芙兰卡对那名委托者露出了笑容：
“合约的具体条款是？”
她感觉对方会在合约上动手脚，用对应领域的超凡能力，而她打算在签订合约前直接动手！
抓起来，问清楚了，才考虑要不要签合约！
…………
卢米安疑惑地跟着“海拉”走出了墓室，开口问道：
“现在怎么办？”
“你抓住我的右臂。”“海拉”的嗓音比之前更加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她的想法，按照她的吩咐，伸手抓住了她的右臂。
紧接着，“海拉”用左掌转动起右手中指上那枚黑钻石戒指。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觉得自身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异化，和墓室入口的环境不再处于同一个世界。
他连忙环顾四周，发现包括昏黄的烛光在内，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蒙上了浓郁的迷雾。
这样的迷雾里，“海拉”带着他一步步前行，重新进入了墓室。
墓室的深处没有动静，两人在一片死寂中缓慢往前。
没多久，卢米安在能见度不超过五米的情况下，看见一具腐烂的棺材竖直立于地面。
刚才那名年迈的墓穴管理员就站在那棺材内，眼睛睁着，没有一丝光彩，身体一动不动。
这一次，卢米安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迷雾状态中，年迈的墓穴管理员无视了卢米安和“海拉”，“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过自己，前往墓室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往下的、舒缓的斜坡，不知通往何处。
“海拉”示意卢米安可以松开手掌了，两人迷雾化、隐蔽化的诡异状态随之消失。
卢米安站在斜坡的顶端，借助手中的烛火，看见坡面上散落着不少骸骨，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此时此刻，他觉得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寒冷占据了全身，让自己的情绪和欲望都处于凋零状态，但神奇的是，始终摆脱不了束缚的暴躁和想捏断别人脖子的恶意依旧存在，并且越来越强烈，这让卢米安就像在以一种异常冷静的状态旁观着另一个自己，疯狂的、陌生的自己。
他忍不住侧头，又一次望向“海拉”。
这位女士一口气喝掉了一壶烈酒，可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血色，裸露在外的皮肤同时凸显出了好几个紫红色的斑块，让她仿佛已经死去一段时间。
“你没事吧？”卢米安谨记着自己的主要作用是时刻提醒“海拉”，不让她被地下墓穴内的污染侵蚀，出现异变。
“海拉”放好空下来的酒壶，嗓音不带一点活着气息地说道：
“暂时没事。
“针对这里的情况，我有做一定的准备，只要不待得太久，就没有问题。”
“具体还能待多久？”卢米安追问道。
“大概半个小时。”“海拉”开始沿斜坡往下。
卢米安打算等会儿不管有没有收获，都提前几分钟，抓住“海拉”的手臂，使用“灵界穿梭”，将她强行带离这里。
黑色的斜坡表面，越是往下，越有大量的骸骨，它们逐渐变得完整，保留着原本的形态，有的像人，有的如同怪物。
“海拉”之前唤醒的那个骷髅也单膝跪地停在了这段斜坡上，不知是什么阻止了它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卢米安看见前方蒙着一层层淡薄的灰白雾气。
它们轻轻收缩，时而膨胀，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
“海拉”放缓了脚步，望着那淡薄的灰白雾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谨慎和凝重。
“那有问题吗？”卢米安越看越觉得那些灰白雾气眼熟。
“海拉”点了点头道：
“非常危险，我有做相应的准备，但不确定能否管用。”
卢米安一边听着“海拉”女士的回答，一边继续打量着那些灰白的雾气。
霍然间，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觉眼熟了。
那不就是科尔杜村废墟笼罩的灰白雾气吗？
那不就是他祈求恩赐时，提供保护的灰白雾气吗？
这个刹那，卢米安明白了“正义”女士一定要让自己跟着“海拉”女士寻找“撒玛利亚妇人泉”的真正原因。
他试探着前行几步，向灰白的雾气伸出了右掌。
两者刚有接触，卢米安就感觉左胸一热。
他知道“愚者”先生的封印被激发出来了。
而他的右掌没遭遇半点危险没出现任何异变地探入了灰白雾气内。
卢米安的内心顿时变得笃定，暗自道了一声：
“赞美愚者！”
做完简短的祈祷，他转头对“海拉”笑道：
“我也做了相应的准备，而且看起来有效。
“我来抓住你的手臂。”
“海拉”没问卢米安做了什么准备，也没问他还掌握着什么情报，任由他抓住自己的左臂，和他一起慢慢走入了灰白的雾气。
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加寂静，又仿佛有无形的气息在诡异涌动，没多久，两人同时听到了虚幻的、轻微的哗啦声。
水声……卢米安心中一喜，暗自舒了口气。
他和“海拉”没有找错地方！
下方大概率就是“撒玛利亚妇人泉”！
两人往前又走了几步，灰白雾气迅速变淡，显露出一个池塘大小的泉眼。
泉眼四周是难以用语言描述具体颜色的深暗之物，中间涌动着苍白的水流。
水流之中，一片湿漉漉的、黑色水草般的头发载沉载浮，底部隐约还有好几道模糊的身影试图爬出。
那泉水的旁边徘徊着一位女性，正是卢米安之前看到的、套着白袍的、疑似高位魔女的身影。
她脸庞苍白透明，眼神呆板冰冷，周围散落着一具又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哗啦！
苍白的泉水忽然往深处缩去，只留下一个黑幽幽的、仿佛连光都无法存在的孔洞。
又是一声哗啦，泉水从黑幽幽的孔洞内涌了出来，重新填满了池塘大小的泉眼。
和之前相比，它更为黯淡，不够苍白，既虚无深暗又仿佛包容着无数颜色。
转瞬间，这泉水和周围的灰白雾气融合，恢复了卢米安和“海拉”第一眼看见时的模样。
在这个地方，两人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似乎正在一点点死去。
卢米安连忙将手伸向衣兜，打算拿出提前预备好的金属小瓶，想办法装入那苍白的泉水。
就在这时，他摸到了一个石头质感的东西。
他根本没往衣兜内装过类似的物品！
卢米安愕然抽出了右手，看见掌心有块片状的棕褐色石头，石头上多有坑洼，每个坑洼内都是星星点点的暗红斑块。
地血矿石！
这是他之前丢失的地血矿石！
它什么时候回来的？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身上？这，这里是地下特里尔的一部分！卢米安心中一惊瞳孔放大的同时，又一次将苍白泉水吞掉的黑幽幽孔洞内，传出了一股疯狂的、可怕的、充满血腥和铁锈味道的气息。
它仅仅只是出现，就让卢米安和“海拉”同时僵住，难以动弹。
徘徊于泉眼周围疑似高位魔女的身影旁边，一具骸骨抬起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与此同时，它白森森的牙齿张合，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都拿到了，怎么能不来试一试？”
紧跟着，泉眼周围密密麻麻的白色骸骨同时张开了嘴巴，发出同样的声音：
“都拿到了，怎么能不来试一试？”

第九十章 疯狂的身影
“都拿到了，怎么能不来试一试？”
那一具具白森森的骸骨望着被恐怖气息震慑住的卢米安，或愉快或嘲弄或浮夸或疯狂地笑道。
哗啦！
还不够苍白的黯淡泉水涌出了那个黑幽幽的孔洞，填满了不大的“池塘”。
和之前相比，水中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仿佛正剧烈燃烧，近乎无色的火焰包裹了他全身。
他明明只占据了泉眼一角，却让僵住的卢米安感觉他异常巨大，堪比山峰。
近乎无形的火焰中，这身影显露出血色的黯淡长发，雕刻成形般的脸庞满是腐烂流脓的痕迹，内中的骨头闪烁着钢铁般的金属光泽，那双铁黑色的眼眸则疑似“生锈”，透出了几分狰狞的血色。
这人影身上不断有泛黄的“岩浆”滴落，又迅速被苍白的泉水熄灭。
伴随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又一次涌出，那些发出声音的密密麻麻白色骸骨同时归于沉寂，哗啦撒开，似乎快要腐朽成泥。
看见那道山峰般的腐烂身影后，卢米安鼻端的血腥与铁锈味愈发浓郁，被震慑的精神染上了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这将原本就存在的暴躁和凶戾彻底点燃。
若不是他还有近乎死亡，连思绪都完全凋零的状态，当下已经失去理智，成为疯子。
那样的话，他随时可能失控。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僵立在原地，就像面对最害怕的天敌，只知道瑟瑟发抖，忘记了反抗，忘记了逃跑。
哗啦啦！
那道高度腐烂又燃烧着无形火焰的身影脚踏黑幽幽的洞口，竭力走向“撒玛利亚妇人泉”的边缘，试图探出不断滴落淡黄泛红液体的右掌，抓住站在那里的卢米安。
哗啦啦，泉水涌动，淡雾汇聚，阻止着那道给人山峰错觉的身影脱离泉眼。
那身影发出了一声低吼，铁黑透红的眼眸内是仅仅看见就会受到污染的纯粹疯狂。
受此影响，卢米安脑海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撒玛利亚妇人泉”则剧烈晃动起来。
那恐怖的身影虽然没能借此脱离泉水的束缚，却成功阻止了它们缩回黑幽幽的孔洞。
与此同时，沉浮于泉水内的那一道道既腐烂又黯淡的身影被低吼驱动，涌向了岸边。
它们之中有气质宁静如同黑夜的流脓女子，有戴着黄金冠冕的腐烂尸体，有长出了大量油腻羽毛的铁色骸骨，有仿佛无数破碎蛆虫缠绕而成的身影，有只剩下一团黑色的怪异存在……
这些身影同样无法脱离“撒玛利亚妇人泉”，但靠近了边缘，向卢米安的双脚伸出了或苍白流脓或高度腐烂，或布满淡黄羽毛或由恶心蛆虫组成的手掌。
那漂浮于水面、宛若一丛杂草的黑色长发忽然活了过来，向泉水外面急速延伸。
徘徊在“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的白袍女性瞬间被这些黑色长发层层缠绕，呆板冰冷的蓝色眼眸内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卢米安被一只只诡异可怕的手掌抓住，遭黑色长发牵扯，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向着“撒玛利亚妇人泉”滑去，向着那由疯狂和火焰组成的巨大身影靠近。
他的身体越来越冰冷，他的思绪越来越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忽然失去了所有光芒，染上了最深最沉的黑暗。
悠扬的歌声、吟唱声远远传来，让这片区域变得安宁静谧，让那些模糊黯淡的身影不再那么疯狂，像是受到了安抚。
抓住卢米安双脚，让他灵和肉近乎冻结的那些恐怖手掌全部缩了回去，拉扯他身体的黑色长发失去了活性，无力垂落于地，徘徊在“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疑似高位魔女的身影也停了下来，像是在倾听夜的乐章。
就连最恐怖最疯狂的那道身影也出现了迟缓，源自于它的可怕气息变弱了不少。
卢米安随之找回了思绪，瞬间弄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偷走地血矿石的窃贼就是“与众不同”歌舞厅的莫尼特！
而他故意制造巧合，在地下墓穴第四层和自己相遇，为的是用偷窃的技巧将地血矿石悄然还给自己，让自己毫无察觉地带着那块矿石标本来到“撒玛利亚妇人泉”旁边，激发出异常！
要知道，卢米安最近都不打算携带地血矿石进入地底，他觉得以自己目前的实力难以应付地下特里尔存在的种种异常，群岛骗子莫尼特的偷窃和归还行为目的就是让他被动地开启或许好或许坏的遭遇！
至于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可能得等到事情结束才会明了。
卢米安思绪奔涌间，一边下意识探掌，抓向“海拉”的手臂，一边激发起契约印记，打算用“灵界穿梭”这个能力脱离这里。
这个过程中，他还试图甩掉掌中的地血矿石，让它吸引走那道留着血色长发的疯狂身影。
可地血矿石像是受到了这里异常环境的影响，出现了明显的风化迹象。
无声无息间，它粉碎成末，飘扬开来，蕴藏的点点血迹则沾染在卢米安的掌心，侵蚀入了皮肤。
另外一边，“海拉”手中白色蜡烛的火焰黯淡到了极点，随时可能熄灭，而她右手的黑钻石戒指静静流淌出了深夜般的纯暗。
卢米安抓住她的手臂后，却发现两人一动不动。
这片区域似乎与灵界隔绝了，无法脱离！
逃不了……卢米安果断收回了手掌，向着正用疯狂眼神望着自己的那道火焰身影，张开了嘴巴：
“哈！”
一道淡黄的光芒从他口中喷出，落在了那道山峰般巨大的黯淡身影上。
那身影略有摇晃，却不受影响，再次发出了无形的嘶吼。
得到新的“命令”后，被宁静夜晚安抚的那一道道诡异身影浑身一震，再次探出或腐烂或恶心的手掌，抓向卢米安的双脚，垂落到地上的黑色发丝又一次扬起。
卢米安见来不及躲避，身周猛地冒出了一团团炽烈的火焰。
这些赤红的毁灭之花迅速黯淡，飞快熄灭，像是在一瞬间耗尽了所有生命。
苍白流脓的手掌最先抓住了卢米安的右脚，让他一下变得“安静”，思绪急速沉淀。
高度腐烂的手掌、布满淡黄羽毛的铁色骸骨和破损蛆虫组成的形体也相继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将睁着眼睛沉睡过去般的卢米安拖向“撒玛利亚妇人泉”内。
“海拉”周围则是一层又一层黑色的长发，它们突破宁静的黑夜，缠绕向出现些许腐烂迹象的女士。
卢米安怔怔看着那张线条刚硬腐烂见骨的脸庞，看着那双透出血锈的铁黑眼眸，感受着纯粹的、极致的疯狂，却连一个念头都无法泛起。
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体表出现了紫红色的尸斑。
他距离苍白的泉水只有一步了。
就在这时，已被那道巨大身影拖延很长一段时间的“撒玛利亚妇人泉”终于“冲垮”了堤坝，卷着所有身影缩回了连光都无法照入的黑幽幽孔洞。
那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巨大身影发出了不甘的怒吼，但还是被苍白的泉水带着，消失在了孔洞深处。
卢米安一下“醒”了过来，见穿着白袍的女性身影又开始徘徊，连忙转过身体，向着斜坡顶端狂奔而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
异常既然来源于那块地血矿石，而地血矿石现在半融入了他的手掌，那他就必须抓紧时间逃离，而不是趁这个机会，舀取泉眼内剩余的水液。
只要他能在苍白泉水再次涌出，那道恐怖身影又一次浮起前，逃出这里，那留在此地的“海拉”就会安全很多，能相对从容地取水，附带他那一份。
至于怎么跑，在“传送”不起作用的情况下，依靠双腿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卢米安一边跑，一边还在做着来不及逃出去的准备。
他靠“纵火家”的能力稳住了白色蜡烛的火焰，并从挎包内取出“拷打”拳套，戴往手掌。
与此同时，他尝试起用赫密斯语诵念“愚者”先生的尊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这是“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那些灰白雾气给他带来的灵感！
哗啦！
卢米安刚念到一半，跑出一段距离，泉水涌出的声音就骤然响起。
这比他预计得更快！
那带着血腥和铁锈味道、充满疯狂意味的低吼重新回荡在了这片区域。
不明白卢米安思路跟着他脱离了泉水边缘的“海拉”身体再次颤抖，仿佛从没有情绪的尸体变成了惊慌恐惧的活人。
她眼睛余光看到了那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巨大身躯，看到了血色的头发和破破烂烂的染血盔甲。
卢米安同样受到了震慑，甚至有一种想要臣服想要放弃抵抗的冲动。
他竭力忍耐着，已无法再诵念尊名，只能将希望放在“拷打”拳套上。
再撑一撑，再撑一撑，那些隐秘的邪神即将因为拳套的材质投来目光，派出危险的生物施加影响或发动攻击。
换做以往，卢米安肯定会祈祷将要到来的异常在自己能够应付的范畴内，而现在，他希望越危险越好！
水搅浑了，鱼儿才有逃出去的机会！

第九十一章 手掌
靠近歌剧院拱廊街的地底。
巫师打扮的男子尖利着嗓音对芙兰卡道：
“很简单，具体的条款只有三条，一是你们承诺去深谷采石场炸开秘密洞穴的暗门，制造出能吸引周围所有人的动静，二是我为此支付你们5万费尔金，预付两万，三是未能履行承诺该受什么处罚，这对双方的约束是一样的，细节可以商量。”
这男子完全没打算在合同上欺诈对面两名非凡者，而是准备利用自身能力，在契约成立的瞬间，修改掉任务的内容，让对方不得不潜入深谷采石场那个秘密洞穴，拿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和足够的证据。
这位委托者曾经就靠着这种篡改交易条款的独特能力用1000费尔金买到过一个人类的灵魂。
他相信这次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看着芙兰卡和巫师打扮的男子交流，阴影中的简娜将手伸入了那个小型钱袋，漫无目的地摩挲着里面的金银铜币。
她很确定，钱袋内没有印章。
或者说，芙兰卡就没有印章这种东西！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简娜的目光投向了那名说出合同条款的委托者，觉得这事相当诡异。
要达成交易，为什么不在刚才的神秘学聚会上申请公证？
如果害怕委托的内容被人知道，那完全可以去“交谈室”，借用主持者的神奇物品，没必要非得悄悄跟踪，半路委托！
这肯定有问题！
简娜一想到这里，就明白了芙兰卡把钱袋丢给自己的意思：
一发现情况不对劲，立刻用“惩戒之戒”突袭对方，控制住场面！
呼……简娜缓慢地吐了口气，一边摸出“惩戒之戒”戴上，一边借助阴影，将自己和委托者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少许。
芙兰卡瞄了眼电石灯没有照到的阴影，笑着对巫师打扮的委托者道：
“听起来还算合理，但我需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撒谎，这件事情存不存在问题。”
她说话的同时，将手里的电石灯轻轻丢到了身前，然后从刺客套装的暗袋内取出了一面镜子，微笑说道：
“正好，我擅长占卜。”
听到这句话，巫师打扮的委托者瞳孔瞬间放大，整个变得异常紧绷。
他不确定“魔镜占卜”能不能揭穿他的诡计！
藏在阴影内的简娜发现了他的反常，毫不犹豫地、异常果断地微抬右手，让那枚布满细小尖刺的铁色指环亮起微光。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内就像有两道刺目的闪电射出。
“精神刺穿”！
…………
“撒玛利亚妇人泉”所在之处。
卢米安和“海拉”又一次被那恐怖的意念震慑，被纯粹的疯狂感染，僵立在原地，轻轻颤抖。
这让他们难以动弹的同时，也“帮助”他们摆脱了越来越临近死亡的状态，冰冷的身体出现了火烧般的热度，沉寂的念头如水沸腾，凶戾暴虐。
当然，他们身上的紫红色尸斑和几处腐烂皮肤，都未出现缓和，还在加重。
浓郁深沉的黑暗再次降临，“海拉”非常勉强地使用右手那枚黑钻石戒指安抚起“撒玛利亚妇人泉”内沉浮的那些身影，包括套着破烂盔甲多处腐烂的燃烧“巨人”。
卢米安找回了一点思绪，发现自己和“海拉”刚才的逃跑并非没有作用：
他们距离泉水已有十几米，而那一道道腐烂黯淡的身影都没法脱离“撒玛利亚妇人泉”，爬到岸上，也就不能抓住他们的腿脚，将他们拖到水下。
这些身影眼神空洞地挤在泉水边缘，或高度腐烂或扭曲怪异的手掌时而探出水面，时而被莫名的力量强行拉回。
他们无声地嘶吼着，让整个斜坡都出现了晃动，让卢米安和“海拉”或困意上涌，或想要屈服，有了种种不良反应。
但这又被点燃两人思绪的疯狂和让他们出现人格分裂般症状的异常影响，未能获得很好的效果。
“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只有那道徘徊的女性身影和水草般的黑色长发能靠近卢米安，一个用眼眸映出了他的身影，一个延伸过来，试图缠绕。
这样的情况让卢米安一阵惊喜，觉得自己就算抵抗失败，又被黑色的长发和疑似高位魔女的模糊身影拖向“撒玛利亚妇人泉”，在有十几米可以挪动的情况下，也完全有机会撑到苍白的泉水战胜眼眸铁黑透红的恐怖身影，将他带回黑幽幽的孔洞内。
到时候，卢米安又能再往外面跑出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三次就可以脱离灰白雾气笼罩的区域，返回上方的墓室。
之后，他会将“海拉”送进来，自己于外面等待对方搜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以规避掉血矿石带来的异常反应，规避掉那道明显强于其他“水鬼”的巨大身影。
下一秒，卢米安感觉身体变得异常僵硬，那是一种被冻住的体验。
他的身上不断浮现出白色的冰霜，又不断凋亡消融。
女性身影蓝色的眼眸内，卢米安已经被冰层覆盖。
黑色的长发随即一圈圈缠绕住他，将他拖向“撒玛利亚妇人泉”
“海拉”看见套着白袍的模糊身影和黑色的长发同时对付卢米安，而自己这边几乎没受什么影响，立刻将右手不断涌出纯暗的黑色钻石戒指瞄准了那疑似高位魔女残灵的未知存在。
“夜晚”化作幕布，将对方包裹了起来，强制她进入安眠状态。
卢米安趁机“哼”了一声，让鼻子内喷出的白色流光穿过晶莹的冰层，落在了那些水草般的黑色头发上。
缠绕他的黑色头发霍然垂落，似乎短暂失去了力量。
几乎是同时，化为实质的“夜晚幕布”猛然缩紧，内中空无一物。
不远之处，套着白色长袍圣洁空洞的女性身影又冒了出来，再次望向卢米安。
虽然没能完全摆脱危险，但卢米安内心是喜悦的，撑过刚才那一轮袭击后，他觉得即使自己现在就放弃抵挡，也能撑到苍白的泉水缩回泉眼深处。
就在这个时候，沉浮于泉水中的那道巨大身影铁色眼眸愈发疯狂，锈迹般的红色鲜艳如血。
他狂暴地拉扯起泉水，就像有铁链在束缚他一样。
终于，在剧烈地震般的动静里，这穿着破烂染血盔甲燃烧着无形火焰的身影一步走到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边缘。
轰隆隆！
整个大地都仿佛在颤抖，高处洒落了灰白的尘埃。
卢米安脑海嗡地一下，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从那种眼前发黑思绪空白的状态里恢复后，发现自己已跨过十几米的距离，回到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边缘！
他的眼角余光还看到“海拉”几步跑了回来，双眼空洞，染着血色，如傀儡，似死尸，亦或绝对服从命令的士兵。
卢米安已经能想到自己是怎么在眼睛一闭一睁后返回“撒玛利亚妇人泉”边缘的，他也是以这种空洞的、服从的状态自己跑回来的！
此时此刻，清醒过来的他已没法再逃跑，因为身后是回卷的黑色长发和疑似高位魔女的模糊身影，前方是那一只只或高度腐烂或扭曲恶心的手掌。
它们同时抓向了卢米安，要将他拖入泉水之中，而披着血色长发的巨大身影和他的距离只剩一步。
卢米安咬紧了牙关，趁着还有一点人身自由，咬住白色蜡烛的底部，将戴着拳套的左手探入了衣兜。
这个瞬间，他在心里怒骂起来：
“你们那群狗屎一样的邪神，都注视了那么久，怎么还不派人来害我？
“危险生物呢，说好的危险生物呢？
“你们是不是怕了，不敢到这里来，不敢面对那个疯狂到极点的身影？”
卢米安咒骂之余，没有放弃，抽出一把短刀，就要砍断自己的右掌，被地血矿石侵蚀的右掌。
你想要，那就拿去！
至于每天早上六点的重启会不会让丢失在这里的右手长出来，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跟着大地颤抖和晃动的苍白泉水深处，那个黑幽幽的孔洞内，伸出来了一只苍白的手掌。
那手掌指头修长，背部有一道道裂口，每道裂口不是长出了染着油污的淡黄羽毛，就是流下了腐烂发黄的脓液，而那些裂口的两侧，肌肤晶莹如玉，却惨白黯淡。
这手掌刚一出现，就越过泉水阻隔，抓住了那巨大身影的右腿。
燃烧着无形火焰穿着破烂染血盔甲的身影一下晃动，难以控制自己地被拉向苍白泉水深处的漆黑孔洞。
他努力地挣扎着，对抗着，而那诡异手掌的后退趋势却沉稳不变，不多的反应是淡黄羽毛掉落，脓液染上血色，肌肤不再晶莹，凸显出了黑色的、活着般的血管。
无数或苍白或深黑或黯淡的复杂符号随之浮现，带着那道疯狂恐怖的身影急速缩向黑幽幽的泉眼。
卢米安没看到也看不到这一幕，只知道脸庞腐烂头发血红眼眸铁黑的巨大身影在远离自己，而抓摄过来的那一只只可怕手掌都停止了动作，像是冻结在了时光里。
那恐怖疯狂的身影连声低吼，却难以摆脱控制，只是眨眼的工夫，大半个身体就被拖回了泉眼深处。
他快要彻底消失在那里时，疯狂变得宛若实质，铁黑色的眼眸内飞出了两点暗红的“锈迹”，直直射向卢米安。
卢米安本能地抬起右手一挡，那两道“铁锈痕迹”就穿过“拷打”拳套，贯入了他被地血矿石侵蚀的皮肤。
哗啦！
苍白的泉水完全回缩，将沉浮的所有身影都带入了黑幽幽的孔洞。
泉眼附近一下变得异常安静。

第九十二章 真正的泉水
死一般的寂静里，卢米安只觉右手掌心异常灼热，如被火烧。
他连忙取下了拳套，转过手掌，发现被地血矿石侵蚀的部分已深入骨肉，鲜红欲滴，传来一阵阵让人烦躁和暴戾的疼痛。
除此之外，暂时没什么异常。
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下，卢米安顾不得做详细的检查，一边忍着身躯的冰冷和思绪的“平静”，向后退开，一边打量起“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情况。
那一道道沉于水中的模糊身影和杂草般的黑色长发已被卷入连光都无法照进的孔洞，那里不断摇晃着，内部似乎在发生激烈的争斗。
徘徊于周围、套着白袍的死尸般身影虽然未被苍白泉水带走，但也消失不见，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让卢米安怀疑自己能在第四层别的地方遇见那位疑似高位魔女的存在，就是“撒玛利亚妇人泉”出现了类似的变化。
眼前的场景让卢米安陡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那道恐怖的身影被奇怪的力量拉回了泉眼，一个挣扎反抗，一个竭力压制，一时半会好像分不出胜负，那不如保留警惕，暂停逃跑，看有没有办法做好布置，趁苍白的泉水重新涌出，取走一点。
现在既没有沉在泉底的“水鬼”，又没有徘徊于周围的模糊身影，是最安全的时候！
下一秒，卢米安看见“海拉”拿出了一个黄金制成的小瓶，瓶身铭刻着许多复杂神秘的符号，它们和卢米安在“高地秘药”商店地下室大门处看到的那些很像。
“海拉”没有等待苍白的泉水再次涌出，直接蹲了下来，将瓶口凑向边缘的泥土。
那些泥土一片深暗，越靠近黑幽幽的孔洞越是让人觉得它自有特殊仿佛包容着无数颜色，而越往外越普通，到了泉水未曾浸没的区域，更是完全接近斜坡本身的状态。
此时，因为苍白的、偏虚化的泉水已缩入那个黑幽幽的孔洞，绝大部分的深暗泥土表面都变得干燥，不带一点液体，但最边缘的部分还有点湿漉，沁出了些许比苍白泉水更有实感、更接近夜晚湖泊颜色的水滴。
见“海拉”的目标是这些液体，卢米安疑惑问道：
“你不等‘撒玛利亚妇人泉’重新涌出来？”
“海拉”摇了摇头：
“这才是真正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那些苍白的水流是我们现在根本不能接触的危险事物，只要沾到一点，立刻就会死去，永远徘徊于泉水旁边或者沉在泉眼附近，我们使用的容器也不会例外。”
这么恐怖？“撒玛利亚妇人泉”是苍白水流的衍生品而非本体？卢米安也拿出自己提前预备好的金属小瓶，接起泉水边缘那些泥土沁出的液滴。
仅仅只是一滴，他那个瓶子就出现了浸泡在水底很久的生锈腐化迹象。
“海拉”没有说话，又拿出一个同样铭刻着大量复杂符号的黄金小瓶，丢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这才成功接住了滴落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大半的注意力则放在黑幽幽的泉眼上。
只要那里停止了地震般的摇晃，他就立刻带着已接到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转身狂奔！
一滴，两滴，三滴，那泉水以一种缓慢到似乎随时会停止的状态进入了黄金小瓶，而卢米安原本准备的那个越来越锈，变得残破。
卢米安看着无法加快的进度，担忧着苍白泉水再次涌出。
他被各种负面因素影响的内心一阵狂躁。
于是，他张合嘴巴，无声骂起各种脏话，以此缓解心中的情绪。
滴答，滴答，他只装了三分之一瓶泉水就看见“海拉”主动停止，拧上了黄金小瓶的盖子。
不能贪婪……卢米安告诫了自己一句，跟着“海拉”结束了收取“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的举动。
两人快步奔向了斜坡顶端。
没多久，他们身后传来了哗啦的水声。
苍白的泉水又一次涌出了黑幽幽的孔洞！
两人没有回头观望情况，继续狂奔向灰白雾气之外，就像背后有无形的、恐怖的怪物紧追不舍。
也就是几秒的时间，两人终于来到了雾气的边缘，卢米安抓住“海拉”的手臂，脚下用力一踩，扑了出去。
脱离灰白雾气笼罩的区域后，卢米安终于松了口气，感觉身上的冰冷和思维的沉淀都好转了不少。
…………
“精神刺穿”！
简娜的身体从阴影内浮现了出来，眼中是两道一闪而逝的“电光”。
套着巫师袍的男子听到了虚幻的破裂声，只觉强烈的痛苦从灵体深处涌出，占据了自己的大脑。
他本能地倒了下去，蜷缩起来，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疼痛。
芙兰卡没给他这个机会，将刚才拿出来的镜子照向了他。
随着镜中映出这个巫师打扮的委托者，芙兰卡掌中燃起黑色的火焰，抹向玻璃表面。
魔女的诅咒！
那名男子体内顿时冒出了一股股黑焰，将他还在痛苦挣扎中的灵烧得异常虚弱。
紧接着，晶莹的寒冰层层覆盖了他，无色的蛛丝一圈又一圈缠绕，显露出了形体。
芙兰卡打算的是控制住对方，而不是杀掉，毕竟没人知道这家伙有没有牵涉什么污染或者高层次的东西，鲁莽通灵很容易遭遇意外。
看到那名男子已变得非常虚弱，遭重重控制，芙兰卡略感意外地低语了一句：
“就这？”
她对自己和简娜配合着突然袭击能打败对方没有疑问，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轻松这么简单。
下一秒，那男子在黑焰、冰层和蛛丝的三重控制下艰难张开了嘴巴，透出了微弱的声音：
“你们在犯罪！”
他话音刚落，地底深处仿佛发生了剧烈的震动，隧道顶部一块石头猛然掉落下来，直直砸向简娜的脑袋。
简娜向前扑出，翻滚着躲避，但还是被不断掉落的石块砸了两下。
芙兰卡也处在类似状况中，感觉再持续下去整个隧道都会垮塌，哪怕她有“镜子替身”，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撑到这段隧道之外。
她不再犹豫，右手一握，让那名委托者体内残余的黑焰再次爆发。
黑焰燃烧着灵体，那名巫师打扮的男子迅速失去了生命。
隧道的震荡随之停止，只剩下粉尘弥漫于半空。
芙兰卡舒了口气，没有浪费时间，赶紧布置起通灵仪式，简娜则揉了揉肩膀和背部，警戒起四周，防备有人路过。
过了一会儿，芙兰卡完成了“魔镜通灵术”，拿着那面镜子，看着那张苍白泛青气质略显高傲的脸孔道：
“对于深谷采石场的秘密，你知道多少？”
那男子的灵茫然回答道：
“有人想用机械延长生命，有人想要机械获得生命。
“深谷修道院的一部分人正在滑落深渊。”
说得含含糊糊的，就不能详细点吗？芙兰卡追问道：
“你是哪个组织的，为什么要利用看门人的失踪？”
那男子正要开口回答，镜子内部突然弥漫起一层不断变化的雾气。
喀嚓！
芙兰卡手中的镜子瞬间破碎。
砰！
那名男子被冰层和“蛛丝”包裹的身体跟着爆炸，血肉化成雾气，笼罩了这片区域。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如镜子般破裂了，化作一块块碎片掉落于地。
她的身影很快勾勒于隧道的路口，出现在简娜的身旁。
“果然有问题。”芙兰卡凝重地望着那团形体不定的血雾，看着它逐渐沉淀，融入大地。
此时，那具尸体已成了一滩肉泥，身上的物品除了金属制成的那些，全部成了残渣。
芙兰卡和简娜略作搜索，找到了一把黄铜制成的钥匙和价值两三百费尔金的硬币。
她们没敢继续停留，清除掉痕迹后就离开了这里。
大概两三分钟后，一双套着及膝棕靴的腿出现在了那滩血肉之泥旁边，手里托着一个缩小的、金色的、伸出灯芯的水壶。
…………
炽烈的阳光照在了炼狱广场的地下墓穴入口，照在了卢米安的身上，让他仿佛从亡者的国度回到了活人的世界，身上的冰冷都被驱散了不少。
他侧头望了眼脸色依旧苍白、紫红尸斑和腐烂痕迹还未愈合的“海拉”，笑了笑道：
“虽然没发生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但却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能在苍白泉水内长久保留印记的都是曾经的大人物。”“海拉”简单说了一句。
卢米安一边往广场边缘走去，一边随口问道：
“‘撒玛利亚妇人泉’究竟有什么用，总不能真的拿来遗忘过去遗忘痛苦吧？”
“海拉”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它能用来取代某个仪式，或者说，成为另一个仪式的主要部分。”
卢米安不是太懂，也没有追问。
很快，他发现那种身体冰冷思绪沉淀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自己离开地下墓穴就彻底消失。
被驱散了大半的它们仿佛变成了自身的一部分，等到夜晚又会缓慢滋长。
“我们身上的异常还在。”卢米安沉声提醒起“海拉”。
“海拉”点了点头：
“我有办法处理，让你带泉水的那位应该也有办法。”
卢米安“嗯”了一声，挥别“海拉”，往公共马车站点走去。
比起逐渐死去般的异常，他更担心的是侵蚀入自己手掌的地血矿石和诡异“铁锈”。

第九十三章 疤痕
随着时间的推移，卢米安感觉自己的体温在缓慢流逝，哪怕公共马车的窗外阳光炽烈，也无法阻止这样的变化。
他的思维越来越不活跃，手背皮肤越来越苍白。
终于，卢米安坚持到了市场区。
跳下公共马车的时候，他的手脚都似乎变得有点僵硬。
他刚转入白外套街，迎面过来的一位绅士忽然怔了一下，低呼出声，眼含恐惧。
卢米安下意识望向侧面，打量起咖啡馆玻璃窗映出的自己。
金中带黑的头发仿佛有多日未洗，脸色苍白到泛出了青色，脖子处隐有紫红的斑块和腐烂的痕迹，双眼冰冷而空洞，如同一具已死去多日的尸体。
卢米安冲着那位绅士笑了笑道：
“怎么样，我扮活尸是不是扮得很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向“海拉”那种冰冷靠近。
绅士无声咒骂了一句，绕过了这个看起来准备参加化装舞会的家伙。
卢米安明白自己身上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加快脚步，用一种已不太协调的姿势跑入了还未退租的那间安全屋。
他快速布置好祭坛，摊开纸张，给“魔术师”女士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
“我完成了‘正义’女士的委托，拿到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但我也遭受了污染，越来越严重，该怎么清除？”
整整齐齐折好信纸，卢米安召唤出了“魔术师”女士的信使。
那位“玩偶”信使浮现于幽蓝烛火的上方，望着卢米安，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的气质我很喜欢，除了头发太油腻。”
快死掉的气质吗？卢米安连嘀咕的冲动都比以往少了很多。
看着“玩偶”信使离开后，他给自己设定了一刻钟的等待限制，超过这个时间，“魔术师”女士要是还没有回信，他就得另外想办法解决身上的污染，比如，举行仪式，直接向“愚者”先生祈求。
喀嚓，喀嚓，从微风舞厅“借”来的那只怀表的指针按照固定的节奏正常跳动着，但卢米安之前就发现它已经比正常的时间晚了近十分钟，就好像越靠近“撒玛利亚妇人泉”，跳动得越慢一样。
突然，片片星光从虚空中飞出，瞬间凝聚成了一扇神秘而梦幻的大门。
大门敞开，穿着棕黄色长裙的“魔术师”女士走了出来，门后幽深黑暗，星辉点点。
这位“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看了卢米安一眼，轻轻点头道：
“向‘愚者’先生祈求天使的净化。”
还是得向“愚者”先生祈求吗？卢米安没有多问，就着已布置好的祭坛，举行起仪式。
按照正确的顺序点燃蜡烛，滴入纯露，燃烧草药后，他退后一步，望着烛火，沉声诵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净化我身上的污染……”
等到仪式完成，卢米安又一次看见了那位光芒凝聚的天使，再次被十二对光之羽翼层层覆盖。
眼中只剩余光的情况下，他感受体内有阴冷在蒸发，体温迅速恢复。
没多久，天使回归，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房间内的全身镜，发现自己的脸色、头发、眼睛已完全恢复，紫红的尸斑也彻底消失，只有几处腐烂的痕迹还存在，但没有了恶化的迹象，这似乎需要时间来愈合。
卢米安诚心诚意地感谢起“愚者”先生，结束了仪式。
他正要转向“魔术师”女士，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抬起右手，望向掌心。
地血矿石腐蚀的伤口还在，虽然不像刚融入“铁锈”时那么鲜红欲滴，但也不算黯淡，就像用血液在那里点了几个疤痕一样。
感受着右掌隐隐传来的疯狂和暴戾，卢米安疑惑皱眉道：
“这个不能净化吗？”
“魔术师”女士盯着他的右掌看了几秒，未直接回答，转而说道：
“讲讲详细的经过。”
她主动拉过了一张椅子坐下，没有站着交流的想法。
卢米安跟着坐于木桌前的椅子上，从“正义”女士的委托开始，一直讲到自己和“海拉”各自取了三分之一瓶“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
这里面，他重点描述了那道疯狂恐怖的巨大身影和将对方拉回去的奇怪力量，同时没忘记提莫尼特的出现和他的种种行为，以及地血矿石的“回归”。
“魔术师”女士安静听完，笑了一声：
“真正的大人物太难彻底死去，哪怕没有了非凡特性，没有了身体，没有了灵魂，也还存在精神烙印、死亡印记、残留气息等事物，一旦条件满足，说不定就能借助合适的身体回到现实世界。”
“就像最初那位造物主？”卢米安大概明白了“魔术师”女士想表达的意思，斟酌着问道，“那身影是哪位大人物？”
“魔术师”女士想了下道：
“应该是第四纪那位‘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
“血皇帝”？四皇之一的“血皇帝”？卢米安从加德纳.马丁那里听说过这个称呼和名字。
亚利斯塔.图铎建立的帝国包含今天的因蒂斯，沉入地底的那个特里尔就是祂的首都。
按照加德纳.马丁的说法，这位“血皇帝”是真正的神灵，掌握着“猎人”途径，也就是说，祂是序列0“红祭司”！
“对。”“魔术师”女士点了点头，“‘四皇之战’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战，亚利斯塔.图铎陨落在了第四纪那个特里尔，让帝国的首都沉入地底，而早已疯狂的祂还做了很多事情，据说差点就让当时参战的所有神灵给祂陪葬，直到今天，特里尔地下都还有那场战争的许多遗留，甚至可以这么说，它们深刻地影响着第五纪的部分历史。”
第五纪就是卢米安等人生活的这个纪元，被称为“黑铁时代”。
差点让参战的所有神灵陪葬？“血皇帝”还真是疯狂啊……卢米安听得一阵好奇：
“‘四皇之战’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太清楚。”“魔术师”女士摊了下手，“我只是听两位亲身经历过‘四皇之战’的存在提过几句，祂们其实也不了解全貌，毕竟不可直视神，记住，不可直视神，哪怕只是序列4圣者失控变成的不完整神话生物。”
还有亲身经历过“四皇之战”的存在活到今天？祂们能参与那场神战，至少是天使了吧……“愚者”先生神座旁边的其中两位天使？嗯，圣典上提过，“愚者”先生的“时之天使”是古老年代的天使，祂是其中一位？卢米安结合自己掌握的信息，尝试着做起推测。
他听奥萝尔提过神话生物这个概念和相应的问题，对“不可直视神”这句话没有任何疑问。
卢米安兴致勃勃地问道：
“‘血皇帝’陨落后，还有精神烙印、死亡印记或者残留气息被封印在‘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眼里？”
“那应该是死亡印记，但我觉得还参杂了精神烙印，残留气息，甚至包含一些因某种缘由保留下来的残灵，要不然，‘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不可能在那个泉眼内还保持着和人争斗的状态，呵呵，争斗也算是‘猎人’的特质。”“魔术师”女士说着自己的推测。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探入了虚空，前端消失在了卢米安眼中。
摸索了几下后，这位女士拿出了一杯色泽诱人的淡红酒。
“你啊，你姐姐不是教过你吗？有客人的时候要记得询问对方喝茶还是喝酒，要不要点心。”“魔术师”女士抿了口淡红的酒液，摇头说道。
这种时候，我哪还记得？她的酒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卢米安这才发现自己忘记问最重要的事情了。
他诚恳接受了教导，先提了别的问题：
“把‘血皇帝’拖回泉眼的奇怪力量源自哪里？”
“不知道。”“魔术师”女士回答得非常干脆，“哪怕真神，也未必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和‘四皇之战’无关。”
卢米安暂时将这事压到了心底，抬起右手道：
“这些痕迹到底是什么，‘愚者’先生都净化不了吗？”
“这不算污染，怎么净化？”“魔术师”女士慢悠悠喝了口淡红酒道，“这就相当于一件镶嵌在你手上的神奇物品，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而负面影响是净化不了的，除非你把物品本身取掉。”
“神奇物品……它有什么作用，又有什么隐患？”卢米安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没有作用。”“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我说的是相当于，不代表等于，当然，它也不是完全没作用，只不过没法让你直接变强，传闻，在地底那个第四纪特里尔内，在别的隐秘之处，有‘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留下的多个宝藏，只有具备图铎家族血脉的人才能打开，而现在，你也可以打开了。”
相当于我这只手掌有了点不涉及超凡力量的图铎血液和气息？卢米安尝试着将精神延伸向了右掌那几个鲜红的伤疤。
两者刚有接触，他整个人就突然被疯狂的、暴戾的、恐怖的、高高在上的气息包裹，整个房间乃至整栋公寓都出现了不可遏制的颤动。

第九十四章 莫尼特的真实身份
突如其来的变化和自己都受到一定影响的疯狂气息让卢米安本能地将延伸至右掌疤痕的精神缩了回来。
异变随之停止，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卢米安环顾起四周，担心刚才的气息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此时，房间异常安静，周围略显黯淡，就像加装了一层隔音的深色玻璃。
卢米安放下心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魔术师”女士：
“这是怎么回事？”
“痕迹附带的亚利斯塔.图铎气息，但没有实际效果，没法震慑别人，让他们臣服。”“魔术师”女士手持装着淡红酒液的杯子，微笑说道，“配合‘尼瑟之脸’，你可以去老鸽笼出演‘血皇帝’。”
只能用于表演，或者在特定场合吓人？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痕迹会给我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
“更疯狂更凶戾更冲动一点，但你也不差这么一点。”
她的意思是你身上类似的负面影响一堆，只要不超过限度，就不存在问题，或者说早就习惯这样，不会更差。
“那还好。”卢米安稍微舒了口气。
“魔术师”女士抿了口淡红酒，特意提醒道：
“你现在主要是靠本身的毅力和‘托钵僧侣’的忍耐能力来压制那些负面影响，保持正常的状态，但合适的时候有必要宣泄一下，这就像水库，不能一直蓄水，总得找机会放掉一部分，否则一天天积累下来，不是冲垮堤坝，就是漫出库区，留下心理问题。”
也是，“托钵僧侣”后续的升阶“苦修士”在强调忍耐、积蓄的同时，也多了爆发的内容……卢米安理解了“魔术师”女士的说法。
与此同时，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加入“铁血十字会”后，必然少不了对地下特里尔的探索，拥有“血皇帝”气息的他虽然具备了进入特定地方，打开某些宝藏的资格，但会不会也因此触发更多的异常，遭遇更多的危险？
卢米安表达了自己的担忧，“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道：
“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发展。
“就像，呃，那句话说的那样，这既是一个恩赐，也是一个诅咒。”
“你如果不想冒这样的风险，等两三天再次向‘愚者’先生祈求，让他帮你清除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记住，一定要说明是‘猎人’途径高位者的气息，免得出现误会，‘摘除手术’时取掉不必要的事物。”
“靠每天六点的状态重置没法清除吗？”卢米安习惯性地追问了一句。
“魔术师”女士摇了摇头：
“这种位格的气息，它重置不了。”
卢米安陷入沉思，犹豫着是保留亚利斯塔.图铎的血脉气息，还是借助仪式，将它取掉。
想到进入地底，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是必然会被“铁血十字会”派发的任务，触发异常是概率不小的事情，他就心中一狠，决定留下右掌的鲜红疤痕。
在和别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不一样，未遭受市场大道13号那栋建筑污染的情况下，只有亚利斯塔.图铎的血脉气息才可能让他获得受污染者在地底的“待遇”，不至于别人没事，他却骤然失去自己的脑袋。
至于可能会引来的危机，他不是不担忧，但只能选择坏处更小的那个。
反正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到时候必然有多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配合，说不定还有加德纳.马丁带队，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扛！
见卢米安似乎下定了决心，“魔术师”女士未多说什么，静静品着淡红酒。
卢米安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那个群岛骗子莫尼特，或者说‘与众不同’歌舞厅的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他们的目的难道就是希望我获得亚利斯塔.图铎的血脉气息，将来打开某个宝藏？可为什么不自己去获取，他们已经偷到了地血矿石，又明显能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那片区域。”
“可能是太危险了，不想自己尝试，你要是失败，就迎接‘血皇帝’残灵回归，成功则等着你找到宝藏。”“魔术师”女士笑着说道。
“迎接‘血皇帝’残灵回归？”卢米安对这个说法表示疑惑，“我当时感觉只要我接触到苍白的泉水，就会立刻死去，彻底死去，应该没法成为‘血皇帝’复活的载体。”
“魔术师”女士想了下道：
“正常应该是这样，但你既是‘猎人’，身上还有‘愚者’先生的封印和宿命领域的天使，一旦被拖入泉眼，和‘血皇帝’的残灵融合，有可能会引发一场难以预料的爆炸，让亚利斯塔.图铎的身影趁机脱离束缚，不再连死亡本身都被拘禁。”
卢米安思索着“魔术师”女士的话语，觉得这事越回想越有很多的问题，越让人感觉恐惧。
“魔术师”女士轻轻摇晃起酒杯：
“刚才只是我的推测，‘与众不同’歌舞厅那些的真实目的还有待确认，甚至这可能只是一场会危及你生命的恶作剧，以干扰我们对其他事情的判断。
“总之，你必须提高警惕，不能觉得对方已达成目的，可以放下心来。”
卢米安“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肯定不会麻痹大意。
其实，就算“魔术师”女士不提，他也会防备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于地底的群岛骗子。
这家伙都快让他产生心理阴影了。
“要不要把‘与众不同’歌舞厅的异常举报给两大教会？”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魔术师”女士表情略显古怪地说道：
“我已经观察那个歌舞厅一段时间，发现右眼戴单片眼镜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只有少数有问题，而有问题的少数并不固定，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难以锁定。
“而且，没谁知道右眼不戴单片眼镜的人里面有没有祂，要做彻底的清除，可能得把那条街道和曾经去过歌舞厅的人全部抓起来，或摧毁或净化。
“但这并不能真正解决祂，只会让祂转入暗处。
“‘愚者’先生的‘时天使’正在注视这件事情，希望能找出祂最重要的几个分身，这样才能打痛祂，让祂安分一段时间。”
卢米安听得异常迷糊，疑惑问道：
“什么有没有祂？”
“魔术师”女士说得那些异常者是同一个人一样。
“魔术师”女士思考了几秒道：
“祂已经和你接触了几次，你有必要对祂做一定的了解。
“祂是第四纪图铎帝国的大贵族阿蒙，也是第三纪统治整个世界的远古太阳神的孩子。”
“祂就是阿蒙？”卢米安记起群岛骗子莫尼特是从阿蒙家族某位成员的墓室内爬出来的。
他背后那位竟然就是古老年代的天使！
难怪对第四纪的墓室如此了解！
“魔术师”女士点了点头：
“祂曾经是天使之王，并登上过神灵的宝座，但被‘愚者’先生击败，现在是一位普通的天使。
“祂属于‘偷盗者’途径，这条途径的高位者都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叫做‘寄生’，也就是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寄生’于别人的体内，这有浅层次的‘寄生’和深层次的‘寄生’，后者可以让宿主成为分身。
“序列越高，能‘寄生’的对象就越多。”
卢米安听得又惊又惧，脱口而出道：
“群岛骗子莫尼特被阿蒙‘寄生’了？等于祂的一个分身？”
这竟然是曾经能和“愚者”先生争斗的真正大人物！
“魔术师”女士认可了卢米安的猜测。
“对，第四纪阿蒙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是阿蒙，‘与众不同’歌舞厅那些存在异常的人也是阿蒙，还未出现异常的则是潜在的阿蒙，或者说阿蒙的潜在信徒。”
卢米安听得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将那些右眼戴单片眼镜的人形容为金鸡旅馆的臭虫和垃圾堆里的蟑螂好像还挺合适的。
实在是太像了！
而莫尼特之前就相当于从他自己的坟墓里爬出来。
“祂究竟有多少分身？”隔了片刻，卢米安开口问道。
“魔术师”女士摇头回答：
“从第四纪开始，祂就长期猎杀‘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搜集了很多特性，分身的数量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你需要记住的是一句话，当你遇到一个阿蒙时，周围已经潜藏着很多的阿蒙，他们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臭虫，甚至是更微小的生物。”
“这岂不是很适合监控别人？”卢米安听得汗毛都快立起来了。
他大概明白阿蒙为什么知道自己有地血矿石，为什么能掌控自己的动向了，也明白了上次祈求恩赐时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哪里都有人看着自己的“幻觉”是怎么来的。
“阿蒙的分身大概有序列几？”卢米安记起第四层墓穴里自己想要干掉莫尼特的事情，有点后怕地问道。
“魔术师”女士喝掉了剩余的淡红酒，将杯子丢回了前方的虚空：
“祂有办法让分身变得很弱，但位格始终是天使，你不能因此轻视祂的分身，嗯，类似于墓穴第三层及以下的特殊场景内，可以视具体情况来确定和对待。”
卢米安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觉得在没清楚阿蒙目的的情况下，每一次进入地下特里尔深处都是在冒险。
他改变了话题：
“‘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究竟有什么作用？”

第九十五章 疏忽之处
“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
“关心这个做什么？你又用不了，只能拿来遗忘掉所有的记忆和原本的感情，变成一个崭新的人。
“嗯，在‘收尸人’、‘不眠者’和‘战士’这三条途径，根据用法、仪式和搭配，‘撒玛利亚妇人泉’有不同的用处，包括但不限于暂时清理记忆、愈合灵的本质损伤、提高本身的灵感、成为重要仪式的材料、带来能力的不同分支，等等，等等。”
对应“收尸人”、“不眠者”和“战士”这三条可以互转的相邻途径？卢米安提炼着关键信息。
这时，“魔术师”女士看了他一眼，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没有问题了吧？”
卢米安想了想道：
“暂时没有了。”
“魔术师”女士点了点头：
“那该我问了。”
“问什么？”卢米安很是疑惑。
他把所有细节都讲了啊。
“魔术师”女士的手指轻敲了几下面前的虚空：
“你为什么不把‘正义’小姐让你去‘撒玛利亚妇人泉’这件事情告诉我？”
卢米安一阵愕然：
“我以为她会告诉您，而且，我想着她也是‘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接受她的委托应该没什么问题，不需要找您确认。”
“魔术师”女士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正常是没什么问题，但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的不正常。”
卢米安惊疑不定地问道：
“‘正义’女士出现异常了？”
“那倒不是。”“魔术师”女士摇了摇头，“问题是你同意去‘撒玛利亚妇人泉’没多久，地血矿石就丢失了，而我不知道你即将去地下墓穴第四层，‘正义’小姐则不清楚地血矿石落到了别人手上，不是你不想带去，就确定不会带去。
“如果提前沟通好，我可以让你推迟一段时间，确认了地血矿石的下落再说，或者做一些安排。”
卢米安仔细思索了一阵，发现还真是“魔术师”女士说的那样：
预见到地血矿石会在地下带来一定遭遇的她不会忽视掉“地血矿石丢失”和“前往撒玛利亚妇人泉”这两件事情间暗藏的关联。
而卢米安小小的疏忽或者说自认为合理的处置是后续遭遇的源头。
“魔术师”女士深深地看了卢米安几秒，思索了片刻道：
“这也不能怪你，你的处理其实没太大问题，这只是提醒你，以后还要更谨慎一点。”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将来去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时，更是如此。”
“是，‘魔术师’女士。”卢米安诚恳接受了教育。
等到“魔术师”拿着那瓶装有“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消失在自己眼前，卢米安快速收拾好祭坛，重新坐了下来。
他复盘起自己在这次行动里犯下的错误：
“第一，‘魔术师’女士说的没错，我应该将‘正义’女士的委托告知她，即使她们已经私下沟通过，且事情没有任何问题，我也应该讲，毕竟我直属的大阿卡那牌不是‘正义’，是‘魔术师’，帮别的大阿卡那牌做事得经过自己的大阿卡那牌允许。
“第二，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之前，我该检查下自身的状态和物品，做最后的确认，除非是遭遇战或者突发事件，否则这该成为必须的流程。
“如果我能记得并完成这件事情，就能提前规避掉很多问题，不至于毫无察觉地将地血矿石带进‘撒玛利亚妇人泉’区域，莫尼特，不，阿蒙，几次出现，故意惊吓，就是为了打断我的思绪，让我的注意力始终保持在对祂的警惕而不是自身的状态上，从而忽视掉地血矿石的‘回归’？
“第三，没注意到忒尔弥波洛斯的反常，面对莫尼特的出现，祂竟然一直沉默，不像上次那么警惕和焦虑，呵，虽然祂被封印着，但能借助我感受到周围的情况，作为一名天使，祂会没有发现阿蒙将地血矿石塞回了我的衣兜？
“而且，祂的命运和我的命运是关联在一起的，带着地血矿石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时，我的命运肯定发生了改变，祂不会没有察觉，为什么不提醒我？
“祂也想利用‘撒玛利亚妇人泉’的特殊环境和地血矿石带来的异变，找到摆脱封印的办法？对，最早就是祂提醒我地血矿石有特殊，说会给我带来一场际遇！
“那奇怪的力量最终让祂的目的没有达成，会是谁的呢？
“邪神的天使确实不能完全相信，忒尔弥波洛斯这段时间表现得那么可靠，时不时提醒我一句，除了是需要避开能对祂产生影响的危险，也是在麻痹我，就等着机会到来，背后给我一刀。
“呵呵，你也是猎人啊？
“进了‘撒玛利亚妇人泉’后，我的选择倒是没什么问题，负面影响爆发，各种精神污染叠加的情况下，我还能做出基本的应对，已经很不容易了，就别管对还是错了……要不是那些污染彼此矛盾，互相拉后腿，我可能当场就疯了。”
卢米安复盘完整件事情，忽然低声笑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怎么没发现莫尼特把地血矿石塞回来了？”
忒尔弥波洛斯保持着沉默，未做回答。
卢米安大概确认完这位宿命的天使在刚才那些事情里发挥的作用，就检查起身上的物品，害怕它们也走向了“死亡”。
还好，无生命的物品遭受的影响都较低，未有实质性损伤，而“拷打”拳套遇上的“铁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攻击，除了让它留下了点痕迹，并不影响使用。
至于佩戴这对拳套会带来的注视和危险生物，卢米安没有任何感觉，认为是“撒玛利亚妇人泉”的特殊环境限制了相应的负面影响。
做完这些事情，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对这间被阿蒙进来过的安全屋有着说不出的畏惧和厌恶，总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藏着一些眼睛。
当然，这主要是他心理上的感受，毕竟“魔术师”女士已经来过。
解除掉这间安全屋内隐藏的陷阱后，卢米安带着所有物品，开门而去，打算再也不回这里，宁愿浪费掉租金。
…………
特里尔，一座绿草如茵的公园内。
穿着棕黄色长裙的“魔术师”望着正在草地边缘散步的金毛大狗，对身旁的女士道：
“‘撒玛利亚妇人泉’拿回来了。”
那位女士穿着白底绿纹的简单长裙，金发润泽披下，只随意束着，眼眸碧绿如同宝石，又仿佛映着树木的澄澈湖水。
她微微一笑道：
“出了什么意外吗？你本来应该让信使带过来的。”
“魔术师”点了点头，将整件事情的关键信息大致提了提，末了道：
“正好我们这几天也没有碰面，缺乏交流。
“这就造成了我知道他丢了地血矿石，疑似被阿蒙偷取，却不知道他要去拿‘撒玛利亚妇人泉’，而你刚好相反，知道他要去拿‘撒玛利亚妇人泉’，却不知道地血矿石被偷。”
“正义”静静听完，沉默了几秒，叹息着说道：
“很像那位的风格……”
“真是那位吗？”“魔术师”微微皱眉，“祂从什么时候投来目光的？从一开始就没有瞒过祂？”
“正义”想了下道：
“这样也不算意外，现在最重要的是祂究竟想安排什么。”
“不知道。”“魔术师”自嘲一笑道，“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撒玛利亚妇人泉’这件事情，那我能预见到……”
说到这里，她一边在星光的簇拥下走入虚空，一边叹了口气道：
“用不了多久，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大门就会真正打开。”
…………
一座废弃古堡外。
“正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握着那个装有“撒玛利亚妇人泉”的黄金小瓶。
她的前方，幽幽暗暗的虚幻大海浮现了出来，她迈步其中，抵达了一片特殊的梦境。
梦境里，一层层往下形似倒立的黑色陵寝不仅缺少了一部分，而且裂成了两半，表面多有深刻的裂缝，到处洒落着沾满油污的淡黄羽毛和各种象征着死亡的事物。
“正义”漂浮在半空，将手中的黄金小瓶倾倒了过来。
部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在她的引导下，化作幽暗的雨水，轻柔地洒落向大地上。
所有破损的痕迹进一步愈合，分成两半的陵寝逐渐靠拢。
这样的变化中，“正义”收起黄金小瓶，望着剩余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无声自语道：
“再来两次应该就可以了。”
…………
微风舞厅二楼，属于卢米安的卧室内。
睡了一觉的他抬起右掌，发现鲜红的疤痕褪色了不少，更接近那种挤压后留下的痕迹。
“这样倒是不引人注意。”卢米安舒了口气。
他原本打算的是用白色的绷带缠绕右掌，免得被老大他们一眼看出问题。
现在嘛，卢米安想了想，将绷带缠在了没任何异常的左掌上。
做完这件事情，他期待起“正义”女士说的报酬，也不知道那什么时候能送来。
他相信应该等不了几天。
突然，卢米安猛地回头，望向了对着后方巷子的窗户。
砰砰砰！
那里的玻璃被人拍响了。

第九十六章 病神
卢米安一眼看去，发现是穿着女士衬衫的芙兰卡在拍打玻璃。
他打开了窗户，好笑问道：
“怎么不走正门？”
“你不也经常爬窗？”芙兰卡轻松跳入房间，后面跟着简娜。
简娜观察了一下，指着卢米安的左掌道：
“你受伤了？”
怎么缠上绷带了？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去了趟地下墓穴第四层，遇到了一个疑似恶灵的怪物，和它大战了一场，受了点轻伤。”
“真的假的？地下墓穴第四层……”芙兰卡望着卢米安的左掌，疑惑说道。
“你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卢米安笑了笑。
芙兰卡有所明悟，没再追问。
“我觉得有真有假……”简娜则小声嘀咕了一句。
卢米安没有理睬她，转而问道：
“你们也遇到事情了？”
“是啊。”芙兰卡将自己两人的遭遇详细讲了一遍，并拿出了那把黄铜制成的钥匙，跃跃欲试地说道，“要不要占卜一下它能打开哪扇门？能开出5万费尔金悬赏的人肯定有一大笔财富！”
卢米安嗤笑道：
“你果然爱尝试。
“这么邪异的事情当然是交给‘净化者’调查，而且这还涉及‘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部分僧侣滑向深渊的问题，你总不会想自己去探索深谷采石场那个秘密洞穴吧？”
“说真的，我有点心动。”芙兰卡讪讪笑道，“通过机械来延长生命，和给机械以生命，都是我很感兴趣的领域，当然，我的理智阻止我去探索。”
简娜没有说话，很显然，她在途中已经和芙兰卡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
发泄了下自己的妄想后，芙兰卡同意简娜找机会将那把钥匙交给“净化者”们，把自身的遭遇汇报上去。
她随即望向简娜：
“我打算去泉水街，你呢？”
简娜早有想法，对卢米安道：
“你不是让我弄清楚那个工厂主住在哪里吗？我已经跟踪过他，掌握了很多情报，我们现在可以去找那些等待赔款的家庭了，引导他们一起去要。”
“不是我让，是你自己想。”卢米安微笑回应。
芙兰卡“呃”了一声，最终还是按照已经说出口的计划前往泉水街。
…………
植物园区，巴斯德街和伊夫林街交汇之处。
各栋建筑承载着许多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组成部分，就像是小孩胡乱拼凑的积木，给人一种野蛮生长又摇摇欲坠的林地感。
简娜指着一位蹲在街边浆洗衣物的女性道：
“莫加娜太太，她的丈夫也死在了几年前那次事故里。”
莫加娜太太套着灰白破旧多有补丁的长裙，脸上已有明显皱纹，外表年龄超过五十岁。
“这个你来。”卢米安纵火焚烧“虚构之瓶”后，魔药又消化了一点，倒是不那么急。
简娜沉默地看着脸庞瘦削，颧骨高耸的莫加娜太太，隔了几秒道：
“其实我很不喜欢她。”
“为什么？”卢米安略感好奇。
简娜吐了口气道：
“她很恶毒，是那种自己过得不好，就希望邻居也倒霉的人，她会做一些很可恶的事情，哪怕那不会让她收获任何利益。
“你知道的，我妈妈是戏剧演员，学过一些文字，曾经找到过当中产家庭教师的工作，那又体面，又有不错的报酬，但莫加娜太太知道后，专门跟踪我妈妈，找到了那个家庭，和他们出门办事的佣人讲我妈妈兼职站街女郎，是个放荡的人，还会勾引男雇主，没多久，我妈妈就被解雇了，后来只能当清洁女工、洗碗女工、化工厂工人。
“莫加娜太太本身不认识单词，没有因此获得那份工作，但她还是很高兴。”
“嫉妒啊，人类的原罪之一。”卢米安轻轻点头道，“你怎么不报复她？”
“都过去很久了。”简娜低声笑道，“而且，住在这种地方，总会有类似的事情，也就是我爸爸死的时候，我哥哥已经是大小伙，身体也比较结实，要不然我家还会更惨，你要是一个寡妇带个女儿搬到这里，第二天就会有人上门骂你，说她的丈夫多看了你几眼，邻居则会假装好心，给你介绍她的男亲戚。
“你要是不答应，她那个亲戚就会坐在你门口喝酒，一天，两天，每天都那样，而警察是不会管这种事情的，你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等到哪天，他真喝醉了，胆子大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用我说了吧？
“有时候，警察会抓走他，但抓走一个，还会来第二个，第三个，甚至会惹怒他的亲戚，每天晚上砸你的窗户，把粪便堆你的门口，找大点的孩子打你的女儿。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被黑帮盯上。
“要想在这种地方活下去，要么家里有好几个成年男子，要么就得有那种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的彪悍，并表现出来，还好，租约结束，我妈妈立刻就搬到了这条街的另外一头，周围的环境才好了不少。”
简娜说得很详细，就像亲眼见过很多次一样。
卢米安曾经比简娜过得更惨，但他还真没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流浪者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会更赤裸裸，要么被打服，要么打服别人，要么像野狗一样徘徊在边缘，等着捡一点别人剩下的东西，等到了科尔杜村，有了姐姐这个非凡者保护，他都能放心大胆地恶作剧，而村里其他人主要是受到本堂神甫家族的欺负。
他望了眼陷入往事的简娜，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不是说你周围的人都在努力地活着吗？”
“艹，这和他们的坏又不矛盾。”简娜骂了一句，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浆洗衣物的女性，“就像莫加娜太太，她一天要做三份兼职，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儿子能够有机会搬出这个地方，呵呵，你可能不相信，故意诋毁我妈妈的她偶尔还会给饿肚子等着妈妈回家的我一块面包。”
卢米安跟着看了莫加娜太太一眼：
“这样的人很好教唆。”
“是的。”简娜轻轻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她一改刚才的状态，骂骂咧咧地冲着浆洗衣物的女性喊道：
“莫加娜太太，你知道吗？那个该死的阿方斯出卖了我们！
“那坨狗屎总是说再等等，再等等，说既然法庭已经判了，老埃德蒙肯定会赔，可那头母猪养的打算跑了，一个科佩都不想给我们！
“阿方斯那头公猪，自己那份肯定已经悄悄拿到了，才会这么说！”
莫加娜太太刷地站起，粗糙的手指不断滴落着水珠。
她表情都有点扭曲地问道：
“真的？我要和那头公猪拼了！”
简娜也是一脸愤恨：
“现在管不了他，老埃德蒙要跑了！
“我们赶紧去堵住他，我知道他们一家住在哪里！”
卢米安在五六米外听着简娜教唆住在这附近的待赔偿者，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周围，发现这里和乱街差不多，小贩、孩子、妇女和少量男性混杂相处，堵塞了大半条路，偶尔经过这里的普通马车到了街口，观察几秒后，往往都会选择绕道。
这里面，有个相对特殊，让人一眼就能发现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不算太旧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脸庞收拾得较为干净，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和周围的小贩居民们截然不同。
此时，这男子正在和几名抱着长棍黑麦面包的妇女说话。
他拿出了一叠不厚不薄的钞票，在那里一张一张点数：
“195，200……你们看是不是有200费尔金？
“如果不信，你们可以自己数一数。”
——纸钞最小面额是5费尔金。
那几名妇女从未拿到过如此多的现金，战战兢兢地数了一遍，确定是200费尔金。
那男子收回了钞票，又一次点数起来。
“195，200，205……你们看，只要诚心诵念神名，每数一次钞票就会多一张！”
魔术玩得不错……这是骗子吗？卢米安现在一看到骗子，就会想到莫尼特，就会想到“与众不同”歌舞厅，内心的愤怒和戾气直线蹿升。
那几名妇女又数了一遍，发现真有41张钞票，比刚才多了一张，多了5费尔金！
中年男子见状，庄严说道：
“我主是所有疾病的统治者，你们只要信仰了祂，就再也不会生病，即使真的生病，也能很快就好。
“生病是病神的惩罚，你们只要好好信仰病神，虔诚地供奉祂，祂就会离开……”
听到这里，卢米安眼睛微眯，直接走了过去。
他抽出左轮，倒转枪支，狠狠砸向了那个中年男子的头部。
砰！
那中年男子本能下蹲，捂住了脑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指缝间，鲜红的血液已开始溢出。
周围之人茫然恐惧的目光里，卢米安蹲了下来，摇晃着枪管，笑着对那名中年男子道：
“来，让我看看病神怎么治好你。”
那中年男子又惊又惧又怒地喊道：
“病神，嘶，病神会惩罚你的！”
卢米安捡起了他掉落在地上的钞票，递给他道：
“你今天要是不能给我多数出来10万费尔金，就不要走了。”
说完，他又扬起左轮，砰地砸在那男子的侧脸，砸得血沫横飞，脸庞凹陷，牙齿崩出。

第九十七章 身心健康
那中年男子恐惧地望着卢米安，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他。
被骗的不是他，控制这片街区的黑帮成员也没有他，他还不是那些人的亲戚朋友，怎么就直接冲上来打人呢？
而且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说一句话就要往死里打一下！
目光落在那把左轮后，中年男子侧头望向躲于暗处的几名帮手，发现他们也不敢上前阻止，一颗心顿时缓缓下沉。
他不敢再威胁卢米安，也不敢再反抗，哆嗦着说道：
“我，我数不出来，我没带那么多钱。”
“真是让我失望啊，我正缺10万费尔金。”卢米安笑着说出了表达遗憾的话语，“是谁教会你数钱魔术的？又是谁想出来病神的？”
中年男子吞了口唾液，沉默着没有回答。
卢米安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手枪转轮，将里面的几颗黄澄澄子弹展示给对方看。
然后，他合拢转轮，将枪口抵在了那名中年男子的额头。
“三、二……”卢米安每说出一个数字，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就往后压动一段距离。
中年男子眼现慌乱，惶恐异常。
如果是别人，他觉得对方不会当街射杀自己，但眼前这位从一开始就毫无缘由地往死里打，很难说他会不会更疯一点，直接开枪。
就在卢米安说出最后一个数字前，中年男子恐惧喊道：
“是‘使者’！”
“使者？”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被突破心理防线后，中年男子完全放弃了侥幸的念头，一口气说道：
“病神的使者！
“他找到我，教会了我一些小魔术，还告诉我病神相关的事情，让我帮他发展信徒，收到的钱他一半我一半。”
究竟是信仰真正邪神的教徒，还是假借神灵名义敛财的骗子，或者两者都有？卢米安将左轮从中年男子的额头收回，用它拍了拍对方还算完好的那侧脸颊，笑着说道：
“这样才对嘛，大家好好交流不行吗？”
砰！
一枚子弹从左轮枪口飞出，钻入了不远处被砍断的一株行道树内。
卢米安“哦”了一声：
“不好意思，走火了，没吓到你吧？”
那中年男子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身下一滩液体缓缓溢开。
卢米安看了他一眼，重新露出了笑容：
“病神的使者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子？我最近比较缺钱，想去拜访他。”
与此同时，卢米安在心里嘀咕道：
刚才那个恶作剧都没有反应，真不是恩赐者啊……
那中年男子慌乱摇头：
“我，我不知道。”
看见卢米安又抬起左轮后，他连忙补充道：
“我只知道他高高瘦瘦的，皮肤很白，像生过重病，眼睛是灰蓝色的，头发黑色，不长，就跟，就跟那些有钱老板的秘书一样。
“他每周会来找我一次，我不知道怎么找他。”
另外一边，和莫加娜太太等人聚在一起的简娜抽空望了卢米安方向一眼，不知道这位“猎人”同伴发现了什么，在做什么事情。
可她暂时无法脱身，过去询问。
在“教唆”了附近几名等待赔款多年的人后，大家越说越愤怒，已经有人自发地去找别的受害者或者受害者家属，并催促简娜带领他们赶紧去堵那个叫埃德蒙的工厂主。
群情激愤下，简娜已无需再做更多的“教唆”，自有人帮她完成这件事情。
被簇拥着往老埃德蒙居住的街区赶去时，简娜霍然产生了一个明悟：
要教唆一个人，必须和他交谈，但要教唆一群人，不是必须和每一个人都交谈，只要能把握准情况，做好最开始几个人的教唆，并注意着维持风向就行了，那些被教唆的人会成为“教唆者”的帮手，替她教唆更多的人，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卢米安没立刻跟随简娜去老埃德蒙家，他又问了那名中年男子几句，确认榨不出更多的情报后，站了起来，对刚才受骗现在看热闹的那几名妇女道：
“你们也听见了，这家伙想骗你们的钱，要不要就这样放他走？”
之前靠近中年男子时，卢米安已悄然使用“尼瑟之脸”，略微改变了容貌，让人不至于将他和通缉犯卢米安.李联系在一起。
那几名妇女里其实有一个是中年男子的帮手，负责配合他传教和骗钱，当此场景，不敢多说什么，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人。
另外的妇女有的非常愤怒，要将骗子送去警察总局，有的则畏畏缩缩，觉得骗子肯定还有同伙，事后说不定会来报复。
卢米安安静地听着她们表达自己的意见，目光随意地扫过了附近围观的人。
那里面，有三个男的正打算悄悄离开。
他们是骗子的同伙，负责在必要时候采取暴力手段。
卢米安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抬起左轮，砰砰砰连开了三枪。
那三个骗子同伙哀嚎着倒地，全是腿弯或者小腿中枪，血流了一片。
“不用担心他们来报复了。”卢米安笑着对几名妇女道。
分别说着自己想法的那几位受害者一下静滞，和围观的人群一样，仿佛变成了雕像。
过了几秒，她们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决定……”
卢米安满意点头，指了指战战兢兢的骗子和他受伤的同伙们：
“把他们架到最近的，呃，蒸汽教堂。”
…………
天文台区和植物园区交界之处，塞尔布大道5号。
一群衣物陈旧的男男女女涌到了那栋米黄色三层建筑前。
门口的两名守卫看着表情激动的几十近百号人，拿出合法持有的半自动手枪，厉声喊道：
“停下来！”
看到手枪，冲在最前面的莫加娜太太等人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简娜见状，直接奔到最前方，迎着两名守卫就喊道：
“我们是来要赔款的，法院已经判了！
“你们两个婊子养的，有胆子就开枪，朝着我开枪！
“你们的狗屎子弹够不够，能不能打死我们所有人？不能的话，我们一人一口都能咬死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气势汹汹地走向大门。
两名守卫的掌心都沁出了一层汗水，他们视线被遮挡，映入眼帘的全是人头，一时不知道来了多少讨债者。
他们不确定直接向人群开枪会有什么反应，只感觉自己两人相比黑压压一片的讨债者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孤独，就像面对洪水的断木。
简娜继续往前，用上了“教唆”：
“你们要是被我们弄死，或者打成了残废，会有赔偿吗？
“看看我们，我们的赔偿都已经拖了好几年了，你们确定能从那个老吝啬鬼手上拿到自己的抚恤金？他们一家可能明天就跑了！”
两名守卫听得怔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而且，他们知道老板一家已变卖了大部分资产，正在收拾行李，过两天就会离开特里尔，去外省躲一段时间，他会带两个受伤残疾的保镖吗？会不会趁机赖掉赔偿？
事实就摆在眼前！
守卫们犹豫中，简娜已走到了门口，那一大群讨债者紧随其后。
其中一名守卫本能地遵照处置流程，抬起右手，往天空开了一枪，以威慑目标，另外一名则试图伸手制伏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的清丽少女。
简娜身体一缩一让，伸手抓住了那名守卫的胳膊，砰地将他摔到了地上，摔得枪支滑落出去。
被刚才枪响震慑到的莫加娜太太捡起了那把半自动手枪，虽然她不会用，但胆量一下变大，咒骂着奔向了门口。
另外那名守卫犹豫了片刻，最终放弃向人群开枪，被他们冲入了房屋。
正要转移的老埃德蒙和他的家人们顿时被简娜这近百名讨债者围在了客厅内，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老埃德蒙拿着把左轮，战战兢兢地喊道：
“你们要做什么？”
“来要我们的钱！”简娜从莫加娜太太那里拿过了手枪，瞄准老埃德蒙道，“如果没有赔款，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今天就看谁先死！”
老埃德蒙的手抖动了起来，就像罹患了某种疾病。
…………
一座形似小工厂的蒸汽教堂外面。
卢米安对架着骗子一伙的妇女道：
“把他们送到神甫面前，让他们把变钱魔术和病神的事情都讲一遍，他们要是不讲，你们替他们讲。”
那几名妇女重重点头，带着长棍黑麦面包和骗子一伙走入了教堂，鲜血滴答滴答地落了一路。
卢米安收起左轮，在门口静静观望。
他心情愉悦地想道：
“‘魔术师’女士的建议真没错，偶尔发泄一下确实有益于身心健康。
“信什么不好信邪神，还当骗子！”
过了两分钟，卢米安慢悠悠离去，比他更慢的是一路追赶过来的警察们。
…………
卢米安在塞尔布大道5号那栋建筑外遇上了简娜和一脸喜悦的讨债者们。
“这么快？”他有点愕然地问道。
简娜抿了下嘴巴：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我还做好了有人报警，应对警察的准备，结果，我们把老埃德蒙和他的家人一围住，威胁了几句，他就屈服了，开始按名单给钱。
“MD，他家里的现金、黄金和其他值钱物品加起来就够我们的赔款了，甚至还有剩，这都没算他还未变卖的资产，他居然拖了这么久都不赔！”
卢米安笑了起来：
“付出总会让人心痛，嗯，有的事情看起来复杂，但只要真正去做，就会发现它很容易，而有的事情，以为简单，却会波折不断，差点要命。”
他这是有感而发。
简娜知道卢米安需要黄金，拿的赔款都是各种各样的金饰，纯黄金价格就值3000费尔金。
她对卢米安道：
“喏，这些卖给你。”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等我去微风舞厅取钱。”
他身上的钞票和银币加起来也就六百多费尔金。
到了晚上，卢米安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事情做了，暂时变得非常空闲。
他悠闲地回到金鸡旅馆，进入地下室酒吧，看见查理正拿着一支啤酒，和一群人吹牛。
卢米安笑了笑，扯开嗓子喊道：
“我请所有人喝一杯酒！”
二三十号人齐声欢呼中，卢米安补充道：
“查理付钱！”
查理的表情一下就呆滞了。
卢米安“嘿嘿”一笑，再次高喊：
“如果他跳脱衣舞，那我可以帮他付！”

第九十八章 告别
经常到地下室酒吧的那些人最近听查理讲“什么是体面人什么是文明人”都听得麻木了，此时有机会捉弄下那个家伙，都分外兴奋，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
穿着白色衬衣，敞开黑色马甲的查理犹豫了下是付钱请近三十个人喝一杯酒还是跳脱衣舞。
很快，他放下手里那支啤酒，跳到了一张小圆桌上。
他以前在这里喝醉的时候，什么蠢事没做过，脱衣舞有什么好怕的？
卢米安笑着鼓了鼓掌，拿出面额20费尔金的钞票，拍到吧台上，对老板帕瓦尔.尼森道：
“每个人一杯，爱喝什么喝什么。”
说完，他端起杯烈朗齐，看着查理在一片叫好声里，动作笨拙地扭起胯部，小心翼翼地解起衬衫的纽扣。
“激烈一点！粗暴一点！”卢米安用看热闹的口吻高声喊道。
其他酒客也跟着起哄。
查理额头沁出了汗水，担心暴力撕扯衣物会将衬衫弄坏。
这可不是廉价的旧亚麻衬衣！
他想了想，趁着衬衫上面的纽扣已被解开，干脆采用起脱毛衣的方式。
卢米安又喝了口烈朗齐，坐回吧台，望了眼架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色背带长裤的加布里埃尔，好笑问道：
“今天这么早？”
这位习惯熬夜的剧作家不都是凌晨后才到这里喝一杯吗？
加布里埃尔端着绿色的苦艾酒，神情平和地笑道：
“我明天就要搬走了。”
“《追光者》上演了？”卢米安顿时有所猜测。
加布里埃尔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棕发，笑了笑道：
“还没有，但排练了一段时间后，无论是洛普先生，还是复兴剧院的导演和演员都很看好，信心非常足，我也就不用担心搬到更贵的地方花光了预支的1000费尔金稿酬后怎么生活的问题了，你知道的，我已经不再给那些小报写恶俗低劣的故事。”
“打算搬去哪里？”卢米安随口问道。
加布里埃尔一脸向往地说道：
“2区的圣米歇尔街，那里住了很多的作家、画家，不远处就是国家博物馆、特里尔艺术中心、各种各样的画廊和形态各异的雕塑。”
2区又叫艺术区或金融区，一半古老，很有文化气息，一半是最近十几年流行的奢华建筑，坐落着因蒂斯中央银行、特里尔银行、苏希特银行、资产信用银行等金融机构的总部和特里尔证券交易所、因蒂斯期货市场等场所。
圣米歇尔街是这个区最边缘的街道，租金相对便宜，吸引了不少作家和画家定居。
“好地方啊，也许扔块砖头下去就能砸翻三个作家两个画家，哦，还有死了都没谁发现的诗人。”卢米安回想着奥萝尔对圣米歇尔街的调侃，用自己的话语讲了出来，没忘记讽刺下最贫困的诗人群体。
加布里埃尔不好意思地喝了口苦艾酒：
“但那里确实是最适合交流创作的地方，不像这里，只有晚上才相对安静一点，但也只是相对，还有可恶的臭虫……”
说到这里，加布里埃尔突然记起旁边这位既粗暴凶狠又有人文气质的黑帮头目是金鸡旅馆的现任老板，连忙闭上了嘴巴。
这时，查理跳完了脱衣舞，重新套上了衬衫，从“恶意”点评他身材的酒客中挤了出来，坐至卢米安身旁，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最近太忙了，我都好几天没来了，一回家就想睡觉，瞧瞧，瞧瞧，这就是做体面人的烦恼，哎，怎么会突然想着大规模排查来自科尔杜村的通缉犯呢？”
哟，学聪明了不少？有意锻炼说话方式的卢米安笑着回应道：
“科尔杜村的事情和我夏尔.杜布瓦有什么关系？”
从“人脸螳螂”那里契约了“尼瑟之脸”后，他就不太担心被官方认出来了。
查理见卢米安信心十足，不再提这件事情，兴高采烈地讲起自己竟然被同事介绍了一位女性老师，虽然对方没看上他，但也证明他向着真正的体面人又迈近了一步。
喝到快凌晨，卢米安和明天搬家的加布里埃尔送走查理，沿阶梯往二楼而去。
加布里埃尔看着只有一盏煤气壁灯，贴着报纸和廉价粉红纸张的楼道墙壁，忽然有些感慨：
“快离开的时候才觉得这里也有可以回味的地方。
“我刚搬过来那会，认为凭借自己的才华，用不了多久就能脱离这个垃圾堆，呃，地狱般的旅馆，谁知道，一住就十个月，哪怕搬到了圣米歇尔街，我应该也会经常想起下楼就能抵达的小酒吧，想起让我又清醒又沉醉的苦艾酒，想起硫磺的刺鼻味道，想起那些可恶的臭虫，想起一片黑暗中给予我光芒的那些人，萨法莉小姐，查理，以及，你。”
加布里埃尔说话的同时，停了下来，伸手触碰起报纸脱落处显露出来的墙壁裂缝。
“你们作家是不是就喜欢突然抒情，长篇大论？”卢米安嘲讽了一句。
加布里埃尔讪讪笑道：
“我不知道别的作家会不会这样，我是偶尔会。
“我在这里住了快一年，看到不少租客或突然消失，或急匆匆离开，或痛苦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第二天，不，也许只是过了一个小时，就会有新的租客为了追逐特里尔的繁华，为了追逐心里的梦想到来，住进他们留下的房间。他们之中绝大部分都失败了，就像尘埃一样消失，但总会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到来，或许会有那么一两个成功。
“这就是《追光者》剧本的灵感来源。”
“你算是成功的那个。”卢米安想起了唱着“这是欢乐之都，这是永恒的特里尔”歌词上吊死去的米歇尔太太，没有了嘲讽加布里埃尔的心情。
“希望。”加布里埃尔脸上洋溢起期待的神色。
他重新迈开脚步，上到了二楼，但他没有停止，似乎要继续往上。
“你去？”卢米安大概能猜到答案，但还是礼貌性地问了问。
加布里埃尔指了指楼上：
“去和萨法莉小姐告别，感谢她一直鼓励我。”
卢米安露出揶揄的笑容，用手捏住嘴唇，吹了声口哨：
“祝你有个梦幻的夜晚！”
“我没有！”加布里埃尔下意识否认。
卢米安转过身体，走向207房间，挥了挥手道：
“一个人难道就不能有梦幻的夜晚？”
加布里埃尔哑口无言。
目送夏尔进入房间后，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走向三楼。
途中，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包括第一次遇见人体模特萨法莉，第一次和她聊起创作，第一次得到鼓励……
他知道，人体模特是一个收入很低的职业，最受欢迎的男性模特也才八九十费尔金一个月，普通的可能就六七十，相当于旅馆的见习侍者，而女性模特更是只有四十费尔金左右，根本没法养活自己，只能作为一个兼职，不存在谁是因为懒惰，贪图享受，才选择暴露自己的身体，成为画家的模特。
萨法莉同样如此，忍受非议只是为了多赚一点钱，为了改变当前的处境。
加布里埃尔停在了309房间外面，轻轻敲响了那扇门。
“请进。”萨法莉略显空洞的声音传了出来。
加布里埃尔推开了房门，看见萨法莉站在窗口木桌前，湖水蓝色的长裙从她身上滑落，堆到了地上。
绯红的月光照耀下，萨法莉褐眸飘忽，棕发披散，白皙的身上镶嵌着一张又一张人类的脸孔。
它们有的艳丽，有的狰狞，有的俊美，有的阴毒，眼睛都同时望向了加布里埃尔。
加布里埃尔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有什么事吗？”萨法莉有着强烈抽离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加布里埃尔猛然回神，发现那一张张脸孔只是近乎真实的油画，画布就是萨法莉的身体。
想到对方的职业是人体模特，加布里埃尔没有多问，吐了口气道：
“我明天要搬走了，感谢你这几个月的鼓励。”
他话刚说完，萨法莉就伸出了右手，眼神变得迷离。
加布里埃尔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加布里埃尔躺在床上，抱着萨法莉，真诚说道：
“和我一起去圣米歇尔街吧。”
萨法莉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也要搬走了，去别的地方。”
加布里埃尔追问道：
“去哪里？”
“去一个叫‘旅舍’的地方，那里有我的朋友。”萨法莉的嗓音重新带上了点空洞。
加布里埃尔一次又一次劝说，但都被这位人体模特拒绝了。
他只好黯然离开，萨法莉赤裸着身体下床，目送他走向门口。
此时，红月被遮住，房间内异常黑暗，萨法莉体表那一张张油画人脸突然像是活了过来，纷纷对着加布里埃尔的背影张开了嘴巴。
它们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加布里埃尔礼貌地关上了房门。
…………
翌日上午，卢米安像往常一样，跑步练拳，寻觅早餐。
回到金鸡旅馆后，他看见隔壁加布里埃尔的房间已经敞开，没有了人影，也没有了行李。
卢米安好奇地上至三楼，发现309房间同样如此。
他顿时“啧啧”出声，笑着走回了207房间。
没多久，“玩偶”信使出现，将折成方块的信纸和一张银白色的面具丢到了木桌上。
“正义”女士的报酬来了？卢米安心中一喜。

第九十九章 谎言
卢米安没立刻去触碰银白色的面具，打开信纸，阅读起那不同于“魔术师”女士的优美字体：
“这是承诺的报酬。
“‘谎言’：
“能让你真实地变化自己的样子，在一定范围内调整形体，改变身高。
“同时，它还能让你像‘魔术师’一样操纵火焰、转移伤害，并具备不错的危险直觉，提升你的平衡和敏捷。
“它的外形能随意更改，可以是你希望的任何模样。
“当你佩戴它时，你的情绪会被放大，你必须懂得控制自己，否则会有不小的问题。
“另外，请记住：
“不要迷失在谎言里。”
“居然可以随身携带不受影响？”卢米安看完信的内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于“谎言”的作用契合他的需求，而是惊叹这件神奇物品的负面效果弱得超乎他想象。
必须佩戴才会被放大情绪！
也就是说，卢米安可以将它装在袋子钱包等容器内，一直带在身上，无需承受任何副作用。
和“谎言”相比，“体面”得沉在烈酒里，取用保管都相当麻烦，“拷打”只要携带，就必然会受到影响。
感叹完，卢米安忍不住自嘲了两句：
“怎么又是影响情绪的负面效果？
“这么组合起来，就算是‘托钵僧侣’，也会当场爆炸吧……”
来自契约生物的阴暗侵蚀，源于“拷打”的欲望波动，被“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给予的“馈赠”，最终都会影响到情绪，再加上“谎言”，那绝对是“1+1+1+1”大于“4”的效果。
本来就有过去创伤和痛苦回忆，刚刚才结束心理治疗恢复较正常状态的卢米安觉得自己要是不想体验或者说展示真正的疯狂，走向失控的深渊，最好不要让“拷打”拳套和“谎言”同时发挥作用。
“‘谎言’是用来参加‘卷毛狒狒研究会’的，那以聚会交流为主，用不上‘拷打’，其他时候，我有‘尼瑟之脸’代替‘谎言’……”卢米安思索了一阵，将装着“拷打”拳套的挎包丢到了床上。
做完这件事情，他才拿起银白色的“谎言”面具，将它覆盖于脸上。
那面具忽然融化，水银一样渗透入了卢米安的皮肤，包裹住了他的脑袋。
转瞬之间，一切开始重组，卢米安的轮廓线条和五官细节飞快做起调整。
没多久，银白的液体像是被完全吸收，又仿佛自行蒸发，卢米安的肤色变得正常，比他以往偏白了不少。
然后，他身体骤然矮了一些，白色衬衫被凸起的胸部撑得很紧。
卢米安低下脑袋，审视了几秒，无声自语道：
“变矮和增高都只能在10厘米范围内……
“我以前1米76，只比奥萝尔高8厘米，但现在都1米81了，嗯，3厘米的差距倒是还好，一般人看不出来，而且，不管男的，还是女的，找特殊的鞋让自己显得高一点，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声音也能模仿，这属于真实变化自己样子的一部分……”
卢米安拖着松垮的裤子，顶着很紧的衬衣，出了207房间，走入盥洗室内，将目光投向了那里的镜子。
镜中映出一位美貌的女郎，她有着长而厚的金发、浅蓝含光的眼眸、高挺秀气的鼻子和不厚不薄的红唇，明艳如同上午的阳光。
她的五官细节，她的脸庞线条，还在不断地微调，过了好几十秒才彻底定型。
卢米安怔怔望着镜中的女郎，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嘴角微微翘起。
隔了几秒，他低声笑道：
“好久不见，奥萝尔。”
…………
从泉水街返回的芙兰卡脚步轻盈地打开了601公寓的房门。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
偏亚麻色的马尾、明亮带笑的湖水色眼眸、飞入鬓角的棕色眉毛、红润偏薄的嘴唇……
芙兰卡的精神一下紧绷，脱口而出道：
“你是谁，为什么假扮我？”
那个芙兰卡也指着她道：
“你是谁，为什么假扮我？”
芙兰卡气极反笑，将刚才说话时悄然放出去的“蛛丝”层层缠绕向那个假冒伪劣产品。
腾的一下，赤红的火光冒出，点燃了周围的无形丝线。
芙兰卡顿时有所明悟，指着那个假芙兰卡道：
“好你个六耳猕猴，竟然来假扮我！”
那个假芙兰卡的脸庞一阵蠕动，变回了卢米安的样子。
他的身体随之拔高了不少。
取下作为耳饰的“谎言”后，卢米安好奇问道：
“什么是长了六只耳朵的猕猴？”
芙兰卡支吾着想要遮掩，可转念就想起卢米安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点小细节根本没必要隐瞒。
她随即回答道：
“我和你姐姐的故乡有很多神话传说，六耳猕猴就是其中一种，它能听到你的所有秘密，并变得和你一模一样。”
不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兴奋问道：
“你弄到可以改变容貌和身材的神奇物品了？”
“你没看到我受伤了吗？”卢米安抬起缠着几根白色绷带的左掌，“我接了‘正义’女士的委托，帮她去地下墓穴第四层拿了一件东西，报酬就是这个，‘谎言’。”
说话的同时，卢米安的右手抛了抛那件耳饰形状的神奇物品。
“这样啊。”芙兰卡昨天就猜到卢米安去地下墓穴很可能是“塔罗会”的安排，所以没在简娜面前追问。
她好奇打听道：
“什么东西啊？”
卢米安想了想，发现不管是“魔术师”女士、“正义”女士，还是“海拉”女士，都没要求自己保密，于是直接回答道：
“‘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
“真有‘撒玛利亚妇人泉’？”芙兰卡吓了一跳。
她也看过特里尔那些乱七八糟的神秘学杂志，听说过“撒玛利亚妇人泉”的传闻，还到地下墓穴内，专门找出了管理员们命名的那个，没发现有什么神奇之处。
“有。”卢米安斟酌了下道，“在地下墓穴深处，和第四纪那个特里尔有关。”
“神奇吗？”芙兰卡眼眸明亮地追问道。
卢米安瞥了她一眼：
“神奇，但只对‘收尸人’、‘战士’和‘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神奇，你要是想试一试，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忘记你曾经是谁，忘记你一直念叨的故乡，从此做一个真正的特里尔魔女。”
芙兰卡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摇头：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不再问“撒玛利亚妇人泉”的事情，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可以变下‘麻瓜’的样子吗？让我看看。”
卢米安看了芙兰卡几秒，最终还是又戴上了那枚银白色的耳饰。
很快，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简单长裤的奥萝尔出现在了芙兰卡眼前。
“哇哦！”芙兰卡惊呼一声，“比我想象得更漂亮！”
“重点是这个吗？”卢米安用奥萝尔的嗓音反问道。
芙兰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清楚这和真正的‘麻瓜’还差多少，但我们聚会时都有做伪装，这样足够了。”
卢米安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边取下“谎言”耳饰，边说道：
“我已经给‘海拉’女士写过信了，她说等到下一次聚会，她会通知我，并带我去。”
芙兰卡有点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那我就不用操心了，嗯，我给你讲讲聚会的不同方式和研究会成员们各自的特点……”
一直到了中午，芙兰卡才结束了“补课”。
看到卢米安准备离开，她犹豫了下道：
“那个，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变成我的样子？”
卢米安疑惑皱眉，没有拒绝。
没多久，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他精确变成了另一个芙兰卡。
芙兰卡凝望着自己的脸庞，似乎有点沉醉。
突然，她伸出右手，摸向卢米安的脸颊。
“喂！”卢米安后退了一步。
芙兰卡一下清醒，讪讪笑道：
“真人和镜子照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不过，我总觉得你还是差了点，但又说不上差了什么。”
“差了女性的魅力？”卢米安想了一秒，笑着问道。
“可能。”芙兰卡吐了口气，目送卢米安走向门口。
卢米安刚拉开房门，就听见这位“欢愉魔女”在背后喊道：
“艹，你刚刚是不是在隐晦地骂我？
“什么女性的魅力！”
…………
微风舞厅，卢米安刚坐了下来，萨科塔就拿着一份通缉令凑近说道：
“那些黑狗这两天都拿着它到处问。”
卢米安瞄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的通缉令。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没事，让他们找。”
萨科塔没有多说，转而提醒卢米安：
“老大让您今天去一趟泉水街。”
又有什么事情？卢米安思索着点了点头。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才抵达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这里的草坪似乎受到了摧残，摆满武器和盔甲的大厅更是损坏严重。
见到加德纳.马丁后，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脸上仿佛有光彩溢出的加德纳.马丁微微一笑道：
“上次‘狼人’事件的后续，他们做了次偷袭，被打退了，吃了点亏。”
“玫瑰学派”最终还是踩中了老大的陷阱？卢米安见加德纳.马丁不想多说，转而问道：
“老大，找我有什么事？”
加德纳.马丁拿出了一张精致的请帖：
“普伊弗伯爵邀请你这周末去他的红天鹅堡参加沙龙。”
红天鹅堡？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第一百章 学习带来进步
卢米安还记得玩了国王饼游戏的那晚，自己做了好几次噩梦，每次都梦见了一座古老的米黄色城堡，而城堡的表面沾染着许多年代久远的血液，内部则充满各种各样血腥疯狂的场景。
见他一时沉默，加德纳.马丁笑着补充道：
“只要你记住在类似国王饼游戏的事情上，让普伊弗先选，就没什么问题。”
可这几天的我已经不是前段时间的我，右手侵蚀入“血皇帝”气息的我真的可以依靠最后一个选择来规避问题吗？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后道：
“是，‘长官’。”
他转而问道：
“红天鹅堡在哪里？”
他打算有机会先去实地勘察一下，至少得弄清楚最近最大的教堂在哪里。
“埃拉托区，靠近罗塞尔大帝修建的夏宫和西洛涅森林。”加德纳.马丁简单回答道。
埃拉托区的编号是17，罗塞尔时期还属于郊外，是王公贵族们避暑之地，如今被纳入了城墙范围，是特里尔面积最大的几个区之一，因为是多支军队的驻地，又被称为军营区。
它位于西北方向，有国家公园，有西洛涅森林，有会议中心和大量的兵工厂，也有永恒烈阳教会在特里尔最大的修道院，圣心修道院。
卢米安回忆了下自己看过的特里尔地图，微微点头道：
“靠近广场区啊。”
罗塞尔大帝的夏宫不在埃拉托区，在广场区，位于西洛涅森林和东洛涅森林之间。
加德纳.马丁的目光扫了卢米安的左手一下：
“怎么受伤了？”
卢米安坦然笑道：
“最近和神秘学聚会上认识的朋友一起探索了地下墓穴的深处，受了点伤。”
他觉得以“铁血十字会”对地底世界的关注和重视，在墓穴周围说不定有安排眼线，不如把谎言放在别的地方，比如，“卷毛狒狒研究会”也是神秘学聚会。
加德纳.马丁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不必要的探索和冒险，以后少做，这既不能给你带来想要的神秘学知识，又无法让你收获高价值的物品，只有危险，危险，以及危险。”
是吗，“撒玛利亚妇人泉”算不算高价值的物品？卢米安腹诽了一句，诚恳答应了下来：
“是，‘长官’。”
要不是“正义”女士委托，他根本就没有去地下墓穴第四层的想法。
现在更加没有了，那也许又会遇上某个阿蒙的墓室！
告别加德纳.马丁后，卢米安乘坐公共马车返回市场大道。
他背靠厢壁，脑海内转过了各种各样的念头，这既是在漫无边际地放松思维，也是在寻找可能忽视掉的问题。
马匹踏动，车轮前滚的动静里，卢米安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玫瑰学派’在加德纳.马丁那里又吃了一次亏后，会不会冷静下来，寻找涉及‘暗影之树’事件的其他人？
“‘至福会’只是损失了夏绿蒂.卡尔维诺和大祭司苏珊娜.马蒂斯这两位核心成员，别的人还在，比如，曾经的老鸽笼剧场经理迈普.迈尔，比如，在老鸽笼担当过女主角又最终离开的那些‘演员’……
“也不知道苏珊娜.马蒂斯有没有把‘暗影之树’的细节透露过那些成员，如果有，他们就会知道大祭司真正的目标是我，夏尔.杜布瓦，或者说卢米安.李……
“那样一来，‘玫瑰学派’和‘至福会’将调整目标，开始针对我，那就麻烦了……
“好烦，好想把‘玫瑰学派’和‘至福会’的人都杀掉……”
想到最后，受身上各种负面效果的影响，卢米安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接着又控制住了自己。
要不是那帮“演员”擅于伪装，藏得很深，他真的会考虑把“至福会”成员都干掉，以清除隐患。
他觉得“拷打”拳套对这帮欲望强烈到畸形的人应该有奇效。
“该去哪里找他们呢？”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公共马车到达中途站点，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是七八岁的小男孩，身穿白色衬衣、儿童版黑色正装和同色短裤，脚踩白袜和黑鞋，黄发较短，棕眸坚毅，脸有明显的婴儿肥。
哟，这不是布里涅尔男爵的教子路德维希吗？卢米安心情一下好转，笑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路德维希也看到了他。
这个小男孩坚毅的棕眸内闪过了一丝惊慌，转过身又走下了马车。
他依旧背着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暗红色硬质书包。
又离家出走啊？卢米安笑着站了起来，提前下了公共马车。
站牌附近，小男孩的身影已不知去向。
跑得还挺快嘛……卢米安分辨了下附近的足迹，不慌不忙地选择了一个方向。
在来不及处理痕迹的情况下，要想摆脱一个“猎人”的追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跟了两条街后，卢米安转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走到半人高的残破街垒前，呵呵笑道：
“出来吧。”
路德维希从街垒后面探出了稚嫩的脸孔，略显紧张地愤恨说道：
“你这个骗子，不要过来！
“你再过来，我，我就吃掉你！”
卢米安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道：
“怎么又离家出走了？”
路德维希愤怒回答：
“还不是那些该死的作业！”
“哟，会骂脏话了，比上次进步多了。”卢米安笑着调侃道。
上次即使不看非人的食量和进食习惯，他也会觉得对方不正常，而现在，更像真正的小孩了。
想到这里，卢米安直接说出了结论：
“这证明学习还是有用的。”
路德维希听得一下怔住，忘记了反驳。
卢米安打量了他几眼，言辞诚恳地说道：
“你天生智商不是太高，算是比较愚蠢，如果不天天读书写作业，隔段时间就考试，慢慢地提升思维能力，我敢保证，你只要出门，就会被像我这样的人欺骗，怎么失败的都不知道。”
路德维希有点茫然地自语道：
“我真的进步了吗？读书写作业考试真有作用啊……”
不是天生愚蠢，是脑子坏掉了吧？这就相信了？这样的你，要是被丢到“与众不同”歌舞厅门口，我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卢米安在心里嘀咕的同时，脸上笑容不变：
“是啊，你如果觉得负担太重了，可以和布里涅尔交流，减少作业的数量，没必要非得离家出走，一旦放弃学习，你会越来越蠢的。”
此时的卢米安只有一个想法：
这种明显有异常又缺乏脑子的人类或者说类人生物，还是放在正神教会的看管下比较好。
不过，“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会不会太自大了，竟然觉得布里涅尔男爵能管住这么一个见什么吃什么的家伙？
这都逃跑两次了！
如果不是每次都遇上我，早就闯出什么祸来了！
路德维希沉默了几秒道：
“你会帮我谈判吗？”
“没问题。”卢米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在这方面，他的经验绝对称得上丰富，总是利用各种机会和姐姐讨价还价。
“那我再相信你一次。”路德维希犹豫了片刻后，小脸坚毅地下定了决心。
他随即翻出了那个残破的街垒。
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反而会让我有再骗你一次的想法……卢米安嘀咕了一句，领着路德维希走向最近的公共马车站点。
途中，他瞄了那个小男孩已经肮脏的衣物一眼道：
“有带换洗的吗？”
“没有。”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备用衣物都不带就离家出走？卢米安好笑问道：
“那你书包里放的都是什么，吃的？”
路德维希再次摇头，非常老实。
不是吃的，也不是衣服……卢米安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暗红色的硬质书包：
“总不会是书和卷子吧？”
“也不是……”路德维希忽然闭上了嘴巴。
那会是什么？卢米安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时，路德维希一脸天真地问道：
“有吃的吗？”
“没有，等回了市场大道再吃。”卢米安毫不留情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食量，我怎么会拿自己的钱请你吃？
路德维希失望地叹了口气，吸了吸自己的手指，似乎想啃上一口。
还好，这里距离市场大道已经不远，又坐了一站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卢米安在放贷公司的门口看见了布里涅尔男爵，这位“绅士”一发现路德维希的身影，就松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行。”卢米安抢在对方开口前说道，“难道你觉得我能每次都遇上他？他的作业量减一半吧。”
布里涅尔男爵略作权衡：
“好。”
路德维希小声地插了一句：
“还要加一餐甜点。”
见这对教父教子的感情恢复如初，卢米安边挥手告别，边疑惑想道：
“‘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把这么一个不正常的小孩送到特里尔到底是想做什么？”
…………
山丘区，深谷镇，一间只有两层的灰白旧屋前。
从切莉娅.贝洛那里拿到黄铜钥匙的瓦伦泰和伊姆雷，站在昂古莱姆执事身后，表情都有些凝重。
根据某件封印物反馈的结果，看门人失踪案神秘委托者遗留的黄铜钥匙指向的就是这栋建筑。

第一百零一章 红房子
灰白旧屋的房门虚掩着，无需钥匙就能打开。
里面一片狼藉，杂物扔得到处都是，就像被人抢劫过一样。
瓦伦泰环顾了一圈道：
“有人搬走了这里有价值的物品。”
他看到一楼的几个房间都敞开着门，空空荡荡，而地面有沉重箱子压过的痕迹。
“我们来得还是太迟了，那个委托者的同伴应该已经发现异常，提前转移了。”混血儿伊姆雷吐了口气道。
“净化者”们散了开来，在这片不大的空间做起搜索。
没多久，昂古莱姆拾起掉在楼梯边缘的几张白纸，将它们举了起来，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然后，他抽出其中一张，用随身携带的半截铅笔在上面飞快涂抹起来。
一些痕迹逐渐凸显，勾勒成了好几个完整的单词：
“阿尔贝.龚古尔……地底……暴乱……时间……”
“阿尔贝.龚古尔……”伊姆雷望了眼执事手上的纸张，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阿尔贝.龚古尔是六年前特里尔大暴动的策划者，“烧炭党”领袖之一，最大的那支反政府武装领导者。
昂古莱姆没有说话，示意队员们继续工作。
完成了一楼和二楼的搜查后，他们沿楼梯来到低矮的地窖。
地窖的尽头有一扇黑铁铸成的大门，锁芯呈黄铜色。
昂古莱姆拍了拍跟在身边的灰白色人形机械，将得自切莉娅.贝洛的黄铜钥匙放于它的右掌。
紧接着，昂古莱姆拧动了人形机械身上的几个旋钮。
灰白色机器人背后的高能燃素背包内喷薄出了更多的白色雾气，它们驱动着那台呆板的机械一步步往前，按照预设的高度，将黄铜钥匙插入了锁芯。
看到这样的场景，混血儿伊姆雷由衷感慨道：
“执事，你真是裁判所，不，整个教会，最喜欢用机械造物的人。”
昂古莱姆瞥了这名向来有点随意的手下一眼道：
“我不介意是不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出品，我只在乎好不好用。
“机器人坏了只需要修，或者更换一台，你们要是坏了，我还得批抚恤金，还得面对你们亲戚朋友的哭泣。”
几名“净化者”听得出执事言语里潜藏的爱护之意，都笑着将目光投向了那台灰白色的人形机械。
也就是这玩意儿目前只能用来搬东西、敲钉子，勉强会走路和跑步，做不了什么精细化的或者需要头脑的操作，持续性也不足，否则他们能省事不少。
喀嚓，那台机器人拧动黄铜色的钥匙，推开了铁黑色的沉重大门。
淡薄的雾气骤然涌至门边，不断扭曲着形体，凸显出一张又一张似真实如拓印的脸孔。
那些脸孔由白色的雾气组成，充满了怨毒和痛苦。
它们疯狂撕咬着诅咒着开门的人形机械造物，但对方不为所动。
灿烂的阳光接二连三落下，迅速将黑铁之门后的迷雾清理一空。
随着雾气的消失，那里的具体模样呈现在了瓦伦泰等人的眼中。
那是一个不大的祭祀场地，中间是灰黑石头堆成的半高平台。
反复确认没有隐患后，昂古莱姆带着那台机器人走了进去。
他看见灰黑祭坛的顶部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被取走，只留下一个浅而窄的痕迹。
“一枚戒指？”昂古莱姆低声做起猜测。
…………
市场区，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门口。
明媚的阳光里，芙兰卡穿着领口袖口都有大量蕾丝花朵的精致衬衫和最爱的米白色马裤，踩着一双拖鞋，望着卢米安道：
“你怎么又来了？”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自顾自抬了下手道：
“你要是变成‘麻瓜’的样子，我就欢迎你！”
卢米安强行进入房间，左右看了一眼道：
“有事情找你。”
“又有什么事情？”芙兰卡莫名有点胆颤，“你安分等着聚会不行吗？下周应该就有一次。”
卢米安笑了起来：
“想不想去夏约，去那个红房子咖啡馆？”
“那个经常举行女性欢乐派对的红房子咖啡馆？”芙兰卡愕然反问。
哟，一下就想起来了，平时没少念叨吧？卢米安微笑回应：
“是的。”
芙兰卡摇起了脑袋：
“算了算了，想想就行了，没必要真的去，那样太堕落了，我得控制住自己，不能沉溺于欲望，不能彻底地放纵自身。”
说到这里，她望着卢米安，用批判性的口吻道：
“你不会是仗着有‘谎言’和那个变形幻术，想伪装成女性，混进欢乐派对，体验一下吧？”
卢米安嘲讽了回去：
“你是不是真的想过，才会觉得我打算这么干？
“有正经事！”
他将“玫瑰学派”的又一次失败和自己的担忧讲了一遍后道：
“那个‘至福会’的谁谁谁说过，他们一直在接触‘此刻会’和‘水仙会’的成员，也就是红房子女性欢乐派对的参与者，想将她们发展成‘欲望母树’的信徒。
“我们顺着这条线，说不定能把隐藏起来的‘至福会’核心成员们找出来，至少要干掉迈普.迈尔和知道苏珊娜.马蒂斯大概计划的那几个。”
“而且，这还不能交给官方非凡者去做，一旦问出点什么，你就暴露了。”芙兰卡轻轻颔首道。
她随即一脸认真和严肃地说道：
“既然是正事，那肯定得去。”
说完，她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地问道：
“什么时候去？你掌握派对的时间和受邀请的条件没？”
“这就是今天的目的，你去红房子咖啡馆喝一到两个小时咖啡，隐晦地展现下女性魅力，看会不会引来同性搭讪，或者，观察那里的客人，找出疑似欢乐派对参与者的女性，主动攀谈，建立联系，为后续深入了解打基础。”卢米安虽然心急，但还是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急，必须按照一定的流程，一步一步地来。
芙兰卡重重点头：
“没有问题。”
卢米安拿出了银白项链形状的“谎言”，递给芙兰卡道：
“你用它改变下发色瞳色，微调下五官，总之，不能用真实的模样去，万一迈普.迈尔就隐藏在暗处呢？一眼就能认出你这个老鸽笼剧场的现任老板！”
芙兰卡刚将“谎言”戴好，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们现在就去吧！”
卢米安勾起了嘴角：
“忘了告诉你，这件神奇物品的负面效果是放大佩戴者的情绪。”
“呃……”芙兰卡愣了一下，“难怪我一下变急切了！”
卢米安笑着补充道：
“原本没有的情绪是不会被放大的。”
“……”芙兰卡咬牙说道，“我想给你一拳的情绪也被放大了。”
卢米安不再嘲笑，认真讲解起“谎言”的作用和注意事项。
芙兰卡走到了全身镜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发色飞快变黑，瞳孔一下深棕，皮肤愈发细腻，线条更加柔和。
与原本张扬的美丽相比，现在的她多了些许沉静，也显得更为成熟，五官则偏向于秀气，整体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芙兰卡怔怔望着镜中的身影，许久没有说话。
“和你真实的样子很不像，但也足够漂亮，有魅力。”卢米安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他本来想说有魔女的魅力，但还是选择不刺激芙兰卡。
芙兰卡猛地回神，沉默地换了双非红色的靴子，一步步走向门口。
进入楼道后，她才真正清醒，望了身旁的卢米安一眼：
“你把‘谎言’给了我，你自己怎么伪装成女性，靠那个变形幻术？”
“谁说我要伪装成女性？”卢米安好笑地回了一句。
他带着芙兰卡来到位于夜莺街的新安全屋内，拿出一张棕黄色的仪式狗皮，裹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他用赫密斯语低声诵念道：
“狗！”
幽暗的光芒霍然从仪式狗皮上腾起，将卢米安完全包在了里面。
转瞬之后，房间内多了条棕黄皮毛的大狗。
黑发褐眸的芙兰卡看得都有点呆住。
她总算明白卢米安要怎么监控红房子咖啡馆的情况了！
过了片刻，芙兰卡颇为好奇地问道：
“变成大狗是什么感觉？
“你真的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吗？”
棕黄皮毛的大狗白了芙兰卡一眼，张开了嘴巴：
“汪！”
你这家伙是不是傻啊，以为狗会说话，会回答你的问题吗？
芙兰卡“啧”了一声，带着卢米安变成的棕黄大狗，雇佣了一辆出租马车，前往位于拉维尼码头西面的夏约镇。
沿途之上，卢米安好几次想咬这个家伙一口，因为她时不时就好奇地摸摸大狗的皮毛、肚子和脑袋，想要找出和真狗不一样的地方。
一个多小时后，那辆四轮双座马车停在了夏约镇外。
芙兰卡支付2费尔金车资时，卢米安自行跳下，装成和对方不相关的陌生狗，在弥漫着葡萄发酵味的街道上寻找起红房子咖啡馆。
很快，他抵达了靠近东洛涅森林的那栋房屋。
它并非完全的红色，只是有一个艳丽的、蘑菇盖般的红色屋顶，建筑的主体则呈米白色，墙壁上有着用色大胆的多副涂鸦。
卢米安在红房子咖啡馆大门附近找了个地方趴下，静静看着芙兰卡以黑发美人的形象走了进去。

第一百零二章 观察
红房子咖啡馆的布置很有小镇乡间的气质，搪瓷的餐具，有横梁的天花板，小格子的桌布和带着木框的装饰画，让它显得素净典雅，和外观的艳丽时尚截然不同。
芙兰卡要了杯香浓的因蒂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沐浴起阳光。
她随意扫了扫，将不多的几名顾客和侍者们观察了一遍：
大部分为女性，尤其侍者，更是没有一个男的，衣裙整洁，举止优雅，明显有接受过专门的培训。
仅有的两名男性像是外来的葡萄酒商人，相对而坐，讨论着今年充沛的雨水和足够的阳光对葡萄品质的影响，三位女性顾客里，一位上了年纪，白发苍苍，衣着简朴，时不时和窗外路过的行人打声招呼，看起来属于本地居民，一位三十岁左右，手旁放着带面纱的黑色帽子，身穿偏蓝色的束腰长裙，五官较为普通，一位容貌姣好，眉眼清秀，自然披下的棕发有着海浪般的弯卷，裙子颜色很素，气质颇为幽静。
除了那位本地老太太，剩下两个都像欢乐派对的参与者……芙兰卡收回目光，觉得摆着十几二十张桌子的一楼不像是私密派对的场所。
她怀疑要么在地下室，要么在更靠近红色蘑菇盖式屋顶的楼上。
从芙兰卡坐的这个位置，能轻松看到门口的情况，卢米安变成的棕黄大狗就静静趴在那里，晒太阳般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红房子咖啡馆的人类和里面的顾客侍者。
没谁在意这么一条路旁的野狗，除了经过附近的流浪狗。
它对占据了自己日常位置的卢米安呲牙咧嘴，连声咆哮。
卢米安很是无奈，总不能真以狗的状态和另外一条狗打一架吧？
对他来说，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又不怎么在乎脸面，但重要的是，“造畜之术”封印了他绝大部分超凡能力，连力量都被限制在了一条狗的程度。
当然，以他目前变成的这条大狗的体型，欺负中小型犬类生物是轻而易举，可现在对着他张牙舞爪的家伙也很庞大，只是偏瘦。
打起来！打起来！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的芙兰卡忽然兴奋，有点没控制住情绪。
不过嘛，她也没想控制，难得卢米安遇上这种打丢脸不打更丢脸的窘境，怎么能不好好看下热闹？
趴在门边的卢米安抬起了右掌，不，右前腿，根据上次的经验，分出一丝精神，蔓延向掌心。
轻微的疯狂感和只有卢米安能嗅到的血腥味随之呈现于这极小的范围内。
那条瘦到能看见骨头的棕毛大狗一下怔住，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呃……出息点！怎么就跑了？”红房子咖啡馆内的芙兰卡一阵失望。
她想不明白那条狗为什么会突然害怕卢米安。
那个“猎人”又用不出能力，顶多可以散发出具备挑衅意味的气息！
与此同时，卢米安在心里自嘲一笑：
“要是‘血皇帝’知道我拿祂的气息吓狗，会不会把我的皮都剥了？”
这么一段插曲后，芙兰卡将注意力放回了咖啡馆内。
她学着时尚杂志上的描述，根据这一年来的生活经验，优雅地喝起咖啡，时不时做点能展现女性魅力的日常动作。
她感觉咖啡馆内几乎每个人都有打量她，有的人悄悄的，很是隐蔽，有的人光明正大，甚至对她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那位上了年纪的本地老太太对芙兰卡笑了笑后，拿上餐盘内的蜂蜜烤鸡翅，走出了红房子咖啡馆。
她停在卢米安的面前，略感诧异地自言自语道：
“换了一条啊……”
卢米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看着那位老太太蹲了下来，将外表棕黄透油的烤鸡翅凑到自己嘴巴前。
他犹豫了一秒，像条真正的狗一样，咬住了鸡翅，开始啃咬，并任由那位老太太抚摸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说实在的，他还有点不适应犬类生物的进食方式，但幸运的是，那位老太太抚摸了两下后就起身离开了。
红房子咖啡馆内，芙兰卡看着卢米安笨拙地撕扯鸡翅，没去忍耐被放大的情绪，身体有些颤抖地笑了起来。
要不是顾忌着形象，她都要哈哈哈的前俯后仰了。
她也想拿点吃的出去喂卢米安！
没再刻意模仿，自然表现出本身状态的芙兰卡在咖啡馆内其他人眼里显得更有魅力了。
黑发褐瞳的神秘韵味，优雅又随性的行为举止，让她有着不同于其他女性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浅色猎装的女子骑着棕色马匹，从靠近东洛涅森林的赛马场返回，停在了红房子咖啡馆前方。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摘掉了头顶的帽子。
橙红色的长发立刻脱离束缚，瀑布般垂落，让那张干净清纯的精致脸庞多了几分野性。
猎装女子栓好马匹，拿着马鞭，进入了红房子咖啡馆，向着那位气质幽静容貌姣好的年轻女性走去。
芙兰卡已停止嘲笑卢米安，她感觉新来的女子比这里其他人都更像欢乐派对的参与者。
虽然她最漂亮，五官也最精致，看起来还很清纯，但有种能扮演男性的气质。
在女性欢乐派对里，这样的人必然存在。
芙兰卡抬起右手，撩了下垂落到唇边的黑发，不着痕迹地展现起女性魅力。
有着一头橙红色长发的女子本来就在下意识地打量咖啡馆内的众人，此时，明显地愣了一下，仿佛被惊艳到了。
但门口安静趴着的卢米安却发现，那位猎装女子惊艳之后，微微皱了下眉头。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向留着波浪卷发的幽静女性，低头和她调笑了几句。
然后，两人一边轻松交谈，一边沿木制的楼梯走向二层。
芙兰卡用眼角余光瞄着她们，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
这两位大概率都是女性欢乐派对的参与者，但不知道属于“此刻会”还是“水仙花”。
芙兰卡慢悠悠地喝着咖啡，没做任何尝试。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她见那两位依旧没有下来，遂主动离座，正常地走出了红房子咖啡馆。
她打算今天到此为止，太急着去接触肯定会被怀疑。
她打算伪造一个住在附近拉维尼码头的身份，之后隔两三天就到夏约镇来，甚至可以更频繁一点，毕竟这里是著名的葡萄酒产地，风景也不错，每天都有不少游览者过来，对一个新搬到周围区域的女士而言，肯定有非常强的吸引力。
卢米安依旧安静地趴在红房子咖啡馆的门口，仿佛与芙兰卡无关。
几乎是同时，四处张望的他看见二楼某扇玻璃窗后站着刚才那位橙红色长发的美丽女郎。
她静静地注视着芙兰卡的背影，表情不是喜爱同性者的向往，而是严肃、警惕和思索。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她发现了芙兰卡有问题？怎么发现的？卢米安疑惑之中，晒足太阳般站了起来，绕到了红房子咖啡馆和侧面建筑间的小巷子内。
这里更靠近芙兰卡离开的方向。
很快，那位橙红色长发的猎装女子出现在了二楼侧面的玻璃窗后。
她打量了下四周，见没人留意这里，只有一条棕黄大狗在角落睡觉，遂轻轻推开窗户，羽毛般落到了巷子内。
紧接着，这位容颜干净气质清纯的女郎藏入了阴影。
“昏昏欲睡”的卢米安静静看着这一幕，脑海内念头电转：
“羽落……阴影潜藏……美丽的容貌……出众的魅力……这是一位‘魔女’？
“正是因为她本人也是‘魔女’，所以才从芙兰卡的容貌和魅力里察觉出了一丝不正常，决定跟踪观察？”
卢米安站起身来，迈开四条腿，以散步般的姿态远远跟踪起芙兰卡。
至于那位橙红色长发的猎装女子，始终藏在阴影里，卢米安无从确定她的位置，只知道她肯定在离芙兰卡不远的地方。
芙兰卡没急着脱离夏约镇，像个真正的游览者，参观了最近的葡萄园，品尝了商店内免费的红酒，买了点本地的特产。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进入了这个富裕小镇的百货商店，试起款式不一的女性衣物。
近一刻钟后，卢米安失去了芙兰卡的踪影，然后看见那名容颜干净的猎装女子从百货商店角落的阴影里走出，四下寻找。
她也被芙兰卡甩掉了。
卢米安憨态可掬的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摆脱假想的跟踪者是今天行动的最后一环，有“谎言”辅助又能反占卜的芙兰卡做得很好！
她刚才肯定是借助这里的购物者，以试衣服为掩盖，变化了形象，光明正大地离开。
等那位猎装女子寻找无果，返回了红房子咖啡馆，卢米安也离开了夏约镇，往埃拉托区方向而去。
他要趁着自己还是一条狗，实地勘察下红天鹅堡周围的环境。
——纪尧姆.贝内的“造畜之术”可以维持七天，到了时间会自然解除，必须重新举行仪式。
和卢米安预料的一样，红天鹅堡就是他噩梦里那座沾染着许多古老血液的米黄色城堡，它静静屹立在小山顶部，周围有不大的河流环绕。
卢米安绕着这里转了几圈，一路来到了最近的教会建筑——“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心修道院。
遮住阳光的成片绿树下，他静静蹲着，眺望起那栋有多个尖塔，染着大片金色的宏伟建筑。
看着看着，卢米安发现十几米外有条金毛大狗也在蹲着眺望圣心修道院。

第一百零三章 魔女教派
这修道院附近的狗都这么虔诚吗？卢米安收回视线，腹诽了一句。
他随即离开了那片树林。
对他来说，需要掌握的是从红天鹅堡到圣心修道院的路线，以及途中可以利用的环境，至于圣心修道院长什么样子，有没有特殊之处，他完全不关心。
到了下午三四点，他将红天鹅堡周围的地形都摸了一遍，并找到了好几条紧急情况下可以利用的逃跑路线，这有的属于主干道，旁边就是货运铁路，有的需要穿越树林、湖泊或者山丘，不仅较为隐蔽，而且有多处天然陷阱。
卢米安原本还考虑着要不要以狗的形态混入红天鹅堡，但后来发现，那里的守卫很严，流浪犬要是敢靠近，必然会被击毙。
“可惜啊，‘造畜之术’只能变较大型的动物，隐含的要求是皮毛能将蜷缩起来的人类包住，要不然，我可以变成老鼠，不信你们还防得住！”卢米安感慨着离开了这片区域，就近找了个无人之处。
然后，他用灵性震荡狗皮内的空气，含糊着说出了两个赫密斯语单词：
“大主教阁下！”
以这种方式发出声音对卢米安不难，难的是被“造畜之术”封印的他，灵性也被限制着，既不能延伸出身体和狗皮，数量也变得非常稀少，所以，对应的声音会局限在狗皮内，别人无法听到，并且还说不了几句，也就能念念解除咒文。
幽暗光芒一闪，那张棕黄色的狗皮从中裂开，显露出了卢米安的身体。
卢米安爬了出来，折叠起这张皮毛，将它抱在了怀里。
它不再具备任何神异，必须借助仪式才能再次发挥作用，卢米安也没有将它丢弃的想法，毕竟这么完整这么大型的狗皮也很难找到。
“还剩一张仪式狗皮了，得省着点用。”卢米安边咕哝边循着已然熟悉的道路，往最近的小镇走去。
在特里尔这种大都市，仪式狗皮比仪式羊皮和仪式牛皮都更加实用，要是披上后面两者，变成对应的动物，卢米安反而会成为大众的焦点，达不到逃避注意的效果，毕竟遇到一只孤零零走在街上的绵羊，谁都想悄悄牵回家去，做成各种各样的美味，再说，特里尔还有那种喜欢绵羊屁股的变态。
…………
卢米安回到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芙兰卡换回了平常的装束，盘腿坐在安乐椅上，一脸警惕地盯着摆放于茶几一角的“谎言”项链，就像对方随时会跳起来，抽她两下。
“怎么了？”关上虚掩房门的卢米安随手将“谎言”收了起来。
芙兰卡表情变幻了几下，“哎”了一声道：
“回来以后，我闲着没事，试着微调自己的脸，结果……”
说到这里，她又害怕又回味地感叹道：
“我被镜子中的自己迷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完美的女人，光是看她的脸，我就能看整整一天，不，一辈子！”
卢米安想了下道：
“谎言用来骗别人可以，千万不要骗了自己。”
“我懂，但‘欢愉魔女’加‘谎言’的效果真是太强了。”芙兰卡由衷说道，“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强行把项链摘下来，丢到了茶几上，嗯，我那种沉迷也有它放大了情绪的关系，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回味，忍不住想再试一试，呵呵，我的心灵算是经受住了考验。”
看不到“谎言”项链后，芙兰卡明显放松了下来，笑了一声道：
“你刚才是在玩，呃，用你姐姐的语言习惯来告诫我？”
“对，为参加你们的聚会做准备。”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最近在练习奥萝尔的说话方式。
芙兰卡轻轻点头道：
“用得相当自然，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水平，瞒过他们不是问题。”
不等卢米安回应，这位“欢愉魔女”揶揄笑道：
“蜂蜜烤鸡翅的味道怎么样？”
“还行。”卢米安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芙兰卡饶有兴致又带着点调侃地问道：
“会是狗的味觉吗？嗅觉有没有提升？”
“会有一定影响，但不是完全变成狗的，还保留了很大一部分人类感受。”卢米安用做实验的态度给出了答案。
“那其他方面呢？”芙兰卡进一步问道。
卢米安回想了下道：
“其他方面？更像我的灵魂被塞入了一条真正的狗体内，做什么事情都会被身体限制和影响，包括……”
坐在长沙发上的他抬了抬腿，摆出犬类生物小便的姿态。
芙兰卡“嚯”了一声：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形象吗，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吗？”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卢米安耸了耸肩膀。
芙兰卡想了想，眼眸微转道：
“最后一个问题，呃，你，你会被狗的激素影响，从而对别的狗产生不正常的反应吗？”
“身体是我的，狗只是皮，只是外在的限制。”卢米安一脸你是不是傻子的表情。
接着，他学起“魔术师”女士：
“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芙兰卡心满意足。
卢米安笑了笑：
“那该我问了。
“你对今天观察到的几位女士有什么看法？”
芙兰卡不自觉转起从马尾中脱落的几根偏亚麻色头发道：
“有两个怀疑对象……”
她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最后道：
“那个橙红头发的女人还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在吸引着我。”
卢米安笑了：
“你的感觉没错，那至少是一位‘欢愉魔女’或者拥有相应神奇物品的非凡者。”
确认那位是“魔女”途径的非凡者后，他从对方的一举一动间感受到了类似芙兰卡的、来自本能的魅惑，对绝大部分能力被封印住的他来说，这有点难以抵御，还好，“托钵僧侣”的忍耐还在。
“‘魔女’？”芙兰卡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也是，女性欢乐派对怎么可能不吸引来一两个‘魔女’……”
卢米安听得有所明悟：
“为了给别人带来欢愉，也让自己欢愉？”
他感觉是扮演的需求。
“这是一方面，即使不是为了消化魔药，我也想去啊，但我能控制住自己，别的‘魔女’可不一定。”芙兰卡一脸鄙夷又有点唏嘘地说道。
卢米安不太理解这句话，转而说道：
“她后来在跟踪你，但被你甩掉了。”
“啊……”芙兰卡怔了一下道，“她应该是魔女家族的人。”
“你提过的那个魔女家族？”卢米安之前听芙兰卡简单讲过这个隐秘组织。
他其实一直不太理解，“魔女”们为什么能形成家族？
母系社会？
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是的，那又叫魔女教派，最早的源头是‘原初魔女’的子嗣们在第四纪时建立的家族，嗯，‘原初魔女’是‘刺客’途径的序列0，真正的神灵，祂被广泛认为是一位邪神，又叫‘混沌魔女’。”
“原初魔女”……卢米安记下了这个名称。
芙兰卡继续说道：
“魔女家族的核心一直都是‘原初魔女’的子嗣，但她们也会招揽或者发展外姓的‘刺客’，相当于一个教派，掌握着这条途径的所有魔药配方和绝大部分资源。
“只有魔女教派的‘魔女’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跟踪疑似的野生‘魔女’。”
“为了回收非凡特性？”卢米安开口问道。
不管是招揽，还是击杀，都属于回收非凡特性。
芙兰卡抿了抿嘴唇道：
“对，她们不希望‘魔女’途径的非凡特性流失在自己教派外，而且，她们很仇视女性‘刺客’，见一个就要清除一个。”
“为什么？”卢米安无法理解。
芙兰卡“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责怪他怎么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她唉声叹气道：
“因为‘原初魔女’原本是一位男性，通过‘刺客’途径成为神灵的过程中彻底变成了女性，祂心灵因此扭曲，充满痛苦，而魔女教派的人都宣称要靠近原初。
“所以，魔女教派每一位‘魔女’都曾经是男性，她们在自己经受过痛苦和煎熬后，都变得异常扭曲，想看到别的男人也有类似的遭遇和体验，你或许不知道，这些‘魔女’会找男人生孩子，女婴送走，男婴留下，重复他母亲的人生。”
作为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卢米安都忍不住摇起了脑袋：
“这会不会太变态了？”
“更变态的是，那些孩子的父亲都最终成为了‘魔女’。”芙兰卡说着自己从“审判”女士处换来的情报，颇为畏惧地吐了口气，“我一直在避开她们，不想被她们发现。”
“可你原本就是男性啊，不用害怕。”卢米安不太理解，“你是担心加入魔女教派后，被她们的变态和扭曲给污染了？”
芙兰卡郑重点头：
“是的。
“而且，我已经是‘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了，怎么能加入魔女教派？”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你不也想加入‘铁血十字会’吗？”
“那不一样，那是‘塔罗会’的任务。”芙兰卡条件反射地辩解道。
卢米安没纠结这个话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你说女性欢乐派对容易吸引来‘魔女’。”
芙兰卡顿时嗤笑了一声：
“也就是绝大部分‘魔女’都属于魔女教派，有纵向或横向的联系，要不然，女性欢乐派对里可能有一半人是‘魔女’。
“更极端的情况就像你收到了脱衣舞会的邀请，兴致勃勃地去观看，结果来的都是男人。”
咕哝了几句后，芙兰卡望着卢米安，相当为难地说道：
“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百零四章 沙龙
卢米安理解芙兰卡的顾虑，笑着说道：
“两个方向：
“一是询问你的大阿卡那牌要不要趁机接触魔女教派，你原本是男性，不用担心被清除，只要能通过相应的背景审查，就可以利用她们的资源来提升自己，而到了装不下去的时候，就让你的大阿卡那牌给个远离特里尔的任务，拍拍屁股逃掉。
“你想想，你已经到了序列6，更高层次的资源绝大部分都被魔女教派掌握着，混入她们，从内部获取，比与她们为敌，冒险猎杀，要简单和安全不少，当然，前提是你的大阿卡那牌能提供瞒过‘原初魔女’注视的办法。”
芙兰卡听得一愣一愣，咕哝着说道：
“你怎么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卢米安嗤笑道：
“你是不是失忆了？我现在就在做类似的事情，代表‘塔罗会’潜伏入‘铁血十字会’。
“这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呢？我完成了‘铁血十字会’的任务后，既可以找加德纳.马丁要奖励，又能向我的大阿卡那牌汇报，以潜伏取得进展为理由，从她那里获取嘉奖，一个任务，两份报酬，不然，你以为我身上的神奇物品数量为什么能快速增长？”
当然，主要贡献者还有K先生，但这就没必要和芙兰卡讲了。
“一个任务，两份报酬……”芙兰卡重复了几遍后，忽然醒悟，“我本来就在配合你执行‘铁血十字会’相关的任务，这和接触魔女教派会不会冲突？”
卢米安一脸“你果然还是不太熟练”的表情：
“不冲突啊，怎么会冲突？你就和魔女教派坦白，说你期望能在序列4的时候转到‘猎人’途径，变回原本性别，所以在追寻‘铁血十字会’的踪迹，目前已经有了足够的线索和很大的进展。
“按照你的说法，那些‘魔女’都是从男变女，我就不信她们没想过利用跳转途径来找回丢失的东西，这个理由足够说服她们。
“而且，‘魔女’和‘猎人’是相邻途径，她们对‘铁血十字会’必然有一些想法和企图，你既然有了打入后者的机会，她们大概率不会阻止，反而会更重视你。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那样一来，你将成为魔女教派负责市场区和‘铁血十字会’相关事务的人，这里发生的事情，你想让上面的‘魔女’知道，她们就知道，你不想让她们知道，她们就不会知道，比如，简娜这个女性‘刺客’的存在。”
说到这里，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你还可以薅魔女教派的羊毛来培养简娜，到时候，高位‘魔女’们发现一个强大的纯女性‘魔女’是自己教派喂出来的，会不会气得当场失控？”
这想想就很有意思，可以说是极致的挑衅和嘲讽。
芙兰卡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小子，如果喝的是‘教唆者’魔药，也许一周就能彻底消化。”
“我只是在点燃你内心特定的火焰。”卢米安向后靠住了沙发背。
芙兰卡“呵”了一声，半是讥讽半是打趣地说道：
“我要是真的加入了魔女教派，而你到了序列5质变节点，又没从‘铁血十字会’弄到序列4的魔药配方和对应主材料，要不要考虑转成‘魔女’？”
卢米安认真想了一下道：
“看情况，如果急切需要序列4的位格和实力来完成某些事情，那也不是不能转，哪个更简单更容易就选哪个。”
“……”芙兰卡听得都有点呆住，“你，你真的没有心理负担吗？”
把这么重要的选择说得就像今晚喝苦艾酒还是烈朗齐一样。
卢米安用姐姐说过的一个词语做出了回答：
“我不择手段。”
他接着又补充道：
“只要能达成目的。
“而且，序列3的时候再转回来不就行了吗？”
“哪是说转就能转的？绝大部分非凡者一辈子都晋升不了序列4，更别说序列3，越往上越艰难，无论是失控的概率，还是资源的获取，都是这样。”芙兰卡感觉卢米安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卢米安笑道：
“反正现在不也是幻想一下，确认有没有可行性吗？”
芙兰卡无言以对，转而问道：
“你不是说有两个方向吗，还有一个是什么？”
“想办法狩猎那个魔女教派的‘魔女’，从她那里弄到女性欢乐派对的详细情报，然后针对疑似‘至福会’成员的参与者动手，尽快在短时间内锁定和苏珊娜.马蒂斯关系密切的那些核心成员，清除掉隐患。”卢米安用简略的方式说道。
“这也有可行性，但如果‘至福会’成员并没有真正参与女性欢乐派对，只是在接触其中一部分人，单纯狩猎那个‘魔女’未必能拿到我们想要的情报，而之后必然引来魔女教派高层次力量的关注，再没有调查下去的机会。”芙兰卡思索着分析道，“我先联络我的大阿卡那牌，看看她对我接触魔女教派有什么意见。”
她被卢米安说得有些心动了。
卢米安“嗯”了一声，也没催促芙兰卡，毕竟她得隔两三天才会再去夏约的红房子咖啡馆。
在此之前，是普伊弗伯爵的沙龙邀请。
…………
勘察过红天鹅堡周围环境，分别向“魔术师”女士和K先生通报过邀请的第三天，卢米安乘坐加德纳.马丁提供的四轮四座马车，抵达了那座米黄色的古堡。
他穿的不是太正式，没有燕尾服，也未戴高礼帽，甚至都没拿一根代表绅士的手杖。
他身穿浅棕色的薄猎装，下套米白色的马裤，脚踩一双棕色的靴子，手里拿着顶鲁恩式猎鹿帽，任由金中带黑的头发被风吹动。
根据奥萝尔闲谈时提过的一些趣闻，卢米安知道类似的、文学艺术性质的沙龙里，穿得太隆重会和别的参与者格格不入，显得自己像个傻瓜。
当然，这套衣服也是从加德纳.马丁新给的1万费尔金活动经费里扣的，花了他足足1000费尔金。
卢米安拿着邀请函，接受守卫的检查，通过了好几米高的沉重大门。
这里有一处大厅，但布置得比较朴素，像是举行大宴会时，留给宾客带来的那些管家、男仆、女佣、卫兵的休息场地。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确认这不是噩梦里的大厅。
穿过这里，后方是中庭，中庭对面才是红天鹅堡的主建筑。
它有六七层高，周围还拱卫着一圈塔楼。
卢米安下意识抬头，望向三楼的某扇狭窄窗户。
在他的噩梦里，有个发色暗红的男子在那里的玻璃后挖掉了自己的棕红眼睛。
此时，透明的玻璃窗后什么都没有，映出了略显斑驳的浅色墙壁。
斑驳……房间里的墙壁都不重新粉刷一下吗？奥萝尔说过，类似的古堡，每年的修葺费用都是天文数字……卢米安收回视线，走入了那栋主建筑。
刚通过对开的大门，他就眸光一凝，心情沉重了少许。
这处大厅和他噩梦里的一模一样！
无论是高处悬挂的水晶吊灯，还是通往二层的盘旋式镶金楼梯，都与梦中的近乎一致。
卢米安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真正遇上了，情绪还是有点复杂。
大厅内的男性仆人都穿着镶金边的大红制服，整齐排成了两列，恭迎着他的到来。
卢米安看得眼皮微跳，只觉那红色鲜艳得就像是流淌的血液。
沙龙在一楼的大客厅内，这里布置典雅，铺着暗红带花纹的厚地毯，靠窗户位置摆放着一组沙发，围着沙发则散落有高脚凳和靠背椅。
客厅的另外一侧，棕色钢琴前坐着一位个子高挑的女孩，她套着素雅干净的天蓝花纹白色束腰长裙，一头棕红色的头发自然披在了背后。
卢米安走入这间大客厅时，那女孩的双手正在琴键上滑动，带出了泉水叮咚般的旋律。
普伊弗伯爵则坐于单人沙发处，有位黑发蓝眸气质文雅的女士蹲在他旁边，靠着扶手，低笑着和他交谈。
而无论是小说家阿诺利，还是画家马伦、评论家安永和诗人伊莱特，都带着女伴，或聚在沙发区域闲聊，或徘徊于摆放甜点和烤肉的桌子旁。
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宾客，卢米安一眼望去，竟看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那是住在金鸡旅馆的洛朗特，那个据说拿着母亲拉卡赞太太辛苦赚来的钱出入高档咖啡馆，结识上流社会人士的混蛋。
洛朗特还是那身整齐的黑色燕尾服，棕黄色的头发整齐梳理成了三七分，和周围那些衣着随意的作家、画家、诗人、评论家们格格不入。
他并没有因此而拘束，深褐色的眼眸始终带着笑意，略薄的嘴唇不断说出问候的话语。
下一秒，洛朗特也看到了卢米安，他瞳孔霍然放大，仿佛遇见了恶鬼。
这，这不是金鸡旅馆的现任老板，那个凶名远播的黑帮头目，夏尔.杜布瓦吗？
转瞬之间，洛朗特心里涌现出了强烈的恐惧。
他担心对方戳穿自己的身份，让自己失去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人脉关系！
他只差一步就能成功了！
哟，混得还不错嘛，都能得到这种沙龙的邀请了……卢米安对洛朗特笑了笑，并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们属于同样的人，假装不认识对方就行了。
洛朗特舒了口气的同时，卢米安走向了普伊弗伯爵。
他随意自然地抱怨道：
“没说要带女伴啊，你们这样让我像个傻瓜！”
“哈哈。”普伊弗伯爵等人笑了起来，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笑完之后，普伊弗伯爵指了指弹奏钢琴的女孩：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邀请我的表妹，爱洛丝小姐。”

第一百零五章 投机者
卢米安拉过一张靠背椅坐下，笑着对普伊弗伯爵道：
“那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做出了要去邀请那位爱洛丝小姐的姿态。
套着红色衬衫的普伊弗伯爵摆了摆手：
“等她弹完这个乐章。”
卢米安顺势回头，打量了钢琴方向一眼，终于看清楚了那位爱洛丝小姐的模样：
棕红眉毛柔顺，偏褐眼眸明亮，脸颊微微嘟起，轮廓线条柔和，是位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且没有太明显的索伦家族痕迹。
根据普伊弗刚才的介绍，爱洛丝应该是母系属于索伦家族。
卢米安转过身去，端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杯红白蓝三色利口酒，和普伊弗伯爵、小说家阿诺利等人闲聊起最近流行的题材和圈子内的绯闻。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买《小说周报》《辩论报》《特里尔青年》等报纸和《鬼脸》杂志来提升“自我修养”，为的就是应对类似的场合。
刚才蹲在普伊弗伯爵旁边的那位黑发女士已经站了起来，转去别的地方，看几位报社主编玩桌球。
卢米安知道，她绝对不是普伊弗伯爵的夫人，因为奥萝尔曾经告诉过他，在特里尔，这种小型沙龙和规模有限的舞会上，男女主人按惯例是不会同时出现的，否则会给宾客们一种他们在以低级方式炫耀恩爱的不好感受，传扬出去有失体面，所以，男主人或者女主人举行沙龙时，他的配偶会去参加别人的沙龙。
最早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卢米安还未满十五岁，只是觉得特里尔人规矩真多，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有一个感想：
你们特里尔人为了偷情方便，竟然发展出了这么荒诞滑稽的潜规则，而大家还很乐意遵守！
一个乐章结束，爱洛丝离开钢琴，走到沙发区域，在表哥介绍下，认识了卢米安，并拉过一张高脚凳，双腿并拢地坐下，安静听着大家聊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人也往这个方向聚集，洛朗特是跟在一位留着漂亮胡须穿着休闲正装的中年男子身后过来的。
“这位是《小特里尔人》的主编康奈尔。”普伊弗伯爵为卢米安做起介绍。
卢米安看过那份报纸，“通往红月的星际大桥”广告就刊登在上面。
如今记起这则广告，他除了觉得那可能是诈骗手段或者特里尔人的行为艺术，还怀疑涉及某些邪神的信徒。
“这位是海岸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夏尔.杜布瓦。”普伊弗向康奈尔说起加德纳.马丁给卢米安伪造的身份。
康奈尔略感愕然地伸出了右手：
“很年轻嘛。”
卢米安一边伸手和他握了握，一边笑着说道：
“这是我勤奋学习和努力工作的回报。”
诗人伊莱特正要咕哝出声，说这里大部分人都勤奋学习，努力工作，也没见谁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卢米安已用自嘲的口吻补充道：
“正是因为我在这两方面表现良好，所以我父亲才任命我为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
在场所有人愣了一下后，听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有前有后地笑了起来。
他们对夏尔.杜布瓦的印象更加良好了。
在他们这个圈子，不乏依靠父辈荫庇，相当小年纪就坐在很重要位置上的人，那些人要么非常忌讳别人在他们面前提及父母长辈，非得展现下所谓的能力，要么不够自信和成熟，言谈之间都是我父亲怎么怎么样，我叔叔怎么怎么样，能像卢米安这样大方，坦然，又不失幽默，且不炫耀的，少之又少，当年的普伊弗伯爵勉强算一个。
依靠姐姐那里学来的幽默逗笑大家后，卢米安故意望着洛朗特道：
“这位是？”
扑通，扑通，洛朗特的心跳急速加快。
虽然双方已经有默契不揭穿彼此的真实身份，但他对夏尔.杜布瓦这个黑帮头目缺乏足够的了解，害怕对方忽然改变主意。
《小特里尔人》的主编康奈尔指了指身旁这位年轻人：
“洛朗特，很有才华，很有见识，也很懂礼貌，我观察了他快三个月，打算聘请他做我的助手，担任副主编，怎么样，洛朗特，我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邀请，你是否愿意答应？”
洛朗特先是一惊，旋即被巨大的喜悦命中，整个人都有点眩晕。
他强吞着痛苦和不安，忍受着母亲的哭泣和邻居们的唾弃，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吗？
他始终相信，以自己的才华，不应该沦落在底层，他一直在寻觅机会，哪怕需要压榨母亲来支撑伪装出来的体面。
洛朗特没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激动，笑着回应了主编康奈尔：
“这是我的荣幸。”
可以啊，投机虽然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可观，不过嘛，要是不就此改变心态，真正从当前职位做起，还想着不断投机来提高社会地位，那迟早会输掉所有……卢米安想起了姐姐在股票亏损时说的一些话语，结合当前情况，在心里对洛朗特的行为评价了一句。
他不像查理他们，对这种压榨母亲的投机行为非常鄙夷，只要洛朗特的母亲能够接受，没有请人帮忙痛揍儿子或者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意愿，他就觉得没什么。
等康奈尔他们落座后，卢米安好奇问道：
“你和洛朗特是在哪里认识的？”
“在维希咖啡馆。”康奈尔脸带笑意地回答道，“他经常过来，和我们聊特里尔的各种事情，发表自己的见解。”
维希咖啡馆，那个5费尔金才能买半瓶天然水加两个煮鸡蛋的地方？洛朗特的妈妈拉卡赞太太忙碌一整天都还赚不了3费尔金……不过，投资也算有了回报，主管《小特里尔人》这种体量的报纸，即使只是副主编，即使只是刚刚入职，一年也有近五千费尔金的收入，这还是明面上的……卢米安对比了前后变化，觉得洛朗特执着于以投机的方式经营人脉关系也是有自己道理的。
不过，一百个这么做的人里面，能有一个成功就算不错了。
卢米安望了眼警惕偷瞄自己的洛朗特，笑着转移了话题：
“康奈尔，我上个月，或者更早，在《小特里尔人报》上看到过一个‘星际大桥’的广告，觉得挺有意思的，你有什么了解吗？”
康奈尔吸了口烟斗，哈哈笑道：
“我认为那是一群妄想症患者，但既然他们付了钱，那我没道理不让他们刊登广告，也许能骗骗狂热的机械科学爱好者。”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卢米安“嘿嘿”笑道，“我都想投他们一点钱，看他们究竟是诈骗犯，还是真能做出点什么。”
诗人伊莱特拿起了自己的大烟枪，咕哝着说道：
“你投资他们还不如赞助我，至少你可以骂我写得像一坨狗屎，而我还不会反驳你。”
“没有问题，五千费尔金怎么样？”卢米安一副不拿钱当钱的姿态。
他打算等会以现金不够为借口，只给伊莱特3000费尔金。
伊莱特放下大烟枪，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让夏尔的恶意来得更凶猛一点吧！”
“哈哈，等沙龙结束，我们一起回老城区。”卢米安暗示之后肯定会赞助，现在不直接给是为了显得不那么铜臭。
这段插曲后，康奈尔对卢米安热情了不少：
“我不知道那群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只投了一个月的广告。”
又聊了一阵后，普伊弗伯爵望了望开始下落的太阳，环顾了一圈，笑着提议道：
“我们来玩国王饼游戏吧？算是晚餐前的热身。”
你只会这个游戏吗？你有没有童年啊……卢米安只是腹诽，没有反对。
其他人相继表示了赞同，普伊弗伯爵立刻让男仆端上来了厨房早就准备好的巨大国王饼。
那就像炖锅的盖子，直接扣在了银制餐盘上，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和气味。
“谁来负责切割？”普伊弗伯爵的目光扫过了每一位参与者。
他思索了片刻道：
“爱洛丝，你来吧，你是这里最年轻也最漂亮的女士。”
坐在卢米安旁边那张高脚凳上的爱洛丝轻巧跳下，拿起餐刀，开始切国王饼。
很听表哥的话嘛，依附索伦家族依附普伊弗伯爵生存？卢米安发现爱洛丝手法娴熟，平时没少玩弄餐刀。
很快，那巨大的国王饼被粗略分成了二十九份。
和上次一样，普伊弗伯爵提议将多余的那块饼献向自己的先祖佛蒙达.索伦，没人反对。
完成了这部分仪式后，整个客厅变得极端安静，城堡外面都好像凝固了下来。
“洛朗特，你和夏尔第一次来参加我的周六沙龙，由你们第一个选。”普伊弗伯爵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和洛朗特。
卢米安“哈哈”笑道：
“当然是主人第一个挑选，你们说是不是？”
在他的鼓动下，其余参与者也认为应该由男主人开始。
普伊弗伯爵不再推让，拿起了一块国王饼，对众人说道：
“咬到金币的是国王。”
见这位索伦家族的成员已完成挑选，卢米安才较为放心地探出身体，寻觅目标。
他这是双重保险——先让普伊弗伯爵挑，然后在剩下的饼还比较多的情况下，利用忒尔弥波洛斯对这件事情的排斥，选出不含金币的饼。
这一次，忒尔弥波洛斯没有出声提醒，卢米安自然地拿起了他选中的那块国王饼。
他还未来得及坐好，脑海突然恍惚了一下，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了那个挖掉自己眼珠的暗红发色男人。

第一百零六章 国王？不，皇帝！
比起之前的噩梦，卢米安现在竟“看”得更加清晰，狭窄玻璃窗后的暗红发色男子容貌居然与普伊弗伯爵有七八分像。
他抬起右手，挖向自己眼睛时，脸庞肌肉蠕动，轮廓线条改变，瞬间就变得和卢米安一模一样。
是和科尔杜村的卢米安.李一模一样，而不是现在的夏尔.杜布瓦！
当顶着卢米安脸孔的暗红发色男子挖出血淋淋的眼球时，卢米安眼眶也一阵剧痛，视线随之发黑。
与此同时，他耳畔响起了“哈哈哈”的疯狂大笑，这感染得他也想宣泄出内心的烦躁、暴戾和嗜血。
突然，他右掌微微发热，那种纯粹的疯狂涌入了他的脑海。
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暴戾和嗜血顿时被排挤出了他的身体，“哈哈哈”的疯狂大笑瞬间消失。
卢米安的视线也恢复了正常，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小说家阿诺利和侧方的普伊弗伯爵。
他们噙着笑容，望着别的参与者挑选国王饼，完全没察觉到卢米安身上出现了异常变化。
卢米安数了下缺失的国王饼，看了眼正在挑选的洛朗特，发现时间仅仅过去几秒钟，而自己就像经历了漫长的一个小时。
他依靠“托钵僧侣”的能力强忍住“血皇帝”气息于体内激发带来的情绪波动，隐约感应到头顶虚空内有一股奇异的、疯狂的、血腥的、残忍的精神在徘徊。
这让人浑身颤栗的精神跃跃欲试着想要进入卢米安的身体，又被暗藏的亚利斯塔.图铎气息威慑，始终不敢落下，只能在客厅的上方不断地盘旋，如同想要猎食尸体又害怕附近天敌的秃鹫。
在场的所有国王饼游戏参与者都未察觉到有这么一股充斥着疯狂的精神在自己脑袋上方凶狠盯着，嘻嘻哈哈地挑选起国王饼。
“来啊，来和‘血皇帝’共舞啊！看是你疯，还是亚利斯塔.图铎疯！”情绪有些不稳的卢米安在心里嗤笑起来。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血皇帝”气息只是个空壳，那股精神真要强行进入他的身体，他也没有办法阻挡，只能寄希望于“愚者”先生的封印能被激发，产生一定的效果。
而如今看起来，那股疯狂残忍的精神也没什么理智，难以进行思考，无法分辨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具体能产生什么作用，只知道本能地畏惧。
卢米安稍微控制了下状态，一边看着爱洛丝等人挑选国王饼，并感应着那股疯狂的精神飞快游走，一边思索起相应的问题：
“这似乎就是索伦家族国王饼游戏的本质……
“普伊弗借助本身的血脉，利用简化的仪式召唤来先祖残留的精神，让它进入吃到标志物成为国王的那个人体内……
“这么疯狂血腥的精神真要占据了我的身体，侵蚀了我的脑海，我可能当场就失控了，普通人则几乎没有不疯的可能，普伊弗伯爵又是靠什么保持正常的？至少他看起来还算正常，而他已经当过不知道多少次国王……
“难怪忒尔弥波洛斯上次让我换一块饼，我要是失控，祂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母猪养的！今天怎么不提醒我？知道我身上有‘血皇帝’的气息，不用担心被那股疯狂的精神入侵，就选择当哑巴了？
“这疯狂的精神从哪里来的，都两三百年了，为什么还能存在？
“是索伦家族有保存高位者精神的特殊办法，一代代累积，还是那位佛蒙达.索伦其实并没有死亡，或者，他遗留的非凡特性污染太过严重，索伦家族想靠这种办法来一点点消除？可都两三百年了！
“加德纳.马丁的目的就是确认佛蒙达的状态……
“呃，这疯狂的精神一直在头顶游走，落不下来……之后它会慢慢退去，还是改变目标，或者制造出别的异变？”
卢米安精神高度紧绷，时刻注意着于半空徘徊的疯狂精神。
要是它真有顶着“血皇帝”气息强行入侵的迹象，亦或带来别的不好变化，卢米安会选择直接“传送”离开。
阿诺利、马伦、伊莱特等人依次挑选完了国王饼，餐盘内只留下了献给佛蒙达.索伦的那块。
普伊弗伯爵微笑环顾了一圈道：
“大家可以开始吃了，吃到那枚金币的将是今天的国王。”
说完，他动作优雅地咬了口手里的国王饼，然后又连咬了好几口，表情逐渐茫然和惊慌。
没有那枚金币！
普伊弗伯爵愕然望向了别的参与者，那种万事皆在掌握中的自信荡然无存。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不可能！我才是最像先祖的那个！”
他将目光锁定在了爱洛丝身上，这是在场宾客里唯一一个有索伦家族血脉的人。
爱洛丝虽然疑惑于表哥惊慌凶狠仿佛要将自己撕碎的眼神，但还是连吃了几口国王饼。
依旧没有那枚金币。
普伊弗伯爵更加迷茫了，他视线不断地移动着，心中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猜测：
“这里不会有家族哪位成员的私生子吧？
“不，就算有，我也是更像先祖的那个！
“有‘猎人’途径的高位者在现场？
“不可能！
“或者，这里有谁遭受过地底的污染？”
卢米安见普伊弗伯爵已经在痛苦地抓挠头发，而大部分游戏参与者都连吃了好几口国王饼，才慢悠悠抬起右手，咬了一下。
不出意料，他的牙齿碰到了坚硬的金属物品。
他随即将那个东西吐在了自己的左掌上，果然是一枚10费尔的金币。
普伊弗伯爵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卢米安的脸孔，恨不得把每一块血肉都挖下来仔细检查。
小说家阿诺利则笑了起来：
“喔，总算有新的国王了，每次都是普伊弗简直让我审美疲劳，他已经想不出好的恶作剧点子了。”
卢米安拿起那枚金币，目光冰冷地瞥了阿诺利一眼：
“谁让你说话的？”
阿诺利身体一颤，本能地闭上了嘴巴。
卢米安勉强又控制住了“血皇帝”气息带来的影响，只觉头顶那股疯狂的精神盘旋得越来越快，似乎越来越急躁和暴戾了。
他缓慢地环顾了一圈，露出一抹笑容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国王，或者，你们更喜欢称呼我皇帝？”
不知为什么，包括普伊弗伯爵、爱洛丝小姐在内的所有参与者都产生了一种听从夏尔命令的悸动。
当然，仅仅是悸动，受话语和气势双重影响而来的悸动。
这里面，刚与夏尔.杜布瓦达成赞助协议的诗人伊莱特完全无所谓地站了起来，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是，我的皇帝陛下！”
其他人或遵循着游戏精神，或被心里的悸动影响，也跟着站起，以自身的方式行礼：
“是，皇帝陛下。”
卢米安嘴角噙笑，右手下按，示意众人可以坐下了。
他随即望向普伊弗伯爵，微抬下巴道：
“我命令你献上价值三万费尔金的黄金。”
普伊弗伯爵怔了一下，心中翻腾起复杂的情绪。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国王饼游戏里被人命令。
他下意识想用开玩笑的口吻反驳，可又记起这个神秘学游戏一旦真正开始，就不能违背国王的命令，否则会有非常凄惨的下场。
普伊弗伯爵咬着牙，站起身道：
“是，皇帝陛下。”
他离开大客厅，在众人安静的等待里，上到城堡主建筑的某层，于保险柜里取出了5根沉甸甸的金条。
对他来说，三万费尔金不是一个大数目。
看到普伊弗伯爵真的向自己献上了价值三万费尔金的金条，卢米安心里充斥着后悔的情绪：
早知道他会听从命令，应该多要一点的！
“现在的问题是之后怎么把黄金带回去，正常玩类似的游戏，即使当面收下了三万费尔金，私下里也得还回去，要不然会狠狠得罪普伊弗伯爵……还有，我该怎么向加德纳.马丁解释我成了国王，但一点事情都没有？”卢米安一边思考，一边将那5根金条分开揣入了两侧衣兜内。
他转而望向小说家阿诺利：
“你的任务是给在场某位一个吻，对象是……”
在阿诺利期待地望向那些美丽女郎时，卢米安指了指刚抽了口大烟枪的诗人伊莱特：
“是我们的诗人。”
短暂的静滞后，某位宾客吹起了口哨，其他人也开始起哄。
阿诺利不甘不愿地站了起来，嘟哝着说道：
“我真不想和那个口臭的家伙接吻，换成马伦我都可以接受……”
虽然如此排斥，但他还是遵从了命令，在伊莱特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伊莱特浑不在意，“呵呵”笑道：
“我能感觉到你的僵硬，阿诺利，振作点，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卢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了那盘旋的疯狂精神上。
虽然它没有尝试侵入在场哪位的身体，但受它影响，所有人都变得有点躁动，情绪也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平时喜欢开玩笑也乐意被人开玩笑的小说家阿诺利听到伊莱特的调侃后，表情一冷，似乎想拿起桌上的餐刀，给对方一下。
他最终忍耐住了那种冲动。
卢米安怀疑，那股疯狂气息不离开不消散的情况下，随着游戏的推进，参与者们会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易怒，越来越嗜血。
就在这个时候，城堡某处响起了一声尖利的、恐惧的惨叫。

第一百零七章 送走
充满恐惧情绪的尖利惨叫传入了大客厅内每一位宾客的耳朵，让他们心灵一颤，不可遏制地感觉害怕。
画家马伦对此很是敏感，苍白不太健康的他望向普伊弗伯爵，关切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普伊弗伯爵正微皱眉头，略显疑惑。
听到马伦的问题，他回过神来，轻松自然地笑道：
“可能出了点意外，我让仆人去问问具体的情况，放心，这影响不到我们，能有什么事情？”
说完，普伊弗伯爵示意待在大客厅一角的贴身男仆前往惨叫发生的地方。
然后他对所有宾客道：
“继续，继续。”
说话的同时，这位索伦家族的成员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从献上金条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这位“皇帝”的一举一动和细微表情，想弄清楚为什么是他吃到了有金币的那块国王饼而不是自己。
卢米安忍受着弥漫于自己体内的少许疯狂，望向画家马伦道：
“用你的屁股画一幅画。”
作为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他的武器库里有非常多的选择，足以给在场每一位游戏参与者安排一个让他们“难以忘怀”的任务。
但这不是卢米安最在意最关切的问题，盘旋于沙发区域上空的血腥精神让他非常担忧。
这奇异的、可怕的事物没有因为无法侵入卢米安的身体而离开，它依旧徘徊在半空，不见一点减弱，甚至还往外散播着暴躁、嗜血和易怒。
卢米安都怀疑刚才那声惨叫和疯狂精神盘旋不走有一定联系。
长相英俊但苍白疲惫的画家马伦第一次听说用屁股作画，有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说家阿诺利等人在自己已接受过任务，不能让别人也逃脱的想法影响下，不仅兴奋起哄，让周围的仆人将颜料和画纸拿了过来，而且还主动地“帮”马伦解起皮带。
马伦逃避不过，只好给屁股涂上颜料，往画纸上连续印了几下，勉强算是完成了一副幼儿涂鸦般的作品。
看到这一幕，小说家阿诺利突发灵感：
“我们把它裱起来，寄给那些艺术评论家怎么样？看看他们会对这么一副作品给出什么样的评价。
“画作署名就是‘皇帝’这个单词，标题，嗯，马伦，你有什么想法？”
马伦避着众人，擦着屁股，想了下道：
“就叫‘咖啡馆’。”
“这有什么意义？”《小特里尔人》报的主编康奈尔好奇问道。
“没有意义，刚好想到这么一个名词。”马伦摇了摇头，丢下染上颜料的手帕和软纸，提好了裤子，“这幅画本身就没有意义。”
他们讨论时，普伊弗伯爵的贴身男仆走回大客厅，于男主人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受暗藏的“血皇帝”疯狂气息影响，卢米安即使完全集中起精神，也没能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只勉强分辨出几个单词：
“失去……伤害……危险……”
普伊弗伯爵表情微沉，透出些许凝重之感。
他旋即轻轻颔首，示意贴身男仆回到刚才的位置，自己则摆出一副不是什么大事的模样。
卢米安一边观察着这位索伦家族成员的神色，一边竭力思索起让那股疯狂精神离开的办法：
总不能等到所有人都完成了指定的任务吧？不，还缺了一步，上次的国王饼游戏结束时，献给佛蒙达.索伦的那块国王饼被普伊弗伯爵吃掉了……
想到这里，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还在餐盘内的那块祭品，然后前倾身体，探出右手，将它拿起。
对此，普伊弗伯爵没有任何疑问。
在他看来，“夏尔”要是不去拿那块祭品反而有问题！
几乎是同时，盘旋游走散发着负面影响的疯狂精神仿佛受到了挑衅，猛地固定在了卢米安的头顶上方。
它倾泻出种种负面情绪，就像在诅咒这个胆敢吃掉自己祭品的卑微人类。
卢米安感受到了愤怒、憎恨和想要撕裂自己灵魂般的咬牙切齿。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笑容。
这说明他做对了！
要是那股疯狂的精神对他取走祭品的行为没有太大反应，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对方继续徘徊于众人的头顶了。
这也不表示一定能成功，说不定还有危险，但至少比国王饼游戏参与者们越来越易怒嗜血，最终互相残杀要好。
到时候，卢米安还可以“传送”逃离，而其他人，除了普伊弗伯爵，估计没谁能活下来。
当然，他把祭品吃掉后，会不会出现异变，带来新的危险，他也无法预知，但现在这种情况，做总比没做好。
对国王饼游戏的参与者来说，若卢米安没做尝试，他们必死无疑，做了则还有不小的希望。
卢米安将那块作为祭品的国王饼凑到了嘴边，咬了一大口下来。
那股疯狂的精神愈发愤怒和暴戾。
它也不到其他人头顶徘徊了，就在卢米安脑袋上方盘旋，时而想要落下，时而试图撕碎目标，但又都碍于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本能停止。
又是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这来自红天鹅堡某个地方，和之前那声惨叫不属于同一个人。
刚才是男性，现在是女性。
普伊弗伯爵眼皮一跳，笑了笑道：
“应该是收拾意外状况的仆人被一些比较可怕的画面吓到了。”
文学评论家安永等宾客都接受了这个解释。
一方面，他们是客人，对城堡内发生的事情无权过问，而另一方面，他们逐渐沉浸在了国王饼游戏里，有点狂热，有点急躁，有点焦虑，对别的事情不像之前那么关注。
卢米安一口一口地吃起作为祭品的那块国王饼，把那股疯狂精神无形的愤怒和诅咒当成了于耳畔奏响的音乐。
和他每次获取恩赐时听到的那些恐怖呓语相比，这就是交响乐队的美妙演奏。
在没法真正发出声音，又不敢侵入他身体的前提下，那疯狂的精神仅能间接影响他的情绪和状态。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还分心安排着不同人的任务，发现参与者们眼里只剩下游戏。
城堡内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让人毛发耸立，背脊发冷。
终于，卢米安啃完了祭品，盘旋于他头顶的那股疯狂精神戛然停止。
下一秒，它神秘地消失了，仿佛凭空蒸发。
国王饼游戏的参与者们依旧显得狂热，但已不再那么易怒和暴躁。
卢米安悄然吐了口气，侧头对身旁的爱洛丝道：
“跳一段扭扭舞，不会就找别人教。”
比起本身就充满性暗示的康康舞，扭扭舞只要不是男女对跳，就显得相对正常，只是看起来比较滑稽。
爱洛丝放松下来，离开座位，不太熟练地扭动起身体。
众人大笑声里，卢米安又给剩余的参与者安排起任务。
等到全部参与者都轮了一遍，他才直起身体，用一种俯视所有人的姿态道：
“最后一个任务：
“保守秘密，不能将今天的游戏情况告诉任何人。”
“是，皇帝陛下！”还沉浸在游戏氛围内的爱洛丝、洛朗特人齐声回应，神态恭敬。
当然，这也有卢米安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血皇帝”气息暗中影响的原因。
看到每个参与者都呈现出一种本能的服从，卢米安悄然吐了口气，露出笑容道：
“今天的游戏到此结束。”
普伊弗伯爵随之站起，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现在去餐厅。”
从客厅到餐厅必然会经过城堡主建筑的大厅，已恢复正常的卢米安眼角余光看到几名男仆和女佣在靠近走廊的位置忙碌。
他们正用拖把清理一片泛红的水痕。
泛红……卢米安眼皮微跳，收回了视线。
等到晚餐结束，众人相继告辞，卢米安也找到普伊弗伯爵，笑着拿出了那五根沉甸甸的金条。
普伊弗伯爵摇了摇头：
“既然是我提议的游戏，那我就得遵循规则，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缺这三万费尔金吗？”
“这是礼貌。”卢米安微笑回应，没有谦让，动作迅捷而流畅地将金条塞回了衣兜。
按照约定，他让诗人伊莱特坐上了自己那辆四轮四座马车，并以随身携带的钞票有限为借口只给了对方3000费尔金。
伊莱特完全不在意，放好钞票，聊起自己的美学观。
等到马车驶动，卢米安开口问道：
“你去哪个区？”
“送我到圣心修道院就行了。”伊莱特笑容满面地说道，“我去那里找个朋友，得到赞助的诗人总是会找朋友大喝一顿。”
圣心修道院啊……卢米安轻轻颔首，提高声音，吩咐了车夫一句。
没多久，马车抵达了那座美丽如同油画的修道院，哪怕在黑暗的夜色里，墙壁表面那些金色也映着绯红的月光，显得异常梦幻。
目送伊莱特走入修道院后，卢米安吩咐车夫返回纪念堂区的泉水街。
哒哒哒的马蹄声里，一片片树林、一块块良田被甩在了后方。
突然，忒尔弥波罗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耳朵内：
“有个危险的生物在跟踪你，从红天鹅堡开始。
“它充满敌意，即将发动攻击。”
危险的生物……卢米安眯了眯眼睛，冷静打开车厢之门，轻松跳了下去。
他对着车夫，用之前扮演皇帝残留的威严道：
“你到前面那个小镇等我。”
车夫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命令。
卢米安一边目送着他和马车离去，一边不慌不忙地从手里提着的公文包内取出了“拷打”拳套，平静随意地将铁黑色的它们戴在手上。
附近的树林霍然变得更加黑暗，流经此地的小河仿佛染上了血液般的红色。

第一百零八章 蜡像
那条染上血色的河流内，缓慢爬出了一道身影。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就像遭受了震慑，思绪变得迟缓，竟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爬到了岸上。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脸庞僵硬而阴郁，身上的衣物被水泡得出现了软化迹象，让卢米安第一时间就发现那是和血肉融合在一起的。
这是一尊蜡像，一尊活过来的蜡像！
蜡像的身上溢出了一滴滴鲜红的血液，它们和往下滑落的河水混杂在一起，不断地砸于岸边野草之上。
滴答滴答的声音里，蜡像浅蓝的眼眸在白色的基底内轻微转动，模糊地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仅仅只是被它这么看了一眼，卢米安的脑海就变得空白，仿佛拒绝和它对视，并遭遇了强烈的压制，身心皆不敢反抗。
转瞬之间，源于求生本能的危险直觉在卢米安心里冒出，越来越明显。
终于，它们彻底爆发，压过了别的情绪和状态。
卢米安的视线一下恢复。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那张阴郁呆板眼仁僵硬的蜡像脸孔和自己的距离已不到一米，那不断滴落着血液的苍白手掌五指张开，根根都如同利刃，猛地刺了过来。
卢米安已来不及做别的反应，只能下意识抬起右掌，挡在脸前。
砰的声音里，那锐利超过匕首的苍白手指被铁黑色带短刺的“拷打”拳套挡住了。
而没被拳套阻隔的地方，蜡像的手指洞穿了卢米安的掌缘，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伤痕。
要不是他及时挣脱了那种震慑，这一击就能刺破他的颅骨，贯入他的大脑。
熟悉的疼痛让卢米安更加地清醒，左手紧紧握起，带着点燃的赤红火焰，以摆拳的姿态全力轰向了那尊蜡像的侧脸。
与此同时，他脸露笑容，右掌内握，依靠血肉的阻隔滞涩住了蜡像右手的回缩，短暂禁锢住了它的闪避。
砰！
“拷打”拳套将蜡像的脑袋打得歪歪斜斜，表面的铁黑短刺吻在了坚硬的脸上，制造出一道道由深变浅的夸张划痕。
而这蜡像竟然如真人一样流下了鲜红的血液，可裂处的伤口不见半点肉的质感，只有蜡的层层堆叠和被火烧融般的软化。
紧接着，蜡像浅蓝的眼眸凸出了一根根血色的细管，从内到外张扬起强烈的嗜血欲望。
这让它比之前更加生动，更像活人了。
卢米安之前选择“拷打”拳套，是因为它属于自身最强力的神奇物品，而敌人是忒尔弥波洛斯口中的危险生物，不能有丝毫大意，但他没想到的是，跟踪者不是活人，而是一尊蜡像。
这样一来，“拷打”拳套唤起某种欲望或情绪的能力似乎就无法产生效果了，只能作为防御性的武器来使用。
若非刚才遭遇了诡异的震慑，卢米安已经将拳套取下，丢到一旁，换用“体面”胸针了，而现在，敌人近在眼前，他只能将就着使用“拷打”，但重点变成了“注火”，连“哼哈之术”都不敢用，怕对类似的东西没有效果。
再次让卢米安意外的是，刚才那一拳居然激发出了蜡像的嗜血欲望。
对方好像还在某种程度上活着，有微弱的、属于自身的情绪和欲望！
“还活着就好！”卢米安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他收回右掌，忍着疼痛，又是一记带着赤红火焰的摆拳将蜡像的脑袋从歪斜打回了原本的位置。
嗜血欲望变强的蜡像没有试图拉开距离，再次使用那种震慑，本能地、疯狂地和卢米安做起近身格斗。
这正合卢米安的心意，他铁黑色带根根短刺的拳套包裹着赤红的火焰，以迅猛短打的姿态，不断地和蜡像的胳膊、手臂、拳头、肩膀、躯干、脑袋碰撞着。
这每一拳都不算非常强力，要的就是一个“高频”！
砰砰砰，啪啪啪，卢米安戴着“拷打”的双拳拖曳着赤红的火光，将一点也不呆板甚至非常灵巧且具备出色格斗技巧的蜡像压制得没法使用别的能力。
他的双脚间或前踩，时而提膝，应对着来自下方的攻击。
也就是十几二十秒的时间，那尊蜡像霍然停滞，体内发出了虚幻的爆炸声。
它眼眸内的那些毛细血管完全炸开，将浅蓝染成了鲜红，它的脑袋随之出现了一道道从内往外的裂缝，和“拷打”制造的伤痕贯通在了一起。
“欲望引爆”！
卢米安超高频率的攻击下，“拷打”拳套的“欲望引爆”效果被触发了！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收回双拳，静静看着那尊蜡像血色的眸子凸显出痛苦的情绪。
两滴偏红的泪水在它的眼角缓慢成形，往下滑落。
蜡像张开了嘴巴，仿佛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轰隆隆！
它体内出现了沉闷的爆炸，全身上下都裂开了夸张的伤口。
一股股赤红的火焰从那些地方蹿出，将这尊蜡像彻底点燃。
“注火”！
剧烈的燃烧里，蜡像飞快变软，身上尽是染血的粘稠液滴。
扑通！
它倒在了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卢米安凝视了十几秒，从“猎人”的角度出发，直觉地判断猎物应该析不出非凡特性。
这个过程中，他拾取起了公文包，将“拷打”拳套放了回去。
卢米安不再耽搁，转过身体，走向这片树林之外。
他的背后，一道道赤红的火焰腾跃，灼烧起他滴落的血液。
炽烈的火光里，那尊蜡像已融化得不成人形，而卢米安的身影一步步变淡，骤然消失在了不远之处。
“灵界穿梭！”
他为了避开“拷打”拳套带来的邪神注视和危险生物，直接转移位置，“传送”去了前方小镇。
那是他提前勘察过的，掌握了灵界坐标的地方。
又过了几十秒，只剩少许火焰还在燃烧的林中道路上，一片残破的、凋敝的荒野忽然铺开。
那里的杂草逐渐茂盛，一道套着白色长袍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那身影戴着浅色的面纱，腹部明显凸起，身上流转着实质的母性光辉，俨然便是“夜游会”的“月女士”。
“月女士”将目光投向了已彻底融化的染血蜡像，看着赤红的火焰在那里静静跳跃。
审视了十几秒后，这位女士连同残破的荒野瞬间消失不见。
…………
红天鹅堡内，主建筑的某个房间里。
穿着红色衬衫和黑色窄裤的普伊弗伯爵坐在凌乱的桌子后，冷漠地注视着前方摆放的一颗蜡像人头。
那人头雕刻得和真人没什么区别，眼眸浅蓝，头发偏黑。
无声的等待中，普伊弗伯爵显得有点焦虑，时不时拉扯领口，改变坐姿，甚至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那颗纽扣，就像周围的空气异常稀薄，让他不太能顺畅呼吸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间，那颗蜡像人头突然发出了喀嚓的声音。
它一下裂成很多块，每一块都呈现出高度融化的状态。
普伊弗愕然站起，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眼睛里，一根根细小的血管凸显了出来，破裂了不少，染出了一片鲜红。
“被干掉了？”普伊弗又惊又疑地无声自语起来。
夏尔.杜布瓦比他预想得还要神秘，还要强大！
就算他本人不是，他背后的隐秘势力也是！
普伊弗伯爵来回踱起了步，表情颇为沉凝。
…………
卢米安“传送”到前方小镇后，没立刻露面，而是待在暗处，默算起时间。
等他觉得“猎人”以奔跑的方式足以从那片树林抵达这里后，才真正进入小镇，找到车夫，返回了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摆着众多书架的房间内，卢米安望着手拿雪茄的加德纳.马丁，坦然说道：
“我被袭击了。”
这是瞒不过老大的。
“嗯？”加德纳.马丁用鼻音表示了疑问。
卢米安用非常坦诚的姿态从自己在普伊弗伯爵之后挑选国王饼，却感受到疯狂精神盘旋，试图入侵开始，一直讲到了自身用“注火”炸毁融化了那尊蜡像，并展示了手上和脸上的伤口。
他没提的是“他知道疯狂精神为什么不真正占据自己的身体”和使用了“拷打”拳套这两点，将前者归结于自身还不了解的原因。
加德纳.马丁抽着雪茄，静静听着，对卢米安没被疯狂精神侵入身体竟一点也不意外。
他要是感觉意外，表现出了怀疑，卢米安会当机立断“请”K先生过来，共同清除这个“铁血十字会”据点。
加德纳.马丁拿着已经少了一半的雪茄，微笑说道：
“看来我们‘铁血十字会’的正式成员都比普伊弗更受他那位先祖的精神青睐，但又让它畏惧。”
意思是，遭受过市场大道13号那栋建筑内诡异污染的非凡者？即使没有“血皇帝”的气息，那股疯狂的精神也不会侵入我之外的“铁血十字会”正式成员？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要不，老大你去试试？卢米安忽然有点想怂恿加德纳.马丁去和普伊弗伯爵玩国王饼游戏。
“现在我确认了一件事情。”加德纳.马丁的表情迅速变得严肃，“那位索伦家族的先祖，也就是佛蒙达.索伦，还没有真正死亡，还以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状态活着。”

第一百零九章 主要任务
卢米安不太明白加德纳.马丁是靠什么确定佛蒙达.索伦还没有死亡的，但看样子对方也不打算解释，所以只好放弃了追问。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
“那我的任务算是结束了？”
很显然，结合普伊弗伯爵喜欢给认识的朋友弄蜡像人头和刚才袭击自己的是一尊蜡像这两点，卢米安相信自己已经被对方怀疑，再和他接触会有很大的危险。
加德纳.马丁缓缓摇头：
“不，还要继续。”
他拿着雪茄，站了起来，往落地窗方向踱了几步道：
“你在普伊弗后面挑选却成为了国王这件事情，肯定会让他怀疑你的来历，但他会更想弄清楚发生那件事情的真正原因，后续那尊蜡像的袭击也主要是为了这个。
“所以，他还会邀请你，用不同的方式试探你，榨取出你隐藏的秘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机会，确认佛蒙达等索伦家族先祖真正状态的机会。
“而借此，我们可以掌握这个曾经异常强大的家族逐渐衰落的原因，这对同样以‘猎人’途径为主的我们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是我们当前的主要任务。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的索伦家族就像那个红天鹅堡，早就年久失修，但又隐藏着很多的秘密，有足以震慑窥探者的卫队，我们要做的则是摸清楚城堡的防御漏洞，确认那些秘密会不会对我们造成致命的威胁，然后找机会突破守卫，绕开陷阱，拿走宝藏。
“放心，普伊弗之后的邀请，我都会暗中提供保护，你需要承担的风险并不大。”
卢米安思索了一下道：
“‘长官’，你之前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真正入口。”
这主要任务怎么说变就变？
加德纳.马丁抽了口雪茄，露出了笑容：
“这两件事情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关联，是为同一个目的服务的，但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什么目的？也就是说，“铁血十字会”当前的重心在探索地底，寻找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和调查索伦家族这两三百年来逐渐衰落的原因，想办法从他们那里咬下一块肥肉上？根据K先生的说法，索伦家族衰落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有段时间连续疯掉和死去多位重要成员……我和加德纳.马丁主要负责索伦家族方向，包括“督导”奥尔森在内的其他成员探索地底？卢米安对“铁血十字会”近期的计划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而这也是他的主要任务。
当然，他只知道要做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是，‘长官’。”卢米安没再多说，应承了下来。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将是他消化掉“纵火家”魔药，在“猎人”途径上更进一步的机会。
要知道，根据“魔术师”女士的说法，索伦家族是曾经拥有“猎人”天使的强大势力。
加德纳.马丁没问普伊弗究竟献给“国王”多少黄金，示意卢米安可以离开，等待那位空头伯爵的下一次邀请。
穿过重新修葺的大厅时，卢米安看见同为“铁血十字会”正式成员的管家福斯蒂诺领着一位套着黑色斗篷的人进来。
那人个子中等，不到一米七五，衣着较为宽松，又裹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楚他的具体容貌和身材特征。
卢米安只能依据他走路的姿势、身高的情况、步伐的大小，初步判断是位男性。
福斯蒂诺对卢米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领着那位神秘人士匆匆通过大厅，进了加德纳.马丁的书房。
会是谁？深夜过来讨论什么事情？卢米安收回视线，思绪纷呈地离开了泉水街11号。
…………
市场区，乱街，金鸡旅馆。
卢米安上到二楼后，忽然加重脚步，踩出了咚咚咚的声音。
他慢悠悠回到207房间，点燃电石灯，转过靠背椅，坐了下来，微笑望着虚掩的房门。
过了二三十秒，201房间方向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先犹疑后坚定，很快抵达了207外面，轻轻敲响了房门。
“请进。”卢米安微抬下巴道。
来者果然是洛朗特，他套着亚麻衬衣和黑色长裤，与每次外出时的正式截然不同。
反手关上房门后，洛朗特望着卢米安道：
“杜布瓦先生，我想向你借500费尔金。”
卢米安怔了一下，有点没预料到这个发展。
他以为这家伙是来求肯自己不要戳穿他真正身份的。
谁知道，居然跑来借钱！
“为什么需要500费尔金？”卢米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洛朗特嗓音略沉地说道：
“我即将成为《小特里尔人》报的副主编之一，虽然只是资历最浅的那个，但也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我得定期邀请同事们到家里聚会，和他们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所以，我想借500费尔金去天文台区、纪念堂区这种地方租个好的公寓，带我妈妈搬过去，抓紧时间让她学会怎么举办一场小型宴会。
“等我领到了薪水，我会分期归还欠款的，利率您觉得多少比较好？”
这既是借钱巩固工作，也是主动将把柄递给我，顺带给我点好处，让我不至于破坏他的好事……卢米安高看了洛朗特一点，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道：
“我不需要利息，你在《小特里尔人》报肯定能接触到一些值得关注或者令人诧异的新闻、消息和广告，我希望你定期整理，给我一份。”
卢米安一边说一边拿出钱包，点数出5张面额为100费尔金的钞票：
“今年内还上就行了。”
洛朗特暗自舒了口气道：
“没有问题。”
目送这位投机者写下欠条，离开207房间后，卢米安从衣兜内掏出了普伊弗伯爵献上的5根沉甸甸金条，在手里抛了一下。
有了这笔意外之财，他已经攒到了价值7.5万费尔金的黄金，同时还有未兑换成黄金的2000费尔金和剩余的4000费尔金活动经费。
“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盔甲幽影’的契约，再次召唤它了……”卢米安把玩了一阵金条，将放“拷打”拳套的公文包留在了靠背椅位置，自行洗漱上床，等待那必然到来的噩梦。
…………
浑浑噩噩间，卢米安又一次看见了外墙呈米黄色沾着陈年血液的红天鹅堡。
处在茫然状态的他走了进去，抵达了玩国王饼游戏的那个大客厅。
爱洛丝小姐、画家马伦、《小特里尔人》报主编康奈尔等经常参加普伊弗伯爵宴会的宾客都坐在沙发区域，仿佛正等待卢米安驾临。
而洛朗特和另外几名宾客的临时女伴都不在此地。
这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另外的或者过去的沙龙。
卢米安一步步靠近着沙发区域，普伊弗伯爵等人相继站起，恭敬侍立。
“下午好，国王陛下。”他们齐声问候。
卢米安近乎本能地冷酷扫了他们一眼：
“嗯？”
普伊弗伯爵等人怔了一秒道：
“皇帝陛下！”
卢米安轻轻颔首，坐到了单人沙发上，看着这些宾客围绕自己坐下。
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话题发散而模糊。
突然，小说家阿诺利抬起右手，抓了抓自己的脸庞。
刺啦一声，他撕下了一大块皮肤，让蠕动的血肉和发黑的细管呈现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画家马伦等人或直接拿起餐刀捅向自己的心脏，或撕咬起身旁同伴的脖子。
转瞬之间，整个客厅变得异常血腥，处处都是骇人的场景。
卢米安思绪一震，眼前所见立刻发生了变化。
他置身于城堡另外一处大厅内，在无数根点燃的白色蜡烛簇拥下，守护着一具棺材。
那棺材由青铜打造而成，表面已锈迹斑斑，不知在这里安放了多少年。
卢米安心里升腾起了失去至亲失去依靠般的悲伤和无助，缓慢地伸出右手，试图摩挲那具青铜锈棺。
就在这时，棺材的盖子吱呀一声往旁边打开，露出了一道幽深的缝隙。
一只深红近黑血管根根凸显的手掌猛然伸了出来，掌心握着一颗干枯到极点但溢出些许血液的心脏。
那心脏还在轻轻地、微不可见地收缩膨胀着。
看到这颗干枯心脏后，卢米安的思绪飞快混乱，染上了一定的疯狂。
他右掌微微一热，猛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对于噩梦，他一点也不惊讶和慌张，边平复本能加快的心跳，边回忆起噩梦中的种种细节。
渐渐地，卢米安皱起了眉头。
在第一幕场景里，绝大部分国王饼游戏参与者最终都疯了，他们或自残或残害起别人，但有三个例外，直至场景变化，都还算是正常人。
那一个是卢米安自己，一个是普伊弗伯爵。
还有一个是卢米安没有想到的：
那位爱洛丝小姐！
她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拘谨乖巧啊，也有自己的秘密……卢米安无声笑了笑。
至于第二幕场景内的青铜棺材、亡者尸体、干枯心脏分别代表什么，他完全解读不出来，只能猜测这也许和索伦家族的秘密有关。
和上次一样，卢米安这晚又做了好几次噩梦，但梦的清晰程度和完整情况是逐渐下降的。
快到天亮的时候，噩梦完全不见了。
起床后，趁着记忆还清晰，卢米安赶紧将这些情况写成书信，寄给了“魔术师”女士。

第一百一十章 再次召唤“盔甲幽影”
过了一刻钟，“魔术师”女士回了封较为简短的信：
“‘铁血十字会’对索伦家族衰败原因的追查和我之前的一些推测有明显矛盾，看来他们宣称的和他们实际拥有的未必等同，也许只是掌握了某些关键情报，让他们能在具备相应条件后，达成想要的目标，而其中一个重要条件绕不开索伦家族。”
读到这里，卢米安的太阳穴都有点胀痛，“魔术师”女士看似说了一堆，但关键部分总是含含糊糊，自己每一个单词都能读懂，组合在一起就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了：
“铁血十字会”实际拥有的是什么，宣称的又是什么？
卢米安揉了揉额角，继续往下阅读：
“对你来说，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调查清楚索伦家族衰败的真相也是我所期待的，这是‘愚者’先生给我们‘塔罗会’的长期任务，正像‘圣杯二’接触魔女教派，确认‘原初魔女’的状态一样，不用着急，慢慢来，即使用年为单位来完成，也没有关系。”
“……”卢米安看得愣了一下。
芙兰卡的大阿卡那牌“审判”女士同意她接触魔女教派在卢米安的预料之中，但确认“原初魔女”的状态是什么可怕的任务？
那可是一位真正的神灵啊！
按照卢米安这段时间从各个渠道学到的知识，神灵不仅不能直视，了解祂具体的情况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至于以宿命为名的那些邪神，较为清楚地知道祂们的存在这件事情本身就等于污染。
长期任务……得等芙兰卡成了半神才有可能完成的任务？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回信的最后一段话：
“你的重心就放在这件事情上，需要帮助又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可以提前写信告诉我，至于‘极光会’那边，你就不要参与别的任务了，以‘铁血十字会’这条线为主，我相信K先生能够理解。”
“魔术师”女士之前给我的任务是加入“极光会”，一步步取得K先生的信任，她最终的目的应该是想让我成为一位神使，“铁血十字会”相关只是完成这个任务的必要前置，而从她现在的语气看，主次改变了，要以“铁血十字会”的事情为主了……卢米安从这封回信里解读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信号。
赤红火焰冒出，烧掉手中信纸后，卢米安背负挎包，将“拷打”拳套放了进去，然后直奔白外套街。
他在那里随意找了家咖啡馆，用起早餐。
一直到快九点，卢米安才砰砰砰拍响了601公寓的房门。
芙兰卡这次没有抱怨被吵醒，她看起来还没有睡，表情惨淡，忧心忡忡。
一看见卢米安，她就抓了抓还未扎成马尾的偏亚麻色长发道：
“你绝对想不到，我接了一个死亡任务！”
“确认‘原初魔女’的状态？”卢米安笑了起来。
感觉芙兰卡是自愿的后，他完全不替对方担忧了。
“你怎么知道？”芙兰卡一脸惊讶。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假话是我占卜出来的，真话是我刚向我的大阿卡那牌汇报了最近的情况，她提到了你的选择。”卢米安走至长沙发前，放松地坐了下去，“简娜呢？”
芙兰卡恍然大悟，随口说道：
“去老鸽笼了。
“自从要回她爸爸的赔款后，她就沉迷在教唆别人这件事情上了，昨天才挖我的墙角，教唆了一个合同到期的女配角转至纪念堂区一家剧场，好吧，收入是多了不少，可直接给我提也能涨薪水啊，老鸽笼最近的收益还是不错的。”
她倒没有真的埋怨简娜，因为简娜提前问过她的意见，得到了她的允许，她觉得这样的教唆挺好的，而走一位配角还能给那些演员学徒机会，比如简娜，比如曾经的那些舞女。
简单说完这件事情，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审判’女士只是让我和魔女教派接触，在控制住自身欲望和精神状态的前提下，利用她们的资源提升自己，并注意她们的动向，掌握她们近期的计划，等到我真正有了神性，成为了圣者，再考虑确认‘原初魔女’的状态，嗯，通过魔女教派的动向、她们近期的计划和向‘原初魔女’祈祷时的反应，其实也能推测出一些情况。”
“你不是烦恼任务啊？”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芙兰卡“哎”了一声：
“是在烦恼任务，但烦恼的是那样一来，我序列4还得是魔女，没法变回男人。”
“可以等序列3啊。”卢米安一脸轻松地说道。
“也是，虽然那会更难。”芙兰卡已经想通了这件事情，转而问起卢米安为什么突然向“魔术师”女士汇报。
卢米安将昨天在红天鹅堡的经历和加德纳.马丁的话语大致提了提，没讲具体的细节。
芙兰卡认真听完，思索了几秒道：
“我们两个现在的任务加起来就是‘猎人’、‘魔女’途径相关势力的秘密和动向啊。
“‘塔罗会’对这方面的事情似乎很在意……”
卢米安笑了笑：
“这样我们才有机会。”
芙兰卡“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一事：
“你说你命令那个普伊弗伯爵给了你多少黄金？”
“3万。”卢米安如实回答。
芙兰卡眼睛一亮：
“你现在有多少黄金了？”
“7.5万，随时还能再加6000。”卢米安没有隐瞒。
芙兰卡的笑容一下变得灿烂：
“那我先借你2.5万，不要利息的！
“我们今晚就召唤那个‘盔甲幽影’，争取在下周的聚会前弄清楚一些事情。”
“你有2.5万费尔金了？”卢米安略感诧异。
他记得芙兰卡为晋升“欢愉魔女”花光了积蓄。
芙兰卡颇为得意地说道：
“帮你对付纪尧姆.贝内我拿到了2万费尔金，而加德纳.马丁最近很快乐，让我自己处置老鸽笼和那些舞女的大部分收益，嘿嘿，‘审判’女士还给了我1万的活动经费。”
赚钱速度不比我慢啊……卢米安知道老鸽笼剧场和那些舞女赚取的利润虽然比不上微风舞厅，但也绝对不少，芙兰卡如果能拿大部分，每个月会有两万左右的收入。
他点了下头道：
“好，今天晚上11点就去上次那个地方举行召唤仪式。”
芙兰卡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换2.5万的黄金。”
…………
深夜，里斯特码头，被烧毁的那栋建筑内。
芙兰卡看着卢米安布置祭坛，将所有黄金都摆了上去。
她没有选择置身于“灵性之墙”外面，留在了同伴的身旁。
卢米安依次点燃蜡烛，滴上精油，往后退了一步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跟着诵念起“愚者”先生的尊名，以免被仪式的力量误伤。
很快，淡薄的迷雾和涌动的危险里，卢米安念出了最后一部分咒文：
“我！
“我以伟大‘愚者’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众多幽影的组合体，卢米安.李的契约生物。”
腾起的烛火里，布满神秘花纹的虚幻大门勾勒而出，那道穿着鱼鳞般漆黑盔甲的模糊幽影走了出来。
和上次一样，那每块鳞片上都似乎锁着一张脸孔，属于不同生物的脸孔。
真是鱼鳞甲啊……芙兰卡看得目不转睛，既期待又忐忑。
这让她都忘记了弥漫于周围的不安和“盔甲幽影”洋溢出的明显恶意。
卢米安望着“盔甲幽影”，用赫密斯语道：
“我将履行契约，向您献祭价值10万费尔金的黄金。”
坦白地讲，对于价值10万费尔金的黄金这点，他有些疑问，因为费尔金兑换黄金的价格是有微小波动的，所以，是按照签订契约时的兑换价格准备，还是以现在的情况来，他完全无法确定，只好多换了价值1000费尔金的黄金备用。
随着卢米安的话语结束，摆在祭坛上的金条金饰等物霍然崩解，化成一点点金粒，飞向了神秘虚幻的大门。
它们大部分落在了“盔甲幽影”的身上，少数穿过敞开的虚幻大门，不知去向。
“盔甲幽影”鱼鳞般的漆黑盔甲表面有近五分之一慢慢染上了金色，不再阴沉黯淡，变得神圣澄澈。
芙兰卡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脑海内闪过了一些属于原本世界的传说和名词，无声自语道：
“这是，重塑金身？”
她记忆中的金身指的是神像表面刷的金粉或者盖的金箔，有时也代指有神性或者有成就者的特殊身躯，而盔甲幽影的表现就像是一尊破烂的神像重新给自己涂上金粉。
等到祭坛上的黄金全部消失，卢米安感觉契约已获得了完整的履行。
他抓住机会，用赫密斯语帮芙兰卡问道：
“您来自哪里？”
“盔甲幽影”张开了嘴巴，嗓音低沉威严但阴森虚渺地说了一句话。
然而，卢米安一点也没有听懂，只能略显茫然地看着“盔甲幽影”走回虚幻大门后。
等到召唤仪式彻底结束，卢米安侧头望向芙兰卡，发现这位同伴正怔怔出神，眉头微皱，表情迷茫。
他心中一动道：
“你听懂了‘盔甲幽影’的回答？”
芙兰卡缓慢点头：
“他用的语言和我故乡的语言很接近。
“他说的是……”
芙兰卡顿了一下，又茫然又疑惑地自言自语般道：
“血天子扰乱地府，冥道人舍身入河。”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初步的推测
虽然芙兰卡说的是因蒂斯语，但卢米安还是听得糊里糊涂，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表达了什么。
他环顾了一圈，见这栋被烧毁的建筑周围依旧安静，没什么异常，才开口说道：
“能解释一下吗？”
芙兰卡琢磨了好几秒道：
“‘天子’略等于‘皇帝’，‘道人’，嗯，你就当是厉害的非凡者。
“整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以‘血色’为称号的皇帝破坏地狱，带来了动乱，而以‘冥界’为称号的道士，呃，厉害非凡者，舍弃自己的生命，进入了某条河流，目的应该是封印那位皇帝。”
以“血色”为称号的皇帝……卢米安心中一惊：
“‘血皇帝’？”
他霍然回想起在“撒玛利亚妇人泉”看到的那些画面：
“血皇帝”的模糊身影燃烧着无形的火焰，盔甲染血而残破；虚暗的水流重复着缩回泉眼又奔涌出来的过程；那样的水流与周围的淡薄雾气结合，变成了苍白的泉水；亚利斯塔.图铎的残影在最后关头被奇异的力量拉回了泉眼深处，双方似乎还发生了激烈的争斗……
依循芙兰卡的描述，卢米安对“盔甲幽影”那句话和自己的遭遇有了新的猜测。
他若有所思地对芙兰卡道：
“我怀疑你说的‘血天子’就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残影。”
“可为什么‘血皇帝’的残影会跑到我的故乡？”芙兰卡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亚利斯塔.图铎，但觉得卢米安的推断有一定的道理。
特殊的鱼鳞式铠甲和源于神话传说的“哼哈之术”本身就让她怀疑“盔甲幽影”来自故乡，而现在，语言也基本对上了，这让她愈发确定。
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这得从我和‘海拉’女士去取‘撒玛利亚妇人泉’讲起……”
“你是和‘海拉’女士一起去的？”芙兰卡咕哝了一句后，没催促卢米安回答，听着他继续往下描述。
卢米安简单讲完在“撒玛利亚妇人泉”看到的和经历的种种细节，不给芙兰卡发散思维的机会，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怀疑是‘四皇之战’里，‘血皇帝’没有彻底死亡，依靠某些特殊的原因保留下了部分残魂，而在那场神战中，我们这个世界和你故乡所在的那个世界被打出了一个通道，让你故乡的某条神秘河流渗透了过来，被‘愚者’先生封印，制造出了‘撒玛利亚妇人泉’。
“那河流应该和死亡、冥界等领域密切相关，处于死亡状态的‘血皇帝’残影被卷了进去，来回于你的故乡和‘撒玛利亚妇人泉’，乃至第四纪那个特里尔之间。
“‘血皇帝’还有一定的本能想要复活，而复活的第一步是摆脱那条河流的拘禁，这个过程中，祂给你故乡的地狱带来了动乱，属于死亡和冥界领域的那个厉害非凡者不得不牺牲自己，沉入那条神秘河流，以便更充分地发挥它的力量，将‘血皇帝’的残影完全封印。”
芙兰卡听得时而迷惑，时而清醒，等到卢米安结束，才又惊又疑地说道：
“你猜得好像还挺真实的，非常符合逻辑……”
那很好地解释了“盔甲幽影”的话语和“撒玛利亚妇人泉”内的种种现象。
芙兰卡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在我故乡，那条神秘虚幻的河流应该叫‘黄泉’。
“可我还没穿越前，‘黄泉’和‘地府’都属于虚无缥缈的传说，无人能够证实，也没有‘血天子’、‘冥道人’相关的神话遗留……
“难道是我平凡普通，接触不到的原因？”
卢米安笑了笑：
“在我发现奥萝尔是‘巫师’前，什么超凡力量，什么恶魔鬼魂，也是不存在的。”
芙兰卡“嗯”了一声，神情逐渐兴奋：
“既然两个世界之间有了通道，那我们回归故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梦想了！”
“‘海拉’女士说，那苍白的泉水碰到就死。”卢米安“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芙兰卡表情僵硬了几秒道：
“那只是对现在的我们而言，也许有了神性，成了圣者，就可以接触了。”
“天使和真神的身影都被拘禁在泉水里面。”卢米安再次做出提醒。
“……”芙兰卡白了卢米安一眼，“你烦不烦啊！比起以前没有思路，没有方向，没有希望，现在好歹有一点曙光了，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奋斗，‘海拉’女士去取‘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原因之一可能就是确认那条虚幻河流的情况，看它是不是‘黄泉’，不愧是‘海拉’女士，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快找到线索！”
卢米安微不可见地耸了耸肩膀，没再打击芙兰卡高涨的情绪和积极性。
芙兰卡兴奋地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提出了一个疑问：
“你刚才是在问‘盔甲幽影’来自哪里，它为什么会说‘血皇帝’和‘冥道人’的事情？”
这答非所问啊！
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
卢米安想了下道：
“它是死亡后产生的幽影，部分能力也明显在死亡领域……它还有摆脱拘束挣脱囚禁的冲动……结合这几点，我认为它是被那位‘冥道人’封印的鬼怪类生物，询问它来自哪里，必然绕不开‘冥道人’现在的状态，于是有了刚才那个回答。”
芙兰卡恍然大悟：
“有道理！
“它被‘冥道人’打破金身，封印了起来，所以需要搜集黄金来重塑金身，摆脱拘禁？”
见卢米安又是一脸不解，芙兰卡将金身的定义和自己的理解大致讲了讲。
“这样啊。”卢米安缓慢点头，“以后说不定可以继续用黄金和‘盔甲幽影’交易，但也不能真的让它恢复原本的状态，这家伙很危险，又有强烈的恶意，一旦摆脱封印，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芙兰卡深表赞同：
“至少得等我们晋升了序列4再考虑这件事情。”
卢米安“哟”了一声：
“你不是说获得神性，成为圣者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吗？现在这么有信心了？”
“这不是找到目标，充满了动力，幻想一下吗？”芙兰卡瞥了卢米安一眼，“艹，我们是不是拿成对方的剧本了？”
她记得不久前自己才说卢米安把打开神性之门跳转途径想得太轻松了。
卢米安轻笑道：
“有奋斗的目标和动力是好事，嗯，下周就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聚会了，要把‘盔甲幽影’和‘血皇帝’、‘冥道人’、‘黄泉’的事情通报给其他人吗？”
“以前我会这么做，只是得每个人收一笔费用，但现在嘛，不弄清楚‘愚人节’的问题，我可不敢分享。”芙兰卡思索着说道，“但可以问一问涉及死亡的虚幻河流，看谁有相应的情报。”
卢米安想了下道：
“我来问。”
芙兰卡怔了两秒，旋即明白了原因：
卢米安是和“海拉”女士一起去的“撒玛利亚妇人泉”，由这位假扮“麻瓜”的同伴问相关情况更加合理，有前因，也有思考，完全符合逻辑。
要知道，在“海拉”那里，卢米安和“袖剑”彼此间还不认识，芙兰卡若贸然提及死亡河流，必然会被怀疑。
…………
周一，芙兰卡又一次到了夏约镇的红房子咖啡馆。
和之前不同，她虽然还是利用“谎言”变成了黑发褐眼的模样，但衣着更贴近日常，用衬衫、长裤来搭配靴子。
这是为了让那位“魔女”觉得她是男性变成的魔女，不至于一有机会就直接动手，不做任何交流。
可惜的是，那个橙红色长发的“魔女”一上午都没有出现，倒是有两位女性顾客借着不同的契机，和芙兰卡聊了聊，言谈甚欢。
芙兰卡喝着咖啡，应付着这些攀谈者，一点也不急切。
她奇怪的是卢米安为什么不着急，反倒叮嘱自己慢慢来，要知道，不尽早清除“至福会”内和苏珊娜.马蒂斯走得比较近的那些核心成员，他就始终处在“玫瑰学派”的阴影里。
…………
卢米安已向“魔术师”女士汇报过“至福会”、“玫瑰学派”和红房子咖啡馆女性欢乐派对的事情，得到的回复很简单：
“近期不要离开特里尔，就没有大问题。”
卢米安点燃信纸，离开夜莺街，散步般走向了市场大道。
快接近微风舞厅时，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眼眸深棕，鼻梁高挺，留着满下巴的亚麻色胡须，穿着类似古代巫师的长袍，正是引领卢米安加入K先生神秘学聚会的“秘祈人”奥斯塔.特鲁尔。
“我的卷心菜。”卢米安笑着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奥斯塔.特鲁尔嗓音颇为磁性地回答道：
“找布里涅尔男爵清除欠款。”
“有钱了？”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奥斯塔.特鲁尔微微笑道：
“是的，我才发现魔药自带知识里的某些尊名是可以祈求的，没有危险，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卢米安愣了一下，目光幽暗地抬起右手，在胸前按照上下左右的顺序点了四次。
奥斯塔回以同样的动作，笑得更为亲切了。
卢米安没再寒暄，挥了挥手，越过了这位“秘祈人”。
他沉默地抵达了微风舞厅外面那个骷髅头组成的白色圆球型雕像，轻轻地叹了口气。
晚上九点，早已回到金鸡旅馆207房间等待的卢米安终于看见那个纯银打造、眼窝内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骷髅人头送来一封信。
信来自“海拉”，内容颇为简短：
“一个小时后将有聚会。
“如想参加，就在十点前后五分钟内默念以下咒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聚会地点
总算来了……卢米安吐了口气，折好信纸，转身离开了金鸡旅馆。
他没去找芙兰卡，他们之前已经就聚会的事情沟通过很多次，无需再浪费时间确认。
卢米安一路来到了位于夜莺街的新安全屋，将放着“拷打”拳套的挎包丢到了床上。
他没再额外准备铁皮柜，因为以房间内暗藏的几个陷阱，普通的小偷根本靠近不了核心区域，强行闯入只会葬送自己的生命，而不普通的小偷，铁皮柜也拦不住。
等到时间差不多，卢米安按照“海拉”女士和芙兰卡对姐姐参加聚会时的外形描述，套上了巫师式的带兜帽黑袍。
紧接着，他掏出“谎言”，将它变成了一只充满简洁美的银白色耳饰，夹在了自己的右耳耳垂上。
全身镜内，卢米安平静地看着自己陡然矮了一截，头发变成纯粹的金色，又厚又长。
他的五官也有了变化，完全靠近了记忆中的奥萝尔，鼻梁高挺秀气，红唇不厚不薄，眼眸浅蓝澄澈，凝缩着微光。
卢米安以前总觉得姐姐是个外表和内心很不一样的人，看似明艳阳光，开朗大方，实际却是个喜欢窝在家里，不太愿意外出和别人交流的女性，只有真正得到她信赖的自己，才能见识到她随意放松，满嘴奇怪话语，爱笑爱欺负人的一面。
而这样的奥萝尔如果真的出门，却不会表现出一点畏惧，就像卢米安一样，能自然地和科尔杜村的老太太们交流，能精彩生动地给孩子们讲故事，得到他们的喜爱。
自从知道姐姐的来历，卢米安开始理解奥萝尔的内心为什么和外表、气质不太一样，当然，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情况，只是奥萝尔因为自身的特殊，表现得更加明显了一点。
最近这段时间，卢米安常常会想，姐姐原本是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渐渐地，他看到镜中的奥萝尔浅蓝眼眸变得迷离，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卢米安还记得第一次听姐姐提及故乡，是在自己到科尔杜村的第二年。
那时，牧羊人们转回了高原草场，奥萝尔带着他，去抚摸那些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然后“残忍”地买走了它们的亲人，到长着朵朵或白或黄野花的青绿草场，整理出一片不会影响到周围的区域，摆上烤架和木炭，做起野炊。
当夜色来临，高空繁星凸显，如同数不清的钻石汇成璀璨河流时，奥萝尔忽然怔怔出神，抬手抹了抹眼睛。
卢米安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她在想故乡，想家。
镜中的奥萝尔眼眸失去了焦距，映着电石灯偏黄染蓝的光芒，闪烁出些许晶莹。
那个明媚阳光下青绿草场旁的山村再也回不去了。
过了一阵，卢米安打开从微风舞厅借来的怀表，确认了下时间。
然后，他戴上了一个银白色的半脸面具，弧度优美的嘴唇和线条如画的下巴裸露在外。
紧接着，卢米安拿出了一张用古弗萨克语书写着“麻瓜”单词的纸张，将它贴在了左胸位置。
按照芙兰卡的说法，“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数以百计，聚会时又都做着不同的伪装，要是不在身上标明相应的代号，除了彼此之间极为熟悉的几个，没人知道谁是谁。
而“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虽然都来自同一个世界，但彼此的故乡不同，语言也不是一种，穿越到这边后，同样不在一个国家，难免会出现沟通上的障碍，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靠掌握了多种语言的部分成员翻译，后来，逐渐以北大陆诸国语言的源头，古弗萨克语为通用语言。
——对生活在不同国家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来说，这种语言和身体自带的母语接近，学习和掌握会容易很多。
当然，也有身体母语和古弗萨克语差别比较大的成员，但数量不多，只能少数服从多数，反正在他们掌握相应的语言前，会有人帮他们翻译。
卢米安本身就有古弗萨克语的底子，到了特里尔后，还一直在借助奥萝尔的巫术笔记，深入学习这种语言，正常的沟通和交流已不成问题。
等时间差不多快到10点时，卢米安对着全身镜，又微调了下身材细节，将各种仪式材料和装“体面”胸针的酒壶放入了巫师黑袍的暗袋内。
做完这些事情，卢米安手拿“海拉”女士的书信，用赫密斯语诵念起请求参加聚会的咒文：
“来自古老年代的超凡者，夜之国的主宰，崇高的天之母亲，请允许我进入您的国度。”
卢米安话音刚落，就感觉周围霍然变得幽暗，并看见镜中的自己就像一幅铅笔素描，被橡皮擦飞快抹除着。
他眼前一黑，似乎进入了最深最沉的睡眠。
骤然间，卢米安浑浑噩噩地想起了聚会之事，听见了自己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
他猛地清醒，发现自己已来到一座巨石墙壁多有缝隙，长了些许杂草的宫殿。
宫殿的深处有一张巨大的斑驳石椅，但无人靠近，而透过墙上的缝隙和残破的窗户，卢米安看见外面夜色深沉清冷，弥漫着浓郁的雾气。
一道道星光穿透雾气落下，为宫殿带来了昏暗的环境，照出了被迷雾笼罩的、若隐若现的、簇拥着宫殿的模糊城镇。
城镇内没有人影，如同一场迷梦，而宫殿里，镶嵌在墙壁上的石制烛台早亮起一团团偏黄的火光。
此时，已有上百道人影抵达，各自做着不同的打扮，卢米安一眼望去，暂时未发现“海拉”，只认出了“袖剑”芙兰卡。
她套着最喜爱的刺客服装，黑袍配着皮甲，兜帽拉得不算太低，脸庞戴着银色半脸面具，正和几个做同样打扮的人聚在一起，不知闲聊着什么。
然而，这些刺客里只有芙兰卡是真正的“刺客”。
卢米安没去和芙兰卡打招呼，按照她的教导和“海拉”女士之前信件里的提示，向着靠近巨大石椅的地方走去。
这种人数众多的聚会和集市没什么区别，不太可能以整体的形式做统一的沟通和交易，只能分成一个个小团体扎堆，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甘道夫”会长或者“海拉”等副会长才会走到巨大石椅前，让大家聚集到一起，用演讲的方式通告。
当然，想面向所有人发布需求时，也可以这么做。
奥萝尔最常参加的是“学院”这个小组的聚会，他们固定的见面地点在宫殿深处，巨大石椅左侧的角落里。
卢米安一边往那个方向走去，一边感慨起聚会形式的神奇。
他就念了一段咒文，就离开了市场区夜莺街的安全屋，来到了这么一座神秘古老的宫殿！
而这里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们来自南北大陆不同地方，竟然能在一个时间段内抵达。
这样的神奇是卢米安之前未见识过的，比“传送”更让他不可思议，只有“伟大母亲”恩赐者的“播种”可以媲美。
令卢米安不解的是，芙兰卡之前一直不告诉他进入聚会的方法，说即使面对面讲出来，他也听不到，除非获得了“海拉”女士的允许。
可这不就是念一段咒文的事情吗，怎么会听不到？
根据芙兰卡的说法，这样的力量很可能来自某件封印物，某件“海拉”女士无法掌握但可以在一定程度内利用的封印物。
除了这种召集聚会的方式，“卷毛狒狒研究会”还有别的办法，但那都是不同小组自己想出来的，用于内部或者小圈子的聚会，像“袖剑”芙兰卡，她和关系较好的一些成员，私下里建了一个“电报群”，利用小型化、简单化的分析机在固定时间聊天交流。
卢米安想了想芙兰卡和“海拉”对奥萝尔聚会状态的粗略描述，根据自己的推测，脚步逐渐变得轻盈。
他觉得以“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们都有共同的、特殊的来历这点，姐姐即使想着在聚会上提防别的人，也会呈现出和自己相处时的那种全身心放松，甚至更加的明显。
这是没有沉甸甸秘密的状态。
又有不少人影到来，他们在空气里飞快勾勒而出，就像拓印成功的油画。
这些“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有的套着式样古典的铁灰色全身盔甲，有的涂着红黄白多色油彩，扮演着小丑，有的画着夸张的，根本看不出原本容貌的妆容，像是某些民俗传说里的恶毒巫婆，有的戴着橙黄南瓜雕出来的怪物头盔，有的依靠自制般的头套变成了脸色苍白嘴唇鲜红的吸血鬼，有的穿着马型衣物，把自己整个人都套了进去……
这比报纸杂志上的化装舞会更为夸张，更有想象力。
卢米安嘴角带着轻微的笑意，从这些“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之间穿过，时不时用颔首的姿态回应向自己打招呼的人。
终于，他抵达了“学院”小组所在的那个角落。
卢米安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看见了贴在身上的一个个代号：
“小矮星”、“教授”、“狮鹫”、“老鹰”、“熊”、“校长”、“元素周期表”、“同位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同小组
“小矮星”是个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的男子，他头上戴着装饰乱糟糟黄发的表演皮套，右掌被银色的、浮夸的手套包裹着，身上是一件敞开的棕色夹克，里面配深色的衬衣。
看到卢米安过来，这个“小矮星”迎了上去，又惊又喜地说道：
“‘麻瓜’，你总算又出现了。”
卢米安用奥萝尔的嗓音微笑回答道：
“之前出了点事情，休养了一段时间。”
“现在没事了吧？”“小矮星”关切地问道。
“还好。”卢米安不确定对方和奥萝尔有多少交情，未用开玩笑的方式来回答。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石阶上的一位女士。
那女士戴着蝴蝶造型的黑色面具，身穿打着领结的白色衬衣和长长的深色外套，胸前佩戴着明显来自打字机的纸制铭牌：
“教授。”
“‘副教授’没有来吗？”卢米安笑着问道。
“副教授”是位男性，前几年因为“代号”相近的缘故，和“教授”在现实里约着见了面，成了夫妻。
他们都是“巫师”，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法术，奥萝尔巫术笔记内的“除草术”就来自“副教授”。
“教授”嘴唇颜色偏淡，脸型显瘦，有双好看的褐色眼眸，她简单回答道：
“他现实里有点事情，需要招待客人，抽不出时间，反正我参加了就等于他参加了，都一样。
“‘麻瓜’，你有什么事情吗？”
卢米安浅笑道：
“我想感谢他的‘除草术’。”
“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难道你的家里遭遇了大量野草的入侵？”“小矮星”在旁边好奇地问道。
卢米安学着奥萝尔回忆往事时的表情细节，浅蓝眼眸微微转动道：
“我前段时间遇到了一种据说来自深渊的植物，它不仅长得很快，生命力旺盛，还会释放麻醉气体，会像食人花一样吃人，每次出现都几百上千，而‘除草术’能让它们全部枯萎，虽然不至于直接死亡，但也会在一定时间内失去活力。”
“‘除草术’还能对付超凡植物？”“教授”都有点惊讶了。
卢米安轻轻点头：
“但必须是草本和藤本类植物。”
这是奥萝尔在巫术笔记上添加的使用心得。
看得出来，她曾经用本堂神甫的“深渊魔花”实验过，并且在状态明显不对的时候还很有学术精神地记录了下来。
“这是一个有趣的发现。”“教授”拉着卢米安，讨论起“除草术”的种种细节。
还好，卢米安深入研究过这个法术，并且还请教过芙兰卡和“海拉”女士，虽然他没法真正的使用，但若只是单纯交流相关问题，完全不会露怯。
和“学院”小组的成员们就法术问题、神秘学知识探讨了一阵，卢米安忽然感觉自己连同周围区域都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他猛地抬头，看见了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超过了两米四，套着简单朴素的亚麻长袍，头部被附带的兜帽笼罩着，手里拿着一根能敲破所有正常人类脑袋的粗大魔法杖。
这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会长“甘道夫”，芙兰卡说他应该是转生到了弗萨克帝国一个有巨人血统的中年男子身上，酷爱喝烈酒和研究神秘学知识，具体途径不详，时而像是“知识”，也就是“阅读者”途径的，时而表现出了“通识者”和“窥秘人”的特质，时而让人觉得，以他的身体条件，不走“战士”途径就太可惜了。
像“非凡特性不灭定律”等高端神秘学知识，最早就是从“甘道夫”这里传播出去的。
不知为什么，芙兰卡提及“甘道夫”时，表情总是怪怪的，似乎觉得这个代号和对方的身高体重不太匹配。
脸庞被奇怪阴影挡住的“甘道夫”望着卢米安，嗓音粗犷地笑道：
“你错过好几次聚会了，我之前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出了点事情，但已经解决了。”卢米安抿了抿嘴巴，没有掩饰心底突然涌现的唏嘘和无奈。
“解决了就好。”“甘道夫”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和卢米安又寒暄了几句，走向了别的小组。
卢米安第一次参加“卷毛狒狒研究会”的讨论，按照“海拉”女士的建议，始终少说多听，大部分时候保持着沉默。
这个过程中，已坐到石阶上的他用带着浅淡笑意的姿态，倾听般望着每一个发言的人，让自己表现得非常专注。
奥萝尔也经常这样，和普阿利斯夫人、科尔杜村那些老太太们聊天的时候，如果话题进入了自己不感兴趣的领域，她就会含笑看着讲话的人，让对方感觉自己得到了重视，说的内容是足够有意思的，而实际上，奥萝尔的思绪已经漫无边际地发散开来，想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回归一段时间，抓一抓重点，免得等会接不上话，让场面变得尴尬。
卢米安当然不会在讨论神秘学知识，间或做些交易的时候真的放飞自我，他主要是在模仿奥萝尔的状态。
过了一段时间，卢米安抓住空隙，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学院”小组的聚集地。
脸上用可洗油彩画着元素周期表的女士略感诧异地说道：
“你今天居然没有买点什么？”
姐姐，你每次参加聚会都要花一笔钱才开心吗？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笑着说道：
“有两个原因，一是最近到了瓶颈期，更专注于搜集‘卷轴教授’魔药的配方和材料……”
他娓娓道来，讲了一堆，主要是分析为什么没有相应的需求，最后才说：
“二嘛，没钱，还欠了别人一大笔。”
“学院”其他组员顿时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麻瓜”没来参加聚会的这段时间，确实是遇到了不小的事情，让本来富裕的她竟然变成了穷鬼，而且还是欠了一堆债的穷鬼。
当然，他们也不是太担心“麻瓜”，因为这几年来，他们都见识到了这位同伴赚钱的能力。
卢米安脚步轻盈地走向了巨大石椅右侧的第三根柱子旁，那里聚集的是“炼狱”小组的成员，“海拉”就经常参与他们的讨论。
这位女士已经抵达，和之前不同的是，她身上的冰冷感减弱了不少，附带头纱的帽子下，皮肤苍白但不惨淡，面容一片模糊。
卢米安静静旁观着“炼狱”小组的成员们讨论和交易，隔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有谁听说过一条涉及死亡领域的虚幻河流？”
“海拉”望了卢米安一眼，未做回答。
另外一名“炼狱”小组的成员，代号是“三头恶犬”的男性思索着说道：
“‘麻瓜’，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听说，在地狱，也就是冥界的深处，存在这么一条虚幻的河流，‘收尸人’途径的其中一个高序列就和它有关。”
居然直接就回答了，没收点情报费，虽然也只是据说，完全没有证实……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最近常常在想，为什么我们故乡的神话传说里有这么一条河，这里的也有。”
他间接地点了一句，没有多提。
“三头恶犬”想了想道：
“这可能得从神话根源和人类思维的相似性来讨论。”
卢米安用奥萝尔的嗓音“嗯”了一声，未做更多的询问。
他又旁听了一阵，才转向这座古老宫殿的一处破口。
有了前面的铺垫后，他可以自然地接触“愚人节”的成员，听一听他们的交流了。
往目标地点走去的途中，卢米安将之前看到的、听到的在脑海内快速过了一遍。
他发现姐姐奥萝尔的人缘相当不错，不管是“学院”，还是“炼狱”的组员都对“她”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
斜穿过古老宫殿后，卢米安看见一个头上罩着丝袜的男子跳到半截断柱上，对周围装扮各异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道：
“我来朗诵一首诗！
“大海啊，你全部都是水；
“骏马啊，你长着四条腿；
“魔女啊，你滋味真不错！”
这完全不是诗啊……卢米安已经买到《罗塞尔大帝秘录》，知道这是在调侃那位大帝和某个“魔女”发生了超友谊关系，并在日记里感慨魔女的滋味真不错。
一步，两步，卢米安来到了“愚人节”小组附近，看见背对自己的那个男子套着黑色的占卜家式长袍，身后用金色油彩写着一个古弗萨克语单词：
“洛基”。
根据芙兰卡的说法，“洛基”是他们那个世界某些传说里的谎言、诡计和火焰之神，而这个以“洛基”为代号的成员是“愚人节”小组的创立者，他在神之途径上不比“海拉”他们走得慢，但并没有担任副会长……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的信息。
他随之进入了“愚人节”小组所在的那片区域，所有的笑声、欢闹声忽然停止。
“洛基”等人同时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了戴着半脸面具套着巫师黑袍的卢米安。
顶着“麻瓜”身份的卢米安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略显灿烂的笑容：
“各位，好久不见。”

第一百一十四章 更早的穿越者
面对卢米安的问候，“愚人节”那十几名成员都短暂陷入了沉默。
这里面，有好几个人的目光变化和肢体语言让卢米安觉得问题较大。
他们分别是套着丝袜以遮掩容貌的“吟游诗人”，戴着半脸面具、留着红色竖发、脸颊画着泪滴和星星状妆容的“西索”，顶着红黄白小丑油彩的“疯女”和装扮滑稽搞笑的“咸蛋超人”。
这四个“愚人节”小组成员有的眼现惊讶疑惑之情，有的不自觉缩了缩身体，有的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有的微不可见地改变了身体姿态，显得比刚才更加防备。
要不是这段时间里，卢米安经常找安东尼.瑞德这位“心理医生”请教，并集中记忆了心虚之人发现早已死去的苦主还活着时会有什么样的眼神变化和肢体动作，肯定没法分辨得如此清楚，或多或少会遗漏一些。
相比较而言，卢米安之前重点怀疑的“洛基”和“我有个朋友”，各方面的反应都很正常。
——前者是“愚人节”小组的创立者和领导者，这个小组真要存在什么异常，他没出问题的概率很低，后者按照“袖剑”芙兰卡的说法，疑似“观众”途径的“心理医生”，而奥萝尔在记录这条途径的知识时，内容缺失严重，和梦境中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太吻合。
穿着马戏团占卜家式黑袍的“洛基”只是简单地用兜帽阴影来模糊化脸孔，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人看出具体的容貌。
短暂的沉默后，他没有掩饰自身讶异地说道：
“‘麻瓜’，你竟然又出现了。
“我还以为你听‘隐匿贤者’的课后辅导把自己听成了疯子，失去了控制，以至于好几个月没参加任何聚会。”
“RAP，是RAP，不是课后辅导。”头套丝袜的“吟游诗人”笑着纠正道。
卢米安听芙兰卡讲解过，RAP是一种奇怪的音乐形式，“卷毛狒狒研究会”很多成员喜欢把来自未知存在的危险呓语比喻成RAP。
“麻瓜”不厚不薄的红唇保持着微微翘起的姿态道：
“是有点疯的迹象和表现，但还能控制。”
在“卷毛狒狒研究会”，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话题，之前已经有多位成员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失控，或变成了怪物，或成为了死人，所以，“心理医生”们仅是靠类似聚会时治疗同伴的心理或精神问题，就能狠赚一笔。
套着白大褂，戴着鸟嘴面具的“我有个朋友”点了点头：
“去年我评估过你的精神和心理状态，问题不是太大，但之后有快一年，你都没再定期评估，要小心啊，我有个朋友就是疏忽大意，太有信心，结果住进了疯人院。”
这位“心理医生”看起来足够正常，而且还很关心患者的情况，但他加入“愚人节”小组这点，就让卢米安觉得他应该也有异常，至少精神状态不会太健康。
像卢米安这种恶作剧大王，也没有对未来绝望，以追求乐趣为人生唯一目的，出现类似情况的，心理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洛基”没有追问“麻瓜”缺席多次聚会的原因，摊开双手，对“愚人节”小组所在区域的全部“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道：
“各位，我最近又发现了一位历史上的穿越者！”
“谁？”头套丝袜的“吟游诗人”脱口问道，其他成员亦是一下集中起注意力。
见所有人都投来了目光，“洛基”手势丰富地说道：
“我收获了一些古代典籍，上面提到第三纪曾经存在过一位‘远古太阳神’。
“我们之前不是一直在疑惑各大教会的圣典，尤其是‘永恒烈阳’教会的，和我们那个世界的宗教典籍很像吗？
“现在，我应该找到了答案。”
这位“愚人节”的首领一边说一边在胸口以上下左右的顺序点了四下，仿佛在以此代指故乡的某个宗教。
卢米安看得眼皮一跳：
K先生向那位祈祷时做的也是这个手势！
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必然的联系？
而且，“远古太阳神”不是“与众不同”歌舞厅那位天使的父亲吗？
“洛基”语调浮夸地继续说道：
“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各大教会的圣典都是抄的‘远古太阳神’的，只是侧重点不同，修改了相应的细节。
“那位的典籍我只找到很少一些，但看得出来，绝对来自我们的世界。
“希望你们能搜集到更多的‘远古太阳神’资料，最终确认祂也是穿越者，比罗塞尔更早，你们要是希望看一看我收获的那些典籍，等会记得寻求交易，100克黄金或者等值货币换一份副本，很便宜是不是？也就大家是自己人，也就这牵涉到回家的希望，要不然我肯定不会只卖这么一点黄金。”
装扮滑稽搞笑的“咸蛋超人”叹了口气道：
“这没什么意义，我知道，你觉得那位已经成为了神灵，肯定比我们更加了解整个世界的真相，说不定已经掌握了穿越的秘密和回去的办法，但按照你的说法，祂不也没有回去吗？”
“要看见光！”“洛基”翘起嘴角道，“而且我怀疑，那位没能回去的原因是祂陨落了，死在了某场神战里。”
“听起来很有意思。”衣物印着扑克图案的“西索”忽然开口。
“洛基”缓慢环顾起周围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笑着说道：
“那位的资料和典籍被有意识地抹去，只剩少量在秘密流传，它们绝大部分都藏在地底，靠近着那位遗留的力量源泉。
“据说，在类似的地方，序列越高越危险，越容易失控，我们这些普通的非凡者反而有机会接近，那也许就藏着两个世界连通的真相和返回故乡的方法。”
说到这里的时候，“洛基”的目光扫过了卢米安戴着面具的脸庞。
这是想悄然怂恿奥萝尔和别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去地底？卢米安对可能存在的“恶作剧”相当警惕。
当然，他能瞬间就察觉到问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正义”女士提过，靠近“撒玛利亚妇人泉”后，序列越高越危险，而且，她还讲解过问题的本质是什么。
这让卢米安怀疑“洛基”提到的“远古太阳神”遗留是类似“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地方，而“撒玛利亚妇人泉”有多危险多恐怖，他是深有体会的！
怂恿别人去探索地底是因为渴望回家又不想自己冒险，还是单纯地做损害别人却不有利于自己的“恶作剧”？卢米安望了“洛基”的侧脸一眼，故意说道：
“我最近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很多神话传说里都有一条涉及死亡领域的虚幻河流，而我们的故乡也有？
“会不会是某些穿越回去的前辈弄出来的？”
基于卢米安对奥萝尔的了解，她要是听到什么地方有返回故乡的线索，不可能不感兴趣，而既然要问，那就尽量不要掉入对方预设的节奏里，最好找到一点相关性，把话题扯开。
这是卢米安和姐姐为学习、作业、考试、格斗、恶作剧等事情斗智斗勇的一点经验。
顶着红黄白小丑油彩的“疯女”呵呵笑道：
“人类不就是这样，喜欢拿自己身边的事情往神话传说里加，最古老的年代里，人类必然是依水而据，周围肯定有河流，他们就会觉得死后的世界应该也有这么一条河流，同样的，挖掘土地埋葬尸体时，挖得越深，越可能挖出地下河。”
卢米安模仿着奥萝尔的语气做出回应：
“你说得很科学，但我觉得不够神秘学，而我们想要回去，依靠的只能是神秘学。”
他把刚刚从“炼狱”小组获得的冥河传说讲了一遍，末了道：
“我觉得这也是一个调查的方向。”
脸庞藏在兜帽阴影里但隐约能够看见的“洛基”轻声笑道：
“虽然说冥界应该在灵界的某个地方，但我觉得它和地底肯定也有密切联系，在南北大陆许许多多民俗传说里，所谓的地狱也是藏在地底的。
“所以，我们的调查重心得放在地底，不管是第三纪那位‘远古太阳神’的遗留，还是冥河的相关问题，都得深入地底才能真正接触到。”
你这是怕大家死得不够快啊……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
他装着很感兴趣，和“洛基”、“我有个朋友”等“愚人节”成员交流起“远古太阳神”、地底和冥河的信息。
过了近二十分钟，卢米安决定暂时脱离“愚人节”小组所在的这片区域。
他已经试出有至少四名“愚人节”组员存在异常反应，接下来就要交给“袖剑”芙兰卡了。
——如果那几位“愚人节”组员真有问题，那他们在面对“麻瓜”时必然高度警惕，轻易不会做试探和接触，免得踩中陷阱。
他们目前应该会以观察和侧面搜集情报为主。
而对于“袖剑”，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恶作剧，到时候，芙兰卡以自身遭遇恶作剧，受到实质性伤害为理由，于现实中把那几名“愚人节”组员找出来，挨个揍一遍，是可以说服其他“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的，至于揍的过程中有没有问出什么了不得的情报，那又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卢米安刚脱离这处缺口几步，就看见身高超过两米四的会长“甘道夫”走到那个巨大石椅前，嗓音洪亮地说道：
“各位，我有些事情想和你们讨论。”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追查
卢米安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套着亚麻长袍的“卷毛狒狒研究会”会长。
近乎半巨人的“甘道夫”无需机械造物和神秘学手段辅助，就让整座古老宫殿回荡起自己的声音：
“我刚才和‘同位素’聊了一阵，觉得有个问题值得我们重视了。
“他提到，自从晋升序列6，就比以往更频繁地遇到非凡者，卷入超凡事件。
“这和我最近几年的粗略印象非常一致，你们知道的，我喜欢和每一位成员聊天，询问超凡力量带来的额外变化，而我自身在神之途径上，也比大部分人走得更远一点，体会更深。
“说这么多，是为了告诉大家一个结论：
“几乎没有例外，随着序列的提升，非凡者周围发生神秘学相关事情的频率是显著提高的，在序列9时，这个现象还不明显，从序列7或者序列6开始，即使平时不太注意这方面的人，也会有较为直观的感受，觉得自己怎么总是碰上超凡事件。
“我用数字来大概举个例子，序列9时，每个季度遇到的超凡事件或者别的非凡者数量假设是1，这很容易被自身参与的神秘学聚会和小圈子活动掩盖，没法确切体会到，序列8则是2，到了序列7，可能飙升至5或者6，也就是说，每个月都会遇见一到两次超凡事件或者原本不认识的非凡者。
“对于这样一个现象，各位有什么想法或者推测，能否找到原因？这里面也许蕴含着某些神秘学基础规律。”
卢米安听得有点怔怔出神：
这不就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吗？
这位代号“甘道夫”的穿越者真的很有研究精神，对细节的变化也非常敏锐，竟然发现了“非凡特性聚合定律”的部分外在表现！
那个提出最近几年晋升序列9和序列8比过去更容易，甚至可以直接吞食非凡特性的人，也是他，他还给出了较为精确的风险变化情况。
研究型人才啊……卢米安用奥萝尔的习惯性用词感慨了一句。
对于他这种体内关着邪神天使，又有神灵层面封印和气息在身上的人，“非凡特性聚合定律”的表现可以说强烈到根本无法忽视，换个傻子来都会觉得肯定有问题。
什么每个月一到两次超凡事件？
每周！
算上遇到的非凡者，可以说是每天！
但有时，卢米安又觉得“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还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什么时候把“罪人”组织的成员，把洛希.露易丝.桑松的家人吸引到市场大道，和自己偶遇，才算合格。
可能是恩赐的力量没有非凡特性的聚合能力强，也可能是忒尔弥波洛斯被封印着，降低了影响，总之，他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作为顶替姐姐参加聚会的人，本着不能高调的原则，卢米安未直接走到“甘道夫”身旁，将“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卖一个好价钱。
他随意地扫了一圈，发现“海拉”女士和“袖剑”芙兰卡都保持着沉默，听着周围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讨论这个现象。
卢米安明确地知道芙兰卡掌握了“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而以“海拉”在探索“撒玛利亚妇人泉”时展露出来的隐秘知识渊博程度，她应该也不会没留意到类似现象。
她们未提出“聚合”这个单词，可能有不同的考量，对芙兰卡而言，只要不追求打开神性大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不是什么必须立刻了解的知识，知道相应的现象，懂得规避风险就行了，具体的内容可以等她缺钱了，征得了“审判”女士同意，再来聚会贩卖。
不同团体就会长“甘道夫”抛出的议题激烈讨论时，卢米安往“学院”小组走去。
途中，他看见“袖剑”芙兰卡迎面过来。
“‘麻瓜’？你总算又来参加聚会了！我真怕出什么事情！”芙兰卡表现得略显浮夸，但还算在合理范围内，毕竟她在“卷毛狒狒研究会”所有成员眼中的形象就是这么一个表情和感情都很丰富，喜欢交流喜欢尝试的人。
卢米安抿了抿嘴巴，微微笑道：
“确实出了事情，但很好地解决了。”
心理素质真好，提到科尔杜村的灾难时都没有过度的反应……芙兰卡望着“麻瓜”未戴面具的下半张脸孔，没掩饰自身“好奇”地问道：
“什么事？”
“一次神秘学灾难。”卢米安展现出了抗拒的姿态。
芙兰卡见好就收，笑着聊起别的事情。
“刚才我在‘愚人节’小组，听‘洛基’说他又发现了一个古代穿越者，叫什么‘远古太阳神’。”卢米安主动提及和“愚人节”的交流，“‘疯女’、‘西索’、‘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他们都不是太相信。”
“疯女”、“西索”、“吟游诗人”、“咸蛋超人”……芙兰卡和卢米安已很有沟通的默契，一听就懂这位同伴想表达的真正意思，记下了他认为有问题的四名“愚人节”组员。
加上平时讨论就认为有嫌疑的“洛基”和“我有个朋友”，一共六个人。
“是吗？除了罗塞尔大帝，还有别的古代穿越者？”芙兰卡兴奋反问。
这不是假装的，她本身就对古代穿越者很感兴趣。
她趁机和“麻瓜”告别，走向了“愚人节”小组所在的宫殿缺口位置。
卢米安则回到了“学院”小组，听“教授”、“同位素”和“小矮星”他们讨论自身遇到的神秘学事件。
这么一场聚会的限制是两个小时，但中途随时可以离开，只要诵念进来时的那段咒文，将最后那句改成“请让我离开您的国度”，就可以返回原本所在了。
不少“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在达成了交易目的，讨论过自身关心的问题后，确实会提前脱离，免得现实里出现什么意外，但更多的人选择留下。
对他们来说，和有共同来历、不需要时刻担忧本身秘密会不自觉泄露的人交流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哪怕聊到最后，说的都是一些没价值的话题，也能收获美好的情绪，让精神和心理状态得到缓解。
卢米安相信姐姐在类似聚会时也是很放松的，因此，他一半是为了假冒，不表现出不同，一半是代替奥萝尔享受这种氛围，耐心地留到了最后。
隐隐约约间，他有种情绪变得更细腻，更容易被触动的感觉，就像奥萝尔的灵魂碎片浮出了水面，影响起他的精神。
这次聚会的最后，穿着带领结衬衣的“教授”望向卢米安道：
“‘麻瓜’，你还住在南方吗？”
呃，不特指哪个国家……是知道奥萝尔在因蒂斯？卢米安念头电转间，坦诚说道：
“不，我已经搬到特里尔大区了。”
“教授”的嘴唇勾勒出了明显的笑意：
“我和‘副教授’也住到特里尔了，要不要来一次线下聚会？”
“我也在特里尔大区。”“小矮星”很积极地说道，“元素周期表”和“同位素”跟着点了点头。
线下聚会……奥萝尔以前确实会偶尔外出几天，这是去和“教授”他们现实聚会了？嗯，不同圈子有不同的风格，芙兰卡她们是“电报群”，“学院”这些人是分地区现实聚会？卢米安想了想道：
“下次吧，等我解决好身上的一些事情。”
他故意提及身上有些事情，希望能流传到“洛基”“疯女”这些有嫌疑的“愚人节”组员耳中。
“好的。”“教授”等人都很理解，毕竟“麻瓜”之前坦诚自己遭遇了某些意外。
……
“来自古老年代的超凡者，夜之国的主宰，崇高的天之母亲，请让我离开您的国度。”
随着这句咒文的反复响起，古老宫殿内的身影一道接一道被擦去。
卢米安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位于夜莺街的安全屋。
真是神奇啊……K先生的神秘学聚会和这相比，就像把我这处安全屋和罗塞尔大帝的夏宫放到了一起，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差得有点多……卢米安边感慨，边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他没急着给“魔术师”女士写信，汇报“盔甲幽影”的回答，询问“远古太阳神”的情况，一换好衣物，就直奔白外套街3号，敲响了601公寓的大门。
简娜去看望她哥哥了，明早才会回来，芙兰卡则嘀嘀咕咕地坐在安乐椅上，仿佛正咒骂着谁。
“怎么了？”卢米安坐至长沙发。
“‘洛基’那个混蛋，我想买他的资料副本，结果他说别人可以用黄金，我不行。”芙兰卡没好气地回答道，“他说他想试试魔女的滋味，艹，他怎么不自己去喝魔药变‘女巫’？等我骂了他一顿，他才说是开玩笑的，卖了份古代资料给我。”
讲到这里，芙兰卡笑了起来：
“虽然有聚会之地的特殊阻隔，没法追溯交易到手上的这些物品曾经属于谁，位于哪里，但物品的本质属性是无法掩盖的，具体到这些资料副本就是，纸张是哪种，来自哪家工厂，弄出上面单词的机械打字机或者印刷机是哪个型号的，大概在什么位置，这能提供一些信息，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出现实中的‘洛基’，当然，前提是他没做反占卜，没进行任何误导和藏匿。”
芙兰卡一边说，一边拿出镜子，做起“魔镜占卜”的前置准备。
很快，她念完咒文，看见镜面变得幽暗，隐约有水声传出。
“这份资料使用的机械打字机在哪里？”芙兰卡拿着从“洛基”手上买来的资料副本，思索着问道。
镜子内部，苍老的声音在哗啦的动静里响起：
“特里尔，‘独自一人’酒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胆猜测
“独自一人”酒吧？听到答案的卢米安一阵愕然。
“卷毛狒狒研究会”“愚人节”小组的创立者“洛基”居然也在特里尔，并且和那间“独自一人”酒吧有关联？
这会不会有点巧？
卢米安对“独自一人”酒吧的印象是，开在“与众不同”歌舞厅的斜对面，地下室有表演木偶戏的剧场，灯光昏暗，色调偏黑，略显阴森。
他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但知道“与众不同”歌舞厅那些戴单片眼镜的人都处在“是阿蒙”和“不是阿蒙”的叠加状态后，认为能和这家歌舞厅竞争并存活下来的“独自一人”酒吧也绝对不简单。
加上他曾经看见第八局的莉雅进入那家酒吧，他怀疑那是第八局的秘密据点，目的就是监控“与众不同”歌舞厅内的阿蒙们。
“洛基”难道也是第八局的成员，是真正意义上的官方非凡者？
或者，他只是住在天文台区，知道“独自一人”酒吧有足够的特殊，所以才借着喝酒的机会，利用那里的机械打字机制作资料副本，以防被人追溯？
“怎么了？”芙兰卡看着卢米安微皱眉头，陷入沉思，许久没有说话，于是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卢米安思索着说道：
“这家酒吧的问题很大。”
“你知道这家酒吧？”芙兰卡一脸诧异。
这家伙似乎掌握着很多自己不知道的隐秘！
卢米安笑了一声：
“这得从我和‘海拉’女士寻找‘撒玛利亚妇人泉’说起。”
“……”芙兰卡愣了一下，“这么一件事情，你要分几次才能把所有细节讲完？你是属牙膏的吗？挤一下才出一截！”
“之前的重点是‘撒玛利亚妇人泉’内的情况，而这事发生在途中。”卢米安完全不觉羞愧地解释道。
他从遇见群岛骗子莫尼特，被他吓唬了几次开始，将查理被骗、“与众不同”歌舞厅的特殊、“魔术师”女士对阿蒙们的介绍串联了起来，最后提及“独自一人”酒吧就开在“与众不同”歌舞厅的斜对面，曾经有第八局的正式成员进出。
芙兰卡有种在听鬼故事的感觉，下意识想拿个枕头抱住，但发现安乐椅上没有。
她很快醒悟过来，挺了挺腰背，一脸“铁血真男人”怎么能被恐怖事件吓到的表情。
这都是用来欺负简娜的！
等到卢米安讲完，她“嘶”了一声道：
“你的经历还真是丰富啊，都遇上这种只存在于恐怖故事里的老怪物了。
“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那个群岛骗子时不时就会来市场区一次，我要是哪天遇到了怎么办？”
“那是为你们好，你们要是不知道他有问题，遇上他时就不会表现出异常，也就不会被他注意到，而现在，你看他的眼神如果有了变化，说不定就会被他怀疑，成为‘寄生’的产物。”卢米安半是恐吓半是提醒地点了芙兰卡一句。
“也是。”芙兰卡咬了咬牙道，“只要遇上他，回家之后，我都向‘愚者’先生祈求一次天使的庇佑！”
她甩了下脑袋，将对阿蒙们的恐惧放到一边，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涉及‘独自一人’酒吧，后面真的很难调查了……”
说到这里，芙兰卡忽然有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猜测：
“你说，‘洛基’会不会已经被某个阿蒙‘寄生’了？”
“啊？”卢米安有点跟不上芙兰卡的思路。
芙兰卡表情凝重地说道：
“你想想，‘远古太阳神’的典籍和传说都遗失两三千年了，而既然七神教会的圣典都是抄祂的，那肯定会抹去相关的信息，‘洛基’又是从哪里拿到这些资料的？
“虽然存在很多可能，但如果他就是阿蒙，那就很好解释了，再没有人比祂更清楚祂父亲的情况。
“作为穿越者的孩子，别说祂可以通过‘寄生’获取‘洛基’的记忆，就算不行，也能完美地扮演我们的同伴，你还说过，祂喜爱欺诈，几次吓你，这和‘洛基’平时的表现很像。
“嗯，‘与众不同’歌舞厅的阿蒙制作资料副本时，特意跑到斜对面的‘独自一人’酒吧使用机械打字机，误导可能的追溯，也是这种风格的体现。”
卢米安被芙兰卡不受约束的想象力惊到，隔了好一会儿才思索着说道：
“这样一来，确实能解释这份资料为什么那么巧合地指向‘独自一人’酒吧。
“而在这种邪恶天使的引导下，‘愚人节’的组员们逐渐对未来绝望，越来越追求自我的快乐，开始对‘卷毛狒狒研究会’别的成员下手，也是合理的发展。
“但是，阿蒙不会故意让资料指向‘独自一人’酒吧，那会让调查者很自然地怀疑上住在斜对面的祂……”
“可能祂预料到了调查者会这么想。”芙兰卡习惯性地反驳了一句。
卢米安缓慢摇头：
“如果是阿蒙，你刚才的占卜肯定会被误导，或者得不到答案。
“嗯，不管怎么样，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我打算这两天去‘独自一人’酒吧喝点东西，实地再勘察一下，但不做深入的调查。”
芙兰卡“嗯”了一声，唉声叹气道：
“其实，我也知道‘洛基’被某个阿蒙‘寄生’的可能性很小，我们进入聚会之地的本质是转入某种特别的状态，这种状态下，‘海拉’女士借用的那件封印物应该能分辨出每位成员体内是否有异常，并不对相应事物做转化，将它留在原地。
“哎，我只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找借口，我们在缺乏实质性证据和有力怀疑的情况下，就追溯‘洛基’的踪迹，试图将他找出来，是一件，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这让我感觉自己背叛了研究会，背叛了同伴们，所以才希望‘洛基’被阿蒙‘寄生’了，那样我就没有类似的负罪感了，是在替研究会清除隐患。”
转入特别状态前往聚会之地能筛选出体内的异常？可忒尔弥波洛斯也没出问题啊……卢米安不知道是“愚者”先生封印的特殊，还是“海拉”女士借用的封印物其实不存在过滤异常的能力，防备不了阿蒙等可以“寄生”的天使。
他暂时未提出异议，笑着说道：
“在我看来，‘洛基’必然有问题，只是大和小的区别。
“他卖你资料的时候，是不是怂恿你去地底探索，寻找更多的‘远古太阳神’遗留？”
“是啊。”芙兰卡点了点头，“他还说类似的地方，序列越高越危险，越容易失控，只有我们这些中低序列者能够靠近。”
“这只是相对而言，你觉得我之前探索‘撒玛利亚妇人泉’危险吗？”卢米安反问道。
“很危险。”芙兰卡对那件事情已有足够的认知。
这还是你不知道“血皇帝”的残影差点把我抓过去的情况下……卢米安咕哝了一句道：
“寻找‘远古太阳神’的遗留只会比这更危险。
“‘洛基’要是没有试过，就怂恿你们去地底寻找，是拿你们当炮灰，而他如果试过了，那必然会遭受污染，一点点出现异化，他可没有‘愚者’先生这种伟大存在给予净化。
“所以，尽早把‘洛基’找出来，既是对你们好，也是对他好。”
芙兰卡听完之后，咬了咬嘴唇道：
“也是。
“在这件事情上，‘洛基’真的用心险恶，‘愚人节’的其他组员看似好奇，试图参与，但我觉得是在配合他。”
说服芙兰卡后，卢米安好奇问道：
“你说，进入聚会之地的前提是转入某种特别的状态，是什么状态啊？”
芙兰卡收起刚才的犹豫，颇为兴奋地分享道：
“我以前询问过我的大阿卡那牌，虽然我没法说出咒文，也难以详细描述聚会之地，但她还是根据我的话语和表现推测是‘隐秘’的力量。”
“‘隐秘’的力量……”卢米安轻轻颔首。
是挺隐秘的，连咒文都被隐秘了，无法告诉别人。
芙兰卡继续说道：
“‘隐秘’的力量在‘黑夜’途径，也就是‘黑夜女神’教会掌握的神之途径。”
说到这里，芙兰卡不自觉压低了嗓音：
“我怀疑‘海拉’女士是黑夜教会的人。”
“类似于‘007’？”卢米安今天并没有遇到那位“007”，因为参与聚会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又不知道对方惯常的打扮和长期出没的小组。
芙兰卡再次“嗯”了一声：
“差不多，但可能更受重视，所处的位置更高，掌握的隐秘知识也更多。”
回想了下“海拉”女士在取“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这件事情上的种种表现，卢米安觉得芙兰卡的描述是没有问题的。
那位女士确实掌握了很多隐秘知识，并且有明显超越普通神奇物品，疑似具备神性力量的黑钻石指环。
另外，她借用来召集聚会的那件封印物厉害到超乎卢米安想象。
卢米安随口问道：
“‘黑夜’途径的力量主要有哪些表现？”
根据奥萝尔的巫术笔记，这条途径的前面三个序列分别是“不眠者”、“午夜诗人”和“梦魇”，主要涉及灵性的增强、精力的提升、睡眠的减少、诗歌的神秘学应用和强行让人沉睡的特殊。
芙兰卡回想了下道：
“‘隐秘’的力量，对灵的驱使，真实的梦境……”
真实的梦境……听到这个回答，卢米安突然怔住。
他记起了自己在科尔杜村废墟里做的那个真实梦境。

第一百一十七章 钟声
科尔杜村那场灾难的最后，卢米安不仅受到体内封印的和周围散逸的宿命力量影响，陷入了无尽的循环，而且还做起真实的梦境，连带官方调查员莱恩、莉雅等人在进入某片区域后，也不可遏制地沉睡，变成了他梦境的一部分。
当时还是神秘学文盲的卢米安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后来找“诗人”先生解读梦中各个元素的象征意义时才知道，梦境本身并不源于忒尔弥波洛斯的力量，也非“愚者”先生的封印导致，它另有源头，代表一种保护和安抚。
从那时候开始，他一直在思考这真实梦境的来源，但始终没找到答案，毕竟有太多的可能，现在，借由芙兰卡对“黑夜”途径的进一步描述和聚会时的体验，他霍然有了灵感：
“黑夜”途径不仅会让人做噩梦，是梦魇的化身，而且还能制造真实梦境！
不会是“海拉”女士发现奥萝尔出现意外，匆匆赶到科尔杜村却来迟一步，只能利用封印物的力量，让我进入真实梦境，借此安抚我的心灵和精神吧？
不，她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隐瞒我，装作不知情，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而且，如果是她做的，不会有明显的沉眠力量外泄或者遗留……
难道是长期使用那段涉及隐秘力量的咒文参加聚会，让奥萝尔或多或少被那件封印物污染或者标记了，等到她，身体崩解的时候，那封印物感应到了变化，本能地给予了一定的反馈，这虽然没能救下奥萝尔，但却给我带来了一场真实的梦境？
嗯，莉雅和瓦伦泰他们是在血色山峰，也就是祭祀之地周围的某片区域，被强制入睡的，那就在，就在三头六臂的巨人附近，这符合我刚才的推测，梦境力量的源头和奥萝尔紧密相关……
芙兰卡看见卢米安许久没有言语，仿佛在认真思考，未立刻打断他，而是等到他眼神有了变化，从自我的世界脱离，才开口问道：
“你想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讲过的科尔杜村灾难吗？在祭祀之地变成的血色山峰周围，有片被黑夜统治般的区域，那会让每一个进入的人不可抗拒地睡着，做一场真实的梦境。”卢米安简单解释道。
芙兰卡越听越是惊愕和恐惧：
“难道，难道‘海拉’女士也有问题？”
“我觉得不是。”卢米安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推测捡重点讲了讲。
芙兰卡长长地、没有掩饰地舒了口气：
“这确实更符合现场情况。
“嗯，你没注意到吗？咒文的前面部分就是标准的三段式尊名，这说明那封印物要么有活着的特性，要么曾经是活着的生物，对于这样的东西，本能地影响向它祈求的人，做出一定的反应很正常。”
卢米安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
两人交流了一阵，约定由卢米安找时间去“独自一人”酒吧简单看看。
…………
回到金鸡旅馆，卢米安拉上窗帘，坐到桌前，就着电石灯的光芒，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信的重点是“盔甲幽影”的表现和回答，顺带询问了“远古太阳神”的情况，以及这位古老神灵与“极光会”的关系。
考虑到已经深夜，卢米安等到“自然”睡醒，用过早餐，才把这封信寄了出去。
中午时分，“魔术师”女士终于回信，让特意返回金鸡旅馆207房间的卢米安没有白跑一趟。
“‘盔甲幽影’的回答和它的状态让我们对（空白）的情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仅仅只是看完第一句话，卢米安就愣在了那里。
他的视线落在话语的空白部分，不明白这是“魔术师”女士特意开了个玩笑，还是信件本身遭遇了某种力量的扭曲。
结合自身对“魔术师”的了解，卢米安初步推测是这位女士很顺畅地写完整个句子后发现有个信息暂时不能让自己知晓，而她又懒得涂黑再反占卜，或者换张纸重新写一遍，于是直接用某种力量将那个单词给抹掉了。
这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不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吗？卢米安咕哝着读起后面的句子：
“这是不错的收获，但暂时还派不上用场，虽然‘倒吊人’先生会很高兴就是了。
“过段时间，等他准备好，也许会让你再召唤一次‘盔甲幽影’，他负责提供黄金，以此换取提问的机会。
“问题由他来想，你的作用是沟通，圣杯二的作用是翻译，嗯，不要忘记向‘倒吊人’先生要一份报酬。”
“倒吊人”先生……卢米安重复起这个代号，目光往信纸的下方移动：
“‘远古太阳神’的问题很复杂，我了解得也不算多，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位是第三纪那段历史的主宰者，祂结束了残暴古神们统治的第二纪，给我们人类带来了曙光。
“‘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和祂的关系同样复杂，了解本身也存在风险，你就当是祂一半遗产的继承者吧，而另外一半被七神中的某些瓜分，这直接带来了‘众神时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第四纪。”
如果说第四纪还有少量历史、传说、文献和物品遗留，那往前的第三纪和第二纪就只存在于各大教会的圣典里，近乎神话，卢米安仅知道第三纪叫“灾变纪元”，第二纪叫“黑暗纪元”。
此时，从“魔术师”女士的只言片语里，他竟感受到了那古老历史的宏大和魅力：
残暴的古神们，结束人类黑暗时代的远古太阳神，不知为何陨落的第三纪主宰者和在祂尸体上诞生的“众神时代”……
这样一位古老的神灵为什么会生下阿蒙这种孩子？阿蒙的母亲又是谁？阿蒙和“极光会”信仰的那位还有没有联系？卢米安越想越觉得“远古太阳神”的家教问题很大。
他对这位神灵有了一定的好感，这不仅是因为祂结束了古神们的统治，给了人类曙光，而且还在于祂疑似更早的穿越者，和奥萝尔和罗塞尔大帝来自同一个世界。
同样的，卢米安开始理解K先生和“极光会”为什么那样痛恨邪神信徒，他们信仰的那位继承的可是“远古太阳神”的遗产。
腾的一朵火焰冒出，点燃了卢米安手中的信纸。
他略作收拾，戴上“谎言”变成的银色耳饰，调整起自身的容貌，让人完全不会联想到卢米安.李。
做完这件事情，他直接取下了“谎言”，将它放入衣物的暗袋内。
——根据他这段时间的使用心得，用“谎言”变出的模样在离开“谎言”后并不会消失，这是一种血肉层面的重塑，想变回原样，得再次用“谎言”调整。
带上挎包，卢米安走出了金鸡旅馆。
前往市场大道的途中，他听见了当当当的钟响，这代表下午一点来临了。
卢米安掏出从微风舞厅借的金壳怀表，对着远处的钟楼，校准起时间。
这块怀表每隔几天就会慢上一分钟。
过了大半个小时，卢米安抵达了旧街。
他散步般走向‘独自一人’酒吧，目光自然地扫过了“与众不同”歌舞厅。
那里还没什么客人，三个右眼戴着单片眼镜的门卫懒散地靠在不同地方，时而闲聊时而发呆。
一名穿蓝色压花制服的邮差将脚踏车停在了路旁，拿着一叠信件，走向“与众不同”歌舞厅的信报箱。
他的右眼同样戴着一块单片眼镜。
卢米安看得有点头皮发麻，收回视线，走入了“独自一人”酒吧。
这间酒吧依旧光照不佳，哪怕中午，也显得颇为昏暗，暂时没别的客人。
吧台位置的酒保不是上次那位，竟是卢米安认识的第八局调查员莉雅！
这位女士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结，配一条黑色的过膝裙，头发简单挽起，扎着银色的小铃铛，和之前的打扮不尽相同，别有一番韵味。
“杜松子酒加冰。”卢米安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敲了敲台面。
他随即笑道：
“怎么换了个酒保？”
莉雅看了他一眼，调侃般笑道：
“先生，没有谁规定酒吧只能请一个酒保，他会累到猝死的。”
“好吧。”卢米安付了8个里克的硬币，等着加冰的杜松子酒送到面前。
他喝了近十分钟后，才不经意地问道：
“你们这里有打字机吗？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份文件要做。”
莉雅擦拭着酒杯道：
“地窖那个剧场旁边的房间，有个弄剧本的打字机，使用费2里克，每张纸1科佩。”
“挺贵的……”卢米安咕哝着起身，端着酒杯走入了地窖。
他对那个木偶戏剧场有点心理阴影，没有靠近，直接拐入了侧面的房间。
这里确实摆着台黄铜色的机械打字机，旁边坐着个沉默看报的男人。
卢米安按照事前的准备，打出了一份简短的文件。
这上面某些字母的磨损表现和“洛基”那份资料的完全一致。
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向那个没发出过一点声音的男人支付了使用费和纸张费，然后快步离开了这略显阴森的地下室房间。
他刚回到酒吧大厅，忽然恍惚了一下，耳畔隐约听见了当当当的敲钟声。
卢米安迅速恢复，望向莉雅，发现她没任何异常反应。
“你听到钟声了吗？”卢米安将酒杯放到了吧台上。
莉雅皱了皱眉：
“还没到整点，怎么会有钟声？”
卢米安压制住了内心的疑惑，喝掉剩下的酒，离开了“独自一人”酒吧。
路过“与众不同”歌舞厅时，他发现门口的单片眼镜守卫只剩两个了，那邮差也不知所踪。
卢米安没有多看，迅速脱离了这条街道。
返回市场区的公共马车上，两点的钟声准时到来，卢米安本能掏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他愕然发现，一小时前刚校准过的怀表竟然又慢了。
慢了一分钟。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清除
卢米安仔细看了那块怀表一阵，确认它没有出现机械故障。
而之前一个小时，他本人也未磕到碰到，不至于对怀表造成影响。
“从我校准怀表到现在，唯一让我感觉异常的情况是离开‘独自一人’酒吧时的恍惚和隐约听到的钟响，嗯，‘与众不同’歌舞厅门口戴单片眼镜的守卫也少了一个，这些和我的怀表突然变慢一分钟是否存在关联？”卢米安认真思索了一阵，只能找出疑似的原因。
他打算回到市场区后，写信询问下“魔术师”女士。
正常而言，他不可能拿这么点小事麻烦大阿卡那牌，但怀表的异常大概率发生在旧街，而“与众不同”歌舞厅的阿蒙们又有了点变化，这些都是不能疏忽大意的理由。
卢米安揣好怀表，在公共马车抵达一个站点后，忽然走下马车，转入附近街道，并时刻注意着周围来往的人和动物。
他连续更换了通往不同地方的三趟公共马车，尝试着发现和甩掉可能的追踪者。
这是一位“猎人”的自我修养。
走完全部的流程，卢米安才进入一家百货公司，于公共盥洗室隔间内放好装“拷打”拳套的挎包，戴上“谎言”耳夹，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他还脱掉了棕色夹克，换上了挎包内携带的深色马甲，以夏尔.杜布瓦的身份返回老实人市场区。
将自我的恍惚、隐约的钟声和“与众不同”歌舞厅守卫们的变化写到信里，寄给“魔术师”女士后，卢米安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每次去旧街，虽然都未遭遇真正意义上的灾难，但总是感觉不太舒服，有难以言喻的恐惧在心底激荡。
没多久，“人偶”信使带来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你的感觉是敏锐的，也是正确的。
“你出现的恍惚和听见的钟声，都是‘愚者’先生的‘时天使’制造的，祂找到目标，清除了‘与众不同’歌舞厅和整个特里尔的所有阿蒙，你的怀表变慢了一分钟也是因为这场战斗的影响。
“在之后一段时间内，你不用再担心阿蒙对你做什么，当然，你也应该知道，这样的神话生物不可能这么轻松就被解决，就彻底地陨落，在南北大陆各个国家，还有大量的阿蒙存在，特里尔的地底，天使力量无法远程施加影响的地方，说不定都还藏着几个阿蒙。”
看完“魔术师”女士的回信，卢米安怔了好几秒钟。
那么一个恍惚就代表了一场天使层面的战斗？
如果不是他刚校准过怀表，都发现不了实质上的证据！
若非他体内还封印着忒尔弥波洛斯这个天使位格的生物，他肯定会和莉雅一样，连钟声都无法听到，连恍惚都难以产生！
“这就是天使的力量吗？也就是‘时天使’和阿蒙们之间的战斗没有影响到周围的人，否则当时在旧街的市民们连自己怎么死去的都不知道……
“怀表慢了一分钟……我短暂的恍惚间发生了一场天使层级的战斗……‘时天使’……‘愚者’先生的‘时天使’真的能部分掌控时间啊……
“一越过神性大门，各种能力都变得好神奇，‘环中人’的反复循环，‘黑夜’途径的‘隐秘’力量，‘魔术师’女士的星光之门，‘时天使’的钟声，都是我以前无法想象的……”卢米安惊讶和感叹之余，第一次不是因为想要复活姐姐而渴求高序列的力量。
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向往之情。
想到一段时间内不用再害怕阿蒙们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蹿出，将自己推入新的危险中，卢米安的心情就变得相当不错，他由衷地赞美起“愚者”先生，赞美起那位“时天使”和自己的大阿卡那牌“魔术师”女士。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烧掉那封回信，转去了白外套街3号的601公寓。
芙兰卡正等待着他带回“独自一人”酒吧和“洛基”的情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卢米安关上房门后，笑着问道。
芙兰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心情很不错嘛……
“好消息是找到‘洛基’相关的线索了？
“坏消息是我们缺乏足够的能力追查下去？”
“都不是。”卢米安抢占了芙兰卡那张安乐椅。
芙兰卡看得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家伙竟如此无耻。
她还没来得及“喂”出声音，卢米安已继续说道：
“好消息是‘愚者’先生的‘时天使’出手，清理了‘与众不同’歌舞厅和整个特里尔的阿蒙们，下次聚会时，‘洛基’要是没有无故缺席，那就说明他没有被某个阿蒙‘寄生’。
“坏消息是，你买来的资料副本确实是用‘独自一人’酒吧地窖内的机械打字机敲出来的，可我们根本没法在第八局的地盘追查，嗯，我现在很确定是第八局的据点。”
莉雅都在那里当酒保了。
芙兰卡听得时而兴奋，时而皱眉：
“你看见‘愚者’先生的‘时天使’了？可我怎么没感觉到特里尔有明显的动静……
“确实，不管‘洛基’是不是第八局的人，直接问最近有谁使用过那个机械打字机都会导致你我被第八局盯上，而找借口使用那个打字机，尝试占卜最近的使用者，很可能指向第八局的某些成员，乃至圣者。
“开在‘与众不同’歌舞厅斜对面的第八局据点必然有高序列者坐镇！”
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的芙兰卡忘记了让卢米安离开自己的专属座位。
卢米安将自己怀表慢了一分钟的情况和‘魔术师’女士的回信大致讲了讲，听得芙兰卡啧啧称奇，悠然神往。
说完“时天使”的事情，卢米安想了下道：
“在聚会时，‘洛基’没有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容貌，我怀疑他拥有类似‘尼瑟之脸’或者‘谎言’的能力。”
芙兰卡点了点头：
“如果他真是第八局的正式成员，那我觉得他应该是‘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至少是序列6的‘无面人’，你的‘谎言’就对应这个序列，嗯，第八局的非凡者有不少是‘占卜家’途径的。”
“‘魔术师’之上是‘无面人’？”卢米安拿到“谎言”后，就怀疑它是“占卜家”途径的，只是不清楚相应的序列名称。
“对，这条途径从序列7‘魔术师’开始就诡异难杀，擅长变化，到了序列5，能力更是恐怖，可以无声无息将一个人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名称是‘秘偶大师’。”比卢米安更早进入神秘学世界更早加入“塔罗会”的芙兰卡明显掌握着更多的“神之途径”信息。
卢米安就“占卜家”途径和芙兰卡交流了一阵后，两人又同时陷入了怎么于现实中找出“洛基”的烦恼里。
这时，轻快的脚步声上楼，简娜打开了601公寓的房门。
她望了眼坐在安乐椅上的卢米安和站在旁边的芙兰卡，疑惑问道：
“你们，在聊什么？”
“在想一个难题。”卢米安截头去尾，告诉简娜自己和芙兰卡正追踪一个代号为“洛基”的仇敌，遇到了很多的麻烦，他最后问道，“你有什么思路？”
“我能想到的方法，你们都否决了啊。”简娜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等两名同伴开口，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夏尔，你可以把自己当成‘洛基’，当成那些喜欢捉弄别人的家伙，从他们的角度思考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看能不能找出线索，你不是也喜欢恶作剧吗，应该和他们有共同语言啊。”
我的恶作剧和他们的恶作剧还是有很大不同……卢米安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尝试着回想自己恶作剧时的动机、思路和心态变化，以此分析“愚人节”组员们的行为和目的。
过了片刻，他皱起了眉头：
“所有的恶作剧都是为了在目标出糗或遭受打击时收获欢乐，那些人以我姐姐为恶作剧对象，却无法确认最终的结果，也就难以从中得到真正的快乐……
“同样的，怂恿芙兰卡去探索地底这件事情，他们要怎么掌握芙兰卡的动向，看见她的悲惨结局？要知道，即使芙兰卡从此不去那个神秘学聚会，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才遭遇了意外。”
房间内的三个人都思考起这个问题：
做了恶作剧的人要是没有看到恶作剧的结局，会缺乏足够的成就感，得不到预想中的快乐，而“洛基”等人靠什么来确定奥萝尔或者芙兰卡的遭遇？
过了一阵，卢米安沉声说道：
“要么恶作剧只是遮掩，他们做这些事情另有目的，要么他们有办法监控相应的目标。”
芙兰卡忽然有些背脊发凉，下意识环顾了房间一圈。
“什么办法？”简娜帮她问道。
卢米安缓慢摇头：
“不知道，这可能就藏着线索。”
时而沉默时而探讨的交流中，三人始终想不出答案，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到了一旁。
往微风舞厅返回的途中，卢米安望着下午的阳光，试探着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我能通过‘预言之术’找到‘洛基’吗？”
忒尔弥波罗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响了起来：
“你离开旧街后，如果不做反跟踪，现在已经遇上‘洛基’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趁机
如果我没有做反跟踪，现在已经遇上“洛基”了？卢米安被忒尔弥波洛斯的回答吓了一跳。
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预言之术”在面对“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时能不能发挥作用，忒尔弥波洛斯不回答也无所谓，已经是“受契之人”的他完全可以自己响应自己，弄瓶“预言药水”来试试效果，谁知道，这位宿命的天使直接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
卢米安脑海念头电转，分析起这么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
离开旧街后，“洛基”跟踪过他一段时间！
资料副本的来历是一个陷阱！
今天中午，“洛基”就在“独自一人”酒吧内！
他故意用“独自一人”酒吧的机械打字机制作资料副本，为的就是让可能的追踪者找到那里，从而锁定对方，反向跟踪，给予致命打击。
而如果追踪者非常厉害，身处第八局据点内的他也能保证最基本的安全，不会很简单就被找出来，他甚至还能利用第八局这个官方组织的势力来打击对方。
想到这里，卢米安又是遗憾，又是庆幸。
他遗憾的是，离开旧街到完成反跟踪流程的这段时间内，自己竟然没有发现“洛基”的跟踪，以至于“错过”了这位“愚人节”小组的创立者，他本来有机会和对方聊聊“麻瓜”相关事情的。
卢米安庆幸的则是，自己当时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真要发现了“洛基”，逼迫他提前动手，大概率会死得比较惨，毕竟按照芙兰卡的描述，“占卜家”到了序列7“魔术师”，就有很多诡异的能力，成了“秘偶大师”后更是可以无声无息置人于死地。
真要被“洛基”突袭，卢米安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机会启用K先生的手指，也不清楚能不能及时发现真正的“洛基”在哪里，从而靠“哼哈之术”摆脱困境。
但此时，他内心的火焰让他遗憾大过庆幸。
卢米安走向微风舞厅的脚步不知不觉放缓，他将中午在“独自一人”酒吧内的经历完整过滤了一遍：
酒吧光线昏暗，已经过了午餐时间，除了窗边还有两三个酒客在醉醺醺地聊天，整个一楼似乎就只剩下装扮成酒保的莉雅；
充当木偶戏剧场的地窖内偶尔传出几句来自不同之人的对白；
放着机械打字机的房间里有个看报纸的男人，他一直没有说过话，视线集中在报纸上，即使在收取打字费用时，也仅是点了下头……
他们之中谁是“洛基”？卢米安停在了微风舞厅斜对面，目光有点失去焦点。
很显然，莉雅不会是“洛基”，这不是因为性别不对，而是序列不够，按照芙兰卡的说法，“洛基”在去年年初甚至更早，就喜欢让自己的容貌半遮半掩地暴露出来，疑似晋升了“无面人”，而莉雅在几个月前还是序列7的“魔术师”。
——真实梦境里，她应该没法隐藏具体的序列。
卢米安逐渐将怀疑的目标放在了守着打字机的那个看报男人身上：
他可以随时利用那台机械打字机制作资料副本，也能很轻松地发现有没有陌生人来借用机械打字机……
卢米安仔细回忆起看报男人的外形特征，发现他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的记忆点——三十岁左右，黑发蓝眼，不好看，也不难看，穿着黑色的正装，就像街头常见的那种小职员。
“而且，‘秘偶大师’还能制作傀儡，那说不定只是秘偶，不是‘洛基’，所以才一直沉默，假装看报……
“‘秘偶大师’既然能把人变成傀儡，那可不可以把老鼠、蟑螂、臭虫等东西也变成傀儡？
“那样的话，可能性就太多了，‘独自一人’酒吧内每个生物都可能是‘洛基’……
“这还怎么把他找出来？好烦人的家伙，和阿蒙们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一样的烦人！
“也就是我身上困着天使，又有‘愚者’先生的封印和‘血皇帝’的气息，要不然身为‘占卜家’的‘秘偶大师’轻松就能找到我……纯粹靠反跟踪和‘谎言’应该摆脱不了‘洛基’……
“好烦，那是第八局的据点，没法靠覆盖式攻击把真正的‘洛基’逼出来……”卢米安越想越是烦躁。
在成功摆脱掉一次追踪的情况下，他再想用类似的试探把“洛基”钓出来，已基本不可能，对方只要智商正常，都会怀疑这反复出现的事情里藏着陷阱。
而且，频繁地去“独自一人”酒吧也会引起第八局注意，那会更加麻烦。
卢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持情绪的稳定。
他将思考的重心放到了对“洛基”这个人的分析上：
“按照安东尼的理论，‘洛基’和绝大部分‘愚人节’成员都是那种自视聪明的人，否则在对未来绝望后，不太可能通过恶作剧来寻找乐趣，更应该放纵欲望，沉溺于生活里的种种享受……
“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通过一个他们自以为识破的陷阱来引诱他们上钩？”
卢米安在脑海内不断拆开各种信息又不断将它们重组，试图找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这让他逐渐暴躁，恨不得直接冲进“独自一人”酒吧，将莉雅之外的人和生物全部干掉。
终于，卢米安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虽然不能变成针对“洛基”的方案，却可以试探下“独自一人”酒吧的情况，看能不能从中找出可以利用和追查的细节，而且这还能让他发泄发泄情绪，出口恶气，并赚上一笔钱。
反复推敲了一阵，卢米安转过身体，走向了乱街。
…………
金鸡旅馆，401房间。
卢米安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破产商人菲兹正坐在木桌前，将一根长棍般的黑麦面包往黏糊糊的汤里泡。
菲兹回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食物，又茫然又慌张地站了起来：
“夏尔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这位破产商人偏褐色的头发油腻腻的，但倔强地保持着足够的整齐，深棕的眼眸和嘴边的笑纹让他自然地呈现出讨好的状态。
和上次相比，菲兹的衣物脏了一些，似乎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做清洁。
卢米安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可以证明蒂蒙斯欠你10万费尔金的文件？那个‘与众不同’歌舞厅的老板。”
菲兹眼睛一亮：
“有！我有我们合资经商的合同，上面约定了他回购股份，给予10万费尔金和相应利润的时间。
“夏尔先生，你不需要用‘与众不同’歌舞厅来提醒我蒂蒙斯是谁，我每天都会诅咒那个混蛋一百次！
“夏尔先生，这是有希望拿回我的钱了？”
卢米安勾起了嘴角：
“有这么一个机会了，这可能是你一生中唯一的一个机会，一旦错过，就真的拿不回那笔钱了。”
现在是“与众不同”歌舞厅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没有了阿蒙们，只剩下一些不同程度被异化的人类！
菲兹听得又激动又担忧，当场将珍藏的合同翻了出来，交给卢米安。
虽然他也不是太相信这个黑帮头目，但已经没有其他办法的他只能祈祷对方能带回好消息。
…………
天文台区，旧街。
卢米安换了个模样，换了身衣物，以衬衫、马甲、礼帽配薄正装的姿态走向了“与众不同”歌舞厅。
右眼戴着单片眼镜，身上穿着黑色短西装的一位守卫拦住了他：
“先生，进入我们歌舞厅需要佩戴单片眼镜。”
卢米安微笑回答道：
“是莫尼特让我来的，说我可以不用像你们这样右眼戴单片眼镜。”
两名守卫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没有问题。”
看来你们都知道被莫尼特邀请来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也被感染了那种恶劣的性格，甚至在悄悄信仰阿蒙？可惜你们不知道，现在的“与众不同”歌舞厅已经不是你们记忆中的样子……卢米安冷笑了一声，决定等会找个最像阿蒙的，一拳把他的单片眼镜打碎。
这既是发泄之前被阿蒙利用和惊吓的愤怒、恐惧，也是为了引起“独自一人”酒吧的注意，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有人能从蒂蒙斯手上要回被骗的钱？
此时已傍晚，“与众不同”歌舞厅内亮起了一盏盏煤气壁灯和使用彩色玻璃的吊灯。
不少戴着单片眼镜穿着短西装的人或在舞池内对扭，或拿着一杯酒，靠在栏杆上，含笑看着别人舞动肢体，或于角落里拉着小提琴，吹着单簧管，为现场带来热烈的氛围。
这里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卢米安看了一阵，转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站在那里的单片眼镜守卫伸出右手，拦住了卢米安。
他笑意不明地问道：
“找谁？”
卢米安状态放松地回答道：
“找蒂蒙斯还钱。”
“那你不能上去。”单片眼镜守卫并没有太强烈地阻止，仿佛在看一场喜剧。
卢米安翘起嘴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砰！
他左拳挥出，打在了那名守卫的脸上，打得那副单片眼镜飞了出去，喀嚓摔落于地，裂出一道道缝隙。

第一百二十章 “强闯”
单片眼镜掉落并滑动的声音里，那名守卫偏着脑袋，用一种既愕然又疑惑的目光望向卢米安。
他的态度相当诡异，既没有愤怒反击，也未高声呼喊别的同伴来帮忙，仿佛刚才遭遇的一切不过是场充满谜团的戏剧表演。
卢米安带着笑容，越过了这名守卫，头也不回地沿楼梯往上。
守卫眸光闪烁了几下后，放弃了伸手阻拦。
他的脸上虽然残留着不解和思索的表情，但眼神却飞快变化，嘴角也翘了起来，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似乎觉得即将有好戏上演。
卢米安抵达二楼后，那里两名戴着单片眼镜的守卫同样未阻止他，用透着点古怪和期待的笑容目送这名闯入者与自己擦肩而过。
都没有低序列的非凡者吗？卢米安颇为失望地无声咕哝了一句。
他本来预备好也等待着一场战斗，为的是表演给对面的“独自一人”酒吧看，谁知道，“与众不同”歌舞厅内剩下的这些假阿蒙们都是普通人，没谁尝试对付他。
不过，这想想也正常，阿蒙又不是“愚者”先生和“伟大母亲”等存在，可以大规模给予信徒恩赐，而中低序列非凡者们应该都被“寄生”过，在之前那场普通人无法察觉的天使间战斗里，估计已经被清除了。
剩下的这些大概率连歌舞厅已经发生了异变、多位同事神秘失踪都不清楚，还以为卢米安等一下就会变成同类，或者遭遇足以将他吓疯的恶作剧。
既然没有假阿蒙来和自己演对手戏，卢米安只好自导自演。
他直接拔出了藏在腋下枪袋内的左轮，向着走廊两侧的房间，随意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每一枚子弹都准确地命中了一面玻璃窗，哗啦的破碎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枪响，传出很远。
二楼的守卫们看着卢米安的表现都有点诧异和迷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被哪个同事反复欺诈过，以至于精神崩溃，成了疯子。
要不然，他怎么会和空气、窗户过不去？
这些守卫都本能地抬起右手，捏了捏夹在眼窝内的单片眼镜，神情间愈发期待，想看一看这出好戏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去吧，去面对海水下的冰山和黑暗里的恐惧吧！
卢米安连开四枪后，来到了看起来最大的那个办公室前。
他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发现宽大木桌的后面坐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额头较宽，脸颊偏窄，头发深黑而微卷，眼眸浅蓝却没有焦距。
同样的，他右眼戴着一个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身上套着宽松而舒适的黑袍。
“蒂蒙斯？”卢米安走了进去，微皱眉头问道。
那名男子猛然回神，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物品般心情失落地回答道：
“我是蒂蒙斯。”
“你还没死？”卢米安又诧异又好笑地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与众不同”歌舞厅别的人会处在“是阿蒙”和“不是阿蒙”的叠加态内，但这里的老板蒂蒙斯必然是被深度“寄生”的那类，而这样的人在之前那场天使层面的战斗里，肯定都会被彻底清理，失去自己的生命。
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
蒂蒙斯看了卢米安一眼，保持着那种丢失了灵魂般的沮丧和空虚道：
“有很多人希望我死，但他们似乎没有诅咒的能力。
“也许我已经死掉，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躯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归还我的委托人11万费尔金，本金加利息。”卢米安用左手从挎包内拿出了破产商人菲兹给的那份合同。
他跃跃欲试地等待着，等待蒂蒙斯拒绝自己的要求，选择攻击自己。
蒂蒙斯摆脱了部分沮丧，抬手托住额头，笑了笑道：
“保险柜里有现金和饰品，你自己拿吧，密码是010103。”
“我以为你会反抗一下的。”卢米安失望地叹了口气。
蒂蒙斯看着他手里的左轮道：
“我只是一个诈骗犯，不是守财奴，钱没了还可以再骗，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我今天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和它相比，11万费尔金不算什么。”
什么叫钱没了还可以再骗？就没想过合法致富吗？卢米安撇了下嘴巴，侧身走向就放在这个办公室内的机械保险柜。
三，二，一……他一边靠近保险柜，一边倒数着时间，等待蒂蒙斯从背后袭击自己。
可是，这位“与众不同”歌舞厅的老板什么都没做，甚至未高声呼救，试图报警。
卢米安蹲到了铁灰色的机械保险柜前，按照蒂蒙斯给予的密码，一次次拧动旋钮，听到了喀嚓的声音。
他瞄了眼那明显超过10万费尔金的钞票和金条，打开挎包，将它们全部扫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抬起左轮，砰地打碎了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攀爬了上去。
蒂蒙斯的嘴角重新勾起，又带上了这里所有人都具备的玩味笑意。
就在这时，卢米安突然回身，向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擦着蒂蒙斯的头发打在了旁边的柜子上，钻了进去。
戴着单片眼镜的蒂蒙斯身体猛地一缩，笑容不复存在，眸光惊疑不定。
他甚至闻到头顶有发焦的气味传出。
卢米安笑了起来，挥了挥手道：
“惊喜吗？”
问完，他跃下窗台，落到了“与众不同”歌舞厅后面那条巷子内。
蒂蒙斯的表情逐渐收敛，又疑惑又茫然。
“与众不同”歌舞内，那些右眼戴着单片眼镜、身上穿着短西装的人虽然各自做着不同的事情，但都在殷切期盼着刚才的闯入者戴着单片眼镜下楼，正式加入这个大家庭。
间或响起的枪声里，他们始终没有等到希望看见的画面。
…………
旧街靠近炼狱广场的位置有一座隶属于“永恒烈阳”教堂的钟楼，钟楼的旁边是足有十层高的新型建筑。
芙兰卡做着常见的女性佣兵打扮，拿着一个黄铜色的伸缩式单筒望远镜，站在天台边缘，远远望着那间“独自一人”酒吧。
隐约传来的枪声里，白衬衫、黑领结配深色过膝裙的酒保莉雅出现在了门口，眺望起斜对面的“与众不同”歌舞厅。
没多久，芙兰卡发现有灰色老鼠从莉雅脚边爬出，横穿街道，消失在了那栋古代建筑的墙边。
又过了两三分钟，一男一女离开“独自一人”酒吧，强行闯过守卫的阻拦，进了“与众不同”歌舞厅。
芙兰卡利用单筒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两人一阵，发现他们和守卫“交流”时表情生动，肢体灵活，没有任何的异常，可在穿越街道时和越过守卫后，神情都相当呆板，举止动作透出几分僵硬。
“秘偶？”芙兰卡做出了猜测。
至于制造并操纵傀儡的“秘偶大师”在哪里，她完全看不出来，只能粗略判断这种能力的有效范围有好几十米，甚至更多。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吐槽了几句：
“有观众的时候是‘真人’，没观众的时候就懒得维持脸部表情和人物细节了？这也太不敬业了吧？
“或者是，专门为了吓唬周围偷窥的人，以及正巧经过，偶尔瞄上一眼的市民？”
芙兰卡耐心做着等待，一直等到卢米安变回原样，换了衣物，做好反跟踪之事，来这里和她会合，都未发现任何一名“秘偶大师”的身影。
来来回回的，除了莉雅，都是傀儡！
“这也太，太谨慎和小心了吧？我什么都发现不了，只能确认真的有‘秘偶大师’在这里，很可能不止一位。”芙兰卡向卢米安抱怨道。
卢米安仅仅是听她描述，就有种面对阿蒙时的脑袋胀痛感。
他们成为“邻居”的原因是都擅于隐藏本体，诡异难找吗？
“没法用‘魔镜占卜’来获得线索？”卢米安想了想道。
芙兰卡摇了摇头：
“这可是‘占卜家’途径，除非我能直接拿到其中一个傀儡，否则没办法找出他们的本体。”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望了已归于平静的“与众不同”歌舞厅一眼道：
“回去吧，下次聚会时从‘我有个朋友’、‘西索’和‘吟游诗人’他们身上搜集线索，他们应该没有‘洛基’这么难找，我们还能假装被骗，看能不能把他们钓出来。”
到时候，不能“袖剑”出面，得“麻瓜”自己上，因为芙兰卡已经买过“洛基”的资料副本，是追查他的嫌疑者之一。
“好吧。”芙兰卡想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两人迅速离开这栋高层公寓，雇佣了一辆四轮四座的出租马车。
马车来到天文台区和纪念堂区交界之处时，芙兰卡侧过脑袋，看了卢米安一眼：
“不再做一次反跟踪吗？”
“有你反占卜不就行了？”卢米安笑着回应道，“再说，脱离‘与众不同’歌舞厅后，我已经做过好几次反跟踪了。”
芙兰卡凝视了他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好吧。”
…………
市场区，市场大道。
卢米安斜背着装有大量钞票和黄金的挎包，挥别芙兰卡，往乱街方向走去，芙兰卡则返回白外套街。
乱街一如既往地吵闹和拥堵，卢米安从一个个摊贩和一位位行人间穿过，靠近着金鸡旅馆。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够协调，关节内仿佛被灌入了不少胶水。

第一百二十一章 滞涩感
不好！卢米安既是“猎人”，又是“舞蹈家”，对身体的掌控能力是非常强的，一旦出现不被他自己了解的异常情况，立刻就会察觉到这是出了问题。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自身的思维变得滞涩，脑海仿佛被浓雾笼罩，每个想法都有卡顿，需要很用力才会变得清晰：
“遭遇袭击了……
“‘洛基’真的，来了……
“这就是，‘秘偶大师’能力，的表现？
“等到最后，我完全，无法思考，是不是就会，变成他的，傀儡？
“我的危险直觉，被蒙蔽了……
“艹，忒尔弥，波洛斯，你不可能，没察觉到，我命运的变化，居然没，提醒我一句……
“祂之前，故意告诉我，‘洛基’差点，跟踪上我，为的就是，让我再来一次？
“我成了‘洛基’，的傀儡，有助于，祂摆脱，封印？
“不能就这样，等待，必须尽力反抗……
“‘洛基’会在，哪里……”
这么一系列下意识的念头断断续续闪现中，卢米安有点艰难地将一只手探入衣兜，并动作僵硬地环顾起四周。
他之前和芙兰卡讨论过“秘偶大师”的情况，一致认为“无声无息置人于死地”这个能力肯定有一些限制，否则这会明显超过序列5的强度，得打开神性之门的圣者才能办到，芙兰卡知道的另外几条途径的序列5根本没法抗衡。
两人相信，这个能力不是需要某种媒介才能实现，就是必须在很近的距离内才可以发挥作用，就像“惩戒之戒”的“精神刺穿”，得将双方距离拉到五米之内才有效果。
此时此刻，卢米安结合自身的遭遇，怀疑“洛基”就躲在周围的人群里，距离自己不会超过十米。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个街头小贩与或驻足或匆匆路过的行人，他们有的面容熟悉，有的非常陌生，与往常的情况没有任何区别。
仓促之间，卢米安根本没法将“洛基”从这些人里分辨出来，而且，这还是一位擅于变化和伪装的“无面人”！
寻找“洛基”的过程中，他让左手掌心腾出了一团赤红的火焰。
这一是看烧灼自身，制造痛苦，能否对抗“秘偶大师”的控制和侵蚀，二是以此“出题”，看“洛基”会怎么“回答”，从他的反应中窥探出他的具体位置和制造傀儡能力的弱点在哪里。
熟悉的疼痛刚刚蹿入脑海，卢米安就听到了“啪”的响指声。
他掌心那团赤红火焰瞬间崩散，化作了流光，无法形成可以爆炸的事物。
卢米安猛地转身，试图望向打响指的地方。
但他的关节已被粘稠的“胶水”包住，动作变得愈发僵硬，一顿一顿。
这就导致他完成转身的速度比预计得慢了整整一秒钟，眼眸里映出的目标区域内，每个人都很正常，看不出谁打过响指。
“‘秘偶大师’，果然能，操纵火焰……
“疼痛对我，思绪的逐渐迟缓，身体的僵硬，呆板，没什么，帮助，只提高了，一点，反应速度……
“不能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了，当前，最重要的，是把‘洛基’，找出来，要不然，不管是，使用，‘哼哈之术’，还是，召唤K先生，或者等待，芙兰卡来救，都不能，有效改变，现状……
“不知道，‘灵界穿梭’，可不可以，使用，如果，等下的，两三次尝试，失败，我就，试一试，能不能，‘传送’出，‘秘偶大师’的，能力范围……”
卢米安的念头越来越卡顿和滞涩，但还没到无法思考，做不出反应，躲避不了攻击的程度。
很快，战斗经验已称得上丰富的他有了思路和办法：
“从目前的，情况看，‘秘偶大师’，确实得在，近距离，才能将，目标，逐渐转化为，傀儡……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十米，范围内，没有人，和动物，存在！
“谁要是，还逗留在，火焰地狱内，谁就是，‘洛基’！”
卢米安一想清楚当前的情况，立刻就张开嘴巴，大声喊道：
“着，火，了！”
伴随着这充满卡顿感的话语，卢米安体内涌出了一股股赤红的火焰。
它们以他的双脚为圆心，向着周围蔓延开来，噼里啪啦地烧灼起地上的果皮等垃圾。
附近的街头小贩和来往的行人们事前得到了提醒，看到火苗蹿升后，飞快做出反应，拿着属于自己的物品，向着乱街两头狂奔而去。
看到这样的场景，卢米安露出了滞后的笑容：
是，你是能操纵火焰，但我现在不做任何精细化的操作，我唯一的行动就是不断地点燃周围的东西，增加各种各样的火源！
而且，这迟早会引来官方非凡者的关注！
赤红的火焰吞吐着向四周散开，如同一片鲜艳的海洋在缓缓淹没大地。
虽然卢米安连眼珠的转动都出现了明显的卡顿，但他还是看见一道身影不断于烈火中闪现，无法捕捉，难以锁定。
那身影黑发蓝眼，五官普通，平平无奇，和路上的许多小职员没什么区别。
…………
挥别卢米安后，芙兰卡向着白外套街走去。
突然，她拐入一条巷子，藏进了阴影内。
这位“欢愉魔女”开始向乱街潜去。
这是她和卢米安事前的约定：
如果强闯“与众不同”歌舞厅的行为没能调动“独自一人”酒吧内的非凡者，或者没让他们暴露出真正的身影，那就在脱离旧街后，再来一次“钓鱼”，看能不能“遇上”目标。
芙兰卡询问卢米安要不要反跟踪其实是在问要不要按原定计划行事，而卢米安给予了非常肯定的答复。
向乱街靠近的途中，阴影内的芙兰卡拿出了一面镜子。
那是用卢米安的血液和毛发制造的“镜子替身”！
在这个距离下，“镜子替身”没法发挥替死代伤的作用，但它和原主血脉相关，有很强的神秘学联系，可以用来观察卢米安的粗略状态。
简单来说就是，这镜子如果突然破碎，就代表卢米安已经死亡，它要是有了几道深深的裂痕，则说明原主受了重伤。
同样的，芙兰卡也将一个“镜子替身”放在了卢米安那里，因为他们不确定两人分开之后，“洛基”究竟会挑选谁为目标，只能一个藏在暗中，一个正常活动，并通过“镜子替身”确认彼此的状况，及时给予援助。
这是靠观察运势无法得出的结论，有很强反占卜能力的“洛基”必然是在做出决定后才让命运发生相应的变化。
潜行一阵后，芙兰卡忽然感觉掌中的镜子变得冰冷。
她利用“黑暗视觉”，穿透阴影，看见那面镜子变得灰蒙蒙的，既像是生了锈，又仿佛被沉入了冰湖的底部。
夏尔被袭击了？芙兰卡心中一紧，加快了速度。
她赶到乱街的时候，正好看见火焰蔓延，一道人影不断于赤红中闪现，间或张开嘴巴，发出“砰”的声音。
这和真的枪响很像，吓得小贩和行人们远远避开，以为又有黑帮在激烈火并。
而卢米安非常艰难地躲闪着，有两次甚至没能成功，被空气子弹擦过身体，留下了明显的伤痕。
但看得出来，那道人影并没有想真正地击伤他，似乎在担心某个节点来临前，这样的行为会导致本身的控制出现问题。
芙兰卡见卢米安暂时没什么大事，无声舒了口气，藏入阴影里，边靠近战斗区域，边拿出了一面镜子。
拉近距离后，她脱离阴影，将镜子对准了那一丛丛火焰，并让右手覆盖上没有温度般的黑焰。
等到那身影闪现至镜子照出的区域，芙兰卡立刻将右手抹向了镜面。
无声无息间，那道身影燃起了漆黑的火焰。
他飞快变薄变小，化成了一张剪裁精致的纸人。
十几二十米外的人群里，这穿着黑色正装外形异常普通的男子显现了出来。
这个时候，卢米安的思绪不再滞涩，身体也摆脱了那种僵硬。
他整个人陡然消失，出现在了疑似“洛基”的敌人侧面，双方间的距离不超过七米。
卢米安随即发出了声音：
“哼！”
一道白光从他的鼻孔内蹿出，直奔那个黑发蓝眼平平无奇的男子。
与此同时，芙兰卡很配合地凝聚出一根透明的冰晶长枪，扔到了目标所在的那片区域。
白色的冰霜从长枪刺中的地面急速往外蔓延，让周围之人感受到了寒冷，身体出现了一定的僵硬。
就在这时，一个脸型瘦削棕发褐眼的路人挡在了疑似“洛基”的男子身旁，被卢米安制造的白光命中。
他没有昏迷，他一点事情都没有，他眼神木然地唱出了一声咏叹调：
“噢，我的太阳！”
刹那间，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的脑海内就像有一轮太阳升起，照得他们眼睛都睁不开，念头也变得不够活跃。
两人下意识就做出了闪避，或于躲入阴影的同时让体表覆盖起晶莹而坚固的冰霜，或直接翻滚到了路边，并使用“尼瑟之脸”改变了外形。
等到“阳光”退去，他们看见疑似“洛基”的男子和唱出咏叹调的“路人”都不见了踪影。
远处的小贩和行人们害怕地向这边张望着，更近一点的人们则眼睛紧闭，流着泪水。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前后对比
卢米安飞快地环顾了一圈，只见零星的几盏煤气路灯和还在燃烧的赤红火焰照耀下，远处人头攒动，无人敢于靠近，最前方的那部分还因为“太阳”的刺激睁不开眼睛。
这样的场景下，无论是疑似“洛基”的男子，还是唱出咏叹调的“路人”，都无从寻觅踪迹。
“母猪养的，这就跑了？”卢米安又急又怒，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都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手，就跑了？
一击不中，立刻脱离接触？
“艹，属老鼠的吗？不仅滑不留手，而且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得人影都看不到了！”芙兰卡一边靠拢卢米安，一边用奇怪的、像是硬生生翻译过来的词汇骂道，“‘占卜家’和‘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不愧是可以互换的相邻途径，风格也太像了吧？”
这主要就体现在，打不到本体，抓不着正主。
不同的是，“占卜家”途径从序列7开始就这样，而“偷盗者”途径可能得等到推开神性大门，晋升序列4。
卢米安脑海念头电转，思索起怎么将“洛基”和他秘偶的踪迹找出来。
他们也许已经离开，也许还潜伏在傍晚的乱街！
“秘偶……
“对，那个唱咏叹调的秘偶硬接了我的‘哼哈之术’，却不受影响，这说明他大概率已经是死人，不存在活跃的、清醒的灵体……
“我刚才差点被转化为傀儡的体验也间接证实了这点……
“既然秘偶是死者，那他应该就不存在活人的命运，没有所谓的运势，即使有，也会定格在一片黑暗上，这代表死亡……
“找不出拥有‘无面人’能力的‘洛基’，可以从他的秘偶入手！”
想到这里，卢米安集中起精神，认真观察十几二十米外那些市民的运势。
他一扫而过，凡是有自身命运且非一片漆黑的直接越过。
快速浏览了一遍后，卢米安没有发现疑似秘偶的目标。
他缓缓地、失望地叹了口气。
“先离开这里吧，灭火的消防队员快来了，官方非凡者应该也在路上了。”芙兰卡提醒了卢米安一句。
卢米安收回目光，在赤红火焰熄灭前，转身离开了乱街。
他打算绕个半圈再返回金鸡旅馆，将从“与众不同”歌舞厅要回来的被骗款项交给破产商人菲兹，并按约定的比例拿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走了十几步后，卢米安脑海内霍然浮现出感染疾病而死的鲁尔先生、唱着欢乐之都歌曲吊死的米歇尔太太。
他这是担心自己将涉及超凡力量的灾难带到金鸡旅馆，带给委托者菲兹。
奥萝尔在自己其中两本小说里塑造过那种非常恶劣变态的罪犯，他们很喜欢从目标重视的人杀起，让他眼睁睁看着周围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悲惨死去。
“洛基”作为“愚人节”的首领，最喜欢玩弄别人的心灵，且对坑害同伴没有一点心理障碍，更别说杀死之前根本没见过面的无辜者，所以，初次袭击失败的他有不小的概率从卢米安的熟人入手，利用他们的死亡击溃目标的精神，于暗中看着他失去理智，变得疯狂，然后再借助这个机会，收割生命。
虽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但卢米安不想冒险，他停了下来，转向市场大道。
“怎么了？”芙兰卡疑惑问道。
卢米安已初步平复好情绪，微笑说道：
“去微风舞厅喝杯酒。”
和自己经常接触的那些黑帮成员死了也就死了，混黑帮就要有这样的觉悟！
芙兰卡愣了一下，大致明白了卢米安的担忧：
因为钓到大鱼，却未能抓获，所以“洛基”明显已掌握两人的真实容貌，他可以一直躲在暗处，等着合适机会到来，而卢米安和她自己除非放弃当前的身份，综合利用反占卜和反跟踪的能力，换一个地方生存，否则必将陷入看见周围的老鼠都觉得它会袭击自己的胡乱猜想状态里。
比起人员混杂的金鸡旅馆，微风舞厅的二楼相对清净，更有利于防备。
而且，一旦爆发超凡层面的战斗，影响黑帮成员总比影响普通人要好。
“我也回去换身衣服。”芙兰卡的潜台词是自己也要改头换面，藏入暗处，让“洛基”没法找到，以避开可能的袭击。
同样的，她会让简娜回去和她哥哥住一段时间，免得被波及。
面对这种诡异可怕的敌人，“教唆者”的生存能力还是太弱了。
卢米安用右手拍了下藏在衣物内侧的芙兰卡“镜子替身”，告诉对方时刻关注彼此的粗略状况。
芙兰卡郑重点头，表示知道。
…………
微风舞厅，二楼咖啡馆。
卢米安坐在远离窗户的最内侧位置，对自己的保镖萨科塔道：
“你去金鸡旅馆把一个叫菲兹的破产商人叫过来。”
有了这么一个中转，菲茨更像是借助萨瓦党才达成的目的，而与夏尔.杜布瓦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洛基”真要选择受害者，肯定会从隶属于卢米安的萨瓦党成员里挑。
卢米安一边抚摸着放在腿上的沉重挎包，等待菲兹到来，一边思考起“洛基”相关的问题。
在失去那位“愚人节”首领踪迹的情况下，他只能从这件事情中的某些现象里寻找线索。
而其中一个细节是卢米安行动前就预设过的选项：
“如果真的钓出了‘洛基’，那为什么上次可以依靠反跟踪技巧摆脱这位‘愚人节’首领，而这次不行？”
卢米安在脱离“与众不同”歌舞厅后，故意和上次一样做完了整套反跟踪流程，并变回了原本的容貌，换了身衣服，改装了挎包，等到他重新穿过旧街，与芙兰卡会合，却不再反跟踪，为的就是设立对比的样本，找出不同之处。
要不然，若是没能成功抓住诡异难杀的“洛基”，他岂不是白“钓鱼”了吗？
总得有点别的收获！
这属于大陷阱里暗藏的小陷阱。
“按照正常的逻辑，既然我上次的反跟踪流程能甩掉‘洛基’，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毕竟我不仅注意了周围的人和动物，就连天上的飞鸟都有避开，哪怕真有虫子成了‘洛基’的傀儡，也会因为跟不上我的速度而被甩掉……
“所以，要么是芙兰卡一早就被盯上了，要么是我做完反跟踪，重新穿过旧街时，被‘洛基’认出来了。
“芙兰卡做了反占卜，在距离‘独自一人’酒吧和‘与众不同’歌舞厅比较远的地方，甚至都没进入旧街，使用的还是非神秘学手段观察，不太可能很快就暴露，除非‘洛基’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观察者……
“可能性最大的还是我穿过旧街时被认出来了，可他怎么认出来的？我不仅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换了身衣服，而且还为了不被怀疑，选择乘坐出租马车经过，按照安东尼的说法，这能让外面的人看不见我未更改的皮鞋，也能藏住我习惯性的走路姿态和肢体语言……
“我甚至还洒了点香水，掩盖原本的气味……
“我身上究竟有什么无法更改的特征让‘洛基’能于短时间内认出我？”
卢米安比较起前后的不同，逐渐有了一些猜测：
“要么‘秘偶大师’或者他的某个秘偶能直接从灵魂、意识等层面辨识一个人，要么‘洛基’可以发现我身上不同于别人的特征，宿命的天使，‘愚者’先生的封印，还是‘血皇帝’的气息？
“‘谎言’虽然也是‘占卜家’途径的，但它和‘洛基’对应的序列层次不至于有明显的、可以直观感应到的聚合力……”
卢米安越想越觉得原因是“洛基”有办法识破自己的伪装，但跟踪能力有限，会被防备着陌生人、动物、飞鸟和虫子，又没法直接占卜的目标甩掉。
不管“洛基”是靠什么办法识破的，这都是最能解释前后情况对比的一个理由。
基于这个理由，卢米安有了新的思路。
他望了眼已然黑暗的夜空，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破产商人菲兹被萨科塔带到了咖啡馆内。
卢米安示意萨科塔暂时离开这里，然后对菲兹道：
“钱已经拿回来了，你觉得你可以分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将钞票、黄金和饰品倒在了桌上，扫了几眼道：
“总的大概有13万费尔金。”
菲兹脱口而出道：
“6万，不，5万，不，给我3万费尔金就行了。”
卢米安笑了笑，抽出几叠绑好的钞票，扔给了菲兹：
“按照之前的约定，利息归我，本金我拿50%。
“这里是5万费尔金。”
菲兹惊喜接过，连连道谢。
虽然没能拿到全款，但5万费尔金足以让他开始一段全新的、充满希望的人生。
50%本金加利息的报酬太值了！
卢米安同样感觉欣喜，借着“愚者”先生座旁“时天使”的行动，自己轻轻松松就赚了5万费尔金钞票加价值3万的黄金。
要知道，他之前那么辛苦筹集黄金，到最后也才7.5万。
他认真考虑起要不要买些对应领域的祭品感谢“愚者”先生，感谢那位“时天使”。
又等了大半个小时，卢米安进入同样位于二楼的卧室，甩掉挎包，利用“谎言”，又一次改变了容貌，像是黑发褐眼版本、偏向男性的奥萝尔。
他换上衬衫、马甲、长裤和皮靴，取下“谎言”，将“拷打”拳套转入了公文包内，并审视起窗外的情况。
确认没有人类、老鼠和飞鸟后，卢米安推开窗户，轻巧跃下，一副不知道“洛基”能直接识破自己伪装的模样。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谨慎
夜晚的后巷，安静无人。
卢米安避开了有老鼠、蟑螂出没的垃圾堆，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改变方向，时而绕一大圈地前行着，就像在摆脱一个看不见的跟踪者。
终于，他抵达了白外套街，进了那个租约还未到期的“废弃”安全屋。
然后他按照流程，拉上厚厚的窗帘，审视起房间每个角落。
和以往相比，他不仅烧死了臭虫，赶走了老鼠，而且连米粒大小的各种飞虫都没有放过，务求这里“干干净净”。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坐至桌边，摊平纸张，开始写信：
“尊敬的‘海拉’女士：
“我以我姐姐‘麻瓜’的身份参与‘愚人节’小组讨论时，发现‘西索’、‘疯女’、‘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对‘麻瓜’时隔许久后的出现反应明显异常，而‘我有个朋友’疑似‘麻瓜’最后那段时间找过的心理医生。
“同时，他们都在配合‘洛基’演戏，想要蛊惑其他小组的成员去地底寻找‘远古太阳神’的遗留。
“我认为‘洛基’是‘愚人节’实质上的首领，如果别的人有问题，他也肯定存在异常，所以从他那里买了份‘远古太阳神’资料的副本，请人帮忙占卜出了使用的机械打字机在特里尔天文台区旧街的‘独自一人’酒吧。
“经过实地勘察，我发现那里是第八局的据点，但我似乎被‘洛基’盯上了，于傍晚遭遇了一次袭击，险些变成他的秘偶，靠着自己的能力和身上的物品才勉强逃脱，可这也导致我现实中的身份暴露在了他眼前。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躲到了之前预备的安全屋内，但我不确定是否真正摆脱了‘洛基’的跟踪。
“我感觉他有问题的可能性已变得非常大，如果不弄清楚这件事情，将来的某一天，他也许会给研究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卢米安没有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企图。
他就是想用自己为诱饵，把“洛基”钓出来，并让能借用“隐秘”力量的“海拉”藏于暗处，给予那个“愚人节”首领致命打击！
面对这种诡异难杀的家伙，也许只有序列高于他和芙兰卡，且有办法“隐秘”的“海拉”可以不被提前发现，将目标的本体找出来。
折好信纸，卢米安快速布置祭坛，召唤出了那个眼窝冒着苍白火焰的纯银骷髅脑袋。
…………
芙兰卡隐身返回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劝说简娜暂时回家，避个两三天。
简娜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法提供帮助后，骂骂咧咧地开门而去，理智地放弃了逞强。
芙兰卡快速更换起衣物，依靠从“至福会”成员伦塔司那里弄来的伪装道具，改变起自己的外形。
她一边化妆，一边骂起了命运的妈妈：
“艹，不应该让简娜先走的！她比我更擅长使用这些东西，化妆水平也更高。”
这是一名演员学徒的基本功。
简单做好伪装，芙兰卡时而隐身，时而于阴影内潜藏，绕着市场区转了小半圈。
这个过程中，她不仅做了反占卜的努力，而且还使用了从卢米安那里学来的反跟踪技巧。
最后，她回到了白外套街，进了门牌号为“6”的那栋建筑。
她给自己准备的安全屋就位于这里，可以看见斜对面的原本住处。
呼……完成了所有流程的芙兰卡舒了口气，躺到了那张鲁恩式安乐椅上。
与此同时，她嘀嘀咕咕地自语道：
“我和夏尔认识还不到三个月，怎么感觉比之前一年内经历的事情都要多……
“妈的，这家伙是灾星转世吗？”
…………
位于白外套街的安全屋内，卢米安只等待了近一刻钟，就看见那个纯银骷髅脑袋从突然浮现的黑暗中冒出，嘴巴里咬着一张简单对折的信纸。
“谢谢。”卢米安习惯性地说了一声，接过了那封信。
如果“海拉”不愿意对付只是有嫌疑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那他只能放弃计划，赶紧去找芙兰卡，带着她用“灵界穿梭”转移去山丘区、埃拉托区等偏郊外的地方，然后再潜回来。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摆脱“洛基”的跟踪或者说锁定，而之后也不能再于明面上活动了，除非换个区域。
卢米安展开纸张，发现“海拉”的回信很简洁：
“好的。”
卢米安的嘴角一下翘起，手中冒出赤红的火焰，点燃了那封回信。
紧接着，他将桌子表面恢复了正常状态，并用“谎言”耳夹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卢米安随即熄灭电石灯，躺到床上，紧闭起双眼，假装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越来越深，白外套街周围逐渐变得安静。
绯红的月光透过厚厚的窗帘，为房间带来了些许亮度。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灰黑色的、小小的身影从墙角的破洞处钻了进来。
那是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鼠。
老鼠缓慢地、无声地来到桌边，爬了上去，于表面来回走动，东嗅西闻，就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是否被人侵犯。
过了片刻，它结束了这样的举动，缩到黯淡月光无法照亮的黑暗区域，将身体转向了睡床。
这老鼠目光幽深地望起卢米安，透出一种非常人性化的感觉。
就这样，它仿佛于黑暗中变成了雕像，一动不动，保持着凝视卢米安的状态。
过了近十分钟，这间公寓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轻微的、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哒，哒，哒，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脚步声消失了，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或是停于某个位置，不再往前。
那只老鼠随即离开绯红月光无法直接照到的黑暗区域，沿桌脚下滑，返回了它钻出来的那个破洞。
它迅速消失不见，房间内变得愈发安静，只有缓慢悠长的人类呼吸声隐约可闻。
卢米安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身体状态非常放松，似乎已经真正睡去。
…………
白外套街6号，一间公寓内。
芙兰卡躺在安乐椅上，身体随着椅子前后轻晃。
她烦恼地想着之后该怎么办的问题，有这么一个诡异可怕的敌人躲在暗处，危险窥视，是让人不管坐，还是站，都难以安心和放松的事情。
“必须尽快解决，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个疏忽就完了……
“要不，放弃任务，换去别的地方？或者，一不做二不休，以任务大概率会失败为借口，直接请‘审判’女士帮忙，把‘洛基’抓出来，这有可行性，但我会背负上到成为半神前都难以偿还完毕的欠债，即使有夏尔分走一半，也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也可以直接请‘海拉’女士召集紧急聚会，当场指控‘洛基’等人害死了‘麻瓜’，要求找出可以信赖的成员审问彼此，看哪方在撒谎，呃，‘洛基’他们是不是真有问题，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勾结外人，引入间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芙兰卡越想越是烦躁，直接用起故乡的俗语，没再刻意转化。
忽然，她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身体内部爆发出了一种极为阴森的寒冷。
她的身体迅速变得僵硬，她湖水色的两只眼睛内分别映出了一道身影，同样的身影：
小职员们常穿的黑色短正装，整齐后梳的褐色头发，带着几分南大陆血统的脸庞，闪烁着些许阴绿却木然呆板的眸子……
“怨魂”！芙兰卡脑海内闪过了这么一个名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样的袭击。
她的思绪开始模糊，她的右手在与无形之物对抗般往上抬起。
芙兰卡鼓荡起精神体内的灵性，要从内到外地爆发“魔女”的黑焰。
这针对灵体，能灼烧“怨魂”，而“魔女”对这种火焰的抵抗能力明显比其他途径要强，完全可以用受伤换取脱困，甚至重创敌人。
就在这时，芙兰卡耳畔响起了一道颇具磁性的声音：
“没用的，放弃吧。”
这声音就如同一支支利箭，刺在了芙兰卡的精神上，打断了她凝聚黑焰的尝试。
声音刚落，她脑海就仿佛蒙上了浓雾，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块厚厚的毛玻璃。
那声音还在继续：
“我傍晚不用全力，是试探一下，那个身上封印着高位存在、假扮‘麻瓜’的家伙肯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我要是不做好情报的搜集就全力而为，死的也许是我。
“试探完，事情更加有趣了，我刚才去他那里转了转，感觉还不够保险，所以，打算先把你变成我的秘偶，出其不意地做一次偷袭。
“呵呵，你以为你能摆脱我的锁定？我们身上都有一点特殊，只要距离在一公里内，我就可以借助伟大存在的力量感应到你的位置。
“我早就想要一个‘魔女’做秘偶了，滋味一定很不错……”
芙兰卡的灵体一次次被这声音影响，她提前激发“镜子替身”和凝聚黑焰的努力也因此被一次次打断，思绪愈发滞涩，关节像是被灌满了胶水。
“他，‘洛基’能，感应到，我的位置？
“什么特殊，他为什么，能……”
芙兰卡还未想出一种可能性，做出一次完整的反抗，那颇具磁性的声音已带着笑意说道：
“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我得加快进度，免得出现意外。”
说到这里，那声音转为恭敬，用一种芙兰卡异常熟悉的语言诵念道：
“福生玄黄仙尊；
“福生玄黄天君……”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恶劣
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内。
卢米安忽然感觉放在衣物内侧的“镜子替身”变得异常冰冷，即使隔着一件亚麻衬衣，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心中一紧，顾不得再假睡，翻身坐起，拿出了那面镜子。
黯淡的绯红月光下，镜子变得灰蒙蒙的，握在手里，仿佛一块坚冰。
卢米安知道这代表芙兰卡出了事情，没有犹豫，借助替身和本体之间的神秘学联系，让右肩位置的黑色印记发出了幽光。
他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了床上，于白外套街6号那间公寓的客厅内勾勒而出。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看见周围灰蒙蒙的，就像蒙上了一层能阻隔绯红月光的雾气，而芙兰卡躺在安乐椅上，身体僵硬扭动着，仿佛正垂死挣扎。
她湖水色的眼眸里夹杂着愤怒、恐惧、急切、担忧等情绪，隐约簇拥着一道身影，她的脑袋似乎想缓慢摆动，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一卡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耳畔同时响起了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声音。
那是一个个他们无法听懂的单词，刺入了他们的灵体，带着他们的精神不断往上攀升，来到了一片闪烁着无数星星的幽暗虚空。
虚空的最高处，有众多游弋的、难以描述具体形态的神秘符号。
它们围绕着连光都无法透出般的黑暗形成了一扇动态的、奇异的大门。
卢米安和芙兰卡的灵不由自主地向那扇门飞去，还未靠近，就听到了里面有微弱的声音传出。
这既仿佛包容着整个宇宙所有世界的奥秘，又如同每个人心底潜藏的疯狂、自毁和阴暗。
越是靠近那扇动态的大门，呓语就越是明显，让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脑袋出现了剧烈的抽痛，但又有某种强烈的、本能的渴望驱使着他们进入大门，与门后的无形之物重叠贴合，建立密契联系，从而获得关于本质、源头、超凡、力量的知识。
那数不清的神秘符号不断游弋间，大门隐约有点敞开，大量的只能感知到它们存在却无法看见它们具体形态的无形之物蜂涌着挤到了门缝处。
嗡的一声，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就像被巨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们之前听到的那些呓语在他们的心灵内活了过来，每一个单词都变成了阴影般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向着精神体和血肉之躯的每一个角落侵蚀而去。
芙兰卡的眼睛骤然睁大，偏亚麻色的头发无风自扬，漂浮至半空，隐约变粗了少许。
她的眼角、她的鼻孔、她的耳朵、她的嘴巴、她身上诸多毛孔，都有点点鲜血溢出，就像体内有某个魔鬼正试图将她的血肉和表皮分开。
芙兰卡的思绪出现了强烈的混乱，如同一个人类被扔进了工厂的搅拌机里。
趁着这个机会，那附在她身上的“怨魂”脱离了这位“欢愉魔女”。
身穿黑色短正装，眼眸内闪烁出些许阴绿的“怨魂”随即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虚幻和真实的破碎声同时响起，芙兰卡的身体消失在了安乐椅上，出现于仅有的那个卧室内。
虽然“镜子替身”被自然激发了，但她只是摆脱了可能的失控影响，依旧昏迷了过去，当场失去了知觉。
碎了一安乐椅的镜子破片映照下，同样受到呓语和尖啸双重打击的卢米安比芙兰卡的状态要好不少。
他每次晋升序列或祈求恩赐时，都会遭受更加厉害更加恐怖的低语影响，靠着封印的保护和自身的毅力一次又一次坚持了过去，对此类攻击有着相对较高的抵抗能力。
此时，他虽然也出现了头部的剧痛、思维的缺失和许多部位的毛细血管破裂，但还是没有完全失去本能的反应和基本的念头，他只是不自觉地弯下了腰背，脸庞在一片片血色中狰狞地扭曲了起来。
下一秒，那“怨魂”消失在了安乐椅前，映入了卢米安的蓝色双眸。
他脑袋瞬间变得模糊，身体一阵阴冷，血液都仿佛冻成了白霜。
趁着还能做一定的思考，卢米安立刻就要使用“灵界穿梭”能力，脱离这个房间，转移到几百米。
他很清楚“秘偶大师”没有变成“怨魂”的能力，即使拥有类似的神奇物品，以他们的战斗风格，也不太会亲自上场，所以，附身自己的“怨魂”大概率是傀儡，而傀儡这种东西，一旦脱离“秘偶大师”的操纵范围，就会失去控制，不再发挥作用。
到时候，卢米安会再“传送”回来，尝试带走芙兰卡。
虽然这会让他基本失去战斗能力，但也废掉了“洛基”一个秘偶，让对方必须权衡是直接梭哈，还是谨慎退走，毕竟他不知道卢米安的灵性究竟能支撑几次“传送”，这不是“纵火家”应有的能力，“洛基”极大概率无法准确判断！
卢米安刚要激发“灵界穿梭”印记，耳畔就响起了颇具磁性的嗓音：
“放弃吧。”
这声音嗖地刺入了卢米安的灵体，带来了一阵混乱，打断了他的尝试。
紧接着，他的思绪开始滞涩，身体愈发僵硬和呆板。
颇具磁性的嗓音不加掩饰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自己的房间里弄了什么陷阱，这也许和‘海拉’有关，毕竟如果没有她配合，你没法假冒成‘麻瓜’，混进研究会，对吧，奥萝尔.李的弟弟卢米安.李，我看过你的通缉令了。
“在特里尔，最容易接触到的非凡者是‘猎人’途径的，所以有这么一句话流传：
“不要在一个‘猎人’的主场和他战斗。
“没谁知道‘猎人’们会在自己的‘家’里埋什么奇奇怪怪的陷阱。
“我不想冒险，也不打算面对‘海拉’，虽然我也不是太怕她，除非她已经想到办法，成为了半神，总之，我为什么要在一个‘猎人’的主场和他战斗？我的选择是突袭‘袖剑’，引你来救，把你调离自己的主场，在我预设的地方战斗。
“下午的试探里，我就确定你们之间有观察对方状态的物品或者建立了某种神秘学联系，嗯，应该是交换的‘镜子替身’，呵呵，你以为当时我另一个秘偶在做什么？
“其实，我并不想杀掉‘袖剑’，也不打算把她变成‘秘偶’，一个活着的‘魔女’滋味更好，甚至还能利用这段遭遇，让她既痛苦，又绝望，等她借此晋升了序列4，我就有一个半神秘偶了……”
这声音并没有“挑衅”能力，但每一句话都让卢米安的怒火直线攀升。
而这些话语明显能影响精神和灵体，总是干扰着卢米安使用能力，加上“怨魂附身”和“秘偶大师”的双重限制，卢米安几乎变成了一尊不会说话不会动的雕像，僵立在了原地，等着命运的最终审判到来。
淡薄的灰雾弥漫在房间内，让这里的动静难以传到外界。
颇具磁性的声音笑了笑，继续说道：
“本来不应该这么麻烦的，可惜你体内封印着一个高位者，只有把你秘偶化才可以确保我的安全，我可不想在你死后面对一个高位者，没谁知道他会感谢我，还是顺手把我也干掉。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能认出你？你身上那个封印，别人大概率感应不到，可在我的眼里，则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鲜明，你刚到放打字机的房间，我就确定你是假扮‘麻瓜’的那个人，所以，除非你能将我甩开一段距离，就像第一次反跟踪那样，否则我不用秘偶也能跟上你。
“是的，你出现在聚会里，来到我们‘愚人节’小组时，我就知道你有问题，我当时怀疑的是‘麻瓜’依靠封印，摆脱了灵魂的分裂，谁知道，她确实死了，你是她的弟弟。
“哈哈，我还记得去年下半年，她每次参加聚会，都会找‘我有个朋友’治疗不正确使用‘唤魂术’带来的心理问题和精神隐患，而‘我有个朋友’会将她的痛苦，她的渴望，她的挣扎，她的心软，她的变化，一次次转告给我们。
“这是挺恶劣的，完全违背了医生的准则，但很好玩，很有趣，让我们获得了足够的成就感，让我们全都在那里大笑。”
听到这里，卢米安的脑海嗡了一下。
“洛基”指出他的漏洞时，他只是有点懊恼，但当“洛基”描述起奥萝尔的遭遇，则让他一下愤怒到了极点。
奥萝尔生了病，很真诚地去找医生治疗，可医生不仅敷衍她，而且还将她的痛苦和惨状视作快乐的源泉，并一次又一次出卖她的隐私，把她的病情和她的挣扎全部告诉了别人，让他们在背后嘲笑她。
而且，“唤魂术”还是这群人卖给奥萝尔的。
该死！
这群人，每一个，都该死！
值得，最悲惨，的死法！
虽然思绪充满卡顿，但卢米安心底的怒火最终还是爆发了，这点燃了他的精神，蔓延向血肉。
他没去控制，不断被干扰下也没法控制。
赤红的火焰开始从卢米安的体内往外冒出，而卢米安的眼睛里一根根细小的红管凸显，满是狰狞的血色。
这是失控的前兆，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他将真正失控。
但卢米安没有恐惧，甚至主动配合。
哪怕我，失控为怪物，变成了，疯子，也要，拖着你们，这群人，一起，坠入深渊！
依靠身体的“本能反应”，赤红的焰流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这灼烧了“怨魂”，点燃了家具，制造起一场火灾。
可惜，这对不知躲在哪里的“洛基”和怨魂化的秘偶没有太大的作用，短时间内，火焰还燃烧不到那个程度。
这唯一的作用是让那颇具磁性的嗓音停了两秒，然后他才重新笑道：
“没用的，我知道，你主要是想靠火焰向外界求助，而不是攻击我，但我之前欺骗了‘袖剑’，说是加快进度，其实是借助灰雾力量，制造特殊的环境，封闭这里的信息。
“你要是全力而为，确实能打破残余雾气的阻隔，毕竟我没法请求来太多的力量，但现在嘛，没用的。”
“洛基”话音刚落，就有一股疯狂的、恐怖的、暴戾的、夸张的气息从卢米安身上冒了出来，直接冲破淡薄雾气的分隔，奔向天空。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平静的夜
伴随着那股疯狂暴戾的气息冲出淡薄的灰雾，整个白外套街6号都似乎有了轻微的晃动，像是受到了惊吓。
这栋建筑内，不同房间里，已经熟睡的那部分人身体无意识地颤抖起来，陷入了一场血色的噩梦，还未睡着的那些，惊疑茫然地左顾右盼，仿佛回到了街垒遍地，枪响炮鸣时有发生的几年之前。
芙兰卡那间公寓的斜下方，一个安静房间的卧床上，原本双眼紧闭疑似睡着的男子霍然坐起，又警惕又畏惧地抬起脑袋，望向恐怖气息的源头。
与此同时，圣罗伯斯教堂的地底，市场区宗教裁判所的办公区域内。
正在值夜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猛地站起，就要往封印那些神奇物品的地方跑去，试图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应对意外和灾难的能力。
别的房间里，伊姆雷和瓦伦泰等人亦是感觉到了那仿佛在撼动整个特里尔的暴戾气息，有的瑟瑟发抖，有的脸色惨白。
这比“暗影之树”那场灾难更让他们感觉恐惧。
但他们都没有僵立不动，或直接冲出了房间，与昂古莱姆会合，或张开双臂，急促地赞美了句太阳，然后狂奔向上方的圣罗伯斯教堂。
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正在摩挲一副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微微皱起了眉头，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东南区域。
他感觉那里有什么事物在召唤自己，隐隐让他的血液更灼热了一点。
特里尔地底深处，那个始终提着棕色小型皮箱，饿熊般的奥尔森骤然侧过耳朵，倾听起不远处的动静。
那里又有厮杀和呐喊声若有似无地传来。
这位“铁血十字会”的“督导”眼神一下变得凶戾和疯狂，伸出右手，在脖子上按了一下。
那里有道微不可见的细线凸显了出来，渗透出火色的血液。
位于塞伦佐河中央的岛区内，坐落在这里的“永恒烈阳”教会圣维耶芙教堂原本已一片黑暗，只有旁边的钟楼还残存着灯火，而此时此刻，这座沉睡的教堂忽然亮起了一抹灿烂的阳光。
阳光由下往上，瞬间填满了洋葱般的多个穹顶，照亮了每一扇彩绘玻璃。
特里尔北边，大教堂区的核心位置，“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总主教座堂高耸着一根根粗大的铁黑色烟囱。
轰隆隆，被安置在教堂内部的巨大蒸汽机开始运转，大量的淡白雾气经由森林般的烟囱喷薄往上，笼罩了这片夜空。
埃拉托区，距离圣心修道院很近的小镇内。
一条金毛大狗连同它身旁的淑女齐齐侧身，望向特里尔这座大都市的远处。
红天鹅堡内。
已经躺在床上的普伊弗伯爵刷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整个古堡变得极为压抑，地底深处又传来了那噩梦般的咆哮和嘶喊。
这一刻，就在市场区内的非凡者和位于特里尔其他地方的厉害人物都被那毫不掩饰的、无比张扬的疯狂气息吸引了注意力。
藏在芙兰卡那个公寓斜下方房间内的“洛基”刚针对暴戾恐怖的气息做出反应，还没来得及召回附身卢米安的“怨魂”，谨慎为重地让他带着自己从灵界逃离，就看见周围的黑暗瞬间变得浓郁，吞没了绯红的月光，为这片区域带来了极致的安宁。
他不可遏制地、毫无察觉地闭上了眼睛，重新倒在床上，真正地睡了过去。
卢米安的思绪一下恢复正常，他就着点燃自身的怒火，将积压的所有情绪灌注入了赤红的火焰。
“去死吧！”
他低吼一声，眼睛血管根根凸显地前踏左脚，快速拧腰摆背，全力挥出了右拳。
轰隆隆的沉闷爆鸣声里，卢米安身上那些火焰全部聚集到了他的拳头表面，自然地压缩成了炽白的颜色。
那炽白的火球脱离了卢米安的右拳，循着他预设的轨道，轰向了公寓侧面的墙上。
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那堵墙后传来的！
轰隆！
那堵墙垮塌出了一个大洞，显现出站在走廊上的一名男子。
他棕发褐眼，脸庞瘦削，正是“洛基”傍晚用过的那个秘偶。
刚才说话的一直是他！
卢米安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找到的不是真正的“洛基”，就看见黑暗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自己。
他已初步发泄出刚才的愤怒和因此产生的火焰，心情飞快变得宁和，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缓慢倒向地面。
他扭曲的脸庞开始舒展，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得到了安抚。
他不再有失控的前兆。
穿着黑寡妇式衣裙，戴着有面纱软帽的“海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距离这栋公寓最近，又在搜寻“洛基”、卢米安等人战斗痕迹的她毫无疑问是第一个赶来的。
她没有耽搁，直接让卢米安、芙兰卡、“洛基”和两个秘偶消失在了原地。
她的身影跟着不见，浓郁的黑暗急速退去。
除了垮塌的墙壁，现场没留下一点痕迹。
也就是两秒后，这间公寓霍然被阳光照亮。
…………
特里尔的地底，某个无人的矿洞内。
卢米安、芙兰卡等人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他们依旧在沉睡，只有脸色略显苍白的“海拉”保持着清醒，屹立于侧面。
这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头发已不像之前那么干枯分叉，变得颇为柔顺，染上了黑夜的颜色。
她拿出一个装满烈酒的水壶，咕噜喝了三分之一后，才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海拉”的额头无声无息“裂开”，喷薄出幽暗的光芒，形成了一扇无法具体描述的、充满古老意味的虚幻青铜大门。
那大门摇晃着，吱呀着，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黑暗里则仿佛藏着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难以名状的眼睛。
受到这满是死亡气息的虚幻大门影响，附在卢米安身上的“怨魂”无从抗拒地飞了出来。
下一秒，他落到了地面，因为“海拉”已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那异常古老的青铜大门随之消失，绽放的幽光跟着缩回了裂口内。
“海拉”随即望向还在沉睡的“洛基”。
这位“愚人节”的首领有张普普通通的脸孔，和居住在白外套街的那些非常接近，让人没法分辨出来。
“海拉”凝视了两秒后，眼眸飞快失去了焦点。
“洛基”的梦中。
套着黑寡妇式衣物的“海拉”出现在了一座笼罩着淡薄灰雾的古老城堡前。
城堡的大门敞开着，死寂得仿佛坟墓的入口。
“海拉”抬头望了那有大量尖顶、形态瘦削的漆黑古堡一眼，走入大门，通过不算清晰的中庭，进了悬挂着一盏盏造型奇特光源不明吊灯的大厅。
大厅内站立着众多的宾客，每一个宾客的表情都颇为呆板，身体则一动不动，仿佛只是蜡像。
被这几十上百尊“蜡像”簇拥的地方，是有三层石阶的灰色平台，平台中间摆放着一张造型古老的暗红色座椅。
此时，座椅上有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
他头戴丝绸礼帽，身穿黑色燕尾服，眼眸深灰，头发棕短，鼻梁偏高，嘴角微微翘起，含着不太明显的笑意。
这男子按着两侧的扶手，身体放松地后倾，靠住了椅背。
“你是谁？”他的声音层层回荡在这座古堡内，似乎在质问“海拉”。
“海拉”越过疑似蜡像的人群，沿台阶走到了那名男子身前。
她冰冷的嗓音没什么起伏地问道：
“‘洛基’，你不认识我了吗？”
“洛基”笑得更加明显了：
“‘海拉’，你果然还是找来了……”
“海拉”借着对方处于梦境状态，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谋害研究会的成员？”
“洛基”微仰脑袋，哈哈笑道：
“那些蠢货唯一的价值就是给我们提供乐趣。
“你应该也很清楚，末日还有几年就会到来，他们迟早会死，不如提前牺牲自己，娱乐我们。”
“海拉”一下沉默，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冰冷，石砖铺成的地面和四周的墙壁上隐约有一只只苍白的、腐烂的手掌想要探出。
过了几秒，她再次开口：
“你为什么要谋害‘麻瓜’？”
“洛基”停止了大笑，望着“海拉”，勾起嘴角道：
“因为……”
他的表情骤然变化，而海拉从梦境中感应到了某种危险的来临。
“因为，福生玄黄天尊……”
“洛基”的声音飞快变远，整个梦境在“海拉”的意志驱使下，开始了坍塌。
那座古堡崩解成了碎片，消失在了纯粹但虚幻的黑暗里。
现实世界中，特里尔地底某个无人矿洞内。
“海拉”睁开了眼睛，苍白的皮肤下有无数活着的细小生物在蠕动。
她的身影飞快消失，又重新勾勒，不再有刚才呈现出来的异常。
而“洛基”的身体已崩溃成了一滩血肉和在血肉里爬进爬出的扭曲蠕虫。
“海拉”静静看着，没有发现非凡特性析出。
…………
被淡薄迷雾层层笼罩的漆黑古堡内，某个阴森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具暗红色的棺材。
一只苍白的手掌突然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攀住木板的边缘。

第一百二十六章 嫌疑神
特里尔地底，某个无人的采石场空洞内。
“海拉”一直看着透明扭曲的蠕虫全部死去，也未发现有非凡特性析出。
她侧头望向了沉睡的卢米安和芙兰卡，确认他们都在黑夜和梦境的安抚下摆脱了濒临失控的状态，呼吸变得平稳后，才解除了强制入睡的能力。
过了两秒，卢米安猛地睁开了眼睛，豹子一样跳了起来。
他瞬间制造出三团赤红的火焰，照亮了这处矿洞。
他警惕又茫然地环顾四周时，精神受创更严重的芙兰卡才揉着脑袋，惊惧爬起。
下一秒，她看见了身穿黑寡妇式衣裙的“海拉”，看见了熟悉的、带面纱的软帽，脱口而出道：
“‘海拉’女士，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这暴露了她也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
如果没有这么一句话，她还能假装自己不是“袖剑”，只是夏尔的朋友。
“‘袖剑’？”“海拉”开口问道。
芙兰卡干笑了起来：
“是的，你怎么认出我的？”
“研究会只有你一个‘魔女’。”“海拉”很平静地回答道。
芙兰卡更尴尬了，不知所谓地回应道：
“我也是靠你的打扮和气质认出你的，聚会的时候你都没有露过脸。”
两人相认时，卢米安的警惕和防备明显缓解了下来，毕竟“海拉”女士已经来了，至少安全可以保证了。
他随即看见了躺在地上、失去呼吸的两个秘偶，看见了那滩死满透明蛆虫的血肉。
“那是‘洛基’？”卢米安指了下既让人恶心又分外惊悚的烂泥样血肉。
“海拉”将目光投了过去：
“对。”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他死了？”
“海拉”轻轻颔首道：
“以自我创造的失控死去，但没有彻底死去。”
“啊？”芙兰卡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都碎成什么样子了，连蛆都爬出来了，还没彻底死去？
她已经想明白了“海拉”女士为什么会出现，一定是夏尔这个混蛋又拿自己当诱饵，并写信请“海拉”女士来清理门户！
“海拉”看向卢米安，嗓音清冷地说道：
“不是只有高位魔女才能复活，高层次的‘占卜家’同样可以，‘洛基’应该是信仰了这个领域的一位邪神，加上本身的特殊，才能在死后抛弃身体，带着特性，于提前预备好的地方复活。
“可惜我没有预见到这件事情，我如果提前祈求了真正的隐秘，他就没法复活了，非凡特性也会遗留下来。”
这位女士平静地说起自己的疏漏，没有找借口，也未表现出懊恼之情。
卢米安望着那滩死满蛆虫的烂泥血肉，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翘起嘴角道：
“挺好的。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我反而会失望，怎么能不是我亲手杀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卢米安心里有火焰在熊熊燃烧，充满了对高序列力量的强烈渴望。
“洛基”非常厉害，自己和芙兰卡联手都差点被他制作成秘偶，可疑似已晋升序列4的“海拉”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他，使用的时间甚至不会超过十秒钟。
——卢米安知道，自己爆发出“血皇帝”气息后，必然会引起市场区官方非凡者的注意，而他们很可能请求教会圣者帮助，所以，“海拉”借此找过来后，必须在十秒钟内控制住“洛基”，并转移位置，否则大概率会被特里尔的圣者天使们堵住。
这就是半神！
想到将来要找“洛基”等人复仇，想到自己清除那些邪神信徒的打算，想到让自身发自内心认为神奇的高端力量，卢米安就恨不得赶紧总结出更多的“纵火家”扮演守则，在未来两三个月内消化掉这份魔药，尝试晋升“阴谋家”。
见卢米安没有任何的遗憾和失望，反而充满斗志，“海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卢米安依旧看着“洛基”的尸体道：
“他信仰的是哪位邪神？”
听到这个问题，芙兰卡心中一动，望向“海拉”道：
“不会是……”
这位“欢愉魔女”顿了一下，改换成卢米安无法听懂的复杂语言：
“福生玄黄……”
“海拉”打断了她：
“你忘了我也听不懂吗？”
“呃……”芙兰卡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我这猪脑子！
“海拉”继续说道：
“你用古弗萨克语或者因蒂斯语讲吧，还有，记住，每说一段就停顿一下，讲讲别的。”
芙兰卡“嗯”了一声，组织了下语言，用古弗萨克语道：
“福生玄黄仙尊……”
“海拉”又一次打断了她，和她聊了几句被“洛基”袭击时的状况。
然后芙兰卡才接续起之前的话题：
“福生玄黄天君……”
卢米安安静听着，大概看明白了“海拉”女士为什么要求这么做。
这是不让芙兰卡完整地诵念出那位邪神的尊名，免得被对方注视上。
“福生玄黄上帝……”芙兰卡复述出第三段描述后，揉了揉脑袋道，“我当时听‘洛基’念到这里，就感觉整个人被放逐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看什么都雾蒙蒙的，听什么都不清楚，想什么都异常迟钝，只隐约记得应该还有一句。”
“海拉”同样用古弗萨克语帮忙补充道：
“福生，玄黄，天尊。”
这一次，她甚至连单纯的一段描述都断了两次句。
“这尊名的风格很奇怪啊。”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这和他知晓的“愚者”先生、“永恒烈阳”等神灵的尊名差别有点大，无论格式，还是用词，都给人一种来自其他文明的感觉。
芙兰卡皱起了眉头：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点事情。”
“什么事情？”卢米安很配合地问道。
芙兰卡正要开口，忽然又闭上了嘴巴。
她看向“海拉”，讪讪笑道：
“你不介意我帮助夏尔混进研究会，调查‘愚人节’小组吧？”
“他是得到我允许的。”“海拉”平静回应。
芙兰卡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卑微”笑容：
“那你介不介意，我把，我把穿越的秘密也告诉了夏尔？”
“海拉”一下沉默，隔了好几秒才道：
“我现在介意有用吗？
“把你们两个都隐秘了？”
“我是因为‘愚人节’小组疑似害死了‘麻瓜’，而要调查他们，绕不开我们的秘密，才简单，简单给夏尔讲了讲。”芙兰卡突然记起这也不完全是坏事，连忙补充道，“而且，夏尔真的帮我们找到了穿越相关的线索，找到了返回我们世界的可能！”
说完，她摆出了一副我已经用功劳弥补了过失的表情。
“什么线索？”“海拉”第一次以脱口而出的形式问道。
芙兰卡悄然吐了口气道：
“这比较复杂，我先讲刚才那些尊名让我想起的事情。
“之前我们不是一直在互相交流，希望能从每个人穿越前做过的事情里寻找共通性，提炼相似点，从而找出原因吗？他们有的人是收到了奇怪的手机，有的人是在山里进了座废弃的古庙，还有的人是在研究民俗文化，但我一直说不清楚我是做了什么导致的，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做得太多了。
“你们都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新奇，新手机要买，新游戏要玩，新开的餐馆要试一试，大型的展会还喜欢自己做衣服去扮演，穿越前真的做了太多的事情，没法弄清楚到底是哪件让我穿越的。
“可听到‘洛基’诵念的那几段尊名，我想起来了，我那天晚上玩了一款新游戏，叫《恐怖来袭》，里面有个隐藏怪物信仰的好像就是什么玄黄天尊。”
卢米安虽然没有听懂芙兰卡说的“游戏”是什么，但充分理解了这位同伴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好像和“洛基”信仰的“福生玄黄天尊”有关！
淡金头发自然披下的“海拉”安静听完，思索着说道：
“我没有类似的印象，我之前讲过，我穿越前在看一些小众神话的书籍，里面提到了一位擅于欺诈和恶作剧的神灵，和洛基很像……”
芙兰卡眼睛一亮，有了猜测：
“‘洛基’会不会就是直接诵念了那四段尊名才穿越的？所以，他一穿越，一回想当时做过的事情，一尝试还原，就和那位邪神建立了联系？
“嗯，他在交流类似问题时，都说得含含糊糊，‘愚人节’部分组员也是这样……
“我们不会都是被那个玄黄天尊给送过来的吧？或者，祂就在这个世界，将我们拉了过来？
“祂嫌疑很大！”
“海拉”想了一阵，轻轻颔首道：
“下次聚会的时候，我们可以重新开启这个话题，带着明确的方向和其他人交流。”
芙兰卡怔了一下道：
“‘愚人节’小组那些人还会出现吗？”
“有问题的估计不会了。”“海拉”冷静说道，“即使现在就紧急召集聚会，也得挨个通知，这段时间，足够‘洛基’复活并提醒他的同党了。”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为什么要每个人都通知到？只请‘愚人节’的组员们参加紧急聚会就行了，他们又不知道别人来不来。
“只是通知他们十几个人的话，用不了多少时间。”

第一百二十七章 隐患
“海拉”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沉默了两秒道：
“好，我现在去准备。
“但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再是紧急聚会，也得预留十分钟的时间给别人伪装，否则他们应该不会来。”
而十分钟加上前面讨论的时间，也许就能让“洛基”复活，警示同党。
卢米安表情不变，轻轻点头：
“总得试一试。”
“是啊，能抓一个是一个，有了突破口，再找别的人就会简单不少。”芙兰卡赞同卢米安的想法。
她怀疑之前亡故的那些“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里有部分就是“洛基”等人害死的。
“海拉”不再浪费时间，身周突然变得幽暗，拒绝起三团火焰的光芒照入。
她的身影随之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开始为紧急聚会做前置的工作。
卢米安望着爬满死去蛆虫的烂泥状血肉，目光闪烁，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芙兰卡认真审视起自己的身体状态，发现没有实质上的、较为明显的伤势，她之前遭受的痛苦主要来自精神受到的冲击，随着灵体得到安抚和治疗，只留下了一些不太明显的裂口。
“呼。”芙兰卡长长地舒了口气道，“‘洛基’真是又阴险又厉害，还好你知道找‘海拉’女士帮忙，要不然，只靠我们的话，现在已经成为他的秘偶。”
卢米安深表赞同。
若非他想到可以借助“海拉”的力量，又猜出“洛基”能直接发现自己身上的某种特质，决定今晚就做一次“钓鱼”行动，结局也许不会太好。
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洛基”摸到附近，全力而为，不管是他，还是芙兰卡，都没有还手之力。
他还能利用相对容易激发、不需要复杂程序的“血皇帝”气息无差别引来官方非凡者，然后打个时间差，“传送”逃走，芙兰卡则几乎注定被控制。
当然，若是没有“钓鱼”行动，卢米安很可能会选择带着芙兰卡用“灵界穿梭”离开，直接脱离“洛基”的视线，之后再潜伏回来。
“你不用担心变成秘偶，‘洛基’想的是把你养成序列4的‘魔女’再转化。”卢米安随口安慰了芙兰卡一句。
芙兰卡愣了一下道：
“他给我说的是很早就想要一个魔女秘偶了……”
“他骗你的，他还说那四段尊名是加快进度，其实是给我制造一个陷阱，可以隔绝大部分挣扎动静的陷阱。”卢米安冷静地指出芙兰卡被骗了。
“……”芙兰卡忍不住骂了一句，“艹！他嘴巴里说的还有真话吗？不愧是‘愚人节’的首领，住在‘与众不同’歌舞厅斜对面的新型诈骗犯！”
说到这里，芙兰卡自言自语起来：
“诵念的尊名肯定是真的，他能利用我们身上共有的特质，借助那个天尊的力量，直接定位我，应该也是真的，具体的范围嘛，以他表现出来的风格，大概率是胡说的，不能相信。
“会是什么特征呢……
“如果穿越这件事情确实是那个天尊弄出来的，那我们身上很可能都有祂遗留的气息或者烙印，而‘洛基’借助祂的力量，不难在一定范围内定位我们。”
芙兰卡突然侧过脑袋，望向卢米安：
“聚会的时候，你应该就被‘洛基’认出来是假的‘麻瓜’了！你身上没有天尊的气息或者烙印！”
“对。”卢米安的情绪有点低沉。
“这个细节等下得告诉‘海拉’女士，看大家能不能想出一个办法，消除掉身上的天尊气息，要不然，以后会被‘洛基’他们猎杀的。”芙兰卡一边说一边望向有点点阴绿光芒渗出并与尸体某个部位结合的“怨魂”，“这份非凡特性该怎么处理？”
这可是序列5的非凡特性！
对于这件战利品，她有自己的想法，但不知道卢米安是什么态度。
“‘海拉’女士自己干掉的‘洛基’，战利品肯定得归她。”卢米安不甚在意地说道。
他随即指了指另外那具秘偶变成的尸体：
“他怎么没有析出非凡特性？”
“是啊，总不能他也会复活吧？”芙兰卡咕哝了一句后道，“难道是恩赐者，没有非凡特性？”
她预想的也是把“怨魂”非凡特性给“海拉”女士。
卢米安缓慢点头：
“傍晚那会，我以为是‘太阳’途径的秘偶，后来被控制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疯狂的呓语，能够影响我的精神和灵体，和‘太阳’途径的风格不太一样，嗯，确实应该是某个邪神的恩赐者，被‘洛基’制成了秘偶。”
“等下问问‘海拉’女士。”芙兰卡话音刚落，“海拉”套着黑寡妇式衣裙的身影就勾勒在了这处无人的矿洞。
她对卢米安和芙兰卡道：
“再等五分钟，我们就诵念那段咒文，进入‘夜之国’的宫殿。”
“好。”卢米安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芙兰卡立刻将研究会成员可能有共同特质的事情告诉了“海拉”，末了问道：
“有没有办法确认和消除？‘洛基’这么一个‘秘偶大师’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找过来，真的很恐怖。”
“海拉”想了下道：
“一是晋升序列4，成为半神，这样才可能勉强压制住天尊遗留的气息，二是寻找具备隐秘、守秘等效果的神奇物品。
“我目前只能想到这两个办法，下次聚会时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更好的思路。”
这时，卢米安望向“海拉”，语气略显急切地问道：
“‘女士’，你有从‘洛基’那里问出什么或者找到什么吗？”
“海拉”拿出酒壶，咕噜又喝了三分之一。
她苍白的脸庞多了几分潮红，嗓音冰冷地说道：
“我问‘洛基’为什么要谋害其他成员时，他说是为了追寻乐趣，为了制造恶作剧来获得情绪和精神上的满足，但我单独问他为什么要谋害‘麻瓜’时，他的回答是福生玄黄……”
“海拉”没有说完，但她的意思在场两位都懂。
把“唤魂术”卖给奥萝尔，并引导她对自己使用，让她一步步精神分裂，似乎是那位“福生玄黄天尊”的意志。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奥萝尔才序列7，只是一个小人物……”卢米安微埋脑袋，痛苦低语。
“海拉”清冷地回答道：
“大概是因为‘麻瓜’那具身体的原主和家庭本身就有问题。”
卢米安沉默了片刻道：
“会不会‘洛基’在撒谎？他这种满口谎言的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在我制造的梦境里，他没法撒谎，除非他提前获得了在梦中保持清醒的特质，但这是不可能的。”“海拉”否定了卢米安的猜测。
梦境……芙兰卡望了“海拉”一眼，觉得这和自己对她序列途径的印象不太吻合。
卢米安又一次沉默。
奥萝尔的穿越疑似“福生玄黄天尊”带来的，而她复活后被“福生玄黄天尊“盯上则是因为洛希.露易丝.桑松和她的家人是宿命的信徒，这显得奥萝尔后续的遭遇就像是一场注定的悲剧。
芙兰卡见状，转移起话题，指着那两具秘偶的尸体道：
“‘海拉’女士，那份非凡特性是你应得的战利品，我们想知道的是，这个秘偶为什么不析出非凡特性？”
“海拉”没有拒绝，一边看着“怨魂”的非凡特性继续析出，一边询问起芙兰卡和卢米安被控制时的种种感受。
简单做完交流，她思索着说道：
“这应该是信仰某位邪神的恩赐者，对应的序列7是‘演讲者’，序列6是‘歌唱家’，这两个序列的人都能用声音传递不同的神秘学力量，符合你们的描述。
“另外，这条途径的非凡者在序列9时会频繁地举行密契仪式，从无形之门后获得奥秘和知识，而不同的人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后续得到的能力也就不一样，能用歌声制造出太阳刺眼效果应该就是其中一种表现。”
“哪位邪神？”芙兰卡脱口问道。
“海拉”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尊名，对我们来说，知道了反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我遇到过祂的信徒，他们有时会用‘第一哲学’或者‘奥秘掌控者’来代指这位邪神。”
不等芙兰卡再问，“海拉”轻轻颔首道：
“我们该去聚会之地了。”
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诵念起那段咒文：
“来自古老年代的超凡者，夜之国的主宰，崇高的天之母亲，请允许我进入您的国度。”
随着周围的幽暗和沉睡般的感觉消失，卢米安、芙兰卡再次来到了那座古老而破败的宫殿内。
这里还没有人影，空荡而死寂。
芙兰卡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想了十几秒才恍然大悟：
“我们还没有做伪装！”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卢米安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仿佛梦境的雾气，让人看不清楚他具体的形态和容貌。
卢米安随即使用“尼瑟之脸”，让自己变成了戴着兜帽穿着巫师黑袍的“麻瓜”。
得到“海拉”女士帮助，身体仿佛藏入了黑暗显得模糊后，芙兰卡舒了口气，耐心等待起“愚人节”组员们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沉默的宫殿内突然有两道身影飞快勾勒而出。

第一百二十八章 蠢货们
来到古老宫殿内的一个是“黑土”，一个叫“巴克斯”，前者做深山猎人打扮，戴着毛茸茸的帽子，挂着厚厚的皮口罩，后者只穿了条短裤，脸上有张黄铜色的面具。
他们看见“海拉”后，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问候。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扫过了未贴代号的芙兰卡和笼罩着梦境般雾气的“麻瓜”。
“这位是？”深山猎人打扮的“黑土”指着芙兰卡，疑惑问道。
“‘袖剑’，来得比较急，忘了贴标签。”芙兰卡自行回答道。
“黑土”和“巴克斯”顿时打消了怀疑，不再警惕和防备。
这种紧急召集的聚会里，“袖剑”犯类似错误再正常不过。
这是她的风格！
又过了片刻，陆续有别的“愚人节”小组成员到来，但卢米安没有看见“我有个朋友”、“西索”、“吟游诗人”、“疯女”和“咸蛋超人”这五个嫌疑最大的目标。
他的表情逐渐沉了下来，感觉“洛基”已经复活，有问题的成员都得到了警示。
这里的十来个则属于被利用的对象，“洛基”他们的行动要是过火，被别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察觉了，这些就是可以被抛出来接受调查的挡箭牌。
他们没什么问题，自然不会被查出异常，也就能有效掩盖真正信仰了“福生玄黄天尊”的那六个。
此时，“黑土”他们逐渐发现了不对。
参加紧急聚会的人为什么这么少？
这都超过约定的时间了，正常来说，至少得有一半以上的人抵达才对。
“‘海拉’，这是怎么回事？”全身上下只有面具和短裤的“巴克斯”沉声问道。
卢米安冷笑了一声，就像在看一群傻瓜。
如果说“洛基”他们是坏，这些则是蠢，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掌握了真相，自以为在享受末日来临前的种种放纵，其实只是被人当武器和盾牌使用。
卢米安敢打赌，“洛基”、“我有个朋友”等“愚人节”小组核心成员私下聚会时，少不了嘲笑这群蠢货。
“海拉”嗓音冰冷地说道：
“召集你们聚会，是因为‘洛基’背叛了我们。”
“黑土”、“巴克斯”等人同时愣住，旋即左右张望，没有发现“洛基”的身影。
“海拉”继续说道：
“他信仰了一个邪神，带着‘我有个朋友’等人谋害了多位研究会成员。”
“这样的指控需要证据。”“巴克斯”下意识反驳道。
已戴上“谎言”耳夹的卢米安用奥萝尔的声音说道：
“我就是证据！
“你们应该都看见我买了‘唤魂术’，这导致我的精神出现问题，差点失控，还好及时找到人帮忙，封印了分裂出来的人格。
“在此之前，我一直找‘我有个朋友’治疗，但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我找到他们，想和他们理论，谁知道，他们还打算谋杀我！”
“黑土”沉默了片刻道：
“我记得这件事情，你是找‘疯女’买的，他们哄骗你的理由是，穿越应该是双方的事情，而非单方面的原因，要不然为什么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为什么恰好附在这么一些人身上，肯定是身体的原主们做过什么，才建立起了两个世界间的联系，所以，在弄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导致穿越前，把身体原主的残魂找回来，问一问，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
“‘麻瓜’，你当时是不是太想家，太想故乡了，这样的理由也会相信？”
听到这里，在场“愚人节”小组成员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上了戏谑和嘲笑。
“麻瓜”居然会上这种只能骗骗小孩子的当！
他们就没一个被“疯女”忽悠，哪怕她说自身试过，有一定的成果，但还不能称之为线索。
“疯女”……卢米安在心里重复起这个代号。
他随即笑道：
“我当时确实是被返回故乡的渴望蒙蔽了眼睛，但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们看看，‘洛基’、‘疯女’、‘吟游诗人’他们有来吗？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一旦暴露，必须立刻脱离研究会，而你们，愚蠢，白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还在配合他们！
“猪狗都比你们聪明！”
“洛基”等人没有出现的事实和“麻瓜”的嘲笑利箭一样戳中了“黑土”等“愚人节”成员的心灵漏洞。
他们有的恼羞成怒，想要反骂回去，有的身体摇晃，既绝望又茫然，有的内心仿佛正被无数的虫子啃咬，痛苦宛若实质。
芙兰卡见状，进入“教唆”模式，准确补刀：
“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是弃子，是被放弃的对象，是失去了作用的代理人！
“你们从来没有成为‘愚人节’的核心成员，从来没得过‘洛基’的信任，他们只会在背后嘲笑你们！
“现在，‘洛基’他们已经暴露，可以毫无忌惮地狩猎研究会的成员了，你们觉得，最容易被他们找到和锁定的会是谁？
“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忆曾经和‘洛基’他们打交道的细节，包括现实里组织起来的恶作剧，让我们能尽快清除这些叛徒。
“记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黑土”、“巴克斯”等人顺着“袖剑”的思路想了想，发现还真有可能。
他们望向彼此，内心都有了明显的动摇，见识过“洛基”他们厉害的几名成员更是不自觉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芙兰卡最后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不要以为换个地方，搬一次家，就能逃避狩猎，我告诉你们，‘麻瓜’的经验是，‘洛基’他们疑似有办法通过神秘学上的联系在一定范围内锁定研究会的成员。
“具体是什么办法，下次正式聚会时，我会告知所有人的。”
“黑土”咬了咬牙道：
“细节太多了，我觉得没有几个小时讲不完。”
其他“愚人节”小组成员纷纷点头。
“海拉”想了下道：
“你们等下就回去，把所有细节写下来，寄给我。
“记住，一回去就带上行李，到至少五公里外的旅馆或者酒店暂住。”
“巴克斯”等人舒了口气，相继答应了下来。
紧接着，卢米安看见他们同时闭上了眼睛，仿佛站着睡着了。
他和芙兰卡皆若有所思地侧头，发现“海拉”女士的眼眸先是失去焦点，然后也闭了起来。
过了片刻，“海拉”睁开了眼睛，对卢米安和芙兰卡道：
“没有暗藏的‘洛基’帮手和天尊信徒。”
这是担心“洛基”冒险留一个同党来刺探消息啊……芙兰卡恍然大悟。
下一秒，“黑土”、“巴克斯”等人同时醒来，毫无察觉地诵念咒文，离开了古老而衰败的宫殿。
卢米安解除了“尼瑟之脸”，取下“谎言”耳夹，询问起“海拉”：
“每次聚会使用咒文时，应该都会沾染一点那件封印物的隐秘气息吧？
“可不可以利用这个把‘疯女’他们找出来？”
“海拉”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没有相应的气息。”
很显然，她之前就试过了。
卢米安没有再说，缓慢地、无声地吐了口气。
三人相继离开“夜之国”，回到了特里尔地底那处无人的矿洞。
“海拉”收起了析出来的“怨魂”非凡特性，对卢米安和芙兰卡道：
“如果不能找出‘洛基’，将他真正杀死，你们最多在特里尔市场区再留三个月，到时候，不管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都得考虑转移了。”
“为什么是三个月？”芙兰卡疑惑反问。
她觉得再待一周都很危险。
“海拉”简单解释道：
“‘洛基’虽然带着非凡特性复活了，但他失去了所有秘偶，一个‘秘偶大师’要是没有秘偶，是不会贸然出现和袭击别人的，除非他太过自信，觉得你们足够弱小，而你们已经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实力。
“对没有秘偶的‘秘偶大师’来说，再想弄到合适的、厉害的秘偶，需要谋划，也需要运气，更需要一次次的更换，你们应该有三个月到半年的窗口期。”
“我明白了。”芙兰卡决定向“审判”女士汇报，说两个月内要是还没有进展，自己希望能放弃“铁血十字会”任务，换一个地方。
卢米安同样点了下头。
他想的是，有没有可能在三个月内消化完“纵火家”魔药，搜集到“阴谋家”的魔药配方和主材料。
这时，“海拉”指了指“洛基”身体崩溃成的烂泥血肉和扭曲蠕虫道：
“那些死去的虫子都是很好的灵性材料，用途很多，不过，它们也有隐藏的问题，它们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被污染，会给你们带来未知的危险。”
芙兰卡想到差点成为秘偶的可怕经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要。
卢米安静静望了那数不清的蛆虫和烂泥样的血肉一阵，突然让悬浮在肩膀上的赤红火球飞出，轰在了“洛基”的尸体上。
火球没有爆炸，猛烈地燃烧起来，蹿起赤红的光芒。
看着被焚烧的蛆虫和血肉，看着升腾的炽烈火焰，卢米安感觉自己的“纵火家”魔药又消化了一截。
这来自于被“洛基”控制时，依靠濒临失控的状态点燃自身，让“血皇帝”气息共鸣激发的经历。
这使得卢米安又总结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纵火家”扮演守则：
“纵火家”不是纵火犯，只有敢于点燃自己，才能点燃他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转途径
“纵火家”魔药的消化进度比卢米安预计的要多不少，大概是因为在无保护的情况下激发“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就相当于在特里尔放了一把大火，而且烧的还是圣维耶芙教堂或者“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总主教座堂。
“海拉”看了被赤红火焰吞噬的血肉和蠕虫几秒，转而对芙兰卡道：
“现在可以说穿越相关的线索了吧？”
芙兰卡“嗯”了一声，组织了下语言道：
“夏尔之前尝试过一种特殊的召唤仪式，结果因为意外，召唤出来一个疑似来自我和‘麻瓜’家乡的幽影，还签订了契约。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后，让夏尔又召唤了一次，试着和那幽影对话。
“那幽影用的语言果然很接近我的家乡，我们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说‘血天子扰乱地府，冥道人舍身入河’。”
芙兰卡是用因蒂斯语来表述后面那句话的。
“海拉”安静听完，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残影？
“将祂拖回去的是冥道人？”
“我们是这么猜测的。”卢米安简单回了一句，表示芙兰卡也知道“撒玛利亚妇人泉”的事情，没必要说得太隐晦。
“冥道人……”“海拉”小声重复起这个名词。
芙兰卡则继续讲述自己和卢米安的猜测，怀疑泉水后面那条虚幻之河连通着自己等“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原本的世界。
“海拉”沉默着没有说话，染着幽暗色泽的眼眸内有细碎的光芒闪动，就像藏了一片繁星。
“大概就是这样，等清除了研究会内部的叛徒，我会和大家分享这些信息的。”芙兰卡思索了几秒，提醒起“海拉”，“‘洛基’的同党除了‘愚人节’那些，可能还有潜伏在其他小组的，平时正常参与活动，也不恶作剧，关键时刻再发挥作用。”
“海拉”轻轻颔首道：
“我会和‘甘道夫’他们讨论下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这位女士随即望向卢米安：
“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带你们返回地面了。”
卢米安收回凝视火焰的目光，吐了口气道：
“我处理下这里。”
他蹲了下去，将双手按在了洛基尸体的前方。
轰隆隆，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和大地轻微的颤动，承载着血肉和蠕虫的地面猛然下陷，落入了泥石堆里。
芙兰卡看到这一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洛基尸体上残余的污染就不会被之后可能经过的洞穴冒险家们接触到了。
她帮忙将两具秘偶的尸体也提了过去，犹豫着要不要拔“怨魂”的牙齿和指甲。
这都是相当不错的灵性材料，可以用来制作非凡武器。
如果那“怨魂”已经失控，成了怪物，芙兰卡不会对处理他的尸体有任何心理负担，但现在，他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
考虑到自身不缺乏攻击类武器和涂抹武器的毒药，芙兰卡只是拿走了半透明“怨魂”掉落的粉尘，摄取了残留的灵性。
脱光邪神恩赐者的衣物，检查了下有没有可供追寻的线索后，芙兰卡将两具尸体都丢进了燃烧的火坑里。
做完这些事情，她望向“海拉”，好奇问道：
“‘海拉’女士，你晋升序列4，成为半神了吗？”
要不然怎么能那么轻松就控制住“洛基”？
“是的。”“海拉”点了下头。
芙兰卡斟酌着、试探着说道：
“你以前好像是‘收尸人’途径的，但这次表现出了‘黑夜’途径的力量，用的是神奇物品吗？”
就像借用某件封印物，让大家可以“隐秘”地进入“夜之国”参与聚会一样？
——“收尸人”途径又被称为“死神”途径。
“海拉”嗓音清冷地回答道：
“我转到‘黑夜’途径的序列4‘守夜人’了。”
“为什么啊？”芙兰卡不太理解“海拉”的选择。
虽然她曾经打算在晋升序列4时，转到相邻的“猎人”途径，但那主要是为了恢复男人身体，正常情况下，沿着一条途径往下走肯定是更好的选择，毕竟前面几个序列的扮演都是在这条途径上的深化，承接同途径的序列4会更容易和安全一点。
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本途径序列4的魔药配方和主材料，转至相邻途径也是可以考虑的，不会必然半疯，而且还能获得杂糅的、古怪的能力。
芙兰卡之前从未看到“海拉”表现出过想要转途径的想法，她在研究会讨论交流时，关注的都是“收尸人”领域的问题，搜集和出售的材料、物品也大部分集中在这条途径。
难道是“收尸人”途径的序列4魔药配方、主辅材料或者相应仪式没法搞定？芙兰卡依靠自己还算丰富的神秘学知识做起猜测。
“海拉”略显苍白的脸庞上表情霍然柔和了少许。
她望向废弃矿洞外的黑暗，声音多了几分起伏：
“如果我一直在‘死神’途径上前行，我信仰的神灵会忍不住将我做成特定时刻使用的关键容器。”
说到这里，“海拉”少见地笑了笑，目光有点放空地说道：
“祂维持人性已经很艰难了，就不要再影响祂了。”
芙兰卡听得一头雾水，但大概理解了“海拉”女士转途径是有原因的。
“海拉”侧头看了她一眼道：
“如果我能晋升序列3，我应该会转回‘死神’途径，或者转去‘战士’途径。
“‘黑夜’途径的高层次资源太紧张了。”
“哇哦。”芙兰卡想象了下兼具“黑夜”、“收尸人”、“战士”途径不同序列能力的“海拉”，觉得这似乎很酷，也很强。
想到自己将来可能也同时拥有“魔女”和“猎人”的部分能力，她充满期待。
这时，卢米安烧掉了“洛基”变异的尸体，填平了那处坑洞。
“海拉”立刻让这片区域变得黑暗。
…………
等到卢米安和芙兰卡恢复了清醒，发现自己两人已离开废弃矿洞，站在乱街那个地下特里尔的入口附近。
远处，白外套街隐隐有动静传来。
“呼，这是我成为非凡者以来最凶险的一次。”芙兰卡吐了口气，由衷感慨道，“如果不是‘洛基’要拿我当诱饵，钓你过来，我大概率已经成为秘偶。”
卢米安“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往前迈步，缓慢地走入了街道。
芙兰卡跟了上去，好奇问道：
“‘洛基’用垃圾话干扰你精神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虽然那很多是谎言，但也藏着相当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卷毛狒狒研究会”每位成员都疑似有天尊残留气息这件事情。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他讲了他们是怎么谋害奥萝尔的，怎么一次又一次泄露她的心理状态和精神治疗过程，怎么肆无忌惮地嘲笑她……”
他讲述得很简单，可再简单也还是让他的怒火又一次翻腾着上涌。
“啊？”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想明白了关键点，“那个心理医生‘我有个朋友’？”
卢米安缓慢地点了下头。
芙兰卡仔细琢磨起来，越琢磨越是生气。
“艹！他们怎么能这么坏？我支持你把他们大卸八块，五马分尸，剥皮塞草！”过了几十秒，她终于骂了出来。
卢米安没有说话，仿佛在衡量可行性。
芙兰卡瞄了他一眼，犹豫着说道：
“刚才和‘愚人节’其他组员面对面的时候，你竟然忍住了，没有直接动手杀人……”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杀那群蠢货？让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一想起‘洛基’等人的利用就痛苦、难堪，悔恨，比杀死他们都让我开心。
“之后只要有人提起‘洛基’，就相当于在当面骂他们的智商，而他们还没法阻止。”
芙兰卡闻言，悄然舒了口气。
她对卢米安道：
“白外套街看起来挺热闹的，我打算今晚住到简娜那里去，嘿嘿。
“嗯，之后，我会把这件事情粗略地告诉我的大阿卡那牌，说两个月内要是没彻底杀死‘洛基’，就希望能调离市场区，你也一样，可以申请负责‘铁血十字会’位于其他地方的分会。”
“我也会写信给我的大阿卡那牌。”卢米安表示自己不会疏忽大意，轻视“洛基”潜在的危害。
他一向把私事和公事分得较为清楚，不管是对付本堂神甫，还是调查“洛基”，都没有想过寻求“魔术师”女士的帮助，但这次，他用了“血皇帝”的气息，制造出了不小的动静，事后有必要汇报一下。
芙兰卡见卢米安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放下心来，挥了挥手，往植物园区方向潜去。
卢米安收回视线，沿着还残留白昼炎热的街道，进了金鸡旅馆。
他也不想这个时间点去白外套街面对正仔细搜寻线索的官方非凡者们。
刚推开207房间的门，卢米安就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是套着橘黄色收腰长裙，拿着一顶镶花宽边圆帽的“魔术师”女士。
“您，在等我？”卢米安下意识问道。
“魔术师”笑了笑：
“不然呢？”
“您怎么知道我会回这里？”卢米安关上了房门。
“魔术师”微微一笑道：
“这是命运的启示。
“说吧，为什么会使用‘血皇帝’的气息？”

第一百三十章 天尊的情报
卢米安听得愣了一下：
“动静很大吗？”
他知道“血皇帝”气息一旦激发，必然会引来附近官方非凡者和周围厉害人物的关注，就像跑去圣维耶芙教堂纵火一样，动静肯定小不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连似乎不在特里尔的“魔术师”女士都惊动了，专门赶了过来。
他还打算写信汇报这件事情呢。
“魔术师”女士认真点了点头：
“很大。
“甚至让部分人以为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大门打开了。”
动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不愧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卢米安既不懊恼，也不诧异，平静地坐到了睡床边缘。
事情都发生了，懊恼和诧异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即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卢米安从自己假扮成姐姐混入“卷毛狒狒研究会”，确定卖给她“唤魂术”的人是否有问题开始，一直讲到了“洛基”失控身亡却未析出非凡特性，疑似有复活办法和“海拉”、“圣杯二”拼凑出了邪神的完整尊名。
“魔术师”没有打断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消失。
“我需要间杂着把那四句尊名念出来，还是可以直接讲？”卢米安最后问道。
“魔术师”女士嗓音平缓地说道：
“直接讲，不用古赫密斯语、巨人语等缺乏保护的超凡语言就没有问题。”
卢米安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发现整个房间都黯淡了少许，绯红的月光虽然能穿透玻璃窗照进这里，但似乎还是受到一层无形的、隔音的、偏深的帘布阻隔。
他随即将芙兰卡翻译后的尊名完整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看见“魔术师”女士沉默不语，就像变成了一尊雕像。
“这有什么不对吗？”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魔术师”思索着望向他道：
“你说，你是靠怒火爆发带来的濒临失控状态引发‘血皇帝’气息的共鸣，从而在三重控制下弄出了可以突破淡薄雾气掩盖的动静？”
“对。”卢米安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依旧心有余悸，“正常来说，我的情绪一旦超过限度，就会记起苏茜女士留下的暗示，但当时，连相应的回忆都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模糊，暗示没能产生应有的效果，其实，我刚被控制时，如果不抱有侥幸之心，直接尝试激发‘血皇帝’气息，‘洛基’应该是没法真正阻拦的，等到控制加深，就不行了，只能依靠这种被动的反应……”
“魔术师”女士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未做回应。
“这部分情况存在问题？”卢米安直截了当地问道。
“魔术师”微微颔首道：
“这部分细节本身没什么问题，很合理，是当时情况的正常发展，有问题的是，你才获得‘血皇帝’气息没多久，这正好就派上了用场。”
卢米安怔了几秒，愕然脱口道：
“阿蒙把‘地血’矿石塞入我的衣兜，难道就是预见到了我今晚的遭遇？
“祂的目的是帮我？”
差点把我害死的帮忙？
“这可能只是目的之一，而且不是祂的目的。”“魔术师”女士轻轻叹了口气道，“是约等于祂父亲的那位的目的。”
卢米安再次愣住：
“‘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继承了‘远古太阳神’一半遗产的那位？”
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回想起了K先生的疯狂大笑：
虔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魔术师”女士自言自语般回应：
“我之前以为是要安排你更深地卷入索伦家族、‘铁血十字会’和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相关的事情，现在看来还有破坏另外那位谋划的目的……”
见卢米安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会牵扯到“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神灵，“魔术师”诱导式提醒了一句：
“你还记得你当时感觉接受另外一名大阿卡那牌的委托是正常的、合理的小事，不需要告诉我吗？”
“记得。”卢米安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确实是我犯了错，但和那位没什么关系啊，是我真实想法的体现。”
“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
“恰好在那段时间，我和‘正义’小姐没有碰过面，于是有了信息差。”
卢米安突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眸光闪烁不停。
“魔术师”女士继续说道：
“两个巧合叠在一起也许就不是巧合了，你再想想那位完整的尊名。”
“想不起来。”卢米安摇了摇头，“‘正义’女士做了心理暗示，只有祈求来‘愚者’先生的天使庇佑才能想起来。”
“也不急，等你能回想的时候自然可以明白问题来自哪里。”“魔术师”简单提醒道，“遇见的巧合多了，一定要高度警惕。”
卢米安郑重点头。
“魔术师”女士旋即宽慰了他一句：
“也不用太紧张，更不用排斥和K先生接触，这一次，那位安排得这么明显，就是告诉我们，祂知道，祂在看，祂有听。
“这也意味着祂暂时是没有恶意的，要不然，不仅你已经完蛋，我也很危险。”
卢米安背负的问题已经很多，这种太高层次的他完全顾不上烦恼，烦恼了也没什么用，毕竟他最能依仗的就是“塔罗会”了。
他转而询问道：
“女士，‘洛基’他们信仰的究竟是哪位邪神？”
弄清楚了那个邪神的领域和特点，将来才能更好地防备和对付祂的信徒。
“魔术师”沉默了好几十秒，沉默到卢米安这种胆量惊人的非凡者都忍不住心跳加快。
终于，她叹了口气道：
“其实，我给你提过那位邪神。”
“啊？”卢米安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魔术师”女士又默然了几秒才道：
“我告诉过你，‘愚者’先生在对抗某位古老的神灵，那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和这个世界是否能度过末日。
“那个古老的神灵就是‘福生玄黄天尊’。”
“竟然是‘愚者’先生的敌人……”卢米安没想到会获得这样的答案。
有“愚者”先生烙印的自己……疑似被“福生玄黄天尊”弄到这个世界的奥萝尔……信仰“福生玄黄天尊”的“洛基”等人将“唤魂术”卖给了奥萝尔，带来了后面一系列灾难……“愚者”先生在对抗“福生玄黄天尊”……
这种种信息瞬间浮现在卢米安的脑海，让他感觉快要交织出一个代表真相的线团但又还缺了关键部分。
“魔术师”女士想了下又道：
“我还告诉过你，如果用‘愚者’先生那三段尊名之外的描述或者不举行仪式向他祈祷，我不保证回应的一定是他，甚至会有非常危险的遭遇。
“现在，我可以明白地给你答案，那些情况下，回应你的也许是‘福生玄黄天尊’。”
以不正确的方式向“愚者”先生祈祷，回应的也许是“福生玄黄天尊”……卢米安觉得这信息量好大，自己的脑袋都似乎要爆炸。
霍然，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愚者”先生尊名里的“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和芙兰卡翻译的“福生玄黄天尊”有点像！
想到这里，卢米安骤然全身冰冷。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开口询问：
“‘愚者’先生和‘福生玄黄天尊’究竟是什么关系？”
“魔术师”女士略显苦涩地笑了笑：
“我知道的也不那么详细和准确，举个例子就是，‘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继承了‘远古太阳神’一半遗产后，‘远古太阳神’以某种方式复活了。”
卢米安大概理解了，松了口气道：
“也有点像奥萝尔和洛希.露易丝.桑松的关系。”
这更有助于他理解。
“魔术师”女士听得怔了一下。
她本能伸手，想要从虚空里拿出点喝的，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卢米安将整件事情再次过了一遍，有点痛苦又明显不解地问道：
“那位天尊究竟想做什么？奥萝尔只是一个序列7，就算洛希.露易丝.桑松和她的家人是宿命的信徒，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啊……”
“魔术师”女士又叹了口气：
“也许祂想加速末日的到来，想让屏障外面的邪神们更多入侵。
“那样一来，‘愚者’先生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保护我们这些人，可能会放弃对抗，让天尊完整归来。”
卢米安怔怔听着，脑海内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愚者”先生要是放弃对抗“福生玄黄天尊”，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魔术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更多的信息我现在也不能告诉你，总之，追杀‘洛基’那些人，既是你的私人仇恨，也是我们‘塔罗会’的公共任务，你要是有把握，就自己动手，如果没有，随时找我找别的大阿卡那牌帮忙，务求最大程度地清理掉天尊的爪牙。”
说到这里，这位女士站了起来，房间内骤然冒出点点繁星。
这让卢米安仿佛来到了浩瀚璀璨的星空。
那些星辰不断转动着，似乎在昭示着什么，“魔术师”女士凝望了片刻后道：
“确实占卜不出复活后的‘洛基’在哪里，有什么身份，而其他人还缺乏足够的信息。
“等‘海拉’整理好相应的资料，你寄一份给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漩涡中心
卢米安也等着被放弃的那些“愚人节”组员能回想起有用的细节，点了下头道：
“好的。”
“魔术师”女士看了他几秒，仿佛在思考般说道：
“将来，如果我给你的任务有明显的不对，你可以拒绝接受，或者当面答应，私下联络别的大阿卡那牌。”
“为什么？”卢米安听得有点糊涂。
“魔术师”女士这不相当于在说她自己可能会出问题吗？
“魔术师”自嘲般笑了笑：
“因为我是高危人士，容易被天尊影响的高危人士。
“天尊占据的是‘占卜家’、‘偷盗者’和‘学徒’这三条途径的顶端，相应的非凡者序列越高，越容易被祂影响，毕竟每个人体内都有最初，而，嗯，你需要理解的是，我作为‘学徒’途径的高位者，又是‘愚者’先生的信徒，偶尔被天尊误导、愚弄、欺诈，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当然，‘愚者’先生也在这三条途径的顶端，所以他才会和天尊对抗，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我绝大部分时候受到的是‘愚者’先生的影响，状态没什么问题，只偶尔有异常。”
这就像我如果不举行仪式就祈祷或是使用那三段描述外的尊名，都有可能被天尊注视，得到祂的回应，埋下隐患……“占卜家”、“偷盗者”、“学徒”这三条途径的高位者更接近天尊和“愚者”先生，即使所有行为都按正常的流程走，也有概率出问题……卢米安先是理解了“魔术师”女士刚才的叮嘱，接着发现她的话语里透露出了一些违背神秘学常识的信息。
“愚者”先生和“福生玄黄天尊”竟然能占据三条途径的顶端！
正常而言，一条途径走到最后的序列0就代表了真神，那占据三条途径顶端的又叫什么呢，伟大存在？
卢米安第一次较为清晰地认知到，“愚者”先生、“福生玄黄天尊”的位格也许高于“永恒烈阳”等真神。
同样的，阿蒙的父亲，那位“远古太阳神”应该也在这个层次，毕竟祂一半的遗产就造就了“极光会”现在信仰的那位。
很快，卢米安又想起“魔术师”女士对不同神灵有不同的描述：
有些神灵即使只是知道祂的存在，了解祂的尊名，也会因此遭受污染，出现异变，或是遇到危险；
有些神灵平时可以挂在嘴边，只要不用超凡语言念出祂三段及以上的尊名就不会被注视。
这大概就是神灵层次的划分……“愚者”先生和“福生玄黄天尊”占据的是三条相邻的、可以互换的途径，这是掌握复合途径的暗藏条件？卢米安不敢再深入去想，害怕知道得多了会出什么问题。
对于“魔术师”女士在“学徒”途径这个信息，他是早有预料的，因为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提到，这条途径的序列9“学徒”擅长开门，序列7则叫“占星人”，符合“魔术师”女士的日常表现和时不时说出口的“占星”、“占卜”、“命运”等词语。
“我明白了。”卢米安转而说起自己在两个月内要是没能彻底杀死“洛基”，希望可以借助“铁血十字会”内部程序调离市场区的事情和怎么掩盖身上封印痕迹的问题。
“魔术师”很是理解：
“没有问题，虽然你也能写信给我，用自己当诱饵，但‘洛基’未必没有耐心再等几个月，而我又不可能始终待在你周围。
“封印痕迹的问题嘛，你要是不主动激发，也就信仰了天尊的‘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途径非凡者能直接感应到，这和天尊气息的不可控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短时间内有需求，既可以向‘愚者’先生祈求天使的庇佑，也可以写信给我，我会给你做个能守秘的符咒。
“‘圣杯二’身上的天尊气息暂时也只能这么处理，好在‘欲望母树’等邪神已不再特别关注他们这类人。”
卢米安舒了口气道：
“我可以把您刚才讲的天尊情报告诉‘圣杯二’吗？”
“她的大阿卡那牌会给她简单解释的，但没法像我刚才说的那么明确，她本身知道的也不够清楚。”“魔术师”女士否定了卢米安的想法，“你要是把我说的完整告诉了‘圣杯二’，会给她带来危险的。”
卢米安不再提问，看着“魔术师”女士用星光制造出梦幻大门，一步踏入，消失不见。
房间内加装了深色隔音玻璃般的感觉随之退去，绯红的月光穿过窗户，将摆放着电石灯的桌子照亮。
卢米安坐在床边，望着月光，脑海里思绪纷呈，总是忍不住去回想“洛基”描述的奥萝尔被害经过。
他又一次做起深呼吸，对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有了非常明确的想法：
消化“纵火家”魔药！
…………
植物园区，巴斯德街。
天刚蒙蒙亮，芙兰卡就和简娜一起沿这条街道返回市场区。
她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给简娜讲昨晚的危险情况，借口简娜哥哥在家，担心被他听到，把这件事情推到了今天晚上。
回到市场大道后，简娜挥了挥手，走向老鸽笼剧场。
她还未进入那栋改造过的砖红色三层建筑，就看见墙角位置有小孩玩闹般的几个涂鸦。
这是“净化者”们要求紧急见面的标志，并附带了时间和地点信息。
简娜自然地收回目光，走入了老鸽笼剧场。
过了一刻钟，作为老板“情人”的她没受任何阻拦，从后门离开，来到靠近圣罗伯斯教堂的一条僻静巷子内。
没多久，瓦伦泰和伊姆雷出现了。
前者没有客气，直接问道：
“对于昨晚的恐怖气息，你有收到什么消息？”
简娜很是茫然：
“什么恐怖气息？”
“你没有感应到？”有部分南大陆血统的伊姆雷皱眉询问，“也没做噩梦？”
简娜摇了摇头：
“我昨晚不在市场区，回家看望我哥哥了。”
“这样啊……”伊姆雷仔细观察着简娜的表情，认为她没有撒谎。
她确实不知道那恐怖气息的事情。
两名“净化者”简单讲了讲昨天晚上白外套街突然出现一股恐怖暴戾气息的事情，让简娜多留意最近有谁表现得较为反常。
简娜答应了下来，好奇问道：
“那气息很明显吗？为什么你们在教堂都能感应到？”
“这没法描述清楚，你要是有机会体验就知道了。”伊姆雷自己都不清楚那恐怖气息究竟影响了多大范围。
告别两名净化者，返回老鸽笼剧场的途中，简娜突然想到昨晚最反常的不就是芙兰卡吗？
神神秘秘地说有危险，让自己回家躲一阵，结果深夜又跑过来挤一张床，说白外套街出了点事情，没法回去……
那恐怖气息就是在白外套街出现的……简娜有所猜测地点了下头。
此时，芙兰卡喝完咖啡，回到了已归于正常的白外套街。
她刚打开601公寓的门，就发现自己藏在门缝里的无形“蛛丝”已然掉落。
这说明有人进来过！
下一秒，她看见自己的安乐椅上坐了一个人。
那是五官深邃、眼眸棕红、气质亲和、鬓角有几根白发的加德纳.马丁。
“你怎么来了？”芙兰卡吓了一跳。
她分外庆幸自己不是和卢米安一起回来的。
加德纳.马丁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对昨晚那股气息有什么看法？”
“什么气息？”芙兰卡一脸茫然。
身穿正装但未打领结的加德纳.马丁看着芙兰卡的脸庞，进一步解释道：
“一股透着血腥味和铁锈味的恐怖气息。”
“什么时候的事？”芙兰卡回想了下，摇起了脑袋，“我昨晚去简娜家里做客了，不在市场区。”
加德纳.马丁缓缓点头，笑了起来：
“难怪你没有感应到。”
除了我、夏尔和“海拉”女士对付“洛基”，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芙兰卡疑惑地走向茶几，端起自己的杯子，咕噜喝了口水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加德纳.马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下面的白外套街：
“昨天深夜，这条街道的6号建筑内，有一股暴戾恐怖的气息冒出，维持了近十秒钟。”
6号……6号？芙兰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不是她通过一个现在已经离开特里尔的鲁恩商人租的安全屋所在吗？
这不是昨晚和“洛基”战斗的地方吗？
难道是“海拉”女士或者“洛基”弄出来的动静？
或者，夏尔？
芙兰卡趁着加德纳.马丁没有转身，迅速平复起状态。
她感觉自己因为昏迷了过去，好像错过了不少关键点。
…………
乱街，金鸡旅馆。
晨练回来的卢米安刚换好衣服，走到一楼大厅，就看见了最近专注于调查腓力将军遗孀和孩子的安东尼.瑞德。
这位“心理医生”看了卢米安一眼道：
“市场区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一堆人找我买相应的情报？”
卢米安笑了起来：
“可能是白外套街那边爆发了奇怪气息。”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另外一边的进展
安东尼.瑞德这个中年男子模样的“心理医生”看着卢米安的笑容，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的表现告诉我，这事和你有一定的关系。”
艹，这也能看得出来？卢米安觉得自己的笑容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很正常，回答不算出彩，但也没什么问题啊。
安东尼.瑞德进一步说道：
“你刚才的笑容和动作都带着点得意。
“而你现在的反应告诉我，这件事情和你的关系还很深。”
不“读心”也能看得出来吗？卢米安这才发现自己认为没有问题的表情和动作在“心理医生”眼里未必没暗藏什么信息。
安东尼.瑞德平静说道：
“我直接说出我解读的结果是告诉你，以后遇到‘心理医生’，想要撒谎的时候，最好提前酝酿好情绪，把准备讲述的事情在心里模拟一遍，当成真的来对待。
“白外套街奇怪气息的事情，你如果不想说，可以不用告诉我，我现在也没什么精力搜集这方面的情报卖钱。”
卢米安回味了下安东尼的话语，轻轻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腓力将军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需要我们帮忙吗？”
安东尼.瑞德环顾了一圈，见这个时间点没什么租客来往于大厅，而费尔斯太太相隔较远，才低声说道：
“腓力将军的遗孀、孩子和他活着时来往最密切的几个朋友，目前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过着很正常的生活。
“但我发现，腓力将军的遗孀每季度都会向一个叫做‘寻梦者’的慈善组织捐献一大笔钱，总计捐赠的现金已差不多等于他们家明面上财产的一半。”
“很慷慨啊。”卢米安想了下道，“那‘寻梦者’是个什么样的慈善组织？”
安东尼.瑞德回答道：
“这是我接下来调查的方向，目前只知道他们的宗旨是为前来特里尔追寻梦想但又暂时陷入了困境的优秀年轻人提供一定的帮助，不属于两大教会，也非政府设立，是私人性质的慈善组织，主要在上流社会募捐。”
卢米安笑了笑，用嘲讽的口吻叮嘱道：
“你调查‘寻梦者’的时候小心一点，当然，不小心也没关系，至少我已经知道，你要是突然失踪，或者神秘死亡，问题大概率来自那个慈善组织。”
安东尼.瑞德摸了摸自己淡黄色的寸发：
“放心，我这个人胆小，怕死，听到枪声都会躲起来，真要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会拉不下脸向你求助，再说，这本身也是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不等回应，他转而说道：
“纪尧姆.贝内的夫人一直住在图书馆区的露台街20号，没有尝试搬走。
“我收买了周围一些普通人，他们最近给我的反馈是，偶尔会有神秘男子趁着夜色拜访那位夫人，疑似在偷情。”
那位“调味品美人”保利娜……她逃到露台街后没有搬走，说明她获得了新的安全感，结合周围邻居们的流言，她大概率已经和“罪人”组织的布瓦尔.蓬派罗重新建立了联系……卢米安再次露出了笑容：
“让你的线人们总结下神秘男子拜访的规律，这样我们才能更加准确地捉奸。”
务求直接抓住“罪人”组织的联络员布瓦尔.蓬派罗！
这样一来，卢米安才有机会锁定“罪人”组织，找到洛希.露易丝.桑松的家人们。
他原本希望的是从桑松这个姓氏入手，甚至将曾经参选市场区国会议员的雅克.桑松当成了首要目标，但后来他发现，桑松是因蒂斯一个大姓，姓这个的人非常多，而雅克.桑松的家庭关系相对简单，明面上没什么问题，未出现妹妹、女儿等亲属失踪的事情。
兜兜转转，卢米安暂时还是只能调查“罪人”这个信仰宿命的组织，以找出和奥萝尔身体原主有关系的人。
他觉得“洛基”等人盯上奥萝尔这件事情还有一些谜团，总不能是那位“福生玄黄天尊”直接降下神谕，让“洛基”他们引导“麻瓜”对她自己使用“唤魂术”吧？
这不仅不符合神灵的身份和位格，而且“福生玄黄天尊”正和“愚者”先生激烈对抗，状态应该不至于那么好。
另外，奥萝尔肯定没参与过“愚人节”小组的现实聚会，借助“隐秘”力量才能进入的“夜之国”古老宫殿内，“洛基”拿什么看出她身体的原主是邪神信徒？
卢米安觉得要么是奥萝尔很早就受洛希.露易丝.桑松的残存意志困扰，找“我有个朋友”做过治疗，泄露了秘密，从而被盯上，要么是“愚人节”小组那几位核心成员里有谁与“罪人”组织关系密切，偶然知道了洛希.露易丝.桑松的事情。
安东尼.瑞德见卢米安能按捺住内心的急切，耐心等着拜访纪尧姆.贝内那位夫人的神秘男人留下更多的线索，遂赞许地点了下头。
…………
市场大道，微风舞厅。
卢米安刚来到楼梯口，就看见萨科塔等在那里。
“老大在楼上。”萨科塔压着嗓音说道。
他跟了布里涅尔男爵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萨瓦党的老大是谁，等换成夏尔做微风舞厅的主人，老大已经亲自来这里两次了！
老大来做什么？卢米安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大概有了点底。
他上到二楼，看见身穿正装但未打领结的加德纳.马丁正缓慢品着咖啡。
“你去哪里了？”加德纳.马丁放下杯子，微笑问道。
卢米安坦然回答：
“找情报贩子安东尼.瑞德聊了聊，我之前委托了他一个任务，帮我盯着纪尧姆.贝内，也就是我刚干掉的那个仇人的遗孀，看看她会接触哪些人。
“我相信纪尧姆.贝内的身后有一个信仰邪神的隐秘组织。”
加德纳.马丁笑了笑道：
“一个都不想放过啊？你比我认为的更加狠辣，嗯，对付信仰邪神的隐秘组织，可以适当借助官方的力量。”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再次问道：
“你昨晚感应到一股暴戾恐怖的气息了吗？”
卢米安诚实点头：
“感应到了。”
就在现场……
他回想了下自己身体和“血皇帝”气息共鸣时的状态，又补了两句：
“当时，我的血液好像都要燃烧了起来。
“我原本想去气息传出来的地方看看，但官方非凡者比我更快，封锁了白外套街。”
加德纳.马丁对卢米安的诚实很满意：
“等官方非凡者盯得不那么紧了，你到白外套街6号看看，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好。”卢米安答应得非常爽快。
重回犯罪现场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
深夜，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芙兰卡房间内。
这位“欢愉魔女”坐在打字机和无线电收发报机旁边，边看收到的信息，边对坐在自己床边的简娜道：
“事情大概就是，夏尔又找到了一个仇人，那家伙是‘占卜家’途径的序列5‘秘偶大师’，第八局的成员，又阴险又厉害，不仅发现了我们的观察，而且还反向跟踪我们，突袭我们……”
芙兰卡略去“卷毛狒狒研究会”部分，将整件事情讲了一遍。
在这个故事里，“海拉”的身份是通过某个神秘学聚会付钱请来的厉害非凡者。
说到最后，芙兰卡摊了下手道：
“我当时昏迷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恐怖暴戾的气息，等我醒来，我们都转移到了地底，那个代号‘洛基’的‘秘偶大师’已经死了，夏尔正在烧他的尸体，那位女士在旁边看着。”
简娜被“秘偶大师”的能力和表现吓到，紧了紧身体，觉得夏日的夜晚都冰冷了几分。
芙兰卡见状，趁机说道：
“还有更恐怖的！”
她把能讲的都简单讲了讲，听得简娜背脊发凉，不自觉往芙兰卡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艹，你们还做过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简娜用脏话给自己壮起胆。
“不是我们，是夏尔！”芙兰卡正想再讲点恐怖事件，无线电收发报机就有信息进来。
那台复杂的分析机自动翻译，通过连接的机械打字机吐出了一张纸。
芙兰卡拿起一看，发现来自“007”：
“‘袖剑’，你知道市场区昨晚的恐怖气息是怎么回事吗？”
芙兰卡噼里啪啦打出字母，回了这封电报：
“我又不是市场区的人，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
“007”很快回复：
“你提供给我的情报，让我帮的忙，绝大部分都在市场区，或者与市场区密切相关，你最近大半年要是不在市场区，我把脑袋给你当马桶！”
芙兰卡干笑了两声，在简娜的目光里回道：
“这事吧，我还真知道情况。
“但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下次聚会你就知道了。”
…………
芙兰卡和“007”交流的时候，卢米安正在金鸡旅馆207房间休息。
他暂时没去寻找扮演的机会，因为他虽然得到了“海拉”女士治疗，摆脱了濒临失控的状态，身体也在早上六点自动复原了，但精神还残留着些许小问题，需要时间和休息来一点点抚平，而且，他还得等待“海拉”女士寄来“愚人节”那些组员们的“口供”。
快到凌晨时，那个纯银制成般的骷髅脑袋咬着厚厚一叠纸张从黑暗里浮现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纯粹的恶
卢米安道了声谢谢，接过那叠纸张，点燃电石灯，快速浏览起“口供”。
“海拉”已经完整阅读过，在一些重要信息上做了标注，这有效节约了卢米安的时间，而且，他对“卷毛狒狒研究会”过往之事还不是那么了解，真要让他挑选，未必能很准确地把握住关键点。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浏览，卢米安对整体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愚人节’成员不多，私下聚会和恶作剧的频率也不算高，活动的区域主要在三个地方，一是特里尔，二是费内波特王国的沿海省份加亚，三是南大陆的西拜朗；
“参与过特里尔聚会的核心成员有‘洛基’、‘我有个朋友’和‘疯女’；
“于加亚省桑塔港祈海仪式上做过恶作剧的有‘吟游诗人’、‘咸蛋超人’、‘疯女’和‘愚人节’小组被利用的部分成员，在加亚省首府托莱尔煽动过当地大学生游行的有‘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
“参与南大陆西拜朗恶作剧活动的核心成员有‘西索’和‘疯女’；
“在‘愚人节’小组于特里尔举行的一次私下聚会里，‘洛基’曾经用开玩笑的口吻提过他继承了一座古堡；
“在特里尔的另外一次聚会里，‘我有个朋友’突生灵感，想要催眠某些精神科医生，让他们自己‘想出’通过破坏脑额叶来治疗某些精神疾病的方案……”
苏茜女士指责的那个充满恶意，会让病人永远“平静”的治疗方案竟然是“我有个朋友”的恶作剧……也是，只有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他才能跳过前置猜测，直接给出这么一个思路……
他目的竟然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精神科医生有没有那么愚蠢、偏执和卑劣，想制造一起足以留名医学史的荒诞悲剧……那几十上百位彻底平静失去“灵魂”的病人永远想不到他们的悲惨遭遇源自一场毫无人性的恶作剧……
“洛基”和“我有个朋友”他们比我想象得还要坏……卢米安望着“口供”的最后一页，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他以为自己在流浪的时候已经见识到了人类最恶的一面——为了点吃的，为了摆脱困境，为了发泄情绪，有人谋杀别的流浪汉，有人趁同伴睡着，把他卖给了矿山，有人诱拐街上的小孩，有人欺凌周围的弱小，用种种方式羞辱他们，有人拉帮结伙，天天驱赶别的流浪汉，不管他们死活。
但现在，卢米安发现，这些恶和“洛基”、“我有个朋友”等“愚人节”核心成员的恶比起来，明显差了层次，也不够纯粹。
“深渊的恶魔看到他们，都得喊一声教父，本堂神甫和他们比起来，都称得上圣人。”卢米安咕哝了一句，在脑海里纵火烧了这些人一遍又一遍。
他吐了口气，从这些“口供”和“海拉”女士的标注里提取起有用的信息：
“‘卷毛狒狒研究会’至少有八名成员疑似死于‘愚人节’小组直接或间接的恶作剧……
“‘我有个朋友’和‘洛基’一样，参加了在特里尔的每一次私下聚会，但没有去过费内波特王国的加亚省和西拜朗，这说明他应该也住在特里尔……
“同样的，‘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疑似在费内波特的加亚省，‘西索’位于南大陆西拜朗……
“每个地方的私下聚会，‘疯女’都有参与，而私下聚会都是约定好后，一个月内就举行了，这说明‘疯女’有类似‘传送’的能力或者物品……
“‘洛基’继承古堡这个玩笑和他的梦境吻合，也许可以从那座古堡的外形入手，查出‘洛基’的下落……
“‘我有个朋友’在聚会上表现出了丰富的医学知识，而且不仅仅局限于心理领域……他要么穿越前是厉害的全科医生，要么占据的身体是资深医师，这样的人，平时伪装的身份会不会就是一名医生？他既有条件和能力假扮，还能借此赚取大量的金钱……
“‘吟游诗人’最喜欢搜集罗塞尔大帝的日记，用各种方式嘲笑，那本《罗塞尔大帝秘录》会不会就是他写的？
“‘咸蛋超人’和‘西索’在聚会时都相对低调，没留下什么值得琢磨的细节……”
卢米安根据这些信息，初步敲定了接下来的追查方向。
一是找出“洛基”梦里那座古堡，二是从医生行业着手，看能不能发现“我有个朋友”的线索，三是等下次聚会确认过研究会现有成员里没有《罗塞尔大帝秘录》的作者，再追寻原著。
至于其他几位，等处理完这些，有了更多的收获，再考虑他们。
卢米安随即召唤起“知识之兔”，让它把这些资料抄了一遍，寄给了“魔术师”女士。
…………
“这是？”简娜看着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的纯银头骨，有点不敢直视对方眼窝内的苍白火焰。
芙兰卡略显尴尬地笑道：
“这是那位厉害女士的信使，她帮我们整理好了从犯们的口供。”
芙兰卡一把抓过了骷髅脑袋嘴巴里咬着的厚厚纸张，不想让简娜看到第一手资料。
那会暴露“卷毛狒狒研究会”的！
简娜望着消失于黑暗中的纯银头骨，既茫然又好奇地问道：
“什么是信使？”
“就相当于神秘学世界的邮差，属于私人的邮差。”芙兰卡简单解释道。
简娜将目光移向了芙兰卡：
“你有吗？”
芙兰卡一时沉默：
“这必须特定途径到了特定序列才能拥有，或者有他们提供帮助。”
“哦，你没有啊……”简娜解读出了芙兰卡这句话里的真正意思。
她很是神往地问道：
“‘魔女’途径得到序列几才能有信使？”
芙兰卡又一次沉默：
“到我知道的序列4都没有。”
回答完，她小声嘀咕起来：
“你挑衅的能力都可以转‘猎人’途径的。”
简娜轻笑了一声，回想了下道：
“上次帮夏尔看灵界生物的资料时，我好像有瞄到几种灵界生物标注有‘适合当信使’这样的描述，我们有没有办法将它们召唤出来，签订信使契约？”
“不行，呃，也不是不行。”芙兰卡忽然想到可以借助“愚者”先生的威能召唤灵界生物，并请祂做契约的见证者，就像夏尔弄契约能力一样。
见芙兰卡陷入了沉思，简娜安静等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芙兰卡缓慢点头：
“我想到一个方法，回头试下行不行。”
她随即对简娜道：
“我来整理这些口供，你就不要熬夜了，明早还要去老鸽笼呢。”
简娜没有多问，离开了芙兰卡的卧室。
芙兰卡舒了口气，扯下了刚进来的一封电报。
这同样来自“007”：
“‘袖剑’，你什么时候从市场区搬走啊？
“自从你来到这里，各种破事就一个接一个，我都快真的007了，我怀疑你是行走的灾难源头！”
“呸！”芙兰卡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是我的问题吗？是夏尔！”
自从卢米安来到市场区，她的生活也不像之前那么悠闲了。
“洛基”之事刚刚平息，皮肤上的细小裂口还没有完全复原，她明天下午又得去夏约镇，接触红房子咖啡馆女性欢乐派对的参与者和那位疑似魔女教派成员的女子。
…………
早上九点多，结束锻炼吃过早餐的卢米安发现自己难得空闲了下来。
“铁血十字会”那边，得等待普伊弗.索伦的下一次召唤；“罪人”组织方向，必须耐心搜集情报，不惊动偶尔来拜访的神秘男子；于格.阿图瓦相关，安东尼.瑞德会负责，还没到需要他帮忙的程度；对“至福会”的追查，他暂时不方便再暗中跟随芙兰卡，因为对方要接触魔女教派的人；“洛基”的古堡和“我有个朋友”的线索，调查方向是有了，但还缺乏真正的切入口。
卢米安想来想去，觉得目前能做又最该做的事情是扮演“纵火家”，可市场区正处在敏感期，不知多少高位者盯着，他得寻找足够保险的机会。
要不趁空闲给K先生汇报下工作，问问他有没有适合扮演“纵火家”的任务给我做……卢米安念头电转间，路过了位于乱街另外一侧的磨坊舞厅。
这算是他的产业，目前交给了赏金猎人卢加诺.托斯卡诺和萨瓦党的路易斯在管理。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转入了磨坊舞厅。
此时，这家舞厅还未开门营业，每位服务生都恭敬地向卢米安问好但又不敢靠近。
卢米安很快看见了卢加诺.托斯卡诺，这位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赏金猎人还是穿着那身便宜正装，戴着黑色礼帽。
他拿着一本杂志，笑着迎向卢米安：
“头儿，你怎么来了？”
卢米安没有回答，目光落到了卢加诺的手上：
“你在看什么杂志？”
“《医学基础》。”卢加诺讨好地展示了下手里的书籍。
医学基础……卢米安动了下眉毛：
“你怎么看这种书？”
如果是《急救手册》，他还能理解。
卢加诺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我下个序列就是‘医师’，虽然魔药会直接给予我相应的非凡能力，但掌握的医学知识多了，应该能帮助我更好地发挥能力，而且，我还想假扮成真正的医生赚钱。”
歪打正着的扮演法……“医师”……卢米安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你听说过切除脑额叶的手术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刑场
卢加诺略感奇怪地看了卢米安一眼：
“你也听说这个手术了啊？”
下意识回应后，他堆起了笑容：
“不愧是您，学识渊博，爱好广泛，连这种最前沿的手术都知道。”
“看来你很了解。”卢米安略过了卢加诺的讨好。
卢加诺飞快点头：
“我在几本杂志上看到过，有医师认为这种手术的本质是破坏病人的大脑，而且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它看似治好了患者的疯病，却让他变得呆傻，永远平静，不再有情绪的波动。
“他们觉得，如果不用这种手术治疗，疯病还有希望通过别的方法转好，可一旦呆傻，就再也没有可能治愈了。”
因蒂斯还是有不少医生学术水平高又敢于讲真话，职业道德也不错……卢米安暗自点了下头。
确认卢加诺对医学界有一定了解后，他闲聊般问道：
“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医学案例吗？”
卢加诺仔细回想了一阵，缓慢摇头道：
“没什么奇怪的。”
卢米安正想换一个问题，卢加诺又补充道：
“真要说奇怪，最近小范围流行的一个民俗倒是挺奇怪的。”
“和医学相关的民俗？”卢米安品读出了卢加诺话语里潜藏的意思。
棕发褐眼的卢加诺笑着回答道：
“算是吧。
“大概就是一群特里尔市民觉得死刑犯流下的血液带着生命最后最坚韧的力量，如果用面包沾一些吃下，能治疗多种疾病，这让不少专栏医生非常生气，称这是一种复古的、血腥的愚蠢行为，相比较而言，去教堂祈求庇护可能更有效一点。”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民俗？”卢米安觉得那些特里尔市民的行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不仅仅是愚蠢。
卢加诺笑了起来：
“头儿，这很正常，我之前也没听说过，是最近两三个月才出现的民俗，可能是某些外乡人带来的，信的人越来越多了。”
卢米安和这位攒钱购买“医师”主材料的赏金猎人又聊了一阵，对特里尔医学界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快到中午的时候，填饱肚子的他转入白外套街，进了作为公寓的3号建筑。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特意审视了白外套街6号的外观情况，未发现任何痕迹遗留。
他敲开601公寓的大门，将“谎言”耳夹丢给了亚麻色长发简单扎起的芙兰卡。
这位同伴下午又得去接触魔女教派的人了，得变成上次的模样。
“你怎么才来？”芙兰卡准确接住银白色的耳夹，“你没收到‘海拉’女士寄来的资料吗？我一直等你过来讨论。”
卢米安笑了一声：
“你怎么比我还急？”
他带上房门后，坐到沙发位置，将自己从资料里提取出的关键信息和相应猜测全部说了一遍，芙兰卡时不时插嘴，给出自己的意见。
临到末尾，卢米安把赏金猎人卢加诺.托斯卡诺描述的特里尔医学界情况和奇怪民俗大致复述了出来。
芙兰卡的表情一下变得古怪。
“有问题？”卢米安不惊反喜。
芙兰卡“嗯”了一声：
“那个用面包沾死刑犯鲜血吃下可以治病的流言和我家乡的古代民俗很像，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自从普及了教育，这类民俗就基本消失了。
“原版的民俗是死刑犯鲜血染红的馒头可以治疗严重的肺部疾病，前提是得趁热吃。”
卢米安听得挑了下右边眉毛。
他就说那个奇怪民俗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恶作剧的感觉！
这是“愚人节”的风格！
“‘我有个朋友’做的？”卢米安突然有点兴奋。
能催眠的“心理医生”完全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让这么一个民俗出现并传播！
芙兰卡郑重点头：
“‘我有个朋友’也是我和你姐姐故乡的人，要不然，你姐姐不会信任他，找他治疗心理问题。
“他的代号、他掌握的语言都证明了这一点，而除了他和‘黑土’，‘愚人节’别的成员未必知道那个古代民俗。”
“‘洛基’也不知道？”卢米安愕然反问。
“我不确定。”芙兰卡皱起了眉头，“我和他不熟，他也从未表露过同乡的身份，要不是他诵念那四段尊名的时候用的是我和你姐姐故乡的语言，我都不知道他会，我一直以为他们小组的罗塞尔大帝日记是‘我有个朋友’和‘黑土’他们翻译的。”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真是‘我有个朋友’制造的民俗恶作剧就好了，我等会去监狱区的行刑场旁观一下。”
监狱区又叫红帽区，官方编号为4，是最古老的几个城区之一，有因蒂斯最出名的一座监狱——圣马尔监狱，这个区因此而得名。
圣马尔监狱附近则有特里尔最忙碌的一个行刑场——鲁瓦综合行刑场。
“小心一点，‘心理医生’比‘秘偶大师’更谨慎。”芙兰卡提醒了一句。
虽然“我有个朋友”不是“占卜家”、“偷盗者”和“学徒”这三条途径的非凡者，即使信仰了“福生玄黄天尊”，也发现不了卢米安身上的封印，但卢米安还是觉得不能大意，要回“谎言”耳夹，简单改变了容貌——他担心复活的“洛基”已经与“我有个朋友”沟通过自己和芙兰卡的现实长相。
芙兰卡重新拿到“谎言”耳夹后，好奇问道：
“那天的恐怖气息是怎么回事？”
卢米安笑了起来：
“这得从我和‘海拉’女士寻找‘撒玛利亚妇人泉’说起。”
“……”芙兰卡先是一愣，继而骂起脏话，“艹！这么一件事情你到底还有多少细节没讲？”
“这取决于什么时候用上。”卢米安简单提了提被“血皇帝”气息侵蚀入血肉的情况。
芙兰卡已经忘记了恼怒，仔细看起卢米安抬高的右掌，终于发现了那几块疑似挤压到的不明显痕迹。
“哇哦，你身上竟然有真神的气息，虽然只是空壳，但那也是真神的气息，而且还是同途径真神的。”芙兰卡颇为艳羡地感慨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也整一个。
她随即望向卢米安还缠着绑带的左手：
“这只上面又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卢米安微笑回答。
芙兰卡呆了两秒：
“你这人好阴险啊！你要是晋升了‘阴谋家’，消化速度一定很快！”
“希望结果像你祝福的这么好。”卢米安没有谦虚。
…………
下午，卢米安乘坐公共马车，来到塞伦佐河北岸，抵达了监狱区的鲁瓦综合行刑场。
特里尔市民们的一大爱好就是看处决犯人，今天虽然不是周末，但这里也聚集了不少人，甚至有很多小贩或支起摊位，或穿梭其中，兜售着吃的和喝的。
这里面不乏衣着艳丽的站街女郎寻觅生意，也有特意过来闲逛的一批作家。
如果不是路口写有“鲁瓦综合行刑场”这个名称，远处还屹立着绞刑架和斩头台，卢米安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进了旁边哪个集市，热闹又喧嚣。
踩着夯土铺成的地面，卢米安将自己藏到了人群当中，逛集市般把这个行刑场绕了一遍。
他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倒是看到十几二十个手拿面包的男男女女挤到了最面前，他们衣着都很陈旧，部分还称得上简陋。
过了好一阵，人群忽然涌动起来，挤到通往行刑场的道路两侧，迎接从圣马尔监狱过来的队伍。
卢米安没去凑这个热闹，只是听见有人喝彩，有人吹口哨，还有女性高喊“我愿意嫁给你”。
后者不是求婚，而是对过往民俗的一种调侃，在罗塞尔大帝之前的古典时代，死刑犯从监狱走到刑场的途中，围观的市民里要是有谁向他求婚，而他也选择答应，他将获得改判，存活下来，但死刑犯们也不是都会接受，有的非常看重颜值，有的很有尊严，都选择用死亡来坚持自己的理念。
最有名的两起案例是，某个英俊的死刑犯拒绝了围观女性的求婚，认为她的长相是个噩梦，而某个漂亮女孩面对刽子手的求爱，以这是对爱情和婚姻的侮辱为理由放弃了自救。
卢米安挤到了围观者的前排，看见夯土铺成的枪毙点内站着两名死刑犯。
他们都较为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穿着统一制式的囚服——红色短上衣、黄色长裤、绿色帽子，双脚拖着铁球，两只手被铁链反绑在身后。
这两名男性一个黑发蓝眼，一个棕发褐眸，长相都称得上不错，但彼此互望间，却充满了仇恨。
看见负责处刑的枪手已抵达预定位置，分别抬起了手中的步枪，那两名死刑犯同时高声呼喊：
“自由万岁！”
“重现荣光！”
喊完之后，两人愤怒对视，在砰砰的枪响里倒了下去，鲜血汩汩流出。
拿着面包的那些人一下激动，但又被前方的士兵们拦住，没法冲入枪毙点。
等到两名死刑犯的情况得到确认，士兵们整队离开，拿着面包的市民们疯狂冲向了染上鲜血的那片夯土。
卢米安没去看他们，而是观察起四周，看谁在欣赏这出荒诞的喜剧。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人血面包
围观的特里尔市民们有的颇为好奇，向旁边的人打听起原因，有的兴致勃勃，继续看着热闹，这让卢米安根本分辨不出谁在欣赏自己恶作剧的成果，谁又是单纯地找点乐趣。
这就是特里尔的民风，卢米安觉得换成苏茜女士这种厉害的、序列较高的“心理医生”来都确认不了起哄的、嘲笑的、故意大声建议错误方向的围观者里面谁是源头，谁是气氛到了尽情发挥自我的真正路人。
对这种状况，卢米安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你们特里尔人啊……”
难怪“愚人节”小组喜欢在这里私下聚会，简直就像是鱼类回到了水中。
放弃观察的卢米安随意挑选了一个正用黑麦面包沾着死刑犯遗留鲜血的中年男子，等到对方往鲁瓦综合行刑场的某个出口跑去，悄然跟在了后面。
来到一条僻静无人堆着街垒的巷子后，卢米安几步绕至前方，挡住了那个穿着破旧亚麻衬衣的中年男子。
他抬起还缠着绑带的左掌，用黑帮成员们俯视普通民众的姿态问道：
“你拿的是什么？”
留着黑色短发，脸庞消瘦的中年男子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是，是沾了死刑犯血的面包。”
“这能用来做什么？”卢米安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好奇的、路过的黑帮打手。
那中年男子透出了明显的害怕：
“能，能治病。”
“谁告诉你可以治病的？”这才是卢米安想问的重点。
那中年男子有点茫然地回答道：
“我听隔壁街纪尧姆讲的，他说他有个工友的孩子就是吃了这种人血面包才好起来的。”
隔壁街邻居的工友的孩子……卢米安觉得这和流言没什么区别，想要找到源头，不太容易。
他望着手拿人血面包的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家里也有人生病？”
“是的。”那中年男子瞬间变得颓然，带着点痛苦。
他望了眼手中的人血面包，一下又充满希望。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医生怎么说？”
那中年男子略微低下了脑袋，看着人血面包道：
“他说治不好了，我也没钱去治……”
卢米安没再具体询问，默然侧过身体，任由这名中年男子拿着染血的面包从街垒旁边绕过，穿越了这条僻静的巷子。
他缓步回到鲁瓦综合行刑场，发现“集市”还未散去，不少市民趁这个机会野餐、唱歌、跳舞，来了一场简陋的聚会。
卢米安缩到了夯土广场边缘的树木后面，坐在阴影里，无声凝视着人来人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行刑场内的“集市”逐渐冷清了下来，而太阳已经沉到了天空与大地交界的地方，周围环境变得颇为昏暗。
卢米安藏在暗处，看着一位位市民一个个小贩离开，没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目标。
当黑暗的夜晚真正来临，鲁瓦综合行刑场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绯红的月光照耀，卢米安缓慢站起，准备离开。
突然，他看见一道黑影翻过侧面围栏，动作迅捷地潜入了行刑场。
卢米安停下了动作，往树木阴影内靠得更深了。
那黑影个子瘦高，戴着礼帽，直接来到刚有死刑犯被枪毙的那片区域，蹲了下去，伸出双手，挖起渗透入部分鲜血的泥土。
“这也是相信死刑犯鲜血可以用来治病的人？这动作，这速度，像是非凡者啊……”卢米安无声无息地注视着那道黑影忙碌。
没多久，戴着礼帽的瘦高黑影捧着一堆染血的泥土站了起来。
他没立刻离开鲁瓦行刑场，反而走向深处，来到了绞刑架前。
这黑影将染血的泥土埋在了绞刑架下方，借助绯红的月光，分辨起那里生长的植物，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
…………
夏约镇，顶着鲜艳蘑菇盖式屋顶的红房子咖啡馆内。
黑发褐眸一身猎装的芙兰卡要了粗盐红酒牛肉、炸薯条、弗萨克鸡蛋饼和放了几片火腿肉的鹌鹑浓汤当晚餐。
她今天下午和几名女士相谈甚欢，感觉到了她们眼中流转的渴求和欲望。
与此同时，她觉得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所以才一直留到了晚上。
等到芙兰卡差不多用完了晚餐，二楼下来位女子。
那正是上次跟踪芙兰卡的“魔女”，今天的她自然披散着瀑布般的橙红色长发，套着白色的男士衬衫、偏棕色的背带裤和深棕的短靴，展现出了比例完美的身材，容貌精致而干净，气质清纯中带着点野性。
没有任何的犹豫，这疑似魔女教派成员的女子笔直走向了芙兰卡，拉开椅子，坐到了她的对面。
芙兰卡故意用男性向的眼光打量着这位“魔女”的容貌和身材，笑吟吟看着她坐下，等着她开口。
“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那名橙红色头发的“魔女”用审视的目光望着芙兰卡道。
芙兰卡微微一笑道：
“夏约酒是我最喜欢的葡萄酒，这里的风景和氛围也很不错。”
见橙红色长发的“魔女”一脸不相信，芙兰卡笑着补充道：
“而且，我听说……”
她压低了嗓音，语气暧昧地说道：
“这里有女性欢乐派对。”
橙红色长发的“魔女”眼睛顿时微虚：
“你听谁说的？”
芙兰卡看着对面“魔女”的脸庞，故意说道：
“我之前遇到了一个色情狂，他想偷袭我，被我解决了，他说他是一个叫‘至福会’的组织的外围成员，而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是喜欢同性的女人，她们正在想办法接触红房子咖啡馆女性欢乐派对的参与者，打算发展她们入会。”
芙兰卡不确定魔女教派有没有与“至福会”合作，毕竟信仰邪神的组织在一定程度内联合起来不是不可能，就像于格.阿图瓦手下有多位邪神信徒一样，所以，她刻意“坦白”，以此观察对面之人的反应。
说话的过程中，她做好了防备突袭的准备。
橙红色长发的“魔女”表情微有变化，明显凝重了一点。
她目光里隐含的敌意和防备少了一部分，但有不加掩饰的排斥。
哟，这是把女性欢乐派对的参与者都当成了自己的情人，不愿意曾经可能是男人的我染指？芙兰卡不自觉模仿起卢米安的腔调，在心里调侃了一句。
她初步确定，对方之前并未听说过“至福会”，但有察觉到某些迹象。
对面的“魔女”陷入了回忆，仿佛在寻找可能的问题。
过了十几秒，她下意识撩了撩垂落的橙红色长发，警惕问道：
“你是来追查‘至福会’的，还是想参与欢乐派对？”
芙兰卡笑了起来，引得周围顾客本能瞩目，让他们露出了惊艳的表情。
“都有。”芙兰卡望着那位“魔女”偏橙红色的眼睛道，“相比较而言，我更希望参加欢乐派对，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抗拒得了这样的派对呢，你说是不是？”
她点明自己已经发现对方也是“魔女”，并且疑似从男性“刺客”转变而来。
芙兰卡这同样也是在暗示自己原本是男性，免得对方突然动手。
一身男士打扮的“魔女”明显有些抗拒，但又被芙兰卡的容貌和气质吸引，沉默着没有回答。
芙兰卡略微前倾身体，用一种偏男士的口吻问道：
“该怎么称呼你？”
那“魔女”犹豫了片刻，闷闷回答道：
“布朗丝.索伦，你呢？”
索伦……又是一个索伦家族的？芙兰卡霍然想到卢米安最近的“铁血十字会”任务是接触索伦家族的人。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微笑说道：
“芙兰卡.罗兰。”
布朗丝.索伦无声吐了口气道：
“我们的派对很重视每个人的隐私和安全，不能让有问题的人加入，你如果真的渴望，必须接受我们的审查。”
芙兰卡一点也不在意，把玩着自己衬衫的纽扣，笑着反问道：
“那么，从什么地方开始审查呢？”
…………
监狱区，鲁瓦综合行刑场。
绯红的月光下，戴着礼帽的瘦高人影从绞刑架对应的地面挖出了几把野草。
那些野草的根部闪烁着鲜血般的红色，在月光下显得分外妖异。
而瘦高的人影鼻梁很挺，皮肤较白，黑色中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睛是少见的红色，长相为带着阴柔感的英俊。
内穿白色衬衣，打着红色领结，外披黑色正装的瘦高人影欣喜地望着手中的奇异野草，就要站起身来，离开行刑场。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畔响起了一道带着些许好奇的男性嗓音：
“你挖的是什么？”
蹲在绞刑架下方的瘦高身影愕然抬头，发现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居高临下注视自己的人影。
那人影留着一头金发，蓝色眼眸如同湖水，白色的衬衣简单配了件黑色的马甲，看起来既年轻又清爽。
他为什么能瞒过我的感官靠近我？我一点气味都没闻到，一点动静都没察觉！瘦高身影既惊又惧。

第一百三十六章 曼德拉草
瘦高身影惊惧的同时，已然做出了反应。
他膝盖一弹，快得仿佛能拖出残影般扑向了卢米安。
他未拿那些奇异野草的右手探了出去，指甲全部额外长出了一截，上面布满神秘符号和花纹，看起来既坚硬又锋利。
而卢米安周围的黑暗像是活了过来，聚合成一根根漆黑的链条，试图将他层层缠绕，限制在原地。
卢米安眸光没有任何波动地望着急速靠近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
两道白色的光芒顿时从他鼻子内飞出，落到了根本来不及闪避的目标身上。
瘦高人影骤然晕了过去，砰地扑倒在地。
黑暗凝聚的虚幻链条随之崩散。
“竟然不跑，反而想着进攻。”顶着张新脸孔的卢米安笑着摇了摇头。
他直接用“灵界穿梭”瞬移过来，就是不让目标提前察觉到异常和危险，等到彼此的距离只剩两三米，那对方无论是逃跑，还是反扑，都避不开“哼哈之术”了，最差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所以，卢米安才犹有余闲地打了声“招呼”，要是对方愿意配合，好好回答，他也不是非得战斗。
这就像“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高频出现的一句话说的那样：
以良好的道德让人服从！
卢米安仔细观察了几秒，确认瘦高身影真的昏迷了过去。
他蹲了下来，检查起那些根部血红的奇异野草，发现它们除了有超乎寻常植物的灵性，没别的特殊之处。
卢米安想了想，提起瘦高身影，用力抖了好几下。
等到对方快要苏醒过来，他松开手掌，后退了几步。
借助刚才的战斗，他初步确认对方是“药师”途径的中序列非凡者，而根据奥萝尔的巫术笔记，这条途径的序列7就叫“吸血鬼”，意味着每一个服食对应魔药晋升的人类最终都会变成另外的种族，生命形态出现改变。
奥萝尔对“吸血鬼”们的粗略状态和大致能力有相当不错的了解，这是因为“卷毛狒狒研究会”有两名所谓的血族，这包括“学院”小组内代号“校长”的那位成员。
所以卢米安才能从目标的反应、速度、突然长出一截的锐利指甲和黑暗枷锁般的类法术能力判断他是一名“吸血鬼”。
既然不是“心理医生”，也没有类似的物品，那双方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敌人，能友善沟通还是尽量友善沟通。
瘦高身影刚一醒来，就立刻跳起，戒备地打量四周，看见了站在绞刑架侧面、衣着清爽、脸含笑容的金发年轻人。
他下意识又要发动攻击，可念头一转间，强行忍耐了下来。
对方明明轻松就控制住了自己，想杀就杀，想卖就卖，却什么都没有做，反而把自己弄醒！
这一是说明他暂时没什么恶意，二是表明他对自身实力有足够的自信，根本不怕反抗和逃跑。
瘦高身影回想对方毫无征兆的出现和异常神奇的白光，觉得就算是家族里的男爵乃至子爵出手，自己也不可能输得这么快这么没有反抗之力。
结合他对那两道白光是什么能力，属于哪条途径，一无所知，他怀疑眼前这位的序列也许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你想做什么？”瘦高身影沉声问道。
卢米安随时准备着使用“哼哈之术”，外表却一派轻松：
“你是吸血鬼？”
“血族。”瘦高身影强调道。
卢米安抬头望了眼高空的红月，微笑问道：
“哪个家族的？”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吸血鬼们究竟分成了多少个大家族，有什么知名的姓氏，但这不妨碍他表现得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见识足够的老怪物。
从瘦高身影的眼神、动作和语气里，他感觉到了对方的畏惧，于是顺势做了这样的扮演。
至于模仿的对象，他根本不缺，其中一个毫无疑问是真正活了很多年的老怪物阿蒙。
“我是布鲁赫家族的。”瘦高身影没有掩饰自己的骄傲，“我叫拉诺.布鲁赫。”
什么鬼家族？完全没听说过……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布鲁赫家族的啊。”
他看了拉诺手里的奇异野草一眼：
“这是什么？”
“是曼德拉草。”拉诺觉得这种强大的非凡者肯定看不上只能称为灵性材料的植物，如实回答道。
不要问一句答一句，要主动一点，把有什么作用，为什么来挖讲清楚啊，你这样我还怎么维持形象？卢米安边腹诽，边思绪电转道：
“你特意来取，是因为这种草对你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作用吗？”
拉诺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屈服于内心的畏惧：
“是的，用它制成的药水能帮助我度过满月时的灵性潮涌状态。”
灵性潮涌状态……卢米安记起了奥萝尔巫术笔记上的一则内容：
“学院”那位“校长”在“卷毛狒狒研究会”上寻求过解决满月时灵性潮涌状态的办法，但没有收获。
根据那位血族的描述，几年前，这个古老种族的始祖醒来，从“黑夜女神”那里拿回权柄后，整个血族的所有成员在满月时的状态都变得不太稳定。
这不像那些异种们会因此疯狂，失去理智，反而是一种提升，但灵性骤然增长，如涨潮般涌来，还是对吸血鬼们的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部分成员甚至因为灵感短暂提高太多，出现了幻觉或是遭受了不必要的危险。
卢米安望着拉诺道：
“曼德拉草可以压制满月时的灵性潮涌状态？
“我认识的几位血族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整个“卷毛狒狒研究会”也不知道！
拉诺没有掩饰自己的得意：
“我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的，曼德拉草是生长在吊死者尸体下方的一种植物，来源于大地的某种神力。”
大地领域的灵性植物？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
见这么一位强大的非凡者也不清楚曼德拉草的来历和用处，拉诺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最初是一则流言，说吊死者尸体下方的植物能治疗多种疾病，你知道的，每一名血族都是‘药师’，我虽然不信流言，但觉得可以试验一下，就弄了些曼德拉草调配药水，结果发现它能有效压制灵性的波动。”
流言……又是流言？卢米安控制住自己没有皱眉：
“你知道那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吗？”
“不知道。”拉诺摇起了脑袋，“在特里尔，各种各样的流言很多，就像最近几个月，我本来担心那些无知市民的盲目采集会破坏曼德拉草的生长，结果又有新的流言出现，他们开始追逐人血面包了。”
在特里尔想查流言的源头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卢米安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而问道：
“你为什么把死刑犯鲜血染红的泥土弄到绞刑架这边来？”
拉诺炫耀起自己的研究结果：
“我发现，吊死者尸体下方滋长的曼德拉草效果最好，但不是经常会有吊死者，而拿其他死刑犯的鲜血来浇灌，也能让曼德拉草生长，效果虽然不是那么好，可也足够使用了。”
卢米安缓慢点了下头，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曼德拉草是谁命名的，最初不是流言吗？”
提及自己的“专业”，拉诺侃侃而谈：
“这是很早前就被命名的一种植物，但没谁发现它有药用价值，它只是作为灵性材料，担当着某些法术的媒介……”
说到这里，拉诺忽然怔住：
“我的先祖们，那些伟大的‘药师’们，为什么没试过用曼德拉草调配药水？他们都不只局限于魔药自带的知识，会自己根据原理寻找材料，开发更多药剂的……
“也许他们试过，但那时候没有灵性潮涌？”
会不会是有了满月带来的灵性潮涌，曼德拉草才具备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卢米安不是“药师”，也不是神秘学家，无法得出有效的结论，只能根据拉诺的自言自语做一些猜测。
他改变了话题：
“你为什么不把曼德拉草的作用报告你的长辈？这对整个血族都有很大的价值。”
拉诺嗫嚅着说道：
“我调配的药水还存在一些问题，我不知道是不是曼德拉草本身的毒性没法真正化解才会那样，我打算确认了这点才向上汇报，只有这样，我才能毫无疑问地得到成为男爵的机会。”
“什么问题？”卢米安半是好奇半是帮“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校长”询问。
拉诺理了下自己的黑色中长发，又疑惑又担忧地说道：
“每次喝曼德拉草调配的不同药剂，我都像吃了毒蘑菇，会看见地上开出大量鲜花，许多小人在里面跳舞，我身上则长满蘑菇。
“每次出现的幻觉都有一定的不同，但时常会有重复元素。”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抢先进入幻觉的行为让灵性潮涌状态没法带来副作用，所以你才觉得曼德拉草能压制这种现象？卢米安无声咕哝了起来。
他没再多问，直接激发“灵界穿梭”，消失在了拉诺的眼前。
一位序列5的“旅行家”或者有类似的物品？拉诺长长地舒了口气，大概猜到了对方为什么能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出现于自己身旁。
配上奇异的白光，这样的人物在半神以下绝对称得上强大！

第一百三十七章 转移烦恼
窗外路灯早已亮起，芙兰卡望着对面的布朗丝.索伦道：
“姓名我已经说过了，我住在市场区，是萨瓦党这个黑帮的主要头目之一，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们想怎么审查都可以，反正我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追查‘至福会’，清除掉隐患，二是趁机体验下女性欢乐派对。”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芙兰卡没有掩饰地露出了笑容。
她今天采取的策略是和卢米安商量出来的“以诚动人”，只要红房子咖啡馆的“魔女”主动接触她，她就“坦白”自己的目的，并试探对方是否和“至福会”有牵扯。
而在一些细节上，芙兰卡还特意找了安东尼.瑞德这位“心理医生”商量，免得自己表现过火，那样还不如不做。
根据安东尼.瑞德的意见，她“坦白”但又不是完全的坦白，如果一口气说出“我曾经是男人，现在是‘欢愉魔女’，正潜伏在萨瓦党，为的是加入‘铁血十字会’，将来变回原本模样”，不仅不能取信于人，反而会让对方心生警惕，觉得她太过坦诚，必定另有目的。
所以，她只是说出了明面上的身份和主要的目的，其余都隐藏在细节里，让对方自己领悟和调查。
经过努力获得的情报肯定比嘴上直接说出来的让人相信！
布朗丝.索伦盯着芙兰卡的眼眸道：
“以你表现出来的实力，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做一个黑帮的头目？”
“为了很重要的事情，我相信换成是你也会这么做。”芙兰卡半遮半掩地回答道，并暗示自己也辨认出了对方的神之途径、大概序列和原本状况。
说到这里，她抬手摩挲起夹在右耳耳垂上的银白色“谎言”，笑吟吟补充道：
“忘了告诉你，这不是我真正的模样，我有做足够的伪装，要不然，你上次为什么会跟丢我？”
布朗丝望了那个银白色的耳夹一眼，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她没再追问芙兰卡的身份和来历，转而打听起“至福会”的事情。
芙兰卡看得出来，这位“魔女”对红房子咖啡馆的女性欢乐派对很重视，拒绝任何心怀不轨的组织和个人接触。
你不会真的把欢乐派对的部分参与者当成自己的情人，产生了感情吧？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出问题，有感情是好事，在这种欢乐派对里找感情则是脑子不好的表现……灵与肉真的没法彻底分开吗？灵魂的交流多了就想要肉体的结合，肉体的结合多了难免会拉近心灵上的距离……芙兰卡作为旁观者，根据自己两段人生的见识和经验，腹诽了布朗丝.索伦的状态几句，由此还产生了一定的哲学思考。
这让她隐约总结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条“欢愉魔女”扮演守则。
她没有隐瞒，一边怀疑魔女教派是为了图谋索伦家族，所以才发展了这么一位略显“纯真”，感情充沛的“魔女”，一边将至福会的大概情况和能力特点讲了讲。
听到“性瘾病人”这个名称和对应的表现，布朗丝.索伦神情凝重，愈发警惕。
芙兰卡见好就收，喝掉剩余的餐后甜酒，慢悠悠起身，戴上蓝色的圆顶软帽，走出了红房子咖啡馆。
坐上出租马车，返回市场区的途中，她脑海念头电转，分析起后续可能存在的漏洞：
“得让简娜搬走，不，她住在我公寓里更能证明我的真实性别，但必须叮嘱她最近不要表现出‘刺客’和‘教唆者’的能力……
“夏尔那边的问题在于，如果布朗丝.索伦和普伊弗.索伦经常见面，就有可能发现慷慨大方的富商子弟其实是称霸市场区的黑帮头目，从而暴露出‘铁血十字会’的目的，嗯，布朗丝是魔女教派的成员，和索伦家族不在一个立场，大概率会隐瞒这件事情并加以利用……
“布朗丝现在感情充沛，是为了序列5的‘痛苦’做准备？
“……”
…………
市场区，夜莺街。
卢米安直接“传送”回了自己的安全屋。
等着芙兰卡交还“谎言”，让自己变回原本模样的空闲时间里，他思考起人血面包的相关流言：
“如果最开始就发现还好，现在已经传开，几百上千人相信，再想追溯到源头很难很难，而且，就算找到了，那个人估计也是满脑子的虚假消息，根本说不出是谁告诉他的……能催眠的‘心理医生’真是太难揪出来了……
“拉诺.布鲁赫听说的曼德拉草流言感觉也有点问题……”
卢米安思前想后，决定不去烦恼，直接汇报给“魔术师”女士，看能不能请苏茜女士，乃至“正义”女士这位高位的“心理医生”来追查流言的源头。
她们是类似操作的专家，拥有“我有个朋友”的全部能力，并且更强！
而涉及“福生玄黄天尊”的事情属于“塔罗会”的公共任务。
同样的，另外一条线索，卢米安也打算让大阿卡那牌们烦恼，因为以他的实力，根本没法调查。
他觉得既然“洛基”潜伏在第八局，那就有可能隐性污染过部分同事或者被同僚们发现过一些问题，这都是线索。
但有了对抗“秘偶大师”的经验，卢米安再回想“独自一人”酒吧的状况和那个地下室木偶戏剧场的表演，就不像以前那么浑噩，只是觉得阴森，昏暗，透着点恐怖，他能较为清楚地感受到各种细节里隐藏的实质危险了。
他怀疑，木偶戏剧场的绝大部分观众都是“秘偶”，这才符合酒吧的名称：
“独自一人”！
只有一个活人，其余都是秘偶！
当然，这是夸大的说法，“独自一人”酒吧内明显还有几位第八局的成员充当着酒保和侍者，比如“洛基”，比如莉雅。
但不管怎么样，能操纵一剧场秘偶的非凡者都远强于“洛基”，绝对不止序列5，很可能是一位“占卜家”途径的半神。
卢米安再是自信，也不觉得自己能从一位半神庇护的酒吧内找出线索，他甚至不敢尝试。
对这个方向的深入调查，只有“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们能够完成！
卢米安没再犹豫，铺开信纸，向“魔术师”女士汇报起工作。
“玩偶”信使被召唤出来时，看了卢米安一眼道：
“你很喜欢打扮自己吗？”
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顶着一张全新的脸孔吗？卢米安笑了笑道：
“这是生活所迫，做某些事情的时候不能被人认出来。”
“玩偶”信使缓慢点了下头：
“难怪你看不出来我每天都不一样。”
卢米安望着“玩偶”信使的淡金色小裙子，不知该撒谎，还是坦诚。
它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见卢米安没有回答，状似默认，“玩偶”信使抓起信纸，尖利说道：
“我头发更光滑了，我皮肤更有弹性了，我裙子变新了……”
这声音渐远，随着人影消失在了烛火里。
卢米安叹了口气，无声自语道：
“可能越是熟悉的人，我越不会关注他的细小变化……”
这就像芙兰卡在他面前非常放松，以至于很多事情都懒得过脑子一样。
如果面对任何一个人都得高速运转大脑，状态无比紧绷，精神迟早会出问题。
见时间差不多了，卢米安离开夜莺街，敲响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的房门。
开门的是简娜，她愣了一下道：
“你是？”
卢米安嗤笑了起来：
“你到现在都还听不出我的脚步声吗？”
“艹，你这种让别人想揍你的气质会让你伪装失效的！”简娜知道卢米安有一件可以变化外形的神奇物品。
卢米安一边走入客厅，一边环顾起周围：
“芙兰卡呢？”
“去红房子咖啡馆还没回来。”简娜已大致知晓芙兰卡是要接触魔女教派的成员，也听同伴提了这个隐秘组织对女性“刺客”的恶意。
卢米安摸了摸怀里的芙兰卡“镜子替身”，见它没什么异常才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这是简娜惯常的位置。
简娜白了他一眼，坐至旁边椅子的扶手上，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怎么又冒出来好几个仇人？你究竟有多少仇人？”
卢米安之前讲过科尔杜村那场灾难，直接略过前情，简单说道：
“让我姐姐出问题的‘唤魂术’是从那个叫‘愚人节’的组织买来的，而他们是故意卖给我姐姐的，我现在的目标是找出他们的核心成员，一个一个处刑。”
简娜抿了下嘴唇，没去打听细节，免得刺激到卢米安。
“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她认真问道。
卢米安想了下道：
“你努力地成为‘女巫’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愚人节”的核心成员们不仅实力强大，而且没有下限，简娜只有成为“女巫”，可以自己做“镜子替身”后，才能参与追捕那些混蛋的事情。
简娜气得暗骂了两句，但没有逞强，她静静打量了卢米安几秒道：
“我感觉，你比前段时间要累……”
卢米安下意识露出了笑容：
“但也更有动力了。”
“但这样会不会太紧绷了？芙兰卡说过，始终绷紧的弦容易断掉，最好的做法是紧绷和放松交替着来。”简娜有点担忧地说道。
卢米安自嘲般笑了笑：
“可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甚至打定主意要亲手杀死我。”
见简娜不太理解，他表情冷峻地补充道：
“在知道我通缉犯身份的情况下，他们竟然没有向官方举报，这明显是希望我继续留在市场区，等他们完善计划，做好准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梦境行者
从“洛基”的身体失控崩溃，却没有彻底死亡开始，卢米安就在提防着“愚人节”小组核心成员对自己的举报，提防着官方非凡者可能的突袭，毕竟“洛基”知道了他是卢米安.李，也知道了他是萨瓦党的头目，掌管着微风舞厅，甚至还知道他身上有“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
结果，官方非凡者只是找市场区警察总局的人来询问了下那天晚上的异常，看夏尔.杜布瓦这个能力不错的黑帮头目是否知道点什么。
这让卢米安确信“愚人节”小组还在打自己的主意，以至于不愿意将目标送给官方势力或是逼离市场区，脱出他们的视线。
要知道，一个封印着天使的秘偶对“洛基”来说绝对属于可以让他实力获得质变的物品，错过了卢米安，他几乎不可能遇到第二个。
另外，“福生玄黄天尊”可能还想借忒尔弥波洛斯做点什么事情。
“愚人节”小组核心成员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非常赤裸，不加掩饰，带着强烈的嘲讽和恶意，他们相信卢米安看得出来，也觉得他会被激怒，选择在市场区等待。
至于什么时候动手，主动权在他们手上，肯定不会在卢米安有帮手的情况下盲目出击。
简娜听出了卢米安冷峻表情和平静话语下潜藏的愤怒和戾气，没有再劝，只是咕哝着说道：
“希望这群坏蛋都有匹配他们的结局。”
卢米安刚才有了情绪的剧烈波动，以至于之前濒临失控状态遗留的一点小问题又变得明显。
他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缓解脑袋的抽痛。
“怎么了？”简娜关切问道。
卢米安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和‘洛基’那场战斗留下的精神创伤，需要一两周才能完全复原。”
简娜眼眸微动，试着问道：
“需要我帮你按摩下脑袋吗？芙兰卡教的，我学得还不错。
“不用不好意思，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她后面那句话带上了点尾音，试图用调侃打趣的语气转移卢米安的注意力，缓和他的情绪状态。
卢米安嗤笑道：
“你怎么时不时就来一句，芙兰卡说过，芙兰卡教的。”
“你不也经常……”简娜突然闭上了嘴巴。
她原本想说的是“你不也经常我姐姐说过，我姐姐教的”。
卢米安一下沉默。
简娜同样如此。
过了几秒，看卢米安没有拒绝，简娜离开椅子扶手，来到他的身后，伸手揉捏起他的太阳穴和头部两侧。
卢米安的身体一下僵硬。
“你不会真的没和女孩子亲密接触过吧？”简娜下意识调笑了一句。
卢米安“呵”了一声：
“作为一名‘猎人’，谁的手敢靠近我的脑袋，我都会本能地给他一个背摔，或者赐予他一枚巨大火球，我刚才忍得很辛苦才没有把你烤焦。”
简娜又好气又好笑地加重了揉捏的力量：
“是不是‘挑衅者’魔药彻底改变了你的语言系统和说话方式？”
“哟，用词这么文雅？”卢米安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两人互相嘲讽间，卢米安的身体逐渐放松，过了几分钟，他后靠住了沙发背，半闭上了眼睛。
他一边享受着简娜的按摩和头疼的缓解，一边自然地说起“洛基”和“我有个朋友”等“愚人节”核心成员的“恶作剧”，这听得简娜愤怒之情充满胸口，下意识加重了力度。
“轻，轻点。”卢米安的脸庞肌肉扭曲了一下。
“刺客”的力气可一点不小。
简娜愤愤不平地放柔了动作：
“我在那么多戏剧剧本里都没看到过这么混蛋这么恶劣的人，他们值得所有的酷刑！
“艹，我为什么还不是‘女巫’？”
卢米安闭着眼睛，开口问道：
“你的‘教唆者’魔药消化得怎么样了，总结出扮演守则了吗？”
简娜被转移了注意力，边揉捏边回想道：
“目前有两条，一是‘教唆是手段，不是目的’，二是‘教唆的核心是对事情本质和相应人员状态的洞察，而非使用能力’，另外，我还领悟了一件事情，教唆必然会带来灾难，只是看你希望让谁来承受这个灾难。”
“进度不错嘛。”卢米安少有地赞了一句。
站在他背后的简娜不自觉抬了抬下巴，谦虚说道：
“我每天都在找扮演的机会，而老鸽笼这种戏剧演员和学徒们很多的地方最不缺乏矛盾，我就是因为每次教唆前都得思考清楚自己希望谁获得利益，谁得到教训或是承受损失，才明白了教唆只是手段。”
卢米安的状态平和了不少，任由思绪蔓延，闲聊般问道：
“你觉得我能去哪里找扮演‘纵火家’的机会？”
简娜双手未停，思索着说道：
“特里尔是有基本秩序的地方，你只能从各种小事扮演，没法来一次大的……
“追杀那几个坏蛋的过程里应该有扮演的机会，我刚才听你说的时候，都恨不得把他们给点了！”
卢米安突然有了些想法，但不够清晰。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逐渐清晰。
简娜松开了按捏卢米安头部的双手，边迎向门口，边笑着说道：
“芙兰卡回来了。”
…………
特里尔许多街区的夜晚都不够宁静，但这不妨碍住在那些地方的市民们进入沉眠。
有人梦到了自己的孩子吃下人血面包后，病情逐渐好转，越来越健康。
突然，他的梦里多了条负着小背包的金毛大狗。
金毛大狗蹲在梦境的边缘，引导着迷蒙浑噩的场景呈现出潜意识深处的某些画面。
那是挤出人群，拿着面包，奔向死刑犯尸体的激动；那是相信人血面包能够治病后的犹豫；那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时的欣喜和怀疑……
金毛大狗借此看见了将那则流言告诉梦境主人的身影，那是住在隔壁房屋的邻居。
就这样，金毛大狗穿行于一个又一个梦境，激发着对应的潜意识，以寻觅人血面包流言的源头。
几百个梦境后，这条金毛大狗发现其中两个梦境有较为明显的矛盾。
那一个属于父亲，认为是自己从偶然路过的巫师那里获得了人血面包的奥秘，才让女儿战胜了病魔，一个是他的孩子，梦中先突然生病又突然好转，人血面包的效果好得就像真正的魔药。
金毛大狗引导起那个父亲，让他在梦中呈现出路过巫师的形象。
这很普通，没什么特点。
梦境内的画面飞快闪烁，对于巫师形象的回忆不断往前追溯着。
等到两人相遇的那刻展现了出来，金毛大狗看见巫师有张完全不同于“刚才”的面孔！
然后，那面孔急速变化，定格在了梦境主人正常印象里的样子。
金毛大狗对此有自己的解读：
那个巫师的“催眠”必须面对面才能完成，所以梦境主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会不受干扰，留下最真实的模样，之后才被催眠影响，发生记忆形象的改变。
无需重复用梦境唤醒潜意识的过程，金毛大狗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了巫师最初的模样：
梳成三七分的棕色短发，带着笑意的亚麻色眼眸，脸庞偏瘦，有不少雀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金毛大狗退出梦境，看着骤然凸显于自己身侧的“魔术师”女士，竟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有结果了。”
身穿女士衬衫和棕色长裙的“魔术师”女士叹了口气，有点跃跃欲试地说道：
“把信息给我，我来确认一下。”
金毛大狗没有说话，眼眸霍然变得幽深。
过了几秒，“魔术师”女士前跨几步，让身周浮现出了一点又一点星辉。
那就像是浩瀚星空在地上的倒影。
璀璨而微缩的繁星飞快转动起来，给出了一个启示。
“魔术师”女士解读完毕，直接拉开了隐藏在黑暗中的虚幻之门，消失在了原地。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她重新出现，对金毛大狗道：
“占星结果指向的那条街道没有目标。”
“被误导了？”金毛大狗再次用女性嗓音问道。
“魔术师”女士点了下头，勾起嘴角道：
“但这也证明了你看见的就是目标。”
她话音刚落，套着白底绿边长裙的“正义”女士的身影就飞快勾勒而出。
“你刚才去了哪里？”“魔术师”疑惑问道。
“正义”女士嗓音清柔地回答道：
“去给那些想要追逐人血面包的梦境种下了一点暗示，告诉他们，这个周末，愚者药品公司会在纪念堂区做一次义诊，提供免费的诊治和药物。”
“什么时候计划做义诊的？”“魔术师”下意识问道。
“正义”女士微微一笑：
“明天。
“我会赞助的。”
…………
早上六点，金鸡旅馆，207房间。
卢米安自然地从梦中醒来，做起洗漱。
他还没决定今早吃什么，就看见“玩偶”信使出现，丢下了一封信。
卢米安略感疑惑地展开信纸，看见了一副画像。
画像的旁边则有“魔术师”女士的笔迹：
“这应该就是‘我有个朋友’的模样，我们会发动所有在特里尔的持牌者寻找他，包括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好运
卢米安看着手里的画像，低声笑了起来。
他真没想到大阿卡那牌们很快就弄清楚了流言的源头，找出了“我有个朋友”的真实模样。
这想想也正常，流言出现在两三个月前，卢米安都还没来到特里尔，也未混入“卷毛狒狒研究会”，不管是“洛基”，还是“我有个朋友”，都未感受到实质的威胁，做“恶作剧”的时候自然肆无忌惮，再是谨慎，再是小心，也不可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难免会留下一些痕迹。
对于别的非凡者，想发现这种痕迹非常困难，但“正义”女士是“观众”途径，也就是“心理医生”途径的高位者，不仅对“我有个朋友”的各种能力都足够了解，而且还全方位克制他。
即使实际行动的不是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她的搭档苏茜也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在卢米安的认知里，这位女士至少是“心理医生”途径的序列5，只差一步就到半神的那种。
望着戴金边眼镜，脸有雀斑，脸型偏瘦，棕色短发三七开的“我有个朋友”画像，卢米安摩挲着纸面，勾起嘴角，自言自语道：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控制不住作恶欲望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找出来。”
他拿上画像，趁着早出晚归时常不回的安东尼.瑞德还未离开金鸡旅馆，敲响了305房间的门。
“帮我留意下这个人，很可能是一个医生或者医学研究者。”卢米安将画像展示给了打扮成小职员的安东尼.瑞德。
紧接着，他简单讲了讲“我有个朋友”在聚会里的表现和有代表性的几次恶作剧，诚恳询问道：
“这么一个人会躲在哪里？”
安东尼.瑞德叹了口气道：
“我是‘心理医生’，不是‘占卜家’。
“你说，他平时聚会里表现出了丰富的医学知识？”
得到卢米安肯定的答复后，安东尼.瑞德想了下道：
“在一个充斥着恶作剧的聚会里，‘观众’途径的非凡者表现出来的各种细节应该都是他想让你们记住的细节，不等于他真实的形象，甚至会相反。
“我推测，‘我有个朋友’实际上不是医生，但对医学有足够的了解，积累了丰富的知识。”
实际不是医生……“魔术师”女士的信里也提到不要将搜寻的范围局限在医生群体……可这样一来，特里尔几百万人都有嫌疑啊……卢米安既庆幸又烦恼。
安东尼.瑞德补充了两句：
“这么一个具备反人类倾向又有足够智商的人很可能藏着挑战危险的嗜好，喜欢将别人当成小丑来戏弄，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又会来一次恶作剧，嘲弄所有的追捕者。”
前提是他不知道有多位半神在盯着这件事情……卢米安目送安东尼.瑞德匆匆出门后，转去了白外套街。
他本来打算的是找卢加诺.托斯卡诺这个准“医师”问问认不认识画像上的人，但现在时间还太早了，磨坊舞厅尚未开门，那个家伙也不知道住在哪里。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芙兰卡早已醒来，因为她也收到了自己大阿卡那牌的信件，正和简娜讨论可能的调查方向。
“不能委托太多情报贩子去找，那很容易让‘我有个朋友’提前察觉，从而改变外形或是离开特里尔。”芙兰卡提醒起卢米安。
卢米安缓慢点头道：
“只靠我们自己，在特里尔想找出这么一个人几乎没什么希望……”
“不是还有安东尼吗？”芙兰卡对卢米安挤了下眼睛，意思是还有在特里尔的所有持牌者。
“是啊，我也会帮忙的。”简娜主动说道。
卢米安“嗯”了一声，打算按照预定的计划，先从医生群体开始。
…………
下午时分，简娜来到市场大道，于站牌旁等待起公共马车。
今天的她穿着偏米白色的长裙，头上戴了顶能遮挡阳光、扎着几朵布花的淡棕色草帽，将棕黄的头发于脑后扎了个轻便的发髻，其余自然披下。
她没有化妆，脸庞很是干净，蓝色的眼眸虽然缺乏黑线映衬，但更显甜美。
简娜坐上公共马车，一路来到了7区，也就是温泉区。
这个区位于天文台区西侧，环境不错，富人众多，已经破产的古德维尔化工厂老板之前就住在这里，查理当见习侍者的那个白天鹅酒店也在这里。
温泉区还有不少出名的博物馆，又被称为“博物馆区”，而特里尔最大也最正规的疯人院代尔塔就位于其中一个温泉的旁边。
简娜这是去看望曾经非常照顾她的那个地下歌手，那位被毒刺帮的马格特强暴，身心受到摧残，离开市场区，住进疯人院的“浮夸女”。
等到卢米安杀掉马格特，简娜特意找到了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之后一直有定期看望她。
原本的简娜自身也没什么钱，还惦记着偿还欠债，没法为这个朋友多做什么，后来，她在卢米安狩猎本堂神甫这件事情里，一口气就赚到了5000费尔金，加上那两笔赔款和各种进项，在偿还掉芙兰卡之外的所有欠款后，身上还剩7500多费尔金。
因为芙兰卡那边的还款压力很小，所以简娜终于能抽出一笔钱，将那位曾经的“浮夸女”送到无论设施、环境，还是医生、护士都明显更好的代尔塔疯人院。
她隔段时间就会去看望对方一次，一是交付费用，二是向医生和护士们表明，这个病人是有亲戚朋友关注的，谁要是敢欺负她，会有人帮她撑腰的。
简娜走下公共马车，戴上棕色草帽，沿着一条颇为热闹和繁华的街道往前走去。
没几步，她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孤零零站在路边。
那小男孩脸蛋肉乎乎的，穿着属于小绅士的那种正装，一头淡黄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注意到小男孩的眼神很是迷茫，简娜走了过去，埋低身体，好心问道：
“你和家人走丢了吗？需要我带你去警察局吗，或者，直接把警察找过来？”
小男孩白色的衬衣上打着一个水银色的领结，他叹了口气道：
“没有走丢，只是一个喜欢喝酒的女人找我帮一个忙，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忙，那边又似乎有点危险，只好在这里等。”
那边……简娜顺着小男孩抬起的手指望了一眼，感觉他说的是纪念堂区、市场区或者植物园区。
“为什么提供帮助需要在这里等？”简娜难以理解小孩子的思路。
肉乎乎的小男孩再次叹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让我这么做。”
说到这里，他抬起脑袋，望着简娜，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你能请我吃一个冰淇淋吗？特里尔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那位请你帮忙的喜欢喝酒的女士呢？”简娜又疑惑又谨慎地问道。
小男孩左右看了一眼道：
“我说要在这里等后，她就自己找地方喝酒去了。”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小孩子走丢了怎么办？简娜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小男孩再次眼巴巴地说道：
“你可以买这家咖啡馆的冰淇淋，这样我既能吃到冰淇淋，又可以在里面等，不用担心迷失方向。”
也就是简娜最近财政宽裕，她犹豫了几秒道：
“要什么味的？”
“香草味！”小男孩回答得又快又大声。
简娜随即花费1费尔金，在旁边的咖啡馆内给小男孩买了一杯香草味冰淇淋。
小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接过那杯冰淇淋，一边任由内心的喜悦表现在脸上：
“谢谢你，你会获得好运的！”
简娜没有在意对方的道谢，看见小男孩专心致志地吃起冰淇淋后，快步离开这里，找到巡逻的警员，告诉他们前方咖啡馆内有个走丢的孩子。
确认两名警员转入了那间咖啡馆后，简娜舒了口气，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
没多久，她抵达了代尔塔疯人院。
这疯人院紧靠温泉，围墙后是灰蓝色的三层带附楼建筑，建筑四周是一片片沐浴着金色阳光的青翠草坪和许多活动器械，环境非常好。
简娜顺利见到了自己的朋友。
那个曾经的“浮夸女”和别的女病人一样，留着齐耳的短发，脸庞素净，眼眸平和，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简娜和她聊天时，也经常会出现对方没有生病没有发疯的错觉，但简娜同样很清楚，她一旦受到某些刺激，会立刻进入狂躁的状态，既自残，也伤害他人。
聊了近半个小时，简娜走出指定的见面室，准备离开。
穿行于外侧走廊的途中，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一片碧绿的草坪上，二三十位精神病人或缓慢散步，独自思考，或背靠树木，晒着太阳，或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聊些什么。
他们也表现得和正常人差不多。
简娜随意扫了一圈，准备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道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身影。
那身影超过一米七五，棕色的短发梳成了三七分，亚麻色的眼眸被金边眼镜挡住了大半，脸庞明显偏瘦，有着不少雀斑，此时，他正沐浴着阳光，于绿色草坪上来回踱步，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哲学问题。
简娜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这是“我有个朋友”！

第一百四十章 教训带来经验
简娜条件反射地想要转回脑袋，怕被疑似“我有个朋友”的精神病人发现她的注视。
但几乎是同时，她想起了自己靠近于格.阿图瓦时的心态和表现，于是控制住了脖子，缓慢地、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她保持着足够的镇定，按照原本的节奏，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灰蓝色的建筑，戴上了扎着布花的淡棕色草帽。
一直到完全离开代尔塔疯人院，返回了和小男孩相遇的那条街道，简娜才悄然舒了口气。
她表情未变，登上了通往市场区的公共马车。
…………
傍晚时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被简娜叫到这里的卢米安听完了她的发现。
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错愕和怀疑：
“真的？
“你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会不会太巧了？
简娜上午才看到“我有个朋友”的画像，下午就在目前只去过两次的代尔塔疯人院发现了目标，而不管卢米安、芙兰卡，还是在特里尔的大阿卡那牌、小阿卡那牌们，都没有任何收获！
这巧合得让卢米安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和安排的感觉，以至于缺乏实质的喜悦。
“是啊，这也太巧了吧……”在卢米安抵达之前，芙兰卡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咕哝着说道：
“虽然这种有反人类倾向，智商也不低的家伙将自己藏到疯人院是一个相当经典的设定，而且那也能密切接触医生，但不至于倒霉到刚好被一个看过他‘通缉画像’的探视者碰上吧？看过他‘通缉画像’的人在整个特里尔都不会超过五十个！”
这还算上了安东尼.瑞德和其他持牌者今天的询问对象。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经典设定……”简娜嘀咕了一句后道，“但我真的遇上了，绝对没有认错，也许，是我最近运气比较好？”
说完之后，她看见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深受巧合影响，有足够经验的卢米安思索着问道：
“你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回想，看看还有什么足够巧合的地方，或者发生过什么不同于往常的事情。”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简娜陷入了沉思。
过了近一刻钟，她“艹”了一声道：
“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啊！
“呃，有一件以前没遇到过的事情……”
她将自己碰上一个走丢的小男孩，请他吃了一杯香草味冰淇淋，并找来警员看护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末了有点不自信地问道：
“这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芙兰卡自言自语般道：
“那个小男孩说你会获得好运？”
卢米安关注的则是另外一个细节：
“他说他是一个爱喝酒的女士带来的？”
“对。”简娜用一个单词回答了两个问题。
卢米安的心里顿时有了怀疑的对象。
除开部分舞女，他认识的爱喝酒的女士只有两位，其他只能算是浅尝和应酬。
那一个是“海拉”女士，一个是“魔术师”女士。
前者总是随身携带多壶烈酒，而后者喜欢品尝不同口味的酒精饮料，甚至能直接从虚空里拿出一杯酒喝。
基于寻找“我有个朋友”是“塔罗会”的公共任务，而这事还没有通知过“海拉”女士，卢米安谨慎地判断那个小男孩是“魔术师”女士带来特里尔的。
结合芙兰卡对“获得好运”这句话的在意，卢米安认为那个小男孩应该有非常特别的能力，可以给予别人好运，而获得好运的简娜自然就幸运地碰上了“我有个朋友”。
见卢米安和芙兰卡都沉默了下来，几十秒没有说话，简娜愈发忐忑：
“这件事情真的有问题吗？”
卢米安看着这位同伴，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许你今天的运气确实足够好，从你给那个小男孩买冰淇淋开始。”
这种付出和收获的把戏在宿命领域也很常见，就像“转运仪式”，必须目标自愿拿走媒介，占了不该占的便宜，且主观上有这方面的意愿，才能完成转运。
所以，卢米安合理怀疑，那名小男孩是“怪物”途径，也就是“命运”途径的非凡者，他通过索取冰淇淋，给予好运的隐蔽交易让简娜遇上了“我有个朋友”。
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在这里等”，什么“请我吃个冰淇淋，你会获得好运”，太有命运领域神神秘秘的风格了！
“是啊……”芙兰卡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简娜一下明白了过来：
“你们的意思是，那个小男孩是非常厉害的非凡者，他给了我足够的好运？
“可除了遇到‘我有个朋友’，我没什么感觉啊，既没有捡到钱，也没有遇上免费派发的物品。”
“大概遇上‘我有个朋友’花光了你的好运。”芙兰卡一阵感慨。
卢米安刷地站了起来：
“我去确认一下。”
他随即走入了芙兰卡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怎么确认？”简娜好奇地询问起芙兰卡。
芙兰卡有所猜测地回答道：
“写信。”
“给‘海拉’女士？”简娜目前只知道那位女士有信使。
“别的女士。”芙兰卡不好明说。
她的卧室内，清理好祭坛的卢米安很快收到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原来是这样找出‘我有个朋友’啊，作为一个占星家，我都觉得这事太神棍了。
“不用怀疑，那确实是我们请来的帮手，花费了不小的人情和一大堆冰淇淋。
“既然有了结果，那你就采取行动吧，我会盯着的，帮你们防备意外。”
果然……卢米安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魔术师”女士的话语里他推测那个小男孩不是“塔罗会”的成员，所以不会无偿参与公共任务，需要耗费人情和冰淇淋。
冰淇淋什么鬼？这种厉害的非凡者是靠冰淇淋能打动的吗？卢米安先是觉得荒诞好笑，旋即想起了布里涅尔男爵的教子，那个傻乎乎的家伙也明显不平常，而且有可能被美食收买。
这让他怀疑小男孩外形的非凡者是不是都有这样的“弱点”。
卢米安推门而出，返回了客厅。
简娜有点紧张地起身问道：
“确认了吗？”
“是专门来给予好运的帮手，但他碰上你属于命运的安排，而你请他吃冰淇淋代表你选择了正确的命运支流。”卢米安很有神棍感地回答道。
作为兼具宿命领域能力的非凡者，他对命运还是有一定发言权的。
“呼……”简娜没有掩饰地舒了口气，她刚才还担忧自己是不是落入了陷阱。
看到芙兰卡也站了起来，卢米安拿出银白色的“谎言”耳夹，勾起嘴角道：
“现在就去疯人院吧，我已经迫不及待。”
“好。”芙兰卡一边回应，一边在心里哀叹。
自从夏尔来了，自己真是隔三岔五就要和人战斗。
距离“洛基”的袭击才过去没几天啊！
…………
前往温泉区的四轮四座出租马车内。
卢米安望着窗外的黑色路灯杆，突然皱了下眉头。
他疑惑自语般道：
“简娜看见的真是‘我有个朋友’吗？”
芙兰卡和简娜侧头望向他，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情：
狩猎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时候，他们先后发现了两个替身，而真正的纪尧姆.贝内是蹲在一旁的大狗！
“你怀疑那是替身？”芙兰卡压着嗓音问道。
经受一次教训，增长一分见识是好事，目睹过本堂神甫的精彩表现后，再不提防这方面的可能，那只能说明不适合“猎人”和“魔女”途径。
卢米安斟酌着低语道：
“在问题暴露，很可能遭遇追捕的情况下，‘我有个朋友’会不会担心前面几个月的‘恶作剧’成为隐患？
“如果我是他，既然没法抹去相应痕迹，那就得赶紧离开特里尔，过段时间再回来，可他没有这么做。
“这说明他要么有足够的信心让我们找不到他，要么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留在特里尔，那样一来，将自身藏到暗处，把替身摆在明面，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难道也有‘谎言’或者你说的‘替代之术’？”简娜疑惑反问。
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可能没有‘谎言’，但他信仰的那位邪神执掌着‘占卜家’领域，是最厉害的‘无面人’之一，只要掌握了对应的仪式魔法，完全可以请求祂改变特定目标的容貌外形。”
这就像“塔罗会”成员可以用“愚者”先生的名义召唤灵界生物一样。
“通过‘无面人’相关的仪式魔法，制造一个替身，而本人于暗中监控……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改变自己的外形呢，非得弄个替身？那样我们根本找不到他！”芙兰卡想到了一个危险的可能。
卢米安点了点头：
“如果代尔塔疯人院那个真是替身，就说明他代表着陷阱，故意用来钓我们的，而‘我有个朋友’肯定会密切关注最终的结果。
“所以，要么那个替身蕴藏的极大危险不仅会拖着追捕者一起死，还会制造不小的动静，要么两者距离很近或者有神秘学联系。
“前面那种情况不用担心，有某位强大的女士防备意外，后面那些可能，就得靠芙兰卡你了……”
若疯人院那位就是“我有个朋友”，问题就更简单了。
…………
深夜，代尔塔疯人院三层，靠东侧附楼的房间内。
一副金边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映照着渗入房间的些许月光，而床上的病人睡得正沉。
突然，一道黑色的人影打开了镶嵌着铁栏杆窗户的沉重房门，无声走了进来。
他很有礼貌地握住把手，将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一切动静。
整个内部空间都似乎被封闭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病人
卢米安利用“体面”胸针的能力扭曲了关门动作，将它变成了封闭整个房间。
完成这件事情后，依靠“谎言”修改过容貌的他没立刻向床上的病人发动攻击，而是走至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起对方。
那病人紧闭双眼，保持着沉睡的状态，五官轮廓和发型发色确实都属于“我有个朋友”。
见这家伙对自己的侵入毫无所觉，依旧呼呼大睡，卢米安开始确信他是一个替身。
按照“魔术师”女士信中的陈述，“我有个朋友”至少是“心理医生”途径的序列6“催眠师”，小概率为序列5的“梦境行者”，而这条途径上，无论哪个序列，都非常擅长观察，不可能被人这么走到身旁还懵懂无知，睡得很香。
现在的问题在于，这样的替身让人完全看不出陷阱在哪里。
穿透窗帘的黯淡月光照耀下，床上的病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亚麻色的眼眸内瞬间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又一次看见了幽暗的虚空，看见了仿佛无数只眨动眼睛般的繁星，看见了那由活过来的神秘符号组成的无形之门。
他的心底，他的耳畔，随之响起一道似乎来自虚空深处和心灵源头的声音：
“穿过去吧，穿过这扇无形之门，你就能获得生命的改变，得到无穷无尽的知识……
“每个人都有神性，都能听到这个世界本源发出的声音，而你要想听得清楚，就要打开这扇无形之门，进入门后……”
卢米安的脑袋开始抽痛，“看见”那无形之门在缓缓打开，感觉这声音的每一个单词都在自己的心里衍变成了活着的怪异生物。
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迷茫，带着几分疑惑，在那里自言自语：
“世界的尽头在什么地方，宇宙的最初是什么样子……
“创造这一切的是哪位神灵，又是谁创造了祂……
“宇宙之外是什么样子，别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人性和神性的区别在哪里，对自我的充分认知是人性还是神性……
“疯狂和理智的分界线在哪里，每个生灵最终的归宿都是疯狂吗……”
这样的话语既带着对神秘学知识的思索，又仿佛在寻求某些哲学问题的答案，听得卢米安脑袋越来越痛，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钢钎直接插入自己头部，搅动脆弱大脑的痛苦。
而且，这些问题还带来了他本身灵性和周围环境的诡异变化：
疯狂开始上涌，似乎在试探理智的边界；周围的昏暗仿佛被赋予了人性，出现明显的蠕动；前方的睡床和脚下的地板缓慢勾勒出奇异的花纹，即使卢米安本人没有看到，身体也陡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瘙痒，恨不得把外面这层皮肤全部撕扯下来……
“是否有超越一切有限性和概念思维的东西……”那声音还在向虚空提问。
蠕动的昏暗深处，某种难以描述的事物正在一点点成形。
卢米安根本无法抗拒，无法阻止，只能在剧烈的头痛里眼睁睁等待着巨大恐怖的降临。
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灿烂的闪电。
那仿佛从神灵国度长下来的巨大树木，每一个银白色的“枝丫”都发出了兹兹兹的声音。
轰隆隆！
银白闪电劈中床上病人的同时，卢米安才听见了震动自己耳膜和灵魂的雷鸣。
这把那些单词活化成的怪异生物全部震荡出了他的身体，让他脑袋的抽痛得到明显缓解，只剩下轰鸣声带来的头晕。
恐怖的闪电肆虐于床上病人的身体，好几步外的卢米安皮肤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刺了一样，既有密密麻麻的疼痛，又一片一片地麻痹。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有神圣的诵念声在回荡，似乎在说“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而这间病房变得愈发黑暗，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入了与外界隔绝的神秘空间。
卢米安吐了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睡床，看见那位病人已全身发黑，如同木炭，焦香不断溢出。
黏着破碎病服、床单和被子的身体开始虚化，仿佛变成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影子的表面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每道口子都布满神秘花纹和符号，既像一只只眼睛，又仿佛不断张合的几百上千张嘴巴。
卢米安还未来得及看清这样的变化，眼眸就被纯净的、明澈的、金黄的阳光填满了。
他耳畔又回荡起那神圣的、虚幻的声音。
等到他的视线恢复正常，焦黑的病床表面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在那里诡异扭动，就像是被叉住了关键部位的蛇类生物。
果然是陷阱……卢米安对此没有任何的意外。
他还从布满繁星的虚空和游弋符号组成的无形之门等“幻境”元素判断出刚才那位病人和“洛基”的一个秘偶来源于同一位邪神的恩赐，而充当着“我有个朋友”替身的这位明显序列更高。
“‘洛基’和‘我有个朋友’曾经针对信仰某位邪神的隐秘组织采取行动？
“这是‘福生玄黄天尊’的意志，祂想达成什么目的？
“相应的目的让‘我有个朋友’选择滞留在特里尔？
“这个替身同时也是他对追捕者们赤裸裸的嘲讽？
“我知道你们在找我，也知道你们能发现哪些线索，我还故意给你们一点希望？”
卢米安的脑海内，念头如闪电般闪过，试图从“我有个朋友”的角度分析当前的情况，找出他藏在哪里的线索。
他觉得以刚才那位病人的危险程度，“我有个朋友”加上“洛基”应该都没法将他活捉，变成自己团队的一员。
而“洛基”有个类似途径的秘偶则说明刚才那位病人不是主动地、有意识地与他们合作。
结合替身那迷茫疑惑的语气和没有尽头般的问题，卢米安怀疑他是在获得恩赐的时候，或者使用能力的过程中，被某些知识和真相弄疯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人。
“我有个朋友”则仗着自己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断地引导这位病人相信自己，让他变得友善，最终，“我有个朋友”达到了能够“说服”对方的程度，可以让他举行仪式，祈求外形的改变。
想到这里，卢米安望了眼镶嵌着铁栏杆的窗户，看见之前那种深沉的昏暗已然消退，绯红的月光又穿透不算太厚的玻璃，照入了病房。
与此相反的是，原本一切正常的代尔塔疯人院边缘，黑暗浓郁了不少，虚空隐隐出现弯曲，仿佛封闭成了一个球体。
在出手解决掉那位危险病人后，“魔术师”女士没再使用别的能力，只是让整个疯人院和周围的草坪都进入了类似隐秘的状态。
这似乎是在告诉卢米安，能自己解决的问题自己解决，我可以帮你的是不让这里的动静引来特里尔的官方非凡者。
卢米安舒了口气，从寻找“洛基”开始，快速将“愚人节”相关的事情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
他逐渐有了一个猜测，甚至形成了完整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曾经真的是代尔塔疯人院的医生、护士或者病人，有一天，他发现了一名奇怪的患者，总是提出各种哲学性问题的患者。
在“福生玄黄天尊”的引导下，“我有个朋友”开始接触那个患者，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察觉到对方周围藏着一些信仰某位邪神的恩赐者，于是，在“洛基”帮忙下，两人赶走了那些有问题的家伙，取得了对奇怪患者的主导权，“洛基”还趁机收获了一个秘偶。
“洛基”复活后，得到提醒的“我有个朋友”借助奇怪患者对自己的信任，让他举行仪式魔法，向“福生玄黄天尊”祈求，从而变成了替身，变成了一个行走的陷阱。
至于“我有个朋友”，肯定也变化了外貌，不知去向。
卢米安懊恼之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简娜是靠好运碰上的“我有个朋友”的替身。
但如果只是碰上替身，还是代表陷阱的替身，算什么好运？
这是倒霉才对！
除非，顺着这个替身真能找到“我有个朋友”，或者简娜当时碰上的不仅仅是替身，还附带“我有个朋友”，只是她没有认出来或者直接看见而已！
而两者都说明，“我有个朋友”大概率还在这间疯人院里！
不管陷阱最终有没有发挥作用，追捕者们其实都很容易忽视掉疯人院本身的问题，觉得“我有个朋友”肯定早就转移了藏身之处。
油灯下才是最黑暗最容易被遗忘的地方！
想到这里，卢米安猛地转过身体，拉开沉重的房门，冲到了疯人院的走廊上。
哗啦的声音里，他直接撞破楼梯拐角处的窗户，落到了主建筑和两侧附楼围起来的那片草坪上。
与此同时，他使用“尼瑟之脸”，把自己变成了刚才那名病人，
紧接着，卢米安于草坪上大声询问起星空：
“世界的尽头在什么地方，宇宙的最初是什么样子……
“创造这一切的是哪位神灵，又是谁创造了祂……”
这声音回荡在疯人院内，传到了每个房间里。
也就是几秒后，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芙兰卡的声音：
“一楼的医生值班室和护士工作站，以及三楼靠西侧附楼的第一个病房内都有异动。”
听到同伴的告知，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双手猛地按在前方虚空中，让赤红的火焰瞬间燃烧了起来。
这火焰腾地急速蔓延，“照”出了一张张笼罩整栋建筑的无形蛛网。
那蛛网层层叠叠，延伸入了每一个房间，监控着所有人类的动静。
这耗费了芙兰卡近一半的灵性和大量的时间来准备并维持。
赤红的火焰化作三条燃烧的巨蛇，顺着蛛网奔向了位于一楼的医生值班室和护士工作站，奔向了三楼那个病房。

第一百四十二章 毫无保留
熊熊燃烧的火焰巨蛇同时映入了那名值班医生、三位夜间护士和惊醒病人的眼中，他们皆脸现惊惧，动作各有不同地转过身体，边逃向火焰烧来的反方向，边高声喊道：
“着火了！着火了！”
“救命啊！救命啊！”
他们的声音回荡间，火焰巨蛇燃烧着无形的蛛丝，带着冷热变化形成的灼风，以不断向旁边蔓延的姿态，追向了他们的身后，堵住了逃离房间的出口，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这五个人表现得都很正常，或闪转腾挪，寻找安全通道，或裹上被子，试图强行闯过火墙，或奔向另外的窗户处，打算一跃而下。
这看起来像是卢米安判断出错，有异动的并不等于“我有个朋友”，这么继续下去，只会让他烧死五个无辜者。
但那三条赤红色的火焰巨蛇没有任何的迟疑，继续追逐着值班医生、夜间护士和那名精神病人，透出一股冷漠、残酷、无视他人生命的疯狂。
眼见熊熊燃烧的火焰巨蛇即将吞没这五个目标，让其中好几位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位于三楼病房内的那名患者突然停下脚步，转过了身体。
他平凡无奇的脸孔上长出了一片又一片灰白如同石头的鳞片，他未覆盖蓝白条纹病服的皮肤表面同样如此。
这让他瞬间变成了一个类似蜥蜴的恐怖人类，而那些灰白的鳞片抵御着熊熊烈火的灼烧，帮助他冲破了赤红巨蛇的阻拦。
借助火焰感应到这种变化的卢米安嘴角翘了起来，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根据“魔术师”女士信中提供的情报，“观众”途径的非凡者到了序列6“催眠师”后，会获得一种名为“龙鳞”的能力，这可以于皮肤表面制造出灰白色的鳞片，很大程度地抵御和减弱伤害。
这和“观众”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因为每一个高位“观众”最终都会变成巨龙，心灵巨龙！
而“龙鳞”的出现证实三楼西侧病房内那名患者至少是“观众”途径的序列6非凡者，再结合刚才的陷阱、他本身的异动，这名“病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有个朋友！”
卢米安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使用“灵界穿梭”能力，闪现到了那间病房内。
这次狩猎，他未佩戴“谎言”耳夹，也没随身携带“拷打”拳套，因为他的敌人是一名厉害的“心理医生”，情绪和欲望上的漏洞很容易被他利用。
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草坪上时，值班医生房间和护士工作台内，不断吞噬可燃物而膨胀到巨大的赤红火蛇骤然崩散，化作点点辉芒消失在了那一张张绝望恐惧的脸孔前。
这两个地方，除了不少物品残留着焦黑的痕迹，根本看不出来曾经遭遇过一场火灾。
代尔塔疯人院三层，靠西侧附楼的房间内，卢米安的身影一勾勒出来，眼眸就锁定了那个身体布满灰白鳞片、眼睛泛出淡金色泽的病人。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开口询问，直接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哈！”
一道微不可见的淡黄光芒从卢米安口中喷出，落向了疑似“我有个朋友”的非凡者。
然而，只有两三米距离的情况下，“哼哈之术”制造的淡黄之气竟然擦着那名非凡者钻入了他侧后方那面有铁栏杆的玻璃窗。
“战斗催眠”！
这是“催眠师”的非凡能力之一，可以于战斗中强行催眠敌人，让他做出不正常的举动或是错误的判断，但这种行为不能直接危害到被催眠者，也难以维持太久，目标很快就会清醒。
刚才，卢米安和那名非凡者面对面、眼对眼时，不知不觉遭遇了他的催眠，将他旁边玻璃窗上的倒影当成了他，“哼哈之术”自然就偏离了真正的目标。
趁着这机会，“我有个朋友”泛出淡金色泽的眼眸竖了起来，映出了男性化奥萝尔般的卢米安身影。
卢米安的脑袋突地后仰，就像被人扔了一个巨大漩涡进去。
他充满喜悦和痛恨的情绪被彻底引爆，皮肤底下冒出了一团团赤红的火焰，眼眸内洋溢起呆滞的疯狂。
“狂乱！”
这是属于“心理医生”的非凡能力，用处是引爆目标的情绪和不稳定的心理情况，让他陷入“狂乱”状态之中，遭遇精神层面的强烈伤害，如果目标本身还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或者情绪已相当极端，面对“狂乱”甚至会当场失控。
在完成苏茜女士和“正义”女士的心理治疗前，卢米安要是遇上了“我有个朋友”，一个“狂乱”就能让他真正疯狂，失控成怪物。
此时此刻，他鼻子处有岩浆似的血液在往下滴落，脑海一片混乱，本能做起了深呼吸，短暂失去了衔接下一个动作的能力。
“我有个朋友”没利用这个机会给卢米安补上另外的攻击，这一是因为对方要是就此失控或者死亡，他体内封印的高位生物立刻就会脱离困境，而那样的生物，半神以下的非凡者哪怕只是看到一眼，都有可能出现身心的崩溃，二则是“麻瓜”的弟弟既然来了，“袖剑”也不会离得太远，刚才被点燃的无形蛛丝应该就是她的手笔。
这样的情况下，“我有个朋友”第一选择是赶紧脱离战场，逃出代尔塔疯人院，重新躲藏起来。
电光石火间，他从蓝白条纹病服的衣兜内拿出了一支断箭。
那断箭式样古老，尖端是黑曜石制成般的箭头，箭身上有一层层古朴而神秘的花纹。
噗的一声，“我有个朋友”将这支黑曜石断箭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那物品瞬间活了过来，汲取起鲜红的血液。
“我有个朋友”立刻拖出残影，奔向了紧闭的房门处。
他脸上虽然覆盖着灰白色的“龙鳞”，但此刻也奇异地透出了别样的魅力，就像成了巨龙里的英俊小伙。
这是“嗜血者之箭”，将它插在胸口，给它提供鲜血的情况下，它能让“我有个朋友”短暂变成一只吸血鬼，获得极高的奔跑速度、夸张的再生情况和几个类法术能力。
砰！
“我有个朋友”打开沉重坚固的疯人院病房之门后，并没能顺利地冲到走廊内，他撞到了一堵不知什么时候凝结出来的透明冰墙上。
喀嚓和哗啦的声音里，那堵冰墙土崩瓦解，但也让“我有个朋友”失去平衡，摔倒在了地上。
大部分破碎的冰块没能刺穿他的“龙鳞”，仅有少量依靠高速的碰撞从缝隙里成功扎入了他的身体，染上了些许血色。
“吸血鬼”的夸张再生能力帮助下，那几个本身就轻微的伤口开始急速愈合。
“我有个朋友”顾不得站起，随着他淡金色眼眸内光芒一闪，有无形的波浪从他身上散逸往四周，席卷了这片区域。
处在隐身状态的芙兰卡就像看见了噩梦最深处的那些生物，看见了曾经最害怕的场景，浑身颤抖起来，脱离了能力的保护，出现于疯人院的走廊上。
“震慑！”
这是“心理医生”的“震慑”，又叫“龙威”和“群体混乱”，可以让单个的目标或者一个范围内的所有生灵瞬间惊慌，出现混乱。
依靠“龙威”控制住了场面的“我有个朋友”这才轻巧地跳了起来，打算选择远离芙兰卡的方向，狂奔往走廊的尽头。
他不趁机攻击对方是因为他知道“魔女”有“镜子替身”和“魔杖替身”，不可能一击就能杀死对方或者瓦解她的战斗能力，那只会耽误自身逃跑的时间。
从破碎冰块里跳起的过程中，“我有个朋友”用眼角余光看见原本的病房内空空荡荡，没有一道人影存在。
卢米安.李似乎从“狂乱”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并利用“传送”及时避开了“震慑”的影响！
“我有个朋友”脑海内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看见男性化奥萝尔般的卢米安凸显于侧前方。
他没有犹豫，竖起的淡金色眼眸内映出了对方的身影，就要再给他来一次“震慑”。
下一秒，卢米安的身影又消失了。
他连续使用了两次“灵界穿梭”！
几乎是同时，“震慑”落空的“我有个朋友”瞳孔放大，背脊发凉，脖子后面立起了一根又一根汗毛。
这一次，卢米安“传送”的目的地是他的背后。
这就相当于“闪现”！
卢米安的身影瞬间勾勒在了“我有个朋友”的背后，看见他身体弥漫出浓郁的黑雾，并试图扑向走廊的侧面。
慢了！卢米安“哼”了一声，让两道白色的光芒从自己的鼻子内飞出，笼罩了前方那片区域。
“我有个朋友”避无可避，于横飞的途中被白光命中，砰地摔倒在地，滚了两圈。
卢米安大口喘起了粗气，身体空空荡荡，脑袋一阵又一阵抽痛。
三次“传送”加两次“哼哈之术”和刚才使用的其他能力将他完全掏空了。
要不是和狩猎本堂神甫时相比，又消化了不少“纵火家”魔药，他真的很难支撑起这样的消耗。
从“震慑”中恢复的芙兰卡走了过来，不太认同地摇了摇头：
“没必要这样啊，你又不是没有帮手。”
何必拼到一点保留都没有呢？
就算没有大阿卡那牌暗中等着，就算“我有个朋友”真能逃出疯人院，他不也留下了一些鲜血，可以诅咒吗？
卢米安没有回应，脚步虚浮地走到了昏迷的“我有个朋友”身前。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宿命般的结局
盯着昏迷在走廊上的敌人，卢米安没有立刻动手，沉默着蹲了下去。
他拿出源于“至福会”伦塔司的那瓶迷药，拧开盖子，将它凑到了那名身穿蓝白条纹病服的患者鼻端。
芙兰卡探头望了一眼道：
“先把胸口那根断箭拔下来，要不然我感觉他的体质能硬抗很大一部分迷药效果。”
疑似“我有个朋友”的那名非凡者身上，灰白石头般的鳞片正因“哼哈之术”带来的灵性昏迷而缓慢消退。
卢米安点了点头，用拿瓶盖的手拔掉了那支黑曜石断箭。
芙兰卡见状，悄然舒了口气道：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确定这家伙是真正的‘我有个朋友’。
“厉害的‘催眠师’完全可以‘催眠’一个同途径同序列的非凡者，改变他的自我认知，让他替代本人出现于各种场合，完成不同的恶作剧，与来袭的敌人战斗。
“妈的，这怎么比‘秘偶大师’还烦的样子！”
她的意思是，眼前的敌人或许也是受害者，是被修改了认知，自以为是“我有个朋友”的受害者。
这种可能现在完全没法排除，所以她不是太狠得下心直接杀掉对方通灵。
而且，这种情况下，卢米安仅剩的那点“吐真剂”也不会管用，因为被催眠的人说的肯定是自认为的真话。
卢米安拧上了迷药的瓶盖，思索着说道：
“布置仪式，向‘愚者’先生请求确认，既然‘洛基’可以依靠那位天尊的帮助找出一定范围内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那我们也能用类似的办法激发‘我有个朋友’身上的特殊气息，有就是真的，没有就是假的。”
“万一他是被‘洛基’和‘我有个朋友’抓起来的研究会某位成员呢？以前有好几位只是失踪，还没确认死亡，里面就包括‘心理医生’。”说到这里，芙兰卡忽然怀疑起“我有个朋友”晋升序列7时用的非凡特性来源。
被他们狩猎的那位研究会成员？
卢米安又想了下道：
“那让简娜进来，她应该还残留着这方面的好运，没碰上别的人就证明昏迷的这个是‘我有个朋友’。
“你负责给简娜提供保护……”
卢米安话音未落，耳畔突然响起了“魔术师”女士的声音：
“不用这么麻烦。”
蹲在昏迷者面前的卢米安旋即感觉周围的空间活了过来，往内收缩，一下就把疑似“我有个朋友”的非凡者吞噬了。
“哇哦……”芙兰卡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卢米安则缓慢站直了身体。
两人耐心做起等待，也就是二三十秒的时间，那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非凡者被虚空“吐”了出来。
紧接着，他们同时听到了“魔术师”女士的回复：
“是‘我有个朋友’。”
…………
高空绯红的月亮下，代尔塔疯人院被明显浓郁过周围、弯曲成弧形的黑暗笼罩着。
那栋灰蓝色三层建筑的天台上，影影绰绰的“魔术师”对身旁同伴道：
“除了那个疯掉的家伙，没有暗藏的危险和更多的陷阱。
“是我反应过激，重视过度了？”
同样隐约可见，如同一场迷梦的“正义”平和说道：
“你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面对那位天尊相关的事情，再怎么重视都不算错误。
“只有每次都足够重视，才不会突然被祂欺诈，踩中真正的陷阱。”
“魔术师”轻轻颔首，合拢手中的笔记本，将目光又投向了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到的三楼走廊。
…………
听完“魔术师”女士的结论，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放好还剩一半的迷药，侧头对芙兰卡道：
“可以让简娜进来了。”
芙兰卡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了走廊靠内侧的阴影里。
卢米安低头端详起面容平凡无奇的“我有个朋友”，眸光幽深，嘴角含笑。
“哼哈之术”的效果应该早已过去，但“至福会”的迷药还在发挥着作用。
以“我有个朋友”展现出来的体质，这应该也持续不了多久，但对早有准备的卢米安而言，这点时间足够了。
此时，受刚才大火和喊叫的影响，代尔塔疯人院内不少人都醒了过来，一楼尤其热闹，值班医生带着几名健壮的看守到处巡逻，确认是否还有火种残存，没有真正熄灭。
简娜和芙兰卡借助阴影的遮掩，避开他们，上到了三楼。
卢米安从简娜那里接过了来自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一张绵羊皮，将它铺在了地上。
然后，他把“我有个朋友”裹了进去。
又凝视了这位“愚人节”的心理医生几秒，卢米安突然扬起手里的黑曜石断箭，噗地一声将它插入了“我有个朋友”的左眼。
剧烈的疼痛让“我有个朋友”挣脱了迷药的影响，左眼一片血色。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一声带着笑意的低语：
“羊！”
回荡的赫密斯语单词里，被仪式羊皮包裹的“我有个朋友”顿时遭幽暗的光芒吞没，无法使出任何能力。
等到幽暗的光芒平息，他已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绵羊。
卢米安将黑曜石断箭从破碎的眼珠里抽了出来，噗地又插进了“我有个朋友”的右眼。
“咩”的惨叫响起，卢米安收回黑曜石断箭，一手按着挣扎的“绵羊”，一手抚摸起他的头顶，微笑说道：
“现在，我们终于能好好聊一下天了。”
他一边对“绵羊”低语，一边将黑曜石断箭丢给了简娜。
紧接着，他拿出一瓶普通的创伤药，细致地抹到了“我有个朋友”的血色眼窝里，并用随身携带的白色绷带将对方的双眼一层层缠住。
直到此时，从昏迷中醒来又遭遇剧烈疼痛的“我有个朋友”才找回了一定的思绪，他急切地使用起能力，却一个都没成功。
旁边的芙兰卡和简娜看着卢米安认真地给“我有个朋友”变成的绵羊包扎伤口，皆有点瘆得慌，后者原本还想帮卢米安出出气，猛踢那个恶劣心理医生的胯部，现在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中的黑曜石断箭上，没发现它有特别的负面效果，也不知道是不是芙兰卡曾经讲过的神奇物品。
在卢米安拿出提前预备好的棕黄麻绳，缠绕到那只绵羊的脖子上时，听到羊叫的值班医生带着几名健壮的看守巡逻到了这一层。
芙兰卡和简娜立刻躲入了阴影里，而男性化奥萝尔模样的卢米安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体，牵着那只绵羊前往走廊的尽头。
一股股赤红色的火焰从恢复了少许灵性的他身上冒出，于走廊上熊熊燃烧。
那位值班医生和几名看守不敢靠近，只看见一道人影行走于火焰的深处，一步步靠近着附楼走廊的尽头。
那人影还奇怪地牵着一头灰白色的绵羊，绵羊原本不想走，却被绳索拽住脖子，直接往前拖动。
在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后，脖子越勒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的绵羊最终站了起来，迈开步伐，跟随往前。
等到走廊上的火焰戛然熄灭，未烧到任何一个房间，值班医生和看守们已失去了牵羊男子的踪迹。
是我的幻觉吗……事情太过奇怪，匪夷所思，以至于这几位都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可留下烧焦痕迹的走廊证明刚才确实发生了一场没伤到任何人的火灾。
吩咐一名看守去最近的警察总局报警后，值班医生茫然恍惚地回到了一楼办公室。
他倒至椅内，忍不住做起猜测：
“不会是执掌火灾的恶魔从深渊里爬出来了吧？
“它的特征是牵着一只绵羊？那是火焰的化身？”
值班医生越想越夸张，觉得不应该报警，应该直接去教堂请主教神甫们过来看看。
咚咚咚！
他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值班医生坐直了身体，沉声回应：
“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值班医生的眸光瞬间凝固。
来的人是刚才那个金发恶魔，他牵的绵羊甚至用白色的绷带缠绕住了眼睛，脸上的灰白毛发则沾染着点点血迹。
“有件事情麻烦你。”卢米安牵着“我有个朋友”进了医生办公室，嗓音平和地说道，“我这只羊有严重的反人类倾向和极端暴力行为，我想治疗它的精神疾病。”
怎么治……值班医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那个长相俊秀的金发恶魔开口问道：
“你会脑额叶切除手术吗？”
“会，会一点。”值班医生下意识回答道，“可它是羊啊……”
这脑部结构能一样吗？
发出这么一个疑问的同时，值班医生看见那只绵羊疯狂挣扎，试图逃离，但被绳索紧紧束缚，没法摆脱。
卢米安笑了起来：
“没关系，可以试一试，它只是一只羊，死了就死了，我们还能吃烤全羊。”
他一边说一边将试图攻击自己的绵羊拖到了旁边的诊疗台上，然后用双手和双脚将它死死压住。
若患者是人类，没太多经验又被禁止做脑额叶切除手术的值班医生肯定不敢动手，但既然是一只羊，他就没什么顾忌了。
本着不惹怒那个纵火恶魔，好好配合以等待警察到来的想法，值班医生走到了诊疗台前。
他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需要一把冰锥。”
他这是想找借口去冰库，和纵火恶魔拉开距离，可话音刚落，就看见阴影内伸出一只手掌，递给自己一把锐利的细冰锥。
这，这是怎么回事……值班医生惊愕之余，隐约听到了“不用谢”这句话。
他麻木地接过那根细冰锥，解开了绵羊头部缠绕的白色绷带。
那只绵羊挣扎得更加激烈了。
值班医生辨别了下它眼窝内部的受损情况，猛地将细而尖的冰锥从缝隙里插了进去，搅动起大脑里的额叶。
灰白色的绵羊挣扎了几秒后，霍然安静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好运的报酬
等到手术完成，看见那只瞎了双眼的绵羊下了诊疗台，平静内敛，不再反抗，值班医生顿时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手术真的成功了……
针对人类创造的手术范式竟然在一只绵羊身上获得了成功……
进入呆滞茫然状态的值班医生看着那纵火恶魔牵着治好精神疾病的瞎眼绵羊走出办公室，消失在了门外的绯红月光里。
他们所过之处，赤红火焰乱流，点燃了刚才解下的白色绷带和肉眼难见的毛发。
重新腾起的火光里，还参杂着黑色的焰流，它们如水流淌，“洗涤”着残余的冰锥和脚印等痕迹。
值班医生没感觉到任何危险，怔怔出神地看着，就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花。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火焰全部熄灭，派出去的那名看守带着一堆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回到了代尔塔疯人院。
“怎么才来？”值班医生下意识问道。
为首的警官恼怒地咒骂道：
“母狗养的，我们路上被打了黑枪，阴影里有人在射击我们！”
…………
市场区，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卢米安将“我有个朋友”变成的绵羊栓到餐桌其中一根支撑脚上后，没再管它，躺到客厅长沙发上，摆出一副准备睡觉的姿态。
他的外形已通过“谎言”调整回了原本的样子，“体面”胸针也早就取下来了。
“不现在审问？”芙兰卡望了安静站立，没试图拖着餐桌逃跑的绵羊一眼道。
她未看卢米安，因为这家伙现在非常让人讨厌，想揍他一顿，就连那只已成为和平主义者的绵羊都有点蠢蠢欲动。
卢米安嗓音没有波动地回答道：
“等我恢复了灵性再问。”
也是，这样更保险，反正“我有个朋友”现在是绵羊，又被切除了脑额叶，既没法使用能力，又缺乏反抗的想法……穿着刺客套装的芙兰卡收回视线，走向了自己的卧室，免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黑焰、冰霜和蛛丝。
她并不担心审问前的这段时间会出现什么意外，导致“我有个朋友”诡异死亡或失控成怪物，因为“魔术师”女士等大阿卡那牌之前已经确认过“我有个朋友”的身份，必然也顺势掌握了最重要的那些信息。
拿着黑曜石断箭的简娜则来到长沙发前，表情有点扭曲地“喏”了一声：
“你的战利品。”
她把那只黑曜石断箭递给了还未闭上眼睛的卢米安。
这个过程中，她右手轻轻颤抖，一副要顺势把箭头插入对方眼睛的模样。
卢米安并没有伸手去接，平静说道：
“这是你好运的报酬。
“或者说，这才是你真正的好运。”
说话怎么一股马戏团占卜师的味道……简娜没有拒绝，咕哝了一句后，飞快转身，也进了芙兰卡的卧室。
不得不说，这位同伴晋升“欢愉魔女”后，她一个女性看她更换衣物都会有点脸蛋发红，耳朵变热。
等到芙兰卡换上轻便的居家衣物，她借助“魔镜占卜”大致弄清楚了那支黑曜石断箭的名称、能力和负面效果：
“名称：嗜血者之箭。
“能力：将它插入心脏所在的那侧胸口，任由它汲取自身血液后，使用者可以获得很强的自愈再生能力和相当出众的体质，无论速度、敏捷、和动物沟通的能力，还是视力、嗅觉、听觉，都能得到极大程度的增强，本人的魅力也会有一定的提升。
“除了这些，使用者还将获得‘深渊枷锁’、‘腐蚀之爪’、‘黑暗之翼’等黑暗领域的类法术能力。
“负面效果：
“处在使用状态时，会厌恶阳光，渴望鲜血；
“本身的血液会被物品不断汲取，直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必须时刻关注自己的状态，及时将断箭拔出；
“使用的越频繁，使用的次数越多，越会导致身体发生各种不明显的异变，等积累到超过限度，可能还会带来肉体的崩溃，注意：每次使用尽量不超过三分钟，使用的间隔最好在三天以上，这样一来，身体会得到恢复的机会，不积累异变。
“使用时最好避开满月，虽然那会带来状态的提升，但也容易导致幻觉和危险的出现。”
“很不错的神奇物品啊。”芙兰卡由衷赞道，将“嗜血者之箭”还给了简娜，“单纯只是携带的话，竟然没有负面影响，这样的神奇物品，在各种神秘学聚会里都能卖到4万费尔金以上。”
简娜拿着“嗜血者之箭”，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我把它给你，是不是就还清欠你的钱了？”
她自认为欠芙兰卡3万费尔金。
芙兰卡打了个“哈哈”：
“不用急，这支‘嗜血者之箭’能很大程度上提升你的实力，让你真正拥有自保之力，等你的序列提高到了用不上它后再卖掉也不迟。
“欠我的那些钱，慢慢还，不用急的。”
简娜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
卢米安一觉睡到了早上六点，精神重新变得充沛，只脑袋还隐约有点抽痛。
他翻身坐起，环顾了一圈，发现“我有个朋友”变成的绵羊正安静地站在餐桌旁边，空洞的眼窝内满是血痂。
卢米安笑了起来：
“体质不错嘛，这么重的伤和这么敷衍的治疗都没让你死掉。”
他将那只绵羊牵到了客厅内，把剩余的所有“吐真剂”都灌入了他的口中。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才用赫密斯语诵念起解除咒文：
“大主教阁下。”
幽暗光芒一闪，灰白色的羊皮裂了开来，暴露出“我有个朋友”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身体。
卢米安把无比平静的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坐好，望着他空空荡荡的血色眼窝，笑着感慨道：
“我昨天就说过，我们现在终于能好好聊一聊了。”
平静的“我有个朋友”没有回应他。
他退至沙发旁，坐了下来，沉默地等到“吐真剂”发挥起作用，才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原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住在代尔塔疯人院？”
卢米安这是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测试“吐真剂”的效果，引导对方形成本能的、下意识的回答。
“我有个朋友”的声音没什么特色，但自有种令人信服的味道：
“我叫皮埃尔.特里奥，原本是《基础医学》的副主编之一。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有个朋友因为疏忽大意，太有信心，结果住进了疯人院，那说的就是我自己，我沉迷于操纵他人心灵，对自身的问题不够重视，有一天突然就疯了。
“等我清醒过来，我已经被送到了代尔塔疯人院，幸运的是，我当时只是精神失常，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失控，还有自我保护的本能，未在没有理智的情况下展现非凡能力，那样的话，我会被送去裁判所。”
你说的那个朋友果然是你自己……发现“我有个朋友”躲在疯人院后，卢米安就对当初那句话有了新的认知。
他追问道：
“既然你已经恢复了清醒，找回了思维能力，那为什么还要留在代尔塔疯人院？”
“我有个朋友”未嘲讽，也未微笑，平静回答道：
“我发现疯人院很有意思，那些病人的思考方式、大脑状态、心灵岛屿都和正常人有显著区别，值得观察、研究和剖析。
“而且，他们之中既有因病疯掉的，也有被其他因素影响才成为精神病患者的，后者里面潜藏着一些接触过神秘接触过异常的人。”
“包括被你伪装成自己的那个？”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我有个朋友”缓慢点了下头：
“是的，他很特殊，我很早就注意到他，他像一个哲学家，总是提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而和他离得近的病人、照顾他的护士、给他治疗的医生，都在慢慢地向他的状态靠拢，他的周围还隐藏着一些似乎具备超凡能力的保护者。
“我们解决了那些保护者，试着取得他的信任，一切都很顺利，知道了他们属于一个叫做‘入门之人’的组织，修行一种叫做‘密多罗的礼拜’的密契之术，那可以让人类的星灵体飞升到诸层天域，看到最伟大的景象，触摸到不朽的边缘，并从‘无形之门’后面得到能让自身质变的知识和相应的能力。”
“入门之人”……“无形之门”……卢米安记下了这些内容，继续问道：
“在‘洛基’复活，给你警示后，你为什么不赶快逃离特里尔？”
“我有个朋友”嗓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回答道：
“那多没有意思啊，总得弄死几个追捕者再逃走。”
竟然是这个理由……卢米安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我有个朋友”滞留特里尔：
“那你为什么不藏到别的地方？”
“我有个朋友”平静无波地说道：
“我想看见追捕者们的绝望和痛苦。”
用生命来寻求乐子啊……卢米安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塔罗会’的实力吗？”
“我有个朋友”回想了下道：
“那个用塔罗牌为代号的隐秘组织？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里，卢米安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异常夸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动机
夸张的笑声里，两间卧室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芙兰卡和简娜分别出现在门口，疑惑地望向卢米安。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芙兰卡嘟嘟囔囔地走了过去。
怎么审问个犯人审问出看喜剧表演的反应？
卢米安停止了大笑，揶揄着说道：
“无知会带来很多危险，傲慢同样如此，而既无知，又傲慢，则几乎没法拯救。”
简娜见状，又缩回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她知道夏尔和芙兰卡有些事情是不方便自己了解的。
“怎么，这家伙既无知又傲慢？”芙兰卡用右手充当梳子，快速整理了下刚睡醒时的乱糟糟长发。
她坐到安乐椅上，将目光投向了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的“我有个朋友”。
卢米安把“我有个朋友”觉得单纯逃跑没有意思，非得找点乐趣，又不知道追捕者和“塔罗会”关系的事情完整讲了一遍。
芙兰卡听得竟一时无言。
她都不知道该说这位“愚人节”核心成员很有职业精神，非常坚持自身理念，还是他既傲慢又无知。
过了几秒，芙兰卡回头望了眼客卧的房门：
“简娜越来越多地参与到我们的事情了，迟早会察觉到我们的真实信仰和背后的隐秘组织……”
卢米安不甚在意地说道：
“这个简单，‘愚者’先生是官方承认的正神，你过几天找机会把简娜带到拉维尼码头，告诉她我们真实信仰的是谁，在为哪位神灵的眷者做事，问她要不要暗中改信‘愚者’先生，不改也没关系。”
“嗯。”芙兰卡略有些沉重地点了下头。
卢米安重新望向平静等待的“我有个朋友”，将话题拉入了正轨：
“你们为什么要针对奥萝尔，‘麻瓜’？”
“我有个朋友”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因为很多研究会成员在夸她，所以我们决定让她出次糗。”
“这什么逻辑？”芙兰卡脱口而出，“别人夸，你们就要捉弄？”
“我有个朋友”轻轻点头：
“让许多人心目中的美好形象破碎是恶作剧的精神之一，他们的反应能很好地取悦我们。”
芙兰卡气得脸都涨红了，想骂脏话却恨自己的语言库不够丰富。
她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道：
“所以现在的你还知道什么是高兴和愉悦吗，还会有这两种情绪吗？”
卢米安则长长地吐了口气道：
“然后呢？”
“我有个朋友”露出回忆的表情：
“借着‘麻瓜’到我们小组寻求交易的机会，我不定期给了她很多有用的意见，她越来越信任我，甚至会将一些困扰她的事情告诉我这位心理医生，寻求解决的办法。
“那段时间，我表现得非常可信，但那只是为搜集足够的资料，设计一场大的恶作剧做准备，然后，我知道了‘麻瓜’穿越时占据的这具身体属于一名信仰宿命邪神的少女，而且，她当时还发现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和弟弟都有点异常，存在许多深入思索会让人感觉恐惧的细节，于是，她找了个机会离家出走。
“这和我认识的某个家庭的情况很像，他们也有一名女性成员突然失踪。
“经过反复的对比，我、‘洛基’和那个家庭都确认‘麻瓜’就是他们失踪的女性成员，然后，有一天，‘洛基’拿着那个家庭改良过的‘唤魂术’，对我说，想办法卖给‘麻瓜’，让她对自己使用。
“我依靠对‘麻瓜’心理状态和精神情况的了解，精心设计了一整套说辞，借助她返回故乡的渴望和四处寻找线索的惯性，让‘疯女’把‘唤魂术’卖给了她。
“她果然开始精神分裂，洛希.露易丝.桑松在某种意义上又活了过来。
“后续的每一次治疗，我都在让她表面看似好转，其实问题一次比一次严重，有的时候，我还会特意引导洛希那个人格出现，和她聊上几句，这很有趣。”
卢米安沉默地听着，没有愤怒打断“我有个朋友”讲述，倒是芙兰卡，气得用连续喝水来平复心情。
这群人怎么这么可恶！
完全没有把别人当成真的人来对待！
等到“我有个朋友”讲完，卢米安开口问道：
“‘唤魂术’来自洛希.露易丝.桑松的家庭？”
“对。”“我有个朋友”的状态和无风的湖面一样，“他们将恩赐来的知识与某位‘巫师’发明的‘唤魂术’结合，有了‘麻瓜’买到的那个‘唤魂术’，具体有什么特殊，我不清楚，我不是巫术研究者。”
恩赐来的知识……卢米安将“舞蹈家”、“托钵僧侣”和“受契之人”自带的知识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没发现有可以和“唤魂术”结合的内容。
他合理怀疑是宿命途径更高序列附带的知识或者那位以宿命为名的邪神特意恩赐的。
卢米安想了几秒，语速缓慢地问道：
“洛希.露易丝.桑松的家庭知道‘麻瓜’的存在和状态，甚至掌握了她现实的身份和居住的地点？”
“我有个朋友”点了下头：
“前面部分是我告诉他们的，后面是洛希自己说的，他们后来还绕开我和‘洛基’，直接建立了联系。”
科尔杜村宿命信仰的传播、各种资源的获得都有那个“罪人”组织的身影啊……也是，本堂神甫离开科尔杜村后立刻就能加入他们，成为所谓的大主教，这间接证明了这点……卢米安情绪低沉但头脑非常清晰。
他双手不自觉握起，看着“我有个朋友”道：
“那个家庭的成员分别叫什么，住在哪里，是否为某个隐秘组织或者邪神教派的成员？”
“我有个朋友”摇了摇头：
“我住进疯人院后，就和他们失去了联系，这段时间，我试过去找他们，发现他们已经搬离了住处，似乎也没再用原本的身份，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洛希的父亲叫瓦赞，母亲叫康斯塔丝，哥哥叫布利斯，姐姐叫安妮特，弟弟叫阿蒂尔，都是桑松家族一个支系的成员，现在用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瓦赞是一名商人，曾经接近破产，但后来加入了那个名为‘罪人’的隐秘组织，奇迹般摆脱了困境，重新取得了成功，他有很多产业，最出名的是兼具酒店、餐厅等功能的瓦赞咖啡馆，来往的都是上流社会人士，但在他们搬走之前，这些产业都被卖掉了。”
卢米安又仔细问了问“罪人”组织的情况和那个家庭每位成员的外形特征、步伐步态、举止习惯。
掌握好这些信息，他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知道科尔杜村那场灾难里，‘罪人’组织的半神或者较高序列的非凡者扮演了什么角色吗？”
“我有个朋友”回答道：
“我住进疯人院前不久，瓦赞告诉我，他们对此很意外，这比他们约定好的时间节点提前了不少，以至于他们没有一个赶到现场。
“那似乎是某些人太过心急获得恩赐造成的，那次失败带来的事故还导致他们失去了大量线索，否则你早就被他们找到了。”
隐藏在科尔杜村暗处和我周围的“受难者”不是“罪人”组织那位半神？那和忒尔弥波洛斯配合干扰我命运的是谁？卢米安皱了下眉头道：
“洛希没有把提前举行仪式的事情告诉‘罪人’组织，告诉她的父母兄弟？”
“没有。”“我有个朋友”平铺直述地说道，“他们猜测她想减少获取恩赐的人，让恩赐的力量更加集中。”
卢米安陷入了沉默，觉得这事透着点怪异。
是那蜥蜴状小精灵做的吗？
它一边阻止奥萝尔向“海拉”女士求助，一边不让洛希.露易丝.桑松与“罪人”组织联系？
卢米安就这个细节反复问了几遍，未获得更多的信息。
他怕“吐真剂”的效果过去，抓紧时间改变了话题：
“你们信仰的那位神灵让你们在特里尔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空洞洞的眼眸对着沙发区域道：
“祂偶尔会给我们一些启示，让我们自己解读。
“如果能正确理解，完成了相应的事情，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除了启示，祂几乎不给我们神谕，我们只有布置仪式，才能向祂祈求，而这每周不能超过一次。”
“福生玄黄天尊”和“愚者”先生的状态很接近啊……卢米安本想追问“福生玄黄天尊”给过哪些启示，但又担心涉及这种存在的话题会带来危险。
经过短暂的斟酌和推敲，他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间接打听：
“人血面包的流言是你制造的吗？”
“是的。”“我有个朋友”没有否认。
卢米安继续问道：
“曼德拉草可以治病的流言呢？”
“我有个朋友”平静说道：
“也是我弄出来的。
“那是天尊给的启示，然后我才发现可以这么玩，过了一段时间就散布起人血面包的流言。”
曼德拉草的流言是“福生玄黄天尊”给的启示？那用它压制灵性潮涌状态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卢米安考虑起要不要提醒那个有点天真的吸血鬼拉诺.布鲁赫。
他又绕着圈子问了问“福生玄黄天尊”别的启示，没得到太有用的情报，只好进入最后一个话题：
“讲一讲‘疯女’、‘咸蛋超人’、‘西索’、‘洛基’和‘吟游诗人’的情况。”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火刑
“我有个朋友”嗓音平缓地说道：
“‘疯女’应该是一名‘旅行家’，我不知道她固定住在哪里……
“‘咸蛋超人’之前是‘太阳’途径的序列6‘公证人’，现在我不清楚，他最近没来过特里尔，我也没离开过疯人院，只是每次聚会的时候聊上几句……
“‘洛基’是‘占卜家’途径的序列5‘秘偶大师’，但我怀疑他比我们更得到天尊的重视，能动用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资源，他甚至有一座不知藏在哪里的神秘古堡第兰……
“‘吟游诗人’是‘偷盗者’途径的序列6‘盗火人’，当然，我不确定他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很久没在现实里见过面了……那本《罗塞尔大帝秘录》确实是他写的，托名出版……
“我和‘西索’不熟，他没参加过在北大陆的任何一次现实聚会，在我看来，他很危险，仅次于‘洛基’，和‘疯女’差不多……
“如果我不是疯了一段时间，现在应该也序列5了……”
第兰古堡……卢米安记起“海拉”女士对“洛基”梦境的描述，怀疑那座不知藏在哪里的神秘古堡就是“洛基”复活的地方。
“吟游诗人”属于“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是他之前没有料到的，他还以为那绰号来源于“水手”途径的“海洋歌者”或者“黑夜”途径的“午夜诗人”，但想想也正常，在乡野故事里，吟游诗人往往都会兼职小偷。
这也证实了“福生玄黄天尊”对“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途径能施加不小的影响，六名核心成员里就有一半属于这三条途径。
等到“我有个朋友”讲完，芙兰卡颇为关切地追问道：
“研究会里还有哪些成员是你们的同伙？”
“我有个朋友”泛不起隐瞒的欲望，“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我知道的有‘小矮星’……”
“‘小矮星’？”芙兰卡愕然脱口，“我以为他取这个绰号是在自嘲身高，结果，他是在自嘲身份？”
“我有个朋友”轻轻点头：
“在找到组织，加入研究会前，他其实就已经和‘洛基’认识，你们都知道的，‘洛基’可以借助天尊的力量感应到一定范围内的穿越者，而‘小矮星’也在特里尔大区。
“他是先成为‘洛基’的手下，然后才进入研究会的，被安排在了别的小组，他居然给自己取了‘小矮星’这么一个绰号，理由是秉承恶作剧的精神，把真实情况赤裸裸地展现出来，嘲讽和愚弄缺乏敏锐度的所有研究会成员，但实际上，我知道，他在犹豫，他在内疚，他充满挣扎，希望用这种方式提醒别的研究会成员自己有问题。
“我打算的是，有机会告诉他，从来不歧视他身高对他很温柔很亲切的‘麻瓜’就是被我们这群人害到出问题的，他也算是间接的帮手，到时候，他崩溃和痛苦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艹！”芙兰卡骂出了声音。
虽然“我有个朋友”被切除了脑额叶，整个人变得非常平静，说话的语气里不再带有任何的嘲讽，但平铺直述出来的想法还是充满了恶劣，让芙兰卡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还有呢？”卢米安帮她问道。
“我有个朋友”又连续报了五个绰号，末了道：
“这是我知道的几个，至于‘洛基’他们悄然发展，没告诉我的，我就不清楚了。”
“还不少啊……”芙兰卡又痛恨又沮丧。
卢米安侧头看了她一眼道：
“这些情报告诉‘海拉’女士就行了，怎么处理是他们几个会长、副会长的事情，你不需要为难和犹豫，只用享受成果，奥萝尔，呃，你家乡不是有句话吗，不看到羊羔被杀，不亲自烹饪，就能毫无心理障碍地享受美味的羔羊肉，否则难免仁慈，心软，纠结痛苦。”
芙兰卡吐了口气，嘟囔着说道：
“你姐姐改编名人名言也改编得太离谱了吧……”
她重新振作精神，望向“我有个朋友”：
“你们是因为信仰天尊才到处宣扬末日即将来临，赶紧追逐快乐，从而毫无心理障碍地做各种坏事，还是确定了末日即将来临，人类无法反抗，才绝望地信仰了天尊？”
“我有个朋友”回答道：
“都有，有的是尝试复刻穿越前的行为，直接得到了天尊的注视，有的是遭遇灾难，初步接触到末日的事情，精神崩溃后才信仰了天尊。”
说到这里，“我有个朋友”空洞洞的眼窝转向了刚才提问的芙兰卡：
“后来，天尊还给了我们一些启示，让我们猜到了部分真相，那包括……”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忽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直接打断了“我有个朋友”的陈述：
“不用讲了！”
“我有个朋友”立刻闭上了嘴巴。
“为什么不能讲？”芙兰卡正心痒痒地等着答案，谁知没了下文。
卢米安记起了和末日相关的“屏障”等概念，正色说道：
“你现在还不适合了解末日的真相，那些知识很可能让你当场失控或是遭受致命的污染，等你成了半神再打听吧。”
“好吧。”芙兰卡望了卢米安一眼，嘀嘀咕咕地说道，“你怎么表现得像是知道真相一样……”
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我也只了解一点。”卢米安坦然回答道，“而那也确实给我带来了危险，幸亏有‘愚者’先生的封印。”
此时，随着“吐真剂”效果的退去，“我有个朋友”又归于不变的平静，连回答问题的欲望都消失了。
芙兰卡凝视了这位被切除脑额叶的“心理医生”几秒，叹息着说道：
“有的时候，我们还是太天真了，可能都抱着把自己当成主角的想法。”
卢米安知道这里的“我们”指的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
芙兰卡收回目光，转而对卢米安道：
“昨晚给绵羊动手术的时候，我把‘我有个朋友’和他那个替身的病房都搜查了一遍，在后者那里发现了一些纸张，上面写的内容我没细看，感觉有点晦涩难懂。”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返回房间，拿出了薄薄一叠纸张。
卢米安接过翻了翻，很快皱起了眉头：
“密多罗的礼拜……”
“这是什么？”芙兰卡刚才没听到审问的前半段。
卢米安简单讲了讲，末了道：
“这应该是穿越‘无形之门’，和某位邪神密切契合，获得知识和经验的法术，就连普通人在接受正确的指导后，应该都能学会。”
“我就说读起来怎么感觉很邪门，什么诸层天域，什么无形之门，什么伟大的景象、不朽的边缘，一听就很危险！”芙兰卡由衷感叹道
卢米安收起了“密多罗的礼拜”这个密契之术，虽然他不会使用，也没必要使用，但相应的知识还是可以掌握的，这有助于对付依靠“密多罗的礼拜”获得知识和力量的邪神信徒们。
他随即对芙兰卡道：
“你把刚才那些情报转告给‘海拉’女士，我去处理‘我有个朋友’。”
“嗯。”芙兰卡轻轻点头，看着卢米安戴上“谎言”耳夹，走到靠背椅前，抓住那个平静男子的肩膀，瞬间消失不见。
…………
监狱区，鲁瓦综合行刑场。
此时还未到早上七点，这里没有一道人影存在，湿漉漉的，仿佛与世隔绝。
卢米安带着“我有个朋友”从虚空里走了出来，把这位“愚人节”核心成员绑在了火刑架上。
然后，他退出很长一段距离，半蹲下去，将双手按在了地面。
两道赤红色的火舌沿着杂草丛生的夯土地面，飞快蹿向了“我有个朋友”的身体。
它们越变越大，最终化成巨蛇，将“我有个朋友”彻底吞没。
卢米安站了起来，边用双脚维持着火焰的输送，边沉默地看着平静的“心理医生”应激凸显出灰白色的“龙鳞”。
他的身体下意识般做起挣扎，但又不是那么强烈，他的各种非凡能力挥洒向了四周，但又没能影响到范围外的卢米安。
卢米安凝聚出一根危险的火焰长枪，将它投了出去，于“我有个朋友”的胸腹间烧融刺穿出一道裂口。
还未烧掉别处“龙鳞”的赤红火焰随之奔到这里，涌入了“我有个朋友”体内。
看着这位“愚人节”的核心成员真正开始燃烧，身体本能地发出痛苦的声音，卢米安脑海思绪纷呈，将昨晚的战斗和今天的审问飞快回想了一遍。
他从中提炼出了很多经验，但还形不成扮演守则：
“火焰不只是杀伤，还是威慑，恐吓和信号……
“‘纵火家’有必要将自己的火焰和陷阱结合在一起……
“……”
熊熊火焰剧烈烧灼“我有个朋友”的同时，卢米安的心里也仿佛有一把火焰在燃烧。
那是愤怒，那是痛快，那是宣泄。
这一刻，卢米安的“纵火家”魔药又消化了一些，就和昨晚那场战斗后的情况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无人的行刑场内，高高的火刑架上，“我有个朋友”停止了挣扎，失去了呼吸，身体焦黑开裂。

第一百四十七章 悠闲的一周
下着细雨的湿漉漉行刑场内，卢米安看着赤红的火焰在眼前逐渐变小，看着那具尸体内有一点点透明无色的黏液渗出，它们围绕着浑身焦黑开裂的“我有个朋友”，试图从空荡荡的眼窝内钻入脑袋，和某种器官结合在一起。
一只只赤红的火鸦于卢米安身周凝聚而出，首尾相接地抢在那些黏液之前，争先恐后地通过了残留血色的眼眸。
轰隆隆！
“我有个朋友”的脑袋从内到外爆开，炸得四分五裂，灰白色的胶质洒得到处都是。
那些透明无色的黏液失去了结合物，只能自行凝聚，最终形成了一团粘稠的胶质。
那胶质啪地落到火刑架下，远远望去，就像一面形体无法固定的、能映照出周围所有事物的镜子。
卢米安走了过去，于灼热的空气里和流逸的火焰中，俯身捡起了这团应该是“催眠师”非凡特性的无色胶质。
他凝视而去，发现胶质的深处有一个个很小的透明气泡，它们从不同角度反射着阳光，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收起这团非凡特性，卢米安转过身体，离开了火刑架。
他的背后，残余的火焰还在燃烧，还在不断撕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
光芒变幻间，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鲁瓦综合行刑场。
…………
市场区，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借助“谎言”耳夹变回原本模样的卢米安揉了揉额角，对芙兰卡道：
“已经处理好了，很符合他这种人的火刑。
“可惜，他信仰天尊，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一个隐患，是暗藏的炸药包，要不然我会让他以脑额叶被切除，双眼瞎掉的状态一直活下去。”
“这样挺好的。”芙兰卡舒了口气。
她其实有一些遗憾，如果不是“我有个朋友”曾经疯过，又信仰疑似造成他们这群人穿越的“福生玄黄天尊”，她真想通他的灵，把“观众”途径序列9到序列6甚至序列5的魔药配方问出来，但反复权衡后，她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打算。
卢米安望了客卧敞开的房门一眼：
“简娜呢？”
“去老鸽笼了。”芙兰卡嘲笑起卢米安，“在消化魔药这件事情上，她可比你用心多了。”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回应道：
“在宣泄出内心的火焰，并用火焰实际战斗和完成处刑后，我的‘纵火家’魔药也消化了不少，按照这个进度，如果能总结出新的扮演守则，再有两个月应该就可以彻底消化了。”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我有个朋友’的非凡特性我打算上交给‘魔术师’女士，这次要是没有她和‘塔罗会’帮助，我们要么找不到目标，要么会在第一次袭击里直接失控。”
“没问题。”芙兰卡一点也不介意，“这种邪神信徒的非凡特性，没经过高位者的处理，我可不敢拿在手里。你也别想着欠我什么，对付‘我有个朋友’同样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需求。”
卢米安没再客气，看到芙兰卡返回卧室，换上了点缀着蕾丝花朵的白色衬衫和修身的米黄长裤，一副准备外出的模样。
“你去哪？”他随口问道。
芙兰卡没好气地回答道：
“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忙你弄出来的各种事情，我都没空去欢愉，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总得享受享受吧？我劝你这几天也安分一点！”
卢米安好笑地看着这位“欢愉魔女”穿好靴子，开门而出。
哐当的关门声里，本打算回金鸡旅馆给“魔术师”女士写信的他干脆当场找出纸笔，就着餐桌，将“我有个朋友”交代的那些情况全部写了下来。
然后，他整整齐齐地折好纸张，将来自“我有个朋友”的“催眠师”非凡特性压在了上面。
随着“玩偶”信使被召唤出来，卢米安耐心做起等待。
没多久，“玩偶”信使带回了那团透明的胶质和叠成方型的纸张。
“魔术师”女士在回信里写道：
“这是‘塔罗会’的公共任务，没必要给我们报酬，你自己拿着吧，我已经清除掉能够清除的那部分污染。
“剩余五名‘愚人节’成员的下落，我们会发动各种资源去寻找，但目前都缺乏有效的切入点，情报上提到的几个恶作剧过去太久了。”
卢米安沉默地看完，任由赤红的火焰吞噬起手中的纸张。
他很想直接“传送”到费内波特的加亚省和南大陆的西拜朗这两个地方，亲自寻找“吟游诗人”等有问题的“愚人节”小组成员，但他也知道，这根本没什么作用，没有足够情报或线索的前提下，那不亚于在大海里捞出一根掉落的银针。
总不能每次都期望那位吃冰淇淋的小男孩给予好运吧？
只能等到“塔罗会”找出有效线索再去……现在能追查的就是《罗塞尔大帝秘录》这本地下书籍的出版商，如果他们见过“吟游诗人”这个真正的作者就好了……卢米安一时有点失落又有点放松。
那份“催眠师”的非凡特性他打算慢慢来，边寻找合适的工匠，边等着安东尼.瑞德调查清楚腓力将军遗孀的事情。
那位“心理医生”如果能有所收获，最终治好了自己的心理问题，那卢米安不介意把“催眠师”非凡特性卖给他，换来的钱和芙兰卡平分。
要是在此之前，找到了合适的工匠，卢米安会把制成的神奇物品定性为公共事物，芙兰卡和简娜他们都能随意取用。
将“催眠师”非凡特性放入衣物暗袋后，卢米安吐了口气，后靠住餐椅的背部。
这个时候，他才听到肚子的咕噜声，感觉到熟悉的饥饿。
从早上六点醒来，他就一直忙着审问、处刑和写信，完全忘记了还需要早餐这件事情。
“真是的，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像这是我家一样……”卢米安咕哝着起身，走入公寓的厨房，打算看看有没有吃的，随意对付一下。
目光一扫间，他看见了几个土豆。
卢米安怔了几秒，挽起衬衫的袖子，穿上挂在旁边的围裙，熟练地给土豆削皮，清洗，将它们弄成了细丝。
接着，他按照流程，点火、热锅、倒油、炒香、放入切好的土豆丝不断翻炒、加入相应的调味品起锅。
完成这么一道菜后，卢米安又烤了两片吐司，倒了杯牛奶。
他坐到餐桌旁，将土豆丝夹在两片吐司间，慢慢啃咬起来，时不时喝口牛奶。
窗外，细雨消散，阳光正明。
…………
接下来的一周，卢米安没再忙碌，安心地等待着最近两场战斗遗留的精神创伤恢复，并寻找着各种机会扮演“纵火家”，缓慢地消化着魔药。
这个过程中，他还抽空去向K先生汇报了最近的工作情况和新发现的邪神组织。
微风舞厅的萨瓦党成员都很惊讶，头儿竟然连续五六天出现，每次都待了很长的时间，和之前根本找不到人相比，敬业得就像是换了个假货。
查理同样吃惊，夏尔竟然每天晚上都到地下室酒吧喝酒，捉弄这个，嘲笑那个，而他本人毫无疑问是最大的受害者。
就在芙兰卡欢愉到有点空虚，想再去一次夏约镇的红房子咖啡馆，暗示布朗丝.索伦不要忘记审查自己时，“海拉”那个纯银打造般的骷髅脑袋将举行特别聚会的通知分别送到了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和卢米安在白外套街的那个废弃安全屋。
卢米安有一段时间没去那个安全屋了，要不是芙兰卡收到信后，特意询问了他一句，他都不知道有信的事情。
“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很多成员都是这样，会固定有一个收发信件的地方，但本人并不住在那里，只是定期去看一看，以免被“海拉”直接找到。
在这种细节上，他们还是有一定安全意识的。
卢米安来到白外套街那个废弃安全屋，展开信纸，看见上面写道：
“‘麻瓜’：
“今晚十点，有一次特别聚会，我们需要商量一件很重要的、关系到大家安危的事情。”
…………
夜里，差三分钟到十点的时候，卢米安在夜莺街的安全屋内诵念起那段蕴藏隐秘力量的咒文。
他随即感觉到自己进入了类似沉睡的状态，留下了自己身体正被橡皮擦抹掉的印象。
不知过了多久，他霍然恢复清醒，又一次来到了那座被迷雾城镇包围的古老宫殿内。
此时，已有上百名“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抵达，而一道接一道的身影还在飞快勾勒。
穿过大型化装舞会般的现场，用“谎言”变成奥萝尔模样且套着巫师黑袍、戴着半脸面具的卢米安来到了“学院”小组。
他一眼望去，没有看见那位绰号“小矮星”的成员。
戴着黑色蝴蝶面具，穿着打领结衬衫和深色长外套的“教授”正站在一名个子中等、身材偏瘦、头上套着一个棕黄色牛皮纸文件袋的男子身旁。
那是她的丈夫“副教授”。
“教授”看向卢米安，好奇地出声询问：
“你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要举行一次特别聚会？”
扮演着“麻瓜”奥萝尔的卢米安嘴角微翘，叹息着道：
“因为出了叛徒。”
“叛徒……”“教授”等“学院”小组的成员重复起这个词语。
这时，套着朴素长袍戴着兜帽、形如半巨人的会长“甘道夫”和做黑寡妇打扮遮着面纱的副会长“海拉”同时走到了古老宫殿深处那张巨大石椅前。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审查委员会
因为在通知里已经明确这是一次特别聚会，所以绝大部分“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都没有分组交流，只是站到了习惯的位置，将目光投注于那张巨大的斑驳石椅。
距离约定时间过去十分钟后，套着亚麻长袍的会长“甘道夫”左右看了一眼，嗓音洪亮地说道：
“各位，这次召集大家，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们。
“我们之中出了一批叛徒！”
一批叛徒……“教授”等“学院”小组的成员虽然已经得到卢米安的提示，但没想到问题比预想得更加严重。
不是一名叛徒，是一批！
破败古老的宫殿内一阵哗然，部分“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明显不信，部分则瞬间警惕，怀疑这怀疑那，还有部分认为问题可能存在，但没有“甘道夫”说得那么夸张。
他们低声交谈，激情讨论间，脸罩黑色面纱的“海拉”嗓音清冷地说道：
“我们先请一位受害者讲讲她的遭遇。”
这位女士的声音不大，但却像是安宁黑夜里的唯一动静，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的耳中。
她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学院”小组所在的那片区域。
卢米安领会了“海拉”的意图，没有任何畏惧和担忧地走上台阶，来到那张斑驳古老的巨大石椅旁。
他模拟了下奥萝尔如果知道自己被害真相会有的情绪反应，嗓音略显低沉地说道：
“去年四月一日，我从‘愚人节’小组的‘疯女’那里买到了一个名为‘唤魂术’的法术……”
无需使用“扩音术”，卢米安模仿出的奥萝尔声音就借助弥漫于“夜之国”的隐秘力量，准确地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听到，没有丝毫的外泄。
很显然，这是“海拉”提供的帮助，毕竟卢米安本身不是真正的“巫师”，没法使用那些辅助性的法术。
听到这里，“卷毛狒狒研究会”的绝大部分成员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愚人节”小组所在的宫殿裂口处，发现不仅“疯女”没来，还有大量成员未出现。
他们隐约猜到了叛徒们指的是哪个群体，曾经被“愚人节”小组捉弄过的那部分成员不可遏制地闪过了欣喜之情。
卢米安继续着陈述，他没立刻讲“洛基”和“我有个朋友”的“供词”，先是从奥萝尔的角度还原起当初的心情：
对“我有个朋友”的信任；对故乡的渴望；对线索的执着；对“疯女”说辞的心动；使用“唤魂术”后发现找回来的残魂与本身记忆结合，分裂出一个人格后的惶恐和不安；寻求“我有个朋友”治疗，一次次好转，又一次次恶化的无助和恐惧……
卢米安越说越是难以平静，逐渐激动起来，甚至有点哽咽。
这一方面来源于他自身的懊恼，他竟然没有提前发现奥萝尔的状态不对和情绪异常——与最亲近之人待在一起时太过放松造成了他对细小变化的忽略，等到真正察觉，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另一方面，随着回忆和模拟，奥萝尔的灵魂碎片似乎变得活跃，上浮到了封印边缘，让他的精神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讲述的尾声，卢米安做起了深呼吸：
“我差点因此死亡，幸运的是，最后关头得到帮助，封印了分裂的人格，这也就是我有近半年没有参加聚会的原因。
“初步恢复后，我写信给‘海拉’女士，讲述了我的遭遇，我们开始暗中调查‘洛基’、‘我有个朋友’和‘疯女’。”
“海拉”接过了话题：
“到目前为止，‘洛基’暴露出了足够的问题，遭受我们重创，而‘我有个朋友’被‘麻瓜’他们抓住，问出了不少情报。”
见许多“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本能感觉到畏惧，表现出了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海拉”讲起了“洛基”对“麻瓜”遭遇的嘲笑和“我有个朋友”的精心布置。
这听得绝大部分研究会成员异常愤怒，开始理解“麻瓜”和“海拉”的所作所为。
“海拉”环顾了一圈又道：
“被他们谋害的不止‘麻瓜’一个人，还有之前死去和失踪的多位成员。
“现在，我们请几位证人上来。”
“黑土”等“愚人节”小组成员依次上台，讲述起自身知晓的部分，这让“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背脊发凉，汗毛耸立，满是后怕之情。
如果不是“麻瓜”侥幸活了下来，揭穿了那群人的真面目，在场不知还有多少人会遭受他们的谋害！
等到证人们说完，会长“甘道夫”展示起包括日记、物品等在内的证据，末了道：
“根据‘我有个朋友’的供述，我们清除了潜藏在其他小组的‘洛基’同伙，其中，‘小矮星’是自杀的，他觉得对不起大家，哎，他是一个好人，但缺乏决心和勇气，他要是早点找到我和‘海拉’，用更好的方式暗示我们，很多事情应该就不会发生，他也不至于这么内疚。”
一声声叹息里，“甘道夫”洪亮的嗓音又大了少许：
“各位，我们只是清除了‘我有个朋友’知道的那些同伙，各个小组里也许还有仅限于‘洛基’掌握的内奸，我提议，我们建立一个‘审查委员会’，由我、‘海拉’和已经通过互相审查的另外三名同伴组成，任务是确认剩下的每一名成员是否有问题，排除掉藏在内部的隐患，并针对‘洛基’和他的同伙们采取行动。”
处在后怕和愤怒状态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们犹豫了，他们担心这会导致自身的秘密和现实的情况暴露在“审查委员会”面前。
如果这五位里藏着野心家，完全可以借助这些信息胁迫和控制对应的成员帮自己做事，给大家带来比“洛基”团伙更严重的威胁。
“甘道夫”静静看着，等他们讨论了一阵后才道：
“放心，我们的审查不会涉及你们的个人秘密和现实身份，主要的流程是‘审查委员会’设计一份严密的、能保证研究会成员不会谋害彼此的契约，然后每个人都签署，由‘阿波罗’公证，至于你们信仰哪位神灵，现实是什么职业，有什么秘密，我们并不关心，只要没遭遇污染，成为隐形炸弹就可以了，这个限制也会在契约里体现。”
“阿波罗”是五位副会长之一，他原本的绰号不叫这个，但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走到巨大石椅前，告知所有成员自己改了绰号。
他已经通过了“甘道夫”和“海拉”的审查。
比起从身体到灵魂的细节审查，只是签订一份有约束力的契约来保证彼此的安全明显更得到“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们的认可。
经过举手表决，“审查委员会”以近乎全票的方式正式成立。
这个委员会共有五名成员，分别是会长“甘道夫”、副会长“海拉”、副会长“阿波罗”和“圣殿”小组成员“袖剑”、“学院”小组成员“校长”。
“海拉”本来想让“麻瓜”也成为“审查委员会”的一员，但卢米安觉得自己始终是一个假冒者，做审查其他成员的人不太合适，拒绝了她的提议。
投票通过时，卢米安听到站在旁边的“袖剑”芙兰卡小声咕哝道：
“人类啊，果然还是一样，想开窗肯定一堆人反对，但要是你说你想把屋顶砸了，他们就会同意你开窗了。”
见“麻瓜”望了过来，“袖剑”芙兰卡又嘀咕道：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接下来，大家分组讨论起契约的条款，务求没有过分的内容又能保证叛徒和有危害的行为能被及时揪出来，不存在漏洞。
卢米安走下台阶时，看见“袖剑”芙兰卡在和一名戴着狮子头套，身材颇为高大的男子交流。
他刚刚靠近，那男子就侧头望向“她”，笑着说道：
“‘麻瓜’，你也在市场区啊？”
“‘007’，你为什么这么说？”“袖剑”芙兰卡故意这么一问。
那位在特里尔某个官方势力工作的“007”啊……卢米安点了下头，勾起嘴角道：
“在市场区活动不代表住在市场区。”
“也是。”“007”转头望向“袖剑”，略带嘲笑和调侃地说道，“你都告诉过我那晚的恐怖气息你知道大概的情况，而今天又讲了‘洛基’等人的背叛，我要是猜不到那是‘海拉’女士、你、‘麻瓜’这些人在市场区对付‘洛基’和‘我有个朋友’才奇怪了，而且，我听说那段时间第八局失踪了一个‘秘偶大师’，符合‘洛基’表现出来的途径。”
说到这里，“007”疑惑的目光扫过了“袖剑”和“麻瓜”：
“你们之中没有‘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啊。”
上面的人都怀疑那恐怖气息是“猎人”途径高位者散发的。
“那种恐怖的气息是我们自己能制造的吗？肯定是外源性的啊！”芙兰卡说的都是真话，但在刻意误导对方往符咒、封印物等方面想。
“007”缓慢点头的同时，卢米安看着他道：
“第八局对失踪的‘秘偶大师’有什么说法，觉得他是因为什么失踪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肃清
戴着狮子头套的“007”想了下道：
“我只是听到一些流言，说那个‘秘偶大师’是带着某些机密资料失踪的。”
“没有的事。”既然已经被“007”猜到那晚事情的真相是他们两人和“海拉”联手对付“洛基”，芙兰卡也就不再伪装，直接反驳起流言。
“洛基”身上什么资料都没有！
“007”没有和她争执，自顾自补充起流言的内容：
“而那些机密资料好像涉及一个隐秘组织遗留的宝藏。”
遗留的宝藏……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想起了“我有个朋友”说的第兰古堡。
这座神秘的城堡不知藏在哪里，而“洛基”梦中的主场景就是一座高耸阴森的古堡。
“007”继续说道：
“也有第八局的成员怀疑那晚出现的恐怖气息和失踪的‘秘偶大师’有关，一位叫做安托万的情报主管反复询问过相应的细节。”
安托万……他觉得“洛基”不会自行失踪，必然是遭遇了什么意外？卢米安记下了这个名字。
讲完流言，“007”看了“麻瓜”一眼，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最好不要住到市场区，‘袖剑’把那里弄得一片混乱，非常危险。”
“谁说的？治安明明变好了！”芙兰卡理直气壮地反驳。
自从她和卢米安把毒刺帮的头目们一锅端掉，整个市场区就呈现萨瓦党一家独大的情况，黑帮火并和枪击杀人等恶劣事件发生的频率直线下降，治安状态显著好转。
“007”叹了口气道：
“那是表面上，涉及超凡力量的事情比以往更多了。
“哎，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休一个长假。”
扮演着“麻瓜”的卢米安和“007”又闲聊了几句后，走回了“学院”小组。
戴着黑色蝴蝶面具的“教授”靠近他，低声感叹道：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因为‘隐匿贤者’的耳语，才出现问题，休养了一段时间，谁知道是‘洛基’那伙人干的。”
她顺势骂了“洛基”他们几句后，确认般询问起“麻瓜”：
“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几个月以来，‘隐匿贤者’的耳语有了一些让人不安的变化？”
奥萝尔的巫术笔记上没有这方面的记录……卢米安斟酌了几秒，苦涩笑道：
“没有发现。
“你也知道的，今年前面几个月，我被那个‘唤魂术’影响，精神状态很不正常，而最近这段时间，我封印了部分人格，身上的问题还没得到彻底的解决，哎，我本来早就消化完‘巫师’魔药，准备搜集材料晋升的，但现在一直不敢。”
“教授”表示理解，特意叮嘱道：
“你确实该这么谨慎，在治好精神问题，恢复正常状态前，不要考虑服食魔药。”
说到这里，她的嗓音又低了一点：
“我发现‘隐匿贤者’的耳语里出现了更多的活知识，就是那种会追逐你，一定要进入你脑海的知识，这让我们这些‘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晋升比以往更危险了。”
主动追逐目标的知识变多了……“隐匿贤者”的状态发生了变化？卢米安听姐姐奥萝尔提过“知识逐人”的事情，没有表现出茫然和懵懂。
他凝重点头道：
“我会小心的。”
“教授”没再强调，继续和“副教授”等“学院”小组成员讨论起契约的详细条款，“麻瓜”卢米安也参与了进去。
用了大半个小时，各个小组汇总了成员们的意见，分别写在纸上，交给了“审查委员会”。
经过“甘道夫”、“海拉”等人的整合、取舍、说明和所有“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的集体讨论，契约的条款艰难地确定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大家都默认能进入“夜之国”，参加聚会的全是穿越者，竟没有一条规定要求“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必须是同类人，必须来自同一个世界，“海拉”知道有这方面的问题，但刻意没提，这样一来，卢米安完全符合条件，并且愿意遵守契约的限定，不暗自调查研究会成员的现实情况，不故意坑害彼此。
这里面有一定的例外情况，那就是契约赋予“审查委员会”调查嫌疑成员的权利，但不能私自审判，做出裁决，必须召集特别聚会，将情况告知所有成员，由大家投票表决是否有罪，给出惩罚的的大概范围。
目前被追捕的“洛基”等人不在被保护的行列，不管是谁，都能对他们处刑。
等到契约获得通过，站在卢米安身旁的“袖剑”芙兰卡舒了口气，由衷感叹道：
“等大家都签完契约，研究会才真正像一个隐秘组织。
“之前太松散了，太松散了，很多事情全凭自觉。”
只露出奥萝尔下半张脸的卢米安笑了笑道：
“毕竟你们之前聚在一起又不是想做什么大事，也没有严格的上下级关系，肯定是怎么自由怎么来。”
一个松散的组织只有经历过风雨的打击才能逐渐成熟。
等待副会长“阿波罗”弄出超大型神秘学契约时，各个小组开始了日常的交流。
这一次，每个小组的主题都放在了“洛基”等人的行为和可能存在的同伙上。
“甘道夫”、“校长”、“海拉”、“袖剑”等人穿行于不同小组间，观察起每一名成员的反应。
突然，那个假扮成马的研究会成员诵念起离开咒文，似乎想抢在“审查委员会”巡逻到自己附近前离开“夜之国”。
“来自古老年代的超凡者，夜之国的主宰，崇高的天之母亲……”
这声音回荡在了古老宫殿内，但那人影还未念完咒文就双眼一闭，倒地昏睡。
周围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们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纷纷咒骂道：
“叛徒！”
这是“洛基”隐藏的同伙。
彻底控制住这名内奸后，“审查委员会”继续起巡逻。
又过了一刻钟，那足有两张餐桌大小的契约被制作了出来，上面已自带“公证人”的签名。
这累得副会长“阿波罗”灌起了“甘道夫”提供的药剂，缓和起精神的疲惫。
接下来的时间里，“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依次走上台阶，于“审查委员会”的见证下，阅读起那张契约，签上了自己已使用多年的绰号。
这个过程中，古老宫殿外的迷雾更加浓郁了，仿佛在阻断可能的外来干扰。
等到所有成员都签完，又有三个内奸被揪了出来。
他们一个刚颤抖着签完就变成了光的火炬，一个试图绑架旁边的同伴，却直接昏睡了过去，一个目睹这些情况后，选择坦白交代。
经过投票表决，坦白的那位接受“催眠师”处理，遗忘掉了相关记忆，被逐出了研究会，剩余三个则变成了非凡特性。
“海拉”最后说道：
“我和‘甘道夫’会确认这些成员的家庭情况，如果那些都是普通人，没什么问题，我建议将非凡特性拍卖，换成金钱，交给他们，这是一种补偿。”
这不是对恶行的补偿，而是对相应成员占据了别人亲属身体又没法再提供帮助的补偿。
“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六年，不少都有了伴侣和儿女，闻言皆有所触动，觉得不应该祸及家人。
卢米安完全没有意见，他对自己的定位依旧是一个外人。
剩下的时光里，他在各个小组转了转，依据“袖剑”芙兰卡的提点，发现了两名能制作神奇物品的“工匠”。
他没急着和“工匠”们接触，把来自“我有个朋友”的“催眠师”非凡特性委托给他们，打算再等一等安东尼.瑞德。
一位“催眠师”能提供的帮助可比相应的神奇物品强多了，毕竟绝大部分神奇物品都不会说话，不会给予建议和指导。
因为出了“洛基”之事，又亲眼目睹了潜藏的叛徒暴露，所以不少“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失去心情，选择直接离开，不做停留，古老宫殿内的人员越来越少。
原本想在特里尔组织一次“学院”小组现实聚会的“教授”、“副教授”夫妻也暂时放弃了相应的想法。
…………
翌日中午，卢米安拿着一份鲁昂肉饼，慢悠悠来到微风舞厅。
他刚进入二楼咖啡馆，就看见了“老鼠”克里斯托。
这位留着两撇老鼠须、个子矮小的走私头目堆着笑容，迎了上来。
“遇到麻烦了？”卢米安挑了下眉毛，笑着问道。
与此同时，他心里犯了嘀咕：
这家伙是序列8的“驯兽师”，再往上就是序列7的“吸血鬼”了，以他这模样，也不知道魔药会从哪方面给他增加魅力，会让他变高吗？
克里斯托“嘿嘿”笑道：
“有件事情想咨询下您，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卢米安拉过了一张椅子坐下：
“什么事情？”
形如大号老鼠的克里斯托左右看了一眼道：
“那个什么特里尔洞穴协会邀请我入会。
“他们怎么会找上我？”
特里尔洞穴协会是喜欢探索洞穴、研究洞穴的人组成的协会，后来还囊括了矿洞等概念，拉了一批矿场主入会。
而在特里尔，洞穴最多的区域是地下。

第一百五十章 洞穴协会
听到“特里尔洞穴协会”这个名称和他们对“老鼠”克里斯托的邀请，卢米安第一时间不是疑惑，而是想到了曾经在加德纳.马丁那里看到过的地下特里尔秘密地图。
那地图的上层部分详细得就像潜入市政部门照着原版资料临摹出来的一样。
而现在，卢米安有点怀疑那是不是从“特里尔洞穴协会”泄露的。
这看似属于民间的组织有大量的洞穴研究者，他们之中一部分要么是市政部门的雇员，要么是专家级顾问，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到那些有保密等级的勘探和修建资料，甚至不乏参与过几十年前那场市政改造的人，是打通各条隧道、加固所有采石场空洞的亲历者。
他们对地下特里尔的了解可以说非常深。
卢米安望向“老鼠”克里斯托，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你真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邀请你入会？”
“老鼠”克里斯托讪讪笑道：
“我有一定的猜测，但不确定。
“夏尔，他们不会发现了我是走私头目吧？”
作为长期利用地下特里尔的隐秘性质走私酒类饮料、武器弹药的“商人”，克里斯托对不同隧道、偏僻矿洞、地下陵墓、遗留密室的了解不会比“洞穴协会”绝大部分成员差，甚至掌握着一些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路线。
而且，他绰号“老鼠”，是真正的“驯兽师”，在动物朋友们的帮助下，“触角”能延伸到人类无法抵达的许多区域。
克里斯托怀疑洞穴协会看上自己就是因为这些特质。
所以，他才感觉不安，不管是“驯兽师”这个超凡领域的身份，还是大走私犯的本质，都足以把他送上审判庭，最终结果大概在绞死、枪毙、焚烧、砍头和成为低级实验人员之中选择一个。
卢米安笑了起来：
“那些加入了洞穴协会的冒险家要是没参与过走私，没藏着非凡者，我是不相信的。”
“是啊。”“老鼠”克里斯托吐了口气道，“洞穴协会想从我这里分点生意？”
卢米安瞄了他一眼道：
“所以这件事情你应该请示老大，而不是来咨询我。”
“这不是担心老大趁机给我安排什么危险任务吗。”克里斯托压低嗓音，讨好笑道。
从加德纳.马丁之前几次给予的任务和那张机密的地图，这只“老鼠”敏锐地察觉到老大对地下特里尔很感兴趣，超乎寻常地感兴趣。
他觉得自己要是加入了特里尔洞穴协会，加德纳.马丁很有可能安排自己接触协会内的一些人，尝试窃取保密资料，或是参与研究和冒险行动。
而那往往意味着危险。
他找卢米安咨询，除了觉得这位同僚实力够强，见识够多，脑子转得还快，说不定真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意见，主要也是提前找好推卸责任的对象。
他其实已经下定决心加入特里尔洞穴协会，并且瞒着萨瓦党的老大加德纳.马丁。
他能从一个普通的黑帮成员逐渐成长为非凡者，掌控住萨瓦党的走私生意，靠的是两个原则：一，尽量不招惹比自己厉害的，只欺负弱小，实在没办法了则寻求同事们的帮助，大家一起上；二，永远不把全部筹码放在一场赌局或者一个人身上。
他之前讨好卢米安，表现出了一定的臣服之情，嘴上也满是溢美之词，是看重这位同事序列提升迅速，实力越来越强，头脑也还不错，交好他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从加德纳.马丁给予的危险任务里救自己一命。
现在，有机会加入特里尔洞穴协会，接触到更多的势力和更多的厉害人物，“老鼠”克里斯托自然不想放过，他不希望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完全局限在萨瓦党和市场区，如果加德纳.马丁哪天失势了，或者给了他一个必死的任务，他得有可以跳过去并庇护自己的新船。
这件事情肯定不能被加德纳.马丁知晓，但要是偶然被发现了，有当前的咨询行为后，克里斯托可以自然地把问题推给“狮子”夏尔：
我“老鼠”是个粗鲁没文化的人，天天和动物、苦力、黑暗的地底打交道，见识少，有局限，头脑也不算太好，遇到事情喜欢向夏尔请教，而他告诉我可以加入洞穴协会，说这是一件很正常的、很私人的小事。
卢米安似笑非笑地看着眼眸墨蓝头发灰黑的克里斯托，没有回答他的咨询，转而问道：
“你成为‘驯兽师’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知道下一个序列是什么吗？”
从“老鼠”对他那些动物伙伴的重视和爱护看，他即使不懂扮演法，“驯兽师”魔药应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老大没有告诉过我。”克里斯托的眼眸有点躲闪。
卢米安轻笑了一声道：
“据我所知，‘驯兽师’的下一个序列是质变的序列，它会给你带来全方位的提升，包括给你更加漫长的生命和更容易恢复的身体。”
不等克里斯托追问，卢米安话锋一转：
“所以，你要努力完成老大给的任务，争取尽快获得相应的奖励。”
“是是是。”克里斯托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卢米安这才把话题转回正轨，笑着问道：
“你想加入特里尔洞穴协会吗？”
“老鼠”克里斯托顿时有点支支吾吾：
“我，我很好奇他们的目的，而且，来的那个人看似挺礼貌的，一直带着笑，但我总觉得他的行为是在威胁我，对，威胁！
“跟着他的那个更是没有表情，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一个等着被审判的罪犯！”
好奇……卢米安暗笑一声，把握住了“老鼠”的心态和想法。
他“愤怒”说道：
“竟然敢威胁我们萨瓦党的头目，这件事情一定要告诉老大！”
“不，不用！”克里斯托一下慌乱，“洞穴协会是半官方的组织，我们只是黑帮，没必要和他们冲突，这对你，对我，对‘红靴子’这些在市场区的萨瓦党成员都没什么好处。”
卢米安无声“啧”了一下，打算再加把火，把“老鼠”这家伙的真话给逼出来。
就在这时，守在底层楼梯口的萨科塔走了上来，对卢米安道：
“头儿，有两个自称特里尔洞穴协会联络员的人想拜访你。”
拜访我？特里尔洞穴协会的人拜访我？卢米安看了双手撑在桌上，既惊讶又茫然的“老鼠”克里斯托一眼，后靠住椅背，对萨科塔道：
“请他们上来。”
特里尔洞穴协会的两名联络员年纪都不大，穿着黑色正装，打着蓝色的领结，一个棕发褐眼，雀斑较多，笑容矜持，一个黑发棕眸，面无表情，目光冷冽。
态度亲切的那名联络员眸光扫过了“老鼠”克里斯托，落在卢米安的脸上。
他笑着问道：
“中午好，是夏尔.杜布瓦先生吗？”
“是的。”卢米安有心看一看特里尔洞穴协会究竟想做什么。
刚才提问的联络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般的姿态笑道：
“我们是特里尔洞穴协会的成员，我叫约瑟夫，这位是我的同事拉扬。
“我们拜访你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协会，我们几个小时前刚邀请了站在你旁边的克里斯托先生。”
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好笑问道：
“我有哪点值得你们洞穴协会欣赏？”
我又不是走私犯，经常出没于地下特里尔！
难道你们还能知道我进过地下墓穴的第四层，取过“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
难道你们还能知道我是“铁血十字会”的成员，掌握着阿尔贝矿洞等一系列隐秘地窟？
约瑟夫微笑回答道：
“我们有自己的理由，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协会，肯定能知道具体的原因。”
比约瑟夫个子更高一点的拉扬冰冷冷补充道：
“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
卢米安凝视了两人几秒，笑了起来：
“我对你们协会不感兴趣。”
面无表情的拉扬眯了眯眼睛：
“希望你不会后悔。”
约瑟夫也意味深长地笑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洞穴协会在特里尔意味着什么。
“很遗憾，你错过了这个机会。”
说完，两人转过了身体，准备走向通往底层的楼梯。
望着他们的背影，卢米安微微后仰起脑袋：
“特里尔洞穴协会究竟想做什么？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
“这，也许是个机会，我要是得罪了洞穴协会，加德纳.马丁应该不会再让我留在市场区了……
“我目前在‘铁血十字会’的任务是调查索伦家族衰败的秘密和探索地底，寻找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都和是否留在市场区没有关系……
“只要脱离了市场区，就脱离了‘洛基’的视线，可以转入暗中，耐心等待……
“那样一来，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享受微风舞厅的利润分成……
“要是情况不对，立刻‘传送’离开……”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突然敲了敲面前的咖啡桌。
咚咚咚的声音里，他望着约瑟夫和拉扬的身影，勾起嘴角，平静问道：
“谁准许你们离开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原因
约瑟夫和拉扬停了下来，缓慢转过身体，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静静看着他们，未做解释。
约瑟夫保持着那种带点傲慢和俯视的礼貌笑容，开口问道：
“夏尔先生，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卢米安这才语速平缓地说道：
“我只允许了你们上来拜访我，还没有同意你们离开。
“这是我的微风舞厅，不是你们的家，不是你们想来就能来，想走就可以走的。”
他没刻意使用“挑衅”能力，但说话的态度、语气和表达的意思都充满了赤裸裸的蔑视，一副根本不怕你们生气的姿态。
始终面无表情的拉扬眯了眯眼睛，转回身体，继续走向楼梯口，仿佛卢米安刚才说的那番话语并不存在。
棕发褐眼的约瑟夫看了卢米安一眼，又望了望拉扬，目光闪烁了一下，未做阻止。
卢米安不慌不忙地拔出左轮，向着楼梯口扣动了扳机，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砰的一声，拉扬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身，目光似乎有实质性压迫力般望向了卢米安。
克里斯托一侧衣兜内有了明显的动静，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既难看又警惕，嗅到了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卢米安似无所觉，拿着那把左轮，诚恳地道了一声歉：
“不好意思，我非法持枪了。”
说话间，他回望着拉扬和约瑟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任何的畏惧。
约瑟夫那种强装出来的礼貌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眸光如鹰，颇为锐利地看着卢米安，仿佛在评估这位黑帮头目的意志、信心和实力。
卢米安很想来一句“看什么看，要打就打，不打就服软”以彻底激怒这两位特里尔洞穴协会的联络员，但考虑到“老鼠”克里斯托还在场，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那会让他暴露出刻意挑衅而不是想要试探的真实目的，之后不太好向加德纳.马丁这位现任或者曾经的“阴谋家”解释。
他眸光毫无波动地与约瑟夫、拉扬对视着，右手拿着那把左轮，轻轻滑动着转轮。
过了十几秒钟，就在“老鼠”克里斯托额头沁出了汗水时，约瑟夫重新露出笑容，礼貌问道：
“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吗，夏尔先生？”
哟，这是看出我没事情找事情，想活动下拳脚的真正意图了？你的傲气和自尊呢？卢米安暗笑了一声，用能够气死人的口吻道：
“还不行。”
拉扬猛地上前一步，但被约瑟夫拦在了身后。
这位雀斑不少，棕发褐眼的年轻男子微抬下巴，看着卢米安道：
“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允许？”
卢米安有点失望地笑道：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邀请我和克里斯托加入洞穴协会？我不记得自己有探索洞穴研究洞穴的爱好。”
约瑟夫静默了好几秒道：
“我们协会的洞穴冒险家在地底遇到过克里斯托好几次，注意到他对地下特里尔有着很不错的了解，似乎知道不少隐蔽路线，这符合我们洞穴协会的邀请条件。”
“老鼠”克里斯托对这个解释没什么疑问，虽然他到地底主要是走私，但不管哪条走私路线都不是全程隐蔽的，总会穿过一些被洞穴冒险家、采石场警察们熟知的隧道和矿洞，这个过程中，难免会遇上少量“路人”，或是被“路人”在远处窥探。
卢米安摩挲着左轮的枪口，没有打断约瑟夫的讲述。
约瑟夫停顿了几秒又道：
“至于你，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那份‘地血’矿石的标本。”
那块“地血”矿石标本……卢米安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他没立刻思考其中的原因，依循着丰富的恶作剧经验和这段时间以来安东尼.瑞德的指导，脱口而出道：
“‘地血’矿石的标本……啊，我想起来了，我从一个叫做弗拉芒的疯子那里得到的，那玩意儿不就是块石头吗？没什么价值啊，我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说到这里，卢米安心中一动，回忆般补充道：
“好像是被偷了，我原本随手丢在我租来的一个公寓内，嘿嘿，我们这种人，肯定不会只有一个休息睡觉的地方，我那个公寓内埋着很多陷阱，谁知道，竟然还有小偷能顺利潜入进去，打开柜子，而且，他只拿走了那块‘地血’矿石，别的东西都没碰，我当时还很奇怪，觉得是不是我记错了，石头早就丢了，根本没进过小偷……”
见夏尔.杜布瓦说得非常真实，有足够的细节，并且语气和表情都证明他对那块矿石标本完全不看重，没当一回事，现在说起来也只是丢了点杂物的感觉，约瑟夫和拉扬对视了一眼，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直到此时，完成了一系列表演后，卢米安才念头电转，思考起特里尔洞穴协会根据一块“地血”矿石找过来的原因：
“‘地血’岩层在特里尔地底存在几百上千年了，其中蕴藏的少量特定矿物肯定不是最近才冒出来，被弗拉芒等研究矿物的学者注意到……
“特里尔的官方势力和部分隐秘组织应该都知道‘地血’岩层里的少量特定矿物和陨落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存在一定关系，但没发现它们具备实际价值，只是会对接触者的精神造成某种程度的污染……
“那天晚上，我激发了右手的烙印，让特里尔不少高位者感应到，里面可能有人基于不同方法认出了那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于是开始排查相关物品……
“‘地血’岩层内那少量特定矿物的下落是追查的一条线索，而弗拉芒的遗物在市场区警察总局是做过登记的……
“洞穴协会和官方存在某种关系，于是接受任务，找到了拿走弗拉芒遗物的我……
“为什么不直接让警察总局的人来问？‘净化者’、‘机械之心’和第八局成员都有对应的警察身份啊……
“嗯，官方不是一个整体，不仅明面上分成了政府和两大教会，而且实际操作中，每个势力内部又都有不同的派别：
“‘永恒烈阳’教会的‘布道兄弟会’和‘小兄弟会’等理念冲突，‘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修道院体系和教堂体系有矛盾，第八局更是接近拼凑，成员们有的来自获得政府认可的隐秘组织，有的属于索伦等还保留着一定实力的前贵族群体，有的是这么多年来第八局本身培养起来的……
“也就是第八局的成员们不能加入任何一个政党，否则还会更热闹……
“这种情况下，某个势力内的某个团体想到了特殊‘地血’矿石这条线，但不愿意让其他人知晓，所以放弃走警察局这明面上的渠道，通过非正式的洞穴协会来追查？
“说不定就是洞穴协会内某些人想到了这条线索，对地底情况和矿物标本的了解，他们是最专业的之一……
“这也就是他们不直接让我配合调查，而是试图邀请我加入洞穴协会的原因？”
卢米安迅速有了初步的判断，等着约瑟夫说出第二个原因。
约瑟夫则开口说道：
“我们还以为你对地下矿物很感兴趣，是同好者。
“真的被偷了，还是你放在别的地方但忘记了？”
“肯定是被偷了。”卢米安说着再真实不过的话语，“我有发现一些痕迹，因为这件事情，我担心自己攒下来的黄金被偷，还特意去银行租了个保险柜放。”
约瑟夫轻轻点头道：
“第二个原因是，地下墓穴的管理员肯达尔告诉我们，带着弗拉芒骨灰去那里安葬的人里面，你似乎有点特殊，能察觉到一些别人察觉不到的异常。”
这是顺着“地血”矿石这条线查到地下墓穴了……卢米安恍然大悟道：
“我不明白你说的特殊指的是什么。”
约瑟夫未做解释，也没有追问，望着卢米安道：
“夏尔先生，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吧。”
卢米安看了他们几秒，缓慢点头：
“可以。”
事情有了变化，他放弃了挑衅这两名联络员，狠狠得罪特里尔洞穴协会的想法。
虽然他现在也惹怒了约瑟夫和拉扬，但对方同样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至少是一部分答案，之后，小的报复可能会有，大的清理应该不会发生。
目送约瑟夫和拉扬消失在楼梯口后，卢米安静静坐了几十秒，收起左轮，站起身来，对“老鼠”克里斯托道：
“这件事情比我预想的复杂，必须找老大汇报了。”
他这是想到了一种危险的可能性：
如果通过洞穴协会追查特殊“地血”矿石下落的是索伦家族，那他们知道夏尔.杜布瓦这么一位黑帮头目曾经拥有过一块矿石标本后，如果再发现于普伊弗.索伦的国王饼游戏上表现出异常的富商之子正是这位萨瓦党成员，很难不产生一定的联想。
所以，得立刻找加德纳.马丁汇报情况，“坦诚”交代，以消除隐患，取得有用的建议。
背靠“铁血十字会”这么一个隐秘组织，关系到的又是加德纳.马丁给予的主要任务，卢米安肯定不会“自作主张”。
“老鼠”克里斯托犹豫了几秒，强行挤出了笑容：
“好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恶人先告状
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加德纳.马丁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被灿烂的阳光晒得皮肤都泛着些许金色。
他望着站在书桌前方的卢米安和克里斯托，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特里尔洞穴协会的事情。
卢米安负责主要部分，并大致解释了下那份“地血”矿石标本的来历：
“我住进金鸡旅馆的时候，那里就有个疯子，叫做弗拉芒，据说是遇到蒙苏里鬼魂，全家诡异死去后疯掉的。
“他偶尔会清醒，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酒，后来有一天，他也上吊自杀了，遗物被警察总局的人带走，说是交给他还活着的那些亲属们，但那些人都不愿意接收，最终让我去领取，里面就包括那块‘地血’矿石的标本。
“我和那个疯子好歹认识，也喝过酒，就没有把那个矿物标本丢掉，随手放在了安全屋的铁皮柜里……”
卢米安说的都是真话，没有一个单词虚假，只是隐去了自己帮弗拉芒摆脱蒙苏里鬼魂的事情和忒尔弥波洛斯对那块“地血”矿石的提醒。
听到这里，眼眸偏棕红、黑鬓带着几根银发的加德纳.马丁确认般问道：
“你的安全屋在哪里？”
卢米安如实回答：
“白外套街19号3楼最左侧那个房间。”
这和有恐怖气息传出的6号公寓不在同一侧，且隔了一段距离，所以卢米安回答得坦坦荡荡。
加德纳.马丁笑了笑：
“难怪你经常到白外套街，不仅仅是因为有简娜啊。”
老大，你这是在暗示我不要太频繁去芙兰卡那里吗，也是在表明你知道这个情况？卢米安腹诽了一句，继续讲起后面的事情。
他之前是怎么给洞穴协会的约瑟夫和拉扬解释的，现在就是怎么说的。
最后，卢米安刻意问道：
“这会不会给我们萨瓦党带来什么麻烦？洞穴协会后面说不定藏着哪个官方势力。”
他这是暗示加德纳.马丁自己在普伊弗.索伦面前伪装出来的身份有可能暴露，他相信以老大的智商不难听懂。
加德纳.马丁轻轻点头，望向“老鼠”克里斯托道：
“你如果想加入洞穴协会，可以加入，不要耽误走私生意就行了。”
“老鼠”克里斯托频频点头：
“是，老大。”
他随即得到加德纳.马丁的指示，提前离开书房，只留下卢米安一个人。
加德纳.马丁露出了笑容，安抚起这名“铁血十字会”的正式成员：
“不用担心普伊弗那边的问题，他就算弄清楚了你的真正身份，也只会当成不知道，你在国王饼游戏里成为国王之后，他对你的怀疑已经很多，接下来必然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利用。”
他言下之意就是继续留在市场区，继续管理微风舞厅、金鸡旅馆和磨坊舞厅等产业。
“好的，我刚才只是担心会影响到最重要的任务。”卢米安笑着回应，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加德纳.马丁这种安排的不合理之处：
换个非凡者管理微风舞厅等产业，让卢米安转入暗中潜藏，对这位萨瓦党的老大、“铁血十字会”的“长官”而言是一件很轻松很简单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坏处。
即使他觉得不能亏待了卢米安这么一个肩负重要任务的手下，也完全可以用继续分润微风舞厅等产业的收益来弥补，而不是让已经被盯上和怀疑的正式成员冒着一定的风险留在原本的位置。
虽然卢米安转入暗中，会显得更加可疑，导致萨瓦党被盯上，但这种程度的问题，加德纳.马丁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了，肯定有办法解决。
卢米安觉得这位“铁血十字会”的“长官”对自己有了一点疑心，所以才希望借洞穴协会的手继续试探自己。
他刚才的描述和解释没有任何可以被证伪的地方，正常来说，足以让加德纳.马丁相信，但问题在于，这段时间以来，围绕着他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不寻常情况，加德纳.马丁作为曾经或者现任的“阴谋家”，肯定会本能地、直觉地怀疑这里面有什么不对。
细节上的理由已经不足以掩盖整体上的反常了。
想到这里，卢米安霍然起了杀心。
他望着站在落地窗边的加德纳.马丁，判断双方相距在五米左右。
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要是突然使用“哼哈之术”，而加德纳.马丁还未成为序列4，获得神性，且没有携带可以防御类似能力的神奇物品，那他完全能迅速制伏这位萨瓦党的老大，将他干掉。
当前的情况就像两个不具备超凡能力的普通人站在五米范围内，一个身份高贵，格斗出众，一个地位较低，体质不强，但暗藏了一把左轮，有不错的射击能力。
五米之内，普通人地位再高，格斗再强，周围手下再多，那也是一枪崩倒！
考虑到“塔罗会”和“极光会”的任务，卢米安控制住了自己，转而问道：
“‘长官’，我想从会里购买‘阴谋家’的魔药配方。”
他这是吸取了晋升“纵火家”时的经验教训，不想魔药都消化完了，再焦急地寻觅下一个序列的配方，一种一种材料地找，他希望的是消化剩余的“纵火家”魔药时，提前搜集起“阴谋家”的材料，双线并进，最大程度上地节约时间。
加德纳.马丁略感诧异地反问道：
“你有那么多现金吗？
“‘阴谋家’的魔药配方在大部分神秘学聚会上都能卖到七八万费尔金，甚至更贵，这不比‘纵火家’们，不断地死去，又不断地有人晋升，每一位‘阴谋家’都明白了保护好自身的重要性，也不再一次又一次的冲动，并且开始严格控制相应序列的魔药配方外泄。”
在特里尔，最常见的魔药配方就是“猎人”途径的序列9到序列7。
不等卢米安回答，加德纳.马丁笑了笑道：
“你如果能调查出索伦家族衰败的秘密，即使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我也会直接给你‘阴谋家’魔药作为奖励。
“你要是迫切提升自己，不希望等那么久，作为‘铁血十字会’的正式成员，你有资格以6万费尔金的优惠价买到‘阴谋家’的魔药配方。”
“没问题。”卢米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我明天带6万费尔金过来。”
他原本打算的是如果加德纳.马丁不给，就问问K先生和“魔术师”女士有没有。
“你真有6万费尔金啊？”加德纳.马丁笑了起来。
卢米安骤然心中一动，故意说道：
“刚好有，我之前帮金鸡旅馆一个租客从天文台区旧街的‘与众不同’歌舞厅要回了10万欠款，分了一半多。”
他总计拿到的是5万费尔金钞票和价值3万费尔金的黄金，还了借芙兰卡的2.5万后，还剩5.5万，加上原本的1000黄金、1000钞票和4000费尔金的剩余经费，有6.1万费尔金的流动性财产。
“‘与众不同’歌舞厅……”加德纳.马丁重复起这个名词，表情逐渐凝重起来，“那笔欠款真的是从‘与众不同’歌舞厅要回来的吗？”
很显然，这位“铁血十字会”的“长官”知道一点“与众不同”歌舞厅的特殊。
卢米安坦然点头：
“是的。”
他帮菲茨要回欠款的事情，微风舞厅的萨瓦党成员或多或少都知道，根本瞒不了加德纳.马丁，所以刚才决定直接说出来，把围绕着自己发生的事情品类搅浑，误导“铁血十字会”怀疑的方向。
而且，还能借此吓一吓加德纳.马丁！
加德纳.马丁打量起卢米安，往落地窗方向悄然移了一步。
隔了几秒，他状似好奇地问道：
“你没听说过‘与众不同’歌舞厅的问题？”
“听说了。”卢米安笑了起来。
此时，他要是有一枚单片眼镜，可能会忍不住往右眼眼窝内戴，然后欣赏加德纳.马丁精彩的表情变化和下意识的各种反应。
顿了一下，卢米安才继续说道：
“我接下那个委托后，特意调查了那家歌舞厅，发现它非常不简单，既有背景，又很危险，于是决定放弃，结果，那天我追踪一个仇人路过时，只是眨了下眼睛就看到‘与众不同’歌舞厅门口的守卫诡异地消失了一个，而楼上的窗户后面，他们的老板蒂蒙斯就跟失去了灵魂一样。
“我觉得这是机会，就试着进去讨了下债，谁知道，竟然成功了！”
卢米安一边说一边往前迈步，诚恳问道：
“‘长官’，这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啊？”
加德纳.马丁不着痕迹地又挪了一步，笑着说道：
“目前看来没有，你之后多注意着点自身有没有异常。”
卢米安顺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长官’，我感觉不太对啊，这段时间我周围怎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这有我主动去做的，也有被动找来的，难道我真是那种会带来灾祸的人，或者，我最近的命运是奔走应付，忙碌疲惫？”
加德纳.马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也许，这就是‘猎人’必然会经历的命运。”
等到卢米安离开，加德纳.马丁将目光投向了侧面。
那里有扇密门打开，走出来饿熊般的“督导”奥尔森。
“怎么样？”加德纳.马丁开口问道。
奥尔森略微勾起嘴角道：
“他对你的安排不是太服气，这也正常，他还谈不上特别忠诚，暂时没法成为你团队的一员。”
加德纳.马丁若有所思地改变了话题：
“他身上的灾祸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表现得都要明显，难道他更契合？”
奥尔森默然了几秒道：
“再看看吧。”
…………
卢米安返回市场区的时候，芙兰卡正坐在夏约镇红房子咖啡馆内，看着对面橙红长发如瀑布般垂下的布朗丝.索伦道：
“你们什么时候审查完啊？”
布朗丝.索伦没有直接回答，望着黑发棕眸的芙兰卡，思索着说道：
“我们发现了疑似‘至福会’成员的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疑似者
效率还不错嘛，被提醒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找到了线索……不自己去验证和确认，直接告诉我，是想利用这件事情做最后的审查？难怪不回答我什么时候能审查完的问题……芙兰卡思绪电转，大概明白了布朗丝.索伦和她代表的魔女教派的真实意图。
她边欣赏对面魔女的容貌和气质，边笑着反问：
“只是疑似吗？”
这是在告诉对方，说得详细一点。
布朗丝.索伦拢了下橙红色的长发，表情略有点阴沉地说道：
“从你这里知道‘至福会’在接触欢乐派对的参与者后，我就在观察我的朋友们，发现了两个行为有点异常的成员。
“其中一个是重新爱上了男人，有了情夫，开始排斥参加女性欢乐派对，一个则是认识了新的女性，被她诱惑到了床上，产生了背叛我们的负罪感。”
朋友们？女朋友们！芙兰卡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她笑吟吟问道：
“你们怀疑谁是‘至福会’的成员？”
“那位女性。”布朗丝.索伦依旧一副气场暗沉的表现，“她主动地打听了欢乐派对的事情，并告诉阿黛娜没必要愧疚，每个人都有自主支配身体，自由享受各种欲望的权利，无需在意别人的看法、社会的评价、道德的限制和宗教的约束，她还说只有真正承认人类自由意志、自由身体、自由欲望的神灵和教会才是值得追随的。”
自由身体、自由欲望……确实是“欲望母树”信徒们的风格……“至福会”的核心成员不愧为优秀的“演员”，有丰富而出色的戏剧修养，竟然把放纵和堕落包装得这么美好，将欲望等同于意志，隐蔽地替换掉了理智、清醒和思考的重要性……芙兰卡在心里啧啧感慨。
对“欢愉魔女”来说，这一套其实也挺有用的，只要周围的人类相信了这个，她就能在短期内给他们带来极致的、发自内心接受的欢愉，让他们沉沦于放纵的海洋，至于长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大部分“欢愉魔女”并不会替那些人考虑，反正那个时候她们都消化完魔药了。
但芙兰卡看得出来，布朗丝.索伦有着明显的占有欲，并不希望她的女朋友们和欢乐派对参与者之外的人类鬼混。
“是很像‘至福会’的人。”芙兰卡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布朗丝神情有点阴郁地补充道：
“而另外那个情夫关心的主要是金钱、房屋、宴会、度假和各种奢侈品，一看就是那种男性交际花，他们很懂女人，又会说话，本事也还行。”
“你打算怎么处理？”芙兰卡好奇地问了一句。
她觉得就此放弃，祝福其中一位女朋友找到新的情人不是布朗丝.索伦的风格，尤其那个新的情人还明显不靠谱。
布朗丝.索伦犹豫了几秒道：
“我和他见过面，看得出来，他对我产生了不正常的渴望，我打算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沉迷在欢愉中却又触碰不到真正的欢愉，等到他身心都彻底臣服于我，再将他抛弃。”
哇喔……没有老师教都学会这一套了吗？你还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吗？芙兰卡眉眼舒展，难得找到了可以嘲笑的对象。
布朗丝看了她一眼，略带讥讽地说道：
“仅仅是我发现的、确认的，你就有两个男性情人，一个成熟，一个年轻，很会享受嘛。”
她言下之意就是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我只是打算给那个男的一些欢愉，并不会真正和他发生关系，而你，早就忘记了自己的性别，辗转于不同男人的床上！
我的名声有一半是被夏尔那个家伙损害的！芙兰卡没有恼羞成怒，微笑说道：
“我只是把这看做一段特别的体验。
“都变成女人了，怎么能不体验下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感受呢？现在不试，等到将来，就没有机会了，难道你不想变回原本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
她这是在暗示自己知道相应的神秘学知识，为之后说出潜伏在萨瓦党的真正目的做铺垫。
布朗丝张了张嘴巴，一时不知怎么反驳芙兰卡.罗兰的歪理邪说。
芙兰卡继续说道：
“人生只有几十年，为什么要把自己紧紧拘束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呢？只要不放纵，不沉迷，始终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当前只是体验一下，那为什么不多看看不同地方的风景呢？”
讲到这里，芙兰卡忽然有所明悟：
欢愉不仅是给别人欢愉，也是让自己欢愉！
这就是我的第一条扮演守则吗……难怪我最近这段时间消化的速度一点不慢，甚至称得上快……都叫“欢愉”了，自己还扭扭捏捏的算什么欢愉？芙兰卡略感欣喜地想道。
布朗丝默然了几秒道：
“你的心态超乎我想象，但以这样的心态，不管是举行仪式，晋升‘痛苦’，还是体验痛苦，给予痛苦，都会很难很难。”
“我现在只考虑‘欢愉’的事情，‘痛苦’等将来再烦恼。”芙兰卡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这消化的事没有几个月，大半年，甚至更长时间根本搞不定，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布朗丝凝视了芙兰卡几秒，既本能排斥，又有点羡慕。
她倒不是向往，而是她接触到的魔女们，不管是序列较高的，还是刚喝完“女巫”魔药没多久的，都缺乏这种坦然和明媚，各有各的扭曲、纠结和痛苦，甚至还有近乎疯狂的。
布朗丝没再继续讨论个人理念方面的事情，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阿黛娜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那位疑似‘至福会’成员的，对方自称德丽莎，来自曾经的贵族家庭，现在是一名画商。
“我调查过了，她的身份和姓名都是真实的，但并不属于她，也就是说，有个真正的画商德丽莎，她在假扮她，并修饰过容貌，显得更有魅力。
“这符合你说的‘演员’特点，阿黛娜和她，和她亲密接触时，也体验到了‘性瘾病人’的能力。
“我之前尝试过跟踪她，但顾忌太多，被甩掉了。
“今晚，阿黛娜和她会有一次约会。”
芙兰卡安静听完，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阿黛娜现在可以相信吗？”
布朗丝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道：
“可以相信。”
芙兰卡没去问细节，特意提醒道：
“那她今晚和德丽莎约会的时候，会不会表现出异常？她面对的可是一名‘演员’。
“也许，她需要一位‘心理医生’或者更厉害的‘观众’途径非凡者来给她点‘暗示’或者‘催眠’，这有助于她保持正常的状态，不至于让德丽莎怀疑。
“如果你仓促间找不到，我可以介绍一位，但需要付钱。”
布朗丝的神情缓和了下来，轻轻点头道：
“你的经验果然比我丰富。”
感叹完，她勾起嘴角，笑着问道：
“那位‘心理医生’也是男的吗？”
芙兰卡怔了一下道：
“是。”
喂，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两人都默契地没谈锁定假德丽莎后，由哪一方处理后续的问题，似乎这是一件早就有答案的事情。
…………
晚上七点，歌剧院区，德兰音乐厅外面。
穿着浅色裙裤的芙兰卡挽着卢米安的手臂，往大门走去。
两人都利用“谎言”做了容貌和身高上的调整，不用担心被可能的熟人一眼认出来。
距离他们七八米的地方，正在进入音乐厅的那对女士则是这次行动的目标。
其中，红房子女性欢乐派对的参与者阿黛娜留着淡黄色的长发和薄且内卷的刘海，脸庞敷粉，眼眸浅蓝，鼻子挺翘，长相还算不错，而那名画商德丽莎褐色长发如同波浪，没做任何的修饰，亚麻色眼眸往两侧看来看去时，光彩流溢，熠熠生辉。
这位疑似“至福会”成员的女士整体五官偏硬，不够柔和，却自有种奇异的妩媚。
卢米安和芙兰卡进了这座不大的音乐厅，找到自己的位置后，迅速就锁定了德丽莎和阿黛娜在哪片区域，自然地从后往前打量了几眼。
见阿黛娜和德丽莎挨在一起，举止亲密，芙兰卡看得津津有味。
说来惭愧，她虽然一直宣称自己喜欢的是女性，但不算多的经验全部集中在“捉弄”加德纳.马丁其他情人上，从旁欣赏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注意点。”卢米安叹了口气，提醒了一句。
芙兰卡不以为然地说道：
“作为特里尔人，这样的态度才正常，你看看周围那些，不也在光明正大地看？”
卢米安“呵”了一声，没再劝阻。
他和芙兰卡当前的目标不是跟踪，而是观察，在真正动手前，大致确认目标的情况，是必要的功课。
一个“猎人”要是把埋伏、突袭弄成了遭遇战，那绝对是不合格的。
卢米安现在最希望得到的信息是德丽莎大致在哪个序列——她不管是序列7的“演员”，还是序列6的“受勋者”，卢米安都能保证在突袭的情况下轻松解决，可对方如果属于某棵树的“堕落树精”，生命状态有了改变，“哼哈之术”的效果就未必有那么好。
虽然芙兰卡提议用“魔镜占卜”来搞定这方面情报的搜集，但卢米安还是希望亲眼看一看，“欲望母树”途径相应序列的欲望是掩饰不住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情报的重要性
音乐会按时开始，德丽莎和阿黛娜分了开来，专心欣赏起交响乐队的演奏。
在特里尔，市民们对艺术还是有很大热情和足够尊重的，“在世艺术家作品展览会”举办期间，每天参观的人次比去几个行刑场看处刑的人加起来还多。
芙兰卡遗憾地收回目光，半闭上眼睛，聆听起仿佛夜晚平湖上粼粼月光的乐章。
卢米安没有接受过这个领域的教导，对音乐的认知只有三种，一是奥萝尔偶尔哼唱的曲子和牧羊人们的笛声，二是老酒馆、科尔杜村广场、微风舞厅这类地方或充满下流词汇或节奏十足的歌曲，三是“永恒烈阳”教会大弥撒时的圣咏，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被乐队的演奏影响，心情逐渐沉淀，似乎看见了沉睡在黑暗里的科尔杜村和高原草场。
那样的夜晚，群星点缀，安宁静谧。
卢米安没有完全沉浸入音乐里，眼角余光间或打量着假冒成画商德丽莎的那位女士，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假德丽莎似乎非常感性，在抒情时悲伤，在齐奏时激动，整个人完全跟着音乐的变化在呈现不同的状态。
这让卢米安不知道她是太过喜欢音乐，太容易被打动，还是表演欲非常旺盛，必须得展现点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卢米安可以初步判断假德丽莎只是序列7的“演员”，因为以他对“欲望母树”恩赐途径的了解，非凡者们在离开相应的序列后，就不会再被那个序列代表的欲望影响到这种较为夸张的程度，当然，比正常人还是要强烈一点。
时间飞逝，三部交响乐被演奏了出来，到了最后，那位指挥家转身，鞠躬，行礼，对所有观众道：
“刚才最后一个乐章叫‘月下的女孩’，我想邀请在场最美丽的女士上台，让我们整支乐队有幸和她合照一次，作为最美好的纪念。”
听到这里，芙兰卡连忙低下了脑袋。
她可不想被选中，遭受所有人的注视。
这会让她感觉有点羞耻。
当然，她也不是太担心，用“谎言”调整过容貌和身高的她现在只能算平凡无奇，有点魅力，毕竟“欢愉魔女”跟踪目标最大的阻碍就是太漂亮，太有魅力，太引人瞩目了，如果不“隐身”或是藏入阴影，很容易就被发现。
类似的请求在特里尔不算什么太稀奇的事情，在场好几位女性都有点跃跃欲试。
对她们来说，如果真能被选中，是对她们容貌和气质的很大认可。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了她们，也自然地扫过了阿黛娜和假德丽莎。
前者明显有些期待，后者的身体则出现了反常的紧绷，隐隐颤抖了起来，仿佛正因内心的强烈渴望而激动和紧张。
卢米安见状，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对假德丽莎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期望被认可的欲望是“欲望母树”恩赐途径序列6“受勋者”的核心欲望之一！
所以，假德丽莎应该是序列6“受勋者”，还没到序列5“堕落树精”，否则她期望被认可的欲望不会这么无法压制。
而这个邀请最美丽女士上台合影的活动自然不是巧合带来的，是卢米安直接“赞助”的。
知道假德丽莎和阿黛娜约会的第一阶段是听音乐会后，他就找来了德兰音乐厅，弄清楚了晚上将要演奏的曲目是什么，然后根据最后那个乐章的名称设计了这么一个与特里尔风格契合的流程，并试图买通那个乐团。
最终能够说服那位指挥家，不仅仅是因为花了芙兰卡1000费尔金，而且还在于卢米安编了个很好的理由：
这是对某位女士的讨好，是只求付出不讲回报不留姓名的浪漫。
“浪漫”很能打动这些特里尔的艺术家。
有了这么一个活动，卢米安自然而然就“检测”出了假德丽莎是否含有超标的成就欲。
一个好的“猎人”不能只等待契机，还要懂得创造契机！
当然，前提是掌握着足够的情报，否则没法有针对性地设计或是很容易就被人察觉。
那位指挥家环顾了一圈，挑选了他认为最美丽的那位女士。
他相信那也是下午那个年轻人钦慕的对象。
这么美的女性可不多见！
深灰眼眸明亮中带着点忧伤，黑发整齐盘起的女性走到了乐队旁边，假德丽莎则一下瘫软在座位上，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遗憾和愤懑。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指挥家询问起身侧那位穿着黑色宫廷长裙的女士。
那位女士嗓音柔和动听地回答道：
“克拉丽丝。”
芙兰卡欣赏地看着这位女士，觉得她有种特别的魅力，但又说不上是什么魅力。
等到音乐会结束，卢米安和芙兰卡没跟踪阿黛娜和假德丽莎，直接来到了广场区梅尼尔街25号公寓的502房间。
这是在钞能力下暂时空置的出租屋，对面的23号建筑401房间就是阿黛娜专门用来偷情的场所。
她今晚也将带假德丽莎回到这里。
以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超凡视力，这个距离完全不足以阻止他们看清楚目标房间的情况，他们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隐藏好自身，不在窥视的同时被假德丽莎发现。
两人挨着躲入阴影没多久，对面23号公寓401房间的窗户亮了起来，好几盏煤气壁灯让客厅一下充满光明。
紧接着，卢米安看见假德丽莎和阿黛娜激吻着靠近了玻璃窗。
她们既舍不得分开，又想要拉上窗帘。
“很专注嘛。”卢米安笑着打趣了一句。
芙兰卡没有回应他，呼吸变得重了点。
“做好准备。”卢米安确认好假德丽莎的注意力都在她那位女伴身上后，低声提醒了芙兰卡一句。
芙兰卡轻轻颔首，嗓音如常地回答道：
“好的。”
她的任务主要是防备意外。
卢米安没再犹豫，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衣物内幽光亮起，带着他消失在了25号建筑的阴影内。
对面那间公寓里，阿黛娜和假德丽莎纠缠在一起，拉扯着窗帘，试图将玻璃窗遮住。
卢米安的身影瞬间勾勒在假德丽莎身后两米处，面朝眼神迷离脸庞潮红的阿黛娜。
阿黛娜眸光一凝，瞳孔放大，不敢相信自己的房间内会突然冒出一个金发蓝眼、个子瘦高的陌生男人。
这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在做梦，身体的感受和精神的抽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重重“哼”了一声。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子内蹿出，落在了假德丽莎身上，波及了阿黛娜。
这两位女性同时闭上眼睛，昏迷了过去，
卢米安上前几步，及时接住了假德丽莎，然后扬起右掌，啪地劈在对方的耳后。
神秘学昏迷附加物理学昏迷！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才将假德丽莎丢到地毯上，和昏睡的阿黛娜隔了一段距离。
他随即蹲到那名疑似“受勋者”的女士身旁，摸索着她的衣裙和手包，找出了一堆瓶瓶罐罐。
略作分辨，对“至福会”常用几种秘药已非常熟悉的他挑出了一瓶迷药，拧开盖子，凑到假德丽莎鼻端，让她嗅了十几秒钟。
直到这个时候，卢米安才松了口气，收起那瓶迷药，不再担心假德丽莎会突然醒转。
他站起身来，走至帘布还未完全合拢的玻璃窗前，向着对面建筑的五楼比了个拇指食指圈成圆形、另外三根指头自然舒展的手势。
这是告诉芙兰卡，行动很成功，目标已被控制住，可以过来了，等会说不定要用上“魔镜占卜”。
拉好窗帘，卢米安转身望着昏迷的假德丽莎，无声感慨了一句：
“情报很重要啊……”
能力的搭配同样如此。
若非大致掌握了“演员”途径序列9到序列5的名称和特点，清楚它们分别对应什么欲望，处在什么状态，卢米安肯定不敢这么冒险，也就无法在两三个呼吸间解决战斗。
而“受契之人”的三个能力，如果挑选和搭配得不好，会像科尔杜村废墟里的口器怪物一样，被序列9的“猎人”轻松猎杀，要是用“灵界穿梭”配“哼哈之术”，面对某些序列5，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只是持久性会很差。
…………
卢米安等待芙兰卡过来的时候，阿黛娜这间公寓的隔壁。
布朗丝.索伦藏在阴影里，一边倾听着墙后的情况，一边望着对面的建筑。
她已经听到了阿黛娜和假德丽莎返回公寓的声音和窗帘被拉上的动静，脑海里似乎已经能浮现相应的画面。
这让她分外煎熬，有种主动把情人送到情敌怀里的憋屈和痛苦。
虽然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知道这样的行为不是没有意义，而情人和情敌早就亲密接触过好几次，但还是异常担忧和焦虑，偶尔听到的一点点声音都会让她想象出不同的场景。
这让她站着不舒服，靠墙也不对劲。
望着芙兰卡和她年轻情夫隐藏的对面公寓，见那里没什么变化，布朗丝.索伦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怎么还不动手？”

第一百五十五章 碧翠丝
芙兰卡结束潜藏，无声打开阿黛娜那间公寓的房门时，一眼就看见金发蓝眼瘦高模样的卢米安正蹲在昏迷的阿黛娜身旁，用湿漉漉的毛巾用力擦拭对方的脸庞。
“你在，做什么？”芙兰卡压着嗓音，疑惑问道。
目标不应该是那个假扮成画商德丽莎的“至福会”成员吗？
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既然‘演员’能扮演任何人，那假德丽莎和阿黛娜建立起亲密关系后，完全可以控制住这位女伴，自己假扮成她，混进红房子咖啡馆的女性欢乐派对。
“由大家都熟悉的阿黛娜来传递‘至福会’的理念和隐藏的邪神信仰，肯定比新加入的成员更有说服力，更能取信于他人。”
说到这里，卢米安抬头望了眼公寓的卧室，用讲恐怖桥段的口吻道：
“也许，在这里的某个角落，就藏着真正的阿黛娜，以尸体的状态。”
芙兰卡不自觉想象了下那样的场景，无声吸了口气。
她随即挺了挺腰背，自言自语道：
“这个故事不错，回头讲给简娜听。”
咕哝完，她没弄出什么动静地关上房门，边靠近卢米安，边反驳起他的怀疑：
“布朗丝.索伦应该是‘欢愉魔女’，不至于连自己的女伴是真是假都认不出来吧？而且，她还审问过阿黛娜，也知道‘演员’大概有什么能力。”
此时，卢米安已“帮”昏迷的阿黛娜卸完了妆，确认样貌虽然有了一定的变化，但还是本人。
他低声笑道：
“按照你的描述，我其实不太相信布朗丝.索伦的判断，她在超凡领域的经验明显比你少，但既然她背后有魔女教派，现在又做过辨认了，那审问的结果还是可信的。”
卢米安不再关注阿黛娜，指着叠加了“哼哈之术”、物理学昏迷和“至福会”迷药的假德丽莎，对芙兰卡道：
“用‘魔镜占卜’最后确认下她是不是‘至福会’的核心成员。”
虽然在音乐会时，卢米安根据假德丽莎的表现已基本判定她是“至福会”的核心成员，但他们没有一路跟随和监控，而是提前到目的地等候，万一对方中途察觉不对，换了个人呢？
从现在这个假德丽莎身上有“吐真剂”等“至福会”特制秘药来看，她和“至福会”肯定也有关系，但是否为核心成员，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卢米安等会的处理方式。
…………
阿黛娜这间公寓的隔壁。
布朗丝.索伦还在监控动静，但她只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模模糊糊的对话，没发现别的情况。
阿黛娜和那个假德丽莎打算先聊会天，喝点红酒？虽然这样不够激情，但还挺有情调的……布朗丝.索伦又一次望向对面那栋建筑，在心里催促起芙兰卡.罗兰和她的情人，希望他们不要等到假德丽莎完全沉浸于欲望后再发动突袭。
…………
阿黛娜公寓的客厅内。
芙兰卡抬起右掌，飞快凝出了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制细锥，在假德丽莎的手上轻轻刺了一下，引出了少许鲜血。
假德丽莎本能地后缩了下手臂，但还没有突破三重昏迷的限制苏醒过来。
芙兰卡将那些鲜血涂抹在了一面镜子上，打算以它们为媒介和祭品，询问一位来自冥界的存在，希望获得关于灵的独特性辨识。
完成所有前置工作后，芙兰卡拿起那面镜子，用赫密斯语诵念道：
“徘徊于冥界的阴影，可以交流的友善生物，永不死去的独特之眼……”
染着鲜血的镜子表面霍然泛起了几分阴绿，惨白的水光一阵阵荡漾。
等到咒文诵念完毕，芙兰卡恭敬问道：
“鲜血的主人是画商德丽莎吗？”
“不是。”一道仿佛承受着无穷时光侵蚀的淡漠声音从镜子内传出。
芙兰卡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鲜血的主人是特里尔‘至福会’的核心成员吗？”
那淡漠的声音逐渐消退：
“是的。”
芙兰卡没再提问，因为这位存在每次只回答两个问题。
她看着惨白的水光飞快往内收敛，看着镜子表面的鲜血诡异地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芙兰卡这才侧过脑袋，对卢米安道：
“是‘至福会’的核心成员。”
卢米安轻轻叹了口气道：
“可惜啊，我不会那个切除脑额叶的手术，安东尼.瑞德也还不是‘催眠师’，只能直接通灵了。”
使用“吐真剂”不代表醒过来的假德丽莎不会反抗，以她的信仰情况和能力特点，到时候免不了有场激烈战斗，大概率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将她杀死，既然如此，那不如现在就做。
卢米安一边说一边蹲了下去，右掌燃烧起赤红的火焰。
那一股股火焰飞快纠缠在一起，迅速聚合变白。
随着卢米安用右掌在假德丽莎的体表轻轻一按，那炽白的火团霍地凭空消失。
轰隆隆！
假德丽莎的身体内部传出沉闷的爆炸声，整个人颤抖了几下后彻底失去了生命。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一直在忙碌着预备“魔镜通灵术”。
虽然她可以在假德丽莎昏迷的时候强行通灵，但那不够安全，有可能会对她的精神和心灵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更为重要的是，目标信仰的还是邪神，这意味着一个不好就有被污染的风险。
…………
阿黛娜这间公寓的隔壁。
藏在阴影内的布朗丝.索伦察觉到了微妙的波动。
用上能力了？开始了吗？布朗丝.索伦不知现在的变化是假德丽莎开始使用“欲望母树”途径的能力来调情，还是芙兰卡.罗兰和她的情人已经潜入目标地点，准备动手。
没有迟疑，一身黑色猎装的布朗丝.索伦无声无息推开窗户，沿着阴影爬了出去，攀附于外墙上，向着阿黛娜的公寓缓慢靠拢。
…………
芙兰卡完成了“魔镜通灵术”，看见幽暗深邃的镜面水光浮动，“映”出了一张秀丽妩媚但苍白惨淡的脸孔。
“你叫什么名字？”芙兰卡直截了当地问道，用最简单的问题测试“魔镜通灵术”的效果。
假德丽莎嗓音虚幻飘忽地回答道：
“我是碧翠丝.安库尔。”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芙兰卡继续问道。
碧翠丝.安库尔表情呆板地说道：
“我经营着一家酒廊，那来自我死去的丈夫。”
芙兰卡这才将问题导入关键部分：
“你是‘至福会’的核心成员吗？”
“是。”碧翠丝.安库尔连点头这个动作都不太明显。
芙兰卡没去问“至福会”的信仰情况和最近有没有神谕，虽然她不像恐惧“福生玄黄天尊”那样恐惧“欲望母树”这位邪神，连通灵都不敢，但她对风险还是有足够认识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是安全的什么可能带来污染。
她斟酌了下道：
“你知道卢米安.李或者夏尔.杜布瓦吗？”
碧翠丝茫然呆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
不知道……旁听的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至福会”的核心成员们都不知道苏珊娜.马蒂斯最终的计划是什么？
芙兰卡同样诧异，皱了皱眉头道：
“苏珊娜.马蒂斯临死前到市场区想做什么？”
碧翠丝.安库尔平缓说道：
“她要唤醒伟大的神树，让它的根系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让它的树冠长入伪神们的国度。”
“她有说要怎么唤醒吗？”芙兰卡追问道。
碧翠丝.安库尔的嗓音越来越冷，表情越来越木然：
“没说。”
她们真不清楚苏珊娜.马蒂斯想把我抓住，献祭给“欲望母树”？卢米安念头电转间，低声对芙兰卡说出了一个名字：
“迈普.迈尔。”
芙兰卡心领神会，询问起镜中之灵：
“迈普.迈尔在哪里？”
迈普.迈尔是老鸽笼剧场的前任经理，苏珊娜.马蒂斯的姘头和最信任的手下。
碧翠丝用越来越像亡者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清楚，他是男性，被我们讨厌和疏远着。”
听到这里，卢米安有所明悟，大概弄清楚了原因：
“暗影之树”这件事情上，已成为恶灵的苏珊娜.马蒂斯无论选择，还是行为都非常偏激，没有向“至福会”其他核心成员通报过详细的情况和具体的进度，只有她直属的迈普.迈尔和夏绿蒂.卡尔维诺等人才知晓完整的计划。
等到苏珊娜.马蒂斯和夏绿蒂.卡尔维诺死亡，依靠前者才能成为“至福会”核心成员的迈普.迈尔受到排挤，遭遇打压，也就没有把相关问题告知其他人。
这想想也正常，以“欲望”为核心的隐秘组织，肯定会欲望横流，明争暗斗，而迈普.迈尔这个男人在崇尚女性爱女性的核心群体里是一眼可见的异类。
芙兰卡思索了几秒，将刚才的问题换了个说法：
“迈普.迈尔最近有什么打算？”
碧翠丝的脸庞苍白泛绿，连僵硬的表情都没有了：
“前几周，迈普.迈尔说他要潜回市场区，做一件事情，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潜回市场区做一件事情？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心中一惊。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新祭司
迈普.迈尔回市场区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分先后地出现在了卢米安和芙兰卡脑海，他们都嗅到了危险暗藏的气味。
难道迈普.迈尔是真心喜欢苏珊娜.马蒂斯的，想要替她报仇？
可就算这样，把真正的“凶手”和隐藏的秘密都告诉“至福会”别的核心成员，才是最好的报仇方法啊！
不发动和依靠整个组织的力量，仅凭个人之力，只会间接帮到卢米安这个仇人！
望着脸庞青白双眼空洞的碧翠丝，卢米安尝试着代入迈普.迈尔，从他的角度来思考这么做的理由：
“迈普.迈尔是序列6的‘受勋者’，有着难以遏制的寻求他人肯定的欲望，有强烈的成就欲……
“在被‘至福会’其他核心成员排斥和疏远的情况下，他确实有独自做出重大贡献，企图真正得到认可的动机……
“虽然他把‘暗影之树’相关之事都告诉碧翠丝等人也算是贡献，但绝对比不上单枪匹马弥补之前过失，最大程度取悦‘欲望母树’够分量，后者更能让他获得认可……
“对普通人来说，很难理解这种别扭的较劲想法，但发生在‘受勋者’身上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现在的问题是，迈普.迈尔究竟想做什么来获得认可？
“找我报仇？虽然正面战斗他没什么希望，但隐藏在暗中，关键时刻突然给予影响，做出致命一击，还是能切切实实地威胁到我，毕竟我既没有替身能力，身体强度和普通人相比也没发生质变，一把左轮就可以把我干掉。
“可是，迈普.迈尔应该从苏珊娜.马蒂斯那里听说了我不少事情，大概率知道我体内封印着天使，他不怕我死亡之后污染爆发，拉着他陪葬吗？
“他要是死了，还怎么满足获得认可的欲望？
“或者，他仅是想到自己拖着这么一个强大的仇人一起死去，让‘至福会’别的成员既震撼，又佩服，发自内心地悔恨，就自我高潮到流泪，然后被欲望驱使着去死？
“要不然，他也想来一次类似苏珊娜.马蒂斯的献祭？嗯。获得‘欲望母树’认可是更高级更值得追求的认可。
“可是，‘暗影之树’受了重创，没有很长一段时间恢复不了，他怎么献祭？”
卢米安思来想去都分析不清楚迈普.迈尔的计划和想做的事情，只能隐约把握到他的动机。
但不管怎么样，卢米安一想到路上的行人、附近的租客、舞厅的消费者和随处可见的小贩里很可能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一想到周围的熟人会不知不觉被迈普.迈尔替换掉，就一阵烦躁和暴戾，恨不得立刻把那名“演员”揪出来。
他身上契约、物品、烙印的负面效果叠加在一起还是让他的情绪不如前段时间那么稳定了。
芙兰卡没去做过多的思考，虽然“魔镜通灵术”比一般的“通灵术”维持的时间要长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无限，依旧有以分钟为单位的限制，她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之后随时可以做的分析上。
她继续询问起碧翠丝.安库尔：
“在‘至福会’所有成员里，迈普.迈尔和谁关系最好？”
碧翠丝的声音愈发虚幻：
“他和在市场区的成员关系最好，但那些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
还真是被排斥得厉害啊……芙兰卡不抱什么希望地试着问道：
“‘至福会’里谁最有可能知道迈普.迈尔的行踪和计划？”
碧翠丝死气沉沉地说道：
“没有人，连新的大祭司都不清楚。”
芙兰卡只好改变了问题：
“谁是新任大祭司。”
碧翠丝眼眸空洞到瘆人地回答道：
“是希贝尔。”
“她真实的身份是什么？”芙兰卡追问道。
碧翠丝浮现在镜子表面的脸孔比刚才又透明了不少：
“我不知道，她是后来才加入的，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单纯的女性爱女性组织，彼此间开始注意隐藏原本的身份。
“希贝尔现在可能还是一名戏剧演员。”
…………
阿黛娜公寓的外墙上。
布朗丝.索伦宛若一只黑色的巨型蜘蛛，静静地攀附在那里。
她透过窗帘只看见了两道相隔不远的黑影，而耳畔听到的声音比刚才还模糊还遥远，只隐约能分辨出都是女声。
阿黛娜和假德丽莎还在聊天？不对，这个距离下，以“刺客”的听力，即使隔着关上的玻璃窗和厚厚的帘布，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布朗丝.索伦愈发担忧和好奇，尝试着把“无形蛛丝”从窗户的缝隙里延伸了进去。
…………
“魔镜通灵术”到了极限，芙兰卡理智地结束了维持，看着碧翠丝.安库尔的身影消失在镜子表面。
她不是太失望，因为她已经掌握了“至福会”好几位核心成员的现实信息和她们每周聚会的时间、地点、方式。
但好像没必要亲自追踪啊，她们都不清楚夏尔的问题，即使“玫瑰学派”找到了她们，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芙兰卡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收起镜子，解除了“灵性之墙”。
呜的风声里，两人同时察觉到窗口有异动，有疑似人类的黑影。
——“灵性之墙”隔离动静，减少干扰的同时也影响了他们对周围环境的感应和监控。
芙兰卡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了原地，卢米安则侧行几步，避开了窗户正面。
他们没立刻展开攻击，是因为他们隐约猜到了外面的是谁。
哗的声音里，悄悄把窗户撬开的布朗丝看见帘布“自行”向两侧退走，自己的身影骤然暴露。
她刚要做出反应，就看见了芙兰卡.罗兰今晚伪装成的那张脸孔。
两人四目相接，有了那么十几秒的沉默。
终于，布朗丝回过神来，关切问道：
“阿黛娜呢？”
“昏睡着。”芙兰卡指了下靠近窗户的地毯。
布朗丝打量了女伴几眼，又望了望一动不动的假德丽莎，再次提出了问题：
“解决了吗？”
“解决了。”芙兰卡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灵都通完了！
布朗丝的目光在芙兰卡和角落的卢米安身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又惊讶又疑惑地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动手的？”
在窗帘还没完全拉上的时候……芙兰卡本想这么回答，但觉得这会暴露夏尔和自己的一些战斗方式，又连忙改口，笑着说道：
“你猜。”
布朗丝.索伦回想起刚才感应到的种种微弱动静，竟没发现明显的战斗痕迹。
这让她愈发惊愕：
这个野生野长的魔女和她的年轻情人竟如此厉害？
更多的经历更杂的收获真的那么有用？
感受着嫉妒带来的痛苦，布朗丝跳入了房间，关上了窗户。
完全不担心被我们攻击……是她经验太少，还是对魔女的各种替身非常有信心，或者，另有依仗？卢米安冷眼看着，没去搭理。
芙兰卡则笑道：
“我们问出了一些情报，包括‘至福会’现任大祭司和部分核心成员……”
她把自己从碧翠丝那里获得的信息都讲了一遍。
布朗丝越听越是愕然。
他们竟然问出了这么多的情报？
这应该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啊！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动手的，又用了多长时间解决战斗？
总不能假德丽莎一进房间，一靠近窗户，就被突然袭击，啪地解决了吧？
按照之前观察到的种种表现，这位“至福会”的成员应该是相当于序列6的“受勋者”，和自己和芙兰卡.罗兰层次相当，高于疑似序列7“纵火家”的夏尔.杜布瓦啊！
芙兰卡没有在意布朗丝的反应，自顾自说完后道：
“很高兴告诉你，我们的问题比预想得简单，已经得到解决，之后是你们的问题了，呵呵，盯上红房子咖啡馆的可不只是碧翠丝一个‘至福会’核心成员。”
她这么说是希望魔女教派“接手”对“至福会”剩余成员的清除行动。
“你在教唆我？”布朗丝敏锐反问。
芙兰卡笑吟吟回答道：
“不，只是提醒。”
她们对话的时候，卢米安回到了碧翠丝的尸体旁，蹲了下去，做起更细致的摸索。
这次，他找出了价值1500费尔金的钞票和金币，找出了一张整齐折叠的纸条。
卢米安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用因蒂斯语写道：
“三天内，到旅舍取走那副画。”
旅舍……什么旅舍？什么画？这是那个真正的画商德丽莎达成的一笔交易，但回执落到了假扮者手上？真正的德丽莎现在在哪里……刚才忘了问这方面的问题……卢米安望着手中的纸条，脑海内闪过了许多念头。
他站起身来，准备问一问布朗丝.索伦知不知道真正的德丽莎处境如何，而布朗丝虽然知道芙兰卡在教唆自己，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她低头看向了阿黛娜，试图弄醒这位女伴。
就在这时，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投向了碧翠丝.安库尔的尸体。
那里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点，那具尸体仿佛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非凡事物
碧翠丝.安库尔虽然已经死亡，但她身上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缓缓流溢往外，如无形的蒸汽般向上浮起，想要升腾至无穷远处的某个幽暗所在。
这带来了周围光线的黯淡，让公寓的天花板呈现出奇异的虚幻感，卢米安、芙兰卡和布朗丝同时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不是说真的有目光投射到他们身上，更像是整栋建筑内只有他们三个人存在，又没了任何阻隔，于是高空的绯红月光不可避免地将他们照了出来。
扑通，扑通，卢米安的心跳骤然加快。
擅长占卜的两位魔女更是有了强烈的、直觉的危险预感。
啪的一声，碧翠丝.安库尔的脸上先是冒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血泡，接着于血泡内长出了棕褐色的、有树木质感的瘤体。
瘤体破泡而出，染着血色的脓液，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这……卢米安的瞳孔急速放大，对这种情况的出现缺乏足够的预料。
他杀掉的“至福会”成员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之前也不是没在他们的尸体旁待过这么长的时间，但那都没什么异变，死了就彻底结束，哪会让周围涌动起令人不安的、不知源于何处的、难以名状的暗流。
虽然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卢米安还是迅速有了对策。
他抬头望了眼模模糊糊、虚虚幻幻的天花板，看了看有微弱动静传来的墙壁，打算一步迈出，抓起碧翠丝的尸体，直接“传送”到曾经去过的阿尔贝矿洞。
越是靠近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地底，越是危险，有各种各样的污染物和失控因素潜藏，即使再加上这么一具将要异变的尸体，也不会有大的问题爆发。
那里本身就是问题的集合体！
到时候，卢米安一丢下碧翠丝的尸体，就会第三次使用“灵界穿梭”，返回地面，远离危险。
他于极短时间内想好方案，下定决心时，芙兰卡也本能地向长出第二颗树木瘤体的碧翠丝尸体迈开了步伐。
她的右手探向了裙裤的暗袋，想要拿出那面在地底“捡来”的古镜。
那面古镜连接着一个既奇怪又危险的镜中世界，可以尝试把出现未知异变的碧翠丝尸体塞进去，让危险对抗危险！
这会为更进一步的处理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最终不管是“欲望母树”的死去信徒获胜，还是奇怪的镜中世界吞掉了污染，“抚平”了异化，都没法再影响芙兰卡，影响在场的人类和周围的住客。
比起他们，明显缺乏足够经验的布朗丝.索伦第一反应是用黑焰焚烧尸体残余的灵性，用冰霜冻结刚冒头的异变，用最“魔女”的方式中断情况的恶化。
就在这时，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感觉周围的光线又黯淡了不少，就像失去了高空红月的照耀，只剩下几盏煤气壁灯的光芒。
下意识间，卢米安侧头望向了窗口，发现那里的玻璃漆黑黯淡，不再透明，由沟通内外的“渠道”变成了封闭此处的墙壁。
而几乎是同时，碧翠丝身上缓缓往上蒸发的无形之物似乎迷失了方向，找不到通往无穷远处幽暗所在的道路，只能在原地徘徊，逐渐下沉。
它们和某些未知事物的神秘联系由此中断，不管是卢米安、芙兰卡，还是布朗丝，都骤然失去了被远远“注视”，被目光“照耀”的颤栗感。
扑通，扑通，他们的心跳在缓和，他们看见碧翠丝尸体上的树瘤在快速干瘪，且不再有新的血泡冒出。
围绕着这具尸体的黯淡随之恢复，下沉的无形之物开始附着于碧翠丝脖子处的钻石项链表面。
…………
高空的绯红月光照耀下，梅尼尔街23号那栋建筑一片黑暗，所有的窗户都没有了光明，也没有了人影映出，死寂阴沉，仿佛鬼屋。
而在对面公寓某个房间内，一只洁白的手掌正托着一面造型奇特、气质古朴的镜子。
这镜子被一条又一条互相缠绕的黑蛇雕塑簇拥着，每一条“蛇”的头部都只有巨大的猩红独眼，缺乏嘴巴，也没有獠牙。
此时，镜子表面澄澈，照出了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这建筑的每一层都有窗户透出煤气壁灯的偏黄光芒，上演着一幕又一幕家庭戏剧：
一楼的老门卫抽着攒起来的烟头，背靠大堂的墙壁，享受着夜晚的宁静；二楼的夫妻坐在客厅内，一个看着小说，一个将报纸展开于眼前；三楼的窗户半开，一个半裸的男子鬼鬼祟祟地望向门口，时刻准备着攀爬往下，跳到街边……
四楼的卢米安、芙兰卡和布朗丝正疑惑地打量周围情况，一个想要使用某种能力，试一试能不能离开“案发现场”，一个将右手探入了暗袋，不知想掏出什么，一个则仿佛有所猜测，拉开了与另外两人的距离……
又一只洁白的手掌伸来，在这面被独眼“怪蛇”们缠绕簇拥的奇特镜子上抹了一下。
霍然间，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消失在了镜子表面，而死寂阴沉的梅尼尔街23号公寓有一盏又一盏灯光亮起，有一道又一道人影映出，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奏响，远远可闻。
…………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后，发现阿黛娜的公寓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不再有被幽暗夜色包围、绯红月光难以照入、玻璃窗户变为黑沉墙壁的异常。
碧翠丝.安库尔的尸体彻底归于了平静，那让人心悸和恐惧的异变就像是一场只存在于噩梦中的幻觉。
随时准备抓着芙兰卡“传送”离开的卢米安未“等”到可能的袭击，略微放下心来，侧头看了布朗丝.索伦一眼：
魔女教派果然不可能只派这么一位缺乏经验的成员来审查芙兰卡……
刚才是暗中观察和主导局面的厉害魔女及时出手，帮我们处理了可能发生的异变？
这种表现，不像是中序列的非凡者，一个高位魔女，或者拥有神性物品的序列5“痛苦魔女”？
难怪布朗丝敢大大方方地进来，不担心我和芙兰卡会攻击她……
也不知道那位藏在暗中的魔女有没有看见我的“哼哈之术”……
芙兰卡同样想到了这些，将目光从窗口收回，扫过了布朗丝.索伦。
她坦然表现出了自己的猜测，但未做询问，低头望向碧翠丝的尸体，有点好奇又有点疑惑地说道：
“那根项链好像有些变化？”
卢米安也发现了这点，觉得那根项链的透明钻石每一面都反射着煤气壁灯的光芒，闪得自己心慌意乱，嘴巴发干。
这是成了类似“堕落水银”的非凡武器？之前几次没有是因为未出现异变，恩赐者的恩赐没被阻拦，全部回归了母体？卢米安大概有了猜测，走至尸体旁边，蹲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了那根项链，刚刚触碰到表面，就感觉多种欲望腾起，翻滚着难以压制。
卢米安连忙收回了右手，这才摆脱了那种血脉贲张的状态。
带着“拷打”等神奇物品，背负着多份契约负面效果的他已不适合接触那根能唤醒最深沉欲望的项链。
“你来。”卢米安站了起来，示意芙兰卡处理。
芙兰卡没有推辞，颇为期待地取下了那条钻石项链。
两人未再停留，告别布朗丝，往市场区返回。
…………
市场大道。
芙兰卡成功解决了碧翠丝，有望通过魔女们的审查，又拿到了一件应该和“欢愉魔女”能力比较搭配的非凡事物，心情相当不错，就差哼上一首小曲来表达良好的感觉。
她看了沉默不语只是走路的卢米安一眼：
“怎么了？”
“我在想迈普.迈尔躲在哪里……”卢米安顿了一下，正色提议道，“我们现在去一趟地底。”
芙兰卡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卢米安的想法：
“你觉得迈普.迈尔会重回苏珊娜.马蒂斯曾经祭祀‘暗影之树’的地方？”
“也许。”卢米安并不确定，只是觉得可能有一些线索或者痕迹残留。
认为自己在战利品分配上占了便宜的芙兰卡没有劝说，和卢米安一起就近从市场大道的入口进了地下特里尔。
借助火球的照明，两人沿着还算熟悉的道路，通过了之前埋葬“至福会”成员伦塔司的垮塌矿洞和简娜被迷晕的地方，一路深入至上次没敢靠近的祭坛区域。
这里到处都是烧灼的痕迹，没有活物，没有污浊的气息，就像在猛烈的阳光下暴晒了很多天，只剩下一堆堆来自不同生物的干枯白骨。
洞穴中部的塌陷和开裂已被泥土石块填上，卢米安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围绕原本祭坛所在位置有一些新鲜的痕迹。
它们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来自不同的“参观者”。
望着这些痕迹，望着深入地底又被填上的塌陷，卢米安脑海内骤然浮现出“暗影之树”、“撒玛利亚妇人泉”、“铁血十字会”图谋等发生在自己周围的种种事情。
它们看似来源不同，分散繁杂，但却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直接或间接地指向地底，指向特里尔地下隐藏的那些历史和危险！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反常的安静
芙兰卡也注意到了那些脚印和痕迹，仔细观察了一阵道：
“最近两周内的，一起来的，至少四个人……
“迈普.迈尔还有同伙？”
卢米安凝望着已被初步填上的塌陷，思索着说道：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同伙，而是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如果真是迈普.迈尔，而不是路过的洞穴探险家团队，那他早就知道这里被官方非凡者摧毁了，不会有任何具备价值的事物遗留，最近为什么还要特意带人来这里，祭奠吗？”
“也不是不可能。”芙兰卡咕哝着说道，“万一他发了取得什么成就的宏愿，得到‘欲望母树’新的恩赐，成了‘堕落树精’呢？
“那又叫‘小爱神’，肯定有爱情方面的扭曲欲望，就像苏珊娜.马蒂斯对查理那样，所以，迈普.迈尔专门来祭奠自己死去的爱情是符合途径特点的。”
“但没必要带三四个人看他表演吧？”卢米安收回目光，环顾起四周，“也许不是特意，而是路过附近，顺便过来？”
芙兰卡大概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
“你想说迈普.迈尔和他的同伙经常到市场区的地底？”
卢米安“嗯”了一声：
“我现在感觉迈普.迈尔不是为了对付我才回到市场区，他最终也许会复仇，但那只是事情的结果，而不是事情的过程。”
“他们的目的是市场区地底某些东西？”芙兰卡皱了下眉头，“可‘暗影之树’都被重创了啊，这里还有什么特殊的？总不能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就在市场区的地底吧……”
说到这里，芙兰卡戛然而止。
那也不是不可能！
卢米安将自己知道的市场区情况和各种流言在脑海内飞快过了一遍，霍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魔术师”女士的“玩偶”信使很厌恶微风舞厅，说那里的地底都是老骨头！
这应该代指市场区地下的某些特殊情况，而且那正对着微风舞厅所在的建筑，疑似与圣罗伯斯教堂的旧墓园有关。
卢米安立刻将这个猜测告诉了芙兰卡，然后追踪着那些痕迹离开了这座被摧毁的祭祀矿洞。
“还真有问题啊……这个好弄清楚，你回头再召唤那位信使问问。”芙兰卡一边感叹市场区的风水真的不好，一边跟随卢米安，为他的追踪提供神秘学上的支持。
两人在地底穿来行去，最终还是跟丢了目标，因为疑似迈普.迈尔团伙的那些人经过了几段被洞穴探险家、走私商队和种蘑菇市民们广泛知晓且长期使用的隧道，痕迹于十几天时光的侵蚀下，遭后来者彻底掩盖了。
顶着一团赤红火球的卢米安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黑幽幽的矿洞，许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芙兰卡正要提议离开，卢米安突然开口：
“你觉不觉得，市场区最近这一个多月太安静了？”
“哪里安静了？”芙兰卡下意识反驳。
“007”老兄可完全不这么认为！
卢米安斟酌着语言道：
“那换个说法，除了我们惹来的超凡问题，市场区在神秘学事件上，是不是太安静了？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那些邪神的信徒们在‘暗影之树’被重创后，变得很不活跃！
“嗯，没有新的势力进入，吞掉剩下的几个小型黑帮，和萨瓦党对抗，也没有疑似献祭的案件，就连暗中传教，我也只碰到了一个病教的骗子，那还是普通人……”
“暗影之树”事件后，卢米安和芙兰卡真正遇到的邪神信徒只有“罪人”组织的纪尧姆.贝内和“至福会”的碧翠丝.安库尔，但这是他们根据之前的线索主动追踪到的，也不在市场区。
“玫瑰学派”的狼人勉强算一个，但那属于“暗影之树”事件的余波。
魔女教派的布朗丝.索伦只能算半个，因为这个组织有足够的历史，信仰的也是本世界的邪恶存在，而不是外来的邪神。
芙兰卡怔了一下：
“这不很正常吗？信仰邪神的隐秘组织肯定要隐秘做事，要是天天被你这种人遇上，他们早就被灭光了！
“你看，我们之前就没发现迈普.迈尔回市场区了。”
如果换成别人，你的说法完全没有问题，但我身上封印着一位外来的邪神天使，根据“魔术师”女士的垃圾受斥聚合理论，我这么久没遇上搞事的邪神信徒必然有不寻常的原因……忒尔弥波洛斯这段时间也安静得过分……卢米安思绪电转间，对芙兰卡说道：
“你能对我用‘梦境占卜’，帮我想起一些事情吗？”
“不能，也许厉害的‘占卜家’可以，但我不行。”芙兰卡摇了摇头，“你想回忆什么？可以请‘海拉’女士帮忙啊，她现在肯定能制造真实梦境。”
卢米安缓慢点头道：
“我想记起一个地址，那里住的疑似邪神信徒，我打算去那里看看，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消失了，潜藏了，安静了，嗯，暂时不用麻烦‘海拉’女士，我知道该问谁了。”
他这是在大胆假设的基础上准备小心求证。
芙兰卡见卢米安一边说一边往地上返回，连忙追问道：
“什么地址？问谁？”
“等下再说，现在先去诺尔区的金雀花街。”卢米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地址怎么这么耳熟……芙兰卡紧随其后的同时犯了嘀咕。
快到地面时，她终于记了起来：
那是普阿利斯夫人的住址！
那位来自科尔杜村的“夜夫人”！
…………
诺尔区，金雀花街。
这里偏郊外，所有的建筑都像别墅，既有临街的草坪，又有后方的花园。
卢米安行走在路灯光芒没能照到的阴影里，不断打量着每栋建筑的草坪和花园。
芙兰卡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因为他们不清楚普阿利斯夫人的门牌号是多少，只能从植物的不正常旺盛和富有生命力来判断。
快到街尾时，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发现了一个花朵全部盛开，宛若植物林地的花园。
那花园所属的灰白色建筑无灯光亮着，完全沉睡在黑暗里，与周围那些享受家庭之乐的住客们形成鲜明对比。
“感觉很久没人住了……”芙兰卡开始觉得卢米安的担忧有点道理，“普阿利斯夫人这位‘夜游会’的成员也搬走了，安静地藏起来了？”
卢米安又观察和倾听了一阵，确定那栋建筑确实没有人后，掏出半截铁丝，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用“魔镜占卜”的方式做了神秘学上的确认。
房屋的客厅很空，布草等都已不见，桌上积着尘灰，明显有段时间没再住人。
卢米安一路往前，芙兰卡拘谨地跟在他身后，这也不敢靠近，那也不敢触碰。
抵达茶几后，卢米安弯腰拿起了一份丢弃于地的报纸，它已被老鼠咬得破破烂烂，但还有部分“尸骸”残留。
卢米安就着月光看了那份报纸一眼，低声说道：
“七月初的……
“这说明普阿利斯夫人不是在路易斯.隆德被我问出地址后立刻搬走的，也不是‘暗影之树’事件一结束就离开了，她在金雀花街又住了一段时间，因未知的原因选择放弃这里。”
“事情确实有点怪异了。”芙兰卡的表情凝重了不少。
他们飞快搜索了这栋建筑一遍，乘坐出租马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从曾经的金鸡旅馆租客，现在的《小特里尔人》报副主编洛朗特那里拿到有星际大桥广告的旧报纸后，卢米安和芙兰卡来到了2区圣马丁街9号。
这里的5楼是那伙既像骗子，又疑似邪神信徒的人租的办公室，他们想要募集资金修建一座通往红月的星际大桥。
星光不亮的夜色之下，整个5楼一片昏暗。
卢米安小心翼翼地伸手推开了以公寓形式存在的那间办公室。
窗外的绯红月光照入，两人看见不少纸张散落在地上，表面用复杂的机械符号和精密细致的桥梁示意图展现出了一些似乎源于想象又带着某种可行性的构思。
这里许多抽屉都打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物品残留，就像那些诈骗犯发现有警察要来后匆匆忙忙撤离了一样。
从现场的文字资料和大量痕迹，卢米安和芙兰卡判断这一层楼空置了接近两周。
“真的有问题啊。”芙兰卡有感而发，“不同组织的邪神信徒怎么都突然减少了活动，藏了起来，变得安静？”
卢米安的神情已然变得凝重，嗓音低沉地说道：
“反常可能就意味着也许有大事在酝酿。”
不等芙兰卡回应，他直接安排起对方：
“你联络‘007’，问下他知不知道病教那件事情的后续，还有，圣罗伯斯教堂旧墓园藏着什么问题。
“我去给‘魔术师’女士写信，讲出我们的发现和猜测。”
并趁机问一下那位“玩偶”信使老骨头代表什么！
“好。”芙兰卡没有啰嗦。
…………
金鸡旅馆，207房间。
卢米安布置仪式，召唤出了那位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
他一边把折成方块的信纸递给对方，一边堆起笑容道：
“你之前说的地底老骨头指的什么啊？”
“玩偶”信使露出了厌恶和嫌弃的表情：
“一些肮脏的、恶心的第四纪老骨头！”

第一百五十九章 配方
第四纪的老骨头……卢米安忽略掉“玩偶”信使具有感情化倾向的那些描述，提取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但相比之前了解到的信息，这没有实质性的深入，毕竟特里尔地底的问题绝大多数都来源于第四纪。
卢米安斟酌着又问道：
“来自哪里，长什么样子的老骨头？”
“玩偶”信使气鼓鼓地回答道：
“我又没见过它们！它们只是气息就那么讨厌，那么恶心，那么肮脏！”
原来你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啊……卢米安没再打扰“玩偶”信使，目送她带着整齐折叠的信纸消失在眼前。
直到这个时候，等待“魔术师”女士回信的卢米安才有空闲审视今晚的收获：
一瓶“吐真剂”、一瓶“至福会”迷药、一瓶神秘学嗅盐和1500费尔金。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这么晚？我以为你们会很快解决的。”穿着棉制薄裙的简娜看到芙兰卡回来后，起身迎向了门口。
她觉得芙兰卡加上夏尔，哪怕遇上“堕落树精”，也是有获胜希望的，而且还不小！
芙兰卡嘟嘟囔囔地说道：
“遇到点意外，呃，你等一下。”
芙兰卡望向简娜，表情霍然变得郑重。
“怎么了？”简娜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芙兰卡走到了她旁边，观察起她的瞳孔。
没有佩戴蓝色隐形眼镜的痕迹！
“呼……”芙兰卡舒了口气道，“之后一段时间，我们得经常确认彼此是不是‘演员’假扮的。”
“欲望母树”途径的“演员”们并不能像“无面人”那样改变血肉，从根本上调整容貌，他们更多得依赖化妆物品和各种道具的辅助。
这里面，瞳色是“演员”们最难触及，必须使用外物的部分，通过观察周围的人是否佩戴有色隐形眼镜可以最大程度上防止“演员”们靠近自身。
当然，这并不总是有效，因为可以找瞳色和目标一样的“演员”来扮演。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迈普.迈尔的瞳色是深棕色，简娜的是蓝色，卢米安同样如此，而芙兰卡的要更浅一点，更像湖水的蓝，暂时不用担心被那位老鸽笼剧场的前经理伪装——迈普.迈尔已经和“至福会”疏远，一时半会也培养不出新的“演员”。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安东尼.瑞德，他也拥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眸。
作为老鸽笼剧场的演员学徒，简娜对“至福会”的问题相当敏感，她瞬间警惕，观察了下芙兰卡的眼眸，略感恐惧地问道：
“她们又在打市场区的主意了？”
“是迈普.迈尔，他重返市场区了，不知道藏在哪里。”芙兰卡没有隐瞒，将整件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至福会”那些成员里，简娜唯一熟悉的就是迈普.迈尔，甚至有些本能的畏惧，因为这曾经是她的经理，可以决定她的未来。
她不自觉摸了下藏在暗袋内的“嗜血者之箭”，郑重点头道：
“我会注意的。”
芙兰卡没有多说，看了下墙上的壁钟，进入自己的房间，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准备与“007”联络。
没多久，她使用机械打字机和那台分析机，拍发起电报：
“‘007’，呼叫‘007’！”
过了二三十秒，一封电报在机器驱动下，自行打了出来：
“‘袖剑’，你别这样，我害怕，又有什么事？”
“这次问题可能有点大！”芙兰卡用讲实话的方式恐吓起“007”，“老兄，在我告诉你具体情况前，你先帮我搜集点信息，我要做下确认：一，植物园区巴斯德街和伊夫林街出现的病神信仰有没有后续，二，圣罗伯斯教堂旧墓园的地底深处究竟藏着什么问题。”
短暂的静默后，新的电报进来：
“我今晚休息啊，休息啊！现在又要回去加班了！
“你等我两刻钟到一个小时。”
芙兰卡回了一个“没问题”后，边和“电报群”其他群友闲聊，边拿出了得自碧翠丝.安库尔的那根钻石项链，用各种方式确认起这件非凡饰品的能力和负面影响：
“那颗钻石对应整整五种欲望：
“贪欲、食欲、色欲、表演欲、成就欲……
“能使用的次数好像不多，每种欲望应该不超过两次……
“戴上它后，我似乎更会表演了，也更擅长化妆了……
“只是放在口袋里，不和皮肤、血肉直接接触，没有负面影响……
“戴上之后，我变得比正常亢奋，各种欲望也显著增强，如果遇到有类似能力的非凡者，会被有效克制，甚至吃个大亏……
“在这些里面，最强烈的欲望是渴望别人认可的欲望……
“嗯，这东西不能用来对付‘欲望母树‘途径的非凡者，它的弱点就是那些人的强项……
“叫什么好呢？七情六欲坠？呃，画风不太对，算了，就叫‘碧翠丝的项链’，简单，省事，清晰！”
“007”的回电比芙兰卡预想得要快，不到两刻钟，他就给出了相应的情报：
“官方各个势力共享的邪神信仰情报库显示，病神使者没有被找到，他似乎提前察觉到了危险，未再出现。
“圣罗伯斯教堂的旧墓园情况有很高的保密等级，我暂时还无法查看。”
保密等级很高？芙兰卡暗自“嘶”了一声，将信仰邪神的各个组织最近反常安静的情况通报给了“007”。
…………
乱街，金鸡旅馆。
“魔术师”女士的回信来得很慢，卢米安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收到：
“恩赐者死后，力量回归母体是可以推测出来的知识，只是正常情况下，你们没法察觉到。
“这一次是因为你身上携带着‘拷打’拳套，它的材质来源于‘暗影之树’，和‘至福会’信仰的那位，也就是恩赐力量的母体有密切关系，于是，在碧翠丝身上的恩赐力量回归，联系得到强化时，那位间接注意到了你和‘圣杯二’的存在，带来了尸体的异变，而异变让恩赐力量的流动呈现了出来。
“想要截留这些恩赐力量，不让它们回归，需要对应的能力或者独特的环境，这两者有时候是一体的，简单来说，你需要晋升序列4，成为半神，或者拿到这个层次的东西，才有希望让残余的恩赐力量留下，形成非凡物品，当然，在地底某些环境下，比如，‘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也能完成这件事情，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序列。”
看到这里，卢米安对今晚的异变有了清晰的认知：
和之前几次杀“至福会”成员不同，现在的他有了“拷打”拳套，由此带来了不一样的发展。
这拳套如果使用，本身就会引来隐秘存在们的注视，而这次虽然只是携带，但它和碧翠丝信仰的“欲望母树”间关系太过密切，借着恩赐力量的回归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知道以后该怎么预防后，卢米安继续阅读起“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特里尔的反常情况，我们已经注意到，也在盯着其中一条线索，但具体什么时候能有收获暂时还是未知数，唯一能确定的是，长则半年，短则两三个月，应该就有变化。
“微风舞厅对应的地底有什么，我难以靠近，无法给你答案，只能告诉你绝不仅仅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留下的污染。
“你不用太担心，这种事情不是你能处理的，你需要做的就是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积蓄力量，静待时机……卢米安看着信件，无声重复起最后这几个单词。
第二天上午，和芙兰卡、简娜沟通之后，他带上全部的资金，直奔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老大，这是价值3万的黄金和3万费尔金钞票。”卢米安笑着将沉甸甸的小型皮包放在了加德纳.马丁的书桌上。
他现在还剩1000黄金和名义上是经费的1500费尔金。
加德纳.马丁看了卢米安一眼，打开小型皮包的拉链，快速点数了一下。
他没去问卢米安还剩多少活动经费，微笑拉开抽屉，拿出了似乎早就预备好的一张仿羊皮纸。
“你需要承诺两件事情，一是现场记住，然后把这张纸烧掉，二是未得到我或者‘督导’的允许，不能转售这份‘阴谋家’魔药的配方。”加德纳.马丁没有要求卢米安签署具备公正效力的承诺书，更像是在下达命令。
卢米安完全不在意这两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没有问题。”
加德纳.马丁满意地点了下头，将那张仿羊皮纸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接过之后，立刻专注地阅读起来：
“‘阴谋家’魔药配方：
“主材料：狩猎黑蛛的复眼，人身狮的大脑；
“辅助材料：狩猎黑蛛的毒腺一个，人身狮的血液80毫升，琥珀粉末10克，白橡树果实两颗。”
反复看了几遍，完全记下之后，卢米安右手一抖，任由赤红的火焰攀上了那张仿羊皮纸。
…………
时间在反常的安静里缓慢流逝着，不知不觉，特里尔的炎热开始退去，温度逐渐降低。
九月中旬的一天，芙兰卡站在601公寓的窗户前，第一百次咒骂起布朗丝.索伦。
她已经通过了魔女教派的审查，也告诉了布朗丝自己加入萨瓦党是为了接触“铁血十字会”，但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考核期，等到考核期满，她才能成为魔女教派的正式成员。
而她目前的联络员布朗丝.索伦以此为借口，阻止她参加红房子咖啡馆的女性欢乐派对，这导致她这一个多月里只能折腾加德纳.马丁和他的情人们。
骂完之后，芙兰卡侧头看了眼不知在思考什么的简娜，由衷感慨起这位同伴的好运。
魔女教派竟然完全没发现她是“刺客”途径的非凡者。
“怎么了？”芙兰卡开口问道。
简娜颇为苦恼地回答道：
“我的‘教唆者’魔药彻底消化了。”
“这是好事啊！”芙兰卡一阵惊喜。
简娜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道：
“我欠你的钱都还没还，又要考虑‘女巫’魔药的配方和材料了，艹，我怎么有种越晋升越穷的感觉？”

第一百六十章 意外的相逢
听到简娜的抱怨，芙兰卡暗笑了一声道：
“这很正常，只要掌握了‘扮演法’，在中序列之前，晋升是很快的，攒钱的速度往往跟不上购买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的开支。
“你不用管钱的问题，‘刺客’途径的序列7是一个质变的节点，能极大地提升你的战斗能力和保命能力，你也知道，接下来或许会有一场灾难，你只有成为‘女巫’，再加上‘嗜血者之箭’，才有希望活下来，保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简娜沉默了几秒，先是缓慢点头，继而“艹”了一声：
“你没用能力也教唆了我！”
“哈哈，这是摆事实讲道理，我现在给你‘女巫’的魔药配方，我们可以开始搜集起来了。”芙兰卡一边说一边回到茶几旁，铺开纸张，飞快书写起来。
简娜跟着站起，立到她旁边，探头望着那一个个因蒂斯语单词成形。
与此同时，简娜在心里默算起欠账：
“算上从‘净化者’那里拿到的报酬和地下歌手的收入，我总的已经攒了近1万费尔金。
“按照芙兰卡和夏尔的说法，序列7的魔药配方根据是否常见，价值三到四万费尔金不等，按最少的来说，我也得再欠芙兰卡三万费尔金，总计六万了……
“我就算把‘嗜血者之箭’卖掉也补不上，之后还得买‘女巫’魔药的各种材料，那又要三万多费尔金……艹！难怪那些神秘学聚会里，不少非凡者都表现得很穷，喜欢计较！”
简娜越算，脑袋越痛。
如果不是魔药带来了切切实实的变化和直观可见的能力，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骗局，怎么越努力欠得越多？
以往，他们全家面对几千费尔金的债务都经常感到绝望，而现在，她欠芙兰卡的都有六万了，并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还会持续增长。
即使把她拥有的现金和资产都算上，那也还有以万费尔金计的缺口。
一咬牙，简娜决定把这些烦恼抛到脑后，等成为了“女巫”晋升到序列7再考虑。
很快，芙兰卡写好了“女巫”魔药的配方：
“序列7：女巫；
“主材料：黑渊魔鱼的全部血液，玛瑙孔雀的蛋；
“辅助材料：纯水80毫升，金色曼陀罗汁液5滴，阴影蜥蜴的鳞片三枚，水仙花汁液10滴。”
将写着配方的纸张递给简娜后，芙兰卡思索着说道：
“我们共有的神秘学聚会里，你不要搜集这些材料，从你自己发现并加入的那个聚会和‘净化者’那里弄，嗯，再拜托夏尔帮下忙。”
她还处在魔女教派的考核期，担心自己参加的神秘学聚会里有那个隐秘组织的眼线，到时候，如果有参与者搜集“女巫”魔药的材料，必然会引发怀疑。
相比较而言，从“净化者”那里弄到材料的概率更高，毕竟官方非凡者处理掉的“魔女”为数不少，肯定有相应的非凡特性留存。
当然，芙兰卡也会在“卷毛狒狒研究会”上帮忙询问和搜集，只是不能提前告诉简娜。
“好。”简娜大概知道魔女教派的存在和她们对自己这种野生“刺客”的恶意。
简娜记忆“女巫”魔药的配方时，芙兰卡关心问道：
“你哥哥离开特里尔了吗？”
发现那些邪神组织反常安静并得到大阿卡那牌肯定后，卢米安和芙兰卡就在建议简娜和她的哥哥朱利安离开特里尔，去因蒂斯别的城市暂住半年，观望情况。
简娜激烈地表明了态度，希望能和同伴们待在一起，并承诺会尽快提升自己的序列。
这也就是她刚才没纠结太久就接受了芙兰卡馈赠的主要原因。
至于哥哥朱利安，简娜确实不希望他再次卷入一场神秘学灾难，想要他好好活着，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着教唆他离开特里尔。
“上个周末去的勒塞尔港。”简娜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勒塞尔港位于塞伦佐河的入海口，是特里尔货物出海的主要港口之一。
芙兰卡又惊讶又替同伴高兴：
“你教唆成功那个倔强执拗的家伙了？”
在不透露真实情况的前提下。
“没有。”简娜坦然摇头，表情里透出些许得意，“我改变了教唆的对象，我发现朱利安工作的那家船厂在勒塞尔港有分厂，于是使用‘教唆’能力，让他们的主管提出了一项工厂间的技术人员交流学习计划，为期半年，然后花钱增加了一个名额，把朱利安放入了名单。
“我就是完成了这次教唆，才消化完魔药的，狗屎，我怎么讲朱利安都不听，‘教唆’完了第二天就反悔，而他的主管一下达命令，他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骂了自己哥哥几句后，简娜抿了下嘴巴，望着芙兰卡，故意补充道：
“特里尔到勒塞尔港的技术工人是上个周末过去的，勒塞尔港到特里尔的那部分则会放在半年之后，避开可能的灾难。
“芙兰卡，我们为什么不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离开特里尔避一段时间呢？”
“说出来他们也不信啊。”芙兰卡“哎”了一声，“而且，离开的人员多了，那些邪神组织有可能察觉到，提前开始行动，到时候，官方非凡者要是还没准备好，死伤的人数会更多。”
芙兰卡没说出口的是，结合“审判”女士的只言片语和夏尔掌握的情报，地上特里尔是为了封印地下那个特里尔才存在的，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贡献”着力量，如果离开的人多了，封印很可能失效，那剩下的市民会全部死亡。
简娜默然了一阵，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她的成长环境和这半年的经验早就教会了她接受残酷的现实，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力量地、在合理范围内地挽救一些。
隔了十几秒，简娜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教唆’那位主管提出交流学习计划的时候，附近不少工厂都有类似的安排，所以我才有例子可举，不算太困难就成功了。
“现在回想一下，那不会是官方非凡者暗中组织的吧，让市场区的人口尽量减少？”
“有可能。”芙兰卡想了几秒，迟疑着闭上了嘴巴。
她想说的是“还可能是‘塔罗会’或者愚者教会做的”，“观众”领域的大阿卡那牌“正义”女士就很适合做类似的事情。
芙兰卡没说出口的原因是她还没告诉简娜自己和夏尔信仰的是“愚者”先生。
她本来有这个安排，打算带简娜去拉维尼码头的愚者教堂“参观”一下，但进入魔女教派的视线后，她不敢这么做了。
嗯，只能让夏尔带简娜去拉维尼码头了，她要是能改信“愚者”先生，后续会安全不少……芙兰卡的念头转到了卢米安的身上。
…………
一辆行驶于树林和农田间的四轮四座马车上，套了件休闲正装的卢米安望着窗外收获的金色，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这一个多月是他最近半年里最空闲的一段时间，但他一点也没有享受类似状态的悠闲心情，抓住每一个机会消化着“纵火家”魔药。
这包括去岛区大停尸房帮忙“火化”尸体，为废弃的大型垃圾“送葬”，到地底用火焰恐吓路过的走私团队，用失火让某些陷入困境的小商人成功拿到了保险赔款，追踪几个通缉犯让他们变成焦尸，以及点燃了一场离开特里尔去周围城市追寻机会的思潮……
这一系列举动让卢米安距离彻底消化掉“纵火家”魔药只差一步了，也许再半个月，也许一周，甚至更短时间就能完成。
今天，卢米安是因普伊弗伯爵的邀请到他的红天鹅堡做客。
这位索伦家族的成员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举行过五次聚会，一次在城堡，一次是狩猎，两次是咖啡馆内闲聊，还有一次是废弃房屋内的假面舞会。
卢米安每次都有参与，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唯一的反常之处是普伊弗.索伦再没玩过国王饼游戏。
加德纳.马丁说的试探在哪里？这次会是试探吗？洞穴协会的那帮人也没有再出现，是相信了我说的话？卢米安将视线从接近丰收的农田收回，思索起今天的邀请。
他更好奇的是，加德纳.马丁说普伊弗伯爵之后召集的每次聚会，他都会在暗中盯着，那现在，他会躲在哪里？
下午的阳光照耀中，马车抵达了目的地。
卢米安抬头望了眼那座沾染着古老血液般的米黄色城堡，通过沉重的大门和宽阔的中庭，一路抵达了铺着暗红厚地毯、装饰颇为典雅的一楼大客厅。
穿着红色天鹅绒外套的普伊弗.索伦正在入口处聊天，直接带着一名宾客迎了过来。
卢米安目光一扫间，霍然有点凝固。
跟在普伊弗伯爵身旁的那位宾客是一个他始料未及的人。
那人一身猎装，头发仿佛染着红色，偏棕的眉毛和眼睛极有锋芒，俨然便是“铁血十字会”另外一名成员阿不思。
属于加德纳.马丁这位“长官”的“铁血十字会”成员，卢米安基本都知道他们明面上的身份和他们在做什么，只有这位阿不思，神神秘秘，少有出现在市场区，只是每次聚会时过来饱餐一顿。
“这位是？”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这是来辅助自己完成任务的？
普伊弗.索伦笑着介绍道：
“一位新朋友，以后他会经常参加我们的聚会。”
说到这里，普伊弗看了表情让人喜欢不起来的阿不思一眼，保持着笑容道：
“他的全名是：
“阿不思.梅迪奇。”

第一百六十一章 地下迷宫
阿不思.梅迪奇……卢米安一边于心底重复这个姓名，一边望向那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对他突然出现全名有点诧异。
在加德纳.马丁召集的聚会里，阿不思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姓什么，而加德纳.马丁也没有对此做过介绍，现在，他面对普伊弗.索伦，竟然报了全名。
这是为了伪装得更真实？卢米安的目光扫过阿不思的脸庞，发现他在普伊弗伯爵说出“梅迪奇”这个姓氏时，完全没有掩饰自身的嘲弄，仿佛在嗤笑这位索伦家族的成员。
“夏尔.杜布瓦。”卢米安伸出右手，礼貌地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阿不思相当随意地和他握了握，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他说道：
“我听过你的名字，一位慷慨的艺术赞助人。”
这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在“慷慨”上发了重音。
“那主要得感谢我的赞助人。”卢米安一语双关。
在别的宾客听来，他说的“赞助人”是他的父亲，是那个有钱的家族，而阿不思作为“铁血十字会”的成员，自然会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普伊弗.索伦和卢米安寒暄了几句后，引着他来到沙发区域。
这次聚会的参与者不多，都是熟面孔，包括普伊弗的表妹爱洛丝、小说家阿诺利、画家马伦、评论家安永和诗人伊莱特。
等众人闲聊了一阵，就着红茶吃了些点心，普伊弗伯爵环顾了一圈，笑着提议道：
“我们今天来一场冒险怎么样？”
“冒险？”阿不思抬头望了眼天花板，略带嘲笑地反问道，“卧室内的冒险吗？”
他的意思是红天鹅古堡虽然不小，鼎盛时期能住一个家族的主要成员并驻扎几百名士兵，但没有适合冒险的区域，总不能大家去卧室去床上来一场有特里尔气质的冒险吧？
这样的调笑让所有人都变得欢乐，普伊弗.索伦轻咳了一声道：
“你们或许不知道，红天鹅堡同样有庞大的地下区域。
“在它修建的那个年代，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战争上的作用，没有容量很大的地窖和关键时刻撤离的地道显然是不合格的。
“这几百年里，我每一代先祖都有修葺或者扩建地下部分，让那里变得越来越像迷宫，越来越像某些恐怖故事的发生地，即使是我这种在红天鹅堡长大的人，对那里的了解也仅限于常用的部分。
“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深入那座‘地下迷宫’，找到我某位先祖遗忘在那里某个房间内的一顶伯爵冠冕，它镶嵌着很多红宝石，你们一眼就能认出来。
“找到那顶伯爵冠冕的人将是今天的国王。”
深入“地下迷宫”……卢米安脑海内霍然浮现出了一幕幕场景：
红天鹅堡内不断自残的人们……
来源不明的惨叫……
被无数根白色蜡烛簇拥的青铜棺材……
深红近黑血管根根凸显的手掌……
干枯发黑溢出些许血液的心脏……
后面的事物似乎就藏在地底某座大厅内！
转瞬之间，卢米安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普伊弗.索伦的试探真的来了！
他控制住了打量四周的冲动，没去寻找可能潜藏的加德纳.马丁，将目光投向了阿不思.梅迪奇。
这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啧啧”笑道：
“听起来很有意思，这是勇敢者的游戏！”
他似乎是担心别人反对这样的冒险，抢先用话语做起挤兑：
不愿意参与的都是胆小鬼！
普伊弗伯爵顺势补充道：
“放心，你们要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返回的道路，就拉响房间内的铃索，会有仆人来寻找你们，将你们带出地下。”
“没有问题。”矮矮胖胖的小说家阿诺利调侃着说道，“我其实很期盼出点什么事情，那样我将拥有卓越的写作素材。”
“比如，《阿诺利的最后一天》？”卢米安开了句玩笑。
他已经参加过很多次“黑猫”艺术组织的聚会，知道小说家阿诺利、诗人伊莱特是可以调侃和嘲讽的人，他们完全不会因此生气——前者的禁忌是不能夸别的作家，后者只被因蒂斯的社会现状和现实问题激怒。
阿诺利喝了口红茶，嘟哝着说道：
“因蒂斯文学院的那帮老家伙会很喜欢这个题材。”
见没人反对，普伊弗伯爵站了起来，对所有宾客道：
“我们分成两组冒险，途中可以单独活动。
“一组由我率领，另外一组跟着夏尔，这是过去三个月内当过国王的人。
“愿意和夏尔一起的举下手。”
“我！”第一个举手的竟然是阿不思.梅迪奇，卢米安还以为他会紧随普伊弗.索伦以完成“铁血十字会”的任务。
普伊弗伯爵对此竟没有一点意外，似乎这就是他期待的发展。
第二个举手的是这位主人的表妹爱洛丝。
披着棕红长发，同色眉毛柔顺，偏褐眼眸明亮，脸蛋带着些许婴儿肥的爱洛丝笑着对卢米安道：
“我之前每次都是充当夏尔先生的女伴，这次也不想例外。”
卢米安看了她一眼，微笑点了下头。
在他的认知里，这位还不满二十岁的小姐可不像外表那样拘谨乖巧，天真纯良。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国王饼游戏的参与者绝大部分都疯了，自残或残害起别人，这里面仅有三个例外，那分别是卢米安自己，普伊弗.索伦，以及这位爱洛丝小姐！
这么一位藏着秘密的女士居然选择跟随自己去“地下迷宫”冒险，让卢米安不得不怀疑她的真实用意。
第三个举手的是诗人伊莱特。
拿着樱桃木大烟枪的他理由很简单：
“这可是我的赞助人！”
剩下的小说家阿诺利、画家马伦和评论家安永只能和普伊弗.索伦一组。
他们随即出了大客厅，来到一尊套着全身铠甲的雕像旁，沿着位于附近，只能供两人并排而行的楼梯一层层往下。
那楼梯墙壁斑驳，灰白黯淡，不断地盘旋往下，周围越来越安静。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样子，卢米安等人抵达了“地下迷宫”的入口。
这里有大量的壁灯，部分连接着煤气管道，部分造型古典，燃着蜡烛，将整整五条甬道照得还算明亮。
卢米安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发现上面的水黑色石砖沉睡在昏暗里，缝隙清晰，表层略有剥落。
“我们选这条。”普伊弗从墙上取下一盏电石灯，领着自己的队员们走向最左侧那条。
卢米安弄好电石灯后，没做任何思考，纯凭本能地直行入正前方的甬道。
他觉得这种情况下，仔细寻找道路反而容易错失目标，靠着非凡特性的聚合与暗藏的“血皇帝”气息，随便走走更有希望遇到一些有价值的事物。
“选择的理由是？”阿不思.梅迪奇的表情总是有点令人讨厌。
卢米安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我相信命运的安排。”
“我喜欢这个理由。”爱洛丝浅笑附和。
诗人伊莱特抽了口樱桃木大烟枪道：
“我也相信，但前提是命运青睐我。”
四人沿着甬道一路深入，看见周围有一个个疑似储藏室的房间。
没多久，他们抵达了一座灯光黯淡的大厅，这里有三扇大门可以选择。
每扇大门上还用古弗萨克语分别写着一个单词：
“希望”、“死亡”、“疯狂”。
卢米安早就放弃了思考，眼睛都没眨地走向了“疯狂之门”，将它推开。
门后一片黑暗，随着电石灯光芒的照入，出现了一尊又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
这些蜡像有男有女，衣着或普普通通或精致华丽，皆露出了异常痛苦的表情。
“水平不错嘛。”阿不思抬起右手，很有轻蔑意味地拍了拍门口那尊蜡像的脸孔。
爱洛丝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什么是礼貌吗？”
阿不思笑了起来：
“我没有妈妈。”
爱洛丝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们身后的诗人伊莱特颇为欣赏地咕哝道：
“以前有人造谣我和某个寡妇偷情，我就偷偷散布流言，说我拐骗了议员的女儿，疑似谋杀过一个商人，曾经与人肉馅饼的传闻联系起来，周围的邻居总是神秘失踪。
“只要我不在乎名声，并且主动地破坏名声，就没有人能站在道德王座上对我指指点点。”
不愧是诗人……卢米安暗自赞叹了一声，提着电石灯，率先进入了这个站满蜡像的房间，目的地是房间尽头的出口。
偏黄的煤气壁灯照耀下，那些蜡像仿佛具有生命，以旁观者的沉默姿态望着卢米安他们，营造出了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
卢米安回想起了曾经遭遇过的蜡像袭击，感觉这里的每一尊蜡像都能突然活过来，扑向自己等人。
难以言喻的静默里，阿不思.梅迪奇打破了这种氛围。
他语气轻松地对爱洛丝道：
“你是普伊弗的表妹，应该不姓索伦吧？”
“对。”爱洛丝坦然承认。
阿不思随口问道：
“你是哪个家族的？”
爱洛丝侧过脑袋，看了阿不思.梅迪奇一眼，然后又望了望前方的卢米安，脸带笑意地回答道：
“我的全名是：
“爱洛丝.艾因霍恩。”

第一百六十二章 活人
艾因霍恩？卢米安虽然是失学青年，但接受过奥萝尔的严格教育，知道这个姓氏代表的是北边那个弗萨克帝国的皇室。
他之前看爱洛丝在普伊弗.索伦面前拘谨乖巧，还以为她父亲的家族不太出众，甚至已经衰败，不得不来投靠表哥，谁知道，她竟然有这么一个显赫的姓氏。
要知道，自从第四纪晚期弗萨克帝国建立，到现在都一千多年了，皇位始终为艾因霍恩家族所有，而索伦家族丢失因蒂斯王位已经快两百年，两个家族之间谁高谁低不言而喻。
阿不思.梅迪奇略感诧异地望向爱洛丝，用带着点挑衅的口吻道：
“你还是一个艾因霍恩啊，看不出来。”
爱洛丝直视前方，恢复了那种安分乖巧的姿态。
她不含感情地说道：
“索伦家族和艾因霍恩家族经常会有联姻，即使索伦家族早就离开了因蒂斯的王位，这个习惯也保持了下来，我的母亲只是恰好嫁了一名艾因霍恩的皇室成员而已。”
诗人伊莱特饶有兴致地问道：
“原来你姓艾因霍恩，为什么会到特里尔来？我认识普伊弗伯爵的时候，你就住在红天鹅堡了。”
“六年前，我的父亲死在了弗萨克帝国和鲁恩王国那场战争里，我的母亲带着我返回特里尔，住到了我外祖父，也就是普伊弗祖父的家里。”爱洛丝轻轻叹了口气，“前年，我外祖父过世了，去年，我母亲也病逝了。”
这死亡的频率会不会太高了？嗯，奥萝尔说过，北大陆四个强国虽然时而合作，时而对抗，但王室和贵族之间的联姻一直没有断过，以至于后来频繁出现表亲间的婚姻……按照芙兰卡的说法，“猎人”途径以前主要掌握在索伦家族和艾因霍恩家族的手里，猎人和猎人联姻能保证后代更适合“猎人”途径吗？卢米安提着电石灯，沿过道走向蜡像房间的出口。
两侧的蜡像被电石灯偏黄的光芒映在脸上，都呈现出一种黄扑扑宛若活人的状态。
过道越往前越是狭窄，那些蜡像都快堆到路中间了。
卢米安行走时，不免碰到这个，蹭到那个，只觉它们体表冰凉，肢体僵硬，确实是真正的蜡像。
终于，四人抵达了这个房间的尽头，打开了那扇铁黑色的木门。
临出去时，卢米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已然昏暗下来的房间内，那一尊尊蜡像充满痛苦的脸孔在反射的些许灯光里若隐若现。
它们的眼珠仿佛都转到了这边，静静注视着出口处。
卢米安又一次回想起了被河中蜡像袭击的经历，自然垂下的手腕微微抬起，对着这一房间的蜡像悄然比了个中指。
“真想放火把这里烧掉啊。”这时，阿不思.梅迪奇用一种遗憾的口吻感叹道。
卢米安怔了一下，在心里表示了赞同：
好主意！
他怀疑自己要是真能纵火烧掉这些蜡像，魔药会彻底消化。
爱洛丝.艾因霍恩在旁边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红天鹅堡每个月平均发生三起火灾。”
你这是想告诉我们尽管烧，不用怕？卢米安腹诽了一句，进入了蜡像房间后面的甬道。
这甬道斜斜往下，通往更深的地底。
卢米安本想捏住嘴唇，来一声表示感慨的口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
四人一路往下，直至甬道重新平整向前。
这里已没有亮起的壁灯，不管是使用煤气的，还是依靠蜡烛的，此时都沉睡在了黑暗里。
靠着四盏电石灯的偏黄光芒，卢米安看见斜前方有一个木门虚掩的房间，里面隐约传出陈腐到极点的淡淡血腥味。
他走了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光芒流泻而入，房间内的景象映到了卢米安、阿不思等人的眼中。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睡床垮塌，木头腐朽，桌子倾倒，不多的杂物散落在房间中央。
周围的墙上有一道道鲜明深刻的痕迹，那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强行挖出来的，挖到最后，指头甚至烂掉，渗出了血液。
血液残留于那些缝隙里，逐渐氧化变黑，在时光中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但依旧令人惊讶地保留着淡淡的腥味。
这时，一声口哨响在了卢米安的耳畔。
阿不思.梅迪奇用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感慨。
他从卢米安身旁挤过，进了房间，伸手抚摸起那一道道深入墙壁的抓痕。
“我能想象到当时会有多么可怕的噪音。”脸庞带着点婴儿肥的爱洛丝关注重点似乎不太对。
卢米安感觉是红天鹅堡曾经有人疯掉，被关在了这里，墙上的痕迹是他死前留下的。
略作搜索，没有收获后，他们继续前行。
他们在三岔路口选择了右侧，又看见了一个木门虚掩的房间。
这个房间内部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发黑的血迹，墙壁上仿佛还镶嵌着一些疑似腐烂碎肉的事物。
阿不思.梅迪奇打量了一阵，“啧啧”说道：
“有个家伙在这里爆炸了，从内到外爆炸了，血和肉洒得到处都是。”
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这和他的判断差不多。
某位“纵火家”失控死亡的表现？
一手提着电石灯的诗人伊莱特有点艰难地抽了口樱桃木大烟枪，发表起自己的评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听起来很有诗意。”
爆炸就是艺术吗？卢米安咕哝了一句，走入房间，做起搜查。
这样的环境下，他的情绪比平常又躁动了一点，暴戾的冲动明显增强。
那些陈腐的血迹和碎肉似乎散发出了能影响他人精神状态的气息。
四人又前行十几米后，再次看见了一个位于甬道侧面、木门虚掩的房间。
这房间没有那种很淡的血腥味溢出，却让靠近的卢米安有种皮肤被一把把锋利兵器抵住，汗毛不自觉竖了起来的感觉。
锋锐！
这是他脑海里自然冒出来的一个单词。
随着电石灯光芒的照入，卢米安和爱洛丝等人看见房间内的家具全部变成了小块，不管是睡床，还是书桌，都以指头大小方块的形式叠在一起，处于半垮塌状态。
“剑术不错啊。”阿不思.梅迪奇笑了一声。
卢米安在意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此地不像之前那两个房间，有陈腐的血液或者腐烂的碎肉残留。
原本住在这里的那位去了哪里？卢米安认真审视了一遍，转头就走。
很快，他们看见了一座向下的石制楼梯，楼梯的底部完全沉没在漆黑的环境里，仿佛没有尽头。
而在楼梯的两侧各有一个木门虚掩的房间，里面黑暗深重，仿佛能吞掉所有的光芒和动静。
卢米安凭本能选了左侧，推开房门，将电石灯伸了进去。
直射的偏黄光芒下，他看见了一张完好的睡床，看见了没有破损痕迹的桌子和椅子。
前方墙上则悬挂着两把反光冷冽的直剑，桌上摆放着一堆颜色各异、形状不同的积木和一排只有蜡烛高的铁皮士兵。
这些铁皮士兵都穿着镶金线的蓝色外套，手里或拿着树枝般的长枪，或端着黑色的步枪，是因蒂斯流行了一两百年的玩具，很受小孩们欢迎。
卢米安走了过去，放好电石灯，拿起一个铁皮士兵，熟练地拧起它背后的发条。
吱吱嘎嘎的声音里，那铁皮士兵活动了起来，摇摇摆摆往前，扬起了手中的长枪。
卢米安记得小时候，母亲还未病死，爷爷尚未破产时，自己就有这么一套铁皮士兵。
“这里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从童年到成年的物品都有。”爱洛丝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后道。
阿不思.梅迪奇则笑道：
“也不知道房间的主人现在去了哪里，他既没有疯狂到抓墙，也没有从内到外自爆。”
他们讨论的时候，卢米安探出右掌，试图拉开原木色桌子的抽屉，看看里面有什么。
突然，他听见了一道虚幻飘忽的声音：
“我的爷爷疯了，进了地宫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卢米安精神一紧，半侧身体，环顾起周围，寻找声音的来源。
阿不思、爱洛丝等人跟着做出类似的动作，显然也听到了声音。
“我的爸爸疯了，进了地宫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哥哥疯了，进了地宫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我，听到了地宫深处的召唤……”
卢米安、阿不思、爱洛丝和伊莱特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甬道对面的那扇木门。
虚幻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啪的一声，站在甬道内的伊莱特直接推开了身后的木门，无知者无惧。
偏黄的光芒瞬间照射了进去，映出了两道人影和一堆物品。
其中一个是肉白色的人偶，它位于金属支架上，还没有头发，五官简陋。
它的周围是各种模具、发丝、黏土和装在容器内的颜料。
一个套着灰黑长袍，鲜红头发自然垂下的男子正拿着画笔，认真地给那人偶上着色。
感觉到灯光照入，这男子缓慢抬起脑袋，露出一张须发茂密眼眸铁黑的粗犷脸孔。
他看到了卢米安和伊莱特等人，语速缓慢，嗓音飘忽地问道：
“你们，要做蜡像吗？”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诅咒”
诗人伊莱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道：
“不，不需要。”
他随即回过神来，望着在黑暗里给人偶上色的灰袍男子，好奇问道：
“你是服务普伊弗伯爵的蜡像大师？”
这位伯爵有给朋友制作蜡像的爱好。
满脸都是鲜红胡须的男子收回目光，继续给面前的半成品人偶上色。
已回到甬道内的卢米安侧头看了阿不思.梅迪奇一眼，抢在他开口前询问起凌乱房间内那名古怪的男子：
“该怎么称呼你？”
卢米安无比确定面前的“蜡像师”有问题，只是不清楚问题是大是小——他们刚才观察过，这个房间内没有光芒溢出，这意味着对方是在纯粹的黑暗里给人偶上色的！
眼眸铁黑满脸都是鲜红胡须的男子又一次抬起脑袋，嗓音虚幻地说道：
“我的爷爷疯了，进了地宫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爸爸疯了，进了地宫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也疯了吗？”阿不思.梅迪奇打断了这名男子的呓语。
那男子怔了两秒道：
“我，听到了地宫深处的召唤……”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过了卢米安、阿不思和爱洛丝的脸庞，被胡须包围的嘴角微微上翘，仿佛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他铁黑色的眼眸愈发空洞，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你们，快到地宫深处去，快到地宫深处去……”
“为什么没有我？”诗人伊莱特小声咕哝了一句。
卢米安则念头电转，寻找起自己和阿不思、爱洛丝的共同之处。
正如诗人伊莱特说得那样，眼前这名古怪男子话语中的“你们”没有包含他，结合当前的环境，这必然有些问题。
我是“猎人”，阿不思是“猎人”，难道爱洛丝也是“猎人”？卢米安思索原因的同时，阿不思.梅迪奇一点也不介意“蜡像师”话语里潜藏的恐怖意味，笑嘻嘻提出了问题：
“你需要我们到地宫深处把你的爷爷、爸爸和哥哥带回来，或者，帮你送一份祝福过去？”
攻击性有点强啊……按理来说，他至少是“纵火家”，而且是魔药消化得差不多的那种，没必要一直挑衅，每句话都在挑衅……难道他是想误导别人他只是“挑衅者”？卢米安看着阿不思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心里咕哝了几句。
给人偶上色的男子没有理睬阿不思，继续起自己的工作。
“打扰了。”卢米安没给阿不思深入发挥的机会，探出右掌，握住把手，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轻轻合拢了。
然后，他放弃了搜查有铁皮士兵的那个房间，担心激发不必要的异变。
黑暗的环境里，卢米安提着电石灯，沿斑驳的石制台阶一层层往下。
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中，爱洛丝.艾因霍恩突然说道：
“刚才那个人好像狮子啊……”
卢米安回想了下“蜡像师”的容貌，发现他因为鲜红头发和胡须又长又密，真的好像一头人形狮子。
阿不思.梅迪奇轻轻甩动手里提着的电石灯，看了爱洛丝一眼道：
“这是你外祖父的城堡，你在这里住了快六年，别表现得和我们这种来访者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爱洛丝摇了摇头，“我很少进地宫，最远就是走到那个堆满蜡像的房间。”
也就是说，你仅有的那么几次探索里，选择的是和我一样的路线，并且在“希望”、“疯狂”和“死亡”三扇大门里同样选择了“疯狂之门”……当时为什么不继续深入，在担忧什么？卢米安从爱洛丝.艾因霍恩简短的回答里推测出了一些信息。
阿不思嗤笑道：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索伦家族成员疯掉，进入地宫深处，再也没有回来的传说？
“比如，我爷爷疯了，进了地宫深处……”
这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开始模仿刚才那名男子的呓语，无论嗓音，还是语气，都非常逼真，生动形象。
很好，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卢米安觉得阿不思.梅迪奇虽然令人讨厌，但也有存在的价值。
他似乎无所顾忌，又足够敏锐，总能问出别人基于各种原因不好问的问题。
有这么一位队员在，卢米安就能更好地藏在“暗处”，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态度。
斑驳的石制台阶仿佛没有尽头，爱洛丝一边小心下行，一边叹了口气道：
“类似的传说我一直都知道。
“红天鹅堡的主人和住在这里的索伦家族成员，无论男女，都有逐渐暴戾，狂躁，最终疯掉，于自残后走入地宫深处，不再回来的可能，这样的事情有时几年一次，有时一年两三次。
“除了最渴望恢复先祖荣光的那部分家族成员，其他的索伦都远离了这座古堡，不想变得疯狂。
“这有一定的作用，保证了索伦家族的繁衍和传承，但那疯狂似乎是一个诅咒，根植于血脉里的诅咒，居住在其他地方的索伦，时不时也有人突然回到这里，重复起先祖们的经历。”
这就是索伦家族衰败的表面真相？如果家族的核心成员们一个接一个疯掉，进入地宫深处，不再返回，那这个家族确实会一点点衰败……爱洛丝为什么要详细给我们讲这些流传于索伦家族内部的事情……她觉得我们没法活着出去，于是顺便满足下自己的分享欲？卢米安脑海里回想起了曾经因国王饼游戏做的那些噩梦。
噩梦里的红天鹅堡满是疯子，挖掉自己眼珠以不同方式自残的疯子。
现在看来，那些或许是两百多年里疯掉的不同索伦。
当然，这肯定不全是索伦家族的成员，卢米安的噩梦里，小说家阿诺利等国王饼游戏的参与者也全部疯了，伤害起自己或别人，而他们显然没有索伦家族的血脉。
阿不思.梅迪奇笑了笑，用一种欠缺毒打的口吻问起爱洛丝：
“你的外祖父也是这么疯掉，进了地宫深处吗？”
“不是。”爱洛丝状态平和，未受挑衅，“他是在长久的头痛折磨里去世的，不是每一位红天鹅堡的主人最终都会疯掉。”
“没有疯掉的那些共同点是什么？”阿不思追问道。
爱洛丝的脸庞映着来自侧面的电石灯光芒，嗓音如常地回答道：
“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
她言下之意就是，“不告诉你们”。
走在最前方的卢米安听得有点生气。
如果爱洛丝一开始就说“索伦家族的事情你们不要打听”，那他不会有任何情绪反应，但爱洛丝讲了一堆有用的信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后，竟然在最关键部分断掉，不告诉大家答案，是个人都会出现恼怒等情绪，仿佛被挑衅到了。
阿不思沉默了几秒，转而笑道：
“那你妈妈呢？”
“她是正常病逝的。”爱洛丝没有隐瞒。
阿不思笑了一声，继续问道：
“那你呢，你也有索伦家族的血脉，会不会突然疯掉？”
爱洛丝侧头扫了这位没礼貌的家伙一眼，露出了意味难明的笑容：
“从长远来看，我们都会疯掉。”
你这个“我们”指的是哪些人？卢米安额角一跳，觉得爱洛丝说的“我们”不只是索伦家族的成员们。
短暂的静默后，诗人伊莱特由衷感慨道：
“一个家族的恐惧，延续多代人的诅咒，不断走入黑暗地底的先祖，真是绝佳的写作题材，很能给人灵感，阿诺利要是知道了，绝对会诞生一本经典的小说，即使是我，也有了写长诗的冲动。”
说话间，四人总算走完了漫长的石制台阶。
出现于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宽阔的大厅，大厅内竖立着一根根灰白的石柱，它们共同撑起了上方黑幽幽的顶部。
随着四道电石灯光芒的照入，卢米安等人看见了好几堆白骨，它们位于某些石柱的后方，半遮半掩地暴露出部分。
“死的人还不少啊。”阿不思.梅迪奇笑着感慨了一句，往其中一堆白骨走去。
就在这时，卢米安听见了淅淅索索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将电石灯的前端对准了上方。
偏黄的光芒里，昏暗斑驳的天花板上有一道巨大的黑影飞快爬过，没入了另外一侧的阴影内。
那黑影是只形似蜘蛛的生物。
它和别的同类相比，眼睛只有一对，但每只眼睛里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单眼，这些单眼往着不同的方向转动，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巨蛛身上无数刚毛又粗又长，簇拥着背部一颗干瘪发黑的、拳头大小的枯萎心脏。
卢米安霍然打了个激灵，脑海内冒出了一个名词：
狩猎黑蛛！
这是“阴谋家”魔药的主材料之一。
这一个多月里，卢米安虽然没有搜集到狩猎黑蛛和人身狮相关的任何一种材料，但也大致弄清楚了这两种超凡生物的情况，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有哪些能力，他最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传送”去别的地方，寻找狩猎黑蛛和人身狮的踪迹。
但和资料里的狩猎黑蛛相比，刚才爬过去的那只黑色巨蛛更加奇特，许多细节都不太一样，它甚至有一颗外嵌的、形似人类的干枯心脏！

第一百六十四章 “猎人”的配合
疑似狩猎黑蛛的生物一闪而过，没入了大厅另外那面的阴影里。
这让卢米安只是看到，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阿不思.梅迪奇和爱洛丝.艾因霍恩同样如此。
等到伊莱特察觉到异常，跟着他们抬起脑袋，望向天花板，那巨大的黑色蜘蛛早不知所踪。
“你们在看什么？”这位诗人好奇询问，并随口评价道，“地下迷宫的墙壁竟然没弄壁画，这和索伦家族曾经的显赫不太匹配啊。”
在北大陆诸国，修建宏伟建筑时，壁画是不可缺少的，而所有的画家都以能收到壁画邀请为荣，尤其是给各个教堂的穹顶和墙壁描绘史诗，这既是地位的证明，也是在巨大“画卷”上，以月和年为单位创作的魅力。
卢米安收回目光，笑了笑道：
“看到了只毒蜘蛛，这里长期没有人来，好像成了危险生物们的乐园。”
不等伊莱特回应，他直接提出了建议：
“我和阿不思、爱洛丝都有不错的身手和丰富的狩猎经验，而你一看就缺少足够的锻炼，要不，你提前返回地面吧？再走下去，对你来说，会很危险，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能找到那个冠冕，成为国王吧？”
伊莱特咕哝着说道：
“没问题，谁叫你是我的赞助人呢？
“要不是为了陪你们玩，我会到这种黑幽幽的地底？我已经过了喜欢冒险，玩行为艺术的年纪。好的，我现在就回地上，到大客厅等你们，那里有‘绿仙女’，有红茶，有点心，还有烟丝，可比这里舒服多了。”
这位诗人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体，走向大厅出口处的石制台阶。
他刚走了七八步的样子，一道火光从右侧阴影内蹿了出来，
那如同一根赤红色的长枪，直奔伊莱特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直注视着伊莱特的卢米安侧后方，阿不思.梅迪奇身周腾起了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瞬间化作赤红色的长枪，嗖地飞了出去，与袭击诗人的火焰长枪碰撞在了一起。
砰的声音里，两根火焰长枪飞快崩解，落到地上，一个变回阿不思.梅迪奇，一个化身为刚才那只背负枯萎心脏的黑色巨蛛。
那黑色巨蛛发出频率极高的吱吱声，身体半抬起来，四条刚毛茂密形如镰刀闪烁寒光的节肢长腿快速挥向了阿不思.梅迪奇。
与此同时，一根近乎炽白的长枪飞来，落到黑色巨蛛的躯体侧面，直接烧掉了硬壳，贯穿入内。
这来自爱洛丝.艾因霍恩，她似乎早有准备，悄然移动了位置，就等着黑色巨蛛出现。
下一秒，一只又一只灵动的赤红火鸦画着不同的轨迹，争先恐后地飞入了炽白长枪制造出的伤口里。
轰隆隆！
它们在黑色巨蛛的体内爆炸开来，彼此叠加，掀起了一场撕扯外壳和血肉的火焰风暴。
卢米安也没有掩饰地使用起自己的能力。
他在阿不思.梅迪奇迎向突袭者时就开始凝聚火鸦了。
黑色巨蛛的“节肢镰刀”纷纷落空，没能命中借着碰撞之势后退了一段距离的阿不思。
惨遭连续攻击的它发出了一道在几丁质硬壳内不断回荡的尖利吱声。
它背后那颗干瘪发黑的心脏霍然闪过暗红光芒，制造出了一颗又一颗炽烈的火球。
这些火球如同渔网，将黑色巨蛛包围在内部。
紧接着，它们向卢米安、阿不思和爱洛丝所在的位置发射而出，拖曳着一道又一道赤红的痕迹。
相比较而言，已经被这种超人类超常识战斗惊到呆滞的伊莱特处在被忽略未受攻击的状态。
轰隆！轰隆！轰隆！
卢米安三人各自躲闪中，一颗炽烈的火球直奔大厅深处的阴影，流光四溢，飞快消散。
那只黑色巨蛛就藏在这颗火球内，趁机冲破了卢米安等人的包围，重新躲了起来！
周围赤红的火光还未熄灭，阿不思.梅迪奇望了眼黑色巨蛛因遭受重创而滴落的暗红液体，没立刻追踪而去，反倒冲卢米安笑道：
“诱饵放得不错。”
卢米安没有否认。
他让诗人伊莱特独自返回地面，确实是在尝试将那只黑色巨蛛引诱出来。
对方要是不上当，伊莱特将自然地离开地宫，不再承受危险，如果黑色巨蛛打算狩猎落单的普通人，卢米安会抢在它伤害到目标前，用“灵界穿梭”接“哼哈之术”，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疑似魔药材料的生物解决。
有这么一个机会的情况下，他不准备保留实力，隐藏底牌，务求快速完成战斗，避免意外的发生。
谁知道，阿不思.梅迪奇的反应比他更快，于是卢米安及时中止，改用火鸦，打算旁观下黑色巨蛛的战斗方式，看看它和狩猎黑蛛究竟有什么不同，是否隐藏着秘密。
现在，卢米安可以无比确定黑色巨蛛比狩猎黑蛛要厉害，换做后者，在落入陷阱的情况下，没可能逃出三位“猎人”的合围，将在一次又一次的爆炸中走向死亡。
虽然黑色巨蛛确证不等于狩猎黑蛛，但它明白无疑地属于“猎人”途径，有相应的非凡能力，它身上的特殊部位肯定也可以用来调配魔药。
卢米安侧头看向爱洛丝，直截了当地说道：
“刚才那个怪物和狩猎黑蛛不太一样，背后多了一颗像是来自人类的心脏，这是怎么回事？”
爱洛丝望着一滴滴串入大厅阴影内的暗红血液，想了下道：
“我之前没见过这样的超凡生物。”
她顿了下又道：
“我只知道，红天鹅堡的主人和许多索伦家族的核心成员，如果没有疯掉，自己走入地宫深处，不再返回，等到正常死亡，会有人取出他的心脏，送到地宫某处。”
听到这里，卢米安霍然回想起了自己因国王饼游戏残余影响梦见的一幕场景：
被无数白色蜡烛簇拥的青铜棺材内，一只深红近黑血管根根凸显的手掌伸了出来，握着一颗干瘪枯萎但溢出少许血液的发黑心脏。
“索伦家族TMD到底在搞什么？”卢米安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
这座地宫的深处究竟有什么，藏着多少变异的怪物？
这时，诗人伊莱特终于回过神来，既愕然恐惧又带着点兴奋地望向卢米安等人：
“你们都是非凡者，能使用超自然能力的非凡者？”
“你也知道非凡者？”阿不思.梅迪奇一副你也配知道的表情。
伊莱特边向卢米安靠拢，边快速解释道：
“七八年前，我去战场采过风，看见了一些事情，知道我们的军队里有不少可以使用超自然能力的人，他们被称为非凡者。”
“我们确实都有超自然能力，而且看起来还挺像。”卢米安脸带笑意地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对诗人伊莱特道，“你是跟着我们继续深入，还是自己返回地面？”
伊莱特没有掩饰自己的害怕，咕哝着回答道：
“当然是跟着你们，虽然那很可能再次遇到大蜘蛛，但总比我一个人走在黑暗里，周围不知藏着什么怪物好。
“我可不想我人生的最后一行诗是‘噢，愚蠢的伊莱特。’”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平静说道：
“你如果想返回地面，我可以把你送到地宫的入口。”
“那我肯定选择回去！”伊莱特毫不犹豫地改变了主意。
卢米安随之望向阿不思和爱洛丝：
“你们是和我一起，还是在这里等，或者自己深入？”
阿不思.梅迪奇深深地看了卢米安一眼，嗤笑着说道：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你自己送这个名声不好的诗人。”
他言外之意仿佛在说“你这种没道德的家伙特意送人离开肯定有别的想法和图谋”。
他没讲自己是留在原地还是独自深入。
“我和阿不思一样。”立于侧面的爱洛丝提着电石灯，微笑回答道。
卢米安低头望了望黑色巨蛛留下的一滴滴暗红血液，利用电石灯照明，和伊莱特一起沿石制台阶往上。
漆黑安静的地底，他们回到了有“蜡像师”和铁皮士兵的那条甬道。
诗人伊莱特回头看了眼下方深沉的黑暗，对自己的赞助人道：
“那两位应该都不简单。”
“我知道。”卢米安嗓音没什么波动地回答道。
他提着照出偏黄光芒的电石灯，不快不慢地向前走着。
伊莱特紧跟在他身旁，用惯常的咕哝口吻道：
“鲁恩王国和弗萨克帝国的战争在七八年前就结束了，可爱洛丝小姐说他的父亲死在六年前的战争里，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应该是弗萨克帝国一些极端派对战败条约不满，掀起了叛乱，这是弗萨克帝国的内战，为什么爱洛丝小姐会加上鲁恩王国？
“她父亲是极端派的代表还是死在叛乱里的皇室成员？”
叛乱的皇室成员？所以才流亡到特里尔？卢米安思索起政治爱好者伊莱特透露的信息。
伊莱特看了自己的赞助人一眼，继续说道：
“其实，今天之前，我在别的地方看到过阿不思.梅迪奇。”
卢米安顿时来了兴趣，主动问道：
“哪里？”
伊莱特左右看了一眼，不自觉压低了嗓音：
“圣心修道院。”

第一百六十五章 焚烧
圣心修道院？“永恒烈阳”教会在特里尔最大的修道院？阿不思.梅迪奇去那里做什么？他不会是“净化者”派入“铁血十字会”的卧底吧？或者，加德纳.马丁让他盯着圣心修道院的某些事情？卢米安脑海内瞬间闪过了大量的念头，有疑惑，也有猜测。
见他沉默不语，只是提着电石灯往前行走，伊莱特连忙补充道：
“我有朋友在圣心修道院，我经常过去找他喝酒。”
“修道院的僧侣们能喝酒？”卢米安没立刻追问阿不思.梅迪奇的事情，状似闲聊般笑着问道。
他们两人正走在幽深黑暗的甬道内，纯靠电石灯照出的偏黄光芒带来慰藉。
伊莱特絮絮叨叨地说道：
“当然能喝，只是不能喝烈酒，不能喝醉，圣心修道院的自酿酒甚至是我喝过最好的葡萄酒。”
“你的朋友是一名僧侣？”卢米安不快不慢地走着，脚步声回荡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内。
伊莱特似乎很乐意夏尔和他聊天，未做隐瞒：
“对，他是‘小兄弟会’的成员，是我侄子的洗礼牧师，后来看不惯教堂神职人员们沉迷于享受的行为，转为僧侣，进了圣心修道院，目前负责自酿酒坊。”
提倡节制欲望苦行传教的“小兄弟会”成员啊……卢米安这才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和他看到过阿不思.梅迪奇几次？他去圣心修道院做什么？”
“就一次。”伊莱特咕哝着说道，“我对类似的事情并不关心，那里又没有修女，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一名僧侣穿过走廊，进入修道院的后方。”
不像是秘密进入，也不怕被发现的样子……卢米安从伊莱特的描述里做出了一定的推测。
就这样，在诗人伊莱特不断寻找话题中，两人终于穿过蜡像房，离开立着“希望”、“疯狂”和“死亡”三扇大门的厅堂，回到了进入地宫的楼梯口。
伊莱特没有掩饰地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抱怨道：
“地宫那么危险，有可以使用超自然力量的怪物，普伊弗竟然让我们下来冒险！
“他是想害死我们吗？”
你们都是遭受国王饼游戏多次污染的人，不知道还算不算真正活着……卢米安没有直接回应伊莱特的抱怨，笑着调侃道：
“看来你是越害怕越紧张，越喜欢说话的人。”
“那会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伊莱特熄掉电石灯，沿盘旋往上的楼梯离开了地宫。
卢米安转过身体，沿之前的道路回到了“疯狂之门”前。
他刚才出来时并没有关上大门，如今即使还未靠近，电石灯照出的偏黄光芒也让那一尊尊蜡像若隐若现，仿佛藏在黑暗里的等待者。
卢米安停在门口，缓慢地弯下腰背，将电石灯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然后，他直起身体，目光扫过了那一尊尊蜡像凝固着痛苦表情、蒙着昏暗阴影的脸孔。
他的身周，一只又一只赤色的火鸦凝聚了出来。
既然普伊弗伯爵明确展现出了恶意，让自己等人进入多有危险生物的地宫深处，换个普通人来，之前已经死掉，那就没必要和这位索伦家族的成员、红天鹅堡的主人客气了！
卢米安现在打算的是直接烧掉这些蜡像，这一是有可能帮助他消化魔药，二是能提前清除掉部分隐患，免得关键时刻蜡像们活过来袭击他，三是放一把出人意料的火，扰乱普伊弗伯爵暗中的布局，让他怀疑这怀疑那，并为后续的探索制造混乱。
混乱才有机会！
嗖嗖嗖，那一只只赤红色的火焰乌鸦飞了出去，各自奔往不同蜡像的头部。
释放出两批火鸦后，卢米安霍然单膝下蹲，将双手按在了地面。
两道火蛇从他的掌心蹿出，蜿蜒前行，飞快膨胀，分别冲入了一侧蜡像堆里。
轰隆的声音此起彼伏，大量的蜡像脑袋被炸开，脚底遭点燃，陷入了赤红火焰组成的囚笼。
它们的体表，肉白色的蜡飞快熔化，或如水滴下，或变软剥落，在爆炸和燃烧的双重侵蚀下变得异常脆弱。
啪！
其中一尊蜡像的脸部“肌肉”完全掉落，露出了一张新的脸孔。
那是一个人类的脸！
那是一个失去双眼满脸痛苦早就死去的男性人类！
无声无息间，又有更多的蜡像表层软化，崩裂开来。
它们的内部无一例外都有一具人类的尸体。
这些尸体有男有女，有的血肉外露，缺乏皮肤，有的脑袋和身体仿佛是死后才缝合起来的，有的肚子敞开，肠子缠成一团，填满了白色的蜡……
他们的共同点是，表情都非常痛苦，生前似乎经历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事情或是目睹了最深最沉的噩梦。
卢米安看到熔化的白蜡变成了一滴滴粘稠的液体，不断地从这些死去人类僵硬的脸上滑落，就像他们面对火焰的焚烧，流下了解脱的泪水。
里面的模型居然是真人……卢米安也算是见识过不少恐怖场景的人，此刻依旧忍不住绷紧了身体，本能地有些排斥和畏惧。
他总算知道那些噩梦里红天鹅堡疯掉自残的普通人去了哪里。
卢米安拿着电石灯站了起来，身上有大量的赤红火焰膨胀而出，化作一颗颗“流星”，飞向蜡像房间的每个角落，让这里完全变成了火焰的海洋。
肉白色的蜡也开始燃烧了，它们互相催化，再没有无火之处。
卢米安眼中映出的尽是赤红的火光和苍白脸孔上那一滴滴粘稠的蜡泪。
他没有闭上眼睛，专注地看着。
这一刻，他对于自己的火有了新的认知，原本模糊的第三条扮演守则瞬间变得清晰：
“纵火家”纵的是毁灭，带来的是灾难！
而“纵火家”可以选择给谁灾难，让谁毁灭。
卢米安希望那些邪神的信徒和已经“疯掉”只会残害他人的病患被火焰焚烧一空！
把之前大量扮演行为统一到这个守则后，卢米安异常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纵火家”魔药彻底消化了，他甚至能听见虚幻的破碎声。
扑通扑通的声音接连响起，失去白蜡固定的尸体相继倒在了地上，它们层层叠叠，烧得更加厉害。
突然，蜡像房间对面的出口，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那个须发茂密如同人形狮子的“蜡像师”出现在了卢米安的眼中。
他铁黑色的眼眸被直蹿天花板的火焰照得一片赤红，嗓音虚幻飘忽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烧我的蜡像？”
卢米安未做回答，直接开启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灵界穿梭”！
他衣服内幽光一闪，身影骤然消失，飞快勾勒于那名“蜡像师”的侧面。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张开了嘴巴：
“哈！”
一道淡黄近乎气体的光芒从他的口中飞出，落到了“蜡像师”的头部。
套着灰黑长袍的“蜡像师”身体明显晃动，仿佛短暂失去了重心，但他没有彻底昏迷过去，更像是遭受了“精神刺穿”，处在某种疼痛带来的震慑状态里。
卢米安并未依赖“哼哈之术”，抬起早已准备好的左掌，将一颗赤红层层缠绕不断压缩的火球用“注火”的方式拍向了“蜡像师”的嘴巴和鼻子。
颜色逐渐变白的火球嗖的一下进入了目标的口腔和鼻孔，侵蚀向他的大脑。
轰隆！
那枚炽白的火球从内到外爆开，卢米安看见“蜡像师”的头部先是急速膨胀，继而炸裂开来。
带着点点火焰的血肉碎块喷射而出，早有准备的卢米安将右掌提着的电石灯挡在了脸前，手背一片血污。
扑通，只剩小半个脑袋的“蜡像师”摇晃了一下，后仰倒地。
还预备着一系列攻击的卢米安怔了两秒，没想到就这样解决了。
他还以为这神秘的“蜡像师”会非常难缠，已经做好了情况不对立刻“传送”逃离的准备。
要知道，上次活过来的那尊蜡像都比“蜡像师”表现得要强，仅仅只是被那怪物看到，卢米安都身心遭受压制，差点不敢反抗。
是他拥有制作蜡像的特殊能力，但本身并不厉害，还是他需要借助索伦家族这座地宫的某种力量才能制造出那些危险瘆人的蜡像，而这次我的袭击太过迅捷，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还未借到力量就当场死亡了？卢米安低头看向那位“蜡像师”，审视起他的情况。
…………
地宫深处，一座有许多白色蜡烛静静燃烧的大厅内。
坐在角落的普伊弗.索伦突然睁开眼睛，望向大厅中央的青铜棺材。
棺材周围，不少烛火奇异熄灭了，毫无征兆。
这……普伊弗站了起来，表情有点扭曲。
…………
蜡像房间出口处，卢米安看见“蜡像师”体内析出了一点点赤红的光芒。
它们先是涌向头部，但“蜡像师”只剩下了残破的小半个脑袋，于是它们改往心脏位置，可怎么都无法落下。
卢米安略感诧异，扯破了“蜡像师”身体表面的灰黑长袍，让他的胸口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个黑幽幽的狰狞伤口，本该存放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
心脏不见了……爱洛丝刚才说过，索伦家族成员的心脏要送到地宫深处……卢米安隐约把握到了“蜡像师”又恐怖又脆弱的原因。
终于，那些赤红的光芒凝成了一团有许多沟壑的虚幻之物，就像是缩小的血色大脑。
卢米安不确定这玩意儿相当于什么，先行将它和“蜡像师”的部分血液收起，离开了这里。
房间内的火焰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但不知受到什么影响，始终没能蔓延出来。
…………
和黑色巨蛛战斗的那座石柱大厅内。
阿不思和爱洛丝看见卢米安提着照出偏黄光芒的电石灯走了回来。
几乎是同时，他们发现了卢米安身上的点点血迹。
“你把那个诗人杀了？”阿不思好笑问道。
卢米安摇了摇头，平静回答道：
“我把那个做蜡像的杀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命令
听到卢米安的回答，阿不思眼睛微微睁大，以至于眉毛动了一下。
爱洛丝嘴巴半张，仿佛想说点什么又卡在了喉咙口。
她很快露出了笑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打量目光扫过了卢米安的脸庞。
这时，阿不思恢复了正常，望着卢米安，“啧啧”说道：
“你真狠啊，竟然还特意回去把那个做蜡像的干掉。”
“没办法，他阻止我烧那些蜡像。”卢米安颇为温和地笑道。
阿不思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真的烧了？”
“当然。”卢米安很诚恳地分享起自己的发现，“那些蜡像的表层融化剥落后，暴露出来的全是人类尸体。”
阿不思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他啪啪鼓起了掌，用嘲讽的口吻笑道：
“干得漂亮！必须赞美你的勇气。”
好像在说我无知者无畏……卢米安可不认为阿不思是真的在夸奖自己。
爱洛丝保持着刚才的笑容，用旁观者的口吻说道：
“红天鹅堡疯掉的可不只是索伦家族的成员，还有管家、守卫、男仆和女佣，他们自残后的死状都很吓人，不适合被他们的家人与公众知道，只能以失踪上报，赔一大笔钱。”
就算这样，还是能招到新的佣人……是因为薪水给的很高，还是封锁了消息，只选那种刚来特里尔，什么都不清楚的外地人？卢米安知道类似索伦这样的古老家族，确实有一些世代都服务于他们的仆人，但数量已不是太多。
“继续往前吗？”爱洛丝转而问道。
“当然。”卢米安还想追踪到那只遭受重创的黑色巨蛛，取走它身上析出的非凡特性，研究那颗干瘪发黑的枯萎心脏。
阿不思.梅迪奇用行动代替了答案，直接走向了大厅的深处。
随着电石灯偏黄光芒的照射，黑暗逐渐退去，暴露出变异巨蛛流下的那一滴滴暗红血液。
他一边前行，一边随口问起爱洛丝：
“是谁负责把取出的心脏送到地宫深处？”
“索伦家族成员疯掉，消失在地宫深处不等于索伦家族的正常成员不能进入地宫深处，尤其红天鹅堡的继承者，更是经常到地下迷宫的某些房间和大厅，普伊弗是第一次玩国王饼游戏，成为国王后开始的。”
受那股疯狂暴戾精神的影响？卢米安记起了自己赢得国王饼游戏后，盘旋于自己头顶又受到“血皇帝”气息震慑不敢落下的无形之物。
很快，三人抵达了这座大厅的尽头，通过敞开的木门，沿一条两侧刻着大量士兵浮雕、有少许储藏室的甬道往前行走。
偏黄的光芒照射至更远之处，先是勾勒出了一扇对开木门的轮廓，接着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穿浅色正装，留着一头黑色卷发，长相略显刻薄，俨然是本次聚会的参与者，分到普伊弗伯爵小队的评论家安永。
“你这是迷路了吗？”阿不思.梅迪奇“热情”地打起招呼。
安永提着一盏已没有光芒照出的电石灯，苦涩笑道：
“我们早就分开行动，都觉得自己能找到那顶伯爵冠冕，谁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做仔细的搜寻，电石灯就突然坏掉，我只能摸黑往回，寻找有铃索的房间。”
“真是太不走运了。”阿不思颇为浮夸地替安永感叹了一句。
他已行至那扇对开的大门前，站在安永的侧面。
突然，他空着的左手内一颗又一颗赤红的火球飞出，落在那位评论家的身旁，制造出了一圈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做什么？”安永愕然问道。
阿不思笑着回答：
“帮你照明啊，现在是不是很亮了？”
安永沉默了下去，脸庞上是不断跳跃的赤红火光。
竟然没惊讶于阿不思能制造火焰，拥有超自然力量……虽然卢米安在看到安永时，就感觉这家伙有点问题，像是普伊弗.索伦派来的捣乱者，但没想到对方已经不能叫有点问题，切切实实地表现出了不正常。
火焰噼里啪啦燃烧，安永周围的温度飞快攀升。
卢米安一眼扫过，看见这位评论家的脸孔出现奇异的软化。
一滴粘稠的、像是蜡烛融化产生的液体从安永的皮肤内沁了出来。
卢米安额角一跳的同时，阿不思已探出双手，前倾身体，用力推开了那扇对开的木门。
扎扎扎的声音里，门后的场景染上了偏黄的光芒。
那里的墙壁被凿出了一个又一个空洞，塞着大小不一的棺材，那里的天花板垂下了一根根铁链，悬挂着一具又一具颜色各异的棺材，那里的地面被一眼难以数清的棺材完全占满了，只有狭窄的缝隙可以供人通过。
就在这时，安永双眼空洞地抬起双手，撕起自己的脸孔。
半蜡化半真实的皮肤被扯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肉块和深青近黑的血管。
强烈的血腥味和蜡烛燃烧般的气味混杂着散逸而出，大厅内所有的棺材同时出现了晃动。
啪啪啪，不同颜色的棺材盖子相继打开，里面爬出了一只又一只长着复眼、刚毛茂盛、镶嵌枯萎心脏的黑色巨蛛。
窸窸窣窣的动静连成了一片，黑色巨蛛们几乎覆盖满了大厅的每个角落。
它们对准卢米安等人，口器前伸，体表飞快凝聚出一颗赤红近白的火球。
密密麻麻的火球飞了出来，就像是炮兵阵地来了一次齐射。
不管是卢米安，还是阿不思，爱洛丝，都扑向了甬道侧面，避开了正对大厅的位置。
轰隆隆！轰隆隆！
整条甬道被火焰填满，遭冲击波肆虐，两侧的墙壁出现了一定的垮塌迹象。
卢米安选择的目标是侧面一间空着的储物室，成功避开了这轮狂暴的轰炸。
爱洛丝同样如此，只有阿不思是以安永为遮挡物。
轰隆不断的爆炸里，那位已失去大半张脸孔的评论家四分五裂，血肉横飞，部分躯体呈现出蜡烛融化般的状态。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大量的、短暂难以数清的黑色巨蛛仿佛正涌出大厅。
卢米安听得头皮发麻，第一反应是赶紧“传送”离开。
面对这种变异的黑色巨蛛，他一只没有问题，两只有点勉强，三只就必须考虑撤离了，而现在，黑色巨蛛数以十计！
母猪养的！你们这么多，平时靠吃什么活下来，空气吗？卢米安一边暗骂一边就要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使用“灵界穿梭”。
突然，他听见了一道近乎虚无很是飘渺的女性声音。
这声音迅速变得清晰，来自爱洛丝.艾因霍恩。
紧接着，这位少女使用赫密斯语的嗓音回荡开来：
“我命令你们，以索伦家族血脉的名义。
“离开这里！”
窸窸窣窣的动静戛然而止，整个区域陷入了难以言喻的静默。
隔了几秒，节肢动物快速爬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但却是向着四面八方远去。
卢米安停止了使用“灵界穿梭”的尝试，将目光投向了外面的甬道。
那里火光逐渐熄灭，没有黑色巨蛛出现。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离开了侧面储藏室，看见前方那座大厅内，所有的棺材全部敞开着，但已没有黑色巨蛛的身影。
身穿浅色轻便长裙的爱洛丝正站在甬道内，右手紧握，左掌下垂，气质和刚才相比似乎有了一点不同，就像是军队的统帅来到了她忠诚的士兵前，自然地展现出了令人臣服想要听从的魅力。
啪啪啪，阿不思.梅迪奇鼓着掌提着灯从四分五裂的评论家安永身后站了起来。
他用嘲讽的口吻笑道：
“你不是艾因霍恩吗，怎么用索伦家族的名义？”
爱洛丝冷冷看了这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一眼，让他下意识闭紧了嘴巴。
“我有一半的索伦血脉。”爱洛丝转而望向卢米安，重新露出了笑容，“还要继续往前吗？”
“当然！”这次是阿不思.梅迪奇抢先回答。
卢米安活动了下脖子，微笑说道：
“游戏还没有结束。”
虽然他已经产生了脱离地下迷宫的冲动，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表现出来。
他的经验和奥萝尔的教导都告诉他，这种情况下，不能让别人猜到他的真实想法。
爱洛丝身上那种让人不自觉臣服的气质逐渐消退，她又回归了乖巧安分的状态。
卢米安和阿不思并排进入了前方大厅，看见木头制成的不同颜色棺材内，全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原本该存在的尸体就像是被黑色巨蛛们吃掉了一样。
快要穿过这座“群体墓室”时，卢米安看见角落里趴着一只黑色巨蛛，它侧面狰狞撕裂，暗红的血液还在不断流出。
这是之前和三位猎人战斗的超凡生物，此时的它因为遭受重创，没法按照爱洛丝的“命令”离开墓室，只能窝在原地，“舔舐”伤口。
看见卢米安等人后，这只黑色巨蛛半抬起身体，发出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吱吱声。
瞄了黑色巨蛛背部的干瘪心脏一眼，卢米安状似随意地微笑说道：
“它归我，之后其他的战利品归你们，怎么样？”
阿不思.梅迪奇顿时笑了起来：
“你的眼界只有这么一点吗？这种东西只有你才会看重。”
爱洛丝微勾嘴角，浅笑说道：
“我没有问题，但既然是你的战利品，那你就自己去取，我不提供帮助了。”
“这个说法我喜欢，你偶尔能讲出一些不错的话语。”阿不思“赞”了爱洛丝一句，跟着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这一男一女两位“猎人”似乎都在等待着“欣赏”卢米安的表现。
那只黑色巨蛛只是重伤，明显还没有失去战斗能力！

第一百六十七章 “鲁莽”
感受到阿不思和爱洛丝的注视，卢米安提着电石灯，缓慢地走向那只受伤的黑色巨蛛。
作为一名“猎人”，他对两位队友当前的态度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这就像在一座黑暗的森林里，每个人都是猎人，可一旦暴露出自身的虚弱，就会变成猎物，被其他人联手攻击。
阿不思和爱洛丝现在就想看看卢米安的状态和能力。
他们似乎不相信卢米安能轻松解决“蜡像师”，觉得他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且，他们希望弄清楚这位前次国王饼游戏获胜者具体的序列和携带的神奇物品。
卢米安对干掉已遭受重创的黑色巨蛛没有任何疑问，但不想将“灵界穿梭”加“哼哈之术”的底牌暴露给阿不思和爱洛丝。
他一边靠近黑色巨蛛，一边念头电转，思考起用什么样的方式战斗代价最小，耗时最短，表现得最为轻松。
卢米安的目光从侧面撕裂了大半，暗红血液还在往外渗透，无法像其他同类一样逃离当前大厅的黑色巨蛛身上扫过，姿态放松地将左手探入衣兜，拿出了一个银白色的耳夹，将它夹在左耳耳垂上。
“谎言”！
彻底消化完“纵火家”魔药的卢米安情绪更稳定了一些，可以在悄悄携带着“拷打”拳套的情况下使用“谎言”了。
他的身周随之凝聚出一只又一只赤红色的火焰乌鸦。
几乎是同时，那只黑色巨蛛做出了应对，它背后干瘪心脏暗红光芒一闪，和之前一样制造了大量的、危险的火球，仿佛在编织一张可以保护它的赤红之网。
嗖嗖嗖，卢米安周围的火鸦飞了出去，画着不同的轨迹奔向目标。
黑色巨蛛体表那上百个赤红的火球应激而发，呼啸着射出。
轰隆隆！
一时之间，有火鸦被火球拦截，也有火鸦引爆了火球，围绕着黑色巨蛛发生了连环爆炸，腾起了一道又一道火光。
就在这个时候，一颗明亮的火球从侧面飞出，试图投向这座大厅的出口。
卢米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抬起左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砰的一声，那颗明亮的火球失去平衡，坠落于地。
它没有爆炸，向上蹿起火光，显露出黑色巨蛛的身影。
卢米安猛地冲了过去，左手下按，掌心喷薄出一股又一股赤红的火流。
它们层层缠绕，压缩到近乎发白。
狂奔到因砸在地上而晕乎乎的黑色巨蛛侧面后，卢米安身体前倾，左臂啪地一甩，将那颗炽白的火球直接按在了狰狞的撕裂伤口上，让它进入了目标的体内。
节肢疯狂弹动的声音里，黑色巨蛛勉强转过了身体，而卢米安早顺势后仰，连续翻滚，拉开了距离。
他的身影出现在了火鸦与火球制造出的那片赤红海洋旁，远离了气息暴戾起来的目标。
轰隆！
炽白的火球在黑色巨蛛的体内爆炸了，灼烧的情况不算明显，但气体的急速膨胀完全撕裂了那个超凡生物，让它体表的几丁质硬壳带着血肉被一块块抛了出来。
黑色巨蛛发出了吱吱吱的惨叫声，八只刚毛茂密的腿疯狂伸缩。
卢米安没给它缓过来的机会，已然凝聚出一把赤红近白的长枪，将它投向了目标。
火焰缠绕而成的长枪飞过半空，准确地刺入了撕裂出来的巨大伤口内，将黑色巨蛛钉在了地上。
长枪随即崩解，燃烧起内脏，黑色巨蛛抽了几下后，失去了动静。
卢米安没急着靠近猎物，侧过身体，望向阿不思和爱洛丝，边取下“谎言”耳夹，边微笑说道：
“解决了。”
说话的同时，他又凝聚出几十只赤红火鸦，让它们分出一批飞向看似死去的黑色巨蛛。
轰隆！
那黑色巨蛛又跳了起来，主动引爆了自己的身体。
它刚才是在装死！
可惜，卢米安离它较远，没进陷阱，只是牺牲了十几只火鸦。
剩余的赤红火鸦全部飞出，“撕咬”起黑色巨蛛残破不堪的身体，让它重新归于“平静”。
看到这一幕，阿不思缓慢点了下头，勉为其难地说道：
“还不错。”
爱洛丝若有所思地看着，未回应卢米安的宣告。
卢米安转向了那只不再动弹的黑色巨蛛，等到它体内有一点点铁黑色的光芒析出，才走了过去。
他刚才观察完黑色巨蛛的情况后，就决定欺负对方身受重伤，火焰掌控能力很可能下降和行动不再迅捷灵动的弱点，于是启用了“谎言”，利用它“操纵火焰”的特性来配合自身的速度和敏捷。
铁黑色的光芒没有像卢米安预料的那样聚合往黑色巨蛛的复眼，小溪般流入了对方背部镶嵌的那颗干瘪发黑心脏。
卢米安停在猎物身侧，疑惑地看着这一幕，等非凡特性完全析出，才抱着先带走再确定的想法，将干瘪心脏、黑色复眼和口器内的毒腺全部撬了下来，分别装入不同的暗袋和金属小瓶。
“你不会只是‘纵火家’，还没成为‘阴谋家’吧？”阿不思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加入“铁血十字会”的时候，才成为“纵火家”没多久……卢米安腹诽了一句，直起身体，微笑说道：
“是啊，我还只是一个‘纵火家’。”
“‘纵火家’可杀不掉‘蜡像师’……”爱洛丝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阿不思的目光扫过了卢米安放“谎言”耳夹的衣兜，没再多说什么。
看吧，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要是不信，怀疑这怀疑那，我也没有办法……卢米安低笑了一声，提上电石灯，率先走向这座大厅的出口。
又是一段黑暗的甬道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幽深的房间。
偏黄的光芒照射中，房间内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穿着镶金线蓝色外套的铁皮士兵。
它们和小孩子的玩偶不同，每个都有近两米高，手里拿着的长枪寒光闪烁，非常锋利。
“这要是活过来，就是一支军队啊。”阿不思意有所指地感慨道。
军队，士兵……卢米安霍然联想起了国王饼游戏里那种想要臣服的感觉，联想起了蜡像袭击自己时的表现，联想起了“铁血十字会”内部让人尴尬的等级划分——“军团长”、“副军团长”、“长官”、“士官”和“士兵”。
各种念头纷呈间，卢米安有了一定的猜测：
“‘猎人’途径往上会涉及军队、服从和等级？
“蜡像是被驱使的士兵，这些铁皮玩偶也是？‘猎人’途径的高序列强者有自己创造特殊士兵的能力？
“红天鹅堡的地宫内还真是处处都有‘猎人’途径的痕迹，难怪频繁碰到这条途径内的怪物……”
而这也让卢米安无需寻觅，只用战斗，就有相应的收获。
真是一个可能成为猎物又可能收获颇丰的危险猎场啊！他由衷感叹起来。
卢米安随即看见阿不思.梅迪奇制造出了一团又一团层层压缩的炽白火球，随意地将它们扔到了房间的不同地方。
这些火球没有爆炸，静静地待在地面，待在铁皮士兵的肩膀处和帽子上。
等到三人出了这个房间，阿不思将电石灯交给左手，抬起右掌，模仿卢米安般啪地打了个响指。
轰隆！轰隆！轰隆隆！
他们身后的房间内，那些炽白的火球接连爆炸，彼此引燃，让大地都出现了轻微的晃动。
“延时爆炸”！
“纵火家”的能力之一，“延时爆炸”！
房间内的铁皮士兵们虽然都是金属打造，但在巨大的冲击波下，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就是内部零件被震坏，有的还被垮塌的墙壁埋在了石砖内。
见卢米安望来，阿不思笑了笑：
“清除隐患，和你对付那些蜡像一样。”
“我还以为你不敢。”卢米安回以笑容。
对于阿不思的表现，他刚才看见的时候就知道对方的目的了，他诧异的是红天鹅堡的地宫好像有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再大的爆炸再大的火焰都只能影响到一个房间，不会外溢。
嗯，没有这种自我保护，以这里怪物横行的状态，红天鹅堡早就垮塌了……卢米安看见前方又是一段斜斜往下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沉重的铁门，深黑的底色上凌乱地散落着大片的红，就像是被人泼了鲜血在上面。
爱洛丝缓慢地吸了口气，走到了卢米安和阿不思的身前。
她一路抵达大门，放下电石灯，伸出双手，前倾腰背，用力做起推动。
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里，那对开的铁黑大门缓缓往后敞开。
卢米安顿时看到了大片的烛光，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那具出现于他噩梦中的青铜棺材真切地映入了他的眸子。
此时，棺材周围的白色蜡烛熄灭了近三分之一，还有很大一部分在燃烧。
摇晃的烛火里，大门完全打开了，卢米安飞快环顾了一圈，没发现别的身影。
三名“猎人”停留在门口，十几秒无人往前。
终于，阿不思.梅迪奇侧过脑袋，用嘲讽的口吻问道：
“你们怎么不进去？”
“你为什么也停住了？”爱洛丝.艾因霍恩不答反问。
“我们在等你先进。”卢米安则一派轻松地笑道。
这座大厅一看就很危险，藏着非常大的秘密，当然得让别人探下路再说！
卢米安发现不仅自己是这么想的，阿不思和爱洛丝也是这么想的。
阿不思收回目光，低声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都是胆小鬼，那我只好自己来。”
说完，他霍然单膝跪下，将双手撑到了地面。
两道赤红的火蛇无声无息蹿了出去，直奔那具青铜棺材。
喂！卢米安眸光一凝，没想到阿不思竟如此鲁莽。
什么探查都不做就直接袭击起问题可能最大的事物？
爱洛丝的表情也凝固了，右手下意识往前探出，似乎想要阻止阿不思。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个猎人一台戏
爱洛丝右掌前伸，推出了一颗赤红的火球。
那火球呼啸着飞至两条火蛇的前方，撞在了地上。
轰隆的声音里，它将火蛇们卷入了自身的爆炸，阻止了两者奔向青铜棺材的倾向。
阿不思未做更多的努力，提上电石灯，站了起来。
他望向爱洛丝，笑嘻嘻说道：
“你果然知道点什么？”
阿不思随即嘲讽起卢米安：
“你什么都不知道。”
艹！要不是场合不对，我肯定要和你“切磋”一下……卢米安这才明白阿不思刚才的鲁莽是一次试探，是一个陷阱。
“这里是索伦家族的红天鹅堡。”爱洛丝未直接回应阿不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这是在说，我有索伦家族的血脉，而且在红天鹅堡住了快六年，知道点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阿不思将目光投向了已熄灭近三分之一的白色蜡烛，仿佛没听到爱洛丝话语般直接问道：
“你到地宫深处做什么？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配合你，帮助你？”
爱洛丝望着那具青铜棺材，出乎卢米安意料地做了回答：
“我想来看一看这个被称为家族禁地，只有少数人能进来的地方，弄清楚我们血脉里的诅咒是不是和这里有关。”
“你是一个艾因霍恩啊，真当自己是索伦家族的成员了？”阿不思.梅迪奇嘲笑起这位女士。
这既是在讽刺爱洛丝没说全部的真话，也是在挑拨她和索伦家族的关系，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没必要帮索伦家族隐瞒一些秘密？卢米安从阿不思的话语里听出了两层意思。
这让他怀疑对方已经是“阴谋家”，总是一副令人讨厌的模样属于伪装出来的陷阱。
爱洛丝未受挑衅，叹了口气道：
“我有一半的索伦家族血脉，也是一名‘猎人’，同样会受那个诅咒的困扰。”
说到这里，她看着阿不思.梅迪奇道：
“你来地宫深处做什么？不会真想玩我那个傻瓜表哥的幼稚游戏吧？”
阿不思用一种半是唏嘘半是真诚的口吻道：
“索伦家族的诅咒该结束了。
“而要破除这个诅咒，必须先弄清楚诅咒的本质和来源。”
“你会这么好心？”爱洛丝没再表现出乖巧和拘谨。
阿不思笑了起来：
“你不懂，这叫最高级的爱和怜悯、仁慈没有疆界，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信你是傻瓜……不过，真正的“阴谋家”不会只说谎言，总是半真半假，甚至全部是真，只是缺乏关键部分……阿不思.梅迪奇刚才的回答里什么是真实的呢？他不会真想帮索伦家族破除诅咒吧？爱洛丝说，我还信，他一个和索伦家族不沾边的外人哪有这种好心……这是他完成真实目标必然会附带的一个结果？卢米安安静旁听，分析着两名“队友”各自的回答。
他同样没有真正地相信爱洛丝，认为她说的应该只是部分真话：
她突然改变气质，命令黑色巨蛛们离开这件事情不像是一个寄居在外祖父家不受重视的少女能完成的！
爱洛丝用不屑的笑容评价了阿不思的解释，然后两人同时望向卢米安，异口同声般问道：
“你为什么到地宫深处？”
“我？”卢米安用空着的左手指了下自己，非常诚实地回答道，“有人委托我调查索伦家族衰败的原因，还给了我一些东西。”
委托者指的是加德纳.马丁，东西指的是市场大道13号那栋建筑内的危险污染，但卢米安没有说自己是否接受。
阿不思笑了笑，知道卢米安“真实身份”的他对这个谎言表示了认可。
爱洛丝眼眸微动，仿佛在快速分析卢米安这段话里哪些部分是真实的，哪些是谎言或者不完整的。
短暂的静默后，卢米安叹了口气，抢先指责起阿不思和爱洛丝：
“你们‘猎人’啊，说了那么多，竟然没有一个人往前走一步！”
三个人依旧堵在门口，没谁冒失地进入大厅，都等着队友去踩雷。
“和你们交流真是浪费时间。”阿不思跟着感慨了一句。
他还是没有往前迈步，“啧啧”说道：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水手’途径的非凡者在就好了。”
“不要以为‘水手’途径的非凡者就一定暴躁鲁莽，粗心急切，魔药确实会带来一定的影响，但决定一个人行为的最重要因素依旧是他的性格和经验，你以后如果用这种刻板印象对付‘水手’途径的非凡者，很可能会变成特性。”爱洛丝嘲讽起阿不思。
卢米安没加入他们的争吵，若有所思地问道：
“如果我们没选中间那条路和‘疯狂之门’，也会抵达这里吗？”
“会，但某些房间会更危险。”爱洛丝望着大厅内的场景，一动不动。
卢米安点了下头，进一步问道：
“会遇上半神层次的怪物？”
“半神层次的非凡特性绝大部分都回收了，半神以下的还遗留了不少在地宫，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受限制的猎场，方便索伦家族的成员狩猎，提升自己。”爱洛丝似乎没有替索伦家族隐瞒的意思。
回收了绝大部分……也就是说，依旧有一部分在地宫深处？这是伴随着某些核心成员的彻底失踪出现的情况？索伦家族是不想回收它们，还是没那个能力回收？
嗯，爱洛丝的描述符合索伦家族的现状，圣者层次的半神不多但也不少，许多核心成员散布在军队、政坛和商界，都有还算不错的实力……他们缺失的是更高层次的力量？没有天使，只剩“0”级封印物，或者，天使只有一位？卢米安左右各看了一眼，发现爱洛丝和阿不思都很有耐心，仿佛把自身固定在了原地。
坦白地讲，卢米安很想看一看爱洛丝和阿不思的运势，看看他们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命运，以此判断进入地宫深处这座大厅的危险程度，但考虑到爱洛丝刚才不正常的气质变化和忒尔弥波洛斯最近的反常安静，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那不仅存在很大的风险，而且还可能误导他！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突然有了某种危险直觉。
他猛地转过身体，将目光和电石灯光芒同时投向了后方。
阿不思和爱洛丝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斜斜往上的走廊内，一只深红近黑血管根根凸显的手掌从黑暗里伸了出来，按在染上偏黄光芒的墙壁表面。
卢米安眼皮一跳，想起了因国王饼游戏而来的那些噩梦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场景：
被白色蜡烛簇拥的青铜棺材内，一只深红近黑血管根根凸显的手掌猛然探出，握着一颗干瘪发黑渗出些许血液的心脏！
青铜棺材内那个危险生物出来了？卢米安还未来得及应激使用“灵界穿梭”，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这让他想要臣服，腰背不自觉弯了下去。
本能的反抗和挣扎里，他和阿不思、爱洛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踏入了大厅。
转瞬间，他们的眼前同时出现了幻觉。
卢米安“看见”那座大厅被虚幻的紫色火焰覆盖了，仿佛神话传说里的燃烧地狱。
紫火的核心位置是那具青铜棺材，它变得透明，似乎没有了实体，显露出被它压住的一个铁黑色圆环。
那圆环镶嵌在地面，中间是粘稠看不到底部的血色泉水，泉水里有多个干瘪发黑的枯萎心脏时而沉下时而浮起。
铁黑色圆环的周围一道道血线蔓延往外，有的缠绕着青铜棺材的底部，钻了进去，有的连接着那一根根白色蜡烛。
下一秒，卢米安听见了一声疯狂暴戾、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虚幻嘶吼。
他脑海顿时嗡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知觉。
…………
没有尽头没有边界的黑暗里，迷糊未醒的卢米安隐约听到了恢弘层叠的声音，但又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竭力去听，耳畔回荡起了奥萝尔哼的悠扬旋律和牧羊人们的空灵笛声。
“我是春天的精灵……”
那些声音逐渐嘈杂，卢米安感觉右掌有点火热。
那火热飞快明显，呈现出一种灼烧般的疼痛。
疼痛……疼痛！卢米安霍然清醒，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前方有团赤红的火球，感觉自己被金属支架禁锢着，不得不笔直站立。
此时，一名鲜红胡须茂密、如同人形狮子的黑袍男子正站在金属支架前，拿着软化的白蜡，一块又一块按往他的体表。
卢米安没有犹豫，未做多余的审视和战斗，直接激发了位于右肩的黑色印记。
幽光一闪，他带着部分白蜡消失在了金属支架内。
红天鹅堡地下迷宫的入口位置，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他快速环顾了一圈，见没任何异常，稍微舒了口气。
紧接着，卢米安一边将体表的白蜡拍打下来，一边检查起身上的物品。
他有点愕然地发现，不仅原本的神奇物品、金币钞票、各种药剂一件没少，就连在地宫内取得的“蜡像师”非凡特性、干瘪心脏等也全部都在。
没人搜我的身？卢米安诧异之余，脑海内闪现出了一幕幕不连续的画面：
那是他失去电石灯，无声行走在黑暗里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他表情呆滞，面容僵硬，如同一尊蜡像。
最终，他自行走到了一个房间，钻入金属支架内，平静地等待“蜡像师”把自己做成蜡像。
这完全不像是我……卢米安揉了揉一阵阵抽痛的脑袋，选择沿台阶往上，离开地下迷宫。
他很快返回了一楼的大客厅，看见诗人伊莱特正愉快地喝着苦艾酒。
“你也回来了？”伊莱特好奇问道。
“对。”已平复好心情的卢米安坐至沙发位置，笑着说道，“和他们走散了。”
他话音刚落，头发偏红的阿不思也出现在了大客厅的门口。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敲打
阿不思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卢米安，怔了一下道：
“很快嘛。”
“你也不慢。”卢米安回以“亲切”的笑容。
在他看来，阿不思这家伙能从仿佛来自地底的虚幻嘶吼声里挣脱，没有变成蜡像，绝对不只是“铁血十字会”成员这么简单，除非市场大道13号那栋建筑内的危险污染能帮助他对抗恐怖的嘶吼。
相比较而言，拥有索伦家族血脉又展现出了特异之处的爱洛丝.艾因霍恩更可能全身而退，平安归来。
阿不思笑着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若无其事地吃起点心，并吩咐旁边的仆人换一杯红茶。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卢米安和阿不思同时将视线投向了大客厅的门口。
穿着轻便长裙的爱洛丝走了进来。
看到卢米安和阿不思后，她明显一愣，但并不惊讶，旋即换上了乖巧安分的笑容。
她静静地坐到原本的位置，又成为了那位寄住在外祖父家里的拘谨少女。
诗人伊莱特似乎没察觉到怪异的气氛，喝着苦艾酒，和卢米安聊起了诗歌创作。
一刻钟后，穿着红色天鹅绒外套的普伊弗伯爵领着小说家阿诺利和画家马伦回到了大客厅。
看见卢米安的第一眼，这位红天鹅堡的主人瞳孔急剧放大，表情险些失去控制。
他似乎没想到还能再次遇上夏尔.杜布瓦，或者说这种状态的夏尔.杜布瓦！
紧跟着，普伊弗的视线扫过了阿不思、爱洛丝和伊莱特，神情又惊又疑，仿佛陷入了真实的梦境。
“噢，普伊弗，你总算回来了，我们早就放弃冒险，不想再深入黑暗的迷宫。”阿不思放下手里的千层酥蛋糕，热情地迎了过去，“怎么样，找到那个伯爵冠冕了吗？”
普伊弗本能侧身，不让双手沾着些许酥皮的阿不思拥抱自己。
他强行挤出笑容道：
“我们也没有找到，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到两刻钟。”阿不思这才记起拍拍手掌，抖落酥皮。
卢米安也站了起来，故意问道：
“安永先生呢？”
小说家阿诺利摇了下头：
“他和我们走散了，希望他能记得拉响铃索，让仆人们去找他。”
“是啊，这座城堡里的仆人比我更了解地宫的情况。”普伊弗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卢米安急着回去确认收获，看了眼墙上悬挂的古典壁钟，笑着对普伊弗道：
“我还有一些事情，就不参加今天的晚宴了。”
普伊弗的心思明显已经不在这里，完全没有挽留，只是重新站起，将卢米安送到了大客厅的门口。
卢米安看了这位红天鹅堡的主人一眼，笑着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轻轻摇晃道：
“伯爵，感谢你给了我一个下午的美好体验，我太喜欢这个游戏了，希望还有机会再玩。”
他是发自内心地想感谢普伊弗.索伦，不仅给了他消化魔药的“机会”，而且还“开放”了家族猎场，让他无需四处寻觅，轻松就找到了疑似“阴谋家”相关的超凡生物。
这怎么能不好好感谢一下？
当然，卢米安也发自内心地想要杀掉普伊弗.索伦，如果不是身具特殊，他已经成为一尊蜡像。
卢米安没有直接动手的唯一理由不是担心索伦家族的报复，也不是害怕坏了“铁血十字会”的图谋，而是他直觉地相信，别看普伊弗.索伦看起来像是普通人，或是较为弱小见识不多的那种非凡者，如果想要对付他，死的很可能是自己。
真实诚恳的道谢声里，普伊弗伯爵的脸色变得颇为难看。
卢米安恍若未觉，再次强调了自己还想玩一次地宫冒险游戏的愿望，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客厅，留下普伊弗.索伦皱起眉头，又疑惑又警惕地看着他的背影。
出了红天鹅堡，坐上加德纳.马丁借的四轮四座马车后，卢米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表情变得很是凝重。
这次地宫冒险的最后，他清晰认知到了自己和高层次力量间的差距，仅仅只是一声虚幻的嘶吼，他就完全失去了知觉，迷失了自我，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也就是身上有“愚者”先生的封印，有忒尔弥波洛斯存在，有“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残留，否则他都没法活着出来。
“我的序列还是太低了……”卢米安无声感叹了一句，半闭上眼睛，回忆起这次冒险的种种细节。
…………
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加德纳.马丁行走在大厅内那一具具盔甲、一件件武器间，边抚摸着金属带来的质感，边听着卢米安讲述他在地宫深处遇到的蜡像房间、“蜡像师”、变异黑蛛、铁皮士兵、青铜棺材、白色蜡烛和虚幻嘶吼。
当然，卢米安没有讲自己送诗人伊莱特返回地宫出口的经过，也没有讲烧掉那堆蜡像，杀死“蜡像师”的事情。
末了，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不满和疑惑：
“‘长官’，你不是说会暗中看着，防备意外吗？如果不是我莫名其妙醒来，现在已经是蜡像了！
“难道你是让阿不思帮你看着？”
加德纳.马丁没因卢米安的质问而生气，转过身体，微笑看着他道：
“我确实在暗中注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语气却非常平缓：
“我有看见你送那个诗人回地宫入口，有看见你烧掉那个房间内的蜡像，引爆‘蜡像师’的脑袋。”
这……卢米安眸光一凝，汗毛耸立，背脊发凉。
他脱口而出道：
“阿不思已经回来了？”
老大怎么会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情？
他不会真在暗中跟随，或者用某种方式监控着地下迷宫的一举一动吧？
他怎么办到的？我完全没有察觉！
加德纳.马丁轻笑了一声：
“阿不思还没有回来。”
不是阿不思讲的？也是，阿不思完全不知道我击杀“蜡像师”的方式是炸掉了他的脑袋……现场没有别的人在啊……老大究竟是怎么看到的？卢米安再望向加德纳.马丁时，已没有往常那种掩盖得很好的轻视，感觉这位萨瓦党的老大，“铁血十字会”的“长官”比自己原本认为的更神秘，也更强大。
在此之前，可能是“塔罗会”的“魔术师”女士和“极光会”的K先生都展现过让卢米安难以想象或者充满畏惧的能力，以至于他在面对三个“上司”里看起来最弱的加德纳.马丁时，总是会觉得他也就那样，甚至认为双方如果处在在五米范围内，自己有机会杀死这位“长官”。
从现在的情况看，卢米安没什么把握了。
考虑到加德纳.马丁这么直接说出来很可能是为了震慑自己，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
加德纳.马丁看着他惊疑不定中带着点畏惧的表情，笑着补了一句：
“你真觉得自己是莫名其妙醒来的？”
嚯，难道还是你帮的忙？如果不是我听到了恢弘层叠的声音、奥萝尔的哼唱和科尔杜村各位的交流，感受到了右掌的灼烧般疼痛，我还真相信你了……本质是市场大道13号的污染能帮我挣脱那种状态，但老大故意不说清楚，想让我以为是他提供的帮助？这位“猎人”也是假话不说，真话不全啊，他刚才讲的那些究竟有多少是他亲眼看到的，又有多少是他通过别的渠道搜集来的？卢米安思绪电转间，低下了脑袋：
“谢谢‘长官’。”
加德纳.马丁微笑颔首，亲切说道：
“这次的行动算是有了一定的收获，至少我们知道了红天鹅堡的地宫深处封印着某些恐怖事物，你是想直接换成奖励，还是积攒起来，之后一次性兑换贵重东西，比如，更高序列的魔药？”
这一个多月里，卢米安靠着加德纳.马丁给的经费、微风舞厅的“薪水”和扮演时的收益，又攒到了两万费尔金的存款，暂时不缺钱花。
他想了下道：
“先攒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蜡像师”的非凡特性等物品，询问起加德纳.马丁：
“老大，这些可以用来调配‘阴谋家’魔药吗？”
加德纳.马丁拿过缩小版的血色大脑和干瘪发黑的心脏，仔细审视了一阵道：
“它们合起来可以调配‘阴谋家’魔药，但会比正常材料多一份‘猎人’特性、一份‘挑衅者’特性和一份‘纵火家’特性，你必须有非常大的把握才考虑使用它们。
“嗯，这颗心脏还有索伦家族的血脉残留，也许会对你的晋升造成一定的影响，你要是没把握，我可以给你一份‘阴谋家’魔药换这些材料，再补上差价，就当是部分奖励。”
也就是说，正常的狩猎黑蛛和人身狮只有“阴谋家”非凡特性，不含前面部分，而“蜡像师”和变异黑蛛就像是劈成了两半的“阴谋家”，组合起来是完整的序列9到序列6……卢米安大概明白了情况，笑着说道：
“这听起来会让我更强大一点，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承受相应的风险。”
加德纳.马丁未再劝说，任由卢米安离开。
…………
回到金鸡旅馆后，卢米安坐到书桌前，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第一百七十章 隐秘的往事
卢米安从自己进入红天鹅堡开始，没有一点遗漏地将发生的事情都写到了纸上，仅是把交流的过程做了浓缩，提取了关键意思。
他这是觉得索伦家族的地下迷宫明显藏着很重要的秘密，担心自己见识不够，把有问题的地方当成正常，忽略了过去，所以干脆原样照搬，让“魔术师”女士自己去判断。
用了整整半个小时，卢米安才把这封信写好。
他随即拉上窗帘，举行仪式，召唤出了“玩偶”信使。
等了接近二十分钟，这位信使送回了两张折叠成方块的信纸。
竟然有两页，还挺重视的……卢米安掂量了一下，边展开边无声嘀咕了一句。
“加德纳.马丁说得没什么问题，所谓‘蜡像师’和变异黑蛛就是加强的人身狮和狩猎黑蛛，拥有前面序列的非凡特性，他唯一没讲的是那颗心脏不仅会对你的晋升造成一定的影响，而且因为它来自于特殊的仪式，会导致使用它晋升的非凡者融合一点索伦家族的血脉，可能陷入诅咒的困扰，当然，对你来说，这没什么需要在意的，你玩国王饼游戏当了皇帝都没出事，还用怕这个？
“那一点点索伦家族的血脉说不定还会在某些时候发挥未知的作用。”
未知的作用……“魔术师”女士是在暗示她“占星”时看见了什么吗？真用那颗干瘪心脏调制魔药的话，我身上不仅有“血皇帝”的一点气息，还有索伦家族的一点血脉，这TM什么大杂烩啊？卢米安无情地嘲讽起自己。
这要是再来些艾因霍恩的血脉，卢米安都不敢想象自己在“猎人”途径里算是有天赋，还是垃圾堆。
腹诽了几句后，卢米安继续往下阅读：
“你这次的冒险很有收获，结合你经历的、看到的、听见的和之前两次国王饼游戏的遭遇，我初步判断，那位两百年前的强大天使佛蒙达.香槟.索伦还活着，就在那座大厅的地底某处，被青铜棺材、白色蜡烛、铁黑圆环、血色泉水和索伦家族核心成员经由特殊仪式取出的那些心脏共同封印着，甚至整座地下迷宫都和某件危险的封印物连接在一起，是它的一部分，为的就是最大程度地限制佛蒙达.索伦的活动。
“这是索伦家族诅咒的第一位受害者，祂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为什么会进入地底，为什么一直活着，影响了红天鹅堡和索伦家族的一代又一代人，让他们变得疯狂，是后续需要弄清楚的关键事项，这才是索伦家族衰败的真正原因。
“这对你来说太过危险，以你的序列很难探查，正像你经历的那样，即使只是真切地听到佛蒙达.索伦的声音，你也会短暂失去自我，浑噩离开，接受‘蜡像师’的重新塑造，没法真正靠近那具青铜棺材和它压住的封印。
“当然，等你有了一点索伦家族的血脉，掌握了普伊弗.索伦曾经接受过的特殊仪式后，也许有机会进入那座大厅，但总的来说，在你做好晋升序列4，触摸神性大门的准备前，我不建议你冒险尝试，加德纳.马丁再有类似的任务，你敷衍着做一做就行了。
“基于你的贡献，下次你需要魔药配方或者某些材料时，可以直接找我，有很大的折扣。”
天使？看到这里，卢米安眼皮跳了一下。
那位神秘失踪的索伦家族先祖佛蒙达竟然是一位强大的天使！
让他瞬间失去自我，近乎昏迷的声音来自真正的神话生物！
而且，那位天使还处在完全的疯狂里，需要被封印。
索伦家族的地下迷宫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但也有大量的“宝藏”……卢米安有点后怕又有点期待地咕哝了一句。
其实无需“魔术师”女士建议，他也不想再冒险靠近那座有青铜棺材的大厅。
万一下次普伊弗.索伦就等在旁边，趁着他失去自我，直接将他干掉呢？
调查索伦家族衰败原因的任务看来得等他更为强大后才能更进一步了。
当然，加德纳.马丁也可以自己上，或者请“铁血十字会”的副会长们帮忙。
消化完这几段内容，卢米安吐了口气，读起书信的后面部分：
“阿不思.梅迪奇确实不像他表面上那么简单，只是一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这个姓氏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在古老的年代里，在‘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成为‘红祭司’前，‘战争之神’另有姓名，那就是曾经追随‘远古太阳神’的八位天使之王中的一位，‘红天使’或者‘战争天使’梅迪奇。
“祂当初的一个职责是照看和教导阿蒙。”
天使之王……和正常语境里的天使相比有什么不同？那位‘远古太阳神’对后世的影响真的很大啊，‘极光会’信仰的那位、七位正神里的某些、阿蒙、前一任“战争之神”梅迪奇……卢米安陷入了回想，发现当前时代许多问题可能都是两三千年前遗留下来的，和那位‘远古太阳神’的陨落有关。
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让他比刚才更加专注地阅读着剩余的内容：
“‘红天使’梅迪奇和索伦家族、艾因霍恩家族最古老的先祖同时死于亚利斯塔.图铎和他的大贵族联手之下，成就了‘红祭司’的诞生，但‘血皇帝’陨落后，索伦家族、艾因霍恩家族都收回了原本属于自身的非凡特性。
“天使之王没那么容易彻底死去，‘红天使’和索伦、艾因霍恩不知为什么变成了强大的恶灵，杂糅在一起的恶灵，就在前些年，这恶灵找到了摆脱地域限制的办法，逃出诞生之地，不知所踪。
“‘红天使’梅迪奇有不少后裔，建立了隐秘的天使家族，他们大部分生活在班西港，对，就是我提到过的，遭受严重污染被风暴教会直接摧毁的班西港，不过，在此之前的一两千年里，陆续有梅迪奇家族的成员离开海岛，回归北大陆，阿不思.梅迪奇应该就是其中一支的嫡系。
“合理怀疑阿不思已经见过那个恶灵，解除索伦家族的诅咒也许正是恶灵其中一部分的愿望，而属于‘红天使’梅迪奇的那部分应该在觊觎索伦家族的积累，并且也想弄清楚佛蒙达.索伦遭遇了什么。
“至于阿不思为什么会出现在圣心修道院，可能是他背后那个恶灵或者‘铁血十字会’察觉到那里存在问题，派他寻找理由光明正大地接触僧侣，搜集信息。
“放心，那里有‘正义’小姐和苏茜盯着。”
圣心修道院存在问题……卢米安没想到“永恒烈阳”教会在特里尔的最大修道院竟然会存在问题，可“魔术师”女士的话语无比明确地指出了这个情况。
他之前猜阿不思出现于圣心修道院的原因时，分析了很多但都没往圣心修道院本身出了问题上想，只是觉得加德纳.马丁可能希望了解那里的某些事情，掌握“永恒烈阳”教会部分派别的倾向和态度。
结合上次“魔术师”女士说“塔罗会”有人盯着一条线索的事情，卢米安怀疑圣心修道院的问题可能涉及邪神信仰！
“还在酝酿的那场灾难真不小啊……”卢米安的紧迫感又强了几分。
信的最后，“魔术师”女士写道：
“加德纳.马丁能‘看见’地下迷宫内的某些事情也许和他承受了市场大道13号的污染有关，也可能是利用了之前通过‘老鼠’走私进来的那件物品，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最近就服食魔药，晋升序列6吧，之后如果灾难未能被成功阻止，你就带着圣杯二和你的朋友们传送离开特里尔，或者去‘愚者’先生的教堂暂避。”
卢米安读完这封回信，沉思了一阵，静静看着它被赤红的火焰吞掉。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
套着棉制衬衫和浅色长裤的芙兰卡看见门外的卢米安后，略感惊讶地问道：
“普伊弗.索伦的晚宴才刚开始吧？”
怎么就回来了？
“下午去了红天鹅堡的地下迷宫冒险，有了不少收获。”卢米安笑着进入房间，关上了房门，“现在找你帮点忙。”
“什么收获？什么忙？”芙兰卡又好奇又疑惑。
卢米安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
“帮我拿着一样东西，如果我服食魔药后情况有点不对，立刻将它打开。”
“服食魔药？”芙兰卡怔了一下，“你的‘纵火家’魔药消化完了？”
“消化完了。”卢米安笑着点头。
芙兰卡本能追问道：
“你的‘阴谋家’魔药材料搜集齐了？”
“搜集齐了。”卢米安微笑回答。
“……”芙兰卡忍不住咕哝了起来，“你这才出门一个下午，怎么就跟出去了两三周一样……”
不仅“纵火家”魔药得到了彻底的消化，而且还获得了后续魔药的绝大部分材料！
卢米安异常诚恳地说道：
“这得感谢大自然，不，普伊弗.索伦的馈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利用特殊环境
被根根石柱撑起的黑暗隧道内，有没有电石灯都无所谓的芙兰卡侧头望向卢米安，略显担忧地说道：
“用那颗心脏晋升真的没有问题吗？虽然你好像不怕索伦家族的诅咒，但它会影响你服食魔药后的状态，有可能导致你失败，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下加德纳的提议，多服食一份序列9到序列7的魔药是会让你更强一点，但也就那样，不会有任何质的改变，还不如选择更稳妥的方案。”
这位“欢愉魔女”已经从卢米安那里了解了红天鹅堡地下迷宫内发生的事情和“魔术师”女士的大部分回复。
她惊叹于“特殊士兵”的存在和失控天使的疯狂嘶吼之余，有些担心卢米安逞强使用“蜡像师”非凡特性和变异黑蛛干瘪心脏来调配魔药的想法。
提着电石灯的卢米安轻笑了一声：
“我肯定是有足够的把握才这么做。”
“你有办法消除那颗心脏残余血脉的影响？”芙兰卡不是太相信。
说到这里，她仿佛才回过神来：
“我们这是去哪里？你不是要喝魔药吗，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就行了，没必要一直在地底绕来绕去吧？”
卢米安笑了起来：
“就是目的地足够特殊，我才有把握将那颗心脏内索伦家族残余血脉的影响压到最低。”
同时还能削弱他体内污染在晋升这件事情上带来的危险！
“目的地是哪里？”芙兰卡顿时一脸好奇。
卢米安微笑回答：
“到了你就知道了。”
“艹！最讨厌你这种不把话说完的人！”芙兰卡忍不住骂了一句。
…………
“你说的目的地是这里？”大半个小时后，芙兰卡指着前方那个天然形成有所改造的巨石门洞，又惊讶又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地问道。
那巨石门洞上雕刻着大量的骷髅头骨、白骨手臂、太阳花和蒸汽相关符号。
这是地下墓穴的入口之门，前方是死亡帝国！
“它里面的某个地方。”卢米安从放“拷打”拳套的挎包里拿出一把白色蜡烛扔给了芙兰卡，并语带笑意地说道，“我要在神的注视下服食魔药。”
“神的注视下？”芙兰卡狐疑地打量起卢米安，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染上了“占星人”的坏毛病：
不说人话！
卢米安没有解释，点燃一根白色蜡烛，托着它走入了地下墓穴。
照例有管理员的阻拦，照例有自我的承诺，两人一路来到地下墓穴第三层，看见了那两根斑驳巨石堆成的祭祀之柱和周围的小型广场。
踏足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区域后，芙兰卡恍然大悟：
“你是想利用这里的特殊？”
她曾经在地下墓穴探过险，但从未深入第三层，只是听卢米安提过，这里有一个广场，修建有分别象征“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两根祭祀之柱。
在这两根祭祀之柱的庇护下，哪怕手中的烛火熄灭，身处广场区域的人类也不会被黑暗吞没，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死去。
“是的。”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将手里的白色蜡烛交给芙兰卡，走到雕刻着“太阳圣徽”、太阳花和放射性线条等大量符号的斑驳巨柱前，尊敬地展开双臂，真诚祈祷：
“赞美太阳！”
他的计划就是利用地下墓穴本身的特殊和这座祭祀广场的庇护压制索伦家族残余血脉和体内宿命污染的影响。
根据他的经验，这样的影响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外界，来自对应的源头，比如地宫深处被封印的佛蒙达.索伦和屏障外的宿命力量。
没有了这部分影响，剩下的也就是体内污染趁着晋升时身体状态短暂失去平衡、封印有所变化做出的侵蚀，卢米安之前三次晋升都深刻体会过，觉得完全可以承受，因为这些污染的外来帮助会被地下墓穴的特殊和祭祀之柱的庇护压制削弱。
这个方案最初的灵感来源于“碧翠丝的项链”这件非凡饰品的形成，来源于“魔术师”女士说某些特殊环境可以切断联系，阻止恩赐力量回归母体，比如“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
卢米安觉得地下墓穴内的这个祭祀广场虽然肯定不如“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那么特殊，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经过地下墓穴本身诡异和“永恒烈阳”祭祀之柱庇护双重过滤后，外来的影响绝对会显著降低。
而且，这处祭祀广场的神圣来源于正神的庇佑，卢米安也不用担心自己在此地服食魔药晋升的行为会引来周围环境的反噬。
看着卢米安在那里诚挚地赞美太阳，芙兰卡一时有点傻住。
还真是在神灵的“注视”下啊！
可你不怕实际为“愚者”先生信徒的自己被直接净化吗？
完成祷告后，卢米安回到芙兰卡身前，拿出一个造型精美的香水瓶递了过去。
“这是？”芙兰卡疑惑问道。
“灰琥珀香水。”卢米安的表情在烛火的摇晃下阵明阵暗，“我服下魔药后，你观察我的反应，如果觉得不对，就拧开盖子，把瓶口凑到我的鼻子前。”
这件事情原本是他自己做的，但这次，有了索伦家族残留血脉的影响，本身也处在中序列了，他担心情况会变得比较严重，自己未必有那个能力去打开香水瓶，而如果一开始就使用，他的潜意识里会记住这是自己弄出来的，有可能导致效果缺失。
“好的。”芙兰卡见卢米安没有解释的意思，按捺住内心的好奇，未做询问。
卢米安望了眼通往地下墓穴第二层的宽大石制台阶，补充道：
“你还需要做的一件事情是阻止游览者打扰我。”
“你当我是傻的吗？”芙兰卡翻了个白眼。
这还需要交代？
卢米安没再多说，从挎包内拿出了一个水晶制成般的啤酒杯。
他利用量筒，先是放入了暗红色的“蜡像师”血液，足足80毫升，然后依次将变异黑蛛的毒腺和之前一个多月搜集到的琥珀粉末10克、白橡树果实两颗丢了进去。
这些或有很强灵性或有相应象征的材料混杂在一起，没出现瞬间的溶化，但有了一定的黑色泡沫浮起。
卢米安随即将那个缩小人脑般的血色事物和干瘪发黑的枯萎心脏轻轻沉入了血液里。
滋的一声，染着血色的雾气弥漫而出又缩了回去，所有的固体飞快分解，彼此交融，让魔药的颜色越来越深。
咕噜咕噜的气泡冒出又破裂，到了最后，啤酒杯内的液体变成了铁黑色，浮着大量的发红锈迹。
芙兰卡见状，小声嘀咕道：
“果然，玩战术的心都脏，魔药也这么脏……”
看着那深沉幽黑、血色暗涌的魔药，卢米安取下挎包和军用酒壶，将它们丢到了一旁。
他把“谎言”也扔给芙兰卡后，缓慢吐了口气，调整起自己的状态。
过了二三十秒，他盘腿坐下，手腕很稳地端起那个啤酒杯，没有丝毫犹豫地喝起魔药。
这魔药有着强烈的铁锈味，入口冰冷，仿佛黑暗里爬过的蛇类生物，滑腻腻的，冰冰凉凉。
卢米安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身体灼热，如被焚烧，反而浑身发冷，有种全部火焰都被魔药吸取走了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开始了熟悉的抽痛，眼前飞快出现了幻觉——他所有的想法和掌握的信息都变成实质，以微缩图画的形式串连在一起，结成了一张层层交织的蛛网。
这让卢米安的大脑四分五裂，他的耳畔隐约又响起了似乎来自无穷远处又好像近在身前的恐怖呓语，并伴随着暴戾疯狂情绪的蔓延。
但这些都不严重，前者带来的剧痛没让卢米安近乎昏迷，本能翻滚，只是表情不自觉扭曲狰狞，双手紧握了起来，难以遏制地痛哼出声，而后者完全在“托钵僧侣”的忍耐范围内。
卢米安的右掌受到刺激，隐约有了点发热。
终于，火焰的灼烧来临，这一次，它集中在卢米安的脑内，不真实，很虚幻。
这个过程中，旁观的芙兰卡好几次想打开那瓶香水，但刚产生这么一个念头，卢米安又正常了一些。
说起来很慢，实际也就二三十秒的时间，卢米安紧握的双手缓慢放开，扭曲的脸部肌肉逐渐复位。
呼……卢米安吐出一股灼热的气流，睁开了双眼。
“成功了？”芙兰卡下意识问道。
卢米安感受着头部和身体的刺痛，好笑回应：
“要是没成功，你已经开始和失控的我战斗了。”
这竟然比他前面三次晋升都要轻松一点。
“谁知道‘阴谋家’的失控是不是假装成正常人，偷偷袭击我……”芙兰卡知道自己刚才是一时嘴快，但还是本能地争辩了一句。
卢米安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疼痛归疼痛，自己的思绪好像比以往更清晰了。
他快速回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敏锐察觉到它们的部分细节也许存在一点问题。
这是他之前没有发现的。
比如，根据噩梦，伊莱特这位经常参加国王饼游戏的诗人应该早就半蜡像化，随时可能发疯自残或伤害周围的人，但他不仅没事，而且还出入有问题的圣心修道院，巧合地看见了阿不思.梅迪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提前的扮演守则
从噩梦中，诗人伊莱特没能逃脱疯狂命运来看，他不是没有遭受国王饼游戏的影响，应该只是暂时未表现出来，就像画家马伦和小说家阿诺利一样……
也就是说，他本身有异常有问题的可能非常小，不是爱洛丝和阿不思这种情况……
他背后有推动者，保证了他当前的安全，让他能传递出有效的信息？如果真是这样，推动者是谁？圣心修道院内的某位？他发现修道院暗流汹涌后，做了许多类似的布置？卢米安思绪的运转比往常绝大部分时候都快，迅速就有了一定的猜测。
他将念头收了回来，专注地审视起自己服食魔药后的变化。
除了刚才体会到的洞察能力上升，思维更为敏捷和清晰，并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具体表现，比如，智商似乎提高了，编造理由说服他人的水平同样如此，他还有了误导、迷惑和欺骗方面的超凡能力。
这种能力是“阴谋”的核心组成部分，但合格的“阴谋家”只会在细微之处和关键时刻使用它，正常情况下尽量只靠头脑，免得被有背景的目标察觉到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反倒识破了阴谋。
和“误导”类似的能力还有一个叫“煽动”或者“鼓动”，这与魔女们的“教唆”非常接近，而卢米安在扮演“纵火家”时就有意识地在鼓动别人，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
这让卢米安忍不住犯了嘀咕：
“是我的扮演太超前了，还是说‘猎人’途径在某些概念上不断深化，前一阶段的扮演是后一阶段的能力？
“嗯，‘阴谋家’魔药都是围绕阴谋带来改变啊，战斗方面没有质的提升……”
卢米安经过反复确认，发现自己的体质有了一定的增强，对火焰的精细化操纵也得到了提升，不用每次都只是火鸦、火球、长枪、火蛇和火墙，能随意地将火焰塑造成不同的外形，比如鞭子和马刀等。
同样的，反复压缩赤红火焰以形成炽白火焰的难度也降低了，需要的时间显著缩短，这根据火焰具体的外形和能量的密度，一到三秒不等。
另外，卢米安还能让自己的身体与火焰短暂结合，借助火球等事物的发射快速转移位置，或逃出敌人的攻击范围，或将双方的距离拉到足够近，这让卢米安战斗时有了更多的选择，不用每次都想着“灵界穿梭”。
“阴谋家”还带来了灵性的增强，卢米安虽然尚未试验，但觉得极限情况下，原本仅能使用四次的“灵界穿梭”应该可以完成六次了。
卢米安抽了下鼻子，毫不意外地嗅到了更远处的气味，分辨出了更多的细节。
这是因为“阴谋家”的信息搜集能力提升了，它必然会带来身体五感和灵性感知的增强。
差不多就这些……卢米安站了起来，身体忽然被流水般的赤红火焰包围。
他整体化作一团火球，嗖地飞了出去。
不到十米，他落到了地面，周围火光四散。
“现在的极限是飞出十米，随着魔药的消化，还会逐渐提高……”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走回了丢弃黑色挎包和军用酒壶的地方。
他现在确切地认知到自己已经是序列6的“阴谋家”。
“很酷啊……感觉怎么样？”芙兰卡拿着“谎言”耳夹和“灰琥珀”香水，既好奇又关切地问道。
卢米安静静想了几秒道：
“能力方面的变化没有我想象得多和强。”
“这很正常。”芙兰卡颇为理解地宽慰道，“对大部分途径来说，高序列以下只有两个质变节点，而‘猎人’途径一个是序列7‘纵火家’，一个是序列5‘收割者’，但不管怎么样，每一份魔药都会带来新的能力或者原本的深化，如果应用得好，序列6杀死序列5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卢米安缓慢点头，自我思索般道：
“我还发现‘阴谋家’的扮演，我很早就在做了……”
他流浪时，为了食物和能够抵御寒风的睡觉之地，靠狠辣和阴谋对抗那些比自己年长的人类；他在科尔杜村时，每一次恶作剧都可以当成一次恶意不深的阴谋；他离开科尔杜村后，这几个月里，一直在阴谋里打滚，或是坑害目标，或是落入他人的图谋……
这虽然没让卢米安当场消化掉一部分“阴谋家”魔药，但却使他的状态比刚服食“纵火家”魔药时要好，魔药带来的力量没再欠缺控制有所散逸。
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刚服食魔药晋升的“阴谋家”，更接近适应了一段时间的序列6非凡者。
与此同时，他还自然地从过往的经历里总结出了两条扮演守则：
一，“阴谋家”的核心是头脑，而非超凡能力！
二，阴谋的关键是隐藏好自己的真实目的！
以往的扮演守则是一步步摸索后的明悟和总结，所以会带来魔药的大幅度消化，而这两条扮演守则是以往的经验积累，虽然不能直接提供魔药的消化，但却有助于卢米安之后的扮演，缩短他彻底消化魔药需要的时间，简单的比喻就是，他可能只需要花费一半的精力，就能收获双倍的效果。
卢米安原本觉得自己消化“阴谋家”魔药至少要半年，但现在看来，也许三个月左右就行了，当然，前提是一直有扮演的机会，并且总结出了新的扮演守则。
对于他的感慨，芙兰卡也有体会：
“是啊，就像我扮演‘刺客’就很轻松，之前有太多的‘经验’。”
她说到“经验”这个单词时，声音不自觉变小了一点，似乎有些心虚。
卢米安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将地上的物品塞入黑色挎包后，收回了“谎言”耳夹、灰琥珀香水和燃烧着的白色蜡烛。
见同伴确实没什么问题，芙兰卡松了口气道：
“赶在那场灾难可能来临前晋升是一件好事，MD，要不是布朗丝.索伦心眼小，嫉妒我，总是不让我参加派对，我的‘欢愉’魔药应该也大幅度消化了，哼，回头我得让她这个见识浅薄的家伙尝试下真正的欢愉！”
她第一百零三次骂起布朗丝.索伦。
芙兰卡转而问道：
“接下来，是不是，要对那些人动手了？”
那些人指的是“罪人”组织的成员。
这一个多月里，卢米安好几次想通过纪尧姆.贝内的遗孀保利娜抓住“罪人”组织的联络员，这一是为了找出桑松一家，既为姐姐复仇，又追寻“洛基”的下落——他们和“洛基”关系很深，也许知道“洛基”复活的城堡在哪里，二是“罪人”组织同样信仰邪神，有可能知道一点特里尔的邪神教派反常安静的原因，或许能帮助卢米安等人弄清楚灾难的源头和爆发的实质。
碍于当时还未摸清楚“罪人”组织联络员的出现规律，卢米安一直推迟行动，后来则是想等着自己晋升序列6，有了更强的实力后再动手，毕竟“罪人”组织别的成员不像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被他知道了有哪些契约能力，掌握了对应的负面影响，可以提前做好准备，那些邪神恩赐者的契约能力如果搭配得好，会相当难缠。
当然，卢米安也没想过纯靠自己的小团队完全摧毁“罪人”组织，那可是有圣者的邪神教派，他打算的是抓住联络员，弄到想要的情报后，呼叫“塔罗会”支援。
“对。”卢米安微笑点头，回应了芙兰卡，“过两天，‘罪人’组织的联络员应该就会再次拜访那位保利娜夫人。”
“嗯，希望他知道点什么。”芙兰卡虽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阻止可能到来的那场灾难，但还是希望能做点什么。
她想了下又道：
“你明天带简娜去一趟拉维尼码头，给她介绍‘愚者’先生的信仰。”
“好。”卢米安本身就有这方面的想法。
…………
翌日上午，卢米安敲开了601公寓的房门。
他看了眼换上浅蓝色长裙的简娜，笑着说道：
“有事情找你帮忙。”
“我？”简娜指了下自己，侧头看了眼芙兰卡，“我能帮什么忙？”
“你别问，到了就知道了。”卢米安懒得找借口。
简娜眼眸微转，疑惑思索。
“艹！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她一边骂，一边对芙兰卡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然后，她跟在卢米安身后，走出了公寓的房门。
芙兰卡看到这一幕，陷入了沉思。
…………
四轮四座的出租马车上，卢米安一直没提此行的目的，和简娜闲聊起微风舞厅的醉鬼和老鸽笼剧场的演员们，氛围轻松愉快地就像在进行一次学校的秋游活动。
简娜也未做询问，表现得相当有耐心。
终于，出租马车抵达了拉维尼码头，卢米安付了1.75费尔金的车资，打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
简娜移到马车门口，还未来得及轻巧跃下，就眸光一凝，发出了芙兰卡的惯常感叹词：
“哇喔！”
卢米安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拉维尼码头停着一艘造型古老，已明显落后于时代的三桅帆船。
这样的船在拉维尼码头已很少出现，但看着听着《大冒险家》系列故事长大的人们对此却异常亲切。
那些大海盗似乎就喜欢这样的船只。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开放包容的信仰
卢米安在《大冒险家》系列小说的插图里看到过类似的三桅帆船，这在停满内河蒸汽船的拉维尼码头可以说相当显眼，引来了周围路人们的各种注视。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右掌微微一热，旋即平复。
什么情况？“血皇帝”的残留气息应激产生了一定的变化？这，这好像是某种程度的共鸣……卢米安一阵愕然，既惊讶又疑惑地转动起念头。
这艘古老的三桅帆船和“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卢米安凝望着那艘船只时，简娜走下了马车，笑吟吟调侃起他：
“你带我到这里，不会就是想让我看这艘很有年代感的海盗船吧？”
《大冒险家》系列的前面两集，她是通过报纸上的连载看完的，那个时候，她家虽然不算贫困，但书籍总是很贵，一份一份卖的报纸加起来其实也不便宜，可胜在每次只用付那么一点金钱，等到她父亲因工伤死亡，赔偿款迟迟没有下来，她连这样的阅读都变得很少，偶尔弄些旧报纸回来糊墙或是充作他用时，她能一直看到太阳落山。
加上时常出现于街头的吟游诗人，和自家妈妈睡前的戏剧故事，她的精神生活才不至于特别贫瘠。
她来到市场区，成为地下歌手，有能力赚到不菲收入后，还特意节约了部分下来，买了地下书商的盗版《大冒险家》系列，终于有机会看到那些精美的插图，为此，她常常愧疚，觉得对不起佛尔思.沃尔女士，打算还掉全部欠债后，再买一套正版的回来。
谁知道，她的欠债越还越多。
卢米安收回目光，用玩笑回应了调侃：
“这是额外的惊喜。”
两人站在港区的边缘，以《大冒险家》系列小说的读者身份讨论起那艘古老帆船和书籍插图间的区别。
过了一阵，卢米安才带着简娜来到外形普普通通的“愚者”教堂外。
简娜抬头看了眼四层建筑顶部的钟楼和尖塔，扫过了那个由不完整“无瞳之眼”和部分“扭曲之线”组合成的银白色符号，略感疑惑地问道：
“这是一座教堂？”
这也太朴素了吧？
“永恒烈阳”教会在市场区、植物园区的小教堂都比这华丽和神圣。
“是的。”卢米安率先进入了教堂。
简娜紧随其后，愈发惊讶于这里的朴素：
彩绘玻璃仅有几块，关键位置没有镶嵌金箔，整个教堂也未使用复杂的机械，唯一能称得上有宗教氛围的是那一幅幅巨型壁画，但颜色也偏向黯淡，不够光明。
这里最值得称道的是窗户又大又多，即使位于建筑的底层，光照也非常好。
简娜的目光扫过了那些壁画，直觉地认为它们代表着一次次引路，一场场救赎。
此时才上午十点出头，来教堂祷告的人很少，这里非常安静，自然地产生了一种幽深的感觉。
卢米安领着简娜坐到了面朝圣坛的第三排座椅上。
他环顾了一圈，望着前方的“愚者”圣徽，嗓音低沉地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我和芙兰卡有些事情在瞒着你，有些秘密没让你知道。”
“嗯。”简娜轻轻点头，等着卢米安往下解释。
卢米安继续说道：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和芙兰卡不是亲戚，她和我姐姐奥萝尔是有某种密切联系和共同利益的朋友，我们之前对付的‘洛基’和‘我有个朋友’也属于这个群体，但他们背叛了其他人，导致科尔杜村遭受灾难，让我姐姐失去了生命。”
“这样啊……”简娜之前没好意思追根究底地询问，只是有个模糊的了解。
卢米安的目光依旧落在“愚者”先生的圣坛：
“我和芙兰卡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我们都既不信仰‘永恒烈阳’，也不信仰‘蒸汽与机械之神’……”
听到这里，简娜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我早就猜到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去过教堂？平时也没见你们在固定的时间祷告！
“你还算好，至少知道圣罗伯斯教堂在哪条街道，芙兰卡可能都不清楚汽笛教堂的门开在哪里。”
而她自己每周至少会去做一次祷告，听一次布道，参加一次弥撒，这既是向“净化者”们展现自己的虔诚，也是这么多年的信仰习惯。
她唯一做得不好的是，经常在微风舞厅唱到凌晨之后才回白外套街睡觉，实在起不来迎接朝阳和晨曦，只能把固定的祈祷时间放在正午。
“不，我只是碍于通缉犯的身份才不去的，我勉强还算是‘永恒烈阳’的浅信徒。”卢米安笑着回了一句，然后郑重说道，“我和芙兰卡信仰的都是这位正神，伟大的‘愚者’先生。”
卢米安旋即以手按胸，庄重低语：
“赞美愚者！”
“愚者”……简娜觉得这位神灵的名称太奇怪了。
她转念一想后道：
“塔罗牌里的‘愚者’？”
“对，你竟然能猜到。”卢米安揶揄着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简娜见一道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高大身影走到了圣坛附近，忙下意识埋低了脑袋，略显得意地说道：
“我在芙兰卡那里发现过近十副塔罗牌，而她平时又不用它们占卜。”
那家伙……难道是觉得杀死目标后扔一张圣杯二在尸体上的行为很帅，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卢米安越想越觉得这是芙兰卡的风格。
简娜想了下又道：
“愚者药品公司也属于愚者教会吗？”
“呃……”卢米安怔了一下。
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最开始还以为那家药品公司是根据塔罗牌取名的。
而现在看起来，塔罗牌的“愚者”在某种程度上也等于“愚者”先生！
卢米安斟酌了几秒道：
“可能。”
他不确定愚者药品公司是愚者教会的产业，还是属于塔罗会某位成员。
简娜头脑很是清晰，转而问道：
“你带我到这里来，一是因为这里安全，可以放心地交流你们信仰的问题，二是你想让我看到‘愚者’教会是被承认的正神教会，甚至可以在特里尔修建教堂？”
“还不笨嘛。”卢米安侧过脑袋，笑意说道，“还有第三个目的，就是顺便问一问你，要不要改信‘愚者’先生？”
“改信……”简娜的脑海顿时乱成了一锅燕麦粥。
卢米安用蛊惑的口吻说道：
“这并不违背你和‘净化者’签订的合同，‘愚者’先生是得到所有教会承认的正神，只是信仰的传播集中在海上岛屿和南大陆某些区域，北大陆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而已。”
“可是……”简娜一脸的为难和挣扎，“我没想过改信啊……”
她对“永恒烈阳”的信仰是谈不上多虔诚多狂热，但那是一种从小养成的习惯，她也接受了大部分的教义，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考虑过改信，也不觉得自己会改信，对教会更没什么强烈的不满。
只有家庭最困难的那几年和母亲死亡后的一段时间，她偶尔会埋怨“永恒烈阳”，觉得祂没有庇护真正的信徒，可这距离改信还有很远。
卢米安看了简娜的脸庞一眼，笑了笑道：
“不想改信也没关系，我只是顺便做个提议，主要是想告诉你，可能到来的那场灾难中，你如果和我们走散，就到这里来寻求庇护，放心，即使你是‘永恒烈阳’的信徒，‘愚者’先生的教会也愿意让你进来，给你保护。”
“那我为什么不去圣罗伯斯教堂？”简娜疑惑反问。
卢米安组织了下语言道：
“我和芙兰卡基于同样的信仰，在为某个隐秘组织效力，前两天，我们从组织里得到了一个情报：
“‘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心修道院存在一定的问题，就像‘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深谷修道院一样。
“这种情况下，某些教堂未必可靠，而你无法分辨哪些可靠哪些不可靠，既然如此，不如选择确定可靠的。”
深谷修道院之事是简娜亲身经历的，她很自然就明白了圣心修道院的问题可能有点严重。
她低声自语起来：
“灾难将从教会内部开始？”
“也许。”卢米安没法给出确定的答复。
这时，那位穿着特制黑色风衣，戴着半高丝绸礼帽，身高足有两米五六，头发和眼睛都呈金黄色的半巨人走到了卢米安和简娜的身旁。
他望着简娜，微笑问道：
“这位姐妹，你是第一次来我主的教堂？”
“是的，但我只是陪朋友来。”简娜下意识抗拒改信，她转而问道，“你是？”
“我是这里的主教泰斯利安。”那半巨人笑容不变地做起自我介绍。
简娜打量起他的风衣和礼帽，觉得这完全不像神职人员。
泰斯利安看了卢米安一眼，继续说道：
“你们愿意听我介绍一下我们的道标和救主，伟大的‘愚者’先生吗？
“不用担心，我主不强迫人们改信，也不介意人们在信仰其他神灵的同时顺便信仰他，同样的，信仰他的同时也能顺便信仰别的神灵。”
“还，还能这样？”简娜有些结巴地反问道。
这完全超乎了她的认知！
哪有神灵不在意信徒的信仰不够纯粹，同时膜拜多位神灵的？
而且，为什么是他，不是祂？后者才是神灵的专属代词啊！还有，为什么以先生来称呼这位神灵？
简娜心里充满了疑问，脑海念头搅成了糨糊。
“是的，‘愚者’先生是怜悯的，仁慈的。”泰斯利安这位主教见简娜和卢米安没有反对，翻开黑底银纹的圣典，做起布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变现
布道的前面部分，简娜没什么感觉，这和“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区别不大，颇为雷同。
听见“愚者”这位正神要求以“他”而非“祂”来称呼他时，简娜有所动容，逐渐变得专注。
没多久，她难以遏制地流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是愚者教会的人？
他是一位天使的化身，负责传达“愚者”的神谕，以救赎为名？
这样的震惊里，简娜听完了不算太长的布道，而那位半巨人主教泰斯利安未再提及是否想信仰“愚者”的问题，走向了教堂内不多的几名祷告者之一。
那位祷告者似乎是来自海上的水手，正值壮年，肤色古铜，脸庞有明显的风吹雨打痕迹，头发乱糟糟的，呈深蓝之色，五官因为正埋头祈祷，看不太分明。
他穿的同样是水手海盗们喜爱的亚麻衬衣、棕色夹克和裤脚偏阔整体宽松的深色长裤，腰间缠着一条特制的皮带，上面插着短刀、望远镜等物品。
应该是位船长，看起来挺威严的……卢米安收回目光，望向简娜。
简娜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脑海乱糟糟的，略显浑噩地站起身来，走出教堂，沿着港区的边缘漫无目的地前行。
卢米安双手插兜，跟在她侧后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这样走了近十分钟后，简娜放慢脚步，自言自语般道：
“难怪你说你还算神的浅信徒。”
这里的神指的是“永恒烈阳”。
卢米安笑了笑道：
“你也可以只做‘愚者’先生的浅信徒，他不在乎这种事情。”
“我，我再考虑一下……”今天的布道有点颠覆简娜的认知，倒不是说那本圣典写得有多好，而是“愚者”先生的自称和愚者教会对信徒的态度，与她以往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让她对多信仰一位神灵的态度不再那么抗拒，有了一点动摇，愈发地挣扎。
卢米安看了她一眼，未锲而不舍地劝说。
这种时候，要懂得到了适当程度就必须停止尝试的道理，用力过猛很可能引起反弹，带来不必要的排斥和厌恶。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在心里感慨了起来：
果然，传教还是得专业的人来……
以我和简娜的交情，她听到我的提议后，都没怎么考虑就说不想改信，可听完那位主教的布道和陈述却有了一定的动摇……
两人又沉默前行了十几二十米，卢米安望了眼忙碌的远处港区和没什么人来往的近处街道，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女巫’魔药的材料搜集得怎么样了？”
简娜怔了一下：
“我前两天才消化完‘教唆者’魔药啊，怎么可能今天就搜集到‘女巫’魔药的主材料了？”
或许是刚从教堂离开的缘故，她爆粗口的冲动不是那么强。
“呵，我是昨天消化完‘纵火家’魔药的，昨天就弄到了‘阴谋家’魔药的主材料和主要辅助材料。”卢米安打击起简娜。
简娜终于忍不住：
“艹！我们能一样吗？我也想要那样一个特殊的猎场消化和狩猎！”
她已经从芙兰卡那里知道了卢米安在红天鹅堡的大致遭遇，不包含“魔术师”的回信部分。
这让简娜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晚之前，她和卢米安一个序列8，一个序列7，相差也不是太远，怎么经历的事情会差别那么大，就跟在两个世界一样？
他们一个还浮在神秘学领域的表面，偶尔接触一些细想很恐怖的事情，一个已经沉入了神秘学领域的深处，周围都是隐秘和危险。
发泄完，简娜咕哝着说道：
“我刚问完‘净化者’，他们好像不是太乐意我继续晋升，成为‘女巫’，嗯，他们不愿意预付我相应的魔药主材料做报酬，说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我调查，但他们承诺，如果我能筹集到资金，可以用优惠的价格把魔药的主材料和比较难遇上的辅助材料卖给我，主材料每件只用1.6万费尔金。”
折扣价啊……而且，这承诺的意思是“净化者”那里有“女巫”魔药的每一种主材料？我还以为他们只有聚合起来的非凡特性，毕竟他们得到“女巫”相关物品的途径应该是猎杀……“永恒烈阳”教会有办法让非凡特性还原成主材料？卢米安不是太懂地想着。
他望向路旁，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现在欠芙兰卡6万费尔金了？”
“对。”提到这事，简娜就很苦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卢米安笑了起来：
“那要不要再多欠一点？”
“啊？”简娜的思绪一下卡住。
卢米安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微笑说道：
“你欠我3.5万费尔金，我帮你把‘女巫’魔药的所有材料凑齐。”
“你，你知道哪里有？”简娜的第一反应是询问真实性。
卢米安笑了笑：
“不确定，但希望很大。”
他是想从“铁血十字会”兑换。
加德纳.马丁昨天说他这次进入红天鹅堡地下迷宫冒险有一定的收获，值得奖励，这可以直接变现，也能积攒起来，之后换更高序列的魔药，卢米安当时还没想好能用来做什么，决定先等一段时间再说，而现在，他打算拿贡献帮简娜换“女巫”魔药的全部材料。
这或许还需要贴一部分钱，但灾难随时可能降临，之后未必还会留在“铁血十字会”的情况下，当然得尽快把虚幻的贡献变成实质的奖励。
相比较而言，这种程度的贡献能换到的神奇物品明显不如一位活着的“女巫”，只要她愿意提供帮忙。
到时候，“阴谋家”卢米安加“欢愉魔女”芙兰卡再加“女巫”简娜的组合，即使在官方势力中，在裁判所里，也能称得上强力小队，配合相应的神奇物品，足以应对半神以下的绝大部分非凡者，而且，他们还有一个编外成员，“心理医生”安东尼.瑞德。
至于加德纳.马丁那里有没有“女巫”魔药对应材料的问题，卢米安倾向于有，毕竟“铁血十字会”的主流是“猎人”途径，这和“刺客”途径相邻，多年下来，不可能没发生过“聚合效应”。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问K先生和“魔术师”女士。
简娜沉默了下去，一时没有回答。
卢米安又笑了一声：
“欠我的债可不是一件好事，除了得把本金还上，还得支付利息，而利息是帮我做事，你很幸运，最近就有这么一个机会。”
简娜抿了抿嘴巴，缓慢吐了口气道：
“好，我先给你1万费尔金，这样就只欠你2.5万。”
“没问题。”卢米安不甚在意地答应了下来。
见简娜还想说点什么，他嘿嘿笑道：
“不用谢我……”
他随即捏着嗓音，装出女声：
“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简娜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词，“艹！”
卢米安笑了笑，未做回应。
简娜则沉默着和他穿过街道，走向了停在那里的几辆出租马车。
临上马车时，简娜忽然低声自语般道：
“谢谢。”
卢米安仿佛没有听见，霸占了一个位置，毫无形象地靠坐了下来。
…………
下午时分，泉水街11号。
卢米安见到了衬衫配毛衣的加德纳.马丁。
“老大，我想用贡献换‘女巫’魔药或者对应的全部材料。”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加德纳.马丁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卢米安，微笑问道：
“你给谁准备‘女巫’魔药？”
“简娜。”卢米安坦然回答。
加德纳.马丁摆出我在听的姿态，示意卢米安往下讲。
卢米安诚挚说道：
“我想要一个固定的、可以信赖的、有不错实力的帮手。”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笑容：
“而且，我也想体会下什么叫真正的欢愉。”
加德纳.马丁哈哈笑了起来：
“不错，这才是有志向的‘猎人’。
“没问题，你明天上午来拿非凡特性和辅助材料，嗯，再补1万费尔金。”
加德纳.马丁听懂了卢米安刚才的话语，那既在明白地表示他和简娜关系匪浅，彼此信任，又在暗示他和芙兰卡只是互相帮助的关系，不涉及欢愉部分。
卢米安回以笑容：
“谢谢‘长官’。”
出了泉水街，回到微风舞厅后，奔波了一天的卢米安总算空闲了下来。
晚上，他喝着“绿仙女”，悠闲地听着做浮夸女打扮的简娜努力唱歌挣钱，脑海里自然地发散起思绪：
“当地下歌手能挣多少钱，一年也就大几千费尔金……
“还是薅‘铁血十字会’的羊毛和狩猎邪神信徒们更赚啊……等简娜成了‘女巫’，她就有实力参与这种层次的战斗了……
“说起来，以前看《大冒险家》系列不觉得，现在回想，格尔曼.斯帕罗大部分时候不就是在狩猎那些有非凡特性的海盗吗？没有非凡特性怎么成为知名海盗、大海盗？
“嗯，相应的战斗虽然模糊夸张，只突出了重点，但也看得出来作者对非凡者之间的战斗有一定的了解，佛尔思.沃尔女士也是一位非凡者？
“……”
放松到接近凌晨的时候，卢米安回了金鸡旅馆。
他刚推开207的房门，就借助绯红的月光看见桌上摆着折成方块的信纸。
“魔术师”女士的信……卢米安点燃电石灯，展开了信纸：
“‘倒吊人’先生希望你和圣杯二最近再召唤一次‘盔甲幽影’，他负责提供黄金。
“你们确定时间后告知我。”

第一百七十五章 幽灵船
“倒吊人”先生准备好了啊……卢米安掏出金壳怀表，按开看了一眼。
对他来说，召唤“盔甲幽影”随时可以，唯一需要顾虑的是，那位看起来很危险，没什么缘故就召唤它很有可能遭遇袭击，背上诅咒，但既然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倒吊人”在，那就不需要担心这方面的问题了。
现在的不确定因素是芙兰卡有没有空，毕竟得靠她翻译。
卢米安烧掉信纸，离开金鸡旅馆，直奔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
“你这么晚来做什么？”芙兰卡显然不是会早睡的人。
卢米安望了眼刚卸完浮夸妆容的简娜，笑着对芙兰卡道：
“今晚有时间吗？可以再次召唤‘盔甲幽影’，向它提问了。”
再次召唤“盔甲幽影”……芙兰卡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有空！”
那“盔甲幽影”大概率来自她的故乡，牵涉到他们穿越的秘密和回去的方法，别说刚到凌晨，就算是早上六点，她也会表示自己有时间去当翻译！
见简娜有点疑惑，又有点好奇，芙兰卡难掩兴奋地解释道：
“夏尔之前不是让我们整理满足召唤条件的灵界生物资料吗？他选择的其中一个召唤目标在设计召唤咒文的时候出现了指向性的歧义，引来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灵界生物，你之前看到的那个哼鼻涕吐口水的能力就来自和这个灵界生物签订的契约。”
芙兰卡出于嫉妒和羡慕，将“哼哈之术”表述成了哼鼻涕和吐口水。
简娜对“哼哈之术”有非常深刻的印象，觉得它的效果既强力又神奇，此时第一反应是想问“我们有没有可能也和类似的灵界生物签订一份契约”。
“哎，我也想有类似的契约生物，但没法弄到那种特殊的契约。”芙兰卡真情实感地表达了自己的遗憾和愤恨，“总之，那个灵界生物很独特，关系到很多秘密，我们背后那个组织的某位大佬，呃，半神，很感兴趣，而现在只有夏尔能通过契约联系，准确地将目标生物召唤出来。”
说到这里，芙兰卡询问起卢米安：
“那位来了？”
“对。”卢米安轻轻点头。
简娜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正义’，‘魔术师’，还是‘星星’，‘月亮’来了？”
芙兰卡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不敢置信的色彩，卢米安也怔了一下，没想到简娜能说出几位大阿卡那牌的代号，并且相信两位同伴与此有关。
难以言喻的静默里，简娜眉眼舒展，笑了起来：
“我猜对了！你们果然属于那个以塔罗牌为代号的隐秘组织！”
“你，你怎么知道的？”芙兰卡惊愕询问。
简娜抿嘴嗤笑道：
“你在这个房间内放了近十副塔罗牌，平时也不用它们占卜，然后夏尔告诉我，你们信仰的‘愚者’先生约等于塔罗牌里的‘愚者’，而我这段时间参加神秘学聚会还听说了‘正义’等大阿卡那牌的传说和小阿卡那牌的存在。
“这么多信息放在我眼前，我要是不产生联想，试探一下，岂不是显得我很笨？”
她越说越是得意。
芙兰卡愣了几秒后道：
“你的‘教唆者’魔药没有白喝……”
“很好。”卢米安勉为其难地赞了一句，“做好喝‘女巫’魔药的准备了。”
他没再多聊，和芙兰卡一起离开了601公寓，打算到金鸡旅馆给“魔术师”女士写信，告诉她现在就可以召唤“盔甲幽影”。
简娜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声自语了起来：
“‘女巫’……
“如果男人喝了‘女巫’魔药，会怎么样……”
…………
金鸡旅馆，207房间。
卢米安寄出信件后，未熄灭烛火，在双重光芒的照耀下等待着回复。
芙兰卡于逼仄的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心情激动之余有点紧张。
她既想从“盔甲幽影”那里得到返回故乡的线索，又害怕连最后的希望都泯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这位“欢愉魔女”感觉过了有一年的时候，房间内的烛火突然暴涨。
人头大小的昏黄火光里，一片片璀璨的星辉飞了出来，将卢米安和芙兰卡环绕于内。
他们就像来到了无垠的星空，整个人变得异常渺小。
短暂的头晕后，卢米安和芙兰卡发现自己两人已离开金鸡旅馆207房间，来到了夜色深黑的一片甲板上。
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造型古老的三重桅杆，灰白色的巨帆卷了起来，如同打开的大门。
高空绯红的月光洒落，却没能完全照亮卢米安和芙兰卡所在的区域，这里幽幽暗暗，木板斑驳，就像是闹鬼的古代建筑。
芙兰卡快速环顾了一圈，状态放松地感慨出声：
“哇哦，一艘古代帆船。
“很适合拍鬼片！”
“什么是鬼片？”卢米安随口问道。
芙兰卡尴尬一笑：
“就是讲鬼故事的戏剧。”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摸向搭在船舷上的深色亚麻绳索，仿佛想分辨具体的年代。
突然，那绳索活了过来，又灵巧又迅捷地缠住了芙兰卡的右手，并顺势往上，试图将这名“欢愉魔女”绑住。
一层黑焰应激而发，烧灼起这似乎有自己生命的深色亚麻绳索。
绳索猛然回弹，状似吃痛。
与此同时，原本静静躺在甲板上的一团绳索嗖地荡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顺势抬起隐约有点灼热的右掌，一把抓住了绳索的前段。
那绳索霍然安静，似乎瞬间被抽去了全部的生命力。
这片区域活过来的全部绳索重新变得普通，啪啪落地，不再蠕动。
卢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掌，无声嘀咕了起来：
“我身上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和这艘船发生了微弱的共鸣……
“这些诡异的绳索感受到我右掌的灼热后，一下就乖巧了……
“这是，我上午在拉维尼码头看见的那艘古老帆船？
“拉维尼码头……愚者教堂……这是‘倒吊人’先生的船？”
卢米安念头电转，迅速有了猜测。
芙兰卡则转了半圈，兴奋说道：
“这是幽灵船，幽灵船！
“它本身就是活的！”
这位“欢愉魔女”的声音回荡在甲板上时，卢米安听见了“魔术师”女士的话语：
“‘倒吊人’先生的这艘幽灵船是图铎帝国的遗产，有很多秘密还未解开，他给你报酬时，你可以选择探索这艘船的机会，而具体什么时候展开探索由你自己决定。”
果然和图铎帝国有关……卢米安的内心变得笃定，往前走向船舱。
而芙兰卡一边跟随，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摸摸，那里敲敲，时不时低语几句，仿佛想和“倒吊人”先生的幽灵船交流。
吱吱嘎嘎的动静里，船舱内的某扇门自行打开了。
这里铺着厚厚的深褐色地毯，两侧分别是书架和酒柜，放着封皮偏黄的一本本书籍和颜色暗红的一瓶瓶葡萄酒。
书架的前方有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着墨水瓶、羽毛笔、黄铜六分仪、黑色金属望远镜和白色的蜡烛。
紧靠书桌，站着一位身材中等的壮年男子，他深蓝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皮肤偏古铜，很是粗糙，身穿亚麻衬衣、棕色夹克和深色阔腿裤，气质较为威严，俨然便是卢米安上午在愚者教堂看见的那位祷告者。
“您是‘倒吊人’先生？”卢米安开口问道。
那位壮年男子轻轻颔首：
“我是‘倒吊人’。”
芙兰卡端详着这位男士，想到当前所处是一艘幽灵船，顿时记起了某些事情。
“您，您是‘风暴使者’阿尔杰？这是‘幽蓝复仇者’号？”芙兰卡又惊又喜地脱口问道。
“倒吊人”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地回答道：
“你听说过我？”
“当然！”芙兰卡异常真诚地赞美道，“您是没有海盗王者之名的海上王者，如果不是您在迷雾海和‘五海之王’打过一场，让周围海域的船只感受到了恐怖的风暴，都没人知道您是半神。
“而且，您和那些海盗不同，是真正的、纯粹的、志向高远的宝藏猎人，从来不劫掠正经的船只，一直在探索迷雾海的西方边界，寻找‘失落的纽因斯’和‘所罗门帝国的遗产’。”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您是我的偶像”这句话，觉得它太超越时代了——芙兰卡有过当纯粹宝藏猎人，航行五海的梦想。
“风暴使者”阿尔杰……卢米安发现愚者教会主要势力在海上后，就有意识地和芙兰卡交流过海盗王者、海盗将军们的信息，知道绰号“风暴使者”的阿尔杰是一名半神船长，但并非海盗王者，所以他的绰号里没有带“王”这个名词，而已成为海盗王者的“疾病中将”现在叫“疾病女王”。
至于“失落的纽因斯”和“所罗门帝国的遗产”，是五海之上流行了很多年的宝藏传说。
有的时候，卢米安挺佩服《大冒险家》系列的作者佛尔思.沃尔的，她竟然敢写海盗王者的桃色故事。
都不怕被找上门处决吗？
或者，她受到了愚者教会的庇护？
面对芙兰卡热情洋溢的赞美，“倒吊人”阿尔杰沉默了两秒道：
“保持一定的纯粹是好事，也是坏事。
“可以开始召唤仪式了吗？”
芙兰卡小声咕哝了起来：
“男人到死都还有少年的一面啊……”
卢米安则回应了“倒吊人”先生的问题：
“随时可以。”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三个问题
因为有“倒吊人”在，不用担心被“盔甲幽影”攻击的问题，所以卢米安并未以“愚者”先生的名义召唤，而是按照最简单的流程，布置“灵性之墙”，用召唤信使的方式将“盔甲幽影”召唤了出来。
膨胀幽绿的烛火前，那道模糊的幽影穿着染上不少金色的鱼鳞式漆黑盔甲，静静屹立在半空。
那一块块鳞片上的微缩脸孔狰狞扭曲着，无声嘶喊着，毫不掩饰地将自身的痛苦张扬了出来，把它们变成了对周围所有生灵的仇恨和恶意。
做水手打扮的“倒吊人”阿尔杰往前走了一步，“灵性之墙”内顿时有一道又一道细微的银白电光噼里啪啦冒出。
它们转瞬即逝，又凭空再生，让卢米安和芙兰卡体表的汗毛应激而立，酥酥麻麻。
雷暴来临前的极度压抑里，“盔甲幽影”身上那无数透明脸孔恢复了安静，但充满痛恨之意的视线依旧存在。
卢米安看了眼摆在祭坛上的六根金条，平复了下状态，用赫密斯语说道：
“我献上祭品，请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盔甲幽影”体表那一张张模糊脸孔同时转向了散发出诱人光芒的黄金，将“可以”的意念传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随即对“倒吊人”点了下头。
“倒吊人”略作斟酌，给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卢米安用赫密斯语重复起这个问题——作为他的契约生物，这种情况下，“盔甲幽影”只会和他沟通。
短暂的静默后，“盔甲幽影”又一次说出了现场只有芙兰卡能勉强听懂的那种语言：
“天师敕封，镇鬼之神，吾名陈荼。”
天师……芙兰卡想了好几秒，快速斟酌着语言道：
“他姓陈，名荼，是道教首领敕封的神灵，负责镇守恶灵。”
“什么是道教？”“倒吊人”思索着问道。
“什么是敕封？”卢米安侧头望向芙兰卡，改用因蒂斯语询问。
在他看来，既然称之为教派，不管前缀是什么，那都和“愚者”教会、“永恒烈阳”教会这些没有本质区别。
芙兰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两个问题说来话长，等会再讨论吧，我怕‘盔甲幽影’等不了那么久。”
也是……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倒吊人”先生。
“倒吊人”短暂沉吟，给出了第二个问题。
卢米安将它翻译成了赫密斯语：
“东边的海洋上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盔甲幽影”低沉威严地回答道：
“东海有仙山，上古已失落，其名为蓬莱。”
蓬莱……还真是家乡啊……芙兰卡心中一喜，翻译的速度都变快了不少：
“东边的海洋上有一座居住着各种强大巫师和特殊神灵的山峰，它在很古老的年代里就已经消失不见，名字叫做‘蓬莱’。”
这段话相当容易理解，不管是卢米安，还是“倒吊人”，都未提出疑问。
过了几秒，“倒吊人”阿尔杰语速缓慢地问道：
“最近几年，东边的海洋有什么异变？”
最近几年？“盔甲幽影”疑似被那位“冥道人”所杀，拘禁在身边，带入了“黄泉”，而“冥道人”舍身入河应该都是一两千年前，“血皇帝”刚陨落或者陨落不久的事情了，他哪还会知道最近几年外面发生了什么？芙兰卡听得犯了嘀咕，但没敢纠正“倒吊人”先生。
卢米安重复了一遍后，“盔甲幽影”阴森冰冷地回答道：
“河上漂来了源于蓬莱的尸体……”
芙兰卡听得一阵愕然，脱口而出道：
“那座叫蓬莱的山又出现了，有居住在上面的强大巫师或者特殊神灵死去，尸体漂到了也许是‘冥河’的地方！就是，就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被‘冥道人’镇压的那条河流，‘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源头！”
意思是，“盔甲幽影”所在的那个世界东边海洋最近几年发生了异变，早已消失的神山蓬莱重新出现，且有居住在那里的强大非凡者死去？那座名为蓬莱的山是一直屹立在东海了，还是偶尔才出现？卢米安很想追问一句，但根据类似召唤的规则，他没法再提出更多的问题。
摆在祭坛上的六根金条随之崩解，化作点点澄净光芒，融入了那漆黑为底的鱼鳞式盔甲表面。
这一次又有近五分之一的甲片染上金色，变得神圣。
“倒吊人”看着“盔甲幽影”消失在阴绿的烛火里，许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米安结束仪式，快速收拾好祭坛，转而对芙兰卡道：
“你可以解释第一个回答里的那些名词了。”
这是在为难我！芙兰卡无声抱怨了一句后，边思索边说道：
“敕封，就相当于，恩赐，对，恩赐！
“这个叫陈荼的‘盔甲幽影’被授予了教会内部或者神灵国度的一个职位，从而获得了对应的恩赐力量，能够镇守恶灵。
“这不是神灵直接赐予的，而是由那个教派的首领举行仪式，代表神灵，通过给予头衔的方式恩赐的。”
卢米安认真听完，对敕封之事大概有了一个较为清楚的认知：
更制度化的恩赐体系，不仅把恩赐力量与具体的职位深度捆绑在了一块，而且还让神灵的代行者发挥起更加重要的作用。
“基本就是这样，想要深入去讲会牵扯很多，短时间内根本说不完，比如，天庭，地府，仪轨，受箓，等等，等等，很多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一个名词。”芙兰卡吐了口气道。
看见“倒吊人”先生和卢米安依旧望着自己，她内心一颤道：
“你们，不会真让我讲吧？”
“倒吊人”微微点头：
“我知道让你现场讲很困难，也会出现不少的错误，你可以回去之后，慢慢回忆和整理，形成一份书面的资料，通过你的大阿卡那牌转交给我。”
“好。”芙兰卡先是庆幸“倒吊人”先生很好说话，很讲道理，擅于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接着无声嘀咕起来：
我怎么一下就答应了……
“倒吊人”气质颇为威严，但没有明显的傲慢，他微笑说道：
“弄好书面资料后，你可以考虑下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芙兰卡有很多想要的，比如，有类似“哼哈之术”的神奇物品，可以让她“传送”的封印物，序列5“痛苦魔女”的魔药配方等。
她顿时陷入了挣扎，提前考虑起报酬，差点忘了还要解释“道教”这个名词，直到卢米安做出提醒。
反复斟酌了十几二十秒，芙兰卡用一种很简洁的方法说道：
“那是崇拜世界的运行规律和对应哲学，将它们塑造成一位位特殊神灵来祭祀的教派，他们的领袖叫‘天师’，意思是明悟天道，传播天道的老师，呃，我是这么理解的，‘天道’就是我刚才说的世界的运行规律和对应哲学。”
“‘天师’就相当于教皇、教宗、牧首、主母，属于不同教派对首领的不同称呼？”卢米安试图提取重点。
芙兰卡怔了一秒道：
“也可以这么理解。”
只要不考虑加入道教，这么理解也没什么大问题。
卢米安旋即点头：
“听起来，‘天师’和‘冥道人’好像是一个层次的。”
“我也这么觉得。”芙兰卡深表赞同。
两人交流时，“倒吊人”阿尔杰很少插话，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听着，只偶尔表达下个人的想法或提出一点疑问，让谈话很顺利地维持了下去，卢米安和芙兰卡一口气说了很多。
最后，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望向卢米安道：
“‘盔甲幽影’的三个回答对我有很大的帮助，你想要什么报酬？”
有很大的帮助？除了让我们对那个世界有更进一步的了解，知道失踪的蓬莱神山重新出现了，没什么实际意义啊……卢米安遵从着“魔术师”女士的提醒，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我想要探索这艘幽灵船的机会。”
芙兰卡没想到卢米安会索要这样的报酬，先是有点愣住，旋即变得兴奋：
我也想，我也想有驾驶幽灵船，研究幽灵船的机会！
“倒吊人”看了卢米安一眼道：
“你果然已经感应到‘幽蓝复仇者’号的特殊，它是图铎帝国的遗产之一，你现在就想探索吗？”
卢米安还未回答，脑海内霍然响起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声音：
“危险。”
危险……真的假的？忒尔弥波洛斯是纯粹担心被我牵连，所以给予提醒，还是害怕我在探索“幽蓝复仇者”号的过程中有特别收获，可能破坏特里尔潜藏的那场灾难，让祂的图谋失败？卢米安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忒尔弥波洛斯的话语。
忒尔弥波洛斯嗓音浑厚地继续说道：
“如果你想让亚利斯塔.图铎在你的体内复活，那现在就可以去探索。”
卢米安没关心忒尔弥波洛斯是怎么说的，记起了“魔术师”女士之前的提示：
自己决定具体什么时候展开探索……
这潜在的意思是，可以考虑推迟？要不然，根本不需要加这么一句，直接说“报酬可以要探索的机会”就行了……奥萝尔最喜欢的理念是“平衡”，我体内各种负面影响暂时处在平衡状态，没必要急着加强“血皇帝”的气息……已成为“阴谋家”的卢米安很快有了决定：
“‘倒吊人’先生，我想在合适的时候再探索‘幽蓝复仇者’号。”

第一百七十七章 虚幻的叹息
“倒吊人”答应了卢米安的请求，并告诉他通过“魔术师”联系。
说过感谢的话语，卢米安和芙兰卡离开船长室，沿着仅能供三人并行的过道，踩着发出吱嘎声音的木板，在黯淡的火把照耀下，回到了甲板上。
他们注意到这艘名为“幽蓝复仇者”号的幽灵船不是只有“风暴使者”阿尔杰一个人，在尾端，在船舱外侧，在桅杆瞭望台内，还有为数不多的十几名水手，他们藏在黑暗的边缘，没试图靠近这边。
下一秒，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看见前方悬挂起一颗璀璨的星星，它染着些许妖异的蓝色，仿佛刚从灵界出来。
这颗星星越来越大，像是瞬间降临到了地面，它的光芒随之散开，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吞没。
卢米安和芙兰卡只是眨了下眼睛，就被星光卷入，等到视线恢复，他们已是回到金鸡旅馆207房间。
“太，太华丽了！”芙兰卡由衷赞道，一脸向往。
她恨自己转途径的唯一选择是“猎人”，没法体验“学徒”们的潇洒，只能考虑将来弄一件有类似能力的封印物。
卢米安没有附和芙兰卡，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芙兰卡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
“是不是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筹集10万费尔金的黄金对实力相当于海盗王者的宝藏猎人来说，应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那三个问题也不需要想太久，可‘倒吊人’先生过了这么多天，才找你召唤‘盔甲幽影’，而且还是在他已经抵达特里尔的情况下。
“另外，以‘魔术师’女士表现出来的能力，完全可以轻轻松松把我们送到海上，送到‘幽蓝复仇者’号内部，然后再接回来，为什么非得等‘倒吊人’先生来了特里尔才这么做？”
卢米安笑了起来，夸奖起芙兰卡：
“这次很敏锐，看来脑子还是得多用才行，总是闲置会显得智商不足。”
“艹，你是夸我还是骂我？”芙兰卡“呸”了一声，微皱眉头道，“要么是‘倒吊人’先生前段时间处在特殊环境内，难以准确定位，要么是他到特里尔还有别的目的……”
说到这里，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想起了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嗅到了暴风雨压在城市上空快要降临的压抑和恐怖。
“‘塔罗会’在调派更多的大阿卡那牌到特里尔？为的是灾难如果没能成功阻止，就尽可能多地保护好市民？”芙兰卡做出了猜测。
卢米安轻轻点头，没有反驳。
一阵沉默后，芙兰卡转移了话题，充满动力地嚷嚷道：
“我要成为半神，我要积攒黄金！”
见卢米安挑了下眉毛，用眼神表示询问，芙兰卡满是向往和渴求地说道：
“这样我就能直接让你召唤‘盔甲幽影’，问我自己想问的问题，不需要请大阿卡那牌们保护！”
“努力吧，欢愉小姐。”卢米安打趣了一句。
…………
第二天，接近正午的时候。
从泉水街返回的卢米安领着简娜进入地底，抵达了地下墓穴第三层，来到了那个耸立着两根祭祀之柱的小广场。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简娜一脸的疑惑。
如果不是她对卢米安非常了解，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都怀疑是不是朋友突然起了歹心。
斜背黑色挎包的卢米安笔直而立，双手插兜，微笑说道：
“给你一个最安全的晋升环境。”
结合芙兰卡的说法和“魔术师”女士的只言片语，卢米安知道“刺客”途径的序列0，魔女教派崇拜的那位真神，本身应该是男人变成的女性，内心非常扭曲。
据称，这位“原初魔女”沉浸在痛苦里无法自拔，想将自己的遭遇一代又一代复制，所以，祂非常痛恨正常的女性成为“女巫”，连带的魔女教派也在猎杀女性“刺客”、女性“教唆者”和真正的“女巫”。
这种情况下，简娜服食“女巫”魔药说不定会受到点影响，毕竟连“隐匿贤者”这个占据了序列0位置的存在都能无差别影响“窥秘人”途径的每一位非凡者，时不时对他们耳语，在他们服食魔药晋升时灌输知识，那真正的邪神“原初魔女”没道理完全影响不了“女巫”们。
虽然序列较低的情况下，这种影响应该不会太强——奥萝尔在“隐匿贤者”一路耳语灌输下都可以晋升序列7，成为“巫师”，但小心总比大意好，既然有办法降低或削弱类似的影响，那为什么不做？
要知道，“女巫”是“刺客”途径的第一个质变节点，甚至是核心意义“魔女”的起始，只想看着男人改变性别的“原初魔女”对这个序列的晋升者大概率会比较关注，不管是芙兰卡，还是卢米安，都不想简娜冒险。
当然，“魔术师”女士偶尔提到过，这位邪神的状态不是太好。
“最安全？”简娜环顾了一圈，不是太相信。
周围一片黑暗，全是尸骸，怎么能叫安全？
只有那两根斑驳的石柱周围才显得比较温暖，让人平静。
卢米安简单介绍了下这座祭祀广场的特殊，末了道：
“‘刺客’途径的顶端是位邪神，谁也不知道祂会不会突然发疯，而同途径神灵是有能力在非凡者服食魔药晋升时施加一定影响的，人为，不，神为提升难度。
“这里可以很大程度上削弱那种联系。”
简娜专注听完，走向铭刻有“太阳圣徽”的斑驳石柱，微张双臂，做起祷告。
见她没问芙兰卡当初为什么没受影响，之前交流注意事项时也未提及这件事情，卢米安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暗自“啧”了一声。
“赞美太阳！”祷告的最后，简娜相当虔诚地歌颂起“永恒烈阳”。
卢米安没有出声，将黑色挎包内的“女巫”非凡特性和阴影蜥蜴的鳞片等材料交给了简娜。
他用对方给的1万费尔金从加德纳.马丁那里换来了这些东西。
简娜看了那幽蓝竖眼般的“宝石”和它外表的丝线般纹路一眼，单膝跪下，就着异常干净的广场地面，调配起魔药。
没多久，一杯色泽暗红藏着阴影的药剂出现在了简娜的手中。
简娜平复了下心情，只觉这几个月来，自己就像被各种事情推动，不由自主地往前，而她现在没法停下来了。
这也许就是我的命运……赞美太阳！简娜闭上了眼睛，然后在心里偷偷地加了一句：
赞美愚者！
当此关键时刻，为了晋升顺利，为了自己能活下来，她内心的信仰天平不由自主出现了一点倾斜。
这是因为芙兰卡和卢米安在服食魔药，提高序列这件事情上，都表现得较为轻松，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而他们都信仰“愚者”先生。
没有犹豫，简娜抱着一种就当自己在刺杀于格.阿图瓦时已经死掉的心态，咕噜喝下了那份魔药。
那魔药冰冷虚幻，如同快融化的白霜，简娜很快有了种全身皮肤既痒又痛的感觉。
她的思绪逐渐模糊，就像在水里缓缓下沉。
霍然，剧痛从她的体内爆发，简娜清醒了不少，发现自己正被黑色的、安静的火焰包围着，一点点吞噬。
她的上方，有白霜凝结的透明冰层，那如同一面镜子，挡住了简娜爬出黑焰的努力。
下一秒，简娜看见冰层之上多了张脸孔，多了道人影。
那脸孔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那人影是另外一个简娜，但惯用手变成了左手！
冰层上的“简娜”恶毒地看着黑焰里的人影，一脸的期待和渴望。
简娜也算是有过战斗经历的人，诧异惊悚之余，立刻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往上挥出了拳头。
冰层无声破碎，“恶毒”的简娜也落入了黑焰。
这个时候，远处隐约有一条蟒蛇般的黑色事物轻轻晃荡，它的前端长着一只幽蓝色的竖眼。
那怪异的“蟒蛇”一闪而逝，没有进入这片区域，只是投入了一道黑影。
几乎是同时，简娜的耳畔听见了一声悠长的、痛苦的叹息。
这虚幻的叹息距离她很近，就像来自祭祀广场的周围，来自旁边的尸骸。
怪异“蟒蛇”投射进来的黑影疯狂滋长，越来越大，但也越来越淡。
它一下将简娜和恶毒的人影覆盖住，不断地往她们的体内渗透。
简娜没有放弃，强忍着疼痛和恍惚，竭力爬出了黑焰地狱，来到附近的冰层上，那黑影后继乏力，没有追赶，只能拖着恶毒的“简娜”坠入看不到底部的黑渊。
这样的场景瞬间破碎，简娜的视线恢复了正常，看见了铭刻着“太阳圣徽”的斑驳石柱。
她的表情已经扭曲起来，但身上的疼痛在一点点缓解。
卢米安见简娜体表的黑焰在迅速收缩和消散，周围的冰霜则飞快融化，明白这位同伴成功晋升序列7，是一名“女巫”了。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祭祀广场的边缘，投向被黑暗笼罩着的陵墓和尸骸。
简娜服食魔药没多久，他就感觉那里有一点异动，但最终没什么事物进入两根祭祀之柱所在的干净广场。
终于，简娜不再有异常，她爬了起来，看见卢米安正眺望远处，于是疑惑说道：
“我喝下魔药后，好像听见那边有叹息的声音。”
卢米安缓慢点头道：
“在地下墓穴的这一层，有根‘克丽丝芒娜夜柱’，那代表曾经陨落在这里的一位‘灾难魔女’。”

第一百七十八章 魔女们的配合
“‘灾难魔女’……”简娜没从芙兰卡那里听说过这个名词，“是序列名吗？”
卢米安没有隐瞒：
“对，序列2的天使，呵呵，天使和魔女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总是显得奇怪。”
天使……简娜对这个层次的大人物缺乏直观的印象。
虽然她经常听卢米安和芙兰卡提及半神们的恐怖和强大，但这只停留在纸面上，具体有多么恐怖多么强大，她并不清楚。
简娜自言自语道：
“克丽丝芒娜……祂不是已经陨落了吗？为什么我还会听到祂的叹息声？应该是来自祂的吧？”
卢米安看向简娜，语气略显郑重地说道：
“这种大人物，哪怕彻底陨落了，也还会有精神残留，有痕迹不散，就像成为尸体后却不变得僵硬一样。
“以后你要是接触到类似大人物的遗产，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简娜露出了惊讶和警惕并存的表情，她望了眼祭祀广场的边缘，有些担忧地问道：
“现在怎么办？”
卢米安笑了起来：
“能怎么办？等祂叹息呗，难道你还想去安慰祂？
“放心，祂被死亡拘禁，被泉水束缚，没法离开地下墓穴的第四层和第三层，你只要不来探索这个地方，就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怎么样，刚才有‘原初魔女’施加的影响吗？”
直到这个时候，拿着白色蜡烛的卢米安才打量起简娜的容貌变化：
原本因为出身和经历显得不怎么好的皮肤仿佛获得了新生，五官粗看和往常一样，但各处细节都变得更为精致了，似乎有光辉在流转，整体则充满令人瞩目引人向往的魅力，并且更为女性化了。
以卢米安的见识，都忍不住暗自赞叹了一声。
简娜同样在审视自己，她感觉身高有长一点，之前不太满意的身体各部位比例也趋近心中的完美状态了。
“有感觉到一条奇特的‘蟒蛇’出现，但它并没有真正靠近我，很快就消失了……”简娜边回忆着说道，边拿出预备好的镜子，就着卢米安手里的偏黄烛火，认真看了看自己映照出来的面容，嘴角难以遏制地上翘了一点。
喜欢美丽的事物是绝大部分人的通性，简娜也不例外，在看到自己变得如此漂亮如此有魅力后，她内心颇为高兴，甚至有一种被自己迷住的感觉。
她恋恋不舍地收起镜子，从各方面确认起自己的改变：
能使用焚烧灵体和灵性的黑焰了；获得了冰霜的眷顾；初步掌握了各种黑魔法，在预备好材料的情况下，可以直接“隐形”和施展一些较少见的法术，另外还能通过血液等媒介诅咒目标；打开了“镜子魔法”的大门，拥有反占卜和借此制作替身的能力；擅长使用魔杖，也能以此为替身……
和“刺客”、“教唆者”相比，“女巫”有了质的变化，能力全面，强度不低，还擅长保命，直到此时，简娜才真正有了自己属于神秘学世界的一员，是超凡力量掌控者的感觉。
她忽然有了点冲动，想要找目标试验下“女巫”的各种能力。
可看了卢米安一眼后，她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觉得双方还有不小的差距，哪怕序列6的芙兰卡，也应该不是夏尔的对手，当然，芙兰卡真要刺杀，干掉卢米安的希望也不小——在序列4以下，大部分非凡者都较为脆弱，一旦犯下错误，就可能坠入地狱。
卢米安将一根燃烧着的白色蜡烛丢给了简娜，指了指自己的黑色挎包道：
“这里面有些化妆品，你把自己弄丑一点，遮掩下显眼的魅力，免得魔女教派藏在暗处的人一眼就看出你成为‘女巫’了。”
为此，他携带了一套女士化妆品。
简娜咋舌道：
“这种细节你都提前想到了……”
“在超凡世界，谨慎和细致能有效提高你的存活几率。”卢米安侧过身体道，“我们去别的地方伪装吧，这里不适合待太久。”
“我怎么感觉你做事经常冲动，有点疯狂……”简娜先是小声嘀咕，继而轻轻笑道，“你也觉得我现在变漂亮了？”
她当前没化任何的妆，但蓝眸转动间，却仿佛藏着星辉。
卢米安嗤笑道：
“我是尊重魔药的效果，相信非凡特性的影响。”
说完，他转过身体，拿着蜡烛，走向了通往上方的宽大石制台阶。
嘴巴上真是从来不吃亏啊！简娜小声骂了一句，快速收拾好物品，跟了上去。
她还没想好怎么继续挤兑卢米安，并顺势说一声“谢谢”，就听到这背影朝向自己的家伙边慢悠悠往前，边轻飘飘来了一句：
“还有，明天得给我干活了。”
“艹！”简娜脱口而出。
…………
图书馆区，露台街。
这条街以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露台得名，常有游览者过来参观。
卢米安站在一个以绿和白两种色调布置的咖啡馆露台上，斜望着纪尧姆.贝内的遗孀、“调味品美人”保利娜住的20号建筑。
那栋房屋的露台刷成了清新的白色，支着遮挡风雨的木架，就像是因蒂斯南部沿海的度假酒店。
卢米安轻轻抿着咖啡，脑海内闪过了这段时间搜集到的全部情报和相应推测：
“每周都会有神秘男子趁着夜色拜访那位‘调味品美人’，一周一次或者两次……这周至少一次，应该就在这两天……
“据周围市民们观察，夜访保利娜的神秘男人共有三位，一个年轻，一个壮年，一个接近六十……
“这里面谁会是‘罪人’组织的联络员布瓦尔.蓬派罗？
“布瓦尔的契约能力之一是‘变形术’，这三位可能都是他，也可能都不是他，只是他弄出来吸引注意力的替身，而本人伪装成保利娜家里的某位仆人悄然出入……
“‘变形术’的代价是‘自己的脸孔’，负面影响是‘虐待他人的渴望’……露台街的建筑隔音效果都还不错，没有哪位邻居听到保利娜的惨叫声……
“距离纪尧姆.贝内死亡已过去一段时间，保利娜很可能正式加入了‘罪人’组织，接受恩赐，成了非凡者……
“行动方案里最重要的环节是，确认谁是布瓦尔.蓬派罗……”
卢米安早有计划，等到天色渐黑，喝掉剩下的咖啡，戴上棕色圆帽，没造成任何动静地离开当前建筑，消失在了街道侧方的某条巷子内。
…………
露台街20号，宽敞温暖的主卧室内。
成熟美丽，既有高雅气质，又暗藏风韵的保利娜穿着淡白色的睡裙，走到全身镜前，脱掉衣物，审视起体表那一条条被鞭打般的痕迹。
它们已变得很淡，只剩下一点暗红，用不了几天应该就会彻底消失。
想到这两天又要遭受痛苦，保利娜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右肩的黑色印记上，分外庆幸前不久成为“受契之人”后，选择的第一个契约能力是“再生”。
这只要激发，就可以让血肉皮肤在一定程度内再生，各种伤势都能很快复原。
保利娜没有试过这能不能让肢体再生，觉得满足条件的情况下应该可以。
当然，死者是没法激发能力的。
保利娜将淡白睡裙拉好，准备化一个淡妆以迎接可能到来的那位。
就在这时，她忽然有了很强的危险预感。
这同样来自于她的契约能力，她觉得感知危险比实际战斗更重要。
为此，她付出了“生育能力”这个代价，获得了轻度精神衰弱这个负面影响。
保利娜精神霍然紧绷，身体猛地后折，以“舞蹈家”的柔韧性拉开了自己与危险源头的距离。
与此同时，她右掌张开，一道道银白色的电光喷射而出，噼里啪啦交织在一起，笼罩了她怀疑藏着偷袭者的地方。
这是她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契约能力“电弧术”，能有效弥补她攻击手段欠缺的弱点，代价是雷雨天容易被闪电劈中，负面影响是身体更为敏感了，原本能承受十的疼痛，现在只有七和八，这让保利娜颇为抗拒布瓦尔.蓬派罗的来访，每次都是靠着“托钵僧侣”的忍耐能力来强撑。
喀嚓的声音里，被掌中闪电覆盖的区域，一面镜子突兀浮现，飞快焦黑，裂成了碎片。
保利娜的眼角余光看见拉上的窗帘旁有道人影飞快勾勒了出来，连忙扭曲身体，避开那边。
忽然，她的脑后凸显出了一只洁白的拳头，它猛地砸在了耳朵下方。
砰的声音里，保利娜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位“调味品美人”的侧后，简娜做女性佣兵打扮的身影瞬间呈现了出来。
她和芙兰卡用双隐身、反占卜、一个吸引注意力一个暗中偷袭的战术轻松控制住了目标。
芙兰卡几步上前，拿出“至福会”的迷药，凑到了保利娜的鼻端。
等她做完这件事情，简娜将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隙，依靠屋内的光芒照亮了自己伸出去的手掌。
这是在告诉卢米安行动已经成功。
没多久，卢米安攀爬外墙，借助简娜的帮忙进了主卧。
然后，他将“谎言”耳夹丢给了芙兰卡。
芙兰卡把这件神奇物品变成银坠，挂在了胸前。
她的容貌和身高随之变化，越来越像保利娜。

第一百七十九章 扮演的机会
看到芙兰卡以保利娜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眼前，简娜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起“谎言”饰品的神奇。
这比“欲望母树”途径的“演员”变化能力强了不知多少倍，是她见过最神奇的伪装。
芙兰卡望着全身镜内的“自己”，轻轻抚摸了下脸孔，低声笑道：
“这种风格我也很喜欢。”
“你什么不喜欢？”卢米安嘲笑了一句。
“这叫有懂得欣赏美的眼光！”芙兰卡打开保利娜的衣柜，挑了件能藏不少物品的两截式睡衣，进了主卧的卫生间，做起更换。
很快，“保利娜夫人”走了出来，以简娜对芙兰卡的了解，短暂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分辨不清楚是真是假。
等到芙兰卡进入“隐身”状态，卢米安给昏迷的保利娜灌了点“吐真剂”。
他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拿出神秘学嗅盐，凑到保利娜的鼻端。
阿嚏阿嚏的声音里，卢米安拧上瓶盖，退到了衣柜侧面的缝隙里，不让醒过来的保利娜看见自己。
简娜从腰间深棕色皮带上抽出小巧的左轮，蹲了下去，将它抵在保利娜的额头正中，做好了扣动扳机的准备。
保利娜醒转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张戴着银白色半脸面具的脸孔。
那脸孔未被遮掩之处，皮肤虽然不算白皙，还有些许瑕疵，且被化妆品掩盖了质感，但线条弧度都相当优美，让同性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紧接着，保利娜感受到了枪口的冰冷，看见头部顶着一把左轮。
她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简娜没给她表达疑惑和苦苦哀求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道：
“布瓦尔.蓬派罗什么时候会来？”
保利娜下意识回答道：
“就这两天……”
她话未说完，忽然闭上了嘴巴，脸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我，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简娜根据预先的准备，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两个月里，趁着夜色来拜访你的那些神秘男人中，谁是布瓦尔.蓬派罗，或者，都是？”
保利娜挣扎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
“不，每周只有一次是布瓦尔，其余都是他找来混淆视线的，而且，他每隔两三次就会变一个形象，他，他有‘变形术’。”
简娜略感好奇地问道：
“布瓦尔.蓬派罗找来的其他人会和你上床吗？”
是伪装到底，还是只有前置部分？
“不会。”保利娜吞了口唾液道，“布瓦尔有很强的占有欲，既然我已经成了他的情人，那他就不允许我再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他找来的那些都只会和我聊聊天，共进晚餐，到卧室里转一圈待一阵就走。”
很强的占有欲……在暗处旁听的卢米安念头电转，回忆起自己成为“受契之人”时获得的那些神秘学知识。
很快，他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契约生物和对应能力：
“邪影黑兽”，一种以生物影子为栖息地的灵界生物，它后代的诞生需要剥离一道影子为载体，失去影子的生物会当场死亡……
可以通过献祭某个人类的影子，从“邪影黑兽”处得到“影子替换”这个能力，而自身的占有欲将显著增强……
依靠预先控制住目标或是让他臣服的方法，可以在战斗里完成“影子替换”，用他人的影子代替自己承受伤害，从而逃避危险的攻击，这种情况下，本体和目标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二十米……
“不知道那些演员的报酬是多少……”简娜笑着调侃了一句，转而问道，“布瓦尔.蓬派罗相当于序列几的非凡者，有哪些契约能力？”
保利娜紧抿住嘴唇，不愿意回答。
过了几秒，她控制不住倾述的欲望，张开嘴巴道：
“布瓦尔是‘苦修士’，他说‘猎命师’是宿命途径获得神性前最重要的一个序列，必须做出很大的贡献才能获得相应的恩赐，他还差不少。
“他曾经说过‘苦修士’能有六个契约能力，但我不知道这是指一般情况，还是特殊情况。”
靠着衣柜侧面的卢米安顿时在心里调笑了一句：
“忒尔弥波洛斯，你清楚吗？”
他没有问出口是因为他知道忒尔弥波洛斯肯定不会回答这类问题。
保利娜继续说道：
“他没有在我面前展现过所有能力，做爱的时候都一直穿着睡衣，不裸露上半身。
“我看到过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也知道他豢养着三只小鬼，他还建议我选择‘危险预感’这个能力，认为它很有用。”
“阴影埋葬”、“豢养小鬼”、“危险预感”、“影子替换”、“变形术”……这一共五个契约能力了……如果布瓦尔.蓬派罗没什么特殊，那就应该只有一个契约能力未知，即使他比一般的“苦修士”强，总的能力大概率也不会超过八个……卢米安迅速形成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阴影埋葬”的代价是自身的正常梦境，负面影响是变得较为极端和偏执；“豢养小鬼”的代价是三具还未出生就已经死去的婴儿尸体，负面影响是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力喂养小鬼，且有可能被反噬，具体的方式则是长出肉瘤，形似哺乳；“危险预感”是献祭自己的生育能力，从此变得精神衰弱……
“受契之人”的能力真是奇奇怪怪啊……成为“女巫”，深度参与“罪人”组织之事后，简娜已经知道了“受契之人”、“托钵僧侣”、“苦修士”等宿命序列的相关情报，知道了卢米安为什么会有“哼哈之术”、“灵界穿梭”等能力。
她想了下，进一步问道：
“除了契约能力，布瓦尔.蓬派罗身上有没有神奇物品、非凡武器等东西？”
保利娜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他身上有两个口袋根本不让我碰，他选择睡衣都会挑有衣兜或者裤兜的那种。”
带着一些物品啊……不知道有什么能力……但至少不会没有战利品了……卢米安任由思绪自行蔓延。
简娜按照预定的节奏和对话时的收获又问了保利娜面对布瓦尔.蓬派罗时的各种表现、与这栋建筑内管家仆人们互动时的姿态语气、本身具备的能力和财产等。
直至卢米安将源于“至福会”的迷药反手抛了过来，简娜才停止询问，用没有握枪的左手接住。
然后，保利娜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她有‘再生’能力，和‘吸血鬼’们的自愈体质很像，迷药的效果肯定会打折扣，没法维持太久。”简娜提出了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干掉？”
卢米安看了这位新晋“女巫”一眼，呵呵笑道：
“你竟然是这么狠辣的一个人。”
“对邪神信徒不狠就是在伤害无辜市民们。”简娜抿了下嘴巴道。
“就是！”顶着保利娜模样的芙兰卡解除“隐身”状态，表示赞同。
她越看“女巫”简娜越是喜爱，虽然对方刻意化了偏丑的妆容，还戴了半脸面具，但她有一双擅于发现美的眼睛。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道：
“你们两个都没听见布瓦尔.蓬派罗疑似有‘危险预感’方面的能力吗？虽然你们能反占卜，但如果保利娜现在就死掉，恩赐力量回归母体，你们说布瓦尔会不会得到命运的警示？
“现在还有点时间，可以让安东尼进来了，他是不参与正面的战斗，但对我这场阴谋会很有用。”
卢米安不仅要抓住布瓦尔.蓬派罗，而且还要藉此机会扮演“阴谋家”！
“我知道啊。”芙兰卡睁大了眼睛，“我只是赞同对邪神信徒要狠一点这句话。”
她边说边取下胸前的“谎言”银坠，将它丢给了简娜，而卢米安开始招呼安东尼.瑞德，让他从主卧外墙处潜入这栋建筑。
…………
细雨下入了黑夜，街道两侧的煤气路灯散发出迷蒙的光芒。
露台街20号，一个戴着丝绸礼帽，穿着黑色正装，打着深色领结的男子拉响了门铃。
他面容普通，眉毛短粗，蓝眸偏深，走在热闹的拱廊街这种地方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开门的是这栋房屋的管家，他看了来访者一眼，隐蔽地做了个手势。
那男子回以双手合抱成圆的姿势，并开口问道：
“保利娜呢？”
“夫人在卧室等您。”管家恭敬回答。
那男子点了点头，穿过客厅，沿楼梯而上，来到了主卧室的外面。
他没有敲门，直接拧动把手，走了进去。
宽敞温暖的主卧室内，壁灯全灭，烛火昏黄，浮动着一丝粉色的气息，流淌着让人血脉贲张的香氛。
那男子望向侧躺在床上的保利娜，笑着说道：
“怎么感觉比以往更暧昧了？”
“专门给你准备的别样情调。”保利娜轻声细语地说道。
那男子看着无限美好的曲线，血往上下涌去，低声笑道：
“怎么感觉你比以往更有魅力了？”
“专门为你打扮了自己。”穿着两截式睡衣的保利娜仿佛不胜娇羞，脸颊泛红，双眼闭起。
那男子吞了口唾液，心灵因这种不一样有了些许警惕，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往前迈开了步伐。

第一百八十章 陷阱之中是陷阱
疑似布瓦尔.蓬派罗的男子向前走了一步后，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拉了拉脖子下方的深色领结，头顶和两侧肩膀处骤然浮现出三道模糊的身影。
这些身影都不大，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皮肤苍白显青，脸庞圆润扭曲，表情颇为狰狞。
“豢养小鬼”！
这三只透明模糊的小鬼钻到了布瓦尔.蓬派罗的胸前，各自占据一个位置，疯狂吸食起来。
转瞬之间，它们的身影清晰了不少，痛苦尖叫着脱离母体，盘旋于四周，以极快的速度飞向露台街20号这栋建筑的不同地方。
它们没有实体，穿墙过门，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跑遍了主卧室的衣柜、书桌、更衣室和卫生间，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可以躲藏偷袭者的空间。
有只面容阴毒青白交错的小鬼甚至在房间内的所有阴影里逛了一圈，务求没非凡者依靠超自然力量潜伏在这类特殊环境中。
看到保利娜睁开眼睛，投来又疑惑又水润的眸光，布瓦尔.蓬派罗下意识解释道：
“我的‘危险预感’告诉我，这里有些问题，而最近这段时间，我必须非常谨慎，不能出任何疏漏。
“等我排除了隐患，确认了安全，再和你享受今晚的美好时光。”
不知为什么，布瓦尔比以往面对保利娜时语气更加温柔，也更愿意解释，仿佛对方今晚的打扮和营造的情调都戳中了他的心灵，让他不由自主被吸引，想要讨好。
布瓦尔.蓬派罗话音刚落，其中一只小鬼离开主卧，搜查起旁边的房间。
皮肤青白交错的它一路来到走廊的尽头，穿透衣柜，钻了进去。
下一秒，它看见了一道被结结实实捆绑起来，塞住了嘴巴的身影。
那身影套着淡白色的睡裙，衣衫不整，裸露出大片皮肤，她容貌美丽，气质高雅，身躯饱满，仿佛熟透的果实，俨然又是一个保利娜！
面容扭曲的小鬼发出一声尖叫，嗖地回到了布瓦尔.蓬派罗的怀里，边凑到他胸前吸吮，边将刚才看到的场景传递给饲主。
布瓦尔.蓬派罗脸色一变，明白自己踩中陷阱，遭遇了埋伏。
还好他足够谨慎，提前找出了隐患！
这位“罪人”组织的联络员身体一暗，与自己的影子融为了一体，蛇般游走入紧贴墙壁的那些阴影内。
他“阴影埋葬”附带的潜藏能力和许多非凡者的阴影躲藏不太一样，后者主要是借助阴影无光的特质遮蔽身形，而他是利用能力，将自身转化为影子，真正地成为阴影的一部分，和栖息在这类环境中的特殊生物一样，但也容易误入部分阴影区域连接着的异度空间。
此时此刻，布瓦尔.蓬派罗就像沉入了无光的大海，而他的身体舒展蔓延开来，与这里的黑色水滴融为一体。
他飞快游走着，直奔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他想解救保利娜，想带着她一起逃离露台街。
他对这位“调味品美人”有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布瓦尔于阴影里穿行中，忽然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
偏黄的煤气壁灯光芒骤然大亮，火焰填满了玻璃罩内的每一寸空间。
走廊上的所有煤气壁灯全部变成了微缩的太阳，将这里的阴影驱散一空。
地板上只留下了一道蛇般扭曲的人形黑影。
依靠“谎言”变成女仆的简娜从侧面房间走了出来，让一团黑色的火焰落在了布瓦尔.蓬派罗的影子上。
这位“罪人”组织的联络员顿时感觉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和虚弱。
他毫不犹豫地使用了“影子替换”。
露台街20号这栋建筑内，追随保利娜的管家和仆人们都已经成为宿命的信徒，臣服于布瓦尔.蓬派罗这位使者，他们的影子都能被交换！
保利娜的贴身女仆房间内，人类的影子突然蠕动，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影子霍然站起，变得丰厚，不再单薄，显现出布瓦尔.蓬派罗的模样。
而走廊上的影子在黑色的火焰焚烧里飞快消失殆尽，房间内的贴身女仆抽搐了几下后，鼻孔、耳朵、嘴巴、眼角等位置都有些许黑焰流出，她随即归于安静，失去了呼吸。
布瓦尔.蓬派罗借着“影子替换”发挥效果的机会，再次使用了一个契约能力。
他往前狂奔，拖出了几十上百道“幻影”。
他的身体在这些“幻影”里不断地闪烁，改变位置，让简娜无法锁定，难以分辨。
眨眼的工夫，带着一串身影的布瓦尔.蓬派罗进入了保利娜被绑住的那个房间，打开了对应的衣柜。
保利娜的眼中是惊喜，是渴求，是希冀，看着布瓦尔右手染上金属光泽，变得极其锋利。
刹那间，这位“罪人”组织的联络员割断了绳索，试图带着保利娜强行冲出包围。
他一共有八个契约能力，还有一个未曾使用。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绳索的松开，保利娜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曾经被布瓦尔一次次虐待的经历和似乎刻入了大脑深处的疼痛。
她心底顿时涌现出难以遏制的仇恨，想要让伤害过自己的人遭受命运的惩罚。
她猛地抬起了右手。
布瓦尔脑海警铃大作，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可是，这个距离下，没有人的反应能快得过“电弧术”。
保利娜掌心喷薄出的大量银白电光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布瓦尔的身上，他身体一阵麻痹，就连思绪都仿佛被电光吞没，短暂无法使用能力。
顶着保利娜容貌的芙兰卡早已来到五米之内，将之前就佩戴上的“惩戒之戒”对准了目标。
她眼中闪电一亮，布瓦尔顿时身体微仰，陷入了灵魂被撕裂般的疼痛，一时难以思考。
“精神刺穿！”
啪！
快速跑到目标旁边的简娜抢在布瓦尔依靠“苦修士”的忍耐能力提早恢复前，单手握拳，用力砸在了布瓦尔的耳后位置。
这位“罪人”组织的联络员一下昏迷了过去。
布瓦尔彻底失去知觉前，看到了一双黑色绑带皮鞋，听见了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
“对付你，我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
布瓦尔猛地从黑暗里挣脱，恢复了清醒。
首先映入他眼眸的是一条搁在左膝上的右腿和那双黑色的绑带皮鞋，然后，他看见了一名后靠住单人沙发背，双掌按住扶手的年轻男子。
布瓦尔下意识想要使用能力，但所有的意念都像陷入了泥潭，毫无反应。
下一秒，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双脚变成了牛的蹄子，身上裹着一层棕色的牛皮。
“造畜之术”……布瓦尔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接着看见那名头发金中带黑的年轻男子悠然翻看起自己原本藏在衣兜内的那个灰蓝色布袋。
这……布瓦尔本能屏住了呼吸，希望对方能拿出那件物品。
很快，他看见那名年轻男子从灰蓝色的布袋提出了一枚面额为5费尔，有着太阳鸟浮雕的金币。
对！就是它！布瓦尔期待起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集中精神，凝聚注意力，观察起对方的运势。
这是不被“造畜之术“限制的少量能力之一。
布瓦尔那张属于公牛的憨厚脸孔上，表情霍然呆滞。
他看见敌人什么运势都有，看见颜色层层叠叠不断变化！
一阵刺痛骤然传入布瓦尔的大脑，他本能地闭上了眼帘，感觉有粘稠的、热乎乎的、血腥的液体从眼珠位置缓慢流下。
仿佛直视了不该直视之物的布瓦尔疼痛刚有缓解，就听见那名年轻男子语带笑意地说道：
“你是在期待我拿走这枚厄运金币，被动改换运势，变得倒霉，从而让你能摆脱困境？”
他知道“转运之术”……他还会“造畜之术”……他属于信仰宿命的其他组织还是……布瓦尔.蓬派罗的脑海内猛地闪过了一个名字：
卢米安.李？
卢米安似乎察觉到了布瓦尔的想法，没有笑意地笑了笑：
“我以为你一直是在提防我。”
布瓦尔内心一沉，再没有侥幸之心，立刻就要用灵性震荡牛皮内的空气，模糊诵念出那位的尊名。
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灵性接近枯竭，精神非常虚弱，连这么一件事情都无法办到。
“你如果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卢米安微笑说道。
布瓦尔下意识张开嘴巴，“哞”了一声。
他有一种想要和对方交流的冲动，但只能发出牛叫。
女性佣兵打扮的简娜搬来了一台黄铜色的机械打字机，将它放在了布瓦尔的面前。
这是芙兰卡的建议：
没必要担心布瓦尔.蓬派罗被“造畜之术”变成公牛后无法回答问题的事情，只要他不是文盲，他有一定的智商，就可以通过敲击键盘来编写答案，唯一的缺陷是速度不会太快。
看到体型不算大的小公牛后腿坐下，艰难地将两根前蹄放在了机械打字机的按键上，隐身在旁随时阻止对方做出不理智行为的芙兰卡无声咕哝了一句：
这下真是没人知道坐在键盘前打字的是人还是牛了……
卢米安看了布瓦尔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
“桑松一家在哪里？”

第一百八十一章 “罪人”们的首领
棕色的小公牛前蹄缓慢地敲打起体型和自己不太匹配的机械打字机，每一下都必须非常注意才不至于连带到附近的键帽。
卢米安把玩着那枚厄运金币，耐心地等待着布瓦尔的完整回答。
趁此机会，他快速将这次的行动在脑海内过了一遍：
从开始，他就没打算亲自动手，这一是尝试扮演“阴谋家”，二是让小团队的成员们更好地发挥，提升配合的默契程度。
根据布瓦尔.蓬派罗占有欲较强这一点，他把阴谋的重心放在了保利娜本人身上——通过安东尼.瑞德反复的“心理暗示”，这位夫人因被虐待而积攒的痛恨得到发酵，化成了一枚种子，等到身体的捆绑被解除，就会立刻发芽。
为了让布瓦尔放松警惕，“危险预感”直到最后才爆发，卢米安不仅让芙兰卡做了反占卜方面的神秘学准备，而且通过这位同伴伪装成保利娜又被识破的行为，让目标下意识地相信被绑起来的那个是真的。
当然，那确实是真的，在布瓦尔割断绳索前，保利娜对他甚至没有实质的仇恨，充满了想要得到解救的渴望，这是任何表演都伪装不出来的真情实感，足以让布瓦尔相信，也不会触动“危险预感”。
简娜的作用一是做出攻击，给予压迫，不让目标有空闲观察环境、思考细节，逼着他急切地靠近保利娜，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带着自己的禁脔逃离露台街20号，二是让敌人本能地相信埋伏集中在主卧周围区域，放置真正保利娜的房间是相对安全的，没有问题的。
于是，布瓦尔如卢米安事前预料的那样，一路“狂奔”，踩中了陷阱。
如果不将阴谋的重心放在保利娜身上，以布瓦尔具备的“危险预感”，芙兰卡即使表演得再真实，再像保利娜，对方也会提前察觉，放出豢养的小鬼，谨慎地做一次确认。
“从这次扮演看，陷阱是最简单最直观的阴谋，而阴谋是陷阱的深化和升级……”卢米安感受着魔药的少许消化，在心里暗叹了一句。
与此同时，见布瓦尔牛蹄敲打间没有危险的感觉酝酿和滋长，隐身状态的芙兰卡放松了不少。
她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假扮保利娜时和这位“罪人”组织联络员的对话，一张脸烧得通红，又热又烫。
太尴尬了！太TM尴尬了！
终于，布瓦尔完成了第一次键盘聊天。
简娜从那台机械打字机处扯下印满单词的纸张，飞快读给卢米安和芙兰卡听：
“两个多月前，桑松一家去了某个地方，暂时还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听他们的意思是，和某件重要的事情有关。
“在此之前，桑松家的主母康斯塔丝已经疯掉，为了不让她在完全无法自控的情况下做出过激的行为，引来官方非凡者的关注，影响到组织内的其他成员，她的丈夫瓦赞.桑松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将她杀掉，让她回归了主的国度。”
因疯狂被清理？你们什么时候产生了自己没疯的错觉？只是疯的程度还不太严重，处在部分观点扭曲，异于正常人的阶段，还知道伪装自己……听完之后，卢米安无声咕哝了几句。
在他看来，从与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建立起联系开始，那些信徒就不再是正常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点污染，有潜在的精神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疯掉或是崩溃。
卢米安自己要不是有“愚者”先生封印，有非凡特性的影响来平衡，绝对比布瓦尔口中的康斯塔丝更疯，也更恐怖。
处在他和布瓦尔之间的简娜则忍不住嘶了一声，愈发觉得对邪神信徒们狠一点是好事。
那些人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情感，对自己的妻子和母亲说杀就杀，说清理就清理！
自己的亲人都能这样，他们会怎么对待周围的人类可想而知！
“哪些人去了你说的那个未知之地？”卢米安追问道。
啪啪啪，小公牛又敲打起键盘。
这次，它比刚才熟练了不少，回答的内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在纸张上呈现了出来：
“瓦赞.桑松是我们的首领，他得到神谕，带着在特里尔的几位‘猎命师’一起去了那个地方。”
“瓦赞.桑松是‘罪人’组织的首领？”卢米安略感愕然地问道。
根据“我有个朋友”的说法，瓦赞.桑松不是因为快破产才选择加入“罪人”组织，后来成功转运并获得恩赐力量的吗？
啪啪啪，新的回答打印到了纸上，被简娜读了出来：
“他是最早在特里尔传播宿命信仰的人，他在近三年前就获得神性，成为了‘环中人’。
“他喜欢伪装，在合作者面前会假装自己只是组织的一名核心成员，而不是组织的建立者。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都是他带着走入神秘学世界，成为宿命恩赐者的，除了死去的洛希，他的妻子和另外三个孩子现在都是‘猎命师’，当然，康斯塔丝已经被清除。”
一位半神，一名“环中人”，竟然以中低序列非凡者的身份和“洛基”、“我有个朋友”接触，属实有点阴险和狡诈……也不知道“我有个朋友”他们有没有察觉，如果没有，呵呵，那真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周围的人都是蠢货，都是可以利用和榨取价值的对象……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卢米安再次嘲笑起“愚人节”那两名核心成员。
同时，他对“罪人”组织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以桑松家庭为核心发展起来的邪神教派。
至于瓦赞.桑松是怎么接触到宿命信仰，获得邪神恩赐的，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目前看起来，他应该是生意失败，接近破产，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尝试了某些事情。
“瓦赞.桑松为什么不让纪尧姆.贝内知道他是‘罪人’们的首领？”卢米安确认起细节。
纪尧姆.贝内已经是序列5的“猎命师”，不比桑松家庭那些人和其他核心成员差，实力显著强于布瓦尔.蓬派罗。
小公牛又一次用打字机满足起自己的倾述欲：
“瓦赞阁下认为纪尧姆.贝内有太强烈的野心，如果让他参与核心事务，会导致他自我膨胀，做出不必要的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纪尧姆.贝内在科尔杜村提前举行那场祭祀仪式的行为让瓦赞很不满意，认为他搞砸了宿命天使的降临，但碍于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没有当场惩戒这位“猎命师”，他只能捏着鼻子，忍着不满，暂时接收了纪尧姆.贝内，做边缘化处理？卢米安从布瓦尔的回答里大致把握到了瓦赞.桑松的心态。
他斟酌了下，改变了问题：
“瓦赞.桑松去了那个地方后，会偶尔联系你吗？你负责做什么，为什么认为自己需要谨慎，不能出现纰漏？”
小公牛使用机械打字机的熟练度又一次上升了：
“瓦赞阁下出发前告诉我，三个月内不会和我联系，等到事情结束才会回归。
“我和另外几名成员负责管理不同的产业，联络不同的信徒，让他们在这三个月里专心于自我的祈祷和产业的经营，不能惹出任何事情来，我们几个同样如此。”
宿命的神谕认为三个月内那场灾难就会降临？从瓦赞.桑松他们消失，已经两个多月了……不超过三周，问题肯定就会爆发？时间很紧迫啊……卢米安围绕着桑松一家和“罪人”组织的现状又问了不少细节，但看得出来，布瓦尔.蓬派罗知道得也不多，只了解自己手头上这摊事情。
最后，卢米安指了指从对方衣兜内掏出来的数件物品，开口问道：
“这些都是什么，具体有什么作用？”
小公牛用机械打字机如实回答道：
“你刚才拿的是用‘转运之术’制作的厄运金币。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非常倒霉的人，利用‘转运之术’让他重获了新生，他也因此成为我主的信徒，这枚厄运金币则是那次帮助的产物。”
曾经……卢米安微皱眉头道：
“‘苦修士’的‘转运之术’效果能维持多久？”
他在“托钵僧侣”阶段，依靠仪式将目标命运转移到对应物品上后，效果只能维持三天，超过这个期限，要是还没有找到另外一个人来承担这份命运，那它将回归原主，且再也无法被转移。
成为“受契之人”后，卢米安没再用过“转运之术”，只能根据获得的神秘学知识大致判断维持时间会提升至五到七天。
说话的同时，他集中注意力，望向手中的5费尔金币，发现它缠绕着血红近黑的运势，试图侵蚀向自己又什么都无法撼动。
普通的倒霉应该是可以影响我的，但极致的厄运会波及忒尔弥波洛斯和我交织在一起的命运，没有对应的位格根本动摇不了原本的河流……卢米安有了初步的判断。
小公牛啪啪回答道：
“十三天，这是‘转运之术’的极限，再想提升，只能依靠‘猎命师’的能力。
“十三天内，我如果没有需要对付的敌人，就会随意挑选一个目标，让他承受厄运，然后在他开始倒霉后，宣扬宿命的力量，帮助他转运，再次获得一枚厄运金币，以及，一个新的信徒。”
“我艹，永动机啊！”隐身状态的芙兰卡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战利品
卢米安也听得有点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玩？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还真可以——恩赐自带的神秘学知识只是说厄运如果没有转移出去，回归原主后，无法再通过“转运之术”撬动，没说被厄运金币等物品改变了命运的人不能再转运。
不能小瞧别人啊，虽然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傻乎乎的，不够聪明，但偶尔也会有奇思妙想和不同寻常的办法……奥萝尔说过，再愚蠢的人，思考上一千次，也总会有一次成功……作为“阴谋家”，不能忽略了类似的可能，要不然迟早被“绳索”绊倒，狠狠摔上一跤……卢米安从这件事情里有所明悟，获得了一点经验。
基于他晋升“阴谋家”后，未出现魔药力量有少许不受控制，散逸出来的情况，而刚才又明确消化了一点魔药，用不了几天，他就可以祈求“苦修士”恩赐，有能力形成新的平衡了。
卢米安望着“坐姿”艰难的小公牛，思索着问题：
“可以一直重复这么一个流程吗？”
布瓦尔的蹄子在黄铜色的机械键盘上敲打着，简娜则负责念出纸上的内容：
“每一次转运，命运的河流都会发生一定的变化，向前推进一截，这就导致转运的过程结束后，厄运发生的时间越来越提前，直至即刻生效，撬动的难度也随之不断提升。
“厄运金币上的命运再经过两到三个人就不是‘苦修士’能撬动的，倒霉钞票同样如此。
“一名‘托钵僧侣’只能同时维持一件命运之物的存在，‘苦修士’是两件。”
倒霉钞票指的是原本装在灰蓝色布袋内的一张20费尔金纸币，正面是因蒂斯首任总统勒凡克斯的半身像和塞伦佐河上的大型码头。
原来不是你不想弄更多的厄运金币，是办不到……卢米安缓慢点了下头：
“厄运金币和倒霉钞票还能维持几天？”
“十天。”小公牛飞快打出了两个单词。
芙兰卡听卢米安提过“转运之术”，让她和简娜在面对宿命途径的恩赐者时，要小心分辨战利品，也不要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此时听着两人的对话，她无声咕哝了起来：
什么倒霉钞票，我看是卖命钞票！
类似的邪术，我穿越前知道一些，但觉得是假的，是封建迷信，可现在看来，是人类在环境差不多的情况下思维想法趋同，连创造的邪术都比较接近，还是我们那个世界也有宿命邪神或者类似领域神灵的踪迹？
卢米安指着厄运金币和倒霉钞票外的两个金属小瓶道：
“它们是什么？”
“都是预言药水。”简娜念出了小公牛敲打出来的句子。
预言药水啊，我一直嫌麻烦没再弄，而且，我要是找尸体灌预言药水，说不定还会受到忒尔弥波洛斯暗中施加的影响，得到不太准确或被误导过的结果……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布瓦尔.蓬派罗另外一个衣兜内找出来的物品。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到卢米安不敢认的单片眼镜：
它的主体是泛白肉块和暗色血管组成般的圆形厚罩，似乎可以直接戴在耳朵上。
这圆形部分的一端延伸了出去，连接着一块透明紫管纠缠而成的镜片，其中还流淌着些许血色。
刚才，芙兰卡戴上手套，将这件物品拿出来时，耳畔隐约有些奇怪又虚幻的声音响起，但没法听清楚。
“这是什么？”卢米安开口问道。
布瓦尔敲动着机械打字机的键盘：
“一件危险的神奇物品，我叫它‘真实之眼’。
“它似乎遭受过严重的污染，只剩下看破幻术看到真实看出灵性光芒的能力，如果佩戴，随时可能听到某些隐秘存在的声音，获得无法阻止的负面影响。
“若只是携带，没有血肉的接触，也没尝试使用，仅会出现轻微的耳鸣和幻听。”
不完整的“窥秘之眼”吗……卢米安沉默了好几秒才问道：
“你没有仪式羊皮、仪式狗皮这类东西吗？”
“有三张仪式狗皮，在我家里。”小公牛倾诉欲极强，卢米安没问的细节他都主动用打字机做出了回答，“使用咒文是‘环’，解除咒文是‘命运的安排’，任何一种能撬动超自然力量的语言都可以。”
还挺虔诚的嘛……卢米安吐了口气，笑了起来：
“你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物品？”
“有13000多钞票，有当前价值3万费尔金的金币、金条和饰品，有2万费尔金的股票和债券，以及三栋房屋的地产文书。”小公牛“点数”起自己的财产。
股票？那得赶紧拿到，通过黑市卖掉，要不然明天说不定就跌了！芙兰卡敏锐地捕捉到了对她而言的关键词。
不算容易被官方非凡者抓到线索难以变现的房屋，有六万多费尔金啊……不愧是负责“罪人”组织一部分信徒和对应产业的联络员……卢米安立刻询问起布瓦尔的住处在哪里。
最后，他问了下“罪人”组织其他联络员和重要成员的情况，但布瓦尔并不清楚，他们都只是和桑松一家单线联系，负责各自的事务，彼此没什么交集，只偶尔在桑松家里碰过一两面。
卢米安安静听完，没立刻决定布瓦尔的命运，转而对芙兰卡、简娜和等在门外不想被布瓦尔看到的安东尼.瑞德道：
“加上保利娜的财产，我们将收获7.5万费尔金、‘真实之眼’、三张仪式狗皮、两瓶预言药水、一枚厄运金币和一张倒霉钞票。
“后面两件物品，你们没法拿，只有我能携带，我就要‘真实之眼’、一张仪式狗皮和它们，你们自己决定要什么战利品。”
简娜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她觉得这位同伴“牺牲”有点大，有优先挑选的权利。
芙兰卡解除隐身状态，想了下道：
“我要那两瓶预言药水和一张仪式狗皮，呃，算了，我还适应不了，换成1.5万费尔金吧，全要黄金！”
简娜随即望向门口，示意安东尼.瑞德挑选。
安东尼的嗓音很快响了起来：
“我要两张仪式狗皮，它们对我来说会很有用，夏尔，到时候需要请你帮忙。
“嗯，再加两万费尔金。”
这时，简娜发现，留给自己的还有整整4万费尔金。
她有些不安地望向了卢米安：
“我只是在帮你干活，支付利息。”
“干活也是有战利品的。”卢米安笑了笑道，“都拿着吧，晋升序列7后，是不是感觉赚钱变轻松了？”
简娜沉默了几秒道：
“好，其中2.5万还给你，1.5万给芙兰卡。”
这样一来，她的总欠债瞬间下降了近一半，并且不再欠卢米安，赚钱的速度确实超乎她想象。
小公牛布瓦尔听着卢米安四人讨论战利品的分配，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因为绝大部分战利品都是或曾经是他的。
见卢米安等人专注于讨论，没怎么留意自己，就连原本使用“隐身”能力负责暗中监控的魔女也走了出来，布瓦尔顿时心中一动。
他感觉卢米安肯定还不是“苦修士”，否则刚才不会问出某些问题，既然对方不是“苦修士”，那就说明包裹他的仪式牛皮大概率来自纪尧姆.贝内——他昏迷中没有被宿命的力量刺激醒转，这表明不是现场举行的仪式。
而纪尧姆.贝内的“造畜之术”物品使用咒文和解除咒文，布瓦尔都是知道的！
经过时间不短的问答，布瓦尔的灵性已恢复了一些，他开始暗中集聚精神，准备诵念“大主教阁下”这句咒文。
棕色的牛皮内刚回荡起第一个单词，布瓦尔就眸光一凝，发现卢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哼！”
两道白光卷来，布瓦尔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卢米安望着倒在地上的小公牛，笑了笑道：
“试探过了，没别的秘密了，只是掌握着本堂神甫的解除咒文。”
他不先行处理布瓦尔，而是讨论战利品的分配，为的就是试探下这位灵性恢复少许的“罪人”组织联络员还有什么秘密。
“带走吗？”芙兰卡看了眼昏迷的小公牛，开口问道。
她潜藏的意思是要不要带去地下墓穴祭祀之柱广场，那里有可能让部分恩赐力量没法回归，形成非凡事物。
卢米安想了下道：
“容易被发现，就在这里处理吧。”
他在外界没法定位地下墓穴内任何一个区域，难以带着布瓦尔传送进去，而从各个入口通过会被守门的墓穴管理员发现情况不对，做出阻拦，或是直接“报警”。
“好。”芙兰卡沉默了两秒，有点期待地说道，“我正好想试一试‘预言药水’。”
这需要一具死亡不到七天且未做净化未成骨灰的尸体。
卢米安站了起来，指了指门外：
“等布瓦尔死透了再喊我进来。”
他携带着“拷打”拳套，留在现场可能导致恩赐力量的回归出现异变。
芙兰卡“嗯”了一声，侧头望向简娜，笑着说道：
“这件事情你来做，这是扮演‘女巫’的机会。”
“这能用来扮演‘女巫’？”简娜之前就觉得“女巫”这个序列名称太过抽象和总括，一时想不出直观而具体的扮演方法。
芙兰卡微笑说道：
“在神秘学里，‘女巫’被视作会带来灾难的阴性力量，同时兼具神秘、邪恶、强大等特质。
“你想想，一位女性用黑焰杀掉一个人类，给他的尸体灌奇怪的药水，让它做出对未来的预言，是不是很邪异神秘，很女巫？”

第一百八十三章 预言
“女巫”被视作会带来灾难的阴性力量……灾难……简娜在扮演“教唆者”时，曾经领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教唆必然会带来灾难，只是承受者不确定，能够依据“教唆者”的主观意图改变，所以，她对“灾难”这个词语较为敏感，觉得这也许是扮演“女巫”的一个重要切入点，
与此同时，她还借此确认了一个猜测：
“阴性力量……‘女巫’对应的果然是阴性力量……
“‘刺客’途径的序列2叫‘灾难魔女’……这说明，即使到了半神层次，灾难也是关键点……”
简娜轻轻颔首，走到起居室的门口，拧动墙上的旋钮，将那里的煤气壁灯光芒调节到了最小。
她依次弄好四盏煤气壁灯后，房间内变得颇为昏暗，微弱的光亮中混杂起大量的阴影，仿佛即将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芙兰卡环顾了一圈，半是好奇半是确认般问道：
“你是在制造阴暗，可怕，诡异的环境？”
简娜笑了笑道：
“各种戏剧和小说里，女巫的出场不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吗？”
“不愧是真正的演员学徒。”芙兰卡赞美简娜的同时，自己也有点骄傲，因为她当初也很快明悟了扮演“女巫”需要什么样的感觉，她甚至还制作过一段时间的黑暗药剂——效果是有，但远远比不上“药师”们。
阴森昏暗的房间内，简娜回到了小公牛旁边。
她略微俯下身体，嗓音低沉地念出了两个赫密斯语单词：
“大主教阁下。”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门外的卢米安听得暗笑了一声，觉得简娜在演戏上很是认真，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宿命的恩赐者，使用不了简化的“造畜之术”，为了扮演“女巫”，还是要把预设的流程走完。
卢米安将嗓音拔高，模仿起忒尔弥波洛斯的恢弘，就像一位隐秘的存在在回应诵念邪恶咒文的“女巫”：
“大主教阁下。”
起居室内，幽暗的光芒随之涌出，棕色的牛皮裂开，显露出了布瓦尔.蓬派罗只剩白色衬衣、黑色长裤和深色袜子的身影。
做好这件事情，卢米安继续往前迈步，一直来到了露台街20号的大门口，透过凸肚窗的玻璃凝望起仿佛快融入黑夜的细雨。
简娜则半蹲下去，将右手虚按在了布瓦尔的额头。
黑色的火焰从她的掌心冒出，钻入了这位“罪人”组织联络员的身体。
它们没有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如同黑色的水流，从内到外将布瓦尔淹没了。
过了十几秒，布瓦尔猛然抽搐了起来。
几下之后，他身体骤然放松，有失禁的臭味传出。
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做女性佣兵打扮的简娜不太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衣物，站起身来，将手伸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明白她在扮演“女巫”的神秘和强大，很配合地将一瓶预言药水放在了她的掌心。
简娜重新单膝下蹲，将那瓶药水灌向布瓦尔的嘴巴。
不断冒着气泡不断有银黑微光迸射的幽暗液体进了尸体的口腔，停留在了那里。
呜的微弱风声响起，黯淡到极点的煤气壁灯光芒染上了几分幽蓝。
感应到这还算熟悉的变化，卢米安知道布瓦尔已经彻底死去，恩赐力量回归了母体，于是从大门口折返，越过安东尼.瑞德，重新进了起居室。
咕噜！
他听见了尸体吞下那团液体的声音。
刷地一下，布瓦尔坐了起来，他脸庞异常惨白，眸子变得透明，没有了颜色。
望着透明眼眸内的浓郁色块、纯净光芒、无形身影和水银色波光，简娜一边暗自感慨这真是神奇，一边忍受着强烈的阴冷，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和芙兰卡。
她没什么想问的，只是在扮演。
芙兰卡示意卢米安来想问题，她负责学习，以便将来用好剩下的那瓶预言药水。
已有经验、知晓规则的卢米安略作斟酌，对简娜道：
“问，因蒂斯共和国特里尔大区瓦赞咖啡馆曾经的老板瓦赞.桑松下周这个时候在哪里。”
这个问题除了明面上的意思，还包含潜藏的试探：
要是布瓦尔的尸体无法回答或是给出一些看似正常的答案，那就说明下周这个时候，瓦赞.桑松已经离开他们这些强大恩赐者当前待的地方，灾难也许已经爆发！
简娜轻轻点头，用带着几分魅力又显得低沉的嗓音向布瓦尔的尸体提出了这个问题。
尸体苍白的脸庞映着黯淡的幽蓝灯光，多了少许阴绿，他张开嘴巴，用因蒂斯语回答道：
“7号房间。”
7号房间……这么具体？但没有了前面的限制性描述……卢米安原本以为布瓦尔的尸体会像他上次使用的那位死者一样，用“特里尔红公主区”这种非常粗略的描述来回答，这将为“塔罗会”之后的调查缩小范围，可他没想到布瓦尔的尸体直接说出了瓦赞.桑松当前所在的房间号。
这于卢米安而言，反倒没有“特里尔红公主区”这种回答有用，整个特里尔有数不清的7号房间。
而且，7号房间如果不在特里尔呢？谋划阴谋事前准备又不是必须在特里尔！
“布瓦尔是宿命途径的恩赐者，本身就有命运方面的能力和宿命力量留下的污染……他的尸体喝下预言药水后，肯定比一般的死者能看见得更多，预见得也会更清晰，所以有了这样的变化？”卢米安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他旋即做了一个确认性的问题：
“问他，来自因蒂斯共和国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的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下周这个时候在哪里。”
听完“女巫”的转述后，布瓦尔的尸体用虚幻飘忽的嗓音回答道：
“12号房间。”
12号房间，7号房间……普阿利斯夫人和瓦赞.桑松果然在同一个地方，这些邪神教派在特里尔的强大恩赐者聚集在一起，肯定不是为了吃吃喝喝……卢米安轻轻颔首的同时，飞快思索起接下来该提什么样的问题。
从刚才两次回答里，他隐约猜到，与那些邪神恩赐者现在待的地方有关的事情，“预言之术”似乎受到了很强的干扰，给不出真正有效的信息，他只能换一个方向问。
几秒后，卢米安望向简娜道：
“问，瓦赞.桑松将于什么时候离开他当前所在的建筑？”
这大概就约等于那场灾难可能爆发的时间，或者有重大行动的时候。
布瓦尔眸子中的种种怪异景象正在飞快消退，他听完简娜的问题，张开嘴巴，虚渺回答道：
“雨，水……”
说到这里，布瓦尔的眼睛砰的一声爆开了，血水喷射出去，只留下两个黑与红互相污染的窟窿。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就像被水泡了很久一样，苍白，黯淡，湿润。
下一秒，这具尸体直接消失在了卢米安等人的眼中，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拿着镜子，打算用诅咒对付异变尸体的芙兰卡失去目标，快速环顾了一圈，只找到两颗眼珠爆开后洒下的种种痕迹。
“这是预言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或者存在，遭受了恐怖的反噬，被未知之物拖走了？”芙兰卡依据不多的经验迅速做出判断。
她随即感叹道：
“看吧，占卜和预言都是很危险的事情。”
卢米安点了点头道：
“我们现在就撤离这里，去布瓦尔的家中取走剩下的战利品。”
“对，需要防备意外。”简娜抬起脑袋，望向天花板，“保利娜和别的邪神信徒怎么处理，都杀掉？”
“我来！我来负责这件事情！”芙兰卡举了下手，“我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欢愉！”
她想简单地做下扮演。
见简娜和卢米安都投来奇怪的目光，芙兰卡“呸”了一声：
“你们想什么呢？又不是只有做那种事情才能获得欢愉！”
做点事情娱乐自己？卢米安嗤笑着走出起居室，留下了一句话：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五分钟？芙兰卡咕哝着坐到了那台黄铜色的机械打字机前，戴上手套，快速敲起键盘。
没过多久，被结结实实绑在主卧室内的保利娜和管家等人的身上都贴了一张纸，分别写着：
“我们是邪神信徒！”
“信仰以宿命为名的存在！”
“快抓我们！”
“我们的首领是瓦赞.桑松！”
“瓦赞.桑松和他的核心手下去了某个地方，据说要待三个月！”
“他们是两个多月前去的！
“我有‘再生’、‘危险预感’和‘电弧术’，请足够小心！”
贴完这些纸张，芙兰卡扫了一圈，非常满意，很是高兴。
她随即对昏迷着的保利娜道：
“‘舞蹈家’的柔韧性说不定能帮助你摆脱绳索的捆绑，我只能再给你加两层昏迷。”
话音刚落，她已是用黑焰点燃保利娜的灵体，让她变得非常虚弱，然后附加了“至福会”的迷药一次。
啪啪，芙兰卡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她的身后，黑色的火焰到处流淌，燃烧着各种痕迹。
…………
确定报警成功后，卢米安等人从布瓦尔同样位于图书馆区的家中取走了能够快速变现的那些财物。
变回原本容貌，乘坐马车返回市场区的途中，卢米安正待询问芙兰卡一件事情，突然看见窗外的黑暗里有道身影一闪而逝。
那身影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和深色袜子，双眼空空荡荡，已成窟窿，皮肤鼓胀泛白，似乎被水泡过。
布瓦尔.蓬派罗！
布瓦尔.蓬派罗之前消失掉的尸体！

第一百八十四章 联想和猜测
卢米安的身体瞬间紧绷，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他平静地将目光从马车车窗上收回，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怎么了？”安东尼.瑞德望向卢米安道。
卢米安笑了笑：
“没什么。”
“你这个笑容，你这样的回答，总让我觉得你在暗中使坏，搞什么阴谋！”坐在对面的芙兰卡嘟嘟囔囔地评价道。
卢米安勾起了嘴角：
“当你觉得我在搞什么阴谋的时候，我却什么都没做，何尝不是一种阴谋？”
“你姐姐怎么总是教你这种东西！”芙兰卡“严厉”批评。
简娜看了卢米安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提高了警惕。
四轮四座的出租马车回到了市场区白外套街，小队成员们没立刻分开，根据卢米安的提议，聚集到芙兰卡那间公寓内，讨论布瓦尔的“口供”和预言。
刚关上房门，卢米安突然说道：
“借一间卧室给我。”
“现在？”芙兰卡收起了浮着笑意的表情。
她听出了卢米安话语里的严肃，结合之前察觉到的一些细节，明白暗中真的有一些事情发生了。
“对。”卢米安走向芙兰卡的卧室，反手关上了房门。
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没选择坐下，他们在煤气壁灯的光芒里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互相间靠得不是太近，也不是太远。
也就是三四分钟的时间，卢米安打开主卧房门，走了出来。
芙兰卡往内瞄了一眼，发现自己卧室的窗帘被拉上了。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抢在芙兰卡提出疑问前，笑着说道：
“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但需要你们先把煤气壁灯关上。”
“什么朋友？古古怪怪的，成了‘阴谋家’后话都不会好好说了。”芙兰卡一边咕哝，一边拧动起位于黑色煤气壁灯底部的旋钮阀门。
简娜跟着嘀咕道：
“他之前也不喜欢好好说话，总是让人感觉被‘挑衅’……”
这不是“阴谋家”的问题，是本人的性格和“猎人”途径的特质产生了化学反应！
很快，煤气壁灯熄灭，客厅内变得一片黑暗，只有靠近窗口的位置还有些许穿透层云的绯红月光和黯淡星辉带来点点可见度。
卢米安望向玻璃窗，耐心做起等待。
芙兰卡也是经验丰富，若有所思地问道：
“需要开‘灵视’吗？”
“应该不用……”卢米安话音刚落，就看见整体偏黑略有光亮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一张脸孔。
那脸孔皮肤浮肿，惨白湿润，眼睛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黑中染红的窟窿！
布瓦尔.蓬派罗消失的尸体又出现了！
简娜对类似情况经历不多，吓得后退了一步，掌中燃起了黑焰。
“它，它一直在跟着我们？”芙兰卡已拿出一面镜子。
“是啊。”卢米安一派轻松地笑道，“据我观察，它需要很黑的环境才会出现，至于什么情况下会攻击我们，暂时还不清楚。”
“你不担心，不紧张？这玩意儿可是遭受了严重污染的变异尸体，没谁知道有什么恐怖的能力。”芙兰卡被卢米安的放松态度感染，未急着对付将脸贴在了玻璃窗上的布瓦尔.蓬派罗尸体。
卢米安低低笑了一声：
“再次见到老朋友，不是应该高兴吗？”
他顿了一下，简单解释道：
“我之前就很遗憾没来得及阻止布瓦尔的尸体消失。
“虽然它的预言被中断，但它遭受的污染和反噬来自哪里，有什么特点，本身也能说明很多问题，指向某些隐秘的存在。
“这何尝不是一条线索？”
卢米安刚说到这里，布瓦尔.蓬派罗被水淹死般的浮肿尸体忽然向后倒去，就像被人拉着衣领，硬生生拽离了客厅的窗户。
他的背后，部分黑暗愈发浓郁，仿佛打开了一条洞穴般，不知通往何处的诡异隧道。
“隧道”的深处，点点星光闪烁，极其遥远。
布瓦尔.蓬派罗失去双眼的尸体转眼落入了那条“隧道”，越坠越快，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被黑暗吞没。
“我刚才找了帮手。”卢米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就算他们四人联手真能较为轻松地对付布瓦尔异变的尸体，但面对目标身上的严重污染，卢米安也不觉得在场有谁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做仔细的检查，分辨问题的来源，必须请求帮助，既然这样，那不如一开始就找有能力的人帮忙。
进房间是给“魔术师”女士写信啊……芙兰卡恍然大悟，未做追问。
简娜亦猜到应该是那个以塔罗牌为代号的隐秘组织出手了。
他们的成员之间可是有信使联络的！
安东尼.瑞德思索着问道：
“接下来就是等待‘尸检报告’？”
“不一定，也许那份‘尸检报告’不是我们能够阅读的。”卢米安微笑坐到了单人沙发处。
他看着安东尼.瑞德，指了指长沙发，示意对方可以坐下了：
“你调查‘寻梦者’慈善组织有什么收获吗？”
那是接受了腓力将军遗孀大量捐赠的私人性质慈善组织。
安东尼.瑞德摇了摇头：
“没有，这两个月里，他们运行得很正规，没任何异常，也许，正像你们说得那样，邪神信徒里的核心成员都去了某个地方，剩下的则被叮嘱最近要安分。”
卢米安微微点头，转而望向已坐至安乐椅上的芙兰卡：
“‘至福会’那边的后续你知道吗？”
“和‘罪人’组织的情况差不多，她们清除了好几名核心成员，但最重要的两个似乎消失不见了，应该也是去了那个地方。”芙兰卡说着自己从布朗丝.索伦那里获得的信息。
她们指的是魔女教派。
那个地方……卢米安后靠住沙发背，脑海念头电转，寻觅起可能的线索。
最终，他的思绪定格在了布瓦尔.蓬派罗尸体做的预言上：
“7号房间，12号房间……会是哪里的呢？”
安东尼.瑞德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是某栋属于私人的房屋，不会有这样的划分。
“这听起来很像公寓。”
“还有酒店。”芙兰卡补充道。
酒店……酒店……卢米安的眼睛霍然睁大，脑海内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之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一个细节。
他和芙兰卡杀死“至福会”的核心成员碧翠丝.安库尔后，从对方的身上搜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三天内，到旅舍取走那副画。”
旅舍不就是较低层次的酒店吗？有7号房间、12号房间不是很正常吗？卢米安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
他当时还以为那张纸条属于碧翠丝假扮的画商德丽莎，是后者购买了一副画作的回执，而现在看起来，那张纸条应该就是碧翠丝这位“至福会”核心成员的，它很可能是住在旅舍的“至福会”大祭司希贝尔传递出来的，让碧翠丝去取走一幅画！
“旅舍……”卢米安说出了这个名词。
那就是特里尔大量邪神恩赐者去的地方？
听卢米安询问过德丽莎之事的芙兰卡也记起了纸条的内容。
她有点激动又有些兴奋地反问起卢米安：
“瓦赞.桑松和普阿利斯他们去了代号为‘旅舍’的地方？”
“还需要做下确认。”卢米安缓慢回答后，语速变快地问道，“那个画商德丽莎回来了吗？”
他发现纸条后，问过布朗丝.索伦，据这位魔女教派的成员讲，那位画商被一笔生意引到了弗萨克帝国的首都圣密隆，所以碧翠丝能够不受任何影响地假扮她。
“应该回来了吧，都这么久了。”芙兰卡不确定地回答道。
她后续没怎么在意一位普通画商的行踪情况。
“什么旅舍？什么画商？”简娜越听越是迷糊，只好开口询问。
芙兰卡简单解释了一遍，没提布朗丝.索伦，将这归因于针对“至福会”的一场行动。
“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旅舍’真是那些邪神信徒聚集的地方，我们也不知道它具体指的是什么，究竟在哪里。”安东尼.瑞德斟酌着语言道。
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笑着说道：
“总比没有方向好。”
他随即对芙兰卡道：
“明天问一下真正的画商德丽莎住在哪里，我想上门拜访，确认一下那张纸条究竟是她的，还是碧翠丝的。”
“好。”芙兰卡颇为积极。
她一方面是想趁机催促布朗丝.索伦，问考核期什么时候结束，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为阻止灾难做出自己的贡献。
她穿越前玩游戏，大部分时候都是会选拯救人类这条剧情线的，只有玩腻了，才会尝试新花样。
哎，魔女和阻止灾难这个短语不太搭配啊……芙兰卡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卢米安又望向安东尼.瑞德，想了想道：
“既然他们都很安分，那只能我们不安分了。”
“你的意思是？”安东尼.瑞德大概猜到了卢米安的想法，用反问的方式做起确认。
卢米安笑容转盛：
“直接把腓力将军的遗孀和‘寻梦者’慈善组织的真正操控者抓起来问！”

第一百八十五章 画的力量
翌日上午。
卢米安换好衣物，正准备出门，忽然看见“玩偶”信使从墙壁内钻了出来，丢下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魔术师”女士从布瓦尔被污染的尸体上找到了线索？卢米安心中一喜，边感谢信使的忙碌，边展开了信纸：
“对于屏障之外的部分邪神，我们了解得还不够，暂时还不清楚‘旅舍’指的是什么，位于哪里，只是有一些猜测。
“从布瓦尔.蓬派罗的尸体上，我发现了和‘学徒’途径有一定相似性的污染，那是来自异度时空和另外维度的侵蚀，如果不是我来处理，除非它从那种状态里走出，发动攻击，否则你们没法真正接触到它。
“类似的情况，之前有少量案例，主要来自画家、小说家和有阅读爱好的人。
“我们注意到那些画家往往都已经疯了，只是因为艺术家本身的特点，所以没人察觉，他们近乎无意识呓语和抽搐式幻想的画作有的体现出了世界的某种真实，有的对周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有的让虚假的内容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事物，从画布或者纸张里走了出来，徘徊于一定范围之内，而那大部分都有时间的限制。
“其中一个例子是，某位画家在服食了精神类药品后画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生物，之后，那生物从画布中出来，杀掉了自己的创作者和那间公寓内的其他活物。
“我曾经接触过一件危险的画作式封印物，里面画的神灵就活了过来，不知去了哪里，幸运的是，祂并未带来大的灾难。
“同样的，我们在处理一个疯掉的邪神信徒时，在他居住的建筑物内见到了格尔曼.斯帕罗，见到了“疾病女王”，见到了原本只存在于小说里的各种人物和不同场景。
“还好，这些人物并不具备原型拥有的实力，只有外形、个性和能力的简单诠释。
“经确认，这些都是那位疯掉的邪神恩赐者弄出来的，他以前是小说爱好者，失去理智后本能地根据小说的内容在自己家里弄出了一个幻想的国度。
“从这方面看，这和‘观众’途径也有一定的相似性，但本质上不同，一个主要源于心灵的力量，一个更像是在借助其他维度或者异时空的特质和力量创造事物，那前期可能是通道，是危险的门，后期也许是近乎真实的异度空间，甚至异度世界。”
看到这里，卢米安眼皮一跳，产生了很多念头。
他第一反应是：
这是我能看的内容吗？
其中部分还好，只是客观描述那些邪神恩赐者的力量，但对应的例子和分析，看得卢米安脑袋发胀，心跳加快，皮肤紧绷。
曾经有画的神灵活过来，走到现实？
有这么恐怖吗？
那么一幅画要是没被封印，岂不是能毁掉整个特里尔？
再多给点时间，整个世界都可能完蛋！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把有类似力量且位格不低的“画家”抓起来，让他给奥萝尔画一副完美复刻的油画，岂不是能让画里的奥萝尔活过来，回到现实？
这等同于一种复活。
过了十几秒，卢米安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的内心充满了冲动，但他的理智告诉他，那种方式“复活”的奥萝尔大概率不是真正的奥萝尔，只是一个顶着奥萝尔外形的危险生物。
如果单纯只要外形上的奥萝尔，有“谎言”耳夹的他随时可以。
紧接着，卢米安想到了自己很久没用的一件神奇物品：
“窥秘眼镜”！
这幅有着橡胶质感的茶色金边眼镜来自于一位死去的非凡者，而那位非凡者临死前就画了一副充满疯狂气质、用色极其艳丽、图案古怪迷幻的油画！
另外，卢米安戴上“窥秘眼镜”后，会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事物，偶尔在某种程度上洞见到这个世界的真实，并充满画画的渴望和冲动。
那种状态下，他画的图画都会带有一点超自然力量，根据内容的不同产生不同的效果，比如，带来浑身的瘙痒，带来阳光的温暖和光明的呈现，这和“魔术师”女士描述的邪神恩赐者某些画作能对周围产生一定的影响吻合。
自从有了“尼瑟之脸”和“谎言”耳夹，不再需要“窥秘眼镜”来伪装自己的卢米安翻找出了那幅茶色的金边眼镜，仔细审视了几秒，无声自语道：
“它原本的主人是‘旅舍’相关途径的恩赐者，或者是接触到了相应的事物，遭受了一定的污染？
“嗯，等会去找K先生汇报，问一问现场还有发现什么细节，呃……‘极光会’狂热于猎杀邪神信徒，掌握的邪神情报也许比‘塔罗会’多，K先生说不定知道一点‘旅舍’的事情……”
卢米安身处四个不同的隐秘组织，能从四个情报系统异常发达的渠道获取信息，以至于没有参加神秘学聚会的迫切需求，只偶尔去看一看，凑个热闹，听听流言和故事。
将那副“窥秘眼镜”塞入衣兜后，卢米安阅读起剩下的内容：
“在此之前，这条途径的邪神恩赐者都不怎么活跃，也不爱传教，搞血腥祭祀的次数同样不多，即使出事，也只是弄死自己和所在房屋内的人，危险性相对不那么大。
“现在看来，他们也不是那么‘无害’，危害甚至可能很大。
“在‘旅舍’这件事情上，你可以试着问下忒尔弥波洛斯，祂对那些邪神和祂们恩赐者的了解比我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深，当然，祂未必会回答你。”
卢米安用赤红的火焰点燃信纸后，压着嗓音，低声笑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知道‘旅舍’代表什么，属于哪位邪神吗？”
“不是邪神，也是一位伟大的存在。”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回荡开来。
祂反驳之后才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知道。”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这让卢米安有点被挑衅到：
我是想听你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吗？我是想听究竟代表什么，属于哪条途径！
他做了追问后，忒尔弥波洛斯嗓音浑厚地反问道：
“你真的想了解？”
卢米安突然有了强烈的危险感，异常警惕地回答道：
“不用具体讲那位邪神的尊名等信息，只说一说‘旅舍’对应途径的情况和特点。”
忒尔弥波洛斯顿时恢复了沉默，未做介绍。
卢米安“呵”了一声，觉得这家伙刚才是抱着“反正不会损失什么，不如试一试，万一宿主犯傻了呢”的心态回答的，根本没想过出卖“旅舍”的情报！
他吐了口气，转身离开207房间，准备去找K先生。
…………
卢米安前往林荫大道区的时候，芙兰卡已经见到了布朗丝.索伦。
她们都穿着猎装，带着双管猎枪，站在东洛涅森林的边缘，一边瞄准着树木后面的野鹿，一边做着交流。
“布朗丝，你TMD什么时候才让我结束考核期？”芙兰卡用说脏话这种刻板的方式强调自己原本的性别。
橙红色头发大半塞入了猎鹿帽的布朗丝望着前方道：
“快了，快了。”
芙兰卡愤愤不平地说道：
“究竟是负责特里尔的高位魔女想再考核我一段时间，还是你在中间使坏？”
布朗丝预备扣动扳机的手指停了下来，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难道真是你？”芙兰卡略显愕然地脱口而出道。
布朗丝正色回答道：
“我只是建议，上面的人也同意了。”
“她为什么要同意这么荒谬的提议？她是你妈妈吗？”芙兰卡骂了起来。
砰！布朗丝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过树林，未能命中那头野鹿。
看到这一幕，芙兰卡犯了嘀咕：
不会真有亲戚关系吧，或者，亲密情人？
魔女教派又叫魔女家族，许多成员间有点亲戚关系也挺正常的……
索伦家族原本掌控着“刺客”的相邻途径，有些分支长期以来都受到魔女教派的侵蚀也不是不可能……
见芙兰卡沉默，未做回应，布朗丝清了下喉咙道：
“如果你答应不参加红房子咖啡馆的欢乐派对，你这周就能结束考核期。”
“……”芙兰卡想骂，但最终变成了笑声，“哈哈，说你纯情吧，你有一整个女性欢乐派对，说你滥交吧，你又不愿意让外人参与进去。”
不等布朗丝做出回应，她“哼”了一声道：
“我可以答应你，反正我自己也能弄。”
她的真实想法是特里尔再有一两周就可能爆发灾难，得赶紧混入魔女教派，看能不能蹭到点好东西，等到灾难过去，如果还活着，再打布朗丝欢乐派对的主意！
真正的男人既能肆意张扬，也能暂时委屈自己！
布朗丝忍不住侧过了脑袋，上下打量起芙兰卡。
芙兰卡一点也不心虚，任由布朗丝审视。
过了近十秒，布朗丝才低声说道：
“记住你刚才的话。”
芙兰卡笑了笑，表示没有问题。
就结束考核期达成一致后，芙兰卡拿着猎枪，转而说道：
“前段时间，我和夏尔去了一次地下墓穴，走到了‘克丽丝芒娜夜柱’那里，我对那根柱子隐约有点奇妙的感觉，那不会是第四纪哪位魔女留下的吧？”
从简娜那里知道她听见虚渺叹息后，芙兰卡就对“克丽丝芒娜夜柱”产生了兴趣。
“夏尔？你那个小情人？”布朗丝又转过脑袋，望了芙兰卡一眼。
“对。”芙兰卡“坦然”回答。
布朗丝沉默了一下道：
“克丽丝芒娜确实是第四纪的魔女。
“祂，祂是神的孩子。”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追踪线索
神的孩子……芙兰卡吓了一跳，差点让没瞄准任何目标的双管猎枪走火。
她看向布朗丝，确认般问道：
“原初的孩子？”
她的考核期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毕竟已经通过审查，算是魔女教派的准成员，自然“知道”了这个隐秘组织信仰的是“原初魔女”这位神灵，平时以“原初”等词语来代称。
布朗丝缓慢点头道：
“据我所知是。”
“原初魔女”曾经诞下过孩子？芙兰卡难掩好奇地问道：
“克丽丝芒娜的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布朗丝警告起芙兰卡，“这不是我们应该了解的。”
这可是神灵层面的绯闻啊……芙兰卡无声咕哝了一句，将话题导入了她今天来夏约镇的主要目的：
“被碧翠丝.安库尔假扮的画商德丽莎从弗萨克帝国回来了吗？她住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布朗丝相当警惕。
在她眼里，芙兰卡.罗兰和她的大小情人都是很有实力相当危险的非凡者，只有和对方同居的简娜较为普通。
芙兰卡笑了起来：
“昨天帮夏尔复仇，抓到了一个信仰宿命的邪神信徒，从他那里知道特里尔不少恩赐者都去了某个地方，很神秘，很古怪。
“结合他交待的一些细节，我们怀疑碧翠丝身上那张纸条写的‘旅舍’就是邪神恩赐者们的目的地，想找德丽莎确认一下纸条是给她的，还是给碧翠丝的。”
听见芙兰卡张口就是邪神信徒、邪神恩赐者，布朗丝很是别扭：
在神秘学世界里，“原初魔女”也一直被认为是邪神。
当然，她们这些原初的追随者都相信自己信仰的是被排挤的真神，是足够隐秘的存在。
等到芙兰卡说完，布朗丝直接回答道：
“你不用去找那个画商了，我们在发现‘至福会’的大祭司和另外一名核心成员不知去向后，就根据纸条的内容，耐心等到了德丽莎回来。
“她告诉我们，她不知道什么是‘旅舍’，也没从哪个住在旅馆的画家手里购买过作品。
“经过我们确认，这是真实的。”
芙兰卡有些牙疼和懊恼地说道：
“真是给碧翠丝的纸条啊……从那张纸条看，碧翠丝是知道‘旅舍’在哪里的，否则不可能在三天内去取走那幅画。
“我们当时要是先搜出纸条，后‘通灵’就好了……”
说到这里，芙兰卡怔了一下。
她感觉在这件事情上有命运的捉弄痕迹。
命运似乎在让“旅舍”的情报不泄露出去。
是宿命的力量在发挥作用，还是夏尔之前提过的，用死亡脱离原本命运的邪神途径？“旅舍”的情报注定不会外泄？芙兰卡念头电转，愈发觉得那件事情里有不正常的气息。
布朗丝难得有机会，立刻打击起芙兰卡：
“你们不是经验很丰富吗？竟然在没彻底搜索过目标尸体的情况下‘通灵’，死后一个小时都是黄金时间啊，不用那么急。”
芙兰卡本想解释下这件事情可能有命运的捉弄，可想了想又决定不这么做。
为什么要提醒布朗丝，让她吸取教训呢？
让她保持经验不足的状态不好吗？将来说不定还能利用一下！
芙兰卡随即看向布朗丝，啧啧说道：
“小嘴叭叭叭的……”
话音未落，她笑吟吟伸出了右手，轻轻握向对方的下巴：
“我可以不参加你的欢乐派对，但我想接受你的‘考核’。
“要不要试一试？”
布朗丝下意识伸手，打开了芙兰卡的右掌，往后退了一步道：
“你如果表现得像正常女性，我可以考核你，但现在嘛……”
她的意思是，现在的芙兰卡像一个浪荡男人，一个信奉丹蒂主义的花花公子。
“嘴巴真硬。”芙兰卡嗤笑了一声，说着令布朗丝奇怪但能够理解的话语。
她端起双管猎枪，悠然前行入森林，不再和布朗丝交流。
…………
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那栋米白色的奢华房屋底部。
卢米安再次于地下室内见到了套着黑色长袍，戴着宽大兜帽的K先生。
他之前就已经把邪神教派反常安静的情况汇报给了这位上司，而K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和相应信息的搜集，确认了这个情况。
今天，卢米安主要是讲布瓦尔尸体的预言和自己的联想，附带“罪人”组织的情况。
他将“魔术师”女士提供的信息描述成了布瓦尔的口供，说他曾经在瓦赞.桑松那里看到过一副具备奇怪力量的画作。
最后，卢米安拿出了“窥秘眼镜”：
“K先生，这件神奇物品是不是也遭受了‘旅舍’途径的恩赐污染？”
K先生站在红色靠背椅前，嗓音低哑地说道：
“你等一下。”
他轻轻拍手，让门外的侍者进来，用耳语的方式交代了一些事情。
等待侍者返回的过程中，K先生保持着沉默，整个地下室内没有一点声音响起。
这让卢米安有点尴尬，只能在心里嘀咕道：
“说句话啊，讲讲你的信仰也行，不能让我一个人这么傻傻站着啊……”
当然，卢米安很清楚，K先生绝对不是没有事做，非得制造尴尬的沉默，他也许正在倾听神灵的声音倾听未知的信息。
没多久，那名侍者返回，手里抱着一副约半米高近七十厘米宽的油画。
那油画上涂抹着一片暗色的森林，以此衬托中间被阳光照耀着的青绿草地。
草地上有一片被刮刀弄出来般的白色区域，细看似乎是道人影。
K先生终于发出了声音：
“和‘窥秘眼镜’一起发现的，除了那副意味不明，能显著影响精神的混乱油画，还有这幅挂在墙上的作品。
“它原本应该是人物画，但我们看到它时，上面已经没有了那个人，只剩下风景。”
从画里走出来了？卢米安悚然一惊，记起了“魔术师”女士举的例子。
那些他都没给K先生讲，毕竟布瓦尔不像是知道那么多的人。
“当时发生了异常，导致画像上的人物消失？”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K先生罩着兜帽的头部缓慢点了点：
“也许是活了过来，自己离开了这幅画。
“它有可能就是那位非凡者异变的源头。”
“极光会”果然知道不少……卢米安诚恳地评价道：
“奇怪的力量，惊悚的现象。”
K先生嗓音嘶哑地补充道：
“我们曾经排查过特里尔有一定名气的画家，发现除了少数已经彻底疯掉，甚至早就死去没人知晓的，其他都还算正常，只是有滥用精神类药品和依赖酒精类饮料的情况。
“结合别的一些收获，我们确定，不是画家容易变成那条途径的邪神信徒，获得相应的力量，而是那条途径的邪神恩赐者会获得画画的能力，自然地成为画家，但他们之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以作画为职业，剩余大部分都潜藏在人群里，自己画自己的，不对外宣扬。”
“序列名称，‘画家’？”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很符合力量特点。
“神说，是。”K先生语气虔诚而狂热地回答道。
卢米安立刻低下了脑袋：
“主还教导我们什么？”
“神说，‘旅舍’住着外来的旅客。”K先生很满意卢米安的态度。
外来的旅客？屏障外面来的旅客？卢米安精神一紧，愈发专注。
可K先生没再传达神谕，神的启示似乎只有这么一点。
K先生嘶哑的嗓音透出了几分凝重：
“接下来，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出那个‘旅舍’。”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踱了两步道：
“我们处理的邪神事件数量始终比不上占据了官方位置的那些，他们也许知道得更多。
“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方便出面，但你可以通过别的渠道试试能不能从他们那里获得情报。”
“极光会”都想和官方合作来阻止这场灾难了？不，不一定是阻止灾难，只是单纯不想让那些邪神成功，为此可以稍微放低身段，利用官方……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两句，郑重答应了下来。
…………
市场区，多尔街，17号公寓的屋顶。
做好伪装以掩盖魅力的简娜见到了伊姆雷和瓦伦泰。
她望了下方街道旁林立的绿树一眼，对两名“净化者”道：
“有重要情报。”
瓦伦泰表情一沉：
“什么情报？”
他本来还在担心这名“刺客”询问“女巫”魔药主材料的事情，现在已是进入工作状态。
简娜如实说道：
“我收到消息，某些疑似信仰邪神的人去了一个叫‘旅舍’的地方。”
她没提邪神信徒们反常安静这件事情，经过“007”的帮忙，这已经成为特里尔官方非凡者们的共识，简娜被要求注意的信息里就包含这方面的线索。
“旅舍……”有部分南大陆血统的伊姆雷略微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反应……简娜敏锐察觉，提出了问题：
“你们知道‘旅舍’代表什么？”
伊姆雷和瓦伦泰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相当为难的表情。
他们并不是很想让切莉娅.贝洛知晓相关之事，可如果完全不讲，对方又很难继续帮他们搜集线索，毕竟总要知道点什么才能清楚哪些信息需要留意。
过了片刻，伊姆雷组织着语言道：
“我们的同事曾经在一个奇怪的生物那里听到过‘旅舍’这个名词。”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光明正大地潜入
真的知道“旅舍”啊……简娜没有掩饰自身的好奇与关注：
“什么样的奇怪生物？它怎么说的？”
伊姆雷看了瓦伦泰一眼后道：
“正常情况下，那是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生物，你只能通过一些痕迹来确认它的存在，看它是否徘徊于你周围。”
瓦伦泰颇为急切地解释道：
“按照我的理解就是，它介于灵界和现实之间，既无法触碰到，又难以通过‘灵视’发现，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
“我觉得不仅仅是这样，根据卷宗记载，它身上还有少量概念化、抽象化的东西，总之，只有它愿意，或者对你发动了攻击，你才能看到它或借助身体的反应感受到它的形态。”伊姆雷纠正了下瓦伦泰的描述。
这，这和布瓦尔尸体被污染后的情况很像啊……但布瓦尔尸体没那么厉害，只要环境足够暗，就可以看见它，嗯，根据夏尔的说法，除了少数途径达到一定序列的非凡者，确实没法直接触碰它，对付它……简娜产生联想，愈发相信瓦伦泰他们了解的“旅舍”就等于自己等人知道的那个，除非同样性质的“旅舍”不止一个。
喜欢在鼻梁中间贴块肤色胶布的伊姆雷顿了一下又道：
“如果不是那个奇怪的生物袭击了我们的同事，它甚至不会被找出来。
“从它那里，我们获得了几则情报，其中一个就提到了‘旅舍’。”
“它是怎么说的？”简娜很是配合。
这也许就隐藏着之后的追查方向！
瓦伦泰眉头微皱：
“它只是讲，它来自‘旅舍’，那是它们在这个世界的家园。”
“还有别的信息吗？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们搜集情报，该注意哪些人。”简娜没用“教唆”能力，但形同教唆。
伊姆雷犹豫了几秒：
“它说的其他内容都不适合你知道。
“嗯，它自称‘妖精’。”
“妖精”……无法触碰的妖精……那条恩赐途径对应的某个序列名称？简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短暂的静默后，瓦伦泰说道：
“我们的同事是在一个画家的画室里遇到这个奇怪生物的。
“而那个画家曾经接受过精神疾病的治疗，他总是自称每天晚上都会灵体出游，进入一片奇怪的，非现实也非灵界的空间，和企图借助那片空间入侵现实的无形生物、怪异魂体、恶灵邪魔战斗，守护整个街区的安宁。
“这样的语言导致他被送到疯人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后续长期服药，经过我们的同事确认，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听起来像是被邪神污染了啊……可为什么又在灵体出游，守护街区？”简娜没提恩赐者这个名词。
伊姆雷没什么心情地笑了笑道：
“邪神的力量不一定邪恶，只是祂们往往会带来灾难，或者让承受者出现一定的幻觉和性格的异变，你能接受自己不再是自己吗？”
简娜本想习惯性地用沉默来回答，可想到对面是两名“净化者”，又缓慢摇了下头。
瓦伦泰的语气还是那么急切：
“给你讲这些，是希望你多留意画家、小说家或者私下里有画画、看故事、讲故事爱好的人，一旦发现谁有异常的行为和语言，立刻向我们报告。”
“对，某些画家的作品还会具备一定的超自然力量，这也是线索之一。”伊姆雷补充道。
“没有问题。”简娜郑重点头。
…………
从各个渠道收获了一堆情报的卢米安发现，自己等人虽然对“旅舍”途径有了初步的了解，但还缺乏实质性的调查进展，依旧不知道那座“旅舍”位于哪里，前往该处的邪神信徒们又在谋划什么。
他只好将目光投向了腓力将军的遗孀和那个名为“寻梦者”的慈善组织。
深夜，又名行政区的3区，利沃街9号。
这是一栋被花园、草坪、马厩、喷泉、雕像等围绕的三层米白色建筑。
“我本来想的是找机会请你帮忙，使用仪式狗皮，潜入这里搜查一下。”留着寸头的安东尼.瑞德看了身旁的卢米安一眼。
卢米安笑道：
“现在的情况是官方非凡者们都顾不上这些小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穿过街道，走向那栋外墙有多处雕塑性装饰的米白色建筑。
两人绕到花园侧面，看着两名男仆结伴从这里经过，转向正面区域。
卢米安一步起跳，手按涂成白色的铁栅栏外墙，身体舒展地跃了过去，无声落地。
安东尼.瑞德是经过战场考验的老兵，又始终保持着锻炼的习惯，虽然“观众”途径的序列9到序列7都没给予他明显的格斗技巧增强，身体素质的提升也不多，但不妨碍他还算轻松地翻越栅栏，进入花园。
卢米安一点也没遮掩自己，拿着一顶礼帽，单手插兜地走出花园，靠近主屋。
他偶尔停顿一下，就正好避开了建筑窗户处往外望出来的目光和急着返回房间的女佣。
没多久，两人抵达了侧门。
守在这里的狼型大狗已沉沉睡去。
安东尼.瑞德猜到是早已隐去身形目前不知位于哪里的两位魔女做的，只是觉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潜入的姿态？
卢米安似乎察觉到了这位“心理医生”的想法，笑了笑道：
“从‘至福会’拿的迷药很有效，得省着点用。”
而且，“至福会”已被魔女教派做了一轮清理，只剩下两名核心成员和目前隐藏在市场区的迈普.迈尔，暂时没人给卢米安、芙兰卡他们提供货源了，当然，魔女教派肯定收获了不少，芙兰卡通过考核后，应该有机会从她们那里薅点羊毛。
卢米安越过那条昏迷的大狗，拿出一截铁丝，轻巧打开了建筑物的侧门。
此时，房屋内的灯光已近乎全灭，走廊一片黑暗。
卢米安一手插兜，一手拿着礼帽，向着楼上的主卧走去，光明正大地就像是回了自己家。
上次是自己藏身幕后，指挥搭档们设置陷阱，这次是以自身为鱼饵，钓出可能的问题？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阴谋家”扮演方式？安东尼.瑞德有所明悟地跟随在卢米安的侧后方。
卢米安一路来到了三楼的主卧门口，途中只是绕了一下，从二楼阳台处攀爬往上，避开了楼梯口的那名保镖。
望着朱红色的房门，他低声笑道：
“腓力将军过世之后，他的遗孀就没有非凡者提供保护的待遇了吗？
“靠自己花钱请的保镖也就吓唬吓唬普通的小偷和强盗。”
“有非凡者，但做保镖的非凡者不仅要价高，而且很有脾气，一般不会值夜。”安东尼.瑞德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收获，“我们等下注意控制音量。”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不眠者’的好处了。”卢米安低沉回应的同时，再次用那根铁丝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不眠者”是黑夜途径的序列9，以睡眠很少精力充沛著称。
安东尼.瑞德跟着卢米安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木门。
然后，卢米安戴上黑色的礼帽，啪地点亮了墙上的煤气壁灯。
偏黄的光芒里，他们看见床上躺着一位身裹丝被的女子。
那女子慢悠悠醒转，四十多岁，黑发如同波浪，脸上有些许岁月留下的痕迹，但皮肤状态还是相当不错。
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照入了发黄的光芒，接着映出了卢米安用“尼瑟之脸”修改过的脸孔和那顶黑色的礼帽。
她刚要张开嘴巴，就被冰冷的枪口抵在了红唇之上。
“放轻松，我们只是想发点小财，同时问几个问题，你如果配合，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卢米安微笑说道。
深夜被人潜入家里，用枪抵着的情况下，腓力将军的遗孀安妮丝一点也不敢反抗，飞快点头，表示愿意合作。
“看着我的眼睛，我不希望你接下来被证实在撒谎。”安东尼.瑞德点燃一根香烟，凑到嘴边。
安妮丝下意识望向了这位老兵，努力让自己的眼神表现出诚恳。
她随即看见那劫匪眸子深棕，异常清澈，仿佛能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灵的深处，而他嘴边叼着的香烟头部发红，火焰隐烧，一晃一晃。
红点一晃一晃……
过了一阵，弥漫的香烟味道里，借助动作、语言和媒介让安妮丝进入半催眠状态的安东尼.瑞德直接和这位遗孀的心智体做起交流：
“你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财产捐给‘寻梦者’慈善组织？”
安妮丝的心智体毫无保留地回答道：
“是腓力的遗嘱规定的，我要是不向那个慈善组织捐出三分之二的财产，我和我的孩子连剩下的三分之一都无法继承。”
那个“寻梦者”组织果然有问题啊，腓力将军也是……卢米安觉得腓力将军不是做慈善到这种程度的人。
考虑到安妮丝没什么异常地继续生活着，明显对腓力将军可能存在的问题缺乏了解，安东尼.瑞德改变了话题：
“腓力还是虔诚的‘永恒烈阳’信徒吗？”
这位“心理医生”觉得，作为每天生活在一起的夫妻，将军别的问题可以瞒过安妮丝，日常的细节变化肯定不行。
安妮丝眼眸空洞地说道：
“他很久没有专注地祷告过了，每次的赞美都非常敷衍。
“有一次，我偶然听见他在走廊上低声说：
“女神庇佑。”

第一百八十八章 命运的捉弄
女神庇佑……这是信仰了黑夜，还是哪位邪神……从实际表现看，应该是邪神……卢米安听着安妮丝的回答，在心里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与此同时，他无声感慨道：
“难怪信仰邪神的人都喜欢把父母、配偶、孩子发展成同信，要不然，再是小心谨慎，很多细节也瞒不过彼此熟悉日夜相处的家人……”
安东尼.瑞德手里拿着那根静静燃烧的卷烟，想了几秒道：
“腓力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显示，腓力将军死于一场突发的疾病，但这只是对外的宣称，实际情况未知。
安妮丝语气飘忽地回答道：
“他半夜心脏绞痛，还没来得及送去医院，就不行了。”
安东尼.瑞德沉稳追问：
“他的尸体呢？”
“接受过净化，烧成骨灰，送到了埃拉托区的家族墓园里。”安妮丝说的这些都是公开显示的情报。
卢米安侧头望向安东尼.瑞德：
“问一下非凡特性的归宿。”
他觉得腓力肯定是非凡者，毕竟对方能在军队里一步步成长为将军，且出身原本的贵族家庭，不是非凡者的概率可以说非常小。
等到“心理医生”完成了提问，安妮丝颇为茫然地说道：
“什么是非凡特性？”
安东尼.瑞德分析了下人物的心理和见识情况，改变了问法：
“腓力体内析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或者，他身上和周围是否有特殊物品，去了哪里？”
安妮丝回忆着说道：
“等着仆人到来背着他下楼坐马车时，他艰难地告诉我，说，如果他死了，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变化都不用惊讶，将出现的东西收起来，留给孩子们。
“后来，后来，葬礼的时候太乱，我又太伤心，那东西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卢米安之前就怀疑腓力将军是假死，现在更倾向于这个猜测。
他甚至觉得对方的非凡特性并没有真正析出来，安妮丝看见的现象和收起的物品是相应能力或者仪式制造出来的假象，后续自然消失不见。
和卢米安他们好几次讨论这件事情的安东尼.瑞德显然也有了类似的想法，他嗓音平和，不造成任何刺激地问道：
“那东西长什么样子？”
安妮丝的心智体用声音说出来了答案：
“那是他的拳头，变得没有了皮肤，关节像是黑色的金属，很锋利，轻松就切断了椅子的靠背……”
非凡特性与身体某个部位结合，变成了魔药主材料……卢米安对此有很丰富的经验。
安东尼.瑞德又问了一阵，确认安妮丝知道得不多，甚至都不清楚腓力将军原本是哪条途径的序列几。
卢米安见状，绕着主卧室转悠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摆放于书桌表面的一个相框上。
那里面是腓力一家的合照，未使用最近几年出现的彩色照片技术。
全家福里，腓力将军穿着有众多勋章的高阶军官礼服，个子不是太高，从周围的参照物看，大概一米七出头的样子。
他头发浓密，略微卷起，眼睛不大，却有种老鹰盯着猎物的锐利，嘴巴周围胡须修剪得很整齐，尖端甚至涂着石蜡，鼻梁较有特点，仿佛被人打断过又没有愈合好，以至于中段隆起一截。
卢米安仔细看着，记下了腓力的具体容貌和外形特点。
如果这位真是假死以脱离原本的命运，那按照“正义”女士的说法，这应该只牵涉到旧命运的失去和新命运的获得，不会改变本身的外形。
也就是说，现在的那位应该是和腓力将军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之后如果遇上，卢米安希望能一眼认出。
“走吧。”安东尼.瑞德结束了“读心”，略显失望地对卢米安道。
卢米安没有遭受挫折的沮丧，轻轻点头道：
“去那个慈善组织。”
那个名为“寻梦者”的慈善组织宗旨是为前来特里尔追寻梦想但又暂时陷入了困境的优秀年轻人提供一定的帮助，为此，他们连工作人员都是在雇佣这类年轻人，并给他们提供免费的公寓。
那些公寓就位于“寻梦者”慈善组织租下来的那栋房屋内，下面两层是工作场所，上面两层是员工宿舍。
实控着这个慈善组织的奥萨也住在那里，表示自己真的在帮助寻梦者们，而不是借机敛财。
出了利沃街，卢米安等人往2区，也就是艺术区、金融区赶去。
2区和他们当前所在的3区隔得很近，没多久，他们抵达了距离圣瓦罗街不远的地方。
“寻梦者”慈善组织就位于那里的11号建筑。
刚下马车，还未靠近目标所在街道，卢米安和安东尼.瑞德就看见黑暗的夜里有赤红的火光腾起。
凶猛燃烧着的烈焰将一栋建筑变成了黑夜里的巨大火炬。
卢米安眸光一凝，有了不好的猜测。
他和安东尼.瑞德对视了一眼后，狂奔向了圣瓦罗街。
蹬蹬蹬，两人穿过一条有街垒的巷子，看见已变成火焰地狱的那栋房屋正是11号建筑，“寻梦者”慈善组织的办公地点和员工宿舍！
发出噼里啪啦声音的火焰不断往半空腾跃，将那栋四层建筑完全封锁，烧得焦黑，而各个窗口，既无人呼救，也没谁尝试跃下，里面安静得就像是所有人都早已死去。
住在这条街道的居民们醒了过来，或匆忙逃离，或想要帮助消防人员，或在远处看起了热闹。
“我们来晚了……”安东尼.瑞德望着燃烧的建筑，叹息着说道。
卢米安凝视了片刻，缓慢摇头道：
“不。
“可能只是命运不想让我们有收获，即使来得再早，也会看见类似的事情。”
那么多邪神恩赐者聚集起来谋划的事情，调查时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干扰，有直接的，有间接的，有看似正常的，有颇为诡异的，也有不受命运眷顾般的。
卢米安顿了一下又道：
“这至少说明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安东尼.瑞德默然了几秒道：
“这间接证明了腓力将军和邪神信仰有关，我和我战友们的遭遇很可能就源于这点……”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距离燃烧建筑几十米的地方，卢米安脸庞映着火光，目视前方，平缓问道：
“你还要追查下去吗？
“这件事情越来越危险了，比你们当初遭遇袭击枪声四起危险不知道多少倍。
“你直到今天都还在害怕那晚的遭遇，害怕突然出现的枪响，真的有那个胆量和决心追查下去吗？”
安东尼.瑞德一下沉默，这位经受过风吹雨打的中年男子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前是被赤红火焰吞噬的房屋，是套着红蓝双色制服戴着面罩的消防人员，是混乱而嘈杂的市民们。
过了不知多久，这位发际线已退后不少脸庞有点发福的“心理医生”嗓音很低地说道：
“也许，我在那场袭击里就已经死去，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追逐真相，试图复仇的恶灵。
“我可以被毁灭，但我不能放弃，在你上次告诉我还有线索还有希望后，我就是这么想的。”
卢米安笑了起来，侧过脑袋，望向安东尼道：
“欢迎坠入复仇的地狱。”
…………
回到市场区后，卢米安立刻将今晚的行动过程和最终结果写信告诉了“魔术师”女士。
他觉得，现在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几人能够应对的范畴，不管获得了什么线索，最终都会发现它从中断掉，仿佛命运如此。
这导致卢米安有点不敢往下调查，害怕自己等人的行动反而破坏了不多的希望。
没多久，“玩偶”信使带来了整齐折叠的纸张：
“所有命运的交织，都在演绎着一场戏剧。
“之后再有线索，重要的先告诉我，不太重要的自己一个人去调查，你体内封印着忒尔弥波洛斯，这是可以激起命运之河涟漪的沉重石头，不会那么容易被影响，而其他人不行。
“另外，我们也会再做别的尝试。”
别的尝试……卢米安感觉“塔罗会”在暗中应该已经做了不少事情，但和自己等人一样，最终都没能追查下去。
以“塔罗会”的实力，他怀疑这件事情甚至有天使乃至邪神的直接干扰。
烧掉手里的信纸后，卢米安躺到床上，边酝酿睡意，边思考着还能从哪个方向追查：
“和‘旅舍’相关，容易出问题的群体是画家、小说家和有阅读爱好的人……”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想到了一个人：
曾经住在金鸡旅馆的剧作家加布里埃尔。
这位搬去了2区的圣米歇尔街，那里住着大量的画家和作家，是非常适合交流创作的艺术之地。
“K先生和官方组织目前只排除了有一定名气的画家、作家，那些只是将画画和写作当成爱好暂时没以此为生的实在太多，短时间内没法一一调查……来特里尔寻梦的优秀年轻人不少就是搞艺术的……‘寻梦者’慈善组织连存档文件都被烧掉了……”
卢米安迅速做出决定，打算天亮就去拜访加布里埃尔，问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举止古怪还未成名的作家、画家，或者有没有从这些群体里听到过什么奇怪的言论。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手稿
翌日中午。
2区，圣米歇尔街。
卢米安抵达这里后，才发现它和“寻梦者”慈善组织所在的圣瓦罗街只隔了几百米，仅仅一个街区加一座广场的距离。
“不愧是艺术区……”卢米安挑了下眉毛，有种自己在缓慢靠近真相发现答案的感觉。
他将视线从广场偏中位置的太阳尖碑收回，沿着建筑群明显偏古老和陈旧的道路行走于圣米歇尔街。
他一眼就能看见广场的边缘和街道的两侧有支着画板给人做素描的多位贫困画家，以及用六弦琴、小提琴、长笛等演奏着不同曲目的音乐爱好者，时而飞起的白色信鸽旁则是伴随着节律起伏的喷泉。
秋日的暖阳洒在这里，带来了某种诗般的美好。
卢米安长期混迹于市场区，到特里尔别的地方不是复仇、调查，就是参加宴会，很少体验到这种特里尔核心区域的日常生活。
他没有因太阳的照射和周围的环境变得懒洋洋的，戴着棕色圆帽，穿着浅蓝衬衫和偏休闲的棕黄正装，拐入了一家名为“三流作家”的酒吧。
这里的客人大多数衣物偏旧，喝着不贵的酒精饮料，谈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偶尔有了灵感，则会拿出一个不知翻了多少遍的笔记本，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刷刷记录下来。
卢米安走向吧台的途中，听见几名酒客在讨论最近的一场画展：
“那副名叫《咖啡馆》的作品争议很大啊，有的人赞美它用色艳丽，构图大胆，用荒诞的形式来表达沉默的抗议，有的人则认为那是故意用一种抽象的概念来作画，愚弄大众的智商。
“我觉得很有趣，作家的构思在重叠于一起的色块里展现得非常充分，你们想想，很多咖啡馆不就是这样？嘈杂，热闹，来自不同地方的生命堆叠在一起，互相污染，形如泥泞……
“我愿意将它称为抽象画派的里程碑式杰作！
“你是想说那个从来没得到过承认，没卖出过一幅画的抽象画派？”
《咖啡馆》……这不是马伦用屁股画的那副作品吗？还真有人欣赏啊？这难道会成为他这一生最出名也最值钱的作品？卢米安悄然撇了下嘴巴，在心里由衷感叹道：
“你们特里尔人啊……”
抵达吧台后，卢米安花费8个里克要了杯苦艾酒，拔高声音道：
“各位，我有个问题，谁要是回答我，这杯酒就是他的！”
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了他，卢米安才继续喊道：
“我想知道剧作家加布里埃尔住在哪里。
“我想请他写一个剧本。”
在圣米歇尔街，即使只是在路上撞到一个人，都有很大可能是作家或者画家，更别提以文学讨论、艺术创作交流闻名的这间酒吧内。
而加布里埃尔少不了和同行们聚会，甚至可能在他租住的公寓里举行过私人宴会，毕竟《追光者》也算是成功上演了，相当受欢迎，这会给他带来足够的收益。
“加布里埃尔有几天没出现了，说是要把自己关起来写完手头的一个故事。”就在吧台不远的一名中年男子笑着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他应该不会接你的委托，他已经忙不过来了，有太多的剧本要写，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别的剧作家？这里就有好几位同样有才华的年轻人。”
有几天没出现了……卢米安微微皱起眉头，旋即舒展开来：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我可是带着足够丰厚的诚意。”
“好吧。”那名穿着旧正装外套的中年男子咕哝着说道，“但愿你不要失望。”
他领着卢米安来到了圣米歇尔街34号，沿阶梯至距离阁楼很近的第五层。
这里无论是外墙，还是楼梯，都相当旧，有的部分还残留着几十年前流行的装饰性花纹，但和金鸡旅馆相比，足够干净，足够宽敞。
“加布里埃尔就住在这里。”那名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抬手拍了拍503房间的棕色木门。
砰砰砰的声音回荡开来，无人回应。
“可能是外出寻找食物了，也可能是完成了创作，去找委托他的剧场经理了。”那中年男子堆起笑容道“要不要回酒吧再喝一杯？我也是经验丰富的作家，虽然没写过剧本，但我的小说在地下市场卖得很好。”
“你写过什么？”卢米安望了眼紧闭的棕色木门，没有表现得太急切。
那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
“《追逐狗的僧侣》和它的续篇《追逐僧侣的狗》，这都是我写的，但它们署得不是我的名字，这一是会导致我被密探抓捕，二是我的老板不允许。”
“有续篇了？”卢米安有一段时间没逛过地下书市和违禁书店了，上次去还是为了买《罗塞尔大帝秘录》。
他再看这位有点猥琐有些油腻的中年男子时，目光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这算是他的启蒙者之一！
“上个月出的。”那中年男子轻轻点头，“这两本小说帮我的老板赚了很多，可我分到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不，百分之一都没有！”
“老板？”卢米安顺势问道。
他这是想起“愚人节”核心成员“吟游诗人”曾经写过《罗塞尔大帝秘录》，打算趁机了解下这行的情况，为后续的追踪做点准备。
那中年男子又一次叹息：
“我们没有署名权，只是老板的写作工具，他支付我们固定但不多的稿酬，提出写作的方向和要求，最后通过自己的渠道卖出去。
“在圣米歇尔街，像我这样连笔名都没有的三流作家还有很多很多，和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
“怎么称呼？”卢米安还算尊敬地问道。
“拉贝。”那中年男子望着卢米安，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卢米安又问了和地下文学相关的一些问题，最后说道：
“如果我最终没能和加布里埃尔谈妥，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老板没有新的任务，我每天都在‘三流作家’酒吧！”拉贝喜悦的情绪溢于言表。
看着这位地下作家，无数因蒂斯少年的启蒙者沿楼梯往下后，卢米安从衣兜内掏出一截铁丝，打开了加布里埃尔的房门。
这里比剧作家在金鸡旅馆的房间宽敞了很多，自带一个盥洗室和一个不大的卧室，外面既是客厅，也是书房、餐厅和厨房，做饭的煤炭炉子就堆在角落里。
卢米安飞快扫了一圈，看见靠窗的书桌上凌乱摆放着一叠疑似手稿的纸张。
他反手关上木门，走向了那里。
“是加布里埃尔的笔迹，拉贝没有骗我，这确实是加布里埃尔住的地方……”卢米安拿着那叠纸张，随意翻看了一下。
他转入卧室，发现床边搭着一条黑色背带裤，愈发确定自己没有找错房间。
这是加布里埃尔以前经常穿的一条裤子。
可这位剧作家现在却不知去了哪里。
想到拉贝说加布里埃尔有好几天没出现，卢米安骤然升起警惕之情。
他认真审视起这里的每样物品，就像一名猎人在分辨猎物的踪迹。
过了几分钟，卢米安端起书桌上的白釉瓷单耳水杯，发现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冷水，表面浮着许多正常人难以看清楚的灰尘。
“至少有一天了。”卢米安心中一紧。
加布里埃尔会出什么事情？
不会是太出名，被政府密探找去“谈话”了吧，或者引来了追逐金钱的绑架者？
卢米安将白釉瓷水杯放到手稿旁，在房间里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值得留意的痕迹。
最后，他又回到了书桌前，拿起那叠手稿，想看看加布里埃尔失踪前在写什么。
这个剧本的故事梗概是一名落魄的作家遇到了一个被逼加入黑帮的女人，两人在绝望、痛苦、煎熬、恶劣的日常生活里互相安慰，彼此鼓励，用肉体温暖着对方的心灵，后来，作家得到报纸主编的赏识，获得了稳定的收益，名声逐渐响亮，而那个依旧沉沦在黑帮的女人选择消失。
故事还未写完，停留在恋人不知去向后的部分，停留在那名作家的内心独白上：
“她来了；
“我的爱人从黑夜里来了。
“她走了；
“我的爱人走向了远方的旅舍……”
看到旅舍这个单词，卢米安额角猛然一跳。
虽然在剧本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单词，完全不突兀，但最近每天都在念叨它的卢米安还是不可避免地精神一震，有所联想。
霍然间，他将目光从手稿上抽离，投向了书桌。
被他挪至手稿旁的那个白釉瓷单耳水杯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原本的位置！
卢米安眸光一凝，衣服下的皮肤和肌肉瞬间紧绷。
作为一名“猎人”，他不会忘记自己对环境做过的任何一点改变，这是陷阱的基础！
一个肉眼难见的生物，只能通过一些痕迹来确认它的存在？卢米安无声自语，迅速记起了简娜转述的官方情报。
他猛然将手探入衣兜，略作选择，拿出了一副眼镜。
那是茶色的金边眼镜，那是“窥秘眼镜”！

第一百九十章 失踪的作家
卢米安将“窥秘眼镜”架在了鼻梁上，立刻感觉到房屋在旋转，大地在摇晃。
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只觉眼前所见的景象被分割成一块又一块，互相重叠在一起，呈现出异常奇妙的情况：
床铺压着书桌，书桌靠着天花板，天花板后方是自来水龙头，自来水龙头则仿佛安装在衣柜内部……它们如同一块块半透明的画布以叠加的姿态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
衣柜的侧面，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孔凸显了出来。
那脸孔棕发蓬松，自然分开，黑框眼镜之下是深褐色的眼眸，俨然便是清理过自己、看起来有段时间没熬夜的加布里埃尔。
这位剧作家望着卢米安，脸上露出了略显空洞和扭曲但又实实在在的笑容。
他的右手从虚空里伸了出来，轻轻挥了挥，脸孔随之缩入了那一块块半透明图层的底部，彻底消失不见。
卢米安左右各看了几眼，确认加布里埃尔真的没再出现后，连忙取下“窥秘眼镜”，将带来间歇性耳鸣的“真实之眼”戴至左边。
这件神奇物品由泛白肉块和暗色血管组成的主体罩在了对应的耳朵上，让卢米安听见遥远的天边似乎有一阵阵语速极快的声音传来，而紫色血管纠缠成的镜片紧贴着他的眼睛，让他看到了淡淡的血液、层叠的色块、有三分之一融入这幅场景的房间和毛玻璃式的无形帷幕。
后面两者或飞快消退，或逐渐恢复了正常。
在耳语变得清晰前，卢米安取下了“真实之眼”，顺便揉了揉开始刺痛的额角。
结合用两件神奇物品分别看见的景象，他相信加布里埃尔也遭受了来自“旅舍”的污染，变成了那种无法触碰也无法用正常方式看见的怪物。
但这位剧作家明显还保持着一定的理智，不仅认出了卢米安，而且愉快地和他挥手道别。
刚才将白釉瓷单耳水杯放回原位的行为似乎是他在打招呼，试图引起卢米安注意。
“他接受了变成怪物这件事情，并且还有点开心？他是什么时候接触到‘旅舍’的？”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目光霍然投向了书桌上的手稿，他感觉这个未完成剧本里的故事很是熟悉。
卢米安拿起了手稿，和刚才快速浏览不同，这次他仔仔细细地做起阅读。
仅仅只是读完前面部分，他就确定这个剧本的主角原型是加布里埃尔本人，人物的性格、生活的细节、遭遇的冷落、被逼的低俗创作经历等都非常吻合。
至于女主角，那个沉沦在黑帮还不断鼓励男主创作的女人，卢米安觉得要不是性别不对，这背景设定不就是他自己吗？
当然，女主角的性格，说话的方式，鼓励的语言，都和他截然不同，就算黑帮那部分情节，卢米安也还看出了查理的影子。
“也就是说，女主角的身份、背景、黑帮经历糅合了我和查理的情况，与男主的互动则另有其人……加布里埃尔说过，在金鸡旅馆，鼓励过他的只有我和那个人体模特萨法莉，查理只是会和他喝酒，不嘲笑仅调侃……人体模特，画家的人体模特！萨法莉搬走前和加布里埃尔睡过一晚！”卢米安迅速把事情串了起来。
他觉得问题的源头应该就是那位人体模特萨法莉！
这位小姐曾经跟随一名画家去海边小城充当模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返回金鸡旅馆。
画家！
“加布里埃尔不会是那晚就遭受了一定污染吧？萨法莉搬去的地方是‘旅舍’？”卢米安仔细阅读起剧本，不放过任何一个单词。
既然这是加布里埃尔以自身经历为原型创作的故事，那就不可避免地会添加许多真实细节和情绪。
这些都可能是线索！
卢米安依靠透过凸肚窗的阳光往下看起剧本，随着情节的推进，他感受到了加布里埃尔心底潜藏的爱意，感受到了他以为可以轻松放下这段感情，搬到更好街区开始新人生后却怎么都无法忘怀，始终被遗憾、不舍和思念煎熬的痛苦。
最终，认清楚自己内心和感情，不再逃避的主角积极寻找起恋人的踪迹：
他拜访认识对方的人，他追寻偶然出现在梦中的旅馆和酒店，他前往一个又一个画廊，看是否有以恋人为原型的新作品售卖……
他的努力都遭遇了失败，他写下了那段内心独白。
“就停在了这里，没有后面部分……看不出他有没有找到萨法莉……”卢米安颇为失望地放下手稿，拉开抽屉，看有没有草稿、大纲和记录灵感的笔记本。
很可惜，只前面部分有，写后半段时，加布里埃尔似乎已经沉浸入那种情感，一口气写到了内心独白。
卢米安望着面前这些纸张，陷入了沉思：
“从这个剧本和房间内其他物品看，加布里埃尔还没有找到萨法莉……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实质上接触‘旅舍’……
“而且，从剧本的情况和拉贝的描述看，加布里埃尔直到停止创作前，都没有被污染或者承受过恩赐的痕迹，虽然处在失去恋人的痛苦里，但那是正常的现象……
“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变成无法触碰的怪物？
“单纯只是知道‘旅舍’，应该不至于遭受这样的事情……
“除开状态特殊的我，芙兰卡知道‘旅舍’，简娜知道‘旅舍’，安东尼.瑞德、画商德丽莎、魔女教派在特里尔的成员、‘极光会’的K先生和‘永恒烈阳’教会的大量‘净化者’也都知道‘旅舍’，这里面有普通人，也有非凡者，却一个都没出问题……
“‘至福会’的碧翠丝是知道‘旅舍’在哪里，要去取一幅画，所以我和芙兰卡才犯下错误；‘罪人’的布瓦尔是预言到了与‘旅舍’相关的那场灾难，所以才遭受反噬，被污染成奇怪的尸体；‘寻梦者’慈善组织是大概率在赞助与‘旅舍’相关的画家、作家和别的邪神信徒，所以才一有暴露的风险就被毁灭……
“加布里埃尔是因为什么呢？
“他最近会不会遇到了某些事情，导致他对‘旅舍’的认识加深，或者发现了萨法莉的踪迹？”
卢米安有了初步的推测，带着明确的目的又一次搜索起加布里埃尔租住的公寓。
没有收获。
他随即离开圣米歇尔街34号，返回“三流作家”酒吧，坐到了正在喝酒的拉贝身旁。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敲了敲吧台。
然后，他侧头对拉贝道：
“你知道加布里埃尔最近几天去过哪里吗？”
“那得问他们。”拉贝指了指靠近窗户的一个小圆桌。
他是落魄作家，没有笔名的故事工人，能认识加布里埃尔这种正冉冉升起的新星，参加他的私人聚会，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事情，日常生活里，因为他得每天固定时间工作，完成老板给的任务，所以没法参与他们的活动。
在拉贝引荐下，卢米安来到了小圆桌旁。
看到那四名男子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这不就是讨论画家马伦那副恶搞作品《咖啡馆》的几个人吗？
为首者听完卢米安的问题，略显疑惑地回答道：
“我们最后一次见加布里埃尔是前天，我们一起去特里尔艺术中心看了一场画展。”
画展……卢米安眉头一跳。
…………
夏约镇。
套着白色夹克的芙兰卡跟着穿黑色外套的布朗丝.索伦穿行于爬满葡萄藤的庄园里。
“你带我去哪里？”应邀而来的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布朗丝瞥了她一眼：
“带你去见我的老师，你已经通过考核，是我们教派的正式成员了。”
布朗丝.索伦的老师……一个高位魔女？魔女教派在特里尔的首领？芙兰卡思绪电转间，笑着说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得到入会福利了？”
福利这个词是罗塞尔大帝发明的，在因蒂斯广为人知。
布朗丝保持着与芙兰卡的距离：
“你想要什么？”
“‘痛苦’的魔药配方。”芙兰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痛苦”是“刺客”途径序列5的名称，通常又被称为“痛苦魔女”。
布朗丝嗤笑了一声：
“你真敢提要求啊，你觉得现在的你有足够的贡献索取‘痛苦’的魔药配方吗？”
她顿了一下又道：
“当然，你要是帮教派完成了一些事情，这可以成为你的福利。”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试一试的芙兰卡瞄了布朗丝一眼：
“什么事情？”
布朗丝顺势回答：
“我们收到情报，‘铁血十字会’在几个月前通过地下隧道将一件物品秘密弄进了特里尔，你如果能弄清楚它是什么，现在被谁掌握着，就可以得到‘痛苦’的魔药配方。”
几个月前……地下隧道……将某件物品秘密送进了特里尔……芙兰卡霍然联想起“老鼠”克里斯托失去亲弟弟的那件事情。
她和卢米安为了帮这位萨瓦党的走私头目找回弟弟找回运送的物品，被一个奇怪的镜中世界吞入，差点没能逃出来。
她还因此得到了一面造型古典的纯银镜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隐秘的尊名
芙兰卡其实一直都想弄清楚加德纳.马丁通过“老鼠”克里斯托送进特里尔的物品是什么，可这几个月来，加德纳.马丁表现得就像从未有过这件事情，身边也没出现值得注意的东西。
听起来，魔女教派对那件物品很重视啊……也对，那件物品能让奇怪的镜中世界出现，很可能和“刺客”、“猎人”这两条途径的力量有关……芙兰卡斟酌了下道：
“你说的事情我知道……”
她和卢米安当初是怎么对“老鼠”克里斯托解释的，现在就怎么告诉布朗丝.索伦，总之，其他都讲了，只是没提两人也被镜中世界吞入，靠着卢米安的特殊能力才找到机会逃出，收获了一面能通往那个镜中世界的古典银镜。
“按照那只‘老鼠’的说法，他的弟弟和多名手下都变成了怪物，左右习惯颠倒了过来，引起了‘净化者’们的注意，被清除掉了。”芙兰卡故意将后续讲出，试探布朗丝.索伦，看她对镜中人的出现有什么反应。
布朗丝略微皱起了眉头：
“官方非凡者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她知道镜中人的存在，甚至了解他们的具体表现……芙兰卡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你需要找‘净化者’，而不是我。”
布朗丝没再言语，领着芙兰卡，来到了周围都是葡萄树和大量藤蔓的一处圆亭。
圆亭内坐着位身穿黑色宫廷长裙的女士，她深灰的眼眸明亮中暗藏忧伤，乌黑的头发整齐盘起，但遗漏了几缕，它们自然垂下，于严肃中营造出几分妩媚。
看到这位红唇微翘，下巴优美，轮廓柔和的女士，芙兰卡第一反应是有纯粹的美丽直接照入了自己的眼睛，继而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怜惜之情。
惊艳和心疼的状态下，她用了近十秒钟才记起自己曾经遇到过这位女士：
她和卢米安跟踪假德丽莎，也就是碧翠丝.安库尔时，在那场音乐会里见过这位——她作为现场最美丽的女士被邀请上台，与乐队合影留念！
她是布朗丝的老师，一名高位魔女？果然，那次行动有高位魔女看着，没让意外发生……芙兰卡先是一惊，旋即觉得这在自己意料之中。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对方竟大大方方地跟着，甚至还上台合照。
“这是我的老师，‘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布朗丝.索伦做起介绍。
“黑之魔女”……按照“审判”女士的说法，有这类颜色称号的魔女即使在魔女教派的半神里也属于佼佼者，其中有几位还疑似天使……芙兰卡以手按胸，微微鞠躬，非常礼貌非常绅士地说道：
“很荣幸遇见您，‘黑之魔女’阁下。”
她没去赞美对方的容貌，她知道魔女教派的绝大部分魔女既得意于这点，又纠结痛苦于此事，如果由外人来夸赞，那她们会坦然接受，顶多略有点尴尬，可换做知晓她们原本性别的芙兰卡说，那多半会被视为挑衅或者嘲讽。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轻轻颔首道：
“我们的每一位成员都需要信仰原初，这件事情你在一个多月前应该就知道了，现在是正式向祂祈祷的时候了。”
芙兰卡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信仰邪神的隐秘组织必然会让每一名新成员向自身的神敞开心灵，从而达成某种控制，过滤掉大部分不安全因素。
她最近每次来找布朗丝，都按照“审判”女士的要求，提前举行仪式，向“愚者”先生请求了天使的庇护。
“我们都是原初的孩子。”芙兰卡按照布朗丝这段时间的教导，虔诚又恭敬地做出回答。
克拉丽丝的表情变得庄严，眼神里透出几分倾慕之情：
“你用赫密斯语跟着我诵念原初的尊名：
“所有灾难的源头，毁灭与末日的象征，执掌混沌的魔女……”
这位“黑之魔女”虽然说的是因蒂斯语，但周围的环境还是骤然变暗了不少，那些葡萄藤轻轻蠕动起来，仿佛变成了一条条毒蛇。
芙兰卡收敛心神，用赫密斯语将这三段尊名重复了一遍。
霍然间，她看见那一根根葡萄藤真的延伸了过来。
它们越变越粗，将圆亭所在区域完全缠绕于内。
其中一根蟒蛇般的藤蔓探向了芙兰卡，顶端张开了一只幽蓝色的竖眼。
它随之映出了芙兰卡的身影。
那身影急速扭曲，变成了一名满脸血污的男子。
那男子有着偏亚麻色的短发、略粗的棕色眉毛和湖水蓝色的眼睛，嘴唇显薄，容貌普普通通。
芙兰卡一下怔住，这张脸孔她很是熟悉。
在她服食“女巫”魔药前，她每天照镜子时都能看见。
这是以前的她，弗兰科.罗兰！
幽蓝竖眼内的弗兰科.罗兰表情瞬间变得狰狞，眸子里藏着宛若实质般的痛恨，脸上写满了能让人做噩梦的狠毒。
芙兰卡的身体已然变得僵硬，仿佛成为了岩石制成的雕像。
那长出幽蓝竖眼的藤蔓在凝望了她几秒后，带着瞳孔内映出的不甘身影，缩回了遮蔽天空般的葡萄藤内。
芙兰卡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她的眼睛只是眨了一下，就看见圆亭周围一切如常，阳光穿透葡萄树和藤蔓的缝隙，照在了这里。
没有蟒蛇化的藤蔓，也没有幽蓝的竖眼，这一切似乎都是芙兰卡的幻觉，是她看到的另一种真实。
她低下脑袋，完成了祷告。
回想刚才所见，芙兰卡感觉“原初魔女”和地底那个镜中世界似乎有非常密切的联系。
她在那个镜中世界内也碰到过以前的自己！
而这次，幽蓝竖眼内映出的同样不是芙兰卡，是她以前的模样，弗兰科.罗兰！
魔女的镜子魔法和神秘学里的镜中世界好像还藏着不少的秘密，“审判”女士给我讲的那些绝对不等于全部……芙兰卡带着这样的明悟抬起脑袋，睁开眼睛，望向了“黑之魔女”和她身旁的布朗丝。
戴着黑色纱帽的克拉丽丝点了点头：
“现在，你是原初的孩子了。”
“感谢您的指导。”芙兰卡脸露笑容，提出了疑问，“我还以为原初的尊名里会包含‘镜中世界的主宰’这种描述，谁知道没有。”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冷淡漠然但令人怜惜地说道：
“这不是原初的完整尊名，还有两段不是你现在能知道的。”
“原初魔女”还有两段隐秘的尊名？芙兰卡突然觉得这个细节透露出了一些问题，但她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代表什么。
克拉丽丝转而说道：
“每一位新的成员都能获得一尊原初的雕像，它有反占卜、预警等能力，也可以帮助你举行仪式。
“你每天都要向它祷告。”
这位“黑之魔女”一边说一边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尊白骨雕成般的神像。
那神像只有巴掌大小，隐约能看出是个漂亮女子，头发一直延伸到了脚踝位置，根根清晰，如同毒蛇，而在每根头发的顶端，都雕刻着一只眼睛，它们有的睁着，有的紧闭，密密麻麻，让人心悸。
每天都祷告……芙兰卡很是为难，决定在这件事情上敷衍一下。
等她收起了“原初魔女”的雕像，克拉丽丝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道：
“你这段时间要盯紧‘铁血十字会’，尤其是加德纳.马丁，他们一有异动，你就立刻联系布朗丝，如果情况非常紧急，你可以拿出原初的雕像，布置祭坛，举行这么一个仪式……完成后，将预备好的信丢入祭坛上的那面镜子内。”
盯紧……异动……如果情况非常紧急……芙兰卡提取着“黑之魔女”话语里的关键词。
她随即嗅到了灾难来临般的气息，精神不由自主紧绷：
魔女教派这是认为“铁血十字会”最近将有一次大动作？
…………
2区，特里尔艺术中心外面。
卢米安站在台阶上，脑海里闪过了那几名作家的回答：
“加布里埃尔最近这一个多月很喜欢看画展，逛画廊。”
“他每幅画看得都不是很认真，好像在寻觅他的灵魂一直在等待的那幅。”
“他没什么反常的行为。”
“他没有凝视过别的参观者。”
“……”
这些回答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卢米安失去了调查的方向，但他依旧还是选择到特里尔艺术中心来实地看看那个名为“未来印象”的画展。
这还有两天就结束了。
乘坐马车过来前，卢米安找了家酒店，短租了一个房间，布置仪式，召唤出信使，将加布里埃尔的遭遇和自己的调查方向都告诉了“魔术师”女士。
他原本想的是就借用酒吧的盥洗室传递信息，可记起那位“玩偶”信使有非常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最终还是决定花点钱换个干净的地方。
望着那个颜色艳丽，屋顶仿佛顶着一轮太阳的艺术中心，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拿着门票，走入了建筑物内。
“未来印象”不是大的画展，只租用了三个展厅，卢米安边欣赏着悬挂在墙上的那一幅幅作品，边状似悠闲地往前走着。
突然，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两个小孩
那人影七八岁的样子，穿的像个小绅士，黄发棕眼，脸颊有肉，气质略显憨厚，正是布里涅尔男爵的教子，那个奇怪的小男孩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正欣赏着墙上一副画有甜甜圈的作品，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连忙转身，发现了卢米安。
卢米安露出笑容，用调侃的口吻道：
“又离家出走啊？”
“不是。”路德维希这次很是镇定，“我只是告诉我的教父，学习不能局限于课本上的知识，多看多听多接触别的事物同样重要。”
“然后他就带你来看画展？”卢米安左右望了一眼，没发现布里涅尔男爵的身影。
他感觉眼前这个家伙的智商和见识好像都成长了一点，竟然能想出自己当初使用过的这类理由。
这说明学习对他真的有用！
路德维希点了下头道：
“是的。
“从小培养欣赏艺术的眼光对一个孩子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卢米安“啧”了一声道：
“然后今天就不用看课本，不需要写作业，不必烦恼考试？”
“这是附带的。”路德维希回答的同时，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充满快乐的笑容。
有成长但不多……卢米安中肯地在心里做了评价。
这时，戴着丝绸礼帽穿着黑色正装的布里涅尔从展厅另外一边走了过来。
“你不担心他走丢吗？”卢米安嘲讽般问道。
身为“阴谋家”的他，敏锐地从这个细节里发现了一些反常之处。
以路德维希之前两次离家出走时，布里涅尔表现出来的焦急和紧张，他不应该让这个小孩独自待在展厅才对！
布里涅尔笑了笑道：
“路德维希这段时间表现得很好，没再尝试离家出走，而刚才他欣赏画作又很专心，所以我去盥洗室就没有带上他，免得打断他这种状态。”
听起来像是不负责任的父母会做出的事情，但男爵你之前可不是这样，我谨慎怀疑你是故意的……故意把路德维希一个人留在展厅，想看看这个古怪的孩子会做什么？呵呵，你是不用担心他，需要担心的是周围的参观者，这家伙要是饿了，又没有你及时提供食物，我怕会有人被吃掉……卢米安一边腹诽一边做起猜测。
他感觉布里涅尔男爵安排这次观看画展的活动也包含着别的目的，就像是牵一条有经验的猎犬到特定场合，放开它的绳索，看它会不会追踪到某些猎物……
回答完卢米安的问题，提着胀鼓鼓公文包的布里涅尔男爵看向了路德维希：
“回去以后写一篇参加画展的作文，详细讲讲自己的感受和印象最深刻的作品。”
路德维希的表情一下就垮掉了。
卢米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他可是有丰富经验的人。
他没再和布里涅尔男爵、路德维希闲聊，继续观看起画作，重点放在了相应作品内是否有旅馆型建筑、是否有萨法莉这个人体模特、是否会对参观者的精神和周围的环境造成一定影响上。
可惜，他看完了三个不大的展厅，都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作品，倒是马伦用屁股画的那幅《咖啡馆》被大量游客围观，既有赞美，也不乏诋毁。
卢米安站在最后那个展厅内，思索了片刻，又一次拿出了那副茶色的金边眼镜。
既然肉眼和“灵视”都看不出有什么实质的问题，那就用大概率属于同一途径的“窥秘眼镜”试一试！
卢米安将眼镜架至鼻梁后，忍受着天空和大地都在旋转般的那种眩晕，将注意力放在了“视线”内的那一幕幕场景上。
这里的每一幅画都似乎脱离了墙壁，正围绕着他转动。
部分画作上的人物眸光冰冷地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先是吓了一跳，还以为这里所有画着人物的作品都存在异常，情况非常严峻，随即发现自己并没有遭遇袭击。
不同画上的不同人物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冰冷地看着他。
它们仿佛有了一定的意识，有了活着的感觉，但又没有完全地活过来，可以走出画布。
卢米安霍然产生了某种明悟：
这是利用“窥秘眼镜”看到的另一种真实。
也许每一幅画作都在世界的某个层面表现出了真实，但它们是单薄的、扁平的、低层的，没法给人类和灵界带来足够的影响，只偶尔出现几个特例，比如，某些作品看久了会让人精神错乱或是焦虑烦躁。
而“画家”或许能增强这种低层扁平的事物与人类世界交互的能力，给它们打开进入现实的通道！
也就是说，普通画作里的人物在低层次的、扁平单薄的世界里本身可能就有不完整的、压缩的、缺乏灵性的意识，现在被“窥秘眼镜”呈现了出来。
同样的，卢米安还看到了别的真实，那是画家本人最深层次创作意图的揭露。
其中一幅画原本描绘的是未来的特里尔，它分为两层，地面是参加宴会、衣物华丽的男男女女，地下是爬行于黑暗隧道内，吃着蚯蚓、老鼠和苔藓的衣衫褴褛者，而在“窥秘眼镜”中，卢米安看见地上是一头头满嘴流油的肥猪，地底则是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孔和向上伸出的腐烂之手。
这才是画家真正想表达的。
下一秒，卢米安看见了布里涅尔男爵和他的教子路德维希。
前者在“窥秘眼镜”内没什么特殊，只是身上散发出了淡淡的黄铜色光芒，后者却突然侧头，仿佛在隔着两个展厅回望卢米安。
那张带着婴儿肥、气质略显憨厚的脸孔表面，皮肤像是要蜕掉般地蠕动了起来，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行将钻出。
卢米安心中一紧，本能地就摘掉了“窥秘眼镜”。
他视线内的场景瞬间恢复了正常。
路德维希那个家伙果然有问题……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真可能看到不该看见的东西……卢米安脑袋很晕，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地无处着力。
他一直都知道小男孩路德维希存在异常，相当古怪，但没想到这家伙会给自己这么强的危险直觉。
憨厚可爱的人皮之下是不是真正的人类真正的小男孩还得两说！
呕……卢米安这次戴“窥秘眼镜”太久，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虽然头晕已在消退，但还是极度恶心，肚子绞痛，想吐又想拉。
这以“阴谋家”的体质都无法对抗，
他做了个深呼吸，往紧邻着三个展厅的盥洗室走去。
那位于一条很深走廊的底部，两侧或摆放着雕像，或悬挂着画作，很符合特里尔艺术中心这个名称。
卢米安脚步急促地冲入盥洗室，解决起自身的问题。
用冷水洗了把脸后，他终于活了过来，不再有明显的不良反应。
走出盥洗室，卢米安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墙壁。
那里依次排列着几幅画作。
其中一幅既惊悚又怪异，引得卢米安多看了几眼：
那是一幅油画，背景色彩斑斓，层叠交错，主要部分则是一名赤裸着身体的女性。
女性的脸部很模糊，像是画家刻意留白，与此相对，这位女性的体表，有一张又一张清晰的面孔，它们有的愤怒，有的痛恨，有的恶毒，有的喜悦，有的来自猫，有的源于狗，有的仿佛只存在于幻想，共同点是都半透明却足够真实。
卢米安望着这幅油画，霍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虽然加布里埃尔参观这场画展的过程中，表现得一切都很正常，但这只是那几名作家说的，他们并没有时时刻刻跟着这位先生，比如，去盥洗室时！
…………
市场大道，老鸽笼剧场。
简娜刚走出来，就看见马路对面的煤气路灯杆下站着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男孩，白衬衫、银马甲、黑外套配水银色的领结，淡黄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上次那个给我好运的小孩……那个非常厉害的非凡者！简娜惊讶愕然的同时，本能地横穿街道，走到了那名小男孩旁边。
她略微埋低身体，微笑问道：
“你是在等我吗？”
小男孩侧头看了她一眼，嘟哝着说道：
“不是我在等你，是你在等我，你比别的选择都更早遇到我。”
这次又有什么事？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要给我好运，让我去发现什么？简娜念头电转间，随口问道：
“你上次不是说这个方向有点危险吗，这次怎么过来了？”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那天有点危险不代表今天也有危险。”
“好吧……”简娜试探着笑道，“你是想找我帮忙吗，让我帮你买一个冰淇淋？”
小男孩长长地、大人般地叹了口气：
“是别的事情，我会支付报酬的。”
报酬，给我好运？简娜隐约有点猜测，没询问报酬是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忙？”
小男孩将手探入了衣兜，拿出一枚金灿灿的钱币，答非所问地说道：
“它将是你的报酬，一枚幸运金币。”

第一百九十三章 神棍的指示
简娜望向小男孩手中的金币，发现上面的男人头像很是陌生，竟然戴着王冠。
“这不是费尔金？”她疑惑开口。
小男孩笑道：
“这是金镑，比金路易更值钱。”
“你不是因蒂斯人？”简娜一阵愕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这小男孩的轮廓长相和本地人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我是鲁恩人。”淡黄头发整齐梳起的小男孩如实回答。
简娜没再追问，毕竟幸运金币是金镑还是金路易都不影响它的实质作用。
有了上次的事情，她对这名小男孩给予好运的能力是非常信任的。
她看着对方，等待起后续。
小男孩将幸运金币放回了衣兜，没有预付的意思。
他指着地面道：
“今晚十点，你从这里的入口走进地下特里尔，只要前面有路，就不断往深处去，直至遇到地下河。
“然后，在那附近找个地方隐藏，等到第一个人经过，拿走他身上所有物品。
“在完成这件事情前，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要做什么，打算去哪里。”
纯凭感觉往地底走，依靠运气寻觅猎物？简娜觉得小男孩这番话语很有夏尔说的“神棍气质”。
至于怎么取走目标身上的所有物品，她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通过战斗，控制住对方！
简娜知道这个小男孩应该是自己这方的厉害非凡者，没有犹豫，答应了下来：
“好的。”
小男孩露出了笑容：
“等你拿到那些物品，将它们交给我的时候，我会支付幸运金币做报酬。”
“怎么称呼，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你？”知晓对方并非普通小男孩的简娜不自觉用起比较尊敬的口吻。
小男孩咕哝着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威尔，你这么和我说话，显得我很成熟一样，我才上小学呢！
“到时候，你自然会遇到我。”
是神秘学聚会里提过的那种天生非凡者，本身年纪确实不大，但能力出众？简娜产生了一定的联想，遵循对方的意思，笑着回应道：
“好的，威尔。”
威尔挥了下手道：
“你可以走了。”
可我就是准备到你斜后方的咖啡馆内用午餐啊……简娜嘀咕着改变了方向，打算回白外套街觅食。
走了十几米，她难忍好奇之心，回头望向刚才那根铁黑色的煤气路灯杆。
奇怪的小男孩威尔已不在那里。
简娜仔细再看，发现对方已进入旁边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眼睛发亮地看着侍者端来一杯三球冰淇淋。
还真是小孩子啊……简娜收回视线，暗自感慨了一句。
…………
金融区，特里尔艺术中心内。
有了猜测的卢米安又一次拿出了茶色的“窥秘眼镜”。
他毫不犹豫，一点也不畏惧地再次戴上了这件神奇物品。
刚才他看到的主要是展厅，盥洗室和那边隔了长长的一段走廊。
熟悉的眩晕感里，卢米安眼前的那幅油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赤裸女性身上那一张张脸孔同时转动起眼珠，眸光各有不同地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顿时感觉，在与天空重叠起来的屋顶某处，隔着遥远的距离，有某个生物盯住了自己，并试图穿越阻碍，高速靠近这边。
几乎是同时，油画上那位女性模糊的脸孔逐渐变得清晰，呈现出她原本的模样：
褐眸飘忽，棕发披散，脸庞丰润，气质抽离……
卢米安认得她，她就是曾经的金鸡旅馆租客，那位人体模特萨法莉小姐！
她也是剧作家加布里埃尔苦苦追寻的那个情人！
伴随着萨法莉脸孔的清晰，卢米安的周围变得影影绰绰，仿佛有一张又一张脸孔要从油画或虚空里钻出。
他猛地取下了架在鼻梁处的“窥秘眼镜”，所有的异变瞬间消散一空，只有他皮肤表面凸出的大片细密疙瘩和根根竖立的众多汗毛证明着之前发生了某些事情。
“果然，这幅油画的人体模特是萨法莉……
“加布里埃尔虽然是普通人，也没有‘窥秘眼镜’，但他曾经和萨法莉上过床，知道对方身体的特征，所以出入盥洗室时发现了自己情人的踪迹……
“萨法莉的身上不会像这幅油画一样，也有这么多看起来仿佛画上去的，又似乎活着的脸孔吧？
“加布里埃尔当时都不怕吗？
“他在这里发现以萨法莉为原型的油画后，回去就遭遇了那种正常难以看见的生物？
“时间也差不多对得上，他书桌上的那杯水有一天多了，看画展是前天……深夜出的事？
“他遭遇袭击，被污染后，为什么还能停留在公寓，一直等到了我拜访？”
卢米安思绪起伏间，将目光投向了那幅油画的签名：
克劳德.皮埃尔.奥古斯特。
卢米安知道这个画家肯定没什么名气，要不然他的画作不会挂在盥洗室外面的走廊里，而且很可能还是配合“未来印象”这场画展才添加的。
同样的，他也相信，既然加布里埃尔出了事，那这位皮埃尔很可能也失踪了，甚至早在萨法莉搬离金鸡旅馆时就去了“旅舍”。
“不管怎么样，还是通知‘魔术师’女士，万一有什么线索遗留呢？否则也不至于对付加布里埃尔这么一个普通人。”卢米安没想着自己去追查克劳德.皮埃尔.奥古斯特，因为这需要通过各个渠道搜集对方的情报，会耗费大量的时间，而在知道目标姓名和身份的情况下，“魔术师”女士这种“占星师”应该可以很快锁定那位画家住的地方。
另外，加布里埃尔在知晓了克劳德这个画家后，深夜就遭遇了袭击，卢米安目前掌握的情报和他相比只多不少。
卢米安凝视着那幅油画，嘴角逐渐往上翘起：
“会来袭击我吗？
“我很期待。”
…………
晚上九点多，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芙兰卡想到魔女教派的任务，怀疑“铁血十字会”最近有大动作，于是决定去找加德纳.马丁，顺便消化下“欢愉”魔药。
临出门前，她想到以往都是直接敲门入内，近距离监控，打算这次换个方式：
先在泉水街11号的周围或者花园、草坪内潜藏一段时间，暗中观察一阵，然后再找加德纳.马丁。
考虑到加德纳的序列和能力，芙兰卡走回卧室，翻找出那尊巴掌大小的“原初魔女”神像，将它放入了暗袋内。
这能帮助她隐藏得更好，更不容易被非凡能力发现。
“我去加德纳那里了。”芙兰卡对着简娜挥了挥手，开门离开了601公寓。
简娜应了一声，悄然舒了口气。
她也快出门了，有点紧张。
芙兰卡乘坐出租马车，抵达了泉水街，没像往常那样让车夫直接停在11号房屋的门口，而是离得很远就走下了马车。
她的身影飞快消失，悄然靠近着加德纳.马丁的住处。
她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轻松就找到守卫们巡逻的漏洞，翻过侧面墙壁，无声落入了花园内。
芙兰卡没有尝试潜入那栋建筑，沿着阴影，绕到了前方草坪边缘，紧挨着一根煤气路灯，注视起灯火依旧通明的灰白色三层别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芙兰卡没有感觉无聊，非常专注地观察着每一个窗口出现的人影和他们做的事情。
这时，建筑物的正门打开，管家福斯蒂诺陪着一名套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个子中等，不到一米七五，整个人都被衣物遮掩着，看不见具体容貌，也发现不了身体特征。
会是谁？加德纳.马丁的合作伙伴，还是“铁血十字会”负责其他区域的核心成员？芙兰卡犯了嘀咕。
看到那套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走出铁栅栏大门，而管家福斯蒂诺转了回来，犹豫了片刻的芙兰卡下定了决心：
加德纳.马丁这里，除非她用潜入的方式一寸寸搜查，否则找不出有值钱的情报，毕竟她平时都光明正大地逛过看过，而那个套斗篷的男子或许会给她新的线索，让她有意外的收获！
处于隐身状态的芙兰卡摸了下暗袋内的“原初魔女”神像，心里有了点底。
她绕着草坪的边缘，无声翻出铁栅栏围墙，追踪起那名套黑色斗篷的神秘男子。
…………
晚上十点的钟声里，简娜不早不晚地走入了距离老鸽笼剧场不远的那个地下特里尔入口。
她没带电石灯，依靠“刺客”的黑暗视觉，在漆黑的环境里，一边记忆着来时的路，一边沿着隧道纯凭直觉地不断往前方，往深处走去。
渐渐地，她周围越来越安静，甚至称得上死寂。
简娜缓慢吐了口气，缓解起内心的紧绷和恐惧。
她离开隧道中间，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哗啦的流水声。
又走了七八米绕过一处岩壁后，她眼前出现了一条在黑暗地底缓缓流淌的小河。
简娜定了定神，找到一根斑驳的石柱，藏到了它的后方，融入了浓郁的阴影里。
她没有使用“隐身”，因为她只是“女巫”，能维持这个能力的时间有限，而目标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到来。
死寂的地底，时间的流逝都似乎变得缓慢，简娜的精神压力逐渐累积。
终于，她听见了哒哒回荡的脚步声。

第一百九十四章 意外的目标
金鸡旅馆，207房间。
卢米安向“魔术师”女士通报过情况后，离开这里，到了微风舞厅的二楼。
接下来，他想看一看，那个在自己使用“窥秘眼镜”观察萨法莉那幅油画时，于遥远之处盯上自己并试图高速靠近的事物会不会深夜前来“拜访”，就像对付加布里埃尔一样。
他躺到床上，闭好眼睛，非常放松地酝酿起睡眠。
他这是对“魔术师”女士很有信心，这位“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持有者似乎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出手，并且是那种难以触碰的奇怪生物的克星。
卢米安思绪逐渐模糊，进入了沉眠。
淡薄的雾气里，他回到了金鸡旅馆，看见这栋有点歪斜的建筑每一层楼都有灯光从玻璃窗后透出，门口的台阶上则坐着身穿白色衬衣、深色夹克、黑色长裤和无绑带皮鞋的加布里埃尔。
这位剧作家脸孔略显透明，眼睛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
看见卢米安后，他猛地站了起来，露出明显的笑容。
卢米安警惕地停下了脚步，望着他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加布里埃尔收敛住笑容，一脸急切地说道：
“快离开特里尔！
“这里会变得很危险！”
卢米安皱了下眉头，反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
加布里埃尔左右看了一眼道：
“我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这会让整个特里尔都毁灭！”
他们……卢米安立刻追问道：
“你是住在‘旅舍’吗？‘旅舍’在哪里？”
加布里埃尔的表情透出几分茫然：
“你需要像我一样才能进入，或者得到妖精们的同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抵达，我直接就到了门口。”
果然，“旅舍”和妖精们密切相关……加布里埃尔是依靠遭遇的污染改变了自身的存在状态，可以像“传送”一样抵达“旅舍”？卢米安思绪电转，沉声问道：
“你为什么选择去‘旅舍’？被他们强迫的？”
“不是的。”加布里埃尔摇了摇头，嗓音变得柔和，“是我自愿的，萨法莉亲自来接我，我没法拒绝，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脸上流露出了淡淡的幸福。
污染加布里埃尔，带着他去“旅舍”的是萨法莉……卢米安忽然感觉有些悲哀：
“你知道自己变成怪物了吗？”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几秒道：
“我知道，但我不会害人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的剧本已经获得成功，我有了我之前最想要的名声和收入，在这方面，我没有遗憾了，我现在只想和萨法莉在一起，不管她是人类，还是怪物。”
卢米安没有斥责，没有怒骂，看着加布里埃尔，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和想法。”
加布里埃尔露出了感激的神情，诚恳说道：
“成为怪物后，我好像能看到一定的未来，所以知道你会来找我，请求萨法莉让我在房间内再待两天，和你告别，她同意了，她也不是纯粹的怪物！”
卢米安心中一动，用蛊惑的口吻道：
“需要我把你和萨法莉救出‘旅舍’吗？”
“可以吗？”加布里埃尔的脸孔扭曲了起来，但眼神写满了渴望，就像身体和精神不处在同一个世界一样。
卢米安往前迈步，嗓音低沉地说道：
“有希望，但需要你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
加布里埃尔的表情时而空洞，时而冷漠，时而激动，时而渴望，时而排斥，内心所有的挣扎都以最直观的方式表现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他向前探出了手掌，眼神变得极度恐惧。
无声无息间，加布里埃尔的身影破碎了，金鸡旅馆连同淡薄的雾气也破碎了。
卢米安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了微风舞厅二楼卧室的天花板。
刚才是一场梦，但又如此的真实。
…………
纪念堂区。
芙兰卡携带着“原初魔女”的神像，以隐身的状态跟踪着那位套黑色斗篷的男子。
对方似乎有非常丰富的反跟踪经验和足够的技巧，连续改变方向，时而往回走上一段距离。
芙兰卡要不是仗着有“隐身”，有“原初魔女”神像带来的加成，一直跟得很近，途中有好几次都差点被甩掉。
终于，那套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停在了一处地下特里尔入口前。
他半转过身体，就着绯红的月光，观看起自己的双掌。
这是在做什么？给自己看手相吗？隐身状态的芙兰卡缩于旁边的煤气路灯杆后面，相当疑惑地望着。
过了片刻，那男子沿钢铁制成的阶梯往下，消失在了昏暗的入口处。
芙兰卡紧随其后，跟着对方在地下特里尔不断深入。
二十分钟过去，套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转入了一条封闭的隧道。
他不知触碰到了什么，侧面岩壁上顿时有石门扎扎打开。
就在几米外的芙兰卡眺望而去，看见了三盏灯。
那是三盏古典油灯，镶嵌在石壁上，一高两低。
芙兰卡在特里尔已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这里不少情况都有足够的了解，瞬间就借由看见的这幕场景产生了联想：
烧炭党人！
试图推翻政府的烧炭党人标志之一就是点三盏灯，一盏象征太阳，位于上方，另外两盏分别代表月亮和星星，处在下面。
“铁血十字会”和烧炭党有合作？芙兰卡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在她看来，“铁血十字会”也有推翻当前政府自己统治因蒂斯的想法，只是如今的重心放在了地底，放在了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上。
套着黑色斗篷的男子闪过了自行打开的石门，芙兰卡随即看见里面弥漫起淡薄的、不断变化的白色雾气。
这雾气有点眼熟啊，应该有不小的问题……芙兰卡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就感觉暗袋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芙兰卡探手一摸，表情顿时微微变化。
刚才轻轻颤动的是那面古典银镜，连通着地底那个镜中世界的古典银镜！
芙兰卡保持着略显僵硬的姿态，看着那扇石门缓慢关闭，没有上前一步。
…………
哗啦之声轻荡的地下河边，一道人影沿着水流快速前行。
“他”没有提马灯、电石灯等照明工具，却完全不受黑暗环境的影响，每一步都踏得非常稳，准确避开了坑洼和石头等障碍。
简娜从斑驳石柱后望去，发现目标眼睛位置有一点红光时而闪烁。
她无声吸了口气，从类似皮甲的黑色外套里拿出了那把式样古老的“嗜血者之箭”。
她的战斗经验说少不少，说多也绝对不多，尤其还没有单打独斗面对过一名非凡者，只能一开始就把所有可以提升自己的方法用上，务求全力而为，减少意外。
简娜猛地将黑曜石断箭插入了自己的胸口，感觉它汲取起血液，活了过来。
趁着那道身影还没有靠近，她拿出一把闪烁着荧光的粉末，洒在了自己身上。
这伴随着低不可闻的赫密斯语咒文：
“藏匿身体！”
简娜的身影彻底消失了，那条地下河哗啦的水声掩盖了她的动静。
没多久，右眼有一点红光闪烁的身影抵达了这片区域。
突然，“他”脚下的黑暗活了过来，凝聚成一根根漆黑的锁链，由下往上地缠绕起“他”的双腿，“他”的腰部，“他”的躯干。
这身影骤然停住，眼睛内的红色光芒激射而出。
“他”的侧后，简娜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直到此时，简娜才真正看清楚目标的模样，他是一名男性，提着灰白色的布袋，套着深灰色的僧侣式长袍，脸庞偏黑，由铁板、齿轮、弹簧、螺钉、曲柄等机械造物组成，右眼位置则是一颗鲜红色的宝石。
深谷修道院的僧侣？简娜心中一惊，没想到威尔让自己袭击的目标竟然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僧侣。
她和芙兰卡在深谷采石场见过类似的僧侣，他们用机械改造了自己部分身体，很是邪异！
面对这么一个头骨都变成金属的目标，简娜放弃了原定的拳劈耳后打算，右掌凝聚出一团黑色火焰，在呜的风声里，用力按向了对方的脑袋。
与此同时，红光激射，灼穿了几根来自深渊般的枷锁，但这只能应付正面的，其他方向的已然缠绕住这名接受过机械改造的僧侣。
砰的声音里，简娜直接将那团黑色火焰拍入了目标的头部。
安静邪异的黑焰瞬间膨胀，灼烧起僧侣的灵体，点燃了他的灵性。
简娜旋即依靠“嗜血者之箭”带来的极高速度和机动能力，不断地绕着这名僧侣改变位置，躲避反扑。
与此同时，她还不断地寻找机会，用魔女的黑焰攻击对方，以最大程度地削弱他，并辅以限制性的黑暗类法术。
不到两分钟，突围没能成功的僧侣哐当倒地，虚弱到昏迷。
简娜暗自吐了口气，蹲了下去。
她提起对方的灰白色布袋，解开绳索，看了一眼。
那里面是大量的罐装颜料和一根又一根油画画笔。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同一个指向
颜料……画笔……看到灰白色布袋内的东西后，简娜怔了整整两秒钟。
她随即回想起“净化者”提供的情报和自己等人这段时间获得的种种线索：
留意画家群体和私下里有画画爱好的人，他们的作品里很可能藏着具备超自然能力的那种！
“这位僧侣就是有画画爱好的人？
“或者，他是在给某位画家送颜料和画笔？
“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却选择地下特里尔的深处，这无法用赶路来解释……
“要么他的目的地有问题，要么他寻找的画家有问题，甚至可能都有问题……”
简娜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的念头，严重怀疑这名做过机械改造的僧侣与自己等人追查的“旅舍”有关。
此时此刻，说不定就有一位拥有超凡力量的“画家”在地底某处创作壁画，这需要大量的颜料和工具来支撑！
简娜摸索起昏迷僧侣的长袍，只额外找到了几枚硬币和几张钞票。
她将这些东西放入灰白色布袋，系好绳索后，望着组成僧侣小半个身体的各种机械造物，打算再用魔女的黑焰焚烧一遍，让对方陷入更深的昏迷中，然后将他扛回地面，找夏尔、芙兰卡和安东尼一起“审问”。
成为“女巫”的她其实已经掌握“通灵”相关的仪式魔法，但一是没有实际经验，担心出现差错，导致线索中断，二是缺乏安全的祈求对象，所以打算让经验丰富的卢米安和芙兰卡来处理。
简娜刚产生这样的想法，并准备付诸实践，就看见昏迷僧侣的脸上，多个齿轮自行转动了起来。
它们哒哒作响，让每一个零件都瞬间活跃，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由这些机械造物组成的小半个身体疯狂运转，将位于另外大半躯体的血肉飞快卷了进来，搅成了烂泥。
这看起来就像工厂出现事故，有操作员掉入了大型机械里。
简娜顿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组成机械躯体的那些零件带着血肉猛然扑到了身上。
喀嚓和吱嘎共存的声音里，她变成了一面镜子，寸寸破碎。
和地下河相隔近十米的地方，简娜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她头也没回，带着手里的灰白色布袋和插在胸口的“嗜血者之箭”，高速绕过岩壁，逃往地面。
她的背后，金属摩擦和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但却追赶不上，动静逐渐变小。
终于，简娜听见了大量金属零件争先恐后掉落到地面的一片脆响。
她舒了口气，稍微放缓了脚步。
一直跑至有街道名称的那层地下特里尔，简娜才定下心来，赶紧取下了胸口的“嗜血者之箭”。
她已经有点失血带来的虚弱。
但她分外庆幸自己足够谨慎，没有在那名僧侣昏迷过去后就取掉插在胸前的黑曜石断箭，而是带着它完成了搜查。
如果不是这样，她很可能来不及再次使用这件神奇物品就被活过来般的机械身躯追上了。
简娜一边分辨方向，寻找地下那条市场大道，一边回味起刚才的经历，有种芙兰卡、夏尔给自己讲的恐怖故事和可怕能力终于降临到现实的恐惧：
那个僧侣接受过机械改造的部分竟然会发生异变，呈现一种活过来的状态！
而活过来的机械在吞噬人类的血肉！
这才是神秘学世界真正的模样，超凡的能力伴随着各种难以想象的危险……简娜转入地下那条市场大道，往连接地面的阶梯走去。
与此同时，她怀疑起自己和芙兰卡在深谷采石场看到的奇怪僧侣、邪异秘洞牵涉着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
…………
等到石门完全合拢，黑暗的隧道重新变得死寂，芙兰卡才离开躲藏之处，保持着隐身状态，往地面返回。
她反复回想刚才看见的场景，寻找那不断变化的淡薄白雾给自己带来的熟悉感源于哪里。
就在她打算放弃，等会用“魔镜占卜”或者“梦境占卜”帮忙获取答案时，她终于记了起来：
她和简娜在地底杀掉那名给出深谷修道院异常的巫师打扮男子，当场“通灵”的时候，镜子内有出现类似的雾气！
对方爆掉的尸体随之变成了血雾，也呈现出相应的特征，只是颜色不同！
“‘007’说‘净化者’们追踪到深谷镇时，目标群体已经转移，连祭坛上的物品都取走了，现场只有某些纸张上遗留着单词的痕迹……
“那些单词分别是阿尔贝.龚古尔、地底、暴乱和时间……阿尔贝.龚古尔是烧炭党人的领袖之一……这……和刚才我看见的三盏油灯对上了！‘铁血十字会’在和烧炭党合作，酝酿一场暴乱，甚至牵扯到了深谷修道院的某些僧侣？
“嘶，加德纳.马丁让‘老鼠’克里斯托通过走私渠道弄进特里尔的那件物品不会是烧炭党要的吧？
“它就在刚才那个石门后面不远，所以我身上那面古代银镜才有反应？”
芙兰卡逐渐将事情串了起来。
她觉得这事有必要汇报上去，虽然这和当前最紧急的追寻“旅舍”任务没什么关系，但问题看起来也不小，真要爆发，又是一场灾难，能阻止还是尽量阻止。
下一秒，芙兰卡陷入了沉思：
是向“塔罗会”汇报，还是向魔女教派汇报，或者直接通过“007”捅到官方去？
她很快有了决定：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成年人全都要！
唯一需要在意的地方是，“报告”不能弄混了。
…………
卢米安从梦中醒来后，缓慢坐起，审视着四周。
这里没有“魔术师”女士动手，追着加布里埃尔锁定“旅舍”的痕迹。
“‘魔术师’女士没发现加布里埃尔借助梦境提醒我，让我赶紧逃离特里尔？不可能啊，这位女士在科尔杜村的时候就可以随意出入我的梦境，而她是那种特殊怪物的克星，布瓦尔的尸体没有发动攻击，处在无法触碰的状态下，都被她直接拖走了……”卢米安充满疑惑地翻身下床，于拉着窗帘的房间内来回踱步。
他同样不认为是“魔术师”女士没注视这边，她应该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观察，不需要特意赶到微风舞厅附近。
“阴谋家”带来的洞察能力让卢米安越琢磨越感觉刚才的梦境透着一丝古怪：
能瞒过“魔术师”女士和自己交流，说明加布里埃尔或者“旅舍”有特殊之处！
考虑到自己只是序列6，很多神秘学知识还不了解也没资格了解，卢米安没有浪费时间自己推测，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刷刷写起书信。
因为“玩偶”信使的喜好问题，他回到金鸡旅馆才将这封信寄出，耐心等待着回信。
没多久，“魔术师”女士给出了答案：
“我没有发现加布里埃尔影响你的梦境。
“初步考虑可能性是：
“你和‘旅舍’有某种密切联系。”
我和“旅舍”有某种密切联系？看到最后，卢米安额角一跳，有种被人浇了盆冰水到头顶的感觉。
怎么可能？
我什么时候和“旅舍”有了密切联系？
加布里埃尔是借助这种联系，才瞒过“魔术师”女士的注视，直接影响我的梦境？
卢米安既觉得“魔术师”女士这个猜测很荒谬，又不由自主地分析起可能性。
想着想着，他忽然记起了一个人：
迈普.迈尔！
苏珊娜.马蒂斯的情人，“至福会”被排挤的核心成员，号称要回到市场区做某些事情的前老鸽笼剧场经理！
“是迈普.迈尔在市场区秘密做了什么，导致我和‘旅舍’有了密切联系？
“他想要证明自己，我肯定是其中一个目标……让我和‘旅舍’建立起密切联系，关键时刻再引爆，是他的计划？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就和‘旅舍’有了密切联系……”卢米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左胸。
他怀疑此事有忒尔弥波洛斯这个内奸的帮助。
否则他不至于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
卢米安惊讶愕然之余，不仅没有慌张，反而产生了几分喜悦之情：
不知道能不能利用我和“旅舍”的密切联系，找到那个地方……
到时候，我就可以见到桑松一家了，而且还带着多位大阿卡那牌……
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准备写信询问“魔术师”女士，就听见两道很轻的脚步声靠近自己的房间。
咚咚咚，207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卢米安打开房门，不出意外地看见了芙兰卡和简娜。
她们一个穿着花哨的女士衬衫，一个做女性佣兵打扮，表情都颇为凝重。
“我们有重要收获。”芙兰卡觉得写信汇报前有必要和卢米安沟通一下。
你们也有重要收获？卢米安怔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把安东尼也喊来。”
近一刻钟后，金鸡旅馆207房间内，芙兰卡和简娜分别讲完了自己的经历，只是隐去了魔女教派和威尔这两个细节。
卢米安听得眉头渐渐皱起：
深谷修道院的部分僧侣疑似和“旅舍”，和即将到来的灾难有关？
那可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重要修道院啊！
联想起“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心修道院也似乎出了问题，卢米安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
两大教会都不那么可靠了吗？
这特里尔还能拯救，还有未来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馈赠的代价
坐在床边的芙兰卡和简娜讲完之后，房间内一片静默，气氛颇为凝重。
过了几秒，卢米安自嘲般笑了笑：
“至少深谷修道院那些僧侣做坏事的时候还是偷偷摸摸的，这说明他们还有顾忌，说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不是整体性地出了问题，还有很大一部分神职人员，甚至说绝大部分神职人员是正常的。”
“我也这么认为。”安东尼.瑞德抬手在胸前画了个三角形。
卢米安继续说道：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已经不是我们这个小团队能够参与的了，深谷修道院的问题交给‘净化者’交给‘机械之心’来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讲的是，还得有“塔罗会”暗中看着，毕竟两大教会内部还有多少隐患没有爆发谁也不知道，万一被人提前引动，耽误了追查深谷修道院问题的时机呢？
“好。”芙兰卡应承了下来。
她本身就有这样的打算。
确认好方案后，芙兰卡和简娜离开金鸡旅馆，转回白外套街。
卢米安将窗帘打开，望着高空的红月，状似不经意地对准备走向门口的安东尼.瑞德道：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明天一起床，就去苏希特蒸汽列车站，买一张离开特里尔的车票，车次越近越好。”
套着军绿迷彩服的安东尼停下了脚步，缓慢转身，看向卢米安的背影：
“嗯？”
卢米安倒了杯充当清水的淡啤酒，咕噜喝了一口，依旧望着窗外道：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们也知道了不少事情，应该能看得出来特里尔潜藏的问题很大，即将爆发的灾难会很严重，要是不抓紧时间离开，也许你就永远都无法离开了。
“至于复仇，至于寻找假死的腓力，可以等灾难结束再做，没人规定你离开了特里尔不能再返回。”
安东尼.瑞德沉默了几秒，缓步走到卢米安的旁边，同样望着外面的夜空道：
“你们为什么不走？”
卢米安笑了笑道：
“你不是‘观众’吗，还没看出来我们都有任务在身，哪能想离开特里尔就离开？”
安东尼侧过脑袋，凝视着卢米安的脸庞和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卢米安端着淡啤酒，视线还是投向了窗外，目光已然放空，焦点很是模糊。
过了一阵，他嗤笑道：
“而且，我有能力在那样的灾难里活下来，我还能保护芙兰卡和简娜，但也只能保护两个人，你觉得自己能比得上又漂亮又和我有更深交情的女人吗？”
他的“保护”指的是带着芙兰卡和简娜“传送”去拉维尼码头的愚者教堂。
安东尼没做回应，重新看向了外面的黑暗天空。
他慢慢地从衣物内拿出一盒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
深深地吸了几口，吐出白色的烟雾后，这位“心理医生”自言自语般道：
“我是在间海西岸出生和长大的，那里有很多工业城市，是‘蒸汽与机械之神’信徒比‘永恒烈阳’信徒多的地方。
“间海的风很大，夏天不是非常炎热，但很湿润，冬天会下雪，到处都白茫茫的，而周围区域要么有大量的森林，要么被开采煤炭开采铁矿弄得坑坑洼洼。
“我幸运成为非凡者后，最大的梦想就是安全退伍，攒一笔钱，在我的家乡小镇买一块紧邻着森林的地，雇几个人帮我耕种，空闲的时候，偷偷去森林里狩猎，到海边吹吹风，或者出海钓鱼，呵呵，你可能不知道，间海的鱼不能吃，有很重的工业污染，除非真的没办法，否则本地人是不碰的。”
说到这里，安东尼.瑞德的嗓音低沉了几分：
“如果让我现在就回间海西岸，回我家乡小镇，我可能永远没法享受那样的生活，那不是金钱的问题，那需要足够放松的心态。
“我现在还经常做我们营地被偷袭，到处都是尸体的噩梦，每次都能听见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我可以想象得到，我要是明天就离开，之后看见报纸上关于特里尔灾难的新闻和图片时，肯定也会做类似的噩梦，会梦到特里尔被火焰焚烧，到处都是尸体。
“那次，我惶恐地跑了，这一次，我不想再这样。”
安东尼.瑞德又抽起了卷烟。
不等卢米安嘲讽，他自己补充道：
“我很清楚，我能做的有限，而这一切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我在特里尔已经待了好几年，我认识很多的线人，认识周围的邻居，认识会用一些消息向我换糖果或者科佩的小孩，我不想过几天就听到他们的死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们痛苦的脸孔。
“我会尽力地配合你们，努力地做些事情，直到实在没有办法了，再考虑撤离。
“你不需要理解，这可能就是一个有严重心理问题的患者偏执的决定。”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说得谁没有心理问题一样。”
我完成治疗前，心理问题可比你严重多了！
安东尼.瑞德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所以，你也选择了留下，不是吗？”
他转过身体，抽着只剩短短一截的香烟，离开了207房间。
卢米安欣赏着特里尔的夜色，听着乱街永不改变般的深夜吵闹，喝光了杯里的淡啤酒。
他这才坐了下来，拉上窗帘，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又有新的线索……
“现在有三个调查方向：
“一是深谷修道院和圣心修道院；
“二是我借助自己和‘旅舍’之间可能存在的密切联系，进入地底，到简娜遇上那名僧侣的河流旁边，纯凭本能地往前走，看能不能直接走到‘旅舍’；
“三是对加德纳.马丁动手，既然‘铁血十字会’和烧炭党合作，而烧炭党又和深谷修道院之事有一定的关联，那他们就有可能是一伙的，知道点什么。”
寄出信件后，卢米安于房间内来回踱步，既有点担忧，烦躁，又略显兴奋。
很快，“魔术师”做了回复：
“第一个方向我们会负责，第二个方向，我刚才没提，是因为这对你来说会很危险，而且，加布里埃尔对你的提醒明显被察觉了，‘旅舍’的人肯定会防备这方面的问题。
“第三个方向可以试一试，但你们需要做好准备再对加德纳.马丁动手。”
无声无息间，赤红的火焰冒出，点燃了卢米安手中的纸张，他打算赶紧睡一觉，恢复精神状态，等天亮就找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商量行动方案。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芙兰卡没有换上棉制的睡衣和睡裤，依旧是外出的打扮。
见她来回走个不停，简娜疑惑问道：
“你在烦恼什么？”
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我打算现在去找加德纳，刚才夏尔虽然没提，但我感觉得出来，他这两天就会建议对付加德纳，这是一个明显的突破口，哎，我得抓紧时间多消化点欢愉。”
简娜看着芙兰卡的侧脸，抿了抿嘴巴，转移了话题：
“你不是有很多情人吗？少了一个加德纳.马丁，还有别的。”
芙兰卡忍不住清了清喉咙，干笑道：
“早没了，早没了，我现在的情人就加德纳和他的情人们。”
简娜笑了一声，用打趣的口吻道：
“没了加德纳.马丁，可以找夏尔啊。”
“不行不行！”芙兰卡连连摆手，“我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
她边说边走向了门口：
“我去泉水街了。”
简娜收敛住笑容，郑重提醒道：
“你等下千万不要表现出异常。”
“我明白。”芙兰卡表情一正，“我不会让加德纳产生一种我在做临终关怀的感觉。”
说完，她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因房门的关闭而消失，简娜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茶几上的灰白色布袋，无声嘀咕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上威尔，把这袋东西给他……”
…………
半夜，简娜突然从梦中醒来。
她梦到了威尔，梦到他在地底某个采石场空洞内。
虽然这只是梦境，但简娜却清楚地知道了那对应的是地底哪个区域，该怎么抵达。
简娜有所明悟地缓慢点了点头，换上之前那套女性佣兵的服装，提着灰白色布袋，出了601公寓，就近从白外套街的入口进了地底。
她遵循着梦境的启示和灵性的引导，时而下行，时而转弯，时而挤过缝隙，终于看见了梦里那个采石场空洞。
矿洞中央，和白天一样打扮的威尔提着盏橙色的南瓜灯，不是太开心地等着，就像好不容易逃出来玩的学生被家长和老师抓到了一样。
“这就是你要的？”简娜将装满各色颜料和多根画笔的灰白色布袋递了过去。
威尔接住之后，没有打开布袋，直接摸出那枚被称为幸运金币的物品，叹息着说道：
“这是你的报酬。
“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厄运，这意味着你将要经历很多，也将承担起某个重要的责任。
“你现在或许不懂，但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自从市场区被邪神信徒们带入了灾难，我就没有后退的路了……只有在这个危险的神秘学世界不断前行，我才能保护住我想要保护的人……简娜无声嘀咕了两句，接过那枚鲁恩金镑，翻看了几眼道：
“该怎么使用它？”
“带着就行了。”威尔挥了挥手，提着他的南瓜灯消失在了这个采石场空洞的深处。
简娜收好幸运金币，往地面返回时，愕然发现自己不记得来时的道路了。
她刚才是循着灵性的指引抵达的，现在则是完全清醒，没有了那种感觉。
不得已，简娜只好自行寻找道路，总的原则是“往上”。
走了一阵，她忽然感觉大地猛烈摇晃了几下，就像远处有大爆炸发生一样。
地震，还是别的异变？简娜微皱眉头，加快了分辨道路不断往上的步伐。
她刚拐过前方的岩壁，脚下突然一空。
那里的地面本就有所下陷，此时更是彻底坍塌了。
哗啦的声音里，简娜收势不住，随着地面的坍塌往深处掉去。
她连忙调整身体，使用“刺客”的能力，让自己变得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下坠。

第一百九十七章 连锁反应
山丘区，深谷采石场。
那位看门人又一次“睡”了过去，被两名“机械之心”成员架到了远处。
身穿白色牧师袍，头戴神职人员软帽的霍拉米克.海顿凝望着大门已然敞开的矿洞，慈祥温和的脸庞上蒙着些许阴影。
“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失去在鲁恩王国的全部教区后，这位曾经的贝克兰德大主教，神前会议成员，就返回了位于因蒂斯的总部，这几年一直以救火队员的姿态奔波于不同地方，处理各种严重的超凡事件。
他比绝大部分“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神职人员都清楚这个世界看似还保持着平静，但实际已多处溃烂，问题不断，藏在黑暗里的隐患比比皆是，各个正神教会和政府组织只能勉力维持。
霍拉米克将思绪收回，无声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机械之心”执事道：
“行动吧，神会庇佑我们的。
“蒸汽在上！”
他一边说，一边在胸口画起了三角圣徽。
随着那名身材魁梧的“机械之心”执事下达了清理命令，有的成员扛起了铁黑色的炮管状物品，有的端起了形似蒸汽枪械，但没有背包，插着金色弹链的武器，也有的取出了一张张皮革制成的卷轴、一枚枚不同金属打造的符咒，还有部分将戒指、手杖等瞄准了前方。
轰隆隆！
微缩太阳般的金色火球率先从炮管内飞了出去，落到采石场空洞的中间位置。
它的后面跟着不同颜色的“炮弹”、不同造型的“子弹”，因此腾起的光芒和四散的波浪将整个深谷采石场清理了一遍又一遍，但又维持着洞穴结构的稳定，只产生了轻微的垮塌。
几轮清理后，采石场内那个秘洞被直接轰开，呈现出内部的模样。
霍拉米克的眼睛亮起了不属于人类般的暗红光芒，清晰地看见秘洞内弥漫的白色雾气已近乎被完全驱散，两侧的岩壁上镶嵌着一条条属于人类的手臂和大腿。
这位大主教往前迈步，带着两队“机械之心”成员穿过采石场，抵达了那个秘洞。
临进入时，他回头望了眼外面，望向距离此地不算太远的深谷修道院。
那里有特里尔大主教带着封印物监控。
霍拉米克随即审视起岩壁上的人类手臂和双腿，发现它们都和齿轮、曲轴等机械零件连接在了一起，仿佛是某种实验品。
“机械之心”的成员们在执事的命令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清理，直到那些手臂、腿脚和和机械全部变成了灰烬或是碎片，才深入秘洞，沿隧道往下。
类似的流程反复出现几次后，戴着神职人员软帽，头发已然苍白的霍拉米克和“机械之心”成员们来到了一处巨型实验室般的大厅。
这里，人类的手臂和机械结合，沿着天花板上的轨道，不断抓摄着柜子、水槽、长桌、铁箱内的零件，将它们送到大厅最深处的炉火旁。
那个地方，堆着几具人类的尸体，站着一个浑身上下都是由机械组成的人类。
“他”三米多高，一只义眼仿佛绿宝石，一只则如同红宝石，皆被大量的零件支撑了起来。太阳穴位置则由透明的特殊材质封盖，能看到里面蠕动的灰白色大脑。
这机械巨人望向分散在大厅入口处的霍拉米克等人，发出了带有金属摩擦感的笑声：
“是不是很惊讶？不需要蒸汽提供动力，也不需要人体来驱动，我就可以正常地做任何事情，包含战斗，可惜，我的序列还不够，没法连大脑也替换。
“看到这一幕，你们不需要再怀疑了吧？我们才是神的宠儿，我们聆听的才是神的真正教导，而你们都被世俗的繁华和享受侵蚀了灵与肉，远离了神的宝座！”
霍拉米克左右各看了一眼，见在场的“机械之心”成员们都异常警惕，未有动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而望向那名机械巨人，慈祥的脸孔上没出现明显的表情变化：
“用的是‘灵性宝石’，对吧？
“用人类来炼制‘灵性宝石’可比用蒸汽驱动残忍多了，也更加得浪费。
“克洛德，我以为你只是一时迷了路，到了深谷修道院会慢慢醒悟，没想到，你已经成为异端！”
“异端？”那机械巨人哈哈笑道，“你们才是异端！你们有多久没收到过神谕了？”
“一直都有。”霍拉米克平静回答，“克洛德，告诉我，‘旅舍’在哪里？你们是不是在配合那些邪神谋划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已变成机械巨人的克洛德双眼分别放出红色和绿色的光芒，庄严说道：
“你们已经远离了神的教导，你们不再有牺牲的精神。
“这个世界的未来，神登临至高的机会，都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越早将它打开，希望越大！”
不等霍拉米克回应，机械巨人冷声说道：
“我让你们看看究竟谁才是异端，谁才是神的跟随者！”
他话音刚落，两只义眼内的光芒一下爆发，整个大厅内，轰鸣不断，机械运转的动静伴随着神秘的感觉回荡开来。
转瞬之间，正要做火力覆盖的“机械之心”成员们同时看见了一幅幅投影般的画卷，上面描绘的是人类从蒙昧中走出，一步步成长，于不同阶段建立起不同文明的情况。
这些画卷既虚幻，又沉重，既单薄，又恢弘，霍拉米克等人仿佛化身为了其中的人类，感受起文明的厚重和辉煌。
就在这个时候，“画卷之外”出现了一张脸孔。
“他”戴着高冠，鼻孔腐烂到只剩两个黑洞，眼睛内是叠加起来的无数星图，正贪婪地盯着霍拉米克等人，盯着他们所在的文明。
无声无息间，又有更多的脸孔贴在了画卷表面，它们有的被尺子将头部分成了两半，有的贴着一张又一张绘满诡异符文的黄纸，有的长满了麦穗和水稻，有的纯粹由不同的符号勉强组成人形。
这一张张脸孔比霍拉米克等人加起来还要巨大，它们隔着画卷，死死凝望里面的景象。
被这些脸孔看到的“机械之心”成员们发自内心地感觉恐惧，似乎整个文明都会被毁灭掉。
他们即将失控时，这些脸孔和它们出现时一样，诡异地消失了。
霍拉米克眼前所见的画面恢复了正常，机械巨人克洛德和那座疯狂运转的大厅再次映入了他的眸子。
这位大主教未有任何动摇，嗓音里反而多了几分愤怒：
“异端！”
声音回荡间，他用右掌下折了左腕，让那里露出一根黑冷沉重的金属管。
齿轮咬合的声音随之爆发，宛若白昼的光芒亮起，笼罩了整个大厅。
“机械之心”的成员们也相继发动了攻击。
轰隆隆！
深谷采石场出现了明显的摇晃，就像遭遇了一场短促的剧烈地震。
…………
地下特里尔，那名烧炭党人消失的石门外。
一团团赤红的火球悬浮在半空，照亮了黑暗的隧道。
“烈焰”达尼兹身穿亚麻衬衣，套着棕色夹克和深色长裤，踏着一双黑色皮靴，单手插兜地望着不远处的石门。
头发和眉毛都呈焦黄色的他嘴里叼着根杂草，深蓝但明亮的眼眸左右各看了一眼。
近二十名水手打扮的男子沉默地分散在周围区域，有的转动着匕首，有的擦拭着左轮的枪管，有的活动着脖子……
其中一位脸带笑容的棕发水手打破了安静，对“烈焰”达尼兹道：
“船长，我们为什么要帮因蒂斯政府追捕烧炭党人，还是免费的？”
达尼兹瞥了他一眼，吐掉嘴里叼着的杂草，低声骂道：
“狗屎，难道你想看着特里尔毁灭？
“你们还是因蒂斯人吗？”
他一边说，一边向着那扇石门挥出了拳头。
这群混蛋，难道不知道他们船长在特里尔有很多房产吗？
达尼兹的拳头表面，炽白的火焰随着前挥的动作越聚越多，最终变成了一团散发出毁灭气息的火球。
轰隆！
大地震颤了一下，那扇石门四分五裂。
…………
简娜在仿佛没有底部的黑暗里轻飘飘下坠，时而被碎石刮擦一下，但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就这样落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双脚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漂亮的蓝色眸子里随之映出了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略微歪斜的米黄色房屋，最下面三层有明显的罗塞尔时期特色，大量使用了柱壁、拱形和大窗户，而最上面两层简陋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这是……简娜明显地怔了一下。
眼前的建筑她很熟悉。
那是金鸡旅馆！
此时此刻，金鸡旅馆不少房间内还有灯光透出，简娜看见三楼某扇玻璃窗后，一男一女正相拥着眺望外面。
那男的戴着黑框眼镜，棕发梳理得还算整齐，而女性套着湖水蓝色的长裙，脸庞丰润，褐眸有种奇特的飘忽感。
扑通，扑通，简娜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她没真正见过那名女性，但她认识那个男的：
那是消失的剧作家加布里埃尔！

第一百九十八章 怪异的世界
309房间内的加布里埃尔目光随意地扫过了斜对面的街道，忽然看见了做女性佣兵打扮的简娜。
他愣了一下，旋即拥着萨法莉远离了窗口。
直到这个时候，仿佛在做梦般的简娜才醒悟过来，本能地后退两步，藏入了建筑物带来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她脑海乱糟糟一片，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那是加布里埃尔？
“我又看见了他……他不是成了怪物，去了‘旅舍’吗？
“这里就是‘旅舍’，金鸡旅馆就是‘旅舍’？
“不，现实中的、真正意义上的金鸡旅馆肯定不是‘旅舍’，要不然夏尔和以塔罗牌为代号的那个隐秘组织早就发现了……
“这是金鸡旅馆的倒影，或者画在某个地方的金鸡旅馆？”
简娜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迅速做出了推测。
可转念之间，她又觉得这不太对：
金鸡旅馆是以207、305这种命名方式来区别不同房间的，而布瓦尔尸体做的预言里，瓦赞.桑松在7号房间，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在12号房间，这并不对应。
这中间应该还存在某些问题！
简娜将目光从假金鸡旅馆上收回，打量起周围的情况。
她看见这里和乱街一模一样，对应的建筑都处在正确的位置，或高或低，或倾斜，或摇摇欲坠，但屹立不倒。
街上，小贩们叫卖着肉饼、酸酒等物品，来往的行人接连不断，很是热闹。
如果不是刚才看见了加布里埃尔，如果不是“来”的过程中全程下坠，简娜肯定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地面，回到了乱街。
她仔细打量起行人和小贩们，终于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些人的眼神都略显空洞，表情只是在固定的几个里变化，不少熟面孔消失在街尾后，不知从哪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乱街的入口，重复起刚才的历程。
“果然是假的……这就像是一场大型戏剧，大部分人类和周围建筑一样，都充当着背景，也只是背景……”简娜从自己最熟悉的戏剧表演入手，试图理解看到的这一切。
她将目光又投向了假金鸡旅馆，投向了207房间。
那里拉着窗帘，看不出有没有类似“镜中人”的卢米安存在。
简娜斟酌了好几秒，放弃冒险潜入假金鸡旅馆，做仔细探查的想法，准备先把这片区域转一圈，大致掌握整体的情况，看有没有出去的道路。
她沿着街边阴影，小心翼翼地往白外套街方向而去。
这里的布局，这里的状况，和老实人市场区完全一样，简娜几乎不需要分辨道路，就返回了白外套街。
她越走越是心惊，甚至怀疑起平时生活的街区究竟是真是假。
简娜忍不住抬起了脑袋，于阴影里望向高空。
那里有蓝天白云，有偏西的太阳，有喷薄往上的烟雾。
这既让简娜感觉到某种真实，又帮助她确定了这不是真正的市场区。
她是半夜进入地底寻找威尔的，总不能下落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吧？
简娜于白外套街3号的对面，眺望起601公寓。
她看见客厅的玻璃窗旁，站着身穿女士衬衫，手端深红酒液，偏亚麻色长发扎成马尾的芙兰卡。
而芙兰卡的背后，套着浅蓝色长裙的简娜自己正在忙碌着收拾，时而消失于窗口区域。
看到这一幕，简娜没有惊讶，但一颗心却在缓慢下沉：
确实有她和芙兰卡！
这里真是市场区的倒影？
简娜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芙兰卡惯用的还是右手，由此排除了“镜中人”的可能。
但同样的，601公寓内的芙兰卡和简娜目光都透着少许空洞，按照既定的行动轨迹重复着人生，没有任何的变化。
简娜一边藏在阴影里眺望，一边思索起哪里可能存在出口的问题。
她没有太多的经验，只能从卢米安的讲述和看过的戏剧里寻找灵感：
“走到边界走到这个假世界的边缘看看？
“既然这里和市场区严格对应，嗯，至少是和乱街、白外套街这片区域严格对应，形似倒影，那是不是只要找到不同的地方，就可以发现出口？
“教会一直告诉我们，遇到危险和意外可以往教堂躲……不知道这里的圣罗伯斯教堂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神的庇佑，或者，信仰的是黑太阳？如果真是黑太阳，那就属于不一样的地方了……”
简娜决定潜去市场大道，看下“永恒烈阳”教会的圣罗伯斯教堂在这个诡异的世界处于什么状态。
她没让自己暴露在来往的行人、两侧的住客和叫卖的报童眼里，通过不同的阴影，缓慢但谨慎地转入了市场大道。
又前行一段距离后，简娜的眸光突然凝固。
她看见了一个不同之处：
市场大道上没有微风舞厅！
原本应该屹立着那栋土黄色建筑和骷髅头雕像的地方，一片深黑，连高空的阳光都无法照透。
黑洞般的场景里，鲜红色的线条时而呈现，缓慢勾勒，时而被环境吞没，不知沉到了哪里。
最不同的地方是微风舞厅？夏尔说过，微风舞厅的地底有古老年代的事物，很是邪异……简娜凝望着那片深黑，感觉这应该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她无声自语了起来：
“走入那片黑暗，我就能离开这个诡异的世界？
“可我隐约有点预感，那不仅不通向安全，反而代表危险，绝对不能贸然进入……”
念头转动间，简娜突地听到一阵嘈杂的动静。
她连忙将目光投向了市场大道另外一头，看见几名漂浮在半空、散发着微光的模糊人影在检查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以隐藏人类的地方。
他们手中还拿着一叠纸张，对比着路上的行人。
简娜心中一紧，霍然有了猜测：
这个世界的主人或者守卫发现上方隧道垮塌了，怀疑有外来者进入，于是开始做地毯式的排查？
简娜不清楚那些散发着微光的模糊人影究竟有什么能力，不敢赌他们肯定看不到阴影里潜藏的自己，只好掉转方向，返回白外套街，打算兜个圈子去已经被排查过的地方。
可是，白外套街的另外一边也有了微光人影们的检查。
简娜心跳加快，紧张之余有了一个办法。
她拐进旁边的建筑，于无人看到的角落洒出粉尘，念出咒文，进入了隐身状态。
然后，她沿着街边阴影狂奔，抢在漂浮于半空的那些人影排查白外套街3号前，潜入了601公寓。
她耐心等待了几十秒，跟随按照固定流程行动的假简娜进了盥洗室。
趁着对方清理抹布的机会，隐身状态的简娜抽出一把匕首，使用出“刺客”的全力一击能力。
她的身影勾勒了出来，她的匕首噗地插入了假简娜的背心。
套着浅蓝色长裙的假简娜眼眸瞬间凸出，嘴鼻却被简娜的左手完全捂住。
她略微挣扎了两下后，彻底失去了生命。
简娜没有拔出匕首，直接脱掉假简娜的裙子，换到了自己身上，并依靠丰富的穿破旧衣物经验，掩盖住了后心处的破碎。
她旋即将假简娜用冰霜冻了起来，藏到了洗手台的下方橱柜内，不让血液流溢。
做完这些事情，她搓了搓抹布，按照之前观察到的细节，像假简娜一样略微放空目光，重复起流程。
没多久，散发着微光的人影漂浮到了601公寓的窗外。
简娜没有抬头，继续收拾着早就没有杂物的茶几，只觉两道宛若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并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
让她异常煎熬的七八秒钟过去，散发着微光的人影排查起下一户人家。
简娜悄然舒了口气，遵循着固定的节奏，又一次进了盥洗室。
经过刚才的事情，她感觉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请求援助了——只靠她自己的话，就连疑似的出口都让她觉得危险，不敢靠近，别的地方则有大量的散发着微光的人影“巡逻”。
那些人影似乎不是太强，她可以应付，可一旦和他们发生了战斗，就必然引起这个世界的管理者们注意。
而这要是“旅舍”，之前住进来的每一名邪神恩赐者都能对她造成威胁，更别提时而半神时而序列5的“夜夫人”普阿利斯和真正的半神“环中人”瓦赞.桑松。
简娜没有一开始就联络外界，寻求帮助，是她缺乏办法，难以在不离开这里的情况下发出信息，现在则被逼无奈，不得不做些尝试：
“不知道这里的电报局能不能发挥作用……
“感觉不太行……
“呃……向神灵祈祷，用赫密斯语诵念祂的尊名，希望祂能听到我的请求……”
简娜心中一动，趁着身在盥洗室，清理抹布的机会，半张开双臂，诵念起“永恒烈阳”的尊名：
“伟大的‘永恒烈阳’，不灭之光，秩序化身，契约之神……”
低低的赫密斯语回荡间，简娜周围未发生半点变化。
她有点后悔了，后悔成为“女巫”后没有及时下定决心，同时信仰“愚者”先生，那样的话，她就能从卢米安处得到“愚者”先生的尊名，现在可以试一试。
呼……简娜吐了口气，将手探入浅蓝长裙的暗袋，摸出了那枚幸运金币。
她觉得当前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幸运上了，看能不能靠幸运不用完整的尊名就获得回应。
简娜拿着幸运金币，用赫密斯语低声祈祷道：
“伟大的‘愚者’先生，请帮助我离开这里，请保护特里尔……”
…………
市场区，金鸡旅馆，207房间。
卢米安突然醒来，觉得左胸位置隐隐有点发热。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关键的干扰
卢米安心中一惊，猛然坐起。
他快速解开衬衫的扣子，望向左胸位置，发现代表“愚者”先生封印的青黑色符号已然凸显了出来，那由部分“无瞳之眼”和部分“扭曲之线”组合而成。
发生了什么事情，“愚者”先生的封印竟然被激发了……是忒尔弥波洛斯试图逃离？卢米安惊疑之中，忽然察觉到环境不对：
拉上的窗帘处有少许阳光透了进来，将整个207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这粗看没什么异常，就像一个人睡过了头，从凌晨一直睡到了太阳高照。
可问题在于，卢米安本人是有特殊的，他每天清晨六点，就会重置身体和精神状态，自然地醒来，而现在已是秋天，特里尔的早上得七点才有晨曦！
他甚至还记得，没多久前似乎有地震发生，他认为这很可能是官方非凡者们在采取行动，倾听了下周围的情况，确定市场区很安稳后，又继续睡起自己的觉。
当时还是深夜！
“要么是忒尔弥波洛斯已经脱困，我不再受‘环中人’力量影响，要么是市场区发生了异变……”卢米安动作很轻地缩起身体，靠到紧挨着睡床的书桌侧面，小心谨慎地将窗帘掀起了一角。
他看见了熟悉的日常景象，但旋即注意到漂浮在半空的、散发着微光的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面容各不相同，但都一样的呆板、空洞、冷漠、抽离，和被污染的布瓦尔尸体、变成了怪物的加布里埃尔有某种程度上的相像，似乎随时可以躲到空间的夹缝里，冷淡平静地注视现实。
“旅舍”途径的怪物，它们入侵了特里尔？特里尔的保护力量呢？不，感觉不是很强，更像是被污染的产物……卢米安仔细在看，发现街边的小贩、路上的行人都有某种空洞感，无一例外。
结合时间上的不对，结合已然偏西的太阳，卢米安迅速有了猜测：
我不在真正的市场区！
我被拉入了某个奇怪的世界，疑似“旅舍”所在，而“愚者”先生的封印被激发就源于这件事情！
卢米安松开右手的指头，任由窗帘轻轻靠向墙边，重新封锁了内外。
他翻身下床，检查起身上的物品，确认它们都在。
紧接着，卢米安布置祭坛，制造“灵性之墙”，准备举行仪式魔法，向“愚者”先生祈求帮助。
用灵性依次点燃那三根蜡烛，焚烧了草药粉末和纯露精油后，他退后两步，庄严诵念起“愚者”先生的尊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向您祈求……”
“灵性之墙”内霍然弥漫起淡薄的灰雾，烛火随之染上青黑的颜色，整个祭坛都变得阴森而幽暗。
卢米安再次有了那种思维迟钝，血肉瘙痒，皮肤底下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爬动的感觉。
而和以往不同，他突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就像灰雾对他产生了不加掩饰的、异常明显的恶意。
这恶意一闪而逝，又浮现了出来，没有完全消失，又未变成事实。
它重复着消失又凸显的变化，如同水中的怪物不断地将触手伸向岸边，又被某种力量拖回了深海。
卢米安艰难完成仪式，等待了一会儿后，依旧没有获得天使的庇佑，也未得到任何启示。
随着灰雾影响的逐渐加重，他不得不结束了仪式，熄灭了烛火。
呜的“灵性之墙”崩解声音里，卢米安的思绪恢复了正常：
“时而有恶意，时而没问题……这是那位‘福生玄黄天尊’在干扰‘愚者’先生回应？
“祂平时都做不到的，这是积蓄力量于关键时刻搏一把？
“这说明事情到重要关头了……”
…………
埃拉托区，耸立着多个尖塔，染着大片金色的圣心修道院外面。
穿着白色带领结衬衣，套着米黄色长裙的“魔术师”和衣裙淡蓝，素雅干净的“正义”两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都在凝望着那片恢弘的建筑。
她们的身旁，一条金毛大狗同样如此。
轰隆隆，大地震颤起来，特里尔仿佛发生了一场短促的地震。
“魔术师”笑了笑道：
“开始了。”
她们知道这是深谷修道院和那个采石场出现的动静，希望能由此激发一系列的变化，产生连锁的反应，让躲在圣心修道院的“月女士”自行走出，提前启动他们的计划。
这样一来，她们就不用强闯圣心修道院，得罪“永恒烈阳”教会了，可以直接针对“月女士”，将这位孕育神灵的邪神恩赐者抓住。
在屏障内很少有天使层次的邪神眷者这个前提下，“月女士”可以说代表着那位“伟大母亲”，代表着特里尔所有邪神信徒的最强力量，她大概率是问题的核心，只要能控制住她，不用去管命运编织出来的复杂网络，就可以抓住主干，认清本质，甚至当场解决掉问题。
要是“月女士”不出来，“魔术师”也会趁着特里尔的混乱，尝试将这片宏伟的建筑群，将这个得到“永恒烈阳”眷顾的修道院，短暂抛入一片隐秘的空间内，强行找出目标。
“正义”轻轻点头：
“其实我一直觉得‘月女士’这边有些反常，问题或许不是我们猜测的那样，这有可能导致我们被拖在这里。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有很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即使别的地方出现意外，我也相信他们能够应付。”
“魔术师”嗯了一声：
“只靠我们两个是做不完所有事情的，相信同伴既是期待，也是必须做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突然侧过脑袋，望向远处。
“怎么了？”“正义”平和问道。
“魔术师”皱了皱眉道：
“封印有波动……
“‘愚者’先生也有启示，但我不确定是真是假……”
…………
收拾好祭坛后，卢米安正打算静下心来，思考当前的情况和与外界联系的办法，就听见两道脚步声从楼上往下，由远及近。
这是要到207房间？刚才“灵性之墙”的解除让这里某些人察觉到了一定的动静？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抓着报纸糊住的墙壁缝隙，蹭蹭爬到了天花板上。
他如同一只大蜘蛛，依靠“舞蹈家”的柔韧性和“猎人”的身体素质，静静贴在那里，等待走廊内的两个人靠近。
要是他们没有发现问题，那就这样糊弄过去，如果他们感觉到了异常，则立刻发动攻击。
此时此刻，卢米安非常感谢金鸡旅馆相当陈旧，多有破损，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所以他才能抓住某些凸起，扣住部分缝隙，稳稳地将身体固定在天花板处。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207房间的门被吱呀打开了。
卢米安眸光一凝，看见了加布里埃尔的发际线和额头，看见了他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
而这位剧作家的后面，是套着湖水蓝色长裙，气质抽离的人体模特萨法莉。
果然是“旅舍”……卢米安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到了“旅舍”，但他还是在精神紧绷之余，产生了一些振奋之情。
接下来，只要能瞒过萨法莉他们，和外界建立起联系，找来帮手，那问题就有解决的希望了！
加布里埃尔往内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环顾了一圈，对萨法莉道：
“没什么问题。”
萨法莉“嗯”了一声，往内看了一眼，从门口离开，检查起别的房间。
加布里埃尔紧紧跟随这名人体模特，没忘记将207的大门关上。
等到两人从二楼往上，卢米安松开双手和双脚，轻轻落在了地板上。
他随即拉过椅子，掉转方向，坐了下来，身体后靠地望着门口。
过了几分钟，有脚步声从三楼下来，靠近这边。
卢米安一动不动，看着房间的木门被轻轻打开，完全不意外。
加布里埃尔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你怎么进来了？”这位已变成怪物，表情略显空洞的剧作家还算有理智地关切问道。
卢米安轻笑了一声：
“我也很想知道。”
加布里埃尔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关上了那扇门。
穿着白色衬衣、深色夹克、黑色长裤和无绑带皮鞋，戴着黑框眼镜的他脸庞轻微扭曲，表情里透出了几分痛苦：
“你尽快离开这里吧。
“我越来越没法控制住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卖你。
“对了，简娜也进来了，现在不知道藏在哪里。”
简娜也进来了？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先问最重要的事情：
“我该怎么离开？”
加布里埃尔正要回答，207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
卢米安直到此时才有所察觉，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站在门口的是脸庞丰润，棕发自然披散，褐眸藏着独特飘忽感的萨法莉。
卢米安没有惊慌，笑了笑道：
“你真了解加布里埃尔啊。”
他看似镇定，其实每块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擅于隐藏自己心思的人。”萨法莉嗓音发空地回答道。
能够交流……卢米安控制住使用“哼哈之术”的冲动，颇为感慨地说道：
“我以为你已经是纯粹的怪物。”
萨法莉嘴角微翘，于强烈的抽离感里带着点自嘲地笑道：
“我和她们不同的地方是，我在成为纯粹的怪物前，发现还有人真正爱着我。”
加布里埃尔露出了笑容。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这里是‘旅舍’？”
“是的。”加布里埃尔抢先回答。
卢米安眺望了昏暗的走廊一眼：
“可这里的房间不是7号，12号，依旧是207，309。”
萨法莉看着卢米安，神情愈发飘忽了，嗓音也更加虚幻：
“我在这里的名字是：
“12号房间。”

第二百章 不对应的细节
12号房间……卢米安看着萨法莉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预想了多种可能，都没猜到“12号房间”是这个意思。
而12号房间内住的是“夜夫人”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和她的丈夫、管家、女仆、孩子们！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想到了在特里尔艺术中心看见的那副油画，上面那个以萨法莉为原型的女性，赤裸着身体，皮肤上描绘着一张又一张脸孔。
那些脸孔就是房间住客的象征，或者“旅舍”房间的外显？卢米安瞳孔放大地盯着面前的萨法莉，随时准备着激发身上的黑色印记，用“哼哈之术”阻挡12号房间的住客们出来。
他对普阿利斯夫人还是有不小心理阴影的。
萨法莉拉着自己的湖水蓝色长裙，丰润的脸庞带着明显痛苦地扭曲了两下：
“我影响不了里面的住客对外界的感应多久……”
也就是说，普阿利斯夫人暂时还没有发现我……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大意，万一萨法莉的干扰很快就失效了呢？
这时，萨法莉扯低了长裙的领口，露出了部分皮肤。
卢米安清晰地看见那里有油画式的多张脸孔，它们半隐半露，分外瘆人。
这证实了卢米安的猜测，也让他产生了新的疑惑：
为什么要用被污染的人体模特做“旅舍”的房间，让普阿利斯夫人、瓦赞.桑松等强大的邪神恩赐者住进去，他们直接搬到这个复刻般的假金鸡旅馆里面不行吗？
这是为了干扰占卜和预言等神秘学手段的寻找？
我怎么觉得有点仪式的味道，像是特定的布置和要求……身为“托钵僧侣”，掌握着足够多仪式魔法知识的卢米安觉得这件事情透着一丝邪异。
他见萨法莉还未转身离开，抓紧时间问道：
“‘旅舍’一共有多少个房间？”
“从2号房间一直到13号房间。”萨法莉嗓音虚幻飘忽地回答道。
“没有1号房间？”卢米安追问道。
加布里埃尔代替自己的恋人说道：
“据说有，但我们从未见过，1号房间始终没有住进‘旅舍’。”
神秘的1号房间……目前确定有12个房间，但每个房间内住的邪神恩赐者未必只有一个……卢米安知道时间不多，立刻改变了问题：
“怎么离开这里？”
“得到妖精们的允许，或者通过市场大道那个黑洞，但那很危险，也许会让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萨法莉的眼神时而空洞加剧，时而溢出痛苦。
市场大道那个黑洞……卢米安急促问道：
“一共几个妖精，它们在哪里？”
“三个。”回答的是加布里埃尔，“他们不住在这个世界，只偶尔进来，平时让仆人们维持这里的秩序，就是外面那些会飞又会发光的人影。”
三个妖精……按照“净化者”提供的情报，“妖精”这个恩赐序列应该还没有获得神性，初步推测等于序列5，但它们状态特殊，只要不主动进入现实，某些圣者都未必能攻击到它们……遇到妖精，我也不是没有和它们战斗的能力……如果能抓到一个妖精，应该就可以离开这里……卢米安思绪电转间，进一步问道：
“妖精们进出有规律吗？”
“没有……”萨法莉气质抽离地缓慢摇头。
卢米安放弃了这个方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简娜躲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加布里埃尔语速颇快地说道，“但妖精们的仆人也没有找到她，它们并不确定真的有人进了这里，应该是妖精们基于外界的变化，谨慎地下达了排查的命令。”
卢米安还没来得及提出新的问题，萨法莉的脸庞又一次扭曲了起来。
她直接转过身体，离开了207房间的门口，往楼上走去。
看得出来，她快没法影响“体内”住客对外界的感应了。
加布里埃尔也是状态越来越差，他步伐缓慢地往外面的过道走去。
“这里有边界吗？”卢米安最后问道。
加布里埃尔点了下头，眸光愈发空洞地说道：
“只有市场大道和它周围的区域是真实的。
“四周是黑暗深邃的虚空，有无形的屏障。”
屏障……卢米安于心里重复起这个词语，没有表情变化地看着加布里埃尔帮自己关上了房门，听着他的脚步声往三楼返回。
“屏障”这个单词让卢米安联想起了“魔术师”女士曾经讲过的一些事情：
在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外面有一层屏障，阻拦着域外邪神们的入侵。
虽然加布里埃尔说的“屏障”更多是一个形容，与“魔术师”女士话语里的“屏障”未必等同，但既然现在是那些邪神信徒们在谋划大事，那卢米安就不能忽略了此屏障和彼屏障存在一定关联的可能。
卢米安将视线从门口收了回来，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也许不是太多了：
萨法莉和加布里埃尔被污染的程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加重，让他们越来越无法控制住自己，等到他们彻底异化，肯定不会再帮卢米安和简娜隐瞒，必然会向妖精们报告。
“现在最重要的有两个问题，一是怎么和外界取得联系，或是如何离开这里，二是找到简娜。”卢米安集中精神，竭力发挥起“阴谋家”的思考能力。
对于第一个问题，尤其是怎么和外界取得联系这点，他很快有了八九个方案：
一是全力激发右手的“血皇帝”气息，看它能否冲破这个不正常世界的阻碍，“摇晃”真正的特里尔，让这座大都市的所有半神都将目光投向此地；
二是布置祈求恩赐的仪式，看封印的自然激发是否可以绕过“福生玄黄天尊”的干扰，将这里的信息传递给“愚者”先生；
三是看看K先生的手指和他本人之间的灵肉联系是否还存在；
四是试着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
五是试着召唤“海拉”女士的信使；
六是诵念那段进入“卷毛狒狒研究会”聚会之地，也就是“夜之国”宫殿的咒文，看它在这种情况下，在未提前申请时，能否发挥作用；
七是找到这个世界的假芙兰卡，看她有没有那面得自地底的古代银镜，利用古镜的特殊离开；
八是创造点动静，引来一两位妖精，将它们抓住；
九是……
而在尝试这么多个方案前，卢米安需要找到简娜，因为每个方案都有可能让妖精们察觉，引来它们的注视。
该怎么找简娜呢？卢米安试着代入简娜，假设自己是这么一个经验不多的“女巫”，忽然误入了疑似“旅舍”所在的奇怪世界：
“简娜应该也看见了加布里埃尔，短时间内不会冒险进入假金鸡旅馆……
“她能‘隐身’，能躲藏到阴影里，平时也有耐心做观察，不难发现行人、小贩们的古怪……
“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是她，会做什么事情呢？
“嗯，寻找这个地方的边界……看下教堂等有神灵庇佑的建筑是否也被复刻了，如果是，里面是什么样子，信仰的是谁……搜集这个地方和真实市场区的不同，看能否从中找到离开的线索……而这需要从确定有没有假的自己开始……
“妖精们的仆人刚才在做排查……”
卢米安思路逐渐清晰，他回到书桌旁，略微挑开窗帘，望向外面。
一直等到妖精们的仆人，那些散发着微光、表情呆板空洞的模糊人影结束这片区域的排查，消失在半空，卢米安才拿出银白色的“谎言”耳夹，戴在左耳。
他飞快变成了费尔斯太太，以检查每个房间情况的姿态下到了一楼。
紧接着，他又变成了一名距离这边较远的小贩，从费尔斯太太的面前经过，离开了金鸡旅馆。
这可是他的主场，虽然是复刻版的或是属于倒影，但不妨碍他早就掌握了这片区域的环境细节和经常出现的那些人物。
卢米安没急着去白外套街，先行绕到夜莺街，进了自己那个安全屋。
刚一开门，他的眉头就略微皱起。
他在这里布置的各种陷阱只剩门口那个，也是最简单那个。
卢米安的目光随即扫过房间，没看到现实世界里摆放于这里的仪式皮毛和用过的牛皮狗皮。
“不是严格对应啊……”他无声自语了起来。
他越来越觉得，这里和现实的市场区主要是表面相像，尤其这种有陷阱保护的房间里，各种细节都对不上。
“这就像只是做了外部的观察和重点房间的复原……这就像，这就像……”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有了一个灵感。
这就像在画画！
…………
假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
简娜拿着幸运金币向“愚者”先生简单祈求了一次后，眼前就浮现出淡薄的灰雾，但又旋即消失。
“真，真有效啊……”简娜有些结巴地低语起来。
那枚幸运金币还真是足够幸运啊！
简娜没获得什么启示，只好耐着性子，继续扮演起假的自己，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收拾房间，擦拭茶几的行为。
这个世界的时间似乎没怎么流逝，高空的太阳一直在那个位置，未移动半寸。
突然，简娜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下意识望了过去，而假芙兰卡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做着原本那些事情。
简娜的目光和头发金中带黑的卢米安碰撞在了一起，她本能地收回了视线，条件反射地进入伪装状态，努力让自己的脸孔透出几分空洞。
她不确定来的夏尔是真是假。
下一秒，她听见了熟悉的、带着明显嘲讽的声音：
“你果然在这里，你也只能想到这里。”

第二百零一章 画中世界？
那熟悉的嘲讽和没有一点空洞的表情让简娜立刻明白了来的这个夏尔是真的。
“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简娜挥了挥手中的抹布，骂出了声音。
卢米安反手关上了房门，笑着说道：
“还挺精神的嘛，没有害怕得哭哭啼啼。”
简娜谨慎地回头望了眼窗外，确认那些散发着微光的人影都早已不见。
她按捺住和卢米安对骂的冲动，没浪费时间地问道：
“你怎么也进来了？”
说话的同时，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作为有丰富生活经验，遭受过许多挫折的成年女性，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候，和这种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争执！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在窗口品着红酒的芙兰卡，坐到长沙发上，舒服地往后一靠道：
“先讲讲你是怎么进来的。”
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旅舍”所在的这个诡异地方。
简娜依旧站在茶几旁，确保自己随时能进入假人的状态。
她将自己受到梦境启示，来地底交付任务物品，获得幸运金币等事情完整地讲了一遍。
卢米安没有打断，专注听完，笑了起来：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了。
“我是‘愚者’先生派到这里来救你的。”
他大概明白了自己惊醒之后出现在假金鸡旅馆207房间的原因。
“真是‘愚者’先生派你来的？我都不知道祂，他完整的尊名，只是拿着幸运金币，就祈求成功了？”简娜虽然之前就是这么怀疑的，但不妨碍她现在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是真的。”卢米安很是诚恳。
他当前疑惑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为什么“愚者”先生派的是自己，而不是“魔术师”女士？
如果被拉入“旅舍”所在的是“魔术师”女士，那问题已经轻松解决了！
这可以解释为他身上有“愚者”的封印，但“魔术师”女士是大阿卡那牌，可以参加神前会议的“塔罗会”核心成员，又在“愚者”掌控的三条神之途径里，不会缺少类似的印记，应该也可以“隔空指派”。
这里面恐怕还有什么我不明白的原因……卢米安思索片刻，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了简娜对这个世界的描述上。
他确认般问道：
“从外观上看，这里和现实唯一的不同是微风舞厅？”
之前萨法莉和加布里埃尔只是提及市场大道存在一个黑洞，通过它有希望离开，但也很危险，没具体讲在哪个位置，卢米安虽然隐隐有点猜测，但没法确定，直至简娜给出她的发现。
“我只探索了附近这几条街道和五分之一不到的市场大道。”简娜回答得很是谨慎，免得夏尔出现误判。
她紧接着又道：
“而内部有很多不同，像这里，只是房间布局、大件家具和现实一样，其他细节都有一定的差别。
“我怀疑，我怀疑……”
卢米安看着简娜，抢在她之前说道：
“画中世界。”
“对，画中世界！”简娜终于让那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变得清晰。
结合“画家”序列和她从异变僧侣那里搜到的颜料、画笔，她觉得这就是一副只临摹了市场区部分街道、具备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油画，名为“旅舍”！
这既让简娜担心和忧虑，又使她觉得很是神奇。
画一幅画竟然像在创造一个世界！
“很高兴你也有这样的认知，不容易啊。”卢米安调侃了一句后道，“这个画中世界还不算高级，‘画家’途径的天使创作的油画，里面可能真的是一个世界，有生灵存在。”
不像现在这幅，许多地方都透着虚假。
而这么一副层次不算太高的画作，想达成什么目的？
不等简娜回应，卢米安指使起她：
“你去摸摸那个芙兰卡的暗袋，看有没有一面造型古典的银制镜子。”
“你为什么不自己搜？你比我更清楚那面古镜长什么样子。”简娜忽然轻声笑道，“不会是害羞了吧？”
卢米安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如果你不在这里，那我就自己搜了，但既然能吩咐你，我为什么要劳累自己？”
简娜磨了磨牙齿，不敢浪费时间，走到窗边，翻起假芙兰卡的不同口袋。
她很快有了结论：
“没有古代的镜子，很多暗袋都没有被画出来。”
卢米安缓慢点头，在心里划去了方案七。
他转而对简娜道：
“你试一下‘魔镜占卜’能不能成功。”
有过经验的简娜知道卢米安是想借此确认画中世界是否和灵界连通，从而判断他的“传送”能否成功，能否帮助两人离开这里，于是从暗袋内拿出一面化妆镜，向芙兰卡给的几个较安全询问对象之一做起祈求。
没多久，“魔镜占卜”的前置完成，巴掌大小的镜子变得一片灰蒙，但没有水光泛起。
“失败了，但又有一点超凡现象。”简娜略感疑惑地说道。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应该是这里有一片虚假的灵界，你如果开‘灵视’，说不定还能看到几个残魂，但这和真正的灵界没有连在一起，也就找不到你试图询问的那位存在。”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画中世界内“传送”，但无法离开这里。
卢米安将手探入衣兜，拿出了K先生的手指，在眼前抛了抛。
没有任何反应，也未带来丝毫变化。
“这是什么？”简娜被吓了一跳。
夏尔竟然随身带着一根满是血污的人类手指！
“一件神奇物品，没能和外界取得联系。”卢米安很敷衍地解释了下。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感叹了起来：
K先生的手指看似美好，却总是发挥不了完整的作用。
绝大部分时候，卢米安用不上它，等需要它的时候，又往往环境特殊，没法借助它和本体间的联系，将K先生召唤过来。
简娜没有追问，抿了抿嘴道：
“接下来怎么办？”
她实在想不到脱离这里的其他办法，只能考虑从微风舞厅那个黑洞、画中世界的边缘和两大假教堂的情况入手。
卢米安笑了笑：
“不用急，我还有五六七八个方案没试。
“但在尝试它们前，我们需要去一趟市场大道，近距离观察下微风舞厅那个黑洞。”
“你想从那里离开？”简娜皱眉问道。
那似乎会很危险。
“这是最后的选择，但也是必要的预备，我可不想在这里尝试其他方案未成功，被妖精们发现，被‘旅舍’的租客们堵住后，想要拼一把却没办法靠近微风舞厅。”卢米安站起身来，走向了601公寓的门口。
简娜又望了眼窗外，只看见太阳偏西，妖精们的仆人没有回来。
她这才快步跟上卢米安，沿楼梯往下。
途中，她探讨般问道：
“那些邪神信徒弄这么一个画中世界是为了什么，隐藏‘旅舍’的住客们？”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我觉得这属于附带的目的，从整体上来看，更像是一个仪式。
“你想想，这里就像是一个假的市场区，应该只留了微风舞厅这么一个地方没做对应，而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微风舞厅的地底有第四纪的老骨头，和圣罗伯斯教堂的旧墓园秘密存在一定的关联，画中世界将它留白，绝对不是偶然。”
“我也觉得那里是问题的核心。”简娜本能地想证明一下自己不蠢，有类似的猜测。
卢米安一边下行，一边思索着说道：
“等到异变真正发生，这么一个画中世界有没有可能短暂取代现实的市场区部分街道，只有微风舞厅保持原样？
“这是为了迷惑谁，迷惑什么……
“在神秘学里，这代表‘相似律’的应用，相似到一定程度，对假货的操作就能反应到现实……
“他们不会是想靠这种方式解开微风舞厅地底的秘密，找到第四纪那些老骨头吧？
“不，应该不只是为了老骨头们……他们是想打开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入口？
“可没这么简单吧，整个封印体系都还没有被破坏或者削弱……”
卢米安逐渐有了思路，感觉自己越来越靠近这次灾难的核心计划了。
如果他最终能把握住真相，那将是对“阴谋家”洞察能力的极好扮演。
简娜听得微微点头，认为卢米安的猜测很有道理。
两人交流着出了假的白外套街3号，目光突然有所凝固。
斜对面的路上，一名套着吊带式宽松白裙的女子正望着他们！
那女子面容秀丽，微卷的黑发凌乱披在肩头，蓝色的眼眸颇为空洞，整个人既抽离，又真实。
类似的气质，类似的感觉，卢米安和简娜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就是人体模特萨法莉，“旅舍”的12号房间！
这是“旅舍”另一个房间，另外一位人体模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像在等我和简娜？卢米安的精神瞬间紧绷，本能探出右手，抓住了简娜的肩膀。
与此同时，那名面容秀丽的女子嗓音飘忽地笑道：
“命运注定我们相遇。
“聚合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第二百零二章 环
聚合……命运注定……不会是7号房间，瓦赞.桑松和他的家人吧？卢米安脑海念头一闪间，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灵界穿梭”！
他和简娜的身影随之消失，目的地是金鸡旅馆门口——他还没有去过画中世界的市场大道，不清楚那里的“灵界”坐标。
画中世界的灵界依然由层叠浓郁的各种色块和透明奇异的无数身影组成，只是“最上方”那七道明净纯粹的光芒显得颇为模糊，像是隔了很多块毛玻璃一样。
卢米安凭借着灵性的指引，锁定金鸡旅馆大门处对应的坐标，直接穿行了过去。
他和简娜的身影迅速脱离这里的灵界，来到了街上。
可是，映入卢米安眼帘的是白外套街3号那栋建筑，是他和简娜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们没能脱离这条街道，转入乱街，只是从马路那边来到了马路这边，仅仅跨越了七八米的距离。
“环中人”……我和简娜已经被困在了“环”里？卢米安侧过脑袋，不出意外地看见疑似“旅舍”7号房间的秀丽女人就站在四五米外，和自己两人位于同一侧。
“瓦赞.桑松？”卢米安沉声问道。
他暂时放弃了“传送”的想法，刚才的尝试已经证明这没法帮助他们离开白外套街。
卢米安说话的同时，简娜已是悄然拿出了一面镜子，预备着使用黑魔法，绕后攻击。
她觉得夏尔在这种既紧张又关键的时候还要开口询问，而不是连环打击，应该是想分散敌人的注意，帮自己创造致命一击的机会。
——虽然她听卢米安提过瓦赞.桑松是宿命途径的序列4“环中人”，恩赐的圣者，真正的半神半人，相比中低序列者已有各方面的质变，整个小团队加起来都不是对手，但认为总得试一试，拼一拼，不能就此放弃抵抗。
身穿白裙，面容秀丽的女子听见卢米安的问题，又一次露出了那种略显飘忽和抽离的笑容：
“看来你知道不少……”
“她”话音未落，卢米安已是跨前一步，“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孔中飞出，落在了疑似7号房间的那名女子身上。
虽然他晋升序列6后，“哼哈之术”的威力又有提升，但他依旧不觉得这能对一名圣者真正起效，顶多让他摇晃一下。
卢米安之所以选择这么做，而不是戴上“拷打”拳套，针对“受契之人”的各种负面影响，是因为身为“阴谋家”的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和简娜已经被困在“环”中，可瓦赞.桑松却没有离开7号房间，依然待在那名秀丽女子的体内。
这明显会影响他的发挥。
所以，他要么有负面影响是狂傲自大的契约能力，要么是碍于某些原因不能脱离“旅舍”的房间。
结合之前对画中世界和“旅舍”情况是一个仪式的猜测，卢米安更倾向于后面那种可能。
既然如此，我的“哼哈之术”影响不了你，还影响不了你的房间？
那只是受到“画家”途径污染又被画了特殊图案的人体模特而已，相当于中序列的怪物！
伴随着两道白光的落下，那名面容秀丽的白裙女子一下昏迷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和简娜的视线皆是一花，脑袋有了轻微的眩晕。
等到他们重新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他们已是回到了白外套街3号那栋建筑的出口，正望向斜对面那位穿着白色吊带长裙，面容秀丽的女子。
那女子嘴角勾了起来，但没有重复上次相遇时说的那些话语。
“环中人”！
卢米安知道自己和简娜真的被困入了循环，而攻击7号房间得手是重启循环的一个触发点。
同样的，他也由此确定，瓦赞.桑松和他的家人们在某件事情结束前，没法从7号房间出来，只能隔着阻碍对外界施加影响，否则他们现在就应该“开门”而出，全力对付自己，务求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控制住体内封印着天使的目标！
就算瓦赞.桑松有狂傲自大的负面影响，他的三个孩子也不可能全是这样！
卢米安没有犹豫，直接将意念沉入了右掌。
他掌心顿时浮现出几个鲜红的伤疤。
一股异常疯狂的、极端暴戾的、高高在上的气息霍然冒出，直冲天空，仿佛要俯视这片大地。
亚利斯塔.图铎！
卢米安激发了这位“血皇帝”的烙印。
这在现实里没有真正的作用，只能让周围的人和物感觉有点害怕，轻轻颤栗，但画中世界的反应却出乎卢米安的预料：
天空骤然变得暗红，偏西的太阳染上了几分铁色，左右晃动起来。
白外套街乃至整个世界都像是遇到了地震，哐当哐当地摇个不停。
路上的小贩和行人，两侧的住客与动物，随之变得模糊，出现扭曲。
作为“旅舍”7号房间的那名秀丽女子一下怔住，本能地瑟瑟发抖，想要抱紧自己。
笼罩着半条白外套街的无形力量凸显了出来，仿佛透明的玻璃。
它骤然崩碎，有了多个裂口。
见此情状，卢米安一把抓住简娜的肩膀，又一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这次，他们通过本地的“灵界”，只是眨眼的工夫就抵达了金鸡旅馆的门口，没再回到“环”中。
画中世界处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对高位者的气息很敏感，所以会受到实质的影响？卢米安念头一闪间，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那个方向是市场大道！
卢米安和简娜对视了一眼，脑海内皆浮现出一个名词：
微风舞厅！
“对应微风舞厅的那个黑洞发生了异变？
“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带来的后续变化，还是仪式正式启动了，灾难即将开始？”卢米安念头电转，狂奔往市场大道方向。
简娜的反应不比他慢，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
地底，某个无法被外界感知到的岩洞内。
这里的岩壁已被改造过，两纵多横，附带很多纵向的缺口。
如果有熟悉特里尔地图的人进入这里，从上往下俯视，会发现这与市场大道部分区域严格对应，一面岩壁就等于某条街道的一个侧面，纵向的缺口则代表巷子。
那每一面岩壁上都有写实类的油画作品，不同风格的建筑、铁黑色的路灯、小职员打扮的行人、卖着各种商品的小贩和各个窗口透出的景象皆栩栩如生，颜色自然。
这和对应街道的某些场景近乎一致。
在代表市场大道东面的岩壁处，三名身穿白色衬衣、任由马甲敞开的人正使用壁画工具，努力地在微风舞厅对应的位置画出一扇复杂的、鲜红的大门。
他们身上沾满了颜料，眼睛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抽离，似乎看到的不是岩壁，而是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
岩壁上的鲜红大门每次都只画到五分之一就神秘消失，三名画家只能重新再来，反复尝试，但都没有效果。
突然，这个矿洞轻轻摇晃了起来，画满不同场景的岩壁表面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
戴着蓝色贝雷帽的女性画家和套着红色裤子的男性画家同时抬头，望向描绘在岩壁上的市场大道。
下一秒，他们将手按在了岩壁表面，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而那幅巨大的油画上，顿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女性，戴着蓝色贝雷帽，一个是男性，穿着红色的裤子，他们皆白色衬衫配敞开的米黄色马甲。
现场只留下了一位黑色裤子挂着流苏的二十多岁画家，他棕发乱糟糟的，嘴巴周围有一圈胡渣。
此时，他亚麻色的眼睛褪去了不少抽离和遥远感，谨慎地打量起四周。
见矿洞的摇晃仅限于这个地方，画中世界的异变也没有传导出来，这名年轻的画家松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片空白的微风舞厅位置，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换一种方式或者等到正确的节点再试。
就在这时，岩壁和地面连接的部分，骤然探出了一只白骨手掌。
它颜色发黄，质地显枯，表面沾满了铁色的锈迹，显得很是古老。
这白骨手掌甫一出现，就抓住了那名年轻画家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泥土深处。
…………
深夜，纪念堂区，泉水街11号。
芙兰卡梦中光怪陆离，各种奇异的景象拼凑成了荒诞的故事。
忽然，她醒了过来，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身侧。
虽然窗外的绯红月光被帘布阻隔，卧室环境异常黑暗，但不妨碍她清楚地看见旁边的天鹅绒被窝内，空空荡荡，没有了加德纳.马丁。
芙兰卡的瞳孔霍然放大，心里又惊又疑。
她并不诧异加德纳.马丁不见，对方做出什么事情她都不奇怪，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魔女可是灵性感应非常强的途径，睡在身旁的人下床离开不可能瞒得过她们，而芙兰卡直到被窝另外一侧的温度真切降了下来才猛然惊醒！
芙兰卡迅捷地翻身下床，快速穿好衣物，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走廊内一片黑暗，异常安静。

第二百零三章 遭遇
望着只有左右两边透入少许绯红月光的走廊，芙兰卡融入了阴影里，往楼梯口潜去。
她都怀疑是不是夏尔没找到她，干脆请动了“魔术师”女士，直接隔空将加德纳.马丁转移走了，否则怎么会突然就人不见了，而自己毫无察觉。
灰白别墅的三楼，一点动静都没有，芙兰卡仔细倾听了一阵，油然而生整栋建筑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那些管家、男仆、女佣、园丁和厨师都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来到正对着楼梯口的贴身男仆房间前，探出右掌，无声拧动了把手。
依靠“黑暗视觉”，芙兰卡一眼就看见睡床上躺着两个人，他们相拥在一起，体表盖着同一床薄被。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的瞳孔霍然放大。
那两个人都没有脑袋，脖子呈互相依偎状，断口处满是血污！
这个瞬间，芙兰卡先是一惊，旋即想起了夏尔对“铁血十字会”那位“督导”奥尔森的描述，怀疑加德纳的贴身男仆和他的情人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脑袋“活”了过来，自行离开了身体。
她没仔细检查那一男一女，声音微不可闻地关上房门，融入了楼梯口的浓郁阴影里。
她要看一看这栋建筑内的其他人是不是也有相似的遭遇。
刚下至一楼大厅，芙兰卡的眸光顿时有所凝固：
原本摆在这里的那一具具盔甲、一件件武器全都不见了！
真是发生了很大的异变……妈的，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芙兰卡原本对自己的能力、经验和反应还是很有信心的，此时不免出现了一点动摇。
下一秒，她看见一楼的盥洗室房门打开，穿着陈旧睡裙的女仆走了出来。
那女仆甩着手上的水液，向着佣人房缓步返回，脑袋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沾满鲜红的脖子。
藏在阴影里的芙兰卡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巡逻经过的两名守卫同样失去了自己的头部，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就像是拉高放大的啤酒瓶。
大致确认了泉水街11号情况的芙兰卡不再犹豫，飞快往别墅外面潜去。
她打算立刻向“审判”女士汇报，然后利用那尊“原初魔女”的神像，将这里的异变告诉布朗丝.索伦和“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后者必须举行仪式，芙兰卡担心在这栋充满诡异的建筑内尝试会引发不必要的变化，带来难以预测的危险，所以决定先脱离不正常的环境再采取相应的措施。
黑暗的夜里，空荡的房屋内，这位“欢愉魔女”藏身于阴影中，从侧面出了建筑，绕往前方的草坪。
…………
特里尔地底，“烈焰”达尼兹一拳轰开了石门。
这后面是一个很小的矿洞，石壁上镶嵌着一高两低三盏熄灭的古典油灯。
矿洞偏中间位置，挖出了向下的楼梯，火光照耀中，底部幽暗，仿佛没有尽头。
达尼兹收回了拳头，侧过身体，示意跟随自己的近二十名水手进入矿洞，分工合作。
这里面有“猎人”，负责观察环境，找出暗藏的陷阱和不明显的痕迹；有“占卜家”，用抛硬币、转水晶吊坠的方式确认追赶的方向和危险的程度；有中序列的“水手”，等待着支援队友，应付意外……
这样的配合下，达尼兹的队伍快速通过了楼梯和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随即看见了一个被凿出多处凹陷的采石场空洞，地上散落着草席、破布、陶罐等物品。
达尼兹扫了一圈，低声笑道：
“被弄成了一个藏兵洞啊……
“没多久前还有几十个叛军住在这里。”
他的目光投向了这处采石场空洞的尽头，那里有条宽敞的隧道，不知通向哪里。
站在达尼兹旁边的一名水手“啧啧”说道：
“这附近应该还有不少个类似的藏兵洞，烧炭党领导的叛军主力都在这边？”
“我又不是瞎子，我看得到！”“烈焰”达尼兹骂骂咧咧道，“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去了哪里？动乱要开始了吗？”
…………
市场区，金鸡旅馆，305房间。
刚才发生地震时，安东尼.瑞德就醒了过来。
那晚的逃亡后，他对各种动静都很敏感，只是不像听见枪声那么恐惧。
想到之前的讨论，想到那些透着危险信号的情报，他就没法迅速地重新入睡。
安东尼.瑞德翻身下床，倒了杯淡啤酒，咕噜灌入口中，缓和起嘴巴和内心的焦躁。
对自己用了一次“安抚”后，他打算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
这时，他听见了旅馆大门处的砰砰拍击声。
谁深夜才回来？感觉有点急……安东尼.瑞德侧耳听了一阵，总觉得有什么问题在暗中酝酿。
没多久，有脚步声往上，一路来到了他的门口。
安东尼.瑞德立刻打开房门，望向昏暗的走廊。
他看见了一位身穿灰蓝色工人制服，戴着鸭舌帽，满脸急躁的壮年男子。
这是他在码头发展的一名线人。
“发生了什么事情？”安东尼.瑞德态度沉稳，嗓音柔和地问道。
那名线人得到安抚，不再急切和紧张，谨慎地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明天码头会有大罢工，据说还会发武器。”
“发武器……”安东尼.瑞德脑海内瞬间出现了“街垒”、“燃烧弹”、“烟雾弹”、“步枪”、“两轮推车”等代表特里尔混乱的物品。
在特里尔，因为市民们都有很强的抗争精神，擅于游行和战斗，所以类似的事情不算太奇怪，隔个两三年就会发生一次，有时甚至一年两三次，区别只在于规模大小，但在恐怖灾难即将来临的关键时期，忽然有这么一场分发武器的大罢工，就由不得安东尼.瑞德不往这早有预谋，是灾难组成部分的可能去想。
这位情报贩子拿出了一枚金路易，对线人道：
“你的情报很重要。
“你明天找个借口不去码头，躲在家里。”
线人本能地咬了咬亮闪闪的金路易，欣喜地告别安东尼.瑞德，离开了金鸡旅馆。
安东尼没有耽搁时间，飞快下至二楼，来到卢米安的房间前。
他不轻不重地拍打起207的木门，可声音回荡间，里面没有一点动静，死寂得仿佛早就无人居住。
安东尼.瑞德停下了动作，微微皱起了眉头。
…………
画中世界，偏西的太阳照着乱街，天空依旧明亮。
卢米安和简娜从一根根坏掉的煤气路灯旁经过，狂奔向市场大道。
他们不知道住着瓦赞.桑松一家的“7号房间”什么时候会发现两人传送到了这边，要抢在对方重新锁定前，抵达代表微风舞厅的那个黑洞。
那样一来，即使别的方案失败，或者来不及完成，他们也还有最后的选择——进入那个黑洞，拼一拼运气，看会出现在哪里。
蹬蹬蹬，卢米安跑了一段距离后，眼见市场大道在望，立刻抓住简娜的肩膀，让赤红的火焰从体内冒出，覆盖住了两人，衍化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那火球嗖地前蹿，速度极快。
卢米安强行带着简娜，跨越七八米的距离，飞往乱街和市场大道交错的路口。
这个过程中，简娜不像卢米安那样几乎不受火焰的伤害，她的头发她的皮肤都感受到了烧灼的疼痛，但她没有剧烈地挣扎，只是缩了缩身体，制造出冰霜，以此抵御赤红的火流并缓解痛苦。
眨眼的工夫，两人落到了市场大道的边缘。
在这里，可以远远眺望到“微风舞厅”所在的区域，眺望到那片深黑的幽暗。
这让卢米安无需再寻求坐标，能直接定位到目的地。
所见即所得！
他右肩的黑色印记又一次亮起了幽光。
“灵界穿梭”！
卢米安和简娜身影一闪，出现在了那片深黑旁。
就在这时，两人眼前凸显出了一片水晶般的墙壁。
它延伸往上，将整个微风舞厅所在区域笼罩于内，形如透明的锅盖。
卢米安和简娜下意识抬头，看见半空多了两道身影：
一名是年轻女性，戴着蓝色贝雷帽，穿着扎起来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敞开着米黄色的马甲，身上到处都是颜料，橙发较短，黄眸既幽深又虚渺，像是藏着一个世界；
另一名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衣服和那名女性相似，但下半身却套着一条红色的裤子，脸庞线条柔和，眉毛较淡，蓝色的眼睛同样抽离和飘忽。
他手里还拿着粗大的画笔，端着一盘用了大半的颜料。
这两人的背后都有一对透明的、如同蜻蜓翅膀的翼状薄膜，轻轻扇动着，帮助他们悬浮在了空中。
“画家”？那些“妖精”？卢米安和简娜瞬间有了猜测。
那男子望着卢米安，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用一种似乎来自远方的嗓音道：
“欢迎回到‘旅舍’，1号房间。”
1号房间……卢米安的眸光陡然凝固。
1号房间？简娜震惊之余忍不住侧头望向了身旁的同伴。

第二百零四章 老骨头
听到“1号房间”这个称呼时，卢米安再是经历丰富，遭遇众多，也不可避免地懵了一下。
萨法莉和加布里埃尔之前说过，“旅舍”一共有13个“房间”，但“1号房间”始终没有出现，似乎并未进入“旅舍”，卢米安当时还觉得这很神秘，怀疑藏着某些关键点，谁知道，那个疑似“妖精”的画家打扮男子现在竟称呼他“1号房间”。
这简直匪夷所思！
卢米安无比确定，自己身上的符号来自“愚者”先生和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与“画家”没有任何关系，虽然他体内确实住着忒尔弥波洛斯这位邪神天使，但与萨法莉等“旅舍房间”有本质的区别：
力量来源不同，寄居形式也不同！
这个瞬间，卢米安顾不得去分析疑似“妖精”的男子为什么叫自己“1号房间”，其中是否隐藏着重要信息，他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掉或者控制住半空的两名敌人，将位于微风舞厅这片区域的黑洞掌握在自己和简娜手中，那等到“旅舍”的住客们发现了这边的异动，驱使“房间”赶来，事情就麻烦了。
简娜听到“1号房间”这个称呼后，虽然震惊地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但并没有质疑同伴，也没有浪费时间询问，直接拿出黑曜石制成般的“嗜血者之箭”，于短短几个小时后，再次将这件神奇物品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身体积累异变的问题了！
同样的，夏尔即使真有什么情况，也得等到逃出了这里再问！
随着“嗜血者之箭”的插入，简娜的背后弥漫出了浓郁的黑雾，那形成了一对巨大的、颇为虚幻的蝙蝠翅膀。
覆着皮膜般的黑色翅膀用力一扇，带动简娜飞了起来，扑向戴蓝色贝雷帽的女子和穿红色裤子的男性。
与此同时，这位“女巫”的掌中逐渐凝聚起黑焰。
那巨大的蝙蝠翅膀由下往上，遮住了两名“画家”的视线。
穿红色裤子的男子立刻掉转画笔，沾上银白的颜料，在自己的衣服上快速勾勒了一笔，勾勒出了一道张牙舞爪的闪电。
银白色的闪电霍然脱离了这名男子的白色衬衣，啪地劈向了简娜那对虚幻的、覆着皮膜的黑色翅膀。
噼里啪啦的声音里，简娜被银白的细小雷蛇缠绕，浑身上下都有了一定的麻痹，而组成蝙蝠翅膀的浓郁黑雾被电光消磨，淡薄了不少，再也无法支撑简娜的飞行，让她轻飘飘下落。
就在这时，穿红色裤子的“画家”背后，卢米安的身影于半空勾勒了出来。
他没有飞行方面的能力，也没法浮起，选择直接“传送”！
看到简娜使用“嗜血者之箭”，制造出“黑暗之翼”，气势十足地飞向两名疑似的“妖精”时，他就知道这位同伴应该是在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为自己突袭其中一个目标，快速将他解决创造机会。
——“女巫”很少用这种方式战斗。
“哈！”卢米安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一股形似气流的淡黄光芒从他口中喷出，落到了那名穿红裤子的男性身上。
这位刚画出闪电的“画家”还没反应过来，甚至都没有发现卢米安已来到自己身后，就双眼一闭，昏迷了过去。
他瞬间失去了悬浮在半空的力量，猛地往地面坠去。
而戴着蓝色贝雷帽的女性没有惊慌，那双仿佛藏着一个世界般的眼中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跨越虚幻与真实，从幻想的国度来到了画中世界。
她套着轻便的蓝色长裙，金发又长又厚，眼眸浅蓝，神情静谧。
奥萝尔！
这是奥萝尔！
卢米安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恍惚和犹豫，反倒于双眼内燃烧起熊熊怒火。
你也配幻想奥萝尔？
正从空中落下的他，体表出现了一团又一团赤红的火球，它们狂暴地冲向了那名戴蓝色贝雷帽的女子。
那女子伸出了右手，往虚空一按，整个人骤然变得虚幻，表情里多了几分空洞和冷漠。
大量的火球落在了她的身上，却没有引爆，那里仿佛空无一物。
火球们直接穿过了那女子的身影，飞到不远之处，轰隆爆炸。
这时，穿红裤子的“画家”比简娜更早落到地面，摔出了明显的喀嚓声。
剧烈的疼痛让他摆脱了“哼哈之术”制造的昏迷状态，本能地睁开了眼睛。
而戴蓝色贝雷帽的女性一躲过爆炸，就立刻从奇异的状态里脱离，以利箭射出般的速度嗖地飞向了快要飘落于地的简娜。
只是眨眼的工夫，她就撞在了简娜身上，星光四溢，火花激荡，如同陨石。
喀嚓！
简娜的身体裂成了多个碎块，退化为反射着阳光的大量镜子破片。
她的身影随即于占据着微风舞厅区域的那片深黑旁边重新勾勒了出来。
卢米安则嗖地下落，双脚重重踩在了地上，身体有所摇晃。
这个瞬间，他们两人和戴蓝色贝雷帽的女性都似有预感，同时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进入市场大道的各个路口。
一个又一个气质抽离、眼眸飘忽、表情淡漠的女性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包括萨法莉这个“12号房间”，包括卢米安和简娜刚才遇到的“7号房间”。
加布里埃尔紧跟在萨法莉身后，目光愈发地空洞，脸庞扭曲了起来，仿佛藏着数不清的痛苦。
这看得简娜和卢米安头皮发麻，似乎正在坠入深渊，无可挽回，无法逆转。
突然，位于微风舞厅的那片深黑内探出了一只手掌。
它没有血肉和皮肤，由发枯泛黄，沾染着许多锈迹的骨头组成。
…………
描绘着巨型壁画的神秘岩洞内。
年轻的画家改变自己的状态，脱离了白骨手掌的抓拿。
他仿佛处在了现实与灵界的夹缝里，既不会被别人触碰到，也无法触碰到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岩壁上那片空白与地面交界之处变得深黑粘稠，仿佛一片没有底部的沼泽。
此时，“沼泽”内爬出来了一个枯骨拼成的、染着暗红和铁锈的不完整骷髅。
这个似乎来自古代的骷髅将手伸入了岩壁上那幅油画内，从对应微风舞厅但尚未完成的那个地方。
它的下方，更多的泛黄骷髅从“沼泽”底部爬了出来，有的套着破碎的铁色盔甲，有的携带着锈迹斑斑的武器，有的缺少了三分之一个身体，有的没有了脑袋……
…………
市场区，圣罗伯斯教堂的地底，宗教裁判所内。
坐在办公室里，穿着金色衬衣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看着下属们一个接一个地送来情报：
“深谷修道院方向有剧烈爆炸……”
“检测到地底有异常动静……”
“圣维耶芙教堂下达了今晚执行最高警戒的命令……”
“码头有人在组织明早大罢工，并分发武器……”
“南边几个工厂也有人在组织大游行……”
“净化者”们的线人比任何一个情报贩子都多，市场区各个地方汇总来的异常让昂古莱姆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脸庞肌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几下。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暂时没有属下进来汇报，昂古莱姆站了起来，扯了扯领口，拿起沉重的卷宗，狠狠砸在桌上。
伴随着这个动作，这位“净化者”的执事无声骂道：
“‘袖剑’，你是想让我死吗？”
自从“袖剑”将加德纳.马丁与烧炭党有合作，而烧炭党与深谷修道院的异常、“旅舍”的问题有关这些情报告诉了他，各种异动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压迫着他的神经。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昂古莱姆就有了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感觉。
呼……昂古莱姆吐了口气，将这些情报和“袖剑”提供的消息，以及她请求确认过的那些问题，都简单列至纸上，用图钉摁到了墙面，看能否汇总出什么线索或是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这位“净化者”的执事在房间内来回转着，目光不断地移动。
过了好一阵，他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张纸上。
那是“袖剑”问他圣罗伯斯教堂的旧墓园秘密却没有获得答案的记录。
而那个旧墓园位于现在的微风舞厅。
昂古莱姆心中一动，决定再次向上请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是他目前能做的不多事情之一。
混蛋“袖剑”，等这次问题解决，你要是不离开市场区，我就申请调走！昂古莱姆一边暗骂，一边冲入电报室，怒气冲冲地拟起电报。
他要告诉上面的阁下们，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情报这种事情上讲究权限了。
越早弄清楚各种细节，越能及时发现真相，阻止灾难！
等待了十分钟，昂古莱姆收到了回电：
“圣罗伯斯教堂的旧墓园位于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节点上，曾经出现过泄露，导致一些第四纪的亡者出来，之后经过加固，已经控制住了这种情况。
“等到地下墓穴封印体系取代了类似节点，旧墓园失去作用，没再保留。”

第二百零五章 问答游戏
圣罗伯斯教堂的旧墓园曾经是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封印节点，而且还出过泄露问题，爬出不少古代死者……昂古莱姆琢磨着回电的内容，觉得当前的微风舞厅地底可能真存在一定的隐患。
他回到办公室内，将目光投向了钉在墙上的那张纸。
上面不仅写清楚了“袖剑”曾经问过旧墓园的秘密，而且还标注了她是在什么情况下问的：
打听病教案件后续时！
而那是为了证明特里尔的邪神教派都反常安静，藏了起来，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大事。
“‘袖剑’当时怀疑旧墓园的秘密和那些邪神教派的计划有关？他们想利用曾经的泄漏点绕过封印，打开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大门？”昂古莱姆绝对称得上经验丰富，立刻就有所联想。
他又进入电报室，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高层，并提出建议：
“尽快派一到两支小队去地底检查原本的泄漏点，最好由圣者率领。”
将电报拍发出去后，昂古莱姆暗自吐了口气。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派出队员，联动警察、宪兵和军队，抢在天亮之前把可能发展成暴动的抗议消弭于无形。
这个过程中，必然会和“铁血十字会”的成员、烧炭党的组织者们发生战斗，少不了非凡者的参与。
另外，身为“007”的昂古莱姆还得找机会联络“袖剑”，将旧墓园的秘密告诉她。
——当前已不在电报群的聊天时间，他得启动预先约定好的现实方法。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夏尔也不见了？”将加德纳.马丁有异动这件事情告知了“审判”女士和“黑之魔女”的芙兰卡一回到市场区，就发现本该在床上睡觉的简娜不知去了哪里，而她还没来得及检查房屋内的情况，留着寸头的安东尼.瑞德就深夜拜访，说卢米安神秘失踪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
“是的。”安东尼.瑞德现在更加确定暗中有问题出现，并非卢米安换到安全屋去休息了。
“这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芙兰卡走至客卧门口，望向被掀开的被子。
她能看得出来，简娜出门前是不慌不忙的，不仅脱掉了睡衣，换上了那套女性佣兵的服装，而且没让卧室显得凌乱。
芙兰卡皱起了眉头，思考起可能的原因。
她虽然知道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还是习惯性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怎么弄得像是我的女朋友跟着我的男朋友跑了……
思绪纷呈间，她记起简娜从半机械僧侣那里获得的灰白色布袋还没来得及交给奇怪的小男孩威尔。
芙兰卡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茶几，她记得东西原本是放在那里的。
看见灰白色的布袋已然不见，这位“欢愉魔女”悄然松了口气：
简娜应该是得到奇怪小男孩威尔的“通知”，去某个地方交付任务物品，收取对应的报酬了。
而夏尔又为什么不见？
难道小男孩威尔的要求是夏尔一起去？
嗯，毕竟他上次是夏尔的大阿卡那牌“魔术师”女士邀请来的……
“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事？”安东尼.瑞德敏锐地察觉到了芙兰卡的状态变化。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芙兰卡拿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我用‘魔镜占卜’做个确认。”
她随即取来简娜的睡衣，用另外一只手抚摸着镜面。
与此同时，她反复诵念起一段赫密斯语：
“切莉娅.贝洛现在的位置，切莉娅.贝洛现在的位置……”
——虽然用“简娜”这个名字也能占卜，因为简娜已经使用这个“艺名”很久，周围大部分人都这么称呼她，两者有神秘学上的联系了，但芙兰卡觉得，这种时候用本名会更准确。
亮着煤气壁灯的公寓客厅内，灯火黯淡了下来，环境变得颇为压抑。
镜子表面随之泛起水光，仿佛沉入了河底。
然而，芙兰卡什么都没有看见，镜中不断有雪花冒出，像是噪点。
“占卜不出结果来……”芙兰卡又一次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那个奇怪的小男孩威尔在场的原因？
可交付了任务物品，拿到幸运金币后，简娜应该就和小男孩威尔分开了，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才对，理论上不可能这么巧……
“等五分钟再试。”芙兰卡谨慎为重。
安东尼.瑞德轻轻点头，转而问道：
“需要我去金鸡旅馆把夏尔的衣服拿一件过来吗？”
“不用。”芙兰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个家伙身上有“愚者”先生的封印，有“血皇帝”的气息，能占卜到才有鬼了！
时间缓慢流逝里，五分钟终于过去，芙兰卡又一次使用简易版本的“魔镜占卜”询问起简娜的位置。
还是没有答案，还是没有画面呈现。
不对啊……芙兰卡立刻改用起向某些存在祈求的完整版“魔镜占卜”。
幽暗镜面内，苍老的嗓音带着水声响了起来：
“切莉娅.贝洛在某个无法探测到的地方。”
无法探测到……芙兰卡开始觉得问题可能比自己猜测得更复杂更麻烦，于是追问道：
“卢米安.李现在在哪里？”
苍老的嗓音在水声的哗啦里回答道：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这声音逐渐茫然，透出几分混乱，芙兰卡赶紧结束了“魔镜占卜”。
她来回踱了几步，觉得这事得向“审判”女士汇报。
而在此之前……芙兰卡一咬牙，对安东尼.瑞德道：
“我要利用‘魔镜占卜法’向一位未知的、隐秘的存在祈求，祂的占卜结果最为精确，也许能帮助我们获得答案，但你需要向‘蒸汽与机械之神’发誓，不能透露等下听到的每一句话。”
“没问题。”套着军绿衣物的安东尼在胸口画起三角圣徽。
等到安东尼向自己信仰的神灵发下了誓言，芙兰卡不再犹豫，仪式感十足地点燃三根蜡烛，熄灭了房间内的煤气壁灯。
昏黄的光芒里，她的右手在镜子的表面轻抚了三下，嘴里则用赫密斯语诵念起一个尊名：
“注视所有生灵的眼睛，来自原初之地的圣痕，侍奉愚者的全知者，伟大的阿罗德斯……”
化妆镜的玻璃一下变得黑暗，时而起伏，时而氤氲，随即荡起一阵阵水光。
身为“心理医生”的安东尼.瑞德霍然有了强烈的不自在感，仿佛被一双眼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扫了几遍。
芙兰卡结束前置工作，开口问道：
“我的朋友切莉娅.贝洛现在在哪里？”
镜子当中，水光一闪，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那是模糊到难以看清楚细节的矿洞。
紧接着，画面翻转，出现了市场大道的部分场景。
芙兰卡一眼就认出那是微风舞厅周围，可微风舞厅本身却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和水晶般的屏障，套着浅蓝长裙的简娜就站在屏障旁边，表情凝重地望向画面没有呈现的部分，而她身侧有疑似卢米安的身影。
果然在一起……这是什么地方？芙兰卡刚闪过这么两个念头，就看见镜子上冒出了几行鲜血淋漓般的古弗萨克语单词。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你将遭受惩罚。”
芙兰卡闭了闭眼睛，等待着问题的提出。
那些血红的字母重新组成了别的句子：
“你幻想过和简娜做特里尔人最喜欢的那件事情吗？”
还好……芙兰卡暗自松了口气。
这个问题的羞耻度取决于简娜有没有在旁边“见证”，如果有，芙兰卡会恨不得拿头去撞墙，但现在嘛，只有一个“心理医生”看着：
我对“心理医生”说我有心理问题，喜欢女的，喜欢我的好朋友，想要和她做那种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芙兰卡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庞，但还算流畅地回答道：
“幻想过。”
旁观的安东尼.瑞德一点也不意外，作为“观众”，他要是没发现芙兰卡对简娜有点不正常的感情和那方面的想法，只能说明他不合格。
他没想到的是芙兰卡会相对坦然，不那么羞耻。
芙兰卡接着又问起魔镜：
“简娜当前在的市场大道位于哪里？”
这一次，魔镜内没有场景呈现，只是凸显了一个鲜红的、复合型的名词：
“画中世界。”
画中世界……“画家”，“妖精”……芙兰卡顿时有了一定的联想和猜测。
镜子表面，血淋淋的单词随之扭曲蠕动，形成了新的话语：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你幻想过和卢米安.李做特里尔人最喜欢的那件事情吗？”
“……”芙兰卡一张脸骤然烧了起来，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温度不低。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想要这么回答，旋即记起了被闪电劈中的疼痛。
她目视魔镜，努力让自己忘记旁边还有一名“心理医生”，嘴唇嗫嚅着回答道：
“幻，幻想过。
“偶尔，只是偶尔！做梦的时候我又没法控制自己！”
安东尼.瑞德没让自己的视线移向芙兰卡的脸庞，也没让自己的表情出现变化，仿佛看见的、听见的只是一些寻常之事。
这是“心理医生”的基本素养。
芙兰卡赶紧结束了“魔镜占卜”，进入主卧，将卢米安、简娜的失踪和魔镜的回答整理成文字资料，汇报给了“审判”女士。
等到她完成这件事情，返回客厅，正打算和安东尼.瑞德讨论下情况，就听见特里尔西北方向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
那仿佛是多门火炮在轰鸣。

第二百零六章 “援军”
埃拉托区，特里尔驻守部队的一处营地。
大量士兵在月光黯淡的黑暗夜里奔出了不同的建筑，完全不混乱地组成队伍，或推出一门门火炮，向远处的路障轰击，或扛着一把把步枪，以几人一个小组的形式往林荫大道区方向前进。
这里面还穿插着背负蒸汽背包，拿着巨大枪械的作战人员，他们总是占据着周围的高点或是便于隐藏的地方。
营地某栋房屋内，头发仿佛染着红色的阿不思坐在属于军官的位置上，将双腿翘到了面前的桌子边缘。
他的视线内有一颗颗漂浮于半空的脑袋，它们的下方皆拖着血淋淋的脊椎，如同长了长长的尾巴。
这些脑袋飞向了穿着蓝底金线士兵外套的无头尸体，将染着鲜血的白森森脊椎对准空荡荡的脖子，放了进去。
喀嚓！它们同时完成了“安装”，左右扭动了几下，熟悉起新的身体。
刚制造出来的这批士兵迅速拿上武器，遵循着未知的命令，非常有纪律地冲了出去。
阿不思.梅迪奇“啧”了一声道：
“真是令人怀念的场景啊。
“今晚会血流成河吗？”
…………
耸立着多个尖塔，粉刷着大量金色的偏米白建筑群外面。
“魔术师”和“正义”听见了轰隆隆的火炮轰鸣声。
“提前的叛乱？”穿着白色带领结衬衣，套着米黄色长裙的“魔术师”眼眸内透出了点点星光，仿佛穿过灵界的阻碍，看见了军营位置的动静。
她之前的占星结果显示，那场灾难还得有一段时间才会爆发，但简娜抓住半机械僧侣，发现他们和邪神信徒有联系，在运送颜料和画笔后，命运明显发生了变化，虚幻的齿轮正式转动。
灾难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提前开启了。
套着淡蓝衣裙的“正义”倾听了下轰鸣的炮声，嗓音平和地说道：
“这样的规模显然是无法推翻因蒂斯现政府的，只能带来一定的、短暂的混乱……
“还有罢工、游行、抗议、暴动等配合？”
“这都是‘铁血十字会’和烧炭党的强项，加德纳.马丁和他部分手下的失踪也许就是为了点燃火星，但现在看起来，两部分衔接得不够紧密，缺乏有效的配合，没能形成联动。”“魔术师”将目光投向了东南区域，那边有纪念堂区、市场区和植物园区。
“正义”轻轻颔首道：
“这说明我们的努力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他们被逼提前，能做到这种程度算是不错了。”
她话音刚落，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就从虚空里走了出来，将来自“审判”的信件交给了“魔术师”。
“晚上好，‘正义’小姐，希望你心情愉快。”这位信使很高兴地和“正义”打了声招呼。
她是一个有洁癖、有强迫症、喜欢美的灵界生物，而“正义”小姐完美符合她的爱好。
反倒是她的雇主，许多缺点让她看不过去，只能自己给自己加工作量，当然，这也带来了双方之间的亲近和信赖。
“魔术师”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情微有变化：
“画中世界……
“阿罗德斯是借助那枚幸运金币和卢米安身上的‘愚者’先生封印隐约看到了画中世界的粗略情况？
“市场大道部分场景……”
“魔术师”低语之后，对“正义”说道：
“我大概明白了那帮邪神信徒想做什么，也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以‘旅舍’的形式和那些‘房间’的本质是什么。
“不能再耽搁了，现在就动手，把‘月女士’控制住或者清理掉，然后去找画中世界。”
“正义”点了点头：
“好。”
她旋即微笑说道：
“相信同伴，相信我们的合作者。”
“嗯。”“魔术师”往圣心修道院跨了一步，米黄色长裙的裙角霍然飘扬了起来。
她抬起了双手，周围出现了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辰。
它们看起来很是遥远，却又密密麻麻，仿佛汇成了高原的夜空。
这无数的星辰洒下光芒，照在了圣心修道院表面。
“魔术师”随即抱着重物般用力将面前的虚空拔了起来。
剧烈又无声的摇晃里，耸立着多个尖塔的圣心修道院连同它下方的大地被“扔”入了深黑的虚空，周围出现了狂暴的飓风和层叠的幽暗。
几乎是同时，一道又一道炽烈的太阳光芒在连成一片的建筑群上亮起，似乎制造出了成千上万个微缩的太阳。
它们抵御着幽暗的飓风，试图照亮隐秘的虚空。
“魔术师”和“正义”的身影随之消失于原地，出现在了那片四周弯曲内缩，像是要形成黑暗球体的空间里。
蹲在附近的金毛大狗使用“心理学隐身”，认真地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做着最专注的警戒。
…………
画中世界，市场大道。
一具具染着暗红和铁锈的发黄骷髅从对应微风舞厅的那片黑暗内爬了出来。
它们带着强烈的死亡气息，又散发出浓郁的铁锈和血液味道，这些聚集在一起后，竟创造并撑起了疯狂、暴戾的感觉。
那感觉宛若实质，瞬间就动摇了笼罩在那片黑暗周围的水晶屏障，让它先是出现了大量的裂缝，继而无声无息崩溃破碎。
看到这一幕，看到正带着桑松一家过来的白色吊带裙女子，看到多个和萨法莉气质相似的“房间”进入了市场大道，卢米安的脑海内瞬间闪过了“玩偶”信使说过的某些话语。
那些老骨头！
他心中一动，左手抓住简娜胳膊的同时再次将意念沉入了右掌。
那几个鲜红的疤痕又一次凸显了出来，无比暴戾、异常疯狂、高高在上的气息从他体内蹿升往上，让蓝天白云和偏西的太阳都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即使已有经验，萨法莉和其他“房间”依旧怔了一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之前在外面的两名妖精更是脸露惊恐，以为有高位者降临，画中世界即将崩溃。
那些发黄的、破破烂烂的、不够完整的老骨头们吱嘎转动了身体，齐刷刷向卢米安低下了头颅，没有本能地攻击最近的人类。
卢米安下巴微抬，异常冷酷地将右手指向了那些“房间”，指向了两名妖精。
套着破烂盔甲，拿着生锈武器的老骨头们顿时化身为一团团危险的炽白火球，向着每一个真实的目标轰去。
戴着蓝色贝雷帽的妖精瞳孔瞬间放大，猛地又探掌按向了虚空。
她的身体再次变得虚幻，染上了更多的空洞和淡漠，像是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轰隆！
炽白的火球和她的身影重叠后，直接发生了威力巨大的爆炸，但却没法抵达遥远的幻想世界，伤害到目标。
穿着红色裤子的“画家”本就摔得不轻，折了骨头，且还残留着几分眩晕，此时来不及改变状态，只能考虑以序列8时得到的极致速度强行转移位置，可是，他刚身体一弹，就被炽白的火球正正撞到。
轰隆！
这位“妖精”被炸得血肉模糊，腹部洞开，内脏外流，左臂断裂，体表全是严重烧伤的痕迹。
他直接昏死了过去，生命飞快流逝。
飞向萨法莉和加布里埃尔的炽白火球突然进入了一片荒野，与那名表情淡漠空洞的人体模特拉开了几百米的距离。
它越飞越是无力，坚持了一两百米后终于坠落至大地，轰然爆开。
也许是危险性最大，穿着白色吊带长裙，黑发微卷，面容秀丽，仿佛没有灵魂般的女子被多个炽白的火球集体瞄准，轰了过来。
但那些危险的火球不是自行绕过了这名人体模特抬起的手掌，就是奇怪地提前爆炸了，有的还诡异上飘，飞到半空，变成烟花。
这就像“7号房间”处在不会被攻击到的命运里。
距离萨法莉不远的地方，有一名套着鲜红长裙，容貌艳丽的女性，她的眼神同样空洞，气质也颇为抽离。
此时，她看着一颗流星般飞来的炽白火球，没做任何的动作。
那炽白的火球越来越暗，越来越小，在快要命中目标时彻底熄火，变回了拿着生锈长枪的发黄骷髅。
骷髅摇晃了几下，哗啦崩解，枯萎感愈发明显了。
紧挨着斜对面咖啡馆，有一位黑裙典雅，体型丰腴的女士，她一方面似乎没有了自身的灵性，显得异常飘忽，另一方面则露出了渴望的表情和眼神，向着飞过来的炽白火球张开了嘴巴，抬起了拿着银制刀叉的双手。
嗖地一下，她将炽白的火球切割成了两半。
她口腔内随之出现有尖牙幻影的虚幻漩涡，将“解除”危险性的小半个火球吞了进去。
轰隆！
另外大半火球失去平衡，斜着偏离了目标，炸碎了咖啡馆的玻璃，掀翻了里面的桌椅和旁边的外墙。
对应微风舞厅的那片黑暗旁，卢米安看到老骨头们化身炽白火球攻击不同的“房间”和两个妖精后，没去等待最终的结果，也未趁机突袭，拉着简娜的胳膊，右脚一蹬，猛地扑向了微风舞厅原本的位置，扑向了老骨头们爬进来的地方。

第二百零七章 三头六臂
卢米安带着简娜，抢在“旅舍”那些“房间”和戴蓝色贝雷帽的妖精摆脱老骨头们的纠缠前，扑入了原本对应微风舞厅的那片黑暗。
他的视线先是消失，旋即看见前方是一点又一点灵性光芒。
它们似璀璨星辰般汇聚在一起，密密麻麻，如同镶嵌满钻石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亦或水中的无穷沙粒。
这些灵性光点的中间，一扇古老沉重又虚幻神秘的大门扭曲着凸显了出来。
它通体呈铁黑色，表面仿佛被人泼洒了大量的鲜血，多有暗红的锈迹。
…………
地下特里尔，那座难以被探测到的矿洞内。
处在无法触碰状态的“画家”看见发黄的骷髅们全部爬入岩壁上的巨型油画后，原本一片空白的微风舞厅区域有铁黑和暗红的线条自行勾勒而出，要形成一座不该存在于现实的对开之门。
“还没到时间没到节点啊……”裤腿有流苏的“画家”看得眼睛发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变化。
虽然他和他的同伙一直在试图描绘这扇幻想中的大门，但他们都很清楚这注定失败，顶多完成五分之一的工作就要从头再来，他们之所以没有放弃，主要是为了积累经验，等到仪式开启，可以于最短时间内将最关键的部分画出来。
而且他们已经完成了“旅舍”油画的主体工作，闲着也是没事，不如多尝试几次，万一出现奇迹呢？
现在，奇迹来临了，在他们没有尝试的时候！
“画家”痴迷地望着眼前的变化，又期待又震惊。
他忍不住抬头，望向洞顶，无声自语道：
“不需要地面配合就能让入口出现？
“是刚才画中世界的异动带来的？
“地上要是不及时配合，即使入口出现了，也没法绕过封印进去啊……”
…………
卢米安和简娜就像坠入了往下的黑暗管道，不可遏制地向那片缀满灵性光点的虚空和那扇鲜血淋漓、铁锈众多的对开大门落去。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左胸位置骤然发热，耳畔隐隐有来自无穷高处和无尽远方的恐怖呓语声传来。
这样的感觉他无比熟悉，意味着体内的宿命污染，也就是忒尔弥波洛斯在尝试做某些事情，而“愚者”先生的封印应激而发。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因为卢米安自己没有试图让封印出现一点裂缝，以便他窃取宿命的力量，所以他并未进入头部被利器贯穿，整个人接近失控的痛苦状态，只是有了些许恍惚。
恍惚中，卢米安看见了萨法莉，看见了身穿白色吊带长裙的“7号房间”，看见了模样和衣着各不相同但气质近乎一致的其他“房间”。
她们仿佛也从画中世界抽离了出来，与虚假的市场大道重叠在了一起。
这些“房间”的左胸位置同时亮起了幽幽暗暗的光芒，就像她们也有封印在身上一样。
卢米安脑袋一晕，眼前出现了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假的场景：
萨法莉等12个“房间”踏入虚空，围绕在了他的身旁，彼此间好像有无形又隐秘的一道道连线交缠。
被卢米安抓着胳膊，在虚空里不断下坠的简娜忽然有所感应，侧过了脑袋。
她看见卢米安的左右肩膀血肉蠕动，钻出了两个虚幻的脑袋。
一个脑袋像是只有十岁左右的卢米安，脸庞满是污垢，眼神里写满了狠辣，另一个脑袋接近三十，头发血红，眼眸铁黑，暴戾又疯狂。
这……简娜仿佛进入了一场噩梦，眼睁睁看着同伴变成了怪物。
卢米安的身体随之膨胀巨大，抓着简娜就像在抓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偶。
他的背后，他的肋部，各有一对虚幻的手臂长了出来。
卢米安没有忽略自身的变化，他从简娜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三头六臂的巨人！
这和科尔杜村废墟那个怪物很是相像！
可卢米安并没有感觉自己失去理智，甚至无比确定胸口的“愚者”先生封印还在，忒尔弥波洛斯也还在。
砰的虚幻碰撞声回荡开来，下落的卢米安砸在了那扇古老沉重的神秘大门上，砸得它摇摇晃晃，吱嘎作响，即将打开。
这时，黑色天鹅绒幕布上的灵性光点全部大亮，让染着鲜血和红锈的铁黑色大门稳定了自身的状态。
看到这一幕，经历了这件事情，卢米安霍然醒悟了“旅舍”是什么，为什么叫自己是“1号房间”，以及那些邪神信徒们究竟想做什么，打算怎么做：
“旅舍”这个概念应该是在“暗影之树”那场灾难后才出现的。
受到排挤的迈普.迈尔不知什么时候和其他邪神教派的人建立了联系，让他们知道了卢米安的存在，知道了他的状态。
然后他们模仿卢米安体内封印着一位邪神眷者的情况，创造了“旅舍”，创造了“2号”到“13号房间”，邀请不同的邪神眷者入住，以这种成体系的相似建立起彼此间的神秘学联系。
等到关键时刻，等到卢米安进入了画中世界，对“旅舍”其他“房间”的某种操作就能等于对卢米安的操作。
所以，当“旅舍”成形，所有“房间”拼在一起后，卢米安无法阻止地受到了影响。
既然刚才那些“房间”表现出了自身住客的位格，那卢米安也就不可避免地有了相应的变化。
而他体内的住客是一位天使，是忒尔弥波洛斯！
经过“旅舍”这个以神秘学相似律为基础的仪式，现在的卢米安虽然没有天使的力量和真正的神话生物形态，也未出现封印的破损，但奇妙地、短暂地获得了天使的位格！
这也就解释了瓦赞.桑松等人不走出“房间”，直接动手对付卢米安的原因。
忒尔弥波洛斯都被封印着，他们自然也要，仪式结束前必须保持这种状态！
当然，邪神信徒们肯定不是好心帮卢米安体验宿命天使的状态，他们的目的是借此打开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大门。
用天使的位格来开门！
所以，“旅舍”还得和市场区部分区域一致，具备环境上的相似。
卢米安猜测微风舞厅对应的地底应该是封印的薄弱处，以前甚至出现过问题，有听从亚利斯塔.图铎气息指挥的不少老骨头爬出来，有污染外泄，影响了市场大道13号那栋建筑。
这让卢米安怀疑自己当初直接来到市场区，住进金鸡旅馆，是不是和这里的地底对“猎人”的“吸引力”有关。
基于这个重要信息，画中世界的微风舞厅才处于空白状态，一片深暗，围绕着它的街区和经常出没于附近的人类则从外形上被复刻。
等到相应的仪式真正开启，地面的市场区和地底的市场区应该会有一个翻转，真变假，假变真，以此将微风舞厅对应的封印赤裸裸地呈现或者说勾勒出来，削弱到极点。
到时候，天使位格的卢米安就可以“打开”通往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大门了！
迈普.迈尔重返市场区，应该就是发挥“演员”的能力，扮演成不同的人，进入不同的房屋，帮助“妖精”们掌握这几个街区的具体情况，完成“旅舍”这幅巨型画作。
而他担心让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提前察觉，所以避开了他们的房间，对里面的细节掌握不够。
望着身下的神秘大门，卢米安试图拉开距离，却怎么都无法挣脱，就像门后有巨大的磁铁在吸着天使位格的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往门内挤去。
得益于周围黑暗内的无数灵性光点，染着鲜血和铁锈的古老大门没有往后敞开。
卢米安感觉这是“旅舍仪式”还没有完全开启的原因。
他和简娜提前闯入画中世界，打乱了那些邪神信徒的布置！
现在，“旅舍仪式”想要完成，让地面和地底翻转，至少还有两个关键点无法对上：
一，原本得毁掉特里尔，杀死这里绝大部分人，才能打开地底的封印，现在有了真假的转换，有了天使位格的暂时获得，有了封印薄弱处的发现，可以显著降低要求了，但再是降低要求，一场给地面特里尔带来混乱的暴动也是需要的；
二，画中世界处在下午，太阳只是偏西，天空依旧明亮，而现实属于半夜，月光黯淡，黑暗浓郁。
…………
市场区，市场大道。
穿上了双排扣棕色大衣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将圣罗伯斯教堂旧墓园的秘密写在纸上，放到了“袖剑”提供的安全屋内，希望她能及时看到。
这位“净化者”的执事带着自己的机器人，走向了于微风舞厅附近等待的伊姆雷和瓦伦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轰隆隆的火炮声。
他下意识侧头，看见特里尔多处天空被火光照亮了。
军队叛乱？昂古莱姆皱起了眉头。
现在，各个教区的“净化者”绝大部分都洒了出去，为了阻止天亮之后的罢工、游行和抗议。
谁知道，军营却出问题了！
大罢工的情报及时传递给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分散力量，短时间内没法组织起人手解决现在的问题？“铁血十字会”的阴谋？昂古莱姆瞬间有了猜测。
…………
埃拉托区，被抛入了乱流和黑暗的圣心修道院内骤然延伸出一片荒野。
“月女士”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对“魔术师”和“正义”道：
“你们可能没猜到这次是谁在为我们提供庇护……”
她话音未落，已有一道婴儿的哭泣声响起。
“哇！”
这婴儿的啼哭充满了朝气，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金色阳光。
整个圣心修道院顿时变成了一轮刺破乱流风暴和扭曲空间的炽烈太阳。
现实的特里尔，还在睡觉的大量市民被阳光照醒了。
601公寓内的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下意识抬起脑袋，望向了霍然明亮的天空：
一轮金灿灿明晃晃的太阳悬挂在了高空，位置偏西。

第二百零八章 上下翻转
和伊姆雷、瓦伦泰一起往圣罗伯斯教堂奔去以获取更多情报、最新命令的昂古莱姆突然被阳光刺了下眼睛，就像处在黑暗状态太久无法适应光明一样。
缓了好几秒，他才和队友们同时抬起脑袋，望向天空。
刚才还是深夜的特里尔瞬间来到了阳光明媚的下午！
感受着太阳带来的温暖，昂古莱姆却遍体生寒，觉得问题彻底爆发了，灾难即将来临。
下一秒，他们听见了一连串的爆炸声，那来自里斯特码头，来自老实人市场，来自苏希特蒸汽列车站，来自那附近的堆场和仓库。
轰隆隆的动静回荡开来，即使隔了不短的距离，昂古莱姆等人也看见了升腾的赤红火光和被点燃的一栋栋建筑，听见了枪声、炮声和叫喊声。
整个市场区一下就陷入了混乱。
埃拉托区的军队叛乱同样是在分散特里尔的非凡力量，为的是让市场区潜伏起来的暴动更加顺利？这和天亮后的码头、工厂大罢工大游行肯定不是同一批人……这都是什么事啊！昂古莱姆表情凝重地改变了方向，往爆炸声最密集的地方赶去。
伊姆雷和瓦伦泰紧随其后。
…………
微风舞厅，二楼咖啡馆。
加德纳.马丁换上了之前收藏的一套银白色全身铠甲，站在窗口，微笑看着身穿棕色双排扣大衣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与他的手下们远离了这片区域。
这位萨瓦党的老大脑海里已然能浮现出里斯特码头、老实人市场等地方的情况。
他将“铁血十字会”在市场区的隐藏力量没有任何保留地展现了出来，务求于最短时间内制造出最大的混乱。
此时，不管是负责老实人市场的“血手掌”布莱克、在里斯特码头的文森.洛林、管理堆场的帕西法尔，还是潜入了苏希特蒸汽列车站的管家福斯蒂诺，都正带着一支队伍疯狂纵火，引爆炸药，开枪射击，无差别地破坏和杀戮。
“还好我们准备得足够充分，即使被迫提前，也能完成相应的仪式。”加德纳.马丁回过脑袋，对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督导”奥尔森说道。
饿熊一样的奥尔森依旧提着他那个偏棕色的小皮箱。
奥尔森嗓音淡漠地说道：
“你没杀那个魔女？”
加德纳.马丁笑了笑：
“那么蠢的魔女没有必要杀，她也破坏不了什么，而且，真要动手，我没把握在很短时间内解决她，你知道的，魔女有很强的生存能力，那会让我们错过时机的。”
“至于其他有问题的人，阿不思被我派去了埃拉托区的军营，卢米安……”
说到卢米安，加德纳.马丁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他将头盔的面甲拉了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明亮的阳光下，老实人市场的火焰已让天空染上了一片赤红，到处都是喊声、叫声、枪声和爆炸声。
加德纳.马丁微抬下巴，半闭上眼睛，自得地等待着戏剧被推至高潮。
仪式即将完成。
…………
画中世界，高空的偏西太阳愈发真实，与隐约透出的虚影重叠在了一起。
这里每栋建筑都出现了类似的变化，街上的小贩和行人不再呆板空洞，他们混乱地到处奔跑，寻找地方躲避。
地底的画中市场区和地上的真正市场区一个逐渐变成现实，一个被火焰渲染得像是油画，两者愈发相像，在灵界的“投影”彼此交错。
骤然间，它们仿佛虚幻事物般上下翻转了，画中世界的市场区来到地面，不再和特里尔其他部分组成完整的封印，而真正的市场区变成了岩洞内的壁画，与地底相连。
现实的特里尔，微风舞厅位置覆盖上了一片深暗，周围的封印效果被削弱到了最低。
深暗之中，三头六臂的巨人卢米安被吸附在了神秘大门上，听到它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看见染着鲜血和红锈的它缓慢向后打开，露出了一道似乎有无形火焰在燃烧般的缝隙。
轰隆隆！
整个特里尔摇晃了起来，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像是来到了黄昏，布满火烧一样的云朵。
…………
埃拉托区，红天鹅堡内。
沉睡的普伊弗伯爵霍然从梦中惊醒。
他看见厚厚的窗帘处有些许染着血色的阳光透入，耳畔听到了残忍疯狂的呐喊。
多有陈旧血痕的整个米黄色古堡正不断摇晃，似乎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抱着它的根基用力晃动。
普伊弗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般的召唤和吸引，猛地翻身下床，神情激动地冲出了卧室。
他非常急切，顾不得穿上拖鞋，换掉棉制的暗红睡袍，就这么赤着双脚，摇晃着衣物下摆，沿走廊奔向了楼梯。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他都希望自己能这样醒来。
那代表着他终于获得了先祖残余精神的承认，代表着“密修会”神秘首领预言里说的时机到来了，代表着索伦家族看见了重新强大的希望，代表着别的索伦不再被诅咒困扰，可以获得新生了！
普伊弗伯爵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但他没有任何的退缩和迟疑。
每一名选择住进红天鹅堡或者没在成年后搬离的索伦家族成员不都是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吗？
成为先祖复活的载体，和祂融合在一起，是索伦家族成员们的荣耀！
普伊弗伯爵沿楼梯往下，一路进入了那个地底迷宫。
他身后的黑暗里，紧挨着楼梯的位置，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上米色猎装，棕红长发扎成马尾的爱洛丝。
这位同时有着索伦家族和艾因霍恩家族血脉的少女凝望着表哥的背影，不快不慢地、无声无息地跟在了后面。
…………
市场区，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看到太阳出现，悬挂在偏西位置后，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短暂处在了茫然状态里。
现在是半夜两点多啊，出什么太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有这种诡异的现象？
芙兰卡和安东尼是被市场区的爆炸声、枪响声惊醒的，后者出现了明显的颤抖，本能地想要躲避。
但比以往好的是，早做出决定留在特里尔的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
两人彼此互望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眸中的惊讶、疑惑和担忧。
“是那场灾难来临了吗？”安东尼.瑞德沉声问道。
芙兰卡皱了下眉头：
“可布瓦尔尸体的预言里，那场灾难伴随雨和水，而现在……”
她话音未落，灵性忽有感应，又一次望向了窗外。
她看见对面建筑出现了明显的虚影，两者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与此同时，芙兰卡的脑袋一阵眩晕，就像来了一次失重下坠又没来得及使用刺客的“羽落术”。
安东尼.瑞德也有类似的感觉，他凝重说道：
“无差别地影响了每一个人？
“仪式的效果？”
开启灾难的仪式？
芙兰卡正要提议离开公寓，边往拉维尼码头愚者教堂方向靠拢，边确认下当前的情况，就感觉衣物暗袋内有两件物品陡然出现了异变。
她根据位置，迅速做出了判断：
一件是那尊巴掌大小的“原初魔女”神像，即使有衣服所隔，也让芙兰卡觉得异常冰冷；
另一件是她得自地底的古代银镜，这连通着一个特殊镜中世界的物品正轻轻颤抖，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亦或与当前的环境、不远处的事物发生了共鸣。
这……芙兰卡眸光一凝。
结合两件物品是同时异动的这个细节，她怀疑周围有“魔女”途径高位者相关的东西存在！
…………
变成太阳的圣心修道院内，不断有婴儿的啼哭传出。
这听得“魔术师”女士脸上星光点点，似乎有大量的、弯曲成门型的虫豸在那里爬进爬出，听得“正义”小姐的皮肤表面覆盖上了灰白色的鳞片，让她不得不对自己做起“安抚”。
而刺目的阳光还使两位大阿卡那牌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她们的前方，一层又一层虚空交错，一道又一道星光层叠，将蔓延过来的炽烈挡在了“远方”。
来袭的力量她们都很熟悉：
那是“永恒烈阳”的神力！
这位真神虽然没有离开星界，降临于现实，但通过孕育神灵的“月女士”，通过她刚生出来的那个婴儿，间接地“借”出了少许力量。
神的力量！
苦苦支撑的“魔术师”和“正义”没有惊慌，因为她们有同伴。
她们发现“月女士”藏在圣心修道院后，就做了最坏的预案。
…………
停在拉维尼码头的“幽蓝复仇者”号上，做水手打扮、头发深蓝的“倒吊人”阿尔杰立于船头，看到高空骤然明亮，太阳悬挂在了偏西的位置。
他有些担忧又有点激动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张纸牌，正面描绘着高举双手，头戴三重冠冕的罗塞尔大帝，背后是闪电、狂风和海浪等元素。
“暴君”牌！
这是罗塞尔大帝制作的亵渎之牌中的一张。
“倒吊人”阿尔杰专程来到特里尔，且没有参与其他方向的行动，为的就是防备最大的那个意外！
根据事前的沟通，预置的烙印，熟练的祈祷，身为“水手”途径圣者的他可以利用“暴君”牌短暂承接某位的力量，以此在不影响星界稳定的情况下，对抗高空的那轮太阳。
哗啦啦！
随着阿尔杰低头祈祷，随着那张“暴君”牌发亮，特里尔的天空骤然变得昏暗，无数水珠在阳光里吧嗒落地。
雨，暴雨。

第二百零九章 天气
哗啦下落的暴雨里，“倒吊人”阿尔杰完成了祈祷。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他的脑袋抬了起来。
他手中的“暴君”牌骤然变厚变亮，仿佛形成了一册光芒组成的书籍。
书籍飞快翻动，呈现出不同模样的罗塞尔大帝，他时而做水手打扮，时而戴着航海帽，时而于波浪中昂首歌唱……
画面最终定格在了这位大帝头戴三重冠冕，身披教皇法衣的模样上。
“他”与昏暗的天空交感，引来了一道刺破云层的巨大闪电。
轰隆隆！
闪电带来的雷声里，虚幻的罗塞尔大帝身影和“倒吊人”阿尔杰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气质骤然变得异常威严，“幽蓝复仇者”号周围起伏的塞伦佐河瞬间平静了下来，如同无风的湖泊。
“戴”上了三重冠冕，“披”好了教皇法衣的“倒吊人”阿尔杰手里出现了一根纯粹由闪电凝聚而成的银白法杖。
他一步迈出，在风的簇拥下来到了高空。
轰隆隆！
特里尔的上方随之万雷齐鸣，肉眼可见的飓风卷着数不清的乌云形成了巨大的、幽暗的、恐怖的漩涡。
漩涡内，密密麻麻的、各种颜色的闪电或交缠在了一起，或张牙舞爪地伸展自己，将那轮位置偏西的炽烈太阳围了起来。
哗啦啦！
雨水就像拧开的水龙头，夸张地倾泻在了特里尔的每个角落，溅起覆盖一切般的水雾。
只是眨眼的工夫，被阳光和闪电同时照亮的地面有了一层积水。
刚才被照醒的市民们望着这样的场景，望着炽烈的阳光和蛇潮般的闪电都无法驱散的幽黑背景，油然而生一种末日正在降临的感觉。
…………
对应微风舞厅的那片深暗内，多出两个虚幻脑袋和四条夸张胳臂、身体足有十几米高的巨人卢米安看见被自己压住的神秘大门在沉重的摩擦声里缓慢向后敞开，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而缝隙内隐约有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这一次，附近的灵性光点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种种神秘学象征和联系要么消失，要么被削弱到了极点。
染着鲜血和红锈的铁黑大门终于挣脱了束缚，难以阻止地让缝隙变得明显。
暴雨闪电对抗那轮太阳前，门后燃烧的无形火焰没发出任何声响地向着两侧退去，露出了一条看不到支撑也没有尽头般的道路。
抓着简娜的卢米安在恐怖的吸引力下，不可遏制地坠入了门内。
他的左胸光芒亮起，连带着整个“旅舍”，连带着另外那十二个“房间”，也要通过这扇神秘的对开大门。
…………
真正的市场区，微风舞厅二楼。
当上下开始翻转，真实与虚幻颠倒时，加德纳.马丁、“督导”奥尔森并没有跟着普通市民和在里斯特码头等地方纵火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们短暂成为画中世界的一员。
他们留在了地面，留在了那片代表微风舞厅的深暗旁边，因为他们各自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督导”奥尔森的背后站着一位身穿正装但未打领结的男子，他看起来三四十岁，鼻梁很是高挺，眼眶向内深陷，眸子呈浅蓝之色，偏褐的头发微微卷起，轮廓线条异常刚硬，眸光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自己的轻蔑和高傲。
加德纳.马丁的侧后方则是一名深红头发整齐后梳，穿着蓝色军礼服，配有绶带和勋章的老者。
这老者脸上已有明显的皱纹，但显黑的眼眸却极为锐利，目光所到之处仿佛能将房屋摧毁，把地面掀起。
他们是“铁血十字会”的会长和最强大的那位副会长，正是在他们的庇护下，加德纳.马丁和奥尔森才没有被邪神信徒们的仪式影响，翻转入画中世界。
至于“铁血十字会”其他高层，正在特里尔不同地方制造混乱，分散官方非凡者的力量。
看到微风舞厅那片黑暗的深处扭曲着形成了一扇对开的、染血的铁黑大门后，这四位“铁血十字会”的成员似乎演练过很多次般，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了进去。
…………
红天鹅堡，地底迷宫最深处的那座大厅。
赤着双脚穿着睡袍的普伊弗伯爵已是抵达这里，隔着那一根根点燃的白色蜡烛，凝望起那具青铜打造而成的、锈迹斑斑的棺材。
棺材的盖子已是滑落在侧，显露出填满内部的虚幻紫火。
这些紫色的火焰正被青铜棺材压住的、镶嵌于地面的铁黑色圆环吸附，与圆环中间的粘稠血水、枯萎心脏们结合在一起。
这形成了一个入口，染着鲜血与锈迹的幽深入口。
透过这个入口，对应的地底传出了高高在上的、血腥疯狂的气息。
普伊弗伯爵受气息影响，身体无法自制地颤抖了起来，但他的眼神却一片狂热，不见半点畏惧。
他第一次和先祖的精神隔得这么近！
普伊弗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向前迈步，穿过烛火组成的外围区域，靠近着那具异变的青铜棺材。
整个世界，除了于红天鹅堡等待时机来临、具备相应天赋的索伦家族成员和“密修会”那位神秘的首领、早就陨落的罗塞尔大帝，没人知道红天鹅堡的地底是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另一个封印破损处。
这在当年就完成了修补，用索伦家族一代又一代重要成员的心脏做了封印，但问题已无法挽回：
曾经统领整个索伦家族的佛蒙达.香槟.索伦因此疯掉，进入了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上层！
从那之后，他的疯狂精神在封印处徘徊不灭，他的痛苦嘶吼时而响起，影响着住在红天鹅堡的每一个人，影响着所有的同血脉者。
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个让索伦家族衰败，让一位又一位索伦困在噩梦中的诅咒了！
普伊弗伯爵带着强烈的使命感和极大的荣耀感，抱着就此死去的信念，狂笑着将手按在了青铜棺材的边缘，躺了进去。
他的身影骤然下坠，落入了那个染着鲜血与锈迹的幽深入口。
普伊弗伯爵刚刚消失在青铜棺材内，套着米色猎装、扎着马尾的爱洛丝.艾因霍恩就进了大厅。
她先是扫了那堆白色蜡烛和青铜棺材一眼，审视了下封印的变化，继而用指甲划破手指，往地上滴了三滴鲜红的血液。
紧接着，这位少女低下脑袋，庄严肃穆地诵念道：
“铁与血的化身，战争之祸的象征，执掌天气的祭司，伟大的斯纳尔纳.艾因霍恩……”
爱洛丝诵念完所有的咒文后，原本滴在地面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它们瞬间滋长，仿佛变成了一片血色的湖泊，随即凝聚成一道套着铁黑染血盔甲的身影。
这身影一米八多，留着深红的长发，戴着一对造型浮夸的金色耳环，五官偏中性，既俊朗，又清秀。
他变暗的棕色眼眸望向爱洛丝，轻轻点了下头道：
“做得很好，之前那场战争里，家族失去了最重要的事物，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抓住任何可能弥补损失，哪怕只是一部分。”
说完，斯纳尔纳.艾因霍恩身影一闪，进了青铜棺材内那个幽深的入口。
爱洛丝凝望着这一幕，眸光闪烁了几下。
她最终叹了口气道：
“不管怎么样，索伦家族的诅咒都会因此终结……”
…………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芙兰卡既惊讶又担忧地将“原初魔女”的白骨神像和那面得自地底的古老银镜拿了出来。
她不确定这两件物品的异变是好是坏，唯一的选择是将它们放到远一点的地方，等观察到了后续的变化，再决定怎么做。
这时，式样古典的银制镜子映出了它根本没有照到的“原初魔女”神像，整条白外套街，整个被翻转的区域霍然震动。
深色的光芒从镜中爆发，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根本来不及使用任何能力就被吞没了。
等到幽暗退去，601公寓内只剩下茶几和沙发等物。
描绘着市场区部分景象的壁画旁，那位欣喜的“画家”身后，古老的银镜从画中世界脱离，于阴影带来的黑暗里轻飘飘往下坠落，越坠越深，很快消失。
…………
难以言喻的灼热和天旋地转般的感受里，卢米安和简娜落在了铺着浅黑色石砖的地上。
率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位于遥远之处的宏伟城市，那有很不对称的黑色建筑，也有色彩艳丽鲜红刺目的房屋。
这城市被淡薄的雾气笼罩，若隐若现，似乎是海盗水手们偶尔会遇见的那种幻象。
城市外面的荒野上，乌云密布，闪电不断，雷声轰鸣，暴雨如注，一道几十米高的巨大身影被这些自然现象包围着，只隐约可见，模糊难辨。
“他”徘徊在城外，徘徊于烟雾、火焰、冰雹、闪电、暴雨和狂风中，仿佛永不停息。
这是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卢米安有所猜测，但又不敢肯定，这和他预想得不太一样。
简娜则下意识侧头望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然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再异常巨大，不再有三个脑袋六条手臂。

第二百一十章 污染的变弱
“你恢复了。”简娜小声地提醒了卢米安一句。
她没敢大声说话是害怕刺激到同伴，让他再次出现刚才那种异变，另外，她也担心会引来那个被烟雾和暴雨笼罩，无法看清楚具体模样，但感觉就很危险的巨人注视。
卢米安猛然望向简娜的眼眸，看见里面的自己已变回正常的状态。
他下意识回答道：
“这代表那些邪神信徒以我为模版偷偷摸摸搞的‘旅舍仪式’已经结束……”
说到这里，卢米安陡然警觉，飞快环顾了一圈。
既然“旅舍仪式”结束，那根据刚才的体验，另外十二个“房间”内的邪神恩赐者应该也进了这里！
卢米安目光所及，看见近处是一片铺着浅黑色石砖的怪异区域。
这除了没往远处那座恢弘的城市和处在天气乱象里的巨人延伸，几乎占满了卢米安的视界。
而每隔二三十米，这里就耸立着一根灰白色的石柱，石柱足有三四人合抱粗细，部分已然坍塌，部分笔直地指向高空，遮挡住了卢米安和简娜眺望后方的视线。
被石柱撑起来般的天空呈现一种奇特的透明，仿佛有什么事物在那里静静燃烧，却又无法用肉眼看见。
这带来了一定的光明，亮度接近破败战场的黄昏，让没有“黑暗视觉”的卢米安即使不制造赤红的火团，也能看清楚范围内的各种东西。
他没发现普阿利斯夫人等邪神的恩赐者。
“‘旅舍’的住客们没有进来？或者，他们散落到了不同的地方，抵达的位置是随机的？”卢米安自言自语般提出了疑问。
这次，他没再于心里嘀咕，希望简娜能掌握相应的信息。
简娜虽然不懂什么是“随机”，但大概明白了卢米安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追问，把话题导入了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简娜心里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旅舍”是以夏尔为模版弄出来的……根据魔女诅咒涉及的神秘学知识，难道他体内也住着一个邪神恩赐者？呃……他之前好像提过，他身上有“愚者”先生的封印，封印的就是那个邪神恩赐者？刚才的变化其实类似诅咒的影响，只是因为封印的存在，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做什么？卢米安望了被烟雾、暴雨、闪电、火焰等围绕，身影异常模糊只有轮廓显现的徘徊巨人一眼，呵呵笑道：
“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和那个巨人拉开距离。
“我们往那座城市的反方向跑，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看之后会有什么变化，争取尽快找到出口。”
卢米安虽然感觉到了那个巨人和那座城市对自己有强烈的吸引力，仿佛在不断地呼喊自己过去，但已经没有天使位格的他无需承受实质的磁铁般吸力，不会难以自控地往那个方向靠拢，可以较为理智和清醒地衡量利弊、处境。
那巨人一看就很危险，绝对是具备神性的生物，大概率还处在疯狂状态，他一个序列6的“阴谋家”拿什么去接近，恐怕看一眼都会失控！
而那座城市如果真是第四纪的特里尔，死在里面的半神肯定不少，其中有一部分多半像老骨头们一样变成了不死生物，并且还会散发各种各样的污染，卢米安再是有“愚者”先生的封印，有“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也不觉得自己能像回到未受污染前的科尔杜村那样轻松，自在，无所畏惧。
他要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进入第四纪的特里尔，可能只是眨眼的工夫就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永远徘徊的、封印着天使的怪物。
说完之后，卢米安转过了身体，往着多变天气内那个巨人身影的反方向，往着远离那座宏伟城市的地方狂奔而去。
得尽快拉开距离，没谁知道那个徘徊的巨人会不会发出声音！
而许多高位者不加控制的声音对中低序列的非凡者来说是难以防御的伤害。
简娜相信经验丰富的夏尔，脚步轻盈地跟在了这位同伴的后面，绕过了一根根或耸立或倒塌的灰白石柱，深入着这片铺有浅黑色石砖的区域。
跑动中，卢米安的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经历过画中世界的战斗，做了多次“灵界穿梭”后，自己的灵性消耗很大，等下要是再遇到意外，真不知道能撑多久。
得想个办法恢复点灵性……现实是半夜，躲到早上六点？卢米安一边奔跑，一边思索。
…………
翻转到地面的虚假市场区内，哗啦啦的大雨浇在了萨法莉等“房间”的身上。
她们正站在微风舞厅对面的街边，胸口有不同颜色的光芒亮起。
一道又一道身影钻出，穿透虚空，落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内，落入了黑暗深处染着鲜血和红锈的铁黑大门。
萨法莉怔怔望着这幕场景，空洞的眼神和呆板的表情里霍然多了几分悲伤，棕色的长发已是湿透。
她身旁的加布里埃尔露出了明显的喜悦，嗓音飘忽地问道：
“事情结束了？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萨法莉满是雨水的脸庞扭曲了起来，她对加布里埃尔道：
“你快离开这里，远离我！”
“为什么？”加布里埃尔难以理解。
萨法莉作为“旅舍房间”的使命已经完成，应该没别的事情了吧？
怪物将回到怪物的日常生活里。
萨法莉痛苦地说道：
“住客离开了，‘旅舍’的房间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背后陡然长出了一对蜻蜓般的透明翅膀，上面的花纹是一只又一只睁开的、冷漠的眼睛。
无声无息间，萨法莉的身体崩溃了，那条湿漉漉的湖水蓝色长裙失去支撑，坠落于地，它的上面是一团团蠕动的血肉，每团血肉都有蜻蜓般的、很是梦幻的翅膀和眼睛一样的大量花纹。
萨法莉还算完整的是脑袋，它被血蜻蜓们簇拥着，脸庞长出了几根麦穗和几朵蘑菇，一滴又一滴的雨水砸在那里又滑了下去。
她张开了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般的嘴巴，嗓音变得尖利：
“我们不是恩赐者，只是妖精们的作品！
“快走！”
加布里埃尔呆呆地望着由一只只血蜻蜓和脑袋组成的萨法莉，空洞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悲伤。
暴雨和阳光并存的环境里，他本能地往外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这位剧作家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萨法莉的面前。
他嘴角翘了起来，既抽离呆板又颇为温柔地笑道：
“我都忘了，我已经是怪物了，能去哪里？
“我很高兴你最后让我自己跑。”
加布里埃尔一边说，一边弯下身体，让双膝触碰到了地面和积水。
他将数不清的血蜻蜓和萨法莉挣扎的脑袋环抱了起来，然后吻在了长着麦穗和蘑菇的嘴唇上，深深地吻着。
噗噗噗，那些血蜻蜓用翅膀切割着他的血肉，钻入了他的体内，汲取起他的生命。
他依旧在吻着。
哗啦啦，滂泼的雨水打在了两人的身上。
没过多久，那一对对透明梦幻的翅膀从加布里埃尔的背后钻了出来，沾满血污。
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咬声里，加布里埃尔的身体垮塌了，融化了，萨法莉的脑袋同样如此。
最终的血污里，一只只震荡着透明翅膀的、形状怪异如同肉团的“蜻蜓”飞了起来，如同在暴雨中绽放的明亮烟花。
骤然间，炽烈的阳光落下，笼罩了这片区域，笼罩了出现异变的那一具具身体。
不远之处，昂古莱姆、瓦伦泰和伊姆雷同时半张开了双臂。
回到圣罗伯斯教堂，不在画中世界范围内的他们未被刚才的仪式影响，未出现真实与虚幻的颠倒，依旧留在地面，在情况稳定后赶到了微风舞厅区域。
…………
埃拉托区，圣心修道院。
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包围了那轮金色的太阳，但暂时无法阻止阳光的透出。
这让微风舞厅位置的入口变得模糊，出现了晃动，却尚未消失，而翻转到地面的画中世界逐渐虚幻，越来越接近回归岩壁。
“魔术师”和“正义”在摆脱了阳光的侵蚀后，发现自己两人失去了“月女士”的踪迹。
前者立刻让身周亮起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辰，眼眸内同样如此。
很快，她“看见”了“月女士”的身影。
这位邪神的眷者并没有做任何掩饰，强行进入了已不太稳定的那片黑暗和那扇神秘虚幻的铁色大门。
星光一闪，“魔术师”和“正义”两位大阿卡那牌也来到了微风舞厅的外面。
两人都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追进去。
这时，“正义”轻轻咦了一声：
“我感觉地底对我的吸引和召唤变得很弱很弱……”
她们刚才之所以有所顾忌，就是因为一旦进入地底深处，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对半神来说，会承受很大的、异常恐怖的污染。
那些邪神信徒是没什么关系，反正从本质上来讲都已经疯了，顶多疯得更复杂更彻底一点，但她们却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污染变弱了？”“魔术师”愣了一下。
据她所知，能让这种现象发生的存在目前只有两位：
一位是“愚者”先生或者“福生玄黄天尊”，祂们能通过短暂加强封印的力量，让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内的多种污染被束缚住，从而变弱。
还有一个则是初步掌控了地底最大异常的那位神灵：
“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阴影帷幕后的主宰，心灵世界的支配者，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第二百一十一章 相遇
衣裙素雅的“正义”侧头望了“魔术师”一眼，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位女士微微点头道：
“这次的事件祂要是没有插手，反而不正常，你也知道的，祂最想要的是什么。”
“魔术师”没再犹豫，叹息着笑了一声，迈步走入了已摇摇欲坠的那片黑暗。
“正义”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刚刚消失，特里尔岛区的圣维耶芙教堂内，一道道阳光从下往上照入天空，凝聚出微缩的太阳。
这“太阳”将光芒洒在了微风舞厅那片黑暗内，勾勒出了一道套着镶金线白袍、呈半透明状态的女性，她容貌美艳，气质圣洁，似乎永远都不会沾染半点尘埃。
这位特里尔的主保天使看都没看圣心修道院一眼，直接通过了那扇敞开一道缝隙的虚幻大门。
几乎是同时，呜的汽笛声在特里尔北面的“蒸汽与机械之神”总主教座堂响起。
这就像是仪式的一部分，带来了充当建筑尖顶的那一根根铁黑色烟囱的喷薄。
大量的淡白雾气由此涌入半空，扭曲蠕动着形成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身材高大，面容俊美，披着栗色的长发，穿着僧侣般的灰色长袍和白色围裙。
祂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最近轮值特里尔的圣博诺瓦。
这位天使并没有像圣维耶芙那样进入封印内部，而是留在了空中，防备着别的意外，比如，“玫瑰学派”那个神孽的来袭。
此时，巨大的龙卷风刮起，挟裹着乌云、闪电和暴雨，将圣心修道院上方的那轮金色太阳笼罩于内。
随着这末日天象的呈现，本就因为各种干扰变得非常不稳定的仪式效果终于无法再维持，徘徊于地面的那些画中人连同周围的建筑虚幻到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这虚拟现实般的场景和真正的市场区又一次重叠了起来。
就在上下即将翻转，地面和地底颠倒位置时，已出现镜面式破裂的微风舞厅那片黑暗前，突然多了道身影。
那身影眉毛挺直，双眸蔚蓝，同样有一头披至腰间的栗色长发，上身穿着有缎带花朵的白色衬衣，套着棕色带花纹的船长外套，下身搭配了一条米白色的长裤和一双深棕色的皮靴。
她左手托着一盏布满神秘花纹，像是缩小水壶般的金色物品。
无声无息间，由那物品“壶口”处延伸出来的灯芯自行燃烧，往上喷起粘稠如同水流的金色光芒。
光芒内，一道扭曲而模糊的淡金身影浮现，用威严恢弘的嗓音道：
“要想解决你父亲的问题，只能让祂再接受一种同层次也更契合祂的污染，形成某种平衡……”
托着奇特灯盏的女性深深地望了淡金身影一眼，身体霍然虚化，分解成无数的符号和文字，洪流一样穿过了轰然关闭的铁黑大门和彻底坍塌的那片黑暗。
…………
被深色光芒吞没的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恢复视觉后，发现自己两人来到了一个昏暗的矿洞。
矿洞的远处有一点点光芒透入，带来了微弱的可见度。
妈的，不会又进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了吧？市场区的异变导致“原初魔女”的神像和那面古代镜子都有了共鸣，产生了连锁反应？芙兰卡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这叫什么？这叫屋顶破了还遇到夜里下雨！
作为一名“观众”，安东尼.瑞德确认好自身状态后的第一选择是观察四周。
他发现这处矿洞不是很大，但没别的隧道连接，只有往前一条路，靠近光亮处的那条路。
此时，芙兰卡也发现这里和上次进来时不太一样，好像走到了某条死路的尽头，当然，她和卢米安之前也没真正意义上探索过这个特殊的镜中世界，许多区域没见过不知道很正常。
“这是哪里？”安东尼.瑞德刚向明显知道点什么的芙兰卡提出问题，就看见侧面的岩壁夹缝里冒出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蜷缩着，环抱着自己，正瑟瑟发抖。
他套着军绿色的衣物，留着淡黄色的板寸，俨然便是安东尼.瑞德自己！
似乎感应到了安东尼的注视，这道身影侧过脑袋，望了过来，他深棕色的眼眸内满是埋怨和狠毒。
“镜中的你攻击性不是太强啊。”芙兰卡未受到惊吓，口吻熟稔地感慨道。
那个瑟瑟发抖的安东尼.瑞德随即消失不见。
芙兰卡收回视线，简单地解释了下这大概是什么地方，可以通过什么办法离开。
她刚才已检查过身上的物品，发现只有那面古代银镜不见，“原初魔女”的白骨神像依旧在她的手里。
芙兰卡最后说道：
“现在麻烦的是，出去的路有厉害的怪物守着，上次依靠夏尔的特殊才把它调开，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嗯，得抓紧时间了，在这个镜中世界待太久会出问题的。”
“好。”安东尼.瑞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选择听从芙兰卡的建议。
两人没去理睬两侧黑暗里隐藏的那一张张脸孔一道道身影，快速往前，进了唯一的那条隧道。
这条路越是往前，光亮越多，可见度越高。
走了一阵，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停在了一个疑似出口的地方。
那如同山洞，被纯粹的光芒封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芙兰卡开始用“魔镜占卜”等办法确认出口的真实性和危险性。
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呼……”芙兰卡吐了口气，对安东尼.瑞德道，“试试吧，不对再退回来，没别的办法了。”
“嗯。”安东尼.瑞德点了下头，和芙兰卡一起将手按到了“光门”之上。
他们的身影旋即穿透了过去。
…………
卢米安和简娜在或耸立或倒塌的灰白石柱间不断奔跑，终于来到了铺有浅黑色石砖的区域边缘。
可映入他们眼帘的还是那座漆黑与血红并存的恢弘城市，还是那个被狂风、闪电、大雨、烟雾和火焰笼罩的巨人身影。
唯一的不同是，他们从之前的正对巨人身影和天气乱流变成了现在的位于侧面。
“我们是在往相反方向跑啊，怎么又绕回来了？”简娜疑惑低语。
卢米安回头望了眼道：
“作为‘猎人’，我不太可能迷路，现在的情况说明这片空间的方向有问题。
“也许，我们不管往哪里跑，最终都会回到这附近。”
他仅有的庆幸是，自己两人和那巨人身影间的距离勉强算拉开了，目测有个两三千米。
听完卢米安的解释，简娜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她看见浅黑色石砖外，连接着那座恢弘城市的荒野上，散落着一块块镜子碎片，它们都不大，但数量很多，成千上万，数之不清。
卢米安凝望着这样的场景，思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刚才想到了一个快速恢复灵性的办法：
在这个能有效削弱邪神影响的地方，举行仪式，窃取恩赐，晋升“宿命”途径的序列6“苦修士”！
这在让各种状态变得不够稳定的同时，可以帮助卢米安瞬间恢复灵性，并且获得增强。
也就是说，用当前状态的稳定换取灵性的提升和补充。
而举行仪式前，卢米安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那就是这个地方会不会让“愚者”先生也无法注视。
那样的话，仅凭无智慧的封印本身，很有可能被忒尔弥波洛斯利用仪式逃出来，毕竟那个仪式的本质是让封印裂开一道缝隙，将相应的宿命力量抽到外面来！
卢米安正要让简娜帮自己警戒四周，就看见荒野上一块碎镜内有人影长了出来。
他和简娜瞳孔放大，本能地躲到了旁边那根灰白色石柱和它部分坍塌制造的石堆后。
那人影很快变得真实，套着黑色的斗篷，身高一米七出头。
卢米安偷偷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他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
没多久，他听见熟悉的声音从更远一点的侧面传来：
“你来得也不慢啊。”
这，这是加德纳.马丁！他也进来了？卢米安没敢探头观察。
他随之记起了那个套斗篷的人是谁：
被他遇到过，被芙兰卡跟踪过的那个烧炭党成员！
烧炭党不是应该在地面掀起混乱吗？卢米安疑惑地想着。
这时，简娜拿出了一面镜子，用手势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她可以施展镜子魔法，简单地利用小范围内的镜类物品，将它们映照出来的东西呈现于指定的镜子上。
而和他们很近的荒野边缘就散落着大量的镜子碎片。
卢米安缓慢摇头，用嘴型和手势告诉简娜“等一等。”
等到关键时刻再这么做，现在没必要冒相应的风险。
这时，略显醇厚的低沉嗓音回应了加德纳.马丁：
“你们‘铁血十字会’的会长呢？”
“当然是去那里了。”加德纳.马丁笑着说道，“那是大人物们的舞台，而我们有自己的使命。”
他顿了一下又道：
“你怎么还戴着斗篷？是底下已经换了一个人吗？”
“你还是和以往一样谨慎。”低沉的嗓音感叹道。
卢米安和简娜随即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卢米安立刻对简娜使了个眼色。
简娜心领神会，手抚镜子，嘴里无声念出了咒文。
镜子表面水光浮动，照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披着斗篷，未戴兜帽，头发浓密微卷，眼睛如鹰锐利，胡须修剪得很整齐，鼻梁中段隆起了一截。
这……卢米安认出了这个人。
腓力！
死去的腓力将军！

第二百一十二章 阴谋家
认出戴黑色斗篷的男子是死去的腓力时，卢米安脑海里如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大部分阴暗之处。
他将很多事情串了起来，重新审视起原本就认为比较勉强的一些细节：
卢米安之前问过加德纳.马丁为什么要支持于格.阿图瓦这位多家邪神的代言人，加德纳.马丁当时回答的是他一直都很清楚于格.阿图瓦是什么样的人，背后藏着哪些势力，之所以支持对方竞选国会议员，是相信他会给市场区带来一次又一次灾难，从而将市民们、工人们推向在野党推向“铁血十字会”，为后续掀翻政府做准备。
今天前，卢米安觉得这理由在明面上是成立的，加德纳.马丁就算没有说全部的真话，也讲出了部分事实，可现在看起来，那些话语百分之九十是假的！
于格.阿图瓦是死去的腓力将军一手带出来，推入政坛的，而加德纳.马丁明显早就和腓力将军建立了合作关系，他支持于格.阿图瓦绝对不是发现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利用，而是从开始就参与了谋划！
同样的，假死脱离原本命运的腓力将军一方面利用“寻梦者”慈善组织资助“画家”们和其他邪神恩赐者，另一方面加入了烧炭党，试图暴动和叛乱，是卢米安认为不值得惊讶的事情，可与加德纳.马丁与“铁血十字会”联络沟通的是这位“逝者”就让许多细节变得耐人寻味。
卢米安在“旅舍仪式”正式开启时已大致想明白了这场阴谋，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有些解释显得勉强，比如，既然迈尔.迈普是负气离开“至福会”的，重返市场区想要证明自己，那他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画家”们或者说策划“旅舍仪式”的那些邪神恩赐者的？
这可以用苏珊娜还没有死亡前，还是“至福会”大祭司时，已经接触到了别的邪神教派，迈普.迈尔作为她的情人和“至福会”核心成员，应该也掌握了一定的资源来解释，但细究下来，总是不免有点生硬——迈普.迈尔和其他邪神的信徒关系很好吗，遇到问题想要证明自己时会自然地选择找他们帮忙？
虽然迈普.迈尔知道卢米安体内封印着一位天使，但以他的见识，除了献祭，肯定想不出来可以怎么利用这个情报，除非“欲望母树”直接给他启示，可能够获得神启的“受勋者”怎么会不炫耀出去，又怎么会受到“至福会”其他成员的排挤？
将加德纳.马丁，将加德纳.马丁和腓力将军早有联系放入阴谋后，卢米安觉得所有的细节都有更加合理的解释了：
“暗影之树”那场灾难后，加德纳.马丁明面上只是让卢米安和芙兰卡等在市场区的下属调查事情的经过和于格.阿图瓦的遇刺，私下里却必然会通过腓力将军询问“至福会”究竟做了什么，又犯了什么错误，遭遇了什么问题。
这种情况下，想要重返市场区的迈普.迈尔自然就和对这方面事情表示了兴趣的腓力将军建立了联系，提供了最重要的情报，于是，加德纳.马丁很早就知道了卢米安身上封印着什么。
整个“旅舍仪式”说不定都是他和腓力将军带着“画家”们想出来的：
他们一个觊觎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多年，了解很多隐秘情况和神秘学知识，了解封印的运转和曾经的泄露——微风舞厅所在建筑是萨瓦党的产业，市场大道13号是“铁血十字会”考验新成员的地方；
另外一个则与命运领域有非常深的联系，并通过“寻梦者”慈善组织的资助将不少邪神教派初步团结在了一起，掌握的各方面知识肯定也不少。
——于格.阿图瓦身边之所以有多位邪神的恩赐者提供保护，不是因为他能接触到那么多有问题的人，也不是因为他“开明”的评价已然深入人心，而是他背后的支持者，指挥过大型战争的腓力将军从很早开始就在致力于让邪神们的信徒合作，完成最重要的那个目标。
卢米安怀疑加德纳.马丁正式给予考验，准许自己加入“铁血十字会”，不是初步相信了自己，而是敲定了“旅舍”计划，决定将目标放在眼皮底下，施加各种影响，加以利用。
如果没有“塔罗会”的介入，没有仪式的仓促提前，那最终对卢米安动手，将他带入画中世界，开启仪式的，大概率是加德纳.马丁或者“铁血十字会”的某位半神！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的思路豁然清晰：
加德纳.马丁在“暗影之树”那场灾难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旅舍仪式”！
不愧是曾经或者现任的“阴谋家”……卢米安由衷感叹了一句。
当然，加德纳.马丁肯定不清楚卢米安身上有“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残余气息，但多半会有所怀疑，只是猜不出问题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毕竟他明确地知道卢米安.李体内封印着天使，是行走的麻烦，会吸引来许多异常。
至于加德纳.马丁知不知道自己和芙兰卡背后另有组织，卢米安倾向于他看出了一些不对，但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就连迈普.迈尔也因为没参与“暗影之树”仪式，无从知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一边示意简娜可以中断镜子魔法了，免得被加德纳.马丁和腓力将军察觉，一边产生了新的疑惑：
“‘铁血十字会’对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如此渴望，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是想得到什么，达成什么目的？
“如果我没有到特里尔，没有住进金鸡旅馆，没有招摄来‘堕落树精’苏珊娜.马蒂斯，那‘铁血十字会’和多个邪神教派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他们想怎么绕开封印，打开进入第四纪特里尔的大门？”
后面这个问题刚一浮现，卢米安就想起了一件事情：
加德纳.马丁曾经让“老鼠”克里斯托的走私商队通过地底隧道将一件物品带入特里尔，那件物品激发了原本就隐藏于地下的特殊镜中世界，而后来，芙兰卡在追踪穿黑色斗篷的烧炭党成员，也就是假死的腓力将军时，感应到了那件物品……
现在，腓力将军也进了这里，进了疑似第四纪特里尔的地方！
“他们在做许多准备，包括一场非常大的暴乱，目的是利用那件物品，利用它和荒野上那些镜子碎片的联系，利用微风舞厅地底曾经出现过的封印泄漏点，潜入这里？后来，有了我这个更好的选择……
“艹！加德纳.马丁说为什么支持于格.阿图瓦当选国会议员的那些话，竟然大部分是真的！他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在市场区激起众怒，但不是为了推翻政府，而是满足仪式！
“呵呵，一边推坏人上位，一边扮演反抗运动的领导者，坏的是他，好的也是他，真是把市场区所有民众的价值榨得干干净净啊……”卢米安于加德纳.马丁的身上重新认识了“阴谋家”这个序列名称。
这时，简娜读懂了卢米安的意思，中断了镜子魔法。
她旋即听见加德纳.马丁笑道：
“确实是你，腓力，我们进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吧。”
腓力……简娜之前潜在暗中，对腓力将军的照片印象不是太深，此时才猛然醒悟芙兰卡之前跟踪的那个斗篷男是假死的腓力将军。
腓力低沉醇厚的嗓音响了起来：
“不去找卢米安.李了？他要是成为你忠诚的手下，加入你的团队，你立刻就能完成仪式，服食魔药，晋升半神。”
“我也很遗憾，他体内封印着天使，一个人就能顶一支队伍，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但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忠诚，现在，我有另外的选择，就让他在第四纪的特里尔自然死亡吧。”加德纳.马丁叹息着说道。
封印着天使？简娜眼眸睁大，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则勾起嘴角，对加德纳.马丁刚才那番话语嗤之以鼻：
我信你才是自己蠢！
一开始就冷酷谋划，打算利用我的人谈忠诚和遗憾？
就在加德纳.马丁和腓力将军转过身体，准备走向那座恢弘的城市时，附近荒野的某个镜子碎片内，两道身影冒了出来。
他们是穿着女士衬衫、米白马裤，披着深棕色小外套，踏着黑色皮靴的芙兰卡和一身军绿的安东尼.瑞德。
芙兰卡目光一扫，看见了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推高了面罩的加德纳.马丁。
而安东尼.瑞德的眸光凝固在了鼻梁中段隆起一截的腓力将军脸上。
八只眼睛互望，空气短暂凝固。
…………
普伊弗伯爵的身影出现在了荒野的边缘，浅黑色石砖的前方。
他望着被风暴、闪电、火焰和烟雾笼罩的那道几十米高的巨人身影，一脸牺牲者狂热地奔跑了过去。
那身影就是失控疯掉、进入地底的佛蒙达.索伦。
曾经的大天使，距离神灵宝座很近的“征服者”！

第二百一十三章 灾祸巨人
普伊弗伯爵奔入剧烈变化的天气中，迎着狂风、暴雨和闪电艰难前行时，戴蓝色贝雷帽的“妖精”作为“旅舍”的管理者，又距离微风舞厅那片黑暗很近，同样找到机会，通过了那扇神秘虚幻的铁色大门。
她知道里面会很危险，但神灵的意志就是她的思想，即使因此死去，也没什么好害怕的，那反而会让她获得神的赞赏，回归那永恒的幻想国度。
不幸的是，她出现的位置直接就是半空，直接就是风暴、烟雾和火焰的深处。
她的眼眸内较为清晰地映出了那道巨大的身影：
那仿佛是一个被烧焦的恐怖巨人，血肉已不复存在，焦黑色的金属骨架周围填充着熊熊燃烧的紫色火焰，它们构成了看似完整的肌体，可却布满缝隙，不断有闪电、冰雹、雾气等虚幻符号衍生出来的东西从内喷薄而出。
这煊赫的紫色火焰和铁黑的金属骨架还仿佛蕴藏着某些难以描述的知识，是许多真实现象的代表，不可名状，难以形容。
滴答，滴答，这巨人体表的裂缝里滑落了大量泛着血色的、岩浆般的淡黄脓液，它们于半空于地面绽放成发黑的紫火和各种天气现象。
仅仅只是看到这一幕，戴蓝色贝雷帽的“妖精”就从内到外燃烧了起来。
她眼中流露出了明显的、本能的恐惧，急切地伸手按向面前的虚空，进入了无法被触碰到的状态。
可她的身体情况没有任何的改观。
腾的一声，这位“妖精”的每一团血肉每一个细胞都被点燃了，包括她背后那对透明的、蜻蜓式的巨型翅膀。
她痛苦地扭曲了几下，变成了由赤红色火焰组成的“妖精”，眼神彻底空洞，不再有丝毫灵性。
火焰凝聚而成的蜻蜓式翅膀扇动之中，这变异的“妖精”绕着那巨人的身影飞舞了起来，如在簇拥。
轰隆隆！
一道道闪电落在了普伊弗伯爵的周围，一朵朵紫色的火焰于附近绽放。
他淋着暴雨，忍受着将他脑袋和身体砸出血液的冰雹，终于冲过了浓郁的烟雾。
或许是体内有索伦家族血脉的原因，他很幸运地没有遭受别的影响。
一看到眼前的烟雾变得稀薄，暴雨也不再那么明显地遮挡视线，普伊弗激动地抬起脑袋，望向那几十米高的巨人身影。
他看见铁黑的头骨外，紫色的火焰中，有一张极度扭曲的痛苦脸孔时隐时现。
而这脸孔和普伊弗本人竟有六七分相像，最主要的区别是眼眸不为棕红色，而是风化血液般的黑色，一片死寂，无比空洞。
看到巨人身影的同时，普伊弗伯爵也燃烧了起来。
这带来了剧烈的、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的脑袋依旧仰着，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那巨人身影的脸部。
围绕着铁黑色脑袋的那一朵朵紫色火焰里，一张张或怨毒或憎恨或疯狂诅咒着所有生灵般的脸孔不断地交替呈现，他们有男有女，和那巨人，和普伊弗伯爵，都有一定程度的相似，长在一颗颗沉浮于紫火内的枯萎心脏表面。
普伊弗看到了家族油画上的多位先祖，他因为被点燃而扭曲的脸孔上，嘴角艰难地翘了起来。
腾的动静里，他也变成了火焰铸就的精灵，但他没有环绕失控的巨人飞行，而是受到家族血脉的吸引，投入了铁黑头部的危险紫火内，投入了那张时而消失时而出现的佛蒙达脸孔。
刹那间，两者融合在了一起。
佛蒙达那张空洞痛苦的脸孔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眸里多了少许灵性。
他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充满毁灭欲望和疯狂气质的嘶喊。
伴随这声嘶喊，被紫火烧空的地面夸张摇晃，从深处爬出来一个又一个泥土人偶。
它们同样非常高大，足有三四米，体表以烧焦的铁色为底，点缀着大量的暗红血液。
这些泥土人偶蠕动变化着，仿佛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化身为了守护这片区域的士兵。
几乎是同时，高空落下了一团剧烈燃烧的流星。
这流星划破天际，坠向了那片迷雾的边缘。
砰！
陨石落地般的巨响和晃动中，那流星内显出一道身影，笔直站了起来。
那是套着铁黑染血盔甲的斯纳尔纳.艾因霍恩。
这位身高一米八十多，留着深红长发，戴着浮夸耳环的天使没有丝毫迟疑，让身体膨胀开来，展现出了与佛蒙达.索伦当前状态很像的神话生物形态。
那是代表灾祸，由火焰等多种象征元素构成的巨人。
…………
高空静静燃烧的无形火焰下方，荒野另外一侧，身穿黑色典雅长裙，戴着同款纱帽的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正在眺望不远处的那座恢弘城市。
她并没有让自己的丈夫、管家、孩子等进入“旅舍”，而是安排他们暂时搬离了特里尔，住到了城墙外面的郊区小镇内。
短暂眺望后，普阿利斯夫人侧过脑袋，看了眼距离自己只有二三十米的那名男子。
那男子虽然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但茂密的金发只是少量泛白，湖水蓝色的眼眸内不见半点浑浊。
他嘴边胡须整齐，五官异常深邃，可以明显地看出年轻时绝对是一名英俊的美男子。
这是“罪人”组织的“环中人”，瓦赞.桑松！
洛希.路易斯.桑松的父亲。
普阿利斯夫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仿佛看不见边际的城市，感觉那里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事物在召唤自己，并缓慢地收缩和膨胀着，就像已然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母亲怀抱。
她向前迈开了步伐。
…………
芙兰卡没想到一走出镜中世界，就看见了“失踪”的加德纳.马丁。
作为“塔罗会”和魔女教派共同的卧底，她本能地心虚，下意识想打声招呼，说句“真巧啊”，但她已经不是刚穿越过来时的懵懂新人，见过的世面和经历过的战斗即使在“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也能排得上前列，所以，她迅速反应了过来，冲着安东尼.瑞德低喝了一声“趴下”，并一边隐去身形，一边往侧方地面扑去。
几乎是同时，眸光幽深，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周围凝聚出了几十上百颗偏炽白的火球，它们呼啸而出，饱和式轰向了芙兰卡和安东尼.瑞德原本站立的位置。
安东尼的眼眸内只有腓力将军套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耳畔则回荡起芙兰卡那声“趴下”。
他也算是经验丰富，虽然不明白会发生什么，但还是按照队友的提醒进行了躲避，并根据自身的想法做了更好的修正——他双脚用力下蹬，未选择侧面，直接扑向了腓力将军。
轰隆轰隆的连环爆炸声里，腓力将军有些愕然地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迷彩服、有点油腻的中年男子满眼恨意地盯着自己，并扑了过来。
我和他有仇吗？腓力脑海内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的同时，眸子变深，失去了焦点。
他“看见”了大量的命运交织，看见了“线头”大概源自何处。
原来是那个祭品连的幸存者……当时你幸运逃掉了，现在还敢回来复仇？腓力将军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他作为“猎人”途径的序列5“收割者”，选择信仰伟大的“命运女神”，接受相应的恩赐，就是因为看到了原本途径在神秘学领域的局限和问题，看到了那无法逃避的末日。
他想在短时间内成为半神，想获得伟大存在的庇佑以度过末日，而这是正常渠道没法给他的。
所以，虽然“命运女神”的途径前面部分非常弱，限制又多，但他还是没有犹豫地接受了。
要知道，那条恩赐途径对应的序列9“失梦人”仅仅给了他一个不会做梦的状态和能够感应到命运流动的能力，他还因此失去了依靠梦境获取灵性启示的可能。
序列8“乐师”稍好一点，据说在某些世界，“乐师常常弄瞎自己的眼睛，让自己更专注地倾听命运的声音，将它演奏出来”，可这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需要足够的时间演奏，才能让目标的命运被影响到，出现一定程度内的改变。
而序列7“窥命师”和“占卜家”这些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不需要使用媒介，可以直接看到或听到命运的启示。
到了序列6，“命运女神”的恩赐者终于有了一些较为厉害的能力——看到命运的人可以将命运转述出来，直接影响到目标，可是，每一次使用完都必须长久地禁言，自我沉默，限制很大。
这个序列就叫“哑巴”。
直至完成了假死，从原本的命运里脱离，序列5的“逝者”才不再受之前那些限制影响，可以较为正常地发挥了。
作为双序列5的腓力将军从命运的交织里看见了安东尼.瑞德仇恨的源头后，笑了起来，于胸腔内发出一道被囚禁许久般的声音：
“命运无法逃避，你终将成为我的祭品。”
伴随着这道话语，伴随着轰隆隆的爆炸声，安东尼.瑞德回想起了当初营地被袭击时的血腥场景，忍不住于半空瑟瑟发抖。
扑通！他落到地面，害怕地抱住了脑袋。
不远之处，一根半坍塌的灰白石柱后，卢米安和简娜同时听见了那声“趴下”，听出了那是芙兰卡的声音。
芙兰卡也进来了？怎么进来的？卢米安心中一惊。

第二百一十四章 狂乱
卢米安只是短暂惊讶，旋即有了猜测。
既然腓力将军疑似依靠那件能激发地底镜中世界的特殊物品进入了这里，那手里拿着具备同样作用的古代银镜的芙兰卡应该也有机会。
至于这为什么能，本质是利用什么，对当前的情况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等到解决了加德纳.马丁和腓力将军，或者从他们手中逃脱后，再考虑也不迟——那也许蕴藏着离开这里的希望。
荒野的边缘，加德纳.马丁制造了一连串爆炸后，并没有逼出芙兰卡，让她从隐身状态脱离。
他那位旧情人现在已经不知道转移到了什么位置。
作为“欢愉魔女”，依靠“刺客”的能力，可以在移动时不留下脚印，并隐藏自身的气味和灵性光芒，非常难以找到，很是克制“猎人”对环境信息的搜集。
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同样在不断移动，他对“魔女”途径的特质和能力一点也不陌生，知道晋升“欢愉”后，芙兰卡无需再借助血液、头发、指甲等物作为诅咒的媒介，用镜子照入身影，覆盖黑焰，就可以收获相同的效果，所以，他不能站在原地当靶子，必须保证自己的身影在镜中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
快速移动时，加德纳.马丁望了腓力和那个情报贩子安东尼一眼，发现后者已趴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间或对他自己使用“安抚”，完全放弃了抵抗，而前者黑色斗篷微微张开，身边凝聚出了一只又一只赤红近白的火焰乌鸦，似乎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献祭。
加德纳.马丁见状，没再管那边的战斗，抬起右手，将面甲拉了下来。
他的手里顿时多了一把光芒凝聚般的宽厚巨剑，周围几十米内随之洒满明净圣洁的晨曦，这让各种幻觉失效，让阴影退去，让芙兰卡扎着马尾的身影从他侧后方十多米处勾勒了出来。
这是“战士”途径序列6“黎明骑士”的力量。
它来自于加德纳.马丁身上这套银白色的盔甲。
这盔甲是有官方编号的封印物，加德纳.马丁在几年前一次行动里绞杀了两名“永恒烈阳”教会的“净化者”，从尸体上收获了它。
“编号：247。
“名称：傲慢盔甲。
“危险等级：‘2’，危险，谨慎且节制使用，只有三人以上的行动或者执事、教区主教才能申请。
“保密等级：净化者正式成员及以上。
“封印方式：置于黑暗的密室内，挑选体格强壮的人类看守，每三小时轮换一次。
“描述：鲁恩王国与弗萨克帝国的那场战争后期，有大量的流星从天空落下，直接带来了多场灾难。
“这件盔甲被发现于勒塞尔港郊区一栋屋顶被砸坏的建筑物内，里面的人类都已被残忍杀死。
“经过实验，它能让穿戴者拥有巨人一样的力量，能让周围四十八米的范围内布满神圣的晨曦，这些晨曦可以破除幻觉，也可以驱散阴影和隐身效果，还可以影响怨魂和幽影，降低它们的特殊，甚至削弱恶灵。
“它有不错的防御能力，可以被破坏，但能缓慢恢复，这视受损程度不同，从两刻钟到一天不等，具体数据见附录2。
“它还能让穿戴者凝聚出一把沉重坚固但足够锋利的双手巨剑，每一击都有净化效果，而主动破坏这把光芒凝结而成的巨剑会制造恐怖的‘光之风暴’，直接摧毁人体，消灭怨魂，创伤恶灵。
“穿戴者的格斗能力还获得了显著提升，并变得比以往傲慢，超出正常程度地憎恨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以及藏入了黑暗和处在隐身状态的目标。
“它会无差别杀死周围五十米内体格不够强壮的人类，穿戴者如果变得虚弱，也将遭受它的攻击。
“体格是否强壮的判断标准无法统一，有时很高，有时较低，初步认定与盔甲的状态和周围的环境有关，长期锻炼或者依靠魔药改善过体质的人类绝大部分都通过了判定，未受到攻击，仅有的几个例外事后要么被证明患有较为严重的隐性疾病，要么前两天太过放纵自己。
“无论是谁，站在这套盔甲的背后都要小心被袭击，但不是一定发生。
“同样的，穿戴者使用其他神奇物品，也会被它袭击，经实验，面对‘黑夜’途径和‘大地’途径的物品时，反应最为激烈。
“盔甲的穿戴者在之后一定时间内都遭遇了程度不同的背叛，无论他们是否还穿戴着这件物品。
“黑夜里，这件盔甲很安静，攻击性降至最低，但如果当晚有月亮，它会呈现一种非常暴躁的状态，攻击性达到最高。
“实验对象最高等级是序列5……
“附录1：盔甲的穿戴者程度不同地长高了，多次穿戴无效果的叠加。
“附录2……”
在“2—247”这件封印物的影响下，芙兰卡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戴着面甲的加德纳.马丁犹豫了一秒，往侧后方劈出了手中的光芒巨剑。
他的身周同样有大量的赤红近白火鸦在凝聚。
被赤红近白火鸦簇拥着的腓力将军望着按住脑袋趴在地上的安东尼.瑞德，微抬下巴道：
“接受你的命运吧。”
安东尼.瑞德直观地感受到了危险，但却没法控制自己，身体抖个不停，脑海里满是那晚的回忆，难以做出反抗。
可想到腓力将军说自己终将成为祭品，想到战友们被屠杀的惨状，想到这些年不甘心的调查，安东尼的心里又燃起了一团火焰。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谋害了我的战友们，谋害了那些粗鲁但可爱的家伙，谋害了曾经帮我守护过后背的同伴！
霍然间，安东尼的脑海内闪过了卢米安之前的询问：
“你直到今天都还在害怕那晚的遭遇，害怕突然出现的枪响，真的有那个胆量和决心追查下去吗？”
安东尼.瑞德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
“也许，我在那场袭击里就已经死去，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追逐真相，试图复仇的恶灵。
“我可以被毁灭，但我不能放弃……”
是啊，我早就该死去了，活到现在的目的就是复仇，而今天，真正的仇人就在面前！
我为什么还要害怕？我连死亡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枪响，怕什么爆炸，怕什么成为祭品？
最惨的结果不就是死掉，被献祭给邪神吗？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次，我选择留下来，不离开特里尔，直面可能的灾难，不就是想做点什么，弥补当初的遗憾吗？
现在，机会来了！
熊熊的复仇火焰彻底点燃了安东尼.瑞德的心灵，他猛地抬起脑袋，用略显发红满是仇恨的深棕眼眸望向了俯视自己的腓力将军。
那曾经是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去死吧！安东尼.瑞德无声骂道，使用出了“心理医生”的“狂乱”。
它能引爆目标的情绪或不稳定的心理状态，让他陷入‘狂乱’之中，遭受精神层面的强烈伤害。
某些时候，这甚至会让目标直接失控。
正要放出大群火鸦的腓力将军忽然有了危险预感，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祭品抬起脑袋，用那双满是血丝的深棕眼睛盯着自己。
嗡的一声，腓力脑袋后仰，思绪炸成了一团。
自从开始信仰那位“命运女神”，本身就是序列5又知道相应知识的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性格和想法出现了异化，身体也随着恩赐力量的增加，逐渐有了一定的改变。
对早有心理准备的腓力而言，这都是可以接受的，不算什么麻烦，只有一个问题让他时常担忧，那就是自己的精神状态因此变得不太稳定，有时理智，有时狂热，有时冷酷，有时平静，表现得颇为混乱。
这和那些伟大存在们很是相像。
腓力将军的脑海仿佛被塞入了一团风暴，脸庞皮肤鼓胀了起来，苍白发皱得像是在水里浸泡了好几天。
那每一个毛孔里，都有原本无形的细线呈现了出来，它们染着淡淡的水银色，衬托得腓力的血肉里面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腓力将军短暂陷入了“狂乱”。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一道身影勾勒了出来。
那是将白色衬衣半扎入棕色长裤，穿着油画般黑色皮鞋的卢米安。
卢米安听出芙兰卡的声音，感应到战斗开始后，没有立刻冲出来提供援助，而是选择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灵性，最优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拼尽全力，争取在短时间内干掉加德纳.马丁和腓力将军中的一个，剩下那位交由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组成小队来应付。
而选择谁为自己的目标这个问题，卢米安没有答案：
加德纳.马丁遭受过市场大道13号内的污染，又是“铁血十字会”的“长官”，身上多有特异，卢米安不敢保证一套组合拳下来真能解决他，而腓力将军的恩赐涉及命运，有可能提前感应到危险，做出正确的应对，卢米安也不认为自己一定能突袭成功。
两个选择风险都很大，他只好克制住冲动，耐心等待机会。
只要芙兰卡和安东尼暂时不会死亡，他就会等待下去。
耐心是“猎人”最基本的素质，对“阴谋家”来说同样重要。
当然，卢米安不是盲目等待，他依靠简娜的镜子魔法和荒野上那些碎镜观察着战局，刚才已经准备打断腓力，抢救安东尼，谁知道安东尼竟然自己走了出来，给了腓力一次“狂乱”。
这就是机会！
卢米安看着在狂乱状态下都有所感应，艰难转身的腓力将军，表情冷峻地发出了声音：
“哼！”
两道白光喷出，落在了腓力的身上。
这位“逝者”的眼睛陡然失去了焦点，身体摇晃，行将倒下。
卢米安已然抬起右手，屈起小指和无名指，模仿左轮，瞄准了腓力将军的后脑。
砰！他于内心做出的配音里，他身体微微后仰的状态中，一团赤红的火球飞快压缩，从他食指和中指的尖端飞了出来，子弹般射向近在咫尺的目标。

第二百一十五章 命运的嘲弄
砰！
从卢米安食指和中指前端飞出去的那枚赤红火球准确命中了腓力将军的后脑，如炮弹一样爆开。
腓力从脑袋开始，身体骤然四分五裂，就像是一面映出他人影的镜子遭受了铁锤的重击。
被爆炸声掩盖的其他动静里，大量的玻璃碎片被抛洒了出去，落在荒野之上，和原本就存在的那些交相辉映。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的瞳孔霍然放大。
“逝者”途径也有“镜子替身”？
或者，腓力将军身上有“魔女”途径的神奇物品？
念头一转间，卢米安看到腓力套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十几米外飞快勾勒了出来，眼神已恢复清明，不复狂乱，不再缺乏焦点。
可与此同时，腓力将军的背后，做女性佣兵打扮的简娜也从隐身状态中脱离，用右手拿着的左轮瞄准了这位刚摆脱致命攻击和负面状态的“逝者”！
坦白地讲，简娜自己对现在这个情况都有点茫然和震惊。
她讶异的不是腓力将军有“镜子替身”，她刚接收到这个细节，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代表什么，她感觉不可思议的是，腓力“选择”的出现地点竟然就在自己面前，就跟摆好了姿势，等着自己背刺一样。
她刚才只是想着趁卢米安对付腓力将军，以“隐身”状态脱离躲避之处，潜入荒野边缘，看是接应芙兰卡，还是在卢米安没能一击解决那位“逝者”的情况下，配合着做点诅咒，或于地面制造大片的冰霜以干扰对方的行动，谁知道，腓力将军直接“躲”到了她的面前。
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简娜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还是本能地抬起右手，用提前拔出的左轮瞄准了腓力将军的后脑。
隐隐约约间，她怀疑当前情况的根源是自己身上带着那枚得自威尔的幸运金币。
砰！
简娜扣动了扳机，一枚黄澄澄的子弹缠绕着黑焰，飞出枪口，奔向腓力将军的头盖骨。
另外一边，芙兰卡从布满这片区域的明净晨曦里显现出身影后，就注意到安东尼.瑞德战胜恐惧，对腓力将军使用了能力，而卢米安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诡异出现在了腓力的背后。
她顾不得惊讶，边高速移动，边抬起持握的黄铜色古典左轮，向挥舞着光芒巨剑奔来的加德纳.马丁射出了一枚铁黑色的子弹。
她的选择是全力爆发，拖住加德纳.马丁，不给他救援腓力将军的机会！
刚才，芙兰卡第一反应是“隐身”潜行并非为了发挥“刺客”的特长，想办法背刺旧情人，而是基于类似遭遇战的经验，做了本能的选择：
隐身状态能帮助她脱离加德纳.马丁和腓力将军的视线，获得短暂的安全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芙兰卡不仅飞快移动，而且拿出了装满硬币的钱袋，将铁黑色的“惩戒之戒”戴在了左手拇指上，并把“碧翠丝的项链”挂到了脖子处。
最后，她将“炮击之枪”从腋下枪袋里拔出，握在了掌心。
借助隐身状态，芙兰卡在被逼显露身影前就完成了全部武装，进入了最强状态。
砰！
那枚铁黑色子弹奔向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时，芙兰卡垂在胸前的那根钻石项链亮起了微光。
与此同时，芙兰卡眼眸变得水润，红唇微微张开，将“欢愉魔女”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加德纳.马丁突然身体一热，感觉血液急速奔向了下半身。
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和芙兰卡缠绵的种种场景，被在铁与血之间展现别样风采的魔女完全吸引住了目光。
他的眼睛红了起来，他的喘息变得粗重，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了。
色欲！
来自“碧翠丝的项链”，来自“欲望母树”途径的色欲，这配合“欢愉魔女”的魅力，呈现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甚至大于三的效果。
而且，加德纳.马丁不是没有体验过的人，他一直都很认可《罗塞尔大帝秘录》里的那句话——“魔女的滋味真不错”，现在，这种情况下，品尝过魔女滋味的他又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
当！那枚铁黑色的子弹打在了未能及时躲闪的加德纳.马丁胸口，打得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对应位置出现了些许裂纹。
一击没能奏效的芙兰卡完全不意外，因为仓促之间，她没来得及开启“炮击之枪”的“重击”效果。
这把黄铜色的左轮是芙兰卡在“卷毛狒狒研究会”买到的一件神奇物品，它本身的能力不算强，也不神奇，只有简单的两种，一是正常射击，威力相当于步枪，二是“重击”，类同小型炮弹或者狙击步枪。
芙兰卡之所以一直将它带在身上，是因为它能有效弥补“魔女”在没法用诅咒的情况下，攻坚能力较为欠缺的问题，而且，“炮击之枪”的负面效果非常低——如果不能每天将六发子弹打完，且每隔一周做一次精细保养，那这把黄铜色的古典左轮会出现罕见的炸膛、误触等情况。
看着面甲后用痴迷眼神望着自己的加德纳.马丁，芙兰卡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用右手拇指将“炮击之枪”的击锤往后拉开了。
这是开启“重击”效果的标志。
砰！
芙兰卡一边移动，一边往扑向自己状似求偶的加德纳.马丁扣动了扳机。
铁黑色的子弹带着炽烈的火焰迎向了对方。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感应到之前随手塞入衣兜的“原初魔女”神像又有了异变：
它不仅再次变得寒冷，如同冰块，而且在轻轻颤动。
艹！怎么又是你？有完没完！芙兰卡扣动扳机后，既是恼怒又出于谨慎地用左手将那尊白骨雕成的巴掌大小神像掏了出来，丢向远处。
伴随着她这个动作，另外一侧有了变化。
简娜那把普通左轮里射出的子弹缠绕着黑色火焰贯入了腓力将军的后脑，但没有任何意外，这位“逝者”又一次如镜子遭受击打般破碎了。
他的身影勾勒在了加德纳.马丁制造的晨曦边缘。
就在这时，随着芙兰卡扔出那尊“原初魔女”的白骨神像，腓力将军刚呈现的身体骤然凝固。
他身上冒出了黑色的火焰，这无声地燃烧起他的灵体，而寒冷的冰霜飞快凝聚，将他冻在了里面。
腓力将军的眼角、鼻子、嘴巴和耳孔内都有鲜血溢了出来，身上发出一连串的啪啪破裂声。
他携带的镜子似乎都碎掉了。
而他本人处在明显的恍惚状态里，就跟遭遇了诅咒一样。
卢米安没有犹豫，又一次使用了“灵界穿梭”。
他的身影从腓力将军的背后走了出来。
此时，安东尼.瑞德已经站起，表情不复恐惧，只有专注和仇恨。
因为腓力当前距离他不远，都在明净晨曦的边缘，所以他奔向了这位将军，奔向了这个仇人。
他的眼眸里映出了腓力的身影，嘴角难以遏制地勾了起来。
他的瞳孔随之竖起，染上了淡金。
这次，他没有使用“狂乱”，担心这会导致腓力将军失控成怪物，反而给加德纳.马丁击杀自己团队的机会。
他选择了“震慑”，这又叫“龙威”！
腓力将军顿时颤抖了起来。
他原本不至于遭受如此严重的“震慑”，顶多出现短暂的恐惧，但他当前状态很差，不知受到了什么未知的影响，遭遇了身上某件物品的背叛，于是，他整个人都因此陷入了空白。
卢米安见状，没强撑着使用“哼哈之术”，右手再次摆出手枪的形状，对准腓力将军的后脑，于指尖发射出一枚赤红近白的火球。
腓力被宛若实质的危险预感惊醒，却看见自己的命运走向了死亡。
他心里霍然升腾起了强烈的不甘：
自己明明比他们强很多，既有一击致命的手段，又不缺乏神秘诡异的能力，却一直被动挨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看见“死亡”来敲门了。
他的眼中，大量的命运交织成网，不断变化着，就像在嘲弄自己。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砰！
腓力将军的脑袋被卢米安发射的赤红近白火球炸开了，大量的颅骨碎片带着焦黑的痕迹、红色的鲜血和乳白的脑浆喷洒了出去。
这位“逝者”的尸体扑通倒地，黑色斗篷的暗袋内滚出来一件物品。
那是一尊漆黑的神像，巴掌大小，外形如同漂亮女人，长发根根似蛇，垂到脚边，顶端长着不同形态的眼睛。
这……卢米安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了被芙兰卡扔出来的那尊“原初魔女”神像。
这和腓力将军身上的基本一样，只是一个洁白，一个漆黑。
霍然间，卢米安明白了腓力将军为什么有“镜子替身”，又为什么会直接出现在“隐身”的简娜面前。
带着特殊“原初魔女”神像的他当然会和“魔女”们聚合！
之后，芙兰卡的正牌“原初魔女”神像与漆黑的这尊发生了共鸣，制造了某种异变，导致腓力将军在关键时刻遭受了物品的“诅咒”。
这漆黑的“原初魔女”神像应该就是加德纳.马丁通过“老鼠”克里斯托的走私商队从地底弄进特里尔的那件物品！

第二百一十六章 物品的搭配
砰！
带着炽烈火焰的铁黑色子弹又一次命中了被欲望控制的加德纳.马丁，命中了那套银白色全身盔甲的胸口。
这一次，就像有巨锤被抡起，重重砸在了那里。
蜘蛛网般的裂痕从撞击点向着四周飞快蔓延，加德纳.马丁前扑的动作为之一滞，整个人往后仰了起来。
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看见腓力将军被黑焰点燃，遭冰霜覆盖，而卢米安出现在了这位“逝者”的身后，用右手充当左轮，向着对方的后脑发射了一枚赤红近白的火球。
加德纳.马丁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放大，就跟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一样，浑身发冷。
这有效地压制了他的欲望，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将手中的沉重巨剑刺入了荒野。
那巨剑随之崩解，化作数不清的光之碎片，狂暴地席卷向芙兰卡、卢米安等人，席卷向颓然倒地的腓力将军尸体。
喀嚓的声音里，不断改变位置的芙兰卡依旧被“光之风暴”笼罩了进去，身体如镜子般破碎了。
卢米安和简娜亦然，只有安东尼.瑞德没“镜子替身”，本能地扑到地面，蜷缩起身体，将要害部位保护了起来。
这光芒组成的风暴很快平息，卢米安等人的身影迅速勾勒在了荒野的边缘，浅黑色石砖的前方。
他们看见一根炽白的火焰长枪被人投掷了出去般向着远处的恢弘城市飞去，一下就是上百米的距离。
那由火焰凝聚而成的长枪刚落到地面，只隐约显现出加德纳.马丁穿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身影，就重新腾起，再次投向弥漫着淡薄雾气的城市。
连续几次后，加德纳.马丁已是和芙兰卡等人拉开了不短的距离，继续狂奔向城市边缘的废墟建筑。
卢米安没有追赶，奔跑着来到之前那片晨曦的边缘，查看起安东尼.瑞德的情况。
这位“心理医生”浑身都是血淋淋的伤口，最为严重的地方在后背偏左，跳动的心脏都隐约可见。
侧躺于地，蜷缩着身体，满脸血污的安东尼.瑞德看到卢米安后艰难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解脱、轻松和满足。
复仇的果实是那样的美味。
见安东尼.瑞德嘴唇翕动，似乎想嘱托点什么，卢米安嗤笑道：
“你是想讲遗言吗？是想让我们把你的遗物送到间海西岸的故乡？”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银色的耳夹，将它戴在了左耳耳垂上。
然后，卢米安蹲了下去，伸出左手，按住了安东尼背后那个巨大的伤口。
他手掌霍然往上一滑，那狰狞的伤口竟也移动了起来，转到了肩膀位置。
只是眨眼的工夫，安东尼身上最致命的伤口不见了，那里完好如初，倒是他本来只有许多细小伤痕的肩膀，裂口变得很深，白骨暴露，鲜血流淌。
这是“谎言”转移伤害的能力，一次只能一个伤口。
安东尼怔了一下，感觉生命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虽然疼痛依旧存在，身体还在虚弱下去，但至少他不再有刚才那种弥留般的感受。
紧接着，他看见简娜走至面前，将自己从侧躺推成了仰卧。
噗的一声，简娜把手中的黑曜石断箭插入了安东尼的胸口。
这支“嗜血者之箭”立刻汲取起那里的血液，安东尼的瞳孔随之染上些许红色，只觉高空静静燃烧的无形火焰有点刺眼，充斥在周围的血腥味很是诱人。
而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些较小的伤口飞快愈合了，比较严重的那些也有了明显的好转，再过个几分钟，应该就能初步收敛，不再影响行动。
刚刚还濒死的安东尼.瑞德站了起来，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敢相信般检查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就快好了？这就没事了？作为一名“观众”，他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
“这套组合拳不错。”芙兰卡见状，赞了一句，“只要不当场死亡，不失控成怪物，就还有挽救的机会，顶多变得虚弱。”
“谎言”的“伤害转移”搭配“嗜血者之箭”给予的强大自愈能力竟有这样的作用。
芙兰卡随即望向卢米安：
“我以为你会拦截加德纳.马丁。”
当时那种情况下，其他人完全跟不上加德纳.马丁的逃离速度，只有能够使用“灵界穿梭”的卢米安可以追上，做出有效阻拦。
“你以为我是不想吗？”卢米安嘲讽了一句。
是没能力！
如果不是今天第一次“传送”被瓦赞.桑松的“环中人”影响，回归了原点，相当于没有消耗灵性，他连稳定的状态都无法保持，连借助“谎言”进行“伤害转移”都办不到，必须交给芙兰卡或者简娜去做，哪还有这个能力追赶加德纳.马丁？
芙兰卡瞬间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他在进入这里的前后，和别人战斗过，灵性已接近干涸。
“好吧。”芙兰卡将目光投向了静静躺在地上，没被“光之风暴”破坏的一黑一白两尊“原初魔女”神像，皱起眉头道，“这俩玩意儿丢哪里好？”
一次又一次带来异变，简直在坑它爹啊！
“带上吧。”卢米安想了下，笑着说道，“这次要不是它们，哪有那么容易干掉腓力将军？之后说不定还得靠它们离开，嗯，不能放在一个人身上，你拿一个，简娜拿一个。”
芙兰卡权衡了几秒道：
“我还是拿白色那尊。”
我好歹是魔女教派的成员，当然得拿正统的“原初魔女”神像。
看到简娜拾起那尊漆黑的“原初魔女”神像后，芙兰卡疑惑自语道：
“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像？
“根据‘净化者’的卷宗和其他隐秘组织的情报，魔女教派成员带的都是白骨神像，没这种漆黑一团的。”
说话的同时，芙兰卡一直在观察那尊焦骨雕成般的“原初魔女”神像，并和自己手里的对照。
很快，她发现了一些细节上的不同：
除了颜色一个洁白，一个漆黑，“原初魔女”蛇般长发顶端的眼睛朝向也是不一样的：一个往左看，则另一个必然向右。
“镜像一样，镜子……这是镜中的‘原初魔女’？”芙兰卡结合“魔女”途径的能力和特质，以及自己在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遭遇，做出了一定的猜测，“这正常应该不可能出现，‘铁血十字会’能找到这么一尊神像也不简单啊……”
她现在明白了自己等人为什么会和加德纳.马丁、腓力将军碰上。
这算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的表现，在场除了安东尼这个被同伴带入的无辜“心理医生”，其他的不是“猎人”，就是“魔女”。
而且，芙兰卡他们和腓力将军是通过同一种方式进入这里的，必然会在这片洒满镜子碎片的荒野边缘出现。
镜中的“原初魔女”……卢米安觉得这个描述听起来就很邪异。
他没有浪费时间，对芙兰卡等人道：
“你们搜一搜腓力将军的尸体，帮我戒备四周，我布置一个仪式恢复灵性。”
“有仪式能恢复灵性？”简娜很是诧异。
她的目光自然地扫过了腓力将军的尸体，发现它被分成了五六块，每块都血肉模糊。
此时，非凡特性还没有析出，来自邪神的恩赐因无法归于母体，正缓慢沉降回尸体内。
卢米安随即走入有灰白色石柱的浅黑区域，找了遮挡物，快速布置起祭坛，芙兰卡猜得到他要向谁祈求，也跟了过来，防备意外。
简娜想了几秒，来到祭坛旁边，拿出那枚幸运金币，对卢米安道：
“这是那个小男孩给我的幸运金币，我不知道交给别人有没有作用，但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她将搜尸体的任务留给了正快速恢复的安东尼.瑞德。
芙兰卡旁观得默然了一秒道：
“是啊。”
卢米安没有客气，毕竟小男孩威尔和“塔罗会”有密切的关系，他送出的幸运金币即使没法借用，也不会带来负面影响。
将那枚鲁恩金镑放到祭坛上后，卢米安制造“灵性之墙”，点燃所有的蜡烛，向后退了两步。
他没直接举行那个祈求恩赐的仪式，而是尝试着诵念起“愚者”先生的尊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伴随着赫密斯语的回荡，祭坛上那枚幸运金币亮起了些许光芒，而“灵性之墙”内，淡薄的灰雾弥漫，并渗透了出去，将荒野的边缘也笼罩了起来。
远处那座恢弘城市内的雾气似乎也变厚了，变浓了。
没过多久，就在卢米安开始祈求恩赐时，那片天气混乱、隐约有巨人身影徘徊的地方传来一阵疯狂恐怖的嘶吼。
即使隔着淡薄的灰雾，他们四人的脑袋也晕了一下，体内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还真有用啊，还真幸运啊……”卢米安望着祭坛上的金灿灿钱币，由衷感慨了一声。
如果不是正在举行仪式，处在“愚者”先生灰雾的保护下，刚才那道嘶吼足以让灵性快要干涸的他遭受严重伤害，甚至可能直接失控，重伤还未完全愈合的安东尼.瑞德也有相应的危险。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在芙兰卡和简娜的注视下，沉声诵念道：
“宿命的力量啊！
“您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您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第二百一十七章 “苦修士”
疯狂恐怖的嘶吼声里，天气异常混乱的那片区域，龙卷风刮起，将烟雾、火焰、闪电、冰雹等挟裹在内，旋转着带入高空，连接了那片静静燃烧的无形火焰。
距离那夸张到仿佛末日使者的飓风不远，两道身影同时受到了嘶吼的影响，一个脑袋微微后仰，似乎被人打了一拳，一个皱纹轻轻颤抖，眼神愈发锐利。
前者是原本站在奥尔森背后的男子，“铁血十字会”的副会长，托尼.唐恩，后者年纪老迈，穿着蓝色军礼服，配着绶带和勋章，深红的头发整齐后梳，是“铁血十字会”那位神秘的会长，自称迪斯特。
迪斯特将目光从飓风上收回，侧头对托尼.唐恩道：
“成为‘征服者’的机会就在前方，如果我能获得，我会想办法分离‘天气术士’的非凡特性，将它给你。”
托尼.唐恩望着狂暴的飓风、闪电和暴雨，浅蓝的眼眸里带上了几分嘲笑：
“我们真能成功吗？那里好像已经有一位‘天气术士’加入，而佛蒙达.索伦即使失控成了怪物，那也是序列1的怪物。”
托尼.唐恩言谈之间对序列2的“天气术士”和序列1的“征服者”没有一点尊敬之情，哪怕他还不是天使。
迪斯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气势陡然拔高。
这配合他身上的军礼服，让他看起来像是所有军队的统帅。
“在外界，我们肯定失败，即使没有别的干扰，也得经过漫长的狩猎，才有希望解决失控的佛蒙达.索伦，但在这里……”迪斯特嗓音低沉地说道，“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借用那种力量。”
他话音刚落，眉心突然发红，仿佛有什么事物想要钻出来。
与此同时，迪斯特从被礼服遮掩的腰间取下了一个装硬币的钱袋。
那里面满是黄豆和几个巴掌大小的铁皮士兵。
迪斯特抓出这些事物，将它们抛向了前方。
呜的风声里，铁皮士兵们活了过来，变得巨大，而大量的黄豆就像被泡了水一样，急速膨胀，最终衍变为一个又一个脸孔模糊皮肤泛黄的巨人。
来不及将自身团队带入这里的迪斯特霍然化身为熊熊燃烧的深红近紫火焰，将新造的士兵们卷入其中。
一道虹光随之腾起，划破天空，直直投向龙卷风内的巨人身影。
…………
那座被淡薄灰雾笼罩的恢弘城市边缘。
加德纳.马丁取下了头盔，胸甲处有蜘蛛网般的破损，隐约可见内部染血的衣物。
他另一只手按住脑袋，脚步踉跄地往前走着，毛孔内不时有赤红近白的火焰喷出。
他明显也受到了刚才那声恐怖嘶吼的影响。
就这样，加德纳.马丁穿行于废墟间，很快靠近了淡薄的灰雾，灰雾内则耸立着一座座半坍塌的不对称建筑，它们都没有因时光的冲刷留下痕迹，仿佛还停留在遭受毁灭性打击，沉入地底的那刻。
突然，加德纳.马丁停下了脚步，望向侧面，沉声喝问：
“谁？”
碎石滚落的声音里，饿熊般的奥尔森提着那个偏棕的小型皮箱从一栋彻底垮塌的黑色建筑后面走了出来。
这位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黄色马甲和黑色正装的“督导”看着加德纳.马丁道：
“我不知道是谁过来，所以先躲一下。
“腓力呢？”
加德纳.马丁松了口气道：
“我们遇到了卢米安.李和他的团队，腓力被他们干掉了，我受了点伤，强行逃了出来。”
“你状态不是太好啊。”留着浓密络腮胡须的奥尔森没问战斗的细节，上下打量起加德纳.马丁。
加德纳.马丁笑了笑道：
“还好，有‘傲慢盔甲’帮我挡了大部分伤害，嗯，主要是刚才那声来自天使的吼叫对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还好，距离比较远，问题不是那么严重，你看，‘傲慢盔甲’都没有攻击我，说明我还没有变得虚弱。”
“那就好，我们现在进第四纪的特里尔。”“督导”奥尔森表情淡漠地点了点头。
加德纳.马丁转过身体，单臂抱着那个银白色的头盔，向着不远处的淡薄灰雾走去。
奥尔森提着偏棕的小型皮箱，跟在这位“铁血十字会”的“长官”侧后。
两人一步步前行间，奥尔森的眼神突然变得凶恶和狠毒。
“你用了两次‘还好’……
“你已经取下了‘傲慢盔甲’的头盔……”奥尔森无声自语的同时，棕红的眼眸内映出了加德纳.马丁套着银白色盔甲、略显蹒跚的背影。
…………
散落着大量镜子碎片的荒野边缘，芙兰卡和简娜虽然听不见“灵性之墙”内在诵念什么，但能看到灰白色的石柱和两根同色的蜡烛都诡异地变得柔软，能看到烛火足有拳头大小，银白带黑，能看到卢米安胸口有虚幻的银黑色液体流出，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等到卢米安蜷缩于地上，时而翻滚，覆盖着银黑液体“面具”的脸孔明显扭曲，芙兰卡小声感叹道：
“看起来很痛苦啊……”
而夏尔应该是第四次承受这样的事情了。
“是啊。”简娜虽然站在“灵性之墙”外，但还是莫名恐惧，体表起了一层鸡皮式的疙瘩。
她见过夏尔心灵的痛苦和迷茫，但还是第一次目睹对方的身体遭受如此剧烈的疼痛。
芙兰卡由衷说道：
“夏尔现在要是转喝‘痛苦’魔药，都不用担心未到序列4的问题，太契合了！”
“刺客”途径的序列5叫“痛苦”，又称“痛苦魔女”。
恐怖的嘶吼又回荡了一次后，卢米安身上那些银黑的虚幻液珠渗透入了他的体内，他的表情逐渐舒展，他的身体不再蜷缩。
他四肢摊开地躺在了坍塌的灰白石柱旁，好几秒钟不愿意动一下。
他的灵性不仅恢复了，而且变得更多，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明显疲惫，就像是以最专注的状态做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一旦完成，放松下来，不可避免地会有类似的感觉。
卢米安知道时间紧迫，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发现银中带黑的烛火已归于正常，四周的灰雾在逐渐消退。
这让他待在这里，依靠灰雾保护对抗恐怖嘶吼的打算还没开始实践，就遭遇了失败。
“愚者”先生的回应是有时效的！
而且，还得考虑“福生玄黄天尊”的干扰。
卢米安一边快速收拾祭坛，一边审视起自己的变化：
“苦修士”恩赐对灵性的提升很明显，卢米安觉得即使用了几次“哼哈之术”，自己也能完成差不多八次“灵界穿梭”。
“苦修士”还让他的忍耐能力进一步提升，对极端天气更加适应，就算遭遇了冰霜，也不会被冻僵，同样的，他更擅于忍耐情绪和欲望了，很多事情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能够忍耐。
这延伸出了“苦修士”一个核心能力，“积压”，这既能在精神方面发挥作用，也可以于物质和神秘两个领域产生不错的效果。
前者对应情绪和欲望，许多时候，产生的情绪和欲望被忍耐，不是彻底消失，而是被压抑，到了临界点，总是需要发泄一下或得到开解，否则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积压”能力可以将这部分情绪和欲望攒起来，于关键时刻爆发出来，达成想要的效果，对卢米安而言，“受契之人”三个能力的负面影响和身上神奇物品的对应效果都更能承受了，只是需要定期用捏断一个敌人的脖子等行为来释放；
后者指的是灵性、力量和仪式步骤等，通过“积压”，卢米安可以在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将超越正常人的灵性和力量等压缩存放，等需要了再释放出来，这一是可以让他的灵性得到一次恢复，二是能让他短暂巨型化，力量、速度和敏捷等都足以和“战士”途径的序列6“黎明骑士”抗衡一两分钟，另外，仪式步骤的“积存”可以让卢米安在实战中使用“造畜之术”、“驱鬼之术”等能力了。
另外，成为“苦修士”后，卢米安之前获得的那些恩赐也得到了增强，比如，他能承受的契约能力增加了三个，但他不是太想签满，准备挑选一到两个合适的就行了，太多的契约会有太多的负面影响，各种各样，即使“苦修士”也会因此吃亏，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和布瓦尔就是反面例子。
当然，这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这里根本没法召唤灵界生物。
卢米安收好物品，解除掉“灵性之墙”，一边将幸运金币还给简娜，一边沉声说道：
“我们现在去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啊？”简娜一脸茫然。
夏尔之前还说要远离那个巨人身影和那座恢弘城市！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道：
“你怀疑笼罩那座城市的雾气是‘愚者’先生的，进入那里可以获得一定的保护，不用担心被那疯子的嘶吼活生生吼死，或是失控成怪物？”
“对，那里非常危险，但也有我们保护住自己，等待后续的希望。”卢米安根据“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的雾气和那里徘徊着第四纪多位大人物残影的事实合理推断笼罩第四纪特里尔的也是同样的雾气。
来自“愚者”先生的力量！
芙兰卡没有啰嗦，轻轻点头道：
“好。”
简娜选择相信两位同伴，没去浪费时间质疑。
这时，安东尼.瑞德也打扫完了战场，带着收获靠拢了过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皮箱内的东西
安东尼.瑞德没用双手抓握从腓力将军尸块上搜集到的物品，而是扯下半幅撕裂的斗篷，将它们装在里面，提了过来，避免直接的触碰。
“找到了……”他正要简单说一下有哪些收获，却被卢米安抢先打断。
卢米安语速颇快，态度明确地说道：
“我们准备去那座灰雾笼罩的城市边缘躲一躲，你要跟着吗？”
安东尼.瑞德眼皮跳了一下道：
“好。”
他知道，当前情况下，自己如果脱离团队，一个人行动，很可能几秒后就死去，这取决于那恐怖疯狂的嘶吼有没有再次传来。
卢米安没急着问腓力将军身上都有什么物品，两只手分别抓住了简娜和安东尼的肩膀，并示意芙兰卡扯好自己的衣领。
他右肩位置的黑色印记一闪，幽暗的光芒亮了起来。
四人的身影随之消失，直接“传送”到了那座既恢弘又残破的城市边缘，“传送”到了淡薄灰雾的前方。
所见即所得。
然后，卢米安尝试着走入了那片灰雾，没出现胸口封印被激发的情况。
这说明不需要他携带，芙兰卡等人也能通过。
…………
饿熊般的奥尔森从侧后方望着加德纳.马丁未戴头盔的脑袋，棕红的眼眸内仿佛有不同的光芒在闪烁和转动。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他确定那就是加德纳.马丁防御最薄弱的致命要害。
即使不能因此一击致命，再次创伤对方后，“傲慢盔甲”也大概率会背叛，将穿戴者绞杀在内部！
奥尔森的右手无声探入裤兜，又抽了出来，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赤红近白的火球于他的掌心急速凝聚，在受控的情况下发生了定向的爆炸。
狂暴的冲击波推动着已被奥尔森松开的那枚子弹，让它于轰隆的声音里射了出去，直奔加德纳.马丁的后脑。
就在这时，加德纳.马丁一个踉跄，往前倒去，正好避开了那枚子弹。
几乎是同时，四周被明净神圣的晨曦照亮了。
身处晨曦之中，奥尔森体表骤然冒出黑烟，就像是早已死去的活尸被“净化者”们制造的阳光笼罩了一样。
他的眼睛本能闭了一下，仿佛无法承受这样的光明。
而前倒的加德纳.马丁不复刚才的虚弱，表情冷峻目光锐利地半空拧腰，转过了身体，并戴好了头盔。
他随即“燃烧”了起来，化作一根炽白的火焰长枪，嗖地飞出，刺到了“督导”奥尔森的额头正中。
奥尔森对火焰的灼烧和熔融有很强的抵御能力，颅骨虽然焦黑了一片，但未被炽白的火焰长枪贯穿脑袋，受到的主要是冲击伤害。
火光一散，加德纳.马丁的身影从燃烧的长枪里脱离，握着覆盖银白盔甲的拳头，于半空轰向了奥尔森的脑袋。
奥尔森的脖子自行断裂，脑袋拖着血淋淋的脊椎飞了起来。
这让加德纳.马丁的碎颅之拳落空，身体重新站到了地上。
可是，他另外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凝聚出了沉重锋利的光芒巨剑。
加德纳.马丁顺着下落之势，将这把双手巨剑插到了发黑的泥土里。
恐怖的风暴骤然爆发，大量的光之碎片以半空为目标，席卷了这片区域。
“傲慢盔甲”重新凝聚“晨曦之剑”，制造“光之风暴”所需要的间隔比正常的序列6“黎明骑士”要短不少，而此时距离加德纳.马丁上次使用也过去了一两分钟。
只剩下一颗脑袋，满脸都是棕红胡须的奥尔森眸光一凝，就要与制造出来的炽白长枪结合，投奔远方。
然而，风暴已经袭来，光芒将他彻底吞没。
等到“光之风暴”稍有平息，奥尔森的身体已有大大小小多个裂口，最严重的甚至贯穿了他的胸口，撕裂了他的内脏，而他那飞到半空、拖着血淋淋脊椎的脑袋满是血污，不管是眼睛，还是鼻子，都被光的碎片破坏了，颅骨则多处开裂，肉眼可见蠕动的、发黑的大脑。
加德纳.马丁早已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提前于身周制造出了十几二十团赤红近白的火球。
它们呼啸着飞出，相继落到了近乎昏迷的奥尔森脑袋上。
轰隆隆的爆炸声里，那拖着血淋淋脊椎的脑袋四分五裂，碎片和液体洒了一地。
加德纳.马丁抬手掀起面甲，望着奥尔森扑通倒地的无头尸体和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各块颅骨，轻声笑道：
“我一直都觉得你有点奇怪，这次正好有机会试探一下，没想到你真的对我动手了。
“这样也好，既排除了一个隐患，又抵消了‘傲慢盔甲’的背叛诅咒。”
他刚才故意彰显自己的状态足够良好，却于细节处表现出了一点问题，为的就是引奥尔森上钩。
——单纯的虚弱表演反而容易让对方警惕和怀疑。
感慨之后，加德纳走向了掉落于地的那个偏棕色小型皮箱，将接近碎裂的它提了起来。
他一直都很好奇奥尔森这个皮箱里究竟装着什么，但对方始终不肯告诉他答案，总是拿恐吓式的话语应付，现在，他可以自己打开看一看了。
加德纳.马丁解开了皮箱的扣子，将它敞开于自己的面前。
内里装着的是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五官深邃，眼眸偏棕红，黑发略显杂乱，鬓角有几根银丝，轮廓线条分明，不算消瘦的脸庞上沾满了血污。
这是加德纳.马丁！
这是加德纳.马丁自己的脑袋！
…………
卢米安等人穿过最外层的灰雾后，就像从上午来到了傍晚，视线内一片昏暗，周围不管是左边高右侧低的黑色不对称建筑，还是仿佛被泼上了鲜血的各种房屋，都沉默地半融入在这样的黯淡里。
越往远处，越往那座高耸入云般的半坍塌张扬宫殿靠，城市的损坏情况越是严重，就像被巨人一拳打在了那里，冲击波向着周围肆虐开来。
卢米安看不清具体的细节，一是光照不够，二是相隔太远，中间有一座又一座各式各样的房屋遮挡——如果不是宫殿和它周围区域的建筑实在太过高大，哪怕倒塌了也有小山一样的残骸留下，他们几人根本不可能在城市的边缘就目睹相应的场景。
“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隐藏起来。”芙兰卡环顾了一圈，没有深入第四纪特里尔的想法。
四人正在一条道路狭窄的街道上，两侧房屋近到里面的住客只要打开窗户，探出手臂，就几乎能完成握手的程度。
这里大部分建筑都仿佛遭遇了剧烈的地震，或失去底层，“坐”在了那里，或出现狰狞的裂缝，摇摇晃晃，但始终不倒。
简娜的目光注视的就是还算完好的一栋房屋，它呈铁黑之色，左侧窗户为拱形，右侧是方形，一边有暗红的涂鸦，一边干干净净，石头缝隙里连杂草都没有长出一根。
除了最明显的两个地方，这房屋还有许多不对称的细节，那些巨型蜈蚣般的裂痕也主要分布在左下。
“去那里面？”简娜试探着问道。
卢米安摇了摇头：
“越完好，越有可能存在异常，没谁知道第四纪特里尔的市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还是找已经完全坍塌的建筑，躲到它的背后，至少里面的东西都被掩埋掉了。”
“嗯。”芙兰卡赞同卢米安的选择。
在第四纪的特里尔，她都没法做完整的“魔镜占卜”。
很快，卢米安等人来到这条街的中段，于随时进入黑夜的环境里绕至彻底垮塌的深红建筑后，藏身隐蔽处。
直到此时，安东尼.瑞德才有机会拔掉胸口插着的“嗜血者之箭”，将它还给简娜。
接着，他把染血的半幅黑色斗篷摊开于地上，展示起刚才的收获。
这一共三种物品：
一是发黑的尺骨，上面有多个暗红的孔洞，两头也呈现中空的状态，像是粗制滥造、放置了很久的骨笛；
二是涂着深色油漆般的木头箱子，它体积不算大，可以强行塞入暗袋内，左右两侧各开了一个大洞，覆着可以晃动的皮膜式“窗帘”；
三是多枚金币、银币和铜币。
安东尼.瑞德指着那根“骨笛”道：
“这是腓力身上出现的那些光点聚合在他尺骨上形成的，好像还有无形之物沉淀到上面。”
“阴谋家”或者“收割者”非凡特性与本身尺骨、“逝者”恩赐力量结合的产物？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脑袋。
因为腓力之前都没有还手的机会，所以他也不确定这位将军究竟是序列6的“阴谋家”还是序列5的“收割者”，只能从他制造了不少赤红近白火鸦的行为判断他在“猎人”途径，并且不止序列7。
若是后者，卢米安会很庆幸自己晋升的主材料有了，但麻烦的是，这和邪神恩赐的力量混杂，没法直接拿来调配魔药。
“沉淀的是邪神污染，你没直接触碰是很明智的选择。”卢米安借此提醒了安东尼一句。
在地底封印内，邪神恩赐的力量没法回归母体。
“这个是腓力身上搜出来的……”安东尼刚指着那个深色的木头小箱子，还没把话说完，就听见遥远的地方又有一声疯狂暴戾的嘶吼传来。
这一次，来到灰雾内的他们四人只是出现了少许眩晕，没受别的影响。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追逐脑袋的身体
芙兰卡从恐怖嘶吼带来的眩晕中恢复后，由衷感慨道：
“果然这里的灰雾也能提供保护。”
如若不然，在那明显能伤害他们灵体，影响他们精神的嘶吼里，他们只有失控成怪物和直接死亡两种结局可以选择。
“赞美愚者！”卢米安没再掩饰自己的信仰。
他旋即用浇冰水式的口吻提醒道：
“但这里隐藏的危险可能比刚才的嘶吼更恐怖。”
芙兰卡沉默了几秒，自我鼓励般道：
“隐藏的危险比已经爆发出来的要好，我们尽量不去触动就行了。
“如果没别的意外，我们就待在这个角落，藏好自己，哪也不去，等着救援！”
简娜和安东尼.瑞德虽然觉得什么都不做，等着脱离这里的机会落到头上，似乎也不是好的选择，但当前情况下，他们也不敢深入这第四纪的特里尔，只能接受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里，安东尼最先调整好心理状态，指着那个深色的木头小箱子道：
“我不清楚它有什么作用，只能确定单纯的、短暂的触碰不会有明显的负面影响。”
至于那些钱币，无需他介绍，大家只是扫了几眼，就大致点数出了总的金额：
312费尔金26科佩。
“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芙兰卡背靠阴影里的倒塌壁柱，望着深色的木头小箱子道。
那一看就不像是装东西的普通木箱，明显属于具备神秘力量的物品。
卢米安和安东尼同时侧头，将目光投向了这位“欢愉魔女”。
“这应该我问你才对。”卢米安“呵呵”笑道。
芙兰卡“哎呀”了一声：
“我也没办法，刚才来不及‘通灵’，这里和真实的灵界又没有连通，做不了‘魔镜占卜’，要确认这两件物品的能力、作用、状态和负面效果，只能自己试，一次次试。
“当然，要是能遇到一个‘工匠’，那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她随即指着简娜道：
“就像那尊黑色的‘原初魔女’神像肯定也还有别的功能，比如，让持有者可以制作‘镜子替身’，而我这个除了能提供一定的反占卜和预警效果，只能作为举行仪式时的祈求对象。
“都是神像，顶多颜色和朝向不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她没提自己为什么不用各种方法弄清楚那尊黑色“原初魔女”神像的情报，在场的每个人都能理解——当前情况下，必须保证自身状态的良好，不能冒受伤受影响的风险测试战利品，万一真有什么不对，也许不用第四纪特里尔潜藏的危险动手，他们就死于“实验”了。
简娜等人短暂沉默时，芙兰卡在心里叹了口气道：
这尊黑神像明显有很大的问题，来历更是神秘，难怪魔女教派要让我调查加德纳从地底隧道走私进来了什么东西……
如果我把它交上去，魔女教派是当场奖励我“痛苦”魔药，承诺帮我完成仪式，还是杀我灭口？
卢米安抬手摸了摸下巴，对安东尼.瑞德道：
“既然这样，费尔金都你收着，剩下的战利品等回了地面再分配。”
“就这样用斗篷包着，放在地上，走的时候再拿？”安东尼进一步问道。
卢米安笑了，他指着那根焦黑的“骨笛”道：
“不然呢？你也可以随身携带它，这样我们就有可能见识到‘逝者’的能力，刚才腓力死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向我们展示。
“当然，以他死亡时的状态，那些能力多半会以诅咒的形式反馈给物品的持有者。”
安东尼没有因嘲讽而恼怒，他将染血的、破烂的半幅黑色斗篷扯起，重新包裹住了“骨笛”和小木箱。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探出脑袋，斜斜望向那条异常狭窄的街道：
“等会要是遇上我们应付起来很困难的敌人，可以考虑把这两件东西丢给他，说不定会有奇效，呵呵，腓力将军知道自己死后还能发挥这样的作用，肯定很欣慰。”
那也许会带去命运的诅咒！
明明有点紧张，气氛颇为沉重，简娜还是被卢米安每句话都不忘嘲讽腓力将军的行为给逗笑了：
“艹，腓力将军都死了，没必要再揪着他不放吧。”
卢米安还未回应简娜，突然听见了两声凄厉的惨叫。
它们似乎来自同一个地方，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
没多久，一前一后两道人影从侧面奔入了这条狭窄的街道，仿佛在追赶浮于半空的不明飞行物。
芙兰卡从卢米安身旁的阴影里伸出脑袋，望了过去，眸光顿时有所凝固。
那两道人影一男一女，都没有脑袋，脖子处血肉模糊，不见白骨存在的痕迹。
而被它们追赶的是两颗脑袋，共同点是表情都异常生动，展现出了最纯粹的害怕，并拖着血淋淋的、长尾巴般的脊椎！
一颗脑袋是脸颊如松鼠般鼓起的男性，嘴里还在咀嚼一根根偏粗的黑色长发，他深褐的眼睛周围，他的鼻孔里，他的耳朵内，都有类似的头发钻了出来，而追赶他的那具无头身体，脖子断口处同样长出了类似的黑发，更茂密，更夸张，如同水草；
另一颗脑袋属于容貌姣好黑发棕眸的女性，她边疯狂前飞，边不断咳嗽着，抖出了璀璨的星光，周围因这场追逐飞起的碎石们晃晃悠悠，仿佛在做慢动作。
霍然间，正要翻越坍塌建筑离开这条狭窄街道的两颗脑袋和两具身体同时僵住。
前两者表情茫然地甩起脑袋，似乎想扔掉某种不适，无头的尸体们则抬手捏住了自己的左胸。
短短几秒后，拖着血淋淋脊椎的两颗脑袋砰地落入了坍塌的黑色房屋内，追逐它们的身体随之倒在堆叠的石头上。
这看得卢米安等人皆是沉默。
过了几秒，卢米安嗤笑道：
“看吧，这就是深入第四纪特里尔的下场。”
“你怀疑他们是‘旅舍’的住客？”简娜若有所思地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道：
“不然呢？被埋葬了一两千年的古代遗迹去哪里找这么新鲜的脑袋和身体？”
这让他联想起了“督导”奥尔森，他初次出场时，就是这种状态。
如今再看，卢米安几乎确定奥尔森是脑袋和身体可以分离的真正怪物。
芙兰卡也记起了加德纳.马丁家里的仆人们，她收回视线，思索着说道：
“没有身体的脑袋为什么还会咳嗽，就跟生了病一样……它们最后的情况看起来像是脑梗？那两具无头的身体有点心脏骤停的味道……
“这是病教的邪神恩赐者干的，还是另有凶手？
“嗯，‘魔女’途径的序列5叫‘痛苦’，可以散播各种疾病，而我依靠‘原初魔女’的神像和那面古代银镜可以进入这里……
“这里和‘魔女’途径显然也有很大关系，泄露出来的高位力量让怪物都会生病死去？”
“不错嘛，关键时刻还是有智商的。”卢米安用嘲讽的方式赞了一句。
简娜则颇为庆幸地说道：
“还好我们没有深入，要不然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生病了，直至死亡。”
卢米安笑着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现在没有被疾病包围？”
“可，可我们没咳嗽……”简娜的声音越来越低，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衣物的暗袋。
那里装着那尊漆黑的“原初魔女”神像。
同样的，芙兰卡也看向了自己的衣兜，仿佛隔着布料看见了那尊白骨雕成的“原初魔女”神像。
安东尼望向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你的意思是，第四纪特里尔布满疾病，我们之所以没受影响，是因为我们带着那两尊神像？”
卢米安摊了下手道：
“我觉得这个解释更加合理。”
…………
灰雾之外，第四纪特里尔延伸出来的遗迹边缘。
装在偏棕色小型皮箱内、满脸血污的“加德纳.马丁”脑袋眼睛突然睁开，眸子内映出了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
它嘴巴张开，吐出了一团炽白色的火球。
双方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加德纳.马丁完全没法闪避，只能猛地后仰身体，试图躲开对方原定攻击的部位。
轰隆，加德纳.马丁被巨大的爆炸掀飞了。
银白色盔甲胸口位置的蜘蛛网般裂纹彻底破碎，撕裂开了下方的皮肤和血肉。
这一击就相当于命中了加德纳.马丁的要害，要不是有“傲慢盔甲”承受了绝大部分伤害，他已经当场死亡。
但这样一来，“傲慢盔甲”也在一定时间内失去了对胸口的保护能力。
那颗满脸血污，看起来属于加德纳.马丁的脑袋拖着血淋淋的脊椎飞了起来。
另外一边，受损严重的奥尔森无头尸体重新站起。
“加德纳.马丁”的脑袋对准了空荡荡的脖子断口，将白森森的脊椎放了进去。
喀嚓的声音里，这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加德纳.马丁”扭动了下脖子，冲着早已改换位置，凝聚出大量赤红近白火鸦的加德纳.马丁阴恻恻笑道：
“奥尔森早就死去，一直是我在控制他的脑袋和身体。
“之后，我会代替你的。”
…………
荒野之上，大地剧烈震颤，一道又一道燃烧着的裂缝如火蛇般急速游向了远方。
“魔术师”和“正义”的身影勾勒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章 隐秘的历史
穿着白色带领结衬衣，套着米黄色长裙的“魔术师”将目光投向了连接着天空和大地的恐怖龙卷风，眼眸内璀璨点点，仿佛藏着一片星空。
“佛蒙达.索伦果然是序列1的‘征服者’，难怪祂失控进入地底后，能影响索伦家族一代又一代成员，难怪当时还是王室的索伦家族很快就衰败了。”“魔术师”一脸的感慨。
“正义”有些好奇地说道：
“也不知道‘密修会’前任首领查拉图和罗塞尔大帝在佛蒙达.索伦失控疯狂，进入第四纪特里尔这件事情上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执掌着‘0’级封印物的那个索伦支脉一直固执地认为是祂们谋害了佛蒙达，直接导致这位‘征服者’失控，前者还特意留下预言，误导了一代又一代索伦家族成员。”
“魔术师”笑了一声道：
“根据卢米安搜集到的情报和我对封印的研究，红天鹅堡地下迷宫深处的问题不像是查拉图和罗塞尔大帝能弄出来的，只有‘天气术士’和‘征服者’才能一天又一天和第四纪特里尔内的异常共鸣，于对应的地方制造出危险的变化，查拉图和罗塞尔大帝应该只是利用了红天鹅堡和佛蒙达.索伦本身就存在的问题。”
说话的同时，这位“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将视线从席卷天地的龙卷风处收回，望向了被淡薄灰雾笼罩的第四纪特里尔。
她眼中的星光并未散去，似乎是在借此搜寻着什么，定位接下来的目标，而不是于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突然停下来闲聊。
“正义”轻轻颔首道：
“如果是我，成为天使后，根本不会再踏入特里尔一步，以最大程度地避免自己遭受地底异常的影响，佛蒙达.索伦不顾隐患，长期居住在红天鹅堡，必然是对第四纪特里尔内的某些事物有强烈的渴求。”
“索伦家族不是在特里尔之外修了白枫宫吗？佛蒙达之前的王室成员都住在那里，很少回特里尔。”“魔术师”表示索伦家族其实是知道这个问题的，她随即补充道，“佛蒙达.索伦这件事情上，查拉图应该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你知道的，祂是‘占卜家’途径的大天使，没有祂的‘帮忙’，佛蒙达.索伦即使是‘征服者’，也没那么容易弄出一个封印泄漏点，于失控后进入第四纪的特里尔，那时候可不比前些年，封印的效果还很强，不需要改造。”
“正义”想了一下道：
“我现在更好奇的是究竟是谁设计了‘旅舍仪式’，对神秘学相似律和事物漏洞的利用很有‘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高位者的风采，或者是和这些高位者有过长期接触且擅于学习的那种非凡者。”
“也许‘逝者’对应的途径也擅长这个，也许有那位天尊的暗中影响，也许是那位想利用封印的短暂打开做点什么，你知道的，‘铁血十字会’以前信仰的是祂，祂想做些引导可太容易了。”“魔术师”一时也不知道答案究竟是哪个。
她眼中星光不断闪烁，对淡薄灰雾内各种情况的注视和定位很是困难。
“魔术师”一边观察第四纪那个特里尔，一边对“正义”介绍道：
“地下墓穴的封印层次和这里是对应的。
“那里最核心的是‘撒玛利亚妇人泉’，这里则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陨落之地，实际已经被毁掉的那座帝宫和它周围那片区域，那里充斥着各种危险事物的污染，残留的神力都属于不起眼、会被吞噬的东西，哎，每次说到类似事情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该多学点脏话，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我对‘血皇帝’疯狂程度的感受。
“所以，从这里看发现不了什么，等到靠近，你才能直观地注意到‘愚者’先生的灰雾变浓，变厚，变得更有实体感了。
“和地下墓穴第四层、第三层对应的是除开那片区域的第四纪特里尔，同样有不少污染和神力残存，通过某些地方的时候必须遵守相应的规则，否则天使都会陨落。
“和地下墓穴上面两层对应的是灰雾外面这片荒野，人类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活动，但这里有了徘徊的佛蒙达.索伦后，危险指数直追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魔术师”刚说到这里，天气剧烈变化的地方，疯狂恐怖的嘶吼又响了起来。
为这片区域提供光亮、覆盖了整个“天空”的无形火焰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内，无形透明的火焰从高空落下，击向荒野，如同一把巨大的、贯穿天地的直剑。
伴随这动静，大地震颤得更加剧烈，燃烧着火焰的大量裂缝进一步延伸向被灰雾笼罩的第四纪特里尔。
“魔术师”未受影响，又注视了那座既恢弘又残破的城市好一阵。
然后，她才对“正义”道：
“我们进去吧。”
“正义”嗯了一声，没有意见。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佛蒙达.索伦这个失控的大天使，“征服者”，没考虑过加入战团，抢夺那份非凡特性。
对她们来说，“塔罗会”在这件事情里的主要目的是阻止邪神恩赐者们靠近最内层的封印，免得他们有办法让里面的危险外泄出来，影响到地面的特里尔，影响到整个世界。
另外，则是找到失落在这里的小阿卡那牌们，将他们带出去。
至于代表大天使，代表序列1的“征服者”非凡特性，只要不落到邪神信徒们的手里，不管是谁拿到，都不算特别严重的问题，如果没什么事，那“魔术师”不介意过去旁观，看有没有机会占便宜，但现在嘛，她又不是“偷盗者”途径的高位者，可以一分为多，每处战场都参与。
虽然她来回跑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但至少得尊重一下“愚者”先生的灰雾，尊重一下第四纪特里尔的核心封印，那肯定会有相应的限制。
点点星光亮起，“魔术师”和“正义”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而笼罩着第四纪特里尔的淡薄灰雾荡起了些许涟漪。
…………
将自己安放在奥尔森无头尸体上的“加德纳.马丁”脑袋刚把话说完，就于身周凝聚出了大量的、炽白的火球，它们呼啸着奔向了胸口受创的加德纳.马丁。
轰隆隆的爆炸声里，加德纳.马丁套着银白色盔甲的身影忽然不见了。
等到冲击波肆虐的情况缓解，他才重新出现于这片废墟的一角。
他随即看见另外那个“自己”已融入炽白的火焰长枪，一下就钻进淡薄的灰雾里，消失在了第四纪特里尔毫无规划般的建筑群内。
加德纳.马丁眸光微缩，正要追赶上去，远处又传来了暴戾愤怒的疯狂嘶吼。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面具下的脸庞表面，一根根血管以暗红色的状态凸显了出来，里面仿佛流淌着火焰。
加德纳.马丁本能转身，就要奔向远方那末日使者般的龙卷风。
他的眉心蠕动了起来，隐隐有一点红色浮现。
加德纳.马丁终于控制住了自己，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恢复了正常。
他望着另外那个“自己”逃离的方向，自嘲般低语道：
“刚才的狠话和全力的攻击，是为了更好的逃跑？不愧是我。
“你也知道没能成功刺杀我就意味着留在这里必然会被我干掉吗？”
加德纳.马丁低语的同时，拿出了一个深色玻璃制成的药剂瓶，里面的液体似乎泛着青草般的绿色。
他拧开盖子，咕噜喝掉了半瓶药剂，胸口的创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夜游会”某位夫人制作的治疗药剂，加德纳.马丁从腓力那里获得。
——联合了许多邪神教派的腓力不缺少类似的物品，但在刚才的“光之风暴”下，不够坚固的容器都破碎了。
放好剩余的半瓶药剂，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也走入了淡薄的灰雾，走入了第四纪特里尔。
…………
狭窄街道的隐蔽处，坍塌建筑的后面。
芙兰卡“嘶”了一声，赞同起卢米安的猜测：
“是啊，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神战遗迹，而且更加危险，整个城市都遍布疾病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怀疑，越靠近“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陨落之地，疾病越是古怪和可怕，有的就像是从腐烂的神灵尸骸中培育出来的，别说身体和普通人类还未拉开本质区别的中低序列非凡者，就是圣者、天使们，估计都会感染，因“病”而亡。
说到这里，芙兰卡犹豫了一下，对简娜说道：
“要不，你把那尊黑色的雕像给安东尼保管吧？你拿着可能会很危险，而他能利用那件物品制作属于自己的‘镜子替身’，有效提高生存概率。”
芙兰卡总觉得简娜这么一个女性“魔女”拿着“原初魔女”的神像不是什么好事，不管那是正版的，还是镜像的。
没等简娜回应，卢米安嗓音低沉地说道：
“简娜拿着更好，她有幸运金币。”
“也是……”芙兰卡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叮铃铃的声音响起。
那像是自行车的铃铛，但更清脆，更悠长。

第二百二十一章 嘲笑的话语
虽然心里在嘀咕这破地方事情怎么这么多，但芙兰卡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这是第四纪的特里尔，即使不在神陨之地，也不会缺乏异常！
卢米安等人从不同的角度将脑袋探出了躲藏之处，望向叮铃铃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距离当前街道不是太远，但那边的雾气明显更浓了，建筑物都若隐若现，仿佛只是在历史中露出一角。
就在这样的雾气深处，有类似蒸汽列车的事物静静驶过，它节数更少，只有两段，且没有烟囱，顶部还有造型奇特的支架伸出，连接着半空中的某样东西。
叮铃铃，这列车驶入了雾气更浓厚的地方，消失不见。
芙兰卡等人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都莫名惊恐，仿佛站在了悬崖的边缘，或是脚踩着利刃，尖端已刺入了自己的皮肤。
他们还没来得及考虑雾气的变化和奇诡事物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就感觉周围变暗了不少，黄昏退去，黑夜即将来临。
浓郁的雾气随之蔓延了过来，笼罩了这片区域。
卢米安虽然本能地觉得这有很大的问题，想要避开，但目光所及，都是染上了幽黑色泽的异变雾气，根本没法“传送”到不受影响的地方，而雾气之外，他们刚才过来的那片荒野，已是难以感应。
雾气冰冷，浸入皮肤，芙兰卡和简娜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几乎是同时，这条狭窄街道各处，一团又一团烛火，一盏又一盏油灯亮了起来，笑声、哭声、说话声骤然响起。
这里由静转动，活了过来。
第四纪的特里尔活了过来，又有了喧嚣，又充满了嘈杂的生命动静。
安东尼下意识观察起不同房屋和狭窄街上的情况，看见一栋不对称的漆黑建筑内，烛台从上方垂下，照亮了站在窗口的人影。
那人影戴着半边凹陷半边凸起的黑色软帽，穿着纽扣胡乱扣着的深色衣物，从肩膀到腰间有道将他身体斜斜切开的光滑创口。
这似乎是一把锋利的巨剑造成的。
此时，这男性被斜劈开的身体没有很好地组合起来，如小孩堆叠的积木一样存在着。
他大口啃着夹肉的馅饼，咀嚼后的食物不断从创口位置掉落到地上，而他浑然不觉。
在还算能住人的其他房屋内，更多的身影呈现了出来。
他们有的像是融化后重新凝固的蜡烛，血肉粘稠，不分彼此，有的皮肤苍白，毛孔内长出了油腻的白色羽毛，流下了发黄的脓液，有的身体都是细小的空洞，黑色小虫飞进飞出，有的只剩下白色骨架，仅脸部贴着一张大小不匹配的人皮面具，有的退化为了黑影，像是被烧过一样……
狭窄的街上，一个半人高的黄蓝红三色球体往前滚动着，上面倒立着一个身穿夸张衣物的小丑。
那小丑的耳朵和人类不太一样，如同犬类生物，又偏尖了一点，而他涂着红黄油彩的脸上，一根根深灰色的毛发成片存在。
这都是早已死去的第四纪特里尔市民们？卢米安的眼皮一跳。
他和芙兰卡等人还注意到，这些人影的共同之处是脸上多有血污，表情颇为阴冷。
“很像，很像那些‘镜中人’啊……”芙兰卡自言自语了一句，旋即惊悚说道，“刚才灰雾的变化不会把我们带到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了吧？现实里的第四纪特里尔市民都死了，但镜中的还活着？”
她话音未落，卢米安和安东尼的视线已是扫过了她和简娜。
“难道又是那俩玩意儿的问题？”芙兰卡头皮发麻地说道，“它们导致我们在灰雾变化后，被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吞噬了？”
“那倒不是，我觉得是普遍性的异变，进入这里的，除了极少数有特殊的人，被扩张的灰雾笼罩后，都来到镜中遗迹了。”卢米安望着“生机勃勃”的狭窄街道想了下道，“最大的可能是那两尊神像刺激了第四纪特里尔，产生了灰雾扩张等变化。”
简娜先是沉默，随即皱起眉头道：
“可我们进来有一阵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异变？我们刚刚什么都没做啊……”
“对啊！”芙兰卡猛然醒悟，“肯定是那帮‘旅舍’的住客进来之后到处乱走，胡乱尝试，触动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了声嘶力竭、充满恐惧的喊叫：
“救命！
“救救我！”
卢米安等人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正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像是某位大人物秘书的男子跑入了这条狭窄的街道。
他脸庞多有脓疮，不断往下滴着粘液，时不时将脑袋喀嚓转过一百八十度，满眼惊恐地望向后面，仿佛有无形的恐怖之物在追逐他。
“救救我！”
呼喊声里，这人的身体突然僵住，然后不可遏制地往后退去，越退越快，直至飞了起来。
“啊！”
激烈的惨叫里，他落入了浓郁的灰雾内，落下了影影绰绰的建筑群间。
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那个方向一片静默。
卢米安等人的心跳扑通扑通变快，都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虽然那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子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疑似“万物终灭会”或者“病教”的邪神恩赐者，且已经受了这里的污染，遭受了一定的影响，脑袋都可以转到背后了，但他的遭遇还是直观地让卢米安、安东尼等人感受到了灰雾深处隐藏的恐怖。
他们似乎已经能够看到，自己等人也被“拖入”灰雾深处，消失不见。
可此时此刻，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如何躲避，疑似镜中遗迹的这里处处都有浓郁的染黑的灰雾，处处都有未知的危险藏在暗中，静悄悄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宏层叠的嗓音：
“一直往前跑，跑到那根柱子处。
“途中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传送，不能去拉同伴。”
这……那不是刚才那个怪物被“吞噬”的方向吗？我们主动过去，不就等于送餐上门？卢米安一时不知道该相信忒尔弥波洛斯是感应到切实的危险，打算做点什么自救，还是怀疑祂想趁机搞些阴谋。
“你可以不信。”忒尔弥波洛斯雄浑的声音补了一句。
卢米安怀疑归怀疑，目光还是投向了那名邪神恩赐者身影被“吞噬”的地方。
在灰雾的深处，各种若隐若现、或坍塌或耸立的建筑间，有根模模糊糊的、伸入了天空的黑色巨柱。
骤然间，卢米安想起了一样事物：
地下墓穴第四层入口处的“克丽丝芒娜夜柱”。
而克丽丝芒娜是陨落在“四皇之战”，陨落在第四纪特里尔的高位魔女！
祂还是神子，“原初魔女”真正意义上的孩子……这里疑似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卢米安环顾了一圈，见其他地方的情况都差不多，一咬牙齿道：
“我们往前！去那根黑色柱子！”
危险感越来越强，越来越临近的现状让他只能赌一把。
往前？不管是芙兰卡，还是简娜、安东尼，都对卢米安这个选择充满疑问。
刚才那个正装男子的情况，大家都有看到！
卢米安直起了身体，沉声说道：
“简娜提战利品，途中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去拉同伴！”
说完，他已是蹿出了躲藏处。
见禁忌这么具体，芙兰卡望了眼卢米安，选择相信。
简娜握紧了手里的幸运金币，提起装战利品的斗篷，跟了上去，安东尼大仇得报，已没什么遗憾和执念，而卢米安之前几次都展现出了他的正确性，于是也未做质疑，狂奔追随。
蹬蹬蹬，四人跑入了狭窄的街道，从那个倒立在球上，缓慢前行的小丑身边经过，奔入了灰雾的深处，奔向了那根黑色巨柱。
…………
第四纪特里尔的一角，黑铁打造般的、涂着红色图案的房屋前。
一片长着杂草的荒野被压缩到了只有普通广场大小。
荒野上，坐着暗红色敞篷马车，穿着宽松白袍，戴着浅色面纱的“月女士”询问起站在身旁的普阿利斯夫人：
“你怎么了？”
一身黑色的普阿利斯夫人用右手捂着脑袋道：
“我又听见我那孩子的哭声了……”
“月女士”轻轻点头道：
“这是不可避免的，你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到状态恢复了再赶上来。”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普阿利斯夫人的脸庞肌肉时不时抽搐和扭曲。
“月女士”语带笑意地说道：
“我的孩子给我留了礼物，你不用担心。”
她甚至不觉得“夜夫人”在这件事情上能提供什么帮助，这位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她得留在圣心修道院吸引注意力，没法住进“旅舍”。
“好吧。”普阿利斯夫人颇为遗憾地说道。
等到“月女士”的马车和荒野离去，这位“夜夫人”的表情迅速恢复了正常。
“月女士”那被两个魔鬼状生物拖着的马车前行一阵后，灰雾变浓，扩张了过来。
她眸光一凝，手里多了一根血迹斑斑的脐带。
这脐带散发出灿烂的金色阳光，将所有的侵蚀和影响挡在了外面。
就这样，“月女士”顺利抵达了神陨之地的边缘，这里的灰雾浓郁如同墙壁。
她试着靠近，却被挡了下来，就像一个普通人无法穿过墙壁。
“月女士”感受到了强烈的呼唤，却没法更进一步。
她又愕然又疑惑地低语道：
“怎么会……”
自语的同时，“月女士”的视线扫过了周围。
霍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附近一栋半坍塌的宫殿式建筑表面，张扬的红色凝固在墙上，用血淋淋的状态勾勒出了一句话：
“难道没人告诉你们这里还有一层封印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夜柱”
核心位置的灰雾变得浓郁，向着第四纪特里尔的每个角落扩张而去。
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对此不惊反喜，自从接受了市场大道13号建筑内的力量侵蚀，能够听到那伟大的声音后，他的梦里就经常有这样的画面，这让他有种回到故乡，家门正为自己敞开的美好感觉。
加德纳.马丁奔跑了起来，向着第四纪特里尔最核心的区域，向着神陨之地奔去。
…………
狭窄到两侧房屋内的“市民”几乎可以站在窗口握手的街上，卢米安等人两前两后地向着前方奔去。
仅仅跑了十几步，卢米安就感觉染上幽黑的灰雾内有无形的事物伸了过来，那如同某个恐怖存在的数不清手臂，正轻轻地、缓慢地、从上到下地抚摸这片区域内的每一个生灵，以此确定谁才是自己的猎物。
卢米安头皮一阵阵发麻，被抚过的地方，哪怕有衣物阻隔，也难以遏制地起了鸡皮疙瘩。
他本能地想要对抗这些无形事物，但旋即记起了忒尔弥波洛斯的话语：
“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传送，不能去拉同伴！”
这虽然没有包含不能对抗、不能防御、不能攻击等情况，但卢米安觉得还是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他忍耐住了放一把火烧掉那些无形之物的冲动，强撑着继续往前。
他侧面的简娜，他身后的芙兰卡和安东尼，一直在盯着他，他不做的，自己等人也不做，他做的，则赶紧跟上。
此时，见卢米安并未和昏暗灰雾内的无形之物战斗，并未采取任何措施，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带有强烈危险意味的轻抚，前奔不停。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觉得这类无形之物很有点熟悉的味道。
联想起这里疑似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与“魔女”途径密切相关，她很快有了答案：
这和“欢愉魔女”的“蛛丝”很像！
难道是哪个高位魔女的遗留？芙兰卡脑海内想象出了一副画面：
某个巨大的、半身为人的漆黑蜘蛛静静地窝在灰雾的深处，往四周延伸出大量的、仿佛有自己生命的蛛丝，试图找到并捕获猎物。
又狂奔了十几步后，卢米安惊喜地发现无形之物缓慢退开了，不再主动地抚摸自己，只是偶尔会因为它们密布在周围，不可避免地擦到、蹭到。
这似乎是由于他在主动地靠近无形之物的源头带来的变化。
那些无形之物只抓缠想要逃离的人！
冲出狭窄的街道，深入浓郁的灰雾后，卢米安忽然汗毛耸立，背脊发凉。
他的直觉告诉他，前方有很大的危险，足以摧毁自己等人的危险，一旦靠近，后果不敢想象。
芙兰卡等人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那实质般的恐怖就像抵在他们额头的手枪，随时可能发射出子弹。
卢米安一咬牙，继续往前。
既然选择相信忒尔弥波洛斯的建议，那就坚持到出现反例，否则还不如一开始就做别的尝试！
他不停，简娜、安东尼等人也不敢停，就像明知前方是悬崖，明知自己渺小，明知会粉身碎骨，还要主动站出来奔过去的傻瓜一样。
就在这时，卢米安眼角余光看见简娜的身上燃起了黑色的火焰，这烧得她脸露痛苦，眼神惊恐。
喀嚓，简娜如镜子般破碎了，身影重新勾勒了出来，但还是附带着黑焰，甚至多了一层冰霜。
她望向卢米安，露出求恳的表情。
卢米安本能地抬起了左手，试图帮简娜一下，但短暂的犹豫后，他又收回了手掌，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不能拉同伴！
简娜的目光顿时变得绝望，带上了几分诧异和怨恨。
她咳嗽了起来，她停下了脚步。
她顿时被无形之物层层缠绕，拖着飞向前方灰雾的深处。
芙兰卡表情一变，就要提供帮助，但脑海内骤然闪过了卢米安的叮嘱。
她迟疑了。
这时，简娜的表情里填满了怨毒，脸庞毛孔内渗出了污迹般的血液，嘴里则发出仿佛在诅咒众人般的凄厉惨叫。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等人反而安心了。
这样的简娜明显更像是“镜中人”！
凄厉惨叫回荡间，简娜消失在了灰雾深处，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眼角余光看到，身旁又出现了一个简娜，正在高速奔跑，表情暗含焦虑和紧张的简娜。
果然！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忒尔弥波洛斯为什么说不能拉同伴。
在这里，同伴随时可能和镜中的他互换，帮“镜中人”反而是害了真正的同伴，并导致自己也彻底融入这里，成为无形之物源头那位存在的“食物”。
艹！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这些原因又不特别复杂，非得让我们自己去体会，去战胜！卢米安暗骂忒尔弥波洛斯的同时，狂奔得愈发坚定。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又遇到了好几次类似的问题，但有了经验的他们，既没有停下对抗，也未转身逃跑，更忍耐住了帮助同伴的冲动。
无暇观看周围环境的卢米安等人以那根黑色巨柱为标杆，努力地跑着直线，只是偶尔会绕过部分障碍物。
终于，那黑色巨柱就在前方不远之处了。
而与此同时，卢米安、安东尼等人诧异地发现，原本存在于前方的危险，即将迎面撞上的危险，神奇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它现在位于卢米安他们的背后了，位于遥远之处！
向着危险跑，反而远离了它？和荒野上的浅黑色石砖区域一样，这里的方向也是错误的，混乱的？卢米安诧异之余，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停下庆幸，坚持着奔向那根黑色巨柱。
要不是有他示范，芙兰卡和简娜说不定已经回头看上一眼，此时则颇为庆幸和后怕地继续往前。
又跑了几十米，四人抵达了树立着黑色巨柱的那片广场。
这里铺着浅黑色的石砖，倒塌着多根灰白色的石柱，只剩少数残余。
而这些“幸存”的灰白色石柱和黑色巨柱相比，渺小的就像是蚂蚁。
那根黑色巨柱比卢米安在地下墓穴第三层内看见的“克丽丝芒娜夜柱”更为巨大，一直延伸入了那片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天空，顶端不知去向。
这里的情况让卢米安联想到了外面荒野上的浅黑色石砖区域和该区域内的大量灰白色石柱，可那里并不存在类似黑色巨柱的事物。
那里的“夜柱”倒了，被破坏了，所以才有老骨头们的爬出，才有市场大道13号建筑内的污染？之后用修建地下墓穴移动无数尸骸的方式做了修补？卢米安据此做出了一定的猜测。
芙兰卡和简娜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广场，看见黑色巨柱周围那部分区域全部塌陷入了地底，下方似乎有炽白的岩浆在流淌，有若隐若现的黑色触手般事物潜藏。
它们没有带来任何危险预警，但卢米安等人都相信这可能比之前感应到的存在更为危险。
而紧挨着那根黑色巨柱有个一米七八高的雪人，它白乎乎的冰霜脸庞表面有几道裂缝形成了眼睛、鼻子和嘴巴，没有耳朵。
卢米安的目光随意扫过这个雪人时，霍然凝固在了那里。
他看见，雪人的右眼位置有一圈发黑的污迹，就像是戴上了一枚单片眼镜。
阿蒙？卢米安吓了一跳，应激性地就要逃离这里。
这时，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宏层叠的嗓音：
“死的。”
死的……卢米安悄然松了一口气。
这想想也正常，阿蒙是第四纪图铎帝国的大贵族，在当初那场神战里死了几十百多个分身根本不算新闻，其中部分碍于此地情况没做回收也算合理。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从忒尔弥波洛斯刚才的简短话语里听出了少许喜悦之情。
同样在观察那个雪人的安东尼突然感觉额头有点发热，呼吸变得滚烫，灵体在快速虚弱。
“我感染疾病了。”他冷静提醒起同伴。
疾病……卢米安又看了那根黑色巨柱一眼。
那真是“克丽丝芒娜夜柱”的本体？
在这里，“原初魔女”的神像也无法压制疾病的侵蚀？
芙兰卡则心中一动，对简娜道：
“把那尊神像拿出来。”
说话间，她自己也将手掌探入衣兜，取出了白骨雕成般的“原初魔女”神像。
等简娜拿出了黑色那尊，芙兰卡招呼安东尼过来，观察着他的脸色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
“似乎好了一点，在，在好转。”安东尼认真审视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芙兰卡笑了：
“我就说我和简娜怎么没事，而你得病了。
“看来得和神像在一定距离内。”
她话音刚落，黑色巨柱后面，一只只炽白的火鸦飞了出来，奔向他们。
那里旋即转出来一道人影，俨然是加德纳.马丁，穿着黑色正装、黄色马甲，个头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加德纳.马丁。
他望着简娜手中的黑色神像和芙兰卡拿着的白骨雕像，露出了渴望已久的神情。

第二百二十三章 “镜中人”的图谋
那一只只炽白的火鸦从黑色巨柱后飞出来时，卢米安瞬间做出了反应。
作为一名“猎人”，在芙兰卡确定安东尼“病因”的过程中，他看似也在关注此事，参与讨论，其实一直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观察，有最基本的警惕。
身处这种既危险又恐怖的地方，怎么可能真的忽略其他，专注讨论？
面对数量众多的炽白火鸦，卢米安直接往那个方向推出了双掌。
伴随他的动作，一颗赤红的，规模庞大的火球仓促成形，迎了上去。
这火球刚飞出几米，还未和目标碰撞，就因为自身结构的不稳定，轰然爆炸了。
剧烈的爆炸声里，冲击波夹杂着火焰，向前方，向侧前方席卷而去，洪水般覆盖了几乎所有炽白火鸦。
迎面遭遇这波火浪的炽白乌鸦在“暴风”中摇摇欲坠，失去稳定性，提前于半途绽放，化作了一朵朵烟花。
循着弧线，从侧面绕行的那些火鸦或多或少也受到了爆炸风浪的影响，要么偏离了既定的轨道，要么被“吹灭”了部分。
最懂的怎么防御火鸦集群攻击的毫无疑问是“猎人”，是“纵火家”和“阴谋家”等更高序列的“猎人”！
有了这样的干扰，不管是芙兰卡、简娜这两位“刺客”，还是安东尼.瑞德这个“心理医生”，都较为轻松地避开了原本能追踪他们身影的炽白火鸦，看着这些危险的事物落在地上，燃起火焰。
下一秒，芙兰卡隐去了身形，简娜一边奔向最近的灰白色石柱，一边撒出泛着荧光的粉末，用赫密斯语念起“隐身”咒文。
安东尼则仿佛回到了战场，翻滚接续奔跑，绕至另一根还算完好的灰白石柱，想要躲到后面。
卢米安留在了原地，双手保持着前推的姿态，金中带黑的头发在刚才那颗巨大火球爆炸时往后散逸的正常“风浪”里猎猎飞舞。
他望着身高不对，脸有血污的加德纳.马丁，嘴里吐出了满是嘲弄意味的话语：
“这是在打招呼吗，派这么多的火鸦来迎接我们？
“哟，怎么换了个身体，还把盔甲丢了，你是镜中的加德纳.马丁吧？”
穿着黑色正装和黄色马甲的加德纳.马丁没继续攻击，反而停了下来，阴冷笑道：
“我迟早会成为真正的加德纳.马丁。”
卢米安见状，没急着“传送”到这个加德纳.马丁的背后，“呵呵”笑道：
“这么说，你也承认现在的自己是假货咯？”
他试图挑衅并激怒对方，看看这些“镜中人”究竟想做什么。
总不能单纯是为了替换本体，回到现实世界幸福生活吧？
这应该是其中一个目的，但不是所有的目的，甚至不会是最主要的目的，否则“镜中人”的所作所为不会这么复杂。
镜中的加德纳.马丁望了卢米安左右两侧各一眼，似乎想找出已进入隐身状态的芙兰卡和简娜。
面对卢米安的嘲弄，他哼了一声道：
“假货？最终胜利的，存活的，说不定只有我们这些假货。
“你看，第四纪的特里尔已经毁掉，只剩遗迹和尸骸，但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还存在，所有的市民都活着。”
你管那叫活着？卢米安没有打断镜中加德纳满含怨气的讲述。
这位带着不协调身体的厉害非凡者发出了笑声：
“假货？你平时遇到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不知道有多少已经是我们的人，已经是从镜中走出的眷族，从几十年前那次封印变故，力量泄露开始，我们就在隐蔽地做类似的事情。
“要不然，加德纳.马丁，托尼.唐恩，迪斯特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佛蒙达.索伦走入了地底，进入了封印，怎么可能知道那代表着一份序列1‘征服者’非凡特性，怎么可能从此专注于探索地底，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地被影响？”
“……”卢米安听得愣了一下。
这事还有你们“镜中人”的谋划？
妈的，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少势力掺和，有多少阴谋交织？
虽然镜中加德纳说的内容让迷雾般的事情变得清晰不少，相当于补上了一块重要拼图，使许多细节不再牵强，但卢米安还是觉得离谱：
这也太多的势力，太多的图谋了吧？而阴谋的背后是更多的阴谋，复杂得和蜘蛛网没什么区别！
镜中加德纳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笑着说道：
“你觉得‘铁血十字会’是从哪里知道的那尊黑色神像，是从哪里知道的可以利用这里镜中世界的特殊想办法绕过封印？
“你们真的敢一直带着那尊神像吗？这对你们也没实际价值，不如把它交给我，我放你们离开这个镜中世界。
“放心，你们又不是加德纳.马丁，我没法替代你们，对你们没有无法化解的恶意。”
所以，刚才的火鸦真的是在打招呼吗？卢米安笑了笑道：
“也就是说，那尊神像对你们而言有很大的价值？你们打算拿它做什么？”
卢米安怀疑“铁血十字会”找到或者说获得那尊黑色“原初魔女”神像的过程有这些“镜中人”的直接指引，他们的图谋绝对不简单。
镜中加德纳嘴角微翘地回答道：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你们到底在为谁服务？”卢米安打断了他的话语。
镜中加德纳的嘴巴刚刚张开，表情就忽然变得阴沉，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毒：
“那是所有的答案！”
看到这样的镜中加德纳，卢米安深刻地感觉到这些“镜中人”也许能在绝大部分时候都表现得正常，完美顶替原主生活，但只要涉及某些问题，他们就会无法自制地露出怪物那面。
镜中加德纳刚张开嘴巴，似乎想劝说卢米安等人交出那尊黑色的“原初魔女”神像，背后突有身影勾勒而成。
那是没准备刺客套装的芙兰卡，她左手腕部一把袖剑弹了出来，带着黑色的火焰，贯入了镜中加德纳的背心。
这个满脸血污的男子顿时如镜子般破碎了。
他随即出现于黑色巨柱另外一侧，坍塌区域的边缘，阴恻恻笑道：
“你们在拖延时间，完成准备，我也在！”
他话音刚落，流淌着岩浆的坍塌区域外围，一根彻底倒下的灰白色石柱残骸上，光芒一闪，出现了一位男性。
那男性脸庞也有血污，短发偏亚麻色，棕眉略粗，眼睛水蓝，嘴唇显薄，容貌虽然普通，但却和芙兰卡很有几分相像。
一看到这个人影，芙兰卡脑海里就闪过了一个单词：
“完了……”
那是过去的她，过去身为男性的她！
从怀疑这里是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开始，她就在担心过去的自己出现，暴露于简娜面前，现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完了，社会性死亡了……芙兰卡脑海念头一闪间，看见另外一根完好的灰白色石柱后走出来一名女性。
她头发纯黑，披散在肩头，身上套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和深色长裤，五官深邃又细腻，长相美丽而大气，蓝眸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嘲弄意味。
呃，这，这和夏尔很像啊……镜中的他是女的？芙兰卡一边重新隐去身形，一边快速扫了周围一圈。
不同的灰白色石柱后，又有两道身影转了出来，分别是身着佣兵衣物，亚麻色头发弄出帅气造型，面容秀气如同简娜的男性和套着军绿色上下装，身材略显丰腴，气质足够成熟，容貌还算姣好，眼眸如林中古潭般深邃的女士。
艹！男版的简娜和女版的安东尼！安东尼还提升了颜值，增加了魅力！这和外面那个镜中世界的情况不一样啊！芙兰卡一边疑惑，一边庆幸。
这样一来，以前的“他”出现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卢米安同样对镜中的自己是另一个性别表示不解。
他和简娜他们又不像芙兰卡，以前和现在并不一样，即使镜子照出的是过去的自己，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如果说这是魔女的镜中世界造成的女化现象和过去状态的叠加，那简娜不管怎么样，应该都是女性才对！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想到了可以让女性变成男人的“猎人”途径，而这和“魔女”途径是相邻的。
难道这个镜中世界还受到了“血皇帝”尸骸或者残留神力的影响？也可能类似“愚者”先生、“福生玄黄天尊”那样，有统御着这两条途径的力量外泄，形成了这么一个特殊的、会造成整体翻转的镜中世界？卢米安没有多想，因为镜中加德纳已经带着他的四个帮手发动了攻击。
这位身穿黑正装黄马甲的“镜中人”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怨毒、激动和渴求。
…………
荒野上，整片大地都仿佛往下沉了两三米。
迪斯特的巨型铁皮士兵和皮肤泛黄的巨人随从都位于龙卷风的边缘，时不时有一个轰然自爆，变成碎块。
这位“铁血十字会”会长和斯纳尔纳.艾因霍恩虽然防备着彼此，但还是将重心放在了似乎有了点灵智更加难以对付的失控怪物身上。
激烈的战斗里，他们两三次将佛蒙达.索伦控制住或击打在地，但自身也受到了影响，处在不良状态，难以抓住机会。
就像现在，他们几位都短暂失能。
这时，无数的知识以洪流般的形式涌来，于附近凝聚成一位穿着棕色船长外套，披着栗色长发，双眼如同蔚蓝大海的美丽女性。
斯纳尔纳和迪斯特他们皆是心中一紧，担心被来者抢占了先机，最终拿走那份“征服者”非凡特性。
出现的这位女性，他们都知道是谁：
故去的罗塞尔大帝的长女，贝尔纳黛.古斯塔夫！
祂同样是一位天使！
拿着淡金灯盏的贝尔纳黛看了几位天使的战斗一眼，没有参与，又一次化身为知识的洪流，涌向被灰雾笼罩的第四纪特里尔。
祂表现得就像是于路过时随意看了一眼一样。
“……”斯纳尔纳和迪斯特他们对这个反应皆有点错愕，但旋即收回神来，继续起自己的战斗。

第二百二十四章 自我的对垒
弥漫着浓郁灰雾的第四纪特里尔内。
金发浓密、胡须整齐、五官深邃的瓦赞.桑松正遵循着命运的指引，穿过混乱的街道，向隐约可见的宏伟宫殿靠拢。
突然，他脚下石板破裂，伸出来一只白骨手掌，又准又快地抓住了他的踝部。
与此同时，一个套着漆黑全身盔甲的骑士坐在马匹上，呼啸而来，举起缠绕着苍白火焰的沉重巨剑，斜斜劈向瓦赞.桑松。
瓦赞.桑松的身影猛然变得虚幻，没有因漆黑骑士的攻击而破裂，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淡化，直至消失。
他真实的躯体出现在了近二十米外，将目光投向了刚才的袭击者：
那骑士黑色面甲之下，两点深红色的光芒烛火般摇曳，胸腹间有一道夸张的、拖出了苍白肠子的伤口，坐着一匹只剩骨头和外囊的干尸般白马。
他的后面有一片广场大小的荒野，徘徊着数不清的身影，那些身影有的穿着白色麻衣，脸庞青白，眼神空洞，有的只剩下了骷髅骨架，有的戴着白纸做成的面具。
荒野的边缘，一辆暗红色的摇篮式马车缓缓驶来，由两个长着羊角、通体漆黑、形似魔鬼的生物拉着。
马车上坐着一位气质威严、头戴花冠、身穿绿裙的夫人，她褐色长发高挽，棕色眼眸明亮，一手端着绿色翡翠制成的小碗，一手拿着顶端缠绕槲寄生的橡树枝丫，俨然便是普阿利斯夫人。
“你想做什么？”瓦赞.桑松不慌不忙地沉声问道。
普阿利斯夫人微笑回答道：
“当然是复仇。”
说话间，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但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减分毫。
“复仇……”瓦赞.桑松有些茫然地重复起这个单词，隔了两秒才皱眉反问道，“为了那个奥萝尔？”
此时，遍布荒野的亡灵和好几位死亡骑士都未进攻瓦赞.桑松，似乎要等着自己追随的夫人宣泄完情绪。
坐在马车上的普阿利斯夫人勾起嘴角，自嘲般笑道：
“对一个‘恶棍’来说，单方面的爱情注定短暂，用不了多久就会退去热情，但就在那短暂的时光里，她死去了，于是变成了深埋在心底无法拔出去的尖刺，一想到就会疼痛，就会愤怒，就会怨恨。
“而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我刚才遇到你的时候，就想动手了，但环境不太合适，‘月女士’也还没进来，不能因此耽误了‘伟大母亲’的事情，现在嘛，这里很安静。”
瓦赞.桑松微微眯了下眼睛：
“接受‘伟大母亲’的恩赐后，你不是应该没有这些脆弱易毁的感情了吗？
“你现在就不担心影响伟大存在们的事情？”
普阿利斯夫人轻声笑道：
“那有更适合也更强大的人去做，比如，‘月女士’。
“而我嘛……”
她的神情隐约透出了点恍惚和柔软：
“当初信仰‘伟大母亲’为的就是获得实力，不再被陈腐古板的教会限制，不用顾虑道德的压力和社会的舆论，不再担心什么时候会被某位苦主袭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我想做的是复仇！”
普阿利斯夫人话音刚落，背后就隐约有一对虚幻的巨大翅膀张了开来，那上面是一片片人类大小的偏褐色羽毛。
“啊！”
这位夫人随即发出了异常凄厉、饱含痛苦的尖叫。
荒野周围各种建筑物内还残存的玻璃喀嚓破碎了，瓦赞.桑松的脑海嗡了一声，仿佛听见了自己灵体的哀嚎。
…………
疑似“克丽丝芒娜夜柱”所在的那片破损广场上。
卢米安锁定的是那个女性化的“镜中自己”。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麻烦！
也许不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强的那个，但身怀特殊，能力多样，物品不少，稍有机会就能改变战局，必须提前清除！
至于镜中的加德纳.马丁，疑似有“镜子替身”，短暂没法解决，只能先铲除他的帮手，最后再集火他。
到时候，“心理医生”的“狂乱”、“拷打”拳套的轰击和“碧翠丝项链”的欲望唤起，都能有效针对“镜中人”心理状态不稳定，负面情绪较多，有强烈成就欲、取代欲的弱点。
卢米安肩膀黑色印记一亮，身影骤然消失，出现在了那个衣着打扮和自己差不多，但披着黑发、英气勃勃的女卢米安身后。
几乎是同时，女卢米安的蓝色眼眸内露出了嘲讽的意味。
她随即消失了。
她的身影勾勒在了被灰白色石柱遮挡了大半个身体的安东尼.瑞德背后。
“灵界穿梭”！
她也会！
艹！卢米安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再次让右肩的黑色印记散发出幽暗光芒。
他要赶着去救人。
他不是没想过“镜中自己”也有“传送”能力的可能，只是觉得对方也会将目标瞄准自己，优先解决掉自己这个最大的问题，双方顶多出现互换位置的情况，但没想到女卢米安针对的是安东尼.瑞德。
这个瞬间，卢米安大概明白了是为什么：
一是“镜中人”必定对原主怨毒，痛恨，想要取而代之，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天然就会被“心理医生”的“狂乱”等能力克制，二是安东尼.瑞德既不擅长逃跑，也没各种替身，防御和普通人相比同样强不了多少，可以快速解决，造成减员。
卢米安和镜中加德纳.马丁对话的时候，安东尼.瑞德一直躲在附近的灰白色石柱后，观察四周情况，分析敌人心理，以确定等下战斗时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看见女性化的“镜中自己”出现，看到镜中加德纳、男简娜、男芙兰卡或藏入阴影，或隐去身形后，他觉得问题变得非常棘手，直觉地认为类似的怪物解决起来会很麻烦。
等到女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多次见过卢米安使用“灵界穿梭”能力的安东尼.瑞德瞬间就把握住了那个怪物的心态和想法：
她在“传送”，她的目标是自己，她优先解决“心理医生”！
念头电闪间，安东尼没有往两侧扑出去。
这个距离之下，以他提升不多的身体素质，不可能在女卢米安使用另外的能力前脱离危险区域，进入安全范围。
既然如此，那唯一的选择就是以攻击代替防御和闪避，用攻击打断后续可能出现的暴风雨式袭击！
安东尼强行扭过了身体，眼眸悄然竖起，染上了淡金。
他旋即看见了美丽大气的女卢米安。
对方已是“哼”出了声音。
“哼哈之术”！
两道白光从女卢米安的鼻孔内喷出，落到了安东尼的身上。
安东尼眼中映出那两道白色光华的同时，不躲不闪，直接使用了“狂乱”。
扑通，他昏迷倒地。
女卢米安的脸庞肌肉则扭曲了起来，皮肤底下一根根暗红色的血管凸显而出，宛若活过来的细小火蛇。
她蓝色的眼眸内尽是暴戾和疯狂的情绪，身周散逸出了一股股赤红近白的火焰。
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她和昏迷的安东尼侧面，没有使用“哼哈之术”，直接右手握紧，缠绕着近乎炽白的火焰，一拳轰向了“镜中自己”的脑袋。
喀嚓的声音里，女卢米安的身体镜子一样破碎了。
她也有“镜子替身”！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再次于心里骂起脏话：
“狗屎！”
虽然他也预料到这些“镜中人”和镜子密切相关，说不定都有两三个“镜子替身”，所以才没有浪费灵性使用“哼哈之术”，选择了消耗最小并有额外效果的火拳，但真正确认了这件事情，他还是一阵沮丧，不乏愤怒。
只有真正面对，才知道“镜子替身”、“纸人替身”这类能力有多么的恶心！
现在，一共有五个具备“镜子替身”的敌人，其中四个还复刻了自己团队的能力，这还怎么打？
这时，卢米安挥出的火拳有焰流散逸，如他预料般落在了安东尼.瑞德身上。
灼烧的疼痛很快将这位“心理医生”从昏迷中唤醒，本能地翻滚起来，压灭火焰。
霍然间，镜中加德纳.马丁阴冷带笑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怎么样，我的帮手是不是都比你们自己强？
“可惜，他们来自深度镜像，性别出现了翻转，没法顶替你们返回现实生活。
“怎么样，交出那尊神像换取我的友谊，换取离开这里的机会？你们拿着它也没什么用。”
你们这么强，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我们，取走神像？是在顾忌什么吗，比如，忒尔弥波洛斯的脱困？或者，故意用这类话术消解我们的抵抗意志，最大程度地保证自身完好？也或者，其实并不强，在拖延时间，等待某个变化？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的猜测。
就在这个时候，已压灭火焰的安东尼.瑞德刚刚爬起，就咳嗽了起来。
卢米安听得嗓子也有点发痒。
很快，芙兰卡和简娜在无法压制的咳嗽里脱离了隐身状态，她们都快绕到女性安东尼的身旁了。
镜中加德纳的声音再次响起，笑意愈发明显：
“忘了告诉你，我最开始用的火鸦融合了‘痛苦’的疾病，你将它们点燃引爆只会帮助疾病更好的传播。
“那两尊神像只能压制无意识的疾病感染，而这是受我控制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互相挑衅
融合了“痛苦”疾病的火鸦？还能这样？等我转到“猎人”途径，是不是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这就是转途径带来的不同能力融合，更独特，更奇诡？芙兰卡咳嗽的同时，听得既诧异，又凝重，还多了点源于期待的兴奋。
她虽然被迫退出了隐身状态，但距离女安东尼已是很近，遂抬起左手，将圈在拇指上的“惩戒之戒”对准了那个镜中人。
但芙兰卡实际上并没有使用“精神刺穿”，这只是她故意表现出来的动作，以此迷惑目标和潜藏的敌人。
她刚才注意到了卢米安那边的战斗，怀疑女安东尼也有“镜子替身”，“精神刺穿”没法获得想要的效果。
既然如此，那不如给对方添加一个不会激发“镜子替身”的负面状态。
芙兰卡挂在胸前的“碧翠丝项链”映照出了周围的火光，将女安东尼的成就欲完全唤起。
她早就发现这些“镜中人”敌视、怨恨着现实里的自己，有非常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成就欲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女安东尼听见两道咳嗽声就在自己旁边响起时，身为“心理医生”的她做出了和男性的他一样的选择。
在距离近到她无法躲避后续攻击的情况下，她半转身体，望向了身影已然浮现的芙兰卡和简娜。
她眼眸随之竖起，变得淡金。
“震慑”！
不同于男安东尼的是，女安东尼选择了“震慑”，因为袭击者有两个，这能力可以同时影响目标。
仿佛来自巨龙，来自食物链顶端生物的气息骤然降临，无论芙兰卡，还是简娜，都不由自主地脸露恐惧，身躯颤抖。
她们一个僵在了原地，一个试图逃向最近的灰白色石柱，躲到后面。
不过，在女安东尼使用震慑前，咳嗽中的简娜也做出了攻击，她将手里提着的半幅染血斗篷抛了过去，让里面的“骨笛”和木箱滚落至目标的脚旁。
她另一只手则扣动了左轮的扳机，让一枚黄澄澄的子弹缠绕着黑色的火焰飞向女安东尼。
这个时候，她受到了“震慑”的影响，右手随着身体的动作抖了起来，子弹不可避免地射歪了。
砰的枪声里，躲在阴影内的镜中加德纳险些被这枚跑偏的子弹命中。
还好，他一直在移动和游走，顺势扑到地上，躲开了子弹，然后一个翻滚又进入了另外的阴影，消失不见。
未受伤害的女安东尼眼神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她放弃给遭受“震慑”的芙兰卡补个“狂乱”，直接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咳嗽和移动的男性自己。
蹬蹬蹬，她跑了过去，要战胜男安东尼以证明自己。
这时，僵立的芙兰卡和跑动的简娜背后，各有一道身影勾勒而出，他们是之前使用能力藏起来的男芙兰卡和男简娜。
前者对准芙兰卡的背心弹出了袖剑，用尽全身力气般刺了过去，后者眼神恶毒地盯着简娜的背影，扣动了扳机。
喀嚓两声，芙兰卡和简娜的身体镜子般破碎了，也借此摆脱了“震慑”的影响，但她们喉咙肿痛发痒的症状并未得到缓解，只能强忍着不适，偶尔咳嗽一声地和男芙兰卡、男简娜战斗。
卢米安的嗓子也在发痒，已习惯承受高温的脑袋都感觉热乎乎的。
作为“苦修士”，这种程度的疾病还挑战不了他的忍耐能力，他望向就在不远处的女卢米安，身周缠绕起赤红的焰流，化作一颗火球飞射了过去。
脸上还有部分血管凸显的女卢米安冷笑了一声，又一次消失在原地。
又是“灵界穿梭“！
她的身影还是勾勒在了快速移动的安东尼背后，似乎不杀掉这位“心理医生”绝不停止。
就在这个时候，刚飞射出去的火球提前散开，变成了流光。
流光内的卢米安身影一闪，同样“传送”到了安东尼的身旁。
他刚才是在佯攻，等的就是女卢米安使用“灵界穿梭”，自己则趁机紧随其后，将她堵住！
为此，卢米安不仅提前让火球的结构处于不稳定状态，而且借用“谎言”耳夹的能力，加强了自身对火焰的操纵。
他不比女卢米安慢多少地出现在安东尼身旁后，立刻抬起戴着铁黑色拳套的双手，砰砰砰轰向对方。
连环摆拳！
与此同时，卢米安在脑海内模拟起自己想要看到的那种欲望：
取代真人的欲望！
这种欲望更好激发，等会也更好引爆！
早已戴上“拷打”拳套的卢米安希望用这种有可能不被“镜子替身”消除的状态影响目标，让“镜中的自己”短暂失去战斗的能力。
砰的动静里，卢米安左右两拳先后被女卢米安抬手挡下，但她没有拳套，小臂被“拷打”上面的短刺弄出了几个流出血液的孔洞。
她的眼神变得愈发怨恨和狠毒，似乎恨不得卢米安下一秒就死去。
她彻底放弃了对安东尼.瑞德的锁定。
嘭嘭嘭，卢米安一拳拳挥出，打断着“镜中自己”使用其他能力的尝试。
他的嘴里还在不断嘲笑对方：
“哟，没有‘拷打’拳套啊？
“这么弱吗，连一件不到半神层次的神奇物品都镜像不出来？”
卢米安这一是发泄情绪，二是想要用“挑衅”激怒女化的自己，提升“拷打“拳套引爆对方欲望和情绪的概率。
女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怒火，一边格挡拳头的轰击，一边也用讥讽的语气“挑衅”道：
“废物！
“你要是早点发现奥萝尔的异常，问题说不定还能解决。
“废物！换成是我，肯定比你做得好！”
卢米安脑海嗡了一下，即使已成为“苦修士”，他也被“挑衅”到了。
这是他一直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懊恼和愧疚，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之一。
他的眼睛染上了几分血色，恼羞成怒的情绪和强烈的自毁冲动从他心底翻涌了上来。
他攻击得愈发疯狂，并想要将精神沉入右手，看看在这里，在第四纪特里尔，在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展现出“血皇帝”的气息会发生什么事情，会引来什么。
到时候，不管是这里的所有人，还是位于其他区域的瓦赞.桑松等邪神恩赐者，都得死，一起死！
就在这时，卢米安的思绪忽然清醒了不少，他的情绪和冲动就像是被轻柔的微风一阵阵抚过，他的耳畔仿佛听到了姐姐奥萝尔喜欢哼唱的悠扬旋律，他很快平静了下来。
“安抚！”
来自“心理医生”安东尼.瑞德的“安抚”。
趁着卢米安一拳又一拳轰击女卢米安时，安东尼和他们拉开了距离，然后边躲避女化自己的追杀，边绕着卢米安所在区域游走，一见到同伴情绪不对，立刻丢了一个“安抚”过去。
而被“碧翠丝项链”影响的女化安东尼眼里只有真实的自己，完全不管女卢米安的死活。
卢米安压下了自毁的冲动，目光所及，看见女卢米安在自己狂暴的攻击下摇摇欲坠，表情扭曲，看见芙兰卡和简娜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到了会影响能力使用的程度，被男化的他们抓住机会，被逼又用了一次“镜子替身”。
芙兰卡还好，简娜应该就只剩一次“镜子替身”了。
看到这样的画面，额头已然滚烫的卢米安半是担忧、紧张，半是泛起了疑惑。
镜中加德纳呢？
这种情况下，他无论是对芙兰卡，简娜，还是对自己和安东尼下手，效果都会很好，甚至可能一击杀掉一个，毕竟他是“收割者”。
但镜中加德纳一直没有发动攻击，只有回荡的嘲笑声证明着他还在这里，还在劝说卢米安等人放弃抵抗，交出那尊黑色神像。
“哼！”
抓住卢米安攻势有所放缓的机会，被压迫到极限的女卢米安用出了“哼哈之术”。
两道白光落到了卢米安的身上，他眼前一黑，体验到了之前多名敌人的共同感受。
喀嚓！
芙兰卡身上有镜子破碎，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她的身旁。
思绪刚一恢复，卢米安脑海内就有好几个念头闪过：
“用病鸦散播出疾病后，镜中加德纳就没再用过别的攻击性能力，只是或藏于阴影，或隐去身形……
“不，不是从病鸦散播疾病开始，是从男芙兰卡等‘镜中人’出现开始……
“他为什么不攻击呢？
“镜中的我没有‘拷打’拳套，应该也没有‘血皇帝’气息、‘愚者’先生封印和忒尔弥波洛斯……‘拷打’拳套是使用‘暗影之树’树枝制成的……
“这个镜中世界明明看起来很危险很恐怖，不该连‘拷打’拳套都无法镜像……”
霍然间，卢米安想到了一个原因：
这四个“镜中人”不是镜中第四纪特里尔自然生成的，而是镜中加德纳.马丁利用自己与这里的特殊联系制造出来的！
这相当于一个能力！
镜中加德纳之所以不攻击，是因为他在竭力维持四个“镜中人”，根本没有能力攻击，只能藏好自己，用话语干扰敌人，影响目标的战斗意志！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边避开男芙兰卡的攻击和“传送”过来的女卢米安，边拿出了得自布瓦尔的“真实之眼”，将这个造型奇特仿佛血肉组成的单片眼镜戴到了脸上。
这能看破幻术，看到真实，看出灵性的光芒！

第二百二十六章 贪欲
虽然“真实之眼”遭受过严重污染，一旦佩戴，随时可能听到某些隐秘存在的声音，获得无法阻止的负面影响，但卢米安觉得这是在第四纪特里尔内，有非常强的封印隔绝外界的影响，连邪神们的恩赐都无法回归母体，那应该不太可能听见“隐匿贤者”的呓语。
也就是说，在这里，尤其是在镜中的第四纪特里尔内，使用“真实之眼”应该没什么负面效果。
当然，不排除这里陨落过“窥秘人”途径天使或者残留有对应神力的可能，戴上“真实之眼”还是有概率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所以卢米安也没打算用太久，准备找出镜中的加德纳.马丁后，一有机会，就将这件神奇物品摘掉。
透过紧贴着眼睛、仿佛长有诸多紫色血管的镜片，卢米安看见芙兰卡周围有一根根近乎无形的“蛛丝”在轻轻摆荡，悄然影响着男简娜等“镜中人”。
同样的，男芙兰卡也制造出了大量的“蛛丝”，完全没受“女巫”这个名称的限制。
卢米安还看见这片区域布满了细小蛇类般的黑色发丝，它们若有似无，轻抚着每一个触碰到它们的生灵，而它们的源头似乎就是那根伸入了天空的黑色巨柱。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左眼内映出了镜中的加德纳.马丁。
他就躲在一根灰白色石柱的侧方，似乎处在隐身状态。
卢米安没有犹豫，在成为“苦修士”后，第五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戴着“真实之眼”的他身影瞬间消失，勾勒在了镜中加德纳的后面。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向着刚明白自己已经暴露，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敌人挥出了右拳。
他的双手上都覆盖着有多根短刺的铁黑色拳套。
“拷打”！
镜中加德纳刚想扑向前方，化身炽白长枪飞到对面，拉开距离，就被卢米安一拳轰向了耳后。
仓促间，他只能让身体没有骨头般陡然下缩，打算接续一个翻滚。
砰！
卢米安右拳顺势下砸，打在了镜中加德纳的右边肩膀上。
这打得对方肩头血肉模糊，身体猛然一歪，险些失去平衡。
镜中加德纳格斗能力非常强，顺势摔倒在地，趁机转过了身体。
他不怕因此遭遇那个喷出白光的能力，也不担心被一枪爆头。
他还有“镜子替身”！
面对扑向自己，铁黑色拳套上还挂着血液的卢米安，镜中加德纳笑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贪婪。
这次，卢米安选择激发的是“贪欲”！
骤然间，镜中加德纳燃起炽白的火焰，化成一根长枪，迎向了卢米安。
当前距离下，他不觉得卢米安能避开这一击。
选择了近身战斗，就要承受这样的后果，承受连“灵界穿梭”都来不及完整使用的处境！
卢米安确实没法躲闪，也没想躲闪，他只是仓促调整了姿势，看着那根炽白的长枪命中了自己的右胸。
他对火焰的灼烧有很强的防御能力，那炽白的长枪用了近两秒钟才烧穿了他的皮肤和血肉。
而卢米安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疼痛只是让身为“苦修士”的他表情有所扭曲。
安东尼.瑞德之前的“安抚”确实让他恢复了平静，但重新被唤起的心理问题短时间内还有一定的残留。
砰砰两声，他抓住机会，左右各出一拳，轰在了炽白长枪上。
他不放过每一个能引爆镜中加德纳欲望和情绪的机会。
终于，那根炽白的长枪贯穿了卢米安的右胸，飞出了十几米。
卢米安脸上还是那个略显疯狂的笑容，戴着银白耳夹的他右掌收回，按住胸口的可怖创口，猛地往下一滑。
那伤口顿时转移到了腹部，而卢米安掌中冒出了赤红近白的火焰，灼烧起模糊的血肉。
他用事后的风险增高换取当前受伤势影响的程度降低。
伴随着这个动作，他的身影又融入了虚空。
镜中加德纳刚从散掉的炽白火焰长枪内显露，背后又冒出了卢米安。
砰！砰！
卢米安又挥出了拳头，打在镜中加德纳的双臂之上，不给这位“镜中人”喘息的机会。
他之所以不选择对方的要害，而是攻击这种无关痛痒的部位，是因为担心伤害太过，激发了“镜子替身”。
镜中加德纳刚才化身炽白长枪攻击卢米安时，想要“传送”过来帮忙的女卢米安怔了一下，仿佛短暂失去了灵性。
同样的，男芙兰卡和男简娜都有类似的反应，似乎一时变得不像是真人了。
这让处境艰难的芙兰卡和简娜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她们虽然没于瞬息间想明白原因，但敏锐地察觉到镜中加德纳是问题的关键。
正是因为卢米安对这个主导者的攻击，带来了类似的变化！
经验丰富的芙兰卡立刻对不远处的简娜道：
“把那支箭，咳，给我！”
她要依靠“嗜血者之箭”的强大自愈能力对抗感染到的疾病，在一定时间内恢复较为良好的状态，全力拖住女卢米安等“镜中人”，为卢米安单挑镜中加德纳创造最好的环境条件。
她只希望在感染愈发严重，疾病进一步恶化，连自愈能力都没法再有效缓解前，卢米安能带来好的变化。
简娜本想自己使用“嗜血者之箭”，虽然她刚用过两次，再来一次很可能造成身体的崩溃，但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上这种事情。
不过，听见芙兰卡的要求后，她只是略有犹豫，就将那支黑曜石断箭丢给了芙兰卡，未去逞强。
在她看来，芙兰卡既是序列6的“欢愉魔女”，又有不少神奇物品，实力比自己强不少，让她短暂恢复比自己强撑更有利于当前的战斗。
芙兰卡一接住“嗜血者之箭”，立刻就反手将它插入了胸口。
她看见女卢米安等“镜中人”都缓了过来，重新表现得灵动。
无声无息间，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染上了红色，束着马尾的橡皮筋遭腐蚀般断掉，偏亚麻色的长发漂浮到了半空，为她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美丽。
她频率越来越高的咳嗽暂时平息了，密布在她周围的那一根根无形“蛛丝”不再缓慢地、悄然地缠绕男芙兰卡、男简娜和女卢米安，直接收紧，将他们一层层捆住。
就像是镜像复刻一样，芙兰卡和简娜也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手脚受到了束缚。
男芙兰卡也是从一开始就在暗中使用“蛛丝”，等到没有外在表现地一层层缠绕成功，才将“蛛网”拖离水面。
这个瞬间，芙兰卡等人都被困在了原地，只有女卢米安是刚刚才“传送”过来的，被“蛛丝”影响得最少，且擅于使用火焰，很快就在一片赤红的光芒里开启了“灵界穿梭”，前往卢米安和镜中加德纳的那片战场。
另外一边，趁着女安东尼短暂怔住的机会，安东尼终于能做出反击。
他抬起自己从黑市买到的自动手枪，强忍着可怕的咳嗽和让自己晕沉沉的发烧状态，向那个明显比自己有魅力的“镜中人”扣动了扳机。
此时，没人来打扰他们的“自相残杀”。
砰砰枪响里，女安东尼碎成了大量镜片。
她的身影重新勾勒于附近后，并未赶去救援镜中加德纳，而是在暴涨的成就欲里，继续追逐安东尼。
血肉碰撞的声音里，卢米安连续多拳打在了镜中加德纳的身上，打得这位厉害的非凡者疼痛袭脑，怒火上涌。
贪婪的欲望让他舍不得放弃另外四个“镜中人”，放弃其他战场的大好局面，可如果不放弃，他又没法集中精力对付卢米安，处处受限，很是被动。
这也就是卢米安选择激发他“贪欲”的原因！
砰！
卢米安双手交握起来，狠狠砸在了镜中加德纳的身上。
镜中加德纳被砸到了地面，本能地于周围凝聚出大量的赤红近白火球。
这导致刚“传送”过来的女卢米安又一次“愣住”。
卢米安没有畏惧那些赤红近白的火球，直接“传送”到了镜中加德纳的身上。
最安全的地方当然是使用者所在！
轰隆隆的爆炸声里，卢米安承受着背后的剧烈疼痛，又是一拳打在了镜中加德纳的脸上。
铁黑色拳套表面的多根短刺划破皮肤，钉入了血肉之中。
轰然间，镜中加德纳.马丁的目光凝固了，眼睛鼻子等地方都流出了鲜血。
他体内旺盛的贪欲被引爆了，这未造成死亡，也未带来昏迷，只是让他变得虚弱，一时恍惚。
这样的恍惚里，不管是女卢米安、男芙兰卡，还是男简娜、女安东尼，都凝固在了原地，身体飞快变淡，越来越透明，直至消失。
卢米安见状，直起身体，将“拷打”拳套取下，远远丢给了芙兰卡和简娜，一人一个。
芙兰卡看到上面残留的血液，立刻就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
她手沾那些鲜血，拿出一面镜子，准备起诅咒。
卢米安刚才选择使用“拷打”拳套有三个原因：
一是唤起欲望的能力不会激发“镜子替身”，二是等会要是没别的办法，这神奇物品还能引来危险存在的注视，带来可以制造混乱的变化，而混乱有可能蕴藏生机。
三则是趁机“采集”诅咒的媒介——目标的鲜血！
即使贪欲被引爆的程度不受控制，最终激发了镜中加德纳的“镜子替身”，卢米安也会趁着其余“镜中人”因此短暂受到影响的机会将“拷打”拳套丢给芙兰卡和简娜，然后帮她们拦截攻击。
有鲜血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诅咒你，看你能用多少次“镜子替身”，看你能不能找到机会切断联系！
卢米安身周燃起火焰，以火球的形式脱离了这片区域，与镜中加德纳拉开了距离。
他正要抬手取下“真实之眼”，耳畔突然听见奇怪的声音。

第二百二十七章 声音
卢米安听见的奇怪声音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到永远都无法抵达的那种。
他心中一紧，立刻取下了“真实之眼”，但那声音并没有消失：
砰，砰，砰，那就像是有两个石头在互相碰撞，卢米安甚至直观地“看见”了火星的冒出，看见了干枯的树叶和枝丫被点燃，而这火堆的周围是一具具白骨，是幽幽暗暗不知有多深的洞穴，是外面一声声宛若狼嚎的厉啸；
咚，咚，咚，皮制的大鼓被敲响，各种古老的乐器声回荡于卢米安的耳畔，庄严、神圣、恢弘，那灌注进他脑海的画面随之变化——荒郊的巨大祭坛上，一道脸覆珠串类事物、头戴华丽高冠、穿着深黑宽袍的身影沿着台阶，一步步登上了祭坛最高处，他的周围，一个个将脸孔涂抹得如同恶鬼的人正随着鼓点，跳着近乎疯狂的舞蹈，忽然，天空变暗，低垂的乌云内似乎有张脸孔探了出来，头戴华丽高冠的祭祀者扬起了脑袋，任由珠串类事物滑向两侧，露出写满惊恐的面容；
高亢，悠远，苍凉的嗓音穿透了云霄，响彻整片大地，卢米安的身心都仿佛受到了震撼，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辽阔没有边际般的高原，高原之上，树木凋敝，青草稀疏，处处裸露出黄土和石头，在这里，纵横交错的大量沟壑就像是老者脸上的皱纹，分隔着一座座死寂的城镇，一条巨河奔腾于此间，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却被染上了浑浊的黄色；
叮叮咚咚如同珍珠掉落在瓷盘内的声音清澈柔和，从一栋造型奇特的木制楼阁内传了出来，它周围的建筑正在剧烈的燃烧，前方的江上有一阵阵喊杀的动静，这轻柔悦耳的旋律里，那座楼阁也被引燃了，开始垮塌，但演奏者没有停止；
婉转柔媚的歌声里，穿着奇异长裙的女子站在台上，表情动人地唱着，下方是围坐在不同桌子旁的人类，他们喝着酒精饮料，于黯淡的灯光里欣赏着表演，这疑似酒吧舞厅的场所之外，枪响如同鞭炮，一个个市民倒毙在街上，凶恶的士兵冲过，用装在枪上的刺刀捅着还在挣扎的那些，远处建筑燃烧，火光奔向天空……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以洪流的形式涌入了卢米安的脑袋，撑得他眼睛血丝凸显，头部异常发胀，似乎快要炸开，思绪则被彻底搅成了糨糊。
芙兰卡和简娜都没有注意到卢米安的异常，因为她们正在全力对付镜中的加德纳.马丁。
先是芙兰卡将黑焰按向了涂抹着目标鲜血的镜子，成功地看见那个因欲望爆发而虚弱的敌人燃烧起黑色的火焰，灵体遭受起创伤。
喀嚓。
镜中加德纳破碎了，身影勾勒于附近，眼神不再恍惚。
就在这时，一直在高速移动，时而转身，以第一时间捕捉到目标的简娜也平放了涂抹着镜中加德纳鲜血的化妆镜，将手里蓄势待发的黑焰按了上去。
镜中加德纳又被魔女的黑焰点燃了，又遭受了致命的诅咒。
他再次镜子般破碎，身影浮现于黑色巨柱的旁边。
他的右手探入了衣兜，似乎想拿出一面镜子，结合指甲、头发、鲜血等媒介，用代替的方法切断诅咒源头与自身的联系。
可这个时候，同样在高速移动的芙兰卡身体微微后仰，将掌中的镜子抬了起来，和握着“拷打”拳套，燃烧着黑焰的另外一只手接触。
镜中加德纳从内到外腾起了黑色的火焰，根本没机会使用逃避诅咒的镜子魔法。
就这样，芙兰卡和简娜不断轮转，一个进一个退，一个诅咒一个等待，就像在表演一场自带舞蹈的二重唱。
又是五六次诅咒后，镜中加德纳僵在了一根灰白色石柱前，没再像镜子一样碎掉。
他在无声燃烧的黑焰里飞快虚弱，近乎昏迷。
芙兰卡见状，丢下“拷打”拳套，拔出“炮击之枪”，拉开击锤，瞄准了目标。
砰！
铁黑色的子弹贯入镜中加德纳的脑袋，掀开了他的颅骨，炸碎了他的头部。
镜中加德纳几乎无头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扑通倒地。
尸骸飞快变淡，只留下了一块表面近乎无光、仿佛涂着黑色颜料、显得很是怪异的镜面碎片。
另外一边，擅于观察的安东尼.瑞德发现了卢米安的异常，奔跑靠近他，试图“安抚”他，但不管这位“心理医生”怎么尝试，卢米安的脸庞都愈发扭曲，额头血管凸起，似乎随时会炸裂。
“这边有状况！”安东尼用眼角余光看到镜中加德纳死亡后，立刻通知起芙兰卡和简娜，希望这两位魔女能有办法解决卢米安现在的异常。
可刹那之后，那幽黑的镜面碎片泛起了微光。
周围顿时变得黯淡和透明，这个世界似乎瞬间被装入了一个由镜面组成的容器内。
幽幽暗暗、影影绰绰的“镜面容器”深处，有某个事物在愤怒，以至于空气都变成了实质，从不同的方向压了过来。
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见，但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身体仿佛被丢入了冰窟，瞬间冻僵。
霍然间，他们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来自女性的叹息。
不远处的黑色巨柱随之亮起黯淡的光芒，潜藏在虚空中的细小蛇类般黑发纷纷回缩，在这片广场四周筑起了壁垒，形成了巨型的黑发圆球。
芙兰卡等人顿时感觉到了一丝安宁，不再被恐惧影响身心，也不再被冻得连手都无法抬起。
此时的卢米安，脑海内还有各种声音回荡，还有各种画面呈现，理智逐渐被疯狂侵蚀。
突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是来自男性的叹息。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孔，一道身影。
那是盘腿端坐在幽静房间内，戴着高冠，穿着蓝袍的男子。
那男子面如美玉，眼睛内却藏着浓到化不去的悲伤和痛苦，形容颇为枯槁。
他望着卢米安，望着那一幅幅画面，提起了放在身旁的、镶嵌满白色丝状物的棕色短棍。
叹息声里，卢米安听见的其他声音、看见的其他场景全部消失了。
它们化成一道道凄厉的嘶喊，叠加了起来，仿佛在诅咒。
卢米安虽然听不懂它们喊的是什么，但那个单词却以最纯粹的知识这种形式回荡于他的脑海，让他无需掌握相应语言就弄清楚了那代表什么。
那些汇成洪流的声音在充满怨念和痛恨地嘶喊：
“天师！”
…………
深谷采石场底部，那个机械疯狂运转的大厅已然半塌，不少“机械之心”的成员受了程度不同的伤，自觉地撤离了这里，免得影响队友们战斗。
机械巨人克洛德突然停止了动作，耳畔回荡起叠加在一起的无数道嘶吼声。
嘶吼之中，有叹息从高处降临，激发出一片看不清楚具体模样的荒野。
荒野上，无数的身影徘徊，时而望向天空，嘶喊出声。
看到这样的变化，大主教霍拉米克没趁机对付机械巨人克洛德，反而带着剩余几名“机械之心”成员飞快退出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厅，退出了那虚幻的模糊荒野。
机械巨人克洛德一只如红宝石一只似绿宝石的义眼骤然黯淡。
他仿佛失去了灵智，缓慢地转过了身体，一步步进入那片“荒野”，似乎要加入永远徘徊的那些人影。
走到一半，机械巨人克洛德于齿轮的转动声里回过脑袋，望向大主教霍拉米克等人。
那张由金属零件构成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难以描述的笑容。
下一秒，机械巨人克洛德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他身影逐渐虚幻，最终深入了那片荒野，和它一起消失。
…………
第四纪特里尔的深处，那片浓郁如同墙壁的灰白雾气旁。
“魔术师”和“正义”的身影勾勒了出来，目光同时锁定了失去面纱、表情茫然的“月女士”。
这位“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孕育神灵的女士站在灰雾前方，影子都焦黑了。
看到这一幕，“魔术师”和“正义”皆是诧异。
几乎同时，浓郁如同墙壁的灰白雾气膨胀了一下，就像是心脏在跳动。
紧接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俯视所有生灵的、让人想要臣服的气息急速攀升，将更早一点回荡开来的叹息都压了下去。
这片区域的灰白雾气随之疯狂，又一次往四面八方扩散，让整个第四纪特里尔的灰雾都变得更加浓郁。
“祂？”
“原来是祂？”
“正义”和“魔术师”无声低语中，因为不是被针对的目标，所以能够忍受相应的负面影响，继续自己的行动。
茫然的“月女士”顿时被璀璨的星光笼罩了。
…………
荒野之上，斯纳尔纳.艾因霍恩和“铁血十字会”会长迪斯特等强者又一次将佛蒙达.索伦这个失控成灾祸巨人的天使限制住，但自身也受到反击，正在后退，没法抓住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笼罩着第四纪特里尔遗迹的灰雾激烈翻滚，仿佛连同整座城市都活了过来。
翻滚的灰雾瞬间拉长成了一把能击碎山峰般的长枪，向着受到限制的佛蒙达.索伦飞了过来。
转瞬之间，这把灰雾组成的长枪剧烈燃烧，变成了紫色，并附带着高高在上的、要征服这一切般的气息。
不管是斯纳尔纳.艾因霍恩、迪斯特他们，还是佛蒙达.索伦，这一刻都仿佛看到了雾中的城市，身心皆受到震慑，短暂不敢反抗。
煊赫的紫色火焰长枪跨越不短的距离，贯穿了佛蒙达.索伦这个还未恢复行动能力的灾祸巨人，让祂胸口裂开，将祂钉在了荒野上。
紫色火焰散开，一道人影从单膝下蹲的状态站了起来。
他套着染上鲜血的黑色盔甲，留着一头红色的长发，年轻而英俊，但脸颊两侧各有一块腐烂见骨的伤口，眉心凸显出了旌旗般的红色印记，那鲜艳欲滴。

第二百二十八章 意外的“帮手”
笼罩着第四纪特里尔的灰雾都有少许扩散到了荒野上，似乎在拦截阻止着什么。
身处飓风中的斯纳尔纳、迪斯特等强者皆感受到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恐怖气息，本能地想要低头表示臣服，这就像是陨落在第四纪特里尔深处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又活了过来，但没那么疯狂，没那么暴戾，反而多了危险和灾祸暗藏的意味。
全身心对抗着臣服冲动，并且还在后退的祂们眼中随之映出了那道穿着染血黑色盔甲的身影，映出了那个留着红色长发，眉心凸显鲜艳血印的年轻男子。
祂们精神一紧，脑海内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梅迪奇”！
“红天使”梅迪奇！
这是古老年代的王，早在第四纪，甚至那个被灾难毁掉的第三纪，就已经是天使之王。
而天使之王是超越序列1大天使，但还没到序列0真神的存在，祂们要么服食了多份序列1魔药，要么占据了成为神灵的关键事物，却还缺少其他，没法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红天使”是曾经追随“远古太阳神”的八位天使之王中的一位，第四纪的时候亡于亚利斯塔.图铎之手，让后者成为了“血皇帝”。
但这位天使之王并未彻底死去，祂于某个隐秘之地变成了恶灵，以此活了下来，几年前突然出现，重新活跃。
作为“猎人”途径的天使，斯纳尔纳和迪斯特祂们都很关心这件事情，怀疑梅迪奇可能已经获得一份“征服者”非凡特性，再次成为了序列1的大天使。
谋划佛蒙达.索伦这份“征服者”非凡特性时，斯纳尔纳和迪斯特祂们都在提防着这位古老年代的王也参与进来，阿不思.梅迪奇自报姓名后，祂们更是戒备，一直监控，等到行动被迫提前，而“红天使”没有任何迹象进入封印，阿不思.梅迪奇也未做出异常之事，祂们才放下心来。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红天使”梅迪奇出现了！
祂带着征服一切的恐怖气势，浩浩荡荡从第四纪特里尔深处飞来，准确地把握住机会，一击就将佛蒙达.索伦打成了重伤。
梅迪奇的目光轻蔑地扫过了斯纳尔纳和迪斯特，将手里的事物丢向了挣扎起身的灾祸巨人佛蒙达.索伦。
那是一根血迹斑斑的脐带。
这脐带刚被丢出，就自行燃烧了起来，散发出金色的光芒，仿佛变成了一轮微缩的太阳。
地上特里尔的半空，被飓风、闪电和暴雨围住的那轮“太阳”骤然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天灾般的景象破开了一个裂口。
似乎由纯粹阳光组成的胖乎乎婴儿从裂口内飞出，完全变成了一轮金黄的太阳，直直坠向埃拉托区的红天鹅堡。
熊熊燃烧般的太阳划破天际，融化了古堡的尖顶、墙壁和地板，一直坠入了地下迷宫的深处，坠入了那具青铜制成的棺材。
它所过之处，所有黑暗退散，干瘪枯萎的心脏变成了灰烬，等待于地宫外面的爱洛丝.艾因霍恩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高空的“倒吊人”没有追逐这轮开始自毁的太阳，停留于风暴之上，目视着留下巨大创口的红天鹅堡，不知在思考什么。
正率领着团队在埃拉托区和那些异变士兵、怪物化烧炭党军队战斗的达尼兹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忍不住骂出了声音。
他周围的人和异类也有相似的反应。
第四纪特里尔的外层封印内，高空静静燃烧的无形火焰突然出现巨大的漩涡，染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那轮太阳从漩涡内坠落了下来，将整片荒野，整个第四纪特里尔都照得宛若白昼。
它追上了燃烧的脐带，将佛蒙达.索伦这个已遭受重创的大天使笼罩了进去。
阳光爆发，再无一点黑暗，“征服者”失控而成的灾祸巨人惨叫出声，飞快消融，遭遇了极致的净化。
那化成太阳的婴儿已不复存在，只有残余的力量在剧烈燃烧，散发着光明与温暖。
斯纳尔纳和迪斯特等强者都侧过了身体，变得宛若钢铁，抵御起阳光的冲击。
…………
被照亮的第四纪特里尔内。
激烈战斗的瓦赞.桑松和普阿利斯夫人同时闭了下眼睛，似乎已不适应阳光的直射。
等到他们视线恢复，眼中已失去彼此的身影，分别处在了与刚才不同的地方：一个位于立着石柱的广场，一个站在坍塌的黑色建筑上。
“这……”两位已接触到神性力量的恩赐者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这是第四纪的特里尔受到金黄阳光的刺激，产生了一定的变化，包括方向的改变和空间的混乱。
…………
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加德纳.马丁已能看见那浓郁如同墙壁的灰白雾气，心中一阵喜悦。
他所渴求的，他想要拿到的，都在那里。
骤然间，阳光照了下来，将快要进入黑夜的环境变得处处明亮。
加德纳.马丁本能闭眼，放缓了脚步。
他旋即听见了喀嚓的声音。
那来自他的脖子。
加德纳.马丁愕然低头，适应了阳光般望向下方。
伴随着一阵剧烈又奇异的疼痛，他看见自己脑袋和胸口的距离越来越远，看见血液从脖子的断口处喷了出来，染红了一片。
他还看见了自己白森森、血淋淋的脊椎。
怎么会……加德纳.马丁既震惊又恐惧地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一直都相信自己是得到眷顾的那个，特殊的那个，所以在第四纪特里尔深处的伟大意志注视下，哪怕进了市场大道13号那栋建筑，也只是遭受了轻微的污染，可以少量利用第四纪特里尔内的某种力量，而不会变成奥尔森那种脑袋和身体分离的可怕怪物。
但现在，他的头部也拖着脊椎离开了身体，在他最临近那伟大意志的时候！
…………
长着褐色羽翼，手爪如同鸟类的“月女士”带着流淌的银色电光倒了下去。
她先是彻底地疯掉，变成了呆住的怪物，这来自“观众”途径的“瘟疫风暴”，然后遭遇了“魔术师”从九个方向发动的九次攻击。
阳光照了下来，“魔术师”下意识闭好眼睛的同时，右手于半空一划，让这里的虚空弯曲，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幽暗圆球，将自己、“正义”和飞快流逝着生命的“月女士”保护在了内部，以一个整体的形式承受后续的异变。
…………
粗壮黑发织成的圆球内，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感觉外面仿佛有强烈的风暴，有各种灾难，以至于地面都在震颤，圆球左右晃动。
以秒计算的迟缓时光流逝后，组成幽暗圆球的蛇般黑发飞快裂开，顶部照入了一缕阳光。
这样的阳光里，简娜和芙兰卡的耳畔仿佛有虚幻的女性声音响起：
“与镜中自己和解……”
伴随这声音，细蛇般的黑发彻底崩解，不再组成圆球，重新藏入了虚空。
而芙兰卡等人看见周围像是多了一层深色的玻璃，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无声破碎，片片掉落。
附近各种建筑内，燃起的灯火和出现的人影随之消失不见，又恢复了简娜等人刚进入这片遗迹时的死寂状态。
安东尼适应阳光后，立刻望向卢米安，发现这位同伴脸上凸显的血管已然淡去，扭曲的表情逐渐舒缓。
“你没事了？”安东尼边使用“安抚”，边问道。
卢米安在听见那一道道嘶吼声后，脑海就完全被幽暗房间内那名男子的叹息声占据，不再有灌注的知识太多且带着污染，脑袋快要被撑爆，理智即将失去的感觉。
他迅速恢复了正常，不再听见叹息声，不再看见那奇装异服般的枯槁男子。
“撑过去了。”卢米安回答了安东尼的问题。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嘀咕道：
“那就是盔甲幽影说的‘天师’？
“在这里用‘真实之眼’比外界还危险啊。”
芙兰卡边捡起“拷打”拳套等物品，边凑了过来，丢出“嗜血者之箭”：
“你刚才是怎么了？”
“使用‘真实之眼’的后遗症。”卢米安接过“嗜血者之箭”，反手插入胸口，环顾了一圈道，“我们赶紧带上所有物品转移到别的地方。”
他之前用“拷打”拳套，是希望在没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引来危险存在的注视，主动制造混乱的局面，从而找到机会，但现在，镜中加德纳已经被解决，再不转移，他们又要面对新的危险了！
简娜顾不得去思考“与镜中自己和解”是什么意思，重新用那半幅染血斗篷装好“骨笛”和“木箱”等物品，跟着卢米安、芙兰卡与安东尼，绕过黑色巨柱，随意挑了个方向狂奔。
…………
炽烈的阳光里，充当佛蒙达.索伦血肉的紫色火焰一片片熄灭，那代表着不同索伦家族成员的扭曲脸孔一张张消失。
“红天使”身体陡然变得巨大，宛若小型的山峰。
祂提着一把紫色火焰凝成的巨剑，一步迈出，劈向了垂死的佛蒙达.索伦。
已缓过来的斯纳尔纳和迪斯特等强者当然不会就此放弃，纷纷做出了阻拦。

第二百二十九章 骄傲
对于斯纳尔纳和迪斯特等强者的攻击，“红天使”梅迪奇未做任何应对，依旧将征服的意志加于佛蒙达.索伦身上，往祂的头部劈出了紫色火焰凝成的巨剑。
祂要趁这个失控的灾祸巨人连续遭受打击，处在最虚弱状态时，给予最后的，也最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时，斯纳尔纳、迪斯特等强者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光，那是纯粹的阳光，没有一丝黑暗的阳光。
这带来了所有污秽的蒸发，所有血腥的淡去，让已然显现出神话生物形态的两位天使似乎近距离暴露在了真正的太阳前方。
从那片阳光里走出来的是一位套着镶金线白袍，圣洁美艳的女性。
特里尔的主保天使圣维耶芙！
祂帮“红天使”挡下了来自在场其余强者的攻击。
几乎是同时，穿着染血黑甲的梅迪奇山峰般落下，将手里的紫色巨剑插入了佛蒙达.索伦的头部，插入了在阳光中出现融化迹象的钢铁颅骨。
轰隆！
往内坍缩般的爆炸将周围的火焰、飓风、闪电、冰雹、阳光等异常景象吸到了灾祸巨人的体内，整片荒野陡然变得干净，除了高空的无形火焰中还有巨大的、染上金色的漩涡存留。
轰隆！
坍缩到极点后是急速的膨胀和抛射，狂暴的飓风撕裂了佛蒙达.索伦的焦黑骨架，让原本还算光亮的环境变得幽暗。
哗啦啦，洪水般的大雨落下，数不清的闪电频现，恐怖的雷鸣不断回荡。
一位天使陨落了，一位“征服者”死亡了。
刚冲破圣维耶芙阻拦的斯纳尔纳、迪斯特等强者正好看见这一幕，看见佛蒙达.索伦身体四分五裂，看见同样显现出神话生物形态的“红天使”梅迪奇抽出那把紫焰巨剑，转过身体，用轻蔑嘲弄的眼神望向自己等人。
眸光一凝的斯纳尔纳.艾因霍恩略作衡量，立刻化身为一道火光，嗖地蹿入了半空，蹿入了无形火焰组成的那个巨大漩涡内。
祂发现，现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自己和“铁血十字会”的人联手，也不可能战胜“红天使”和圣维耶芙了。
前者明显已经是序列1的“征服者”，并且在这特殊的环境下，似乎还能有限度地利用第四纪特里尔深处的恐怖力量！
既然如此，该撤就撤，该跑就跑，否则很可能让自身也陨落在这里！
斯纳尔纳冲入半空的巨大漩涡时，迪斯特也化虹飞起，带着托尼.唐恩逃离了这片荒野，紧追那位艾因霍恩家的“天气术士”而去。
同为“猎人”途径的天使，祂们对局势的判断和做出的选择有着惊人的相似。
“红天使”梅迪奇见状，未做阻拦，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
“你后裔逃跑的英姿很有你当年的风采。”
祂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圣维耶芙，微笑说道：
“现在可以进入计划的最后一部分，清除那些外神恩赐者了。”
圣维耶芙轻轻颔首，散发出炽烈的光芒，追逐太阳般飞向了被灰雾笼罩的第四纪特里尔。
…………
第四纪特里尔最深处，浓郁如墙的灰白色雾气旁。
罗塞尔大帝的长女，贝尔纳黛.古斯塔夫眼眸内似有无数神秘符号地看着那层封印。
祂的掌中，形似微缩水壶般的金色灯盏上，那淡金的人影又一次通过粘稠的光芒出现。
它对贝尔纳黛道：
“再往前走，用我告诉你的办法，找个怪物‘代替’你向我许愿，我可以借助‘暗箱操作’，让你从这里获得一点东西，有助于平衡你父亲污染的东西。”
贝尔纳黛没有迈步，嗓音平缓地说道：
“我这次进来只是想分析这里的封印，分析这里的各种污染在多年融合和对抗后是怎么形成微妙平衡的。
“刚才那声叹息则是额外的收获。”
“时间不多了，你再不激进点，等到‘堕落母神’进入屏障，你的父亲就真正成为怪物了。”扭曲模糊的淡金人影威严告诫。
贝尔纳黛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汲取着封印相关的知识。
淡金人影沉默了下去，未再劝说，回到了那造型奇特的灯盏内。
…………
加德纳.马丁的脑袋戴着银白色的头盔，拖着血淋淋白森森的脊椎，飞到了半空。
他往下望去，正好看见脖子裂口血迹斑斑的身体于掌中凝聚出了一把光芒巨剑。
他，不，他的身体又能使用“傲慢盔甲”的“光之风暴”了！
而这次的目标似乎就是他这颗脑袋！
这，这才是背叛诅咒？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脑袋……怎么又有背叛，是因为我一直穿着“傲慢盔甲”？加德纳.马丁瞳孔放大，心中满是惊惧之情。
他一边凝聚大量赤红近白的火球，试图用发生在身周的爆炸降低“光之风暴”的冲击，一边将精神沉入眉心，想要与那伟大意志取得联系，祈求祂的庇佑。
…………
佛蒙达.索伦四分五裂的尸体旁，“红天使”梅迪奇伸出了右手，看着一点点铁与血交融般的光芒从那位“征服者”体内飞出，落到自己掌心的残破颅骨上。
这时，祂听见了加德纳.马丁的呼喊和请求。
“红天使”嘿了一声，未做理会。
这枚棋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不再有什么作用了。
加德纳.马丁臣服的并不是第四纪特里尔深处的伟大意志，而是祂，“红天使”！
这几年来，“红天使”梅迪奇一直藏在暗中，谋划索伦家族遗失的那份序列1“征服者”非凡特性，为此，祂借助自身的特殊和位格，帮助“铁血十字会”内部多位成员在面对市场大道13号那栋建筑的污染时，能保留清醒和理智，不变成怪物，只是受到轻微的影响。
然后，祂依靠自身的特殊伪装成第四纪特里尔深处的伟大意志，利用那部分“铁血十字会”成员掌握了地底的情况和佛蒙达.索伦的具体下落。
这个过程中，祂发现了“镜中人”的问题，但未做干扰，未施加影响，反而推动起那个计划的完成，并打算将特里尔的邪神恩赐者们也卷入进来，既利用他们引开其他势力的关注，并榨取相应特殊的价值，又初步厘清究竟潜藏着哪些问题。
计划正在稳步推进时，腓力将卢米安.李的情况告诉了加德纳.马丁，而加德纳.马丁毫无疑问向伟大意志做了祷告。
“红天使”梅迪奇借此有了更好的计划，于是给予“神启”，让加德纳.马丁获得了不少神秘学知识，“想”出了“旅舍仪式”。
这仪式一是动静更小，成功的可能更高，二是可以将特里尔最厉害的那些邪神恩赐者都“骗”到第四纪的特里尔内，一网打尽，一次清除，全部净化！
看着手中的非凡特性飞快凝聚，“红天使”梅迪奇抬起脑袋，望向正在逐渐缩小的金色漩涡。
祂有着腐烂伤口的脸上笑容更明显了。
不管是“旅舍”计划，还是原本那个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的方案，都少不了一个势力的配合，少不了一位真神的帮忙。
那就是，“永恒烈阳”！
是啊，容不下一点黑暗、污秽与卑微的“太阳”怎么可能真的和代表堕落邪恶的“母神”合作？
祂当初顺势成神，背弃原本的那位主，是不想再臣服于别的神灵，现在又怎么会臣服于“堕落母神”这个外神，臣服于别的存在？
祂需要的、祂认可的只能是合作者，我愿意做这个合作者，哪怕之后成为旧日，也会承认这个约定，以合作者的身份共同防御。
而当前战争主宰的神位空悬，奇克的状态又很差，我是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晋升真神，成为旧日的那个！
“太阳”没有忏悔放弃，重归原本的那位主身旁，也未向凌驾于众神之上的“堕落母神”臣服，而是走上了承受压力，面对可能会有的最坏结果，扶持一位新旧日的道路。
这几乎是最差的那个选择，但祂还是做了。
因为，祂是骄傲的太阳。
“红天使”的目光透过那金色的漩涡，看到了特里尔上空逐渐平息的暴风雨，看到了闪电的频率显著降低。
祂笑得更得意了。
如祂所料，暴君和老龙现在也明白了整件事情，不再趁机对付“太阳”，让继承了原本那位主大部分遗产的存在没法利用。
祂们也渴望看见一位新的旧日出现。
“红天使”梅迪奇将目光投向了掌中，那里有一个染血王冠般的铁黑事物即将成形。
祂回想起了一些往事，回想起了前些年才明白的背叛，那来自于祂效忠了两千四百零一年的那位主。
祂的选择是不原谅，祂的选择是找“永恒烈阳”合作。
因为，祂也是骄傲的天使之王，曾经最忠诚的那个“红天使”。
等到序列1“征服者”的非凡特性完全凝聚，梅迪奇轻笑了一声道：
“你那些废物后代的诅咒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祂旋即将手中残破颅骨形成的染血铁冠按入了自己的眉心，直接吞食，不配魔药。
洒在荒野上的佛蒙达.索伦的鲜血和尸骸随之有了生命一样自我碎裂，洪流般投进了“红天使”的身体。

第二百三十章 赤红地狱
在死寂、荒凉、破败的第四纪特里尔奔跑了一段距离后，卢米安腹部的伤势靠着强大的自愈能力得到了控制，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恶化。
阳光的照射下，他和芙兰卡等人的方向完全混乱，有时候明明进了一条半毁的狭窄街道，出现于眼前的却是张扬着红色的华丽建筑群，有时候看着一处地标前行，却和它越来越远，无论他们怎么改变方向。
幸运的是，他们四人距离较近，没谁“迷路”，没谁脱离队伍。
就在卢米安觉得差不多了，打算找个地方藏起来时，他们眼前出现了狂暴肆虐的大量光之碎片。
这看起来像是被第四纪特里尔受激产生的力量从远处直接转移过来的。
对卢米安等人而言，这恐怖的光芒风暴并不陌生，他们之前在荒野上就面对过一次，那是来自加德纳.马丁那件银白色全身盔甲的能力。
加德纳.马丁？卢米安及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冲入那片虽然已经衰减但还是相当危险的光芒风暴内。
芙兰卡的表情变得颇为复杂，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光芒稍有平息，她看见了加德纳.马丁拖着长长染血脊椎的脑袋，看见这位旧情人面甲残缺，脸上尽是焦黑狰狞的创口，侧方颅骨伴随头盔一起凹陷破裂，灰白大脑隐现，望着这个方向的眼睛则空洞失焦，写满眩晕之意，仿佛在强烈的冲击下遭受了夸张的震荡。
与加德纳.马丁敌对的是他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身体，没有了脑袋、脖子裂口尽是血污的身体。
他抬起了双手，凝聚出一把光芒组成的巨大斧头。
这不能用来释放“光之风暴”，但对正常战斗而言，足够了。
芙兰卡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凄惨脸孔，吐了口气，拿出了一面镜子，将它照了进去。
这时，加德纳.马丁思绪稍有恢复，映入眼眸的除了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就是芙兰卡看似没有任何波动的湖水色美丽眼眸。
芙兰卡将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右手按在了照出加德纳.马丁那个脑袋的镜子上，嘴里轻轻说道：
“我帮你解脱。”
还未从自己身体带来的巨大打击里真正回神的加德纳.马丁瞬间被黑焰笼罩了，灵性从内到外地燃烧起来。
他想要惨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要向伟大意志祈求帮助，动用自身的特殊，唤起第四纪特里尔给予的力量，却没有回应。
噗的一声，无头的加德纳.马丁挥舞着那把光芒巨斧，劈到了这脑袋的脸上，劈碎了已缺失不少的面甲，劈入了颅骨之中。
卢米安早侧行了几步，抬起右手，让一团赤红近白的火球如炮弹般轰向了加德纳.马丁凹陷的颅骨处。
它落到裂口上，轰隆爆炸，撕裂起已没有保护的灰白色大脑。
在自己身体、自己情人、自己下属的连续攻击中，加德纳.马丁的脑袋双眼凸了出来，写满了怨恨痛苦。
啪的一声，这脑袋从头盔内脱离，以半碎的形式掉在地上，不再有生命的气息，不再有任何动静。
银白色头盔当地落地时，套着盔甲的加德纳.马丁身体转了过来，举起手中的光芒巨斧，奔向了卢米安等人。
卢米安看到这一幕，微弓身体，大步迎了上去。
他每踏出一步，身体都仿佛巨大一分，等到临近无头的加德纳.马丁时，衣服和裤子都已然紧绷。
“苦修士”的力量！
之前在第四纪特里尔的边缘躲避等待的时候，卢米安有“积压”一些力量，现在爆发了出来。
他积攒的力量不算多，但也让他有了一定变化，再加上“嗜血者之箭”带来的速度、敏捷、体质等方面提升，他有信心挡下穿着银白色盔甲的加德纳.马丁这一击。
双方即将遭遇时，卢米安灵敏侧身，任由那光芒巨斧从自己面前劈过，并一拳轰向了无头加德纳的腕部。
砰的声音里，无头加德纳直接丢掉那把光芒巨斧，握起覆盖金属手套的拳头，与卢米安的碰撞在了一起。
卢米安身体微晃，而无头加德纳如同一座山峰，没有丝毫动摇。
卢米安一边将左拳收回，并松了开来，在空中乱甩，以缓解疼痛，一边挥出了右拳。
就在这个时候，在卢米安奔向无头加德纳那会就已经隐去身形的芙兰卡出现在了这套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敌人背后。
她抬起戴在左手拇指上的铁黑色指环，眼中亮起了两道闪电般的光芒。
她不知道这失去脑袋的身体是否还会被“精神刺穿”伤害，但觉得应该可以，因为只要还有灵，就会受到“精神刺穿”的影响。
刹那间，无头加德纳僵在了那里，脖子断口和胸前碎甲处裸露出来的皮肤、血肉一阵抽搐。
因为要诵念咒文，使用材料，所以比芙兰卡慢一些的简娜也赶到了，她在距离无头加德纳不算近的情况下，显现出身影，让一朵朵黑色火焰凝聚飞出，落入了对方未被银白色全身盔甲保护到的血淋淋脖子上，这燃烧起敌人处在剧痛状态的灵。
蹬蹬蹬，安东尼.瑞德从简娜身旁跑过，将自己和无头加德纳的距离拉得足够近。
然后，他让眼眸竖起，浮上淡金。
“狂乱”！
银白色全身盔甲内的那具无头身体霍然有一股股火焰冒出，烧灼起自己的血肉。
卢米安见状，一边后仰身体，右脚用力蹬地，让自己往远离无头加德纳的方向“飞”去，一边在身周凝聚出了赤红近白的多个小型火球。
那些火球呼啸飞出，接二连三地从对方无保护的脖子断口飞入了他的体内。
轰隆隆！
那些火球从内到外爆炸，让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剧烈震颤，让那具无头的身体变成了焦黑的血肉碎块，“涂满”了盔甲的内层。
轰隆！
往后飞去的卢米安被爆炸的风浪推得更远，落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那具银白色全身盔甲山峰倒塌般哐当砸在了地面。
卢米安刚爬起来，正要赞一句芙兰卡等人配合不错，突然感觉天空变得血红。
一滴滴雨水落了下来。
不，那不是雨水，是火焰，炽白的火焰。
火雨之中，还有一滴又一滴的鲜血。
芙兰卡当即滚向侧面建筑，利用它延伸出来的屋顶躲过炽白火雨的灼烧，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也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那一朵朵炽白的火焰和一滴滴鲜红的血液越落越急，将周围染成了红色，将一栋栋建筑彻底点燃。
燃烧的建筑连成了一片，变成了火海。
卢米安认真考虑要不要激发“血皇帝”气息，看能不能带来其他变化，以应对当前恐怖时，眼中映出了“魔术师”女士穿着带领结衬衫和米黄色长裙的身影。
他顿时松了口气。
璀璨星光亮起，带着他们和地上的“傲慢盔甲”、加德纳.马丁尸体等东西消失在了这条街道，进入了高空那越来越小的金色漩涡内。
…………
炽白的火焰带着鲜血如雨落下，却从贝尔纳黛.古斯塔夫的身上穿过，没能将祂点燃。
这位天使仿佛变成了不存在的事物。
祂继续观察着浓郁灰雾，观察着这座城市的各种污染，过了一阵才让身体陡然透明，变成了一堆映出火光的泡沫。
泡沫散开，贝尔纳黛也离开了第四纪的特里尔。
…………
两位气质出众、眼神魅惑的女性刚靠近浓郁如墙的灰白色雾气，就发现天空染上了血的颜色，落下了雨水般密集的炽白火焰。
她们正想找地方躲避，眸子内霍然映出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只是眨眼的工夫，她们就被彻底净化了。
在第四纪特里尔其他地方，进入这里的“旅舍”住客不是在之前就已经出现异变，以怪物的状态死去，就是被炽白火焰点燃，或是看见了太阳。
…………
普阿利斯夫人躲到了一栋还算完好的不对称房屋门口。
她看见了远处的阳光，看见一朵又一朵炽白的火焰点燃了附近的建筑，可门内的黑暗又如此深邃如此恐怖，让她不敢进去躲避。
突然，她脑袋一阵剧烈抽痛，耳中听见了近乎虚幻的婴儿啼哭。
那是她那个孩子的哭声，这既像是回忆里的片段，又仿佛响在附近。
普阿利斯夫人循着那种奇妙的感应，走入了门后的无尽黑暗里。
…………
砸落的无数炽白火焰里，位于坍塌广场上的瓦赞.桑松也被点燃了，但他迅速就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他旋即看见了自己将要被太阳净化的命运。
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广场边缘的某根灰白色石柱后转出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条透明模糊的蜥蜴状生物。
那生物冰冷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
第四纪特里尔内，大量的建筑被炽白的火焰点燃，遭血液变成的雨水染红，又被烧得焦黑。
穿着染血黑色盔甲的“红天使”梅迪奇从荒野走入了这既美丽灿烂又充满毁灭意味的城市。
祂穿行于焦黑坍塌的房屋间，穿行于一朵朵掉落的炽白火焰里，穿行于鲜血般的雨珠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祂脸庞剩下那两个深可见骨的腐烂伤口已初步愈合，只留下嘴巴般的痕迹。
哗啦。
高空的火焰和鲜血瀑布般落下，既照亮了第四纪的特里尔，又淹没了这座遗迹，让它变成了赤红的地狱。
时隔两千零八十一年，梅迪奇重为天使之王。

第二百三十一章 “偷”来的资料
特里尔上空的乌云已经散去，绯红的月光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映出了淹到小腿的积水。
卢米安和芙兰卡出现在了不知哪栋建筑的天台边缘，身前是漂浮在虚空中的“魔术师”和一堆物品，侧面是仿佛被幽暗玻璃围住，眼睛不知望着哪里的简娜和安东尼。
不等卢米安提问，“魔术师”颇为感慨地说道：
“梅迪奇重新成为天使之王了。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能称之为最强的阴谋家回归了。”
“曾经追随‘远古太阳神’的那位‘红天使’，死在‘血皇帝’手里的梅迪奇？”卢米安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涉及索伦家族秘密和第四纪特里尔的事情，那位“猎人”途径的天使又怎么会不参与？
阿不思.梅迪奇的存在就是证明！
卢米安之前还以为“旅舍仪式”的隐蔽性和被迫的提前让“红天使”没来得及施加影响，现在看起来，祂似乎是最大的赢家。
“魔术师”女士状态还算放松，笑了一声道：
“你不用补后面那半句话，这让你表现得像是在挑衅祂，尤其你右手还有‘血皇帝’的气息烙印。”
芙兰卡听卢米安提过梅迪奇家族的情况，好奇问道：
“那位‘红天使’做了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简娜和安东尼一眼，发现他们既没听自己两人和“魔术师”女士对话，也没看向这边，似乎处在另外一个世界。
她的背后，天台上的积水正缓慢降低，排水口不断有哗啦的声音回荡。
“魔术师”叹了口气：
“在艾因霍恩家族的天使、‘铁血十字会’的强者配合封印物和第四纪特里尔内的特殊力量快杀掉失控的佛蒙达.索伦时，祂准确把握时机，终结了整场战斗，取得了那份序列1非凡特性。
“你们看到的血色天空和炽白火雨就是祂重新成为天使之王在第四纪特里尔内带来的变化。”
原来是这样……卢米安回忆刚才的情况，对天使之王的恐怖和强大有了直观的认识。
此时，他的双脚已没有鞋袜，因为他是在睡觉时被转移到画中世界的，之后穿的都是画出来的鞋袜，而这显然没法维持太久。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个嘶喊的巨人就是失控的佛蒙达.索伦？”
难怪仅是吼声就让自己等人差点失去意识，还好“愚者”先生的灰雾提供了保护。
“对，佛蒙达.索伦失控，进入被封印的地底，是索伦家族衰败的开始，这件事情虽然还有不少细节存在疑问，但大致情况算是弄清楚了。”
艾因霍恩家族的天使……爱洛丝.艾因霍恩和“铁血十字会”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打开封印，狩猎失控的佛蒙达.索伦，取得那份序列1非凡特性？卢米安轻轻点头，不太确定地问道：
“这些强者都是通过‘旅舍仪式’进入第四纪特里尔的？”
“大部分是通过‘旅舍仪式’打开的微风舞厅地底泄漏点进的，艾因霍恩家那位则是从红天鹅堡地宫深处的泄漏点进去的，但也相当于借助了‘旅舍仪式’产生的连锁反应，至于‘红天使’是怎么进入的，我现在还不清楚。”“魔术师”表情一正，“但有理由相信，‘旅舍仪式’是‘红天使’一手策划的，祂利用了‘铁血十字会’，利用了加德纳.马丁，不愧是曾经教导和照看阿蒙的存在。”
卢米安听得恍然大悟，觉得许多细节都有更加合理的解释了。
芙兰卡的情绪则变得很是复杂。
“魔术师”女士看了两人一眼，宽慰般说道：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的行动都让‘旅舍仪式’仓促提前，减少了这个计划对特里尔造成的伤害，整个市场区，因此遭受厄难的只有老实人市场、里斯特码头等地方的少数值夜人员，其余区域则死了一些士兵，整体以经济损失为主，这说明我们的努力还是有价值的。”
说到这里，她自嘲般笑了笑，抬头望向天空：
“我们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祂们竟然合作了。”
祂们……卢米安和芙兰卡在心里嘀咕起来。
他们很想知道和“红天使”合作的是谁，但“魔术师”女士明显不打算讲。
这位女士将目光投向了漂浮在身边的银白色全身盔甲、加德纳.马丁残尸和刚才战斗里又被简娜丢掉的那些物品，微笑说道：
“我会帮你们处理相应的污染，并给出具体的使用信息，算是这次任务附带的奖励。
“嗯，那根骨笛上的污染我建议暂时不管，这能为它带来很奇特的作用，反正有了加德纳.马丁的非凡特性，你也用不上腓力的了，而你本身的特殊可以有效降低骨笛的负面效果。”
后面这句话是望着卢米安说的。
看见卢米安点了下头后，“魔术师”继续说道：
“这个木头盒子是‘暗箱’的一种，战斗里没法应用，但特殊场景下可以解决很多暴力无法解决的问题，详细的情况我会写成资料，让信使送过来。
“镜中加德纳遗留的那个镜子碎片和第四纪特里尔内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有密切关系，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也许涉及‘原初魔女’当前状态的问题。
“这套盔甲，也算是有点特殊，带着它会有一些际遇，呵呵，有没有想过成为四五米高的美丽女性或者英俊小伙？”
用调侃的方式大致介绍了下不同物品的基本信息后，“魔术师”轻轻颔首道：
“等我处理好，会将它们连同资料一起送回来，并附带正式的奖励。
“‘权杖七’，你得离开特里尔一段时间了，‘铁血十字会’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了，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告诉那位先生一句，我相信他能够理解，也会接受。”
卢米安想到特里尔连续两次灾难都和自己有关，“嗯”了一声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打算去追踪‘愚人节’剩余成员。”
“魔术师”随之望向芙兰卡：
“你后续做什么得看魔女教派那边有什么反应，到时候记得向你的大阿卡那牌汇报。”
等芙兰卡做出回应后，她看了安东尼和简娜方向一眼：
“等余波过去，你们问问他们要不要抽张小阿卡那牌，成为塔罗会的成员，不想也不用勉强，我会让他们守秘的。”
“成为您手下的小阿卡纳牌吗？”芙兰卡颇为高兴地问道。
“魔术师”笑了笑：
“不一定，得看命运的安排。”
她旋即对卢米安道：
“你也不用急着离开，可以隐藏下来，等个几天，现在，先回金鸡旅馆，我看见命运的际遇在那里等待着你。”
命运的际遇？卢米安很是疑惑，但又看得出来“魔术师”女士不想说明具体是什么，或者她也只是看到有那么一件事，没看到详细的情况。
下一秒，“魔术师”女士和她周围的事物被点点星光包围，消失在了半空。
“真是梦幻啊……”芙兰卡由衷赞叹道。
她随即侧过脑袋，若有所思地对卢米安道：
“你说，‘魔术师’女士会不会就是教会圣典上的‘星之天使’？”
“不会吧……”卢米安下意识反驳，然后陷入了沉思。
…………
乱街，金鸡旅馆。
卢米安刚走上二楼，就看见自己的门口蹲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有着婴儿肥、气质憨厚、背着暗红书包的七八岁小男孩。
路德维希？布里涅尔男爵那个怪物养子？卢米安微皱眉头，走了过去：
“你有什么事情吗？”
黄发棕眸的路德维希刷地站起，满是渴求地说道：
“你可以帮我离开特里尔吗？我不想再待在知识教会了，不想再被布里涅尔管，不想再写作业和试卷了，我可以给你报酬！”
“报酬？”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这就是“魔术师”女士说的命运的际遇？
路德维希重重点头：
“是的。”
他飞快取下了那个一直背着的暗红色硬质书包，将它打开，抽出了一叠纸张：
“这是我从知识教会偷，不，拿来的。”
卢米安伸手接过，目光扫过了首页：
“编号：01。”
“名称：神陨之旗，萨林格尔血旗。”
“危险等级：‘0’，非常危险，最高重视度，最高保密等级，不可打听，不可外传，不可描述，不可窥探。”
“0”级封印物的资料？而且还是“0-01”！卢米安的额角和眼皮同时跳动。
他知道教会将不少危害较大、负面影响严重的神奇物品封印了起来，分为四个等级，其中，“3”最低，“0”级最高，而“1”级往往就意味着能威胁到圣者们，会带来非常大的灾难，“0”级可想而知。
卢米安猛地抬头，望向路德维希，发现这小男孩一脸恳求，没别的异常。
他又低下了脑袋，快速阅读起后面的内容：
“保密等级：只有神的使者能够了解。”
“封印方式：放于地底陵寝，放置大量兵偶，在上方修建尸骸数量超过百万的墓园，并辅以一座真正的、人口超过十万的城市，具体的施行方式和仪式布置是……”
“描述：这是一面被烧焦的旗帜，旗杆是铁黑色的金属，旗面有大量危险的血点。
“……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警告，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
“……负责更换兵偶的实验人员必须蒙上眼睛，提一盏马灯……马灯如果熄灭，该实验人员会直接消失，所有认识他的人会同时相信他早就死亡……如果没有蒙眼睛，离开陵寝的将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怪物……
“……地面的流放之城摩罗拉经常遭遇极端天气，包括但不限于飓风，暴雨，地震，火山喷发……
“……摩罗拉周围区域原本没有火山……
“……摩罗拉的居民异常好斗，每天都有多次附带死伤的决斗发生，抗议和暴乱每年在六次以上……
“……摩罗拉的居民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的想法，在任何时候……”
“……据一些古代典籍推测，它至少见证过两位真神的陨落……”
我艹，这是我能看的？卢米安越看越是心惊。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路德维希，再次问道：
“这真是你偷的？”
这是能随便偷到的资料吗？
小孩模样的路德维希本想反驳不是偷是拿，但最终还是老实点头：
“是的。”
卢米安眉头微皱地看着这个小男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第三卷完）
第四卷 罪人

第一章 分配
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内。
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看着摆放在面前的银白色全身盔甲，全都陷入了沉默。
在阅读相应信息前，他们都觉得这封印物很强，很厉害，那间隔不长的“光之风暴”是完完全全的杀戮利器，连加德纳.马丁这个序列5的“收割者”都愿意为它放弃别的神奇物品，可等看完了详细的资料，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远离这件名为“傲慢”的盔甲。
在那份封印物资料上，有一段用红色墨水写的警告：
“背叛诅咒来源于神灵陨落前的憎恶和痛恨，即使天使，也无法真正规避，仅能在一定程度内降低负面效果的影响，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将这件盔甲粉碎，还原为纯粹的非凡特性，但那样一来，它将失去本身的特殊，比如，无需等待太久，只用间隔两分钟，就能再次使用‘光之风暴’，而且，服用那份非凡特性调配的魔药完成晋升的非凡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会遭受合理范围内的、不算太严重的背叛。”
联想到加德纳.马丁的死亡场景，原本觉得资料上的描述太过夸张的芙兰卡莫名害怕，认为那背叛诅咒可能比想象的更为恐怖。
卢米安分别看了芙兰卡、安东尼和简娜一眼，发现没有一个人愿意要这份战利品。
他笑了笑道：
“我先来选。”
说完，他指向放在茶几上的加德纳.马丁遗留：
“我要‘收割者’。”
那份非凡特性与手指结合，形成了一个异常锋利的、泛着冰冷寒光的白色骨刀状物品，持有者必须足够小心，才不会被它误伤自己。
紧接着，卢米安又将目光投向了那根来自腓力将军的发黑骨笛：
“我再用‘催眠师’非凡特性加‘体面’胸针换这个，反正你们也用不了。”
根据“魔术师”女士提供的资料，这根骨笛虽然很强力很特殊，但会让使用者陷入与受伤、死亡等血光之灾相关的霉运里，在场只有卢米安能抵御这种负面效果，降低它的影响，不至于太过倒霉。
其实，如果腓力将军临死时的怨恨不那么强，最终与“逝者”途径恩赐力量结合形成的物品霉运诅咒不那么夸张，卢米安反而比较难承受，毕竟没有谁希望自己一直倒霉，即使那不致命，也会带来很大的困扰。
——霉运太强就相当于要撬动与卢米安命运连接在一起的忒尔弥波洛斯命运，这根骨笛的力量还不足以影响天使。
按照“魔术师”女士的描述，被卢米安命名为“痛恨乐章”的骨笛有三个能力：
“简单的吹奏可以让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既能带来灵体层面的伤害，让目标出现晕眩、恶心、抽搐等情况，还可以使体质不强，相当于普通成年人的非凡者遭受直接的打击，或短暂失明，或感知麻痹，或内脏受损。
“似乎从命运长河深处响起的乐章会让敌人的精神或身体遭受一次弱点攻击，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会出现类似狂乱的症状，有心理问题的将爆发对应的隐患，欲望严重过剩的有概率被当场引爆，身体存在疾病或旧伤的，相应情况必然严重，本就不够幸运的将变得非常倒霉，当然，吹奏者必须懂一点乐器，会吹骨笛，否则只会制造噪音，类同于简单吹奏的效果。
“这根骨笛并不坚硬，不能用来格挡，但被它刺中的地方都相当于要害，而如果命中了真正的要害，敌人要么被一击杀死，要么将从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背负上社会层面死亡的命运。”
芙兰卡看见卢米安将那团有不少气泡的无色胶质和雕成金雀花的“体面”胸针都放在了茶几上，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很公道。”
见安东尼和简娜都没有反对，卢米安拿出了一个深黑色的、类似硬币袋的布袋，把“收割者”非凡特性和“痛恨乐章”骨笛都放了进去。
这是“魔术师”女士给他的真正奖励之一：
“旅者的行囊”。
这是一件非凡物品，没有特性，由“魔术师”亲手制成，看似只能装一两百个硬币，但里面另有空间，相当于整个601公寓，可以存放大量的物品，包括那件“傲慢盔甲”。
“魔术师”还在这件物品的内部做了一定的封印，非凡特性放在里面可以不用定期更换位置，神奇物品的负面效果也会显著降低。
“旅者的行囊”每六个月需要重做一次封印并加固一次，否则将变得普通，不再有神奇的能力，那种情况下，里面的物品如果没能及时取出，会迷失于灵界，难以找回。
同样的，芙兰卡也得到了一个“旅者的行囊”做奖励。
拿走自己那份后，卢米安望向了安东尼.瑞德，示意这位“心理医生”选择。
安东尼苦笑了一下：
“我做的贡献最少，我就拿这份‘催眠师’的主材料，我感觉我的心理问题算是治愈了，可以考虑晋升了。”
他在和卢米安、芙兰卡等人的交流里，经常能听到一些似乎蕴藏着很多神秘学知识的单词和句子，他很克制地没去询问，但耳濡目染之下，还是隐约懂了不少原本想都不会去想的规律和本质，眼前似乎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没问题。”芙兰卡没矫情地让安东尼再多选一件，她直接对简娜道，“我要假马丁留下的那个镜子碎片。”
那被“魔术师”女士称为“镜中世界碎片”的物品不仅是她后续调查“原初魔女”状态的线索，而且本身也有一定的特殊：
用它照出某个目标后，可以制造相应的“镜中人”，但无法复刻具备神性的事物，维持时间也不能超过五分钟。
用那碎片制造出来的“镜中人”有两种，一是十秒内完成复刻的浅层镜像型，二是一分钟才可以成功的深度翻转型，前者只要原主本身没有过性别的改变，就还是原本的状态，类同于芙兰卡和卢米安之前遇到过的那些，但这类镜中人的实力都相对弱小，只相当于过去某个阶段的原主，且不具备“镜子替身”等能力，后者则是他们这次遭遇的那些，近乎完美复刻，兼有特殊之处。
当然，这对“欢愉魔女”来说，实用性不强，都用镜子照出对方的身影了，为什么不直接施加诅咒，还要弄个“镜中人”出来？
“你可以再拿一件。”卢米安对芙兰卡道，“你不用谦让，这次的几场战斗里，你做的贡献仅次于我。”
“什么叫仅次于你？”芙兰卡嗤之以鼻的同时，把“体面”胸针往自己方向挪了一点。
剩余的战利品只有那个涂着深色油漆、两侧各装着一个皮膜式窗帘的不大木箱和“傲慢盔甲”了，简娜没有犹豫，挑了“权力者的暗箱”这件物品。
据卢米安转述，她那枚幸运金币现在不附带额外的幸运了，只会在某些特殊场景下发挥作用，所以，她不觉得自己能对抗“傲慢盔甲”的背叛诅咒——若是傲慢到连这点都认不清楚，盲目自大，依赖幸运，加德纳.马丁的下场就是血一般的教训。
“权力者的暗箱”使用方法是用手握着有价值的物品，从侧面“窗帘”探入那个深色木箱内，将它递给伸过来的手掌状东西，并说出自己的要求，这能让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困难的事情轻松化。
当然，想要达成的目标必须有足够明确的对象，不能很空泛地描述，比如，不能直接说我要某种非凡特性、某件神奇物品，需要在找到对应的非凡特性或神奇物品却无法达成交易后，再做请求，那能让卖家改变心意，并大概率给予很高的折扣。
这样的“暗箱操作”还有很多应用场景，甚至能让两个有很深仇恨的人类通过于箱子内的握手达成和解——和他们握手的实际上不是对方。
“权力者的暗箱”属于恩赐力量的主动遗留，没有非凡特性，只能再用九次，负面效果是每使用一次，之后都可能遭遇一次来自魔鬼等邪异生物的交易。
看着简娜收起了“权力者的暗箱”，芙兰卡笑着说道：
“我想拿‘体面’胸针换那尊黑色的‘原初魔女’神像，或者，用欠款清零来换？”
按照“审判”女士的意见，她打算拿这尊特殊的雕像去试试魔女教派的反应，并换取她们的奖励。
“这，这是大家的战利品啊。”简娜茫然回应。
芙兰卡笑吟吟说道：
“不，是你的，当时只有带着幸运金币的你能拿，所以它就归属于你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是‘幸运’的收获。”
简娜分别望了卢米安和安东尼一眼，见他们都轻轻颔首，表示赞同，才咕哝着说道：
“艹，你这样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啊……我要‘体面’胸针吧，欠的钱还是得亲自还上才有意义。”
她边说边将黑色的“原初魔女”神像交给了芙兰卡，自己则收起了雕成金雀花的“体面”胸针。
最后，所有人又将目光投向了银白色的“傲慢盔甲”，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天，芙兰卡嚷嚷道：
“夏尔，你收着，就当是公共物品，谁都可以用。
“现在只有我和你能很方便地携带它，而你马上要去费内波特王国加亚省的桑塔港了，没法再借用我的‘镜子替身’，关键时刻这件盔甲的用处会很大。”
卢米安已经决定接下来去费内波特王国的加亚省桑塔港，调查那里的祈海仪式，寻找“愚人节”核心成员“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的踪迹。

第二章 罪
对于芙兰卡的提议，卢米安不甚在意地说道：
“也行，之后你们谁要是想使用这件盔甲，我就‘传送’过来给你们。
“这叫什么？这叫夏尔邮政，即刻送达！”
他开了一句玩笑后，走至立在茶几侧面的“傲慢盔甲”，将它银白色的手套塞入了“旅者行囊”的开口处。
伴随这个动作，这高大的全身盔甲整体缩入了深黑色的小型布袋内。
——只要某件物品的其中一个部位能进入“旅者的行囊”，那无论它本身有多大，在不超过容纳空间的情况下，都能通过开口处，而有生命的血肉之躯正常无法装进“旅者的行囊”。
基于这两点，卢米安拿到这件非凡物品和它的“说明书”时，第一反应是可以用来藏匿尸体。
“真是神奇啊……”简娜有点艳羡地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参加了不少次神秘学聚会，从未见过类似的物品，与此最相近的竟然是那个画中世界。
卢米安将“旅者的行囊”藏到衣物内侧后，笑着环顾了一圈，对安东尼和简娜道：
“经过这次的事情，你们应该都能看出来我和芙兰卡背后有个隐秘组织，不是‘铁血十字会’，也不是魔女教派，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如果没有，需要你们签一份保密协议，或者做出有约束力的守秘承诺。”
简娜之前就听卢米安和芙兰卡提过那个隐秘组织，知道他们真正信仰的是那位“愚者”先生，知道那以塔罗牌为代号，此时，获得过“愚者”回应的她再没有任何犹豫：
“我想要成为你们的一员。”
安东尼.瑞德沉默了几秒，试探着问道：
“你们那个组织追随的是某位隐秘存在？”
“是正神。”卢米安一副我明白你顾虑的想法，“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参观教堂。”
安东尼观察着他的眼神和表情，确定他没有说谎。
这位“心理医生”苦笑了一声道：
“那我也没有问题，之前的遭遇和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还太弱小，根本没法阻止这样的灾难发生，即使它就在我身边出现，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周围的人坠入深渊。”
而想强大自己，加入一个隐秘组织是不错的选择，尤其那个隐秘组织追随的还是某位正神。
作为“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安东尼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教会的圣典里没有与哪位正神敌对的内容，不像“永恒烈阳”教会，总是教导信徒们仇视“风暴之主”和“知识与智慧之神”相关。
也就是说，信仰不会妨碍安东尼加入那样的隐秘组织。
不等卢米安和芙兰卡回应，安东尼自嘲般笑道：
“我原本还想着回间海西岸过乡村生活，但现在我很担心那没法真正地逃避灾难，就像市场区的人们，谁愿意一次又一次遭受异变，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然而，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愿望起不到任何作用。
“以我个人的体会而言，灾难越来越频繁了。”
卢米安嘲笑起这位同伴：
“你的心理疾病治好后变啰嗦了。”
他旋即说道：
“等你们确定了隶属于哪张大阿卡那牌，被安排了任务，再讨论之后的事情。”
简娜抿了抿嘴唇，神情有些黯淡地说道：
“我其实还挺喜欢住在市场区的……”
现在看起来需要搬离此地了。
卢米安笑了一声：
“这其实是对市场区的保护，‘猎人’和‘魔女’总是带来灾难。”
总是带来灾难，哪怕什么都不做？简娜眸光一凝，陷入了沉思。
“滚！明明只有你才是这样！”芙兰卡则好气又好笑地骂道。
最近这几个月里，市场区绝大部分灾难都是围绕着夏尔发生的，关我和简娜什么事？
那岂不是证明“007”是对的？
交代完其他事情，卢米安和芙兰卡在上午的阳光里，走出了白外套街3号，一个目的地是林荫大道区舍尔街的《通灵》杂志社总部，一个要去夏约镇。
卢米安没像往常那样坐公共马车，选择了一辆四轮双座的出租马车。
车窗外，街头小贩们卖着酸酒、肉饼、淡水鱼、洋葱面包、辣酱、豆泥等物品，来往的行人们或驻足购买，或匆匆而过，有的做小职员打扮，有的穿着不同颜色的工人制服。
昨晚的暴乱和末日般的骤雨后，这里又是一副热闹嘈杂的景象。
对卢米安来说，这和以往的市场区没什么区别，只是他又成了通缉犯，以“铁血十字会”成员、萨瓦党头目夏尔.杜布瓦的身份。
微风舞厅等产业毫无疑问也被警察总局接手了，“铁血十字会”在市场区的力量近乎被连根拔起。
卢米安对此颇为遗憾，因为这意味着他失去了稳定的金钱来源。
当然，昨晚收留了路德维希，将那份资料的事情告知“魔术师”女士后，他趁着混乱还未完全平息，特意回了微风舞厅一趟，拿走了保险柜里的3万费尔金，现在身上共有7.5万费尔金和价值1000的黄金。
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听着小贩们的叫卖声，卢米安的思绪逐渐飘飞。
将昨晚之事“汇报”给K先生，征得这位“极光会”神使的同意后，他将离开特里尔，前往费内波特王国。
而正式成行前，他还有三件事情要做：
一是找再次失业的卢加诺.托斯卡诺，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去费内波特王国的桑塔港——这位已成为序列8“医师”的非凡者以前经常到费内波特王国冒险，能说一口流利的高原语，而卢米安只会因蒂斯语和古弗萨克语，贸然前往目的地会陷入全靠肢体语言沟通的窘境；
二是等待简娜和安东尼的大阿卡那牌安排他们任务，看可不可以一起行动，互相帮助；
三是利用“魔术师”女士给予“收割者”魔药配方时附带的信使相关类灵界生物资料，尝试拥有一位信使，这样一来，后续和芙兰卡他们联系会更加方便，另外，他还要举行仪式，增加一到两个契约能力。
…………
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那栋米白色的奢华房屋底部。
卢米安再次于地下室内见到了K先生。
这位面容被兜帽阴影遮挡住的神使坐在红色靠背椅上，目光幽深地望着卢米安。
“昨晚我进了第四纪的特里尔。”卢米安直奔重点，务求将K先生的注意力吸引到这件事情上。
K先生戴着兜帽的脑袋状似点了点：
“我知道，你把事情经过完整讲一遍。”
你知道？卢米安心中一怔的同时，从自己复仇过程中抓住布瓦尔.蓬派罗开始，一直讲到自己和芙兰卡等人战胜镜中加德纳，利用那个特殊镜中世界逃离了第四纪特里尔。
整件事情里，他只说自己的遭遇，没讲简娜他们的经历和自身借此做出的猜测，比如，他未提幸运金币和简娜向“愚者”先生祈祷，只说自己莫名其妙进了画中世界。
同样的，很多细节他也没讲。
K先生专注听完，没有打断卢米安的陈述。
等到卢米安提出“铁血十字会”市场区分部被清除，自己也暴露了身份，没法再潜藏，想离开特里尔一段时间，去费内波特追踪仇人，K先生才站了起来，嗓音嘶哑地说道：
“没有问题。
“你随时可以请求我的帮助。”
说完，不等卢米安回应，这位“极光会”的神使转过身体，猛然跪下，匍匐于地面。
K先生的脸部紧紧贴住了地砖，嘴里喃喃自语起来，不知在做什么。
卢米安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断K先生，只觉周围的阴影变得深重，内里仿佛有一只又一只眼睛在望向自己，令自己忍不住汗毛耸立，脊椎发冷。
不过，他并不紧张，“极光会”的人突然发疯，做些古怪的事情，他觉得都是很正常的。
不知过了多久，难以言喻的凝固里，K先生剧烈咳嗽了起来，地面都似乎有些许血花溅起。
他随即抬起脑袋，用隐含疯狂的沉哑声音道：
“仁慈的父，请您宽恕我犯下的罪。”
连续说了三遍后，K先生脸部重新贴地，发出了疑似咀嚼和吞食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在胸口以上下左右的顺序点了四次。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忏悔？”卢米安这才好奇开口。
K先生嗓音嘶哑地说道：
“昨晚的灾难，我们‘极光会’没能及时做出反应，未配合你破坏掉那个仪式，这是我的失职。”
“这不是你的责任。”卢米安嘴角微动地回应道。
这主要是“塔罗会”采取的行动导致“旅舍”计划提前，“极光会”能迅速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算不错了，大可不必为此忏悔，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
K先生摇了摇头：
“不管什么理由，没做好就是有罪。”
你们要不要这么有责任心啊……你们只是隐秘组织，又不是狂热的“永恒烈阳”信徒……卢米安无声咕哝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K先生张开双臂，异常狂热地说道：
“因为我们‘极光会’生来就是要背负所有的罪。”
我觉得你们太极端了……卢米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第三章 碎片的来历
K先生并没有对卢米安的费内波特之行提出什么要求，只是反复告诉他，遇到困难，随时可以使用那根手指，只要不处在特殊环境内，这位“极光会”的神使都可以借助血肉之间的联系感应到，从而于最短时间内提供援助。
感应距离还挺远的，不愧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不知道“魔女”们拿到这根手指后，能不能完成诅咒……卢米安思绪发散地告别K先生，离开了舍尔街19号这栋米白色的奢华房屋。
…………
夏约镇，那个被葡萄树和葡萄藤围住的庄园门口。
芙兰卡看见了橙红色长发如瀑布般垂下的布朗丝.索伦。
这位魔女带着嘲讽意味地笑道：
“听说你的情人死了？”
“你刚喝了‘挑衅者’魔药吗？”芙兰卡一点也不示弱地讥笑起对方，“难道索伦家族的成员一出生就带着点‘挑衅者’特质？”
不等布朗丝回应，芙兰卡越过了她，于擦肩而过时低声笑道：
“对，加德纳.马丁确实死了，我亲手杀的。”
布朗丝瞳孔放大，愕然转头，望向了芙兰卡的侧面，只见这位新加入的魔女脸庞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却幽深晦暗，竟有一种既欢愉又痛苦，既深沉又狠辣的感觉。
芙兰卡本想再补一句“我还现场听见了你先祖被人干掉时的惨叫”，但这会暴露她掌握着不属于她这个层次的大量秘密情报和神秘学知识的事实，引来魔女教派的怀疑，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一边前行，一边笑吟吟说道：
“然后我从加德纳.马丁和他的合作者手上找到了他们从地底偷运进特里尔的那件物品。”
“找到了，是什么？”布朗丝没想到芙兰卡真能完成这个任务，一时又惊讶又有点嫉妒。
芙兰卡没有隐瞒，这本身就是她来找“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目的。
她拿出了那尊头发朝向和正统相反的漆黑神像，在布朗丝面前晃了晃。
布朗丝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
“它，它怎么会，怎么会出现……”这位“欢愉魔女”的声音渐低，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知道它是什么？”芙兰卡趁机问道。
布朗丝一下惊醒，眸光闪烁地说道：
“我的老师会告诉你的。”
芙兰卡没有追问，笑着转移了话题：
“你的老师为什么自称‘黑之魔女’，正常人不都会觉得魔女是贬义词吗？”
“每个人的审美不同，有的喜欢自称圣女，有的觉得魔女很酷，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不庸俗的气质。”布朗丝表现得更倾向于后者。
男人到死都是少年，都自我意识过剩对吧？哪怕是曾经的男人……芙兰卡认真想了想，发现如果被人叫某某魔女，她在尴尬的同时，多半会有种奇妙的得意，可要是换成某某圣女，肯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只想用脚趾头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没多久，芙兰卡在那个位于葡萄树和大量藤蔓中的圆亭见到了“黑之魔女”。
克拉丽丝深灰的眼眸带着淡淡的忧伤，扫过了芙兰卡的脸庞和手中的黑色“原初魔女”神像。
她的目光在后者上面停留了几秒道：
“这是从‘铁血十字会’那里拿到的？”
“是的。”芙兰卡主动地说起了昨晚的遭遇。
她从跟踪烧炭党成员没能成功开始，一直讲到自己和安东尼.瑞德明明待在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里，却受“原初魔女”神像和那面古代银镜异变的影响，诡异进入了被封印的第四纪特里尔内。
她没再隐瞒那面古代银镜的存在，只是说前面几个月于地底偶然得到，这次竟然发挥了某种作用，之后沉入地底，不知所踪。
这说的都是真话，每一句都是事实。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打断了芙兰卡的讲述，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一进去就碰上了加德纳.马丁？”
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却似乎预知到了发展。
“对，还有那个烧炭党成员，他是假死的腓力将军，这尊奇怪的神像就是从他身上找出来的。”芙兰卡如实回答，“当时我和安东尼差点死在加德纳和腓力手上，幸运的是，夏尔和简娜也莫名其妙地进来了，就藏在附近。”
她简单讲了讲那场战斗，刻意把简娜的能力往“吸血鬼”方向靠。
“黑之魔女”听了一阵后，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庞：
“你说，远处荒野上有一片天气混乱的区域，那片区域内有一道巨人的身影被飓风和浓雾包围着？”
“是的，我们还听见了他的嘶吼，差点失控，还好及时进了被灰雾笼罩的城市，听外面的动静很是模糊。”芙兰卡没想到“黑之魔女”居然很关心那个巨人的事情。
克拉丽丝安静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悲伤，有点失落，又有点难以言喻的解脱，分外让人怜惜。
布朗丝于旁边望向老师，神情间透着点疑惑，似乎不明白“黑之魔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芙兰卡先是不解，霍然心中一动：
布朗丝是索伦家族的，“黑之魔女”不会也是吧？
她们属于索伦家族投靠了魔女教派的支系？
可“黑之魔女”的发色和瞳色都不像正统的索伦家族成员……
如果都是索伦家族的，“黑之魔女”有没有可能是布朗丝的亲戚，甚至就是她的父亲或者母亲，所以布朗丝才被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黑之魔女”是听见了佛蒙达.索伦的现状，明白了“铁血十字会”的图谋，才这么感慨？
念头电转间，芙兰卡继续讲起自己四人和镜中加德纳的战斗，最后掏出了那个漆黑的“镜中世界碎片”：
“‘黑之魔女’阁下，这是什么？还有，这尊雕像又是什么？”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望着“镜中世界碎片”和黑色的“原初魔女”神像道：
“在常规的神秘学里，镜中世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属于‘门’这个概念的集合体，连接着一面面镜子，一个个异度空间，但我们魔女教派的许多成员都知道，在某些特殊的地方，基于某些独特的原因，有那么几个存在怪物的，有真正空间的镜中世界，你们遇到的就是其中一个，而这是那个世界的碎片……”
她将芙兰卡已经知道的“镜中世界碎片”情况大致讲了讲，末了道：
“这原本应该上交给我换取奖励，但根据你的描述，地底的‘镜中人’有不少已经混入了特里尔，这碎片能帮助你追踪它们，找出它们，清除它们，你可以暂时保留一段时间，等到任务完成。
“嗯，这就是你接下来的任务，清理特里尔的‘镜中人’，搜集它们身上可能存在的类似碎片。”
来历、作用和“魔术师”女士讲的一样，看来克拉丽丝没有骗我……哎，接下来我的任务在特里尔，不能跟着夏尔去费内波特寻找“吟游诗人”他们了……关键时刻，可以让他带我“传送”过去，提供帮助……芙兰卡暗自吐了口气道：
“是，‘黑之魔女’阁下。”
“黑之魔女”转而说道：
“这尊神像来自那几个特殊的镜中世界之一。
“我们信仰的是现实中的原初，那些‘镜中人’信仰的是镜子里的原初，但那其实只是原初在镜中的一个投影。”
和我猜得一样……“原初魔女”在镜中的投影出现异变，有了自我意志，导致祂状态一直不好？或者，克拉丽丝没有说全部的真话？芙兰卡在“黑之魔女”示意下，将那尊特殊的神像交给了对方。
克拉丽丝轻轻颔首道：
“‘铁血十字会’这个任务，你完成的比我预想得还要好，拿回了这尊特殊的神像，你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芙兰卡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痛苦’的魔药配方，或者能让我穿梭灵界的神奇物品。”
“黑之魔女”露出了不太明显的笑意：
“这次我先给你‘痛苦’的魔药配方，等到你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再选择拥有‘灵界穿梭’能力的神奇物品。”
意思是，我这次的贡献还换不了传送类物品，但又胜过“痛苦魔女”配方的价值，可以攒一部分下来，等之后获得了别的贡献再一起兑换？芙兰卡略作思索道：
“好。”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旋即抬起右手，在虚空里抹了一下。
芙兰卡顿时看见圆亭的边缘，一处积水的表面，有大量深黑如墨的赫密斯语单词勾勒而成：
“‘痛苦’魔药配方：
“序列：5；
“主材料：花面蝙蝠的头部，双尾黑蛇的胆囊；
“辅助材料：花面蝙蝠的血液30毫升，重病人类的血液50毫升，双尾黑蛇的尾尖，蓝臻尤加利精油10滴；
“仪式：不使用替身，在火刑架上被焚烧一刻钟并活下来，且没有疯掉。”
嘶……仅是看到文字描述都感觉痛……芙兰卡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记下这份魔药配方后，在布朗丝陪同下离开了庄园。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从黑色宫廷长裙的暗袋内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表面漆黑的镜子碎片。
它和芙兰卡手里的“镜中世界碎片”非常像，只是边缘的不规则断口有一定区别。

第四章 可疑的态度
棕发褐眼，五官端正，身材魁梧的卢加诺.托斯卡诺穿着便宜的黑色正装，埋着脑袋，快步行走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用手将头顶的礼帽按得很低。
七拐八绕后，这位已晋升序列8“医师”的非凡者进入了老实人市场旁边的那条石板街，踏着吱嘎作响的木制楼梯，爬到了一栋陈旧房屋的顶层。
他今天一醒来，还没来得及用早餐，就被同伴告知自己被通缉了，作为夏尔.杜布瓦的心腹手下，管理着一个舞厅的非凡者。
虽然卢加诺相当茫然，不知道萨瓦党的高层们究竟在做什么，也非常确定自己没有掺和进去，但作为野生的非凡者，仅是存在就算有罪，被通缉的情况下哪敢去找“净化者”、“机械之心”成员们澄清，只好收拾行李，直接转移到了之前预备好的、连同伴们都没有告知过的这处安全屋内，打算多观察几天再决定之后怎么做。
趁着工厂午休，市场区变得更加热闹，卢加诺下楼转了一圈，不算意外地发现自己真的被通缉了，悬赏金额2000费尔金。
他据此认出自己并不受重视，过段时间也许就会被官方非凡者遗忘。
走至那个不比阁楼大多少的房间前，卢加诺拿出黄铜色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吱呀的声音里，这位“医师”的眼眸内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坐在简易木桌前，留着金中带黑头发，戴着银白耳夹，穿着白色衬衣、深色夹克、灰蓝色长裤和有绑带皮鞋的夏尔.杜布瓦。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除了我自己和那个住在其他区的房东，没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安全屋！今天才第一次正式启用！卢加诺的瞳孔瞬间放大，似乎要以这种方式更进一步看清楚昏暗房间内的那道身影。
原本敞开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上了。
卢米安微笑看着卢加诺道：
“怎么，不欢迎我？”
卢加诺下意识堆起了笑容：
“您的到访是我的荣幸，我只是没想到您竟然知道我有这么一个狗窝。”
他这既是自谦，也是在暗示卢米安：
我没有忘记自己是您的狗！
卢加诺一边说，一边进入房间，反手关上了木门。
这里一下变得黑暗，他旋即听见了啪的响指声。
简易木桌上的蜡烛霍然发亮，摇曳起偏黄的烛火。
卢米安放下抬起的右掌，轻轻颔首道：
“你有什么想问的？”
卢加诺没去问萨瓦党高层到底犯了什么罪，连累自己也被通缉，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情：
“夏尔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安全屋的？”
卢米安笑了起来：
“只要我想找的，都能找到。”
这……卢加诺.托斯卡诺眸光一凝，感受到了对方强大的自信心。
而夏尔的实际表现也证明了他刚才说的话语。
卢米安当然不会告诉卢加诺，自己曾经多次跟踪他，摸清楚了他三处安全屋分别在哪里。
——作为一名“猎人”，他空闲的时候都会在市场区转悠，磨练跟踪技巧，对这里的情况可以说非常熟悉。
普通的路人和住客，他只是随机性挑选目标来跟踪，没可能每个都观察到，但卢加诺.托斯卡诺这种上门自荐，成为他下属的非凡者，必然是重点调查对象，以免被人卖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等卢加诺再问，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
“有件事情找你帮忙。”
“这是我的荣幸。”卢加诺没问是什么事情就表现得像是肯定会答应。
这也太谄媚了吧，我现在是通缉犯，没有微风舞厅等产业，不可能再给你任何资源……卢米安右手摩挲起下巴：
“我要去一趟费内波特王国，想找你做翻译。”
卢加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没有问题。”
是吗？但我有问题……卢加诺这种不问缘由不讲收益的“忠诚”让身为“阴谋家”的卢米安起了疑心，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难道这家伙和小男孩路德维希一样，是某个势力“派”来接触我的？卢米安挑了下眉毛，笑着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毕竟你已经成了‘医师’，即使不做任何冒险的行为，也足以让自己过上非常好的生活。”
“医师”可是能用超凡能力治疗疾病和创伤的，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座城市都能轻松养活自己。
卢加诺腆着脸道：
“我也被通缉了，正想换个地方躲段时间再回特里尔，而且，我相信您会给我丰厚报酬的。
“‘医师’虽然可以治病，但不能什么掩饰都不做，直接就使用超凡能力，那会引来官方非凡者关注的，除非只在黑市混，最好的选择还是伪造医生执照，开一个诊所，在常规治疗的同时，辅以超凡能力，这就需要一大笔启动资金，也需要足够的医学知识，后者我已经有了，前者嘛，我刚把所有积蓄换成了‘医师’魔药的主材料和辅助材料。”
说着，卢加诺的笑容愈发讨好：
“等成了特里尔的有名医生，我每年至少能挣20万费尔金，那真的不用再出门冒险了，即使不想太出名，被官方非凡者盯上，一年赚个四五万费尔金也很轻松。”
对特里尔医生的收入很了解嘛……卢米安注视着卢加诺的脸庞，心中的疑惑有所消退，但依旧存留。
他迅速做出决断，慢悠悠起身道：
“很好，你在这里等我三天，我做完别的事情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会预付5000费尔金，等不用你翻译了，再给5000费尔金，如果中途有战斗，你可以按照冒险者的规矩分战利品，我事后还会再补偿你一笔钱，不低于5000费尔金。”
“好的，夏尔先生。”卢加诺笑容满面地将卢米安送出了房间。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一直在用眼角余光观察这位“医师”的表情和动作，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不存在异常，还是演技足够好？卢米安目视前方，脚步平稳地下了楼梯。
…………
简娜没在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待太久，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打算转去芙兰卡在纪念堂区的一处安全屋。
——作为萨瓦党的头目，加德纳.马丁的情妇，芙兰卡竟吊诡地还未被通缉，但也许再过个几小时就会被官方非凡者上门执行抓捕了，所以，去夏约镇前，这位“欢愉魔女”就将自己的东西和简娜的大件行李装入了“旅者的行囊”，随时可以转移住处。
提着棕色行李箱的简娜刚进入白外套街，眼角余光就看见侧面巷子内有一些奇怪的、像是小孩涂鸦般的符号。
那是“净化者”要求见面的信息。
简娜一边前行，一边犹豫。
她之前确实和卢米安、芙兰卡、安东尼讨论过要是遇上“净化者”该怎么讲昨晚的遭遇，但真要去见官方非凡者了，还是觉得风险很大，内心颇为忐忑。
经过近十分钟的衡量，简娜轻轻叹了口气，转入市场大道，走向圣罗伯斯教堂后面那条巷子。
那是见面的地点。
她的哥哥朱利安还在勒塞尔港，再过几个月就会回到特里尔，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到仅剩的这位亲人，也不希望他过着到处躲藏，担惊受怕的生活，所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都希望和“净化者”们打好关系，让他们能照看一下自家哥哥。
我已经是会带来灾难的女巫，就由我来背负这些阴暗危险的事情……简娜眼帘低垂，无声自语了一句，脚步由慢到快。
这次，她在圣罗伯斯教堂后巷见到的不只是瓦伦泰和伊姆雷，还有一位金发金眉金须，穿着棕色双排扣大衣的男性。
“这是我们的执事，昂古莱姆先生。”混血儿伊姆雷介绍道，“他很重视昨晚的灾难，想知道你有什么情报。”
在他们看来，切莉娅.贝洛和夏尔、芙兰卡关系匪浅，而后两者一个是加德纳.马丁的双重下属，一个是他的情妇，对市场区的暴乱和异变应该都有一定的察觉。
正是因为有简娜这个线人，所以“净化者”们才在昂古莱姆的提议下，暂时未对芙兰卡和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动手，只是通缉了经由其他“铁血十字会”成员确定为这个隐秘组织“士兵”的夏尔.杜布瓦。
简娜将目光从昂古莱姆的黄金纽扣上收回，忽地嫣然一笑：
“你们指的是昨晚为了打开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引发的灾难？”
伊姆雷和瓦伦泰先是被简娜的笑容晃得花了眼睛，接着被她话语里透露的信息震惊得眼睛睁大，眸光凝固。
昂古莱姆怔了一下，暗自叹了口气，仿佛有所预料。
简娜略微歪了歪脑袋，笑吟吟补充道：
“如果我说我亲眼见证了问题的开始和仪式的过程，并且进了第四纪的特里尔又逃了出来，你们相信吗？”
瓦伦泰和伊姆雷眼睛越睁越大，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和你之前报告的‘旅舍’有关？”昂古莱姆沉声问道。
简娜“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芙兰卡和夏尔呢？”昂古莱姆转而问道。
简娜说着未来几天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离开了市场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昂古莱姆闻言，悄然松了口气道：
“你具体讲讲你的经历。”

第五章 小阿卡那牌
简娜告诉三位“净化者”，自己和夏尔在调查“旅舍”时，于地底碰到了深谷修道院的半机械僧侣，发现他带着一堆颜料和画笔，而之后的进一步探索里，两人在地震般的动静里遭遇了隧道的垮塌，直接落入了画中世界。
“你们就这样掉进画中世界了？”伊姆雷不可思议地打断了简娜的讲述。
这也太巧了吧？
巧到那些畅销小说作家都不敢这么写！
瓦伦泰则低声自语道：
“难道是神降下的奇迹？”
“是的，我当时都感觉难以置信。”简娜如实还原着自己刚看到画中市场区时的状态。
昂古莱姆右手下压，示意伊姆雷和瓦伦泰不要追问，让切莉娅.贝洛继续说下去。
简娜挑重点讲了萨法莉和加布里埃尔对“旅舍”情况的描述、自己和夏尔的末路狂奔、两名妖精和其他“房间”的袭击。
确定“旅舍”和“房间”分别代表什么，有什么意义后，瓦伦泰心中一动，陷入了沉思，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每个‘房间’都有一名‘住客’，相当于体内藏着强大的力量，且可以外泄一部分……
“这种状态，在哪里见过……”
一幅幅画面、一段段信息在瓦伦泰的脑海内闪过，他猛地抬起头来，再次打断了简娜的讲述：
“夏尔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净化者”在发布通缉令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夏尔.杜布瓦是萨瓦党帮那个家伙弄的假身份，警察总局的职员们当前正在审问抓捕起来的萨瓦党成员，看他们是否了解夏尔.杜布瓦的来历。
简娜明白已被通缉的夏尔不可能再掩盖住真实的身份，略作权衡，浅浅一笑道：
“你们不知道？
“他原名卢米安.李，也是个通缉犯，来自南方的科尔杜村。”
卢米安.李……瓦伦泰眼皮一跳，发现自己的猜测和怀疑竟然是对的。
简娜瞄了他一眼，轻声“解释”道：
“夏尔加入萨瓦党和什么‘铁血十字会’只是想获取资源，提升自己，找那些邪神恩赐者复仇，这次的事情里，他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他的追查，‘旅舍仪式’不会提前，灾难会更加严重。
“虽然他总说这是为了干那些邪神恩赐者，但我知道，经受过一场灾难的他并不想看见别的无辜者也遭遇类似的事情。”
瓦伦泰表情逐渐舒展，没有掩饰自己的惋惜和欣慰。
他叹息着说道：
“他确实是神的虔诚信徒，可惜命运和那些邪恶者将他推到了黑暗里。”
虔诚信徒……你怕是对夏尔有什么不必要的误解……简娜无声嘀咕了两句。
昂古莱姆听完之后，自嘲般笑了笑：
“没想到阻止昨晚灾难变大的是一个通缉犯，一个邪恶组织的成员。
“不站在光里，也可以是英雄啊。”
简娜对这个评价还是挺认可的，她未提妖精们称呼卢米安为“1号房间”，只是说自己两人为了逃离画中世界，在太阳升起后，进了对应微风舞厅位置的那片黑暗，神奇地出现在了第四纪特里尔外的荒野内。
她把倒塌的灰白石柱、远处的巨人身影、假死的腓力将军、黑色的“原初魔女”神像、镜中的加德纳.马丁、恐怖的嘶吼、坠落的太阳、变红的天空、落下的火雨等情况都告诉了“净化者”们，但没具体讲战斗的细节。
昂古莱姆等人也默契地没问——对野生非凡者来说，那些明显藏着重要信息的事情都是可以卖钱的情报，但自身的能力和战斗的方式必须保密。
“最后，我们拿到那尊神像和镜中加德纳遗留的碎片，离开封印，返回了正常的地底。”简娜前面半句话和后面半句话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联系，但这么放在一起，却肯定会让人产生联想，觉得这就是他们能脱离第四纪特里尔的原因。
“事情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啊，而且牵涉很高层面的力量……”昂古莱姆低声感慨了起来。
他们无从知晓昨晚从圣心修道院升起的那轮太阳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明白它为什么坠入了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内，感觉这应该和天使层面的战斗有关。
“那尊雕像和镜子碎片呢？”瓦伦泰急切追问道。
“给芙兰卡了。”简娜说着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昂古莱姆轻轻点头：
“那套全身盔甲呢？”
这和他以前两名同事的死亡有关。
当然，加德纳.马丁因此而死，也算是“报仇”成功了。
“魔镜占卜说那有很恐怖的背叛诅咒，加德纳.马丁的遭遇就是证明，我们谁也不敢要，最后放在了夏尔那里。”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女巫”，简娜也觉得那诅咒太过离谱和夸张。
昂古莱姆沉默了一下道：
“你要是再遇上夏尔，告诉他，可以把那套盔甲卖给我们。”
简娜点头答应后，这位“净化者”的执事正色说道：
“你提供的情报都非常重要，你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欢愉’的魔药配方和所有材料。”简娜本着先开个很高价格，再慢慢拉扯的想法回答道。
这是她多年讨价还价的经验。
昂古莱姆注视了这位“女巫”一眼道：
“你也打算离开市场区？”
“是啊。”简娜有些悲伤和自嘲地笑了笑，“‘女巫’会带来灾难，我不想影响这里的人，难怪故事里的女巫总是住在黑暗的森林里，远离人群，但我会偶尔回来，依旧是你们的线人，你们也可以继续用约定的方法联络我。”
她略显凄然的笑容让伊姆雷本能地想移开眼睛，害怕陷入进去。
“等我们确认了你情报的真实性，会帮你申请‘欢愉’的配方和材料，具体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这个层次的物品，我们没法自己决定，必须得到高层的允许。”昂古莱姆给出了承诺，并未还价。
告别“净化者”后，简娜提着行李箱，乘坐马车，去了纪念堂区的芙兰卡安全屋。
等安顿好了自己，她略作思索，决定前往拉维尼码头的“愚者”教堂，感谢这位伟大的存在回应了祈祷，让夏尔进入画中世界提供帮助。
这也是她正式兼信“愚者”先生的开始。
那座有着明净窗户，光照很好的朴素教堂内，简娜坐在最后一排靠背椅的边缘位置，闭上了眼睛，交握起双手，将它们置于胸前，低头做起祷告。
那种属于宗教场所的安宁静谧里，她仿佛进入了沉眠，思绪放空，只是赞美。
隐隐约约间，她感觉有人坐到了自己旁边。
简娜没去理睬，专注于自己的祷告。
过了几分钟，她才睁开眼睛，看见身旁有位娇小的女士同样在祷告。
那女士披着及肩黄发，穿着便于活动的长裤和偏男性化的衬衫，套着一件棕褐色的小外套。
她虽然闭着眼睛，但仅是从侧面就能看出她的眉宇轮廓和嘴鼻线条都相当精致，个子是不高，却自有种沉稳威严的气质。
察觉到了简娜随意的注视，这位女士睁开眼睛，侧头笑道：
“简娜？”
“是的……您是？”简娜又疑惑又警惕，但又觉得“愚者”先生的教堂内应该没什么危险。
那位外表年龄明显偏小的女士自我介绍道：
“我是‘圣杯二’，也就是芙兰卡的大阿卡那牌，‘审判’。
“我今天到‘愚者’先生的教堂祷告，没想到会遇见你，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怎么样，要不要抽张小阿卡那牌？”
感觉得出对方语气的和善，简娜在那种让人不知不觉信服的气场里点了下头道：
“我很乐意，‘审判’女士。”
如果是别的大阿卡那牌，她还会本能地担心害怕，毕竟是全然陌生的强者，但“审判”和“魔术师”这两位女士，她已经听芙兰卡和卢米安讲过，有天然的好感和信任。
“审判”从腰间悬挂的黑色小袋内拿出了一叠塔罗牌，随手切了几次，微笑递了过去：
“抽吧。”
简娜莫名紧张，看了半天才伸出右手，抽了一张小阿卡那牌。
她目光所及，看见牌面上有七个漂浮于云雾中的杯子，下方是骷髅脑袋和望着这些的人。
“‘圣杯七’。”“审判”女士笑了一声，“这代表迷惘，困惑，梦境，幻象和选择，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塔罗会’的两位‘魔女’抽到的竟然都是圣杯牌。”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了另外一张塔罗牌，那正面画着吹响了号角引导着亡魂的天使。
大阿卡那牌，“审判”！
“这张牌你收着，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时，拿出它，用赫密斯语诵念‘请求审判’，我只要还在特里尔，都能给予帮助，当然，请求时，你也必须在特里尔，嗯，第四纪特里尔那类地方除外，我无法听见。”“审判”女士语气平缓地说道。
“谢谢您，‘审判’女士。”简娜接过那张大阿卡那牌，诚恳说道。
“审判”点了点头道：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圣杯二’执行魔女教派任务，但方向不一样，你需要避开魔女教派，调查那几个特殊的镜中世界，第四纪陨落的那位‘灾难魔女’克丽丝芒娜是切入点。
“祂是‘原初魔女’的孩子，所以是天生的女性，是纯粹的女性魔女，这点和你是一样的。”

第六章 “不存在”的城市
“原初魔女”的孩子必然是天生的女性？简娜联想到“女巫”这个序列名称，隐约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神的子嗣即使刚诞生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或者只有序列9、序列8吧？
“好。”简娜答应了下来。
进入塔罗会的第一个任务不用和同伴分开，自己冒险，让她安心了不少。
“审判”女士回以微笑：
“我现在给你简单讲讲我们塔罗会的情况……”
…………
安东尼.瑞德离开白外套街3号601公寓后，感觉一夜没睡的困意涌了上来。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身体素质提升得不算太多，而昨晚不仅熬至天亮，撑到了现在，并且还受过重伤，靠那把吸血的黑曜石断箭才活了过来，但也因此失去不少血液，变得虚弱，之后，还经历了狂奔和激战等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如今自然浑身疲惫，想立刻找张床躺下。
这种时候，他就相当羡慕“猎人”，卢米安只比他高一个序列，同样到现在都还没睡，且是两场战斗的主力，却完全看不出有半点疲惫，精神奕奕地仿佛能再打死一个加德纳.马丁。
安东尼.瑞德强撑着转到了乱街，进了一栋棕灰色的房屋，来到第三层的角落里。
这是他的安全屋，一间被闲置了很久的公寓。
他觉得找房东或者掮客租房间来当安全屋不是那么安全，只要和人有过接触，就有被出卖、被追查到的风险，他利用情报贩子这个身份，掌握了市场区几处因不同缘由闲置或者废弃的公寓，一有什么不对，就随机挑一间躲藏，不和任何人接触。
安东尼没有嫌弃积着灰尘的睡床和发霉的被子，倒了下去，很快就进入了沉眠。
迷迷蒙蒙、浑浑噩噩的梦境里，他突然找回了理智，恢复了一定程度的清醒。
他看见前方是市场大道，一间咖啡馆人来人往，生意相当好。
循着源于内心的奇特直觉，安东尼.瑞德从蹲在咖啡馆门口的金毛大狗身旁经过，来到了靠窗的D卡座。
那里坐着一位身穿浅绿加白长裙的女士，安东尼觉得自己应该看清楚了她的容貌，甚至留下了惊艳的印象，却怎么都形成不了清晰的脑内画面。
这就像他采集到了所有的信息，大脑或者说“心智体”却没法处理。
“上午好，我是‘正义’。”那位女士用清柔的嗓音做起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少许轻快。
“正义”……安东尼已经听卢米安和芙兰卡讲过他们所属的隐秘组织叫“塔罗会”，成员以不同的塔罗牌为代号，其中，大阿卡那牌表示核心成员，每一位都是半神，小阿卡那牌属于外围成员，隶属于不同的大阿卡那牌。
而“正义”毫无疑问是一张大阿卡那牌。
“您将是我的大阿卡那牌？”安东尼坐至对面，尊敬询问。
“正义”笑了笑：
“你也可以选择换一个，命运并不是不能改变。
“当然，有的存在并不这么认为。”
对面的大阿卡那牌表现得足够友善，没给予一点压迫，甚至还主动开起玩笑，让安东尼紧绷的内心放松了不少。
他悄然吐了口气道：
“我现在就可以抽牌。”
他话音刚落，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叠塔罗牌。
安东尼习惯性地从中间位置挑了一张，将它翻开放至桌上。
小阿卡那牌的牌面是：
一个男人带着一把剑，坐在悬挂的三把剑下。
“宝剑四”！
“你内心的包袱已经放下，现在的休息和积累是为了将来走更远的路，作为一名‘心理医生’，这张牌也是在告诉你，要时刻关注自己的心灵，我们随时可能背上新的包袱，要懂得如何去接受、容纳和解决。”“正义”女士“解读”起这张小阿卡那牌的寓意。
她的面前也多了一叠塔罗牌，但张数只有之前那叠的一半不到。
她随手一抽，拿出一张牌，放到了桌子正中。
那张牌描绘着坐在石椅上，拿着剑和天平的公正女神。
大阿卡那牌，“正义”！
将“正义”牌推给安东尼后，那位女士微笑说道：
“你现在的任务有两个，一是配合‘圣杯二’，帮她清除‘镜中人’，调查魔女教派的问题，二是试着接触一个叫‘心理炼金会’的隐秘组织……”
“心理炼金会”……安东尼咀嚼起这个名称。
讲完任务，“正义”转而问道：
“他们有没有给你讲我们追随的是哪位伟大存在和‘塔罗会’的具体情况？”
“我只知道你们追随一位叫‘愚者’的正神，仿照祂的名称用塔罗牌为代号。”安东尼如实说道。
他正式加入“塔罗会”前，卢米安和芙兰卡也不好多说什么。
“正义”笑了一声：
“那请允许我给你介绍我们的道标和救主，伟大的‘愚者’先生……”
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某种愉悦的情绪。
…………
从卢加诺.托斯卡诺的安全屋离开后，卢米安乘坐马车来到植物园区，转入和市场区石板街同名的那条街道，进了之前就租下来的那个安全屋。
他看了眼正坐在沙发上，边看小说边吃着甜点的小男孩路德维希，嗤笑着说道：
“虽然逃离了知识教会，但也不能这么堕落啊，只知道看小说！”
“有个坏脾气的家伙给你送了一封信，就在卧室里。”路德维希直接转移了话题。
“坏脾气的家伙？”卢米安略微皱了下眉头。
“穿着金色裙子……像玩偶那个。”路德维希头也没抬地回答道，中途的停顿是为了咬一口据说是鲁恩王国特色的胡萝卜蛋糕。
“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啊……卢米安疑惑问道：
“她为什么会对你发脾气？”
“我看见了她，然后就吵了一架。”路德维希不是太在意地说道。
只是吵了一架？她没把你吊起来打？卢米安无声咕哝着走入卧室，拿起了放在书桌上、折叠成方块的信纸。
这封信和之前给予奖励的那封不同，主要回答的是卢米安拿到那份“0—01”资料后提出的问题：
“这应该是知识教会的暗示：
“如果你能走到高位，他们愿意提供一定的帮助，甚至默许你拿走那件封印物。
“当然，这有两个前提，一是你至少得成为序列4的圣者，拥有神性，具备进入棋盘的资格，二是有办法携带那件封印物而不对周围的人类和环境造成危害。
“做不到这两件事情，知识教会不可能给予明确的支持。
“而成为半神和序列5以上不能靠近‘0—01’又是矛盾的，这里面也许藏着一个信息，那就是告诉你，在你证明自己有能力晋升序列4后，在实际举行仪式服食魔药前，进入‘流放之城’摩罗拉，靠近‘0—01’，留下印记或者完成什么事情，为踏入更高序列时掌握它打下基础。
“具体要做什么，目前我还看不到。
“以上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展现并证明了自己的潜力，知识教会愿意支持你和‘红天使’梅迪奇争夺‘红祭司’这个神位，惊喜吗？兴奋吗？”
惊喜？惊吓才对！卢米安之前从未真正想过自己可以成为真神。
虽然他的信仰不是那么虔诚，但终究是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下长大的，进入神秘学世界的时间也不长，不太会产生“我也能成神，我也要成神”的想法。
而“红天使”梅迪奇的恐怖和强大，卢米安在第四纪特里尔内就见过了。
想到要与这么一位存在为敌，争夺“红祭司”的神位，他就本能地感觉荒诞，认为没有实际意义：
“这和奥萝尔格斗课时开玩笑说的‘好了，你掌握了基本的格斗技巧，现在可以去屠神了’，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忽然低声自语：
“如果我成为了真神，是否可以复活奥萝尔……”
一阵沉默后，他自嘲般笑道：
“神灵也会陨落，自己都未必能复活。
“‘魔术师’女士提过，‘傲慢盔甲’的背叛诅咒就来自神灵陨落前的憎恶和痛恨……可根据她提供的资料，‘傲慢盔甲’最早出现是在之前那场北大陆全面战争的尾声，当时有真神陨落了？
“‘傲慢盔甲’的能力明显属于‘战士’途径……陨落的是‘战神’？可在弗萨克帝国，战神教会还好好的啊，呃，报纸、杂志和商人们是这么说的……”
卢米安想了好一会儿没什么结论，重新将目光投到了那封信上：
“其实，我之前从未想过让你去追寻‘红祭司’的神位，只是觉得封印着天使，命运发生了变化的你有希望成为高序列者，现在嘛，你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来，我们塔罗会也是可以给予支持的。
“另外，有一点需要注意：
“我到伦堡逛了一圈，也询问了当地以知识渊博著称的几位学者，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流放之城’摩罗拉。
“在普通民众，乃至知识教会中下层神职人员眼里，这是一座不存在的、无记录的城市。”

第七章 尊名
没有“流放之城”摩罗拉？卢米安看路德维希“偷”来的那份资料时，总有种摩罗拉栩栩如生，就在眼前的感觉，因为记录者详细描写了那座城市的每一个民俗，每一个特点，哪怕没亲自去过的人，也可以借此直观地想象出那会是什么样子。
结果，“魔术师”女士现在告诉他，伦堡境内并没有摩罗拉这座“流放之城”！
“我看得那么认真，那么紧张害怕，最后给我来一句，‘不好意思，以上都是我编的？’”卢米安体验到巨大荒诞感的同时，目光重新放回了信纸上，想看看“魔术师”女士有什么猜测。
这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用惯常的调侃口吻道：
“也许写这份封印物资料的人当时已经疯掉，臆想出了一个‘流放之城’摩罗拉；
“也许那是位于群山之中的巨大监狱，由狱卒们看管，提供无法自行获得的那些物资，与外界不发生别的联系；
“也许摩罗拉真的是一个幻想出来的‘流放之城’，但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真实存在……
“不要觉得第一个和第三个猜测荒诞，浮夸，根本不可能，我告诉你，涉及‘0’级封印物，会存在大量的反常识反直觉之事，尤其这还是‘0—01’。
“我个人最喜欢第一个猜测，那有种奇妙的美感：疯掉的看守者写了一份满是呓语，充斥着臆想的封印物资料，并把它当成真的来对待，那真的呢？它去了哪里？是不是已经不在原地？”
看到这里，卢米安莫名发冷，毛发耸立。
“魔术师”女士展现了一些非常恐怖的可能，并且还用看似随意的笔触、相当轻快的描述和连续提出的问题营造出了一种既冷静又扭曲，极限压迫神经般，仔细思考会害怕自己也跟着疯掉的氛围。
“这不比现在绝大部分畅销小说作家讲恐怖桥段的能力强？”卢米安腹诽了自己的大阿卡那牌一句。
他摇了摇头，把“0—01”和“流放之城”摩罗拉抛到了脑后，不去深思。
他怕自己想着想着就疯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自从看完那份资料到现在，卢米安还没有睡过，虽然靠着每天早上6点重置身体状态消除了疲惫，但他的耳畔，偶尔会听见一些无法描述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就像是来自群山深处的呼唤。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继续读信：
“好了，不吓你了，总之，在真正接触‘0—01’前，不要盲目否定任何一个猜测，任何一种可能。
“你提到的幻听，我确认过了，是阅读‘0—01’资料造成的轻度污染，有些存在，仅仅只是了解，仅仅只是知道它的名称而非代号，就有可能遭受污染，还好，你的命运和那个名字很长的家伙联系在一起，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有了天使位格，并且还有‘愚者’先生的封印、‘血皇帝’的气息等更高层次的事物在身上，所以才只是出现一点幻听，感受到了那种呼唤，而不是忽然变得偏执，极端，想去寻找群山之中的宝藏，最终在某个夜晚消失不见。”
“魔术师”女士很喜欢讲恐怖故事啊，非得把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拓展成“我”可能的遭遇……卢米安认识自己这位大阿卡那牌也有一段时间了，书信来往的次数更是两只手都数不清，对她的用词习惯、行文风格都相当了解。
“提醒一句，你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有天使位格，但又不会遭遇序列越高越容易被影响的那种污染，这也就是你的特殊之处，是你能去很多特殊地方的原因，于是，有些存在就想利用这点，你需要注意，小心谨慎，时常审视自身。
“对了，替‘正义’小姐和‘审判’向你道一声谢，‘0—01’这份资料的出现和佛蒙达.索伦下落的清晰让她们完成了‘愚者’先生沉睡前交代的一个任务，所以这次的奖励才那么丰厚……
“你的担心没有问题，错过了第一时间的追踪后，不管是‘吟游诗人’、‘疯女’，还是别的‘愚人节’核心成员留下的痕迹都更可能是陷阱，而非线索，当然，陷阱也能提供一定的信息，只要能承受相应的危险，就可以把挖陷阱的人揪出来。
“如果，我说如果，在追查‘愚人节’核心成员的下落时发现了‘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这三条途径的高序列者，你可以诵念我的名，向我请求帮助。
“记住，以下是我的名，它附带守秘不能外传的效果：
“漫游星空的旅行者，黄黑之王的眷属，记录世界的法师。”
“黄黑之王”是‘愚者’先生的另一个名称……漫游星空，记录世界，听起来很厉害啊……真的是圣典里的“星之天使”？卢米安一边记忆，一边看见那段尊名在逐渐淡去，仿佛被虚空抹去了，吞掉了。
“魔术师”女士在信的最后写道：
“隶属于‘隐者’女士的小阿卡那牌‘宝剑骑士’在几个月前因一件事情去了费内波特，你到了那边后，如果需要帮助，需要情报方面的支援，可以联系他。
“他的信使是：
“遨游于上界的奇特生物，拨弄琴弦的二分之一仙女，独属于‘宝剑骑士’的信使。”
二分之一仙女……卢米安隐约看到过类似的灵界生物资料，但当时主要是快速浏览，挑选合适的契约对象，没有仔细去看，以至于现在难以记起。
同时，他注意到“宝剑骑士”的信使咒文没用常规的格式，这可能是担心被敌人猜出正确的三段式描述，召唤出他的信使，从而针对他。
反正有“独属于宝剑骑士的信使”这么一个限定性语句后，第二句不是非得用对人类友善等描述，而且，既然能成为“宝剑骑士”的信使，那完全可以默认为对人类友善。
卢米安将“魔术师”女士这封信从头到尾又阅读了一遍，担心错过调侃语句里蕴藏的重要信息。
突然，卧室的房门被咚咚咚敲响了。
卢米安抬头望去的同时，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路德维希将带着婴儿肥略显憨厚的脑袋探了起来，直愣愣说道：
“我饿了，你该做菜了。”
“你刚才不是吃了那么多的蛋糕和饼干吗？”卢米安嘴角微动道。
“那是甜点，不是正餐。”路德维希认真说道。
然后，他悄悄舔了下嘴唇：
“而且，你的厨艺很不错，那些菜也比较有特色，有厨师的情况下，我不想啃生牛肉，啃硬掉的面包和刚买的土豆。”
这个小男孩神情间多了几分恳求。
卢米安“呵”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我再恢复一点才能自己做。”路德维希下意识回答道，旋即改变了口吻，“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你竟然让我自己去厨房做菜？你不怕我被刀弄伤，被火烧到吗？”
我只怕你把刀给吃了……再恢复一点才能做是什么意思？比当前力量序列更高的是“厨师”？不是厨师就不能做菜了啊？卢米安看到路德维希贴着门框，用满是期待的棕色眼睛望着自己，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曾经，他也是这样求姐姐奥萝尔的。
卢米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道：
“我只负责做三餐，其他时候你靠甜点、面包、冷菜解决，别来烦我。”
他一边说，一边离开卧室，走入了厨房。
他系着围裙，忙碌于做菜的时候，穿着焦糖色外套的路德维希一直等在厨房的门口，时不时抹下嘴巴。
卢米安煎了块牛排后，提了起来，往外面随手一扔。
路德维希眼明手快地接住，几口就撕扯入腹。
卢米安见状，暗笑了一声，觉得这家伙比当年的自己还离谱。
…………
地下特里尔，某个采石场空洞内。
卢米安站在布置好的祭坛前，身旁是刚被解除的“灵性之墙”。
他已完成了“受契之人”的召唤仪式，新获得了两个契约能力，正在等待芙兰卡他们抵达，看谁能成功拥有信使。
那两个能力一个是“阴影转化”，能让卢米安真正化身影子，成为阴影的一部分，从而达到隐藏和潜行的目的，这是他当前缺少的。
这类能力在“受契之人”自带的神秘学知识里也有，但卢米安还是选择从“魔术师”女士提供的灵界生物资料里找，这能让宿命的恩赐者们无从猜测他承受的负面影响是什么。
最终，卢米安契约了名为“瘦长怪影”的灵界生物，献祭了六人份的新鲜牛类和羊类血肉，换得了这个能力，而他也变得比普通人类更害怕阳光。
这不到吸血鬼们畏惧阳光的程度，卢米安靠着“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完全可以承受。
他获得的另一个能力是“虚构之瓶”，他觉得本堂神甫展示过的这个能力很有特点，也很实用，可以有效地筛选敌人，并创造一个对方难以逃脱、只有瓶口能够离开但能附加陷阱的隐秘空间。
这是他目前了解到的灵界生物都没法提供的能力，所以他只能召唤那个名为“幻想之脸”的生物，用一瓶具备很强灵性的鲜血来完成契约。
那鲜血至少得来自序列7以上的非凡者或者对应的超凡生物，卢米安当然不会用自己的，因为将鲜血献祭给“幻想之脸”有可能导致他慢慢变成怪物，他用的是“魔术师”女士从加德纳.马丁的尸体内抽取的血液——这是“收割者”的辅助材料之一，分量足够，很是富余。
相应的负面影响则是多了点贪婪。
没多久，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相继抵达了这个采石场空洞。

第八章 信使仪式
望着摆放有蜡烛、银碗等物品的祭坛，安东尼有些担心和不确定地问道：
“我们真能拥有自己的信使？”
他目前具备的神秘学知识和经验见闻都告诉他，“信使”非常罕见，只有特殊途径的非凡者到了一定的序列或者具备神性的高位者，才拥有这种随时可以联系到本人，且能被其他人召唤出来的特殊契约生物。
芙兰卡笑吟吟说道：
“别的非凡者不行，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拥有信使需要三个前提，一是了解灵界生物，知道哪些能够当信使，有什么样的特征，可以设计什么样的咒文较为精准地将它们召唤出来，二是那个灵界生物愿意响应召唤，且不排斥和你签订契约，成为你的信使，三是有独特的死灵契约和见证这份契约的神灵来约束双方的行为，明确各自的职责。
“你看，这三条是不是都没限定途径和序列，只是对此有隐性的约束，但有办法绕过去。
“对普通非凡者来说，最难的是第一条，正常情况下，他们对灵界生物哪有那么充分的了解，偶尔召唤一个，都战战兢兢，害怕咒文指向模糊，来一个能杀掉也想杀掉他们全家的怪物，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能依靠前人的笔记前人的经验积攒一些相对可靠的召唤咒文，可这绝大部分都和信使无关。
“我们则不一样，是‘塔罗会’的成员，有‘魔术师’女士这位灵界生物专家，你之前也看到了，夏尔那儿有一堆灵界生物资料，‘魔术师’女士这次还精选了三十种适合当信使，也有一定意愿当中序列非凡者信使的灵界生物，直接就把最难的那个关卡给跳过了。
“要不然，最简单的一个例子，灵界生物‘穿梭灵界’的速度是不同的，有的信使只用几分钟就可以从因蒂斯南部跑到特里尔，有的需要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有的也许得半天、一天，你如果什么都不清楚，签了一个这点距离需要半年乃至一年的信使，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现在不叫夏尔.杜布瓦了。”等到芙兰卡给神秘学世界入门者安东尼和简娜讲完了一部分知识，卢米安特意提醒道。
芙兰卡干笑了一声：
“这不是习惯了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叫夏尔，喊了几个月了。”
她继续说道：
“第二个前提，我们也有办法绕过，正常来说，得与死灵、灵界其他生物亲和的‘收尸人’等途径非凡者才能让它们愿意被召唤，有可能签订信使契约，到了‘死灵导师’这个序列，甚至还能半强迫地让看中的目标成为自己的信使，没有这样的特殊，往往只能依靠位格来压制和慑服。
“而我们追随的是‘愚者’先生，你们都听过教会的圣典了，应该知道‘愚者’先生是支配灵界的伟大主宰，不严格地来说，那些灵界生物都归他管，我们作为‘塔罗会’的成员，召唤灵界生物并和它们签订信使契约，肯定会容易不少，尤其夏尔，呃，卢米安，身上就有‘愚者’先生的力量，你看他之前召唤灵界生物，哪次失败过？顶多指向模糊，来的东西不是想要的那个。
“第三个前提，‘魔术师’女士已经给了卢米安一份特殊的死灵契约，那是专门为信使准备的，见证者原本应该是死神，但可以用冥界或者死灵领域的天使来代替，而‘愚者’先生的神座旁就有一位‘死亡天使’，祂是冥界的执政官！
“其实吧，我觉得直接用‘愚者’先生的尊名也没什么问题，灵界生物还想不听支配灵界的伟大主宰命令了？”
“魔术师”女士给的资料里有对冥界的四段式描述，这可以作为见证者写下。
简娜和安东尼听得很认真和专注，这些神秘学知识都是相当珍贵的，部分内容放到普通的召唤仪式里也是可以解释许多问题的。
等到芙兰卡当完了老师，卢米安拿出那叠精选过的灵界生物资料，对简娜道：
“你先来。”
“我？”简娜一脸茫然和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在召唤仪式上，她属于完全的新手。
卢米安笑道：
“你有那枚幸运金币，据‘魔术师’女士讲，它和‘愚者’先生存在一定的关联，相当于他的信物，这会让你比芙兰卡和安东尼都更有可能召唤出特定生物，完成信使契约。
“我和你的成功概率应该差不多，但我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我怕会因此产生异变，破坏掉今晚的其余尝试，所以最后一个来。”
简娜仔细想了想，感觉卢米安说得很有道理。
她咕哝了一句，接过那份资料，翻到了自己之前就选好的那页。
那记载的是她相对熟悉的一种灵界生物：
“知识之兔”。
当然，这不是普通的“知识之兔”，普通的“知识之兔”没法当信使，这是汲取了某种知识、发生了特殊异变的“知识之兔”。
简娜对“知识之兔”的印象还不错，觉得它比较友善，也愿意为人类提供帮助，所以一开始就挑中了它。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觉得“知识之兔”很可爱，呆愣愣的蛮有意思。
简娜抽出那页资料，进入祭坛，回忆着芙兰卡的教导和“女巫”魔药自带的神秘学知识，快速圣化了仪式银匕，制造出了“灵性之墙”。
完成了所有前置准备后，她退了两步，望着烛火，用古赫密斯语发出了一个简短有力的词语：
“我！”
紧接着，她改用了赫密斯语：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兔形灵体，可以沟通的友善生物，追逐知识的奔跑者。”
在这段咒文里，原本的“弱小者”被改成了“奔跑者”，以指向那个特殊的“知识之兔”。
烛火骤然染上了阴绿，膨胀到了人类头颅大小。
一只形似兔子的透明生物从阴绿的烛火里走了出来。
它的眼神不像别的“知识之兔”那样死板呆愣，反而透着睿智的光芒，手里则抱着橙红色外皮的模糊书籍。
它的双腿强而有力，一看就特别能跑。
简娜第一次就召唤成功，心里很是高兴。
她带着点忐忑地用古赫密斯语问道：
“你愿意成为我的信使吗？”
那只变异的“知识之兔”扫了简娜一眼，用因蒂斯语反问道：
“你以前有没有骂过我的同类是傻瓜和蠢货？”
“没有。”简娜很是诚恳地说道，“我偶尔会骂脏话，但不针对谁，只是情绪的表达。”
偶尔？卢米安在心里嘲笑起简娜。
变异的“知识之兔”认真地观察着简娜，不知用什么方式确认了她没有撒谎。
当然，这可能只是走个流程，有那个没骂过的回答就足够了，是真的还是假的并不重要。
那兔子上下点头道：
“你需要支付我报酬，每次召唤我都需要给我一本书或者分量等同的知识，这可以由你给予，也可以让给你写信的人负担。”
这就答应了？我以前骂过是不是就没法召唤这只兔子当信使了？也召唤不了，往信使方向发展的特殊“知识之兔”应该就这么一只……卢米安知道“知识之兔”好说话，但没想到会这么好说话。
简娜瞄了眼摆放到祭坛边缘的资料，上面有一行提示：
“你给‘知识之兔’喂的知识决定了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多给它看邮递员的书籍是不是能提高它做信使的自觉和能力？简娜边在心里嘀咕，边开口回答道：
“没有问题，我们签订契约吧。”
她按照“魔术师”女士给的模版，用祭坛上的暗红色吸水钢笔，在黄褐色的羊皮纸上快速写好了契约，包含刚才商定的报酬内容。
这由古赫密斯语组成，每一个单词都仿佛与自然，与灵界的力量产生着联系，简娜是依靠平时的学习和“女巫”魔药附带的知识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这门超凡语言。
紧接着，简娜写下了对应冥界的神秘学描述：
“所有死亡的归宿，深藏灵界的地狱，万物终朽的见证，独属于死神的国度。”
她一边写，一边就看见那些古赫密斯语单词燃烧起阴绿色的火焰，原本的那些也不例外。
最后，简娜回想起卢米安事前的提示，特意用一个条款将召唤咒文固定成了“徘徊于虚妄之中的兔形灵体，追逐知识的奔跑者，独属于圣杯七的信使”。
她依旧用的不是真名，这是担心以后遭遇背叛，被某个知晓她信使召唤咒文的人调查出她原本的身份，连累到哥哥朱利安。
扫了一遍契约，确认没有问题后，简娜落笔签了自己的代号。
那羊皮纸浮了起来，飞向变异的“知识之兔”。
那“知识之兔”拿起另一根钢笔，写下了自己的名称：
“夏佐.萨维奥。”
“你还有自己的名字？”卢米安有点惊讶了。
他也在“灵性之墙”内。
“我看完一本书后自己取的，现在是我的姓名。”夏佐兔回答的同时，羊皮纸上的惨绿火焰连成一片，将契约烧成了灰烬，变成了无形的力量。
简娜没有掩饰地松了口气，和夏佐兔又聊了几句后道：
“我！
“我以我的名义结束这次召唤。”
夏佐兔返回了灵界，芙兰卡跃跃欲试地看着“灵性之墙”解除，走入了祭坛区域。
简娜那么轻松就成功让她对自己也充满信心。
然而，她可耻地失败了。

第九章 “忏悔者”
芙兰卡试了五次，换了五种不同的灵界生物，全部召唤成功，但没有一个灵界生物愿意和她签订契约，成为她的信使。
这让她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变得有点茫然，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失落和沮丧。
不过，她还算有理智，没再坚持尝试，把剩下那二十四种灵界生物都召唤一遍。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能成功的，前面两三次就会成功！
简娜看了失落的芙兰卡一眼：
“等你序列更高了再试一试。”
“等到序列更高，我说不定都能用镜子和镜中世界传递消息了，还要什么信使？”芙兰卡咕哝着说道，“为什么就没有会被‘魔女’的魅力诱惑，自愿成为信使的灵界生物呢？”
卢米安笑道：
“我在之前那份灵界生物资料里看到过类似的，想试一试吗？”
芙兰卡只是嘴巴上不服输，实际却很清醒，闻言骂骂咧咧道：
“算了算了，这种灵界生物肯定很危险，满脑子想的都是把‘魔女’拖进灵界，送个信都会帮我把朋友变成仇敌。”
见她平静了下来，同样属于仪式魔法新手的安东尼.瑞德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他也试了五次，两次召唤失败，三次未能签订契约。
“看来我也暂时没法拥有信使。”安东尼略显苦涩地笑了笑。
这让芙兰卡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失败的人不止她一个了。
“你想召唤哪个？”她好奇地询问起卢米安。
“最酷的那个。”卢米安一脸无所谓地重新圣化仪式银匕，再次制造出“灵性之墙”。
望着燃烧的烛火，他后退两步，交替着使用古赫密斯语和赫密斯语道：
“我！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上界的生物，从痛苦火焰中醒来的忏悔者，被黑暗污染的友善之人。”
这段召唤咒文是“魔术师”女士本次给的资料里最独特的一个，首先，不是“遨游于上界的灵”，而是“遨游于上界的生物”，这表示目标并不限定为灵，其次，后面两段描述兼具了遭遇和特征。
卢米安觉得它的气质和格调相当不错，打算放到第一个尝试，反正他要的只是一个送信的、可以穿梭灵界的生物，并不在乎其他情况，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选一个最酷的？
随着咒文的念出，烛火腾地膨胀，染上了深绿近黑的颜色。
火光越来越大，一道身影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类”，他套着和“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长袍类似的衣物，但颜色深黑。
他裸露在外的脸庞、脖子、手臂都似乎被火焰长久地焚烧过，只留下骨头和紧贴着骨头的薄薄一层焦黑血肉，他的眼窝完全的空洞，黑幽幽的，有深色火焰充当着眸子，他身上多个地方残留着粘稠如水般的奇异黑焰，它们正静静燃烧，让灵始终处在痛苦之中。
卢米安望着这位“忏悔者”，用古赫密斯语问道：
“你愿意成为我的信使吗？”
“忏悔者”回以北大陆诸国语言的源头古弗萨克语：
“你如果不担心被我牵连，慢慢地滑入黑暗深处，那我可以帮你送信。”
不索取报酬，但有隐患？既然“魔术师”女士给出了“忏悔者”的资料，那就说明是我能够承担的……神秘学“债务”太多以至于懒得发愁的卢米安笑了笑道：
“这得看你和那个黑暗能不能在拔河比赛中获胜。
“没问题，召唤你之前我就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了。”
这一次，他改用古弗萨克语和对方沟通，毕竟想用能撬动自然力量的古赫密斯语说那么一大堆话还是挺麻烦的。
很快，他拟定好了契约，书写好了代表冥界代表见证者的那四段神秘学描述。
燃烧起惨绿火焰的那一个个古赫密斯语单词映照下，卢米安用条款的形式将召唤咒文固定为：
“遨游于上界的生物，从痛苦火焰中醒来的忏悔者，独属于卢米安.李的信使。”
卢米安没像简娜和“宝剑骑士”那样用代号，毕竟知道他信使的人未必需要清楚他是“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这是一个资深卧底的自我修养，而卢米安.李这个姓名和相应的来历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
写下自己的姓名后，他看见黄褐色的羊皮纸飞到了那位穿着黑色长袍的“忏悔者”面前。
“忏悔者”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巴音费尔。
惨绿的火焰顿时连成一片，让契约变成灰烬，融入了灵界。
“你究竟在忏悔什么？”卢米安好奇地询问起自己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
巴音费尔没有回答，沉默地看着一朵粘稠如水的黑焰从自己身上掉落，钻入泥土。
卢米安又连续提了几个问题，对方始终保持着不言不语的状态。
“很好，所有的理发师都应该向你学习。”卢米安笑了一声，结束了召唤。
他解除“灵性之墙”后，芙兰卡一脸哀怨地望了过来：
“一次就成功了？”
“一次就成功了。”卢米安没表现出欣喜的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安东尼就不受灵界生物欢迎，为什么呢？”芙兰卡唉声叹气的同时又难以放下。
不得不说“欢愉魔女”的魅力还是挺大的，看见这样的芙兰卡，“苦修士”卢米安都想走到她面前，抬起右手，啪地弹她脑门一下。
让人想要欺负！
他想了下道：
“我大概明白原因了，成为‘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只是提高了我们召唤特殊灵界生物的成功概率，就连安东尼这种‘心理医生’，初次举行仪式魔法，不也成功了好几次？
“但想让特殊灵界生物青睐、认可或者服从，要么得有较高的位格，要么本身途径特殊，要么有实质性的‘愚者’先生相关事物，比如，简娜的幸运金币，我身上的‘愚者’先生力量。”
说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有所联想：
如果这就是原因，那同样拥有信使的“宝剑骑士”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芙兰卡一扫颓废，重新收获了自信。
不是她有问题，只是少了点“道具”！
她随即望向简娜，犹豫起要不要借幸运金币来完成信使契约。
最终，芙兰卡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属于自己的”和“借来的”在神秘学上区别还是蛮大的，而让简娜直接赠送，将来再赠送回去的话，她怕缺少契机，承受不起。
呼……芙兰卡吐了口气，正要问卢米安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特里尔，用什么方式离开，却发现这位同伴莫名沉默，神情间隐有点低落。
“怎么了？”芙兰卡关切问道。
“没什么。”卢米安摇了摇头。
他只是突然想到奥萝尔曾经也渴望拥有一个信使。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简娜则提起“净化者”执事昂古莱姆的请求，问卢米安要不要把“傲慢盔甲”卖给官方。
卢米安默然两秒，低声笑道：
“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傲慢盔甲”虽然危险，但也非常强力，能威胁到所有没推开半神之门的非凡者，如果需要穿上它，才有机会干掉“洛基”等“愚人节”核心成员，卢米安会毫不犹豫地穿上，愿意为此承受一切的后果。
在将那些混蛋全部干掉前，或者本身的实力到了用不上“傲慢盔甲”前，卢米安不会因为危险就放弃这件封印物。
“好吧。”芙兰卡问道，“你明天就离开特里尔？坐船，坐蒸汽列车，还是找‘魔术师’女士要灵界坐标，直接‘传送’过去？”
卢米安笑了笑：
“都有可能，等明天再决定。
“看命运会有什么安排。”
“怎么学得神神叨叨的……”芙兰卡咕哝了起来。
…………
挥别三名同伴后，卢米安戴上银白色的“谎言”耳夹，调整了发色和容貌，沿着市场大道进入乱街，来到了金鸡旅馆的地下酒吧。
这里似乎没受昨晚灾难的影响，经常来喝酒的那些客人依旧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或高声歌唱，或围着小圆桌乱跳着舞蹈，或玩着一些以酒为奖品的赌博游戏。
换上了黑色大衣的查理站在其中一张小圆桌上，一边挥动着装啤酒的瓶子，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和夏尔.杜布瓦是朋友，不是那种喝过几次酒的朋友，是一起经历过生和死的朋友！
“瞧瞧，瞧瞧，他现在的悬赏金额已更新到6万费尔金！多么大的一笔数目啊！”
你还挺替我自豪嘛……卢米安“呵”了一声，坐到吧台前，要了杯苦艾酒。
他听着这里的喧嚣，感受着这里的热闹，静静地品着那杯苦涩的烈酒。
擦着酒杯的老板帕瓦尔.尼森看到是新面孔，微笑问道：
“刚来市场区？”
“对。”卢米安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帕瓦尔.尼森温和地说道：
“你看起来很有故事。”
卢米安叹了口气，喝了口梦幻的“绿仙女”，自嘲般笑道：
“我是一个失败者……”

第十章 “决裂”
“就这样，我不得不离开那里，在每个地方都无法真正地停留，而且还可能影响我的朋友，让他丢掉好不容易获得的财富。”
卢米安又喝了口色泽翠绿的苦艾酒。
酒吧老板帕瓦尔.尼森放下了手里的杯子，颇为感慨地说道：
“这确实令人同情。”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好了，我的故事编完了，你是不是该请我喝杯酒？”
扎着艺术家马尾的帕瓦尔一下愣住。
…………
快到凌晨的时候，穿着黑色大衣的查理离开了金鸡旅馆的地下室酒吧，往租住的公寓返回。
秋日的夜晚，风很舒服，既不会让人发抖，又带着身心都仿佛受到洗涤般的凉爽，查理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
“狗屎，哪个醉鬼又到处乱尿了？”风中的骚味破坏了查理的心情。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黑暗里转出来一道人影。
那人影留着金中带黑的头发，蓝色的眼眸明亮锐利，面容英俊阳刚，俨然便是夏尔.杜布瓦。
你还没离开特里尔？查理心中一喜，就要开口询问。
几乎是同时，他发现夏尔的表情极度阴沉，眼睛里似乎有暴风雨在酝酿。
查理吓了一跳，脑海念头电转间，本能说道：
“我，我想通知你的……”
他话未说完，卢米安已是走到他面前，抬起右拳，啪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拳相当用力，查理的视界里顿时冒出了一颗又一颗金色的光点，身体随之歪斜，无法维持平衡般踉跄退了几步。
卢米安阴着一张脸道：
“看在过去的交情上，这次不杀你。”
说完，穿着深色夹克的他转过身体，走向侧面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查理捂着红肿起来的脸孔，望着夏尔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又急又恼地说道：
“但我找不到你啊！怎么通知你被通缉了？”
卢米安没有回应他，消失在了那条巷子内。
站在原地的查理见状，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他既生气，又有点被冤枉的委屈：
这人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不讲道理了？
你被通缉又不是我的错，我都尽量想办法提供帮助了！
我只是一个小职员，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啊！
…………
翌日早上，查理刚带着肉饼坐到圣罗伯斯教堂地底的办公位置上，还没来得及泡一杯咖啡，就看见穿着棕色双排扣大衣的执事昂古莱姆走到了自己面前。
“上午好，执事。”查理刷地站起，讨好般问候。
昂古莱姆看了他左脸的青肿痕迹一眼：
“怎么了？被人揍了？”
“不，不是，撞到，撞到雕像了！”查理忽然紧张，挥舞起右手道，“你可能不会相信，那些混蛋喝醉了会有多么疯狂，有的人会高喊推翻政府，有的人会以为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是美食，而有的则把那么重的雕像搬到了拐角的地方，我一个没注意就撞上了。”
昂古莱姆凝视着这位文职人员，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你的谎言很拙劣，你还记得签订的合同里有不得隐瞒重要事项这个条款吗？”
查理的表情顿时凝固，他嘴唇嗫嚅了一阵后，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是夏尔，夏尔.杜布瓦揍了我，他可能是怨恨我没有提前通知他将被我们通缉。”
昂古莱姆沉默听完，隔了两秒道：
“很好，这才是合格的‘净化者’文职人员。
“你是在哪里遇到他的？”
“金鸡旅馆外面，往市场大道方向走的第一条巷子外。”查理既紧张又忧虑地回答道。
昂古莱姆又问了几个细节后，对查理道：
“因为夏尔.杜布瓦的真实情况超出我们的预计，我们又审查了与他相关的所有卷宗，发现你和他关系密切，也发现苏珊娜.马蒂斯那起超凡案件里，有他的身影存在，而将他放入那件事情后，我可以明显地看到，你，隐瞒了不少细节。”
听到执事的话语，查理整个人都绷紧了，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我……”他不知该怎么说，仿佛已看见自己的悲惨下场。
这时，昂古莱姆主动问道：
“是夏尔强迫你隐瞒的？”
“不，不是强迫。”查理下意识回答后，又连忙补了一句，“是他要求的。”
“果然是他要求的。”昂古莱姆轻轻颔首，转而问起苏珊娜.马蒂斯事件里的每一个细节。
已被击溃了心理防线的查理把自己能记起来的都告诉了这位“净化者”执事。
等他讲完，昂古莱姆严肃说道：
“你这种隐瞒案件真实细节成为‘净化者’文职人员的，正常来说，即使不把你投进监狱，也会立刻开除……”
对这样的处置，查理虽然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时，还是仿佛被木棍狠狠地砸在了头上，身体有所摇晃，快要站立不稳。
他还没来得及做最后的恳求，昂古莱姆话锋一转：
“但你这几个月表现得很不错，既勤奋踏实，又努力地学习，而且看起来你也没有出卖情报给夏尔，让他因此怨恨上了你。
“作为市场区裁判所的执事，我觉得不能把一个努力爬出深渊的人又推回去，摧毁他最后的希望，既然你成为‘净化者’文职人员后没有犯实质性的错误，当初和苏珊娜.马蒂斯的事情也是真实的，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总不能把你推出去，等着夏尔杀你，或者‘欲望母树’的恩赐者又找上你吧？
“你被开除了，但还能在这里实习，薪水也调回实习人员的水平，为期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你要是表现良好，没再犯错，可以重新入职，反之则立刻滚蛋。
“简单来说就是，给你的处分为留队察看，期限六个月。”
听完执事的话语，查理有种坠入地狱又被拉回了天国的巨大喜悦。
他一边疯狂地道谢，一边被抽光了所有力气般啪地坐回了位置上。
目送昂古莱姆离开后，查理脑海乱糟糟地一片，闪过了许多画面。
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右手，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颇为懊恼和后悔地自语道：
“我昨晚还在酒吧吹牛，说我和夏尔是经历过生与死的朋友……”
…………
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多久，昂古莱姆就收到了一封电报。
那来自圣维耶芙教堂，来自负责特里尔教区的普莱西.笛卡尔。
这位枢机主教让昂古莱姆去一趟圣维耶芙教堂，有事情找他。
圣维耶芙教堂。
沿金碧辉煌的楼梯盘旋往上到穹顶附近的区域后，有一个不大的房间，这是整个特里尔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之一。
套着镶金线白袍的枢机主教普莱西常年待在这里，沐浴着圣光。
他是一位颧骨较高，金发偏白的老者，气质不算严肃，但自有种让人无法直视般的光芒，以至于整个房间都反常地不存在一丝一毫的阴影。
“前天晚上的灾难，虽然因为各种意外和情报的中断，你们没能及时处理，但无论是对关键信息的把握，还是后续的安排，你都展现出了相当高的素质，而之前一年多，你在市场区的种种表现，我们也没有忽略。”普莱西态度和蔼地说道。
“赞美太阳！”昂古莱姆张开双臂，将荣耀归于主。
普莱西愈发满意：
“基于当前的态势和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们打算再组建三支直属于特里尔教区的‘净化者’小队，机动性地处理各种超凡事件。”
说到这里，这位枢机主教难得地笑了笑：
“你最近半年确实太忙了，私下里好像也在抱怨没有休息的时间，不用自责，这是人类的正常反应，成为特里尔教区的直属小队执事后，平时应该很空闲，只用处理各区‘净化者’没法处理或者来不及处理的那些案件。
“当然，这也意味着危险，你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这点。
“弗朗索瓦，序列4是质变的节点，裁判所里等待着成为圣者的还有不少，你想超过他们就要做出卓越的贡献，第一步是做大教区直属小队的执事，第二步是积累贡献，执掌某件圣物，第三步是等待机会。
“你希望做这个执事吗？我尊重你的意愿。”
机动性的力量……处理各区“净化者”没法处理的案件……平时确实应该很空闲，哪有那么多大事……“甘道夫”说的末日预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提升自己始终是没错的……昂古莱姆略作斟酌道：
“枢机主教阁下，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愿。”
普莱西微微笑道：
“作为执事，你负责挑选小队的成员。”
“是，枢机主教阁下。”昂古莱姆张开双臂，再次赞美起太阳。
回到圣罗伯斯教堂地底后，他把混血儿伊姆雷喊进了办公室，将特里尔教区直属小队的事情告诉了这位手下。
“你愿意跟着我吗？”昂古莱姆问道。
伊姆雷笑道：
“这意味着我能提升序列，获得更高的薪水？
“我没问题！”
答应之后，这位混血儿问道：
“再挑选哪些人？”
昂古莱姆沉默了十几秒道：
“瓦伦泰那种有妻子有孩子的就不要问了，找单身的队员问问。
“直属小队既是荣耀，也是危险。”
说到这里，昂古莱姆轻轻叹了口气道：
“有哪个家庭美满的‘净化者’不希望看到孩子长大，不想和妻子多点相处的时光？就让我们这些单身的家伙来承受这些吧。”

第十一章 离开
市场区该抓的都抓了，没抓的也都通缉上了，昂古莱姆难得空闲了下来，将重点放在了挑选特里尔教区直属小队成员这件事情上。
他不可能都从市场区的裁判所挑，拿到圣维耶芙教堂给的人员资料后，以一种闲逛的状态拜访了天文台区、监狱区等地方的裁判所，和目标“净化者”详细聊了聊。
接着，他准时结束工作，回到租在纪念堂区的公寓，倒头就睡。
一直睡到凌晨，昂古莱姆被肚子的咕噜叫醒，就着储备的肉干、黄油和红葡萄酒啃了一条白面包。
看了眼摆放着未洗餐具的茶几，他满足地坐到缩小版分析机前，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
这个时间点，他们那个电报群处在最活跃的状态。
拍了封电报宣告自己的存在后，昂古莱姆拉过一个靠枕，放在身后，舒服地倚住了墙壁。
没多久，哒哒哒的声音里，那台由大量零件构成的分析机驱动打字机“吐”出了一封电报。
看到电报的署名是“袖剑”，昂古莱姆的额角突地跳了一下。
他扯起那封电报，快速浏览起上面的内容：
“‘007’你总算来了，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新收到情报，之前提过的那种‘镜中人’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有计划地潜入特里尔，替换掉原主，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特里尔市民其实已经是‘镜中人’，而他们最终想做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暂时无人知晓，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我在追查这些‘镜中人’，随时会给你新的线索，你也提前注意着这方面的事情。”
昂古莱姆读完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慢地吐了出去。
…………
翌日上午。
卢米安坐在四轮四座的出租马车内，身旁是穿着焦糖色外套、背着红色硬质书包的小男孩路德维希，对面是浓眉大眼，一看就属于正面角色的卢加诺.托斯卡诺。
他将目光望向了窗外，看着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市场大道：
街头叫卖的小贩，来来往往的公共马车、出租马车，从苏希特蒸汽列车站过来的大量外乡人，招揽着顾客的服务生，兼具啤酒屋、廉价餐厅、棋牌室等功能的咖啡馆，行色匆匆的小职员和工人，都和卢米安印象里的没本质不同。
但在细微处，很多事情已经改变，“老鼠”克里斯托逃了，“巨人”西蒙被抓了，布里涅尔男爵则不知所踪，甚至未委托情报贩子寻找走失的教子。
鼎盛一时的萨瓦党彻底覆灭，原本趋于稳定的市场区将开始新一轮的黑帮仇杀。
有着黄色编号的深棕出租马车缓慢驶出了这个既热闹嘈杂又颇为混乱的地方。
见卢米安收回了视线，卢加诺讨好般问道：
“我们是坐船去费内波特，还是弄个假身份，坐蒸汽列车南下，先回莱斯顿省看看？”
他本来想提科尔杜村，但又觉得这是在刺激卢米安，于是用更大范围的概念、两人共同的家乡莱斯顿省来代替。
“看命运的安排。”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他掏出三张便签纸，用随身携带的黑色吸水钢笔分别写下了不同的选项：
“坐船”、“坐蒸汽列车”、“直接过去”。
然后，他将这三张便签纸揉成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改变了它们原本的位置。
“你来抽，看命运有什么安排。”卢米安笑着将右手伸到了卢加诺的面前。
这也太随意了吧，靠抽签的方式选择前往费内波特王国的方式？卢加诺怔了一下，在涌现出巨大荒谬感的同时，乖巧地拿起了一个纸团。
反正5000费尔金的预付已经收到！
卢加诺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坐船”。
卢米安点了下头，微笑说道：
“很好，那我们坐蒸汽列车吧。”
“……”卢加诺本能地望向对面的6万费尔金通缉犯，不知道他是拿自己排除错误选项，还是纯粹地做个恶作剧。
他重新堆满了笑容道：
“那我们转回苏希特蒸汽列车站？”
“不，去北部列车站。”卢米安侧头望了眼一直在吃吃吃根本不插话的小男孩路德维希。
北部列车站？卢加诺愈发地茫然，猜不到自己的雇主究竟想做什么。
特里尔主要有两个蒸汽列车站，一个是苏希特，位于塞伦佐河南岸，连接着因蒂斯南部和中部地区，一个是北部列车站，位于塞伦佐河以北，负责贯通北方诸省，如果要去费内波特王国，要去莱斯顿省，那肯定得到苏希特蒸汽列车站，怎么能往北边跑？
既然雇主做出了决定，卢加诺也不好质疑，只能吩咐车夫改变目的地。
接近中午时，出租马车抵达了特里尔北部列车站。
得做个伪装找掮客弄假身份买车票了……卢加诺边指挥着车夫往更偏僻一点的地方停靠，边半侧过身体，望向卢米安，准备提出建议。
映入他眼眸的是一张异常陌生的脸孔：
亚麻色的短发，偏棕色的眼眸，没有任何记忆点的其余五官，共同构建了形似路人的面容。
如果不是右耳戴着的银白色耳夹和身上的衣物未变，卢加诺还以为自己等人遭遇了官方非凡者的突袭，雇主已经被悄然解决。
“买到上滨海省加蒂港的车票。”卢米安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上滨海省，加蒂港……卢加诺霍然明白了过来。
雇主确实是要坐船去费内波特王国，但不是从离特里尔最近的帕斯省勒塞尔港走，而是去同样靠着迷雾海但更偏北的上滨海省。
对正常人来说，这属于浪费时间浪费金钱的做法，但对一个被通缉、有敌人的逃犯而言，违背情理的做法反倒有可能帮助他避开潜在的危险。
…………
分成了六个小包厢的蒸汽列车商务车厢内。
卢米安的目光从虚掩的雕花木门、铺着镶金线多色桌布的桌子，宽大舒服可以当床的沙发和挂着油画的木制薄墙上扫过，满意地点了下头。
这样的包厢价值400费尔金，最多只能允许坐4个人。
这趟行驶12小时、夜晚停靠8小时，总计20小时旅程的蒸汽列车，三等座30费尔金，二等座45费尔金，一等座60费尔金，而商务区域的小包厢人均100费尔金，并且不单卖，理由是保证商务客人的隐私，务求包厢内只有他和他的同伴。
对遭遇通缉的逃犯来说，这可太棒了。
拥有“谎言”耳夹和“尼瑟之脸”的卢米安倒不是因为这点选的商务车厢，也没有非得享受的想法，他看中这里的唯一理由是：
商务车厢会免费提供两顿餐食，也就是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
这能让卢米安省不少事情。
哎，孩子总得吃口热的。
只希望他的胃口不要吓到乘务员……
养了路德维希两天多后，卢米安发现要不是自己有“旅者的行囊”，可以装不少干粮和甜点，根本没法带这个小男孩出远门——隔一会儿就要吃，隔一会儿就要吃！
呜的汽笛声里，卢米安坐了下来，听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响起，看着两侧的风景从慢到快地向后退去。
过了不到一刻钟，这列巨大的、喷着白雾的火车从高墙上开凿出的“门洞”内驶离了后方那座大都市。
繁华热闹，流淌着欲望，洋溢着快乐和痛苦的大都市。
卢米安半闭上眼睛，听见前方包厢内有人用朗诵诗歌般的口吻感慨道：
“再见，特里尔！”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下来时，蒸汽列车停靠在了预定的站点，达德尔站。
这位于上滨海省福斯地区的郊外，达德尔镇。
站台上早有二三十名男女等待，分别奔向了不同的车厢，他们都未提行李，满脸的热切。
咚咚咚，一名黑发浓密下巴略勾的中年男子敲响了卢米安小包厢对应的玻璃窗。
卢米安饶有兴致地推开窗户，笑着问道：
“有什么事吗？”
“先生，想喝一杯吗，想要一个温暖舒服的床铺而不是沙发吗？”那中年男子用口音较重的因蒂斯语问道。
“自带旅馆的酒吧？”卢米安恍然大悟。
这些看来都是到站台揽客的附近商家。
“对对对，我们酒吧还有不少漂亮的小青蛙。”那中年男子挤眉弄眼，极为暧昧地说道。
“小青蛙？”坐在卢米安对面的卢加诺疑惑询问。
那中年男子想了下道：
“这是我们上滨海的俚语，意思，意思就和你们特里尔的小猫咪一样。”
在特里尔，“小猫”往往有“女性生殖器官”和“妓女”这双重指代。
这样啊……卢米安虽然早就猜到，但之前不敢完全肯定。
挨着卢加诺坐的路德维希则非常期待地问道：
“有什么好吃的？”
不等那名揽客的中年男子回答，卢米安笑着调侃起路德维希：
“我还以为你会问肉嫩不嫩，有嚼劲吗，好不好吃。”
路德维希先是没什么反应，接着才想起什么般开口骂道：
“变态！”
中年男子见状，忙开口介绍起特色美食。
就在这时，站点外面的镇子内响起了汪汪汪的狗叫。
一犬吠，多犬鸣，夜晚的安静顿时被打破了。
揽客的中年男子表情一变，隐含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惧。

第十二章 病
回荡在夜晚小镇的犬吠声里，卢米安笑了起来：
“达德尔镇养了这么多条狗？”
“是，是啊。”揽客的中年男子勉强笑道。
果然有什么问题啊……这座小镇出状况了？卢米安刚才是故意那么一问，目的是为了观察对面小镇居民的反应。
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里，他集中注意力，看起对方的运势。
他没打算离开蒸汽列车进达德尔镇调查，只能从小镇居民的运势里窥探下情况，免得这里隐藏的问题突然爆发，蔓延到列车站，而自己却连要防备什么都无从猜测。
虽然观察运势会受到忒尔弥波洛斯的影响，有被误导的可能，但当前情况下，既不懂占卜，也不会预言的卢米安想不离开蒸汽列车实地探查就获得一定信息，可选择的办法并不多，这是其中之一。
这再结合各种环境细节，应该可以看出点问题。
卢米安的视线里，那位揽客的中年男子运势呈现出惨绿的颜色。
这意味着他将在未来一段时间罹患疾病，相当特殊的那种疾病。
至于多长时间以后，是什么疾病，以卢米安目前的序列还看不出来。
狗叫引起恐惧……未来会得特殊疾病……达德尔镇野狗成灾，经常咬人，传播着疾病？这是一个解释，而且不属于超凡事件……但这是有办法解决的啊，外面那个家伙的反应看起来有点绝望……卢米安表面没任何异常地对揽客的中年男子道：
“可以把点的餐食送过来吗？”
“餐费超过两费尔金才可以，你知道的，我们要进站台也不容易。”揽客的中年男子重新露出了笑容。
此时，几十只狗错落吼叫的动静不像刚才那么激烈了。
“没有问题。”卢米安点起了诸如苹果利口酒、油炸土豆饼、汁浇河虾、达德尔肉酱、炖猪肉、盐沼羊肉、黄油烘饼、灯芯草干酪等食物，足足花了10费尔金。
他每报一道菜名，路德维希就咽一口唾液。
四个小时前，乘务员送来了固定的四人份晚餐，这小男孩一个人就解决了两份，而且还意犹未尽，明显没有吃饱，又从卢米安的“旅者行囊”内掏了多块肉干。
两个小时前，他吃上了奶酪、甜点、面包、肉干等组成的第一顿夜宵。
现在，他又饿了。
用简单的词语和符号记录菜名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道：
“这种档次的车厢，提供的食物也很难吃？”
要不然怎么一副没吃晚餐的样子？
卢米安顺着他的话语道：
“是啊，你永远不要期待能在蒸汽列车上吃到多么美味的食物。”
记好菜名，收下预付的5费尔金钞票后，那下巴微勾的中年男子走向了别的包厢。
“等一下。”卢米安突然喊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情吗，先生？”那中年男子回头问道。
卢米安微笑说道：
“你看起来不太好，如果不想生病，未来几天需要多休息。”
那中年男子一下僵在了原地，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短暂的凝固后，他难以遏制地流露出既惊慌又恐惧的神情。
“好，好的，谢谢。”他仓皇转身，飞奔向站台外面，忘了去招揽别的客人。
达德尔镇的异常果然和疾病有关……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卢加诺好奇问道：
“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处在亚健康状态，随时可能生病？”
他可是“医师”，拥有相应的能力，即使不开“灵视”，也能从目标身体的诸多外在表现里
看出潜藏的疾病，而卢米安提醒对方后，他还特意开启“灵视”，观察以太体的情况。
——亚健康状态据说是罗塞尔大帝发明的词汇，但直到最近几年才成为因蒂斯医学界的流行用语。
没处在亚健康状态却很可能生特殊的病……卢米安借助卢加诺的疑问确认了刚才那位镇民的疾病应该不来源于他自身。
他笑了笑，回答起卢加诺的问题：
“关心别人健康，让他多多休息，总是不会错的。”
卢加诺本能地就流露出“我不相信这个解释”的神色，旋即用笑容覆盖了这样的表现：
“他看起来也有这方面的担忧。”
“是啊。”卢米安敷衍着回了一句。
达德尔镇的狗叫声时而平息，时而响起，时而就在站台外面，时而远至小镇边缘，卢米安静静听着，于内心感叹道：
“怎么又遇到事情了？
“究竟是我带来灾祸，还是灾祸引我前来？
“达德尔镇的问题看来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和我的到来没什么关系……看来不管我怎么逃避，怎么借用他人之手做选择，始终会被灾祸吸引，不知不觉靠近……
“这就是虽然自身序列不高，但有着天使位格和‘血皇帝’残余气息的‘猎人’必然会有的不正常遭遇？
“将来会不会有小说家像写格尔曼.斯帕罗的故事一样写我的经历，然后加一句，他总是与灾祸为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刚才那个揽客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酒吧侍者，分别提了一个装菜的食盒过来。
“这是你们要的。”他和那名侍者从窗口将一个个盘子、一个个酒杯递了进去。
看到铺着精美桌布的桌子摆满了还算诱人的食物，卢米安喝了口带着些许酸味的苹果利口酒，付了剩下的5费尔金餐费。
“我们一个小时后来取餐具，不会打扰您们休息吧？”揽客的中年男子礼貌问道。
卢米安轻轻颔首，表示可以。
那中年男子带着侍者往侧面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又回到原位，开口问道：
“先生，您是怎么看出来我快生病的？”
卢米安指了下对面的卢加诺：
“我的朋友是特里尔有名的医生。”
这个有名指的是通缉令上有名。
不等那中年男子回应，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怎么称呼？”
“你叫我皮埃尔就行了。”那中年男子弯着腰背，望着坐在蒸汽列车小包厢内的卢米安道。
你们这里也喜欢这个名字啊？卢米安笑了笑道：
“你也觉得自己会生病？”
皮埃尔眼皮一跳，表情又有点凝固了。
他下意识回答道：
“没，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忧。”
“那多休息多喝水多去教堂找神职人员忏悔。”卢米安也不逼迫对方。
皮埃尔沉默着往列车头方向走去，想要再多招揽点生意，但他的双脚却仿佛绑上了铅块，每一步都很艰难。
“汪汪汪！”
距离站台很近的地方，狗叫声又响了起来。
皮埃尔脸皮抽动了几下，似乎彻底被内心的担忧和恐惧压垮，猛地回过身来，甩开侍者，跑到了卢米安等人所在的那个小包厢窗外。
“救救我，医生救救我！”他双手按住玻璃，表情扭曲地喊道。
“你不告诉我们病因，我的朋友没法帮你治病。”卢米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前后包厢内的乘客听到了点动静，但又已经入睡，懒得起来确认情况。
皮埃尔吞了口唾液，望了同样恐惧的酒吧侍者一眼：
“是，是……”
他话音未落，站台围墙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影双脚分开站立，身体弓起，脑袋却抬了起来，望着前方。
这是一位男性，穿着有明显撕扯痕迹的呢制衣物，脸庞肌肉极度扭曲，眼睛上翻，似乎只剩下了白白的一片。
他下巴处尽是唾液，嘴巴张了开来，发出声音：
“汪！汪！汪！”
这和达德尔镇内其他地方的狗叫声一模一样，连成了一片。
“是疯病！”皮埃尔终于喊了出来。
“疯病？”卢米安将目光从墙头狗叫的男子身上收回，望向了卢加诺。
卢加诺眼眸幽深地凝视了异常者几秒，缓慢地对卢米安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是，这并非普通的狂犬病。
皮埃尔以为卢米安在问他，近乎崩溃地说道：
“对，疯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镇里就出现了这种狗叫的疯子，最开始只有一个，然后两个，三个，十个……我认识的不少人都被感染了，完全疯了，只会像狗一样叫，每天夜里最活跃！”
“被感染是因为被疯子咬了吗？”卢加诺皱眉问道。
“没有，我认识的那几个都没被咬过，但还是疯了！我，我感觉自己也快了！”皮埃尔一脸绝望地说道。
“你们没找政府？”卢米安觉得官方非凡者不会放任这种情况蔓延。
“我们听人说之前有个村子出过类似的疯病，报告了政府，然后整个村的人都不见了，消失了，我们，我们不敢找政府，不敢找教会！”皮埃尔有点歇斯底里地说道，他旁边的酒吧侍者同样满脸恐惧。
卢米安微微眯起了眼睛：
“镇里卫生署、警察局的人呢？教堂的神甫呢？”
“他们是最早疯掉的那几个。”皮埃尔处在一种应激性状态里，没去思考卢米安这么问的目的。
最早就把神甫、警察和卫生署的人干掉了啊……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逃离达德尔？”
“逃离……”皮埃尔和那名酒吧侍者同时愣住，木然望向卢米安。
绯红的月光下，他们的眼白里仿佛藏着大量的血丝。

第十三章 牛角尖
皮埃尔和那名酒吧侍者望着卢米安等人，充血的眼睛由木然逐渐变得惊恐。
他们压着嗓音，状似呓语一样说起同样的话语：
“你们知道了……
“你们知道这里有疯病……”
霍然间，皮埃尔的表情扭曲了起来，歇斯底里地低吼道：
“你们也不能离开！
“外面的人会知道的，我们全部都会完蛋！”
他猛地将身体挤入了蒸汽列车打开的窗户，试图攀爬进去，将卢米安等人拖出来。
卢加诺刷地站起，就跟在挥舞锄头一样劈出了右拳。
砰的一声，皮埃尔昏迷了过去，挂在了窗户边缘，那名酒吧侍者也仿佛失去了理智，踩着这位揽客的中年男子，想要跳进车厢。
卢加诺又是一拳，将眼白多有血丝的酒吧侍者也打晕在那里，和皮埃尔叠在一起。
“没异变成怪物啊……”卢米安刚才还以为两位镇民是突然爆发了疯病。
卢加诺侧过身来，沉声问道：
“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卢米安重复起“医师”的问题。
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的发展不仅直观地表现出了异常，而且还让他感觉到了矛盾与违和。
会让人失去理智，模仿犬类生物的奇异疯病和一个接一个的发病明明白白地展露出了超自然因素的存在，但既然皮埃尔等镇民不想让外界让政府和教会知晓这场疯病，担心这会导致整个镇子的消失，那他们为什么如此轻易就将疯病的事情告诉了卢米安？
这是可以用他精神上的压力早已到达极限，卢米安那句未来会生病的话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解释，之后被点醒则本能地阻止起秘密外泄。
但正像卢米安之前问的一样：
为什么不逃离这里？
面对这种毫无缘由，难以防备的“传染性”疯病，正常人类不是应该赶紧逃离达德尔镇，等瘟疫平息了再回来吗？
就算担心逃离会引来官方的注意，在解决掉疯病后，将潜藏感染风险的人也一起清除，他们也可以带上干粮，往附近的山里跑啊，躲个几天再说。
除非，有某种力量在阻止达德尔的镇民逃离！
这一点，卢米安还从其他细节上获得了印证：
小镇居民们竟然知道其他地方出现过类似疯病，整个村都被官方抹掉的事情，正常而言，不是只会听说某某村遭了灾，所有人都被埋了吗？
而在最初的感染者发病后，陆续疯掉的人里面竟完整包含了教堂的神职人员、警察局的警察和卫生署的官员，于是，这场瘟疫非常精确地在一开始就打掉了达德尔镇与地区官方联系的中枢。
这就像是有哪个具备智慧的危险家伙在刻意传播疯病，并用各种方法阻止镇民们逃离一样。
可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幕后黑手存在，他为什么要放任皮埃尔等人将情况告知蒸汽列车上的医生？
这么一列蒸汽火车如果被留在达德尔镇，没能于明天上午抵达加蒂港，必然会引来官方非凡者的调查。
另外，卢米安自问，换成自己，真要实验什么疯病，真要做这种反人类的事情，肯定会选择相对封闭，与外界联系不多的村庄和小镇，而不是每天都有蒸汽列车驶过甚至停留一晚的交通枢纽——即使卢米安刚才没问皮埃尔的情况，那些去达德尔镇睡温暖被窝，品尝漂亮小青蛙的人也会发现异常，总不能把他们都留下来吧？这会被追查的！
有很多矛盾，违和，难以解释的地方……既聪明又愚蠢，既谨慎又大意……卢米安琢磨之中，看着卢加诺道：
“能怎么办，当然是想办法将这件事情告知官方，你不会想自己去调查疯病的源头，拯救这里的镇民吧？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这么高尚。”
卢加诺尴尬一笑，他根本没想过后面那种可能。
“怎么告知官方？”他诚恳问道。
他很少这么做，没什么经验。
“最简单的办法，找列车警察来，告诉他皮埃尔说的那些，让他用列车上的无线电联系福斯地区或者上滨海省的相关部门。”卢米安相当随意地说道。
卢加诺犹豫了一下道：
“可，可我们作为证人，作为目击者，会被请去协助调查的，我们，我们的身份可是假的，即使用您那件神奇物品改变容貌，也容易在一些神秘学能力下暴露我们是非凡者的事实。”
卢米安想了想，露出笑容道：
“那到站台上找个没人的空房间，堆几十捆炸药，然后一下引爆，轰的一声掀飞屋顶，弄垮屋子，这样一来，别说列车长、列车警察肯定会赶紧上报，福斯地区的官方也会直接注意到，这里和福斯城可不远，等他们深入调查，就会发现达德尔镇隐藏的问题了。
“怎么样，这个办法不需要我们亲自出面吧？”
卢加诺思索了片刻道：
“等官方深入调查，就会发现我们接触过达德尔的镇民，会担心我们也有感染疯病的危险，到时候，我们可过不了检测。”
卢米安听得有点烦躁，仿佛回想起了自己和姐姐在科尔杜村出现异常后，被困在那里，怎么做都有问题的处境。
他笑了一声道：
“那就亲自去调查疯病的源头，把它炸成碎片！
“这样能彻底解决掉问题，又不会被官方注意到！”
这时，已不知吃掉多少夜宵的小男孩路德维希将嘴巴里的油炸土豆饼咽了下去，不慌不忙地说道：
“将疯病告知官方后，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等他们来调查？
“直接走掉，换个身份，坐别的蒸汽列车去别的港口不行吗？”
呃……卢米安一下怔住。
这么简单的思路，我为什么没有想到？
刚才，我和卢加诺越讨论越钻牛角尖，完全在给自己进入达德尔镇调查疯病的源头找理由和借口……
想到这里，卢米安心中一惊。
他表面若无其事地凝视起卢加诺，观察这位“医师”的运势。
对方未来一段时间的运势也染上了几分惨绿！
卢米安笑了，对卢加诺道：
“你也有患疯病的可能了。”
卢加诺先是愣住，旋即脸色发白地问道：
“真的？”
“你可以当我在开玩笑。”卢米安看似相当放松地侧过脑袋，对路德维希道，“看吧，多读书多学习还是有很多好处的，以前的你就想不出这个办法，只知道吃吃吃。”
路德维希没有理睬这个“猎人”，用叉子弄了块羊肉到嘴巴里。
“怎么办，怎么办……”卢加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试图对自己使用“医师”的能力，看能否拯救自己。
卢米安打断了他：
“不用急，只是有得病的风险，在真正感染前离开这里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走向包厢外面。
“你，您去哪里？”卢加诺脱口而出。
卢米安双手插兜，回以笑容：
“去把疯病的事情告诉官方。”
卢加诺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语言和表情应对，只能怔怔看着卢米安散步般离开包厢。
卢米安来到这节列车的盥洗室内后，反锁住房门，直接开启了代表“灵界穿梭”的那个黑色印记。
他身影飞快消失，出现在了特里尔市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的702公寓内。
这个时间点，无论芙兰卡，还是简娜，都还没有睡，一个在看小说，一个在思考用什么知识喂夏佐兔。
“你，怎么回来了？”芙兰卡吓了一跳。
她有种上午才把这小子送到学校，下午就发现他在家里翘着腿吃零食看电视的错觉。
卢米安看了芙兰卡一眼，笑着说道：
“遇到一起超凡事件，想通过你的渠道告诉官方，让他们去解决。”
“又，又遇到超凡事件？什么神秘学灾难探测器啊！”芙兰卡又惊讶又好笑地感叹道。
简娜望着卢米安，忽然觉得这家伙离开特里尔是件好事。
“我也不想的。”卢米安非常诚恳地摊了下手。
芙兰卡吐了口气道：
“在哪里，什么样的事件？”
“在上滨海省福斯地区的达德尔镇……”卢米安把情况大概讲了一遍。
可以传染的疯病听得芙兰卡和简娜都有点惊讶和恐惧。
与此同时，芙兰卡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007”收到这份“惊喜”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他总让我滚出市场区，真滚出市场区了吧，他会发现不仅特里尔其他区的超凡案件会堆到他的手上，因蒂斯其他省的神秘学灾难也将奔向他……
啊对，和我有什么关系，都是卢米安的问题！
还好这家伙之后是要去费内波特王国，再有什么超凡事件也麻烦不到“007”了，总不能跨国协作吧……
讲完达德尔镇的情况，卢米安没有停留，直接“传送”回了那列蒸汽火车商务车厢的盥洗室内。
他拧开龙头，丝毫不慌地洗了洗手，然后才走出盥洗室，返回那个小包厢内，对卢加诺道：
“官方很快就会做出反应，我们准备离开。”
卢加诺猛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昏迷的皮埃尔缓慢醒了过来，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酒吧侍者抖落到了站台上。
卢米安看着他，微笑说道：
“我们会留下来，会调查疯病的源头，你可以告诉我最初的患者是谁吗？”
“是谁……”皮埃尔未像之前那样失去理智，攻击卢米安等人，竟诡异地陷入了沉思。

第十四章 最初的患者
旁听的卢加诺疑惑地望向卢米安，不明白刚说准备离开的他为什么又悠闲地和皮埃尔聊起了天。
再等等，官方非凡者就来了！
而且，知道得越多，之后被追查的力度越大，说不定还会刺激疯病的源头，让它现在就对付自己等人！
皮埃尔回想了十几秒后，不太确定地说道：
“最初的患者好像是租住在我们酒吧的一个客人……”
“外来者？”卢米安相当平静地追问道。
已经通过芙兰卡将疯病之事告诉官方非凡者且打定主意等下找机会“传送”离开的他精神不再像之前那么紧迫，于是想在离开前多了解疯病的情况，找出那些矛盾点的合理解释。
这种搜集情报，分析问题，找出线索和答案的行为属于“阴谋家”的扮演方式之一，卢米安闲着也是闲着，趁此机会消化点魔药。
至于了解这件事情有可能造成的污染，卢米安倒是不那么担忧：
疯病的情报还能和“0-01”的封印资料比？
而且，只要没当场疯掉，事后还能找上司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皮埃尔略显迷茫地思考了几秒道：
“应该是……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也不清楚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突然疯掉，从楼上的旅馆跑到酒吧里，试图咬人，并像狗一样地乱叫。”
被感染的外来者将疯病传播到了达德尔镇？那为什么会出现镇民们没想过逃离这里的反常现象，这也属于疯病的一种表现？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她咬伤人了吗，后来怎么样了？”
“没来得及咬伤别人就被我们解决了，抓住了，然后送到了卫生署。”皮埃尔回忆着说道。
送到了卫生署？卢米安缓慢点头：
“下一个疯掉的是卫生署的人？”
“对，对！”皮埃尔这次非常确定。
卢米安想了一下，转而问道：
“那个住客长什么样子？”
“一个年轻女人，脸色有点白，没什么精神，眼睛里也没光，具体什么样子，我，我不记得了……”皮埃尔忍不住抬起手掌，揉起脑袋。
听到这里，卢米安霍然心中一动：
如果造成达德尔镇一切异常的源头是真的疯子，那很多矛盾点就能解释了！
最初的源头自身也是疯的，会本能地向周围散播涉及超凡层面的疯病，所以才不会考虑这是封闭的村庄还是作为交通枢纽的繁华城镇。
同时，“她”还会在潜意识的驱使下用这种散播超凡疯病的能力暗示镇民们不能离开，控制所有可能将这件事情传扬出去的渠道，却因为本身处在疯狂状态，考虑得不够周全，未给镇民们下达不得和蒸汽列车乘客们讲疯病的命令。
当然，未必是考虑得不够周全，卢米安觉得更大的可能是疯子的本能会希望将更多的人卷进来，让他们也感染疯病，于是就出现了一方面不准知晓此事之人离开，不准向官方求救，另一方面却未禁止镇民们与路过旅客讨论疯病之事的矛盾现象。
这是一种有限度的，较为安全的传播方式，知道了疯病情况的乘客也就等于靠近了瘟疫的源头，像卢加诺就出现了运势的改变，增加了罹患疯病的可能，像他和卢米安之前就遗忘了逃离的选择，越交流越钻牛角尖，坚定了要进入达德尔镇调查的想法。
这属于感染疯病的前兆，属于不知不觉被施加了暗示。
想到这里，卢米安怀疑那个年轻女人也许是之前被抹掉的那个村庄的幸存者，逃脱了官方清理行动的潜在感染者。
她把这方面的记忆和疯病融合在一起，传播了出去，所以达德尔镇的镇民们才能知晓有那么一个村庄出现过类似的瘟疫，遭遇了官方的整体性清除。
正常来说，他们可没那个资格了解这类事情，也没渠道去了解！
有了初步的推测，卢米安看着皮埃尔和那个酒吧侍者，笑着问道：
“你们说的那个因为感染疯病被官方毁灭的村庄在哪里？”
“好像，好像是上霍纳奇斯省的某个地方……”皮埃尔回忆着自己听到的流言。
上霍纳奇斯省……这和上滨海省隔得有点远啊，而且还没有直通的蒸汽列车，得去间海西岸的几个省或者特里尔转一下……你们这些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达德尔镇的人是怎么听说那个传闻的？某位来自上霍纳奇斯省的吟游诗人或者乘客路过了这个交通枢纽？卢米安越琢磨越倾向于刚才的推测。
他不再多问，试探般向皮埃尔说道：
“这疯病很有研究价值，我们会进入达德尔调查源头，尝试将你们治好。
“但这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而且，现在是夜晚了。
“等天亮，我们就进入达德尔，解决问题前不会离开。”
卢米安反复强调了“会进入达德尔”、“暂时不会离开”这两点，以此测试皮埃尔和酒吧侍者的反应。
两者的表情变幻了几下，没像之前那么歇斯底里。
隔了几秒，皮埃尔满脸恳求地说道：
“你们明天一定要来镇里啊！”
“没问题。”卢米安回以笑容。
他现在更加确定这是一种本能的传染和影响，没有应对变化的机制，只要不去触动关键点，甚至主动给出配合的信息，就可以有效瞒过疯病的源头。
看到皮埃尔和酒吧侍者要走向蒸汽列车别的窗户，卢米安喊住了他们：
“等一下。”
两人愕然转头后，卢米安指了指两个沙发间的桌子：
“你们现在就可以把餐具收走了。”
皮埃尔和酒吧侍者一脸茫然地望向餐桌，发现那里是一堆空盘，只剩下骨头等残渣。
这就吃完了？送餐的人还没走呢！
皮埃尔和酒吧侍者虽然知道自己两人刚才因疯病的事情在这里多待了一段时间，但还是觉得这不现实。
这吃得也太快了吧？
这是养了三头狮子吗？
嗝……小男孩路德维希拿起餐布擦了擦嘴巴，表情很是满足。
等到这两位镇民收起餐具，提上食盒，离开了站台，卢米安对站着的卢加诺笑道：
“再看一看，不用那么急。”
我很急，等下官方非凡者来了还怎么跑？卢加诺的心灵就跟被火焚烧着一样。
卢米安观察着他的反应，无声咕哝道：
表现得确实像一个序列不高、所知不多的野生非凡者……没体现出类似路德维希的特殊……他真的是普通野生非凡者，只是接了一个跟着我的任务？
与此同时，卢米安集中注意力，又看了下卢加诺的运势，发现惨绿的痕迹已消失不见，且没有血光之灾。
这意味着“医师”不再有感染疯病的可能，等下应该也不会被卷入官方处理达德尔镇异常的行动里。
过了一阵，卢米安听见了巨大的噪音，看见外面的夜晚突然变亮。
那是半空有灯光照了下来。
卢米安视线上抬，发现黑夜里悬浮着两个庞然大物。
那是做着深灰色涂装，疯狂转着桨叶的两架飞空艇。
这比卢米安在特里尔时见过的那架要小不少，凝聚的灯光从它们前侧偏下的位置照落，集中在了达德尔镇的边缘。
与此同时，镇内又一次响起了大量的犬吠声，各个地方似乎都有动静。
福斯地区的官方来了？卢米安收回视线，等待着结果。
喊声、叫声、枪声和以阳光为代表的各种光芒间或出现，一直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完全平息。
没多久，有一队警察进入包厢，询问改变过容貌手持假身份证明的卢米安等人与达德尔镇镇民们接触的细节。
卢米安没讲疯病相关，其他都如实告知。
他随时预备着带路德维希和卢加诺“传送”逃离。
警察们记录并比对过车票和身份证明后，离开了这节车厢。
卢米安耐心等待着，一直到了天亮，那些警察才返回，提供了三份契约，要求他们签名。
契约的内容是昨晚的动静来自军方的特别行动，任何人都负有保密职责，不能外泄。
我签名之前泄露的算不算？卢米安暗笑了一声，坦然写下了假名。
他这个假身份刚刚才启用，还没什么神秘学联系。
等到警察们走出这节车厢，刻意亲身体验了一次官方处理流程的卢米安打算抓住卢加诺和路德维希的肩膀，“传送”离开了。
他不确定假名签的契约会不会被发现，所以必须规避相应的风险。
就在这时，卢米安看见卢加诺的背后浮现出一道高大的人影。
那是他的信使，身上燃烧着些许黑焰，穿着深色神职人员长袍的焦尸状“忏悔者”巴音费尔。
巴音费尔让一封折起来的信漂浮向了卢米安。
卢加诺愕然发现有纸张冒出，下意识望向身后时，卢米安打开信纸，扫过了内容：
“根据我收到的反馈，这应该是一起封印物逃离事件。
“那件封印物外形是年轻女子，最早出现于上霍纳奇斯省一场灾难里，她大部分时候处在正常状态，只是显得无神、苍白和浑噩，可一旦进入疯狂状态，会让周围的人逐渐感染和她一样的疯病，无确定的传播规律。
“她每次发疯时的状态不一定相同，疯病的表现同样如此。
“正常状态下的她虽然浑噩像是无智慧的幽魂，靠本能行动，但拥有言灵般的力量，说谁死亡谁就会死去……”

第十五章 铁甲商船
还拥有言灵一样的力量……疯病没发作的时候处于浑浑噩噩靠本能行动的状态，表情苍白，眼睛无神……这和皮埃尔描述的最初感染者很像……卢米安读着芙兰卡寄来的信件，对这起灾难的细节有了更进一步的把握。
他之前依靠皮埃尔的回答、表现和所作所为的矛盾之处完成的那些推测竟和真实情况非常接近。
唯一的不同之处是，他猜测最初的感染者是真正的疯子，靠本能行动，而官方提供的情报显示，这是一件人形封印物，但确实依赖本能，无论是正常状态，还是疯病爆发时，都没什么具备灵性的智慧。
当然，卢米安的猜测和实际并不一定矛盾，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年轻女人受到某种污染或者出现失控，成了本能传播疯病的真正疯子，所以才需要被封印。
至于为什么是封印，而不是直接清除，卢米安大概也能猜到原因：
那种说谁死谁就死的能力，即使有种种限制，依旧让人眼馋，不管是裁判所、“机械之心”，还是第八局，在有办法可以封印这么一个危险生物的前提下，那肯定会优先封印，将来说不定还可以依靠她解决别的灾难。
卢米安目光下移，读起这封信后面的内容：
“其他情报，那位受限于保密原则没法提供。
“你大概留意下那种形象的年轻女人，一有发现，立刻拉开距离，向官方举报。”
没有详细来历、封印方法、言灵能力实际表现、疯病如何治疗和清除等情报啊……也没说具体的封印等级和编号……从达德尔镇的异常和前面部分的描述看，就算不是“1”级封印，应该也属于“2”级里面非常特殊和可怕的那种……卢米安琢磨了一阵，反手将信件塞入“旅者的行囊”，没当场将它烧掉。
这时，卢加诺正惊疑不定地观察自己的背后。
开了“灵视”的他依旧什么发现都没有。
卢米安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早已离开。
“走吧。”卢米安叹了口气，伸出双手，分别抓住了路德维希和卢加诺的肩膀。
他现在最可惜的是400费尔金的车费将浪费至少三分之一。
而等会还得给路德维希找几家咖啡馆吃早餐——不能在一家吃饱，会被发现异常的。
下一秒，卢加诺感觉自己走进了刚才看到的灵界，一改旁观者的角色，深入了那些层叠浓郁的色块，真正地沐浴起绝对高处那七道不同颜色明净光华的照耀，在一张张难以形容的面孔一道道无法描述的身影注视下，向着未知的目的地“飞驰”而去。
他感觉到了头晕，可只是十几秒的工夫，他就脚踩了实地，周围出现了一栋栋以米白、棕红、淡黄为主色调的建筑。
卢米安没“传送”太远，选择的是达德尔镇隶属的福斯城。
晨曦的照耀下，卢米安戴上了“谎言”耳夹，从“旅者的行囊”里拿了件呢制大衣出来，于无人的僻静巷子内当场改变容貌和身高，更换了衣物。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目睹，但卢加诺依旧被这一幕场景轻微震撼到：
多么神奇的物品，多么厉害的能力啊！
不管是那个能让人在一定范围内随意调节自己身高和面容的银白色耳夹，还是能掏出各种各样物品仿佛没有容纳极限的硬币袋，都是他以前未曾见识过的，只偶尔听别的赏金猎人提过某些官方非凡者有超凡层面的易容术。
卢米安将“谎言”耳夹抛给了卢加诺，一点也不见外地对他说道：
“你再去弄三套假身份，买今天到加蒂港的蒸汽列车票。”
我究竟是翻译、向导，还是你的随从和跟班啊？卢加诺一边接住那神奇的银白色耳夹，一边腹诽了起来。
他挤出笑容道：
“我没来过福斯地区，不知道该找谁弄假身份。”
“道理是共通的，我相信你的经验。”卢米安微笑回应。
好吧，看在你付钱的份上……卢加诺无声咕哝着，从手提行李箱内拿出了换洗的衣物。
在特里尔北部列车站弄假身份时，卢米安已经给了他1000费尔金的费用，并告诉他之后类似的开销都会负责。
等到小男孩路德维希戴好“谎言”耳夹，卢加诺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巷子。
卢米安立刻开启“尼瑟之脸”，又一次变化了形象，牵着还在调整身高和容貌的路德维希，远远跟踪起卢加诺。
他要看看这位“医师”到了陌生地方后会做什么，有什么样的表现，以此判断他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问题。
为了不让路德维希抗议，卢米安按了下头顶的宽檐帽，丢给这家伙几根长条面包。
路德维希也没嚷嚷着要吃好的热的，非常乖巧地啃起食物，任由卢米安带着他跟踪卢加诺。
此时是清晨，酒吧都已关门，卢加诺直奔最近的市场，找到疑似黑帮成员的“巡逻者”，用金钱开道，知晓了该找谁弄假身份。
整个过程中，他表现得和普通赏金猎人没什么区别。
卢米安对此既不失望，也不高兴，平静地跟踪到卢加诺买好了另外一个班次的蒸汽列车，才解除“尼瑟之脸”，与这位同伴会合。
…………
上滨海省，加蒂港，靠近海边的豪华酒店房间内。
卢米安站在大玻璃窗前，看见蔚蓝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和下方清澈纯净如同宝石的海洋互相衬托。
咕咕咕的海鸟叫声清亮高亢，一道道皎洁的身影穿行于白色云朵、白色沙滩和船只的桅杆之间，让卢米安即使没有开窗，也能直观地感受到来自海上的凉风。
这里是间海西岸那些工业城市的产品进入迷雾海的主要港口之一，以商贸和造船闻名，相当繁华。
和特里尔市民们认为的北方少阳光不同，加蒂港常年阳光充沛，秋季也不算寒冷。
路德维希的咀嚼声里，卢米安边欣赏着窗外的海景和远处的港口，边等待卢加诺买回前往费内波特王国桑塔港的船票。
就在这时，套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身材异常高大的“忏悔者”巴音费尔又从虚空里走了出来，沉默地将一封信递给卢米安。
“谢谢。”卢米安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接过信纸，展了开来：
“达德尔镇的疯病已被控制，严重感染的镇民做了清除，轻微感染的进行了救治，但没有找到那件封印物。
“据现场搜集到的情报显示，她在好几天前就恢复正常状态，离开了达德尔镇，不知去向，后续疯病的传播是基于已被严重污染的那片心灵海洋自行扩散的。
“镇民们不愿意离开达德尔，又不忘记将疯病告诉路过旅客的反常行为应该也来自被污染的那片心灵海洋，嗯，据安东尼新学到的专有名词是，集体潜意识海洋，这和个人意识岛屿、灵性天空共同组成了心灵世界。
“你后续小心一点，我怕你什么时候又被那封印物制造的神秘学灾难吸引过去了。”
没抓到那件封印物啊……卢米安略感头疼地“啧”了一声。
说实在的，他对此也没有办法，他到达德尔镇的时候，对方已经离开，而灾难还在延续和发展。
下午三点，卢米安带着卢加诺和路德维希登上了前往费内波特王国桑塔港的商船“飞鸟号”。
他们选择的是一等舱，这是套房，有主人卧室，有儿童房，有仆人房，有客厅，有盥洗室，有专门的侍者提供服务，能进出最高档的餐厅和仅有的雪茄房，价值700费尔金，接近查理当酒店侍者时一年的收入。
卢米安对钱既在乎又不那么在乎，在乎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和姐姐的教导，让他本能会去计算和心疼，不在乎则是因为他的钱来得都比较“轻松”，比如，趁夜潜回微风舞厅，一口气就从保险柜内拿了3万费尔金，现在花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而且他下个序列的魔药配方、主材料和部分辅助材料已经有了，暂时没什么积攒金钱的动力。
再说，作为《大冒险家》系列的忠实读者，他很清楚海上有不少移动的人形宝藏，真要缺钱了，他很乐意模仿偶像来一次收割。
“飞鸟号”是最新型的蒸汽动力船，完全由钢铁打造，不再树立风帆，只有一根根喷薄雾气的烟囱和提供瞭望塔的桅杆。
它整体呈铁灰色，部分地方涂着红与金交错的颜色，甲板宽阔，炮位众多，无论排水量、乘客数量，还是航速和坚固程度，都远胜古典的风帆战舰，它和那些落后时代的家伙对比起来，就如同大人在俯视小孩。
科尔杜村出事前，卢米安也想过到海上旅行，像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一样，并以此蛊惑姐姐，可奥萝尔把这件事情预支到了他大学毕业。
一等舱宽敞明亮的客厅内，卢米安望着窗外湛蓝的海洋，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呜！
汽笛声里，“飞鸟号”一根根烟囱喷出了雾气。
这艘庞大的铁甲商船在各种机械开始运转的动静里缓慢驶离了加蒂港，向着大海的深处驶去。
咕咕咕，海鸟的叫声回荡在云间。

第十六章 海上第一日
“飞鸟号”在喷薄的烟气里向着迷雾海深处驶去，它会一路向西，先到因蒂斯的海外殖民地迷雾海群岛，也就是谚语里“绝不要相信群岛人”的那个群岛，然后再转而南下，抵达费内波特王国西北位置的桑塔港。
迷雾海虽然一直以起雾天气众多著称，但在近海区域，类似现象其实并不那么夸张，卢米安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读了近三个小时的书籍。
那是费内波特王国高原语入门教材，卢米安虽然有卢加诺这个翻译加向导，但他并不希望自己因此变成“聋哑人”，完全靠卢加诺提供信息，转达话语，那种情况下，卢加诺真要有什么问题，刻意隐瞒或者扭曲了关键意思，他也察觉不了，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和危险。
卢米安想在抵达桑塔港前，掌握一部分最常用的高原语单词，即使还不能靠它们和当地人交流，也可以用来验证翻译的完整性。
正常而言，不是“阅读者”途径的非凡者，想在总计不到十天的旅程里入门高原语，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卢米安掌握着古弗萨克语，而这是高原语的源头，两者在句型、词义、语法、单词构造上有大量的相似之处，能让卢米安在学习高原语这件事情上花同样的工夫达到三倍，乃至四五倍的效果。
“晚餐什么时候能送来啊？”路德维希徘徊在卢米安坐的躺椅前方，对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还没见到专属侍者推着餐车抵达很是烦恼。
卢米安于只剩微光的夕阳和点燃的煤油灯里合拢了书籍，笑了一声道：
“谁叫你点那么多的？总要给厨房做的时间，还好一等舱虽然不提供免费的餐食，但有独立的厨房，否则还真忙不过来……”
他话音未落，门铃被拉响了。
叮铃铃的声音回荡里，卢加诺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朱红色木门，看着年轻的侍者推着餐车进了铺有黄褐色厚地毯的房间。
在路德维希急切催促的眼神里，侍者不慌不忙铺好了桌布，摆好了餐具。
“这是本地美食，加蒂鲱鱼，将熏制的软鲱鱼排和洋葱、胡萝卜片放到橄榄油里腌制，并添加百里香、月桂等香料，置于阴凉处24小时到48小时，适合配着温和的土豆沙拉一起享用……
“这是油炸薯条，在上滨海省有一句俗语是，没有薯条，就没有天国……
“这是葡萄干奶油面包……
“这是新鲜的牡蛎和各种贝类……
“这是福斯火鸡，这是火腿蘑菇卷饼，这是乌姆的鸭肉糜和粗红糖香草华夫饼……
“这是传统橙色奶酪……还有一种气味非常浓烈的灰奶酪，你们想试一试吗？
“这是上滨海省人最爱的苹果酒……”（注1）
卢米安饶有兴致地听侍者介绍着每一道菜肴，而路德维希出乎他意料的没有直接动刀叉，竟非常耐心地忍到了对方讲完，然后才吃起餐前面包，品尝腌制的熏鲱鱼排。
这是觉醒了什么吗？卢米安疑惑地扫了这个小朋友一眼。
“还可以，烟熏的味道恰到好处，和香气、调味形成了非常丰富的口感……”路德维希用一种很专业的口吻评价道，但配上他婴儿肥的脸庞和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卢米安不仅不佩服，反而觉得荒诞和滑稽。
加蒂港靠海，牡蛎和其他贝类都相当不错，不仅比特里尔大部分餐厅的好吃，而且更加便宜，卢米安一边喝着酿造的苹果酒，一边吃起了这顿本地特色鲜明的晚餐。
足足八人份的晚餐在路德维希的努力下，只余一个个干净的餐盘和骨头等残渣。
卢米安和卢加诺的胃口其实都不算小，各自吃了两人份的餐食，但比起路德维希，差得还有点远，这还是建立在后者享用过下午茶，且开始吃饭后甜点的前提下。
怎么没见你频繁去盥洗室……吃下的食物都到哪里去了？你的胃是无底洞吗？卢米安打量了路德维希一眼，站起身来，对卢加诺道：
“我想去船上的酒吧，你要一起吗？”
“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想早点上床。”卢加诺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熬了一夜又赶了一天路的雇主还这么精神，一点也不困顿，甚至还能去酒吧再玩几个小时。
难道是因为他序列更高？
那个胃口异于常人的小男孩好像也挺精神的……
卢米安没再邀请翻译，给路德维希留下夜宵后，换上一件朴素的深棕色夹克，离开房间，走向了属于一等舱的那个酒吧。
那酒吧布置典雅，回荡着小型乐队演奏出来的轻柔旋律，顾客并不多，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很是安静。
卢米安在门口眺望了几秒后，摇了摇头，离开了这里。
他沿楼梯往下，一路来到甲板那层，进了归属于三等舱和普通船员们的那个酒吧。
喧闹声、叫喊声、拍打声和胡乱嘶吼的歌声在弥漫的酒香里溢出了屋子，回荡于卢米安四周。
卢米安顿时有种回到家乡的熟悉感，整个人都仿佛放松了不少，每个细胞都活跃了几分。
这气氛才对嘛……作为很小年纪就出入老酒馆的常客，卢米安略微摇晃着身体，挤到了吧台前方。
“一杯‘绿仙女’。”他敲了敲木制的桌面。
酒保是一名有着费内波特人特点的年轻男子，脸庞偏瘦，黑发黑眼，轮廓较深，肤色偏黄，五官还算不错。
“好的，10个里克。”酒保用有明显外国人口音的因蒂斯语回答道。
船上的东西比特里尔都贵啊……卢米安刚数出硬币，就看见酒保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侧后方，用一种非常真诚和热烈的口吻道：
“女士，你想喝点什么？”
“一杯樱桃酒。”回答的是位穿着黄色厚裙的女士，她面容姣好，眼眸浅绿。
“好的！”酒保都没有先收钱，就准备给那位女士倒酒。
“我先来的。”卢米安笑着提醒酒保。
酒保一点也不磕巴地回答道：
“这是多么美丽多么耀眼的一位女士，我的心灵告诉我，先为她服务。”
哟，真是费内波特人啊……卢米安并不生气，反倒有种看马戏表演的感觉。
费内波特人生性浪漫，不断地追逐爱情，而主流的信仰是“大地母神”，重视女性地位，所以这个王国的男性遇到任何一位女性，都会张口就来赞美的话语，如果真的看上了，更是会毫不掩饰毫不含蓄地追求。
奥萝尔曾经说过，费内波特的男人是乡土情话的集大成者，但他们肉麻恶心归肉麻恶心，配上那种异常真诚、无比直白和坦然的态度，又不至于显得油腻，反倒有别样的风采。
在这点上，同样生性浪漫的因蒂斯人不如费内波特人。
不过，绝大部分费内波特人受传统和信仰的双重影响，都非常重视家庭、生育和孩子，喜欢家族聚居，只要他们选择走入婚姻，且没有强迫的成分，那他们会变得像最保守的鲁恩人，难以接受婚外情的存在。
这里面不是没有异类，最保守的鲁恩王国也存在不少偷情者，但肯定不像因蒂斯这么夸张，这么普遍，许多人甚至认为婚姻中必然不存在爱情。
等到那位女士付好钱，端走了樱桃酒，酒保才给卢米安倒了“绿仙女”，插入薄荷叶装饰。
他毫不愧疚地说道：
“我的祖母告诉我，优待每一位女士，尤其是漂亮女士。”
“我理解。”卢米安进入了老酒馆常客的状态，喝着苦艾酒，编起了故事，“我曾经也有多位漂亮的女伴，比刚才那位女士更加漂亮的女伴，可惜，我只有一个人，没法同时成为她们的丈夫……”
酒保顿生找到同类的感觉：
“我也经常有类似的遗憾，这个世界上，美好的女性太多，而我只有一个。
“怎么称呼？”
“路易，你叫我路易就行了。”卢米安报上了假名。
他现在的身份是路易.贝里。
“我叫弗朗切斯科。”酒保和卢米安闲聊了起来。
熟悉的环境、习惯的吹牛、热闹的氛围，让卢米安虽然没喝多少酒，也有了微醺的感觉。
如果没那些神秘学灾难，如果奥萝尔还活着，如果他已经考上了大学，没别的烦恼，就这么在酒吧喝着酒，该多好啊……
在海上旅行的人总是免不了讨论那些海盗，酒保弗朗切斯科告诉卢米安：
“自从铁甲舰技术广泛应用于商船，海盗们的生活都变艰难了，他们的风帆船可追不上这些能跑出16、17节速度的铁皮怪物，想抢劫都抢不到！”
说到这里，弗朗切斯科压低了嗓音：
“海盗们现在最喜欢的伎俩是派一些人伪装成乘客，从不同的港口上船，在到达预定的海域后，内部暴动，初步控制住船只，让等在附近的海盗船能有机会靠近。”
“是吗？”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觉得船上谁像海盗的卧底？”
弗朗切斯科怔了一下道：
“这才第一天，怎么看得出来？”
卢米安笑着追问道：
“你之前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注1：取材自《法国美食之旅》

第十七章 警告
弗朗切斯科叹了口气道：
“上半年我在另外一条船上当酒保的时候，就遇见了海盗，他们混在乘客里，有超过十个人，一开始就控制了机舱和锅炉舱，打退了船员们的反扑，等到了海盗船的靠近。
“感谢母神，他们只是挨个舱房搜刮财物，只要不反抗就不会被伤害，当然，长相漂亮的女士和男人不在这个范围内，你不能指望海盗们有多高的道德水平。”
卢米安抿了口附加薄荷味的苦艾酒，微微笑道：
“他们就不担心乘船的旅客里面有类似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的人吗？遇到这种强者不愿意交出金钱时，他们也会直接动手抢？”
卢米安的问题让弗朗切斯科有点愣住。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道：
“做海盗总要承受较高的风险，不是吗？”
“有道理。”卢米安赞同点头。
弗朗切斯科继续说道：
“现在很多商船都会请退役的海军、海上的冒险家、职业的佣兵提供保护，他们都很厉害，能应对船上的骚乱，而且还会让海盗们顾忌，有谈判的余地。
“之前有条商船就发生过这种事情，海盗们占据了优势，控制了船只，但觉得吃下几个冒险家率领的水手队伍会付出较大的伤亡，未强攻防线，只是通过谈判拿了一笔保护金后就撤离了，没抢走货物，也没搜刮舱房。”
卢米安听得笑了一声：
“如果我是海盗，就在加蒂港成立一家安保公司，提供熟悉海上情况的佣兵，愿意雇佣的，我赚一笔劳务费，不愿意雇佣的，我直接开抢，无论怎么样，总有得赚。”
弗朗切斯科愕然打量了这位黑发绿眼的二十多岁男子几眼，咕哝着说道：
“你不会是海盗的卧底吧？而且海上势力混乱，你能保护得了雇佣你手下的人不被别的海盗抢？
“哎，所以我一直不喜欢海上，还是脚踩大地更能给我安全感。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信仰“大地母神”的纯正费内波特人……卢米安好笑问道：
“既然不喜欢大海，那你为什么还到船上当酒保？”
弗朗切斯科的表情逐渐精彩：
“你不觉得这么一个漂浮在海上、和外界很难联系的独立王国很浪漫吗？当你在这里遇到一个漂亮的女士时，你会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们两个，只有彼此可以依赖。”
你的终极目的是找艳遇啊？卢米安有的时候真的没法理解费内波特人和与他们相似的部分特里尔人。
这时，弗朗切斯科指了指一张圆桌：
“那个就是‘飞鸟号’的安保主管菲利普，他自称是迷雾海舰队退役的军官，开炮摧毁过多艘海盗船，亲手抓过不少背着通缉令的海盗。”
卢米安循着弗朗切斯科的手指，望向了多盏煤油吊灯照耀下的大厅。
侧面的圆桌旁，围着一堆男男女女，被他们簇拥着的是一名留着淡金色短发、眼眸浅蓝、脸庞有风吹雨打痕迹、看起来既不严肃也不深沉的中年男子。
这叫做菲利普的男子穿着深蓝间白的呢制船员服装，端着一杯烈朗齐，用明显的炫耀口吻道：
“我在圣马丁号上服役那会儿遇见过‘疾病女王’特雷茜，那时候，她还只是‘疾病中将’，啧啧，不愧是五海之上最美丽的女人……
“我告诉你们，如果真遇到大海盗，也不用担心，我和他们都认识，有一定交情，至少可以谈判……
“哈哈，别问海军军官为什么和大海盗有交情，海上很多事情你们不懂，也最好不要去了解……”
围在菲利普身旁的男男女女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为对方认识哪个大人物或者他讲述的某段精彩冒险故事发出赞叹声。
不知什么时候，菲利普的左手已环住了一位少女的腰肢，而对方没试图摆脱，反倒一脸娇羞。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对酒保弗朗切斯科道：
“他真的认识那么多大海盗？
“他真的是迷雾海舰队退役的军官？”
弗朗切斯科刚擦好一个杯子，摊了下手道：
“谁知道呢？
“但他当‘飞鸟号’的安全主管后，我们这几个月里的五次出海都没遇到过海盗抢劫，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他真的认识很多海盗，一眼就能认出哪些是潜伏者，提前做了警告。”
在海盗成灾的五海之上，连续五次长途航行都没遇到海盗的概率可不高啊……卢米安又一次侧过身体，打量起脸庞皮肤粗糙泛红、多有风霜痕迹的菲利普。
他看不出这位是不是非凡者，更看不出他可能属于哪个序列，只是从身体细节上判断对方确实常年混迹于海上。
卢米安集中精神，简单观察起菲利普的运势。
那带着点血色。
未来一段时间有战斗和受伤的可能，但不至于危害到生命……卢米安微皱眉头，喝光手里的苦艾酒，重新要了杯烈朗齐。
没过多久，菲利普脸色红润地带着被他环住腰肢的少女离开了酒吧。
卢米安暗自“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道：
“你们因蒂斯人啊。”
又过了一阵，酒吧内响起了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声，许多客人站了起来，涌到中间空地，跳起了扭扭舞。
卢米安端着烈酒，身体跟随节奏轻轻摇晃，仿佛沉浸入了这样的氛围里。
自从发现那些邪神恩赐者在图谋大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放松过了。
现在，旅舍计划已是过去式，对“愚人节”核心成员的追查则需要等到抵达桑塔港后才能开始。
这是难得的度假时光。
估摸着路德维希该吃第二顿夜宵后，卢米安放下杯子，离开了甲板层的这间酒吧。
沿着无人的楼梯，听着呜呜刮过的海风，返回一等舱时，卢米安突然低语道：
“忒尔弥波洛斯，有没有办法识别出船上的非凡者和海盗伪装的乘客？我想一一上门，挨个警告，让他们安分一点，别影响我享受旅程。”
真有不愿意听警告的，“007”可以帮忙领赏金，他们析出的非凡特性也可以换钱！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耳朵内：
“等你成了宿命的半神，或者换条途径，才有办法。”
不等卢米安回应，这位被封印的天使又补充了一句：
“带着亚利斯塔.图铎残留气息、受到‘0—01’轻微污染的你真要去警告那些人，反倒大概率诱发灾祸。”
意思是，我就是最大的灾祸，管好自己就行了？本想整顿下“飞鸟号”的阴暗世界，确保旅途愉快的卢米安听出了忒尔弥波洛斯的意思，只好无奈放弃。
此时的“飞鸟号”已陷入沉睡，卢米安走在坚实的地板上，听到了轻微的吱嘎声和隐约的哭泣声。
这艘船的某个地方好像有哪位女性在悲伤地哭泣。
卢米安对这种事情并不陌生，刚到金鸡旅馆那会，他经常听见查理爱慕的对象伊桑丝小姐这么哭泣。
“哪里都有受苦的人，伤心的人啊……”卢米安是在作家姐姐熏陶下长大的，偶尔也有文艺青年的一面。
他摇了摇头，走回了自己的一等舱5号房间。
卢加诺早已睡到了仆人房，路德维希换上了睡衣、睡裤，戴上了睡帽，等待着自己的宵夜。
卢米安叹了口气，开始从“旅者的行囊”内掏易于保存的那些食物。
他很庆幸自己在加蒂港又补了一次存货。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每天正常养路德维希都得100费尔金的食物开销，一年差不多接近4万费尔金，对此，卢米安还是有点头疼——路德维希两年就能吃光他现在的全部存款。
这让卢米安不得不怀疑，布里涅尔男爵确定路德维希真的走丢后，是不是有悄然松一口气。
将半夜那两顿的食物提前放好后，卢米安简单洗漱，躺到了主卧的睡床上。
轻轻摇晃的感觉里，他的精神逐渐放松，慢慢睡了过去。
早上六点，卢米安准时醒来，神清气爽。
餐桌上的食物已全部被清空，路德维希和卢加诺都还在睡觉。
卢米安推开窗户，呼吸着清爽的空气，简单活动起身体。
快到七点的时候，他听见了叮铃铃的门铃声。
早餐我约的是八点半送到啊……卢米安打开房门，看见了金发蓝眼、满脸风霜的“飞鸟号”安全主管菲利普。
这个昨晚在酒吧嘻嘻哈哈的中年男人沉着一张脸，冰冷说道：
“我确认过了，你们的身份证明是假的。”
怎么确认的？为什么会特意审查我们的身份证明？卢米安不觉得自己三人上船后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之处。
他按捺住内心的疑惑，皱眉反问道：
“你想敲诈我们？”
菲利普望了眼客厅，严肃说道：
“我不想了解你们以前是什么人，也不想管你们将来做什么，我只要求你们在‘飞鸟号’时安分一点，老实一点，好好享受旅途，别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真的确认我们有问题啊……这家伙怎么办到的？还真有点能力啊，不像表面那么轻浮和简单……卢米安以绝不承认的态度平静回应道：
“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菲利普深深地看了他几秒：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说完，他转过身体，走向过道的尽头。

第十八章 奇特的海盗船
卢米安看着菲利普的背影，无声笑了一下。
这家伙还真有点本事，绝不像昨晚在酒吧里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浮、油腻和散漫。
不过，这也算是许多因蒂斯男人的共同特点，只要不处在高强度工作里，只要周围有还算过得去的女性，就会像发情的动物一样，努力地展现自己，这不是成为非凡者能够改变的事情。
“魔女”们在因蒂斯，尤其是特里尔，最为活跃，除了地底遗留的吸引，必然还包含社会风气上的契合。
对于菲利普的警告，卢米安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也未因此被激怒。
他本来就打算好好享受这几天的旅程，甚至考虑过帮忙维持船上秩序，做阴影裁判官的可能。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菲利普为什么能发现自己和卢加诺、路德维希的身份证明是假的。
将奥萝尔巫术笔记上对二十二条途径低序列能力的记录和自己这几个月里从各条渠道获得的信息结合着筛选了一遍后，卢米安有了初步的猜测：
“菲利普应该是‘观众’、‘阅读者’和‘仲裁人’这三条途径之一的非凡者。
“他们一个擅于观察细节，读出真实想法，一个是推理专家，后面的序列7直接就叫‘侦探’，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发现我们不够正常，一个到了序列8‘治安官’，就可以拥有自己的‘辖区’，对辖区内的各种事务有超乎寻常的掌控力，足以发现一些不正常的现象，把握到一些不正常的痕迹……
“结合我们三个之前都没有与菲利普正面交流过的事实，‘观众’这个选项可以初步排除，而且，‘观众’也不适合当安全主管，这不是他们的舒适领域……
“通过能力发现我们存在问题，来历不够清晰后，菲利普立刻检查了我们的身份证明复印件，与签发地区的人员通过电报做了联系，确认了实际没这么三个人？
“这能解释他为什么直到第二天早晨才上门警告我们，他在等待相应的调查和回电。
“这也意味着他能在不同地区找到帮手，获得反馈，有广泛的人脉资源。
“单纯靠个人很难做到这点，他的背后也有个组织，并且是更偏官方的组织？嗯，他自称是退役的迷雾海舰队军官……
“这样的人确实很适合当武装商船的安保主管。”
卢米安收回视线，关上房门，感觉又放松了不少。
有这么一位安保主管，能帮他完成挨个警告嫌疑人员想法的安保主管，接下来的旅途应该会相当安稳。
整个上午，卢米安都待在一等舱5号房间内，悠闲地学习高原语，时而活动身体，倒是路德维希吃过早餐后，要求卢加诺带他出去转了一圈，像个真正的小孩那样在甲板上玩了一个多小时。
卢米安怀疑，这家伙其实是在审视自己的储备粮们都在什么位置，处于什么状态。
午餐前，卢米安见阳光正好，也下至甲板，双手撑着船舷，眺望起远处的深蓝大海。
他眼角余光看见，菲利普又恢复了那种散漫轻浮的状态，正和昨晚那位少女一起腻在船头位置，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笑得前俯后仰，表现得仿佛热恋的情侣。
你们因蒂斯人啊……卢米安摇头失笑。
出了特里尔后，他将自己的常用语顺应现实地改了改。
菲利普和那位少女在甲板上漫步起来，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
以“猎人”出众的听力，卢米安不难知道那少女叫戈奇娅，容貌不算出众，但胜在青春烂漫。
突然，卢米安看见菲利普的视线投向了船舷外面，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秒。
循着这位“飞鸟号”安保主管的目光，卢米安也望向了那片海洋，只见起伏不定的蓝色海水之下似乎藏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波浪涌来，那阴影随之消失。
比“飞鸟号”小，但远胜其他海洋生物……巨型鱼类，或者，海怪？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想着，莫名有点兴奋。
“亲爱的，你在看什么？”戈奇娅询问起走神的菲利普。
“我的甜心，我在想等下请你去哪家餐厅，一等舱的怎么样？”菲利普随口说道。
就在这时，大海上涌起了薄雾，阳光被遮挡，环境变得黯淡。
甲板上的旅客和船员们没一个对此感觉惊讶，这样的天气变化是迷雾海的特色，但不像连接南北大陆的狂暴海那么剧烈。
菲利普趁着戈奇娅欣赏这趟旅程的第一次雾天时，抬起脑袋，表情略显凝重地对瞭望台上的水手挥了挥右臂，指了指刚才那片阴影消失的海域。
他觉得不是巨型鱼类经过……卢米安饶有兴致地欣赏起前方的海洋，看见不少船员陆续结束休息，进入各自的岗位，这里面就包括炮手。
外在放松内里戒备的状态里，不远处传来哗啦的声响，一个铁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海面下浮了出来。
那是一艘造型奇特的“船”。
它整体都覆盖着一层金属，只上方有细细的管道延伸而出，如同蜗牛的眼睛。
不断滑落的水流里，这艘铁黑怪船的上半部分骤然裂开，如花朵一样绽放，显露出了多门火炮，升起了三根桅杆，制造出了宽阔的甲板。
甲板上，几十上百个海盗挥舞着火枪和刀剑，发出各种各样的恐吓声。
白色的风帆自行上扬，挂到了桅杆顶端。
哇喔……卢米安在心里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样的船只他从未见过，很是神奇，竟然能潜入水中！
菲利普的表情愈发凝重。
他身旁的戈奇娅被海盗们的出现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到情人身旁，紧挨着他道：
“这是哪个海盗团？”
“掌握着这种海底航船的只有‘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从这艘船的大小看，应该不是他本人的旗舰，是他最信任的下属‘拆骨者’罗勒的船，‘黑色章鱼号’。”菲利普的语气不再轻浮，嗓音颇为沉重。
戈奇娅听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昨晚，菲利普和他们闲聊的时候，将海上诸王和海盗将军们都介绍了一遍，其中，在风评里从“中将”变成“上将”的哈尔.康斯坦丁是较为神秘的一个。
他据说有海怪血统，曾经进入过某个沉到了海底的废墟，获得了古老年代里某些炼金师的遗物——两艘合拢后能于海底航行，展开则如正常船只的“潜行之船”。
“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借此获得灵感，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研究，也弄出来了几艘海底航船，但这无法量产，依赖于较高序列非凡者的能力，难以成为因蒂斯各大舰队的决胜兵器，只能各自配个一两艘，发挥特殊功能。
“深海上将”那两艘，一艘庞大如同“飞鸟号”，叫做“纽因斯”，取自海上最为出名的几个宝藏传说之一，是哈尔.康斯坦丁的旗舰，另外一艘就是现在冒出海面的“黑色章鱼号”，它被“深海上将”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下属，“拆骨者”罗勒。
这位同样实力强悍，而且冷酷残忍，喜欢虐杀被俘虏的船员和乘客，所以赏金远超不是“将军”层次的绝大部分海盗，足有25万费尔金。
听到出现在眼前的是“黑色章鱼号”，是“拆骨者”罗勒后，戈奇娅由衷地感到绝望。
这些闻名五海的大海盗哪是“飞鸟号”这么一艘武装商船能够应付的？
以“拆骨者”罗勒的名声，大家的结局可想而知！
此时此刻，菲利普的注意力全在那艘绽开的“黑色章鱼号”上，全在随时能够发射的火炮上，根本没心思宽慰自己的新情人。
离他们不远的卢米安听说这是“黑色章鱼号”，是“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的最强下属“拆骨者”罗勒所管船只时，不仅没有紧张，反而一阵兴奋，似乎嗅到铁与血的气味。
这是“猎人”好战的表现之一。
再是完整消化了魔药，非凡者也会在一定程度内被它们影响。
卢米安绿眸如鹰，盯着那艘奇特的铁黑船只，脑海里思考起等下如何战斗：
等到“拆骨者”罗勒出现，两条船的距离拉近，所见即所得后，他就直接“传送”到这名大海盗的背后，使用“哼哈之术”；
如果“哼哈之术”的效果不如预计，对方没有昏迷过去，那就戴上“拷打”拳套，诱发他的某种欲望，接着，再次“传送”，拉开距离，吹响“痛恨乐章”，引爆那种严重过剩的欲望；
趁着“拆骨者”罗勒遭受重创，短暂陷入失能状态，卢米安将重新靠近，爆发“猎人”的全部攻击力，将敌人炸成碎片；
这个过程中，为了不被周围海盗干扰，可以尝试制造“虚构之瓶”，将“拆骨者”罗勒拉出来单对单决斗……
完整的方案和应急的措施在卢米安脑海内飞快闪过，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栗，仿佛在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两条船之间的海战一触即发时，“黑色章鱼号”上的海盗们相继转身，愕然望向通往船只深处的楼梯。
仅仅几秒后，这艘奇特的铁黑船只猛地转舵，向着远处驶去。
它张开的那些部位逐渐收起，重新密封了内部。
卢米安等人的眼里，“黑色章鱼号”一边高速拉开距离，一边飞快潜入了海底。
它最终变成了一片阴影，随即消失在了弥漫着雾气的大海内。
“跑，跑了？”好半天后，戈奇娅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又茫然地侧头问起自己的情人。
“拆骨者”罗勒和他的“黑色章鱼号”这就走了？
都没开始战斗，也未做任何劫掠啊！
菲利普惊疑不定地望着“黑色章鱼号”消失的地方，勉强笑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和很多大海盗都认识吗？”

第十九章 担忧
听到菲利普的回答，戈奇娅望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热烈，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跑了？卢米安嘴角微动，对“黑色章鱼号”毫不犹豫调转方向，重新下潜的行为不知该如何评价。
这出乎了他的预料，让他都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那么酷那么神奇的海底航船，悬赏金额那么高的大海盗，居然连开炮强攻都没尝试就选择仓皇撤离？
这么点胆量出来当什么海盗？
还什么25万费尔金悬赏，什么“拆骨者”凶名，以后别在海上混了！
卢米安习惯性地在心里骂了几句后，认真思考起“拆骨者”罗勒脸都没露就让“黑色章鱼号”掉头就跑的原因：
“我要是激发了‘血皇帝’的残留气息，你跑得这么快还能理解，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发现自己找错了目标，‘飞鸟号’不是想抢劫的那艘商船，赶着去堵真正的猎物吧？
“有了某种预感，觉得自己真要劫船，下场可能会比较惨？
“真要是善于占卜和预言的途径，事前就能确认不该过来，不至于非得在那么多船员和旅客的注视下丢脸出丑，给大家表演什么叫海上漂移，向后转进……
“危险预感？还未真正接触的情况下，‘猎人’的危险直觉是不会有强烈反应的……”
想到这里，卢米安忽然记起了一个序列，曾经让他戒备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序列：
“罪犯”途径的序列6“恶魔”！
这个序列的非凡者拥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叫做“恶意感知”。
如果有人能在一定时间内对他们造成致命的危害，并展开了行动，而双方又处在能力起效的范围内，他们能直接感应到，并察觉出危险来源于哪里，来自于谁。
“‘拆骨者’罗勒是‘恶魔’？他的称号和作风都挺像的……
“我刚才针对他制定狩猎方案，打算等确认了情况就‘传送’过去时，他感知到了我的恶意，确认了危险的程度，迅速决定逃离这里？
“喂，你是‘恶魔’啊，不打一场就跑吗？我自己都没绝对把握干掉一个‘恶魔’，而且你还在自己的炼金船上，周围有大量的手下，本身应该也不缺乏神奇物品，要不要这么怂啊？
“我预想的方案有非常高的成功率，以至于罗勒能感知到危险的程度是超过他承受能力的，于是不做冒险，选择了最有效也最安全的应对——逃跑？”卢米安越琢磨越觉得这个猜测接近真相。
这也让他感到好笑。
坦白地讲，他刚才的方案其实很理想化，没考虑“拆骨者”的序列，也没考虑周围海盗的能力，更没想好该怎么使用“虚构之瓶”才能将罗勒挑出来单对单决斗，这些都有赖于后续对“黑色章鱼号”的观察来决定。
“猎人”不一定是最开始就冲上去战斗的那个，还可能是最后出场，负责收割的角色。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方案和本身的恶意把一个“恶魔”给提前吓跑了？
卢米安怀疑罗勒未必能感知到具体的方案，只是因为自己有宿命天使、“血皇帝”气息、“愚者”先生封印、“0—01”轻微污染等不管有没有力量但位格足够高的东西在身上，它们与具备可行性的计划、明确的恶意结合起来，强烈地刺激到了“拆骨者”，让他觉得即将到来的危险是他无法应对的，于是有了刚才那一幕。
你们“恶魔”都这么胆小吗？卢米安无声骂了一句，略感失望地离开甲板，返回了一等舱5号房间。
此时，专属侍者已将午餐送到，路德维希专注地对付着美食，卢加诺则徘徊于窗边，一脸的激动。
看见卢米安回来，这位“医师”兴奋说道：
“刚才有大海盗出现，‘拆骨者’罗勒，‘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最厉害的那个船长，他开的还是‘黑色章鱼号’，你，您听说过‘黑色章鱼号’吧？那可是能潜入海底的神奇船只！”
“我昨晚在酒吧听人讲过。”卢米安很诚实地回答道。
在此之前，他对“深海上将”和他的海盗团确实没什么了解，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位海盗将军，毕竟哈尔.康斯坦丁相当神秘，在各种记录海上故事的报纸、杂志里都较少出现，《大冒险家》系列小说里更是只有他的称呼和姓名，让他成了没任何剧情线的背景板。
卢加诺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刚才亲眼看见了那艘神奇的海盗船，它真的是从海底浮上来的，还能像花朵一样绽放！
“我还以为我们会和‘拆骨者’发生冲突，靠着您的传送能力逃离这里，谁知道，‘黑色章鱼号’只是观察了十几秒，就选择离开。”
十几秒？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拆骨者”了？几秒！卢米安在心里反驳了卢加诺一句。
卢加诺继续说道：
“上午和几个水手闲聊时，他们告诉我，‘飞鸟号’的安全主管是一位很厉害，认识很多大海盗的退役军官，我还以为他们在吹牛，现在看起来，那位安全主管真的不简单，真可能和不少大海盗有交情，这才能让‘拆骨者’罗勒不劫掠‘飞鸟号’！”
“是啊是啊。”卢米安附和道。
撕拉……路德维希从一根鸭腿上扯下了油汪汪的皮和肉。
卢米安看了这专注于食物的小男孩一眼，霍然有了新的想法：
“拆骨者”罗勒感知到的恶意和危险会不会不止一个，不单纯来自于我？
路德维希听到“拆骨”这个单词时，说不定就开始吞口水了……
不过嘛，这行走的无底胃袋和我比较像，虽然看起来位格高，实际却没有对应的能力……
…………
为了庆祝“飞鸟号”没被“黑色章鱼号”劫掠，傍晚时分，船长在甲板上举行了一场有小丑、魔术师和驯兽师表演的派对，请每个人喝了三杯啤酒。
深夜的三等舱酒吧更是热闹，菲利普成了这里的焦点，被几乎所有客人围住，轮流赞美他，请他喝酒。
他们都在感谢这位安全主管凭借和“拆骨者”罗勒的交情，劝走了那位大海盗，避免了“飞鸟号”上的乘客遭受悲惨之事。
坐在吧台位置和酒保弗朗切斯科闲聊的卢米安品着烈朗齐，目光随意地扫过了菲利普的脸庞，发现这名金发蓝眼的中年男子轻浮笑容底下有掩盖不住的凝重和担忧。
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那么开心。
嗯，确定不是他把“黑色章鱼号”吓走的……呵呵，头脑还算清醒，知道一个大麻烦靠近你的船后却反常地选择离开不是一件特别值得庆幸的事情，这往往意味着你的船上有更大的麻烦潜藏……卢米安暗笑一声，收回了视线，继续配合酒保弗朗切斯科聊三等舱有哪些漂亮女性。
过了近一个小时，菲利普挤出那堆醉醺醺的家伙，带着情人戈奇娅坐到了卢米安身旁。
他敲了敲桌子，要了杯色泽金黄的啤酒，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你居然喜欢到这种很闹很乱的地方喝酒。”
“这里的女孩比一等舱的热情。”卢米安大概猜得到菲利普过来的目的，但没有去问。
菲利普笑了一声：
“确实是这样。”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黑色章鱼号’来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我当时就在你们不远，我做没做什么你还不清楚？”卢米安很是坦然。
菲利普轻轻颔首，未再追问。
卢米安喝了口烈酒，笑着反问道：
“你是觉得船上有大麻烦吓走了那个小麻烦？”
菲利普侧过脑袋，看了卢米安一眼，对他产生这样的联想不算太意外。
“你们在聊什么啊？”醉意明显的戈奇娅有点听不懂这两个男人的对话。
他们就像在说谜语一样。
“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菲利普没理睬情人的问题。
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觉得谁有嫌疑？”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中午，这位安全主管应该已经警告过不少人。
菲利普放下啤酒杯，抬手揉了揉额角。
想了一阵，他露出了笑容：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现在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卢米安有点好奇地追问道。
菲利普重新喝了口啤酒，低声笑道：
“只要那个大麻烦没在船上爆发，对我来说，就不是麻烦。
“你也看到了，它并没有显露自己，很安静地隐藏着，这意味着它可能只是想顺利抵达群岛或者桑塔港。”
说到这里，菲利普颇为感慨，很有经验地说道：
“很多时候，看到了异常，不需要去管，也不用去弄清楚真相，假装没发现，耐心等着异常自己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没爆发的异常不算异常，你的调查和追究反而有可能刺激到它，让问题一下变得严重，让灾难真正降临。
“只要那异常还没真正地危害到我们，就尽量保持敬畏，不去刺激，这是我能在海上活到现在的重要原因之一。”
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道：
“我有位亲人说过，在某些事件里，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闻不了的人更可能活下来。”
菲利普露出了笑容，伸出了右手：
“很高兴你也有这样的认知。”
这才是他过来找卢米安谈话的真正目的，让这个使用假身份的家伙不要有好奇心，不要去尝试弄清楚船上隐藏的大麻烦是什么。
那也许会连累整船人！
听懂菲利普意思的卢米安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这么说，代表船上还有别的大麻烦？

第二十章 巨浪
卢米安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有别的大麻烦。
因为菲利普仅能根据“拆骨者”罗勒的反应认为船上藏着某个大麻烦，知道哪些乘客或者船员可能存在问题，哪些嫌疑更高，并不确定谁才是真正的大麻烦，也不敢去确定，所以，他的怀疑对象不一定等于隐藏的大麻烦，坐在他身边的更有概率是。
也就是说，更大的可能是，大麻烦真实存在，就是卢米安自己和他新认的教子路德维希，但菲利普并不清楚，将他们排除在外，错误地把别人视为嫌疑者。
“除了我和路德维希，不管还有没有别的大麻烦，菲利普刚才说的确实没错，在大麻烦没出现爆发迹象前，最好不要去探查，不要去刺激，装成瞎子、聋子、哑巴，等着对方顺利抵达目的地，离开‘飞鸟号’……
“嗯，这么做的前提是，当前未有异常在蔓延的情况呈现，否则还是得尽快想办法解决，有的时候，不是你假装没看见，就不会恶化的，科尔杜村的灾难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卢米安想着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侧过身体，同样探出右掌，和菲利普简单握了握，脸露笑容道：
“很高兴能达成共识。”
菲利普悄然松了口气，收回右手，咕噜喝掉了大半杯金黄色的小麦啤酒。
他之前还比较担心路易.贝里这种使用假身份、疑似通缉犯的家伙性格会比较执拗，喜欢冒险，很可能不听自己劝告，非得去弄清楚吓走“黑色章鱼号”的大麻烦是什么。
这种家伙因此死掉不需要同情，连累大家也陷入危险当中就不好了。
而现在看起来，路易.贝里属于能够沟通的那种年轻人。
菲利普喝着剩余啤酒的同时，不断给自己寻找放宽心的理由：
迷雾海群岛和共和国其实相隔不远，否则也不会成为因蒂斯第一个海外殖民地，“飞鸟号”无需中途停靠别的港口补给，直接就能抵达。
如果天气状况还好，那明天傍晚，“飞鸟号”应该就能停靠在迷雾海群岛的首府“法林”了，要是遇到相当恶劣的天气，需要放缓航速，或是改变航线，寻找别的港口暂避，最迟后天中午也能抵达。
也许那个大麻烦会在法林港下船呢？
这么短短一天左右的时间，即使有异常在暗中蔓延，也不至于爆发出来。
忍一忍就过去了！
告诫过卢米安后，菲利普搂着自己的情人戈奇娅走下高脚凳，离开了这间嘈杂热闹的酒吧。
卢米安继续喝着手里的烈朗齐，心情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他微笑询问起酒保弗朗切斯科：
“我听说很多费内波特人都比较恋家，即使不得不外出谋生，也会经常回去，或是写信、拍电报，你居然会选择出国，而且还是到很难和外界联系的船上工作。”
弗朗切斯科抬起左手，比划着说道：
“我很喜欢我的家，但这种几代人都住在一起的家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和矛盾，我的祖母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女人，将家族管理得很好，但对年轻人来说，还是太压抑了，有太多的长辈会教导你他们的人生经验。
“而且，我家就在桑塔港，‘飞鸟号’几乎每个月都会去一次，这对我来说，既是工作，也是回家的旅途。”
和那本介绍费内波特风土人情的书籍讲的一样……费内波特人喜欢几代人住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家庭，而在这样的大家庭里，辈分最高且生育过孩子的女性是天然的主母，主导着整个家庭的事务，不管她的丈夫是否还活着……从宗教意义上来讲，这样的女性就等于大地母神在家庭里的化身……卢米安找酒保弗朗切斯科闲聊可不是单纯为了放松。
他一是想通过这个酒保的嘴巴了解不同乘客的情况，毕竟他的最终目的地是桑塔港，还有五六天才能抵达，关注“飞鸟号”的各种细节很重要，二则是验证书籍里的知识，掌握费内波特王国的风土人情，要不然，到了桑塔港，真发现了与当地风俗存在冲突的矛盾点，也会因为不了解而错过。
…………
一夜安宁，除了某小孩半夜两次起床进食，发出咀嚼的声音，卢米安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船只的轻微摇晃和窗外传来的波浪声营造出了很好的睡眠氛围。
当他觉得“飞鸟号”会在傍晚时分顺利抵达迷雾海群岛的首府法林港时，天气突然有了变化。
原本只弥漫着淡薄雾气的海洋猛地沸腾了，巨浪如同山峰，一个接一个。
“飞鸟号”在波浪里起起伏伏，不再有那种庞然大物的感觉。
现在的它更像是天空和大地之间的一片叶子，是海洋这个巨人手中的玩具，渺小，脆弱，随时可能倾覆。
与这巨浪对应的却不是黑夜般的场景，也没有哗啦下落的暴雨，除了狂风在呼啸，高处迷雾被吹散，竟显露出湛蓝的天空。
瞭望台上的水手顺着一根绳索，直接滑了下来，对甲板上的菲利普扬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头儿，这浪不太对！
“只有我们这一片有这么大的浪，其他地方都很平静！
“这里也没下暴雨！”
菲利普搂着被天地之威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戈奇娅，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异常的海浪？
那个大麻烦引来的？
他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飞鸟号”就被巨浪抛到了半空，又落到了另一个浪上。
这带来了极为恐怖的颠簸和摇晃，不少乘客吓得惊叫连连，哭了出来。
他们感觉“飞鸟号”即将倾覆，自己等人要遭遇海难了。
一等舱5号房间内的卢加诺抓住窗框，看着餐桌滑到了另外一侧，神情倒是颇为笃定。
他想的是，“飞鸟号”真要撑不过去，卢米安.李肯定会带着自己和路德维希直接“传送”到法林港。
卢米安望着几重巨浪外平静的蔚蓝海洋，嗅到了不正常的气息。
他没有犹豫，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窥秘眼镜”，要看看有什么潜藏的问题带来了这场“天灾”。
茶色的金边眼镜架到卢米安的鼻梁上后，他感受到了熟悉的眩晕，看见周围的各种场景以混乱的方式集中呈现在自己眼前：
甲板上被巨浪抛起，紧急抓住一根绳索的菲利普带着戈奇娅重重落了下去，这名安全主管为了保护自己的新情人，主动让自己位于下方，摔出了砰的声音，手掌则被绳索摩擦弄破，有血液外渗；
餐厅内，盘子和刀叉都飞了起来，几位顾客被甩向了四周；
某个房间里，有道女性身影坐在窗边，似在抽泣，但整体模糊，看不清楚具体的模样；
锅炉舱遍地都是洒落的煤炭，船底爬着大量的贝壳类生物，密密麻麻，让人心悸；
而在蔚蓝的海水下，有一条怪异的鱼类正仰望着起起伏伏的“飞鸟号”！
它大小如同常见的鲨鱼，灰黑色的体表没有鳞片覆盖，代以一颗又一颗近乎圆形的肉球，那些肉球之中有部分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彼此相连，构起了奇异的符号，它的脸部两侧各有一对眼睛，延伸出去的嘴巴尖锐得像是旗杆。
围绕这条怪鱼，还有和它相似的多条鱼类，仿佛形成了一个族群。
卢米安猛地摘下了“窥秘眼镜”，边将它塞入“旅者的行囊”，边喘起了粗气。
他初步怀疑是那条怪鱼制造了这场没有明显气象的巨浪天灾——肆虐的狂风很难说清楚究竟是不断涌起又下落的巨浪带来的，还是这一切的成因。
考虑到那条怪鱼沉在水下，卢米安放弃了用巨大火球引导“飞鸟号”火炮群轰击那片海域的想法。
他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到了刚才看见的附近海域。
这个过程中，他拿出了那根有多个暗红孔洞的发黑骨笛。
这是来自腓力将军的“痛恨乐章”！
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半空，边往下方坠去，边将发黑骨笛凑到了嘴边。
他在科尔杜村时，跟着牧羊人们学过怎么吹笛子，这几天也在回忆和复习，此时平稳地吹出了悠扬飘荡，仿佛在思念家乡般的旋律。
这是转场的牧羊人们最喜欢的曲子。
不断沉闷爆炸的火球往上掀起风浪，延缓了卢米安的下坠，而笛声当中，似乎从命运长河深处响起的乐章透过海水，钻入了下方那条怪鱼和它那些同类的“耳中”。
霍然间，那怪鱼凝固了，山峰般的巨浪落了下来，却未产生新的。
砰，砰，砰，围绕怪鱼的较小鱼类或头部炸裂，或疯狂地围攻起同伴，或直接死去，往水面上浮。
卢米安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双脚、双腿和身体相继没入了冰冷的海水。
他依然吹奏着牧羊人们的思念乐章，感觉海水漫到了自己的脖子，即将淹没嘴巴。
下一秒，那鲨鱼大小的怪鱼四只眼睛和不同疙瘩处，暗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恐怖的巨浪们飞快平息了。
只剩半个脑袋在水面之上的卢米安放下骨笛，露出笑容，再次使用了“灵界穿梭”。
咳咳咳！他身影回归一等舱5号房间时，嘴巴内不断喷出腥咸的海水。
为了让乐声的效果足够好，他结束吹奏得太晚，不自觉吞了口海水，而与此同时，他担心太大的动静会影响到“传送”，于是一直忍到回归，才呛了出来。
这也算是倒霉的一种表现？卢米安油然想道。
卢加诺看着浑身湿淋淋的他，怔了一下道：
“解决了？”
“看起来是。”卢米安微笑回应。
他鞋子和裤腿处多有破损、焦黑的痕迹，并不断往下淌着海水。
就在这时，发现巨浪平息的旅客和船员们于“飞鸟号”各处爆发了欢呼声：
“赞美太阳！”
“蒸汽在上！”
“感谢万物的母亲！”
“……”

第二十一章 怪鱼
菲利普没像别的船员和乘客一样高兴，他推开身上的戈奇娅，不顾背部和手掌的疼痛，快速奔到一侧船舷旁，眺望起视线内的海洋。
他不断改变自己的位置，寻找可能存在异常的区域和对象。
突然，他听见了沉闷的鸣叫。
他怔了一下，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向了“飞鸟号”的船头。
那沉闷的鸣叫逐渐尖锐，菲利普看见远处的蔚蓝海面冒出了一朵朵血花，升起了一片较大的阴影。
那阴影迅速清晰，变成了以灰蓝色圆球代替体表鳞片，嘴巴尖长的四眼怪鱼。
这怪鱼的体型不算小，在海里扭动挣扎着，疯狂甩着尾鳍和水珠。
它的周围无风起浪，海水涌到了五六米高又重重拍下。
尖锐的鸣叫稍有缓和，这四眼怪物带着宛若实质的恐惧情绪重新潜入了水下，快速游向远处。
它残存的那些同类紧随其后。
一等舱5号房间的窗口，看到这一幕的卢米安才旁若无人地更换起干燥衣物。
正是发现“痛恨乐章”引爆了那条四眼怪鱼的恐惧情绪，他才直接“传送”回来，而不是再次“跳”到半空，趁对方浮上水面，给予饱和式火力覆盖。
恐惧会让那怪物逃离，不至于留在原地，凶性大发，继续掀起巨浪。
“呼……”等到四眼怪鱼彻底离开了这片海域，菲利普没有掩饰地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本能低语了两句，张开双臂，虔诚说道，“赞美太阳！”
“你认识那条鱼？”
突然，菲利普的身旁传来了一道声音。
菲利普愕然望去，看见了黑发绿眸，五官深刻的路易.贝里。
他的情人戈奇娅则站在舱房入口，想过来这边，又不敢靠近船舷。
“是‘异形旗鱼’，呵呵，这是学者们取的名字，在海上，它们有另外的称呼，‘死亡领航员’。”菲利普手按船舷，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死亡领航员’，我怎么没听说过？”卢米安坦荡说道。
说实在的，他对超凡生物的了解并不多，他之前主要和非凡者、邪神信徒和失控者打交道。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吐了口气，笑着说道：
“这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一种鱼类生物，不少船员又叫它海里的魔鬼。”
最近几年才出现……卢米安皱了下眉头。
这样的描述对他来说，往往意味着与邪神的侵蚀、环境的异变或灾难的发生有关。
“是最近才出现在迷雾海，还是五海之上原本没这种鱼的传说？”卢米安打断菲利普的讲述，提出了一个问题。
菲利普想了下道：
“我以前是在迷雾海舰队服役，除了迷雾海，只去过北海，对狂暴海、苏尼亚海和极地海都不够了解，但我确实没在那些船员、海盗和其他舰队的同僚口中听说过有类似的怪鱼，直到几年前。”
不会是遭受了邪神污染的鱼吧？卢米安忽然觉得刚才不强撑着将“异形旗鱼”干掉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那既会导致他在许多船员和乘客眼前暴露非凡能力，还潜藏别的危险，并且很可能没什么收获。
一堆垃圾，只能拿来喂路德维希！
见路易.贝里不再纠结这个细节，菲利普继续说道：
“‘异形旗鱼’们会在没有雾气的夜晚浮出水面，竖着悬在那里，好像在静静地眺望星空，很多水手和海盗都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场景，吓得以为它们在召唤某种邪恶生物。
“你想想，深夜的海面一片漆黑，高空红月很淡，只有星光照下，而一个个扭曲恐怖的鱼头无声探出海面，一动不动，排列成了不同的图案……是个人都会害怕啊！”
仰望星空……不会真是因某种缘由被邪神的力量污染了吧？卢米安琢磨了几秒道：
“为什么要叫它们‘死亡领航员’？”
菲利普揉了揉脸颊：
“眺望完星空，‘异形旗鱼’们会留在水面，排成两列，组成箭头，向着大海的某个地方游去，就像在给未知的生物引航。
“有的海盗、冒险家和宝藏猎人觉得这可能指向非常有价值的事物或隐秘的宝藏，于是尝试着跟在‘异形旗鱼’后面，看它们最终会到达哪里。
“这么做的船只没有一条回来，上面的船员从此消失。
“所以，我们都叫‘异形旗鱼’是‘死亡领航员’。”
说到这里，菲利普叹息着道：
“我曾经听某些水手说，‘死亡领航员’似乎能操纵海浪，现在看起来，这流言很可能是真的，并且比我预计的厉害很多，很多。
“嗯，刚才那条‘异形旗鱼’，即使在所有‘死亡领航员’里，应该也是较为强大的一条。
“不过，之前从未有‘死亡领航员’主动袭击人类船只的事情发生……”
卢米安笑了一声：
“也许袭击了，但无人生还，没把这消息传递出去。”
菲利普愣了一下道：
“也是，刚才那样的巨浪里，船只一旦倾覆或者被拍碎，除了极个别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没有谁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道：
“‘死亡领航员’的袭击是那个大麻烦招惹来的？”
“有可能。”卢米安诚恳回应。
等了一阵，确定“死亡领航员”们没有返回后，菲利普转过身体，对着挤在窗口和船舱出入口的乘客、船员道：
“警报解除！
“天气正常了！”
刚才欢呼过的那些人类因为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再次呜啦出声，赞美起自己信仰的神灵。
菲利普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说道：
“‘死亡领航员’最终也是被那个大麻烦吓走的？
“我感觉它很害怕。”
“有可能。”卢米安还是那么的诚恳。
有了这么一段插曲，“飞鸟号”提高了航速，抢在夜晚真正来临前抵达了迷雾海群岛的首府法林港。
太阳悬在圣提克岛的后面，将远处的海洋、大片大片的森林和那座死寂多年的棕褐火山都染上了赤红的颜色，恢弘又绚烂。
“法林”在迷雾海群岛的土著语里有香气与甜味的意思，圣提克岛盛产丁香、肉豆蔻、胡椒等香料和甘蔗等榨糖类植物，水果则以香蕉和葡萄为主，其余种植棉花。
看着海岸线上那一栋栋白墙红顶的建筑，看着港口那一根根桅杆、一面面风帆和还在喷薄雾气的大量烟囱，卢米安低笑了一声道：
“当初给这座城市命名的罗塞尔大帝可能没有想到，‘法林’竟成了土著语最后的残留。”
在一代代文化侵蚀政策下，当前的群岛人都只会讲因蒂斯语了，从好几代人前开始，他们就已经不会自己的母语。
那些生活在山林里的原始部族里，可能还有掌握着土著语的长者，但所有殖民城市和周围的种植园内，只有一种语言。
那就是因蒂斯语。
当然，在迷雾海群岛，会有一些非常少见的因蒂斯语词汇，它们是因蒂斯语和土著语结合的产物，出了这里，很少有因蒂斯人使用。
“你要下船吗？”卢加诺询问起卢米安。
“飞鸟号”要停靠到明天下午才会离开这个港口。
“当然，来了法林，怎么能不品尝一下这里著名的金索姆？”卢米安饶有兴致地说道，“你是带着路德维希和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里照看他？”
迷雾海群岛有着因蒂斯最好的甘蔗，用它们的糖浆酿造的糖酒远近闻名，被称为‘金索姆’。
卢加诺本能想跟着雇主，觉得在既有能力又足够果断的卢米安身边更有安全感，但这名“医师”略一思考，又认为还是留在船上好。
自己的雇主是很厉害，但惹事的本领同样不小！
给路德维希留下了晚餐的足够开销和足足两顿夜宵的食物后，卢米安以白衬衫、黑马甲、深色夹克和同色长裤的形象，沿舷梯走下了“飞鸟号”。
特里尔早到秋天，气温已然偏冷，迷雾海群岛却仿佛还在夏末，空气里有炎热在流淌，又很快被刮过的海风吹散。
卢米安漫步着走出了港口，看见一位皮肤棕黑脸有皱纹的土著老太太在街道对面卖偏金黄色的草帽。
这是用当地一种名为“金叶”的植物编织的，很受来往的“永恒烈阳”信徒们喜爱，买上一顶，会有太阳就在自己头上的美好错觉。
卢米安觉得戴草帽挺有意思的，花费5个里克买了一顶，盖到头上，慢悠悠踱步至附近的广场。
广场的中央有太阳尖碑，边缘竖立着多块布告牌，上面贴着大量的通缉令。
卢米安停了下来，双手插兜，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目光扫过了那一张张通缉令，记下了一个又一个悬赏金额：
“‘神秘女王’，海上诸王之一……赏金1亿费尔金。
“‘五海之王’纳斯特，海上诸王之一……赏金2000万费尔金。
“‘星之女王’嘉德丽雅，海上诸王之一……赏金1100万费尔金。
“‘不死之王’阿加里图，海上诸王之一……赏金400万费尔金。
“‘疾病女王’特雷茜，海上诸王之一……赏金300万费尔金。
“‘黄昏之王’布拉托夫.伊万，海上诸王之一……赏金260万费尔金……”
旁边的冒险家见卢米安在认认真真地阅读海上六王的通缉令，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怎么，你想狩猎海上诸王吗？”

第二十二章 提问的方式
卢米安侧过脑袋，望向打趣的男子：
“每一个来到海上的冒险家不都想重现格尔曼.斯帕罗的伟大事业吗？”
开玩笑的冒险家年纪也不算大，二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微卷的棕色头发，有双标准的因蒂斯蓝色眼眸，脸庞偏瘦，胡渣刻意没有刮干净，却修剪得很整齐，在细节方面颇有特里尔中产阶级那种精致。
他套着蓝色的薄外套，穿着白色的长裤和棕色的靴子，腰间一左一右分别悬挂着一柄大口径的左轮和一把看似精美的刺剑。
这位冒险家被卢米安的反问和他的高远志向弄得愣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好笑说道：
“格尔曼.斯帕罗也没狩猎过哪位海盗王者啊。”
“不是传闻原本的海上四王之一，后来神秘消失的‘黑座之王’巴洛斯.霍普金斯，其实是格尔曼.斯帕罗干掉的吗？”虽然《大冒险家》系列还没有写到这部分内容，但卢米安看过不少记录海上故事的报纸和杂志。
“还不能确定。”那位冒险家据理力争，“等《大冒险家》系列小说写出来才算是真的，据说佛尔思.沃尔是愚者教会专门雇佣来宣扬格尔曼.斯帕罗事迹的。”
和我猜的一样，大作家佛尔思.沃尔得到了“愚者”先生教会的庇护，所以才能毫无顾忌地写大海盗们的各种隐私……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所以，格尔曼.斯帕罗和以前的‘疾病中将’，现在的‘疾病女王’之间的事是真的？”
“我觉得是真的，至少‘疾病女王’从未公开否认过。”那冒险家对这个话题同样很感兴趣。
经过这么一番交流，抱着调侃态度的他看卢米安顺眼了不少，笑着问道：
“怎么称呼？
“知道了你的名字后，等你建立了格尔曼.斯帕罗那样的伟大事业，我就可以和别的冒险家吹牛，说我在你还没有出名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后面那句话属于善意的打趣。
“路易.贝里。”卢米安报上了假名，“你呢？或许你也能成为格尔曼.斯帕罗一样的伟大冒险家。”
“巴特纳.孔泰。”带着大口径左轮和精美刺剑的冒险家笑了一声道，“我可不奢望能像格尔曼.斯帕罗一样，最终能成为‘烈焰’达尼兹或者曾经的迷雾海最强猎人安德森那样，我就很满足了。”
很有志向嘛……看起来也不是刚到海上的冒险家……经历过不少事情后还觉得自己有希望成为“烈焰”达尼兹那样的强者，说明对本身的实力有不小的信心……也是非凡者？卢米安以“阴谋家”的姿态快速做出了推测。
他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草帽，笑着对巴特纳.孔泰道：
“要喝一杯吗？我请你。”
他进入迷雾海群岛的首府，圣提克岛的法林港，除了想了解更多的海盗情报，也是打算试着搜集“收割者”魔药剩余的辅助材料。
这就需要接触非凡者和本地情报贩子。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魔术师”女士提供的那份奖励：
“‘收割者’魔药配方：
“序列：5；
“主材料：灰暗魔狼的前爪，丛林狩猎者的舌头；
“辅助材料：灰暗魔狼的血液80毫升，丛林狩猎者的尖牙两颗，彩髯角蜥的毒液10滴，鹅耳枥精油10滴；
“仪式：策划一场阴谋，活捉一个序列高于自己的目标，在他的面前炫耀出完整的阴谋，于他恐惧懊恼的眼神里服食魔药。
“注1：活捉到的目标越多，序列越高，仪式效果越好；目标越恐惧，越后悔，越愤怒，仪式效果也越好。
“注2：两份主材料可以直接用加德纳.马丁的非凡特性代替，灰暗魔狼的血液和丛林狩猎者的尖牙同样可以平替为加德纳.马丁的血液和两颗牙齿。”
也就是说，卢米安现在欠缺的只有彩髯角蜥的毒液，这似乎也来源于特殊生物——鹅耳枥精油属于较常见的材料，不少神秘学爱好者都有，卢米安在离开特里尔前就已经弄到了。
“好啊。”巴特纳.孔泰未拒绝卢米安的邀请。
两人向着广场一侧的街道走去，那里有个露天的集市：
各种水果就堆在路边，间杂卖金叶草帽、甘蔗糖、烤饼、烤肉、土烟、炸香蕉片的摊点，许多皮肤棕黑的群岛人和外来的水手、旅客、冒险家正坐在简易凳子上，围绕着烧烤类小摊，喝着酒，大声说笑。
附近两家酒吧也打开了大门，将一张张圆桌摆到了路边，供来往的行人坐下喝酒。
巴特纳左右望了一眼，提醒起卢米安：
“你似乎是第一次到群岛来，记住，永远不要相信群岛人。
“别看这些群岛人面对我们时很恭敬，很温顺，但心里想的全都是怎么从我们身上骗钱，怎么把我们卖个好价钱，你如果没有压服他们的实力和智慧，他们肯定会把内心的邪念变成真实的行为。”
卢米安侧过脑袋，看了巴特纳一眼，轻笑说道：
“你刚来的时候被他们骗过？”
巴特纳一下沉默，未做回答。
卢米安也没有追问，花费两个里克，买了一小袋刚出锅的炸香蕉片，只觉外面酥脆，内里柔软，香甜可口。
他喀嚓喀嚓咀嚼的声音里，巴特纳咕哝着说道：
“这是小孩和女人喜欢的零食。”
一个立志要重现格尔曼.斯帕罗伟大事业的成年男子吃什么炸香蕉片？
理论上来说，我还是未成年人……卢米安没去探讨这个问题，边穿过露天的集市，边询问起巴特纳：
“会有海盗乔装进入法林港吗？”
“有，很多。”巴特纳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你最好不要在这里狩猎他们。”
“为什么？”卢米安挑了下眉头，“在这里狩猎，领赏金会更方便啊。”
巴特纳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
“法林港官方默许海盗们来这里卖他们劫掠的货物，买相应的补给和享受类商品。
“海盗贸易是法林港的经济支柱之一，不知多少人因此而暴富，包括那位总督，包括本地舰队的司令和驻军长官。
“只要海盗们不主动惹事，你在法林狩猎他们就是在挑衅那些大人物，挑衅本地秩序，到时候，你和海盗都会被官方抓走，而后者有机会‘逃狱’。”
“特里尔对此没有意见吗？”卢米安好笑问道。
在特里尔之外，人们经常以特里尔代指因蒂斯政府。
“谁知道呢？可能清楚海盗贸易情况的都吃到满嘴是油了，不清楚的也不会有弄清楚的机会。”巴特纳嘿嘿笑道，“反正在法林港，海盗们都很放松，也不愿意惹事。”
“这样啊……”卢米安想了下道，“如果海盗主动攻击我，我是不是拥有正当自卫权？”
“对，可他们为什么要主动攻击你？”巴特纳大概猜得到这家伙想去挑衅海盗们。
“也许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呢？”卢米安一边回答，一边和巴特纳.孔泰一起拐入了旁边的酒吧。
他们没选择摆在外面街边的座位，进了酒吧里面。
这里同样热闹，因为大厅中央的木台上有位混血女郎在跳着热辣的舞蹈，她不仅时常高抬腿，而且遵循着节拍，慢慢脱掉了外套，脱掉了各种遮掩物，露出大片大片的健康皮肤和柔美的曲线。
当她把手放到内衣上时，围观的酒客们或吹起了口哨，或大声鼓噪，气氛高涨到了极点。
“怎么样，在某些地方，法林是不是比特里尔更开放？不仅能看，花一笔钱还能带走。”巴特纳笑着介绍道。
卢米安抬起右手道：
“这只能说明法林距离两大教会的总部，距离特里尔林荫大道足够远。”
“什么意思？”巴特纳一时没反应过来。
“距离正义太远，不受法律的约束！”卢米安用“永恒烈阳”狂热信徒的口吻回答道。
见巴特纳的表情瞬间凝固，卢米安重新露出了笑容：
“开玩笑的，到海上当冒险家的谁会在意法律？只会在意执行法律的枪支！”
“我还以为你下一秒就会代表神灵净化这里。”巴特纳舒了口气，回以玩笑。
两人坐下后，都要了迷雾海群岛最出名的糖酒“金索姆”。
一杯八个里克，比特里尔便宜很多。
品着回口带有焦糖甜味般的金色酒液，卢米安主动地和巴特纳、酒保聊起了格尔曼.斯帕罗，表现得像是一个狂热的追随者。
交流了一阵，喝完“金索姆”后，卢米安站了起来，走向换了一名脱衣舞女郎的中央木台。
巴特纳微笑看着，心想年轻人果然还是忍不住。
卢米安走到木台旁边后，抓住挡在身前的两名酒客，提着他们的衣领，将他们扔到了后面。
紧接着，他左手一按木台边缘，直接跳了上去。
所有人疑惑的目光里，卢米安将自己那把左轮拔了出来，对准酒吧的屋顶，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声里，灰尘掉落，那名脱衣舞女郎吓得蹲了下去，周围的酒客有的恐惧到乱跑，寻找着躲避处，有的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卢米安，有的未掩饰自己的忿怒之情，有的皱起了眉头，有的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巴特纳看得都有点傻眼。
卢米安吹了下左轮的枪口，微笑对那些酒客道：
“各位，看向我，我有事情想问你们。”

第二十三章 大商人
卢米安完全没管别人是什么反应，在他们目光的注视下，笑着说道：
“我想知道哪里能弄到一些神奇的物品？”
听到这个问题，巴特纳.孔泰忍不住抬起右手，喝掉了剩下的“金索姆”。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这种问题是能在这种公众场合询问的吗？
就算没人去举报你，也只会拿你当傻瓜！
一时之间，巴特纳很后悔自己接受了路易.贝里的邀请来喝酒，这会让他背上和傻子是朋友的名声。
见酒吧内那些客人表情各异，却没谁回答，卢米安耸了下肩膀，收起那把左轮道：
“看来你们都是普通人。”
说完，他跳下木台，从乱糟糟一团的人群中经过，走回了吧台位置。
之前被他拎着衣服扔出去的两个酒鬼和被吓到的那些人掂量了下他的力量、武器，未做报复。
坐到原本那张高脚凳上后，卢米安要了杯烈朗齐，微笑对巴特纳道：
“法林港确实比特里尔开放。”
巴特纳用“你是不是欠缺脑子”的眼神打量了路易.贝里几眼，勉强笑道：
“我们需要重现的是格尔曼.斯帕罗的事业，而不是他的行为。”
这家伙是太过崇拜格尔曼.斯帕罗，连那种冷酷疯狂都要模仿？
格尔曼.斯帕罗有足够的实力支撑那种疯狂，你呢？
而且，格尔曼.斯帕罗是冷峻漠然的疯狂，你是鲁莽愚蠢没有脑子的疯狂，这能一样吗？
卢米安未回应巴特纳，继续和他闲聊起最近在迷雾海比较活跃的那部分海盗。
等喝完了手里的烈朗齐，他与巴特纳告别，出了酒吧，穿过依旧热闹的露天集市，向着港口走去。
他刚回到立着大量布告牌的广场，忽然侧过身体，望向后方。
有个戴着半高礼帽，穿着灰黑色夹克的男性群岛人畏畏缩缩地靠近他，堆起笑容道：
“我刚才也在酒吧里。”
“说重点。”卢米安不耐烦地催促道。
那皮肤棕黑，脸庞瘦削，五官还算端正的群岛人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你想找能弄到神奇物品的地方？
“我知道哪里可能有。”
“真的？”卢米安用不太相信的口吻反问道。
“我不保证一定有，但你可以去看看，不合适的不买就行了。”那群岛人望了卢米安左边腋下一眼，“而且，你有枪，身手也不错，应该不担心被抢劫吧？”
“也是。”卢米安想了几秒，缓慢点头道，“你叫什么？”
“我叫卡梅尔。”那群岛人指了指广场附近另外一条街道，“你跟着我，那地方不远。”
卢米安不甚在意地走在卡梅尔的身后，穿过两条街，来到了一片和乱街很像的区域。
这里道路狭窄，各种建筑摇摇欲坠又胡乱叠加着新的设施。
卡梅尔领着卢米安进了一个本地人开的洗衣房，于晾起来的湿哒哒衣物里抵达了昏暗房屋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你先做好伪装，参加这种神秘学聚会的人都不愿意被别人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和样子。”卡梅尔从门外的墙上取下两套带兜帽的黑色长袍，递给了卢米安。
等卢米安穿上长袍，拉好了兜帽，卡梅尔有节奏地敲响了那扇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似乎是一个简陋的客厅，摆放着陈旧的长沙发和破破烂烂的靠背椅等物。
此时，已有五六个套着带兜帽长袍的人坐在不同位置。
卡梅尔简单介绍时，卢米安很有礼貌地将那扇房门关上了。
等到他们两人拉过圆凳坐下，一个将兜帽拉得很低的男子压着嗓音道：
“我需要皇冠水母的毒液结晶，可以开到5000费尔金。”
没人回应他。
之后是下一名参与者贩卖自己获得的奇异海雕眼珠。
见他们讨论得有模有样，卢米安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道：
“我需要人身狮的大脑，价格你们开。”
寻求皇冠水母毒液结晶的那名男子控制着音量道：
“我刚好有，你给三万费尔金就是你的。”
“我怎么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卢米安望着那名男子道。
贩卖奇异海雕眼珠的男子嗓音沙哑地插嘴道：
“我可以帮你们公证。”
“很好，我先看看货。”卢米安笑着走向了交易者。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道：
“那可是非常宝贵的神奇物品，我怎么可能随身携带？
“你需要先付一半钱，我才会帮你拿过来，就在楼上，你可以跟着我一起，监督我不跑掉，甚至可以把定金放在公证人那里，由他保管。”
“很合理。”卢米安话音刚落，忽然脚下一蹬，猎豹般蹿到了交易者的面前，挥起了右拳。
砰！
那人被直接打翻在地，两颗牙齿带着鲜血飞了出来。
另外几名参与者，包括公证人和卡梅尔，先是一愣，旋即站起，齐刷刷奔向门口。
他们没谁阻止卢米安的暴行，也没谁使用能力，只表现出了逃离这里的想法。
离出口最近的卡梅尔拉开房门，奔了出去。
转瞬之间，他眼前一花，又回到了简陋客厅内。
和他遭遇同样事情的还有另外两人。
他们都一脸迷茫，仿佛民俗传说里的诡异现象降临到了现实。
砰！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飞来，打在了出口那扇门上。
试图逃离的这些戴兜帽之人全部蹲了下去，抱起脑袋，动作异常流畅和熟练。
卢米安转过身来，推高交易者的兜帽，将左轮抵在了他的额头正中。
“骗局做得不错嘛。”卢米安微笑对那名交易者说道。
他在酒吧内开枪吸引注意力，于公众场合表达寻求神奇物品的想法，是临时设计了一场阴谋，看能不能钓出来某些贪婪的海盗或者本地的诈骗集团——他们或多或少都了解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包括黑市交易。
这同样也是一次消化魔药的行为。
那名交易者是典型的群岛人，皮肤棕黑，脸型较长，轮廓线条较为柔和，眼眸像是深色的琥珀。
“我没有骗你！”他又急又怒地强调道。
“是吗？”卢米安拉开了左轮的击锤。
他刚才关门时特意构造了“虚构之瓶”，设定的条件是非凡者才能够进入。
从那些参与者没一个能成功“出门”看，这里不存在非凡者。
不是非凡者，讨论“阴谋家”魔药的主材料做什么，好玩吗？
交易者身体颤抖了两下，连忙改口道：
“对，对不起，我们只是想骗一点钱，我们，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卢米安才不在乎这群人为什么成了骗子，他回头望了眼整齐蹲好的诈骗犯同伙们，用枪口敲了敲交易者的额头：
“叫什么？”
“罗迪。”那交易者吞了口唾液道。
卢米安再次敲了敲他的额头：
“你从哪里听说的人身狮大脑、皇冠水母毒液结晶、公证人？”
这不是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信息。
“我，我不能说。”罗迪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保密协议，或者别的约束？卢米安仔仔细细打量了罗迪几秒，露出了笑容：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吗？”
罗迪一下呆住，眼中泛起惊恐之意。
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笃定自己有一个主人，是别人的侍者。
“三，二……”卢米安开始倒数计时。
“是摩尔加拉爵士。”罗迪脱口而出。
“那带我去。”卢米安不慌不忙地提出了要求。
罗迪额头的汗水瞬间增多：
“不，不，我是菲德尔先生的侍者。
“他是法林港联合商会的副会长。”
作为侍者参加了菲德尔组织的多次神秘学聚会？虽然不能把相应的事情告诉别人，却可以利用获得的信息诈骗冒险家们？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解除“虚构之瓶”，将卡梅尔等诈骗犯同伙挨个带了出去，一一询问，确认了罗迪真的是菲德尔.格拉的侍者。
那位法林港联合商会的副会长主要业务之一就是帮海盗们处理一些非常敏感、见不得光的货物。
…………
法林港，总督府所在的黑珍珠区，科雷亚斯街16号。
卢米安拍了拍换上红底金边侍者衣服和白色长裤的罗迪，微笑说道：
“告诉菲德尔先生，我想拜访他，目的是买一些神秘学材料。”
“好的。”罗迪很想说如果你把左轮手枪从我的背心处拿开，我会更强烈地感受到你的善意。
卢米安靠住街边房屋的墙壁，看着那名诈骗犯走入了16号那栋外墙上装饰着许多雕像的灰身褐顶四层建筑，
罗迪一通过门厅，脱离左轮的瞄准，本能就想要假装没刚才的事情，不去找自己的主人汇报。
他很快记起，那个开枪比喝水还不犹豫的男子警告过他：
十分钟内，要是等不到菲德尔的回复，他就在外面高喊罗迪是诈骗犯。
或者，我直接告诉他菲德尔先生不想见他？可他不像是好骗的人，因此做出过激的举动就不好了……罗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齿，敲响了书房的门。
菲德尔.格拉兼有因蒂斯和费内波特两国血统，黑发微卷，褐眸偏深，皮肤较黑，年轻时长相似乎很是秀气，现在则有了一些斑驳的白发和有点明显的法令纹。
穿着白色衬衫和棕色马甲的他端着一杯葡萄酒，安静听着战战兢兢的罗迪讲述他们怎么心生歹意，想要诈骗新来冒险家的事情。
听到卢米安跳上木台，开枪吸引注意力，询问哪里可以弄到神奇物品后，这位大商人叹了口气，对自己愚蠢的侍者道：
“不用讲后面了，他现在是不是想见我？”

第二十四章 商人的委托
科雷亚斯街16号。
卢米安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色草帽，看着坐于书桌后面的菲德尔.格拉，很没有礼貌地笑道：
“你做出决定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
有着费内波特人部分特点的菲德尔侧头望了罗迪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我的侍者竟然是一个诈骗团伙的头目。”
“也许是你给他开的薪水和他日常所见的生活不匹配，让他一步步走向了深渊。”卢米安习惯性地反驳了一句。
菲德尔未再提这件事情，审视了卢米安几秒道：
“你在酒吧的表演就是为了骗这种蠢货上当？”
“感谢他们给我贡献了近1000费尔金，看来诈骗这个职业在法林港挺有前途的。”卢米安一点也没为自己的强盗行为感觉羞愧。
这听得罗迪异常悔恨，仿佛有数不清的小虫在啃食他的心灵。
菲德尔点了点头道：
“你找我是想买什么？”
“彩髯角蜥的毒液一瓶。”卢米安摆出了一副浑不在意的态度，似乎是拿这么一笔交易试水。
不是人身狮的大脑吗？旁听的罗迪愣了一下。
一时之间，他深刻地怀疑起究竟自己是诈骗犯，还是对面那名男子。
穿着白色衬衣、棕色马甲的菲德尔想了下道：
“我现在没有，但我能帮你弄到，这也许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具体价格我不清楚，取决于卖家，根据我的经验，3000到4000费尔金不等，怎么样，需要我帮你搜集吗？”
“没问题。”卢米安微张双臂道，“赞美太阳，你真是一个好心人。”
菲德尔微微皱了下眉头，怀疑对方是在讽刺自己。
他表情不变地回应道：
“我不是好心人，我只是一个生意人，能赚钱的交易为什么不做？
“而且，我很喜欢和你们这些冒险家打交道，有的事情，我不方便去做，只能给予金钱和资源，但你们可以做。”
说到这里，菲德尔笑着问道：
“你不担心我卖给你的是假货，你有办法当场确定真假？”
卢米安笑了：
“我知道你住在这里，这就足够了。
“大商人菲德尔因为几千费尔金的交易作假，被人连开六枪打死，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新闻。”
他没说自己能不能当场确定彩髯角蜥毒液的真假。
菲德尔没什么表情变化地注视了卢米安几秒，忽然翘起嘴角道：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当面威胁过我了。
“你想知道那些人后来是什么下场吗？”
“你想知道我现在敢不敢动手吗？”卢米安眼睛微微眯起，虽然笑容不减，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凝固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退让地与菲德尔对视着。
过了好一阵，菲德尔才不见愠怒地叹息道：
“你的风格很像一个人，传说中的那个人，那位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
“是的，我在模仿他。”卢米安坦然承认。
菲德尔笑了起来：
“模仿他的疯狂？也就是说，你其实是一个冷静、理智、狡诈的人？”
“不。”卢米安摇起了脑袋，嘴角带笑地说道，“如果不模仿他，我会更疯狂。”
书房内的气氛又一次凝固。
菲德尔端起骨瓷杯子，喝了口香气弥漫的红茶：
“果然是年轻人啊，朝气让我这种已经老朽的家伙都有点嫉妒了。
“要不要接我一个委托？它既能让你赚一笔钱，也能帮助你像格尔曼.斯帕罗一样，于很短时间内在海上成名。”
“什么委托？”卢米安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草帽道。
“杀一个海盗，‘黑勋爵’克拉斯.基兹，‘金尼波斯号’的船长，赏金6.5万费尔金。”菲德尔不快不慢地介绍道，“他曾经是‘黄昏之王’布拉托夫的三副，后来离开了舰队，自己出来劫掠，他在四个月前，在圣提克岛的私港，抢走了我一批货，那批货现在肯定已经被卖掉，我不奢望还能找回来，我只想让他死，让海上所有人都知道，抢我菲德尔货物的人都得死。”
“‘黄昏之王’抢了呢？”卢米安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问道。
菲德尔顿时沉默。
隔了几秒，他没理睬卢米安的问题，继续说道：
“我会定期提供基兹的情报，包括他的特点，他的实力，他的船只出现在哪里和他本人在岸上的行踪，并再支付2.5万费尔金做酬劳。
“如果你能杀死基兹，我还会通过我的渠道帮你尽快拿到足额的赏金，帮你把名声宣扬出去，而基兹所有的遗物都归你。
“怎么样，只要干掉了基兹，你就是海上最出名的那些冒险家之一了。”
2.5万的额外酬劳和情报支持……卢米安想了想，笑着问道：
“这样的话，你对多少个冒险家说过？”
“七八个，都是我看好的。”菲德尔坦然回答，“任务失败没有惩罚，只要你还能活下来。”
也就是说，接下任务不做也没关系？卢米安于心里咕哝了一句后，点了点头道：
“猎杀海盗是每一位冒险家的事业。”
见口头上已经达成交易，菲德尔拉开抽屉，拿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出来，直接扔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单手接住，绕开细线，抽出里面的资料，简单翻了翻。
霍然，他抬起脑袋，望向菲德尔：
“基兹最近在法林港？”
“对，这个情报我很确定，但我还不清楚他藏在哪里。”菲德尔轻轻颔首道。
约定好两天后来看彩髯角蜥毒液是否到货和有没有“黑勋爵”最新情报，卢米安离开了科雷亚斯街16号，向着港口方向走去。
战战兢兢非常害怕的罗迪还以为主人会给予严厉的惩罚，可菲德尔只是挥了下手掌道：
“你先回房间忏悔。”
“是，格拉先生。”罗迪悄然舒了口气，出了书房，沿着光芒昏暗的阶梯返回二楼。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周围的黑暗瞬间变得浓郁。
借着昏黄的灯火，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
罗迪惊恐地张开嘴巴，试图呼救，可他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
卢米安没直接回“飞鸟号”，而是在逐渐凉爽下来的夜晚，向着刚才路过的一条街道走去。
那里有一座很朴素的教堂，那是“愚者”的教堂。
卢米安之前就远远看到了钟楼上的“愚者”圣徽，决定返回时来做一次祷告。
果然，“愚者”先生的信仰主要在大海上传播，作为因蒂斯殖民地的法林港也有教堂，而且似乎不止一座……卢米安凝望了教堂内的偏黄灯光一阵，摘下头顶的金黄草帽，走了进去。
他一眼就看见，宽阔大厅的边缘睡了二三十个疑似流浪汉的人，他们有的自带破破烂烂的被子，有的蜷缩着身体，仅靠衣物保暖。
这个季节的迷雾海群岛不至于冻死流浪汉，但雨水充沛，随时可能落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是许多流浪汉的梦想，而“愚者”教堂看起来任由流浪汉们进来休息。
我以前流浪的时候，要是真遇到了恶劣天气，或者好几天找不到吃的，也会去两大教会的教堂碰碰运气，如果主教或者神甫人还不错，不仅会提供一顿晚餐，而且还会给个地方睡一夜，但天亮以后得赶紧离开，否则会被送去那种不好的救济中心……卢米安回忆起过往，找了个位置坐下，专注地做起祷告。
夜里的“愚者”教堂很安静，时而有人进来，祷告一会儿离开，他们有的做商人打扮，有的像是水手，有的隐约流露出海盗的气质，但没一个破坏这安宁静谧的氛围。
卢米安其实不知道该祷告些什么，他以前偶尔去“永恒烈阳”教堂的时候也只是于心里重复下圣典的部分内容，许下一个又一个愿望，请求相应的庇佑，万一实现了呢？
而现在的他知道这没什么作用和意义，也没有那么多的愿望了。
最重要的是，卢米安只听过两三次“愚者”教会的神职人员布道，能回忆起的圣典内容仅有八大天使部分和对“愚者”先生权柄的描述，现在总不能想这些吧？
最终，卢米安选择把这段时间的旅程讲述一遍，从离开特里尔开始，一直到抵达法林港。
他的心情逐渐平静，变得宁和。
“愿‘愚者’先生庇佑，愿所有的灾难都被化解，愿奥萝尔能够复活……”大概一刻钟后，卢米安结束祈祷，简单许起愿望。
他刚刚站起，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愚者”教堂的玻璃全部发出了哗啦的声音，房屋则哐当作响，摇晃了几下。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在惊醒的流浪汉们茫然的表情里，走到门口，眺望起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见总督府所在区域，有翻滚的浓烟和烈焰升起，冲向高空，照亮了周围。
卢米安忍不住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无声自语道：
“这应该和我的到来没什么关系吧？”
法林港看来出了不小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每日一事
望着黑珍珠区的火光，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作为一名“阴谋家”，他下意识就分析起潜在的可能原因：
首先可以排除反抗军和民族独立势力，因为迷雾海群岛不存在这类组织，这里是因蒂斯的第一个海外殖民地，无论是宗教文化方面的侵蚀，还是对群岛人的吸收容纳，历届政府都是下了苦功的，再加上罗塞尔大帝制定的那些政策，此地几乎就等于法律更宽松、治安更差的因蒂斯海外行省，而群岛人早没有原本的信仰，将自己视作因蒂斯边疆地区、备受歧视的公民。
这和因蒂斯南方的利姆人、东部的萨瓦人会被歧视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反正特里尔市民们平等地看不起所有的外地人，只是相对更警惕喜欢搞诈骗、当打手的群岛人。
是海盗贸易引发了内讧，还是南大陆那些想要推翻殖民统治的组织选择在迷雾海群岛搞点事情？或者，某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追随起邪神？卢米安念头一转间，眼角余光看见一位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半巨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丝绸礼帽，从教堂侧面的房间内出来。
他对或茫然或惊恐的祈祷者和流浪汉们道：
“不用担心，主会庇护大家的。
“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等着骚乱平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赞美愚者！”那些“愚者”教会的信徒找到了支撑，纷纷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他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明显得到了更多的安全感。
流浪汉们你看我，我看你，没谁选择离开。
——在大部分因蒂斯人的心目中，教堂是比政府更安全的地方，不管是哪个教会的教堂。
这时，刚才发生爆炸，翻腾起火光的区域，有金色的阳光落下，有接连不断的密集轰鸣声响起，但不如之前巨大。
很明显，总督府和两大教会的非凡者在处理异常了。
与此同时，卢米安看见月光和星辉照亮的天空更暗了一点，明明没有天气的变化，外面的街道却仿佛笼罩起一层淡薄的、深色的雾气。
他略作思索，不顾那位半巨人主教的呼喊，拉开“愚者”教堂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界的温度明显又降低了不少，就像特里尔那样进入了秋季。
一根根煤气路灯的照耀下，卢米安向着港口返回。
突然，旁边巷子内走出来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单薄的衬衣和裤子，脚上没鞋，脸色青白，满是皱纹。
他眼睛已白多褐少，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一块又一块尸斑。
活尸？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那疑似活尸的老者正要摇晃着走向黑珍珠区，却仿佛嗅到了灵性和鲜血的气味，猛地侧身，望向卢米安，从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类的声音。
卢米安当即凝聚出一颗赤红近白的火球，让它呼啸着飞向了那具活尸。
轰隆的爆炸声里，活尸头部破裂，身体四分五裂，又一次死去。
它不再有任何的动静。
“就这点实力？”卢米安还以为遇到了较为危险的那种不死生物。
他继续前行，并在头顶、脑后、肩膀上方和身体两侧凝聚出十几二十枚赤红近白的火球，让它们跟随自己的移动，保持相对悬浮的状态。
刚拐过前方街角，卢米安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惊恐大叫，狂奔而逃。
他们的背后有一个身体被开了几个枪洞的活尸在追逐，暗红的心脏和泛白的肠子若隐若现。
卢米安周围，一枚赤红近白的火球飞了出去，越过那两名情侣，炸在了活尸的身上。
轰隆隆，焦黑的尸块带着残留的火焰抛洒向了四周。
那对年轻的情侣愕然停下脚步，望着被十几二十枚赤红近白火球簇拥着的卢米安，眼神又迷茫又恍惚，写满了不敢相信的意思。
“愣着等死吗？”卢米安一边前行，一边骂道，“到后面那条街，进‘愚者’教堂。”
“好，好的！”那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本能作答，就像在面对持枪的警察或冒险家。
那火球的威力明显比枪支大，大很多！
等这对情侣进了“愚者”教堂所在的街道，卢米安仿佛火焰的使者，不快不慢地继续走向港口。
途中，他又遇到了好几波从酒吧、露天集市等地方出来，碰见活尸的人。
卢米安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就让身周的赤红近白火球发射出去，帮他们解决掉复活的尸体们，然后让他们去最近的教堂躲避。
活尸的追逐和火球的震慑让他的话语极有说服力，没谁非得倔强地自己找出路。
真要有，卢米安也懒得管。
经过几次类似的事情，卢米安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
那些活尸不是活人变的，都来自原本的死者，整个法林港城区的死者因某个未知的原因复活了；
活尸会本能地往之前发生爆炸的地方靠近，但中途要是遇上活人，它们会被血肉和灵性吸引，追逐、杀戮和啃食。
结合这些规律，卢米安不再让遇到的路人去距离很远的教堂寻求庇护，只是吩咐他们避开医院、墓园等场所，就近找人多的酒吧、舞厅或最近没死过人的房屋待上两三个小时。
走走停停，将凝聚出来的赤红近白火球发射到只剩最后两枚时，卢米安回到了港口，登上了“飞鸟号”。
菲利普正手按船舷，眺望总督府那片区域。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询问起卢米安。
“我怎么知道？”卢米安好笑回答。
菲利普立刻改变了问题：
“你有遇到异常吗？”
卢米安这才把总督府方向的爆炸和突然复活的尸体们都简单讲了讲。
“唤起活尸？”菲利普微皱眉头，自言自语。
不等卢米安发表意见，他叹了口气道：
“这次出海也就第一天没事，第二天遇到了‘拆骨者’，第三天中午被‘死亡领航员’袭击，到了晚上，不，第四天的凌晨，法林港又发生了活尸之灾……
“接下来我们还有六天才到桑塔港……”
卢米安听得一阵心虚。
理论上来说，他对灾祸的吸引，或者灾祸对他的吸引，没这么频繁才对，他在特里尔的时候，也没频繁到每天都遇上一次神秘学事件啊，真要那样，“007”早猝死了。
整个旅程遇见一到两次灾祸还算可以理解，可算上达德尔镇的疯病，这真是每天都有啊……不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跟着我，这些都是它带来的，引发的，聚合的吧，而我遇上的灾祸本质上只有一个，那就是它？卢米安越琢磨越觉得有必要写信询问下“魔术师”女士，看下这么频繁的灾祸是不是暗藏什么问题。
“也许刚才的活尸之灾就是原本船上那个大麻烦弄出来的，这意味着它离开了‘飞鸟号’，我们后续的旅程会变得平静。”卢米安随口宽慰了菲利普一句。
这句话他自己都说得没什么信心。
“希望。”菲利普微张双臂，虔诚祈祷，“赞美太阳！”
卢米安没急着回一等舱，立在船舷旁眺望起法林港的情况。
迷雾海群岛官方默许海盗贸易既带来了一定的混乱和罪恶，但也让这里比普通因蒂斯城市的非凡者数量多很多，他们很快组织起抵抗，清除起不同街道的活尸，有效地减少了市民们、旅客们的伤亡。
这里面有没有海盗、冒险家趁乱抢了银行金店，或是干掉了仇人，欺辱了无辜者，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到两刻钟，发生爆炸的那片区域各种动静平息，官方非凡者扩散开来，处理起其他街道的骚乱。
“很好，没发生大事，及时控制住了。”菲利普收回视线，松了口气。
这句话你能说，我不能说……卢米安自嘲一笑。
直到此时，菲利普才有情绪闲聊：
“你进法林喝酒了？”
“是啊。”卢米安微笑说道，“顺便接了一个委托。”
“什么委托？”菲利普随口问道。
“狩猎海盗的，一个叫‘黑勋爵’的海盗。”卢米安没有隐瞒。
菲利普眸光一凝，皱眉反问道：
“你确定自己比‘黑勋爵’强？他还有一条船，有上百个手下！
“而且，就算你真能找到机会暗杀他，不怕‘黄昏之王’的报复吗？那可是海上诸王之一啊！”
“接了委托不表示一定会做，我现在都不知道去哪里找‘黑勋爵’克拉斯.基兹，是这个名字吧？”卢米安对可能的“黄昏之王”报复一点也不在意。
想对付他的圣者不只一个！
菲利普见路易.贝里一副随便接了个任务，有机会再考虑要不要做的模样，未继续这个话题。
翌日清晨。
这位安全主管刚用完早餐，就听到手下的水手告诉他：
总督府下令，港口临时关闭，所有船只都不许离开！
菲利普忍耐住直接站起的冲动，沉声问道：
“港口那些士兵在做什么？”
“在一条船一条船地搜查。”被问到的水手如实回答。
一等舱5号房间的卢米安望了眼有军队进入，出现混乱的港口，继续写起给简娜和芙兰卡的信：
“迷雾海群岛圣提克岛法林港好像出了什么事，问问那位，看他知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写到这里，卢米安抬起右手，像K先生那样在胸口按上下左右的顺序连点了四下，同情低语道：
“可怜的‘007’。”

第二十六章 魔鬼巫师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
芙兰卡睡到自然醒，懒洋洋起床，打算随便啃片吐司，等着中午吃大餐。
最近没什么“镜中人”的线索，她过得非常悠闲。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愚者”先生，卢米安那个灾星离开了特里尔……芙兰卡以这种方式完成了餐前祷告。
她正喝着牛奶，简娜从外面回来，指了指茶几道：
“夏佐兔上午送来一封信，卢米安的。”
“信？”芙兰卡眼睛一眯，放松的身体骤然绷紧。
达德尔镇疯病的源头还没有被抓到，这次又出了什么事？
“说是迷雾海群岛的首府出了事，他想打听下具体的情况，希望你去问问你在官方的合作伙伴。你和那个合作伙伴都是深夜才联系，我就没叫醒你，第一时间看信，反正都得等到晚上才能问。”简娜简单解释了几句。
“多体贴啊，如果是卢米安那个混蛋，肯定会敲门把我敲醒！”不知被卢米安强行叫起多少次的芙兰卡异常感动。
她旋即笑了一声：
“他到法林港，法林港也出事了？
“虽然听他的意思，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但……”
说到这里，芙兰卡做微微后仰的姿态道：
“什么行走的神秘学灾难探测器啊？”
既然不是急事，她打算深夜再于电报群内询问“007”，毕竟对方是特里尔的官方非凡者，不可能第一时间就掌握迷雾海群岛的首府发生了什么，如果不主动打听，甚至都不会知道。
本着喜爱即时聊天的习惯，芙兰卡放下装牛奶的瓶子，给卢米安写了封回信，极尽调侃之能事：
“你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自己去调查啊，你这种行走的神秘学灾难探测器不需要线索，不需要情报，进入法林港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说不定就能直接碰上当事人！
“喂，不要把写信交流变成工作沟通，只谈出了什么事，需要什么帮助啊，分享下大海上的趣事，通报下海盗们的悬赏金额，不行吗？
“嘿嘿，自从你离开特里尔，这里风也平了，浪也静了，我又能睡懒觉了，好好复仇吧，别急着回来，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提前通知……”
简娜若有所思地在旁边看着芙兰卡洋洋洒洒写了近两页的信。
…………
法林港，“飞鸟号”的一等舱5号房间内。
没法外出的卢米安看完了芙兰卡的回信，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家伙是从“007”那里收到了多少抱怨啊，字里行间都在把神秘学灾难频繁发生的原因推到我身上。
折好信纸，卢米安将它凑到了路德维希的嘴边。
刚吃好餐前甜点的小男孩瞥了他一眼道：
“我不是碎纸机。”
“我以为你什么都吃的。”卢米安不甚在意地点燃信纸，看着它变成灰烬，化入窗口吹进来的海风里。
午餐结束没多久，菲利普带着四名穿蓝底金线军服的士兵敲门而入。
为首的军官拿着卢米安等人的身份证明资料拓印件，比对了下黑白照片和真人的区别。
“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从加蒂港过来，昨天傍晚才抵达？”军官询问起已经确认过没问题，可以信赖的菲利普。
“是的，我看着他们上船的，中途这两天多经常碰面。”菲利普没揭穿卢米安等人的身份证明资料是假的这件事情。
很明智嘛……要不然你会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大麻烦……卢米安在心里开起了玩笑。
其实，真要被戳穿了伪装，他的选择也是带着卢加诺和路德维希直接“传送”离开，而不是闹一场大的，宣告路易.贝里这名冒险家闪亮登场，出现于世人眼中。
他只是崇拜格尔曼.斯帕罗，有机会很乐意狩猎海盗，没想过真的当一名冒险家。
他出海的目的是为了复仇！
确认过卢米安三人的情况，那军官带着士兵们走向下一个房间，菲利普陪在旁边。
卢米安看得出来，他们对“飞鸟号”的排查不敷衍但也不投入，仅严格按照步骤走了一遍流程，多余的话一句没问。
想想这也正常，昨晚黑珍珠区那场爆炸和后续的死尸异常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出来的，即使只是意外，也属于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意外，否则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影响范围，除非当事人是一名半神，可想靠普通警察和士兵排查出半神的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就和昨晚刚到法林港的“飞鸟号”没什么关系了，确认下乘客的身份就行了。
当然，不排除半神在昨晚受到了官方的强力打击，身受重伤，没法逃离法林港的可能，这种情况下，大范围排查也是有作用的，而“飞鸟号”上目前没有可疑的伤者。
对“飞鸟号”的排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等到几位军官带着二三十名士兵下船，卢米安来到甲板上，询问起菲利普：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菲利普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我从我的前同僚那里听说，他们在搜查‘魔鬼巫师’布尔曼。”
“布尔曼？”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无知。
他昨晚只看了一部分通缉令，了解了当前的海上诸王、海盗将军和较为重要的十几个大海盗后，就与巴特纳.孔泰去喝酒了。
“他是被通缉的冒险家。”菲利普叹了口气道，“我还没离开迷雾海舰队那会儿，他还很正常，追逐着赏金和宝藏，认识了他的妻子海伦，一名女性冒险家，后来，一场意外里，海伦死掉了，布尔曼因此变得疯狂，他想要复活自己的妻子，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这有好的尝试，也有坏的尝试。
“他毫无怜悯之心、异常冷酷地主导过一个三百人城镇的毁灭，为的只是达成某个复活仪式的条件，他组织过邪恶巫师们的聚会，想利用别人的生命，尤其是新生儿的生命，发明残忍血腥的巫术来复活海伦……这些事情让他的赏金超过了‘拆骨者’罗勒，达到了60万费尔金。”
为了复活妻子，变成了一个残忍冷酷的“魔鬼巫师”？卢米安听得忽然有些唏嘘。
如果当时不是“魔术师”女士找到了他，不是“愚者”先生给了他一点希望，不是“塔罗会”给他安排了两位强大的“心理医生”治疗，他是不是也会变得和布尔曼一样，被冠以“魔鬼”为前缀的绰号？
而且，单纯只走恩赐道路的他明显会更快变强，在忒尔弥波洛斯帮助下，他只需要几个月就能成为序列5的“猎命师”，而一个三百人城镇的毁灭有希望让他晋升“环中人”。
“60万费尔金，都快赶上海盗将军里悬赏金额最低的‘黑潮中将’霍莱.萨森了。”卢米安简单对比了一下。
“黑潮中将”是最近几年才出名的大海盗，赏金70万费尔金。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道：
“布尔曼未必比霍莱.萨森弱，只是没有自己的舰队，永远独自一人，偶尔会和那些邪恶巫师合作，而这样的他每次都能从官方的围捕中逃脱，也能顺利潜入张贴着他通缉令的城镇……”
从菲利普的描述里，卢米安发现“魔鬼巫师”布尔曼能力多样，且擅于伪装。
这很有真正“巫师”的风采，但他又非常擅长死灵方面的能力，这不知是研究复活获得的，还是原本的序列就兼有“全面”和“特长”两个带点矛盾的形容。
…………
港口封锁导致“飞鸟号”没能按预定时间起航，滞留在了法林。
下午四点，卢米安闲着没事，戴上新买的金黄色草帽，离开乘客与水手已可以自由出入的船只，再一次进了法林港。
他打算去昨晚爆炸的地方看看，也许能发现点线索呢？
被毁掉的似乎是一座医院，它有近一半坍塌，露出通往地底般的大坑，残余建筑内，有些许尸块散落，有一片片新鲜的血液和一道道疑似人形的焦黑影子。
因为官方已解除禁令，来这里调查寻求点线索费的冒险家不少，卢米安混在他们之中，不引人注意地观察着。
“路易，你也来了？”忽然，卢米安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挎着大口径左轮和精美刺剑的巴特纳.孔泰，他还是认真修理过胡须和头发，穿着很是精致。
“是啊。”卢米安笑着回应，“作为一个冒险家，怎么能错过追捕‘魔鬼巫师’的盛事？”
我们主要就是弄点线索换钱……巴特纳无声咕哝了一句。
他一边从战斗痕迹里寻找线索，一边随口问道：
“你昨晚遇上那些复活的尸体了吗？”
“遇上了，除了比较吓人，没任何厉害的地方。”卢米安用一种吹牛的口吻说道。
巴特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你昨晚离开酒吧后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卢米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遇上了几个诈骗犯，让我发了一笔小财。”
发了小财……巴特纳一下愣住。
他霍然回想起路易.贝里昨晚在酒吧的表现和他之前说的一句话：
“也许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呢？”

第二十七章 命运的指引？
再看卢米安时，巴特纳的眼神已不太一样：
这家伙对格尔曼.斯帕罗的模仿和他表现出来的鲁莽无知似乎都是假的，本质上是一个狡诈阴险的人！
谁要是相信了他的表演，谁就会因此吃个大亏！
卢米安没继续从诈骗犯身上发了笔小财的话题，与巴特纳一块，认认真真检查起爆炸现场，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可惜的是，各种序列搭配更为合理的官方非凡者都找不到线索，更何况既不会占卜，也不懂预言的两人。
巴特纳摸了摸斜挎在腰间的精美刺剑，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不会有什么收获，但还是忍不住过来浪费时间，这不是有没有赏金的问题，哪个冒险家不想一夜出名？”
不是必须狩猎到“魔鬼巫师”布尔曼才能出名，协助官方非凡者找到这位悬赏金额接近海盗将军的通缉犯，同样也是可以炫耀的事情。
“你刚才不是说主要是为了弄点线索换钱吗？”卢米安笑着反问道。
“这，这是另外的目的，附带的目的。”巴特纳强行辩解了一句。
等到说完，他才猛然醒悟：
自己没说过到这里调查主要就是弄点线索换钱啊，仅仅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他是能读出我的想法，还是纯粹在诈我？巴特纳惊疑不定地打量起卢米安。
卢米安笑了笑：
“不要把想法写在脸上，如果遇到‘观众’，你会连一点秘密都没有。”
巴特纳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我的表情管理有这么差吗？
他有些沮丧地嘀咕道：
“现场被破坏成这个样子，周围的街道也没留下什么痕迹，除非得到神灵眷顾，拥有足够好的运气，否则没可能找到线索了……去喝酒吧？”
运气……发现线索不一定需要靠好运，霉运也行……卢米安心中一动，从衣物口袋内拿出了绑伤口的绷带，不慌不忙地将它们缠到了自己的眼睛上。
“你干什么？”巴特纳.孔泰一脸茫然。
“蒙上眼睛，纯靠本能在附近街区行走，这能排除掉所有外在的影响，将运气因素发挥到极致。”卢米安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也许我今天真的被幸运眷顾了呢？”
按照芙兰卡的说法，他这种行走的神秘学灾难探测器不需要线索，也不需要情报，随便在路上走一走都有可能直接碰上当事人。
既然如此，他就听从一次“命运的引导”。
如果成功了，可以拿“魔鬼巫师”或者相关线索换丰厚赏金，要是失败了，则能有力证明芙兰卡那些话语是在污蔑！
“还能这样？”巴特纳莫名有种路易.贝里这家伙的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的感觉。
“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眼蒙绷带的卢米安开始向街道另外一侧走去。
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住。
他发现蒙眼对“猎人”来说没什么效果。
过来时的道路和刚才搜查线索看见的那些场景都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并按照现实的具体位置整齐排列着。
也就是说，他的大脑内有一副囊括周围街区的高清地图，精确到前行几步就能抵达哪个商店哪栋建筑的那种。
结合“猎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依旧对身体和方向有很强的掌控能力，以及敏锐的嗅觉、听觉等辅助，卢米安想本能行走依循命运指引的思路没法变成现实。
略作思索，他开始漫无边际地思考，在这种状态下前行：
“‘魔鬼巫师’布尔曼每次都能逃掉，说明他拥有特殊的能力或者物品……
“他是能像我一样直接‘传送’离开，还是像我一样可以随意变化容貌和身高，甚至伪装成另外一个性别的人？
“不管是哪种，这几年里他做了那么多次血腥残忍的实验都没被抓住，足以说明靠常规办法和正常思路是抓不住他的……
“可不可以换个思路，让他自己主动地走出来？
“嗯，找不到他，可以让他来找我们啊……
“他最在意的事情是复活他的妻子海伦，如果我能伪造出几个复活的案例或是在某些神秘学聚会里讨论复活之事，并给出一些可以证实的相关领域神秘学知识，这位‘魔鬼巫师’很可能会顺着我留下的线索找来……
“这个计划有两个问题，一是官方非凡者很可能做过类似的尝试，布尔曼足够谨慎和小心，没有上当，二是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来布置和等待，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滞留在法林港……只能说以后在不同地方的神秘学聚会里交流或是于酒吧内吹牛时，可以偶尔透露点‘秘密’，能成自然行，不成也没关系，这样反而够真实，目的性不那么明确……”
卢米安专注思考中，靠着巴特纳.孔泰时不时的搀扶和提醒，才没有绊倒或是撞到，等他有了一个完整但需要耗费很长时间的计划后，他停了下来，边摘掉蒙着眼睛的白色绷带，边笑着对巴特纳道：
“这是哪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也许藏着‘魔鬼巫师’的线索。”
“很正常的街道，很正常的房屋，住的人看起来都有钱有地位。”巴特纳无奈地回答道。
卢米安终于又看见了接近傍晚时的阳光。
他先是适应了下亮度，接着眸光一凝，内心有波浪翻滚。
他在法林港去过的街道不算多，进过的房屋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次依靠命运指引的本能行走竟然让他抵达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科雷亚斯街16号！
旁边那栋灰身褐顶、外墙多有雕塑的建筑是属于大商人菲德尔.格拉的房屋，卢米安昨晚刚在这里预订了彩髯角蜥的毒液，接下了狩猎“黑勋爵”克拉斯.基兹的委托！
“忒尔弥波洛斯，是你在搞鬼吗？”卢米安第一反应就是质问封印在体内的宿命天使。
忒尔弥波洛斯未做回应，倒是旁边的巴特纳愣了愣，不明白路易.贝里在和谁说话。
如果不是忒尔弥波洛斯有意引导我到这里来，那就说明菲德尔.格拉的家里有什么东西在和我发生命运上的聚合……“猎人”途径的物品，还是邪神相关？亦或者，“魔鬼巫师”布尔曼的线索真的在菲德尔家里？卢米安念头电转，迅速有了一系列的猜测。
他望着菲德尔那栋建筑，评估起“魔鬼巫师”在这里的可能性：
“布尔曼做了那么多复活实验，纯粹靠自己是很难完成准备的，他总不能什么资源都靠抢吧？官方非凡者和海盗们都想抓到他，只有那些邪恶巫师能给他提供一点帮助。
“而要是有菲德尔这种渠道众多的大商人暗中支持他，那他就不用发愁‘实验材料’怎么获得了……
“对菲德尔来说，如果本身序列不够高，有这么一个只能依靠他的‘魔鬼巫师’暗中提供保护，绝对是好事。
“他做的生意不太能见光，又价值很高，随时可能被哪位大海盗或者厉害冒险家盯上，不多准备点保护自己的手段怎么行？
“真要哪天得罪了官方，‘魔鬼巫师’也可以保护着他逃离，换个身份去别的城市或者别的国家重新开始人生，嗯，按照奥萝尔的说法，这种人在很多地方应该都有假身份，预留着一部分资产……
“昨晚，我见过菲德尔没多久，就发生了‘魔鬼巫师’实验失败的意外……”
卢米安收回视线，越想越觉得菲德尔.格拉这个商人有庇护“魔鬼巫师”布尔曼的动机。
当然，如果是忒尔弥波洛斯刻意引导自己到这里来，那说明问题会更复杂也更严重。
“你在看什么？”巴特纳循着卢米安的目光望向了科雷亚斯街16号。
“我昨晚在这里见了大商人菲德尔.格拉，从他那里接了一个委托。”卢米安坦然回答。
“什么委托？”巴特纳有些好奇。
卢米安笑着回答道：
“狩猎‘金尼波斯号’的船长，‘黑勋爵’克拉斯.基兹。”
“‘黑勋爵’克拉斯劫了菲德尔一批货的传闻是真的啊？菲德尔找了不少冒险家来对付‘黑勋爵’啊……”巴特纳先是恍然大悟，旋即压低嗓音道，“这种事情你别到处说。”
“为什么？”卢米安好笑问道。
巴特纳摸了摸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渣，小声说道：
“这些悬赏和委托又不需要接下来才能做，也不是非得做成功……
“嗯，很多海盗要是听说哪个冒险家想狩猎自己，而双方离得又不远，是会直接报复，将对方干掉的，这既是惩戒，也是威慑。
“‘黑勋爵’是有名气的海盗，如果听说你这么一个新到海上的冒险家不仅敢接狩猎他的任务，而且还到处宣扬，你说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想办法找到你，用你的死亡警告别的冒险家和菲德尔？”
“黑勋爵”确实在法林港……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办法啊。”
好办法？巴特纳一时茫然。
晚上，一间酒吧内。
卢米安和巴特纳等人喝了近两个小时的酒，都很高兴和兴奋。
突然，卢米安端起酒杯，从高脚凳上走到地面，对周围的冒险家和普通人道：
“各位，记住我的名字，路易.贝里！
“我快要出名了，我接了一个委托，从大商人菲德尔那里，目标是狩猎‘黑勋爵’克拉斯.基兹！
“等我成功，路易.贝里这个名字将传遍五海！
“到时候，你们会以和我喝过酒为荣！”
啊……巴特纳听得呆在了高脚凳上。
他仿佛又看见了昨晚跳上木台开枪的那个路易.贝里。

第二十八章 好用的计谋
热闹的气氛里，卢米安喝得很是尽兴，一直到快接近零点，才和巴特纳一起离开酒吧，走到海风已然转凉的街上。
“你不会真想狩猎‘黑勋爵’吧？”巴特纳迟疑着问道。
路易.贝里刚才的表演不就是重复昨晚的阴谋，想让“黑勋爵”克拉斯.基兹自己来找他吗？
“不然呢？”卢米安侧过了脑袋，带着笑意的绿色眼眸哪有半分喝醉的样子，“他不来找我，我到哪里去找他？或者，潜到‘金尼波斯号’上，一个人对付他们一船人？”
也是啊……巴特纳竟然觉得路易.贝里说的有几分道理。
“黑勋爵”一旦上岸，必然会伪装自己，不是那么容易找到，而如果在海上，在自己的船里，单个冒险家想猎杀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狮子也怕群狼，更何况那群狼里，除了克拉斯.基兹，还有几个具备超凡能力的头目。
那每一个头目，巴特纳自问都不会比自己弱。
隔了几秒，巴特纳才发现重点没对，脱口问道：
“你有把握对付‘黑勋爵’，以及可能会有的两三个帮手？”
卢米安勾起了嘴角：
“每一位冒险家来到海上都是想重现格尔曼.斯帕罗的伟大事业。”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但之前都是带着玩笑的口吻，这次却让巴特纳听出了平静和认真。
他不会想来真的吧？
他究竟是狡猾奸诈，还是鲁莽疯狂？
这个瞬间，巴特纳又推翻了自己对路易.贝里的认知。
他的行为都有目的，都带着陷阱，但他的意图和想法又不切实际，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很清楚那不切实际，却还是冷静执着地选择推行下去，以实现自己的伟大梦想。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呢？巴特纳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语言。
这时，卢米安已走到露天集市那些摊位前，花5费尔金买了炸香蕉片、烤饼、烤肉、烤生蚝、烤鱼、烤虾和甘蔗糖等食物。
“你还没吃饱？”巴特纳愕然问道。
刚才喝酒的时候，他们有点薯条、炸鱼和肉饼等东西。
卢米安微笑说道：
“给我的教子带夜宵。”
教子……你这个年纪就有教子了？巴特纳不是太理解这个说话带萨瓦省口音的家伙。
也许，那个山地省流行找年轻人当教父？
等卢米安提上了一个个棕色的纸袋，巴特纳吐了口气道：
“你的计划未必有效果，喜欢吹牛的冒险家到处都是，刚才那些人可能不会把你宣扬的话语当成笑料告诉别人，这太常见了。”
卢米安微微一笑道：
“不，他们会很快传播出去的，用不了几天，整个法林港都会知道有这么一个新来的冒险家接了委托，想狩猎‘黑勋爵’。”
“怎么可能？你又没办法控制他们的嘴巴。”巴特纳下意识反驳道。
突然，他愣住了那里：
“你不会真能，真能控制他们的想法吧……”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抬起拿着几个纸袋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脑袋：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他们不想传播，有的是人帮我传播。”
巴特纳顿时恍然大悟：
“你想暗中请一批人帮你宣扬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几秒才道：
“不需要你请，那个大商人菲德尔知道了你的表现后，会帮你达成目的的，他有足够的资源，可他要是不知道呢……”
“我明天就会去拜访他。”卢米安平静回应。
很周密，很有可行性啊，就和铁链一样，一个环扣着一个环……巴特纳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但整体上却呈现一种疯狂的气质。
过了一会儿，他才本能评估道：
“如果‘黑勋爵’出了迷雾海，那可能得几个月后才能听到这个消息，要是他刚好在法林港，那也许两三天就能知道。”
法林港算上来往的旅客，也就十万出头的人口，连特里尔一个区都未必比得上——更多的人分布在圣提克岛那些种植园和安达特纳火山矿场内。
“希望他就在法林港。”卢米安带着夜晚漫步的惬意表情说道。
巴特纳沉默了下去，不知该说点什么。
回到“飞鸟号”，卢米安进入一等舱5号房间，看着正在吃预留夜宵的路德维希，将手里提的那些棕色纸袋放到了餐桌上。
油炸品和烧烤的香味飞快弥漫而出。
路德维希略感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埋下脑袋，飞快吃起卢米安带回来的那些食物。
卢米安坐到附近的安乐椅上，轻轻摇晃了起来。
终于，路德维希舒服地感慨道：
“夜宵总是吃奶酪、面包、蛋糕和饼干也是会腻的。”
一个连活老鼠都能生吃的人没资格说这句话……卢米安腹诽了一句，笑着说道：
“这证明我没有忘记你这个教子。
“对了，你打算这么跟着我跟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带你逃离了知识教会。”
路德维希认真想了想：
“跟到我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现在，现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
也是，这家伙要是没钱买吃的，恐怕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还有，在我去‘流放之城’前，知识教会应该也不会允许路德维希脱离我……卢米安自嘲一笑道：
“我一个未婚未成年的男人竟然要养你这么一个小孩很长一段时间。”
“不一定很长……”路德维希小声咕哝了一句。
意思是，你能在今年或者明年内恢复到自己养活自己的程度？卢米安假装没听见路德维希的嘀咕，用下巴指了指仆人房：
“那家伙安分吗？”
充当着小间谍的路德维希疑惑反问道：
“对因蒂斯人来说，到甲板上和酒吧内，以帮人看病为借口搭讪女性，属于安分的范畴吗？”
“属于。”卢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因蒂斯人啊。
…………
第二天下午，在明早就可能结束封港的流言里，卢米安下了“飞鸟号”，直奔黑珍珠区科雷亚斯街，提前拜访大商人菲德尔.格拉。
他昨晚已收到芙兰卡借由简娜那只夏佐兔回的信，信中对法林港爆炸事件的描述和菲利普获得的情报基本一致，只是多了几个细节：
官方非凡者赶到现场时，“魔鬼巫师”布尔曼已经逃离；
官方非凡者对付的是实验失败的产物，一个由众多肢体和尸块组成，可以唤醒法林港所有逝者的不死怪物；
那间医院不少病人被怪物杀死了……
卢米安还是在书房内见到的菲德尔.格拉，这位因蒂斯和费内波特的混血中老年抽着雪茄，微笑说道：
“你是闻着气味来的吗？我刚收到彩髯角蜥的毒液。”
刚收到？恐怕一直都有吧，看我在努力地想钓出“黑勋爵”，完成你的委托，才没说尚未拿到货……卢米安心中有所猜测地笑道：
“这说明幸运在眷顾我，多少费尔金？”
“3800费尔金，我赚的不多。”菲德尔诚恳说道。
卢米安没有讲价，直接拿出一叠钞票，点数了3800费尔金出来。
菲德尔见状，叫进来一名侍者，吩咐了他几句。
没多久，那侍者带回了一个棕色玻璃瓶。
“不能用金属容器装，会发生腐蚀，改变毒液的性质。”菲德尔让侍者负责收钱并交货，自己则和卢米安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卢米安轻轻点头，看了那个棕色玻璃瓶一眼，将它揣入了自己的衣兜内。
等到侍者出去，菲德尔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听说，你昨晚在酒吧重复了你前晚的表演？”
这位大商人展现出了自己消息灵通的一面。
“好用的计谋当然要多用。”卢米安默认了对方的话语。
菲德尔点了点头：
“我喜欢你这种有锐气的年轻人，我会帮你把你的话语传扬出去，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让克拉斯.基兹听到。
“呵呵，我之前委托的那几个冒险家都太稳重了。”
“没问题，我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卢米安说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侧过身体，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说，‘魔鬼巫师’布尔曼会不会就躲在你这里？”
菲德尔愣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魔鬼巫师’和我这里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随便猜一猜。”卢米安轻轻一笑道，“科雷亚斯街和昨晚爆炸的地方很近，你这里又非常适合躲藏。”
不等菲德尔回应，他重新迈步，慢悠悠离开了这栋建筑。
菲德尔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那样说。
…………
夜深人静之时，哗啦的海浪声远远回荡，“飞鸟号”随之轻轻摇晃。
卢米安躺在一等舱5号房间的大床上，盖着天鹅绒被子，双眼紧闭，呼吸悠长，睡得正熟。
忽然，窗外仿佛飘来了一片乌云，遮住了高空的红月和星辰。
拉着帘布的房间内顿时变得更加黑暗，即使只是看自己的手，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五根指头。
大片大片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事物活了过来。

第二十九章 虚幻之眼
一道瘦高的黑影从阴暗里长了出来，它呈半透明状态，瞬间就扑到了卢米安的身上，似乎想要给自己找一具新的肉体。
这看起来就如同怨魂和恶灵们的附身，可以控制住宿主的那种，但速度没那么快，不能眨眼就完成整个流程。
就在这时，沉睡的卢米安突然变黑变薄，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消失在了床上。
这是他新签下的契约能力，“阴影转化”！
整个房间顿时变得异常安静，似乎只剩下了那个半透明的瘦高黑影，没有卢米安，也没有真正的袭击者。
下一秒，黑暗仿佛裂开，爬出来一条腐烂到可以看见骨头、黄绿色脓液滴的到处都是的深色蟒蛇。
这蟒蛇双眼只剩空洞，口腔内没有尖牙，张开之后如同漩涡。
它发出了急促尖锐的声音，嘴巴里似有恐怖的吸力存在，让周围的阴影大片大片地脱离实体，飞了进去。
这似乎是一种专以阴影和阴影生物为食的亡灵。
转瞬之间，“飞鸟号”一等舱5号房间的主卧室内就呈现出明明还有些许黯淡光线，但全部事物都失去了影子，沉睡在纯粹黑暗里的怪异景象。
卢米安及时脱离了阴影，恢复了人类状态，出现在了铺着厚重地毯，靠着精美衣柜的区域。
几乎是同时，黑暗里又走出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套着残破黑甲的骑士，它眼窝里燃烧着苍白的火焰，甲片的缝隙内有散发浓郁恶臭的腐烂液体渗出，裸露在外的皮肤只剩下了黏糊的血肉。
这已然死去的骑士举起了手中的巨剑，一个跨步，以能击碎大床和衣柜的姿态劈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身体极有柔韧性地弹动了一下，从正对死亡骑士、吞影巨蟒和瘦高黑影变成了侧向他们。
哗啦！
死亡骑士的双手巨剑将衣柜劈成两半，并有碎片飞溅时，卢米安猛地蹲下，双手握拳，重重击打在了厚重的棕黄色地毯上。
大量的赤红近白火焰以此为圆心爆炸开来，席卷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点燃了所有可以燃烧的事物，灼烧起那三个疑似来自灵界的不死生物。
轰隆隆！
翻腾的火浪里，一团又一团火球从卢米安身周凝聚飞出。
它们或飞向死亡骑士、吞影巨蟒和瘦高黑影，或无差别地覆盖了这个面积不算太小的卧室。
轰隆隆！
那些赤红近白的火球相继爆炸，撕裂了三个不死生物，粉碎了睡床、书桌等家具，让地毯升腾起浓烈刺鼻的烟气。
如此猛烈的爆炸里，如此有限的空间内，只要还不是纯粹的幽魂、纯粹的灵体，还有部分实体存在，就不可避免地会被摧毁，死亡骑士身上那钢铁打造般的甲片瞬间分崩离析，吞噬阴影的巨蟒则四分五裂，变成了燃烧的大量尸块。
瘦高的黑影状态相对更好，但也受到了火焰的焚烧，变得稀薄和脆弱。
轰隆隆！
虽然“飞鸟号”是钢铁打造的船只，但在像是被多门火炮齐齐命中了同一片不大区域的情况下，没什么房间能够在这样的威力下幸免，不出现破损，可奇怪的是，一等舱5号房间这个卧室只是内壁出现了一道道裂缝，不管是墙，还是门，都没真正裂开。
当然，笼罩这里般的无形屏障猛烈摇晃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崩解。
受到墙壁、房门和天花板反弹回来的冲击波影响，制造了这场爆炸的卢米安也不好过，就像是被人用巨大的铁锤连续重击了身体七八次，眼前尽是金色的小点，喉咙里弥漫出了浓郁的铁锈腥味。
而被火焰燃烧瞬间抽干的空气让他体验到了什么叫窒息感。
翻滚的火浪里，一道人影被逼离开了黑暗。
他就站在窗口内侧，披着黑色的长袍，戴着宽松的兜帽，身体被爆炸的风浪和席卷的火焰撕扯出多个伤口，弄出了大片的焦黑。
卢米安看见这位的皮肤表面，所有的汗毛都呈惨白色，且不再是细细一根根的状态，更接近很小很小，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区别的那种羽毛，它们部分焦黑后，冒出的不是浓烟，而是深暗的氤氲。
那多个伤口内流淌出的也不是鲜红的血液，黄绿如脓。
卢米安还看见，这道人影被掀起的兜帽下，有张苍白的脸孔和几道深可见骨的溃疡伤口，伤口之上，惨白的绒毛依稀可见。
下一秒，卢米安看见了对方冰冷的亚麻色眼眸，而两个眼眸之间，眉心的位置，有道裂缝飞快变大。
裂缝内有只虚幻的、深紫近黑的竖眼，它没有睫毛，也没有瞳孔，内里仿佛藏着数不清的苍白花纹。
这奇异的竖眼瞬间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本想直接“传送”到戴兜帽男子身后，使用“哼哈之术”的卢米安顿时有种被冻僵的感觉。
那来自灵的层面。
这就像是他的精神体失去了肉体的保护，直接暴露在了充满炽烈阳光的环境下，本能地恐惧、僵硬和迟缓。
——正常情况下，人类是靠星灵体来漫游灵界，获得各种启示的，精神体，也就是灵魂的本源，很少脱离身体，一直受到重重保护。
“仲裁人”途径的“精神刺穿”就是因为无视肉体、以太体、星灵体和心智体，直接作用于精神体，才会有难以防范的威名，不管是谁，似乎都会受到影响，只是程度不同。
卢米安怀疑“哼哈之术”也是这样。
来袭者深紫近黑的竖眼内，苍白的花纹无声转动了起来，似乎想要看出卢米安灵体的本质。
这让卢米安仿佛在接受一道道透视光线的冰冷扫描，灵体因此轻微颤栗，无法形成较为复杂的思绪。
就在他要采取最简单的动作，将意识沉入右手的“血皇帝”烙印时，那戴着兜帽的怪异男子忽然痛哼了一声。
他就像被子弹命中了头部一样，脑袋猛地后仰。
那虚幻的深紫近黑竖眼不再呈半透明状态，一片模糊，流下了与黄绿脓液掺杂在一起的暗红鲜血。
痛哼声里，戴兜帽的男子急速转过身体，在无形之物的拖曳下，飞向了窗外。
卢米安见状，没急着用“灵界穿梭”堵到对方前面，直接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轰隆！
窗口位置，伴随着赤红近白的光芒一闪，猛烈的爆炸将那戴着兜帽的怪异男子笼罩在内。
这是卢米安预设的陷阱。
他“睡”前就将主卧藏入了“虚构之瓶”内，入口有两个，一在窗户，一在大门，条件是具备超凡力量的生物才能通过，而无论是哪个出口，他都暗藏了延时爆炸的火球。
这受到刺激也会爆炸。
火光翻腾的爆炸里，戴着兜帽的怪异男子直接被掀了起来，重重摔在窗框上，手臂和双腿都呈现一种快脱离躯干的状态。
卢米安没有犹豫，“传送”到已重伤昏迷的怪异男子旁边，向着敌人“哼”了一声。
两道白光喷出，落在了目标身上，让他失去知觉得更为彻底。
卢米安正要采取下一步行动，因爆炸而破碎的“虚构之瓶”出口处，黑暗里突然探出了一双双手臂。
它们有的长满肉瘤，有的腐烂到脓液横流，有的只剩下发黑的骨头……
这些手臂拽住戴兜帽男子的衣物，一下就将他拖入了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没立刻转化为阴影生物，追踪下去，而是留在原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名袭击者的长相和通缉令上的“魔鬼巫师”布尔曼有七八分相像，但非人感更为强烈，许多细节都接近不死类怪物，而不是人类。
对于“魔鬼巫师”布尔曼的出现，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这正是他等待的结果之一。
他故意在菲德尔面前提及自己对他和“魔鬼巫师”关系的怀疑，又不说清楚，为的就是营造出路易.贝里这个胆大妄为又爱玩阴谋的冒险家想讹诈大商人一笔的假象。
正常情况下，菲德尔即使真有问题，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必然会先密切观察几天，确认下情况，但这次卢米安“给”了他一个机会：
路易.贝里这名冒险家正在宣扬他接下的委托，想把“黑勋爵”钓出来！
那么，他被“克拉斯.基兹”干掉是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的事情。
一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在法林港死掉不会掀起任何风浪。也不会引来半点怀疑。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危险扼杀在萌芽时呢？
——即使路易.贝里只是怀疑，没任何证据，也同样会让官方非凡者将视线投过来。
卢米安昨晚在酒吧的“表演”看似在钓“黑勋爵”克拉斯.基兹，实际是在钓大商人菲德尔.格拉！
如果菲德尔确实和“魔鬼巫师”没有关系，那这不会带来额外的反应，卢米安循着狩猎“黑勋爵”的表面目的往下就行了，要是真有，他很快就能收获“反馈”。
让卢米安没想到的是，“魔鬼巫师”布尔曼表现出来的能力和他认知中的几条神之途径都存在相似之处，又有一定的差别！

第三十章 内讧
“魔鬼巫师”眉心那只虚幻的眼睛和“巫师”途径的“窥秘之眼”很像，但这玩意儿不是出现在眼睛的变化里，而是直接形成一只竖眼，是卢米安之前从未听说，也从未见过的。
当然，“窥秘人”到了高序列或许会有类似的畸变，但布尔曼明显没到圣者层次，否则刚才逃的就是卢米安，而不是他了，不，那种情况下，卢米安想逃都未必能逃得掉，只能寄希望于“血皇帝”的残留气息能让对方短暂分神，自己趁机“传送”离开。
——结合官方的通缉令、“007”提供的资料和自身从菲利普等人处搜集到的情报，卢米安早已判断布尔曼这个“魔鬼巫师”不可能有序列4，他可没胆大到敢于狩猎半神的程度。
从那只虚幻竖眼和布尔曼能力多样、较为全面等情况看，卢米安觉得他还真符合“巫师”的特点，但没哪个“巫师”的“窥秘之眼”是那样，不仅长在了眉心，变成了竖眼，染上了苍白的花纹和近黑的底色，而且还于看到“真实”外，多了震慑他人灵体的能力！
刚才那一刻，卢米安有一种自己被剥夺了所有外在，只剩灵体与布尔曼灵体对抗的感觉，一旦屈服，或是失败，他就会昏迷过去或者遭受对方奴役。
幸运的是，他身上的“真实”不是中低序列非凡者能看的，布尔曼也不例外，在卢米安激发“血皇帝”残留气息前，这位“魔鬼巫师”就遭受反噬，险些失去战斗能力了。
另外，布尔曼对不死生物的驱使和昏迷后得到的保护，都不是一名“巫师”能办到的，即使他们可以依靠自身学到或发明的法术达成类似的效果，也无法做到那种程度，更不会如此轻松。
“这是哪位邪神的途径？或者，作为‘巫师’的布尔曼遭遇了某种污染，获得了某些不正常的特质？他身上那些非人细节就是这么来的？也是，他搞了那么多复活实验，不会缺乏向邪神献祭的那种……
“那只虚幻竖眼确实很强，也很诡异，我都没法硬抗，要不是身上有‘愚者’先生的封印、忒尔弥波洛斯和‘血皇帝’残留气息这些超位格的事物，我今天还真可能死在布尔曼的手上……”卢米安思绪电转，迅速有了一定的猜测。
他趁此机会平复了刚才爆炸带来的冲击，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那顶金黄色的草帽戴上，身影一闪而逝。
卢米安直接“传送”到了科雷亚斯街16号，菲德尔.格拉那栋豪华房屋的门口。
跑得了“魔鬼巫师”布尔曼，跑不了这位大商人！
如果说布尔曼逃跑时状态相对较好，那卢米安还担心他会很有职业道德地返回这里，带走雇主，但既然对方是昏迷着被某些不死生物带走的，那肯定不会重回科雷亚斯街16号了，醒来了也不会——时间过得越久，菲德尔.格拉的房屋越可能成为针对他这位“魔鬼巫师”的陷阱。
所以，卢米安刚刚才犹有空闲地思考了下布尔曼的序列和非人问题。
这同样也是他在刻意等待：
万一“魔鬼巫师”布尔曼能很快醒来，回这里带雇主潜逃，那卢米安迟个一两分钟过来，就正好将他和菲德尔一起堵住。
站在科雷亚斯街16号的门口，卢米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猎人”，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从房屋内传来，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略作思索，卢米安轻轻推开了那扇深蓝色的对开大门。
它竟然没锁。
门口是一片泼洒开来，还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就像有人仓皇逃到这里，刚解除了大门的反锁，就被追赶者撵上，撕成了碎片一样。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没有尸块残留。
卢米安停在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下，发现整栋房屋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菲德尔这么果断，在布尔曼来杀我前，先行清除了知情者，转移到了安全地点？
“这样一来，布尔曼的行动若是成功，且弄清楚了我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怀疑，还有没有别的知情者，那他能以遭遇‘黑勋爵’等海盗的深夜袭击，差点丢掉生命，好不容易逃掉为借口重回这里，如若不然，从此消失，换个身份再做一番事业……”卢米安带着疑惑，跳过了门口有鲜血泼洒的区域，打算搜查下这栋房屋，看能不能收获点什么，弄清楚菲德尔.格拉和“魔鬼巫师”布尔曼的具体关系。
他反手虚掩了房门，向着有更浓血腥味传出的楼梯口走去。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那里突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蹬蹬蹬的动静里，一个人从地下室上来，出现在了卢米安的视线内。
那不是人，或者说不能再称为人。
它足有三四米高，身体由来自不同人类的尸块组成，既有女性的曲线，也不乏男人的特质，它们被亚麻细线缝在了一起，连接处不断有染着血色的黏液滴落。
这个“人”脑袋相对完整，只有一个来源，那就是因蒂斯和费内波特混血的菲德尔.格拉。
这位大商人的头部与身体的比例明显不协调，就像把小孩的脑袋安在了一个半巨人的脖子上，他深褐的眼眸颇为空洞，残留着些许惊惧和茫然。
死了？菲德尔死了？他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看见那缝合起来的巨尸拖着粘在一起般的三根人类腿骨，狂暴地冲了过来。
白森森的巨型“骨剑”上，一层苍白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卢米安的眼睛微微眯起，身体骤然消失，瞬间勾勒于那具缝合的巨大尸体后。
“哈！”
他张开嘴巴，喷出了一道淡黄的光芒。
光芒落在“菲德尔”的头部，未能让它出现眩晕等表现，更别说直接昏迷过去。
这制造出来的不死生物似乎能免疫“哼哈之术”！
几乎是同时，高速奔跑的缝合巨尸强行转过了身体，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这像是在说一种卢米安听不懂的语言，也像是在吐出一个具备神奇效果的单词。
卢米安的灵魂深处一阵颤栗泛起，仿佛遭受了邪恶和死亡的震慑。
他整个人短暂僵在了那里。
缝合巨尸完全转过了身体，一个大步迈出，举起手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巨型“骨剑”，劈向了卢米安的脑袋。
卢米安也是遭遇过多次类似状态的人，原因大部分还来自高位格事物，而现在的情况明显比不上刚才“魔鬼巫师”虚幻竖眼注视带来的后果。
卢米安及时“醒”了过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呜的风声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巨型“骨剑”劈在了他留下的残影内。
卢米安这次直接贴着缝合巨尸的后背浮现了出来，将从“旅者行囊”内拿出的“痛恨乐章”戳在了对方的后心位置。
噗的声音里，那明明不坚固也不锐利的发黑骨笛扎入了缝合巨尸的血肉里。
那里的亚麻细线顿时崩开，大片大片的血肉剥离掉落，显露出一颗喷薄着苍白火焰的暗红心脏。
卢米安左手用力一伸，按在了这近乎致命创伤的口子上，赤红近白的火球被层层压缩着按了进去。
借着这一按之力，卢米安猛地向后飞出，避开了呜拉劈来的巨型“骨剑”。
轰隆隆！
身在半空的他看见刚将头部转过来的缝合巨尸体内有赤红近白的火光喷薄而出，撕碎了那颗仿佛还在跳动的心脏。
轰隆隆！
缝合巨尸四分五裂，属于不同人类的血肉散落了一地。
嘭，那颗来自菲德尔的脑袋落在了血肉堆里，空洞退去，显露出痛苦的神色。
“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卢米安望了眼窗外，觉得刚才的爆炸应该会引来巡夜警察的关注。
菲德尔的脑袋张开了嘴巴，含含糊糊极为怨毒地说道：
“是，是布尔曼！”
“布尔曼？”卢米安略感愕然，“你们内讧了？”
菲德尔的脑袋痛苦地回答道，声音越来越低：
“我觉得你是在试探我，想再观察几天，他，他等不及，想，想今晚就杀掉你，我不同意，他就把整栋房屋内的人都杀，杀了……
“他，他是真正的疯子！”
说到这里，菲德尔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彻底失去了动静。
“魔鬼巫师”布尔曼的精神状态有不小的问题啊……就因为这样，把雇主全家都干掉了？你真要来杀我，完全可以独自行动啊……卢米安之前就考虑过菲德尔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把他当鱼钓，为此还特意先营造出在钓“黑勋爵”的假象，以此麻痹菲德尔，至于效果如何，卢米安不是太在乎，不上钩嘛，那就再换个方法，他又不是只会“钓鱼”这一套。
谁知道，这竟然引发了菲德尔和布尔曼的内讧。
卢米安觉得自己心理问题最严重那会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情，除非菲德尔当时用语言刺激到了自己，比如，指出复活只有疯子才相信。
卢米安凝望了那些尸块一阵，没看到它们有析出非凡特性的迹象。
“倒霉，肯定都被布尔曼拿走了。”他摇了摇头，走向了可能摆放保险柜的房间。

第三十一章 修理费
卢米安也不知道该不该将保险柜里的钞票、硬币和黄金都被“魔鬼巫师”布尔曼拿走这件事情归咎于“痛恨乐章”带来的霉运，毕竟那时他还没到科雷亚斯街16号，没使用得自腓力将军的这根发黑骨笛，它的能力应该也没强到回溯过往。
不过，菲德尔无愧于大商人这个称号，有不少的钱包，塞在不同的衣服里，卢米安只是简单搜寻了一下，竟然就找出了整整3万费尔金。
这初步抚平了他的“心灵创伤”。
听见外面有马车过来，疑似巡夜的警员到这条街区来查看几分钟前的那声爆炸是怎么一回事，卢米安离开菲德尔的卧室，转至紧挨着的那个房间。
这里收拾得很干净和整齐，但空气里却弥漫着淡淡的、让人不适的气味，那是尸体腐烂后残留的味道。
卢米安走入这个房间，就像进了一处墓穴，周围都是死亡的同类和他们留下的痕迹，他浑身上下都因此而有点不自在。
“这应该就是‘魔鬼巫师’布尔曼住的地方，能在最短时间内为菲德尔提供保护，呵呵，最终杀掉菲德尔的却是他……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挑选保镖最重要的条件是精神状态稳定……”卢米安边腹诽，边审视起房间的每个角落。
这个时候，巡夜的警员已经推开房屋的大门，看见了泼洒的鲜血和散落的肉块。
他们一个飞快拔出了手枪，一个吹响了哨子，让尖锐刺耳的声音直冲云霄。
卢米安的目光停留在了房间内一些发黑的痕迹上，那疑似陈旧的血液，带着点邪异的感觉。
“布尔曼曾经在这个房间杀过一个特殊的生物，为了完成某次复活实验？”卢米安低声自语起来。
他没猜这是“魔鬼巫师”布尔曼自己的血液是觉得对方在有足够空余时间的情况下，不至于留下这么重要的事物。
这要是被擅长诅咒的非凡者拿到，那他就很危险了，除非他有办法提前切断联系。
相比较而言，“飞鸟号”一等舱5号房间的主卧内更有可能找到布尔曼的血和肉——那位“魔鬼巫师”既遭遇了爆炸，又被火焰焚烧了一阵，受伤不算轻。
当然，那里的覆盖式爆炸和后续的剧烈燃烧也许已经让诅咒材料们失去了活性。
卢米安半蹲下去，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一个玻璃小瓶，将墙上的发黑痕迹刮擦了部分放入。
做完这件事情，抢在更多警员和官方非凡者赶来前，卢米安处理好自己的毛发皮屑等物，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消失在了科雷亚斯街16号。
回到“飞鸟号”，他第一时间检查了之前的战场，那里已变成废墟，到处都是焦黑破碎的家具和出现扭曲情况、少量裂痕的金属墙壁。
地毯等事物燃烧留下的气体正通过敞开的窗户，缓慢稀释。
——布尔曼踩中出口处的陷阱后，“虚构之瓶”就已经解除。
卢米安重点检查了窗台区域，只看见了一片片焦黑。
呼……他吐了口气，离开一等舱5号房间，下至甲板。
菲利普这名安全主管正在靠港口那侧的船舷处欣赏夜景。
“你那个情人呢？”卢米安走到菲利普身旁，将双手按在了船舷上。
菲利普叹了口气道：
“她的目的地就是法林港，据说是到亲戚家的种植园帮忙。”
“值得庆贺的事情，这意味着你又能有新的情人了。”卢米安用一种丹蒂主义信奉者的口吻说道。
“请允许我为此再低落两天。”菲利普没有否认卢米安的说法，只强调自己还是投入过感情的。
当然，就那么一点点。
“你刚从港口回来？我怎么没看见你上船？”菲利普循着职业本能，转而问道。
“我一直在房间里啊，只是刚才的派对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把主卧点燃了，烧了不少东西，明天你们让人来紧急修理一下。”卢米安找菲利普为的就是这件事情，虽然火灾现场不是不能睡，但既然有办法改善情况，那为什么不做呢？
“派对……点燃……”菲利普侧过脑袋，疑惑地望着卢米安道，“你究竟在房间里做了什么？我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卢米安微微一笑道：
“来了一位热情的客人，他的行为有点过激。”
“真的？”菲利普下意识追问道。
“假的。”卢米安回答得很是干脆，他含笑问道，“真的原因你想听吗？”
菲利普顿时沉默，隔了几秒才道：
“这样的损坏是需要赔偿的，我们会把修理费报给你。
“还好，我们还在法林港，各种物品能立刻补充，否则还挺麻烦的。”
卢米安掏出了一叠钞票，递给菲利普：
“这是修理费，希望明天内能弄好，多了就当是小费，少了再找我要。”
菲利普接过那叠钞票，掂量了一下，皱起眉头道：
“你究竟把卧室破坏成什么样子了？”
怎么会给这么多修理费？
这是封口费吧？
卢米安笑了笑，转过身体，走回了一等舱5号房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入口后，菲利普才就着绯红的月光和港口的煤气路灯，简单点数起那叠钞票具体有多少。
“2000费尔金？他是把那个房间炸了吗？”菲利普又惊又疑。
可我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啊……
这一晚，卢米安睡在了客厅的安乐椅上。
他本来想直接召唤简娜的夏佐兔，给芙兰卡写信，讲讲“魔鬼巫师”的事情，让她利用“魔镜占卜”的方式确认下布尔曼房间内的陈旧血迹来自什么生物，可转念记起，这个时间点，芙兰卡是还没睡，可简娜已经睡了。
卢米安耐心等到了清晨，这才布置仪式，用“徘徊于虚妄之中的兔形灵体，追逐知识的奔跑者，独属于圣杯七的信使”召唤出了那只形似兔子、双腿有力、抱着书籍的透明生物。
和上次不同的是，今天的夏佐兔戴上了一副模糊的、没有实体般的金边眼镜。
卢米安一边把信和装血迹粉末的玻璃小瓶递给对方，一边好奇问道：
“你怎么突然戴上了眼镜？这是知识的不好一面？”
夏佐兔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了锐利的光芒：
“不是，这是我从圣杯七给的小说里学到的。”
“她给了你什么小说？”卢米安隐约有所预感。
“上次我帮你送信给她的时候，她身边没别的书籍，只能把刚买的收藏品借了我一本。”夏佐兔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那本小说叫《大冒险家1：初露锋芒》。”
果然……所以，你学会了戴眼镜？卢米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情。
等到夏佐兔离开这里，又过了半个小时，路德维希和卢加诺相继起床。
前者望了眼卢米安的卧室，低头吃起早餐前的零食，后者一脸的迷茫和疑惑：
“昨晚发生了火灾？”
我怎么不知道？
卢米安笑道：
“你和某位女士全情投入的时候发生的，我很快就解决了。”
“是吗……”卢加诺将不相信的表情收敛了起来。
卢米安未在船上享用丰盛的早餐，选择去法林港品尝迷雾海群岛的特色。
他下船没多久，和餐车一起抵达的还有菲利普这位安全主管。
菲利普站在一片狼藉处处焦黑的卧室门口，目光发直，眼神茫然：
这叫小小的意外？
即使被火炮直接轰中，也不会比这情况更惨了吧？
这是要把整条船都拆了吗？
呃，这样的破坏力竟然没有影响房间外面，就连墙壁的受损程度也在可以修复的范围内……我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路易.贝里昨晚究竟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难怪他要给2000费尔金！
这个瞬间，菲利普血液上涌，进了大脑。
…………
法林港，太阳广场露天集市内。
卢米安拿着一个包裹有多种水果块的玉米饼，喝着放盐的奇特咖啡，边吃边悠闲地漫步于不同的摊位前。
他间或来一根烤的香肠，感受那滋滋冒油的美味。
快到露天集市尽头时，卢米安看见了巴特纳.孔泰。
这位衣着和打扮都很精致的冒险家眼睛一亮，迎着卢米安走了过来，小声说道：
“你的雇主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他想知道官方非凡者是怎么宣传这件事情的。
“那个‘魔鬼巫师’干的，他杀掉了大商人菲德尔一家和所有的仆人！”巴特纳很庆幸自己前天没找到线索，否则死的人里面很可能多他一个。
现场痕迹确实能指向“魔鬼巫师”……官方没有隐瞒啊……卢米安笑着对巴特纳道：
“也就是说，科雷亚斯街16号那栋建筑内的人都被‘魔鬼巫师’杀了？”
“对。”巴特纳重重点头。
卢米安看了他一眼，用开玩笑的口吻道：
“还记得我前天蒙上眼睛，想靠命运的指引找到‘魔鬼巫师’遗留的线索这件事情吗？
“还记得我们最后停在了哪里吗？”
巴特纳先是一愣，旋即喃喃自语：
“科雷亚斯街16号……”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又惊又惧地望向卢米安。

第三十二章 决心
巴特纳愕然脱口道：
“你那天蒙着眼睛乱走真有效果啊……”
停留的地方竟然就是“魔鬼巫师”布尔曼的下一个目标！
不等卢米安回应，这位冒险家疑惑自语道：
“你是幸运的眷者？”
不，灾祸的眷者……卢米安在心里回了一句。
思绪电转间，巴特纳突然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这家伙不会就是“魔鬼巫师”布尔曼本人吧？
他到爆炸的地方调查是重回犯罪现场炫耀，他蒙着眼睛乱走是随机挑选下一个受害者！
这样的解释可比得到幸运眷顾合理多了！
卢米安看了巴特纳骤然绷紧的脸部肌肉一眼，笑着说道：
“你不会以为我是布尔曼吧？
“我到法林港才几天？”
对啊，你刚到法林港的那晚就出事了……巴特纳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黑珍珠区发生爆炸的时候，我还在教堂里祈祷呢。”卢米安好笑地提供起不在场证据。
巴特纳略一思索，放心了下来，但脸上的疑惑依旧残存。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我前天其实也没想过蒙着眼睛乱走真能碰到‘魔鬼巫师’相关的事情，只是觉得这很好玩。”
这是实话。
但结果让他不得不怀疑起“0—01”带来的污染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为严重。
当然，也不排除是作为第四纪封印存在的特里尔有效压制了他身上原本就存在的问题。
“觉得好玩”这个借口勉强说服了巴特纳，因为他感觉路易.贝里就是这样的人。
但对方的好玩里又时不时藏着一些陷阱，谁要是将他当成蠢货，谁就会变成蠢货！
“也许前天我真的被幸运眷顾。”卢米安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接着，他又把自己对“魔鬼巫师”和菲德尔关系的推测完整讲了一遍，末了颇为遗憾地说道：
“可惜我自己都不认为能有那样的幸运。”
卢米安的推理完全说服了巴特纳，让他相信“魔鬼巫师”布尔曼之所以一直未被抓住，又能获得资源，是因为和菲德尔这位大商人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后续发生惨案的原因应该是官方非凡者的追查给了他们压力，导致他们内讧。
这也就排除了路易.贝里是“魔鬼巫师”的可能性，他刚到法林港没几天，而布尔曼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可惜啊……”巴特纳跟着感叹起来，“如果提前把‘魔鬼巫师’和菲德尔存在紧密联系的线索卖给官方，肯定能换不少赏金。”
5000费尔金起！
说到这里，巴特纳自己摇起了脑袋：
“不行，没有证据，官方不会相信的，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们真有幸运庇佑，蒙着眼睛找到了线索吧？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只会把我们当成诈骗犯抓起来。”
卢米安顿时笑了一声：
“你不会伪造一点证据来证明线索的真实性吗？
“就说看见疑似‘魔鬼巫师’的人在菲德尔家后门出现，让官方非凡者自己去确认，到时候，自然会发现问题的。”
“这，这样也行？”巴特纳嘴巴微张。
“为什么不行？”卢米安笑道，“真发现了‘魔鬼巫师’，你可以对他们说，别管细节了，就说线索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帮助你们抓住‘魔鬼巫师’，如果没能追踪到布尔曼，那顶多属于轻微诈骗，只会把你抓去劳动几天。
“官方非凡者还不允许冒险家上报一些他自己也不肯定的线索吗？这只会导致他们错失真正信息的。”
听完卢米安的话语，巴特纳沉默了几秒道：
“你不会有群岛人血统吧？”
可以说非常擅长诈骗了。
卢米安随口说道：
“我在特里尔认识过一个群岛人，他拥有丰富的诈骗经验和技巧。”
说话间，卢米安饶有兴致地抬起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左边眼眶。
他望着巴特纳道：
“你做冒险家几年了？怎么还这么，这么单纯？”
“一年多。”巴特纳努力辩解道，“我只是在和官方打交道时，习惯性遵守法律和规则，面对海盗和别的冒险家，我一样有灵活的手腕。”
“那些暗地里为官方提供线索的冒险家不也是满嘴谎话，能骗就骗吗？”卢米安好笑说道。
他怀疑是不是巴特纳出身良好，受过不错的教育，才会做事死板，遵守规矩。
从对方的衣着打扮和形容外貌可以初步印证这点。
见巴特纳沉默，卢米安喝掉剩余的加盐咖啡，回头望了眼热闹的露天集市：
“这段时间尽量别去停尸房、墓园等地方。”
巴特纳刚想问为什么，就瞬间明白了这句叮嘱的真正意思：
没有了大商人菲德尔提供资源的“魔鬼巫师”很可能会被逼采取一些行动！
…………
中午时分，卢米安回到“飞鸟号”一等舱5号房间，看见主卧已更换了地毯、睡床、衣柜、书桌等家具，重新摆上了各种装饰品，但金属墙壁的扭曲和破裂只是略作修补，未真正弄好。
没多久，他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从虚空内走出，递给了他一封信。
这来自芙兰卡：
“根据你最新的描述和我昨晚与‘007’的讨论，我初步怀疑‘魔鬼巫师’布尔曼是强行转了序列。
“他原本应该是一名‘巫师’，为了复活妻子，转到了不相邻的‘死神’途径，变得半疯，变得一半像人一半像是怪物。
“这其实也可以用‘巫师’获得邪神恩赐来解释，但我观察过你的情况，没出现两条途径的超凡能力融合变异的情况，而这在布尔曼的战斗里有明确的呈现，你提到的虚幻之眼既有‘窥秘之眼’看见真实的一面，也表现出了‘死神’途径对灵体本身的压制，乃至奴役。
“据我所知，‘死神’途径从序列8‘掘墓人’开始就有‘死亡之眼’这个能力了，它和‘窥秘之眼’融合，形成了那个特殊的虚幻之眼？”
看到这里，卢米安霍然回想起了那只虚幻之眼的模样：
竖直镶嵌在额头，虚幻模糊，深紫近黑，有大量的苍白花纹……
这确实有点像“窥秘之眼”和“死神”途径能力的融合变异。
卢米安目光下移，阅读起后面的内容：
“白色的羽状绒毛、腐烂的伤口、驱使多种不死生物、不稳定的情绪状态、偏激的行为方式都间接印证了我的猜测……
“那陈旧的血迹来历很奇怪，我做了几次‘魔镜占卜’，找了不同的询问对象，都只得到它来自灵界深处的答案，没有更进一步的信息，看来半疯无法逆转的布尔曼有些别的际遇。”
不稳定的情绪……偏激的行为……无法逆转的半疯……卢米安咀嚼着这些描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选择喝下“死神”途径魔药时的布尔曼该有多么的坚定和绝望啊。
野生非凡者们是不知道可以在特定序列跳转到相邻途径的，只会在一条“神之途径”里继续走下去，于他们而言，周围零星的案例和听到的传闻都在告诉他们，“神之途径”一旦选定，不能再改，若是强行喝其他途径的魔药，轻则疯掉，重则崩溃死亡。
而且，“窥秘人”和“死神”也确实不是相邻途径，无法跳转。
没有不怕死亡的决心，没有自己疯掉也要复活妻子的信念，布尔曼是不会喝掉那份“死神”途径魔药的。
卢米安尝试着把自己放在了那样的处境那样的状态下，感觉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就是他此时情绪复杂的原因。
芙兰卡在信的最后写道：
“之后的事情你不需要管了，以布尔曼的精神状态，没有了菲德尔的支持和限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出现，为了搜集下次实验的材料，到时候，他即使还能成功一次两次，也没法一直成功下去，几周，甚至几天，就会被官方非凡者清除。”
卢米安看了眼还未离去的“忏悔者”巴音费尔：
“帮我把回信交给寄信的那位。”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写了一行单词：
“我会尽快杀掉布尔曼。”
没多久，“忏悔者”巴音费尔带回了芙兰卡的回信：
“为什么？”
卢米安就着同一张纸写道：
“我想惩戒他的罪……”
卢米安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以及，结束他的痛苦。”
习惯性将信纸折叠成方块后，卢米安一边将它递给巴音费尔，一边看了这位信使一眼：
“这么来回送信会不会很麻烦？”
这不是关心，而是疑惑。
“忏悔者”巴音费尔把信送达后，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着看有没有回信。
这一次，巴音费尔未沉默不语，他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忙碌会让我感觉好受一点。
“有事情做比总是看着黑暗好。”
卢米安静静听完，未做回应，看着“忏悔者”巴音费尔转身走入了虚空。
他对那两句话竟有点感同身受。
芙兰卡没阻止卢米安，回信简洁有力：
“小心一点！”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走到客厅的窗口，将目光投向了沐浴在炽烈阳光下的法林港和远处的安达特纳火山。

第三十三章 代入
阳光下的法林港就像染上了一抹金色，空气里都仿佛带着几分蔗糖的甜味。
卢米安站在窗口，思索着现在的“魔鬼巫师”会在哪里：
昨晚被救走时，布尔曼处在深度昏迷状态，肯定没法告诉受他驱使的不死生物该去哪里，所以，那不死生物应该是依循本能和习惯，将布尔曼拖到他经常去的且足够安全的某个地方。
正常而言，菲德尔的房屋会是首选，但卢米安在那里搜查的时候，没发现有布尔曼回来过的痕迹。
他初步推测是，布尔曼杀菲德尔一家和侍者仆人们时，有驱使那些不死生物帮忙，它们已经记住科雷亚斯街16号是战场，是不安全的地方，于是选择了别的藏身之处。
那会是哪里呢？
卢米安又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芙兰卡提供的布尔曼资料和自己从菲利普、巴特纳等人处打听到的其余情报，重新阅读了一遍，试图将自己代入“魔鬼巫师”，模拟他的心理状态、想法思路和行动选择：
布尔曼出生于因蒂斯北方的雾省，又叫冬省，那里和弗萨克帝国交界，民风相对粗犷，酷爱烈酒。
他的妻子海伦是法林港本地人，但没有群岛血统——她的祖父是一名蔗糖商人，奔波于法林港和勒塞尔港之间，后来遭了海盗，失去了绝大部分生意，只能依靠当初攒钱买下的一个种植园养活全家。
海伦在那个种植园出生、长大，又看着它在祖父死后，因父辈们的矛盾被售出，她家分到了一笔钱，搬到了法林港内，之后，父亲的逝去和母亲的病重让她走上了冒险家这条路，认识了布尔曼。
两人在冒险生涯里都有所际遇，获得了超凡力量，还在法林港购置了房产，计划着将来年纪大了，不想冒险后的生活。
几年前，他们和平时熟悉的一批冒险家雇了艘船只，出海寻宝，结果遇到了海怪，只有布尔曼和另外两名冒险家活了下来。
之后，布尔曼就开始了复活妻子的尝试，越来越疯狂。
“出海寻宝？海上真有那么多宝藏吗？”卢米安咕哝了一句，认为布尔曼还在法林港的可能性很高。
这里有他最美好的回忆，有他和妻子海伦共同生活那几年的痕迹，他准备隐秘藏身之地时，会下意识地选择这片区域。
卢米安带着这样的猜测继续阅读起后面部分的资料。
如他所想，布尔曼之前那些危险尝试都发生在迷雾海群岛的周围区域，包括别的岛屿和北大陆沿岸的那些村镇，如果把它们连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同心圆，会发现“圆心”在圣提克岛法林港。
布尔曼以法林港为基地，四处做复活尝试……他之前都未在法林港搞事情，这次为什么会例外？如果我是布尔曼，半疯状态下，肯定会把法林港当成心灵上的家，所有美好回忆的集合体，正常不会去破坏这里的秩序，甚至会暗中维护，隐蔽地处理掉某些胆大的海盗和冒险家……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分析着。
他这是将法林港替换成了科尔杜村，认为姐姐的死亡如果与科尔杜村无关，那里还保持着平静的话，谁敢影响科尔杜村的日常生活，谁敢改变那里的状态，谁就是自己的敌人！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前晚那场爆炸或许还有一些很重要的细节没有弄清楚，后续布尔曼一句话不对就杀掉菲德尔和他全家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因素——菲德尔和布尔曼合作多年，不应该不清楚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会发疯，如此精明的大商人又怎么会不考虑自己的话语对“魔鬼巫师”可能造成的影响？
而且，布尔曼想干掉冒险家路易.贝里是希望掩盖住他和菲德尔的合作，他都把菲德尔杀了，那还有什么必要灭口卢米安？
也许按照菲德尔的经验，他是可以说服布尔曼等待几天再动手的，谁知道，当时的布尔曼已经处在疯狂状态，后续完全按本能行动。
思索片刻，卢米安决定再次进入法林港，去布尔曼和海伦的“故居”看看。
那里虽然早就被布尔曼卖掉，换成了复活实验的资金，且被官方非凡者重点盯着，但也还是有遗留重要线索的可能：
万一疯狂状态的布尔曼执意回“故居”看看呢？
吩咐卢加诺照看好路德维希后，卢米安下至甲板，遇见了菲利普。
这位“飞鸟号”的安全主管表情复杂地看着卢米安，没提那个像是遭遇了火炮轰击的房间，自顾自地说道：
“剩下的修理费我分给了参与的工人和侍者。”
他言下之意是，该封口的人我都帮你付了钱。
“你自己也可以拿一份。”卢米安笑着回应道。
菲利普摇起了脑袋，叹了口气道：
“从法林港到桑塔港的途中不再有类似的事情，就是给我的最好报酬。”
“我尽力。”卢米安诚恳说道。
他没做承诺，毕竟有的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也想安安稳稳地抵达桑塔港，开始追踪“愚人节”的核心成员“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
菲利普凝视了卢米安几秒，仿佛在思考要不要提前把这家伙举报了。
他又一次叹了口气：
“今晚解除封港，明天上午，‘飞鸟号’就会重新起航，你不要错过了。”
卢米安点了点头，好奇问道：
“‘魔鬼巫师’抓住了？”
“没有，但基本确定和港口的船只无关，他也没往这边躲。”菲利普随口说道，“布尔曼昨晚还杀掉了大商人菲德尔一家，他们之前好像是合作关系，也许菲德尔想出卖他……”
说到这里，菲利普敏锐地看了卢米安一眼：
“昨晚，你的房间发生了战斗，不会和这件事情有关吧？”
“你觉得会有什么关系呢？”卢米安好笑反问。
菲利普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法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卢米安见状，挥了下手，戴好金黄色的草帽，沿舷梯下至码头，出了港口区。
他刚到贴着众多通缉令的太阳广场，就看见一名皮肤棕黑、眼窝深陷、眸色偏深的群岛男人迎了上来，递出一张折叠成册，印刷有大量文字和简陋图案的纸张。
“来往的旅客啊，这是法林港旅游指南，有最美的景色、最有特点的美食和最具风情的店铺。”那群岛人热情洋溢地介绍道，“它能帮助你在这里度过美好的几天。”
卢米安非常配合地问道：
“多少钱？”
“不用花钱，免费送你！”那群岛人嗓音高亢地回答道，“这是政府印刷的，专门提供给旅客，希望你们能对法林港留下好的印象。”
“真棒啊。”卢米安一脸“惊喜”地接过了那份旅游指南，当场将它展开。
这一部分是美景介绍，一部分是各种店铺推荐，包括蔗糖商店，风情酒吧，美食名店，等等，等等。
刷的一下，卢米安拔出了左轮，抵在了那个群岛人的额头正中。
那群岛人呆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不收钱的，不用付钱，没有骗你！”
这么一点小事值得拔枪吗？
我要喊警察了！
卢米安微笑问道：
“这些推荐店铺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那群岛人感受到枪口的冰冷，逐渐改变了说辞，“他们，他们付钱让我们推荐，还，还有一部分是我们的合伙人开的。”
“有多少是正常店铺？”卢米安一点不受影响地追问道。
“百分之九十。”那群岛人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冒险家将左轮的击锤往后拉开。
他连忙补充道：
“百分之九十和我们有关。”
“那些景色呢？”卢米安呵呵笑道。
“百分，百分之五十，只有种植园、原始部落才和我们有关。”那群岛人吓得身体发颤。
卢米安抖了下展开的旅游指南，微笑看着那群岛人道：
“把真实的那些指出来。”
那群岛人飞快点起不同的内容，很担心对方的枪支突然走火。
卢米安这才收起左轮，拿着那份旅游指南，走向太阳广场另外一侧的露天集市。
他刚才和那名群岛人说那么多，一方面是想吓唬吓唬骗子，另一方面则是忽然有了灵感：
对在法林港居住多年的布尔曼来说，这里的某些美食和景色是不是也属于美好回忆的一部分？
当他受到挫折，杀掉了最好的合作伙伴，并在战斗里遭遇失败后，疯狂偏执的他会不会到有美好回忆的地方，汲取力量，填补心灵？
卢米安自问，换做自己，处在那种状态下，应该也会做出类似的行为。
理智也许会告诉他，这有可能被人追踪，被人发现，但半疯的人往往不听理智的。
所以，无论是灯塔月光、火山落日等景色，还是雷普托碎猪肉、加斯帕罗海鲜饭、圣提克巧克力冰淇淋等美食，都有可能迎来“魔鬼巫师”暗中的光顾。
而处在那种状态下的他，大概率不会非常仔细地处理痕迹。
卢米安按了下头顶的金黄色草帽，穿过露天集市，向着位于法林城外面的那座悬崖之山走去。
法林港的灯塔就在那里。

第三十四章 宝藏传说
哗啦啦，蔚蓝的海浪拍打在悬崖底部，绽放成了白色的花朵。
卢米安走到了那座据说是因蒂斯人第一次抵达圣提克岛时留下的灯塔前，眺望起远方的海洋。
此时距离夜晚还有很久，绯红的月光还未洒在这里，营造出梦幻迷离的场景，所以没什么游客来灯塔闲逛，周围很是安静。
卢米安绕着有明显罗塞尔时期风格的灯塔转了两三圈，进去参观了近一刻钟，没发现有“魔鬼巫师”遗留的痕迹。
他并不奢望能直接遇上布尔曼，毕竟还不到欣赏月光的时间点，他只是想看看对方昨晚醒来后，有没有到这里缅怀过往，追忆妻子，平复内心的状态，寻找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小伙子，白天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夜晚会完全不一样。”灯塔看守人抽着由烤制烟叶直接裹成的土烟，好心地提醒起卢米安。
卢米安笑着问道：
“半夜也会有人来吗？”
“有的。”看守灯塔的半百老头用吹嘘的口吻道，“那些来自特里尔的花花公子最喜欢在半夜带女孩来这里看月光。”
“有没有一个喜欢套着兜帽假装自己是巫师的人？”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灯塔看守人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偶尔会有，好几次我以为是鬼影。”
“他昨天深夜来过吗？”卢米安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的代入，他的推测，没有问题！
这也许是相似的经历让他更能体会到布尔曼的心理状态和偏执想法。
“不知道，反正我没看见。”灯塔看守人回答道。
卢米安没有多问，打算凌晨之后，月光最美的那两三个小时再来看看。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里，他“逛”完了法林港那些真正有名的美食店铺，问着差不多的问题，未能获得任何有效信息。
这可以看出来，“魔鬼巫师”布尔曼正常状态下还算克制，不处在那种完全凭本能行动的状态，很少到人多的地方，即使来过，也是做了足够伪装的。
下午四点，卢米安抵达法林港那个不大的蒸汽列车站，花3费尔金买了一张去安达特纳火山矿场的车票。
如果想去那里看落日，现在就得出发了。
呜，哐当哐当哐当，铁黑粗犷的车头喷薄出浓郁的烟雾，拖着长长的车厢，奔跑在了枕木之上。
它渐渐地由慢转快，就像一个体型庞大的巨人终于战胜了原本的惯性，把所有零件都动员了起来。
卢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拿金黄色的草帽，静静地欣赏着不断往后退去的一个个种植园。
接近六点时，这列火车停在了安达特纳火山矿场外面。
卢米安戴好草帽，没进矿场，沿旁边的道路走向了火山顶部。
渐渐地，绿色开始稀疏，灰黑成了这里的主色调，偶尔能看到几片泛着红色的岩石。
越靠近山顶，越是荒芜，灰黑色的砂砾在猎猎作响的风里无声沉睡。
因为没有树林和灌木的遮挡，卢米安的视界极为宽阔，感觉这里有种奇特的宏大，代表苍凉和死寂的宏大。
沿着灰黑主色调间被旅客们踩出来的发白道路，卢米安一步步走到了火山口，内侧下方是一片煤黑之色，点缀着泛红的凹陷。
这里的气温比地面还要暖和一点。
呜，风在这没有任何阻碍的地方肆无忌惮地行走着，吹得灰黑砂砾飞起，吹得人类摇摇晃晃。
这样的场景里，快落到天际的太阳将金红交错的光芒洒落，让苍凉和死寂都仿佛燃烧了起来，那凹陷的泛红部分愈发浓郁。
卢米安按着头顶的草帽，沿火山口前行了两三百米。
忽然，山顶的风有所平息，弥漫的砂砾纷纷落下。
卢米安顿时看见，火山口外侧，往下的灰黑斜壁之上，散发最后灿烂的阳光里，有一道人影静静屹立。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深深的兜帽，专注地眺望着金红的太阳一点点下沉。
卢米安表情未有任何变化，一步步走了过去，没直接发动攻击。
察觉到他的靠近，戴黑色兜帽的男子转过了身体，露出那张有几道腐烂伤口和大片惨淡绒毛的苍白脸孔。
这正是“魔鬼巫师”布尔曼！
可能是身处这种景色和美好回忆里的缘故，以疯狂著称的布尔曼竟有些疲惫地开口说道：
“你居然找到了这里。”
始终按着头顶金黄草帽，免得它被大风吹走的卢米安自嘲一笑道：
“如果不是我还有幻想和希望，如果不是还有很多仇人等着我找过去，我也会经常回科尔杜村，回最近的那个高山草场，那里的草很绿，一大片，一大片，开着淡黄的小花，走着许许多多的绵羊，天空蓝得就像宝石，时不时飘过的白云就像地上的羊群，到了夜晚，会有很多星星，它们密密麻麻，仿佛清澈河底的钻石砂砾……”
站在燃烧着的阳光和宏大死寂的灰黑里，卢米安自顾自地回忆起了科尔杜村和那个高山草场。
布尔曼没有打断他，等他讲完，才表情恍惚，笑比哭更难看地说道：
“我和海伦都以为什么时候想到这里来看落日了，买张票就能立刻过来，可她再也没有来过……”
而你甚至不需要乘坐蒸汽列车……卢米安缓慢地叹了口气道：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布尔曼的脸庞肌肉扭曲了一下，表情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痛苦：
“我们被骗了，那个宝藏地图有问题，我们遇到了真正的海怪！
“该死的群岛人，海伦一直都相信他们习惯诈骗，喜欢当打手，是因为没有别的出路，所有还算体面的职位都被纯正的因蒂斯人占据着，可我们对他那么好，那么相信他，他还是为了钱和别人合伙欺骗我们！
“我要杀了他，杀了那些骗子，杀了所有群岛人！”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道：
“那些自认为高贵的特里尔人里也有当诈骗犯的，也有出卖自己肉体的，我从不歧视群岛人这个整体，但我提防单个的群岛人。”
说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有了灵感：
“欺骗你们的那个群岛人是‘偷盗者’途径的？”
“是的。”布尔曼脸皮抽动，似乎快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诈骗师”在扮演？卢米安谨慎问道：
“他有没有戴单片眼镜，或是捏这只眼睛眼眶的习惯？”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没有。”布尔曼似乎不太明白卢米安为什么这么问。
卢米安松了口气：
“他叫什么名字？你杀掉他了吗？”
布尔曼苍白的脸孔霍然充血，流下了一滴滴腐烂的液体：
“他叫马克.贝尼托！
“那次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我一直没有找到他！”
卢米安没再刺激布尔曼，转而问道：
“你们当时追寻的是哪个宝藏？”
“在迷雾海深处，有一个岛屿，上面生活的人不会老也不会真正死亡。”布尔曼回忆起当初搜集到的宝藏传闻，“有理由相信，那个岛屿上藏着非常珍贵的事物，我们没想过和岛民们为敌，只希望潜入岛内，偷一些不老药出来。”
他说得有些凌乱，中间跳过了不少内容。
“这和‘不老泉’的宝藏传说很像啊。”卢米安想了下道，“《大冒险家》系列小说已经暗示‘不老泉’是谎言。”
布尔曼没理睬他，继续说道：
“我们找到了一些证据，也获得了前往那个岛屿的宝藏地图，谁知道，地图，地图是假的！
“海怪破坏了我们的船只，海伦为了让我能使用出那个特别的巫术，挡在了我的前面……我看着她，看着她被海怪撕成了两截，看着她的眼睛里都是绝望……”
布尔曼喘起了粗气，说不下去了。
“之后，你转到了‘死神’途径？”卢米安改变了话题。
布尔曼冰冷的亚麻色眼眸顿时变得明亮：
“对，只有掌管‘死亡’领域的死神才能让海伦复活！
“那个宝藏传说里，不少细节也表明，只有死神才能永生，只有掌握了死亡的奥秘，才能让逝者真正回归！那些岛民不是不会死亡，而是会复活！”
“你真信那个宝藏啊？”卢米安问出这个问题后，已经有了答案。
半疯的布尔曼会抓住每一根救命的稻草，相信每一个可以让海伦复活的流言。
“我相信。”布尔曼点了点头，嗓音低沉地说道，“因为，前段时间我遇到了来自那个岛屿的人，真的有那么一个岛屿，真的有那么一些不会老也不会真正死去的岛民！”
“真的？”卢米安脱口问道。
布尔曼眼神狂热地说道：
“我想抓住他，结果被他击败，他没有杀我，反而很同情我的遭遇，教导了我一些‘死神’领域的知识，这里面藏着复活的办法！
“该死的骗子，菲德尔的侍者竟然是骗子，我本来不想那么快尝试复活仪式的，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但他竟然是骗子，我要杀了他！群岛人都是骗子！都要死！”
真是那个岛屿出来的人？不会又是骗子吧？竟然是那个诈骗犯罗迪的事情刺激了布尔曼，嗯，还有那个岛民的影响……卢米安眯了眯眼睛道：
“那个岛民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布尔曼霍然警觉，望着卢米安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卢米安见状，叹了口气，收起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地说道：
“我来杀你。”
布尔曼愣了一下，哈哈笑道：
“为了什么？赏金吗？”
卢米安扔掉了手里的金黄草帽，略微埋下身体，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惩罚你的罪恶，结束你的痛苦。”
布尔曼停止大笑，表情阴冷地抬起了双手：
“那就来吧。”

第三十五章 不理智
布尔曼抬起的双手洒落了闪烁着荧光的粉末。
这让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仿佛变成了来自灵界的生物，正常人难以看见。
只是眨眼的工夫，“魔鬼巫师”消失在了原地。
卢米安没有尝试阻止，也未规避可能的袭击，不慌不忙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附带铁黑色尖刺的“拷打”拳套，将它们戴在了手上。
刚完成这件事情，他霍然单膝下蹲，将双手按在了地面。
赤红的火焰以卢米安的身体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间杂大量的爆炸。
轰隆隆的声音里，火浪翻滚，统治了这片以灰黑为主色调的大风荒芜之地，布尔曼套着黑袍戴着兜帽的身影于半空显露了出来。
他正缓慢地飞向卢米安，拉近双方间的距离。
卢米安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勾勒于布尔曼的身后。
“灵界穿梭”！
紧接着，左手握着一团赤红近白火球的卢米安哼了一声。
两道白色的光华从他的鼻子内喷出，落在了布尔曼的身上。
漂浮于半空的布尔曼没像上次那样直接昏迷过去，他身体一阵摇晃，强行转了过来，望向正落往地面火海的卢米安。
他的眉心，那只深紫近黑的虚幻竖眼凸显了出来，苍白的花纹间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布尔曼的身体内部析出了一道瘦高的黑影，而不远之处，一条条或白骨构成或腐烂流脓的手臂从虚空内探出，簇拥着透明单薄的布尔曼身影。
他刚才使用巫术，不是为了隐蔽地靠近卢米安，袭击对方，而是悄然将自身的灵和驱使的死灵交换，以此设置陷阱，诱导敌人用那种奇特的法术攻击自己的身体。
这种情况下，没有本身灵体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不会受针对精神体的能力影响！
然后，布尔曼就能抓住机会，使用“窥灵之眼”震慑敌人，为受驱使的死灵们创造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深度窥探对方灵体的秘密，想要找出弱点，一击毙命，并汲取相应的神秘学知识了！
昨晚吃过“哼哈之术”大亏的他一开始就将这个能力作为了突破口。
刹那间，布尔曼的灵又一次和瘦高的黑影完成了交换，回归了身体。
伴随着这个行为，卢米安再次有了那种灵被震慑，遭受压制，如被冻僵的感觉，而他的身周，或长满溃烂肉瘤或有一只只眼睛的恐怖手臂从虚空内伸了出来，抓向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卢米安左手握着的那团赤红近白火球发生了爆炸。
轰隆！
爆炸的威力绝大部分被“拷打”拳套挡了下来，但这不是全覆盖式的手套，卢米安左掌裸露在外的部分一下血肉模糊。
剧烈的、熟悉的疼痛刺入他的大脑、他的灵体，让他从受压制而产生的震慑里短暂回神。
抓住这瞬间的清醒，卢米安又一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消失在了火海上方，消失在了从虚空内伸出来的那一条条奇形怪状的死灵手臂内。
他同样在提防布尔曼那只虚幻之眼的震慑。
他左手握着的那团赤红近白火球属于结构非常不稳定的那种，必须他时刻分心维持，才能保持正常的状态，等到他遭受虚幻之眼影响，无力再维持时，结构自然崩解，火球随之爆发，用自我的伤害将他唤醒。
如果这还是没能打断“虚幻之眼”的震慑，下方的火海是卢米安的第二重准备，右手的“血皇帝”残留气息属于最后的保险。
卢米安的身影甫一消失，就再次勾勒于布尔曼的背后。
布尔曼像是早有准备，双手猛地后扬，洒出了某种树木磨成般的粉末。
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一团团银白色的电光落在了卢米安的头部，就像是风暴的主宰从天空降下了一次又一次神罚。
对大多数非凡者来说，这是足以让他们浑身麻痹、颤抖不停的攻击，但卢米安的身影却未出现类似的迹象，反而如同水中的倒影，在闪电的肆虐里支离破碎了。
真正的卢米安其实正蜷缩在人影的底部，刚才布尔曼劈中的是他利用“尼瑟之脸”创造出来的幻影！
“尼瑟之脸”本质上是一种幻术，只是没法用在别人或别的物品身上，必须以自己为依托，于是，卢米安假装自己是根系，上方的枝干和花朵属于衍生出去的幻象。
这和利用“尼瑟之脸”让自己看起来更高更壮没有本质区别。
噼里啪啦闪烁的电光里，正在下落的卢米安于脚底和背后凝聚出了两团赤红的火球。
轰隆隆！
火球爆炸，将他掀起，抛向了漂浮着的布尔曼。
对方速度极快，彼此距离又近，布尔曼来不及躲避，只能略微侧过身体，从肩膀处长出了一根白骨串成的长矛，长矛的尖端异常锋利。
卢米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不闪不避，任由那根白骨长矛穿透了他的右胸。
噗的一声，他挥起了左拳，重重打在了布尔曼的侧脸，打得那名“魔鬼巫师”脑袋一歪，脸上出现了一个个深深的染血流脓孔洞，打得对方眼中怒火汹涌，仿佛看见了杀害自己妻子的仇人！
卢米安右肩的黑色印记再次亮起了幽光。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布尔曼的旁边，消失在了围拢过来的瘦高黑影和其他不死生物之间，只留下那根染着他鲜血却在熊熊燃烧的白骨长矛。
这一次，卢米安出现的地方是几十米外，是那片火海的边缘。
他右胸伤口狰狞，血液下滴，他手里已多了一根孔洞暗红的发黑骨笛。
“痛恨乐章”！
卢米安将骨笛凑到了嘴边，一边后退，一边吹出了悲伤悠扬的旋律。
重新转动虚幻之眼，正要追赶过来的布尔曼一下呆住，连带的那些死灵都出现了僵硬状态。
霍然间，布尔曼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等地方流下了血液和脓水，体内似乎有沉闷而无形的爆炸在发生。
他那愤怒、偏执、想要复仇的欲望被“痛恨乐章”引爆了。
这让他遭受了重创。
卢米安没有一开始就吹奏“痛恨乐章”，是因为布尔曼和别的非凡者不一样，其他人是得寻找问题在哪里，他是问题太多了：
他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他的心理问题极其严重；他想要复活妻子和找那个群岛骗子报仇的欲望都严重过剩；他的身体接受过“死神”领域的改造，昨晚还在卢米安的打击下受了重伤，有不小的隐患……
面对这种敌人，卢米安自己都不知道用吹牧笛的方式吹响“痛恨乐章”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如果只是引爆欲望和情绪，那还好，要是让布尔曼的精神状态连最基本的约束都失去，那这个“魔鬼巫师”很可能当场失控，变成能力杂糅的怪物。
那样的怪物大概率比布尔曼更难对付！
所以，卢米安在“哼哈之术”未取得效果后，立刻转用“拷打”拳套点燃布尔曼对应的欲望和情绪，这样一来，后续使用“痛恨乐章”时，大概率是将目标的情绪和欲望引爆，让他遭受重创。
看着处在情绪和欲望爆炸状态下，直直往火海坠去的布尔曼，卢米安又是一个“灵界穿梭”，闪现到了对方的身前。
砰砰砰！
他双臂张开，连环轰击，不断地击打着布尔曼的身体。
他戴着“拷打”的双拳表面，赤红近白的火球正层层压缩。
嘭嘭嘭，“拷打”如同一条双头蟒蛇，不断地从布尔曼的体表撕咬下一块块血肉。
轰隆隆！
卢米安的周围，一团团赤红的火球以一种不惧浪费的姿态爆开，将瘦高黑影、怪异手臂等死灵挡在外面，不让他们干扰自己。
一拳，两拳，三拳，他的眼睛里尽是血肉模糊的布尔曼。
这一刻，他想到了被布尔曼摧毁的村庄，想到了因他而死的那些无辜者。
这里面又有多少人是别人心爱的妻子、等候的丈夫、依赖的父母和捧在手心的孩子？
科尔杜村因邪神们的野心而毁灭，那些无辜者又是为了什么？
卢米安的眼睛逐渐赤红，挥舞的拳头愈发用力。
这一次，他没代入布尔曼，而是代入了被他毁灭的村庄和被他杀掉的那些无辜者。
当初的科尔杜村不就是这样？
那些邪神的野心是罪魁祸首！
也就是几秒的工夫，剧痛中的布尔曼清醒了过来，嗓子里发出邪异冰冷难以理解的声音。
这声音似乎将卢米安的血肉完全剥去，让他的灵体暴露在了危险的阳光和灰黑的砂砾下。
卢米安的动作为之迟缓，那一条条奇形怪状的手臂终于伸了进来，将布尔曼拖离了这片区域。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恢复了过来。
他未做追赶，静静看着前方的虚空，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轰隆隆！
突然冒出的剧烈火光里，布尔曼的身体浮现了出来，在内部的爆炸里四分五裂。
“注火”！
“猎人”的“注火”！
卢米安刚才其实并不理智，他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趁着布尔曼的情绪和欲望被引爆，直接用“痛恨乐章”攻击他的要害，一击毙命，但他想揍他，一拳拳揍他，揍那个让他害怕的，藏在内心暗处的“自己”！
扑通，布尔曼的脑袋掉在了地上。
恍惚间，他看见了一道苗条的身影，黑发蓝眼，面容清秀。
那是他的妻子海伦。
你，你回来了？布尔曼忍不住露出笑容，想要伸出手臂。
他已没有手臂。
他逐渐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黑暗，又仿佛有阳光藏在深处。
“魔鬼巫师”布尔曼，死亡。

第三十六章 慷慨
卢米安看着布尔曼那颗脑袋凝固在脸上的惊喜和释然，取下了“拷打”拳套和“痛恨乐章”，结束了“尼瑟之脸”。
他随即戴上银白色的“谎言”耳夹，取出白色的绷带，转移并缠绕起右胸已被烧过一遍的伤口，以及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
周围又有赤红的火光腾起，燃烧着他滴落的血液和飞溅的肉渣。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将布尔曼散落在附近的尸块搜集了起来，堆到那颗脑袋的旁边。
他一直在估算着时间，如果布尔曼的非凡特性还不析出，他就得带着这堆尸块转移到安达特纳火山旁边的森林内了。
这是因为“拷打”拳套会吸引来某些隐秘存在的注视，被祂们驱使危险的生物攻击。
换做以往，卢米安一用完“拷打”拳套，就得赶紧脱离现场，但这次战斗持续的时间很短，“拷打”拳套又被塞入了“旅者的行囊”内，他还能再等待一会儿。
看着布尔曼的头部和那堆尸块内有淡紫、苍白、幽黑等不同颜色的光点析出，自行组合，卢米安从周围的地上、撕裂的衣物内找出了多样物品：
那有染着血色、形似黄铜的微缩大脑，有一个可以伸缩的深黑望远镜，有装在金属小瓶内的药膏、粉末等物，有很短的白骨权杖，有根根白骨围着太阳的奇特徽章，有装在铁盒内的软壳笔记本，有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金戒指，有洒了一地的各种金币和银币……
至于存款证明、现金钞票，应该都被爆炸和火海摧毁了。
卢米安将它们一一收起，感觉其中应该有三件物品具备超凡能力，他仅仅只是接触到，就有了不同表现的不良反应。
还好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和布尔曼持久战斗……等他抽出手来，使用起这些神奇物品，会相当麻烦……对付这种半疯又有资源的敌人，就得速战速决，不给他缓过来的机会……这些东西，有的应该是他自己搜集的，有的大概率是从菲德尔那里抢的……卢米安最后拾起了那个已有凹陷和裂痕的铁盒。
装在里面的软壳笔记本内夹了一张染着点点血迹的宝藏地图，卢米安只是简单看了一眼，就认为那是通往某片海域某个岛屿的海图，上面有对天气变化规律的记载和两条安全航道的标注。
这是马克.贝尼托卖给布尔曼的那张假藏宝图？卢米安将深色的软壳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看见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
“我的精神时好时坏，很多事情总是忘记，得把相关的知识都记下来，不能遗忘。”
卢米安没去细看，收起了假宝藏地图和软壳笔记本。
他又扫了那堆尸块一眼，发现布尔曼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造型普通的黄金戒指。
这和刚才那堆战利品里的金戒指很像，一个较大，一个偏小，一个更粗犷，一个很精致。
卢米安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从布尔曼左手无名指上摘掉那枚金戒指，用随身携带的半截铁丝将它和另外那枚金戒指绑在了一起。
卢米安往灰黑的火山口走了几步，沉默地将那对戒指扔入了泛着红色的凹陷内。
此时，布尔曼的非凡特性已全部析了出来，和他尸体的某些部位结合，变成了两样物品：
一是淡紫色的透明左眼，一是幽黑里有苍白点缀的右眼。
卢米安收起这两份非凡特性，提起布尔曼的脑袋，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无声无息间，布尔曼剩余的尸块全部燃烧了起来，在灰黑广袤的火山口周围区域腾起赤红的火光。
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两百多米外，弯腰拾起了被大风吹到那边的金黄色草帽。
他一边将草帽按到头顶，一边飞快消失。
这一次，他出现的地方是安达特纳火山蒸汽列车站外面的道路上。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向灰黑的火山口，只见金红交错宛若岩浆的夕阳比预计的更快退去。
山顶迅速变黑了。
…………
法林港，距离黑珍珠区不是太远的那座“愚者”教堂内。
卢米安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色草帽，走至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风衣的半巨人主教身前，沉声说道：
“我想忏悔。”
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半巨人主教用浅蓝色的眼眸俯视了卢米安几秒，点了点头道：
“跟我来。”
他领着卢米安进了专门的忏悔室，这里没有窗户，一片黑暗。
“我不想在黑暗里忏悔。”卢米安摘掉金黄色的草帽，平静说道。
半巨人主教点燃了这里的蜡烛，关上了房门。
啪，卢米安将一颗有着惨白绒毛、失去了双眼的脑袋扔到了半巨人主教的脚边。
“你犯了杀人的罪行？”半巨人主教简单望了一眼，嗓音醇和地问道。
“不，我只是想帮他忏悔。”卢米安指了指流着黄色脓液的血淋淋脑袋，“他是‘魔鬼巫师’布尔曼。”
“布尔曼？”半巨人主教这才仔细打量起那颗脑袋，发现了多个明显的特征。
他沉默了几秒道：
“你想请教会帮你领取因蒂斯政府的赏金？”
“我说了，我来帮他忏悔，他的赏金是忏悔的一部分。”卢米安的嗓音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半巨人主教一时有点没法理解。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得自布尔曼的绝大部分物品，只留下了那本深色的软壳笔记本和那张假的藏宝图。
哗啦啦，这些或具备超凡力量或价值不菲的东西全部被洒落在了地上。
“他们也是布尔曼忏悔的一部分。”卢米安简单介绍道，“我想用赏金加这些物品换来的钱成立一个慈善基金，补偿曾经被布尔曼伤害过的人或他们的亲属，如果还有多余的，就，就帮助流浪的孩子们。”
戴着礼帽穿着风衣的半巨人主教又沉默了几秒：
“‘魔鬼巫师’的赏金有60万费尔金，这些东西也有很高的价值，总的加起来，可能会接近100万费尔金，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笔无法忽视的巨额财富，足以让你永远不用再冒险。
“你确定要捐赠给我们，成立慈善基金吗？”
卢米安没有正面回答半巨人主教的问题，只是重复刚才的话语：
“这是布尔曼的忏悔。”
“好吧，既然你相信我们教会，我们会如你所愿的。”那位半巨人主教道，“我叫泰斯，记住我的名字，随时来监督慈善基金的进展。”
卢米安望向忏悔室内的愚者圣徽，以手按胸，微微鞠躬道：
“赞美愚者！”
他随即闭上双眼，做起祷告：
“伟大的主，请你惩罚世人犯下的罪恶，注视我们的弥补行为。
“这不是赎罪，这是自我的责罚……”
卢米安认真地忏悔了一阵，这才直起身体，睁开双眼，转身走向门外。
“那个慈善基金叫什么？”半巨人主教赶紧问道。
卢米安吐了口气道：
“海伦，海伦慈善基金。”
“需要告诉官方是谁杀掉的布尔曼吗？”半巨人主教细心地追问了一句。
“不需要，但也不用刻意帮我掩盖线索。”卢米安没有回头，戴上金黄色的草帽，走出了忏悔室，离开了愚者教堂。
…………
夜晚，卢米安又一次来到了太阳广场旁那间名为“鹈鹕”的酒吧内。
巴特纳.孔泰和往常一样，坐在吧台位置，喝着“金索姆”糖酒，身旁有位做冒险家打扮，五官可爱的女孩。
卢米安走了过去，坐到巴特纳和其余酒客间，笑着对酒保打了个响指：
“一杯‘金索姆’。”
巴特纳侧头看了他一眼道：
“心情不错嘛。”
“是的。”卢米安从酒保那里接过金色的糖酒，用杯底敲了敲桌面，然后，他站起身来，举着杯子道，“各位，我今天遇到了两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用热情洋溢、满是喜悦情绪的口吻道：
“第一件是我完成了一笔委托，价值10万费尔金以上！”
“不可能……”巴特纳和他身旁的女性冒险家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比“黑勋爵”的赏金还高，哪是一天能完成的？
而且，巴特纳很清楚，路易.贝里的雇主菲德尔已经死掉，他又从哪里接了新的委托？
卢米安依旧用充满热情的口吻道：
“为了庆祝这件事情，我请吧台每个人喝一杯‘金索姆’！”
近十位冒险家和酒客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其中一位大声起哄道：
“不管事实是什么，我相信你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
卢米安随即露出了更明显的笑容：
“第二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是，我编了一个谎言，骗到了一群傻瓜！”
骤然间，吧台位置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卢米安瞄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
“但请喝酒这件事情是真的！”
那些冒险家那些酒客发出了嘘声，并表示如果能白喝一杯酒，当傻瓜也无所谓。
于是，卢米安真的花了96里克，也就是4.8费尔金，请吧台位置的十二个人各喝了一杯“金索姆”。
看着这样的路易.贝里，巴特纳无声嘀咕了起来：
“他真的很高兴啊……”
…………
深夜，“飞鸟号”，一等舱5号房间。
卢米安回到勉强又能住人的主卧，点燃煤油灯，将得自“魔鬼巫师”布尔曼的那本深色软壳笔记和假宝藏地图从“旅者的行囊”内拿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 死亡深处
煤油灯偏黄的光芒照耀下，卢米安翻看起布尔曼因为自身精神状态不稳定，记忆时常恍惚而写下的笔记：
“所有人死后，灵都会回归灵界，特殊情况除外！
“如果我能设计足够准确的召唤咒文，那我就可以依靠‘死灵导师’的能力，将海伦的灵召唤到现实。
“这是将她复活的第一步。”
看到这里，卢米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复活真要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翻到了下一页：
“新获得的神秘学知识：
“在古老年代里，有智慧的生灵死亡后是进入冥界，其中信仰特别虔诚的，或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可以回归对应神灵的天国，但到了第五纪，大量的亡灵徘徊于冥界之外。
“我不确定海伦的灵是进了冥界，还是单纯地回归灵界，召唤的时候要将这两种情况分开对待，不能混在一起，否则必然失败。
“那海怪虽然非常厉害，但没有囚禁魂灵的能力，那片海域也没有类似的现象出现，暂时不用考虑特殊情况，而海伦也不是虔诚的‘永恒烈阳’信徒。”
……
“我又见到了海伦。
“可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我。
“她的容貌、她的身体都在一点点模糊，再过几年，她就会变得和其他亡灵一样。
“留给我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年。
“我该怎么做才能唤醒她的意识，找回她的记忆，单纯只是给她一具可以承载亡灵的身体似乎不够。”
……
“不要忘记城外灯塔的月光和海浪，它们见证了我的求婚和海伦的点头。”
……
“不要忘记加斯帕罗海鲜饭，那是海伦最喜欢的食物，每次我们结束冒险，回到法林港，她都会提议吃它。”
……
“不要忘记安达特纳火山的落日，我们在那里相遇，也彼此许诺将来经常去看，哪怕已经变成了老头子、老太太，也不能忘记那种浪漫……”
……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
“我的头好痛。”
……
“我毁掉了一个城镇，让两三百个人死掉。
“看到那些夫妻，那些父母，那些孩子死去，我没有感觉开心。
“我的心就像沉在黑暗里。
“我知道这是我的罪，知道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也知道这样的我不再是你喜欢的那个布尔曼。
“但我不后悔。”
……
“骗子，该死！
“杀掉这些骗子让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快乐。”
……
“海伦，如果你还活着，现在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了吧？
“那些邪恶巫师为什么总是喜欢拿婴儿、小孩和他们的尸体来发明巫术，充当关键材料？
“我比他们更邪恶……”
……
“海伦，我找不到方向了，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
“海伦，我想搜集‘死神’途径序列5的魔药配方和材料。”
……
“海伦，菲德尔阻止了我，他说那样会导致我彻底变成怪物，不再有原本的记忆。
“海伦，我不想忘记你。
“海伦，请原谅我的懦弱。”
……
“海伦，我竟然遇到了那个复活岛的岛民！
“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岛屿！
“哈里森击败了我，但他没有杀我，他问我为什么要强行转到‘死神’途径。
“他告诉我，我之前那些尝试都错了，真正的复活没那么简单。
“他说，在死亡的深处，有每个人的印记，只有将对应的印记带到现实来，以它为基础重构灵和肉，才能实现真正的复活，有原本认知和完整记忆的复活。
“海伦，我好高兴，我又看到了复活你的希望。”
……
“哈里森教导了我一些‘死神’领域的知识，他和他的同族正是掌握了这些知识，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那种印记，才能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活，永远不死，永不变老。
“他们很少离开复活岛，但不是绝对，在之前那么多年里，同样有和哈里森一样喜欢到处旅行的岛民前往不同的国度，于少数人类的记忆里留下了复活岛的传说，并被别有用心的人整理出了前往复活岛的海图。
“马克卖给我们的宝藏地图是假的，但其中一部分来源于真的地图，哈里森这次离开复活岛，为的就是将真地图毁掉，将所有知道怎么前往那片海域怎么找到复活岛的人都杀掉。
“海伦，我根据哈里森提供的知识，尝试召唤了死亡深处的灵，我成功了，我召唤来了一个名为‘雅顿’的邪灵，它很弱小，我轻松就毁灭了它，搜集了它的血液，为后续的仪式做准备。”
……
“海伦，对不起，我又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自从遇到哈里森，获得了能真正复活你的知识，我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没有耐心，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些群岛人都是骗子，都该死，我杀掉了一个骗子，还有很多的骗子，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提前开启了那个仪式。
“海伦，对不起，我又失败了，我准备的不够充分。”
……
“海伦，我是不是彻底疯了？菲德尔只是反驳了我一句，我就一下失去理智，将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杀了。
“他也得死，那个想威胁我和菲德尔的人！”
……
“海伦，我失败了，我很久没受这么重的伤了。
“我的身体已经有大半是不死生物，这样的伤并不致命，但我没有合作者了。
“该死，该死，该死！”
……
“海伦，我又想你了。”
卢米安一口气看到了这本深色软壳笔记的最后，凝望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作。
他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好几分钟过去，卢米安忍不住抬起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死亡深处的印记，复活岛，哈里森，这些内容乱糟糟地涌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突然有点后悔没找芙兰卡帮忙。
他为了让布尔曼死得干净一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这位“魔鬼巫师”的灵，也就没必要回特里尔一趟，把芙兰卡带过来。
可现在，他本能地想更深入了解哈里森提供的复活方法，了解那个居民们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活的岛屿。
呼……卢米安合拢笔记，吐了口气，努力地回忆起自己掌握的死亡相关神秘学知识。
单纯只是“死亡”和“印记”这两个单词放在一起的话，他曾经听说过：
“魔术师”女士在回答“撒玛利亚妇人泉”内的图铎身影是什么时，提到过“死亡印记”这个名词！
“这是不同于残灵、烙印的概念，且与复活相关？
“来自死亡的深处……死亡的深处是什么……
“我现在知道的，明确和死亡有关的东西有，冥界，‘撒玛利亚妇人泉’，那条贯通两个世界的冥河……
“可惜啊，不知道那个来自复活岛的哈里森长什么样子……
“布尔曼记载的知识也很凌乱，似乎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是他自己，很难从里面整理出完整的复活仪式和对应原理……
“不，不是很难，是不可能，布尔曼记录的只是他觉得自己会忘记的那些，其余部分知识根本没写……”卢米安再次揉了揉额角，展开那张假的宝藏地图，仔细观察了一阵，没法确认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
他打算天亮以后，把这张图寄给芙兰卡和简娜，让她们试着用神秘学的方法来分辨。
…………
第二天清晨，卢米安用餐巾擦了擦嘴巴，看着路德维希继续和那些早餐战斗。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请进。”卢米安示意卢加诺去开门。
你真当我是仆人啊？好吧，你出钱，你是老板……卢加诺腹诽了两句，离开餐桌，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是菲利普。
菲利普走入房间，笑着对卢米安道：
“再有两个半小时，我们就将起航，几位要是还有什么特色商品想买，得尽快了。”
“没有。”卢米安站起身来，微笑回答。
菲利普望了眼窗外道：
“对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那个‘魔鬼巫师’被抓住了。”
“是吗？”卢加诺一脸惊讶。
这几天，船上乘客们闲聊时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导致他们滞留在法林港的“魔鬼巫师”布尔曼。
见卢米安也挑了下眉毛，表示询问，菲利普表情放松地说道：
“布尔曼不仅被抓了，而且是以死尸的状态。”
“谁干的？”卢米安饶有兴致地打听道。
菲利普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只知道和愚者教会密切相关，嗯，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据说就是愚者教会的神之使者。”
“不会是那位大冒险家亲自出手吧？”卢加诺颇为兴奋地追问道。
到了海上，他自然而然就听说了“愚者”的信仰，对此没什么疑问。
——水手会告诉他，乘客会告诉他，码头的搬运工人同样会告诉他。
“谁知道呢？反正能杀掉‘魔鬼巫师’的，至少是海盗将军这个层次的强者。”菲利普由衷感慨道。
就在这时，舷梯位置传来一阵喧闹声，原定于法林港上船的那些旅客终于得到允许，可以乘坐“飞鸟号”了。
卢米安走到窗边，竟看见了一位熟人。
巴特纳.孔泰！
他和那名五官可爱长相不错的女冒险家并肩登上了甲板。
卢米安推开窗户，高声喊道：
“巴特纳，你们也去桑塔港？”
巴特纳愕然抬头，循声望向位于最高层的那排房间。
认出路易.贝里后，他笑着喊道：
“是啊，去见识桑塔港的祈海仪式！”

第三十八章 “真”地图
北大陆诸国里，只鲁恩的“风暴之主”有海洋方面的权柄，可信仰其他神灵的水手、海商和冒险家又都有不遇上海难，不遭受极端天气，祈求相应庇护的需求，于是就出现了一些或折中或特殊的情况：
有的教会竖立了具备暴风、海洋方面能力的从神或天使、圣者，供有相应需求的信徒祈祷，比如，“愚者”教会的“海神”；
有的教会默许那部分信徒兼而有之地浅信一下“风暴之主”；
有的教会对港口、岛屿原生的民俗化信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们举行特定的仪式，只是不派神职人员主持。
费内波特王国的桑塔港祈海仪式就属于最后这种情况，相应的民俗据说能追溯到第四纪的时候，它每年都会举行一次，规模受“大地母神”教会的控制，不算庞大，仅辐射这一个港口，且不对外宣传。
也就是说，不是桑塔港本地人，不是经常在迷雾海沿岸活动的商人、冒险家和海盗，几乎没谁知道有这么一个祈海仪式。
卢米安弄到相应的资料后，就初步判断当初在祈海仪式上恶作剧的“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之一要么是桑塔港本地人，要么是活跃于海上的那类人。
结合“吟游诗人”的《罗塞尔大帝秘录》特意交给特里尔的地下书商出版，卢米安更倾向于“咸蛋超人”是最早提议到桑塔港祈海仪式上捣乱的那个。
——虽然《罗塞尔大帝秘录》一听就更适合在因蒂斯卖，但如果“吟游诗人”长期居住在费内波特王国，那考虑本身的安全和隐秘性，先于费内波特王国托名出版，再通过非法渠道卖至因蒂斯，是更好的选择，否则很容易被因蒂斯的秘密警察们盯上。
不知有多少非凡者就是轻视了普通的警察和调查员，被他们注意到，惨遭闻讯而来的官方非凡者逮捕的。
听到巴特纳和他的女伴想去见识桑塔港的祈海仪式，卢米安笑着挥了下手：
“我也是！”
他从窗口缩回了身体，等到快中午，才将这两天的遭遇和对布尔曼“遗产”的处置写成了信件。
折叠好信纸，用那张假宝藏地图将它们包裹起来后，卢米安再次召唤出了夏佐兔。
这形似兔子的灵界生物依旧戴着那副金边眼镜，甚至还多了一顶小巧的、模糊的半高丝绸礼帽。
卢米安沉默地凝视了几秒，将需要寄给芙兰卡和简娜的东西递了过去。
“谢谢。”他客气地说道。
这是礼貌！
“不用谢。”夏佐兔摘掉半高丝绸礼帽，微微鞠了一躬。
卢米安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看着这变异的“知识之兔”消失在了房间内。
他真担心这兔子哪天会一言不合就拔枪对付寄信人。
下次得叮嘱下简娜，不能给夏佐兔喂这么危险的知识！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看着戴上半高礼帽和金边眼镜的夏佐兔，忍不住凑到简娜的耳畔，小声说道：
“给它看大冒险家系列小说会不会太危险了？”
简娜浅笑道：
“你不觉得这样的夏佐兔很可爱吗？
“而且，信使也是会遭遇危险的，多看看格尔曼.斯帕罗，它说不定会变强一点。”
芙兰卡只是随口那么一提，转念就抛到了一旁，展开假宝藏地图和信纸，认真地阅读起来：
“哇哦，卢米安的效率真高啊，说要惩戒布尔曼的罪，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就完成了狩猎！
“非凡特性竟没有形成能力杂糅的封印物，而是分别析出，各自结合……因为布尔曼死前已没有那种疯狂和偏执，情绪变得平和？
“嘿嘿，以后遇到类似案件，没必要那么快通知‘007’，等个一天，说不定卢米安就自己解决了，一切如常，世界和平，那样‘007’就没法怪我总是给他带来麻烦了。”
她已经告诉简娜，自己在官方的合作者代号“007”。
“这么快？‘魔鬼巫师’不弱啊……”简娜有些不敢相信。
那可是赏金达到60万费尔金的罪犯，她到现在为止见过的所有费尔金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而卢米安的赏金还不到10万。
芙兰卡撇了下嘴巴道：
“你想想他在特里尔经历的事情，想想他身上的东西和能力，简直超模好不好？
“他放出去，对没点特殊的非凡者，可以说是降维打击，不会比绝大部分序列5差多少！”
简娜回想起自己和卢米安一起经历危险时的场景，缓慢点了下头道：
“什么叫降维？”
芙兰卡一下愣住，隔了几秒才道：
“类似大人欺负小孩，半神欺负中低序列非凡者的意思。
“而且，你想想，‘魔鬼巫师’那种半疯的非凡者，无论精神、心理，还是情绪、身体，都有很大的问题，完全被卢米安那根‘痛恨乐章’克制，和他战斗只需要提防糅合而成的奇特能力和不把他刺激成怪物就行了，卢米安有过经验，肯定不会大意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杀‘魔鬼巫师’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简娜小声咕哝道。
“不能这么讲，只能说强转途径确实会变得很强，变得危险，但也有很大的缺点和不少的问题，容易被针对。”芙兰卡一边纠正简娜的不正确观点，一边往下读起卢米安的来信。
看完之后，她兴致勃勃地感慨道：
“海上真好玩啊，风景也很美，要不是有任务绊着，我也想去海上当冒险家，狩猎海盗！”
靠在沙发背上，从后方看着那封信的简娜也有点蠢蠢欲动。
谁不爱旅行呢？只是以前没那个条件而已。
平复了下澎湃的心情，芙兰卡“啧啧”说道：
“卢米安真大方啊，竟然把所有赏金和战利品都捐献了出去，成立慈善基金。
“哎，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她到现在为止，都还在偷偷地资助身体原主的亲人。
说话间，芙兰卡和简娜各自做起了“魔镜占卜”。
她们得到的答案很一致：
那张地图是真的！
“不管是布尔曼，还是那个不死岛民哈里森，都承认这张地图有一部分是假的，没法帮助冒险家们抵达复活岛，途中甚至还会遭遇很大的危险……假在哪里呢？”芙兰卡将目光投向那张宝藏地图，陷入了沉思。
地图之上，标注为复活岛的地方位于迷雾海深处，因蒂斯共和国最西面的那个殖民岛屿阿罗卡距离它都还有很远的距离。
…………
“分辨不出假的部分？”收到回信的卢米安摇了摇头，继续阅读起手里的灵界生物资料。
他在看这里面有没有布尔曼从死亡深处召唤出的“雅顿”邪灵介绍。
翻资料到傍晚，卢米安在房间内填饱了肚子，拿上那顶他最近很喜欢的金黄色草帽，下至甲板那层，进了酒吧。
此时的“飞鸟号”已远离法林港，巴特纳和他的女伴不出意外地坐在吧台位置，和周围的乘客们热烈地聊着“魔鬼巫师”布尔曼之死。
“我们也不清楚是哪个冒险家干的，如果不是官方公布出来，我们都不知道布尔曼被杀了，整个法林港的冒险家圈子里，没有一个人提前获知消息！”巴特纳端着烈朗齐，兴高采烈地说道，“法林港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位强大的冒险家！果然，我们不能傲慢，不能自大，也许坐在路边的流浪汉就是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里，他看见了挤过来的卢米安，吹了声口哨道：
“你住一等舱？你居然这么有钱？”
“不算有钱。”卢米安笑着坐到了高脚凳上，“我只是觉得，到了海上，随时可能遇到意外，随时可能被海盗杀死，那为什么不尽量对自己好一点呢？人要是死了，攒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既然当了冒险家，那就要肆意地过每一天，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既然当了冒险家，那就要肆意地过每一天，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巴特纳身旁那名女性冒险家低声重复起卢米安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有所触动。
巴特纳喝了口烈朗齐，笑了一声道：
“但前提是得有一笔积蓄，要不然今天肆意完了，明天就要饿肚子。
“噢，60万费尔金，布尔曼那60万费尔金不知道落到了哪个冒险家手里，还有他身上的那些物品……”
巴特纳露出了向往和艳羡的表情。
卢米安端起刚要的苦艾酒，轻轻抿了一口。
清香之中，淡淡的苦涩在回荡。
…………
接下来几天，“飞鸟号”平静地向费内波特王国航行着。
对此，菲利普这名安全主管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霉运过去了？
大麻烦下船了？
“魔鬼巫师”布尔曼的死亡是因为大麻烦进了法林港？
眼见桑塔港还有一天就能抵达，菲利普看到手下拿了封电报过来。
“头儿，是您在法林港的战友发的。”那手下将折起来的电报交给了菲利普。
法林港有什么事情需要通知我？大麻烦在法林港惹出事，追查到“飞鸟号”了？菲利普疑惑地展开了那封电报，扫过了上面的内容：
“猎杀‘魔鬼巫师’布尔曼的冒险家疑似在你的船上。
“他叫路易.贝里。”

第三十九章 遗忘
“他叫路易.贝里。”
看到最后这句话，菲利普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
他杀的“魔鬼巫师”？
霍然间，菲利普联想到了一等舱5号房间被火炮轰中般的惨状。
那是路易.贝里和“魔鬼巫师”布尔曼的战斗造成的？
虽然隔了一天，才有传闻说“愚者”教会上交了布尔曼的脑袋换取赏金，但任何事情都有流程，中间耽搁半天一天的很正常！
“真是路易.贝里杀掉的‘魔鬼巫师’？
“他强到了这种程度？我竟然完全没看出来……
“我知道他是一个麻烦源，各种细节都证明他有不错的实力和无法琢磨的性格，但从来没想过他能猎杀‘魔鬼巫师’，而当时似乎还没受什么明显的伤。
“他还把战斗的影响控制在了那么一个卧室内，没让任何人听见动静……
“吓走‘拆骨者’罗勒的不会也是他吧？不，他当时就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什么都没做……除非，‘拆骨者’认识他，知道他有多么危险？
“能干掉‘魔鬼巫师’的，确实有资格威慑‘拆骨者’……虽然罗勒未必就比布尔曼弱，只是赏金比较低，但路易.贝里可是能无声无息解决布尔曼的……
“遇到‘死亡领航员’又是什么原因？”
菲利普无声嘀咕了起来。
虽然他还没有完全相信那个总是带着笑容在酒吧吹牛的年轻人是强到可以猎杀“魔鬼巫师”的冒险家，但也不敢有太多的怀疑。
“头儿，要，要把路易.贝里的身份是假的这件事情报告上去吗？”将电报送过来的那名船员低声问道。
菲利普下意识就扬高承载电报的纸张，抽起手下的脑袋：
“你怕自己死得太晚吗？
“我反复告诉过你们，身在船上，遇到异常的时候，只要事情不紧迫，就假装看不到，等着抵达目的地。”
菲利普想了想，怕手下因为不理解不接受而犯错，又特意解释了几句：
“我们还在海上，假身份的事情报告上去后，就算确定了路易.贝里原本的身份和存在的问题，也没人能来救援我们，帮助我们，除非是从桑塔港那边出发，但这种跨国合作，前期沟通都得好几天，路易.贝里早下船了。
“而且，仅是确定他原本的身份，也得一段时间。
“为了不可能成功的举报，承受被路易.贝里发现，将他激怒的风险，是不是不太划算？
“这几天的平静我想一直维持下去。”
那名船员仔细想了想，终于赞同了头儿的说法。
菲利普松了口气，撕掉那封电报，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告诉收电报和译码的人，这件事情谁也不能传出去！”菲利普又叮嘱了一句，离开房间，沿楼梯下至甲板。
他正想找自己的新情人商量夜里做点什么浪漫的事情，就看见刚才那封电报的主角路易.贝里站在船舷旁，边眺望着轻轻起伏的蔚蓝大海，边无所事事般地转着那顶金黄色的草帽，他的另一只手则端着杯淡金色的香槟。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卢米安转过身体，望了过来。
他随即露出笑容，抬起右手的香槟杯，做了个碰杯的姿势，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菲利普的身体骤然紧绷，竭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有所变化。
路易.贝里这是单纯地打招呼，还是他知道了那封电报的事情和我做出的决定？
…………
哇！哇！哇！
白头海鸟飞行于澄澈的蓝天下，发出不同于加蒂港、法林港同类的叫声。
它们时而飞低，从挂着白色风帆的一条条木结构捕鱼船之间穿过。
渔业是桑塔港的主要产业之一，对大海的畏惧和尊敬刻在了这里每一位渔民的血脉里。
对他们来说，可以有不信仰“大地母神”的孩子，不能存在亵渎祈海仪式的后代。
看着这不同于因蒂斯港口的风景，看着桑塔港远处那逐渐变高的山脉，卢米安悄然赞美了一句“愚者”。
从法林港到桑塔港的旅途竟如此安宁，没有风浪，没有海盗，也没有超凡事件。
这让他享受了好几天的平静生活，读完了两本高原语入门教材，将灵界生物资料也大致翻了一遍。
他没找到名为“雅顿”的、来自死亡深处的邪灵介绍，不知是“魔术师”女士未提供，还是她也不清楚。
“再有半个小时就能进入港口了。”站在一等舱5号房间客厅窗口的卢米安活动了下脖子，让这几天处于休息状态的身体逐渐兴奋起来。
这里有“愚人节”核心成员“吟游诗人”和“咸蛋超人”的线索！
当然，也可能是陷阱。
卢米安的身体微微颤栗，已经有点迫不及待。
终于，“飞鸟号”停靠在了桑塔港内。
卢米安牵着路德维希，带着提行李箱的卢加诺，走向舷梯所在时，遇上了早已等待在甲板的巴特纳.孔泰和他的女伴诺尔菲。
——不知是不是受卢米安那番“冒险家得尽量享受今天，因为很可能没有明天”的说法影响，原本还坚持住在不同舱房的诺尔菲前两天已经搬到了巴特纳那里。
巴特纳现在脸色红润，精神奕奕，整个人都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他笑着挥了下手道：
“路易，你真不像冒险家啊，哪个冒险家还带孩子出海的？”
“为雇主保护孩子不是冒险家经常会接到的任务吗？”卢米安微笑反驳了一句。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确实算是他的雇主。
巴特纳看了眼打扮得像是小绅士却背着个红色硬质书包的路德维希，觉得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不过，孩子的父母就这么放心一个陌生的冒险家，把孩子托付给他？
“同时，他还是我的教子。”卢米安又补充了一句。
巴特纳恍然大悟，指了指下方的港区道：
“你们打算住哪里？到时候一起去看祈海仪式吧？”
“还不确定，如果神灵让我们相遇，我们会再次相遇的。”抵达桑塔港后，卢米安脑海内的神经已然绷了起来，不再随意透露自己的行踪。
已经习惯他偶尔来这么一两句占卜家式话语的巴特纳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能叹了口气道：
“希望能再相遇。”
他挥了挥手，带着女伴诺尔菲走向了舷梯。
卢米安含笑提醒了一句：
“你会高原语吗？”
“一点点。”巴特纳指了指五官可爱、黑发褐眸的诺尔菲，“但她的母亲是桑塔港本地人，她是费内波特和因蒂斯的混血儿。”
桑塔港本地人……难怪你知道了祈海仪式，还想来见识一下……卢米安不再多说，目送巴特纳和诺尔菲提着行李箱，走下了舷梯。
“路易这个人不仅慷慨热情，擅于开玩笑，而且看起来很有职业道德。”临出港区前，巴特纳回头望了眼“飞鸟号”，对诺尔菲道，“他刚才不告诉我们他们会住在哪里，显然是不愿意透露雇主的情况，他到桑塔港应该是要把那个小孩送回家。”
诺尔菲轻轻点头：
“你本来就不应该问，冒险家的朋友都在今天，将来未必还能相遇。”
“哈哈，你被路易的生活哲学污染了。”巴特纳看见一名报童过来招揽生意，遂对诺尔菲道，“买几份海上传闻相关的报纸吧，我们在船上待了好几天，消息都滞后了。”
诺尔菲也有这方面的想法，掏出提前换好的德根铜币，买了两份报纸。
她站在街边，展开了其中一份名为《五海报》、在费内波特沿海港口较为流行的报纸，读起了上面的内容。
不懂高原语的巴特纳耐心等在旁边，等着女伴看完之后将内容转述给自己。
突然，诺尔菲眸光一凝，握着报纸的手明显比刚才更为用力了。
“怎么了？”巴特纳好奇问道。
诺尔菲迟疑着说道：
“法林港出现了一则流言，说猎杀‘魔鬼巫师’的那名冒险家叫……”
“叫什么？”巴特纳追问道。
诺尔菲沉默了几秒道：
“叫，叫路易.贝里。”
路易，路易.贝里？巴特纳一下呆住。
…………
卢米安和路德维希、卢加诺是等乘客走得差不多了才下船的。
离开舷梯时，他看见前方道路的尽头，有位穿着黑色修女服，戴着相应帽子的女性提着一个棕色的行李箱，拐入了岔路。
是，是我用“窥秘眼镜”时看见的那个哭泣女人？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他一边前行，一边思索起接下来的安排。
首先，得找一个靠近港区的旅店，其次，给“魔术师”女士写信，告诉她自己已经抵达桑塔港，这件事情涉及那位天尊，可能会有“洛基”的布局，不能轻视大意……
写信，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写信！
卢米安的瞳孔突然放大，想要看清楚前方的世界是否真实。
他在船上这么多天，始终遗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他最开始明明还想着咨询自己那位大阿卡那牌，问她“飞鸟号”灾祸频发是否有问题！
但之后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第四十章 山的那边
直到今天，直到刚刚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卢米安才仿佛从迷梦中醒来，记起自己曾经想过给“魔术师”女士写信但又忘记的事情。
这比在战斗里中了一枪更令他背脊发冷，毛发耸立。
类似的情况如果越演越烈，很可能让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之前好像有过……对！在达德尔镇的时候，我和卢加诺都不知不觉忽略了逃离这个选项，一直在为进入镇里，调查疯病寻找借口。”卢米安念头电转间，霍然有了猜测：
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飞鸟号”上哭泣的那个女人，就是疯病的源头，逃脱了管束的人形封印物！
她离开达德尔镇后，就到了加蒂港，上了“飞鸟号”！
“她会本能地影响周围人类的想法，让我们忘记可能威胁到她的念头？这得适时监控每个人的心理活动才能办到吧？
“还是说，像安东尼之前猜测的那样，自然地给每一个靠近者每一个同船人精神上的暗示，让我们忽略掉她的存在，即使偶尔看到了，转头也会忘记，同时，与高序列力量的所有通信都会‘主动’地遗忘或放弃？嗯，这个高序列应该不是由她来鉴定，而是源于我们的自我认知，我们认为是高序列，那就是高序列……
“等到她下了船，不再自然地、持续地暗示我们，我们就能通过因其他事情而来的联想记起忽略掉的问题……
“还好，这个封印物在‘飞鸟号’上一直没有发病，要不然，我可能已经失控成怪物……
“吓走‘拆骨者’罗勒的，除了我、路德维希，还有她？呵呵，换到‘拆骨者’角度想一下这件事情，还挺有趣的，专门挑选了一条普普通通的商船劫掠，结果刚浮出水面，就感受到了三股恶意，一股比一股危险，一股比一股恐怖，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那种情况下，除了赶紧跑，没有别的选择了。
“‘死亡领航员’那些怪鱼也是被她吸引来的？”
卢米安先是后怕，继而有些高兴。
这证明了“飞鸟号”遇到的那些灾祸，他只是如奥萝尔说的那样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整个旅程里，也就“魔鬼巫师”之事确实由他引起！
这样的频率，卢米安是能接受的。
有了猜测，卢米安立刻掏出便签纸和吸水钢笔，刷刷写起备忘录：
“就近找一家旅馆，然后给‘魔术师’女士写信，重点是死亡印记和那个人形封印物。”
将备忘录折好，放入衣兜后，卢米安趁着卢加诺与码头的水手、工人、旅客交流，询问附近有哪些旅馆，压着嗓音，望着左胸位置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居然连那么危险的封印物就在附近都没察觉到。”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响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哟，懂得“说话的艺术”了……卢米安腹诽了一句，侧头看向正捧着一根长条面包啃的路德维希。
这小子不知道是因为遭受知识教会封印的缘故，真没发现，还是觉得对方并未发疯，没有危险，暂时无需在意……卢米安收回视线，等到卢加诺问好了路，才带着路德维希走向港区出口。
桑塔港分成两部分，三分之一提供给渔民们，有大片的空地，附近建了整整三个制冰厂，三分之二属于商船，不断有旅客进入，又不断有冶炼好的钢铁、锻造好的刀剑和纺织起来的羊毛等物品被机械起重机搬到船舱下方。
卢米安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表面平静地时而眺望远方的山岭，时而打量从城市东南方向，也就是下风口冒起的一股股黑烟。
靠着卢加诺和路德维希各自挑选两个，确定候选名单，再碰上哪个住哪个的方法，卢米安来到了一间名为“索洛”的普通旅馆。
在高原语里，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太阳”。
虽然费内波特王国没有“永恒烈阳”信仰，只尊崇“大地母神”，但受整体环境阳光充沛，相当炎热的影响，“索洛”和“索洛斯”（阳光）这些单词广泛地出现于各种需要命名的地方。
卢米安摘下了遮挡十月阳光的金黄草帽，向头发花白、个子瘦高、颧骨凸出、胡须茂密的老板订了一间套房，每天1.5金里索，也就是3费尔金。
——费内波特的官方货币是里索、塞塔和德根，据说是费内波特王国和中南诸国还没有分开前，“大地母神”教会和“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共同主导着这片广袤大地时，由知识教会的学者们设计的，不像鲁恩王国的金镑货币体系那样反人类，1里索等于10塞塔，1塞塔等于10德根，德根又有五德根、整德根、半德根和四分之一德根四种币值。当前，1里索约合2费尔金，相当于12里索约合1金镑。
卢米安已经兑换了1000里索——这包含不少塞塔和德根。
付好钱，向楼上走去时，卢米安看见一名留着棕色长发，脸有雀斑，但青春洋溢的少女从门外进来，用高原语的“爷爷”这个单词和老板打起招呼。
颧骨区域有点被晒红的老板拥抱了下那名少女，用右脸贴了贴对方的右脸，笑着回了一句。
那不在卢米安掌握的部分高原语词汇里，他侧头望向卢加诺，用眼神表示了询问。
“老德尔瓦说的是‘看到你真高兴，我的小卷心菜。”
“小卷心菜……”卢米安怔了一下，低声重复起这个称呼。
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的卢加诺疑惑开口：
“你不知道，这里有很多达列日人的后代？”
站在二层楼梯口的他随即指了指代表外面的墙壁：
“远处那片山脉就是皮拉埃斯山脉，呃，你们达列日人喜欢叫它达列日山脉。”
卢米安霍然明白了整个情况：
“这是达列日山脉南边？”
“西南，到达列日山脉还得坐几个小时的蒸汽列车，中间有大片的平原草场和很多个城镇、乡村。”卢加诺一边上行，一边介绍道，“你也知道的，达列日和附近地区的牧羊人们每到秋季都会转到南方的平原草场放牧，他们有的会定居下来，有的会试着到周围的几个大城市寻找机会，桑塔港是其中之一。
“你要是往东北方向走，不会高原语都没问题，那里有很多会因蒂斯语的人，我有个表姐，原本是寡妇，后来在牧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本地人，和他结了婚，不再放牧，转而帮那些牧民们介绍绵羊、奶酪、羊毛等方面的生意，都攒下了一个葡萄园，嘿嘿，她的丈夫很听她的话，这可能就是费内波特男人吧，可惜我不是女的，要不然，我都改信‘大地母神’了！”
听着卢加诺介绍，卢米安脑海内霍然闪过了奥萝尔曾经讲过的一个知识点：
达列日山脉挡住了南下的大部分寒风。
“所以，达列日山脉以南的加亚省阳光充沛，天气炎热，哪怕到了冬季，平原草场也绿草如茵，可以放牧……原来是这样……”卢米安觉得那个知识“动”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网络，帮助他清晰地把握住了桑塔港和它东北那边区域的地理情况、天气特点。
转念间，他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皮埃尔这些信仰宿命的牧羊人抓的非凡者不会大部分来自这片区域吧？
有这么一个港口存在，有矿藏众多的山脉，这里的非凡者确实会多一些……
那样的话，我的“猎人”、“挑衅者”，甚至“纵火家”非凡特性，都和这里脱不了关系啊……
我现在来到了这里……
我怎么闻到了宿命的味道……
卢米安随口应付起卢加诺的话语：
“你表姐生了几个小孩了？”
“三个。”卢加诺回答道。
“要是她没生小孩，她的丈夫还会那么听话吗？”卢米安早就从转场的牧民那里听过“大地母神”的信仰。
他们更尊崇的是生育，是繁衍。
“肯定不会啊。”卢加诺一点也不怀疑地回答道。
说话间，他们三人上至五楼，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那个套房。
卢米安走到阳台上，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的斑驳山脉。
那里有高原草场，有科尔杜村。
过了近一刻钟，卢米安沉默着回到卧室，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和芙兰卡写信。
他要把那个人形封印物的事情也告知芙兰卡一声，让她通过“007”提醒费内波特王国的官方非凡者，毕竟那么一个危险的、随时可能发疯的“病原体”确实不适合在外面游荡。
…………
“哇哦！我就说嘛，卢米安肯定会再次遇到那个疯病源头的！”收到信时，芙兰卡正准备和简娜一起出门。
她们要去特里尔地下墓穴。
之前几天，简娜就想再去看看“克丽丝芒娜夜柱”，希望能有点收获，但又不敢贸然过去，害怕引起魔女教派的怀疑——她依旧和芙兰卡住在一起，不敢保证自己没被魔女教派注视。
通过安东尼的介绍，她终于在一个神秘学聚会上接到了一个可以作为理由的任务：
到地下墓穴第三层的某个家族墓室里，帮那位雇主拿回一个古董泪瓶。

第四十一章 回信
简娜也看完了卢米安的来信，沉默了几秒道：
“那个疯病源头真厉害啊……卢米安都不知不觉被影响了小半个月……”
也就是那女人没有发病，要不然整条船的人都得成为疯子。
简娜想了一下，觉得换成自己，也是同样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超过2级的封印物，强是很强，但大部分时候不适合使用，它们仅是存在本身，就会给周围的人类带来灾难。”芙兰卡趁机教导起成为非凡者才半年的同伴。
她随即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审判”女士，而不是“007”，因为就算启用了紧急联络的方法，也得看运气是否够好才能成功，万一“007”今天都在加班，没去那个地方呢？而正常联系，得等到晚上10点后了。
在疯病源头随时可能发病，影响无辜者的前提下，芙兰卡不想浪费宝贵的处置时间，反正以“审判”女士在现实的身份，肯定有和费内波特王国官方非凡者联系的渠道，不愁找不到人，等到晚上，再告知“007”一声，双管齐下。
处理好这件事情，芙兰卡和简娜乘坐出租马车，抵达了地下墓穴。
她们都分别跟着卢米安到过第三层，且从对方的经历里吸收了有用的那些信息，对这里一点也不陌生，很快就托着燃烧的白色蜡烛，进入了耸立着两根祭祀之柱的小广场。
简娜斟酌了一下，在芙兰卡疑惑的目光里，走到代表“永恒烈阳”的那根祭祀之柱前，半张开双臂，虔诚开口道：
“赞美太阳！”
她在寻求庇佑。
芙兰卡嘴角微动地看完了这一幕，好笑说道：
“你怎么和夏尔，呃，卢米安越来越像了？”
“艹！我哪里和他像了？”简娜习惯性地反驳了一句。
“在信仰的灵活上。”芙兰卡笑吟吟指出，“像我，就只是赞美‘愚者’先生，没到那根柱子下说什么‘蒸汽在上’。”
简娜想了想道：
“因为我和卢米安曾经都真正地信仰过‘永恒烈阳’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嘴唇翕动，暗骂了自己一声。
这不是在承认自己和卢米安确实有点像吗？
芙兰卡本身只是在开玩笑，赞美了一番“愚者”后，就和简娜一起离开祭祀广场，向“克丽丝芒娜夜柱”所在的第四层入口走去。
得益于卢米安提供的情报，她们轻松避开了路上那些骸骨的“阻拦”，在黑暗的环境里，依靠着昏黄的烛光缓慢前行。
走着走着，芙兰卡突发奇想：
“你说，是不是非得把点燃的白色蜡烛拿在手里？可不可以把它们顶在头上，或是做一个灯笼，放到里面？这样也会有保护我们的效果吗？”
简娜对芙兰卡时不时冒出奇怪语言和想法的行为早已习惯，随口回应道：
“你可以试试。”
权衡了下尝试失败的后果，芙兰卡干笑起来：
“算了算了，这种事情没必要好奇。”
她望向身旁的简娜，改变了话题：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现在的简娜穿着黑色的衣裙，戴着深色的软帽，好看是好看，却没体现出本身的青春感，多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成熟。
简娜本能地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昏黄烛火后才低声说道：
“我在扮演‘女巫’，让自己深沉神秘一点。”
套黑色长袍，戴附属兜帽，可能会更接近人类普遍认知里的女巫，但容易引起魔女教派的怀疑，所以简娜折中了一下。
“很努力嘛。”芙兰卡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赞许地点了下头。
简娜顺势问道：
“你呢？加德纳死了后，你都没有消化‘欢愉’的对象了吧？”
别人这么说，芙兰卡已经能厚着脸皮无所谓，但简娜提及此事，她却本能尴尬，咳了两声道：
“真要找还是挺容易的，实在不行，找机会把布朗丝给推了，看这家伙还为不为难我，嘿嘿，她要是感受到真正的欢愉，说不定会邀请我参加她的……”
芙兰卡霍然闭上了嘴巴，恨不得抬起右手，抽自己一个耳光。
我怎么能给简娜讲这些呢？
形象还要不要了！
芙兰卡迅速清了清喉咙道：
“而且，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简娜表示不解。
芙兰卡认真点了下头：
“单纯依靠床上的事情，依靠肉体的欢愉，确实能缓慢地消化掉魔药，也契合‘魔女’代表阴性的特质，但我总觉得‘欢愉’的内涵不该只有这么一点，趁着现在没有肉体欢愉的对象，我想静下心来，慢慢再体验和摸索下别的可能。
“比如，让一个男人喜欢我，看到我就很高兴，只是和我相处就很欢愉，但没法真正地得到我，每次见面之后都会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里，这样就于欢愉之中体现出了‘魔女’带来灾难和痛苦的一面……
“艹，我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了！”
芙兰卡说着说着，自己却生起气来。
简娜怔了一下，抿住嘴巴，身体难以自控般轻轻颤抖起来，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大概，差不多，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芙兰卡强行收尾，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靠着昏黄烛火的照耀，拐过一处借用古代墓穴修建起来的新墓室时，芙兰卡忽然皱了下眉头，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错过了机会：
“我要是唉声叹气，诉述没有欢愉对象带来的消化停滞，装得可怜一点，简娜会不会因为同情我，主动提出来帮我？
“啊啊啊啊，我刚才太逞强了！
“不对，她可能会给我推荐卢米安……”
芙兰卡胡思乱想的同时，没有放松对周围的戒备，尤其是那些堆在路边的凌乱骸骨。
终于，她和简娜看见了那根由黑色大理石制成、撑住了洞顶的“克丽丝芒娜夜柱”。
它没有花纹和符号，也没有风化和腐蚀的痕迹。
“和第四纪特里尔内的那根确实很像，但没那么庞大，更像是尖端部分。”芙兰卡观察了几秒，简单评价了一句。
她转而询问简娜：
“有特别的感觉吗？”
简娜微皱眉头，缓慢地摇了摇脑袋：
“没有。”
…………
费内波特王国，加亚省，桑塔港，索洛旅馆内。
卢米安很快就收到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体验到‘1’级封印物的可怕了吧？
“这种事情，我给你讲多少遍，都不如你亲自体验一次让你印象深刻。
“那应该是‘观众’途径高序列的力量，不断地修改着周围人类的想法和认知，所以，记住那句话，‘小心观众’……
“那个封印物身上还有别的力量，我暂时还不确定它是否属于外面那些邪神，总之，对她的追踪和抓捕，你不用参与了，也没法参与，我们会通过‘月亮’先生和‘大地母神’教会沟通的。”
看到这里，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
“我也不想参与啊，但这种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以我的体质，有时候，想避开都避不了。”
就跟他竟然和那封印物坐在了一条船上，前往同一个目的地一样。
与此同时，卢米安从“魔术师”女士的安排里发现了一个信息：
“塔罗会”的“月亮”先生和“大地母神”教会关系匪浅。
思索了片刻，卢米安继续读起手里的信：
“复活岛的存在，我们也在调查，负责的主要是‘倒吊人’先生和‘隐者’女士，他们对此有一定的猜测，但还无法证实，后续如果需要你的协助，会提前告知你，征得你同意的，但你现在不要去考虑寻找复活岛的事情，那很危险，记住，那很危险……
“死亡印记是留在死亡本质里的标记，正常人类只能留下一个，某些途径到了某些序列，则能留下很多个，而这种标记会被死亡侵蚀，逐渐消融，最终完全被死亡同化，生前位格越高，对抗这种消融的能力就越强，可以支撑越长的时间，拥有特殊能力的同样也行，而普通的中低序列非凡者，几年，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就不存在对应的死亡印记了。
“想布置仪式将死亡印记召唤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序列0的真神都不敢靠近死亡的本质，更何况那么一个仪式。
“布尔曼召唤出来的那个‘雅顿’邪灵，我觉得很有问题，我甚至怀疑布尔曼精神状况变得更差，不是从遇到复活岛居民哈里森开始，而是从召唤出那个邪灵，将它杀掉开始。
“也许，‘雅顿’邪灵并没有死。”
留下血液痕迹，被布尔曼轻松杀掉的“雅顿”邪灵并没有死？这什么鬼故事……“魔术师”女士也不知道“雅顿”邪灵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啊……卢米安回想布尔曼的情况，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之处。
那是一个强转途径的半疯之人会有的表现。
“魔术师”女士在信的最后写道：
“在桑塔港的调查一定要小心，遇到问题可以找‘宝剑骑士’帮忙。”
暂时还不用……卢米安在心里回了一句。
因为他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算写信给“宝剑骑士”，也不知道问什么，寻求什么样的帮助。

第四十二章 一明一暗
按照卢米安的思路，到了桑塔港后，首先需要调查的是去年的祈海仪式究竟出了什么意外，大概涉及哪些人，从而找出“愚人节”那两名核心成员留下的痕迹，一步步锁定他们的现实身份。
这也是最容易被误导，被挖陷阱的部分。
在没详细弄清楚去年那场恶作剧的情况下，卢米安暂时不需要“宝剑骑士”这位小阿卡那牌提供帮助，总不能让他帮忙打听这方面的事情吧？
这是被封锁在桑塔港的消息，除非“宝剑骑士”刚好就在此地，否则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
——卢米安之前就想在抵达桑塔港前彻底掌握祈海仪式的整体情况和去年意外的细节，但根本没有地方打听，那似乎成了独属于此地的秘密，而“愚人节”边缘成员里参与了那场恶作剧的人，都只是凑了个热闹，做了些边角料的工作，仅能从自己的视角提供少量信息。
啪，卢米安手腕一抖，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
他站起身来，走出套房的主卧，对在客厅待命的卢加诺道：
“我们去弄一套本地人的身份。”
“你已经用路易.贝里这个身份办了旅馆的入住。”卢加诺略一思索，提醒起卢米安。
难道现在就要搬离这里？
那岂不是浪费了整整一周的房租？
想到那10.5金里索，卢加诺顿时有点心疼。
花钱不是问题，可不能浪费啊！
作为一个过了多年艰苦生活的赏金猎人，他对金钱还是相当敏感的，要不然当初也无法厚着脸皮向卢米安讨要一份“工作”。
“这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微笑反问。
10月的桑塔港还较为炎热，他简单地穿了件亚麻衬衣，配了条棕色的长裤，手里拿着那顶金黄色的草帽。
卢加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主要是心疼钱，念头一转道：
“老板，我刚才到街上买了几份报纸，发现法林港有流言称是您狩猎了‘魔鬼巫师’。”
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卢加诺揉了好几次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自家老板什么时候把“魔鬼巫师”干掉的？
我怎么不知道？
等记起了被火炮轰中般的主卧，他才半信半疑。
“是我。”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回应了卢加诺的话语。
“……”卢加诺短暂竟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过了几秒，他强忍住好奇，做恍然大悟状：
“您赚了60万费尔金的悬赏，还有各种战利品，难怪这几天那么慷慨……”
难怪不把二三十费尔金的房租放在心上。
“那些都捐出去了。”卢米安简单说了一句。
“为什么？”卢加诺脱口而出。
卢米安扫了他一眼。
卢加诺顿时闭上了嘴巴，讪讪笑道：
“确实需要从这里搬走，‘路易.贝里’在迷雾海算是出名了，很容易被盯上。”
他从卢米安刚才那一眼里准确解读出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我把赏金捐出去需要向你交代吗？
“谁告诉你要搬走的？”卢米安笑着反问道。
“不搬走……”卢加诺怔住了。
卢米安意味深长地笑道：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让帮忙领赏金的‘愚者’教会神职人员替我隐瞒身份？”
高调的冒险家路易.贝里是他竖在明面上的一面旗子，看看会引来什么。
所以，才需要一个隐在暗处，普普通通的本地人身份来配合。
“我，我以为你只是想和格尔曼.斯帕罗一样名扬五海。”卢加诺虽然不清楚雇主这么做的真实目的，但能感觉得出来这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们这代年轻人，谁不想和格尔曼.斯帕罗一样名扬五海？”
这确实也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是他不让“愚者”教会的主教泰斯帮忙掩盖线索的目的之一。
只有真实的，足以让人相信的表面目的才能掩盖得住潜藏于下的其他用意。
“呃……”卢加诺又有了那种看不清雇主真面目，判断不出他最终目的的感觉。
他旋即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我只是一个“耕种者”，一个“医师”，一个有多年经验的赏金猎人，头脑仅能算普通……
卢米安望了眼在旁边乖巧啃着土豆煎蛋饼的路德维希道：
“走吧。”
说完，他把衣帽架推到视线死角，将手里的金黄色草帽挂了上去。
如果从对面的建筑内望过来，会看见有个戴草帽的人站在角落里。
出了索洛旅馆，卢米安沿铺有灰白石板的街道往港区附近最热闹的酒吧街走去，卢加诺牵着路德维希，紧随其后。
当前街道较为古老，充斥着白墙红瓦表面斑驳的各种房屋，某些建筑的门口还像科尔杜村那样，摆了四五张椅子，坐了几位老妇人，她们正晒着太阳，聊着天，只是没互相帮忙捉虱子。
而行人路过她们时都会放轻脚步，压低交谈的声音，不打扰这样的安宁与祥和。
根据卢米安和“飞鸟号”底层酒吧那位酒保弗朗切斯科闲聊得来的知识，这是受“大地母神”信仰和重视家庭传统共同影响产生的一种费内波特式现象：
“老祖母文化”。
每个家族里，辈分最高，且生育过不少孩子的老祖母最受尊敬，是无可争议的“家长”，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着家里每个成员的人生，而她们即使走出家门，也同样受外人的尊敬，因为这样的老祖母、老母亲，就等于一个大家庭的象征，等于“大地母神”在那个大家庭的化身。
宗教信仰和社会传统共同保证了这样的老祖母获得特殊地位。
看到这一幕的卢米安忍不住思考起一个问题：
在莱斯顿省，作为实际家长的已婚女性有权获得“夫人”这个称号，于名字上冠以“娜”这个前缀，是不是受到了一山之隔的费内波特“老祖母文化”影响？
要知道，转场的牧民和来往的商人们必然会带回他们的所见所闻，而转场和经商都是古老的行为，能追溯到达列日山脉和它南北两侧有人定居，以千年计算的时光累积下来，肯定能留下一些不可磨灭的印记。
走在古老但安宁的街道里，走在灿烂的阳光下，卢米安一时有点恍惚，像是回到了科尔杜村，回到了成年人们不是去了田里，就是上山牧羊或是打猎，只留下老妇人和年幼孩子的忙碌时节。
…………
特里尔，地下墓穴第三层。
简娜闭目感应了一会儿，还是没从那根黑色的“克丽丝芒娜夜柱”上听到叹息和别的动静。
她确认了下替身镜子们当前的状态，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没有风霜痕迹的柱子，将手掌按了上去。
那根撑住洞顶般的黑色柱子一片冰冷，形似金属，但手感还是属于岩石的。
简娜的大脑除了接收到这个信息，什么都没有获得。
“还是不行。”她再次对芙兰卡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她回忆起之前两次听见克丽丝芒娜声音的过程，寻找共同点。
一次是她晋升时，一次是他们受到第四纪特里尔内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某种力量影响时。
共同点是都处在危机之中，都有强烈的情绪。
“我成为‘女巫’时的危险受祭祀广场的压制，其实并不大，重点是强烈的情绪？”简娜小声说了两句，试着回忆起那些让自己痛苦、让自己煎熬的事情，把情绪调动起来。
这有母亲的死亡，有和哥哥的分离，有看见的，听到的，经历的种种痛苦。
简娜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但依旧没听见虚幻的叹息，没感受到“克丽丝芒娜夜柱”出现异常。
芙兰卡斟酌了下道：
“必须有特殊事件才能触发？”
“可能。”简娜轻轻咬了下嘴唇道，“要不，我们到第四层试试？卢米安说，那里有疑似‘魔女’途径天使死后形成的幽影出没，那应该就是克丽丝芒娜。”
芙兰卡心中一动道：
“是啊，而且那幽影受封印的控制，并不具备攻击人类的能力，嗯，前提是我们严格遵守地下墓穴那一系列规则。”
简单讨论了几句，两人绕到“克丽丝芒娜夜柱”后，更换了蜡烛，走入了古老斑驳的石阶，于两侧岩壁表面宛若真实的一堆堆深灰色人头浮雕注视中，一步步下行着。
“这里很适合讲鬼故事啊，氛围真是太棒了。”芙兰卡忍不住开口说话，以打破那种让她窒息般的死寂。
简娜侧头看了她一眼，揶揄道：
“你害怕了？”
“怎么可能？”芙兰卡嘴硬回应。
简娜轻笑了起来：
“你如果不害怕，会直接讲鬼故事吓我，现在只是感慨，说明你主要想靠声音壮胆。”
你不选“观众”途径真是浪费天赋啊……戏剧演员都要学会揣摩人吗？芙兰卡刚想争辩两句，已是走完了最后那层古老的石阶。
她和简娜同时感觉到了压抑。
下一秒，她们的眼中映出了一团偏黄的烛火。
那烛火不属于她们，从地下墓穴第四层的远处拐来，隐约透出。

第四十三章 魅惑
芙兰卡和简娜第一反应是赶紧避让，在这幽深的地底，在处处都是尸骸的死寂里，遇到任何一个活人都值得警惕。
但当前情况下，她们没法避开，因为必须手持一根点燃的白色蜡烛才能让她们不被地下墓穴的黑暗吞噬，而这样的环境里，烛火是那样的显眼，远远就能看到，除非钻入哪个古代墓室里，将墓门完全封闭，才能真正地隐藏住自己。
同样的，她们不敢“隐身”，不敢躲入阴影，不确定这是否算熄灭烛火的行为。
彼此对视了一眼后，芙兰卡和简娜选择绕路，尽量和远处过来的那团烛火保持足够的距离。
安静到时光都仿佛停滞下来的压抑氛围里，两位“魔女”依靠道旁的路牌和洞顶的黑线，于没有堆放死者骸骨、被一座座古代墓室簇拥着的宽敞道路里，向着西面小心翼翼地前行。
当她们与那团烛火处在了近乎平行的位置时，芙兰卡侧过脑袋，从两座古代墓室间的隧道内望了过去。
她靠着卓越的黑暗视力，看见了托着燃烧蜡烛的那个人。
那是一名套着黑色长袍的男子，头发深黑，浅浅一层，侧脸线条柔和，皮肤较为苍白，眼眸呈深棕之色，有种不同于因蒂斯人的感觉。
费内波特人？比较像，但还是存在一定区别……我为什么会有种熟悉的感觉……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是身体的原主曾经见过，于记忆碎片的深处留下了印象？芙兰卡霍然有种过去和对方攀谈的冲动。
她吸了口气，忍耐了下来。
地下墓穴这种死寂黑暗的环境内，贸然靠近陌生人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而且，她曾经花费不少时间调查原主的死因和生前的经历，确定没什么问题，不需要在意他以往见过谁。
那名套着黑袍的男子同样侧头打量了两位“魔女”一眼，见她们没有靠近的意思，才继续往前，消失在了一座古代墓室的后方。
“不像是大学生。”简娜收回视线，排除了一个选项。
如果刚才那个人不是单纯因为好奇，寻求刺激才进入地下墓穴第四层的大学生，就说明他有属于自己的、相当明确的目的……接了委托来找古董，还是他的先祖埋葬在这一层的哪个墓室内，前来拜祭？或者，对神秘学有很深入了解的非凡者来研究地下墓穴的特殊和封印的组成？要不然，像我和简娜一样，来追逐那三根夜柱给予的启示？芙兰卡念头电转间，想到了多种可能。
在地下墓穴第四层，还有两根夜柱，分别是“玛丽安夜柱”和“利厄斯夜柱”。
前者是第四纪时的“黑夜女神”教会教宗，后者是古代死神的眷者，祂们都陨落在“四皇之战”里，陨落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将自己的分析告诉简娜后，芙兰卡挥了下没拿蜡烛的右手道：
“不用管他的目的，不影响我们寻找克丽丝芒娜的幽影就行了。”
我也没想管，明明是你自己考虑了一堆可能……我感觉到了你内心的冲动，你是真的想调查一下刚才那个人……简娜凭借自己对芙兰卡的了解，敏锐把握到了同伴的想法，但她只是暗笑一声，没去戳穿。
有的时候，芙兰卡还是很要面子的！
沿着当前道路走了近一刻钟，她们抵达了名为“疯狂蘑菇洞”的天然洞穴。
这里的入口被密密麻麻的、苍白带黑的蘑菇封住了。
“怎么会长这么多的蘑菇？”芙兰卡好奇打量了几眼。
不等简娜开口，她自己又补充道：
“好好好，我知道，现在不是探索冒险的时候。”
“艹，我又没有阻止你，也许克丽丝芒娜的幽影就在蘑菇洞里面。”自进入地下墓穴第四层以来就非常压抑，有种被关禁闭感的简娜用脏话发泄起内心的不适。
芙兰卡正要回应，忽然看见前方拐角处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套着简单而朴素的白袍，黑发柔顺，五官精致，气质圣洁，美丽得像是从人类的想象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是位女性，仅仅立在那里，就与周围的黑暗、死寂和污秽形成了鲜明对比。
克丽丝芒娜！芙兰卡和简娜的脑海内同时闪过了这个名字。
她们真的遇上了疑似克丽丝芒娜这位高序列“魔女”的幽影！
平复了下心情，简娜盯着那道身影，尝试着用古赫密斯语道：
“您好。”
那美得有种不真实感，但异常吸引目光的女性身影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露出很淡的笑容。
这让她的魅力完全爆发了出来。
不管是简娜，还是芙兰卡，这一刻都迷失在了那个笑容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靠近她，靠近她……
她们觉得自己就像飞蛾，明知道那份美丽非常危险，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靠拢，想要亲近。
一步，两步，三步……两位“魔女”目光沉迷，满脸惊艳地向着那道套着朴素白袍的女性身影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简娜本能地有些感叹，起了怜惜之意：
“她笑起来这么好看，之前为什么要叹气呢？
“她曾经遇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
“叹气……”
简娜霍然惊醒，觉得这套着白袍的女性身影和发出叹息、保护过自己等人的克丽丝芒娜未必等同，至少不完全等同！
她的视界瞬间变得清晰，看见那美丽身影的柔顺黑发全部扬了起来，每根都变得异常粗大，顶端裂开，如同蛇类张开了嘴巴。
黑幽幽的蛇口正对着简娜和芙兰卡两人，仿佛在等待她们进入可以触碰的距离。
简娜心中一惊，赶紧拉住了芙兰卡，低声喊道：
“有问题！”
芙兰卡愣了一下，挣扎了几秒，终于从那种沉迷里挣脱了出来。
见她们都彻底停住，那套着白袍的圣洁身影木然凝视了几秒，转入岔路，消失在了黑暗里。
呼……芙兰卡吐了口气，后怕说道：
“地下墓穴的游览守则里为什么没有不能和未拿蜡烛的人交流这一条？”
“可能是正常人类即使进了第四层，也会受这里环境的影响，压制不住恐惧，很快就离开，不会遇到这些幽影。”简娜寻找着理由。
芙兰卡看了她一眼，有点沮丧地说道：
“你竟然比我更早摆脱那女鬼的魅力。”
简娜将刚才闪过的那些想法大概讲了一遍。
“可我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内，也听到了克丽丝芒娜的叹息和话语啊……”芙兰卡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我真的更容易沉迷美色吗？”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疑惑：
“其实，我一直觉得‘克丽丝芒娜夜柱’出现在地下墓穴内很奇怪。
“另外两根夜柱，一根属于‘黑夜教会’曾经的教宗玛丽安，一根因古代死神的眷者利厄斯得名，后者是‘死亡执政官’，和地下墓穴非常契合，而前者应该在‘死神’的相邻途径上，也就是说，祂们都和死亡，和归宿，和亡者密切相关，克丽丝芒娜则是‘灾难魔女’，和祂们有明显的不同。
“第四纪特里尔内有代表克丽丝芒娜的巨柱我可以理解，因为那里有特殊的镜中世界，有‘四皇之战’时遗留的‘原初魔女’神力，可修建地下墓穴时，为什么要把‘克丽丝芒娜夜柱’包容进来？当初还有追随‘血皇帝’的天使陨落，为什么非祂不可？”
简娜缓慢地摇了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道圣洁身影消失的地方。
她尝试着往那边走了一段距离，霍然发现那白袍女性原本站立的位置后是一处古代墓室。
和第四层其他墓室不同，它的墓门是打开的。
…………
出了索洛旅馆所在的阿奎那街，卢米安找了条无人的巷子，将“谎言”耳夹丢给了卢加诺。
“你找一找能弄假身份的人，不要用现在的样子。”卢米安指了指斜对面的咖啡馆，“我在那里等你。”
“是，老板。”卢加诺一点也不为难。
他虽然没有真正来过这座城市，但他有多位熟人定居于此。
而且，他有一口流利的高原语。
看着这名翻译兼向导完成伪装，还了“谎言”，拐入酒吧街后，卢米安带着路德维希进了那间每桌都摆有一束花朵的咖啡馆。
此时，阳光有点炽烈地晒着大地，让来往的人都显得懒洋洋的。
卢米安一点也不怯场，靠着掌握不多的高原语单词和双手的比划，成功点到了两杯加牛奶的托莱尔咖啡、一份上方奶油绕成塔状的桑塔蛋黄酥、一份烤小猪肉和一份梨汁炖鸭肉。
路德维希对此很满意。
卢米安喝着咖啡，环顾了一圈，发现咖啡馆内的六七桌客人全是约会的男女，以二十岁左右为主，仅一对中年情侣。
以卢米安的听力，不难捕捉到附近几桌闲聊的内容，但他大部分听不懂，只能提取出少量单词：
“海洋……祈祷……上船……岛……”
在聊下个月的祈海仪式？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街上有两个背负长剑的年轻人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当场拔剑，似乎要来一场决斗。

第四十四章 历史源流
乓乓乓！
即使隔着玻璃窗，卢米安也能听见外面两位年轻人长剑碰撞的声音。
他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真打起来了啊？
特里尔虽然决斗之风盛行，但很少有这种抡起武器说干就干的事情发生，真要有矛盾了，想要当场决斗，依然会走完整个流程——先是确定要冷兵器决斗，还是左轮互射，然后签署契约，接着找一个双方都认可的见证者，最后到咖啡馆前台或者酒吧吧台借枪借剑，只有这样的决斗才是合法的决斗，不会被警察们阻止和抓捕。
像这种一言不合就挥舞长剑格斗的情况，不是暴动的前兆，就是黑帮间的仇杀，真正的斗殴很少用这类容易致命的冷兵器。
桑塔港，或者说费内波特王国的治安这么差？卢米安讶异的是这点。
他从“飞鸟号”下来，到索洛旅馆的途中，就发现桑塔港的人们很喜欢佩刀戴剑，让他仿佛进入了古典小说描述的那种环境里。
这居然是合法的！
法林港这种海上殖民地，也没谁公开携带这些东西，挂把短刀都得遮遮掩掩。
当然，对他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他饶有兴致地隔窗看着那两名年轻人殊死相搏，时不时在心里点评一句他们的格斗技巧。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小跑过来一队人。
她们都是女性，戴着黑底白纹的两角布帽，穿着黑色的内衬和棕色的皮甲，背后有一层深黑的披风和两把交叉的直剑，腰间一左一右各别着一把黄铜色的左轮手枪。
为首那位女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发浓密，天然卷起，眉浓眼大，红唇丰润，颇为美艳。
身高超过一米七的她从背后取下了一把直剑，表情冷峻地对当街搏杀的两名男子呼喊着什么。
卢米安只听懂了“停止”这个单词。
那两名年轻人真的停止了，他们站到街边，接受起那队女性的斥责，没了刚才的气势。
过了几分钟，他们带着自己的长剑分别离去，并没有被抓捕起来。
卢米安喝了口托莱尔咖啡，不是太理解这种情况。
语言不通还是挺麻烦的。
等到路德维希在控制速度的前提下解决完了桌上的食物，顶着不起眼脸孔的卢加诺返回了这里。
卢米安没急着询问他是否找到了可以弄假身份的黑市商人，闲聊般说道：
“在桑塔港，持有冷兵器是合法的？”
卢加诺按低了头顶的圆边黑矮帽，压着嗓音道：
“对啊，这是本地习俗，费内波特王国政府尊重这种传统，而且，对他们来说，加亚省的人多死点也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卢米安颇感兴趣地问道。
卢加诺用手半掩住了脸孔，似乎怕被人跟踪。
卢米安见状，把“谎言”耳夹丢给了他。
卢加诺赶紧去了一趟盥洗室，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当然，五官更端正了一点。
他这才放下心来，做起解释：
“你听说过‘背誓之战’吗？”
接受过奥萝尔严格教育的卢米安条件反射般回答道：
“第五纪738年开始的那场‘背誓之战’？伦堡、马锡、塞加尔等中南小国从费内波特王国北方分离出去，‘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和‘大地母神’教会决裂的那场‘背誓之战’？”
卢加诺听得愣了一下：
“对。”
他只是知道个大概，对方竟然说出了具体的年份和最终的结果。
隔了几秒，卢加诺才又一次压低了声音道：
“那场‘背誓之战’里，整个加亚省，尤其是靠近达列日山脉的这部分地区，也想独立出去，但没能成功。
“后来，为了防备本地人，明明达列日山脉南边就有优质的铁矿和煤矿，费内波特王国却只是建立冶炼厂，没设枪炮工厂，驻守这里的部队也没有一个本地人，本地士兵都被分配到了别的地方。”
“这里曾经广泛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卢米安忍不住看了正在享用餐后甜点的路德维希一眼。
伦堡、马锡、塞加尔等中南国家能独立出去的一个关键是，他们的社会主流信仰是“知识与智慧之神”，而非“大地母神”。
“我不知道。”卢加诺坦诚摇头。
他继续说道：
“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古代的加亚省主要由四种人组成，一是农夫，二是桑塔港等地的渔民，三是靠着矿藏和打猎生存的山民，四是你最熟悉的那些牧民，后面三种都很剽悍，喜欢刀剑，不怕冲突。”
卢米安听得点了下头。
确实是这样。
不管渔民、山民，还是牧民，都比较穷困，都要面对大自然的残酷，都要和人类定居点之外的各种危险搏斗，甚至还得防备心怀不轨的同类，刀剑是必需品，而不是装饰品。
卢米安曾经听那些转场的牧民们讲过狼群的袭击，讲过强盗的凶残，对此印象很深。
卢加诺咕噜喝掉了刚点的柠檬水，舒了口气道：
“‘大地母神’的三大战斗修会之一就常驻加亚省，一方面防备北边的我们和东北方向的伦堡，另一方面也有监视本地人的意思。
“嘿嘿，在加亚省，在桑塔港，碰上战斗修女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们的气质和其他女人都不太一样……”
卢加诺露出了悠然神往的表情。
刚才那队就是帮忙维护治安的战斗修女？卢米安恍然大悟。
他笑着调侃起卢加诺：
“那可是修女。”
卢加诺一脸暧昧地笑道：
“‘大地母神’教会的修女可没有守贞誓言，反而会承诺在多少岁前生多少个孩子，她们要是看上了你，会很主动的，有时候，还会半强迫，这里的年轻人最喜欢的就是在那些修女面前展现自己男人的一面，勇猛的一面，说不定就被哪位看中了。”
承诺在多少岁前生多少个孩子……这听起来有点怪啊……虽然这很符合“大地母神”的教义，但总让我联想到另外那位“母亲”……本地传统、政府纵容、教义影响和求偶时的动物性表现共同铸就了这里爱用冷兵器当街战斗的民风……卢米安没想到刚才那么一件小事的背后竟然有这么复杂的历史源流。
这细细品味一下，还挺有意思的。
这一刻，卢米安忽然理解了奥萝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我再次进入大学，没有生活的压力，那我会学习历史。”
呼……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对卢加诺道：
“有收获了吗？”
还在畅想战斗修女的卢加诺一下怔住，没能及时回过神来。
“你们因蒂斯人啊……”卢米安“啧”了一声。
卢加诺这才想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是问什么，讪讪笑道：
“有收获，找到了一个很有办法，渠道很多的黑市商人帮忙。
“要去见见他吗？他也是达列日人的后代。”
“可以。”卢米安喝掉剩余的咖啡，站了起来。
…………
特里尔，地下墓穴第四层。
简娜和芙兰卡各自拿着一根燃烧的白色蜡烛，望着敞开“大门”的古代墓室，皆不敢再往前走。
没谁知道那里面埋葬着什么，会不会冒出可怕的东西。
如果是在外界，两位“魔女”还能使用占卜的方法确认下情况，但身处地下墓穴内，几乎没法和正常灵界建立起足够紧密的联系，结果可想而知。
要知道，卢米安都没法直接用“灵界穿梭”进来，但可以在内部“传送”。
犹豫了片刻，芙兰卡将一面属于自己的替身镜子交给了简娜，然后凝重迈步，依赖灵性预感，缓慢靠近着那个古代墓室。
距离拉到足够近后，她手里的昏黄烛光照了进去，照出了堆在入门区域的一堆苍白骸骨。
那上面已长出浅绿泛黑的霉斑。
芙兰卡举高手里的白色蜡烛，将目光投向了墓室的深处。
那里都是骸骨，凌乱堆放着，占满了每一寸地面，最中间有一具石棺，已然倾斜，倒出了快要腐烂般的大量骨头。
“没什么危险的样子。”芙兰卡迟疑了一下道。
简娜这才靠拢过来，将她的替身镜子交还。
芙兰卡又看了一阵道：
“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各种陪葬品里，宝石等物已然不见，应该是丢失于当初修建地下墓穴，打通这些古代墓室时，别的东西不是风化腐朽，就是已然摔碎，连墙上的壁画，都只剩下一些痕迹。
简娜跟着看了一阵，不太确定地说道：
“被这些骨头压住的地方呢？”
“我看看。”芙兰卡又靠近了几步，让无形的“蛛丝”蔓延过去，缠住门口那堆苍白的骸骨，帮它们挪动了位置。
霍然间，一个不规则的、仿佛涂着黑色颜料的镜子碎片出现在了火光中。
简娜和芙兰卡皆是目光一凝。
那，那和她们在第四纪特里尔内得到的镜中世界碎片很像！
“曾经有个特殊的‘镜中人’死在这里？”芙兰卡低声自语起来，“克丽丝芒娜的幽影出现在这里，为的是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可祂为什么又要袭击我们？”
简娜同样迷惑不解，她想了下道：
“特殊‘镜中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这座墓室是谁的，或者说，古代哪个家族的？”
芙兰卡凝望了片刻，郑重点头道：
“这可能就是我们接下来需要调查的。”
两人见没什么异常，遂收起那个镜子碎片，靠着“欢愉魔女”的无形蛛丝仔细搜查了整个墓室，没发现有标注墓主身份的物品。
“哎，回去再想办法吧。”芙兰卡叹了口气道，“现在去给那个雇主拿古董泪瓶。”

第四十五章 祈海仪式的情报
桑塔港，一个摆着牌桌的房间内。
变化了容貌、换了衣物的卢米安和卢加诺见到了那名自称达列日人后代的黑市商人。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马甲，坐在牌桌上首，面前摆着一杯淡麦芽色的白葡萄酒，手指间夹着根缓慢燃烧的雪茄。
他看起来确实有达列日地区的血统，眼窝略微凹陷，黑发微微卷起，蓝色的眼眸就像是没有云朵遮挡的高山天空，脸颊偏瘦，胡渣密集，三十多岁的样子。
“中午好，瓦莱里奥先生。”卢加诺用高原语问候道。
瓦莱里奥回头看了眼别着枪支的几名保镖，笑着用带达列日口音的因蒂斯语道：
“我很久没有回故乡了，看到你们很亲切。”
“是，瓦莱里奥先生。”卢米安装出畏畏缩缩的模样，回以同样带达列日口音的因蒂斯语。
牧羊人们虽然擅于和野外的危险抗争，但却本能地害怕人类定居点里的权威者。
瓦莱里奥轻轻点头道：
“你们是从拉纳卡过来的吗？”
“是的，刚参加完那里的交易大会。”卢米安回答得很是流畅。
他从科尔杜村的牧羊人口里听说过拉纳卡，那里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交易大会，形成热闹的郊外市集，远近的牧羊人们都会过去，寻求买卖羊羔、羊毛、奶酪等商品的机会。
瓦莱里奥又聊了聊转场之事和达列日地区的民俗，卢米安都知之甚详，从一个牧羊人的角度和观点做出了回答。
这个过程中，他隐约有点恍惚，记起了姐姐生气时偶尔会说的那些话语：
“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就送你去当牧羊人！”
现在，他确实在扮演一个牧羊人了。
过了一阵，瓦莱里奥满意点头，抽了口雪茄道：
“你们还算明智，郊外放牧可以不用身份证明，进了城市定居则必须有，我会尽快帮你们弄两套，之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多一个人总会多一些想法，我们都是达列日人，当然要互相帮助。”
对于这位黑市商人的热情，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
将家乡人“团结”起来，会形成一股可供利用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就像萨瓦党，最初是由那些当苦力、侍者的萨瓦人组成一样，他们为萨瓦商会那些大老板们开拓事业，扩大经营，守住家产，不知做出了多少贡献。
至于这里面有多少萨瓦人永远无法走上正路，不知什么时候就死在了街边，那些富商并不关心。
卢米安靠着从简娜那里学来的表演技巧和安东尼.瑞德的提点，顺势赞美起瓦莱里奥有非常高贵的品格。
瓦莱里奥带着笑容，特意叮嘱道：
“你们想在这里生存下去，最好尽快改信‘大地母神’，尽快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几个孩子，只有这样，你们才不会遇到一些隐性的麻烦。”
催婚催育是费内波特王国的传统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苦涩笑道：
“没有铜板，就没有好姑娘。”
这也是达列日地区的谚语，意思是穷人很难找到好姑娘，牧羊人更是难以建立家庭。
“这里是费内波特，不是达列日。”瓦莱里奥端起那杯白葡萄酒，轻轻抿了一口，“这里的好姑娘们更看重健壮的身体和勇猛的气质，钱可以等结了婚再赚。”
“为什么？”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
“那样的男人更适合繁衍后代，也更有能力让好姑娘们怀孕。”瓦莱里奥笑道，“这里和达列日不同，很多事情的核心是生育，是繁衍，只有想明白了这点，你才能真正地理解费内波特，赞美万物的母亲！”
这位黑市商人站了起来，双脚略微分开，双手高高举起。
难怪费内波特是北大陆诸国里人口最多的国家，要不是他们擅长改良土地，种植粮食，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卢米安思绪电转，试探着说道：
“瓦莱里奥先生，我听说下个月会有什么祈海仪式，那会有赚钱的机会吗？”
“有。”瓦莱里奥坐了下来，“11月的桑塔港还比较热，我的祖父刚到这里的时候，就是租了一个装冰棍的木箱，去制冰厂弄了一堆冰块回来，堆到冰棍周围，用毛巾盖住，然后挤到人群里，将冰棍和冰块卖给他们，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现在，这个生意也能做，但竞争激烈了很多，甚至还得额外租一辆自行车，这样才能带更大的保温木箱，去更多的仪式场所。”
“有很多个仪式场所？”卢米安顺势问道。
瓦莱里奥笑着回答道：
“这是整个桑塔港的盛事，有很多流程，需要在不同的地方举行，比如，港口的海之舞，全城的花船游行，海上的船只竞速比赛，米洛村的守夜仪式，以及，最核心的海祭。”
“海祭是什么？”卢米安好奇追问。
瓦莱里奥缓慢摇了下头：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海之总督’和‘海之侍女’们乘坐特制的船只，带着渔民和海商们奉献的那些祭品，前往港口外面的某个海域，举行一场独特的仪式，没跟着去过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详细的过程。”
“‘海之总督’，‘海之侍女’？”卢米安不断地挑着关键词。
这完美符合一个刚到桑塔港的达列日牧羊人的情况。
瓦莱里奥笑道：
“‘祈海仪式’最重要的就是选出一个男性当‘海之总督’，选出四名少女当‘海之侍女’，他们先是乘坐花船全城游行，接着到港口登上那艘特制的渔船，在‘海之舞’的表演里出海，引导竞速比赛开始，然后绕港口一圈，进入本地最古老的那个渔村米洛待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们将重新登船，带上祭品，前往海祭之地。”
选出来的“海之总督”和“海之侍女”……一场有多个环节的祈海仪式……卢米安在心里重复起关键部分。
他突然心中一惊，产生了联想：
这和达列日山区的四旬节庆典，和“春天精灵”很像啊！
虽然现实里的四旬节庆典并没有出现阿娃被砍掉脑袋，血液飞溅的恐怖事情，但梦中的那个场景给卢米安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让他本能地将四旬节庆典和邪异可怕画上了等号。
这里的祈海仪式类似四旬节庆典？
转念之间，卢米安又觉得这样的相似并不能说明问题。
因为这是一种神秘学里很常见的处理——竖立一个具体的象征来代表祭祀对象，以达成想要的效果。
这在很多民俗仪式里都能看到。
“‘海之总督’和‘海之侍女’是怎么选出来的？”卢米安一脸好奇。
不会和“春天精灵”一样，由桑塔港的所有居民投票选出来吧？
仪式后还能获得很高的名声，享受到隐性的福利？
瓦莱里奥又抽了口雪茄：
“由桑塔港最古老的那个行会，渔业公会的委员们挑选出来，具体有什么标准，要不要投票，他们都对外保密，连渔业公会的正式成员们都不知道。”
说着，这位黑市商人笑了笑：
“我也想被选成‘海之总督’，那据说会有很多好处，但没有一位当事人愿意透露是什么。”
“之前那些‘海之总督’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卢米安更关心这个问题。
瓦莱里奥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
“每位‘海之总督’的任期只有一年，卸任后好像是被送去了外地，反正不能留在桑塔港，以免和新任的‘海之总督’发生冲突，呵呵，那肯定给了很高的补偿，还会允许带家人一起。”
送到外地？真的是送到了外地，而不是遭遇了别的事情吗？有了之前的经历，卢米安面对这种民俗仪式，会本能地往邪异恐怖方向去想。
而“祈海仪式”里那位“海之总督”的后续遭遇确实听起来怪怪的。
卢米安想了一下，以符合当前身份的表现问道：
“那些‘海之侍女’呢？”
“非常受海商、渔业公司股东、渔民水手们的欢迎，他们每一个人都想迎娶‘海之侍女’，那代表大海的眷顾，你到各个渔村，到渔业公会，到那些海商的家里，会发现有权势的老祖母们很多都当过‘海之侍女’。”瓦莱里奥一脸艳羡，似乎也想娶一个“海之侍女”，成为真正的大海商。
这和当“春天精灵”后的隐性好处一样啊……卢米安按捺住了抬起右手，摸一摸下巴的冲动。
他适可而止，没再追问，付出50金里索的订金后，和卢加诺一起离开了瓦莱里奥的地下赌场。
路德维希没有跟着他们来，被寄放于附近一家有儿童娱乐设施、有专门照看人员、会提供一顿餐食的家庭餐厅。
——在费内波特，有许多方便父母抚养儿童，帮他们减轻压力的行业，这是因蒂斯等国没有的，即使有，也仅是向上层提供。
…………
特里尔，地下墓穴。
芙兰卡和简娜拿着点燃的白色蜡烛，回到了第三层。
“要找的那个墓室叫什么？”感觉不再那么压抑的芙兰卡侧头问道。
简娜无需回想，直接说道：
“荆棘与盾墙墓室。”

第四十六章 委托者
啪，芙兰卡一脚踢飞了试图拦在自己前方，将自己绊倒的手骨。
“烦不烦啊，就不能换个花样吗？”她骂骂咧咧着侧过脑袋，望向旁边的路牌。
那代表她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地下墓穴每一层都很大，否则也没法容纳那么多的骸骨，而每个节点的路牌能标识的内容相当有限，只能展示最有标志性的七八个地名和附近那些墓室，芙兰卡和简娜是靠着回到那个小型祭祀广场，从头开始，才找到了“荆棘与盾墙墓室”。
和第四层墓室基本封闭，路上未堆放尸体和骸骨不同，这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骨头和腐朽的物品，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臭味。
简娜的目光越过外面那堆骸骨，看到了镶嵌于墓墙上的几块金属薄片，它们的表面都很模糊，有遭受严重腐蚀的痕迹，只隐约能看出原本铭刻着盾墙和荆棘符号，至于还有没有别的花纹，现在已无从分辨。
“难怪叫‘荆棘与盾墙墓室’。”芙兰卡见状，感慨了一句。
与此同时，昏黄烛火的照耀下，她看见墓室内墙的格槽里，摆放着一些陪葬品，它们有的是木头制成的东西，早已风化腐朽，有的是玻璃和陶瓷器皿，以碎片的形式存在着，唯一保存完好的是一个玻璃小瓶，它表面镶嵌着黄金制成般的镂空花纹，附带造型别致的金色盖子，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些金属的保护，这玻璃小瓶才没有碎掉，只是显得灰蒙蒙的，不那么透明。
“很精美啊，简直像艺术品。”芙兰卡评价之后，疑惑说道，“修地下墓穴的工人为什么不拿走它？”
这看起来还算值钱啊！
“可能是地下墓穴建成后才放入这个墓室的。”简娜尝试着解释。
两位“魔女”没再多想，简娜拿出其中一面替身镜子，交给了芙兰卡。
她纵身一跃，跳过了那堆看似安静实际却隐藏危险的骸骨，羽毛般轻飘飘落在了“荆棘与盾墙墓室”的门口。
确认了下周围的情况，没得到灵性的预警后，简娜才沿着未被苍白尸骨盖住的地面，小心翼翼地靠近侧墙上的格槽。
她本能地探出右手，又缩了回来，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旧手帕，垫在了掌心，不直接接触那个古董泪瓶。
泪瓶里的眼泪早已干涸。
简娜反复打量了一阵才收起这个泪瓶，原路返回，跳到了芙兰卡身旁。
“这么简单就完成了委托？”她有点不确定地低语道。
和她上次接的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事件完全不同。
芙兰卡嗤笑了一声道：
“1000费尔金的委托还想要什么难度？”
“也是，难点是对第三层墓穴的潜藏危险有没有足够了解。”简娜认真地总结起经验。
…………
索洛旅馆。
变回路易.贝里模样的卢米安刚走入前厅，就看见那名青春洋溢、穿着红底黑纹长裙的棕发少女在角落里翩翩起舞，时而停止，纠正自己的动作。
卢米安念头一动，走到前台，趁机问道：
“她在做什么？”
这一次，他直接用起了因蒂斯语。
那头发花白，颧骨有晒红痕迹，身着宽松白袍的老板怔了一下，回以带达列日口音的因蒂斯语：
“她是我的孙女，伊莎贝拉，她在练习下个月要表演的‘海之舞’。”
“海之舞”……祈海仪式上的“海之舞”？卢米安没想到会获得这个答案，条件反射般笑道：
“这会让很多女孩嫉妒吧？”
老板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这又不是成为‘海之侍女’，没那么多人嫉妒，但参加过‘海之舞’表演确实是可以让她骄傲和高兴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情。”
卢米安一边示意卢加诺带着路德维希回房间，一边闲聊般问起老板：
“你是从达列日过来的？”
“是啊，我是一个纪尧姆。”老板自嘲一笑道，“奥塔.纪尧姆，我上午看到你们身份证明的时候，就想用因蒂斯语和你们打招呼，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你也知道的，因蒂斯人不等于好人，即使同乡，我也遇到过好几个人品低劣的家伙。”
“你来桑塔港多久了？”卢米安用右肘撑着前台的桌面，饶有兴致地问道。
老奥塔认真回想了一下：
“四十年，应该有四十年了，那时候，我是一个商队的伙计，在这里认识了我的妻子，留了下来，呵呵，她现在变成了一个爱唠叨的老太太，不是烦恼怎么安排天冷之后的衣服，就是叮嘱我晚餐得回家吃，把旅馆留给伙计们，她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不需要我操心，多好啊，在达列日很难遇到这样的女人。”
卢米安听老奥塔絮絮叨叨了一阵，才转入正题：
“我这次是得到朋友邀请，来桑塔港看祈海仪式的。”
“那很热闹，整个港口都在狂欢。”老奥塔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
卢米安望了眼还在练舞的伊莎贝拉，“随口”聊道：
“听说去年的祈海仪式出了意外？”
“没有啊。”老奥塔一脸疑惑地回应，“我看了花船游行、船只比赛和‘海之舞’，没什么意外啊。”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陷入了回忆：
“不过，桑德罗确实说过，这一年的海难次数上升了不少，遇到海盗的事情也多了，捕鱼的收获也不如去年……去年的祈海仪式真有意外啊？守夜仪式，还是海祭的问题？渔业公会那些老家伙把问题瞒了下来？”
“桑德罗是谁？”卢米安追问道。
老奥塔重新露出了笑容：
“是我的孩子，伊莎贝拉的父亲，他在政府里当个小职员，他的妻子是文法学校的老师。”
桑塔港的祈海仪式还真有作用？被“愚人节”恶作剧后，庇护效果下降了？卢米安脑海内自然地闪过了之前就获得的一些情报：
参与了那场恶作剧的三名“愚人节”边缘成员里，一个到加亚省的首府托莱尔订制了一枚造型独特的金戒指，一个负责贿赂渔业公会的人，将塞了那枚金戒指的羊羔作为祭品送到了进行海祭的那条特制船只上，一个伪装成记者，全程跟随渔业公会的委员们，观察并记录他们的反应。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听到某个消息后错愕惊讶、恐惧愤怒的表现让“愚人节”的参与者们开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卢米安又问了一些祈海仪式的事情，挥别老奥塔，往楼上的套房走去。
…………
下午四点，特里尔，天文台区，炼狱广场附近。
换上带兜帽黑袍，将脸庞画成“浮夸女”模样的简娜按照委托者给予的反馈，来到了一条售卖丧葬类物品的街道。
来往于此地的特里尔人大部分还算正常，但有少量或戴着白色面具，拿着未开锋的镰刀，套着黑色长袍，假装成了民俗传说里的亡灵使者到处游荡，或将白色头骨等物缝于肩上，一副很有艺术气息的模样……
得益于他们的存在，得益于特里尔的独有气质，穿成巫师、戴着兜帽的简娜一点也不引人瞩目。
她停在了角落里，拿出了那个精美的泪瓶。
没过多久，有个和她打扮类似的人停在了她的面前，沙哑着问道：
“这个泪瓶多少钱？”
“1000费尔金。”简娜忽然有点兴奋。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完成委托。
“1001费尔金。”那巫师打扮的男子主动加价。
见暗号对上，简娜“坚持”只收1000费尔金。
等到双方都完成了确认，她将泪瓶交给了对方，收下报酬，离开了这里。
戴着兜帽的男子手拿泪瓶，于附近街道内穿行，用了近一刻钟绕回炼狱广场，走至边缘一张路椅前。
那里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人。
戴兜帽的男子将镶嵌着镂空黄金花纹的精美泪瓶递了过去，低声说道：
“我已经完成了你的委托，欠你的钱是不是就抵消了？”
坐在路椅上的人放低报纸，抬起了脑袋。
他一身小职员打扮，黑发微卷，眼窝深陷，眸色偏黑，嘴唇较厚，右眼戴着一枚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
“莫尼特先生？”戴兜帽的男子确认般追问道。
莫尼特接过那个泪瓶，轻轻摩挲起表面的黄金花纹，嘴角缓慢勾了起来。
…………
索洛旅馆，五楼套房内。
卢米安整个下午都没有外出，坐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地继续学着高原语，时不时翻看一下介绍费内波特王国风土人情的旅游书籍。
快到傍晚时，下楼找人闲聊的卢加诺回到了房间。
他凑近卢米安，压低嗓音道：
“老板，有位夫人找你。”
夫人……听到这个名词，卢米安身上的汗毛同时立起，背部肌肉紧紧绷住。
这又是哪位“夫人”？
缓了一秒，卢米安才醒悟卢加诺说的夫人是正常意义上的夫人，而非超凡世界的“夫人”。
“哪位夫人，找我有什么事？”他表面平静地坐了起来，询问起自己的翻译。
卢加诺摇了摇头道：
“她没说，只是讲有事情委托知名冒险家路易.贝里。”
卢加诺在“知名冒险家”这个词组上发了重音。

第四十七章 简单的委托
这么快名声就传出去了？就算我猎杀布尔曼的流言比“飞鸟号”早两天抵达桑塔港，委托者也得花时间确定我住哪里，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卢米安还以为得再过几天才有人上门委托自己，所以刚才完全没往正常语境里的夫人去想。
他站了起来，对卢加诺道：
“请那位夫人进来。”
说完，卢米安弯腰拿起了放在小圆桌上的金黄草帽，务求让路易.贝里的形象更有特点，更容易记忆。
没多久，卢加诺领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走了起来。
她穿着下摆较宽松的白色长裙，衣物表面绣着一朵朵红色的花，身体曲线之美完全展现了出来。
和山那边的达列日地区相比，桑塔港的女性更崇尚偏艳丽偏花哨的服装，显得很是浪漫和自由，这也是费内波特王国的传统审美。
那位将棕色长发盘起，肤色相当健康的夫人没带侍女，长着浓密睫毛的蔚蓝眼眸投向了手拿金黄草帽的卢米安。
她红润的嘴唇张张合合，说出了一连串的单词，但卢米安仅能凭借近似的发音听出“路易.贝里”这个名字。
卢加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开始翻译：
“这位夫人讲，尊敬的路易.贝里先生，我听说了您猎杀‘魔鬼巫师’的事情，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帮我家解决一个难题。”
卢米安的视线扫过了那位夫人腕部戴着的多宝石珠串，回到了对方美丽成熟的脸孔：
“怎么称呼？”
“乔吉娅。”得到卢加诺翻译后，那位夫人做出了回答。
卢米安重复了一遍对方名字的发音，笑着问道：
“乔吉娅夫人，你想委托什么事情？”
乔吉娅侧耳听完卢加诺的翻译，用带一点本地口音的高原语道：
“我家出现了一个邪恶生物，我想请您帮忙清除。”
卢米安听懂了好几个单词，大概猜到了乔吉娅的请求，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望向卢加诺，等着他翻译。
卢加诺用因蒂斯语重复了一遍乔吉娅的话语后，卢米安忽然笑道：
“不好意思，竟然忘记请美丽的夫人你坐下。
“伟大的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教导我们，礼貌很重要。”
卢米安指了指客厅内的沙发区域，自顾自坐到长沙发上，抬起右手，试图以教父的姿态抚摸在那里吃零食的路德维希的头部。
路德维希抢先挪动位置，避开了这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的行为。
看到乔吉娅坐至单人沙发，卢米安轻轻晃动金黄草帽，略微前倾身体道：
“既然是邪恶生物，为什么不直接找‘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来处理？”
乔吉娅看向旁边的卢加诺，专注地听完了他的转述。
她抿了抿有点偏厚的嘴唇，用高原语回答道：
“我们不想教会知道这件事情，这会对我们家族的名声造成损害。”
所以才来委托我这个看完祈海仪式就会离开的外乡人？而且也是在确定我有能力解决那个邪恶生物后……卢米安将视线从卢加诺那里收回，想了一下道：
“具体讲讲那个邪恶生物的情况。”
过了几秒，乔吉娅斟酌着语言道：
“它像是一个没有尾巴的蜥蜴，会攻击房屋里的每一个人，它杀死了几名侍女和男仆，吃掉了他们的血与肉。
“我们家庭的保镖向它开枪，击伤了它，但无法杀死它，因为它有很坚固的鳞片，我们只能把它赶到地下室里，将它关在了里面。
“我们原本以为它会慢慢被饿死渴死，谁知道，快两周过去，它还活着，还试图砸开地下室的门。”
听起来危险程度不高啊，靠普通的枪支就能打退……没讲那个大蜥蜴为什么会出现，这看来就是他们不愿意找“大地母神”教会和本地政府来处理的原因……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比对着自己听懂的少量单词和卢加诺翻译过来的内容，确认这位向导应该没添加或减少什么内容。
他这才一派轻松地问道：
“保镖们有死伤吗？”
经过翻译的转述，乔吉娅缓慢摇头：
“没有死亡，有两个受伤，但不严重，嗯，那个怪物会让整个房间都像是被拖入了深海，影响正常的行动。”
像是被拖入深海……果然有一定的超凡表现，但似乎比较弱小……深海……卢米安霍然有了点兴趣，认真问起细节。
一番对答后，乔吉娅嗓音柔和地说道：
“路易.贝里先生，我们愿意为此支付1.5万里索的报酬，但你需要承诺不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
1.5万金里索？按照你的描述，那怪物顶多值5000金里索，剩下1万是封口费吧？卢米安笑了笑，用蹩脚的高原语道：
“没问题。”
接着，他一边起身，一边用因蒂斯语道：
“我想现场看看情况。”
乔吉娅跟着起身，听完了卢加诺的翻译。
她对路易.贝里的要求不觉得有任何意外——她和不少冒险家、赏金猎人打过交道，知道观察现场、了解目标、认真准备是这一行的精英们能解决问题并存活下来的关键之一。
“现在？”乔吉娅确认般问道。
卢米安听懂了这个单词，回以同样的高原语：
“现在。”
他旋即戴上金黄色的草帽，边走向门口，边用因蒂斯语补充道：
“另外，为我和我的教子、我的翻译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乔吉娅听完翻译，怔了一下。
她看着卢米安的背影，觉得这位冒险家和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些似乎有点不一样。
…………
桑塔港，圣拉娜街。
这里位于城市东北方向，屹立着一栋栋自带花园、草坪、马厩的多层别墅。
乔吉娅的家就在这条街道的21号，整整五层的别墅外墙呈棕红色，有“大地母神”教会多位天使和圣女的雕像，有代表海浪和渔业的符号。
卢米安戴着金黄色的草帽，牵着背红书包的路德维希，跟随乔吉娅和她的侍女、男仆走入了这栋别墅的大厅。
这也是大型舞池，上方没有遮掩，直通穹顶。
刚进入这里，卢米安就感觉二楼、三楼、四楼和五楼的环形栏杆后有一道道目光隐蔽地投向了自己。
果然是家族聚居的形式，人可真不少啊……卢米安没有抬头，噙着笑容，暗自感慨了一句。
那些窥视的人没有一个现身，乔吉娅喊来两名合法配枪的保镖，带着卢米安他们沿楼梯往下，来到了第二层地下室。
这里的铁黑色大门紧紧闭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临近，铁门砰砰作响，仿佛正被某个力量不小的生物重重拍打。
“就在里面。”乔吉娅表情复杂地抬起右手，指向那扇铁门。
无需卢加诺翻译，卢米安完全听懂了这句话。
他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草帽，用吩咐的口吻道：
“带我的教子到客厅享用餐前甜点吧。”
他一边说，一边头也没回地走向了那扇地下铁门。
听完卢加诺转述的乔吉娅赶紧和侍女一起牵着路德维希返回了地上，其中一名保镖则表情凝重地快步追上卢米安，将一把银黑色的钥匙递给了他。
紧接着，两名保镖拔出手枪，一蹲一站，同时瞄准了铁门，以免怪物趁机逃出来。
卢米安慢悠悠将钥匙插入了锁孔，喀嚓拧开。
他随即抛下钥匙，单手将铁门往后方推开。
转瞬间，那怪物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眸：
那是一条人形蜥蜴，体表错落长着晶亮的、坚固的大量鳞片，未有鳞片覆盖的地方则显露出滑腻邪异的蛇类皮肤。
这怪物的两只眼睛皆是竖起，眸色很淡，近乎透明，嘴巴内有形成了漩涡的诸多利齿。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颇为沉重，枷锁一样包裹住自己，明显地影响到了正常的行动。
这还带着潮湿的感觉，让他仿佛潜到了深海，正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那人形蜥蜴猛地扑了过来，卢米安的身体就跟被漩涡吸引般主动靠向了敌人。
但他的嘴角始终带着明显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尝试起侧过身体。
突然，他体内仿佛有潜藏的力量爆发，让他一下挣脱了空气的束缚。
卢米安迅速半侧过身体，右拳从下往上挥了出去。
腾的一下，赤红近白的火焰先是从他的拳面燃起，接着蔓延至他的小臂，仿佛拖出了一条绚烂的火蛇。
砰！
这一拳重重击在了人形蜥蜴的胸腹间，火光哗地压缩。
轰隆！
人形蜥蜴倒飞了回去，胸腹间的晶亮鳞片飞溅，被直接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创口。
卢米安没有追赶，单手插兜，改右拳为掌，轻轻往前一推。
一团团赤红近白的火球于他的身前凝聚而出，呼啸着钻入了人形蜥蜴胸腹间的伤口内。
轰隆隆！
那怪物顿时四分五裂，血肉抛洒了一地。
卢米安看了几秒，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草帽，转过身体，走向了通往地面的楼梯。
那两名持枪警戒的保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还没有回过神来，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没有“叫醒”他们，沿着阶梯一步步往上。
地面的乔吉娅听到了爆炸动静，和卢加诺一起离开了小客厅，走向楼梯口，正好看见卢米安上来。
“确定好情况了吗？”这位夫人关切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道：
“已经解决了。”

第四十八章 反常的情况
解决了？已经解决了？乔吉娅深刻地怀疑起翻译是不是弄错了关键单词，本能反问道：
“是很快解决，还是已经解决？”
卢加诺同情地看了这位美丽的夫人一眼，就像在看刚从报纸上读到自家雇主猎杀了“魔鬼巫师”时的自己一样。
能被几个持枪的普通人保镖赶到地下室内关起来的怪物拿什么和赏金60万费尔金的布尔曼比？
虽然觉得没必要，但卢加诺还是很有职业道德地将乔吉娅的话语转述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摘下头顶的金黄草帽道：
“你可以让仆人去打扫那个地下室了。”
听完卢加诺的翻译，乔吉娅的瞳孔隐隐放大，惊疑不定地看向卢米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守在地下室外面的一名保镖跑了上来。
他看到乔吉娅后，立刻凑了过去，压低嗓音，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乔吉娅的表情变化了几下后，展露出笑容，对卢米安道：
“不愧是知名大冒险家，我之前还怀疑您狩猎‘魔鬼巫师’的事情只是流言，现在我完全相信了，您的强大足以让您的名声回荡在五海之上。”
她顿了一下，歉意说道：
“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晚餐，可能需要您在小客厅内等待一段时间。”
“让我等总好过让美丽的女士等。”卢米安笑着回了一句。
这是礼貌！
他随即跟着乔吉娅的侍女，进了那间专门提供给路德维希享用餐前点心的小客厅。
乔吉娅则和那位保镖一起去了地下室。
看到洒满房间的血肉，确认人形蜥蜴已彻底消失后，乔吉娅明显地松了口气。
晚餐是在一个包厢式的房间里进行的，只有卢米安三人和乔吉娅，剩下的是负责上菜倒酒的女仆。
卢米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环境，发现这种人口众多的大家庭有考虑到某些成员单独请人到家里做客的需求，在大的宴会厅外，还有一个个小的包厢，保证宴请的私密性。
这顿晚餐大家都吃得很愉快——卢米安收到了1.5万里索的钞票；乔吉娅明显放下了心事，不再忧虑；路德维希对这栋别墅内的厨师们相当赞赏；卢加诺则是第一次接受如此高档的宴请。
喜爱吹牛和开玩笑的大冒险家一改猎杀怪物时的冷酷，将餐桌的氛围弄得非常活跃。
这样的轻松和有趣一直持续到了卢米安牵着路德维希，带着卢加诺，离开圣拉娜街21号这栋别墅。
喝了点白葡萄酒，红光满面的卢加诺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建筑，由衷感慨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这样的大房子，有那么多的仆人和厨师，有乔吉娅那样的妻子。”
“你的重点是最后那句话吧？”卢米安调侃了一句。
卢加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说道：
“根据您的描述，我应该也能干掉那个人形蜥蜴。”
这意味着他有能力去接3万费尔金报酬的任务了！
而多完成几次类似的委托，他刚才的梦想就有实现的可能了！
“提前准备好枪支和特制子弹，又有足够战斗经验的话，‘耕种者’确实可以。”卢米安认真帮自己的向导评估了一下。
他没用“医师”来代指卢加诺，是因为这个序列主要是获得治疗方面的超凡能力，在战斗上提升不多。
卢加诺听得一阵欣喜，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卢米安看了他一眼，微笑补充道：
“但如果是你来接这个委托，报酬可能只有两三千金里索。
“剩下的是大冒险家这个名声的溢价和对这种知名人物的封口费。
“所以，你得先猎杀‘魔鬼巫师’，才能接到这种报酬丰厚的任务。”
卢加诺脸上的笑容逐渐失去。
我要是能猎杀“魔鬼巫师”，我已经实现梦想，不用当冒险家了！
卢米安没在意翻译的情绪变化，回头望了眼那栋足有五层的大型别墅，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家庭的‘老祖母’竟然一直没有出现……”
其他成员没有出现可以理解，但按常理来说，作为家主的“老祖母”至少得来感谢一下帮他们解决掉问题的冒险家啊。
“是啊，这种大家庭还轮不到乔吉娅这个年纪的夫人当家主。”卢加诺也察觉到了问题。
他没有说出这栋别墅内可能没有“老祖母”的话语，一是类似的大家庭内，年长的、生育过的妇女必然不止一位，死掉一个“老祖母”，很快会有新的“老祖母”，二是“大地母神”教会以擅于治疗疾病闻名南北大陆，费内波特王国的平均寿命高于鲁恩、因蒂斯和弗萨克等国，不乏男性和女性活到七十岁以上，而以乔吉娅家的富裕，肯定不会缺少医疗方面的资源。
卢米安收回视线，走了几步后道：
“你今晚去酒吧打听一下乔吉娅家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点数出1000里索给卢加诺：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活动经费，包含我出门时路德维希的餐费。”
“是，老板。”卢加诺最欣赏自己雇主的一点就是他的慷慨。
接近凌晨时，这位“医师”带着酒味回到了索洛旅馆的套房，对看着路德维希吃夜宵的卢米安道：
“问到了，乔吉娅是桑塔港渔业公司股东、渔业公会委员鲁维奥.帕科的妻子，帕科家族的‘老祖母’是鲁维奥的母亲玛尔塔。”
渔业公会委员……卢米安瞬间集中起精神。
这可是知晓祈海仪式完整流程和去年那场意外的人物。
“还打听到了什么？”卢米安状似随意地问道。
卢加诺絮絮叨叨了一堆后道：
“对了，玛尔塔曾经当过‘海之侍女’。”
“海之侍女”……当过“海之侍女”，受到特定人群追捧，嫁入了帕科家族？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
“有问到玛尔塔最近的情况吗？”
“没有。”卢加诺摇了摇头。
卢米安后靠住椅背，没再询问，似乎已酝酿起睡意。
翌日，他依旧留在索洛旅馆，没有外出，等待瓦莱里奥弄好本地身份证明。
快到傍晚时，他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从虚空里走了出来，递给他一封信。
卢米安望了眼身体多个部位还有粘稠黑焰燃烧的焦尸，随口问道：
“谁寄的？”
知道他信使召唤咒文的，现在只有五个人。
“一个很靠近死亡和黑暗的女人。”巴音费尔做出了回答。
卢米安展开信纸，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今晚十点将有聚会……”
这来自“海拉”，卢米安获得信使，离开特里尔前，专门召唤了“海拉”的信使，将自己的信使召唤方式告诉了对方，毕竟之后一段时间，他会始终处在旅途，经常改变住的地方，不可能每在一个旅馆住下就召唤一次“海拉”的信使，方便它后续定位送信。
——每个人的信使是和自身高度绑定的，基于契约带来的神秘学联系，信使可以直接定位到契约对象所在，无论他怎么改变位置。
研究会又有聚会了……卢米安让巴音费尔离开后，自顾自走到了套房主卧的窗口。
他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投向了位于东北方向的那片斑驳山脉。
夕阳的余晖下，那里的山岭仿佛沉睡在燃烧的天空内。
卢米安静静凝望了一阵，拿出银白色的“谎言”耳夹，将它戴在了左耳耳垂上。
他的头发迅速变成了金色，不断往下延伸。
…………
晚上10点，夜之国那个古老而破败的巨大宫殿内。
套着黑袍，戴着兜帽和银白色半脸面具，贴着“麻瓜”标签的卢米安出现在了这里。
他一眼就看见了穿上刺客套装，拉好了兜帽的芙兰卡。
芙兰卡同样发现了他，不再掩饰彼此间的良好关系，靠拢过来，压着嗓音道：
“桑塔港没爆发疯病吧？”
“我又不是灾祸的化身。”卢米安回了一句。
他随即对芙兰卡道：
“你等下帮我在不同小组问问，有没有可以让我在短时间内掌握一门语言的药水、符咒或者物品，不是真正掌握，只是在一段时间内掌握的那种也可以。”
“你不是有翻译了吗？”芙兰卡疑惑反问。
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只是突然有了灵感，当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高原语的时候，我却能听懂他们在交流什么，也许能带来意料之外的收获。”
“你们玩阴谋的心真脏啊！”芙兰卡笑骂出声后，本想赞美一句奥萝尔的唇形好看，笑起来特别美，应该多笑笑，但理智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免得刺激到卢米安。
她望了望宫殿一角道：
“最有可能获得类似物品的小组其实就是‘学院’，不过，你是不方便问，很容易让你被怀疑。
“正好，我今天也要到‘学院’小组问问有没有人了解特里尔地下墓穴内那些古代墓室的主人分别是谁，呵呵，他们之中很多人算半个历史学家，要是实在没人知道，再让‘007’去翻教会的保密资料。”
“为什么问这个？”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芙兰卡捡重点将自己和简娜在地下墓穴内新获得一枚“镜中世界碎片”的事情讲了一遍。
卢米安认真听完，嗤笑出声道：
“你们也太大胆了吧？
“简娜都被你带得勇气十足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007”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第四十九章 同一个梦
戴着狮子头套的“007”堵住了芙兰卡，咬牙切齿地说道：
“‘袖剑’，真是感谢你提供的情报，我现在可能要外派了。”
“啊？”芙兰卡表示不太理解。
外派去哪里？你要是外派了，我在特里尔找谁举报啊？
“007”望了眼安静站在旁边的“麻瓜”，吸了口气道：
“我可能会作为助手，去一次费内波特，看能不能回收那个封印物。
“那毕竟是因蒂斯丢失的封印物，落在费内波特王国手里不是太好。”
“费内波特人会允许你们去他们国家执法？跨国合作不是很麻烦吗？”芙兰卡大概明白了“007”在抱怨什么。
“007”想了下道：
“还在走流程，但费内波特人这次不是太反对，似乎想尽快把那个封印物带来的隐患清除掉，而本身需要防备的又多，抽不出大量的人手来围追堵截，干脆借用我们的力量。”
“大地母神”教会和费内波特王国需要防备很多方面的事情，人手有点紧张？这是单一教会国家的问题，积累不如两大教会、三大教会加起来多？也不对啊，费内波特王国还有王室呢，而且教会的非凡者又不是只能走神灵所在的那条途径……卢米安从“007”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反常之处。
这让他觉得费内波特王国的内部隐患不会比多神多教会的国家少。
“这样啊……”芙兰卡突然灵光一闪，“我有办法让你不用外派！”
“什么办法？”“007”不是太相信地问道。
芙兰卡笑着说道：
“如果你在特里尔有重要任务正在执行，应该就不用外派了。”
“重要任务……”“007”低声重复，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芙兰卡趁机说道：
“我们又找到了一块‘镜中世界碎片’，在地下墓穴第四层的某个古代墓室里。
“这下，追查特里尔的‘镜中人’就有线索和方向了，你只要汇报上去，表示自己正在调查，应该就不会被外派去费内波特了。”
“007”凝视了穿着刺客套装的芙兰卡几秒，抬手揉了揉额角，重重说道：
“我谢谢你啊，‘袖剑’！”
芙兰卡假装没有听出“007”潜藏的意思，自顾自说道：
“那个墓室在‘疯狂蘑菇洞’附近，墓门敞开着，没有明显特征，麻烦你去找下当初修建地下墓穴时的资料，看看那是囊括进去的哪个墓室，属于古代哪个家族，这样我们才能弄清楚特殊‘镜中人’为什么要进去，并且死在了那里。”
“007”吸了口气，缓慢吐出道：
“你真适合来做我的上司。”
就会安排任务！
芙兰卡干笑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疯狂蘑菇洞’是什么情况吗？那种死寂黑暗、被严密封印着的地方竟然还能长蘑菇，还长了那么多。
“而且，那应该是第四层墓穴里唯一一个长蘑菇的地方。”
“007”轻轻点头道：
“这我倒是知道一点，我当时也对那个蘑菇洞很好奇，查过一点资料，发现它原本很正常，是古代墓室群间一个自然形成的岩洞，等到地下墓穴建成，将一部分古代尸骸搬了进去，没过几周，那里就长满了蘑菇，将出入口给封住了。”
封印正式成形后带来的超凡力量变化和某些古代尸骸的问题结合起来，有了这么一个疯狂蘑菇洞？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分析起原因。
见“麻瓜”一直只是安静旁听，没有插话，“007”客气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了“圣殿”小组。
芙兰卡忍不住低笑了两声：
“他对你真有礼貌啊，要是知道他的麻烦和劳累大部分是你带来的，表情肯定很有趣。”
卢米安笑了笑：
“可‘镜中人’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
说话间，两人向着“学院”小组所在的角落走去。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突然对芙兰卡道：
“你说，研究会所有成员里，尤其是定居在特里尔的那些成员里，会不会有谁已经被‘镜中人’取代了？”
“不可能吧……你别吓我！”芙兰卡心中一惊。
卢米安控制住了撇嘴巴的冲动，不破坏姐姐的美好形象：
“有什么不可能的？特里尔任何一个市民都有被‘镜中人’取代的可能，不管你是不是隐秘组织的成员。
“而且，研究会这些人绝大部分是非凡者，不少还有很强的探索精神，遇到意外遇到超凡事件的概率高于普通人。”
芙兰卡凝重地点了下头，觉得确实不能排除这方面的风险。
“你是审查委员会的委员，得就相应的情况和‘海拉’女士他们沟通一下，暗里做些观察了。”卢米安提醒了一句。
目前还不确定穿越者的“镜中人”是否有他穿越前的记忆，如果有，那能很轻松地绕过审查委员会拟定的那份契约，而他们和研究会其他成员相处时也不会被察觉出问题，只要不谋害别人，就几乎不会暴露。
“好。”芙兰卡郑重回应。
此时，“学院”小组所在的那个角落里已有不少卢米安熟悉的成员聚集，包括“教授”“副教授”夫妇、“校长”、“元素周期表”、“熊”、“狮鹫”、“同位素”等。
他们之中有好几位的伪装和之前不太相同，但卢米安早就习惯，这是一些不愿意以重复模样参加“化装舞会”的人，反正大体形象、语言谈吐和胸前标签可以帮助别人准确定位他们的身份。
依次打过招呼，卢米安和芙兰卡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
过了几分钟，芙兰卡举了下手道：
“有人卖通晓语言类物品吗？我有个朋友要出国，想备一点。”
听完她的需求，有人笑了一声，也有人抿起了嘴巴，前者是想问“你的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后者则记起了给研究会带来不少灾难的那个“愚人节”核心成员。
将自己装在棕熊皮套内的“熊”瓮声瓮气地用古弗萨克语道：
“我有一种通晓语言符咒，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通晓语言符咒？”芙兰卡颇感兴趣地反问道。
精通古弗萨克语多年后，她已较为轻松地掌握了鲁恩语、高原语等北大陆其他国家的语言，但南大陆那些，她就听不懂了。
代号是“熊”的“学院”小组成员用咖啡色的眼眸扫了“袖剑”一下：
“对，本质是临时增强并改变‘心智体’，提升理解、推理和交流方面的能力，并附带一部分相应语言的知识，使用一枚，效果能维持七天。
“当前的通晓语言符咒分为三种，最低层次是能听懂和说出古弗萨克语系下的所有语言，制作难度最低，只用……”
“熊”顿了一下，根据当前汇率做了换算：
“1000费尔金。
“中层对应所有普通语言，2000费尔金，最高层次则能让你短暂掌握指定的一门超自然语言，5000费尔金。
“‘袖剑’，你想要哪种？”
芙兰卡认认真真听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熊”看自己的眼神很微妙，带着点怜悯和惋惜。
他是在可怜我当初勇于尝试喝下“女巫”魔药吗？芙兰卡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没去看“麻瓜”，自己做出了决定：
“三枚最低层次的通晓语言符咒，一枚中层次的。
“呃，能打折吗？”
她觉得卢米安之后必然到南大陆追踪“西索”，不如现在就备一枚中层次的通晓语言符咒。
“不能。”“熊”摇了摇头。
“好吧。”芙兰卡在讲价方面毫无天赋，只是经常习惯性问一句，免得事后懊恼。
等到她付了钱，约定好交货的办法，戴着蝴蝶造型黑色面具的“教授”环顾了一圈，斟酌着说道：
“我和‘副教授’，以及认识的几名‘巫师’，最近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片荒野，荒野上有很多徘徊的，看不清楚的身影。
“你们也有吗？”
她这是在询问“学院”小组别的“巫师”。
荒野……徘徊的身影……是在说哪位“夫人”的“彼岸世界”吗？不像，“巫师”怎么会梦到“彼岸世界”？卢米安被银白色半脸面具遮住的眉头略微皱了皱。
见其他几名“巫师”纷纷表示自己也做了类似的梦，但梦发生的频率和清晰程度都随着时间推移显著降低，扮演奥萝尔的卢米安也点了点头，以问题代替了回答：
“你们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
不会是“隐匿贤者”制造的异常吧？
“教授”明显已经确认过这个问题：
“我们夫妻和那几个朋友都是从特里尔突降恐怖暴雨那晚后开始的，上个月的事情。”
她知道“麻瓜”也在特里尔，明白自己指的是哪一天。
突降恐怖暴雨就是“旅舍”仪式开启那晚的事情啊……这是受封印泄露的力量影响了？那里面还封印着“窥秘人”途径的高层次力量？或者，深谷修道院那些堕落僧侣和“隐匿贤者”存在一定关系，这位邪神当时暗中做了点什么，残留了一些力量在现实世界？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听说特里尔的深谷修道院在那晚出了些事情，而‘通识者’途径和‘窥秘人’途径是相邻途径。”
“教授”、“副教授”等人都望向了“麻瓜”，没想到这位刚搬到特里尔才几个月的同伴竟了解一些非常隐秘的当地之事。
卢米安语速缓慢地继续说道：
“我们是不是应该找‘通识者’途径的人问一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做类似的梦？”
好主意啊！芙兰卡在旁边无声赞道。

第五十章 恐吓
“教授”同样觉得卢米安的提议可以验证一些事情，于是和“副教授”一起去了别的小组，找来了可以帮人制作神奇物品的“石匠”。
这位套着医生式的白大褂，盖了个炖锅在头上，蔚蓝的眼睛从特意挖出来的两个孔洞里望向了“学院”这几位“巫师”。
他点了下头道：
“我最近也在做荒野有关的怪梦，但梦里除了无尽的荒野和徘徊的身影，还有一些奇特的画面。”
果然是影响“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相邻途径的事情……卢米安轻轻颔首的同时，听见“教授”追问道：
“都有哪些画面？”
“石匠”的声音在炖锅内不断回荡：
“原始人类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制造出火焰的画面，古代人类祭祀天空和大地的画面，另外还有很多类似的场景，但都非常模糊，我又处在梦中，没法仔细分辨，已经记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了。
“按照‘通识者’途径非凡者们最爱用的一种说法，这是文明的碎片。”
听到“石匠”的回答，卢米安的额角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这和他在第四纪特里尔内戴上“真实之眼”后听见奇怪声音时附带的画面非常像！
而他看见的那些场景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在怒吼一个名字：
“天师”！
我接收到的是文明的碎片？“真实之眼”对应“窥秘人”途径，使用后引动了相邻两条途径的力量，听见了对应的声音？嗯，得加个前缀，特殊环境下……第四纪特里尔内果然有“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途径的高层次力量残留……“天师”，这个称呼和“福生玄黄天尊”比较像……“福生玄黄天尊”是可以影响“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三条相邻途径的存在，“天师”对应“窥秘人”和“通识者”途径？卢米安惊讶之后陷入了沉思。
芙兰卡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他没参与讨论的表现有点疑惑。
过了一阵，卢米安回过神来，结合“教授”和“石匠”等人的推测，斟酌着说道：
“特里尔突降暴雨是某场灾难的外在表现之一，深谷修道院的变故同样如此。
“我怀疑是那场灾难里，某种高层次力量外泄了出来，影响了相邻两条途径的非凡者，身在特里尔的，异常会比较明显，特里尔之外的，程度较轻。”
说到这里，卢米安翘起了嘴角：
“刚才我已经注意到，当时没在特里尔的‘巫师’，做荒野梦境的频率和梦境的清晰程度都在显著下降，而所有在特里尔的‘巫师’都未提到这点。”
穿着棕熊皮套的“熊”赞许地点了下头。
“教授”等人也初步认可了卢米安的猜测，并因为受影响的情况确实在缓解而放下了心来。
他们皆暗自感慨，“麻瓜”受“愚人节”坑害而没死后，真是一下成长了很多。
接着，芙兰卡询问起特里尔地下墓穴内‘疯狂蘑菇洞’旁那个古代墓室的主人是谁。
没人知道答案，身在特里尔的“巫师”们只是说可以帮忙查一查，不保证会有收获。
芙兰卡刚才其实已经把这件事情委托给了“007”，现在的询问更多是向卢米安学习，看是否能钓出可能存在的、潜伏入卷毛狒狒研究会的“镜中人”。
约定好报酬后，她离开“学院”小组，向“海拉”走去。
等到她和“海拉”沟通好“镜中人”之事，卢米安也从“学院”小组所在的角落出来，准备去“炼狱”小组听听死亡领域的神秘学知识。
芙兰卡立刻靠近卢米安，压着嗓音，笑吟吟问道：
“刚才‘石匠’讲他梦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感觉你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之前没给你讲我在地底使用“真实之眼”后看到的和听到的那些东西？不该啊，涉及“天师”的事情我不会忘记分享给芙兰卡的……卢米安忽然心中一动，觉得是自己的灵性在阻止这件事情。
他想了下道：
“比较复杂，而且涉及高层次的力量，我回头写信问问‘魔术师’女士，看能不能告诉你。”
“好。”芙兰卡眼巴巴地说道，“你不要忘记啊！”
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这时，依旧做黑寡妇打扮但冰冷感减弱了不少的“海拉”靠拢过来，对卢米安道：
“追踪‘咸蛋超人’和‘吟游诗人’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暂时没有，还在搜集相应信息的阶段。”卢米安未做隐瞒。
“海拉”轻轻颔首道：
“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找‘甘道夫’。”
清除掉“愚人节”那些背叛者是卷毛狒狒研究会大部分成员的心愿。
“好。”卢米安没有非得单打独斗解决“愚人节”核心成员的想法。
当然，由他来做最后的处刑是最好的。
…………
回到现实世界，卢米安见天色已晚，给路德维希放了堆深夜食物，召唤了“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后，洗脸刷牙，熄灭壁灯，上了睡床。
就在这时，他突有预感，猛地坐起，将目光投向了房间某个地方。
窗外淡淡的绯红映入，墙角有道阴影急速膨胀变大，延伸到了天花板上，凸显出长了两只羊角般的形态。
这就像是有个恶魔正从黑暗的深渊走来。
卢米安凝望着这道巨大的黑影，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恶魔般的黑影发出了沉闷威严的嗓音：
“卑微的人类，你必须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它用的是因蒂斯语。
卢米安轻轻活动起脖子道：
“什么问题？”
恶魔般的黑影低沉说道：
“帕科家的乔吉娅委托了你什么事情？”
卢米安笑了起来：
“人类的事情和你一个恶魔有什么关系？
“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冒险家，不会出卖我的雇主。”
恶魔般的黑影嗡隆低吼道：
“那就用你的鲜血来做答案！”
话音未落，它已是气势勃发，整个房间内的绯红月光顿时被黑暗覆盖，令人恐惧的气息充斥了这片空间。
卢米安嘴角上翘，左手一按，如猎豹般从睡床上蹿了起来，扑向天花板区域。
他的上方随即被一片片黑暗阻隔，如同深渊投来了倒影。
突然之间，卢米安的身体也染上了黑色，变得几乎没有厚度。
他变成了阴影生物，直接钻入了那片黑暗里！
幽幽暗暗事物倒错的“薄纱”里，卢米安看见了那个“恶魔”。
它只有一米出头，身体和孩童一般高，但皮肤皱巴巴的，宛若七八十岁的老人。
它头部畸大，双眼凸出，很是怪异，不像是卢米安认识的任何一种生物。
以阴影形式存在的卢米安“游动”过去，试图将这弄出“恶魔”投影的怪异家伙缠绕起来，拖出黑暗，用“哼哈之术”控制住。
——阴影生物状态下，卢米安很多能力都被限制了。
那大头矮身皮肤满是皱纹的邪异生物对阴影的缠绕似乎没什么抵抗能力，让预备着会有激烈反抗的卢米安都愣了一下。
顾不得多想，他立刻就要带着俘虏，脱离阴影。
就在这个时候，他四周的幽暗变亮了，被“天空”垂下的光芒照亮了。
卢米安下意识抬头，望向高处，只见纯粹的黑暗急速消融，一颗硕大的星星正悬挂在那里。
那星星染着淡淡的蓝色，仿佛一只妖异的眼睛。
霍然间，卢米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不自觉脱离了阴影生物状态，那头部畸大满脸皱纹的“矮子”趁机摆脱限制，快速融入淡蓝的星光里，消失不见。
过了一秒，卢米安完全恢复，凝望着已变回正常状态的房间，陷入了沉思。
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看起来很弱，还跑来恐吓他！
但“眨眼的星星”却相当不同寻常。
“一开始就让那颗星星出来吓我不就行了吗？它压制我后竟然没趁机攻击，虽然我一从阴影中脱离就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但还是比较迟缓的……”卢米安无声低语起来。
他想不明白刚才的总体情况，却透彻地理解了一些细节：
“难怪乔吉娅不随便找个外来的、有超凡能力的冒险家解决那个人形蜥蜴，因为后续会有隐藏在暗中的人来逼问整件事情，只有路易.贝里这种能猎杀‘魔鬼巫师’的知名冒险家才可以抵挡住。
“呵呵，1.5万里索的酬劳可不好挣啊……
“隐藏在暗中的人知道路易.贝里实力不弱，没敢直接动手，派了那么一个有特殊能力的小怪物来恐吓，希望能诈出一些信息？
“为什么不去乔吉娅家问？他们家似乎没什么超凡力量……
“这是渔业公司、渔业公会内部的矛盾和纷争？
“嗯，这是进一步接触帕科家族，弄清楚祈海仪式核心流程的机会……”
卢米安摇了摇头，重新躺到床上，继续起自己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八点出头，去街上买早餐的卢加诺急匆匆返回，对卢米安道：
“老板，那些战斗修女找您！”

第五十一章 修会
战斗修女？卢米安诧异之余，突然有了回归“秩序”社会的感觉。
在北大陆任何一个国家的本土内，野生的非凡者都是不受欢迎，会被管控，甚至抓捕的，这不像法林港等殖民地，出名的冒险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于酒吧内炫耀自己的经历，不用太担心被官方非凡者找上门来。
“老板，这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卢加诺有些紧张地问道。
他同样是野生非凡者，且长期处于担惊受怕的状态。
卢米安笑了，用吹牛的方式回答道：
“这得看她们的态度。”
这潜藏的意思是，她们才是有危险的那方。
卢米安随即开了句玩笑：
“你不是很向往战斗修女们吗？现在，她们找过来了，你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想象和现实不是一回事……卢加诺见老板没有带着自己“传送”逃离的想法，忐忑下楼，将那几位战斗修女请了上来。
为首者是卢米安之前看到过的那位：
她天然卷起的浓密黑发大部分塞入了黑底白纹的两角帽内，浅蓝色的眼眸明亮有神，眉毛偏浓偏粗，别有风味。
这位套着内衬穿着皮甲的女性望向卢米安，气质不算刚硬，甚至有些柔和地问道：
“你是冒险家路易.贝里？”
卢米安点了点头：
“你是？”
那容貌偏艳丽型的战斗修女微笑回答道：
“我是丰饶修会的修女诺艾丽娅，负责一支战斗小队。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诺艾丽娅抬起了双手，高举向天空，双脚则微微分开。
见诺艾丽娅等丰饶修会的战斗修女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高傲骄横，视野生非凡者为邪恶生物，卢米安也露出了笑容：
“女士，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诺艾丽娅笑着说道：
“你是猎杀了‘魔鬼巫师’的大冒险家，我们如果不知道你来了桑塔港，那不会有什么事情，但知道了，就必须来和你交流一下，提醒你遵守相应的秩序。”
“什么秩序？”卢米安拿着金黄色的草帽，有所预料地问道。
这些战斗修女态度好得都让他怀疑她们究竟是不是官方非凡者——不仅没直接动手抓捕自己等人，而且还未用“警告”和“告诫”等单词。
这就是“大地母神”教会和其他教会的分别？更强调母性，更尊重生命？
诺艾丽娅红润的嘴唇带着美好的弧度道：
“在别的城市，我们会直接警告你，将你纳入管控，要是你敢于反抗，则会有抓捕甚至清理等选项。
“但这里是桑塔港，有许多海商，他们有对抗海盗保护商品的切实需求，而我们又没有那么多人手护航，所以默许他们请一些非凡者保镖。
“路易.贝里先生，你可以在桑塔港自由活动，但需要遵守三条规则：
“一是不能随意深入内陆，前往别的城市，必须经过我们的许可，二是不能在桑塔港举行任何仪式，不能在这里服食魔药晋升，不能做神秘学方面的实验，三是非必要不使用自己的能力，不制造骚乱和灾难。
“当然，你之后如果再来桑塔港，需要先找我们做个登记。”
还算合理的要求……而且这是占据统治地位的教会提出的要求，居然一点都不过分，比在法林港等地方办张持枪证还简单和轻松，当然，在法林港不办证件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人举报，没直接碰上官方的人，就没什么问题……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没问题。”
说到这里，他念头一转，轻声笑道：
“可你们桑塔港也不算安稳啊，我昨晚还碰到了一个怪物……”
他将那个小怪物怎么伪装成恶魔来恐吓自己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没有掩盖自己接了乔吉娅委托这点，但没讲具体是什么委托。
诺艾丽娅专注听完，没什么惊讶地说道：
“我们会处理的，你之后尽量不要参与渔业公会的事情，他们内部的问题会内部解决。”
意思是，“大地母神”教会也不太管渔业公会的内部纷争，让他们完全地自治？这和祈海仪式有什么关联？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尽量不参与，但保留自卫反击的权利。”
诺艾丽娅没再多说什么，收起笑容，带着那几名战斗修女走向门口。
也就是两三步，她反手抽出背负于身后的一把直剑，半转过身体，嗖地劈向卢米安。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只用了眨眼的工夫。
卢米安凝望着剑光，未做躲避，也没抬手格挡。
刷的一声，那把直剑擦着他的鼻尖往下，指向了地面。
诺艾丽娅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大冒险家，眼光、判断和胆量都非常出色。”
她随即扭过身体，教训起跟随自己的那些战斗修女：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那些只知道展露肌肉，嗷嗷挥剑的只能称为雄性野兽。”
说话间，几名战斗修女离开了卢米安租住的这间套房。
卢米安抬起右手，摩挲起下巴，有种怪怪的感觉。
在这里，女性对男性的审视光明正大地摆到了阳光下，让他有点不适应。
卢加诺目送诺艾丽娅等修女离开后，压着嗓音道：
“老板，昨晚真有一个小怪物来警告你？”
“对，如果完成乔吉娅委托的是你，可能就不只是警告了。”卢米安戴上那顶金黄色的草帽，边走向门口，边状似随意地说道，“我们有义务提醒雇主，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们家族。”
卢加诺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牵上路德维希，紧随而去。
…………
圣拉娜街21号，五楼一个套房的起居室里。
卢米安又一次见到了乔吉娅。
这位夫人穿着色泽艳丽、花纹众多的裙子，看了那个食量超乎自己想象的小男孩一眼，将目光投向了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有什么事情吗？”
卢加诺很是专业地做起了翻译。
“昨晚有个怪物来恐吓我，被我赶走了。”卢米安简单讲了讲那小怪物的模样和表现。
听完卢加诺的转述，乔吉娅没表现出特别明显的惊讶，斟酌了几秒道：
“你稍等。”
她留下侍女和男仆，转入了内侧的房间。
过了几分钟，她挽着一名男士的臂弯走了出来。
那男士四十多岁，身材颀长，脸庞瘦削，眼眸是那种淡到近乎透明的蓝色，头发灰黑，带着微卷，艺术家般披到了肩头，长相谈不上好坏，但很有特点，让人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
“这是我的丈夫鲁维奥.帕科。”乔吉娅介绍道。
那位渔业公司的股东、渔业公会的委员？卢米安这两天已通过卢加诺打听到了帕科家族不少事情。
鲁维奥的父亲原本只是和人共同拥有船只的较富裕渔民，娶了当过“海之侍女”的玛尔塔后，逐渐发迹，不仅管理过渔业公司一段时间，而且成为了本地最古老行会渔业公会的委员。
去年那场祈海仪式结束没多久，这位老先生就去世了，在老祖母玛尔塔的强力支持下，鲁维奥继承了父亲的地位，成为了渔业公会最年轻的委员。
当然，他在桑塔港渔业公司不再有具体的任职，仅享有股东的投票权和分红权。
这位中年人曾经很叛逆，他原本应该遵循父母的安排，娶一名“海之侍女”，但先是单身到三十岁出头，接着迎娶了乔吉娅这位纺织商人的女儿，换做别的大家庭，老祖母肯定会强行阻止这件事情，甚至将鲁维奥驱赶出家族，但玛尔塔很宠爱他，最终选择了妥协。
在卢加诺翻译前，鲁维奥用不是太流利的因蒂斯语道：
“我们可以直接交流，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坐船出海，到过法林港等地方。”
“鲁维奥先生，我不觉得有什么交流的必要，也不打算知道怪物找我的原因，我只是来告知你们有这么一件事情。”卢米安看了眼表情疑惑的乔吉娅，怀疑鲁维奥改用因蒂斯语不是为了礼貌，只是不想让妻子知道某些事情。
鲁维奥轻轻点头道：
“我明白你的顾忌，我只是想再委托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卢米安笑着反问。
鲁维奥平静说道：
“我的母亲玛尔塔是米洛村的人，她最近想回去一次，见见现任的‘海之总督’，请求他允许她去‘大地母神’教会寻求治疗，嗯，我的母亲最近身体不是太好，之前都没法起床。”
玛尔塔还活着？卢米安略感诧异。
经验丰富的他之前从老祖母没有出现、帕科家族不想暴露人形蜥蜴之事、玛尔塔曾经是“海之侍女”等细节推断那怪物可能是玛尔塔变的！
——“祈海仪式”给“海之侍女”的不仅是荣耀，也许还有隐性的污染，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可现在听鲁维奥的意思，玛尔塔竟然还活着，之前只是重病。
那人形蜥蜴又是哪里来的？卢米安压下内心的疑惑，不解问道：
“玛尔塔夫人寻求治疗为什么还得‘海之总督’允许？”
鲁维奥表情变化了一下，有些厌恶又有些抗拒地说道：
“所有‘海之侍女’在教会相关事务上，都得听从‘海之总督’的命令，否则就是对祈海仪式的亵渎。”

第五十二章 监视者
听“海之总督”的命令胜过对教会的敬畏……“大地母神”教会竟然也不怎么管……卢米安未做追问，微微颔首道：
“我可以接这个委托，且不需要任何报酬，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鲁维奥谨慎问道。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我来这里是想见识祈海仪式，但听说最核心的两个环节，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参与和旁观，我想有这样的机会。”
鲁维奥沉默了下去，许久没有回答。
乔吉娅见状，按捺不住好奇，用高原语询问起丈夫刚才交流的内容和让他为难的问题。
卢加诺趁机凑到卢米安的身边，捡重点转述起那对夫妻在讨论什么。
听见他们竟然认真考虑起要不要让自己假装成水手，登上那条特制的祭祀之船，卢米安的眉毛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鲁维奥.帕科真有意向答应我？
我只是先开个离谱的价格，看可不可以榨取出祈海仪式的一些细节，根本没想过仅凭这么一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任务就要挟雇主，真的参与祈海仪式最后两个环节！
那可是渔业公会保守了上千年的秘密，也是他们权力和威望的来源！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深刻地怀疑起送玛尔塔夫人到米洛村见现任“海之总督”的委托潜藏着非常高的风险，不是随便找一个非凡者来就能完成的，所以，鲁维奥.帕科不想放弃已证明过自己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可危险会在哪里呢？这是桑塔港，不是海上那些岛屿，也不是南大陆那些偏远城镇，哪有非凡者敢在白天当街袭击我，不怕被战斗修女们抓起来做成土地肥料吗？绝对不能轻视一个正神教会的力量！
“除非，有‘洛基’那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在热闹的街头让所有人都无法察觉地杀死我，或是，具备了神性的圣者亲自出手，务求在‘大地母神’教会反应过来前就解决掉战斗……但没这么夸张吧，这么点事情……”卢米安思前想后之际，鲁维奥和乔吉娅商量出了结果。
前者对卢米安道：
“我无法让你参与祈海仪式最后两个环节，这是对大海的亵渎，相关的人和家族将被逐出桑塔港。
“但我可以让你提前藏到米洛村，旁观守夜仪式时村里那些古老的表演。”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见识守夜仪式，但可以欣赏配合守夜仪式的民俗表演？当初“咸蛋超人”、“吟游诗人”和“疯女”是否也是用这种方式靠近了祈海仪式的核心，完成了恶作剧最关键的部分？卢米安见鲁维奥已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不再“坚持”，笑着说道：
“成交。”
不等对方回应，他“好心”提议道：
“今天就送玛尔塔夫人去米洛村吧？生病这种事情不能拖，能尽快治疗就尽快治疗。”
鲁维奥迟疑了，隔了几秒才道：
“我母亲已经睡着，她最近总是睡很多，强行将她喊醒反而会影响她的身体和精神，明天上午怎么样？”
这是要预先做点准备？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没有问题。”
他看了旁边的卢加诺一眼，心中一动道：
“鲁维奥先生，我这个翻译其实是非常出色的医师，而且他不信仰‘大地母神’，也不属于哪个教会，如果由他来治疗你的母亲，应该不用提前征得‘海之总督’的许可。”
卢米安在医师这个单词上发了重音。
鲁维奥.帕科几乎没做思考，直接摇头道：
“我们更信任教会的医师。
“我的母亲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不想让她承受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他潜藏的意思是，我没法确定你翻译的医术怎么样，不可能拿帕科家族的老祖母来当实验品。
卢米安本身其实也期待送玛尔塔夫人去米洛村，因为那意味着他有可能见到现任的“海之总督”，有机会了解一些事情，他刚才提议由卢加诺来治疗那位老祖母只是在试探鲁维奥。
试探的结果是，这件事情里面还有不少隐秘！
约定好明天上午九点来护送玛尔塔夫人和她的侍女去见“海之总督”后，卢米安带着路德维希、卢加诺出了圣拉娜街21号的主屋，乔吉娅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卢米安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海之总督’必须住在米洛村吗？”
得到卢加诺翻译的乔吉娅轻轻颔首道：
“‘海之总督’每晚都得住在举行守夜仪式的那栋建筑内，白天可以自由行动，只是不能离开桑塔港。”
举行守夜仪式的那栋建筑？守夜仪式的本质是准“海之总督”进入府邸，取代前“海之总督”，等待第二天接受“大海”的正式任命？卢米安结合自己的神秘学知识做起推测。
他笑着问道：
“成为‘海之总督’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听完翻译的乔吉娅沉默了几秒道：
“在渔业相关的人群里，在许多海商眼中，那就是真正的总督。”
她没直接回答卢米安的问题，只是做了点暗示。
卢米安微微点头，没再多问，带着路德维希和卢加诺走出了铁栅栏大门。
沿着树林葱绿的大道走了几步，他突然抬头，望向侧方高处。
那里的树枝上站着一只羽毛发灰的八哥。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继续前行，直至登上停在路旁的一辆出租马车。
过了一阵，那八哥扑棱着翅膀飞起，盘旋了几圈后，绕至两条街外的某栋房屋，飞入了敞开的窗户。
它落至一名中年男子的小臂上，用字正腔圆的高原语道：
“路易.贝里又到帕科家了！
“待了近两刻钟！”
中年男子衣物灰扑扑的，容貌普通，棕发杂乱，看起来像是郊外的农夫。
他喂那八哥吃了几颗自制的米粒状食物后道：
“你再去观察下，看看鲁维奥.帕科和乔吉娅今天会不会出门。”
等到那八哥飞出窗户，这中年男子吐了口气，转过了身体。
突然，他的眸光凝固了，他看见唯一一张靠背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黑发绿眸，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深色长裤，戴着一顶金黄色的草帽。
路易.贝里！
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中年男子的背部微微弓起，双脚向两侧分开了少许，但没做别的动作。
卢米安后靠住椅背，像是得到邀请才进来般用因蒂斯语闲聊道：
“你让你的鸟在监视什么？”
那中年男子默然了一下，以较为拗口的方式说起因蒂斯语：
“看有谁进出帕科家，看那里有什么异动。”
“很诚实嘛。”卢米安赞许点头，“谁让你做的。”
他很高兴对方会一点因蒂斯语，否则他只能靠关键单词来交流或者抓回去让卢加诺翻译。
“胡安.奥罗。”那中年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胡安.奥罗……渔业公会的会长，米洛村的前任村长？卢米安笑了笑道：
“你竟然这么坦白。”
那中年男子勉强笑道：
“我不觉得自己比‘魔鬼巫师’强，能够打赢你。”
“不错，能认清局势和自身的人才能活得更久。”卢米安将右脚翘到了左腿上，“胡安.奥罗为什么要监控帕科家？”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我只要把我看到的传递回去就能收获报酬了。”那中年男子一脸诚恳。
卢米安凝视了他几秒道：
“昨晚那个小怪物是你们派出来的？”
那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道：
“什么小怪物？
“昨晚有什么事情？”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站了起来，未做解释。
“你叫什么？”他一边走向门口，一边问道。
那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桑谢斯。”
卢米安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消失在了桑谢斯的眼前。
…………
回到索洛旅馆后，卢米安看见主卧的书桌上放着折叠成方块的信纸。
他熟练展开，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魔术师”女士的笔迹：
“可以将那些事情告诉‘圣杯二’，但不要讲得太详细。
“我之前没解释你听见的声音和看见的文明碎片，是因为这对你来说层次还是太高了，你只需要记住，在类似第四纪特里尔这种古代遗迹里，千万不要乱听乱看，还有，提醒你的‘巫师’朋友们，偶尔听一听‘隐匿贤者’的灌输没问题，但不要真的信仰祂，祂现在的状态也很不对。”
卢米安烧掉纸张后，想了想，决定直接“传送”回特里尔，当面告诉芙兰卡，免得出现什么意外来不及救援。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卢米安的身影勾勒而出时，芙兰卡和简娜正在翻看一堆不知从哪里搜集来的古代资料。
“喂，你不会‘传送’到门外，敲一下门吗？这样突然出现很吓人的好不好！”芙兰卡差点就收紧了长期布置在房间内的无形“蛛丝”。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以‘女巫’的灵感，我‘传送’到门外和‘传送’到客厅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突然回来？”芙兰卡顿了一下道，“‘魔术师’女士说那件事情可以告诉我了？”
“什么事情？”简娜一脸茫然地问道。
她站起身来，摆出了要回避的姿态。
“对。”卢米安回应了芙兰卡的问题，但没阻止简娜离开。
芙兰卡见状，同样没有。
等到简娜进了她的卧室，卢米安才对芙兰卡道：
“他们交流荒野梦境的时候，我想到了我在第四纪特里尔内听到的声音和看见的画面，那和‘天师’有关！”

第五十三章 熟悉感的来源
“和‘天师’有关？”芙兰卡顿时精神了起来。
她随即陷入了疑惑当中：
“在第四纪特里尔内，有什么是你听到看到而我们没有听到没有看到的？”
大家都在一起啊，除非是相遇前那段时间，可简娜不该不知道！
不等卢米安回答，芙兰卡略作思索道：
“使用‘真实之眼’的后遗症？”
她记起了当时卢米安的异常。
“对。”卢米安点了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两个石头碰撞，激发出火星，点燃干叶和枯枝的画面开始讲到了所有的声音都在怒吼“天师”。
芙兰卡越听越是专注，没像往常那样喜欢中途交流几句。
这个过程中，她的眼神逐渐有点抽离，似回忆似遥望。
等到卢米安说完，她许久没有动作，仿佛机械人偶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十几秒，芙兰卡突然坐直，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强行挤出几分笑容：
“果然，‘天师’是我们那个世界的。
“你接收到的那些文明碎片和我那个国家的部分历史很像，但又有一些不同……那也许就是藏在表象下的真实历史？
“‘天师’也在试图干涉和进入这个世界，对‘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途径有很强的影响力，就像那位天尊之于‘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一样？
“深谷修道院部分僧侣的堕落、‘隐匿贤者’状态的不正常都和‘天师’有关？”
芙兰卡越说，思路越是清晰，湖水色的眼眸晶莹发亮。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卢米安认可了芙兰卡的说法。
芙兰卡刷地站起，旁若无人般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该怎么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弄清楚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穿越的真相。
几分钟后，她自言自语般道：
“两个世界的关联比我预想得更为紧密，不仅仅只是通过那条冥河沟通……
“我们应该还能找到世界交互的不少痕迹……”
说到这里，芙兰卡停止踱步，望向了卢米安：
“等我们实力再强一点，攒到了足够的黄金，我想你再召唤一次陈荼，就是那个盔甲幽影，他对‘天师’应该也有一定的了解。”
“好。”卢米安答应了下来。
芙兰卡又变得沉默，不知回想起了什么。
片刻后，她拿出四枚黄铜色的金属薄片递给卢米安：
“你要的‘通晓语言’符咒，花纹最复杂的那枚可以让你听懂南大陆那些语言，其他只能用在古弗萨克语系，开启咒语是古赫密斯语的‘知识’这个单词。”
她和“熊”是通过“海拉”女士的信使完成物品交付的，对方的效率相当高。
卢米安把芙兰卡垫付的钱给了她后，“传送”离开特里尔，返回了桑塔港。
听见外面没有了动静的简娜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房门，探出了脑袋：
“卢米安走了？”
“对。”芙兰卡情绪不是太高地回答道。
简娜看了她一眼，没问刚才的事情，将话题引向了那叠和地底墓室相关的资料。
深夜。
芙兰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望了眼那台小型分析机和附带的打字机、无线电收发报机后，没像往常那样坐下来，开启聊天活动，而是直接爬上了床。
她坐于睡床中间，背靠枕头，抱着双腿，将自己蜷缩了起来，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的红月和星辰。
卢米安今天讲的那些让她又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但情绪的波动越是明显，她越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一直强行忍着，假装自己已经恢复。
等到周围没有了别人，等到夜晚变得宁静，等到那些仿佛永恒不变的星星出现于高空，她才卸下厚厚的“盔甲”，沉浸入那种情绪里难以自拔。
就这么不知望了多久，芙兰卡低下脑袋，将脸埋入了膝盖间。
这一晚，她梦到了很多很多，梦到了年幼时背负着自己不断前行的宽厚肩膀，梦到了恍惚间看见的鬓角一抹白发，梦到了不算非常美味但总是最合自己心意的菜肴，梦到了青春年少时最纯粹的那份心情，梦到了被大家称为“气氛活跃机”、“心很大”的那个自己……
那二十年的人生以一个个碎片的形式汹涌着淹没了她的脑海，让她不知不觉睁开了眼睛，安静地感受着脸庞的微凉，一动也不想动。
突然，她记起了一件事情：
之前在地下墓穴第四层，她和简娜遇到过一个让她感觉有点熟悉的男子。
当时她还以为是身体原主曾经见过对方，现在，她终于记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感觉熟悉了：
那个男子很像她穿越前那个国家的人！
虽然他对外貌做了一定的修饰，让芙兰卡没第一时间就产生联想，但现在芙兰卡很是确定，他的五官他的轮廓都和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人种不太一样，更为柔和，不够深邃！
刷地一下，芙兰卡坐了起来，又惊惧又激动地想道：
“除了我们这些魂穿的，还有肉身穿越的？
“或者，掌握了办法，可以自由来往两个世界的？”
…………
用过早餐，卢米安进入主卧那个盥洗室，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枚低层次的“通晓语言”符咒。
“知识！”他用古赫密斯语低声念出了相应的单词。
那枚黄铜制成般的符咒顿时燃起偏蓝绿色的火焰，很快就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卢米安只觉头脑变得异常清晰，似乎瞬间明白了很多额外的知识，掌握了许多单词的构造源头和彼此间的联系。
今天要去最古老的那个渔村，且有可能见到“海之总督”，他觉得有必要让自己悄然掌握高原语，免得错过重要线索！
而这枚符咒的效果能维持七天。
出了卧室，卢米安带着路德维希和卢加诺乘坐出租马车到了圣拉娜街21号，见到了帕科家的老祖母玛尔塔。
她不像有六十多岁，只眼角长出了细细的皱纹，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眼睛、鼻子、嘴巴和眉毛等皆不显老态，自有一番风韵。
此时，这位头发灰黑眼睛淡蓝的老夫人穿着黑寡妇样衣裙，戴着深色的老式软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由两名年轻的侍女搀扶着，坐上了四轮四座的马车。
“贝里先生，麻烦你了。”鲁维奥.帕科对站在马车旁边的卢米安点头致意。
他会陪同他的母亲一起去米洛村见“海之总督”。
卢米安将路德维希引向了乔吉娅：
“麻烦帮我照看他，等着我从米洛村回来。”
这次帮忙翻译的是鲁维奥。
乔吉娅笑着说道：
“放心，我会给他准备足够的餐食。”
她已经发现这个小男孩有两三个成年人的食量，但作为大冒险家的教子，特殊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卢米安完全不担心路德维希在帕科家会不会受到欺负，他假装不懂高原语，等着卢加诺翻译完才道：
“每两个小时一餐。”
说完，他坐到了车夫右侧，没进车厢，卢加诺见状，只好和他一样，选择了车夫左边。
在此之前，他认真翻译了卢米安最后的叮嘱。
他虽然不知道路德维希饿极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总觉得不会是好事，所以反复强调了两遍。
等到马车缓缓驶动，乔吉娅才猛地把握住了翻译刚才那番话语的重点：
“两小时一餐？
“两小时？”
帕科家族的马车行驶在了铺着灰白石板的街道上，卢米安后靠住厢壁，缩起右腿，踩在了车夫座位的边缘。
卢加诺侧头看了他一眼，内心有点忐忑。
他也是有不少经验的赏金猎人，知道这么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危险却让鲁维奥愿意帮助自家雇主藏入米洛村的任务必然有什么问题。
望着街上带有冷兵器的行人，卢加诺一颗心时而上时而下，总害怕人群里突然蹿出几道身影，对自己等人发动无差别攻击。
十月的桑塔港阳光依旧猛烈，夜里刚下过一场大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变干，卢加诺有些焦虑不安地期待着尽快抵达米洛村。
他下意识又望向自家雇主，发现卢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眯起眼睛，按低了草帽，一副悠闲小憩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紧张。
呼……他这种强者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卢加诺无声安抚起自己。
马车一路往北，出了桑塔港，到了一个背靠达列日山脉余段，面朝蔚蓝海洋的村庄。
这里的渔船正陆续出海，时而能听见嘹亮的歌声和海鸟的鸣叫。
米洛村的建筑都相当有历史感，或棕或黄或米白的外墙全部由石砖砌成，下半部分皆已发黑，木制的组件有过更替，但还是长出了杂草。
靠近山的那侧有座属于“大地母神”的小教堂，而正对着渔村码头的是“海之总督”的府邸。
这足足四层高，白底灰砖，有尖顶，有塔楼，有一扇扇偏蓝的彩色玻璃，像教堂和祭祀之地胜过人类的住处。
见终于抵达目的地，途中无事发生，卢加诺松了口气，跳下马车，看见两名侍女搀扶着玛尔塔老夫人，一步步走向“海之总督”所在的那栋建筑，鲁维奥.帕科陪伴在旁。
就在这时，卢加诺听见了自己雇主的声音：
“你看看那位老夫人生的是什么病？”
呃……卢加诺望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旁、戴着金黄草帽的卢米安一眼，抬手轻敲了下额头，开启了“灵视”。
他凝望了玛尔塔老夫人的背影几秒，于对方完全进入“海之总督”的府邸后皱眉说道：
“最明显的是失血过多，生命力稀薄……”
卢加诺顿了一下，迟疑着做出了总结：
“不像生病，更像受伤。”

第五十四章 “海之总督”
受伤？被那个人形蜥蜴弄伤的？卢米安听完卢加诺的判断，随意做了下猜测。
此时，他正站在马车旁，目光自然地打量着“海之总督”那座府邸周围的情况。
这里和渔村的码头很近，可以看到往大海深处航行而去的船只和固定在礁石上的几张渔网，附近那些房屋的门口，不少女性在处理之前捕捞到的海货，把它们制成咸鱼肉干等物，孩子们奔跑于村里的各条道路，玩着很是幼稚的不同游戏。
这与科尔杜村是不一样的风景，但隐含的实质又很相似。
“海之总督”府邸前方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广场，卢米安等人就站在这里，等待着玛尔塔老夫人、鲁维奥.帕科他们出来。
几名小孩跑到此地，占据了一个角落，放下不少贝壳，玩起了扮演游戏。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穿着亚麻衬衣，高声说道：
“我是‘海之总督’！”
“我当卫兵！”“我是妈妈。”别的孩子纷纷回应。
年纪最小的那个蹦蹦跳跳地问道：
“我呢？我呢？”
扮演“海之总督”的那个孩子想了下道：
“你当大海的孩子。”
“大海的孩子”？这是什么？卢米安虽然没看那边，却在认真听小孩们讨论什么。
这些小家伙确实不懂很多名词很多事情究竟代表什么，可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不会有什么保密意识，而米洛村的大人们也不会特别提防年纪这么幼小的孩子，言语间很可能透露出一些信息，被他们记住，体现于日常游戏中。
卢米安当初能掌握科尔杜村不少家庭的秘密，其中一个关键就是逗小孩子说话，带他们玩游戏，然后他们就会从自己的角度自己的理解把家里许多事情“分享”出来。
听了一阵孩子们的讨论，默算了下时间，卢米安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草帽，径直走向了“海之总督”府邸的大门。
卢加诺看得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那栋像是教堂和祭祀之地的建筑物门口有两名套着棕绿色上衣和长裤的“卫兵”，他们分别端着一把步枪，望向了卢米安。
“停下！”“卫兵”们高声喊道。
卢米安自顾自地继续前行，若无其事地用因蒂斯语道：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刷地一下，两名“卫兵”抬起手里的步枪，瞄准了戴金黄色草帽的外来者。
卢加诺慌忙翻译道：
“他们不让你进去。”
卢米安未理睬自己的向导，没有加快速度但也没有放缓脚步地靠近着那栋白底灰砖的建筑。
两名“卫兵”偏蓝的眼眸内闪过了一丝冷酷，手指按动起扳机。
就在这时，他们眼里那个戴金黄草帽的外来者消失了。
消失在了总督府邸被太阳照出来的那片阴影里。
下一秒，他们的背后，卢米安的身影从门厅的某片阴影内长了出来，继续往前走去。
这就像中间那段距离被抹去了一样。
两名“卫兵”的感官颇为敏锐，很快转过了身体，望向背后，可这时，卢米安已完全进入了那栋建筑，离开了门厅。
卢加诺呆呆站在外面，不知该冒险跟上，充当翻译，还是保证自身安全为先。
穿过门厅后，卢米安霍然发现前方的空间变得幽深，明明只有十几米高的穹顶竟给人一种永远无法抵达的感觉，四周水蓝色的墙上有各种各样的浮雕，它们不是常见的天使、圣者等带宗教元素的雕像，而是大海内那些事物，有海星，有珊瑚，有许许多多的鱼类、龙虾和螃蟹。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这些浮雕都活了过来，向自己投来危险的注视。
不，不是它们活了，是这栋建筑疑似活了，本能地排斥起未得到允许的闯入者，施加了层层叠叠的压力。
卢米安的脚步顿时变得沉重，就像背上了几百公斤的粮食。
他的视界范围内，帕科家族的老祖母玛尔塔并着双腿，斜斜跪在地上，鲁维奥.帕科则站立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那两名侍女同样跪着，但背过了身体，面朝门厅，仿佛不敢注视某位大人物。
高远穹顶正对的位置铺着鱼皮制成般的“地毯”，上面仰躺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复古的白袍，用双肘支撑起了上半身，静静望着斜跪的玛尔塔。
那条“地毯”上还有四名美貌的女郎，她们皆穿着艳丽的长裙，一个跪在年轻人的身后，充当着他的靠枕，一个缓慢地剥着晚熟的那批葡萄，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凑到了年轻人的嘴边，另外两个则端着摆放酒水、食物、毛巾的托盘，各立一方，肚子明显凸起，母性光辉照人。
看到卢米安闯进来，那年轻人似乎有些惊慌，他彻底坐直，完全靠入了后面那位女郎的怀里。
鲁维奥察觉到了异常，转过身体，看见了自己雇佣来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连忙用因蒂斯语道：
“你怎么进来了？”
卢米安这才停下脚步，露出笑容：
“我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的冒险家，你们在里面待太久了，我担心有意外。”
他说话的同时，觉得这栋建筑的不同地方似乎都有目光投来，带着危险的意味。
鲁维奥沉默了一下道：
“不用担心，你到外面等我们出来就行了。”
“好吧。”卢米安笑了一声，转过身体，慢步走向了门厅。
他表现得就像那些危险的注视不存在一样。
回到门厅，迎接他的是那两名“卫兵”和他们手里的步枪。
卢米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迎着他们走了过去。
两名“卫兵”的表情变化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枪，任由卢米安离开了这栋“海之总督”的府邸。
卢加诺悄然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应该不用被米洛村的人追杀了。
他虽然是非凡者，但面对持枪的士兵，并且不只一位时，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望了卢米安一眼，没敢问雇主为什么非得闯进去。
卢米安重新坐到了车夫旁边，将双腿都收了上去，一只缩着，一只立起，用来搁放右臂。
又过了近十分钟，鲁维奥.帕科和他被搀扶着的母亲玛尔塔走出了那栋形似教堂的建筑。
鲁维奥深深地看了卢米安一眼道：
“走吧，‘海之总督’已经同意我母亲去教会接受治疗。”
那个年轻人就是现任“海之总督”？看起来很弱啊，表现得也很惊慌，他拿什么来庇护桑塔港渔民、海商们一年？或者，他本身没什么能力，但具备特殊的象征？亦或者，“愚人节”的恶作剧让去年的祈海仪式出现意外，这位“海之总督”没能获得大海的恩赐和任命，但渔业公会的委员们怕引起恐慌，隐瞒下了这件事情，依旧把他当成真正的“海之总督”来对待？他肯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微笑着用因蒂斯语问起鲁维奥：
“那得感谢母神的爱护，还是总督的许可？”
鲁维奥未做回应，跟随母亲玛尔塔进了车厢。
卢加诺赶紧坐到了车夫另外一侧，看着马匹绕了小半圈，掉转了方向，逐渐远离“海之总督”的府邸。
呼……卢加诺由衷感慨道：
“这个委托好像也没什么危险啊……”
除了雇主非得闯入“海之总督”府邸这件事情，没任何意外。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那是因为我在这里。
“如果只有你，那些藏在暗处的注视者可能已经找过来了。”
卢加诺沉默了下去，然后看见雇主指着那个外形更像教堂的“海之总督”府邸，用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方式说出了一段高原语：
“炸掉，会，怎么样？”
卢加诺听得打了个寒颤，汗毛全部立了起来。
他望了眼脸露愕然的车夫，用因蒂斯语规劝起雇主：
“会被整个桑塔港的人追杀吧。”
卢米安笑了笑，收回了视线，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此时，卢加诺才猛地醒悟：
雇主这是在试探啊！
要不然，他为什么非得用他还没学会的高原语讲那句话？
这是在试探车夫和车内玛尔塔夫人的反应啊！
卢米安侧耳倾听着玛尔塔和鲁维奥的交流，发现这对母子在车厢内几乎不怎么说话，长时间保持着静默。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玛尔塔身体状况不佳，只是偶尔痛苦地呻吟一下。
马车往着离开米洛村的方向行驶着，突然，车夫拉住了缰绳，让两匹马停了下来。
这是因为车辆前方出现了一位杵着黑色拐杖的老者。
他头发深黑泛白，眼眸蔚蓝如海，穿着米洛村常见的渔民衣物，脸上皱纹很深，似乎能夹死蚊子。
“奥罗先生……”车夫低语了一句，表情明显紧绷，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胡安.奥罗？渔业公会的会长，米洛村的前任村长？卢米安有所明悟地改变了身体的姿态。
胡安.奥罗被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搀扶着，并借助拐杖，慢慢地靠近着帕科家的马车。
车厢内的鲁维奥和玛尔塔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胡安.奥罗的额头多了一把左轮，冰凉的枪口直接抵住了他的血肉。
卢米安微抬下巴，望着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表情平静地用因蒂斯语问道：
“谁准许你靠近这辆马车的？”

第五十五章 真正的目的
搀扶着胡安.奥罗另外一侧的年轻人刷地抬起了脑袋，望向坐在车夫旁边，一腿下垂，一腿弯曲支起，身体略微前倾的卢米安，目光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愤怒。
车夫吓了一跳，慌乱地试图拉开和卢米安之间的距离，但他前有马匹，左有卢加诺，仓促间根本没法躲避。
卢加诺则艰难地吞了口唾液，埋怨自家雇主的行事风格太过激进。
这是在模仿格尔曼.斯帕罗吗？
可雇主之前表现出来的没这么疯狂啊，反而显得很有头脑！
胡安.奥罗这位黑发斑驳的老者似乎并未察觉到额前的枪口，侧过脑袋，让开左轮，继续往前走去。
卢米安看到这一幕，眼睛都没眨一下地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左轮内射出了黄澄澄的子弹，直奔胡安.奥罗的脑袋侧面而去。
一只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那里，那枚子弹瞬间失速，由快变慢，带着旋转的姿态落在了掌心，被它握住，如同陷入了厚实的沼泽内。
那宽厚的古铜色手掌属于搀扶着胡安.奥罗的年轻人，他盯着卢米安，不屑地翘起了嘴角，然后怒吼出声：
“你疯了吗？”
他话音未落，眼中已是映出了一枚枚赤红近白的火球，它们在不到一米的距离下覆盖式轰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自己从这个世界被抽离了出来，身下不再是马车，眼中不再有大地，一片无尽的幽黑悬浮在了虚无之中。
那一枚枚赤红近白的火球被无形的力量引导，急速往下坠去，偏离了原定的方向。
轰隆隆！
它们叠加在一起，轰到了几十米外的路边，炸出了又深又大的坑洞。
马匹受到惊吓，齐齐抬起了前蹄，发出恐惧的嘶喊，车夫本能地拉扯起缰绳，竭力控制牲口们的反应。
卢米安的“幻觉”随着爆炸的发生也消失了，他的眼里重新映出了胡安.奥罗和那名年轻人的身影。
脸庞皱纹很深的胡安.奥罗须发皆张，抬起了手里的黑色拐杖，嗓音不高不低地呵斥道：
“闹够了吗？”
卢米安微笑着又抬起了右手的左轮，再次瞄准了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
就在这时，后方车厢内传来了鲁维奥.帕科的声音：
“让他们过来。”
这用的是因蒂斯语。
卢米安这才放低了手臂，笑着用因蒂斯语道：
“我的雇主准许你们过去了。”
他一副根本没听懂胡安.奥罗和那名年轻人之前那些高原语的模样。
胡安.奥罗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杵着拐杖，绕到了车厢旁边，搀扶着他的那名年轻人则始终怒视着卢米安，但又不知道该骂点什么，因为对方根本听不懂。
胡安.奥罗望着车窗，嗓音平和地问道：
“玛尔塔，听说你生病了？”
“是的。”那位老夫人隔着玻璃，虚弱地回应道。
胡安.奥罗点了点头：
“总督允许你寻求治疗了吗，需要我帮忙恳求吗？”
“已经允许了。”鲁维奥代替自己的母亲做出回答。
“那就好。”胡安.奥罗轻轻颔首，没再多问。
他随即侧过身体，杵着拐杖，往“海之总督”府邸所在的那栋建筑慢腾腾走去。
搀扶着他的年轻人恨恨地看了卢米安一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这位老者身上。
卢米安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调整回了原本的坐姿，他对卢加诺道：
“马车可以继续往前了。”
卢加诺顿时清醒，似乎刚回过神来，赶紧吩咐起同样受到惊吓的车夫安抚马匹，尽快离开米洛村。
一路无事，他们顺利回到了圣拉娜街21号。
卢米安从乔吉娅那里领回了嘴巴还浮着点油光的路德维希，笑着对鲁维奥.帕科道：
“记得你的承诺。
“否则……”
他笑了笑，没说后面的话语。
“放心。”鲁维奥回以因蒂斯语。
目送路易.贝里和他的教子、翻译离开后，乔吉娅舒了口气，望向自己丈夫道：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能吃的小孩，他肯定不正常！”
“要不然路易.贝里不会那么放心将他留在我们家。”鲁维奥没有一点惊讶。
…………
阿奎那街，索洛旅馆。
卢加诺关上房门后，按捺不住地询问起卢米安：
“您，您为什么那么激进？那可是桑塔港渔业公会的会长，有名的大人物，而且，那里是米洛村！”
他相信自己的雇主必然有隐藏目的。
卢米安看了自己的向导一眼，笑了笑道：
“不然呢？不趁处在公众场合，双方不太可能发展到生死激斗的机会，试探他们一下，摸一摸他们的实力，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不在意‘大地母神’教会和费内波特政府的权威时再试？那多危险啊。”
真要试出来胡安.奥罗那边有神性层面的力量，那就得抓紧时间召唤帮手过来了！
“是啊……”卢加诺恍然大悟。
果然，雇主表现出来的疯狂都是伪装，他每一次的激进都有潜藏的目的！
不过，他到桑塔港来是想在祈海仪式上做点什么吗，要不然，为什么总是针对渔业公会的人？
那会很危险啊！
我要不要提前辞职，不要尾款了？
卢米安看着沉默下去的翻译，微笑走到了客厅内的安乐椅旁，放松地躺了下去。
他告诉卢加诺的只是之前那些行为的其中一个目的，最表层的那个目的。
而最重要的目的是他想借助那些激进的行为传递出一个信息：
他是来调查祈海仪式的，他不怕渔业公会和米洛村那些人，他有相应的实力和足够的胆量！
无论是强闯“海之总督”府邸，还是用枪指着胡安.奥罗的脑袋，浑不在意地开枪，都是为了展现这些信息。
他相信在桑塔港肯定有不太满意渔业公会那些家伙不太喜欢祈海仪式的人，毕竟受益的主要是渔民、海商和相关行当从业人员，他们不等于桑塔港的全部。
比如，“大地母神”教会和桑塔港政府之前虽然碍于某些原因，不方便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放任渔业公会自治，甚至不让外来者参与相应的事情，但如果有一个人表现出了强烈的、不计代价的、不怕后果的调查倾向，那他们会不会心动，会不会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这位搞点事情，从而谋利？
同样的，受益群体也不会铁板一块，有得势的，就有失意的，有高高在上的，就有心生嫉妒的，他们未必希望祈海仪式从此退出历史舞台，但多半想看到掌权的那几位倒霉，空出位置，给自己坐一坐。
这样一来，立起调查祈海仪式和果断强硬、实力出众等大旗的卢米安无需自己东奔西跑，费心询问，分辨痕迹，坐在家里就可以接收到或明或暗传递来的种种情报，彼此对照着辨别真假。
对一个时间有限的外来者来说，这是弄清楚祈海仪式全部流程和去年那场意外真相最快捷也最有效的方法。
对于潜藏在暗处，可能挖了陷阱的“愚人节”核心成员，这也是让他们注意到冒险家路易.贝里，从而产生怀疑的合理策略。
到时候，结合获得的情报和发现的痕迹，卢米安就有希望通过目标的陷阱把他们揪出来了。
当然，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是较为危险，毕竟会把自己放到所有人注视的焦点里，但哪有狩猎不冒风险的？而且，卢米安还有很多的帮手。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发现自己成为“阴谋家”后，对局势，对各个团体间的矛盾，都有了更为清晰地把握，此时，借助奥萝尔喜欢使用的那个名词，他对阴谋有了更深的领悟：
“最高明的阴谋是阳谋！”
这也是他以后扮演的重点之一。
下午两点出头，卢米安看见自己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从虚空里出来，递给自己一封信。
他一时有点疑惑地问道：
“谁的？”
该沟通交流的，之前不都沟通交流了吗？
“是高个子魔女的。”巴音费尔回答道。
芙兰卡又有事？卢米安接过那封信，展开阅读起来。
“她和简娜在地下墓穴第四层遇到的那个男人疑似来自‘天师’所在的那个世界，她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卢米安的瞳孔略微放大。
而这和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好像不太一样，他们是灵魂穿越，这是直接带身体过来！
惊讶之余，卢米安敏锐地把握到了一个问题：
“那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到地下墓穴第四层？
“是因为那里封印着‘撒玛利亚妇人泉’，封印着贯通两个世界的冥河外溢之水？
“之前也有类似的人来到我们的世界吗？如果有，他们为什么没像罗塞尔大帝等穿越者一样留下痕迹？
“芙兰卡和简娜这次去地下墓穴第四层的行动似乎有太多的巧合……不仅发现了新的‘镜中世界碎片’，而且还遇到了那么一个人……”
将自己想到的问题都写信回复芙兰卡后，卢米安正想让卢加诺翻译下今天份的报纸，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眉毛微动，拉过一张靠背椅，面朝房门坐了下来。
咚咚咚，几秒后，他们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谁？”卢加诺开口询问。
门外传来了一道成熟柔和的嗓音：
“我，丰饶修会的诺艾丽娅。”
听到这个名字，卢米安微微后仰，露出了笑容。
他感觉自己的“阴谋家”魔药又消化了一点。

第五十六章 祈海仪式的效果
卢米安没立刻回应，因为他现在是不懂高原语的冒险家路易.贝里。
等到卢加诺翻译完诺艾丽娅的话语，他才带着笑容，轻轻点头，用因蒂斯语道：
“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已经抵达门口的卢加诺则拉开了房门。
外面的访客确实是丰饶修会的战斗修女诺艾丽娅，她今天没穿黑色的披风，也没戴那顶很有宗教意味的黑底白纹两角帽，浓密的黑色卷发瀑布般倾泻在了棕色的皮甲表面，浅蓝色的眼眸顾盼有神。
望了诺艾丽娅背后那两把直剑和腰间的左轮手枪一眼，卢米安笑着迎了两步：
“感谢你来提供帮助。”
之前还需要卢加诺翻译的诺艾丽娅这次竟用因蒂斯语做出了回应：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提供帮助的？”
卢米安没有掩饰今天那番表演的意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的意思是我用头脑推理出来的。
当然，他刚才的感谢其实是感谢对方帮自己又消化了一点“阴谋家”魔药。
诺艾丽娅偏浓偏粗的眉毛微动，赞许地点了下头。
她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卢加诺和路德维希，仿佛在征询卢米安的意见，看要不要让这两位回避一下，而卢加诺一脸我不想听我不想卷入的表情。
卢米安没有为难他，示意他带路德维希去外面转一圈，买点街头小吃。
等到一大一小离开了这间套房，卢米安才对诺艾丽娅道：
“你竟然会因蒂斯语，上次一句没讲。”
诺艾丽娅微笑回答道：
“我们经常要轮值皮拉埃斯山脉南麓那些山口。”
皮拉埃斯山脉是费内波特王国对达列日山脉的称呼，转场的牧羊人们总是翻越它进入加亚等省的平原草场。
不等卢米安再问，诺艾丽娅拢了拢耳边的垂发，笑着说道：
“让一位女士站着和你聊天可不够礼貌啊。”
卢米安这才请诺艾丽娅坐于长沙发上，自己选择了那张单人沙发。
诺艾丽娅望着他，自顾自说了起来：
“桑塔港的祈海仪式可以追溯到第四纪后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足以称得上古老，教会曾经清理过一次，将相应的知情者全部迁走，净化了所有参与者，但不到一百年，这里又有人开始秘密举行祈海仪式了。”
她没说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历史，看起来只是单纯做个分享。
“后来没继续清理？”卢米安问道。
诺艾丽娅红唇轻抿，表情沉凝地说道：
“在这件事情，上面的命令经常矛盾，有时让我们丰饶修会处理，有时又示意先观望一阵，而这都得到了神眷者的副署。”
卢米安从“魔术师”女士、卷毛狒狒研究会等渠道知晓“大地母神”教会内部有神恩者和神眷者两大体系，神恩者指的是神职人员里走‘大地’和‘月亮’两条途径的非凡者，神眷者是其他途径内的母神眷顾者，而神恩者下达的命令，必须有至少一位神眷者副署才算有效，否则会被视为受邪神和魔鬼影响的产物。
卢米安不明白“大地母神”教会为什么要弄这么一套很复杂的、看起来像是在防范神恩者的体系，但相信必然有它自身的道理。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他越来越清楚神秘学世界里一些不太起眼的规定都可能藏着血的教训。
“你是神恩者，还是神眷者？”卢米安想了下道。
“我是神眷者。”诺艾丽娅没讲自己具体的途径。
卢米安轻轻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讲。
诺艾丽娅笑着叹了口气道：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反复后，我们最终做出了默许祈海仪式的决定，至少这会给桑塔港带来繁荣，也很少影响到参与者之外的人，不会造成社会的动乱。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只能通过古老的卷宗了解大致的情况，没法真正掌握当初说服主母、会长、大主教们的具体理由，总之，祈海仪式成了桑塔港的传统民俗，让这里的海上贸易、渔业相关都蓬勃发展。”
说到这里，诺艾丽娅双臂交叠，放于胸前，虔诚说道：
“生命可贵，丰收可喜。”
卢米安目光微凝，直接问道：
“为什么换了个祈祷手势？”
这是否存在问题？
诺艾丽娅睁开眼睛，笑吟吟说道：
“这是以前经常会用的祈祷手势，但后来母神找回了曾经失去的部分权柄，正式场合就得用新的祈祷姿势了。”
她站了起来，微微分开双腿，高举起两只手，认认真真地给路易.贝里做起讲解，如在传教：
“双脚连接仁慈的大地，手掌触碰灵性的天空，中间是生命的光辉，这都是万物母亲的领域。”
还能找回曾经失去的部分权柄？卢米安有些不解，但这不是重点。
诺艾丽娅重新坐了下来，继续说道：
“我们没试图弄清楚祈海仪式核心流程的情况，但通过年复一年的监控，还是掌握了一些事情：
“成功获得大海恩眷的‘海之总督’拥有操纵这片海域，阻止海难发生的力量，但这似乎是以他们的生命和别的什么东西为代价，同时，祈海仪式会带来这片海域各种生命的快速繁衍和茁壮生长，让渔民们必然获得丰收，另外，它还有命运方面的一些体现，‘海之侍女’们嫁入的家庭或多或少都会变得幸运，这不仅仅是来自于受到的优待。”
祈海仪式的效果听起来很复杂啊……既有海洋领域的力量，又有命运、繁衍、丰收等方面的体现……卢米安一时想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诺艾丽娅眸光明亮但柔和地看着卢米安的脸庞道：
“渔业公会的委员，米洛村的部分村民，以及祈海仪式核心流程的参与者们，都有获得一些神奇的力量，我们曾经处置过你之前遭遇的那种小恶魔，也在追捕某些罪犯时，发现他们能变成一种类似蜥蜴的怪物。”
人形蜥蜴？帕科家那种人形蜥蜴？卢米安没想到竟然能在诺艾丽娅这里获得此事的线索。
诺艾丽娅露出了笑容：
“后来我们发现，能变成类蜥蜴怪物的人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诺艾丽娅似笑非笑地回答道：
“他们的母亲都曾经当过‘海之侍女’。”
“海之侍女”的孩子？大海的孩子？我干掉的是鲁维奥哪个兄弟姐妹？他不仅变成人形蜥蜴，而且疯了，重伤了自己的母亲？卢米安瞬间联想到了很多，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帕科家那个委托的本质。
可他旋即又产生了一定的疑惑：
如果真是这样，对有“海之侍女”的家族而言，这不是什么秘密，帕科家为什么还想瞒着胡安.奥罗等渔业公会的委员？
诺艾丽娅没问他想到了什么，用调侃的口吻道：
“确认那些类蜥蜴怪物和祈海仪式有关后，我们特意警告了渔业公会的委员们，之后，再没有这种罪犯出现，他们都被很好地管教和控制住了，所以，有时候，我很理解上面为什么默许祈海仪式在桑塔港举行，他们可比你们冒险家听话多了，更容易被约束。”
诺艾丽娅潜藏的意思是，我才告诉你不要掺合渔业公会的事情，你隔天就强闯“海之总督”的府邸，拿枪指着胡安.奥罗的脑袋，比祈海仪式那帮人麻烦多了！
卢米安笑了笑，不予置评。
诺艾丽娅斟酌了几秒，望着他的眼睛道：
“我不清楚你调查祈海仪式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想弄清楚，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的行为会危害到整个桑塔港，我们将直接干预，将你驱除出去。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可能会提供一定的帮助。”
卢米安拿起放在旁边的草帽，按至胸口道：
“这是我的荣幸。”
诺艾丽娅未讲“大地母神”教会希望在这件事情里获得什么，卢米安也没问。
这位丰饶修会的战斗修女站起身来，走向了门口。
她将左掌放至房门把手后，忽然半转过身体，眼眸晶亮地含笑问道：
“想不想留个孩子？”
卢米安怔了一下道：
“女士，你的话题会不会太跳跃了？”
诺艾丽娅眼带怜悯，闪烁着些许母性光辉地说道：
“根据我们评估，祈海仪式的危险程度至少需要一位圣者或者一件短时间能充分发挥作用的‘1’级封印物来对付，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但卷入这件事情后，不是你想脱离就一定能脱离的。
“在此之前，有没有考虑给自己留一个后代？我可以帮你。”
你们“大地母神”教会的战斗修女邀请人一夜情的理由都这么特别吗？卢米安一时无言。
诺艾丽娅诚恳说道：
“后代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花朵凋零，落在大地，为的是第二年开出更灿烂的风景，你真的不考虑留个后代吗？”
“暂时不用。”卢米安表情冷峻地做出回应。
诺艾丽娅一脸惋惜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都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五十七章 纷至沓来
卢米安看着诺艾丽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加一句口头禅——“你们费内波特人啊。”
不过，诺艾丽娅的好心也提醒了他，调查祈海仪式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其中蕴藏的风险让“大地母神”教会都必须重视。
但对卢米安而言，很多危险是可以规避的，是不会主动去接触的。
因为他的真实目的不是调查祈海仪式的真相，结束这个民俗对桑塔港的影响，不再让这里的许多人类徘徊于成为怪物的边缘，他想做的只是弄清楚“愚人节”那场恶作剧的细节，借此追索到“咸蛋超人”和“吟游诗人”，将他们一一处决，桑塔港不少问题不少脓疮，他完全没必要去戳破，可以及时抽身。
隐藏好自身的真实目的是卢米安扮演“阴谋家”的守则之一！
这能让别人在关键时刻误判他的选择，做出错误的应对。
关上房门后，卢米安拿着金黄色的草帽，坐到安乐椅上，微笑看着走廊方向，饶有兴致地无声自语道：
“下一个来提供信息的会是谁？
“明显不喜欢‘海之侍女’，厌恶这方面事情的鲁维奥.帕科，还是失去渔业公会委员位置多年的那些家族？”
窗外明亮的阳光照耀下，卢米安趁着自己处于精通高原语状态，快速翻看起买来的那些教材，希望能多记住多掌握一点相关的知识，不能等到符咒的效果结束，自己的脑子却没留下什么痕迹。
约一个小时过去，他听见走廊传来不太熟悉的脚步声。
咚咚咚，他的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谁？”卢米安用非常简单的高原语单词问道。
“你买的书送来了。”回答的是旅馆老板奥塔.纪尧姆，他用的是因蒂斯语。
我买的书？我什么时候买过书？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打开房门，从那位老者手里接过了一本包装较为廉价但用色相当艳丽的书籍。
书名是《环费内波特旅行》。
卢米安假装没看懂以高原语写的书名，自嘲一笑道：
“我得等我的翻译回来给我讲，纯粹靠查词典，到我离开费内波特的时候都未必能读完。”
老奥塔表示理解：
“我第一次到桑塔港时，七八个伙计共用一本因蒂斯语和高原语互译的词典，谁都不敢独自出门，但待了一段时间后，不断逼迫自己和本地人交流，就慢慢能简单沟通了，说真的，高原语和因蒂斯语其实很像。”
卢米安和老奥塔闲聊了几句，拿着那本《环费内波特旅行》，转回房间，重新坐到了安乐椅上。
他旋即掉转书籍，让能翻动的那侧朝下，自己则捏住脊部，不断抖动。
对折起来的一张白纸从里面落了出来。
卢米安伸手接住，手腕一甩，将那张白纸展了开来。
上面书写的是因蒂斯语：
“‘海之侍女’同样不被允许离开桑塔港，不得嫁给外乡人，但这么多年以来，总会有例外。
“费内波特的女人婚前都喜欢浪漫，追逐爱情，桑塔港的也不例外，这一千多年里，有许多‘海之侍女’为了坚守自己的爱情或自由，选择逃离，她们之中，成功的有三四十位，距今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位‘海之侍女’和因蒂斯人结婚，生了一个孩子，目前不知道是否还活着，因为渔业公会始终在追杀她。
“她的孩子叫诺尔菲，你应该认识，她已经回到了桑塔港。”
诺尔菲？巴特纳.孔泰那个情人？她竟然是“海之侍女”的孩子，还带着“同伴”回桑塔港见识祈海仪式……卢米安在“飞鸟号”时，偶尔会觉得诺尔菲有心事，但完全没想过她会与祈海仪式有这么密切的联系。
这让他怀疑起诺尔菲回桑塔港的真实目的，而巴特纳.孔泰那个家伙说不定会为了艳遇陷入一场难以言喻的噩梦。
卢米安目光下移，阅读起最后一段话：
“出了这片海域和桑塔港，祈海仪式带来的那些神奇会显著变弱，针对其他地区的目标，渔业公会往往只能通过雇佣冒险家、赏金猎人和职业刺客来解决。”
这句话是不是在告诉我，尽管闹事，尽管调查祈海仪式，只要你能逃出桑塔港，远离这片海域，渔业公会的委员们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卢米安不知道手里这张纸和相应的情报是谁传递过来的，毕竟他在桑塔港还没见过几个人的笔迹，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渴望和期待。
一股赤红的火焰冒出，点燃了写有大片单词的白纸，卢米安靠躺了下去，边喝着费内波特王国最出名的曼赞酒——这是一种不加水的、产于特定地区的白葡萄酒，边无所事事般翻起那本用高原语写的《环费内波特旅行》。
书籍的作者盛赞费内波特王国的各种主食和牛羊猪肉，但对此地的烟草不屑一顾，认为跟直接抽辣椒没什么区别。
又过了一阵，卢加诺带着路德维希返回了套房，手里拿着一堆诸如烤小章鱼、烤羊腰、炸小鱼、炸土豆、玉米蛋饼、烤猪肉卷等街头小吃。
卢米安早已放下《环费内波特旅行》这本书，起身对卢加诺道：
“你明天不要忘了变化模样去拿我们新的身份证明，还有，这两天打听一下巴特纳.孔泰在哪里，我想找他喝酒。”
“好，好的。”卢加诺不明白雇主为什么忽然想找那个衣着精致的冒险家，但相信绝对不是喝酒这么简单。
交代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拿上那顶太阳草帽，边走向门口，边随口说道：
“我出去转转，晚餐前回来。”
“您，您需要翻译吗？”卢加诺本能地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
“只是转一转，弄清楚周围的地形，不需要和人交流。
“放心，我不会迷路的。”
卢加诺“嗯”了一声，未再追问。
他相信，以雇主的肢体语言水平，简单地和人交流没什么问题。
出了索洛旅馆，卢米安以散步般的姿态走在街上。
他这是主动给试图接触自己的人创造机会，也想看看渔业公会的人会不会趁机袭击自己。
…………
索洛旅馆，五楼套房内。
路德维希喝掉有些许发酵味道的葡萄汁后，跳下椅子，蹬蹬蹬走向了盥洗室。
卢加诺继续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带孩子逛了近两个小时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休息一下，为晚上去酒吧等地方打听巴特纳.孔泰的下落和见识热情的费内波特女郎养足精神。
路德维希进了盥洗室，掀开抽水马桶的盖子，半闭上了眼睛。
他认真小便时，角落的阴影里悄然钻出来一道细细的黑影。
那黑影的主体是手指粗的虫豸，表面有一根根很长的刚毛，如某种发霉的食物。
它刚毛飘荡着，就像触手一样延伸向了四周，想要抓住碰到的每一样事物。
扭动间，这黑影无声无息蹿到了路德维希的身后，它猛地立了起来，头部钻向对方的颈椎。
就在这时，它看见了那个小男孩棕色的双眼。
它霍然僵硬在了那里，保持着蛇类扬起上半身般的姿态。
路德维希不知什么时候已结束小便，半转过了身体。
他探出右掌，抓住了那道黑影。
黑影未做任何反抗。
下一秒，路德维希这个脸有婴儿肥的小男孩将黑影塞入了自己的嘴巴。
明显的咀嚼声里，黑影的下半身一抽一抽地向上缩去，加入了前方模糊的血肉。
只是眨了两下眼睛的工夫，路德维希吃费内波特面一样吃掉了那道黑影。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还想再来一份的表情。
…………
阿奎那街外，那个喜欢往每张桌子上摆放一束鲜花的咖啡馆内。
一路走到这里的卢米安遇到了两起街头斗殴，买了一串桑塔港特色的烤小章鱼吃，但没有谁悄悄靠近，给他塞点什么，或是对他低语几句，也未有来自暗处的袭击。
望了望还算明亮的天空和灿烂的太阳，他于咖啡馆内挑了一个最角落最隐蔽的位置，点了杯加牛奶的托莱尔咖啡，耐心地品尝起浓香里的苦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个用蓝色面纱遮挡住容貌，穿着艳丽长裙的女性于路过时突然坐到了卢米安对面。
她左右看了几眼，快速掀起了帽子边缘垂下的那层蓝色薄纱。
她不是她，是他。
这是位穿着女装的男性，五官疏朗，眼眸灰蓝，神情间是压抑不住的紧张。
卢米安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认识这个女装男人。
他是现任“海之总督”！
是在那栋教堂式建筑内接受玛尔塔跪拜，被多名侍女伺候着的那位“海之总督”！
他来找我？来找我的居然是他？卢米安既觉得意外，又莫名认为这符合情理。
见大冒险家路易.贝里认出了自己，那位“海之总督”放下蓝色面纱，让它重新遮挡住了自己的脸孔。
紧接着，他压着嗓音，充满渴求和担忧地用高原语道：
“救救我！救救我！”

第五十八章 假与真
面对现任“海之总督”的求救，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用因蒂斯语道：
“你在说什么？
“我只听懂了‘帮助’这个单词。”
假扮成女性的现任“海之总督”一下傻眼，似乎没有想到双方之间还有语言障碍。
他费尽心思，冒着危险，跑到这条街来等路易.贝里，却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也没法将自己请求的内容传递出去！
卢米安维持着不懂高原语的人设，不慌不忙地拿出暗红色吸水钢笔和一叠便签纸，递了过去：
“把你想说的都写下来，我找人翻译。”
他这次依旧用的是因蒂斯语，但有拿钢笔比划书写的姿势，以此告诉对方该怎么做。
如果这“海之总督”还是一个文盲，根本不会写高原语，那就麻烦了……只能强行用个别单词和肢体语言交流？我可不想现在就暴露我会高原语……卢米安不无担忧地想着。
不管是因蒂斯，还是费内波特，文盲的数量都不少。
那“海之总督”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意思，他拿过吸水钢笔和便签纸，开始刷刷书写。
卢米安表情平静地注视着，虽然处在对面，但靠着“猎人”的视力和空间想象能力，还是较为轻松地看清楚了对方写的是什么：
“请你帮帮我，将我救出桑塔港！
“我不是真正的‘海之总督’！”
不是真正的“海之总督”……卢米安控制住了挑眉毛的冲动，也未直接提问，就像根本没有读懂那些单词一样保持着注视的姿态。
他想看看现任“海之总督”还会写点什么，然后再考虑怎么提问。
那位女装的男性停顿了两秒，又继续写道：
“真正的‘海之总督’在去年的祈海仪式里就死掉了。”
死了？真正的“海之总督”在祈海仪式上就死了？看到这里，卢米安心底忽然涌现出巨大的喜悦。
终于看见“愚人节”那几位核心成员的尾巴了！
他们去年那场恶作剧的结果之一就是预定的“海之总督”没能成功举行祈海仪式，遭受超凡力量的反噬，失去了生命！
这也与索洛旅馆老板奥塔.纪尧姆那个在政府部门当小职员的儿子透露的海难增加、鱼获减少、贸易不顺等情况吻合。
假“海之总督”运笔飞快，就跟背后随时会有人追来一样：
“我是因为和真正的‘海之总督’比较像，才被胡安.奥罗和渔业公会那帮人挑选来假冒‘海之总督’一年，免得让渔民海商们知道他们犯了大错，出现纰漏，导致祈海仪式失败，这是最近几百年都未有过的事情。
“我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们肯定不会让我活着离开，等到‘海之总督’交接仪式完成，进入守夜环节，我肯定会被杀死。
“我根本不想假冒‘海之总督’的，这是对大海的亵渎，但他们拿枪指着我，告诉我他们已经杀掉了一个不愿意配合他们的人。
“教会和政府都不愿意管渔业公会的事情，你是唯一一个敢闯‘海之总督’府邸，拿枪恐吓胡安.奥罗的人，我只能向你求助，这一年里，我也攒了不少金钱，可以都给你，10万金里索！
“这几天，我听说过你的事迹，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我恳求您帮助我！”
受教育程度不低啊……卢米安看着已写完的那三张便签纸，觉得假“海之总督”无论是语法，还是用词，都不像普通的渔民、小贩和工人。
呼……写完所求和原因后，假“海之总督”放下了那根吸水钢笔，将满是高原语单词的三张便签纸推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只扫了一眼，就斟酌着用高原语单词加肢体语言道：
“帮助？
“你，家人呢？”
假“海之总督”赶紧写下了回答：
“我父母在前几年就去世，没别的亲人了，我原本是渔业公司的职员。”
难怪胡安.奥罗他们敢“绑架”这个人当“海之总督”，“大地母神”教会只是不管渔业公会内部的事情，真要影响到了别的市民，还是会处理的……卢米安摆出一副现在先问，等会再找人翻译答案的姿态道：
“侍女，怀孕？”
他这是在问“海之总督”府邸内那些侍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怀孕的。
假“海之总督”戴着蓝色面纱，没透出表情的变化，他右手略微颤抖地写道：
“‘海之总督’会得到桑塔港统治者一样的待遇，可以随意地指定米洛村、渔业公会和那些海商家庭的任何人当自己的侍女和守卫，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也可以直接上门，享受主人的待遇。
“我没忍住。”
看到这里，卢米安险些笑出声音。
类似囚犯的状态下，还想着做那种事情？或者，觉得自己逃不掉，肯定会死，能享受的时候赶紧享受？
假“海之总督”又写道：
“我还能对那些人收税，强制分配他们的市场份额，他们都会听我的，但我不敢做得太过分，否则胡安.奥罗私下里会用拐杖抽我，威胁杀死我。”
你攒的钱就是从这里面克扣来的？嗯，没有控制天气和海潮的部分，毕竟是假的总督……卢米安接过了假“海之总督”新写的便签纸后，想了下，用蹩脚拗口的方式道：
“原本，总督，哪里？”
这是在问之前那些“海之总督”的下落。
——丰饶修会的战斗修女诺艾丽娅之前没有提相关情况，不知是认为这并不重要，还是基于某些原因不想讲，亦或者，她们可能也没有掌握对应的信息。
假“海之总督”写道：
“我不知道。
“我只是听一个来自米洛村的侍女提过一句话，她是胡安.奥罗的孙女，她说所有的‘海之总督’最终都会回归大海。”
回归大海……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呵呵，你竟然指定胡安.奥罗的孙女当自己的侍女，这是想把在爷爷那里受到的恐吓和欺压在孙女身上报复回来？而胡安.奥罗居然答应了，没当面同意，私下就要回来，顺便抽你一顿？胡安.奥罗和他的几个儿子娶的都是“海之侍女”，他的孙女有一定概率是类蜥蜴怪物……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和那么一条人形蜥蜴上床，会有什么感觉？卢米安在心里腹诽起这个假“海之总督”。
他斟酌了一下，就像完全看不懂对方写的是什么一样，又改变了问题：
“胡安.奥罗，厉害吗？”
假“海之总督”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飞快写道：
“他很强，他是一个怪物！他能让人窒息死去，痛苦死去！”
写完这段话，假“海之总督”抬头望了眼窗外的阳光，放下吸水钢笔，站了起来，对卢米安欠了欠身。
然后，他转过身体，摇摆着艳丽长裙，走向了这间咖啡馆的后门，离开了这里。
他似乎是在担心逛街时“消失”得太久，会被保镖们怀疑。
卢米安望着他的背影，将那些便签纸揉成团，握在了掌心。
赤红的火光从他的指缝间渗出，又很快消失不见。
将灰烬洒入装花束的瓶子后，卢米安端起还未喝完的托莱尔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他思绪飞快转动，分析起自己最关心的那部分信息：
“刚才那个假货说的都是真的吗？他作为普通人，能找到机会摆脱‘保镖’，溜到我这里来，会不会有胡安.奥罗等人的私下授意，为的是给我挖个陷阱，等着我跳？
“‘愚人节’的恶作剧里，订制的、没有非凡能力的金戒指被藏入了羔羊体内，而后者作为祭品被带到了‘海之总督’的船上……
“‘愚人节’应该是要用这枚戒指取代什么，有枚和它一样的祭祀戒指？
“去年那位候任的‘海之总督’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关键的祭祀戒指变成了假货，没法发挥作用？
“这说明，那条特制的船上有‘愚人节’的核心成员或者他们发展的手下，否则不可能瞒过渔业公会的委员们，不知不觉把重要物品替换掉……
“据目前收获的情报，那条船的水手不多，乘客更是只有‘海之总督’、四名‘海之侍女’和负责引导他们举行仪式的几个人，这里面，谁会是‘愚人节’相关？
“渔业公会事后肯定有做排查，也不知道有没有结论……
“不排除那个死掉的‘海之总督’是‘愚人节’相关的可能，因为他也许被彻底愚弄了，以为更换掉戒指，让仪式失败，自己就不用和以前那些‘海之总督’一样最终回归大海了，结果，‘吟游诗人’、‘疯女’和‘咸蛋超人’根本没想管他的死活……
“‘愚人节’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单纯的恶作剧，取悦自己，还是有深层次的意图？
“普通的‘愚人节’成员或许只是单纯地寻求逗乐自己的事情，核心那几位嘛，真真假假总是掺在一起……”
在咖啡馆内坐到太阳快要落至地平线下，卢米安才戴上那顶草帽，慢悠悠返回了索洛旅馆。
深夜，卢加诺从酒吧回来，带着酒气，凑至卢米安身旁道：
“我找那些冒险家、赏金猎人打听过了巴特纳和他的情人，他们都说最近几天没见过他们两个人。
“他们一到桑塔港就跟消失了一样。”
消失？诺尔菲作为“海之侍女”的孩子，如果只是回归桑塔港，回归渔业公会，不会这么神神秘秘……她想针对祈海仪式做点什么，并且说服了巴特纳？结果，一回来就被盯上了？她也许知道不少……我现在没法亲自出面找他们，大冒险家身份最近得多露面……卢加诺不是太可靠……诺艾丽娅这位修女呢？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的推测。
思绪电转间，他突然知道自己该找那位“宝剑骑士”帮什么忙了。

第五十九章 二分之一仙女
卢米安没急着召唤小阿卡那牌“宝剑骑士”的信使，因为他还在等待。
他表现出调查祈海仪式的强烈欲望并初步付诸实践后，今天或明或暗来联系他的人一共才三波，而他最期待的，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也许鲁维奥.帕科想等到深夜无人之时？卢米安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笑着对卢加诺道：
“巴特纳刚有了诺尔菲这个情人，可能想在祈海仪式前把桑塔港周围那些乡村、城镇、草场、葡萄园都玩一遍，你回头要是听到了他的消息再告诉我，不用特意打听了。”
卢加诺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很是理解地笑道：
“说不定还顺便接了点任务，既旅行又赚钱。”
等到这位翻译和路德维希都进入自己的房间，卢米安靠躺于安乐椅上，就着煤气壁灯的光芒，悠闲地翻看起那几本高原语教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晚越来越安静。
终于，卢米安确定今晚应该没有谁向自己传递情报了。
他摩挲着下巴，琢磨起这件事情：
“看来更多的人处在观望状态，除非大冒险家的调查有突破性进展且始终没被干掉，也就是说，在我展现出更高的可靠性或更多的价值前，他们不会轻易下注。
“今天联络我的三个人则各有各的特殊，一个属于‘大地母神’教会，就算下注失败，也不会损失什么，渔业公会的委员们还敢袭击主教座堂和丰饶修会不成？
“一个是假‘海之总督’，祈海仪式上大概率被杀掉，出现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会竭尽全力地抓住，而且，他对‘大地母神’教会和桑塔港政府都没有信心，自然更看重能猎杀‘魔鬼巫师’的大冒险家，另外，还无法排除他求救之事是渔业公会陷阱的可能。
“另外那个没有真正出面，也未透露祈海仪式的秘密，只是给了一条也许有用的线索……”
反复推敲中，卢米安对不同势力不同人的心态和选择都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阴谋，很多时候玩弄的是人心，依赖的是局势，卢米安现在越来越喜欢琢磨这两方面的事情了。
这既是日常的扮演，也是实质的需求。
卢米安放下手里的高原语教材，回到了卧室。
他反手关上房门的同时，身上一个黑色印记散发出了幽光。
“虚构之瓶”！
卢米安将整个房间放入了“虚构之瓶”，进出条件很简单——是灵界生物。
卧室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霍然浮现出水波般的光芒又转瞬即逝，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
卢米安这才书写信件，布置仪式，圣化匕首，制造“灵性之墙”，点燃了那根代表自己的蜡烛。
他随即后退两步，用古赫密斯语道：
“我！”
接着，他换用赫密斯语：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上界的奇特生物，拨弄琴弦的二分之一仙女，独属于‘宝剑骑士’的信使……”
那朵橘黄的烛火瞬间染上了幽蓝的色泽，呼啦膨胀到小半个人类大。
幽蓝的光芒里，一道血色的身影从烛火里钻了出来。
它形似雌性人类，有相应的器官，但却像卢米安在科尔杜村遗迹里遇到过的某种怪物一样，没有皮肤和依附于皮肤的那些东西，直接裸露出了血淋淋的肌肉、青黑色的血管、白森森的肌腱、油黄色的脂肪和或红或白的大片筋膜。
卢米安望着那站起来有一米七左右的“宝剑骑士”信使，无声咕哝了起来：
“二分之一仙女的意思是只有里面那二分之一？
“我还以为要么上下二分之一，要么左右二分之一……
“不是会拨弄琴弦吗，琴弦在哪里？”
念头转动间，卢米安将折叠成方块的信纸递给了那位信使，很有礼貌地用赫密斯语说道：
“麻烦你交给‘宝剑骑士’。”
随着实力的增长，他越来越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目前接触过的那些信使大部分都能干掉自己，只要不怕放出忒尔弥波洛斯这个污染源。
虽然“宝剑骑士”这位“二分之一仙女”信使，卢米安现在还判断不出它的实力，但他所有的经验都告诉他，礼貌一点不会错。
“二分之一仙女”镶嵌在血色脸庞上的黑白分明眼球转动了一下，轻轻点头，接过了那封书信。
它用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水流的声音说道：
“我会尽快送达。”
真好听啊，就跟吟游诗人在弹琴一样……卢米安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突然明白了这位信使为什么会有“拨弄琴弦”的前缀。
“谢谢。”他客气地欠了欠身。
看到“二分之一仙女”即将缩回幽蓝的烛火内，卢米安没掩饰自身好奇地问了一句：
“如果有人类的外皮给你，你会怎么做？”
“二分之一仙女”用黑白分明的眼球凝视了卢米安好几秒。
它一边钻入幽蓝的烛火，一边留下了悠扬婉转的声音：
“我会披上它。”
披上谁的皮就会变成谁？“二分之一仙女”始终在寻找自己另外那二分之一？卢米安有所猜测地想道。
这时，他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一个承诺没有完成：
帮“脓肿断手”找到它的身体！
这事牵涉到卢米安是否能够获得神性，晋升序列4，但因为他现在才序列6，一点也没着急。
…………
深夜时分，特里尔，市场区，某个空置的房间内。
穿上了刺客套装的芙兰卡第一次约“007”“线下”见面。
时间流逝中，戴着棕色狮子头套，穿着同系双排扣大衣的“007”走入了这里。
芙兰卡确认无误后，拉低兜帽，离开了阴影。
“究竟有什么事情非得见面聊？”“007”皱眉问道。
这让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又感觉可能会是大事，真要未能及时采取行动，说不定会带来一场很大的灾难。
最终，他还是捏着鼻子答应了“袖剑”的见面请求。
芙兰卡情绪复杂地轻笑了一声：
“是好事。”
“你‘袖剑’说出这样的话，我是不信的。”“007”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
“真的，拜托你帮忙找一个人而已，电报又不能传递画像，总不能用单词和点线弄一副数字图出来吧？”芙兰卡解释起自己为什么请求“线下”见面。
“007”狐疑地打量了芙兰卡几眼：
“只是帮忙找人？没别的目的？”
芙兰卡“嘿嘿”一笑：
“别的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007”敏锐地察觉到找人这件事情下可能隐藏着非常重要的问题，否则见识过高层次灾难的“袖剑”不会如此重视，坚持“线下”见面，亲手交接，更可能把画像放在某个地方，通知自己去取。
芙兰卡拿出她利用“梦境占卜”和仪式魔法描绘出来的目标人像，递给了“007”。
“007”接过之后，手中自然亮起了太阳照射般的光芒，在黑夜里看清楚了那幅和照片一样的图画：
那是侧头望来的一名黑袍男子，头发只有浅浅一层，像是刚长出来那种，呈深黑之色，他的侧脸线条非常柔和，皮肤偏病态的苍白，深棕的眼眸不够凹陷。
“007”先是觉得这没什么特殊，但基于对“袖剑”招惹事情能力的信任，又仔细端详了十几秒。
他藏于狮子头套下的眉头逐渐皱起，低声说道：
“这不像是北大陆任何一个国家的人。”
芙兰卡笑了，带着戏弄之意和淡淡的自嘲道：
“你不觉得他很像我们穿越之前的样子吗？”
“007”骤然僵住，仿佛被闪电给劈中了。
他反复地看起那张图画，沉默了近二十秒才道：
“‘袖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芙兰卡微微抬头，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怀疑他是从我们那个世界那个国家跑过来的。
“我和‘麻瓜’她们之前就发现了两个世界存在交互的痕迹！”
“什么时候？什么痕迹？”“007”脱口而出，恨不得抓住“袖剑”的肩膀，用力摇晃她的身体，让她把知道的事情都吐出来。
芙兰卡笑了起来：
“这得等我和‘麻瓜’她们商量好才能告诉你，这涉及许多的隐秘，不是我想讲就能讲的，你先安排人手低调地寻找画上的那个人吧，嗯，我遇到他是在地下墓穴第四层。”
“007”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直接拷走“袖剑”，逼问相应情报的冲动，牙痒痒地说道：
“你们不能先商量好了再来找我吗？”
这不是怕一口气给你太多情报，刺激到你的情绪，让你出现失控危机吗？芙兰卡干笑了一声道：
“因为还没到和‘麻瓜’她们见面的时间，而我又急着找人，怕他离开了特里尔。
“冷静，冷静，想刀人的心情是隐藏不住的。”
芙兰卡一边说，一边讪讪笑着，退入了阴影里。
“007”拿着那副画像，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慢地吐了出来。
…………
费内波特王国，桑塔港，索洛旅馆内。
用过早餐的卢米安刚回到主卧，就感觉周围骤然变得阴冷。
与此同时，他看见书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张塔罗牌。
那塔罗牌的表面描绘着一个手持宝剑奔跑的骑士。
小阿卡那牌，“宝剑骑士”！

第六十章 人情
卢米安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张小阿卡那牌上，然后看见房间内的全身镜前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马甲，脸色较为苍白，棕色的头发部分翘起部分耷拉，像是刚刚起床。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既飘忽又内敛的矛盾气质，褐色的双眼透出难以言喻的压抑，被他看着就仿佛被深渊注视了一样。
“‘宝剑骑士’？”卢米安开口问道。
那人轻轻点头道：
“‘权杖七’，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权杖七’？”卢米安在信里并未提及自己的具体代号，只是说按照“魔术师”女士的指点，向“宝剑骑士”寻求帮助。
“宝剑骑士”语速缓慢，似乎在压制什么：
“‘隐者’女士告诉过我，隶属于‘魔术师’女士的‘权杖七’最近会到费内波特，可能需要我提供情报或者其他方面的援助。”
“魔术师”女士竟然还特意就我的事情和“隐者”女士做了沟通啊……卢米安恍然大悟道：
“我想请你帮我在桑塔港和周围海域找两个人，尽量不要惊动任何势力。”
“具体情况。”“宝剑骑士”用一种吝啬话语般的姿态说道。
卢米安将巴特纳.孔泰和诺尔菲的相关信息讲了一遍，末了道：
“我不确定他们现在是否还活着，也许已经变成了尸体。”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两张照片般的素描，递给了“宝剑骑士”。
这是他利用奥萝尔巫术笔记上的知识和自身擅长仪式魔法的特点，从脑海内直接拓印下来的巴特纳和诺尔菲形象，堪比照相机的效果。
——相应的仪式魔法最关键也最困难的部分是找到合适的、安全的祈求对象，官方非凡者用得较多，毕竟他们有对应的正神，野生非凡者则很少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向危险存在祈求，而卢米安隶属于塔罗会，算半个官方非凡者，不仅可以向“愚者”先生请求帮助，而且还能借用“魔术师”女士的力量。
“宝剑骑士”接过那两张照片般的素描，仔细看了一阵道：
“我会尽快帮你找到他们。”
他未索取报酬，也没提出要求。
这让卢米安颇为感慨：
还是有组织好啊！
当然，这种内部的互助往往会转化成人情，将来多多少少得偿还回去，对有些人来说，宁愿明码标价，也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卢米安倒是没这方面的想法，毕竟能让“宝剑骑士”过来，答应帮忙，已经有人情层面的因素了。
他斟酌着说道：
“你在费内波特有什么任务，需要我帮忙吗？”
“宝剑骑士”沉默了一下道：
“费内波特的事已经在收尾，但我之后会去南大陆，也许需要你提供一些帮助。”
“没问题。”卢米安直接答应了下来。
他略感好奇地转而问道：
“‘隐者’女士也在负责南大陆相关？”
这会不会太忙了？
听“魔术师”女士的意思，这位大阿卡那牌主要负责海上相关和某个信仰“隐匿贤者”的隐秘组织之事，和南大陆没太大关系。
“宝剑骑士”嗓音压抑地回答道：
“我自己的事，和‘隐者’女士无关。”
“明白。”卢米安表示理解，因为他之前做的很多事情也不是“魔术师”女士安排的，就连这次到桑塔港追踪“愚人节”核心成员的行动，如果不是涉及那位天尊，也同样算他的私人行为。
“宝剑骑士”沉默了两秒，补了一句：
“而且，我只是暂时隶属于‘隐者’女士。”
什么叫暂时隶属？将来还能转到别的大阿卡那牌下面？卢米安这下有点不懂了。
“宝剑骑士”未做解释，身影霍然虚化，消失不见。
未开“灵视”的卢米安没能及时捕捉到对方离开的轨迹。
不像是“传送”，也没融入阴影的感觉……他简单做了下判断后，换上了在桑塔港相当常见的棕绿色窄袖短上衣和棕黄色宽松长裤。
出了主卧，卢米安将“谎言”耳夹丢给了卢加诺：
“可以去找瓦莱里奥拿新的身份证明了，不要忘记之前见他时的模样。”
“我记得很清楚。”卢加诺接过了“谎言”耳夹。
他正要当场完成伪装，却被卢米安阻止：
“出了房间，另外找一个无人的隐蔽之处使用，回来时也先变成原本的样子再进旅馆。”
这，这不是意味着我将独自持有这件神奇物品一段时间吗？你不怕我带着它跑掉？它不仅能力奇特，有很强的使用价值，而且非常值钱！卢加诺没敢询问，按照雇主的吩咐，拿着“谎言”耳夹，提了一个塞着伪装衣物的布袋，走出了房门。
卢米安看到卢加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笑着拿起那顶金黄色的草帽，对路德维希道：
“我卧室的桌上放了很多吃的，在我回来前，你不要乱跑。”
“好的。”路德维希答应了下来，甚至有点期待。
会不会有谁趁着监护人离开，悄悄来袭击自己这个小男孩？
卢米安越过沙发区域时，随手将那顶金黄色草帽戴在了路德维希的头顶。
与此同时，他自己换上了本地常见的圆边毡帽，一步步走出了套房。
他一点都不担心路德维希独自一人留在旅馆内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相比较而言，更危险的是可能接触这小男孩的那些人。
到了走廊上，卢米安按了按头顶的帽子，使用起“阴影转化”这个契约能力。
他骤然薄化为纯粹的影子，和两侧墙壁底部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在那幽黑虚无仿佛笼着轻纱的世界里，卢米安嗅着自己特意在“谎言”耳夹上遗留的些许灰琥珀香水味道，追踪起卢加诺。
这不是还在确认翻译是否有问题，而是等待可能到来的袭击。
既然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竖立起了调查祈海仪式的大旗和强硬激进的形象，那渔业公会和米洛村的人大概率会很快做出反应，用雷霆手段除掉这个外来者，震慑所有在暗中蠢蠢欲动的人和势力。
这种情况下，卢米安和卢加诺、路德维希都将处在危险当中。
他特意让卢加诺一个人去找瓦莱里奥拿身份证明，就是想看看胡安.奥罗等人有没有盯上自己身边的同伴，会不会趁机袭击卢加诺。
这样一来，如果发生了相应的事情，卢米安可以第一时间解救卢加诺，且顺势抓住或干掉几名渔业公会的非凡者，向处于观望状态的那些人展示一下大冒险家的实力和底气，让他们多些信心，尝试着做点什么。
当然，渔业公会和米洛村的人不是一定会于近期采取行动，他们完全有可能装出软弱的模样，让躲在暗处的敌人放下担忧，一个接一个跳出来，最后做一个总的清理。
卢米安跟着卢加诺，一路来到了瓦莱里奥那间地下赌场，看着他支付50金里索的尾款，拿走了两份属于本地人的身份证明。
没有袭击……是渔业公会在钓鱼，还是他们没能认出使用“谎言”后的卢加诺？卢米安游走于阴影内，思考着可能的原因。
卢加诺没敢在街上待太久，他也知道雇主算是得罪了渔业公会的人，自己有可能被那群不敢针对雇主的家伙迁怒，拖到巷子深处狠狠揍一顿。
他于索洛旅馆附近，两栋建筑间的缝隙里，快速变回了经过修饰的原本模样，然后摘下“谎言”耳夹，换上了常穿的那套简易黑色正装。
直到此时，他才略微松了口气，转入阿奎那街，往索洛旅馆门口返回。
街道的两侧有三四名流浪汉，皆是一副快被太阳晒得睡着的懒洋洋样子。
卢米安知道，比起鲁恩王国和因蒂斯共和国，费内波特的流浪汉现象不是那么严重，这是因为王国的土地肥沃，草场众多，教会改良过的种子和牲畜又有丰产的特质，整个费内波特处在食物过剩的状态。
在这里，粮食价格比因蒂斯等国便宜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不等——鲁恩王国废除《谷物法案》，开始从费内波特大量进口粮食前，相同重量的黑面包价格几乎是费内波特的两倍。
物产如此丰富的情况下，受土地兼并、高利贷等因素破产的农夫牧民和城市居民等虽然也有成为流浪汉的，但能从“大地母神”的教堂、丰饶修会、政府相关部门、民间慈善组织等地方领取到一定的免费食物，吃不一定能吃饱，但至少饿不死，能恢复体力和精神，寻找新的工作。
眼见卢加诺快抵达索洛旅馆，阴影内的卢米安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
街边有三名流浪汉间或调整自身的姿态时，显出了无法形容的僵硬。
下一秒，卢米安看见这些流浪汉弹了起来，如关节生锈的木偶般以扭曲的动作各自掏出一把手枪，从三个方向瞄准了卢加诺。
砰砰砰！
他们眼白畸多地相继扣动了扳机，没给卢加诺留下躲避的空间。

第六十一章 “怪物图鉴”
直到三名流浪汉用手枪瞄准了自己，卢加诺才反应过来。
作为经验还算丰富的赏金猎人，他顾不得分辨敌人打算往哪个位置射击，脚下猛地用力，往侧前方扑了出去。
砰砰枪响里，他避开了两枚子弹，但剩下那枚，因为距离较近，路线又被覆盖，实在避无可避。
卢加诺横在半空，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竟主动伸展身体，而非团缩起来，保护要害，仅是用手掌护住了胸口。
砰！
那枚子弹打在了他的右肋，溅起鲜艳的血花。
扑通，卢加诺一摔到街边地上，立刻就往前翻滚，试图避开后续的射击。
而早在他做出前扑动作时，路旁阴影内，卢米安的身体瞬间长了出来，直接给了刚扣动扳机的其中一名流浪汉一拳。
嘭的声音里，那流浪汉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卢米安旋即回归阴影，飞快游走到另外一个流浪汉背后，抢在他开第二枪前，一拳砸在了他的耳后。
伴随着这名流浪汉的倒地，卢加诺躲过了剩下那个袭击者射出的第二枚子弹。
此时，周围的路人和在街边闲聊的老妇人们各自奔逃，慌乱寻找起掩体，周围区域一下呈现清空状态。
阴影浮动，卢米安从最后那个袭击者身侧跨出黑暗，前伸右掌，直接捏住了对方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那袭击者嘴巴自然张开，喷出了一道细长的黑影。
那是手指粗的虫豸，体表飘荡着一根根宛如触手的刚毛。
它直奔卢米安的脖子而去。
“哼！”
卢米安鼻中两道淡白的光华一闪而逝，那细长怪异的黑色虫豸一下失去力量，软软下坠，落入了他抬起的左掌内。
果然……卢米安不是太感意外地收回了捏流浪汉脖子的右手。
那流浪汉的眼白恢复了正常，拿着手枪，茫然退后，靠到墙上，无力地滑坐于地。
卢米安没去管他，借助阴影快速来到昏迷的一个流浪汉身旁，看见他的颈椎后方有一个细小的、没有流血的创口。
又是一只细长的、满身刚毛的黑色虫豸蹿了出来，试图逃走，但被卢米安燃烧着赤红近白火焰的手掌一把抓住，仅仅挣扎了几下就散发出熟透的香味。
紧接着，卢米安用类似的手法处理了另一个流浪汉体内钻出来的奇异黑虫。
这个过程中，卢加诺半蹲在街边，左掌闪烁着明净的微光，按在了右肋的枪击伤口上。
那有几分焦味的狰狞伤口顿时收缩，不再大量溢出血液。
然后，卢加诺抽出一把匕首，动作精准而有效地从伤口内“挑”出了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做完这件事情，他再次让左掌浮现微光，按住了那个伤口。
伤口蠕动，飞快融合，很快变得只剩下原本五分之一大小。
卢加诺刚才主动伸展身体，就是希望子弹打在自己方便处理的地方！
他拿出绷带，准备将剩下的创口绑起来时，卢米安走到他面前，摊开了空着的右掌。
卢加诺明白了雇主的意思，边将“谎言”耳夹还给对方，边颇为庆幸地说道：
“还好我是‘医师’，只要没当场被打死，枪伤不算大问题。”
卢米安沉默地戴上银白色的“谎言”耳夹，俯下身体，在卢加诺那个伤口上一按一抹，将它转移到了对方的右手手背上。
因为所处位置和结构不同，因为卢加诺预先的处理，这伤口退化成了刮到粗糙墙面般的很小一片擦伤。
“……”卢加诺看着这个都不需要包扎的伤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卢米安这才笑道：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带着‘谎言’？”
“……”卢加诺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直接吩咐道：
“把那三个流浪汉的枪收了，等着警察过来，告诉他们你被袭击了。
“录完口供后，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带着路德维希去丰饶修会门口，让她们帮你主持公道，维护桑塔港的秩序。”
“好，好的。”卢加诺慌忙站起。
他刚往那个呆呆愣愣的流浪汉走了两步，突然醒悟过来，半转身体，脱口问道：
“那你呢，你去哪里？”
急切之间，他忘了用敬语。
卢米安笑了笑，未做回应。
我让你们去丰饶修会就是告诉她们我想做什么，通知她们一声！
卢米安随即走向了索洛旅馆，他背后的地面燃起了一片片赤红的火焰，灼烧起卢加诺滴下的血液。
途中，卢米安压着嗓音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认识这种虫吗？”
忒尔弥波洛斯未做回应。
回到五楼那间套房，卢米安看见路德维希一脸热切地主动迎了上来。
他心中一动，摊开左掌，露出一活二焦的三条黑色虫豸，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路德维希乖巧点头，语速极快地说道：
“巴廷斯黑虫，来自赫威恩3号星球的一种生物，富含多种蛋白质，有较高的能级，它们喜欢从人类的颈椎侵入他们的身体，控制住他们的神经系统，操纵他们做有利于自己的行为。
“这三条巴廷斯黑虫在很多代前就停止了演化，操纵神经系统时会出现动作僵硬，眼睛翻白等比较明显的痕迹。
“巴廷斯黑虫很少直接杀死宿主，但它们完成产卵后，幼虫的成长会吸取宿主的能量，间接导致宿主的死亡。
“古老年代里，它们多位先祖接受过恩赐，后代虽然不再具备恩赐的能力，但因适应恩赐力量而改变的身体结构遗传给了它们，经过漫长的演化，诞生了这么一个具备少量超凡层面特殊的种群。
“你可以当成特殊的灵界生物或者退化的超凡生物来理解。”
叭叭叭说了一堆后，路德维希渴求地望着卢米安道：
“我回答完了。
“可以给我吃了吧？”
你还真知道啊……说得就跟真的一样，巴廷斯黑虫，赫威恩3号星球，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奥萝尔说的外星球？卢米安听得一愣一愣。
对于路德维希想要吃巴廷斯黑虫这件事情，他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这家伙连活老鼠都能啃！
而这虫子烤焦之后还蛮香的。
卢米安凝视了路德维希几秒，将手中的三条巴廷斯黑虫递了过去。
路德维希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将烤焦的两条直接塞入了嘴巴，咬出了汁液在口腔内爆炸飞溅的美妙感。
他半闭上了眼睛，体内似乎有了某种奇妙的波动。
卢米安不明所以地皱眉看着，未做阻止。
用“窥秘眼镜”发现路德维希皮囊下似乎有别的东西后，结合对方日常的表现和“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的态度，他就猜测这小男孩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但被“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封印了，利用他做一些不方便派神职人员做的事情。
而“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掌握的“阅读者”途径有大量心智体层面的应用，路德维希被封印后，心智受损，变得傻乎乎的，就很好理解了。
过了二三十秒，路德维希睁开眼睛，转身跑到餐桌旁，拿起一把钢制的小型餐刀，将剩下那条巴廷斯黑虫放至桌布上，熟练地将它剖了开来，剔除出不少黑色的筋膜。
接着，路德维希倒了杯曼赞酒，将那些筋膜连同巴廷斯黑虫的外壳一起放了进去，并加入了虫身挤出的黑色汁液。
卢米安看到那杯淡金色的酒液迅速染上了暗红近黑的颜色，冒出了密集的气泡。
等到气泡平息，路德维希端起了这杯奇特的“鸡尾酒”。
直到此时，他似乎才想起卢米安的存在，嗫嚅着嘴唇道：
“我，我可以喝点吗？”
心智体确实被封印了……卢米安笑着叹了口气：
“喝吧。”
咕噜咕噜，路德维希喝掉了那不多的暗红近黑酒液，一脸满足地对卢米安道：
“经过调制的巴廷斯黑虫体液可以让第一次喝的人在一定程度内增强体质，让所有喝的人在两个小时内都具备麻痹掉灵长类生物的能力，嗯，必然通过接触来完成。”
这，这是把巴廷斯黑虫制成了类似符咒的东西？并且还有永久性的效果和短期的超凡能力……卢米安惊讶之余，感觉路德维希有了不小的改变。
他之前从未表现出制作类似食物的能力！
卢米安没有多问，嗓音平静地说道：
“你等下带卢加诺去丰饶修会门口，看着他把他遇到袭击的事情告诉诺艾丽娅。”
“好。”路德维希的心情相当不错，答应得很是爽快。
…………
路德维希和卢加诺抵达丰饶修会时，港口区。
卢米安戴着金黄色的草帽，走到了竖立着海浪雕像的广场上，将目光投向了挂着“桑塔港渔业公会”招牌的那栋灰黑房屋。
这有四五层高的、城堡式古老建筑据说有上千年的历史，后来被毁灭过，重建于几百年前。
卢米安的视线在墙壁表面由“铁钩”“渔网”等组成的复杂符号上来回扫了几遍后，按了按头顶的草帽，向着渔业公会走了过去。

第六十二章 暴打
丰饶修会在桑塔港的驻地位于城市边缘，临近郊区，占据了整整一条街道，有属于自身的田地和果园，豢养着多种牲畜，修士修女们不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在这里劳动，自给自足。
卢加诺牵着路德维希，抬头望了眼缠绕着修道院尖顶的绿色藤蔓和被它们簇拥着的生命圣徽———那是一个处在麦穗、鲜花和泉水等符号中间的简笔婴儿，对走至面前的战斗修女诺艾丽娅道：
“我被人袭击了，刚从警察局录完口供出来。”
诺艾丽娅戴着兼具宗教和战斗双重象征的黑底白纹两角帽，微微皱了下眉头道：
“路易.贝里呢？”
她没问卢加诺遇袭的细节，更关注路易.贝里这个大冒险家去了哪里。
卢加诺摇了摇头，诚恳回答：
“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让我录完口供后，到这里来给你们说一声我被袭击了。”
诺艾丽娅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凝重。
…………
港口区，渔业公会那栋灰黑色坚固建筑前。
换上白色衬衣、黑色马甲和棕色长裤的卢米安戴着金黄色的草帽，一步步走到了大门外面。
守在这里的两名门卫没有配枪，只是像来往的诸多行人那样，背负着直剑，腰挎着短刀。
“你找谁？”他们同时伸手，拦住了卢米安。
卢米安“听不懂”高原语，直接拔出左轮，向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的枪响里，他从两名门卫之间，踏入了渔业公会那栋城堡式的房屋。
两名门卫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着没有阻止。
他们一个跑向了港口警局，一个转身狂奔入灰黑色的建筑，试图向自己的顶头上司汇报，请他决定该怎么做。
卢米安提着左轮，脚步不快不慢地前行着，在慌乱躲避的职员和从不同地方投来的一道道意味难明的视线里穿过大厅，登上了通往委员办公室的楼梯。
他快抵达二楼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皮肤呈古铜色，宽厚结实，黑发蓝眼，正是之前搀扶渔业公会会长胡安.奥罗的那个年轻人。
他是那位老者的孙子，费南德兹.奥罗。
费南德兹俯视着一步步上行的卢米安，咬牙切齿般道：
“你竟然敢强闯公会！”
卢米安根本没有搭理他，未加快脚步也未放缓速度地走向二楼入口。
费南德兹收敛住了脸上的表情，腰背微微勾起，眼中似有点点辉芒浮现。
霍然间，卢米安感觉周围的光线变得黯淡了不少。
与此同时，他头顶有无形之力下压，脚部有层层束缚缠绕。
这让他感觉自己一下变矮，身体有所摇晃，而费南德兹似乎高大了起来，挡住了走廊内渗透过来的光线，留下了浓郁的黑影。
蹬！
他一步迈出，手握右拳，砸向了卢米安的脑袋。
呜的风声响起，那拳头如同铁锤，受到磁铁吸引般连续加速。
卢米安抬起了脑袋，体内有什么事物爆炸开来，冲破了封印。
他大腿骤然变粗，绷紧了棕色的宽松长裤，整个人凭空长高了一截，让袖管和裤腿都往上缩了一段距离，卡在了鼓起的肌肉处。
砰！
他回以左拳，那好似炮弹，轰向了费南德兹砸来的拳头。
两者相撞，发出轰鸣般的声音，楼梯都为之颤抖和摇晃了一下。
费南德兹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般往后退了两步，但他脸上却没有惊惧之色，反而流露出些许喜悦。
后退之中的他眼眸变得极为幽深，但又藏着点点璀璨。
他抬起了左手，皮肤异常粗糙的指尖迅速凝聚出了幽绿色的浓郁光华。
那光华化作一道射线，无声奔向了因为刚才那次碰撞而短暂停在了原地的卢米安。
费南德兹一开始就选择近身搏斗，为的就是给这道能破坏人体结构，让目标很快虚弱、遭受内伤的射线创造机会。
那幽绿色的危险射线不比光的速度慢多少，没能提前躲避的卢米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在自己胸腹之间。
可幽绿色的射线却径直穿了过去，命中的只是一道幻影。
利用“苦修士”积攒的力量和费南德兹拼了一记后，卢米安早顺势后折腰背，以拱桥的姿态立在原地，躲避可能会有的偷袭。
这个过程中，他还使用了“尼瑟之脸”，以下半身为基础创造了一个自己依旧笔挺站立的幻象！
幽绿色的射线逐渐发散，没入了楼梯拐角处的墙壁。
卢米安的体表霍然腾起了一层赤红近白的火光。
他化成一枚火球，呼啸着轰向了刚站稳脚跟的费南德兹。
费南德兹的瞳孔仿佛被炽烈的火光刺激到，明显缩了一下。
他猛地往侧面倒去，右手握拳，向下一拉。
卢米安顿时感觉有无形之力在拉着自己坠往地面。
他不惊不怒，顺势散去火光，现出身影，双脚踩在了走廊地板上。
哐当！
身躯依旧庞大的他重重一踩，在建筑的轻微摇晃里，一步奔到了刚翻身站起的费南德兹面前，左拳带着赤红近白的火光轰向了对方。
费南德兹来不及使用超凡能力，只能架起双臂，匆忙格挡。
轰！
火光爆开，卢米安一拳就将这个年轻人打得倒飞了出去，撞入房门半掩的侧面办公室内，砸坏了原木色的书桌。
趁着费南德兹头晕眼花，浑身疼痛的机会，卢米安蹬蹬两步跟上，冲入那个办公室，再次挥起了左拳，
赤红近白的火焰于拳面腾地燃起，将整个房间照得异常明亮。
轰隆！
这一拳砸在了费南德兹的胸前，砸出了爆炸般的动静。
四溅的火光受到无形之力的牵扯，没能彻底崩开费南德兹的胸口，只是让它凹陷了进去，让目标眼前一黑。
卢米安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半昏迷状态的费南德兹，抬起了左手。
一枚巨大的，赤红近白的火球飞快凝聚，层层压缩，即将扮演收割者的角色。
下一秒，这火球飞了出去，锁定了费南德兹。
突然，它往上一飘，越过目标，轰在了书桌后面的那堵墙上。
轰隆！
炽白带红的火光冲破了玻璃窗，冲开了墙壁，喷射到了渔业公会这栋建筑的外面，于半空蒸腾起燃烧的云朵。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自己来到了一片幽暗深邃的虚空，远处有一颗颗会眨眼睛般的璀璨星辰点缀。
他又一次看见了胡安.奥罗这个皱纹很深的老者。
就在这个时候，诺艾丽娅奔到了竖立着海浪雕像的广场内，向着有窗框砸落于地的建筑破口喊道：
“停止！”
听到这位战斗修女的声音，卢米安遗憾地叹了口气，掉转左轮，将它插回了腋下枪袋，他身前的胡安.奥罗和周围的虚空随之消失。
几分钟后，胡安.奥罗杵着拐杖，走出渔业公会那栋灰黑色的建筑，沉声对诺艾丽娅道：
“他袭击了费南德兹，你们必须抓捕他！”
诺艾丽娅扫了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一眼，冰冷冷说道：
“那是不是还要请费南德兹去警局协助调查阿奎那街枪击案？
“你们都冷静一点，共同维护桑塔港的秩序，否则，你们不会以为教会没办法处理你们吧？”
说到最后，这位战斗修女望向了卢米安，同样警告起他，以示公正。
胡安.奥罗沉默了一下道：
“我不知道什么阿奎那街枪击案。”
说完，他转过身体，杵着拐杖，脚步蹒跚地走回了渔业公会，多名职员迎了上来，搀扶住了他。
诺艾丽娅见状，带着她的战斗小队成员们“押送”卢米安离开这里。
出了港口区，这位战斗修女让队员们放慢脚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自己则和卢米安并肩而行。
“你这么硬来，我们很为难啊，秩序，明白吗，表面的秩序必须维持住。”诺艾丽娅抬手捏了捏额头两侧，“还好你没真正杀死费南德兹，要不然，我只能执行抓捕了。”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我如果真想杀费南德兹，他根本等不到你来阻止这场战斗，也等不到胡安.奥罗救他。”
这是实话。
诺艾丽娅怔了一下，思索了几秒道：
“向观望的那些人展现下你的态度，实力，以及，自信？
“同时，让胡安.奥罗基于这场战斗误判你的实力？”
卢米安未做回答，带着笑容，目视前方道：
“之前那些‘海之总督’最后都去了哪里？”
诺艾丽娅沉默了片刻道：
“他们表面上是被送到了不同的外地，但据我们观察的结果显示，短则四五个月，长不超过三年，这些‘海之总督’都会神秘失踪，不知去向，现场往往没有打斗痕迹，他们的家人也没什么事。”
自行回归大海了？卢米安笑了笑道：
“你看，我刚才揍费南德兹的收获不就来了吗？”
“大地母神”教会愿意透露更多的情报了。
诺艾丽娅没有生气，笑吟吟说道：
“没有谁会一开始就放下所有的筹码。
“等你调查到了一定程度，我们还会提供更多的东西。”
卢米安望向侧面的蔚蓝大海，想了下道：
“你还没有说过你们‘大地母神’教会究竟想在这件事情里达成什么目的。”
诺艾丽娅眼眸微动，突然抬手，指着前方正在争吵的行人，高声喊道：
“禁止街头斗殴！”
话音未落，她已是带着自己的队员奔跑了过去，留下卢米安一个人待在原地。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缓慢摇了下头。
…………
深夜，卢米安正要脱掉衣服，上床睡觉，突然听见了“宝剑骑士”低沉暗哑仿佛在压制着什么的嗓音：
“找到两个目标下落的线索了。”

第六十三章 目的
这么快？卢米安没想到仅仅一天，“宝剑骑士”的调查就有了收获。
他循着直觉，侧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全身镜前。
那位棕发杂乱，脸色苍白的“宝剑骑士”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那里。
“只是线索？”卢米安回味了下对方刚才的话语，提炼出了重点。
“宝剑骑士”用那种极度压抑和克制的目光扫了卢米安一眼道：
“他们抵达桑塔港的第二天，到过巴兰萨特船只租赁公司，询问租一条船出海钓鱼需要多少金里索，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听到“宝剑骑士”的回答，卢米安脑海内下意识闪过了一个念头：
还挺浪漫的啊，不愧是一又二分之一个因蒂斯人加半个费内波特人的组合，居然选择出海钓鱼作为约会的方式！
如果诺尔菲没有“海之侍女”孩子的身份，而这里又是桑塔港，追求浪漫可能更接近他们租船的真实目的，可惜，现实没有如果，卢米安感慨之后，认真思考起诺尔菲和巴特纳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桑塔港有很多渔民，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家的捕鱼船，这些处于下层的渔民要么接受雇佣，上船帮忙，获得由较为固定的金钱报酬和一部分海货组合成的收入，要么多人合伙，买或租一条能出海的渔船，巴兰萨特船只租赁公司主要就是赚这方面的钱，至于中产阶级和游客们观光、海钓带来的收入并不多，桑塔港不是一个以旅游闻名的城市。
卢米安进入思考状态时，“宝剑骑士”继续说道：
“询价的行为由那个叫诺尔菲的女性主导，但名叫巴特纳的男子全程都很配合，没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情绪。”
巴特纳不会真以为出海钓鱼是约会吧？对因蒂斯人来说，这确实是值得期待的事情，怎么会抗拒？租船出海……诺尔菲究竟想做什么，祈海仪式时，半途拦截乘坐着待任“海之总督”的那艘特制船只，还是装一船的火药，直接撞上去，结束“海之总督”和“海之侍女”的生命？亦或者，悄悄跟随，关键时刻取而代之？卢米安念头纷涌，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突然，他记起了一件事情。
他从不同渠道搜集的祈海仪式情报里，都有提到一个信息：
祈海仪式最后也最核心的海祭环节是在港口外面一个特殊的海域举行，没跟随去过的人既不清楚海祭的细节，也不知道那片海域位于哪里。
想到这里，卢米安脑海灵光一闪，做出了新的推测：
“诺尔菲的母亲是逃离桑塔港的‘海之侍女’，她必然去过那片特殊的海域，且有可能把相应的信息告诉自己的女儿。
“诺尔菲租船的目的是去那片特殊的海域？
“那里有什么？
“祈海仪式最核心的海祭环节是在那里举行，是否意味着那片海域的某个地方藏着某样东西、某位存在或某种力量，祈海仪式的本质是从它那里借取特殊？
“诺尔菲想拿走那个事物，据为己有，成为永久的‘海之总督’，还是彻底摧毁它，结束桑塔港挑选‘海之总督’、‘海之侍女’，举行祈海仪式的漫长历史？
“真能较轻松拿走那件事物，将它掌控在自己手里，渔业公会的委员们早就做了，绝大部分时候，人性都是自私的，不可能将好东西留给一个‘海之侍女’的孩子，除非那位‘海之侍女’离开桑塔港后，有了别的际遇，知道了该怎么接近，怎么获取，怎么规避危险……
“比起占据，摧毁可能会更简单一点……”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微微抬起了脑袋。
“愚人节”核心成员们弄那么一场恶作剧的目的，不会也是想窃取走那件事物或者它的全部特殊吧？
他们有没有成功呢？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宝剑骑士”静静看着卢米安，没有打断他的思考，如同一具尸体站在那里。
过了一阵，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道：
“你是怎么做到短短一天就找出诺尔菲和巴特纳部分行踪轨迹的？”
“宝剑骑士”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从灵界获取信息，然后实地排查。
“他们从巴兰萨特船只租赁公司离开后，相关的信息全部被隐藏或消除了，无法再找到。”
“这不就是某些占卜的原理吗……诺尔菲和巴特纳去船只租赁公司前未做反占卜，离开后反而做了？
“这不符合情理，要么不做，要么全程都会做，除非两个都是菜鸟，问完租船的价格后才想起要做反占卜……
“嗯，更合理的解释是，船只租赁同样属于渔业、海贸相关行业，和渔业公会那些委员们有很深的关系，诺尔菲和巴特纳两个外来者询问租船价格的行为引来了关注，被戳穿了身份，于是被动‘消失’了……
“告诉我诺尔菲是‘海之侍女’孩子的那张纸条来自巴兰萨特船只租赁公司的所有者或某位股东？”卢米安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
他望着“宝剑骑士”，犹豫着该怎么请对方继续追查下去。
这时，“宝剑骑士”主动说道：
“我会从船只租赁公司那边做进一步的调查。”
“谢谢。”卢米安诚恳道谢。
他随即看见“宝剑骑士”的身影急速透明，消失不见。
变成了魂体类生物？“怨魂”？卢米安这次看出了更多的细节。
这让他怀疑起“宝剑骑士”是不是来自“愚者”教会的“节制派”，之后去南大陆是为了对付玫瑰学派的“纵欲派”。
他没去多想，脱掉衣物，换上已洗到发白的一件棉制衬衣，躺到了床上。
…………
深夜的特里尔，芙兰卡穿着呢制的厚上衣和一条相当贴合她腿部曲线的长裤，踏着靴子，行走于时有时无的路灯光芒里。
虽然她没有化妆，也刻意用黑暗和阴影来遮掩容貌，但还是有不少醉鬼只是看到她的背影或侧面，就过来搭讪或者询问价格，表现得就像夏日夜晚，盘旋于煤气路灯下的那些细小飞虫一样。
啪！
芙兰卡马尾轻晃，一个侧踢踹飞了纠缠不休的某位醉鬼。
那醉鬼惨叫了一声，哗地吐了一地。
芙兰卡嫌弃地撇了撇嘴巴，无声自语道：
“‘欢愉’还真是麻烦啊，白天还好，只是有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会来勾搭，夜里出门则到处都是恶意，就连英雄救美的人也是为了后续的搭讪……
“不过，那些混蛋都算是带着想象中的快乐和期待过来的，结果只收获了一顿暴打和相应的痛苦，嗯，这也算是简易版的欢愉带来痛苦？”
正是因为要体验下这件事情，看能不能找到消化魔药的契机，芙兰卡才没有潜入阴影，不让任何人看见地前行。
又走了一阵，芙兰卡进入阴影，来到了之前和“007”见面的那个空置房间内。
那位同伴说他已经通过教会的资料和市政的档案查到了地下墓穴第四层内“疯狂蘑菇洞”旁那个古代墓室的情况，但不方便在电报群里讲，毕竟再好的关系也得防备一下，所以，他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到了这个联络点，让芙兰卡自己来取。
芙兰卡略作搜索，找出了折叠起来的薄薄两张纸。
她直接将它们展开，快速浏览起来——作为“刺客”，再黑暗的环境都无法阻止她看见文字：
“你们找到‘镜中世界碎片’的那个古代墓室属于第四纪图铎帝国的一个大贵族家庭。
“他们的姓氏是塔玛拉。
“那间墓室具体属于塔玛拉家族哪些成员，我暂时还没有找到相应的信息，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不仅地下墓穴第四层有多个塔玛拉家族的墓室，而且第三层也有，比如‘荆棘与盾墙墓室’，‘公正者墓室’等，它们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看到这里，芙兰卡的眸光突然凝固。
“荆棘与盾墙墓室”不就是简娜拿泪瓶完成任务的那个墓室吗？
她们用来当借口的任务涉及塔玛拉家族，收获“镜中世界碎片”的墓室也属于塔玛拉家族！
这会不会太巧了？
难道是神秘学规律的体现？
平复了下情绪后，芙兰卡阅读起后面的内容：
“……关于塔玛拉家族，我的职级还接触不到更详细的情报，你自己多想想办法吧。”
嗯……芙兰卡轻轻颔首，已是决定将整件事情都上报给“审判”女士，希望能从“塔罗会”获得一定的信息和提示。
…………
清晨，桑塔港，阿奎那街。
索洛旅馆斜对面的一栋房屋内，已更换了容貌的卢米安正站在某个房间的窗口，手拿瓦莱里奥给的新身份证明，眺望着自己、卢加诺和路德维希住的那个套房和下方的街道。
现在，他想扮演的是接受了隐秘委托，正在监视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普通赏金猎人。
有了这几天的激进表现，整个桑塔港消息灵通的人士应该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大冒险家想调查祈海仪式，这里面大概率就包括“吟游诗人”等“愚人节”核心成员！

第六十四章 塔玛拉家族
卢米安喝着从街头小贩那里买来的发酵葡萄汁，状态放松地观察着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租住的那间套房，时不时俯视阿奎那街，打量左右，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监控者。
在大半个小时前，他换了衣物，改了容貌，直接“传送”到附近街区，再走了回来，租下了这么一个位置合适的房间。
没多久，卢米安看见卢加诺畏畏缩缩地出门，给路德维希准备额外的早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这家伙被昨天的袭击吓到了啊。
但除非渔业公会那帮人被超凡力量侵蚀了大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做理智的思考，否则不太可能再次来刺杀卢加诺这个翻译兼向导，因为大冒险家路易.贝里昨天的反应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
如果不能直接干掉我，那就不要试图针对我身边的人，你们可以刺杀，我路易.贝里同样可以，你们渔业公会的委员和相应的孩子、后代们总有缺乏保护或实力不够强还少数几个人出行的，你们猜我敢不敢动手，有没有这个实力？
要么找机会用全力摧毁我，要么就安分一点！
面对这样的“回答”，渔业公会的委员们但凡脑子清醒一点，都知道该怎么做，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又不是官方非凡者，也不是警察，指望他遵守法律，不牵连家人，根本不现实。
而且，从他这几天的表现和传闻看，他是一个喜欢模仿格尔曼.斯帕罗，以激进、疯狂和冷酷著称的冒险家，这样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当然，卢米安也不会完全疏忽大意，卢加诺之后要么会有路德维希的“陪同”，要么全程在他监控下，毕竟除了渔业公会，桑塔港暗里还有不少想趁此机会达成某些目的的家伙，他们有可能伪装成渔业公会的人，袭击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翻译和教子，激化他和渔业公会的矛盾，提前引动冲突。
“阴谋家”要是连这种层次的阴谋都忽略，那绝对是不合格的。
等到卢加诺买好一堆早餐，回到索洛旅馆5楼的套房内，卢米安将视线从餐桌死角处仿佛戴着金黄色草帽的高背椅那里收了回来，转身离开当前房间，打算去附近转一圈。
他刚进入走廊，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一名身高不到一米七但还算壮实的男子。
那男子棕发褐眸，皮肤粗糙，叼着一根特制的长嘴香烟，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他用高原语问道：
“谁让你来这里监视路易.贝里的？”
卢米安笑了一声：
“难道你不是来监视路易.贝里的？
“我都没问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要问我？”
他同样一口流利的高原语。
叼着长嘴香烟的男子想了几秒，认同地点了点头，让开了进入楼梯的道路。
卢米安从他面前经过，一步步往下。
看着卢米安的背影，那男子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他抬起左手，轻轻拧动了一下那根特制的长嘴香烟。
接着，他深深吸了口气，猛地吹入“烟嘴”内。
无声无息间，一根细长的钢针从发焦的烟丝里飞了出来，直奔不到两米外的卢米安背心。
这是一种吹箭，来源于南大陆原始丛林内的某些部族，但那些吹箭大部分都有一两米长，根本没法隐蔽携带，用来偷袭别人，后来经过信仰“蒸汽与机械之神”又具备较强动手能力的赏金猎人改造，出现了只比普通香烟长一截的弱化版本。
它在提高了便携性和隐蔽性的同时，威力不可避免地直线下降，射击范围更是缩小到了四五米内，但配合特制的、带有麻醉和致死等毒素的箭矢，依旧有很强的使用价值，受到南北大陆不少赏金猎人的喜爱。
袭击卢米安的男子将它藏在长嘴香烟内，为的就是麻痹目标，等待近身的机会。
他的目的是控制住对方，拷问出他的委托者是谁。
那钢针一闪而过，但卢米安却仿佛早有预料，在后方男子吹气时就霍然向前弯折了腰背，并侧拉起脊椎，以一种极度扭曲的非人姿态避过了吹箭。
轻微的噗声里，钢针没入了木制的楼梯内。
下一秒，袭击卢米安的男子眼眸睁大，看见目标以一种超越人类柔韧性的姿势挥来了拳头。
砰！
他晕了过去。
卢米安从近乎拧成麻花的身体状态内恢复，弯腰提起袭击者，将他拖入了自己租下的那个房间。
然后，趁着对方还处于昏迷状态，卢米安给他灌了一点吐真剂，估算好时间，将他弄醒。
看着那张没有任何特点的普通脸孔，袭击者有些惊慌地喊道：
“我只是想弄晕你，找地方逼问你委托者是谁！
“箭上的毒素是麻醉性质的！”
蹲在对方面前的卢米安笑了笑道：
“现在换我来问你，你的委托者是谁？”
“是胡安.奥罗！”那棕发褐眸的男子脱口而出。
卢米安呵呵再问：
“是吗？”
“是，不是，其实是另外的人……”说到这里，那男子惊恐地闭上了嘴巴。
卢米安循循善诱：
“是谁呢？”
那男子挣扎了几秒，以一种控制不住自己嘴巴的状态回答道：
“鲁维奥.帕科。”
鲁维奥啊……他监视我做什么？想借助大冒险家的行动获取某种利益？这也是他没暗中找我透露情报的原因？卢米安轻轻颔首，直起身体道：
“你有口臭，记得多刷牙。”
“……”袭击者一脸茫然，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变成这个，但还是“被动”地回答道，“我确实不爱刷牙。”
卢米安嫌弃地摇了下头，没要那根吹箭当战利品，直接离开了这个房间，并留下了一句话：
“记得帮我锁门。”
…………
特里尔，纪念堂区，芙兰卡和简娜租住的那间公寓内。
她们已收到了“审判”女士通过夏佐兔回复的信件。
戴着缩小版礼帽，架着缩小版金边眼镜，穿着缩小版黑色风衣的夏佐兔在离开前，提出了一个请求：
“可以用定制的小型左轮替代之后五次送信的费用吗？”
简娜微张嘴巴，怔了好几秒道：
“可以。”
她随即问道：
“你不能自己变一把出来吗？”
就跟你身上的礼帽、眼镜和风衣一样。
“它们没有实质上的作用，但我希望那把左轮有，子弹也要特制的。”夏佐兔认真解释道。
简娜眨了眨眼睛，答应了下来。
等到这位信使离开，芙兰卡表情很是古怪地说道：
“我怎么感觉它从追逐知识变成了追逐武力？”
简娜本想帮夏佐兔分辩两句，但一时找不到好的说辞，只能“艹”了一声道：
“这也不算是坏事，说不定它以后还能帮我战斗！
“而且，信使武力高一点，送信这件事情才更安全。”
没有信使的芙兰卡突然泛起了一股酸意，不再多说，展开了“审判”女士的回信：
“塔玛拉家族是第四纪图铎帝国时期的五个大贵族家庭之一，有世袭的公爵爵位，和你们知道的那位阿蒙并列，但地位稍逊。
“在那个众神行走于大地的年代，能成为大贵族的家庭必然有着天使层面的力量，而据资料显示，在亚利斯塔.图铎成为‘血皇帝’之前，塔玛拉家族就已经存在很多年，是前面那个帝国的有名贵族。
“他们有过一次纹章的变化和两次内部的分裂，不同时期的塔玛拉埋葬在地下墓穴不同层就源于这个原因。
“他们最初的纹章由荆棘、盾墙和竖直的长剑组成，后来变成了一扇对开的门，门缝由那把竖直的长剑充当。
“这代表塔玛拉家族有过一次很重大的变革，从以‘审判者’途径为主变成了以‘学徒’途径为主，但暂时没有对应的历史资料出现。
“少量坚持‘审判’途径的塔玛拉家族成员存活到了现在，隐蔽地活跃着。
“另外一部分塔玛拉在图铎帝国时期就和魔女家族建立起了非常密切的联系，等到第五纪，出现了一个名为‘灵知会’的隐秘组织，它既有‘魔女’们的身影，又有来自塔玛拉的‘学徒’途径，有理由相信，他们依旧在合作。
“这部分塔玛拉和另外的塔玛拉分裂了很多年，互不承认。
“坚持‘审判’途径的塔玛拉们同样发生过一次分裂，具体情况不详……”
看到这里，芙兰卡和简娜同时产生了果然如此的念头：
塔玛拉家族果然和“魔女”们存在一定的关系！
两人继续读起书信后面的内容：
“引导你们找到塔玛拉家族墓室，发现那枚‘镜中世界碎片’的人应该也是在针对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和魔女教派，你们暂时不用担心，注意提防身边的巧合与失窃诈骗等行为就可以了……”
…………
接下来几天，卢米安未遭遇一次袭击，卢加诺和路德维希同样如此。
桑塔港似乎一下又变得风平浪静，暗中观望的人们没有再往前走出半步的意思。
就在卢米安想着要不要再做点什么，争取在11月初的祈海仪式前弄清楚所有细节时，“宝剑骑士”带来了关于诺尔菲和巴特纳的新收获。
脸色始终苍白的他对卢米安道：
“发现了绑架两个目标的嫌疑人，我自己动手，还是一起去？”
卢米安斟酌了片刻道：
“一起。”

第六十五章 顶级合作者
做出选择后，卢米安才有机会询问：
“嫌疑人是谁？”
“拉托.吉亚罗。”“宝剑骑士”报了一个名字。
卢米安知道这个人，他同样是渔业公会的委员，不仅有三条大型捕鱼船和桑塔港渔业公司的股份，而且还涉足造船和制冰等行业，家族在上百年前就有人迎娶“海之侍女”了。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多问了一句：
“拉托.吉亚罗和巴兰萨特船只租赁公司有什么关系？”
“他是那家公司的债权人，安排了不少家族成员进去。”“宝剑骑士”简单回答道。
“难怪。”卢米安轻轻点头，略作思索道，“我们在圣拉娜街和金麦穗街交汇处见面，三分钟后怎么样？”
他没去过拉托.吉亚罗那个大家庭住的地方，未掌握相应的灵界坐标，只能“传送”到距离目标较近的圣拉娜街——他直接用“灵界穿梭”离开是不想惊动暗中的监控者。
“可以。”“宝剑骑士”的身影瞬间淡化透明，失去踪迹。
卢米安用了两分钟喝水，穿马甲，戴草帽，然后才让右肩的黑色印记亮起了幽光。
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拉上窗帘的房间内。
圣拉娜街和金麦穗街交错的十字路口，卢米安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看见棕发乱糟糟、换了身亚麻色衬衣和深褐色马甲的“宝剑骑士”站在绯红月光照耀的边缘，脸色苍白，眼神压抑，似乎随时会撕下人皮，变成怪物，爆发出积累于内心的各种欲望。
别人或许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感知，但卢米安是“苦修士”，特质就是忍耐并压制情绪和欲望，对类似的状况有天然的敏锐度。
确实是“节制派”啊……看见“宝剑骑士”的模样，卢米安脑海内霍然浮现出一个荒谬可笑的念头：
兄弟，要不要兼信一下宿命？你要是成了“托钵僧侣”或者“苦修士”，就不用忍耐得这么辛苦了！
当然，这个建议，卢米安只是随便一想，肯定不会提出来——如果没有足够的际遇，邪神的恩赐只会让魔药体系的非凡者逐渐异化，无法挽回地成为人形怪物，一步步向对应邪神改变，但他刚才的念头也说明，恩赐体系的某些序列和魔药体系的某些序列能够互补，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走吧。”见“宝剑骑士”只是看着自己，一句话不说，卢米安只好主动开口。
“宝剑骑士”点了点头，沿着街边阴影，不快不慢地转入金麦穗街，一路往北。
没多久，两人抵达了吉亚罗家那栋形似小城堡的五层建筑。
望着映出灯火的一个个窗户和灰蓝色的外墙，“宝剑骑士”指着其中一面玻璃道：
“那是拉托的卧室，他和他的妻子是分房睡的。”
情报搜集得很详细和准确啊……卢米安微微点头道：
“你有什么行动方案？”
“直接潜进去，控制住目标。”“宝剑骑士”用很简略的方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会不会太简单粗暴了？吉亚罗家应该不只是雇佣有非凡者，本身肯定也有少数成员获得过祈海仪式带来的力量……卢米安想到“怨魂”具备的特殊，评估了下自己的能力，单手插兜，悠然回答道：
“好。”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已是退化为影子，融入了黑暗里。
他旁边的“宝剑骑士”早消失不见。
借助建筑外墙上的多处阴影，卢米安迅速潜入了拉托.吉亚罗的房间。
下一秒，他看见了目标：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有着微卷的黑发和深褐色的眼眸，他穿着深蓝色的棉制睡袍，脸型偏长，胡须浓密，但修剪得很是整齐。
此时，拉托.吉亚罗表情惊惧，身体僵硬，正摇摇晃晃地走向藏着卢米安的那片阴影。
卢米安看见这位渔业公会委员的两只眼睛里，各有一道身影映了出来，皆是穿着深褐色马甲和亚麻色衬衣、脸色苍白、棕发凌乱的“宝剑骑士”！
见拉托.吉亚罗处在一副身体不受控制，连张嘴喊叫都办不到的状况下，卢米安直接走出了阴影，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他顿时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很重，沉甸甸的仿佛海水。
除此之外，没别的异常。
卢米安脚下猛地发力，行于沼泽般来到了拉托.吉亚罗的身前。
他没直接用“哼哈之术”，这一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已经缺乏反抗之力，完全可以用别的办法控制，没必要浪费灵性，二是他不确定“宝剑骑士”强行附身拉托.吉亚罗的情况下，“哼哈之术”会不会把两个人一起弄晕。
卢米安拿出了那瓶源于“至福会”的迷药，拧开瓶盖，凑到了拉托.吉亚罗的鼻端。
他用手扇了扇风，加快了气体流动的速度，大概十几秒后，那位渔业公会的委员眼睛一闭，昏迷了过去。
他依旧站着，没有倒在地上。
现在完全控制他身体的是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宝剑骑士”。
这比我用“传送”加“哼哈之术”还轻松啊……之前对付了那么多非凡者，这是唯一一个我手都不用出，慢悠悠走到他面前，给他闻迷药，就顺利解决的……“怨魂”真是最顶级的合作者啊，可以和任何一条途径任何一个序列搭配……嗯，“怨魂”免疫麻醉气体，“至福会”那瓶迷药没对他产生任何效果……卢米安看到这未带来任何明显动静的战果，恍惚间有了种自己根本没参与战斗的感觉。
他将“至福会”迷药放回了暗袋内，拿出了那瓶吐真剂，抓紧时间给拉托.吉亚罗灌了近三分之一——他感觉迷药的效果在拉托.吉亚罗这种特质未明的非凡者身上应该维持不了太久，所以赶紧喂药水，争取在目标醒来前完成准备。
也就是二三十秒的时间，拉托.吉亚罗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看见了戴金黄色草帽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和对方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接着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椅子上，面朝卧室内的长沙发。
拉托张开嘴巴，就要大喊，却感觉声带不受自己的控制，怎么都没有动静。
“认清自己的处境了吗？”卢米安后靠住沙发背，将右脚搁到了左边膝盖上。
他用的是因蒂斯语。
拉托流露出了恐惧的情绪，连用点头的方式回答对方都办不到。
他可以使用一定的能力，但他已经确定那对付不了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只会换来新的昏迷或雷霆打击。
“你想做什么？”突然，拉托发出了声音。
他同样会因蒂斯语。
说完，他一脸惊讶地试图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脖子，但怎么都无法办到。
拉托.吉亚罗终于安静了。
卢米安笑了笑道：
“问你一些问题，如果你好好回答，我不介意让你活到明天，帮我宣传。”
拉托沉默了几秒道：
“你想知道什么？”
卢米安轻轻抖动了下右脚的脚踝：
“诺尔菲和巴特纳是不是在你这里？”
“是的。”拉托带着强烈的倾诉欲望道，“他们在地下室内关着，他们还活着，我只是想利用他们。”
“利用他们做什么？”卢米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拉托嘴唇翕动了一阵道：
“利用他们让你找到举行海祭仪式的那片海域，引导你租船去那里。”
“原来那张纸条是你写的……”卢米安做恍然大悟状，“你打算怎么引导我？”
拉托本想找点好的说辞来修饰自己的行为，但嘴巴比脑子更快：
“让你调查出诺尔菲他们想租船出海，然后再安排他们找到机会，逃离这里，告诉你一些事情，让你知道那片海域的特殊。”
“然后呢？”卢米安好奇问道。
拉托紧闭住嘴巴，但最终还是张了开来：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情：
“永远不要和‘大海的孩子’在海上战斗！
“胡安.奥罗会在那片海域等着你，彻底埋葬你！”
原来诺尔菲这条线索是渔业公会假扮成有异心的人提供的，目的是给我挖一个陷阱，将我除掉……如果不是我很快展现出了调查祈海仪式的倾向，让诺尔菲和巴特纳有了被利用的价值，他们可能已经被沉入海底了……针对卢加诺的小打小闹为的是麻痹我啊……卢米安思绪电转间，听见拉托难以理解地说道：
“你都没开始调查，怎么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你只是派你的翻译问了问诺尔菲他们的下落，就没有后续了啊……”
卢米安意味深长地笑道：
“你以为我是自己一个人想来调查祈海仪式？
“我代表着不少人的意志，桑塔港的阴影里还藏着我很多同伴。”
拉托感受到身体的僵硬和阴冷，相信了这句话。
卢米安抬高右手，摩挲起下巴道：
“你们的力量来自哪里？”
拉托喉咙荷荷出声后道：
“来自大海，每次祈海仪式都会给我们带来力量。
“可惜，去年的祈海仪式失败了，我们整整两年没获得补充，大家都变得虚弱，甚至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力量衰退，否则，胡安.奥罗早就直接动手对付你，把你的尸体丢到海浪广场上，让所有想对付我们的人看到你的下场！”
和恩赐类似？理论上来说，恩赐的力量不获得补充，也会逐渐减弱……卢米安想了下道：
“祈海仪式是一个祈求赐予的大型仪式，而‘海之总督’是主要祭品？”
拉托斟酌了一下道：
“既是祭品，也是主祭，胡安.奥罗和我们是助祭。
“祈海仪式其实是一个迎娶大海，让它得到满足的仪式，赐予力量是附带的。”
“迎娶大海？”卢米安突然感觉自己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

第六十六章 蛛丝马迹
拉托很少和人聊祈海仪式方面的事情，“谈兴”很浓地说道：
“是，由‘海之总督’迎娶大海，从而消除大海的暴戾，让它变得平和，而‘海之总督’则真正地成为大海的丈夫，借此获得掌控这片海域的权力。
“作为助祭和副助祭的我们，也能从大海的满足和喜悦里，从这场婚礼内，得到赐予，收获不同程度的超凡力量，桑塔港内拥有大海血脉的每个人也会获得一定的恩赐，但都比较少。”
原来“海之总督”是“大海丈夫”的代名词……助祭和副助祭相当于婚礼一方的亲人或忙前忙后帮忙的朋友，得到的感谢自然很多，而拥有大海血脉的其他人就像是参加婚礼的孩子，一般都能收获几颗糖果……卢米安结合现实的和小说里的婚礼，尝试理解拉托.吉亚罗对祈海仪式的描述。
他颇为好奇地问道：
“‘海之总督’会和大海做那种事情吗？”
婚礼不都是以新婚夫妻上床为结尾吗？
“当然会！”拉托滔滔不绝地说道，“完成迎娶环节后，大海会附到四位‘海之侍女’身上，通过她们与‘海之总督’结合，所以，每一位‘海之侍女’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都是有纯正大海血脉的高贵者，具备的超凡能力最强。
“为什么是四位而不是一位‘海之侍女’呢，是因为单独的人类无法承受大海的浩瀚、博大、沉重和超凡，必须有足够的同伴来分担。”
这越听越邪异啊……娶了“海之侍女”的人相当于娶了大海力量的残留，难怪会受到重视，命运也会发生改变，唯一的问题就是得承认并爱护妻子的第一个孩子……卢米安琢磨了一下道：
“‘海之总督’难道就可以承受大海的热情？”
而且还是一次四个。
拉托没什么怜悯和同情地说道：
“守夜仪式最重要的两个目的之一就是借助那栋房屋和隐藏在那栋房屋内的部分大海眷族改变‘海之总督’的身体，让他们可以承受住大海的狂暴和肆意。
“这也就是‘海之总督’只能当一年的原因，即使有了身体的改变，有了权力的获得和超凡的提升，他们也无法承受更长的时间。”
消耗品啊，大海的丈夫是消耗品啊……卢米安暗自感叹了一句道：
“那为什么‘海之总督’离任后会回归大海？”
“具体原因没人知道，只是有一定的猜测，胡安.奥罗觉得是大海不允许曾经当过它丈夫的人开始新的生活，而我认为是守夜仪式的改造、夫妻交合的侵蚀和海域权力的影响，让‘海之总督’越来越像海洋生物，而不是人类，最终必然回到让他们感觉安宁和舒服的海洋内。”拉托觉得自己的推断才是正确的。
你们说的大海究竟是什么玩意啊……某种能操纵海洋的自然灵还是超凡生物？卢米安将拉托.吉亚罗刚才的那些回答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道：
“大海的眷族？
“能伪装成恶魔的皱巴巴怪物和可以钻入脖子控制人类的长条黑虫？”
“是的。”拉托很想点一根烟，但双手都无法动弹，“我们这些‘大海的孩子’其实也算是大海的眷族，我们的职责之一就是借助自身的超凡能力，引导某些眷族从海底来到陆地，帮助他们安顿下来，繁衍生息。”
可路德维希说巴廷斯黑虫来自外星球，而不是什么大海的眷族……卢米安没急着询问“大海的孩子”们都拥有哪些超凡能力，他更关注的是祈海仪式本身的细节：
“守夜环节另外一个重要目的是什么？”
拉托一脸“你是不是对婚礼缺乏足够认知”的表情：
“结婚需要交换戒指啊，守夜仪式另外的目的就是在改造‘海之总督’身体的同时，为一枚造型独特但固定的金戒指附加额外的特异，让它能够匹配大海新娘的身份。”
造型独特的金戒指……卢米安精神一振道：
“然后呢？”
“愚人节”去年那场恶作剧就有让边缘成员去托莱尔订制一枚金戒指并藏入羔羊祭品肚子内的环节！
“然后，等完成了其他部分的仪式，‘海之总督’会接过那枚金戒指，将它抛到船只正前方的海水内，用源于大海的独特语言高喊：
“‘大海啊，我将迎娶你，作为我征服你的象征！’
“大海要是同意这场婚礼，就会掀起轻柔的海浪，让它们变成洁白的泡沫花瓣，洒在四名‘海之侍女’的身上。
“它回赠的戒指则是象征性的，代表对桑塔港周围海域的掌控权力。”（注1）
只是桑塔港周围的海域？看来确实不是真正的大海，只是能影响这片海域的某种事物……卢米安想了几秒道：
“‘大海啊，我将迎娶你……’这句话用那种独特的语言怎么说？”
拉托.吉亚罗略作回想，发出了叽里呱啦的声音。
还处于“通晓语言”符咒效果内的卢米安没有听懂，相信这不是北大陆任何一种语言。
与此同时，他看见拉托连同他眼眸内的“宝剑骑士”身影都缓慢摇了下头。
“宝剑骑士”如果真是“玫瑰学派”分裂出来投靠“愚者”教会的“节制派”成员，那他应该懂南大陆那些语言，而且，他序列不低，成为超凡的时间也不短，很早前就比较活跃，在不同事件里留下了自己的小阿卡那牌，这样的人肯定掌握着绝大部分超自然语言……他的意思是，这也不是南大陆语系内的语言，更不是古赫密斯语、巨龙语、精灵语等超自然语言？卢米安望着拉托.吉亚罗，好笑问道：
“你确定你说的这一段话意思是‘大海啊，我将迎娶你……’？”
拉托犹豫了好几秒道：
“应该是吧，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语言，从有祈海仪式开始就存在了，嗯，只有那么几句……”
不确定啊……没成系统地掌握该门语言，只是根据传承能说那么两三句……如果我认为那段话的真实意思是“芝麻开门”，你又该如何反驳？卢米安觉得事情未必如拉托描述的那样。
渔业公会和米洛村的人可能就跟奥萝尔、芙兰卡都说过的某些家伙一样，拿着自己不懂的特殊语言，用自己的理解代替了它原本的意思。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那枚戒指附加上特殊后，就由‘海之总督’保管了？”
“不是。”拉托摇了摇头，“船上除了‘海之总督’、‘海之侍女’和负责操纵船只的水手，还有四名血统较为纯正的‘大海的孩子’担任副助祭，引导‘海之总督’和‘海之侍女’们举行不同环节的仪式，并教会‘海之总督’那句‘迎娶之语’。金戒指就保管在其中一名副助祭那里，直到要使用了才交给‘海之总督’。”
“海之总督”没有调换仪式戒指的机会啊……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急切，语速不快不慢地问道：
“去年祈海仪式失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然连‘海之总督’都死了。”
拉托先是一惊，旋即露出释然的表情：
“那个假货向你求救了？
“是的，去年的祈海仪式不知为什么失败了，大海狂怒，杀死了‘海之总督’和船上那四个充当副助祭的‘大海的孩子’，只有‘海之侍女’和部分水手活了下来。”
四名副助祭都死了？卢米安刚找到“愚人节”的线索就发现这断掉了。
最有机会换掉祭祀戒指的那几个人竟然全部死在了失败的祈海仪式里！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
“活下来的‘海之侍女’和水手们后来怎么样了？”
“都还活着，但被严密监控着。”拉托见去年祈海仪式失败的事情已经泄露，就不太在意幸存者的信息了，“我们安排家族的普通成员娶了那四个其实没有获得大海力量的‘海之侍女’，虽然这不会带来超凡层面的改变，但名声上还是有好处的。
“那些水手都是米洛村的人，胡安.奥罗给了他们一些好处，代价是今年的祈海仪式成功前不能离开米洛村。”
卢米安突然改变了话题：
“迎娶大海用的羔羊等祭品是由水手们搬到甲板上？”
“对。”拉托点了点头，“这种笨重费力的事情都是水手们做。”
如果水手里混入了“吟游诗人”、“疯女”和“咸蛋超人”之一，且对方具备“偷盗者”途径较高层次的超凡能力或神奇物品，那完全可以利用交接的机会，从对应副助祭身上偷走真的祭祀戒指，换上假的……“偷盗者”途径是受天尊影响的三条途径之一，“愚人节”核心成员有相应的力量或物品不是太奇怪的事情……卢米安迅速有了一定的推测。
他波澜不惊地对拉托.吉亚罗道：
“把去年那四个‘海之侍女’和幸存水手的信息告诉我。”
拉托一边回忆，一边大致做起复述。
记住嫌疑目标们的情报后，卢米安转而问道：
“参加海祭环节的人是不是都会接受检查？”
“对，不能带未经允许的物品上船，那可能会影响仪式的效果，而胡安.奥罗在船只抵达目的地前，会利用自己的力量做一定的监控。”拉托详细回答道。
果然……卢米安轻轻颔首：
“胡安.奥罗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注1：化用的是该被吊死的威尼斯总督礼舟娶海仪式。

第六十七章 “群星之语”
拉托.吉亚罗试图紧闭嘴巴，但没能成功。
他挣扎了半天才做出回答：
“他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那个，成为渔业公会委员前曾经十一次作为副助祭登上海祭之船，获得了大量的赐予，并和大海建立起了某种稳定的联系。
“他能够飞行，如果不害怕生命的大量流逝，可以临时代替‘海之总督’掌控这片海域，他还有别的特殊能力，但很少展现，我们也不太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去年祈海仪式的失败让他的力量出现了明显的衰退。”
拉托顿了顿，不受控制地“分享”道：
“我们首先是天文学家，擅于观察星星的变化，计算其中的规律。
“你应该知道，每年的祈海仪式日期并不固定，十一月第一周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因为，想进入那片能与大海沟通的特殊区域，需要群星位于特定位置，打开相应的通道。
“出现类似天象的日期每年都不相同，必须由掌握了足够知识的天文学家通过观察和计算来提前获得。”
渔业公会的委员们由天文学家组成？这听起来有点滑稽和荒诞啊……卢米安没有打断拉托.吉亚罗的讲述。
这位自认的天文学家继续说道：
“其次，我们是崇拜大海和星空的人类，可以从潮汐的变化、大海的波浪和群星的轨迹里获得命运的启示和指引，从而规避危险，不做出错误的选择，很多时候，我们把这种启示和指引叫做‘群星之语’。”
“群星之语”……听起来很危险啊，你们怎么知道不是类似忒尔弥波洛斯或者路德维希的危险事物在对你们眨眼睛？卢米安忍住了摇头感慨的冲动。
“再次，我们是大海和星空的后裔，也是祭祀它们的神职人员。
“我们能操纵大地的力量，让目标被完全吸住，无法动弹，或是漂浮起来；
“我们能发出来自星空的射线，让敌人的身体结构遭受破坏，变得虚弱，后续如果没有对应的超凡能力治疗，他们将不可逆转地、异常痛苦地死去；
“我们还能制造强力磁铁的效果，而这和大地的力量结合，能构建出一种半真半假的幻境，我们称呼它为‘虚无星空’。”拉托的表情逐渐染上了些许狂热。
从神秘学的角度理解是，“大海的孩子”们拥有的超凡特质涉及大地和星空，而按照奥萝尔讲的知识，则是引力、辐射和电磁？而且，因为引力和电磁，还兼具幻术和空间方面的一点能力？喂，你们是“大海的孩子”啊，不是“群星的孩子”，怎么没见多少海洋相关的力量……卢米安一边把拉托.吉亚罗的话语往熟悉的知识靠，以便理解，一边腹诽了起来。
拉托缓了一口气后道：
“我们还是大海和星空的引航员，我们能在任何情况下，根据大海的表现和群星的指引，找到正确的道路，并能利用这种力量帮助别人。
“没有我们的指引，即使在正确的日期，船只也无法进入那片特殊的海域，这也就是诺尔菲一定要回到桑塔港再出发的原因，她虽然从她的母亲那里知道了祭海之地的坐标和路线，但如果不从桑塔港出发，永远都抵达不了。
“从海底来到陆地的那些眷族同样是依靠我们这方面的能力，才可以闯过雾气、漩涡和暴风雨，不迷失航道，不被黑暗吞噬。”
引航员……卢米安忽然记起了乘坐“飞鸟号”时遇到的那群能操纵海浪的怪鱼——“异形旗鱼”。
它们又叫“死亡领航员”！
“你听说过‘死亡领航员’这种怪鱼吗？”卢米安打断了拉托.吉亚罗的讲述。
拉托犹豫了下道：
“知道，它们也是大海的眷族，我们都怀疑是回归大海的‘海之总督’变成的。”
“海之总督”变成的？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拉托吞了口唾液道：
“它们应该还在和大海结合，所以会有后代诞生，但力量都不如它们。
“以前，它们只在那片海域活动，最近几年，不知为什么，偶尔会游出去又回来，去年的祈海仪式失败后，这种情况更频繁了。”
仪式的失败反而让“死亡领航员”的外出变得频繁？那些“死亡领航员”把船只水手引到了那片特殊的海域？他们最终都被“大海”吞噬了？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不少疑问，但他知道这是拉托.吉亚罗回答不了的。
拉托回归了“正题”：
“我们还能在一定程度内操纵海浪，影响潮汐，但都比不上胡安.奥罗，更比不上‘海之总督’。”
这才有一点“大海的孩子”的表现嘛，所以觉得在大海里能较为轻松地埋葬我？卢米安又问了几个细节后，放下搁在左膝上的右脚，慢慢站了起来。
他冲着拉托眼眸内的“宝剑骑士”点了点头，然后对拉托.吉亚罗道：
“最后一个要求，把诺尔菲和巴特纳放了。”
说完，卢米安走向了卧室的窗边。
与此同时，附身于拉托.吉亚罗的“宝剑骑士”消失不见，那位渔业公会的委员一下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
他望着卢米安的背影，既疑惑又恐惧还有点无法自控地说道：
“我以为你问完情报后会杀死我的……”
要不然，岂不是会泄露你暗中还有不少帮手，背后藏着某个势力的秘密，泄露你帮手的特殊之处？
卢米安没有回头，继续前行。
途中，他按了下头顶的金黄色草帽，笑了笑道：
“对你们来说，这或许很重要，于我而言却不是。”
拉托.吉亚罗正要再说点什么，就看见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身体骤然变黑变薄，化成一道阴影，消失在了绯红月光没能照到的地方。
凝望了那片黑暗一阵，拉托扯了扯睡袍的领口，转身离开主卧，亲自前往地下室释放诺尔菲和巴特纳。
他家居住的这栋建筑对面，一排葱绿的行道树下。
卢米安悠闲地背靠黑色煤气路灯杆，望着有灯光照出的那一面面玻璃窗。
棕发凌乱、脸色苍白的“宝剑骑士”浮现于他的侧后方，沉声问道：
“真的不杀他？”
卢米安低声笑道：
“杀了他，谁去告诉胡安.奥罗我有厉害的帮手，有一个藏在暗处的强大势力支持？”
总不能直接往拉托.吉亚罗身上抛塔罗牌吧？
而且，问题在于，没人知道大冒险家路易.贝里是“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
“宝剑骑士”听完卢米安的回答，思索了片刻，隐入了黑暗。
没多久，巴特纳抱着他的刺剑，拿着他的左轮，和诺尔菲一起从拉托.吉亚罗那个大家庭聚居的房屋内走了出来。
他们看到卢米安后，表情都有些羞愧，脚步放缓地靠拢了过去。
“谢谢你救了我们。”穿着女士衬衣和棕色长裤，容貌可爱的诺尔菲诚恳道谢。
巴特纳则说道：
“我很清楚诺尔菲想做什么，没有被她蒙蔽，我很同情她们这些大海眷族的悲惨结局，希望帮助她结束这一切。”
卢米安望向了诺尔菲：
“会有什么悲惨结局？”
渔业公会的委员们似乎还挺乐意的。
诺尔菲沉默了一下道：
“所有的‘海之侍女’，所有‘大海的孩子’，最终都会变成一种蜥蜴般的人形怪物，也许早，也许晚，我的母亲之所以过世，一方面是受到了渔业公会雇佣来的刺客袭击，另一方面则是想以人类的身份死去，她不仅拒绝了治疗，而且还自己给了自己一些伤害。”
这么说来，鲁维奥.帕科家那个人形蜥蜴属于桑塔港类似家庭里的常见现象，他们为什么要保密？卢米安侧头看向巴特纳，笑着问道：
“你知道诺尔菲会变成人形蜥蜴吗？”
“知道。”巴特纳表示自己并不嫌弃。
这时，诺尔菲跟着问道：
“那你知道人形蜥蜴是什么样子吗？”
说话间，这位容貌还算不错的女性冒险家眼睛竖了起来，体表有许多晶亮的幻鳞浮现，皮肤变得宛若蛇类。
巴特纳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卢米安继续问起诺尔菲：
“你为什么不在附近的港口租条船，找水手开过来，非得在桑塔港找船只租赁公司？”
诺尔菲收起了幻鳞，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有点懊恼和不好意思地说道：
“在桑塔港，经常有人租船出去海钓和观光，这应该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卢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们知道去年的祈海仪式失败了吗？
“知不知道渔业公会今年会提高警惕，排查一切不稳定因素？
“而且，距离祈海仪式没多少天了，开始留意租船出海的人是必然会有的事情。”
诺尔菲和巴特纳都没有说话，沉默着像是两个学生。
过了片刻，诺尔菲又惊又疑地问道：
“去年的祈海仪式失败了？”
卢米安未立刻回答，想了下道：
“凭你们两个人就想终结祈海仪式？你们哪里来的信心？”
诺尔菲抿了下嘴巴道：
“只要能进入那片海域，找到那座宫殿，我就有办法摧毁它，结束这一切。”
“宫殿？”卢米安动了下眉毛。
诺尔菲点了点头：
“我母亲承受‘大海’附身时，通过灵性和彼此间的联系看见了一座奇怪的宫殿。
“它位于那片海域的海底，是大海的宫殿！”

第六十八章 改变的计划
宫殿？卢米安没想到还能从诺尔菲这里收获拉托.吉亚罗未曾掌握的情报。
他斟酌了一下道：
“那宫殿长什么样子？”
是古代遗留的宝藏，还是哪位自然灵的居所？
祈海仪式是在利用宫殿内的那种力量？
诺尔菲摇了摇头：
“我母亲也没办法具体描述，只是告诉我，那座宫殿和陆地上所有的建筑都不同，有着奇特的外形，曲线流畅，反射着一定的金属光泽，整体呈银灰色。”
卢米安根据诺尔菲的形容于脑海内勾勒了下宫殿的模样，但缺乏详细的形态支撑，只能想象出大概的色彩。
他笑了笑道：
“如果那确实是大海的宫殿，你真认为凭你们两个能够将它摧毁？
“你们连拉托.吉亚罗和他的手下都对付不了，拿什么去突破海之眷族的守卫，拿什么去规避大海的愤怒？”
诺尔菲沉默了几秒道：
“我有办法。”
她没说是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能让你这种实力大概率不到序列7的“大海的孩子”摧毁大海的宫殿？那是能让整片海域处于狂风巨浪中的存在……卢米安咕哝之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诺尔菲这么有信心是因为她还有别的合作者，她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就返回桑塔港？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巴特纳。
已不知不觉和诺尔菲拉开了两三步距离的巴特纳.孔泰刚将刺剑重新悬挂于腰间，把左轮藏了起来。
他感觉到卢米安的注视后，讪讪笑道：
“我只是提供辅助，负责指挥船只，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二副，后来才做的冒险家。”
他的意思是，我也不太清楚诺尔菲的办法是什么，我其实并不在意她是否能成功，能提供一定的帮助已经尽到了情人的责任。
看得出来，你出身不错，衣着和打扮都很精致……不过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因为沉迷于格尔曼.斯帕罗的冒险故事，才离家出走，到海上做冒险家，现在看来，你原本是被家人推荐到某艘船上当二副，积累工作经验，结果做了一段时间后，辞职当冒险家了……卢米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巴特纳的浪漫主义情怀，扫了他一眼道：
“你知道这件事情很危险吗？”
巴特纳清了清喉咙道：
“我以为‘大海的孩子’们不会太强，我和诺尔菲对练过。”
卢米安凝视了巴特纳两秒，收回视线，望向诺尔菲：
“你们之后打算做什么？”
他没直接问对方还有没有藏在暗中的合作者，而是从侧面迂回，降低诺尔菲的警惕之心，看是否能从她的言语中发现点线索。
诺尔菲抿了抿嘴巴道：
“我们已经被渔业公会的人发现并盯上，不可能再按原定的计划去做，接下来，我打算藏起来，藏到祈海仪式结束。”
“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巴特纳有些诧异地“帮”卢米安问道。
他还以为目的和身份暴露后，诺尔菲会果断放弃这次行动，等到之后的祈海仪式再另想办法。
诺尔菲默然了一阵道：
“祈海仪式如果成功，而我又还在桑塔港，那作为血统比较纯正的‘大海的孩子’，我应该可以获得一定的赐予……”
她顿了一下，目光望向了地面：
“那虽然有可能让我更早更快地变成人形蜥蜴，但也可以提高我的实力……”
她的话语里隐藏着一股不太明显的悲伤。
巴特纳怔怔看着，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卢米安抬手按了下头顶的金黄色草帽，用大冒险家系列小说里那句知名台词简单评价道：
“这是恩赐，也是诅咒。”
诺尔菲见路易.贝里转身准备离开，再次诚恳道谢：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也可以找我。”巴特纳附和了一句。
他犹豫着是继续和诺尔菲待在一起，还是直接离开桑塔港。
卢米安的目光从他们两人的脸上扫过，忽然露出笑容道：
“正好，我有点事情让你们做。”
诺尔菲怔了一下，轻轻点头：
“你尽管吩咐。”
…………
告别诺尔菲和巴特纳后，卢米安从阴影里返回了索洛旅馆。
他刚离开主卧角落的黑暗，就看见“宝剑骑士”站在透出些许绯红月光的窗帘旁边，没有声息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总是以鬼故事一样的场景出现……这是“怨魂”的特质，还是被魔药影响的表现？卢米安腹诽了两句，诚恳说道：
“感谢你提供帮助。”
“宝剑骑士”没有回应这句话，看着卢米安道：
“控制住拉托.吉亚罗后，你似乎改变了原定的计划？”
卢米安顿时笑了起来：
“你的感觉很敏锐啊，但我改变主意的时间节点可能比你说的更早一点，也可能晚了一点。”
他用带点神棍气质的方式回答后，笑着解释了一句：
“哪有最初制定的计划一点都不改变地执行到最后的？那不是‘阴谋家’，是全知全能。
“计划的过程中，随时要在保证真实目标不变的前提下，根据获得的反馈、新增的情报和局势的改变，调整自己的态度，修正相应的方向和细节。”
所以，隐藏好真实目的非常重要。
这就像起点和终点之间可以有很多条路，但终点往往只有那么一个，最容易被人堵住和埋伏一样。
“宝剑骑士”静静听完，没再开口，无声无息消失在了窗边。
卢米安状态放松地洗漱上床，一觉睡到了清晨六点。
用过旅馆提供的早餐，他吩咐卢加诺带上路德维希去街头再买点小吃。
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合拢的房门挡住后，卢米安回到了依旧垂着窗帘的主卧，于幽暗的环境内拉开书桌附带的靠背椅，坐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发现幽暗的深处亮起点点璀璨。
他随即感觉自身漂浮到了半空，脚下没有陆地，身后也没有靠背。
卢米安表情未变地望着这片幽深的虚无和星空般的背景，看见胡安.奥罗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穿着正装，杵着拐杖，从远处一步步走了过来。
卢米安看着那位老者，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他也未表现出惊讶的情绪，对胡安.奥罗的到来像是早有预料。
双方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后，胡安.奥罗皱纹轻颤地自顾自用因蒂斯语道：
“米洛村曾经被毁灭过，来到陆地上的大海眷族同样被毁灭过，但今天，我们依旧站在这里。
“只要大海还在，只要星空还在，只要桑塔港还没变成死亡的禁地，我们不管遭受了多大的打击，是否失去了所有的后裔，都能再次从大海深处走出来，重建米洛村，重启祈海仪式。
“这一点，不管是‘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还是他们的战斗修士和修女，都能证明。
“我们‘大海的孩子’真要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绝对有拉着敌人一起坠入深渊的勇气和决心，因为我们都坚信精神不灭，坚信我们的村落可以重建，不会灭绝。”
你讲这么多的意思就是告诉我，渔业公会和米洛村的大海眷族不怕威胁，有能力也有勇气和强大的敌人一起毁灭，且相应的传承不会断绝，之后会从大海深处重新走出？这相当于警告我，不要做得太过分，否则他们也不怕彻底撕破脸皮，同归于尽……卢米安听懂了胡安.奥罗潜藏的意思，未做回答，静静望着那位老者，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胡安.奥罗蔚蓝如海的眼眸内映出了大冒险家路易.贝里黑发绿眼的身影，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你和你背后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我们不会允许祈海仪式再次被破坏，也不会放弃在桑塔港建立起来的这一切。”
发现大冒险家路易.贝里不仅本人很强，而且背后还藏着一个势力，帮手同样厉害后，感觉这是一块硬骨头，真要强行去啃，很可能崩掉自己的牙齿，于是来谈判，看能否通过割让一定的利益换取对方的退去？刚才是在表明底线和实力，免得我胡乱开价，弄到双方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对抗？卢米安一点也不诧异，左右看了一眼道：
“怎么没有椅子？我习惯坐着聊天。”
胡安.奥罗沉默了片刻后，卢米安的背后浮现出了他刚才坐的那张靠背椅，而他本人的姿势也变回了之前。
卢米安看着胡安.奥罗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平静开口道：
“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想过破坏祈海仪式，你相信吗？”
“从来没想过破坏祈海仪式……”皱纹很深的胡安.奥罗微皱眉头，重复起这句话。
卢米安继续说道：
“只要你们愿意放掉无辜者，比如那个假‘海之总督’，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合作。”
“合作？”胡安.奥罗难掩惊讶地望向了那个一到桑塔港就强行介入渔业公会事务，闯进“海之总督”府邸，炸了渔业公会主建筑，差点打死自己孙子的大冒险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像别的老者那样变得迟钝了。
卢米安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微微后靠住椅背，啪地打了个响指，燃起一丛赤红火苗道：
“对，合作。”

第六十九章 再试一试
听完路易.贝里提出的合作内容和愿意做的承诺，胡安.奥罗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不是对方的要求太过分，太荒谬，让人觉得他在讲笑话，恰恰相反，他想要的合作，渔业公会都能不算特别困难地做到，且不用付出太实质的利益。
这完全出乎了胡安.奥罗的预料。
他来找路易.贝里前，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敲诈”一笔的心理准备，毕竟对方和他背后的势力，非常轻松就控制住了拉托.吉亚罗，展现出了足以和渔业公会对抗的实力，谁知道，路易.贝里比他想象得好说话多了。
这反倒让胡安.奥罗觉得对方是不是在欺诈自己，之后会于合作中突然翻脸，破坏承诺。
卢米安静静看着这位皱纹很深的老者，没去解释自己的意图，因为一解释就有可能暴露他最真实的目的，而现在还不到时候。
斟酌权衡了片刻，胡安.奥罗尽显老态地叹了口气：
“我们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但在合作的过程中，我们也会提高警惕，预备好后手。
卢米安笑了，从悬浮于虚无中的那张靠背椅上站起，向胡安.奥罗伸出了右手：
“合作愉快。”
胡安.奥罗和他虚握了一下道：
“你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疯狂啊……”
卢米安思索了一秒，微翘嘴角道：
“当然，我一向是有头脑，有理智，也有礼貌的冒险家。”
胡安.奥罗没有闲聊的心思，对路易.贝里点了下头道：
“既然你不愿意我们的合作被别人知道，那我现在就该离开了，否则会被人发现我来过。”
卢米安想了想道：
“我明晚会派潜藏在暗中的同伴去米洛村，你提前将去年仪式里幸存的那些水手都带到你的主屋，初步控制住。”
“好。”胡安.奥罗没有拒绝，这是刚才谈好的合作内容之一。
见这位杵着拐杖的老者即将转身离开，卢米安喊住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很守信用，答应乔吉娅不将委托的内容告诉别人就肯定不会说出去。
“但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帕科家最近有哪个‘大海的孩子’失踪了，或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
他暗示自己的问题和帕科家那起委托有关。
胡安.奥罗的表情沉凝了下去，他回想了十几秒道：
“帕科家那些‘大海的孩子’最近都有出现。
“我最初还以为是鲁维奥的母亲玛尔塔出现了一些不方便我们知道的异变，结果，她还好好的，只是受了重伤。”
帕科家没有“大海的孩子”失踪？那个人形蜥蜴哪来的？卢米安听得悚然一惊。
他第一个念头是，帕科家在对付别的“大海的孩子”，第二个念头则是，帕科家某位“大海的孩子”是不是被人顶替了？
假的家族成员以正主的样貌四处活跃着，而正主变成了人形蜥蜴，死在了大冒险家的手上？
想到顶替，想到以正主的容貌活跃，卢米安很难不联想到一个序列名称：
“无面人”！
那是“谎言”耳夹对应的序列，那是“秘偶大师”“洛基”的上一个序列！
难道“洛基”复活后，来到桑塔港，悄悄取代了帕科家哪位重要成员，潜伏了下来，目的一是给我设置陷阱，二是在祈海仪式时做点什么，继续去年未完成的事情？
想到这里，卢米安既兴奋激动，又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定的恐惧。
可转念之间，他又排除了这种可能：
如果真是“洛基”顶替了帕科家族某位重要成员，那根本不会有人形蜥蜴出现，他悄悄就能解决掉问题，清理干净痕迹，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另外，帕科家族不是只有鲁维奥.帕科这么一个“大海的孩子”，而玛尔塔这位老祖母作为“海之侍女”，身上同样有大海残留的力量，他们怎么可能搞不定那么一个实力层次达不到中序列的人形蜥蜴，非得冒着泄露秘密的风险从外面请大冒险家路易.贝里来处理？
卢米安越来越了解祈海仪式，了解这些“大海眷族”后，对帕科家之前的选择愈发迷惑，相信这里面肯定隐藏着很重要的信息。
他望着胡安.奥罗，组织了下语言道：
“同一位‘海之侍女’的后代间是否不能互相攻击？”
“没有这种事情。”胡安.奥罗否定了卢米安的猜测。
卢米安刻意自语道：
“那为什么帕科家特意找我这么一个外人来处理那个委托，而不是自己家里的非凡者动手？”
胡安.奥罗保持着刚才那种沉凝的表情：
“我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困惑，才找人监控帕科家，才派‘小恶魔’来询问你，才一定要见一见玛尔塔。”
你们叫那个皱巴巴像小老头的怪物“小恶魔”？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帕科家应该藏着不小的秘密。”
他没再询问，看着胡安.奥罗转过身体，杵着拐杖远去。
很快，他周围的“虚无星空”消退，他又“回”到了拉着窗帘的套房主卧内，“回”到了书桌前方的靠背椅旁边。
卢米安笑了笑，半转身体，握住窗帘，刷地将它拉开。
上午的阳光瞬间照入，明媚灿烂。
…………
翌日夜晚，米洛村，仅比“海之总督”府邸矮一层的奥罗家祖屋内。
这经过多次翻修的建筑，古老与现代并存，陈旧和新潮皆有，发黑的灰色石墙旁是用混凝土浇筑成的壁柱，铺着海草的屋顶下是一块块红色筒瓦。
位于一楼的小客厅已关好了房门，只剩下胡安.奥罗这个杵着黑色拐杖的老者和他最重视的那个孙子费南德兹.奥罗，以及七八个昏迷在地上的米洛村村民。
忽然，房间的角落里，阴影浮动，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身高一米七出头，面容普通，没什么特点，上身穿着棕绿色的窄袖短衣，下身套了条棕黄色的宽松长裤，脚踏有透气孔的无绑带皮鞋，头戴矮顶圆边毡帽。
“你是？”胡安.奥罗用因蒂斯语问道。
作为桑塔港最有实力的海商之一，他三十岁到五十岁时多次出海经商，怎么会不懂因蒂斯语。
那人回以流利的高原语：
“我是路易.贝里的同伴，你可以叫我查内姆。”
不像是拉托遇到的那个魂灵类非凡者……路易.贝里藏在暗中的果然不只一个同伴……胡安.奥罗有些庆幸自己选择先谈判一下试试。
念头转动间，他望了眼脸色还有点苍白的费南德兹，知道他心里是不太乐意的。
年轻人嘛，这很正常，总是会计较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忘记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
“你可以开始询问他们了。”胡安.奥罗对自称查内姆的那名男子说道，“其实，这一年来，我们用过很多种办法来确定他们是否在撒谎，甚至利用了其他大海眷族的特殊，但所有的结果都表明他们说了全部的真话，没有隐瞒，祈海仪式的失败和他们无关。”
查内姆勾起嘴角，笑着回应道：
“不亲自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他走到昏迷的那些水手前，拿出一把匕首，挨个刺了他们的指尖一下，将对应的血液涂抹在了自己手背的不同地方。
这样的疼痛里，那些水手相继醒了过来。
查内姆当着他们的面，拿出一块镜子，笑着对他们说道：
“你们的血液会告诉我你们是否在撒谎，是否是本人，谁要是欺骗了我，他的血液就会在镜子上燃烧起来，他本人则会有同样的结局。
“好了，你们依次回答。”
查内姆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地将手背上的血液弄到了镜子上，让所有水手都看见那些血诡异地渗入了玻璃内。
水手们看了胡安.奥罗一眼，同时明白这还是对去年那场祈海仪式失败原因的调查，于是非常熟练地把自己的经历都讲了出来，没有一点遗漏。
查内姆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问道：
“负责搬运羊羔祭品的是伊鲁和萨拉？”
“是。”所有水手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查内姆追问道：
“他们两个都死在了祈海仪式里？”
幸存的水手们纷纷点头，表示那两名同伴在仪式失败的巨浪里被抛下了船只，落入海中，再也没有浮上来。
查内姆侧头望向胡安.奥罗：
“有伊鲁和萨拉的遗物吗？穿过很多次的衣服，未曾丢弃的牙刷，等等，等等。
“我想试着召唤他们的灵，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他们的灵肯定消散了很多，没法再记住有效的信息，但他们灵的状态本身也会昭示一些事情，比如，很深的怨念和痛恨等情绪。”
胡安.奥罗摇了摇头：
“祈海仪式后，我们就试过了，没法召唤出他们的灵，被狂怒大海吞噬的人，灵也会被吞噬。”
查内姆笑了笑道：
“再试一次吧，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胡安.奥罗想想也是，立刻吩咐费南德兹去取曾经用来通灵的伊鲁病牙和萨拉衣服。
然后，他们看见查内姆布置祭坛，举行起召唤仪式：
“我！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桑塔港米洛村的水手，名为伊鲁.爱德拉的男子，这颗牙齿的主人……”
呼的风声刮起，祭坛的烛火染上了阴绿的色泽。
一道模糊的身影很快凸显了出来。
成功了？竟然成功了？费南德兹瞳孔放大地看向了烛火上方。
那身影隐约呈现出伊鲁的模样，但没有浑身湿漉漉、皮肤苍白浮肿等溺死的表现，反而满脸都是血液残影，额头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创口。
这幽魂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仇恨。

第七十章 各自的角色
望着疑似伊鲁的幽魂，胡安.奥罗的表情有了变化。
当初，虽然错过了通灵的最佳时间，但他们还是在第一天内就掌握了哪些人死去，找到了可以准确指向目标的物品，利用“小恶魔”的能力完成了召唤，可所有死者的魂灵都没有出现，这让他们认为惹怒大海的人灵也会被吞噬，之后未再做过尝试。
时隔近一年，居然召唤成功了！
并且，伊鲁看起来不是被海水淹死的，而是遭遇了枪杀。
这和祈海仪式失败带来的反噬截然不同！
查内姆用赫密斯语询问起疑似伊鲁的灵，但目标已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记得，就连容貌都变得模糊，被环境同化了许多。
查内姆结束仪式，转而用萨拉穿过多年的衣服召唤起另一名死者的灵。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出现。
查内姆不再尝试，熄灭烛火，解除了“灵性之墙”，用高原语对胡安.奥罗道：
“问题变得比较清楚了。”
胡安.奥罗没做回应，侧头望了孙子费南德兹一眼：
“你把他们带出去，送回家，每个都叮嘱一下。”
“好。”费南德兹虽然很想听查内姆的推测，了解后续的事情，但还是不敢违背爷爷的命令，赶紧带着幸存的水手们离开了这个小客厅，关上了房门。
又过了好几十秒，胡安.奥罗才看向五官没有特色的查内姆：
“你的意思是，死在祈海仪式里的那个伊鲁是假的？”
查内姆笑吟吟反问道：
“你怎么会觉得假伊鲁真的死了？
“其他逝者是被大海吞噬了，他可未必。”
不提死而复生这种奇迹，在场也没人能证明假伊鲁确实掉进了海里。
见胡安.奥罗沉默了下去，查内姆继续说道：
“真的伊鲁应该在祈海仪式之前几天甚至几周就被那群破坏者暗杀了，不，更可能是被绑架了，等到祈海仪式结束一段时间后才被枪杀，这样你们‘通灵’就理所当然地会失败，因为活人是没法以这种方式通灵的，之后，有人伪装成了他，以他的身份在米洛村生活了一段时间，不被怀疑地作为水手登上了‘海之总督’迎娶大海的那艘礼船。
“嗯，伊鲁是不是那种长辈全部死掉，自己还没结婚没孩子，和兄弟姐妹也没住在一起的人？”
胡安.奥罗眸光一凝道：
“差不多，他们家的老祖母在十几年前就死去了，他的父母都是‘大海的孩子’，出来单独建立了家庭，在他成年没多久，相继无法控制力量，失去理智，变成了纯粹的大海眷族，被我们送回了海洋。”
“果然，他们挑了伪装起来最没有难度的那个水手。”查内姆颇为感慨地说道。
胡安.奥罗皱了下眉道：
“可每一个登上礼船的人，都会接受另一种大海眷族的例行性检查，确认真假。”
查内姆笑了：
“你都说了，那是例行性检查，而这个世界上有不少需要特定方法或深入辨别才能发现的伪装。”
胡安.奥罗凝重地点了下头。
查内姆带着点炫耀地好心建议道：
“下次，你们最好给每个登船的人都抽点血，拿来和他们谱系最近的几个亲属对比一下，看是否有相应的血统。”
“这是一个办法。”胡安.奥罗“嗯”了一声。
在过去几百上千年里，祈海仪式各个环节都没出过问题，所以他们之前都未想过改进一些细节。
胡安.奥罗转而问道：
“破坏仪式的那些人究竟想得到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查内姆摊了下手，望了眼拉着帘布的窗口。
那个方向有“海之总督”的府邸。
胡安.奥罗以为查内姆是在暗示路易.贝里之前提到的一件事情，轻轻颔首道：
“等今年祈海仪式成功，我们会放走米格尔的，让他去托莱尔生活，到时候，去年仪式的失败不再是绝对不能泄露的秘密，我们也就没有杀米格尔的必要。”
“米格尔？”查内姆若有所思地问道。
“就是那个假的‘海之总督’，他原本在渔业公司工作，先祖是米洛村出去的人。”胡安.奥罗简单解释了一句。
查内姆收回视线，笑了笑：
“他也算是享受了一年，虽然总是担惊受怕，但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这位大冒险家的同伴顿了一下，略感好奇地问道：
“你们米洛村的先祖究竟是大海深处走出来的眷族，还是曾经普通的渔民有一天忽然受到了大海的感召和启示，掌握了怎么取悦大海，获取恩赐的办法？”
胡安.奥罗沉默了好一阵道：
“我们自己也不清楚，两种猜测都有。
“米洛村曾经被‘大地母神’教会毁灭过，很多传承完全断绝了，我们无从知晓先祖们的来历。
“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因为我们和别的大海眷族完全不一样，生下的孩子最初都是人类的模样，直至接受了更多的大海力量，才有可能变成那种类人蜥蜴，而且，我们的力量会衰退，它们不会。”
查内姆赞同点头：
“我也觉得更可能是第二种情况。”
他转而问道：
“米洛村先祖们的痕迹真的被完全抹去了吗，就没有一点残留？”
胡安.奥罗看了查内姆几秒道：
“有一点残留，在‘海之总督’府邸的地下室内，但只是一些符号和花纹，没有实际意义，无法解读。
“你们如果想看，等到守夜仪式的时候吧，你们不是担心我们之间的合作被别人知道吗？现在就去‘海之总督’府邸很容易暴露。”
“可以。”查内姆问了问其他细节后，身体忽然缩入墙角阴影内，瞬间不见。
胡安.奥罗看着这位大冒险家的同伴消失的地方，缓慢地叹了口气。
他有种围绕着桑塔港将出现一场暴风雨的压抑感。
…………
索洛旅馆，五楼套房的主卧内。
从阴影中走出的查内姆将银白色的“谎言”耳夹戴到左耳后，眼眸迅速变得如湖水一样清澈，头发则染上亚麻之色，不断滋长，披过了肩头。
即使穿着男性衣物，也依旧透出惊人魅力的芙兰卡将耳夹丢还给了卢米安，自己从衣兜内拿出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把长发扎成了高高飘荡的马尾。
“发现‘吟游诗人’的踪迹了！”这位“欢愉魔女”欣喜地说道。
“为什么是‘吟游诗人’，而不是另外两个？”卢米安坐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后方是紧紧拉拢的窗帘。
他这次刻意回特里尔，将芙兰卡带到桑塔港来帮忙，一是觉得占卜、通灵等领域自己不如“欢愉魔女”，在不想浪费吐真剂的情况下，直接找芙兰卡帮忙是更好的选择，二是让芙兰卡假扮成自己另一个身份的模样，将“他”和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彻底区分开来，瞒过暗里监控自己的那些人，将来说不定还能依此完成某种欺诈。
芙兰卡把今天通灵的收获和完成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后道：
“假伊鲁首先要拥有类似‘无面人’的能力，其次要擅于偷窃，而很早前，‘我有个朋友’就说过，‘吟游诗人’是‘偷盗者’途径的序列6‘盗火人’，当然，现在很可能不止这么点实力。
“如果不是其他人都确认‘洛基’并未参与去年祈海仪式上的恶作剧，至少明面上没有参与，他肯定是最适合假扮成伊鲁的人，现在嘛，‘吟游诗人’的可能性更高。
“作为‘偷盗者’中序列非凡者的他也许拥有类似‘谎言’的物品，也许是向那位天尊做了祈求，得到了身材和容貌上的改变，并附加了神秘学上的反占卜反预言，嗯，‘偷盗者’是最容易被天尊影响的三条途径之一。”
卢米安静静听完，逐渐露出了笑容：
“‘吟游诗人’在去年那场仪式里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基本可以明确了：
“他负责假扮成水手上船，偷走真的祭祀戒指，用假的代替，之后，主动跳海，假死逃走！”
卢米安顿了一下又道：
“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件事情里，‘疯女’和‘咸蛋超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发挥了什么作用？目前来看，有没有他们都不影响祈海仪式最后的失败。”
芙兰卡嘴唇轻抿着来回踱了几步道：
“‘疯女’有可能负责接应和联络，比如，‘吟游诗人’跳海后，由她‘传送’过来，直接带走，免得真被狂怒的大海吞噬，这种事情，只有‘旅行家’能够办到。
“‘咸蛋超人’，负责提供祈海仪式的情报，制定相应的计划？不，肯定不只这么点作用，他应该还有别的角色……”
卢米安后靠住椅背，缓慢摩挲起下巴道：
“‘疯女’部分，我认可你的推测，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没有‘大海的孩子’引领，不遵循固定的航线，是没法进入那片特殊海域的，‘疯女’怎么‘传送’到里面？嗯，她也潜伏在船上？或者，‘吟游诗人’身上有某种特殊的定位？这必然不是实体物品，要不然会被搜查出来。
“至于‘咸蛋超人’，我一直怀疑他是桑塔港本地人，且对祈海仪式有足够的了解，去年那场恶作剧应该就是他发起的。”
说到这里，卢米安站了起来：
“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能弄清楚‘咸蛋超人’在去年那场恶作剧里具体做了什么，在策划者之外还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我们就能掌握‘愚人节’在这件事情里的真正目的！”

第七十一章 可能的突破口
芙兰卡被卢米安那番话语感染了情绪，颇为期待地附和道：
“那我们就等于抓住了狐狸的尾巴，到时候，召唤好帮手，争取多干掉几个‘愚人节’核心成员！”
她说着说着，竟有点咬牙切齿起来。
卢米安和芙兰卡对“咸蛋超人”在去年那场恶作剧里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做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推理，但都没有让他们眼前一亮，觉得把握住了关键的那种。
“呼，还缺乏一些重要拼图。”芙兰卡吐了口气道，“你再看看能不能钓出更多的鱼来。”
她得返回特里尔了。
卢米安“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寻找塔玛拉家族后裔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没什么收获，不过‘审判’女士打算把这件事情通报给别的大阿卡那牌，希望他们也能帮忙留意一下。”芙兰卡简单讲了下自己这边的情况。
卢米安望着她的脸庞道：
“我有个调查的方向。”
“什么？”芙兰卡精神一振。
卢米安的嘴角一点点勾起：
“查魔女教派在特里尔的其他成员。
“既然部分塔玛拉家族成员和魔女教派有密切联系，甚至可能共同组建了一个隐秘组织‘灵知会’，那他们之中完全有可能存在直接加入魔女教派的人。
“而且，‘审判’女士给你的任务不就是混入魔女教派，弄清楚‘原初魔女’现在的状态和问题吗？你不调查别的魔女，不从她们口中获取情报，等到混成了‘红之魔女’这种层次的强者才开始吗？到时候，哪有那么多天使位格的‘猎人’非凡特性帮你变回原本性别？”
“为什么是‘红之魔女’？”芙兰卡本能关注的竟是这个问题。
卢米安笑了：
“你忘记自己的绰号了吗，‘红靴子’女士！”
芙兰卡尴尬一笑：
“那不是为了塑造人物特点，等跑路的时候再轻松改掉，和通缉令上的描述形成显著区别吗？
“咳，在‘黑之魔女’眼皮底下调查别的魔女会不会太危险了？”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意味深长地笑道：
“调查塔玛拉家族是为了调查什么？”
“调查镜中人。”芙兰卡下意识回答道。
卢米安再次提问：
“调查镜中人是谁给的任务。”
“是‘黑之魔女’……”芙兰卡顿时闭上了嘴巴。
她随即自言自语道：
“不过，还是得把握好度，伪造好情报的来源，要不然，还是会被怀疑。”
卢米安没再多说，抓住芙兰卡的肩膀，打算送她回特里尔。
芙兰卡望了眼拉着帘布的窗口，跃跃欲试地说道：
“之后拜访战斗修女的事情，记得找我做。”
她下午就到了桑塔港，以自己取的“查内姆”这个假名和卢米安假身份证明上的容貌出去转了好久，靠着流利的高原语很快弄清楚了这里的民俗和战斗修女们的作风。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你别想了，你又不能让她们怀孕。”
芙兰卡不服气地回道：
“理论上来说，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比较危险，你想想，普阿利斯夫人。”
卢米安顿时无言以对。
“而且，人生又不是只有生孩子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芙兰卡继续寻找着理由。
卢米安无声吐了口气，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带着还在说话的芙兰卡，消失在了套房主卧内。
没多久，卢米安回到了离开时那个位置。
他摇头嘲笑了芙兰卡一声后，再次坐于那张靠背椅上。
不得不说，能不带什么防备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开玩笑就开玩笑地和朋友这么交流一阵，对舒缓他内心积压的情绪还是很有帮助的。
状态重新放松下来的卢米安靠着椅背，于脑海内梳理起目前掌握的祈海仪式情报和各方说辞，试图从里面找到可能揭示“咸蛋超人”存在痕迹的细节，并确认有没有自己忽略掉的问题。
作为“阴谋家”，卢米安无需在纸上列出重点，靠眼睛来看来提示，所有的信息同时分布在了他的脑海内，连成了一张庞大的蛛网，缓缓转动和变化着。
过了一阵，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找到了一个也许能揭示祈海仪式本质的突破口。
卢米安站了起来，走出主卧，看见路德维希在客厅一侧的餐桌旁吃着外焦里嫩的土豆鸡蛋饼。
他坐到了这个小男孩的对面，笑着拿出了变异黑蛛的复眼这件不含非凡特性的灵性材料。
刷地一下，路德维希抬起脑袋，望向了卢米安。
“这玩意儿你能吃吗？”卢米安抛了抛那颗黑色的复眼。
路德维希重重点头：
“可以。”
卢米安一时好奇，又拿出“窥秘眼镜”道：
“这个你能吃吗？”
“现在还不能。”路德维希老老实实地回答。
现在还不能，也就是说，未来也许可以？卢米安收起“窥秘眼镜”，将变异黑蛛的复眼摆到了面前的餐桌上：
“我想请你翻译一句话，如果你能给我正确的答案，那它就是你的食物。”
咕噜，路德维希吞了口唾液道：
“好。”
卢米安回忆着拉托.吉亚罗说的那段奇怪语言，发出了叽里呱啦的声音。
他末了道：
“大概就是这样。”
路德维希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懂。”
他顿了一下又道：
“但好像在哪里听过，有点熟悉。”
这是封印心智体的时候，被封印了大部分记忆和知识？卢米安在路德维希恋恋不舍的目光里，将变异黑蛛的复眼放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路德维希塞了口土豆鸡蛋饼，含糊着咕哝道：
“你要是能找到懂这门语言的生物给我吃，那我就可以帮你翻译了。”
这是……卢米安略感诧异地问道：
“吃下某种东西就能掌握它某种能力或某些知识？”
“有维持时间，也看具体情况。”路德维希简单解释道，没做详细的讲解。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能说出巴廷斯黑虫的信息是因为你之前一段时间内吃过那种虫子？”
“嗯。”路德维希点了下头，“它想偷袭我，它等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和知识……果然，麻痹性质的袭击不会只针对卢加诺，毕竟这随时可能转变成陷阱……卢米安站了起来，离开餐桌，在路德维希可怜巴巴的眼神里走回了主卧。
他可没地方去给路德维希找懂那门“大海之语”的生物，渔业公会的人都无法确定自己解读出来的意思是不是对的。
进了主卧，关上房门后，卢米安抱着问一问又不会损失什么的心态，压着嗓音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懂那门语言吗，知道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什么吗？”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响了起来，响在了卢米安的耳朵内：
“反正不是‘迎娶大海，作为征服证明’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忒尔弥波洛斯又恢复了安静，完全没有给卢米安讲解真正含义的意思。
艹，你这样还不如不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却又不说真正的内容！呵呵，你会不会只是假装懂？卢米安暗骂了一声，感觉忒尔弥波洛斯这个宿命的天使越来越不像当初那么直接和直白，不懂说话的艺术了。
祂逐渐懂得怎么气人了！
卢米安平复了下心情，重新坐回靠背椅上，摊开信纸，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
他以记录旅游见闻的心态，将自己在桑塔港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末了用拼凑发音的方式写下了那段不知属于什么语言的话语，并给出了渔业公会认为的意思——“大海啊，我将迎娶你，作为我征服你的象征”，然后提出了请求：
“女士，您是否见过这种语言，是否知道它真正的意思？”
折好信纸，卢米安布置仪式，召唤出了“玩偶”信使。
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从烛火内走出后，左右看了一眼，气势汹汹地说道：
“不要让那个脏小孩靠近我！”
“他在外面吃东西，没我允许不会进来。”不知为什么，卢米安从“玩偶”信使气势汹汹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潜藏的恐惧。
“玩偶”信使满意点头：
“你要管好它！
“它要是不听话，就不给它吃东西！”
用它来代称啊……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要是不给他吃东西，那可能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玩偶”信使沉默了一下道：
“那给它多吃点！”
说完，这玩偶般的信使拿着折叠成方块的信纸飞快缩回了烛火内。
卢米安结束仪式，熄灭烛火，望向主卧的门口，无声自语了起来：
“确实是被封印起来的危险生物啊……”
他随即拿出从微风舞厅得到的金壳怀表，啪地按开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霍然化成阴影，融入了黑暗。
他今晚还有点事情要做。
…………
港口区，渔业公会那栋城堡般的建筑顶层。
卢米安来到形似塔楼的地方时，看见拉托.吉亚罗一身正装，等待在那里。
“今晚你轮值吗？”卢米安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草帽，和朋友闲聊般问道。
拉托这个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
“本来不是，但你要过来，那就是了，总不能让会长那种老人家来吧？”
卢米安没再多说，捏出一团又一团延时爆炸的赤红近白火球，将它们扔到了塔楼的不同角落。
完成这件事情后，他对拉托.吉亚罗挥了挥手，重新回归了阴影。
拉托走至塔楼入口处，有些害怕地握紧了拳头。
仅仅三十秒过去，那些赤红近白的火球同时爆炸了。
轰隆隆！
整个塔楼都被腾起的火光吞没，入口处的拉托被冲击波拍得飞了出去。
他体表早浮现出大量的晶亮鳞片来减弱伤害。
轰隆隆！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桑塔港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
渔业公会被炸了！

第七十二章 归拢的线索
索洛旅馆。
卢米安眺望着港口区映红了夜空的火光，听着远处的喧嚣，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访客。
没多久，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卢米安没等着卢加诺惊醒起床，径直转身，走到了门口。
他一拉开房门，就看见了穿着棕色皮甲、戴着两角修女帽的诺艾丽娅。
诺艾丽娅脸如冰霜，突然抬手，用古赫密斯语低声喝道：
“囚禁！”
卢米安顿时无法动弹，周围仿佛有一层层透明的墙壁或是流淌的粘稠液体在限制他的行动，这让他变成了琥珀内的小虫。
下一秒，诺艾丽娅反手抽出了背后一把直剑。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裤管骤然绷紧，整个人似乎高了一截，大了一圈，某种爆炸性的力量从他的体内扩张开来。
将他困住的透明“琥珀”发出了吱嘎的声音，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无形的裂痕。
呜的一声，诺艾丽娅双手握住直剑的剑柄，斩破气流，劈开了本就变得摇摇欲坠的“囚笼”，劈向了卢米安的头部。
卢米安蓄势待发的右拳及时挥起，带着凝聚的赤红近白火光打在了直剑的侧面。
低沉内敛的爆鸣声里，那把直剑歪斜了出去，擦着门框斩向地面。
诺艾丽娅顺势后退，收起直剑，用因蒂斯语沉声问道：
“是你炸了渔业公会？”
卢米安见状，未做反击，身体恢复了常态，微笑说道：
“是不是我炸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能证明是我炸的。”
他知道诺艾丽娅刚才只是警告，并不是真的要对付自己，否则“囚禁”之后应该接别的非凡能力，而不是直接用剑劈砍。
诺艾丽娅保持着一种常年维持桑塔港秩序，询问不同犯罪嫌疑人的威严：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卢米安侧头看了眼仆人房间，示意听到动静起床的卢加诺回去继续睡觉。
他一边走向客厅内那张安乐椅，一边无视了诺艾丽娅的问题，笑着说道：
“我查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诺艾丽娅走进套房，反手关上了木门。
卢米安指了指长沙发：
“先坐下再聊，免得你说我不礼貌。”
诺艾丽娅瞥了卢米安一眼，笑吟吟说道：
“没有行贴面礼，谈什么礼貌？”
她的态度坦坦荡荡。
卢米安坐到了安乐椅上，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比如，去年的祈海仪式失败了。”
诺艾丽娅没表露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坐至长沙发的边缘，身体略微前倾，不让背后的直剑硌到自己：
“还有呢？”
卢米安想了一下，用闲聊般的口吻道：
“还有，祈海仪式是为了迎娶大海；
“还有，‘海之总督’是大海的丈夫，‘海之侍女’是大海在现实世界的化身；
“还有，无论是‘海之总督’，还是‘海之侍女’，生下的孩子都是‘大海的孩子’，最开始的那个血统最纯正……”
虽然卢米安很清楚自己想表达的意思是“海之总督”睡过的那些女性怀的孩子都算大海的后裔，不管她们是否为“海之侍女”，但真说出相应的话语后，已有丰富神秘学知识和超凡见闻的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这似乎还有“海之总督”自己生孩子的意思包含在内。
呼，果然，知道的越多越容易被污染，以前的我不会这么想的……卢米安暗叹之中，诺艾丽娅有些诧异又有些欣赏地感慨道：
“你的调查进度快得超乎我想象，这才多久就弄清楚了大部分事情。”
也有不少天了，我的“通晓语言”符咒明天就会失效了，也不知道这一周的借力学习会有多大的收获……卢米安微微一笑道：
“你不会以为我的大冒险家名声是靠吹牛吹出来的吧？”
“能被悬赏30万金里索的‘魔鬼巫师’肯定不是吹牛吹出来的。”诺艾丽娅以委婉的方法表示自己并没有小看能猎杀“魔鬼巫师”的人。
她满意点了下头道：
“很多非凡者虽然拥有不错的能力，但缺乏足够的头脑，一味好斗，喜欢逞威风，而你不是。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不要做得太过火，虽然我很清楚你故意弄出那么大动静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我们必须维持桑塔港的安定秩序，你不能让我们难做啊。”
配合刚才的警告，这句话潜藏的意思是，不要破坏桑塔港当前的局面，你调查祈海仪式可以，不能从根本上颠覆这里的秩序？这换句话说就是，不要对渔业公会下死手？你们“大地母神”教会究竟想做什么啊，既要又不要的……卢米安一边揣摩诺艾丽娅的潜台词，一边笑道：
“如果你们能坦诚一点，多透露点情报，我根本不需要做这么多事情。”
诺艾丽娅略显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道：
“很多情报我们也没有掌握，我只能告诉你，既然教会默许祈海仪式存在，默许渔业公会的人获取大海的力量，那必定是有足够理由的，与是否有能力解决无关。
“至于是什么样的理由，以我的职阶还没法了解，或许负责整个加亚省的大主教和我们丰饶修会的会长能够回答你。”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道：
“那你们默许甚至纵容我调查祈海仪式究竟是为了什么？”
诺艾丽娅叹了口气道：
“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楚呢？我们不也没问你调查祈海仪式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吗？”
说完，这位战斗修女离开沙发，迈开双腿，一步步走向套房的门口。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道：
“米洛村‘海之总督’府邸的地下室内藏着一些古老的痕迹，能昭示出一些事情，你最好找机会看一看。”
“‘海之总督’府邸的地下室内？根据芙兰卡的转述，那里有米洛村先祖遗留的少量符号和花纹……诺艾丽娅的意思是，它们蕴藏着较为重要的信息？‘大地母神’教会默许祈海仪式举行的理由也包含在内？
“如果胡安.奥罗没有撒谎，没有刻意隐瞒，没有玩阴的，那岂不是表明‘大地母神’教会比他们这些后裔更了解米洛村的先祖们？也是，毕竟是曾经毁掉米洛村，清理掉那些先祖的势力，这一千多年里也未出现过传承的中断，而且始终位于现实世界的顶层……”卢米安望着诺艾丽娅开门离去的背影，没有开口追问。
他刚回到主卧，准备睡觉，就看见“玩偶”信使丢下折叠成方块的纸张，飞一般离开了，招呼都没有打一声。
“路德维希除了爱吃一点，除了什么都吃，也没那么让人讨厌吧？
“呃，‘魔术师’女士确实很喜欢晚睡啊，夜里给她写信回得最快……”卢米安一边无声咕哝，一边拿起了那封回信。
他快速展开，阅读起上面的内容：
“到目前为止，你在桑塔港的表现都算得上不错。
“我不会做过多的干涉和指引，这是你更进一步消化‘阴谋家’魔药的机会，非常好的机会。
“那段话语，我大致还原了出来，读了几遍，它不是我目前掌握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不具备撬动自然之力的特质，但本身又具备一定的能量，语言也是可以具有能量的。
“这代表什么呢？代表在祈海仪式里，它无法作为祭祀语言来使用，也难以依靠它和超凡事物，也就是所谓的大海沟通。
“那祈海仪式为什么能成功呢？关键应该是那枚祭祀戒指，它大概率具备独特的外形、奇异的花纹、较强的灵性和沉淀下来的知识，那段话语则是依靠本身的发音、结构和能量来激发这枚戒指，让它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如果你能复刻那枚戒指经过守夜仪式后的状态给我，我有把握解读出它具体的效果和那段话语的大致意义。”
也是啊，拉托.吉亚罗念“大海啊，我将迎娶你……”这段话时，没有自然之力被撬动的痕迹，那就意味着它不可能是祭祀语言，必然有另外的作用……卢米安看完“魔术师”女士的讲解后，对海祭环节有了更深的认知。
而现在大部分线索都似乎要等到他能潜入“海之总督”府邸才能有后续。
…………
翌日上午，卢加诺带着路德维希穿行于街头，买着这小男孩想吃的早餐。
忽然，有个人低着脑袋，匆匆忙忙从他的身边经过，脚下一滑般撞向了他。
卢加诺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体，没让那人碰到自己。
他甚至还扶了对方一下，虚情假意地说道：
“小心。”
那人反握住卢加诺的手，塞了一样东西过去。
然后，他含糊地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往前，没入了人群。
卢加诺视线放低，看向了自己的掌心，那里有揉成一团的白色便签纸。
他没急着去看纸上的内容，给路德维希买好早餐之后，回到索洛旅馆，把事情告诉了卢米安。
卢米安接过那纸团，相当随意地展了开来。
上面用较为清秀的字迹写道：
“去年的仪式后，大海有了异变。”

第七十三章 可能的泄密者
去年祈海仪式的失败让那片海域有了异变？卢米安看完纸上的内容，脑海里自然形成了这样一个解读。
他望着手里的便签纸，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略作回想，卢米安记起了这股味道的来源，那是帕科家乔吉娅夫人的香水味。
“经验不足，还是故意没做掩饰，为的是告诉我这是帕科家传递来的情报？”卢米安无声自语的同时，想起了帕科家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形蜥蜴，想起了鲁维奥.帕科受重伤的母亲玛尔塔，想起了他们在相关事情上的反常。
核心的问题是大海的异变带来的？大海的异变让帕科家的非凡者都变得非常虚弱，并导致某个不具备大海血统的普通人成了人形蜥蜴？他们不想让别的大海眷族知道这件事情，自身又暂时缺乏力量，没办法处理那个人形蜥蜴，只能找外来的冒险家解决？卢米安对帕科家那个委托的矛盾之处有了新的理解。
而大海的异变是拉托.吉亚罗和胡安.奥罗都未曾提到的一点。
他们只是讲没有了祈海仪式的安抚，这片海域比往常狂暴了不少，“死亡领航员”则更频繁地离开自己的领地，“大海的孩子”们力量有所衰退。
在他们看来，这是正常的、合理的、可以提前推测出的情况，显然和异变没什么关系。
“是异变只发生在了帕科家，还是胡安.奥罗和拉托.吉亚罗他们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情，甚至连彼此都没有告诉过，互相防备着？”卢米安一边做着猜测，一边看着纸条在自己的掌心被赤红的火焰吞没。
他肯定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除非帕科家另有特殊，否则大海异变带来的影响应该是广泛性的、普适性的，不会只针对他们。
借此，卢米安也大概能理解鲁维奥.帕科提到“海之侍女”等事情时的厌恶情绪了：
从知道“海之侍女”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开始，他应该就陷入了自我厌弃和对整个祈海仪式的讨厌里，宁愿失去家族的继承权，也不想再娶一个“海之侍女”，等到大海的异变对整个帕科家族都造成了影响，这种情绪更是达到了顶峰。
这让卢米安怀疑诺尔菲潜藏的合作者会不会就是鲁维奥.帕科。
反正以帕科家族现在掌握的资源和具备的地位，即使没有了祈海仪式，他们也能拥有很好的生活。
卢加诺站在旁边，看见雇主读完那张纸条后就陷入了沉思的状态，顿时有点紧张和慌乱。
不会又要出什么事情了吧？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向卢加诺，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的高原语虽然还没达到‘会’的程度，但日常使用需要的那些单词，基本都掌握了，配合肢体语言完全可以在桑塔港正常生活，而且，我真正要接触和交流的那几位都懂因蒂斯语。
“我现在就可以支付你尾款，附赠一个免费‘传送’回特里尔的机会。”
卢加诺本能摇头：
“你做事情的时候没法带路德维希，我要是现在就离开，谁照看他？”
谁照看谁还不知道呢……卢米安凝视了卢加诺两秒，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位翻译有问题：
在自身已遭遇过袭击的情况下，面对可能到来的风险，他居然下意识拒绝了现在就解除雇佣合同，将他送到安全之地的提议！
这又不会少他一费尔金！
从卢加诺平时的表现和性格看，卢米安认为他收下尾款离开桑塔港的可能性相当高，可现实不是这样。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做出决定……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不再提支付尾款结束雇佣的事情。
…………
米洛村，多次翻修过的奥罗家祖屋内。
胡安.奥罗坐在靠窗的位置，抽着水烟，望着逐渐落至海平线以下的橘红色太阳，思考着还有一周多就要到来的祈海仪式。
忽然，他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近门处那片阴影。
那里的黑暗蠕动，长出来一个戴金黄色草帽，穿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的绿眸男子，正是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你怎么又来了？”胡安.奥罗叹了口气，用因蒂斯语道。
卢米安笑了一声，于照入房间的夕阳余晖边缘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又有些事情想问你，并就某个行动提前告知一声。”
胡安眼睛微微一眯：
“你又想做什么？”
“我今晚想潜入‘海之总督’的府邸，如果没被发现，就看下举行守夜仪式的那几个房间，要是被发现了，则强行闯出来，这很符合我的激进形象和展现出来的目的不是吗？不会让别人怀疑我们暗中在合作。”卢米安笑着讲述起自己的计划。
胡安.奥罗莫名有种对方在威胁自己的感觉，但又找不到证据，因为路易.贝里说得很有道理。
他抽了口水烟，沉默了几秒道：
“你究竟想问什么？”
卢米安笑了：
“我想看一下迎娶大海的那枚戒指长什么样子，铭刻有什么花纹。
“我知道，你们现在只是制作了戒胚，还没有完成相应的仪式，给它附加上特殊，但我相信做过十一次副助祭和更多次助祭的你肯定记得住那些花纹、符号和结构。”
胡安.奥罗的腰背逐渐挺直，语气变得森然：
“你想做什么？”
房间内的夕阳余晖骤然变暗，仿佛被拉入了另一片空间。
卢米安浑然未觉般道：
“这有什么好保密的，你不知道那枚戒指的造型、花纹和结构早就泄露了吗？”
胡安.奥罗目光一凝：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我那个同伴没有告诉你祈海仪式失败的真正原因吗？”
“他只是帮我们确认了船上那个伊鲁是假的。”胡安.奥罗隐约有了猜测。
卢米安笑着摇了摇头，从订制于托莱尔的假戒指、贿赂后被送上船的羔羊祭品开始，讲到了自己等人对假伊鲁能力的猜测和对整件事情的还原。
胡安.奥罗没有打断，表情逐渐变得阴沉。
过了片刻，他嗓音有点沙哑地说道：
“知道‘海后之戒’的细节，知道海之眷族们很少检查祭品身体内部情况的人并不多，每一个都是真正参与过多次核心仪式的‘大海的孩子’，他们现在都还活着……伊鲁和萨拉他们并不清楚……”
听到胡安.奥罗近乎咬牙切齿的话语，卢米安脑海内灵光一闪，霍然有了猜测：
“咸蛋超人”就是渔业公会内部的人，就是获得过多次力量赐予的“大海的孩子”，甚至是有一定地位的成员！
当然，也可能是他提前掌控了类似的这么一个人，与对方有紧密的“合作”。
如果不是这样，“愚人节”凭什么知道那枚祭祀戒指的具体模样，并精准利用了祈海仪式的“监管”漏洞？
嗯，虽然“我有个朋友”说过“咸蛋超人”是‘太阳’途径的非凡者，但这和他同时也是“大海的孩子”不矛盾，即使他先成为“大海的孩子”，后服食“太阳”途径的魔药，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大海的孩子”力量指向星空，而太阳和星空总是很配……“愚人节”破坏祈海仪式的真正目的是为“咸蛋超人”或他的“合作者”彻底掌控海底那股力量那座宫殿做准备？卢米安的思路逐渐通畅。
他望着胡安.奥罗，姿态放松地笑道：
“不是出了内鬼，祈海仪式哪那么容易被破坏？”
胡安.奥罗这一年来都有类似的怀疑，现在完全无法反驳卢米安的说法。
他脸色难看地思索着，隔了好一阵才恢复正常道：
“得在正式海祭前把那个叛徒揪出来……”
说到这里，胡安.奥罗看向卢米安：
“到时候可能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
哟，你也开始钓鱼了啊？卢米安微笑回应道：
“没有问题。”
胡安.奥罗放下水烟，离开了座位。
他走至书桌前，拿出纸笔，刷刷描绘起来。
近十分钟后，这位老者脚步蹒跚地走到卢米安面前，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
卢米安顺势瞄了一眼，发现上面共有六个图案，分别代表着“海后之戒”的正面、左面、右面、背面、内侧前面和内侧后面，每个图案上都有多个复杂神秘的符号和簇拥着它们的花纹。
“你拿到其实也没什么用，不会有任何效果。”胡安.奥罗嗓音低哑地说道，“必须由对应的几种大海眷族利用自己的特殊分别将它们铭刻到戒指上，并侵蚀六个小时，才能取悦大海，得到她的承认。”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我没想过复刻一枚。”
只是拿给“魔术师”女士解读。
他转而问道：
“这就是守夜仪式的制戒环节？没有别的步骤了？”
“还有一个步骤，就是由一名助祭将制作好的戒指拿到地下室内，放在代表我们先祖的那些花纹和符号前，静置一个小时。这是对先祖的礼敬，就像婚礼前要问候长辈一样。”胡安.奥罗简单介绍道。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可以把代表你们先祖的花纹和符号也画出来吗？”
胡安.奥罗又回到了书桌前。
这一次，他只用了两分钟就画好了。
卢米安接过一看，发现上面是一些散乱的线条和弧形，中间缺失了很多东西，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现场看可能会更容易产生联想。”胡安.奥罗再次叹息。
卢米安点了点头：
“那我今晚还是潜入‘海之总督’府邸一次。”
胡安.奥罗“嗯”了一声：
“小心那里的大海眷族，它们各有特殊，不一定很强，但可以克制你某些能力。”
…………
深夜，绯红月光的照耀下。
卢米安出现在了那栋教堂似的建筑附近。

第七十四章 “先祖”的图案
卢米安侧头望了眼码头方向，身体骤然变薄，化入了因月光无法照到而产生的阴影里。
他沿着各处黑暗，绕过了门口的守卫，无声无息进入了那栋颇有宗教气息的建筑。
刚通过门厅，他就停顿了下来。
他看见幽幽暗暗的“薄纱”深处，藏着一个又一个头部畸大，双眼凸出，皮肤皱巴巴宛如七八十岁老者，身高也就一米出头的矮子。
那正是胡安.奥罗等人口中的“小恶魔”，大海眷族的一种。
此时，这些“小恶魔”正利用自身可以潜入阴影的特质，三五成群地巡逻于“海之总督”府邸内的每一处黑暗中，不让任何人借此混到里面来。
卢米安和它们打过交道，清楚这些“小恶魔”并不算强大，除了能融入阴影，就是可以利用阴影制造幻象，他可以轻松解决掉一队。
但再是轻松，他也没法保证对付其中一队“小恶魔”时，不产生一点动静，不被这栋建筑内其他生物注意到。
卢米安集中精神，打量起未被阴影覆盖的区域，发现绯红的月光内，隐约有不少身影遨游于虚空里，时而浮现，时而藏匿。
那是一条条覆盖了深灰色装甲般的鱼。
它们双眼同样凸出，如同肉球镶嵌在身体两端，装甲式鳞片的缝隙里藏着一根根星光凝聚般的“细线”。
这些怪鱼游荡于半空，分布在不同区域，嘴巴里时不时吐出一个蕴藏无形风暴和尖刺般裂痕的气泡。
大量的气泡炸开，数不清的“尖刺”夹杂于无形风暴内席卷向四周，给通过“传送”方式抵达的“客人”埋下了危险的陷阱。
大厅和不同过道的连接处，三人一队的守卫们未发出半点声音地来回走动着，他们表情如常，看起来没什么古怪，可卢米安只是眨了下眼睛，就看见他们的后颈处和嘴巴边缘，钻出来一条条覆盖着细长刚毛的黑色虫豸。
巴廷斯黑虫们检查完四周，很快缩回了那些守卫的体内。
而墙壁上的各种海洋生物雕像，眼睛仿佛都活了过来，有自我意识般扫视着各个区域。
“果然和胡安.奥罗说的一样，这里有大量的、不同的大海眷族，想无声无息潜入确实非常困难。”卢米安在心里自语了一句，没急着往前，就待在门厅区域，耐心等待着机会。
不到两分钟，码头位置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赤红的火光瞬间翻滚着腾起，奔向半空，照亮了附近每一扇窗户，让它们轻轻颤抖。
不管是在阴影里巡逻的“小恶魔”，还是影响着周围虚空的“装甲怪鱼”、控制着守卫的巴廷斯黑虫和藏于雕像眼睛内的特殊生物，此时都本能地将注意力投向了靠近码头一侧的玻璃窗。
卢米安动了。
刚才的动静是他用延时爆炸制造的！
他抓住这个机会，从“小恶魔”们身旁的阴影游过，绕出了“装甲怪鱼”巡逻的那片区域。
紧接着，在别的大海眷族注意到前，他根据胡安.奥罗给予的信息，锁定了大厅最里面那个房间。
他右肩的黑色印记发出了幽光，整个人直接闪现到了目标房间的门口，然后迅速阴影化，从门缝处钻到了里面。
映入卢米安视线的是铭刻于地板、天花板、墙壁上的众多花纹和符号，它们就像是胡安.奥罗手绘的祭祀戒指图案放大版。
除此之外，没别的事物。
“守夜仪式时，某几种大海眷族会进入这里，将上下左右前后的花纹缩小蚀刻于戒胚上，并浸入特殊的能量？”卢米安快速环顾了一圈，离开阴影，激发了胸前一个黑色印记。
周围的墙壁表面顿时有近乎无形的水波晃荡，但又很快平息。
“虚构之瓶”！
卢米安将这连在一起的两个房间“放”入了“虚构之瓶”内，设置的进入条件是“普通人类”。
然后，他躲到门边，也就是“虚构之瓶”的瓶口，故意发出了较重的脚步声。
几乎是同时，某种大海眷族察觉到了这个地方的动静。
它们联想到码头的爆炸和冲天的火光，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等群体刚才中了别人的阴谋，被引开了注意力！
它们立刻招呼起“装甲怪鱼”、巴廷斯黑虫、“小恶魔”等同伴，让它们立刻进入制戒仪式所在，排查可能潜入的敌人。
这些大海的眷族打开了房门，试图以各种方式奔入，但都莫名其妙回到了原地，回到了大厅。
“装甲怪鱼”们很快察觉到了问题的本质，开始往“虚构之瓶”的出入口吐蕴藏着无形风暴的气泡。
而早在它们涌过来，一门心思进入房间时，卢米安已变成阴影生物，贴着木门底部的缝隙，悄然离开了“虚构之瓶”，回到了大厅。
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还是在吸引大海眷族们的注意力，为自己转移位置创造机会！
好用的计谋当然要多用几次！
而且对方很难想到短时间内会遭遇同一个计谋，它们会本能地认为敌人多半另有安排。
当然，到了第三次，它们就会过度警惕类似的计谋，看什么都像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到时候，卢米安就能采取相反的办法行事了。
趁着这些大海眷族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虚构之瓶”上，卢米安不慌不忙避开小恶魔们聚集的区域，从“装甲怪鱼”附近绕到大厅一角，再次使用了“灵界穿梭”。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那里的守卫也被吸引到大厅内了。
卢米安的身影刚在楼梯入口处勾勒而出，又立刻化成阴影，沿着大片的黑暗潜进了地下室内。
这里无守卫也无大海眷族监控，似乎被认为是不重要的区域，只是寄托着米洛村村民们对先祖的敬意。
处在阴影生物状态的卢米安“天然”拥有黑暗视觉，无需制造火团，就大致看清楚了黑暗地底的情况：
这里因处在海边，石头铺成的地板和墙壁都透着几分湿润，但得益于建筑物本身有各种超凡之力影响，未出现霉味。
地下室的最中间有一个残破的、祭祀先祖般的石台，周围分布着大量的被破坏痕迹，只残留有一些不相连的线条、弧形和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部分图案。
“完整的符号和花纹组成了米洛村先祖的纹章？或者，这属于有神秘学作用的图案？”卢米安看了一遍又一遍，难以在脑海内还原出这里未受破坏时的模样。
但他觉得，既然丰饶修会的诺艾丽娅说这里的符号和花纹能昭示一些事情，那自己应该可以收获一定的信息。
会是什么信息呢？卢米安保持着阴影生物的状态，于黑暗内长出身体，环顾起四周。
他微皱眉头，无声低语道：
“难道是‘大地母神’教会明明有能力彻底毁掉这里，却还保留着残迹这件事情？
“这代表祈海仪式对他们也是有某种作用的？”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祭祀先祖的石台，自然回想起了胡安.奥罗说过的制戒仪式细节：
“海后之戒”制造出来后，会被放到这里一个小时，代表对先祖的敬意。
“是放到这个垮了小半的祭坛上吗？”卢米安凑近那个灰黑色的石台，发现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积累，所有残存的线条共同指向了圆心处的空白。
他心中一动，拿出枚金路易，将它放到了祭坛上面的圆心位置。
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卢米安收起金路易，换了金里索、“窥秘眼镜”、“拷打”拳套等物品，依次摆放了上去。
还是没任何异变。
卢米安没有放弃，又从衣兜内拿出了银白色的“谎言”耳夹，将它置于石台表面没有线条的空白处。
下一秒，卢米安整个人仿佛从现实里抽离了出去。
他看见石台深处，凸显出了一根根线条、一段段弧形，它们虚幻没有实体，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和原本残存的那些连在一起，构成了两个图案：
一个图案是用简笔技法画成般的层层叠叠之门，一个是表面分成了十二个大小不同格子的圆盘，它形似钟表，却又只有一根指针。
卢米安凝神看着，感觉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了“谎言”耳夹上。
眨眼的工夫，从石台残骸内部凸显出来的线条黯淡了，退去了，缩回了原本的位置，这里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状态。
“刚才那两幅是代表米洛村先祖的图案？或是他们最初受到启示时获得的知识？”卢米安感觉到大海眷族们正往地下室涌来，咕哝了一句后，抓起“谎言”耳夹，直接“传送”离开了。
…………
索洛旅馆，套房主卧内。
卢米安的身影刚一勾勒出来，就立刻坐下，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他顾不得检查“谎言”耳夹有了什么变化，打算一并寄给自己的大阿卡那牌审视。
将祭祀戒指的花纹、符号、结构和自己在“海之总督”府邸内看见的种种情况都大致还原后，卢米安整齐折叠好几张信纸，布置仪式，召唤出了“玩偶”信使。
接着，他耐心等待起回信。

第七十五章 解读语言
绯红的月光穿透不算太厚的窗帘，洒在已被煤气壁灯光芒照得偏黄的书桌上，彰显着自身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卢米安翻看着新买的高原语教材，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看见“玩偶”信使送来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这封信不算长，只有两页：
“我们先从简单的部分讲起。
“结合那枚戒指的花纹、符号和结构，我虽然还是没法准确解读出那段话语的意思，但已经能确定它的组成形式和不同短句的实际作用。
“它共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应该是用来精确指向那枚戒指的，为后续激发特异，灌注语言内蕴含的能量做好定位；
“第二部分是将本身话语携带的能量以共振等形式注入那枚戒指，激发由花纹和符号等组成的‘魔法阵’，你可以把祭祀戒指当成符咒，第二段话语就等于它指定的、特殊的开启咒文，这不需要撬动超自然力量，本身蕴含独有的能量就可以达成目的，但需要前置的引导；
“第三部分我怀疑是一段密文，附加于那枚戒指的密文，也就是说，当祭祀戒指经过前面两个部分的话语，整体特异已完全激发后，它将记录并携带最后那段密文，进入海中，传递给某样事物。
“看明白了吗？祭祀戒指略等于一把特殊的钥匙，需要激发才能使用，而且，还得有对应的密码配合，这把钥匙才可以打开目标‘大门’。
“呵呵，‘大海啊，我将迎娶你，作为征服你的象征’这句话的实际意思大概等于‘某某钥匙，解除锁定开启通道，密码是XXXXXXXXX’，当然，真要翻译过来，肯定和这有很大的差别，但本质应该就是这样。”
看到这里，卢米安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历任“海之总督”以迎娶大海的心态念出这么一段话语时，如果有懂得相应语言的人在旁边听见，恐怕会笑到肚子痛。
什么大海，什么迎娶，什么征服，闹半天竟然是解除锁定，开启通道，输入密码！
要是把这番解读告诉胡安.奥罗和拉托.吉亚罗等人，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不，他们肯定不会相信，都错了一两千年了，错的都变成信念，变成坚持，变成传承了，没谁会愿意承认那是错的。
反正都能达到一样的效果，你管我怎么理解怎么翻译！
卢米安平复了一下好笑的情绪，翻到第二页信纸，继续读起后面的内容：
“接下来是较为复杂的部分：
“你在‘海之总督’府邸地下室内看见的那两个图案历史悠久，甚至可以上溯到第四纪前期。
“它们既是神秘学标识，也是古代贵族的纹章，其中一个源于你的熟人，不，熟悉的天使，阿蒙！
“那个形似钟表的图案部分象征着‘时之虫’，是阿蒙家族的纹章。”
“时之虫”？阿蒙们的纹章？怎么又是祂！卢米安眸光一凝，莫名有种兜兜转转还是在阿蒙堆里的感觉。
米洛村的先祖，桑塔港的祈海仪式，那片海域的特殊，和阿蒙们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没任何关联啊！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突然又觉得祈海仪式和“偷盗者”途径曾经的天使之王存在一定联系也是有迹可循的：
参加祈海仪式恶作剧的“愚人节”核心成员里，“吟游诗人”是“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疯女”属于相邻的“学徒”途径，而他们还祈求了“福生玄黄天尊”这位能深刻影响到“偷盗者”途径的存在给予帮助。
虽然这都没法直接指向阿蒙们，但既然那么多“偷盗者”相关都聚集在了这里，那祈海仪式本身也涉及“偷盗者”途径完全可以理解。
卢米安吐了口气，低下脑袋，打算看一看“魔术师”女士是怎么说的：
“那层层叠叠的门来自亚伯拉罕家族，对，图铎帝国五大贵族之一的亚伯拉罕家族，我曾经给你讲过，在图铎帝国，只有五个家族获得了世袭公爵头衔，分别是亚伯拉罕、阿蒙、安提哥努斯、雅各和塔玛拉，其中，亚伯拉罕们掌控着‘学徒’途径，记住，很多时候，‘学徒’可以代表封印。
“所以，有理由相信，祈海仪式比之前预计得更加古老，可以追溯到第四纪图铎帝国灭亡前，而你碰到图铎帝国相关之事很正常很合理，不是吗？
“现在你明白祈海仪式的本质了吗，不需要我再讲解了吧？
“我开始怀疑，米洛村的先祖们最初就弄错了那段话语的意思，于是扩充了来自启示的海祭和守夜部分，有了长达一两千年的、无比荒诞的娶海仪式，而这很可能是那位恶劣性格的体现，在不影响具体结果的情况下，祂非常喜欢给所有人开一场漠视他人命运的玩笑。
“瞧瞧，瞧瞧，这才是恶作剧，‘愚人节’那帮家伙真应该好好学习一下。
“如果你没想明白相应问题，可以再写信问我。
“对了，‘谎言’现在多了一种临时的，只能维持半个月的能力，从目标身上窃取走一定力量的能力，但这种力量无法维持太久，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半年，一年，于你而言，因为和自身力量冲突，不超过一周。”
卢米安将视线从信纸上收回，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魔术师’女士的意思是，那片海域的特殊源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和某个阿蒙？祈海仪式的核心部分是这两位天使层面的大人物亲自设计的，祂们指引了桑塔港米洛村的先祖，并留下了启示，让他们一年又一年举行那个仪式？
“由于阿蒙的恶劣性格，米洛村的先祖们理解错了那段话语的真正意思，以为是要迎娶大海，于是，祈海仪式的核心部分越来越复杂，拓展出的环节越来越多，成了一场延续上千年的大型恶作剧？”
大致理清楚了“魔术师”女士的推测后，卢米安重新审视起祈海仪式的本质：
“安抚藏在那片海域底部的特殊，也就是那座‘宫殿’？
“‘学徒’代表封印……‘偷盗者’是窃取……
“窃取……”
卢米安霍然低头，望向了自己的左胸。
他明白祈海仪式的本质了！
什么给大海找个丈夫，安抚它的狂暴，由衷取悦它，获得相应的赐予，这完全是米洛村先祖们被误导后找出的荒诞理由！
祈海仪式的本质是窃取恩赐！
大海底部的那座“宫殿”被“学徒”途径封印了，但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的力量减弱，那座“宫殿”会逐渐复苏增强，于是请阿蒙设计了一个仪式，每年定期抽取走“宫殿”恢复的力量，让它没法真正地突破封印。
所以，每次祈海仪式后，那片海域都会变得安静，不再有过多的大风大浪，而去年仪式的失败让“宫殿”集聚起了一定的力量，于是“大海”有了异变，海难增多，“死亡领航员”们也更为频繁地离开那片特殊的海域。
什么得在群星处于特殊位置时才能进入那片海域，什么必须遵循特定的航线才能抵达目的地，都是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外围封印才会出现一条曲折复杂的通道！
卢米安刷地站了起来，往前踱了几步。
弄清楚祈海仪式的本质后，他也明白了“大地母神”教会反复的态度：
最初，未做调查的“大地母神”教会神职人员毁灭了米洛村，终结了祈海仪式，却在那座建筑的底部看见了代表两位图铎帝国大贵族的纹章，及时停止了最后一步，再后来，他们发现自己每年都得派半神层次的圣者来处理这片海域的特殊，甚至得长期让高端力量镇守这里，非常麻烦，于是，在祈海仪式死灰复燃后，默许了米洛村的重建。
反正对他们而言，祈海仪式绝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影响无辜者，破坏当地秩序——每位“海之总督”都得有一定的大海血统，而“海之侍女”们虽然会承受年老后变成人形蜥蜴的结局，但至少能改变自身和家庭的命运，享受三四十年甚至更长久的权势和富有。
至于那些想追逐爱情的“海之侍女”，“大地母神”教会估计会默许甚至帮助她们逃离，要不然，成功的概率非常低。
“所以，丰饶修会为什么要鼓励我调查祈海仪式，诺艾丽娅为什么给了一些情报又隐瞒关键信息？”卢米安刚产生这样的疑惑，就想到了答案。
真正在钓鱼的不是渔业公会，而是“大地母神”教会！
去年祈海仪式的失败让“大地母神”教会担心今年也出类似的问题，见路易.贝里摆出调查祈海仪式的姿态后，干脆鼓励他去做，让藏于暗中的潜在破坏者们都去接触他，浮出水面，然后一网打尽！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将重点转回了“愚人节”的目的上。
现在，他很确定“愚人节”是想打开那片特殊海域的封印。
去年是解除封印的第一步，但还远没到可以让海底那座“宫殿”突破封印的程度，今年他们必然会再次制造类似的事情，否则等到祈海仪式成功，那他们去年的恶作剧就等于白费了！
现在的问题是，“愚人节”核心成员们会怎么做，又怎么攫取那座“宫殿”代表的好处，规避掉相应的危险？卢米安望着那盏散发出偏黄光芒的煤气壁灯，陷入了沉思。
…………
一周多的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举行祈海仪式的那天。
卢米安刚用完早餐，就听见外面的街道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
他露出笑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向了照入明媚阳光的窗口。

第七十六章 节日
阿奎那街上，一艘由木头、纸板和彩带扎成的两层礼舟下安四对轮子，被四匹毛发油光水滑的马拖着往前行驶。
这是“海之总督”坐船的仿品，主要是降低了材料要求，缩小了体积规模，以便马匹拉着巡游全城。
此时，这花船礼舟的上下两层各有八名男女站立，衣着鲜艳，载歌载舞，将欢乐散播向了街道两侧的人们。
簇拥礼舟的是桑塔港最好的民间乐团，他们或悬挂单面鼓，有节奏地敲击着，或吹动单簧管、双簧管、长笛，并演奏着多种多样的弦乐器。
路旁的人们都很快乐，时而跟着歌唱，时而追随礼舟，希望能找到机会淋上一点那十六名男女间隙时洒下的水珠。
卢米安从索洛旅馆的五楼俯视着这一幕，感觉祈海仪式在桑塔港不再是纯粹的祭祀，扣除核心部分，它已是全城共庆的民俗节日。
很多桑塔港居民是虔诚的“大地母神”信徒，并不相信大海有灵，可以庇佑自身，但这不妨碍他们在这样的日子里歌舞、喝酒和欢庆。
等到花船巡游完阿奎那街，卢米安回头对卢加诺道：
“你今天照看好路德维希，不管参加什么庆典，都得带着他。”
“是，老板。”卢加诺被祈海仪式的欢快热闹气氛感染，情绪颇为高涨。
卢米安不再多说，拿上那顶金黄色的草帽，走出套房，沿楼梯而下。
到了大厅，他看见索洛旅馆的老板奥塔.纪尧姆在给前台女士和两名服务生发现金，一人两里索。
“还有节日报酬？”卢米安用因蒂斯语问起老奥塔。
老奥塔哈哈笑道：
“这是对他们的补偿，他们今天得留在旅馆，看好这里，不能去围观祈海仪式后面的环节，不能参加各个庆典。
“而我，要去码头，等着看我的小卷心菜跳舞了！”
“我也会去。”卢米安微笑回应，又一次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
如果祈海仪式没有神秘学因素蕴藏，他也很想沉浸入这样的氛围里，就像他参与科尔杜村之前几年的四旬节一样。
出了旅馆，卢米安漫步走向港口，发现桑塔港的市民们都将自己最艳丽最喜庆的衣物穿在了身上，乍眼望去，街道仿佛被颜色之海淹没了。
这让他的白色衬衣、黑色马甲、深色长裤显得和环境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外乡男人。
卢米安将那顶金黄色的草帽戴在了头上，为自己增加了一点色彩。
叮铃铃，载着木箱的自行车驶过，小贩们向等待观看海之舞和船只竞速比赛的市民们兜售起不同口味的冰棍。
卢米安以一种享受节日的悠闲姿态旁观完了这两个环节，等到坐着“海之总督”和“海之侍女”的两层礼船向米洛村驶去，才离开港口。
他未参与市民们自己组织的其他庆典，在最近的那家百货公司找到一个公共盥洗室，进了隔间。
然后，他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直接出现在了米洛村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他随即变成阴影生物，潜入了奥罗家那栋古老与现代并存的建筑，来到了胡安.奥罗的卧室。
那位渔业公会的会长已在这里等待了好一阵。
看到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身影从黑暗里长出，皱纹很深的胡安.奥罗指着昏迷在地板上的两名米洛村村民道：
“这是参加守夜环节和海祭仪式的四个副助祭之二，你挑选一个变成他的样子。”
这是卢米安和胡安.奥罗谈成的合作条件之一：他要全程参与祈海仪式的核心部分。
最初，胡安.奥罗没有答应，因为他也没有办法瞒过别的大海眷族，将一个陌生人弄到船上，他只是承诺可以让卢米安在守夜仪式前潜入“海之总督”的府邸，暗中旁观相应的环节。
等发现“咸蛋超人”疑似渔业公会的核心人物后，卢米安趁着胡安.奥罗需要配合和帮助的机会，展示了“谎言”耳夹的能力，于是有了伪装成某位副助祭登船的方案。
卢米安仔细审视了其中一名副助祭几秒，戴上银白色的耳夹，模仿他的样子，修改起自己的外形。
没多久，除了衣物，他和那名副助祭已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该我了。”胡安.奥罗嗓音低沉地用因蒂斯语说道。
他要变成另外一名副助祭，亲自上船，预防意外。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他既不放心路易.贝里参与海祭，又要防备潜伏于暗中的敌人用未知的方法搞破坏，而无论哪种方法，最终的落脚点都会在海祭环节，他悄然上船，能及时处理变故，给那些家伙一个“惊喜”。
——胡安.奥罗怕路易.贝里其实是去年那些破坏者的同伙，之前做的那些行为只是在欺诈愚弄自己等人，以便“光明正大”地上船，等着关键时刻破坏仪式。
卢米安将“谎言”耳夹丢给了胡安.奥罗，一点也不在意地更换起对方提前准备好的副助祭衣物——那是绣着许多海洋元素的深蓝色长袍。
胡安.奥罗刚戴上银白色的耳夹，就感受到自己对身体每个细节有了奇妙的掌控力。
他试着调整了下脸部的皱纹，立刻看见镜中的自己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虽然掌控着强大且多样的超凡能力，但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还是忍不住暗自感慨了一句：
“真是神奇啊。”
等到胡安.奥罗也完成了伪装，卢米安才指了指昏迷着的两名副助祭：
“谁负责看管他们，不让他们在祈海仪式前出现？”
“我的妻子。”胡安.奥罗早已做好准备。
那是曾经的“海之侍女”，奥罗家现在的老祖母，拥有不弱的实力，但又未参与过制戒仪式等环节，不是有可能泄露秘密的那些人，属于可以信赖的对象。
卢米安转而问道：
“你作为渔业公会的会长，不和别的委员一起等待祈海仪式成功的消息，会不会被怀疑？”
“不会，我不是每年都去，在家里同样可以等待消息，而我的妻子将伪装成我。”胡安.奥罗指了指左耳的“谎言”，将它取了下来。
卢米安反复确认过细节后道：
“你调查清楚那些人里面谁曾经有过差点死去又活过来的经历，或者性格有过明显变化了吗？”
那些人指的是掌握着“海后之戒”具体外型和祈海仪式完整细节的渔业公会核心成员。
而根据芙兰卡的提示，每一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都是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他们占据了刚死去不久的人类尸体，“复活”了过来，从这一点可以排查出嫌疑目标里谁疑似“咸蛋超人”。
胡安.奥罗缓慢摇了下头：
“没有，至少我印象中没有，哎，时间太仓促，没法挨个深入调查。”
这位顶着壮年男子模样的老者继续说道：
“记住，你现在叫布莱恩，我是豪尔赫，等下如果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没关系，我会提示你，需要你回答问题的时候，我也会帮你。”
“好。”卢米安还是一副自己不怎么会高原语的模样。
其实，在“通晓语言”符咒下高强度学习过这门语言的他已经掌握了更多的单词和语法，完整听清楚别人的话语虽然还是办不到，但能非常好地捕捉到相应的关键单词和时态、主被动态等信息，将大致的意思猜得很贴近了，而表达时，结构简单的短句不成问题。
…………
穿着副助祭那深蓝色的长袍，卢米安在胡安.奥罗这个脚步不再蹒跚的老者引领下进了“海之总督”府邸，穿过刻着诸多海洋生物雕像的大厅，来到了“海之总督”守夜的那个房间。
现任的“海之总督”来自吉亚罗家族，名叫西蒙，是个血脉稀薄的支系成员，甚至都没有资格住进祖屋。
此时，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半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湿润空气的侵蚀。
卢米安虽然没有开灵视，但还是能发现这里的阴影里、虚空内、雕像上，有不同的大海眷族在忙碌着。
胡安.奥罗带着他离开了这个房间，来到这栋建筑最偏僻的地方，推开仆人房的木门，对躺在床上的假“海之总督”米格尔道：
“等祈海仪式成功，你就可以走了，但必须离开桑塔港，带着你这一年攒下的财富。”
米格尔激动坐起：
“好，好的！”
他们之间用的是高原语交流，但卢米安还是大致听懂了意思。
做完这件事情，胡安.奥罗将刚才的对话翻译给了卢米安，并对他说：
“你可以从米格尔的表情验证我有没有撒谎。”
没撒谎又怎么样，说了的事情未必会做到……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回到大厅，盘腿坐于另外两名副助祭的对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到了半夜，“海后之戒”制作完成，其中一名副助祭进去将它取出，在月光朦胧的黑暗环境里，带着它走向了地下室。
接下来是礼敬先祖的环节。
卢米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心中一动。

第七十七章 关键细节
“海之总督”府邸的大厅通向不同的房间，本身拥有的窗户数量相当稀少，即使当前红月正明，也只能渗入有限的光芒，让这里显得幽幽暗暗，朦胧寂静。
这样的环境里，手捧“海后之戒”的副助祭虽然刻意放轻了脚步，依旧不可避免地制造出轻微的回荡声。
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卢米安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等进入了地下室，这名副助祭如果想将真的“海后之戒”换成假的，完全可以做到无人察觉。
这是因为别的副助祭都在大厅，“海之总督”正接受身体的改造，“海之侍女”们陪伴在侧，而大海的眷族们分布于地下室外的其他地方。
卢米安皱起眉头，望了眼斜对面的另外一个副助祭，压着嗓音用因蒂斯语对胡安.奥罗变成的豪尔赫道：
“每年的守夜仪式里，都是由一个副助祭单独将‘海后之戒’送到地下室，一个小时后再取出？”
他在“单独”这个词语上发了重音。
胡安.奥罗轻轻点头：
“是的。
“在这栋建筑内，不需要额外的保护……”
说到这里，胡安.奥罗戛然而止。
他也想到了这是一个更换“海后之戒”的好机会。
外面的敌人没办法闯进来不代表里面的副助祭们都没有问题！
卢米安当即对胡安.奥罗道：
“我跟着去，还是你？”
胡安.奥罗对此非常重视，站起身道：
“我去吧。”
他使用起自身的能力，强撑着让脚步显得不算蹒跚，很快追上了那名副助祭，沉声说道：
“我们一起吧，我想趁机拜祭一下先祖。”
另外那位副助祭没有意见。
看着两人点燃马灯，沿楼梯往下，进了地下室，卢米安脑海内自然地推演起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将‘海后之戒’放在那个残破的石台上……拜祭先祖……回到地面……一个小时后再进入取出……
“这一个小时里，‘海后之戒’独自留在地下室内，完全没有保护啊……如果地下室里提前藏了一个人，那他可以轻轻松松把真的‘海后之戒’换成假的……
“当然，想潜入这里并隐藏下来确实不容易，我都办不到，顶多待个两分钟，就会被大海眷族们堵住……
“‘海后之戒’应该是放在那个残破的石台上，如果有变化，变化……”
想到这里，卢米安霍然记起了“谎言”耳夹被放到地下室内那个残破石台后的变化：
这个“占卜家”途径的物品激发了分别代表“学徒”和“偷盗者”的图案，附加上了能维持半个月的窃取他人力量的能力！
“谎言”可以，“海后之戒”行不行？
它虽然不是“占卜家”、“学徒”或“偷盗者”途径的物品，但也是根据某个阿蒙留下的仪式制造的，或许可以一点点激发地下室的特殊，让自身逐渐侵染上窃取特质。
对！既然海祭仪式的本质是抽走海底封印内的力量，据为己有，那作为关键物品的“海后之戒”应该不仅能在一定程度内打开封印，而且还具备窃取力量方面的能力，可以将收获播洒向仪式的不同角色，主祭获得最多，助祭和实质上充当着助祭的“海之侍女”其次，副助祭和水手们再次，位于仪式范围内的拥有同种力量的人也能获得一点！
也就是说，胡安.奥罗他们理解的制戒仪式是不完整的，“礼敬先祖”这个环节同样是仪式的组成部分，而且是最关键的部分，如果不“礼敬先祖”，那海祭仪式就只会打开封印，无法窃取集聚的力量，反而让它们爆发和散逸出来……卢米安刚产生神秘学文盲真可怕的感慨，突地悚然一惊。
他发现自己之前遗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按照“魔术师”女士对“海后之戒”作用的解读和自身对整个祈海仪式本质的推测，如果换掉真“海后之戒”的是“愚人节”到托莱尔订制的那枚假戒指，是藏在羔羊肚子内送到礼船上，经由“吟游诗人”替换出去的那枚假戒指，那后续的仪式不该有大海狂怒，吞噬掉“海之总督”、所有副助祭和部分水手这个现象才对！
那枚假戒指没有经过前面部分的制戒仪式，上面的花纹、符号和结构是不具备相应神秘学特殊的，即使“海之总督”念出那段话语，也无法将能量灌注入内，让它打开封印！
作为一枚完完全全的假戒指，它应该什么现象都无法造成，只是由于没能抽取出集聚的力量，导致这片海域后续出现海难增多，天气变差等情况。
要想符合去年的现实，“海之总督”最后扔出去的那枚假戒指必须切实完成了制戒仪式的前面部分，但没放入地下室内“礼敬先祖”，那样一来，它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打开封印，却又无法抽取并占据集聚的力量，导致它们骤然爆发，从而让大海“狂怒”！
卢米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作为“阴谋家”的他已然明白了关键：
礼船上有两枚“海后之戒”，但都是假的。
被副助祭带上礼船的那枚戒指同样是假的，或者说，去年的祈海仪式里就没有真的“海后之戒”出现！
走完渔业公会认知里那个制戒仪式全部流程的“海后之戒”并没有被放到地下室的石台上，完成“礼敬先祖”的环节，所以它同样是假的，是不具备最关键那部分作用的假戒指！
去年将“海后之戒”带入地下室又取出的那个副助祭很可能也有问题！
“愚人节”的边缘成员们都不被信任，他们做的事情应该都是不影响整个计划的点缀，放入羔羊肚子内的假戒指和“吟游诗人”的表演大概率是为后续应对调查做的准备，目的是掩盖住真正重要的线索……卢米安念头电转间，胡安.奥罗和那名副助祭返回了大厅。
“放到石台上了。”伪装成豪尔赫的渔业公会会长压着嗓音对卢米安说了一句。
卢米安收回思绪，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去年是谁负责将‘海后之戒’送到地下室的？”
“不知道，没有特意安排，谁做都可以，而去年在大厅内的那四个副助祭都死在了仪式失败的大海狂怒里。”胡安.奥罗明白卢米安在怀疑什么。
死了吗？恐怕未必……卢米安现在没时间找相应物品来通灵，只能转而问道：
“他们之中有谁对制戒仪式非常熟悉，了解‘海后之戒’的详细情况？”
“没有，他们都是第一次担任副助祭。”胡安.奥罗摇了摇头，“而且，我说过，了解这些秘密的人都还活着。”
那个副助祭不是“咸蛋超人”啊……那是谁呢？卢米安心中一动，有了答案：
是“疯女”！
这位和“吟游诗人”用了同样的办法改变容貌，在“咸蛋超人”帮助下变成了副助祭，让“海后之戒”的制作未完成最后一步，然后带着它登上了礼船。
卢米安之前还在疑惑，“疯女”怎么能定位到那片特殊的海域内，及时又准确地将“吟游诗人”救走，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疯女”就在现场，就在礼船上，就在“吟游诗人”旁边，不需要定位，不需要对时间！
他原本以为是“疯女”配合“吟游诗人”，现在看来是“吟游诗人”配合“疯女”，预备着情况有变时提供帮助，并担当虚假线索这个责任。
艹，“无面人”的能力好烦，“愚人节”好烦！卢米安情绪波动，难以遏制地在心里骂了一句，靠着“苦修士”的特质才没有爆发出来。
更为重要的是，他想明白了去年祈海仪式的所有问题，却还是想不出“咸蛋超人”是谁，想不出“愚人节”今年会玩什么花样。
…………
夜，静静流逝着。
港口一艘已落后于时代的风帆船上，戴着矮顶圆边毡帽的查内姆走出舱房，询问起站在甲板边缘的诺尔菲：
“现在出发能进入那片特殊的海域吗？”
诺尔菲点了点头道：
“可以，过了零点，群星就进入特定位置了。”
卢米安让她和巴特纳做的事情就是去同一海岸线的其他港口租一艘可以出海几天的船。
查内姆笑了一声道：
“那我们出发！”
见诺尔菲、巴特纳都一脸惊讶和疑惑，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如果跟在‘海之总督’的礼船后，肯定会被渔业公会的人发现，迟个一两小时出发则又失去了这么做的意义，所以，我们提前去，隐藏在那里，耐心等待机会！”
虽然不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机会，但诺尔菲并没有问，带着点期待地回答道：
“好。”
查内姆随即望向巴特纳：
“你要一起出海吗？这很危险哦。”
巴特纳表情变幻连连，过了十几秒才道：
“去！”
查内姆顿时“啧”了一声，但没说什么。
这时，诺尔菲望向甲板别的区域，皱眉问道：
“这里的水手怎么办？没有他们，我们可出不了海，而他们是没法应对太大危险的。”
查内姆笑了：
“放心，我们有能应对危险的水手。”
他话音刚落，就半转身体，对着舱房第三层举起了右手，并将食指和拇指扣成圆环，舒展出另外三根手指。
没过多久，诺尔菲和巴特纳看见船长、大副、二副和全部水手从不同位置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们都紧闭着双眼，梦游般排成纵队，沿舷梯走向了码头。
这看得巴特纳和诺尔菲眸光凝固，像是在做一场恐怖之梦。

第七十八章 真正的目标
绯红的月光下，那些船员仿若游荡的尸体，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码头上，向着匍匐于黑暗中的各种建筑走去。
也就是七八分钟的时间，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不同地方。
紧接着，诺尔菲和巴特纳看见舱房边缘有一团团漆黑浮现，甲板各处则燃起了一朵朵或苍白或阴绿的火焰。
那些漆黑里，那些火焰中，一道道身影爬了出来。
他们有的披着破破烂烂的衣物，皮肤肉眼可见地腐烂了，有的直接就是一具白骨，只是挂着些许血肉，眼窝内有苍白的火光凸显。
这些都是死尸！
很快，套着肮脏夹克的半烂尸体扬起了风帆，胸骨缺失了部分的尸骸收起了沉重的铁锚，其余死尸亦进入自己的位置，操纵着这艘风帆船缓慢驶离港口。
望着那些腐烂的肉块、苍白的骨头和颜色不一的阴森火焰，巴特纳和诺尔菲有种进入了小说世界的幻觉。
恐怖小说！鬼怪小说！
“领航员，你该工作了。”查内姆的声音唤醒了诺尔菲。
…………
“海之总督”府邸内。
卢米安背靠着没有雕像的墙壁中下部分，目光扫过了大厅内的其余副助祭，包括胡安.奥罗。
他现在不敢确定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没有问题，因为都可能是“无面人”假扮的。
接下来的行动里，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只有自己。
难以言喻的沉静和死寂里，一个小时总算过去，这次，卢米安主动和胡安.奥罗一起进入地下室，取出了完成“礼敬先祖”环节的“海后之戒”。
这枚戒指确确实实摆在了那残破的石台上，没有丢失，但卢米安无法肯定它就是真的，没被换掉，只能说花纹、符号和结构都没有问题，地下室经检查也未潜伏着他人。
表面平静内心紧绷的状态下，卢米安耐心等到了早上六点，感觉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都瞬间消失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名为西蒙的现任“海之总督”带着四名“海之侍女”离开了守夜房间，走向这栋建筑的大门。
卢米安和胡安.奥罗等副助祭立刻起身，跟在了后面。
那艘分为上下两层，扎着诸多彩花的风帆礼船正停在米洛村的码头处，村民们自发地担当着守卫，拦截着任何敢于靠近的人。
卢米安沿舷梯登上甲板时，感觉礼船的每扇窗户、每朵彩花、每根桅杆处都有无形的目光投向自己，来回审视，这和“海之总督”府邸内那些雕像活过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平静地从这些目光里穿过，按照胡安.奥罗的提示，站到了甲板左前方的边缘。
这是他这个名为布莱恩的副助祭该待的位置。
砰，砰，砰！
米洛村的码头上，一根根礼炮喷出了大量的彩色碎纸。
欢快喜庆的气氛里，礼船一点点驶离此地，先是在桑塔港转了一圈，接受了民众们的欢呼和祝福，然后才向着远方的大海开去。
胡安.奥罗假扮的豪尔赫作为领航员，引导着船只在一片蔚蓝，没什么标识物的无垠海洋里时而左拐，时而往右，时而掉转方向。
又过了近一个小时，晴朗明亮的天空下，礼船四周突然弥漫起浓郁的雾气。
哗啦！
雾气的深处，海浪高高腾起，如同一座座山峰，不管什么样的船只，只要被它们拍到，必然倾覆或是粉碎。
第一次参加海祭环节的“海之总督”、“海之侍女”、部分水手和两个副助祭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到，脸色皆是变得惨白。
已有许多次海祭经验的胡安.奥罗就像在看孩童们的玩具，没任何情绪波动地指挥着水手们，让船只在浓郁的雾气里、夸张的巨浪间，沿着唯一安全的航道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骤然散去，巨浪奇迹平复，一片宛若蓝宝石的海洋映入了卢米安的眼中。
这片海域看似没有边际，但远处和天空都灰蒙蒙的，阳光只能渗入少许。
…………
桑塔港，索洛旅馆内。
卢加诺站在窗口，看着市民们又一次组成欢庆的队伍，穿行于大街小巷，散播着快乐。
他之前已带着路德维希去看了“海之总督”那艘彩花礼船离开港口的仪式，参加了两个民众自发组织的庆典活动，快到上午茶时，才返回套房，给路德维希吃路上买的和提前预备的食物。
“等会还能去转转，等‘海之总督’回来又有一波庆典，可惜啊，带着这么个孩子，都不能回应热情的费内波特女郎……”卢加诺有些遗憾地想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作为有好几年赏金猎人经验的卢加诺提高了警惕。
“是我。”门外传来一道柔美的嗓音。
卢加诺听得出来，这是那位乔吉娅夫人的，鲁维奥.帕科的妻子。
她来找老板？帕科家又出事情了？卢加诺望了眼认真吃着东西的路德维希，快步走至门口，拉开了房门。
乔吉娅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穿比较艳丽花哨的裙子，反而套着类似老祖母老寡妇的黑色长裙。
此时，她盘起的棕色长发有几分凌乱，睫毛浓密的蔚蓝眼眸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慌张。
“路易.贝里先生呢？”这位夫人开口问道。
“去参加祈海仪式的各种庆典了。”卢加诺说着卢米安编的借口。
他望着有些无助的乔吉娅夫人，下意识关心道：
“出什么事情了吗？”
“出，出……”乔吉娅表情慌张眼神惊恐地说道，“我发现了那个人形蜥蜴的真正身份！”
那个人形蜥蜴？被老板干掉的那个人形蜥蜴？卢加诺疑惑之中，乔吉娅突然投入了他的怀里。
香味随即刺入卢加诺的鼻端，让他没立刻推开这位夫人。
乔吉娅压着嗓音但难掩恐惧地说道：
“那个人形蜥蜴是，是我的丈夫鲁维奥.帕科！”
“啊？”卢加诺既惊讶又茫然。
乔吉娅咬着牙齿般道：
“你们看见的那个，是，是假的！”
假的？有人假扮成了鲁维奥.帕科，而真正的鲁维奥.帕科变成人形蜥蜴，被老板干掉了？卢加诺脑海内刚闪过这样的推测，思绪就突然变得迟缓，眼前的事物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他下意识挣扎，却被乔吉娅力量颇大地牢牢抱住，用各种小动作打断。
餐桌旁的路德维希埋头啃着一串烤制的小章鱼，对门口的无声异变似乎没有任何察觉。
走廊斜对面的一个套房内，鲁维奥.帕科正静静坐在安乐椅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刻意制造人形蜥蜴事件请路易.贝里来解决，一是为了确认对方的身份，二是留下帕科家族竟无法处理弱小怪物的漏洞，让别人不怀疑这是“无面人”做的，以达到迷惑目标的意图。
但之后，他放弃了对付路易.贝里的打算，没有启动相应的陷阱。
这不是他未能确定对方就是目标，卢米安.李胸口的诡秘气息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他，而是他有了新的想法。
“愚人节”的整体行动和他“洛基”的个人目的未必等同！
他现在的目标是那个名为路德维希的小男孩。
一个被封印着的半神层次强者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尊的恩赐！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仪式对象了。
所以，他才提示大海的异变，在继续迷惑卢米安.李的同时，让对方能联想到“封印”和“窃取”等概念，弄明白去年那场恶作剧是怎么一回事，主动地登上礼船，前往海祭之地，将这个实力已明显不弱的对手调开，由另外一边的力量拖住。
接下来，他将在大量的桑塔港市民们旁观下，完成一场盛大的表演！
…………
平静没有波浪，蔚蓝如同宝石的大海上，四名“海之侍女”跳起了简短的祭祀之舞，水手们则从船舱内搬出了羔羊、公鸡、牛头等祭品，将它们堆到船头。
保管着“海后之戒”的胡安.奥罗靠近了“海之总督”，等待着将这件求亲的礼物交给大海的新郎。
卢米安环顾着四周，警惕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突然暴起，以“吟游诗人”、“疯女”、“咸蛋超人”、“洛基”、“西索”或者秘偶的身份。
柔美而有节律的舞蹈很快结束了，胡安.奥罗取出那枚造型奇特的金戒指，将它递给了待任“海之总督”西蒙.吉亚罗。
就在这个时候，船舱内走出来一个人，光明正大不遮不掩地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位女性，穿着黑色的修女服，戴着相应的帽子，表情平静中透着点忧伤。
周围的水手们未阻拦这位女性，仿佛她并不存在。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眸光急剧凝缩。
那是，那是疯病的源头！
那是“永恒烈阳”教会丢失的人形封印物！
瞬息之间，卢米安突然想明白了两件事情：
据说是“海之总督”变成的“死亡领航员”巧合地出现在“飞鸟号”附近，掀起了巨浪；
那人形封印物居然无意识地乘船出海，而且还选了和自己一样的目的地——桑塔港。
这都是有原因的！

第七十九章 “吟游诗人”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女性仿佛感觉到了卢米安的注视，微微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他。
和那双难以描述色彩的眼睛刚有接触，卢米安就感觉视线内的身影霍然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他产生了这并不重要，不需要做进一步处理的念头。
而站在待任“海之总督”西蒙身旁的胡安.奥罗则发现平静到没有一点风浪的蔚蓝海面出现了明显起伏，灰蒙蒙的高空内，肉眼难以看见的群星也似乎有了某种变化，给他带来了情绪的改变和莫名悸动的产生。
有异变？胡安.奥罗虽然不清楚这个情况是好是坏，但当前局面下，任何的改变，他都会当成意外，当成潜藏的敌人制造了某种事端来处理。
他顾不得多想，强行将“海后之戒”塞入了待任“海之总督”西蒙的手中，并低吼出声：
“赶紧迎娶大海！”
情急之下，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没刻意伪装出豪尔赫的声音，但由于声带也有了改变，未像往常那样透出苍老。
西蒙被胡安.奥罗这么一吼，根本没注意对方嗓音出现变化。
他扬起握住“海后之戒”的手掌，用叽里呱啦的声音念出了那段话语。
“大海啊，我将迎娶你，作为我征服你的象征！”带着这样的念头，西蒙将那枚造型独特的金戒指扔了出去，看见它表面蒙上了一层光芒，整体出现了轻微的颤动。
“海后之戒”沉入水面后，光芒突然变亮，并扩张至有婴儿大小。
它化作光锥般的事物，彻底消失在了蔚蓝的海水里。
下一秒，胡安.奥罗和卢米安等人的耳中听见了轰隆一声巨响。
哗啦！
大海沸腾了，一个又一个巨浪升腾，将彩花礼船抛向了半空，毁灭万物般的气息回荡于四周。
这……这是大海的狂怒！怎么会？胡安.奥罗瞳孔放大，不敢相信自己等人为什么还是激怒了大海，不敢相信今年的祈海仪式似乎又失败了。
他明明全程跟随，亲眼看到完成前置环节的“海后之戒”被放至代表先祖的那个残破石台上，之后也是由他亲手取出，高度戒备地保管着，中间没有一个环节存在问题！
怎么会？
胡安.奥罗感受到彩花礼船即将倾覆，双手猛地握紧，体表凸显出了一片又一片晶亮如同星辉的鳞片。
他的眼眸随之变得幽深，内里仿佛有璀璨的星辰浮现。
他将自己与这片“大海”结合了起来。
哗啦的动静戛然而止，那一座座巍峨恐怖的蔚蓝海浪凝固在了半空，就像被无形之手紧紧握住。
…………
米洛村，“海之总督”那栋形似教堂的建筑内。
躺在佣人房的假“海之总督”米格尔忽然坐起，慢悠悠下床，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自得其乐般的笑容。
他站到可以看见后方杂草丛的玻璃窗前，无声自语道：
“差不多到时间了……
“发现海祭又一次失败后，胡安.奥罗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呵呵，这是对你这一年来各种‘照顾’的报答。
“‘洛基’在搞什么啊，突然就放弃原本的安排，真不怕出现一点意外吗？”
米格尔正是“愚人节”的核心成员“吟游诗人”，之前伪装成水手伊鲁上船，跳海时被“疯女”带走的“吟游诗人”。
他们去年就已经计划好今年做什么，该怎么做，所以早就圈定了几个和那倒霉总督比较像的桑塔港本地人，一破坏掉海祭，回到岸上，立刻就杀掉了其中一个目标，由“吟游诗人”伪装成他。
至于他们为什么如此笃定“吟游诗人”假扮的米格尔能成为假的“海之总督”，那是因为“咸蛋超人”会主动负责这件事情。
而为了防备“愚人节”边缘成员里有谁突然叛变，作为曾经的“诈骗师”，“吟游诗人”还特意写了《罗塞尔大帝秘录》，交给“洛基”，由他在特里尔秘密发行，伪造出“吟游诗人”还比较活跃，主要在因蒂斯活动的假象，不让别人将老老实实待在“海之总督”府邸内的米格尔和“吟游诗人”联系在一起。
当然，写罗塞尔大帝的风流史对“吟游诗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以戏谑的心态看着胡安.奥罗威胁自己，用拐杖抽打自己，然后再睡他的孙女，睡相关人员的妻女，同样让“吟游诗人”觉得非常好玩，极大地满足了他的恶作剧心理。
不过嘛，恶作剧只是附带，他伪装成“海之总督”最本质的目的是：
可以自由进出这栋建筑的地下室，米洛村村民们自以为的祭祀先祖之地！
虽然他是假的“海之总督”，会受到房屋内那些大海眷族的看管，但不能进的只有制戒仪式之地和“海之总督”守夜的那个房间，其余地方，他都可以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会遭受阻拦，而且，据“咸蛋超人”提供的情报，总督府邸的地下室历来不被大海眷族们重视，除了楼梯口有两个守卫象征性地站着，里面没任何监控者和保护者。
米洛村的村民也仅是偶尔拜祭一下，绝大部分时候都基于对“海之总督”的尊敬，不擅自进出这栋建筑。
这就给“吟游诗人”这位假的“海之总督”提供了大量的机会。
想到胡安.奥罗和卢米安.李看见祈海仪式又一次失败时的表情，“吟游诗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用嘲讽的口吻无声自语道：
“你们都知道海祭、制戒和守夜是每年举行一次，难道没想过祭祀先祖环节每年也只能举行一次吗？
“那个残破的祭坛也是需要一点点集聚膜拜者的灵性，用差不多十二个月的时间才能攒够‘附魔’一次的力量的。”
而他提前大半个月，在地下室还未被重视前，就放了一件和那三条途径之一有关系的物品到祭坛上，光明正大地拿走了祭坛积攒的窃取力量！
基于此，他相信不管昨晚的制戒仪式有多么成功，不管胡安.奥罗和卢米安.李再如何严密看守，不让“海后之戒”被换掉，“海后之戒”都不会具备窃取大海底部那股力量的能力。
所以，祈海仪式必然失败，而这一次，封印将进一步被打开，内部积蓄已久的“火山”将彻底喷薄出来！
那些试图阻拦的人都会死！
去年“愚人节”之所以冒险让“疯女”变成副助祭，刻意用别的物品代替“海后之戒”置于那个“祭祀先祖”的石台上，是因为那股高位格的窃取力量每年只能被利用一次这个关键点还未得到完全的验证——“咸蛋超人”虽然能进出地下室，做一些分析和尝试，但也不敢太过频繁，那会被怀疑的。
经过去年祈海仪式的失败，和之前十一个月里每月都会有的实验，“吟游诗人”、“咸蛋超人”和“疯女”现在都很确定，他们无需再用尽心思谋划，以替换掉真的“海后之戒”，提前拿走那股窃取力量就行了，所以，他们都冷笑看着卢米安.李表演，根本不在乎他做了什么，也没必要主动去做什么破坏之事，以免被“大地母神”教会给揪出来。
当然，符合身份的一些表演还是要做的，比如，向卢米安.李求救。
“吟游诗人”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左手。
那里有佩戴某枚戒指留下的痕迹。
这才是承载着“海后之戒”关键部分作用的物品！
…………
桑塔港，索洛旅馆，五楼套房的门口。
“抱”着乔吉娅夫人的卢加诺就连思绪都变得一顿一顿的，仿佛铁制的齿轮生满了黄锈，或是缺乏了润滑油：
“这是，怎么了？
“我，被袭击了吗？
“不行，得赶紧，摆脱，这种状态……”
卢加诺试图推开怀中的美人，却发现对方变得很沉，并且用肘关节、手腕、膝盖、脚尖等不同的部位阻止着自身抬起手臂、迈开双腿的尝试，这些动作的幅度都很小，非常隐蔽，就像是情人间的嬉闹和调情。
这配合思绪的卡顿，竟然让一名“耕种者”都无法挣脱乔吉娅的束缚。
卢加诺慌了，张开嘴巴，就要大声呼救。
就在这时，乔吉娅抬起脑袋，将红润的嘴巴堵在了他的唇上。
卢加诺一时竟有点怔住。
他们的隔壁房间。
穿着女性佣兵服饰的简娜正拿着一面镜子，通过卢米安那个套房内的玻璃等物，“照”出了客厅里的情况。
看见卢加诺和乔吉娅抱在一起，打情骂俏，并很快热吻起来后，简娜忍不住低声骂道：
“艹，这种时候都能发情吗？还当着小孩子的面！”
考虑到芙兰卡那边会有“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加入，卢米安给简娜安排的任务是暗中监控卢加诺，看下这名翻译究竟有什么问题。
作为曾经的“浮夸女”，简娜不是没见过类似的场面，更加限制级的她都看过，她只是不理解，有这么饥渴吗，非得在门口表现一下。
这时，她旁边的安东尼.瑞德看着镜子，皱起眉头道：
“不像在亲热，亲热的时候动作和表情不是这样的。”

第八十章 沉重
亲热的时候动作和表情不是这样？
简娜虽然看过但没仔细研究过别人是怎么亲热的，听到安东尼的话语后，立刻就选择了相信“观众”。
安东尼继续说道：
“卢加诺的肢体语言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他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
抗拒但又没能挣脱，甚至连较为激烈的动作都没做出……卢加诺可是序列8的非凡者，且属于加强过身体素质的那种，现在的情况绝对不正常……有什么非凡能力可以办到类似的事情？简娜快速将这次有可能遇到的那些敌人的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它们大部分来自芙兰卡的整理，小部分是“审判”和“魔术师”女士做的补充。
念头电转间，简娜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
“秘偶大师”！
“占卜家”途径的序列5“秘偶大师”！
根据芙兰卡对“秘偶大师”的描述，这类非凡者可以藏在暗处，隔着一定的距离，无声无息将目标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
而“魔术师”女士补充的内容里有这么一条：
“‘秘偶大师’操纵的是生物的‘灵体之线’，资深的‘秘偶大师’可以在5到10秒内就初步掌控住目标的‘灵体之线’，让他思维变得迟缓，动作开始滞涩，身体逐渐僵硬。”
卢加诺现在的状态很符合被“秘偶大师”初步掌控住“灵体之线”的各种特点！
简娜当即压低嗓音，对安东尼道：
“‘洛基’……”
那位代号“洛基”的敌人正是“秘偶大师”！
安东尼瞬间明白了简娜的推测，轻轻点头道：
“不用着急，‘秘偶大师’想把目标彻底变成傀儡得花费好几分钟的时间，我们有机会解救卢加诺的。”
根据资料的提示，不管是强行带走卢加诺，还是超过限度地推动他、刺激他，都能让他挣脱“灵体之线”，或是增强他对抗这种操纵的力量。
当然，最直接的方式是找出“洛基”的本体，直接攻击这个敌人，让他无法再分心操纵卢加诺的“灵体之线”。
简娜听出了安东尼的言外之意。
那就是不要急着去救卢加诺，趁自己两人还未被“洛基”发现，找出他的本体！
——两人是昨晚变化容貌和身材，假扮成情侣入住索洛旅馆这间套房的。
等找出了“洛基”，他们两人未必能对付诡异难杀、能力恐怖的目标，但可以弄出大的动静，向负责本地非凡者事务的丰饶修会“报警”，而卢米安已提前和诺艾丽娅沟通过这方面的事情。
简娜“嗯”了一声，拿出闪烁着荧光的粉末，准备隐去身形。
下一秒，她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记起了资料里的提醒：
“秘偶大师”可以直接看见不同生物的“灵体之线”，绝大部分隐形效果在他们面前不会起作用。
而且，“洛基”现在就处于操纵“灵体之线”的状态下。
该怎么行动，怎么找出“洛基”呢？简娜带着强烈的紧迫感陷入了思考。
…………
被封印的海域内，彩花礼船上。
卢米安先是看见山峰般的蔚蓝巨浪腾起，接着又发现它们凝固在了空中，仿佛遭遇了急速的冻结，而四周洋溢起一种毁掉这里所有事物的暴虐气息。
大海的狂怒？卢米安心中一惊。
他同样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这看起来又是“海后之戒”只发挥了前半部分打开封印的作用，未能展现出后半部分窃取效果带来的。
可完成制戒仪式后，那枚戒指确实被放到了残破的石台上，而且还是卢米安自己和胡安.奥罗一起取出来的。
之前阶段，“海后之戒”有没有被换掉，卢米安原本并不确定，但现在，他很肯定没有被换掉，因为“海后之戒”将这里的封印进一步打开了，没经历过前面仪式的假戒指是无法发挥类似作用的。
是放置于地下室的那一个小时有人移动过“海后之戒”，让它未满足侵蚀力量的时间，还是地下室的残破石台被谁提前破坏了关键部分，导致“礼敬先祖”这个环节根本无法完成？这都不太可能，第一种情况要怎么绕过我和胡安.奥罗的注视，以及那些大海眷族的监控？第二种情况动静应该不小，肯定会被大海眷族们发现……卢米安思绪电转间，忽然感觉自身被弥漫于四周的毁灭气息侵蚀了少许。
他的精神顿时与某些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看见”了深蓝近黑的海底，“看见”了一个有小部分插入石头和岩砾的奇怪事物。
那事物异常庞大，比丰饶修会的修道院和“海之总督”的府邸加起来还要庞大，它通体呈银灰色，线条流畅，仿佛一个巨大的、失去了前段的纺锤，此时，这东西的侧面亮起了璀璨如同星辉的光芒，它们连在一起，似乎构成了圆形的、透明的大门。
透过那大门，卢米安“看见”了内部的某个场景：
银灰色的金属墙壁上是密密麻麻的特殊孔洞，如同蜂窝的一个个巢房。
有的巢房内，咕噜着黑色的泡沫，钻出来一条条布满细长刚毛的巴廷斯黑虫，有的巢房由十几二十个格子组成，里面躺着皱巴巴的“小恶魔”，它似乎已经死去，正被分解成不同的东西……
这怪异又惊悚的一幕映入卢米安的脑海后，他霍然惊醒，顾不得去考虑“愚人节”玩的是什么花样，飞快思考起该做什么来阻止被封印的事物彻底狂暴，挣脱束缚。
“抽取出来的力量暂时还没造成危害……
“这好像是被胡安.奥罗透支生命使用的能力压制住了……
“如果，如果能抓住这个窗口期，窃取宣泄出来的力量，将它们‘分’给所有具备大海血脉的人，是有可能完成海祭环节，让祈海仪式成功的……
“窃取……”
电光石火间，卢米安想到了两个办法：
一是立刻向“愚者”先生祈求帮助，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忒尔弥波洛斯就是前例，二是使用“谎言”耳夹，这件神奇物品在“礼敬先祖”的石台上获得了窃取他人力量的能力。
卢米安迅速排除了第一个方法，因为这件事情是“愚人节”搞出来的，他们的背后是那位“福生玄黄天尊”，向“愚者”先生祈求未必会有回应，反而耽误时间。
至于第二个办法，卢米安感受到了强烈的宿命感和无法忽视的巧合感：
“谎言”刚获得窃取他人力量的能力没多久，就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了！
没时间分析和权衡，卢米安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先别管什么巧合和宿命了，解决掉眼前的困境才是最实在的！
他随即从衣兜内拿出了银白色的“谎言”耳夹。
正常而言，这类物品是不可能带上彩花礼船的，肯定会被大海眷族们发现，但这次，胡安.奥罗提前与大海眷族们沟通过自己和帮手要伪装成副助祭，上船防备意外。
——对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而言，内奸没找出来的情况下，大海眷族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值得信任，它们灵智不是太高，是最维护祈海仪式的。
握着“谎言”耳夹，卢米安将灵性延伸了过去。
他顿时看见了弥漫于四周的星光，感受到了它们的存在。
卢米安下意识伸出了手，腕部轻轻一转。
大量的星光倾泻而下，奔向了“谎言”耳夹，奔向了他。
就在这时，他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修女服，脸带哀伤的女性。
她就像巨大的鲸鱼在没有前兆的情况下突然跃出了海面。
她？疯病的源头？卢米安终于记起自己刚才遗忘了什么。
船上还有这么一个家伙！
下一秒，他感觉那人形封印物变得异常沉重，沉重到将周围的虚空都压弯了少许，沉重到所有的星光都奔向大海般涌去了她的身前，沉重到彩花礼船开始下沉，附近的海水被排开。
无声无息间，卢米安看见四周的海水变成了半透明的蔚蓝山峰，以俯视的姿态凝望着坠往海底的自己等人，这就如同深井的墙壁，而由这些墙壁构成的井口越来越远。
…………
四个小时前，弥漫起雾气的大海边缘。
诺尔菲对查内姆道：
“接下来得完全听我的，要不然会非常危险。”
“可以。”查内姆点了点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个坦诚的沟通。”
他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什么沟通？”诺尔菲旁边的巴特纳好奇问道。
查内姆拿出了一个金属小瓶，望着诺尔菲道：
“这是可以让人说真话的药剂，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暗中的合作者，如果有，是谁。
“放心，不是毒药。”
查内姆拧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真诚。
诺尔菲一下沉默了。
“不弄清楚相应的细节，我很难听你指挥。”查内姆开始了“教唆”，“已经到了这里，随时可能进入那片海域，抢在祈海仪式前破坏掉海底的宫殿，你真舍得放弃吗？”
诺尔菲又沉默了一阵，接过那个金属小瓶，咕噜喝了一大口。
查内姆心疼地收回了瓶子，耐心等待起药效的发挥。

第八十一章 “交接”
过了一阵，查内姆自己也忍不住了，望着诺尔菲道：
“你是否有暗中的合作者？”
诺尔菲轻轻点头道：
“有。”
对于这个回答，无论巴特纳，还是查内姆，都是有所预料的，但不妨碍后者心中一喜：
“是谁？”
诺尔菲挣扎了一下道：
“是，是胡安.奥罗！”
胡安.奥罗？渔业公会的会长？巴特纳吓了一跳。
查内姆同样如此。
这是卧底卧成老大了吗？他一边吐槽，一边追问道：
“你确定是胡安.奥罗？”
让胡安.奥罗初步排查渔业公会核心人员里谁有问题的同时，已掌握“大地母神”教会真正目的的卢米安还请丰饶修会的诺艾丽娅提供了类似的情报，并且包含胡安.奥罗这个会长。
据官方资料显示，胡安.奥罗的身体一直还算不错，没生过重病，也未受过重伤，同时也没有表现出过彻底蜥蜴化的类失控症状。
也就是说，他应该没有被“咸蛋超人”这个穿越者占据身体。
当然，仅从这点还无法做出肯定的判断，毕竟“卷毛狒狒研究会”不少成员身体的原主出事的时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存在。
但胡安.奥罗的性格这么多年来都未出现明显的变化，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固执，也越来越有回归大海的倾向。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胡安.奥罗是“咸蛋超人”，那“愚人节”在破坏祈海仪式这件事情上的很多行为就显得没必要，完全可以更简单更隐蔽一点。
几方面的情况结合，查内姆之前就初步判定胡安.奥罗不是“愚人节”的核心成员。
诺尔菲抿了下嘴唇道：
“是他，半年前，我和他见过面，在拉亚克港。”
拉亚克位于达列日山脉以北，是属于因蒂斯共和国莱斯顿省的一个港口。
“见过？”查内姆脱口而出道，“你的眼睛是会骗你的，看见的不一定等于真实。”
他控制不住倾诉欲地继续说道：
“就像现在，你看见的我并不等于实际的我，差别还挺大的。”
“你是说，我见到的胡安.奥罗是假的？”诺尔菲明显有点不信，“可，可他同样展现出了掌控海浪的力量！”
查内姆笑了：
“渔业公会大部分委员都能办到类似的事情，如果是他们之一假扮成胡安.奥罗呢？”
“但，但也太像了吧……”诺尔菲陷入了自我的怀疑。
查内姆悠然说道：
“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胡安.奥罗有近十年没离开过桑塔港了。
“他是渔业公会的会长，每天都会去协会里坐一坐。”
这是用来说服诺尔菲的，但不是绝对的证据，因为胡安.奥罗如果是“咸蛋超人”，完全可以请“疯女”带他去一趟拉亚克港再回来，前后不会超过两小时。
那种情况下，几乎没谁能察觉到他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
诺尔菲下意识沉默，又忍不住低语道：
“那，那会是谁呢？”
“你问我，我又问谁？”查内姆把腹诽的话语说了出来，
他略显尴尬地转变了话题：
“那个假胡安.奥罗希望与你达成什么合作？你们有什么办法毁掉海底那座宫殿，彻底结束祈海仪式？”
诺尔菲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仿佛在对抗本能的冲动。
过了几秒，她很是艰难地回答道：
“他，他会帮我，帮我掩盖痕迹，无视我的存在，让我，让我可以乘坐船只，抢在‘海之总督’那艘船前进入祭海之地，隐藏下来。
“然后，等‘海之总督’扔出‘海后之戒’，念出迎娶之语时，吟唱一段话语。
“那段话语是我母亲教导我的，来自于她接受大海赐予时和那座宫殿的深度共鸣，它，它的作用是启动那座宫殿内的一段自毁程序。”
诺尔菲越说越是流畅，显然已经放弃对抗。
“自毁程序？你确定？你懂那门不知道哪里来的语言？”查内姆一脸的不信。
“我母亲是这么告诉我的。”诺尔菲表示自己也不懂那段话对应的语言。
查内姆追问道：
“你母亲懂那门语言？”
“她也不懂，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一种灵魂层面的交流。”诺尔菲努力地为自己的母亲辩解。
“灵魂层面的交流也不是不能骗人，而且，骗文盲总是比较容易。”查内姆又一次把内心的吐槽说了出来。
他皱眉问道：
“假胡安.奥罗有没有告诉你去年的祈海仪式失败了？”
“没有，否则我不会在桑塔港租船。”诺尔菲之前就很懊恼这件事情。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去年的祈海仪式失败了，那她肯定能猜到今年的桑塔港各方面都会提高戒备，必然会注意那些试图租船出海的人。
查内姆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假胡安.奥罗不是等着你被拉托.吉亚罗抓住吗……”
半年前，不管是“愚人节”，还是桑塔港其他怀有异心的人，都不可能预言到卢米安会来这里调查祈海仪式，也就是说，诺尔菲原本的作用肯定不是引卢米安上钩，说不定真属于“愚人节”原定计划中的一环，直至他们改变主意，打算利用“大冒险家”的调查。
这样的安排下，让诺尔菲被拉托.吉亚罗抓起来显然不该是“愚人节”谋划里出现的低级漏洞，除非这就是他们希望的。
“把诺尔菲丢出来是为了迷惑渔业公会的人，让别的委员怀疑胡安.奥罗，彼此间出现嫌隙，没法再很好的合作？但这种挑拨伎俩有点不够高明啊……
“应对‘大地母神’教会对今年祈海仪式的关注，把他们引导向诺尔菲这条线？
“亦或者，亦或者……”
假扮成查内姆的芙兰卡心中一动，有了一个猜测：
“亦或者，拉托.吉亚罗就是‘愚人节’的成员！
“诺尔菲一到桑塔港，试图租船，就被他抓起来，既是拉托.吉亚罗对这名‘合作者’的绝对掌控，也是相应的保护……等到祈海仪式快要来临，他再假装放松了戒备，让诺尔菲成功逃离，弄到船只？”
有了这个猜测后，芙兰卡越回想拉托.吉亚罗这个人，越是觉得他有问题：
无论是“宝剑骑士”提供的情报，还是官方给的资料里，都明确记载了一个信息：
拉托.吉亚罗在多年前就和妻子分房睡了！
对穿越者而言，占据原主的身体后，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被周围的人从各种细节里发现自身有问题，而周围的人里面，最可能揭穿他们伪装的，一是感情深厚的父母，二是同床共枕的配偶，尤其后者，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相处习惯，这种情况下，找借口分房睡显然是穿越者对自我的保护。
之前看到这个信息时，芙兰卡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怀疑，但很快就打消了相应的猜测，这一是因为中年男人和妻子分房睡不算是太奇怪的事情，渔业公会的委员里不只是拉托.吉亚罗这么做，二是拉托.吉亚罗曾经被“宝剑骑士”和卢米安强行控制住，灌了吐真剂，而后续的问答里没有表露出半点和“愚人节”存在关联的痕迹——他提到那段迎娶大海的话语时甚至都没有出现忍笑的表情！
但要是主动传递了诺尔菲信息的拉托.吉亚罗提前就在防备大冒险家找上门来，通过“催眠”等手段隐藏了部分记忆呢？
吐真剂的本质是极大地增强倾诉欲，服食者自我认知里不清楚不了解的事情是不会被讲出来的。
现在的问题是，拉托.吉亚罗去哪里找的拥有类似能力的非凡者或物品，通过“愚人节”的渠道？
愈发感觉拉托.吉亚罗就是“咸蛋超人”的芙兰卡又记起了一件事情：
待任的“海之总督”西蒙是吉亚罗家族的支系成员！
之前，胡安.奥罗有根据她的提议，给卢米安之外的上船者验血，以确认对方是否属于某家族，看有没有外人冒充混入。
如果，如果西蒙.吉亚罗是拉托.吉亚罗假扮的呢？
那个方法只会确认他的身份！
…………
被巨石压着般坠向海底的彩花礼船上。
站在船头位置的西蒙.吉亚罗似乎呆在了那里，一脸的惊慌和茫然。
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地翘了起来。
这一刻，他回想起了昨晚的“海之总督”交接仪式：
穿着笔挺蓝礼服的西蒙.吉亚罗走入大厅，看见套着复古白袍的前任“海之总督”米格尔望向自己，按照预定的流程，说出了预定的话语：
“大海就交给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西蒙.吉亚罗郑重回答，缓步走向了对方。
米格尔伸出了右手，西蒙.吉亚罗同样探手，和他握了握，这代表前“海之总督”的卸任和现“海之总督”的预备。
握完手，两人擦肩而过，望向不同地方时，嘴角几乎不分先后地、微不可见地勾了起来。
周围无数雕像的注视下，他们一个继续向前，一个离开大厅。

第八十二章 “宫殿”
依靠一件“占卜家”途径封印物变成西蒙的拉托.吉亚罗看见弥漫于四周的虚幻星辉如同海水遇到了漩涡，全部倾泻而来，形成了巨大的漏斗。
而漩涡的源头正是那个他们费尽心思从“永恒烈阳”教会“诱拐”出来的人形封印物！
在“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暴露之后，在“洛基”和“我有个朋友”相继被杀，一个用掉宝贵的复活机会，一个彻底死亡后，他们就修改了原定的海祭计划，启动了备用方案，以应对可能会有的“卷毛狒狒研究会”干涉。
要知道，据复活的“洛基”提示，“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海拉”应该已经晋升序列4，成为半神，而且是从“死神”途径转到“黑夜”途径，单靠“咸蛋超人”、“吟游诗人”和“疯女”他们，即使计划再精妙，也会被绝对的实力碾压。
当然，单纯只是“海拉”，他们还是有足够信心的，但如果那个他们看不出深浅的“甘道夫”会长也来了，别的副会长也来了，其他难缠的研究会成员都来了，那问题就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解决的。
星辉涌动，礼船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位穿黑色修女服的悲伤女性，只觉她的身体就像巨大的磁铁，正试图将周围所有事物吸附过去。
这就像一张绷紧的渔网上原本放着大量的物品，此时却掉落了一颗异常沉重的铁球在中心位置，带着那里的事物猛然下坠，并拉扯起四周的渔网跟随一样，这种情况下，原本静置的物品自然会滑落过去。
最受影响的是大海血脉浓郁、大海之力强大的非凡者，正在全力对抗大海狂怒的胡安.奥罗油然产生了一种空间颠倒，前后变成了上下的感觉，而他就像深渊上方的失足者，不由自主地“坠”向了底部，越来越快。
那底部正是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女性。
卢米安之外的副助祭们则仿佛被无形之手拽着，踉踉跄跄地、竭力挣扎地向那件人形封印物靠拢，他们体内的大海之力同样也被影响，全部“奔”到了表面，让他们凸显出一片又一片晶亮的星鳞，接近失控。
“海之侍女”们、船上的水手们在原地摇摇晃晃，艰难对抗着那股恐怖的吸力，他们有的皮肤逐渐变得滑腻，有的鳞片在血肉里若隐若现，有的脚步时有挪移。
卢米安相对还比较好，只是得用上大力气才不至于被拉动。
与此同时，作为“苦修士”的他隐约看见，在场每个人的命运河流也呈现出奔涌向那件人形封印物的趋势，关于未来的支流逐渐收窄，不断交汇，用不了多久应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死亡。
这一刻，卢米安大概明白了那人形封印物为什么能用语言咒人死亡。
拉托.吉亚罗探手抓住了船舷，以此对抗来自那位女性的无形拉扯。
他的目光扫过了不由自主滑动的船上众人，重新投向了海底。
礼船已下坠了一段距离，四周是由蔚蓝海水组成的半透明墙壁，各种海洋生物未察觉到异常般继续在里面游弋着，而海底那个尖端没入岩砾和石块的纺锤状银灰巨物遥遥可见。
拉托.吉亚罗控制着内心的情绪，没让笑容浮现到脸上。
他快接近目的地了。
渔业公会那些蠢货，“大地母神”教会那些没见识的家伙，可能永远都想不到这里的海底究竟封印着什么。
那不是所谓的“宫殿”，那是一艘宇宙飞船！
在第四纪潜入进来的宇宙飞船！
它既有科幻的一面，是诸多先进技术的集合体，又有着涉及超凡的神秘学一面，这甚至是整艘宇宙飞船的核心。
它是定位器，它是培养皿，它是繁育箱，它是“星际之门”的关键组成部分，它是某个超凡之物沉睡的地方。
经由大海眷族们制造的那枚“海后之戒”就是飞船的“钥匙”，只有每年外部封印最薄弱的时候，它才能通过激发飞船内部的力量，两者结合，将核心封印打开一道缝隙！
拉托.吉亚罗的目光望着隐约可见的银灰色庞然大物，逐渐变得贪婪。
他的目标是成为真正的“海之总督”，也就是那艘宇宙飞船的主人，而不只是获得短暂的权限。
那样一来，他不仅能获得强大的力量，而且还可以借助飞船，完成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蔚蓝中带着点碧绿的海水包围了整艘礼船，仿佛在恭送他们进入大海的宫殿。
见大海的狂怒被莫名出现的女子中断，而她成为了现场最危险的事物，胡安.奥罗没有犹豫，让自己与这片海域结合得更深了。
这一刻，他临时成为了“海之总督”。
他抗衡住了那恐怖的吸力。
霍然之间，那件人形封印物“离开”了礼船，来到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她的上下左右皆有璀璨的星辰闪烁，她的前方是布满星辉鳞片、眼眸幽深，头发已彻底变白的胡安.奥罗。
胡安.奥罗抬起了右手，一指一划。
一颗颗“星辰”顿时拖着焰尾，坠落了下来，带起一丛又一丛波浪。
彩花礼船上，众人突然失去了涌向同一个地方的趋势，但他们已经使用出去的力量无法撤销，于是惯性地往相反方向倒去。
拉托.吉亚罗也装出了类似的状态，重重撞在了船头上。
他看见那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已变得足够近，心中一喜，就要念出一段他不懂具体含义但知道有什么作用的话语。
那是让宇宙飞船的大门彻底打开，建立起一条能量通道，让自己在受保护的情况下进入内部的密码式命令！
“愚人节”成立也有好几年了，之所以等到去年才打祈海仪式的主意，就是因为拉托.吉亚罗从各任“海之总督”、各位“海之侍女”和某些大海眷族那里搜集到的海祭时听见的其他声音终于得到了破解，让他们掌握了最重要的三段话各有什么意义。
“大海啊，我将迎娶你……”是其中一段，真正的意思是往制造出来的钥匙注入能量，输入密码，拉托.吉亚罗现在要念出的是第二段话，还有一段是启动飞船的命令。
那段话，他和“吟游诗人”原本是想骗诺尔菲那个傻女人来念，尽量让自身避开危险，反正他们也没有真正骗她，飞船启动，脱离这片海域后，祈海仪式自然也就结束了，不可能再有后续，至于这不是自毁的问题，都达成最本质的目的了，还在意这个做什么？
后来，形势有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卷毛狒狒研究会”从“愚人节”边缘成员处知道了祈海仪式之事，“咸蛋超人”和“吟游诗人”不得不多次修改计划，不仅引入了“外援”，而且还降低了诺尔菲的作用，最终发现她可以作为诱饵，带偏以卢米安.李和“袖剑”为代表的搅局者。
拉托.吉亚罗张开了嘴巴，叽里呱啦地念出了一段话语。
话音一落，他立刻期待地看向海底那艘宇宙飞船。
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怎么会？拉托.吉亚罗心中一紧，忽然有了强烈的危险感。
他猛地惊醒，看见周围的一切如肥皂泡般破灭了，消失了。
而变成布莱恩的卢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他的附近。
梦！
他刚才做了一场梦！
在胡安.奥罗将人形封印物拉入“虚无星空”后，他就在做梦了！
“海拉！”拉托.吉亚罗的脑海内油然闪过了这么一个名称。
他明明有注意周围是否潜伏着其他船只的！
念头电转间，拉托.吉亚罗身周仿佛多了一只只无形之手，将卢米安推往远处。
然后，他看见彩花礼船的旁边，海水簇拥着的空洞里，一艘明显落后于时代的风帆船飞速勾勒了出来，它的帆布上附着幽影，眺望台上站着死尸，甲板上到处都是或腐烂或已成白骨的不死生物。
而船头位置，一位做黑寡妇打扮的女性静静站立。
“海拉”！
…………
不到四个小时前，假扮成查内姆的芙兰卡示意诺尔菲和巴特纳原地等待进一步的安排，自己回到了舱房，进入船长室，对站在窗边的“海拉”道：
“我大概猜到‘咸蛋超人’是谁了，但还不敢肯定。”
“我也猜到了。”“海拉”刚才旁听了芙兰卡和诺尔菲的对话。
芙兰卡磨了磨牙齿道：
“真是拉托.吉亚罗的话，船上肯定会有变数，我得赶紧召唤卢米安的信使，把我们的猜测告诉他。”
“再等一会儿，计算好时间，等到副助祭们离开‘海之总督’府邸，但还没登上礼船的时候把口信送过去。”“海拉”提醒道。
芙兰卡“嗯”了一声：
“我明白。”
她看到淡金长发自然披下，眼眸幽黑的“海拉”一边喝着酒，一边在船长室的书桌上绘刻着图案，摆放着物品，顿时有点好奇地问道：
“这是做什么？”
“布置一个仪式，将整艘船都彻底隐藏起来，让人发现不了。”“海拉”简单解释道，“靠我自己的力量，是办不到这件事情的，只能祈求神灵的帮助，而祂应该，很乐意。”
说完，海拉取下了右手那枚镶嵌着黑色钻石般的纯银戒指，将它放在祭坛正中。
…………
彩花礼船上，卢米安看着拉托.吉亚罗，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栗。
他是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做到让祈海仪式再次失败的，毕竟他全程都盯着这位“老朋友”，还是没看出他有更换戒指。
但没关系，好的计划绝对不是那种环环相扣，出现一个差错就全盘皆输的易碎品，它必须有足够的容错率！
拉托.吉亚罗同样不明白“海拉”和那艘船是怎么瞒过自己靠近的。
但没关系，如果不是已经做好了直面“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干涉，直面“海拉”的准备，他们这次根本不会行动。
拉托.吉亚罗的眼眸霍然变得幽深，亮起了点点星辉。
周围蔚蓝的海水又一次凝固了。
在这里，他会比胡安.奥罗这个老不死更强大，他早已积攒起临时成为“海之总督”的力量！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将是这片海域的神！

第八十三章 同样的思路
彩花礼船上，拉托.吉亚罗展开了双臂，体内有一道道阳光迸发而出。
受此牵引，天空变得昏暗，大海接近虚无，一点点不真实的星辰浮现于它们之中，越变越大，就如同处在遥远之地的一轮轮太阳。
下一秒，拉托.吉亚罗表情庄严地用古赫密斯语快速吐出了几个单词：
“神说，入梦无效！”
得到这片大海力量的加持后，他已近乎序列4的半神，可以更有针对性地使用“公证人”的“神说，无效”能力，以削弱“海拉”强制让人沉睡进入梦境的特殊。
否则，只要“海拉”以这种能力强行控制住他，且不引导他在梦境里做某些容易让他惊醒的事情以获得情报，那他很难在短时间内挣脱这么一位半神的入梦，将变成打了麻醉剂的野狗，任由卢米安.李处理。
之所以不用“入睡无效”，选择“入梦无效”，是因为前面那个概念太过宽泛，可以指向太多的能力，而且，“黑夜”途径的强制入睡是因为被强行拉入了梦境，并非反过来，本质是梦，而不是睡。
说出“入梦无效”这段古赫密斯语时，拉托.吉亚罗的身体还像那个人形封印物一样变得沉重，只是没那么夸张。
这导致周围的海水出现巨大的波涛，汹涌着要填补这片空洞。
被不死生物们操纵着的那艘风帆船随之明显摇晃，险些倾覆，严重影响了“海拉”进一步的行动。
紧接着，拉托.吉亚罗的身体后仰得更加厉害了，他的两只眼睛内分别多了一轮微缩的、明亮的太阳。
与此对应，虚化的天空和海水内浮现的那一点点星辰皆有不同亮度的光芒落下，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恢弘纯净的炽烈光柱。
光柱浩浩荡荡落下，笼罩了风帆船的前半部分，也就是“海拉”站立的位置，让那里的不死生物们飞快融化，形同蒸发。让那里再无一丝一毫的黑暗。
“海拉”被这光柱吞没了。
这是“神圣之光”，是“太阳”途径序列5“光之祭司”的能力，成为临时的“海之总督”后，拉托.吉亚罗虽然没有服食过对应序列4的魔药，不具备半神层次的那些能力，但可以把之前已获得的能力提升到接近序列4的水准。
而且，这“神圣之光”还是变异过的，它不再只来自一轮太阳，虚无星空内的所有星辰都为它提供了一定的力量，结合这片海域的特殊，它虽然在净化和摧毁污秽堕落事物的强度上不如本途径序列4的“阳炎”，但攻击的范围和影响的区域都显著变大了。
一穿越过来就是“大海的孩子”，且拥有不弱恩赐实力的拉托.吉亚罗可是再三权衡过才选择了“太阳”途径的魔药，他觉得这不仅不会带来风险，而且还可能与自身的血脉、原本的能力有机融合，产生一些奇妙的变化。
结果如他所料。
突然，拉托.吉亚罗转过了身体。
原本属于他背后的那片区域内，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他正要趁拉托.吉亚罗对付“海拉”，“传送”靠近接“哼哈之术”。
他的眼睛里是再也压抑不住的一点暴戾和疯狂，完全没有一点恐惧，似乎根本不担心近距离袭击“海之总督”未能成功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拉托.吉亚罗幽暗深邃的眼中，璀璨的繁星倒映了出来，卢米安还没来得及“哼”出声音，就陷入了虚无，处在浩瀚又遥远的星空之下，再也找不到目标的身影。
拉托.吉亚罗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了还有光芒残留的那艘风帆船。
他觉得卢米安.李这种敌人太恶心了，刚才不是不能用强力手段杀死他，而是如果就这么杀掉他，事情反而会更糟糕，到时候，说不定要面对一个高位者的无差别怒火。
他的选择是，利用“海之总督”的权柄，将敌人放逐入自己制造的“虚无星空”，让对方迷失在那里，短时间内找不到离开的“道路”。
等到他掌控住那艘飞舟，成为了真正的“海之总督”，再返回来从容解决问题。
这个时候，正在自身“虚无星空”内与那个人形封印物战斗的胡安.奥罗突然感觉到了不对。
他的力量在飞快变弱，他对这片大海的掌控在逐渐降低！
他临时的“海之总督”权柄似乎正在被人篡夺。
只是眨眼的工夫，那可以拍碎一艘艘船只的巨浪在“虚无星空”内消失了，紧接是那片似虚似幻的星空本身。
胡安.奥罗重新“出现”在了船上，看见了周围如山峰般屹立的蔚蓝海水，“看见”了与这片海域紧密相连的西蒙.吉亚罗。
“是你！”他刚怒吼出声，就不由自主弯下了腰背，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在身上，压向地板。
那件人形封印物也回归了，重新制造出了恐怖的沉重。
拉托.吉亚罗望向她，让脸庞布满了染着星辉的鳞片，然后指着“海拉”所在的船只，用叽里呱啦式的语言道：
“￥%…&amp;*”
他不清楚这句话的具体意思，只知道可以让对方攻击指定的目标。
虽然在这片海域，他不怕“海拉”，但还得防备可能会在那条船上的“甘道夫”等人，所以必须竭尽全力。
那人形封印物脸上的悲伤淡化了少许，目光无神又茫然地点了下头。
她的身体随之转向正在“海底波浪”里起伏的风帆船。
紧接着，拉托.吉亚罗弯下腰背，抠起自己的喉咙。
哇！
他吐出了一团细长的、黏糊糊的血肉。
那血肉扭曲蠕动着，飞快变成了人形。
拉托.吉亚罗迅速直起身体，抓紧时间道：
“‘疯女’，你去开启进入飞船的通道！”
他并不担心“疯女”会抢夺“海之总督”的位置，成为那艘宇宙飞船的主人，因为她没有“大海的血脉”。
拉托.吉亚罗制造出来的“虚无星空”内，卢米安也没有急着去寻找离开这里的路，或是感应坐标，直接“传送”出去。
他抠起了自己的喉咙。
哇！
他吐出了一团细长的、黏糊糊的血肉。
那血肉扭曲蠕动着，飞快变成了人形。
…………
索洛旅馆，卢米安那间套房的隔壁。
记起“隐身”和“阴影潜藏”对“秘偶大师”无效后，简娜就在思索找到“洛基”本体的办法。
根据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她知道“秘偶大师”想将一个目标转化为傀儡需要进入对方五米之内，也就是说，“洛基”必然在以卢加诺为圆心的五米半径的圆球范围内。
“可恶，全是墙壁，视线都被挡住了，要不然，能比较容易发现‘洛基’的，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客人都没在旅馆，去参加祈海仪式的各种庆典了……
“墙壁……要是没有墙壁……”
想到这里，简娜霍然有了一个思路。
她望向安东尼，脱口问道：
“你带够钱了吗？”
“什么钱？”安东尼少有地没能解读出简娜的真实想法。
简娜这才发现自己的话语太过跳跃：
“赔偿旅馆老板的钱。
“我想直接炸掉对面，斜对面，还有下面那些房间，我们之前确认过了，它们现在都没有人，如果有人，不是‘洛基’，就是他的‘秘偶’！
“我打算把雷管、炸药安放在这个地方，它能影响七八米范围内的房间，嗯，卢加诺肯定会受伤，但他有那个夫人当盾牌，而且，他还是‘医师’。
“嗯，爆炸的动静还能直接吸引来‘丰饶修会’的战斗修女们！”
简娜说着说着，思路逐渐顺畅。
“你是‘猎人’，还是‘魔女’啊，这是被卢米安影响了吗……”安东尼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后道，“你行动吧，时间不多了，卢米安会负责赔偿的，他有钱。”
简娜赶紧从背包内翻找出了雷管和其他炸药，与此同时，她看见安东尼在布置简单的祭坛。
她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你想联系‘正义’女士，‘审判’女士，还是‘魔术师’女士？”
“都可以。”安东尼一边预备仪式，一边正色说道，“虽然‘魔术师’女士为了不让‘洛基’他们背后那位察觉，要等到最后收尾才能过来，但她说过，至少有两位大阿卡那牌会提前抵达，于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好。”简娜一直拿不准什么时候该向大阿卡那牌求助和汇报，所以刚才都想的是自己先试着解决。
既然安东尼愿意冒被大阿卡那牌们嫌弃的风险，那她自然乐意做最安全的选择。
简娜将雷管和其他炸药堆到靠近隔壁的门角时，安东尼.瑞德制造“灵性之墙”，召唤出了“魔术师”女士的信使，将“洛基”出现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然后，他飞快躲到了主卧附带的盥洗室内，那里离爆炸区域足有六七米。
轰隆！
索洛旅馆的第五层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玻璃碎裂，砖木飞溅，赤红的烈焰膨胀而出。

第八十四章 秘偶
轰隆的爆炸声里，分隔两个套房的墙壁与面朝走廊的墙壁同时垮塌，冲击着附近的家具、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地板和对面那几个房间，让它们很快就被膨胀的火光吞没。
也就是简娜没把所有的炸药都用上，否则索洛旅馆的第五层和第四层都会整体性坍塌，可就算如此，屋顶也陷了部分下来，地板更是一塌糊涂，爆炸的核心区域都能直接看见下面的房间了。
随着走廊对面几个房间的墙壁垮掉，随着冲击波浪带来的砖木砸在乔吉娅身上，砸得这位夫人背部凹陷，脑袋裂开，鲜红流出，卢加诺一下从那种思维卡顿、身体僵硬的状态里脱离，找回了思绪。
接着，他感觉到了疼痛，被夹杂着火焰和砖木的狂暴冲击波直接掀飞了。
要不是身前有乔吉娅挡住，要不是“耕种者”的身体也算得上强壮，他多半已重伤垂死，不是肢体遭分离，就是要害被命中，当然，现在的他依旧血肉模糊，骨头都断了几根，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路德维希不知什么时候已带着他的食物钻到了餐桌底下，靠着距离上的优势和“盾牌”的帮忙，只是被垮塌的桌子给砸了一下。
与此同时，简娜和安东尼都从自身套房的主卧盥洗室内跑了出来，将目光投向了墙壁垮掉烟尘弥漫的对面几个房间。
他们隐隐约约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形似鲁维奥.帕科，正站在翻倒的安乐椅旁。
“洛基”！简娜没有犹豫，凝聚出一团黑色的、虚幻的火焰，让它飞向了目标。
她斜后方的安东尼.瑞德眼睛染上了金色，瞳孔竖了起来，就要锁定“洛基”，对他使用“狂乱”这个能力，让他陷入被引爆的情绪和心理状态之中，无法做出理智的思考和有效的应对。
就在这时，安东尼和简娜眼前皆是一暗，失去了“洛基”的身影。
他们随即发现自己处在一片虚无之中，上没有蓝天和白云，下没有坚实的大地，四面八方皆是幽暗，点缀着繁星般的大量璀璨。
“虚无星空”！
这是“大海的孩子”们到了一定程度后可以制造的半真实半虚假幻境。
紧接着，出现于简娜和安东尼眼前的是一名戴着黑色软帽，眼角有细细皱纹，做寡妇打扮的女士。
玛尔塔！
她是帕科家族的老祖母，现在已成为“洛基”的秘偶，刚才就藏在“洛基”操纵“灵体之线”的那个房间内。
在有足够时间准备的情况下，“洛基”怎么可能不带“秘偶”就上场表演？他有两个具备非凡能力的傀儡，这就是其中之一，暗中还藏着一个，剩余那个名额则留给不同的情况，随用随丢，以及在控制住敌人后进行更换。
之前，他扮演的鲁维奥.帕科带玛尔塔夫人去见“海之总督”时，这位帕科家族的老祖母就已经是秘偶，所以他必须跟随，不能让秘偶脱离操纵范围。
卢加诺发现玛尔塔夫人受过重伤的根本原因是秘偶本质上相当于死人，靠着“秘偶大师”操纵“灵体之线”才能做出种种动作，展现出活着的特性，在只有序列8的“医师”眼里，这很像重伤。
卢米安如果不是少有使用观察他人运势的能力，没那个习惯，当时就能发现玛尔塔夫人的命运不对，一片死寂。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玛尔塔抬起了右手，指尖早就凝聚出一团幽绿色的光华。
那光华化作射线，嗖地奔向了简娜。
简娜听卢米安介绍过大海血统拥有的能力，一看见幽绿色的光华就在“虚无星空”里翻滚了出去，安东尼同样如此——他没有对玛尔塔使用“狂乱”，因为本质上是死人的秘偶不会狂乱。
下一秒，两人同时感觉到了沉重，于是在虚无的星空内急速往下坠去，越坠越快，体验到了芙兰卡偶尔会说的失重状态。
只是眨眼的时间，简娜和安东尼踩到了大地，稳住了身体，但玛尔塔已不知去向，虚无的星空正寸寸破碎。
他们其实依旧在索洛旅馆内，只是从五楼落到了四楼。
这是因为中低层次的“虚无星空”更接近幻境，周围会出现类似“灵性之墙”的阻隔，两人陷入之后，身体其实还在现实，翻滚躲避时，被玛尔塔用无形之力重重一推，自然就落入了刚才被炸药弄出来的地板空洞内。
简娜没有犹豫，蹬蹬助跑，踩着墙壁往上，然后扒住断裂处，翻回了五楼的爆炸现场。
她看见卢加诺正在治疗自身的伤势，看见斜对面房间内的“洛基”和玛尔塔夫人都不知去向。
原本躲在餐桌底下的路德维希也不见了！
阿奎那街，一场热闹的民间庆典内。
已变成无特点路人的“洛基”正抱着“昏睡”过去的路德维希穿行于人群之间。
他的另外一个秘偶是“黑夜”途径的“安魂师”，始终躲在卢米安套房的另外一边，等待着影响目标。
“洛基”一开始只是让临时秘偶乔吉娅去对付卢加诺，自己也操纵起那名“医师”的“灵体之线”，没直接让能力更强的秘偶出手，并非怕惊动了路德维希这个目标，而是他担心还有敌人潜藏在暗中，毕竟旅馆内有好几名住客未出门参加祈海仪式的各种庆典，目标隔壁就有一对情侣未到午餐时间就回来了，和目标几乎一前一后。
另外，“秘偶大师”的晋升仪式需要一场盛大的表演，需要华丽而深刻的戏剧，悄无声息的、没造成什么动静的、缺乏足够观众的暗杀是不符合要求的。
所以“洛基”才刻意先针对卢加诺，如果暗中没有别的敌人了，那就相当于换一个秘偶，如果有，则将他们全部钓出来，引到自己这边，由潜藏在隔壁的另外一个秘偶悄然控制住目标。
他知道那是一个被封印的半神，也许没法表现出足够强大的力量，但本质不会改变，能免疫许多影响，不过，他也相信“黑夜”途径的强制入睡依然会有效——既然这位被封印的半神会像真正的小孩那样疲惫，饥饿，需要休息，需要进食，需要睡觉，那就说明封印影响了对应的特质，让他在类似方面和普通人一样，顶多清醒得快一点，需要休息的时间短一点。
而给“洛基”几秒钟的时间就足够了，足够他带着目标转移位置，躲藏起来，尝试操纵对方的“灵体之线”。
他的两个秘偶则会分别行动，误导那些敌人和赶过来的“大地母神”教会神职人员，带着他们在一百多米这个范围内兜圈子，完成相应部分的表演。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敌人们就能通过秘偶的轨迹锁定他的隐藏地点，带着喜悦和期待的情绪找过来，可迎接他们的将是一个半神级的秘偶，将是一个恐怖残忍的结局。
周围所有市民的旁观下，这幕华丽的戏剧将就此落下帷幕，“洛基”也就能服食魔药，晋升序列4，成为“诡法师”了！
…………
彩花礼船上，拉托.吉亚罗的“虚无星空”内。
这和中低层次的同类能力已有本质不同，既是幻境，也是可以让人迷失的、异常脆弱的异度空间，接近于“虚构之瓶”加视觉幻术。
卢米安吐到面前的那团黏糊糊血肉飞快蠕动，拉长膨胀成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套着血色的披风，戴着血色的兜帽，脸庞被阴影遮掩住，正是“极光会”的K先生。
卢米安为了应对“愚人节”的谋划，采用的是以势压人这个方案，以堂堂正正的磅礴大力配合一些精巧的布置来达成目的。
这计划有很高的容错性，只要“愚人节”没有天使层面的帮手，没有三个及以上的圣者战力，他哪怕猜错了一些事情，也最少能留下一到两个“愚人节”核心成员。
为此，芙兰卡那边请来了“海拉”和“甘道夫”，丰饶修会也报备了上去，今年必然会有一位圣者坐镇桑塔港，以防祈海仪式再次出现意外，而“塔罗会”那边，有两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已到附近，等到“愚人节”核心成员悉数出场，不再有察觉危险，提前撤离的情况出现时，“魔术师”女士这位“星之天使”也会跨越遥远的距离，直接降临！
为了足够保险，卢米安甚至还动用了K先生那根手指，让他来到桑塔港，利用“蔷薇主教”的能力变成一团血肉，藏入自己的胃袋，借此混到彩花礼船上。
K先生抬起了脑袋，眼眸深处霍然变得虚幻，仿佛藏着一扇又一扇门。
他快速环顾了“虚无星空”一圈，很快找到了离开这里的路。
“跟着我。”他嗓音沙哑地对卢米安道。
卢米安点了点头，将手探入硬币袋般的“旅者行囊”内，取出“拷打”拳套，预备着戴上。
等下如果你们还有后手，或是几位强者没能及时出现，那我就将邪神的注视引来，把水搅浑，大家一起承受危机，谁也别想提前走！

第八十五章 能量通道
彩花礼船上，那人形封印物漂浮了起来，踩在空中，向着那艘风帆船一步步走去。
她就像一颗沉重的石球，把周围的空间都压得部分弯折，让目标船只自动滑了过来，双方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这穿着黑色修女服的人形封印物空洞茫然的眼睛突地染上了疯狂与混乱，一根根细小的血管于眼白内凸显了出来，迅速连成一片。
伴随着她的“发病”，彩花礼船上那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海之侍女”、副助祭和水手们同时呆立在了原地，表情茫然，眼神空洞，变得和那人形封印物之前的状态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飞跃空洞靠近疯病源头的风帆船上，残留的神圣之光内，霍然有处光芒消失了，不见了，被最深沉的黑暗吞没了。
黑暗中，安宁静谧的声音传了出来，仿佛在吟唱优美的诗歌。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人形封印物表情顿时柔和了不少，眼中的混乱与疯狂点点褪去，往前的脚步随之迟缓。
彩花礼船上的其他人员也进入了一种心灵平和，昏昏欲睡的状态，胡安.奥罗则感觉压制自己身体的“无形巨手”瞬间撤走了。
他猛地直起身体，将充满愤怒的目光投向了船头位置的西蒙.吉亚罗。
这位渔业公会的会长已大概猜到了对方究竟是谁，毕竟了解祈海仪式完整流程，掌握着“海后之戒”细节的人并不多，再加上和西蒙.吉亚罗同属于一个家族这条件，答案只剩下一个：
拉托.吉亚罗！
“你这个叛徒！”即使黑暗中传来的悠远吟唱也无法抚平胡安.奥罗心中的怒火，他虽然已不是临时的“海之总督”，但依旧拥有不错的实力，在海上更是称得上强大。
哗啦！
托着彩花礼船底部的海水猛然上涌，部分要将这里的所有人都抛回海面，部分则长成了山峰，狠狠拍下，拍向顶着西蒙.吉亚罗模样的拉托.吉亚罗。
拉托忽地半转过身体，望向了胡安.奥罗。
那重重拍向他的蔚蓝“山峰”顿时凝固在了半空，不再往下，试图将彩花礼船推出这片区域的水流也停止了“尝试”。
拉托.吉亚罗的眼眸内映出了胡安.奥罗的身影，嘴角则微微勾起，用平静的语调陈述出一个事实：
“我现在是‘海之总督’。”
你那些能力，尤其是影响这片海域的能力，都被我完全压制着，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黑暗中传来的吟唱是以那人形封印物为目标的，其他只是附带，身为临时“海之总督”的拉托.吉亚罗虽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但得益于“大海”的反馈和分担，程度并不深，只是变得较为平和，缺乏激烈战斗和直接杀戮的欲望。
比起胡安.奥罗，他更在意的是那艘风帆船上除了“海拉”，还有没有“甘道夫”，更在意的是“疯女”有没有及时打开宇宙飞船的通道。
看着凝固于半空没能拍下的蔚蓝巨浪，看着眼神轻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拉托.吉亚罗，胡安.奥罗一颗心缓缓下沉。
这时，拉托转而看向了已重新变回人形的“疯女”，对一身血色衣裙异常张扬的同伴道：
“快点。”
“疯女”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十多，暗金色的头发凌乱披散着，受到“沉重”效果的影响，没一根肆意飞舞，全部指向了海底。
她脸庞表面间杂着大量纯粹的血肉，让人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左右手则各戴了一枚戒指：
左手那枚以粉金色为基底，镶嵌着赤红如血的宝石，右手那枚是简单朴素的纯银戒指。
“疯女”笑着回应了拉托.吉亚罗：
“原来你也有着急的时候。”
她这才将目光投向了相隔已不是太远、插在海底的银灰色庞然大物。
这个疯子……拉托.吉亚罗暗骂了一声。
如果说“我有个朋友”是性格极度恶劣，后来因别的事情才罹患精神疾病，住进了疯人院，那“疯女”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精神状态不够正常的一面，以前靠着“我有个朋友”的定期治疗才能勉强维持，现在是越来越疯了。
拉托.吉亚罗深深吸了口气，侧耳聆听起宇宙飞船内部传出来的古怪声音，以此对抗黑暗中回荡的悠远吟唱。
他很快找回了一点战斗欲望，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艘风帆船，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胡安.奥罗看到这一幕，愈发绝望。
这位须发皆已全白的老者猛地握紧拳头，重重砸在了自己的胸前。
喀嚓的声音里，他的胸骨断折了，他的血肉裂开了，大量的鲜血奔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身体，染红了彩花礼船的甲板。
伴随着生命的大量流逝，胡安.奥罗的白发战胜了“沉重”效果的影响，全部飘荡了起来。
他的双脚变得沉重，每往前走上一步，都像是山峰踩在大地之上。
正要让周围海水倒灌下来，淹没那艘风帆船的拉托.吉亚罗突然发现这片海域不那么听自己的“话”了。
他的“海之总督”位置摇摇欲坠。
拉托.吉亚罗再次侧头，望向了那个满身鲜血的胡安.奥罗，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这个叛徒，大海会惩罚你的！”胡安.奥罗眼中幽绿和发蓝的光芒各自凝聚，分别射出了一道光芒。
伴随着这样的攻击，他还让拉托.吉亚罗变得沉重，无法正常移动。
两道射线同时落到了拉托.吉亚罗的身上，穿透过去，没入了海水。
拉托.吉亚罗的气息只是虚弱了一些，并没有像胡安.奥罗认为的那样身受重伤。
这位以“咸蛋超人”为代号的“愚人节”核心成员体内，一道道阳光迸发了出来，清除起腐蚀并改变自己身体结构的残余力量。
他微抬下巴，念出了三个发音异常古怪的单词：
“%%&amp;（”
这同样属于开启宇宙飞船的那套语言，意思大概是赋予我一定权限，相当于将封印打开一道缝隙后，不和这片大海“结合”也能得到一定的“海之总督”力量，拉托.吉亚罗现在用出，是帮助自己从胡安.奥罗那里把权柄全部抢夺回来。
哼，愚蠢的家伙，愚蠢的一群人，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好好研究过每次海祭时听见的那些声音，守着宝藏却不知道挖掘！
牺牲生命是吧，牺牲自己是吧？
这没有任何意义！
头脑和力量才是根本！
胸前还有鲜血流出的胡安.奥罗愕然发现“海之总督”的权柄又转移了，他既茫然又惊恐地看着拉托.吉亚罗，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恶魔：
为什么？为什么大海更眷顾他？
大海为什么更宠爱这个背叛的家伙？
这个时候，船头另外一侧的“疯女”也念完了那段叽里呱啦式的命令。
海底的银灰色庞然大物猛地轻微震颤起来，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整个海底和所有海水都开始了摇晃。
它的内部，一道道纯粹的光芒凝聚，交汇在一起，由打开的入口发射出来，落至彩花礼船的边缘，形成了透明隧道般的能量通道。
“疯女”没立刻跳入那些纯净的光芒内。
她知道，随着飞舟的进一步打开和启动，封印深处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将爆发出来，这里的人除了“海之总督”，都会被撕碎。
但没关系，她有办法处理，她右手戴着的那枚朴素银戒来自“吟游诗人”，上面附加了真正“礼敬先祖”后获得的恩赐，可以将那股力量窃取走，散布出去，让这里的，让整个桑塔港的“大海孩子”们共同承担。
当然，在场的肯定会接受更多，能不能支撑下来，不变成怪物，就得看个人的命运了。
到时候，渔业公会那些人会以为祈海仪式成功了，欢呼，雀跃，可实际上的情况是他们的“大海”被盗走了，这真是绝大的讽刺，让人想到就很高兴。
“疯女”正要使用那枚戒指，霍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她的身影刷地消失在了原地，出现于几步之外。
一片阴影从她原本站立的甲板处往上蹿起，但没能将她笼罩在内。
“疯女”随即看见了穿着血色披风，戴着血色兜帽的K先生，看见了戴上“谎言”耳夹，但还未变回原本容貌的卢米安.李。
…………
桑塔港，“海之总督”府邸内。
“吟游诗人”站在窗边，欣赏着外面的杂草，默算着时间，等待祈海仪式有进一步的发展。
若大海的“恩赐”在延迟一段时间后降临，米洛村的人们开始欢呼，他将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离开这群被愚弄了的人。
到时候，所有阻拦的人应该都被大海的力量撕碎了。
如果没有群体性的、迟来的“恩赐”，但天空和海洋发生了变化，仿佛有灾难降临，他可以等待宇宙飞舟或“疯女”来接走自己。
当然，他不会一直等下去，十分钟内，祈海仪式要是还没有进一步的变化，他将使用自己的能力强行闯出这里，转移位置，隐藏起来。
——“偷盗者”途径前期的能力并不强，“吟游诗人”在一步步晋升里，早养成了机警的习惯。
看着杂草在明媚的阳光和不大的风中晃动，“吟游诗人”突然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自外面的走廊，轻微到仿佛是他的幻觉。

第八十六章 窃取
“吟游诗人”刷地转身，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他等了片刻，始终没人来敲门，就连走廊上也不再有那轻微的脚步声回荡。
作为一名已称得上资深的非凡者，“吟游诗人”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症状，他回到那张仆人床前，提起装着这一年收获的背包，假装出想在祈海仪式结果确定前就逃离“海之总督”府邸的姿态。
这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行为，毕竟不是谁都会完全相信胡安.奥罗做出的承诺。
“吟游诗人”负上了背包，故意鬼鬼祟祟地打开窗户，试图跳入外面那片杂草丛里。
就在这时，墙角的阴影里冒出来一道仅有一米出头的身影，脑袋畸大，脸庞皱巴巴的，正是大海眷族里的“小恶魔”之一。
这“小恶魔”挥舞着手臂，示意“吟游诗人”关上玻璃窗。
也是一群智商低下的物种，这么一代代下来，都还没学会高原语，仅能像狗那样勉强沟通……“吟游诗人”于心里嘲讽了一句，表面畏畏缩缩地将窗户重新关好。
经过刚才的试探，他大概摸清楚了负责监控自己的几个大海眷族分别藏在哪里。
而它们似乎都和刚才走廊内的轻微脚步声没什么关系，并且未有察觉。
…………
彩花礼船上，穿着血色衣裙，部分脸庞处于纯粹血肉状态的“疯女”看到K先生和卢米安后，立刻又消失在了原地，再一次改变了位置。
几乎同时，她原本站立之处，身后和侧方分别勾勒出了一道身影，正是卢米安和K先生。
他们也使用了自身的“传送”能力，要将“疯女”堵住。
“疯女”转移到甲板另外一侧后，纯粹由血肉组成的嘴角明显勾了起来，灰绿色的眼眸内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的情绪：
你们来攻击我啊，你们来追赶我啊，这样就不会有人使用礼敬过先祖的物品窃取走即将爆发的深层力量，到时候，看谁反应最快，第一时间就“传送”出这片海域！
至于没来得及逃走的嘛，肯定会和船上其他人一样被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
念头电转间，“疯女”又飞快透明，消失不见，避开了卢米安发射过来的一枚枚赤红近白火球和来自K先生的淡青色风刃。
轰隆的爆炸声里，“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同样很恼火“疯女”的行为，如果他还是临时的、完整的“海之总督”，那自然不怕宇宙飞船内深层力量的冲击——刚才他都没打算吐出“疯女”，使用来自“吟游诗人”的那枚银戒指。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胡安.奥罗那个老不死靠着燃烧自己的生命、献祭出自己的血肉，正在和他争夺“海之总督”的权柄。
这样的状态下，“咸蛋超人”根本不敢肯定自己是受到完全的庇护，还是遭遇一定程度的打击，而他还不是真正的半神，不清楚自己是否能承受住那种打击，仅是受伤。
他忍不住用眼神催促起“疯女”，可这个同伴一直在“传送”转移，根本没时间和他有目光的对视，而那个人形封印物还沉浸在黑暗中传出的悠远吟唱里，对即将到来的“大海狂怒”不闻不问。
只是眨眼的工夫，海底那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内，实质般的星辉从各处涌来，顺着凝聚的能量通道，带着海啸般的声音，拍向了彩花礼船，要将周围的所有事物，要将这片海域，全部吞没。
“来了！”“疯女”兴奋地准备着来一次极限逃生。
面对那浩浩荡荡的星光巨浪，卢米安第一反应是：
“怎么又来一次‘大海的狂怒’？”
他凭着自身的战斗本能，瞬间把灵性延伸到了左耳的“谎言”耳夹上，将这件神奇物品附着的高位格窃取力量激发了出来。
他眼中的星光“变”得愈发浓郁，仿佛有了实体。
卢米安早就抬起的左手则轻轻拧动了腕部。
从银灰色庞然大物内奔涌出的那些星辉全部改道，一浪又一浪地、遮蔽天空和海洋地倾泻向了卢米安。
这比上一次的“大海狂怒”更为恐怖，这一瞬间，卢米安有了末日来临的感觉。
他非常清楚，绝对不能把窃取来的这“股”力量全部留在自己身上，否则自己肯定承受不住，当场被压成烂肉压成粉末，间接帮助忒尔弥波洛斯脱离困境，还好，“礼敬先祖”附加的窃取力量有把获得的恩赐分散出去，由在场所有人和桑塔港范围内全部“大海血脉者”共同承受的功能，就像每次祈海仪式成功时那样。
卢米安有点贪婪不舍，但还算可以克制，毫不犹豫地张开了似乎在抓握着某样事物的左手，往反方向拧动了腕部。
轰然间，那遮蔽了天空和海洋的星辉如同内部发生了爆炸一样，向着高空，向着四周，抛洒出了一道道璀璨的星芒。
“星如雨啊……”那艘风帆船上，隐身躲在舱房内的芙兰卡看到这一幕，油然冒出了一句感慨的话语。
她手里紧握着那张属于“审判”的大阿卡那牌。
这倒不是用来请“审判”女士直接降临，毕竟这里不是对方的辖区，这是用来给已赶到附近的大阿卡那牌提供定位的。
那一道道星辉拖出璀璨的痕迹，钻入了近处每一个人的身体，飞向更远之处的血脉联系者。
这个过程是卢米安无法控制的，所以，他只能一边感受着部分星辉落在自己身上，让左胸位置产生灼热感，并侵蚀起血肉，一边看到大量的星辉受浓厚的大海血脉和“海之总督”权柄的吸引，涌向了“咸蛋超人”和胡安.奥罗。
当然，获得最多恩赐的毫无疑问是那人形封印物。
她如同漩涡的核心，不断地将周围的星辉卷入，连带飞向“海拉”那艘风帆船的都比正常要少很多。
“咸蛋超人”得到了补充，一下就从之前被胡安.奥罗那两道射线命中后的虚弱里挣脱，将“海之总督”的权柄完全抢夺了回来。
欣喜之余，“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的心底涌出了强烈的惊讶和疑惑：
“卢米安.李为什么也能窃取飞船的力量？
“那必须是高位格的窃取能力才行……
“‘礼敬先祖’的祭坛不是已经放置过‘吟游诗人’那枚戒指了吗？而且我们确认过它会有相应的效果。
“不是一年只能附一次魔吗？”
回荡的愕然里，拉托.吉亚罗顾不得思考问题的答案，本能的反应是赶紧把胡安.奥罗这老头给摁死，要不然，没谁知道同样得到加强的他会弄出什么事情来！
此时，胡安.奥罗感觉流逝的力量回来了不少，看见裂开的胸口和模糊的血肉全部被星辉鳞片覆盖住了，流出的血液则染上了璀璨的“色彩”。
他望向拉托.吉亚罗，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带着点解脱带着点向往带着明显愤怒的笑容。
他的身体急速变化，眼眸竖起，鳞片滋长，肢体变粗，只用了一个呼吸就变成了人形的蜥蜴。
这个过程中，拉托.吉亚罗凝聚出了幽绿的光华，以射线的形式继二连三地落在了胡安.奥罗的身上。
胡安.奥罗不闪不避，硬挺着，承受着。
他的气息飞快变得虚弱，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人形蜥蜴般的身体随之淡化，越来越透明，如同星光所凝。
然后，胡安.奥罗融入了代表这片海域的虚空，意味复杂地对拉托.吉亚罗道：
“我回归大海了。
“你也快来……”
后面几个单词，胡安.奥罗说的咬牙切齿，没有遮掩那刻骨的恨意。
每一位“大海的孩子”都有做好回归大海的准备，胡安.奥罗也不例外，但他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
他现在只希望让拉托.吉亚罗一起！
胡安.奥罗的身影消散了，彻底成为了这片“海域”的一部分。
“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顿时感觉自己这位“海之总督”与这片“海域”的结合有了嫌隙，不再那么融洽，就像“大海的力量”里有一股反抗的意志在滋长蔓延。
这意味着他所获得的“海之总督”权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变得完整。
该死的老家伙！拉托.吉亚罗暗骂了一声，但不算慌张。
他已经发现，那艘风帆船上只有“海拉”一个半神，获得大海恩赐，初步摆脱吟唱影响的人形封印物足以拖住对方一段时间。
虽然不清楚“甘道夫”他们为什么没来，但“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乐于看到这样的事情。
他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卢米安.李和他那个帮手了！
即使是不完整的“海之总督”，他也有足够的实力在短时间内控制住未到半神层次的敌人，抢先进入宇宙飞船内部，更别提还有“疯女”的帮忙。
接受完“大海恩赐”的卢米安思考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
现在的我好像有资格争夺一下“海之总督”的权柄了……
虽然我还称不上有“大海的血脉”，只是拥有一些“大海的力量”，且仅能维持一周，而且还远不如“咸蛋超人”，但我虚假的位格够高啊，有天使层次！
就在“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和卢米安不分前后地做出反应时，灰蒙蒙的高空突然变亮了不少。
一根根青绿粗大的藤蔓从那里垂了下来，暴雨般笼罩了两艘船只和周围那部分区域，很快就交织成了属于巨人般的森林，长在海水上的森林。

第八十七章 差距
看到那一根根青绿色的粗大藤蔓垂落，感觉连真正的马车都能在上面行走，卢米安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夜里听姐姐讲童话故事时的场景。
那绚烂梦幻的桥段，那无尽发散的想象，在这一刻似乎都照入了现实。
“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则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能制造出这种效果的人不可能是中低序列非凡者，肯定是推开了神性之门的圣者，甚至有可能不止序列4！
又来了一位强大的半神！
会是谁？哪来的？
这绝对不是“甘道夫”，别人不清楚，“洛基”可是摸过那位“卷毛狒狒研究会”会长的底，知道他实际上是一名“战士”途径的非凡者，爱好研究、喜欢神秘学的“战士”。
转瞬间，拉托.吉亚罗看见有黑影顺着粗大青绿的藤蔓奔腾了下来，那是由诸多灰色老鼠拉着的巨大南瓜。
橙色南瓜的上方开着孔洞，形如马车，内里端坐着一名隐约可见的女性，她身穿紫色的长袍，脚底的鞋子似由水晶制成。
“南瓜马车，老鼠拉车，水晶鞋……这FXXX的究竟是什么？是谁？”拉托.吉亚罗瞳孔急剧放大，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穿越前最爱使用的粗口。
这不是灰姑娘吗？
罗塞尔还写过这个童话？怎么没有流传开来，无人知晓？
一时之间，拉托.吉亚罗竟无法判断来者是其他势力的半神，还是“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潜藏的强者。
他定了定神，暗骂了一句“倒霉”，就要硬着头皮去和新来的半神战斗。
还好，他还勉强算是“海之总督”，在这片海域足以拖住对方一段时间。
在战斗之前，“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侧过脑袋，狠狠瞪了“疯女”一眼。
他没时间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他想说的话语：
“抓紧时间！不要再玩了！”
“疯女”终于接收到了“咸蛋超人”想传递的信息，一个“闪现”就要前往能量通道的入口，但她最终没有出现在那里，反而提前一段距离勾勒出了身影。
那是因为K先生和卢米安都“传送”到了附近，将能量通道的入口当成了攻击的目标。
哗啦！
不管是人形封印物再一次的“沉重”，还是拉托.吉亚罗抬起右臂，制造出的山峰般蔚蓝巨浪，都让这处海底空洞四周的水流出现了明显的晃动，似乎快轰然坍塌下来。
就在这时，坐在南瓜马车内的“灰姑娘”推门而出，站了起来。
她张开双臂，背后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铁黑色十字架。
那十字架是如此沉重，压得“灰姑娘”都有些承受不住，仿佛集聚了世间所有的罪。
十字架……“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愣了一下，旋即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内，一朵朵烛光亮起，照出了一张摆满血肉的长桌。
长桌的两侧共有三道极为模糊的身影，他们弯着腰背，拿着血肉，不断啃咬着，吞噬着。
霍然间，这三道身影同时转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拉托.吉亚罗。
拉托.吉亚罗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仿佛被那一道道目光洞穿了所有秘密，拆解成了组成灵和肉的基础材料。
一股凉意从他的心底涌起，他随即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怖的恶意。
那恶意并不来自新到的半神，而是源于困在海底的银灰色庞然大物！
拉托.吉亚罗想获得的那艘宇宙飞船对他产生了恶意！
转眼间，那银灰色庞然大物收回了权限。
拉托.吉亚罗一下就从“海之总督”的位置跌落，再是新获得了恩赐，也无法触及半神层次了。
他被那宇宙飞船背叛了。
这是因为“灰姑娘”刚才使用的魔法叫做“背叛之宴”，作用是短暂唤醒或者赋予目标身上某件物品灵智，让它们做出“背叛”的举动。
拉托.吉亚罗将自身与这片海域结合，临时获得“海之总督”权限后，那艘宇宙飞舟就等于他还未完全掌控住的物品。
而还未完全掌控住的物品最容易背叛！
“灰姑娘”开场就用“背叛之宴”正是敏锐察觉到了这点。
同时，处于封印之中的环境为她使用这个魔法创造了条件，在别的地方，她未必敢用。
这个瞬间，拉托.吉亚罗既惊讶，又恐惧，甚至有种被人当头浇了桶冰水的感觉，浑身上下皆是冰凉。
自从能和这片海域结合，临时获得“海之总督”权限，他就一直相信，序列4甚至序列3的半神，也就是普通人认知里的圣者，也没法在这里快速解决自己。
这让他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处在同一层次的，只是必须在这片海域才能完整发挥。
但现在，那“灰姑娘”只是一个魔法，就让他失去了“海之总督”的权限，从半神退回了序列5，再没有神性，再无法驱动这片大海。
即使他现在还是魔药加恩赐的双途径序列5，拥有不少独特的能力，拉托.吉亚罗也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可以和真正的半神抗衡。
“依靠物品临时变成的半神在真正的半神面前竟如此脆弱，脆弱到一旦被针对，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撑不过去……”拉托.吉亚罗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半神，感受到了强烈的后悔和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那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剧烈震颤起来，让入口处的能量通道转移了位置，一下就“照”在了拉托.吉亚罗的身上。
嗖的一声，拉托.吉亚罗于纯净的能量通道内不可遏制地飞向了那艘宇宙飞船的内部。
这是后者“背叛”的一环，要将刚才的“持有者”处理成培养皿的营养基！
拉托.吉亚罗先是一惊，旋即狂喜。
这是一个机会！
让他进入宇宙飞船内部，夺取控制权，启动逃走的机会！
刚才的倒霉，刚才的绝望，竟换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卢米安看到这幕场景，没有犹豫，再次使用“灵界穿梭”，来到能量通道的入口，直接走了进去，飞向了银灰色庞然大物的内部。
“疯女”紧随其后，K先生没有阻拦，也跟了上去。
…………
米洛村，“海之总督”府邸内。
正在想办法提前逃离这里的“吟游诗人”突然听见了一阵阵欢呼声。
欢呼……“吟游诗人”心中一动，奔出仆人房间，来到最近的、靠码头一侧的玻璃窗前，望向了聚集在那里的村民们。
这个过程中，大海的眷族们没谁来阻拦这位前任“海之总督”。
“吟游诗人”看见不少村民高举起了双手，仿佛在迎接海浪，听见了他们对大海的一声声赞美，感觉到了近乎无形的辉芒点点落下，水花般洒向不同的人类。
附近的小孩们则高兴地大喊了起来：
“祈海仪式成功了！
“祈海仪式成功了！”
是啊，“成功”了……“吟游诗人”露出了笑容。
“咸蛋超人”和“疯女”那边看来已经成功了。
这位“愚人节”的核心成员整理了下白色衬衫的衣领，肩负着棕色的背包，光明正大地、脸带笑意地走入“海之总督”府邸的大厅，走出了那里的大门。
这次，无人阻止他，门口的守卫们正双膝跪地，感谢着大海的恩赐。
“吟游诗人”特意去码头转了一圈，每听见一声对大海的赞美，每看到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笑意，他的情绪都会愉悦一分。
这群蠢货！
把灾难当成了好事，还在这里庆祝！
这才是恶作剧嘛，这才是对桑塔港所有人的愚弄……“吟游诗人”满足地闭了闭眼睛，挤出人群，往米洛村深处走去，目标是后方那片皮拉埃斯山脉的余峰。
作为曾经的“诈骗师”，他是祈海仪式相关行动的主要策划者，计划能够顺利成功，自然让他异常得意和高兴。
而最重要的是，整个计划里，他虽然承担的是最关键的那一步，但处在风险最小，最不容易暴露的环节，也几乎不需要面对战斗。
在米洛村那一栋栋古老与现代风格皆有的建筑间穿行了一阵后，“吟游诗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按照原定的计划，如果没什么太强的阻拦，“咸蛋超人”将直接用第二条命令打开能量通道，并依靠获得的临时“海之总督”权限保证自身和他体内“疯女”的安全，借此把在场的其他人全部干掉，把可能的“半神”敌人重创。
若有“海拉”等强者出现，只靠人形封印物没法抗衡，那作为临时“海之总督”的“咸蛋超人”将加入战斗，拖住敌人，让“疯女”使用那枚附过魔的戒指把宇宙飞舟内部爆发出来的深层次力量转化为恩赐，分散给在场的所有人和位于桑塔港范围内的全部“大海的孩子”，从而规避危险，进入内部，启动飞舟。
既然已经有了“大海的恩赐”，且过了好几分钟，那为什么飞舟还没有启动，天空还未出现相应的变化？
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吟游诗人”加快了脚步。
哒，哒，哒。
他背后又一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第八十八章 高效找人法
桑塔港，城区内。
“洛基”带着“昏睡”的路德维希已躲入提前很多天就变化容貌租好的一间公寓内，开始操纵这个被封印的半神的“灵体之线”。
而他的两个秘偶，在以他为圆心的一两百米范围内，混迹于不同的庆典和来往的人群，等待着被卢米安.李的队友和“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发现。
这是不可避免的，毕竟“秘偶大师”还不能让秘偶使用自己的“无面人”能力，而那件“占卜家”途径的神奇物品在“吟游诗人”或“疯女”那边。
索洛旅馆，被炸塌了小半的套房里，简娜和安东尼见到了赶来的战斗修女诺艾丽娅，以及她的队员们。
之前，卢米安就暗中带着简娜和安东尼以伪装好的容貌见过诺艾丽娅，所以，他们遇到后，未有过多的质疑和不必要的抓捕，只是严谨地确认了下彼此的身份。
“鲁维奥.帕科是假的，是一个‘秘偶大师’伪装成的，他现在抓走了路易.贝里的教子，他有两个秘偶，一个是帕科家族的老祖母玛尔塔夫人，一个不清楚是谁，有什么能力。”简娜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捡重点讲了一遍。
她相信丰饶修会的人应该知道“秘偶大师”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自己过多解释，因为她们主要的责任之一就是防备北边的因蒂斯共和国，而因蒂斯共和国第八局的官方非凡者有不少是“占卜家”途径的，双方肯定打过不少交道。
“‘秘偶大师’……”果然，一听到这个序列名称，诺艾丽娅就略微皱起了眉头，“是因蒂斯派来的间谍在破坏祈海仪式吗？”
“那是因蒂斯第八局的叛徒。”比起卢米安，简娜对因蒂斯的归属感明显更强，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诺艾丽娅明白时间紧迫，不能交流无关之事，直接问起了最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要抓走路易.贝里的教子，当人质吗？或者，他本身也有特殊之处？”
简娜想了一下，透露出自己刚知道不久的有限信息：
“那是一个被封印起来的半神层次，嗯，生物。
“‘洛基’想把他变成秘偶的时间会很长，不只是几分钟。”
半神？被封印起来的半神？那个食量很大的小孩是被封印起来的半神？诺艾丽娅嘴巴半张，又是惊讶又是愕然，她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名义上的教子居然是被封印起来的半神生物？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带着一个被封印的半神生物到处游荡？
而且，前段时间桑塔港才来了一个据说有“1”级的人形封印物，也就相当于被封印起来的半神生物，大家寻找了很久都还没有收获。
如果不是外貌特点和性别年龄都对不上，诺艾丽娅甚至会怀疑路德维希就是“永恒烈阳”教会“走失”的那件人形封印物。
现在嘛，她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回荡：
今年的潮流是带被封印的半神生物出门？
定了定神，诺艾丽娅立刻对追随自己的队员们道：
“西米莉，你赶紧回修会通知院长，让他派出所有能抽调的人员，撒到城中，务求尽快找到，嗯，玛尔塔夫人或者路易.贝里的教子路德维希。
“找到之后，除非情况特别紧急，否则不要盲目动手，先行汇报，等待援助。”
考虑到那位“秘偶大师”很可能已变化了容貌和身高，而他另外那个秘偶身份不明，长相不明，所以诺艾丽娅将搜寻的重点放在了已成为傀儡的玛尔塔夫人和被掳走的路德维希身上。
“是，队长！”发色偏棕的西米莉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冲出破碎的玻璃窗，借助外墙上凸起的石砖和木头，从五楼跳到了街上。
诺艾丽娅口中的院长是本地修道院的院长，负责丰饶修会在桑塔港的神职人员——丰饶修会的大本营在加亚省的首府托莱尔。
西米莉刚跑出几步，正打算搜寻附近街道的简娜、安东尼和诺艾丽娅等人就看见半空飞来一只巨鸟。
那巨鸟通体呈灰黑色，羽毛坚硬，缺乏足够的柔软感，眼睛则仿佛两颗红宝石直接镶嵌了上去。
灰黑色的巨鸟只是扇动了一下翅膀，就飞到了索洛旅馆垮塌了小半的五楼外墙前。
简娜和安东尼这才发现那灰黑色的巨鸟是石头雕刻成的，沉重，庞大，坚硬，但又富有蓬勃的生命力。
每片羽毛都惟妙惟肖的灰黑巨鸟背部，站着一名穿褐色神职人员长袍的女士，她头戴有麦穗图案的修女帽，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充满母性的光辉，似乎抚养过多个孩子。
这棕发褐眸，气质成熟，长相艳丽的神职人员将目光投向了诺艾丽娅，言简意赅地说道：
“具体的情况。”
诺艾丽娅赶紧将简娜刚才说的那些话语快速重复了一遍，未了微微分开双腿，高举起两只手道：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来的这位神职人员正是“大地母神”教会加亚教区的大主教，阿格里皮娜。
阿格里皮娜轻轻点头道：
“我认识帕科家的玛尔塔，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哎，愿大地母亲容纳她的灵魂，愿代表她的花朵到了下一个春天又能绽放。”
这位大主教轻轻动了下右脚，给了那灰黑石头雕成的巨鸟一个信号。
那充满蓬勃生命力的石鸟立刻扇动翅膀，飞到了几十米高的空中。
阿格里皮娜随即伸出右手，往下方撒出了一把深黑色的、米粒大小的种子。
扑棱棱，港口的白头海鸟以遮蔽天空的姿态飞来，各自叼住一粒种子，飞向了四周。
它们盘旋在了半径三百米的一个圆内。
下方欢庆的桑塔港市民们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海鸟们也来庆祝祈海仪式成功，皆是发出了高兴的声音。
过了两三分钟，有分散出去的战斗修女看见了玛尔塔夫人，那个秘偶就藏在阿奎那街另外一头。
得到告知的阿格里皮娜侧过脑袋，望向了半空某个地方。
很快，那些白头海鸟扔下了口中叼着的米粒大小种子。
收回视线的阿格里皮娜交叉起双手，置于胸前。
那落地的每一颗种子瞬间发芽，快速生长，变成了一根根墨绿色的粗大藤蔓。
与此同时，正在街上寻找路德维希和“洛基”行踪的简娜、安东尼和诺艾丽娅等人看见高空一下变得黑暗，就像夜晚提前很久降临了一样，或是有某个庞然大物遮蔽了这里的阳光。
隐隐约约间，他们感觉那是深黑色的、覆着皮膜的、带着点虚幻感的巨大翅膀。
下一秒，“黑夜”之中，一轮绯红的满月冉冉升起，悬挂在了高空，内中仿佛有道瘦高的人影正缓步走来。
绯红的月光随之撒满了被墨绿色藤蔓包围起来的这片区域，让所有市民都呆愣如同雕像。
墨绿色的藤蔓得到月光的滋养，迅速疯狂滋长，很快就让以阿奎那街为圆心的多条街道被“森林”给覆盖了。
这“森林”里开起了暗红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花朵们各自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交织在一起，让气味逐渐变得浓郁。
闻到这股香味的桑塔港市民们和相应区域的老鼠臭虫们全部变得恍惚，摇摇晃晃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艹！简娜知道这是“大地母神”教会的阿格里皮娜大主教在以无差别攻击的方式做范围影响，以找出并控制住“洛基”，但心里还是本能地暗骂了一句。
这种能麻醉人的气体勾起了她的不好回忆：
当初，她差点被“至福会”那个变态利用类似的气体给强暴。
而现在，她在这味道有显著区别，但效果差别不大的弥漫性气体内，脑袋开始发晕，身体有了不适。
她是这样，安东尼和诺艾丽娅也是这样，一个已让皮肤表面凸显出巨龙般的鳞片，一个强行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个时候，三只白头海鸟分别抓着一个金属药剂瓶从半空飞了下来，盘旋于简娜等人的身前。
诺艾丽娅望了半空的阿格里皮娜大主教一眼，得到了点头回复，她不再犹豫，从一只白头海鸟的爪子里接过了药剂瓶，咕噜喝了下去。
她迅速找回了清醒，不再被弥漫的麻醉气体影响。
简娜和安东尼看到这一幕，也接收了金属药剂瓶，喝掉了里面带着点酸味的药剂。
他们也不再有脑袋眩晕身体变软的感觉了。
那三只白头海鸟无力再飞起，相继落到路旁，昏睡了过去。
此时，被墨绿色藤蔓“森林”包围起来的这片区域里，只剩下不怕麻醉气体的秘偶还能站立，一下就暴露出了自身的存在。
而提前租好的那间公寓内，“洛基”颇为愕然地发现操纵那个被封印半神的“灵体之线”比自己预想的要困难很多。
这不是十分钟，十几分钟能够解决的问题，据他初步估算，至少一个小时！
有这时间，“大地母神”教会能把这几条街道全部翻一遍！
墨绿色藤蔓和暗红色花朵制造的麻醉气体渗透入这个房间后，“洛基”第一反应是制造出近三十米长的“空气吸管”，伸到半空去呼吸新鲜空气，但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大地母神”教会的半神就等着寻找类似的痕迹，以此锁定自己的位置！
而且，“洛基”还发现，高空的半神不只一位！
如果只有一个，他还能依靠封印物，依靠赐予，依靠调动注意力等办法，隐于暗处，周旋一下，看能不能撑到秘偶制作完成，但现在至少有两个半神在盯着。
更为重要的是，他十分钟左右还能撑，一个小时绝无可能！
略作权衡，“洛基”放弃了今天举行仪式，晋升序列4“诡法师”的原定计划。
反正只要控制住这个被封印的半神，之后完全可以再找机会，没必要非得今天表演！
怎么会要一个小时，甚至更多？这就是半神的“灵体之线”吗？“洛基”疑惑之中，不打算回收那两个秘偶，准备直接使用神奇物品“传送”逃离。
他从衣兜内拿出了一串手链，那由不同颜色的宝石连成。
就在“洛基”即将激发其中一颗钻石时，他听见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洛基”本能低下脑袋，望向怀里，发现路德维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
这个小男孩一脸真诚，带着点企求地说道：
“我饿了……”

第八十九章 天尊的启示
彩花礼船和风帆船周围是从高空垂落的一条条青绿色粗大藤蔓，它们互相缠绕，形成了能通往不同地方的“道路”。
“灰姑娘”回到了橙黄色的南瓜马车上，由那群灰色的老鼠拉着，于藤蔓间快速下行，靠近着那条由纯净光芒组成的能量通道，似乎也要进入插在海底的银灰色庞然大物内。
突然，那群灰色的老鼠停了下来，套着紫色长袍的“灰姑娘”眸光变得颇为凝重，瞳孔内有点点紫色在飞舞。
她“感觉”到那银灰色的庞然大物深处有一团异常危险的事物存在，它一动不动，仿佛正在沉睡或早已死去，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灰姑娘”的直觉都在告诉她，不能靠近，否则会遭遇严重的污染或是承受类似的影响。
她望着卢米安等人的背影已消失不见的能量通道，斟酌了几秒，将注意力转向了风帆船那边。
“权杖七”身上有“愚者”先生的封印，有被封印的邪神天使，倒是不用担心那个连自己都必须顾忌的问题，只要他不直接看到那团事物，听见它的声音，或是进入到核心区域。
至于另外那个，从表现上看是“牧羊人”，也不在乎更疯一点。
“灰姑娘”看见风帆船的桅杆和船舷在人形封印物“沉重”特质带来的恐怖吸力下，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即将投奔对方而去，遂从深紫色的硬币袋内拿出了一枚罗塞尔象棋，扔向了那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目标。
呜的风声里，那枚“皇后”棋和其他杂物一样，飞向了人形封印物。
伴随着它的落下，人形封印物走向风帆船的脚步骤然变得缓慢，就像在那里挪动。
这是“灰姑娘”的魔法之一，“岁月的棋局”。
它可以让目标就像进入了时间流速不同的区域一样变得迟缓。
紧接着，趁目标处于缓慢状态，无法及时做出反应，“灰姑娘”闭上眼睛，分化出一道人形虚影，倒向了浮现出来的无形棺材内。
那人形封印物的眼皮顿时止不住地下垂，一副随时会睡过去的模样。
“睡美人”魔法！
风帆船上的“海拉”见状，又一次使用出了“黑夜”途径强行将人拖入梦境的能力。
虽然已经做好的公证不会随着“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失去“海之总督”权柄立即失效，同样会维持到最后，但被公证无效的能力并不是完全无法使用，只是遭受了削弱，效果会打很大的折扣，而现在，人形封印物本身就变得疲惫，摇摇晃晃，即将睡着。
这种状态下，肯定更容易入梦。
那穿着黑色修女服的人形封印物终于闭上了眼睛，彻底睡了过去，做起一场似乎有点悲伤的梦境，以至于脸庞扭曲了少许，眉头皱了起来。
风帆船上，浓郁深沉的黑暗再次涌现，将人形封印物包容在内，回荡起带来安宁与平和的悠远声音。
那就仿佛一位母亲在给自己即将睡着的孩子吟唱助眠的诗篇，让他睡得更安稳一点。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人形封印物紧闭双眼，站在半空，缓缓地落了下去，落在了风帆船的甲板上。
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她的脸庞一点点变得柔和，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水珠凝出。
彩花礼船上得到大海“恩赐”，凸显出星辉鳞片的“海之侍女”、副助祭和水手们在这样的黑暗里，这样的吟唱声中，也迅速平静了下来，相继睡去。
风帆船舱房内的芙兰卡看到刚才的战斗画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那不是‘灰姑娘’吗？
“那，那不是杰克与豌豆吗？
“这又是什么魔法？
“那，那不是‘睡美人’吗？
“这是哪位？我这是来到童话世界了吗？
“别说，还真梦幻啊……
“两个半神联手真强啊，这么快就控制住了那个人形封印物……
“我也想成为半神！
“‘魔女’半神也可以……”
回过神后，芙兰卡隐去身形，奔出风帆船，依靠助跑和“刺客”的羽落，轻飘飘跳到了彩花礼船上，想要靠近船头位置的能量通道。
…………
银灰色庞然大物内。
卢米安从能量通道穿梭进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置身于之前看见的金属蜂巢里。
他踩在银白色的金属地板上，前方是一个几十米长、二三十米宽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顶着西蒙.吉亚罗的容貌站在那里，欣喜地喊出了一段话语：
“*（（……￥#”
这是启动飞舟的前半部分命令，代表输入密码，获取权限。
可是，这艘宇宙飞舟未做任何响应，未有半点变化。
糟糕……它现在对我还有恶意，不愿意把权限给我……这种恶意来自刚才那个半神的能力，应该维持不了太久，只要我能周旋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重新获取操控权限了……人形封印物能拖住两个半神吗，或者靠这艘飞船的内部布局“捉迷藏”？心中焦急的“咸蛋超人”闪过了一系列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通过大厅侧方的半透明金属墙壁看见乘坐南瓜马车的“灰姑娘”停了下来，停在了能量通道附近，仿佛在顾忌什么。
“果然！
“她不敢进来！”
狂喜的情绪于“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的心底奔涌而出。
这次行动前，“洛基”有布置祭坛，向那位天尊获取占卜上的启示，得到的答案是：
有很高的风险，来自高位者，进入飞舟可规避。
“洛基”对此的解读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海拉”、“甘道夫”和“大地母神”教会来桑塔港坐镇的圣者是启示里的高位者，风险主要来自他们，但只要抢先进入宇宙飞船，掌控住这件神秘与科幻并存的事物，就不怕那些高位者了。
现在，拉托.吉亚罗发现，哪怕自己还未真正掌控住“宇宙飞船”，新来的半神也不敢进入，似乎在畏惧什么。
能让一位半神畏惧的事物，拉托.吉亚罗也没信心面对，但他有掌控这艘飞船的命令和密码，再等一会儿，就能把暗藏的危险事物化为己用了，没必要害怕。
就在卢米安要“传送”到“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身后时，两人不分先后地听见了哐当的声音。
这座大厅的入口和出口处同时落下银白色的金属大门，将此地完全封闭了起来。
紧接着，四周的墙上，天花板和地板上，一片片金属旋转凹陷，露出了一个个黑幽幽的管道口。
那些管道内随即喷薄出大量的浅青蓝色气体。
毒气！拉托.吉亚罗心中一动，明白了原因：
宇宙飞船的恶意完全消退前，它不仅不会让自己掌控住它，而且还会制造各种杀机，以清理掉自己这个敌人。
外面那个半神的魔法好恶毒！
卢米安则认为这是银灰色庞然大物对入侵者的本能攻击，他立刻激发起身上的大海力量，试图获得临时的“海之总督”权柄，以应对这种情况。
——他已经看出，“咸蛋超人”在受到“灰姑娘”半神攻击后，就失去了“海之总督”的位置，且短时间内没有重新拿回的希望，否则拉托.吉亚罗肯定会再次尝试，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人和他争夺“海之总督”的权柄！
可是，这片“海域”拒绝临时授予卢米安“海之总督”位置。
它的恶意针对的是所有试图掌控它的人！
卢米安没有在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位“愚人节”的核心成员，“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
拉托.吉亚罗心中一动，抢先喊道：
“你想在这里战斗吗？不闯出这里，拖延下去，我们都会死！”
这种时候，先想办法逃离这座大厅，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啊！那恶意不会维持太久的！
等到环境变得安全了再报仇啊，你要是和我都死在这里，其他人谁帮你杀？
卢米安活动了下两边手腕，戴上了“拷打”拳套，露出笑容道：
“我不在乎我死不死，我现在在乎的只有：
“杀死你！”
话音刚落，他身上各处都腾地冒出赤红近白的火焰，就像披上了一层熊熊燃烧的披风。
…………
和卢米安、拉托.吉亚罗相隔不远的地方。
“疯女”和K先生都置身于蜂巢般的金属房间内，没来得及进入前方那座大厅。
K先生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孕育中的巴廷斯黑虫、“小恶魔”等生物体表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邪神的力量，邪神的眷族。
“卢米安干得好啊，干得好啊！
“这都是神的安排！”
沙哑的声音回荡中，这位“极光会”的神使重新望向了“疯女”。
“疯女”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鼓起了掌，表示赞同K先生的话语。
她用一种双方在不同频段般的状态道：
“是啊，很酷对吧？这可是宇宙飞船！”
下一秒，“疯女”和K先生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在了对方原本站立之处的后面，就跟商量好互换位置一样。

第九十章 “帮手”
海底飞船内，银白色大厅里。
身周燃烧着赤红近白火焰的卢米安化作一枚火球，腾地飞向了“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
那位“愚人节”的核心成员一点也不慌乱，屏着呼吸，往前推出了左掌。
卢米安顿时感觉有无形之力在把自己往反方向推，以至于速度惊人的赤红近白火球瞬间变慢，就像陷入了透明琥珀里还在挣扎的虫子。
抓住这个机会，拉托.吉亚罗又抬起右手，虚握起掌心。
一团炽白纯净的阳光在那里凝聚压缩，很快就化作一道粗大恐怖的激光，射向了融入赤红近白火球的卢米安。
这是“太阳”途径和“大海”恩赐结合而生的一种能力，相当于用“太阳”途径的力量推动“大海”恩赐的“衰弱射线”，这不再有改变目标身体结构，让他逐渐衰弱至死，并出现各种负面症状的作用，但无论是洞穿效果，还是融化效果，都显著提升，可以更为有效和直接地重创乃至杀死目标。
对拉托.吉亚罗来说，身处正在填满毒气，随时有其他恶意到来的封闭环境内，当然要速战速决，而不是拖延时间，等着卢米安.李慢慢衰弱下去，所以，他选择了“太阳射线”，而不是“衰弱射线”。
“太阳射线”以激光的速度，以不容躲避的姿态，落在了那团赤红近白的火球上，直接将它洞穿，“融”出了一个大洞。
那火球再也无法维持自身的结构，轰隆炸开，雨水般洒向四周。
但这里面并没有卢米安，他仿佛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的背后，戴着“谎言”耳夹的卢米安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他一开始选择化入火球，飞向拉托.吉亚罗，目的只是为了让对方使用非凡能力，做出反击，从而“固定”在原本的位置，不提前转移，为自己在火球状态里“传送”到目标身后完成突袭创造机会。
他又不是没有和“大海”的恩赐者战斗过，又怎么会不清楚拉托.吉亚罗能依靠大地和群星的力量让一个物体变得沉重或是轻飘，让它的速度为之缓慢下来或是得到加强。
而为了在化入火球状态下成功使用“灵界穿梭”，卢米安还借用了“谎言”操纵火焰的能力。
他的身影甫一浮现，立刻就张开了嘴巴，对准不到两米距离的“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发出短促的声音：
“哈！”
一道仿佛气体的淡黄之光喷向了那位“愚人节”的核心成员。
拉托.吉亚罗甚至来不及转身，只是基于解读“群星之语”那个非凡能力获得的对命运的一点感知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
他的眼中，一点点星光浮现，看见弥漫起浅青蓝色气体的银白大厅内多了好几条正常人类无法看见的“通道”，匆忙选择了其中之一，往那里扑了出去。
这是来自大海恩赐的“领航”能力。
与此同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躲过背后那击的拉托.吉亚罗还让周围染上了金色，一层又一层往外扩散。
这是“太阳”途径序列5“光之祭司”的“净化光环”。
“哈”的声音里，淡黄之光扫到了躲向虚空某处的拉托.吉亚罗背部。
这位代号“咸蛋超人”的“愚人节”核心成员一下昏迷了过去，但前扑之势不减，依旧钻入了那条正常人无法看见，涉及空间和维度的虚幻通道。
而和他仅隔了不到两米距离的卢米安也来不及“传送”离开，被“净化光环”覆盖了。
他的心脏瞬间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撕碎他的身体，从内部钻出来。
他的耳畔又隐隐听到了那不知是来自以宿命为名的存在，还是“愚者”先生的虚幻呓语，亦或两者兼有。
它们不算清晰，但依旧让卢米安的大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想要拽出头骨。
以“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卢米安也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弯下腰背，倒在地上，蜷缩了起来。
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那是在科尔杜村的梦境里被瓦伦泰制造的圣水淋中后出现的反应，而拉托.吉亚罗现在使用的“净化光环”是“太阳光环”的进阶版，从原本无害变得兼有部分太阳圣水的作用，可以驱除邪灵，净化目标体内的邪异力量或不协调不相容力量。
因为拉托.吉亚罗的昏迷，“净化光环”一闪而逝，只初步消融了这片区域的剧毒气体。
同样的，昏迷的拉托.吉亚罗无法在虚幻的通道内前行，很快脱离，扑通摔在了卢米安身前三四米外，摔得一阵疼痛，缓慢醒转。
这时，卢米安也慢慢从“净化光环”带来的剧烈疼痛里缓了过来。
刚刚苏醒，还不清楚现场具体状况的拉托.吉亚罗本能反应是重新进入那条虚幻的通道，拉开自己与卢米安.李之间的距离，免得再次被那神似“精神刺穿”的能力命中，或是遭遇别的攻击。
等到他从虚幻通道的出口爬回大厅，卢米安也抬起了脑袋，基本恢复了状态，只是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看到这一幕，拉托.吉亚罗不仅没有遗憾，失望，后悔，反而一阵惊喜：
有用！
“净化光环”对卢米安.李有用！
确定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就是卢米安.李后，拉托.吉亚罗就在思考自己如果和这家伙发生战斗，该怎么应对：
有“海之总督”权限时好办，不断地把对方丢到“虚无星空”里，让他一次次迷失就行了，没“海之总督”权限时，则必须考虑如何针对卢米安.李的弱点。
而卢米安.李最特殊的地方非常清晰，那就是他身上有和天尊同源的封印力量，体内封印着一个很高位格的生物。
这种状态的非凡者平时有虚假的高位格，能享受不少便利，但很受“太阳”途径的能力克制。
在不清楚封印于卢米安.李体内的高位格生物在不在邪恶、堕落、黑暗等领域的情况下，拉托.吉亚罗不太确定“太阳光环”、“净化之斩”等能力是否管用，也拿不准“净化光环”能发挥多少威力，唯一能肯定的是制造出来的“太阳圣水”会有效果。
所以，如果“净化光环”对卢米安.李效果不好，他会赶紧制造“太阳圣水”，不断洒向对方。
望着卢米安，拉托.吉亚罗露出了笑容，再一次让周围染上金色，一层又一层往外扩散。
这种密封的环境真是太适合使用“净化光环”了，根本不会给卢米安.李拉开距离躲避，又“传送”靠近的机会，整个大厅基本都在“净化光环”的笼罩范围内！
而且，在宇宙飞船里，自己也不用害怕卢米安.李失控成怪物，释放出体内那个高位格生物——这种层次的外来者“入侵”，必然会激发宇宙飞船的自动防御，将对方列为首要目标，到时候，自己说不定还能借此掌控住宇宙飞船！
你姐姐没有告诉过你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一句话吗？
你依靠什么获得特殊，变得强大，就必将因它而受到惩罚！
看到那一层层金色涌来，卢米安抬起右手，身影霍然消失。
这次是“传送”去哪里？只要还在大厅，就躲不开“净化光环”！拉托.吉亚罗非常笃定、脸带微笑地看着对方挣扎。
除非卢米安.李选择脱离这座大厅，否则没可能不被“净化光环”影响，而在宇宙飞船已降下屏障，关闭大门，密封了这里的情况下，以类似的大海力量所具备的特殊，想“传送”出去必然得先行破坏掉四周墙壁或金属大门，自行创造出口。
这对拉托.吉亚罗来说，同样是好事。
没谁知道宇宙飞船接下来会在这座大厅释放什么！
一层层扩散的“净化光环”迅速“淹没”了卢米安原本站立的位置，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整座银白色的大厅内，也未有卢米安的身影勾勒而出。
这……拉托.吉亚罗的眸光微微一缩。
卢米安.李去哪里了？
他的“传送”能力不受宇宙飞船密封内部的影响？
或者，他躲起来了？
拉托.吉亚罗心中一动，伸出右手，猛地一拉。
大厅内的虚空就像是无形的帷幕，被扯动了少许，显露出了一个不太正常的区域。
那个区域紧靠着两面墙壁的夹角，旁边是喷出浅青蓝色气体的黑幽幽孔洞。
制造出了一个不稳定的空间，躲到里面，避开“净化光环”？也是，“净化光环”的作用主要是驱邪、净化、温暖和给予勇气，没有实质的攻击力，破坏不了那片空间的结构……卢米安.李竟然还有这种能力……拉托.吉亚罗很快就窥破了卢米安的伎俩，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凝聚出极具穿透力的幽绿射线。
与此同时，他还利用自身对引力的初步操纵，拉扯起那片虚构般的空间。
幽绿的射线落在了被拉扯的地方，瞬间穿透进去，破坏了结构，
无声的破碎里，幽绿的射线继续往前，命中了一具背对拉托.吉亚罗的银白色全身盔甲。
已衰减到一定程度的幽绿射线随之消失。
那银白色全身盔甲霍然转身，空荡荡的头盔内仿佛有两道目光望向了拉托.吉亚罗。
下一秒，它蹬蹬奔向了这个“愚人节”核心成员，手中凝聚出了一把光芒巨剑。
而随着银白色全身盔甲的冲出，卢米安的身影出现在了那处墙角。
他刚才是借助那里的地形简单布置了一个“虚构之瓶”——将喷出毒气的大洞作为“窗”的象征来使用，目的一是规避“净化光环”的影响，二是趁此机会拿出“傲慢盔甲”，摆好姿势，让它背对拉托.吉亚罗站立。
是，这套诅咒盔甲只是有可能袭击站在它背后一定距离内的人，不是一定会，但如果那个人不仅站在它背后十几米内，而且还背刺它，对它发动攻击呢？
答案不言而喻！
现在，卢米安有一个不怕“净化光环”的好帮手了。

第九十一章 来回的“背叛”
相距只有十几米的情况下，“傲慢盔甲”两个大步就奔到了“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的前方，往下劈出了光芒凝结而成的巨剑。
拉托.吉亚罗原本有机会利用“领航员”的能力从隐藏在虚空和维度中的几条隐秘通道内逃走，避开这一击，并与来袭者拉开距离，但他看见那具银白色全身盔甲时，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攻击自己，在卢米安.李还未穿戴的情况下！
这让他整整慢了一拍，等到那银白色的全身盔甲以蒸汽列车般的姿态撞过来时，他再想转入隐秘“隧道”已有点来不及——那样的话，很可能在上半身刚进入下半身还悬于外面时被敌人一剑劈下，从中断开。
面对那种情况，他又不是蚯蚓，身体也不具备强力的自我修复能力，必死无疑。
看着快占据满自己视界的银白色全身盔甲，看着那把扬起的光芒巨剑，拉托.吉亚罗身体大部分地方凸显出了星辉凝成般的鳞片。
他周围的空气随之震荡，如同无形的潮汐在怒吼。
根据“愚人节”搜集到的情报，在不获得“海之总督”权限的情况下，“大海”赐予的力量最高对应序列5，叫做“潮汐学者”，也就是拉托.吉亚罗目前的状态。
无形潮汐的簇拥下，拉托.吉亚罗挥出了自己的拳头，那就像十几米高的海浪重重拍下。
咚！
他的重拳击在了光芒巨剑的侧面，将对方打得歪斜开来。
可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的身影又勾勒在了他的背后，左手早已抬起。
果然！我就知道你会趁这个机会“传送”到我的背后偷袭我！拉托.吉亚罗早有准备，身体后倒以避开银白色全身盔甲第二剑的同时，再次让周围染上了温暖的金色。
“净化光环”！
看着那一层层金色扑面而来，卢米安等待在那里的左手，腕部轻轻向内一拧。
而在此之前，他戴在左耳耳垂上的银白色“谎言”耳夹已经亮起了微光，让他看见“咸蛋超人“身上有不同的光团和不同的色彩，其中，内缩成圆球的金色正往外扩散出温暖的辉芒。
这代表“净化光环”这个能力本身。
伴随着他腕部的拧动，那金色圆球脱离了“咸蛋超人”的身体，飞到了他的身上。
“窃取”！
卢米安“窃取”走了“咸蛋超人”的“净化光环”！
他不知道走完正常流程的“海后之戒”能用几次“窃取”，只确定“谎言”的“窃取”效果可以维持半个月，不会因为他刚才“窃取”过大海的力量而消失。
而在“谎言”于米洛村“礼敬先祖”的祭坛上产生异变后，卢米安就多次试验过怎么使用那种“窃取”力量，免得关键时刻不懂操作，所以，之前“窃取”并分散大海力量时，他才较为熟练。
同时，作为他的目标之一，“咸蛋超人”所拥有的“太阳”途径非凡能力早被“塔罗会”提供的资料暴露得干干净净，卢米安明确地知道这次要“窃取”什么，且有足够的神秘学知识支撑。
唯一的问题是，他之前没真正“窃取”过“光之祭司”的能力，担心自己短时间内找不出“净化光环”和“制造圣水”等能力对应的象征，被拉托.吉亚罗抓住机会攻击，反倒落入险境。
等到“傲慢盔甲”“担当”起正面强攻的责任，卢米安故意“传送”到拉托.吉亚罗身后四五米处，骗他使用“净化光环”。
正在使用的能力和并未使用的能力显然会有一定的区别，足够他瞬间分辨出来！
所以，卢米安“传送”之前，就激发了“谎言”耳夹，抬起了左手，务求不在危险区域多待一秒钟。
已经扩散出来的“净化光环”自然不会因为能力本身被“窃取”走而消失，它们继续奔涌，淹没了卢米安。
但它们并没有真正地触及目标，因为卢米安身周有磅礴浩荡的无形之力往外推出，滞涩和阻拦着它们靠近。
大海的力量！
你有大海的力量，我也有大海的力量！
——之前的“窃取”里，卢米安有留一部分大海的力量给自己，虽然明显不如“咸蛋超人”，但足以排斥“净化光环”一两秒钟。
然后，他从容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消失在了这片被温暖金色覆盖的地方，“传送”到了距离拉托.吉亚罗最远的角落。
“净化光环”紧跟而来，但已是到了极限，出现了明显衰竭。
卢米安反应极快，又一次使用了大海的力量，看着扩散到这边的温暖金色于无形的“屏障”外飞快消减。
另外一边，拉托.吉亚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直觉地感应到自己的“净化光环”能力没有了，疑似被“窃取”走了！
卢米安.李那个附带“窃取”效果的物品还能用？拉托.吉亚罗来不及想太多，后倒于地，翻滚避开了“傲慢盔甲”的重重斩击，面朝天空，抬起了右手，虚握住掌心。
纯净炽烈的阳光于那里飞快凝聚，化作粗壮射线，瞬间就落到了银白色全身盔甲的胸口。
它略微停滞了一秒，未能洞穿过去，只烧融出往内凹陷摇摇欲坠的黑色痕迹。
看到这一幕，想到还有卢米安.李这个敌人，“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心生逃意，打算不再纠缠，想办法闯出这里。
就在这时，“傲慢盔甲”未做连续攻击，侧过身体，转向了卢米安。
在彩花礼船上和这座大厅内已多次使用“灵界穿梭”能力，又遭遇了一次“净化光环”影响的卢米安，灵性已接近枯竭，看起来又疲惫又虚弱。
而这样的人类出现于“傲慢盔甲”周围，是会被无差别杀死的。
这……拉托.吉亚罗敏锐察觉到了情况的变化。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他觉得这是好事。
他猛地翻身站起，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下一秒，他看见“傲慢盔甲”举起那把光芒巨剑，奔了过去。
哈哈，你的封印物背叛了你！拉托.吉亚罗一边在心里嘲笑，一边靠拢过去，打算借助那具银白色全身盔甲的攻击，制造“太阳圣水”，洒向卢米安.李。
卢米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依靠“苦修士”能力积压在体内很久的力量和灵性全部爆发了出来，填满了他枯竭疲惫的灵，让他身体骤然变大，高了七八厘米，壮了整整两圈，将那件宽松的副助祭长袍都撑得快要裂开。
奔跑的“傲慢盔甲”停下了脚步。
它猛地转身，又望向了跟随而来的拉托.吉亚罗。
拉托.吉亚罗的眸光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变重，自然停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那个变得异常高大的卢米安.李。
这个敌人直接“传送”到了他的面前，和他相隔不到一米，甚至可以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呜的声音里，卢米安打碎气流，挥出了戴着“拷打”拳套的右手。
因为拉托.吉亚罗变“重”会自然产生对周围的吸力，属于人形封印物“沉重”特质的降阶版，所以卢米安这一拳不仅没受到排斥，反而加速轰向了目标。
拉托.吉亚罗不怕他的近身攻击，只担心那个神似“精神刺穿”的能力，在已来不及躲避和使用其他能力的情况下，毫无心理障碍地让周围响起了潮汐汹涌的声音，回以带着千吨万吨海水奔来般的拳头。
砰！
拉托.吉亚罗一格挡住卢米安的攻击，立刻就顺着那股力量往旁边滚开，以逃避“傲慢盔甲”的突袭。
就在这时，他心里突然涌起了强烈的贪婪情绪，忘记了刚才还想过的先行逃离这里的方案。
卢米安同样顺势退后，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了一把黑底红孔的骨笛。
“痛恨乐章”！
趁着拉托.吉亚罗躲避并对抗“傲慢盔甲”，卢米安将这把笛子凑到嘴边，吹出了尖锐激烈的旋律。
拉托.吉亚罗的脑海轰的一声爆开，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他体表的星辉鳞片缝隙里，偏亮的血液渗了出来。
情绪引爆！
噗！“傲慢盔甲”一剑劈在了拉托.吉亚罗的肩膀上，劈开了那些鳞片，劈断了骨头，劈入了血肉。
蹬蹬两步，卢米安奔到了快要倒下的、满脸痛苦的拉托.吉亚罗面前，扬起了手中的黑色骨笛。
拉托.吉亚罗刚借助“傲慢盔甲”那一剑带来的痛苦从引爆的情绪里挣脱少许，就看见卢米安.李拿着一根骨笛，表情狰狞地刺向了自己。
噗！
那根骨笛刺入了拉托.吉亚罗的左眼，如切牛油般没了进去。
这位“愚人节”的核心成员眼球当即爆开，鲜血和别的液体顺着黑色骨笛的缝隙流了出来。
“痛恨乐章”即使只是刺中普通部位，也相当于攻击到了要害，而如果命中了真正的要害，敌人要么被一击杀死，要么将在一段时间内社会层面死亡，现在，拉托.吉亚罗的左眼和大脑毫无疑问属于他的要害。
他另外一只眼睛骤然睁大，凸了出来，整个人的生命气息飞快流逝，软软倒下。
卢米安一把捏住这“咸蛋超人”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并松开持握着黑色骨笛的右手，重重拍打起他的脸庞，表情狰狞地用因蒂斯语低吼道：
“你是不是去科尔杜村确认过情况？”

第九十二章 啃食
生命已飞快流逝的“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思绪开始恍惚，连自救的想法都变得模糊。
隐隐约约间，他仿佛看到了胡安.奥罗，看到这个皱纹深重的老头正站在大海中间，满脸欣喜和嘲讽地对自己招手。
这时，卢米安的声音就像从天边传来一样，微弱，空渺，虚幻：
“你是不是去科尔杜村确认过情况？”
科尔杜村？我和“疯女”去找诺尔菲，顺便去的那次？拉托.吉亚罗失去焦点、正在闭上的眼睛内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他带着恶心对方的想法，用高原语断断续续说出了人生最后的一句话：
“我和‘疯女’，去过，单纯，因为好玩，但‘洛基’，似乎，另有……”
你不是想知道当时的事情吗？可以，我用高原语讲，听不懂是你自己的问题，谁叫你过去不认真学习这门语言！
拉托.吉亚罗其实很清楚自己这样的行为不会有实质上的效果，因为卢米安.李回去之后可以找人做“梦境占卜”、“催眠”治疗，或是来一场“真实梦境”，从而把自己说的高原语完整记起来，想办法翻译成因蒂斯语或是古弗萨克语。
但他就是想恶心对方一下，反正自己快死了，管不了将来会有什么进展。
“目的……”拉托.吉亚罗吐出了最后一个单词，生命的烛火行将熄灭。
最后这个瞬间，他仿佛听见卢米安.李在用高原语对自己说：
“谢谢。”
那“谢谢”流畅自然，带着强烈的嘲讽。
“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完好的那只眼睛凸出得更加厉害了，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呼吸彻底停止。
卢米安的右手重新握住了“痛恨乐章”，同时松开左手，看着“咸蛋超人”这位“愚人节”核心成员的脑袋飞快脱离了黑底红孔的骨笛，露出一个狰狞幽深的血色窟窿。
扑通！
“咸蛋超人”倒在了地上，黑色骨笛表面沾黏的血液一滴滴凝结往下，落在他的体表。
在“背刺”自己的人遭遇致命创伤后，“傲慢盔甲”就停止了行动，立于附近，如同一具普通的、没任何特异的银白色全身盔甲。
“洛基”另有目的？帮助“罪人”组织和来一场恶作剧之外的目的？卢米安一边回忆着“咸蛋超人”死前的陈诉，一边弯下腰背，想看看这位“愚人节”核心成员身上都有什么物品。
当然，他没抱什么希望，因为“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是伪装成待任“海之总督”西蒙.吉亚罗登上彩花礼船的，不能携带任何物品，他的那些东西应该都是交给了“疯女”，让她带着它们，使用血肉魔法，藏到自己的胃袋内，而刚才，“疯女”显然没有时间和机会将身上的物品还给“咸蛋超人”。
这也是卢米安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干掉“咸蛋超人”这个双途径厉害非凡者的原因之一。
——如果不是胡安.奥罗提前给彩花礼船上的大海眷族们打过招呼，卢米安也只能采用把“旅者的行囊”暂时存放到K先生那里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看见“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的尸体有了奇异的变化：
它飞快淡去，呈现出半透明半血肉的状态，接着像是被无数的微小生物分解了一样，渗透入银白色的金属地板内，逐渐消失。
很快，拉托.吉亚罗遗留下来的血肉、星辉和那些太阳光芒般的碎片都被银白色的金属地板吸收了，只剩一套属于“海之总督”的礼服盖在那里，围绕着淡淡的灰白雾气。
眨眼的工夫，那灰白色的雾气也被银白色的金属地板，被这奇怪的建筑吸收了。
卢米安试图“抢救”一点东西回来，但没能成功。
这就是所谓的“回归大海”吗？可这奇怪的建筑怎么连“光之祭司”的非凡特性都吸收了？卢米安刚产生疑惑，就听见周围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四周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那一个个黑幽幽的孔洞，重新被旋转凸起的金属盖住，不再往外喷薄浅青蓝色的剧毒气体，省去了卢米安在体表燃起一层赤红近白火焰的精力。
扎扎的动静里，前后两扇金属大门都升了起来，露出两条通往不同地方的隧道。
在背叛的对象死亡后，那银灰色庞然大物恢复了“正常”，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卢米安望着前方那条隧道的深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扑通，扑通，他莫名感到了紧张和不安。
…………
桑塔港，“洛基”隐藏的那间公寓内。
路德维希这个小男孩一说出“我饿了”这句话后，就猛地埋低脑袋，咬住了“洛基”拿着宝石手链的那只手，就像在咀嚼鸡翅骨头内的髓液一样啃咬着。
强烈的疼痛传入了“洛基”的脑海，他第一反应是立刻使用“纸人替身”，脱离当前处境。
可他又担心这会导致自己与这被封印半神拉开距离，失去重新控制住他的可能。
骨头遭咬碎和血肉被撕扯的声音里，“洛基”用另外那只手接住了掉落的宝石手链，强撑着张开了嘴巴：
“砰！”
一团空气如同最新型蒸汽步枪发射的子弹一样，打在了路德维希的头顶，掀开了带着头发的血肉，露出白森森的颅骨。
可路德维希完全没受影响，还在吃着“洛基”的左手，已是咬下了五根手指，啃掉了半个手掌。
“砰！”“砰！”“砰!”一枚又一枚空气子弹打在了这个小男孩身上，打得他血肉模糊，已不成人形，但路德维希还是执着的、专注的、没有一点放缓地啃食着“洛基”。
喀嚓，喀嚓。
他已啃到了对方的腕骨处，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双方交融的血肉里。
“洛基”差点痛到晕厥的同时，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被封印的这位半神有着非常强的生命力，不是普通攻击和部分非凡能力可以实质性伤害的，也就是说，可以让他入睡，可以操纵他的“灵体之线”，可以想办法让他昏迷过去，但很难用一般手段真正地杀死他，甚至连重创他都办不到。
在这样的前提下，即使这个被封印的半神没法使用什么能力，也缺乏足够的力量和速度，仅靠拼命地啃食对方血肉和骨头这种常规行为也能让许多中序列非凡者异常头痛。
“洛基”放弃了拿出其他神奇物品的打算，直接用纸人代替了自己。
擦擦擦，头上到处都是空气子弹破坏痕迹、已近乎没有人形的路德维希抬起了脑袋，还流淌着血液的嘴巴边缘是一片白色的纸张，它正带着血色的肉块被卷入口中。
路德维希的眼眸内映出了“洛基”在房间角落勾勒出来的身影，撕裂的皮肤和血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想要挣脱出来，但没能成功。
“洛基”权衡起当前的局面和身上的物品，在那个“安魂师”秘偶来不及返回的情况下，他理智地决定不再和这个被封印的半神生物纠缠，先逃走再考虑之后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窗口照入了一片绯红的月光。
这月光一下填满了公寓，将“洛基”笼罩在内。
“洛基”的耳畔随即响起一道飘忽的声音：
“浓烈的鲜血味道……”
月光淡去，地面多了一张染着灰白与深黑之色的纸人。
而“洛基”的身影出现在了几百米外，出现在了藤蔓森林外。
那是他为了这次的行动，在某周的祈求里，请那位天尊降下的恩赐，那附着在提前准备好的纸人上，形成了这么一个强大的、近乎有神性效果的替身。
滴答，滴答，“洛基”被咬断的左腕还在滴着血液。
他当即激发了手链上的钻石，身影飞快淡去，准备“传送”逃走。
…………
桑塔港，米洛村。
哒，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在“吟游诗人”的耳朵里，让他的精神高度紧绷。
“吟游诗人”环顾起四周，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跑了起来，连续绕过了多栋建筑，但哒哒哒的脚步声还在他的身后。
“吟游诗人”试着推开了某栋建筑的门，闯入了米洛村某个村民的家中。
可映入他眼帘的却不是灶炉、桌椅、罐子、木箱等物，而是一个沉浸在黑暗中的残破石台。
石台！“吟游诗人”瞳孔放大，有种陷入幻觉不够真实的感觉。
他竟然回到了“海之总督”府邸，回到了米洛村村民们礼敬先祖的那个祭坛前。
残破石台的缝隙里，突然爬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一条有多道圆环的半透明小虫。
小虫急速膨胀，变成了一个穿着祈海仪式副助祭长袍，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坐在残破的石台上，微笑看着“吟游诗人”道：
“明白了吗？”
“吟游诗人”霍然理解了对方在问什么，艰难地吞了口唾液道：
“明白了。”
既然这祭坛有主，有超凡生物寄居，那所谓的一年只能为“海后之戒”附魔一次的规律显然是不成立的！
对方想附多少次就附多少次！
穿着深蓝色副助祭长袍的年轻男子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笑着说道：
“我用了一千多年的时间来塑造每年只能赐予一次‘窃取’能力的规律，没想到最终骗到的是你们这些人。”

第九十三章 “骗”
听到那年轻男子的话语，“吟游诗人”有种血液直蹿头顶的感觉。
花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只是塑造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成立的规律来骗人？
这什么无聊的古董诈骗师啊！
“吟游诗人”脱口而出道：
“祭坛上的花纹和周围的布置也是假的？”
穿着深蓝色副助祭长袍的年轻男子轻笑了一声：
“不是真的你们会被骗吗？
“而且，我偶尔也会外出，那种时候就由它来代替我给予‘窃取’力量，当然，以周围膜拜者产生的灵性，它确实一年只能赐予一次。”
说到最后，那年轻男子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吟游诗人”听得额头血管直跳，感觉自己被嘲讽到了。
按照对方想赐予就赐予“窃取”能力的说法，“海后之戒”应该是完整的、具备所有功能的才对，那为什么祈海仪式的成功会推迟那么久？
“吟游诗人”想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他转过身体就狂奔向出口位置。
他不是没考虑过直接求饶，当场投诚，但这些事情等下也能做，而现在，他想赌一把，赌对方那句“偶尔会外出”是谎言，本质是被困在祭坛里，哪里都不能去，影响不了周围的人，这种情况下，如果被吓唬住，不敢逃跑，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圈套，相当于被骗走自由和未来。
蹬蹬蹬，“吟游诗人”几步就来到楼梯口，跑了上去。
他越跑越是欣喜，因为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未做任何阻拦。
“我赌对了！
“他是那个祭坛的核心，根本没法离开！”
蹬蹬蹬，一楼映着阳光的场景出现在了“吟游诗人”的眼中。
他狂喜之余，思绪突然破碎，只觉周围的昏暗被光刺入，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吟游诗人”刷地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发现自己正躺在“海之总督”府邸的那间仆人房内，并未离开。
他环顾左右，听见了外面的欢呼声和礼炮声。
“我刚才做了一场梦？梦来自灵性的预警，让我发现了计划有问题？”“吟游诗人”刚产生这么两个念头，立刻就抛弃了相应的判断，“不对，祈海仪式举行的时候，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在房间里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后，我就开始做梦了？”
“吟游诗人”翻身站起，负上背包，试探着推开房门，进入了走廊。
他现在不是那么得意整个计划里自己不用冒太大风险，无需和人发生战斗了，因为这意味着，在物品的分配上，他无法得到照顾，既不能直接“传送”离开，也难以变回原本的容貌或伪装成他人。
到了走廊上，“吟游诗人”看见“小恶魔”们都脱离阴影，跳起奇怪的舞蹈庆祝。
他没和这些大海的眷族“交流”，知道它们的智力程度大概相当于普通的狗，可以驯服和驱使，没法直接沟通，但神奇的是，“小恶魔”有能力记录和重现人类的话语，只是自身不清楚是什么意思，而且，它们还可以接受合作者传递的信号，只要双方在一百米范围内。
“小恶魔”们同样没理睬“吟游诗人”，因为祈海仪式已经成功了，按照事前的约定，这个假“海之总督”可以自行离开了。
“吟游诗人”出了“海之总督”的府邸，发现门口的守卫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跪地感谢恩赐，码头位置的米洛村村民们同样如此，除了极少数是在发自内心地喊“祈海仪式成功了”，其他都只是跟风喊上两声，表达下喜悦的情绪，相比较而言，他们更喜欢放礼炮。
果然，之前那是梦，村民们的反应在梦中都太过夸张了……要知道，根据以往祈海仪式的经验，只有渔业公会的委员和少数大海血脉浓厚的人，才能感应到大海恩赐的降临，其他大海血脉者都不会有实质的体感，等到之后一段时间才会慢慢发现自身变强了一点，亦或者变化太过微弱，始终无法察觉，如果不是这样，去年祈海仪式的失败不可能瞒得过桑塔港的市民们，只在核心圈子内流传……“吟游诗人”借助现场环境，迅速确定了之前遭遇的本质。
他没敢放松，也没“再”去码头欣赏那些村民被愚弄的表现，直接转向了通往桑塔港城区的那条道路。
刚走出古老的村落，“吟游诗人”就看见前方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身高超过两米四，套着简单朴素的亚麻长袍，戴着附属的兜帽，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魔杖。
“‘甘道夫’……”“吟游诗人”心中一紧，喊了出来。
有了刚才的梦境，现在又被堵住，他以为自己已经暴露，所以没做任何表演。
“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会长“甘道夫”怔了一下，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你真是假的啊。”
他，他不确定我的身份？“吟游诗人”一下愣住，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
海底飞船内，金属蜂巢般的房间里。
K先生连续两次未能逮住“疯女”后，身躯骤然变得庞大，一下就有近三米高。
也就是他现在并未穿实质上的衣物，体表的血色披风都是由他自身的血肉变成，要不然，只是这么一下，再宽松的长袍都会被直接撑破。
与此同时，K先生的皮肤变得深黑黯淡，仿佛化成了厚重坚硬的盔甲，他的脑袋上则有弯曲的、布满邪异花纹的山羊角长出，背后是一对缠绕着赤红带蓝火焰的蝙蝠式巨型翅膀。
浓烈的硫磺味道随之散逸开来。
作为“秘祈人”途径的序列5“牧羊人”，K先生拥有的核心能力是“放牧”，这可以让他将别人的灵魂混合非凡特性或恩赐力量吞噬到体内，并用独特的方式驱使，就像在为神灵放牧羔羊一样。
每个“牧羊人”最高能放牧七个灵魂，一次只能驱使其中一个，在那种状态下，“牧羊人”仅可以使用自身的非凡能力和相应灵魂的三种能力——这是刚“放牧”时自行挑选的，一经确定，无法更改。
“牧羊人”们最恐怖的是可以“放牧”达到了半神层次的灵，那样的“牧羊人”完全可以和圣者们战斗一段时间。
K先生现在使用的是放牧的“恶魔”，他当初挑选了“恶魔化”、“硫磺火球”和“岩浆之剑”这三种能力。
之所以不要“恶魔”最具代表性的“危险预感”，是因为K先生觉得这只能在他驱使“恶魔”之灵时才能发挥作用，而他正常不可能一直开着“放牧”，反正真要有什么非常大的危险，神会给予启示的，神要是没给，那肯定是自己做错了事情，需要接受惩罚。
伴随着K先生背后那对巨大蝙蝠翅膀的展开，一团团淡蓝色的火球凝聚，足有十几二十枚。
它们无差别地轰向了这金属蜂巢的每个角落，形成全覆盖状态，以此对付到处“闪现”的“疯女”。
轰隆隆！
夹杂着火与毒的爆炸肆虐开来，将那一格格金属巢房拍裂，撕碎了还在孕育中的巴廷斯黑虫、“小恶魔”等生物。
“疯女”在“硫磺火球”刚凝聚时就已经停了下来。
套着血色长裙、脸上有一团团纯粹血肉的她，眼眸中浮现出了一本虚幻的、缓慢翻动的书册，周围则响起隐隐的诵念声。
她拔出一把匕首，猛地单膝下跪，将那把匕首插在了蜂巢的金属地板上。
晨曦般的光芒浮起，于她的四周形成近乎无形的墙壁。
轰隆隆！
“硫磺火球”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带毒的淡蓝火球一浪接一浪地拍打在了那无形的壁垒上，拍得它摇摇晃晃，却始终屹立不倒。
这是“战士”序列5的“守护”。
——“记录”是“学徒”途径序列6“记录官”的核心能力，可以“记录”别人的能力来使用，记录一次只能使用一次，“记录官”们甚至可以“记录”拥有神性影响的非凡能力，但数量极其稀少，且“记录”成功的概率非常低。
等到爆炸的余波退去，穿着血色披风、如同巨大恶魔的K先生举着一把由赤红岩浆和淡蓝火焰组成的巨剑，两步奔到“疯女”面前，劈了下去。
“疯女”四周近乎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支撑，终于彻底破碎，而随着眼眸内虚幻书册的翻动，这位个子不算太高的女性手中多了把沉重、锋利的“晨曦之剑”。
她满脸兴奋地往上挥出了自己的双手光剑。
当！
只有“晨曦之剑”，没有“战士”体质和力量的“疯女”被K先生一剑劈飞了出去。
K先生虽然没想到对方明明缺乏足够的近战能力，却非得和自己对砍一下，但战斗的节奏完全没受影响，一个大跨步追上，再次挥出了那把岩浆巨剑。
噗，被他劈中的“疯女”突然变薄，退化成了一张被硫磺火焰点燃的纸人。
“纸人替身”！
“疯女”出现在了被破坏的某个金属巢房旁，眼中的虚幻书册再次翻动。
她随即张开双臂，让一道纯净恢弘的炽烈光柱从天而降，落向一剑劈中纸人的K先生。
“光之祭司”的“神圣之光”！

第九十四章 疯的程度
K先生瞬间切换到了“放牧”的“旅行家”灵魂，眼眸内虚幻层叠，仿佛藏着一扇又一扇通往不同地方的门。
他的身影刚有淡化，缭绕着火焰的炽白光柱就笼罩了他。
下一秒，失去“恶魔化”状态的K先生出现在了金属蜂巢的一角，身体熔融了小半，如蜡烛一样往下滴着血肉。
“秘祈人”途径代表堕落，很受“太阳”途径的能力克制。
那一团团半融化状态的血肉落到金属铺成的地面后，诡异地渗透了进去，很快就被“疯女”口中的宇宙飞船吸收了，连带着K先生就像被无形的巨手按在那里一样，怎么都没法将身体从金属地板“内”拔出，整个人还在一点点地下陷。
“疯女”见状，灰绿色的眼眸一亮，“传送”到了K先生的附近。
K先生还在流淌血色蜡泪般的脸庞刷地转向了“疯女”，对当前的情况没有一点恐惧，眼中只有目标，只有这到处都充满邪神气息的金属蜂巢。
他将“放牧”的灵魂改成了一位“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幽暗的眼眸深处两道闪电蓄势待发。
“精神刺穿！”
“疯女”没有“传送”避开的想法，眼睛里那本虚幻的书册早有翻动。
她看见了K先生身上的诸多色彩和光华，也看见了对方切换“放牧”的灵魂时，哪道光哪种颜色出现了变化。
“疯女”一脸兴奋，抬起的右手预备着往顺时针方向轻轻一拧，拿走被自己锁定的目标。
“窃取”！
这是她从“吟游诗人”那里“记录”来的能力。
她刚才突然有了奇妙的念头，想试试看偷走“牧羊人”的“放牧”能力后，对方会发生什么事情。
要知道，她目前拥有的“窃取”只能偷走目标一种能力，且不会附带能力相关的那些事物，也就是说，她“窃取”走“放牧”能力后，被“放牧”驾驭的那些灵魂、特性和力量都还留在K先生的体内。
这种状态下的“牧羊人”会有自我的冲突，会有特性的融合，会有类似转不相邻途径的失控吗？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疯女”就异常兴奋，为此还特意“闪现”到K先生附近，逼他切换“放牧”的灵魂，从而观察对应“放牧”的是哪道光哪种颜色。
至于K先生做出的应对，至于“窃取”是否能成功，是否可以偷到想要的那个能力，她根本不在意。
你打你的，我偷我的，谁先死掉谁算输！
就在这个时候，吸收了K先生不少血肉的金属地板霍然震颤起来，封闭金属蜂巢的某扇大门刷地缩回了上方，露出一条隐约能看见银白色金属大厅的通道。
恐怖的吸力从那个方向传来，正要尝试“窃取”K先生“放牧”能力的“疯女”缺乏足够的力量，直接飞了起来，于暗金色头发的乱舞当中，嗖地投向了异变的源头。
K先生依旧被“锁”在金属地板上，身体虽然极度侧倾，随时可能被吸走，但摇摇晃晃就是没离开原本的位置。
这位“极光会”的神使满是血色蜡泪的脸庞上露出了急切的表情。
敌人要跑了！
邪神污染的源头出现了！
K先生又一次切换至“恶魔”对应的灵，制造出由赤红岩浆和淡蓝火焰组成的巨剑，对准被吸附于金属地板上的自己躯体就是一剑。
他小腿以下的血肉瞬间和本体分割开来，切口呈现半融化半重凝的状态。
放弃了那部分血肉的K先生一边让断口蠕动着长出苍白的、湿漉漉的、全新的肢体，一边借着恐怖的吸力追赶起“疯女”，靠近着污染的源头。
他飞腾在半空，看见了双手正抓着“门框”试图对抗恐怖吸力的、顶着伪装后容貌的卢米安，看见了纹丝不动，仿佛与地板融为一体的银白色全身盔甲。
“疯女”后发先至，即将“飞”越卢米安。
她对着这个敌人挥起了右手，发出了类似“哈喽”的声音。
她满脸的兴奋和期待。
卢米安眸光一缩，也没管当前的状态，直接“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孔内喷了出去，明明对准了“疯女”，计算了提前量，但本身却受到那既现实又神秘的恐怖吸力影响，瞬间弯曲，改变了朝向，“奔”往隧道的深处。
此时，卢米安紧紧扣着银白色金属“门框”的双手用力到快要裂开，流出血液。
而隐隐约约间，他感应到隧道深处，非常远的地方，有大量的血肉和皮膜，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似鸟巢如梨形的巨大事物。
这事物悬于半空，延伸出了一根根有两三条成年人手臂粗、覆盖透明薄膜的血肉绳索，连接着远处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和地面的金属。
那一根根血肉绳索内，点点星辉光芒和某种深暗物质流淌，输入了巨大的梨形事物里。
鸟巢般的梨形事物此时正在往内收缩，不同地方都极度凹陷，勾勒出了能组成厚厚圆盘的线条。
能同时影响现实和神秘的恐怖吸力就是从那皮膜、血肉组成的梨形事物内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梨形事物表面勾勒出的那些线条骤然震荡了一下，所有的凹陷同时鼓起，并往外膨胀。
伴随着这样的变化，一点点星辉从血肉和皮膜交织而成的梨形事物内抛洒了出来，奔向宇宙飞舟内部的每个舱房。
这和之前两次大海力量的爆发类似，但没那么磅礴，浩荡，可以撕碎所有的阻拦者。
卢米安已经能够想象，正是有这么一次次的喷洒，银灰色庞然大物内部才会集聚起可以威胁到封印的力量，需要一年又一年“抽取解压”。
大量星辉被抛洒往外的同时，恐怖的吸力消失了。
扑通两声，“疯女”和K先生都摔到了地上，一个在前往血肉“鸟巢”的隧道内，一个在卢米安和“咸蛋超人”战斗的银白色大厅里。
卢米安松开双掌，落到地面，目光迅速锁定了那个脸庞有一团团纯粹血肉的“愚人节”核心成员。
“疯女”跳了起来，激动地对他和K先生道：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那是孕育中的神灵，对，应该是神灵！”
虽然“疯女”的情绪起伏很大，但K先生却无法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半点虔诚。
她说“神灵”就和说“很厉害很恐怖的怪物”一样，那单纯只是形容的方式。
下一秒，卢米安出现在了“疯女”的背后，而“疯女”却原地消失，“闪现”到了更临近抛洒星辉之处的地方。
卢米安本能地觉得危险，心跳又不由自主加快了许多。
他不是太想深入这条隧道，靠近刚才隐约“看见”的血肉“鸟巢”，那肯定会有无法想象的恐怖事情发生。
但此时，“疯女”却在往那边跑。
任由她深入，用这种方式结束掉自己的生命？卢米安念头电转，一时竟下不定决心。
又一秒过去，K先生“传送”到了他的前方，追赶起“疯女”。
这一刻，一直自认为还有点疯的卢米安都忍不住想让前面两位正常一点。
对于K先生的选择和行为，他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只要狂热地信仰神并相信神，以践行神的意志为人生主要目的，再加上一点偏激和极端，是能做出类似的事情，但“疯女”这么做有点超乎他的预料。
根据“我有个朋友”的供述和“疯女”之前的表现，卢米安没看出她有狂热追随那位天尊的迹象，同时，碍于天尊和“愚者”先生的对抗，她也不可能总是得到庇护。
这就让卢米安产生了一个疑问：
如果“疯女”总是这样，哪里危险往哪里凑，怎么刺激怎么来，那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愚人节”又不像“极光会”，有非常严密的层级和彼此间的协作，大部分时候各在一方，没有太多的联系，不可能有办法从一开始就庇护“疯女”，让她带着这种精神状态安稳成长起来。
“难道之前是‘我有个朋友’负责治疗‘疯女’的精神疾病和心理问题，等到他被我杀了，‘疯女’的问题才逐渐严重起来？可他们就不会再找一个‘心理医生’吗？”卢米安迅速想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但结合“疯女”刚才在彩花礼船上的表现，他又觉得对方当前的情况有点异常：
彩花礼船上，面对能量通道内即将爆发出来的大海力量时，“疯女”虽然和现在一样，期待，兴奋，寻求着刺激，但那时候，她是有退路的，只要不拖到最后一秒钟，完全可以“传送”离开，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真的往必死之路上冒险。
而现在，隧道深处的东西让虚假位格很高的卢米安都直觉地不安，认为那代表着几乎确定的死亡命运，“疯女”竟然还在试图靠拢！
“难道她有必须接触那事物的理由？”卢米安心中一动，怀疑“疯女”这么做有可能是那位天尊的安排，并让“疯女”相信她能直面刺激又及时逃走。
可不能让她和那位天尊得逞啊……而且，亲手杀死她比看着她被那危险事物吞噬更让我期待……卢米安眼睛微微眯起，想要“传送”往前，追赶“疯女”。
可想仅以这种方式阻止一位“旅行家”抵达某个地方显然是不可能的，卢米安也不希望自己真正地接近隧道深处那个血肉“鸟巢”。
霍然间，他有了灵感：
这奇怪建筑对外来者的排斥似乎已经消失了，拉托.吉亚罗这个有浓厚大海血脉的人也死了，我是不是可以试着获得临时的“海之总督”权柄来阻止“疯女”？
想到就做，卢米安开始了尝试。
他激发起身上的大海力量，让自己的星灵体与它们交融，飞快往外扩散。

第九十五章 巢内之物
星灵体跟随大海力量扩散往外后，卢米安立刻感受到了这片“海域”本身的存在。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洋，而是由一片璀璨星辉组成的虚幻大海，大海的核心位置是银灰色庞然大物的投影。
卢米安让混杂着足够大海力量的星灵体扑了过去，与那虚影重合在了一起。
他的左边胸口顿时变得灼热，隐约间仿佛得到了某种认可。
他的精神开始无限蔓延，掌控起那片璀璨如梦的虚幻海洋。
这个过程中，他看见了胡安.奥罗的虚影，看见了“咸蛋超人”拉托.吉亚罗的虚影，看见了一道道完全陌生的虚影。
回归了“大海”的那些人？他们好像都变成了“海”中的水珠……卢米安将视线从脸带喜意的胡安.奥罗和一脸痛苦的拉托.吉亚罗身上收回，从虚幻的大海内收回，投向了前方那条隧道的深处，隔着不短的距离，直接看到了“疯女”。
银灰色庞然大物内有血肉“鸟巢”内孕育的事物，有巴廷斯黑虫、“小恶魔”等异星生物，必然是存在灵界的，只是这里的灵界和外面的灵界完全不连通，所以，在这里，那些擅于召唤灵界生物帮忙的非凡者将失去最大的依仗，而靠灵界完成的“传送”可以较为正常的使用，只是没法直接出去，仅能从出口的能量通道离开，或者自行打破外壁，让内外灵界贯通。
同时，越靠近那血肉“鸟巢”所在，此地的灵界越是特殊，就像空气逐渐变得粘稠，直至成为实体，阻碍着“飞鸟”的靠近。
这样的环境加上暂时没有真正看到血肉“鸟巢”，以所见即所得的方式获得定位，“疯女”无法直接“传送”过去，只能一段路程一段路程地“闪现”，完全不吝啬自身的灵性。
卢米安锁定“疯女”和她前方那片区域后，猛地伸出右手，握成了拳头。
“疯女”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仿佛有了实体，这带动虚幻帷幕的弯折，将对应区域收缩在了一个幽暗透明的“圆球”内。
“疯女”的身影又一次消失，却被弯折了这片区域的无形巨力直接拉扯出来，坠往下方。
“圆球”内的灵界和银灰色庞然大物内的灵界在“海之总督”的权柄下也有了分隔！
当然，这也得益于此地环境特殊，如果在外界，以卢米安目前的层次和掌握的大海力量，很难把一片区域从浩瀚无垠实实在在的灵界彻底隔离出来，只能使用“虚无星空”，留下一条可以离开的道路、一扇代表出口的大门，并将它们隐藏起来，而这会被“旅行家”的能力克制。
“疯女”又做了一次“闪现”，还是无法从幽暗“圆球”内逃离。
她当场停了下来，站在那里，认真思考起自己“记录”的能力和身上的物品内是否有可以解决当前困境的。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油然而生对半神层次的向往。
仅仅只是获得临时权限的“海之总督”，仅仅只是一个虚假的，连“灰姑娘”半神一个魔法都对抗不了的假半神，就让之前那么活跃的，连K先生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控制住的“疯女”陷入了难以摆脱的困境。
“疯女”望着代表血肉“鸟巢”的金属隧道深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急切、期待和兴奋。
她对被限制在这里，无法前往目的地非常不满，迫不及待地想要脱困。
“快过去，快过去！
“我要过去！”
“疯女”只觉自己心里渴求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凝成实质的欲望。
而那欲望冲撞着她的胸腔，想要撕裂束缚，自己行动，摆脱困境。
早切换至“旅行家”灵魂的K先生追了上来，看见了“疯女”。
他没去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幽暗的眼眸内浮现出了一本虚幻的书册。
这书册投影到K先生前方，边飞快翻动，边低声吟唱起来：
“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
眨眼后，K先生变成了一个穿着冰冷黑甲，足有两三米高的半巨人，手里举着一把深沉幽暗的笔直大剑。
他在放牧“旅行家”后，选择的三个非凡能力分别是“闪现”、“记录”和“旅行家之门”——这也叫“传送”或“旅行”，而他依靠“记录”，从“极光会”某位圣者那里记录来了这么一个具备神性影响的能力，虽然效果只有原版的一半，但对付还未触及神性大门的“疯女”足够了。
K先生大步迈出，挥下了那把深沉幽暗的笔直大剑。
就在这个时候，“疯女”胸腔被欲望冲撞的感觉达到了极致。
然后，她一阵剧痛。
她无需低下脑袋，只靠眼角余光就看见自己胸前的血肉一寸寸撕裂，白森森的骨头一根根断开，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夹杂着部分血肉涌了出来，化作与她相似的人形，瞬间就扑出了卢米安制造的幽暗“圆球”，扑向了金属隧道的深处。
你别急着走啊！看到这一幕的“疯女”不仅没有惊恐，反而满脸的兴奋，带着点遗憾。
噗！
K先生的深黑大剑斩开了幽暗的圆球，斜斜将“疯女”劈成了两半。
“疯女”戴着那枚有血肉魔法的戒指，并没有直接死去，她分成两半的身体血肉蠕动，试图重新聚合在一起，但所有的努力都被大剑留在原地的深沉黑暗泯灭了，那些血肉根本无法再次建立起联系。
“加油，加油……”“疯女”还算完好的脑袋想要为身体提供帮助，但很快就感觉到了灵魂的泯灭。
她的视界一下变黑，不均匀分开的两片身体扑通倒在了地上。
K先生和卢米安都没再管这位“愚人节”核心成员，将注意力放在了急速扑向金属隧道深处的灰白人影。
那半是雾气半是血肉，既真实又虚幻。
临时的“海之总督”卢米安再次锁定了目标和周围区域，打算调动自己能调动的全部大海力量。
这时，那灰白人影主动倒下，扑到了地面之上。
原本属于“疯女”的血肉一下就渗透进了金属地板内，灰白的雾气眼看着也将被吸收。
霍然间，整条隧道震颤了起来，卢米安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由血肉和皮膜组成的梨形事物。
它表面的肉膜再次往内凹陷，勾勒出了圆盘状的轮廓。
恐怖的吸力随之爆发，不管是身为临时“海之总督”的卢米安，还是K先生，都不由自主飞了起来，飞向金属隧道的深处，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抓着他们，拽向银灰色庞然大物的核心位置。
“疯女”分成两半的尸体和身上的物品同样飞到了半空，被洪水冲着般涌向了生前渴望的那个目的地。
灰白雾气勾勒成的人形更进一步渗入了金属地板，被吸收掉了一部分。
此时，作为“海之总督”的卢米安借助临时拥有的权柄，比刚才更加清晰地“看见”金属隧道深处那个血肉“鸟巢”的情况：
这梨形事物的血肉和皮膜愈发凹陷，从周围血肉绳索传递来的星辉光点和深暗物质则流淌得愈发快速。
透过绷紧到极点的皮膜和血肉，卢米安隐约“感应”到了梨形事物内部孕育的那个东西。
那是连所有颜色所有光芒都能吞噬掉的深黑漩涡，这漩涡不大，周围形成了圆盘状的外沿。
这……卢米安本能想起了姐姐奥萝尔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些科学概念和相应的简化场景，找到了一个比较符合当前“所见”的名词：
黑洞！
“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和阿蒙封印的是一个黑洞？一个还没有真正成形，还在神秘学母体内孕育的黑洞？桑塔港的市民们祭祀的就是这玩意儿？”卢米安愕然闪过了多个念头，有种这既不科学又不神秘学的荒诞感觉。
与此同时，他还感应到那个“黑洞”状的东西似乎连接着另外一个地方，那里有深邃，沉重，至密，恐怖，浩荡的气息俯视着这个世界。
嗡的一下，卢米安近乎失去知觉，他不仅身体在往血肉“鸟巢”投去，就连思绪、灵体和命运也在靠近那个方向。
K先生同样如此。
他们一前一后，中间夹杂着飘荡的“疯女”尸块和几件物品。
银灰色庞然大物之外，芙兰卡等人也都感受到了海底传来恐怖的吸力，只觉那里变成了巨大漩涡的中心，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进去。
哗啦！
山峰般的蔚蓝巨浪和井壁般的碧绿海水轰然坍塌，填向海底。
突然，高空有点点璀璨星光落了下来。
“魔术师”女士出现在了那里，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巫师长袍，上面绣着一颗又一颗闪烁银光的星星。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将右手指向了海底那银灰色庞然大物，身影仿佛处在一种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的叠加状态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每一点璀璨的星光都化成了一扇虚幻的大门，顺着那股吸力，“融”入了银灰色庞然大物。

第九十六章 封印的真相
银灰色庞然大物的表层被激发出了层层叠叠的虚幻之门，每一扇门都让这片海域的半空变得更为昏暗，并多上一点星辰般的璀璨。
这是原本就存在的封印，被“魔术师”女士激发了出来，不再受群星变化的影响处于低谷。
一片片星光落下，修补起封印被暂时破坏的部分。
银灰色庞然大物内部，组成“疯女”人形的灰白雾气已有小半被金属地板吸收，眼看着又要沉降一截。
就在这时，周围不管是墙壁、地板，还是天花板，都渗出了星光，构成一扇又一扇璀璨的、不同形状的门扉，它们带来了虚空的弯折，阻挡住了恐怖吸力的影响，将灰白色的雾气排斥了出去。
骤然间，卢米安感觉金属隧道深处传来的恐怖吸力消失了。
他“看见”凹陷到极致的血肉“鸟巢”又一次膨胀开来，抛洒出大量的、璀璨的星辉，
这浩浩荡荡涌向了银灰色庞然大物内的不同地方，就像是冲垮了堤坝的洪水。
卢米安、K先生、“疯女”的尸体和那些物品仿佛在大海中随着波浪起伏，刚被抛向前方，又被推了回去，并遭受起大海力量的侵蚀。
而那没有了血肉、没有了实体的灰白虚影在浩荡的星辉里摇摇晃晃，愈发淡薄，逐渐被冲散，彻底消弭。
这一次，“大海的力量”并没有从海底喷薄而出，因为能量通道已经被“魔术师”女士切断，封印重新合拢并得到了加固。
似虚似实的“魔术师”女士抬起右手，指向彩花礼船和那艘风帆船，眼眸内映出了相应的场景。
带着“海拉”、芙兰卡、“灰姑娘”半神、人形封印物、“海之侍女”、剩余副助祭和水手的两艘船只骤然消失在了海底空洞内，瞬间出现在阳光明媚、没什么波浪、位于封印之外的碧蓝海面上。
哗啦，山峰般的蔚蓝巨浪和井壁般的碧绿海水重重拍下，填满了那处海底空洞。
紧接着，“魔术师”女士的眼眸内映出了卢米安、K先生、“疯女”尸体、“傲慢盔甲”和其余物品。
她正要将他们从银灰色庞然大物内转移出来，还戴着“拷打”拳套的卢米安霍然感觉到血肉“鸟巢”内，形似黑洞的东西连接着的另外那个地方，沉重、至密、恐怖、灿烂的气息“望”向了自己。
喀嚓，喀嚓，卢米安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破碎的声音。
他的头骨在往内凹陷，他的肋骨在根根断折，他的血肉在层层压缩。
爆发出“苦修士”积压的力量后，变得更为高大的他瞬间就被压缩得又矮又薄，密度极大。
极致的疼痛过了一秒钟才传入他的脑海，而他的大脑也开始了被动的收缩。
又过了一秒，卢米安脱离了那种注视，漂浮到了逐渐平静下来的半空。
“魔术师”女士的身前，一本虚幻的书册飞快翻动，洋溢着浓烈生命气息的微光洒落在了卢米安的体表，让断掉的骨头开始重建，让压缩的血肉飞快滋长，将他从濒临死亡的状态里拯救了出来。
然后，这位女士把“疯女”那枚镶嵌着赤红宝石的粉金戒指丢给了卢米安，让他自己重组血肉，恢复原本的模样，不再是又矮又瘦又重的奇特人类。
与此同时，桑塔港。
“洛基”身影淡化，进入了灵界，就要“传送”离开。
可是，他的“前方”却出现了幽暗、无形的屏障，一下将他的道路挡住。
“洛基”瞳孔放大，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困在了一个幽暗透明的“圆球”内，那仿佛由虚空弯折而成，处处都有“墙壁”，门不知藏在了哪里。
靠近灵界七道纯净光芒的高处，“魔术师”女士悬浮在那里，套着一件深黑为底点缀星辰的巫师长袍。
她的眼中映出了“洛基”的身影，她的身前有虚幻的书册在飞快翻动。
她等到最后一刻才过来，就是为了不让“洛基”获得那位天尊的预警，有机会活捉他。
“洛基”一明白当前的处境，嘴角就勾了起来，笑得异常浮夸。
轰隆隆！
他的身体从内到外爆炸了，就跟提前装了自身可控的炸弹在血肉里一样。
“洛基”诡异地自杀成功了，血肉横飞，气息消弭。
“魔术师”女士当即结束了对那片区域的封锁，感应并捕捉起“洛基”遗留在灵界的信息。
——灵界是所有信息的汇聚之地，很多时候，“占卜”的本质就是从灵界获取启示，而“复活”这件事情必然会在灵界留下相应的信息。
只要能及时找到相关信息，“魔术师”女士就可以追踪至“洛基”复活之地，锁定那座“密修会”记录里的古代城堡。
很快，“魔术师”女士有了收获。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灵界”高处，穿梭于充满象征符号的无尽虚暗里。
下一秒，她的眼前出现了大量的灰白雾气。
“魔术师”停了下来，凝望起这仿佛没有边际的灰白雾气。
…………
静滞的昏暗天空下，没有一丝起伏的蔚蓝大海上。
卢米安借助“疯女”那枚镶嵌着赤红宝石的戒指，把自身的内脏、血肉和骨骼调整回了原本的状态。
踩着宛若实质的狂风，卢米安边拔掉那枚能让人使用血肉魔法的戒指，边急切询问起“魔术师”女士：
“另外两边怎么样了？”
说话的同时，他感觉“魔术师”女士身上有种奇妙的、难以发现的闪烁感。
“魔术师”笑了笑：
“‘洛基’刚被我杀掉，但没能阻止他复活，也未能趁机找到他那座古堡；
“‘吟游诗人’被你刻意安排到米洛村的那个‘甘道夫’抓住了，活的。”
呼……卢米安本能地舒了口气。
虽然没有抓住“洛基”，但能消耗他一次“复活”，也算达到预期的目的了。
而且，这一次，“咸蛋超人”和“疯女”被彻底杀死，“吟游诗人”被活捉，成果也足够了。
——卢米安最初并没有确定“吟游诗人”究竟是谁，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这次的祈海仪式行动，只是有那么几个怀疑对象，其中就包括那位假的“海之总督”和胡安.奥罗的孙子费南德兹等人，鉴于怀疑对象大部分都在米洛村，他让甘道夫蹲守该处，密切监控。
“魔术师”女士继续说道：
“在场的其他人我转移到了这片海域外，‘极光会’那个K先生我送回了他在桑塔港租住的房间，‘疯女’的尸体和物品在这里漂着。”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摊开了手掌，掌心一片幽暗，仿佛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盒子，盒子内，疯女的两片尸体和别的物品“缩小”至蚊虫般，缓慢漂浮着，就像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
卢米安怔了一下，望向蔚蓝大海的底部道：
“结束了吗？”
他还以为最终会把那银灰色庞然大物控制住。
“不然呢？当初两位天使之王都没能处理干净的东西，我们‘塔罗会’拿什么来带走？除非‘愚者’先生已经苏醒。”“魔术师”女士用一种好笑的口吻回答道。
卢米安回想起血肉“鸟巢”内的事物，赞同地点了下头。
他疑惑问道：
“海底封印的真的是一个黑洞吗？
“呃……您知道黑洞是什么吗？”
“知道。”“魔术师”女士轻笑了一声，“我还知道那银灰色的东西是宇宙飞船。”
宇宙飞船……卢米安惊了一下。
可转念再想，他发现那银灰色庞然大物和姐姐某些睡前故事里讲的宇宙飞船确实很像！
而“魔术师”女士既知道宇宙飞船是什么，又明白黑洞这个概念！
不能小瞧了高位者们啊，穿越者掌握的超越时代的知识，他们未必不懂……卢米安油然感慨了一句。
这时，他发现“魔术师”女士身上那种奇妙的闪烁感消失了。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望着海底道：
“那是由某位邪神亲手制作出来的待成型黑洞，它会不断地吸收周围的物质和能量，壮大自己，最终成为真正的黑洞。
“第四纪时，那位邪神应该是借助一个机会，通过海底那艘宇宙飞船把黑洞雏形送了进来，希望它快速发育，最终撕裂并吞噬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球，让屏障失去凭依，提前瓦解，那种状况下，真神和天使们是可以提前逃出去，但离开了屏障的保护，后续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还好，‘门’先生和阿蒙及时发现，做了处理，但没法毁掉那个已初步发育的黑洞，任何针对它的破坏，任何让它失去稳定性的尝试，都只会让它更加壮大，唯一的办法是封印它，等着它一次次抛洒星辉，自己衰弱，直至泯灭。
“当然，也可以把它连同那艘宇宙飞船一起转移到星空去，丢到荒芜地带，可那意味着‘门’先生也得离开屏障，全程跟随，以免出现意外，而它一直都处于那位存在的注视下，对方甚至还借助彼此间的联系，周期性地帮它补充能量，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原来是这样……卢米安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是封印而不是摧毁。
他略感好奇地重复起一个名词：
“‘门’先生？”
这听起来和“愚者”先生很像啊。

第九十七章 信息差
听到卢米安的问题，“魔术师”女士的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门’先生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图铎帝国五位大贵族里排在第一的公爵，当初正是祂封印了这艘宇宙飞船，而阿蒙负责设计仪式，定期窃取黑洞抛洒出来的力量，减轻封印自然衰败带来的压力，加速黑洞的消亡。”
比阿蒙的排位更加靠前啊……在图铎帝国，“门”先生仅次于“血皇帝”？卢米安听得很是专注。
这时，“魔术师”女士轻轻叹了口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门’先生也算是我的导师。”
导师？您的导师是第四纪的天使之王，图铎帝国排名第一的大贵族？那都是一两千年前的人物了……卢米安没想到“魔术师”女士会有这么深厚的背景。
难怪能成为“愚者”先生神座旁边的“星之天使”，难怪是“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持有者！
“魔术师”女士扫了卢米安一眼，用带着点调侃的口吻道：
“确实是‘门’先生引导并‘督促’我在神之途径上一步步前行，但方式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什么好事……卢米安先是一怔，旋即有所明悟。
他结合自身的经历做出了猜测：
“魔术师”女士曾经遭受过源于“门”先生的污染，得到了“愚者”先生的救助，她因此而加入塔罗会？
可听“魔术师”女士的意思，后来她和“门”先生和解了？否则也不至于说对方算自己的导师……真是奇妙，不够真实啊，就跟将来我对别人说宿命的天使忒尔弥波洛斯也算是我的导师一样……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两句，试探着问道：
“‘门’先生现在还活跃于大地上吗？”
像祂的同僚阿蒙那样活蹦乱跳吗？
“魔术师”女士摇了摇头：
“祂已经陨落了。”
这样的……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深邃看不见底部的海面：
“‘愚人节’的目的是获得那艘宇宙飞船？
“但他们看起来不像知道里面封印着一个孕育中黑洞的样子……”
那可是真神都无法彻底解决的恐怖事物，一旦脱离封印，发育一段时间，会将周围所有事物都压缩吸入，连半神层次都没有的“愚人节”核心成员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面对，不用害怕？
靠那艘宇宙飞船来压制？恐怕不行，只有制造了那个黑洞的邪神或“愚者”先生那个层次的存在才能掌控住吧……
“疯女”甚至觉得封印的是孕育中的神灵或类似位格的怪物……
想到这里，卢米安心中一动，沉声问道：
“‘愚人节’那几个核心成员都受到了误导？那位天尊的目的是释放黑洞，提前制造一场末日灾难？
“只要遭受过祂污染的非凡者进了宇宙飞船内部，祂就有机会达成目的？”
这真是不把“咸蛋超人”、“疯女”、“吟游诗人”和“洛基”他们的生命当一回事啊……
不过，这也是“愚人节”的行事风格，他们同样不把自己之外的生命当一回事！
卢米安忽然有点想笑，本就因干掉了“咸蛋超人”和“疯女”而满足的心情愈发愉悦。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道：
“如果你没有动用全部的资源，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来处理这件事情，如果我来迟了那么十几二十秒，‘疯女’身体内钻出来的灰白雾气完全渗入了那艘宇宙飞船，那结果可能会完全不一样，我们将没有办法在这里状态放松地聊这件事情。”
卢米安回想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般地道：
“要不是我获取了临时的‘海之总督’权柄，限制住了‘疯女’的‘传送’，她很可能在您赶来前，就真正靠近了孕育黑洞的血肉‘鸟巢’，而不是分出灰白雾气组成的人形试图渗入宇宙飞船，那样的话，情况恐怕会更加恶劣，甚至难以处理……”
而他之所以能获取临时的“海之总督”权柄，是因为他用“谎言”偷到了一部分大海的力量，可以与这片“海域”产生共鸣，且本身还拥有极高的虚假位格。
他之所以能用“谎言”偷到一部分大海的力量，则是因为那件“占卜家”途径的神奇物品放置在米洛村“礼敬先祖”的祭坛上时，得到了高位格的“窃取”力量赐予。
那祭坛之所以能赐予物品高位格的“窃取”力量，是因为它由阿蒙建造……阿蒙建造……
卢米安的思绪骤然通畅，大概明白了不仅仅是自己等人在破坏“愚人节”的图谋，暗中还有高位者不想看见那位天尊得逞！
“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
“想明白了吧？看见获得‘窃取’力量的‘谎言’后，我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我前段时间窥视过米洛村地底那个祭坛，确定它的作用是搜集膜拜者的灵性，积累足够的力量来推动‘窃取’能力的赐予，而以米洛村的人口和大海血脉者的数量，一年只能赐予一次‘窃取’，每次维持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且只能使用一到两次。
“‘谎言’附加上的力量可比这浓厚多了。”
卢米安微微皱眉道：
“您的意思是，‘谎言’上的‘窃取’是阿蒙直接给的？”
这样的猜测让他又产生了荒诞滑稽、不够真实的感觉。
前面几个月，他还被阿蒙吓得精神紧绷，差点死在“撒玛利亚妇人泉”内，之后则给“塔罗会”通风报信，帮助“时天使”清理了在特里尔的绝大部分阿蒙，自己也顺便从阿蒙的寄生体手里强行要走了一大笔欠债。
这是什么关系？这是有深仇大恨的关系！于双方而言，应该都是这样。
结果，现在告诉他，阿蒙悄悄地帮了他？
虽然卢米安知道阿蒙帮自己不是神经错乱，只是为了破坏那位天尊的目的，但还是忍不住怀疑起世界是否正常。
“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道：
“也许，当时，那个祭坛内部就缩着一个阿蒙。
“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以前让我们讨论起来都畏惧、害怕、警惕的那些位，现在竟然能时不时合作一下，当然，你不要从此疏忽大意，在面对屏障外的邪神时，大家或许是队友，在其他事情上则未必，而就算是对付邪神们的信徒，也得看事情的具体情况，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单独应付，趁机弄个圈套来害你呢？”
“好吧……”卢米安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接受这个情况，事实已摆在眼前。
补全了信息的他脑海里重组起祈海仪式这件事情，让蜘蛛网一样的思维图案变得更加完善，不再有关键的缺失。
相应的经验和教训随之浮现于卢米安的脑海：
“‘愚人节’最失败的地方是不知道我和芙兰卡除了有‘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这个身份，还是‘塔罗会’的一员，而塔罗会对天尊相关问题非常重视……
“他们和天尊之间也存在信息差，以至于被欺瞒着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们没想过自己的目的和天尊的目的未必等同吗？
“我同样存在信息的不足，但幸运的是，我没有大意，没有轻视明面和潜藏的敌人，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当然，很重要的一点是掌握关键信息又隐瞒下来的那些位在这次行动里是站在我这边的，下一次，如果和我为敌呢？我该如何应对……”
念头电转间，得益于这次狩猎还算成功和想到的这些问题，卢米安感觉自己的“阴谋家”魔药消化程度前进了很长一截，并借此总结出了自己的第三个扮演守则：
“阴谋的关键之一是信息，好的阴谋家要擅长利用信息差，甚至主动制造信息差。”
闭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卢米安觉得自己再来一次大的、成功的阴谋和一段时间的日常积累，应该就可以彻底消化“阴谋家”魔药了。
而那次大的阴谋可以和晋升序列5“收割者”的仪式结合起来，不需要再另外谋划。
——“收割者”的仪式要求策划一场阴谋，活捉一个序列高于自己的目标。
等到卢米安睁开眼睛，“魔术师”女士将掌心那片幽暗传递给了他：
“这些东西你来负责分配，这是‘猎人’想晋升半神必须学会并做好的事情。”
“好。”卢米安早习惯做战利品的分配。
他随即补充道：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见一见‘吟游诗人’。”
那同样是战利品。
…………
夜之国，古老破败的巨大宫殿内。
卢米安、芙兰卡、“海拉”和“甘道夫”的身影相继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都做的是平常参加聚会时的打扮，也就是说，卢米安现在是“麻瓜”奥萝尔。
“甘道夫”将手里提着的“吟游诗人”扔到了地上，未对他做任何限制。
“吟游诗人”环顾了这熟悉的地方一圈，没有逃跑和反抗的想法。
这是和外界隔绝的夜之国，隐秘的夜之国，他拿什么跑？
而面对两位半神，他拿什么反抗？
“吟游诗人”艰难地吞了口唾液，抢先说道：
“我也是被‘洛基’蛊惑的！”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经过“诈骗师”序列历练的自己能成功“说服”两位半神。
见“海拉”和“甘道夫”都沉默不语，“吟游诗人”又补充道：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洛基’的古堡，我知道一点线索，真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假扮成“麻瓜”的卢米安.李用低沉的声音道：
“直接杀了通灵。”

第九十八章 “诈唬”
杀了通灵？
“吟游诗人”看着假扮成“麻瓜”的卢米安.李，背脊一阵发凉，汗毛根根竖起。
他能感受得到对方的杀意，也理解这种情绪的由来，所以更加地恐惧。
可转念之间，“吟游诗人”又觉得对方在欺诈自己，故意把愤怒和仇恨展现出来，用死亡逼迫自身，彻底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
他有这样的怀疑是因为“通灵”并非当前的最优解：
那位天尊拥有的位格比许多邪神还高，而那些邪神的污染都可能导致“通灵”失败，更何况天尊的“赐予”？
想明白这一点后，“吟游诗人”的内心变得笃定，安稳了下来。
作为一名“诈骗师”，他表面还是一脸惊恐地望着卢米安，往后退了两步：
“我会说全部的真话，你们可以验证！
“不要杀我啊！”
卢米安一步步逼近了他，刷地抽出了一把匕首。
“吟游诗人”转而看向“海拉”、“甘道夫”和芙兰卡，“惊慌失措”地恳求道：
“他失去理智了，你们就这样放任他？
“‘通灵’不是万能的！”
“吟游诗人”刻意用了“他”做代名词，点出自己知道卢米安并非“麻瓜”，仿佛在急切地说不要装模作样了。
卢米安两步来到了“吟游诗人”的面前，将目光投向了这名顶着别人容貌暂时无法变回来的“愚人节”核心成员，扬起了手中的匕首。
“吟游诗人”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愈发觉得卢米安.李不会真正地杀死自己“通灵”，至少现在不会。
如果他当前的行为不是假装出来的，“甘道夫”和“海拉”怎么都会劝阻一下，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吟游诗人”捏着嗓子，仿佛被吓坏了般喊道：
“我真的会和你们合作！会帮你们找到‘洛基’，找出他那座古堡！”
“你们看，我面对这种情况都没使用能力反抗！”
“吟游诗人”一边喊，一边盯着卢米安和那把匕首的尖端，试图让自己的眼神表现出躲闪和恳求这两种状态，前者代表被吓到的畏惧，后者是因此而产生的求饶。
这个过程中，“吟游诗人”的内心充满了嘲笑，几乎没有恐慌的情绪：
想欺诈一个“诈骗师”？
开什么玩笑！
我最多数五下，你就会停下来！
五，四，三……
噗！
“吟游诗人”的视线突然一片血红，那把匕首直接插入了他的左眼，于刺爆眼球的同时顺着眼眶的缝隙贯入了大脑。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真的是要杀我？
剧烈的疼痛汹涌着淹没了“吟游诗人”的脑海，让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按向脸孔，反方向挣扎，试图远离那把匕首，避开伤害的源头。
卢米安探出左手，一下把“吟游诗人”按在了原地，让他的挣扎变得无效。
然后，卢米安身体略微前倾，将脑袋凑到了这名“愚人节”核心成员的耳畔。
“吟游诗人”看见了“麻瓜”那张美丽的脸庞，看见了“她”一张一合的红润嘴唇，听见“她”饱含满足和嘲笑地低声说道：
“我的教子啃了‘洛基’半条手臂，对他有了不少了解，我相信这比你知道得多……”
比我知道得多……早知道我就用能力了……即使在剧痛和挣扎之中，“吟游诗人”也呆了一下，产生了懊恼、绝望和恼羞成怒的情绪。
很快，这些情绪消失了，卢米安握着那把插入“吟游诗人”眼眶缝隙里的匕首，转动了几下，搅碎了脑额叶。
看着平静下来的“吟游诗人”，他满意地点了下头，抽回匕首，认真地帮对方止起血，做起包扎，但未做任何消毒措施。
直到此时，芙兰卡才靠拢过来，“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只是在吓唬他。”
所以她才没有劝阻，看着卢米安扬着匕首，一步步靠近“吟游诗人”，看着“吟游诗人”不断求饶。
她相信“海拉”和“甘道夫”刚才也是抱着类似想法的。
等到那把匕首真的插入了“吟游诗人”的眼眶，芙兰卡一下愣住，这才明白卢米安这家伙是来真的！
不，卢米安也不是真的要杀掉“吟游诗人”，而是用“愚人节”自己发明的恶作剧对付他，重现当初“我有个朋友”的状态。
不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好奇问道：
“你什么时候掌握切除脑额叶手术的？”
卢米安用白色绑带擦了擦匕首上的鲜血，带着点嘲讽地笑道：
“看那个医生给‘我有个朋友’做手术时学会的。
“那么简单的一个手术，我作为一个擅长动手的非凡者，如果看一遍还没有记住并模仿出来，只能证明脑子被魔药污染了。”
在扮演着“麻瓜”的状态下，卢米安总是刻意用姐姐的声音说话，就像她还活着一样。
芙兰卡看着兜帽下的奥萝尔脸孔，听着对方的声音，没有因为被嘲笑而生气，只是咕哝着说道：
“手术又不只是这么插进去，动几下，术前和术后还有很多的要点，就算术中，你如果插得再深一点，结果也会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真要死了，就开始‘通灵’。”卢米安不甚在意地将剩余的吐真剂全部灌入了呆呆愣愣不做任何反抗的“吟游诗人”口中。
等完成了这件事情，他才补充道：
“‘海拉’女士说过，这里能最大程度地排除邪神影响。”
“只是最大程度，不代表完全，而且，万一问题就在他的灵里面，直接自爆了呢？”芙兰卡本能反驳了一句，这也是“海拉”没直接让“吟游诗人”进入梦中，套取他真实回答的原因，毕竟梦境里可能呈现出一些不该看见的画面，这比单纯的语言描述更加危险。
此时，穿着亚麻长袍戴着兜帽的“甘道夫”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对“吟游诗人”刚才的遭遇有点于心不忍，但也未做劝阻，因为被“愚人节”伤害过的不是他，他没有那个立场去指责受害者家属的过激行为。
——这次行动前，“海拉”就向“甘道夫”交代了“麻瓜”之死和卢米安.李的扮演，这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会长既同情姐弟俩的遭遇，又有点自责，认为“卷毛狒狒研究会”之前的自由散漫，毫无约束，自己作为会长要负很大的责任。
过了片刻，得到“安魂”，逐渐从伤痛中缓过来的“吟游诗人”开始回答起在场几位的问题。
最先提问的是“甘道夫”，他俯视着那位“窃梦家”，直指核心地问道：
“你是怎么信仰起那位天尊的？”
“甘道夫”、“海拉”已从芙兰卡和卢米安那里知道了天尊相关的一些事情，对此非常重视。
“吟游诗人”平静地说道：
“从一开始。
“我以前是文物大盗，获取了一批古老的物品，在研究它们的历史以确定相应的价值时，我解读出了其中一部分铭文代表的意思……”
突然，“海拉”打断了“吟游诗人”的讲述，嗓音清冷地说道：
“你不用把完整的意思讲出来，说几个关键词就行了。”
“吟游诗人”没反驳的想法，温顺如同绵羊：
“关键词有，欺诈，愚弄，万门之门，诡秘之主……”
“吟游诗人”刚说完这几个名词，他们所在的这座古老宫殿就霍然变得迷蒙，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左胸胸口又一次产生了灼热感。
下一秒，宫殿外的夜空更加黑暗了，所有的迷蒙随之消失。
“我刚才怎么有种身上要长虫的感觉？”芙兰卡一阵后怕。
仅仅只是几个名称，还不属于完整的尊名，就让她莫名不安，每寸血肉都仿佛活了过来，要变成虫子钻出皮肤。
“吟游诗人”之前的计划之一就是非常坦诚不做任何保留地回答卢米安等人的问题，然后于天尊相关之事上，主动地、详细地吐露所有细节，看是否能隐蔽地污染到几位敌人，看是否可以动摇“夜之国”的隐秘，创造出逃离这里的“门”。
如果真能借此污染“甘道夫”和“海拉”，大家都是天尊信徒了，为什么还要杀我，肯定是共同对付卢米安.李！
当然，“吟游诗人”现在已经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了，他获得了宿命般的安宁。
“高位存在的相关描述往往代表危险，在这个世界上，无知未必是坏事。”“甘道夫”叹息着评价了下刚才的事情。
他随即问起后续。
“吟游诗人”没表情变化地说道：
“我解读出那部分文字后，就失去了知觉，等到醒来，已经穿越到这个世界。
“适应好新的身体，我本能地回想了下之前的遭遇，回想了下解读出的那部分文字，然后就看见周围弥漫起淡薄的灰雾，获得了那位天尊给予的启示。”
“也就是说，刚穿越你就信仰了那位天尊，在组建研究会之前？”“甘道夫”进一步问道。
“是的。”“吟游诗人”缺乏情绪的起伏，“我当时想的是，祂都找到了我，以那种方式出现，我要是不选择臣服，不信仰祂，不追随祂，可能当场就会死去，到时候，不一定还有穿越复活的机会，后来，我逐渐感受到了祂的伟大，祂甚至可以愚弄夜之国，让我们身上的问题从未被发现。”
“甘道夫”想了一下道：
“‘洛基’又是怎么信仰那位天尊的？”

第九十九章 愚弄
面对甘道夫的问题，“吟游诗人”平铺直述地讲起往事：
“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
“组建‘卷毛狒狒研究会’后一段时间，我才发现那个家伙有些行为有些表现很像是被天尊影响过，同样的，他也发现了我有类似情况，于是彼此靠近，互相试探，最终确认，有了弄个‘愚人节’小组的计划。”
“甘道夫”和“海拉”就着天尊之事问了一阵，没有更多思路后，做着“麻瓜”打扮的卢米安望着“吟游诗人”道：
“你们破坏祈海仪式想达成的目的是什么？”
“是掌控住海底那艘宇宙飞舟，那足以让我们穿梭星空，在一定程度内对抗天使……”“吟游诗人”坦白着“愚人节”这次行动的计划。
卢米安逐渐勾起了嘴角：
“你们知道那艘宇宙飞船深处封印着什么吗？”
听到这里，芙兰卡才突地注意到了重点：
宇宙飞船？
桑塔港海底那东西是宇宙飞船？
这会不会太科幻，不够神秘学啊？
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吗？
——为了尽快审问“吟游诗人”这个活着的“愚人节”核心成员，卢米安和芙兰卡还未做多少沟通，就进入了夜之国。
“宇宙飞船……”“甘道夫”同样重复起这个名词，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向往。
“海拉”则保持着黑夜般的安静。
“吟游诗人”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根据我们对语言的解读和天尊给予的启示，那艘宇宙飞船有培养皿和孕育仓的功能，它应该在孕育一个高位格的生物，驾驭住了它就能驾驭住那个高位格生物，否则，仅靠宇宙飞船本身是对抗不了天使的。”
“奥萝尔”的唇线笑得更加好看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初封印那艘宇宙飞船的古代天使为什么不去掌控那艘宇宙飞船，为什么不去驾驭那个高位格生物，或者直接将它们摧毁？”
“吟游诗人”沉默了片刻，缓慢说道：
“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让那高位格生物孕育，当时掌控宇宙飞船会导致一切被中止，必须等到最近几年，那高位格生物快要出生，才能驾驭住它。”
卢米安兜帽下的笑容一下变得灿烂：
“如果真是这样，当初封印那高位格生物的古代天使肯定也会下场，你们有信心对抗一位天使，赢得那艘宇宙飞船，或者，你们觉得天使没解读或解读不出来那些命令的真实意思？”
“这么多年过去，祂们可能已经陨落……”说到这里，“吟游诗人”一下顿住。
他在梦里见过祭坛里的生物，那生物疑似当初那位古代天使的分身，他的表现证明当初的天使很可能还活着，还注视着米洛村和那片海域。
“我们怎么没想着确认一下就开始了整个计划……”“吟游诗人”没明显情绪变化地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卢米安笑着回答了他：
“我可以再告诉你，宇宙飞船内封印的不是高位格生物，是一个孕育中的未成形黑洞，一旦你们解开封印，驾驶宇宙飞船离开，它就会吸收神秘学母体，吸收你们，彻底成形，撕裂并吞掉当前世界。
“当初的古代天使不尝试掌控肯定是因为这很危险啊，蠢货！”
“吟游诗人”又一次呆住，似乎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过了片刻，他迟疑着说道：
“我们，可能，都被愚弄了……”
虽然“吟游诗人”已无法有情绪的波动，但从简陋包扎里渗透出来，顺着鼻梁边缘下滑的血色液体还是让他呈现出了几分悲惨和凄厉。
卢米安笑出了声音，笑得略微弯下了腰背：
“你现在才发现你们都被那位天尊愚弄了吗？祂给予启示是为了误导你们，通过你们的死亡打开封印，毁掉这个世界，达成自己的目的！
“哈哈，果然是‘愚人节’，一群蠢货抱团的组织！”
“吟游诗人”又一次沉默，然后以一种不加抗拒的姿态说出了心里的话：
“我们是蠢货，真的是蠢货……”
另外一边，“甘道夫”等人的表现各有不同。
我艹，黑洞？毁掉这个世界？芙兰卡本以为宇宙飞船这个信息已经非常劲爆了，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加恐怖的。
而某位存在还可以制造黑洞？
原本对顶层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没直观感受和认知的芙兰卡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伟大存在。
她之前还觉得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有足够了解，现在则坦率地承认：
我TM还是个小学生！
“甘道夫”轻轻吸了口气道：
“我要是成了神，那做研究该多方便啊……黑洞啊……”
“海拉”从黑寡妇衣物里拿出了一个金属酒壶，咕噜喝了一口，不知在想什么。
卢米安笑了一阵，感觉自己舒畅了很多，但还是有痛苦在撕咬他的心灵，在内心的阴影里回荡，无法消除，难以忽视。
一看到“愚人节”的核心成员，他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姐姐奥萝尔的遭遇，想起她的死亡。
“吟游诗人”站在那里，就像在提醒他这个被刻意忽视掉的事实。
所以，他才忍不住直接说“杀掉通灵”，半真半假地动了手。
卢米安望着“吟游诗人”，顺势问道：
“你知道‘咸蛋超人’和‘疯女’去过科尔杜村吗？”
“知道。”“吟游诗人”回答道，“我们原定计划的一环是去找诺尔菲那个‘大海侍女’的孩子，她也住在因蒂斯的莱斯顿省，正好可以顺便去一趟科尔杜村，确认下‘麻瓜’的情况，确认下恶作剧的最终结果。”
听见“恶作剧”这个名词，卢米安额角的青色血管跳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确定‘麻瓜’已经，已经死了？”
听见顶着“麻瓜”打扮的卢米安提出这个问题，“甘道夫”又一次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叹息，芙兰卡更是在心里“哎”了一声。
“吟游诗人”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去的是‘疯女’和‘咸蛋超人’，他们告诉我，那个村子已经被完全毁掉了，不可能还有人幸存，也许，他们还用‘占卜’、‘通灵’等办法做过确认。”
“不可能还有人幸存？”卢米安笑了，“我难道不是人？”
“吟游诗人”看了他一眼，说出了心里的话：
“你可能已经不算是人。”
这么讲也不算错，我现在叫有自我意识和命运的人形封印物……卢米安先是自嘲了一句，接着才说道，“幸存者的数量比你想象得多，某位夫人和她的丈夫、管家、侍女都跑掉了。”
不给“吟游诗人”回应的机会，他进一步问道：
“‘洛基’究竟想借‘麻瓜’之事达成什么目的？”
“我没真正参与这件事情，只是提供过一些建议，了解不多。”“吟游诗人”如实回答道，“‘咸蛋超人’可能知道一点，他和‘洛基’在别的方面有一些合作。”
“哪些方面？”卢米安追问道。
“吟游诗人”缓慢摇头：
“具体不清楚，应该是和‘永恒烈阳’教会相关。”
和“永恒烈阳”教会相关？“咸蛋超人”是“太阳”途径的序列5“光之祭司”……礼船上出现的那个人形封印物是“永恒烈阳”教会丢失的……卢米安忽然心中一动：
“你们‘愚人节’有不是穿越者的核心成员？”
他和芙兰卡等人之前都有一个误区，那就是“愚人节”等同于堕落劣化的穿越者，但作为一个组织，天然有向外发展和扩张的倾向。
这么多年过去，“愚人节”未必不会多一些别的核心成员！
“吟游诗人”点了下头：
“是的。”
果然……卢米安看了做刺客打扮的芙兰卡一眼，确认般问起“吟游诗人”
“其中一位是‘永恒烈阳’教会的‘净化者’，并且地位不低？”
“是的。”“吟游诗人”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就是因为有他，我们才在改变计划时，知道有那么一件可以利用的1级封印物，并且敢于帮助它逃离封印。”
“他是谁？”芙兰卡帮不在场的“007”问道。
“‘洛基’单线联系。”“吟游诗人”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那位成员的真实身份。
芙兰卡“呵呵”笑道：
“‘永恒烈阳’教会那边真要排查，说不定会找到点线索。”
1级封印物可不是街上的肉饼，想偷就偷！
卢米安分别看了“甘道夫”和“海拉”一眼，见他们没别的要问，只好继续望向“吟游诗人”道：
“你对‘洛基’那个古堡有什么了解？”
“它叫第兰，很好听的名字。”“吟游诗人”开始了讲述，“‘洛基’曾经给我说过，那座古堡是被隐藏起来的，正常无法找到和看见，也就是说，不可能通过它的外形、它的历史来锁定它的位置，从而找到它。
“我一直都很羡慕‘洛基’一穿越过来，就有机会继承那么一个宝藏，那么一座古堡，之后更是借助天尊的启示和对应的恩赐获得了成功，我曾经想把第兰古堡骗过来，但失败了。”

第一百章 处决
听到“吟游诗人”的陈述，芙兰卡都被气笑了。
“愚人节”这帮家伙不仅骗外人，自己人也骗啊，如果不是都信仰着那位天尊，根本没法合作。
“吟游诗人”继续说着自己知道的第兰古堡相关之事：
“那座古堡以前属于一个叫做‘密修会’的隐秘组织，‘洛基’一穿越过来，就是那个组织的成员，据说，那座古堡是‘密修会’第一任首领亲自建立起来的，在一百多年前被前任首领做了隐藏。”
“‘密修会’现任首领是谁？”芙兰卡颇为好奇地问道。
“吟游诗人”缓慢摇头：
“‘洛基’都不清楚，‘密修会’内部只有成为了‘诡法师’，也就是序列4半神的人才能见到那位首领，和他建立起联系，其他人只是听自己直属上司的命令。
“‘洛基’曾经想谋杀他的导师，也就是他在‘密修会’的直属上司，以获得‘诡法师’非凡特性，并完成盛大的表演，但基于对‘诡法师’的了解和恐惧，他始终没有把这个想法变成具体的计划，后来，他在第兰古堡内获得了‘诡法师’魔药相关的所有材料，彻底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你们是不是觉得第兰古堡这种被隐藏起来，具备悠久历史的地方会死寂、冰冷、阴森，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洛基’告诉我，那里非常热闹，每天都有盛大的表演。”
盛大的表演……“海拉”记起了自己在“洛基”梦中见过的那座漆黑古堡，以及古堡内那一尊尊蜡像般的宾客。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询问起“吟游诗人”：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找到第兰古堡？”
“还缺关键的线索。”“吟游诗人”说着心底的话语，“要是第兰古堡那么容易就被找到，‘密修会’现任首领早就占据了那里，赶走了‘洛基’，不，他会把‘洛基’变成自己的秘偶。”
卢米安打算等会再详细问问路德维希，看吃掉“洛基”半条手臂的他有没有知道点什么。
“‘西索’呢，你对‘西索’有什么了解？”卢米安转而问道。
“吟游诗人”做出回想的模样：
“那个家伙不太合群，喜欢独自行动，偶尔的几次合作也主要是和‘疯女’。
“我们都觉得他情绪较为多变，总是很快地在喜悦、愤怒等状态之间切换，‘疯女’则评价他还不够纯粹。
“他很危险，不比‘洛基’差，具体途径不详，我见过他使用两次能力，但都来自神奇物品，那是一张可以变化牌面的扑克牌，分别展现出了‘冰霜’和‘切割’的特性，据说是‘西索’猎杀某个非凡者后，找研究会之外的‘工匠’订制的。”
可惜，“疯女”已经死了，而且没法“通灵”，她对“西索”肯定有更多的了解……不够纯粹的意思是“西索”实际上没那么疯，有时候的疯是特意表现出来的？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遗憾的念头。
虽然“疯女”的尸体现在落到了他的手上，但这位的灵已被天尊严重污染，部分甚至遭遇了大海力量的“冲刷”，彻底被泯灭了。
卢米安无声吐了口气，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你对‘咸蛋超人’身上的大海力量了解吗？”
“非常了解。”“吟游诗人”如实描述起自己的贡献，“那些外星语言主要是我解密的，当然，关键部分得到了天尊的启示，而且，大海的力量并不只是桑塔港的眷族们独有，我曾经在伦堡接触过两位邪神信徒，他们也具备类似的能力，被我诈骗出了相应的知识。
“这些知识促进了我的解密，让我们可以知道这条途径并不等同于大海，甚至可以说，它只有很小一部分涉及大海。
“它的力量主要来源于群星，也来源于我们脚下的大地，你们都很清楚，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同样是一个星球。
“对应序列9的力量叫‘天文爱好者’，主要是获得对星空的认知，相关的知识，以及对真实的初步感知能力，并强化体魄；
“序列8是‘拜星人’，能解读‘星语’，也就是‘群星之语，从而获得命运的启示；
“序列7是‘祭星师’，可以通过祭祀和群星获得真正的力量，这包括‘重力失常’、‘衰弱射线’、‘电磁吸引’和‘虚无星空’等；
“序列6是‘领航员’，对空间和维度的认知加深，可以找到隐藏在虚空里的隐秘通道，可以锁定并校正群星之间的航道，对‘领航员’来说，给大海上的船只导航是非常轻松的一件事情；
“序列5叫‘潮汐学者’，进一步掌控了引力，能掀起拍碎船只，毁掉码头的巨浪；
“序列4应该是‘沉重者’，具体能力不太清楚。”
卢米安没再说话，后退两步，示意芙兰卡等人询问。
他最在意的就是“洛基”和“西索”相关，其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芙兰卡望着“吟游诗人”，认真思索了片刻道：
“你发展有别的‘愚人节’成员吗？”
“有。”“吟游诗人”根本没有撒谎的想法。
等他讲完了他所知道的，不属于“卷毛狒狒研究会”的那些“愚人节”成员，芙兰卡好奇地又问了一句：
“你当初为什么取‘吟游诗人’这个绰号？按照你以前的身份和现在的职业，直接叫‘怪盗’，叫‘基德’什么的不好吗？”
“吟游诗人”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我现在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吟游诗人、流浪艺人，时常兼职小偷和诈骗犯，他之所以死掉，就是想骗别人钱被发现，当场打成了重伤。”
坑蒙拐骗偷，样样都会啊……还挺适合你的……芙兰卡侧头望向了“海拉”和“甘道夫”：
“我没什么问题了。”
“我也没有。”“甘道夫”明白“吟游诗人”的生命即将走到尾声。
“麻瓜”的弟弟不会放过他的！
“我也没有。”“海拉”跟着说了一句。
卢米安当即抬起右手，让指尖凝聚出了幽绿色的浓郁光华。
那光华化作一道奇异的射线，落在了不闪不避的“吟游诗人”胸前，钻了进去。
“衰弱射线”！
卢米安还能用一周的大海力量，接近序列5层次。
“吟游诗人”的脸庞顿时扭曲了起来，那来自肌肉和神经的本能反应。
他胸口靠近脖子那侧，皮肤迅速出现了融化剥落的情况，下方露出的血肉同样如此。
看到这一幕，“甘道夫”又叹了口气。
他用点点晨曦凝聚出了一把直剑，用力投向了“吟游诗人”。
光剑直接贯穿了“吟游诗人”的脑袋，让他扑通倒下，将他钉在了地上。
“吟游诗人”如剥皮虫豸般挣扎了几下，抽搐着失去了生命。
卢米安静静看着，没有阻止“甘道夫”帮“吟游诗人”解脱。
等“吟游诗人”没有了呼吸，一动不动，他才望向“甘道夫”和“海拉”道：
“感谢你们的帮助。”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都得为‘愚人节’伤害到研究会其他成员负责。”“甘道夫”语气沉重地回答道。
卢米安没有反驳，转而说道：
“行动前我告诉过你们，我假冒我姐姐之前就加入了一个隐秘组织，为了复仇，这次会邀请那个隐秘组织的成员帮忙，相信你们应该都看到或感应到了。”
他将“塔罗会”的出现与自己捆绑了起来，免得芙兰卡也暴露小阿卡那牌持有者的身份。
“那个组织是？”“甘道夫”很有探究精神地问道。
根据“海拉”的讲述，那个隐秘组织似乎有天使层面的力量，而出现在海上的“灰姑娘”半神实力同样很强。
“塔罗会。”卢米安如实回答。
“你是小阿卡那牌中的一张？”“甘道夫”恍然大悟。
他听说过“塔罗会”的事情。
卢米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芙兰卡好奇问道：
“那个‘灰姑娘’半神是哪张牌？她的魔法怎么那么梦幻，而且和我们穿越前的童话很像！”
她这既是在表演，也是在发自内心地提出疑问。
卢米安回想了下“魔术师”女士的告知，笑着说道：
“大阿卡那牌，‘隐者’。”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能把你们的童话变成魔法，只知道她和罗塞尔大帝的后裔有密切关系。”
“罗塞尔大帝的后裔，长女贝尔纳黛？”芙兰卡等人都是看过大量罗塞尔日记的，瞬间就有了猜测。
“可能，但不是贝尔纳黛本人。”卢米安如实说道。
他只知道这些。
“这样啊……”不管是芙兰卡，还是“甘道夫”，“海拉”，此时都释然了。
原来是罗塞尔大帝那一支！
那位大帝发明童话魔法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卢米安想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们最好约束研究会的人，不让他们把那些童话传播出去。”
“好。”“甘道夫”答应了下来。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我在研究会的事情已经结束，而且又加入了别的隐秘组织，不适合再参加研究会的聚会了，你们可以找机会把真相告诉其他成员。”
“甘道夫”和“海拉”对视了一眼后道：
“你可以继续扮演‘麻瓜’，在研究会里获得一些资源和帮助，这是我们欠你姐姐的。”

第一百零一章 战利品
卢米安没有客气，答应了“甘道夫”的“邀请”。
这一是因为“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各种途径混杂，除了“恶魔”等较为罕见的都有，他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知识和各种各样的物品，那些不一定比他原本就具备的强，但真遇到了合适的情况，说不定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二是这给了他继续扮演奥萝尔扮演“麻瓜”的理由，那会让他产生一种姐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的美好幻觉。
等到四人交流完那片特殊海域内发生的事情，“吟游诗人”的尸体有了变化：一点点光芒析出，凝结于尸体的右手，并导致血肉和骨头同时坍缩。
最终，那手掌齐腕断掉，仿佛来自婴儿，又细小又苍白。
苍白迅速改变，染上了偏暗的色彩，和这座古老宫殿的环境非常一致。
这是“窃梦家”的非凡特性。
卢米安凝神望去，总觉得那只缩水的手掌内有偏淡的灰白雾气存在。
他走了过去，蹲至“吟游诗人”的尸体旁边，搜索起别的物品。
完成这件事情后，卢米安将来自“疯女”和“洛基”的战利品全部从“旅者的行囊”内拿了出来，摆放在古老宫殿的破败石板上。
那分别是：透明到近乎虚幻的晶石，三颗钻石被四种不同颜色的宝石夹在中间的手链，镶嵌着赤红如血宝石的粉金戒指，简单朴素的银戒指，一张能完整覆盖住脸孔的暗金色面具，一个由白色布条扎成、没有画五官的小型玩偶，一个造型复杂但精致的机械音乐盒，一根灰白色的、有金属光泽的、宛若闪电的胸针。
它们加上一本不算太厚的空白画集和“窃梦家”的非凡特性，总共有十件。
卢米安随即抬起了脑袋，对“海拉”和“甘道夫”道：
“你们来挑选吧，每人一件。”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甘道夫”表示这是“卷毛狒狒研究会”的高层们在弥补之前的过失。
戴着兜帽的卢米安用奥萝尔的口吻道：
“应该做和挑选战利品并不矛盾，官方非凡者应该保护市民不代表他们不能接受嘉奖。”
“甘道夫”犹豫了几秒，侧头看了“海拉”一眼，见她并未反对，也就叹息着说道：
“好吧。”
卢米安嘴角勾起，重新露出了笑容，指着那些物品做起介绍：
“那看起来很虚幻的透明石头是‘疯女’遗留的‘旅行家’非凡特性，但有受到严重的污染，里面弥漫的淡薄灰雾就是证明；
“‘窃梦家’的非凡特性同样有来自那位天尊的污染，但没那么严重，程度比大部分邪神信徒死后的遗物要轻微；
“那条手链来自‘洛基’，叫‘七石手链’，每一颗钻石对应一次‘传送’，每颗有颜色的宝石对应一次能维持十秒的‘闪现’，用完就没有了，负面效果是佩戴时随机地听到一些声音，有时候可能只是某个男人在偷情，有时候则源于未知的生物；
“这枚金戒指叫‘血金’，名字就刻在戒圈内层，同时还有一段简短的话语——“掌控了血肉，就掌控了一切”，它的作用是让佩戴者像‘蔷薇主教’一样掌控住自身的血肉，并能使用血肉炸弹、血肉披风和血肉融合这三种血肉魔法，负面效果是多次使用会对这枚戒指产生依赖性，一旦不再佩戴它，身体会崩溃成一堆血肉，无法再维持人类状态，而如果一直佩戴它，则会逐渐偏激，疯狂，最终有可能失控，随身携带也会有感染疯狂的危险；
“那枚银戒指是半成品‘海后之戒’，只有高位格的‘窃取’能力，仅能使用一次，负面效果嘛，被某位古代存活下来的天使注意到；
“那张暗金色的面具是‘洛基’的，没有被他的自爆毁掉，具体作用暂时不明，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看见它的同时，会发自内心地渴求戴上它，并相信自己会因此变得异常强大，就叫它‘魔鬼面具’吧；
“这个没有五官的白布娃娃来自‘疯女’，对应‘占卜家’途径的‘无面人’，把它别在自己的肩膀上后，塑造并调整它的五官、身材就是在改变自己的，同时，它还能让佩戴者掌握制作‘纸人替身’的能力，但只有第一张替身纸人可以产生效果，除了这两点，它还能让佩戴者利用火焰完成跳跃，对危险产生一定的预感，负面效果是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它的脸孔变得和你一样，而你已不再是自己，随身携带会有不强的霉运诅咒；
“这个机械音乐盒是从‘洛基’尸块上搜到的，不知道对应哪条途径哪个序列，据说它播放的音乐会让听到的人要么直接死去，要么成为疯子，但前提是至少听完十秒钟的音乐；
“这本空白的画集是我刚从‘吟游诗人’身上找出来的，具体作用和负面效果还未知，但根据我的经验，也许画在它上面的东西会活过来，或者展现出特别的效果，嗯，只剩九页画纸了，有撕掉的痕迹；
“这根胸针是‘疯女’的，似乎是为了应对‘海之总督’权柄失去，大海变得狂暴准备的，它能让佩戴者长出鱼鳞，减轻伤害，在水下如鱼一样呼吸和活动，每一击都附带上电击效果，并且可能引动自然界的雷劈，雷雨天气时，概率近乎百分百，这对应的可能是‘水手’途径的序列6或序列5，负面效果是即使只是携带，雨天出门也有不小概率被雷劈中，戴上后还会变得暴躁和急切。”
卢米安一口气介绍完了那十件战利品。
他对这些物品的了解全部来自“魔术师”女士。
可以发现，为了祈海仪式行动的成功，“愚人节”将大部分神奇物品放到了“疯女”那里，“吟游诗人”身上只留了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空白画集，但“洛基”这位“愚人节”首领有明显的藏私，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为了狩猎路德维希的行动特意拿了回来。
“甘道夫”望向了“海拉”：
“你先挑吧。”
“海拉”安静地走到卢米安的前面，目光扫过了那十件物品。
很快，她指了下来自“疯女”的“旅行家”非凡特性：
“它有非常严重的污染，你们不管是自己留着，还是找‘工匠’制作物品，都会有不小的危险，还是交给我吧。”
她言外之意似乎是自己有办法做一定的处理，降低相应的危害。
“好。”卢米安没有反对。
他尊重每位挑选者的意愿，随便他们选什么，当然，挑选的顺序还是有讲究的，自己团队最后，自己最后的最后。
“海拉”伸出了右手，古老宫殿外的黑夜仿佛有了某种涌动。
那颗内部缭绕着灰白雾气的虚幻晶石一下消失了，不见了。
“海拉”转身走回原位后，“甘道夫”做起了挑选。
看见会长的目光在剩余九件物品上来回审视，芙兰卡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无声低语道：
不要选“七石手链”，不要选“七石手链”……
那可是她渴望已久的“传送”啊！
——“旅行家”非凡特性太危险，她不敢想，“七石手链”虽然是一次性物品，但胜在数量够多，负面效果也还好。
“甘道夫”的目光留在了那张暗金色的面具上，自言自语般道：
“真想研究下它究竟有什么能力，可以带来什么……
“但它确实太危险了，我现在都很想戴上……
“嗯，‘血金’戒指有助于我实验一些危险的事情，空白的画集有待研究……
“高位格的‘窃取’能力同样值得研究……但古代天使的注视可不是一件小事……”
经过反复的思量，“甘道夫”侧过身体，对“海拉”道：
“我可以把那枚银戒指放在这里吗？每次聚会时，我想提前半小时进来研究。”
“可以。”“海拉”答应了“甘道夫”的请求。
于是，这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会长选走了半成品“海后之戒”。
芙兰卡顿时松了口气，笑着对“甘道夫”道：
“会长，你真应该走‘阅读者’途径啊，你和他们的风格非常契合。”
为什么非得选“战士”，就为了让“甘道夫”这个称号名副其实一点？
套着亚麻长袍的半巨人“甘道夫”看了芙兰卡一眼，笑了笑，没做回应。
卢米安把剩下的物品重新放回了“旅者的行囊”内，没给芙兰卡优先挑选的机会。
…………
桑塔港，索洛旅馆附近，“洛基”租下的那个房间内。
卢米安收到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那张暗金色的面具连我都看不出详细的能力，说明有足够的特殊，你可以问问K先生要不要，如果不要，就暂时放到我这里，我把它封印起来，等待契机来临，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了。
“‘隐者’女士想要那个机械音乐盒，其他物品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意义，这件至少很精致。
“‘月亮’先生要那个无脸的娃娃，理由嘛，我也不知道。
“剩余的你继续分配。”

第一百零二章 主的启示？
K先生在桑塔港临时租住的那间公寓内。
卢米安将剩余的战利品从“旅者的行囊”内拿了出来，一一摆放至茶几上。
他望了眼重新套上黑色长袍，戴好了深深兜帽的K先生，抢先说道：
“这是这次行动的收获，里面也许有主给你的启示。”
K先生轻轻颔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物品，然后停留在了暗金色的面具上。
他用低沉嘶哑的嗓音道：
“我感觉到了它的特殊，这应该就是主给我的启示。”
说完，K先生右手一伸一拉，那张暗金色的古怪面具就乘着突然刮起的大风落到了他的手里。
但这位极光会的神使并未被面具吸引，将它戴到脸上，只是收入了黑色长袍的暗袋内。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一时竟有点怔住。
他刚才还在想，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完成“魔术师”女士的吩咐，询问K先生要不要那张暗金色的面具，谁知道，他只是随便编了个“主给予的启示”做借口，尚未指出具体是哪件物品，K先生就自己挑走了那张暗金色的面具。
不会真是“主的启示”吧？嘶……卢米安暗自吸了口气：
“魔术师”女士让我来问K先生，是有所预料，或者窥见到了什么？
这些高位者总是喜欢用暗示、启示的方法来交流，就不能直白一点吗？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收起了剩余的物品，诚恳地对K先生道：
“我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弄得这么大，以为有你，有我姐姐生前那些朋友，就足以完成这次复仇了，结果，竟然会涉及高位格的东西，还好我姐姐那些朋友都没有大意，各自发动了自己的人脉资源。”
这段话的前半部分是卢米安的真情实感，后面则是解释一下这次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半神，甚至有天使层面的力量参与，将这推到了芙兰卡等奥萝尔的朋友身上。
当然，卢米安觉得这大概率不能让K先生相信，不提这位“极光会”的神使“放牧”着序列不低的“观众”这件事情，仅是他信仰的那位存在暗中做的安排和故意遗留的痕迹，就足以证明对方确实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都很清楚，而“牧羊人”途径的序列8叫“倾听者”，时常能听见那位的启示。
不过嘛，明面上的借口和理由还是要找的，总不能直接告诉K先生“对，我不仅是‘极光会’的成员，我还是‘塔罗会’的人，我还参加了一个名叫‘卷毛狒狒研究会’的组织，我的大阿卡那牌是天使，我认识的、可以提供帮助的半神一只手都数不过来，除了信仰你们的主，我还信仰着‘愚者’先生，偶尔赞美一下太阳，说说‘蒸汽在上’……”
这不等于当面挑衅吗？
有的事情，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了，真没必要说出来。
K先生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做得好啊，处理邪神相关的事情，就是要用尽全力。”
接着，他补了一句：
“知道你的仇人涉及某位古老的邪神后，我其实已经向上汇报过了，当时，我们‘极光会’的天使应该也在看着，如果真发生了意外，祂或者祂们肯定会降临。”
“……”卢米安的表情略有点呆滞。
“极光会”的天使当时也在盯着那艘宇宙飞船？
这样的配置会不会太夸张了，“愚人节”可是一个连半神都还没有的组织啊！
那位天尊就这么让“魔术师”女士，让“极光会”忌讳？
“塔罗会”重视也就算了，毕竟牵涉到“愚者”先生是否能苏醒，“极光会”怎么也一副面对强大敌人的表现……
卢米安把自己为了这次复仇邀请了一位天使四位半神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全心全意感慨起“极光会”反应过度。
K先生望着这位下属，狂热地教导道：
“有高位者注视不表示我们就能放松警惕，就能敷衍做事，高位者们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也许只是偶尔往我们的方向投来一眼，我们要是做得不够用心，不够努力，很可能会导致整体的失败，那样的话，死亡都不足以赎罪。”
“是，对，没错。”卢米安附和了K先生一句，完全没有反驳的想法。
…………
回到“洛基”租下来的那间公寓，卢米安将剩下的五件战利品拿了出来，笑着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总算轮到我们挑选了。”
看了跃跃欲试的芙兰卡一眼，卢米安没再捉弄她，指了指摆放物品的餐桌：
“你先挑吧。”
“嘿嘿。”芙兰卡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厚着脸皮拿起了那串“七石手链”，兴奋说道，“我也能‘传送’了！”
“你就不怕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卢米安用调侃的方式提醒了一句。
芙兰卡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又不会一直戴着，只是要用的时候才拿出来，而一次‘传送’也就那么点时间，真听见了来自未知的声音，受到的影响也会很低，及时取下来应该就没事了。
“放心，这种类似符咒的非凡物品负面效果都不强，甚至可以说弱。”
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你忘了你身上有什么吗？
“‘原初魔女’的神像！‘镜中世界的碎片’！”
到时候，听到“原初魔女”的呓语怎么办？
“咳。”芙兰卡清了清喉咙道，“我现在是魔女教派的一员，‘原初魔女’的信徒，听听神的声音怎么了？那最多让我发情嘛，到时候，哼哼……”
她将目光扫过了卢米安和简娜，把心里的话语潜藏在了玩笑里：
“我就找你们帮忙！”
说完，芙兰卡立刻找补了一句：
“而且我的‘原初魔女’神像和‘镜中世界碎片’都是放在‘旅者行囊’内的，没事不会拿出来，形同封印着。”
卢米安没再多说，望向简娜和安东尼道：
“你们俩谁先来？”
“安东尼吧，他这次发挥的作用比我大。”简娜客气说道。
安东尼笑了笑：
“你这是不把我当因蒂斯的男人吗？女士优先的风度我还是有的。”
按照简娜做“浮夸女”时的风格，听到这么一句话肯定会说“那些因蒂斯男人讲女士优先只是想和对方上床，难道你也想上我？”
简娜实际去做不敢，但嘴巴上的下流向打趣还是相当厉害的。
但现在嘛，她看了卢米安和芙兰卡一眼后，诚恳对安东尼道：
“我很犹豫，想让你帮我排除一个选项。”
安东尼没再推辞，望着剩余四件物品道：
“‘血金’戒指能提升我的生存能力，丰富我直接攻击的手段，但无论是依赖性，还是疯狂度，都是一个‘心理医生’应该避讳的，而且，我现在是‘催眠师’了，可以‘心理学隐身’，也有‘龙鳞’保护。
“这根胸针，除了水下活动这点，其他能力都得在近身战斗里才能发挥，我一个‘催眠师’为什么要和别人近身战斗？
“‘窃梦家’非凡特性和空白画集都不错，前者如果制成神奇物品，且负面效果不强，应该很好用，但这目前无法确定，除非找到非常好的‘工匠’……”
安东尼拿起了那本空白画集：
“我是情报贩子，本身就比较擅长素描，这种可以制造不同效果的物品很适合先观察后出手的‘催眠师’。”
无需“魔术师”女士讲解，芙兰卡已经用“魔镜占卜”的方式确认了那本空白画集的作用：
“画在上面的事物可能变成活的，短暂维持，也可能产生不同的效果，画纸用过一次则会失去神奇，负面效果是，永远不要回应从画纸内传出来的敲门声。”
卢米安和简娜一致认为，这和“妖精”们的能力很像。
安东尼收起画纸后，简娜毫不犹豫拿走了“窃梦家”非凡特性。
“理由？”卢米安好笑地问了一句。
简娜瞄了他一眼，心情愉悦地笑道：
“它最值钱！
“剩下的三件物品里，只有它对应序列5，就算做成神奇物品失败，也可以卖一大笔钱。”
我还欠着芙兰卡4.5万费尔金呢，将来还可能向她购买“欢愉魔女”的魔药配方。
“非常棒的理由。”卢米安随意看了剩下的两件物品一眼，将那枚灰白色的闪电状胸针戴在了胸口，“我要这个，以后你们叫它‘大海之怒’。”
他不挑“血金”选了胸针的理由是，暴躁急切等情绪对“苦修士”来说还算可以忍耐，纯粹的疯狂对心灵深处本身就有大量阴暗的他则太过危险了。
卢米安将“血金”戒指抛给了芙兰卡：
“放到你的‘旅者行囊’内，之后谁有需要谁用，不要多用。”
“不给‘魔术师’女士？”芙兰卡疑惑问道。
“你觉得她会看得上？”卢米安将“大海之怒”塞入“旅者的行囊”后，笑了一声道，“她的战利品当然是那件人形封印物，不过嘛，她有可能把它还给‘永恒烈阳’教会。”
说完，卢米安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接下来，我要做不太适合别人看见的事情，你们要旁观吗？”

第一百零三章 太脏
听到卢米安的话语，芙兰卡异常好奇：
“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
“你确定要看？我怕你的心灵会受到强烈冲击。”卢米安用带着点调侃的口吻反问道。
芙兰卡指了下自己，好笑说道：
“我？我又不是未成年人，我的心智非常成熟，有什么不敢看的？呵，我的见识可比你丰富多了，小弟弟！”
简娜听得暗暗点头，表示芙兰卡说的没有问题。
卢米安没再劝说，离开这间公寓，来到之前用假身份证明租下来监视自己的那个房间。
卢加诺正带着路德维希住在这里。
芙兰卡领着简娜和安东尼跟随于后，撇了下嘴巴，咕哝着说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找你的‘教子’吗？还什么心灵会受到冲击……”
卢米安先示意卢加诺暂时回避，接着从“旅者的行囊”内提出了两片血淋淋的事物。
它们拼凑在一起，正好是个人形。
卢米安没有表情变化地看向了路德维希，指着那两片来自“疯女”的尸体道：
“能吃吗？”
吃……芙兰卡一下怔住。
她的目光在本就恶心狰狞的两片尸体和小男孩外表的路德维希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后，突然一阵恶心，觉得心灵被想象出来的画面给污染了。
对啊，卢米安的“教子”吃掉某种生物后，可以获得对应的知识或能力！
人类也是一种生物，记忆也是一种知识！
呕，芙兰卡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对自己决定来旁观“吃人”颇为后悔。
而且，被吃的那个人她还认识，曾经打过交道，是“疯女”！
简娜一张脸也皱了起来，仿佛在压制骤然翻滚的胃酸，安东尼这个见识过不少血肉横飞场景的老兵，此时也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路德维希认真看了卢米安提着的两片血淋淋尸体一阵，缓慢摇头道：
“太脏了。”
脏？是指那位天尊的污染非常严重，哪怕是你，都不敢吃进肚子里，怕出什么问题？哎，不能获取更多的“西索”情报了……卢米安有些遗憾地将“疯女”那两片尸体丢到地上，凝聚出一团赤红近白的火球扔了过去。
那火球没有爆炸，只是依附着“疯女”的尸体，不断燃烧着，压缩着，将它变成焦黑的粉尘。
跳跃的火光里，弥漫的焦香中，芙兰卡和简娜都悄然松了口气。
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对啃着小蛋糕的路德维希道：
“那个人的手臂就不脏吗？”
这指的是“洛基”。
“一点点，最脏的地方不在手臂。”路德维希就像在点评哪种鱼有毒，该怎么吃。
卢米安这才步入正题：
“你从那个人的手臂里获得了什么？”
“一部分知识。”路德维希边说边啃着覆盖淡奶油的海绵蛋糕，一副不要在我吃东西的时候打扰我的模样。
卢米安装作没有看见，直截了当地问道：
“都有哪些？”
路德维希时而清晰，时而含糊地回答道：
“他那条途径的序列知识……还有两个名词……一个是第兰……一个是奥维尔……”
第兰，“洛基”那座古堡的名称？奥维尔又是什么？卢米安精神一振，打断了路德维希的话语：
“除了名词本身，还有相关的知识吗？”
路德维希趁机多吃了一口蛋糕，咀嚼吞下后才说道：
“没有，但……这两个名词好像是关联在一起的，奥维尔应该是一个地名，第兰是城堡名称。”
关联在一起……地名……第兰古堡在奥维尔？奥维尔又是哪里？卢米安侧头望向了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发现他们都缓慢摇了下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没听说过。
略作沉吟，卢米安沉声说道：
“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通过各自的渠道寻找奥维尔和第兰相关的情报。”
得到芙兰卡等人“没有问题”的答复后，卢米安再次询问起路德维希：
“还有吗？”
“灵性相当丰富，品质还算不错，不喜欢喝烈酒和畅饮，只是小酌香槟，偶尔会来点咖啡，是茶叶的忠实拥护者，身体健康，大便通畅，小便正常，讨厌盥洗室的味道……”路德维希回忆起自己从那半条手臂内获得的信息。
就在芙兰卡听得津津有味，而卢米安想打断时，路德维希总算又说出了一段有价值的知识：
“他有座第兰古堡，但不住在里面，只是偶尔回去，他还不是那里的主人，那里许多区域对他还没有开放，他最近刚打开了一个房间，拿到了一张暗金色的面具。
“那张面具会给他带来非常强大的力量，但戴上之后，也会遭遇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张暗金色的面具是第兰古堡原主人的收藏？“密修会”某任首领的遗物？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对他来说，这不算特别重要的情报，因为那张暗金色的面具已经交给K先生，不用他操心。
又问了路德维希一阵，确定没更多收获后，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准备返回特里尔了。
当然，这还是由卢米安送，芙兰卡可舍不得现在就用掉“七石手链”中的一颗。
“对了。”卢米安望着她，想了下道，“和‘永恒烈阳’教会的人沟通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用那件人形封印物的资料和相应的故事换回人形封印物，我们会努力地促成这笔交易。”
在“吟游诗人”说他现在还不知道算不算人时，卢米安才发现自己和那件人形封印物很像，只是还保存着理智和清醒，有相对独立的命运，否则完全可以被称为行走的“0”级人形封印物，所以，他对那人形封印物产生了一定的好奇，想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芙兰卡先是点头，继而本能说道：
“可，呃，那位女士只是说有可能归还，不是一定。
“我们也只是努力促成交易，不是一定能促成。”卢米安笑了一声。
他迅速将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送回了特里尔纪念堂区，自己则进入阿奎那街，于还沉浸在庆典余韵里的市民中缓慢踱步，走向索洛旅馆。
那间旅馆的五楼已塌了小半，四楼则受损严重，老板奥塔望着这样的场景，又悲伤又无奈，以至于想哭却哭不出来。
丰饶修会的诺艾丽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眺望索洛旅馆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身旁，用很正式的口吻道：
“你的同伴说你会负责赔偿的。”
卢米安直接从“旅者的行囊”内拿了1万金里索出来，递给诺艾丽娅。
诺艾丽娅看了他的黑色硬币袋一眼，由衷感慨道：
“好东西啊。”
这位战斗修女随即点数起赔款：
“1万里索？那样的旅馆可以修两座了！
“真是慷慨啊，不愧是最近刚拿到30万金里索赏金的大冒险家。”
卢米安未回应诺艾丽娅的调侃，自顾自说道：
“这来自帕科家那笔委托的报酬。”
“帕科家……”诺艾丽娅逐渐沉默了下去。
帕科家的老祖母、当前家主和家主夫人都在这次的纷争里死去了。
卢米安继续往前行走，散步般穿梭于人群中。
黄昏的余晖里，他听见了歌唱，听见了海鸟的鸣叫，听见周围的市民们在兴致勃勃地讨论这几天的事情：
“你们看到了吗，上午那会，海鸟都来朝拜‘海之总督’了！
“今年的祈海仪式这么成功？
“对，当时还有很多藤蔓疯了一样长，很多人都高兴得晕过去了，这是母神对祈海仪式的认可啊！
“不对，不对，那代表的是丰收，说明今年的鱼获会装满一条又一条船！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赞美‘海之总督’！
“……”
卢米安虽然不知道“大地母神”教会用了什么办法，竟让市民们把上午那场规模浩大的神秘学围捕当成了神迹的显现，但他能感觉得到这里每个人心中的快乐和愉悦。
他悠然想道：
“也不知道渔业公会剩余的委员现在有没有确定好谁来当假的‘海之总督’，嗯，真正的西蒙.吉亚罗是最好的人选，不过，今年谁当都没关系，宇宙飞船外泄的力量都被我窃取走了，接下来一年，甚至两年，这片海域都不会有频繁的灾难，海洋里的生物也将因为得到‘浇灌’，繁衍得更快……
“呵呵，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现在是货真价实的‘海之总督’，限时一周……”
欢乐的游行人群和众多的街头小贩里，卢米安随意找了家酒吧，要了一杯不加水的曼赞酒和一大杯本地自产的深金色小麦啤酒。
他将那杯曼赞酒放到了小圆桌的对面，自己端起啤酒，递过去碰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般微笑说道：
“你看见了吗，听见了吗，他们的舞蹈，他们的歌声，还有鱼群繁衍的声音。
“这不就是你期望的未来吗？”
说完，卢米安咕噜喝了一大口深金色的啤酒。

第一百零四章 面对与和解
夜幕笼罩了大地，繁星点缀着天空，桑塔港欢庆的市民们都已回家，留下散落了一地的垃圾和弥漫于空气里的酒味。
节日正式结束，明天又将开始忙碌。
卢米安一直喝到了那间酒吧打烊才离开，出来时，街上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零星亮着的煤气路灯。
深夜的空气染上了冬日将至的凉意，卢米安每呼吸一口，都有清爽之意浸入肺部的美好感觉，耳畔则是哗啦不断的潮水拍岸声，那衬托得夜晚愈发宁静和深远。
卢米安似酒意上头，似情绪好转，双手插入裤兜，脚步轻快地绕过了欢庆者们留下的各种垃圾。
无人看见，四下寂静。
就这样，卢米安散步般回到了用假身份证明租住的那个房间。
他刚打开门，就看见卢加诺站在客厅内，来回踱步。
“还没睡？”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卢加诺一副重伤初愈的模样，表情复杂地说道：
“一个小时前，那个战斗修女的队长诺艾丽娅来找你，没穿皮甲，穿的是一身很艳丽的长裙，身材真好啊……”
“然后呢？”卢米安好笑问道。
卢加诺语带艳羡地回答道：
“我说你不在，她就很遗憾地走了。”
“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整整一个小时都还没睡着？”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卢加诺尴尬地咳了两下：
“我只是突然有了思考自己未来的想法，我是该回到特里尔，继续医生这条路，还是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卢米安笑了笑，没理睬这个“医师”，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自己那个房间，倒头就睡。
他做了一场梦，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事情以凌乱的方式进入他的梦里，组合出了更为怪诞更为离奇的故事。
清晨六点，卢米安准时醒来，翻身坐起。
他头脑已然变得清醒，回忆着刚才的梦境，霍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细节：
如果不考虑“极光会”可能有天使在暗中盯着这件事情，那整个祈海仪式里最为重要的一环就是阿蒙利用米洛村那个祭坛，额外地、隐蔽地给自己的“谎言”附上了“窃取”能力。
否则，宇宙飞船的能量通道打开时，深层力量的爆发会让现场的形势出现一定的逆转，而没有大海力量的自己之后也无法以“海之总督”的权柄困住“疯女”，拖到“魔术师”女士降临。
可天尊作为站在“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这三条神之途径顶端的存在，对“偷盗者”途径的各种能力应该有非常完善和深刻的了解才对，不该想不到祭坛内可能躲着一个阿蒙赐予“窃取”力量。
祂不告诉“愚人节”这些知识可以理解，毕竟那只是消耗性的工具，知道得太多反而影响行动时的决心和意志，但直接因为这件事情导致整体计划的失败，就显得不太符合情理了。
是天尊的意图不止表面上那些，暗中已达成了一定的目的，还是阿蒙和祂背后那位提前做过什么，导致类似情况能够出现？
如果阿蒙真的一直盯着米洛村那个祭坛，去年的祈海仪式就不会失败，当然，不排除祂想看下“愚人节”笑话的可能性。
但去年放任“愚人节”做破坏行动还可以理解，今年最简单也最省事的方法不应该是在“礼敬先祖”环节悄悄让“海后之戒”变得完整吗？然后，看着“咸蛋超人”假扮的待任“海之总督”一脸惊愕和茫然地发现，海祭仪式竟然成功了！
为什么非得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做那么多不必要的事情？
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是我没想明白的……
卢米安揉着脑袋，走下了睡床。
他对刚才涌现的认知并不奇怪和意外，这么一件涉及高层次高位格存在的事情，他要是迅速就能想清楚每个环节每个参与者最真实的目的，那才不正常。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宇宙飞船内的危险黑洞也还封印着，其余则和他没太大关系，能想明白自然好，想不明白就写信问“魔术师”女士，当是提个醒。
绕着还未完全醒来的桑塔港慢跑了一圈后，卢米安写信把刚才想到的问题告诉了“魔术师”女士。
这时，给路德维希搜集早餐的卢加诺也回到了房间。
卢米安想了一下，抽出一千金里索给对方，嗓音平缓地说道：
“我有事离开几天，你负责照顾路德维希，等我回来，这次的委托就彻底结束了。”
到时候，卢米安打算乘船前往南大陆，沿途做一些小阴谋，消耗一段时光，争取在抵达南大陆那个目的地时能做好迎接最后一场阴谋以晋升序列5的准备。
卢加诺没问雇主要去哪里，只是有点忐忑地问道：
“这，这几天会有危险吗？”
“事情已经结束了。”卢米安笑着说道，“真要还有别的危险，你就往丰饶修会跑，寻求保护，这不就是你期待的场景吗？”
卢加诺讪讪一笑，从雇主的态度里安下了心。
桑塔港阳光明媚，食物可口，女性热情，多待几天也好！
…………
一辆两层的驿站马车奔驰在点缀于青绿草场内的乡村城镇之间，向着皮拉埃斯山脉的脚下而去。
卢米安保持着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模样，坐在驿站马车的窗边，静静看着外面不断往后掠去的风景：
每片青绿的草场内都有云朵般散开的羊群，牧羊人们套着修剪过的、便于行动的袍子，到处走来走去；
他们或住在自己搭建起来的窝棚内，或有着安装于轮子上、可以于平原地带移动的小牧屋；
时不时有附近的村民试图赶走转场而来的那些外乡人，被他们或嬉皮笑脸地应付过去，或拿钱拿物资收买；
遇到意志坚定的本地人，从山口而来的牧羊人们只好转移到更为荒野的地方，面对野狼等生物的窥视……
曾经从科尔杜村那些牧羊人口中说出来的场景和事情以最为直观的方式映入了卢米安的眼中，留在了他的大脑内。
过了两天，驿站马车抵达了皮拉埃斯山脉的脚下，停在了山口外的一个小镇内。
卢米安换上黑色的呢制大衣，独自一人进了山。
山梁上，寒风逐渐变浓，野外近乎无人行走。
卢米安行于绿色已然稀薄的山间，行于牧羊人和商人踩出来的道路上，行于灰暗的、没有鸟类飞行的天空下，四周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只有凋零的树木和水量稀少的小溪，到处都是冬日的荒凉景象。
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寒冷里，他用了近三天的时间，一步步翻过了达列日山脉，走到了科尔杜村外面那条小河旁。
绕过树木高大的林地后，卢米安一眼就看见了那座明明不高却给人山峰之感的血色巨柱。
凝望之中，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一个穿着皮袄，拢着双手的中年男人。
中年看林人在寒风里有点瑟瑟发抖地喊道：
“不要再往前走了，那个村子已经没了！”
卢米安的视线越过这个看林人，落在了远处那些或完全垮塌或被焚烧过的建筑残骸上。
望了好几秒，他才低沉问道：
“那个村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林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说是信了魔鬼，村子里的人都疯了，自己烧掉了房子，走进了深渊。
“你看，正常村子会是这样的吗？”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看林人见状，诚恳说道：
“反正那些老爷们让我阻止任何人进入这个村子，说是会染上霉运，招惹到魔鬼。”
卢米安沉默着，没再多问什么。
又看了那片似陌生似熟悉的废墟一阵，他转身离开村口，在呜拉的寒风里一步步走到了最近那个高山草场。
这里的牧草已完全枯萎，被风吹走，只留下大片大片的褐色泥土。
卢米安在这里眺望了科尔杜村的废墟许久，找了个牧羊人们留下的窝棚，躺了进去。
他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如果之前的一切都是场梦就好了。
等到梦醒，高山草场还绿色如茵，天空中有飞鸟返回，老酒馆内坐满了农夫和牧民，姐姐继续督促着自己学习，雷蒙德和阿娃等人依旧烦恼着自身的未来，不知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
阳光依旧明媚，但天气开始转冷的桑塔港内。
卢米安骤然出现在了卢加诺和路德维希的面前。
“你总算回来了！”卢加诺就跟看到了拯救者一样，脱口而出。
路德维希那个小孩的胃口竟然又变大了，那一千金里索花费得比预计更快！
再过一周，卢米安要是还不回来，卢加诺就得考虑要不要用自己的钱了。
总不能让孩子饿着吧，那说不定会吃人的！
卢米安笑了笑：
“委托结束了，我现在支付你尾款，你是由我帮忙，直接‘传送’回特里尔，还是自己乘船，或翻越达列日山脉回去？”
卢加诺一下沉默了，似乎有点挣扎。

第一百零五章 有“权”就用
卢米安没有催促卢加诺，他想看看这位“医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卢加诺鼓起勇气问道：
“您之后也会带着路德维希？”
“当然。”卢米安侧头望了正在吃烤小章鱼的路德维希一眼。
要不是收了知识教会给的“0—01”资料，他也不想一直带着这么个小孩，不过嘛，路德维希现在也表现出来了一定的作用。
将来，说不定还能再做一次“洛基”诱捕器。
卢加诺吞了口唾液道：
“我可以帮您照顾路德维希，免得您做事时还得考虑他，不像之前那样说走就走。”
果然……卢米安对卢加诺做出的决定一点也不意外。
他微抬下巴道：
“理由？”
卢加诺讪讪笑道：
“这次出来，见识了这么多，也遭遇过袭击，我才知道序列8在神秘学世界里还非常渺小，不足以抵抗风险，是，我如果回特里尔开一家诊所，暗中使用‘医师’能力，肯定可以成为中产阶级，呵呵，进入上流社会也不是不行，但我担心太过出名会引来官方非凡者的关注，特里尔又不像桑塔港，对野生非凡者较为宽容。
“而且，那些危险的非凡者始终活跃在我们周围，我不想下次再遭遇袭击时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你要是不参加神秘学聚会，只是单纯开诊所，做医生，也不太会卷入危险事件，普通的小偷和强盗你完全可以应付。”卢米安随口反驳道。
卢加诺摇了摇头：
“给我遗物，让我成为‘耕种者’的那位非凡者曾经告诉过我，一旦进入神秘学世界，就永远不可能脱离，围绕着我们总会发生一些超凡事件，运气好可以活到自然死亡，运气不好就会像他那样。
“我原本是不太相信这句话的，但最近半年发生的事情，让我越来越体会到它的真实，我什么都没做，乱街就出现垮塌，长出了一株奇怪的树，您雇佣我前，我还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成了画里的人，怎么都回不了现实，等到醒来，就被通缉了，这次，我只是好好照顾路德维希，什么事情都没掺和，也莫名其妙被袭击了……”
嗯……卢米安越听，表情越是奇怪：
你说的这些事情，好像都是我造成的……
结果你还跟着我……
这算不算非凡者总会遭遇神秘学事件的另一种体现？你遭遇的不是那些事情，而是我……
卢加诺继续说道：
“我还见识了‘传送’、巨浪等非凡能力，我已经不满足于只有序列8，我想，跟着您应该会有更多的际遇和机会。”
卢米安凝望着卢加诺，不知是这家伙被谁做了暗示，非得跟着自己，还是遭遇了路德维希的“驯化”，总想做他的“保姆”。
卢米安原本觉得卢加诺作为“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应该和“大地母神”教会有一定的关系，但这段时间，他一直密切关注，没发现这位向导与丰饶修会，与“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有什么额外的沟通，并且表现得很陌生。
见卢米安没再反驳，卢加诺讨好般笑道：
“我这个人很有语言天赋，我可以自学南大陆都坦语，您只要每月支付我300费尔金报酬，并承诺给我一定的战利品分享权，我就可以继续当您的向导、私人医生、儿童看护、半个打手。”
“可以。”卢米安拿了整整一万费尔金出来，“这是之前的尾款5000费尔金，而且，你遭遇了袭击，按照我们事前的约定，我会额外再支付你5000费尔金，总共一万。”
卢加诺非常高兴地收了下原定的报酬，开始收拾行李。
卢米安趁机点数了下身上的现金，确认还剩下价值1000费尔金的黄金，7.6万费尔金的金币、硬币和钞票，以及还未花完的2000金里索。
只要不买非凡特性、魔药配方、神奇物品和高端神秘学知识，他身上这些钱还是非常耐花的。
翌日上午，以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身份登上往费内波特南方航行的海船时，卢米安边走向一等舱套房，边侧头望向乖巧安静的路德维希，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的记忆里，或者说，‘洛基’那部分记忆里，有没有一种奇怪的生物，它们长得像蜥蜴，但很小，可以爬进人类的嘴巴里，很透明很模糊，疑似灵体，棕绿色的鳞片，墨绿色的眼睛。”
这和“大海的孩子”们变成的星辉蜥蜴完全不一样。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没有，巴廷斯黑虫的记忆里也没有。”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看着卢加诺以仆人的姿态打开了套房的门。
又过了一个小时，呜的汽笛声中，这艘海船启程离开了桑塔港。
近两个小时的航行后，天气逐渐变差，海浪开始汹涌，大风刮得甲板上的乘客都回到了舱房内。
看着昏暗的天空、被风卷乱的乌云和越来越高的海浪，感受着船只的上下起伏，多位首次出海的乘客忧心忡忡。
他们发现身旁的水手都很笃定，一点也不担心，于是确认般问道：
“这在海上是常见的情况，完全不危险？”
做着水手工作的桑塔港本地人笑着回答：
“是比较常见，但还是有点危险的。
“风浪再大一点，我们都得就近找港口避一下了。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今年的祈海仪式很成功，现任的‘海之总督’会庇护我们，不会发生海难的！”
“海之总督”……这些乘客听到水手的答案，更加忐忑了。
他们都是在桑塔港参加过祈海仪式各种庆典的人，高兴是很高兴，但完全不相信“海之总督”能对风浪产生实质性的作用。
这样的忐忑里，他们愕然发现越来越高的海浪突地平复了。
半空乌云和四周大风依旧的情况下，海水就像被无形的手掌按住一样，没有特别明显的起伏。
水手里的桑塔港本地人顿时发出热烈的欢呼：
“总督万岁！
“赞美‘海之总督’！”
乘客们看到这一幕，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等舱套房内，卢米安坐在安乐椅上，喝着不加水的曼赞酒，膝盖上摆了一本南大陆都坦语入门教材。
他右手握成拳头，猛地向下一拉。
半空的部分乌云霍然往下陷落，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漏斗。
阳光穿透因此而产生的巨大空洞，照入了舱房，照在卢米安的书籍上，改善了室内亮度。
卢米安收回右手，翻了一页书籍，觉得“海之总督”的能力在海上真好用。
可惜，他只能再用一天了。
…………
特里尔的深夜，昂古莱姆回到住处，习惯性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
没多久，有电报哒哒哒进来。
一看抬头是“袖剑”，昂古莱姆的眉头就一下皱起：
“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知道，你肯定是先听好消息，我直接讲吧。
“第一个好消息是，那件人形封印物找到了，控制住了，你不用担心到费内波特出差了，可以好好地、安心地查‘镜中人’的事情。
“第二个好消息是，经过沟通，我们确认控制住那件人形封印物的势力有可能将它归还给你们，我们愿意从中协调，但需要你们付出那件人形封印物的全部资料来交换，当然，有可能不代表一定会，没谈妥前，你们不需要实质性支付。
“坏消息嘛，嘿嘿，你们教会内部出叛徒了，那件人形封印物之所以丢失，是因为有内鬼！这点我们可以确定。
“去吧，‘007’，你立功的机会到了！”
一口气看完，昂古莱姆竟有种“还好还好”的感觉，因为人形封印物丢失后，教会高层就怀疑有内奸，做过一次排查，但没有结果——导致那件人形封印物丢失的案件确实有问题，但负责那起案件的五名“净化者”都通过了审查，他们当时没做好只是遭遇了意外。
“看来那个内鬼隐藏得很深啊……”昂古莱姆自言自语了起来。
…………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边靠坐在床边，于电报群里聊天，边等待着简娜回来。
这位女伴每周都会去歌剧院区看一次戏剧表演，等到午夜才返回，但具体哪天去并不固定，而且会做伪装，免得被人盯上，然后发现行为规律。
住在附近的安东尼则一直在忙碌着打入心理学爱好者的圈子，希望能接触到真正的“心理医生”。
“好像就我比较闲，‘镜中人’相关的事情都还没有反馈……”芙兰卡倒也不是那种非得找点事情做的人，她很擅长寻找生活的乐趣。
芙兰卡想着简娜的时候，简娜刚看完最后那场戏剧表演，戴上垂下黑色面纱的帽子，起身离开了还有不少观众滞留的剧场。
出口处，她耐心排着队，往外移动着。
突然，简娜感觉身上有某件物品发生了轻微的震颤。
她本能地伸手一摸，发现那是来自塔玛拉家族墓室内的“镜中世界碎片”。

第一百零六章 正确的反应
“镜中世界碎片”出现了一定的异变？简娜先是一怔，旋即绷紧了精神。
那件物品之前并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她无从确定这因为什么，代表什么，只能下意识做出猜测：
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本身出了问题？
或者，现在，我的周围，有和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存在密切关系的人？
如果是后面那种可能，是不是意味着芙兰卡追查的“镜中人”有线索了？
这个刹那，简娜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冲动，想要左右张望，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让“镜中世界碎片”轻微震颤的人。
她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因为她转念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真是与特殊“镜中世界”存在密切关系的人造成这个现象，“感应”大概率是相互的，也就是说，碎片轻微震颤的同时，那个人身上应该也出现了一些仅自我可以察觉到的异常，正在寻找问题的源头。
这种情况下，自己要是匆忙环顾，很可能会被对方发现，到时候，也许会有一场雷霆打击。
简娜保持着刚才的状态，目视前方，缓慢地往门外移动着。
这个过程中，她仅是和许多观众一样，微侧脑袋，眺望了剧场门厅内的壁钟一眼，确定当前的时间：
11点05分。
记住这个时间后，简娜通过出口，回到了门厅。
她周围的观众四散而去，这里逐渐变得不那么拥挤。
简娜身上的“镜中世界碎片”随之归于安静，不再有反常的震颤。
“刚才，门厅内没有人，而我看戏剧表演的时候，‘镜中世界碎片’也没震颤过…这说明，要发生刚才的异变，需要双方靠近到一定的距离，需要大家都挤在回门厅的出口处，相隔不超过五米？现在，是因为我们的距离又拉开了，所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简娜念头纷涌间，尽情地展现着自己的戏剧表演技巧，和普通观众那样，出了门厅，来到街边，上了一辆属于帝国马车公司的出租马车，颇为心疼地预付了2.5费尔金。
如果不是这个时间点，地铁和公共马车已经停运，她还真舍不得坐出租马车从歌剧院区返回纪念堂区。
…………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简娜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芙兰卡，确认般问道：
“11点05分前后，你身上那枚‘镜中世界碎片’有轻微震颤吗？”
“没有。”芙兰卡异常笃定地做出回答。
不等简娜据此做出判断，她尴尬一笑，赶紧补充道：
“应该没有，你知道的，我的‘镜中世界碎片’都放在‘旅者的行囊’内，真有震动，我也感觉不到啊。”
简娜忍不住上转眼眸的时候，芙兰卡“嗯”了一声道：
“你怀疑是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出现异常带来的普适性变化？如果真是这样，即使东西在‘旅者的行囊’内，我应该也会有灵性感应，不可能完全忽视。”
“而且，我们这两个碎片放在一起时，从来没发生过震颤，我遇到‘镜中人’的概率很大，或者，塔玛拉家族特定支脉的成员？”简娜一边说，一边走到客厅内的全身镜前，伸手抚摸起表面，低声念出了想要询问的隐秘对象。
那全身镜的表面很快变得黑沉，涌动起虚幻的水波。
简娜开始了“魔镜占卜”：
“昨晚23点05分前后，我周围十米内的场景变化……
“昨晚23点05分前后，我周围十米内的场景变化……
“……”
她重复了三遍后，幽深的镜面亮起了光芒。
光芒中，简娜看见了戴着软帽的自己，看见了和剧院门厅连接着的剧场出口，看见了当时站在她周围十米内的观众和侍者。
灵界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信息。
镜中的场景不是呆板的、静滞的，而是流淌的，活动的，简娜很快看到站在自己侧前方几米处的一位女士非常突兀地转过了身体，环顾起四周的人。
她戴着一顶黑色的纱帽，三十多岁的样子，眉毛较淡，偏黄的眼眸明亮有神，肌肤是化过妆的那种白，整体上不算美貌，但打扮得体，气质优雅。
而就是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士竟有点失去形象地左顾右盼，就像偶然遇到了曾经最爱的那个情人，又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这个人很有问题啊，对‘镜中世界碎片’有反应。”芙兰卡凑到了简娜的身旁，点评起全身镜内呈现出来的影像，“不过，都一个多小时了，她竟然没做任何反占卜，是疏忽大意，还是根本不会？”
简娜点了下头：
“还能看出什么吗？”
“没别的。”芙兰卡忽然拍了下额头，“哎呀，我们应该找安东尼来旁观的，‘观众’肯定能看出更多。”
“是啊……”简娜跟着愣了一下。
她们都还不习惯寻求安东尼的帮助。
简娜随即说道：
“明天上午再找安东尼吧，这么晚喊他过来可能会让他误会，反正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
“是哦，是可能误会。”芙兰卡顿时醒悟。
翌日上午。
安东尼看完了“魔镜占卜”再现的那段影像，琢磨着说道：
“她的衣服是私人订制的，家境应该相当不错……她环顾了两圈后，表情有点迷茫，也许对‘镜中世界’和相应碎片的了解不是那么多，这就和她能引起‘镜中世界碎片’震颤这件事情矛盾，矛盾之处往往藏着答案……她走路的姿态说明她受过良好的礼仪训练，但在家里的地位又不是特别高……”
听着新晋“催眠师”一层层剖析目标，芙兰卡嘴角微动，有种自己在对方面前也没有了秘密的感觉。
“观众”还真是可怕啊！
简娜则听得很认真，这和戏剧表演课时的一些人物分析很像，但更扎实，更细节。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老鸽笼剧场，正在听老师讲课。
“以上这些特质还不足以帮我们找人，只能提供一定的线索。”安东尼最后总结道。
“明白，人物侧写。”芙兰卡一副我很专业的口吻。
安东尼翻出纸张，拿起铅笔，开始就着刚才的印象画起素描，打算通过各个渠道找人。
芙兰卡随口问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位女士的衣服是订制的？”
作为原本的男人，经魔药转为女性后，她依旧只关注一件衣物一条裙子好看不好看，而不是它属于哪家成衣商店，来自哪位订制裁缝的手。
简娜同样没看出来，成为“女巫”前，她还没到能接触订制服装的阶层。
安东尼抬起脑袋，看了两位“魔女”一眼：
“成为‘观众’后，尤其是做情报贩子后，我特意锻炼过自己观察别人的能力，我认识特里尔绝大部分成衣商店产品的材质和特征，认识很多位有名裁缝的风格，刚才那位女士的裙子显然不属于哪家成衣商店。”
芙兰卡和简娜这两位“魔女”或多或少地露出了讪讪的表情，都庆幸安东尼继续埋头完成起素描，没留意她们两人的状态变化。
…………
桑塔港。
女士衬衣配浅色夹克的诺尔菲将巴特纳送到了码头。
戴上了半高丝绸礼帽的巴特纳按着自己的刺剑，犹豫着问道：
“你真要留在这里？”
诺尔菲平静地回答道：
“我已经是丰饶修会的一名战斗修女。
“我现在才知道，祈海仪式不是为了追求权势和邪神签订契约的堕落，而是守护，是牺牲自我的守护。
“之前，渔业公会的那些人喜欢用权势和财富吸引别人去做‘海之总督’和‘海之侍女’，现在，他们答应了母神的教会，答应了丰饶修会，之后会将可能的问题和后果提前告诉入围者，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我想留在这里，监督这件事情。”
“这样也好。”巴特纳叹了口气，“可惜，我注定要在海上冒险，没法停留于一个地方。”
容貌精致可爱的诺尔菲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很诚恳地询问道：
“那你想留一个孩子在这里吗？”
“不，算，算了。”巴特纳顿时有点结巴，“我还没有做好当别人父亲的心理准备。”
他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将来变成一条人形蜥蜴。
诺尔菲略感遗憾和惋惜地说道：
“好吧。”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体，往码头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过身来，露出一个明朗美丽的笑容：
“不管怎么样，我都很高兴当时你能陪我出海。”
不等巴特纳做出回应，诺尔菲收回视线，加快脚步，离开了码头。
巴特纳站在那里，脑海内残留着诺尔菲最后那张笑颜，耳畔回荡着她说自己很高兴的那句话，忽然有种自己失去了什么的怅然。
等到诺尔菲的背影消失在码头，这位冒险家才沿着舷梯，缓慢登上了返回法林港的船只。
…………
傍晚，海船的酒吧内。
卢米安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糖酒，对吧台位置的酒客们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其实我是一名魔术师。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表演一个幻觉魔术。”
他随即指向窗口：
“你们看外面。”
酒客们本能望向了窗外，发现周围的海浪不知什么时候涌到了十几米高，如同山峰。
他们刚眨了下眼睛，这骇人的景象又不见了。
啪啪啪，这些酒客为卢米安精彩的魔术鼓起了掌。

第一百零七章 奇怪的病人
深夜，对魔术的又一次欢呼声里，卢米安喝掉手里的糖酒，笑着离开了酒吧。
他已经能够想象，如果奥萝尔在这里，肯定会说：
“你真无聊啊，竟然拿‘海之总督’的权柄和力量玩‘魔术’表演，用真的东西骗那些酒鬼是假的，这就是你的恶作剧吗，玩得真开心啊。”
卢米安无声地回答道：
“能把超凡力量，把‘海之总督’的权柄，用在这种事情上，而不是战斗里，应该才是你的期待吧？
“这不就是你渴望的快乐和未来吗？”
亮着一盏盏煤油壁灯的走廊上，卢米安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在寂静无人的环境里，一步步向着一等舱套房返回。
两侧时有鼾声和呻吟穿透墙壁出来，靠近楼梯的地方有个房间开着门，映出了昏黄的火光。
卢米安路过那里时，侧头望了一眼，看见房间深处的墙壁上铭刻着一个代表“大地母神”的生命圣徽——那是处在麦穗、鲜花和泉水等符号中的简笔婴儿。
生命圣徽前站着一位穿褐色教士服的男子，他不到三十岁，干净的眉眼还算年轻，褐色的胡须只浅浅一点，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典籍，正给坐在房间不同位置的男男女女布道。
卢米安知道这是“祈祷室”，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流动的教堂，有专门的神职人员负责——这在只信仰一位神灵的国度较为常见，不管是远航的船只，还是蒸汽列车，都考虑到了信徒安静祷告和聆听教诲的需求。
已基本能听懂高原语的卢米安记住了“生命可贵，丰收可喜”等话语，收回视线，进入楼道，沿阶梯一步步往上。
与此同时，刚照顾完路德维希吃夜宵的卢加诺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卢加诺颇感诧异，又有点期待。
这肯定不是雇主，他有钥匙，会直接开门。
而现在已接近夜里11点，谁会在这种时候拜访他人？
难道，是我在甲板上吹的牛被哪位女郎听见了，相信了，来找我共享一个美好的夜晚？
刚产生一点绮念，卢加诺就听见了颇为虚弱的男性嗓音：
“我来找卢加诺医生。”
找医生……卢加诺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但还是打开了房门。
外面是位裹着厚厚呢制大衣的男子，和亚麻衬衣配单薄长裤的卢加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卢加诺上下打量了来访者几眼：
“我就是卢加诺，你有什么事情吗？”
那男子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棕色的眼眸内只有很少的生命光彩显露，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却死气沉沉。
这位男子喘了口气，异常虚弱地说道：
“您可以叫我埃尼奥，我听说您在甲板上帮好几个人发现了他们真正的病因，让他们的情况迅速得到了好转，想找您帮我看病。
“我有钱支付诊费的。”
卢加诺见这家伙一副病得快要死去的样子，叹了口气道：
“你进来吧，小声一点，你知道的，我是某位有名人物的私人医生，他不喜欢有陌生人打扰。”
等到埃尼奥坐于沙发上，卢加诺习惯性地询问起对方的病情，以掩盖接下来的神秘学诊断：
“你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埃尼奥缓了几秒才道：
“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就变得怕冷，虚弱，不想吃东西，反复地流鼻涕和咳嗽，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嗯……”卢加诺一边点头，一边抬起右手，轻敲了下额头，似乎在思考患者的自述能代表什么。
实际上，他这是趁机打开了“灵视”，准备从以太体的颜色、亮度和厚薄直接看出对方病在哪里。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卢加诺就吓得差点跳起来：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患者还是活人吗？
在卢加诺的眼里，埃尼奥的以太体内，笼罩全身代表整体平衡的白色已变得灰黑，这是病情严重接近死亡的表现。
这还不是让卢加诺震惊和愕然的地方，最令他恐惧的是：
对方身上代表排泄排毒等器官健康的橘色已完全深黑，不再有一点亮度，这表明相应的部位早已失去功能，不再发挥任何作用！
同样的，代表消化系统的黄色，代表心脏与调节系统的绿色，代表喉咙与部分神经系统的蓝色，都已经变得黑沉，失去了光彩。
埃尼奥身上仅剩的颜色是手脚位置的红色和头部表面的紫色。
这，这样的“检查结果”说明什么？
说明埃尼奥是一个心脏已经不再跳动，肠胃不再蠕动，内脏都失去功能，但还可以思考，可以运动和说话的人！
“婊子养的，这哪里来的怪物！”第一次遇到这种“病人”的卢加诺在心里爆了粗口，有点瑟瑟发抖。
他很害怕对方突然说：
“医生，我很冷，把你的皮肤借给我裹一下吧，医生，我想吃东西，把你的胃和肠借我用一用……”
见卢加诺沉默不语，埃尼奥担心地问道：
“医生，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病？卢加诺疯狂地无声自语道：
你清醒一点，心脏停跳，没有血液流动的人当然会冷！
肠胃不蠕动的人也肯定没什么胃口！
念头电转间，卢加诺“沉吟”了下道：
“你的问题很严重，我需要做进一步的分析和观察才能得出结论，你明天上午再来找我好吗？
“当然，在此之前，我需要抽你一点血液来研究。”
“没问题。”埃尼奥虽然对卢加诺也没什么信心，但还是抱着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好的心态伸出了右手。
工具还算齐全的卢加诺用针头、橡胶软管和玻璃采血瓶从埃尼奥身上抽了一点血液，发现它们虽然颜色暗沉，但还是有基本活力，然后，他又听了听对方的心跳，耳朵内响起了扑通、扑通的声音，这有气无力，却真实存在。
奇怪……卢加诺借助听诊和开药剂的机会，悄然让手掌闪烁起微光，给埃尼奥简单地做了下治疗。
埃尼奥顿时精神了一些，力气也仿佛恢复了少许。
“谢谢您，医生，您的按摩和药剂都有效果，太感谢了！”埃尼奥一脸欣喜地离开了这间套房。
他之前看的那么多医生没一个可以让他好转哪怕半分，这次是打算坐船前往南方，再乘坐蒸汽列车去“大地母神”教会总部所在看病。
惊疑不定的卢加诺目送埃尼奥离开后，终于等到了雇主返回。
他赶紧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卢米安，末了道：
“我拿到了他的鲜血，您能找人占卜一下真实情况吗？”
“占卜？”卢米安笑了一声，接过那个装着少许血液的采血瓶，敲开了路德维希的儿童房。
“喝一口，看看能获得什么知识？”卢米安本着能利用就不放过的心态，将采血瓶递给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喝睡前牛奶一样，咕噜喝了口采血瓶内的液体。
这看得卢加诺一脸茫然，眼睛里写满了诧异和疑惑。
品尝了那口鲜血片刻，路德维希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缺失胃，缺失小肠和大肠，缺失肺部，缺失肝脏和胰脏……
“等同于死人，靠神秘学力量活着……
“不超过一周就会彻底死亡……”
这……卢加诺既惊讶于路德维希不仅喝人血，而且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很多判断，又愕然于埃尼奥竟真的没有那些器官了。
他之前还以为只是失去对应的功能。
按照路德维希的说法，埃尼奥不就是一个死人吗？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怎么办？”卢加诺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笑了一声：
“能怎么办？去找船长，找这艘船的安全主管，或者祈祷室内的神父报告这件事情，他们会处理的。”
卢加诺先是点头，然后迟疑着说道：
“可这会不会暴露我是非凡者这件事情？”
“你直接告诉他们，你是路易.贝里的仆人。”卢米安语气平静地说道。
“好吧。”卢加诺没介意仆人的说法，想了一下，疑惑问道，“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我偶尔会听见婴儿的哭声。”
“婴儿？”卢米安反问了一句，摇了摇头，“没听见。”
卢加诺自语了起来：
“是这一层有婴儿哭？”
他随即望向卢米安：
“我现在就去找船长？”
卢米安眼眸微动，笑了笑道：
“明天上午吧。”
“好。”卢加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他也想等天亮等太阳升起再做这件事情，要不然，在这样的黑夜里汇报这种诡异的问题总让他觉得会出什么意外。
太阳会让他有安全感！
卢米安没再询问和叮嘱，进入房间，洗漱上床。
但他没有睡，而是半闭着眼睛，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听见了轻微的吱呀声。
有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卢米安猛地翻身坐起，无声无息扑到门边，将本来就没有彻底合拢的房门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见卢加诺的仆人房间前，一道人影慢悠悠走了出来。
那是穿着亚麻衬衣的卢加诺，他双眼睁着，但异常空洞，缺乏焦点，脸上则没有任何表情。
卢加诺梦游般走向了套房的门口。

第一百零八章 “手术”
卢加诺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拉开了套房的大门，走到了只有海浪声回荡的空旷过道内。
这个时间点，除了值夜的水手，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中。
卢加诺拖着脚步，哒哒哒地往前行走着，四周的煤油壁灯间隔发亮，和昏暗共存。
他走到了这一层的尽头，停在了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
吱呀，那木门缓缓向后敞开，内里黑暗浓郁，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光明。
卢加诺表情木然地通过了那片黑暗，进了房间，他的背后，朱红色的木门被无形之手拉扯着，一点点地关了起来。
这是间套房，客厅兼餐厅内未亮灯，也未点燃蜡烛，纯靠透过窗帘的浅浅绯红月光带来少到可怜的可见度。
餐桌旁站着两道黑影，其中一个明显已上了年纪，金色的头发多有花白，蓝色的眼眸幽暗深邃，仿佛被黑夜染上了颜色。
他除了眼角皱纹较多，偏深，皮肤状态还算不错，身上穿着深黑色的宽松长袍。
这老者侧面那道身影俨然是脸色苍白、褐发棕眸的埃尼奥，晚上刚拜访过卢加诺的那个奇怪病人。
他依旧死气沉沉，眼睛里仅有的那点光彩已然失去，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未摆放任何餐具的长桌。
梦游般的卢加诺站到了埃尼奥的身旁，异常安静。
那套着宽松黑袍的老者偏过脑袋，望向了埃尼奥。
这位病人立刻走到餐桌前，爬了上去，躺到上面一动不动。
金发花白的老者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解开埃尼奥的呢制大衣、羊绒毛衣和棉质衬衣，将那把利器抵到了对方胸腹之间。
刺啦的声音里，他划开了几层血肉，弄出了一个很长的伤口。
随着胸腔和腹腔被打开，埃尼奥体内的情况暴露在了绯红的月光下。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胃，没有肺，没有小肠和大肠，也没有肝脏和肾脏，只剩一颗鲜红的心脏还在无力地跳动，周围延伸出去了几根血管。
套着深黑长袍的老者将锋利的手术刀探了进去，另外一只手则闪烁着微光按下。
他让人视线快要跟不上的几个动作后，左手拿着那颗鲜红的、还在轻微跳动的心脏收了回来。
埃尼奥的胸腹内彻底空洞，只剩下几根没有液体喷出的血管垂着。
那老者随即将切口合拢，捏紧，用闪烁的微光将它完全关上。
埃尼奥的肚子顿时完好如初，没有半点伤疤留下。
这个特殊的病人全程都睁着眼睛，似乎被动刀的不是自己一样。
此时，他翻身下了餐桌，脚步缓慢眼神空洞地走向门口，离开了这个房间。
那老者打开放在脚旁的行李箱，拿出了一个又一个玻璃罐。
每个玻璃罐内都装着淡琥珀色的液体，里面飘荡着不同的器官，脾、肺、肝、肾、胃、肠……
套着宽松黑袍的老者将这些东西按某种特异的顺序放到了餐桌上，围绕起那颗还在轻微跳动的鲜红心脏。
紧接着，金发泛白的老者退后了一步，诵念起某种古老的、邪恶的、却又让人异常亲切的语言。
这未知的、如在呢喃的声音回荡间，那些内脏器官被无形的力量托着，缓缓升了起来。
它们最终停留的位置有高有低，就像在还原一个人类站立时的内脏状态。
心肝脾肺肾等同时亮起了微光，隐约在勾勒一具躯体，没有脑袋，没有四肢，也未长出骨架覆盖血肉的躯体。
那躯体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成形。
哇的婴儿哭声响了起来，微弱但真实。
可最终，那躯体还是扭曲着、蠕动着分解，垮塌在了餐桌上。
套着宽松黑袍的老者见状，遗憾地叹了口气。
但不知为什么，他眼角的皱纹比刚才少了很多，也不那么深刻了，脑袋上的泛白头发有很大一部分重新变回了淡金。
他一下年轻了有七八岁。
感觉了下自身的良好状态，这老者将目光投向了卢加诺。
卢加诺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一步步挪到餐桌旁，躺了上去，睁着眼睛，安静等待。
那老者解开了卢加诺的亚麻衬衣，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术刀，在这位“医师”的胸腹间比划了几下，似乎在确定从哪里下刀比较好。
就在这个时候，老者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向后敞开，重重撞在了墙上。
赤红的火焰大量涌入了房间，点亮了黑暗，爬上了墙壁，占据了天花板。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里就变成了火焰的地狱。
黑发绿眸，戴着金黄色草帽，穿着棉质衬衣、黑色马甲和深色长裤的卢米安出现在了门口，一步步走入了套房。
他望着那名穿着宽松黑袍的老者，语气平淡地问道：
“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仆人吗？”
那老者眸光一凝，就要沉下手术刀，将它架在卢加诺的脖子上。
可他的右手却怎么都无法下移半寸，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抵住，往上推开。
卢米安停在了升腾的赤红火焰里，没急着动手，饶有兴致地说道：
“刚才那个手术挺有意思的，取走别人的内脏，却让他还活着，只是逐渐死亡。
“而你利用那些内脏完成了一次仪式，让自己变得年轻不少，同时还差点造出一个奇怪的生命。”
那老者染着点幽暗的蓝色眼眸透出了诧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刚刚才寻找仆人来到这里吗？
而且之前确实没有人进来过！
卢米安笑了一声：
“你不需要知道。”
我还有几个小时的“海之总督”权限，在这片海域想“看”到什么还不容易？
那老者感觉到了卢米安的自信、笃定、放松和未表现出攻击性的态度，沉默了几秒道：
“生命最为宝贵，所以生命也是最好的祭品，最好的材料。”
他未详细解释手术和仪式，只是阐述起自己的理念和追逐的真理。
又赞美生命又亵渎生命？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隐约有些熟悉的感觉。
这让他联想起了“月女士”、“夜夫人”那帮“伟大母亲”的恩赐者。
卢米安仔细打量了餐桌后的黑袍老者几眼，确定他不是女性后，暂时放下了突然涌现的紧张。
他低头望向眼神空洞、躺在餐桌上的卢加诺，闲聊般问道：
“你是怎么控制我仆人的？”
那老者目光幽深地看着卢米安，似乎在推测这位真正的意图，并衡量是趁机传播真理，还是先打一场试试，看能不能直接把问题泯灭。
过了几秒，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他是‘伟大母亲’的眷族，他听见了神子的哭声。”
“伟大母亲”？卢米安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头皮发麻。
要不是还有“海之总督”的权柄，他已经全力攻击，不给对方说话和准备的机会。
反正弄死了还能“通灵”，还能喂路德维希！
对于这老者称呼卢加诺是伟大母亲的眷族，卢米安先是诧异，旋即排除了表面的意思。
他很确定卢加诺是人类，没什么异类血脉。
——卢加诺在索洛旅馆里受伤后，被简娜搜集了散落的血液，按卢米安后续的吩咐做了“魔镜占卜”。
卢米安很快猜到了那位老者的真实意思：
“‘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都是‘伟大母亲’的眷族？
“这把‘大地母神’放哪里去？‘耕种者’可是‘大地母神’教会的主途径……
“难道……那位‘伟大母亲’像天尊像‘愚者’先生一样是多条途径的顶端？‘耕种者’和‘播种者’？名称还挺有关联性的……”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更为在意的是“神子”的存在，这让他联想到了科尔杜村那个空着的婴儿摇篮，联想到了“月女士”孕育神灵的尊称……
妈的，怎么一遇到“伟大母亲”的事情，就和孩子、神子、婴儿绕不开？那位就这么喜欢生孩子？卢米安表面平静地笑了笑：
“你们的神子似乎还没有真正诞生。”
套着宽松黑袍的老者一下变得狂热：
“祂已经在灵界诞生，只是还无法进入现实世界。
“你难道没有发现，祂仅仅只是显露形体就让我年轻了好几岁，祂要是真正诞生，我会立刻恢复青春！”
谁知道你制造的是什么邪异玩意儿……卢米安腹诽了一句后道：
“就凭只有这么点生命的仪式，你还想给神子塑造身躯？”
那老者怔了一下道：
“这是从‘伟大母亲’的启示里获得的仪式，肯定有效！”
卢米安笑了：
“那个埃尼奥明显是普通人，仪式的效果绝对不会好，如果换一个生命光辉浓厚的非凡者，结果也许会完全不一样。”
那老者本能赞同道：
“是啊，所以我想试试你仆人的内脏……”
说到这里，老者一下顿住，目光戒备地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笑容灿烂地提出了建议：
“有没有考虑过献祭自己的内脏？
“不把自己当祭品怎么能体现你对‘伟大母亲’的虔诚，对那位神子的崇拜？
“放心，神子会复活你并给你青春的！”
话音刚落，卢米安右手凝聚出了一团幽绿色的光华。

第一百零九章 还是内脏
幽绿色的光华变成射线，甫一奔出，就落到了那老者的胸口，没入宽松的黑袍内，如同阳光的照耀，无人可以躲闪。
年轻了七八岁的老者表情顿时扭曲，身体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呈现出融化般的迹象。
他的气息飞快衰弱着。
几乎是同时，他的体内有蓬勃旺盛宛若实质的生命力爆发出来，那些融化剥离的皮肤下，血肉蠕动，对抗着畸变。
这黑袍老者的眸光一下阴沉，整个人骤然淡化，消失不见。
紧接着，餐桌旁的靠背椅上，一张模糊的脸孔凸显了出来，与棕色的木材交融，即将变得清晰。
就在这个时候，覆盖着赤红焰流的天花板上，一朵朵火雨掉落，浇在了那张靠背椅上，迅速将它点燃。
棕色的脸孔还未完全成型，就面对起熊熊燃烧的烈焰，只好缩了回去。
然后，卢米安看不到，也感应不到那位黑袍老者的存在了。
他刚环顾了半圈，躺在餐桌上的卢加诺就刷地坐起，跳了下来，目光空洞地望向他，一副游荡活尸的模样。
卢米安轻笑了一声，抬起右手，指了卢加诺一下。
伴随着这个动作，他的眼眸内，点点璀璨浮现，宛若星空降临。
卢加诺顿时来到了一片虚无的夜空内，上下左右前后皆有群星闪烁。
他呆呆愣愣地站立在了原地，没有了后续的行动，就像是失去了能量和操纵者的机器。
卢米安处理好自己的仆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可他眼睛里映出的尽是流淌的、燃烧的赤红火焰，根本没有刚才那黑袍老者的身影。
卢米安的表情没任何变化，右手五根指头张开，猛地握成了拳头。
他的身体骤然变得沉重，四周的火焰就像受到磁铁的吸引一样，以河流奔向大海的姿态涌向了他。
房间内的瓶瓶罐罐、那些来自不同部位的器官、所有重量较轻的事物，全部飞起，投向了卢米安。
门口附近的木制衣帽架表面，那黑袍老者的透明身影凸了出来，被无形之力拉拽着，脱离了藏身之地。
他竭力挣扎，却怎么都无法抗拒向卢米安靠拢的趋向，就如同被洪水挟裹着的木材或是在狂风里飞舞的薄叶。
卢米安的左手早已抬起，掌心的赤红近白火焰在沉重吸力的帮助下，迅速变得炽白，小小一团。
层层压缩过的炽白火球发射了出去，那种沉重的、恐怖的吸力随之消失。
啪，黑袍老者终于踩到了地板，视界却被炽白的火球完全占据了。
轰隆隆！
炽白的火球炸在了这个举行邪异手术和奇怪仪式的非凡者身上，爆炸的动静向着远方荡开，却被房间四周弯折下来的幽暗挡住，无法穿透。
这样剧烈的爆炸里，全船竟没有一个人听见声音，感应到异常。
轰隆隆！
黑袍老者的身体被恐怖的爆炸撕扯得四分五裂，大量的尸块或瞬间焦黑，或染上了明火，抛洒向了客厅兼餐厅的每个角落。
有“通灵”和路德维希做后手的卢米安尽情享受着“海之总督”的权柄和由此带来的近乎半神层次的威能，完全没管敌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太爽了，这就是半神吗？哪怕只是虚假的半神……可惜，等到六点等到天亮，就没有了……卢米安边感慨，边将视线投向了还在燃烧的那些尸块。
他一眼扫过，发现黑袍老者的血肉被烧成焦炭或灰烬的速度快得超乎自己的想象，就如同凝结的冰霜遇到了火山爆发带来的岩浆冲击。
仅仅几秒之后，房间内只剩下了心、肝、脾、肺、肾、肠、胃等内脏器官和一团灰白色的、半焦化的大脑。
这……卢米安哪怕用脚思考，也能发现情况有点不同寻常：
除了大脑，敌人剩下的残骸竟都是内脏器官。
而他刚刚才完成的邪异手术就是摘取别人的内脏，并让对方看起来像正常人那样继续活着！
同时，他举行的奇怪仪式则是利用整套内脏，尝试拼凑出所谓神子的躯体！
这都是内脏，很难不让卢米安产生一定的联想。
“这家伙不会自己也被人割过内脏，然后靠拼凑的他人内脏来维持生命，且变成了非凡者吧？这叫什么，人体炼金术？如果是真的，又是谁割走了他的内脏？”卢米安无声咕哝了几句。
他眼中的繁星飞快消退，卢加诺回到了现实世界。
卢米安隔着四五米的距离，抬起右手，轻轻甩了一下。
啪！
卢加诺被空气被无形的手抽了一巴掌。
他一个激灵，眼神逐渐摆脱了空洞。
卢加诺首先看见的是不断掉落的赤红火焰，它们飞快熄灭着，未点燃任何事物。
然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焦炭化的尸块、散落的内脏、装着淡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罐和泡在里面的器官。
我是不是还没有醒啊……这是恐怖梦境？卢加诺刚闪过这样的念头，眼眸内就映出了雇主黑发绿眼的路易.贝里形象。
母狗养的，梦更恐怖了！卢加诺打了个冷颤，带着点讨好地下意识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你刚才做了什么梦？”
做了什么梦？卢加诺确认了自己当前的清醒，回忆着说道：
“我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我的母亲站在门口，让我赶紧回家用晚餐，她还唱起了家乡的童谣……
“她已经去世快十年，我很想她，不断地往门口走着，却一直走不到……”
说到这里，卢加诺才突然发现这不是自己等人住的那间套房，悚然一惊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笑了笑道：
“你睡到半夜，突然梦游，到了这里，有个老家伙打算给你做个手术，摘掉你的肾脏，让你慢慢变成埃尼奥那样的病人。”
卢加诺越听越是害怕，他之前还在奇怪埃尼奥这种没有了大部分内脏的家伙为什么还能活着，只是变得虚弱，刚才就差点变成类似的人！
“嘶……”他倒吸了口凉气，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个老家伙呢？”
“只剩这些了。”卢米安指了指地上那些内脏和灰白色的半焦大脑。
不给卢加诺感慨的机会，他转而吩咐道：
“去把路德维希带过来。”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吃半夜那顿了。
卢加诺赶紧出了这间套房，异常庆幸自己当初选择跟随卢米安去南大陆。
否则，在别的地方遭遇类似的事情，可没有人能救他！
——卢加诺觉得这件事情和卢米安没什么关系，纯粹是自己招惹来的，换到特里尔，他说不定也会遇到失去内脏的奇怪病人。
卢米安望着他的背影，抬起右手，摩挲起下巴：
“只是听到失败仪式带来的婴儿哭声，‘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睡着后就会被影响，以梦游状态行动，接受相应的命令？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这对‘耕种者’途径是绝对的压制……
“那个仪式要是成功了，神子真正诞生了，我还可以理解类似的现象，现在还属于失败品的产物，就这么强？
“哪怕加上范围的限制，也很恐怖……这其中有我不知道的关键原因？
“另外，只有‘耕种者’或者‘播种者’途径的非凡者能够听见那个神子的哭声？嗯，可以和‘耕种者’途径互换的‘药师’途径会不会也能听见？”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卢加诺领着路德维希进了这间套房。
面对这颇为血腥的场面，路德维希按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道：
“吃的呢？”
卢米安没有立刻提出要求，转而望向卢加诺：
“你到门口守着。”
有喝血之事在前，卢加诺隐约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他根本不敢去直面，听见卢米安的吩咐后，松了口气，小步快跑，来到走廊上，反手关上了朱红色的房门。
卢米安这才指着地上那些内脏道：
“需要我帮你烤熟吗？”
路德维希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
“你不会觉得抗拒吗？
“这都是人类的内脏。”
卢米安笑了一声：
“在我眼里，这已经等于怪物的内脏。”
然后，他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而且，非凡者直接用非凡特性晋升不也相当于在吃人吗？”
路德维希没再多说，侧走几步，蹲了下去，捡起那个老者的心脏，塞入口中，咀嚼了起来。
还算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缓慢地往下滴去。
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耐心地等待起路德维希完成进食，做好消化。
过了七八分钟，路德维希拿出小外套口袋内的白色手绢，擦了擦嘴巴道：
“这些内脏属于不同的人，有的是非凡者，有的是普通人，有的是老者，有的是少年……
“有人体炼成的痕迹，生命的气息较为混杂，不够纯粹……
“会受到炼制者的控制和影响……
“被炼成的那个人不知道自己曾经遭受过这件事情。
“他有完整的记忆，有对过去的回想，这是普通人体炼成无法做到的。
“他跟着埃尼奥上的船，想在对方抵达目的地前，摘走剩余的器官，完成仪式……”
路德维希用一种平铺直述的口吻讲着自己吸收到的知识和记忆。

第一百一十章 神降学派
穿透窗帘的绯红月光下，套着两截式睡衣加小外套的路德维希仿佛没有感情的报时器，将自己从黑袍老者半焦大脑和内脏器官里吸收到的记忆和知识全部讲了出来：
“只有大脑是他自己的，他叫普林皮诺。
“他因为老迈，身体衰弱，开始接触神秘学，不知不觉就得到‘伟大母亲’的注视，掌握了不少隐秘的知识，成为了非凡者……”
听到这里，卢米安半是嘲笑半是畏惧地无声咕哝了两句：
得到“伟大母亲”的注视竟然没怀个孩子？
你追随的是不是真的“伟大母亲”啊？
路德维希继续说道：
“不确定普林皮诺是什么时候开始丢失内脏的，未汲取到相关知识和记忆。
“同样的，成为人体炼成产物的时间不详。
“他的理念是：
“人类曾经是‘伟大母亲’最宠爱也最得意的孩子，所有的愚钝所有的衰老所有的弱小都是因为远离了母亲，被现实污染。
“只有让‘伟大母亲’的神子降临于现世，人类才能获得拯救，进入彼岸世界，变回原本的模样。
“到时候，‘伟大母亲’也将回归她所主宰的现实世界。”
用“她”这个性别指向更明确的代词来指代“伟大母亲”，而不是“祂”……这说明在普林皮诺这类人的眼里，怀孕生孩子依旧是女性的事情，所以母亲必然是“她”……这和夜游会的状态不一样啊……卢米安望着路德维希，赞许地点了下头。
路德维希语气不快不慢没什么起伏地复述起普林皮诺的尝试和部分能力：
“神子诞生需要特定的躯体，由不同人的内脏器官组成的躯体……
“这不是降临仪式的全部，缺失了关键部分……
“普林皮诺拥有非常强的自愈能力，作为人体炼成的产物，他免疫很多非凡能力的影响。
“他能控制被神子间接污染过的人类，或是直接接触过特殊病人的特定途径非凡者，范围一百米，需要在不清醒状态下……”
听到这里，卢米安霍然联想到了“药师”途径的序列7“吸血鬼”：
这类非凡者都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可以制造形似自身傀儡的“血仆”！
卢米安没有打断路德维希，耐心等着他往下讲述：
“他既擅长手术，又可以直接治愈他人，掌握着让一个人类即使没有内脏也能存活一段时间的仪式。
“他能与树木，以及木制品结合，躲到里面，获得坚硬的外壳，并逃避侦查。
“他可以催化生物生长和繁衍，包括但不限于老鼠、跳蚤、臭虫、真菌和各类植物，但需要消耗自己的生命力，他的生命力可以通过不成功的神子降临仪式来补充，每九次仪式需要更换一批内脏……
“他还能诅咒他人，可以召唤邪恶生物，可以燃烧生命使用少量邪术……”
等到路德维希讲完，卢米安发现普林皮诺的非凡能力相当杂，既有“吸血鬼”的部分状态，又体现出了“大地”途径“耕种者”、“医师”等序列的一定特质，同时还掌握着少量的“邪术”，且同样是通过生命力来施法。
“像是‘药师’、‘耕种者’和‘邪术师’这三条途径的综合，但又不是全部……还能这样恩赐力量？‘伟大母亲’果然是这三条途径顶端的存在……”卢米安琢磨了一阵，牵着路德维希的手，走出了套房。
他对站在门口的卢加诺道：
“去把祈祷室的神父叫到这里来，告诉他你知道的所有细节。”
吩咐完，卢米安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
“先找船长，再找神父。”
“好。”卢加诺先是本能地答应了下来，然后才试探着问道，“那您呢？”
“我当然是回去睡觉，他们要是想来拜访我，可以等明天上午。”卢米安挥了下手，带着路德维希，沿着灯光昏暗的过道，走向了自己那间套房。
就我一个人负责？卢加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突然发现，还有部分内脏散落着的套房门口只剩下了自己，猛地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向了船长室。
…………
十分钟后，黑袍老者的套房内。
那位叫做蒙塞拉特的神父和船长佩德罗一边打量着现场的情况，一边听着卢加诺详细讲述他的遭遇。
卢加诺颇为忐忑地告诉这两位，自己是非凡者，是“耕种者”途径的“医师”，因为表现出了给人看病的卓越能力，被埃尼奥上门拜访，之后，到了深夜，处在睡觉状态的他突然梦游，来到这里，差点被摘取走内脏，幸好得到了雇主的解救。
整个过程中，卢加诺只是隐去了路德维希喝血那段，其余部分，凡是他知道的都讲了。
留着好看棕须的船长佩德罗半开玩笑地嘀咕道：
“会不会是你那个雇主杀掉了这间套房内的乘客，故意把他的内脏撒得到处都是，然后编了这么一个邪恶巫师的故事来骗我们？”
呃……卢加诺一时竟哑口无言。
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眉眼干净，套着褐色教士服的神父蒙塞拉特摇了摇头：
“确定下埃尼奥的身体状态就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我知道。”船长佩德罗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望向卢加诺道，“你的雇主叫什么名字？”
“路易.贝里。”卢加诺如实回答。
“路易.贝里……”佩德罗眸光一凝，“狩猎了‘魔鬼巫师’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蒙塞拉特也略微睁大了眼睛：
“在桑塔港和教会合作，暗中阻止邪恶势力破坏祈海仪式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这……老板的名声这么响亮了？“大地母神”教会把路易.贝里是友善者、合作者的消息告诉所有神职人员了？嗯，这艘船是从桑塔港出发的，船上的神父肯定是第一批得到通知的……卢加诺想过但没想到自己雇主的名字竟然这么管用。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是他，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卢加诺话音刚落，整艘船突然被抛飞，处在几十米高的巨浪顶端。
而当前没有乌云和暴雨，也没有狂风和闪电。
在黑幽幽的巨浪间跳跃了几次后，这艘蒸汽船轻飘飘落回了海面，周围的一切随之恢复了平静。
船长佩德罗望了眼狼藉的套房和还有水流滑落的窗户，沉声询问起卢加诺：
“这是你雇主的力量？
“我听说，今晚有人在酒吧表演海浪魔术，那是真的海浪？”
“是的。”卢加诺虽然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把刚才那自然伟力般的场景归功于了自家雇主。
他随即补充道：
“他在和你们打招呼。”
船长佩德罗和神父蒙塞拉特顿时沉默了下去。
过了十几秒，佩德罗询问起外表年龄还不到三十岁的神父蒙塞拉特：
“教会有这种手术和仪式的情报吗？”
蒙塞拉特看了卢加诺一眼，没有让他回避。
这位神父斟酌了片刻，嗓音低沉地说道：
“有一群误入了歧途的母亲信仰者，他们相信现世的堕落和人类的退化都是远离母亲的可悲后果。
“他们企图用一切方式让所谓的神子降临到现实世界，并通过神子的回归召唤母亲的重临。
“我们称呼他们是‘神降学派’。”
卢加诺不太信服地提出了问题：
“仅靠普通人的内脏就可以让神子降临？”
他不清楚具体的手术和仪式，但大概猜得到关键材料应该是内脏。
蒙塞拉特凝望着套房内剩余的那些人类器官，语气沉重地说道：
“神子是母亲的孩子，人类也是母亲的孩子。”
意思是，从本质上来讲，没有谁高谁低，所以可以作为材料，依靠数量来弥补缺陷？卢加诺大概明白了神父那段话语的真正含义。
许多涉及血祭的仪式其实都可以用这个理论来解释。
神父蒙塞拉特没再多说，转而对卢加诺道：
“告诉你的雇主，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让他不用担心。”
“好的。”卢加诺顿时松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卢米安准时醒来，发现自己已不再拥有“大海的力量”，也就无法去获取“海之总督”的权限了。
他遗憾地喝了口淡啤酒，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讲述神降学派的问题和所谓的神子在灵界诞生。
没多久，“玩偶”信使带来了回信：
“遇到‘神降学派’，我都无法确定是你的问题，还是卢加诺的问题。
“所谓神子已经在灵界诞生，只是宣传方面的话术，明白吗？就像‘愚者’教会的圣典，听一下就可以了，不要较真。
“当然，类似的事情确实有，而且在酝酿和发展，这和你其实也有一定的关系，因为最初的源头就是科尔杜村那个空着的摇篮，普阿利斯夫人‘丢失’的那个孩子。
“另外，目前从各方面的反馈里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位‘夜夫人’并没有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内死去，甚至遇见或者获得了某样事物，让神子之事进一步发展。
“除了她，‘罪人’组织的瓦赞.桑松也逃离了第四纪的特里尔，原因不明，际遇不明……”
瓦赞.桑松还活着？卢米安看到信的中段，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他卧室的房门被咚咚拍响了。
“谁？”卢米安知道外面是卢加诺，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卢加诺隔着木门，语气惶恐地回答道：
“我。
“我又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后遗症
又听见婴儿的哭声？这是被所谓的神子给缠上了？卢米安拿着还未读完的“魔术师”女士回信，好笑地调整坐姿，望向门口道：
“进来吧。”
卢加诺拧动把手，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缩手缩脚地走到了卢米安的面前。
这样的动作和状态搭配他眉浓眼大、脸型方正的外貌特征，颇有几分滑稽。
“那个邪恶的巫师，叫，叫普林皮诺的老头，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怎么还会听见婴儿的哭声？”卢加诺斟酌着语气，忧心忡忡地问道。
他已经咨询过刚起床的路德维希，得到了对方并未听见婴儿哭声的答案。
卢米安轻轻晃动手里的信纸，笑了一声道：
“两种可能，一是船上还有普林皮诺的同伙，同样掌握着神子降临仪式，另一种嘛……”
卢加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是什么？”
卢米安看着这位“医师”，笑着说道：
“也许，你被还未诞生的神子看上了，想选你做他的代孕母亲，所以，即使普林皮诺已经死了，他也不愿意离开你，依旧徘徊在你身边，正常无法看到，感应到。”
卢加诺听得头皮发麻，顾不得去想自己为什么是母亲而不是父亲这个问题，嗓音发颤地说道：
“该，该怎么办？”
“不用急。”卢米安笑了。
“这，这还不用急啊？”卢加诺感觉自己的内脏随时可能被那个所谓的神子给吃掉，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体腔。
“当然。”卢米安状态放松地说道，“你这不是还没死吗？既然还没死，那就说明情况还没到非常严重的程度，完全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好像是这样啊……被话术绕进去的卢加诺先是点头，旋即疑惑问道：
“非得我死了，问题才算足够严重，才需要急迫起来？”
卢米安“呵呵”笑道：
“不，那更不用着急了。
“人都死了，还急什么，还能让你复活不成？”
总之就是不用着急？卢加诺一下愣住。
虽然他没有被说服，但雇主还能开玩笑，还能用话术玩恶作剧的状态让他笃定了一些，安稳了不少：
这明显是没把婴儿的哭声当成太严重的问题！
卢米安这才说起自己真正的推测：
“还有第三种可能，你接触埃尼奥时遭受的污染没那么快消散，也很可能没法自然消散，所以，还会与尚未诞生的神子建立联系。”
“那该怎么消除污染？”卢加诺更接受这个解释，并相信有办法解决。
卢米安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任由他站在面前，自顾自看起了还未读完的“魔术师”女士回信：
“以你和神子的牵扯，以你身上封印着的邪神天使，遇到‘神降学派’的成员不算是巧合。
“但你的翻译兼向导既是‘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又有别的一点问题，遇到‘伟大母亲’相关的事情也很正常。
“至于是什么问题，你自己思考和询问，我就不直接告诉你答案了，‘阴谋家’就得多用自己的头脑……”
看到这里，卢米安抬起脑袋，不发一言地看着卢加诺，看得这位“医师”骤然紧绷了身体，背部沁出了一层汗水。
“有，还有什么问题吗？”卢加诺结结巴巴地问道。
卢米安略微后靠住椅背，若有所思地说道：
“消除污染可以在神秘学里单独成为一门课程，我需要了解具体的情况才能给你答案。”
强调好重要性后，他才问道：
“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比如，奇怪的婴儿哭声，涉及生育的神秘学事件，和母亲相关的邪术，等等，等等。”
卢加诺不敢怠慢，害怕污染未能得到及时清理会导致自己成为无内脏的人。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做起过滤，没多久，有些犹豫地说道：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算不算……”
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说那件事情。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算不算？”卢米安才不管那是否为隐私。
卢加诺隔了几秒，清了清喉咙道：
“我不是告诉过您，我成为非凡者是因为得到了一个朋友的遗物吗？”
“对，你谋杀了那个朋友？”卢米安故意这么问了一句。
卢加诺连忙摇头：
“没有，他是自杀的。”
“自杀？”卢米安挑了下眉毛，觉得这件事情有点意思了。
卢加诺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口气说道：
“我当赏金猎人时，会借助达列日山脉一些隐秘的山口来回走私点东西赚钱，甚至帮某些通缉犯潜逃出国，坦科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不是从因蒂斯逃到费内波特，而是从费内波特逃到因蒂斯。
“后来，他在山岭深处找了个谷地，自己弄了一片田，种了粮食和蔬菜，养了些牲畜，几乎不和其他人来往，我定期会去拜访他，给他带去盐、糖、布料等货物，而报酬是他会教导我一些神秘学知识。
“我出来冒险，当赏金猎人，肯定是不想平凡地过一生，神秘学对我很有吸引力，而坦科教的那些知识，有时候真的能派上用场。
“坦科有时候很沉默，脾气又臭又硬，像块石头，仿佛在忏悔着什么，有时候又很开朗健谈，对每件事情都感兴趣。
“偶尔，他会说，他背离了母亲的教导，坠入了恶的深渊，以至于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痛苦，偶尔，他又觉得教会在骗人，真正的母亲早已远离了现世……”
说到这里，卢加诺才发现坦科的疯言疯语和蒙塞拉特神父描述的神降学派理念有点像。
这次的遭遇在当初就埋下了伏笔？他暗自吸了口气，只觉全身上下一片冰凉。
他加快了语速：
“去年的深秋，我又去拜访坦科了，喝着他的自酿酒，聊着山外的各种事情。
“突然，他对我说，他再也无法忍受一身堕落和罪恶的自己，也快对抗不了内心深处潜藏的那个魔鬼了，他想在那个魔鬼彻底控制他的身体前，结束掉自己的生命，希望我将他的遗物送到加亚省首府托莱尔，交给‘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最好是神眷者。
“我假意答应，劝了他很久，他似乎放弃了这个打算，可等到第二天上午，我却发现他死在了刚收获完谷物的田里，他的身上，长了一粒又一粒金黄的麦穗，他，他还长了好几个女性生殖器官。
“那一刻，我吓坏了，觉得这就是一个怪物。
“不过，您也知道的，对赏金猎人来说，怪物只要死了就是好怪物，就是可以换到金钱的材料来源。
“我鼓起了勇气，搜刮起坦科身上的物品，发现他的旁边有一团像是谷物种子的金黄色东西，但足有半个拳头大。
“根据坦科讲的神秘学知识，我怀疑这就是他非凡力量的来源。
“我犹豫了很久，想着要不要遵守昨晚的约定将这件遗物送回‘大地母神’教会，但最终，我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贪婪，把那团东西吃掉了。
“我是一个有罪的人，我背弃了自己的承诺，希望阳光能给我带来救赎。”
卢米安安静听完，笑了一声：
“就这么吃了？”
卢加诺讪讪笑道：
“是啊，我也是成了非凡者，进了神秘学圈子，才知道有魔药配方这种东西，当时，真的是足够幸运才坚持了下来，没有崩溃，所以，我之后执着于购买配方，不想再经历一次类似的事情。”
“确实幸运，早个几年，你很难坚持下来，那样的话，我们也许会在达列日山脉内认识，以怪物猎人和怪物的身份。”卢米安记起“甘道夫”会长的研究结果，嘲笑了卢加诺一句。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咕哝道：
“真是罗塞尔大帝说的那样，无知者无畏啊……那个坦科明显是出了问题，很可能接触过邪神信仰，他遗留的非凡特性大概率存在一定的污染，这样也敢直接吃……
“难怪会遇上神降学派的人，会听见婴儿的哭声，会那么容易就因为接触到埃尼奥这类病人遭受污染和影响……”
卢加诺忐忑不安地问道：
“问题的根源是我当初吃下去的‘耕种者’材料？”
这都吃了一年了，还获得了晋升，问题是不是没法解决了？
卢米安无视了卢加诺恳求的目光，装作在认真思考，看起“魔术师”女士那封回信的最后部分：
“你上次的提醒，我有想到，并有一定的推测，但暂时没法和你讨论，只能告诉你，应该是阿蒙和祂背后那位提前做了什么，才导致那位天尊忽略了相关问题。
“总之，这看起来对你对我们都有利，当前可以装作没看见未想到，不去探究。
“婴儿哭声纠缠的问题，可以找‘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解决一下。”
这……“魔术师”女士提前预料到了卢加诺的后遗症？也是，她都看见卢加诺问题的根源了……卢米安抬起脑袋，笑着对卢加诺道：
“清除污染的办法是去找那位蒙塞拉特神父帮忙。”
呃，我说了这么多就这么一个建议？你要是说没有办法，我自己也会去找那位神父碰运气的……卢加诺嘴角微动，堆起笑容道：
“好的，谢谢您。”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改信
上午八点，位于船舱三楼的祈祷室内。
卢加诺一进去就看见身穿褐色教士服的蒙塞拉特神父在做布道，生命圣徽前方的那几排椅子上，零星地坐着五六个人。
他没有去破坏这神圣的气氛，挑了最前方的位置，坐到了一名祷告者的附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蒙塞拉特神父终于结束了布道，合拢了手里的圣典。
所有祷告者都站了起来，微分双脚，高举起两只手掌，齐声说道：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卢加诺下意识侧头，望向身旁，看见位于同一排的那名祷告者眼眸偏棕，脸色较差，穿着呢制的大衣，但没有裹得非常严实。
这俨然便是那个失去了内脏的特殊病人埃尼奥。
他，他还没死？那个邪恶的巫师普林皮诺不是已经死了吗，他这个特殊的病人怎么还没死？卢加诺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鬼魂。
作为“耕种者”途径的序列8，他完全没有应对鬼魂的能力！
下一秒，卢加诺发现埃尼奥的脸色不再像昨晚那么苍白，眼睛里的光彩也恢复了一些，整个人的生命气息显著浓厚了。
这……卢加诺本能抬手，轻敲了下眉心，打开了“灵视”。
他随即看见埃尼奥的以太体不再那么灰暗，而无论是代表消化系统的黄色，还是代表排毒排泄等器官的橘色，以及别的颜色，都恢复到了较为正常的状态，只是偏黯淡和稀薄。
还能这样？他不是没有心、肝、脾、肺、肠、胃、肾了吗？卢加诺就跟看怪物一样看到埃尼奥转过身来，惊喜地发现了自己。
“医生，您的治疗很有效果，我感觉自己在恢复了！”埃尼奥异常高兴地说道。
这还是在没有找出具体病因的情况下做的初步治疗！
卢加诺表情僵硬地抽了抽嘴角：
“那就好，那就好。”
“您也是母神的信徒啊？”埃尼奥的情绪相当不错，一脸的惊喜。
我不是，别给我提母神、母亲……我作为因蒂斯人，怎么可能信仰“大地母神”？卢加诺指了指蒙塞拉特，未做正面回答：
“我有事情找神父。”
埃尼奥点了点头：
“上午什么时候我可以去找您做进一步治疗？”
你不需要治疗了，接下来是休养和调理……卢加诺腹诽了一句，挤出笑容道：
“一个小时后吧。”
“谢谢您，医生！”埃尼奥挥了挥手，走出了祈祷室。
等到这里只剩下自己和蒙塞拉特神父，卢加诺才压着嗓音，指了指门口道：
“他，他怎么治好了？”
还算年轻，眉眼干净的蒙塞拉特神父微笑说道：
“感谢大地母亲，他的运气足够好。
“你也是‘医师’，应该知道内脏是可以移植的，只要还保留着一定的活性，而普林皮诺为了仪式能够成功，一直使用自己的非凡能力保持那些内脏器官的活性，而且，他当前用的这套都是从埃尼奥身上摘取下来的，不需要考虑移植会带来的排异反应。
“另外，埃尼奥本人还活着，还靠神秘学力量维持着一定的生命力，这也是关键因素。”
“昨晚你给他动了手术，把所有内脏都移植回去了？”卢加诺恍然大悟。
蒙塞拉特神父点了点头：
“对一般的外科医生来说，这是几乎无法成功的手术，即使成功了，后续也很难维持生命的延续，让病人度过最危险的阶段，但于我们而言，这是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是啊……和一般外科医生相比，我们这种超凡“医师”神奇得就像是奇迹的创造者……卢加诺感慨了一句后，没再关心埃尼奥的问题，颇为忧虑地对蒙塞拉特道：
“神父，我又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那个所谓的神子是不是盯上我了？”
蒙塞拉特神父态度和煦地回答道：
“不用担心，这是遭受相应污染后必然会出现的后遗症，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消退，你要是担心中途出现变故和意外，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清除。”
是吗？你也只是序列8的“医师”，有能力帮我清除掉残余的污染？布置祭坛，祈求“大地母神”的力量帮助？卢加诺不是太信服地说道：
“谢谢你，神父！”
蒙塞拉特指了指卢加诺之前坐的位置：
“你和刚才那些信徒一样，闭上眼睛，听我布道，同时向大地母亲做祷告，记住，是向大地母亲，而不是别的神灵。”
“好。”卢加诺重新坐了下来，交叠双臂于胸前，闭上了眼睛。
他跟随蒙塞拉特神父的布道，无声重复起圣典里的内容，思绪逐渐飘散，越来越模糊。
隐隐约约间，卢加诺听见了母亲的呢喃，感受到了怀抱的温暖。
这让他内心的紧绷一下放松，有种小时候受了欺负后投入母亲怀里寻求安慰的感觉。
那是依赖，是依靠，也是心灵的家乡。
不知不觉间，卢加诺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滴泪水，身心都似乎得到了洗涤。
他的情绪慢慢变得沉静，不再那么惶恐和不安。
“好了。”蒙塞拉特神父的声音就像从天边飘来，传入了卢加诺的耳朵。
卢加诺睁开双眼，抬起右手，擦拭起脸上的湿润。
他随即站起，高举双手道：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此时，窗外的阳光照入，给这间祈祷室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就像在预示将来的丰收。
蒙塞拉特神父满意点头：
“大地母亲已经清除了你身上的污染，你今晚可以注意一下，看还会不会听见婴儿的哭声。”
“好的，神父！”卢加诺身心皆是放松地回答道。
翌日上午，他高兴地起了床。
这一整晚他都没再做母亲召唤的梦境，也未听见所谓神子的哭声。
这让卢加诺异常高兴，一伺候完路德维希用早餐，就直奔那间祈祷室，将好消息告诉了蒙塞拉特神父。
蒙塞拉特神父看了他几秒，微笑问道：
“你有没有兴趣追随大地母亲？”
“我？”卢加诺犹豫了一下道，“你们愿意接受一位异教徒的皈依吗？”
蒙塞拉特神父笑道：
“在母亲的眼里，没有异教徒，只有愿不愿意回家的孩子。”
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只是跟随周围的人进教堂祈祷，听布道，参加弥撒，并未发自内心地信仰神灵，而从始至终，都没有从教会获得过实质的帮助，卢加诺的心灵出现了动摇。
而且，真成了“大地母神”的信徒，说不定还能从教会从三大修会那里买到“医师”后续的魔药配方和非凡材料……就算这件事情不行，相应的神秘学指导也肯定是有的……卢加诺迟疑了很久，不断地找理由说服自己。
蒙塞拉特神父未催促他，只是微笑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给出答复。
终于，卢加诺高举起了双手：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他用这种方式回答了蒙塞拉特神父的传教。
蒙塞拉特神父笑容明显地张开了双臂：
“欢迎回家。”
这样的话语让卢加诺莫名温馨，真的产生了一种在外游荡冒险多年终于回到故乡回到家中的感觉。
疲惫因此被抚平，双脚又踩在了大地之上。
“赞美大地母亲。”卢加诺交叠双臂于胸口。
蒙塞拉特神父点了点头，开始了真正的布道：
“你信仰的是生命的源泉，万物的母亲，托起丰饶的大地，红月和繁衍的象征，以及一切的归宿，一切的起点……”
卢加诺专心地听着，认真地记忆着。
虽然他还谈不上虔诚，但这也许是他未来的庇护所，必须时刻表现出好的一面。
…………
回到一等舱套房，卢加诺看了认真学习南大陆都坦语的卢米安一眼，有点忐忑地说道：
“我，我改信‘大地母神’了。”
同为因蒂斯人，他会不会鄙视我，嫌弃我？
卢米安抬起脑袋，笑了一声道：
“那就好好地展现母性的光辉，路德维希正等着你带他去弄点新鲜的海鱼。”
一点也不介意啊……卢加诺咕哝之中，不敢让路德维希饿到，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到了深夜，照顾路德维希睡下后，卢加诺想了想，决定去祈祷室看看。
要是那里的门还开着，他打算做一次祷告再回来睡觉。
一开始总要表现得好一点才行！
沿着灯光昏暗的楼梯，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卢加诺靠近了那间祈祷室。
他的脚步愈发轻微，怕惊扰到别人祈祷，惊扰到蒙塞拉特神父践行大地母亲的教义，与哪位女信徒进行繁衍生命的活动。
安静来到门口后，卢加诺伸出右手，尝试着推了下那扇木门。
木门缓缓向后敞开，无声露出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没关门啊……真在繁衍生命？”卢加诺悄然往缝隙内望去。
他看见绯红的月光给祈祷室蒙上了一层轻纱，看见身穿褐色教士服的蒙塞拉特神父站在生命圣徽前，屈起双臂，轻轻摇晃，仿佛正抱着一个新生的孩子。
可他的双臂之间，空无一物。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食物的气息
看到蒙塞拉特神父在洒满绯红月光的无人房间内摆出怀抱婴儿的姿态，并轻轻摇晃，而双臂之间空无一物，卢加诺顿时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到了头顶。
这是在抱孩子吗？
无形的孩子？
那所谓的神子？
被相应的联想吓到牙根发酸后，卢加诺像走错了房间那样，试图在屋主发现前重新合拢那扇门，静悄悄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畔响起了蒙塞拉特神父的声音：
“你是来祷告的吗？”
卢加诺眸光一缩，就如同炸毛的野猫一样，转过身体，狂奔向楼梯口。
这个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自己那位强大的雇主！
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片黑暗，根本没有那座铺着木制地板的楼梯。
黑暗里，一丛丛偏黑的，结着饱满穗粒的杂草正静静摇晃。
卢加诺的身体一下僵住，不知道奔入这样的黑暗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要逃跑？”杂草分开，蒙塞拉特神父怀抱着无形婴儿的身影出现在了卢加诺的眼前，他的背后是一株近乎虚幻的、异常巨大的橡树。
橡树靠近杂草的部位，瘤体密布，形成了异常简陋的、颇为邪异的生命圣徽。
看到身穿褐色教士服的蒙塞拉特神父和自己相隔不到三米，卢加诺吞了口唾液，本能讲起毫无说服力的理由：
“太晚了，我不想打扰你。”
蒙塞拉特神父依旧屈着双臂，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看见了什么？”
卢加诺脖子上每根汗毛都立了起来，背部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艰难地指着蒙塞拉特神父空无一物的怀抱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
蒙塞拉特神父意味深长地回答道：
“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
卢加诺哪敢追问，频频点头：
“是是是，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
蒙塞拉特神父没给他蒙混过去的机会，特意补充道：
“‘伟大母亲’的孩子。”
“伟大母亲”……卢加诺虽然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见时，还是差点心脏停跳，脑海短暂空白。
见蒙塞拉特神父自己挑明，卢加诺不问也得问了：
“你，你不是大地母亲的信徒吗？”
蒙塞拉特神父完全没有背叛了“大地母神”教会的罪恶感，保持着和煦的笑容道：
“大地母亲是‘伟大母亲’的一个侧面，一个投影，她以这个身份关注着背叛之地，关注着我们这些离开了母亲怀抱的孩子。”
咕噜……卢加诺本能地吞了口唾液，不知该怎么反驳蒙塞拉特神父。
他刚加入“大地母神”教会一天，只听过两次布道，哪有深厚的神学知识去驳斥这种异端邪说。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否定，毕竟蒙塞拉特的说法一听就非常邪异——真要是这位神父解释的那样，以“大地母神”教会的资源和势力，早就让那个所谓的神子诞生于现实世界了，早就让“伟大母亲”回归了，但事实并非这样。
当前的场景和无形的压力让卢加诺闭上了嘴巴，根本不敢否定。
彻底激怒了蒙塞拉特神父怎么办？
蒙塞拉特神父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是‘伟大母亲’的孩子，有的是她孕育生下的，有的是这些神裔繁衍的后代，还有的是‘伟大母亲’的血肉直接变成的，我和你都是后面这种情况，我们和‘伟大母亲’的联系最为紧密！”
我是我妈妈生的，不是“伟大母亲”的血肉变成的……卢加诺本能地在心底反驳了一句，表面上却笑比哭更难看地说道：
“难道你不觉得‘伟大母亲’的信徒很邪异，很恐怖吗？”
蒙塞拉特神父微笑说道：
“不用担心‘伟大母亲’的回归，哪有仇视自己孩子的母亲？
“你或许不知道，在我们这个世界外，还有很多的世界，那些地方的生灵都在‘伟大母亲’的注视下茁壮成长着，不断繁衍后代，没听说哪个种群因此而毁灭，数量反倒越来越多。
“而且，那是给了我们生命的‘伟大母亲’，她真要拿回赐予我们的生命，也是她的权利，我们应该全力配合。”
配合你个母猪养的！卢加诺没受蛊惑，猛然拔出暗藏的手枪，向着蒙塞拉特神父砰砰开了两下。
他没去确认射击是否有效果，迅速转过身体，狂奔向长满黑色杂草的黑暗边缘。
虽然黑暗的深处不知通往何方，也许隐藏着很大的危险，但留在这里更加危险！
“哇！”
突然，卢加诺的耳中响起了近乎虚幻的婴儿哭声。
那和他之前几次听见的一模一样。
卢加诺的表情瞬间僵住，奔跑的动作迅速放缓。
他的眼神逐渐染上了空洞，身体又转了回来，一步步走向怀抱着无形婴儿的蒙塞拉特神父，走向那株虚幻的、巨大的橡树。
“那是我们的母亲……
“给予我们生命的母亲……
“她愿意接纳每一个忏悔的人，每一个回家的孩子……
“她要是想收回赐予我们的生命，那就让她收回吧，她给的，她有权要回去……”
听着异常飘忽但又似乎近在咫尺的蒙塞拉特神父声音，卢加诺逐渐产生了强烈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是啊，那是我的母亲……
她怎么会害我呢？
她给的，她可以拿回去……
卢加诺越走越快，来到了和蒙塞拉特神父并排的位置。
他随即感觉到了温暖和安心，那是母亲怀抱的味道。
渐渐地，他有了难以言喻的湿润感，就像小猫正在被母猫舔舐。
真舒服啊……卢加诺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自己母亲最爱唱的那首童谣。
那来自他的身后。
妈妈为什么在背后，不是应该在前面吗？卢加诺模糊地想着。
他旋即听到自己母亲在背后一声声地呼喊：
“不要过去！
“不要往前！
“危险！”
不要过去……不要往前……危险……卢加诺霍然打了个激灵，空洞茫然的眼神恢复了一定的神采。
他看见了自己所处的位置，看见了那株虚幻的巨大橡树，看见橡树上长出了湿润温热的蠕动肉瓣，而他自己已有小半个身体被肉瓣包裹住，一点点往内拉扯。
这就是他刚才体会到的母亲怀抱。
卢加诺的瞳孔一下放大，寒意直冲头顶，汗毛根根炸开。
他双手在布满粘稠液体的肉瓣内部用力一撑，整个人飞快往外退去。
蒙塞拉特神父怀抱着无形的婴儿，出现在了卢加诺的身旁，温和笑道：
“回去吧，回到母亲的怀里，回到我们最初的模样。”
卢加诺听得一阵绝望。
他想要和这位神父战斗，却可悲地发现服食过“耕种者”和“医师”两份魔药的自己除了力量很大，擅长使用农具和手术刀，没有能直接应用于战斗的非凡能力，不管是预测天气，分辨并培育种子，还是“治疗恶疾”，“治疗创伤”，“缝合灵魂”，“给予生命”和出色的手术能力，都没法用来战斗。
——之前，卢加诺主要靠着当赏金猎人时学会的格斗技巧、射击能力来配合“耕种者”的力量和热兵器战斗。
但不管怎么样，这种时候不反抗就意味着死亡，卢加诺也是杀过人的冒险者，带着巨大的恐惧向蒙塞拉特神父开起了枪，并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
属于卢米安的一等舱套房内。
还在煤油壁灯下阅读都坦语教材的卢米安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疑惑站起，打开房门，看见是路德维希。
穿着灰白格睡衣睡裤，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的路德维希认真说道：
“卢加诺遭遇了意外，你快去救他。”
意外？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知道卢加诺还会听见婴儿哭声后，他就暗中加强了对这名仆人的监控和注意，包括刚才。
但卢加诺不是进了“大地母神”教会的祈祷室吗？
这也会出现意外？
路德维希继续说道：
“他进了祈祷室后，我就没法感应到他的气息了。”
“什么气息？”卢米安隐约有了点猜测，随口问道。
路德维希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地回答道：
“食物的气息。”
卢米安活动起脖子和手腕，望着路德维希，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居然会特意感应他的气息。”
路德维希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露出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他要是死了，你又去做别的事情了，谁帮我搜集食物？”
“也是。”卢米安笑了起来。
…………
长满黑色杂草的黑暗里，卢加诺的手术刀划到了蒙塞拉特神父的身上，却只是戳中了空气。
“哇！”
那婴儿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卢加诺一个恍惚，险些再次失去对自我的控制。
蒙塞拉特怀抱着无形的婴儿，浮现在了那株巨大的虚幻橡树上，笑着对卢加诺道：
“不要抗拒，我们来于母亲，也将回归母亲。”
这位眉眼干净、笑容和煦的神父话音刚落，咚咚咚的敲门声就突然响起，回荡在了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黑暗里，回荡在了长着大量穗粒的杂草间。
听到敲门声的卢加诺莫名其妙产生了一个想法：
还挺礼貌的，这种时候竟然还敲门……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寻找猎物的办法
咚咚咚的声音只响了三下就变成了砰的巨响。
伴随着木制房门的后飞，走廊上煤油壁灯的光芒照进了这片长满杂草的黑暗，赤红的火焰随之汹涌而入。
卢加诺的眼中，那株虚幻巨大的橡树霍然消失不见，怀抱着无形婴儿般的蒙塞拉特神父同样失去了踪影。
火焰和光芒的侵蚀下，杂草淡化，黑暗消退，卢加诺又“回”到了那间洒着绯红月光的朴素祈祷室内。
戴着金黄草帽的卢米安出现在了已没有房门的门口，目光扫过内里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见蒙塞拉特神父的踪影。
“和‘彼岸世界’类似的非凡能力，在不够独立于现实的情况下，融合了别的一些特质……有点‘魔鬼巫师’布尔曼强行转途径后获得特殊能力的意思……现在是躲到了哪里？按照路德维希从食物里得到的知识，神降学派的非凡者可以躲到木制品内，借此隐藏自身，虽然不确定蒙塞拉特神父是不是受到神降学派蛊惑才堕落劣化的，但他明显有被‘伟大母亲’影响……”卢米安飞快评估起当前的情况。
对于蒙塞拉特神父不做任何对抗不战斗一下就直接逃掉，隐藏起来的行为，卢米安一点也不奇怪：
他在船只酒吧内表演海浪魔术确实只是因为好玩，且不想浪费有时间限制的“海之总督”权柄，但后续用巨大海浪和佩德罗船长、蒙塞拉特神父“打招呼”可不仅仅是想炫耀，欣赏别人的震惊和诧异。
在不确定神降学派事件是否到此结束，不清楚船上还有没有潜藏的“伟大母亲”信徒的前提下，他刻意展现半神层次的“海之总督”力量是为了震慑！
没有别的“伟大母亲”信徒，没有其他危险潜藏，那就当“打招呼”的行为是炫耀，如果有，则让危险分子们顾忌半神的存在，躲得更深一点，不做任何尝试，等到船只抵达了下一个港口再由“大地母神”教会的官方力量处理。
现在，蒙塞拉特神父明显是不敢和掌握着半神力量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正面战斗，选择直接躲藏起来，等着船只靠岸！
——要不是卢加诺运气不好或者说太好，当场撞到了这位神父怀抱无形的婴儿，蒙塞拉特多半会继续扮演称职的“大地母神”教会神职人员，不招惹大麻烦路易.贝里。
“神父，蒙塞拉特神父是‘伟大母亲’的信徒！他刚才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婴儿！”确定自己回到现实，回到祈祷室内，而雇主就在面前后，卢加诺忙不迭地讲述起具体情况。
抱着看不见的婴儿……可能躲在某个木制品内……卢米安的视线扫过了祈祷室里的椅子、地板和铭刻于墙上木头表面的生命圣徽。
突然，他心中一动，走向了那个代表“大地母神”的圣徽。
那圣徽的边缘是麦穗、鲜花、泉水等符号，核心位置则是一个简笔画成的婴儿。
婴儿！
赤红的火焰随着卢米安的前行，不断往内蔓延，点燃了木制的地板和那一张张椅子。
卢米安停在了生命圣徽前，伸出右手，轻轻触摸向简笔婴儿的脸庞。
那里的木头骤然腐朽，流出了发黄的脓液。
这看起来就像是被麦穗鲜花等簇拥着的婴儿早已腐烂，流下了血泪。
“大地母神”的教会问题很大啊……卢米安微微眯了下眼睛。
他虽然没找到隐藏起来的蒙塞拉特神父，但却发现了“大地母神”教会表面的光鲜下潜藏着腐烂和黑暗。
见这里的木制品都燃烧殆尽，蒙塞拉特神父却不见踪影，而这艘钢铁铸成的蒸汽海船上还有更多的木制品，卢米安转过身体，对卢加诺道：
“带我去船长室。”
“好。”卢加诺明显安心了下来。
随着两人离开祈祷室，里面的赤红火焰迅速熄灭，不再蔓延。
船长室内，留着好看棕须的佩德罗看到大冒险家路易.贝里亲自找过来，顿时一阵头疼。
经验还算丰富的他清楚地猜到船上可能出大麻烦了：
神降学派那件事情里，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甚至都没有留在现场，只是派了个仆人陈述情况，而现在，他亲自上门拜访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出了更严重的问题！
“蒙塞拉特神父堕落了，信仰了邪神。”不等船长提问，卢米安嗓音平缓地说道，“他很可能是‘神降学派’那个邪恶巫师的同伙。”
船长佩德罗的头脑仿佛被人敲了一棍，嗡地作响，短暂空白。
缓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已经杀了他？”
“还没有。”卢米安实话实说，“他逃出了祈祷室，隐藏起来了，你立刻拍电报，把这件事情汇报给‘大地母神’教会和费内波特政府，我的仆人会告诉你更多的细节。”
面对路易.贝里下达命令式的请求，船长佩德罗没有任何抗拒，将目光投向了卢加诺，听着他从改信讲到蒙塞拉特神父自身的陈述和怀抱的无形婴儿。
听完之后，佩德罗苦着一张脸道：
“我是觉得蒙塞拉特神父有点问题，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卢米安问道。
佩德罗叹了口气道：
“他是神恩者，也就是‘大地’途径的非凡者，最正统的神职人员，正常情况下，必须有一名神眷者辅助，才可以做弥撒，向信徒布道，引领他人加入教会，反过来则不用，但这次上船，只有他一个神恩者，没有神眷者跟随。
“我以为是祈海仪式导致教会在桑塔港人手不足，没有在意，谁知道，蒙塞拉特神父竟然堕落了……”
必须神眷者辅助才可以做弥撒，向信徒布道……这次没有神眷者跟随……我之前听说“大地母神”教会神恩者下达的命令，做出的决定，必须有至少一位神眷者副署才算有效，否则会被视为邪神和魔鬼蛊惑下的产物……邪神……那位“伟大母亲”？这……结合这几天的事情和之前掌握的知识，卢米安霍然想明白了“大地母神”教会为什么要有神恩者和神眷者这两大体系，而不是合并在一起：
“学徒”途径的“魔术师”女士说过，她有时会被那位天尊影响，不确定得到的是否为“愚者”先生的启示。
和站在“学徒”、“占卜家”和“偷盗者”这三条途径顶端的“福生玄黄天尊”一样，“伟大母亲”应该也是俯视着“耕种者”、“药师”和“恶棍”等途径的存在。
所以，“耕种者”和“药师”这两条途径的非凡者作为神恩者，也会受到“伟大母亲”的影响，分不清楚获得的启示究竟来自“大地母神”还是“伟大母亲”，必须通过不在这两条途径的神眷者确认才能肯定，同时，神眷者们也在监控神恩者们的状态！
原来是这样……果然，这看似荒诞、浪费、没有道理的体系设计背后有非常深刻非常严肃的原因……卢米安没再多说，对佩德罗船长道：
“发电报吧。”
等到船长将蒙塞拉特神父的情况报告给了费内波特政府和“大地母神”教会，卢米安思考起怎么找出蒙塞拉特神父的问题。
除非对方会“传送”方面的能力，或者擅长海底活动，否则在这茫茫大海上，必然没法逃离船只，只能隐藏在某个角落里。
卢米安不打算这种小事也找大阿卡那牌们帮忙，准备自己想办法：
“利用船上的扩音器，辱骂‘伟大母亲’，挑衅蒙塞拉特神父，让他自己跳出来？
“在没法锁定目标的情况下，难以针对性地使用‘挑衅’能力，效果未必好……
“烧掉船上所有木制品？这是最后的选择，毕竟很多货箱都是用的木头……
“找芙兰卡借一瓶‘预言药水’？这需要新鲜的尸体，而且，都找芙兰卡了，直接让她‘魔镜占卜’啊……
“吹‘痛恨乐章’骨笛，提前让乘客们都堵上耳朵？但这只是降低伤害不是免除影响……
“嗯，问问路德维希有没有记住蒙塞拉特神父的气息……
“还有……对，这也可以试一试！”
卢米安迅速有了好几个方案，决定挨个试一试，最后才是找人帮忙。
他告别船长，带着卢加诺，趁着浓厚的夜色，回到了一等舱那间套房内。
“你记得蒙塞拉特神父的气息吗？”卢米安询问起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没有直接的接触。”
“好吧。”卢米安转过身体，微笑对卢加诺道，“我要做个实验，你配合一下。”
“什么实验？”卢加诺突然胆战心惊。
卢米安指了指窗外：
“到甲板上去，那里比较开阔。”
卢加诺忐忑不安地下到笼罩着绯红月光的甲板，看见自家雇主从“旅者的行囊”内拔出了一具银白色的全身盔甲，然后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卢米安记得，“傲慢盔甲”的说明里有特别憎恨“大地”和“黑夜”途径的物品这一点。
如果不是物品，而是相应的非凡者呢？
它会有什么反应？
它会不会凭借着这种憎恨，在一定距离内，直接锁定至少是“医师”的蒙塞拉特神父？
卢米安对此并不确定，打算先拿同样是“大地”途径非凡者的卢加诺实验一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好用的盔甲
卢米安笑着看了卢加诺一眼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傲慢盔甲”上，观察它接下来的反应。
“什么实验啊？试一下这套盔甲的效果？”卢加诺又忐忑又疑惑地开口询问。
他话音刚落，只靠绯红月光带来一定可见度的黑暗甲板上，空气突然凝固了。
下一秒，卢加诺看见那根本无人穿戴的全身盔甲自行凝聚出了一把光芒巨剑，无形的目光则锁定了自己。
这……卢加诺尚未反应过来，那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就迈开大步，蹬蹬冲向了他，手里的光芒巨剑蓄势待劈。
卢米安一个闪身，挡在了卢加诺的前方，他的身体骤然膨胀，将亚麻衬衣和黑色长裤撑得快要裂开。
砰！
巨大不少的卢米安一拳挥出，打在了“晨曦之剑”的侧面，打出了金属碰撞般的动静。
卢加诺这才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这么一具无人穿戴的全身盔甲为什么要攻击自己，但还是本能地转过身体，狂奔而逃。
他跑出一段距离后，“傲慢盔甲”停了下来，静静站立。
那光芒凝聚的“晨曦之剑”随之崩散，化作片片辉芒，冲散了绯红的月光，为黑暗的甲板带来了清晨将至般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转眼消逝。
卢米安不敢用背部朝向“傲慢盔甲”，半侧身体，估算起“傲慢盔甲”与卢加诺之间的距离。
“近二十米……结合卢加诺奔跑的速度，感应范围大概是十五米……”卢米安迅速得出结论，身体恢复原状，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够了，十五米的感应范围在船上足够了！
他收起“傲慢盔甲”，对还在往船头位置跑去的卢加诺道：
“实验结束了。”
啊？卢加诺停了下来，扭头一看，发现雇主已经将那套诡异的银白色全身盔甲放回了那件伪装成硬币袋的神奇物品内。
他松了口气，跑了回去，好奇问道：
“实验成功了吗？”
“很成功。”卢米安笑容灿烂地做出回应。
卢加诺不明白这样的实验有什么意义，但隐约能猜到雇主也许是在摸索找出蒙塞拉特神父的办法。
回到一等舱那间套房，卢米安立刻吩咐卢加诺：
“你去找船长，让他把船上的‘大地’途径非凡者，嗯，还有‘药师’途径的非凡者都召集到这里来，等我抓住了蒙塞拉特神父再回去，不来也没关系，自己承担风险。”
卢米安不确定船长佩德罗是否掌握着船上每一个不稳定因素，知晓每一个非凡者，打算等会还是多盯着点，免得“傲慢盔甲”干掉潜藏的野生非凡者——让佩德罗先走这么一遍流程，能有效减轻他的负担。
目送卢加诺离开套房后，卢米安对又开始吃夜宵的路德维希道：
“等会你多注意一下，看有没有‘食物’悄悄藏到我们这里。”
路德维希嘴巴里塞满了蛋糕，比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
等待船长过来时，卢米安抱着“傲慢盔甲”，在整个船舱顶层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蒙塞拉特神父的踪迹。
没多久，佩德罗带着疑似安全主管的男子和一名压低了帽子的乘客，进了卢米安的套房。
卢米安未做解释，指了指沙发区域：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说完，他不等那三位回应，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色草帽，转身走出了房门。
进了楼梯，卢米安“拔”出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双手托住这件封印物的腋下，缓慢地“巡逻”起每一层船舱。
每次和自己的套房直线距离不足十五米时，他总是特别小心，但“傲慢盔甲”并没有暴起袭击谁。
“距离超过五米，且有多层阻碍的情况下，这套盔甲同样不会有额外的反应？”卢米安边推测着理由，边一层层下行。
近两刻钟过去，他进入了最下方的货物舱房。
还没绕过几堆木箱，卢米安手中的“傲慢盔甲”就突然有了轻微的震颤，猛地挣脱了他的控制。
这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凝聚出光芒巨剑，两个跨步，劈向了角落的木箱。
当的声音里，那木箱从中裂开，钢锭滑落出了几块。
与此同时，木箱的表面，蒙塞拉特干净年轻的脸庞凸了出来，身体随之显现。
面对那银白色盔甲又一次举起的光芒巨剑，这位神父原本就算壮实的身躯愈发厚重巨大，仿佛变成了一头褐色的巨熊。
乓！他手掌用力一拍，将“晨曦之剑”打得歪斜了出去，落在后方的货物木箱上。
这力量不比真正的巨熊差！
就在蒙塞拉特神父硬挡“傲慢盔甲”攻击时，他的侧后方，一堆木箱的旁边，卢米安穿着亚麻衬衣、黑色马甲，戴着金黄色草帽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哼！”
两道白光从卢米安的鼻子内喷出，一下就命中了连身都来不及转的蒙塞拉特神父。
蒙塞拉特神父的眸光瞬间失去焦点，整个人昏迷了过去，颓然倒地。
伴随着这样的变化，他体内的生命力顿时变得旺盛，就像是蒸汽机开始全力运行。
这旺盛的生命力转化为了极强的自愈能力，飞快修补起蒙塞拉特神父的灵。
“哼哈之术”的本质和“精神刺穿”颇为相似，都针对的是灵体，难以防御，只是后者主要带来难以克制的疼痛，让目标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而“哼哈之术”是给灵体附加一个入睡或昏迷般的状态，这同样也算是对灵体的某种伤害。
既然是伤害，那就可以治愈。
靠着旺盛生命力转化而来的自愈能力，蒙塞拉特神父合拢的眼皮下，眼球有了一定的转动。
在还没有完全倒地的情况下，他就要醒过来了！
但对卢米安而言，“哼哈之术”能控制住对方这么一秒钟的时间就足够了。
考虑到蒙塞拉特神父可能也是人体炼成的产物，有些能力未必管用，卢米安扑向对方，探出了右手。
他虚握的掌心处，赤红近白的火焰层层缠绕，不断压缩，变成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凝实的圆球。
另外一侧，“傲慢盔甲”也再次举起了“晨曦之剑”。
蒙塞拉特神父刚一睁开眼睛，正本能地维持起身体的平衡，眼角余光就看见了路易.贝里碧绿色的眼眸，看见了赤红近白的危险火球，看见了劈向自己头部的光芒巨剑。
他只来得及顺势往侧方倒去，避开那把“晨曦之剑”，被卢米安直接将赤红近白的凝实火球按到了身上。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里，蒙塞拉特神父被掀飞了出去。
他的右肩到腹部这么一大片位置血肉崩裂，骨头断开，显出了还在蠕动的内脏。
他的右臂摇摇晃晃，即将脱离身体。
蒙塞拉特神父体内那旺盛的生命力并没有消失，巨大创口处，血肉蠕动，自行愈合了起来。
扑通！
蒙塞拉特神父摔在了地板上，迎来了“傲慢盔甲”沉重的奔跑声和那把劈向自己的光芒巨剑。
他将手一指，那些因爆炸而脱离身体的血液和肉块顿时有了生命般急速聚合在一起，抽长成模糊的、薄薄的血色人影。
血色人影扑到了银白色的全身盔甲表面，将它包裹于内，不断渗入。
点点晨曦骤然亮起，填充满了这处货舱，那血色的人影遭遇消融，逐渐变淡。
晨曦带来的光芒非常柔和，没有刺得蒙塞拉特神父本能闭一下眼睛，于是，他的眸子内映出了一只只赤红近白的火焰乌鸦。
那十几二十只火鸦围绕着单手插兜的卢米安，盯着蒙塞拉特神父般，画着不同的轨迹，飞了过去。
它们要彻底撕开目标的身体，点燃每一块血肉，让他即使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也无法恢复。
当你每一块血肉都相距二三十厘米以上时，它们很难靠自愈能力“爬”到一起，重新组合起来！
这又不是血肉魔法！
蒙塞拉特神父瞳孔放大，嘴巴本能张开，发出了一个邪异但让人亲近的声音。
伴随这声音，浓郁的黑暗降临，长满穗粒的杂草滋长，充塞这间货仓的晨曦全部被吞噬了。
那十几二十只赤红近白的火鸦一部分在黑暗里迷失了方向，无法跨越太过“遥远”的距离，逐渐消散，一部分顺利落在了蒙塞拉特神父的身上。
轰隆隆的连绵爆炸声里，蒙塞拉特神父的身影一下变得透明，原地长出了一株巨大的、虚幻的橡树。
那橡树未受爆炸和火焰的影响，而还血肉模糊着的蒙塞拉特神父出现在了一根长满槲寄生的树枝上，屈起了双臂，仿佛在抱着一个无形的婴儿。
他望着卢米安，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原来你不是半神啊……
“哇！”
卢米安第一次听见那虚幻的、空洞的婴儿哭泣声。
“哇哇哇！”
持续的啼哭声中，卢米安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不断流逝，整个人逐渐变得虚弱，就连精神都开始有点恍惚。
而流逝的生命力似乎都在涌向蒙塞拉特神父怀抱着的那个无形婴儿，变成了它的养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新生”
面对让自己逐渐虚弱的婴儿哭声，卢米安立刻就要“传送”到蒙塞拉特神父的旁边，全力进攻，打断影响。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听到婴儿哭声的“傲慢盔甲”先是原地僵住，旋即猛然下蹲，将手里的“晨曦之剑”插到了长满深色杂草的地面。
艹！直接用“光之风暴”？卢米安头皮发麻，顾不得去做确认，直接改变了“传送”的目的地，瞬间消失在了这片屹立着虚幻橡树的黑暗里，出现在了船只甲板上。
——他早就发现蒙塞拉特神父制造出来的杂草荒野明显比“夫人”们的彼岸世界差，没法隔断内外之间的深层次连通，也就阻止不了别人直接“传送”离开，仅能不让各种声音和战斗的余波外传，和“虚构之瓶”比较像，甚至有所不如，当然，这片长满深色杂草、屹立着虚幻橡树的荒野还有别的特殊，具备其他能力。
卢米安的身影刚淡化在黑暗的荒野上，“傲慢盔甲”插入地面的“晨曦之剑”就裂开了。
它裂成数不清的光芒碎片，化作恐怖的风暴笼罩了这片区域。
长着饱满穗粒的杂草被切割成了碎片，大地为之一空。
站在橡树枝丫上的蒙塞拉特神父根本来不及躲避，只是让身体呈现出木头般的质感，就被“光之风暴”吞没了。
虚幻的、空洞的婴儿哭声戛然而止。
等到“光之风暴”停息，蒙塞拉特神父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秒，他覆盖着褐色树皮，如木头铸成般的躯体霍然裂开，凸显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缝隙。
啪，啪，啪，蒙塞拉特神父的身体一块又一块地掉落在了橡树底部，切口平整，血色溢出。
这些血肉瞬间被虚幻橡树的树根吸收，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橡树的中段，表皮裂开，蠕动的、湿润的巨大肉瓣长了出来，扩张成洞。
一个人类的脑袋出现在了那里，被挤压着往外吐出。
眨眼的工夫，那赤裸裸的人类被虚幻的橡树“生”了出来，俨然便是蒙塞拉特神父。
他依旧是成年人的状态，体表湿漉漉的，部分地方覆盖着颇为肮脏的、半透明的白色薄膜。
新生！
蒙塞拉特神父借助这片长满杂草的黑暗，借助那株虚幻的橡树，借助无形的婴儿，获得了新生！
他的眉眼愈发年轻，背后一下长出夸张的、包裹着深色皮膜的蝙蝠状翅膀，从巨大橡树的中段飞向了银白色的全身盔甲。
“傲慢盔甲”站了起来，手里光芒凝聚，制造出了一把尖锐的长枪。
它用力投出了这把长长的骑枪，让它贯穿空气，刺入了蒙塞拉特神父的胸腹之间。
蒙塞拉特神父蝙蝠状的翅膀瞬间合拢，整个人骤然分裂成了一只又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蝙蝠。
这些蝙蝠满空飞舞，部分绕到“傲慢盔甲”的背后，重新聚合成了带着肮脏薄膜的蒙塞拉特神父。
蒙塞拉特神父身体膨胀，变得如同巨熊，手掌则长出了有神秘花纹和符号的锋利指甲。
他用力一抓，在“傲慢盔甲”的背部抓出了五道可以看见内部空洞的深深划痕。
“傲慢盔甲”又一次僵住，连带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蒙塞拉特神父正要做进一步的攻击，突然发现那银白色的全身盔甲毫无征兆地、没花费什么时间地凭空转过了身体。
它一把接一把地用光芒凝出了巨锤、斧头、连枷等武器，又一把接一把地将它们劈向蒙塞拉特神父，状若疯狂。
蒙塞拉特神父身体一矮，缩入了杂草已被清空的地面，转移到了更靠近虚幻橡树的地方。
而他原本站立之处，大地被砸出了凹陷，劈出了缝隙。
此时，估摸着“光之风暴”已经结束的卢米安“传送”回了这片黑暗里。
他略感诧异地看见蒙塞拉特神父还完好无损，只是没有了那套褐色教士服。
卢米安没有怔住，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了“痛恨乐章”骨笛。
他要趁“傲慢盔甲”缠住蒙塞拉特神父，趁这里的声音传不到外界的机会，给蒙塞拉特神父吹奏一曲他刚在桑塔港各种庆典里学来的一段旋律——那是“大地母神”教会的某位圣者为丰收而谱写的。
按照往常的习惯，卢米安应该先戴上“拷打”拳套，“传送”靠近，给蒙塞拉特神父一拳，激发他某种欲望或情绪，然后才拉开距离，吹响“痛恨乐章”，引爆“拷打”的后遗症，但这次，卢米安放弃了这个成熟的战斗套路。
这是因为战场长着奇怪的、虚幻的巨大橡树，蒙塞拉特神父之前还怀抱着疑似神子的无形婴儿，真要戴上了“拷打”拳套，卢米安不敢想象会引来什么样的注视和危机。
要是“伟大母亲”看到了，直接让神子短暂跨越虚幻和现实的屏障，给自己来上一下，问题就严重了！
而且，卢米安一直觉得蒙塞拉特这样的邪神信徒必然存在明显的心理问题，精神状态也不会太稳定，直接吹奏“痛恨乐章”是完全有可能引爆对方弱点的，这就像他自己和K先生应该都不会喜欢听别人吹响“痛恨乐章”一样。
只是卢米安还不确定引爆的会是哪个弱点，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只能到时候临机应变。
刚将“痛恨乐章”凑到嘴边，卢米安突然感觉脖子后方一片冰凉。
“哇！”
虚幻的婴儿哭声又一次回荡于他的耳畔，近在咫尺。
“咯咯，咯咯。”
婴儿的哭声迅速转为笑声，仿佛在和卢米安玩有趣的游戏。
卢米安莫名僵硬，短暂竟无法动弹。
阴冷的气息渗入了他的身体，慢慢向他的腹部延伸而去。
卢米安越来越冷，生命开始往外流逝，又随着阴冷的气息汇聚向体内的某个地方。
他耳畔的婴儿时而凄厉地哭泣，时而开心地笑着。
没有犹豫，卢米安将意识沉入了右手，略微激发了“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残余的烙印。
暴虐疯狂的恐怖气息瞬间从卢米安的体内涌出，让他在没有使用“积压”力量的情况下也似乎巨大了不少，嗜血的感觉宛若实质。
无形婴儿的哭声和笑声又一次消失，渗入卢米安身体的阴冷之意被翻滚的灼烧感融化了，整片黑暗的荒野摇摇晃晃，照入了一道又一道微光。
卢米安转而结束了被自己控制着的激发，吹响了有血色孔洞的黑色骨笛。
带着明显喜庆意味的旋律回荡开来，正在和“傲慢盔甲”战斗的蒙塞拉特神父一下呆住。
他的表情顿时扭曲，呈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看见银白色的盔甲向自己劈来了光芒凝聚成的长棍，蒙塞拉特神父本能地伸手指向了对方的脚底。
大量的藤蔓、大量的杂草、大量的树枝急速生长出来，迅速将“傲慢盔甲”包围在中间，滞涩起它的行动。
树枝被撞开、藤蔓遭撕裂的声音里，“傲慢盔甲”艰难地、缓慢地往前冲锋着。
而蒙塞拉特神父望向了卢米安，满脸痛苦地喊道：
“快逃！
“神子是杀不死的！”
快逃？这……卢米安发现蒙塞拉特神父比刚才正常了不少，眉眼间那种和煦、那种让人回到家中般的温暖全部被痛苦和挣扎取代了。
“快逃！
“替我向大地母亲忏悔！”
蒙塞拉特神父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赤裸裸的身体随之有了异变，半透明的肮脏白膜下，一个个代表生产和代表孵育的器官长了出来，彼此间杂，异常惊悚。
向大地母亲忏悔？卢米安隐约把握到了蒙塞拉特神父当前的状态：
他的堕落似乎是不完全的，还有信仰“大地母神”的那一面，以至于出现了人格的分裂，而平时，正常人格被堕落人格压制着。
“痛恨乐章”引爆的就是这个问题，让蒙塞拉特神父的正常人格短暂取得了优势，重新掌控住了身体？卢米安有点感慨，但这不妨碍他凝聚出一颗又一颗赤红近白的火球，让它们飞向异变的蒙塞拉特神父。
蒙塞拉特表情时而阴冷，时而痛苦，身体时而做出躲避的姿态，时而又被拉了回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般喊道：
“神子无法杀死，只能驱离！”
蒙塞拉特神父话音刚落，那一颗颗赤红近白的火球飞至，落在了他的身上，银白色的“傲慢盔甲”也突破了那些藤蔓和树枝的阻碍，奔到他的面前，劈下了光芒凝聚的长棍。
轰隆隆！
火球爆开的瞬间，堕落的蒙塞拉特神父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就要缩入地底。
这个时候，他的背后出现了卢米安的身影，举起黑色骨笛的身影。
卢米安直接“传送”到了爆炸的核心位置，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也会被恐怖的冲击波拍成重伤！
火球只是幌子，他预备的真正的致命袭击是“痛恨乐章”！
噗！
卢米安将有着血色孔洞的黑色骨笛插入了蒙塞拉特神父下缩的脖子内。
轰隆隆！
膨胀的火浪吞没了两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名
轰隆隆！
被爆炸撕扯起身体时，卢米安靠着“苦修士”对疼痛的忍耐和“纵火家”对灼烧的抗性，又一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带着被“痛恨乐章”插入脖子的蒙塞拉特神父，消失在了翻滚的火浪里，出现于黑暗荒野的边缘。
他的亚麻衬衣、黑色马甲和深色长裤已变得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部位皆是血肉模糊，间杂着焦黑，某些地方甚至可以直接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蒙塞拉特神父则接近了死亡，他体表那层肮脏的、半透明的白色薄膜在爆炸里遭遇了撕裂和焚烧，早不复存在，下方异变的、长出多种器官的赤裸裸身体处处都是凹陷，片片皆是焦痕，不断有血肉成块掉落。
啪。
第一块血肉落到还有杂草覆盖的黑暗边缘后，突然渗透下去，仿佛被泥土给吸收了。
卢米安见状，心中一动，抓着蒙塞拉特神父的身体，再次开启了“传送”。
他直接脱离了这片黑暗荒野，身影勾勒在了沐浴着绯红月光的甲板上。
与此同时，货舱深处的那株虚幻橡树表皮剥离，长出了湿润的、滑腻的巨大肉瓣。
充血的肉瓣开始了蠕动，但只吐出来一个还没有巴掌大的人影。
这人影和蒙塞拉特神父刚刚掉落在地上，被荒野吸收的那团血肉大小近乎一致。
它眉眼干净，状态年轻，俨然是缩小了不知多少的蒙塞拉特神父。
这蒙塞拉特神父双眼呆滞，表情僵硬，没有任何称得上具备智慧的表现。
银白色的“傲慢盔甲”奔了过来，将重新凝聚出的光芒巨锤重重挥下，砸扁了小精灵状的蒙塞拉特神父，将对方砸成了一团血色肉泥。
点点晨曦随之亮起，飞快消融掉了这团肉泥。
虚幻的、巨大的橡树顿时越来越透明，长着杂草的黑色荒野飞快四分五裂。
仅仅眨眼的工夫，这异常景象就不见了，货舱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只是有多个木箱碎掉，钢铁铸成的墙壁和地板上则有明显的凹陷和深痕。
另外一边，卢米安抽出“痛恨乐章”这把黑色骨笛，看着蒙塞拉特神父的血液一滴滴落到了钢铁浇筑的甲板上，未有任何渗透。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倒在地上的、进入弥留状态的蒙塞拉特神父虚弱但执着地喊道：
“要驱离，神子，必须掌握，祂的真名！
“祂的真名是……”
忽然，蒙塞拉特神父的声音消失了，可他的嘴巴明明还在张合。
而卢米安的耳畔又一次响起那虚幻的、空洞的婴儿哭声。
和之前不同的是，哭声隔了很远，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卢米安的身体没因此僵硬发冷，失去行动能力。
无形的神子还顾忌着“血皇帝”的气息？这是一种本能地畏惧？卢米安飞快环顾了一圈，发现甲板上，或者说自己周围的绯红月光不见了。
这片区域变得异常黑暗，连海水哗啦的动静都无法传入。
“哇！哇！哇！”
婴儿的哭声还在持续，从哪里而来逐渐变得清晰。
卢米安猛地低下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失去呼吸的蒙塞拉特神父，投向了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投向了尸体的腹部。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鼓了起来，仿佛有事物在内部蠕动，撑得本就有巨大创口的肚皮呈现出妖异的血红色。
卢米安眼睛微微一眯，单膝下蹲，将握着“痛恨乐章”的右手探向了蒙塞拉特神父高高鼓起的肚子。
刺啦！
随着那把黑色骨笛轻轻一划，蒙塞拉特神父血红色的肚子从中裂开，里面是染着血色的小肠，是其他内脏，没有所谓的神子，没有湿漉漉的肮脏婴儿。
噗！裂开的血色肚子内喷出了大量的、淡黄的透明液体，洒满了周围的甲板。
“哇！哇！哇！”
那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距离卢米安也越来越近。
祂似乎在因愤怒和憎恨逐渐压制对“血皇帝”气息的恐惧。
得找个专业的人来驱离这个无形的神子……当前灵性还能用两次“灵界穿梭”的卢米安打算去寻找帮手了。
“猎人”就不是干这种事情的专家！
可是，卢米安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后，却发现自己无法感应到灵界，感应到已掌握的那些坐标。
神子凄厉哭声带来的异常黑暗似乎封锁了这片区域。
这更接近“彼岸世界”了！
没法找帮手，也没法召唤信使或向高位存在们祈求了……卢米安眸光一凝，内心有所下沉。
此时，无形神子的哭声越来越近，他感觉身体又有了点僵硬和冰冷。
念头电转间，身为“阴谋家”的卢米安迅速找到了新的方案：
“驱鬼之术”！
这是来自“托钵僧侣”的五种仪式魔法之一，能驱离怨魂，乃至恶灵。
而从本质上讲，还没有诞生于现实世界的、处于无形状态的神子与怨魂恶灵很像！
至于“驱鬼之术”同样需要祈求对象这点，卢米安并不担心。
这一是可以用“我”的名义，二是如果想要达到更好的效果，他完全能向“愚者”先生祈求，在连通不了外界的情况下，他胸口的“愚者”封印会就近响应，提供位格和力量！
另外，已成为“苦修士”的卢米安能简化“驱鬼之术”的部分环节，让它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现在的问题是，“驱鬼之术”需要目标的真名和他长期携带的某件物品，卢米安一个都没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蒙塞拉特神父裂开的、瘪下去的肚子，打算寻找可能相关的东西。
而要是一分钟过去还没有找到，他就会全力激发“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气息，看能不能吓走无形的神子，冲破这异常的黑暗，间接达成驱离的效果。
来回扫了几下后，卢米安的视线落在了那团混乱的、染着血色的小肠上。
它们中间夹杂着一根短短的、肉色的、有血迹的、发育明显还不够完全的条状物。
这……神子未成形的脐带？如果真是脐带，那和神子密切相关，血肉相连啊，我都不需要知道祂的真名就有可能让“驱鬼之术”成功……卢米安收起“痛恨乐章”，一把将那根疑似未发育脐带的事物扯了下来。
虚幻的婴儿哭声愈发激烈和凄厉了。
卢米安打了个寒颤，低声笑道：
“感谢你帮我确认。”
他拿着那根未成形的脐带，跳起了一段极有韵律感，也极为扭曲，很有原始气息的舞蹈。
舞蹈之中，卢米安不断下折身体，用那根脐带沾染蒙塞拉特神父的血液在甲板表面描绘出相应的符号。
他简化了需要完成的那些图案，直起身体，下按左掌，于符号上制造出了一团赤红近白的火焰。
然后，他将那根脐带放入了火焰里。
这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代表驱离、焚烧和净化！
“哇！”
婴儿的哭声一下逼近了很多，卢米安浑身发冷，身体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赶紧于那团火焰和脐带的上首处摆放好一根点燃的蜡烛，接着退后一步，用赫密斯语诵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随着“愚者”先生尊名的念出，淡薄的灰雾凭空弥漫，无形婴儿的哭声一下远离，更加空洞。
感受到左胸的灼热，卢米安表情严肃地上前两步，拿起那被焚烧着的脐带，甩了三下，又放回原位。
他继续念道：
“我祈求您的帮助；
“祈求您驱离这根脐带连接的事物……”
霍然间，赤红近白的火焰染上了灰雾的颜色，燃烧得更为剧烈，那根脐带飞快焦黑，旁边凸显出了蒙塞拉特神父满是被炸痕迹和血污的透明脸庞，空洞的婴儿哭声越来越遥远。
蒙塞拉特神父的灵不由自主地往后飞起，痛苦的脸庞上流露出些许解脱的轻松。
他也是脐带连接着的事物之一，他现在也是鬼魂！
蒙塞拉特神父艰难地高举起双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生命可贵，丰收可喜！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他透明的灵体迅速消融在了黑暗深处，那无形的神子发出了满是怨恨和诅咒的凄厉叫声。
这叫声回荡于卢米安的脑袋，让他就像遭遇了一次次“精神刺穿”，整个人不仅变得非常虚弱，而且被灵魂的疼痛占据了思绪，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等到他恢复过来，甲板上的异常黑暗已经消失，绯红的月光重新洒在了这里。
地面描绘的符号和染上灰雾颜色的火焰被凭空抹去，只剩下那根还在静静燃烧的蜡烛和焦黑干瘪的脐带残骸。
卢米安缓了几秒，弯腰熄灭了烛火，并顺势以手按胸，低声轻语道：
“感谢‘愚者’先生。”
他收起脐带残骸和仪式蜡烛后，看了眼还未析出非凡特性的蒙塞拉特神父尸体，将“积压”的力量释放了出来。
他的灵性得到了恢复，他的虚弱获得了缓解。
卢米安这才有底气返回那间货舱，将静静站立的“傲慢盔甲”塞入“旅者的行囊”内。
做完这件事情，他更换起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物，简单处理起裸露在外的伤口。
然后，他忍着疼痛，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那间套房，对船长佩德罗等人道：
“问题解决了，蒙塞拉特神父的尸体就在甲板上，他的遗物由你们交给‘大地母神’教会的，嗯，神眷者。”
卢米安没想过占有“大地母神”教会的物品。
船长佩德罗等人惊疑不定地离开了，去甲板上确认情况，卢加诺则凑到卢米安身旁，低声问道：
“蒙塞拉特神父真的死了吗？”
“你可以去看看他的尸体。”卢米安“笑”着回答道，打算吩咐这名仆人提供治疗。
卢加诺皱了下眉头道：
“可我之前还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他好像在喊那个所谓神子的名字。”
喊所谓神子的名字？当时蒙塞拉特神父确实喊出了神子的真名，但基于某些特殊原因，它没来到现实世界，只有被神子污染过的、在附近的非凡者可以听到？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对卢加诺道：
“那是蒙塞拉特神父死之前的事情。
“他喊的是什么名字？”
卢加诺松了口气，回忆着说道：
“好像是，好像是……”
终于，他记了起来，还原起发音：
“是，欧弥贝拉”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亮
“欧弥贝拉。”
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祂在重复卢加诺的话语。
“你听说过？”卢米安没想到这么一个自己没任何感觉的名字竟然能让许久没说过话的忒尔弥波洛斯开口。
“没有，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卢加诺还以为是在询问自己。
忒尔弥波洛斯则恢复了沉默，未做回答。
看来神子的真名很有点问题啊……而且听起来像是女性的名字，也是，“恶棍”途径到了相当于序列5的“女妖”就会变成女性，“大地”途径的序列0则是“大地母神”，同样有非常明显的女性指向，再加上“伟大母亲”本身，神子是女性反而属于大概率的事情，非常合理……卢米安看了卢加诺一眼，露出笑容道：
“之前没听说过是好事，要不然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所谓神子的母亲。”
说完，卢米安望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客厅阳台上的路德维希一眼，脚步平稳但缓慢地走了过去。
他循着路德维希的视线，眺望向甲板，正好看见佩德罗船长等人在检查蒙塞拉特神父的尸体。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能吃吗？”
他的意思是，蒙塞拉特神父的尸体能吃吗？
他只是不占有“大地母神”教会的物品，包括蒙塞拉特神父析出的非凡特性，可没承诺连尸体都保存完好。
激烈的战斗造成尸体部分损毁是很正常的事情！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
“好吧。”卢米安颇为遗憾地收回了视线。
这样他就没法知道蒙塞拉特神父为什么可以和无形的神子有那么密切的联系，肚子里甚至长出了一小截脐带，也无从确认之前那个普林皮诺是不是蒙塞拉特神父人体炼成的产物。
其实他也看得出来，蒙塞拉特神父被污染得很严重，只是没想到会有近乎“疯女”的程度。
当然，肯定还是不如“疯女”的尸体，毕竟那是连路德维希都认为太脏的东西。
至于“通灵”，根据卢米安掌握的知识，被“驱鬼之术”赶走的魂灵，一定时间内是无法召唤的，也就没法沟通，而超过了一定时间，“通灵”又没什么价值了。
回到客厅，卢米安坐至安乐椅上，解开黑色马甲和亚麻衬衣的扣子，对卢加诺道：
“来帮我治疗一下。”
卢加诺望了眼只是简单包扎，部分地方还有血液渗出的各个伤口，愕然说道：
“这么严重？”
“你以为蒙塞拉特神父是好解决的？不拼着受伤，说不定死的是我。”卢米安好笑回答。
卢加诺下意识否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衣服和裤子怎么一点事情都没有？”
“我当然是换好了才回来的。”卢米安忍着疼痛，悠然回答道。
他的“旅者行囊”内可是装着近一打相同的衬衣、马甲和裤子，只是马甲的颜色分为几种，但黑色的同样有好几件。
唯一的问题是，金黄色的草帽在爆炸里被点燃，烧成了灰烬。
不过，对大冒险家路易.贝里来说，这不算什么大事，他离开法林港的时候，特意储备了好几顶同样的。
这就是有“旅者行囊”的好处，要不然，仅靠行李箱，哪有空间装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卢加诺不敢再问，认真给雇主做起治疗。
部分焦化的皮肤他原本想用手术刀切掉再做治疗，以达到最好的效果，但被卢米安制止了，让他简单弄一弄，差不多就行了。
在清晨六点就可以恢复原状的情况下，卢米安可不想再承受无麻醉的手术折磨。
疼痛和伤势都得到控制，有了极大好转后，卢米安回到房间，铺开信纸，给“魔术师”女士汇报起蒙塞拉特神父之事和神子的真名。
这种涉及邪神涉及所谓神子的事情，他一向很重视，认为必须交给上司去烦恼。
如果不是K先生没有信使，他都会顺便抄送一份过去，改改某些句子，让这位“极光会”的神使也知道这件事情，至于后续做什么，该怎么做，不是他这么一个普通成员、小阿卡那牌需要操心的。
而且，他算是看出来了，在打击邪神，尤其是屏障外那些邪神的渗透上，“塔罗会”和“极光会”的立场是较为一致的，他不管是作为“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还是“极光会”的正式成员，都有这方面的责任。
过了近十分钟，卢米安将前后经过包括忒尔弥波洛斯的反应没有遗漏地写到了信纸上。
接着，他召唤出了那位“玩偶”信使。
和路德维希吵过架后，对方又在附近时，“玩偶”信使总是来去匆匆，很少做过多的停留，闲聊几句。
…………
鲁恩王国，贝克兰德，一间干净清爽的卧室内。
正躺在床上享受睡眠的“魔术师”女士突然坐了起来。
她疑惑自语道：
“灵性预警？
“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魔术师”女士刚给自己倒了杯苏尼亚血酒，还没开始占星，就看见“玩偶”信使出现在书桌上，将折叠成方块的信纸放到了暗红色的吸水钢笔旁。
卢米安的信啊……“大地母神”教会那个神父的问题被发现了？不枉我给他一点提示……“魔术师”女士任由酒杯漂浮于半空，拿起信纸，将它展开。
一路读到最后，她的表情霍然有了变化，低声重复起那个名字：
“欧弥贝拉？”
无形神子的真名竟然是这个？
我的灵性预警因它而来？
这可是值得上“塔罗会”定期聚会里讨论的事情啊……
隔了一阵，用“占星术”间接做了确认后，“魔术师”女士坐了下来，看着那支暗红色的吸水钢笔自己跳起，脱掉笔帽，于仿羊皮纸上书写起单词，表达起她的想法：
“欧弥贝拉是一个隐藏在历史迷雾里的名字，有很强的神秘学象征意义……”
…………
“用欧弥贝拉做神子的真名，我不知道是与第二纪，也就是‘远古太阳神’之前那个古神统治大地时期的秘辛有关，还是那位‘伟大母亲’在利用那强烈的神秘学象征意义逐渐侵蚀‘大地母神’的权柄，乃至祂本身。
“如果能弄清楚古老年代里的那段隐秘，也许可以获得答案。
“‘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可能知道一点。”
卢米安看着手上用仿羊皮纸写成的回信，总感觉“魔术师”女士在暗示自己向“极光会”向K先生打听一下。
他继续读起后面的内容：
“简单来说，欧弥贝拉属于古老的巨人一族，曾经在古神活跃的年代被称为‘丰收女神’，其他的暂时不能告诉你，你也不用特意追查这件事情，遇到‘大地母神’教会的神恩者，‘夜游会’和‘神降学派’的成员时留意一下就行了，我们会负责跟进，当然，到时候可能会分解一到两个小任务给你。”
“丰收女神”……果然和“大地”途径有关啊……卢米安用赤红的火焰烧掉手中的信纸，站了起来，回到床上，以假装睡觉的姿态倾听起整艘船只的动静。
一直到太阳升起，他的身体瞬间痊愈，也没什么意外发生。
卢米安回到客厅内，对早起了一个小时明显睡得不够安稳的卢加诺道：
“还有听见婴儿的哭声吗？”
“没有。”卢加诺难掩欣喜又有点忐忑地回答道。
他觉得还要多观察几天才能得出最终的结论。
卢米安笑了起来：
“果然，去找蒙塞拉特神父帮忙才是彻底解决你后遗症的办法。”
这听得卢加诺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差点呛到。
原来你让我去找蒙塞拉特神父帮忙是这个意思啊？
把蒙塞拉特神父干掉就等于彻底解决了我的后遗症？
卢米安往阳台方向走了几步，转而说道：
“你等会去找埃尼奥，用复诊为借口确认下他的状态。”
嗯，埃尼奥是由蒙塞拉特神父做手术救回来的，既然蒙塞拉特神父有问题，那他也可能有……卢加诺有点担心去找那个病人，害怕又遇到危险，但看见窗外阳光渐亮，天边逐渐染红后，又莫名地感觉到安心。
上午九点，卢加诺返回，告诉卢米安那个特殊的病人恢复得很好，暂时看不出手术有失败的迹象或暗藏着隐患，也未表现出受污染的症状。
几乎是同时，船长佩德罗来找卢米安，说船只会临时找个港口停靠，让“大地母神”教会的人员上来收取蒙塞拉特神父的尸体和遗物，带走相关人员。
他特意强调“大地母神”教会明确说了相关人员不包括大冒险家和他的仆人。
卢米安笑了笑，未回应船长的话语，一副非常自信和笃定的模样。
中午时分，几位战斗修女和穿着褐色教士服的神父上船，带走了埃尼奥等人。
在阳台上看见埃尼奥又茫然又惊恐却无法反抗地被“邀请”下船，卢加诺一阵叹息：
“他都没什么问题了，为什么还得抓起来？”
卢米安笑了一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
“往好了想，等‘大地母神’教会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或许能在教会内部得到一份文职工作，每天都可以和战斗修女接触。”
卢加诺一下沉默，隔了几秒道：
“但那也失去了自由。
“他是受害者啊……”
“自由？”卢米安嗤笑了一声，“自由的前提是不能危害到别人。”
话是这么说，看到惶恐紧张的埃尼奥，想到以正常人格死去的蒙塞拉特神父时，他还是记起了姐姐偶尔会说的一个奇怪短句：
“众生皆苦。”
呜！
汽笛声响，船只又要起航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的委托
几天后，摆在套房阳台的那张躺椅上，卢米安吹着海风，晒着阳光，喝着不加水的曼赞酒，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来自蒙塞拉特神父的那根残缺脐带。
它已完全焦黑，毫无灵性，经卢米安反复确认和芙兰卡、简娜占卜辅助，得出了一个结论：
“驱鬼之术”后，这条脐带就完全失去了活性，加上它本身也不具备非凡特性，所以无法当成神奇物品来使用，也不能作为主材料来制作符咒、药剂、武器等东西。
它现在具备的只有本身的特殊性。
换句话说，它和“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留在卢米安身上的烙印有点像，空有位格，缺乏力量，并且它还无法展现出“伟大母亲”神子的那种恐怖气息，不能让卢米安拿来吓人，短暂震慑住特定对象。
卢米安觉得它只能在两件事情上发挥作用：
一是担当施法材料，让特定的魔法发挥出远超正常水准的威能，或是帮助“巫师”们用出原本没法使用的特殊魔法；
二是以辅助材料的形式加入神奇物品、符咒药剂、非凡武器的制作，让最终的成品具备一些特殊的效果。
当然，卢米安也相信，这么一条脐带残骸放到“伟大母亲”的恩赐者面前肯定能发挥别的作用，比如，即使不用“挑衅”，也能让那些人把仇恨的目光投向自己。
“可惜啊，‘女巫’和‘纵火家’比较像，只能用魔药自带的各种黑魔法，没法像‘巫师’那样研究法术，掌握新法术，而那些黑魔法里只有一个是可以用脐带当施法材料的，‘血脉诅咒’，可无形的神子现在又没有诞生于现实世界，诅咒对祂根本没用，总不能用来诅咒‘伟大母亲’吧？真要这么做，芙兰卡和简娜当场就会生几个孩子……
“嗯，下次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时候，或者别的神秘学聚会上，看能不能弄到‘巫师’序列相关的神奇物品，然后再搜集用脐带或高位格事物当施法材料的厉害法术，呃……这会不会麻烦了一点，按奥萝尔的说法，这是为了一碟粗盐，专门去养了一头羊，等它长大宰掉，做成烤肉……
“最近也没有找‘工匠’制作神奇物品的需求，也缺乏主材料，或者，弄成有使用期限的非凡武器？
“不行啊，位格不够的‘工匠’用这玩意儿当辅助材料有受污染的风险，为这么一件无实际力量的东西找高位格的‘工匠’帮忙又不值得……
“自己弄成符咒、药剂？”
卢米安打量了焦黑的短脐带许久，一时拿不定主意，重新将它塞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那里多了一根来自K先生的手指。
这两天，他专程“回”了特里尔一趟，向K先生汇报了蒙塞拉特神父和无形神子之事，得到了K先生不加掩饰的认同和表扬。
那激动的情绪和狂热的气氛，让卢米安怀疑K先生下一秒就会砍掉手臂，送给自己。
手指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
K先生对自己答应卢米安离开特里尔寻找仇人这件事情非常满意，认为这是主的启示，并夸赞卢米安对邪神信徒和邪神事件有不同寻常的吸引力，对那些堕落者来说是行走的灾祸。
这样一个非凡者怎么能总是待在特里尔，必须到南北大陆不同地方转一转！
至于欧弥贝拉这个古老年代“丰收女神”的名字，K先生没有特别的反应，也未当场向他的主寻求启示，卢米安未能得到答案，只好告辞离开，转而去找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向他们分享摘取手术、人体炼成和蒙塞拉特神父作为一个男人差点怀上“伟大母亲”神子的事情。
虽然早就对“恶棍”途径的“播种者”有一定了解，但蒙塞拉特神父相关还是让芙兰卡和简娜有种听恐怖故事的感觉，对“伟大母亲”的恩赐者们产生了心理阴影。
安东尼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但少有地做出了多余的肢体动作：
不自觉地、轻轻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将自身的感受散播出去后，卢米安满意地返回了海船，继续前往费内波特王国最南方。
咚咚咚。
卢米安刚翻了都坦语教材几分钟，就听见套房的木门被人敲响。
卢加诺非常勤快，很有仆人自觉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向外面。
这几天，他都没有再听见婴儿的哭声，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回了原位，安定了下来。
这件事情让他愈发庆幸自己当时选择跟在雇主身边，没有返回特里尔。
他觉得，如果问题的根源是坦科遗留的非凡材料，那他就算不乘坐这艘海船，未来也必然有一天会遇到类似的事情，而且不会等待太久，一年，甚至半年就可能发生，到时候，没有卢米安.李这种强大的非凡者提供一定的帮助，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看见外面是船长佩德罗后，卢加诺转过身体，对阳台上的卢米安道：
“老板，船长找您！”
船长找我做什么？不是应该默契地当做没之前那些事情吗？卢米安合拢都坦语教材，在明媚的阳光下走回了客厅。
有着好看棕须的佩德罗进入套房，寒暄了几句，清了清喉咙道：
“贝里先生，你有兴趣接一个委托吗？很简单的委托，不会浪费你多少时间。”
简单？委托给我后，恐怕就不简单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卢米安对自己的特殊“体质”有了较为清楚的认知：
作为“猎人”途径的非凡者，身上封印了一个邪神天使，还藏着“血皇帝”的残留气息，天然会对灾祸有强大的吸引力，让许多原本不会暴露出来的问题提前爆发。
一个简单的委托发展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卢米安自己都没法预料。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卢米安笑着说道：
“什么委托？我先听听具体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接。”
佩德罗叹了口气道：
“这次航行的目的地科利亚港是我的家乡，我的妻子和孩子都住在那里。
“年初，我最宠爱的长女萨拉喜欢上了一个年轻人，非常狂热，想要嫁给他。
“你知道的，在费内波特，婚姻和家庭都是神圣的，我们要谨慎地走入婚姻，负责任地维持它，不能盲目地找个人就前往教堂。”
“那个年轻人让你和你家里的老祖母不满意？你想雇佣我悄悄杀掉他？”卢米安开起了玩笑，“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这种船长有的是办法对付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年轻人，比如，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一个诱惑，让他到海上来经商，然后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佩德罗干笑道：
“我是守法公民，不会做这种事情。”
一个常年在海上跑又有着非凡能力的船长是守法公民？不要讲这种不好笑的笑话了……卢米安腹诽了几句，微笑看着佩德罗，等着他往下讲述。
“我试探过那个年轻人，发现他有点问题，某些事情上不太对劲，我雇佣了冒险家去查他，结果那两位冒险家再也没有出现。”佩德罗诚恳说道，“这让我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我不愿意让我的孩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太不安全了。”
卢米安轻轻颔首：
“所以你来找我？”
“是。”佩德罗堆起了笑容，“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小事，对我却很重要，我愿意支付两万金里索当报酬，所有的收获都归你。”
两万金里索，当船长还是挺挣钱嘛……卢米安想了想道：
“你是‘耕种者’或者‘药师‘途径的非凡者吗？
“家里有这两条途径的非凡者吗？”
这什么问题……佩德罗愣了一下道：
“不是。”
“你为什么不找教会帮忙？”卢米安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佩德罗的表情沉了下去，隔了几秒才叹息着说道：
“果然是经验丰富的大冒险家。
“我不找教会是因为我女儿萨拉身上也出现了一些不对劲的情况，她对那个年轻人的爱太热烈太排斥一切了，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找教会是能解决问题，但也可能导致萨拉有不好的遭遇和结果。”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怀疑萨拉被某种不明生物附身了，或者遭遇了相应的影响？”
“对。”佩德罗一脸担忧。
卢米安又问了几个问题，思索了一阵道：
“好，我接受这个委托。”
他得不断地寻找事件，争取在抵达南大陆西拜朗时，让“阴谋家”魔药消化到可以举行晋升仪式的程度。
当然，为路德维希多攒点餐费也是一个原因。
…………
几天后，晚上十点，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和简娜看着敲门而入的安东尼，疑惑问道：
“这么晚有什么事情吗？”
安东尼点了下头：
“找到那个女人了。”
啊？简娜先是一愣，旋即问道：
“‘魔镜占卜’里出现的那个女人？”
让我身上“镜中世界碎片”轻微震颤的那个女人？
安东尼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是的。”

第一百二十章 “暗箱操作”
“黛利拉.勒罗伊是一名宝石商人的女儿，已经嫁人，育有一子一女，喜欢歌剧、戏剧和文学，上次之事后，她依然活跃于歌剧院区，所以不到一周就被我的线人发现了……她没有带保镖的习惯，出门只有贴身女仆和一名干杂活的男仆……”
坐在街边咖啡馆一个靠窗包厢内的简娜边回忆着整合后的情报，边看着那位妆容得体气质优雅的女士走下自家马车，进入特里尔久负盛名的林荫大道街邦尼百货商店。
简娜收回视线，向斜对面的安东尼.瑞德点了下头道：
“就是她。”
“现在的问题是……”和简娜位于同一侧的芙兰卡思索着说道，“她这是在钓鱼，还是在钓鱼呢？如果她只是惊讶于自己的感应，其实什么都不清楚，那我们从她那里可能也得不到有价值的线索，要是她明知道自己已经与‘镜中世界碎片’发生了共振，还依旧高调地听歌剧，看戏剧，那可以合理地认为她或者她背后的人想钓出‘镜中世界碎片’的持有者。”
分析了一堆后，芙兰卡下了结论：
“贸然对付黛利拉，或者和她接触，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可‘魔镜占卜’说我们今天的行动是安全的。”简娜提出了异议。
芙兰卡微微一笑道：
“不要迷信占卜，而且，不一定是有危险，也可能是贸然接触黛利拉会导致后续线索中断。”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等一两个月等到对方松懈了再行动？”简娜念头一转，微挺腰背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芙兰卡很是好奇。
简娜抿嘴一笑：
“用神奇物品，用那个‘权力者的暗箱’，请它给我们一个无人注视的、没谁看见的、短暂接触黛利拉的机会。
“那样一来，问题如果来源于黛利拉背后的人，他会无从知晓有过接触的事情，线索也就不会断掉，而要是问题出在黛利拉身上，我们可以立刻转接触为控制。”
芙兰卡认真思考了几秒：
“也不是不行……
“我其实挺想试试那个‘权力者的暗箱’究竟怎么用，你别和我抢啊，我序列比你高，保命能力比你强，真要有魔鬼等邪恶生物寻求交易，我还可以请求‘审判’女士这位强大的‘仲裁人’做见证！”
这位“欢愉魔女”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简娜默然了几秒道：
“好吧。”
安东尼随即说道：
“短暂接触的机会交给我，要想不留下线索或痕迹让黛利拉背后的人发现，‘催眠师’是最好的选择。”
“没问题。”芙兰卡没有客气，然后望向简娜，等着她拿出“权力者的暗箱”。
简娜像很多女性佣兵那样，穿着关键部分镶嵌有棕色皮甲的灰白色衣物，负着皮制的棕色背包。
她将那个涂着深色油漆、两侧各装着一个皮膜式窗帘的不大木箱从背包里取了出来，放到了咖啡馆包厢的桌子上。
芙兰卡斟酌了下请求的词句和贿赂“权力者”的价码，撩起女士衬衫的袖子，用右手提着一个装有一百枚金路易的小型布袋，从木箱侧面的一个皮膜式窗帘里伸了进去——虽然“使用说明”里没讲不能用钞票，但芙兰卡本着丰富的神秘学经验，还是选择了金币这更有普适性的物品。
下一秒，她摸到了皱巴巴湿漉漉的皮肤，感觉到有五根手指合拢，握住了装金币的布袋。
忍着突然涌现的恶心感，芙兰卡刻意用赫密斯语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想让现在坐在我对面的朋友安东尼.瑞德和附近那家邦尼百货商店内那位来自宝石商人勒罗伊家的黛利拉有一个没人打扰的、没谁注视的、非常隐蔽的、持续超过三分钟的面对面相处机会。”
芙兰卡加了很多限定词，务求见面的双方和见面的方式足够精确，不被扭曲。
那皱巴巴湿漉漉的手掌状事物提起装着金币的布袋，缩了回去。
这代表“权力者的暗箱”答应了。
芙兰卡将右手抽了回来，掏出白色的手帕擦拭起被触碰到的部位，嘴里呸呸个不停。
“去哪里等待见面的机会？”安东尼提出了问题。
芙兰卡收起手帕，笑了笑道：
“请求里只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那位黛利拉.勒罗伊，所以，你只有跟着她才能等到见面的机会。
“嗯……”
说到这里，芙兰卡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那串光彩夺目的“七石手链”，将它递给了安东尼：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传送’逃离。”
见这位“欢愉魔女”表情严肃，一脸正色，安东尼客气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伸手接过了“七石手链”。
芙兰卡斟酌着又道：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还可以用你的血液和头发帮你做一个‘镜子替身’。”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道：
“好。”
…………
邦尼百货商店内。
作为擅长观察的“催眠师”，安东尼没用多久就找到了黛利拉.勒罗伊。
这位女士正带着女仆和男佣站在一楼中央，观看百货商店请来活跃气氛的魔术师表演。
这时，魔术师的助手推上来了一个足以容纳三四人的原木色箱子，那位魔术师摘下礼帽，高高扬起道：
“接下来，请两位幸运观众配合我表演。
“这位女士，不知道你是否可以上台帮忙？”
他指的正是黛利拉.勒罗伊。
黛利拉不是太乐意，出现了明显的犹豫，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最终还是走上了那个搭建起来表演魔术的木台。
性格较为软弱，不是太擅长拒绝别人……也可能是“权力者暗箱”的影响……安东尼隐约猜到了见面的机会是什么，边评估黛利拉的性格，边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那魔术师果然看见了他：
“这位男士也请上来。”
安东尼故意表现得不太情愿，扭扭捏捏地上了表演台。
魔术师指着那个木箱道：
“你们坐进去。”
黛利拉抿了抿嘴巴，吐了口气，在起哄观众们的催促下，钻进了木箱。
安东尼坐到了最远离她的位置，趁着还有光亮，笑着说道：
“其实我也挺尴尬的。”
这话语平实亲切，让黛利拉紧绷的心情骤然放松。
安东尼随即说道：
“不信？你可以看我的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黛利拉下意识望了过去，看见了那双映出自己身影的深棕色眼眸。
我的身影……黛利拉忽然一怔，目光仿佛陷入了一圈圈往下的漩涡内。
这时，魔术师合拢了木箱，里面一片黑暗。
安东尼立刻抓住机会问道：
“一周前，你是不是在歌剧院区有特殊的感应？”
“是的。”感觉对方非常值得信任的黛利拉如实回答道。
“那是什么感应？”安东尼一边听着外面的魔术师讲预备好的台词，一边追问道。
“我的心跳在加快，我的血液在沸腾。”黛利拉描述起当时的感受。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安东尼进一步问道。
黛利拉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真正的父亲告诉我，有类似的感应要尽快报告他。”
“真正的父亲？”安东尼有所猜测。
黛利拉自嘲一笑道：
“生物学上的父亲，他是我母亲的情人，现任政府的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
莫兰.阿维尼……安东尼感觉到魔术师开始在木箱上做尝试，赶紧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知道你有类似感应后，说了什么吗？”
“让我不用担心，和平常一样生活。”黛利拉其实还是有点担忧。
安东尼“嗯”了一声：
“美丽的女士，很高兴能和你一起表演这个魔术，能给我一些有纪念价值的物品吗？
“比如，几根头发。”
他嗓音低沉，带着点磁性，让黛利拉觉得这是非常正常的要求。
于是，她拔了好几根头发下来，递给安东尼。
摸到那几根头发的毛囊后，安东尼舒了口气，依旧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不希望这会破坏你的家庭，出了这个木箱，听见我的响指声，你将忘记我们在这里的相处……”
带着磁性的声音回荡间，黛利拉的思绪又有点模糊了。
啪！
木箱打开，里面只剩下安东尼一个人，而黛利拉被魔术师从表演台后面的帷幕里拉了出来。
观众们兴高采烈地鼓起掌。
等到掌声稍有平息，魔术师以手按胸，弯腰答谢时，安东尼没看黛利拉，悄然打了个响指。
黛利拉原本想去和这位让自己感觉亲近的男士闲聊几句，听见啪的声音后，身体微微一颤，眼神先是有点迷茫，旋即恢复了清醒。
她转身走下木台，回到了女仆和男佣之间。
安东尼不快不慢地离开，消失在了人群里。
…………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将用黑焰灼烧后的黛利拉头发灰烬涂抹到了化妆镜的表面，诵念出了最常使用的那个“魔镜占卜”对象的描述性语句。
哗啦的水声里，幽暗的光泽下，芙兰卡开口问道：
“这些头发的主人是不是‘镜中人’？”
苍老的嗓音做出了回答：
“不是。”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后裔
根据安东尼的反馈，芙兰卡早就猜测黛利拉不是“镜中人”，但和“镜中人”有一定的关系，否则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不正常的反应。
她之所以还要在“魔镜占卜”时提这么一个问题是为了确认，防备黛利拉提前做了准备，实际未被催眠，
沉吟了下，芙兰卡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些头发的主人是不是塔玛拉家族的后裔？”
幽暗的镜子内，哗啦的水声中，苍老的嗓音回答道：
“不是。”
不是塔玛拉家族的后裔啊……芙兰卡利用排除法，在提前想好的那些问题里挑了一个道：
“这些头发的主人是不是‘镜中人’的后裔？”
苍老的嗓音平缓沉哑地回答道：
“是。”
是……芙兰卡和简娜既惊且喜。
虽然她们刚才就有类似的猜测，但真正获得确认后，还是一阵愕然和恐惧：
“镜中人”们究竟潜入特里尔多久了，怎么都有三十多岁的后裔了？
而且，他们真能像正常人那样结婚生子，拥有后裔啊……
除了信仰镜中的“原初魔女”，性格更偏激，天然带有对镜外自己的怨恨，他们和正常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芙兰卡等人还不确定是大部分“镜中人”死去都会肉体消散，留下“镜中世界的碎片”，还是只有镜中加德纳等少数特殊的“镜中人”是这样。
结合黛利拉的生物学父亲，现任政府的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叮嘱她留意不正常反应之事，芙兰卡基本可以判定那位高官在很多年前就被“镜中人”取代了。
“按照搜集到的情报，几十年前市政对地下特里尔的改造，包括地下墓穴的建立，都是为了应对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泄露问题，在此之前，有‘镜中人’已经取代原主，生活在特里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安东尼斟酌着说道，“现在的问题是，‘镜中人’居然可以正常地拥有后代。”
简娜眼眸微动，补充道：
“还有一点，塔玛拉家族墓室内的‘镜中世界碎片’是最近几十年哪位后裔带进去的，还是某个特殊的‘镜中人’去寻找什么，结果死在了里面？
“也或者，在第四纪特里尔还没有沉入地底，还没被封印时，这片土地上就有‘镜中人’活跃了？”
芙兰卡“嘶”了一声道：
“你后面这个猜测有点可怕啊。
“我们原本的推断是，‘特殊镜中世界’产生于导致第四纪特里尔沉没的‘四皇之战’，和‘原初魔女’的神降、‘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临死反扑、‘灾难魔女’克丽丝芒娜的陨落密切相关，但要是在此之前就有‘镜中人’出没于第四纪的特里尔，那问题的根源就更神秘更让人恐惧了。”
对未知的恐惧。
说到这里，芙兰卡忍不住望向手中的化妆镜，对幽暗深沉的镜面道：
“我是‘镜中人’的后裔吗？”
她没期待获得回答，因为正常来说，“魔镜占卜”时最多提出三个问题，她仅是有感而发，顺便结束掉这次占卜。
镜子沉默了几秒竟又发出了声音：
“你的先祖和特里尔没任何关系。”
哦，意思是，我怎么都不可能和“镜中人”有关？等等……芙兰卡突然惊喜地说道：
“原来你，您不是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不用特别严格地遵守相应规则。”
镜子表面的幽沉黑暗迅速退去，苍老的声音再没有出现。
芙兰卡顿时无言。
简娜则凑到安东尼身旁，压着嗓音道：
“你有听出刚才那个回答里的无奈吗？”
安东尼看了芙兰卡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喂！不要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我听得到！”芙兰卡抱怨了一句，“刺客”的听力也是相当不错的。
她随即改变了话题：
“还好说的是没有，要是有，那才恐怖。
“嗯……你们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应该都不是特里尔人吧？”
“我现在都不是特里尔人。”安东尼回答道。
简娜“嗯”了一声：
“我父亲和母亲都是他们祖父那一代来的特里尔。”
芙兰卡舒了口气道：
“现在，调查的方向很明确了，现任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
她在犹豫是暗里先调查一下，拿到点重要情报，还是赶紧通知“007”，让“永恒烈阳”教会处理——选后者意味着她很大概率会受限于保密原则，无法从“007”那里获得想知道的细节。
…………
呜！
汽笛声中，海船驶入了费内波特王国最南方那条海岸线上的科利亚港。
时间已进入十一月中旬，特里尔到了寒冷的冬季，桑塔港的气温也下降到了需要加件厚衣服的程度，而这里天气依旧偏热，来往的行人多穿花哨的短袖衬衣和宽松的、露脚踝的裤子。
科利亚港和桑塔港不太一样，没有佩刀戴剑的习俗，但据卢米安所知，这里依旧民风彪悍，时常有大规模械斗发生。
这是因为科利亚港和背靠牧场、平原、山脉矿场的桑塔港不同，可耕种的土地不多，草场更是稀少，原本的民众都是靠海为生。
随着“大地母神”教会对土地、种子、牲畜一代又一代的改良，现在的科利亚港比古代好了很多，粮食基本能做到自产自足，但彪悍的民风遗留了下来。
当然，科利亚港还是会大量地进口粮食，因为这里是费内波特王国对南大陆的贸易主港之一，有太多的外来者，也是“收获舰队”的主基地之一。
船长佩德罗站在卢米安的身旁，望着来往船只不断，异常热闹的港口道：
“现在是旱季，天气不那么热，雨水也不多，是科利亚港最舒服的一段时间，欢迎来这里做客。”
这是礼貌性的话语。
卢米安背靠船舷，望着仿佛有乌云笼罩的远方海洋：
“那就是狂暴海？”
狂暴海隔断南北大陆，直至罗塞尔大帝找出安全航道，北大陆诸国才可以穿越这片海洋抵达南大陆。
“是的。”佩德罗感叹道，“没有熟悉那片海洋的船长和水手带领，船只肯定会被那里多变的、狂暴的天气给吞掉，科利亚港每年都有人死在海难里。”
等到船上乘客走得差不多了，卢米安才带着路德维希和卢加诺，跟随佩德罗这位船长去他的家里。
他想先看看对方的长女萨拉和她恋人的情况再决定后续采用什么办法。
卢加诺提着行李箱，牵着路德维希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雇主的身后。
直到出了码头，他才突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雇主和船长是在用高原语交流！
自从离开桑塔港，雇主和船上的大部人交流都是用的高原语！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高原语？什么时候可以用高原语正常交流了？
卢加诺望着雇主的背影，听着还算流利的高原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科利亚港，白鲨街7号，佩德罗家。
这是一栋正前方带有碧绿草坪，后面有漂亮花园的独栋式五层建筑，生活着以佩德罗母亲为首的、足有二三十个人的大家庭。
卢米安刚通过铁栅栏大门，就看见一男一女挽着手在草坪内散步。
他们都很年轻，女性大概二十岁出头，棕发褐眸，肤色白底偏深，五官有种天然的妩媚感，长相算得上出众，但对经常和“魔女”们相处，姐姐也非常漂亮的卢米安而言，这只能称之为不错。
那男性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单眼皮，眼睛不大，五官普通，褐发微卷，穿着白色的衬衣和单薄的深灰色长裤，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属于扔到人群里没法快速找出来的那种。
“萨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名扬五海的大冒险家路易.贝里，他的传奇经历很快就会传到科利亚。”佩德罗一脸高兴地介绍起客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阴霾。
萨拉拿着一顶遮太阳的薄纱帽子，靠拢过来，好奇问道：
“有什么样的传奇经历？”
“一笔委托赚了30万金里索算不算？”佩德罗代替卢米安笑着回答道。
“30万金里索？”萨拉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这对绝大部分费内波特人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卢米安微笑看着父女俩对话，眼角余光瞄到萨拉那位恋人眸光阴沉了少许，显得不太开心。
嫉妒、警惕和担心？如果他真有大问题，应该比较自信才对……卢米安表面不动声色地想着。
佩德罗又介绍起萨拉的恋人：
“弗洛雷斯，萨拉的未婚夫，他们在费内波特城认识。”
费内波特城是费内波特王国的首都，位于高原之上，萨拉是在那里读大学的时候认识弗洛雷斯的，但弗洛雷斯家庭普通，学历并不高，仅读完了初级文法学校，后来在高原大学附近开了间杂货店。
“你们好。”卢米安轻轻颔首，保持着大冒险家的傲慢。
欢迎晚宴后，弗洛雷斯离开了佩德罗家。
他进入自己最常去的那家很有情调的酒吧，表情不是太愉快地坐到了吧台位置。
随意打量间，他看见相隔了两三个位置的地方，坐着一名女郎。
那女郎亚麻色的长发简单扎起，湖水色的眼眸仿佛藏着晶莹的微光，鼻梁高挺，嘴唇红润，仅是侧面就让人感觉美得惊心动魄。

第一百二十二章 “爱情”
弗洛雷斯短暂竟移不开眼睛，忍不住靠拢过去，像大部分费内波特男人那样非常直白地赞美道：
“今天是我的幸运日，竟然遇到了如此美丽的女士，我能有更多的幸运请你喝一杯酒吗？”
那女郎眼眸内波光一转，嘴角含笑，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行。
舍不得放弃的弗洛雷斯本想再多说两句，却发现那女郎脸色逐渐转冷，只好怏怏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时光里，他时而扫一下那女郎仅是穿着简单衬衣和修长黑裤就让人产生无限美好幻想的身影，时而注视着对方酒杯的边缘，看着它被润泽的红唇抿住。
这让弗洛雷斯浑身燥热，嘴巴发干，手里的啤酒越喝越是难以解渴。
终于，那女郎喝完了手里淡金色的曼赞酒，将高脚玻璃杯放到吧台上，于舒缓典雅的音乐声里离开了这里。
弗洛雷斯一下冲了过去，拿出最近几年开始流行的轻柔纸巾，擦拭起那个酒杯的边缘——被刚才那名女郎的嘴唇抿过的地方。
紧接着，他折叠好纸巾，仔细寻找起对应高脚凳的周围，捡起了几根亚麻色的长发，将它们夹入纸巾内。
做完这件事情，弗洛雷斯才发现酒保和周围十几二十名男性客人都在看着自己，眼神相差不多，皆“写”着一个单词：
“变态！”
被刚才那名女郎惊人魅力吸引的可不仅仅是弗洛雷斯，还有这间酒吧内的所有男人和少量女性，他们都目睹了弗洛雷斯变态一样的行为。
弗洛雷斯的血液顿时往头上涌去，强装着镇定，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此地。
他以后不会再来这间酒吧了！
但他对自己刚才的行为一点也不后悔。
返回公寓的途中，想到可能会有的收获，弗洛雷斯一颗心腾地火热了起来，脚步越来越快，又不得不放缓。
终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拉上了窗帘，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本封皮泛黄、纸张陈旧的笔记。
笔记里有一张斑驳的纸条，上面抄录着一个结构较为复杂的、不属于北大陆任何一种语言的单词，并有高原语标注的大量说明。
弗洛雷斯迫不及待地把夹着刚才那名女郎发丝、沾染着她唾液的纸巾摆放在了笔记本上，然后拿起斑驳的纸条，按照标注的读音念出了那个复杂又奇怪的单词：
“拿波瑞狄斯利……”
这是弗洛雷斯偶然得到的“爱情咒文”。
只要能拿到爱慕对象的真实姓名、出生年月、密切相关的物品或者直接弄到她的血肉和体液，就可以通过把媒介放在笔记上，反复诵念咒文七遍的方式，让目标彻底爱上自己。
弗洛雷斯当初等了很久，才创造了一个机会，让佩德罗的女儿萨拉摔倒受伤，而他一方面以及时的帮助换来了好的印象和真挚的感谢，另一方面则趁此机会搜集了对方的血液，完成了“爱情咒文”的前置要求。
事实证明，这“爱情咒文”非常神奇！
弗洛雷斯之后没再用过“爱情咒文”，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除咒文——如果在和萨拉结婚前，被多名女郎狂热地追逐，彼此争夺，弄出闹剧，那他就没法成为那个大家庭的一员，获得相应的资源和帮助了。
但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那是他见过最动人的女郎，他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只为占有她！
当然，弗洛雷斯不确定只是沾着些许口水的纸巾和自然掉落的几根头发能不能作为“爱情咒文”的媒介，但总得试一试。
想到可能会有的美好场景，他发自内心地兴奋和期待，脸上浮现出了难以遏制的笑容。
“拿波瑞狄斯利……”
弗洛雷斯异常虔诚异常热烈地继续诵念着“爱情咒文”，心灵被渴望、欢乐和愉悦填满了。
“拿波瑞狄斯利！”
一连七遍后，弗洛雷斯看见纸巾和头发燃起了仿佛映出彩虹的火焰，迅速变成了灰烬。
成功了……成功了！弗洛雷斯先是不敢相信，接着被巨大的喜悦击中了心灵。
虽然有点惊讶于这样也能成功，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反正成功了！
那美丽的女郎现在已经爱上了我！
弗洛雷斯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顿时血脉贲张，他连忙合拢笔记，夹好纸条，顾不得将它们放回原位，直接奔向了门口。
他要去街上转一圈，那个可人儿肯定在寻找他了！
弗洛雷斯刚拉开房门，就看见外面站着之前酒吧内的那位女郎。
被湖水色的晶莹眼眸一扫，弗洛雷斯整个人都酸软了，险些站立不稳，恨不得直接躺下。
随着那女郎主动地投入弗洛雷斯的怀抱，他迫不及待地合拢双臂，吻了上去。
可他两只手传来的触感却不是想象中的温热绵软，而是冰冷坚硬。
这……弗洛雷斯惊讶地看见自己抱住的只是一面半人高的镜子，而那镜子还在不断地往自己怀里蹭，左移右摆地摩擦着，怎么都扯不出去。
弗洛雷斯异常恐惧地往后退着，他身体在之前幻想时出现的反应却怎么都无法消退，心在冰里，身在火中。
他砰砰砰地拍打起那面镜子，越来越用力。
终于，他退到行李箱位置时，那镜子喀嚓一声破碎了。
它裂成无数碎片，扎入了弗洛雷斯的衣物，扎入了他的前胸、肚子和双臂。
疼痛传入弗洛雷斯的脑袋，让本就濒临极限的他那根弦一下断掉。
他尝到了超越以往的欢愉。
他倒至地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既害怕，又怀念，既痛苦，又享受。
…………
“还真能消化‘欢愉’魔药啊……”弗洛雷斯那个房间斜对面的公寓内，芙兰卡看着镜中呈现出来的场景，“啧啧”说道。
以她的见识，刚才看到的画面也称得上猎奇。
“我说了我不会骗你的。”戴着金黄色草帽的卢米安微笑回应。
接下委托，明确弗洛雷斯的主要问题是莫名其妙得到了一位美丽少女的狂热喜爱后，他第一想法是给这家伙安排个“魔女”，试探一下。
芙兰卡留下唾液和头发是试探的一环，毕竟总得有些涉及神秘学的东西。
当然，为了安全，那些唾液和头发事前都是做过特别处理的，为此，芙兰卡专门制作了一个指向它们的“镜子替身”——这是“女巫”其中一种黑魔法。
现在结果出来了，非常好，芙兰卡让弗洛雷斯得到了欢愉的折磨，品尝到了追逐欢愉的痛苦。
“奇怪，就靠那么点口水和头发，就靠仅有一个单词的咒文，弗洛雷斯竟然真的让我的镜子爱上了他，甚至都没举行仪式，没向哪位存在祈祷。”芙兰卡转而感慨道，“我都办不到。”
卢米安笑了笑：
“你办得到，你不需要咒文，也不需要媒介，展现自己的魅力就够了。”
“……”芙兰卡愣了一下，“你总算像个因蒂斯人了，或者，这是来费内波特进修的成果？”
她抿了抿嘴唇，眼眸突有闪烁。
卢米安转而说道：
“还有一个问题，之前佩德罗找过两个冒险家来调查弗洛雷斯，但他们都失踪了，而从刚才的表现看，这家伙没有非凡能力。”
“这事还挺怪异的……”芙兰卡忽然笑道，“要是特制的‘镜子替身’没发挥作用，我被那个咒文影响，爱上了弗洛雷斯，你会怎么处理？”
卢米安笑了一声：
“让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很简单，甚至不需要我动手。”
路德维希保证可以把那家伙吃得干干净净，并且反占卜。
不等芙兰卡再说，卢米安走向门口道：
“我过去问问那个家伙，你注意变化，防备意外。”
“好。”芙兰卡很正经地回答道。
因为弗洛雷斯根本没来得及关门，所以卢米安都不需要撬锁，直接走了进去。
察觉到有人进来，弗洛雷斯回过神，连忙爬起。
而这个时候卢米安已经拿起了那本笔记，摊开至夹着斑驳纸条的那两页。
“你，你干什么？”弗洛雷斯惊恐发问。
他随即认出了卢米安：
“路易.贝里？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你是佩德罗找来调查我的？”
卢米安没理睬他，走至窗边，打开玻璃窗，让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爱情咒文，可以让一名女性爱上你，只需要取得她的真实姓名……”卢米安当着弗洛雷斯的面朗诵起了斑驳纸条上的高原语注释，“咒文的读音是……”
他停了下来，没再诵读。
弗洛雷斯一张脸早就灰白惨淡，仿佛看见了自己名声彻底完蛋，被教会抓捕起来的悲惨下场。
“这是哪里来的？”卢米安指了指斑驳的纸条和陈旧的笔记。
弗洛雷斯的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他突然大喊了起来，再次用诘屈拗口的发音念出了那个单词：
“拿波瑞狄斯利！”
这一次，没有目标对象，也没有相应媒介。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周围变得安静，某种邪异在房间内飞快滋长。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交易
猛然间，弗洛雷斯的表情变得阴冷，嘴角挂上了邪异的笑容，整个人的气质有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他抬起了脑袋，变暗的眼眸内映出了卢米安黑发绿眸的身影。
卢米安长久以来压制在内心深处的那些情绪、欲望和阴霾骤然爆发，像火山一样喷薄往外。
这是“苦修士”的忍耐能力都无法阻挡的。
喀嚓！
卢米安的身体裂开了一道道纵横加错的缝隙，变薄缩小成巴掌大小的镜子。
镜子彻底崩解，碎片撒落了一地。
斜对面的房间内，卢米安的身影出现在了芙兰卡的旁边，表情颇为凝重。
如果不是提前准备了“镜子替身”，他刚才恐怕已经遭遇了情绪和欲望的双重爆炸，就跟邪神恩赐者们听到“痛恨乐章”吹奏出不同的旋律一样。
当然，要不是有芙兰卡潜藏在附近，要不是预备了“镜子替身”，他也不会拿自身当诱饵，直接去找弗洛雷斯“交谈”。
卢米安一把抓住了芙兰卡的肩膀，沉声说道：
“先离开这里。”
他立刻就要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而去。
面对这能利用自身弱点和隐患的敌人，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改做辅助，远距离使用相应的能力，由芙兰卡主攻，但考虑到芙兰卡作为“欢愉魔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放纵过自己了，他又觉得这家伙可能也挡不住欲望的引爆，干脆直接撤走，召集足够的人手再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和芙兰卡的耳畔同时响起了一道忽而阳刚忽而阴柔的声音：
“不用急着逃走，我改变主意了，想和你们做一场交易。”
交易？卢米安和芙兰卡皆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念头电转后，选择了留在原地。
与此同时，卢米安将意识沉入右手，时刻预备着激发“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残留的气息。
这不是为了恐吓弗洛雷斯，而是一旦又被引爆了情绪和欲望，可以及时“报警”！
——作为费内波特王国对南大陆贸易的主港之一，作为“收获舰队”的主基地之一，科利亚港即使没有半神，也肯定存放着至少一件“1”级封印物。
“什么交易？”芙兰卡望着前方的墙壁和空气，提出了问题。
穿着花衬衫的弗洛雷斯推开了这间公寓虚掩的房门，深沉阴冷但很有风度地说道：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拿波瑞狄斯利，一个魔鬼。”
魔鬼？真是魔鬼啊……使用“权力者暗箱”的代价竟然是应在这里，和一个魔鬼交易……可卢米安接船长任务和我们追查黛利拉是完全分开的两件事情，如果当时我们选择耐心等待一到两个月再接触黛利拉，而不是使用“权力者的暗箱”，那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还有所谓的交易吗？芙兰卡又惊又疑又迷惑地笑道：
“你居然直接告诉我们你是一个魔鬼，这让我们还怎么和你交易？
“真正的魔鬼不是应该先隐瞒自己的身份，降低我们的警惕吗？”
自称拿波瑞狄斯利的魔鬼右手握拳，轻轻抵了下嘴唇，笑着回答道：
“真正的魔鬼既是身体的魔鬼，也是心灵的魔鬼，我会让你们明知道是在和魔鬼交易，还无法拒绝，不会像那些头脑不够的家伙一样通过隐瞒自己的身份来达成目的。
“比如，这个叫弗洛雷斯的男人，很明确地通过那本笔记知道了反复诵念我真名的后果，呵呵，当初那个愚蠢的巫师把这命名为‘爱情咒文’，但他还是对抗不了诱惑，未能控制住自己，哈哈，对魔鬼来说，这种逐渐腐烂的，慢慢坠入深渊的灵魂是最美味的食物，那抗拒挣扎又在不断烂掉的感觉和最好的酒一样让我难以忘怀。”
听到拿波瑞狄斯利毫不掩饰地讲着诱人堕落的滋味，卢米安和芙兰卡都没有半点轻视和嘲笑。
一个魔鬼既然这么说了，那必然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而且，卢米安都不敢肯定拿波瑞狄斯利究竟是真的魔鬼，还是自称的魔鬼，也无从确定拿波瑞狄斯利到底是对方的真名，还是另有来源。
——虽然引爆欲望这点很符合“魔鬼”途径序列5“欲望使徒”的途径特征，但并不是只有魔鬼们才能办到这种事情，像卢米安的“痛恨乐章”同样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面对魔鬼滔滔不绝的陈述，芙兰卡嫣然一笑道：
“那个愚蠢的巫师恐怕是被你引导，才将你的真名当成‘爱情咒文’的吧，这真的是你的真名吗？”
“所以他才愚蠢。”拿波瑞狄斯利淡笑着回答道。
卢米安不想很快进入交易环节，转而问道：
“你是怎么让弗洛雷斯相信‘爱情咒文’有效的？”
拿波瑞狄斯利回头望了眼弗洛雷斯租住的那间公寓，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道：
“他尝试过笔记上其他咒文，有部分获得了成功。”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竟然可以像‘巫师’一样用咒文施法？”芙兰卡表示不信。
拿波瑞狄斯利露出了笑容：
“我以前听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万物皆有神性。’
“再是普通人，只要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也是可以制造超凡效果的。”
万物皆有神性……K先生布道时经常会说这句话啊……卢米安打量起自称魔鬼的拿波瑞狄斯利。
芙兰卡则顺势问道：
“弗洛雷斯付出了什么代价？”
拿波瑞狄斯利先是笑而不语，接着用意有所指的口吻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灵魂逐渐烂掉，坠入深渊那段？芙兰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
“他要是没付出代价，你又怎么能这么轻松用他的身体和我们交流。”
拿波瑞狄斯利笑了笑，未做回应。
卢米安改变了问题：
“之前调查弗洛雷斯的两个冒险家被你干掉了？”
“算是一点利息。”拿波瑞狄斯利左右看了一眼，微笑着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并随口评价道，“你们缺乏必要的礼貌。”
“因为我们没想过和你交易。”芙兰卡故意这么说道，“我不会和魔鬼交易的。”
拿波瑞狄斯利哈哈一笑道：
“虽然一个‘魔女’说不会和魔鬼交易非常好笑，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不会强迫你们交易，甚至不会阻止你们等下把弗洛雷斯的事情告知‘大地母神’教会。
“我和那些头脑不够的同行不一样，我喜欢光明正大地交易，不爱玩弄契约的字眼，扭曲相应的条款，我会让你们在明确知道交易的内容和付出的代价后，依然选择和我交易。”
“我拒绝。”芙兰卡微笑做出了回应，“我拒绝听你的交易。”
拿波瑞狄斯利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保持着一直以来的和蔼态度道：
“你可以先听一听，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接受这场交易。
“我不会吹嘘说我可以达成你任何的愿望，但大部分事情我都能帮你实现，这是我，一个古老的魔鬼愿意做出的承诺。”
“古老？”卢米安一脸“好奇”，“你听说过‘远古太阳神’吗？”
拿波瑞狄斯利微不可见地沉凝了一下：
“知道。”
“那你可以讲讲祂的事情吗？我现在信仰的神灵好像是复活归来的祂。”卢米安嘴角咧开，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这可以作为交易的报酬，但必须先支付，我们才会履行契约，不要想着编造，那是对我主的亵渎。”
拿波瑞狄斯利一下沉默了，隔了几秒才微笑说道：
“我刚才说过，我没法完成某些事情，实现某些愿望，这就是其中之一。”
姿态放得足够低还真不好拿话术框住啊……卢米安暗叹了一声，侧头望向芙兰卡，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完成使用“权力者暗箱”的代价。
芙兰卡犹疑了一阵，望着端坐的拿波瑞狄斯利道：
“你先说说交易的内容我再决定。”
拿波瑞狄斯利笑了起来：
“明智的决定。
“我希望你们帮我杀掉另外一个魔鬼的后裔，他定居在狂暴海某个地方，放心，魔鬼的后裔都冷酷，残忍，嗜血，他绝对符合你们心里的死刑标准。”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芙兰卡“啧啧”说道，“你看起来还挺强大的。”
是因为被封印着吗？
或者，没法离开深渊，只能像现在这样投影到某个人类身上，无法维持太久？
拿波瑞狄斯利表情平静地回答道：
“我任何的异动都会引起另外那个魔鬼的注意。
“这场交易的报酬是，我实现你们一个愿望，预先说好的，我可以实现的愿望。”
“可以帮我和她消化掉体内的魔药吗？”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拿波瑞狄斯利摇了摇头：
“我不欺骗你们，我办不到，消化魔药只能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
“当然，我可以创造一些条件一些机会，间接地帮助你们尽快消化掉魔药，但能不能把握住那些机会，还是得看你们自己。”
还挺实诚的……芙兰卡无声咕哝了一句。
突然，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这场交易让我心动，但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强大的见证者。”
注1：上一章的爱情咒文灵感来自现实世界，我在公众号好像分享过——阿芙洛狄忒的隐秘真名是“Nepherieri”，意思是“美丽的眼睛”，反复念这个咒语可以赢得一个女人的爱。当时看到这资料，我就觉得这玩意有点邪啊，这次主要是把发音改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占卜仪式”
对于芙兰卡的请求，拿波瑞狄斯利轻轻摇了下脑袋：
“你可以在签订契约的时候请求你信仰的神灵见证，但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场。”
说到这里，拿波瑞狄斯利笑了起来：
“我是一个魔鬼，需要小心一点，以免成为别人的猎物。”
签订契约的时候可以诵念神名作为见证？不管是芙兰卡，还是卢米安，这一刻都有点心动了。
如果他们是普通的非凡者，信仰“永恒烈阳”或者“蒸汽与机械之神”，那单纯诵念神名以见证契约不会有实质性的作用，更多是心理上的安慰，毕竟缺乏仪式的前提下，真神很少将目光投向现实，投向普通的非凡者，投向这种小事。
但卢米安和芙兰卡作为“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追随的是“愚者”先生这位伟大存在，即使只是诵念他的名，也会获得一定的注视。
芙兰卡怦然心动，想着要不要在“愚者”先生的注视下和魔鬼完成这么一场交易，以换取到平时没法获得的好处。
拿波瑞狄斯利再次强调道：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不存在强迫，对你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如果你们坚持现场必须有一个强大的见证者，那我选择放弃。”
卢米安正想说也许可以试试，耳畔突然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你最好不要答应。
“连口头上的虚假答应都不要有。”
卢米安顿时怔住，没想到忒尔弥波洛斯这位宿命的天使会在这件事情上出声提醒。
他悚然一惊，顾不得去想忒尔弥波洛斯究竟抱着什么意图，先行将拿波瑞狄斯利出现后的一举一动和自身的心态变化在脑海内过滤了一遍。
卢米安越想越是心惊，因为他和芙兰卡一开始打算的是立刻“传送”离开，寻找帮手，然后变成了听听拿波瑞狄斯利究竟想说点什么，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接着慢慢发展成也许可以考虑交易，但必须有“审判”女士这位强大的“仲裁人”见证，到了现在，则为了达成交易，连见证者都可以不要，只是希望能通过诵念神名来保证自身的安全。
一步步退让，一点点改变……这和拿波瑞狄斯利之前说的一步步堕落，灵魂慢慢腐烂，最终坠入深渊很像啊……它还说魔鬼不仅是身体上的魔鬼，还是心灵上的魔鬼……卢米安迅速清醒了过来，感觉自己和芙兰卡也许不知不觉遭受了拿波瑞狄斯利的影响，这和“观众”的引导比较接近，同样可以通过安东尼教的自我审视之法发现一点端倪。
见芙兰卡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勉强控制住心动，侧头望向自己，寻求步调上的一致，卢米安念头电转，微勾嘴角，对拿波瑞狄斯利道：
“可以不要见证者，但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拿波瑞狄斯利气质阴冷，态度却相当平和。
卢米安冲着芙兰卡点了下头，示意后续交给自己。
芙兰卡无声“嗯”了一下，表示没有问题。
卢米安旋即对拿波瑞狄斯利道：
“我得确认你现在使用的名字，也就是等会将用在契约里的名字，是你的真名。”
他刻意没有念出“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词，以规避可能存在的风险。
拿波瑞狄斯利露出思考的表情，过了好几秒才道：
“可以。
“作为一个魔鬼，我不喜欢但很赞赏你这样的谨慎。”
卢米安保持着嘴角微勾的状态：
“确认的办法是‘魔镜占卜’，完整的‘魔镜占卜’，我们将布置仪式，向一位隐秘的存在寻求答案。
“你知道的，我的朋友是‘魔女’，她很擅长这个。”
说话间，卢米安指了下芙兰卡。
确实啊……确实该确认下“拿波瑞狄斯利”是不是这魔鬼的真名，要不然交易就是一场笑话……芙兰卡霍然有些警醒，觉得自己刚才太过急切于达成交易，竟忽略了不少可能存在问题的细节。
拿波瑞狄斯利想了一下道：
“好，但我必须在举行仪式的‘灵性之墙’内旁观。
“这是一个魔鬼的谨慎，我们担心你们利用‘魔镜占卜’的机会向某些魔鬼的天敌通报情况。”
“没有问题。”卢米安笑容明朗地说道，“为了完成‘魔镜占卜’，我想让你把你的真名写在这张便签纸上，再把对面房间的古代笔记拿过来，共同作为占卜的媒介。”
拿波瑞狄斯利对完整的“魔镜占卜”有足够的了解，笑着回应道：
“没有问题。”
他站了起来，离开座位，从卢米安的手中接过了便签纸，用弗洛雷斯随身携带的吸水钢笔写下了读音是“拿波瑞狄斯利”，但不知属于哪种语言的复杂单词。
接着，这位自称魔鬼的邪异生物走回弗洛雷斯租住的公寓，将那本古代笔记连同那张纸条都拿到了这边。
卢米安早简单布置好仪式，将三根蜡烛和一面镜子放在了没摆任何东西的桌子上。
而在拿波瑞狄斯利返回之前，芙兰卡已凑到他的身边，用耳语的方式问道：
“常用的几个‘魔镜占卜’对象？”
卢米安摇了摇头，表示不是，然后轻轻吐出了一个单词：
“他。”
单纯的男性人称代词。
芙兰卡的瞳孔骤然放大，很有默契地明白了卢米安指的是谁。
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等到拿波瑞狄斯利将那本古老笔记交给了自己，芙兰卡状似高兴地笑道：
“魔鬼应该是较高位的神性生物，我肯定不敢疏忽大意，我打算向一位较特殊的存在请求答案，仪式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需要我的同伴给予辅助，希望你能明白接下来会看见的一些事情，要是你不愿意，那我们就放弃这场交易。”
她没有说得太坚定，让“放弃交易”这个选项看起来更像是谈判的策略。
拿波瑞狄斯利笑道：
“没有问题，我见过太多特殊的仪式。”
他潜藏的意思是你们的仪式如果真有问题，我第一时间就能看出来。
芙兰卡圣化起仪式银匕，制造起“灵性之墙”，卢米安则把古老笔记和签有真名的便签纸放到了点燃的蜡烛和镜子前面，用少量富有灵性的加德纳.马丁血液描绘出了几个复杂的、怪异的符号。
拿波瑞狄斯利隔了好几米的距离，看着那些符号，嘴里低语道：
“寻求命运的指引……向这个领域的存在提问？”
卢米安趁机转过身体，问了一句：
“可以用什么办法解除萨拉对弗洛雷斯的迷恋？”
拿波瑞狄斯利意味深长地笑道：
“要么他们双方都死亡，要么取得我的同意。”
完成仪式的前置准备后，芙兰卡后退两步，望着那三根燃烧的蜡烛，望着那面巴掌大小的化妆镜，用古赫密斯语诵念起尊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听完这段描述，拿波瑞狄斯利的表情瞬间就改变了。
他的脸庞一下呈现出阴冷之色，眼睛里透出了毫不掩饰的冰凉和残酷。
他的眸子内正要映出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身影，引爆他们的欲望和情绪，却发现周围弥漫起淡薄的灰雾，让两个目标影影绰绰，难以锁定。
卢米安握住了芙兰卡的小臂。
这在神秘学里代表仪式中的两个人是一体的。
当然，前提是原本的仪式主持者不抗拒。
卢米安接过了仪式主持者的位置，念出了后面两段描述：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灰雾涌动的更加明显了，控制着弗洛雷斯身体的拿波瑞狄斯利愈发阴森。
他试图闯出祭坛，撞破“灵性之墙”，却被灰雾挡了回来。
卢米安上前两步，把书写着真名的便签纸凑至代表仪式主持者的那根蜡烛，将它点燃，甩了三下，并把灰烬洒在了那本古代笔记上。
做完这些布置，卢米安沉声念道：
“我祈求您的帮助；
“祈求您驱离名为拿波瑞狄斯利的生物……”
控制着弗洛雷斯身体的拿波瑞狄斯利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啸叫。
与此同时，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耳畔回荡起了充满污秽、堕落和邪异感的呓语，那每一个单词似乎都能让他们心灵受损，身体异变，灵魂腐化。
但在仪式对主持者的保护下，在灰雾的层层隔断下，那些单词仿佛来自天边，即使卢米安和芙兰卡专注去听，也听不到具体的内容。
隐约的尖啸里，弗洛雷斯身上有漆黑的气体冒了出来，飞快变淡。
漆黑的气体表面凸显出一张张人脸，它们不断地张合着嘴巴，疯狂地诅咒着卢米安和芙兰卡，但最终还是不可遏制地消融在了灰雾中。
也就是几秒的工夫，漆黑的气体完全消失了，弗洛雷斯的脸色和气质都恢复了正常。
“驱鬼之术”！
时隔没几天，卢米安又一次使用了“驱鬼之术”！
在他看来，本体不知藏在哪里，悄然渗入气息控制弗洛雷斯的拿波瑞狄斯利和附身别人的怨魂恶灵没本质的区别。
最令他惊讶的反而是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竟然有效！
当然，如果这不是对方的真名，如果“驱鬼之术”对拿波瑞狄斯利无效，念出“愚者”先生完整尊名后，卢米安也能凭灰雾的弥漫，凭伟大存在的注视，恐吓那个魔鬼，将它吓走。
这一次，响应他的可不是他胸口的“愚者”先生封印，直接就是那位伟大存在！
卢米安强撑着露出笑容，对芙兰卡道：
“这家伙不如‘伟大母亲’那个无形的神子啊。”
虽然拿波瑞狄斯利“临走”前的疯狂诅咒还是影响到了他的欲望和情绪，让他必须靠着“苦修士”的能力来苦苦忍耐，但还是不如无形的神子可以部分穿透灰雾对仪式主持者的保护，直接制造一次又一次“精神刺穿”般的效果。
芙兰卡没有回答，正目光发直地看着那面充当摆设品的化妆镜。
镜子内，淡薄的雾气弥漫，隐约有道身影从远处走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见闻录
芙兰卡看不清楚那身影的具体模样，却依稀能发现他周围有一栋栋异常高大的建筑屹立，灯火点点，如同夜晚的繁星映入了淡薄的雾气。
更远之处，一道道灯光照来，哔哔哔的响声若有似无。
这……芙兰卡看得瞳孔放大，眸光发直。
她的内心被巨大的震撼填满了，完全没有拿波瑞狄斯利疯狂诅咒带来的那些负面影响的容身之地。
她近乎本能地、竭尽全力地望向那道身影，试图穿透层层灰雾的阻隔，看清楚对方的脸孔和衣着，可淡薄的雾气越来越模糊，连同它所带来的那些画面一起消失了。
也就是三四秒的时间，摆放在祭坛上的那面镜子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卢米安侧头望了眼还在残余灰雾里徘徊的弗洛雷斯，询问起芙兰卡的情况。
芙兰卡凝望着那面镜子，沉默了几秒道：
“你刚才看见镜子照出来的场景了吗？”
“看见了。”卢米安思索了一下道，“也许那代表‘愚者’先生的神国。”
他们刚才是在向“愚者”先生祈求，举行“驱鬼之术”，所以，用来蒙骗拿波瑞狄斯利实际不发挥作用的镜子受仪式影响呈现出来的画面大概率与“愚者”先生相关。
芙兰卡嘴唇嗫嚅着说道：
“可是，可是背景很像我，我和你姐姐穿越前的城市情况，有几次遇到大雾时就是那样，每栋建筑都变成了沉睡在雾气里的巨大怪物，它们有着数不清的眼睛，会发光的眼睛。”
卢米安能理解芙兰卡的心情，但对相应的街景却不觉得奇怪。
他提醒起同伴：
“你忘记那位天尊了吗？
“祂和你们的故乡密切相关，祂又和‘愚者’先生在梦境里争斗，有类似的场景借由仪式侵蚀到现实我觉得完全可以理解。”
芙兰卡默然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道：
“也是……”
她随即自嘲一笑：
“白激动了。”
卢米安平复了下拿波瑞狄斯利带来的负面影响，按顺序熄灭烛火，结束了仪式。
等到芙兰卡解除掉“灵性之墙”，呜的风声“刮”走了最后那点淡薄灰雾，弗洛雷斯才仿佛回到现实，不再迷迷蒙蒙找不到出口。
看见卢米安和芙兰卡后，他脸色愈发灰白。
他正要开口求饶，身体突然一阵剧痛。
弗洛雷斯本能低下了脑袋，发现有黑色的、近乎虚幻的污水从体内渗了出来，它们似乎有很强的腐蚀性，飞快消融起他的血、肉和白骨。
“不！”
“救我！”
“救救我！”
弗洛雷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连声大喊，试图寻求帮助，但卢米安却饶有兴致地旁观着，仿佛在研究和魔鬼交易者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弗洛雷斯的身体被腐蚀到再也无法支撑自己，轰然垮塌，沉浸在了一片近乎虚幻的黑色污水里。
弗洛雷斯那颗脑袋不断地哀嚎着，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小。
又过了一阵，他睁着眼睛，失去了气息。
还算完好的脑袋很快也消融在了那片污水里。
污水退去虚幻，不再有邪异神秘之感，尸体余留的残渣皆是恶臭难闻的污秽泥状物。
“和魔鬼交易的都没有好下场啊……”芙兰卡刚感慨了一句，就记起了自己先前的心动。
她干笑了两声，转而说道：
“还好没和那个自称的古老魔鬼交易，不过，也失去了一个消除使用‘权力者暗箱’隐患的机会。”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你再仔细想想。
“我记得‘魔术师’女士给的‘使用说明’强调的是可能遭遇一次来自魔鬼等邪异生物的交易。
“想起来了吗？是遭遇一次交易，不是完成一次交易。
“你已经遭遇了，只是没接受而已，那个家伙也没强迫你。”
芙兰卡认真琢磨了一下道：
“别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她“啧”了一声，望向卢米安道：
“你选择‘律师’途径应该也很有前途……
“其实，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权力者的暗箱’顶多相当于序列5，用一次还少一次，负面效果怎么能是和魔鬼交易？据我所知，‘魔鬼’可是‘罪犯’途径的高序列名称，那代表什么？代表半神！
“嗯，只是遭遇交易，不是完成交易，那就有回旋的余地，不过嘛，也很危险就是了，魔鬼等邪异生物可不是慈善家，不和它们交易，它们为什么暂时放过你？而且，无从预知什么时候会遭遇，也就难以提前准备。”
卢米安笑了：
“不能预知就反过来尝试，使用‘权力者的暗箱’后，立刻做好准备，主动地创造一个和魔鬼等邪异生物交易的机会，让事情的节奏和风险始终控制在自己手里，举个例子，‘请’魔鬼到圣维耶芙教堂谈交易。”
“永恒烈阳”教会在特里尔的总主教座堂，圣维耶芙教堂！
芙兰卡失笑出声：
“魔鬼又不是被啃了脑子的活尸，怎么可能去圣维耶芙教堂找死……”
说到这里，芙兰卡突然顿住：
圣维耶芙教堂肯定不行，但类似的、隐蔽的场合自己等人还掌握着几个，未必不可以。
比如，地下墓穴第三层的祭祀广场，比如，克丽丝芒娜夜柱……
“不错。”芙兰卡赞起卢米安，“我们之前遭遇神奇物品的负面影响时总是被动承受和等待，都没想过主动触发，‘猎人’的风格还真是鲜明啊。”
“主动”意味着能提前做好准备，将危险程度降到最低。
当然，“主动”不一定能触发，但这样的思路不能少。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了眼窗外：
“弗洛雷斯的惨叫好像引来了周围住客的关注，有人报警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看这本笔记。”
他一边说，一边收起了放在餐桌上的古代笔记和蜡烛等物品。
“好。”芙兰卡环顾了一圈，让房间不同地方腾起了黑色的火焰。
火焰静静灼烧中，卢米安带着芙兰卡“传送”离开，回到了佩德罗船长那栋五层房屋的客房内。
“你先翻一下笔记，看看有没有解除‘爱情咒文’的方法，我去确认下萨拉的状态，并把弗洛雷斯的问题和结局告诉佩德罗，让他去应付‘大地母神’教会和本地警察。”卢米安把那本古代笔记扔给了芙兰卡，自己开门出去，进入走廊。
芙兰卡舒舒服服地坐到了安乐椅上，摊开了那本笔记。
忽然，她自言自语道：
“不对劲啊，以卢米安的风格，不是应该仪式一结束，就立刻翻笔记，寻找解除‘爱情咒文’的方法吗，为什么在那里和我聊了好一阵别的事情，聊到警察过来才匆匆忙忙离开？
“他不该分不清当前的重点是什么啊……”
念头电转间，芙兰卡突地有所明悟：
拿波瑞狄斯利的恐怖呓语和疯狂诅咒对卢米安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让他的欲望和情绪都出现了较大波动，虽然他靠着“苦修士”的能力忍耐了下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外在的表现。
想到这里，芙兰卡眸光转动，嘴角勾起，“嘿嘿”笑了一声。
…………
卢米安在一楼的小客厅内见到了佩德罗。
不等他说明弗洛雷斯的情况，那位船长已一脸惊喜地开口道：
“贝里先生，萨拉几分钟前找我，一脸恐惧和痛苦地哭着说她之前做了一场爱上弗洛雷斯的梦，怎么都醒不过来，但今天晚上突然就醒了，感觉那是噩梦，希望能解除婚约。
“您是怎么办到的？”
佩德罗不自觉改用了敬称。
清醒了？因为弗洛雷斯死了？不，更可能是因为拿波瑞狄斯利被“驱鬼之术”驱离了，所以在这场事件里被“恶鬼”影响的人自然就恢复正常了……卢米安有所猜测地笑着说道：
“弗洛雷斯已经死了。”
“你杀了他？”佩德罗对杀人明显不排斥，更好奇弗洛雷斯的死竟然真的让自己的女儿清醒了。
“魔鬼杀了他。”卢米安把事情经过简单讲了讲，没直接说拿波瑞狄斯利的名字，而是把夹在古代笔记内的那张“爱情咒文”纸条递给佩德罗看了几眼。
他末了道：
“接下来你处理。
“之后一两个月最好让萨拉住到教堂或者修道院去，我不知道那个魔鬼恢复后会不会再来看一眼曾经的受害者。”
“好。”佩德罗时而咬牙切齿时而表情凝重。
拿到两万金里索的赏金后，卢米安返回了自己那间客房。
芙兰卡拿着古代笔记，皱着眉头说道：
“这不是邪恶巫师的笔记，更像是猎奇者的见闻录，记载着上千年来南北大陆的各种恶魔和魔鬼传说，最后一次记录应该是在一百多年前。
“嗯……里面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像是杜撰出来的咒文。
“其中一则提到，在狂暴海的汉特岛有过魔鬼的传说。”
卢米安一听就明白了芙兰卡在意的点：
拿波瑞狄斯利提到，他想杀死的那个魔鬼后裔就住在狂暴海某个地方！

第一百二十六章 深渊的异状
“这本笔记上的魔鬼传说不会有部分是真实的吧？”卢米安接过那本封皮泛黄、纸张陈旧的笔记，简单翻了几页。
芙兰卡“嗯”了一声道：
“在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里，在有真正‘恶魔’和‘魔鬼’的世界里，相关的传说肯定有不少是真实的，或者来源于真实的原型，你说，拿波，呃，之前那个自称古老的魔鬼会不会就是这其中一个传说的主角，而汉特岛那个魔鬼是它的死敌，伪装成人类生活在现实世界，它谎称对方是魔鬼后裔，诱骗我们去冒险，以达成某个目的？”
“也许。”卢米安笑了起来，“这种涉及高位格生物的事情我们就不要自己瞎猜了，直接写信给‘魔术师’女士，向她汇报。”
芙兰卡看了卢米安一眼，失笑道：
“你还真是精通向上管理啊。
“不过，确实有道理，我们对真正的‘魔鬼’了解很少，凭空猜测属于浪费时间的行为。”
她随即指着那本笔记道：
“上面的字迹和写‘爱情咒文’的那张纸条不太一样，不是同一个作者。”
卢米安已坐到书桌前，摊开纸张，给“魔术师”女士写信，他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回应了芙兰卡的话语：
“笔记上有出现代表‘爱情咒文’的那个单词吗？”
“我快速翻了一下，没有。”芙兰卡做出肯定的答复。
卢米安思索着说道：
“两种可能，一是那个魔鬼借助被它控制的人，将‘爱情咒文’塞到了这本记录恶魔和魔鬼传说的笔记内，希望它能隐秘地传播出去，影响到更多的人，二是曾经阅读这本笔记的人，不知不觉受到了那个魔鬼的影响，得到了所谓的‘启示’，写下了这么一条‘爱情咒文’，并做了标注。”
“神秘学真危险啊……”芙兰卡听得由衷感慨。
卢米安很快弄好了书信，将那本古代笔记和写有“爱情咒文”的纸条一起寄给了“魔术师”女士。
等待回信时，芙兰卡和卢米安简单讨论起了狂暴海汉特岛的魔鬼传说：
在罗塞尔大帝找到通往南大陆的安全航道后三十年，已沦为殖民地的汉特岛出现了多起殖民者和土著神秘死亡的事件，并有目击者宣称，在岛上的森林内看到过燃烧着硫磺火焰的谷地，夜晚疑似有长着山羊角的漆黑魔鬼在那里盘旋飞行，
之后，经过官方的处理，神秘死亡事件再未出现，记录这个传说的笔记主人还特意到森林里寻找过几次，未能发现所谓的燃烧着硫磺火焰的谷地。
闲聊之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玩偶”信使带来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和送还的古代笔记、“爱情咒文”纸条。
卢米安就着点亮的煤气壁灯，直接开始阅读，芙兰卡一点也不避忌，将脑袋凑了过来：
“仅从依靠‘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可以驱离那个家伙无法判断这等于它的真名。
“这是因为它在短时间内承认过那是它的真名，即使它在撒谎，有的时候，有的场景下，承认了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就具备相应的神秘学联系，这是‘愚者’先生的权柄之一，曾经的阿蒙也能办到。
“因为你们是直接向‘愚者’先生祈求，借由他的力量驱除‘拿波瑞狄斯利’，所以这是不是真名已经不重要了，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明白了吗？忒尔弥波洛斯提醒的没错，虚假的答应也得谨慎。
“如果那真是魔鬼，真名确实是‘拿波瑞狄斯利’，问题反而比较复杂，第五纪以来，活跃于人类世界的‘魔鬼’不是以封印物的形式，就是有安德雷拉德、贝利亚和诺斯这三个姓氏之一，真名里不含姓氏的‘魔鬼’往往都很古老，或者来自于恶魔和魔鬼们居住的深渊，而深渊现在是什么状态，罗塞尔大帝的日记里有提到过一些。”
看到这里，卢米安侧过脑袋，看向了芙兰卡。
他在“卷毛狒狒研究会”上时常能看见别人交易罗塞尔大帝的日记，“愚人节”成员还活跃的时候甚至会当众诵念比较有喜剧效果的那些，但他毕竟是最近几个月才加入那个穿越者组织的，没法接触以前翻译的那些，无从知晓大帝究竟记录过哪些深渊相关的事情。
芙兰卡表情凝重地说道：
“罗塞尔大帝找到过深渊的入口，做过很深入的探索。”
“不愧是罗塞尔大帝。”卢米安本能地、由衷地赞道。
他推崇的对象不多，甚至可以说非常少，罗塞尔大帝正是其中之一。
知道这位大帝和姐姐一样是穿越者后，他更是平添了几分亲近之情。
芙兰卡继续说道：
“罗塞尔大帝探索到的那部分深渊，恶魔和魔鬼早已死去，一个不剩。
“他眼前所见，不是尸体，就是寂静。
“这种状态让他都感觉恐惧，未能完成探索就匆匆离开。”
“都死了？”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爱情咒文’那个家伙要么不是魔鬼，要么是来自深渊核心区域，非常古老的魔鬼？”
他顿了一下又道：
“如果真是古老的魔鬼，那它很可能知道深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异变。”
芙兰卡郑重点头。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魔术师”女士那封回信的后面部分：
“相信你已经从‘圣杯二’那里知道了深渊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拿波瑞狄斯利要么是逃过了深渊异变的强大魔鬼，要么是诺斯、贝利亚、安德雷拉德这三大恶魔家族活跃于北大陆前，因某种缘由滞留在大地上，未跟随古神之一，那位恶魔君王逃回深渊的古老魔鬼，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你们现在可以应对的，更不要想着和它交易。
“汉特岛的魔鬼传说可以顺路调查一下，但要足够小心。
“记住，深渊的腐蚀非常厉害，能让人不知不觉就堕落，你们最近这段时间要特别注意自身思想、观念、情绪、欲望方面的变化，如果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心理医生’寻求确认，真要是被拿波瑞狄斯利附带的深渊气息影响了，写信告诉我或者‘审判’，会有专业的、擅长净化这方面影响的人士提供帮助，不要总是麻烦‘愚者’先生。
“还有，想一想‘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没有问题，不要写，不要读。”
看完书信，卢米安低声自语道：
“‘魔术师’女士好像更倾向于那是魔鬼，不是别的隐秘存在。”
“是啊。”芙兰卡疑惑附和，“说那个家伙是魔鬼吧，它都没有危险预感，竟然任由我们完成了‘驱鬼之术’的前置准备，说它不是吧，它又能制造波动，引爆我们的欲望和情绪，我刚才还猜是掌握着‘魔鬼’途径‘1’级封印物的某个隐秘存在。”
卢米安想了几秒道：
“也许‘魔术师’女士看见了更多。
“那家伙没有危险预感大概是因为它本体不在这里，只是降临了一点气息和力量，或者，或者危险来自‘愚者’先生，所以无法被预感到！”
“有道理。”芙兰卡先是表示赞同，接着表情古怪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成为小阿卡那牌后，越来越多地接触到了神秘学世界的深层，魔女教派，镜中世界，‘四皇之战’，‘伟大母亲’，还有这次的深渊魔鬼……以前看罗塞尔大帝的日记时，我经常会出现‘这世界竟然是这样’的感觉，而现在，他日记里的内容真切地来到了我们的身旁。”
说到这里，不等卢米安开口，芙兰卡富有自嘲精神地补充道：
“比如，魔女的滋味真不错。”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你再仔细想想，是成为小阿卡那牌后遇到了这些事情，还是和我认识后？”
“呃……”芙兰卡嘴角抽动了一下道，“你真有自知之明。”
…………
过了两天，卢米安带着路德维希、卢加诺登上了会从汉特岛经过，目的地是南大陆西拜朗的远洋船只。
他想去调查一下那个魔鬼的传说，寻求彻底消化“阴谋家”魔药的机会。
在欺骗拿波瑞狄斯利，将它用“驱鬼之术”赶走后，卢米安发现自己的魔药消化进度又前进了一大截。
再有一次不错的扮演，他就能提前消化掉魔药，不再需要最后的晋升仪式来帮忙，可以更加从容地策划后续之事了。
佩德罗船长带着长女萨拉，和几位“神恩者”、“神眷者”一起，真挚地感谢了卢米安，目送他带着教子和仆人沿舷梯往上。
等到名为“浆果号”的船只起航，其中一位“神眷者”疑似松了口气道：
“他总算离开科利亚港了……”
不等萨拉询问对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这名穿着褐色教士服的“神眷者”转过身体，对她和佩德罗道：
“弗洛雷斯死亡现场的情况表明这件事情涉及真正的、高位的魔鬼，萨拉小姐，你最好到修道院住上一年，避免可能会有的后遗症。”
萨拉早就从父亲那里知道自己能清醒过来全靠大冒险家路易.贝里提供帮助，但因为没有亲眼所见，也无亲身感受，缺乏实质性的体验，直到此时，她才惊恐莫名地反问道：
“一年？
“真正的魔鬼……那是什么样的魔鬼？”
穿着褐色教士服的“神眷者”表情郑重地回答道：
“就是你听过的那些传说里的魔鬼，甚至更厉害。”
“这……”萨拉侧头看向父亲，一脸的恐惧茫然和不可思议。
你们就是从这样的魔鬼手里拯救了我？
佩德罗同样惊讶。
他没想过女儿的事情会涉及如此恐怖的存在。
而路易.贝里竟然只收了两万金里索！
不，他竟然成功了！
佩德罗看到过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制造的巨浪，大致猜得到对方的实力水准，但这远没有实例和对比让他感受深刻。
…………
“浆果号”上，一等舱套房内。
卢米安将那本古代笔记和写有“爱情咒文”的纸条递到了路德维希面前，笑着问道：
“能吃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汉特岛
正在吃烤小羊排的路德维希看了那本古代笔记和写有“爱情咒文”的纸条一眼道：
“我只能告诉你纸张的年份、原材料和制造工艺。”
没法汲取上面书写的知识和隐藏的内容。
“好吧。”卢米安也不怎么失望地收回了手。
他纯粹是抱着问一问又不会损失什么的心态“咨询”路德维希的。
没有额外收获的他坐到了安乐椅上，晒着还算明媚的阳光，翻看起那本书写着大量魔鬼传说的古代笔记。
这本笔记纯粹是由高原语写成，否则弗洛雷斯这种仅上过初级文法学校的人拿到也读不懂。
卢米安就跟看小说一样，津津有味地读着，发现某些传说比市面上的恐怖小说还精彩，还让人背脊发凉。
这里面，间或出现的几句咒文，有的一看就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胡乱编撰的，并且有过多次更改，有的则略显邪异，和“拿波瑞狄斯利”有几分相似，卢米安都不敢读出来，只在心里默念。
“浆果号”航行的第一天就在这样的平静中度过。
深夜，卢米安梦到了许多旖旎的画面，它们交织成了一个个令人脸红耳热的故事，将情绪逐渐推向最高峰。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醒了过来，窗外阳光渗过帘布，带来了少许光明。
早上六点了。
卢米安躺在床上，有些怅然若失。
梦里缺乏“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反而让某些场景显得异常动人。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自嘲一笑道，“我都快忘记这不是恩赐，是诅咒了。”
每天早上六点回归刚封印忒尔弥波洛斯时的身体状态这点，于他而言，大部分时候是可以和不怕重伤、不惧消耗、自带医疗能力等词组联系在一起的，这些都是好事。
虽然每次重置身体状态时，他都不可避免地回想起科尔杜村的灾难，回想起姐姐奥萝尔，但只是在心理疗程结束前会刺疼难忍，痛苦不堪，后来则逐渐麻木和适应，不再有特别强烈的反应，仅偶尔感觉有点钝痛，有点空洞。
卢米安翻身下床，拉开了窗帘，看见蔚蓝的大海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右侧海阔天远，交界之处有一轮赤红的太阳刚冒出边缘，左侧雾气弥漫，波浪翻滚，看不清楚百米外的情况。
出了主卧，卢米安发现卢加诺比往常起得早了很多，同样在眺望外面的海景。
“心情不错嘛。”卢米安带着点调侃地说道。
卢加诺讪讪笑道：
“第一次到狂暴海，有点兴奋，起得比较早。”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而且，我要当好您的翻译，就得尽快掌握都坦语。”
房间的茶几上摆放着卢米安在科利亚港新买来的大量都坦语书籍——作为针对南大陆的贸易主港之一，科利亚港的市民们有学习都坦语的实际需求，以至于形成了风潮，有各种帮助初学者快速入门的教材和上门提供教育服务的都坦语老师，卢米安轻轻松松就弄到了两套涵盖初、中、高阶段，有配套练习的教材，哪像在桑塔港时，他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搞来几本勉强能用的书籍。
卢米安轻轻鼓了两下掌：
“不错。”
卢加诺转而指着有雾气和波浪的那一半海洋道：
“我昨晚听船上的水手讲，曾经有很多船只试图探索那个方向的海洋，但都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时不时有人在夜晚看见那些船只之一静悄悄驶过，船上没有灯，船边也没有人。
“他们说这就是狂暴海，只能在安全航道内行驶，不要想着走未知的航线，那大部分时候意味着未知的、无法抵御的危险。
“您看，那边是不是有太阳升起，海面非常平静，可真要脱离了安全航道，驶入了那片海洋，可能下一秒就会遇到飓风，或被闪电风暴袭击，也或者直接被太阳给晒化了，蒸发了，呵呵，这都是水手们讲的，我不确定是真是假。”
卢米安点了点头道：
“类似的传闻多打听一些。”
得到雇主肯定的卢加诺表情一喜，觉得自己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在狂暴海的航行还算顺利，不管是卢米安，还是路德维希和卢加诺，都没招惹来什么麻烦。
他们时而见识到什么叫可以毁灭城市的暴风雨，时而目睹仿佛森林般的闪电奇景，时而发现整片海域都没有一条鱼，死寂得如同传说中的冥界。
靠着经验丰富的船长、大副和水手，“浆果号”沿着安全航道，通过了这些区域。
几天后，这艘远洋蒸汽船抵达了中转港汉特岛，加煤加水，清洗机器，补充淡啤酒和各类食物，为期两天。
“这个岛好像没什么特产。”卢加诺拿着来自科利亚港的旅行指南，回忆着乘客和水手们的讲述，“但地理位置出众，又有天然深水港，是费内波特王国掌握的主要中转港之一。”
特产？魔鬼算吗？卢米安腹诽了几句，拿出两枚金里索，在手里轻轻转动了起来：
“我去尝尝本地的自酿酒味道怎么样。”
他直奔港口最大的酒吧，要了一杯呈石榴色、粘稠浓郁的本地产红葡萄酒“帕哈”。
很快，卢米安和吧台附近的几个客人攀谈上了，故意对说话有本地口音的那位道：
“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小妞。”
他一边说，一边挤了下眼睛，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等会要和她约会，在安静的夜晚，你能告诉我几个本地流行的恐怖故事吗？嗯，不一定要流行，足够恐怖，而且有明确的地点就行了，比如，某某街道的某栋空屋内发生过什么恐怖事件，呵呵，我会带她去那里约会。”
胡须上沾着湿漉漉酒液的本地人放下橡木制成的啤酒杯，哈哈笑道：
“真卑鄙啊，但我欣赏你！
“男人对女人就是一场战争，为了胜利，什么办法都能用！”
这本地人回想了一下道：
“你可以带她到城外森林的边缘约会，你知道的，夜晚的森林总是让人害怕，而且，汉特岛的森林内藏着一个魔鬼，可能不止一个。
“从我有记忆以来，神父们就在告诉大家，不要深入那片森林，不要想着去岛屿中央砍伐木材，那隐藏着很多危险。
“是什么危险呢？神父们没讲，但总会有人给我说谁谁谁在森林里看见了长着山羊角、有难闻硫磺味的魔鬼。
“而亲眼看见过魔鬼的人据说最后都死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死了。
“怎么样？没有哪个女人不怕魔鬼，不，我家婆娘就不怕，她比魔鬼还可怕！”
汉特岛的魔鬼故事衍化到了这种程度了？有点像蒙苏里鬼魂的传说，但遇见蒙苏里鬼魂可能会死全家，汉特岛的没这个明显特征……卢米安举起装红酒的杯子，敬了那本地人一下，转而说道：
“我虽然长得不错，但我想没哪个小妞愿意在第一次约会时就跟着我去城外森林边缘，而且还是在晚上，她就算不怕我会对她做那种事情，也会担心我其实是一个喜欢谋杀少女的罪犯，怎么样，有没有连环杀手的传说？最好是在城里发生的。”
根据奥萝尔的巫术笔记和这几个月内搜集到的情报，卢米安知道“魔鬼”途径的序列9是“罪犯”，序列8是“冷血者”，序列7是“连环杀手”。
而“连环杀手”这个序列名称一看就知道，相应的非凡者不管掌握没掌握“扮演法”，都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完成一些连环杀人事件。
虽然汉特岛的魔鬼明显不止序列7，早就脱离了“连环杀手”阶段，但如果它不是天生的高位者，是一步步晋升上来的那种，曾经或清晰或懵懂地扮演过“连环杀手”，那它会不会残留着相应的喜好？
不管是人类，还是具备一定智慧的生物，一旦放纵过某种欲望，且后续未刻意去戒掉和控制，都必然保留着该方面的爱好。
既然人类可以偶尔来一杯，那魔鬼也可能偶尔杀几个人，完成一次连环杀人事件。
另外，如果拿波瑞狄斯利的委托不是胡乱编造来为了达成口头协议的，那汉特岛的魔鬼或者它的后裔应该是隐藏在人类中间的。
胡须沾着啤酒的那个本地人想了一阵道：
“没什么连环杀手，我们这种小地方，要是连续发生杀人案件，全城的人都会知道。”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
“每年都有人失踪在城外的森林里算不算？”
…………
特里尔，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已搜集到了足够多的当届政府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的情报。
这包括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莫兰.阿维尼很有因蒂斯人那种英俊风流的感觉，年纪虽然大了，却更添气质。
他年近六十，乌发已然花白，五官端正，眼眸深灰，法令纹较为明显。
“深灰的眸色在因蒂斯很少见啊……”芙兰卡感慨了一声。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她想起了另一个眸色深灰并且也在因蒂斯的人：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死亡的气息
正常情况下，深灰色的眼眸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细节，这种瞳色在因蒂斯少见，在鲁恩王国等地方可不稀罕，但芙兰卡却敏锐地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一些关键信息：
莫兰.阿维尼疑似“镜中人”，“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正在追查“镜中人”，而且是与“镜中世界”密切相关的“魔女”途径半神，结果他们都有着并非大众化的深灰眸色。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怎么了？”简娜见芙兰卡一下顿住，关切问道。
芙兰卡斟酌了几秒，说出了“黑之魔女”有着莫兰.阿维尼同款眸色的事情，末了则道：
“我们之前遇到的‘镜中人’都没有这个特征。”
“较为特殊的‘镜中人’才有？‘黑之魔女’也是‘镜中人’？”简娜思维发散地猜道。
“不可能吧。”芙兰卡下意识否定，“她还让我调查‘镜中人’呢……嗯，也不是不可能，窃贼报警抓小偷的故事我们还见得少了吗？”
安东尼想了一下道：
“会不会是被镜中‘原初魔女’污染过的象征？达到一定位格的特殊‘镜中人’会有这样的瞳色，成为了半神又遭遇过污染的‘魔女’同样如此？”
“不，莫兰.阿维尼原本应该就是深灰色的眼眸，顶替他的‘镜中人’不可能改变了瞳色还不被怀疑。”芙兰卡思索着做起推理，“也就是说，‘黑之魔女’和原本的莫兰.阿维尼属于同一个家族？我之前还以为她是索伦家族的，是布朗丝.索伦的长辈，否则不至于培养出那么一个单蠢魔女，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
“未必。”芙兰卡和简娜异口同声地说道。
每个人都有父系和母系家族，是索伦家族的不代表不是那个深灰色眼眸家族的！
芙兰卡犹豫了几秒道：
“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向‘黑之魔女’汇报‘镜中人’问题的调查进度了，正好这周去拜访她，说一说莫兰.阿维尼的事情。”
“小心。”简娜提醒了一句。
芙兰卡翘起了嘴角，笑容明媚地说道：
“放心，是她让我调查‘镜中人’的，对可能的发展应该有所预估，她真要和莫兰.阿维尼有深层次联系，之后也许我们会看到那位工业部部长发生点意外，如果没有，正好请她帮忙！”
…………
汉特岛，卢米安走在夜色浓厚的街道上，吹拂着褪去了燥热的海风，悠闲地往“浆果号”返回。
他双手插兜，脑海异常活跃，将刚才搜集到的各种传说和故事做起了整理，试图从中找到那个魔鬼的蛛丝马迹。
如果不是“魔术师”女士特意叮嘱他小心，如果不是拿波瑞狄斯利未完整讲出所谓魔鬼后裔的姓名和身份，卢米安肯定会把自己当做鱼饵抛出去——那种情况下，他将大肆张扬自己的恶意，谋划一套有成功可能的方案，触动那个魔鬼的危险预知，让它自己找上门来铲除隐患，而等待它的将是处于隐秘状态的陷阱。
“这都过去一两百年了，来调查魔鬼传说的冒险家不是少数，‘大地母神’教会应该也在尽力抹掉残余的问题，结果还是没有成果，那个魔鬼真要靠常规方法找出来不太现实……
“换个角度想想，那魔鬼为什么非得隐藏在汉特岛？
“它都被‘大地母神’教会清理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冒险留下？
“换做是我，早就去别的地方定居了，作为魔鬼，哪个地方不能生存？
“真要觉得自己是高智商犯罪者，是真正的‘罪犯’，非得以这种方式嘲笑‘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这么多年应该也腻了……
“有某个原因导致它滞留汉特岛？
“在一定程度上被封印着？或者，岛上埋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又没法搬走？
“那片燃烧着硫磺火焰的谷地？
“还有，魔鬼能活几百年，普通人可不行，那魔鬼真要潜藏在人类城镇，隔几十年就得更换一次身份，这就有可能留下线索。
“汉特岛是南北大陆贸易航线的中转港之一，外来的定居者不少，魔鬼可以轻松捏造一个新的身份，但原本的身份该怎么自然退场呢？
“这里的居民都是‘大地母神’的信徒，死后必然会被送去教堂接受慰藉，一个魔鬼有那个胆量装死人装到接受‘大地母神’的注视和圣水的洗涤吗？
“嗯，失踪，失踪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不管是出海冒险，还是在森林内失踪，都能有效地规避相应的问题。
“每年都有人在城外森林内失踪……魔鬼故意制造了部分事故，将自己的‘死亡’隐藏在中间？”卢米安念头电转，逐渐有了一些推理和猜测。
这同样是对“阴谋家”能力的锤炼，也是消化魔药的一种方式。
他对整件事情有了一个相当模糊的认知：
“想找出藏在人类中间的魔鬼，必须找到森林深处燃烧着硫磺火焰的神秘谷地，而想弄清楚谷地的秘密，又得借助那个魔鬼，这两件事情很可能是联动的，不能分割来看。”
对于明天的调查，卢米安有了粗略的方案：
“先到森林内转一转，利用‘猎人’的能力寻找之前那些失踪者的遗骸，如果能发现一两具，且它们还残留着一点可食用组织，就带回来给路德维希，看看死者最后看见的是谁。
“这个过程中，在不惊动‘大地母神’教会神职人员的前提下，多往岛屿深处靠，看是否存在异常，若是有，又是什么样的异常……”
慢悠悠散步中，卢米安突然抬头，看见高空繁星被乌云遮住了。
哗啦啦的暴雨转瞬落下。
一滴滴雨水在卢米安的面前溅起了水雾，未带雨伞的他只好闪到街边三层建筑的屋檐下，躲在一家早就熄灯的咖啡馆外，没什么情绪波动地等待起暴雨结束。
路上不多的行人们全都撑开了随身携带的雨伞。
卢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想起了旅游指南里对狂暴海各个岛屿的共同性描述：
气候变化剧烈，出门记得带伞或帽子。
很显然，卢米安没有重视这则提醒。
他也不急，就那样背靠着咖啡馆两扇玻璃窗间的墙壁，静静地看着雨水滴落成线，看着晚归的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不同的街道走去。
哗啦的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动静，白色的水雾遮蔽了大部分视线，这让卢米安仿佛置身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望着这样的景象，卢米安回忆起了以前流浪时的事情：
流浪者很多时候是没法预料到天气会怎么样的，也就难以提前去教堂等地方躲避，所以，他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缩在街边某个能避雨的角落里，恐惧、担忧、不安、沉郁地看着雨幕，祈祷没别的流浪汉来争抢临时的庇护所。
而现在，他的心情已完全不一样了。
狂暴海的大雨来得快，消退得也快，不到两刻钟，街上就只剩下还未排去的那些积水。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重新将双手插入裤兜，沿着只是湿漉漉的街边走向港口，登上了“浆果号”。
刚推门而入，卢米安就看见卢加诺在用干燥松软的毛巾给路德维希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他自己也是一副掉进了水里的模样。
“没带伞？”卢米安笑着问道。
卢加诺尴尬回答道：
“我以为我是‘耕种者’，可以提前预测到天气的变化，所以没有带伞就领着路德维希去街上买夜宵了，他说他今晚不想再吃蛋糕和饼干，哎，谁知道，我是预测到了会有暴雨，但暴雨只用了几十秒钟就下下来了，当时我还想抱着路德维希，抢在下雨前冲回船上……”
见这位“医师”没找客观原因，只是埋怨自己能力不够，卢米安好心地帮他补充道：
“这就是狂暴海的天气，‘耕种者’都没法预料。”
这同样是狂暴海这些岛屿明明也在“大地母神”教会治下却不像费内波特王国本土那样总是丰收的原因之一。
“是是是。”卢加诺松了口气。
卢米安转而望向头发已不再滴水的路德维希，随口问道：
“你有闻到什么气息吗？”
有没有特别诱人的“食物”藏在附近？
路德维希啃了块玉米饼道：
“有死亡的气息。”
死亡的气息？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夜市附近有人死了？”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下雨时，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
这……这代表什么？卢米安不懂就问，提出了心里的疑惑。
路德维希坦诚地做出回答：
“不知道，后来没有了。”
下雨时有，下雨后没有……这是狂暴海自带的，还是被狂暴海天气异变激发的的本岛异常？卢米安琢磨了片刻，没急着写信询问“魔术师”女士。
这是他的消化机会，他觉得不到关键时刻都尽量不要借助高位者的力量，以更好地消化。
夜晚，带着心事的卢米安睡了过去。
迷迷蒙蒙的梦里，他看见了不少既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那有苍白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有山峰般巨大、滴着泛黄“岩浆”的“血皇帝”残影，有从泉眼里探出的未知之物……
画面突然一转，卢米安独自徘徊在了地底的幽深黑暗里。
他仿佛变成了蒙苏里鬼魂。

第一百二十九章 挖坟
无尽的黑暗，逼仄的环境，浑噩的思绪，让卢米安即使在梦里也异常烦躁，恨不得撕开这个牢笼，打碎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逐渐明白这是在做梦，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清醒过来，但却怎么都无法成功，每一次，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感觉自己总算醒了，可转眼又陷入了更深的黑暗，更沉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自然地醒了过来，看见拉着帘布的窗口有些许光芒渗入。
早上六点了。
卢米安抬起右手，抹了下额头，发现上面有一层快要干掉的冷汗。
“这是灵性的预警，还是我昨天思考汉特岛死亡气息时回想起了‘撒玛利亚妇人泉’和‘血皇帝’残影，之前还考虑过目睹魔鬼会神秘死亡这点和蒙苏里鬼魂的相似之处，所以和它们又产生了联系，遭受了浅层次的污染？”卢米安无法准确解读这场梦境的完整意思，只能提醒自己接下来要足够的小心，并牢记自身到汉特岛的最初目的：
只是调查魔鬼传说，不是解决那个魔鬼。
先不提他有没有实力应对那个魔鬼，是否需要请求援助，仅是“大地母神”教会在这里经营了一百多年还没有完全铲除掉该目标就说明，哪怕“塔罗会”的诸位大阿卡那牌一起来，也未必能彻底解决这件事情。
卢米安翻身下床，拿出得自微风舞厅的金壳怀表，按开看了一眼：
六点零一刻。
虽然时间尚早，但卢米安却感觉到了紧迫，“浆果号”后天上午就要离开汉特岛了，他只有两天的时间来调查魔鬼的传说，大致弄清楚真相，锁定相应的嫌疑人。
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他的“阴谋家”魔药很可能就此消化掉。
对信息的搜集、筛选和利用，同样是阴谋的重要一环！
而如果卢米安是“阅读者”途径的序列7“侦探”，仅用两天时间就调查成功涉及高位力量的百年悬案这点足以让他从初步消化跨越到完全消化。
…………
上午九点，汉特港郊区，“回归墓园”。
卢米安拿着一束黄色小花，穿行于绿树成荫的墓地内。
有了路德维希的告知和昨晚那场梦境，他修订了之前的方案，没急着去森林内寻找失踪者的遗骸，而是来到这里，打算挖坟！
他想调查一下那些因在森林深处目睹魔鬼身影而神秘死亡的受害者究竟死于何种问题，会不会像被蒙苏里鬼魂杀掉的那些人一样，表现出自缢自残等情况。
而据搜集到的情报显示，上一个向“大地母神”教会报告魔鬼出没的人正静静躺在“回归墓园”的角落。
他名叫安东尼奥.埃利亚斯。
没多久，拿着一束黄色小花的卢米安找到了那块墓地，看见石头墓碑上除了刻有亡者的名称、出生和死亡日期，还有一段简短的墓志铭：
“这个可怜的人被魔鬼夺走了生命。”
卢米安弯下腰背，将花束放到了墓碑前，然后直起身体，静静注视起盖着石板的坟墓。
他的脑海内，安东尼奥.埃利亚斯的情报飞快过了一遍：
本地人，非外来者，有父母、妻子和孩子，九个月前去森林内狩猎时看见了徘徊的魔鬼，他对自己将要死亡的命运非常恐惧，在“大地母神”教会的教堂和修道院待了足足五个月，之后，他打算当三年船员，远离汉特岛，规避掉潜藏的危险，谁知道，他第二次随船出海时，被人发现死在船舱底层……
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从附近的树木下捡了十几二十根枯枝，围绕着安东尼奥.埃利亚斯的墓地插了一圈，形成了一个矮小的、简陋的、没任何效果的围墙。
最后，他将一根枯枝平放在了相邻的两根树枝上，让它们组合成一扇摇摇欲坠的、根本无法让人通过的门。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跨过“围墙”，来到了墓地内。
紧接着，他弯下腰背，伸出右手，触碰了下枯枝构成的简陋之门。
与此同时，他身上一个黑色印记激发了。
眨眼的工夫，从外界看过来，卢米安的身影消失了，安东尼奥的墓地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多了一圈干枯的树枝。
而实际上，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了刚买的铁钎、铲子等物，正在撬开石板，挖掘泥土。
“虚构之瓶”！
卢米安利用自己修建的“墙”和“门”，完成了“虚构之瓶”这个契约能力。
不到两分钟，靠着对墓地结构的观察和两次精准的爆破，卢米安清空了棺材上面的泥土，撬开了涂着黑漆的木板。
浓烈的腐烂气息一下蹿出，卢米安随手将它们点燃。
等待了一会儿，他蹲了下来，戴上手套，翻看起已没什么血肉残留的白森森骨骼。
他最先拿起的是安东尼奥.埃利亚斯的颅骨，只是简单扫了两眼，就发现颅骨内侧有一道又一道裂痕，而外部完好无损。
“死因是大脑炸了？”卢米安想象了下可能造成这种现象的伤害，觉得不管是哪种能力导致的，安东尼奥的大脑、小脑和脑干在他死亡时，都应该已经炸成了一团浆糊——没道理坚硬的颅骨内侧都裂开了，而柔软的大脑还没什么事。
卢米安又检查了一遍安东尼奥.埃利亚斯的其他骨骼，没找到别的伤痕，棺材内遗留的污迹也未提供别的情报。
至此，卢米安才初步判断安东尼奥的死因是脑袋发生了从内到外的爆炸，这爆炸的物理破坏力并不强，连颅骨都没有完全炸开，但摧毁大脑足够了。
“我用‘注火’，精准地控制火焰的量和质，应该可以达成类似的效果，魔鬼又是怎么办到的呢？”卢米安对“魔鬼”途径的了解主要来自于姐姐的笔记、塔罗会提供的资料、芙兰卡的讲述，真正和超过序列6的魔鬼打交道只有一次，那就是拿波瑞狄斯利。
他一下联想起了自己被拿波瑞狄斯利引爆欲望和情绪时的感受，联想起了对方被驱离时透过灰雾传来的呓语和由此产生的欲望起伏。
“对于普通人来说，先被诱发欲望的波动，然后直接引爆，大脑是有可能直接炸掉的，只要提高强度……对‘魔鬼’这种半神生物来说，应该不难办到……而且，它还可以利用那种呓语，在较远的距离上完成这件事情？”卢米安完成推理的同时，基本肯定了汉特岛确实隐藏着一个魔鬼，“罪犯”途径的魔鬼，位于“恶魔”、“欲望使徒”等序列之上的魔鬼。
确定了这件事情后，卢米安相信自己真要想找出那个魔鬼，还是相当简单的。
当然，前提是找出而不是解决，同时还得冒生命的危险。
取掉手套，他将右手伸入了“旅者的行囊”内，摸到了质感坚硬的“拷打”拳套。
有过“福生玄黄天尊”和“伟大母亲”的事情后，卢米安已经在猜测“欲望母树”是站在“囚犯”、“罪犯”和“吝啬鬼”三条途径顶端的邪神，所以，“玫瑰学派”的“纵欲派”和部分恶魔家族成员才会信仰祂，追随祂。
既然如此，用与“欲望母树”密切相关的“暗影之树”的树枝制成的“拷打”拳套有不小的可能在一定范围内吸引来魔鬼的注视，正像它的负面影响是遭受某些隐秘存在的注视，受到一些危险生物的影响和攻击一样！
“呼，没有无用的物品，只有不会使用的非凡者。”卢米安自嘲一笑，收回了触碰“拷打”拳套的右手。
他放弃了直接将那个魔鬼钓出来的打算。
这是因为那魔鬼还在岛上活跃，还在杀人，而“大地母神”教会居然没有将它彻底清除！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卢米安对正神教会的实力已有相当程度的认知，明白“大地母神”教会真要下定决心，完全可以将所有疑似魔鬼的居民都杀死，把这座岛屿给毁掉，就像“风暴教会”对班西港做的那样。
“大地母神”教会没这么做肯定不是不想，而是有某个原因阻碍他们这么做。
这让卢米安想到了森林深处那个燃烧着硫磺火焰的谷地，觉得那魔鬼正常情况下是杀不死的，只能封印和限制。
既然“大地母神”教会都办不到，卢米安也不觉得自己可以，那把魔鬼钓出来就失去了意义，反而让他陷入强烈的危险中。
卢米安现在的想法是，靠着自身虚假的位格和对邪神相关的吸引力，去森林内乱转，关键时刻再拿出“拷打”拳套，看能不能聚合到那片燃烧着硫磺火焰的神秘谷地附近，调查清楚魔鬼传说的来源。
…………
长着许多巨大树木的森林深处，卢米安沿着已多年未有人类踏足般的道路，不快不慢地前行着。
他间或拿出“拷打”拳套，全凭直觉地选择方向，然后在十几二十秒后收起。
近一个小时过去，巨大的树林突然稀疏。
一头棕色的、恐怖的巨熊从某棵树后转了出来，步伐沉重地走向卢米安。
“停下，外乡人！”
巨熊发出了嗡隆的人类声音。

第一百三十章 不止一个？
看到一头棕色的巨熊竟然能发出人类的声音，而且用的还是相当标准的高原语，卢米安一点也不惊讶和恐惧，反而心生喜悦之情。
这说明他找对地方了！
据他所知，“耕种者”途径，也就是“大地母神”教会的主要途径，序列5叫做“德鲁伊”，可以变成近乎三米高的可怕巨熊。
而在汉特岛森林内寥无人烟之处，遇到这么一头会说人话的棕熊表明卢米安应该已经非常靠近“大地母神”教会严密看守之地，那很可能就是魔鬼传说里燃烧着硫磺火焰的神秘谷地。
未戴金黄色草帽的卢米安饶有兴致地审视了下棕熊毛绒绒的脸孔，没有掩饰自己不是普通人这点。
“好吧。”他发出了遗憾的声音，转过身体，往来时的道路走去。
走出二三十米，借助周围生长了有上百年的巨树遮掩，卢米安完全脱离了那头棕色巨熊的视线。
然后，他停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慢悠悠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副茶色的金边眼镜。
“窥秘眼镜”！
卢米安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强闯“大地母神”教会的防护圈，深入探索被他们封锁起来的那片区域。
那也许不比直面隐藏在汉特岛的那个魔鬼安全多少！
在搜集到足够多足够有效的情报前，卢米安是不会贸然采取类似行动的。
万一那是类似第四纪特里尔的地方呢？
卢米安的打算就是靠近到问题区域的边缘，用“窥秘眼镜”改换视角，洞见世界的真实，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当然，以卢米安使用“窥秘眼镜”的经验，这件物品的层次不算高，没法让佩戴者直接看到各种封印内的情况——在特里尔时，卢米安用过好几次，一次都没直接目睹第四纪特里尔的场景，只是以各种扭曲的、带点俯视或窥视的视角看见了一些隐藏于地底，隐藏于黑暗，隐藏于各种伪装物之下的东西。
这样的缺陷在当前情况下保证了卢米安等下不会直接看到被“大地母神”教会封印起来的事物，让他不至于当场失控或惨死，同时还能窥见到一点不同寻常的痕迹。
这就足够了！
更多的痕迹意味着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信息意味着更接近真相！
卢米安一边做好随时“传送”逃离的准备，一边将茶色的金边眼镜架到了鼻梁上。
熟悉的眩晕感顿时出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就像被人埋在了地底，正从下往上看着泥土，看着树木，看着天空一样，但那又带着明显的俯视意味。
苍老的树皮，腐烂的落叶，爬行的虫豸，绕着这片区域前往水源地的动物们，埋在地下的各种骨骼，以叠加在一起的状态呈现于卢米安的眼睛内，让他脑袋发空，天旋地转。
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里，卢米安的视线捕捉到了一副画面：
泛着蓝色的火焰覆盖了整片大地，静静地燃烧着；
不知是位于火焰四周，还是上方，或者下面的树木们飞快地染上了黑色，融化为污秽的脏水，新的树木则在腐烂者的墓地上不断长出，急速变大，郁郁葱葱。
卢米安隐约看见，那片蓝色火焰的核心位置趴着一道鲜红的、巨大的身影，它仿佛浸泡在漆黑的、粘稠的污水内，正一点点往下沉去，但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时而往上挪动一截。
那无形的力量来自不断死去又不断生长的树林外面，来自……
霍然间，卢米安的视线内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冷酷中透着痛苦的冰蓝色眼睛。
卢米安毫不犹豫就摘掉了“窥秘眼镜”，激发了代表“灵界穿梭”的那个黑色印记。
他的身影飞快淡化，消失在了森林内，勾勒于汉特港的“大地母神”教会主教座堂外面，出现在今早提前观察好的石柱后方。
紧接着，卢米安将“窥秘眼镜”放回“旅者的行囊”，转出僻静处，跟着几名信徒，走入了那座弥漫着小麦和牛奶香味的教堂，坐到了距离“生命圣徽”最近的那排椅子上，和旁边那个穿着黑色正装的老者一样交叠起双臂，装出祈祷的模样。
直到此时，他才松了口气，知道不会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和锁定了。
“‘窥秘眼镜’如果不是在我这里，而是被别人得到，都不知换多少个使用者了，它的负面效果确实特殊又有用，但也非常危险……”卢米安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然后，他分析起借助“窥秘眼镜”看见的那些画面：
“确实有一片燃烧着硫磺火焰的区域，但被‘大地母神’教会在死亡和新生里循环的树木封印着，从外界应该无法看到，我靠着‘窥秘眼镜’也只是隐约窥见了轮廓。
“这就像是潜伏到了囚笼外，通过栏杆的缝隙打量里面，否则以‘窥秘眼镜’的能力应该是无法穿透封印的。
“那血色的、巨大的身影和小山一样，又看不到一点细节……它是汉特岛魔鬼的真身？它被封印在里面，还怎么让别人看见，让看见者神秘失踪？
“也许，汉特岛不止一个魔鬼？那双看向我的冰蓝色眼睛是另外一个魔鬼的，它正借助自己和血色魔鬼之间的无形联系，拉扯着它，不让它沉入漆黑的、粘稠的污水里？
“如果真是这样，‘大地母神’教会更应该把活跃于外界、活跃于岛上的那个魔鬼彻底清理掉才对，那样一来，血色的魔鬼就失去帮助了。
“或者，‘大地母神’教会同样不想那血色的魔鬼完全沉入漆黑粘稠的污水里，这才默许了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存在，只是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和频率？
“不彻底封印是那会导致双方之间的无形联系失去？不关在同一片地方，是因为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同样会受到漆黑污水的影响？”
卢米安对汉特岛上的魔鬼传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和猜测，觉得自己的“阴谋家”魔药变得活跃，出现了消化迹象，但还差一点。
他没急于求成，转而思考起拿波瑞狄斯利那个未能委托给他和芙兰卡的任务：
“杀掉狂暴海某个岛屿的魔鬼后裔……
“对，后裔！冰蓝色眼睛的魔鬼是那个血色魔鬼的后裔，所以它们之间才有无形的联系？
“拿波瑞狄斯利是希望那个血色魔鬼完全沉入漆黑污水里？
“这对血色魔鬼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的话，‘大地母神’教会阻止可以理解，血色魔鬼的后裔为什么还要坚持不懈地拉扯它，不让它沉下去？
“说冰蓝色眼睛的魔鬼被‘大地母神’教会控制着吧，它又能杀人，制造失踪，说没有吧，它怎么不逃离汉特岛？这说明，对冰蓝色眼睛的魔鬼而言，血色魔鬼完全沉入漆黑污水不是一件好事，它甚至愿意放弃自由来阻止。
“如果不是好事，拿波瑞狄斯利也许没有撒谎，它和那个血色魔鬼是仇家，希望它彻底沉沦，被漆黑污水同化，这也许会对汉特岛，对狂暴海，乃至整个世界都有一定的影响，所以‘大地母神’教会才既封印又保护……
“直接干掉不行吗？没有了血色魔鬼，也就没有了血色魔鬼完全沉入漆黑污水这件事情了……
“干不掉？
“拿波瑞狄斯利怕的不是血色魔鬼预感到危险，而是‘大地母神’教会因此获得提醒？”
卢米安逐渐把握住了汉特岛魔鬼传说里“大地母神”教会、本地魔鬼、拿波瑞狄斯利这三方的心态和立场，但还缺乏足够的证据。
他现在最肯定的一件事情是：
那漆黑的、粘稠的污水不简单！
也许是类似于“撒玛利亚妇人泉”的东西。
而且，这和组成蒙苏里鬼魂的漆黑有一定的相似度。
“特里尔地底那么复杂，有各种污染和一些难以清除的特殊怪物，是因为‘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做了大事，差点拖着众神一起死去，最终自己陨落，汉特岛这里又是因为什么，难道也有神战，也有神灵陨落？
“也不是不可能啊……虽然我对第四纪历史掌握得不多，但至少知道在第四纪时，狂暴海并不狂暴，南北大陆还有往来，‘四皇之战’里另外一皇，或者两皇陨落在了此地，永久性地改变这里的地形和天气，形成了狂暴海？
“这就是神灵的威能吗？‘血皇帝’让一座巨大的城市整体沉入地底，需要上百万人生活在上面以封印后续影响，而陨落在这里的神灵已经让大海狂暴了一千多年，这可不是桑塔港附近那点海域可以比拟的……”卢米安感慨之余，准备站起，返回“浆果号”，谋划下一步的行动，以获得更多的信息。
感受到周围的安静，他的动作变得很轻，怕惊扰到了“大地母神”信徒们的祷告。
卢米安下意识地左右望了一眼，看见身旁的信徒也结束了祷告，收起了双臂。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正装，打着领结，头发花白的老者，脸庞轮廓分明，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卢米安看见那老者侧过了脑袋，看见了一双布满血丝的冰蓝色眼睛。

第一百三十一章 忏悔
冰蓝色的眼睛！
那个魔鬼！
它竟然在教堂！
卢米安精神一紧，顾不得多想，立刻就要“传送”离开。
这一次，他要选择特里尔，选择圣维耶芙教堂的门口！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内映出了自己：
脸庞扭曲，表情阴狠，眸光冰冷的自己。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卢米安出现了，出现在了卢米安的周围。
这有眼神沉醉、呼吸沉重、脸庞潮红的卢米安，有一脸惊恐、瑟瑟发抖的卢米安，有面无表情、眸光坚决的卢米安，有迷惘忧伤、情绪低落的卢米安，有毫无求生意志的卢米安，有被愤怒和痛恨占据了双眸、眼眶通红的卢米安……
一时之间，卢米安仿佛分裂成了无数个自己，每个都像是真的。
这严重影响了他的思绪和行动，让他根本没法去激发代表“灵界穿梭”的那个契约印记。
循着最后的本能，他将残存的意念沉向了右手，沉向了“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留下的烙印。
只有吓那个冰蓝色眼睛的魔鬼一跳，他才能趁机摆脱当前状态，有余力“传送”逃走！
霍然间，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蕴藏着强烈疯狂意味和堕落感觉的呓语。
他的脑海瞬间变成了一团浆糊，膨胀到快要炸开。
“血皇帝”的气息未能被及时引动。
各种碎片化的、情绪化的、充满痛苦的想法片段在卢米安的脑海内如烟花般爆发了，又徐徐落下。
他的胸口随之产生了强烈的灼烧感，这帮助他定位到了自我，没彻底迷失。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终于找回了能够自控的思绪。
他由此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竟然还活着？”
从被呓语袭击到恢复清醒应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以魔鬼的实力，足以杀死他几十次！
卢米安一边再次将意念沉向右手，一边望向了长着冰蓝色眼睛的魔鬼。
那个穿着黑色正装、打着领结、头发花白的魔鬼已重新坐正，朝向“生命圣徽”，略微弯下腰背，交叠双臂于胸口。
它闭着眼睛，满脸痛苦地低语道：
“仁慈的母亲，请宽恕我的罪……”
仁慈的母亲，请宽恕我的罪……卢米安骤然心中一动，放弃了激发“血皇帝”气息的打算。
他又坐了下来，就坐在那个魔鬼的身旁。
他望着圣坛上的“生命圣徽”，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断魔鬼的忏悔，静静地思考起刚才的遭遇：
我看见的不同自己应该属于真实的幻觉，他们不在现实世界，而在我的心里，我的脑海内……
这是情绪和欲望波动的高层次表现，活化单个的情绪和欲望，让它们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又没到人格分裂的程度？
后续的呓语和拿波瑞狄斯利被驱离时的疯狂诅咒有点像，但这次没有“愚者”先生的灰雾保护了，不，还是有一定保护的，要不然，我的自我已在呓语带来的疯狂河流里倾覆，即使没有失控，也会彻底堕落，根本撑不到魔鬼“良心”发现，开始忏悔……
我以为整个汉特岛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大地母神”教会的这座教堂，专门选这里躲魔鬼，谁知道它就在这里祷告……看来以后不能再这样“盲目”信任正神教会的教堂了，情报不足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不过，也就是在教堂内，我才活了下来，换做别的地方，现在已经是忒尔弥波洛斯大战冰蓝色眼睛的魔鬼，然后正神教会天使降临，塔罗会天使降临……
卢米安有了一些猜测，还算笃定地等待着，并总结起经验，吸取起教训。
过了几分钟，头发花白、眼眸冰蓝、身穿黑色正装的魔鬼结束了忏悔，表情初步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直到此时，卢米安才注意到它双掌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哪怕忏悔和祷告时都没有取下，这不符合虔诚信徒的表现——人类世界广泛的认知里，戴着手套祷告是不尊重神灵的行为，紧急和特殊情况除外，戴帽子同样如此。
那魔鬼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嗓音低沉但平缓地说道：
“你竟然还没有逃，不怕又激怒了我吗？”
卢米安望着前方的“生命圣徽”，微笑说道：
“不怕，这里是‘大地母神’的教堂。”
“刚才不也是在教堂？”魔鬼控制着音量，没去打扰别的祷告者。
“偶尔的意外可以理解。”卢米安不快不慢地说道，“而且我相信你短时间内肯定能控制住自己，超过半年会比较困难。”
魔鬼同样望向了圣坛，冰蓝色的眼睛内映出了“生命圣徽”：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是一个有经验的冒险家。”卢米安笑了笑道，“我知道各个正神教会有一个共同的规矩，那就是遭遇了神秘学事件的幸存者，如果还有潜藏的危险，往往会被吸纳入教会，成为文职人员，接受长期的保护，避免突然的死亡，但汉特岛上看见过魔鬼身影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走这样的流程，全部是仅接受了几个月的保护就离开了。
“这是怕再待下去，即使在教堂或修道院内，也会死人？
“到时候，对教会的声誉肯定有很大的影响，更高层次的力量又不可能一直看着。”
头发花白的魔鬼沉默了几秒道：
“我不想杀他们的，但我……”
说到这里，它的脸庞又一次扭曲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内满是痛苦。
它再次交叠双臂于胸口，低声做起祈祷。
这一次，它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卢米安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笑道：
“那些人的墓志铭不会都是你写的吧？”
“对。”身穿黑色正装的魔鬼保持着身体略微前倾的姿态。
这么看来，这魔鬼和“大地母神”教会有着相当良好的关系啊……它或许不那么虔诚，但说它是信徒完全没有问题……卢米安知道，很多关键情况，即使自己问了，冰蓝色眼睛的魔鬼也不会回答，甚至可能刺激到对方，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只能考虑趁它情绪稳定恶意不显的机会，从侧面迂回着打听一些细节。
可不等他开口，那魔鬼已提出了问题：
“外乡人，你到汉特岛究竟想做什么？”
卢米安故意露出了笑容：
“我之前遭遇了一起魔鬼事件……”
他简单讲了讲科利亚港的萨拉遇到“爱情咒文”，自己负责调查时，嫌疑犯突然被魔鬼接管了身体，想要达成一笔交易，遭自己拒绝，然后借助隐藏的官方力量，将对方驱离的事情。
卢米安没具体去说“爱情咒文”的内容，也暂时没提拿波瑞狄斯利的姓名——这是怕双方之间有很大的仇恨，仅是一个名字就会造成强烈的刺激。
他末了道：
“我从那本笔记上看到汉特岛有魔鬼传说，而这和那个魔鬼想要达成的交易有关联，心生好奇，决定过来看一看，调查一下，没想着对付谁。”
“你也对付不了谁。”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如实评价道。
它依旧望着前方的“生命圣徽”，嗓音平缓低沉地补充道：
“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卢米安笑道：
“确实很危险，但仅用了一天就找出你，发现那片封锁起来的谷地，说明我还是足够有能力的。”
下次，我会选更安全的“庇护所”。
冰蓝色眼睛的魔鬼皱纹不多，它难得地笑了笑：
“你用的办法都不常规，但也符合神秘学世界的底层规律。
“可如果不是我在控制自己，在忏悔过往的杀戮和伤害，你已经死了，这样的调查没有任何价值。”
卢米安没去争辩从之前搜集到的情报看，在“大地母神”教会的教堂内短时间不会遭遇什么危险——刚才发生的事情最终也证明是虚惊一场。
他改变了话题：
“那个莫名其妙的魔鬼为什么要对付你？
“而且，以我和我同伴的实力，想清除你这个所谓的魔鬼后裔恐怕是不可能的，它其实是想让我们来送死？”
穿着黑色正装的魔鬼凝望着“生命圣徽”道：
“我并不清楚你们遭遇的是谁。”
它拒绝透露更多。
卢米安不敢逼迫，更不敢刺激，只好念头电转，寻找起别的切入点：
“你看起来是自由的，为什么不离开汉特岛呢？
“这里好像有某种力量在影响着你。”
那魔鬼脸庞肌肉扭曲了一下道：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赎罪。
“我皈依母神后，有时还在控制不住地杀人，还在积累深沉的罪孽。”
“那为什么不把自己彻底囚禁起来？”卢米安回想起之前的推理，状似随意地问道。
“囚禁不了，我办不到，也不能这么做。”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又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果然，你和那片谷地内的血色魔鬼的状态息息相关……不过，你都是“冷血者”了，为什么还因杀人而痛苦，被“大地母神”教会生命可贵的理念“治愈”了？卢米安决定缓和一下话题，让对方平复情绪。
他闲聊般说道：
“不好意思，刚才不够礼貌，一直没问怎么称呼你。”
那冰蓝色眼睛的魔鬼眸光放空了两三秒道：
“拿波瑞狄斯利。”

第一百三十二章 张扬的恶意
拿波瑞狄斯利？卢米安差点以为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在和自己开玩笑。
可他迅速就确定了一个细节：
提及“爱情咒文”相关事情时，他从未说出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
这不仅是怕拿波瑞狄斯利和冰蓝色眼睛的魔鬼是仇家，说出它的名字会刺激到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是在遵循“魔术师”女士的叮嘱，只想不说不写这个名字。
既然如此，冰蓝色眼睛的魔鬼为什么要自称拿波瑞狄斯利？
难道它才是真的拿波瑞狄斯利？
那为什么反复诵念“拿波瑞狄斯利”引来的是另外那个魔鬼，而不是冰蓝色眼睛的魔鬼？
或者，两者是划等号的？拿波瑞狄斯利想借助他人之手杀死自己？
卢米安惊愕疑惑之余，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我可不敢念出这个名字。”
他这是在试探冰蓝色眼睛的魔鬼。
冰蓝色眼睛的魔鬼侧过脑袋，望向了卢米安：
“你听说过拿波瑞狄斯利，也知道念出这个名字可能隐藏的危险？”
“是的。”卢米安微笑回应。
从这个魔鬼的反应看，它应该不是传播“爱情咒文”的那个……这就有点意思了……卢米安油然想道。
虽然这也许代表着更大的恐怖，更深的隐秘，但作为“猎人”，害怕和觉得有意思并不矛盾，就像作为军队的每个人都担心着死亡，却不妨碍他们集合在一起战斗一样。
冰蓝色眼睛的魔鬼缓慢点头道：
“在这里，在母神的教堂内，你不用担心念出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会怎么样。”
“这显然不是你平时在用的名字，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卢米安未做回应，反倒提出了问题。
他总有种对方想害自己的感觉。
如果不是之前就接触过“爱情咒文”，得到过“魔术师”女士的叮嘱，今天离开“大地母神”的教堂后，他很可能在某些场合下提及汉特岛隐藏的魔鬼叫拿波瑞狄斯利，那就麻烦了！
冰蓝色眼睛的魔鬼沉默了几秒道：
“我在人类社会里使用的名字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你知道了‘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又在教堂外面念过至少三遍后……”
说到这里，穿着黑色正装、头发花白的魔鬼脸皮抽动了一下，表情又染上了几分痛苦：
“我就可以和你建立起联系，什么时候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可以选择杀你，杀你这样无知到想调查汉特岛传说真相的冒险家比杀普通人会让我的内心更好受一点，没那么愧疚，没那么强的负罪感。”
这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又一次望向“生命圣徽”，低下脑袋，做起忏悔：
“仁慈的母亲，请宽恕我的罪，我不该又心生恶意……”
卢米安听得嘴角微动，表情沉了少许。
还真是想害我啊？
和魔鬼打交道真是一秒钟都不能放松，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状态，即使那是信仰了“大地母神”的魔鬼，也一样！
而且，只是单纯的寒暄式对话就悄然埋了一颗定时炸弹，换做我之外的其他冒险家，大概率已经上当，不愧是以高智商犯罪著称的“罪犯”途径……
冷酷聪明，恶意张扬……
等到自称拿波瑞狄斯利的冰蓝色眼睛魔鬼结束了新一轮的忏悔，卢米安才故作无事地笑道：
“你真控制不住想杀人的时候，去找海盗啊，这是正义的执法。”
冰蓝色眼睛的魔鬼沉着一张脸道：
“这是我的监牢，在赎完罪前不能离开。
“真要有海盗进入汉特港，我会让他们消失在城外森林内的。”
卢米安点了点头，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之前讲的‘爱情咒文’就是你说的这个名字，向我寻找交易的那个魔鬼也自称这个名字。”
头发花白的冰蓝色眼睛魔鬼凝望着前方的“生命圣徽”，许久没有说话。
卢米安从它身上感觉到的不是愤怒和痛恨，而是惊讶和疑惑。
这……它也锁定不了那个魔鬼的真实身份？双方之间没有可以直接产生联想的仇恨？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几句。
过了好一会儿，自称拿波瑞狄斯利的冰蓝色眼睛魔鬼道：
“根据你的说法，‘爱情咒文’已经隐秘传播很多年，但我从未和汉特岛之外的哪个人类建立起联系。”
“我也很疑惑这点，难道还能截取名字的指向，那之后会不会篡夺你的身份？”卢米安一副好奇冒险家的模样。
他觉得，按照“魔术师”女士的只言片语，“愚者”先生是能办到这类事情的，曾经的阿蒙也行，至于有没有魔鬼可以，暂时无从知晓。
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又沉默了下去，隔了几秒才低沉说道：
“外乡人，你打听得已经足够多了，到这里结束吧，否则，你会不知不觉死去。”
穿着黑色正装、自称拿波瑞狄斯利的魔鬼缓缓站了起来，微分双脚，高举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两只手掌，低声说道：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然后，它转过身体，拿起手杖，脚步略显蹒跚地走向教堂的门口，走向正午的阳光。
卢米安打量了一下这冰蓝色眼睛的魔鬼，发现他个子并不高，身材偏瘦，已有枯槁虚弱之感，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上了年纪的普通人类老者，没哪里像恐怖强大的魔鬼。
看着看着，卢米安隐约觉得那薄薄的人皮和苍老的血肉之下，有漆黑的、张扬的恶意在膨胀收缩，它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撕毁那脆弱的伪装。
内核的可怕和外表的瘦弱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整体的气息确实苍老单薄，普普通通。
这和路德维希有点像啊……一个是小孩子外皮下封印着不知什么模样的怪物，一个是老者身躯内藏着一个漆黑的魔鬼……卢米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集中精神观察冰蓝色眼睛魔鬼的运势。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头发花白的老者杵着手杖，缓慢离开了教堂。
卢米安没急于返回“浆果号”，依旧坐在第一排位置上，思考着刚感觉变得清晰又瞬间多了许多谜团的本地魔鬼传说。
忽然，他眼角余光看见了褐色的教士服。
这是属于“大地母神”教会神职人员的服装。
卢米安抬起脑袋，往上望去，看到了一张轮廓分明，五官端正，眉毛浓厚的中年男人脸庞，看到了一双多有血丝、带着点痛苦的冰蓝色眼睛。
冰蓝色眼睛？
艹！卢米安浑身汗毛耸立，在心里骂出了声音。
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坐到了卢米安的身旁，也就是刚才那个魔鬼坐的地方。
他笑容温和地说道：
“不要刺激博赛利，也不要尝试他的建议，他的自控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是逐渐下降的。”
“博赛利？你是指刚才那位冰蓝色眼睛的老先生？”卢米安故作无知地问道。
“是的。”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轻轻颔首。
卢米安斟酌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那你呢？你的自控能力怎么样？”
“我比他好不少，几年才会失去控制一次。”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坦然回答道。
这是直接承认自己也是魔鬼？我这进的不是“大地母神”的教堂，是恶魔家族的餐厅吧……卢米安心生凉意，忍不住腹诽了几句。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笑道：
“你和他很熟吗，属于同一个家族？”
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想了下道：
“我们都是汉特港修道院出生的孩子。”
修道院出生的孩子？卢米安乍一听见这个描述，心里充满了违和感。
在别的教会，修道院这种地方搞出孩子来可是背离神灵教诲，堕入肉欲，亵渎信仰的严重事件。
卢米安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这可是“大地母神”教会，修道院内的修女和僧侣生得越多越符合教义！
他旋即想明白了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和博赛利为什么会是修道院出生。
那能很好地掩饰它们的来历和身份，不至于牵扯到普通家庭。
这让卢米安之前对本地魔鬼的一些推理直接破产：
魔鬼们不需要用失踪来隐藏自己留下的“尸体”，“大地母神”教会会帮忙掩饰的，比如，慰藉仪式时用清水代替有效果的圣水，后续甚至还会提供新的身份和合法的来历。
我之前的推理是建立在“大地母神”教会和本地魔鬼不属于盟友的前提下的，难怪会出现不少错误……这是以后制定阴谋时需要注意的问题，前提如果错了，后续再巧妙的安排都会失去意义……现在看来，“大地母神”教会是直接给这些冰蓝色眼睛的魔鬼提供庇护，既对抗限制，又合作保护？卢米安检讨起这两天的调查。
这检讨没法让他消化掉魔药，但他觉得比彻底消化魔药对自己帮助更大。
卢米安望向那位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微笑问道：
“难道你也叫博赛利刚才说的那个名字？”
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回以和煦的笑容：
“是的，我也叫拿波瑞狄斯利。”
不等卢米安再问，它斟酌着说道：
“我不清楚你的来历，但你可以去别的正神教会汇报汉特岛的事情，我想他们都会叮嘱你不要触及魔鬼传说的真相。
“正如博赛利说的那样，外乡人，到这里结束吧，离开汉特岛。”
卢米安点了下头，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教堂。
明媚的阳光下，他缓步行于街头，满脑子都是一双双冰蓝色的眼睛和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感觉整个人都有点混乱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治疗方案？
卢米安虽然之前就猜测汉特岛不止一个魔鬼，但他想的是被封印的血色魔鬼加冰蓝色眼睛的魔鬼两个，谁知道，刚才他竟然遇到了不同的冰蓝色眼睛魔鬼，而且还都是在教堂内！
“这岛上到底有几个魔鬼啊？
“还都是冰蓝色眼睛的，一个家族的吗？
“不愧是万物的母亲，连魔鬼都能是祂的孩子，整整一窝！
“……”
各种发散的想法伴随着那一双双冰蓝色的眼睛和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回荡在卢米安的脑海内，让他有种前面的调查和推测完全没有找对方向的感觉。
汉特岛的魔鬼传说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更加神秘。
“不，还是有收获和作用的……
“猜测本身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被推翻属于正常的结果，排除法同样是推理的重要手段……
“哪有从一开始就完全猜对的悬案？重要的是通过证伪通过调查过程中新获得的信息，不断否定错误的道路，找到正确的那条……
“呵呵，我要是走‘阅读者’途径，扮演‘侦探’应该还是比较容易的，识破阴谋是‘侦探’的主要工作之一……”
卢米安宽慰起自己，从冰蓝色眼睛的两个魔鬼带来的冲击里挣脱出来，恢复了清醒和理智，不再有浑噩和混乱的感觉。
晒着炽热的阳光，他迅速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戴上‘窥秘眼镜’看见的画面里，血色魔鬼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的，但那无形的力量只有一股，望向我的冰蓝色眼睛也只有一双……
“真正和血色魔鬼有密切关系的冰蓝色眼睛魔鬼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生命圣徽’前忏悔的老者博赛利？其他的，包括那个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都属于它的后裔，是它借助汉特岛修道院‘恢复青春’，获得新身份时，通过修女们留下的孩子？
“可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提到博赛利时完全没有那种讲自己父亲、祖父、先祖的感觉，就像在谈一个关系不是那么融洽的朋友……
“而且，它也自称拿波瑞狄斯利……
“这是一个姓氏？深渊魔鬼中的一个重要姓氏？”
带着疑惑，卢米安登上了“浆果号”，走回了自己那个一等舱套房。
此时，卢加诺正和路德维希一起享用丰盛的午餐。
看到卢米安后，这位“医师”讪讪笑道：
“我还以为您会在岛上吃特色食物，所以没有等你。”
卢米安坐了下来，拿过一块麦香十足的餐前面包，边咬下咀嚼，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对‘耕种者’途径的能力都有哪些了解？”
卢加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序列9‘耕种者’让我力气变得很大，能通过观察云朵、风等自然现象预测之后一段时间的天气，擅于分辨种子，培育它们，用农具比用刀和枪更适合我；
“序列8‘医师’的主要能力是治疗，可以通过‘灵视’判断病人的具体情况，拥有出色的外科手术能力，缝合断肢、移植内脏这些，另外，还直接获得了‘治疗恶疾’、‘治疗创伤’、‘缝合灵魂’、‘给予生命’这几个超凡能力；
“据我所知，下一个序列叫‘丰收祭司’，主要是促进生物繁衍和生长，以超凡能力带来丰收……”
听到这里，卢米安突然打断了卢加诺的话语：
“‘缝合灵魂’？
“这是怎么实现的？”
卢加诺略显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还没真正用过这个能力，这是治疗灵魂创伤的，您知道的，有的超凡能力可以攻击到灵魂，并让它难以自愈，这种时候，只要伤者放开了身心，不做阻挡，我就可以进行一场灵魂层面的手术，将对应的伤口缝合起来。”
卢米安关心的不是怎么缝合灵魂，而是另外一个问题，这让他对汉特岛魔鬼传说有了新的推测。
他吞下嘴里的餐前面包，喝了口偏金色的利口酒，想了下道：
“既然可以缝合灵魂，那反过来思考，你是不是也能切割灵魂？”
卢加诺一下被问沉默了，他过了十几二十秒才回答道：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对应的人完全放开了身心，让灵魂没有保护，要是连肉体都不存在，那就更好了。”
这位“医师”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这可以是对灵魂的攻击，但应该也是一种治疗的手段，如果哪位患者是因为受到诅咒，灵魂被污染了部分，就能通过切割掉堕落之处，让灵魂缓慢自愈来应对。”
听到这里，卢米安笑了起来，轻轻鼓起了掌：
“讲得好啊，讲得好啊。”
这夸得卢加诺这种脸皮颇厚的人都忍不住有些尴尬，脱口而出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还没有实验过。”
卢米安未理睬他，开始像路德维希那样，插了块小羊排到餐盘内，认真地做起切割。
与此同时，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被冰蓝色眼睛魔鬼攻击时的最初感受：
他看见了不同的自己，有满是仇恨的自己，有沉溺于痛苦中的自己，有色欲勃发的自己，有处在不同欲望和情绪中的自己……
他刚才听卢加诺讲述缝合和切割灵魂时产生的一个想法愈发清晰了：
如果借助“耕种者”途径的高序列能力，将对应不同欲望的灵魂不同面切割出来，会怎么样？
汉特岛的冰蓝色眼睛魔鬼会不会确实只有一个，但被“大地母神”教会的圣者乃至天使分割了灵魂，各自变成了一个人，而神秘学层面上还是一个整体，所以，和血色魔鬼存在密切联系的无形力量只有一股？
现在的问题是，“大地母神”教会为什么要这么做？
限制，还是保护？或者，两者兼有？
卢米安很快又联想到了血色魔鬼的状态，它是不断在往漆黑污水里沉下去又被无形力量拉扯上来的。
“分割灵魂是对冰蓝色魔鬼的一种保护，防止它被漆黑污水的力量污染？
“等等，冰蓝色眼睛的魔鬼会不会就是血色魔鬼未被污染的那部分灵魂？‘大地母神’教会的治疗方案是，整体已经没救，但部分还算健康，所以需要把健康的灵魂切割下来，以不同欲望的形式？
“封锁那片神秘谷地、漆黑污水和血色魔鬼的树林呈现出了新生、成长、堕落、死亡、又新生的特点……血色魔鬼被分割出来的多个灵魂残片也被给予了新生，让它们借助新生、成长、衰老、死亡、又新生的循环对抗从本体蔓延过来的污染？
“同时，依靠健康部分的存在，拉扯着血色魔鬼不彻底沉沦？
“衰老的灵魂残片自然会更容易受本体污染的影响，而新生的最为健康，这也就是老者博赛利和冰蓝色眼睛神职人员状态不同的原因……
“这样的新生，灵魂是魔鬼的，是强大的，身体却属于人类，非常弱小，嗯，符合我对博赛利的观察，虚弱苍老的身体包裹着恶意浓厚的强大灵魂……
“这……这是很符合‘大地母神’教会能力特点的封印和救助办法啊……”
想到这里，卢米安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在不断切割小羊排的骨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卢加诺装作没有看到，没有听见，专注地享用着餐食，路德维希根本不关心这种小事，眼里只有美食。
卢米安收回视线，心情愉快地给自己倒了杯“帕哈”红葡萄酒，之前产生的困惑、混乱、迷茫和失落消失了不少。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悠然想道：
“这个推测是最符合当前细节的，可惜没法去证实，也不敢去证实，而在缺乏验证和结果的情况下，魔药的消化也得不到反馈……
“算了，这次收获的经验和教训比之后还能尝试的消化重要多了。
“‘大地母神’教会为什么要保护血色魔鬼，而且，既然分割出来了健康灵魂并给予了新生，为什么不把被污染的本体彻底摧毁净化，断绝隐患？
“这大概率涉及世界的深层隐秘……
“那个血色魔鬼才是真正的，最大的拿波瑞狄斯利？
“想寻求交易，杀掉汉特岛‘魔鬼后裔’的是它？它可以反过来影响健康的几个灵魂残片，让我和芙兰卡这种中序列非凡者都可以杀掉真正的魔鬼？”
卢米安越想越是好奇事情的真相，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对他这个层次的非凡者而言，这件事情到此就结束了，之后则是等到离开汉特岛，把收获的信息和做出的推测整理汇报给“魔术师”女士，看“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们有什么想法。
放下调查念头的卢米安顿时一身轻松，于接下来的时光里悠闲地逛起了汉特港。
他惊讶地发现，这远离费内波特王国本土的狂暴海岛屿城市内竟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赌场，没有贩卖人口等罪恶产业，干净得像是接受过“永恒烈阳”教会的净化。
玩了一下午斗邪恶等纸牌，输赢却不超过1金里索的卢米安后来终于想明白了原因：
控制不住自己的冰蓝色眼睛魔鬼们优先挑选恶性犯罪者，让他们失踪在城外森林内。
久而久之，一两百年过去，汉特港堪称阳光之城。
当然，这里面不是没有被杀害的无辜者，比如那个安东尼奥.埃利亚斯。
深夜时分，“浆果号”的一等舱套房内。
睡梦中的卢米安模模糊糊地又看到了那片燃烧着硫磺火焰的大地，看到了趴在漆黑液体内的血色魔鬼。

第一百三十四章 恐怖的梦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看到浸泡着血色魔鬼大半个身躯的漆黑液体内有气泡咕噜冒出，泛着棕绿的色泽，仿佛一颗颗树瘤。
气泡转眼破碎，映着绚烂的色彩，融入了漆黑的液体。
卢米安莫名觉得不对，想要闭上眼睛，不看到这些细节，可身在梦中，他没法自如地控制自己。
漆黑液体的深处，似乎藏着一道身影，它正微抬脑袋，望着血色魔鬼。
这身影的体表，一颗颗或棕绿或浅褐的湿漉漉树瘤凸显了出来，让卢米安想起了苏珊娜.马蒂斯，处在“堕落树精”状态下的苏珊娜.马蒂斯。
但两者不同之处在于，苏珊娜.马蒂斯的树瘤、枝叶、花骨朵是从身体上长出来的，是和原本融为一体的，而当前身影那一颗颗树瘤更像是从血肉内，从内脏中，直愣愣刺出来的，染着血液，肆意张扬。
梦中的卢米安下意识抬起右手，擦了下眼角，发现手背一片鲜红。
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血液，视线内一大片模糊的红。
模糊中，那身影整体的轮廓呈现了出来。
它仿佛长在一颗棕绿色的巨树上，被树枝刺穿，被树瘤侵蚀，被花骨朵开满了全身，流下了粘稠的液体。
卢米安的胸口，强烈的灼烧感霍然出现，让他在梦中都本能地闭起了眼睛。
但这还是慢了一步。
砰！
卢米安的眼睛一下炸开，剧痛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终于醒了过来，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并抬起双手，捂住眼睛。
触手之处一片平坦，粘稠湿润，血腥之味弥漫。
作为“苦修士”，作为有过多次严重受伤经验的人，卢米安都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从那让他随时晕厥过去的疼痛里缓了过来。
他摸索着坐起，眼睛自然睁开。
一片黑暗。
没有绯红的月光，也没有卧室内各种家具的轮廓。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卢米安再次抬手，非常轻地摸了摸眼眶，发现两颗眼珠都“瘪”了下去，明显碎裂。
“这是看见不该看的，眼睛炸了吗？”卢米安自嘲一笑。
而且还是在梦中看的，而且还不是他自己想看的！
他略做回想，感觉要不是身上的“愚者”先生封印应激而发或受忒尔弥波洛斯催发，他还算及时地闭上了眼睛，那炸掉的可能就不仅仅是眼睛了。
卢米安抹了下鼻端，不出意料地感觉到了湿润，嗅到了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他情绪还算不错地低声笑道：
“还好，流下来的应该只是血液，没有脑浆。”
这是庆幸，对遭遇灾难还能活下来的庆幸。
比起脑袋的惨状，卢米安的身体几乎没什么创伤，只是有点脱力。
他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在既看不见，嗅觉又接近失灵的状态下，依靠“猎人”对主场环境各个细节的掌握和脑内地图的存在，轻松绕过椅子，拉开卧室的房门，进入客厅，敲响了仆人房。
“有，有什么事吗？”吓了一跳的卢加诺穿着充当睡衣的棉制衬衫和衬裤，急匆匆打开了木门。
他担心又遇到蒙塞拉特神父这种可怕事情。
下一秒，绯红月光的照耀中，他看见了卢米安满是血污的脸庞，看见了塞着碎裂残片，颇为空洞的血色眼眶。
“这……怎，怎么了？”卢加诺有些结巴地问道。
谁把雇主打成这个样子了？
谁能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要不，我们先“传送”离开这里再说？
卢米安平静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治疗一下。”
“好。”卢加诺先是下意识做出回答，旋即为难地说道，“眼球都成这个样子了，没法治愈啊，只能另外找对合适的移植上去。”
卢米安忍着疼痛，气定神闲地说道：
“不用，止血止痛就可以了。”
“好吧。”卢加诺不敢争辩，谨遵雇主的吩咐，伸出了闪烁着微光的左掌。
随着他手掌的接触和手术刀的简单处理，卢米安眼睛位置一片清凉，疼痛不再像刚才那样难以忍受了。
当然，他依旧看不见。
“你可以继续睡觉了。”卢米安挥了挥手，就像未失去视力一样，单手插兜，跨过被路德维希弄到了地毯上的都坦语教材，不快不慢地走至安乐椅旁，躺了上去，轻轻摇晃起来。
卢加诺疑惑又紧张地看了一阵，重新回到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等到清晨的阳光照在大海的边缘，这位“医师”猛地翻身下床，决定弄杯咖啡提神。
刚出房间，他就看见雇主在活动身体，绿色眼眸明亮，不见半点创伤。
“你，你没事了？”卢加诺怔了一下。
卢米安笑容灿烂地回答道：
“是啊。”
“……”卢加诺一时找不到话语。
雇主是靠什么让眼球重新长出来长好的？
这是什么怪物啊……
我作为他的医生，作用只有止血止痛？
卢米安没去关注仆人的心理变化，回到主卧，拉开窗帘，摊好纸张，拿起了深黑色的吸水钢笔。
“还是不够谨慎啊……”他骤然叹息了一声。
在选择接受两个冰蓝色眼睛的魔鬼警告，准备随“浆果号”一起离开汉特岛后，他以为没什么危险了，所以没急着给“魔术师”女士写信，打算观察下后续，等彻底脱离了这个港口再弄。
谁知道，昨晚竟然做了那么恐怖那么危险的一个梦！
卢米安先怀疑是某个冰蓝色眼睛的魔鬼突然进入无法自控的状态，暗中对自己施加了影响，接着又认为是用“窥秘眼镜”看到血色魔鬼、看到漆黑液体时就隐蔽地遭受了污染，等到睡着，进入梦中，才彻底爆发。
收敛住思绪，他将自己在汉特岛的所见所闻都写成了单词，只是用“爱情咒文”这个短语代替了“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
信的最后，卢米安诚恳写道：
“可能最近遇见太多魔鬼了，我感觉积累的污染有点多了，想接受一次治疗。”
紧接着，卢米安布置仪式，召唤出了“玩偶”信使，将折叠成方块的信纸递了过去。
“玩偶”信使一边伸右手接信，一边用左掌捂住鼻子道：
“你踩到了全世界最臭的东西！
“好臭好臭！
“好脏好脏！”
用两根指头夹住信纸后，这“玩偶”信使飞快消失在了房间内。
卢米安等了一会儿，见“魔术师”女士没立刻回信，打算先去别的地方看能不能蹭到一点“治疗”。
那是他昨天去过的“大地母神”教会在汉特港的主教座堂。
清晨时分，工作开始前，有不少信徒在这里聆听布道。
布道的正是昨天那个冰蓝色眼睛的、正值壮年的神职人员。
它在诠释圣典内的某条教义，发散地讲善恶同源，无法分割，扬善抑恶等内容。
你一个魔鬼讲这些会不会有点奇怪？卢米安腹诽了一句，坐到第一排，随意地听着。
他很快感受到这间教堂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周围草木滋长，蘑菇暗生，小麦和牛奶的气味让人心情变得平和。
不知不觉间，卢米安发现自己的生命蓬勃了一些。
各大正神教会各有各的好啊……他无声感慨道。
过了五六分钟，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结束布道，来到了他的面前，温和笑道：
“愿意听从建议的年轻人总是会有美好的未来。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这是在暗示我“很满意我昨天中午开始就不再到处打听，不再探索森林，不再寻找冰蓝色眼睛的人”？卢米安看着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收起高举的双手，想了一下道：
“可我昨晚却做了一个恐怖的梦，差点因此死去。”
“什么梦？”那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和煦问道。
“主教，怎么称呼？”卢米安不答反问。
“纽曼。”冰蓝色眼睛的神职人员说出了自己在人类社会的名字。
卢米安简单讲了讲梦里的血色魔鬼、漆黑液体、模糊身影和树枝树瘤，没说自己最后遭遇了什么样的伤害。
主教纽曼安静听完，凝视了卢米安几秒道：
“你愿意听我布一下道吗？”
“好。”卢米安也想听听这冰蓝色眼睛的魔鬼会怎么说。
纽曼翻开怀里的圣典，嗓音颇有磁性地说道：
“深渊有两个，一个是物质的，入口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一个是精神的，入口在我们每个人心灵的深处。
“这两个深渊有时候是分开的，但很多时候又是一体的。
“善意和恶念同源而生，我们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嫉妒、痛恨、毁灭、贪婪、伤害、傲慢等恶念，这是很正常的，不是罪。
“可要是因嫉妒杀人，因痛恨杀人，因贪婪杀人，因傲慢而犯下种种罪恶，那我们的灵魂就会逐渐沉入心底的深渊。
“到时候，只能向母亲忏悔，就像现在这样。
“仁慈的母亲，我已坠入恶的深渊……”
卢米安静静听完，明白了纽曼主教在说什么：
自己因傲慢犯了错。
之前屡次主动冒险还没遭遇什么大问题让他轻视了高层次事物潜藏的危险。
他站了起来，高举起双手：
“我明白了。
“赞美大地，赞美万物的母亲！”
纽曼满意地点了下头。
回到“浆果号”，卢米安看见了折叠成方块的回信。
信里是一个灵界坐标和一句话：
“汉特岛的事情到此结束，找时间去这里接受治疗。”

第一百三十五章 去除污染
卢米安见“魔术师”女士没确认自己的推测，也未分析汉特岛魔鬼传说的深层次真相，明白这大概已经涉及自己目前不能窥探的事情，或者属于在清除掉积累的污染前，最好不要了解的。
“找时间……意思是我随时过去都可以，不需要凑治疗者的时间？‘魔术师’女士已经预见到没有问题？”卢米安拿着书写有灵界坐标的纸张，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浆果号”上，穿梭于混乱重叠的各种色块之间，时不时能感受到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见难以名状的形体。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终于抵达了那段灵界坐标对应的区域，一步走了出去。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高耸的穹顶、明亮的玻璃窗和描绘着史诗的壁画。
紧接着，卢米安看到大厅的深处有一团阳光。
他心有所悟，向着那里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他看见阳光“蔓延”了过来，所经之处，没留一点阴影，一丝黑暗。
下一秒，卢米安被阳光笼罩了。
他顿时产生了一种自己的皮肤、血肉、骨骼和内脏都被纯净的阳光刺穿，灵魂直接暴露了出来的感觉。
一点点虚幻的黑气从他的灵魂内从他的身体中被阳光逼了出来，它们张牙舞爪，皆凸显出卢米安的脸孔，或狰狞或痛苦或哀求或恐吓的脸孔。
只是几秒的工夫，这些黑气无法阻挡地被阳光消融了。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心脏开始抽痛，左胸一片灼热。
炽烈灿烂的阳光似乎要将那里的东西也驱除出去，净化一空。
心脏的剧痛里，卢米安隐约觉得左胸的封印在变化，在隐匿，在把自己和阳光同调。
这样的尝试尚未成功，阳光就主动停止了，不再继续。
它们潮水般退去，缩回了大厅的深处。
卢米安瞬间恢复了正常，除了心脏还残留着不适，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心胸为之开阔，就如同长久的压抑昏暗生活后，突然吹到了晨风，看见了朝阳。
他随即发现大厅深处站着一名男子，套着朴素白袍，个子非常高大。
卢米安觉得对方非常年轻，外表年龄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身高超过两米，压迫感十足，气质却非常沉稳，棕黄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你身上残余的污染已经清理干净了。”那高大男子用古弗萨克语说道。
卢米安有所猜测地问道：
“您是‘太阳’先生？”
“是的。”那年轻高大的男子相当有礼貌，未表现出半点傲慢和不耐烦。
竟然这么年轻，不过，不能从外表年龄判断……卢米安感谢了两句，没什么想询问和请教的。
他指了指大厅外面：
“我能出去转一转吗？”
他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是从墙上的壁画内容判断应该是“愚者”教会相当重要的一座教堂。
由此，他推测眼前的大阿卡那牌“太阳”是“愚者”教会的高层，甚至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位或那几位之一。
“可以。”大阿卡那牌“太阳”点了下头。
卢米安以手按胸，用“愚者”教会的礼节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体，往这座大厅的外面走去。
离开大门后，世界突然鲜活了起来，各种声音和不同身影同时涌入了他的感官。
这个瞬间，卢米安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这是误入巨人国了吗？
他看到街上行走的人们最低都有一米八九，偶尔出现身高三四米的那种，而无论“半巨人”，还是“巨人”，只要是男性，都穿着白色衬衣，披着黑色风衣，戴着半高丝绸礼帽，拿着可以和长枪媲美的手杖，透出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女士们同样很高，穿裙子的是少数，大部分选择了便于活动的长裤。
卢米安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一扇扇超过四米的大门上滑过。
他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在这里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这样的认知让他短暂失去了在此地闲逛的心情。
当然，只是短暂。
…………
特里尔，夏约镇，某座葡萄庄园的门口。
芙兰卡向开门的男仆说明自己是来拜访克拉丽丝女士后，对方就让开了道路，但并没有在前面指引，依旧留于原地，摆出一副你应该知道克拉丽丝女士在哪里，自己过去的姿态。
芙兰卡也不在意，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找到了位于葡萄树之间的那座圆亭。
穿着黑色宫廷长裙的“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果然坐在这里。
“上午好，克拉丽丝阁下。”芙兰卡热情亲切地做起问候，毫不掩饰地欣赏起对方绝美的容颜和带着些许忧伤的气质。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轻轻颔首道：
“‘镜中人’的调查有进展了？”
芙兰卡没急着回答，望着对面迷人的深灰色眼眸道：
“布朗丝不在？”
“她不是我的女仆，她有自己的事情。”“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简洁回答道。
“她也不在红房子咖啡馆和森林旁边的猎场内。”芙兰卡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味，选择和“黑之魔女”做起闲聊。
“她有别的事情。”克拉丽丝显然不想多聊这方面的事情。
芙兰卡只好将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仅是把看戏剧时感应到“镜中世界碎片”震颤的人替换成了自己。
克拉丽丝没有打断她的讲述，也未立刻给予回应，眼帘微垂，仿佛在沉思。
芙兰卡未去催促这位“黑之魔女”，目光不断地在对方似乎藏着雾气的深灰眼眸、洁白细腻的皮肤、令人惊心动魄的线条和异常诱人的红润嘴唇间来回移动。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有点没法控制自己，内心逐渐变得火热，脑袋出现了一定的浑噩，嘴巴也开始发干，时不时就得抿一下。
艹！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发情了……虽然人类是随时随地可以发情的动物，但讨论正事的时候，面对高位者的时候，我一直都很正经的，顶多欣赏……难道是“黑之魔女”在主动地散发魅力诱惑我，或者，有别的原因？对，魔鬼之事残余污染的影响！虽然这已经非常轻微，日常生活里没什么表现，但在以女性魅力著称的高位魔女前，会让我更加控制不住本身的欲望，于是渐渐就进入发情状态了……芙兰卡咬着牙，没有让自己成为欲望的奴隶。
克拉丽丝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
“你太久没欢愉了吗？”
“自从我上个情人死去，就没有了。”芙兰卡明白“黑之魔女”指的是狭义上的欢愉，如实回答道，并顺便解释了一句，“我刚才不是讲了吗？为了接近莫兰.阿维尼的私生女，我用了一件神奇物品，负作用是遭遇魔鬼等邪异生物的交易，后来确实遇到了，有受到一些影响。”
克拉丽丝的嗓音转为清冷：
“忍耐不是长久的办法，多让自己欢愉吧，要不然，‘魔鬼’途径会是你的克星。”
这位“黑之魔女”的气质一下变得圣洁端庄，不可亵渎。
芙兰卡也开始觉得对这样的美人不能抱有下流的想法，欲望逐渐沉淀，脑袋慢慢恢复了清醒，从发情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
克拉丽丝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想对付莫兰.阿维尼？”
“他应该是很重要的‘镜中人’，如果能抓到他，或者通他的灵，我们应该就可以掌握藏在特里尔的大部分‘镜中人’，女士，我想请求您帮忙。”芙兰卡带着点表现自己的心态说道。
她没刻意提莫兰.阿维尼和克拉丽丝一样有深灰色的眼眸，只是展示了一下那张彩色照片。
克拉丽丝轻轻颔首道：
“你可以策划行动了，关键时刻，我会提供帮助的，但大部分场景，你需要依赖自己和自身掌控的势力。”
“没有问题。”芙兰卡未掩饰自己的高兴。
等到她离开了这座被葡萄树包围起来的圆亭，“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深灰眼眸转冷，缓缓站了起来。
…………
阳光充沛的酒吧内。
卢米安端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啤酒杯，和对面近三米高的“巨人”碰了一下，吨吨吨喝起了金黄色的酒液。
他抹了抹嘴角，哈哈笑道：
“原来这里就是圣典中的新白银城。”
他在接受布道时了解到，新白银城是“愚者”教会的总部，位于苏尼亚海，这是由格尔曼.斯帕罗从“神弃之地”那个被诅咒的大陆拯救出来的幸存人类建立的。
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幸存人类这么高大，几乎就是巨人！
“对，这里所有的战士时刻准备着为‘愚者’先生的教会战斗！”那近三米高的“巨人”满意说道，“你很不错，既崇拜‘救赎天使’，又信仰‘愚者’先生，有这两点，我们就是兄弟！”
他伸出右掌，拍了卢米安一下，差点没把卢米安给拍到地上去，就跟小孩遭遇了棕熊的熊掌一样。
卢米安勉强保持着笑容道：
“能给我具体讲讲‘救赎天使’在‘神弃之地’的事迹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日游
近三米高的“巨人”颇为遗憾地说道：
“‘六人议事团’规定，不能讲圣典没有说的事情，你都是‘愚者’先生的信徒了，肯定听过布道，了解官方的说法，其余我不能告诉你，就像我不能讲我亲眼见过‘救赎天使’，还得到过他帮助一样。”
说到这里，这位“巨人”又想拍一下卢米安的肩部，却被卢米安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怎么称呼？”卢米安心里其实不太信，脸上却装出了崇敬的神色。
那“巨人”回答道：
“利瓦利耶。
“为白银城的新生干杯！”
卢米安举起巨大的啤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然后吨吨吨喝完了剩下的金黄色酒液。
他摸了摸鼓胀的肚子，指了指盥洗室方向，示意自己要去方便一下。
新白银城的啤酒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装它们的杯子实在是太大了，连喝两杯后，以卢米安的体质和酒量都有点扛不住了。
这不是醉了，是撑了！
卢米安进入盥洗室，立在其中一个小便斗前，解开皮带，半眯起了眼睛。
哗啦啦的声音里，有超过三米的“巨人”入内，选择了他旁边的小便斗。
卢米安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他目光迷茫地望着前方的墙壁，直到小腹的压力完全减轻，才走出盥洗室，坐回吧台前的老位置。
利瓦利耶已给他点了新的一杯酒，那是色泽深黑却不肮脏，晃荡间显出几分棕色的啤酒。
“尝尝，新白银城的特产，黑面酒！”这个坚定认为自己是人类的“巨人”热情洋溢地介绍道。
“黑面酒？”卢米安端起了比自己脑袋还巨大的啤酒杯，疑惑反问道。
利瓦利耶忽然有些伤感：
“‘神弃之地’没有太阳，没有肥沃的土地，只有黑面草能够生长，它是我们的主食，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白银城的居民，虽然总是不够，但比没有好。
“那时候，黑面草是不可能拿来酿酒的，太奢侈了，太奢侈了。
“呵呵，现在粮食、肉类和牛奶都充足了，我竟然又长高了，比以前高了整整三十厘米。”
“到了新白银城，黑面草还能种植？种在地底？”卢米安虽然不是“耕种者”，但也是在乡村长大的人，知道极端环境下那些植物换到正常环境内大概率会全部死去。
利瓦利耶露出了笑容：
“能种！它什么环境都能生长，当然，我们找人改良了黑面草的种子，让它更适合现在的环境，它的口感和以前相比，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更，更好吃了，尝尝吧，外面可喝不到这种啤酒，我们自己也种得不多了，主要是为了记住过去。”
卢米安饶有兴致地将啤酒杯凑到嘴边，咕噜喝了一大口。
他首先品尝到的是正常的、较淡的麦香，接着感觉甘醇里泛起了草类的清爽和些许的刺激，最后则是弥漫于口腔内的、若有似无的奶味。
“不错，很特别也很棒的体验。”卢米安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
他好奇问道：
“有黑面草酿的烈酒吗？”
利瓦利耶表情微沉，摇了摇头：
“我们新白银城的人都觉得酗酒是堕落、放纵、浪费粮食的行为，所以拒绝烈酒。”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而且，黑面草似乎不太适合酿酒，即使是制成啤酒，喝多了也会产生一定的幻觉，我每次最多喝三杯。”
有微弱毒性？新白银城的人在“神弃之地”的时候还是靠着吃这种植物才延续了一代又一代，真不容易啊……卢米安想起了姐姐偶尔的玩笑，勾起嘴角道：
“喝多了会看见一群小人跳舞吗？”
利瓦利耶想了一下道：
“不，幻觉大部分时候不一样，有看见妻子抽自己耳光的，有听见死去亲人呼喊的，有发现路边躺着个婴儿，哇哇大哭的……”
卢米安现在听不得婴儿啼哭相关的事情，顿时没了兴趣，转而聊起黑面酒的口感。
他喝完这杯，又去了趟盥洗室，然后离开酒吧，打算趁着下午阳光正好，在新白银城内转一转，等到傍晚再“传送”回停在汉特港的“浆果号”。
那一栋栋层数不多但异常高大的建筑间，行走的主要是“半巨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超过三米的“巨人”，低于一米八的则几乎没有，除非是满脸稚气的那种。
卢米安的身高勉强合格，目光到处转着。
他发现部分房屋的外墙上爬着一些青绿色的藤蔓，藤蔓上长着不少松软又硕大、洁白饱满的蘑菇。
蘑菇？什么时候藤蔓长蘑菇了？卢米安皱起眉头，怀疑起自己的植物学。
想到这可能是新白银城从“神弃之地”带出来的特殊植物，他又释然了。
他走到一个路边摊前，仰着脑袋道：
“你是卖牛奶的，我怎么没看见装牛奶的桶？”
那摊贩身高两米五六，肤色略显灰蓝，他憨厚笑道：
“后面那栋房子是我的，你要牛奶吗？”
“来一杯吧。”卢米安问都问了，也不差买杯牛奶的钱。
虽然新白银城通用的货币不包含费尔金和金里索，但黄金在哪里都是硬通货。
那摊贩很是高兴地拿了个杯子，转身走到自己那栋两层房屋前，探手摘下了一朵松软洁白的蘑菇。
他将蘑菇对准杯口，用力挤了一下。
乳白色的奶液喷薄而出，很快填满了杯子。
卢米安看得嘴巴微张，目光又一次透出了迷茫。
你们管这叫牛奶？
“好啦。”“半巨人”摊贩将牛奶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边条件反射地接过，边茫然问道：
“那是蘑菇？”
“对，牛奶蘑菇。”“半巨人”摊贩一脸诚恳。
你们管那叫蘑菇？卢米安有点浑噩地付了钱，端着杯子，离开了这个路边摊。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付了多少钱，也忘记了原本的打算是借着买牛奶和对方攀谈闲聊。
走出十几米，他将杯子凑到嘴边，咕噜喝了一口。
一股牛奶味！
卢米安皱着眉头喝完了这杯牛奶，没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但这些液体是从蘑菇里出来的！
“就当是一种特殊的植物……就当是一种特殊的植物……”卢米安自语了几句，没有再尝试一次的想法。
他怕喝得多了，自己也会产牛奶！
他继续闲逛，在比汉特港街道宽阔一倍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又是一位肤色略显灰蓝的“半巨人”靠拢过来，他抱着本厚厚的书籍，异常热情地说道：
“这位朋友，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道标和救主……”
卢米安笑了起来，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赞美愚者！”
“原来是兄弟。”那“半巨人”有点失望又很是高兴。
双方是在用古弗萨克语交流，但卢米安刚才一路过来，听见新白银城的居民们自己交流时，偶尔会冒出能撬动超自然力量的巨人语单词。
“这里平时会有外来者吗？”卢米安随口问道。
那“半巨人”露出笑容道：
“经常会有外乡人来参观，体验，游览，最初几年，还有人选择定居这里，但后来大部分都搬走了，觉得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压力比较大，呵呵，我们太高了，又不那么懂享乐。”
说着，“半巨人”从兜里摸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卢米安：
“很高兴你来新白银城做客，尝尝我们自己生产的糖。”
那是一颗被蓝白相间薄纸包裹着的糖。
卢米安没有客气，接了过来，扯掉包装，将白色的糖塞入了口中。
浓烈的牛奶香味和醇厚的甜意迅速发酵在他的舌尖，丝滑美味。
牛奶香味……卢米安心中一动，表情古怪地问道：
“这是奶糖？”
“对。”那传教的“半巨人”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用的什么牛奶？”卢米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半巨人”很正常很自然地回答道：
“牛奶蘑菇的牛奶啊。”
“……”卢米安含着那颗奶糖，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对方刚才给予奶糖时的真挚和热情。
接下来的时光，他看见了煎出肉香味的蘑菇，看见了烤出鱼腥感的蘑菇，看见了各种各样的、奇奇怪怪的蘑菇。
卢米安全程目光迷茫，看着那些“半巨人”和“巨人”们兴高采烈地彼此分享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新白银城的一角。
这里耸立着一座非常高大的建筑。
它分成两个部分，左边是尖顶的塔，右侧是圆顶的塔，外墙灰白，高有三四十米。
“这就是双子塔？按照利瓦利耶的说法，尖顶的塔是图书馆等公共性设施所在，圆顶的塔是统治新白银城的‘六人议事团’办公的地方……这种地方肯定有封印物，有强者存在……”卢米安立在不远处，打量起面前的建筑。
他的目光扫过了那座圆顶的塔，发现靠近地面的砖石缝隙里，有一丛丛仿佛发丝的黑色植物长出，垂在那里，时而随风轻晃。
卢米安收回视线，走向尖塔，想看看新白银城这种在“神弃之地”延续了数千年的人类聚居点会有哪些书籍传承下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恶魔学
尖塔底层铺着黑色的石砖，立着巨大的柱子，卢米安行走在这宽阔幽深的地方，就仿佛来到了巨人的国度，加上身边时不时经过一两个身高足以俯视他的居民，更像了。
按照墙上标牌的指示，他一路来到三楼，看见了一排排极具压迫感的书架。
负责看守图书馆的是一名套着亚麻长袍的老者。
他即使坐着，也不比卢米安矮，略显灰暗的皮肤上有一块块代表苍老的斑痕。
此时，这位图书馆管理者正在翻看一本由羊皮纸装订成的书籍，对于卢米安的到来不闻不问，头都没抬一下。
卢米安也没急着询问对方自己是否可以翻看这里的书籍，径直走入图书馆，根据每一排书架上贴的提示，来到了摆放神话书籍的区域。
他手指在一册册满是古老气息的皮制图书和仿佛刚抄录完成的纸书上滑过，挑了本记录创世神话的出来。
卢米安站在书架前，随意地翻起这本书，又默默地将它塞了回去。
看不懂！
上面的文字是巨人语！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语言，据说来自超凡种族巨人一族，可以直接撬动自然界的力量，和巨龙语、精灵语、古赫密斯语并列，是神秘学里非常重要的知识。
卢米安目前真正掌握的超凡语言只有古赫密斯语和赫密斯语，巨人语属于认识部分单词，但还没真正入门的那种，所以，他能勉强看懂这册古籍的书名，却没法阅读里面的内容。
他目光一扫，发现这册古籍有对应的抄本，而且用的是古弗萨克语这门不含超自然力量的人类语言。
卢米安心中一喜，抽出这本有软封皮的图书，带着它走向靠窗的阅读区。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警告他。
“这是完全开放的图书馆，不是新白银城的居民也能看，但不可以借走？或者，这一层图书馆没有特别重要的，需要保密的知识？”卢米安思绪转动间，走得不快不慢。
他路过了摆放超凡生物相关书籍的区域，眼尖地看到了一本名为《恶魔学》的图书。
恶魔学……想起最近的遭遇，卢米安顺手将相应的抄本拿了出来。
进入阅读区，他选择了未受阳光直晒但光照非常好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先行翻起《恶魔学》这本书。
看着看着，卢米安的眼眸逐渐睁大，嘴巴微微张开。
他无声自语道：
“这些知识真的可以放在图书馆里，任由访问者阅读吗？”
这每一条都很有价值啊！
他手里的《恶魔学》详细地记录了不同种族的生物成为恶魔后会具备的特点和习性，并认真分析了同一种族里不同性格的恶魔分别具备的特质。
对有可能和“恶魔”途径非凡者发生战斗的人来说，这本书的价值不亚于厉害的“2”级封印物或对应的神奇物品。
“而且，新白银城是怎么弄到这些知识的？没杀过几百个恶魔恐怕写不出这种生物图鉴吧……难道这一城的‘半巨人’和‘巨人’都是恶魔猎手？嗯，在古老年代里，恶魔比较活跃的时候，和其他势力交换了一部分情报？”卢米安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投入。
读到一半，他揉了揉开始有些胀痛的额角，感觉灵性在较短时间内就呈现出消耗过大的情况。
卢米安暂时合拢了《恶魔学》，打算翻一翻新白银城的创世神话，休息一下。
那创世神话一开始就写道：
“全知全能的神创造了这一切，然后进入了沉眠。
“在祂创造的神话种族里，巨人王奥尔米尔、‘空想之龙’安格尔威德、精灵王苏尼亚索列姆、吸血鬼始祖莉莉丝、恶魔君王法布提、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异种王克瓦希图恩和魔狼之王弗雷格拉强大而疯狂，瓜分了主遗留的权柄，成为了主宰天空、大地和海洋，主宰现实、灵界和星界的神灵，古老的神灵……”
忽然，一只肤色缺乏光泽，略显灰暗的手指点在了这页书籍的某个地方。
苍老低哑的嗓音随之响起：
“不要用任何超凡语言念出这个名字。”
卢米安愕然抬头，发现之前在认真看书的那位图书馆管理员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自己旁边。
而他作为一个“猎人”，毫无所觉！
虽然这有他刚才看《恶魔学》看得头晕脑胀的原因，但也足以证明身高超过三米的图书馆管理员非常擅于隐藏自身的气息和动静。
卢米安收回视线，看向了图书馆管理员指的那个名字：
“恶魔君王法布提”。
没等卢米安询问为什么，那位颇有巨人特点的图书馆管理员手指前移了几厘米道：
“这个名字最好也不要用超凡语言念。”
卢米安循着手指的移动，于心中默读出了对应的名字：
“吸血鬼始祖莉莉丝”。
“为什么不能念？”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无知。
那位图书馆管理员嗓音低沉地说道：
“恶魔君王还活着，这位强大的古神还活着。
“而吸血鬼始祖疑似活着，最近几年，城里有人用巨人语念出莉莉丝这个名字后，遭遇了一些异常之事，虽然没有生命的危险，但也难受了很久。”
古神？“远古太阳神”之前，统治世界的古神？这是对应第二纪的神话？卢米安记起先前获得过的少量知识，若有所思地问起身旁的图书馆管理员：
“‘远古太阳神’就是从这些古神统治下拯救了人类？”
那位身高超过三米的图书馆管理员将创世神话翻到了后面某页，指了一下。
卢米安一眼扫过，看到了以下描述：
“全知全能的神醒来，从地底走出，击败了古神们，夺回了权柄。
“注：在当前时代，全知全能的神又被称为远古太阳神……”
果然……也就是说，八位古神里，恶魔君王法布提依旧活着，吸血鬼始祖莉莉丝疑似活着，其他都陨落了？巨人王奥尔米尔……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对，最好的红葡萄酒和香槟省的首府，它们和巨人王有什么关联？……卢米安谨慎地问道：
“用普通的人类语言可以念出这两个名字吗？”
“吸血鬼始祖的可以，恶魔君王的最好不要尝试，就算书写也要谨慎。”巨大的图书馆管理员回答道，“我们没人清楚恶魔君王是否拥有一些特别的能力。”
书写也要谨慎……你们魔鬼都这样吗？嗯，“恶魔”途径的神灵还活着啊，这可是从第二纪就存在的古神……卢米安咕哝了几句，心中一动，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写有“爱情咒文”的纸条：
“您见过这个名字吗？我之前遇到了一个魔鬼，它自称这个，同样不能说不能写只能想。”
图书馆管理员用可以完全包裹住卢米安脑袋的巨型手掌接过了那张纸条，目光扫过了“拿波瑞狄斯利”这个名字。
他陷入了回想，过了一两分钟，他沉默地转入书架区域，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册抄本。
这书籍的名字是：
《大灾变前流言和传闻的汇总（1）》
简单朴素的名字……卢米安看着那位图书馆管理员翻开新拿来的书籍，指着一段文字道：
“果然在这里。”
卢米安凝神望去，默读了起来：
“恶魔君王法布提带着恶魔们回归深渊后，依旧偶尔有魔鬼诱惑人类的传闻出现。
“那些魔鬼使用过的名字有以下几个：
“别卜利、阿尔摩斯、萨麦尔、利拉坦、拿波瑞狄斯利。
“有高位‘猎魔人’相信，这些名字里存在恶魔君王法布提的假名……”
恶魔君王法布提的假名？卢米安看得悚然一惊，背后沁出了一层细微的汗水。
难道拿波瑞狄斯利就是那位恶魔君王？
被封印的血色魔鬼就是那位恶魔君王？
不，不像啊，真要是古神，我当时哪怕只是瞄到轮廓，也不会只有梦中爆掉眼睛的“后遗症”，当场就失控崩溃了……嗯，这些名字中也许确实存在法布提的假名，但不代表拿波瑞狄斯利就是……卢米安抬起右手，抹了下汗水，强笑着对那位图书馆管理员道：
“我作为外来者，真的可以看这些书籍吗？上面的知识很珍贵啊。”
那位图书馆管理员平静回答道：
“首席已经告诉我们，你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好吧。”卢米安一阵好笑。
原来不是每个外乡人都能来这里看书。
那位图书馆管理员没再提醒什么，拿着那本记录大灾变前各种流言的书籍踱步离开了卢米安的位置。
卢米安继续看起《恶魔学》和《创世神话》，交替阅读，时而休息一下。
快到傍晚时，他勉强读完了这两本书，离开双子塔。
他随即释放出之前积压的灵性，“传送”回了汉特港的“浆果号”上。
望着此地还很明亮的天空，卢米安真正确定调查汉特岛魔鬼传说之事告一段落了。
这滩水很深很浑，不是他能掺和的。
他对接下来的行程和计划也不再有任何犹疑。
既然这次没能彻底消化掉“阴谋家”魔药，那就前往西拜朗，找出“西索”，以狩猎他来消化魔药并完成晋升仪式！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密谋”
深夜，特里尔。
坐在小型分析机和无线电收发报机前面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听着哒哒哒的声音，看着一封“翻译”好的电报被机械打字机吐了出来。
抬头的署名是“袖剑”。
因为已经聊了一阵，昂古莱姆的情绪相当稳定，拿起电报，快速浏览了起来：
“那个，你们日常保护政府高官、国会议员的时候，如果对方偷情，或者去盥洗室，你们会跟进去旁观吗？”
昂古莱姆先是忍俊不禁，露出了笑容，想回“袖剑”一句“你整天想些什么事情啊”，但只是念头一转的工夫，他的眼睛就微微眯起，手指敲动了机械打字机：
“说吧，你想做什么犯法的事情，想暗杀哪个政府高官、国会议员？”
艹！身在自己那间公寓主卧内的芙兰卡浑身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
这怎么有种被警察当面审问的感觉？
她在心里干笑了两声，噼里啪啦地敲打起机械打字机：
“我就好奇一下，跟吧，很尴尬，不跟吧，容易被人利用安保漏洞。”
她打死不承认自己在预谋对付当前政府的工业部长。
过了好一阵，“007”发来了新的电报：
“我很少执行类似任务，最早主要是处理超凡事件，和邪教徒们战斗，后来升了职，不需要参与日常保护行动了。
“据我知道的流程和不多的经验，被保护对象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必须跟随，他要偷情，我们至少分出一个人静静站在衣帽架那里看着，如果时间允许，提前排查并确认偷情对象的身份和经历，要是被保护者进了盥洗室，于他的侧面等待，提防来自下水道、通风管道和阴影内的袭击。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被保护对象如果强烈要求并写下豁免书，我们可以尊重他的隐私，毕竟我们不是他的父亲，一定要保护好他，真要死了，换个人就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当政府高官和国会议员的人类可以排满林荫大道，而且，大部分情况下，这样的官员和议员本身不具备太大的价值，也没有卓越的眼光和智慧，重要的是他坐的位置，而不是他本人。
“很少有高官和议员选择为隐私写豁免书，但他们和自己团队的人讨论机密之事时往往会这么做。”
“007”，你是加班加太多，以至于产生了怨念吗？芙兰卡看得暗笑了一声。
她觉得“007”还是放得不够开，换做身在鲁恩的那两位“群友”，肯定会说“大部分不接触实务的政府高官和只会演讲的国会议员，死了也就死了，换成卷毛狒狒坐到他们的位置上，都会比他们表现得更好，至少卷毛狒狒不会拍脑袋制定政策，不会谋取私利，不会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智慧，想要表现一下，它们只懂得安静地品尝香蕉，愉快地玩耍，这对整个国家来说，是伤害最小的事情”。
芙兰卡又看了一遍“007”的电报，侧过身体，对坐在床边的简娜道：
“保护措施很严密，我们没什么可以利用的漏洞。
“嗯，‘净化者’这边是这样，‘机械之心’和第八局应该也差不多。”
芙兰卡和简娜、安东尼已搜集了一段时间的情报，谋划了几个方案，始终觉得不够保险，甚至没什么把握，于是请教起“007”，希望弄清楚莫兰.阿维尼身边的安保情况。
这可是一个国家的内阁部长，哪是说暗杀就暗杀的！
而且，芙兰卡他们的目的又不是暗杀，即使选择了暗杀，也得留出通灵的时间，那就更加麻烦了。
听芙兰卡简单描述了下“007”的回复，简娜思索了一阵道：
“换成别的魔女，可能会选择牺牲经营了多年的正当身份，色诱莫兰.阿维尼，并假装害羞，让那个部长和保护者签豁免书，但我觉得这样不行，莫兰.阿维尼几乎可以确定是‘镜中人’，而‘镜中人’和‘魔女’途径关系密切，最提防的可能就是魔女接近自己。”
这次对付莫兰.阿维尼的行动，芙兰卡原本不想让简娜参加，因为“黑之魔女”克拉丽丝会在暗中盯着，于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她要是发现简娜使用“魔女”途径的能力就危险了。
但简娜坚持参加，她的理由是：
芙兰卡在克拉丽丝面前承认太久没有欢愉后，那位“黑之魔女”肯定会怀疑自己和芙兰卡之间的关系，毕竟芙兰卡当初是打着参加女性欢乐派对的名号接触布朗丝.索伦的。
所以，简娜想在“黑之魔女”面前展现下“吸血鬼”的能力和战斗风格，而她目前具备的神奇物品可以让她做很好的伪装，并保持足够的战斗能力——前提是预先将“嗜血者之箭”插好，藏在衣物底下，至于“镜子替身”，可以推到芙兰卡身上，因为安东尼也会有。
芙兰卡当时嘟囔着说“魔女也能纯爱”，可话音刚落，自己就尴尬地转移了话题，默许了简娜参与。
“嗯。”盘腿坐着的芙兰卡轻轻颔首道，“莫兰.阿维尼实力未知，说不定很强，真要色诱他，在他有警惕心的情况下，只会成为他的猎物，连生命都失去，哎，还是写信问问卢米安那个家伙吧，看他会有什么主意。”
说到这里，芙兰卡自嘲一笑：
“自从他离开特里尔，我的大脑就离家出走了。”
她这是在嘲笑自己之前太过懒散，很多时候把思考的主要责任推给了卢米安，自己只是做个辅助。
简娜失笑道：
“你真是一个擅于自嘲的人，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一点，豁达，开朗。”
芙兰卡“嘿嘿”一笑：
“调侃有助于活跃气氛，拉近关系，但有的时候，把握不好别人的接受程度，调侃很容易就变成嘲讽，还是自嘲比较好。”
两位魔女闲聊之中，有电报哒哒哒地进来，抬头依旧是“007”。
芙兰卡扯起一看，眼睛霍然发亮。
那封电报的内容是：
“‘袖剑’，你要是告诉我你的目标，并给出足够的理由，我也许可以帮你，暗中配合你的行动。”
哇哦，够兄弟！芙兰卡暗赞之中，手指飞舞般敲击起机械打字机：
“是这样的，我目前有足够的证据相信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是‘镜中人’，已经混入特里尔，顶替掉原主几十年的‘镜中人’，哈哈，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有些重要情报得从莫兰.阿维尼那里获得，他要是被你们抓了，我不敢赌你一定能接触到相关的资料，所以打算先自己上。”
“呼……有希望了！”芙兰卡侧过身体，欣喜地对简娜竖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
没多久，“007”给予了回复：
“你尽快整理之前调查的收获和莫兰.阿维尼的资料，放到联络点，我先确认一下，寻找机会，你耐心等待我的通知。”
芙兰卡先是喜形于色，接着抿了下嘴唇，发了封简短的电报：
“这次行动很可能有魔女教派的半神参与，你要当心一点。”
简娜安静看完，若有所思地问道：
“还询问卢米安的意见吗？”
“问。”芙兰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俗语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罗塞尔，多个人想，就多一些思路，说不定有更好的办法。”
“这什么俗语，我怎么没听过……”简娜怀疑芙兰卡在随口编造。
…………
看不到绯红之月，只有繁星提供微光的夜晚。
坐在“浆果号”一等舱套房内的卢米安正翻看着都坦语教材，眼前突然出现了自己那位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
套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宛若焦尸的巴音费尔将信纸递了过来。
卢米安伸手接住，嗅到了萦绕于纸上的淡淡香味。
芙兰卡的信啊……简娜还拿到手里看过……卢米安边随意地做着判断，边好奇地望向自己的信使。
他总觉得“忏悔者”巴音费尔有很多故事，但每次想要聊天，对方都选择沉默。
等到巴音费尔进入灵界，卢米安展开信纸，后靠住椅背，悠闲地阅读了起来。
“有‘007’帮忙，这事应该不难。”忽然，卢米安笑了一下，无声低语道，“实在不行就硬钓，就瞄准那是‘镜中人’，会警惕魔女，可能拥有很强实力来钓他，当莫兰.阿维尼以为目标是魔女教派派出的诱饵，背后藏着某位半神，打算强行吃掉糖衣，退回炮弹时，会发现自己和背后势力面对的是一到两位天使，三到五位半神……但这样一来，芙兰卡的魔女教派任务也完了……”
卢米安念头电转，设计了一套又一套方案，又相继将它们抛弃。
等到明天，“浆果号”就将离开狂暴海，驶入南大陆近海了。
到时候，船只不用再走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曲折路线，以避开移动的风暴、漩涡和神秘学现象，可以直奔位于西拜朗的目的地港口。
突然，卢米安心有所感，站了起来。
他走至窗口，望向外面，看见不算太远的黑暗里，有一艘式样古老的三桅帆船静静驶过。
船上没有灯光，甲板上也无人行走。

第一百三十九章 西拜朗
卢米安听卢加诺讲过，偏离安全航道的船只有可能神秘失踪，过个几年则偶尔现身于夜晚，没有灯，也没有人。
现在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换做以往，卢米安说不定会好奇地“传送”过去，趁那艘三桅帆船重新进入了安全航道，确认下它内部的状态，但经历了汉特岛魔鬼传说之事后，他觉得多一件事情不如少一件事情，只要黑暗里行驶的无人船只不表现出攻击的倾向，没有那种随时会爆出危险的感觉，他都可以把这当做狂暴海的独特风景，只是观看。
整体呈棕褐色的船只渐行渐远，仅有风帆鼓荡，没有别的动静。
突然，视力出众的卢米安看见船舱最上层的某个窗户处，敞开的空洞里，有张脸庞正静静地望着外面，望着这边。
那脸庞皮肤干瘪而苍白，紧紧包裹住骨头，缺乏血肉之感，亚麻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了下来，就仿佛一丛丛枯萎的荒草，两只眼球早已失去，余下的位置被深沉的黑暗填满了。
这像是来自干尸的头部，嘴唇却色泽明丽，异常鲜艳，似乎刚给自己涂过口红。
卢米安直觉地认为这张干瘪苍白的脸孔属于女性，至少生前是女性。
他没有抬起右手，热情洋溢地和对方打招呼，静静看着那艘式样古老的三桅帆船驶出安全航道，驶入深暗的夜色内，看着那张嘴唇血红眼眶漆黑的干尸脸庞融入黑暗里。
直到此时，他才挥了挥手，笑着说道：
“再见！
“再也不见！”
他又帮芙兰卡他们想了一会儿对付莫兰.阿维尼的方案，最终决定等“007”给出更多的情报后再深入谋划。
“阴谋家”不是空想家，不能凭空构造阴谋，必须有足够的信息来支撑。
等到天亮，卢米安醒来时，“浆果号”在弥漫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浓雾里驶出了狂暴海。
前方是一片蔚蓝澄澈的海洋，高空阳光猛烈。
接下来一天，“浆果号”没进入位于西拜朗最北端的贝伦斯港，继续往西南方向航行，最终于下午四点抵达了派洛斯港。
这个港口位于马塔尼邦，被一位名叫奎拉里尔的将军统治着。
此地原本是因蒂斯共和国的殖民地，但几年前那场战争后，因蒂斯殖民者退出了这座城市和周边区域，与奎拉里尔将军本身就有良好关系的费内波特王国各个势力相继进入。
卢米安此行的目标“西索”并没有在派洛斯港出现过，但他参与的两次恶作剧，都位于马塔尼邦，一次是在派洛斯港最边缘最靠近丛林的蒂扎莫小镇，一次是在马塔尼邦最南端的金矿城市德维斯。
卢米安一边将亚麻衬衫上方的第二颗纽扣解开，一边用自嘲的口吻对卢加诺道：
“我感觉自己在被冬天排斥，一直在炎热的环境下活动。”
特里尔进入深秋前，他到了秋天也较为炎热、阳光非常充足的桑塔港，桑塔港开始转凉时，他又抵达了科利亚港，那位于姐姐说的热带，只有雨季和旱季之分，没有冬天，气温最低都有二十摄氏度左右。
现在，特里尔等地方已进入隆冬季节，可南大陆刚好与此相反，正在炎夏。
这让卢米安特意准备的黑色呢制大衣和有保暖效果的格尔曼款风衣都没法派上用场。
“因为我们在秋天一路往南。”卢加诺在天气和季节上还是有发言权的。
卢米安戴上了金黄色的草帽，牵着路德维希的手，沿舷梯走向了港口。
他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特征。
卢米安其实一开始打算的是换个策略，以别的身份悄悄混入马塔尼邦，不引人注意地调查那两场恶作剧，将“西索”找出来，但在芙兰卡将“西索”的日常表现巨细无遗地描述给安东尼.瑞德后，这位“催眠师”做出的人物侧写里，排在最前面的几条中，有“攻击性很强”这个判断。
于是，卢米安改变了主意，重拾起“钓鱼”这个事业。
不过嘛，他觉得成功的可能并不大，有了海祭仪式这个教训，“洛基”又活了下来，可以传递出情报，“西索”应该对自己背后隐藏的势力有充分认知才对，而以“愚人节”之前展现出来的资源和能量，他们显然不具备和“塔罗会”抗衡的实力，而卢米安背后可不仅仅只有“塔罗会”。
如果自己是“西索”，面对这种情况，卢米安肯定会选择耐心等待，等上一两个月，等到前来复仇的敌人心浮气躁，开始犯错，等到他背后那些强者没法一直保护他后，再发动突袭。
“先不预设方案，找到线索再考虑。”卢米安无声自语了一句，和大量乘客一起走出港口，来到了公共马车站点。
这附近还停靠着不少出租马车和一具具或漆黑或朱红的棺材。
棺材？卢米安虽然看了不少讲述西拜朗风土人情的游记类书籍，但真正目睹一具具棺材停在路边时，还是不可遏制地感到荒诞。
在北大陆诸国入侵前，在东西拜朗被人为分裂前，拜朗帝国崇拜的是“死神”——这也是“四皇之战”里那位“冥皇”，所以，这里的人们重视棺柩，喜爱棺柩，将它视为能带来安宁和平静，带来死神眷顾的物品，平时出行，躺在里面，由人抬着或由马匹、独角羊拉着。
当然，这是针对有一定财力者的交通工具，普通民众想躺棺材都舍不得。
短暂的呆愣后，卢米安饶有兴致地对卢加诺和路德维希道：
“要乘棺材吗？我打算试一试。”
“我，我就算了。”卢加诺觉得躺棺材不是好的象征，他接受不了。
路德维希则将目光投向了附近的街头小贩。
玉米和土豆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让每个行人唾液的分泌都变得旺盛。
“你们真无趣啊。”卢米安笑骂了一声，走至四个黑发凌乱、皮肤深棕的本地人面前，抬起右手，指向安放于树荫下的漆黑棺材。
“多少钱？”卢加诺抢在卢米安之前，用颇为生涩的都坦语问道。
他确实有点语言天赋，从桑塔港出发，到抵达派洛斯港，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能勉强用都坦语和人交流了，当然，仅限于最日常最简短的词语和短句。
赤裸着上半身，穿着亚麻裤子的一个本地人回以都坦语：
“近的地方，40科佩，远的地方，1费尔金。”
他见询问者是外国人，没有换算成本地货币“德力西”来报价——“德力西”是因蒂斯人对本地货币的称呼，意思是铜板。
挺便宜的嘛，这可是四个人抬的棺材，八人抬的应该会贵不少……呵呵，居然可以直接用费尔金和科佩，不愧是才丢失几年的前因蒂斯殖民地……卢米安的都坦语掌握程度其实比卢加诺更好，因为他在船上用掉了仅有的那枚中层次通晓语言符咒。
在懂都坦语的状态下去学习这门语言，自然更轻松，效果也更好。
至于符咒消耗掉的问题，卢米安一点也不在意，在他看来，物品就是拿来用的，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说法，能发挥作用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像有些吝啬鬼，辛辛苦苦了一生，这也不舍得花，那也不舍得花，最后死了，攒的钱全部便宜了别人，反正真要急需通晓语言符咒了，再去“卷毛狒狒研究会”上买就是，如果聚会时间实在凑不上，还可以“传送”去伦堡各个城市，找知识教会买。
“可以。”卢米安对卢加诺点了下头道，“我们去奥雷拉酒店。”
等到卢加诺支付了1费尔金，刚才报价的本地人掀开了偏薄的棺材盖子，让铺着暗红厚布，放着较硬颈枕的内部显露了出来。
卢米安摘掉金黄色的草帽，兴致勃勃地躺了进去，体表顿时一阵阴冷。
在炎热的季节里，这有效驱散了湿闷。
是棺材木料或者涂的黑漆防晒的原因，还是刚才一直放在树荫下造成的？这就跟夏天进了停尸房一样，蛮舒服的……卢米安看着那薄薄的棺材盖子覆了上来，感觉阴影飞快扩大，最终统治了这个世界。
他的耳畔，外面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
棺材随即被抬起，略有点摇晃地往前方移动着。
卢米安视线内一片黑暗，周围阴森偏凉，莫名有种自己在走向死亡、触碰死亡的幻觉。
“排除掉心理上的不适应，其实还挺不错的，就是容易睡着……”他心情不错地评估起这种交通工具，“而且不适合男女同乘，会比较尴尬，呵呵，不知道‘浪漫’的因蒂斯人有没有在这种状态下偷过情？”
近两刻钟后，这具棺材停在了奥雷拉酒店的前面。
卢米安走出棺材，看见了一个不大的、人造的深谷。
一排排灰黑巨石砌成的房间绕着“深谷”的内壁不断深入，直至底部。
这就是派洛斯港最出名的奥雷拉酒店。
它曾经属于拜朗皇室的某位后裔，奥雷拉.艾格斯，是以靠近死亡为目的修成的建筑，后来被因蒂斯殖民者占据。
费内波特人来到这里后，觉得这有深入大地、回归大地的象征意义，于是将它改造成了大型酒店。

第一百四十章 初来乍到
位于地面的奥雷拉酒店大厅内。
卢加诺一手牵着正在吃玉米煎饼的路德维希，一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略有些局促地左顾右盼，从出生到现在，从成为冒险家到跟着卢米安一路南下，他都还没住过这种以“酒店”而非“旅馆”为后缀的地方。
他只是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特里尔最有名的香榭大酒店共花费2100万费尔金建成，有800个房间和65个功能厅，最普通的房间，在最平常的时节，都要12费尔金一天，这给当时每周才花3.5费尔金住旅馆的卢加诺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就是这么一件件来自繁华大都市特里尔的事例刺激，卢加诺才终于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去找卢米安自荐。
他要尽快积累财富，购买魔药材料，晋升“医师”！
他要成为上流社会的一员！
等到真的成了“医师”，他才发现超凡世界有多么广袤，自己不过刚刚入门。
黑色头发微卷，肤色深棕，长相透着点精明感的男性前台用娴熟流利的因蒂斯语对卢加诺道：
“你们想要套房，还是普通房间，想要睡床是棺材的，还是普通的？”
卢加诺侧过脑袋，望向自己的雇主。
卢米安手里把玩着一根直接用烤制烟叶裹卷成的焦糖色东拜朗烟，将它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闻到了来自烟叶本身、内部香料和各种草药的混合气味。
这有点刺激，颇为馥郁，又让人忍不住想再闻一下。
“套房，普通的，更靠近地面的。”体验过出租棺材这种交通工具的卢米安没有继续睡棺材的想法。
这倒不是他有了心理阴影，而是这玩意儿会影响他对周围的感应，真要遇到了袭击，还会阻碍最初的应对。
听到他的回答，卢加诺悄然松了口气，将雇主的要求转达给了那位男性前台。
“每天8费尔金，需要预付三天的。”那明显是本地土著的男性前台报了价格。
等到卢加诺完成了支付，这位前台望了眼同事们，讨好地说道：
“我送你们下去。”
大厅后方有三台机械升降机，卢米安等人进了中间那扇门，将黄铜制成的把手拉到了代表地下第三层的位置。
锁链拉紧，齿轮咬合，各种金属零件开始运转的声音随之响起，而更远处，仿佛有锅炉在燃烧，有白色的雾气在喷薄。
机械升降机开始下行，那土著前台看了路德维希一眼，堆起笑容，对卢米安道：
“你们要在派洛斯港定居吗？
“如果需要了解本地文法学校和不同社区的房屋出租情况，都可以找我。”
在他看来，这种带着七八岁小孩到南大陆的人必然是要搬到这边，而不是过来旅行，毕竟孩子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不适合做危险的长途游历。
既然是搬家过来，那就需要租房或者买房，需要选择好的学校，这都是赚钱的机会！
听到“学校”这个单词，正在啃烤玉米棒的路德维希一下停止了咀嚼，似乎觉得手里的食物突然不香了。
卢米安哪猜不到土著前台的心思，但也不介意，反而比较欣赏对方的精明。
他笑了笑道：
“先看看，还没确定是否留在派洛斯港。”
这时，机械升降机停在了地下第三层。
卢米安一边走入右侧是房间，左侧是石制围栏和阴冷深谷的过道，一边对那位土著前台道：
“你知道蒂扎莫镇吗？”
那位土著前台帮卢加诺提上了行李箱，略微弯着腰背，在侧前方引路：
“知道，很多绅士喜欢在周末去蒂扎莫做丛林狩猎。
“那边的丛林内还有不少以前贵族留下的秘密神庙和陵寝，您要是去玩，千万不要深入，那里的原始部落又野蛮又凶残。”
卢米安轻轻颔首，未做进一步的追问，等抵达了7号套房，进了客厅，才随意掏出1费尔金的银币丢给那名土著前台：
“你叫什么名字？”
那前台一脸惊喜：
“您可以称呼我罗恩。”
卢米安笑了起来：
“之后可能会经常麻烦你，比如，最近的、比较好的酒吧叫什么，在哪里？”
罗恩摸着手里那枚银币，堆起笑容道：
“向您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
“您可以去‘食人花’酒吧，那里是用因蒂斯语交流的，就在我们酒店后面那条街上。”
卢米安吩咐了卢加诺几句，和罗恩一起离开房间，等待着其中一台机械升降机上来。
他们进入时，里面已经站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套着多有褶皱的衬衫和长裤。
卢米安瞄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链条收紧的动静和还算稳定的上提中，机械升降机回到了地面。
等到那名眼神空洞的男子走出厢门，与自己两人拉开了距离，罗恩凑近卢米安，低声说道：
“我刚才还想提醒您假装没有看见那位客人。”
“他是谁？”卢米安随口问道。
罗恩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他住在地下第十八层的套房内，是伊维利斯塔先生的仆人。
“那位先生的仆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
当然不正常，那是会走路的死尸……卢米安腹诽了一句。
他刚才已经凝望过那位仆人，发现对方的命运一片黑暗，属于逝者。
在曾经崇拜“死神”的国度遇到这种事情，卢米安一点也不惊愕。
他都见过“血皇帝”的残影了，这种活尸算什么？
…………
还残留着闷热感的傍晚，卢米安绕过奥雷拉酒店所在的人造深谷，进了一条他拼不出读音的街道，找到了画着夸张食人花的酒吧。
他戴上了金黄色的草帽，将之前在酒店大厅内买的东拜朗烟点燃，叼在了嘴里。
咳咳咳！
卢米安很快咳嗽了起来，鼻子内喷出了两股白烟。
他本来想的是以抽东拜朗烟这个行为展现自己是一个阅历丰富的冒险家，但没料到东拜朗烟会如此刺激，让之前几乎没怎么抽过烟的他有点承受不住。
——在科尔杜村有各种廉价的酒，但没有烟卖，卢米安只见过蓬斯.贝内和路易斯.隆德等少数几个人抽。
灭掉那根东拜朗烟，将它丢入垃圾桶后，卢米安进了酒吧，熟练地靠近吧台，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
他感受到口腔内残余的烟味，决定先喝点温和的，于是敲了敲吧台的桌面，用因蒂斯语道：
“一杯糖酒，普通的那种。”
“10个里克。”酒保是个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的本地男子，因蒂斯语带着明显的口音。
卢米安付了钱，等着酒保倒酒时，自然地环顾了一圈，发现没一个人注视自己，而酒吧墙上贴着的通缉令只有那么十几张。
他若有所思地接过琥珀色的糖酒，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色草帽，微笑询问起酒保：
“你知道我是谁吗？”
酒保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自认为知名的冒险家问我这个问题，但很抱歉，我不认识你。”
看来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狩猎“魔鬼巫师”的事迹主要在迷雾海上流传，后续有名气则是因为我一直在“大地母神”教会的势力范围内活动，嗯，进了狂暴海，路易.贝里的名声其实就不算响亮了，到了西拜朗更是没什么人听过……这么一来，“西索”应该不知道我已经到了派洛斯港，除非他每天都在码头蹲守……卢米安没有因为酒保的话语而恼羞成怒，喝着糖酒，思考起细节性的问题。
酒保见他没有吭声，闲聊般笑道：
“你是刚到南大陆吧？”
“对，早晨才出狂暴海。”卢米安迅速进入老酒馆常客的状态，笑着讲起了故事，“我在狂暴海遇到了幽灵船，看见了上面的干尸，和他们在月下共舞了一场，打退了魔鬼的进攻，赞美万物的母亲，你可能永远都想不到狂暴海有多么神奇多么危险……”
酒保擦拭着玻璃酒杯的内壁，打断了卢米安的话语：
“我知道，那毕竟是‘死神’失踪的地方。”
“‘死神’失踪的地方？”卢米安愕然反问道。
他虽然猜测过狂暴海的危险和天气的异常来源于神灵的陨落，但没想到这么容易这么轻松就获得了答案。
酒保用一副“你其实是菜鸟”的表情看着卢米安道：
“你没听说过海上的宝藏传说吗？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死神的钥匙’，说是第四纪末期，苍白战争里失败的‘死神’在逃回拜朗的途中，为了阻碍敌人，掀起了狂暴的风浪，制造了无法逾越的障碍，彻底隔断了南北大陆，但祂最终没有返回祂的神座，从此消失不见，只有持特殊钥匙的人才能找到祂，找到祂遗留的宝藏，获得祂的恩赐。”
酒保的语气有些复杂。
卢米安则陷入了沉默。
他到海上来是为了复仇，对宝藏传说缺乏兴趣，没想到会错过这么重要的信息。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酒吧沉重木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原本喧哗热闹的酒吧忽然变得无声，极度安静。
卢米安循着这诡异的气氛，侧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食人花”
“食人花”酒吧的门口，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位个子不高不矮的女性，套着深黑色的、相对保守的长裙，眉毛画得很精致，皮肤打着厚厚的粉底，脸颊涂着非常明显的腮红，嘴唇艳丽发亮，眼睛四周有绚烂的色彩。
虽然这位女性有化妆过度，妆容太浓，整体风格不协调的问题，但她晶莹如同宝石的褐色眼眸、高挺秀气的鼻梁、美妙动人的唇线、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是让她散发出了很强的魅力。
酒吧内绝大多数男性顾客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短暂竟无人开口说话，等到那名女性略显高傲地冲着其中几个客人点头致意后，他们才仿佛活了过来，有的试图搭讪，有的大声和同伴说话，展现起自己。
那名女性未做停留，从人群中穿过，坐到了吧台另外一侧。
别有风格啊，芙兰卡如果在这里，肯定会上去搭讪……卢米安替同伴感到些许遗憾的同时，收回视线，笑着对酒保道：
“那位女士很受欢迎啊。”
酒保收起了那种看新晋冒险家的表情，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是我老板。”
老板……卢米安霍然想起了这间酒吧的名字，若有所思地问道：
“食人花？”
“是她。”酒保压低了嗓音，接着走到妆容浓艳，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美丽女性前，给她倒了一杯不知什么牌子的黑兰德酒。
等到酒保返回这侧，卢米安才好奇开口：
“为什么会有‘食人花’这个绰号？
“我看她很受欢迎嘛。”
酒保下意识侧头，望了老板一眼，发现她正专注地喝着酒，漫无目的地打量着附近的酒客们，这才低声说道：
“在派洛斯港，像她这种层次的美丽女性，很多时候只是享受男性的追捧和赞美，不会给他们真正亲近的机会，但我们老板不同，她如果看上了，真的会邀请对方共度美好的夜晚，有的时候，就在楼上的房间，我们在大厅内都能听见她的呻吟……”
说到这里，酒保停了下来，一脸的回味和向往。
欢愉？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笑着问道：
“你被看上过吗？”
酒保一下沉默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卢米安怀疑对方会将手里的杯子砸到自己头上。
他改变了话题：
“难道就没有那种粗鲁野蛮的男人强迫你们老板？”
酒保吐了口气道：
“你再回想一下我们酒吧的名字。”
食人花啊……是这个意思吗？卢米安有所明悟。
酒保继续说道：
“凡是想强迫我们老板的男人不是被打成了重伤，就是被从楼上扔了下去，有的还神秘失踪了。
“就算是被她看上的那些，一个晚上后也会脸色发白，双腿没有力气，走路都走不稳。
“所以，她才有‘食人花’的绰号，她一点也不介意，后来还把这当成了酒吧的名字。”
这和“欢愉魔女”们的风格有些不一样啊……不过，魔女们也是各有各的风格，芙兰卡这个“欢愉魔女”就和别的“欢愉魔女”不太一样……卢米安满足了好奇心，没再询问酒吧老板的事情，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一副普通的扑克牌道：
“最近几年，你见过或者听说过用扑克牌当武器的人吗？”
根据安东尼.瑞德对“西索”的分析，这位“愚人节”的核心成员有强烈的表现自我的倾向，制作成功那张可以变化牌面，有“冰霜”和“切割”特性的扑克后，不可能只在“愚人节”的恶作剧里使用，平时与人战斗或者谋杀谁谁谁时，应该也会非常乐于用那件神奇物品来终结目标的生命。
这就是可供调查的线索。
而“西索”发起的两场恶作剧，都和马塔尼邦有关，并涉及一些当地较为隐秘或重要的事情，不是本地人，或是在当地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人，不可能突然选择这个区域，且有足够的情报支撑。
卢米安合理怀疑，“西索”原本的活动范围就在马塔尼邦和附近区域。
这也就是他明明觉得“西索”应该获得了“洛基”警告，已经提前撤离此地，潜伏下来，还要到马塔尼邦转一圈的原因。
掌握了“西索”的过去，才能把握他的现在，终结他的未来！
那名土著酒保嘲笑起卢米安：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这种事情，你应该去巡查队问，至于他们会不会回答你，那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巡查队啊……卢米安不以为忤，轻轻点了下头。
巡查队是统治马塔尼邦的奎拉里尔将军建立起来的非凡者队伍，主要是处理神秘学事件和非凡者之间的战斗。
在这个土邦，因蒂斯殖民者的大部分力量退出后，无论是存留下来的“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教堂，还是新进入新修建的“大地母神”教会的教堂，都没有得到官方许可的执法权。
虽然三大教会肯定也有非凡者小队驻扎不同城市的教堂，但只能用来保护自身和躲入教堂的信徒，不能像在原本势力范围内那样接手警察们应对不了的事件，排除可能存在隐患的异常。
相应的权力被奎拉里尔将军收了回去，交给了新组建起来的巡查队。
巡查队的非凡者有的来自奎拉里尔将军的军队，有的属于前拜朗帝国的残余分子，有的是原本的冒险家、赏金猎人。
真是简单朴素的名字啊……卢米安侧头望了眼墙上不多的通缉令，想了一下道：
“奎拉里尔将军不希望冒险家们把马塔尼邦当成狩猎的乐园，不愿意他们在这里以追捕通缉令上某个目标为借口当街战斗？”
酒保略显诧异地看了卢米安一眼：
“在冒险家里面，你的头脑算是相当不错了。
“在马塔尼邦，我们只通缉在这里犯过罪的人，你在其他地方做过什么没人管。”
不愧是冒险的天堂之一……卢米安端起糖酒，咕噜喝掉了剩余部分。
他正要换一杯有西拜朗特色的烈酒，品尝不同风味，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那是“食人花”酒吧的老板，那位妆容艳丽身穿黑裙的女性。
卢米安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收回视线，望向酒保。
虽然这个“食人花”确实很漂亮，但也没法和以女性魅力著称的“魔女”比，而且，卢米安不喜欢这么浓的妆。
就在这时，那位女性站了起来，她走到卢米安的身旁，勾起浓艳的嘴唇道：
“我能感觉得到，你和我一样，是一座活着的火山，只是还没有爆发，还在艰难地忍耐，痛苦地等待。
“今晚，你愿意感受我的热情吗？”
卢米安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这就看上我了？
说起来，我从小就受女孩子欢迎，成为“猎人”后，身边更是时常出现各种美女……这就是真男人途径的潜藏影响？也不对啊，根据《大冒险家》系列小说的描写和最近在海上听到的传闻，“愚者”先生的神使达尼兹也是“猎人”途径的，但暗恋未遂，也没什么像样的女伴……
卢米安无声咕哝了几句，站了起来，笑着问道：
“怎么称呼？”
“贝洛蒂娅。”那名女性的笑容舒展了开来，让卢米安觉得她要是卸掉脸上的浓妆，很可能会更好看。
卢米安摘掉头上的金黄色草帽，将它按在胸口，微微鞠躬，行了一礼：
“贝洛蒂娅女士，感谢你的邀请，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无视了贝洛蒂娅僵硬了少许的脸庞，越过这位“食人花”，表情平静地走向了酒吧门口。
贝洛蒂娅没有喊住他，只是和酒吧许多顾客一样，看着他拉开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木门自行关上的哐当动静里，卢米安露出了嗤笑的表情，无声自语道：
“我连‘欢愉魔女’的魅力都挡得住，怎么会冒险找不知道来历不清楚目的的女人？
“用有喜欢的人当借口，算是很维护你的体面了，要是这样都想报复，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提前离开酒吧的卢米安在附近街区游荡了起来，专找僻静的巷子，看能否碰到点事情或犯罪者，从而获得情报的来源。
转了好几条街后，他霍然听见某个黑暗无人的巷子内有乓乓乓的声音传出。
卢米安悄无声息地靠拢了过去，深入巷子，看到两名男子正在激烈战斗。
其中一个有较为明显的土著特征，年纪不算太大，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脸色较为苍白，右手拿着把锋利但沉重的短刀，左掌微微张开，掌心处有暗影浮动，周围一片阴冷。
另外一个三十出头，五官普通，面无表情，黑色头发短短一层，墨绿眼眸四周白色偏多。
他穿着常见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双手分别拿着一把像手术刀但更长更锋利的武器。
此时，两人正激烈地战斗，兵器飞快碰撞，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看到这样的表现，卢米安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都有非凡特质。
卢米安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双手插兜，右脚后撑，悠然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毫不掩饰自身存在地观赏起这场非凡者之间的近身搏斗。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宣泄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正在战斗的两名非凡者皆察觉到有人旁观，本能地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靠着巷子墙壁的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打啊，继续打啊，不用在意我。”
拿着沉重短刀，微张左掌的年轻土著凝望着黑发绿眸，长相出众，头戴一顶金黄色草帽的卢米安，眼睛里写满了戒备。
这是谁？
他想做什么？
手持两把异形手术刀的短发男子同样警惕。
他望了卢米安一眼，又看了那年轻土著一下，突然埋低身体，垂下了双臂。
他的周围瞬间弥漫起有浓烈硫磺味道的黑色浓烟，将他的身影完全覆盖住。
卢米安脸上笑容不减，右侧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年轻土著见状，顾不得去管卢米安的反应，微微张开的左手往前推出，徘徊于掌心的暗影骤然膨胀，化作一团扭曲的“乌云”。
这“乌云”融入了充斥浓烈硫磺味道的区域，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将黑色的浓烟吸到了体内，让整条巷子重归清晰，让高空的红月又能重新照亮这里。
可黑发很短、眼眸墨绿、面无表情的那名男子已不见了影踪。
跑了？年轻土著又惊又怒又懊恼。
他一边寻找蛛丝马迹，一边下意识侧头，望向卢米安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的墙壁前，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完全没有察觉到？拿着沉重短刀的年轻土著惊疑不定，不知要不要继续追赶目标。
…………
依靠类法术能力成功逃离巷子的布拉姆收起那两把异形手术刀，行走于一条条没有灯光的黑暗道路，不断地改变方向，试图甩掉假想中的跟踪者。
这个过程中，他还撬开街边的鞋匠店铺，换了双不算太合脚的皮鞋，并处理好了有人入室盗窃过的痕迹。
连续绕了三个大圈子后，布拉姆返回之前战斗的那条巷子，进了附近街区的某栋房屋内。
这是由偏黑石头和棕褐树木修建成的简陋公寓。
布拉姆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木门。
直到此时，他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从腰间悬挂的灰白布袋内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内装着近乎无色染上了点暗红的液体，液体中沉着一张残留有血色的、线条丰润的嘴唇，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凝固着强烈的痛苦和惊恐。
布拉姆就像在欣赏艺术品一样，沉醉地凝望起手里的玻璃瓶。
过了好一阵，他收回视线，走到房间侧面，打开了屹立在那里的橱柜。
橱柜内摆着七八个类似的玻璃瓶，每个玻璃瓶中都有一张嘴唇，色泽黯淡，线条各不相同，或微翘，或嘟起。
布拉姆将新获得的战利品摆放到了空白位置，用粘稠的血色颜料于上面画了个邪异的符号。
做完这件事情，他的手指隔着那一个个玻璃瓶摩挲起不同的嘴唇，就像在画展上品鉴每一幅出色的作品一样。
“真变态啊。”
突然，布拉姆的耳畔回荡起了饱含嘲讽意味的感慨声。
他猛地侧过身体，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摆放于桌子旁边的靠背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坐着一个白色衬衫的扣子松开了最上面两颗、戴金黄色草帽、黑发绿眸的年轻男子。
他？
布拉姆的瞳孔急速放大，认出了这突兀出现于自己房间内的男子是谁：
刚才旁观自己和那名“灵教团”成员战斗的人！
他什么时候跟来的？
他怎么锁定我行踪的，而我毫无所觉……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好心地解答起对方心里的疑问：
“没人告诉过你，那个玻璃瓶内的防腐剂味道真的很明显吗？
“而且，你杀人的时候还沾上了一点血腥味。”
布拉姆心中一紧：
“你是‘猎人’？”
说话的同时，他缓慢地、悄然地移动了脚步。
“懂得不少嘛。”卢米安保持着刚才的坐姿，“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嘴唇割下来，泡进防腐剂里，带在身上？这样可不是合格的‘连环杀手’，我明白了，你有搜集战利品的欲望和需求，这既是满足你自己，也是某个仪式的材料？呵呵，欲望害人啊，‘冷血者’只是冷静和冷酷，但依旧会冷静地犯错，赌自己做得不够严谨的细节不被抓到。”
看到这个变态杀人犯制造出带硫磺气味的黑色浓烟时，卢米安就大致知道他是“罪犯”途径的序列7“连环杀手”了。
新白银城那本《恶魔学》里提过，“罪犯“途径到了序列8“冷血者”，又叫“折翼天使”后，身体会出现一些非人化的特质，获得两三个恶魔领域的类法术能力，这因人而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收获，有的是毒火，有的是“恶语伤人”，“制造黑烟”属于其中之一。
结合目标战斗时的表现，卢米安基本判定他只有序列7，只是一个“连环杀手”。
听到卢米安的嘲笑和讥讽，布拉姆的额角跳了一下。
他保持着冷静，边一点点移动，边低声说道：
“你找我只是为了聊天吗？
“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话音刚落，这位“连环杀手”周围又弥漫出了带浓烈硫磺气味的黑色浓烟。
借着黑色浓烟的遮掩，布拉姆眼眸转暗，用出了自己另外一个恶魔领域的类法术能力。
他的身体就像变色龙一样改变了颜色，和扩散开来的浓烟近乎一致。
然后，他快速移动，无声无息抵达了门口，将房门打开，扑了出去。
布拉姆眼前一花，又看见了还在扩散的黑色浓烟，看见了坐在靠背椅上微笑望着自己的绿眸男子。
他又回到了房间内。
和刚才的状态相比，只有一点不同，他从面朝门口变成了背对门口。
“虚构之瓶”！
卢米安潜入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摆姿势，而是构造了一个非凡者无法通过出口的“虚构之瓶”！
布拉姆没有被骤然涌起的沮丧和懊恼影响，在非常干扰视线的黑色浓烟内，往侧面扑了出去，滚到床边，从底部拿出了一挺六管机枪。
他抬起机枪，瞄准卢米安，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的声音里，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靠背椅上，那里的家具被金属子弹形成的风暴给撕裂了。
不见了？布拉姆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本能抬起脑袋，看到戴着金黄色草帽的男子在赤红近白的大量火焰乌鸦簇拥下从天花板落向自己的头顶。
嗖嗖嗖，那一只只火鸦抢在卢米安之前，接二连三地扑向了布拉姆。
布拉姆来不及逃离包围圈，只能扔掉六管机枪，想要蜷缩起身体，滚入床底，躲避爆炸。
可那些赤红近白的火鸦却自行消散了，卢米安双脚着地，落在了他的面前，一边戴上灰白色的闪电状胸针，一边微笑说道：
“你刚才不是问我想做什么吗？
“我想做的很简单：
“太久没发泄过了，急缺一个人形沙包。”
话音刚落，卢米安一拳挥出，砸向缩起身体的布拉姆。
布拉姆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格挡了一下。
嘭的声音里，一道银白色的电光从卢米安的拳头上蹿入了布拉姆的手臂，蔓延至他的身体各处。
布拉姆颤抖了一下，即使身体已有非人化的改变，也出现了短暂的麻痹。
卢米安另外一个拳头接续而来，直接轰在了布拉姆的侧脸上。
砰！
这个“连环杀手”的脑袋被打得歪斜了起来，几颗牙齿飞出，夹杂着鲜血。
银白的电光又一次迸发，游走于布拉姆的头部。
砰砰砰，卢米安左右开弓，双拳连环，让布拉姆仿佛陷入了雷暴天气的风雨里，别说反击，连招架都被电击给弄得难以成功。
砰砰砰！
卢米安表情冷冽，一拳又一拳地打在布拉姆的脸上、胸口、手臂和头顶，打得这个“罪犯”途径的非凡者胸口凹陷，肋骨断裂，脸庞肿胀，颅骨内折，上半身满是焦黑的痕迹。
一通狠揍后，卢米安交握起了双拳，抬起了胳膊。
他猛地砸向了布拉姆的左肩。
砰！
布拉姆的左肩完全垮塌了下去。
他扑通倒地，已是不成人形，气息异常虚弱。
“这就不行了吗？没关系，我可以让我的仆人给你治疗一下，然后继续。”卢米安露出笑容，停了下来。
在布拉姆眼里，这是标准的恶魔之笑。
不等布拉姆恐惧地做出回应，卢米安摘下“大海之怒”胸针，将它放回“旅者的行囊”内，用非常温和的口吻问道：
“说吧，你是哪个家族的？”
布拉姆的身体已初步非人化，体质较强，加上卢米安没攻击他的要害甚至刻意避开，此时尚未接近昏迷，还能做一定的思考。
他闪过了许许多多的想法，脑海内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卢米安刚才那个笑容上。
短暂的沉默后，布拉姆虚弱地回答道：
“我是安德雷拉德家族的一员。”

第一百四十三章 意外的情报
安德雷拉德，三大恶魔家族之一啊……卢米安从“魔术师”女士那里听说过这个姓氏，笑容和煦地问道：
“你到派洛斯港做什么？”
如果不是恶魔家族一代代传承下来，后裔们都天然更适合“罪犯”途径，别的选择也就是“囚犯”途径没什么明显问题，布拉姆.安德雷拉德都怀疑眼前这名男子是不是姓诺斯或者贝利亚，怎么比自己更像是恶魔。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在肿胀开裂的脸庞上抹了几下，简单清理起血污，并将沾上的鲜血甩到了地面。
做完这件事情，布拉姆才回答道：
“一是替家族搜集马塔尼邦的各种信息，二是寻找扮演‘连环杀手’的机会，你知道什么是扮演吧？”
他配合着卢米安，用的是因蒂斯语。
卢米安姿态随意地站在蜷缩于地的布拉姆面前，语带笑意地说道：
“你扮演得不太行啊，没有高智商犯罪的感觉。
“安德雷拉德家族为什么要搜集马塔尼邦的信息？”
布拉姆没有替家族隐瞒的意思：
“我们在和‘玫瑰学派’合作，他们想要这方面的情报。”
“玫瑰学派”想打马塔尼邦的主意？也是，马塔尼邦明面上不属于北大陆任何一个国家，虽然和费内波特王国有联系，但费内波特王国并没有多少力量在这里，只靠奎拉里尔将军自身势力的话，即使“玫瑰学派”和安德雷拉德家族不太重视这件事情，仅分出少量人手过来，他也未必抗衡得了……卢米安霍然感觉到了南大陆和北大陆的不同。
不管是在特里尔，还是费内波特王国，甚至海上那些殖民地，他遇到的主要是犯罪行为和追求力量、信仰带来的神秘学灾难，像这种针对一个势力几个城市，想要侵占的事情，几乎没有，而到了西拜朗的第一天，他就遇上了。
如果说海上是缺乏有效管理产生的混乱，那南大陆就是各个势力倾轧，或明或暗针对彼此带来了混乱。
“‘玫瑰学派’想搜集哪些情报？”卢米安看着布拉姆逐渐止住流血的伤口，进一步问道。
布拉姆思索着回答道：
“他们什么信息都要，从各个教堂的位置，军队营地所在，巡查队组成，到港口吞吐量，日常物价，本地人生活情况，都要搜集。”
这是在为以后统治这里做准备吗？卢米安略带疑惑地追问道：
“你搜集的情报交给谁，交到哪里？”
“写成资料，放到阿雷格街17号那栋空屋的书房内，我的伯父，德瓦霍.安德雷拉德会负责取走，我们平时没有联络，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以什么身份。”布拉姆非常详细地说道，“他成为‘恶魔’后，拥有的特殊能力是完整剥下人类的皮，做复杂的处理，制成有使用次数或时间限制的非凡物品，不管任何人，只要穿上那人皮衣物，都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完成相应的伪装。”
布拉姆一边说，一边将糊在体表的血污擦掉，甩向地面，像是有洁癖一样。
这一点在《恶魔学》里提到过……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想了一下道：
“在马塔尼邦有其他恶魔出没的痕迹吗？”
也许，被“玫瑰学派”派来搜集情报的不止布拉姆和他的伯父。
布拉姆摇起了脑袋：
“最近没有。
“但我搜集情报时发现，四年前，围绕着派洛斯港发生过一系列连环杀人案。
“被杀者都呈现被解剖的状态，现场非常血腥，有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而且，被杀的那七个人都是非凡者，最高序列7，最低序列8，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听着听着，卢米安突然心中一动。
按照芙兰卡的解释，“西索”这个名字来源于他们这些穿越者故乡的某部文学作品，主要的特点之一是渴望战斗，渴望杀死强大的敌人，喜欢收割生命的快乐和血腥的感觉，如果目标还比较弱小，他甚至愿意等待对方成长，乃至提供一定的帮助。
而选择以这个名字为自身代号，具备明显表现欲望的“愚人节”核心成员“西索”大概率也会有类似的倾向。
“‘西索’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并且在‘连环杀手’阶段就以非凡者为目标，不像别的‘连环杀手’那样喜欢欺负弱小，欺负普通人？如果他四年前就是‘连环杀手’，现在至少是序列6，大概率是序列5了……嗯，他伪装得很好，整个‘卷毛狒狒研究会’都没人知道他真正的途径……”卢米安没有打断布拉姆的讲述，欣喜地于脑海内分析起“西索”是“恶魔”乃至“欲望使徒”的可能性。
蜷缩着的布拉姆抬头看了他一眼，将血淋淋的手掌撑在地面，略微直起了身体道：
“这看起来像是‘连环杀手’的扮演，并且还是对自己的实力和头脑都非常自信，敢于以非凡者为目标的那种，但我发现一些细节不太对。”
“什么细节？”卢米安没有让喜悦的情绪浮现于脸庞，保持着刚才那种温和的笑容。
布拉姆的手掌换了位置支撑：
“‘连环杀手’的目标往往都是有过堕落经历的，就像我挑选的这些，共同点是喜欢骂人，长期用语言伤害别人，所以，我会割下他们的嘴唇，浸泡到防腐剂里，而那七个被杀死的非凡者身份、来历、经历都不相同，也没有相似的堕落行为。
“那也许只是单纯的有连环杀人癖好的非凡者，而不是‘恶魔’途径的扮演。”
卢米安笑了一声，故意不表现出自己对这件事情的关注，用调侃的口吻道：
“你是不是小时候长期遭受语言的暴力？”
而“冷血者”和“连环杀手”魔药放大了相应的怨恨和心理阴影？
布拉姆一下沉默，身体逐渐伸展开来，不再蜷缩。
卢米安这才把话题拉回四年前的连环杀人案：
“被杀的那七个非凡者的具体情况你知道吗？
“当初调查时，有没有锁定几个嫌疑人？”
布拉姆缓慢摇头：
“我只是看到过巡查队的结案描述，没真正翻看过调查卷宗。
“巡查队里有不少人都是和‘异种’、‘恶魔’打过交道的资深非凡者，做出的判断应该没有问题。”
巡查队啊……卢米安微笑望着布拉姆道：
“还有什么你觉得重要的情报告诉我？
“如果没有，我们就进入下一步。”
“有，有。”布拉姆猛地挺直了腰背。
下一秒，他用一种卢米安没有听过的语言吐出了满是污秽之意的单词。
恶魔语！
伴随着恶魔语单词的回荡，之前被布拉姆弄到地上的血液、血痕、血手印等同时蒙上了微光。
它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系，按照所处的位置，彼此勾连，形成了一个个邪异的符号和图案。
房间另外一侧的橱柜内，装着一张张嘴唇和无色液体的玻璃瓶们像是遭遇了地震，毫无征兆地摇晃了起来，哐当作响。
这是一个仪式，召唤深渊恶魔投影的仪式！
“连环杀手”完成连环杀人案不仅仅是为了扮演，也是在取悦深渊的恶魔们，等到案件结束，“连环杀手”就能举行仪式的最后一个步骤，召唤来对应的深渊恶魔投影，获得相应的帮助，得到自己想要的。
布拉姆的连环杀人案虽然还没有彻底完成，还差那么几个目标，但也算是达到了最低的限度，满足了最基本的数量要求，可以提前中止，举行仪式。
这样一来，效果肯定不如正常流程好，可如此紧急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布拉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刚才那么配合，问什么回答什么，就是为了让敌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提供的情报上，忽视掉自身的一些小动作，比如，让鲜血遵循某种规律滴到地面，将血色手掌按在特定的位置等，以此类痕迹代替更容易被注意到的邪异符号和堕落花纹。
等到完成了这些前置准备，布拉姆就可以用恶魔语里的“开启”这个单词激发仪式，取悦某位高位恶魔，请他降下投影，对付敌人了！
卢米安静静看着布拉姆.安德雷拉德“忙碌”，感受到整个房间都变得邪异，染上了污秽。
他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冷酷注视着他，等待仪式给予保护的布拉姆霍然听见自己体内传出轰隆隆的声音。
他迷茫低头，望向身躯，看到一股股赤红的火焰从内部喷薄了出来，体会到了狂暴风浪撕扯内脏、骨骼和血肉，让它们裂成一块又一块的痛苦。
黑暗挟裹着剧痛，瞬间笼罩了布拉姆的脑海。
他失去知觉前看到的最后一副画面是：
黑发绿眸，戴着金黄色草帽的年轻男子嘴角微勾，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就像在看一个小丑主动跳入陷阱，在那里卖力表演。
轰隆隆！
仪式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结束，布拉姆被来源于体内的爆炸撕裂成了多个尸块。
“注火”，加“延时爆炸”！
卢米安戴上“大海之怒”胸针，疯狂痛殴布拉姆时，不仅仅是在宣泄内心积压的情绪，而且在悄然把一股又一股火焰注入对方的体内，并让它们处于延时爆炸的状态。
这是为了预防意外。
而且，他从未想过宽恕布拉姆，或者和他达成什么交易，让他活下来，既然如此，那在对方体内装一个受控的、可以提前的定时炸弹完全没有心理障碍。
轰隆隆！
一块块尸体被抛向房间四周，部分糊到了墙上，而这样的动静并没有突破“虚构之瓶”。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可能的敌人
“我的父亲姓安德雷拉德，在一场失败的仪式里死在了恶魔投影的诅咒下。
“我继承了他的遗产，成为了非凡者，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她也许已经成为我父亲那厚厚杀人名单里的一员……”
幽暗深邃的镜子表面，布拉姆.安德雷拉德满是血污的苍白脸庞表情木然地讲述着自己的身世。
受卢米安“邀请”而来的芙兰卡站在全身镜的前面，利用独有的“魔镜通灵法”询问着关于安德雷拉德家族和“玫瑰学派”的事情。
可惜，布拉姆明显处在那个隐秘组织和自身所属的恶魔家族最边缘，知道的情况有限，而且，之前为了引开卢米安的注意力，隐蔽地完成仪式的前置准备，他都是实话实说的，没有撒谎。
眼见“通灵”已接近极限，芙兰卡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安德雷拉德家族的现任家主是谁？”
布拉姆愈发透明和阴森的脸庞霍然扭曲了一下：
“他，他死了。
“他成了祭品！”
祭品……这么劲爆吗？芙兰卡正待追问，镜中的布拉姆身影已是飞快淡化，消失不见。
这位“欢愉魔女”一边结束仪式，一边“啧啧”对卢米安道：
“安德雷拉德家族的情况不太对啊，家主都能当成祭品‘送’出去。
“他们是被‘玫瑰学派’完全控制了吗？”
因为“玫瑰学派”的“节制派”目前已基本归属于“愚者”教会，所以在提及“纵欲派”时，芙兰卡没有特别强调和细分，反正现在的“玫瑰学派”内部应该都是“纵欲派”的成员。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回应道：
“深渊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对……”
不管拿波瑞狄斯利是不是恶魔君王法布提的假名，汉特岛深处那个血色魔鬼的状况都能在某种程度上映射出深渊的问题。
说到这里，卢米安嘲讽般笑道：
“我们习惯于诅咒别人下地狱，坠落深渊，以为那就是最坏最差的地方，谁知道，深渊还能劣化，深渊本身也在坠落深渊。”
“这是名副其实的地狱笑话。”芙兰卡望了眼受工业污染较少，颇为干净和清朗的夜空，觉得南大陆的绯红之月都要清晰一些，皎洁不少。
她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如果‘西索’真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那他有些表现就能得到合理解释了。
“哎，以前研究会真的太宽松了，对成员几乎没什么过滤和限制……”
在此之前，芙兰卡和卢米安都知道“卷毛狒狒研究会”明面上是没有“恶魔”途径非凡者的，但实际是什么情况没人清楚，因为“卷毛狒狒研究会”不强迫成员自曝途径并加以证明，大家都是通过聚会时的交流和交易来判断彼此序列的，而“西索”之前一直神神秘秘，就连“愚人节”很多核心成员都没掌握他的途径和序列。
“‘西索’一直独来独往，少有参与‘愚人节’别的恶作剧，也是怕被人发现自己是恶魔？”卢米安思索着说道，“他最愿意合作的对象是‘疯女’，那就是一个纯粹的疯子，完全不会介意这方面的事情，甚至会觉得兴奋，想尝尝恶魔的血是不是冷的……”
我怀疑你在嘲讽我什么都想尝试一下……不过，说是“冷血者”，刚才这个叫布拉姆的“连环杀手”残留的血液还是有一点余温的……“冷血”主要是指冷酷，冷静，没有感情，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血液冰冷？也可能是因为南大陆正在夏天，气候较热，冷血动物们的血液被晒得有了温度……芙兰卡的思维逐渐发散开来。
她随即提醒起卢米安：
“‘西索’如果真是‘恶魔’，那你找到关键线索的同时，他应该就能感受到你的恶意了，并能根据恶意的强烈程度决定是发动突袭，还是尽快远离，换个国度，躲藏起来。
“艹！追杀一个‘恶魔’还真是麻烦啊，打不过的时候，他会主动来杀你，打得过的时候，他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这种时候我们需要一个‘猎魔人’。”卢米安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从《恶魔学》上知道，“战士”途径的序列4叫“猎魔人”，是猎杀恶魔的专家，是“恶魔”，“欲望使徒”，乃至“魔鬼”的克星。
“猎魔人”最重要的一个能力就是可以掩盖自身的行动和意图，让能够预感到危险的目标无法察觉！
芙兰卡“嗯”了一声：
“我现在有点明白‘魔术师’女士为什么直接给你灵界坐标，让你去新白银城找‘太阳’先生清除残余的污染了，那里以‘战士’途径为主，有多位‘猎魔人’。
“但请一位‘猎魔人’全程帮忙的代价，我们未必能够承受。”
那是货真价实的半神！
当然，对付“西索”虽然是卢米安的私仇，但因为“西索”有可能也是那位天尊的信徒，大阿卡那牌们同样会关注和重视。
卢米安笑道：
“没必要非得‘猎魔人’亲自出手，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制作隐藏自身恶意的符咒和药剂等物品，如果能，我们就可以通过‘塔罗会’的关系花巨资购买一些，或是拿物品交换。”
“最近就可以问起来了。”芙兰卡转而叮嘱道，“‘西索’要是‘欲望使徒’，你就得小心了，你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很多神奇物品的负面效果也是影响情绪和欲望的，很容易被他一下引爆，瞬间重伤……”
说着说着，芙兰卡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了起来。
卢米安郑重点头，没有嘴硬地说自己是“苦修士”。
他勉强算是体验过那种情绪和欲望的引爆了，明白这不是“苦修士”能忍耐下来的——那种引爆已附带上一定的、对大脑的物理性伤害。
芙兰卡转而说道：
“抓‘连环杀手’的是‘灵教团’的人，不属于巡查队，马塔尼邦的水有点深啊。”
“灵教团”是南大陆一个隐秘组织，据说来源于前拜朗帝国的皇室后裔和那些不愿意改变“死神”信仰的非凡者，最终目的是让“死神”重新回到祂的神座，再次统治东西拜朗。
卢米安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街道，笑了笑道：
“这就是混乱的南大陆。
“其实，我更好奇‘玫瑰学派’为什么要搜集派洛斯港民众们的日常生活情况，看起来像是想统治这里。
“这不是他们的风格啊。”
“玫瑰学派”以前是什么样子，卢米安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最近几年搞了不少次献祭，每占领一处地方都要弄得血流成河，不像是想长期经营某座城市或某个港口的样子。
“谁知道呢？”芙兰卡这段时间动脑很频繁，琢磨了下道，“不管‘玫瑰学派’有什么目的，以他们这几年搞献祭的次数，应该都获得过那位‘欲望母树’的大量恩赐，现在又有了恶魔家族的人加入，你真要遇到了‘玫瑰学派’较为重要的成员，得提防他是魔药加恩赐的双重非凡者，什么‘活尸受勋者’，什么‘怨魂树精’，什么‘性瘾使徒’，和你这个‘狩猎僧侣’差不多。”
在起绰号，在发散思维上，芙兰卡一向比卢米安厉害，将既是“活尸”又是“受勋者”的非凡者调侃地喊成了“活尸受勋者”。
当然，她的主要目的是提醒卢米安，觉得“玫瑰学派”某些成员说不定可以先用“性瘾病人”等序列的能力挑起卢米安的欲望，然后再以“欲望使徒”的状态将那些欲望引爆，一条龙“服务”到底。
这会非常难对付，以卢米安的状态，面对这类非凡者会相当危险。
卢米安自嘲一笑道：
“我怎么感觉自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不过，‘玫瑰学派’的事情我没打算管，等会给‘魔术师’女士写信，汇报下在派洛斯港发现了‘玫瑰学派’的踪迹就行了，自然有人来调查和处理，大阿卡那牌里的‘星星’先生和‘月亮’先生不就是在负责‘玫瑰学派’相关吗？
“我唯一的目标是‘西索’，现在可以初步确定的是，他即使属于‘恶魔’途径，应该也和安德雷拉德家族没什么关系，否则‘玫瑰学派’不至于另外派布拉姆等人过来搜集情报，布拉姆也不会不知道这里曾经有家族成员活跃。”
“嗯，总之小心一点。”芙兰卡张了张嘴巴，犹豫了片刻，还是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
送芙兰卡返回特里尔后，卢米安将布拉姆析出的“连环杀手”非凡特性收了起来。
那像是一个边缘锋利的棱形冰块，冰块内冻结着一股股稀薄黑气。
回到奥雷拉酒店，卢米安走至三台机械升降机前，拉动把手，耐心等待其中某台上来。
吱嘎的声音里，厅门和轿门同时打开。
卢米安的身影受斜后方水晶吊灯的照射，映入了机械升降机内，被拉长了不少。
而他的身影旁还有一道瘦长的人类黑影。

第一百四十五章 贿赂
望着敞开的机械升降机大门，望着映在自己旁边的瘦长黑影，卢米安挑了下眉毛，不慌不忙地侧了下头。
他发现自己的斜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是男性，个子瘦高，套着一件非常繁复甚至出现层叠感的黑袍，脸庞有种长期没晒太阳般的苍白，黑色的头发上压着一顶毛绒绒的黑帽，黑帽的边缘插着一根白色的、轻轻摇曳的羽毛。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走入机械升降机内，那眼眸深褐的瘦高男性没发出一点动静地跟随进入。
卢米安伸出右掌，握住内部的黄铜把手，将它下压至代表地下三层的数字旁，听见了咔哒的声音。
等到卢米安选择好要去的楼层，那戴着白羽黑帽的瘦高男性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将黄铜把手拉到了地下十八层。
等待了片刻，不远处响起了蒸汽喷薄的动静，齿轮开始转动，链条迅速收紧，内饰颇为奢华的机械升降机缓慢往下沉降。
厢体内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异常安静。
很快，机械升降机停在了地下第三层，卢米安慢悠悠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了7号套房。
等到背后又传来金属链条拉扯变远的声音，他才若有所思地无声自语道：
“那位伊维利斯塔先生？”
住在地下十八层，仆人都是亡者的伊维利斯塔。
伊维利斯塔出现的方式和他仆人的状态让卢米安怀疑这是一个“怨魂”，“囚犯”途径的序列5“怨魂”。
而“囚犯”途径被“玫瑰学派”掌握着，不管是“节制派”，还是“纵欲派”，都和这个隐秘组织脱离不了关系，不属于“玫瑰学派”的“怨魂”应该不多。
少见的野生“怨魂”，或者，“玫瑰学派”打派洛斯港主意的先头部队？嗯，不排除“节制派”成员这个可能，至少这短暂的一两分钟里，我没看出伊维利斯塔有长期放纵欲望遗留的各种痕迹……卢米安决定把刚才的观察写入给“魔术师”女士的信里。
是好，是坏，由专业人士来确定！
回到7号套房，卢米安看见路德维希正坐在餐桌旁，拿着银制的小勺，挖着装在陶瓷汤锅里的食物。
那道菜上面是一层混了蛋液的奶酪，不少地方烤得微焦，透过路德维希挖出的大洞，卢米安看到下方是炖在一起的猪肉、牛肉、鱼类、虾、贝壳、土豆和西红柿等食材，浓郁的香料味混杂着肉本身的香气，让整个客厅兼餐厅都充满了让人忍不住吞唾液的魔力。
路德维希安静地吃着，卢加诺则站了起来，殷勤问道：
“您要来一点吗？这是很有本地特色的‘伊斯奥’，不同厨师选择的食材不同，味道也会有所不同。”
路德维希侧过脑袋，看了卢加诺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吃了起来，只是加快了进度。
卢米安坐至路德维希的旁边，笑着对这个吃到满嘴奶酪和汁水的小男孩道：
“我本来打算给你带点更好的夜宵，但后来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什么夜宵啊？”卢加诺相当配合也有点好奇地问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卢米安笑得像是一个恶魔。
他口中的夜宵指的是“连环杀手”布拉姆的尸体。
他原本想带几块回来，给路德维希吃，看这小男孩能收获什么样的“营养”，转述出什么样的情报，但考虑到问也问过了，“通灵”也“通灵”过了，而以布拉姆所处的位置，安德雷拉德家族的异常，他应该没太多了解，所以，卢米安谨慎地放弃了投喂路德维希的打算。
——据他观察，路德维希吃到某个程度，就能恢复一定的力量，不被封印限制得那么死，若给他吃一具序列7的非凡者尸体，说不定会让他出现质变，到时候，卢米安怕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应对可能的意外，被路德维希烹饪成美食，吃到肚子里。
路德维希手中的银制小勺停顿了两秒道：
“既然没带，那为什么要说？”
哟，有点生气了吗？卢米安暗笑一声道：
“是为了告诉你，我们来到了冒险者的天堂，混乱的国度，之后你有很多吃到好东西的机会。”
他这是在暗示路德维希——好好表现，我不会忘记给你寻找“美食”的！
路德维希将勺子上炖到软烂的土豆塞入了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我不要去学校。”
意思是，只要不去学校，其他都好商量？当然，前提是支付足够的美食……卢米安满意站起，走回主卧附带的盥洗室内，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哗啦啦，黄铜色水龙头流出的是温度适中的热水。
卢米安将毛巾浸湿拧开，热气腾腾地扑到了脸上，感觉浑身都舒爽了。
——奥雷拉酒店在用蒸汽机给机械升降机等机器提供动力，需要锅炉一直运转，一直烧水，所以，全天候提供热水是它的卖点之一。
…………
翌日上午，戴着金黄色草帽的卢米安出现在了派洛斯港复活广场旁边的卡尼亚街。
这里曾经是因蒂斯殖民者在马塔尼邦的统治中心，到处都能看到因蒂斯文标注的路牌和店名，卢米安非常轻松就沿着一株株因蒂斯梧桐树，抵达了一栋足有四层的、很有因蒂斯奢华风格的米白色房屋前。
这里的标牌上分别用都坦语、因蒂斯语、高原语、鲁恩语和弗萨克语写道：
“派洛斯港巡查队”
标牌的底部还有五行同样意思的提示：
“只处理超自然事件。”
充分考虑到了来自不同国家的冒险者报案需要啊……卢米安调侃了一句，走入了这栋米白色的房屋内。
房屋的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前台无所事事地靠坐在椅子上，翻看着今日份的本地小报。
那是一名皮肤深棕，头发漆黑的三十多岁土著，脸庞偏瘦，眼眸深褐。
“我要报案。”卢米安走了过去，用因蒂斯语说道。
那土著抬头看了他一眼，晃晃悠悠站起，推开后方一个挡板，冲着里面喊了几句。
卢米安勉强能听懂他是在用都坦语说：
“来个懂因蒂斯语，或者高原语的……”
你这样不行啊，既然不懂外语，那就不要浪费时间看报纸，好好学习……卢米安腹诽了那前台一句，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耐心等待着别的巡查队队员出来。
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有个褐发蓬松到像是昨晚洗头没完全干就睡下去的年轻男子从大厅深处推门而出。
他套着白色的衬衣和未扣上的黄色马甲，单手插兜，来到卢米安的面前，用一口流利的因蒂斯语道：
“你要报什么案？”
卢米安打量了这个明显是北大陆人，手里夹着卷烟，眼眸棕黄的年轻男子几秒，用一种很拘谨的笑容回答道：
“我发现了一个杀人犯。”
那轮廓分明，五官还算不错的年轻男子好笑地指了指门口：
“杀人犯去对面找警察。”
巡查队的斜对面就是派洛斯港警察总局。
卢米安还是那副拘谨的笑容：
“那是一个连环杀人犯。”
“连环杀人犯……”手里夹着卷烟的年轻男子无声自语了一句，表情霍然变得正经：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他的家里发现了很多割下来的嘴唇，人类的嘴唇。”卢米安依旧拘谨地笑道。
“割下来的嘴唇？”未将黄色马甲扣上的年轻男子既严肃又急迫地追问道，“他的家在哪里？”
卢米安回想了一下道：
“街道名称我拼不出来，但我可以带你们去现场，我能找到，就在‘食人花’酒吧附近的某条街上。”
年轻男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吸了口卷烟道：
“那个杀人犯呢？你有看到过他的样子吗？”
“他死了。”卢米安如实回答道。
年轻男子怔了两秒：
“怎么死的？”
卢米安嘴角一点点翘起，露出了笑容，不再拘谨的笑容：
“我杀的。”
褐发蓬松的年轻男子表情骤然凝固。
他注视着卢米安，隔了好几秒才道：
“你是冒险家，来领取悬赏？”
布拉姆犯下的连环杀人案都在本地，所以有奎拉里尔将军签发的通缉令，但通缉令上没相应的姓名和长相，只有案情描述，因为还没有锁定嫌疑犯。
卢米安笑了笑道：
“算是吧，但也可以由你来领。”
年轻男子皱了下眉头：
“你什么意思？”
“悬赏归你的意思。”卢米安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想贿赂对方的意图。
那年轻男子望了卢米安几眼：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四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卷宗和你们搜集到的相关物品。”卢米安坦然回答道。
这里面说不定有路德维希可以吃的东西。
那年轻男子沉默了下去，仿佛在权衡利弊。
终于，他抓了抓自己的褐色头发道：
“可以给你看案件卷宗和相关物品，但你不能拿走，只能抄录。
“还有，我要先去现场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个连环杀手。”
“好。”卢米安伸出右手，笑着说道，“合作愉快。”
那年轻男子伸手和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你可以叫我加缪，你呢？”
卢米安再次露出了笑容：
“路易.贝里。”
路易.贝里……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加缪一边回想，一边走入大厅深处的那扇门，准备找两名队友一起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共同点
用都坦语写着“齐利卡斯柯”的街道上，卢米安引领着加缪等巡查队队员进了由深黑石头和棕褐树木修建成的公寓内。
他一推开布拉姆那个房间的门，加缪等人就闻到了静静漂浮于半空的焦味和血腥味。
他们随即看见破碎的尸块散落了一地，墙上多有血污和碎肉，到处都残留着血色的手印和烧灼的痕迹。
加缪眸光一滞，仿佛又回到了连环杀人事件的现场。
而这更有破坏感。
加缪侧过脑袋，凝望了卢米安两秒，虽然已经能猜到答案，但还是习惯性地问道：
“那个人的尸体呢？”
卢米安指着那些尸块和碎肉，笑着回答道：
“这些都是。”
加缪默然了片刻，示意身旁两名表情愕然的队友检查现场。
他已经许诺分他们一部分赏金，让他们作为自己“功绩”的见证者。
——加缪不独自一人过来，是担心这属于路易.贝里的陷阱，是“玫瑰学派”等隐秘组织针对巡查队队员的暗杀。
身在南大陆，该有的警惕必须有！
加缪随即走到橱柜前，将目光投向浸泡于防腐剂内的那一张张嘴唇，脑海内又回想起了受害者们的惨状。
短暂的静默后，他听见路易.贝里语气平淡地说道：
“布拉姆是恶魔家族安德雷拉德的一员，受‘玫瑰学派’指使，到派洛斯港搜集情报，顺便完成‘连环杀人案’，负责和他联络的是他的伯父德瓦霍，但他们不实际碰面，只是将获得的信息以资料的形式放在阿雷格街17号那栋空屋的书房内……”
这……加缪等人先是一惊，继而泛起了强烈的疑惑。
路易.贝里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加缪忍不住又望向了散落的尸块、墙上的血污、地面的血色手印和各种焦黑的痕迹。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卢米安的脸上。
卢米安嘴角一点点翘起，回以和煦的笑容。
加缪和两名同伴对视了一眼，没去询问路易.贝里是借助“通灵”还是拷打获得的情报，亦或是一开始就掌握了布拉姆的目的，盯上这个连环杀人犯并不是因为对方在犯罪。
“这个情报非常重要。”加缪轻轻点头，指了下房间内那台受损明显的六管机枪道，“布拉姆的武器需要留给我们。”
“没问题。”卢米安一点也不在意地回答道。
作为“纵火家”，他对热兵器的需求并不大，火球连发的威力远强于六管机枪的扫射，只是速度没那么快而已。
…………
复活广场旁，卡尼亚街，巡查队那栋四层房屋的二楼。
加缪将分别装在几个牛皮纸文件袋内的卷宗和相关物品放到了卢米安面前的桌子上，反复叮嘱道：
“只能看和记录，不能带走，不能损坏。”
卢米安轻轻颔首，拿起其中一个文件袋，扯着线头，绕了几圈，将它打开。
他没急着去看都有哪些物品，抽出卷宗，认真阅读起来。
这厚厚的卷宗详细记录了七名受害者的身份、来历、可能的途径序列、死亡地点、现场情况，以及巡查队做的各种推测和排查。
可以明显看出来，还有受害者在不断出现的时候，巡查队调查得非常认真，每天都有不同的行动，等到后期，连环杀人案似乎已经结束而又没有新的线索时，他们开始懈怠，不再频繁地研究案情，不再大规模地走访，过了半年，相应的追查完全停滞了，卷宗到此结束。
最后的报告里，当时负责此事的巡查队副队长总结道：
“这是一起典型的‘恶魔’途径制造的连环杀人案，虽然‘连环杀手’很少只杀七个人，因为更多的受害者才能更好地取悦到相应的恶魔，满足仪式的需求，但这次的受害者都是非凡者，其中不乏中序列的，即使只死了七个，也比十四个，甚至二十一个普通人更受恶魔们的青睐，更能取悦到它们。
“这起神秘学案件最大的问题是，除了都是非凡者，七名受害者之间看不出有什么共同点，这和以往的连环杀人案有一定的不同。
“我们对此的猜测是，七名受害者都是非凡者，且活跃于西拜朗，曾经应该或多或少都杀过人，这也算是一种堕落……”
卢米安仔仔细细看完，对取悦恶魔的仪式里，七个非凡者胜过十四个普通人的推测表示了认可。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毕竟普通人只是第三好的祭品，具备非凡特性的生物是第二好的。
类似的情况还表现在某些“扮演”里，尤其是需要反馈的那种“扮演”，就像识破一个天使的阴谋显然比识破一个普通人的阴谋更能让卢米安消化魔药一样。
对整个连环杀人案有了大致把握后，卢米安反过来梳理起那七名非凡者的资料，结合安东尼对“西索”的心理侧写、芙兰卡对角色原型的总结和对扮演者的猜测，寻找起可能潜藏的共同点。
那七名非凡者有男有女，有的是奎拉里尔将军的下属，有的是隐居在派洛斯港的“死神”信徒，有的是外来的冒险家，有的是因蒂斯共和国留在马塔尼邦的间谍，有的是“玫瑰学派”的外围成员，有的是“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在本地的神职人员。
从身份和来历看，他们确实没什么共同之处。
但对带着主观猜想来阅读的卢米安而言，有的细节会呈现出更多的面貌：
七名受害者都很年轻，最年长的那位虽然有三十岁出头，但被周围的人普遍称赞战斗天赋优秀，头脑出众，将来必定成为知名的冒险家。
“目标是年轻，有潜力，而且已经成长到一定程度的非凡者？即使不是太年轻的那两位，也有名气不小，实力较强，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标签……”卢米安无声自语了几句，对“西索”的选择标准有了大致的把握。
若芙兰卡在场，肯定会说，这是符合原型角色行为特征的，那家伙真是一个尽职的扮演者，狂热的爱好者。
不过，卢米安相信“西索”只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才会尽量贴近原型角色，不会为了扮演而影响到自身的真正目的，有时候，他甚至可能会利用这种扮演误导别人——卢米安这么觉得的原因是，“疯女”评价“西索”不够纯粹。
“从选择标准看，路易.贝里很符合‘西索’的杀人癖好啊……”卢米安暗自“啧”了一声，从另外那几个公文袋内拿出了案件相关物品。
这些物品绝大多数是受害者的遗物，不属于这类的只有七张沾着黑褐色东西的薄锡纸。
根据案件卷宗的描述，它们是一种本地产巧克力的包装，每个犯罪现场都有遗留，疑似是杀人犯得手后，开始解剖尸体前，会剥开薄锡纸，吃一块巧克力。
因为那个连环杀人犯是用戴手套的手取出巧克力，塞入口中的，所以薄锡纸上没有相应的痕迹遗留，而这类包装简陋的巧克力在有大量可可种植园的马塔尼邦是相当常见的一种商品，不少店铺都有售卖，无法以此追踪目标。
卢米安反复看了这几张薄锡纸一阵，抬起脑袋，对监督着自己的加缪露出了笑容：
“我能拿两到三张走吗？”
褐发蓬松的加缪皱了下眉头：
“你要‘占卜’，或是使用别的超凡手段，都可以在这里进行。”
“只拿两张，不影响你们以后调查。”卢米安用蛊惑的口吻说道，“你如果答应帮忙，我会额外再支付你一点报酬，比如，一种非常有用的灵界生物的召唤咒文。”
加缪沉默了好一阵道：
“成交。”
……
一刻多钟后，专门带着卢米安去外面买了类似巧克力的加缪表情木然地看着一只兔形灵界生物拿着吸水钢笔，飞快抄写着那些卷宗。
隔了近一分钟，加缪望向悠闲坐在旁边，正剥开薄锡纸，将一块黑褐色巧克力塞入口中的卢米安，沉声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非常有用的灵界生物？”
“对，它是‘知识之兔’这个族群里的一只，可以帮你从繁重的抄写工作里解脱出来。”卢米安咀嚼着香浓的巧克力，微笑回答道。
我要这么一个抄写工具做什么？加缪在心里怒吼了起来，但想到连环杀人案的赏金和布拉姆死亡现场的血腥状况，他又控制住了自己。
卢米安笑着补充道：
“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哪些文字是你写的时候，可以召唤‘知识之兔’帮忙。
“而且，这是一种成长性的灵界生物，给它什么样的知识，它就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当然，你最好能弄到和灵界生物签订契约的办法，要不然，每次召唤来的‘知识之兔’大概率不是同一只，无法培养。”
“成长性的……”加缪重复着这个单词，表情逐渐缓和。
…………
回到奥雷拉酒店，卢米安将那两张陈旧的薄锡纸从衣兜里掏了出来，递给路德维希一张。
“吃吃看。”他笑着说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吃出来的信息
吃，吃锡纸？坐在一旁的卢加诺看到卢米安将薄锡纸递给路德维希，问他吃不吃，很是吓了一跳。
虽然路德维希已经在吃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明显异于常人的地方，而且曾经当着卢加诺的面喝下一管人类血液，并详细说出了相应的信息，但卢加诺还是觉得不能什么都拿来喂路德维希，尤其是这种根本就不能吃的东西。
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啊！
下一秒，卢加诺看见路德维希默默接过了那张陈旧的薄锡纸，将它塞入嘴巴，咀嚼着吞了下去。
“……”卢加诺进入了一种呆滞的状态。
路德维希将薄锡纸完全吃掉后，平静地询问起卢米安：
“需要知道用的是哪种可可豆、具体的含量、添加的辅助材料、锡纸原料的产地、制作的工厂和接触它最多的人吗？”
卢米安缓慢摇头：
“不需要。”
这都是没法用来帮助寻找“西索”的信息——“西索”是戴着手套接触这张薄锡纸的，不会留下相应的个人情况，而巡查队已经确认过了，类似包装的巧克力在派洛斯港很常见，口味也没什么独特的地方。
回答的同时，卢米安内心泛起了又好笑又惊讶的情绪：
这些信息都能吃出来？
不愧是仅靠吃就能初步恢复，一点点摆脱封印限制的怪物！
路德维希摆出了一副品味美食的模样，隔了几秒才说道：
“残留的巧克力有一点堕落的气息。”
堕落的气息？这是长期被“西索”带在身上，遭受了他气息的污染？不对啊，除非到了半神，否则非凡者自身的气息很难做到这种程度，唯一的可能是，已接近失控，处在很深的堕落状态里，但这样的非凡者身体肯定会表现出各种不正常的细节，根本没法出门，一出门就会被人发现不对，被执法者锁定……平时靠布拉姆说的那种人皮来伪装？卢米安先是疑惑，旋即包含期待地问道：
“来自‘恶魔’途径的堕落气息？”
路德维希舔了下嘴唇，仿佛在回味巧克力残渣的味道：
“是的，至少是‘魔鬼’的。”
“魔鬼”的？卢米安吃了一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苦读过《恶魔学》后，他已经知道“恶魔”途径的序列4叫“魔鬼”，这代表着半神。
而如果略微侵染了巧克力的堕落气息来自“魔鬼”，那显然就不是“西索”的。
这不是卢米安傲慢，瞧不起“西索”，觉得他不可能已经晋升序列4，成为“魔鬼”，而是薄锡纸和上面的巧克力痕迹代表的是四年前的状态，四年前的“西索”怎么都不可能是“魔鬼”，除非他一穿越过来就是“欲望使徒”，如果真是这样，他连环谋杀的对象应该挑选序列6或序列5的非凡者才对。
虽然这种层次的非凡者在马塔尼邦并不多，甚至可以用稀少来形容，但《恶魔学》并未提及连环杀人案只能集中在一个地方。
“确定？”卢米安望向路德维希，寻求确认。
路德维希很认真地回答道：
“‘魔鬼’的堕落气息和中低层次恶魔的堕落气息，口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听完教子的回答，卢米安脑海内霍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西索”站在“灵性之墙”内，正举行特殊的仪式，和某个“魔鬼”建立联系，这个过程中，他的裤兜或衣物口袋内始终装着几块被薄锡纸包裹起来的巧克力，它们受到弥漫于祭坛每个地方的堕落气息略微侵染，隐蔽地、无声地有了些许改变……
嗯，我举行仪式的时候，也不会提前把身上的物品全部取出来，放在祭坛外面，除非有仪式要求里特别提及的，认为需要避讳的那种……作为“阴谋家”的卢米安迅速有了推测，追问起路德维希：
“你能尝出来那是属于哪个‘魔鬼’的堕落气息吗？”
卢米安现在的想法是，若之后真找不出“西索”，那就倾家荡产请新白银城的猎魔专家们帮忙，布置一个仪式，将和“西索”建立过联系的“魔鬼”召唤出来，暴打一顿，从它那里获得“西索”的情报。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我现在还吸收不到那么细微的信息，只知道那堕落气息属于一个叫诺斯的家族。”
诺斯，三大恶魔家族之一啊……响应“西索”那个特殊仪式的是诺斯家族的“魔鬼”？不对啊，“魔鬼”怎么能隔空响应仪式，这怎么都得序列3吧，甚至可能得有天使位格才行……按照《恶魔学》的介绍，“连环杀手”们能召唤深渊恶魔的投影，是因为那些恶魔能借助深渊的特殊来响应，而不是它们本身达到了相应的位格，可诺斯家族是活跃于现实世界，没进入深渊的恶魔家族……卢米安从诺斯这个姓氏联想到了很多。
他最后列出了三种可能：
一，响应“西索”仪式的那个魔鬼正是诺斯家族的天使；
二，它达到了序列3，且就在派洛斯港，就在“西索”附近；
三，诺斯家族和深渊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借用深渊的特殊，哪怕只是“魔鬼”，都能回应来自很远地方的祈求。
卢米安琢磨了片刻，问起路德维希：
“还有别的信息吗？”
“没有了。”路德维希给出了一个令卢米安失望的答案。
卢米安将剩下那张薄锡纸递了过去：
“这张也尝尝。”
路德维希没有拒绝，就像很多小孩喜欢舔糖纸上的糖渣一样，把染着少许巧克力痕迹的薄锡纸放入口中，嚼吧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卢加诺从呆滞中恢复过来时，路德维希望向卢米安道：
“比刚才那张多了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卢米安知道路德维希特意提出来的肯定有一定价值。
路德维希用美食家的口吻回答道：
“这张薄锡纸在染着一些陈旧血迹和少量咖啡液的桌子上放过一段时间，陈旧血迹来自男性死者，原本灵性较强，咖啡液属于费尔默咖啡，没加糖，很苦，非常香。”
听完路德维希的描述，卢米安脑海内又一次勾勒出一幕场景：
几块用薄锡纸包裹着的巧克力随意地放在浸入了陈旧血迹和洒了些咖啡的桌上，和它们有了密切的、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接触，然后，一只手伸来，将它们抓起，塞入衣物口袋内，走出了房间。
结合那七张薄锡纸都是在案发现场的地上发现的这个细节，卢米安高度怀疑那张桌子是“西索”使用过的，在他曾经住过的某个房屋内。
“有那个男性死者的详细信息吗？”卢米安再次问起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又一次摇头：
“没有，除非直接吃到那些血迹。”
那些血迹应该是某个受害者的，可能在案件卷宗里，也可能是另外的……它们之所以留下，是因为“西索”把桌子当成了解剖台，或者作为了祭坛？卢米安失望之余，在心里分析了几句，然后把关注点放在了费尔默咖啡上。
他自言自语般道：
“这是否说明‘西索’有喝咖啡的习惯，而且爱喝帕斯河谷的费尔默咖啡……”
帕斯河谷位于南大陆，那里的费尔默咖啡名气很大，与费内波特的高原咖啡、南大陆的高地咖啡并称，属于中产阶级才能长期享用的类型。
这在马塔尼邦很少见，因为东西拜朗也有大量的优质咖啡豆产地，本地同样是其中之一，不少被淘汰下来无法出口的咖啡卖得很便宜，不管是殖民者，还是土著，都更喜欢选择这类。
终于回过神的卢加诺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话：
“我听说，经常喝费尔默咖啡的都喜欢那种苦涩和香气，但不爱往里面加糖的很少很少。”
也就是说，“西索”这种喝咖啡的爱好在本地非常少见……卢米安露出了笑容，对路德维希道：
“做得不错，之后我要是抓到了目标，可以把他送给你。”
到时候，卢米安应该也序列5了，而且不会给路德维希非凡特性，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对这个小男孩的管制。
送……卢加诺心生寒意，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可能过于丰富了。
对别人来说，送一个“恶魔”途径的非凡者过去，可能是当奴隶，也可能是作为材料，但在路德维希这里……
卢加诺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不敢想！
路德维希点了下头，眼睛晶亮有光，一脸的期待。
卢米安转而对卢加诺道：
“你的都坦语不是掌握得不错吗？今天下午在派洛斯港转一转，问清楚有哪些商店在卖费尔默咖啡，最好是已经卖了四五年甚至更久的那种。”
“好。”卢加诺突然有一种自己终于能发挥作用的感慨。
傍晚时分，他回到地下三层的七号套房内，对卢米安道：
“卖费尔默咖啡的只有三家，一家在复活广场的卡尼亚街……”
“你说复活广场的卡尼亚街？”卢米安打断了卢加诺的汇报。
“对，那条街的21号，叫马塔尼进出口商店。”卢加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
这不就在派洛斯港巡查队旁边不远吗？
………
派洛斯港，巡查队所在房屋的三层。
加缪领到了赏金，分了五分之一给两位同伴。
他随即转入电报室，询问起电报员：
“有我的电报吗？”
他之前拍过电报询问某些朋友，看他们是否知道路易.贝里这个冒险家。
既然要合作，那必定得初步弄清楚对方的情况！
笑容甜美的女性电报员直起身体道：
“有！
“来自法林。”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拜访
加缪谢过电报员，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电报，展开浏览起来：
“路易.贝里，因蒂斯人，最近半年迷雾海最出名的冒险家，喜欢戴金黄色的草帽，猎杀了‘魔鬼巫师’布尔曼，拿到了60万费尔金的悬赏，并在桑塔港与‘大地母神’教会有过合作，解决了那里的祈海仪式危机，具体情况不详……”
看完电报，加缪无声感慨道：
“还真是大冒险家啊，难怪轻松就解决了那个‘连环杀手’……”
加缪其实并不清楚“魔鬼巫师”有多么厉害，但赏金可以说明一切，被悬赏60万费尔金足以证明“魔鬼巫师”的强大，而能狩猎这么强大非凡者的路易.贝里即使只有这么一个出名事迹，也毫无疑问是大冒险家。
要知道，犯下多起杀人案件，让巡查队忙碌了近两周的布拉姆，赏金也才5万费尔金，这已经能让加缪心动，选择和路易.贝里合作。
感慨了下60万费尔金的悬赏，明白路易.贝里为什么会如此慷慨后，加缪收起电报，浮夸地用飞吻赞美了女性电报员的帮助。
他揉了揉自己蓬松的褐色头发，一路下行至大厅。
现在已是傍晚，今夜又无需他值守，他可以回家休息了。
突然，加缪眸光一凝，看见大厅的待客区内，黑发绿眸长相英俊的路易.贝里姿态放松地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顶金黄色的草帽。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加缪走了过去，戒备问道。
卢米安停止转动手里的草帽，直起身体，微笑说道：
“还有些事情想找你聊一聊。”
发现能买到费尔默咖啡的三家商店之一就在卡尼亚街，就在巡查队旁边不远后，卢米安第一反应是：
“西索”不会就藏在巡查队，就是巡查队的队员之一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经过反复的推敲，卢米安认为有这个可能，但不是特别大：
一方面，被杀的那七个非凡者里，隐居在派洛斯港的“死神”信徒、“玫瑰学派”的外围成员和因蒂斯共和国留在马塔尼邦的间谍，平时都很注意保密，以普通人的状态生活，“西索”若没有足够的情报来源，仅靠自身搜集信息，很难发现这三个人是非凡者，并以他们为目标。
这说明，要么“西索”有办法识别非凡者和普通人，这也许是他的特殊能力，或者来源他拥有的某种神奇物品，要么他掌控着，或者能接触到庞大的情报网络，而巡查队是对整个马塔尼邦，整个派洛斯港各种情况最了解的一个组织，他们或许早已发现“死神”信徒、“玫瑰学派”外围成员和因蒂斯间谍有问题，在做进一步观察。
“西索”是巡查队的一员能很好地解释他为什么可以准确地找出隐藏身份的非凡者，完成谋杀。
但另一方面，“西索”如果真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又加入了巡查队，连环杀人案一发生，这里的人就肯定会怀疑他，除非他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自身的真实途径，可在巡查队和在“卷毛狒狒研究会”不同，日常执行任务时有太多需要使用到自身能力的场景，“西索”能隐瞒几天、几周，却必定隐瞒不了几个月、几年。
他总不能一点意外都不碰到，总不能每个任务前都可以有针对性地做好准备，将相应的神奇物品佩戴上，只展现这方面的能力吧？
即使他是“恶魔”，也不行！
因为很多任务的意外不特定地针对谁，所以“恶魔”无法提前预知到危险。
带着怀疑和不确定的想法，卢米安特意又来到巡查队，拜访加缪，看能否获得新的线索新的灵感，以此确定或排除相应的可能性。
“你要聊什么事情？”加缪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不会想拿上午贿赂之事当把柄威胁我吧？
那份卷宗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我就算把它弄丢了，也只是受一个处分而已！
卢米安戴上金黄色的草帽，笑着站了起来，指着门外道：
“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加缪斟酌了片刻，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好。”
卢米安出了巡查队的大门，往马塔尼进出口商店走去。
黄昏的余晖下，他一眼就看到了位于巡查队斜对面的派洛斯港警察总局。
那里有不少穿着深蓝色警察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手里还拿着杯装的咖啡。
这……卢米安心中一动。
“西索”其实不是巡查队的队员，而是警察总局职位较高的警察？
到了一定职阶，警察需要配合官方非凡者做事，能接触到不少情报，而官方非凡者许多调查是通过警察来实现的，毕竟没那么多人手。
如果“西索”真是派洛斯港警察总局的高级警官，那他确实有可能知道那三个隐藏身份的人是非凡者，而日常执行任务时，也不会有暴露自身途径的风险，并且还能非常便利地买到喜爱的费尔默咖啡豆。
甚至反过来想，正是因为马塔尼进出口商店在这里，有挑选多种咖啡豆的场景，“西索”才会爱上喝不加糖的、纯苦浓香的费尔默咖啡。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卢米安还有别的猜测，比如，“西索”就是一个喜爱刺激、自信到狂妄的人，他特意到卡尼亚街而不是别的地方买费尔默咖啡，是为了欣赏巡查队的无能和愤怒，至于非凡者的情报，则另有来源，比如，“西索”并不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只是持有相应的封印物，借此掌握了取悦恶魔的特殊仪式，藏在巡查队根本不用伪装，比如，自己猜错了，四年前那场连环杀人案和“西索”没任何关系。
想到这里，卢米安按捺住心中涌现的欣喜，和加缪一起进入马塔尼进出口商店，来到卖各种咖啡豆的区域，于附属的咖啡店铺内找到一个位置坐下。
“一杯高原咖啡，加奶，两块方糖。”加缪非常熟稔地吩咐起服务生。
卢米安也要了杯香浓的因蒂斯咖啡。
等待的过程中，卢米安一边漫不经心地观察着来往的顾客买的是什么咖啡或咖啡豆，一边闲聊般询问起加缪：
“听名字，你是费内波特人？”
加缪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道：
“我全名是唐.吉维尔.加缪.卡斯蒂亚。”
他愿意报全名是想到电报上提及路易.贝里和“大地母神”教会有很好的合作关系。
卢米安笑了起来：
“原来是一位贵族老爷啊。”
卡斯蒂亚是费内波特王国王室的姓氏，而加缪的姓名最前面还有一个“唐”，意思是“尊敬的”，这代表贵族的身份。
加缪苦涩一笑道：
“如果真是贵族老爷，我怎么可能到南大陆一个土邦的巡查队当队员？
“我们这一支早已没落，但我不否认这个姓氏和唐的前缀确实给我带来了超过普通人的起点，刚成年就获得了一份魔药，成为了序列9的非凡者，但之后的晋升，都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收下我5万费尔金的贿赂是努力的一部分？卢米安在心里调笑了一句，将目光投向服务生端来的两杯咖啡，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不尝尝别的咖啡，只喝高原咖啡？”
“习惯它的味道了。”加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卢米安摘掉头顶的金黄色草帽，跟着喝了一口，微笑应和道：
“是啊，就像我永远都习惯不了费尔默咖啡，放正常的糖，它太苦了，放过多的糖，则腻到没法喝下去，而有的人就爱费尔默咖啡的苦和香，甚至只放一点点糖。”
卢米安等待着加缪说“对，有的人喝费尔默咖啡甚至不放糖”，但加缪的回答并未如他的愿：
“是这样。
“你究竟想聊什么事情？”
卢米安暗自吐了口气，坦诚说道：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对四年前那场连环杀人案很感兴趣，这是我来派洛斯港的唯一目的，一个价值非常高的委托。”
“价值非常高？那应该只是一个‘连环杀手’。”加缪见路易.贝里讨论的是这件事情，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他即使没长眼睛，也能看得出来路易.贝里很在意四年前那场连环杀人案。
卢米安用含糊的口吻，笑着解释了一句：
“这起案子藏着很多你无法想象的秘密。”
比如，穿越者，比如，那位天尊……
加缪又喝了口高原咖啡，回忆着说道：
“我是五年多前来马塔尼邦的，那时候，因蒂斯人刚走没多久，王国和教会的势力完成了初步的渗透，我觉得有很多的机会，说不定能靠着自己的姓氏混到一个显赫的职位，所以就特意从迷雾海乘船过来，结果和我想得不太一样，但也算可以。”
说起往事，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加缪颇有些唏嘘。
他继续说道：
“案件发生时，我刚序列8，和几个队友一起跟着雷亚萨副队长调查这件事情。”
他停了下来，笑着望向卢米安，仿佛在说“想知道更多就要拿出更多的诚意”。
卢米安此时却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西索”确实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又加入了巡查队，有没有办法隐藏自身的途径？
卢米安将自己代入，发现要隐藏“猎人”途径的能力真不是一个问题：
他仅靠“苦修士”这条途径的能力和一两件物品辅助就可以应对绝大部分情况了！
当然，“苦修士”的能力本身也值得怀疑。
会不会“西索”确实也是恩赐者，平时表现出来的是恩赐途径？卢米安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没追问“连环杀人案”的细节，若有所思地望着加缪道：
“巡查队有擅于占卜或解密的队员吗？”

第一百四十九章 怀疑对象
加缪不明白路易.贝里为什么突然改变了话题，忘记提出相应情报也要收费，他回忆了下道：
“有，有一个‘魔术师’，原本是将军卫队的军官，后来调到了巡查队。”
后来……卢米安略微皱了下眉头：
“什么时候调到巡查队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去年。”加缪已经完全不明白路易.贝里想打听什么了，也就无法确定哪些属于关键信息。
去年啊……那看来不是“西索”……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在奎拉里尔将军的卫队里当军官也是有机会接触大量情报的，他买费尔默咖啡的地方也未必是在这家进出口商店，还可能是另外两家咖啡馆之一……真是到这里买的，也有合理解释，嗯，为了欣赏巡查队的无能和愤怒……卢米安将那名“魔术师”暂时列入了怀疑名单。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只是序列7就判定他不是“西索”，因为恩赐的层级和魔药带来的层级不一定等同。
另外，从一名“魔术师”离开奎拉里尔将军的卫队，转入巡查队这件事情，卢米安隐隐约约窥探出了马塔尼邦水面下的局势变化：
“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不是属于“愚者”教会，就是来自因蒂斯的第八局或者支撑第八局的隐秘组织之一“密修会”，野生的不是没有，但能成长到“魔术师”的相当少，结合马塔尼邦曾经是因蒂斯殖民地这一点，卢米安合理推断，那“魔术师”与因蒂斯共和国有密切关系，而奎拉里尔将军很清楚这件事情。
他将“魔术师”留在卫队里，是为了和因蒂斯继续保持一定的联系，以应对新来的费内波特王国，通过达成各方力量的某种平衡更好地维持自身的统治。
去年“魔术师”离开将军卫队，也许是表明奎拉里尔将军在五六年的磨合后，真正确定了费内波特王国的态度，倒向了他们。
卢米安在这方面的推测并不影响那“魔术师”有可能是“西索”这个怀疑，因为“洛基”是因蒂斯人，是“密修会”的成员，是第八局的中层，完全有可能通过相应的渠道，把“西索”发展入第八局海外部分，并让他加入“密修会”。
斟酌了一下，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那位‘魔术师’喜欢喝费尔默咖啡吗？”
他没直接问对方的姓名和特征。
加缪摇了摇头：
“他不爱喝咖啡，更喜欢‘瓜达尔’这种偏甜的饮料。”
“瓜达尔”是在西拜朗广为流行的一种本地饮品，由特产浆果制成，含有一定的咖啡因，在提振精神，对抗疲惫上，和咖啡的效果差不多，但色泽橙黄，酸中带甜，既能消除炎热的难受，也有很好的解渴能力。
口味偏甜啊……听到这里，卢米安一阵失望。
四年前的“西索”显然不会知道将来会遇上路德维希这种怪物，不太可能故意在放巧克力的桌上泼洒点不加糖的费尔默咖啡，卢米安现在谨慎地相信，他确实爱喝苦咖啡。
既然如此，那平时口味偏甜的那位“魔术师”就应该不是“西索”，除非“西索”会特意区分并维持每个身份的特点，平时在很用心地扮演一个爱喝“瓜达尔”的“魔术师”。
他又不是“演员”，日常生活里的每个细节都需要演出来！
而且，他也没有消化“无面人”的需求！
想着想着，卢米安忽然心中一动：
“演员”……
如果“西索”真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那他除了因为穿越之事，会信仰那位“福生玄黄天尊”，日常状态下还可能遭受“欲望母树”的影响。
会不会，“西索”的恩赐途径不是来自天尊的“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之一，而是源于“欲望母树”？
那位天尊目前就想让邪神侵入屏障内的世界，不是不可能和“欲望母树”合作，默许“西索”从“欲望母树”那里薅点羊毛……
有了新思路的卢米安望着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沉默的加缪，喝了口杯里的因蒂斯咖啡，笑着转移了话题：
“巡查队有‘囚犯’途径的非凡者吗？”
他之前就怀疑“欲望母树”是站在“罪犯”、“囚犯”和“吝啬鬼”这三条途径顶端的邪神，相应的恩赐应该来自其中之一，或者是混杂着给予。
卢米安之所以没问有没有“吝啬鬼”这条途径的，是因为这比“罪犯”途径，也就是“恶魔”途径更引人怀疑，根本不在二十二条神之途径中。
这就像是某个小偷被警察抓住后，疑惑地询问“我明明伪装了自己，也没留下痕迹，你们为什么能迅速锁定我”，却得到“这里不是特里尔，没有正常人类会扮演成一只火鸡往僻静巷子里躲”的回答一样。
“你认为巡查队内部有‘玫瑰学派’的间谍？”加缪以为路易.贝里闲聊到了“玫瑰学派”觊觎派洛斯港这件事情，“不，他肯定不是，他很节制，一点也不放纵。”
卢米安笑了：
“也就是说，真有‘囚犯’途径的非凡者？”
“对，序列6的‘活尸’……”加缪没有否认。
卢米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先别告诉我他是谁，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点，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加缪被绕来绕去的话题弄得头晕，打算等下视情况决定在什么时候索取好处。
卢米安端着装因蒂斯咖啡的骨瓷杯子，状似闲聊般道：
“他是什么时候加入巡查队的？”
“比我晚半年。”加缪回忆了一下。
你是五年多前到的马塔尼邦，没多久就加入了巡查队，晚半年则意味着那个“囚犯”在四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发生时已经在巡查队……卢米安精神一振，琢磨了下道：
“他以前是不是遭受过灾难，差点死去？”
“没有。”加缪摇了摇头，“至少我不知道。”
卢米安没有失望，保持着笑容道：
“那他爱喝费尔默咖啡吗？”
“对，他很爱喝费尔默咖啡，而且是不加糖的那种。”加缪下意识做出了回答，然后联想起路易.贝里刚才还问了巡查队的“魔术师”爱不爱喝费尔默咖啡。
他顿时有了一定的猜测：
“爱喝费尔默咖啡有什么问题吗？四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爱喝费尔默咖啡？在派洛斯港能买到费尔默咖啡的地方非常少，这里是其中之一，甚至那些卖费尔默咖啡的咖啡馆都是从这里购入对应咖啡豆的……你怀疑，四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在巡查队？”
素质不错嘛，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有了指向问题关键的推测……卢米安在心里称赞起了加缪。
与此同时，他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喜悦情绪：
在马塔尼邦，爱喝费尔默咖啡的人本来就少，爱喝不加糖费尔默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且那位还在巡查队，表面上还是“囚犯”途径的！
这么多条件都满足的情况下，卢米安感觉自己抓住“西索”的尾巴了！
他依旧没问那名巡查队队员的姓名、模样、身份和特征，以免触动目标对恶意和危险的感知。
抱着我也不知道敌人具体是谁的想法，卢米安随口问道：
“他是本地人吗？”
见加缪沉默，卢米安笑着补充道：
“我不拿官方的悬赏。”
加缪的表情舒展了开来：
“他是派洛斯港本地人，出生在隶属于派洛斯港的蒂扎莫镇……”
巡查队在招收成员上虽然不如各大教会各国政府那么严格，但最基本的信息和相应的核查还是有的，要不然，奎拉里尔将军就得担心哪一天被巡查队队员借着调查超凡案件给暗杀了。
蒂扎莫镇……“西索”其中一个恶作剧的发生地点……这就对上了！卢米安控制住了自己，没让嘴角一点点翘起，他满脸遗憾地对加缪道：
“很可惜，好像不是目标。”
这是不让加缪对目标产生调查的想法。
这有可能导致对方察觉到相应的恶意！
“好吧。”加缪摊了下手。
他好奇问道：
“你是怎么调查出四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爱喝费尔默咖啡的？”
“我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才来调查的。”卢米安意味深长地回答。
他没告诉加缪信息来自巧克力的薄锡纸包装，免得对方觉得自己也能找到更多的线索，然后重启调查，被“西索”盯上。
想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有了一个明悟：
自己应该已经被“西索”盯上了，但钓鱼也有钓鱼的好处……
戴金黄色草帽的路易.贝里到巡查队贿赂队员，翻看四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卷宗的事情，别的巡查队队员因为不在意，所以目前还没有察觉，但那“囚犯”如果真是“西索”，他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卢米安，注意到了敌人在追查四年前的连环杀人案。
他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卢米安直接用路易.贝里的身份出现，全程没有掩饰，让他怀疑这是在钓鱼，害怕踩中陷阱，暂时未采取行动——没有对恶意和危险的预感则是由于卢米安还不知道嫌疑人大概是谁，有什么身份，只是按照可能会有“恶魔”或“欲望使徒”突袭来做准备。
之前的钓鱼是为了把鱼钓出来，这次的钓鱼则是为了诈唬……卢米安的头脑愈发清醒，看着加缪道：
“你帮我留意一下警察总局有谁爱喝费尔默咖啡。”
“好。”加缪以为路易.贝里之前是通过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细节，将嫌疑犯的身份锁定在了巡查队队员和警察上，而现在已初步排除巡查队队员的可能。
喝掉剩下的因蒂斯咖啡，支付了相应的费尔金后，卢米安戴上金黄色的草帽，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一步步离开了马塔尼进出口商店，离开了卡尼亚街。
路过派洛斯港警察总局的时候，他特意扫了几眼。

第一百五十章 巡查队
加缪在马塔尼进出口商店的门口抽了一阵香烟，顺便观察了一下来来往往的顾客，没发现谁购买费尔默咖啡。
见煤气路灯一盏盏亮起，天边已染上黑蓝之色，加缪将烟头摁灭，丢入垃圾桶内，返回了巡查队那栋米白色的四层建筑。
他原本是打算去外国人聚集的街区享用一顿因蒂斯大餐，以庆贺今天有了整整4万费尔金的意外收入，但被路易.贝里耽搁了这么一段时间后，天色已晚，他懒得再去等待高级厨师精心烹饪，准备回巡查队，和关系较好的几位队友一起凑钱点附近餐厅的外卖，填饱了肚子再去酒吧或者舞厅放松一下。
刚穿过大厅，加缪就看到一个肤色深棕，嘴唇偏厚，身高超过一米八，梳着一根根褐色小辫的队友走了过来，好奇问道：
“那个戴草帽的怎么又来找你？
“嘿，听说你和科洛博他们抓到了连环杀手，拿到了整整5万费尔金的悬赏？”
——马塔尼邦被因蒂斯殖民了很多年，大家都习惯于使用费尔金这种货币再搭配“德力西”铜板，而奎拉里尔将军控制这里后，在这方面一直没什么改动，只是和费内波特王国某家银行合作，开设了可以自由兑换费尔金和金里索的本地银行。
如果说来询问的是路易.贝里重点询问过的“魔术师”和“活尸”两名队友，那加缪肯定会心生警惕，但眼前这位叫索乌，是“战士”途径的序列8“格斗家，去年才以冒险家的身份加入巡查队，性格不错，除了比较懒散，喜欢享受，没什么大问题。
加缪哈哈笑道：
“那是我的线人，没有他，我可拿不到那么多悬赏。”
单眼皮的索乌恍然大悟：
“他刚才来找你是为了拿自己那份？”
加缪想了下道：
“这是一个原因，另外的原因是他还在调查四年前的连环杀人案，想找我询问一些细节。”
他之前给路易.贝里提供案件卷宗的事情，瞒得过巡查队的队长、副队长们，可瞒不过这些队友，所以，他没打算隐瞒路易.贝里在调查四年前连环杀人案的事情，而且，之后盯警察总局的人，看谁爱喝费尔默咖啡，谁有较大嫌疑，还得队友们提供一定的帮助。
“有进展吗？有机会拿到赏金吗？”穿着褶皱衬衫，背负着一把巨剑的索乌明显很感兴趣。
加缪暂时不打算说得太详细，含糊回答道：
“他怀疑凶手在四年前有可能隐藏在警察总局，我打算暗中做个排查。”
“为什么会怀疑凶手是警察？”索乌一脸不解。
加缪刚才没和卢米安讨论过这个问题，现在思索了一下道：
“你想啊，四年前的案子里，被杀掉的都是非凡者，有好几位平时还隐藏着身份，凶手为什么能准确地把他们找出来，为什么知道他们就是非凡者？
“只有我们或者警察总局到了一定职阶的人才可能接触到相应的情报，而巡查队里有没有‘恶魔’途径的非凡者是很容易就可以确定的事情。”
这个思路在四年前调查时，时任副队长雷亚萨提出过，但只是怀疑“连环杀手”藏在巡查队，没考虑过警察总局和将军卫队的人，后来，巡查队据此做了一次排查，没发现可疑者，于是改变了调查方向。
“我看到了希望的光芒，闻到了费尔金的香味。”索乌满脸期待地说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听说科洛博他们只是跟着你去了下现场，就每人分到了5000费尔金！”
“没问题。”加缪爽快地做出回应。
然后，他越过索乌，沿着过道，走向自己那间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口，科洛博正探出脑袋，看着他和索乌交流。
科洛博和加缪年纪相仿，只有二十四五岁，头发深黑，眼睛湛蓝，身材偏瘦，手里拿着一副黑色的墨镜。
他压着嗓音，对加缪道：
“最近少和索乌一起行动。”
“为什么？”加缪愕然问道。
科洛博见索乌已消失在通往大厅的门口，收回视线道：
“我总感觉这段时间和他接触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你怎么不提醒他？”加缪疑惑皱眉。
科洛博是“怪物”途径的序列8“机器”，灵感很强，总是能模模糊糊地预感到一些事情。
“我提醒过他了，他觉得一切都很好，我还向队长做过报备。”科洛博摊了下手。
说着，这略显瘦弱的非凡者记起了一件事情：
“那个叫路易.贝里的冒险家也很危险，上午到现场时，我全程都不敢直视他，偶尔瞄到一眼，看见的都是大片的鲜血，大片的火焰，还有大片的死亡。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我感觉一说出口，命运就会压得我喘不过气，呼，现在说出来了其实也还好，看来是我太敏感了。”
这么危险？不愧是一次拿到60万费尔金悬赏的大冒险家……知晓路易.贝里事迹的加缪倒也不是那么震惊，只是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科洛博这个“怪物”如此描述一个人。
加缪拍了下科洛博的肩膀：
“谢谢，我会注意的。”
说完，他好奇问道：
“路易.贝里是不是第一个给你类似感觉的人？”
“不，还有一个。”科洛博摇起了脑袋。
“谁？”加缪有些吃惊。
科洛博的表情霍然变得凝重：
“我不能讲。
“我一说出来我就会死，会死的！”
说着，这位略显瘦弱的非凡者快步离开了加缪的办公室。
…………
回到奥雷拉酒店的卢米安径直走入了主卧。
位于地下的套房，哪怕炎热的季节，也显出了几分阴凉。
主卧的书桌上摆着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魔术师”女士的回信啊……卢米安拿起信纸，展开阅读起来：
“很好，对自身有很充分的自我认知。
“‘玫瑰学派’和‘灵教团’的事情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你不需要为此冒险，专注于对付‘西索’就行了，当然，他们要是请你提供一定的帮助，你也可以配合一下。
“‘玫瑰学派’那些成员遗留的非凡特性，尤其是‘恶魔’途径和‘囚犯’途径遗留的，都有一定的、比较麻烦的污染，最好不要卖给别人，也不要随便找‘工匠’制作物品，如果你需要这么做，可以卖给我，或者委托我找‘工匠’，嗯，它们放在‘旅者的行囊’内倒是没什么问题，比起暗影树枝拳套、‘愚者’先生封印和你身上别的东西可能引来的注视、带来的影响，它弱小得像是刚出生的普通婴儿。”
得到反馈后，卢米安松了口气，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消失在了房间内。
过了一阵，他的身影勾勒于特里尔林荫大道的某座钟楼顶部。
望着远处那座豪华的香榭大酒店，望着已然亮起的一盏盏灯火，卢米安终于可以不用再忍耐，能仔细地思考刚才从加缪那里获得的信息了。
隔着一个狂暴海加一个费内波特王国加半个因蒂斯共和国的距离，哪怕他真的在制定猎杀“西索”的计划，也不用担心被敌人感应到恶意和危险了！
这种距离，恐怕只有天使才能感应到。
——虽然卢米安目前还不知道具体的目标，不知道“西索”究竟是谁，不清楚他的详细情报，也未有实质性的并付诸了实践的方案，正常来说不会触动“西索”的危险预感，但有能力谨慎一点的时候，肯定还是谨慎一点更好。
为此，他一直依靠“苦修士”的特质，苦苦忍耐着不去想相应的事情，直到远离了派洛斯港，远离了南大陆，才和往常一样推敲起细节，发散起思路。
过了不知多久，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钟楼内。
当，当，当！
大摆钟敲响了代表晚上七点的钟声。
…………
翌日上午。
加缪刚走入大厅，就看到戴着金黄色草帽的路易.贝里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怎么又来了？加缪想起科洛博的提醒，微皱眉头，略显担心地走了过去。
“这次需要帮什么忙？”他控制着自身的情绪，态度平和地问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需要一些信息，但不是由你提供，而是你找一个不知道我们昨天傍晚究竟聊了什么内容的，可以信任的队友提供，还有，在马塔尼进出口商店见面。
“我为此可以支付5000费尔金。”
奇怪的要求……5000费尔金，出手真阔绰啊……这，这是在规避“恶魔”的危险感知？加缪也算是经验丰富的官方非凡者，很快就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做过多的思考，斟酌了几秒道：
“好。”
他随即进入办公区域，卢米安则起身离开，转入只隔了不到百米的马塔尼进出口商店。
没多久，正喝着咖啡的卢米安面前坐下来一个人。
那人留着深黑的头发，看起来较为瘦弱。
卢米安认识他，知道他是昨天和自己等人一起去现场的巡查队队员，但对方今天却戴上了一副深黑色的墨镜，仿佛盲人。
“我是科洛博，加缪说有一个赚5000费尔金的机会。”那位巡查队队员用不太流利的因蒂语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卢米安好笑地打量着科洛博的状态，拿出纸和笔，点数出5000费尔金的钞票，一起推了过去：
“你把巡查队内那位‘囚犯’途径非凡者的姓名和详细情况写下来，注意，不能让我看到，写完就折叠成方块。”
科洛博像盲人一样摸索着拿过了钞票。
他弯下腰背，几乎把头埋到桌子下面般点数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看我？”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科洛博颇有点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我怕真的瞎掉。”
这是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怪物”途径的？卢米安审视了下自己，没再询问。
科洛博背过了身体，借助后面那张桌子，快速写好了相应的信息，然后把纸张折叠起来，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看都没看一眼，迅速将情报接过，直接塞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他旋即付了咖啡钱，走入了商店内的盥洗室。
他的身影又消失在了这里。

第一百五十一章 “礼物”
等到路易.贝里远离了咖啡区域，科洛博松了口气，摘掉墨镜，又把那5000费尔金拿了出来，重新点数了一遍。
他的直觉告诉他可以来做这场交易，所以他才愿意冒着危险，前来马塔尼进出口商店，但整个过程中，一直战战兢兢，很多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书写资料那会儿，手更是抖得厉害。
“果然，问题会累积到一起爆发……”科洛博拿着那副墨镜，近乎无声地低语了一句。
他站起身来，往马塔尼进出口商店的大门走去。
走着走着，科洛博的身体霍然绷紧，莫名有种周围危险密布的感觉。
他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非常专业地打量起四周，脚步循着本能，时而加快，时而放缓，时而转向，时而停滞。
科洛博看到的是上午的阳光，是刚开始营业没多久还较为空旷的商店和不多的几名顾客，没发现谁在盯着自己，也没察觉到有来自暗处的注视。
纯凭直觉地走了一阵，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卖咖啡豆和咖啡的区域，停在了盥洗室的门口。
科洛博成为非凡者也有两年了，最重要的经验是相信自己，相信直觉，于是没有犹豫，推开那扇较为沉重的黑色木门，走了进去。
马塔尼进出口商店在派洛斯港档次不低，仅仅只是其中一个男性盥洗室，都有三个小便斗和三个隔间，墙上还有两盏煤气壁灯静静散发着光芒，照亮了清理得很干净的地面。
科洛博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准备用冷水洗一把脸，看能否摆脱那种危险如影子般跟随的困境。
他刚抬起脑袋，就看见镜中浮现出了一张脸孔。
但那不是他自己的脸孔！
那张脸孔异常苍白，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浅棕的肤色上，亚麻的眼眸染着些许阴绿，正冰冷地注视着科洛博。
科洛博的脑海嗡了一下，认出了这张脸孔是谁。
他是巡查队唯一的“囚犯”途径非凡者，去年已成为序列6“活尸”的特瓦纳科.图皮安。
他也是第一个让科洛博本能感觉危险的人，并相信自己如果把这种感受说了出去，会很快死掉！
刚才，卢米安要求科洛博写出巡查队“囚犯”途径非凡者的姓名和情况时，科洛博内心是异常不安的，甚至考虑过拒绝这场交易，他当场点数钞票，不是信不过一个能将5万费尔金悬赏直接送人的冒险家，而是借这样的举动来思考，来犹豫，来抉择。
最终，他选择相信自己，相信让自己愿意冒着危险来交易的直觉，只是没在资料里提及自身对特瓦纳科.图皮安的不好感觉。
而现在，特瓦纳科.图皮安的脸庞突兀地出现在了他面前的镜子上。
这，这已经是“囚犯”途径序列5“怨魂”的能力，他什么时候又晋升了？科洛博惊恐愕然之余，感觉身体一阵阴冷，仿佛坠入了高原冰湖的底部，瞬间就被冻僵了。
与此同时，洗手台那面镜子上，特瓦纳科.图皮安的脸孔消失了。
科洛博的身体里似乎被塞了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森然寒冰，从内到外地散发出可以冻结灵魂般的阴冷。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对抗着他努力地抬了起来，他的耳畔响起了一道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酷声音：
“看来我已经暴露了，竟然让你提供我的资料。
“我现在就会离开派洛斯港，但在离开之前，我要给卢米安.李留下两份礼物。”
什么意思？什么礼物？卢米安.李又是谁？科洛博一边涌现出疑惑茫然的情绪，一边恐惧地看到自己的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开始用力下捏。
疼痛传入他脑海的同时，他隐约明白了礼物指的是什么：
特瓦纳科.图皮安想杀掉自己，把自己的死亡包装成一份礼物！
可他说的是两份礼物，还有一份是什么？
…………
巡查队那栋四层的米白色建筑内。
加缪喝着高原咖啡，看着今日份的《西拜朗电讯报》，想着科洛博和路易.贝里的交易。
如果成功，他作为中间人，可以拿到百分之二十的酬劳。
咚，咚，咚，加缪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加缪虽然年纪不是太大，但资历很深，已经是巡查队其中一个行动组的组长，若是出现副队长位置的空缺，能和他竞争的只有那位“囚犯”途径的非凡者特瓦纳科.图皮安。
——南大陆很是混乱，处在多股势力平衡下的区域更是如此，不管是血腥的“玫瑰学派”、可怕的灵教团，还是充满野心的冒险家和来自不同国家的间谍、传教士，都相当危险，他们之中有的会主动暗杀巡查队队员，有的会不服管理，突然暴起，杀人远逃，有的会精心策划一些事情，连巡查队的队员都作为目标之一，所以，这些年来，巡查队每年都有一定的减员，都需要招募新的成员。
遭遇袭击多也有一定的好处，那就是如果获得了胜利，大概率能收获不少值钱的东西和涉及超凡的材料，巡查队队员们晋升的配方和魔药很多都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获得的，这也带来了一种现象：
和北大陆同等规模的城市相比，派洛斯港的官方非凡者数量更多，中序列的官方非凡者数量更是如此，只是缺乏更高层次的力量或相应的封印物。
加缪之所以处在缺钱的状态里，是因为他的晋升速度比他的堂兄弟们都要快。
他刚到马塔尼邦，刚到派洛斯港时，只是一个序列9的“仲裁人”，现在已经是序列7的“审讯者”了，五年里晋升了两次，而最近正在攒钱购买材料，希望能晋升序列6，成为“法官”，当然，若是有机会成为副队长，巡查队肯定会提供一部分资源，帮助他晋升。
——他收获的战利品并不总是适合自己，有时需要和队友交易，有时需要卖给巡查队，以此换取到金钱，等待着自身途径对应的魔药配方和非凡材料出现。
而且，由于巡查队成立也就这么几年，根本没什么积累，他还得想办法购置实用的神奇物品，定期补充符咒和药剂等东西，免得准备不够充分，死于哪次暗杀和冲突。
这样的情况下，钱自然不够花。
混乱是通往地狱的道路，也是向上的阶梯！
开门而入的是“格斗家”索乌。
一根根褐色小辫轻轻摇晃中，穿着天蓝色衬衣和米黄色长裤的索乌单手插兜，走向加缪，笑着问道：
“你看见科洛博了吗？
“我有事情找他。”
加缪早就编好了理由：
“他去进出口商店买咖啡豆去了。”
索乌“哦”了一声：
“那我等他回来。”
“你有什么事吗？”加缪随口问道。
索乌上前两步，笑着说道：
“有个调查任务想找他一起，也许他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线索。”
“你们这群混蛋，就不担心科洛博因此遭受伤害吗？”加缪好笑地回了一句，然后端起咖啡，凑到嘴巴，抿了一口。
就在这个时候，索乌的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张闪烁金属光泽的扑克牌。
那扑克牌的牌面是一个灰白两色的小丑。
嗖的一声，索乌将那张扑克牌飞向了加缪的脑袋。
…………
马塔尼进出口商店，男性盥洗室内。
科洛博终于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他的脸孔已染上阴绿，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让后者发出骨头快要断裂的声音，他湛蓝的眼眸内则映出了特瓦纳科.图皮安的身影。
科洛博试图高声呼救，却一个单词都喊不出来，他想要迈开双腿，冲到盥洗室外面，却一步都移动不了。
他的身体似乎已不属于他，正在杀死自己。
荷荷荷……科洛博的喉咙里终于有声音可以发出，但异常微弱，没人能够听见。
他感觉死亡在飞快临近，绝望和恐惧占据了他的心灵。
突然，科洛博掐住自己的双手出现了停滞。
与此同时，盥洗室通风口那侧，一道人影从阴暗里凸显了出来。
那正是黑发绿眸，穿着白色衬衣，敞着黑色马甲，戴着金黄草帽的卢米安。
卢米安一脸的惊喜和恍然大悟，嘴边放着一根黑色的骨笛。
呜咽的声音随之响起，忧伤的音乐从暗红色的孔洞内传了出来。
“痛恨乐章”！
为什么我现在才感觉到恶意和危险……特瓦纳科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强烈的杀戮欲望就被那来自骨笛的旋律给引爆了。
无声无息间，科洛博身上分离出来了一道人影，那是肤色浅棕脸庞苍白的特瓦纳科.图皮安！
这“怨魂”的亚麻色瞳孔内，一根根毛细血管凸显了出来，呈现炸裂的迹象。
而本身就被恐惧和绝望情绪占据满心灵的科洛博同样遭受了“痛恨乐章”的引爆。
他的心脏几乎骤停，“吓”到昏了过去，扑通倒地，已是没了半条命。
卢米安未继续吹奏“痛恨乐章”，拿着那根黑色的骨笛，消失在了阴影里，消失在了盥洗室通风口的下方。
他的身影旋即勾勒于处在杀戮欲望冲击下的特瓦纳科.图皮安背后，扬起了带着一个个血色孔洞的黑色骨笛，口中预备着发出“哈”的声音。
终于等到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室内之斗
特瓦纳科.图皮安耳中嗡隆作响，眼睛充血鼓胀，脑海仿佛遭遇了火焰的灼烧，思绪被炸成了一片又一片，短暂没有能力去思考当前的状况和身后的敌人。
他的眼角，他的鼻中，甚至有一缕缕带着奇异味道的鲜血流了下来，皮肤由浅棕为底的苍白飞快转为深暗。
“哈！”
卢米安口中吐出了淡黄的光芒，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落在了疑似“西索”的目标身上。
特瓦纳科眼睛一闭，晕了过去，而卢米安手中以黑色骨笛形式存在的“痛恨乐章”已是刺向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铺着石砖的盥洗室地面骤然变得虚幻、泥泞和漆黑，往上伸出了一条又一条手臂。
这些手臂有的没有皮肤，直接裸露出了鲜红的肉块、黄色的脂肪和白色的肌腱，有的颇为透明，缺乏实体，既阴森又苍白，有的则扭曲怪异，或长着一只只飞快转动的眼睛，或凸显出了密密麻麻的青绿色肉瘤……
它们同时抓向了卢米安，抓向了特瓦纳科。
这原本是“怨魂”的死亡类法术之一，叫“怨灵之缠”，作用是召唤出大量较为特殊的不死生物，将目标固定在原地，让他麻痹僵硬，难以移动。
因为特瓦纳科同时还是“恶魔”途径的中序列非凡者，这个法术发生了异变，现在叫做“深渊之坠”！
它能提前布置，改造一片区域，让许多不死或堕落生物藏在地底，于有人闯入后伸出手臂，将目标拉入泥泞漆黑的虚幻深渊，这既可以限制敌人的行动，又能让他在接触到不死生物或堕落生物后，出现僵硬、麻痹、眩晕、发冷、疼痛、生命力快速流失等情况之一或之几，如果目标还被完全拖入了虚幻的深渊，则会遭受污染，开始堕落。
特瓦纳科在袭击科洛博之前，就对盥洗室的地面使用了这个法术，目的是防止进出口商店的员工或顾客突然进来，发现有巡查队队员处于正在自杀的状态，用大声喊叫报警，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这也就是他没直接出现于科洛博眼中，而是在镜中浮现的原因。
卢米安往前刺出“痛恨乐章”的动作一下凝固了。
他被那数不清的手臂抓住了脚踝，抓住了小腿，抓住了髋部，抓住了躯干，身体和灵魂都陷入了冰冷僵硬的状态，只能做颇为缓慢的移动。
他是这样，特瓦纳科也是这样，昏迷状态下的“怨魂”和“欲望使徒”无法控制“深渊之坠”，让那些奇形怪状的手臂绕开自己，同样被抓住了身体，顺着晕厥倒下的势头，拉向地面。
就躺在附近地上，受伤不轻，早已昏迷过去的科洛博更是被那一条条手臂拖拽着，一点点沉入泥泞漆黑的虚幻深渊。
轰的一下，卢米安体表冒出了一层赤红的火焰。
它们熊熊燃烧着，仿佛给卢米安披上了一件张扬煊赫的赤色披风。
抓住他身体不同部位的那些手臂受到灼烧，缩回去了大部分，但仍然有一些不受火焰的影响，依旧在往下拉拽着，让卢米安的身体发冷发僵，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但还不够。
换做刚才，卢米安已能继续往前刺出黑色的骨笛，命中敌人的脖子，可现在，疑似“西索”的目标已快接触到地面了。
扑通！
特瓦纳科重重摔倒。
他受到冲击，一阵疼痛，终于摆脱了“哼哈之术”的影响，苏醒了过来。
而此时，他欲望被引爆后最艰难的时刻也过去了。
卢米安看到这一幕，微低脑袋，发出了声音：
“哼！”
随着两道白光的喷出，卢米安的双手缩了回来，残留着一定迟缓地伸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两道白光都没有命中地面的特瓦纳科，被一道道或怪异或恐怖或血腥或虚幻的手臂彼此缠绕，形成“森林”，挡了下来。
特瓦纳科一恢复部分清醒，就是赶紧掌控“深渊之坠”这个法术，保护自己，限制敌人。
遭“哼哈之术”扫过的手臂纷纷软化，缩回了漆黑泥泞的地面，仿佛失去了支撑。
而特瓦纳科借助这个机会，身体骤然变得漆黑邪异，像是由来自心底最深处最见不得光的情绪和欲望构成。
无声无息间，特瓦纳科化作了虚幻、粘稠、污秽的黑色液体，融入泥泞的深渊，消失不见。
卢米安则依旧被那部分不怕火焰的邪异手臂拉拽着，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行动的自由。
卢米安的双手从“旅者的行囊”内伸了出来，拖出了一副银白色的全身盔甲。
他将这全身盔甲放到了身旁，重重杵在了漆黑的泥泞内。
“傲慢盔甲”！
从虚幻深渊从相应灵界长出的那一条条或邪异或恶心的手臂循着本能，循着法术的驱使，毫不犹豫地伸往上方，抓向了“傲慢盔甲”的脚踝、腿甲、髋部、小腹、前胸，以及背部。
“傲慢盔甲”霍然有了动作，它的手中凝聚出了一把纯净光芒铸成的巨剑，它的周围，一点点明净圣洁的晨曦凸显了出来，迅速布满了整个盥洗室。
那些或虚幻或血腥的手臂顿时冒出了黑烟，在黎明般的晨曦照耀下，飞快缩回了地底。
漆黑的泥泞随之淡化，盥洗室的石砖一块接一块显露了出来。
即将沉入虚幻深渊的科洛博终于不再下陷，依旧躺在地上，昏迷不动。
仿佛由最邪异最堕落的粘稠黑液组成的人影则出现在了几米外的盥洗室门口，准备脱离这个地方。
摆脱困境后，特瓦纳科已冷静地做出了决断：
放弃用“怨魂”能力附身卢米安.李的机会，不和他纠缠，迅速逃出马塔尼进出口商店，逃出派洛斯港！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落入了陷阱，既然如此，那就必须抢在陷阱完全发动前跳出去，不能为了一时的愤怒情绪和杀戮欲望，留在原地，试图反击卢米安.李，等杀掉了对方再逃走。
那会非常危险！
特瓦纳科很庆幸自己选择送两份“礼物”给卢米安.李，为此还把最喜爱的神奇物品分了出去，现在，巡查队那边应该已经有了异变，并且会越演越烈，将潜藏的敌人大部分吸引过去，认为那边才是真正的目标。
这会给自己创造逃离的机会。
特瓦纳科之前并不是非得杀加缪，而是觉得自己逃离前干掉科洛博这件事情如果没有意外，那两边都不会有意外，要是有了意外，则加缪那边的动静会帮忙分担压力，吸引敌人，以假乱真。
他是出于谨慎才选择多送一份礼物，而不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杀戮欲望！
…………
巡查队那栋米白色的四层建筑内，加缪的办公室里。
看到一张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扑克牌飞来，加缪顾不得手中的咖啡会洒掉，本能就身体一矮，缩向办公桌的后面，并打算掀飞桌子，砸向袭击自己的索乌，然后再接一个“精神刺穿”。
牌面是“小王”的扑克牌从加缪头顶飞了过去，没能命中。
可是，它自己调整了方向，改变了轨迹，就像能思考能控制自身般猛然下坠，直直刺向了加缪的背部。
这张扑克牌接触到加缪后，诡异地虚化了，融入了加缪的身体。
索乌见状，脸上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一个跨步，奔到了办公桌侧面，抽出了背后那把巨剑。
…………
马塔尼进出口商店，男性盥洗室内。
由粘稠黑液组成的人影钻入盥洗室的门缝后，又奇异地返回了原地。
“虚构之瓶”！
卢米安产生恶意，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痛恨乐章”时，还以盥洗室通风口为凭依，使用了“虚构之瓶”。
进出的条件是女性！
这样一来，那些想进男性盥洗室的顾客都不会被卷入一场危险的超凡战斗，而“西索”在破坏掉“虚构之瓶”前，也没法离开！
粘稠黑液组成的人影一下扩散到了通风口对应的那片区域，避开了卢米安又一次“哼”出的两道白光。
特瓦纳科不再逃避，身影霍然膨胀，变成了一个接近三米的巨大怪物。
这怪物皮肤黯淡深黑，头顶长着一双布满神秘花纹的弯曲山羊角，背后展开了一对缠绕着赤红带蓝火焰、散发出强烈硫磺味道的巨型蝙蝠翅膀。
“恶魔化”！
这是“罪犯”途径序列6“恶魔”最强大的一种能力，可以让自身获得力量、速度、防御等各个方面的显著提升。
卢米安知道疑似“西索”的目标在提防着“哼哈之术”，随时准备闪避，暂时没再动用这个能力。
他也未再次吹响“痛恨乐章”，因为现在和刚才的情况截然不同。
刚才，敌人正试图杀死科洛博，杀戮欲望处在顶峰，自然很容易很准确就被引爆，而现在，对方非常冷静，没有情绪和欲望的波动。
在不确定吹响“痛恨乐章”会带来什么效果，不知那是好是坏的前提下，卢米安不想拼运气。
他手中凝聚出了一把赤红近白的长枪，隔着短短的几米距离，扔向了疑似“西索”的目标。
火焰长枪投出去的同时，卢米安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不能留在原地，那要么被“怨魂”附身，要么被“欲望使徒”冲击精神，要么被别的能力引动欲望或情绪！

第一百五十三章 “莫名举动”
面对飞来的火焰长枪，特瓦纳科因“恶魔化”而猩红的眼眸内映出了跳跃的、燃烧的赤红近白火焰。
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自顾自凝聚出了一把由赤红岩浆和淡蓝火焰交缠着组成的异形巨剑。
他猛地转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那柄火焰长枪，自己则挥舞着岩浆巨剑，拦腰劈向如之前那样“传送”到自己背后，发动攻击的敌人。
流淌着赤红岩浆和淡蓝火焰的巨剑斩开了空气，却没能命中卢米安，只是在后方的墙上拖拉出了一道熔融开裂的夸张痕迹。
如果不是有“虚构之瓶”保护，盥洗室这堵墙壁已经被一分为二，可就算如此，“虚构之瓶”也出现了明显的晃动，遭受了一定的破坏。
那柄赤红近白的火焰长枪也落到了特瓦纳科的背部，但只是刺进少许，就被极具弹性的深暗皮肤和结实坚硬的血肉蠕动着挡住，无法贯入这名恶魔的体内，由此产生的燃烧更是只带来了烟熏般的痕迹。
“恶魔”本身就披着厚重坚硬的“天然盔甲”，且不怕一定程度内的火焰、毒素和诅咒，而特瓦纳科还兼具了“活尸”可以硬挡子弹和炮弹的钢铁般躯体，自然完全不惧卢米安的火焰长枪、火球攻击和火鸦锁定，对他来说，哪怕站着不动，不做闪避，也得反复承受多次类似的轰击，才会遭受真正意义上的较严重伤害。
而且，真到了那个时候，特瓦纳科还能“怨魂”化，彻底逃避爆炸带来的影响。
如果不是卢米安.李背后有“塔罗会”，有“卷毛狒狒研究会”支撑，有强大的半神帮忙对付自己，“西索”特瓦纳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虐杀他，哪怕他能“传送”，有一个可以让自己短暂昏迷的奇异法术和一件危险的神奇物品，也一样虐杀，毕竟卢米安的绝大部分攻击都对“怨魂”加“欲望使徒”的非凡者无效，而他又被“精神冲击”加“欲望引爆”克制得很死，且缺乏对抗“怨魂”，对抗不死生物的手段。
一剑劈空的特瓦纳科看见卢米安的身影于半空浮现了出来。
他确实如特瓦纳科预料的那样，选择“传送”到背后发动攻击，但相比之前，有了一定的变化：
他出现的位置靠近天花板，靠近通风口，从而避开了特瓦纳科的劈砍，以从上往下的姿态张开嘴巴，发出了“哈”的声音。
淡黄光芒喷出的刹那，“西索”特瓦纳科的身影淡化消失了。
而卢米安的两个瞳孔内，同时凸显出了皮肤黝黑、头长羊角、背生蝙蝠翅膀但未再手持岩浆之剑的恶魔身影。
特瓦纳科及时转变成了“怨魂”，跳跃到了卢米安的眼睛里，避开了“哼哈之术”的攻击。
“恶魔化”并不影响他使用“怨魂”的能力！
卢米安的脸色霍然变得苍白，染上了阴绿的色泽，双手不由自主抬了起来，伸向自己的脖子。
他的身体则快速下坠，重重摔向地面。
对于这种情况，卢米安是有一定预案的，趁着还能反抗，还能做一定挣扎，未去阻止自己的双手，未去对抗“怨魂”的控制，直接将意念沉入了右手。
疯狂暴虐、血腥恐怖、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气息散逸了少许出来，让大概知道一点情况的特瓦纳科依旧本能地身心皆是动摇，受到了一定的震撼。
他下意识就脱离了卢米安的身体，跳跃到了洗漱镜上。
卢米安又一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于摔到地面前消失不见。
这次，他出现的位置不是洗漱台前，而是那具已停止下来的银白色全身盔甲背后。
背后！
“傲慢盔甲”霍然转身，在不算太小但也绝对不宽敞的盥洗室内，举起手中的光芒巨剑，重重劈向了卢米安，卢米安则再次使用“灵界穿梭”这个能力，消失在了银白色盔甲的正前方。
这看得镜中的“西索”特瓦纳科都有点茫然。
卢米安.李为什么要招惹他自己的封印物，为什么要和他自己的封印物战斗？
他的敌人他的目标不是我吗？
封印物的负面影响？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特瓦纳科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这既有危险预感带来的反馈，也源于可能是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一件事情如果出现了反常的迹象，那必然隐藏着不寻常的因素，这样的因素往往意味着危险。”
特瓦纳科毫不犹豫脱离了洗漱镜，以巨大恶魔的状态跳到了盥洗室门口。
他凝聚出了十几二十个淡蓝色的硫磺火球，让它们不分先后地轰向了那扇木门。
刚才一剑劈得“虚构之瓶”出现摇晃的特瓦纳科早已明白当前的“封印”可以靠暴力破解，不需要找到真正的出口或杀死构建“封印”的敌人。
为此，他放弃了和那套全身盔甲联手攻击卢米安的机会。
他觉得再拖延下去，即使自己当场杀死了卢米安.李，也会因为陷入了重重包围，遭遇致命打击，无法活着离开。
那样的话，杀死卢米安.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然，特瓦纳科也不会让卢米安好过，发射出硫磺火球后，他对着盥洗室内部，握紧拳头，张口说出了一个满是堕落污秽之意的恶魔语单词：
“缓慢！”
这是“污秽之语”的一种，能让七八米范围内的所有目标动作变得僵硬，甚至出现停滞，维持时间是两秒左右。
而以这个盥洗室的大小，七八米的影响范围足以覆盖全部区域了。
卢米安的身影勾勒了出来。
他又一次“传送”到了“傲慢盔甲”的背后，手中还凝聚出了一个赤红近白的火球。
受“污秽之语”的影响，他和“傲慢盔甲”的动作都缓慢了下来，一个“慢悠悠”发射出火球，一个像是关节生锈了般试图转过身体。
轰隆隆！
那十几二十个硫磺火球全部炸在了盥洗室的门上。
整个盥洗室内侧，凸显出了一层透明的、虚幻的薄膜，它们仿佛玻璃，已寸寸碎裂，痕迹纵横交错，摇摇欲坠。
那扇木门更是表面焦黑，以碎块拼凑而成的状态存在，就像是有谁将孩子破坏掉的玩具用胶水粘起来了一样。
“西索”特瓦纳科见状，明白再有一击就能彻底打破这个“封印”了。
这一次，他凝聚出了七八枚淡蓝色的硫磺火球。
另外一边，卢米安的火球在爆炸的风浪帮助下，终于轰到了“傲慢盔甲”的背后。
轰隆和当的声音交杂间，那具银白色的全身盔甲一下僵硬。
卢米安再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以“传送”的方式离开了当前位置。
几乎是同时，“傲慢盔甲”用一种异常迅猛的姿态战胜了“缓慢”效果的影响，飞快转过了身体。
然而，它还是没能锁定目标。
这样的场面看得特瓦纳科既想笑，又异常警惕，只期望这次的轰炸能彻底打开封印，让自己赶紧逃离出去。
下一秒，那几枚硫磺火球碰撞到了盥洗室入口的木门上，特瓦纳科则看见银白色的全身盔甲轰然蹲了下去，将手中的光芒巨剑插入了地面。
这……特瓦纳科的瞳孔骤然放大，本能地就要转为“怨魂”状态。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了解“战士”途径的他知道那可能会遭受更大的伤害。
轰隆隆！
硫磺火球爆开的同时，“傲慢盔甲”插入石砖缝隙里的“晨曦之剑”崩解成了一片又一片细碎的光芒，它们密密麻麻，组成了闪烁、狂暴、锐利的飓风，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出，满是毁灭一切的意味。
“光之风暴”！
既然锁定不了背刺者，那就范围攻击！
这锐利可怕的光芒风暴瞬间就笼罩了特瓦纳科，笼罩了地上的科洛博，而卢米安的身影出现在了后者的前方，蹲了下来，将他的要害完全挡住，自己直面起恐怖的“飓风”。
盥洗室内的小便斗被彻底撕碎了，隔间无声垮塌，石砖凭空少了一层。
身为堕落生物的特瓦纳科在盥洗室这种环境下，无处躲避，只能硬挺着承受伤害，眼中尽是闪烁的、锋利的辉芒。
光芒利刃组成的风暴内，卢米安的身影一寸寸裂开，变成了大量的镜子碎片。
“镜子替身”！
有了他的阻挡，科洛博并未受到致命的伤害，只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多处流血的伤口。
…………
巡查队那栋米白色的四层建筑内，加缪的办公室里。
半蹲在桌子后方的加缪脸色骤然苍白，染上了些许阴绿，眼眸内仿佛有个灰白两色的小丑在浮夸大笑。
他竭力让眸子深处亮起了两道闪电，一下就刺穿了索乌的精神，让这名背叛巡查队的队友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索乌劈下的巨剑失去了力量和方向，砸在了办公桌上，未能命中加缪。
这时，加缪的右手已拔出了一把银色的左轮，但瞄准的不是索乌，而是他自己。
巡查队对面的公寓内，加缪办公室对着的某个房间里。
简娜正拿着一副望远镜，缩在窗帘边缘，监控着加缪的情况。
看到对方遭受袭击，出现挣扎后，她立刻拿起提前预备好的扩音器，凑到嘴边道：
“加缪被袭击了！
“加缪被‘玫瑰学派’袭击了！
“加缪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被袭击了！”
扩音器的声音回荡开来，传入了巡查队每个房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团队合作
位于巡查队那栋米白色建筑顶层的某个房间内。
一位穿着黑色薄正装的中年男子听到了简娜的声音。
他猛地站了起来，顾不得追溯呼喊声的来源，从衣物暗袋内拿出了一个仿佛水晶雕成的白色人类头骨。
似乎是因蒂斯和西拜朗混血儿的中年男子握着水晶头骨，念出了某种有浓厚死亡意味的神秘语言。
下一秒，他面前的虚空内伸出了一只手掌，关节粗大，皮肤渗血，有明显腐烂迹象的手掌。
这手掌属于一个粗看是人，细瞧却接近怪物的尸体。
它身高超过一米八，脸部盖着生锈的青铜面具，躯干由一个又一个来自不同种族的尸块叠加而成，这有狮子老虎的，有黑狼和狒狒的，有巨蛇和秃鹫的，也有人类自己的，共同点是腐烂情况都非常严重。
这尸体的青铜面具上，眼睛位置有两团暗红的光芒闪烁，它一个迈步，就来到了加缪的办公室内。
面对额头沁出密密麻麻汗水，右手举着左轮手枪，摇摇晃晃缓慢靠近着额角的加缪，那怪物般的尸体掀开了自己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没有鼻子，没有血肉，也没有骨骼，只有两团暗红的光芒和一张占据了五分之四个脑袋的嘴巴。
此时，这嘴巴张到了最大，内里一片漆黑，幽暗深邃。
恐怖的吸力从嘴巴内传了出来，但对办公桌上的文件和报纸等物品没造成任何影响，只是让加缪的灵浮现于身体表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即将投入地狱。
伴随着加缪灵体的浮现，那灰白色的小丑也从他的血肉内渗透往外，展现出了自己完整的模样。
那是一张放大的、虚幻的扑克牌。
这扑克牌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体，很快就被青铜面具下的幽黑巨嘴给吸了出来，而加缪的灵体还在苦苦挣扎。
啪！
这张扑克牌迅速转为实体，掉落于地，发出了沉重物品碰撞坚硬石砖的动静，但没有金属之音。
…………
马塔尼进出口商店内。
那间男性盥洗室已被彻底摧毁，它面朝走廊的房门和墙壁或以碎片的形式轰然垮塌，或裂成多块，往外飞出了好几米。
“虚构之瓶”失去了效果。
残余的光之碎片和弥漫的硫磺气味中，特瓦纳科以恶魔的形态滚了出来。
他漆黑深暗的皮肤上是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口，对应的血肉呈现出蒸发之感，他头顶两根弯曲的山羊角都没了小半，断裂处流淌着黑色的粘稠液体。
他背后的蝙蝠状巨型翅膀则破破烂烂，耷拉了下来。
以特瓦纳科的肉体强度，“傲慢盔甲”的“光之风暴”本不应该造成如此惨烈如此严重的伤害，但谁叫他是恶魔呢？
“光之风暴”可是能摧毁邪异生物摧毁不死生物的！
这就相当于特瓦纳科在遭受碎片利刃切割的同时，还在承受净化，并且这两者不是分开的，是彼此协作的——净化削弱防御，制造对邪异生物灵与肉的共同伤害，碎片利刃则借助净化对防御的削弱，切割肉体，而切割肉体产生的伤口越多，伤痕越深，净化效果越好。
如果特瓦纳科不是以恶魔形态硬抗，而是变成“怨魂”来应对，那他现在也许已经重伤垂死，甚至可能被直接消灭掉。
“光之风暴”有消灭怨魂，创伤恶灵的一面！
受了重伤但还保留着一定战斗能力的特瓦纳科冷静地按捺住暴虐嗜血的情绪，见已经脱离了封印，立刻就要“怨魂化”，借助周围的镜子逃离。
他刚做出这么一个决断，忽然有了一定的危险预感。
那恶意来自他的侧后方。
盥洗室外的阴影里，穿着刺客套装的芙兰卡浮现了出来，抬起了左手。
她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戒圈很粗、表面布满细小尖刺的铁色戒指。
“惩戒之戒”！
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中，两道闪电亮了起来。
它们比最快的子弹还要快很多倍，无声射了出去。
“精神刺穿”！
“袖剑”……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感觉到她的恶意……受了重伤的特瓦纳科来不及躲避，霍然听见了虚幻的破碎声。
那破碎声来自他的灵体。
强烈的疼痛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抬起双手，捂向头部。
芙兰卡抓住这个机会，拿出一面镜子，照出了恶魔形态的特瓦纳科。
她左掌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在镜子表面快速抹了一下。
“魔女”的诅咒！
特瓦纳科体内猛然有大量的黑焰蹿出，但被血肉压制了近三分之二，只剩少数灼烧起这巨大恶魔的灵体。
恶魔能在一定程度上不怕诅咒！
如果不是已经遭受了“光之风暴”的摧残，状态不是那么好，特瓦纳科在“魔女”的诅咒中，受到的伤害还会更少。
灵体被黑焰灼烧的特瓦纳科终于摆脱了“精神刺穿”的影响。
他硬顶着“魔女”的诅咒，身体骤然融化，变成了一团漆黑粘稠的液体。
这些液体仿佛来自人心最深处，是最险恶最见不得光的欲望和情绪。
特瓦纳科放弃“怨魂化”，选择使用“欲望使徒”的“欲望化身”，是因为“魔女”的黑焰更针对灵体。
他变成的漆黑粘稠液体还没完全拉长为人影，逃入附近的黑暗里，心中又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这条走廊的入口区域内，所有人视线的盲区里，套着军绿色衣物的安东尼.瑞德凸显了出来。
他的眼睛已染上淡金之色，变成了竖瞳。
“心理学隐身”！
“狂乱”！
特瓦纳科的脑海顿时嗡隆了一声，整个人瞬间从“欲望化身”的状态里脱离，眼睛布满了血丝，体表长出了尸斑，流淌起散发硫磺味道的血液。
他进入了狂乱的状态，本就受了重伤，遭遇了“精神刺穿”和“魔女”诅咒的他即将失控。
轰隆隆！
一团团淡蓝色的硫磺火球在特瓦纳科疯狂本能的驱使下，覆盖式轰炸起周围。
芙兰卡的身影迅速裂开，化作了镜子碎片，安东尼的体表则浮现出一片片灰白的龙鳞，然后扑到了有墙壁作为遮挡的地方。
轰隆隆！
使用掉芙兰卡提供的“镜子替身”的卢米安不知从哪里“传送”到了狂乱的特瓦纳科背后。
他已经将体内积压的灵性和力量爆发了出来，灵性高涨，不再枯竭。
卢米安硬扛着硫磺火焰的灼烧和爆炸的伤害，望着处在狂乱状态中毫无所觉的特瓦纳科，“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子内喷出，命中了应该是“西索”的目标。
特瓦纳科一下昏迷了过去，狂乱的迹象开始消退。
卢米安没给他摔倒在地的机会，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进入了灵界，“传送”而去！
只是几秒的工夫，卢米安的身影就勾勒在了派洛斯港附近的原始丛林边缘。
这个过程中，他还发出了“哈”的声音，用口中喷出的淡黄光芒让特瓦纳科陷入新的昏迷，不让他有苏醒过来的机会。
此时，原始丛林的边缘站着一位女性，正是做黑寡妇打扮但没有以前那么冰冷的“海拉”。
看到不再是巨大恶魔状态，只是有硫磺气味散逸，皮肤表面凸显出些许幽黑花纹的特瓦纳科，“海拉”对卢米安点了点头道：
“应该是‘西索’。”
“西索”每次参加“卷毛狒狒研究会”时都只是做了表面的伪装，真要被锁定了现实身份，负责提供聚会场所和进入办法的“海拉”还是能辨认一下的。
“哈！”卢米安笑了起来，并给“西索”补上了新的“哼哈之术”。
“海拉”抓住了他的胳膊，诵念起了咒文。
两人连同“西索”，身影如铅笔画被橡皮擦擦掉一样，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夜之国”那座古老破败的宫殿内。
卢米安刚脱离隐秘的状态，就“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落下，“西索”依旧昏迷。
“海拉”嗓音清冷地说道：
“我会让你们进入同一个梦境的。”
“谢谢。”卢米安丢掉“西索”，主动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坐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思绪变得浑浑噩噩，直到他听见了海拉的声音：
“好了。”
卢米安一下清醒，看见了审讯室般的房间，看见了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西索”。
这位名叫特瓦纳科.图皮安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肤色浅棕，像是北大陆人和南大陆人的混血儿，他眼眸呈亚麻色，头发深黑，五官还算不错，但表情里透出一种漠视生命的感觉。
卢米安见状，嘴角微翘，笑了起来。
他请“海拉”帮忙，主要就是为了创造一个在活捉“西索”后可以安全讲出自己阴谋的环境。
要不然，他很难限制住“西索”的反抗——让对方一直昏迷到死亡肯定是没法沟通的，破坏掉他的脑额叶，则会让他失去懊恼、痛苦和愤恨等情绪，难以满足“收割者”仪式的要求。
看到卢米安，“西索”霍然挣扎了一下，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难以转变成“怨魂”。
这是被“海拉”控制着的梦境。
“西索”冷静了下来，望着卢米安，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是怎么瞒过我的危险预感的？”
卢米安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他俯视着“西索”，语气悠然地说道：
“这不需要‘猎魔人’帮忙，足够远的距离加上一位‘催眠师’就可以办到。”

第一百五十五章 展示阴谋
“足够远的距离加上一位‘催眠师’……”“西索”重复起卢米安的话语，仿佛想到了什么。
卢米安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提问的方式解释道：
“你是不是觉得，除了‘猎魔人’和相应途径更高序列的非凡者，想杀掉一个恶魔主要得依靠遭遇战？”
“西索”漠然看着卢米安，未做回答。
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右脚翘到了左边膝盖上，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我看过一本关于恶魔的神秘学书籍，上面有不少猎杀恶魔的案例。
“可以看出来，对大部分途径的非凡者来说，想杀掉特定的恶魔真的需要依赖遭遇战，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后来，我回忆对‘恶魔’能力的详细讲述时，发现了一个矛盾的地方。
“那本神秘学书籍是这么描述你们的危险预感的：
“危险预知，又叫恶意感知，如果敌方能在很短一段时间后对恶魔造成致命的危害，并采取了付诸实践的行动，那恶魔能提前感应到，并把握住危险来源于哪里，来源于谁，从而有针对性地扼杀、报复或逃离，但无从知道具体的计划细节，而不同的恶魔有不同的直觉起效范围，从几分钟到一天不等，从几公里到一个都市圈不等。”
“这和遭遇战有什么矛盾的地方？”“西索”坐姿端正，冷漠中又带点好奇地问道。
“按照这个描述，恶魔们肯定能预感到遭遇战才对。”卢米安笑了起来，“比如，虽然我今天只是想去喝杯咖啡，但后来却突然遇到了恶魔，不得不将他杀死，对那个恶魔来说，从字面意义上来解释，他应该能提前预感到我去咖啡馆喝咖啡这个行为会对他造成致命危险，并且付诸了实践，可事实不是这样。”
见“西索”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卢米安将双手交握了起来：
“这说明恶魔的危险预知并不来自命运层面，换做‘怪物’途径的厉害非凡者，那种情况下，大概率会突然觉得今天不适宜喝咖啡，从而避开危险，而你们不行。
“既然恶魔对危险的预感不是因为能预知命运，那是来源于哪里呢？
“曾经有一个高位魔鬼向我解释过深渊这个概念，它认为深渊有两层含义，一层是物质的，入口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一层是精神上的，入口在我们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综合以上分析，我认为恶魔的危险预知需要修改一下前提。
“那就是‘敌方有较为明确的想法，且能在很短一段时间后对恶魔造成致命的危害，并采取了付诸实践的行动’，只有这样，恶魔才能提前感应到。
“明白了吗？较为明确的想法或者说意图。”
卢米安用“魔术师”女士的口吻挑衅着“西索”，开始真正地讲起自己的阴谋：
“最开始，我只是在一点点地试探，一步步地调查，并在触及关键信息时，刻意避开，从而既不知道要对付的究竟是谁，也没有对付目标的大致方案。
“也就是说，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和意图，也缺乏能在很短一段时间后对你造成致命危害的有效计划，一切都是模糊的，混沌的，还未开始的，充满变化和意外的，你自然预感不到危险。
“不过，你处的位置让你在我调查四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时就及时警觉了，之后一直在利用‘怨魂’的能力和被你控制的几名巡查队队员来盯着这件事情，对吧？”
“西索”冷漠地听着，没有回答的想法。
卢米安笑了笑，继续说道：
“大概推测出你以‘活尸’序列非凡者的身份隐藏在巡查队后，我就忍耐住自己的冲动，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这方面的事情，等回到了酒店，立刻‘传送’去了特里尔。
“这个距离下，你是没法预感到我在制订方案并付诸实践的。
“有了初步的想法后，我立刻去找了‘袖剑’和另外两名同伴，大家讨论出了详细的计划，那个时候是特里尔时间晚上七点出头。
“接下来就是分解任务，每人负责一部分，并接受‘催眠师’的‘催眠’，遗忘掉真正的目的，直到你这个恶魔出现，才会想起相应的事情。
“我的任务是，借‘传送’假装离开，利用阴影潜行悄然返回，跟踪和我交易的那名巡查队队员，自我认知里的目的是看他有没有问题。
“‘袖剑’的任务是跟着我，提供必要的警戒和帮助，如果我使用了‘虚构之瓶’这个能力，则提前戴好‘惩戒之戒’，埋伏在外面，至于为什么埋伏，她不知道，等她看见了你才会猛然醒悟，而以她的战斗经验和智慧，自然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不需要做详细的安排。
“那位‘催眠师’的任务是使用‘心理学隐身’游荡在附近，只是游荡。
“另外的‘魔女’，任务是盯着巡查队，发现意外情况后立刻报警，在你出现之前，她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以为我们在打巡查队的主意。
“‘催眠’自动解除前，我们每个人的意图都不是对付你，我们每个人的行动单独抽出来都无法对你造成致命的危害，你自然预知不到。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遭遇战，让你和多个人遭遇的遭遇战。”
讲完最后这句话，卢米安霍然听见了虚幻的破碎声。
他感觉自己的“阴谋家”魔药彻底消化了。
他也感觉到“西索”看似冷漠的表情，有懊恼和后悔的情绪在滋长，在啃咬他的心灵。
卢米安笑得更加灿烂了，他站了起来，前倾身体，将脑袋凑到了“西索”的正前方，看着“西索”那双凸显出根根血丝的亚麻色眼睛道：
“你最大的错误是居然没有提前逃离派洛斯港，依旧留在巡查队。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我找不到你？”
“你为什么知道我爱喝不加糖的费尔默咖啡？”“西索”不答反问。
卢米安感觉他的愤怒和杀意到了相当强烈的程度，直起身体，笑着回答道：
“我姐姐经常说一句话，凡走过必留下痕迹，而我的同伴里有一名痕迹专家。
“呵呵，罗塞尔大帝应该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肯定很清楚它的意思。”
“西索”的双掌骤然抓紧了椅子的扶手，他再次问道：
“你为什么确定我会去杀科洛博？”
卢米安身心皆是舒畅地回答道：
“我不确定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还有‘魔女’同伴在监控巡查队吗？
“‘袖剑’和‘我’都相信你如果最终选择逃离，肯定会先做点什么，以发泄内心的杀戮欲望，要不然‘恶魔’加‘囚犯’途径的你很可能会出问题，而既然要杀人，那不是和我交易的巡查队队员，就是给我信息的加缪，不是在马塔尼商店，就是在巡查队里。”
说到这里，卢米安笑着猜道：
“你冒险留在派洛斯港，留在巡查队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你想等待机会杀我？在‘塔罗会’，在‘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注视下，找到机会，杀死我这个非常有潜力的年轻人，然后从容逃脱，可以最大程度地满足你扭曲的心灵？”
“西索”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我本来想等一段时间，等到你们失去耐心，等到机会出现，再动手，但现在看起来，你似乎没有请求那些半神的帮助，只找了‘海拉’。
“我应该昨晚就突袭你的。”
“西索”没再掩饰自己的懊恼。
卢米安没立刻回应这个话题，想了几秒道：
“还想等待机会……你对隐藏身份这件事情很自信啊，不怕正常意义上的调查。
“原因和巡查队高层允许一位‘囚犯’途径的序列6加入巡查队有关？”
“西索”闭上了嘴巴，用沉默来回应。
“看来这隐藏着不小的秘密啊。”卢米安骤然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你等待的动手机会也和这个秘密有关？”
“西索”保持着沉默，但眼神有了一定的改变，更为嗜血，充满杀戮的欲望。
“不愿意讲啊。”卢米安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们先聊别的事情。”
他再次弯下腰背，看着“西索”道：
“这次行动，我确实只找了‘海拉’，一是防备和你建立联系的诺斯家族魔鬼，二是提供与你平和交流的环境。”
听到诺斯家族的魔鬼，“西索”的眼神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
卢米安没去回答，嘴角上翘得更加厉害了：
“我只找‘海拉’，是因为我要凭自己和同伴的力量活捉你。
“我们每个人的实力都不如你，每个人都是你觉得可以虐杀的对象，但我们组成团队，完成合作，你就在这里了，等下将坠入地狱。”
“西索”啪地捏碎了椅子的扶手，却没法对卢米安发动任何攻击。
看着他染上血色的眼睛，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取出金黄色的草帽，将它按在胸口，行了一礼。
“我先离开一下。”他笑着说道。
下一秒，卢米安脱离了梦境。
他迅速改变了背靠断折石柱坐着的状态，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加德纳.马丁的非凡特性、牙齿、血液和彩髯角蜥的毒液、鹅耳枥精油等东西。
他刚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西索”的恐惧、愤怒和懊恼，虽然这是在梦中产生的，但反映到了“西索”的大脑内，反映到了“西索”的身体上，真实而强烈。
他要调配“收割者”魔药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收割者
夜之国，古老破败荒凉死寂的巨大宫殿内。
卢米安将加德纳.马丁的血液倒入了量筒里，然后把泛着冰凉寒光、异常锋利的小型白色骨刀丢了进去。
这个过程中，他动作肆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手指被骨刀状的非凡特性割出了几个口子，流出了血液，只是燃烧起赤红的火焰，用灼烧的方式帮那些伤口收缩，让白色骨刀不附带着他的血液融入魔药。
身体的疼痛让卢米安愈发清醒和亢奋，他依次又将加德纳.马丁的两颗牙齿、彩髯角蜥的毒液和鹅耳枥精油放入了那片鲜红的血液内。
咕噜咕噜，血液内大量气泡翻滚冒出，刚才那些物品全都奇异地融化不见了。
很快，鲜红的血液里有点点黑色的铁渣状东西浮起，就像有一把铁质的兵器碎在了里面。
卢米安望了眼还在沉睡的“西索”特瓦纳科，拿着那个量筒，将里面的液体灌入了嘴巴。
浓烈的血腥味、生涩的铁锈味和火焰灼烧般的感觉瞬间充斥了卢米安的口腔，刺入了他的大脑。
他仿佛置身在了混乱的战争，不断地遭受着刀剑的劈砍、枪械的射击和敌人的攻击，身体各个部位都出现了伤口，传来了疼痛。
母猪养的，这是在被魔药攻击吗？卢米安恍惚间，和疯狂涌来的大量敌人战在了一起。
一枚枚火球，一只只火鸦，一柄柄炽白的长枪，将一个又一个敌人炸碎，撕裂，钉在了地上，点燃成了火炬。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感觉自己极度虚弱，灵性接近枯竭，而“苦修士”积压的那些，早已释放了出来。
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气息强大，令人恐惧。
卢米安刚产生一丝软弱，就感觉到那巨大的身影在恐惧，在愤恨，在懊恼。
他在怕我……卢米安骤然产生了这么一个明悟，鼓起余勇，凝聚出一柄炽白的火焰长枪，连人带枪投向了那巨大的身影。
炽白的火光迅速爆发，贯穿了巨大身影的头部。
轰隆隆，那巨大身影从内炸开，裂成了无数碎片。
轰隆隆，整个战场轰然崩塌。
卢米安一下清醒，看见了石砖残破的古老宫殿，看见了还在沉睡的“西索”特瓦纳科，看见了静静站在旁边的“海拉”。
他自己的身上不断有汗水滴落，每一滴汗水都半途燃烧，变成了赤红的火花。
滴到最后，汗水逐渐回归正常，越来越少。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灵性开始飞快恢复。
他晋升“收割者”了。
他完成了活捉更高序列敌人，在对方面前炫耀出阴谋的仪式，服食魔药，晋升了“猎人”途径的序列5“收割者”！
相比前面的序列，“收割者”多了三个能力：
一是“弱点侦察”，这能让卢米安从神秘学角度发现目标的弱点和防御的薄弱处。
二是“收割”，这可以附加到任何攻击中，以收割目标的生命，被“收割”创伤了任何部位都相当于要害和弱点遭遇了攻击，会承受很大的伤害。
如果“收割”命中的是真正的弱点真正的要害，则可能达成一击致命的效果，即使目标防御很强，也很难连续承受这样的攻击三下。
这甚至可以给半神层次的生物带来真实伤害，但前提是对方不格挡，未能成功闪避，且没有用任何神秘学手段防御。
三是“精准”，卢米安能让任何攻击都精准地命中预定的位置，并精确地操纵离开了身体的火球、火鸦等法术。
他甚至可以让一团巨大的火球一分为百，都较为精准地打击到不同的目标，从而实现范围性的有效杀伤。
这与覆盖式的爆炸有很大不同，效率更高，效果更好。
而无论“收割”，还是“精准”，都很消耗灵性，不比卢米安现在使用“传送”少。
唯一的例外是“精准”搭配火鸦，因为火鸦本身就有能分配一点灵性，易于操纵的特点，所以，即使附加了“精准”，它对灵性的消耗也不怎么大。
另外，卢米安感觉自己的灵性显著提升，头脑更为清晰，生命愈发旺盛了，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火焰压缩到炽白。
他还可以和火焰长枪结合，迅速飞越几十上百米的距离，如果不考虑灵性的消耗，完全能以此赶路。
卢米安的力量、速度、体质等方面也有提升，但没到可以凭肉体硬挡子弹的程度。
…………
马塔尼进出口商店，垮塌了大半的男性盥洗室门口。
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咣当着跑到了外面，双手提着一把光芒凝聚成的巨锤。
它左右分别转了半圈，没能找到目标，逐渐“平静”了下来。
芙兰卡从附近的阴影里冒出，看了眼半垮塌盥洗室内的科洛博，感觉他没什么生命危险，但伤势不算轻，颇为虚弱。
这会成为“傲慢盔甲”目标的……芙兰卡趁着“傲慢盔甲”还在搜寻背刺者，未另外挑选攻击对象，赶紧靠拢过去，正面提起开始停止的银白色全身盔甲，将它塞入了自己的“旅者行囊”。
“去和简娜会合！”芙兰卡冲着走廊外的安东尼喊了一声。
紧接着，她藏入阴影，消失不见。
…………
这就是“收割者”吗……如果现在和“西索”战斗，我就不用担心破不开他的防御了……我对战斗和杀戮的渴望好像增加了……卢米安略感欣喜地审视着自己的情况。
他适应了下身体的变化后，望向站在旁边的“海拉”道：
“谢谢。”
“海拉”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反而有些感慨地说道：
“你们团队的配合很不错。”
“‘海拉’女士，仪式成功了，但我想再次进入‘西索’的梦里，问问别的事情。”卢米安提出了新的请求。
“海拉”点了下头：
“仪式需要他保持清醒，有可能撒谎，但询问不用。”
她话音刚落，卢米安霍然闭上了眼睛，软软倒了下去，靠在了后面那根残破的石柱上。
他嘴角保持着翘起的状态，表情逐渐变得平静。
梦境里那间审讯室内。
卢米安又坐到了“西索”的对面，向恶意和杀欲不再被刻意掩盖的俘虏道：
“谢谢你的帮助，我成为‘收割者’了。”
“西索”猛地前倾身体，却忘记了自己可以攻击：
“‘收割者’又怎么样？如果决斗，我一样虐杀你！
“不是和‘袖剑’联手，靠着人多，你已经死了！”
不再保持清醒后，终于在梦境里吐露心声了啊……卢米安哈哈笑道：
“能创造人多打人少的机会，我为什么要和你单挑？
“我的同伴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
“西索”满是恶意地说道：
“你真的信任那个‘催眠师’吗？
“放开自己身心给“催眠师”可是很危险的事情，你不怕他趁机留下什么隐蔽暗示，让你不知不觉被他操纵吗？”
卢米安凝望了“西索”几秒，笑着说道：
“这也许就是我赢你的原因，难怪‘疯女’说你不够纯粹。
“一，我确实信任他，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同伴。
“二，为了杀掉你们，我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说到这里，卢米安直起身体，看着“西索”，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吐出：
“哪怕坠落深渊，哪怕沉入地狱，我也要看到你们哀嚎着死去！”
“西索”一下沉默了。
卢米安重新坐了下去，收敛住情绪，闲聊般问道：
“我从《恶魔学》上知道，‘恶魔’晋升‘欲望使徒’是需要仪式的，最好是特殊的连环杀人仪式，但派洛斯港除了四年前那起，就是最近才有一次，而且凶手已经被我杀了，你是怎么晋升的？
“靠恩赐？总不能四年前你就是‘欲望使徒’了吧？”
“西索”露出了笑容：
“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卢米安心中一动：
“那两次恶作剧之一是为了掩盖你的晋升仪式？”
他是从“愚人节”外围成员那里知道那两次恶作剧的，他们了解的也不多，仅做了自己那部分，缺乏对整体的把握。
对于最终的结果，他们只知道在金矿城市德维斯的恶作剧导致一大批黄金失踪，在蒂扎莫小镇的恶作剧让那里的镇民和某个原始部落的人发生了冲突，酿成了惨案。
卢米安怀疑就是在蒂扎莫的恶作剧隐藏了“西索”的晋升仪式。
“西索”用一种赞赏年轻人的口吻道：
“很敏锐嘛。”
卢米安想了一下，转变了话题：
“诺斯家族那个魔鬼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暂时避开着天尊和“欲望母树”的事情。
“西索”的表情变得阴冷：
“我想借助他获得某样东西，为此反复举行仪式取悦他，但他只是和我建立了联系，直到前年才给我机会。”
那样东西……前年……金矿城市和蒂扎莫小镇的恶作剧都在这之后，一个是前年年底，一个是去年年底……卢米安开始觉得那两个恶作剧除了掩盖着晋升仪式，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没等他进一步询问，“西索”带着不甘和疯狂地问道：
“你这次为什么没寻求‘塔罗会’的帮助？”
“你在意这个做什么？没有‘塔罗会’的帮助我也成功干掉你了。”卢米安挑了下眉毛，疑惑反问。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未能实现的阴谋
巡查队那栋米白色的四层建筑内。
已摆脱那张扑克牌影响的加缪看到索乌倒在了血泊里，被两个活尸般的不死生物撕扯成了两半。
别的房间内，还有一个被特瓦纳科控制的巡查队队员在顽固抵抗，他别的同伴已被清除。
加缪舒了口气，没想到在巡查队内部都会遭遇暗杀，差点死去。
他望向赶到现场的副队长雷亚萨，也就是那个穿着黑色薄正装，操纵不死生物的中年男子，疑惑问道：
“索乌怎么成了‘玫瑰学派’的成员？
“怎么会有这么多队员被‘玫瑰学派’控制？”
加缪刚才虽然竭力对抗着那张扑克牌，但也听到了简娜的呼喊，脑海内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雷亚萨注视着血泊内的索乌和房间里的不死生物，思索了几秒道：
“应该是特瓦纳科造成的。”
特瓦纳科……加缪霍然想起了路易.贝里曾经提过的那些问题。
难道四年前的连环杀人案真是特瓦纳科做的？
他实际上是一个恶魔？
加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出声抱怨道：
“让一个‘活尸’留在队里，本身就是很大的隐患，不能因为他平时很节制就不怀疑他是‘玫瑰学派’的成员啊，他完全可以特定时候再放纵。”
雷亚萨气质偏冷，沉声说道：
“但我们确认过，他其实是叛逃出‘玫瑰学派’的‘节制派’成员，信仰的是‘愚者’。”
“信仰的是‘愚者’，‘节制派’？”加缪愕然反问。
他没想到会获得这样的答案。
…………
夜之国，那座古老破败的宫殿内，梦境里的审讯室中。
听到卢米安的问题，“西索”笑了起来：
“如果你找‘塔罗会’帮忙，我就能杀死你了！”
笑声回荡间，“西索”的黑色影子仿佛活了过来，投射到墙上，长出了弯曲的山羊角和巨大的蝙蝠翅膀。
卢米安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有点疑惑又有点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西索”站了起来，眼中杀戮欲望似乎凝成了实质：
“你要是找‘塔罗会’帮忙，他们肯定会让我来提供帮助，协助你调查。”
说到这里，“西索”的嘴角勾了起来，笑得异常张扬。
身在梦中不再保持清醒的他展现出了内心最深处的自己。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你不会是哪张小阿卡那牌吧？”
“西索”摇了摇头，笑容灿烂地回答道：
“我是‘节制派’的成员，‘愚者’先生的信徒。”
说着，这个恶魔哈哈大笑起来，以手按胸，鞠躬行了一礼：
“赞美愚者！”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觉得既荒诞又好笑，同时本能地做起分析：
“西索”居然是“玫瑰学派”的“节制派”成员？一个张扬恶意的恶魔居然是“节制派”的成员？
从常理上来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这里是“海拉”营造的梦境，“西索”除非拥有特殊能力，否则不太可能撒谎。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他是通过蒙骗和欺诈等手段混入“节制派”的！
他表面上确实是“囚犯”途径的非凡者，并且表现得相当节制，如果只是作为非核心的成员，“节制派”未必审查得特别严格，不一定能发现他的问题。
嗯，这就是马塔尼邦巡查队允许一个“囚犯”途径非凡者加入的原因？
这都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西索”表面上只是“囚犯”途径的序列8“疯子”，还不到中序列，确实只能算“节制派”的外围成员，很可能不被重视。
而且，他应该是在此之前就加入了“节制派”，在自身更为弱小，更不引人瞩目的时候。
他后续假装自己是从“节制派”的给予和“玫瑰学派”的袭击里获得资源，从而晋升，实际上是靠“欲望母树”的恩赐？那些资源去了哪里？暗中卖掉，还是制作成了神奇物品？那张扑克牌？
他为什么要混入“节制派”，而且还信仰了“愚者”先生？
主要目的明显不是为了资源啊……
信仰了“愚者”先生……
想到这里，卢米安霍然有了个猜测：
通过某种途径混入“愚者”教会，信仰“愚者”先生才是“西索”真正的目的！
这来自那位天尊的启示！
“‘西索’真正信仰的是‘福生玄黄天尊’，但那位天尊在和‘愚者’先生对抗，明显也能影响‘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途径……
“‘西索’在祈祷时用了某种技巧，表面上是向‘愚者’先生祷告，实际接收到的却是那位天尊？这样他就不存在伪信带来的风险了……
“这很有可能……‘魔术师’女士说过，如果不按照流程向‘愚者’先生祈祷，回应的未必是他，有可能是天尊……
“天尊让‘西索’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偷盗者’……窃取……祂不会想通过这种方式一点点窃取‘愚者’先生的身份和信仰吧？
“当很多信徒发自内心地信仰‘愚者’先生，却把他和天尊等同时，天尊也就成了‘愚者’？
“嘶，真是越想越恐怖……
“只靠‘西索’一个人肯定不行，应该还有不少类似的信徒……
“厉害啊，天尊要是正常发展信徒，稍微露点痕迹就会被‘塔罗会’剿灭，但要是他的信徒表面都信仰‘愚者’先生，那不仅不会被清理，还能获得庇佑……
“真是阴险啊……”
卢米安很快有了一系列的推理，感受到了黑暗里那位天尊恐怖的压迫力。
如果被祂针对，很可能莫名其妙不知不觉就失败，就完蛋！
有了这些推测，卢米安再回想派洛斯港的事情时，清楚理解了“西索”的自信，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留下来等待机会：
初到南大陆初到派洛斯港的自己在这边没有资源，没有同伴，甚至不懂都坦语，大概率会向背后的“塔罗会”请求一定的帮助。
在目标还未明确，不知多久才能找出来的情况下，“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们不可能亲自前来，应该是指派一位熟悉南大陆的小阿卡那牌或自身势力下的某位成员来帮忙。
这个前提下，还有谁比隶属于愚者教会“节制派”，在马塔尼邦出身，熟悉本地情况，且有相应官方身份，自己实力也达到了序列6的特瓦纳科.图皮安更适合更满足要求？
那样的话，卢米安将和“西索”一起调查“西索”，对方将逐渐掌握情况，弄清楚有没有陷阱，陷阱什么时候失效，然后再抓住机会，发动突袭，冲击精神，引爆欲望！
卢米安想了下这样的发展，觉得自己要是没能在调查过程中察觉到“西索”的恶意，死在他手上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只能以灵魂碎片的形式看着这个恶魔大战忒尔弥波洛斯。
而“西索”得到过“洛基”告知，应该会提前做好准备应对封印内的危险生物，比如，依靠诺斯家族那个魔鬼，比如，凭借“欲望母树”眷者的身份。
“还好‘魔术师’女士一直告诉我‘猎人’不能什么事情都靠高位者靠背后的组织，要锤炼自身，熟悉阴谋和战斗，要不然，我真可能一到派洛港就向‘塔罗会’请求向导……
“那就危险了……
“姐姐和罗塞尔大帝都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我要补上一句，自认为最安全也最可以信赖的，也许隐藏着最大的风险……
“这不是说不再值得信赖，而是敌人会利用这种信赖这种安全感。
“嗯，‘魔术师’女士也一直在说，如果她的命令和建议有古怪之处，先别理睬，赶紧和别的大阿卡那牌联络，确认情况。”
卢米安望着情绪张扬的“西索”，露出了笑容：
“要不是我有一个特殊的痕迹专家帮忙，要不是‘袖剑’较为了解你扮演的角色，要不是有‘心理医生’完成对你的侧写，我始终找不到线索和方向的话，确实会找‘塔罗会’帮忙，寻求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
“西索”骤然沉默，隔了几秒才道：
“其他我都能理解，但为什么刚好有特殊的痕迹专家？”
卢米安笑了起来：
“因为这是一位真神的馈赠。”
和路德维希待得越久，卢米安越觉得让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脱离教会管制不是知识教会哪位高层能做出的决定，必然有那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启示。
当然，卢米安也不敢肯定，因为据他所知，知识途径，也就是“阅读者”途径，到了高序列，好像很擅长预言。
“西索”先是默然，接着突地大喊了一声，如同野狼在对着月亮嚎叫。
卢米安将整件事情又做了一次复盘，深刻体会到了本次复仇是阴谋和阴谋的对抗，但很可惜，“西索”还不够了解自己的性格和风格，也不够了解自己身边的同伴，只能以祈海仪式之事和“洛基”第一次被杀为参考，于是出现了偏差，导致他的预想明明有大概率成真，却没有实现。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转而问道：
“在巡查队那边破坏的是什么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乐极生悲”
听到卢米安的问题，“西索”嘴角上翘，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是几个堕落者，被我控制的堕落者。”
“堕落者？”卢米安从字面意思能够理解，但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与此同时，他腹诽起“西索”：
真是在梦境里啊，这情绪变化也太快了吧。
“西索”用一种回味的口吻道：
“‘欲望使徒’能在别人情绪和欲望出现明显波动时，在他的心里埋下种子，让相应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让他慢慢失去自控能力，逐渐堕落。
“这和我自身的特殊能力结合，就可以在一段较长的时间内，通过一次次的堕落，让那些人类再也无法摆脱我的控制，只能听命于我。”
和注射上瘾性的精神类药品差不多，但更神秘学？卢米安从易于自身理解的角度寻找着可以类比的例子。
霍然，他想到了某个拿波瑞狄斯利对“魔鬼”的描述：
“身的魔鬼，心的魔鬼……”
这属于心之魔鬼的一种体现？“西索”这个恶魔的特殊之处体现在这方面？这么看来，“节制派”和他联络的那位，会不会已经被他腐蚀，出现堕落情况，所以才没有把他的一些异常报上去？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看着“西索”道：
“不愧是欲望的使徒，诱人堕落的心之魔鬼，这是在为晋升‘魔鬼’举行仪式？”
“先熟练一下。”“西索”没有否定，但认为现在的情况差得还远，更像是演习。
“这么有自信啊，去年年底，蒂扎莫镇的恶作剧后，你应该才晋升‘欲望使徒’，这才一年，就在考虑成为半神的事情？”卢米安琢磨了一下道，“因为你终于取悦了诺斯家族那个魔鬼，得到了那样东西？”
即使身在梦中，“西索”似乎也不太愿意透露这件事情，他略显抗拒地回答道：
“是的。”
卢米安暂时没去刺激“西索”，免得梦境提前结束，他改变了问题：
“那件东西呢？”
“西索”恶魔化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被撑破了，没什么奇怪的东西掉下来。
“西索”表情扭曲了一下道：
“在，在蒂扎莫镇。”
藏在身体的家乡蒂扎莫镇……如果很重要，为什么不随身携带？卢米安对蒂扎莫镇对金矿城市德维斯和“西索”主导的两场恶作剧愈发好奇了。
他想了想道：
“你在德维斯策划恶作剧，就只是为了偷走一批黄金？”
“是的。”“西索”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黄金大劫案类的小说看多了吗？当时急需这么大一笔钱？嗯，对“罪犯”来说，需要黄金的时候，直接策划一个行动去抢是非常正常的表现，哪像我，都是靠狩猎，靠恶棍们的馈赠……卢米安刚觉得这没什么，忽然联想到了一些事情：
芙兰卡最近在攒黄金，目的是将来献祭给盔甲幽影陈荼……
“西索”不会也是为了类似的献祭，才特意策划恶作剧，弄了一大批黄金吧？卢米安望着“西索”，试探着问道：
“那些黄金献祭给了诺斯家族的魔鬼？”
“西索”漠然回答道：
“在蒂扎莫镇。”
“蒂扎莫镇到底有什么？”卢米安顺势问道。
“西索”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表情扭曲地喊道：
“梦节，梦节！”
他的影子活了过来，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上，将他笼罩了进去。
“西索”重新变得漆黑，化为粘稠、污秽、邪异的液体，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似乎要污染这间审讯室，污染卢米安，污染整个梦境。
卢米安瞬间脱离了梦境，看见睡在地上的“西索”又一次出现了恶魔化的迹象，并且有了一点透明的感觉。
这个“愚人节”核心成员即将失控！
卢米安没有犹豫，手中迅速凝聚出了一把炽白火焰交织成的长剑。
他眼中的“西索”身影随之浮现出了诸多色彩，其中最不明显的那道惨白位于鼻梁侧面。
“弱点侦察”！
惨白代表弱点所在。
卢米安抬起了那把火焰长剑，双手握着，往下一刺，噗地没入了惨白颜色之内。
恶魔盔甲般的外壳、富有弹性的血肉和“活尸”带来的钢铁般骨骼，只是抵挡了一秒，就被贯穿。
卢米安拔起炽白的火焰长剑，再次重重下刺。
噗！
这次贯入的更深了。
卢米安又一次抽出那把炽白的火焰长剑，跳了起来，让下刺附带上了自己的体重。
噗！
卢米安半蹲下去，火焰长剑彻底没入了“西索”的大脑，化作流散的火光摧毁起一切软弱。
卢米安收回双手，站了起来。
“西索”出现部分恶魔化迹象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他的鼻梁旁，一个两指宽的伤口异常狰狞，表面焦黑缩起，内里火焰暗涌。
这个恶魔失去了生命。
真硬啊，这样也能挡三下……卢米安望着“西索”的尸体，无声感慨了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西索”的尸体飞快透明，浅棕的肤色逐渐苍白。
怨魂……死后变成真正的怨魂？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两个念头，周围突然变得黑暗。
黑暗的深处，充满宁静感觉的吟唱响了起来，让人身心都变得放松，什么都不愿意去做，只想静静躺着。
一切的归宿是安宁。
“西索”飞快怨魂化的身体逐渐停止了改变，慢慢又有了实体感。
终于，他彻底死去。
还真难杀啊……这要是没有阻止他怨魂化，他是不是就能以真正怨魂的状态存续下去，之后还能变成恶灵？卢米安望向旁边的“海拉”，再次说道：
“谢谢。”
他没去讲自己和“西索”的对话，因为他们是在“海拉”制造的梦境里交流的，“海拉”肯定都知道。
“只剩下‘洛基’了。”“海拉”看着“西索”的尸体，清冷说道。
卢米安默然了几秒道：
“他复活不了几次了。”
“最多还有一次。”“海拉”用一种较为笃定的口吻说道。
还有一次啊……卢米安“嗯”了一声。
没多久，“西索”的非凡特性析了出来，和头顶的残余山羊角结合，变成了一丛肆意张扬的黑色晶簇。
那晶簇的不同晶体往着各个方向伸展着，张牙舞爪，而每根黑色晶体内都有多张虚幻透明的脸孔凸显出来，表情或狰狞，或痛苦，或疯狂，或迷茫。
被“怨魂”恩赐污染了的“欲望使徒”非凡特性？卢米安觉得这比之前那个“连环杀手”的非凡特性污染更重，也更危险。
他指了指非凡特性和“西索”的尸体，对“海拉”道：
“我把它们都带走？”
“好。”“海拉”没有意见。
…………
派洛斯港，一个废弃码头的旧仓库内。
芙兰卡、安东尼和简娜已经会合，等待着卢米安返回。
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里，他们看见一道人影在高处窗口照入的阳光里勾勒了出来，正是戴着金黄色草帽，做路易.贝里扮相的卢米安。
啪。
卢米安把“西索”的尸体丢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将那份非凡特性从“旅者的行囊”内取出，放到了尸体附近，但未接触。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露出了笑容：
“解决了。”
“真是‘西索’？”芙兰卡有点不相信会这么容易。
“是他。”卢米安简单解释起情况，“他太自信了，觉得有很大可能杀死我，选择留下来等待机会。”
“他哪来的自信？”芙兰卡睁大了眼睛。
因为在场都是小阿卡那牌，所以卢米安没有隐瞒，把事情大致讲了讲，只是略过了最危险的那些知识。
“还能这样……还好你没找‘塔罗会’要向导。”简娜听得一阵后怕。
芙兰卡则感慨道：
“没想到我们几个的配合就足够了。”
卢米安顺势指着非凡特性道：
“这个有太多污染，很危险，我打算请‘魔术师’女士帮忙，找个合适的‘工匠’，把它做成封印物，大家都有权使用。”
卢米安觉得这东西太邪异，污染太重，不可能成为负面影响相对较轻的神奇物品，只可能是平时需要封印起来的那种。
“可以啊。”芙兰卡想象起封印物可能的能力，颇有点期待。
她忽然记起一件事情，连忙说道：
“你的‘傲慢盔甲’还在我这里，啧，你真是把它玩出花了。”
卢米安笑道：
“要对付恶魔，怎么能少得了‘战士’？我从一开始就想利用‘傲慢盔甲’，但没想到‘西索’选择了盥洗室这最好的环境。”
封闭的，狭小的，又有一定回旋余地的环境。
芙兰卡将“傲慢盔甲”从“旅者的行囊”里拿了出来，放到地上。
忽然，旧仓库内的空气凝固了。
那银白色的全身盔甲面朝卢米安，凝聚出了一把光芒巨剑，然后单膝下蹲，重重将它插在了地面。
这……卢米安瞳孔放大，身影猛地淡化，飞快消失在了原地。
那把光芒巨剑随之裂开，化成毁灭一切的风暴，席卷了周围，摧毁了大量木箱。
这……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来不及躲远，都在这“光之风暴”里裂成了碎片，反射出光芒。
“艹！这也太记仇了吧？这都过去多久了！”仓库的角落里，芙兰卡的骂声响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卢米安的选择
芙兰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见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因为卢米安脱离了仓库，不知去向，而此地没有虚弱的目标，重新变得安静，不再有攻击的行为，顿时舒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避开“傲慢盔甲”的背面，来到了它的身前。
“傲慢盔甲”一动不动。
芙兰卡伸出双手，勉强提起这具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将它塞回了自己的“旅者行囊”内。
直到此时，她才放松下来，冲着周围喊道：
“没事了，没事了。”
简娜的身影随即从另外一侧的阴暗角落里长了出来，安东尼则突兀地出现于仓库的门口，一副时刻准备着翻滚逃离的姿态。
也就是几秒的工夫，卢米安从高处的窗口翻了回来。
芙兰卡好笑说道：
“妈的，之前对付‘西索’的时候都没什么事，完了差点被自己的封印物弄到团灭，也就是都有替身，要不然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可以上《鬼脸》杂志的搞笑事例。”简娜冷静地做出评价。
搬离市场区后，她有了不少余闲，虽然还欠着芙兰卡一大笔钱，但身上的物资足以抵掉，所以在完成“塔罗会”任务和尝试扮演的同时，可以每周去看一场戏剧，可以买以前想看又舍不得买的杂志、报纸和书籍，可以去体验曾经向往的百货商店和某些餐厅。
芙兰卡干笑了两声：
“谁能想到这盔甲这么记仇，诶，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后面的问题是看着卢米安说的。
卢米安摊了手：
“不就是背刺了它一下吗？
“我以为脱离接触，等它平静下来，就没什么事了。”
芙兰卡顺着这个台阶频频点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都是那具盔甲的问题！这哪像一具盔甲啊！”
埋怨完，芙兰卡想了下道：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忘记你背刺过它的事情，只能暂时先放到我这里了。”
“嗯。”卢米安也有点遗憾，这么好用的封印物暂时没法用了。
他望向残缺更为严重的“西索”尸体和没什么事一样的非凡特性，将它们收回了自己的“旅者行囊”，并认真说道：
“希望针对那个工业部部长的行动在这个封印物制作完成后再开始，虽然它负面影响肯定很严重，但‘欲望使徒’加‘怨魂’绝对很好用，哪怕只能发挥它们一部分能力。”
“确实。”芙兰卡很是期待。
她转而问起卢米安：
“‘西索’已经死了，你到南大陆的目的算是达成了，接下来去哪里？和我们一起回特里尔？”
卢米安摇了摇头，仿佛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打算在南大陆再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为了调查蒂扎莫镇的事情和‘西索’那件东西？这好像不是必须做的。”简娜表示疑惑。
卢米安笑了起来：
“这里是‘猎人’的天堂，你们不觉得吗？”
不等芙兰卡他们反问，卢米安正色解释道：
“经过这么多事情后，我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猎人’要想很好地扮演，更快地消化，就得多经历各种事件。
“我的意思是，‘猎人’的扮演”相比别的途径更直观和直接，不像‘魔女’还得体验欢愉，感受痛苦，并思考和摸索抽象层面、哲学层面的一些东西，往往比较复杂。
“‘猎人’只要置身于混乱和纷争中，不断地去战斗，就能很好地扮演：战斗是狩猎的另一种描述，混乱和纷争必然伴随大量的阴谋，挑衅是为了阴谋更为顺利，纵火是为了战斗获得胜利，而事件的结局则会进行收割，收割敌人的生命，收割胜利的果实。”
见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既有点不解，又若有所思，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从序列9到现在序列5，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为什么？
“因为我或被动或主动地卷入了一系列事件，在不断的混乱、纷争和战斗里明悟了扮演守则，找到了扮演机会。
“简单来说就是，‘猎人’在高序列前没那么多花哨的扮演，虽然我因为自身的特性，会有些命运方面的体悟，但那也与决心和意志有关，同样是战斗的组成部分。
“‘猎人’是在血与火之间铸成的，是在混乱和纷争里成长起来的，我想进一步变强，就得追逐这些，南大陆可以提供这一切。”
这样一来，卢米安就能很快地初步消化“收割者”魔药，尝试接受宿命途径的序列5“猎命师”。
而只有真正掌握了命运方面的一些能力，卢米安才有希望在下次面对“洛基”时，找出他和那座古堡之间的一些联系。
按照芙兰卡的说法，面对这种能复活的敌人，就得找到他的复活点，蹲守在那里！
当然，成为“猎命师”后也会有一些危险，因为那意味着不管是基于邪神眷者被世界排斥产生的聚合，还是宿命力量之间的靠拢趋向，卢米安遇到“环中人”瓦赞.桑松的概率都会显著提升。
虽然他很想有这样的遭遇，但他也很清楚他还没做好面对这么一位半神的准备，也没有相应的实力，毕竟他能请来帮忙的高位者不可能一直注视着他，而在什么时候相遇是无法控制的。
听完卢米安的讲述，芙兰卡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魔女”途径的扮演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前面的“刺客”和“教唆者”还算直观，后面的是越来越麻烦。
哎，我认识卢米安的时候，明明序列比他高，也比他厉害，这才大半年就反过来了……芙兰卡有点悲哀，也有点冲动。
将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送回特里尔后，卢米安进入奥雷拉酒店地下三层的七号套房，示意卢加诺先出去一下。
然后，他将“西索”的尸体从“旅者的行囊”内拖了出来，放到路德维希的面前，笑着说道：
“答应过你的，能吃吗？”
拿着银制儿童刀叉，面前摆放着一块牛排的路德维希跳下椅子，望着那具有所残破的、半恶魔状的血淋淋尸体，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渴望和犹豫。
看得出来，他很想，但又不是太敢。
过了十几秒，路德维希轻轻动起手里的儿童刀叉，下定了决心般道：
“可以吃一点点。”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蹲了下来，将儿童刀叉伸向了“西索”未能闭合的亚麻色双眼。
切割的声音里，路德维希将那两颗有些许恶魔特征的眼球挑了起来，一个在餐叉上，一个在刀尖。
然后，他单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橙黄色的“瓜达尔”饮料。
“这个有咖啡因，小孩子不能喝。”卢米安顺口提醒道。
路德维希看了看色泽诱人的饮料，又看了看儿童刀叉上的眼球和地上的半恶魔化尸体，陷入了沉默。
卢米安也沉默了。
隔了几秒，路德维希将两颗眼球放入了橙黄色的“瓜达尔”里，并刻意用叉子刺出了更多的缺口，让里面的液体能够流出来。
紧接着，他端起这杯饮料，蹲到“西索”的尸体旁，将杯子凑至还有少许血液在下滴的地方。
啪，啪，啪，三滴带着硫磺气味的血液落入了那杯开始变淡的橙黄色饮品内，让它迅速染上了血腥的颜色。
路德维希摇晃了下杯内的液体，咕噜喝了下去。
卢米安看着他喝完，看着他明显精神了一些，略感好奇地问道：
“这个喝了有什么效果？”
路德维希舔了下嘴唇道：
“永久性提升一些灵性，能更为敏锐地感应到深渊的气息，可以驱使几个位格较低的不死生物。
“只有第一杯是这样，后续再喝类似的东西，就只能临时性提升感知，恢复一些灵性。”
说到这方面的事情，路德维希的口吻不知不觉变得成熟。
感觉挺不错啊……但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只有你敢吃……卢米安腹诽了两句，收起“西索”的尸体，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给“魔术师”女士写信，主要是汇报“西索”明面上的身份、自己的猜测和蒂扎莫小镇的问题，并提出这些意外收获的奖励是把“西索”的非凡特性做成封印物。
整整齐齐折好信纸，卢米安拿出那丛肆意张扬的黑色晶簇，布置仪式，召唤出了“魔术师”女士的“玩偶”信使。
“玩偶”信使一出来就发出了嫌弃的声音，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它指着“西索”的非凡特性，声音略显尖利地说道：
“把它装到盒子里，装到盒子里！脏死了！”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翻出一个小型纸盒，把黑色晶簇塞了进去。
“绑起来。”
“塞到另外一个盒子里。”
“再拿一个盒子把它们套起来。”
“玩偶”信使不断地追加着要求。
终于，它勉为其难地抱起了套盒，带走了信件。
…………
派洛斯港巡查队。
雷亚萨对加缪道：
“有问题的队员都被清理了，剩下的在依次接受审查，你也要去。”
“科洛博怎么样了？”加缪关心问道。
“没什么事了，我们专门去‘大地母神’教会请了‘医师’。”雷亚萨平静回答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还没有抓到特瓦纳科，而且确定他既是‘怨魂’，也是‘欲望使徒’。”
“怎么办到的，这也太强了吧？”想到特瓦纳科将来可能做的报复，加缪一阵恐惧。
就在这时，有巡查队队员进入办公室，冲着雷亚萨和加缪道：
“雷亚萨队长，头儿，那个戴草帽的又来了！”

第一百六十章 “赏金”
路易.贝里又来了？加缪听到“戴草帽的”这个描述，额角一跳。
自从和这位冒险家认识，他就感觉生活一下开始狂飙，先是“抓到”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接着有了四年前那起旧案的线索，然后被怀疑对象主动跳了出来，试图杀死自己和科洛博，导致巡查队一片混乱。
现在，路易.贝里又来了？
加缪一颗心悬了起来，压力倍增。
“路易.贝里在哪里？”雷亚萨已经听加缪讲了相关之事。
前来报告的那位巡查队队员赶紧回答道：
“在大厅坐着。”
雷亚萨点了点头，和加缪一起走出了办公室，沿楼梯往下。
脚步声里，加缪逐渐回过了神。
他想到了路易.贝里昨天对特瓦纳科的怀疑，想到了对方只是问了几句，甚至没打听具体的情况，就放弃了相应的猜测，改变了排查的目标，想到了这位冒险家今天一早来找自己，希望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获取某些情报，而科洛博将特瓦纳科的信息交给对方没多久就遭遇了袭击，昏迷了过去，现场则有明显的、激烈战斗的痕迹。
为了规避恶魔的危险预知，才采用这么迂回这么小心翼翼的询问方式？找科洛博买情报是一个针对特瓦纳科的陷阱？不，特瓦纳科没察觉到相应的危险？他只能提前一两分钟感知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作为曾经的“治安官”，现在的“审讯者”，加缪迅速产生了很多联想，有了不少推测。
他觉得，路易.贝里知道特瓦纳科爱喝不加糖的费尔默咖啡后，应该就锁定了目标，之所以告诉自己怀疑警察总局的人，也不问详细的情况，是因为担心被特瓦纳科预知到危险！
至于路易.贝里今天是怎么给特瓦纳科预设陷阱而不被对方察觉的，加缪暂时还想不明白。
而且他怀疑路易.贝里的行动没真正成功，因为马塔尼进出口商店那边未有任何痕迹证明特瓦纳科已经被杀死。
这可是序列5的“欲望使徒”，并且还有序列5“怨魂”的力量，不是半神亲自出手，恐怕得配备了“太阳”、“战士”等途径中序列非凡者的两三个战斗小组才能解决，或者出动神奇物品强大、本身也达到了序列5的海盗将军级非凡者。
很快，加缪和雷亚萨看见了坐在大厅待客区域沙发上的路易.贝里，那顶金黄的草帽在照入的阳光下异常显眼。
“路易.贝里先生，你又有什么事情？”加缪用因蒂斯语沉声问道。
卢米安先是深深地看了加缪一眼，接着含笑用生涩的都坦语对雷亚萨道：
“我来领赏金。”
他一边说，一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特瓦纳科的脑袋。
那满是血污的脸庞、残留着断角的头顶、空空荡荡的双眼、鼻梁旁的狰狞伤口和十几二十道深深的切痕同时映入了加缪、雷亚萨的眼眸。
虽然这脑袋被损毁的较为严重，但加缪作为曾经的“治安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属于谁：
特瓦纳科.图皮安！
他成功了？他真的给一个“欲望使徒”设了陷阱并猎杀了对方？加缪目光上移，再次审视起路易.贝里这位在迷雾海有大冒险家头衔的年轻男子。
这样的实力足以和五海之上任何一位海盗将军对抗了！
当然，这仅指个体能力，不包含海盗将军那些手下。
雷亚萨沉默着从灵的层面做了确认，侧头望向加缪，用都坦语问道：
“是特瓦纳科吗？”
“是的。”加缪做出肯定的回答，然后暗自叹息了一声。
特瓦纳科和路易.贝里的战斗真的很激烈啊，所以死状才这么惨，不仅两只眼睛都没了，而且还有那么多的伤口，呈现出了半恶魔化的特征。
雷亚萨回看向卢米安，斟酌了下，用都坦语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特瓦纳科的通缉令，赏金只有7万费尔金。”
当初他们是按“连环杀手”的标准来悬赏的，仅是因为这个“连环杀手”杀的都是非凡者，才调高了两万。
卢米安勉强听懂，改用因蒂斯语笑道：
“如果我等两天来领悬赏，是不是就可以领到更多了？”
加缪听完之后，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样：
再过两天，他们要通缉的就是导致巡查队几名队员死亡的“欲望使徒”加“怨魂”特瓦纳科，而不是过去的那个“连环杀手”了！
当然，以马塔尼邦的财力，不可能把悬赏弄得太高，顶多翻个一倍，然后把危险性通报给“大地母神”教会、“永恒烈阳”教会等北大陆官方组织，看他们要不要加悬赏。
等到加缪把卢米安的话语翻译为都坦语后，雷亚萨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对巡查队来说，七八万费尔金还是不少的！
不等他回应，卢米安笑着补充道：
“不过不用给我加赏金，满足我两个要求就行了，很简单的两个要求。”
“什么？”听完加缪的翻译，雷亚萨沉声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
“一，我想看涉及蒂扎莫镇的全部卷宗，二，我很好奇特瓦纳科那张牌，想看一看，当然，只是看一看。”
“你要调查蒂扎莫镇去年那次事件？你到派洛斯港的唯一目的不是找出特瓦纳科吗？”加缪不解反问。
卢米安“嘿”了一声：
“需要我提醒你吗？特瓦纳科的家乡就是蒂扎莫镇。”
这……加缪忽然觉得特瓦纳科的事情并不会随着对方的死亡而结束，那背后还藏着很多的秘密。
而这一点，路易.贝里一开始就说了。
将两人的对话翻译给雷亚萨后，加缪觉得巡查队之前对蒂扎莫镇事件的调查也许太草率了。
望着成功杀掉一个拥有“怨魂”能力的“欲望使徒”的路易.贝里，气质偏冷的雷亚萨沉默了好几秒道：
“谁委托你调查特瓦纳科相关的？”
卢米安不答反问：
“他是不是自称‘节制派’的成员，‘愚者’的信徒？”
“不是自称，我们确认过。”雷亚萨听完加缪的翻译后，用非常笃定的口吻回答道。
果然……只是做个确认的卢米安帮“愚者”教会辩解了一下：
“任何组织都可能出现叛徒，也会有别有用心的人尝试混入。”
“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加缪诚恳地总结起教训，“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能不能招纳，不应该只看他来自哪个组织，还要观察他的言语和行为。”
经过一阵斟酌，雷亚萨答应了卢米安的请求。
他一边安排另外的巡查队队员帮卢米安走流程，领赏金，一边让加缪带卢米安去看那张扑克牌。
…………
地底阴冷寂静的走廊内，加缪望着卢米安，谨慎问道：
“你究竟在追查什么？”
这已经导致一个序列5的“欲望使徒”死亡！
卢米安笑了一声：
“知道太多会很危险的。”
加缪沉默了，经验告诉他不能再问了。
卢米安一边前行，一边闲聊般问道：
“巡查队这次死了几个人？”
“四个，都是被特瓦纳科控制的人。”加缪自嘲般笑了笑，“年底前又要招一批新成员了，呵呵，他们很幸运，途径合适的，不用担心后面那个序列的魔药，不合适的，则有封印物可以使用。”
一个官方组织的资源就是这么慢慢积累起来的。
卢米安微微点头：
“科洛博呢？”
加缪这次笑得比较轻松了：
“他没事，治疗得差不多了。”
对话间，两人抵达了一个镶嵌着很多森冷白骨的房间，那张看起来有金属质感的扑克牌就放在中间的桌子上。
“小心一点，它会钻进你的身体，像‘怨魂’一样控制你。”加缪提醒了一句。
卢米安轻轻颔首，走了过去，将手伸向了那张牌面是黑桃十的扑克牌。
骨头般的质感传入了他的脑海，紧接着是森然的冰冷。
卢米安的右手迅速被一层冰霜覆盖了。
那冰霜飞快凝成晶体，向着胳膊位置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那张扑克牌的牌面有了变化，凸显出灰白色的“小王”。
它急速虚化，就要融入卢米安的身体。
无声无息间，卢米安的胳膊燃起了炽白的火焰，他手掌一翻，拇指准确按在了那张还未彻底虚化的扑克牌上，按在了“小王”的脸上。
扑克牌瞬间安静了。
一块块冰霜从卢米安的手臂上脱落，掉在了地上，融化成水。
“活尸”的冰霜、“怨魂”的附身……果然是“囚犯”途径的神奇物品……卢米安很快有了基本的判断。
但扑克牌表现出来的变化能力和他了解的“囚犯”途径不太符合，反而更像“无面人”的浅层次应用。
难道是融合了天尊带来的一点污染？还有，“节制派”给资源的时候不可能直接给到“怨魂”，应该是从低序列依次给起的……这张扑克牌是一次次强化出来的？“西索”有固定的“工匠”合作？卢米安将视线从那张扑克牌上收回，缓慢退到了加缪旁边。
“好了。”他想了下道，“你们使用这件物品的时候要小心。”
加缪点了点头：
“我们会当封印物而不是神奇物品来用。”
等回到了地面，加缪去将蒂扎莫镇相关之事的所有卷宗取了过来。
卢米安略作分辨，拿起了其中一份。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欢愉
卢米安拿起来的那份正是去年年底蒂扎莫镇惨案的卷宗。
它对整件事情的定义是，到蒂扎莫镇狩猎的某个绅士和他的仆人深入了原始丛林，做了某件事情，激怒了那里一个大型原始部落，对方组织了一大批人员，在当天晚上突袭了蒂扎莫镇，杀死了很多人，包括那位绅士和他的仆人，包括负责蒂扎莫镇的几名巡查队队员，包括大量的无辜者。
后续是奎拉里尔将军增派军队过去驻守，那个原始部落则退入丛林深处。
南大陆原始丛林内的厉害部落真不少啊，实力也很强……卢米安看完卷宗之后，由衷感慨了一句。
这也算是南大陆的特色之一，属于拜朗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那些古老的帝国在上层可能强者众多，也有大量的中低序列非凡者，但碍于技术手段、人口规模、特性数量等限制，能进行有效管理的地方仅限于地理环境优秀的城市和围绕这些城市、肥沃平原、草场谷地等建立起来的乡镇、村落，没法深入到原始丛林内、群山深处等自然条件不够好的地方，也就缺乏相应的动力去清剿。
等到北大陆诸国入侵，拜朗帝国分裂，其余国家覆灭或换代，不少反抗者也退入了这些地方，让原始丛林和群山深处变得更加危险。
相比较而言，罗塞尔大帝掀起工业革命后，北大陆类似的情况就越来越少了，目前仅有中南地带的群山之间可能残留着那么一些。
“单从卷宗看，没有‘愚人节’恶作剧的痕迹，也没有魔鬼出没的情况……”卢米安放下手里这份卷宗，拿起了别的。
他在寻找“梦境”和“节日”等单词。
——“西索”临死前说的“梦节”是由“梦境”和“节日”这两个单词组成的。
很可惜，巡查队建立也就六七年的时间，对蒂扎莫镇以前的问题没什么记录，而这六七年间，蒂扎莫镇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涉及梦境和节日的。
卢米安不算失望，放下这些卷宗，对加缪道：
“我能全部抄录一份吗？”
“没问题。”加缪知道路易.贝里又要召唤“知识之兔”了。
这时，雷亚萨带着另外的巡查队队员进来，将一个不大但沉重的布袋放到了卢米安的面前。
“你的赏金，确认一下。”雷亚萨用都坦语说道。
卢米安把那个布袋提了起来，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这有来自因蒂斯的钞票，也有大量的金币，卢米安略作点数，表示没有问题。
等到雷亚萨和另外的巡查队队员离开，卢米安侧头望向加缪，笑着将那个布袋推了过去。
“你……”加缪的眼睛骤然睁大，迟疑着问道。
卢米安微笑回应：
“我说过，我会放弃官方的悬赏。”
“可我什么都还没……”加缪下意识客气道。
卢米安“呵呵”一笑：
“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但这笔钱你需要和科洛博分。
“还有，帮我做一件事情。”
这笔钱是情报费和根据我们承受的危险做出的补偿……加缪按住了那个布袋，开口问道：
“什么事情？”
“帮我找几个在蒂扎莫镇出生，长大，目前在派洛斯港生活的人，另外再找几个多次去过蒂扎莫镇但和那里没什么关系的，依次带到我住的地方。”卢米安提出了要求。
加缪认真听完，悄然松了口气：
“没有问题。”
这件事情简单！
回到奥雷拉酒店，卢米安刚在房间内摆出“知识之兔”抄写的卷宗，准备做详细的阅读，就听见门铃被人拉响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卢加诺小步快跑着去开门。
很快，他大声喊道：
“老板，伊维利斯塔先生想拜访你。”
伊维利斯塔？那个住在地底十八层，有不少活尸仆人，疑似“怨魂”的伊维利斯塔？他来找我？卢米安挑了下眉毛，收起卷宗，走出了主卧。
…………
特里尔，纪念堂区。
芙兰卡和简娜租住的那间公寓内。
送走安东尼后，芙兰卡走回主卧，认真思考起自己在“欢愉”魔药上的消化进度。
虽然她很清楚卢米安的情况只是特例，正常哪有那么快就能消化魔药的，哪有大半年就晋升序列5的，但还是被刺激到了。
这是一种以姐姐，不，哥哥，以提供庇护者的心态和卢米安接触后，却在七个月的时间里被赶超带来的失落和沮丧。
她也想早点晋升序列5，早点成为“痛苦魔女”。
其实，她在“欢愉”魔药的消化上已经胜过大部分魔女了，在探索“欢愉”别的含义和象征上也有不错的收获，原本不需要这么急切，但谁叫身边有个晋升速度简直变态的家伙呢！
“哎，得找个欢愉的对象才行啊，正常意义上的‘欢愉’和更大外延下的‘欢愉’，都得要，都不能缺失，这样才能消化得更快，这一只是左脚，一只是右脚，都得发力才能行走，不能一直单腿跳……”芙兰卡思路很清晰，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切入，“哎，可怎么都开不了口啊……真找布朗丝和她的情人们帮忙？”
芙兰卡来回踱步间，忽然听见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简娜？芙兰卡停下脚步，转过身体，望向门口道：
“请进。”
门口正是换上了居家衣物，套着米白色毛绒长裙的简娜。
“你怎么突然这么礼貌？”芙兰卡有点不适应地问道。
简娜一下被气笑了：
“艹！我一直都很礼貌好不好，只是你之前都不怎么关门，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关，这让我怎么敲？”
说完，简娜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她平复了下情绪，勾勒出一个笑容道：
“你是不是在烦恼‘欢愉’魔药的消化，是不是缺少消化的对象？”
“是啊，但我之前说过……”芙兰卡试图辩解。
简娜打断了她的话语：
“我怎么样？”
“啊？”芙兰卡瞬间呆住。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简娜清丽的脸上露出了妩媚的笑容，就像当初以“小婊子”这个浮夸女身份活跃时一样。
她撩起了从耳边垂落的发丝，笑着说道：
“你不是告诉‘黑之魔女’我们是情人吗？
“那为什么不找我消化‘欢愉’魔药？”
“可是，可是……”芙兰卡脑袋有点懵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娜一步步走向了芙兰卡，保持着刚才充满诱惑力的笑容道：
“我想体验下欢愉，我将来也会成为欢愉。”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反倒变成了惊吓，芙兰卡认真打量起简娜，怀疑她是不是突然遭遇了什么影响。
直到简娜停在她面前，熟悉的香味钻入鼻端，芙兰卡才猛地醒悟过来，脱口问道：
“你是想帮我？
“你是因为我长期缺少消化‘欢愉’的对象，想在这方面帮我？”
简娜停了下来，轻声笑道：
“这是一个原因。”
她略微抬头，打量起芙兰卡的脸庞，由衷赞美道：
“你真漂亮啊……”
芙兰卡沉默了一下，认真问道：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简娜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眼波流动，浅笑着说道，“你这么开朗，这么有趣，性格又好，又有魅力，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芙兰卡咬了咬红润的嘴唇：
“那，那你爱我吗？爱情那种爱。”
简娜一下沉默了。
她垂下了眼帘，抿了抿嘴唇道：
“我不想骗你。
“对我来说，你是我生命中照进来的一道光，带来了希望，带来了温暖。
“你是我最信赖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姐姐，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也没法想象和你之间有爱情。”
芙兰卡听到“我不想骗你”这句话时，一颗心就缓缓下沉了，内心涌起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她浑身冰凉。
她抬起右手，轻轻动了一下道：
“那，那我不能和你……”
“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简娜本就害羞、尴尬、挣扎，强忍着才没有表现于外，告诉自己只是在表演，听到芙兰卡的拒绝后，她终于爆发了出来，“没有爱情就不能上床吗？你真是纯爱魔女吗？”
“我只是觉得……”芙兰卡支支吾吾地解释，“别人我可以，但你不行，我不能接受你是用牺牲的心态……”
她话音未落，已是发不出声音，因为嘴巴印上了简娜柔软的嘴唇，正在生涩地舔舐着、啃咬着。
心里长久以来的期待、好几个月的忍耐、魔鬼残留的污染和“欢愉”魔药的影响，让芙兰卡忍不住做出了回应，引导起简娜的唇舌。
她沉沦了进去，直到简娜缩回身体，开始喘气。
“牺牲，牺牲个屁！你别扭扭捏捏像个，像个单纯的少女，不是一直开玩笑说要让我体验真正的欢愉吗？来啊！”简娜脸颊潮红，眼眸水润地望着芙兰卡，气势汹汹地说道，就像一头热情又有攻击性的小狮子。
芙兰卡霍然觉得，简娜以前用“小婊子”身份活跃于市场区时，其中一小部分性格应该不是她表演出来的，而是她本身就具备的。
简娜又吻了上来，芙兰卡没法拒绝。
她一边享受着充满芬芳、甜蜜和火热的欢愉，一边又为这只是帮助不是爱情而悲伤。
这个刹那，她脑海内浮现出了一个句子：
在痛苦中欢愉，在欢愉中沉沦。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选择奖励
卢米安又一次见到了那位住在地底十八层的伊维利斯塔先生，对方依旧戴着那顶插着白色羽毛的毛绒绒黑帽，套着繁复层叠的黑袍。
一眼望去，卢米安已暗自使用“弱点侦察”，在伊维利斯塔身上寻觅起惨白痕迹，为可能会出现的暗杀和突袭做好准备。
奥萝尔和罗塞尔大帝都曾经说过，任何时候都要有防备他人的意识！
当然，在这件事情上，卢米安觉得他们两个都做得不是太好，否则现在肯定还活跃于世界上。
此时此刻，伊维利斯塔体表的惨白主要集中在两只深褐的眼睛上，并且透出几分虚幻，显得不够真实。
这意味着他迅速就能转变为“怨魂”，眼睛不再是弱点？卢米安边思索，边指了指客厅区域的长沙发：
“去那里聊吧。”
坐在餐桌旁的路德维希抬头凝视了伊维利斯塔几秒，又埋下脑袋，继续和烤出了汁水的大块牛肉奋战。
伊维利斯塔微微点头，脚步很轻近乎没有声音地进入客厅区域，姿态端正地坐到了长沙发一角。
你是初级学校的学生吗，这么规矩……卢米安腹诽之余，顺便集中精神，观察起伊维利斯塔的运势：
较为正常，没什么特殊。
这时，卢米安突然产生了几个想法：
“观察运势”和“弱点侦察”都是用眼睛看目标的颜色，只是一个集中在“背景色”，一个捕捉的是体表各种颜色，等到我成为“猎命师”，这两种能力有没有可能发生融合，异变出一种更为特殊的能力？
这两种能力为什么只可以用眼睛看？一个瞎掉的“收割者”就没法打击目标的弱点了？同样的，盲人“苦修士”不配观察别人的运势？靠灵性感应，靠耳朵靠鼻子，都不行吗？
或者，到了更高序列可以？
卢米安坐到了伊维利斯塔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微笑询问起这位死人般沉默尸体般苍白的男子：
“你有什么事情吗？”
他用的是因蒂斯语。
伊维利斯塔坐得笔直，眼眸幽深地用古弗萨克语说道：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伊维利斯塔.艾格斯，‘愚者’教会下属‘玫瑰学派’‘节制派’的成员。”
卢米安本就紧绷的精神愈发警惕，表面却相当放松地确认道：
“你就是特瓦纳科的联络人？”
他改用了古弗萨克语。
“不是。”伊维利斯塔摇起了脑袋，“那个成员已经被我清理了，就在一刻钟前。”
一刻钟前……我还在巡查队的时候啊……不过，不能你说我就信啊……卢米安故作好奇地问道：
“我记得，在特瓦纳科暴露前，你就到了派洛斯港，你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去这片区域的原始丛林内做一个调查，目前还在前期，还在搜集更多的情报。”伊维利斯塔认真回答道，“四天前，我接触过一次特瓦纳科，从他那里拿到了一些资料，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非常节制。”
确实节制，要不然派洛斯港不可能时隔四年才有第二起连环杀人案……去原始丛林内做调查，原始丛林……蒂扎莫镇之事表面上是原始丛林内的某个部落突然发动了袭击……卢米安迅速有了不少联想，他若有所思地对伊维利斯塔道：
“特瓦纳科曾经在蒂扎莫镇做过一些事情，涉及附近原始丛林内的部族，而他的一些重要物品好像也藏在蒂扎莫镇，那可能还关系到诺斯家族某个序列未知的魔鬼。”
伊维利斯塔安静听完，陷入了沉思。
隔了几十秒，他才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提供这些情报，这对我的调查不一定有用，但可以让我知道该提防什么。”
他没具体讲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这显然需要得到上司的允许。
卢米安不甚在意地回应道：
“我现在不讲，你今晚或者明天也会知道。”
他已经把事情报告给了“魔术师”女士，这位大阿卡那牌后续肯定会详细告知“愚者”教会，告知“节制派”的，不会像先前那样只是讲大概之事，提出关键人员。
伊维利斯塔很克制地点了下头，转而说道：
“我来拜访你，一是表示感谢，二是告诉你，我们已经在排查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隐患了。
“另外，你在马塔尼邦如果有事情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好。”卢米安向来不会客气。
聊完正事，他饶有兴致地问起伊维利斯塔：
“你自我介绍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加‘玫瑰学派’这个前缀？你们已经脱离了‘玫瑰学派’，加入了‘愚者’教会啊，刚才听起来就像是‘玫瑰学派’隶属于‘愚者’教会一样。”
“这是我们首领特意要求的，祂始终认为我们才是‘玫瑰学派’的正统，我们才代表‘玫瑰学派’，应该那些叛徒改组织名称，而不是我们。”伊维利斯塔详细解释道。
听起来有点执着啊……你们不是“节制派”吗，不节制这方面的情绪和欲望吗？嗯，序列5是“怨魂”，靠近恶灵，而恶灵们都有执着偏激的一面，这在‘节制派’相应途径的高序列身上有所体现？卢米安不是太理解，尝试着根据现有信息做出一定的推测。
他本身只是闲聊，没有进一步询问这件事情的打算，转而问道：
“你姓艾格斯，先祖是拜朗帝国的皇室？”
“是的。”始终克制着自身情绪表达的伊维利斯塔有点骄傲地回答道，“而我母亲一系是高地王国的贵族。”
对许多南大陆人来说，艾格斯这个姓氏是无比尊贵的，是神灵行走于地上的证明，是死神统治这个世界的代行者。
卢米安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我听说拜朗帝国大贵族们的陵寝都是以倒立的方式往地底修建的，就像这座酒店一样，这有什么神秘学上的意义，单纯只是为了靠近死亡？可死亡为什么会在地底？冥界应该位于灵界的某个地方才对。”
这是卢米安了解到相关情况时产生的疑问。
这方面的神秘学知识，他掌握得还不多。
伊维利斯塔想了几秒道：
“我没有选择‘死亡’途径，不清楚确切的原因，只知道这种修建方式来自于很古老的年代，来自于所有艾格斯的祖先，那位执掌死亡的神灵。
“祂是死亡这个概念本身，模仿祂就是在靠近死亡的源头。
“这是我最认可的一种神秘学解释，而这么多年里，我还听说过很多不同的解释：
“有人认为，死亡和生命是相对的两个神秘学概念，既然我们活着的时候，是脚踩大地，往上生长，以正立的姿态活动，那死亡后，就该头朝下，倒立着埋葬，以彰显死亡与生命的矛盾和连接。
“还有人认为，真正的地狱不在灵界，不是冥界，而在地底深处，只要我们不停地往下，不停地延伸，总有一天能触碰到真正的地狱，回归死亡的本源，所以，需要往下修建陵寝，让它以倒立的姿态存在，体现我们头朝地狱，膜拜死亡，回归本源的意图，这就是神秘学上的意义和象征。”
有部分“死神”途径的非凡者不怎么认可冥界啊……往地底深处延伸就能找到真正的地狱？呵呵，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们，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本质是星球，这么延伸会延伸到地底熔浆和地核位置吗？他们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地狱？继续延伸是可以越过地核和岩浆，但那就到星球的另外一面了，更不可能是真正的地狱……卢米安越听越是好笑。
突然之间，他有点愣住：
星球的另外一面有什么？
我只知道南北大陆，从时差变化看，它们差不多在同一面……
如果这个世界真是星球，那肯定有对应的另外一面，可没听说存在某某某大陆啊，纯粹的海洋？
等等，新白银城那帮巨大的家伙是从什么“神弃之地”出来的……星球另外一面的大陆出现了问题，被神灵们放弃了，所以叫“神弃之地”？
之后要是有机会，可以再去一次新白银城，去图书馆翻一翻“神弃之地”相关的书籍……
卢米安收回了思绪，和伊维利斯塔又闲聊了一阵，然后送这位前拜朗帝国皇室后裔、“节制派”成员离开了这一层。
回到房间没多久，“玩偶”信使送来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你这次收获的情报和做出的猜测非常有价值，难怪我的灵感告诉我，该让你在汉特岛魔鬼之事后去一次新白银城。
“回头再看，你遇上拿波瑞狄斯利就显得有些巧合了，你因此循着线索去了汉特岛，嗯，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这方面的情况让我既放心，又更为警惕和恐慌，那位和我们站在一个立场时，这些细节是如此美妙，都能发挥很大作用，但祂不可能总是和我们站在一个立场，当彼此的目的出现冲突时，我真不敢想象会遭遇什么，对你而言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所以啊，‘猎人’就得更多的依靠自己，在血与火，混乱与纷争中成长，大量的猎人因此死去，用尸骨铸造出征服一切的‘红祭司’。
“我们已经开始做内部的审查，涉及人数众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完成，而基于你的贡献，除了把那份非凡特性制成封印物，你还能挑选一个奖励，二选一，你自己选吧：
“一，‘猎人’途径序列4‘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二，我帮你占卜出‘脓肿断手’身体其余部位的线索。”

第一百六十二章 蒂扎莫镇
看着“魔术师”女士列出来的两个选择，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这都是非常好的奖励！
要知道，序列4是非凡者质变的一个节点，从此能拥有神性，转化为半人半神的存在，绝大部分非凡者永远都没机会触碰到这个层次，这不仅仅指的是成为半神，还包括得到或亲眼见到相关之物。
一份序列4的魔药配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金钱无法买到的！
而且，这还是卢米安所属途径的序列4魔药配方。
至于帮忙占卜出“脓肿断手”身体其余部位的线索这个奖励代表的可是一位天使的承诺和帮助，普通非凡者别说获得了，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们仅能从各大教会的圣典上读到某某天使得到主的允许，回应了某某信徒祷告这类故事。
另外，卢米安也确实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成为序列5的“收割者”后，他必须把找到“脓肿断手”身体其余部位这件事情放上日程表了，否则真要有了配方，有了材料，又完成了消化，准备好了仪式，且遇到了危机，却碍于许诺未能完成，受到誓约限制，没法及时晋升半神，那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而仅仅依靠自己去寻找，卢米安目前可以说毫无头绪，唯一想到的方案是模仿召唤“脓肿断手”的咒文，设计新的、一系列的召唤咒文，看能不能把这个灵界生物的腿啊、胳膊啊、身体啊、脑袋啊，都给召唤出来。
但这是非常危险的尝试，梦中接受姐姐的教导时，卢米安就已经知道，当召唤咒文指向不够明确，又没法添加什么限制时，召唤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那说不定是半神层次的、充满恶意的灵界生物，当场就可能把召唤者干掉。
——指向没法明确是因为卢米安目前根本不知道“脓肿断手”身体其余部位分得有多碎，那或许是仅缺了一只手的较完整身体，或许是被折断成了花生米大小的一堆残骸，自然也就没法精准描述，只能一次次试，一次次缩小范围，属于拿生命来做实验。
更为重要的是，“魔术师”女士之前给的常见灵界生物资料大全，卢米安已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发现有疑似“脓肿断手”身体其余部位的东西。
序列4“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卢米安想要，“脓肿断手”身体其余部位的线索，卢米安也想要。
这就是他沉思着，无法做出决定的原因。
他都考虑要不要现在传送回特里尔，找芙兰卡或者简娜帮自己占卜一下，看灵性会给什么提示。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有了决断：
选第二个！
这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之前获得的“倒吊人”先生奖励还没有兑现，那是一个探索“幽蓝复仇者号”的机会，而这艘幽灵船是图铎帝国的遗产。
考虑到“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是“猎人”途径曾经的真神，半疯的“红祭司”，图铎帝国的遗产里有“猎人”途径的序列4魔药配方，乃至非凡材料和特性，是完全可以期待的事情。
卢米安立刻坐了下来，给“魔术师”女士写了回信，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并报备了一下自己之后要去蒂扎莫镇追查“西索”遗产这件事情。
…………
下午四点，巡查队的加缪.卡斯蒂亚带着三个皮肤深棕的南大陆人，敲响了奥雷拉酒店地下三层七号套房的大门。
“他们都是蒂扎莫镇的人，在那里出生长大，直至成年才来派洛斯港寻找机会。”加缪用因蒂斯语介绍起那两男一女，“一个是‘瓜达尔’浆果的供应商，一个和本地市民结了婚，都在港口工作，一个沦为了窃贼。”
一个是比较有钱的商人，一个是码头工人，一个是小偷，正好处在三个不同的社会层次，并且有男有女……这能让我最大程度也最全面地了解蒂扎莫镇的情况……加缪在这方面很专业啊，不愧是曾经的“治安官”……卢米安轻轻颔首，用较为生涩的都坦语对那三个询问对象道：
“我是一个民俗学者，即将前往蒂扎莫镇，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对那个小镇有更多的了解，我的都坦语还不是太好，加缪先生会帮我翻译的。”
“我们听加缪长官的。”年纪最长的商人堆起笑容道，另外两个赶紧附和。
卢米安侧过了身体，对卢加诺道：
“我先带一位去主卧交流，剩下两位由你招待。”
“好的。”卢加诺赶紧迎了过来。
主卧室内，卢米安很有礼貌地请那名商人坐到了靠背椅上，自己退至床沿，用因蒂斯语道：
“蒂扎莫镇主要产什么？”
帮忙翻译的加缪听得一阵疑惑：
路易.贝里是真要去蒂扎莫镇旅游吗？
他明明是追寻着特瓦纳科踪迹去的！
加缪拿出了“审讯者”的架势，俯视着坐在靠背椅上的商人，把卢米安的话语转述了过去。
商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长官，我们主要是种植‘瓜达尔’浆果、香料和丛林类水果，周围有好几个种植园，我们经常进丛林打猎，贩卖肉和皮毛，我们还砍伐树木，制作棺材。
“只，只有这些了，剩下就是种点自己吃的玉米、土豆……”
卢米安自己听了一遍，又根据加缪的翻译，修正起自己对都坦语的掌握。
他闲聊了起来，从蒂扎莫镇镇民们喜爱的食物，收入的情况，一直问到了日常的消遣。
根据商人的回答，他的脑海内初步构建出了蒂扎莫镇的形象：
这里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外来者只有周围那些种植园的庄园主和他们不知从哪里购买来的部分奴隶，而得益于为派洛斯港的绅士们提供狩猎服务，蒂扎莫镇并不封闭，也不算保守，对外界的许多情况都有了解。
蒂扎莫镇对死神的信仰已被根除，镇民们现在信仰的主要是“永恒烈阳”，但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死神信仰还是留下了较为明显的痕迹，比如，频繁去墓园拜祭，比如，早逝的孩子不能放在棺材里下葬，每一个成年人都得提前为自己预备好棺材，比如，最向往的出行方式是躺棺材。
卢米安饶有兴致地聊完这部分内容，转而问道：
“你认识特瓦纳科.图皮安吗？”
总算进入关键部分了……加缪悄然吐了口气，将问题告诉了那名商人。
商人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认识！
“他在镇上很有名。”
“为什么？”加缪主动问道。
那名商人赔着笑道：
“长官，他应该是您的同事，他是蒂扎莫镇第一个加入巡查队的人，而且职位越来越高，是我们的骄傲。”
卢米安笑了一声：
“我很好奇特瓦纳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那名商人表情微动，左右看了一眼道：
“两位长官，特瓦纳科是不是犯了什么罪啊，他是不是加入了那些信仰‘死神’的组织？”
很精明嘛……卢米安咕哝时，加缪沉声骂道：
“是我们在问你，还是你在问我们？老老实实回答！”
受“审讯者”精神威压，肤色深棕的商人颤抖着回答道：
“我从很早开始就知道，特瓦纳科这个年轻人将来肯定会变得了不得，但我也很清楚，他总有一天会走上亵渎神灵的路。”
见加缪和卢米安望向自己，等待着下文，商人组织了下语言道：
“特瓦纳科家曾经发生过一次火灾，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在我们的，我们的习俗里，这是被神灵眷顾的人，所以才能免于死亡，而这样的人，都会建立一些大事业。”
这里的神灵眷顾指的是“死神”吧？没被“死神“带走，代表获得了“死神”的恩眷？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打断了商人的话语：
“火灾发生在六年多前？”
“你怎么知道？”商人先是愕然反问，接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道，“我真是愚蠢，你们肯定已经提前调查过。”
看来是这次火灾让特瓦纳科复活，变成了“西索”……卢米安点了点头：
“你继续。”
商人回忆着说道：
“从那之后，特瓦纳科就变得沉默，像是受到了惊吓，而且不再参加弥撒，不再进入神的教堂。
“再后来，他离开蒂扎莫，到了派洛斯港。”
特瓦纳科表现得这么异常不担心自己被调查吗，简单的伪信都不做？“西索”当时已经成为“恶魔”途径的非凡者，根本没法参加“永恒烈阳”教会的弥撒？他的第一份魔药来自哪里？卢米安听完加缪的翻译，思索着问道：
“特瓦纳科是否经常回蒂扎莫镇？”
“他每年都会回蒂扎莫，具体几次，住多久，我不太清楚。”那名商人如实回答。
“回蒂扎莫镇的时候，他住哪里？”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那名商人相当流畅地回答道：
“住他自己家，他加入巡查队，发了财后，就把烧毁的房屋重建了。”
重建了毁于那场火灾的房屋……卢米安琢磨了几秒道：
“蒂扎莫镇有什么特别的民俗节日？”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心底的渴望
商人带点警惕地回答了加缪的转述：
“长官，我们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民俗节日，我们每年只过两个节，一个是十二月的‘太阳祭’，一个是六月的‘新日节’。”
“太阳祭”是“永恒烈阳”教会固定的节礼日，在每年白昼最长的那天，也是正午时分太阳高度最高的那天。
这在北大陆是六月中下旬，而在南大陆，因为季节颠倒，得十二月中下旬才举行。
“新日节”则属于南大陆“永恒烈阳”信徒们自己创造的节日，他们在每年黑夜最长，白昼最短的时候举行庆典，迎接太阳的回归，期待越来越多的光照和越来越温暖的天气。
这与南大陆不少地方的新年重叠，两者逐渐融合。
商人的意思是，蒂扎莫镇的镇民们现在只过“永恒烈阳”相关的节日，放弃了对“死神”的追随。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从很久前就是这样，我爷爷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
马塔尼邦，尤其是派洛斯港和金矿城市德维斯，成为因蒂斯的殖民地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土著们在好几代前就被迫改变了信仰，成为“永恒烈阳”的追随者，当然，这仅限于当初的殖民机构能有效管理的区域。
卢米安到了派洛斯港，其中一个印象就是：
在码头，在核心地段，这里和因蒂斯本土的港口城市没太大区别，只是忙碌着工作的人肤色更深更棕，而有因蒂斯人、费内波特人出没的街区，人口较少，冷清干净，等过了奥雷拉酒店，转入派洛斯港其他区域，才一下耸立起有西拜朗特色的各种建筑，来往的行人变得熙熙攘攘，到处都回荡着都坦语。
卢米安又问了几个细节，从侧面印证了商人刚才的话语，而“审讯者”加缪也未发现对方有撒谎的迹象。
“从小到大，哪些事情让你印象深刻，直到今天还时不时记起？”卢米安改变了话题。
商人回忆着说道：
“盛大的葬礼……一具又一具新造的棺材……
“每年都会和我们发生冲突的原始部落……因他们而来的，夜里偶尔发出的惨叫……
“很勤劳，很平和，很有教养的大家，我们会生气，会恼怒，但不会当场争吵，不会大声喊叫，选择找神甫，找警官，找法官来评判谁对谁错……”
加缪将商人的话语翻译给卢米安后，自己加了几句评价：
“确实是这样，我去过蒂扎莫镇，那里的人们都很，都很温驯，即使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也很少有那种激烈的反抗，周围种植园的庄园主们非常喜欢雇佣他们，为此减少了购买奴隶的开支。
“当然，他们并不是没有情绪，不会反抗，而是倾向于遵守秩序，走官方流程来解决问题，这，这算是‘永恒烈阳’的优秀信徒了吧？”
“永恒烈阳”的尊名里有“秩序化身”这个描述。
——作为费内波特王室支系家族的一员，加缪毫无疑问信仰着“大地母神”，而他知道路易.贝里来自因蒂斯共和国，有很大可能是“永恒烈阳”的信徒。
卢米安站了起来，微笑着张开双臂：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那位商人赶紧做出同样的动作。
卢米安重新坐了下去，想了几秒道：
“你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吗？”
那商人先是点头，接着摇头：
“太多了，但现在都忘记了，你们难道不会做奇怪的梦？”
这倒是，梦是不受本身意识控制的，有时会反映灵性获得的启示，有时是积压欲望的体现，有时来自白天某些事情的映射，有时是这些组合起来，千奇百怪，什么情况都可能有……我也经常做奇怪的梦，之前被魔鬼污染影响时，做得更奇怪，更夸张……卢米安觉得商人的回答没什么问题。
对方要是能准确说出哪个奇怪的梦境，他反而会怀疑：
这要么是那梦境太过奇怪，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要么是商人存在异常，做好了准备才过来的。
又聊了聊别的情况，卢米安将商人送出了主卧。
另外两个蒂扎莫人的回答和商人大同小异，只是补充了自身所处层级能看到的那些事情和有自身特色的遭遇。
卢米安没发现“梦节”的痕迹。
“如果‘梦节’真和蒂扎莫镇有关，那只剩下一种可能：镇民们睡着之后，会进入一个梦境世界，欢度节日，醒来全部忘记……
“不，还有一种可能，‘西索’的蒂扎莫镇恶作剧包含两个阵营，一是蒂扎莫镇的镇民们，一是附近丛林内的原始部落，‘梦节’会不会是那个原始部落的节日？
“‘西索’的恶作剧影响了那个‘梦节’，这才导致那个原始部落的人突然袭击蒂扎莫镇，造成了不小死伤，掩盖了他晋升‘欲望使徒’那个仪式残留的痕迹？”卢米安思索着将加缪和那三名蒂扎莫人送到了门口。
返回主卧后，他站至书桌前，凝望着前方的石制墙壁，眸光闪烁，既期待又忐忑。
他选择留在南大陆，主动追寻“西索”的遗产，确实是为了在血与火、混乱与纷争中成长，找到更多的扮演机会，争取能尽快打开“神性之门”，晋升序列4。
而他这么迫不及待的原因是：
他看到了复活姐姐的一点希望！
汉特岛上拿波瑞狄斯利们的状态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
这个希望就是，“大地母神”教会的高位者大概率能分割别人的灵魂，并让每一个灵魂碎片都通过新生成长为较为单独的个体。
而卢米安的体内就封印着奥萝尔的灵魂碎片。
或许，“大地母神”教会的高位者能利用那么一块或几块灵魂碎片，让奥萝尔以新生的方式复活归来！
卢米安不知道这样的设想是否能实现，是否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但这已经是他目前为止接触到的最有可能的一个方法了，他怎么都要去试一试。
当然，他不可能直接就拿奥萝尔的灵魂碎片来试，他打算在之后的收割里，故意制造一些灵魂碎片，然后找“大地母神”教会帮忙，看是否可以新生，新生归来的又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等所有细节都确定无误了，再复活奥萝尔。
而想找“大地母神”教会合作这种层次的事情，卢米安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只有成为了半神，背靠“塔罗会”这个隐秘组织，他才能获得“大地母神”教会的重视，并且有能力完成对面提出的交易条件。
为此，卢米安迫不及待地想要获得神性，晋升序列4。
有时候，卢米安恨不得姐姐也是那位天尊的眷者，并且还继承了那座古堡，这样她就可以非常简单地复活了。
“嗯，要想把奥萝尔的灵魂碎片拿出来，就得解开‘愚者’先生的封印，要解开‘愚者’先生的封印，必须等待忒尔弥波洛斯变得非常虚弱，要想忒尔弥波洛斯变得非常虚弱，我就得不断地抽取祂的力量，更高层次的力量，而想承受更高层次的恩赐力量，我自己也得具备神性，一步步提升位格……”卢米安的思绪逐渐清晰，前所未有地渴望起晋升。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盖着天鹅绒被，靠躺在床上，脸颊残留着潮红，眼睛水润流光，而表情异常复杂。
简娜躺在她的旁边，盖着同一床天鹅绒被，已经沉沉睡去，眉宇间是疲惫，是满足，是抗拒，是留恋，她伸出来的双臂，她裸露在外的洁白皮肤，都还有红晕未曾消退。
芙兰卡凝视着这样的简娜，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刚才的感觉比她想象的更加美好，可她的心却仿佛缺失了一块，少了点什么。
现在很美好，等消化完了“欢愉”魔药，又会怎么样？
肉体的纠缠和心灵的疏远会同时发生吗？
极致的欢愉过后，会是悲伤吗，会是沉沦着不愿获得拯救的痛苦吗？
哎……芙兰卡又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她感觉自己的“欢愉”魔药一下消化了很多。
…………
马塔尼邦，派洛斯港。
喝了一杯“瓜达尔”饮料的卢米安抬起脑袋，用一种聊今天天气的口吻对卢加诺道：
“今天要去蒂扎莫镇，你是和我、路德维希一起，还是留在这里等我们？
“我提前告诉你，蒂扎莫镇的事情可能很危险。”
很危险……卢加诺下意识想说我在派洛斯港等，可又记起了蒙塞拉特神父相关之事。
他咬了咬牙道：
“我和你们一起。”
在蒂扎莫镇遇到危险，还能期待老板来救，在这里遇到危险，就只能依靠自己了！
卢米安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退了房，来到街上，他笑了一声，对卢加诺和路德维希道：
“是躺棺材去蒂扎莫，还是坐马车？”
卢加诺和路德维希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辆四轮四座的马车从树荫下驶了过来。
驾驭马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低着脑袋，不敢侧望。
马车停了下来，加缪.卡斯蒂亚从车厢内走出，笑容相当勉强地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这几天的帮助，我送你们到蒂扎莫镇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可怜的“怪物”
看到加缪那像是被人用枪指着脑袋，逼迫着做某件事的表情，卢米安一点也没客气，笑着回应道：
“好啊。”
他用脚都能想到，这应该是巡查队高层，甚至是那位奎拉里尔将军，不放心路易.贝里在自己地盘上乱晃，去的蒂扎莫镇还位于原始丛林附近，和一个序列5的“欲望使徒”有密切关系，所以增派两名和路易.贝里有一定交情的巡查队队员跟着，他们即使预防不了意外，也能在意外变成灾难前，把信息传递出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阻止路易.贝里前往蒂扎莫镇，一是因为卢米安在提交特瓦纳科的脑袋时，就暗示了自己背后的势力是哪个，没有原则性的矛盾，奎拉里尔将军应该不会为难他，二是路易.贝里的调查和冒险看似带来了灾祸，却提前把隐患给爆出来了，如果任由问题隐藏，继续衍化下去，再过个一两年，以马塔尼邦和奎拉里尔将军的实力，就未必能应付了，到时候，血液恐怕会流成小河。
充当着车夫的是科洛博，他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摸索出一副墨镜，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他的体表已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
加缪一边扶着敞开的车门，一边看到路易.贝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登上了马车。
“他也去蒂扎莫？”加缪有些诧异了。
他知道路易.贝里这次到派洛斯港是带着仆人和教子一起的，原以为这位大冒险家会将两个累赘留在奥雷拉酒店，等解决了蒂扎莫镇的问题再会合，谁知道，对方竟然真要带这么小的孩子一同前往蒂扎莫镇。
可这明显不是去旅游啊，很危险！
卢米安左脚蹬地，右脚停在车厢边缘，笑着说道：
“我这个教子对丛林水果、狩猎到的独特野兽和各种香料很感兴趣。”
之前那三个蒂扎莫人介绍家乡特色时，都提到烤肉非常棒——各种香料的混搭和丛林内某些野兽的独特肉感共同带来了别具蒂扎莫镇风味的美食。
仿佛配合卢米安一样，已经坐到车厢内的路德维希咕噜吞了口唾液。
真不怕教子遇到危险吗？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加缪没再追问，用眼神示意卢加诺赶紧上去。
卢加诺望了那个仿佛在颤抖的、戴着黑色墨镜的奇怪车夫一眼，一步登上马车，坐到了卢米安和路德维希的对面。
加缪关上了车厢的门，绕到科洛博身旁坐下，叹了口气道：
“可以摘下墨镜了，真是为难你了。”
“得得得。”科洛博像是受到了极寒气流的侵蚀，牙齿不断地碰撞，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了。
加缪侧过脑袋，愕然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和路易.贝里面对面交易过吗，怎么还这么害怕？”
又没有直接看到！
“得得得。”科洛博摘下墨镜，用了十几秒的时间才缓和下来。
他压着嗓音，一脸恐惧地说道：
“我感觉我的手指头被吃掉了，我的胳膊被吃掉了，我的内脏被吃掉了，我的脑袋被吃掉了……
“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加缪不是很理解“怪物”为什么会有这不同以往的感觉，但知道问题可能不小。
科洛博吞了口唾液道：
“那个，那个小孩子，也，也很危险！
“我，我虽然没有看到他，但总有种我在狮子，在老虎，在巨蟒面前走来走去，随时可能被吃掉的感觉。”
“……”加缪先是怔住，继而发出了“嘶”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让科洛博不敢直视，有强烈危险感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具备“怨魂”力量的“欲望使徒”特瓦纳科，一个是能猎杀特瓦纳科的路易.贝里，那个小男孩居然可以和他们并列？
他，他也是非凡者，并且达到了序列5？
不，不只是序列5的问题，我们巡查队的队长同样有序列5，可科洛博从未说过不能直视他，会产生危险预感。
这三个人身上必然有某种特殊的东西！
但不管怎么样，那小男孩都肯定很特殊，也很危险！
难怪路易.贝里一点也不担心地带着教子去蒂扎莫镇，他的教子也许比他更加危险……加缪想明白了刚才的疑惑，控制住好奇心，没仔细询问科洛博相关之事。
同在一辆四轮四座的马车上，即使有厢壁阻隔，自己两人的低声交流也很难瞒过路易.贝里的耳朵！
——加缪结合迷雾海传递来的情报，合理怀疑路易.贝里是“猎人”途径的序列5，而这个途径的非凡者都以视力出众、嗅觉敏锐、听力极佳著称。
“怪物”途径的非凡者有点意思啊，即使没看见路德维希，没听到他的声音，也能察觉到他是一个什么都吃的恐怖家伙……靠在马车厢壁上的卢米安把玩着金黄色的草帽，微笑瞥了路德维希一眼。
这“小朋友”刚才不会真的对科洛博和加缪产生了食欲吧？
也是，这可是两个没受过严重污染的非凡者，路德维希短暂流下口水又控制住自己的可能不低……呵呵，加缪毫无所觉，而科洛博瞬间有了反应，产生了害怕的情绪？卢米安冲着路德维希点了下头：
“做得不错，自控能力值得表扬。”
小孩子如果做得对，就不能吝啬赞扬，这样他才会养成良好的、健康的心智和习惯！
路德维希未做任何回应，一副别把我当小孩教育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从那个红色硬壳书包内掏出一盒饼干，喀嚓喀嚓地吃了起来。
什么自控……什么做得不错……对面的卢加诺听得一脸茫然。
蒂扎莫是派洛斯港最偏远的小镇，几乎就在原始丛林边上，乘坐马车需要整整两个小时才能抵达。
当然，如果想早一点到，可以从港口乘坐蒸汽列车前往最南边的卡赫镇，然后再雇佣马车或棺材往东北方向去，前后加起来只用一个小时就能抵达蒂扎莫镇了，但卢米安并不赶时间。
出了派洛斯港，道路逐渐变窄，路况也开始变差，但马车依旧行驶得很平稳——科洛博这个车夫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将马匹和车辆控制得没有明显误差。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马车开始绕着一片树林前行。
突然，假睡养神的卢米安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骤然变黑虚化，和窗户带来的阴影融合在了一起。
“阴影转化”！
下一秒，树林深处传来了砰砰砰的枪声。
一枚枚子弹从远处奔来，部分打在地上，溅起了泥土，部分射向了加缪，射向了车厢位置，射向了那匹马。
嘶喊声里，马匹流着鲜血，往旁栽倒，连带着车厢也倾覆于地。
科洛博早已翻滚着离开车夫位置，没受到任何枪伤，加缪则提前跳下了马车，弓着腰背，拔出手枪，时而翻滚，时而蛇形地向树林深处靠近。
这个过程中，他抬起了右手，砰砰开枪，试图压制袭击者——这个距离下，他的很多能力没法使用。
几枚赤红近白的火球越过了加缪，飞进了树林深处。
轰隆隆！
火炮轰击般的爆炸声里，枪声戛然而止。
没多久，树林深处传来了一阵都坦语骂声：
“去死吧，你们这群北大陆的强盗！
“带着你们的狗儿子一起去死吧！
“是男子汉就来追啊！
“……”
这些骂声逐渐变远，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卢米安从马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没有追赶。
“是反抗军！他们怎么跑到马塔尼邦来了……”加缪皱起眉头，疑惑自语。
在南大陆，有很多反抗军，他也不知道这属于哪一股势力，有什么诉求，但平常时候，因为马塔尼邦名义上已经从因蒂斯共和国独立，是南大陆本地人奎拉里尔将军统治的区域，那些反抗军很少往这边来，毕竟他们表面上的诉求都是驱除殖民者。
不会是崇拜“死神”的反抗军之一吧，想在马塔尼邦恢复“死神”信仰？千万不要是背靠“玫瑰学派”的那些反抗军，不，那些疯子……加缪惊疑不定地走回了马车旁边，
卢米安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虽然他已经是序列5，但感觉生命还是很脆弱。
属于会被冷枪打死的那种！
刚才那群反抗军，如果有枪法精准的成员，又刚好在他的观察范围外，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狙击，还真有可能打死他。
毕竟“收割者”不像“恶魔”们身体如同盔甲，即使没有恶意感知能力，被步枪打中要害也顶多受点伤，也缺乏“占卜家”等途径的远距离危险预感，没法提前做出闪避。
当然，得益于“苦修士”的特质，卢米安的灵性感知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刚才提前获得启示，有了预感。
可要是敌人不只是普通的反抗军，还能有效影响这种灵性感知，那普通的步枪确实可以对卢米安造成危害。
嗯，“阴影转化”可以用来挡枪，没附加特殊效果的子弹是没法真正伤害到阴影生物的……卢米安收回思绪，对刚从车厢里爬出来的卢加诺道：
“去看看那匹马。”
如果没死，就赶紧治好，重新拉车，要是死了，就让路德维希驱使马匹尸体拉车。
——路德维希从“西索”眼球制成的饮品里获得了驱使几个低等不死生物的能力。

第一百六十五章 门里门外
卢加诺一刻也没有耽搁，撑起身体，跑到倒下的那匹马旁，认真做起检查。
隔了几秒，他遗憾地喊道：
“已经死了！”
这匹马实在不够走运，在隔了有上百米的距离下，竟然被乱枪打中了两次，一枪在身体侧面，一枪正中头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相比较而言，车夫什么事情都没有，顶多在翻滚时擦破了点皮。
卢米安望了眼背对自己等人，仿佛还在戒备树林深处可能袭击的科洛博，牵着翻出车厢的路德维希，走到了那匹还在流着鲜血的死马侧面。
“给它止下血。”卢米安吩咐起卢加诺。
都死成这个样子了，还止什么血？卢加诺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伸出了闪烁着微光的手掌。
等到死马的两个伤口都已收缩闭合，卢米安才侧头对路德维希道：
“该你了。”
穿着儿童正装的路德维希轻轻颔首。
他也伸出了右掌，五指遥握着那匹死马，缓缓抬了起来。
身上多有血污的马匹尸体霍然立起，连带倾覆的车厢也挪动了少许。
看到这一幕，加缪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小孩是“死神”途径，还是“囚犯”途径的？
可既没有冰冷的气息，也缺乏尸体感……
等到卢加诺将车厢抬正，以不死生物状态存在的马匹尸体继续拉着五人往蒂扎莫镇进发。
快到中午时，卢米安看见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被橡胶树、鸭皂树、月桂树等半包围起来的小镇，沿着开辟出来的夯土道路散落有好几个种植园，空气里弥漫着不同的香料气味和诱人的烤肉味。
蒂扎莫的建筑都很有特色，除了那座“永恒烈阳”教会的教堂能看出明显的北大陆风格，其余都是被木桩、石柱等撑起来，底部刻意空了一层的西拜朗式房屋。
这是因为西拜朗很多区域空气潮湿，雨水充沛，经常会有水流泛滥、积水留存的情况出现。
望着在种植园内和小镇里忙碌着自己事情的人们，卢米安从四轮四座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躺在安乐椅上，边轻轻摇晃，边回想着昨天的事情。
简娜上午起床后，就直接出门去街上购买肉类、蔬菜、水果和面包了，让芙兰卡有种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春梦，产生了幻觉的感受。
“她怎么突然就跑来自荐，帮我消化魔药？相比大部分特里尔人，她绝对称得上保守啊……
“而且，这么直接，这么直白，差点把我吓得没有欲望，正常不是应该先搞搞暧昧，将气氛培养起来吗？到时候，即使她不主动，我也把持不住……”芙兰卡越想越是疑惑，觉得这不是简娜会做出来的事情。
等到她把简娜过往的经历和行为都回想了一遍，又发现这没有问题：
这就是简娜会做出来的事情！
“简娜有一种能豁出去的气质，或者说性格……
“之前帮助她的浮夸女歌手被马格特强暴，精神失常，住进疯人院后，她为了帮朋友复仇，是真的愿意豁出去刺杀马格特，为此还在自身经济状况非常不宽裕的情况下，向我赊了‘刺客’魔药，坚定地成为了非凡者……
“参加于格.阿图瓦宴会时，面对处在官方非凡者和邪神恩赐者双重保护下的议员，她也能豁出去，完全不管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将那个给市场区给她家庭带来灾难的混蛋当场杀死……
“在她心里，我应该还是比那个浮夸女朋友更重要的，突然豁出去，直接找我，提议帮我消化魔药，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而且，哎，这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她之前好几次问我‘欢愉’魔药消化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欢愉的对象，甚至还推荐过卢米安……
“她发现我始终没找新的欢愉对象，并且只是表面豁达，昨天还被卢米安晋升序列5刺激到后，觉得有必要帮最重要的朋友一把，于是就豁出去了……
“这好像还不够，只是因为这些，简娜还不至于下定牺牲自己肉体的决心，哎，牺牲……
“难道，难道她很早就发现我暗里喜欢她，不找新的欢愉对象是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影响了我消化‘欢愉’魔药，这才豁了出去？
“对！肯定是这样，只有这样，她才会真正豁出去。
“啊啊啊！怎么就找不到一点爱情的成分呢？”
芙兰卡在心里哀嚎了起来。
早知道会这样，她觉得自己还不如鼓起勇气，厚起脸皮，去找卢米安帮忙，那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纠结和痛苦。
当然，她不找新的欢愉对象，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意简娜的看法。
她成为加德纳.马丁的情人，并且分享对方的情人，是在认识简娜之前，已经没办法更改，也就继续了下来。
等到加德纳.马丁死去，她嘴上说着要让布朗丝体验真正的欢愉，要参加那个魔女的女性欢乐派对，但更多只是说一说，心里因新奇而有点期待，布朗丝真要是突然答应了，她反而会犹豫不决，说不定会找理由推脱。
她不想在简娜在卢米安心里留下放荡不羁的形象。
简单来说就是，她对“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了改变，于是在寻找新欢愉对象这件事情上裹足不前。
“简娜没实质性经验，在滚床单的事情上不知道该怎么玩一步步深入的暧昧，只能回归‘小婊子’身份时的那种直白勾引，但又不想欺骗我的感情，让我陷得更深，于是有了昨天的表现。
“还好，她脑子还比较清醒，没有找个情侣让我死心，从而真正去寻觅新的欢愉对象，嗯，她可能觉得这是在给予长久的痛苦，而不是延绵的欢愉，对我消化魔药反而会造成妨碍……”芙兰卡把整件事情想明白后，更加沮丧了。
……
通往702公寓的楼梯内。
简娜抱着一袋面包，提着一个装牛肉、蔬菜和水果的篮子，顿足不前，有点抗拒回去。
一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她就脸红耳热，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芙兰卡。
她之前做浮夸女歌手时，有见识过别人恩爱，觉得也就那样，虽然比较刺激，但自己应该能够忍耐。
谁知道，真正体验后，才发现欢愉让人沉沦。
呼……简娜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现在烦恼的是接下来怎么和芙兰卡相处：
“等下，我是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以平常的态度面对芙兰卡，还是开朗一点，主动提一提昨天的事情，表现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让芙兰卡不用介意？
“可这样会不会让芙兰卡难过，她现在要消化的是‘欢愉’魔药……
“而且，一次欢愉肯定不够，我必须以情侣的身份和她相处一段时间……
“今天晚上，我还是像昨天一样继续勾引她，还是等她主动？
“艹，好烦啊！”
简娜觉得这种事情比刺杀厉害人物更让她烦恼，不管是当初想找马格特报仇，还是刺杀于格.阿图瓦，她想的都是大不了就此死掉，不需要在意别的问题，而现在这件事情显然达不到让她失去生命的程度，后续的烦恼会连绵不绝，持续很久。
一想到之后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性问题要处理，还要主动地和芙兰卡保持肉体关系，简娜就烦躁地恨不得现在就独自一人去刺杀那个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
又深呼吸了几次，调整了下情绪，简娜从戏剧演员的角度分析起自己该有什么样的表现才能让芙兰卡更乐意接受后续的欢愉。
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都豁出去了，她肯定不愿意现在就放弃，打算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持续到芙兰卡消化完“欢愉”魔药。
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后，简娜勾起嘴角，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她抱着面包，提着食材，脚步轻快地攀爬起楼梯，回到了702公寓。
她刚打开房门，就看见芙兰卡条件反射般地从安乐椅上跳了起来，堆起笑容，忐忑说道：
“你回来了啊？”
简娜被芙兰卡的表现逗得笑了一声，同时在心里暗叹了一句：
如果，如果你不想成为恋人，那该多好啊……
简娜表面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餐桌旁，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上去，然后瞪了芙兰卡一眼：
“还不来帮忙！”
“好，好的。”芙兰卡赶紧迎了过去。
见简娜表现得既不拘谨生疏，又没有变回平常的态度，她内心莫名好受了不少，甚至开始期待夜晚的来临。
…………
滋滋滋。
一块牛肉的汁水滴到火上，化为烟气升腾起来，和香料的味道混杂一起，让路德维希连续吞了好几口唾液。
但这小男孩很有耐心，没有催促，等着那块牛肉烤至最佳状态。
卢米安则侧过身体，望向了这家餐厅斜对面的某栋三层建筑。
那黄褐色的房屋正是“西索”特瓦纳科重建的故居。

第一百六十六章 “侦察工具”
趁着午餐的间歇，卢米安以去盥洗室为借口，绕到了“西索”特瓦纳科那栋黄褐色的房屋前。
沿木制楼梯通过空置无墙的底层后，他掏出新的半截铁丝，撬开了大门。
这一层处于全部打通只留柱子的状态，一眼望去，非常宽敞，又颇为简陋。
踩着木制的地板，卢米安绕了一圈，只找到长久无人居住的痕迹，没发现值得进一步调查的事物。
突然，他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这里有什么问题？”
这声音来自加缪.卡斯蒂亚，他从餐厅窗口看见卢米安进入特瓦纳科重建起来的房屋后，也找借口离开餐桌，跑到了这边。
卢米安一点也不惊讶和意外地环顾了一圈道：
“没有。”
说话间，他登上楼梯，前往第三层。
加缪无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他觉得自己和路易.贝里待在一起的时候，心态都老了很多，像是副队长雷亚萨那个年纪的人了。
“大地母神”啊，我还没满二十四岁！
虽然我十八岁出头就到了马塔尼邦，加入了巡查队，处理过许多超凡事件，参与过不少危险的战斗，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但始终还只是一个年轻人，日常生活里懒散不注重仪容的年轻人！
带着沉重警惕的心态，加缪追随卢米安在第三层的各个房间里走了两遍，翻看了所有的物品。
“没什么不协调的东西。”放下手里一个笔筒后，加缪对卢米安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卢米安也没什么收获。
他想了下道：
“等等你把科洛博带过来，问这里有没有让他感觉不安，感觉危险，感觉不舒服的区域。”
这才合作过一次，就开始熟练地应用科洛博的特殊了啊……把科洛博带到这里来……怎么有种警察总局的警官让某某警员把警犬牵过来的感觉……加缪腹诽了几句，点了下头道：
“好的。”
卢米安一边再次审视起四周，一边想的是“等下把路德维希也牵过来，问问有没有特殊食材的香味”。
他和加缪返回了餐厅，就着“瓜达尔”饮料，继续享用起香料味道浓郁而复杂的烤牛肉，烤鸡翅，烤蛇肉，烤蜘蛛，烤吸血虫……
吃饱喝足后，卢米安牵着路德维希的手，将他带到了“西索”特瓦纳科那栋房屋内，加缪、卢加诺和戴着墨镜像螃蟹一样侧身行走的科洛博紧随其后。
把这里每个角落全部重新走了一遍后，卢米安看向路德维希，笑着问道：
“有好吃的吗？”
“没有。”路德维希摇头。
卢米安随即带着这小男孩，下至第二层，望向猛然转身背对自己的科洛博和他旁边的加缪道：
“你们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身材瘦弱的科洛博迟疑了一下道：
“这栋房屋有点冷，让我不太舒服。”
“具体是哪个位置？”卢米安表情平静地追问道。
科洛博很简洁地回答道：
“所有。”
整栋房屋，乃至这块土地，都有些问题啊？“西索”重建以前的家肯定不是为了怀念和记忆，他既不是身体的原主，对这里应该没太多的感情，又是真正的“冷血者”……卢米安思索了十几秒，对卢加诺和加缪等人道：
“你们在这里防备意外。”
他自己则返回房屋第三层，躺到了有人类睡过痕迹的木床上。
噼里啪啦，又黑又大的蚊虫飞了过来，却在闪烁的火花里一只又一只被点燃，化成焦尸，飘落到了床边。
卢米安很快进入了沉眠状态。
浑浑噩噩间，他慢慢醒了过来。
啪！卢米安拿出来自微风舞厅的金壳怀表，按开看了一眼，低声自语起来：
“睡了两刻钟的样子，没做特殊的梦……”
他始终觉得“梦节”应该和梦境有关，所以刻意在“西索”的房屋内睡了一觉，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望了眼照透窗户的正午阳光，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
难道是时间点不对？
必须在特定的时间，于特定的地方睡觉，才有可能参与“梦节”？
所以，蒂扎莫镇绝大部分人都不清楚梦境节日的存在……
卢米安回到宽敞但简陋的第二层时，发现加缪他们身边多了三个人。
一个是脸上涂着些许油彩图案的三十多岁男子，他肤色浅棕，嘴唇偏厚，脸庞还算清爽，黑发披到了肩膀位置，身上有较为浓烈的刺鼻气味传出，一个是年轻女性，套着偏深的皮甲，棕色的头发分成两股绑好披下，皮肤呈浅褐，五官有种野性的美感，背后负着一把猎弓和装箭矢的皮制袋子。
还有一个男性和加缪他们的穿着打扮类似，衬衫配薄裤，身材高大，超过一米九，长相偏弗萨克帝国，有浅金色的短发和淡蓝色的眼眸，脸庞不乏日晒雨淋的痕迹。
“他们是我和科洛博的同事，蒂扎莫镇巡查队的成员。”加缪做起介绍。
他指着脸上涂有白色油彩图案的男子道：
“本地巡查队队长麦斯洛。
“他的队友……”
加缪侧身望向背负猎弓箭矢的野性女子和那个弗萨克人道：
“瑞雅。
“洛班，以前是个冒险家。”
他全程用的是因蒂斯语。
最后，加缪对那三位本地巡查队队员道：
“这位是大冒险家路易.贝里。
“另外两位是他的助手和教子。”
“大冒险家……”麦斯洛重复起这个名词，将目光投向了洛班。
弗萨克人洛班摇了下头，表示自己没有听说过。
麦斯洛收回视线，询问起卢米安：
“你们是来狩猎的吗？”
蒂扎莫镇作为派洛斯港那些绅士最喜欢的狩猎之地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镇民内不乏掌握了因蒂斯语的人，而外调过来的巡查队队员更是有语言方面的要求，要不然怎么处理绅士们的请求？
卢米安笑着回答道：
“算是。”
狩猎“西索”的遗产和隐藏的问题也是一种狩猎。
加缪看到麦斯洛他们都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连忙解释道：
“还记得昨天晚上拍来的那封电报吗？”
“你是说……”背负猎弓和箭矢的瑞雅忍不住又看了卢米安一眼。
很显然，她和麦斯洛他们刚到不久，还未来得及与加缪、科洛博沟通详细的情况，而电报能承载的信息有限。
加缪郑重点头：
“路易.贝里先生是来追查特瓦纳科背后隐藏着什么问题的。”
他随即以再检查一遍这栋房屋为借口，带着三名本地巡查队队员去了楼上。
卢加诺探头探脑地望了眼楼梯，询问起背对自己等人的科洛博：
“蒂扎莫镇还有本地巡查队啊？”
按照他的经验，北大陆类似派洛斯港的小城周围，乡镇和村庄应该都没有官方非凡者小队常驻，基本是有什么问题再派人过去处理的模式。
科洛博背朝卢米安和路德维希，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别的镇大部分没有，这里比较特殊，经常会遇到原始部落的袭击，不仅我们巡查队分了一个小队过来常驻，将军卫队也有非凡者在镇子外面那个军营里。”
卢加诺看了这奇奇怪怪的、兼职车夫的官方非凡者一眼，难掩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总是背对着我们，还戴着黑色墨镜？”
眼睛出了问题，不想让别人发现吗？
科洛博一下沉默了，不知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加缪领着麦斯洛等人走回了房屋第二层。
再望向卢米安时，麦斯洛、瑞雅、洛班的眼神和表情都凝重了许多。
卢米安笑了笑，一派轻松地问道：
“这栋房屋有出现过什么异常吗？”
“没有。”麦斯洛已经回想过相关的细节。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你们是去年那次袭击后才调到蒂扎莫镇的？”
他记得事件卷宗上提到，驻守本地的三名非凡者都死在了那次原始部落的袭击里。
“是的。”曾经的冒险家，弗萨克人洛班嗓音粗犷地回答道，“快一年了，这里很平静，没再受到任何袭击。”
根据记录，之前那么多年里，原始丛林内那个部落的袭击每年都有两到三次啊……奎拉里尔将军增派卫队成员和所属军队的应对让那个原始部落不敢冒险，真的退入了丛林深处？或者，“愚人节”那场恶作剧导致某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卢米安察觉到了一丝反常。
又交流了一阵，卢米安准备带着路德维希和卢加诺去旅馆办理入住了。
麦斯洛上前几步，从腰间悬挂的皮制小袋内拿出了两样东西。
那一是棕褐色的蜡烛，二是装着浅黄液体的玻璃小瓶。
“驱蚊蜡烛和安宁精油，希望你们能睡个好觉。”麦斯洛用带有异国腔调的因蒂斯语说道。
加缪帮忙补充道：
“他的意思是，这里靠近原始丛林，到处都飞着蚊子和毒虫，你们虽然是非凡者，但要是一不小心被咬上一口，也会很不好受，而且，没法安稳睡觉，总是会被咬醒。
“驱蚊蜡烛是用那些蚊虫不喜欢的植物制成的，安宁精油来自某些动物，都能让那些该死的、嗡嗡嗡的家伙不想找你们。”
说到这里，加缪、麦斯洛和瑞雅等人突然发现，整个第二层没有一只蚊虫。
卢米安侧头看了路德维希一眼，笑着接过了蜡烛和精油。
然后，他轻轻捏了下鼻子，确定麦斯洛等人身上的刺鼻气味都来自安宁精油。
等到卢米安、路德维希和卢加诺离开了特瓦纳科的房屋，麦斯洛疑惑地看向始终背对大家的科洛博，用都坦语问道：
“你怎么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那句话
科洛博终于转过了身体。
他摘下墨镜，一脸疲惫地用都坦语说道：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直视他们，顶多快速瞟一两眼。”
“为什么？”背负猎弓充满野性的瑞雅好奇问道。
“直觉。”科洛博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坚信不能这么做。
弗萨克人洛班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你想到了什么？”脸庞涂着白色油彩的麦斯洛侧过脑袋，开口问道。
他们三个已经在蒂扎莫镇共事了一年，对彼此有相当不错的了解，麦斯洛一看到洛班的样子，就知道他应该是联想起了什么。
见加缪等人投来目光，洛班斟酌着说道：
“我在五海之上冒险的时候，偶然知道了一句话：
“不可直视神。”
“不可直视神……”加缪额角一跳，低声重复起这句话。
作为卡斯蒂亚家族的子嗣，虽然属于旁系，但还是比普通的非凡者能接触到更多更广泛的神秘学知识。
难道路易.贝里和他的教子都是神，所以不能直视？
不，肯定不是这样，科洛博也不敢直视特瓦纳科，但这只是同时有“囚犯”和“罪犯”两条途径序列5力量的非凡者，连半神都不是！
“我听神甫布道时也听过这句话，这强调的是对神的尊敬和崇拜吧？”瑞雅是颇为虔诚的“永恒烈阳”信徒。
“不，那不是各大教会圣典上的内容，它记录在一本神秘学相关的书籍上。”洛班摇头否定了瑞雅的说法。
麦斯洛低沉笑道：
“总不可能那位大冒险家是行走于地上的神灵吧？”
“不一定是真神。”洛班回忆着说道，“那本书籍对此的注释是，神指神话生物，我不太清楚神话生物究竟指什么，但既然有‘神’这个单词，至少得具备神性吧，那位大冒险家是半神？”
“目前看起来不像。”加缪逐渐有了新的思路，“可能那位大冒险家是某位神灵的眷者，身上有祂恩赐的神物或气息，所以，确实是不能直视神，但神指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某件东西。”
这就能很好地解释特瓦纳科的情况了。
“你的意思是，和最有名的那位大冒险家一样？”弗萨克人洛班恍然大悟。
五海之上的冒险家、宝藏猎人、海盗和商人现在都知道格尔曼.斯帕罗是“愚者”的神使，后来成为了天使。
“对。”加缪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骂了起来
狗屎，这种涉及神灵眷者的事情为什么要派我来看着？
这肯定很危险，稍不留神就会因此死去！
加缪昨天其实不想接受雷亚萨副队长这个命令的，但这五年多里，对方将他从无力自救的死亡边缘拉回来了足足三次，他实在没办法拒绝。
要不然，顶着“唐”这个前缀和“卡斯蒂亚”这个姓氏，他完全可以拒绝上司的命令，大不了脱离巡查队，去别的地方寻找机会，反正他已经消化完了序列7“审讯者”的魔药，后续晋升需要的金钱也因为路易.贝里这两次委托差不多攒够了，即使回到家族内部，也不再是被无视和忽略的那种人。
为了偿还雷亚萨之前的恩情，加缪才勉强同意到蒂扎莫镇来，监控路易.贝里的一举一动，心里有情绪，自然就会忍不住爆粗口。
——作为相当虔诚又受过足够教育的“大地母神”信徒，加缪不会骂“母猪养的”、“母狗养的”、“婊子养的”这类话语，在他看来，母亲都是伟大的，生育和抚养同样重要，就像大地既孕育万物，又滋养它们成长一样。
讨论了一阵大冒险家路易.贝里的事情，弗萨克人洛班望向加缪和科洛博道：
“当初把我们调来蒂扎莫镇的时候，说待满一年就可以回去，不会让我们一直留在这里，现在快满一年了，你们也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回派洛斯港了？”
你这个弗萨克人看起来高大、健壮、粗犷、缺乏头脑，实际却很不老实啊……这是发现路易.贝里这件事情隐藏的问题可能很大，想找借口提前溜走了？加缪敏锐察觉到了洛班潜藏的想法，笑骂道：
“这还有一周呢！
“别想提前回派洛斯港，我们不是来轮换你们的。”
…………
布里乌旅馆。
这是来蒂扎莫镇狩猎的那些绅士最喜欢的一家旅馆，虽然没法和奥雷拉酒店相比，但至少较为干净。
卢米安选择这里的唯一理由是有套房。
否则他得租两个相邻的房间，利用“猎人”对建筑结构的准确把握，将中间的墙壁炸出一道门而不影响整体的承重，等到要搬走了，再让卢加诺把石砖砌回去，把墙壁修补好。
布里乌旅馆的底层同样空着，由一根根石柱撑起，但它上面的三层建筑却有着明显的因蒂斯风格，那米黄色的墙壁、附带雕像的凹陷、拱形的窗户和带百叶的窗帘让卢米安仿佛回到了特里尔。
等到卢加诺点燃那根驱蚊蜡烛，利用略显刺激的气味驱赶起房间内的毒虫和蚊子，就更像了。
“这和特里尔人用硫磺气味赶臭虫很像啊……”卢米安回忆起了初到特里尔时的事情。
他用硫磺气味把臭虫赶到隔壁房间后，又被剧作家加布里埃尔同样点燃硫磺，将那些臭虫赶了回来，彼此拉锯了一阵，大部分臭虫去了别的房间，只剩少量在原地徘徊，被“玩偶”信使彻底清理掉了。
想到已确定死去的加布里埃尔，想到金鸡旅馆死去的那一位位租客，卢米安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眺望起下方的街道。
穿着猎装的绅士和他们牵着独角马的仆人们穿行于一个个肤色或深棕或浅褐的镇民之间，河水分流般进入了布里乌旅馆、丛林餐厅等地方。
正午的阳光下，这个季节的蒂扎莫镇既炎热又潮湿，不适合在外面活动。
位于二楼的卢米安集中起精神，观察起就在正下方的那些路人。
他试图从他们的运势里看出蒂扎莫镇可能存在的问题。
他做好了遭遇反噬或污染的准备。
这些路人的运势都很正常，有人似乎会有艳遇，有人将损失一笔金钱，有人可能遭遇血光之灾但不是太严重……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对卢加诺道：
“你带路德维希休息，我到外面转一圈。”
“好的。”知道蒂扎莫镇之行可能很危险后，卢加诺完全没有出门闲逛的想法，除非老板让他去给路德维希准备食物。
这不能不去，要不然他就是那个食物了！
蒂扎莫镇不算小，有纵横各两条街道，卢米安双手插兜，戴着金黄色的草帽，慢悠悠行走于路上。
他现在戴草帽不再是为了强化路易.贝里的特征，而是遮挡阳光——之前很多次其实也有这个目的。
这是因为“阴影转化”这个契约能力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比普通人更害怕阳光。
虽然卢米安可以靠“苦修士”的能力忍耐，但这也会在一定程度内影响到他的状态，一顶草帽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而且，给路易.贝里竖立起戴金黄色草帽这个形象后，敌人就不会往他害怕阳光这点上去想，去针对了。
目光随意移动间，卢米安看到了一位少女。
她是标准的北大陆人，黑发如瀑布般披下，头顶扎着几个闪闪发亮的蝴蝶结，眼睛染着蔚蓝的颜色，和笔挺秀气的鼻子交相辉映，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青春气息。
这少女穿着轻薄带蕾丝的白色褶皱长裙，但附带的却不是高跟鞋，而是一双棕色皮靴，她和周围同伴言谈间，时而手舞足蹈，时而让笑声如银铃般传开，似乎一点也不顾忌周围行人的看法。
卢米安多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她确实还算漂亮，但不管是从长相，还是气质，都没法和魔女和人类中真正美丽的那些人比较。
卢米安只是觉得她的性格不同于特里尔那些女郎。
在特里尔，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的体面女性不管私下有多开放，公众场合都还是很注意自己形象，在意他人看法的，这是有教养的一种体现。
而这名少女身上充满了自由自在的气息，想大声笑就大声笑，想转个半圈就转个半圈。
这又和那种出身下层本来就缺乏教养的女性不同，这少女的衣着打扮、言语谈吐和自身气质，都表明她受过很好的教育，家庭环境相当不错。
“阿芒迪娜，棕榈庄园佩蒂特爵士的女儿，罗伯特先生的未婚妻。”加缪像个幽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又站在了卢米安的身旁，帮他做起介绍。
棕榈庄园是蒂扎莫镇附近的一个种植园。
一个在南大陆出生长大，受到很好教育，又没被特里尔中上层社会各种认知影响的少女……卢米安一边做出判断，一边想到了姐姐奥萝尔。
有时候，奥萝尔也会表现出这样的一面。
但原因显然是不一样的。
“你要去哪里？”加缪转而问道。
卢米安收回视线，微笑回答道：
“教堂。
“你要跟着我去赞美太阳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深夜
和因蒂斯很多教堂一样，蒂扎莫的这座有着金色的圆顶，就如同太阳在地上的倒影。
卢米安刚通过大门，就被墙壁、拱券、穹顶上镶嵌的金箔、洒着金粉的壁画和以金色为主的雕像晃得差点花了眼睛，而圣坛后方那一块块玻璃处照入的阳光让他本能抬手，想要按低头顶的金黄色草帽。
此时正值午休，不少衣着单薄简朴的蒂扎莫镇镇民坐在不同位置，低头祷告着。
他们对这座教堂光辉灿烂、奢侈豪华的模样一点也不介意。
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都从小信仰“永恒烈阳”，还在于曾经的拜朗帝国金矿众多，民众们都广泛喜欢黄金，这个爱好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卢米安同样喜欢黄金，但并不想承受这么炽烈的阳光照射。
他身旁的加缪则竭力解释道：
“我不是在监视你，也不是说你走到哪里，我就会跟到哪里，预防意外。
“我是在给你提供帮助，你的都坦语还不太熟练，你对蒂扎莫镇的情况和这里的人们还缺乏足够的了解，而我可以为你介绍。”
“你很了解吗？”卢米安趁机侧过脑袋，笑着问道。
加缪揉了下自己蓬松的褐发，一点也不尴尬地回答道：
“如果有不了解的，我可以帮你去问麦斯洛他们。”
卢米安并不介意有这么一个官方非凡者跟在旁边，真遇到了事情，还能多个打手。
他轻轻颔首道：
“你想跟就跟吧。”
一边说，卢米安一边顶着炽烈阳光的照射，走向了位于圣坛前方的那一排座椅。
加缪犹豫了几秒，在教堂最边缘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身为“大地母神”的信徒，他可以自由出入所有正神的教堂，却不能有崇拜的行为。
至于路易.贝里，他只知道对方和“愚者”教会有密切联系，但是否信仰“愚者”，还不确定。
卢米安以“苦修士”的忍耐能力控制着脸庞肌肉的抽搐，若无其事地迎着阳光坐下，于正在布道的那位神甫前方埋低脑袋，做起祷告。
那位神甫是派洛斯港本地人，叫卡利，肤色是标准的深棕，眼窝凹陷，轮廓谈不上柔和，黑发只剩薄薄一层，没戴属于神职人员的帽子。
他有四十多岁，表情肃穆，布道时用的是听不出口音的因蒂斯语。
假装祷告的卢米安很不专心，脑海内闪过了许多念头，这让他仿佛回到了科尔杜村，那时的他即使参加弥撒，到教堂祷告，也是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的事情，等到快要结束，才赶紧赞美几句太阳，许下姐姐身体一直很好、自己不用做多少作业和试卷就能考上大学的愿望。
这些都没有实现。
等到神甫结束了布道，卢米安抬起脑袋，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集中精神观察起卡利神甫的运势。
没什么特殊。
表面上看，蒂扎莫镇确实没什么异常……被晒伤般的痛苦里，卢米安本打算收回视线，可心中一动，又使用起“收割者”的“弱点侦察”能力。
他这是想到了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想到了“大地母神”教会的蒙塞拉特神父。
谁说正神教会的神职人员就不会存在问题的？
既然如此，完全可以提前观察下弱点，之后如果真遇到了神职人员堕落的情况，就能快速解决了。
各种颜色出现在了卡利神甫的体表，出现在了卢米安的眼中。
但这里面没有惨白的颜色！
这代表卡利神甫没有弱点！
不可能，这个神甫就算是非凡者，序列应该也不会太高，怎么可能没有弱点？“太阳”途径又不以身体坚硬不惧打击著称……难道是其他途径的？不，所有途径应该都有弱点……卢米安惊愕之余，观察得愈发仔细。
终于，他发现了浅浅的惨白。
那不在卡利神甫的体表，在他的星灵体深处，若隐若现。
这意味着弱点是灵，害怕针对灵体的攻击？他是怎么做到肉体没有弱点的……目前看起来，不针对灵体的情况下，得把他的身体一块块拆开才能杀死他……卢米安惊讶愕然的情绪飞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和期待。
不管怎么样，有发现反常之处都是好事！
这意味着他距离蒂扎莫镇的问题距离“西索”口中的“梦节”更进一步了。
“这位兄弟，你在看什么？”卡利抱着圣典，微笑询问起抬头注视自己的卢米安。
卢米安笑着回答道：
“看你身上的阳光。
“赞美太阳！”
说着，卢米安站了起来，微张双臂，转身离开。
现在还不是探究卡利神甫身上异常情况的时候。
对于卢米安的回答，卡利神甫非常高兴。
这一是因为对方在隐晦地赞美他得到了阳光的沐浴，也就是神灵的眷顾，二是他作为没有一丝北大陆血统的本地神职人员，一直渴望得到北大陆绅士小姐们的认可。
出了这座名为圣西恩的教堂，卢米安毫不客气地驱使起加缪，在对方的陪同下将整个蒂扎莫镇转了两圈，包括镇外的军营、种植园和原始丛林边缘地带。
加缪认真地介绍着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
快到傍晚时，卢米安往布里乌旅馆走去，随口问道：
“那匹死马你们怎么处理的？”
“卖给屠夫了，准备向附近的种植园主买一匹新的。”加缪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卢米安替路德维希感到有点失望，闭上嘴巴，进入了旅馆。
深夜。
布里乌旅馆外面的阴影内，没戴金黄色草帽的卢米安走了出来，向着“西索”特瓦纳科重建的那栋黄褐色房屋漫步走去。
此时已接近凌晨，蒂扎莫镇变得非常安静，路上除了能偶尔遇到几名巡逻的士兵和喝醉的酒客、搀扶他们的同伴，没有别的人还在外面行走。
绯红月光照耀下，卢米安从名为“巨蚺”的酒吧门前经过，听见里面还有喧闹声传出。
而几百米外的原始丛林内，野兽嚎叫声间或响起。
卢米安一路前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然后上行至第三层，找到了中午睡过的那张木床。
他忙碌了一阵，做好了准备，没急着躺下，环顾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有发现这里存在什么问题吗？”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体内：
“我是借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鼻子、你的灵性、你的命运来观察外界的，只是比你看到的会更多一点。”
意思是能看到什么发现什么还是会受到我身体、灵性和位格的限制？等等，这家伙越来越谜语人了，完全没正面回答这栋房屋是否有异常，异常在哪里……卢米安顿时嗤笑了一声：
“你真是命运领域的天使吗？我已经序列5了，你都没法利用我的眼睛和灵性来发现这里的问题，你之前难道没有看见，‘怪物’途径的序列8就可以产生这里偏冷的感觉了。
“不会吧，宿命途径的天使还不如命运途径的序列8？”
“怪物”途径又称“命运”途径。
卢米安挑衅起了忒尔弥波洛斯，看能否从这个天使层次的“苦修士”嘴里撬出点有用的情报。
对此，他没抱什么希望，但至少不会损失什么。
忒尔弥波洛斯恢复了沉默，安静得像是消失在了卢米安体内一样。
“真能忍啊，不愧是‘苦修士’天使。”卢米安讥讽了一句后，掏出得自微风舞厅的金壳怀表，按开确认了下当前时间：
晚上11点51分。
收起怀表，卢米安躺到了房间内的木床上。
他这次是来试一试于黑夜里睡在这栋房屋内是否会激发异变，是否能进入特殊梦境，参与“梦节”。
为此，卢米安提前叮嘱过路德维希，告诉他吃第二顿夜宵时，自己要是还没有回来，就到特瓦纳科重建的这栋房屋内强行喊醒自己。
在卢米安许下了明天会有大餐的诺言后，路德维希答应了下来。
噼里啪啦，攀爬于房屋外墙上的狰狞蜘蛛和房间内的多只蚊虫一起燃烧着下坠，焦香四溢。
卢米安依靠冥想的技巧，很快进入了沉眠。
浑浑噩噩间，他慢慢醒了过来，直起身体一看，发现自己依旧在木床上，在“西索”房屋第三层的主卧室内。
窗外夜色正深，绯红月光似乎被层云遮挡，只有少许透下，异常黯淡。
原始丛林内的野兽嚎叫和隐隐约约的酒吧喧闹声都已彻底停止，夜晚进入了最安宁的状态，死一般寂静。
“没有变化啊……”卢米安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正要拿出金壳怀表，确认下时间，然后在这深沉幽黑的环境里离开房屋，沿街道返回布里乌旅馆，瞳孔突然有所放大，眸光出现了明显的凝固。
借着颇为黯淡的绯红月光，卢米安刚才将房间地板上的情况快速扫了一遍：
他没看见蚊虫的尸体！
他睡着前使用“纵火家”能力烧死的那些蚊子本该以焦黑的状态落到地上，可现在，它们却不知去向，地板表面干净得像是刚打扫过！
“总不能是有人趁我睡着，进来清理过房间吧？我在周围可是预埋了好几个陷阱的，它们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绕过……‘怨魂’？卢米安瞬间紧绷精神，从马甲下的衬衫口袋内拿出先前收起的金壳怀表，啪地按开，看了眼时间：
晚上11点58分。

第一百六十九章 确认边界
11点58分？
看到金壳怀表显示的当前时间后，卢米安眼皮微跳，嗅到了异常的气息。
他自我感觉睡了有超过一个小时，怎么才过去七分钟？
虽然体感不准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现在不只是这么一个问题，失踪的蚊虫尸体和完全寂静下来的环境同样在佐证着某些可能。
有过相应经验的卢米安无声自语了起来：
“难道我已经进入特殊的梦境？”
当深夜来临，在这栋黄褐色的房屋内睡觉就会进入一个特殊的梦境？
“西索”特瓦纳科重建房屋是为了让他自己睡在这里的行为看起来更正常，更不令人怀疑？
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卢米安低下脑袋，望向脚前，视线仿佛穿过了木板等重重阻碍，看见了对应的地底。
他不确定这样的异常究竟来源于什么，只能根据常识和经验，做一定的猜测。
死寂到几乎没有半点声音的黑暗环境下，卢米安挪动脚步，在他自己踩出来的吱吱嘎嘎动静里，离开了这座曾经属于“西索”特瓦纳科的房屋。
街上一片空旷，许多镇民养在建筑底层的牲畜像是完全融入了夜色，看不出是否还存在，巡逻士兵们间或靠近的哒哒哒脚步声彻底没了踪迹。
夜晚依旧湿热的风刮过没有阻挡般的街道，簇拥着卢米安一步步走到了“巨蚺”酒吧的门口。
卢米安侧耳听了一下，发现里面安静到连虫豸的窸窣声和蚊虫的嗡嗡声都没有了。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地伸出右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内里一片黑暗，借着窗外映入的黯淡月光和“猎人”途径的卓越视力，卢米安勉强看见了吧台、酒柜、小圆桌、椅子、烛台壁灯等物品的轮廓，但没有发现一个人类。
这间酒吧像是已经打烊了好一会儿。
“这就更不对了，我睡着前，这酒吧还比较热闹，不可能七八分钟就完成了催促客人离开，打扫干净每个角落的事情。
“根据我的经验，虽然乡下地方的酒吧确实会比城市里的打烊得早，不至于热闹到凌晨两三点，但怎么都得过了零点才会不再卖酒，并告诉还在喝的那些，喝完手里这杯就全都滚回去，遇到有人耍酒疯，不愿意离开，还会再耽搁一点时间……”作为科尔杜村老酒馆常客的卢米安已去过多个地方的多个酒吧，觉得自己有资格做出这样的判断。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现在是在一场看似真实的梦境里。
卢米安霍然回想起了科尔杜村的往事，按住“巨蚺”酒吧沉重木门的手停顿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此地，一步步走回了布里乌旅馆。
穿过黑暗无光的楼梯和铺着陈旧地板的走廊，卢米安不快不慢地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二楼的套房，推开了儿童房的木门。
黯淡的绯红月光随之涌入了已拉上窗帘的房间，照出了天蓝色有图案的被子和床单。
没人在这里睡觉。
路德维希也不见了。
结合路上所见，卢米安深刻怀疑这场梦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有的镇民、牲畜和外来者都不见了，整个蒂扎莫镇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显然没法称之为节日，除非这叫孤独节……”卢米安想了几秒，转身走出布里乌旅馆，一路来到了位于墓园附近的圣西恩教堂。
月华黯淡的深沉黑夜里，这座教堂的金色圆顶和外墙上的各种装饰都仿佛失去了光辉，陷入了沉睡。
卢米安懒得浪费体力去推开那扇对开的大门，径直撬开旁边一扇镶嵌着彩绘玻璃的窗户，跳了进去。
黑暗的夜里，这里安静而空旷，高处的穹顶显现出了白日时不具备的压抑和冰冷。
卢米安找了一圈，没发现身上存在某种异常的卡利神甫，也没看见副本堂神甫和杂役们。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只有在‘西索’那栋房屋内睡着的人才能进入这个特殊的梦境？
“嗯，并且还得是深夜。
“这怎么举行梦节？总不能到了特定的时间，相关人士都排队到‘西索’的家里睡觉吧？先不说挤不挤得下的问题，这种涉及面很广的集体行为是怎么瞒过巡查队队员，瞒过镇外军队的？
“而且也不像是所有人都被拖下了水的样子，之前找的那些蒂扎莫人就一点都不知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既然是梦境，那我为什么保持了清醒？”
卢米安琢磨了一阵，伸出右手，触碰向描绘着宗教壁画的墙壁。
触感冰冷而坚硬，是真实的石块。
有着丰富真实梦境经验的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这些问题，打算先从最简单的侦察起。
他要确认一下这个梦境究竟有多大，边缘在哪里。
卢米安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感应到了灵界，也“看”到了蒂扎莫镇的每一个角落。
他一个“灵界穿梭”，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出现于蒂扎莫镇通往派洛斯港的那条夯土道路上。
“可以‘传送’啊……也是，既然是梦，那没什么是不行的，只要自我认知里觉得可以，应该就能做到……”科尔杜村之事后，卢米安看过不少梦境相关的书籍，还和“正义”女士、苏茜女士、安东尼.瑞德等心灵领域的非凡者交流过，对此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他放缓脚步，一直往派洛斯港方向走，走了有两三百米后，他看见前方变得模糊，就像是翻滚起了虚幻的雾气，而在黯淡的月光下，雾气一片幽黑。
霍然间，卢米安的灵性直觉告诉他，如果真的进入那片模糊的、仿佛被虚幻雾气笼罩的区域，会非常危险，极有可能发生某些恐怖的事情。
果然有限制，没法直接走到心灵的边缘……卢米安没去冒险，快步返回蒂扎莫镇，寻找起另外一侧的边缘。
这是靠近原始丛林的那侧。
跨越三四百米的距离，卢米安抵达了丛林的边缘，看见那些雨林类植物在夜色里静静屹立，如同一块块密集摆放的墓碑。
见还没有出现模糊的、有虚幻雾气弥漫的区域，卢米安谨慎又果断地继续往前。
穿过垂下来的大量藤蔓和一株株树木，他踩着有厚厚腐殖质的地面，深入着原始丛林。
途中，没有飞舞的蚊虫，也没有藏在草木间的毒物。
又走了七八百米，卢米安感觉周围多了几分迷幻。
部分区域变得模糊，部分区域扭曲，部分区域粗看清晰，仔细观察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这些区域的状态还在不断地改变着，更替着。
这才像是正常的梦境……卢米安见灵性没有示警，试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整个世界崩裂成了一幕又一幕场景，它们交错在一起，呈现于四周。
卢米安的清醒状态受到了影响，有了少许的浑噩。
下一秒，他看见那一幕幕场景内出现了黑色的巨石和多个套着深色长袍的人类。
其中一个人类抬起了脑袋，露出浅棕为底的苍白脸庞、染着些许阴绿的亚麻色眼眸和还算不错的五官轮廓。
“西索”！
“西索”特瓦纳科！
他是“西索”特瓦纳科！
套着深色长袍，顶着“西索”特瓦纳科容貌的那个人类完全直起了身体。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一幕幕场景，投向了卢米安。
啪的虚幻声音里，卢米安周围那一幕幕场景猛然破碎了。
卢米安一下坐了起来，看见自己又回到了“西索”特瓦纳科重建起来的那栋黄褐色建筑内，回到了黑暗的房间里，回到了简陋的木床上。
他快速环顾了一圈，从衬衫左胸前的口袋内掏出金壳怀表，啪地按开，看起时间：
凌晨1点38分。
此时，窗外的绯红月光不是太亮，但也不算黯淡，附近的“巨蚺”酒吧已经打烊，但远处的原始丛林内正好响起一声野兽的嚎叫。
安静但不死寂的夜晚。
“这是醒了？这才对嘛，睡了一个小时四十多分钟，和我的感觉很接近……”卢米安翻身下床，望向地面，不出意外地看见了焦黑的蚊子尸体和被安宁精油气味所阻，徘徊于窗外的不少虫豸。
呼，他松了口气，思考起那个特殊梦境内出现“西索”特瓦纳科身影的问题：
“既然是节日，‘梦节’不会只举行过一次，一次叫派对，那‘西索’之前几年里，会不会参加过多次‘梦节’，在梦境里留下了某种烙印？
“‘梦节’确实和那个原始部落有关？所以我深入丛林后，才激发了梦境记录下来的某些烙印某些影像，于是看到了‘西索’……
“‘西索’想利用‘梦节’达成什么目的？
“‘梦节’，‘梦节’，既然是节日，那肯定要在固定的日期举行，其他时候进入特殊的梦境，会什么都碰不到，就像我今晚一样？
“会是哪个日期呢？”
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他很快有了猜测的方向：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那个原始部落袭击了蒂扎莫镇，造成了大量伤亡。
“‘梦节’在十二月十七日或者它之前两三天，也就是‘愚人节’在这里搞恶作剧的时间？”卢米安精神一振，赶紧确认起今天的日期。
现在是十二月十一日的凌晨一点多。

第一百七十章 线索
“如果‘梦节’真和我猜测的一样有固定日期，那应该就是接下来几天中的某天或某几天……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来‘西索’这栋房屋睡一觉，免得错过‘梦节’的举行，而且还得在‘梦节’之前尽可能多地摸清楚刚才那个特殊梦境的基本规律，比如，不进入原始丛林的情况下，怎么正常地脱离梦境……”
卢米安合拢金壳怀表，将它放入了被马甲遮住的衬衫胸前口袋内。
他没有继续在这里睡觉，选择沿楼梯往下，进入蒂扎莫镇的街道，这一是因为再有二十分钟就到路德维希吃第二顿夜宵的时间了，按照约定，卢米安要是没及时返回，他将过来强行喊醒，二是得把当前的收获向“魔术师”女士做一个汇报。
卢米安刚走出“西索”的房屋，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究竟在调查什么？”
绯红月光未能照到的黑暗角落里，穿着白色衬衣，披着未扣黄马甲的加缪.卡斯蒂亚走了出来，蓬松的头发因为熬夜倒塌了不少。
这个年轻的派洛斯港巡查队战斗小组组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等待在这里。
卢米安一点也没惊讶，仿佛早有察觉，他答非所问地说道：
“很多场景在白天和夜晚会呈现不同的状态。”
“确实。”加缪处理过多起符合这种描述的神秘学事件，最简单也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某些闹鬼的房屋在有阳光照耀时一切正常。
卢米安边往布里乌旅馆方向走去，边笑着调侃起加缪：
“你是一直没睡，蹲在旅馆外面的阴影里观察我的动静吗？
“真辛苦啊，小心猝死。”
如果不是知道路易.贝里和“愚者”教会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并且不在意自己跟着，加缪会觉得他现在的打趣是在警告自己。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加缪自嘲一笑道：
“我负责今晚，明天是麦斯洛或者瑞雅。”
卢米安没再闲聊，仿佛在思索什么般一步步走回了布里乌旅馆。
加缪想要追问却不敢开口。
他随即看见那位大冒险家停在了旅馆的门口，背对自己，语气平淡地说道：
“特瓦纳科死前提到过一个名词，‘梦节’。
“我刚才在他的房屋内发现了一些痕迹，确认蒂扎莫镇存在一个特殊的梦境。
“你和你的同事们尽快搜集这片区域与梦境有关的民俗传说给我。”
“呃……”加缪先是茫然，旋即精神一清，仿佛在炎热的夏日被泼了一桶冰水。
果然特瓦纳科的事情还有后续，果然这里有很大的问题潜藏！加缪不是太意外，但一颗心却悬了起来。
他下意识回答道：
“好。”
等答应了下来，加缪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听从了路易.贝里的吩咐，就像对方是巡查队的队长一样。
目送卢米安进入布里乌旅馆后，加缪简单地剖析了下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觉得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既有实力带来的威慑，也有之前事迹累积起来的信誉和可靠程度。
“得拍电报回派洛斯港请求支援了……
“另外，尽快熟悉蒂扎莫镇，争取能在几天内把‘辖区’移到这里……”
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情后，加缪又是一阵哀叹：
遇到路易.贝里后，问题的爆发就没有停过！
我来蒂扎莫镇最初的目的只是监控下他的行为，预防意外，怎么又要调查“梦节”了？
…………
布里乌旅馆二楼的套房内。
卢米安和戴着小孩睡帽，刚刚起床走到餐桌旁的路德维希打了声招呼，返回了主卧。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书写给“魔术师”女士的信件，就看见书桌上摆放着折叠成方块的纸张。
零点后回信，这确实是“魔术师”女士的风格……卢米安在心里笑了一声，拿起信纸，于头顶制造出了一团炽白的火球。
——蒂扎莫镇还没有通煤气。
炽白火球的光芒照耀下，卢米安展开信纸，阅读起来：
“我已经完成了占星，得到了‘脓肿断手’身体其余部位的一些启示：
“它剩余的身体分成了三个部分，一个高度疑似在冥界，另外两个提示与伦堡首都艾萨拉密切相关，但又不在那里，这让我联想到了封印‘0—01’的‘流放之城’摩罗拉，它也有类似的特质，在伦堡又不在伦堡。
“我对此的解读是，‘脓肿断手’那两部分身体就在‘流放之城’摩罗拉。
“是不是觉得这太巧了？
“不，一点也不巧，我的占星结果显示，差不多三个月前，那两部分身体还一个在南大陆帕斯王国的墓葬群内，一个与中南地带的某个民俗传说有关。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这……差不多三个月前……作为“阴谋家”的卢米安瞬间就读懂了“魔术师”女士在讲什么：
“我收下‘0—01’这件最恐怖封印物的资料，假做路德维希的教父后，就相当于接受了知识教会伸过来的橄榄枝，答应了将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
“然后，知识教会派出高位者搜集了‘脓肿断手’剩余身体的其中两个部分，将它们藏入了‘流放之城’摩罗拉内。
“这叫什么？这叫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除非放弃晋升序列4，成为半神的希望。
“呵呵，我和‘脓肿断手’的约定是找齐它的身体前，永远无法获得神性，这就堵死了不服食魔药靠恩赐直接成为半神的思路……”
还好卢米安并不抗拒在成为半神前去一次“流放之城”摩罗拉，此时并不觉得心塞和烦恼，反倒认为这省了自己不少事情。
他略作思考，继续阅读起信件后面的内容：
“我的占星结果还告诉我，一旦‘脓肿断手’的身体集齐，会发生一些危险的事情，你最好在‘流放之城’内完成这一步，用‘0—01’的存在来对冲这个风险。
“也就是说，你需要先找到冥界内的那部分身体。
“嗯，最近三个月内，你应该有一个进入冥界的机会，记得把握住，别问我是什么机会，我也不知道。”
最近三个月内有去冥界的机会……卢米安重复起这个重要信息。
他欣喜之余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因为“进入冥界”和“下地狱”是代表同一个意思的两个不同词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少部分人，没谁会对“你三个月内有个下地狱的机会”这种话泰然接受，要知道，许多人互骂时都会把“祝你早点下地狱”放在嘴边。
暂时没空去想什么机会能让自己进入冥界，卢米安烧掉“魔术师”女士的回信，将今晚的收获和对“梦节”的猜测写了下来，打算明天中午寄给自己的大阿卡那牌。
——虽然他总觉得“魔术师”女士的“作息”和芙兰卡有点像，但还是不确定这个时间点方不方便寄信。
…………
北大陆，特里尔。
冬日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客厅内，驱赶走了部分寒冷，带来了一定的温暖。
芙兰卡舒服地躺在安乐椅上，眼睛半睁半闭，享受着这样的美好。
突然，她有所预感，猛地缩回双腿，坐了起来。
她旋即看见一个仿佛纯银打造，带着柔和光芒的人类头骨从角落的黑暗中勾勒了出来，眼窝里燃烧着苍白的火焰。
“‘海拉’女士的信使……她找我有什么事情？”芙兰卡疑惑地看着那颗纯银头骨松开牙齿，让只有一页纸的信飘向自己。
她接过纸张，快速浏览起来：
“‘007’说已经有四天联络不上你，让我确认你的情况。”
四天……我四天没上电报群了啊……芙兰卡忍不住干笑了两声。
这叫什么？
这叫早睡晚起身体好，从此君王不早朝！
到了凌晨时分，芙兰卡坐到了连接着无线电收发报机的分析机前，简娜则总算有机会趁着黑夜，到了外面寻找扮演“女巫”的机会。
啪啪啪，芙兰卡打出了几天以来的第一封电报：
“恕瑞玛，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没多久，“007”的电报被分析机驱动的机械打字机敲了出来：
“‘袖剑’，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
咳咳，芙兰卡清了清喉咙，做出了回复：
“每天晚睡多不健康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们重视的人了吗？”
“不要讲这种忧伤的话题……”
“‘袖剑’，你是练了心斩灵魂的刺杀奥义了吗？”
“……”
别的电报群成员纷纷表示抗议。
过了一会儿，“007”的电报进来：
“之前那件事情，我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情报，我们约个时间见面。
“还有，故事换物品的提议可以推进了，上面的人答应了。”
芙兰卡愣了一下，手比嘴快地回复道：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们才做出决定？我都忘记这件事情了……”
毕竟是卢米安想了解那件人形封印物的故事而不是她。
“007”用一种无奈的口吻发了电报：
“没办法，老牌的、规模很大的组织，内部流程就是这么慢。”
“对对对，只要老牌，不管是官方的，还是隐秘的，都一个样子，流程麻烦得不行！”另外一名电报群成员“月王”表示了赞同。
和“007”约定好明天晚上见面，交接莫兰.阿维尼的资料，商量初步的刺杀计划后，芙兰卡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腰肢。
她将“007”提到的两件事情都写入了信里，随即布置仪式，召唤出了卢米安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
…………
南大陆，蒂扎莫镇。
正准备去“西索”那栋房屋睡一觉的卢米安看见自己的信使从黑暗里走出，递过来一封信。
卢米安接过信件后，发现“忏悔者”巴音费尔没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返回灵界，而是缓慢地环顾了一圈。

第一百七十一章 新的信息
卢米安很少看见“忏悔者”巴音费尔有这样反常的举动，带着点期待和好奇地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
套着神职人员黑袍，体表全部焦黑，部分沾黏着黑火的巴音费尔收回视线，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黑夜掩盖了流淌的罪。”
说完，这位“忏悔者”走入虚空，消失在了房间内。
黑夜掩盖了流淌的罪……强调黑夜是因为深夜才能进入那个特殊的梦境吗？流淌的罪指的是什么？你们这些神神秘秘的家伙就不能说点易于他人理解的话语吗？卢米安腹诽了几句，拆开芙兰卡的来信，快速做起阅读。
坦白地讲，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想了解那个人形封印物过往遭遇的欲望已经淡化了不少，毕竟当时主要是觉得对方的状态和自己很像，情绪受到了触动，于是才提出了那么一个建议，而现在，那种情绪早沉淀了下来。
当然，只是沉淀，并非消失，卢米安扯过信纸，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下来，打算明天中午寄给“魔术师”女士。
至于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会不会答应，愿不愿意完成这么一场不太对等的交易，卢米安不是太有信心，只是直觉地认为，“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们都不太会占有正神教会丢失的重要物品，借此薅点羊毛是更有可能的选择。
出了布里乌旅馆，卢米安平静地看着无灯的街道角落里，绯红月光难以照亮的区域内，敞着黄色马甲的加缪走了出来，他的身旁还跟着那个穿皮甲背猎弓的本地巡查队队员瑞雅。
“今天怎么是两个人？”卢米安笑了一声，迈步向“西索”那栋房屋所在的位置走去。
加缪吸了口气，平复了下突然上涌的情绪，边跟在路易.贝里的左手旁，边嗓音沉凝地回答道：
“距离十七号没几天了，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不能再单独行动。”
在有意识有方向地搜集各种情报后，巡查队已经发现了一些异常，这让加缪觉得待在蒂扎莫镇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精神始终处在紧绷的状态。
他愈发有一种自己已经是中年人，需要背负很多沉重责任的压抑感。
卢米安挑了下右边眉毛：
“哟，这么快就发现十七号这个节点了。”
“我们又不是傻子。”加缪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这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去年蒂扎莫镇被袭击就在十二月十七日，而往年……”
说到这里，他闭上了嘴巴。
他发现在路易.贝里身旁时，自己总是在被逼沉稳的压抑中年状态和情绪不太受控制的青少年阶段来回转换。
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往年怎么样？”
加缪沉默了几秒道：
“我们从圣西恩教堂拿到了蒂扎莫镇近三十年来的丧葬登记，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每年的死亡记录百分之八十集中在十二月中旬后的三个月内。
“这里又不是北大陆很多地方，有酷寒的冬天，年长的老者和身体虚弱的人难以度过，就算有，十二月下旬到三月下旬也属于夏天。
“这个现象很反常。”
卢米安缓慢前行，轻轻颔首道：
“蒂扎莫镇的死亡率高于其他地方吗？”
“高了不少，但这主要是因为丛林内那个原始部落的袭击，还有，我们还发现，那个原始部落的袭击也集中在十二月中旬开始的三个月内，两到三次，而去年十二月十七日那次后到现在，一次也没有，这些情况都不太对劲。”加缪有点担心这几天会来一次大的。
“呵呵，原始部落的袭击让死亡记录主要集中在前三个月也可以理解，还有别的异常情况吗？”卢米安以散步的姿态问道。
回答他的是沉默跟随的瑞雅。
这位很有野性美感的褐肤棕发女子嗓音带点沙哑地说道：
“今年上半年，镇内和种植园里多位女性，陆续出现过恶心、泛酸、腹胀等怀孕症状，她们都觉得自己是受到了鬼魂的侵害，很可能生下邪异的胎儿，但实际并没有怀孕，这些都是她们的幻觉，卡利神甫举行弥撒，简单地为她们做了净化后，她们得到了心理安慰，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们还注意到，之前多年里，蒂扎莫镇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集中在上半年，同样的，还有妄想自己受到邪灵、鬼魂附身和攻击的其他现象，不只是怀孕一种。”加缪补充道。
卢米安停下了脚步：
“每年都出现群体性癔症，镇民和周围种植园的人不觉得奇怪吗？”
作为本地巡查队队员，瑞雅简单解释道：
“大家都认为是丛林内那个原始部落造成的。”
“为什么？”卢米安继续起夜晚的“散步”。
瑞雅的声带仿佛受到过伤害，嗓音总是有点沙哑：
“一次次的袭击，一次次的冲突里，那个原始部落表现出过驱使尸体、鬼魂、幽影的能力，并且他们之中一部分战士死后似乎也会以灵的状态继续守护他们的部落。”
死亡领域啊……呵，整件事情表面上逻辑闭环了，难怪去了外地的蒂扎莫人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没有讲出来……卢米安看到过对那个原始部落的记载，但没有瑞雅说得这么具体。
又问了下巡查队最近搜集到了哪些情报后，卢米安停在了“西索”那栋房屋的前面，侧过脑袋，看了背负猎弓和箭矢的瑞雅一眼：
“你是南大陆人，但不是蒂扎莫镇本地人？”
瑞雅点了下头，平静说道：
“我来自丛林，是其中一个叫‘帕卡’的原始部落的人，我们主要生活在接近帕斯河谷的那一片。”
南大陆的雨林非常广袤，覆盖了多个土邦的大量区域，从接近帕斯河谷的那一片到马塔尼邦附近的这一片，距离可能比科尔杜村到特里尔还远。
——“帕卡”在都坦语里是“风”的意思。
“你是怎么来到马塔尼邦的？”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了一句。
瑞雅低声笑了一下：
“被卖过来的。”
她顿了顿道：
“十年前，我的部族被鲁恩王国的军队袭击，我被抓了起来，卖了很多次，到了北方邦，后来，我找到机会逃了出来，逃到了派洛斯港，得到了教会的帮助，有了一份工作，再后来，运气不错，成为了非凡者。”
这位本地巡查队队员平静地说起了往事，既没有渲染这些经历里可能承受的痛苦和折磨，也未刻意避开不讲。
难怪会虔诚信仰“永恒烈阳”……卢米安登上了位于屋外的、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同样用一种平静的口吻道：
“你用弓箭而不是枪械，是当初保留下来的习惯？”
“对，以风为名的部族都擅长射箭。”瑞雅浅褐的脸庞上，表情迅速变得柔和。
卢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回去看过吗？”
瑞雅默然了好几秒道：
“他们都死了……”
卢米安和加缪同时沉默，收回视线，走完最后几阶楼梯，进入了房屋第二层。
看了眼宽敞但简陋的环境，听了听原始丛林内传来的野兽嚎叫声，卢米安盘腿坐了下去。
他本来想给瑞雅说“你们部落的人不可能全部死掉的，必然有一部分会被抓住卖掉，就像你当初一样，他们可能还活着，在某个种植园内，在某个矿场中，在某些舞厅酒吧内”，但最终还是忍耐住了。
他看得出来，瑞雅已经接受了现在的生活，并且有了让自己活得更好的能力，再激励她跑遍南北大陆，冒着重重危险去寻找剩余的族人，显然是不太合适的行为。
那样的事情仅是想一下都会觉得很麻烦，不仅线索少，分布广，而且还可能有较高的危险性，即使耗尽一生的时间都未必能够完成，不是每个有类似经历的人都会以牺牲自己的正常生活为代价来找人和复仇的。
瑞雅应该也能想到还有族人活着，但也许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些已经死了，她选择留在派洛斯港。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不能用我自己的执念来要求别人……卢米安调整好了状态，微笑望向依旧站着的加缪和瑞雅：
“你们想见识一下可能举行‘梦节’的那个地方吗？”
“在哪里？”瑞雅脱口问道。
加缪则皱了下眉头：
“在这里？”
他迅速有了猜测：
“你每晚都到这里来睡一会儿，是为了去举行‘梦节’的地方？
“那在特殊的梦境里？”
头脑确实还算不错……卢米安暗里赞了一句，表面却笑容不变地回应道：
“想体验一下吗？”
加缪和瑞雅对视了一眼后道：
“我来体验，瑞雅警戒周围。”
“我可以做点陷阱。”卢米安站了起来，用几分钟的时间在附近弄了几个警戒性的陷阱。
然后，他点燃一根驱蚊蜡烛，将它摆放在了宽阔二楼的正中间。
噼里啪啦的声音里，还没来得及飞走的蚊虫一只接一只冒着火和烟落到了地上。
“在这里睡觉。”卢米安重新盘腿坐下，对加缪和瑞雅说道。
他已经确认过了，到了深夜，在“西索”房屋内任何一个地方睡觉，都能进入那个特殊的梦境，而在外面睡或早两个小时，没有这样的效果。
加缪和瑞雅半信半疑地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背靠不同木柱，尝试着进入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加缪突然醒了过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窗外的黑夜和绯红的月光，是还在燃烧的驱蚊蜡烛，是站在蜡烛火光后，微笑看着自己的路易.贝里。
那位大冒险家戴着金黄色的草帽，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欢迎参加‘梦节’。”

第一百七十二章 渐近温和
加缪的精神瞬间紧绷，左手一撑，站了起来，警惕地环顾起四周。
他发现自己依旧在特瓦纳科这栋房屋的第二层，背靠木柱的瑞雅正带着点恍惚和茫然地起身。
周围的一切与他睡着前没什么不同。
“你在，开玩笑？”加缪谨慎地询问起路易.贝里。
这叫什么“梦节”？
这明明是睡了一觉后正常醒来的状态！
卢米安侧过身体，指着窗外道：
“你们听一听丛林内的动静。”
加缪和瑞雅本能地倾听起外面的声音，发现不远处的丛林一片寂静，似乎已在黑夜里沉睡。
这……瑞雅的眸光微微收紧。
她在原始丛林内出生长大，又在蒂扎莫镇待了快一年，很清楚丛林不会有这种绝对安静的状态。
卢米安指了下驱蚊蜡烛旁边的地板：
“你们再看下这里。”
加缪和瑞雅望了过去，发现本该存在的蚊虫尸体全部不见了。
卢米安笑了起来：
“当然，你们也可以认为是我提前醒来，清理了环境，并暗中影响了你们对远处声音的听力，这一切不过是场恶作剧。”
加缪想了几秒道：
“我倾向于相信你，但需要做一些确认。”
“是的。”背着猎弓和箭矢的瑞雅附和道。
卢米安看着他们，轻轻颔首，冷静得出了一个结论：
现在基本可以判定，进入这个特殊梦境还能保持清醒是“西索”这栋房屋内暗藏的某种力量带来的，并非我自身具备什么特质。
他邀请加缪和瑞雅在“西索”的房屋内睡觉，进入特殊梦境，不仅仅是因为想和巡查队共享情报，多拉几个帮手。
这同样是一次实验，确定关键细节的实验！
过去的几天里，卢米安已做了多次类似的实验，掌握了梦境相关的许多规律。
他双手插兜，跟在匆匆下楼的加缪和瑞雅身后，看他们要怎么确认当前是否为梦境。
出了特瓦纳科的房屋，两位巡查队的成员直接奔向了最近的那个镇民家。
发现豢养在相应房屋底层的牲畜都消失不见后，瑞雅快步走到第二层，用一把朴素的铁黑色钥匙尝试开门。
加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止，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无声自语道：
“‘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会下意识地维护当前秩序，不愿意破坏。
“这条途径的非凡者若同时还有官方身份，这种倾向会变得更强……”
瑞雅撬门入屋，和加缪一块转遍了所有房间，没找到住在这里的那一家人。
接着，两人又去了位于圣西恩教堂附近的警察局。
本地巡查队在这里拥有整整五个房间。
科洛博、麦斯洛和洛班都不见了，值夜的两名警察也不见了。
“我现在相信这是梦境了。”加缪转过身体，对戴着金黄色草帽，双手插在裤兜内，慢悠悠跟在后面的路易.贝里说道，“可我清醒的完全不像是在做梦。”
卢米安还未做出回应，瑞雅浅褐色的脸庞上，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刚才奔跑在街上和搜索这一个个房间时，我感觉有点熟悉。”
“熟悉？”卢米安舒展开眉眼，平静问道。
这次实验竟然还能有意外收获？
瑞雅想了一阵道：
“我好像做过类似的梦。
“梦里，也是这么黑，很安静，街上很空，只有我一个人，到处跑着，找着……”
“是片段，还是完整的梦？”卢米安追问道。
瑞雅回忆了几秒道：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这样的几个片段。”
“是经常梦到，还是偶尔？”卢米安引导着瑞雅确认细节。
瑞雅很肯定地回答道：
“偶尔。”
“偶尔……
“蒂扎莫镇的人即使没在特定日期到这栋房屋睡觉，也能偶尔进入这片特殊的梦境，但无法保持清醒，就像正常做梦一样？
“或许，那不是真正进入，而是自身灵性基于红月等环境要素的变化，和这片特殊的梦境间或发生了交感，可惜，瑞雅明显不记得梦到类似片段时的月亮、天气等情况，我要是能用‘梦境占卜‘，倒是可以帮她回想一下……
“我在派洛斯港问过的那几个蒂扎莫人都没提到类似的梦，嗯，一是这样的梦很普通，没谁会特别记住，二是他们离开蒂扎莫镇有不少年了……”卢米安念头纷涌间，侧头望了加缪一眼，看这位“审讯者”有什么想问的。
加缪用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沉凝状态思索着问起瑞雅：
“你觉得蒂扎莫镇的镇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很敏锐啊，既然这个梦境看起来能影响整个镇和周围区域的人，那这些人就有不小可能在现实生活里表现出一定的异常之处……卢米安暗自点了下头。
瑞雅回想了好一阵才道：
“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被驯化得很厉害……”
提到这点，瑞雅有些叹息：
“他们对人很客气，很礼貌，性格温和，情绪稳定，非常听话，遵从命令，即使生气，也很快能平复，遇到麻烦，倾向于让官方来处理，而不是私下斗殴，当街争吵……”
这些都是卢米安听加缪提过，也在相应资料上看到过的情况，表面没什么问题，属于被驯化后的一种状态。
瑞雅最后补充道：
“他们唯一的问题是不热情，每个人都不热情，这不是说他们把客气礼貌当成面具来掩盖心里的冷漠和仇视，他们就是单纯的不热情，像是不愿意把类似的情绪直接展现出来。”
听到这里，卢米安想起了这几天接触到的蒂扎莫人。
除了部分来自北大陆的绅士小姐，其他人都平静，温和，不爱争吵，总是礼貌客气地和他人交流。
紧接着，卢米安联想起了在派洛斯港询问过的那几个蒂扎莫人。
他们会恐惧，会担忧，会讨好，表情丰富，情绪生动。
这和蒂扎莫的镇民们有明显不同！
“在这里的人，情绪被梦境吸走了大部分？”卢米安总算从蒂扎莫人身上找到了异常之处。
他们的问题显然不完全来自丛林内那个原始部落的袭击和影响！
听到路易.贝里猜测般的话语，加缪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就说蒂扎莫人感觉怪怪的，太温驯了，就算是真正的牛和马，偶尔也会情绪激烈，反抗一下的……还能有这样的原因……”
瑞雅心中一动，凝重里暗藏些许恐惧地说道：
“我在这里待了快一年，我感觉我温和了不少……
“我最激烈的那些情绪没有消失，它们还在我的心里，但很多时候就跟睡着了一样……”
瑞雅开始剖析起自己。
“看来在蒂扎莫镇范围内的人，都会逐渐受到这个特殊梦境的影响，离开后则能慢慢摆脱。”卢米安看了加缪一眼，“我们这种才来几天的暂时没什么问题，待久了也许同样会温和。”
不等加缪回应，卢米安转而问道：
“巡查队和将军卫队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提及这件事，加缪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咬牙骂了一句：
“那些自私的混蛋！很可能不会有大量的支援了。
“将军卫队说他们已经有非凡者小队在这边，还有军队，巡查队只有雷亚萨队长表示会过来支援，狗屎，那些狗屎！”
卢米安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音。
土著将军统治下的新建机构和北大陆的官方组织确实不太一样。
如果把巡查队换做“永恒烈阳”教会或者“大地母神”教会，官方非凡者早就制定好方案，派遣出足够强力足够多的人手过来处理问题了，并做好了情况要是不对，直接将蒂扎莫镇彻底毁灭的准备。
“现在的情况是，奎拉里尔将军觉得有我这个背靠‘愚者’教会的大冒险家在，可以利用‘愚者’教会的力量来解决蒂扎莫镇的问题，没必要增派隶属于自己的那些非凡者过来帮忙？
“也是，非凡者又不是大白菜，可以从地里长出来，真要死太多厉害的手下，奎拉里尔将军不仅会心疼，而且还没法再较为有效地统治马塔尼邦……
“单纯靠招募来补充，没那么快填补好空缺，也没法很快信任，即使能回收非凡特性，培养剩下的人，也存在很大的问题，低序列还好，中序列的晋升可是有不小失败概率的，毕竟这里的绝大部分非凡者都还没掌握‘扮演法’……”卢米安很快想明白了奎拉里尔将军的心态。
他对情绪有点激动的加缪道：
“我带你们在这个梦境里到处转转，介绍一下。”
“好。”加缪吸了口气。
他和瑞雅跟随起卢米安，在黑暗死寂、空旷无人的小镇内转悠了起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卢米安领着两位巡查队队员进了原始丛林，并告诉他们自己在前方那个仿佛由梦境片段组成的混乱地带里看到过特瓦纳科的影像，怀疑这里有那个“欲望使徒”的烙印存在。
穿行于在夜色里仿佛一个个巨人的树木间，加缪愈发得压抑。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特瓦纳科身影的细节，突然听见了弓弦拉动的声音。
啪。
一支缠绕着电光的箭矢从远处飞来，越过及时闪避的加缪，插入了后方一株橡胶树。
噼里啪啦乱响的电光焦黑树木中，卢米安、加缪和瑞雅望向了不远之处，看见一株巨树的枝干上站着一位女性。
那女性套着偏深色的皮甲，手拿猎弓和箭矢，棕发分成两股绑好，披了下来。
她的皮肤呈浅褐之色，具有野性美感的脸庞上是掩饰不住的冰冷和仇恨。
瑞雅！
她是瑞雅！

第一百七十三章 梦中人？
瑞雅看着站在巨树枝干上的那道人影那个自己，霍地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不，这就是梦。
那个表情冰冷脸上写满了仇恨的瑞雅又一次拉开了猎弓的弓弦，让箭矢缠绕起噼里啪啦的银白电光。
卢米安正要“传送”到树上那个瑞雅的背后，看能否在这近乎真实的梦境里将对方控制住，询问下她“了解”的情况，就感觉周围摇晃了起来，割裂成一幕又一幕场景。
那些场景重叠在一起，瞬间支离破碎。
卢米安、瑞雅和加缪同时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窗外照入的绯红月光，听到了原始丛林内传来的野兽嚎叫声。
他们依旧在“西索”那栋房屋的第二层。
加缪猛地坐起，望向侧方，看到那根驱蚊蜡烛已燃烧殆尽，只剩最后一点，看到周围散落着不少焦黑的蚊虫尸体。
“我们醒了？我们回到现实了？”加缪一时之间竟不敢完全肯定。
卢米安背靠着一根木柱，笑了起来：
“应该是这样，但我没法告诉你我们百分之一百脱离了梦境。
“这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通过各种细节来确认。”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看一下路德维希在不在，处于什么状态。
当然，问忒尔弥波洛斯也是可以获得正确答案的，但那家伙未必回答，回答了也不一定说的是真话。
加缪点了下头，望向醒来后始终没有说话的瑞雅，斟酌着说道：
“我们在梦境的边缘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你。”
情绪和状态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瑞雅。
瑞雅沉默了好几秒道：
“我也看到了。
“她表现出来的很像，很像是我之前说的，在我心里睡着了一样的那些激烈情绪……”
卢米安按了按头顶的金黄色草帽，边纯靠双腿的力量站起，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个梦境会将蒂扎莫镇范围内的激烈情绪吸走，衍化成对应的梦中人，更极端更情绪化的梦中人？”
“所以，在蒂扎莫镇待得越久的人越温驯……”加缪赞同了路易.贝里的猜测，瑞雅也缓慢地点了下头。
镜中人……梦中人……这个世界潜藏在阴暗里的怪异东西究竟还有多少？卢米安捏了下两侧额角，迈步走向了通往地面的楼梯。
“今晚的尝试到这里结束。”他轻飘飘地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加缪和瑞雅紧随于后，沿途从牲畜的回归、房屋内的动静等细节确认了自己等人已脱离梦境。
他们一直等到卢米安进了布里乌旅馆，才停了下来，藏入斜对面的阴影里。
…………
推开套房的大门，卢米安看见路德维希正坐在摆满了食物的餐桌前，将一根烤香蕉塞入嘴里，而另外一只手拿着儿童叉子，伸向了用棕榈树树心制成的特色沙拉内。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完全确定这不是梦境了。
他望了眼在旁边昏昏欲睡的卢加诺，闲聊般问起路德维希：
“你睡觉会做梦吗？”
“会。”路德维希百忙之中回了一个单词。
卢米安仿佛在思索般点了下头：
“这几天有做梦吗？”
将一条烤河鱼连刺啃掉了小半后，路德维希才抽空回答道：
“有。”
“都做了哪些梦？”卢米安将金黄色的草帽取下，塞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路德维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吃，吃，吃……”
果然不能抱有太高的期待……卢米安自嘲一笑，看向卢加诺：
“你有做什么梦？”
这里的梦有什么问题吗？卢加诺本来想这么问，但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回答：
“什么梦都有……”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
“可能是太久没独自出门，哈哈，没有发泄的机会，时不时就梦到女人，梦到那种事情，但最后往往都会发现情况不对，不是是对象变了，变成了怪物，就是本来很诱人的女郎长满了树瘤、麦穗、蘑菇……然后，然后就吓醒了。”
作为因蒂斯人，他并不羞涩于提这方面的事情。
根据安东尼教导的心理学，你这是欲望压抑太久和对蒂扎莫镇危险的恐惧未得到有效排解两种因素共同造成的……卢米安在心里评价了一句，笑着说道：
“你可以独自去这里的巨蚺酒吧看看，找个本地女郎，或是试着勾搭下外面种植园内的小姐和女仆们，只要给路德维希准备好食物，他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卢加诺先是怦然心动，接着想起了外面可能潜藏的危险。
卢米安转过身体，边走向主卧，边微笑留下了一句话：
“当然，你们玩到最后，那些女士会不会变成怪物，会不会出现异常，我就不知道了。”
“……”卢加诺想象了下那样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眼路德维希，还是觉得待在这小男孩身边安心。
在对方吃完所有储备食物前，自己都是安全的！
…………
布里乌旅馆斜对面的阴影里。
瑞雅沉默地监控了一阵，忽然开口道：
“既然将军卫队不会有新的支援，巡查队也只有雷亚萨副队长会过来，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蒂扎莫镇，一定要留在这里，尝试解决‘梦节’的问题？”
只要逃出了马塔尼邦，将军卫队和巡查队就没那个资源追踪和惩戒，顶多发张通缉令，还给不了太高的赏金。
加缪抓了抓自己蓬松的褐发，苦笑着说道：
“你也知道的，我上个序列是‘治安官’，和巡查队平时的工作结合得很完美，导致我到现在都忍不住想维护马塔尼邦的秩序，维护这里民众的生活。
“魔药不只是带来力量，还会在很多方面影响你。”
他吐了口气又道：
“而且，雷亚萨队长快到了，我得帮助他，欠别人的总是要还的。”
加缪没有说的一个理由是，他对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对他背后的“愚者”教会，还是很有信心的，觉得有前者在，整件事情应该有惊无险。
瑞雅没再追问，安静地继续望着斜前方的布里乌旅馆。
加缪看了她一眼：
“你呢？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拉着洛班、麦斯洛他们一起离开蒂扎莫镇？你们三个人组成小队，有的是土邦将军愿意收留。”
瑞雅凝视着路易.贝里住的那间套房，没有开口。
漫长的寂静后，就在加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瑞雅突然说道：
“在我最痛苦也最绝望的时候，是教会给了我帮助，之后，是巡查队给了我新的开始，新的人生……”
想到梦境中那个满脸仇恨的冰冷瑞雅，加缪由衷感叹道：
“你真的不容易。”
他话音刚落，瑞雅嗤笑了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以前经常听你讲费内波特王国应该入侵哪个邦哪个岛屿，应该把什么矿山什么谷地抢到手中，应该在南大陆建立更多的殖民地，而现在，却在怜悯我的遭遇。
“我能感觉得到你刚才的真诚，你是发自内心地替我感到痛苦，但就是这样，我才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加缪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这确实很矛盾。
与此同时，他发现瑞雅在见到梦中的那个她后，情绪比之前更有起伏了一点，也更愿意表达自身了。
这是和极端情绪相遇造成的？或者，在蒂扎莫镇没待满一年的人如果明白了“温驯”的真相，有可能在一定程度内摆脱梦境的影响？加缪很快联想到了镇外那些种植园，联想到了佩蒂特爵士、阿芒迪娜小姐和罗伯特先生等人。
这些绅士和小姐并不温驯。
而刚才那个特殊梦境显然是把镇外种植园和驻军兵营都囊括在内的。
加缪转念想到了原因：
那些绅士和小姐每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在派洛斯港。
这也是他对他们很熟悉的原因。
…………
第二天中午，卢米安将信寄出没多久，就收到了“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这个价格是‘永恒烈阳’教会开的，还是你开的？
“‘1’级封印物是这么点东西能换回去的吗？
“要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怀疑是不是你把‘永恒烈阳’教会给的报价隐瞒了一半以上。
“除了这件‘1’级封印物相关的情报，你让‘永恒烈阳’教会再出价值5万镑的黄金，按三个月内最高的汇率来。
“放心，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黄金。”
价值5万镑的黄金……那差不多是整整120万费尔金的黄金，“魔术师”女士要这么多黄金做什么？卢米安想到黄金在神秘学里的意义，想到盔甲幽影重塑金身的需求，想到“死神”相关领域也广泛使用黄金，就迅速释然了。
他随即注意到一个细节：
“魔术师”女士这次用的是鲁恩王国的金镑来描述黄金的价值。
这是否代表她最近更多在鲁恩王国活动？卢米安轻轻点头，考虑起是召唤简娜的信使夏佐兔，把“魔术师”女士的要求反馈过去，还是亲自回一趟特里尔，顺便和芙兰卡、简娜、安东尼交流下“梦节”的问题。

第一百七十四章 纵容
想到芙兰卡今晚会和“007”见面，讨论对付莫兰.阿维尼的事情，自己明天必然得回特里尔一趟，商量各自的分工和具体的细节，卢米安决定召唤简娜的信使夏佐兔。
将“魔术师”女士的要求写到纸上，折叠起来后，卢米安布置仪式，让那只特殊的“知识之兔”从蜡烛的火光里走了出来。
首先映入卢米安眼帘的是卡在两只兔子耳朵间的微缩半高丝绸礼帽，接着是与模糊兔形生物大小正好搭配的金边眼镜和黑色风衣，最后则是握在兔掌里的铁黑色小型左轮。
那左轮闪烁着金属光泽，枪管极粗，转轮畸大，非常有质感，与礼帽、风衣、金边眼镜的虚幻截然不同。
看到这样的夏佐兔，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这是真枪？”
夏佐兔藏在金边眼镜玻璃片后的眼睛刷地锐利：
“对。”
“简娜帮你订制的？”卢米安追问了一句。
夏佐兔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这是报酬。”
还挺有冷酷气质的……切莉娅.贝洛小姐，你考虑过这么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你没有！因为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除非咨询“魔术师”女士……卢米安在心里吐槽了几句，将折起来的信纸递给了夏佐兔。
见这模仿人类的兔形生物准备转身走入烛火，科尔杜村的恶作剧大王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会射击吗？”
夏佐兔沉默了一下，仿佛有点羞耻：
“还不会。”
哟，现在不像格尔曼.斯帕罗那么冷酷了嘛……卢米安低声笑道：
“我和简娜是朋友，我来帮她支付这次的邮费吧。
“你想学射击吗？包含知识和辅导。”
比正常兔子高一些的夏佐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没问题。”
卢米安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在原始丛林边缘找了块僻静场地，认真教了夏佐兔很长一段时间怎么射击后，卢米安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回蒂扎莫镇，打算去这里唯一的咖啡馆来点下午茶。
这咖啡馆叫“布尼亚”，因为老板就叫布尼亚。
他是一个还未满三十岁的成年男子，曾经在派洛斯港的咖啡馆当过服务生、学徒，后来想到蒂扎莫镇每个周末都有许多绅士小姐过来狩猎度假，却没有一家真正的咖啡馆，于是回到这里，将自己那栋房屋的底层改建成了半露天的咖啡馆。
从摆放到了街上的桌椅间穿过，卢米安来到料理台前，微笑对老板兼服务生布尼亚道：
“有费尔默咖啡吗？”
布尼亚棕色的皮肤不是那么深，五官轮廓有混血儿的感觉，黑发甚至带点天然卷，但他的父母都是真正的蒂扎莫人，无论外表，还是出身，都可以证明这点。
这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用不太流利的因蒂斯语憨厚笑道：
“先生，没有费尔默咖啡。”
卢米安本来就是带着点恶作剧地询问，不甚在意地换了一种马塔尼邦产的科萨咖啡。
他刚找了张桌子坐下，抿了口苦涩与甜味交缠的液体，就看见敞着马甲的加缪和套着皮甲的瑞雅走入咖啡馆，一人要了一杯因蒂斯咖啡和一块很有蒂扎莫特色的玉米坚果饼。
看到瑞雅，单身的布尼亚变得更加腼腆，头也不敢抬地忙碌了起来。
拿到咖啡和玉米坚果饼的加缪、瑞雅正要寻找位置，卢米安扬起手臂，打了声招呼。
等加缪和瑞雅不太情愿地在他对面坐好，卢米安笑着问道：
“你们怎么一脸疲惫？”
看了眼精神奕奕的大冒险家，加缪吸了口气，缓慢吐出道：
“我们刚结束工作，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昨天还在布里乌旅馆外面蹲到了半夜！
“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有了昨晚一起探索梦境的经历，瑞雅面对卢米安时，不再像之前那么沉默寡言。
“那你们还喝咖啡。”卢米安好笑地回了一句。
他可以明显地看出来，瑞雅和加缪都没有“不眠者”那种精力。
“我想撑到吃过晚餐再睡。”加缪叹息着说道。
瑞雅则摇了下脑袋：
“咖啡对我没什么作用。”
闲聊了一阵，瑞雅吃完玉米坚果饼，喝光了咖啡，返回不远处的警察总局楼上休息，加缪继续半瘫在靠背椅上，时不时抿一口咖啡。
“雷亚萨到了吗？”卢米安微笑问道。
加缪沉默了一下：
“到了，今晚跟着你的将是他、麦斯洛和洛班之中的两个。”
至于科洛博，没有值班的必要，连看都不敢看，还怎么监控？
说话间，卢米安看见棕榈庄园那位阿芒迪娜小姐牵着一匹独角矮马，情绪相当不错地走到了布尼亚咖啡馆外面。
这位眼眸蔚蓝的少女今天穿的是一身米白色的猎装，乌发简单地在头顶扎成了半高的发髻。
她将马鞭和缰绳丢给肤色深棕的男仆后，与同样像是因蒂斯人的女仆一起走向料理台。
沿途之上，她愉快地回应着咖啡馆内几位绅士小姐的招呼，并问候了多名喝着廉价咖啡的本地人。
见加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位少女，卢米安调侃道：
“你想和她的未婚夫决斗吗？”
“不，我不是这样的人。”加缪表情严肃地回应道，“我承认，她确实很吸引我，但她已经和罗伯特先生订婚了，这是开始组建家庭的一个标志，我不能允许自己破坏别人的家庭。”
你们费内波特人啊……卢米安并非嘲讽，而是感慨。
这样的价值观很费内波特。
当然，并不是每个费内波特人都会有这样的价值观。
见卢米安没做回应，加缪正色说道：
“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卢米安好笑地看着这个姓卡斯蒂亚的年轻人，等着他做进一步的“解释”。
加缪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们因蒂斯人不会因为对方有未婚夫有丈夫就退去，说不定反倒觉得这更加刺激，但你们总是追逐一时的欢愉，很少有愿意负责任的，每次都是自己满足了，高兴了，就转身离开，留下一位女士去面对被破坏的一切。”
“并非每个因蒂斯人都这样。”卢米安笑着摇头。
但大部分特里尔人是这样……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哪方是无辜的……他在心里补充了两句。
看起来充满活力略显俏皮的阿芒迪娜带着女仆，路过了加缪和卢米安这张桌子。
她先是问候了加缪，然后打量了卢米安几眼，坦然说道：
“我是阿芒迪娜，你呢？”
“路易.贝里。”卢米安微笑以对。
阿芒迪娜点了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肯定刚从特里尔过来，你和这里的人都不太一样。”
“不，我是从南部一个村庄来的。”卢米安换上了带着点达列日口音的因蒂斯语。
阿芒迪娜并不失望，很高兴地问了几句因蒂斯共和国南部省份的民俗风情，然后带着女仆去了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加缪看着两人交流，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
…………
特里尔，纪念堂区。
简娜正缩在沙发上，翻看刚买的几本有女巫元素的小说，突然看见夏佐兔出现于自己面前，递过来一封信。
望着这有奇异可爱感的兔形生物，简娜边打开信纸，看了一眼，边认真问道：
“你想自己挑选报酬，还是我随便给你一本书？”
“卢米安.李已经帮你支付过了。”夏佐兔嗓音低沉但非常诚实地说道。
“女巫”简娜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支付了什么报酬？”
“他教了我射击相关的知识，并辅导我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练习。”夏佐兔刷地抬起手里的特制左轮，瞄准了简娜后面的房门，又快速放了下来。
这……卢米安.李先生，你考虑过这么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简娜好气又好笑地腹诽起来。
但事情已经发生，她无力阻止。
念头电转间，简娜勾起嘴角，笑容甜美地说道：
“下一次的报酬是真实的腋下枪袋，再下次是有特殊效果的定制子弹，怎么样？”
夏佐兔玻璃镜片后的眼睛一下变得热烈：
“好！”
…………
蒂扎莫镇，夜晚早已来临，黑暗笼罩了这片区域。
卢米安站在“西索”那栋房屋内，望了眼气质偏冷的派洛斯港巡查队副队长雷亚萨和那个脸上涂着白色油彩的本地巡查队队长麦斯洛，就像吩咐卢加诺一样道：
“防备一下意外。”
这次，他用的是都坦语。
“好。”麦斯洛不是第一天跟随路易.贝里这个大冒险家，已习惯了他的风格。
穿着薄正装的雷亚萨未开口说话，用这种态度表示没有问题。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那副茶色的“窥秘眼镜”。
他今晚的第一件事情是用这件奇特的物品从不同的视角观察下“西索”这栋房屋，看能否发现它异常的源头在哪里。
再次确认过自身的状态和准备后，卢米安将那副茶色的金边眼镜架到了鼻梁上。
熟悉的眩晕感如约而至，周围的一切以一种被打乱重组的模样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睛。
他看见了在“天空”到处乱爬的毒虫，看见了仿佛在跳转圈舞的两面墙壁，看见了泥土深处那团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般的地下水洼。

第一百七十五章 突如其来
灵与肉快要分离开来的强烈眩晕中，卢米安又看到了仿佛沉睡在夜里的树木，看到了深黑色的巨石……
他终于摘掉了鼻梁上的茶色眼镜，身体略微弓起，以缓解身体的不适。
即使是“苦修士”，也没法使用“窥秘眼镜”太久。
当然，这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安全。
经过这次“窥探”，卢米安确认了两件事情：
一，“西索”这栋房屋的地底确实有特殊，但那更像是一种偏虚幻的象征，而非实际存在的事物，它表明的是这里曾经遭受过某种污染或影响，最严重之处在对应的地底；
二，这种影响是和原始丛林深处那块黑色巨石联系在一起的。
“怎么样？”脸上涂着白色油彩的麦斯洛开口问道。
卢米安将“窥秘眼镜”塞回了“旅者的行囊”内，笑了笑道：
“我‘看见’这里的异常来源于原始丛林深处的一块黑色巨石，你们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那块黑色巨石吗？”
略显苍白的雷亚萨和黑发披到肩膀的麦斯洛同时摇头，表示没有。
卢米安没急着做今晚预定的第二件事情，他看了眼穿着薄正装，似乎是因蒂斯和西拜朗混血儿的雷亚萨，状似随意地说道：
“我以为随着你的到来，蒂扎莫镇某些人会逐渐撤离，到派洛斯港暂住一段时间的。
“你知道的，三天内，‘梦节’应该就会开始。”
雷亚萨平静说道：
“根据我的经验，除了最近两周才抵达蒂扎莫镇的人，其他最好都不要离开这里，前往别的地方，以防止异常出现扩散。
“等‘梦节’结束，那个原始部落又一次发动袭击的时候再考虑。”
很规范的处理流程……我还以为你们会顾忌因蒂斯、费内波特等北大陆国家的看法，让有相应国籍的人提前撤离，并保护起来，比如，城外那些种植园的主人和他们的家属……嗯，这应该也是因为“梦节”之前从未表现出直接的危害性，只是让部分镇民出现癔症，并引来了丛林内那个原始部落的袭击，前面的情况靠简单的弥撒就可以解决，后面的问题是可以防备和抵抗的……卢米安大致把握到了奎拉里尔将军和巡查队高层的心态：
既然不会有什么大事，那就假装没有“梦节”，只是告诉身在当地的官方非凡者提高警惕，防备意外，并期待“愚者”教会能够解决隐患！
真要多做点什么，说不定反倒引爆炸药桶，让问题真正变得严重。
聊完这些，卢米安从“窥秘眼镜”带来的不适里缓了过来，拿出那个造型独特的“真实之眼”，将它戴向脸前。
看到由泛白肉块、暗色血管组成般的耳罩和镜脚，看到透明紫管纠缠而成的、带着少许血色的镜片，五官还算清爽的南大陆人麦斯洛眼皮跳了一下。
路易.贝里究竟有多少眼镜？
而且，这每一副都是神奇物品！
将只有一个镜片的“真实之眼”戴好后，卢米安环顾起四周，想要看到真实。
伴随着这样的行为，他的耳畔逐渐有声音响起，变得嘈杂。
那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单词都似乎变成了实体，疯狂地涌入了卢米安的大脑。
这让他有一种脑袋就像气球，正在快速膨胀的感觉。
而气球要是无止境地膨胀下去，只会有一个结局：
砰的炸开！
卢米安一边扶住耳罩，随时准备着将“真实之眼”取下，一边抓紧时间，审视起“西索”这栋房屋。
他觉得，在“梦节”开始前，在没进入特殊梦境时，冒险窥探这栋房屋的情况，比在梦境里使用“真实之眼”和“窥秘眼镜”更为安全。
透过偏紫色的镜片，卢米安没发现更多的真实，一切都和肉眼所见差不多，只是夜色似乎更深更黑了一点。
不再犹豫，眼睛开始凸出、血管浮现于体表的他猛地摘掉了“真实之眼”，耳朵内回荡起略显尖利的爆鸣声。
呼，呼……卢米安喘起了粗气，脑海乱糟糟的一片，被各种奇怪的知识填满，根本无法思考。
这个时候，即使有人偷袭他，他也没法迅速做出反应。
过了十几秒钟，卢米安才终于找回了思考的能力，本能整理起强制灌入自己脑海的那些知识：
“说话的艺术……
“如何培育优良的小麦种子……
“罐装技术……
“怎么烤出一份外焦里嫩的猪肉……
“用音乐安抚母猪的情绪……
“《夜之启示录》……
“《名人最爱的姿势——那些情妇们的回忆》
“……”
这都是什么啊，就没点有用的知识吗？以前奥萝尔虽然备受“隐匿贤者”灌输知识的折磨，但好歹能捡到一些有价值的神秘学知识，呃，她是不是也受到了类似知识的污染，所以写的书里，平时嘴巴上，总是表现得理论知识丰富……卢米安揉着依旧发胀的脑袋，对雷亚萨和麦斯洛道：
“我要去丛林边缘转一圈，你们要跟着吗？”
雷亚萨点了下头，吝啬于说话，麦斯洛则用走向楼梯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是加缪在这里，肯定会苦笑着说“我还有选择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出了“西索”这栋房屋，来到街上，往蒂扎莫镇靠原始丛林那侧走去。
通过路口抵达另外一条街后，卢米安看见一辆四轮四座的马车停在了布里乌旅馆的门口。
一名侍者和一名女仆提着行李，跟随一男一女下了马车，走向旅馆。
那男性穿着深灰色的正装，戴着顶半高丝绸礼帽，肤色像是北大陆人，侧脸轮廓分明，眼睛是较深的那种绿色，女性套着便于行动的浅色长裙，戴着镶嵌珍珠的羽毛帽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细腻有光泽，即使只能看到侧面，也会让人觉得应该是一个美人。
卢米安收回视线，望向雷亚萨和麦斯洛：
“现在是周末吗？”
“不是。”麦斯洛明白路易.贝里想问的是什么，简单解释道，“绅士小姐们不是只有周末才有空到蒂扎莫镇来狩猎。”
卢米安转而对雷亚萨道：
“你们没封锁这个区域？”
“那会引起恐慌。”雷亚萨简单回答道。
卢米安没再多说什么，通过布里乌旅馆，一步步走到了镇外，进入了原始丛林。
他沿着梦境中已然熟悉的道路，不断地深入着。
终于，他来到了各种梦境片段交叠在一起的那处混乱地带对应的现实区域。
这里普普通通，和周围没什么显著区别。
卢米安找了一株棕榈树，靠坐了下来，并对雷亚萨和麦斯洛道：
“你们帮我看着周围，我要在这里睡一觉。”
他想试一下在更接近异常源头的地方睡着会发生什么事情，是否也能进入那个特殊的梦境，以什么样的状态。
得到两位巡查队成员肯定的答复后，卢米安闭上了眼睛，尝试起冥想。
不知什么时候，他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
看清楚雷亚萨和麦斯洛的身影后，卢米安翻身站起，思索着点了下头：
“这里也不行……只有‘西索’那栋房屋可以？
“或者，找到那块黑色巨石，在它附近睡一下？”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黑幽幽的丛林深处，斟酌了几秒，对雷亚萨和麦斯洛道：
“回去吧。”
三人很快回到了蒂扎莫镇。
此时已是深夜，街上无人行走，两侧房屋内也没有灯火和声音传出，只偶尔能听到建筑底层那些牲畜发出响鼻声，这愈发衬托得黑暗寂静，正如同黯淡的红月光芒衬托得黑暗愈发幽深一样。
这样的黑夜里，这一栋栋与北大陆建筑有截然不同风格的房屋间，卢米安踩着夯土道路，往位于这条街道深处的布里乌旅馆走去，雷亚萨和麦斯洛安静地跟在后面。
忽然，卢米安脑袋恍惚了一下，视线短暂模糊又变得清晰。
这是……他瞳孔放大，本能地打量起前方和两侧，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斜前方一栋底层空着的房屋内，昏黄的烛光亮了起来，从第三层的某个房间里映出。
紧接着，这条街道，整个蒂扎莫镇，一面又一面玻璃窗被燃烧的烛火照亮了。
……
瑞雅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全黑，但许多房屋内的烛火还没有熄灭。
这代表时间还不算晚。
瑞雅懒洋洋的，不想自己弄吃的，背负上猎弓和箭矢，出了房间，从侧面离开警察总局，走向就在附近的布尼亚咖啡馆。
街上几乎没人行走，和平常的夜晚一样。
瑞雅看了眼还摆在街边的桌椅，来到料理台前，用都坦语对低头忙碌着的老板兼服务生布尼亚道：
“一杯科萨，一块夹牛肉的玉米卷饼。”
布尼亚停止了洗杯子的举动，抬起了脑袋。
黑发天然微卷，很有混血儿感觉的他看着瑞雅，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奇异的、让瑞雅莫名不安的笑容。
瑞雅对布尼亚很了解，知道这是一个腼腆、善良、不善于和女性交流的成年男子，平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笑过。
布尼亚凝视着瑞雅，嗓音低沉地笑道：
“你的胸真大。”

第一百七十六章 开启
听到布尼亚的话语，瑞雅惊讶得甚至忘记了愤怒。
她不是未经历过事情的少女，不是第一次面对类似的场景，她惊讶的是这样一个在自己心目中有相当良好形象的男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语。
而这还是在双方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情况下！
这一刻，瑞雅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也好心地猜测布尼亚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打击，出现了精神方面的疾病，或是随着“梦节”的临近，罹患了癔症。
就在瑞雅惊疑不定时，布尼亚笑得愈发淫邪。
他直接伸出了双手，隔着料理台，抓向瑞雅的胸口。
瑞雅本能地后仰身体，试图躲避。
而布尼亚一下没能碰到后，双手回缩，在料理台上一撑，整个人跳了起来，于咖啡杯、玻璃罐的碰撞声里，直接扑向了后仰着身体的瑞雅。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选择，这样的力量感，有些出乎瑞雅的意料，她来不及取下背后的猎弓与箭矢，腰部顺势往后继续弯折，右脚则如同跷跷板的另外一端，啪地往上踢起，正好踹在了布尼亚的腹部，将这位性情大变的咖啡馆老板直接蹬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瑞雅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真的疯了吗？”
扑通，布尼亚摔在了料理台侧前方。
瑞雅腰背发力，重新站直了身体，然后取下猎弓，将箭矢搭了上去，瞄准了刚翻身站起的布尼亚。
布尼亚顿时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先是僵硬了一秒，接着用求饶的口吻道：
“别，别杀我！
“我刚才突然没控制住自己！”
看着那张写满恳求和害怕等情绪的脸孔，瑞雅觉得布尼亚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只是拉开，没有松掉。
…………
从原始丛林方向进入蒂扎莫镇的街道上，卢米安望着亮起一盏盏灯火的两侧房屋，嗤笑了一声：
“这样很恐怖很诡异吗？”
类似的场景变化，他不是第一次遇上，在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内，他就目睹过相仿的事情，那次，不仅是黑暗的城镇重新有了灯火，而且整个第四纪特里尔都由静转动，由死寂变得喧嚣，完全活了过来。
面对现在这样的异变，卢米安毫无疑问有些惊讶，产生了很高的警惕，但并未因此受到强烈的情绪冲击，表面饶有余闲地观察起四周。
他发现雷亚萨和麦斯洛都不见了，本来应该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巡查队成员都不见了。
“既然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让两名非凡者消失，那肯定也能让我同样这么消失……换句话说就是，我应该也遭受了影响，刚才的恍惚大概率就是外在的表现……
“从神秘学角度讲，原本早进入沉眠的小镇在没遭遇显著意外的情况下重新亮起灯火代表已来到另外一幕场景，和原本关联但又不同的场景……
“这不会是强制入梦了吧？
“‘梦节’正式开始了？
“我又没在‘西索’的房屋内睡觉，为什么还保持着清醒？”
卢米安结合正在调查的问题，迅速对当前状况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他看见斜前方被木板和杂草簇拥着的一扇玻璃窗后，有道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本地男子，肤色深棕，眼眸偏褐，头发显黑，嘴唇较厚。
卢米安见过他，他是狩猎向导，负责带派洛斯港等地方过来的绅士和小姐们进入丛林，寻找猎物。
卢米安对他的印象是，脸上总挂着讨好的笑容，别人不管说什么都回答是是是，从来不因为受到绅士小姐们的责罚而生气。
看到卢米安，这位狩猎向导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充满残忍意味的笑容。
他猛地推开了窗户，然后将另外一只手抬了起来，那握着一把双管猎枪。
“去死吧，北大陆狗！”
那狩猎向导一边骂着，一边用双管猎枪瞄准卢米安，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大量的铅子以锥形散开，笼罩了对应的区域。
而卢米安在狩猎向导瞄准的同时，就侧身扑了出去，接续翻滚，来到了另外一侧的街边。
映入他眼帘的是原本还算安静的牛羊和马匹。
此时，这些动物的眼睛仿佛都有点充血。
卢米安单手一撑，跳了起来，在吁哞咩的高亢叫声和狩猎向导再次的瞄准里，跳到了通往第二层的楼梯中段。
“啊”的惨叫声骤然爆发，又戛然而止。
二楼的房门被打开了，出现在卢米安眼前的是一个浑身溅满鲜红血液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还在滴落血液的斧头，身后躺着一具肩颈位置已血肉模糊，伤口深入胸间的半百老头尸体。
在蒂扎莫镇已转悠了好几天的卢米安对这两个人都不陌生。
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的是蒂扎莫镇的皮革工匠，他会收购绅士小姐、镇内猎人们带回来又不想自身处理的野兽皮毛，加工贩卖。
提着斧头的是他的长子，跟着他学习硝化、鞣制等制革手艺，是个乖巧听话的年轻人，而他的父亲也不是那种会打会骂的老派工匠。
这是蒂扎莫镇人的特点，温驯，平和，没有激烈的情绪表达。
而现在，皮革工匠的长子似乎刚劈死了他的父亲。
那年轻人看见卢米安后，眼神里满溢出嗜血的笑意。
他大喊一声，提着斧头就劈向了卢米安，另外一侧的狩猎向导开始往双管猎枪内装填新的铅弹。
卢米安的身体骤然虚化，和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消失在了台阶侧面的黑暗中。
“阴影转化”！
利用这个能力往警察总局方向潜行了几秒，卢米安突然听见有人在惊恐地求饶。
他脱离了阴影，变回了人类，看见瑞雅正用箭矢瞄准咖啡馆老板布尼亚，但迟迟没有松手放箭。
就在这时，对面那栋房屋的顶部，覆盖了多层的干草内，一条足有水桶粗的巨蚺钻了出来，倒垂往下。
它睁着冰冷的眼睛，张开了满是腥臭的嘴巴，鳞片上的花纹仿佛在膨胀。
这一次，卢米安没有躲避。
面对试图吞掉自己的巨蚺，他眼眸变暗地往上挥出了拳头。
腾得一下，炽白的火焰从他的拳面处燃起，一直覆盖了整条小臂。
砰！
卢米安的拳头轰入了那条巨蚺的嘴巴，轰开了血色的肉块，轰进了上颚里面。
在完成吞食人类这个动作前，巨蚺冰冷的眼睛一下失去了神采，身体惯性下落，却被卢米安轻松跳开，收回了拳头。
咣当！
这巨蚺重重砸在了地面，布满滑腻鳞片的身体从内到外腾起了炽白的火焰。
“弱点侦察”！
卢米安走向了瑞雅，看见这位巡查队队员也在看着自己，表情警惕，眼神疑惑，没有第一时间就发动攻击。
她……卢米安心中一动，笑了起来：
“看来你还保持着清醒。”
瑞雅边防备着布尼亚，边观察了路易.贝里一阵，犹豫着道：
“你说，清醒？”
“对。”卢米安指了下用痛恨眼神望向自己的布尼亚，“他刚才是不是试图袭击你，甚至想强奸你？”
“是的。”瑞雅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直接开口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笑了笑：
“也许，我们又进入了梦中，但这一次，不再只有我们。”
他从瑞雅明显还保持着清醒的状况初步判定：
最近一段时间在“西索”那栋房屋内入睡并进过特殊梦境也许是保持清醒的原因！
这需要找到加缪来做进一步的确认。
听到路易.贝里的回答，瑞雅脑海内霍然闪过了一个名词。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听见了“当，当，当”三声钟响。
钟声回荡在整个蒂扎莫镇，就像在召集这里的人们。
瑞雅侧耳听了一下，表情微变道：
“是教堂的钟声！”
教堂，圣西恩教堂？卢米安一下想到了身有异常之处的卡利神甫，望着瑞雅道：
“我们过去看看。”
“好。”瑞雅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她不再用箭矢指着布尼亚这位咖啡馆老板，跟随卢米安跑向和此地只隔了一个警察总局的圣西恩教堂。
布尼亚表情变幻连连，时而充满渴望，时而带着痛恨，但又因恐惧没敢追上去动手。
卢米安和瑞雅奔跑速度极快，只是几秒的工夫，就越过警察总局，来到了圣西恩教堂前面那个小广场上。
卡利神甫已站在教堂的门口。
可他身上穿的不再是白底金线的“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长袍，换了一套深黑繁复的袍子。
这位肤色深棕，眼窝凹陷，轮廓较硬，黑发很短的神甫望着空荡荡的小广场，望着刚赶到这边的卢米安和瑞雅，捧着圣典，表情疯狂地高声喊道：
“我宣布，梦节正式开始！
“在梦节期间，没有任何禁忌，没有任何约束，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为所欲为，包括伤害，也包括杀戮。
“狂欢吧，释放全部的情绪和欲望吧，所有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更大的麻烦
听完卡利神甫的高喊，瑞雅直接抬起猎弓，用缠绕着银白电光的箭矢瞄准了这位套着深黑繁复长袍的神职人员。
和刚才面对咖啡馆老板布尼亚时不同，现在的她眼中愤怒更加明显，不含一丝一毫的犹豫。
神甫这是在渎神，是在叛教！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出现在了瑞雅猎弓的前方，挡住了那根箭矢。
“你……”瑞雅侧头望向路易.贝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卢米安平稳如常地说道：
“再看看。”
两人对话间，卡利神甫露出肆意张扬的笑容，转过身体，抱着那本圣典，一步步走回了圣西恩教堂。
教堂最上方的金色球顶和外墙表面的雕像、装饰，在绯红月光的照耀下，竟显出了几分黯淡。
等到卡利神甫的身影消失在了教堂敞开的大门处，瑞雅表情微沉地看着卢米安道：
“为什么？”
卢米安笑了笑：
“发现这里疑似梦境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伴随着他的话语，蒂扎莫镇和周围种植园内，有惨叫之声和尖利的喊声响起，回荡于黑暗的夜空下。
“什么问题？”瑞雅追问道。
卢米安不答反问：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我们正在参加‘梦节’。
“这种情况下，你攻击卡利神甫要是成功，等到‘梦节’收尾，所有人苏醒，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等瑞雅回答，卢米安重新露出笑容，自顾自说道：
“如果射穿了他的手臂，他醒来之后，应该会觉得对应位置幻痛，像是罹患了关节炎，并伴随肌肉的撕裂；
“要是你一锤砸在他的头上，将他敲晕过去，等回到了现实，他大概率会头痛，眩晕，神经抽搐。
“如果你强奸了他，导致他怀孕，等他醒来，他多半会恶心、反酸、腹胀，感觉肚子里可能有个胎儿；
“要是你将他绑起来，不断地电击他，用火烧他，现实世界里，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怨魂幽影附身，总是受到拘束，浑身麻痹或疼痛？”
瑞雅冷静听着，顾不得质疑卡利神甫为什么会怀孕，越听越是心惊。
因为路易.贝里描述的这些梦醒后的症状，和巡查队搜集到的蒂扎莫镇群体性癔症的各种表现基本吻合！
卢米安侧过脑袋，看了眼瑞雅，微笑提出了问题：
“要是你刚才一箭射死了卡利神甫，等到梦境退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会直接死掉？不……”瑞雅自我否定了起来。
蒂扎莫镇并没有出现过一夜之后有许多人梦中猝死的事情。
瑞雅旋即想到了这里存在的一个不正常现象：
十二月中下旬到三月中下旬这段时间集中了蒂扎莫镇每年死亡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并且死亡率显著超过派洛斯港和周围城镇。
瑞雅立刻改变了说法：
“会在未来三个月内逐渐死去，不可逆转？”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我甚至怀疑丛林内那个原始部落在这三个月里发动的几次袭击主要是为了杀掉在梦中死去的那些人，让他们合情合理地在现实也死去，不暴露异常。
“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二月，他们只完成了一次袭击的原因应该是那次袭击非常成功，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一些，没必要也没动力再冒险来蒂扎莫镇了。”
瑞雅认真听完，思索了几秒道：
“‘梦节’的源头是那个部落？”
“可能，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守护或崇拜着那个源头，根据启示做出相应的行动。”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瑞雅轻轻颔首：
“难怪你阻止我射杀卡利神甫，蒂扎莫镇的人应该都是受害者。”
这也就是我刚才不反击那两个袭击者，只是一拳轰死了那条巨蚺的原因……等到梦醒，那条巨蚺会不会直接爬到我的面前死掉，真要是这样，正好给路德维希加餐……卢米安环顾了沉睡在黑夜里的无人小广场一圈道：
“现在去找加缪，看他是否也保持着清醒。”
…………
蒂扎莫镇，警察总局三楼，这里的五个房间和一个盥洗室都属于巡查队：
一个房间日常办公使用，一个堆放资料和物品，剩下三个属于本地巡查队队员的公寓，每人一间。
随着加缪和科洛博的到来，麦斯洛暂时搬到了洛班那里，专门空出一个房间给派洛斯港的同事。
当！当！当！
钟声回荡间，加缪猛地醒了过来。
他望着窗外的深沉黑夜和偏暗的绯红月光，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加缪正要拿起怀表，看下时间，忽然发现本该睡在临时床铺上的科洛博不见了。
他精神一紧，借着绯红月光，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将怀表和武器都放回了身上。
他一步步挪动着，出了房间，只觉被黑暗淹没的走廊异常寂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而警察总局外面，蒂扎莫镇和几个种植园的某些地方，时而有尖利的叫声和哀嚎般的喊声响起。
走着走着，加缪借助“治安官”对“辖区”的熟悉，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他猛地扑到了地上，翻滚着往前。
啪的声音响起，加缪原本会通过的一个房间处，木门突然裂成了两半，飞了出来。
一把巨剑从内劈出，夹着凶猛而狂暴的剑风，劈在了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加缪翻滚之中，转过了身体，看见了袭击者是谁。
那是身高超过一米九，有着浅金色短发和淡蓝色眼眸的巡查队队员洛班。
这个弗萨克人的表情里带着残忍的笑意，眼睛内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在只有些许月光的环境下，他的脸庞阴影浓厚，有种难以言喻的狰狞和邪异。
看到洛班的同时，加缪眼中亮起了两道闪电般的光芒。
“精神刺穿”！
洛班随之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丢弃手里的巨剑，抬起双掌，捂住了脑袋。
抓住这个机会，加缪拔出加大口径的左轮，半蹲在地上，瞄准了这位队友。
看着洛班那张因疼痛而扭曲起来的熟悉脸孔，加缪犹豫了一下，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压低了枪口。
砰！
一发子弹射出，打在了洛班的膝盖位置，打得血肉飞溅，骨头断折。
这样的伤势是可以被“大地母神”教会的“医师”治好的！
洛班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扑通倒在了地面，他本能地试图蜷缩，又因膝盖的疼痛无法完成。
加缪放低左轮，站了起来，继续往走廊的尽头跑去。
他沿楼梯往下时，路过了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听见里面传出轻微的动静声。
加缪心中一动，低声喊道：
“科洛博，是你吗？”
隔间内短暂沉默了几秒后，响起了科洛博惊慌失措饱含极大恐惧的声音：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
“放过我吧！”
加缪皱起了眉头，觉得科洛博的精神状态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虽然他平时偶尔也会害怕这，害怕那，在遇上路易.贝里后，更是连眼睛都经常不敢睁开，但从未有过这么歇斯底里的表现，属于那种明明害怕得厉害但还是会强撑着完成事情，做出正确选择的类型。
科洛博这是怎么了？加缪犯了嘀咕。
因为他停在了原地，没试图靠近，所以杂物隔间内的科洛博又安静了下去，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表明自身并不存在。
过了十几秒，加缪准备确定下科洛博的情况，觉得要是问题严重，就自己先撤离这里，寻找路易.贝里。
突然，他听见两道脚步声从下往上，快速临近。
加缪猛地侧过身体，用左轮瞄准了下方楼梯，然后，他看见了戴着金黄色草帽的路易.贝里和拿着猎弓箭矢的瑞雅。
看着加粗的黑幽幽枪口，卢米安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说道：
“欢迎参加‘梦节’。”
“梦节”……现在是“梦节”了？加缪瞬间理解了洛班、科洛博等队友当前的状态，他疑惑地望向脸带笑意的路易.贝里和表情凝重的瑞雅，沉声问道：
“我们为什么保持着清醒？”
他从路易.贝里和瑞雅的表现基本判定他们没被过激的情绪和欲望主导，但手中的左轮始终没有放下。
“可能是因为我们在特瓦纳科那栋房屋内睡过，并提前进过这个特殊的梦境。”卢米安简单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瑞雅趁机将梦中的遭遇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于现实的猜测告诉了加缪。
加缪先是庆幸自己没一枪爆掉洛班的脑袋，继而沉凝说道：
“蒂扎莫镇的非凡者不只我们三个，被他们袭击时，如果一直抱着不能杀死他们的心态，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战斗表现。”
卢米安笑了：
“谁说不能杀？
“真要危害到了我，谁都可以杀。”
瑞雅和加缪一下沉默。
过了几秒，加缪点了下头，指着楼梯拐角处的杂物隔间道：
“科洛博的过激表现是恐惧，不会危害到我们，就让他藏在这里，不打扰他吧。”
瑞雅刚表示赞同，卢米安的脸色突然微变。
他开口问道：
“科洛博也在这个梦境里？”
和我一样到蒂扎莫镇未满一周的科洛博也被动参加“梦节”了？
“对。”加缪疑惑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卢米安表情微沉地说道：
“这意味着可能有一个更大的麻烦更严重的问题。”
那也许比“梦节”本身更加恐怖！
不等加缪和瑞雅追问，卢米安直接说道：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话音未落，他已是使用“灵界穿梭”，消失在了楼梯内。
卢米安的身影随即勾勒于布里乌旅馆的二楼，勾勒于自己那间套房的门外。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声饱含痛苦和惊恐的惨叫。
那来自卢加诺。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封印”之术
见担忧得到印证，卢米安拿出钥匙，近乎无声地打开了套房的大门。
现在他可以确认，路德维希这个被封印起来的恐怖怪物在“梦节”期间也会完全展现出他的食欲和冲动！
从客厅窗户处照入的绯红月光下，卢加诺正疯狂地动着手臂，往后挪动，脸庞因极度的痛苦完全扭曲了起来。
他那条手臂的末端是戴着儿童睡帽、穿着天蓝色黄星星睡衣的路德维希，喀嚓的碎裂声和咀嚼肉块的声音正从那里不间断传出。
因此被掩盖的其他动静里，一滴滴血液落到了地板上。
忽然，路德维希就跟青蛙一样往上蹿了一截，嘴巴几乎到了卢加诺的臂弯位置，喀嚓之声短暂变得异常响亮。
“啊！”
卢加诺再次惨叫起来，声浪几乎能掀翻房顶。
他一边本能地想缩回被路德维希咬住的那条手臂，并用另外一只手推开对方，一边眼睛翻白，快要因为疼痛即将超越承受能力晕厥过去。
卢米安打量了一眼，两步奔到路德维希背后，“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子内喷出，落至路德维希身上，路德维希停顿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卢米安做出接续动作前，这小男孩的嘴巴自己又动了起来，继续啃咬起卢加诺的手臂，咬碎了骨头，咬烂了血肉。
他的眼睛随之睁开。
“哼哈之术”只能让路德维希恍惚一秒，这还是在他被封印着的前提下……卢米安暗自吸了口气，没再做盲目的尝试。
他看着已发现自己，却痛到说不出话语的卢加诺，抬起右手，往下一压，示意对方耐心。
卢加诺顿时满肚子都是脏话和情绪，却没法倾泻而出。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改变了目标，从专心吃着卢加诺的路德维希身旁走过，抓住了卢加诺的肩膀。
紧接着，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把在桑塔港购买的锋利直剑。
他想做什么？剧痛之中，卢加诺脑海内刚有想法产生，又迅速被冲散。
卢米安挥出了那把直剑，剑刃腾地燃起炽白的火焰。
那直剑重重劈在了卢加诺被路德维希吞食着的那条手臂上，劈在了臂弯位置。
噗的声音里，还剩短短一截的小臂与卢加诺分离开来，留在了路德维希的嘴巴外面，就仿佛这小男孩的脑袋前方长了一条血淋淋的粗短尾巴出来一样。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身影开始淡化，连带着被他抓住的卢加诺也消失在了原地。
“传送”！
可卢米安并没有“传送”出去多远，他和卢加诺的身影勾勒在了套房的门口。
疼痛同样剧烈，但比刚才缓解了少许的卢加诺眼中又一次映出了路德维希的身影，映出了那张叼着自己残缺小臂，周围一片血污的小男孩脸孔。
他吓得忘记了疼痛，心中只有相似的几个念头在回荡：
为什么不“传送”出蒂扎莫镇？
为什么不“传送”到派洛斯港？
为什么还要在路德维希的面前晃荡？
路德维希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脸庞，望向了门口，他黄色的短发染着血液，棕色的眼眸内是毫不掩饰的饥饿感和进食欲望。
他迈开属于七八岁小孩的双腿，奔向了卢米安和卢加诺，速度同样和七八岁小孩差不多。
这个过程中，他将卢加诺残留的那短短一截小臂咀嚼着吞了下去，一刻不停。
卢米安不慌不忙地把那把直剑放回了“旅者的行囊”。
在卢加诺惊恐的眼神中，他掏出一整个杏仁开心果奶油千层蛋糕，丢到了路德维希侧面的地板上。
路德维希奔跑的动作一下放缓，似乎在犹豫着该先吃哪个。
最终，他还是望向了卢加诺。
那饱含灵性的血液、肉块和骨髓更让他迷醉！
路德维希短暂的犹豫中，卢米安的右手又一次探入“旅者的行囊”，将“西索”其中一个尸块拖了出来，丢向另外一侧。
路德维希的目光追随而去，忍不住舔了下嘴唇，但还是没改变方向。
他似乎觉得那太脏了，不是排在首位的选择。
卢米安一件又一件地扔出了富含灵性的几种材料，扔出了奶油小圈饼、奶油水果塔、夹心霜、皇后酥、酒心巧克力、曲奇、蜜饯、闪电泡芙、夏洛特蛋糕等食物。
这些东西堆在路德维希周围，“严重”地阻碍了他奔向卢加诺的尝试。
“愣着干什么？先给自己止血！”卢米安侧头望了傻傻的卢加诺一眼，沉声吩咐道。
卢加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就让左掌闪烁起微光，按在了右臂断口处。
路德维希边走边吃着卢米安扔来的食物，虽然还牵挂着卢加诺，但已是不那么急切。
到了最后，卢米安扔出了一箱又一箱的饼干、糖果和牛肉干等东西，让它们环绕着路德维希，筑成了凌乱不高的“墙壁”。
他在“旅者的行囊”内给路德维希预备了七天分量的干粮，此时几乎全部丢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及时完成救治的卢加诺终于止住了流血，让伤口初步愈合，不再那么疼痛，他疑惑地望着卢米安的所作所为，不明白雇主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执着于喂养路德维希。
“把那家伙封印起来。”卢米安平静地做出回答，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封印？”卢加诺差点怀疑自己的听觉。
这也太荒谬太荒诞了吧？
有用食物封印怪物的吗？
别说我之前从未见过听过类似的事情，就算是市面上流行的通俗小说里，也没作家敢这么想象！
正常封印不是应该用富含灵性的材料描绘神秘学符号和花纹，再借助仪式魔法或某件神奇物品来完成吗？
扔吃的给怪物算什么事情？
卢米安笑着叹了口气：
“他吃饱了就不会想吃你，也不会想吃这里其他人。
“而那么多食物足够他吃到天亮，吃到明天后天。”
卢米安之所以想到这么做的原因是，他刚才发现路德维希只想吃东西，再结合“梦节”目前表现出来的特点，他几乎可以肯定路德维希现在很纯粹，纯粹得只有食欲，这是蒂扎莫镇其他人不具备的一个特殊之处。
既然如此，只要能满足路德维希的食欲，那就可以让他滞留在套房内，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梦节”结束，整个过程中都不给其他人带去危险。
这和将他封印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当然，前提是“梦节”不会持续到路德维希吃完这七天分量的食物。
要不然，卢米安到丛林内狩猎的速度未必跟得上他的胃口。
听完之后，卢加诺顿时恍然大悟。
这还真是一个短暂限制住路德维希的好办法。
谁说这不能叫封印？
只要足够了解目标，清楚他的爱好和弱点，有时候即使不用神秘学手段，也能完成“封印”！
卢米安见路德维希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还在试图走向门口，明显有点舍不得卢加诺，于是抓住自己私人医生的肩膀，直接“传送”去了警察总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路德维希看了空荡荡的门口一眼，收回视线，开始与一屋子的食物战斗。
…………
“真的没问题吗？”刚从灵界脱离，卢加诺就不太放心地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
“只要没有非凡者正巧从门口经过，他就不会离开自己的食物。”
卢加诺吐了口气，看着自己只剩半截的右臂，有些忧伤地想道：
“至少还活着，活着就行……
“之后看能不能攒钱去蒸汽教会装条机械手臂，那说不定还能有效提升我的战斗能力。”
缺少肢体这种伤势不是“医师”能够解决的，毕竟没法移植别人的手臂过来。
楼梯内的加缪和瑞雅都看向了卢加诺那半条血淋淋的手臂。
他们联想到了路易.贝里之前说的更大麻烦，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加缪开口问道。
卢米安笑了一下：
“那个大麻烦造成的，但我已经将大麻烦暂时封印了起来，嗯，你们千万别去布里乌旅馆，更不能从二楼的套房门口经过。”
听到大麻烦被路易.贝里暂时封印住了，加缪悄然松了口气，对卢加诺道：
“还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事了。”
“梦？”卢加诺一脸茫然。
卢米安没做解释，只是提醒道：
“确实是梦，但在梦里死了，现实也会死。”
卢加诺惊疑不定中，卢米安转而对加缪和瑞雅道：
“我们现在去特瓦纳科那栋房屋。”
他来调查“梦节”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追寻“西索”那批黄金和对方从诺斯家族魔鬼那里得到的某样东西，自然要去看下“梦节”正式开始后，相应的地点是否有变化，有什么变化。
如果没收获，卢米安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圣西恩教堂，找那位卡利神甫。
这是因为神甫在现实里表现出来的“弱点在灵体深处”的奇怪状态，蒂扎莫镇其他人都不具备，这表明神甫绝对有特殊之处，而且刚才也是神甫宣布“梦节”开始的！
加缪犹豫着未做回答，似乎当前有迫切想做的其他事情。
这时，瑞雅望向卢米安，颇为疑惑地指着卢加诺道：
“他为什么也保持着清醒？”

第一百七十九章 庄园
听到瑞雅的问题，卢米安一下警醒，侧头望向了卢加诺。
刚才忙着救人，“封印”大麻烦，自己竟忽略了卢加诺本身的状态！
这位“医师”控制住伤势后，和自己一直是有问有答，足够清醒和理智，与“梦节”其他参与者的表现截然不同。
要知道，连路德维希这个怪物都没法再有效控制自身的食欲，开始吃人！
而且，卢加诺没在“西索”那栋房屋睡过，也未提前进过这个特殊梦境！
见瑞雅、加缪和雇主都看向了自己，还承受着残余疼痛的卢加诺一脸茫然：
“我为什么不能保持清醒？
“你们不也保持着清醒吗？”
大家都处在同样的状态，凭什么只说我一个人有问题？
卢米安观察了下卢加诺的情绪，表面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最近出过旅馆吗？”
“出过，帮路德维希买烤肉，买棕榈树树心制成的糕点。”卢加诺回忆着说道。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你有在旅馆外面睡觉吗？”
“没有，我不敢在这里找女人。”卢加诺毫不犹豫地摇起脑袋。
对此，他明显有点遗憾，因为蒂扎莫镇有不少看起来像是混血儿的姑娘相比北大陆人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对话间，加缪和瑞雅一直在寻找卢加诺身上的异常，但除了足够清醒，没过激情绪和欲望这点，对方表面上没任何问题。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对卢加诺笑道：
“我们正在被动参加一个叫‘梦节’的活动，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正在做梦，这个梦里可以做任何事情，但真要死在了梦里，现实也会死去。
“除了我们几个，蒂扎莫镇这片区域内的所有人都被自身激烈的情绪和欲望控制了，就像路德维希那样。
“严格来讲，他们其实也是清醒的，清醒地选择了张扬自身的恶意，爆发出压制许久的欲望，如果我们能制伏他们，应该也可以交流和沟通，只是他们会本能地想要欺骗。”
联想到咖啡馆老板布尼亚未能得逞，被自己用箭矢指出后，立刻改变态度，毫不犹豫开口求饶的事情，瑞雅认同了路易.贝里的判断：
“梦节”的参与者们不是傻，也不是疯，主要是欲望和情绪过激带来了无法自控的恶与坏！
“这样啊……”卢加诺终于理解了当前的处境。
他旋即明白了瑞雅刚才的问题，脱口而出道：
“我们为什么能保持清醒和理智？”
顿了一下，卢加诺声音变低地补充道：
“我，我为什么能保持清醒和理智？”
卢米安笑了：
“我们能保持清醒和理智是因为我们之前就主动进过这个特殊的梦境，是因为我们在特定地方留下过烙印和气息。
“至于你，我不清楚是为什么。”
说话间，他的眸光凝视着卢加诺的脸庞，观察自己仆人的表情变化。
卢加诺有些茫然有些害怕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卢米安见卢加诺没有那种问题被戳穿后的爆发，顺势看起他的运势。
“处在血光之灾中，后续几天可能罹患某种疾病……前面很正常，毕竟刚被路德维希啃了半条手臂，后面是什么情况，‘梦节’会持续几天？不可能，‘梦节’真要持续几天，蒂扎莫镇的问题早就被发现了……意思是，卢加诺在‘梦节’会得一种病，这种病会和死亡一样真切地反映到现实世界，哪怕醒来，接受了弥撒的慰藉，也没法立刻治愈？”卢米安无声解读起自己看到的卢加诺运势。
他干脆又看了看加缪和瑞雅的情况，发现他们未来一段时间内同样有血光之灾，而且属于处理得不好会往更差方向滑落的那种。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对加缪和瑞雅道：
“我准备带着我的仆人。”
这不是他好心，也不是他善良，而是他觉得真要把不知为什么保持了清醒和理智的卢加诺丢在这里，自由活动，说不定会让对方身上的异常激发出来，影响到“梦节”的走向，导致许多事情往不可预料的方向改变。
既然如此，还不如带在身边，严密监控，以防意外——卢加诺真要爆出大问题，可以抢先击杀他，扼杀掉后续的麻烦。
加缪和瑞雅对视了一眼后，不是太乐意地回答道：
“你有权做出任何决定。”
“我们现在赶去特瓦纳科那栋房屋。”卢米安重复起之前的提议。
加缪看了下藏着科洛博的小隔间，犹豫着问道：
“你知道雷亚萨队长他们在哪里吗？”
“‘梦节’开始后，他们本来应该出现于我身旁，但我并没有看到他们。”卢米安如实描述着当时的情况。
这也许是因为梦境和现实并不完全对应，每个人进入这个特殊梦境的位置和他自身的认知、梦境的状态、睡觉的地点等都可能有关系。
卢米安觉得自己要不是能保持清醒和理智，也许会在布里乌旅馆的套房主卧内醒来。
“要不要先去找他们？”加缪迟疑着提议。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找他们做什么，和他们大战一场吗？”
雷亚萨和麦斯洛都没在“西索”那栋房屋内睡过，此时很可能处在自控能力薄弱，恶意和欲望张扬的状态下。
到时候，面对这种实力不弱的非凡者，卢米安未必还能像应付普通人那样有余力控制战斗的节奏和强度，不造成死亡。
加缪和瑞雅同时沉默了。
他们也不想和队友生死搏杀。
卢米安正要示意这两位巡查队队员靠拢过来，加缪咬了咬牙道：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再到特瓦纳科那栋房屋。”
“哪里？”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加缪沉声回答道：
“棕榈庄园。”
卢米安笑了起来：
“你想去救那位阿芒迪娜小姐？”
加缪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定地点了下头：
“是的。”
“放心，这只是梦境，梦里被侵犯，醒来也只是有点癔症，不会遭受实质性伤害。”卢米安没去刺激加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加缪表情坚毅地说道：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她在梦里接受不了，做出过激的行为，这有可能导致她死亡。”
不等卢米安回应，加缪沉声说道：
“可以你们先去特瓦纳科那栋房屋，我到棕榈庄园，之后再来找你们。”
“到时候，我们不一定在特瓦纳科家了。”瑞雅提醒起加缪。
加缪轻轻点头：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承受所有的后果。”
卢米安看着加缪的眼睛，好一阵没有说话。
加缪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迫力，也想到了自己可能会有的悲惨结局，但还是紧抿着嘴唇，没有撤回刚才的提议。
卢米安沉默了十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地说道：
“现在去棕榈庄园。”
啊？加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卢米安抓住了肩膀。
卢米安另外一只手伸向了瑞雅的胳膊。
瑞雅下意识想要避开，旋即记起卢加诺刚才就是被这么带过来的。
她绷紧的肩膀瞬间放松了少许。
卢米安抓好加缪和瑞雅后，给了卢加诺一个眼神。
卢加诺熟练地靠拢，握住了卢米安马甲的一角。
下一秒，卢米安的身影变得模糊。
这种模糊飞快扩散，同化了加缪、瑞雅和卢加诺。
瑞雅和加缪看着周围层叠的色块、不可名状的无形之物，心中皆是涌起了强烈的情绪：
这就是“灵界”？
这就是“传送”？
这就是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能随时随地出现在任何一个海盗面前的原因吗？
刚才看到路易.贝里骤然消失，又带着仆人返回，加缪和瑞雅都在猜测这会不会就是因格尔曼.斯帕罗的传奇事迹在五海之上广为人知的“传送”能力。
事实证明，确实是！
——马塔尼邦巡查队招募了许多冒险家，加缪和瑞雅对五海之上的各种传闻一点也不陌生。
他们刚体验到“传送”的感受，身体就脱离了梦中的灵界，出现于一栋足有四层的米黄色建筑前。
这是棕榈庄园的主屋。
只是眨眼的工夫，卢米安就带着加缪、瑞雅和卢加诺抵达了目的地门口。
庄园各处，哭喊声，惨叫声，狞笑声，高唱声，正此起彼伏。
就在主屋侧面十几米外的花园灌木丛旁，一位混血儿女仆被几名奴隶按在了地面，衣衫半褪，哭着喊着。
她一直在挣扎，却怎么对抗得了几名成年男子，被压得死死的。
看到这一幕，曾经的“治安官”加缪本能地想要阻止，可又记起这是梦中，这样的事情不会真正影响到现实，顶多带来一定的、可以治愈的癔症。
阻止会浪费时间，阻止会耽误我寻找阿芒迪娜，而且也没有实际意义……加缪边告诫自己，边收回视线，登上了进入主屋的台阶。
这时，沉默看了两秒的瑞雅转过了正对庄园主屋的身体。
“你们先进去。”
背对卢米安、加缪和卢加诺的她丢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后，微弓腰背，迈开脚步，奔向了花园边缘的灌木丛，奔向了被几名奴隶侵犯的混血儿女仆。

第一百八十章 恶
几步间，瑞雅跑到了那些奴隶的背后，抬起右脚，猛地踹出。
嘭的声音里，压在混血儿女仆身上的奴隶被踢飞了出去，摔入了花园边缘的灌木丛内。
另外三个猛然转身，望向了瑞雅。
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袭击者，就被瑞雅紧跟而来的回旋踢又扫倒了一个。
剩余两个看着瑞雅，在贪婪渴求与恐惧害怕的情绪间挣扎了一秒，转过身体，跑向了庄园别的地方。
瑞雅收回左脚，冷冷看着努力爬起的两个奴仆，抬高猎弓，搭上了箭矢。
那两名奴仆近乎一致地同时舔了下嘴唇，不甘但又畏惧地快速翻过灌木丛，逃入了花园内。
瑞雅这才低下脑袋，望向脸庞残留着泪水和茫然的混血儿女仆，开口问道：
“你没事吧？”
混血儿女仆频频摇头，飞快整理好半褪的衣裙，顺势捡起了掉落在身旁的一把匕首。
瑞雅见状，未有啰嗦，直接说道：
“你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躲到天亮。”
吩咐完，瑞雅转过身体，准备跑回站在庄园主屋门口的路易.贝里和加缪等人。
就在这时，那混血儿女仆跟着站起，表情阴沉晦暗地举起手中的匕首，猛地刺向瑞雅的背心。
加缪看到这一幕，抢先提醒道：
“小心！”
瑞雅虽然未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条件反射地依循加缪的话语，做出了反应。
她顺势前倒，往侧方翻滚，及时避开了身后那把匕首。
翻滚中，瑞雅侧过身体，看见了袭击者。
她眸光一凝的同时，本能抬起弓箭，瞄准了那个混血儿女仆。
混血儿女仆举着匕首，满脸痛恨地用因蒂斯语喊道：
“为什么我们都是南大陆人，你可以加入巡查队，我只能当女仆？
“为什么？我还有因蒂斯血统的！”
她话音未落，一只赤红近白的火鸦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撞在了那把钢制的匕首上。
当的一声，匕首变得滚烫，夹杂着爆炸般的冲击力，挣脱了混血儿女仆的手掌，飞到了几米外的地上。
混血儿女仆一下愣住，恐惧取代了痛恨。
黑发绿眸的卢米安单手插兜，站在庄园主屋门口的台阶上，浑不在意地高声问道：
“阿芒迪娜小姐在哪里？”
呃……加缪顿时有些羞愧。
自己因为急着去救阿芒迪娜小姐，表现得太不职业了！
他是到棕榈庄园做过客，但明显未得到过上楼去阿芒迪娜房间参观的邀请，所以他并不清楚等下该去哪层楼哪个房间找阿芒迪娜。
要是一层层搜索，以现在的混乱状态，不知会遇到多少阻碍。
混血儿女仆的表情变幻了几下，露出了明显的渴望和期待：
“她在自己房间睡觉，三楼，靠橡胶林方向第二个房间。
“你们快去吧，她很美，她很香，她很干净，她身材很好，皮肤很滑，和我们都不一样，很多绅士拿她当梦中情人，你们快去吧！”
混血儿女仆说到最后，逐渐咬牙切齿，眼睛里仿佛有虚幻的、渴求看到某件事情的火焰在燃烧。
这听得卢加诺毛发耸立，背脊发凉，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人性之恶。
啪啪啪，卢米安一边笑着摇头，一边鼓起了掌。
瑞雅默然了两秒，起身脱离了这片区域。
她走了几步，停顿下来，侧过身体，望向混血儿女仆，嗓音低沉但语速很快地重复起之前的话语：
“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躲到天亮。”
说完，瑞雅不再去看混血儿女仆，两步跑回了主屋门口的台阶上。
卢米安收回视线，率先走向了敞开的棕色对开大门。
刚一进入，他和加缪等人就看见客厅区域有一个睡裙凌乱、身躯半露、黑发披散的中年女性坐在某个很结实的土著奴隶腰间，动作激烈，表情沉醉，嘴里时而大喊，时而咒骂出各种肮脏的话语，那个土著奴隶同样享受，非常配合。
靠近楼梯口的地方，五六名仆人和奴隶端着猎枪、步枪等武器，间歇性地往楼梯内发射子弹，而通往二楼的区域，时不时反击一枪。
看到这样的画面，加缪一下呆住了，目光凝固在了那风韵犹存满脸潮红的中年女性脸上。
“你认识她？”卢米安笑着问了一句。
做出回答的是瑞雅：
“她是佩蒂特爵士的妻子，阿芒迪娜小姐的母亲，西蒙娜夫人。”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加缪嗓音低沉地说道。
卢米安笑了笑，又一次鼓起了掌：
“梦里还不能放纵一下吗？
“对‘梦节’而言，这是我们应该鼓励的行为，谁也没强迫谁，多好，多无害啊。”
加缪一时竟无法反驳。
卢米安随之对瑞雅道：
“在‘梦节’举行期间，你救的大概率也是坏人，也会攻击你。”
瑞雅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地说道：
“再遇到刚才那种事情，我还是会救。”
卢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加缪道：
“你做好看见阿芒迪娜小姐另外一面的心理准备了吗？
“说不定她会……”
卢米安未将后面的话语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又扫了那位姿态凶猛满嘴脏话的西蒙娜夫人一眼。
加缪缓慢吐了口气道：
“我是来救她的，不管她是好是坏，是善良，还是恶毒，是守贞，还是纵欲。
“帮她藏到安全的地方，让她等待天亮后，我们就去特瓦纳科那栋房屋。”
我是来救她的，不管她是好是坏，是善良，还是恶毒……卢米安无声重复了前面半句话，笑着望向试图攻占楼梯区域的几名仆人和奴隶，高声问道：
“你们见过阿芒迪娜小姐吗，她有没有下来？”
那几名仆人和奴隶刷地转过身体，看向卢米安等人。
他们随即将自己手中的枪械也转了过来。
卢米安不慌不忙地伸出了右手，往前方一抓。
伴随着这个动作，空气里燃烧起了赤红近白的火焰，它们如同幕布，被卢米安从虚空里抓了出来。
一抓之后紧接着是一推，剧烈燃烧的火焰幕布骤然分裂，化作一只只火鸟，撞向了还没来得及瞄准的猎枪、步枪和左轮。
砰砰砰的低沉爆炸声里，那些枪支全部被炸得脱离了手掌的控制，掉在地上，已是损坏。
而那些仆人和奴隶只是受了些烧伤，握枪的手遭遇了一定的顿挫。
晋升“收割者”后，卢米安对火焰的掌控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即使没佩戴“谎言”耳夹，也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而且，他还没尽全力，甚至为了减少伤害，未制造炽白的火焰。
“现在可以好好交流了吗？”卢米安对那些仆人和奴隶笑道。
他的背后，一只只赤红近白的火鸦凝聚而出，蓄势待发。
看起来还算有地位的一个因蒂斯男仆无法掩饰自身恐惧地回答道：
“阿芒迪娜没有下来过，要不然……”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你们在和谁互射？”卢米安补了个问题。
“是佩蒂特，那个该去地狱的混蛋，还有他那个总是挥舞鞭子的管家！”一个肤色深棕的奴隶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枪械，和其他人一样发现武器已经坏掉。
他们打算去一楼别的房间再找几把枪，可又暂时不敢移动。
“这样啊。”卢米安恍然大悟，“你们继续。”
他转过身体，带着逐渐散去的十几二十只火鸦，对加缪等人道：
“我们从侧面爬到三楼。”
这点距离，他不是很想用“传送”，他已经用四次了。
当然，成为“收割者”后，卢米安即使不动用依靠“苦修士”能力积存起来的那些灵性，也能完成十一二次“灵界穿梭”，比之前提升了不少。
加缪等人没有反对，卢加诺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我怎么爬？”
他挥舞了下只剩半截的右臂。
卢米安瞥了他一眼道：
“加缪会帮你的。”
我？加缪先是一愣，然后衡量起自己的身手，觉得可以办到。
没多久，四人借助外墙上的雕像、装饰、金属管道和侧面阳台爬到了三楼。
刚推开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加缪就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是套着白色布制睡裙的因蒂斯女仆，阿芒迪娜的贴身女仆。
此时，那年轻的女仆站在月光黯淡的黑暗里，手里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表情模糊不清。
滴答，滴答，匕首上的鲜红血液落在了走廊的地毯上。
加缪心中一紧：
“你做了什么？”
那女仆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畅快的笑容：
“我杀了它，我烦它已经很久了！”
它？因蒂斯语里“她”和“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单词，加缪愕然之余，循着滴落的血液，看见侧面房间的门口，倒着阿芒迪娜最喜爱的那条宠物犬。
呼……加缪松了口气，沉声问道：
“阿芒迪娜小姐呢？”
那女仆露出了愤恨的表情：
“我也在找她！
“她一个小时前出去了！”
一个小时前……“梦节”开始前？加缪追问道：
“去了哪里？”
拿着滴血匕首的女仆表情扭曲地回答道：
“去和我的罗伯特约会去了！”
加缪一下沉默了。
卢米安摇了摇头，在那个很想杀人又觉得自己对付不了这么多人的女仆注视下，带着瑞雅他们快速搜寻了整个三楼，没发现阿芒迪娜的踪迹。
“走吧。”卢米安望向了加缪。
加缪只好放弃。
四人当即“传送”到了“西索”那栋房屋外面。
卢米安正要往前，突然心有所感，抬起脑袋，望向了三楼。
三楼一个房间的玻璃窗处，一张脸孔凸显了出来。
那脸孔鼻梁秀挺，眼眸蔚蓝，浓密的黑发在头顶简单地扎了个结，眉宇间充盈着青春的气息。
阿芒迪娜！
据说和未婚夫罗伯特约会去了的阿芒迪娜！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你们因蒂斯人
加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阿芒迪娜，惊讶的情绪明显多于欣喜。
窗后的阿芒迪娜也发现了楼下的四人，脸孔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在了屋内的黑暗中。
加缪怔了一下，高声喊道：
“不要害怕，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他一边喊着，一边沿楼梯奔向了特瓦纳科这栋房屋的二层。
去过棕榈庄园后，他基本肯定了路易.贝里的猜测，知道“梦节”的参与者们主要是失去了自控能力，被内心潜藏的恶意和欲念主导了行动，头脑依旧清晰，可以沟通，可以交流。
当然，被恶意和欲念占据了身体后，对他人的话语会不会产生误解，总是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加缪暂时就不得而知了，并且，这种清醒不是完全的清醒，他们不会认知到这是梦境，醒来后也不会留下多少印象。
蹬蹬蹬，加缪和瑞雅一前一后，一步几个台阶地冲入了面前的建筑。
特瓦纳科这栋房屋的后面，加缪等人看不到的那侧，一扇镶嵌在木板内的玻璃窗被打开了，穿着黑色猎装的阿芒迪娜轻巧地爬了出来，借助外墙上的凸起和缝隙，飞快下降到了地面。
她刚站稳脚跟，霍然看见侧前方有道人影正注视着自己。
那是右臂只剩下半截，脸上残留血污，以至于显得不那么正派的卢加诺。
阿芒迪娜心中一紧，立刻后靠住撑起特瓦纳科那栋房屋的柱子，握住双拳，垂下了眼帘。
几乎是同时，卢加诺眼皮一下变重，思绪飞快模糊。
他身体软软倒地，当场睡着了。
紧接着，阿芒迪娜睁开了眼睛，不再将强制入梦的力量附加于那个像是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男子身上。
那会让她也处在沉眠之中，只能以梦魇的状态活动，无法移动身体，而对方不只这么一个人！
抢在卢加诺自然“睡醒”前，阿芒迪娜改变方向，准备抓紧时间逃离这片区域，另外寻找安全之处躲藏。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原来你也是非凡者啊。”
阿芒迪娜下意识望去，看见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撑起特瓦纳科房屋的另外一根木柱前，站着那个冒险家路易.贝里。
黑发绿眸，长相英俊的路易.贝里正单手插兜，背靠木柱，脚蹬后方，嘴角微翘，脸带戏谑笑容地望向这边。
黑夜中的黯淡绯红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添加了几分神秘邪异的魅力。
阿芒迪娜又一次握住了双拳，垂下了眼帘。
可她的灵性感应里，路易.贝里瞬间失去了影踪。
她找不到目标了，没法使用对应的能力。
下一秒，灵感相当高的阿芒迪娜将视线投向了房屋底层那个开放空间内的阴影。
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事物在涌动。
与此同时，阿芒迪娜的耳畔响起了虚幻又飘忽的声音：
“我们没有恶意。
“我们没受‘梦节’的影响。”
正要借助灵感锁定阴影内那无形之物的阿芒迪娜听得怔了一下。
这时，加缪和瑞雅也跑到了对应的窗户处，向着阿芒迪娜喊道：
“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我们有足够的自控能力。”
衡量了下两方的人数和实力对比，阿芒迪娜半信半疑地问道：
“你们为什么能不受影响？”
说话的同时，她依旧锁定着阴影内的无形之物，认为那是对面几个人里最强的那位，也就是冒险家路易.贝里——等下要是发现不对，出了问题，先行控制住路易.贝里能有效提升她逃脱的希望。
卢米安的身体从阴影里长了出来。
他看了已醒过来，翻身站起的卢加诺一眼，暗自赞叹起阿芒迪娜的灵感很高，然后笑着对阿芒迪娜道：
“你难道不知道最近几天我们频繁地在这栋房屋出入？
“你呢，你为什么可以保持正常的自控能力？”
阿芒迪娜看了眼身旁的房屋，对卢米安等人能保持清醒和理智这件事情不再那么疑惑。
她悄然撇了下嘴巴道：
“罗伯特带我到特瓦纳科这栋房屋内约会过，睡了半晚。”
“罗伯特知道这里的特殊？”加缪心中一酸的同时，脱口问道。
阿芒迪娜轻巧点头：
“他对‘梦节’很了解。”
“他和特瓦纳科是什么关系？”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阿芒迪娜仔细回想了一下：
“不知道，至少我没发现他们有什么暧昧，有什么交集。”
什么叫暧昧？卢米安没直接问那位罗伯特先生是从哪里了解梦节的，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你是‘黑夜’途径的非凡者？”
阿芒迪娜眨巴了下眼睛，迟疑着说道：
“算是吧……”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楼上的加缪关切追问。
几人交流间，镇外的几个种植园和镇内各处，时不时有不同的动静和喊叫声响起。
阿芒迪娜眼眸微转，笑嘻嘻地说道：
“我可以不回答吗？”
“你觉得呢？”卢米安微笑看着她。
阿芒迪娜毫不示弱，微抬脑袋，盯着卢米安的眼睛，半点不退。
她看见对方的笑容没任何变化，那双碧绿却深邃的眼眸毫无情绪的波动。
过了十几秒，阿芒迪娜收回了视线，微偏脑袋道：
“在这个梦境里获得的。”
“在‘梦节’里获得的？”三楼的加缪又惊又愕。
在“梦节”里得到魔药配方，他可以理解，始终保持着清醒不会遗忘梦中遭遇的情况下，知识类的收获是可以在现实里复现的，可调配魔药的非凡材料能从梦境里带到现实吗？
难道在“梦节”服食了魔药，醒来后同样可以成为非凡者？
这颠覆了神秘学的大量常识！
不等阿芒迪娜做出确认的答复，加缪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当即询问起阿芒迪娜：
“你只有在这个‘梦境’里才是非凡者？”
阿芒迪娜想要装傻，可瞄了眼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路易.贝里后，最终还是闷闷说道：
“在现实也是，只是没多少机会表现。”
这怎么可能？加缪望着下方的阿芒迪娜，怀疑自己从小到大接触的神秘学知识都是假的。
他想过阿芒迪娜在撒谎的可能，但又不愿意怀疑这个在自己心目中有美好形象的少女。
这时，卢米安嗓音平缓，表情波澜不惊地对阿芒迪娜说道：
“你没有服食过魔药，对吧？”
阿芒迪娜表情微变，鼓了下腮帮子，咕哝着说道：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问我……”
没服食过魔药？加缪、瑞雅和卢加诺先是一惊，旋即想到了各自遭遇过的一些人，对阿芒迪娜的状况有了自身的理解。
果然是恩赐，但不确定是以哪种方式完成的恩赐……卢米安无声笑了一下的同时，加缪紧张地问起阿芒迪娜：
“你被哪个邪神蒙蔽了？”
阿芒迪娜一脸茫然：
“邪神，什么邪神？”
抢在加缪解释前，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是怎么获得超凡力量的？”
阿芒迪娜“哼”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下一秒，她看见路易.贝里露出了一个让她莫名恐惧的笑容。
“是，是罗伯特。”阿芒迪娜打了个寒颤道，“他带我到了外面丛林里，一直走到了一块黑色的、巨大的石头前，让我把手按在了上面。”
“然后你就成了非凡者？”卢加诺既惊讶又好奇地打断了阿芒迪娜的话语，未能谨守仆人的本分。
阿芒迪娜摇了摇头：
“然后我就睡着了，在梦里睡着了，等到醒来，就有超凡力量了。”
“罗伯特也是非凡者吗？他也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超凡力量？”加缪追问道。
阿芒迪娜轻轻叹了口气道：
“他是非凡者，但是不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力量我就不知道了，他带我在这里约会，进入这个梦境前，就已经是非凡者。”
黑色巨石……卢米安从“西索”房屋的底层走了出来，笑着问起阿芒迪娜：
“罗伯特呢？他没和你在这里约会？”
阿芒迪娜表情变幻了几下，有点恼怒又有点好笑地说道：
“他要先去他另外那个情人那里，然后再来找我。”
“他还有别的情人？谁？”加缪突然很生气。
阿芒迪娜眼眸轻转，表情颇为古怪地犹豫了一阵道：
“卡利神甫。”
“呃……”“啊？”加缪、瑞雅和卢加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愕茫然的声音。
以卢米安的见识，也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阿芒迪娜摊了下手道：
“他是喜欢女人，但更喜欢男人。
“他说他带我到梦境里获取超凡力量，是觉得愧对我，又很感谢我知道了他的另外一面后，还愿意帮他保密，甚至没撕毁婚约，依旧和他约会，和他亲热，保护住了他的形象。”
这一刻，加缪和瑞雅都没有说话，但卢米安感觉他们的眼神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你们因蒂斯人啊……
卢米安好笑地问了阿芒迪娜一句：
“你竟然能接受？”
阿芒迪娜认真想了想：
“为什么不呢？作为结婚对象，罗伯特无论身份，地位，财产，实力，长相，还是那方面的能力，都相当不错，在南大陆，比他更好的选择没有几个，而且，我们确实有过一段美好的恋情，他确实也爱我，只是同样爱卡利神甫而已。”
说到这里，阿芒迪娜笑吟吟望着卢米安道：
“他还许诺给我更多的自由。”
听到阿芒迪娜的回答，看着这位青春洋溢美丽动人的少女，三楼的加缪忽然有些悲伤。
他心中的某种美好被打碎了。
卢米安抬头瞄了这家伙一眼，在心里嗤笑道：
不是做好看见阿芒迪娜另外一面的心理准备了吗？阿芒迪娜这还是很有自控能力地简单表达了下自己，都没有付诸实践。
嗯，阿芒迪娜也许是故意在加缪面前说这么多的，免得对方因怜生爱。
卢米安转而望向阿芒迪娜：
“也就是说，罗伯特现在在圣西恩教堂？”
“对。”阿芒迪娜点了下头。
卢米安“嗯”了一声，以命令般的口吻说道：
“那我们去‘拜访’他和卡利神甫。”

第一百八十二章 去年“梦节”
阿芒迪娜犹豫了几秒道：
“都被你们堵住了，我还有什么选择？”
说这句话的时候，阿芒迪娜的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兴奋和好奇。
这让她刚才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在说：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都是你们逼我去圣西恩教堂的！走，快去吧！
你是想去拓宽“眼界”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没去戳穿。
他指了指“西索”那栋房屋道：
“去圣西恩教堂前，我们先检查一下这里。”
阿芒迪娜“哦”了一声：
“你是想寻找这里特殊之处的源头吗？
“放弃吧，上次‘梦节’和刚才，我都做过检查，没有收获。”
她一边说，一边小步快走地跟在卢米安的身旁，有些期待这位看起来颇为厉害的冒险家会发现什么。
卢米安抵达了“西索”房屋的二层，加缪和瑞雅已返回这里等待。
环顾每一个角落中，卢米安状似随意地询问起阿芒迪娜：
“你和特瓦纳科熟悉吗？”
阿芒迪娜一点也不意外会被问起这件事情，既然要寻找特瓦纳科住处的异常之源，那必然绕不开对特瓦纳科情况的更多掌握，她摇了下头道：
“不熟悉，只是碰到过一两次。
“他住在蒂扎莫镇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绝大部分时间在派洛斯港的鸢尾花文法学校读书，后来，他每年只回蒂扎莫镇两三次，每次一周的样子。”
看得出来，阿芒迪娜暗中有了解过特瓦纳科这个人，毕竟她是因为在对方的房屋里睡了一觉，才进入特殊梦境的，之后还于“梦节”期间保持了完整的清醒。
不等卢米安提出新的问题，阿芒迪娜瞄了他一眼，补充说道：
“每年‘梦节’，特瓦纳科都有回来。
“去年‘梦节’，我和罗伯特从那块黑色的、巨大的石头处返回时，发现有人同样往那边靠近，我们躲到了小路两侧更深处的巨树后面，看见那个人是特瓦纳科。”
特瓦纳科果然和那块黑色巨石有联系，那里甚至有他的身影或者极端情绪和欲望形成的烙印残留……卢米安侧头望向看着自己和阿芒迪娜在二楼兜圈子般散步的加缪，想了下道：
“特瓦纳科这栋房屋被烧毁，家人全部死去，是在哪个月哪段时间？”
不等加缪回答，阿芒迪娜相当兴奋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
对，我问的就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特瓦纳科是什么时候成为穿越者的吗？卢米安微笑望着阿芒迪娜，示意她做出回答。
他对特瓦纳科明面上的事情有非常清晰非常详尽的掌握，刚才故意向加缪提问，为的就是引出阿芒迪娜的回答。
他想看下对方会不会撒谎，有没有掌握更进一步的情报。
阿芒迪娜颇为得意地说道：
“十二月下旬，应该是‘梦节’后没几天。”
按照现在的理解，特瓦纳科一家应该是在“梦节”期间就全部死掉了，回归现实后，命运开始收束，被以火灾的方式带走，问题是，这栋房屋为什么会遗留异常？特瓦纳科一家当时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或者做过什么事情？作为宿命领域的恩赐者，卢米安为“梦节”死亡者回到现实后，会在接下来三个月内因各种缘由相继死去的现象找了一个非常有宿命特点的词语来概括：
命运收束！
当然，他目前还不能确定“梦节”死亡，现实会跟着死去的这个判断绝对为真，但看阿芒迪娜的表情，听她的语气，卢米安相信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搜查完二楼，没找到和现实有什么不同之处的卢米安沿楼梯往三层走去，阿芒迪娜以一种终于有机会做点非凡者该做之事的兴奋姿态紧随于侧。
卢米安看了她一眼，闲聊般问道：
“去年的‘梦节’，你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阿芒迪娜潜藏兴奋的表情一下暗沉，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她捂着嘴鼻，隔了几秒道：
“我和罗伯特在镇里，在各个种植园内，发现了很多个被残忍杀害的人，他们都被打开了肚子，取走了内脏，表情非常痛苦，像是被折磨死的……”
“‘连环杀手’？”一直在专注听着路易.贝里和阿芒迪娜对话的加缪脱口而出。
这让他想到了特瓦纳科。
这个“欲望使徒”在“梦节”宣泄杀戮欲望，以便平时表现得克制？
原来是这样啊……卢米安大致明白“西索”的晋升仪式是怎么完成的了：
他按照仪式，在这个足够真实的梦里杀了足够多的人，吃掉了被害者的内脏，之后回到现实，这些人相继死去，而从命运来看，他们确实是因为“西索”的杀害而死亡的，这就满足了仪式最核心的那部分要求，“西索”只需要在那些受害者下葬前，真正地再吃掉他们一部分内脏，应该就可以完成仪式，服食魔药，晋升“欲望使徒”了。
在现实里，完成连环谋杀和偷窃尸体部分内脏是难度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卢米安有点想不明白的是，根据《恶魔学》的记载，这种晋升仪式要求每次杀戮必须间隔三天，否则容易失控，而最长间隔不能超过九天，那会导致仪式重置。
“西索”显然是利用“梦节”一晚上就完成了所有杀戮，等回到现实，那个原始部落来袭时，所有“该死的”都在当天死去了，没有拖延到下个月，这一点，卢米安认为有“愚人节”那个恶作剧的作用——他们趁着混乱，将原始部落没能及时清理的那些已死者都送入了地狱，这可以从“愚人节”几个外围成员的陈述里得到印证。
也就是说，间隔不超过九天满足了，但要高于三天这点，卢米安不知道“西索”是怎么达成的。
他利用梦境始终是梦境的特殊之处，规避了间隔至少三天这个问题？梦中杀人时，还没反馈到现实，也就不那么容易失控？卢米安边思索着“西索”的晋升仪式，边在三楼各个房间转着。
搜寻完特瓦纳科睡觉的房间后，他笑着对阿芒迪娜道：
“除了连环杀人案，你还遇到了什么？”
阿芒迪娜抿着嘴唇，皱着眉头，挣扎了片刻，抱怨着说道：
“我这么配合，等回到现实是不是会给我颁发一枚勋章？”
她的父亲佩蒂特获得过因蒂斯荣誉军团勋章，所以能被称为爵士。
不等卢米安回应，阿芒迪娜自己说道：
“还遇到了一个疯子一样的女人。
“当时，我本来想去布里乌旅馆，看看那些到蒂扎莫狩猎的绅士小姐在这样的梦中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我很期待见识他们的另外一面。
“我到了其中一个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几个人在合唱奇怪的歌曲，然后，那个疯女人出现在了我和罗伯特的背后，她也保持着清醒。
“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很疯，而我那时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总想试试自己的能力，觉得有罗伯特配合，应该可以轻松对付大部分非凡者，一个控制，一个攻击。
“结果……我们两个被她抓了起来，罗伯特被打晕过去，脱光衣服，吊在了钟楼上，旁边放了一堆蚊虫，我，我被吊，吊在了粪坑里，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落……”
说到这里，阿芒迪娜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模样。
在蒂扎莫镇，除了布里乌旅馆、圣西恩教堂、警察总局等少数地方，没谁使用抽水马桶。
加缪想象了下那样的场景，忍不住同情起阿芒迪娜。
“疯女”？合唱那几个是参加蒂扎莫镇恶作剧的“愚人节”外围成员？卢米安转完了三楼各个房间，笑着望向阿芒迪娜道：
“然后呢？”
阿芒迪娜缓和了下呼吸道：
“她也问了我为什么保持着清醒，我讲了罗伯特和卡利神甫的事情后，她就很高兴地跑去圣西恩教堂了，把我彻底遗忘了，之后，我慢慢摆脱了困境。”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走吧，现在去圣西恩教堂。”
他打算从卡利神甫和那个罗伯特身上获得更多情报后再考虑要不要在梦中的“西索”房屋内使用“窥秘眼镜”和“真实之眼”。
“好。”阿芒迪娜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期待。
她是真的很想看看自己的未婚夫罗伯特是怎么和卡利神甫相处的。
一行五人离开“西索”的房屋，往着圣西恩教堂赶去，卢米安没有使用“传送”，因为不想浪费灵性，而化身火焰长枪无法携带他人。
还好蒂扎莫镇不算大，他们很快就沿着路旁的阴影，在各种叫声喊声里回到了屹立着布里乌旅馆的路口。
卢米安指了下布里乌旅馆，提醒了阿芒迪娜一句：
“千万不要去布里乌旅馆的二楼，相信我，那会比那个疯女人给你带来的遭遇更为可怕。”
阿芒迪娜眸光一凝道：
“好。”
五人转入另外的街道，很快通过布尼亚咖啡馆、警察总局、小广场，来到了圣西恩教堂外面。
卢米安没急着进去，绕到侧方，撬开一扇彩绘玻璃窗，望向了里面。
这一看，他和凑到他身旁的阿芒迪娜都差点“瞎”了眼睛。
教堂大厅内，“永恒烈阳”的圣坛前，跪着四五个赤裸着全身的男子，他们都是北大陆人，其中就有阿芒迪娜的未婚夫罗伯特。
卡利神甫同样没穿衣服，手里捧着一本打开的圣典，表情亢奋地在罗伯特等人之间来回走动着，诵念着：
“祂行于光中，祂洒下温暖，祂照亮世界……”
每完成一句布道，卡利神甫似乎都亢奋了一点，各种意义上的亢奋。

第一百八十三章 荒诞派对
阿芒迪娜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看了赤身裸体布道的卡利神甫好几眼，目光最终落在了跪于旁边的未婚夫罗伯特身上。
这位皮肤呈现一种长久未晒到太阳般苍白的棕黄头发年轻人一改平时略显冰冷的气质，同样很是亢奋，但又控制住了自己，耐心等待着神甫完成布道。
另外几个赤裸男子则越来越不安分，逐渐骚动了起来。
但看得出来，他们对卡利神甫很是敬畏，身在自控能力完全瓦解的梦中，都没有直接开始派对，只是时不时做点小动作。
如果神灵在注视这里，祂会烧死他们所有人的……身为“永恒烈阳”信徒的阿芒迪娜下意识想跪至旁边，低头忏悔。
这是多么亵渎的一幕啊！
卡利神甫捧着打开的太阳圣典，表情异常亢奋地继续向那几个赤裸着身体的男子传播“永恒烈阳”的教诲：
“神说，阳光公正地照向每个人……”
布道的过程中，卡利神甫的目光频繁地在罗伯特等纯种北大陆人的脸庞、胸口、下半身扫过，神情间流露出不可遏制的满足、快意和享受。
卢米安一直觉得现在的自己称得上见多识广，以前还破坏过教会的神圣行动，但当前看见的场景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让他一时有点目瞪口呆。
“永恒烈阳”教会的神甫在所有因蒂斯人里，也是最“出众”的那群吗？
转瞬之间，卡利神甫的资料和之前几天的观察结果呈现在了卢米安的脑海内：
这是派洛斯港本地人，拥有纯粹的西拜朗血统，是处在南大陆底层的那种土著，他从教堂仆役做起，抓住机会改变了命运，后续一直兢兢业业，最终成为了蒂扎莫镇的本堂神甫；
他渴望获得更高的地位，渴望得到更多的认可，尤其是北大陆人的认可……
“长久以来的这类渴望让卡利神甫的欲望出现了扭曲，悄然对北大陆各国的男性下手，试图征服他们，获得自己想象中的认可？
“罗伯特这几个人明显都比较年轻，如果卡利神甫是在几年前就开始做这种事情的，那他们都还是心智尚未真正成熟的未成年人，啧，你们神甫啊……”卢米安分析当前情况的同时，又一次想起了姐姐奥萝尔。
在科尔杜村时，他一向不爱进教堂，参加弥撒和祷告的次数较少，这一方面是奥萝尔自己都不喜欢，竖立起了一个榜样，另一方面则是奥萝尔不知为什么总是担心最开始只有十二三岁的卢米安和教堂内的神职人员单独相处，时不时就拿“男孩子也要注意保护自己”“不少神甫喜欢小男孩”之类的话语教育卢米安。
压下突然泛起的思念后，卢米安看着还在专心布道，越布道越是亢奋的卡利神甫，觉得自己刚才的分析应该是对的：
在一场男性狂欢派对之前做冗长的神圣布道显然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并付诸实践的，这异常荒诞。
但结合卡利神甫渴望北大陆绅士认可他，尤其是认可他“永恒烈阳”教会神甫这个身份等情况，这一切就不难理解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委屈了‘永恒烈阳’，委屈了圣西恩，祂们成了卡利神甫行为艺术的重要道具……”卢米安刚想到这里，卡利神甫终于完成了“精彩”的布道。
他张开双臂，高声喊道：
“赞美太阳！”
和他一样亢奋，和他一样赤裸着身体的罗伯特等年轻人跪在地上，跟着张开了双臂，齐声歌颂道：
“赞美太阳！
“赞美大主教阁下！”
太阳并不想被你们赞美……大主教阁下，嗯，符合卡利神甫渴望获得更高地位这点，在这场男性狂欢派对里，他让所有参与者将自己视作大主教，并向他们布道……最后是将神灵的光辉神灵的恩赐传递给这些人？卢米安似乎能够想象接下来的画面了。
卡利神甫异常满足地转过身体，将手中的圣典郑重放回了圣坛上。
然后，他走到了罗伯特身前，就像一个向信徒布施恩典的大主教。
其余几名男子彼此纠缠在了一起。
在另外一扇彩绘玻璃窗前望着教堂内场景的加缪、瑞雅和卢加诺同样呆住了。
尤其瑞雅，虽然经历过许多悲惨的事情，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她有一种眼睛、大脑和灵魂都被污染到的感觉。
回过神来后，愤怒的情绪在瑞雅的心中翻涌了起来。
她的身旁，卢米安想到了一个细节，压着嗓音，询问起阿芒迪娜：
“罗伯特是什么时候和卡利神甫成为情人的？”
阿芒迪娜收回遭受了污染的目光，回想了一下道：
“卡利神甫到蒂扎莫一年多后，大概是三年多前。”
卢米安微皱眉头道：
“是在现实成为情人的，还是在‘梦节’期间？”
“当然是现实。”阿芒迪娜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就有点不对了……卡利神甫都在蒂扎莫镇待了一年多了，应该变得温和，克制，没有过激的欲望和情绪才对，为什么还能对罗伯特等年轻人下手？看来卡利神甫身上真有异常，而这异常应该是和“梦节”的源头关联在一起的，所以由他宣布“梦节”开始……卢米安刚想到这里，就看见瑞雅怒气冲冲地抬起手中的弓箭，瞄准了画面愈发不堪、污言秽语不断的教堂内部。
几乎是同时，正在运动的卡利神甫侧过了身体。
霍然间，单手插兜的卢米安眼中映出了这个肤色深棕、眼窝凹陷、黑发只剩薄薄一层、轮廓不够柔和的土著神甫，映出了对方赤裸着的身影。
他随即感觉冰冷森寒的气息弥漫于自己体内，试图将自身的灵完全冻结，从而取代。
“怨魂附身”！
原来卡利神甫拥有转变成“怨魂”的能力，难怪我侦察他的弱点时，发现这只存在于肉体的深处，存在于灵体内……呵呵，一个“怨魂”在“永恒烈阳”的教堂内布道，在阳光的照耀下布道……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卡利神甫的“怨魂”能力肯定不是喝魔药得来的，那必然会被发现并净化……一种恩赐？卢米安一下恍然大悟。
他凭借自身也有序列5的灵体强度，竭力与卡利神甫争夺起身体的控制权。
他没急于去激发“血皇帝”的气息烙印，而是望向阿芒迪娜，一个单词一个停顿地艰难说道：
“入梦，让，我，和，卡利……”
卢米安知道阿芒迪娜强制入梦的能力现在只可以单对单，但卡利神甫目前正附在自己身上，和自己的灵体纠缠，也许能当做一个整体来对待。
至于“怨魂”会不会有做梦这种行为，卢米安暂时不得而知，反正他还有后手。
哗啦的声音里，彩绘玻璃窗被瑞雅的箭矢击破，裂出多块碎片掉落在地上。
那缠绕着银白电光的箭矢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穿透卡利神甫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在了摆放烛台的木桌上。
噼里啪啦，电光跳动间，那长条木桌从中断开，砰地垮塌于地面，燃烧的小截蜡烛们咕噜滚向了四周。
因卡利神甫突然离去而明显愣住的罗伯特有了反应，他张开嘴巴，用古怪的语言念出了奇异的话语。
呜！
仿佛来自弗萨克帝国极北之地的寒风刮起，一道模糊的、怪异的、不像人类的身影凭空出现，钻入了罗伯特的体内。
罗伯特身上顿时凝结出一层盔甲般的寒冰，手中多了一把巨大、锋利、晶莹的冰霜巨镰。
拖着这把巨大的镰刀，罗伯特奔向了瑞雅、加缪等人。
他所过之处，地面凝霜，墙上多了一根又一根冰棱。
…………
布里乌旅馆四楼，靠路口那侧的某个房间内。
目送卢米安等人通过这里，奔向圣西恩教堂所在街道后，躲在窗帘后面的两道人影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是男性，轮廓分明，肤色像是北大陆人，眼睛是较深的绿色，穿着深灰的正装，戴着黑色的丝绸礼帽，一个是女性，皮肤细腻，五官精致，蓝眸幽深，套着便于行动的浅色长裙，戴着镶嵌珍珠的羽毛帽子，俨然便是卢米安之前看到的深夜入住布里乌旅馆的那对夫妻。
他们在“梦节”正式开始前几十分钟才抵达蒂扎莫镇。
此时，这一男一女眼神清明，都没有过激的情绪和行为。
“巡查队突然派人到蒂扎莫镇果然是发现了这里的问题。”容颜精美如同雕琢而成的女性望着窗外的街道，沉声说道，“现在看起来，他们也找到了在这个特殊梦境里保持清醒和理智的办法。”
那男性表情阴冷，轻轻颔首道：
“但他们知道的还不多，前进的方向是错误的。”
“我们也开始行动吧。”戴着羽毛帽子的女性率先走向了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沿楼梯快速往下。
经过二楼时，那位穿浅色长裙的女士突然停顿了下来，侧过耳朵道：
“你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吗？”
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男子认真倾听了几秒，听见二楼深处的某个房间内有轻微的咀嚼声传出。
这声音持续存在，未有间断。

第一百八十四章 通灵者
看到披着寒冰盔甲，拖着冰霜巨镰的罗伯特狂奔向自己、瑞雅和卢加诺正对的那扇彩绘玻璃窗，加缪立刻拔出了特制的大口径左轮，瞄向前方。
这时，他感觉双脚一片冰冷，身体呈现出被冻僵般的状态，以至于关节迟钝，手腕抖个不停。
加缪用眼角余光看见，虽然罗伯特还没有真正靠近，但地面的白霜和墙上的冰棱已经蔓延了过来。
这十几二十米的范围内，寒意深重，宛若极北之地。
嗖的一声，瑞雅又射出了一根缠绕着银白电光的箭矢。
罗伯特不闪不躲，双臂用力，猛地往前方挥出了那把冰霜凝成的巨镰。
当！
巨镰磕飞了那根箭矢，少量电光残留了下来，急速奔向罗伯特的身体。
兹兹兹的声音里，罗伯特麻痹了一下，又继续狂奔向瑞雅等人。
看到这一幕的加缪有点呆住了。
他不是惊讶于罗伯特能如此轻巧地驾驭那把冰霜巨镰，并制造了一片不小的冰冻领域，而是错愕于对方就这样奔到了自己的近前，即将奔入五米范围。
“他不知道我有‘精神刺穿’这个能力吗？
“他不知道‘精神刺穿’的有效范围是五米以内吗？
“他难道从来没有遇上过‘仲裁人’途径的中序列非凡者并发生过战斗？
“也是，巡查队和将军卫队都没人知道罗伯特、阿芒迪娜小姐是非凡者，他们在‘梦节’获得超凡能力以后，在外界应该使用得很少，只有每年‘梦节’才能尽情发挥，可供选择的非凡者敌人并不多……”
念头电转间，加缪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罗伯特刚踏入五米范围，他眼中就亮起了两道灿烂的闪电。
“精神刺穿”！
两道闪电射了出去，一下就钻入了罗伯特的脑袋。
罗伯特顿时惨叫了一声，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狂奔之势地往前栽倒，痛苦翻滚。
那把冰霜巨镰被他扔到了旁边。
瑞雅重新搭在弓弦上的箭矢一直随着罗伯特本能的翻滚而移动，她的眼中，怒火宛若实质，从身体内部爆发了出来，连带肌肉都纷纷鼓起。
“暴怒一击”。
这是瑞雅通过积攒怒气使用的“暴怒一击”。
它属于“水手”途径的序列8“暴怒之民”，通过释放积攒的愤怒让自身的攻击得到极大提升。
瑞雅目前就处在这个序列，但她手中的猎弓是一件相当厉害的非凡之物，是她到蒂扎莫镇前花费所有积蓄买下来的强力武器，叫“雷霆爆鸣”，可以使用两年。
很快，罗伯特停止了翻滚，但还没从“精神刺穿”带来的剧烈疼痛里彻底摆脱，短暂僵在了原地。
瑞雅不再犹豫，看着箭矢缠绕上明亮刺目的层层电光，松开了握着弓弦的右手。
那根箭矢飞射而出，可上面的电光却奇异地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缠绕于箭上，一股向着右侧奔了出去。
这……瑞雅瞳孔放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本能地侧过脑袋，循着分离出去的那道电光望向它的目的地。
然后，她看见了靠在窗上，紧闭着眼睛，正在滑落的路易.贝里。
几秒前，听到路易.贝里的话语，阿芒迪娜有点茫然又有点兴奋地锁定了对方。
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灵感里，路易.贝里的灵魂和阴森的魂体纠缠在了一起，以身体各处为战场，激烈地对抗着，但原主明显处于下风。
这种情况下，阿芒迪娜没法将它们分割开来。
她隐约明白了路易.贝里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吩咐，将对方的脑袋连同纠缠成一体的灵魂都纳入了自身灵性的锁定。
而让阿芒迪娜对自身使用能力的卢米安边一词一顿地吐出话语，边艰难地移动着插在兜里的左手。
他的左手插的不是裤兜，也不是衣兜，而是“旅者的行囊”。
抵达圣西恩教堂的外面并撬开彩绘玻璃窗后，卢米安就将左手插入了“旅者的行囊”，随时预备着取出合适的神奇物品。
这是在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做准备。
——如果这里不是梦境，那他左手插的应该还是衣兜，那里有K先生的手指。
在被“怨魂”完全控制住身体前，卢米安依靠“收割者”的灵魂强度，挣扎着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枚胸针。
那是灰白色的闪电状胸针，“大海之怒”！
卢米安紧紧握着这枚胸针，看见阿芒迪娜斜靠于侧面墙壁，握紧双拳，闭上了眼睛。
他的思绪骤然变得模糊，眼皮沉重地合拢。
他睡了过去，缓缓滑落。
他体内的卡利神甫随之失去动静。
这个“怨魂”似乎也睡着了，不知是本身就会睡着，还是因为已经拥有了身体，受到了反向的影响。
阿芒迪娜睁开了眼睛，欣喜地看到这一幕，很想称赞自己一句。
噼里啪啦之声响起，从瑞雅箭矢上分离出来的那道闪电击在了卢米安身上，化作多道细小的电蛇到处游走。
这是“大海之怒”胸针的负面效果！
它会让卢米安即使只是携带，在雨天出门也有不小概率被雷劈中，而要是戴着，又没有攻击到另外的人，遭受类似事情的可能性还会显著提高。
卢米安觉得，既然“大海之怒”胸针有概率在雨天引来雷击，那就说明它对闪电有特别的吸引力。
这种情况下，虽然当前没有下雨，但如果旁边很近的地方就有另外的闪电源头呢，会发生什么事情？
它大概率会将别人的闪电引过来一部分！
受电击带来的疼痛刺激，未再被梦魇能力持续影响的卢米安一下从梦中醒来，找回了思绪，但身体残留着麻痹。
他如此，卡利神甫也如此。
这个“怨魂”刚醒过来就本能地脱离了卢米安的身体，以远离电流的伤害。
他的脸孔凸显在了最近的那扇玻璃上，他的身影若隐若现。
卢米安抓住机会，一边将灰白色的闪电状胸针戴上，一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自己的左轮。
他抬起右手，瞄准了还有些茫然和恍惚的“怨魂”卡利神甫，眼中映出了对方身上的多种颜色。
那抹惨白迅速在卢米安的视线里扩大。
砰！
卢米安冷静地扣动扳机，发射出了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伴随着这个动作，“大海之怒”胸针上有银白的电光亮起，瞬间蹿入那枚子弹，噼里啪啦缠于表面。
这是“大海之怒”胸针的能力之一，它可以让佩戴者的每一击都附带上电击效果！
在暂时失去“傲慢盔甲”后，这成为了卢米安对付魂体类生物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缭绕着银白电光的黄澄澄子弹打在了彩绘玻璃上，让后者哗啦破碎，让诸多细小的电流到处乱窜。
可这没有击中卡利神甫，卢米安扣动扳机的同时，这个“怨魂”就消失在了那面玻璃上，瞬间跳跃至教堂高处那盏水晶吊灯的玻璃状表面。
“镜面闪现”！
另外一侧，瑞雅那根箭矢准确射在了罗伯特的身上，发出了重物碰撞般的“乓”声。
喀嚓。
罗伯特体表覆盖的寒冰盔甲瞬间龟裂开来，化作一块块碎冰掉落于地。
附着于他身体的那个模糊影子在噼里啪啦游走的电蛇攻击下，脱离了出去，消失于虚空。
由于寒冰盔甲挡下了大部分伤害，罗伯特并没有受到太明显的影响，只是胸口发闷，身体短暂麻痹。
这一刻，他很后悔自己没穿衣服，因为他“通灵”需要的各种材料都在衣物暗袋内，比如，月亮精油，比如，尸香药水。
能让他不借助材料就可以沟通且足够安全的灵很少，刚才那个算是其中最为强大的。
见加缪手中的特制左轮和瑞雅的箭矢又瞄准了自己，罗伯特心中一急，想到了可以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完成的“通灵”。
他眉头皱了起来，带着害怕疼痛的心态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他往前方吐出了混杂在唾液中的舌尖血液，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一双风化石头般的手掌从教堂石砖下伸了出来，抓住罗伯特的身体，将他拉入了地底。
那片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如沼泽般柔软，半空的血液骤然消失不见。
加缪的子弹和瑞雅的箭矢相继而来，却只能在地面石砖上激起火花。
“通灵者”？借助此事，加缪修正了自己对罗伯特途径和序列的判断。
他竟然和阿芒迪娜小姐不在一条途径？
他的超凡能力不也是从那块黑色巨石处获得的吗？
加缪赶紧后退了几步，取出一个子弹袋，开始给左轮更换特制子弹。
——作为马塔尼邦的官方机构，巡查队虽然不富裕，没什么积累，但弄到有不同效果的非凡子弹还是比较简单的，毕竟这里有“永恒烈阳”教会，有“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有“大地母神”教会，有来来往往的诸多冒险家，而且，巡查队需要防备的重点对象是“玫瑰学派”和“灵教团”某些分支，肯定得有针对性的准备。
加缪迅速将金黄色的净化子弹按入了手枪的转轮里，啪地合拢。
就在这时，再次转移位置，跳跃到了另外一扇彩绘玻璃上的卡利神甫重新凸显出自己的身影。
他张开嘴巴，发出了一道能刺破耳膜，伤害灵体的声音：
“啊！”
“怨魂尖啸”!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战斗经验
刚将净化子弹装入手枪转轮的加缪耳朵嗡了一下，脑海里响起了尖锐的兹兹声。
他的眼前，世界仿佛抽离了出去，和他隔了一块透明的玻璃，而在怨魂的尖啸下，这块玻璃出现了一道又一道似乎能延伸入灵体内的裂痕。
轻微的碎裂声不分先后不分敌我地回荡在了卢米安、瑞雅、卢加诺、阿芒迪娜、刚从圣坛附近那片区域爬出地底的罗伯特、慌乱躲避的其他赤裸男子耳中，带来了耳膜的刺痛、鼻端的鲜血和源自灵魂深处的疼痛。
几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就像易碎的瓷器正在接受无形风暴的检阅。
这里面，似乎还是普通人的那些赤裸男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厥了过去，他们的眼角、鼻孔、嘴边、耳朵、皮肤表面都有一缕缕鲜血溢出，而已晋升序列5“收割者”，灵魂强度最高的卢米安受到的伤害最小，也是最快恢复过来的。
映入他眼中的是向着他飞射而来的一支又一支冰晶细箭，箭头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电光石火间，卢米安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转化成阴影生物并进入阴影之中来规避伤害，也未做出躲闪的动作。
腾的一下，他身上燃起了炽白的火焰。
他化身为一根剧烈燃烧的炽白长枪，迎着那些冰晶细箭，向更靠近大门处的那扇彩绘玻璃窗投了过去。
肤色深棕表情阴森的卡利神甫就位于那里。
第二个从“怨魂尖啸”里缓过来的是阿芒迪娜，她正好看见煊赫的炽白火焰长枪与射向自己等人所在区域的那些冰晶小箭“撞”在一起。
无声无息间，直面炽白火焰长枪的部分冰晶小箭瞬间蒸发为了兹兹白气，分布在周围的那些则快速融化快速蒸腾。
半空弥漫起了水蒸汽带来的白雾，炽白的火焰长枪虽然黯淡了不少，也不再剧烈燃烧，但还是穿透了出来，直奔显现出卡利神甫身影的那面彩绘玻璃。
同样也有部分冰晶细箭从白雾里穿过，射到了阿芒迪娜、加缪、瑞雅和卢加诺的身前，但它们不是箭头融化，变得很钝，就是缩水了大半，速度也降了下来。
刚摆脱“怨魂尖啸”的阿芒迪娜和加缪较为轻松地闪避开来，瑞雅和卢加诺虽然来不及做出什么动作，被那些冰晶细箭打在了身上，但只是略有疼痛，就像被小孩用冰珠砸了几下，痛是有点痛，但更多的是湿漉漉的冰冷感觉。
他们趁机清醒了过来，和圣坛位置的罗伯特几乎不分先后。
喀嚓！
炽白的火焰长枪命中了那面彩绘玻璃，让它于破碎间垮塌，可卡利神甫早已跳跃到了被卢米安撬开的那扇彩绘玻璃上。
炽白长枪的火光一散，卢米安的身影露了出来。
他没有停顿，又一次燃起炽白的火焰，化身为煊赫的长枪，投向了显现出卡利神甫的那扇窗户。
他故意没用“传送”，反复化身火焰长枪来追击敌人，为的是麻痹卡利神甫，让他忽略这方面的可能，然后于关键时刻出乎对方意料地闪现至他的身旁，使用“哼哈之术”。
要不然，还真难逮住一个可以不断在镜面事物上跳跃的“怨魂”。
而且，据卢米安所知，“怨魂”从某种程度上算是灵界生物，同样可以利用灵界来完成穿梭，虽然这没法和专精于此的灵界生物相比，但也不容忽视。
火球长枪奔向被卢米安撬开的那扇窗户时，罗伯特翻滚着来到了放自己等人衣物的圣坛侧面，想要取出用于“通灵”的那些材料。
嗖！
一根箭矢插在了他前方的石砖上，让他不得不提前改变了翻滚的方向。
瑞雅一恢复过来，立刻又瞄准了罗伯特，发动了攻击。
她和加缪都认为路易.贝里能对付卡利神甫，所以自己等人的任务是牵制罗伯特，将这个关键人物抓住，不让他去帮助卡利神甫，干扰那边的战斗。
枪声响起的同时，卡利神甫的身影消失在了彩绘玻璃窗上。
就在附近的阿芒迪娜眼中随之映出了这个赤裸着身体的堕落神甫。
阿芒迪娜想要反抗，可身体却飞快冰冷，逐渐不听她的意念指挥。
哗啦的动静里，卢米安化身的炽白火焰长枪穿透那面彩绘玻璃，落在了教堂外面，落在了距离阿芒迪娜三四米远的地方。
火光散去，戴着金黄色草帽，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的卢米安显现了出来。
这时，阿芒迪娜的双手已“自行”抬高，她漂亮的脸庞上嘴角翘起，勾勒出了一抹阴森得意的笑容。
来啊！
攻击我啊！
先受伤的先死的会是阿芒迪娜，而要是身体不能保护我了，我还可以及时跳跃，转移位置！
卡利神甫对阿芒迪娜强制拉人入梦的能力有些忌讳，这次选择附身于她而不是路易.贝里这个序列更高的敌人。
卡利神甫操纵阿芒迪娜身体露出阴森得意笑容的同时，他看见路易.贝里的嘴角也咧了开来，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作为“怨魂”，卡利神甫有很强的灵性预感，他霍然产生了极度危险的认知。
“哈！”
一团淡黄的光芒从卢米安笑出声音的嘴巴里奔了出来，落在了三四米外的阿芒迪娜身上，笼罩了阿芒迪娜的灵和来不及“镜面闪现”的卡利神甫。
说实在的，对卢米安而言，这是意料之外的极大惊喜：
你知道忌讳梦魇的能力，难道不知道防备“哼哈之术”？
哦，你确实不知道，你不知道这种能力，也不知道我掌握了这种能力。
但是，作为一个“怨魂”，明明可以不断地“镜面跳跃”，非得附在我一个队友身上，并且还不拉开距离，位于我几米范围内，这是什么精神？
你难道没有足够的战斗经验吗？
即使不知道“哼哈之术”，也得防备“精神刺穿”等能力啊！
哦，你是觉得加缪隔得比较远，不用担心这个，而我一个“猎人”途径的序列5哪懂这些，想借我的手快速把阿芒迪娜杀掉？
你不考虑神奇物品的存在吗？
我原本想的是，找到机会后，如果用“传送”接“哼哈之术”再接“收割”没能成功把你解决，就以退为进，假装撤离，找个不大的空间布置“虚构之瓶”，然后等你追来，在狭小的、密封的空间内和你战斗，就像当初对付“西索”一样，谁知道，你自己送货上门了……
卢米安疯狂腹诽的同时，卡利神甫连同阿芒迪娜一起晕了过去，倒向地面。
换做前段时间和“西索”战斗时，卢米安肯定会非常紧迫地接续后面的步骤，因为“哼哈之术”没法让序列5层次的敌人昏迷多久，但现在，随着自己也晋升到了序列5，他的“哼哈之术”又变强了不少，可以控制住“怨魂”的时间有所提升。
当然，依旧局限在几秒内。
卢米安摘下“大海之怒”，从“旅者的行囊”里摸出了几枚特制的子弹，它们是从巡查队从加缪那里买来的。
两枚“驱邪”，两枚“净化”，皆是金色。
卢米安迅速将这四枚子弹依次装入了自己手枪的转轮，瞄准了已倒在地面的阿芒迪娜。
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的加缪吓了一跳，高喊出声道：
“你做什么？”
“救她。”卢米安回答得非常平静。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金色的驱邪子弹打在了阿芒迪娜的肩膀上，打出了一团血花，腾起了金灿灿的阳光。
阿芒迪娜一下痛醒，而卡利神甫的虚影从她的身上脱离了出来，在“阳光”下扭曲了脸庞。
本来，以驱邪子弹的强度，不可能一下就将“怨魂”从受害者身上赶出去的，但谁叫卡利神甫刚才处在昏迷状态，没法做出有效应对呢？
卢米安随即抬高枪口，眼中映出了位于卡利神甫灵体表面的那一抹抹颜色，锁定了已变得非常明显的惨白。
砰！
一枚金灿灿的净化子弹附加着“收割”的力量，打在了那个“怨魂”的额头。
卡利神甫的虚影一下僵住，“看”到那颗子弹自行崩裂，化作一团团神圣的金色火焰蔓延往自己身体各处，点燃了粉尘，点燃了灵魂。
明净的、太阳一样的金色火焰迅速将卡利神甫包裹在了里面，让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不是“怨魂尖啸”，但依旧让在场所有人脑袋发胀，耳朵疼痛。
卢米安忍耐着这些感受，冷静地对阿芒迪娜道：
“拖他入梦，问他‘梦节’源头之事。”
卡利神甫已遭受“收割”，现在严重虚弱，濒临真正的死亡，阿芒迪娜可以很好地控制住他了！
“可是……”阿芒迪娜肩膀痛，脑袋也痛，可看到路易.贝里冷淡平静的脸孔后，却不敢抱怨。
卢米安侧了下脑袋，对卢加诺道：
“给她治疗枪伤。”
“好。”卢加诺因耳膜疼痛有点呲牙咧嘴，但还是奔了过来。
这时，受到收割式净化的卡利神甫本能地退出“怨魂”状态，变回了人类，以逃避持续的伤害。
阿芒迪娜见状，吸了口气，握紧了拳头，垂下了眼帘。
她和卡利神甫同时进入了梦中。

第一百八十六章 墓
另外一侧，再次遭受卡利神甫惨叫打击的罗伯特很庆幸对付自己的两名巡查队队员同样受到了影响。
他不知道自己那个情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也没法去确认，忍着脑袋的鼓胀和耳膜的疼痛，纵身一跃，扑向了圣坛前面。
噗！
瑞雅的箭矢射在了那堆衣物上，可罗伯特这次选择的目的地不是那里，偏离了不少。
扑到地面后，他接续翻滚，躲到了圣坛的后方。
瑞雅又一次拉开弓弦，却没有立刻放出箭矢。
这一是因为罗伯特的身体被圣坛完全挡住了，她根本没法瞄准，二是她作为“永恒烈阳”的虔诚信徒，不可能使用“暴怒一击”，配合猎弓的特殊，直接将圣坛给射垮。
看到这一幕，自忖左轮威力没法代劳的加缪主动跳过破碎的彩绘玻璃窗，抓住机会，狂奔向圣坛。
短暂的迟疑后，瑞雅抬高了猎弓，向着半空射出了缠绕着电光的箭矢。
那箭矢被高高抛起，又快速下落，正好越过那座圣坛的阻碍，落向后方。
在无法瞄准的情况下，它擦着罗伯特的身体，命中了两块石板间的缝隙，兹兹兹的电流散逸开来，爬到了罗伯特的身上，让他短暂麻痹。
等到摆脱了这种状态，罗伯特放弃了绕到自己衣物那里，拿出通灵材料的想法，也不打算去救情人卡利神甫了。
他准备再次咬破舌尖，完成“通灵”，借助刚才那个自然灵的特殊能力，逃回自家种植园内，那里还有不少富含灵性的材料备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看见了加缪的浅色长裤和带孔洞皮鞋，感觉自己脑海内浮现出了一根由丝丝电流缠绕而成的鞭子。
那鞭子直接抽打在了他的灵魂上。
极致的麻痹和疼痛同时涌起，蹲在圣坛后方的罗伯特膝盖一软，倒了下去，瑟瑟发抖。
“痛苦之鞭”！
“审讯者”的“痛苦之鞭”！
加缪两步赶到了罗伯特的旁边，俯身下去，多少是带点私人恩怨地砸出了左拳。
砰！
精通审讯技巧的加缪在不超过限度的情况下让罗伯特感觉到了痛苦，然后晕了过去，但又没受到太实质的伤害。
控制住罗伯特后，加缪看了这个赤裸着身体的男子一眼，就近挑选起衣物，帮忙遮掩好了隐私部位。
他随即架起罗伯特，往卢米安等人所在的区域返回。
这个时候，卢加诺已挑出了打在阿芒迪娜肩膀上的子弹，并让伤口收缩愈合。
…………
卡利神甫梦到的依然是圣西恩教堂的内部场景。
他套着白底金线的长袍，跪在圣坛前方，表情痛苦地不断低语，如在忏悔。
身穿黑色猎装的阿芒迪娜从两排座椅间的过道走至卡利神甫的旁边，牢记着路易.贝里吩咐，开口就问道：
“这个特殊梦境源自什么？”
卡利神甫抬起了脑袋，脸孔肌肉颇为扭曲地回答道：
“那座，那座奇怪的墓。”
“墓？”阿芒迪娜怀疑自己之前参加的是假的“梦节”。
哪有墓？
霍然，她灵感一闪：
“那块巨大的、黑色的石头？”
那其实是一座墓？
卡利神甫点了下头：
“对。”
还真是墓啊……阿芒迪娜心底涌起了强烈的好奇，很有主动性地追问道：
“那是谁的墓，它为什么有这样的特殊？”
卡利神甫依旧跪在圣坛前方，摇起了脑袋：
“我不知道。
“即使那些守墓人也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守护那座奇怪的古墓。”
“守墓人？谁是守墓人？”阿芒迪娜越问越感觉自己对“梦节”没什么了解。
卡利神甫仰着脑袋，看向阿芒迪娜道：
“丛林内那个部落的长老们。”
“这样啊……”阿芒迪娜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疑问，她挑了一个道，“是你带罗伯特去特瓦纳科的房屋睡觉，让他能保持清醒，然后带他去那座古墓，获得了超凡力量？”
“是的。”卡利神甫埋下脑袋，正对圣坛，嗓音痛苦地说道，“我有罪。”
和我想得差不多……阿芒迪娜进一步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去那里可以获得超凡力量的，又是怎么保持清醒的？你到蒂扎莫镇也就五年多，而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卡利神甫的脖子处血管暴凸了出来：
“特瓦纳科，特瓦纳科，蛊惑了我。”
“他用身体诱惑了你？”阿芒迪娜突然有点兴奋。
卡利神甫愣了一下：
“他看出了我对地位和认同的渴望，逐步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并告诉我有办法让我快速简单地获取力量，而有了强大的力量，我就可以为教会做更多的事情，得到更多的奖赏和认可……
“那个魔鬼！”
“这样你就被蛊惑了？”阿芒迪娜略感失望地问道。
卡利神甫缓慢点头：
“对，特瓦纳科需要有一个人在他离开蒂扎莫镇后帮他留意梦境的变化并主持‘梦节’，他先是让我在他的家里睡了一觉，等到‘梦节’，又带我去了那座奇怪的古墓。”
“你也是通过触碰那座墓获得的超凡力量？”阿芒迪娜随口一问。
卡利神甫又一次摇头：
“不，特瓦纳科将墓室打开了一道缝隙，让我将手伸了进去……”
“你摸到了什么？”见卡利神甫停顿，阿芒迪娜忍不住催促道。
“我摸到了一只手，冰冷没有温度的手，然后，我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我就拥有了超凡力量，之后的三次‘梦节’，我又这么做了三次，最终成为了‘怨魂’。”卡利神甫回忆起当初的情况，脸上不可遏制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既是对那只冰冷之手的畏惧，也是对如此轻松和简单就获得超凡力量的害怕。
“墓室内那具尸体的手？”阿芒迪娜将卡利神甫刚才说的那些内容快速过了一遍，想到了某个问题，“你不是说有守墓人吗？为什么我和罗伯特去的时候，什么阻碍都没有？”
卡利神甫的嗓音低沉了下来：
“长期在蒂扎莫镇居住的人都会在这个特殊的梦境里有一个由被压制情绪和欲望形成的投影，它们平时藏在那座墓室带来的、位于梦境边缘的混乱地带里，和守墓人一起祭祀古墓，保护它不被别人靠近。
“等到‘梦节’开始，这些投影会回归本体，形成完整的、不再压制自身情绪和欲望的‘梦节’参与者，而那些守墓人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奇怪……阿芒迪娜对守墓人们的下落很是疑惑。
她因此而有点担忧。
想了一下，阿芒迪娜关切问道：
“我在这个梦境里有情绪和欲望形成的投影吗？”
卡利神甫摇了下脑袋：
“没有。
“你每年在蒂扎莫镇待的时间都不够，即使原本形成了梦境投影的人，只要离开这里足够久，不再超过限度地压制自身，相应的投影也会慢慢淡化，直至消失。
“能在这个梦境里保持清醒的人，相应的投影则会在一段时间后逐渐消退。
“但这种清醒不是绝对的清醒，‘梦节’开始后，所有人都会有张扬自身情绪和欲望的倾向，能保持清醒的人同样如此，只是不会像那些融合了梦境自我的人一样彻底失去自控能力，可以和正常状态差不多地去克制，仅在一些细节处有所表现。”
阿芒迪娜回忆了下自己在两次“梦节”里的表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因为这里属于梦境，只要没有死人，就等于一场游戏，所以才表现得比现实更为自我，更加肆意，没想到这竟然有“梦节”带来的影响。
还好，我一直都有自控能力……阿芒迪娜见路易.贝里交代的事情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属于卡利神甫自己也不清楚的那些，于是改变了话题：
“你都变成怨魂了，竟然还敢布道，还敢主持弥撒……
“你真的不担心神注意到你，降下怒火，将你净化成灰烬吗？”
身在南大陆，阿芒迪娜比特里尔很多绅士小姐都清楚“永恒烈阳”教会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对神灵的存在笃信不疑。
并且，这一年多来，她也在努力地从罗伯特，从能接触到的各种渠道搜集神秘学知识，知道各种恐怖传闻里的主角“玫瑰学派”以怨魂众多著称，而怨魂最害怕的是附带净化的阳光。
卡利神甫叹了口气道：
“我原本也有这样的担忧，但特瓦纳科告诉我，他有办法帮我隐藏‘怨魂’的力量，除非神亲自注视这里，否则不会被发现。”
“什么办法？”阿芒迪娜好奇问道。
卡利神甫如实回答道：
“触碰墓室内那具尸体的手得到超凡力量后，不要急于离开，再触碰一下墓室本身，也就是那块黑色巨石。
“这会让我身上的超凡力量全部被隐藏起来，效果能维持一年以上。”
还能这样？我触碰黑色巨石后，再摸一摸那具尸体的手，会发生什么事情？阿芒迪娜想了一下，问起自己相当关心的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引诱罗伯特的？
“他为什么会成为你的情人？”
阿芒迪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觉得卡利神甫有吸引罗伯特的地方，除了力量。
难道爱情真是盲目的？
卡利神甫沉默了一下道：
“我激发了他的欲望，瓦解了他的自制力。”
“你没表现出过这方面的能力啊……”阿芒迪娜刚才没注意到卡利神甫激发过谁的欲望。
卡利神甫的嗓音再次染上了几分痛苦：
“我有罪，我在向，向特瓦纳科说的那个魔鬼祈求……”
卡利神甫话未说完，整个梦境突然震荡，寸寸崩塌。

第一百八十七章 收割
阿芒迪娜无法再掌控梦境，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就在她旁边的卡利神甫也霍然醒转，属于人类的身体又一次变得虚幻和模糊。
他在本能地、失控一样地怨魂化，体表甚至长出了一搓搓坚硬的黑色短毛。
卡利神甫的眼中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黑发绿眸、戴着金黄色草帽的路易.贝里单手握着左轮，瞄准着他的额头。
砰！
卢米安微笑扣动扳机，让一枚金灿灿的净化子弹从枪口射了出去，直奔那怨魂额头位置的一抹惨白。
“收割”！
与此同时，卢米安没拿任何东西的左手向着卡利神甫挥了挥，仿佛在说：
“再见，再也不见！”
那枚净化子弹炸开，金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虚化的卡利神甫全身。
卡利神甫这次连惨叫都无法发出，痛苦的意念形如实质，化作无形的狂风，席卷向四周。
卢米安感受着这种痛苦，含笑看着对方在附带了“收割”特质的净化力量下“燃烧殆尽”，变成点点粉尘，洒落于地。
这一刻，卢米安感觉自己的“收割者”魔药又消化了一点。
用“收割”能力收割敌人的生命本来就是“收割者”最基本的扮演守则！
敌人的序列越高，实力越强，扮演的效果越好。
而在附加了“收割”后，相当普通和常见的净化子弹只用两击就结束了一个“怨魂”的生命。
看到卡利神甫真正意义上化成了灰烬，卢米安莫名有些好笑：
我怎么总是遇上堕落的“永恒烈阳”神甫，然后清理和净化他们？
这是为过去的信仰还债吗？
念头一闪间，卢米安望向翻身爬起的阿芒迪娜，笑着问道：
“他说了什么？”
阿芒迪娜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肩部的伤口，她惊叹道：
“一点痕迹都没有，这就完全治好了？”
如果不是衣服破裂，肩膀还有点酸痛，她都不觉得自己受过伤。
阿芒迪娜小姐，不要表现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虽然你是“永恒烈阳”的信徒，不是病到特别严重，不会去找“大地母神”教会的神职人员治疗，但马塔尼邦现在有很多费内波特人，你没深入接触过吗？卢米安腹诽了几句，外表冷漠地看着阿芒迪娜，未做回答。
倒是卢加诺，见这位漂亮的少女有如此反应，略显自得地解释道：
“这是‘医师’的能力，‘耕种者’途径的。”
阿芒迪娜满意地感谢了一句，边揉着自己的肩膀，缓解残余的酸痛，边将自己和卡利神甫在梦中的对话完完整整复述给了卢米安、加缪和瑞雅。
讲到最后，阿芒迪娜向着卡利神甫那些粉尘洒落的地方呸了一口：
“他真的成了魔鬼的代言人，利用魔鬼的力量侵犯了罗伯特他们，掌控了他们的身心。
“还好，他喜欢的是男人，要不然……”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经常出入圣西恩教堂，以前还是一个见识很少、距离成年相当遥远的女孩，阿芒迪娜暗自打了个寒颤，既同情罗伯特他们，又感觉庆幸。
卢米安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西索”的“怨魂”途径力量会不会同样来自“梦节”，来自那座古怪黑墓内的冰冷尸体，而不是“欲望母树”的直接恩赐？
这能更好地解释一些事情。
据卢米安所知，邪神信徒们祈求恩赐是需要举行仪式，献上祭品的，祈求的恩赐位格越高，对祭品的要求越高，仪式的规模也越大。
作为派洛斯港巡查队的一员，“西索”能掩盖住一次两次献祭，但很难把所有的献祭事件都压下去，正如“西索”在派洛斯港只完成了一次连环杀人案一样。
卢米安之前还以为他是借助“疯女”的帮忙，去南大陆更加混乱的地方完成了一次次献祭，而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每年“梦节”到那座奇怪的古墓触碰一次冰冷的尸体就行了。
“西索”和卡利神甫至少都参加了五次“梦节”，成为“怨魂”也有一段时间了，后续却始终没有突破……这是因为那具冰冷的尸体只能恩赐到序列5？“西索”获取大量黄金，并从那个诺斯家族的魔鬼处拿到了某样东西，为的就是等待今年的“梦节”，完成相应的事情，获得更高的恩赐？卢米安侧过脑袋，望了被拖到附近的罗伯特一眼，确认般问道：
“他是‘通灵者’？”
“是的。”做出回答的是阿芒迪娜，“卡利神甫告诉我，罗伯特也是通过触碰那个黑色的、巨大的石头获得超凡力量的，可为什么我是‘梦魇’，他是‘通灵者’？”
更高位的、复合型的力量……正如“伟大母亲”能分别恩赐“药师”、“耕种者”和“恶棍”三种不同的力量一样……卢米安对这种情况一点也不奇怪，加缪和瑞雅则与阿芒迪娜一样困惑不解。
卢米安懒得解释这复杂的、涉及高层次的问题，半转身体，对瑞雅道：
“你的梦境投影应该还存在着，接下来要小心。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梦境投影被杀死会不会影响到你的生命。”
瑞雅点了点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罗伯特，想到了为卡利神甫提供帮助的魔鬼：
“那应该是和“西索”建立起联系的诺斯家族那位……
“魔鬼们不会无故做‘好事’，不管是与‘西索’建立联系，还是响应卡利神甫的仪式，肯定都有自己的目的，虽然看到一位‘永恒烈阳’教会的神甫逐渐堕落，对魔鬼来说应该是一件值得赞赏且足够有趣的事情，但这不是它密切参与的充分理由……
“它也想在‘梦节’得到什么？
“那座黑色古墓内的冰冷尸体能给予‘囚犯’途径的恩赐，而‘囚犯’和魔鬼们所在的‘罪犯’途径是相邻的……”
卢米安大致把握到了事情的一些脉络，自言自语般道：
“现在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梦节’的时候，那些守墓人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再保护那座黑色古墓？”
没人能回答他。
见他一直望着昏迷的罗伯特，阿芒迪娜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能放过他吗？不要杀他，他也是受害者。”
在你心目中，我是个杀人狂吗？卢米安好笑回应道：
“只要罗伯特醒来后，不找我报仇，不杀我替卡利神甫偿命，我不会在他身上浪费灵性的。”
呼……阿芒迪娜明显地松了口气，她又揉了揉肩膀，嘟囔着说道：
“你这个人真是冷酷啊，我刚才还以为你为了对付卡利神甫，想把我一起杀掉。
“那一枪可真痛啊！”
卢米安嗤笑起来：
“在被‘怨魂’附身，直至死亡和肩膀中一枪这两个选项里，你会选哪个？
“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不在乎有什么牺牲，我只做正确的选择，至少你被救了不是吗？”
阿芒迪娜本来只是习惯性娇嗔两句，听到卢米安的回复后，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也就是说，为了帮助重要的人，你可以牺牲很多，做正确的选择？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被魔鬼激发了欲望，迫切需要发泄，否则会成为怪物，你会牺牲自己帮我吗？”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必要的期待？
“放心，我会帮你找到愿意牺牲的人。”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了加缪，扫过了卢加诺，扫过了还昏迷着的罗伯特。
“没意思……”阿芒迪娜小声咕哝道。
加缪见状，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从那种想象出的美好里脱离了。
卢米安再次看向罗伯特，对阿芒迪娜道：
“把他弄醒，和他沟通，我想找他帮个忙。”
要是不愿意，这里有专精刑讯的加缪。
“好的。”阿芒迪娜清脆回应，迅速让罗伯特醒了过来，将当前的处境告诉了自己这个未婚夫。
她有意识地没提卡利神甫已经被杀死这件事情，营造出那位“怨魂”也许逃离了这片区域的假象。
“我帮了忙，就会放我离开？”罗伯特挣扎着站起。
卢米安指了下加缪和瑞雅：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巡查队？”
罗伯特沉默了几秒道：
“什么忙？”
卢米安笑了起来：
“去特瓦纳科的房屋内做一件事情。”
…………
布里乌旅馆，二楼。
穿着深灰色正装的男性和戴着羽毛帽子的女士都听到了走廊深处传来的轻微咀嚼声，这和回荡在旅馆内的喊声、叫声、呻吟声等截然不同，仿佛不该发生在“梦节”。
忽然，那咀嚼声停止了。
几乎是同时，穿着深灰正装的男性就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杆捅入了腰间，一下弹起。
他表情极度紧绷、额头汗水直冒地狂奔向一楼，只是眨眼的工夫就跑完了阶梯。
他一路跑出了布里乌旅馆，跑到了路口，然后才停了下来，一脸的恐惧和后怕。
“怎么了？”穿着浅色长裙的女性突兀地出现于这男士的身旁，半是疑惑半是凝重地问道。
穿着深灰正装的男性喘起了粗气：
“呼，呼，呼，你没感觉到吗？那恐怖的恶意！
“我的心脏被挖出来了，我的舌头被扯断了，我的大脑被搅成了浓汤。”

第一百八十八章 舞蹈
听到同伴的话语，穿着浅色长裙的女性表情凝重了下来：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没你这么具体。”
穿着深灰正装的男性初步缓和了情绪，回头看了一眼道：
“我们赶紧去那个地方吧，这里看起来还有不少我们掌握之外的异常。”
身穿浅色长裙的女性点了下头。
两人辨别方向，加快了脚步，迅速离开了路口。
…………
头戴金黄草帽的卢米安领着阿芒迪娜、罗伯特等人，从圣西恩教堂的侧面绕回了小广场内。
这时，加缪看见另外一侧的墓园里有一道道身影在徘徊。
他心头一跳，凝神望去，发现那是一具具挂着碎布的苍白骸骨和由细微粉尘构成的人形虚影，不少竖立的墓碑倒在了地上，许多坟墓遭遇了明显的破坏。
“亡灵苏醒？”加缪微皱眉头，询问起侧前方的阿芒迪娜，“‘梦节’还能唤醒骸骨和骨灰？”
不管是死是活，都要过“梦节”？
阿芒迪娜轻巧点头：
“这不是很正常吗？罗伯特在‘梦节’获得的超凡力量是‘收尸人’途径的，属于‘死神’领域，这说明‘梦节’本身就有这方面的，呃，特质。”
说到这里，阿芒迪娜为自己在这方面的见识超过了资深的巡查队成员而暗自高兴和得意，她因此宽慰起加缪：
“放心，墓园里那些骸骨和幽影都很平和，与‘梦节’里的人类完全不同，只要不靠近它们，就不会被它们攻击，它们也不会到处乱走，只会在自己坟墓旁边徘徊。”
“当然很平和。”走在最前面的卢米安笑了一声道，“它们平时又没有情绪和欲望需要压制，不会在这个梦境里形成过激的投影。”
死人是不会有情绪的！
当然，那种带着怨毒和痛恨死去的除外，但能葬在圣西恩教堂附属墓园内的，必然接受过净化。
“你这个笑话并不好笑。”阿芒迪娜有心安慰自己沉默的未婚夫几句，可又觉得刚目睹了对方丑态，配合着杀死了对方情人的自己好像没这个资格，说什么都相当虚伪，于是只好找路易.贝里说话。
她心里则嘀咕道：
哼，我作为在教堂公证过的未婚妻，惩罚未婚夫的情人是我的正当权利，只是稍微过激了那么一点点，但面对那个亵渎者那个对未成年人下手的魔鬼，过激一点是神给我的启示！
她越想越是理直气壮。
卢米安沿着路旁阴影走得很快，他想了想道：
“在‘梦节’被杀死的人会被唤醒，成为亡灵吗？”
“会，但需要很长的时间，我只在‘梦节’快结束的阶段遇到过，它们很冷酷，很有攻击性。”阿芒迪娜回忆着说道。
瑞雅趁机问道：
“‘梦节’什么时候会结束？”
阿芒迪娜笑着回答道：
“你们没发现吗？这里的壁钟、怀表都还在走动，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梦节’就结束了。”
“能有办法提前脱离‘梦节’吗？”关心这个问题的是卢加诺。
阿芒迪娜望了依旧沉默的罗伯特一眼：
“没办法，平时还可以通过在特瓦纳科的房屋内入睡和到梦境的边缘受刺激这两个办法脱离，‘梦节’一开始，就只能等它自然结束。”
卢加诺失望地闭上了嘴巴，不自觉往卢米安靠拢了两步。
加缪看着脚步轻快的阿芒迪娜，沉默了几秒道：
“你不回棕榈庄园保护你的父母吗？你不担心他们会在‘梦节’死去吗？”
阿芒迪娜撇了下嘴巴，笑容略显复杂地说道：
“去年‘梦节’，我特意赶回去保护他们，没想到，他们过得很‘开心’，也没什么危险……
“我的母亲喜欢找最低等最肮脏但比较结实的奴隶，边骂边做，我也不知道这属于什么心态，来自平时哪方面的压抑，但这样一来，男性奴隶们肯定不会杀她，而可能嫉妒她不满她的女仆女奴一靠近就会被那些男性奴隶按倒，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的父亲嘛，他是靠在南大陆的事业获得荣誉军团勋章的，清醒的时候都总是害怕被谁袭击，遭遇奴隶的暴乱，在庄园里建了好几个地堡，囤积了不少粮食和武器，本身还不断地学习着格斗、射击和军事知识，就算是‘梦节’，那些仆人、奴隶也很难突袭到他，突破了一层防御还有一层，顶多把他赶到某个地堡内藏起来。
“除非有哪个非凡者是他们的仇人，特意赶过去杀他们，否则他们还是非常安全的，我要是一直待在庄园里保护他们，说不定反而比较危险，呵呵，指我自己比较危险，我可承受不住那些男人的‘喜爱’和那些女人的嫉妒，也不想杀太多的人。”
潜藏的意思是，更害怕在“梦节”这种让参与者失去自控能力的环境下，感受到亲人朋友潜藏在心中的、对自身的恶意，宁愿在外面游荡，见识其他人的另外一面，也不想回去体验？卢米安大致能理解阿芒迪娜的心态。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侧头看向沉默的罗伯特道：
“你在‘梦节’通灵和平时通灵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那些灵会更狂暴更难以沟通吗？”
罗伯特已套上了自己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默然了几秒道：
“没什么不同。”
是特殊梦境吸取过激情绪和欲望的特质只针对生物，而且灵们平时也处在没什么自控能力的状态，才造成现实和“梦节”没什么不同，还是这里的灵界是虚假的，灵也是虚假的，属于梦的一部分，来自某些人的认知，完全贴合了罗伯特的想象，所以他才觉得一样？应该是后面这种可能，“通灵者”又不是只能和周围区域的灵建立联系，向它们借用力量，罗伯特刚才可没说在梦里无法完成某些通灵……卢米安思绪纷呈间，有了一定的推测。
他带着加缪等人通过路口，快速返回了特瓦纳科那栋房屋内。
他问通灵的情况是因为这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密切相关！
站在“西索”房屋的二楼，卢米安对气质偏冷长相略显阴柔的罗伯特道：
“你有在这里完成过通灵吗？”
“试过，能和周围的灵建立联系，但没什么特殊的。”罗伯特如实回答。
阿芒迪娜帮忙补充道：
“他现实试过，梦里试过，‘梦节’的时候也试过。
“我们都对这里的特殊很好奇，想弄清楚原因，可那些灵并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情。”
卢米安点了下头，拿出自己的金壳怀表，按开看了一眼，然后对罗伯特道：
“两分钟后，你上来找我，帮我完成指定的通灵，你们都可以上来。”
罗伯特见不是自己一个人去面对，稍微松了口气。
三楼，“西索”的卧室内。
卢米安张开双手，又一次跳起了“舞蹈家”的“招摄之舞”。
之前在现实世界用“窥秘眼镜”观察这栋房屋时，他就发现这里和那块黑色巨石有某种奇妙的联系，而刚才，卡利神甫说黑色巨石其实是一座古墓，是他、罗伯特、阿芒迪娜乃至“西索”特瓦纳科超凡力量的来源，是“梦节”的源头。
既然如此，那在“西索”这栋房屋内跳“招摄之舞”很有可能引来一些特殊的、怪异的、与黑色古墓存在特定关联的事物，从这些事物身上也许能获得古墓或者古墓内那具尸体的重要信息。
这比直接用“窥秘眼镜”，或是找到黑色古墓后再跳“招摄之舞”要安全很多。
而且，卢米安没打算让招摄来的怪异事物直接附到自己身上，请罗伯特帮忙为的就是更安全也更有效的通灵。
——“通灵者”是与周围一片区域内的灵或是有特定指向、准确描述的灵沟通，没法像“舞蹈家”一样，依靠“招摄之舞”和房屋本身的特殊，将更远处更隐秘的灵引过来，但“通灵者”既可以借用灵的力量，达成不同的超自然效果，又能与灵做深入详细的沟通，而“舞蹈家”要么只能选择一种特质或能力，要么仅获得有限的一段记忆。
扭曲、铿锵、奇异的舞蹈动作里，卢米安的灵性结合环境内的独特力量，向着四周蔓延了出去。
激烈的舞蹈接近高潮时，终于有事物从“西索”房屋的地底弥漫了出来，凝聚于镶嵌着玻璃的窗户上。
那仿佛人类的影子套着一件黑色的长袍。
这与卢米安之前在梦境边缘看见的守墓人有点像，但又存在不同。
那影子藏在兜帽下的脸孔似乎在看着卢米安，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但它也感应到了“愚者”的封印，感应到了“血皇帝”的残余气息，不敢真的附身过去。
卢米安没强制命令，继续跳着“招摄之舞”，直至罗伯特等人上来。
他放缓了动作，慢慢停下。
这个过程中，他指着那个套黑袍的影子，对罗伯特道：
“抓紧时间和它通灵。”
罗伯特轻轻颔首，从衣物暗袋内拿出了一瓶月亮精油。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两个回答
见路易.贝里奇怪的祭祀舞蹈正接近尾声，罗伯特没敢浪费时间，赶紧倒了点月亮精油在手上，利用自身能力，让它与灵性结合，快速挥发了出去。
加缪、阿芒迪娜等人顿时嗅到了清爽、迷幻的香味，有种自己的灵喝得醉醺醺的，快要从身体内漂浮出去的感觉。
罗伯特的嗓音轻柔又遥远地响在了他们的耳畔，让他们的思绪越来越飘忽，越来越抽离，但还好，他们都不是通灵的目标，还算轻松地控制住了自己。
套着黑袍的影子逐渐离开了玻璃窗，缓慢靠近着罗伯特。
忽然，影子消失了，罗伯特先是低下脑袋，又缓慢抬起。
他的脸庞染上了夜色，又带着明显的阴森感，两只眼睛一片幽暗。
卢米安见状，彻底结束了“招摄之舞”，走到了距离罗伯特三米的地方。
虽然他原本想的是让罗伯特直接通灵，和那个影子交流，自己负责提供问题，但那影子明显有些特异，竟然直接附到了罗伯特的身上。
当然，这也是通灵的一种，许多“通灵者”会让目标魂灵借助自己的嘴巴和生前的亲人交流，或者回答某些人的问题。
望着阴森恐怖的罗伯特，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你知道六年前居住在这栋房屋的人遭遇了什么吗？”
他打算从最简单最不容易引起异变的事情问起，在询问的过程中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问的方向、问的语气和问的用词。
罗伯特张开了嘴巴，发出了略显尖锐完全不像是他本人的声音：
“受到影响，举行仪式，全部死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在场其他人，包括加缪在内，都一阵茫然，不明白这究竟有没有蕴藏重要情报。
除了卢加诺，其他人都猜到了路易.贝里问的是特瓦纳科一家于现实遭遇火灾，近乎全部死去的事情，而那个灵的回答只能让他们联想到邪教或者邪神的影响。
作为“阴谋家”，卢米安脑海内则瞬间浮现出了相关的各种信息：
蒂扎莫镇每个人被压制的情绪和欲望都会被梦境吸收，逐渐积累，形成对应的梦境投影；
梦境投影们会和守墓人一样，藏在梦境的混乱地带内，守护那座黑色古墓；
之前的探索里，看到的梦境片段中，套着黑色长袍的守墓人和投影们围绕着古墓，不知在做什么，其中就有“西索”特瓦纳科余留下来的身影；
“西索”特瓦纳科每年都会回蒂扎莫镇两三次，每次一周；
离开蒂扎莫后，相应的梦境投影会逐渐淡化，直至消失；
“西索”特瓦纳科在火灾之后成为了“恶魔”途径的非凡者；
诺斯家族的魔鬼……
这些情报同时出现于卢米安的脑海内，就像是蛛网的不同节点，但还缺乏相应的丝线将它们串连起来。
很快，卢米安有了一些猜测：
“西索”特瓦纳科在“梦节”外依旧会回蒂扎莫镇一两次，每次一周及以上，是为了保证自己的梦境投影不彻底消失，以及让梦境吸收掉部分张扬的恶意？
那些梦境投影跟着守墓人待在那座明显有特异之处且位格相当高的古墓旁边，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遭受古墓或者古墓内那具冰冷尸体的隐蔽影响？
如果守墓的一个环节是祭祀，等到‘梦节’开始，投影回归本体后，某些受影响较深的人类会不会尝试着模仿守墓人的行为，举行仪式，结果未能成功，全家死去，但也导致这栋房屋遭到污染，发生异变，和黑色古墓有了微妙的联系？
嗯，这是一种可能，但没法将诺斯家族的魔鬼、“西索”成为“恶魔”途径非凡者这两个信息放进去……
要是放进去，会怎么样？
卢米安心头一动，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影响特瓦纳科一家的不仅仅是黑色古墓或古墓内的冰冷尸体，还有诺斯家族的那个魔鬼！
那个魔鬼一直在觊觎那具尸体或带来尸体异常的事物，为此暗中影响了特瓦纳科一家，教导了他们一些知识，并在“梦节”开始后，通过现实世界的影响，让他们在梦中的相应欲望放大，这再配合“梦节”带来的自控瓦解和疯狂放纵，特瓦纳科一家就主动地尝试起魔鬼给的仪式或梦境投影记下来的祭祀过程，有了后续的一系列异变？
活下来的“西索”被魔鬼发现了特殊，引诱着走上了“恶魔”途径？
嗯，这能解释大家都有梦境投影的情况下，为什么只特瓦纳科一家做出类似事情，为什么只这栋房屋存在特殊，会让于这里睡着的人清醒地进入梦境……
接下来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防备那个魔鬼，它应该还没法亲自参加“梦节”，但肯定会有它的爪牙出现……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觉得自己对“梦节”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把握。
他看着附身于罗伯特的影子，改变了问题：
“守墓人呢？他们现在去了哪里？”
脸上仿佛蒙着阴影的罗伯特嗓音尖利地回答道：
“梦节开始，墓室打开，需要躲藏。”
需要躲藏？“梦节”开始后，那座墓室对守墓人来说变得异常危险或存在极大的隐患？卢米安忍不住侧头望了阿芒迪娜一眼。
这位小姐、罗伯特和卡利神甫在之前的“梦节”期间都没受任何阻碍就抵达了那座黑色古墓，轻松地通过触摸得到了不同的超凡力量。
隐患在哪里，危险在哪里，守墓人们又在哪里？
这其中肯定存在一定的问题。
阿芒迪娜被路易.贝里看得莫名害怕，嗓音发颤地问道：
“这个，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守墓人们都需要躲藏，你们为什么不？”
阿芒迪娜还未来得及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就看见罗伯特阴冷黯淡的脸庞扭曲了起来，似乎极为痛苦。
卢米安见状，叹了口气道：
“结束通灵吧。”
再继续下去，罗伯特会出问题的。
罗伯特还保留着完整的自我和一定的行动能力，当即用古赫密斯语念出了两个单词，让身上的灵离开的单词。
附在他身上的影子没有任何反应，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更加明显了。
罗伯特动作缓慢地拔出了一把匕首，刺了自己手指一下。
一滴滴鲜红的血液混杂着他的“通灵者”灵性，珠链般洒向了窗户位置。
伴随着这个动作，罗伯特又一次用古赫密斯语低沉喝道：
“离开！”
套着黑袍般的影子一下脱离了罗伯特的身体，追逐起那些血液，消失在了玻璃窗前。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将意念从右手上收了回来，也不再预备着“哼”出声音。
他暗自松了口气，对加缪、阿芒迪娜等人道：
“你们去二楼等我。”
“又有什么事情啊……”阿芒迪娜咕哝着转身下楼。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三楼恢复了安静。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材料，布置仪式，尝试起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
可惜，这是梦境，没法成功。
有所预料的卢米安倒也不是太失望，虽然“梦节”提前来临，让他没来得及将最新情况汇报给“魔术师”女士，让事情平添了很大的风险，但类似的问题迟早会遇到，他早有心理准备。
“猎人”虽然喜欢提前谋划，但也不会惧怕遭遇战。
卢米安甚至有点兴奋，这不仅仅来自于“梦节”的微弱影响。
收起物品，卢米安下至二楼，直截了当地对罗伯特和阿芒迪娜道：
“你们之中谁带我去黑色巨石那里？”
他分析过阿芒迪娜、罗伯特、卡利神甫的情况，发现他们轻松抵达黑色古墓，获得超凡力量的经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曾经触碰过黑色古墓的人带领。
当然，共同点不止这一个。
罗伯特沉默了下去，想说“你不是承诺我帮了一个忙后就放我离开吗”，但又不敢开口。
阿芒迪娜看了罗伯特几眼，见他完全没有表示，抿了下嘴巴，对卢米安道：
“我！”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
“我想看看还能不能获得更多的超凡力量。”
卢米安点了下头，对罗伯特道：
“你可以离开了。”
罗伯特看了卢米安一眼，又看了看阿芒迪娜，没有说话，一步步走出了特瓦纳科这栋房屋。
“哎，他可能以为你们是我带到教堂去的，为的是对付卡利神甫，并让他出丑，哎，确实也是我带过去的。”等到罗伯特的背影消失，阿芒迪娜连续“哎”了两声道。
已将大部分箭矢捡回放好的瑞雅见状，认真安慰道：
“但你替神净化了教堂。
“赞美太阳！”
阿芒迪娜也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
等他们交流完，卢米安对加缪和瑞雅道：
“接下来，我要去那座黑色古墓，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去。”
“我……”卢加诺试图开口。
他刚吐出一个单词，就被卢米安微笑打断：
“你必须去。”
卢加诺一下闭上了嘴巴。
加缪和瑞雅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也去。”
卢米安没做劝说，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出发。”

第一百九十章 幻觉
蒂扎莫镇外，进入那片丛林前。
卢米安等人都听见兵营方向不断有枪声和喊叫声爆发——比起镇内和种植园，这里人口更加密集，又都持有武器，每年都会死亡不少。
加缪将视线收了回来，像个中年男人般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无力阻止这种事情，想办法让“梦节”早点结束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这也就是他选择跟随路易.贝里去那座黑色古墓处的原因。
单纯只有他自己，他会理智地选择找个无人的、隐蔽的角落，像科洛博那样躲到天亮，躲到“梦节”结束，但在见识了路易.贝里的实力，发现这位大冒险家竟然愿意承受风险，靠近那座黑色古墓后，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做点什么。
卢米安目视着前方，跟随脚步轻盈的阿芒迪娜，转入了丛林中的一条小路。
他没想过靠自己能彻底终结“梦节”，他此行的目的一直很明确：
找到“西索”弄来的那批黄金和他得自诺斯家族魔鬼的那件物品，弄清楚这位“愚人节”核心成员究竟在谋划什么，阻止他遗留的想法变成现实。
这既是“塔罗会”小阿卡那牌的责任，也是卢米安对“西索”之事的谨慎态度——在发现“西索”留下的那个梦境投影后，他担心对方能借助预先的布置和梦境的投影，于“梦节”期间，在某种程度上复活过来，以怨魂恶灵的形式回归现实世界。
他不会给“西索”这个机会。
等到获得了卡利神甫的口供，卢米安愈发有这样的怀疑。
这是因为“西索”每年都会返回蒂扎莫镇参加“梦节”，并不需要另外的主持者，而这个特殊梦境平时没什么异常，看起来无需谁日复一日地监控。
要知道，在“西索”一家被火烧死前，特殊梦境都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梦节”也不知上演了多少次，始终没人发现问题，这种情况下，多一个人知晓真相就会多一分走漏消息的风险，可“西索”依然蛊惑卡利神甫堕落，带他去黑色古墓处获取了超凡力量。
这种反常的行为让卢米安认为“西索”特瓦纳科找卡利神甫帮忙监控梦境的实质是确认他那个梦境投影的情况：
那梦境投影会随着“西索”离开蒂扎莫镇而逐渐淡化，最终消失，“西索”要想让它始终存在，就得在它淡化到一定程度后回来住一段时间，而因为黑色巨石周围的梦境在平时处于混乱状态，梦境投影的淡化速度很可能是不规律的，这就需要有人每天盯着，一发现淡化情况变严重立刻拍电报让“西索”回来一趟。
当然，“西索”肯定不会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告诉卡利神甫，作为一个“恶魔”，他必然会提防卡利神甫利用自己的梦境投影做点什么，从而将自己这个隐患抹掉，他告诉卡利神甫需要做什么事情时，大概率是让对方监控梦境的变化。
而怎么监控梦境的变化呢？从黑色古墓旁那些梦境投影和守墓人的状态来判断！
卢米安很遗憾自己没法入梦，只能让阿芒迪娜负责询问卡利神甫，得到的许多信息浮于表面，没触及实质，仅能用来辅助分析。
换做他审问卡利神甫，现在应该已经大致弄清楚了“西索”的目标，而不仅仅只是怀疑。
目前，黄金和魔鬼礼物的线索都指向了那座黑色古墓，卢米安自然要过去看一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真的没法应付，就果断撤回蒂扎莫镇，躲到布里乌旅馆的三楼或者四楼，让“危险”去和胃口大开的路德维希碰一碰。
在窸窸窣窣声不断，野兽嚎叫频繁的环境里，阿芒迪娜带着卢米安等人，穿行于一株株雨林树木间，向着梦境的边缘靠近。
忽然，卢米安抬起右手，低声说道：
“停。”
他抽了下鼻子，闻到了鲜血的气味。
而以“收割者”嗅觉的敏锐和精细程度，卢米安还分辨出这血液不属于互相狩猎的丛林动物们，它来自人类，富含灵性。
“怎么了？”阿芒迪娜吓了一跳，仿佛找回了第一次跟着罗伯特深入这片丛林时的感觉。
加缪很快也察觉到了问题，他指着鲜血气味传来的方向道：
“那边有点不对。”
蚊虫们聚集在了那片区域。
卢米安虽然很急迫地想抵达那座黑色古墓旁边，免得“西索”遗留的谋划成功启动，但他很清楚，越是急切，越要谨慎，越得注意沿途之上的各种异常，免得一脚踩进别人预设的陷阱里，或是错失关键情报，莽撞地开启冲突。
奥萝尔曾经说过，罗塞尔大帝有可能说过，心急喝不了热浓汤。
卢米安脚步不快不慢地向着鲜血气味的来源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闻到了被血腥味压制着的刺鼻气味和腐烂气息。
前者源于用来驱蚊的安宁精油。
卢米安又绕过几株爬着毒虫的树木后，看见了一具仰面倒在腐殖质泥土上的尸体。
那尸体眼睛圆睁，黑发披散，脸上涂抹着白色的油彩，俨然便是蒂扎莫镇巡查队队长麦斯洛！
在“梦节”开始时于卢米安侧后方“消失”的麦斯洛出现在了丛林内，以尸体的状态！
“麦斯洛！”跟随过来的加缪和瑞雅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他们还没来得及难过。
卢米安目光下移，检查起麦斯洛的死亡原因。
这位本地巡查队队长的胸腹间有一个又一个很深的伤口，像是遭遇了长枪、三棱刺等武器的袭击，但边缘又呈现撕裂的状态。
大量的鲜血早流到了地上，引来蚊虫们徘徊，而麦斯洛身上还有多处明显的腐烂痕迹，黄绿色的液体渗了出来，仿佛已死亡两三天。
确认过尸体表面的情况，检查完周围的战斗痕迹，加缪嗓音低沉地说道：
“受过死亡领域的力量攻击……”
死亡领域？卢米安脑海内霍然浮现出了一位穿着薄正装的冰冷中年男子。
派洛斯港巡查队副队长雷亚萨！
他是“死神”途径的中序列非凡者！
而“梦节”开始时，雷亚萨是和麦斯洛一起“消失”的。
加缪望了眼脸现痛苦神色的瑞雅，迟疑着说道：
“他们受‘梦节’影响，失去自控能力，互相袭击了对方，一个死亡，一个逃走？”
这是目前最贴合“梦节”情况的推测。
卢米安想到的也是类似的场景，但他疑惑地皱了下眉头道：
“为什么他们会在丛林内？”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出现于自己现实所在的位置吗？
现实中，雷亚萨和麦斯洛已经跟着我返回蒂扎莫镇了……
某种事物吸引着他们到丛林来？
雷亚萨作为唯一一个支援蒂扎莫镇的派洛斯港巡查队成员，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什么问题，真正的目标是那座黑色古墓？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望向加缪和瑞雅，状似随意地问道：
“麦斯洛和雷亚萨关系好吗？”
“很好。”加缪叹息着回答道，“麦斯洛是雷亚萨队长招募入巡查队，一点点培养起来的。”
卢米安不再言语，对阿芒迪娜等人道：
“我们继续往前。”
瑞雅和加缪抓紧时间，弄了些树枝下来，简单地盖住了麦斯洛的尸体，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沿丛林小路又前行了一阵，阿芒迪娜忽然放缓脚步，抬手按了下脑袋侧面。
“怎么了？”卢米安敏锐问道。
阿芒迪娜皱起眉头道：
“我头有点胀，产生了一些幻觉。”
“什么幻觉？”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阿芒迪娜自己也很疑惑地说道：
“我看见了上次接触那个黑色巨石，不，黑色古墓时的场景，并且有一种回到了当初的感觉，你们明白吗，过去的事情以幻觉的形式出现在了我的脑袋里，我的眼睛前，我的耳朵旁。”
卢米安想了一下，在加缪开口前说道：
“往前再走一段距离试一试。”
只是一些幻觉倒没有让阿芒迪娜产生撤退的想法，她抱着实验的心态，沿着还算熟悉的丛林道路，往前方又走了几十米。
“怎么样？”她旁边的卢米安问道。
阿芒迪娜组织了下语言道：
“幻觉更清晰，更明显了。”
“越靠近黑色古墓，幻觉越强？”卢米安先是提出了一种可能，然后问道，“罗伯特上次带你过来时，他有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没有。”阿芒迪娜很肯定，“他一路都很正常。”
“可能是之前靠近了不止一次，他已经习惯了幻觉。”加缪猜测道。
“谁知道呢……”阿芒迪娜咕哝了一句，望向路易.贝里道，“现在怎么办？”
单纯只是幻觉还不是什么大问题……卢米安思索了片刻道：
“再往前看看。”
“好的。”阿芒迪娜也不清楚幻觉代表什么，忍耐着不适道，“还有几分钟就能到那座古墓了。”
她迈开脚步，继续向前。
走着走着，阿芒迪娜突地伸出右手，按住旁边的丛林树木，弯下了腰背。
不等卢米安询问，她自行陈述起幻觉的变化，说得断断续续：
“我看见，我上次触摸古墓后，并没有，并没有立刻睡着，我，我还醒着！
“我，我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亦幻亦真
“什么样的人？”卢米安精神一振。
他没想到阿芒迪娜的幻觉还能带来意外的收获。
“看不清楚，看不清楚，不是他不清楚，是我看不清楚。”阿芒迪娜重新直起了身体，似乎缓过来一些。
她思索着说道：“原来我不是触碰那块黑色石头，不，黑色古墓后，就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拥有了超凡力量，这中间还有一些事情，只是我之前完全没有记忆，觉得自己睡过去了。
“我看到的幻觉可能来自我的心灵深处，来自被遗忘的那部分记忆，不，不是遗忘，它们只是沉睡了，现在开始活跃，一点点醒来……”
阿芒迪娜认真地审视起自己的状态，寻觅着异常的源头。
头脑还算不错，心态相当好，保持住了基本的冷静……卢米安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这样的阿芒迪娜也让加缪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的阿芒迪娜不仅仅是漂亮，而且开朗、乐观、活泼，是会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感染上高兴情绪的那种女孩，但本身因为年龄偏小，还是显得比较天真，幼稚，青涩。
谁知道，“梦节”相遇后，对方一点点展现出了他意料之外的开放、成熟和镇定。
阿芒迪娜疑惑了起来：
“为什么罗伯特从来没提过沉睡的记忆，没提过触碰古墓后，我并没有立刻睡着的情况？卡利神甫说的也是晕了过去，醒来就有超凡力量了？
“他们以清醒状态参加‘梦节’的次数，到黑色古墓的次数肯定比我多啊……”
卢米安听明白了阿芒迪娜想表达的是什么：
一是，来过黑色古墓多次的卡利神甫和罗伯特为什么依旧相信自身是当场昏迷，醒来就拥有了超凡能力，未出现和阿芒迪娜当前类似的幻觉？
二是，罗伯特是看着阿芒迪娜触碰黑色古墓的，难道不清楚她有没有一下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卢米安想了几秒道：
“可能你看见的、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让相关的记忆都沉睡了，而你本身是‘黑夜’途径的，是一个‘梦魇’，所以在梦境、在沉睡方面有特殊之处，越靠近黑色古墓，越有可能让沉睡的记忆苏醒过来，以至于产生幻觉。”
阿芒迪娜“嗯”了一声，接受了自己有特殊之处的猜测，充满信心地继续往前走了起来。
过了两分钟，卢米安突然又抬起右手，做了个下按的动作，压着嗓音道：
“就近躲藏。”
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加缪立刻往侧方翻滚，躲到了一株棕榈树后面，瑞雅则蹭蹭几步，爬到了另一颗树上，借助枝叶藏了起来。
卢加诺望了眼不知藏了多少毒虫蛇类的丛林，不断告诉自己“不怕不怕，被咬了我自己也能治”。
他很快缩至一堆巨大的、艳丽的蘑菇后。
阿芒迪娜有在这类地方躲藏的经验，当初因此而看见特瓦纳科前往黑色古墓。
她身手矫健地借着夜色的遮掩，依赖着自身的灵感，从大量的低矮绿植间穿过，藏到了更远处的巨树后。
突然，挂在巨树上的一根粗大藤蔓活了过来，荡向阿芒迪娜，张开了满是血色的嘴巴。
那是一条墨绿色的蟒蛇！
阿芒迪娜的眼睛猛然闭上，双拳握了起来。
那条蟒蛇随之进入了沉眠，无力地回荡往后，摇摇晃晃几次，它终于掉在了地上。
见队友们都已藏好，卢米安的身体骤然消失，融入了夜色带来的大片大片阴影里。
过了十几二十秒钟，一道人影从前方横穿而过。
位于高处的瑞雅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看见那人影套着非常繁复，有明显层叠感的黑袍，头发上压着一顶毛绒绒的黑帽，黑帽的边缘插着一根轻轻摇曳的白色羽毛。
以阴影生物状态存在的卢米安也看见了那人影的大致模样。
他的精神霍然有些紧绷，心底涌现出了疑惑的情绪：
那不是伊维利斯塔.艾格斯吗？
这位“愚者”教会的“节制派”成员怎么会出现在梦境里，成为“梦节”的参与者？
卢米安这几天可是把蒂扎莫镇内部、周围种植园、镇外兵营都转了个遍，清楚地知道有哪些新近抵达的外来者，而这里面并没有伊维利斯塔！
“是‘梦节’开始后，他才到了这里？
“嗯，他曾经说过，他原本的任务是到派洛斯港周围的原始丛林内调查某件事情，之后临时接受命令，处置了‘西索’的联络人……他调查的事情不会与那座黑色古墓有关吧？‘节制派’是‘囚犯’途径的，艾格斯家族则是‘死神’的后裔，黑色古墓和它里面那具冰冷尸体将这位‘节制派’的艾格斯吸引过来也很正常……
“伊维利斯塔.艾格斯是在丛林内寻找那个原始部落时，遇上了‘梦节’？”
卢米安一边分析伊维利斯塔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边透过阴影，打量起伊维利斯塔的表情。
他看见这位“节制派”成员苍白的脸孔呈现出难以言喻的狰狞，深褐的眼眸透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恶，在黯淡的红月光芒下染上了些许血色。
“虽然没有过激情绪和欲望形成的梦境投影带来影响，但身处‘梦节’，还是难以再自控，难以再节制了……”卢米安对此没有一点意外。
路德维希和科洛博就是前例。
考虑到伊维利斯塔当前的状态，卢米安没有从阴影中出来，耐心等着对方脱离了这片区域，脚步声逐渐远去。
“从方向上看，他也是去那座黑色古墓啊……”卢米安变回人类，站在长了不少杂草的路上，眺望着伊维利斯塔背影消失之处。
他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道：
“可以出来了。”
加缪、瑞雅和卢加诺陆续离开了自己躲藏的地方，前者还特意去喊醒了阿芒迪娜。
“继续吗？”阿芒迪娜望着卢米安，开口问道。
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继续。”
这一次，他们前行得愈发小心翼翼，时刻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又过了三四分钟，做好应对伊维利斯塔和雷亚萨准备的卢米安依循阿芒迪娜的指引，从几株巨树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一块黑色的、巨大的、熟悉的石头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粗看是房屋大小的巨石，但细瞧却能发现它的上面有一道道纹路，有不正常的凸起和凹陷，有正常人眼睛无法发现的丝线般缝隙。
这确实不只是一块石头。
黑色巨石的四周，一段段树根从地底冒了出来，布满广场大小的区域，就如同每个人类凸显出来的血管，但又都死去已久，干枯委顿。
此时，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一道身影。
“伊维利斯塔没来这里？雷亚萨的目的地也不是这里？他们中途迷路了？或者说，只有接受过古墓或尸体恩赐的人带领，才能真正抵达这片区域？”卢米安疑惑地打量起周围。
阿芒迪娜的眉头又一次皱起，双手都忍不住按在了脑袋的侧面。
她有点痛苦地说道：
“那，那幻觉更清楚了，我，我看见了更多。
“那人影走到了我面前，伸出手，伸出手按在了我的头顶！
“他，他戴着奇怪的帽子……”
加缪和瑞雅等人没有打断阿芒迪娜，看她能否回忆起更多，或受激唤醒更多的沉睡记忆。
阿芒迪娜喃喃自语起来：
“当时，当时就是这样给我超凡力量的吗？”
卢米安一边听着阿芒迪娜的话语，一边凝视起那块据说是古墓的黑色巨石。
他感觉到了一点熟悉。
作为“阴谋家”，卢米安迅速在记忆里寻找起熟悉感的来源。
很快，他有了答案。
那座黑色古墓给他的感觉有点像“撒玛利亚妇人泉”，没染上苍白颜色时的“撒玛利亚妇人泉”！
果然是和死亡领域密切相关的东西……卢米安检查起自己右手内的“血皇帝”残余气息，确认它没有受到影响，出现即将激发的情况。
就在这时，周围变得异常寂静。
丛林内的窸窣声、野兽喊叫声，来自蒂扎莫镇的枪声、惨叫声，似乎一下消失了，深沉的夜晚彻底归于死寂。
阿芒迪娜抬起脑袋，惊恐喊道：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我获得超凡力量的时候，这里也是这么安静，完全不像是在‘梦节’！”
下一秒，阿芒迪娜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他，那道人影，那道人影出现了！”
啊？瑞雅、加缪和卢加诺三人都又凝重又茫然地望向黑色古墓处，没看到有什么人影，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阿芒迪娜的声音一下变得尖利：
“你们没看见吗？
“他，他向我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一时之间，卢米安等人都无从确定是阿芒迪娜的幻觉清晰到了近乎真实的程度，还是确实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不要过来！”
阿芒迪娜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区域，表情崩溃地高声喊道。
伴随着这声高喊，卢米安感觉整片区域轻轻震荡了起来，周围随之变得模糊。
模糊中，一幕幕场景凸显而出，就像是梦境的不同片段。
这些场景皆是以黑色古墓为中心，但旁边站着不同的人。
有的场景内，站着的是身穿黑色薄正装的雷亚萨，有的场景内，立着的是戴羽毛帽子的伊维利斯塔，有的是一男一女并肩靠近，有的围绕着一个个套黑袍的人类，
其中一个套黑袍的人类扭过脑袋，满脸笑意地望向了卢米安。
他肤色浅棕，亚麻的眼眸染着阴绿，正是“西索”特瓦纳科。

第一百九十二章 羽化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回望向“西索”，致以同样灿烂的笑容。
处在不同场景内的两人隔着模糊的虚空，彼此看了一眼后，各自将目光投向了不同的地方。
雷亚萨、伊维利斯塔和今晚刚抵达蒂扎莫镇的那一男一女明显也看见了其他场景内的人，对这种无法理解的怪异状况皆有些惊讶和错愕，但又影响不到彼此。
和“西索”在同一个场景内的那些守墓人如在祈祷，对周围的变化不知是毫无察觉，还是视若平常。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后，隐约明白了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
“这里再是真实，各种遭遇会在不同程度上反映到现实，本质上依然是梦境，而受那座黑色古墓或古墓内那具冰冷尸体的影响，这片区域分裂成了多个梦境片段，每抵达一批人，就产生一个新的片段……
“要不是阿芒迪娜或者我的到来激发了某种异常，处在不同片段内的人应该不可能交互，既攻击不了对方，也看不见、听不到、发现不了彼此的存在。
“这应该就是每次‘梦节’开始后，守墓人们消失不见的原因。
“他们不是消失了，只是和‘梦节’的参与者们处在了不同的梦境片段内。
“而根据之前通灵的结果，这是某种躲藏？
“可现在那座黑色古墓还没有打开啊……”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阿芒迪娜的声音愈发尖利，饱含着恐惧：
“他走到我面前了！
“救我！
“救我！”
卢米安凝视着不断倒退试图躲避无形之物的阿芒迪娜，怎么都发现不了她口中说的那道人影。
从阿芒迪娜开始害怕到现在这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卢米安接连使用了“灵视”、“弱点侦察”、“观察运势”等能力，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就差掏出“窥秘眼镜”和“真实之眼”了。
卢米安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在没弄清楚大致情况的前提下，他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解救恐惧到崩溃的阿芒迪娜，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窥秘眼镜”时，阿芒迪娜突然愣住了。
隔了一秒，她侧头望向卢米安，颇为茫然地说道：
“他，他转身走开了。
“他好像认出了我……”
“认出了你？”卢米安觉得有必要确认下阿芒迪娜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了。
阿芒迪娜一脸迷茫地回答道：
“对，他对我点了下头，然后就走了。”
这就是“梦节”开始后，想靠近黑色古墓，必须有一个接受了古墓或那具尸体恩赐的人带路的原因？罗伯特和卡利神甫在类似场景里应该也发挥过同样的作用，只是他们不属于“黑夜”途径，没有梦境相关的能力，未曾察觉到……其他梦境片段里的那些人也接受过黑色古墓或者那具冰冷尸体的恩赐？卢米安心头一动，询问起阿芒迪娜：
“他去哪里了？那道人影去哪里了？”
阿芒迪娜的目光移向了自身所处场景的边缘。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既残留着恐惧，又有些兴奋地抬起手掌，指向那一男一女所在的梦境片段：
“他去那里了。
“他穿过去了，他穿过去了！”
伴随着阿芒迪娜的“解说”，卢米安等人皆感觉那座黑色古墓变得凝实厚重了少许，整片区域震荡得更加厉害了。
与此同时，卢米安发现左胸位置出现了熟悉的灼烧感，而他的耳畔并没有响起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咫尺的呓语。
他脑袋一下恍惚，看见了水色的巨大漩涡，看见了弥漫着灰雾的黯淡村庄，看见了村庄内那一道道身影。
那有信奉宿命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有卢米安的朋友阿泽玛.利齐耶，所有人都举起了苍白的双臂，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卢米安还看见了自家那栋半入地式的两层房屋，看见了抱着双膝，静静坐在橘红色屋顶上的奥萝尔。
卢米安不再抗拒幻觉的发生。
他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随着那道人影进入别的梦境片段，黑色古墓的异变更加厉害了，而它包含着死亡领域的力量，隔空“唤醒”了封印内的科尔杜村村民们。
这些村民已经是死人，只残留着灵魂碎片，自然会被死亡领域的力量影响。
这样的认知让卢米安又感觉到了久违的痛苦、悲伤和苦涩。
他“看着”披下厚长金发，眼眸浅蓝，穿着轻便蓝裙的奥萝尔，没有尝试对抗无形的死亡力量。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了。”阿芒迪娜很负责任地继续解说着。
那个女人？加缪、瑞雅和卢加诺都将目光投向了对应的梦境片段。
今晚刚抵达蒂扎莫镇，穿着浅色长裙的女士并没有听见阿芒迪娜在说什么，只知道巡查队的人都望向了自己。
她的灵性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赶紧侧头，询问起同伴：
“德瓦霍，你有感知到什么恶意吗？”
被叫做德瓦霍、穿着深灰正装的男子缓慢摇头道：
“没有。”
卢米安等人所在的梦境片段里，阿芒迪娜情绪高昂地再次“解说”道：
“他，那道人影，伸出了手！
“他的手按在了，按在了那个女人的头上！”
阿芒迪娜话音刚落，德瓦霍就看见自己的同伴，穿着浅色长裙的女士突然跪了下去，双膝着地，表情僵硬，脸庞异常苍白。
呜！
所有的梦境片段内，冰冷阴寒的风“呜”地刮起。
卢米安“看见”橘红色屋顶上的奥萝尔站了起来，表情迷迷蒙蒙地望向高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张开嘴巴，近乎本能地说出了一段话语。
卢米安不懂相应的语言，但曾经听过类似的。
那是“盔甲幽影”陈荼使用过的语言，是芙兰卡偶尔会冒出的一两个单词归属的语言！
虽然听不懂，但可能由于双方之间是灵魂层面的联系，所以卢米安还是模糊明白了姐姐在说什么。
她在喃喃自语着一句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德瓦霍所在的那个梦境片段内，双膝不自觉跪地的浅色长裙女士帽子一下飞了出去。
她的脖子上，她的手背处，她的脸庞表面，毛孔一个接一个张开，长出了一根又一根染着淡黄污迹的白色羽毛。
德瓦霍表情凝重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试图打断同伴的异变，反倒后退了几步。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尚未感应到针对自己的恶意，但还是谨慎地与异常者拉开了距离。
穿着浅色长裙的女士蔚蓝眼眸已失去焦点，显得异常迷茫，缺乏生气。
只是眨了几下眼睛的工夫，染着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就像有自己的意识和生命一样，从长裙布料的缝隙里，从一根根头发间，疯狂钻了出来。
很快，浅色长裙的女士就被染着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包裹住了。
她的身体变得很轻，逐渐漂浮了起来，越来越虚幻。
她蔚蓝的眼眸望向了德瓦霍，嗓音空洞情绪激动地喊道：
“我成神了！我长生了！”
这覆盖满白色羽毛的怪物盘旋在了黑色古墓上方，不断地高喊道：
“我成神了！我长生了！”
另一个梦境片段内，卢米安听见奥萝尔改变了说辞。
她表情有些恐惧地低语道：
“羽化成仙……”
下一秒，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羽毛，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虚化怪物向着自身梦境片段内的黑色古墓飞了下去。
她穿过墓室表面的石墙，消失在了那里。
霍然间，刚才刮起的冰冷阴寒之风停止了，凝固了。
那座黑色古墓随之出现明显晃动，由发丝般缝隙勾勒出的墓室之门发出了沉重的摩擦声，就像是有人在里面试图推开。
卢米安“眼前”的奥萝尔，“周围”的科尔杜村开始变淡，仿佛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
卢米安望了正缓慢往外打开的墓室之门一眼，侧头看向了另一处梦境片段内的“西索”特瓦纳科。
这个梦境投影对刚才的异变一点也不惊讶，也未表现出恐惧之情，反倒是他周围一直很安静的守墓人们纷纷站了起来。
哗啦，虚幻的水声里，那黑色古墓的墓室之门彻底敞开了。
伴随着这个变化，凸显于模糊中的所有梦境片段都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交融在了一起。
德瓦霍、雷亚萨、伊维利斯塔、“西索”特瓦纳科和守墓人们同时出现在了黑色古墓的前方，出现在了卢米安等人附近。
“西索”特瓦纳科笑了起来，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外来者之中会有人羽化成“神”，预料到了古墓的大门会在这一刻打开一样。
他从黑色长袍内拿出了一张金色的面具。
那面具仿佛由纯金打造而成，眼睛周围和脸庞之上皆涂抹着或白或黑的油彩，显得颇为怪异。
特瓦纳科将这张黄金面具戴到了脸上，然后不像别的守墓人那样后退逃离，反而向着黑色古墓，向着敞开的墓室之门狂奔而去。
扑通！扑通！扑通！
卢米安听到了清晰的心跳声。
那来自黑色古墓内部。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各自的准备
卢米安听见心跳声的同时，黑色古墓敞开的大门处，一只手掌伸了出来。
那手掌既没有表现出腐烂见骨的状态，也未缠着发黄的绷带，它的表面被黄金覆盖着，在黯淡的绯红月光下闪烁着神秘的色彩。
一看到那只黄金手掌，卢米安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无形的力量往内压缩，瞬间失去了与身体间的联系。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冰冷坚固的墙壁，让灵性无法蔓延出去，也不受自身意识的掌控。
这一刻，卢米安的灵魂就像被关进了囚笼，怎么都无法逃离出去，仅能通过眼睛看见有限的画面，借助耳朵听到较为响亮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都变成了雕像，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面对这样的状况，卢米安骤然想起了一句话：
身是心的囚笼，世界是身的囚笼。
静滞场景下，唯一还在动的人是“西索”特瓦纳科。
他戴在脸上的黄金面具亮起了濛濛微光，他快速地靠近着黑色古墓，靠近着伸出墓室的那只覆盖黄金的手掌。
此时的卢米安虽然不能动，无法使用能力，但灵魂只是被“囚禁”，不影响他进行思考。
看到“西索”特瓦纳科几乎不受黄金手掌的影响后，卢米安迅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西索’在金矿城市德维斯弄走的那批黄金大概率全部用在了黑色古墓内那具冰冷尸体的身上。
“他从诺斯家族那个魔鬼处得到的物品很可能就是他现在戴于脸上的黄金面具。
“前者是为了让冰冷尸体在某种程度上复活过来，相当于芙兰卡说的重塑金身，后者能保证‘西索’在冰冷尸体‘复活’后，不受影响地靠近目标，达成某个目的？
“‘西索’曾经准备以此掌控那具冰冷尸体，让自身拥有半神层次的实力？
“等到现实世界的他被我杀死，梦中的他想以此‘复活’？
“嗯，‘西索’的‘怨魂’力量和那具冰冷尸体同源，说不定真有办法让尸体认为他就是自己原本的灵，从而接受他的主导……
“从之前获得的信息和刚才发生的事情看，接受过黑色古墓和冰冷尸体恩赐的人类是可以打开墓室，不惊醒冰冷尸体的，要想唤醒尸体，必须有一个闯入者被无形的人影赐予‘长生’，羽化成神，进入古墓。
“而闯入者只有在没‘梦节’受赐者带路的情况下，才会被无形人影袭击……
“闯入者最好还要保持着清醒？
“‘西索’怎么知道今年会有外来者参与‘梦节’，并抵达黑色古墓区域？
“他原本没有这个预案？因为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会死掉，今年‘梦节’要是不能完成计划，梦境投影会在之后的几个月内彻底消散，让他失去复活的最后一丝希望……
“外来者们的参与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不，这太巧合了，雷亚萨还可以说是发现我在调查‘梦节’，担心今年过了再没有机会获得想要的东西，特意赶了过来，伊维利斯塔为什么刚好在这段时间到这片原始丛林调查某件事情，为什么还有两个可以在特殊梦境里保持清醒的非凡者刚好在‘梦节’开启前抵达？
“另外，为什么‘玫瑰学派’刚好在今年最后几个月内，派人到马塔尼邦，搜集各种细节性的生活情报？
“‘西索’特瓦纳科原本就打算今年‘梦节’完成自己的计划，故意把一些信息一些线索抛了出去，以此引来感兴趣的不同势力？
“这些势力收到的情报都不够详细，不得不提前派出人员，做相应的调查，或者收买马塔尼邦的巡查队队员……
“这很可能就是真相，不依赖于巧合的真相，‘西索’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在‘梦节’开始前，他就死了。
“现在，‘梦节’成了他复活的最后也是唯一希望了。
“他要是没能完成预定的计划，过了今天，他将彻底死去！
“难怪他梦里什么都讲，却对蒂扎莫镇的事情遮遮掩掩……
“‘西索’还真是一个擅于玩弄人心的狡诈恶魔啊，要不是他一心想杀我，他的身份又能给他很好的机会，让他选择了留在派洛斯港，他还真不容易被干掉，嗯，我要是按牌理出牌，又没有一些高位者的善意，很可能已经死在他手里。
“那诺斯家族的魔鬼同样在打黑色墓室内那具冰冷尸体的主意，同样想利用‘梦节’，所以‘西索’在梦里一说出‘梦节’后，立刻就遭遇了‘影子’的袭击……
“在场这些人里面，谁是那个魔鬼的爪牙？
“或者，诺斯家族那个魔鬼的人还没有抵达，想等到最后，等到局势清晰之后再下场，完成收割？
“单纯只有梦境投影，没有了本体的配合，‘西索’的计划应该会出现很大的漏洞，那个漏洞在哪里？”
被囚禁在自己身体内的卢米安无法阻止“西索”，眼睁睁看着他跑到了黑色古墓敞开的大门前。
“这……
“既然黑色古墓给我‘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感觉，那可以试一试那个办法……”
卢米安想到就做，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意识集中在了自己灵体的右手位置。
亚利斯塔.图铎的残余气息可不仅仅只侵蚀了肉体！
而这位“血皇帝”与“撒玛利亚妇人泉”有密切关系！
戴着黄金面具，身体不受控制般虚化的“西索”正要握住从黑色古墓内伸出来的尸体之手，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极为疯狂、极度暴虐的气息在自己身后出现，以爆炸般的姿态直冲天空，扫荡起周围。
红月的光芒愈发黯淡了，“西索”特瓦纳科的身体本能僵硬，剧烈颤抖。
哗啦！
黑色古墓里响起了虚幻的水流声，那覆盖着黄金的手掌仿佛遭什么东西拖着一样，硬生生被拽回了墓室内。
在场其他人那种灵魂被身体囚禁的感觉随之消失，卢米安赶紧中断了“血皇帝”气息的外散。
阿芒迪娜、加缪和德瓦霍等人刚才虽然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但因为灵被身体囚禁着，眼睛视角也固定，无从发现那征服一切般的气息来自哪里，源于何处。
顾不得去寻觅恐怖气息的来源，眼神凶恶的伊维利斯塔循着最本能的欲望，从衣物暗袋内拿出了一样物品。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娃娃，它穿着缠绕阴森藤蔓的黑色哥特式长裙，挽着金色的长发，眼睛猩红如血。
这布娃娃非常邪异，仅仅只是看到，就让卢米安有种皮肤底下的血肉开始发痒的感觉。
扑通！扑通！扑通！
黑色古墓内的心跳声一下变得激烈和响亮。
就在墓门旁边的“西索”特瓦纳科浑身发冷，仿佛被邪恶之物盯上了。
他本能地回想起了一件事情：
多年以前，守墓人们在黑色古墓附近捡到了一颗半枯萎的邪异心脏。
守墓人们认为这是墓室内那具古老尸体因某种异变丢失的，毕竟力量的特质一样，位格好像也差不多，所以将那颗心脏又放入了墓室内。
就在刚才，那颗早已死去的心脏开始了跳动，而现在，它跳动的更加有力和急切了！
距离伊维利斯塔不远的地方，雷亚萨也有了动作。
他拿出了一张面具。
那面具同样由黄金制成，和“西索”脸上戴着的非常像，眼睛周围和脸庞之上都有或白或黑的油彩！
两张黄金面具的不同之处是，雷亚萨手里这张颜色更为暗沉，像是经历过死亡的侵蚀。
然后，雷亚萨又拿出了一个水晶雕成般的人类头骨。
他将那张暗沉的黄金面具戴在了水晶头骨脸上。
呜的阴寒之风刮了起来，缠绕出巨大的漩涡，托着戴上黄金面具的水晶头骨漂浮了起来，让它仿佛长出了一具无形的、由风组成的身体。
强烈的冰冷与阴寒向着四周散逸而出，让地面凝出了一层白霜。
被叫做德瓦霍的那个男人将手探向了脑后，于头发内抓住了某样东西。
他猛地一扯，让皮肤连同深灰色的正装一起被撕了下来。
德瓦霍变成了另一幅模样，黑发褐眸，表情冰冷，颧骨高耸，三四十岁，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长裤。
他将手中的人皮反了过来，显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让人头晕目眩的鲜血刺绣。
德瓦霍张开了嘴巴，往人皮内吐出了大口大口的血液，散发着浓烈硫磺气味的血液。
那些鲜血一下将人皮撑起，形成了一个穿深灰色正装的绿眸男子。
这“男子”带着玩味的笑容，走向了那座黑色古墓。
卢米安快速扫了一圈，眼皮连续跳了三下。
他忍不住腹诽道：
“你们都有神性层面的力量可以利用啊？虽然看起来都是一次性的……
“就欺负我没有是不是？”
卢米安腹诽归腹诽，嘴巴上却飞快用古赫密斯语诵念起一段尊名。
那是“魔术师”女士的尊名。
然而，这没能穿透这特殊的、隐秘的梦境。
卢米安也不沮丧，因为他的目的不是那座黑色古墓，也不是那具冰冷的尸体和它跳动的心脏。
弄清楚“西索”那批黄金的下落后，他现在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干掉“西索”的梦境投影，拿走那张黄金面具，让他彻底死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精准
卢米安目标虽然明确，但并没有立刻攻击“西索”的梦境投影，因为对方目前还在黑色古墓旁边，处在三件有神性力量的物品注视下，他要是“传送”过去，很可能会被一同针对。
那三件物品是还没达到不能注视的程度，且看起来只能使用几分钟或维持几分钟，可都表现出了一定的类人特性，仿佛有自行思考和做出决断的能力，要是被它们盯上，不亚于面对弱化的序列4半神。
这种情况下，卢米安当然不会主动进入漩涡的中心，帮“西索”特瓦纳科分担危险，他甚至觉得对方要是被亲自引来的外来者干掉，也是值得庆贺，很有宿命感的一件事情，反正他已经杀过一次“西索”，不执着于亲手泯灭对方的复活希望，有人“代劳”还可以减轻他的灵性消耗。
卢米安一边看着黑色古墓敞开的墓门处，一边往这片区域的边缘退了几步，并语速极快地对阿芒迪娜、加缪、瑞雅和卢加诺道：
“退到最边缘的地方！”
听到这个命令，卢加诺脸露惊喜之色，第一个转过身体，狂奔而去。
瑞雅抬起了猎弓，边左右瞄准，边缓步退后，时刻预防着有人袭击，加缪和她的表现相仿，只是手里拿的是特制的左轮。
阿芒迪娜望了眼邪异的布娃娃、戴着黄金面具的水晶头骨和人皮鼓胀而成的绿眸男子，觉得自己脑袋一阵眩晕，仿佛疲惫到了快控制不住身体的程度。
她顿时明白这些都不是自己能接触的事物，黑色古墓旁边发生的事情也不是自身能够掺合的。
她赶紧转过了身体，背对黑色古墓，就要追随卢加诺奔向这片区域的边缘。
这时，戴上了灰白色闪电状胸针的卢米安用眼角余光看着同样在慌忙撤退的守墓人们，若有所思地询问起阿芒迪娜：
“那道人影呢？”
阿芒迪娜矫捷奔跑中，顺着呼吸的节奏回答道：
“不知道！
“不见了！”
她话音刚落，黑色墓室内回荡的虚幻水声一下停止了。
穿着邪异哥特式长裙的巴掌大小布娃娃霍然飘了起来，脱离了伊维利斯塔的手掌。
它悬浮于半空，猩红如血的眼睛内映出了“西索”特瓦纳科的身影。
本待将手探入黑色古墓里面的特瓦纳科顿时感觉脸上的黄金面具活了过来，先是往内挤压，像是要粉碎自身的颅骨，接着往外拉扯，摆出强行脱离而去的姿态。
“西索”下意识就要伸出右手，把黄金面具按回去，却发现衣袖死死地缠住了自己的手臂，让它无法动弹，近乎捆绑。
想到无神性者在墓室门口失去黄金面具的下场，特瓦纳科没有犹豫，身体彻底虚化，变成了“怨魂”。
然后，他消失在了黑色古墓前方，出现于其中一个守墓人的瞳孔内，已摘掉那张黄金面具。
由于本体过早死去，没能及时带来“帮手”，“西索”不得不改变计划，等待觊觎黑色古墓内冰冷尸体的三方势力自己先打起来。
等到水变得足够浑浊了，相应物品的力量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重新上场，争夺尸体。
随着“西索”的暂时退去，黑色古墓前方变得空空荡荡。
巴掌大小的邪异布娃娃即将飘过去时，戴着黄金面具的水晶头骨于阴风形成的漩涡状巨大身体簇拥下，斜斜飞起。
它的眼中燃起了苍白的火焰，火焰中心是一点幽暗。
受此牵引，黑色古墓的墙壁内渗出了虚幻的、黑幽幽的水流，它们形成了一条堵住入口的死寂之河。
这河流明明和小溪差不多，却给伊维利斯塔、德瓦霍、雷亚萨等人宽阔浩瀚的感觉。
他们的身体逐渐冰冷了下去，生命更加快速地、不可逆转地流逝起来。
穿着黑色哥特式长裙的邪异布娃娃停在了半空之中，没试图从上方越过那条死寂之河。
戴着黄金面具的水晶头骨落了下去，落入了河中。
构成它巨大身体的风之漩涡呼啸着膨胀，仿佛变成了一条无形的渡船，稳稳浮在了死寂河流的表面。
戴着黄金面具的水晶头骨驾驭着这艘“渡船”，逆流而上，向着黑色古墓敞开的大门一点点驶去。
穿着深灰正装，纯粹由人皮和鲜血组成的绿眸男子处在最后面，看到了这一幕。
他微笑打开了嘴巴，飞快张合起来，像是在无声自语。
几乎是同时，无形“渡船”上的水晶头骨发出了喀嚓的声音。
它眼窝内的苍白火焰剧烈摇晃，晶莹的头骨裂出了细小的纹路，往下掉落起肉眼难以看见的粉尘。
“渡船”本身也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变得极不稳定，在死寂之河上前行得愈发缓慢。
卢米安没关注黑色古墓前的争夺，只是扫了一眼，就让体表腾起了剧烈燃烧的炽白火焰。
嗖！
他化为一根火焰长枪，越过二三十米的距离，投向了被“西索”特瓦纳科占据了身体的那个守墓人。
“西索”抬起脑袋，露出了一张肤色浅褐，五官充满野性美感的脸孔。
瑞雅！
被“西索”占据了身体的守墓人是瑞雅的梦境投影！
面对在视界内飞快放大，由一点白光迅速变成燃烧尖端的炽白火焰长枪，“西索”没有躲避，摆出了任由卢米安攻击的姿态。
炽白火焰长枪的速度极快，他来不及抬起猎弓，瞄准射箭，只略略弯起了手臂。
他感受到了灼烤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连身体带灵魂一起贯穿。
“西索”没有恐惧，反倒笑了起来。
炽白的火焰长枪从他的肩膀处越过，落在了他的身后，没有攻击他。
火光散去，卢米安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瑞雅梦境投影两只眼眸内的“西索”则消失不见。
瑞雅的梦境投影猛然转身，表情冰冷，满是仇恨地抬起猎弓，瞄准卢米安，拉开了弓弦。
她是由过激欲望和情绪形成的梦境投影，无法控制自身。
“哼！”
卢米安鼻端喷出了两道白光，在瑞雅的梦境投影射出缠绕着电光的箭矢前，让她眼睛一闭，昏迷了过去，扑通倒在地上。
这片区域的边缘，刚抵达该处的瑞雅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的两只眼睛里都映出了套着黑袍的“西索”特瓦纳科。
双方灵魂的强度相差极大，“西索”轻松便完成了附身，掌控住了瑞雅的躯体。
他趁着加缪、阿芒迪娜和卢加诺还没发现瑞雅的异常，让手中的猎弓改变方向，瞄准了加缪。
兹兹兹，箭头缠绕起明亮的电光。
瑞雅的弓箭刚一瞄准加缪，加缪就感觉到了她状态的不协调，发现了她行为的不正常。
作为战斗经验相当丰富的巡查队成员，加缪毫不犹豫地望向瑞雅，眼中亮起了两道刺目的闪电。
与此同时，早有预料的“西索”脱离了瑞雅的身体，跳跃到了阿芒迪娜漂亮的蔚蓝眼眸内。
两道刺目的闪电从加缪的眼睛里射了出去，钻入了瑞雅的脑袋。
瑞雅的眼睛一下凸了出来，嘴巴张开，身体后仰，仿佛遭遇了一次重击，却又发不出疼痛的声音。
“精神刺穿”！
加缪的“精神刺穿”抢在她的箭矢脱离弓弦前命中了她，让她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脑袋一片空白地僵立在了原地。
噗，缠绕着明亮电光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了出去，没能命中加缪，相差较大地飞到了不远处。
蔚蓝眼眸内映出“西索”特瓦纳科身影的阿芒迪娜身体一片冰凉，体内是浓郁的阴寒，这让她的灵魂仿佛被冻结，无法再指挥手脚。
她的背后，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哈！”
卢米安张开嘴巴，果断地喷出了淡黄的光团。
可“西索”根本就没有停留的意思，又一次以“镜面跳跃”的方式转移了位置。
扑通！
阿芒迪娜昏迷着倒在了地上。
比起卡利神甫，“西索”明显更擅长战斗，拥有丰富的经验和出色的天赋。
“西索”这次出现在了十几米外一片树叶表面的水珠上，他跳了出来，望着卢米安等人，微笑张开了嘴巴。
他要使用“怨魂尖啸”，范围攻击卢米安.李和他的同伴们，让他们之中的部分无法再战斗，让剩下那些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卢米安见状，没选择“传送”到“怨魂尖啸”的影响范围外，往前推出了双掌。
一团炽白的、巨大的火球凝结了出来，仿佛黑色墓室般大小。
“啊！”
饱含痛苦的尖锐啸声响起的同时，那颗巨大的炽白火球飞了出去。
“西索”笑着消失在了树上，跳跃到了眼睛、鼻孔、耳朵皆流下鲜血的加缪瞳孔内。
就在这时，那颗巨大的炽白火球一分为几十。
而伴随这变化，遭受“怨魂尖啸”打击，眼神出现涣散，耳朵嗡嗡作响的卢米安胸前，灰白色的“大海之怒”胸针爆发出了明亮的、银白的、数不清的电光。
这些闪电缠绕于炽白火球上，跟着分成了几十股，覆盖式笼罩了这片区域。
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里，瑞雅、卢加诺、阿芒迪娜和加缪都被风浪抛了起来，遭受了灼烧，并被兹兹作响连成了一片的电光之网打在了身上。
加缪浑身麻痹，目光失去了焦点，而附在他身上的“西索”同样遭受了电击，且因为处在“怨魂”的状态，受创不轻，无法接续新一轮“镜面跳跃”。
卢米安从“怨魂尖啸”的打击里缓了过来，望着加缪体表凸显出的“西索”，嘴角往上咧开。
他使用的是“精准”。
目的是无差别攻击范围内的每一个目标，且让伤害处于可以接受的状态。
而当他发动攻击后，无需他有意识地进行操纵，“大海之怒”会主动给他所有的进攻所有的火球附加上电击效果！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死亡的乐章
卢米安忍着灵魂的刺痛和耳膜的轰鸣，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了原地，飞快勾勒于加缪和“西索”的侧方。
看着残余的几道银白电流蹿入地面，怨魂化的“西索”行将摆脱麻痹的影响，卢米安让右胸位置的黑色印记亮了起来。
这对应“哼哈之术”。
他正要“哼”出声音，突然有了危险预感，猛地侧过身体，往后方退了一步。
一根晨曦凝聚而成般的长矛从远处投来，跨越三四十米的距离，从卢米安的身前飞过，插入了另外一侧的泥土里，完全没了进去，留下一个手臂粗的深洞。
卢米安看见了袭击自己的是谁，那是快要逃到区域边缘的守墓人之一。
他身材高大，即使套着黑色的长袍，也能看出健壮的力量感，手里已凝聚出一把光芒巨剑。
“黎明骑士”？有“守墓人”从黑色古墓那里得到了“战士”途径的恩赐？卢米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反倒觉得自己的猜想获得了印证。
令他头皮有点发麻的是，除了那个高大的守墓人，别的守墓人也转过身体，望向了他。
那十几二十个恩赐者就这样锁定了卢米安。
“西索”已从电击带来的麻痹里挣脱，由于担心“哼哈之术”的控制，他忍着伤痛，跳跃到了其中一个守墓人的眼睛里，然后脱离出来，变回了人类。
他望向几十米外的卢米安，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我现在也是守墓人，伤害我就是伤害守墓人这个群体！
虽然他们不会主动地帮我做什么，并且还会在墓室以当前方式打开后，尝试逃离，但你要是危害到了我，他们肯定会做出反应。
这也就是我敢于“邀请”外来者参加“梦节”，引导他们抵达这里的依仗之一。
可惜，本体死了，没能从天尊从“洛基”那里拿到允诺的神性之物来对抗外来者里面的高层次力量，我现在只能先耐心等待。
按照原定计划，要是情况不对，我还可以选择放弃墓室内的尸体，帮助诺斯家族那个魔鬼帮助“玫瑰学派”的人得到，从他们手里换取另外的报酬，而现在，我必须得到那具尸体，成为它的“灵”。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在“梦节”之后活下来，以保持着清醒和理智的半神层次不死生物状态。
不过，这些事情和卢米安你没有任何关系，你需要面对的是一名“守护者”和复数的“灵巫”、“看门人”、安魂师”、“死灵导师”、“黎明骑士”……
序列4以下没人可以面对这么一支非凡者“军队”的攻击！
卢米安看见那些守墓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部分还凝聚出光芒巨剑，狂奔过来后，精神瞬间紧绷，探手抓住加缪的肩膀，又是一个“传送”，脱离了当前位置。
他们刚消失没多久，这里的地面就无声垮塌，探出了一只又一只苍白的手掌。
卢米安带着加缪出现在了受伤不轻的瑞雅身旁，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三人快速消失于原地，勾勒在因电击而醒来的阿芒迪娜旁边。
他们和那群守墓人的距离拉大到了近百米。
卢米安双脚夹住阿芒迪娜的手臂，释放出了体内积压的灵性和力量。
他的状态一下恢复，再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这一次，四人“传送”到了正在自我救治的卢加诺身旁。
由于卢米安不断在闪现，部分守墓人的非凡能力始终没能命中他们，剩下部分则被逼连续改变方向，未能实质性地拉近距离。
卢加诺正想对雇主说“我们快逃吧，用‘传送’带着我们逃回蒂扎莫镇吧”，就看见卢米安将加缪、瑞雅扔到了自己身上。
咚！
三人跌在了一块，然后是阿芒迪娜。
“哈！”
卢米安口中喷出一团淡黄的光芒，将几乎叠在一起的四人笼罩在内。
卢加诺、阿芒迪娜等人一下昏迷了过去，以他们的灵魂强度，没有外力刺激的情况下，至少得一分钟以上才能醒过来。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又一次“传送”而去，不让自己被部分能在当前距离下使用能力的守墓人锁定。
他的身体消失了，包括“西索”在内的守墓人一下失去了他的踪影。
卢米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群守墓人的侧后方，出现在了一株棕榈树前面。
他靠着粗糙的树木，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有血色孔洞的发黑骨笛。
“痛恨乐章”！
卢米安嘴角勾了起来，笑着将邪异的骨笛凑到了嘴边。
几乎是同时，“西索”特瓦纳科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他猛地转过身体，找到了卢米安，锁定了他，并直接开启了自身的恶魔形态，变成了一个接近三米的、长着弯曲山羊角和蝙蝠状翅膀的漆黑怪物。
“西索”本能地放弃了怨魂化，放弃了附身卢米安.李，将他控制住的方案，他觉得自己没法在那种征服一切的气息下保持冷静，不条件反射地脱离对方。
伴随着“西索”的动静，那些守墓人也纷纷转向。
卢米安的嘴唇碰到了散发出血腥气味的黑色骨笛，吹奏出了第一个音符。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如果当前是现实世界，面对这么一大群序列7、序列6、序列5的非凡者，他只有带着卢加诺等人“传送”回蒂扎莫镇一个选择，但这里是“梦节”，除了新近抵达且能保持清醒的少数人，其他不是与自身的梦境投影结合了，就是让对应的梦境投影独自活动。
而梦境投影是由过激欲望和情绪形成的，且会在“梦节”期间失去自控能力。
发现“西索”的梦境投影也能成为守墓人，且保持着一定的清醒和理智后，卢米安相信那些守墓人不是没有梦境投影，而是和梦境投影融合在了一起，并利用自身的特殊，利用清醒状态下的自控能力，将它们勉强压制住了。
这样的目标是“痛恨乐章”最喜欢的。
它能让听到相应旋律的敌人精神或身体遭受一次弱点攻击，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出现类狂乱症状，有心理问题的爆发对应隐患，欲望严重过剩的有概率被当场引爆，身体存在疾病或旧伤的，相应情况必将严重，本就不够幸运的则会变得非常倒霉。
面对梦境投影，面对很可能融合了梦境投影的守墓人们，卢米安觉得“痛恨乐章”能发挥奇效，让目标们严重过剩的欲望和情绪百分之一百被引爆！
所以，他选择做这么一个尝试，要是没能成功，就“传送”回昏迷的阿芒迪娜等人旁边，抱住他们，直接返回蒂扎莫镇。
悠扬中带着悲伤的旋律响了起来，已来不及阻止卢米安的“西索”特瓦纳科依循本能，燃烧起自己头顶那两根弯曲的、神秘的山羊角。
“精神冲击”！
卢米安的情绪一下膨胀，吹出的旋律里多了明显的痛苦和仇恨。
他还看见了不少灵，看见持着光芒巨剑的守墓人以各种方式奔向自己。
他继续吹奏着“痛恨乐章”。
砰！砰！砰！
除了昏迷的瑞雅梦境投影，包括“西索”在内，所有的守墓人都表情扭曲地停了下来。
他们听到自己体内自己脑海中传来一声声虚幻的爆炸声，眼睛瞬间染上了血色，身体失去了控制，耳中尽是嗡隆隆的声音。
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没法去想了，肉体和灵魂都遭受了重创。
“西索”特瓦纳科同样如此，他本质依然是过激情绪和欲望形成的梦境投影。
不过，他在遭受“痛恨乐章”弱点攻击的同时，也引爆了卢米安因冲击而升腾的情绪和欲望。
卢米安脑海嗡了一下，绿色的眼眸内凸显出了一根根血丝，鼻端流下了粘稠的、满是血腥味的液体，各个内脏似乎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痛恨乐章”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距离卢米安超百米，接近丛林的地方，昏迷的阿芒迪娜、卢加诺等人脸庞也有了点扭曲，仿佛同时做了不同的噩梦。
因吐出大量血液给人皮而变得相当虚弱的德瓦霍正在悄然往丛林边缘靠近，时刻准备着逃离，却听见了“痛恨乐章”吹响的旋律。
他一下僵住，然后呕出了大量的、满是硫磺气味的鲜红血液，整个人变得更加虚弱，差点就进入失控状态。
伊维利斯塔看到邪异布娃娃发出无声尖啸，将戴着黄金面具的水晶头骨和它的无形“渡船”一起变成惨白的山羊后，正要欣喜地靠近黑色古墓前那条死寂之河，苍白的脸庞就瞬间涨红，眼角鼻端嘴边耳中皆有暗红色的血液流下。
他也遭受了情绪和欲望的引爆，但他不是梦境投影，也没有融合梦境投影，所以只是受了重伤，不像那些守墓人和德瓦霍一样已濒临死亡。
保持着清醒和理智，又没有梦境投影的雷亚萨喘起了粗气，似乎陷入了自我的挣扎，冰冷的眼神变得颇为迷茫。
黑色古墓所在的这片区域内，只有邪异布娃娃、人皮男子、戴黄金面具的惨白山羊未受到“痛恨乐章”的影响。
卢米安靠着“苦修士”的忍耐能力，没用多久就从欲望和情绪爆炸带来的重创里缓了过来。
他望着还未恢复的“西索”等人，笑着往前推出了右掌。
一枚巨大的炽白火球飞快凝聚，缠绕起银白的电光，发射而出。
它抵达守墓人们所在区域后，分裂成近二十枚更小一点的电光火球，轰向了“西索”特瓦纳科，轰向了守墓人们。
“精准”！
轰隆隆！
炽白的火焰与银白的电光同时升腾，卢米安看见那一个个本就濒临死亡的守墓人像稻草一样倒下，相继失去了生命。
这才是“收割”嘛……卢米安半闭上眼睛，感受起这种状态。
轰隆隆！
除了在远处昏迷的瑞雅梦境投影和竭力支撑的“守护者”，守墓人们全部死去，只剩下体表残留着银白电光的“西索”特瓦纳科。
他眼睛血红，即将失控。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根缠绕着银白电光的烈焰长枪飞了过来，撞在了自己鼻梁的侧面。
兹的声音里，那炽白的火焰长枪穿透颅骨，点燃大脑，飞到了“西索’的后方，只留下肆虐的一道道银白电蛇。
火光散去，卢米安的身影显现了出来，背对着“西索”特瓦纳科。
恶魔状的“西索”眼神涣散，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弱点侦察”！
“收割”！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追赶者”
炽白的火光飞快散去，卢米安背对“西索”特瓦纳科，望着十几米外摇摇欲坠的“守护者”，轻声笑了一下：
“之前，我必须依靠团队的力量才能打败你，而现在，我独自一人就可以杀掉你。”
这是对“西索”说的。
倒在地上，意识逐渐模糊的“西索”听到了这句话，双手本能想要握起，却又没有了力量。
他喉咙里发出了荷荷的声音，眼睛瞳孔扩散，焦距怎么都恢复不了。
他很后悔转过身体面对卢米安.李的时候选择了恶魔化，而不是怨魂化，否则他可以利用“怨魂尖啸”来打断对方吹奏那根发黑骨笛的尝试，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只能预感到恶意和恶意的来源，无从知晓具体的细节，这样的情况下，考虑到卢米安.李能让子弹、火球等攻击都附带上电击效果，且能有效针对弱点，恶魔化显然比怨魂化更具普适性，能防备更多种类的意外。
至于为什么不凝聚大量硫磺火球，发射过去，摆出大家一起死的姿态，那是因为“西索”觉得双方之间有不短的距离，等自己凝聚出了十几二十枚硫磺火球，并让它们飞到了卢米安.李附近，对方早完成了吹奏，可以利用“传送”能力从容避开硫磺火球的集群轰炸，而“污秽之语”等法术有距离的限制。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当时状态下，“西索”特瓦纳科只能用“情绪冲击”接“欲望引爆”来针对卢米安.李的弱点，寄希望于双方都受到严重伤害后，缓过来的速度相差不大，自己有机会做出新的应对。
然而，卢米安.李明明还在摇晃，满脸都是痛苦和血污，眼神也不够正常，残留着少许迷茫，却忍耐下了种种负面影响，抢先完成了附带电击效果的、非常精准的范围轰炸，这让自身又遭受新的伤害，短暂陷入了麻痹状态。
“荷荷……”
“西索”特瓦纳科竭力想让自己失控，拖着卢米安.李一起死，但他生命的流逝已是到了极限，视界被深沉的黑暗占据，意识带着不甘、怨恨和痛苦，沉入了那片黑暗的深处，和它融合在了一起。
巨大的恶魔身体抽搐了几下，完全失去了动静。
“西索”最后的复活希望就此破灭。
他彻底死去了。
卢米安说话的同时，拔出自己的左轮，瞄准了不远处那个“守护者”。
情绪混乱，思绪飘散的“守护者”下意识凝聚出了一把光芒巨剑，单膝跪地，将它插在了身前。
那与大地结合，仿佛形成了一片牢不可破的无形墙壁。
作为和梦境投影融合在一起的守墓人，这“守护者”面对“痛恨乐章”时，根本没法做出有效的防御，而他的同伴，那些“灵巫”和“安魂师”也未提前预料到会遭遇这种袭击，没能及时将他将别的同伴拉入梦中，避免直接听见那段旋律，他只能全凭身体和灵魂的强度承受了一次欲望和情绪的引爆。
这对有梦境投影的非凡者来说，是会危及生命的重击。
之后，这位守墓人还没有缓过来，又被缠绕电光的炽白火球直接命中，于身上轰然爆炸。
也就是他得到的恩赐为“守护者”，否则他现在已经像他的同伴那样成为被收割的稻草，不会还能纯凭本能，做出一定的防御。
卢米安的绿色眼眸似乎染上了少许铁黑，他以站立的姿势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枚黄澄澄的子弹带着炽白的火光和银白的闪电，连续打在了无形墙壁上的某一点。
轰隆隆！
本就有些不稳的无形墙壁轰然崩溃，那位“守护者”眼睁睁看着一道缠绕电光的炽白长枪飞射而来，洞穿了自己的胸口，飞向了远处。
又一次的“收割”，又一次的消化。
“守护者”拼着最后一点意识，让手中的光芒巨剑瓦解成了数不清的细小碎片。
这些光之碎片化作飓风，席卷向四周。
光芒风暴的追赶下，炽白的火焰长枪飞出了二三十米，终于落了下来。
火光散去，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深色长裤，戴着金黄色草帽的卢米安直起了腰背。
他的身后，明亮又恐怖的光之风暴逐渐平息，地面薄了厚厚一层，那些死去的守墓人和“西索”特瓦纳科的尸体出现破损，洒落了开来。
受到“痛恨乐章”影响，伤势爆发，变得异常严重的德瓦霍看了那满地的尸体一眼，又望了望于远处侧对着自己的卢米安，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是什么情况？
这还是人吗？
因受到打击下意识涌起报复念头的德瓦霍迅速放弃了相应的想法，边让自己吐出的硫磺味血液燃起泛着蓝色的火焰，边快步退入了丛林内。
他要逃离这里了！
反正他也没法为那位大公通过仪式改造成的人皮提供什么帮助，留在黑色古墓区域内除了让自身承受更多更大的危险，没有任何意义。
卢米安没去管逃跑的德瓦霍，身体状态相当差但灵性还算充沛的他重新化作炽白的火焰长枪，嗖地飞过几十近百米的距离，落到了卢加诺、阿芒迪娜等人旁边。
这四位非凡者刚才虽然都处在昏迷状态下，没有直接听见“痛恨乐章”吹奏出的旋律，受到的影响很轻微，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但这噩梦依然让他们感受到了痛苦，表情扭曲了起来，逐渐从昏迷中苏醒。
看到他们睁开眼睛，找回了思绪，卢米安直接吩咐道：
“你们立刻撤离这里，回蒂扎莫镇找地方躲起来。”
黑色古墓前方的争夺不是卢加诺等人能够掺和的，卢米安自己都不敢靠近，所以打算让四名临时队友远离此地。
他之前同意加缪、瑞雅跟来，是觉得前者的“精神刺穿”等能力和后者的闪电之箭能有效配合自己对付“西索”的梦境投影，对付雷亚萨等人，阿芒迪娜的强制入梦同样有不小的作用，且必须跟着她才能真正靠近黑色古墓不遭受那无形人影的袭击，谁知道，“西索”表现出了远超卡利神甫的战斗能力，此地又不封闭，又没有预设的陷阱，以至于加缪、阿芒迪娜等人不仅未能帮上忙，反倒彼此“伤害”，成了拖累。
回想活捉现实“西索”和对付卡利神甫的两场战斗，卢米安隐约明悟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依靠团队更强，有时候独自一人更加合适，不同的情况不同的敌人不能用同一种标准来对待和处理，否则很容易吃亏。
此时，卢米安记起了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姐姐奥萝尔给自己讲解过的一句话：
军队作战没有固定不变的态势，正像流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一样。
“可以回蒂扎莫镇了？我也可以？”卢加诺一阵惊喜，并本能地探出剩下那只手掌，将闪烁的微光按在了卢米安体表受到的创伤上。
——作为“医师”，卢加诺没法直接治疗病人的内脏伤势，必须打开腔体，触碰到受伤的部位，那也就相当于做一场外科手术。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可以，但你必须在加缪和瑞雅的双重注视下。”
他本人则打算再留一会儿，看能不能为“愚者”教会的“节制派”成员伊维利斯塔.艾格斯帮点忙。
这是“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应该做的。
当然，卢米安肯定不会进入黑色古墓前方那片区域，那只会让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想的是能不能通过影响雷亚萨等人影响对应的神性物品，或是借助“西索”尸体上那张黄金面具做点什么。
这个时候，今晚才抵达蒂扎莫镇的德瓦霍已没入丛林，绕回了来时的道路。
他鼓起余劲，奔跑而去。
跑着跑着，德瓦霍突然停了下来，疑惑地将目光投向被树木遮掩着的小路拐弯处。
黯淡的绯红月光下，那里走过来了一道矮小的身影。
那身影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有黄色星星的蓝色睡衣，戴着同款的睡帽，婴儿肥的脸庞上和未被帽子盖住的黄色短发表面糊着奶油、鲜血、饼干碎末、蛋糕渣子等东西，棕色的眼眸里透出了强烈的饥饿和渴望。
他的嘴边，一条斑斓、冰冷、滑腻的毒蛇尾巴不断抽搐着摇晃着，被一节一节地吞入了口腔内。
那小男孩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用力咀嚼着。
下一秒，他看见了德瓦霍。
德瓦霍的脑海顿时被强烈的、恐怖的恶意填满了。
…………
得到允许的卢加诺正待招呼加缪、瑞雅和阿芒迪娜往蒂扎莫镇方向返回，突然听见丛林内响起一声充满恐惧意味的喊叫。
他们顿时停下了脚步。
几秒后，一个身高近三米、长着弯曲山羊角的漆黑怪物从蒂扎莫镇方向的丛林内狂奔过来，惊慌失措地跑向那座黑色古墓。
刚才那个男人？他也是“恶魔”啊……他是诺斯家族那个魔鬼的爪牙？那个人皮形成的绿眸男子是诺斯家族那个魔鬼投射入“梦节”的力量？卢米安望着恶魔身后的幽暗丛林，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对卢加诺、阿芒迪娜等人道：
“抓住我！”
卢加诺非常熟练，连扑带跑地回到卢米安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加缪、瑞雅和阿芒迪娜都愣了一下，模仿着卢加诺，完成了类似的动作。
五人一下消失在了原地，出现于“西索”那具尸体的附近。
阿芒迪娜的身体刚勾勒完成，她的眼眸就霍然睁大。
她眸光凝固，嗓音低沉地对卢米安道：
“那，那道人影，又出现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先死以后生”
又出现了？卢米安边示意卢加诺等人松开手，边询问起阿芒迪娜：
“他在哪里？”
阿芒迪娜蔚蓝的眼眸凝望着黑色古墓的入口，那条死寂之河的尽头道：
“他就坐在那里，盘着两条腿。”
说话间，阿芒迪娜闭了下眼睛，移开了视线，她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表面凸起了一粒又一粒细小的疙瘩，每个疙瘩都一副快要裂开，长出什么东西的样子。
这是因为她看见了那条虚幻死寂的河流，看见了那头戴着黄金面具的惨白山羊艰难地行走于不深的水中。
惨白山羊的四肢已褪去了所有绒毛，高度腐烂，流下了腥黄的脓液，而这种趋势正快速往它的身体蔓延。
被“痛恨乐章”影响，出现内心挣扎的雷亚萨本就苍白冰冷的脸孔骤然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的手背，他的脖子，他的脸颊上，一块又一块皮肤缓慢溃烂，让他像是变成了一具已死去有段时间的尸体。
惨白山羊身上的腐烂趋势随之放缓。
可它借助黑色古墓制造出来的那条死寂之河愈发虚幻，明显收窄，干涸了下去。
穿着邪异哥特式长裙的布娃娃往前又飘了一截，紧跟着退去的死寂之河。
忽然，它侧过身体，望向了那个由人皮和鲜血构成的绿眸男子。
绿眸男子正好也望向它。
邪异布娃娃猩红眼眸内的痛恨、仇视和疯狂轰然炸开，那条缠绕着阴森藤蔓的黑色哥特长裙爆出了一个又一个孔洞，大量的碎布或飘散，或挂了下来，整体变得破破烂烂。
穿着深灰正装的绿眸男子看似完好无损，但他往前迈出步伐后，原地留下了两个灌满鲜红血液的脚印，硫磺的气味飞快散逸。
一步，两步，三步，他每一步都留下了鲜红的脚印，从人皮内滴落了一滴又一滴开始发暗的液体。
伊维利斯塔.艾格斯终于从“痛恨乐章”带来的情绪和欲望爆炸里缓了过来，他看了已相当破烂的邪异布娃娃一眼，从衣物暗袋内又掏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
这木偶仿佛由几岁大的小孩拼接而成，两条胳膊一上一下，两条腿到了屁股上，脸庞涂抹着红黄白三色油彩，乍眼望去，如同马戏团里的小丑。
伊维利斯塔将自身的灵性灌注到了这丑陋畸形的木偶身上。
木偶一下虚幻，消失在了伊维利斯塔的掌中。
紧接着，它先是出现于这位艾格斯家族后裔的深褐色眼眸内，然后跳跃到了人皮男子绿色的眼睛里。
穿着深灰正装的人皮男子前行的动作一下变得僵硬和缓慢。
卢米安也不敢多瞧那边的情况，飞快将视线收了回去。
而阿芒迪娜闭眼移开视线后，她身上那一粒又一粒细小疙瘩都消了下去，不再凸显。
她好奇地望了眼往绿眸男子方向跑去，似乎吓到近乎崩溃，疑似恶魔的怪物，飞快审视起四周的情况。
她随即看见了就在前方的巨大恶魔躯体，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一具又一具不完整尸体，看见了掉落于一株棕榈树下的发黑骨笛。
“那里，那里有个东西。”她拉了下卢米安的袖子，小声说道。
会是守墓人身上掉出来的厉害物品吗？
卢米安瞄了一眼，低声对阿芒迪娜等人笑道：
“你们假装没有看见，不要去捡，甚至不要靠近。”
“痛恨乐章”是他故意留在那里，没第一时间捡回来的。
现在这种情况下，再吹奏“痛恨乐章”，伤害同伴的可能性远高于打击到敌人的弱点，而他作为“收割者”，没必要再用“痛恨乐章”戳目标了。
所以，他假装没空去拾取“痛恨乐章”，想看看有没有敌人会去拿来对付自己。
如果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痛恨乐章”附带的血光之灾命运，除了卢米安自己和那三件神性物品，在场还真没人能够承受，到时候，卢米安带着阿芒迪娜等人直接“传送”逃离，过一会儿再回来应该就可以看见敌人的尸体，获得新的战利品了。
这是随手布置的一个陷阱。
随着德瓦霍变成的巨大恶魔逃到人皮男子附近，接近了消退的死寂之河，丛林内那条道路处，走出来一道矮小的身影。
那身影是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睡衣，戴着可爱的睡帽，黄发和脸庞都脏兮兮的，满是油污、渣滓和血迹。
一看到这小男孩，卢加诺就感觉已失去的那半截右手在剧烈疼痛。
“得得得。”他恐惧到牙齿不断碰撞。
发现他不正常反应的加缪等人愕然问道：
“怎么了？”
循着卢加诺的视线，阿芒迪娜、加缪和瑞雅看见了那个小男孩。
前者惊愕地侧过脑袋，望向卢米安道：
“那，那不是你的教子吗？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很危险的！”
“不，他不危险。”加缪想起了科洛博遇上路易.贝里和他教子时的夸张反应，想起了那位“命运”途径同伴讲的部分话语，表情凝重地说道，“危险的应该是我们。”
不等阿芒迪娜和瑞雅提出疑问，加缪看向卢米安，微皱眉头道：
“现在怎么办？”
你作为教父，应该有办法控制你的教子吧？
卢米安看了小步快走着追向那个恶魔的路德维希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西索”的恶魔身躯，微笑回答道：
“问题不大。”
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形成有效的封印！
至于路德维希为什么会一路走到黑色古墓区域，卢米安大概也想到了原因：
今晚刚抵达蒂扎莫镇，住进布里乌旅馆的那一男一女应该是诺斯家族那个魔鬼的爪牙，他们不知通过什么办法在这个特殊梦境里保持了清醒，等到“梦节”一开始，就离开布里乌旅馆，往黑色古墓方向赶来。
这个过程中，那一男一女经过了二楼，让路德维希闻到了美食的气味，于是放弃庸俗的食物，跟在后面，以符合七八岁小男孩的速度追赶到了这里。
此时此刻，路德维希的棕色眼眸内只有德瓦霍那个恶魔。
“为什么问题不大？”阿芒迪娜摆出一副“我神秘学知识匮乏，你不要欺骗我”的模样。
卢米安笑着指了下狼狈逃窜到绿眸男子附近的巨大恶魔道：
“他是来追杀那个怪物的。”
“追杀？他？”阿芒迪娜茫然地左边看了看，右边瞧了瞧。
一个穿着黄星星蓝睡衣、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在追杀身高近三米、长着弯曲山羊角、背生蝙蝠状翅膀的漆黑恶魔？
这果然是梦境，对吧？
靠近人皮和鲜血构成的绿眸男子，靠近黑色古墓后，德瓦霍心里才安稳了一点，但他脑海里依然充斥着自己的舌头被烤熟，自己的大脑被汤勺挖出来，自己的手臂和大腿被那个小男孩喀嚓啃咬着的画面。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德瓦霍异常恐惧地看到那小男孩还在快步走向自己。
就在这时，瞄了这个方向一眼的阿芒迪娜喊出了声音：
“那道人影在看那个穿黑袍的男人。”
伊维利斯塔？卢米安随之望去，并没有发现伊维利斯塔.艾格斯出现异常情况。
阿芒迪娜移开视线，缓了一下，又再次望了过去。
她语速很快地解说道：
“他没看那个穿黑袍的男人了，他在看那个恶魔！”
阿芒迪娜突然停住，收回视线，皱起了眉头：
“那道人影好像在说什么话……我听不懂，但能理解意思。”
“他说的是什么？”卢米安追问道。
阿芒迪娜不敢再看黑色古墓方向，组织着语言，边回忆边说道：
“大概意思是：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爬行的虫子可以结成蛹，蛹破碎之后，会有蝴蝶飞出。
“一条普通的虫子竟然能蜕变为飞舞的蝴蝶，改变自身的生命形态，为什么呢？”
阿芒迪娜的嗓音不知不觉改变，像是受到了某种影响。
她顿了一下，低沉阴冷地说出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先死以后生，羽化以成神……”
阿芒迪娜话音未落，恶魔状态的德瓦霍一下僵硬了。
他看到自己的血肉在飞快腐烂，并因腐烂而大块大块地掉落，裸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这个恶魔就失去意识，崩解成了一堆腐肉和一根根白骨。
腐肉和白骨有自己生命力般糅合在了一起，交缠着形成了一个人类大小的蛹。
那血肉之蛹很快破裂开来，内中飞出了一个浑身上下长满白色羽毛的人头鸟身怪物。
这怪物吸收了所有的血肉碎蛹，瞬间胀大了不少，形态发生了一定的改变。
它人头下方的部位急速拉长放大，像是有了自己的身体，而身体“腰部”的血肉与鸟类身躯长在了一起，皆覆盖着带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
“哈哈哈！”眼睛里、鼻孔中、脸庞上和手指尖都长出无数根白色羽毛的德瓦霍大笑出声。
他一拍下方的白羽鸟身，飞了起来，仿佛在骑着对方，冲向高空。
德瓦霍越飞越高，逐渐虚化，然后他盘旋而下，投入了那座黑色古墓。
目睹这一幕的卢米安又一次望向了黑色古墓门口，但还是没能看见阿芒迪娜口中的无形人影。
他心中一动，上前两步，从“西索”尸体处翻找出了那张奇异的黄金面具。

第一百九十八章 黄金尸体
看着手里那张由黄金铸造而成，眼周和脸庞皆涂抹着或白或黑油彩的面具，卢米安果断地将它戴在了自己脸上。
冰冷的感觉迅速浸入了他的肌肤，黄金的沉重异常真实。
卢米安的脑袋恍惚了一下，目光透过面具，望向了那座黑色古墓的入口，望向了那条已消退大半的死寂河流的尽头。
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一道略显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戴着一顶奇异的、满是锈迹的铁冠，穿着一件黑沉沉的、有许多古怪图案的长袍，脸庞肌肤如同白色的玉石，眼眸深黑到幽暗，仿佛藏着整个夜晚，嘴巴和下颌处则留着飘荡的苍白胡须。
此时，那老者盘着腿，将双手拢在了衣袖里，背靠黑色古墓敞开的墓室之门而坐，表情冰冷而漠然，如同一尊雕像。
卢米安望过去的同时，那老者也看向了他，幽暗的眸子内似乎映出了他，又像是浮现出了大量的、层层叠叠的虚影。
哗啦！
老者的背后，更为虚幻近乎无光的水波于虚空中荡漾了起来，套着染血盔甲的巨大人影高声怒吼，试图靠近。
这让卢米安的右手掌心瞬间变得灼热。
就在这时，那戴着腐锈铁冠、穿着奇怪长袍的老者让双手从袖中脱离了出来。
那两只手肌肤惨白黯淡，却依然有玉石的质感，它们的背部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每道裂口处不是长着染满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就是流下了腐烂发黄的脓液。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的思绪顿时消失了，整个人仿佛正在幽深看不到底部的冰冷黑暗里不断下坠。
他左胸位置出现了熟悉的灼烧感，这与右掌的滚烫、疯狂、暴戾一起，唤醒了卢米安的意识，让他在那片黑暗里找到了支撑点，找到了可以抓住的绳索。
卢米安借此有了思考能力，看见那双藏着整个夜晚般的深黑眸子凸显出了一根根近乎黑色的血管，染上了埋葬一切、终结一切般的疯狂。
那双眼睛闭了起来，他背后的虚幻水波和巨大人影随之消失。
卢米安的视界开始往四周扩散，他对外部的感应能力完全恢复了。
他旋即有了强烈的疼痛感。
卢米安猛然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发现从腕部到手背处皆凸起了一粒又一粒快要裂开般的恶心疙瘩，汗毛长在上面，似乎变得粗了不少，白了一些。
他将掌心翻到了正上方，看见“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残余气息带来的烙印完全浮现了出来，鲜红欲滴。
而这几块烙印周围是腐烂的血肉，是渗出的脓液，是苍白的皮肤。
卢米安顿时皱起了眉头。
“血皇帝”残余气息彻底激发的情况下，周围的阿芒迪娜、卢加诺等人竟然没有一个表现出惊慌恐惧的神态，他自己也未感应到极度疯狂、极为暴戾的意念！
“这……
“刚才那道套着染血盔甲的身影好像就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
“这里的感觉也和‘撒玛利亚妇人泉’比较接近……坐在墓室门口的那道身影是‘盔甲幽影’口中的冥道人？
“他和‘血皇帝’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不是应该在‘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源头吗？两者是连通的？
“冥道人刚才发现我身上有‘血皇帝’的残余气息，顺手把它封印了，让我即使完全激发，也没法再展现出疯狂‘红祭司’的气势？
“呃，不知是因为‘愚者’先生封印的存在，还是我戴着‘西索’那张黄金面具的缘故，冥道人没直接让我羽化，也未迫使我进入失控状态……”
卢米安很快就大致弄清楚了自己的遭遇，而这时，随着羽化的恶魔进入黑色古墓，里面的情况又有了改变。
原本已归于死寂归于沉静的墓室内部，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发出了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声音。
下一秒，一道黄澄澄金灿灿的人影出现在了冥道人的身旁，出现在了墓室的门口。
那人影通体覆盖着黄金，四肢偏长，脸庞戴着一张有白、黑两种油彩的黄金面具。
那与卢米安脸上的，与惨白山羊头部的，属于同一种！
那戴着黄金面具的人影呈现一种直挺僵硬的状态，似乎四肢还未活化，纯靠腰部的力量，从躺着的尸体姿态坐了起来。
它闭着眼睛，头部转向了距离自身最近的那头惨白山羊。
惨白的山羊气息瞬间变得普通，无法再于死寂之河上行走，急速腐烂着沉了下去，很快消失不见。
闭着双眼的黄金人影又将头部转向了破破烂烂的邪异布娃娃。
布娃娃哥特式长裙表面的阴森藤蔓霍然活了过来，一圈又一圈缠绕起布娃娃，让它无力坠地，失去了动静。
墓室内那具尸体的头部随即转向缓慢行走的绿眸男子。
眼中映着丑陋木偶的绿眸男子突兀停止，身体嘭的变化，成了一头血淋淋的小猪。
丑陋的木偶掉落在了小猪旁边，一动不动，仿佛蜕变为了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
小跑着赶到附近的路德维希目光一下发亮。
他跳了起来，如同一只巨大的青蛙，扑到了血淋淋小猪身旁，抓住小猪的脑袋，一口咬了下去。
阿芒迪娜吓得闭上了眼睛。
路易.贝里的教子竟然是这样的怪物？
猪叫声激烈响起，戴着黄金面具的尸体闭着眼睛，转动脖子，朝向了伊维利斯塔.艾格斯。
卢米安额角猛然一跳，想要撞破突然涌起的囚禁压迫感，“传送”过去带走伊维利斯塔，但又有点犹豫。
他刚才一直遵守着不靠近黑色古墓的自我限制，顶多看上一两眼，现在也不想打破这个“规则”，那一旦违背意味着会有非常高的风险。
可伊维利斯塔是“愚者”教会的人。
卢米安刚做出决断，被黄金覆盖着身躯的尸体又转动了脑袋，而伊维利斯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处在气息虚弱的重伤状态。
这是怎么回事？古墓这具冰冷尸体为什么要放过伊维利斯塔？冥道人刚才注视伊维利斯塔的时候，也没对他做什么……卢米安疑惑之余，尸体那张黄金面具朝向了雷亚萨。
雷亚萨在惨白山羊消失不见后，就召唤出了一个亡灵，包裹着自己，闪现到了古墓区域的边缘，行将逃入丛林，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身体就僵硬在了那里。
嘭，嘭，嘭，雷亚萨的脸庞、脖子和手背处，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湿漉漉的肉瘤爆了出来，带着恶心的黏液。
这位派洛斯港巡查队的副队长倒了下去，迅速崩解成了数不清的血淋淋肉瘤，这些肉瘤在薄正装的空隙间不断蠕动着。
雷亚萨召唤出来的那个亡灵则变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轻飘飘落地。
卢米安看得头皮发麻，终于从那具尸体坐起之后带来的囚禁感里挣脱，对卢加诺、阿芒迪娜等人道：
“抓住我！”
他要“传送”回蒂扎莫镇了！
就在这时，尸体戴着黄金面具的脸部转向了他。
卢米安身体一凉，顾不得再管加缪他们，立刻就要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
突然，他看见冰冷尸体的脸部，从黄金面具下透出、簇拥着白黑两色油彩的眼睛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冷酷的冰蓝色眼睛。
冰蓝色眼睛？卢米安一下怔住，感觉到了熟悉。
这是……
这是拿波瑞狄斯利的眼睛啊！
MD，拿波瑞狄斯利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是黑色古墓内的冰冷尸体？
祂凭什么可以恩赐“囚犯”途径的超凡力量？
假的吧，不是拿波瑞狄斯利，只是眼睛比较像……
卢米安念头纷呈间，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内流露出了几分笑意，带着玩味、明悟和笃定的笑意。
这与汉特岛上那些冰蓝色眼睛里的痛苦神色截然不同。
忽然，一颗半枯萎的、正在激烈跳动的暗红色心脏从黄金尸体的手中飞了起来，飞向彻底瓦解的死寂之河外。
一道矮小的身影青蛙般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颗心脏，正是满嘴血淋淋的路德维希。
黄金尸体冰蓝色眼眸内的笑意多了些轻松。
祂冲着卢米安点了下头，主动地向后倒去，重新躺回了原位，完全没有趁此机会脱离黑色古墓的想法。
哗啦的虚幻水声响起，墓室敞开的大门逐渐合拢。
坐在门边、疑似冥道人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这……拿波瑞狄斯利的尸体好像不愿意离开墓室……当初祂是怎么躺进去的，自己躺进去的？卢米安想不清楚原因，只能望向路德维希，发现这个小男孩正将半枯萎的暗红色心脏凑向嘴边。
卢米安想要阻止，又没那个能力，而周围的尸体们似乎都没有那颗半枯萎心脏更吸引路德维希。
咣当！
墓室大门彻底关闭，整片区域骤然震荡了起来。
卢米安等人又看见了一个个梦境片段，看见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
短暂的恍惚后，卢米安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周围没有灯光的街道中间，高空红月正明，洒下了光芒。
这是蒂扎莫镇内部。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场“交易”
“梦节”提前结束了？卢米安猛地翻身站起，发现自己手里拿着那张得自“西索”的奇异黄金面具。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自己是依然在梦里，还是面具从梦中来到了现实。
卢米安转过身体，将视线投向了原本的后方。
在“梦节”里已经死去的雷亚萨和麦斯洛正躺在街道中间，刚刚醒来。
趁着他们回忆遭遇，缓慢站起的机会，卢米安集中精神，凝视起他们的运势。
他看见两人都有了明显的死亡征兆，命运将在接下来很短的时间内急剧变化，不可逆转地染上深黑。
相比较而言，雷亚萨运势的改变更为急促和剧烈，就像河水遇到了断崖，骤然倾泻而下，形成瀑布。
这时，雷亚萨回忆起了“梦节”期间的遭遇，缺乏血色的冰冷脸庞浮现出了难以遏制的恐惧。
嘭，嘭，嘭，他体表爆出了一个又一个硕大的、带着恶心黏液的肉瘤，和卢米安梦中所见的模样开始重叠。
见雷亚萨的眼神飞快染上了疯狂，身体虽然在瓦解，但还是往周围扩撒出了危险的意念，卢米安抬起空着的右手，比出枪型，往雷亚萨的嘴巴位置隔空点了一下。
一枚层层缠绕极度压缩而成的炽白火焰子弹从卢米安的指尖飞了出去，打碎了雷亚萨的牙齿，撞入了他的口腔。
轰隆！
雷亚萨的脑袋寸寸裂开，冒出了一股股燃烧的火焰。
这位派洛斯港巡查队的副队长轰然垮塌，以大量湿漉漉肉瘤的状态被黑色薄正装覆盖了起来，部分在外。
卢米安转而望向既惊愕于雷亚萨异变，又恐惧于自己梦中死亡的麦斯洛，平静问道：
“他究竟在为谁效力？”
说话的同时，卢米安将那张黄金面具塞入了“旅者的行囊”内，顺势检查了一下“痛恨乐章”等物品是否还在。
它们都在，包括给路德维希的那些食物都在。
麦斯洛犹豫了几秒道：
“我们都是‘灵教团’的人。”
“灵教团”的人啊……卢米安笑了一声：
“你们还信仰着‘死神’啊？”
“死神”不是死了吗？
麦斯洛想了一下道：
“雷亚萨告诉我，‘死神’快要回归了，最近已经有回应祈求的迹象。”
听到麦斯洛的用词，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们是‘灵教团’哪个派系的？”
据他所知，“灵教团”存在很多的派系，有以艾格斯家族后裔为核心，试图恢复拜朗帝国统治的皇室派，有重新造就一个“死神”的人造死神派，以及更为弱小的安眠派和冥界派。
“我们是皇室派的。”麦斯洛没有隐瞒。
“你们特意混入巡查队？”卢米安随口问道。
麦斯洛摇了摇头：
“不，奎拉里尔将军暗中一直在和我们合作。”
马塔尼邦的实际统治者奎拉里尔将军和“灵教团”的皇室派也有密切联系啊……再加上“大地母神”教会和因蒂斯残留势力，这不就是芙兰卡说的在三个鸡蛋上跳舞吗？这么看来，雷亚萨不算是叛徒啊……难怪奎拉里尔将军不派别的支援过来，“灵教团”和“愚者”教会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派再多人来都没用……卢米安有所明悟地问道：
“参加这次‘梦节’是皇室派上层直接给你们下达的任务？”
“是的。”麦斯洛望了眼已完全看不出人形的雷亚萨道，“据说还是女皇亲自下的命令。”
女皇……“灵教团”皇室派那位“苍白女皇”？卢米安本能地环顾了一圈。
他突然心中一动，抽出从桑塔港买来的那把直剑，挑起了雷亚萨的衣物，快速检查起对方遗留了哪些物品。
没有那张被死亡侵蚀过的黄金面具，也没有水晶制成般的头骨。
虽然后者在梦中变成了山羊，而那张黄金面具随着它沉入了死寂之河，但卢米安觉得那毕竟是梦，再特殊也是梦，人死了现实会死，物品则未必，就像被路德维希吃掉的部分食物，现在不也回到了“旅者的行囊”内吗？
就算它们要消失，也得之后依次来，当前肯定会回归现实世界的！
可雷亚萨身上没有。
卢米安心中陡然生出了几分凉意，他压着嗓音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有感应到什么吗？”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声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耳朵内：
“你现在才知道害怕吗？”
“啧。”卢米安心里是有点后怕，但嘴上却不暴露半分，“那位‘苍白女皇’刚才在看着？”
忒尔弥波洛斯嗓音浑厚地回答道：
“不止祂。”
祂？“苍白女皇”是位天使？卢米安定下心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麦斯洛。
麦斯洛正疑惑于路易.贝里怎么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突然听到对方询问自己：
“雷亚萨为什么要杀你？”
麦斯洛沉默着没有回答。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你背叛了他？”
麦斯洛嘴唇翕动了几下，但还是没有张开。
卢米安不甚在意地笑道：
“没关系，不想回答不用回答，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麦斯洛的表情瞬间惨白，想到了在“梦节”死去的自己于现实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抓紧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嗯，不要干坏事，那会让你提前死去。”
说完，卢米安望了眼开始析出非凡特性的雷亚萨尸体，贪婪的欲望翻涌而上，又被“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压了下去。
他觉得不管雷亚萨是不是叛徒，他的非凡特性都更应该留给加缪，留给马塔尼邦的巡查队。
为了不让自己被贪婪的欲望控制，加上想起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卢米安表情微变，直接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离开了这里。
麦斯洛看着重新空荡的街道和被刚才那声爆炸唤醒的灯火，仿佛失去了灵魂般，表情迷茫又失落地转身走向蒂扎莫镇外面的那片丛林。
…………
布里乌旅馆，二楼套房内。
卢加诺刚一醒来，就感觉右前臂失去知觉，不听使唤了。
“没事没事，接受一两次心理治疗就好了，蒂扎莫镇的人靠着没超凡效果的弥撒都可以解决……”卢加诺忍耐着右前臂传来的一阵阵疼痛，自我宽慰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的客厅内响起急促的奔跑声。
喀嚓！
卢加诺卧室的门被打开了，他随即借助窗外照入的绯红月光，看见穿黄星星蓝睡衣、戴同款睡帽的路德维希出现在那里，手中握着一颗半枯萎的、染着血迹的暗红色心脏。
扑通！扑通！
卢加诺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有种灵魂快因恐惧而脱离自己身体的感觉。
路德维希因为提前醒来，没在梦里吃饱，过来加餐了？
下一秒，卢加诺看见门口飘进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呈半透明状态，穿着一身繁复华丽又阴沉晦暗的黑色长裙，脖子上没有脑袋，只存在整齐的切口，手里提着四个金发红眼、长相明艳的脑袋，它们一模一样。
“把”……“它”……“还给”……“我”……
那四个脑袋依次吐出了不同的古弗萨克语单词，组成了一个句子。
它们八只猩红的眼睛同时映出了路德维希的身影。
“我的！”路德维希跑到了卢加诺床边，转过身体，摆出一副要把那心脏凑到嘴旁的姿态，但又似乎有些顾忌。
被半透明人影提着的四个脑袋依次说道：
“吃”……“自己”……“脑子”……“的”……“白痴”……
“那”……“是”……“我的”……“心脏”……
“你”……“如果”……“不”……“还”……
“我”……“就”……“把”……“你”……“变成”……“猪”……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在了路德维希的身旁，看到了这一幕，听到了相应的话语。
卢米安望了眼造型奇特的女士，又看了看满脸坚毅一副誓死保卫食物模样的路德维希，斟酌着说道：
“女士，你可以尝试用别的富含灵性的材料从他手里换。”
现在这种状态的路德维希，卢米安都不敢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提着四个金发红眼脑袋，穿着繁复黑裙的女士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她其中一个脑袋吐出了枚亮闪闪的金币，将它咬在了牙齿间。
金币？想用金币买？路德维希可不喜欢钱……卢米安正想提醒对面女士，忽然觉得那枚金币有些面熟。
那是枚鲁恩金币，面额1镑。
呃……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犹豫。
几秒后，他终于把双手伸了出去，将那颗半枯萎的暗红心脏递到了那位女士对应脑袋的前面。
那颗金发红眼长相明艳的脑袋松开了嘴巴，让金币落到了路德维希手中，紧接着，它快速咬住了半枯萎的暗红心脏。
半透明的女士随之退后一步，消失在了卢加诺的卧室门口。
路德维希则飞快将那枚鲁恩金币塞入了口中，仿佛想藏到胃袋内，然后又觉得这不太对，赶紧抠了出来，在睡衣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衣兜里。
果然和简娜那枚幸运金币一样……都是与“愚者”先生有密切关系的鲁恩金币？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他顿时有点失落：
我身边有两个人拿到幸运金币了，为什么我还没有？

第二百章 科洛博忧天
卢米安回过神来，望了情绪已然稳定的路德维希一眼，对不断往睡床角落缩去的卢加诺道：
“明天回特里尔，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下，真正的心理医生。”
这不是为了帮助卢加诺才做的决定，而是早就排上了日程的事情——“007”那边在凌晨应该已经给出了反馈，接下来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将讨论怎么对付“镜中人”莫兰.阿维尼。
而且，卢米安也打算趁这个机会，找个安全之处，抽取忒尔弥波洛斯的力量，获得“猎命师”的恩赐。
他这次“梦节”最大的收获就是“收割者”魔药大幅度消化了。
他原本就知道南大陆纷争众多，战斗机会到处都是，有助于自身消化“收割者”魔药，但没想到，晋升还未满两周的时间，“魔药”消化的进度就跟水银温度计里的汞柱接触到了活人腋下后一样，飞速蹿升了上去。
“收割”卡利神甫，“收割”“西索”梦境投影，收割近二十个实力相当于序列6、序列5的恩赐者，让卢米安深刻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那就像是镰刀下的稻草，随着收割，不断地倒下，跟着风逝去。
另外，经历过前面四个序列的扮演，卢米安觉得“猎人”途径有显著的带来灾祸的特点，“收割者”也不例外。
而有了这次扮演，他认为“收割者”带来灾祸的特点更多地体现在给予毁灭上。
同时，敌人的毁灭也让卢米安有了大量的收获。
思绪电转间，他总结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收割者”扮演守则：
“收割就是让目标毁灭，让自己丰收。”
“再来类似的三四次收割，我都不需要领悟别的扮演守则并付诸实践就可以消化完‘收割者’魔药，但这种好事不可能总是会遇上……”卢米安无声暗叹了一句。
这需要聚集十个以上有明显缺陷并被自身克制的序列6、序列5非凡者，且没有别的干扰。
这每一个条件都是很难满足的，更别说同时：
首先，不管是服食魔药还是通过恩赐得到超凡力量的人类，因自身途径和序列的不同，缺陷各有不同，他们不可能像“梦节”里的守墓人那样，被梦境投影拖累，全是一点就爆的情绪和欲望炸弹——哪怕恩赐者们受邪神影响很深，或多或少都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也不是必然出现情绪和欲望的过激，他们之中的部分或许只是人格异化；
其次，序列6和序列5非凡者的数量并不泛滥，尤其后者，属于各大势力的中坚力量，即使没有势力，也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像海盗将军们一样，称霸一方，哪是那么容易聚集到十几二十个的；
再次，真由于大事件的发生，满足了前面两个条件，那些非凡者共同的缺陷也不一定被卢米安和他的神奇物品克制；
最后，战斗的过程中，作为各大势力中坚力量的序列5非凡者很可能引来对应半神的关注。
像“梦节”这种存在种种限制和天然问题，又异常适合卢米安的神秘学事件，也许南北大陆近千年的时光里，只有这么一起。
哎……卢米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时，卢加诺对天亮就可以返回特里尔的消息欣喜若狂，忙不迭地回答道：
“好，好的！”
回了特里尔，老板有更加信任的同伴，应该不需要自己再负责照顾路德维希了！
卢米安想了一下，看着渗透出绯红月光的窗帘，状似闲聊般问起卢加诺：
“你购买‘丰收祭司’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的钱攒够了吗？”
卢加诺愣了一下道：
“没有，连魔药配方的钱都还差一点。”
他现在的“存款”绝大部分都是从卢米安那里赚来的，目前有一万五千费尔金的样子，而据他所知，序列7的魔药配方正常得一万六七千费尔金到两万出头不等。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会帮你留意‘丰收祭司’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不够的钱我帮你补上，算是这次冒险的战利品分享。”
卢加诺先是呆住，继而感觉眼眶有点发热，视线模糊了少许：
我没有选错！
我的未来确实在老板的身边！
他带着点不安地问道：
“可这次是梦境冒险，收获能拿到现实世界来吗？”
卢米安没用语言来回答他，直接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西索”那张黄金面具。
真可以啊……部分特殊的物品可以？卢加诺顿时放下了一颗心。
卢米安转而望向仿佛得到了心爱玩具的路德维希，微微点头道：
“你可以继续睡觉了。”
戴着蓝色睡帽的路德维希眨了下眼睛，伸手摸起自己的肚子。
咕噜，咕噜，他的肠胃在激烈蠕动。
卢米安自嘲一笑，将在梦里被路德维希吃掉的那部分食物拿了出来，包括但不限于杏仁开心果奶油千层蛋糕、酒心巧克力、闪电泡芙等。
等路德维希开始“安静”地吃东西，卢米安回到房间，捏了团炽白的火球出来，铺开信纸，拿好钢笔，给“魔术师”女士写起信。
这比处理其他事情的优先级更高。
写着写着，卢米安想到了一件事情：
守墓人群体的长老被自己全部干掉了，那个原始部落还有能力发动袭击，清除已死之人吗？
或者，他们在现实世界暂时还存活，等着袭击蒂扎莫镇时，拖着别的已死之人一起死？
或者，已死之人们会通过别的方式退场，比如，特瓦纳科一家遭遇的火灾？
…………
蒂扎莫镇，警察总局三楼。
加缪猛地醒了过来，本能地望向了对面的临时床铺，发现被子遭掀开，科洛博不知去向。
我还在做梦，还在“梦节”？加缪小心翼翼地翻身坐起，听见靠近房门的墙角处有“得得得”的声音传来。
黑暗的环境下，他借着穿透窗帘的绯红月光，看见科洛博蹲在那里，缩着身体，抖个不停。
“怎么了？”加缪放低声音，轻柔问道。
科洛博颤抖着回答道：
“天要塌了！天要塌了！”
天要塌了？加缪一阵好笑，望着科洛博道：
“你会不会解读错了你的预感？”
天怎么会塌？
…………
蒂扎莫镇外，原始丛林的边缘。
脸上涂着白色油彩的麦斯洛缓慢地往丛林内走去。
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却又无法避免的感受非常糟糕。
他后悔自己背叛了“灵教团”，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刚到蒂扎莫镇没多久，就被回这里“度假”的特瓦纳科暗中控制了，成为了监控卡利神甫和蒂扎莫镇情况的堕落者。
之后，他虽然知道了特瓦纳科被杀，但对方的梦境投影却在他的梦里出现，告诉他事情并没有结束。
麦斯洛一步步往前走着，想要回归丛林，成为某株大树的养分，就像自己的祖辈们那样。
走着走着，他看到附近的兵营内出来近二十个人。
那些人似乎发现了点异常，准备巡查周围。
就在这时，麦斯洛感觉夜晚突然变亮。
他下意识抬起脑袋，望向天空，看见一颗剧烈燃烧着的巨石拖着赤红的焰尾落了下来。
转眼间，燃烧着的巨石就占据满了麦斯洛的视界。
它砸在了丛林边缘和兵营之间的那片区域。
轰隆隆！
陨石掀起的风浪和飞扬的尘土迅速将这片区域填满，升腾到半空，弥散开来，遮蔽了红月，也遮蔽了星光。
轰隆隆！
整个蒂扎莫镇仿佛遭遇了一场猛烈的地震，各个建筑剧烈摇晃，玻璃纷纷破碎。
好几栋不够坚固的房屋很快坍塌，掩埋了居住者。
加缪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等到建筑平稳了下来，连忙冲到碎裂的窗口，望向外面。
他看见，“天空”灰沉沉的，近到跳起来就能触碰一样。
“天”真的塌了……加缪莫名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
布里乌旅馆，二楼套房内。
卢米安抓着信纸和钢笔，好笑地看着外面腾起的烟尘，感受着来自不远处的“重击”。
“还真是直接啊……”他由衷感叹道。
竟然天降陨石！
而从现在的情况看，大部分已死之人应该都在这场“灾难”里被清除了。
卢米安侧过身体，望向因建筑摇晃而打开的房门，看见路德维希还在专注地吃着东西。
那堆食物没有一样掉在地上。
让卢加诺出去救助伤者后，卢米安回到房间，继续写信。
等到完成，他立刻布置仪式，召唤出了“玩偶”信使。
“玩偶”信使刚从膨胀的烛火里走出，突然缩了一下。
她缓慢地往左边看了看，又机敏地向右边瞧了瞧，确认没有问题后，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卢米安那封信的前面。
卢米安从未见“玩偶”信使有这种表现，又疑惑又好笑地看着她做贼一样把折叠成方块的信纸捡了起来，冲着自己挥了挥手，快速缩回了烛火内。
卢米安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思考“玩偶”信使的表现。
至少这看起来是无害的，而他还有好几件事情要做。
卢米安走出卧室，进入走廊，来到一楼，抓住惊醒后出来察看情况的旅馆老板，直接问道：
“今晚刚抵达的那位女士和她的同伴住在哪个房间？”

第二百零一章 羽毛
蒂扎莫镇，特瓦纳科那栋房屋内。
建筑的剧烈摇晃中，阿芒迪娜醒了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骨碌站起，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看见天空变得灰暗，压得很低，不管是红月，还是群星，都完全被遮住了。
近乎绝对的黑暗中，阿芒迪娜侧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
衣着整齐的罗伯特正缓慢起身，还难以适应无光环境般动作迟缓地左顾右盼。
大地的震颤和建筑的摇晃终于停止后，罗伯特借助灵视，发现了阿芒迪娜。
他迟疑了一下道：
“我们，醒了？”
他记得进入“梦节”前，自己和阿芒迪娜是以约会为借口，来此地完成了会合，等到被动进入那个特殊梦境，则暂时分别，一个留在原地，一个去了圣西恩教堂。
阿芒迪娜又望了眼骤然嘈杂起来的窗外街道，想了几秒道：
“应该是……
“但我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伯特记起了梦中的遭遇，沉默了下去，阿芒迪娜也没有主动开口。
过了好一阵，罗伯特才低沉问道：
“你后来怎么样了？”
阿芒迪娜忽然笑了一声：
“没什么事。”
罗伯特又一次闭上了嘴巴。
拥有夜视能力的阿芒迪娜看着他，情绪复杂地笑着说道：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罗伯特默然了片刻道：
“你后来经历了什么？”
阿芒迪娜感受着房屋内沉静的黑暗，在漫长的死寂后，低声说道：
“我看见了那个给予我力量的人。”
“给予你力量的人？”罗伯特愕然反问。
阿芒迪娜笑了笑：
“我们触碰那座黑色古墓后，其实并没有睡过去，等到接受了力量，才真正昏迷。”
“怎么可能……”罗伯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阿芒迪娜没试图说服他，而是自言自语了起来：
“得到超凡力量，立刻昏迷或沉睡，等醒了过来，则完全掌握了那种力量，灵与肉都发生了一定的改变……
“这算不算低层次的，先死以后生？”
“你在说什么？”罗伯特愈发得茫然。
完全听不懂！
阿芒迪娜眼眸微转，笑了起来：
“是那个人告诉我的，也许是一种教导。”
“教导……”罗伯特望着对面的阿芒迪娜，只能通过灵视确认她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的未婚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阿芒迪娜想详细地给罗伯特讲一下自己的遭遇，像往常那样，可大量的话语涌到嘴边，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她“哎”了一声道：
“你不去看看卡利神甫吗？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罗伯特一下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脱口问道：
“他逃到那座古墓旁边，被人杀死了？”
“他确实死了。”阿芒迪娜回答道。
罗伯特表情连连变幻，没去问凶手是谁。
阿芒迪娜想了一下道：
“在你去找卡利神甫前，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最初面对他时产生的欲望并不来自你的内心，他通过仪式向魔鬼祈求，获得了影响你的力量。”
罗伯特眼眸霍然睁大，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阿芒迪娜没再多说什么，向前迈步，越过罗伯特，走向了楼梯口。
按住楼梯扶手后，她停顿下来，“嗯”了一声：
“我们找个借口解除婚约吧，我可以接受你的其他事情，但我不能允许我的未婚夫在那种情况下让我一个人跟着路易.贝里去找黑色古墓。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梦里知道的那些人也不会说出去。”
罗伯特猛地转过身体，望向楼梯口，正好看见阿芒迪娜一层层下行，灵性的光芒淹没在了深沉的黑暗中。
阿芒迪娜出了特瓦纳科那栋房屋，来到了街上。
她望了眼灰暗低沉的天空，看了看两侧零星亮起的灯火，嗅到了满是灰尘感的空气。
抬手捂住鼻子后，阿芒迪娜往着棕榈庄园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逐渐轻快了起来。
…………
蒂扎莫镇，警察总局三楼。
加缪刚觉得科洛博抖得没那么厉害，仿佛缓了过来，就听见隔壁房间传出痛苦的叫骂声。
他心中一动，点燃一根蜡烛，走出房间，推开稍有变形的隔壁木门，看见弗萨克人洛班正倒在地上，捂着膝盖，不断喊痛。
这位蒂扎莫镇巡查队的队员在地震般的动静里醒了过来，想要翻身下床，寻找掩体，结果有条腿奇怪地失去了力量，并伴随强烈的疼痛，导致他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加缪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身旁就响起了瑞雅的声音：
“不用担心，是那些调查里提到的群体性癔症，接受过相应的弥撒就能好起来。”
洛班有配合加缪搜集蒂扎莫镇的各种反常之事，迅速就明白了瑞雅的话语。
他骂了一声，挣扎着站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军用酒壶，咕噜喝了几口烈酒。
喝到脸庞有了些红润后，洛班舒了口气道：
“我感觉我的膝盖恢复了一点，有的时候，酒精比弥撒有用！”
加缪同样松了口气，侧头望向瑞雅，发现这位队友的表情里多了几分冰冷。
经过刚才的事情，她的梦境投影彻底消失了，那些情绪和欲望回归了她的身体？不知道那个特殊梦境还在不在，明年还有没有“梦节”……加缪瞬间产生了很多联想。
这时，瑞雅对他说道：
“我们出去看看能不能救点人，受伤的应该不只是在‘梦节’死亡的那些。”
加缪怔了一下道：
“好。”
他心中泛起了几分欣喜之情，觉得瑞雅并没有因为那些情绪和欲望的回归发生本质上的改变。
…………
根据布里乌旅馆老板的告知，卢米安来到四楼，打开了对应房间的木门。
近乎无光的黑暗环境在一团炽白火球的照耀下迅速退去，将这里的一切呈现在了卢米安的眼中：
部分物品因刚才的摇晃掉在了地上，桌椅发生了一定的移动，天花板洒下了少量灰尘，窗户紧闭着，但玻璃已然碎掉，除了这些，没有值得注意的情况，也没有人类存在。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一男一女的踪迹。
他微皱眉头，无声自语道：
“按照‘梦节’原本的规律，梦中死亡并不等于立刻死亡，那一男一女醒了以后，直接离开了蒂扎莫镇？
“我还打算来给他们收尸，顺便继承他们的非凡特性……”
卢米安并没有因为房门紧闭窗户关着就觉得那一男一女没法脱离这个密室，毕竟那是两位中序列的非凡者，一个甚至还是“恶魔”，也许有特殊的能力来解决相应难题。
卢米安一边想着要不要寻觅踪迹，追赶上去，代表“梦节”清理已死之人，一边随意检查起房间内的各种细节。
突然，他瞳孔放大，眸光凝固了一秒。
他看见靠窗的安乐椅下静静地躺着一根羽毛。
满是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
卢米安瞬间头皮发麻，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回到了走廊上。
那一男一女像雷亚萨一样，已经死了，并且发生了异变？
那他们的尸体呢？
消失了？
“羽化成神”的人类脱离“梦节”后，会有不一样的表现？
脑后浮着一团炽白火球的卢米安带着诸多疑问再次审视起眼前的房间，觉得那一男一女的“尸体”也许还在这里，只是自己看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走入房间，来到安乐椅旁，没有任何异常的感受，也没发现无形之物存在的痕迹。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窥秘眼镜”和“真实之眼”，依次戴在了脸上。
他还是没有看见那一男一女的身影，被错乱的黑暗、无光的河流、油污的羽毛、禁锢的幽邃等景象填满了视界。
“回到现实后，他们第一时间完成‘羽化’，离开了这里？”卢米安斟酌了几秒，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传送”到了丛林某处，那对应特殊梦境的边缘地带。
作为“猎人”，被阿芒迪娜带着去了一次黑色古墓后，卢米安已是牢记正确路线和环境特征，花费近一刻钟，来到了那片诸多树根凸出地面，如同大量虬结血管的区域。
然而，原本该屹立着黑色巨石般古墓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座黑色古墓只存在于梦境里，现实无法触及？”卢米安认真地做起推测，“所以，‘苍白女皇’等天使无法亲自降临，只能派人参与‘梦节’？”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的视线在黑色古墓对应的那块土地上来回移动着。
那里确实和周围有点不同，不存在凸出地面的虬结树根，平坦无石。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靠拢过去，拿出直剑，用它作为铁锨，尝试着挖掘那片泥土。
刚挖出一个小坑，卢米安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被深褐色泥土掩埋着的是两根沾染了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
卢米安缓慢地吸了口气，又挖得深了一点。
没多久，一片巴掌大小的、惨淡深黑的、略显湿润和粘稠的奇异泥土映入了他的眼帘。

第二百零二章 “魔术师”女士的讲解
望着那片奇异的泥土，卢米安油然想起了“海拉”取“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时的场景。
他琢磨了一阵，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金条和金币等东西，于掌心燃起了炽白明亮的火球。
火光升腾间，那些金条和金币逐渐熔融，于灵性的驱使下，形成了一个不大的黄金匣子。
紧接着，卢米安以火焰为刀，让黄金匣子拥有了顶盖。
做完这件事情，等到温度降了下来，黄金重新变得稳定，卢米安用那把直剑为铲，将巴掌大小的奇异泥土全部弄到了匣子内部，合上了盖子。
收起黄金匣子后，卢米安瞄了眼手中的直剑，发现它竟已锈迹斑斑，腐朽欲折。
对此，卢米安不惊反喜，低声自语道：
“那泥土确实有神奇之处……”
这也算是他“梦节”的收获之一。
在不拿雷亚萨、麦斯洛非凡特性，为魔鬼效力的一男一女又神秘失踪不知去向后，卢米安总算又得到了点东西。
他继续搜查了这片区域一阵，没发现别的痕迹，只好“传送”回了布里乌旅馆二楼。
此时，陨石带来的烟尘消散了不少，红月的光芒给蒂扎莫镇带来了几分清冷。
卢米安一眼望去，发现主卧书桌上摆放着折叠成方块的信纸，上面压着一个黄铜铸就般的金属薄片。
“‘魔术师’女士今晚回信很快啊……”卢米安拿起那个铜片，翻来覆去地审视着上面的神秘花纹和文字般的图案，但看不出这代表什么，有什么作用，甚至感觉不到相应的灵性光辉。
摇了摇头，卢米安暂时放下黄铜薄片，右手轻轻一抓，制造出了一团悬浮的炽白火球。
借着火球的光芒，他坐了下来，展开“魔术师”女士的回信，认真做起阅读：
“不用怀疑，从现在的情况看，梦境坟墓里的尸体就是拿波瑞狄斯利的。
“而拿波瑞狄斯利大概率可以确定为恶魔君王法布提的假名，或是某种情况下发挥某种作用的真名。
“是不是很奇怪拿波瑞狄斯利作为恶魔君王，曾经统治世界的八位古神之一，为什么能恩赐‘囚犯’途径的超凡力量？
“这种反常的事情对古神们来说太正常了。
“祂们并不是按照神之途径晋升上去的，而是因某些缘由直接诞生的，祂们特性杂糅，都有着另外途径的序列1非凡特性，甚至不止一份，你参考那个‘魔鬼巫师’布尔曼的情况就可以知道古神们有多么的疯狂和暴戾。
“古神和后来的真神是有显著区别的，但这不意味着祂们弱小，甚至可能更加强大。
“这里面，法布提虽然是恶魔君王，但祂糅合的是相邻途径的序列1‘神孽’，所以状态反而是八位古神里最好的那两三个之一，也成了当前唯一一个以原本形态活着的古神。
“其实，法布提如果是以序列1‘神孽’的身份集齐恶魔途径的材料，完整举行成神仪式来晋升，祂会相当于现在的真神，更强大一点的真神，而不是以疯狂、残忍、暴戾、嗜血等词语著称的古神。
“当然，作为恶魔君王，即使那么做，祂也不可避免地会呈现‘我即深渊’，‘深渊即我’的特点，受到这条途径的强烈影响，而恶魔是什么状态，你应该很清楚，所以，法布提同时也是古神里最疯狂的两三个之一，这与祂状态更好并不矛盾。
“关于古神的知识先讲到这里，这不是我写信的主要目的。
“总之，梦境墓室里的确实是拿波瑞狄斯利，以‘神孽’状态存在的另一个拿波瑞狄斯利。”
这样啊……古神们有相邻或不相邻的其他途径非凡特性，而拿波瑞狄斯利之前已经展现出了让不同的欲望和情绪各自独立的能力……卢米安对拿波瑞狄斯利那具冰冷尸体能恩赐“怨魂”力量不再有任何疑惑。
他思考了一阵，重新读起“魔术师”女士的信件：
“你提到拿波瑞狄斯利主动躺回了梦境墓室，继续保持死去的状态，这对祂来说，是非常正常的选择。
“而且，我还要说，死得好啊，继续这么死下去吧，一直死到末日之后！
“具体原因你不用了解，简单来说就是，你也看出来了，拿波瑞狄斯利，也就是恶魔君王法布提目前状态很差，作为‘神孽’的祂死去比活着更为合适，对祂自己，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这样。
“当然，这不能是简单的死去，祂选了一个很好的死亡之地，这可以让祂的尸体享受到安宁和平静，不受那位‘欲望母树’的侵扰。
“现在你应该也明白了吧，那位书写故事，创造巧合，让你在费内波特王国就接触到拿波瑞狄斯利，然后去了汉特岛，去了新白银城，为的就是给梦境古墓里的拿波瑞狄斯利带去信息，让祂继续安眠，继续当尸体，不要想着复活，同时，这也阻止了不同势力得到那份序列1非凡特性的尝试。
“啧，那位不愧是古老年代的遗民，亲手结束古神统治的主角，祂了解的隐秘，祂掌握的各种关键事情，也许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多。
“除了祂和执掌隐秘的‘黑夜女神’，谁能知道‘梦节’这种醒来就会忘记的神秘学节日，谁能想到那具尸体是恶魔君王的一部分？
“‘收割者’魔药的大量消化，那张黄金面具的获得，受侵蚀泥土的形成，应该就是祂‘许诺’的报酬。
“那块受侵蚀的泥土记得给我，它对你来说没什么作用，但我可以帮你换到某些东西，也可能是机会，具体是什么，我暂时还没看到。
“而有了那张黄金面具，你之后遇到进入冥界的机会，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了，要不然活人是没法在冥界待哪怕一秒钟的。
“那些黄金面具来自陨落的‘死神’，艾格斯家族的先祖，它们最初被制造出来就是帮助‘死神’的直系后裔们进出冥界，进出‘死神’的国度。
“它们的作用，一是让佩戴者免受死亡气息的侵蚀，二是让佩戴者转变为不死生物，身体不再存在要害，而精神和意识又能保持活着时的状态。
“明白拿波瑞狄斯利那具尸体为什么要戴‘死神’的面具了吧？如果不戴，它在梦境古墓里就彻底死了，没有任何复活的可能。
“同样的，知道了黄金面具的作用和尸体的状态，你应该就明白‘西索’为什么要戴上那张黄金面具了，它可以让处在本能状态的尸体将‘西索’误认为同类，不对他施加影响，也能保护‘西索’免受那座墓室死亡气息的侵蚀。
“第一个‘羽化成神’的虚影可以激活尸体在黄金面具保护下安眠的精神，但不唤醒祂的意识，这种状态下，‘西索’就可以借助自身和那具尸体的种种相似之处，让尸体将他误认为自己的灵，接受他的主导，这种风格是不是很熟悉？那位天尊果然是找错误、利用漏洞的最强之神。
“等到第二个‘羽化成神’的虚影进入梦境古墓，尸体的意识也被初步唤醒了，‘西索’即使还活着，也无法完成他的宏伟计划了。
“整件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灵教团’为的是古墓本身，为的是那张在墓室内接受相应侵蚀上千年的黄金面具，诺斯家族那位大公，也就是‘玫瑰学派’的合作者，想要拿波瑞狄斯利的尸体，‘节制派’则希望拿回信使小姐的心脏，他们的目的其实都不一样，竟然打得要死要活，不得不说，这真的有些幽默和讽刺。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法相信对方，并且确实存在赢家通吃的可能，信使小姐想不想吃拿波瑞狄斯利的‘神孽’身体？那肯定是想的啊！”
信使小姐……用幸运金币向路德维希买心脏的那位女士？为什么叫祂信使小姐？祂总不可能是谁的信使吧？祂可是一位天使！呃……“愚者”先生的信使？所以有和“愚者”先生密切相关的幸运金币……卢米安思路清晰，很快有了猜测。
他继续读起信件的后面部分：
“忘了告诉你，戴上那张黄金面具也会有一些问题。
“你也能想得到，转变为不死生物，没有身体上的要害后，阳光和闪电的净化对你来说将是致命的，而且，活人佩戴那张黄金面具太久，会真的成为亡者，到时候，一旦摘下面具，精神和意识失去保护，就会直接死去。
“我想想还有什么没讲的……
“嗯，你提到冥道人和拿波瑞狄斯利的尸体望向伊维利斯塔.艾格斯后，都没有对他做什么，让我有了一些猜测。
“帮忙埋葬拿波瑞狄斯利‘神孽’尸体，修建起梦境坟墓的，很可能是艾格斯家族的先祖，那位陨落的‘死神’。
“祂在疯了之后，也许接触过看守那条河流看守‘血皇帝’残影的冥道人，并且因某个缘由，答应了求助的拿波瑞狄斯利，让祂的‘神孽’尸体沉眠在了特殊梦境里。
“所以，不管是冥道人，还是拿波瑞狄斯利的尸体，即使只剩下本能，也会特殊对待艾格斯家族的血脉。”

第二百零三章 善后的工作
看到“魔术师”女士的猜测，卢米安忽然觉得艾格斯家族的先祖，陨落的那位“死神”也非常有传奇性：
祂成为真神后似乎疯了；祂掀起了“苍白之灾”；祂的陨落造就了狂暴海，让南北大陆隔绝了上千年；祂与神秘的冥道人有某种联系；祂埋葬了恶魔君王的“神孽”尸体；祂留下了一个庞大的拜朗帝国，拥有众多的后裔；祂为后裔进出冥界制造的黄金面具到了今天依然被人争抢……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得自“西索”的黄金面具，摩挲着它冰冷的表面，无声感慨道：
“这是真正的神灵造物啊……”
感慨后，卢米安看向了这封长信的最后两页：
“说回你自己，你身上的冥道人烙印只是封印了‘血皇帝’残余气息对外界的影响，并没有消除它的存在。
“也就是说，你没法再拿亚利斯塔.图铎的残余气息来吓唬别人了，但遇到需要验证相应‘身份’的场景时，它依然能发挥作用。
“这个情况有好有坏，虽然你失去了震慑他人的强力手段，但至少不用担心使用‘血皇帝’残余气息会引来某些高位者的注视了，而且，冥道人的烙印将来说不定还能发挥一点特殊的作用。
“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尝试享受吧。”
卢米安翻过了右手，将目光投向了掌心，比起梦中的腐烂模样，那里现在只残留了一小块苍白，苍白底下隐约可见淡红的疤印。
“能有什么特殊作用？用来恐吓不死生物？”卢米安疑惑地自语了两句，暂时没有头绪。
信的最后，“魔术师”女士写道：
“今年‘梦节’是结束了，但那个特殊梦境和梦境古墓并没有消失，明年依然会有‘梦节’。
“到时候，今年确认了古墓情况的诺斯家族那个魔鬼和祂的‘玫瑰学派’盟友们很可能会继续尝试，并且带来更有针对性也更加强大的物品、非凡者或投影。
“我们不仅到时候要阻止，而且现在就得提前做些准备。
“另外，为了让那个特殊梦境依然有梦境投影诞生，成为守护，我们没法将蒂扎莫镇整体搬走，所以得为这里的人们做点什么。
“当然，完成最后一件事情后，‘梦节’后续的问题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除非你到时候已经成为天使，但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需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带着我随信寄来的半成品黄铜符咒，进入那个特殊梦境，去黑色古墓前举行下面这个仪式。
“仪式的完整流程是：
“……”
仔仔细细看完仪式描述，卢米安确认了下自己的灵性状态，收起了那个半成品黄铜符咒。
然后，他将装奇异泥土的黄金匣子取了出来，铺开信纸，写起回信：
“尊敬的‘魔术师’女士：
“我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完成仪式。
“这是那块奇异泥土……”
卢米安停顿了下，补了一句话：
“您记得将装它的匣子寄回来。”
这可是黄金打造而成的！
想到答应卢加诺的报酬，想到路德维希越来越大的胃口，身家其实还算丰厚的卢米安觉得自己有必要节省一点了。
自己是暂时不用担心魔药配方、非凡材料和神奇物品，但现在养了整整两个人！
而且，黄金在神秘学里也很重要，芙兰卡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攒黄金，想给“盔甲幽影”陈荼塑金身。
写好回信，卢米安布置仪式，召唤出了“玩偶”信使。
这位信使依然一副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绝不多说一句话的模样。
这是感应到了什么？卢米安本打算询问，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会不会是因为“魔术师”女士说的信使小姐来过？
大家都是信使，说不定彼此认识，有什么关联，而那位是天使……
卢米安闭上了嘴巴，看着“玩偶”信使抱着黄金匣子退回了烛火内。
他熄灭蜡烛，收起仪式相关物品，走回客厅内，坐到了还有一半食物没吃的路德维希对面。
卢米安看着戴蓝底黄星睡帽的路德维希，露出笑容道：
“借我一样东西。”
路德维希抬起脑袋，嘴巴嚼动，用眼神表达了询问。
卢米安保持着亲切的笑容：
“刚才那枚金币。”
路德维希低下了脑袋，专注啃起一块牛肉干，一副没听到卢米安在说什么的模样。
“只用，嗯，半个小时，不会对它造成什么伤害的，肯定会原样还给你。”卢米安叹了口气道，“我养你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供你吃供你喝……”
说到这里，卢米安忽然停住，隔了几秒才继续说道：
“难道不值得你借我幸运金币半个小时吗？
“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
“经常。”路德维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他重新抬起了脑袋，凝望了卢米安几秒，然后从衣兜内摸出了那枚鲁恩金币：
“最多二十分钟。”
“成交！”卢米安笑容灿烂地飞快接过了幸运金币。
为了节约灵性，他没有“传送”，于阴影中急速潜行，来到了“西索”特瓦纳科那栋房屋内。
罗伯特和阿芒迪娜都已离开。
卢米安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墙壁，利用冥想的办法很快进入了睡眠。
…………
特殊梦境内，原始丛林中。
卢米安利用黑暗中的阴影，一路来到了梦境的边缘，置身于了混乱地带。
他想了想，脱离阴影，戴上了那张“死神”制作的黄金面具。
冰冷的侵蚀和沉重的压感里，卢米安看到了有黑色古墓的梦境片段，看到了通往它的道路。
他很快抵达了目的地，这里的尸体都已消失不见，只那座黑色巨石般的古墓静静屹立。
卢米安取下面具，略作观察，以一处凸起较高的树根为祭坛，将蜡烛、精油、草药粉末、大釜、半成品黄铜符咒等全部摆了上去，并按照“魔术师”女士信中的描述，一一做了处理。
最后，卢米安将那枚幸运金币放在了对应“愚者”先生的那两根蜡烛中间。
他未制造“灵性之墙”，直接按照从神到人、从左往右的顺序点燃了蜡烛，后退了两步。
卢米安望着燃烧的烛火，用古赫密斯语低沉诵念起来：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无声无息间，淡薄的灰雾从虚空中弥漫而出，将黑色古墓所在的区域，将整个特殊梦境，都笼罩了起来。
卢米安左胸位置微微发热，让他的思绪没有迟钝，肉体也未出现崩解的迹象。
他赶紧上前两步，燃烧起对应的精油纯露和草药粉末，并把那枚半成品黄铜符咒放到了祭坛最中央。
然后，卢米安直起身体，边退步边用赫密斯语道：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让这枚符咒获得力量；
“祈求您让这种力量掌控这个梦境……”
诵念完剩余的所有咒文，完成仪式剩余的步骤后，卢米安看到幸运金币亮起了蒙蒙光辉，代表“愚者”先生的两朵烛火一朵变得幽暗，一朵染上了黄铜色泽。
紧接着，幽暗和黄铜的烛光纠缠着落到了那枚半成品黄铜符咒上。
黄铜符咒一下亮起了刺目的光芒，卢米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适应着睁开双眼，黄铜符咒已然消失，黑色古墓前泥土、石头和树根翻滚着上涌，形成了一块墓碑状事物。
那“墓碑”上面，一个个古弗萨克语单词相继凸显：
“律法面前众生平等，哪怕天使，也能被普通人杀死。
“丢失的物品视为放弃。
“‘梦节’期间可以做任何事情，但不能杀人和强奸。
“杀人者死。
“强奸者死。
“……”
这……这是什么途径的力量？有点像‘仲裁人’途径的……下次“梦节”的时候，不能杀人了？天使也能被我伤害到？卢米安没想到“魔术师”女士要做的准备是这个。
他迅速收拾好物品，打算离开这片区域。
最后看那块“墓碑”时，卢米安霍然有了点想法。
他笑着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张牌，弯腰将它放在了“墓碑”下方的地面。
那是一张塔罗牌，描绘着一个绿衣男子手拿权杖对抗从山下攻来的六根权杖。
小阿卡那牌，“权杖七”！
卢米安不知道这张代表自己的塔罗牌能不能留在梦境里，留在“墓碑”前，只是单纯地想尝试一下，毕竟他成为“塔罗会”的成员后，还从未这么做过。
…………
回到现实世界，卢米安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内，检查了一下。
那张半成品黄铜符咒不出意料地消失不见了，而小阿卡那牌“权杖七”同样如此。
“特殊梦境的规则确实有了一点不同啊……”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返回布里乌旅馆，将幸运金币还给了路德维希。
然后，卢米安走到街上，于黑暗的环境里，穿过忙碌救人和治疗的加缪、瑞雅、卢加诺等人，一路来到了圣西恩教堂。
教堂内所有烛火都已点亮，但只有卡利神甫一个人。
他穿着镶金线的白色长袍，跪在圣坛和圣徽前，低着脑袋，表情痛苦地忏悔着。
卢米安一步步走入，坐到了最前排的一张座椅上，安静地看着卡利神甫，没有打扰他。

第二百零四章 罪在何处
陨石带来的烟尘终于消散得差不多了，街上的喧闹也逐渐平息，伤者们因为得到了有力的治疗，基本摆脱了危险的处境，但依旧有人死去，激起间或的哭声。
圣西恩教堂内，卡利神甫完成了忏悔，站了起来，转身望向坐在第一排安静看着他的卢米安。
卢米安笑了一声，闲聊般问道：
“现在忏悔还有用吗？”
不等卡利神甫做出回应，他习惯性地补了一句：
“你应该很清楚，你死亡的命运已经注定，活不了几天了。”
卡利神甫深棕的脸庞透出几分惨白，嗓音还算平缓地回答道：
“忏悔如果有用，就不是忏悔了。”
说出这句话后，他仿佛放松了一点：
“我忏悔是因为我想要忏悔，而不是用忏悔换取谅解，换取拯救的机会。
“回想之前的事情，我确实犯了很多的错误，我太渴望获得更高的地位，太渴望得到你们北大陆人的认可，以至于被欲望蒙蔽了心灵，听从了魔鬼的蛊惑。”
听到这里，卢米安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欲望蒙蔽了你的心灵吗？”
见卡利神甫表情略显茫然，卢米安靠着椅背，望着太阳圣徽道：
“是渴望获得更高地位获得北大陆人认可的欲望强迫你和特瓦纳科合作，强迫你以‘永恒烈阳’神甫的身份成为怨魂，强迫你接受魔鬼的诱惑，强迫你玩弄小男孩的吗？
“不，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卡利神甫嘴唇翕动，似乎想要反驳，却一时组织不起语言。
卢米安笑了笑，进一步说道：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渴望更高地位，渴望得到某些群体认可的人，他们之中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努力地做出奉献，拼命地净化邪恶，从不和魔鬼有任何的交流，希望通过正常的办法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即使一次又一次失败，也无法让他们堕入深渊。
“明明有同样的欲望，为什么他们可以控制住自己，而你不行？
“不是欲望蒙蔽了你的心灵，而是你的心灵选择了堕落。”
卡利神甫霍然说不出话了。
卢米安笑叹了一声道：
“我有个亲人曾经给我说过：
“强烈的欲望是人类进步的源动力，也是拖着人类坠入深渊的魔鬼，这是好是坏，是光明还是黑暗，取决于我们自己，取决于那一刻的某一个念头。”
脸色愈发惨白的卡利神甫低下了头，嗓音嘶哑地说道：
“我有罪……”
卢米安将手按在了左胸位置，表情沉淀了下来。
他看着卡利神甫，自嘲一笑道：
“我也有强烈的欲望，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强烈欲望。
“如果拥有强烈的欲望就是罪，那你是罪人，我也是罪人，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卡利神甫表情呆滞了一阵，缓慢转回了身体。
他重新跪在了圣坛前方，望着那枚巨大的太阳圣徽，低沉说道：
“你们没有罪，强烈的欲望不是罪，而我是真正的罪人。”
他低下了脑袋，让身体逐渐虚化，变得透明。
就这样，卡利神甫在太阳圣徽前方展现出了自己的“怨魂”形态。
冰凉阴森的气息随之散逸，触动了圣徽和圣坛。
整个教堂微微摇晃起来，阳光般的辉芒于圣坛，于圣徽，于彩绘玻璃表面，于宗教壁画上沁出，飞快游走，汇聚到了球形的穹顶处。
一道灿烂恢弘的金黄光柱伴随着圣咏般的声音降了下来，落在了卡利神甫的身上。
怨魂化的卡利神甫轻轻颤抖着，未做躲避。
炽烈的阳光里，他的身体逐渐消融，迅速化为了灰烬。
卢米安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
等到穹顶降下的神圣光芒消退，教堂内只余下烛火，卢米安依旧坐在第一排，沉默望着卡利神甫被净化的地方，没有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完成了灾难救援的加缪和瑞雅走入了教堂。
看见路易.贝里坐在第一排后，加缪明显舒了口气。
他露出些许笑容道：
“我们还是不够镇定，遇到事情容易慌乱，刚才只想着帮助受伤和被困的人，没想过卡利神甫这种该死又还没死的人会不会突然发疯，想着拉更多的人给他陪葬，还好你在这里。”
瑞雅环顾了一圈道：
“卡利神甫呢？”
卢米安望着圣坛前方，平铺直述地回答道：
“他忏悔之后，借助教堂本身积累的灵性和圣徽的特殊，自我净化了。”
瑞雅一下沉默。
隔了几秒，她微张双臂，大声说道：
“赞美太阳！”
然后，瑞雅坐到了位于过道另外一侧的第一排座椅上，交握双手，低下脑袋，认真地做起祷告。
加缪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坐下来好，还是继续站着。
卢米安侧头望了他一眼：
“雷亚萨的非凡特性，你们收起来了吗？”
加缪随之沉默，好一阵才道：
“收起来了。”
“麦斯洛的呢？”卢米安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太阳圣徽。
“不知道在哪里。”加缪回答道。
卢米安语气平缓地说道：
“应该在陨石直接砸中的那片区域。”
加缪愣了一下道：
“那个陨石的作用是带走大部分已死之人？
“‘梦节’的力量强到这种程度？”
“比你想象得更强。”卢米安用讨论明天天气的口吻道，“雷亚萨和麦斯洛都是‘灵教团’皇室派的人，奎拉里尔将军知道他们的身份，也知道雷亚萨到蒂扎莫镇是为了完成皇室派高层给予的任务。”
加缪表情变幻了几下，缓慢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就算你不说这些，我也不会怨恨和仇视雷亚萨队长，他真的救过我好几次，而这次明面上也不是背叛我，而是背叛巡查队，我对巡查队的归属感不是那么强。
“现在，我很欣慰，他不是叛徒。”
卢米安用一种“挑拨”的口吻笑道：
“对你也是好事，派洛斯港巡查队空出一个副队长位置了，而你的竞争对手已经死了。”
加缪没被挑衅，苦笑道：
“我打算离开马塔尼邦了。
“感谢你的慷慨，我差不多攒够晋升序列6需要的金钱了，比起在外界寻觅，回家族与主支联络，是更安全也更简单的办法。
“巡查队毕竟不是大组织，到序列6算是极限了，想晋升序列5，总得和‘灵教团’、‘玫瑰学派’、因蒂斯第八局、‘永恒烈阳’教会、母神教会之一建立密切联系，或者成为奎拉里尔将军的心腹，我有着卡斯蒂亚这个姓氏，为什么还要选择？”
你真要被卡斯蒂亚王室接纳，上限就高多了……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我还以为你是暗恋破灭，选择远离伤心之地。”
加缪忽然被口水呛到，连续咳了几声。
瑞雅完成祷告后，和加缪一起离开了圣西恩教堂。
卢米安依旧坐在最前排，仿佛在享受空空荡荡的环境。
又过了一阵，穿着黑色猎装的阿芒迪娜出现在了教堂门口。
“怎么只有你在？”这位少女嘟嘟囔囔地说道。
她的目光左右打量着，似乎在寻觅什么。
“你怎么来了？”卢米安随意问道。
阿芒迪娜坐到了他的身旁，嘿嘿笑道：
“我想偷偷看一下罗伯特会不会来找即将死亡的卡利神甫，谁知道只看见了你。”
“卡利神甫自我净化了，罗伯特应该没有来过。”卢米安如实说道。
“这样啊……”阿芒迪娜有点惋惜和失望，“真要来揍卡利神甫一顿说明他还是个男人……”
卢米安没有回应这位少女。
阿芒迪娜面朝圣坛和圣徽，简单地做了个祷告。
完成这件事情后，她眼眸微转，隐含期待地问道：
“明年还会有‘梦节’吗？”
“有。”卢米安没有隐瞒。
阿芒迪娜的喜悦顿时浮现于她的眉间和嘴角：
“那座黑色古墓还在吗？我还能通过触碰它获得超凡力量吗？”
“可以。”卢米安侧过脑袋，笑着望向阿芒迪娜，“但明年参加‘梦节’的外来者会更加强大，更加可怕，超过你看见的邪恶布娃娃、水晶头骨和人皮男子。”
阿芒迪娜的表情一下垮掉：
“这样啊，那我明年‘梦节’就找个借口留在派洛斯港好了，拉着我父亲母亲一起。”
“你回过棕榈庄园了吗？”卢米安转而问道。
阿芒迪娜“哎”了一声，笑着说道：
“回去看了看，不想打扰他们假装恩爱，又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眸光闪闪发亮地问道：
“除了触碰黑色古墓，我还有别的办法提升自己的序列吗？”
“买配方，喝魔药，你可以选择‘不眠者’、‘收尸人’和‘战士’三条途径之一。”卢米安没有隐瞒相应的神秘学知识，边思索边说道，“而且，本质上不是黑色古墓恩赐你超凡力量，是那道人影……”
说到这里，卢米安突然愣住。
阿芒迪娜、罗伯特和冥道人算是什么关系？
正常来说，恩赐是神灵或者天使给予信徒的，可阿芒迪娜和罗伯特根本不信仰冥道人，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套用各个隐秘组织的情况，按照芙兰卡偶尔提到过的习俗，阿芒迪娜得喊冥道人一声“老师”才对！

第二百零五章 返回
在特殊梦境里，阿芒迪娜说过，那道人影，也就是“冥道人”，对她点了点头……“盔甲幽影”陈荼疑似和冥道人有关……芙兰卡在攒黄金给陈荼塑金身，以获得更多的信息……卢米安脑海内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
他侧过脑袋，看着阿芒迪娜，脸上浮现出笑容道：
“不是只有‘梦节’才能碰上那道人影。”
“平时也可以？”阿芒迪娜惊喜追问。
你什么脑子……卢米安腹诽了一句，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不是只有在蒂扎莫镇，只有在特定的日期，才能碰上那道人影。”
阿芒迪娜想了几秒，明白了路易.贝里话语里潜藏的意思：
“你在别的地方见过那道人影？
“你不是看不见他，只能通过我去观察吗？”
还好，不是那么蠢……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摸出了那张黄金面具：
“戴上它之后就看到了。”
不等阿芒迪娜回应，卢米安微笑着补充道：
“我确实在别的地方遇到过那人影。”
他用的是“遇到”，而不是“见过”，确保自己说的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他本来还想说“我甚至知道祂叫什么”，可又懒得去给阿芒迪娜解释为什么要用“祂”这个代词来尊称冥道人。
阿芒迪娜的表情一下变得兴奋：
“在哪里？”
“在特里尔。”卢米安未做隐瞒。
这就是他想让对方知道的信息。
“特里尔啊……”阿芒迪娜既悠然神往又有些畏惧。
作为在南大陆出生和长大的因蒂斯人，她不可避免地听说过“欢乐之都”的种种传闻，了解那里的流光溢彩和繁华热闹，特里尔几乎成了她心中的梦想圣地，可她最远也就去过派洛斯港，从未离开马塔尼邦，真要有机会去特里尔，心里最先涌现的是害怕。
她毕竟还只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
卢米安非常坦诚地继续说道：
“将来的某一天，我有个朋友可能会和那道人影有交集，我希望你能在她的旁边为她提供一点你可以完成的、非战斗方面的帮助。
“为此，我可以带你去特里尔，帮你进入那人影可能出现的区域，并提供一定的保护。
“怎么样，你想要达成这样的交易吗？”
“我，我……”阿芒迪娜犹豫了，本能地找着借口，“我父母不会同意我现在就离开马塔尼邦，去特里尔的，至少得等到我有机会去那里上大学。”
卢米安好笑说道：
“又不是让你到特里尔长住，周六去，周日就可以回来。”
“啊？”阿芒迪娜愣住了。
她想象的是远洋航行，想象的是爬山涉水，从此告别故乡。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道：
“梦境里我又不是没带着你‘传送’过。”
“可，可那不是小范围的吗？”阿芒迪娜的眼睛一下发亮，“你可以直接‘传送’到特里尔，从马塔尼邦？”
卢米安轻轻颔首：
“对，中途可能需要中转一到两次，但依然能让你很快抵达特里尔。”
“很快……”阿芒迪娜有些心动了，她想要体验这样的神奇。
但她还是没立刻做出决定。
卢米安没有催促：
“不用急着做决定，再见那道人影其实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你先通过瑞雅，真正地接触到马塔尼邦的神秘学圈子，了解非凡者的各种常识后，再考虑要不要接受这笔交易，那可能是三个月，甚至半年、一年后的事情了。”
阿芒迪娜悄然松了口气：
“好的。”
她随即有点好奇地问道：
“你那位朋友是女性？”
用的是“她”这个人称代词。
在我们心目里，她始终是，在她自己的认知里，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卢米安吐槽了芙兰卡一句，微微点头道：
“对。”
阿芒迪娜兴致勃勃地进一步询问：
“你的恋人？”
卢米安好笑出声：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总关注这种事情？”
卢米安一边说，一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便签纸和吸水钢笔，刷刷写了几行单词，递给了阿芒迪娜。
阿芒迪娜接了过去，借着教堂内的烛火，仔细阅读了起来：
“遨游于上界的生物，从痛苦火焰中醒来的忏悔者，独属于卢米安.李的信使。”
“这是什么？”阿芒迪娜看得一脸茫然。
“我的信使，你考虑好了就布置仪式，用这段咒文召唤我的信使，将你的决定告诉我。”卢米安简单解释道。
阿芒迪娜愈发茫然：
“什么仪式，什么召唤？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信使？”
卢米安又挑了下眉毛：
“你没听说过神秘学领域的信使？不知道召唤信使的仪式？”
阿芒迪娜讪讪笑道：
“我去年才接触超凡力量，通过罗伯特和几个神秘学爱好者搜集到了部分‘神之途径’的情报，知道仪式这种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样子就不清楚了。”
说完，她眼睛一亮：
“你会教我的吧？要不然我没法召唤你的信使。
“还有，你真名不是路易.贝里，叫卢米安.李？
“你，你刚才是从那个硬币袋里拿的纸和笔，之前的东西也是从那里拿的，这是什么神奇物品？
“……”
卢米安忍不住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金色的球形穹顶。
…………
翌日早晨，卢米安带着路德维希和卢加诺离开布里乌旅馆，穿过还有废墟未曾清理的街道，抵达了布尼亚咖啡馆。
老板布尼亚保持着一贯的腼腆，客气地询问起卢米安等人需要什么。
卢米安要了三杯科萨咖啡和三份马塔尼邦特色早餐“奥卡帕”。
这是用奥卡帕树木的树叶包裹大米、鸡肉、鸡蛋、土豆块和本地常见香料制成的食物，分量足，香味浓，一口下去，停不住嘴巴。
卢米安看着摊开的“奥卡帕”，拿起餐具，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树叶本身的清香、加了盐的蛋黄、米饭的厚重、鸡肉的鲜嫩、土豆的软糯和奇异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带来了相当独特的口感。
卢米安一边吃着，一边随意地审视起街上的行人和咖啡馆内的居民。
度过了昨晚的悲伤和恐惧后，他们又变得温和，不再有超过限度的情绪外露，和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
等到路德维希结束了上午的第二餐，卢米安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换上冬日衣物，带着他和卢加诺消失在了蒂扎莫镇。
这次，卢米安没直接“传送”到芙兰卡那里，因为卢加诺、路德维希和两位魔女都不熟。
卢米安选择的是纪念堂区一个很少有人使用的地下特里尔入口，三人的身影飞快勾勒在了钢铁制成的台阶上。
刚回到地表，卢米安就看见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提着电石灯和马灯，嬉笑打闹着越过自己三人，进入地下特里尔。
拐到最近的主要街道后，首先映入卢米安眼帘的是一个衣着暴露，系着铁链的男子，他以狗爬的姿态在街上缓慢前行着，周围谁要是敢多看他几眼，他必然瞪回去，汪汪叫两声。
下一秒，街角的流浪艺人弹奏起了富有节奏的旋律，来往的行人们或多或少都踏起了舞步，脸上皆露出轻松惬意的笑容，扮演着狗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那个男人也抬起了后腿。
这与市场区的街景有很大的不同。
纪念堂区以大学众多著称。
卢米安将视线从行人脸上的笑容处收回，领着卢加诺和路德维希来到了就租在附近的安东尼家。
那位于四楼，靠近走廊的尽头。
咚咚咚，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地敲起了门。
很快，他看见了打扮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安东尼：
穿着白色的衬衣，套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披着黑色呢制大衣，打着暗红色的领结，戴着一副金边的眼镜和淡黄色的假发，胡须剃得非常干净，脸庞不再泛出油光，毛孔里的黑色事物都不见了。
一副上流社会成功人士的模样。
“谈恋爱了？”卢米安开了句玩笑。
安东尼微笑回答道：
“我今天要参加特里尔心理医生同业公会的一场晚宴。”
这是完成“正义”女士那个任务的必要前置。
“你拿到心理医生的执业执照了？”卢米安走入房间，闲聊着问道。
安东尼点了下头：
“我买了一个真的身份和一套真的学历，面试的时候成功‘说服’了考官。”
“真的身份？它原本的主人呢？”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安东尼看了卢加诺和路德维希一眼，没直接回答卢米安的问题：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卢米安明白安东尼的意思，暂时放弃了刚才的问题，简略提了下“梦节”的情况和卢加诺在梦中失去手臂带来的后遗症。
他没讲卢加诺是怎么失去手臂的。
安东尼认真听完，望向卢加诺道：
“这样的癔症很好解决，你需要快一点的办法，还是慢一点、温和一点的？”
卢加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快一点的。”
他受够右前臂不受自己控制了！
安东尼霍然凝望起卢加诺的左侧身后，皱起了眉头。
卢加诺下意识往左侧过身体，跟着看去。
就在这时，安东尼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匕首，猛地刺向卢加诺的右前臂。
卢加诺迅捷缩手，脱口而出道：
“你干什么？”
安东尼收回了匕首，平静回答道：
“治疗结束了。”
“啊？”卢加诺茫然看向右手，发现它“自己”缩到了胸前，毫无感知上的障碍。
卢米安随即笑了一声，对卢加诺道：
“你看好路德维希，记得给他准备吃的。”
不等卢加诺回应，卢米安转而对安东尼道：
“我们现在去找芙兰卡和简娜。”
安东尼看了卢米安一眼，推了下有点不习惯的金边眼镜：
“好的。”

第二百零六章 开心的芙兰卡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套着驼色羊绒大衣的芙兰卡抖抖抖地对卢米安道：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租带地暖的别墅！”
地暖是罗塞尔大帝提出的概念，通过在房屋内预先铺设金属水管的方式，让烧好的水流淌而过，为密闭的环境带来温暖如夏的感觉，将寒冷的天气阻隔在外。
这是当前特里尔高档住宅必备的设施。
“你一个魔女怕什么冷？”卢米安嗤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随之扫过简娜，发现对方穿着一身棉制的黑裙，画着偏阴暗的妆容，仿佛在从日常生活里的细节扮演“女巫”或是“吸血鬼”。
“我又不是纵火家，魔女的黑火是没有温度的！”芙兰卡笑容满面地反驳道。
卢米安相当随意地坐到了长沙发上：
“魔女不是擅长玩冰吗？难道没有一点冰霜寒冷方面的，呃，你说的抗性？”
芙兰卡躺到了自己的安乐椅上，拉起羊绒厚毯，嘿嘿笑道：
“我承认，我刚才的表现是有一点浮夸的成分，可特里尔的冬天真的有点冷啊，主要是太湿了，就跟泡在半结冰的湖水里一样。”
寒暄过后，芙兰卡相当感慨地说道：
“我已经拿到更多的莫兰.阿维尼信息和相应的安保情况，可以将‘抓捕计划’提上日程了，而你，我的朋友，即将参加‘梦节’，事情都撞一块了。”
卢米安表情如常地说道：
“‘梦节’已经结束了。”
“啊？”芙兰卡和简娜都有点呆住。
这么快？
卢米安将“梦节”期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包括“魔术师”女士事后的讲解。
当然，因为不能用任何语言念出“法布提”这个名字，所以卢米安是用恶魔君王来指代，并以“名字很长的魔鬼”代替“拿波瑞狄斯利”。
听到卢米安戴上黄金面具看见疑似冥道人的身影后，芙兰卡的呼吸都变得重了几分，而卢米安描述的冥道人衣物特征更是让她眼睛发亮，如同阳光照耀下的湖面。
还好，她自控能力相当不错，一直忍耐到卢米安讲完了整件事情，才急切问道：
“明年还有‘梦节’吗？”
“你想参加明年的‘梦节’，直接接触冥道人？”卢米安哪还猜不到芙兰卡的想法。
芙兰卡重重点头：
“我寻思，那个阿芒迪娜都能被冥道人赐予‘黑夜’途径的力量，我这个，呃，魔女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我不介意拜祂为师的！
“放心，保持清醒的情况下，我不会在‘梦节’兽性大发的。”
她自我调侃了起来。
你原本想说的是同乡而不是魔女对吧？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也不是不可以参加，但前提是你成为天使。”
“……”芙兰卡闭上了嘴巴。
简娜则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一点我没想明白，不是说获得了在特殊梦境保持清醒的能力后，对应的梦境投影会逐渐消散吗？‘西索’的为什么没有？”
卢米安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这就是‘西索’必须离开蒂扎莫镇的原因之一。
“在特殊梦境里保持清醒的能力应该不是永久存在的，一旦离开蒂扎莫镇，就会逐渐消退，所以，西索一方面要离开蒂扎莫镇，另一方面又得每年回去两到三次，每次至少一周，这都是为了维持那个梦境投影的存在。”
就“梦节”的事情交流了一阵，芙兰卡简单说起昨晚从“007”手里拿到的资料：
“那个莫兰.阿维尼的家族有相当久远的历史，成员遍布军队、政坛、艺术界和商业领域，结合‘审判’女士给我们的一些情报，我怀疑这是塔玛拉家族其中一个分支，深灰色的眼睛属于塔玛拉家族的血脉特征之一！
“当然，不是所有深灰色眼睛的人都是塔玛拉家族的，而是塔玛拉家族的成员大概率有深灰色的眼睛。
“从塔玛拉家族一大分支和魔女教派有密切关系出发，‘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很可能也有塔玛拉家族的血脉。
“根据我的推测，‘黑之魔女’也许是索伦家族里投靠了魔女教派的那一支与塔玛拉家族的混血。”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听到索伦家族相关事情时的那些反应，才能解释她对布朗丝.索伦的溺爱！
卢米安没有打断芙兰卡的陈述，听着她继续往下讲：
“我们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莫兰.阿维尼，还有藏在暗中的塔玛拉家族和‘镜中人’势力，莫兰.阿维尼自己说不定也有强大的超凡能力，而且，第八局、‘净化者’和‘机械之心’每天轮换，固定有一个非凡者小队为他提供保护。
“我那位朋友的意思是，如果不怕牺牲，刺杀莫兰.阿维尼还是有希望的，但想活捉他，或者通他的灵，非常困难，危险极大。”
“007”真正想表达的是，“净化者”们明面上不可能放水和提供协助，但要是莫兰.阿维尼被杀后暴露出了“镜中人”的本质，他有办法让被抓住的刺客找到机会逃走，就像简娜杀于格.阿图瓦那次一样？可我们要是不想着从莫兰.阿维尼那里获得更多的“镜中人”情报，直接把所有事情告诉官方，让官方抓捕，岂不是更好？卢米安思索了片刻，对芙兰卡道：
“先不急着想方案，等明天再说。”
“为什么要等明天？”芙兰卡拿着“007”给的那叠纸张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
“等我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完成晋升，成为‘猎命师’，到时候，说不定有特殊的、杂糅的、与命运相关的能力出现，那可能帮助我们获得新的思路，想出更为有效的方案。”
在当前的四人小队里，卢米安拥有“宿命”途径的力量早不是秘密。
芙兰卡愕然脱口：
“这么快就可以获得新的恩赐了？”
“我刚才不是讲了吗？”卢米安笑道，“我一口气收割了近二十位序列6、序列5的恩赐者，魔药大幅度消化。”
芙兰卡抿着嘴巴，用眼神告诉卢米安：
看，看我的眼睛！它们写满了嫉妒！
卢米安转而问起安东尼：
“你刚才说的真实身份是怎么回事？”
一直安静听着，快让人忘记他存在的安东尼简单解释道：
“其实是‘正义’女士给的提示，那个身份很奇怪，出身、学历、经历都是真实的，但其实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而有可能戳穿这一点的人不是早就死了，就是去了外地，几年内不会返回的那种。”
“看来是提前多年养出来的，用来伪装的身份。”芙兰卡结合自己的经验做出了判断。
因为今天不讨论对付莫兰.阿维尼的方案，所以安东尼没待太久就离开了，他得为晚上的宴会做些准备。
“你打算去哪里晋升‘猎命师’？”简娜询问起卢米安，“地下墓穴内那个祭祀广场？”
那里属于两位正神，可以让晋升者免受额外的干扰。
“我怕我触动禁忌，直接被阳光给净化掉。”卢米安好笑地否定了这个提议，“晋升‘阴谋家’和晋升‘猎命师’可不一样。”
那一个是神之途径里的，一个是邪神领域的！
卢米安其实已经想好去哪里晋升。
那就是“夜之国”！
忒尔弥波洛斯的安分让卢米安一直担忧祂在等待机会搞个大的，而“猎命师”开始涉及“宿命”领域的核心能力了，忒尔弥波洛斯很有可能在这个序列做些手脚。
所以，卢米安谨慎为重，准备在足够安全的、可以排除许多外来影响的地方晋升。
这里面，“夜之国”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卢米安本来也打算这两天联络“海拉”，分享冥道人和“梦节”之事。
芙兰卡有所明悟地望向卢米安：
“你想去我们那个神秘学聚会的场地晋升？”
“对。”卢米安轻轻颔首。
“我去帮你写信！”心情相当不错的芙兰卡主动提供起帮助。
等到她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卢米安望向简娜道：
“你今天很安静啊。”
“一个优秀的戏剧演员必然懂得怎么扮演淑女。”简娜露出了笑容。
卢米安看了芙兰卡的房门一眼：
“‘红靴子’女士今天很高兴啊，时不时就开一句玩笑。”
“她最近确实心情不错。”简娜如实回答。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简娜勾起了嘴角，笑吟吟说道：
“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卢米安后靠住沙发背，自嘲一笑道：
“我姐姐曾经教导过我，有的事情没必要问得太详细，知道的太多后悔的也许是自己，甚至可能得面对一些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简娜认真听完，抬手托住脸颊，轻笑问道：
“你在害怕什么？”
卢米安战术性喝了口红茶道：
“这不是害怕，是尊重。”
简娜凝视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她没再追问，和卢米安闲聊起蒂扎莫镇那些事情的细节。
没多久，芙兰卡开门而出，笑着喊道：
“今晚就可以！”
…………
晚上十点，“夜之国”，那座古老破败的宫殿内。
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身影飞快勾勒而出，“海拉”则早已在这里等待。

第二百零七章 “猎命师”
芙兰卡抢在卢米安之前，叭叭叭将“梦节”里关系“冥道人”的部分讲了出来。
她一脸兴奋地说道：
“两个世界的交互比我想象得更密切啊！
“我没想到‘撒玛利亚妇人泉’之外，还存在类似的两界交互点，而且都和那条虚幻的河流有关。”
说到这里，芙兰卡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可惜，地下墓穴第四层出现的那个疑似来自我们世界的男子还没有找到……“007”，不，“永恒烈阳”教会的效率怎么这么低啊，和“愚人节”合作的内奸也还没找出来……
等芙兰卡讲完，卢米安简单补充了下黑色古墓的来历和古老尸体的情况。
依旧做黑寡妇打扮的“海拉”安静听完，轻轻点头道：
“目前可以明确的是，那条虚幻的河流不等于冥界中的冥河，应该是比冥河更高层次的事物。”
“对。”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海拉”的说法，“黑色古墓不仅仅体现出了‘死神’途径的力量，还有‘黑夜’和‘战士’途径的。”
而当前世界的冥河传说都与死亡有关。
卢米安觉得这也许涉及“福生玄黄天尊”、“欲望母树”和“伟大母亲”这类占据了多条途径多个神座的存在。
“海拉”看了芙兰卡一眼，沉默了片刻道：
“如果‘盔甲幽影’说的没有问题，冥道人的状态应该是不对的，你们要想和祂接触，一定要非常谨慎，确保自身有逃离相应区域的办法。”
“盔甲幽影”对冥道人的说法是“舍身入河”，也就是舍弃了自己身体或者生命的意思。
“明白。”芙兰卡叹了口气，“我打算成为序列5后再考虑这件事情。”
叹息的同时，她沾沾自喜地想道：
最近“欢愉”魔药大幅度消化，即使没有别的契机，再过两三个月也能准备“痛苦魔女”的晋升仪式了……现在就得开始搜集相应的魔药材料了……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告诉卢米安，炫耀这种事情显得我很低俗，也不尊重简娜……
卢米安则有些疑惑地将目光在“海拉”和芙兰卡之间来回转了两遍。
他觉得“海拉”女士刚才似乎有什么话或者重要的事情想对芙兰卡讲，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卢米安很少从“海拉”女士身上感觉到“有心事”这种状态，对方刚才看芙兰卡那一眼和那几秒的沉默让他察觉到了某种犹豫。
可惜啊，芙兰卡这家伙很多时候都大大咧咧，不在意细节，要不然由她直接问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卢米安思绪纷呈间，认为“海拉”女士既然现在不说，那必然有她自身的道理，于是按捺住内心的疑惑，指着破败宫殿最前方道：
“我去准备仪式了。”
“好。”芙兰卡饶有兴致地回答道。
她虽然旁观过卢米安获取“苦修士”力量，但那是在第四纪特里尔内，各种危险交织，让她战战兢兢，必须时刻注意周围的情况，没法像现在这样放松地“欣赏”。
卢米安想了一下，从马甲暗袋内摸出个金属小瓶，丢给了芙兰卡：
“等会儿我要是状态非常不对，你就强行打破‘灵性之墙’，把它丢到我面前或者身上。”
“需要拧开瓶盖吗？”芙兰卡笑吟吟问道。
“你说呢？”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当然要。”芙兰卡笑着说道，“开个玩笑，目的是想让你放轻松。”
“谢谢你啊！”卢米安转过身体，走到了古老宫殿最深处那张巨大石椅前。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张斑驳的巨大石椅与“愚者”先生也许存在某种关联。
这能让他接下来的仪式更好地获得“愚者”先生的注视。
看见卢米安以石椅为祭坛，摆好了相应物品，并将一枚鲁恩金镑郑重放至了代表神灵的那根灰白色蜡烛前，“海拉”语气平缓地说道：
“不用担心无法响应。
“想隐秘的自然会被隐秘，不想隐秘的不会被隐秘。”
卢米安放下心来，圣化仪式银匕，制造出了“灵性之墙”。
芙兰卡和“海拉”交谈的声音一下变得微弱，仿佛从很远处传来。
卢米安没急着举行仪式，压着嗓音，主动“挑衅”起忒尔弥波罗斯：
“我又要抽取你的力量了，你有什么想法？”
他希望在一定程度上激怒忒尔弥波洛斯，这样对方才可能在回应的时候暴露出潜藏的问题，让自己提前把握住这位宿命天使暗中是否有在谋划，谋划了什么。
早发现，早治疗，早解决！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响了起来：
“越往前，越接近终点，这就是宿命，不可更改。”
“这是你的自我安慰吗？”卢米安嘲笑起忒尔弥波洛斯的谜语人行为。
忒尔弥波洛斯的声音在卢米安体内层层回荡开来：
“恩赐会让受赐者靠近赐予者，你看起来是在抽取我的力量，实际却是在将自己的命运不断地推向我，让自身越来越像我。
“这让我也借助你的眼睛、你的命运看见了一些事情。
“你和我其实一样，都是困在命运里的虫子，除了伟大的存在们，所有生灵都是这样。
“不久的将来，你会发现：
“死亡是一切的终点，疯狂是永恒的旋律。”
说了等于没说……忒尔弥波罗斯在暗示不久的将来我会遭遇一次打击？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你是故意这么说，想让我带着担忧和恐惧去获取‘猎命师’力量，然后死在这里？
“不用担心，死亡和疯狂阻止不了我。”
说完，不等忒尔弥波洛斯回应，卢米安望着烛火，低沉诵念起来：
“宿命的力量啊！
“您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您是原因，是结果，也是过程；
“……”
伴随着仪式的进行，芙兰卡和“海拉”看见祭坛内的所有物品都发生了改变，石头柔化，烛火膨胀，地面仿佛腐烂成沼泽，数不清的奇异虫豸在虚空里若隐若现。
破败宫殿外的黑暗愈发深重和幽邃，卢米安胸口有银黑色的液体流出，将他整个人包括在内，像是变成了遭污染的水银雕像。
卢米安痛苦地翻滚了起来，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时而扭曲，时而反折，时而表现出别的违背人体构造的姿态，仿佛没有了骨头，皮囊和血肉下灌满了水银。
这看得芙兰卡一愣一愣，莫名幻痛。
极度的、熟悉的痛苦中，卢米安看见了奥萝尔。
留着厚长金发的奥萝尔正在尝试“唤魂术”！
卢米安一步上去，阻止了奥萝尔。
正当他欣喜于问题从一开始就被扼杀，奥萝尔应该不会再分裂出洛希.露易丝.桑松这个邪恶人格时，愕然发现奥萝尔的身体急剧变化，以血肉模糊的状态膨胀成了一个三头六臂盘腿而坐的怪物。
卢米安又看到了试图向“海拉”求救的奥萝尔，他不甘地提供了帮助，让姐姐没再遗忘这件事情，可等到“海拉”来临，奥萝尔明明还没有举行最终的仪式，依然成了巨大的三头六臂怪物。
卢米安的视线里随之出现了处在生命不同阶段的多个奥萝尔，她们正要做出至关重要的各种选择。
卢米安急切地尝试着挽救这些奥萝尔的命运，阻止她们向深渊滑落，可他明明每次都成功让命运流向了另一段支流，最终的结局还是奥萝尔灵肉崩溃，成为三头六臂的怪物。
这就是宿命吗？这就是无法更改的结果吗？卢米安双眼血红起来，愈发疯狂地做着徒劳无功的努力。
就在这时，他嗅到了淡雅清甜的气味，耳畔也响起了让他心情安宁的吟唱声。
卢米安飞快找回了思绪，找回了理智，恢复了清醒。
他眼前的那些奥萝尔霍然消失不见，只剩还在静静燃烧的烛火。
卢米安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发现芙兰卡和“海拉”都来了近处，“灵性之墙”已被打破。
与此同时，芙兰卡看见卢米安的眼中，银白和铁黑两种颜色不断闪烁，彼此交替，最终融合在一起，沉淀为银黑之色。
卢米安吐了口气，知道自己摆脱了险境，成功获取到了“猎命师”的力量。
可他内心仍然残留着强烈的沮丧和失落。
刚才幻觉里经历的事情仿佛在昭示着他复活奥萝尔的愿望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用了十几二十秒的时间，卢米安终于从那样的情绪里挣脱，重新变得坚定。
哪有还没真正尝试就放弃的！
芙兰卡见状，松了口气，拧上瓶盖，笑着问道：
“怎么样，有什么新的能力？”
你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哪有随便问别人新获得的非凡能力有哪些的？卢米安腹诽了芙兰卡一句，认真审视起自己的变化。
他刚恢复正常的眼眸又一次染上了银黑，映出了芙兰卡和“海拉”的身影。
他旋即看见了两位女士对应的水银色虚幻河流，看见了代表她们过去和现在的河流主干、粼粼波光，看见了由当前分化出去的众多支流。
虚幻的长河缓慢往前，吞掉了所有支流，只留下其中一条，让它变成了主干，而主干又继续分化出新的支流……
卢米安发现，不管是芙兰卡，还是“海拉”，其中一条支流都透着淡淡的黑色。

第二百零八章 融合出的能力
黑色……在运势里这代表会遭遇和自身死亡相关的灾祸……颜色不够浓郁的意思是，这灾祸只是有可能带来死亡而不是必然，还是有一定希望解决的？嗯，之后多看看其他人的，说不定能发现浓郁的黑色，那也许意味着只要选择了相应的支流，死亡的命运就已注定……卢米安维持着自身对芙兰卡和“海拉”命运的观察，做出了相应的猜测。
因为支流不断在变化，所以卢米安没法非常清晰地把握到目标的未来命运，只能窥探到其中一二，黑色的“标注”让他可以非常直观地确认重点。
这是“猎命师”力量自带的那些神秘学知识没有提及的，卢米安深刻怀疑是“观察运势”升华到“观察命运”后，可以与“收割者”的“弱点侦察”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种独特能力：
就像发现目标身体和灵魂上的弱点一样，发现对方命运层面的弱点，也就是通往死亡的那条支流！
和我之前推测的一样，“猎人”和“宿命”途径里同样使用眼睛来观察的两个能力出现了融合……卢米安顺势又看了下“海拉”和芙兰卡的命运长河，发现自己能把握到她们过去和现在的部分命运片段，就像当初使用“堕落水银”猎取他人命运时一样。
而与那时候不同的是，现在可以直接看到，不需要再延伸出灵性，借助相应能力，触碰那条泛着水银色波光、由一个个复杂符号拼凑而成的虚幻长河。
也就是说，可以在目标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看见”他的部分命运。
当然，比起通过能力来触碰对应的命运长河，用眼睛看显然是有局限的——水银色河流里的大部分人生场景在这种情况下都非常模糊，而越是靠近当前，越是显得清晰，同样的，越是不涉及高层次事物，越是清晰。
在这件事情上，芙兰卡和“海拉”的人生片段正好形成了鲜明的、有力的对比：
“海拉”那条命运长河的水银色波光里凸显出来的过去和现在片段，部分像是笼罩着迷雾，部分仿佛藏于黑夜，根本看不清楚，只极少数可以窥探，而芙兰卡的就清晰很多了，尤其最近一两周内的，除了涉及“夜之国”、“审判”女士、“黑之魔女”等高位格存在的片段，卢米安都能看见。
实验般的观察中，卢米安突然愣住。
两三秒后，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芙兰卡既好奇又关心地问道，“如果不想说具体的能力，可以不说。”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太过急切，竟然当着“海拉”女士的面直接问起“猎命师”的情况和可能出现的糅合能力。
卢米安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液，定了定神，望向“海拉”道：
“没什么不能讲的。
“我不再只是能观察运势，可以直接看到你们对应的命运长河了，从主干到支流都可以，但大部分都不清楚，真正使用猎取命运的能力时才可以清晰感应到，而那有时间的限制。
“嗯，我看见的命运长河支流里，有一条应该是通往死亡的……”
卢米安将自己最开始的推测简单讲了一遍，眼眸的颜色逐渐恢复了正常。
“既然不是必死，那应该叫死劫才对。”芙兰卡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黑色”的象征意义上。
死劫？卢米安和“海拉”都望向了芙兰卡，等着她解释。
芙兰卡略显尴尬地笑了一声：
“简单来说就是，会带来死亡的灾难、危机或者事件，如果应对的好，是有可能活着度过的。”
这样啊……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那这个能力就叫‘灾祸之眼’，可以看见死亡灾祸的眼睛。”
对于叫什么名字，他并不是太在意，有用且好用才是最关键的。
卢米安随即消化起跟随“猎命师”力量进入自己身体的那些神秘学知识：
“猎命师”的核心其实就是猎命，但这分成了三个能力。
第一个能力是“猎取命运”，通过接触目标的命运长河，直接“猎取”走想要的那段命运。
这和“堕落水银”的能力有一定的不同，无需杀死目标就可以“猎取”到他的命运，但这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相应的命运越轻，完成得越快，越重则越慢。
——命运片段的轻重指的是对目标整体命运的重要程度。
当然，卢米安也可以通过杀死目标来“猎取”他的命运片段，且因为目标整体命运就此定格，不会再有别的变化，完成“猎取”所需的时间非常短。
而作为“猎命师”，卢米安可以长久积压两个命运片段在自己身上，超过了“堕落水银”的一个。
——正常是三个，但卢米安既没有去当舞蹈家，也未扮演托钵僧侣，连特殊契约的数量都没签满，也就是说，处于“宿命”领域的前三个阶段时，他几乎没在日常生活里向力量赐予者靠拢过，和力量的融合较差。
若非他很好地践行了“苦修士”的核心精神，目前能存储的命运片段也许只有一个。
第二个能力是“交换命运”，用积压在身上的一段命运交换目标的某段命运。
命运片段的轻重最好匹配，轻对轻，重对重，否则交换的速度会很慢，也许要五六分钟。
轻重匹配是一方面，命运片段本身的重要性是另一方面，那也会显著影响到交换的速度，但总的来说，要比直接“猎取”对应命运要快——杀死狩猎目标的“猎取”除外。
而无论是“猎取命运”，还是“交换命运”，当前都有完成之前不能再攻击目标的限制。
这一点上，不如“堕落水银”方便灵活。
第三个能力是“推动命运”，也就是花费极大的灵性，直接推动目标的未来向某条支流发展。
这个能力原本不是这样，那更多是通过仪式、诅咒等方式影响目标未来的命运发展，而和“收割者”的特质融合后，变成了可以直接推动。
这与“灾祸之眼”搭配，让卢米安看到了某些可能性。
当然，他评估了一下，觉得以自己“收割者”加“猎命师”的双重灵性，目前也只能推动两次。
“‘猎命师’的核心能力都是‘转运之术’的深化和简化啊……”卢米安从整体上做起评估。
成为“猎命师”后，他作为“受契之人”可以承受的契约上限达到了十二个，“苦修士”带来的忍耐能力同样增强了不少。
这让卢米安考虑之后再签两到三个契约能力，以丰富自身的战斗风格，增加相应的底牌。
但他不会真的签满十二个，连十个都不想，那会让负面影响的强度和种类都超过“苦修士”忍耐能力的，卢米安可不希望变成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那些很容易被人抓到弱点，猜出行动倾向的伪劣非凡者。
“苦修士”的另一大变化是“积压”提升到了可以积压外来命运片段的程度，它真正成了“猎命师”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造畜之术”等仪式能更加简化了，比如，卢米安之前必须用仪式羊皮包裹住目标，才能通过念出咒文的方式把对方变成羊，现在则可以借助更偏象征意义的用羊皮盖住对方来达成前置要求。
“舞蹈家”的柔韧性等也有了不小提升，卢米安现在能做出种种令人惊悚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如果只看到相应的投影，普通人会认为那就是怪物。
另外，卢米安的灵性又有了明显增长，最简单的衡量标准就是，他能使用十六七次“灵界穿梭”了。
但不管是“猎命师”，还是“收割者”，为他肉体强度带来的提升都相当有限。
确认好自身的改变，卢米安谢过“海拉”女士，询问了下一次“卷毛狒狒研究会”聚会的时间，和芙兰卡一起回到了现实世界。
将那枚“愚者”金币还给简娜后，卢米安简单提了提“猎命师”的能力，末了道：
“既然有了直接看见部分命运片段的能力，那等我近距离观察过莫兰.阿维尼再决定具体的方案。”
“好。”芙兰卡对任何能降低风险的举措都举双手双脚赞成。
卢米安旋即站起身来，对芙兰卡和简娜道：
“那我先走了，这段时间记得在你们的神秘学聚会上帮我问问有没有‘丰收祭司’的魔药配方和对应的非凡材料。”
“没问题。”芙兰卡送走卢米安后，回过身体，疑惑地对简娜道，“他怎么有点怪怪的，往常不都得气气人，开开玩笑，再离开吗？”
简娜同样觉得这不太正常，陷入了沉思。
忽然，她表情微有变化。
简娜低下了脑袋，望着手里的书籍，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能刚获得恩赐力量，状态不是太稳定，需要赶紧回去休息。”
“也是。”芙兰卡顿时释然。
她没有多想，也懒得多想，夜晚的时间是多么美好，可不能浪费在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上。
…………
林荫大道区，香榭大酒店的玫瑰会议厅外。
许多记者站在酒店最具标志性的室内金色大喷泉前，等待着和鲁恩王国代表团完成合作谈判的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出来。
卢米安换上了准备已久的黑色呢制大衣，戴上了半高丝绸礼帽，手里拿着租来的、新款的无支架型黑白照相机，顶着普普通通如同路人的容貌，以伪造出来的记者身份混在了这些人里面。

第二百零九章 命运的片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待在会议厅外的记者们一点也没有急躁和不满，类似的情况，他们都经历过很多次了。
终于，玫瑰会议厅厚重的大门打开，穿着笔挺正装，五官端正，眼眸深灰，乌发花白的工业部部长莫兰.阿维尼和鲁恩王国代表团的团长并肩走了出来。
喀嚓，喀嚓，声音很大的闪光灯相继亮起，莫兰.阿维尼风度翩翩地向记者们挥起手。
卢米安没有强行挤到最前面，隐藏在人群中，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凝望起莫兰.阿维尼。
照相机的遮掩下，他蔚蓝色的眼眸迅速变得银黑。
“灾祸之眼”！
卢米安的视界内，莫兰.阿维尼身上浮现出了一条由虚幻水滴组成的水银色长河，而那每一滴水都是复杂符号首尾相接构成。
借着莫兰.阿维尼简短演讲，宣布因蒂斯共和国和鲁恩王国在工业领域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协议的机会，卢米安仔细地分辨起这位工业部部长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分辨起每滴河水中蕴藏的命运片段。
这里面有大量的模糊，越是过去的，越是难以分辨，卢米安重点浏览的是之前两周的片段。
他看见莫兰.阿维尼住在政府提供的专门别墅内，看见这位工业部部长每周会去固定的咖啡馆参加聚会，讨论各种事情，“以身作则”地展现着特里尔的咖啡馆政治潮流。
卢米安还看见莫兰.阿维尼参加沙龙、舞会、晚宴，听歌剧、音乐会，看戏剧、艺术展览，打马球和扑克，去郊区狩猎，与交际花调情，和好几位女性有婚外恋，并利用自己的身份为因蒂斯工业信贷银行提供便利，以此让自己某个情人的丈夫成为该银行南大陆分部的副总经理——那是许多人做梦都在追求的职位，体面，高薪，且有很大的权力，唯一的不好之处是需要离开特里尔，前往南大陆待上两三年，初期还没法带配偶和孩子去。
这完全符合卢米安对特里尔上流社会人士的刻板印象。
快速审视中，卢米安略过了较为模糊的部分，发现了两个值得留意的命运片段：
一个是莫兰.阿维尼独自在书房阅读文件的时候，忽然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将手探入了身旁的镜子，他的手就像是没有实体一样，完完全全地穿过了玻璃镜面，把纸条放了进去；
另一个是莫兰.阿维尼在西洛涅森林狩猎时，似乎与某个迷路的人有过短暂的接触，吸引卢米安注意的是，这命运片段弥漫着白色的、淡薄的雾气，从而显得模糊。
这与其他大部分命运片段的模糊存在一定的不同。
第一个命运片段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莫兰.阿维尼的“镜中人”身份，要知道，二十二条“神之途径”里，最擅长镜子魔法的“魔女”们在成为序列4的半神前，都没法通过镜子传递信息和物品，而如果莫兰.阿维尼是半神层次的“魔女”，他又不可能以男性的身份存在。
对于这个情况，卢米安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一，比“魔女”们更擅长利用镜子，在镜子魔法领域也更具特殊性的只有“镜中人”！
二，莫兰.阿维尼原本是半神层次的“魔女”，后来又服食了更高序列的“猎人”魔药，成功变为了男性，这意味着这位工业部部长至少是序列3的圣者，甚至有可能是天使。
结合芙兰卡等人之前搜集到的情报、“007”提供的资料和少量较清晰的命运片段里莫兰.阿维尼从未表现出“猎人”相关特点的情况，卢米安相信对方确实是“镜中人”，并且不是那些无超凡能力的普通“镜中人”。
而第二个命运片段值得卢米安留意是因为它相对特殊，也许蕴藏着某些重要信息，但卢米安目前还解读不出来。
他随即将关注的重点放到了莫兰.阿维尼的未来命运上，也就是那大量的命运支流上。
没有任何意外，卢米安看到其中一条染着淡淡的黑色。
这条底色是水银的命运支流与它许多同类一样，还算清晰的部分“预演”着莫兰.阿维尼接受完采访，乘坐专属马车返回工业部那栋楼房的过程，不同之处在于，进了部长办公室，坐了好一阵后，莫兰.阿维尼主动走入了放于衣帽架附近的全身镜内，消失不见。
再往后的未来，卢米安无法看见。
他只能借助目前观察到的内容，推断莫兰.阿维尼如果在今天中午前走入镜中世界，会遭遇一场危及生命的灾难。
但莫兰.阿维尼这么做的概率不大，那么多条命运支流里，只有这么一条代表了这种可能性。
当然，卢米安要是现在不怕暴露，确实可以调动自身近半灵性，使用“推动命运”这个能力强行将莫兰.阿维尼的未来推入那条命运支流，可这没有任何意义：
莫兰.阿维尼死在镜中世界只会让他们没法接触他的尸体，从而完成通灵！
“‘黑之魔女’应该也可以进入镜中世界，但由她来通灵，我们就没法获得相应的信息了，即使芙兰卡已经完全取得了她的信任，有的事情，不到一定序列，不该知道的还是不会被告知……”卢米安见莫兰.阿维尼摆出了结束采访的姿态，而他的保镖们开始从记者之中挤出道路，于是不再使用“灾祸之眼”，非常有扮演精神地喀嚓拍了张黑白照片。
接着，他逐渐退出记者行列，去公共盥洗室绕了一圈，将相机塞入了“旅者的行囊”内，并戴上“谎言”，变回了夏尔.杜布瓦的模样，然后以宾客身份进了香榭大酒店的附属餐厅。
芙兰卡正在这里等着他。
跟随侍者前往预定的位置时，卢米安看到一男一女正在喝咖啡。
那女性黑发褐眸，长相秀丽，有种略显浮夸的气质，这从她的衣着打扮就能看出来，而那位男性长相普通，穿着双排扣法兰绒外套、鸡爪纹裤子、按扣皮靴，戴着一顶软毛大礼帽，这是最近几年特里尔的银行家和金融家们最喜爱的打扮。
卢米安注意这一男一女不是被富贵的气息吸引，而是他认识那位长相秀丽，有几分外国人特点的女士。
当然，对方并不认识他，他只是在《鬼脸》杂志上看到过她的照片：
她是佩尔乐，来自鲁恩的戏剧演员兼特里尔交际花。
迪瓦尔肉汤的发明者、知名餐厅的老板迪瓦尔曾经为她花过不少钱，甚至因她自杀，但没有成功。
此时，佩尔乐和那位疑似银行家的中年男子还没开始用餐，只是在喝咖啡。
那中年男子拿过佩尔乐喝完的咖啡杯，指着遗留的咖啡渣，不知在解说什么，而那位交际花听得非常专注。
卢米安靠着出色的感官，在路过时简单听了一下，很快就明白疑似银行家的中年男子在玩咖啡渣占卜。
这是上流社会相当流行的一种更接近游戏的占卜方法。
“你喝剩下的咖啡渣成圆形，这代表你最近有遇到爱情的迹象……”
听到那中年男子的话语，卢米安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你最后是不是想说，而我就是你将要遇到的爱情……”
换做别的女性，即使知道对面男士想要表达的真正意思是什么，也会暗自心惊于自己的占卜结果指向爱情的痕迹，觉得这也许确实是命运的指引——喝剩咖啡渣自然形成的各种状态都有对应的命运启示，而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不存在篡改说辞的可能性。
但考虑到佩尔乐是资深交际花，并且作风大胆，卢米安有理由相信，她是主动通过某种喝咖啡的方式，让剩余的咖啡渣呈圆形！
又走了一段距离，卢米安看见了芙兰卡。
这位“欢愉魔女”今天打扮得很淑女，非常适应这样的场合，让卢米安差点不敢认。
当然，芙兰卡依旧没有穿真正的长裙，而是以裤裙来代替。
望着头发不再是马尾，而是优雅盘起的芙兰卡，卢米安低笑了一声道：
“简娜帮你弄的头发？”
“是啊！”芙兰卡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倒沾沾自喜。
两人还没来得及交流刚才的观察收获，附近的侍者就走了过来，将两份一样的餐单分别递给了他们。
“午市套餐7费尔金，单点的话，加上还不错的红酒，我们两个至少得吃50费尔金。”芙兰卡压着嗓音，用古弗萨克语对卢米安说道，“在市场区，这都能喂饱你那个教子了。”
她既觉得香榭大酒店的餐厅很贵，又饶有兴致地想要试一试。
“有什么推荐吗？”芙兰卡改用因蒂斯语询问起侍者。
那名男性侍者一直在偷瞄芙兰卡，听到问题后，非常踊跃地说道：
“要不要尝尝菲尔特鱼？
“在特里尔，除了某些私人宴会，只有我们这里能吃到菲尔特鱼。”
“它有什么特殊吗？”卢米安略感好奇地问道。
那名侍者望着芙兰卡道：
“菲尔特鱼的身体看起来是半焦的，只有特里尔地下河的某一段能找到，据说很久以前，它是正常的，有一天被某个叫菲尔特的人抓住，就在地下河边支起油锅，准备炸来吃，炸到一半，那鱼竟然找到机会，跳出了油锅，跳回了河里，一直活了下去，活到生了很多后代，而它的后代都是半焦的。
“这种鱼的皮有焦香和油感，里面的肉质则非常嫩……”
特里尔地下河……半焦……活着……卢米安提取着关键词，霍然怀疑这会不会是第四纪特里尔的“猎人”力量外泄造成的。
他笑着对芙兰卡道：
“我们各来一份？”
“好啊。”芙兰卡本来就想试一下。

第二百一十章 前事
等到男性侍者拿着写好的餐单离开了角落里这张桌子，卢米安端起红白蓝三色利口酒，和芙兰卡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然后，他左右各看了一眼，压着嗓音，将自己观察到的莫兰.阿维尼命运片段详细讲了一遍。
芙兰卡听着听着，表情逐渐有了变化。
她皱起好看的眉头道：
“你说的那种白色的、淡薄的雾气，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它是不是还呈现一种不断变化的感觉？”
卢米安仔细回想了一下道：
“是的。”
芙兰卡轻轻吐了口气道：
“那就对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和简娜参加一个神秘学聚会时，被深谷修道院看门人失踪案的委托者跟踪，发生了战斗吗？
“我通那个家伙的灵，问他属于哪个组织时，他的身体和灵突然就爆炸了，我的镜子也碎了，但在碎之前，里面弥漫起不断变化的、白色的、淡薄的雾气。”
芙兰卡顿了一下道：
“‘007’根据我提供的情报，追查到深谷镇时，也看见了类似的雾气，现场还有阿尔贝.龚古尔这位‘烧炭党’领袖的名字。
“你也知道的，‘烧炭党’在‘旅舍计划’里扮演了发动暴乱的角色，负责这件事情的是他们另外一位领袖，以新身份活跃的腓力将军。”
卢米安迅速明白了芙兰卡想表达的意思：
“你认为‘烧炭党’在和多个邪神教派合作，白色的、淡薄的、不断变化的雾气是其中一个组织，而莫兰.阿维尼同样和这个组织存在一定的关联，西洛涅森林的偶遇不是巧合？”
“对。”芙兰卡喝了口利口酒，“‘镜中人’究竟想做什么？他们肯定不只是希望取代原主。”
镜中的加德纳.马丁还未得逞，借助“旅舍计划”对付现实的加德纳.马丁可以理解，莫兰.阿维尼这个“镜中人”都取代原主几十年了，连私生女都有了，一直活得很好，为什么还要和邪神教派合作？
卢米安笑了笑道：
“‘镜中人’作为整体和作为个体，诉求肯定是不一样的，前者具体是什么，还有待调查，在第四纪特里尔时，镜中的加德纳.马丁说过，他们效忠的、服务的那位是所有的答案，知道了是谁应该就知道了‘镜中人’们的终极目的。”
芙兰卡“嗯”了一声：
“我们可以往那奇怪雾气的方向做点什么，一方面，我们对付莫兰.阿维尼就是为了获得‘镜中人’的更多情报，这已经算是线索，另一方面，抓住莫兰.阿维尼或者通他灵的机会也许就藏在这里面。”
说到这里，芙兰卡露出了笑容：
“又要麻烦‘007’了。”
交流完莫兰.阿维尼的事情，卢米安边拿起一块焦香的餐前面包咀嚼，边以聊趣闻的状态说起刚才看见的交际花佩尔乐和那场咖啡渣占卜。
“应该不是‘魔女’。”芙兰卡略显失望地下了判断。
仅从卢米安对佩尔乐容貌的描述和反应，她就可以确定那位交际花不是“魔女”。
——除非刻意扮丑，否则“魔女”的魅力是掩饰不住的，哪怕喜欢同性的男人也会抵挡不住，也会多看几眼。
“肯定不是……”说到这里，卢米安忽然停顿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
他转而做起闲聊：
“咖啡渣占卜真的会有神秘学方面的意义吗，真的能给出一定的启示吗？”
芙兰卡咽下嘴里的餐前面包，喝了口红白蓝三色利口酒，笑吟吟回答道：
“当然有神秘学意义。”
见完全不会占卜，只懂得看命运的卢米安等待着自己做进一步的解释，芙兰卡略显得意地笑道：
“其实，你不用把占卜想的太神圣，太困难。
“我们每个人的星灵体时刻都在与灵界发生交互，获得各种各样的信息，并收到一定的启示，而这会以不同的形式反映到现实。
“非凡者是这样，普通人也是这样，但不擅长占卜的人难以主动地获取启示，也没法做出有效的解读。
“比如，吃鱼的时候被鱼刺卡在了喉咙里，或是被鱼肉给呛到了，如果发生这类事情的是非凡者，他们会迅速明白这是灵性的预警，蕴藏相应的启示，需要解读，但若是普通人有类似的遭遇，他们只会认为是自己倒霉，是自己不小心，不会引起足够重视，也没法解读这代表什么。
“当然，不是每次被鱼刺卡住都来自灵性的预警，这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不够小心，擅长占卜者会敏锐地察觉到哪些是启示，哪些不是，不擅长占卜的人则很容易以假为真，自己吓自己，又忽略掉真正有问题的那些。”
芙兰卡想到等会要吃鱼，顺势用鱼刺卡住和鱼肉呛到来做例子。
卢米安听得微微点头，对“占卜”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没有刻意地控制喝法和占卜的手法，那喝剩下的咖啡渣的形态确实可能昭示一些事情，但普通人解读出来的意思未必正确？”
“是的。”芙兰卡兴致勃勃地说道，“在最理性的环境下，已流行了十几二十年的咖啡渣占卜其实能极度靠近真实，因为可以通过每一次占卜来修正标准答案，直至每种咖啡渣形态对应的启示完完全全固定下来，连普通人都能借此做出相对准确的解读。
“但很可惜，现实不是绝对理性的世界，相信咖啡渣占卜的人，在得到错误的解读后，会自我暗示，不自觉地配合那个错误答案，让它逐渐变成现实，而不相信的，则会发现解读出来的启示一点都不准，嗯，多种互相矛盾的情况交织，让标准答案没法得到修订，最终只能成为游戏。”
两人闲聊之中，侍者按照程序，将不同的菜肴端了上来，并收起之前的餐盘。
油煎菲尔特鱼作为主菜，在靠后的阶段才被送到。
卢米安切割了一块，放入口中，只觉鱼肉细嫩，焦香和油香交织，胡椒和盐粒的味道恰到好处。
“不错啊。”对面的芙兰卡发出了赞叹的声音，“不仅吃起来不错，而且还让我更加温暖了。”
卢米安也感觉菲尔特鱼进入胃中后，体内泛起了一股暖流。
“这确实是带点特殊的食材。”他给出了中肯的结论，顺便调侃起芙兰卡，“别吃那么快，小心被鱼刺卡住喉咙。”
“就这么几根刺还想卡住我？”芙兰卡笑了一声。
她左右看了一眼，见侍者已按照吩咐远离，颇为好奇地问道：
“我这两天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用仪式、诅咒影响目标未来的命运发展和直接推动命运改变的区别在哪里。
“仪式我可以理解，是依靠目标的血液、直系亲属和特定物品，以及满足神秘学要求的接触来改变他未来的命运，但这不就等于诅咒吗？”
卢米安组织了下语言道：
“在‘猎命师’相关的神秘学知识里，诅咒是命运上的诅咒，相比仪式，它更加简化，需要满足的条件也更少，但最终能达成的效果有很大的限制，没法完成太过夸张的事情。
“很多宿命的恩赐者喜欢把这种诅咒叫放大命运。
“它只能针对目标后续十秒内的那些命运支流，并且得符合当前的环境和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些是前置要求，也是达成命运诅咒的必要条件，而能放大的那条命运支流本身也得有一定的、不算太低的概率成为现实，否则成功率会非常低。
“简单来说就是，先借助环境或改变环境，让某些事情的发生变得可能，然后再放大这种可能，嗯，前提是这种可能不是概率非常小的那种。”
说到这里，卢米安望着芙兰卡，抬起右掌，边做手势，边促狭着举例：
“比如，你现在正在吃鱼，我就可以通过诅咒放大你被鱼刺卡住的可能，但没法放大你的椅子突然垮掉，木屑刺入你身体的可能。”
他话音刚落，芙兰卡突然僵住。
她荷荷了两声，喉咙表面出现了一定的蠕动。
没几秒钟，芙兰卡吐出了一根带着点血的鱼刺。
“你还真来啊？”芙兰卡抱怨道，“还好我现在这个序列对喉咙的控制很强，自己就解决了，呃……”
芙兰卡突然顿住，隔了好几秒才道：
“要不然还得找医生帮忙，那多丢脸啊！”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可以帮你取，并放大成功取出的那条命运支流。”
芙兰卡一时无言以对。
又吃了块菲尔特鱼后，她轻轻点头道：
“我现在明白三者之间的区别了。
“诅咒，也就是放大，是用在战斗中的，主要作用是干扰和影响敌人，没法完成太夸张的事情。
“仪式是提前进行的，有对应事物的情况下，能很大程度上让目标的命运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
“但这个方向是比较笼统的，没法精确指定。”卢米安帮忙补充道，“比如，我可以让一个人霉运缠身，但没法指定他怎么倒霉。”
芙兰卡点了点头：
“推动命运是简化版、可以用于实战、但效果不降的仪式？”
“效果甚至更强，并且更精确。”卢米安想了一下道，“而且，因为不少能力在‘猎命师’和‘收割者’糅合时就发生了一定的变化，甚至有对应的神秘学知识，我没法完全分清楚哪些是原本就具备的，哪些是我独有的，只确定‘灾祸之眼’、‘推动命运’是‘收割者’带来的特殊。”
接下来的时光，两人愉快地享用着午餐。
等到结束，卢米安指着刻意剩下来的半条菲尔特鱼，对侍者道：
“帮我打包。”
侍者没问为什么，恭敬地照做，芙兰卡则笑着调侃道：
“你可真节俭啊。”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道：
“这是教父的自我修养。
“而且。我也想知道这种鱼究竟有什么特殊。”

第二百一十一章 美食的作用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另外一栋公寓内。
卢米安将冷掉的半条菲尔特鱼放在了路德维希面前。
路德维希看到精美木盒内的油煎鱼肉后，眼睛骤然亮起，飞快侧头，望向了卢加诺。
卢加诺明白他的意思，于刚租下来的房间内翻找出儿童刀叉，递了过去。
卢米安后靠住椅背，看着路德维希将剩下那半条鱼分割成几块，连肉带骨头一起咀嚼着吞下。
不等他询问，路德维希半眯着眼睛，状似享受地说道：
“菲尔特火鱼，一种受第四纪特里尔外溢污染产生的变异鱼类，品种稳定于七百六十九年前，主要生活在马达尔地下河丹罗段，鱼肉、血液可以借助各种太阳花调配成‘温暖鸡尾酒’，喝下之后，半个小时内，能在一定程度内抵御严寒的影响。
“存活超过十年的菲尔特火鱼是富含灵性的食材，用它的鱼肉、‘猎人’途径中序列非凡者的血液、冰块和柠檬汁可以烹饪出‘冰檬鱼片’，任何人第一次吃到后，面对火焰的灼烧，能永久性地降低一定的伤害，之后再吃会加强这种效果，但只能维持半个小时。”
用芙兰卡的说法，第一次吃是永久性加一些火抗，后续是临时性增强……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旁边的卢加诺则听得一愣一愣：
路德维希竟然懂烹饪？
而且还是涉及超凡力量的烹饪！
我可以帮他弄富含灵性的食材，让他做类似的美食给我吃吗？
那好像能永久性提升我某些能力！
等到路德维希吃完，卢米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芙兰卡晋升“痛苦魔女”的仪式是“不使用替身，在火刑架上被焚烧一刻钟并活下来，且没有疯掉”。
“要是芙兰卡能吃到菲尔特火鱼制成的‘冰檬鱼片’，提升一定的火焰抗性，就好了，虽然因此而产生的痛苦不会降低，但她在焚烧中活下来的希望将大增，到时候，举行仪式前，还能临时性再吃一些。”卢米安念头电转，迅速做出了决定。
今天就去地下特里尔，寻找存活十年以上的菲尔特火鱼！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凭记忆还原的地下特里尔地图——来源于加德纳.马丁曾经展示过的那张，寻找起马达尔地下河丹罗段的位置。
他一边审视，一边笑着询问路德维希：
“你为什么能确切说出产地名称，难道菲尔特火鱼知道自己游来游去的那条河叫什么？”
路德维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它们确实知道。
“长久的捞捕中，人类不可避免地会提到河流名称、河段名称，菲尔特火鱼一次次听见后，即使不清楚这代表什么，也会本能地记在对应细胞里。”
“这样啊。”卢米安原本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会收获这么严肃的答案。
他指着自己，好奇问道：
“我吃‘冰檬鱼片’也能降低火焰带来的灼烧伤害吗？”
卢米安作为“收割者”，火焰对他的伤害本来就相当低。
路德维希于精美木盒内捡起了一颗米粒大小的鱼肉残渣，展示给了卢米安看：
“这么一点点。”
说完，这小男孩将残渣塞入了自己嘴巴里，完全不浪费。
“好吧。”卢米安笑着叹了口气，“有总比没有好。”
他打算给自己也弄一份特殊的“冰檬鱼片”，简娜、安东尼、卢加诺和路德维希也将各有一份！
为了完成这件事情，卢米安主动问道：
“存活超过十年的菲尔特火鱼相比普通的菲尔特火鱼有什么不同？”
路德维希用一种背书本的口吻道：
“存活超过十年的菲尔特火鱼身长接近一米，藏于河底岩洞内，正常不会靠近水面，但对鲜血敏感，对富含灵性的食物敏感，攻击性非常强，处于本能状态时愿意冒任何风险。
“它们表皮出现了硬化，不惧怕射鱼枪，嘴巴内长出了锋利的牙齿，可以啃食落入河中的人类，血液有一定的灼烧特性。”
认真听完后，卢米安冷静做出了一个判断：
存活超过十年的菲尔特火鱼没有非凡特性，也未以类似恩赐的方式获得超凡力量，属于遭受过污染又稳定下来的种群。
让它们于类似环境下再活个几万年，也许会进化成巴廷斯黑虫式的、有自己完整社会的生物。
收起地图，卢米安站了起来，临出门前，他望向路德维希，若有所思地问道：
“类似的特殊烹饪除了会带来某些永久性的提升，是否包含污染等负面影响？”
路德维希上下看了卢米安几眼，一时竟有些沉默。
卢米安怀疑这家伙是在嘲笑自己：
一个已经被严重污染的人没必要再担心这么一点污染。
过了几秒，路德维希才说道：
“我一个小孩子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想吃到更好更美味的食物，就要承受相应的风险，不愿意的人可以不吃……”
说到这里，路德维希本能地补了一句：
“不吃的话，可以选择将食物留给我。”
卢米安轻轻颔首，拉开房门，走出了公寓。
…………
地下特里尔，马达尔河从安静、空旷、黑暗的岩洞内流过，哗啦的声音远远回荡开来。
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于阴影中钻了出来，一个提着电石灯，两个空着双手。
这一段地下河被想要垄断菲尔特火鱼这种食材的供应商派人看守着，但难不倒一位“猎人”和两名“魔女”，他们借助阴影，穿过巡逻区，顺利抵达了河边。
卢米安举起电石灯，发现这条地下河不仅宽，而且深，底部似乎有多个被淹没的岩洞，许多奇形怪状的鱼类在那里游来游去。
略作观察，卢米安放好电石灯，挽起袖子，蹲到了河边。
他随即将右臂插入了冰冷的水中。
“就这么硬钓？”芙兰卡知道卢米安喜欢“钓鱼”，但没想到猎物确实是鱼的时候，他还是在钓鱼。
“不然呢？”卢米安笑了一声，“脱掉衣服，潜到水底岩洞里，直接抓？”
“也不是不可以。”芙兰卡笑吟吟说道，“正好欣赏下你的身材。”
卢米安没再理睬这家伙，拇指前端喷薄出了薄薄一层炽白的火焰。
那火焰在水中没飞快熄灭，反倒于卢米安灵性的支撑下，变成小刀的形状，轻轻划了食指一下。
一滴鲜血溢出，迅速扩散开来。
河流浅处游走的菲尔特火鱼像是感受到了恐怖之物，飞快远离了有血液渗出的这片区域。
没多久，河底岩洞内钻出来一条又一条表皮焦黄又坚硬的巨大菲尔特火鱼。
其中一条游得最快，眨眼的工夫就来到卢米安的右手前，张开嘴巴，露出了白森森的锋利牙齿。
它还没来得及喀嚓咬下，卢米安手掌突然握成拳头，不退反进，轰入了它的口腔。
砰的声音里，卢米安抓住头骨，将这条巨大的菲尔特鱼拖出了河面。
无声无息之间，一丛丛冰冷邪异的黑色火焰在河中燃起，焚烧起融入了水流的卢米安血液。
这来自简娜。
“可以回去了。”卢米安将巨大的菲尔特鱼扔给了芙兰卡。
芙兰卡一边用冰霜冷藏起食材，并将它塞入自己的“旅者行囊”，一边仿佛在思考什么般左右打量着。
“你在想什么？”卢米安敏锐问道。
芙兰卡指着一个方向道：
“我记得我们在附近进过一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拿到了那面让我和安东尼能进入第四纪特里尔的古典银镜。”
“对。”卢米安示意芙兰卡继续讲。
芙兰卡收回视线道：
“我在想啊，要是我们能利用镜中世界，是不是可以埋伏莫兰.阿维尼？
“我说的是常规意义上的镜中世界，连接着这个世界上所有镜子的镜中世界。”
常规意义上的镜中世界更接近于‘门’这个概念的集合体，不是真正的世界，属于连接不同镜子不同神秘国度的复杂通道。
也就是说，如果能利用镜中世界，并掌握正确的定位，芙兰卡就可以直接躲到莫兰.阿维尼常用的那面镜子后，等对方一进来，立刻发动攻击。
“你真正想说什么？”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芙兰卡跃跃欲试地说道：
“既然第四纪特里尔会外泄一点污染，造就了菲尔特火鱼这种特殊生物，造就了之前我们探索过的特殊镜中世界，那在这广袤的地底，会不会存在一个角落，有少量魔女高位力量的污染长期影响？
“在那里，会不会无需成为半神魔女就可以穿过镜面，进入镜中世界？”
卢米安认真思考了一下道：
“有可能。”
简娜眼眸微转道：
“那会不会就在你们捡到特殊镜子的地方？
“那片区域肯定有第四纪特里尔镜中世界力量外溢的一定污染。”
“可以过去看一看。”卢米安笑了起来，“也不用太着急，实在不行就等等，等到‘西索’的非凡特性被制成封印物，那也许能让我们转化为‘怨魂’，藏入镜子，当然，我不确定‘怨魂’是否能利用镜中世界。”
“总之，先去找一找！”芙兰卡拿出了自己那个镜中世界碎片。
她希望这件物品能提供某种特殊的感应。
卢米安看了一眼，琢磨了几秒，认真说道：
“拿镜中世界碎片应该没用。
“你把‘原初魔女’的神像拿出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推动
黑暗寂静的隧道内，芙兰卡捧着那尊白骨雕成般的“原初魔女”神像，缓慢地向前行走着，脚步声轻到几乎没有。
简娜和提着电石灯的卢米安一左一右跟在后面，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凭着“猎人”对地形情况的掌握和记忆，三人已经将之前得到古典银镜的这片区域完完整整走了一遍，甚至扩大了范围，将附近几条地底隧道和它们连接着的采石场空洞都包含了进来。
然而，那尊“原初魔女”的神像始终没有异常反应，芙兰卡和简娜同样未出现特别的感觉。
芙兰卡“哎”了一声道：
“这叫什么？这叫从大胆假设开始到可耻的失败！”
她还不打算放弃，但想先回地面，和“007”联络，借助官方对地底异常的详细记录寻找可能存在的、有些许高位魔女力量外溢的区域。
已经历过许多神秘学事件的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想了几秒道：
“可以重新再探查一遍，这次我会熄灭电石灯。
“在神秘学里，‘魔女’和镜中世界总是与黑暗、邪恶、幽邃等形容词联系在一起的，也许，没有光的情况下，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反应。”
“微妙反应……你做化学实验呢？”芙兰卡嗤笑了一句，但还是选择听从。
她转而对简娜道：
“你把你那块镜中世界碎片拿在手上，既然要试，就都试一试。”
简娜拿出得自塔玛拉家族墓室内的镜中世界碎片后，卢米安拧动开关，熄灭了电石灯。
安静的隧道顿时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作为“猎人”的卢米安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可以拉着我的衣袖。”简娜嗓音沉静地提出了建议，“或者开灵视，跟着我们的灵性光芒走。”
卢米安笑着回应道：
“这样显得我很弱，我怀疑你在故意炫耀。
“你忘记了吗？我改变一下生命形态就能拥有黑暗视觉了。”
简娜沉默了两秒道：
“艹！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吗？”
“是啊是啊。”芙兰卡深表赞同，“简娜好心帮你，你不接受就算了，还要嘲讽她两句。”
“这就是‘猎人’。”卢米安笑了一声，激发身上的黑色印记，变成了阴影生物。
他融入阴影，跟随芙兰卡和简娜第二次探查起这片区域。
路过某个采石场空洞的角落时，芙兰卡突然感觉手中的白骨神像轻轻颤动了起来。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她欣喜地喊出了声音。
卢米安当即脱离阴影，变回了人类，然后直接让蓝色的眼眸染上了银黑。
绝对的黑暗里，他看见了分别属于芙兰卡和简娜的水银色命运长河。
不短的审视伴随着灵性的飞快消耗中，卢米安在象征芙兰卡未来命运的那些支流里，有目的地找到了一种可能性。
这是十秒甚至更长时间后也许会发生的事情，并且成为现实的概率极低，是“诅咒”，或者说“放大”，无法施加影响的。
卢米安没有犹豫，向着芙兰卡伸出了右掌。
有着黑暗视觉的芙兰卡看见了他的动作，注意到了他的银黑眼眸，吓了一跳：
“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闪避，充分相信着卢米安。
卢米安鼓荡灵性，让它们化作狂暴的虚幻河流，从自己的掌心奔涌了出去。
芙兰卡的命运顿时被这浩荡的激流推入了某个未来。
“推动命运”！
芙兰卡霍然灵光一闪道：
“你在影响我的未来，让我成功利用了这里外溢污染的命运片段成为现实？
“MD，我真的有想法了，也许可以试一试！”
灵性消耗极大的卢米安笑了起来：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芙兰卡清晰地感受到了嘲笑，她磨了磨牙齿道，“回头我再收拾你！”
芙兰卡一边说，一边将“原初魔女”的白骨神像放在了矿洞角落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然后拿出一面镜子，置于神像的前方。
卢米安捏出炽白的火团，看着芙兰卡将可能用到的精油、纯露、香水和草药粉末等从“旅者的行囊”内取出，预备着举行仪式。
呃……卢米安侧头望向了简娜，简娜也正好看向他。
与此同时，芙兰卡转过身体，看向了卢米安和简娜。
三人先是一愣，接着同时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也想到了？”芙兰卡高兴地说道，“简娜不适合待在这里，等会或许有‘原初魔女’的注视投过来。”
简娜作为纯粹的女性魔女，被“原初魔女”注意到绝对不是一件好事，那甚至可能代表死亡。
卢米安笑着回应道：
“我先把简娜带回去，等你结束了仪式再过来。”
说完，他伸手抓住了简娜的肩膀。
简娜则对芙兰卡道：
“小心一点。”
“放心，我是熟练工。”芙兰卡心情愉悦地挥了挥手。
作为魔女教派的一员，她有按照“黑之魔女”的吩咐，定期定时地通过这尊白骨神像向“原初魔女”祈祷，偶尔还举行单人的弥撒。
当然，直接通过仪式向“原初魔女”祈求，这还是第一次。
等到卢米安带着简娜“传送”离开，这处采石场空洞又归于了黑暗。
因为有白骨神像，所以芙兰卡决定采用二元仪式法。
点燃代表自己的那根蜡烛后，神秘学知识丰富的她将自身的需求用对应的符号、图案描绘在了一张仿羊皮纸上。
接着，她圣化仪式银匕，制造出了“灵性之墙”，并依次往烛火内滴入了玫瑰精油、麝香香水等东西。
充满诱惑力的复杂气味迅速钻入了芙兰卡的鼻端，让她的心神为之一荡，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完成了这所有准备工作，芙兰卡退后两步，于氤氲神秘的氛围里，改用赫密斯语诵念起“原初魔女”的尊名：
“所有灾难的源头，毁灭与末日的象征，执掌混沌的魔女。”
祭坛区域内，少量的苔藓霍然滋长，纠缠成藤蔓，高高扬起，仿佛在注视芙兰卡。
大地随之变得柔软，严寒之风刮起，冻得芙兰卡轻轻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芙兰卡感觉弥漫于这片区域的气味愈发香甜，带着某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暖馥韵味。
这让她的特定欲望变得颇为活泼，脑海内浮现出了一幕幕旖旎的画面。
强忍着体内的燥热，摆脱了不适的情绪，芙兰卡先是用赫密斯语将莫兰.阿维尼是“镜中人”，自己想抓住这个“镜中人”的事情以祷告的方式简单讲了一遍，然后才按照仪式的标准流程道：
“我祈求镜子的力量；
“我祈求混沌的力量；
“我祈求神的眷顾；
“祈求这里出现镜中世界的固定入口。
“玫瑰花啊，属于魔女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麝香啊，属于魔女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念完咒文，芙兰卡将仿羊皮纸点燃，放到了那尊白骨神像前的镜子上。
随着仿羊皮纸燃烧殆尽，芙兰卡感觉烛火一下变得黯淡，周围像是凸显出了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
某种奇异的力量被激发了出来，汇聚于那面镜子。
人头大小的镜子骤然变黑，变得幽暗和虚幻。
它旋即融入了摆放神像的那块凸起岩石内，消失不见。
下一秒，烛火恢复了正常，而空气里弥漫的香味依旧让芙兰卡心神不宁，浮想联翩，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来控制自己。
收拾好白骨神像和别的物品后，芙兰卡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MD，只是仪式中散逸出来的一点魅力和欢愉，就让我差点不能自拔，只想靠近魅力的源头，只想享受祂赐予的欢愉。
“不愧是执掌欢愉，执掌女性魅力的‘原初魔女’……
“艹！我傻了，我为什么要深呼吸，这里的味道还没有散啊！
“赶紧确认下有没有镜中世界的入口，然后回去找简娜……”
念头电转间，芙兰卡看见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于这处采石场空洞的边缘。
“你怎么又来了？”芙兰卡吓了一跳。
卢米安笑道：
“状态不错嘛。
“我不是说了吗？等你仪式结束就过来……”
刚说到这里，卢米安就看见不够明亮的烛火照耀下，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有波光在轻轻荡漾，仿佛能够吸引他人的灵魂沉溺进去。
卢米安的话语为之一滞。
停了两秒，他补充说道：
“而且简娜也不放心你，让我赶紧过来看一下。
“我想‘原初魔女’应该能谅解一位‘欢愉魔女’有关心她的朋友。”
“嗯。”芙兰卡轻轻点了下头，咬了咬嘴唇，指着那块凸起的岩石道，“那里好像成了镜中世界的固定入口，我们试一试能不能进去。”
卢米安没有多问，走至那块凸起的岩石前，和芙兰卡一起，同时伸出右掌，按在了冰冷的石头表面。
幽幽暗暗的光芒一闪，两人不分先后地消失在了原地。
短暂的眩晕后，一条幽暗虚幻不够真实的道路映入了卢米安和芙兰卡的眼眸内，而周围还有很多类似的“隧道”，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复杂而神秘的巨大“蛛网”。

第二百一十三章 残余的影响
这就是正常的镜中世界？卢米安望着周围那一条条幽暗虚幻不够真实的道路，就像落在了复杂蛛网上的蚊虫，没理由地一阵恐惧，仿佛这奇异之地的深处随时会爬出一只巨大、扭曲、漆黑的蜘蛛，将自己和芙兰卡拖入代表毁灭的黑暗底部。
“每一条虚幻之路都连接着一面镜子？”芙兰卡的嗓音霍然在卢米安耳畔响起，距离非常近，呼吸可闻。
与此同时，卢米安嗅到了一股带着点暖意的甜香，血管莫名贲张，身心皆放松了少许。
芙兰卡不知什么时候已挨着他，眸光闪烁地打量着四周。
卢米安轻轻颔首：
“理论上是这样。”
“不对！”芙兰卡自我否定了起来，“也可能连接着某些神秘的异度空间。”
“是啊……”卢米安记起了之前了解到的镜中世界常识。
他吐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道：
“我认为，那种情况连接的应该也是镜子，属于那些神秘异度空间的镜子。”
不等芙兰卡回应，他指着前方那条幽幽暗暗的虚幻之路道：
“在没掌握镜中世界坐标规律和定位方法的情况下，贸然于这里穿行应该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运气好的，可能只是前往错误的镜子，不得不返回现实世界，运气不好的，则会抵达代表危险之地的镜子，出去就得面对可怕的敌人，运气最差的……”
说到这里，卢米安停顿了下来。
芙兰卡又挤到了他的身旁，嗓音偏软地问道：
“运气最差的，会怎么样？”
“会，会永远地消失在这个镜中世界，活着看不到人，死了也找不到尸体。”卢米安定了定神，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骤然间，他感觉幽暗虚幻不够真实的道路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漩涡，拉扯着自己跌落进去。
芙兰卡也有了类似的感受，灵性强烈预警。
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恐怖漩涡的吸附。
“真是危险啊。”芙兰卡感叹出声，“哪怕只是靠近这些虚幻之路，没想过深入，也会被逼坠向未知的镜子，这种时候，也许只能依赖‘赢家’们的运气，希望目的地不至于太差，呃，你放大命运或者推动命运的能力应该也有用。”
卢米安点了下头：
“我原本以为镜中世界和灵界存在密切联系，‘传送’同样可以在这里使用，但现在看来，联系是有联系，却不足以支撑我进行‘传送’，不是不能穿梭，而是太危险了，几乎百分之百迷失。
“没掌握镜中世界相关能力的情况下，除非有高位‘魔女’或者高位‘学徒’提供帮助，否则我不建议利用这里埋伏莫兰.阿维尼。”
见芙兰卡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故意用调侃的口吻笑道：
“你状态恢复了？”
“啊？”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恼羞成怒，“我有什么办法？利用仪式向原初祈求帮助时，总会不可避免地受到一定的影响，有时候会被诱惑，有时候会感受到痛苦，有时候会情绪低落，像是得了临时性的精神疾病，有时候会僵硬一段时间，仿佛变成了石像……”
成为魔女教派正式成员后，“黑之魔女”还是教导了芙兰卡许多神秘学知识，尤其是向“原初魔女”祷告和祈求相关的。
对于类似的事情，“黑之魔女”的说法是：
作为仪式的主持者，仪式本身会提供一定的保护，受到原初外溢影响的程度非常低，等到仪式结束，忍上十几二十秒就好了，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欲望源于自身被原初魅惑后的正常反应，消退得会比较慢，不过，哪位魔女没几个情人，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情。
芙兰卡越说越是振振有词，甚至有点委屈：
“那可是真神啊，真神外溢的一点影响，我怎么可能扛得住？
“如果我不是仪式的主持者，早就控制不住自己，兽性大发了。”
说到兽性大发，芙兰卡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
——到了镜中世界，她一直用的是原初来代指“原初魔女”，以免渎神。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向别的真神祈求不会有类似的事情，除非现场有人渎神。”
“谁叫原初的状态不太对呢？”芙兰卡早就想过了原因，“你不要以为你是‘苦修士’就忍耐得住，当时你要是在场，又不是仪式的主持者，嘿嘿，我就可以看到你兽性大发的模样了。”
说到这里，她上下打量了卢米安几眼，勾起嘴角，轻声笑道：
“你也不是没有反应嘛，是不是怕自己会忍耐不住，才故意戳破我的状态，让事情变得尴尬？”
不知不觉间，芙兰卡的呼吸又重了起来。
卢米安“呵”了一声：
“我到的时候，现场残留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退，还有奇异的香味弥漫，那可是真神啊，真神外溢的一点影响，我怎么可能扛得住？”
他复读起芙兰卡的话语。
“是吗？只是因为残余气味的影响？”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挑衅。
她眸中的水光重新又浮现了出来，粼粼如有阳光的碎片撒入。
卢米安吐了口气，侧走一步，抓住了芙兰卡的上臂：
“我先送你回去，简娜在等你。”
“这就回去了？”芙兰卡愕然反问，“不再探查一下镜中世界，想想可以利用这里的办法？”
“我有办法了。”卢米安拉着靠过来的芙兰卡，脱离了虚幻隧道如同蛛网的幽暗世界。
回到采石场空洞后，被转移了注意力的芙兰卡追问道：
“什么办法？”
卢米安边尝试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契约能力。”
他打算找个拥有镜中世界穿梭能力的超凡生物签订契约，获取对应的特质！
反正他还没想好这次要契约哪三种能力，这可以作为其中之一。
“对啊，契约能力……”芙兰卡心中一喜。
她旋即发现卢米安还停留在原地，有所明悟地凑到对方耳畔，低低笑道：
“不是要‘传送’吗，怎么还没走，是你的‘灵界穿梭’激发本来就这么慢，还是在忍耐什么？”
芙兰卡话音刚落，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的采石场空洞内。
…………
傍晚时分，卢米安租住的公寓内。
那条近一米长的菲尔特火鱼被摆放在了餐桌上，路德维希拿着儿童餐刀，从薄弱处破坏了焦黄坚硬的鱼皮，将里面的白嫩鱼肉切割成了一片又一片。
卢米安望了眼换上浅色猎装的芙兰卡，发现这位“欢愉魔女”眼神躲闪，写满了尴尬。
她仿佛在哀嚎：
“杀了我吧！
“太丢脸了，我不活了！”
本来也有点尴尬的卢米安因此露出了笑容。
他用口型对芙兰卡道：
“贤者时间真伟大。”
芙兰卡虽然不怎么懂得读口型，但她还是感受到了卢米安的嘲讽。
欢愉害人啊！
欢愉害人啊！
不管男的，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欢愉想法充塞大脑的时候，总是会做出各种让自己社死的行为！
太丢脸了！
我不活了！
这一刻，芙兰卡恨不得地面裂开一道缝隙让自己能躲进去。
安静坐在餐桌旁的安东尼看了卢米安一眼，又看了芙兰卡一眼，收回了视线。
终于，路德维希剔除掉不便人类食用的部分，片了足足三个汤锅的鱼片。
芙兰卡将其中一个锅直接用冰封了起来，装入了自己的“旅者行囊”内，留着将来备用，路德维希则把另外一个推给卢加诺，用小孩子的口吻道：
“晚上可以吃鱼片蛤蜊奶油浓汤吗？”
“好。”卢加诺飞快答应了下来。
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视线在芙兰卡和简娜这两位魔女身上打转，觉得这是对老板的不敬。
在他看来，这两位魔女应该都是老板的情人。
他暗自赞叹了起来：
不愧是老板，竟然有魔女做情人，而且是两个！
当初罗塞尔大帝都只有一个。
把大量柠檬汁浇入那一汤锅的鱼片后，路德维希将它们推给了卢米安。
他的意思很明确，现在需要“猎人”途径中序列非凡者的鲜血了。
“要多少？”卢米安问道。
“能把它们搅拌开就行了。”路德维希一副这是最低要求的模样。
简娜见状，皱眉问道：
“每个人需要吃多少才能获得那个永久性效果？”
路德维希一脸“天真”地回答道：
“体质不同，序列不同，需要的量也不同，只有真正吃到了才清楚。”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将剩余的加德纳.马丁血液全部放入了那口汤锅。
见还差了一点，他用仪式银匕在自己的手上割了一道口子，滴了二三十毫升血液进去。
路德维希一脸期待地看着。
“你不担心污染了吗？”卢米安以嗤笑的方式问道。
路德维希摇起了脑袋：
“现在的量足够少。”
芙兰卡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好笑说道：
“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在耍流氓。”
“是的。”路德维希赞同了芙兰卡的话语，用勺子搅拌起那一汤锅的鱼片。
那一滴滴仿佛还有燃烧的血液逐渐被嫩白的鱼肉吸收了进去，而鱼肉慢慢开始发焦。
“放冰块。”路德维希望向了芙兰卡和简娜。
两位魔女同时站起，将手伸到了那个汤锅上。
一滴滴白色的冰霜凝结而出，雨水般落下，让鱼肉发焦的趋势得到明显缓解，直至停止。
路德维希跳下椅子，蹬蹬蹬跑入厨房，抱了几个银制的餐盘过来，然后给每个人分了七八片“冰檬鱼片”。
“这些就够了？”简娜有点愕然地笑着问道。
“如果不够，可以再加两三片。”路德维希诚恳回答道。
简娜本能想要说出惯用语，可看到路德维希的小孩子外貌后，又忍了下去。
她指着自己等人的餐盘道：
“只用吃这么点鱼片，你要了卢米安那么多鲜血？
“为什么不少做点，剩下这大半锅留着明天吃吗？”
路德维希一把抱住了面前的汤锅，大声喊道：
“我的！”
“……”简娜突然感觉自己像个抢小朋友糖果的巫婆。
果然是在假公济私……卢米安望着路德维希，好笑地摇起了脑袋：
“只有吃这件事情上，你还有点脑子。”
说完，卢米安将自己餐盘内的“冰檬鱼片”全部扫入了口中。

第二百一十四章 “厨师”
柠檬的酸味、鱼肉的鲜嫩、烧灼般的焦香、带着点腥味和油脂气息的淡甜口感层次丰富地爆发于卢米安的嘴巴内，比他想象的好吃不少。
他还以为这类菜肴会更接近魔药的口感，既难吃，又刺激，谁知道竟然能称得上美食。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路德维希确实更喜欢好吃的，不会糊弄自身……卢米安咀嚼着将那七八片鱼肉吞入了腹中。
轻微的灼烧感顿时从他的喉咙一直蔓延到了胃袋内，让他仿佛喝了杯烈酒。
这种感觉迅速平息了下去，再无异常。
“这就产生效果了？”卢米安望向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还要再等两到三分钟，等到你的胃袋将它吸收。”
“这么快？”芙兰卡愕然反问。
她不是不尊重神秘学，喝过魔药的她知道魔药是瞬间产生效果的，但路德维希的美食明明还需要胃来消化和吸收，却完全违背了胃的工作原理。
而且，胃也不是什么都吸收的！
路德维希认真回答道：
“厨师的作品都能被胃袋很快吸收。”
厨师……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记得路德维希之前很多时候会以一种美食家的口吻点评这点评那。
路德维希没再解释，将脸埋入了面前的汤锅内，吭哧吭哧地吃起那堆“冰檬鱼片”。
简娜等人见状，也快速将自己餐盘内的鱼片吃了下去。
过了两分钟，卢米安感觉身体各处都燥热了起来，皮肤和血肉出现了轻微的刺痛。
这对他来说属于非常微弱的影响，别说与喝魔药时的感受相比，连他用火焰灼烧自己的痛苦都远远不及。
没多久，卢米安恢复了正常，表面看不出有任何异状。
他促狭地望向了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等待着“冰檬鱼片”产生效果。
又过了一分钟的样子，简娜等人的脸孔忽然红了起来，就像在费内波特王国的高原地区吃到了非常辣的菜肴一样。
“嘶……”卢加诺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只觉自己呼吸间都是灼烧感。
这来自于他的体内，让他想治疗都无从下手。
芙兰卡的体表浮起了一层冰霜，似乎想以这种方式降低皮肤和血肉的刺痛感。
这毫无作用。
简娜和安东尼眉宇间有一定的痛苦神色显露，但都没做多余的动作，忍耐着不适，等着“冰檬鱼片”完成对身体的改造。
这样持续了十几二十秒钟，四人的表情相继舒缓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卢米安笑着问道。
芙兰卡习惯性地回忆着说道：
“每一寸皮肤和血肉都被火烧过一样，嗯，还达不到那个程度，感觉比较轻……”
说话间，她从“旅者的行囊”内摸出了一盒火柴，非常有实验精神地点燃两根，凑到了自己左手手背处，维持了一段时间。
芙兰卡的表情逐渐扭曲，左手强撑了一会儿后往回缩去，抖甩了起来。
那盒火柴随之落在了地上。
“还是很痛！”芙兰卡呲牙咧嘴地向卢米安和简娜报告起实验结果。
路德维希百忙之中回了一句：
“不会降低痛感。”
“伤口怎么样？”简娜关心问道。
芙兰卡当即望向自己的左手手背，看见白皙的皮肤上只余很浅的灼烧痕迹，由此造成的实质伤害非常小。
“确实有效果，虽然这种火焰的温度本来就不高……”芙兰卡的表情舒展了开来。
餐桌另外一侧的安东尼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觉得自己比正常暴躁了一点，但还算在合理范围内。”
“我也有暴躁的情绪，不多。”简娜附和着说道。
芙兰卡和卢加诺相继肯定了这个现象的存在。
“这是正常的，有效果就有污染。”路德维希吞下口中的“冰檬鱼片”，解释了一句。
简娜和芙兰卡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摊了下手，笑着说道：
“我没感觉。”
“冰檬鱼片”这点污染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芙兰卡不知道自己该羡慕，还是同情，想了几秒道：
“这有点像弱化版的‘受契之人’，承受一定的负面影响，换取相应的超凡特质，嗯，产生的效果明显更弱，但胜在以被动为主，而且负面影响也更小。
“以后再获得类似的食材，必须问清楚永久性效果和负面影响分别是什么，不能都吃一遍，要有所选择，否则很容易出问题。”
卢米安瞄了路德维希一眼道：
“这也得看人。”
也许“厨师”，或者说“美食家”途径有降低相应影响的序列，就像“托钵僧侣”、“苦修士”之于“受契之人”。
芙兰卡明白卢米安的意思，颇为兴奋地继续说道：
“不再有永久性效果的菜肴和调制酒就类同于‘药师’途径的各种药剂了。
“我之前一直很羡慕‘受契之人’，想自己也能自由地组合能力，创建出独有的人物模型，现在，不接受邪神恩赐的前提下，终于有机会了，虽然是弱化版的。”
这说的简娜都一阵心动，两位魔女目光炯炯地望向了路德维希。
她们的眼里，这不再是卢米安口中那个非常能吃的怪物小孩，而是值得关爱和照顾的超凡小厨师。
路德维希专注地吃着剩余的“冰檬鱼片”，没有多余的反应。
…………
地下特里尔，某个采石场空洞内。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站在“灵性之墙”外，看着卢米安举行仪式，准备获得新的契约能力。
因为已经将“魔术师”女士提供的灵界生物资料完完整整看过一遍，又有着恩赐力量自带的怪异生物知识，所以卢米安很快就筛选出了可能具备镜中穿梭能力的两个契约目标：
一个是灵界生物，叫做“血腥杰克”，根据资料描述，在鲁恩王国南部，某些神秘学爱好者和民俗学者玩某种占卜游戏时，发现镜子中出现了一个拿着巨斧、浑身滴血、容貌模糊的男子，这男子会走出镜子，攻击在场所有人，将他们全部杀死；
一个是“受契之人”自带神秘学知识里提到的“达拉特拉钻石蠕虫”，可提供“镜中穿梭”这个能力，需要献祭一颗表面结晶化的陨石才能签订契约，负面影响是身体密度变大，个子变矮。
卢米安当前想召唤的毫无疑问是第一个，但他不确定“血腥杰克”一定有类似“镜中穿梭”的能力。
看着燃烧的三根蜡烛，卢米安后退两步，用古赫密斯语沉声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您是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您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祈求您的眷顾；
“祈求您的注视；
“我！
“我以伟大‘愚者’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奇特生物，藏在镜中的杀戮者，来自血腥世界的杰克……”
青黑色的烛火瞬间膨胀开来，于弥漫的、让人不安的淡薄灰雾里形成了一道布满神秘花纹的虚幻大门。
那大门缓缓敞开，幽暗奔涌而出，笼罩了卢米安特意放在祭坛上的那面镜子。
镜子陡然飘起，竖直朝向了卢米安，里面映出了一个穿着陈旧夹克，流着鲜血，拖着巨斧的模糊男子。
卢米安张开了嘴巴，让喉咙与胸腔共振，吐出了“命运的秘语”。
一个个如同符号的银白带黑单词凭空勾勒而出，落在了祭坛边缘的仿羊皮纸上，形成了一份简短邪异的契约。
契约刚一生成，卢米安就与“血腥杰克”建立起了联系，掌握了它的能力与特质，“听”见了它的要求。
“血腥杰克”与镜子相关的能力和特质有三个，卢米安将它们命名为“镜像印记”、“镜内躲藏”和“镜中穿梭”。
“镜像印记”可以在某面镜子上留下别人无法感知到的，与现实颠倒的印记，以此定位目标；“镜内躲藏”能帮助使用者藏身于那一条条幽暗隧道的某处，不被恐怖的吸力直接吸到另外一面镜子那里；“镜中穿梭”属于快速通过那些虚幻隧道的能力。
而“血腥杰克”的要求是用九十九个活人作为祭品。
卢米安略作思索，认为自己应该选“镜像印记”，因为当前最需要的就是定位，而“镜中穿梭”可以用“灵界穿梭”来替代，无需快速通行，直接抵达。
他的眼眸霍然染上银黑的色泽，映出了“血腥杰克”的命运长河。
他不是在寻找对方的信息，而是于仪式的保护效果下，确认一件事情。
短暂的注视后，卢米安改用古赫密斯语询问起“血腥杰克”：
“可以更改要求吗？”
他不知道“血腥杰克”是否能听懂，是否会回应，但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要不然他就得写信询问“魔术师”女士有没有别的合适的镜中生物了。
问完之后，卢米安立刻进入使用“放大命运”这个能力的状态，更为清晰地看见了“血腥杰克”未来十秒内的那些命运。
他假做紧张，想要抚摸脸部，以此让右手悄然做出了一个向前触碰的动作。
他放大了某条命运支流！
也就是两三秒后，“血腥杰克”的意念通过“命运秘语”建立起的联系传递给了卢米安：
“将我拖出镜子！”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上前两步，向着虚浮于祭坛上的镜子伸出了右手。
他的指头刚触碰到玻璃镜面，就感觉那里变得虚无，没有了实体。
等到卢米安将手掌完全伸入了镜中，一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有明显粘稠感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腕部。

第二百一十五章 “沟通”
对于腕部被湿漉漉手掌握住，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还低笑了一声：
“做得不错，只弄脏手腕，没污染我整只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往后拉扯，感觉对面异常沉重。
卢米安的肌肉鼓胀了起来，身体都仿佛变大了少许。
终于，他看见那道穿着夹克的血淋淋人影被自己拉拽出了虚无的镜面。
青黑色的雾气随之浮现，一丝丝渗入了书写着邪异契约的仿羊皮纸。
这份契约自行燃烧了起来，化作了多个银白带黑的符号和文字，它们首尾相接，连成了复杂而虚幻的图案，猛地穿过衣物，落入了卢米安的胸腹之间。
将“血腥杰克”拖出镜子后，卢米安就完成了对方提出的要求，契约自然达成！
这时，于祭坛前方站稳了脚跟的“血腥杰克”抬起了脑袋。
他血肉模糊的脸庞转向了卢米安，双手高举起那把还在滴落血液的巨斧。
卢米安的两只眼睛早已染上铁黑之色，眸内映出了“血腥杰克”只有两种颜色的身影。
那一种是鲜红，遍布“血腥杰克”身体每一个角落，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还有一种是惨白，仅有拇指大小一点，位于“血腥杰克”腹部，被重重鲜红包围着。
和还未怨魂化的卡利神甫一样，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弱点，但不是在灵体上，而是藏在身体内部……这看起来像是由粘稠血液组成，无论怎么损伤，流失多少，只要没伤及核心，就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和“秘祈人”途径的“蔷薇主教”有点像，但它又具备镜子相关的能力……卢米安一边观察，一边从容闪过了一系列念头。
“血腥杰克”有红色蛛网般的双眸露出了残忍嗜血的神情，高举着的巨斧轰然落下，劈向了卢米安的身体。
交易已经完成，现在我要杀死你了！
砰！
巨斧未能命中卢米安，砸在了采石场空洞的地面，砸出了很深一道裂缝，砸起了飞溅的碎石和泥土。
卢米安以非常扭曲的姿态和超越人类极限的柔韧性，转到了“血腥杰克”的背后。
他胳膊短促摆动，右拳猛然轰了出去。
炽白的火焰瞬间腾起，包裹了他的拳面，缠绕起他的小臂，拖出了明亮的尾巴。
噗！卢米安的拳头就像打在了沼泽内，越往里越是泥泞，越是粘稠。
轰隆！他将覆盖于拳头周围的炽白火焰直接引爆，炸开了一条通道。
他的拳头连同小臂一起没入了“血腥杰克”的腔体，停在了那抹惨白颜色处。
正要扭转腰背，用巨斧横扫的“血腥杰克”一下僵住，身体飞快崩塌，化作大块大块的凝固血液掉落在了地上。
这些血块蠕动着又重组成了“血腥杰克”，但腹部位置始终有少许空白，怎么都无法填补。
卢米安见状，体表腾地燃起一层炽白的烈火，摆出了全力进攻的姿态。
“血腥杰克”瞬间虚化，藏回了祭坛上那面镜子内。
卢米安笑了一声，放弃追击，不快不慢地结束了召唤仪式。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获得了“镜像印记”这个契约能力！
他之前观察“血腥杰克”的命运长河不是为了搜集对方的信息，而是确认这个来自血腥世界的奇异生物是否具备神性！
如果“血腥杰克”没有神性，卢米安就可以和对方完成一些对自身比较危险的交易，以绕过九十九个活人祭品这个要求，若“血腥杰克”有神性，他肯定会遭受反噬，但当时他处在仪式保护下，有“愚者”先生的灰雾看顾，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正是掌握了这方面的情况，卢米安才敢于答应将“血腥杰克”拖出镜子，让对方不再受仪式限制的要求。
事实证明，只要契约对象能够正常沟通，就可以显著降低签订契约时需要付出的代价。
当然，负面影响是没法规避的，卢米安获得“镜像印记”的同时，也将更容易吸引和镜子相关的异常事件和诡异危险。
因为“血腥杰克”劈出的那道缝隙蔓延到了“灵性之墙”上，导致后者逐渐崩解，所以芙兰卡没有放过机会，好奇地询问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卢米安简单讲了下自己和“血腥杰克”的“讨价还价”，末了笑道：
“我努力晋升到序列5，为的就是让这种邪异生物能心平气和地与我交流。”
“你管那叫心平气和？”芙兰卡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她旋即叹了口气道：
“如果不是为了对付莫兰.阿维尼，‘镜像印记’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你平时根本用不上，相当于浪费了一个契约名额。”
这是因为卢米安没镜子相关的其他能力，若不借助固定的镜中世界入口，都没法通过镜面，更别说依靠“镜像印记”的标记来定位目标。
卢米安倒是不甚在意：
“‘西索’非凡特性对应的那件封印物有可能具备‘怨魂化’的能力，‘镜像印记’完全可以用来配合它。”
“希望。”芙兰卡感慨道，“这也是‘受契之人’比不上‘牧羊人’的地方，一旦签订契约，获得了能力，就没法放弃，即使那个能力已经没什么用，也还得占据一个名额，并带来相应的负面影响。”
许多契约能力是为了应对一定时期内的需求而获取的，过了那个时期，往往就派不上用场了，就像卢米安的“尼瑟之脸”，在他拿到“谎言”耳夹后，就只有战斗时偶尔当成幻术来使用。
卢米安笑了：
“谁说不能放弃？”
“呃……”芙兰卡愣了一下。
卢米安嘴角上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把契约对象杀了，契约就自然解除了。”
芙兰卡和简娜皆暗自“嘶”了一声。
过了几秒，芙兰卡开起了玩笑：
“很好，保持这个笑容，这就是杀人狂，不，‘收割者’的笑容。”
“难怪你刚才没杀‘血腥杰克’，只是把它吓走，原来是怕刚获得的能力转眼就消失。”简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你不是说这次准备契约三个能力吗？另外两个能力有想法了吗？”
“有。”卢米安没急于完成第二次仪式，闲聊着说道，“一个是提升防御的能力或者替身类能力，一个是对付不死生物的能力，但后面这个得等一段时间再考虑。”
前者是针对自身肉体不够强的问题，后者是弥补对付怨魂等不死生物缺乏足够手段的弱点。
“替身类能力……”芙兰卡笑着说道，“直接找‘魔女’或者‘占卜家’中序列非凡者死后形成的怨魂、幽灵签订契约就可以了啊。”
卢米安嗤笑道：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
“可除了一个疑似圣者的魔女恶灵，没有‘魔女’或‘占卜家’相关的，现在的我也肯定承受不住半神契约者带来的负面影响。”
“也许可以承受。”芙兰卡眼睛一亮道，“说不定负面影响只是改变性别。”
“什么叫只是？”卢米安本来想嘲讽芙兰卡当初的“人生苦短，何妨一试”一句，但当着简娜的面，又忍了下去。
芙兰卡突发奇想道：
“只能和灵界生物或者怪异生物签订契约吗？
“可以和人类签吗？我可以把‘镜子替身’能力共享给你。”
卢米安还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思索了片刻道：
“相关的神秘学知识没有说不行……
“但还是算了，宿命的契约说不定有什么隐藏的污染或者影响。”
“也是。”芙兰卡还是比较理智的。
回答的同时，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真和我签订契约，我会给卢米安带去什么负面影响？
“为什么对付不死生物的能力要等一段时间？”简娜没有芙兰卡那么思维跳脱，只能关心更实际的问题。
卢米安笑道：
“因为灵界生物和怪异生物都害怕阳光的净化，没有类似的能力，我只能考虑从死亡领域获取，这有一个很好的契约对象。”
“‘盔甲幽影’？”芙兰卡有所明悟，“你怕给他太多的黄金，导致后面的交流不可控？”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另外也是在等‘西索’非凡特性制成的封印物，有‘怨魂’相关的话我都不需要再弄相应的契约能力了。”
交流了一阵，卢米安重新构建“灵性之墙”，开始第二次召唤。
这一次，他召唤的是：
“遨游于上界的奇特生物，超乎想象的坚固者，永不停息的巨物。”
等到咒文诵念完毕，出现于神秘大门处的是一座层层肉块堆叠而成的“山峰”。
它不知有多高，竟无法完全钻出来，挤得虚幻神秘的大门摇摇晃晃。
说出“命运秘语”后，卢米安获得了相应的信息。
这“肉山”确实有提升自己防御的特质，那可以让身体变得如钢铁般坚硬，似岩石般厚重，但相应的负面影响是移动速度接近普通的乌龟。
卢米安只好放弃。
他的备选目标则是自己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
据“魔术师”女士提供的信使资料显示，巴音费尔有让自身影子活化，关键时刻与本体互换位置的能力。

第二百一十六章 选择
因为是召唤自己的信使，所以卢米安没再以“愚者”先生的名义举行仪式，简单直接地让穿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宛若焦尸、体表部分区域沾黏着黑火的“忏悔者”巴音费尔出现在了面前。
“我想和你再签一份契约。”卢米安笑着提出了请求。
他用古弗萨克语将宿命的力量、特殊的契约、能力的共享、可能的代价和负面的影响都简单讲了一遍，等着巴音费尔自己做出决定。
巴音费尔沉默了几秒，嗓音低沉地给予了回应：
“如果你不担心负面影响，我没有问题。”
“负面影响会是什么？”卢米安谨慎地问道。
巴音费尔空洞幽黑的眼窝内，充当着眸子的深色火焰跳动了两下：
“这取决于你的选择。
“我可以把契约最终完成的那一步交给你，你知道了具体的负面影响后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契约成立。”
选择不同，负面影响不同？什么选择？卢米安带着好奇和疑惑吐出了“命运的秘语”，让那一个个银白带黑的符号、文字和图案落在仿羊皮纸上，形成了简短有力、神秘邪异的契约文书。
借助“命运秘语”带来的联系，卢米安感应到了巴音费尔的特质和能力。
这位“忏悔者”的力量与阴影、黑暗密切相关，但大部分似乎沉浸在幽黑的水面之下，卢米安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分辨不出它们具体是什么。
浮于“水面”之上的两个能力是“影子活化”和“灵界穿梭”，特质是“古老尸体”。
正好有“影子活化”……这恐怕是巴音费尔特意为我展现的……他果然很特殊，和“无头新娘”、“脓肿断手”、“人脸螳螂”这些灵界生物截然不同……能真正意义上交流确实方便不少……卢米安边感慨边进一步了解起“影子活化”这个能力。
这是主动使用的能力，可以让自身和他人的影子活化，前者能用来和本体交换位置，在无法闪避的情况下逃脱致命伤害，后者则会纠缠自身对应的那个目标，影响他的行动，但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也难以完全限制住对方。
激发快速，产生效果于瞬间是这个能力的最大优点，否则没法用来替死挡伤，缺点是同一时间段内只能维持一个影子的活化。
作为替身时，活化的影子如果死了，卢米安需要等待一次太阳升起或落下才会重新产生影子，而无影人非常惧怕阳光，本能地恐惧。
以前是叠加情绪和欲望的不稳定，现在是叠加对阳光的害怕？以后真要遇到“太阳”领域的中序列非凡者，我岂不是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还好，这是影子替身失去后才会出现的负面影响，不会一直维持……卢米安望向巴音费尔，诚恳问道：
“你需要收取什么祭品，或者说，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到目前为止，他依旧没有弄清楚与巴音费尔签订契约会有什么负面影响。
骨头上只剩浅浅一层焦黑皮肤的“忏悔者”巴音费尔回答道：
“你身上的任意一件神奇物品。”
任意一件……这就是所谓的选择？选择献祭出去的神奇物品直接关系到最终会获得的负面影响？卢米安有所明悟地在脑海内点数起自己拥有的那些神奇物品。
他第一反应是“傲慢盔甲”，毕竟他现在也没法有效利用这件封印物了，可看了看“巴音费尔”焦尸般的模样，他又觉得这不是在献祭物品，而是试图谋杀自己的信使，再说，他本人是暂时没法用“傲慢盔甲”了，但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都没有问题，相应的使用技巧卢米安早教导过他们。
核心就是一句话：
不要穿戴，只利用负面效果，让负面效果被目标触发！
至于更高深一点的自己主动触发负面效果，以换取无差别范围型伤害，就没法教了，这得根据环境的情况和敌人的特点临场发挥，反正魔女们应该很喜欢这个方法，欺负没有替身类能力的目标非常有效！
“窥秘眼镜”、“拷打”拳套、“真实之眼”、“谎言”耳夹、K先生的手指、“痛恨乐章”骨笛、“大海之怒”胸针、“旅者的行囊”、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已经过期变成正常物品的厄运金币和倒霉钞票、“连环杀手”非凡特性……这些物品被卢米安一一记了起来。
排除掉不是神奇物品的东西，排除掉对当前自己非常有用的事物，卢米安最终决定在“窥秘眼镜”和“真实之眼”里挑选一个。
它们的能力有一定的重合，保留一个就可以了。
经过短暂的权衡，卢米安选择将“真实之眼”献祭给巴音费尔。
他觉得“窥秘眼镜”在控制使用时间的情况下，负面影响比“真实之眼”小，而且，“真实之眼”只有看到真实这么一个特质，“窥秘眼镜”好歹还能用来画出有超凡效果的图画和妆容——卢米安成为“苦修士”后，就能非常有效地克制佩戴“窥秘眼镜”产生的作画冲动了，有需要的时候才画，不需要的时候完全可以不用画。
卢米安拿出造型奇特的“真实之眼”，将它递给了巴音费尔。
巴音费尔刚接住那仿佛肉块和血管缠绕而成的眼镜，卢米安突然感应到了签订契约的负面影响是什么：
在与巴音费尔的过去密切相关的场景里，会看见不该看见的真实。
只是涉及这位信使先生神秘背景的场合会有类似效果还好，要不然，我都得提前结束今天的仪式，等找到合适的契约对象再重新选择……用奥萝尔和芙兰卡都说过的话语就是，看见不该看见的真实就等于暴毙预定……卢米安略作斟酌，沉声回应了巴音费尔：
“契约有效。”
随着他话语的落下，那份简短邪异的契约无火自燃，化作一枚枚银白带黑的符号、文字和图案，首尾相接着落到了卢米安的胳膊位置。
卢米安低下脑袋，望向自己的影子，看见它自行扭曲了起来，似乎在跳一段铿锵有力的舞蹈。
卢米安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约十秒后，他的影子平静了下来。
卢米安感谢过巴音费尔，结束召唤，收起了祭坛上摆放的所有物品。
“成功了？”芙兰卡期待地问道。
她不是怀疑卢米安连自身的信使都搞不定，而是担心能力特点不符合需求或是负面影响太大。
卢米安点了点头，简单讲了下“影子活化”的情况。
他一边往这处采石场空洞的出口走去，一边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现在可以制定对付莫兰.阿维尼的方案了。
“芙兰卡，你和‘黑之魔女’联系一下，说最近就要行动了，但为了不惊扰莫兰.阿维尼背后的家族和隐秘力量，暂时不需要她到附近旁观，只是希望她给一个能通过镜子联络到她的紧急求助符咒，以防备‘镜中人’潜藏有帮手，嗯，正好也试探一下‘黑之魔女’对塔玛拉家族对‘镜中人’的态度，还有，告诉‘永恒烈阳’教会那位，可以做好放水准备了；
“简娜，你写信给‘审判’女士，告知我们的计划，以防‘黑之魔女’和‘镜中人’是一伙的。
“安东尼……”
卢米安念头电转，思考着各种细节，将不同的任务分配给了同伴们。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没有被动地接受任务，都积极提供着自己的想法，帮卢米安查漏补缺，完成头脑风暴。
回到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后，安东尼提前离开，继续去特里尔心理医生同业公会混个脸熟，简娜则换上了更有阴暗感的黑色带斗篷长裙，抓紧时间去寻找扮演“女巫”的机会。
很快，公寓客厅内只剩下卢米安和芙兰卡两人。
气氛骤然变得尴尬，长久的沉默回荡在了空气里。
卢米安若无其事般打破了这种氛围：
“简娜的‘女巫’魔药消化得怎么样了？”
“进度很不错。”芙兰卡暗自舒了口气道，“她已经找到了扮演‘女巫’的方法，你如果去市场区打听，会听说一个深夜有女巫出没，惩罚那些不安分醉鬼的传说，有的醉鬼声称自己摔到了流淌着冰块的小河里，有的第二天醒来浑身疼痛，有的只要傍晚，就会剧烈头疼，不敢再喝酒，他们共同点是，遇到过一个做女巫打扮的人，嗯，还有的醉鬼，从此消失了……”
芙兰卡的声音越来越低，换上了讲恐怖故事的口吻。
“失踪的是严重犯罪的醉鬼？别的则是犯了殴打家人，欺负路过者，调戏女性等罪名？”卢米安结合自己对简娜的了解，笑着做起猜测。
“对。”芙兰卡笑容明媚地重重点头。
“不怕被‘黑之魔女’听说这个传闻，派人来调查吗？”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芙兰卡得意了起来，指着自己道：
“我啊，我啊，在魔女教派里，我负责市场区相关事务！”
她随即感慨道：
“简娜真的很有天赋，不到一个月就摸索出了成熟的扮演方案，在我晋升‘痛苦’前，她也许就能消化完‘女巫’魔药。”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她应该是很有天赋的戏剧演员，扮演正好是她的强项。”卢米安表示了赞同。
两人又沉默了下去。
过了几秒，芙兰卡摆出视死如归的姿态道：
“那个，那个，我在镜中世界，还有在祭坛附近，说的那些话和表现，你绝对不能告诉简娜，不能告诉别人！”
卢米安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当时你有说什么不正常的话，做出什么不正常的行为吗？
“我记得没有啊……”
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她笑容放松地站了起来，走到卢米安身旁，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好兄弟啊！”
她觉得所有的尴尬到此就结束了。
…………
过了几天，莫兰.阿维尼参加一场部长间会议的同时，卢米安出现在了政府为他提供的那栋别墅周围。

第二百一十七章 “控诉”
戴了顶宽边圆帽的卢米安套着黑色呢制大衣，站在莫兰.阿维尼那栋别墅的侧面，望着枝枯叶少的花园，对芙兰卡道：
“等会注意保持距离。”
说话间，卢米安的眼眸再次变成银黑之色，观察起对应芙兰卡未来的那些命运支流。
染着淡淡黑色的那条支流与接下来的潜入无关，也就是说，从目前的情况看，潜入莫兰.阿维尼那栋别墅，于他书房内那面全身镜表面留下“镜像印记”，没有较高的死亡风险。
当然，卢米安不敢因此而大意，多次使用“灾祸之眼”后，他发现染着黑色的命运支流在当前只有一条不等于隐藏的死亡之灾只有一种。
用芙兰卡的话语来说就是，很多“死劫”藏在命运支流更靠后的位置，现在还很模糊，是卢米安无法看到，也分辨不出来的。
也就是说，虽然当前只有一条强闯莫兰.阿维尼别墅的命运支流染着淡淡的黑色，但等到芙兰卡做出选择，尝试起潜入，让原本无害的命运支流变成了主干，后续分化出的那些命运支流里，也许依然有一条染着黑色，象征死亡相关的灾厄。
卢米安对此最真切的认知是：
未来的命运是有各种各样可能和变化的。
当然，这里面也有注定不变的部分，比如，对绝大多数人类来说，死亡注定到来。
“放心，我又不是菜鸟。”芙兰卡在潜入这件事情上绝对称得上经验丰富。
刺客第一课：潜入！
卢米安没再多说，收回视线，激发印记，将自身转化为了阴影生物，融入了花园内那些植物带来的阴影里。
芙兰卡一步迈出，同样消失在了因风吹而摇晃的阴影旁。
两人很快潜到了那栋别墅的侧面。
而此时，莫兰.阿维尼在参加部长间会议，他的夫人带着女仆去了一个艺术沙龙，别墅里只剩下几名男仆、女佣、园丁和厨师。
阿维尼家族的人并没有住在这里，政府提供的别墅只有这位工业部部长的直系亲属可以长期居住，而莫兰.阿维尼的三个孩子不是已经成家，搬了出去，就是还在纪念堂区的大学里，要周末才会回来。
于卢米安和芙兰卡而言，这是目标地点安保最薄弱的一个时间段，毕竟最重要的是莫兰.阿维尼这个人，暗中的保护力量肯定会跟着他离开。
卢米安从墙角的阴影里长了出来，对芙兰卡道：
“你就等在这里，防备意外。”
“好！”芙兰卡未做抗议，也未争辩。
卢米安又凝神看了这位“欢愉魔女”的命运支流几秒，再次化身为阴影生物，无声无息进入了莫兰.阿维尼的别墅。
他没法看到自己的未来命运，哪怕利用镜子也不行，只能通过观察同伴的来推敲自身的。
芙兰卡跟着藏身于阴影，耐心做起等待。
没多久，卢米安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轻松且直接地抵达了莫兰.阿维尼的书房——他几次观察中，莫兰.阿维尼都是利用这里的全身镜进入镜中世界的。
至于他为什么对环境如此熟悉，是因为“007”提供了详细的安保地图。
冬日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已颇为黯淡，书房内明暗交错，黄昏之感相当浓郁，安静是这里已持续许久的旋律。
卢米安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在书房各处阴影内游走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陷阱，也未看到有人潜藏。
他这才变回人类，脱离阴影，出现于那面全身镜前。
随着黑色印记的激发，卢米安探出右掌，按在了冰冷坚硬的玻璃镜面上。
那里顿时浮现出了一道血色的手印，但却和卢米安的右掌上下颠倒，左右对换，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人。
颠倒的、邪异的血色手掌印迅速淡化，融入了镜子，消失不见。
卢米安正要收回右掌，离开这里，那面全身镜内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腕部。
那只手呈现一种健康的白色，五指修长而有力。
它用力一个拉扯，猝不及防的卢米安就被拽着撞向了玻璃镜面。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虚无，没有了实体，卢米安眼前一暗，旋即亮起，看见了以蜘蛛网形态存在着的大量幽暗通道。
当前镜子对应的那片区域内，一个身高普通，容貌不够显眼的男子站在边缘，抬起黄铜色的左轮，瞄准卢米安，扣动了扳机。
他穿着深色的呢制正装，戴着半高丝绸礼帽，袖口钉着一颗玻璃制成般的扣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在嘲笑卢米安竟然没考虑过莫兰.阿维尼有保镖藏在镜子内的可能。
砰！
一枚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子弹激射而出，奔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的身影骤然消失在了原地，那枚子弹打在他留下的残影上，飞入了其中一条幽暗虚无的隧道。
下一秒，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在了埋伏者的背后，毫不犹豫地“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子内喷出，落于埋伏者的身上。
那埋伏者眼睛一闭，昏迷了过去，倒向地面。
他刚倒了一半，眼珠快速转动，竟然清醒了过来。
扑通！他顺势倒地，将自己的身体“摔”成了一片阴影。
阴影分裂成多片，向着四面八方游走，进入了不同的幽暗隧道。
紧接着，这埋伏者隐蔽地出现在了某条虚无通道内，身体影影绰绰，仿佛笼罩着淡白的雾气。
他同样有雾气弥漫的眼眸内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抢在卢米安有所感应，侧身望来前，用某种奇异却能撬动自然力量的语言道：
“你有罪！”
这语言卢米安从未接触过，却清晰地明白了它表达的意思，身体骤然僵住，像是受到了无形的限制。
埋伏者再次张开了嘴巴：
“你渎神！”
霍然间，整个镜中世界都凝固了，那些幽幽暗暗虚无不实的通道全部成了琥珀中的小虫。
卢米安则又一次听到了那似乎来自无穷远处的恐怖声音。
隐隐约约间，他“看见”了三道身影。
那三道身影皆盘腿坐着，一个面朝左侧，一个望着正前方，一个看着右边，双手的姿势各有不同。
他们一个厚重，一个真实，一个虚渺，处在三种不同的状态里，正绕着银白的圆心，不断地移动着，改变着，互换着。
恢弘巨大的声音回荡开来，卢米安脑海嗡的一下失去了思绪。
模模糊糊间，鲜明又隐约的痛苦里，浑浑噩噩的卢米安感觉左胸位置传来了熟悉的灼热，而右手手心时而滚烫，时而冰冷。
他借此一点点找回了自我的意识。
凝固的某条幽暗隧道内，埋伏者看到卢米安体表爆出了一颗又一颗银白带黑的肉瘤，浮现出粘稠液体组成般的邪异花纹，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冰冷的怪风，不同隧道的深处，黑暗蠕动，像是要爬出什么怪物。
埋伏者因此而僵硬，身体越来越缺乏实感，内部有淡薄的白色雾气若隐若现。
不知过了多久，这名男子终于撑过了最危险的时刻，重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恢复了视力和听觉。
望着肉瘤和花纹已然淡去的卢米安，埋伏者本能地、异常后怕地闪过了几个念头：
“他究竟是怎么渎神的？
“亵渎的是哪位神灵？
“为什么没直接失控？
“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埋伏者拥有的一个非凡能力可以让他看出目标究竟犯过哪些罪，然后以不同的罪名对他提起“控诉”，而不同程度的罪会遭受的伤害与影响截然不同，也是控诉者事前无法预料的，只能根据本身得自前面“案例”的经验做出一定的猜测。
这还是埋伏者第一次遇到罪人因渎神遭遇神灵惩罚后，外溢的影响让自己都差点无法承受的情况！
幸运的是，他比目标更早恢复过来。
埋伏者又一次抬起那把黄铜色的左轮手枪，瞄准了弯着腰背、状态痛苦的卢米安。
就在他扣动扳机时，卢米安猛地抬起了脑袋，表情扭曲，眼神凶戾。
砰！
一枚闪烁着星光的子弹从枪口飞出，锁定了目标的身体。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的影子活了过来，翻转往上。
哗啦！
黑色的影子像镜面一样破碎了，并伴随着星光，往内凹陷，彻底泯灭。
短暂的消失后，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埋伏者的背后，又一次“哼”出了声音。
刚才，他及时使用了“影子活化”这个能力，而影子又触发了来自芙兰卡的“镜子替身”！
这也就是卢米安让芙兰卡一起潜入又待在别墅外面的原因——依靠“镜子替身”需要保持在一定距离内。
事实证明，他的影子也能共享“镜子替身”！
两道白光喷出，让埋伏者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这次，卢米安没给敌人迅速醒来的机会，右脚前伸，拦了一下，让对方免于直接摔倒。
与此同时，他拔出自己的左轮，抵在了目标的额头位置。
埋伏者眼眸转动，醒了过来，感受到了枪口制造的恐怖压迫感。
他堆起了笑容，递出自己那把左轮，小声说道：
“这个给你，放我离开好不好？”
卢米安思绪一转，接过左轮，点了下头道：
“好。”
他旋即收回了手枪。
埋伏者保持着谦卑讨好的笑容，转过身体，走向幽暗隧道的深处。
突然，卢米安听见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你最好不要放他走。”
呃……卢米安眸光一凝，瞬间察觉到了异常。
我刚才为什么要答应那场交易？
我为什么要放他走？

第二百一十八章 白与黑之间
得到忒尔弥波洛斯提醒的卢米安一下感觉到有问题。
此时，埋伏者正慢腾腾离开着，仿佛担心走得太快会让卢米安提前发现异常，醒悟过来，而不知为什么，幽暗虚无的隧道深处没有巨大的漩涡产生，没有将已进入内部的埋伏者直接吸到另外的镜子处。
望着他的背影，卢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已恢复正常的影子，收起得自敌人的黄铜左轮，从“旅者的行囊”内摸出“拷打”拳套，不快不慢地将它们戴在了手上。
下一秒，卢米安的身体被炽白的火焰包裹住，化作一根剧烈燃烧的长枪，飞向了埋伏者的背部。
埋伏者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他慌忙躲避，就要化作阴影，五假一真地逃至幽暗隧道的深处，然后开启“镜中穿梭”，彻底脱离这里，返回预设的那面镜子处。
就在这时，随着组成炽白长枪的火焰朵朵掉落，卢米安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埋伏者脚下的影子一下活化，纠缠住还未彻底变成阴影的身体，让他短暂没能一分为六，各奔东西，不得不停留在了原地。
卢米安一步迈出，在埋伏者惊恐的眼神里，冲到了他的身前，双拳交替轰出，开始“拷打”。
砰！
卢米安的第一拳让埋伏者强烈的惊恐愈发高涨，而目标刚勉强挣脱自己影子的纠缠。
砰！
卢米安的第二拳让敌人本就高涨到不像样的惊恐情绪瞬间被引爆。
这不是运气，而是在当前情况下，埋伏者的惊恐情绪明显超出了正常范畴，被眼眸银黑的卢米安看见了相应的未来，直接针对这个弱点，于挥拳的同时，脑海内模拟出了惊恐的情绪。
于是，第一拳火上加油，第二拳概率大增，成功引爆。
埋伏者一下僵在了原地，心脏因爆炸开来的惊恐情绪短暂停止了跳动，脑海一片空白，鼻内流出了鲜血。
卢米安见状，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仅有的仪式羊皮，盖到了埋伏者的头上。
紧接着，他用赫密斯语诵念出了开启咒文：
“羊！”
幽暗的光芒一闪，埋伏者变成了一只毛发浅白带灰的绵羊。
卢米安望着眼睛内凸显出大量血丝、残留着惊恐情绪的绵羊，边取下“拷打”拳套，放回“旅者的行囊”内，边笑着说道：
“那么一把破枪就想让我放你走？”
说完，卢米安弯下腰背，抱起瘫软的绵羊，返回至莫兰.阿维尼书房那面镜子的背后，尝试着往外迈步。
他没有出入镜子的相关能力，不确定是否可以就此离开，如果不行，他会借助提前弄好的“镜像印记”，使用“灵界穿梭”，直接前往地下特里尔内那个特殊的、固定的镜中世界出口，然后再“传送”回来找芙兰卡——这是为了预防镜子后出现变故，事先做的一些准备。
卢米安眼前一暗又一亮，带着吓瘫的绵羊回到了莫兰.阿维尼的书房。
他快步走至窗口，小心翼翼地推开玻璃窗，不出意外地看见芙兰卡已脱离阴影，潜伏到了窄窄的窗台侧面。
——发现自己为卢米安制作的那个镜子替身破碎后，芙兰卡当机立断上来侦察，看队友是否需要帮助。
“没事吧？”芙兰卡极为小声地问道。
“回去再说。”卢米安将绵羊丢给了芙兰卡。
芙兰卡没有浪费时间，接住绵羊，带着它一起藏入了阴影，消失不见。
卢米安未急于离开，戴上手套，处理起自己在房间内留下的种种痕迹。
没多久，芙兰卡返回，利用“原初魔女”的神像、自身的镜子和“魔女”的黑魔法，完成了反占卜反预言的环节。
…………
地下特里尔，距离镜中世界固定入口不算太远的一条废弃隧道内。
已从卢米安那里知道详细情况的芙兰卡望着瑟瑟发抖的绵羊，兴致勃勃地说道：
“该怎么审问？和之前一样，给它准备一台机械打字机？
“可我们没有吐真剂了。”
未戴金边眼镜，又恢复退伍军人打扮的安东尼凝视了绵羊两秒道：
“我和他交流一下。”
“需要我们先离开吗？”简娜谨慎地问道。
安东尼点了点头：
“我不是怕你们旁观，而是人少一些，他会更有安全感一点，更便于沟通。”
怕我们的存在造成惊吓，影响到“催眠”的效果？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转过身体，和芙兰卡、简娜一起走出了这条底部封闭的黑暗隧道。
没多久，绵羊安静沉稳地跟着安东尼走了出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惧不安。
“可以解除‘造畜之术’了。”安东尼微笑对卢米安道，“他已经知道我们是为了他好，想要帮助他，只要不问会涉及信仰神灵，会直接影响到他生命的问题，他都会坦诚友好地告诉我们。”
绵羊认真地点了下头，表示安东尼说的是真的。
卢米安侧头看了芙兰卡和简娜一眼，发现她们的眼中写着相似的感慨：
“催眠师”真可怕！
“观众”真可怕！
是啊……卢米安在心里有感而发。
他望着那头绵羊，用赫密斯语诵念出了解除咒文：
“大主教阁下。”
幽暗光芒闪动间，羊皮自动脱离，之前那个埋伏者以半趴的姿态出现在了卢米安等人眼中。
卢米安边收起羊皮，边笑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耶布斯.拉塔。”埋伏者就像在和朋友闲聊般回答道。
提着电石灯的卢米安态度和煦地进一步问道：
“你在为莫兰.阿维尼提供保护？”
“是的。”耶布斯.拉塔诚恳回答道，“主要是藏在镜后，监控外面，并防备镜中世界出现意外，确保莫兰.阿维尼借助镜中世界前往不同地方完成某些事情时不被发现，不被埋伏。”
安保措施还挺严密的，没有明显的漏洞……芙兰卡咕哝了一句，主动展现起“欢愉魔女”的魅力，笑吟吟问道：
“你属于哪个组织？”
耶布斯的眸光被吸引到了芙兰卡的身上，近乎本能地回答道：
“‘真理学派’。”
“真理？”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耶布斯没有看他，目光在两个魔女间来回移动：
“是的，真理。”
他的表情严肃了少许，以一种传教般的口吻对芙兰卡和简娜道：
“你们觉得这个世界的底色是什么？”
不等两位魔女回答，他自顾自说道：
“不是白，也不是黑，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
“是白与黑之间的灰，是光明与黑暗之间的迷雾，是阴影，是变化，是混沌！”
对应途径的特征？神秘学知识已称得上丰富的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改变了话题：
“你知道莫兰.阿维尼的身份吗？”
这才是他们目前最需要了解的事情。
耶布斯仿佛在和同伴相处，非常放松地点了下头：
“知道，他是塔玛拉家族的成员，不过，已经被来自特里尔地底的‘镜中人’取代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和他合作？”芙兰卡追问道。
耶布斯笑了起来：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吗？
“这个世界的底色不是白，也不是黑，而是灰，只要能达成目的，为什么不可以和‘镜中人’合作？”
“‘真理学派’想达成什么目的？”卢米安迅速问道。
耶布斯望着芙兰卡的脸孔和湖水蓝色的眼眸道：
“我们想要借助莫兰.阿维尼这种上流社会的人，逐渐掌控因蒂斯政府，让这个国家既有秩序，又有阴影，还有沟通秩序和阴影的桥梁。
“我们尊重法律，但不表示我们不会寻找法律的漏洞，不会借助一些手段，让事情在进入法律程序前就得到解决。
“这是我们的理念。”
这一刻，耶布斯仿佛在向两位魔女布道。
好有野心啊……简娜暗自感慨了起来。
卢米安则笑着问道：
“掌控政府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践行真理，靠近真理，这同样是取悦真理的仪式。”耶布斯有些狂热地回答道，“另外，我们还要借助因蒂斯政府的力量，借助其他政府的力量，寻找三样东西。”
“哪三样？”芙兰卡好奇询问。
耶布斯很乐于回答她的问题：
“一是坠落天国的线索，它在地底封印着的那座古代城市内，只有掌控了因蒂斯政府，我们才可能彻底打开封印。”
坠落天国……这是什么？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彼此互望，发现没人听说过这个名词。
耶布斯继续说道：
“二是罗塞尔最后的陵寝。”
罗塞尔大帝的陵寝？卢米安的瞳孔猛然放大。
芙兰卡则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有线索了吗？”
“不知道。”耶布斯诚实地摇起了脑袋，“至少我还没有罗塞尔陵寝的任何线索，至于几位‘监督者’有没有搜集到，我就不清楚了。”
“监督者”……卢米安等人记下了这个名词。
耶布斯望了芙兰卡一眼，又看了简娜一眼，最后回望向芙兰卡道：
“三是一盏灯，它叫‘许愿神灯’。”
“‘许愿神灯’？”卢米安看向芙兰卡，发现这位“欢愉魔女”同样一脸茫然。
耶布斯露出笑容，用一种炫耀的口吻补充道：
“‘许愿神灯’是一件封印物，编号是：
“‘0—05’！”

第二百一十九章 分裂的塔玛拉家族
耶布斯说出“0—05”这个编号后，异常期待地望着芙兰卡和简娜，希望从她们的脸上看出震惊惶恐的表情。
以这支非凡者小队表现出来的实力，他们应该很清楚“0”级封印物代表什么，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能毁灭整个特里尔，乃至毁灭整个世界的恐怖之物！
而“0”级封印物的编号越靠前，危险程度越高。
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0—05”！
芙兰卡和简娜是有流露惊讶好奇的情绪，但那都不是耶布斯期望看到的。
她们甚至没有回应耶布斯，同时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虽然她们没看到也不敢看具体的内容，但都听卢米安讲过，路德维希这个怪物小孩从知识教会“偷”了一份封印物资料出来，作为交易的报酬给了卢米安。
那份资料属于“0—01”！
“0—05”？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据他所知，在更古老的年代里，封印物应该是没有编号的，即使有，也属于不同教会的单独行为，等到第四纪末期或者第五纪初期，真正统治起这个世界的七大教会才共同建立了当前通行的封印物划分规则，并以此给自己掌控着的那些编了序号。
其中，“0”和“1”级封印物因为危害巨大，所以正神教会们达成了互相通报大概情况，统一编号，绝不重复的协议。
也就是说，不存在“永恒烈阳”教会有一件“0—05”封印物，“黑夜女神”教会也有一件“0—05”封印物的可能性。
全世界只有“许愿神灯”能被称为“0—05”！
而当初七大教会第一次给自身拥有的“0”级封印物编号时，肯定会依据危险的程度、出现的时间和本质的特殊性等元素综合排序，之后获取的那些则按照封印的先后顺序命名。
这样一来，前面那几十号“0”级封印物大概率会遵守序号越靠前，危险程度越高，本质越特殊的规律，“0—05”能排在那么多“0”级封印物的第五位，足以说明它的恐怖和位格！
当然，按照这样的规则，编号最靠后的那些“0”级封印物不一定比序号更靠前的弱。
卢米安看着耶布斯，用不算太浮夸的语气道：
“‘0—05’？排在所有‘0’级封印物第五位的恐怖之物？”
“是的。”耶布斯炫耀的心理终于得到了一点满足。
卢米安一脸好奇地问道：
“它的名字叫‘许愿神灯’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向它许愿？”
这一刻，卢米安心底涌起了比表情更为强烈的期待情绪。
耶布斯郑重点头：
“是的，它能实现持有者任意十个愿望。”
在卢米安追问前，耶布斯补充道：
“但据我所知，那些愿望的实现都是以相当扭曲的形式，或者附带极为可怕的后果，而且，曾经拥有神灯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罗塞尔.古斯塔夫也许就是因此而死亡。”
听到这里，卢米安沉默了下去。
“‘0—05’曾经属于罗塞尔大帝？”芙兰卡望了卢米安一眼，主动问道。
耶布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对。”
“现在呢？你们有‘0—05’的线索吗？”芙兰卡颇感兴趣地追问道。
耶布斯很乐于分享：
“有，它应该在‘要素黎明’这个隐秘组织的首领那里。
“那位首领疑似罗塞尔的长女，贝尔纳黛。”
“哇哦！”芙兰卡发出了赞叹和欣慰的声音，就像听到一位老朋友死去后，他的孩子过得还算不错一样。
虽然祈海仪式后，她和卢米安就知道罗塞尔大帝的长女贝尔纳黛还活着，发明了童话魔法，并且与“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隐者”密切相关，但并不清楚对方具体的情况。
现在，她惊喜地听说贝尔纳黛成了一个隐秘组织的首领。
那个“要素黎明”，芙兰卡之前就有所耳闻，知道他们以研究神秘学知识和超凡炼金术为主旨，对抗着另一个追逐知识的隐秘组织“摩斯苦修会”，主要活跃在因蒂斯地区、中南地带和海上。
“大帝的遗物在他长女那里很正常啊。”卢米安也有些替罗塞尔大帝高兴。
芙兰卡兴致勃勃地继续问起耶布斯：
“你们在谋划怎么对付贝尔纳黛了吗？”
耶布斯缓慢摇头：
“我们还不具备相应的实力，这也就是我们和‘镜中人’合作的原因之一。
“只有践行了真理，取悦了真理，‘监督者’们才能获取到更多的恩赐来对抗贝尔纳黛和她的手下们。”
掌控政府，在不同程度上践行“真理”是祈求恩赐的仪式？嗯，耶布斯自己也说过这是取悦“真理”的仪式……他们获取恩赐的仪式和其他邪神教派的不太一样啊，不是以血祭献祭为主，反倒更看重对秩序的影响、利用和改造……卢米安从耶布斯的只言片语里总结出了“真理学派”一大特点。
他想了两秒道：
“‘监督者’既是职位，也是名称？
“相当于魔药途径的序列几？”
“序列4，刚获得神性。”耶布斯回答得很简洁，不知是不愿意讲这方面的事情，还是本身知道的也不多。
卢米安转而说道：
“我们已经了解了你们学派的理念和目的，那‘镜中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耶布斯回想了一下道：
“他们同样想打开地底那座古代城市的封印，只有解除了封印，他们才能进入他们原本生活的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深处，找到某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但那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他们还一直在让更多的‘镜中人’偷渡出来，顶替原主。
“他们还有没有别的目的，我就不清楚了。”
“除了莫兰.阿维尼，你还知道哪些‘镜中人’？”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想知道答案的渴望。
耶布斯摇了摇头：
“自从我们和莫兰.阿维尼达成合作协议，他就让别的‘镜中人’转移了位置，改变了身份，只能由他来联络。”
“你们怎么发现莫兰.阿维尼是‘镜中人’的？”卢米安寻求着另外的线索。
耶布斯笑了起来：
“我们‘真理学派’是以塔玛拉家族部分成员为根基建立起来的，他们之中有好几位早就怀疑莫兰.阿维尼和别的一些族人存在问题，得到真理启示后，完全确认了这个猜测。”
“莫兰.阿维尼的原主是哪条途径的？”卢米安皱起了眉头。
耶布斯没有帮莫兰.阿维尼隐瞒：
“‘审判’途径的，现在的他不仅拥有‘审判’途径的力量，而且还能使用镜子相关的一些力量。”
“塔玛拉家族‘审判’支系的成员里有既不追随‘真理’，又未被‘镜中人’取代的吗？”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有，他们和我们‘真理学派’决裂了，一直在试图对付我们。”耶布斯如实回答道。
这……塔玛拉家族先是分裂成了“审判”和“学徒”两个支系，然后“审判”支系又分裂成了信奉“真理”的、被“镜中人”取代的、坚守原本传统的三个部分……可塔玛拉家族的“学徒”支系和魔女教派混在一起，才是更有可能被“镜中人”取代的啊，那个支系也有了分裂？你们塔玛拉家族怎么一直在分裂啊……塔玛拉家族不分支系，都有被“镜中人”取代的危险？这源于第四纪某些未解开的隐秘？卢米安结合自身掌握的信息，做起了分析和推测。
“莫兰.阿维尼大概相当于序列几？”见卢米安沉默不语，简娜帮忙问道。
“序列5。”耶布斯笑着回答了简娜的问题。
序列5“惩戒骑士”啊……芙兰卡有“审判”女士这位大阿卡那牌指导，对“仲裁人”途径非常熟悉。
序列9是“仲裁人”，序列8是“治安官”，序列7是“审讯者”，序列6是“法官”。
有镜子魔法和镜中世界相关能力的“惩戒骑士”……卢米安看着耶布斯，微笑问道：
“你不是‘镜中人’，也不是‘魔女’，为什么可以自由出入镜中世界，并且不受那里某些危险的影响？”
耶布斯指了指袖口那颗玻璃袖钉：
“这是莫兰.阿维尼给我们的物品，可以让我们进出镜中世界，利用镜子之间的关联穿梭，不被吸附到其他镜子那里。
“现在还可以使用五次。”
很好，之后它将是我们的……嗯，就叫它“镜扣”……这一刻，芙兰卡连那颗袖钉的名字都想好了。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你们的能力如果对应魔药途径，序列9叫什么？”
因为接下来很可能要和“真理学派”发生冲突，所以卢米安没有放过这个了解对方非凡能力的机会。
耶布斯浮现出了自豪的笑容：
“是‘掮客’。
“我们是白与黑之间的灰，是光明与黑暗之间的迷雾，是沟通秩序与阴影的桥梁！”
“说人话……”芙兰卡小声咕哝了一句。
卢米安笑了笑，未被糊弄住地问道：
“‘掮客’具体有什么能力？”

第二百二十章 “阴影商人”
耶布斯重新组织了下语言道：
“我们能更为敏锐地察觉到某些需求，为需求找到满足它的合适对象，并通过语言和关系促成相应的交易。”
拥有“阴谋家”头脑的卢米安认真想了两秒才完全明白了耶布斯真正的意思，他好笑说道：
“用更简洁的话语和更贴近神秘学的表达方式。”
耶布斯望了芙兰卡和简娜一眼，殷勤解释道：
“主要能力有两个，一个我自己叫做‘感知灰色’，能更为敏锐地感知到介于白与黑之间的灰，包括牵扯入灰色领域的意愿和涉及灰色领域的需求。
“还有一个是卓越的口才，这包括语言的艺术和观察别人表情揣摩他们话语的能力。”
“没了？”卢米安挑眉问道。
“没有了。”耶布斯坦诚摇头。
“掮客不收手续费？”卢米安微笑追问。
“在达成交易前，会和两边都约定好报酬，有时候甚至不要报酬，主要是为了建立关系、维护关系。”耶布斯认真回答道，“这些都不涉及超凡力量。”
我还以为“掮客”的非凡能力是可以从自身促成的每一笔交易里获取到相应的好处，包括超凡层面的提升，不过这确实太夸张了，明显不属于序列9……耶布斯说的这两种能力倒是非常贴近序列9这个层次，这么看来，“掮客”和“观众”比较像，几乎没法直接参与非凡者之间的战斗，属于辅助中的辅助……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芙兰卡很感兴趣地追问道：
“序列8又是什么？”
“是‘阴影商人’。”耶布斯望着“欢愉魔女”的脸庞，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不等芙兰卡再问，他主动解释了起来：
“我们能发现藏在黑暗和阴影里的神秘生物、危险存在，且不受它们的攻击，从而和它们达成一定的交易。”
“不受潜藏的神秘生物、危险存在攻击？”简娜忍不住问道。
这个特质会不会太强了？
耶布斯笑着回答道：
“正常是这样，但不能先行攻击对方或暗中施加不利于对方的影响，也不能在达成交易时抱有恶意，且被对方察觉到，另外，直接卷入战场也会受到无差别的伤害，也没法让处在战斗状态下的生物主动停止。”
“看见不该看见的存在呢？”卢米安思索着问道。
“会承受相应的污染。”耶布斯没试图吹牛。
“这么看来，‘阴影商人’自带让周围生物不产生恶意的光环？”芙兰卡恍然大悟。
耶布斯赞美了一句：
“女士，你总结的比我更好，不过，不是不产生恶意，而是在一定程度内降低它们的恶意，对方位格越高，效果越差，也就是说，想要和那些神秘生物、危险存在接触以达成交易，同样有风险，同样需要勇气。”
说到这里，耶布斯笑了起来：
“敢于冒险是成功商人必须具备的素质。”
“看起来你有？”卢米安故意挑衅了一句。
“当然。”耶布斯骄傲地回答道，“我和不少危险生物达成过交易，获得了一些有价值的事物，然后又通过新的交易，利用它们，从‘伟大母亲’的信徒，‘欲望母树’的信徒，以及别的非凡者手里换来了更为有用的物品，这包括能吸取生命的子弹、能造成目标内爆的子弹和能让一个人类怀孕的子弹，等等，等等。”
能让一个人类怀孕的子弹……卢米安霍然被勾起了心理阴影，分外庆幸自己没给耶布斯射出那种子弹的机会。
芙兰卡和简娜也是莫名恐惧，身体发冷，就连安东尼都有了细微的表情变化。
耶布斯的目光扫过了芙兰卡、简娜、卢米安和他的朋友安东尼，庄严说道：
“借助和各种各样生物的联系，‘阴影商人’可以帮助你们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你们付得出足够的报酬。
“当然，我们不能保证每一笔交易都会成功。”
“我想要‘猎人’途径序列4的魔药配方。”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耶布斯沉默了片刻道：
“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以通过一次次的周转找到可以提供相应配方的对象。
“最终和你交易的那位，甚至可能给你带来危险。”
卢米安本身也只是开个玩笑，他故意叹了口气道：
“那就暂时搁置。
“‘阴影商人’还有什么能力？你们肯定不会只有降低周围生物恶意和发现隐藏存在的能力。”
耶布斯终于正视了卢米安一眼：
“我和你战斗时用过，包括藏入阴影、化身影子、虚假影子这些更偏向于保护自身的能力，我统一地称呼它们为‘利用阴影’。”
“‘阴影商人’不仅能利用象征意义上的阴影，还可以利用现实中的阴影啊。”芙兰卡感慨出声。
得到鼓励般的耶布斯继续说道：
“我们还能签署以双方影子为见证，直接关联到彼此灵魂的合约，一旦违反，影子将给本身的灵带来伤害，形同一种厉害的诅咒。”
“这样啊……”芙兰卡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个家伙。
那似乎也是“真理学派”成员的男子说过他有办法保证合约对双方的约束力。
“然后呢？”简娜追问道。
耶布斯忽然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才道：
“我们还能依靠象征意义上的阴影力量，在合约签署的瞬间悄然修改关键的条款，让对方付出更多或得到更少。”
“难怪……”芙兰卡终于明白了之前那个疑似“真理学派”成员的男子想怎么欺诈自己和简娜。
难怪他一听说自己要预先占卜一下合约的事情就暴露出了异常！
“阴影商人”很适合与“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打交道啊，也不知道最终吃亏的会是哪方……卢米安没给芙兰卡指责“阴影商人”的机会，笑了一声道：
“序列7呢？”
“序列7是‘公诉人’。”耶布斯直接介绍了起来，似乎想弥补“阴影商人”太过阴暗造成的形象损伤，“‘公诉人’有两种能力，一种能看出目标犯过哪些罪，但无法看见犯罪的过程，另外一种建立在前面那个能力上，先宣布对方有罪，然后指出具体的罪名……”
听到这里，芙兰卡忽然产生了一个疑惑：
“这个罪是靠什么来确定的？
“总不可能是因蒂斯的法律吧？那如果我们在鲁恩王国相遇，你这方面的能力岂不是就没法使用了？
“自动适配本地法律？”
耶布斯似乎也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想了十几秒才回答道：
“应该是绝大部分人类共同认定是罪的行为，包括渎神、谋杀、强奸、诈骗、偷窃等，没有更细化也更细致的罪名。”
“这也不对啊。”芙兰卡还是没有被说服，“假设啊，假设我们到了一个荒唐的世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杀人，包括渎神，那你岂不是就没法宣布目标有罪了？”
她这是想到了刚结束的“梦节”。
耶布斯一下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回答：
“我不知道……”
“也许那些罪名来自更本源的一些东西。”卢米安尝试着猜测。
耶布斯无从确定。
芙兰卡只好望着他道：
“你继续。”
耶布斯花费了一点时间来回想自己讲到了哪里：
“指出罪名后，目标就会得到相应的惩罚，来自于世界本身或某些存在的惩罚，具体是什么惩罚，和目标犯罪的严重程度有关，我们无法提前获知，总之，根据我的经验，最可怕的惩罚是直接死亡和当场失控。
“另外，针对正在发生的罪行，我们可以直接宣布目标在犯罪，不用指出罪名，有效节省时间。”
芙兰卡微微点头，对当初那场战斗有了全新的认知。
“宣布罪名时，你用的是什么语言？”卢米安想起了相应的细节。
“是‘秩序之言’，获得‘公诉人’恩赐时自动学会的。”耶布斯未做隐瞒。
卢米安“嗯”了一声：
“序列6呢？”
“是‘野心家’。”耶布斯眼中仿佛有火焰燃烧了起来，“永不枯竭的野心带来了强大的体魄、敏锐的感知、出众的灵性，驱使我们不断追求战斗能力的提升，而熊熊燃烧的野心让我们一刻都不想停息，除非自己准备睡觉，否则没人能强迫我们入睡或昏迷……”
“换句话说，能有效对抗强制入梦、制造昏迷等能力，或者，免疫？”卢米安顿时明白了耶布斯面对“哼哈之术”时为什么能很快醒来。
“是对抗。”耶布斯非常地坦诚。
卢米安又问了几句“野心家”相关，转而说道：
“你应该是序列5吧？”
“是的。”耶布斯在两位魔女面前微微挺起了胸膛。
芙兰卡好奇询问道：
“序列5是什么？”
耶布斯微笑回答道：
“是‘暗箱’。”
“暗箱”？芙兰卡和卢米安等人同时想到了得自腓力将军的那个“权力者的暗箱”。
那是“掮客”途径序列5恩赐力量形成的？
卢米安望着耶布斯，没急于了解“暗箱”的能力，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和烧炭党是什么关系？”

第二百二十一章 子弹
本来准备解释“暗箱”是什么意思的耶布斯愣了一下道：
“我们在努力地掌控烧炭党，目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说着，这位“真理学派”的成员笑了起来：
“他们试图推翻政府，建立自己的秩序，这是我们乐于看到，也想要的。”
“可你们的目的不是通过莫兰.阿维尼这些上流社会的人逐渐掌控政府吗？”简娜觉得耶布斯现在的说法和之前的讲述互相矛盾。
耶布斯用一种教导的口吻笑道：
“成熟的商人不会把全部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优秀的野心家同样如此。”
听到这句话，卢米安突然改变了问题：
“根据你刚才的描述，‘野心家’主要增强的是身体、感知和灵性，好像不涉及头脑？”
芙兰卡抢在耶布斯回答前，很有默契地配合着笑道：
“没谁规定野心家需要头脑。
“这和阴谋家不同，野心家强调的是野心，而不是实现野心的能力，出众的头脑并不是野心家必备的素质。
“在历史上，我们经常能看到愚蠢的野心家。”
两人一问一答，让耶布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还好，卢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把关注的重点又拉回了烧炭党：
“阿尔贝.龚古尔已经是你们的人了？”
“应该。”耶布斯回答得不是太确定，“烧炭党的事情不是我在负责。”
“‘寻梦者’慈善组织能和烧炭党建立起联系是因为你们这群‘掮客’？”卢米安想起了腓力将军的事情。
耶布斯又一次露出笑容：
“腓力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从很早就想要联合各个隐秘组织，作为‘掮客’，作为‘阴影商人’，作为‘野心家’，我们当然要帮他的忙，可惜，他的计划是成功了，却被别人利用了，自己也失踪在被封印于地底的那座古代城市内，嗯，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那其实是第四纪的特里尔。”
“你们啊……”芙兰卡不知想到了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只是感慨了一声。
卢米安这才问起“暗箱”之事：
“到了序列5，你又多了哪些能力？”
耶布斯的目光依然在两位魔女身上来回移动：
“只有‘暗箱’这一个能力，但它有两种实现方式：
“一种是在战斗中，在紧急情况下，直接创造一个无形的、和平的暗箱环境，通过给予敌人有价值的物品，强制达成自身提出的要求，但不能危害对方，不能影响到对方的其他状态，并且自己也要表现得足够正常，否则很容易让‘同意’了暗箱交易的敌人察觉到问题，清醒过来。
“嗯，这种暗箱交易不是必然成功，目标越有涉入灰色领域的倾向和经历，成功率越高，这可以通过‘掮客’序列‘感知灰色’的能力来判断，如果面对的是太阳途径的‘无暗者’，即使没有神性的压制，也几乎不可能成功。”
“无暗者”是太阳途径序列4的名称。
“之前你让我放你离开，就是通过这种‘暗箱交易’？”卢米安恍然大悟道。
“是的。”耶布斯坦然直言，“你有非常多的牵扯入灰色领域的经历，也有这方面的强烈倾向。”
“你看人真准！”芙兰卡帮卢米安“赞”了耶布斯一句。
“‘感知灰色’虽然是序列9‘掮客’就获得的能力，但它真的很有用。”耶布斯状似客观，实际炫耀地说道。
简娜则追问道：
“另外一种‘暗箱交易’呢？”
耶布斯微笑回答道：
“那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无法在战斗和应急状态下使用。
“简单来说就是，以勉强封闭的空间为操作对象，创造一个真正的暗箱，在这个暗箱里，自己是交易的一方，藏在阴影和黑暗中的神秘生物、危险存在是另外一方，但我们事前不会知道交易的对象是谁，交易的过程中也察觉不到对面是谁，那也许是我们之前打过交道的存在，也可能来自于未知。
“总之，在这种不知道交易对象是谁，也不清楚需求会怎么通过交易得到满足的暗箱状态下，提出需求，给出对方索取的物品，就有可能获得想要的结果，至于这是怎么实现的，并不重要。”
“交易只能有两方吗？”简娜很有探求精神地问道。
“不，还可以是三方交易，四方交易，甚至更多，符合暗箱操作的规则就行了。”耶布斯没有吝啬自己的神秘学知识，“这种暗箱操作同样不一定成功，这既取决于目标的难度，又被提供的交易物品限制，另外，你们不要觉得那些神秘生物、危险存在一定会遵守诺言，它们之中不乏诈骗犯，有办法逃脱暗箱的约束。”
“借助这种暗箱操作完成了相当困难的事情后，会有额外的风险吗？”简娜想到了自己那个“权力者的暗箱”。
耶布斯郑重点头：
“会，这取决于为你提供暗箱帮助的那个神秘生物或危险存在是谁，有无恶意，有一次，我倒霉了整整一周，差点被‘净化者’发现我有异常。”
简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在心里咕哝着说道：
这么看来，“权力者的暗箱”是正常“暗箱”的污染异变版本，不再是交易对象提出需求，而是我们直接提供有价值的物品，但只能做到让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困难的事情轻松化，没法直接完成，有相当大的限制……
使用的代价则固定成了之后会遭遇一次来自魔鬼等邪异生物的交易……
“你对‘监督者’有什么了解？”卢米安见“暗箱”聊得差不多了，提出了新的问题。
耶布斯脸露难色，没有回答。
卢米安见状，改变了话题：
“你身上都有哪些物品？”
耶布斯望了芙兰卡一眼，从衣物暗袋内拿出了零零碎碎几样东西：
“这是从‘伟大母亲’信徒那里交易来的治疗药剂，这是从‘欲望母树’信徒那里交易来的‘昏迷气体’、‘苏醒气体’和‘倾述药水’……”
治疗药剂、迷药、神秘学嗅盐和“吐真剂”啊，这都是好东西……卢米安看着那四个贴了不同标签的金属小瓶，微微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随之移到了耶布斯另外一只手掌上，那有六枚子弹：
那六枚子弹的材质都是黄铜，但表面斑纹和色泽各有不同，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一枚尖头鲜艳，一枚仿佛被强酸腐蚀过，一枚闪烁着些许幽绿的光芒，一枚似乎带着点璀璨星辉，一枚光泽黯淡，像是做了很多次哑光处理。
耶布斯热情地介绍道：
“这是怀孕子弹，这是剧毒子弹，这是腐烂子弹，这是衰弱子弹，这是内爆子弹，这是剥夺子弹，都是我从不同的神灵信徒那里交易来的。”
芙兰卡好奇地、隔着一定距离地指着那枚普普通通的子弹道：
“它就是怀孕子弹？”
“对，被它射中的人和动物必然怀孕，并且很快就有相应的表现。”耶布斯自己也有点畏惧地说道。
“不分男女？”芙兰卡追问道。
“不分。”耶布斯非常肯定。
“咦……”芙兰卡发出了一种既嫌弃害怕又跃跃欲试的声音。
简娜很在意地问道：
“它看起来和普通子弹一样，弄错了怎么办？”
耶布斯摇头说道：
“不会弄错的，它的重量很轻，就像是用木头或者泥土制成的一样。”
呼……卢米安和安东尼同时舒了口气。
卢米安转而指着那枚哑光子弹道：
“这是剥夺子弹？有什么作用？”
其他子弹的效果听起来还是很明确的，只有剥夺子弹不知道是剥夺什么。
“被它打中或者擦到的人会在一刻钟内失去一种非凡能力，具体是哪种，事前无法预料。”耶布斯如实回答道。
这可以和“猎命师”的能力配合啊，指定剥夺……卢米安上下打量了耶布斯几眼道，“没有别的物品了？作为‘阴影商人’，你都没有一件神奇物品？”
耶布斯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最近才获得‘暗箱’恩赐，之前为了完成相应的仪式，取悦真理，我把弄到的物品都交易出去了，只留下了这些。
“商人的准则就是，什么都能买卖！”
穷鬼……芙兰卡颇为失望地嘲讽了一句。
她随即对耶布斯道：
“把这些物品都给我们吧，就是因为有了它们，你才一次次卷入危险，牵扯入神灵层面的斗争，把它们交出来，你就轻松了，安全了，可以获得新的人生。”
这和安东尼刚才的催眠话语类似，耶布斯选择相信，将手里的东西都递给了芙兰卡。
等到芙兰卡收起了那些物品，卢米安环顾了一圈道：
“你们‘真理学派’的总部在哪里？
“你直属的那位‘监督者’是谁？”
听到这两个问题，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都悄然移动到了卢米安身旁。
耶布斯犹豫了好几秒，正要做出回答，表情突然扭曲了起来。
卢米安见状，当即对芙兰卡道：
“把神像丢过去！”
芙兰卡选择照做，将“原初魔女”的白骨神像从“旅者的行囊”内取出，丢向了耶布斯。
与此同时，她、安东尼和简娜都抓住了卢米安的肩膀、胳膊等位置。
下一秒，四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轰隆！
耶布斯从内到外炸开，碎裂的血肉与淡白的雾气结合，变成了奇异的血雾。
血雾缓慢沉降，绕过“原初魔女”的白骨神像，渗透入了泥土里。
又过了几秒，卢米安等人“传送”了回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监督？
“怎么会突然爆炸了？”手提电石灯的卢米安凝视着还在缓缓渗入泥土深处的血色，皱眉自语道。
他不是为了让耶布斯死掉才提出那两个问题的，他只是想一步步试探边界。
安东尼情绪稳定地回应道：
“催眠的核心原则是不能直接危及目标的生命。
“换句话说就是，遇到会实质性危害到自己生命的问题时，耶布斯要么不做回答，要么因此受到刺激，清醒过来，不再被催眠影响。”
“我刚才已经做好了他摆脱催眠的准备。”卢米安表示自己有想到这个可能。
当时那个距离下，“哼哈之术”是耶布斯无法闪避的，而卢米安的“旅者行囊”内还有三张仪式狗皮和一张仪式牛皮。
——成为“苦修士”后，他就能自己制作“造畜之术”需要的仪式皮毛了，于是将之前用过的那些又都附加上了相应神异。
简娜回想了下刚才发生的事情，思索着说道：
“耶布斯当时是准备回答的……
“也就是说，他并不觉得回答那两个问题会危害到自己的生命，呵呵，结果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发展。”
芙兰卡点了下头：
“是啊，真有危险，他完全可以不回答。
“我刚才还以为是他签订了什么合约，一旦泄露‘真理学派’的总部所在和直属‘监督者’的姓名，就会遭遇源于自身影子的灵魂攻击。
“MD，不会是那份合约在签订的时候被他的‘监督者’悄然篡改了条款吧？所以，耶布斯才不知道回答那两个问题会有危险，天哪，这也太可怜了吧？上欺骗中，中欺骗下，这是‘诈骗师’途径，还是‘掮客’途径啊？”
等芙兰卡感慨完，卢米安思索了几秒，吐出了一个单词：
“监督者。”
“‘监督者’？”芙兰卡瞬间就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以某种方式监督手下的情况是‘监督者’的其中一种能力，而耶布斯并不清楚这点，在回答到关键问题时触动了禁忌？”
她刚说到这里，简娜一下警醒：
“那位‘监督者’会不会已经注意到这里，随时可能过来？”
“那倒不会，发现耶布斯有异常后，我就让芙兰卡把‘原初魔女’的神像留在了这里。”卢米安说着，露出了笑容，“即使我们刚才的猜测是对的，那位‘监督者’应该也只是发现耶布斯出了问题，无法定位到具体地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后续的行动方案可能得修改了。”
简娜和安东尼听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
自己等人暂时没什么危险，不用担心被那位“监督者”追踪过来，但既然负责在镜后保护莫兰.阿维尼的耶布斯出了事情，那位“监督者”知道后，用屁股都能猜到有人想对付莫兰.阿维尼，必然会做出一定的应对，之前制定的方案多半已不符合实际情况了。
芙兰卡“哎”了一声，望向地上那尊白骨神像，由衷感慨道：
“当初‘黑之魔女’给我神像的时候，我是抗拒的，现在，我想说，请给我一打！”
她一边自我调侃，一边弯腰拾取起那尊“原初魔女”的神像，认认真真擦拭了表面，赞美了两句。
卢米安自我检讨道：
“我应该一直用‘灾祸之眼’监控耶布斯的命运支流变化，这样说不定能提前阻止他，不让他回答。”
他没想到还有本人也不清楚是否会触动禁忌的情况——这还不涉及信仰本身，不涉及更高层次的神秘学知识，耶布斯应该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否则日常生活里，他早就死八百次了。
芙兰卡回忆着说道：
“当初我和简娜遇到的那个‘真理学派’成员是在回答属于“哪个组织，为什么利用看门人失踪案”时出现类似情况的。
“从耶布斯刚才的回答看，‘真理学派’这个答案不该是禁忌才对，而为什么利用看门人失踪案我觉得不是未到‘野心家’层次的那个男子能知晓的。
“这么看来，真的是‘监督者’能力啊，所以禁忌才是动态的，环境、情绪、状态等因素共同决定了回答问题的底线，不会死板到在任何情况下都遵守一样的规则，嘿，还真符合耶布斯自己讲的那些理念。”
卢米安轻轻颔首，笑了一声道：
“至少我们提前拿到了战利品，要不然真是亏大了。”
他想了一下道：
“芙兰卡，你等会就用那张联络符咒找‘黑之魔女’，把我们之前制造的镜中世界固定入口、刚才发生的事情和耶布斯的回答全部报告上去，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会给出什么建议。
“嗯，她应该是‘学徒’支系的塔玛拉，和‘审判’支系分裂出来的莫兰.阿维尼有天然的矛盾。”
芙兰卡答应了下来后，卢米安转向了简娜：
“你先到安全屋给‘审判’女士写信，‘审判’途径是秩序的途径，我觉得‘真理学派’这些人的事情应该立刻报告她。
“我会带你过去。”
“好。”简娜已习惯卢米安在这种时候分配任务。
卢米安转而望向安东尼：
“你和我一起去博爱宫外面等莫兰.阿维尼，观察他的情况，看他是否有表现出异常。”
博爱宫位于林荫大道区，是因蒂斯共和国的总统府，莫兰.阿维尼今天就在那里参加总统阁下主持的部长间会议。
安东尼轻轻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观察是“观众”的强项。
…………
那座有着镜中世界固定入口的采石场空洞内。
有着黑暗视力的芙兰卡靠在角落里，拿出了一面化妆镜和一张灰白岩石制成般的符咒。
芙兰卡握住了那张符咒，灌注入灵性，用赫密斯语念出了开启咒文：
“眼睛！”
灰白岩石制成般的符咒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然后被芙兰卡按向了化妆镜的玻璃镜面。
那镜面一下变得虚无，不再有坚硬之感。
黑焰包裹的符咒穿透了进去，直直下落，不知去向。
没多久，芙兰卡忽然感觉周围多了点什么。
接着，她看见化妆镜内钻出来一大丛乌黑的头发。
乌黑的头发飘荡了起来，遮住了芙兰卡的视线。
芙兰卡先是手掌一重，继而看见黑发落下，克拉丽丝出现于自己的对面。
这位“黑之魔女”的黑色头发依旧整齐盘着，周围也不见了那些邪异的乌黑长发。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克拉丽丝，芙兰卡还是发自内心地赞叹起对方的魅力。
那是仅凭美貌就能引人堕落，让人灵魂沉沦的尤物。
克拉丽丝望着芙兰卡，嗓音柔和动听地问道：
“有收获了？”
芙兰卡定了定神，从自己想到地下特里尔可能存在泄露的污染，于是抱着“原初魔女”的神像转遍了特定的区域，终于成功发现目标地点，讲到自己如何利用神像，向原初祈求，获得了回应，建立了镜中世界的固定入口。
克拉丽丝少有地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你有着敏锐的直觉和不错的智慧，竟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并成功抓住了它。
“也许有一天，你也能成为以颜色命名的魔女。”
“黄之魔女”吗？芙兰卡自我吐槽了一句。
她接着说起自己和卢米安等人的计划，只是隐瞒了“塔罗会”相关部分，并把“镜像印记”描述成了某件物品的能力。
克拉丽丝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芙兰卡一口气讲完了卢米安在探查时遭遇袭击，反向抓住了耶布斯，并依靠“观众”问出了大量情报的事情。
“黑之魔女”轻轻点头道：
“你那几个情人都不错，尤其那个‘猎人’。”
说到这里，“黑之魔女”轻声笑道：
“‘猎人’的滋味也很不错，序列越高越勇猛。”
这……大帝，你的秘史连高位魔女都看过了……说不定每个魔女都有一本！芙兰卡不知该嘲笑罗塞尔大帝，还是替他感到悲哀。
“是不错。”芙兰卡笑着附和道，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心虚。
“黑之魔女”继续说道：
“但你和他都犯了错。
“你们问到差不多的程度就应该及时停止，先去埋伏莫兰.阿维尼，将他抓住，然后再深入拷问。”
“是。”芙兰卡没有否认“黑之魔女”的批评。
回头再看，“真理学派”的总部和相应“监督者”的姓名都不是现在急需掌握的情报，当时完全可以把耶布斯变成狗，让卢加诺和路德维希看着，自己等人则趁“监督者”还未察觉到异常，埋伏至镜子后，等着莫兰.阿维尼“主动”进来，之后，有的是时间炮制两个俘虏。
不过，这也是卢米安的风格。
芙兰卡早就发现卢米安习惯于有情报当场就问清楚，没特殊原因不会留到后续，似乎是怕中间出现意外，导致原本能获得的情报最终没能到手。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没再多说，点了点头道：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探查下情况，这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
“是，克拉丽丝女士。”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笑意。
…………
林荫大道区，金碧辉煌的博爱宫外面。
卢米安带着安东尼又一次混入了记者的队伍。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又一次提醒
卢米安和安东尼没等待多久，部长们就相继离开了博爱宫。
两人当即涌到了莫兰.阿维尼这位工业部部长的前方，边听着别的记者提出问题，边用各自的办法观察起目标。
过了十几秒钟，卢米安侧过脑袋，望向安东尼，缓慢摇了下头。
他的意思是，从命运长河的情况看，暂时还没有异常。
他相信“观众”能看得出自己想表达什么。
安东尼跟着摇了摇头，以此告诉卢米安，莫兰.阿维尼无论表情，还是姿态，都很正常。
耶布斯直属的那位“监督者”还没有联络莫兰.阿维尼？或者，我们的猜测错了，耶布斯的死亡不是因为“监督者”的监督，他们还没有掌握耶布斯现在的情况？卢米安脑海念头电转，继续做着观察。
这也就是他一定要亲自来博爱宫外面等莫兰.阿维尼的原因。
只有掌握了最新也最真实的情报，才能确定接下来是按原本的方案推进，还是修改计划，或者暂时放弃！
嗯，莫兰.阿维尼的命运长河里，依然有在书房进入全身镜的支流，并且笼罩着较为浓郁的黑色……卢米安不顾灵性的消耗，一刻也不停歇地关注着莫兰.阿维尼的命运变化。
简短的采访后，那位风度翩翩的工业部部长在保镖的护持下，离开了博爱宫门前的台阶，一路走向属于他的那辆四轮四座、极有艺术气质的马车。
等待男仆打开车厢大门的同时，莫兰.阿维尼从怀中拿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仿佛要确认下自己当前的形象。
对特里尔的上流社会来说，这是正常到没人会产生怀疑的事情——男人化妆，男人整理妆容和发型，是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潮流。
莫兰.阿维尼看着掌中的化妆镜，深灰的瞳孔忽然有所放大，表情有了些许改变。
几乎是同时，眸色银黑的卢米安发现这位工业部部长的命运支流有了极大变化：
再没有任何一条命运支流是莫兰.阿维尼于书房内走入全身镜里！
相关的“选项”都没有了！
这样一来，卢米安即使耗费近半灵性，使用“推动命运”这个能力，也没法让莫兰.阿维尼“主动”去书房那面全身镜里面了。
“推动命运”不是创造命运，必须先有选择，才能推动！
趁着记者们已改变采访对象，自己两人正慢腾腾跟随的机会，安东尼压着嗓音对卢米安道：
“莫兰.阿维尼照化妆镜后，有明显的恐惧情绪产生。”
卢米安边跟着别的记者移动，边继续打量着莫兰.阿维尼，心中有了相应的猜测：
有人在利用镜中世界，利用那面化妆镜，给莫兰.阿维尼传递信息！
而传递过来的信息很可能就是负责保护书房内那面全身镜的耶布斯.拉塔神秘死亡，尸体下落不明。
对莫兰.阿维尼来说，这意味着有人在打他的主意，阴影已经笼罩了过来，并且来源不明，情况不明。
这种情况下，由不得他不暗生恐惧之情，而对大多数人类来说，有了情绪，或多或少会反映到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上，这就容易被“观众”们看出来。
“嗯，既然耶布斯都有‘镜扣’，那他之上的‘监督者’有类似物品也很正常，甚至会多一个利用镜中世界传递信息的能力……”卢米安想起了已落到芙兰卡手里的那枚玻璃袖钉，“而且，耶布斯说过，莫兰.阿维尼让塔玛拉家族分裂出来的其他‘镜中人’都改变身份，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只留下自己和‘真理学派’的人联络。
“这样一来，‘监督者’发现耶布斯神秘失踪，最终死亡后，没法联络到别的‘镜中人’，只能等待莫兰.阿维尼开完部长间会议，接收他传递过来的提醒消息……
“我们之前的推测算是得到了印证，耶布斯的死亡确实来自‘监督者’的监督，而那位‘监督者’不知是受能力特点限制，还是被‘原初魔女’的神像干扰了，未能锁定我们，当场给予反击……
“原定的方案必须放弃了，现在没法让莫兰.阿维尼‘主动’进入书房内那面全身镜了……”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看到莫兰.阿维尼收起化妆镜，登上马车，往自己家方向返回。
他和安东尼趁着现场还比较混乱，悄然脱离了博爱宫所在区域。
一个竖着雕像和方尖碑的广场边缘，卢米安环顾了一圈，见四周无人，低声询问起安东尼：
“你觉得莫兰.阿维尼在恐惧什么？”
他已经将自己对当前情况的推测告诉了安东尼。
安东尼从“观众”的角度出发，尝试起剖析“真理学派”和莫兰.阿维尼的心理状态：
“在敌方不明的情况下，‘真理学派’作为一个信仰邪神的隐秘组织，不太可能增派半神层次的强者来莫兰.阿维尼周围，为这位‘镜中人’提供更好更可靠的保护，毕竟他们不是正神教会，可以肆无忌惮地行动，不断地增加筹码，他们必须考虑到抓住耶布斯的势力同样有半神同样强大的可能性，甚至还会怀疑这也许是‘净化者’、‘机械之心’或者第八局精英队伍的秘密行动。
“也就是说，那位‘监督者’会告诉莫兰.阿维尼，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我们会给予一些间接性的帮助，但没法直接过来。
“别的邪神教派或许会发疯，会偏激，会失去理智，依旧来保护莫兰.阿维尼，但从耶布斯讲述的理念看，‘真理学派’不会。”
“所以莫兰.阿维尼才难以遏制自己的恐惧，这相当于被放弃了。”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
安东尼继续着自己的剖析：
“我们还必须考虑到莫兰.阿维尼是‘镜中人’这个特殊的点。
“之前遇到的那些‘镜中人’，除了有自我的诉求，还对追随的那位和整体的目的表现出了一定的狂热性。
“我刚才观察的结果是，莫兰.阿维尼确实很恐惧，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自己，走入马车的时候，还一副下定了决心、神色坚毅的样子。”
卢米安有所明悟地说道：
“他有了牺牲自己的想法？
“他会立刻通知别的‘镜中人’，让他们赶紧潜藏起来，而他自己受到了官方的严密保护，没法逃跑，只能继续留在原位，留在敌对势力的视线中，祈祷运气足够好，官方的保护足够有效？
“呵呵，这种时候，对他来说，保护形同于另一种关押。”
安东尼改变了话题：
“莫兰.阿维尼的命运改变后，哪条支流染上了黑色？”
卢米安摇了下头：
“暂时没有。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情况，说明要等到莫兰.阿维尼做出新的选择，分化出新的命运支流，才会显现。”
交流到这里，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道：
“目前看不出还有什么机会，‘监督者’真要头脑发热来保护莫兰.阿维尼反倒是好事，‘黑之魔女’应该正等着他过来。
“嗯，我们先去找简娜和芙兰卡。”
…………
有镜中世界固定入口的那处采石场空洞内。
耐心等待着的芙兰卡又一次看见根根黑发从镜中钻出，又相继落下。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身影显现了出来，嗓音轻柔地说道：
“当前没有任何非凡者躲在相关的镜子后面，他们应该已经放弃了莫兰.阿维尼。
“我暂时没法提供帮助了，你们需要重新考虑方案，找到莫兰.阿维尼不进入镜中世界的情况下，怎么在官方非凡者重重保护中抓住他的办法。”
你有办法吗？芙兰卡本想这么问，可又担心惹怒“黑之魔女”，只能怏怏回了一声“好”。
…………
预先准备的，位于行政区的安全屋内。
简娜对卢米安和安东尼道：
“‘审判’女士让我们暂时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从耶布斯那里获得的许多情报，她需要和别的大阿卡那牌商量一下。”
和“隐者”女士吗？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无声咕哝了一句。
他轻轻颔首道：
“现在去找芙兰卡。”
等到和芙兰卡会合于地底那处采石场空洞内，彼此交换了各自的收获，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只能暂时放弃了。”
芙兰卡等人刚点头回应，卢米安的耳畔就响起了恢弘层叠的声音：
“你不觉得你们放弃得太早了吗？
“你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吗？”
忒尔弥波洛斯……祂怎么又来提醒我，而且还不是什么会危害到祂的紧急关头？卢米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忒尔弥波洛斯浑厚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想一想，如果你是‘监督者’，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当然是收缩人手，隐藏起来，以免被敌人找到线索，追查到自己……”卢米安小声嘀咕道，“这么做了之后，还能做点什么呢？怎么间接地为莫兰.阿维尼提供帮助呢？”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看着卢米安自言自语，等待着他给出最终的说法。
突然，卢米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他望着三位同伴，沉声说道：
“‘暗箱交易’！
“通过一次高规格的‘暗箱交易’来保护莫兰.阿维尼！”
“所以，我们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放弃了，就连命运长河都暂时没给莫兰.阿维尼代表死劫的支流！”

第二百二十四章 推进
“我们被‘暗箱交易’了？”芙兰卡将整件事情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没发现有太过反常的地方，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黑之魔女”应该有办法在官方非凡者小队的保护下快速“带走”莫兰.阿维尼，毕竟她明显能很好地利用镜中世界，结果，她把这件事情完全推给了自己。
当然，这也完全能够理解，虽然保护莫兰.阿维尼的官方非凡者小队只是由中序列组成，但这里是特里尔，是因蒂斯共和国的首都，是“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最重视的教区，不知有多少半神驻守，随时能将目光投来，“黑之魔女”一旦没能速战速决，且干掉在场所有人，后续必然会遭受不小的影响，甚至被官方非凡者利用某些特殊封印物追踪到。
她要是出事，魔女教派在特里尔的分支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这种情况下，让位置不高不低、有一定能力的成员负责，她来善后，是更成熟的选择——事情的发展若是不对，她可以果断舍弃掉芙兰卡和她的情人们。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莫兰.阿维尼的重要性还达不到魔女教派愿意付出很大代价来处理他的基础上，否则，魔女教派肯定会提前撤离无关成员，以颜色为代号的高位魔女们也将聚集于特里尔。
“我认为是有问题，不是不该放弃，不能放弃，而是放弃得太快太早了。”安东尼从人性的角度出发，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芙兰卡轻轻点头道：
“也是，‘黑之魔女’只是简单确认了下没有非凡者躲在相关的镜子后面，就认为莫兰.阿维尼被放弃了，不再提供帮助。”
“这太草率和轻易了。”简娜评价了一句。
她犹豫了几秒道：
“‘审判’女士也被影响了吗？”
“可能。”卢米安低头望向了自己的左胸。
他再次压着嗓音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为什么没被影响，是因为你有天使位格？”
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体内：
“也许，我不能确定。
“也有可能是‘愚者’封印造成，封印确实是限制，但在某些时候也可以是保护。”
就像拿波瑞狄斯利的“神孽”尸体一样？那位“监督者”的“暗箱交易”通过不了“愚者”先生的封印，也就无法影响到忒尔弥波洛斯？卢米安点了下头，对简娜说道：
“有必要把我们这个猜测告诉‘审判’女士，如果确实有‘暗箱交易’，她得到提醒后肯定能立刻摆脱影响，给出新的建议，若是没有，也就是信使辛苦了一点。”
“好。”简娜明白卢米安的意思是“虽然我们怀疑有‘暗箱交易’，但也不会鲁莽地现在就采取行动，还是需要大阿卡那牌们提供新的指导意见”。
等待“审判”女士回信的时候，芙兰卡“哎”了一声。
“怎么了？”简娜关切问道。
芙兰卡一脸“悲愤”地回答道：
“这次的‘暗箱交易’可是大手笔，影响了至少两位半神，‘真理学派’那个‘监督者’不知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多少有价值的物品。”
对啊，是这样，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悲愤？简娜眨了下眼睛，有点跟不上芙兰卡的思路。
芙兰卡继续说道：
“等之后‘审判’女士在我们协助下抓到了他或者杀掉了他，能留给我们分配的战利品就没多少了。
“说不定又是像耶布斯那样的穷鬼！”
一时之间，不管是卢米安，还是简娜和安东尼，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芙兰卡了。
这就心疼起未来可能的战利品了？
卢米安改变了话题，望向芙兰卡和简娜道：
“我问耶布斯最后那两个问题时，你们为什么会往我身边靠，提前预感到了会出问题？”
“当然，这是魔女的灵性预感。”芙兰卡得意地说道，“虽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和你靠近之后，应对危险的办法就更多了。”
简娜轻巧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样。
卢米安又看向了安东尼：
“你呢？”
安东尼坦然回答道：
“我以为耶布斯会受到那两个问题的刺激，摆脱催眠的影响，芙兰卡和简娜的表现间接印证了我的担心。
“那种情况下，躲到你们的背后，是更安全的选择。”
“合着拿我们当盾牌啊？”芙兰卡笑骂了一句。
安东尼诚恳点头：
“你们有‘镜子替身’。”
“也是啊。”芙兰卡接受了这个理由。
又过了几分钟，“审判”女士的信使送来了回信。
回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你们可以继续采取行动。”
这是大阿卡那牌们会注视着这件事情的意思？和“隐者”女士沟通好了？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笑着对芙兰卡等人道：
“我们就按原定方案推进。”
“原定方案？”芙兰卡吓了一跳。
“对。”卢米安微笑做出回应，“接下来几个小时，乃至一天之内，‘监督者’和别的‘镜中人’肯定都不会到莫兰.阿维尼书房那面全身镜后为莫兰.阿维尼提供保护，这应该是‘暗箱交易’能够成功的一个前提条件，‘黑之魔女’可是去检查过那些地方的，而‘监督者’不会知道她将于什么时候去检查，必然得留出足够宽裕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若是躲到那面镜子内，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也没什么危险。”
简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可问题的重点不是莫兰.阿维尼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进入那面全身镜了吗？还怎么埋伏……”
说到这里，简娜突然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了某个可能。
卢米安的笑容逐渐灿烂：
“那位‘监督者’可以搞‘暗箱交易’，我们也可以！”
“对，‘权力者的暗箱’！”芙兰卡瞬间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
利用“权力者的暗箱”，让莫兰.阿维尼找到“理由”，重新“考虑”起进入那面全身镜！
至于“暗箱操作”会怎么让这种交易成功，就不是自己等人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就连那些“监督者”都大概率不清楚暗箱交易的细节。
暗箱也是一种黑箱！
借助“魔镜占卜”确认了下风险程度后，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相继通过固定于凸起岩石上面的镜中世界入口，进入了那片神秘幽暗的空间。
望着那一条条不知通往何方，如蜘蛛网般存在的虚无通道，卢米安激发了身上的“镜像印记”契约。
他随即对芙兰卡等人道：
“能感应到那面全身镜，可以准确定位。”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芙兰卡重新戴上了刺客套装的兜帽，抓住了卢米安的手臂。
虽然她已经佩戴上“镜扣”，但有其他选择时，为什么还要浪费一次使用机会呢？
等简娜和安东尼再次抓住了自己，卢米安激发“灵界穿梭”印记，通过其中一条幽暗虚无的通道，“传送”抵达了一片深邃幽黑的水光前。
那水光代表一面镜子，有对应的模糊区域，区域连接着蜘蛛网一样的无数虚幻隧道。
卢米安凑向幽黑深邃的水光，透过玻璃镜面，看见了外面的场景。
那确实是莫兰.阿维尼的书房。
芙兰卡也认出了目标地点，舒了口气道：
“我来做‘暗箱交易’。”
“我来吧。”卢米安笑了起来，“有了之前那些事情，即使没用‘权力者的暗箱’，我也很可能遭遇一些魔鬼，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愉快地使用呢？”
他指的是拿波瑞狄斯利相关之事。
“好吧。”芙兰卡承认卢米安说得很有道理，“那我来出钱！”
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价值五千费尔金的黄金。
卢米安没有拒绝，对简娜等人道：
“我要完成的交易是让莫兰.阿维尼产生进入书房内这面全身镜的想法，然后再用‘推动命运’把那个想法变成现实。
“这比直接让莫兰.阿维尼进入这面镜子的交易要简单很多，需要付出的报酬肯定也更少。”
“嗯。”简娜将“权力者的暗箱”从背包内拿了出来。
这个深色的不大木箱还能用八次。
卢米安右手握着芙兰卡那个装金币的袋子，从皮膜式的“窗帘”内伸了进去。
然后，他摸到了湿漉漉、皱巴巴的五根手指，它们飞快合拢，抓住了装金币的袋子。
卢米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用赫密斯语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短暂的停顿后，那只皱巴巴的湿润手掌将装金币的袋子推了回来。
这……卢米安抬起脑袋，把情况告诉了芙兰卡等人。
“这是要加钱的意思啊！”芙兰卡瞬间醒悟。
她心疼地拿出了更多的钞票和黄金，但那只略显冰冷的皱巴巴手掌一次又一次将报酬推了回来。
卢米安帮芙兰卡加了好几万费尔金，但还是没有完成交易。
“也许，‘暗箱’要的不是钱，也不是黄金？”简娜想起了耶布斯讲的“掮客”途径情报。
“需要神奇物品？”卢米安皱了下眉头，思考起能用来交易的东西。
芙兰卡斟酌了一下道：
“用那枚‘血金’戒指怎么样？它负面影响很大，我们几乎没怎么用过。”
“血金”戒指得自于“疯女”，对应“秘祈人”途径序列6“蔷薇主教”的部分能力。
四人讨论了一阵，最终确定拿“血金”戒指来试一试。
“暗箱”内的湿漉漉手掌碰到“血金”戒指后，五根手指猛地握紧，带着戒指缩了回去。
这表示交易达成。
呼……卢米安舒了口气道：
“也不知道这次‘暗箱交易’会怎么实现……”
“希望不要碰到诈骗犯，赞美‘愚者’！”芙兰卡以手按胸，向“愚者”先生祈祷了一句。

第二百二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帮手”
听到“诈骗犯”这个单词，卢米安等人都沉默了，心里闪过了相似的念头：
不会这么倒霉吧？
虽然耶布斯提过“暗箱交易”有可能遇到诈骗犯，但根据芙兰卡上次使用的经验，“权力者的暗箱”还是挺可靠的，而且这次还收了“血金”戒指。
若非负责交易的是自己，卢米安还真想用“灾祸之眼”看一看交易最终完成的可能性有多大，是否能想办法干涉。
事已至此，四人只能耐心等待，于幽黑深邃的水光之后，隔着玻璃镜面观察起书房内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逐渐变深，卢米安等人靠着“旅者的行囊”内为路德维希准备的那些干粮填饱了肚子。
快接近十点时，莫兰.阿维尼走入敞开着木门的书房，坐至煤气壁灯正下方的靠背椅上，于旁边的书堆内抽出一册书籍，状似悠闲地翻看了起来。
今日负责保护他的“净化者”小队和往常一样，留在了门口，没有进入。
这是莫兰.阿维尼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为此和“净化者”、“机械之心”成员、第八局小队都签订过契约，表示愿意承受相应的风险。
安保人员们对此都能理解，这种政治人物的书房内也许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禁止有非凡能力的人入内属于一种自我保护。
而和往常比起来，今天的莫兰.阿维尼敞开了书房的门，没有将它关上，让“净化者”们能更方便地监控各个可能存在问题的地方。
翻看书籍的过程中，莫兰.阿维尼间或抬头，打量几眼处在“净化者”们视线死角的全身镜，不知在思索什么。
与此同时，藏于镜内的卢米安眼眸染上了银黑的色泽。
他透过玻璃镜面，观察起莫兰.阿维尼的命运长河。
经过仔细辨别，他发现这位工业部部长确实多了几条进入全身镜的命运支流，其中一条还笼罩着较为浓郁的黑色。
卢米安不再犹豫，趁着莫兰.阿维尼重新低头看书的机会，将右掌缓慢伸出了镜面，紧紧贴着玻璃，仿佛那只是倒影。
然后，他让剩余的灵性喷薄而出，衍化为狂暴的虚幻河流，隔着几米的距离，奔向了象征莫兰.阿维尼命运的那条水银色长河。
莫兰.阿维尼的命运主干顿时吞没了别的支流，涌入了笼罩着浓郁黑色的那条。
“推动命运”！
卢米安一边释放了利用“苦修士”能力积存的灵性，一边快速将手掌收了回来，以免被莫兰.阿维尼发现异常。
他随即对芙兰卡等人点了下头，表示之前的“暗箱交易”成功了，自己的“推动命运”也成功了。
至于莫兰.阿维尼会以何种方式开启这段命运，卢米安就不得而知了，他还看不到那么清楚和详细。
芙兰卡和简娜都悄然舒了口气。
她们没敢说话，怕惊动有镜子相关能力的莫兰.阿维尼，相继用欣慰的笑容和轻松的点头告诉卢米安自己知道了。
卢米安继续观察起莫兰.阿维尼的情况，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往后退开，各就各位，为接下来的埋伏战做起准备。
命运被推动的时候，莫兰.阿维尼的灵性忽然有了某种预警，这让他产生了一定的危机感。
他瞬间想到了黄昏时分收到的那条镜中信息，开始怀疑是“监督者”提及的未知敌人在尝试做某件事情，而那很可能会危害到自己的生命。
莫兰.阿维尼忍不住又望了眼那面全身镜，考虑起要不要抢在“净化者”们反应过来前，逃入镜中，远离此地，以放弃当前身份为代价彻底脱离潜藏敌人的视线。
他控制住了内心的冲动，侧过脑袋，扫了门口那几位“净化者“一眼：
镜后可能有陷阱，还是祈祷官方非凡者能提供足够有力的保护吧！
这可是特里尔，而我是一国之部长！
就在这时，他的男仆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到了门口。
莫兰.阿维尼喜欢在洗澡刷牙前喝一杯热牛奶，以帮助睡眠。
“净化者”们例行公事地做了检查，然后才放那位男仆进入书房。
“爵士，你的牛奶。”男仆捧着装牛奶的白釉瓷杯子，恭敬说道。
莫兰.阿维尼对因蒂斯的工业发展做出过卓越贡献，获得过荣誉军团勋章，所以能被称为爵士。
莫兰.阿维尼轻轻颔首，伸出右掌，准备接过那杯牛奶。
突然，他看见自己的男仆眼神变得迷茫，瞳孔深处仿佛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下一秒，那男仆张开嘴巴，呕吐了起来。
一团凝实的、蠕动的血色肉块被他吐向了莫兰.阿维尼！
血色肉块迅速膨胀变大，化作血肉披风，笼罩住了莫兰.阿维尼，并不断地往内蠕动，似乎要钻进这位工业部部长的体内。
镜中的卢米安看得都有点呆住了：
这气息……
这是K先生！
他怎么突然跑来刺杀莫兰.阿维尼？
喀嚓的声音响起，被血肉披风笼罩住的莫兰.阿维尼变成了一块镜子，碎裂开来。
几乎是同时，门口的“净化者”做出了反应，一道缭绕着火焰的纯净光柱从天而降，照亮了那血肉组成的披风，让他出现了明显的融化迹象。
莫兰.阿维尼见状，没有半点犹豫地转过身体，扑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面镜子。
他已经在“净化者”面前暴露出了“镜子替身”，除非能不留痕迹地干掉在场所有人，否则事后必然会被审查，不再受契约保护。
所以，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抓住“净化者”对付刺杀者的机会，借镜中世界逃离这里！
看到莫兰.阿维尼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全身镜，卢米安油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命运吗？
他立刻退后，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莫兰.阿维尼的身影穿过镜子，出现在了模糊幽暗近乎虚无的镜后区域。
外界的“净化者”们看到这一幕，皆是心中一惊，同时明白了自己等人的保护对象有大问题。
这让他们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K先生抓住这个机会，切换了“放牧”对象，直接“传送”出了莫兰.阿维尼的府邸。
镜后区域内，莫兰.阿维尼未做停留，立刻就要使用镜中穿梭能力，不断转移位置，最终甩掉可能的追踪者。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变重，肢体动作也受到了奇异的限制，以至于未能成功进入某条虚无幽暗的隧道内。
这就像是有人拉住了他一样。
紧接着，莫兰.阿维尼感觉无形的丝线缠绕起自己的手脚和躯干，一层又一层。
借助“治安官”的能力，他感应到了邪恶丝线的来源，那就在不远之处。
莫兰.阿维尼微侧脑袋，望向空无一物的角落，眼中亮起了两道刺目的“闪电”。
“精神刺穿”！
“闪电”激射而出，落在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里发出了喀嚓的声音，洒落起破碎的镜子。
与此同时，莫兰.阿维尼的背后，穿着黑色长裙戴着面纱软帽的简娜浮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巧而精致的左轮。
砰！
她向着莫兰.阿维尼的背心扣动了扳机。
黄澄澄的子弹缭绕着安静的黑色火焰，在很短的距离下，准确命中了目标的身体。
喀嚓！莫兰.阿维尼再次使用了“镜子替身”。
一片片碎镜往地面掉落时，他的身影凸显在了这片模糊区域的另外一个角落里，而芙兰卡和简娜又隐去了身形，不知所踪。
感受到无形丝线正一条条缠绕而来，莫兰.阿维尼伸出右掌，用古赫密斯语威严说道：
“此地禁止隐形！”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这片区域晃荡起数不清的透明蛛丝，那就像是占据了一片海域的水草，而刺客打扮的芙兰卡和黑暗扮相的简娜一个绕后，一个往前，又要展开攻击。
莫兰.阿维尼见两名敌人暂时还影响不到自己，无形的蛛丝又尚未收紧，顾不得反扑，当即就要使用镜中穿梭，强行脱离这片区域。
突然，莫兰.阿维尼的眼珠凸了出来，表情极度扭曲，满是恶毒狰狞之色。
他的身体又一次破碎，以镜子的形式。
离他不远的地方，穿着退伍军人衣物的安东尼.瑞德“显现”了出来。
他刚才对莫兰.阿维尼使用了“狂乱”！
他未被“禁止隐形”的规则限制是因为他实际上并没有隐身，只是莫兰.阿维尼“自己”没有往他站的地方看！
多次使用“镜子替身”的莫兰.阿维尼浮现在了这片区域的另外一侧，拉开了与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的距离。
他发现敌人又增加了一个，愈发急切着逃离。
莫兰.阿维尼即将开启镜中穿梭时，芙兰卡拉下兜帽，露出了明艳大气的容貌。
伴随着这个动作，她挂在脖子上的那串钻石项链亮起了微光。
“碧翠丝的项链”！
莫兰.阿维尼身体一热，目光被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高挺秀气的鼻梁、白皙细腻的皮肤和水润光泽的红唇吸引住，短暂竟忘记了自己要逃离这里。
来自“碧翠丝项链”的色欲激发并不直接危害莫兰.阿维尼的生命，所以没有触发“镜子替身”，而莫兰.阿维尼自身也没来得及主动使用，现在已是欲望膨胀，无法自拔！

第二百二十六章 强破替身
“欢愉魔女”没有主动的魅惑能力，但可以最大程度地展现自身的魅力，而这就算在平时，也能让绝大多数男性移不开眼睛，呼吸变得沉重，脑海浮想联翩，更何况莫兰.阿维尼从来不是“苦修士”，且已经被“碧翠丝的项链”激发了色欲。
这种情况下，莫兰.阿维尼的眼睛里只有芙兰卡，满脑子都填满了自身想象的、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那些事情。
他的心跳加快，他的血脉贲张，他的行动受到了影响，迅捷但怪异。
他的身上亮起了晨曦般的光华，将芙兰卡确定为了惩戒对象，这能全面提升他对这位“欢愉魔女”的影响程度和攻击威力。
伴随着惩戒对象的选定，莫兰.阿维尼的身躯仿佛高大了一点，让芙兰卡油然而生恐惧之情，觉得这是能主宰自己生命的大人物。
这导致脱离隐身状态，正在快速转移位置的她动作为之一缓。
呼吸都变得灼热的莫兰.阿维尼抓住机会，抬起右手，往着芙兰卡的方向推了出去，并用古赫密斯语道：
“囚禁！”
芙兰卡的周围顿时涌现出了大量的、粘稠的透明液体，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琥珀，将这位“欢愉魔女”包裹于内，凝固在了原地。
喀嚓！
芙兰卡的身体碎裂开来，又变成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化妆镜。
她以此脱离了“惩戒骑士”的“囚禁”。
这时，莫兰.阿维尼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靠着“惩戒骑士”的强大体魄，挣脱了缠绕而来的无形蛛丝，强行往侧面翻滚了出去。
绕到他斜后方的简娜以全力一击的姿态刺出了覆盖着魔女黑焰的冰晶尖刺，未能命中。
莫兰.阿维尼的眼眸内映出了这位穿着黑裙戴着软帽的“女巫”，忽然觉得她也不错。
当然，两个一起更好。
莫兰.阿维尼当即转为半蹲状态，用手掌虚握起简娜所在的那片区域，以古赫密斯语沉声喊道：
“禁闭！”
无声无息间，简娜四周多了一层连灵体都难以穿透的无形墙壁。
这并没有直接附加到她的身上，而是让她为圆心，制造了一个有些许空间的透明牢房，所以没有触发“镜子替身”。
简娜见状，未试图攻击无形的墙壁，直接在身体表面凝结出了一层冰霜。
冰霜之外还有一层冰霜，它们中间是薄薄的真空，让简娜化身为了一尊冰雪雕像。
“禁闭！”
莫兰.阿维尼没立刻对简娜采取进一步的行动，眼睛已经有点充血的他又转向了芙兰卡，让这位“欢愉魔女”周围的空间也完成了封闭。
芙兰卡没做别的应对，身体内部腾地冒出了大量的黑色火焰。
黑色火焰外面，层层冰霜凝实，就像在制作半透明的坚固棺材。
周围那一根根透明的蛛丝纷纷回缠，一圈又一圈，将冰霜包裹于内，形成了巨大的蚕茧。
这……莫兰.阿维尼既疑惑于“欢愉魔女”的不正常，又欣喜于自己的“禁闭”产生了效果，规避了“镜子替身”的作用。
他动作有些扭曲和古怪地奔向了芙兰卡，脑海里已预演起接下来要使用的能力和控制住对方后将发生的事情。
他差点忘记现场还有一位“观众”，可安东尼不知又躲到了哪处视线死角里。
不管了，先把两个魔女控制住！莫兰.阿维尼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耳畔突然响起了一段略显尖锐的旋律。
卢米安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嘴边是那根发黑的“痛恨乐章”骨笛。
他刚才没被“禁止隐形”逼出躲藏之处，是因为他同样不处于隐身状态，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阴影生物，和阴影融为了一体！
卢米安望着莫兰.阿维尼那张因色欲而扭曲的脸孔，一边笑着走向对方，一边吹奏得愈发卖力。
以莫兰.阿维尼现在的情况，他相信“痛恨乐章”的弱点攻击必然是引爆对方的欲望，无需用“猎命师”的能力来配合。
轻快中带着点尖锐的音乐声里，莫兰.阿维尼的身体骤然僵硬。
喀嚓之声响起，他用“镜子替身”代自己承受了这次近乎致命的攻击。
莫兰.阿维尼的身影随即勾勒在了卢米安的侧后方，可卢米安的吹奏还没有停止，莫兰.阿维尼身上那接近爆炸的色欲也还未消退。
喀嚓！喀嚓！喀嚓！
莫兰.阿维尼的身体不断如镜子般破碎，又不断在越来越轻快的旋律里凸显，无法脱离这片区域，也来不及想办法堵住耳朵。
镜子后面这处空间内每个角落都回荡着“痛恨乐章”带来的美妙音乐。
安东尼缩在角落里，用提前预备好的道具堵住了耳朵，并时刻准备着依靠镜子，自我催眠，进入沉睡，以躲避卢米安那不分敌我的死亡旋律。
即使已经有了准备，他体表也不自觉凸显出了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龙鳞。
喀嚓！喀嚓！莫兰.阿维尼的“镜子替身”终于用完了。
他脑海顿时嗡了一声，感受到了极致的欢愉，被轰然引爆的欢愉。
他身体颤抖了起来，既痛苦又极乐。
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角都溢出了鲜血，他的唾液、他的鼻涕、他的眼泪同时流了下来，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卢米安闪现到了他的背后，放下“痛恨乐章”，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落在了莫兰.阿维尼的身上，让这位“惩戒骑士”彻底晕了过去。
卢米安没给莫兰.阿维尼依靠可能存在的特殊能力清醒的机会，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一张仪式狗皮，罩到了这位正缓缓倒下的敌人头顶。
“狗！”
卢米安旋即用赫密斯语低喊出声。
幽暗的光芒一闪，莫兰.阿维尼消失不见，原地多了一条毛发棕黄的巨犬。
没有实体感的摔倒声里，巨犬昏迷着侧躺在了地上。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弯下腰背，抱起了这条狗。
看到这一幕，安东尼摘掉了完全堵住自己耳朵的塞子，简娜也解除了体表那两层冰霜。
芙兰卡稍微慢了一点，过了几秒才让“蚕茧”崩裂开来，冰棺无声瓦解，黑焰飞散消失。
她一脸惊讶和喜悦地对卢米安和简娜道：
“刚才，我的‘欢愉’魔药出现了大幅度的消化！”
话音刚落，她抬手捏了捏鼻子，望向莫兰.阿维尼刚才站立的位置和卢米安怀中那条巨犬道：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刚才应该享受到了真正的欢愉，极致的欢愉，并且这‘欢愉’还是因我而起。”
卢米安想了下道：
“他甚至为了追逐你给予的欢愉，冒着很大的生命风险留下，遭受了同样极致的痛苦，而最终，他得到了想要的欢愉，虽然不是以他希望的方式，他因此也付出了最大的代价。”
“他还是相当于序列5的非凡者。”芙兰卡满脸笑意地叹息道，“可惜，不是我吹响的‘痛恨乐章’，要不然，我的‘欢愉’魔药说不定都接近彻底消化了，欢愉带来痛苦，欢愉让人沉沦，欢愉之于目标就像烛火之于飞蛾……”
说到这里，她放低了嗓音，用奇怪的语言咕哝着说道：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芙兰卡并不是太遗憾，因为他们几个人里，“痛恨乐章”的负面代价只有卢米安能够承受。
安东尼环顾了一圈，沉稳提醒起芙兰卡：
“既然已经得手，那就赶紧离开。”
此时，简娜已经靠近了卢米安，卢米安也收起了“痛恨乐章”。
“嗯。”芙兰卡点了下头，几步来到卢米安身旁，抓住了他的上臂。
与此同时，这镜后区域燃起了大片大片的黑色火焰。
几秒后，四人从采石场空洞内那个镜中世界固定入口出来，由芙兰卡完成了反占卜反预言的收尾工作。
接着，他们“传送”回了位于行政区的那个安全屋内。
直到此时，芙兰卡才“哎”了一声：
“‘碧翠丝的项链’没法激发‘色欲’了……”
“碧翠丝的项链”能激发的那些欲望每种只能使用两次，“色欲”上一个对象是加德纳.马丁。
对“欢愉魔女”芙兰卡来说，这意味着失去了一个强力的辅助手段。
简娜微微点头：
“真是可惜，这么看来，‘欢愉魔女’和‘欲望母树’途径的‘性瘾病人’能形成非常完美非常有效的配合。”
“是啊，可惜我没法去获取‘欲望母树’的恩赐，要不然……”芙兰卡突然闭上了嘴巴，而卢米安等人的脑海内闪过了同一个词组：
“性瘾魔女”！
咳咳，芙兰卡轻咳了两声道：
“只能希望‘欲望母树’的恩赐者们能再送点类似的道具。”
她转而望向因身体虚弱还未醒来的巨犬，斟酌着说道：
“先喂点吐真剂，再由安东尼和他交个朋友，双管齐下？
“嗯，‘魔镜通灵术’作为预防万一的备选方案……”
卢米安点了下头，记起芙兰卡转述的“黑之魔女”对自己的“批评”，忍耐住内心的贪婪欲望道：
“先不着急，等我拜访过K先生再审问。
“K先生突然刺杀莫兰.阿维尼，肯定有他的理由，问清楚了他那边的事情，等会才能更有针对性地榨取情报。”
“也是。”芙兰卡等人相继点头。
…………
舍尔街19号，“通灵”杂志社总部。
套着较薄蓝色棉衣、换了身打扮的卢米安走下马车，进入了那栋足有六层高的白色奢华房屋。

第二百二十七章 祂知道
舍尔街19号的地下室内，卢米安见到了K先生。
若非他亲眼目睹对方化为血肉罩住了莫兰.阿维尼，后续又遭受了“净化者”的圣光伤害，他都不敢相信此时气息饱满、罩着黑色兜帽、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的K先生在不久之前潜入了因蒂斯共和国工业部部长的府邸，完成了一次刺杀。
“你从南大陆回来了？”K先生的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嘶哑。
他未坐在那张红色靠背椅上，而是站于卢米安正前方的阴影内——那是由水晶吊灯的投影形成的。
卢米安没有隐瞒，笑着说道：
“回来帮朋友一个忙，之后还会离开，你知道的，我能‘传送’。”
K先生巨大的兜帽轻轻晃动，仿佛在点头。
他语带欣慰地说道：
“返回特里尔后还记得来这里赞美主的光辉，证明我没有看错你。”
刚跟着K先生完成了整套祈祷流程的卢米安一阵心虚和羞愧。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看见你刺杀莫兰.阿维尼了。”
K先生藏在兜帽下的目光忽然变得宛若实质，四周的阴影隐有浮动。
过了几秒，这位“极光会”的神使嗓音嘶哑地问道：
“你当时在现场？”
卢米安状态放松地回答道：
“是的，虽然你刺杀莫兰.阿维尼的方式有着典型的‘蔷薇主教’特色，并且疑似利用‘放牧’完成了‘传送’，我即使只是从‘净化者’那里获得相应的情报，也不难猜到是你，但我必须承认，当时我确实在现场。”
“你藏在哪里？”K先生问道。
卢米安笑意明显地回答道：
“那面镜子里，莫兰.阿维尼逃离的那面镜子。”
听到这里，K先生的黑色长袍无风自动，仿佛有数不清的血肉在下方欢呼。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激动：
“现在呢？你抓住莫兰.阿维尼了？”
“对。”卢米安郑重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K先生半仰身体，露出偏瘦的下巴，极尽癫狂之态地大笑起来。
他笑到卢米安耳朵嗡嗡作响，笑到地下室内光影浮动，血腥之味弥漫而出。
终于，K先生停止了大笑，异常狂热地说道：
“果然是主的安排，果然虔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开始在胸口画起十字架：
“赞美您，赞美您创造了一切，赞美您背负着世人的罪孽！”
卢米安也跟着赞美起“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真实造物主”。
K先生笑着叹息道：
“我原本只是计划在这几天刺杀莫兰.阿维尼，还没有决定究竟是哪天，结果，今天傍晚看到莫兰.阿维尼出现在窗口，眺望远处的景色时，我发现他的情绪和状态都有点不对。
“我担心会有意外发生，仓促开启了行动，收获了一次失败。
“我刚才正打算向主忏悔，背负起我应该背负的罪，你就到来，告诉我你抓住了莫兰.阿维尼。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主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只需要虔诚地祷告，虔诚地行动，虔诚地做事，不需要考虑其他。
“只要虔诚，失败将是成功的前置，没有了虔诚，即使成功，也只是通往失败结局的成功。”
之前每次和K先生交流，卢米安都会有一种双方语言不通的感觉，不是听不懂，而是无法发自内心地理解和揣摩那种狂热的状态。
但这一次，他忽然心中一惊，身体隐隐发冷：
我通过“权力者暗箱”发起的那笔“暗箱交易”，辗转之后不会连接到了“极光会”信仰的那位主吧？
所以，莫兰.阿维尼才会突然产生通过书房内那面镜子冒险离开的想法，才会特意到书房来观察环境，边假装看书，边权衡风险……
所以，我推动莫兰.阿维尼的命运产生变化后，是K先生来到书房，仓促刺杀，逼迫莫兰.阿维尼不得不逃入最近的那面镜子，也就是我们藏身的那面全身镜……
“暗箱交易”时，我们付出的是“血金”戒指，它是由“秘祈人”途径序列6“蔷薇主教”对应非凡特性衍化成的……
卢米安决定和K先生分享自己的感受，但他隐去了自身的恐惧情绪，隐去了“推动命运”这个能力发挥的作用，将相应的变化全部推给了“权力者的暗箱”。
疯狂大笑过的K先生没再因此失态，用一种庄严狂热的口吻道：
“主在看，主在听，主知道。”
类似的话语，卢米安听“魔术师”女士提过，但当时他并没有太确切的感受，连烦恼都没怎么烦恼，毕竟再烦恼也没什么用，而现在，他每根汗毛都立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窜脑海。
他感觉周围每处阴影内都有眼睛在看着自己。
经历的越多，掌握的知识越多，他越能清晰感受到那三个短句带来的恐怖感和压迫感。
缓了几秒，卢米安又一次赞美起“真实造物主”，然后提出了问题：
“K先生，你为什么要刺杀莫兰.阿维尼？
“我和我的朋友对付他是因为真正的莫兰.阿维尼已经死了，现在活跃的这个是‘镜中人’，你呢？”
“‘镜中人’？难怪有‘镜子替身’，我正是没有预料到这点，才导致刺杀失败。”K先生用一种恍然大悟的口吻感慨道。
他来回踱了几步，对卢米安道：
“最近几个月，因蒂斯发生的部分案件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名为‘真理学派’的组织，他们利用各个邪神教派和正规组织内的堕落人员，完成了一些事情，比如，珀利的某个后裔神秘失踪，比如，被严密看管的几页罗塞尔日记奇异丢失。”
珀利？罗塞尔大帝的天启四骑士之一？他某个后裔神秘失踪了？想到这里，卢米安忽然眼皮一跳：
耶布斯.拉塔说过，“真理学派”的三个目标分别是寻找坠落天国的线索、寻找罗塞尔大帝最后的那座陵寝和寻找“0—05”许愿神灯。
其中，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刚被打开过一次，短时间内，因蒂斯的官方组织们应该不会再出现疏漏，而“0—05”在罗塞尔大帝的长女贝尔纳黛手里，“真理学派”自承暂时没法对付这位“要素黎明”的首领，想获取到更多恩赐后再尝试。
也就是说，三个目标里有两个需要“真理学派”长期谋划，只有罗塞尔大帝最后那座陵寝的线索，耶布斯说的是他自己还没有相关的线索，至于“监督者”那里有没有，他就不清楚了。
结合K先生刚才的讲述，卢米安产生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真理学派”不会已经掌握了罗塞尔大帝最后那座陵寝的重要线索了吧？
K先生继续说道：
“我们在调查这些事情，‘要素黎明’也在追查这些事情。
“我们最近发现，莫兰.阿维尼的身影出现在了部分案件里，似乎是‘真理学派’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
“那你为什么选择刺杀他，而不是想办法抓住他？”卢米安觉得K先生之前的行动就是奔着把莫兰.阿维尼干掉去的。
K先生低哑笑道：
“杀掉比抓住简单，而莫兰.阿维尼死亡之后，必然出现异常，在场的官方非凡者肯定会想办法通他的灵，到时候，官方将跟进下去，追查‘真理学派’，阻止他们的谋划变成现实。
“这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
“而且，我们还能藏在暗中，根据官方的行动方向来寻找‘真理学派’的人。”
你这个“极光会”的神使也学会“举报”，学会利用官方了？卢米安一阵好笑。
要不是为了获取更多的“镜中人”情报，他和芙兰卡等人其实也不需要那么麻烦，逼迫莫兰.阿维尼表现出异常就可以了。
卢米安又详细问了K先生几句，愈发感觉“真理学派”相当接近罗塞尔大帝最后陵寝的位置了。
他不再耽搁，表示自己要赶紧回去审问莫兰.阿维尼，以避免意外的发生。
“需要我帮助吗？”K先生问道。
卢米安笑着回答道：
“暂时不需要，我们有‘催眠师’，有‘至福会’的吐真剂，有擅长通灵的魔女。”
他没说的是还有“猎命师”相关能力。
——“猎取命运”的过程中，卢米安能“看见”莫兰.阿维尼过去和现在的所有命运，以及大部分命运支流，只是维持的时间有限，仅能用来提取最关键的那个信息。
“好，有需要随时找我。”K先生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了卢米安几眼。
…………
找僻静处“传送”回安全屋后，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对芙兰卡道：
“你用‘镜扣’的能力带着我们返回地底那个采石场空洞。”
这是避免发生意外，影响到这片街区。
而卢米安今天已“传送”多次，还推动过莫兰.阿维尼的命运改变，之前又一直吹奏“痛恨乐章”，连续发动弱点攻击，消耗同样巨大，以至于现在只剩下“传送”七八次的灵性，且没有了预先积存的那些。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能用非凡物品就用非凡物品。
芙兰卡理解卢米安的状态，没有吝啬“镜扣”的次数，只是要求由卢米安抱那条巨犬，不要让它碰到自己。
她随即让女士衬衫袖口的玻璃扣子浮现出微光，带着抓住自己肩膀和胳膊的卢米安等人进入房间内的镜子，通过幽暗虚无的隧道，出现于有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那处采石场空洞内。
然后，她拿出吐真剂，丢给安东尼.瑞德，露出和善的笑容道：
“给莫兰.阿维尼喂点，然后和他好好交流一下。”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老之秘
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安东尼.瑞德带着蔫蔫的棕黄巨犬走回了有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那个采石场空洞内。
他对卢米安道：
“可以解除‘造畜之术’了。”
望了眼不再有凶戾狠辣感的巨犬，卢米安露出笑容，用赫密斯语念出了解除咒文：
“僧侣！”
这张仪式狗皮是他自己制作的，设定的开启咒文和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的一样，但解除咒文做了更改。
卢米安原本想用自己的两大偶像之一格尔曼.斯帕罗的名字做解除咒文的，但考虑到对方是“愚者”先生的救赎天使，用赫密斯语念他的名字说不定会有一些奇异的影响，并且有亵渎之感，于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而因为他制作的第一张仪式皮毛是狗皮，所以他从《追逐狗的僧侣》得到灵感，用“僧侣”这个单词做了解除咒文。
幽暗光芒亮起，莫兰.阿维尼略显狼狈地显现了出来。
他下意识从胸前口袋内抽出手帕，擦拭起脸上凝固的血液、泪痕、口水和鼻涕。
卢米安没直接步入正题，打算先从不太重要的问题开始，以增强自身的“可信度”，让催眠的效果达到最大。
他半是嘲笑半是叹息地说道：
“我不明白你们‘镜中人’为什么那么痛恨现实世界的自己。”
莫兰.阿维尼冷笑了一声：
“你要是一直待在冰冷、黑暗、封闭的镜子里，你也会痛恨生活在阳光下，享受着美食和酒精，享受着悠闲和欢愉的自己。”
“但你们并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来自于意外。”简娜就差没说你们本来就是生活在特殊镜中世界的怪物。
莫兰.阿维尼“呵呵”笑道：
“这和我们嫉妒、痛恨有什么关系？
“意外又不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既然诞生了，并且一直在延续族群，那就有权利追逐更美好的生活。”
这话说得芙兰卡和简娜一时竟无法反驳。
“是有这个权利。”卢米安以朋友的口吻说道，“但不能建立在对原主的谋杀和伤害上，你们为什么不和某些正规组织合作，比如‘愚者’教会？你们从第四纪特里尔逃出来后，完全可以远离这座城市这个国度，去别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
莫兰.阿维尼嗤笑道：
“你觉得我们能信任阳光下的这些组织，并和他们合作？”
“你们不也在和‘真理学派’合作？”卢米安戳穿了莫兰.阿维尼的谎言。
莫兰.阿维尼沉默了几秒道：
“我们有自己的使命，我们要让这个世界的真实回归。”
“真实？”卢米安故意挑衅，“镜中怎么可能有真实？你们‘镜中人’也只是接近真实，死后一段时间就会变回镜子碎片。”
挑衅完，卢米安眼眸染上了银黑，以观察莫兰.阿维尼的命运支流，阻止他做出会给他带来生命危险的回答。
简单观察，确认自己的问题不会带来太大风险后，卢米安为了节约灵性，终止了“灾祸之眼”。
莫兰.阿维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镜中的才是真实的。
“等到我们完成了使命，我们将彻底回归真实！”
“为什么这么说？”芙兰卡很好奇莫兰.阿维尼的自信来源于哪里。
莫兰.阿维尼的目光扫过了两位魔女，处在“贤者时间”的他低笑了一声道：
“最根本的原因就连我都没法去了解，只能告诉你们，这与镜中世界深处，我们信仰的‘混沌魔女’有关，祂才是真的‘原初魔女’！
“另外，我可以举一个例子：
“成为‘女巫’，接触‘镜子魔法’后，每一个魔女最真实的自己都在镜子里面了。”
见芙兰卡和简娜都流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倾述欲强烈的莫兰.阿维尼笑着提出了问题：
“你们知道‘魔女’途径的序列3叫什么吗？”
“不知道。”芙兰卡和简娜同时摇头。
莫兰.阿维尼轻轻颔首道：
“叫‘不老魔女’，青春永驻，擅长复活与重生。
“她们为什么很难杀死，能复活能重生呢？那是因为杀掉的只是她们的表象，真实的她们一直在镜子里面，被她们自己关押封印在镜子里面！
“虚假的她们若是死去，很快就能依靠镜中真实自我的投射复活过来！
“你们说，被虚假之人关押、封印、作为复活源泉来使用的真实自我怎么能不痛恨现实中的虚假，怎么会不想逃出镜子，拿回自己应该拥有的？”
听到这里，芙兰卡霍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进入特殊镜中世界时的场景：
当时，她遇到了身体的原主，服食“女巫”魔药前的自己，那个有着偏粗棕眉和亚麻色短发的男子，而对方满脸血污，眼睛里都是恶毒和痛恨。
难道服食“女巫”魔药，变成女性后，原本的男性自我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放逐入了镜子里，无法再出来？芙兰卡又惊又疑。
简娜同样记起了一些往事：
她成为“女巫”的过程中，在幻觉里也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恶毒的、镜像般的自己，彼时，双方都落入了黑焰里，她拼尽全力爬了出来，回到黑焰之上的冰层表面，完成了晋升，而恶毒的那个她被蟒蛇般的黑影拖入了看不见底部的“深渊”。
难道那象征着自我的分裂？
现在确实有一部分“我”在镜子中受苦？
卢米安见两位魔女同伴都陷入了惊疑迷茫的状态，于是笑着对莫兰.阿维尼道：
“不一定是关押自我，还可能是在成为‘女巫’的过程中，和镜中的自己建立起了深层次的联系，所以能利用他们掌握‘镜子魔法’，而到了一定程度，还可以借此复活。”
“镜中自我血污、恶毒、痛恨、狰狞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这样，本来就嫉妒现实的自己，就像你们这些来自特殊世界的‘镜中人’一样。”
在暂时无法弄清楚真相的情况下，卢米安倾向于不自我纠结，尽量把责任都推到别人那里去。
而且，莫兰.阿维尼作为“镜中人”，天然就有立场方面的倾向，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语得甄别着接受，时常换个角度去分析。
听完卢米安的话语，芙兰卡和简娜的神色缓和了下来，莫兰.阿维尼则语带嘲讽地说道：
“自我的欺骗并不能掩盖真实的存在。”
卢米安见前期铺垫得差不多了，决定现在就把话题拉入正轨。
本来他们的目的是“镜中人”相关，但现在，卢米安认为“真理学派”那边的事情更为重要和急迫，需要先问。
他的眼眸再次变成了银黑之色，望着莫兰.阿维尼道：
“你和‘真理学派’那位‘监督者’签订过合约吗？”
“当然签订过，要不然怎么合作？我们都是很重视契约的。”莫兰.阿维尼颇为骄傲地回答道。
卢米安笑了一声：
“他没有在你签署合约的瞬间隐蔽修改条款吧？”
“没有，我很注重这方面的问题，你们知道的，我是神秘学意义上的‘法官’。”莫兰.阿维尼非常有自信地说道。
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那你见过那位‘监督者’吗？”
莫兰.阿维尼摇了摇头：
“合约是他先签署，然后由他的手下送过来的，我们没实际碰过面。”
“那位‘监督者’最近在做什么？”卢米安谨慎地推进着问题。
莫兰.阿维尼笑了起来：
“我只是他那个巨大暗箱巨大黑网的其中一个环节，通过交易帮忙完成一些事情，并不清楚那些事情具体指向什么，以及它们背后的目的。
“嗯，曾经，他说过，他要利用类似我这样的人，编织成一个隐形的、巨大的漩涡，能将自身最强烈需求放入进去并得到结果的漩涡。
“之前几天，他偶然提到，漩涡要成形了。”
漩涡要成形了……卢米安继续注视着莫兰.阿维尼的命运支流变化，思索着问道：
“你和那位‘监督者’平时是怎么联系彼此的？
“紧急情况下有没有特殊的、备用的办法？”
这是得尽快弄清楚的一件事情——莫兰.阿维尼作为因蒂斯工业部的部长，突然遭受袭击，神秘失踪，属于特大新闻，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到时候，那位“监督者”肯定能有所耳闻，必然会赶紧切断原本的联络渠道。
…………
莫兰.阿维尼那栋别墅内。
作为直属特里尔教区的“净化者”机动小队队长，早有准备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
听完在场“净化者”的讲述，勘察了下现场，昂古莱姆皱起了眉头：
“‘极光会’的人？”
不是“袖剑”他们？
他们在搞什么啊！
略作思索，昂古莱姆下达了命令：
“先封锁莫兰.阿维尼出事的消息，以免惊动这个异常者背后潜藏的那些人和势力，我们说不定还有机会找到线索，追查下去。”
这是他的经验，也是“净化者”们早已习惯的处理流程。

第二百二十九章 首领
没多久，从圣维耶芙教堂过来的“净化者”小队抬着一个近乎封闭的木箱抵达了莫兰.阿维尼的书房。
他们每个人都套着过蜡的白色镶金线罩袍，戴着橡胶制成的薄薄手套和皮制的头套，脸部的面具于嘴鼻前形成了鸟嘴的模样，弯曲往下。
昂古莱姆示意别的“净化者”退出这一层楼，并清空相邻楼层的人员后，也戴上了鸟嘴面具，换上了类似的服装，然后用绷带扎紧了手腕和脚踝等位置。
透过鸟嘴面具上的红色玻璃镜片，昂古莱姆看见几名同事打开了那个木箱。
木箱的内层镶嵌着大小正好合适的镜子，上下左右前后皆是。
被镜面包围着的是一个半人高的乳白色石制雕像，它勾勒出了一位赤裸着上半身，衣裙褪至腰间的美丽女性。
那女性雕像单臂断折，一手垂落，遮住了自己的肚脐，身姿妖娆，五官精致，让昂古莱姆没来由一阵燥热，脑海里涌现出了想亲吻一下“她”，想和这石制雕像发生超友谊关系的冲动。
他没敢深呼吸，只能强行控制住自己。
他知道，这是隶属于特里尔教区的一件“1”级封印物，编号是“82”，名为“乌拉摩丝之像”。
这件“1”级封印物能让周围的生物逐渐迷恋起它，试图占有它，并一点点往外散播各种各样的疾病，有现实常见的，也有属于神秘学领域的。
如果没人阻止它，它周围将变成痛苦的地狱，到处都是哀嚎着、呻吟着、以各种恐怖模样死去的生灵，而瘟疫不会停止，将向更远之处传播，形成更大范围的灾难。
昂古莱姆申请“1—82”是因为它能帮助别的生物走入镜中世界，而只要严格控制时间，疾病和痴迷都不会散播出去。
两名“净化者”成员小心翼翼又倍加爱护地抬起了“乌拉摩丝之像”，走到了书房内那面全身镜前。
昂古莱姆和另外两名队友靠拢过去，各自伸出手掌，搭在了“1—82”的肩膀上。
他们步伐一致地往前行走，就那样神奇地穿过了玻璃制成的镜面，消失在了莫兰.阿维尼的书房内。
昂古莱姆刚看见镜后那片幽暗模糊近乎虚幻的空间，就感觉喉咙有点发痒，似乎想要咳嗽一下。
“哎……”他小声地叹了口气。
“乌拉摩丝之像”散播的疾病果然不是自己等人这身打扮能够隔绝的……
他们如此穿戴的唯一目的是最大程度地延缓自身真正感染疾病的速度！
昂古莱姆和他的队友们在一种逐渐虚弱又莫名亢奋的状态里检查起镜后区域，很快，他们发现了多个黯淡无光的的镜子碎片。
“这里发生过战斗，莫兰.阿维尼被逼多次使用了‘镜子替身’，但没有找到鲜血、体液、发丝等东西。”其中一名“净化者”简单陈述起自己的结论。
发生过战斗？有人在镜子里面埋伏莫兰.阿维尼？昂古莱姆忽然心中一动，有了相应的猜测。
可以啊，“袖剑”！
“莫兰.阿维尼看来没能第一时间逃掉，被击碎了多个‘镜子替身’，这说明他被抓住的概率很高。”昂古莱姆先是认真分析，接着开始做起误导，“嗯，我明白了，‘极光会’发动的刺杀从一开始就没期待成功，刺杀者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莫兰.阿维尼逼迫入这面镜子内，而‘极光会’的其他人早就在这里埋伏了！”
其他“净化者”都认可了这个推测，相继点头道：
“是‘极光会’没错。”
“他们为了对付莫兰.阿维尼，居然动用了可以利用镜中世界的强大物品。”
“‘极光会’没留下血腥恶心的场景，是因为他们想活捉莫兰.阿维尼，询问某些重要情报？”
“这五六年来，‘极光会’是越来越有脑子了啊……”
飞快讨论了几句后，其中一位“净化者”回头望了眼摆在出入口位置的“乌拉摩丝之像”，吞咽了口唾液道：
“赶紧出去吧，把‘1—82’放回镜箱里，我快忍不住了。”
昂古莱姆表示了赞同。
等回到现实世界，重新封印了“1—82”，脱掉了身上那套累赘的东西，他终于舒了口气，然后感觉身心皆是疲惫。
…………
有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采石场空洞内。
电石灯光芒的照耀下，“灾祸之眼”的注视中，莫兰.阿维尼笑着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同样是通过镜子。”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物暗袋内拿出了一面化妆镜，倾述欲非常强地解释道：
“在镜中世界，每一面镜子都是独特的，有自身对应的坐标，我把自己这面镜子的坐标给了他，他也让我知道了他那里某面镜子的坐标，有了这个前提，我就可以通过自身的特质，借助‘镜中世界’直接把信息传递到他那面镜子上，并留存一段时间了，同样的，他也是这么联络我的，但依靠的是我给他的非凡物品。”
“IP地址对吧……”芙兰卡用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语言咕哝了一句。
卢米安笑了起来，和煦问道：
“你可以把‘监督者’那面镜子的坐标告诉我们吗？”
莫兰.阿维尼摇了摇头：
“这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也书写不出来，只有我们这种本身就来自于镜中世界的人才能感应到，或者‘魔女’们获得神性，成为了‘绝望魔女’。”
序列4“绝望魔女”？而序列5是“痛苦魔女”……这两个序列听起来都不太好啊，扮演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但后面的“不老魔女”就非常棒了……芙兰卡提取着莫兰.阿维尼话语里透露出来的“魔女”途径情报。
“那个‘监督者’为什么能感应到？”简娜追问道。
莫兰.阿维尼笑了：
“他也不能感应到，但他那件非凡物品可以记录和使用。”
“这件物品可以吗？”芙兰卡笑着扬起袖子，露出了玻璃制成般的“镜扣”。
莫兰.阿维尼先是一惊，旋即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是你们杀了耶布斯啊。”
“是‘监督者’杀的。”卢米安非常诚恳地解释道，“我们没打算杀他，甚至想和他成为朋友，但那个‘监督者’隔着很远的距离，利用神秘的力量，杀了他，我很担心你也遭遇这种事情。”
莫兰.阿维尼沉默了几秒道：
“可以记录。”
他指的是“镜扣”可以记录“监督者”那面镜子的坐标。
“我就说可以嘛。”芙兰卡一点也不意外。
她刚才使用“镜扣”的时候，就发现“镜中世界”好几面镜子给自己非常清晰的感觉，可以准确定位，那有此地的镜中世界出入口，有莫兰.阿维尼书房内那面全身镜，还有另外几面不知在哪里的镜子。
芙兰卡据此怀疑，每到过一面镜子，“镜扣”就会自然地记录下相应的坐标。
莫兰.阿维尼转而说道：
“你们想通过那面镜子直接找到‘监督者’是不太可能的，我一直都怀疑那面镜子其实是在‘监督者’某个手下身上，当然，那个手下和‘监督者’的距离必然很近，否则会耽误信息的传递。”
就像“卷毛狒狒研究会”不少成员那样，留给“海拉”女士信使的联络地点都是与自身现实生活隔离的……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个一个地拜访，只要他们真的很近。
“可以把那个坐标给我们了吗？”
莫兰.阿维尼沉默了，催眠的影响、吐真剂的效果在和他内心的坚持激烈碰撞着。
这是一位“惩戒骑士”的自我原则和相应限制。
观察着他命运支流变化的卢米安微笑说道：
“你可以再多考虑一会儿，先聊聊别的吧。”
他看见了莫兰.阿维尼因此失控的发展，于是打算再问问别的情报，等会要是对方还不愿意透露，那就杀死通灵！
“好。”莫兰.阿维尼长长地吐了口气。
卢米安斟酌着问道：
“那位‘监督者’找你做过哪些交易？”
莫兰.阿维尼回答得很是轻松：
“主要是为某些人提供一定的帮助，同样的，我也通过那位‘监督者’得到了一些帮助，我们都因此提高了自身在政坛的地位，获得了更多的资源。
“这其实是政治人物平时都会做的事情，但有了那位‘监督者’，就更隐蔽，更不被人察觉，也更有效了。
“另外就是庇护某些人，或者间接给予某些非上流社会的人好处，以达成那位‘监督者’暗箱交易另外一侧的要求。”
卢米安思索着问道：
“那位‘监督者’没和你们‘镜中人’的首领交流过？”
他不清楚“镜中人”有没有实际意义上的首领，这么讲是为了诈莫兰.阿维尼，表示自己等人早已掌握很重要的情报。
若“镜中人”确实没有实际意义上的首领，莫兰.阿维尼因此看穿了虚实，有吐真剂和催眠的前提下，这完全不影响他后续回答问题。
莫兰.阿维尼脸色微变道：
“他确实和我们的首领交流过。”
“他们怎么交流的？”卢米安沉稳问道。
“通过我给予的一个仪式，具体交流了什么，我不在现场，不知道。”莫兰.阿维尼很诚实地说道。
“你们那位首领在现实世界，还是第四纪特里尔内的镜中世界？”芙兰卡好奇问道。
“在第四纪特里尔。”莫兰.阿维尼叹息着说道，“神性强大的‘镜中人’没法借助泄漏点，通过某些灾难事件逃出来。”
芙兰卡想了一下道：
“你们那位首领有对应的现实自我吗？”
“有。”莫兰.阿维尼露出了笑容，“你们永远都猜不到是谁。”

第二百三十章 镜中世界第三层
“永远都猜不到是谁？”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嗤笑了一声，摆出了我就要猜一猜的架势。
当然，他们都没直接猜测，打算先通过侧面迂回的方式搜集到一定的情报后再有针对性地猜测。
卢米安注视着莫兰.阿维尼的命运支流变化，明白这位“惩戒骑士”有自己的坚持和神秘学意义上的自我限制，不会主动说出“镜中人”首领的情况，但他又克制不住自己的倾诉欲望，对抗不了催眠的影响，于是充满炫耀感地做了一定的挑衅。
“你刚才说的是神性强大的‘镜中人’没法借助泄漏点，通过某些灾难事件逃出来，而不是具备神性的‘镜中人’。”卢米安笑着从莫兰.阿维尼自己的陈述里拆解起关键话语，“也就是说，有对应序列4的‘镜中人’逃出来过，而你们那位首领至少是序列3半神对应的‘镜中人’？”
莫兰.阿维尼顿时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后悔自己刚才说得太详细了，不知不觉就在用词上透露出了关键情报。
芙兰卡受卢米安表现的激励，跟着笑道：
“从你们那个镜中世界逃出来的序列4‘镜中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莫兰.阿维尼嘴唇翕动，忍耐得非常辛苦，但还是保持住了沉默。
不愧是序列5的“惩戒骑士”，很擅长对抗审讯和交流啊，比之前那些强多了……不知道破坏他的脑额叶会不会让他失去最后的自我控制能力……卢米安感慨了两句，把话题转移到了不那么重要的方面：
“‘镜中人’产生的前提条件是什么？
“在现实特里尔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都有对应的‘镜中人’，还是需要接触过地底某些污染才有？”
这是根据“梦节”情况提出的猜测。
呼……莫兰.阿维尼悄然松了口气，他刚才差点就没法控制住自己，把最核心也最重要的那些秘密说出去。
现在的问题让他感觉到了一定程度的放松，非常流畅地回答道：
“如果没有针对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那里的镜中世界会有完整的现实特里尔投影，包括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而封印存在的前提下，只有经常进出地底，接触到了特定污染的人才会在我们那个镜中世界留下烙印。
“除了这类情况，我们的族群还有别的来源：
“一是那个伪神的后裔，一诞生就会有对应的‘镜中人’出现，不管他们位于哪里，是否来过特里尔；
“二是第四纪特里尔某些贵族的血脉，比如，塔玛拉家族的子孙们，我就是这样产生的，这同样不受地点和环境的限制。”
卢米安等人都明白莫兰.阿维尼口中的伪神指的是“原初魔女”奇克，作为执掌镜中世界的邪神，祂的子嗣与特殊镜中世界密切相关完全可以理解。
“为什么塔玛拉家族的后裔和你们那个镜中世界有特殊关系？你们的先祖在‘四皇之战’里遭受了相应的污染，或者更早一点？”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莫兰.阿维尼沉默了几秒道：
“更早一点。
“具体是遭受了什么污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污染，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我并不知道，坚持‘审判’途径且不是‘镜中人’的塔玛拉支系或者‘门’途径的塔玛拉支系也许保存有相应的记载。”
“门”途径是“学徒”途径的另外一种称呼。
卢米安点了下头，帮芙兰卡和简娜问道：
“你们的族群不包括其他魔女的‘镜中人’？”
“那是‘镜中人’，但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莫兰.阿维尼笑着回答道，“当然，如果满足了我前面说的条件，在我们那个镜中世界，还会有对应的魔女‘镜中人’诞生。”
这样啊……芙兰卡和简娜微微颔首中，卢米安改变了问题：
“脱离地底的‘镜中人’分别在做什么？”
他这问得很宽泛，没有特指具备神性的那些“镜中人”，莫兰.阿维尼挣扎了一下就做出了回答：
“大部分都留在了特里尔，或借助原主的身份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组织内提升自己的地位，或藏在阴影里，隐秘地发展势力，为将来彻底打开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进入镜中世界的第三层，也就是最深那层做准备。
“剩下的部分……”
莫兰.阿维尼顿了一下，望着芙兰卡和简娜笑道：
“有的渗透进了魔女教派，想找出那个伪神在现实的藏身之地，有的去了伦堡，按照首领的吩咐，寻找某样物品。
“别问我魔女教派的‘镜中人’有没有进展，也别问我去伦堡的‘镜中人’要找什么物品，这都不是我负责的领域，没谁告诉我细节。”
“我也想找到‘原初魔女’在现实的藏身之地，要不你把渗透进魔女教派的‘镜中人’都告诉我吧，也许可以合作一下。”芙兰卡笑靥如花地提出了建议。
莫兰.阿维尼一脸“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表情道：
“我也不清楚究竟有哪些，只有首领才能掌握所有的信息。”
“好吧。”芙兰卡眼眸微转道，“什么叫镜中世界的第三层？说起来，我们都去过第四纪特里尔，进入过你们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可看见的，遇上的，都是第四纪特里尔那些死亡市民的‘镜中人’，是那座古代城市的倒影，你们那个族群在哪里？”
莫兰.阿维尼详细解释道：
“你们当时进入的应该是我们那个镜中世界的第二层，它只有满足了特定的条件才会呈现，保存着第四纪特里尔被摧毁时的场景，相当危险，有许多未知的秘密，而我们日常生活的是镜中世界的第一层，是当前特里尔的倒影。”
“镜中世界第一层展现的是现在这个特里尔？”简娜敏锐察觉到了一个前后矛盾的点，“你不是说你们这些‘镜中人’生活在黑暗、冰冷、封闭的环境下吗？”
现在这个特里尔可是一座大都市！
莫兰.阿维尼冷声笑道：
“我们看似生活在一个大都市里，其实每个人都被限制着，只能按照固定的轨迹来来回回，永远在那么几个房间、那么一两条街道徘徊，如果没有具备神性的强者帮助，我们彼此间连交流都无法做到，只能通过镜子看现实中的自己在做什么，而且，镜中世界没有太阳、月亮和群星的投影。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的环境。”
和之前那个画中世界的假人们的生存状态有点像，但“镜中人”又有自我的、清醒的认知……难怪他们痛苦……卢米安从镜中世界第一层没有太阳、月亮和群星联想到了一个问题，思索着问道：
“‘太阳’途径的序列4‘无暗者’若是接触到地底特定的污染，会有相应的‘镜中人’诞生吗？”
“不会。”莫兰.阿维尼回答得很肯定。
卢米安借此又排除了一些可能性——“镜中人”那位首领对应现实身份的某些可能性。
“‘太阳’途径还真是特殊啊，不愧是执掌净化的途径。”芙兰卡由衷感慨道。
她随即想起自己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于是催促道：
“镜中世界的第三层又有什么？”
莫兰.阿维尼再次摇头：
“没谁进去过，我们只是知道这一层的存在，知道我们的诞生、我们的特质、我们力量的来源都指向这一层，而我们信仰的、追随的那位‘混沌魔女’，也就是‘原初魔女’，因某些原因困在了那里，守护着真实。”
被困在那里？恐怕是被封印在那里吧……守护着真实，这个提法有点意思……卢米安琢磨了一下道：
“你们说的真实究竟是什么？”
“真实就是真实。”莫兰.阿维尼的表情有些迷茫，似乎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见他也不知道答案，简娜继续起“镜中人”和现实对应关系的话题。
她疑惑问道：
“现实中的原主如果死了，‘镜中人’会怎么样？
“反过来呢？”
莫兰.阿维尼嘴角翘了起来，脸庞有些扭曲地笑道：
“正常来说，现实中的我死了，我也会跟着死去。
“但要是在此之前，把现实中的我送到了镜中世界，那他的死亡对我造成的影响会很小。
“反过来也一样，我还在镜中世界时，如果被侵入者杀死，现实中的我只会生一场病，虚弱一段时间，之后他若是没再接触到地底的特定污染，则不再有对应的‘镜中人’。
“要是我逃到了现实世界，被人杀死，现实中的我一点影响也不会有。”
芙兰卡“嘶”了一声道：
“所以你当初没有直接杀死莫兰.阿维尼，而是想办法将他拖入了镜中世界？”
“对，我等他‘享受’了一段时间的黑暗、冰冷、封闭和孤独后，才将他杀死。”莫兰.阿维尼露出了笑容。
简单来说就是，在镜子中的那个会失去重要性，不会影响到另外一个的生存，而这与他是“镜中人”还是现实之人无关……如果都在现实世界，则“镜中人”天然处于劣势之位……卢米安轻轻颔首间，开始结合莫兰.阿维尼刚才说的那些猜测“镜中人”首领的身份：
经常进出特里尔地底，接触过某些特定污染；
神性强大，至少是序列3；
当前必然还活着……
想到这里，卢米安无法再进一步缩小范围了。
他只好利用“阴谋家”的能力，将相关的所有信息都放到了自己的思维网络上：
“真理学派”那位“监督者”举行仪式，和“镜中人”的首领做过交流；
“真理学派”在寻找罗塞尔大帝最后那座陵寝；
他们有了很重要的收获，漩涡即将成形……
霍然间，卢米安灵光一闪，脑海内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不敢确定这个猜测，因为某个前提似乎并不成立。
他往前两步，凑到莫兰.阿维尼的耳旁，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莫兰.阿维尼脸色剧变，既震惊，又恐慌。
卢米安收回了身体，表情凝重地吐了口气。
“你猜到‘镜中人’首领是谁了？”芙兰卡问道。
卢米安轻轻点头，环顾了一圈，沉声说道：
“对，我知道祂是谁了。
“祂是镜中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第二百三十一章 命运片段
镜中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不管是芙兰卡，还是简娜和安东尼，听到这个对因蒂斯人来说无比耀眼的名字和“镜中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本能地想要质疑，可莫兰.阿维尼的反应和表情变化都似乎证明了卢米安的猜测。
“可大帝不是已经陨落一百多年了吗？怎么还会有对应的‘镜中人’？”芙兰卡终于找回了思绪。
罗塞尔大帝会接触到特里尔地底的特定污染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毕竟他成年之后，长期住在特里尔，本身又是一个安分不下来的人，等到他掌控了整个因蒂斯，还改造了特里尔，扩建过这座城市，发起了爱国卫生运动，但他不是已经陨落了吗？
卢米安凝重的表情已缓和了下来：
“我最开始也不敢往这个方向猜，但后来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到了罗塞尔大帝那个层次，就算陨落，也未必是彻底消亡，说不定还有复活过来的机会。”
就像躺在“梦节”古墓内的拿波瑞狄斯利“神孽”尸体一样。
“死而不僵啊……”芙兰卡又发出了奇怪的感慨。
有恶魔君王的“神孽”尸体在前，她、简娜和安东尼都较好地接受了卢米安的说辞。
卢米安望向脸色灰败的莫兰.阿维尼，笑了笑道：
“我抱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想法，把这个猜测告诉了他，而他也很‘配合’地确认了我的猜测。”
莫兰.阿维尼嘴唇翕动，想要自我辩解两句，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觉得越解释越是在帮助这群人。
倾诉欲驱使着他补了一句话：
“现在你们知道我们‘镜中人’也有非常强大的实力了吧？
“如果能彻底打开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我们不会比任何一个正神教会弱！”
芙兰卡无视了莫兰.阿维尼的夸耀，自言自语道：
“难怪教会的半神们都不太乐意来地底，亲自解决这里的各种异常现象，除非是上次那种第四纪特里尔封印遭到破坏的严重情况。
“这哪里是来解决异常现象的，这是来制造更多异常现象的！”
虽然“永恒烈阳”教会的半神们不用担心会有自身对应的“镜中人”诞生，但特里尔地底的污染又不是只有镜中世界一种！
特里尔的地底也太脏太可怕了吧？
这还是第四纪特里尔被较好封印着的前提下，“四皇之战”时，那四位皇帝，尤其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到底干了什么事啊，留下的问题过了一千多年还是异常恐怖！
我们也算是经常出入特里尔地底的人，甚至还进过第四纪特里尔，进过那个特殊镜中世界，会不会也有对应的、特殊的“镜中人”？
不，不是会不会有，而是肯定有，之前已经见过了！
卢米安同样未理睬莫兰.阿维尼的自夸，转而望向简娜道：
“我们对‘镜中人’的调查算是有了重大进展，加上明显有神性的‘监督者’，接下来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掺和的，等拿到了‘监督者’那面镜子的坐标，你就赶紧把整件事情汇报上去。”
简娜“嗯”了一声，自嘲一笑道：
“其实，我现在就想汇报了。”
在她看来，虽然还不清楚“真理学派”寻找罗塞尔大帝最后那座陵寝是为了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但在他们大概率已经收获了关键情报，又与镜中罗塞尔有了合作的前提下，事情明显已经变得非常紧急，且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你可以现在就开始写信。”卢米安轻轻颔首，又将目光投向了莫兰.阿维尼。
他打算猎取对方的命运了。
“猎取命运”不是目的，趁接触命运的机会从过去那些命运片段里寻找关键情报才是。
这是“审问”的倒数第二个环节。
最后一个环节是“通灵”，以强行获得“监督者”那面镜子的坐标！
另外，卢米安也想趁这个机会观察一下不是互换命运也未直接导致目标死亡的情况下，猎取走目标一个命运片段，会导致他发生什么事情。
这是“猎命师”自带神秘学知识里未有提及的，卢米安唯一能确定的是“过去不会改变，已经结束的事情不会改变”。
本来卢米安还想再问下和莫兰.阿维尼保持着联系的“镜中人”都有谁，处在什么位置，但当前形势的紧急让他决定把这方面的问题放到最后，放到“通灵”部分，反正这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在卢米安看来，更重要的是掌握渗透入魔女教派和去伦堡寻找某件物品的“镜中人”分别有哪些，可莫兰.阿维尼明显不知道。
——卢米安怀疑去伦堡的“镜中人”是想找“0—01”的线索，毕竟从资料上看，这件物品和“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应该有密切关系，封印它的方法和封印第四纪特里尔相当像，对来自第四纪特里尔内特殊镜中世界的“镜中人”们来说，这可能非常重要。
卢米安伸出了右掌，隔着一定的距离，虚按向了莫兰.阿维尼。
他蓝色的眼眸迅速变成了银黑。
这奇异的表现让莫兰.阿维尼颇为茫然。
他虽然有序列5的实力，但最近十几年来一直活跃于政坛，与神秘学领域与新兴的邪神教派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当上工业部部长后更是如此，基本只靠“镜中人”内部的联系和“真理学派”的“掮客”们来获取想要的知识、情报和物品，直接接触野生非凡者的机会极其稀少，自然看不出卢米安在做什么，只是直觉地相信对方带着某种意图，并非单纯的表演。
卢米安的右掌隔空“触碰”到了对应莫兰.阿维尼的那条水银色虚幻长河。
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了这位“镜中人”的一生，各种各样的命运片段随着河流的涌动纷至沓来。
卢米安没法做仔细的辨别，抓住短短的两三秒时间，着重观察起两部分命运片段：
其中一部分命运片段是莫兰.阿维尼怎么通过镜子远程教导“真理学派”那位“监督者”举行仪式，和镜中罗塞尔.古斯塔夫取得了联系；
另一部分则是这位“镜中人”如何诞生。
在前面那部分命运片段里，卢米安看见莫兰.阿维尼将一面银制的、非常有古典特色的镜子塞入了自身的化妆镜内，将它借给了那位“监督者”。
而那条水银色命运长河的源头处，十七八岁模样的镜中莫兰.阿维尼在黑暗、冰冷的房间内飞快勾勒了出来，表情天然阴狠。
“那面古典银镜和芙兰卡在镜中世界污染外溢处捡到的那面很像，在‘旅舍’行动里，她也是靠着后者才进入第四纪特里尔的……这类镜子和‘镜中人’密切相关？
“莫兰.阿维尼不是说塔玛拉家族的血脉后裔天然会有对应的‘镜中人’吗？为什么他这个‘镜中人’诞生时不是婴儿？塔玛拉家族的血脉后裔必须到了一定的年龄，或者做了某件事情，才会出现对应的‘镜中人’？他似乎也不太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念头电闪间，卢米安没有任由“猎取命运”的尝试自然结束，走向失败，他抓紧时间，右手虚握住某个命运片段，通过灵性的喷薄将异常沉重的目标缓慢撬出了水银色的虚幻长河。
那个命运片段对应的是莫兰.阿维尼在“痛恨乐章”下色欲爆炸的场景。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芙兰卡和简娜问起别的‘镜中人’，分散起莫兰.阿维尼的注意力，那命运片段终于脱离了水银色长河。
因此出现的空洞并没有被填补，或得到重新的编织，虚无的混沌占据了那里，弥漫起淡薄的雾气。
卢米安将猎取到的命运片段积压入自身灵体后，仔细观察起莫兰.阿维尼的变化。
等待的过程中，他心里嘀咕了起来：
“莫兰.阿维尼被我们抓住的事实没有变……
“他喝了吐真剂，被催眠的情况没有变……
“他刚才讲的那些事情也没有被我们遗忘……
“嗯，这次‘猎取命运’用了整整三分钟，色欲爆炸的命运片段在莫兰.阿维尼整个人生里都属于非常重的那种，毕竟这让他的命运急转直下……
“猎取需要在十五米内，获得了目标的鲜血则不用……
“撬动了命运，等待完成时，无法攻击目标，但可以远离……
“还是直接杀掉方便，几秒钟就能完成猎取……”
卢米安复盘中，莫兰.阿维尼虚弱的气息逐渐饱满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他脸上残留的血迹泪痕等随之消失。
“嗯，没有色欲爆炸，也就没受到严重的伤害……”卢米安在莫兰.阿维尼脸露惊喜的同时，“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落在了莫兰.阿维尼的身上，让猝不及防的他一下昏迷了过去。
与此同时，密切关注着卢米安动作的简娜和芙兰卡一起将左轮手枪瞄准了还未来得及倒下的莫兰.阿维尼头部。
砰砰枪响中，这位“惩戒骑士”的脑袋如血色烟花般炸开了。
卢米安未抱怨芙兰卡和简娜没给自己收割的机会，他也不想浪费灵性去“收割”了——在最后关头出场，用“痛恨乐章”击碎莫兰.阿维尼剩余镜子替身，将对方俘虏时，他就因为成功收割，有了魔药得到消化的感觉。
扑通！
莫兰.阿维尼的尸体倒在了地上，芙兰卡准备起通灵。

第二百三十二章 到来
芙兰卡一边布置仪式，一边思索着对卢米安道：
“镜子坐标是语言无法描述的，只能通过神秘学意义上的给予来获得，而‘魔镜通灵术’没法办到这方面的事情，我打算正常通灵。”
她创造的“魔镜通灵术”虽然极大地提升了通灵持续的时间和目标魂灵回答问题的数量，但也受限于镜子这个媒介，失去了进行其他交互的可能性。
“正常通灵的话，能询问的东西就非常有限了……”卢米安琢磨了几秒道，“第一个问题让他把‘监督者’那面镜子的坐标给我们，第二个问题问用来举行仪式与他们首领沟通的古典银镜在哪里，第三个问题是和他保持着联系的‘镜中人’都有谁，在哪里，现实身份是什么，按重要性来依次回答。”
等回答完第三个问题，“通灵”仪式应该就自然终止了，卢米安甚至怀疑莫兰.阿维尼都没法“介绍”完他这条线上的所有“镜中人”，所以要求按重要程度来排序，从当前地位最重要或负责事项最重要的“镜中人”讲起。
“古典银镜？”芙兰卡疑惑反问。
“对，莫兰.阿维尼有一面和你曾经拥有的那面古典银镜一样的镜子，它是和镜中罗塞尔沟通的关键道具。”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说话的同时，他蹲了下去，摸索起莫兰.阿维尼的衣兜和裤袋。
他遗憾地发现，这位工业部部长身上只有几张大额钞票和一定的零钱，总计3212费尔金。
除了现金，还有极具机械艺术美感的黄金怀表、刺绣精美的手帕、来自私人设计师和手工匠人的钱包。
它们没一件具备非凡力量！
卢米安忍不住学起芙兰卡，在心里骂了一句：
“穷鬼！”
其实，他能够理解，莫兰.阿维尼作为现任工业部部长，受到官方非凡者们的严密保护，不太可能把神奇物品、非凡武器等东西留在身上，以免暴露自身的异常。
——他是“审判”途径的序列5“惩戒骑士”，如果向两大教会公开这个事实，很难解释这个层次的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来源于哪里，他在签订契约时顶多申明了自己是相应途径的非凡者，没讲具体的序列，之后则会失去光明正大获取物品的机会，只能通过“掮客”们得到，这是不能被官方非凡者知晓的。
对莫兰.阿维尼来说，他实质上也不需要请“监督者”帮忙做一次“暗箱操作”，以创造明面上接触和获得神奇物品的机会，因为“镜中人”可以通过镜子传递事物，他真有必要使用某件物品来达成某个目的时，完全可以联络相应的同伴，请他们把东西“送”过来，等用完了则立刻还回去。
卢米安叹了口气，收起钞票、怀表等物品，站了起来。
他边看着芙兰卡完成通灵，边对继续写起书信的简娜道：
“你刚才开枪很果断啊，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吗？
“这又不是在战斗中，我们都和莫兰.阿维尼友好交流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都有一种大家成为了朋友的感觉。”
简娜瞥了卢米安一眼，边就着身前岩壁上的凸起石块写信，边轻笑了一声：
“你是在担心我强行压下心理上的不适，憋出问题来，想兼职心理医生做些开导？”
一直安静旁听，完美扮演“观众”的安东尼.瑞德略有点尴尬地碰了碰自己的鼻子。
这似乎是他的工作。
但他看得出来简娜和芙兰卡都不需要开导。
卢米安没有正面回答简娜的问题，笑了笑道：
“你也没杀过几个人啊。”
“刚才我们要是不开枪，你会动手吗？虽然你觉得和莫兰.阿维尼都疑似成了朋友，但我相信你会毫不犹豫地打爆他的脑袋。”简娜笑着反问。
卢米安“呵”了一声：
“我不一样，我杀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了。”
简娜又看了他一眼：
“莫兰.阿维尼有讲述他的罪行啊，他把真正的莫兰.阿维尼拖到镜子里，囚禁了一段时间后又残忍杀害，对处决罪犯，我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你变了……”卢米安故作叹息，开起了玩笑，“以前的你习惯于依靠警察依靠官方力量来惩戒坏人。”
简娜没再回应他，因为芙兰卡已完成了通灵。
染着阴绿色泽的烛光摇曳间，莫兰.阿维尼的灵浮现在了他的尸体上方，被打开“灵视”的众人看见了。
芙兰卡没有浪费时间，边取下袖口那枚玻璃制成般的“镜扣”，边对莫兰.阿维尼的灵体道：
“告诉我那位‘监督者’的镜子坐标。”
莫兰.阿维尼模糊阴森的脸庞顿时扭曲了起来。
但已失去生命的他不再受到强力的自我限制，很快就无法抗衡通灵的效果，伸出右手，示意芙兰卡将那枚“镜扣”给他。
早有准备的芙兰卡立刻把“镜扣”递了过去。
莫兰.阿维尼的灵握住了袖钉，身上幽暗光芒一闪，汇聚到了这枚玻璃制成般的扣子表面，渗透了进去。
拿回“镜扣”后，芙兰卡悄然松了口气。
最重要的事情完成了，接下来的都是额外收益！
芙兰卡的精神因此变得活跃，她饶有兴致地询问起莫兰.阿维尼：
“你是不是有一面银制的古典镜子，可以用来，等一下……”
她忽然想到这也算是一个问题，赶紧改变了问法：
“那面帮助‘监督者’和你们首领交流的古典银镜现在在哪里？”
卢米安刚才已经确认过了，这不在莫兰.阿维尼的身上。
莫兰.阿维尼的灵阴冷僵硬地回答道：
“在格里菲斯那里，我需要使用的时候，会让他通过镜子给我。”
芙兰卡先是一喜，旋即懊恼地骂出了声音：
“艹！”
她这是意识到自己没法让莫兰.阿维尼给出那个格里菲斯的镜子坐标了。
通灵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她必须先问莫兰.阿维尼负责联系的那些“镜中人”都有谁，现实身份是什么，没法附加给予镜子坐标的要求！
卢米安和安东尼都瞬间明白了芙兰卡为什么要自我责骂，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些问题的提出依赖于前面的回答，而给予镜子坐标又没法通过“魔镜通灵术”来完成。
平复了下情绪，芙兰卡望着莫兰.阿维尼的灵，组织着语言道：
“和你保持着联系的‘镜中人’都有谁，现实在做什么？从地位和责任最重要的开始说。”
莫兰.阿维尼已然苍白的模糊脸庞又一次出现了扭曲，他颇为挣扎但又相当呆板地回答道：
“有格里菲斯，他算是我的副手，他的原身是‘摩斯苦修会’的核心成员，他正在利用我们的帮助，逐渐提升自己在‘摩斯苦修会’内部的地位，希望将来有一天能让这个隐秘组织加入打开第四纪特里尔封印的联盟……”
“摩斯苦修会”……这不是和大帝长女贝尔纳黛那个“要素黎明”对抗的隐秘组织吗？我记得他们以“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为主……也不知道研究会内部有没有“摩斯苦修会”或者“要素黎明”的人，像我这种归属于一个以上隐秘组织的应该还有……芙兰卡认真而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莫兰.阿维尼的讲述。
莫兰.阿维尼提到了第二个“镜中人”：
“卡拉坦扎.塔玛拉，我们这个支系的塔玛拉家族成员，他加入了军队，目前是一名上校，以杀死鲁恩王国间谍，获得‘审判’途径的魔药配方和特性为遮掩，让自己的非凡能力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舞台上……
“帕莉雅，她的原身是矿石学者，目前加入了‘特里尔洞穴协会’，以此掩饰她寻找封印薄弱处的的努力……
“斯博特，特里尔警务部副部长，警务委员，他的原身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受到了特定污染，然后被格里菲斯和卡拉坦扎有针对性地埋伏，拖入了镜子里，以换取镜中斯博特出来，顶替他的位置……”
讲到这里，莫兰.阿维尼的灵愈发虚化，随时可能消散。
这时，简娜写好了信件，侧头对卢米安道：
“我现在就去召唤‘审判’女士的信使。”
她话音刚落，她和卢米安等人的耳畔就响起了一道仿佛来自远方的飘渺之声：
“不用召唤了。”
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同时有所预感，将目光投向了采石场空洞的侧面。
只有电石灯和蜡烛光芒存在的昏暗环境内，一道道璀璨的星辉在虚空中凝结而成，飞快勾勒出了一扇梦幻的对开大门。
无声无息间，那扇大门敞开，一辆被诸多灰色老鼠拖着的巨大南瓜马车驶了出来。
马车内坐着三位女士，一位是“魔术师”，她穿着有金色刺绣的米白色竖领长裙，一位是“审判”，她披着及肩黄色长发，身穿带棕色皮甲的灰白色骑士服装。
还有一位女士套着有神秘图案的紫色长袍，腰间悬挂着星象仪等物品，鼻梁上架着一副很是斯文的眼镜。
她的左手托着一盏布满神秘花纹的、表面呈金色的、宛若水壶的怪灯。

第二百三十三章 追踪
看到那盏金色怪灯的时候，不管是卢米安、芙兰卡，还是简娜，都眼皮一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不会就是“0—05”“许愿神灯”吧？
嗯，南瓜马车是大阿卡那牌“隐者”女士的象征之一，而她和“要素黎明”的首领、罗塞尔大帝的长女、“0—05”的执掌者贝尔纳黛有密切关系，将“许愿神灯”借来使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念头电转间，他们听见安东尼尊敬地说道：
“晚上好，‘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
卢米安等人随之回神，同样做起问候。
“这位是‘隐者’女士。”“魔术师”简单介绍了一下。
等到卢米安等人完成了致意，这位穿着米白色金绣竖领长裙的女士一边从虚空里拿出了一瓶装在陈旧玻璃圆瓶内的暗红色葡萄酒，一边对芙兰卡道：
“把那枚袖钉借我，接下来你们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对付“真理学派”那位“监督者”必然是半神层次的战斗，不是卢米安等人能够掺和的。
芙兰卡没有强行参与的想法，将玻璃制成般的扣子递给了“魔术师”女士。
“魔术师”女士随即将那瓶只有浅浅一层暗红色液体的的葡萄酒给了她：
“这是一件神奇物品，作用是喝掉后能恢复体力和灵性，但记住，一天只能喝一次，可不能成为醉鬼哦。”
多喝一口立刻就会成为醉鬼？芙兰卡等人瞬间明白了“魔术师”女士最后那句叮嘱的真正意思。
见瓶内的暗红色葡萄酒也就一口的样子，芙兰卡侧过身体，准备将陈旧的玻璃圆瓶递给卢米安。
他是灵性消耗最大的那个。
“魔术师”女士摩挲着手指间的“镜扣”，笑着说道：
“不用担心，你喝不完的，它的名字叫‘永不枯竭的酒’。”
这样啊……保持着尝试的心态，芙兰卡拧开轻薄的金属瓶盖，咕噜喝掉了那浅浅一层暗红色葡萄酒。
微涩淡甜的酒精液体滑过喉咙后，她感觉一下变得精神，像是刚饱饱地睡了一觉，并且没有和莫兰.阿维尼发生过战斗。
与此同时，她看见陈旧的玻璃圆瓶底部，一缕缕暗红色的液体渗透了出来，又有了那么浅浅一层葡萄酒。
真是永不枯竭啊……芙兰卡感慨之中，将陈旧的玻璃圆瓶递向了卢米安。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忽然觉得这好像有点不对。
她下意识改变了方向，打算让简娜先喝。
可她转念一想，觉得这更不对了！
因为等会必然还是要给卢米安喝！
算了算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芙兰卡用母语咕哝了一句。
她转而用手指在瓶口绕了一圈，成功看见那里结出少许白霜。
白霜自然掉落中，芙兰卡把“永不枯竭的酒”给了简娜。
简娜喝掉暗红色的酒液，模仿着她的动作做了一遍，然后才递给卢米安。
芙兰卡见状，悄然松了口气。
卢米安没有在意两位魔女的举动，他更关注的是“隐者”女士和“魔术师”女士展现出来的不同寻常之处。
前者被镜片遮挡的眼眸变得极为幽深，但又没有焦距，茫茫一片，不知在注视什么，而后者身周有数不清的璀璨光点凸显，像是将星空缩小搬到了地面。
处理重要事件前，先“占卜”或者“预言”一下？卢米安有所明悟地接过陈旧的玻璃圆瓶，咕噜喝掉了里面的暗红色葡萄酒。
他的灵性迅速得到了恢复，如同经历了一次清晨六点的来临。
当然，他使用掉的、预先积压的那部分灵性没有“归来”。
呼，卢米安的灵性匮乏焦虑症得到了治愈。
等安东尼也喝了“永不枯竭的酒”，将这件神奇物品还给了“魔术师”女士，那枚“镜扣”内有幽暗的光芒染上星辉的色泽飞了出来，落入了那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的眼中。
“魔术师”女士让“镜扣”自己飞向了芙兰卡，自己则伸出双手，抓住虚空，猛地往两边一拉。
无声无息间，虚空如同透明的薄膜般被撕裂开来，显露出了一条又一条虚无幽暗结成了蛛网的通道。
这是常规意义上的镜中世界。
无需依靠镜子，“魔术师”直接打开了进入镜中世界的虚幻之门！
这就是“学徒’途径的高层次力量吗？卢米安等人暗自感叹中，“魔术师”女士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隐者”女士。
套着紫色长袍的“隐者”右手多了一个鲜艳的、不够真实的毛线团，并将它的线头缠绕在了那盏金色的、造型奇特的灯上。
然后，这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将鲜艳虚幻的毛线团扔了出去，扔入了“魔术师”打开的虚幻之门内，扔进了镜中世界那一条条幽暗虚无的隧道里。
毛线团自行滚动入其中一条通道，迅速消失在了深处，只留下代表它轨迹的、与金色怪灯相连的的那根毛线。
“魔术师”当即带着“隐者”和“审判”走入了镜中世界，追逐着那个毛线团而去。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镜中世界后，被强行撕开的虚空飞快合拢。
“我应该听过那个毛线团的故事，但不记得叫什么了……”芙兰卡再次嘀咕了起来。
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莫兰.阿维尼的尸体。
“你想把他带回去给你教子吃？”芙兰卡嫌弃地说道，“别说路德维希应不应该吃人的问题，这种‘镜中人’的血肉会逐渐变回镜子碎片的，你想让路德维希吃一嘴的玻璃渣子？”
卢米安摇了摇头：
“我在想，要不要把莫兰.阿维尼那面化妆镜带走。”
…………
沿着鲜艳的毛线穿行了一阵后，三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抵达了镜子坐标对应的一栋乡间别墅，看见了摆放于书桌上的目标镜子。
那同样是一面化妆镜。
她们没有停止，追逐着毛线团，漫步于灵界。
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她们回归了现实，看见鲜艳虚幻的毛线团停留在了一座没有神灵标志、阴森昏暗的教堂内。
教堂的穹顶下，一个又一个人类被悬挂在了半空，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摇晃。
那些人类有的是老者，有的是少年，有的是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绅士，有的是衣裙复古、容貌美丽的女士，有的高大魁梧宛若巨人，有的浑身长满了鱼类般的湿粘鳞片……
他们共同的特点是，都紧闭着双眼，被无形的绳索挂着，仿佛一具具遭绞死的尸体。
教堂的深处，木制的黑色靠背椅上，坐着一个五官普通头发深黑的三十多岁男子，他的气息他的灵魂让“魔术师”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她认出这是“愚人节”的首领，被逼用掉复活次数的“洛基”，陌生则是由于对方沾染了奇异的感觉。
此时，“洛基”的身旁还站着一道模糊的、像是画出来的女性人影，而他的双眼一片漆黑，仿佛无光夜晚下的湖面。
他望着“魔术师”、“隐者”和“审判”，微笑说道：
“多亏你们，我才找到一点回归的希望。”
“洛基”话音未落，被悬吊在半空的那一具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双眼睛皆是漆黑。
…………
有镜中世界固定入口的采石场空洞内。
“带走莫兰.阿维尼那面化妆镜？”简娜先是重复了一遍卢米安的话语，继而恍然大悟，“你想看一看，莫兰.阿维尼神秘失踪的消息传播出去前，有没有别的‘镜中人’试图联络他？”
“等待是一种美德。”卢米安笑着回了一句。
对“猎人”来说，这更是一种必须具备的品质。
他弯下腰背，从莫兰.阿维尼尸体的衣兜内取出了那面化妆镜。
就在这时，那面化妆镜啪地打开了。
自己打开了！
巴掌大小的玻璃镜面上，幽暗的光芒奔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这处只有微弱光芒的采石场空洞。
下一秒，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看见，位于凸起岩石表面的那个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旁，一道人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那是一位女性，黑发褐眸，长相秀丽，身上套着刺绣层叠、蕾丝众多的大红色长裙，于寒冷的冬日裸露出了胸口的大片雪白肌肤，脸上带着令人亲近的笑意。
佩尔乐？
那位特里尔知名交际花，来自鲁恩王国的戏剧演员佩尔乐？
卢米安既震惊又茫然，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会在这种环境下，与这位作风浮夸的交际花面对面。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同样有一种迷幻不真的感觉。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想起了两个与佩尔乐相关的事实：
他第一次去观察莫兰.阿维尼时，佩尔乐就在那间大酒店的附属餐厅内和新情人约会；
所有交际花都是标准意义上的、教科书式的掮客，政治掮客！
综合这两点，卢米安有了一个猜测：
佩尔乐不会也是“真理学派”的成员吧？
难道她就是耶布斯直属的那位“监督者”，半神层次的邪神恩赐者？
如果真是这样，“魔术师”女士她们追踪去了什么地方，追踪的是谁？
逃！必须立刻逃！
这时，佩尔乐望向卢米安等人，带着笑意的嘴唇吐出了“秩序之言”：
“你们的罪行还未得到惩罚！”

第二百三十四章 目的
在认出佩尔乐是谁的时候，芙兰卡已隐去了身形，打算绕到对方侧面，用镜子照出她的身影，尝试着做一次诅咒。
即使诅咒的目的未能得逞，也可以为简娜阴影潜行至目标身后的刺杀创造条件。
她和简娜都没卢米安这位“阴谋家”想得多，只是直觉地相信突然来袭的佩尔乐非常危险，比莫兰.阿维尼更加危险，但未往“监督者”往半神这个身份去猜。
随着佩尔乐用“秩序之言”说出那句话，芙兰卡霍地感觉周围的阴影里有一条条细长之蛇般的事物蹿了出来，将隐身状态的自己围在了中间。
嗖嗖嗖，地面长出了一根又一根异常锐利坚硬的冰棱，如同士兵们刺出的长枪。
芙兰卡匆忙跳起，单手在其中一根冰棱的侧面按了一下，半空翻滚着跃出了这片区域。
她的身体险些被戳穿，挂在冰棱的尖端。
芙兰卡还未落地，一朵朵黑色火焰就从阴影里飞了出来，直奔她而去，周围那些细长之蛇般的事物则猛然收缩，将她一层层束缚。
这……芙兰卡来不及做别的应对，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火焰落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她看见阴影内走出来一道身影，那是穿着黑色宫廷长裙、扎着典雅发髻的克拉丽丝，但这位“黑之魔女”面目模糊，脸庞一片阴暗，不像真人。
我的罪行是欺诈、蒙骗、利用他人，这主要指魔女教派，所以惩戒来自幻化出的“黑之魔女”？芙兰卡脑海内飞快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她的身体随之如玻璃般破碎了。
“镜子替身”！
潜行状态的简娜也面对了一个奇怪的敌人：
那是套着镶金线白袍的“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但他不仅五官朦胧，看不出是谁，而且连身材体型都在不断地、细小地变化着。
炽烈的阳光落下，将对应区域的阴影驱散一空，让简娜的身体暴露了出来。
简娜骤然有了明悟：
我的罪行是信仰多位神灵，背弃了“永恒烈阳”……
所以，来惩罚我的是教会神职人员的抽象化身……
简娜连忙翻滚往采石场空洞另外一侧，以躲避那位“神职人员”的攻击。
安东尼没有被遗忘。
他正想以“心理学隐身”靠近佩尔乐，让她陷入“狂乱”，就看见一条仿佛缠绕着银白电光的鞭子抽了过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直接响在了安东尼的脑海内，既虚幻又真实，让他体验到了灵魂被尖刺划过般的疼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不是自控能力很强，他已经惨叫出声。
而映入他眼眸的是穿着黑色制服白色衬衣，做特里尔警察打扮的中年男子。
我的罪是做情报贩子时那些违法行为，所以我面对的是特里尔的警察？特里尔的警察绝大部分都没有非凡力量，于是这个惩戒者直接体现出了“仲裁人”领域的能力？安东尼一边让体表凸显出灰白色的龙鳞，一边娴熟地奔跑、翻滚，寻找使用“心理学隐身”的机会。
卢米安四周本就昏暗的环境忽然变得阴沉，仿佛有什么事物即将蠕动着成形，让人发自内心地感觉恐惧。
下一秒，就在那危险可怕的事物即将凸显出来时，它自行崩散了，瓦解了，连带周围的阴沉感和恐惧感都冰雪消融般不见了。
呃……我罪行涉及的惩戒者位格太高，没法直接幻化出来？结合芙兰卡等人的状况，卢米安有了这么一个猜测。
他的背后，一根根炽白火焰凝聚成的长枪浮现了出来，如箭矢一样嗖嗖投向了衣着浮夸的佩尔乐。
火焰长枪如林，煊赫猛烈，却是掩盖卢米安真实攻击的幌子。
他已拔出了自己那把左轮，手指轻轻地拨了一下转轮。
那里面填充着从耶布斯处获得的六枚子弹之三。
卢米安现在要使用的是“内爆子弹”。
只有用这类特殊的子弹结合“收割”能力，他才有那么一丝希望创伤到疑似“监督者”的佩尔乐！
砰！
卢米安双眼一片铁黑中，闪烁着璀璨星光的子弹隐藏在那一根根炽白火焰长枪间，向着佩尔乐的脖子处激射而去。
佩尔乐站在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旁边，没有闪避，依旧带着令人亲近的笑意。
她勾勒起嘴角道：
“你竟然敢攻击监督者？”
这位自承监督者的交际花刚吐出第一个单词时，卢米安打出的那枚星光子弹就突然调头，毫无征兆地改变了方向，直接奔往卢米安的脖子位置。
同样的，那一根根炽白火焰长枪也奇异地回到了卢米安旁边，将他笼罩。
卢米安根本来不及使用“传送”，就被内爆子弹命中，身体不断地往着一点坍缩。
喀嚓！
他彻底变成了镜子，镜子碎成了无数小片，于不可遏制聚拢向的那一点消失无踪。
和耶布斯战斗后，芙兰卡又给卢米安补了一个“镜子替身”！
看到这一幕，佩尔乐一点也不意外，她叹息着笑道：
“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我肯定是希望你现在就死，放出那位天使，这对我们的共同事业有很大的帮助，但很可惜，和我做‘暗箱交易’的那位要求活捉你。”
卢米安的身影于采石场空洞的一个角落里勾勒了出来，也听见了佩尔乐的话语。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诸多猜测：
“‘暗箱交易’？
“佩尔乐就是耶布斯直属的那位‘监督者’，她之所以能逃脱大阿卡那牌们的追踪，是因为又完成了一次高规格的‘暗箱交易’，而她为此需要付出的是抓住我，带到某个地方？
“她什么时候发现莫兰.阿维尼出事的？她一直在监控莫兰.阿维尼的府邸？或者，有别的渠道给她传递了情报？
“总不可能是‘净化者’们不够职业，没有封锁消息吧？
“为什么要活捉我，谁想活捉我？
“像苏珊娜.马蒂斯那样，将我作为祭品？
“或者，和佩尔乐‘暗箱交易’的是‘罪人’组织那个‘受难者’，他不希望忒尔弥波洛斯脱离封印，想要控制住这位天使，让祂成为自己晋升的材料？
“不对，如果单纯只是‘受难者’，他就算能误导‘魔术师’女士等人一时，也没法阻止她们返回救援，而佩尔乐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暗箱交易’的另外一方是‘欲望母树’或者‘伟大母亲’的势力？只有他们才能在这个世界组织起对付大阿卡那牌们的阵容……”
这么多疑问出现在卢米安脑海时，他以“阴谋家”的敏锐直觉，将其中两个问题关联在了一起：
一是“监督者”佩尔乐“暗箱交易”的对象是谁，二是她为什么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现莫兰.阿维尼出事，当机立断举行了一次高规格的“暗箱交易“。
这两个问题交织在一起，让卢米安瞬间联想到了一件事情：
在“净化者”队伍里，有一名非穿越者的“愚人节”核心成员，他配合“洛基”，一手主导了那件人形封印物丢失之事，而直到今天，‘永恒烈阳’教会都还没有排查出谁有问题！
“难道，这件事情里也有‘掮客’的身影？
“对，只有潜伏在教会内部的‘愚人节’核心成员与弄丢人形封印物的‘净化者’成员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彼此间甚至都不认识，才有可能让封印物众多、半神众多的‘永恒烈阳’教会调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收获！
“从‘永恒烈阳’教会的角度看，弄丢人形封印物的‘净化者’成员真的只是一时‘失误’，没有作案的动机，也没和‘愚人节’有牵连……
“‘真理学派’将‘掮客业务’发展到了‘永恒烈阳’教会内部？
“也是，只有‘无暗者’才不会卷入灰色交易，而绝大部分‘净化者’都到不了序列4这个层次，同样的，枢机主教们也不都是‘太阳’途径的……
“这么看来，‘真理学派’早就和‘愚人节’有联系，有合作了……
“MD，还真是掮客组织啊，和哪个势力都能扯上关系！
“所以是‘真理学派’在‘永恒烈阳’教会内部的合作对象将莫兰.阿维尼出事的情报紧急传递给了‘监督者’佩尔乐？
“佩尔乐收到消息后，立刻举行了一次高规格的‘暗箱交易’，而和她交易的是‘愚人节’？不，‘愚人节’没这个力量，是他们背后的那位天尊，或者天尊的其他高位格手下？
“难怪想要活捉我……
“佩尔乐原本可能只是想付出物品，换取自身与莫兰.阿维尼联系的切断，结果‘暗箱交易’的另外一方提出了新的计划，让她能改被动为主动，顺势完成一次欺骗，设置一个陷阱？
“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临场发挥了……
“如果真是‘愚人节’，真有那位天尊的意志若隐若现，那‘魔术师’女士没有察觉到问题，一脚踩进去就可以解释了。”
想到这里，卢米安悚然一惊：
忒尔弥波洛斯在“真理学派”的事情上两次提醒我，不会就是因为看到了相应的命运发展，看到了自身脱离封印的希望，才这么积极表现，想要推动一下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挣扎
很多细节，卢米安还想得不够清楚，但战斗之中，不可能给他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能在“镜子替身”发挥效果的短短一两秒钟内推测出可能的情况，已经是“阴谋家”才能办到的事情，换做芙兰卡等人，也就能通过佩尔乐的话语判断出她是耶布斯直属的那位“监督者”，通过“暗箱交易”规避了危险，也被逼来对付自己等人，根本没法让思维发散出去又收回来。
这一刻，卢米安颇为懊恼“血皇帝”的残余气息被“冥道人”的死亡烙印封印了，否则他现在的最佳选择就是全力激发右掌的印记，让亚利斯塔.图铎再次“降临”于特里尔，引来“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天使，引来潜藏在这座大都市的其余强者，让佩尔乐被逼离开。
没有丝毫的犹豫，卢米安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要直接“传送”出这里，传送到圣维耶芙教堂去。
既然佩尔乐的目的是活捉自己，那可以通过简单的推理得出一个结论：
她必然会竭力追赶自己，不会留在原地，直接放弃“暗箱交易”的要求！
那样一来，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虽然会面对幻化出的惩戒者，但不再需要去应付一位半神，活下来的希望将显著提升——对所有中序列非凡者来说，即使只是一位序列4的半神，即使只是恩赐者，也会让他们由衷地感到绝望。
而且，两位魔女有“镜子替身”，安东尼也有一个，他们还拥有“七石手链”等物品，只要不被半神盯着，完全有可能以替身换取到机会，逃至“愚者”教会位于拉维尼码头的教堂内。
身影飞快淡化间，思路清晰的卢米安还将左手探入了衣兜，抓住了K先生的手指。
这是因为他不确定佩尔乐说的活捉自己是真话，还是谎言，是半神面对中序列非凡者时状态非常放松的一种体现，还是掮客们一次次欺诈蒙骗养成的习惯。
所以，他得防备“传送”被干扰的可能，得为佩尔乐没追踪自己，反而留下来对付芙兰卡等人做些准备。
那准备就是：
召唤K先生！
虽然K先生作为“牧羊人”，也没法与一位半神战斗，但他是“极光会”的神使，随时能聆听那位“真实造物主”的教诲，他到来就意味着他信仰的神灵肯定会将目光投过来，大概率会产生一些奇妙的、有利于自己等人的变化。
而就算没有神灵的注视，K先生“放牧”的“学徒”途径非凡者好像也记录有来自半神的能力，应该能与佩尔乐对抗两三秒钟，为芙兰卡等人逃离创造机会。
卢米安开启“传送”的同时，被逼使用了一次“镜子替身”的芙兰卡在采石场空洞的角落里显现了出来。
她拿着一面化妆镜，非常果断地就要激发“镜扣”。
她已经知道了佩尔乐是那位“监督者”，想要通过“镜中世界”逃出此地。
等藏入了“镜中世界”，她还可以跳跃到简娜、卢米安和安东尼身上的镜子，从内探出手掌，将同伴们也拉入镜中世界，一起远去！
玻璃制成般的“镜扣”亮起了幽暗的光芒，可芙兰卡的身影却停留在了原地，没钻入手中那面化妆镜。
这……芙兰卡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有了一个猜测。
再没受到其他干扰的前提下未能进入镜中世界，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当前就是镜中世界！
除了极特殊的某些镜中世界，在镜中世界内是无法再次进入镜中世界的，只能借助镜面完成跳跃！
——镜中世界分成两类，一类是常规意义上的、普适性的，不是真正的世界，属于“门”概念的集合体，由连接着所有镜子的幽暗虚无通道构成，有镜子有镜面的地方就有这类镜中世界，看不见边界，另外一类是特殊的镜中世界，它们依托常规意义上的镜中世界，借助某些污染或者相应能力形成，有永久性的，也有临时性的，特点是接近现实世界，是现实世界某一面的投影，但都有自身的局限，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一些规则。
第四纪特里尔内那个镜中世界就属于后者，它只包含特里尔这座大都市的投影，不牵涉其他地区，并且还分为了三层。
现在同样是一种特殊的镜中世界，但范围更小，只是采石场空洞的投影，应该是借助某些能力创造出来的。
而佩尔乐作为资深的“阴影商人”，与“镜中人”有过长期的合作关系，交易到可以制造临时性特殊镜中世界的物品实属正常！
想到佩尔乐出现前从莫兰.阿维尼那面镜子内喷薄出来的幽暗光芒，芙兰卡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她正要提醒卢米安等人，却看见“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惩戒投影抓住这个机会用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
芙兰卡的瞳孔骤然放大，主动开启了“镜子替身”。
她迅速退化成了一面镜子，那镜子随即从内到外燃起漆黑的火焰。
啪！
镜子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另外一边，卢米安的身影重新勾勒在了原地。
他“传送”失败了。
这确实是一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必须找到出口才能离去。
K先生那根手指已然膨胀开来，化作一团血肉，落在了卢米安的身上，形成了一件鲜红色的、能笼罩全身的斗篷。
噗的声音里，卢米安仿佛遭遇了无形的利箭射击，体表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狰狞的伤口。
也就是获得了K先生手指所化血肉斗篷的保护，否则他已经被逼活化阴影来代替自己承受这些致命的伤害了。
当然，他还有一次“镜子替身”，那是简娜帮他制作的。
“监督者”佩尔乐依然站在采石场空洞深处那块凸起岩石旁，微笑着对卢米安道：
“蔑视监督，试图逃走，必受惩罚。”
芙兰卡和卢米安的尝试相继失败时，简娜翻滚着抛出了闪烁着荧光的粉尘，低声念出了咒文，让自己的身影飞快隐去，消失在了做“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打扮的惩戒者面前。
套着白色镶金线长袍的惩戒者身旁翻滚起了金色，向着周围一层层扩散开来。
金色抵达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时，突然遇到了阻碍，染出了带着淡金色的若隐若现人影。
简娜感觉到了温暖，也鼓舞起了勇气，可她眼眸中却映出了纯净恢弘的炽烈光柱。
喀嚓！
光柱落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变为镜子，四分五裂。
安东尼找到机会，重新进入了“心理学隐身”状态，那特里尔警察的化身却没有忽略他，无视他，似乎能嗅到他身上罪恶的气息。
两道闪电于这个惩戒者眼中飞出，一下贯穿了安东尼的灵魂。
安东尼眼睛凸起，嘴巴张开，却连惨叫都无力发出，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死亡！”特里尔警察的化身吐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他右手随即握成拳头，整个人拖出残影般撞向了安东尼。
砰！
那拳头结合着奇特的力量，以无法躲避的姿态挥出，打在了安东尼的头上。
喀嚓，安东尼崩裂出了数不清的、闪烁着微光的镜子碎片。
芙兰卡穿着刺客套装的身影又一次勾勒了出来。
面对半神的威压，面对幻化出的、无神性的“黑之魔女”，面对这封闭的特殊镜中世界，她非常果断地从“旅者的行囊”内拔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比她还要高大的银白色全身盔甲。
“傲慢盔甲”！
芙兰卡直接将“傲慢盔甲”放到了身前，背部朝向“监督者”佩尔乐。
她觉得问题的核心是这位半神，而非“黑之魔女”形象的惩戒者，对方若一直不受影响，那干掉一个惩戒者还有另外一个，甚至还会遭遇直接的“指控”。
而且，芙兰卡注意到，佩尔乐始终站在有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凸起岩石旁，没有离开。
这让她怀疑自己借助第四纪特里尔外溢污染，请求“原初魔女”制造出的那个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不仅可以让自己等人无需依靠特质和能力，直接进出常规意义上的镜中世界，而且还是现在这个特殊镜中世界的出入口。
那毕竟算是真神的赐予！
“傲慢盔甲”的双脚刚于地面站稳，就猛然转身，将无形的目光投向了“监督者”佩尔乐。
芙兰卡则赶紧往侧面跳出，接续翻滚，以免自己面朝“傲慢盔甲”的背部。
蹬蹬蹬！
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大步狂奔向了“监督者”佩尔乐，手中凝聚出了一把光芒巨剑。
…………
没有神灵圣徽的、阴森昏暗的教堂内。
一粒豌豆瞬间生长，化作数不清的粗大青绿藤蔓，将这片区域变成了植物的乐园，变成了奇异的森林。
它们把那些活过来的悬吊尸体分隔在了不同的地方，无法靠近“隐者”本人。
一直沉默的“审判”推出了右掌，眼中亮起似铜似金般的光泽。
她用古赫密斯语郑重说道：
“此地禁止使用傀儡！”
那些活化的尸体忽然失去了动作，而“魔术师”撕开了面前的虚空，让它沾染上璀璨的星辉，形成了一道梦幻的大门。
大门之后是教堂的深处，是那道画出来的女性身影，是那个有了奇异改变的“洛基”。
“洛基”将手伸入空气里，拖出来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是位女性，身材饱满，套着黑裙，头部戴着一顶镶嵌珠宝的金色皇冠，有着栗色的微卷长发、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嘴唇，长相妩媚，从内到外都散发着“魔女”般的魅力。

第二百三十六章 再立新功
阴暗教堂的深处，“洛基”从空气里拖出来一道人影时，他旁边的景象也清晰映入了“魔术师”、“审判”、“隐者”三位大阿卡那牌的眼中：
由水黑色石砖砌成的墙上，画着一名女性，她套着刺绣层叠、蕾丝众多的大红色长裙，黑发挽成了高髻，容貌秀雅而美丽，脸上凝固着一抹神秘的微笑，褐色眼眸如有灵性般望向了“隐者”前方那个鲜艳虚幻的毛线团，望向了毛线团另外一侧连接着的金色怪灯。
这位女性并没有从壁画里走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与此同时，被“洛基”从空气里拖出来、戴着金色皇冠、极有“魔女”魅惑感的成熟女士转动蓝色的眼眸，望向了刚通过星光大门抵达教堂深处的“隐者”。
她披落的栗色长发随之扬起，每一根都变得颇为粗大，仿佛也在注视着“隐者”。
“隐者”预言到了某个不好的未来，当即将手中的“许愿神灯”挡在了身前。
紧接着，她背部微弓，长出了一片片洁白的、虚幻的、似乎来自天鹅的羽毛。
童话魔法，“丑小鸭”！
丑小鸭也能变天鹅！
它能让未到天使的圣者也可以展露出自身的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
洁白的天鹅羽毛霍然染上了灰白坚硬的色泽，凝固成一片片石块落下，而“隐者”体表裸露在外的皮肤飞快裂开，显现出一道又一道狰狞恶心的缝隙。
那些缝隙里，血肉蠕动，形成了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眼珠。
眼珠们不断地石化掉落，又不断地长出新的，“隐者”身前的“许愿神灯”却没有任何改变。
套着黑裙的女皇身体骤然虚化，分裂成了一股股庞杂的知识，以信息洪流的姿态奔向了穿着刺金绣白裙的“魔术师”。
“魔术师”的身影瞬间闪现到了“洛基”的侧面，可那信息洪流立刻从她背后的虚空里涌了出来。
“魔术师”消失在了那里，身影“同时”出现在了这座教堂的九个地方，呈现出不断闪烁的状态。
发现自己等人追踪的目标是画在墙上的女性后，她就打算强行脱离这座阴暗的教堂，可每一次尝试的结果都是返回此地。
黑裙女皇化身的信息洪流继续从“魔术师”那九个身影的背后同时奔涌而出，要灌入目标的脑袋，不给她强行撕裂虚空的时间。
脸带微笑的“洛基”从木制的黑色靠背椅上站了起来，右手再次伸入虚空，仿佛又握住了某道人影的手臂。
抓住这个机会，“审判”就像混乱了高空与地面的位置般，一步来到了教堂的穹顶处，向下按出了右掌。
她用古赫密斯语庄严说道：
“此地神秘减弱，现实增强！”
…………
银白色的“傲慢盔甲”狂奔向“监督者”佩尔乐时，芙兰卡激发了戴在左手手腕上的“七石手链”。
那由三颗钻石和四颗不同颜色宝石组成的手链上，赤红如血的宝石燃烧起了火焰般的光芒。
芙兰卡的身影一下“闪现”到了“黑之魔女”的身后。
她没有配合“傲慢盔甲”对付“监督者”佩尔乐，因为她已经通过卢米安的遭遇发现，自己等“罪人”对“监督者”的攻击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并且还会被对等惩罚。
所以，她打算先火力全开地尝试着清除幻化出的“黑之魔女”，这个惩戒者没有神性，也颇为呆板，只相当于更为强力的序列5非凡者，自己不是没有可能解决掉她。
至于“监督者”佩尔乐那边，得看“傲慢盔甲”这件不属于“罪人”，也没实际灵智的封印物能带来什么变化，造成什么样的效果。
芙兰卡的身影刚勾勒而出，就抬起了已戴上“惩戒之戒”的左手。
她湖水蓝色的眼眸内，两道闪电骤然亮起，迸射而出。
喀嚓！
“黑之魔女”的身影一下崩裂，变成了大量碎片。
“艹！‘镜子替身’好烦！”芙兰卡见状，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此时，卢米安刚挺过因试图逃走而到来的惩罚，K先生手指化作的血肉斗篷四分五裂，洒了一地。
他看见银白色的“傲慢盔甲”奔到了“监督者”佩尔乐身旁，举起了那把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剑。
佩尔乐脸上依然带着那令人亲近的笑容，一点也没为高大沉重的盔甲已来到近处而担忧。
“监督者”是不受无神性者攻击的！
这是监督的神圣意义。
而攻击“监督者”的生命体，必受相应的惩罚！
佩尔乐似乎已经能够看到那盔甲模样的封印物在下一秒掉转身体，以必定命中的姿态直接“降临”于拿出它的那个魔女身前。
这位“监督者”转念之间，银白色的“傲慢盔甲”劈出了手里的“晨曦之剑”。
它未受任何影响！
佩尔乐瞳孔急剧放大，套着大红色长裙的身体霍然虚化成了漆黑的影子。
光芒凝聚成的巨剑落下，将这影子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的影子各自成形，并复刻出了多道类似的影子，向着四面八方逃奔而去。
“傲慢盔甲”顺势单膝跪下，将“晨曦之剑”插到了地面。
那把巨剑崩裂开来，化作无数锋利的光芒碎片，狂暴地席卷了这片区域。
整个采石场空洞都被照亮了，芙兰卡愕然发现刚于不远之处勾勒出身体的“黑之魔女”飞快淡化，彻底消失不见。
同样的，正被“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化身和特里尔警察化身逼迫得相当狼狈的简娜、安东尼也不再被攻击，不再被追赶。
他们疑惑地看到给了自己极大压迫感的惩戒者如同阳光下的冰霜，飞快消融了。
卢米安被“傲慢盔甲”的表现吓了一跳。
他原本没对这封印物攻击“监督者”佩尔乐的行动抱有什么信心，谁知道对方竟然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而且，他也从佩尔乐出场到现在的一系列表现里察觉到了少许不正常的细节：
这位“监督者”始终没有移动过自己的脚步！
她一直站在有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凸起岩石旁，不追击，不靠近，只隔空对自己等人施加影响。
“这难道是‘监督者’的特质？‘傲慢盔甲’能攻击到她，是因为它身上有神灵陨落前遗留的憎恶和痛恨？必须具备神性或者相应位格和污染的攻击，才可以打到‘监督者’？”卢米安微皱眉头，做起猜测。
芙兰卡则迅速回神，冲着他喊道：
“莫兰.阿维尼那面化妆镜！”
她知道“监督者”佩尔乐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傲慢盔甲”弄死，自己等人必须抓住这短暂的、不受干扰的窗口期，找到逃离当前特殊镜中世界的机会。
而“监督者”佩尔乐出现前，由莫兰.阿维尼那面化妆镜内喷薄出的幽暗光芒让芙兰卡怀疑那化妆镜就是出入口！
芙兰卡相信卢米安能明白自己简短话语的完整意思，未做过多的解释，让“七石手链”上的蓝色宝石涌现出了大海般的光华。
她“闪现”到了简娜的身旁，探掌抓住了后者的手臂。
“七石手链”上一颗钻石随之亮起。
“传送”！
芙兰卡和简娜直接“传送”向了莫兰.阿维尼的尸体，“传送”向了尸体旁边的化妆镜。
另外一边，卢米安轻松理解了芙兰卡想表达什么。
他激发右肩黑色印记，“传送”至安东尼侧面，抓住了这位队友的手臂，然后毫不停歇地再次“传送”。
目的地：莫兰.阿维尼那面已经打开的化妆镜！
可不管是芙兰卡，还是卢米安，出现于莫兰.阿维尼的尸体附近时，都愕然发现那面化妆镜变得虚幻，不够真实，似乎只是原本物品的投影。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又听见了“监督者”佩尔乐的声音：
“你有罪！
“你伤害监督者！”
声音回荡间，银白色的全身盔甲飞了起来，背后虚空裂开，一片幽暗。
“傲慢盔甲”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落入了宛若虚空伤口的蜈蚣式裂痕里，坠入了看不到底部的漆黑，彻底消失在了卢米安等人的眼中。
判决：放逐！
碎片般的阴影飞快汇聚在了有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凸起岩石旁，套着红色长裙的“监督者”佩尔乐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面化妆镜，嘴角带笑地说道：
“你们以为我会把出口留在原地？
“早就把它换成假的了！”
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皆是表情微变。
念头电转间，本就抓着安东尼手臂的卢米安快速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和安东尼的身影飞快消失在了莫兰.阿维尼的尸体旁。
芙兰卡也做出了类似的努力，她让“七石手链”里的祖母绿宝石散发出了通透明澈的碧光。
可她刚带着简娜“闪现”至采石场空洞的角落里，耳畔就回荡起了佩尔乐的“秩序之言”：
“你有罪！
“你袭击监督者！”
“傲慢盔甲”是芙兰卡放出来的！
芙兰卡正要继续使用“七石手链”脱离当前位置，霍然看见周围虚空凝固了下来，变成了一重重琥珀，将自己和简娜封印在了里面。
这是连“传送”都无法脱离的“囚笼”。
而它覆盖了整片区域，芙兰卡和简娜即使主动使用“镜子替身”，也依旧在它的限制范围内。
判决：禁闭！
“监督者”佩尔乐收回了目光，寻找起卢米安和安东尼。
一眼扫过，她竟然没有看到这两个人。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守护与相信
佩尔乐迅速集中起精神，站在“监督者”的位置望向当前采石场空洞的各处。
这里已一片幽暗，只剩下侧倒于地面的电石灯散逸出染着些许蓝色的昏黄微芒。
视线移动间，佩尔乐“看见”了卢米安，也“看见”了安东尼。
两人都位于采石场空洞的出口位置，但那属于当前特殊镜中世界的隔离边界，不是实际意义上的通道，没法借此逃离。
此时，卢米安面朝佩尔乐方向，已然戴上了有铁黑色尖刺的“拷打”拳套，手里提着一把黄铜色的左轮。
安东尼藏在他的身后，背对着他，彼此间距离非常近。
但这位“催眠师”没有站着，而是单膝下蹲，将一本空白的画集摆放在了右侧大腿上，以此为支撑，用短短一截铅笔飞快描绘着什么。
“虚构之瓶”！
卢米安和安东尼正置身于以采石场空洞出口为依托构建起来的“虚构之瓶”内。
然而，这对监督着当前镜中世界一切的佩尔乐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她可以直接看见卢米安和安东尼藏在哪里。
注视到这样的场景后，“监督者”佩尔乐感觉到了不协调、不正常、仿佛牵涉一些灰色领域的气息：
作为团队的首领，实力最强的那个人，卢米安竟然摆出了给那位“观众”途径非凡者争取时间的姿态。
不管他是否在赌自身确实不会杀他，只想活捉，以此为盾牌，都足以说明那位“观众”途径非凡者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是他认为可以伤害到一位“监督者”，或者能帮助他们从一位“监督者”眼前逃走的事情！
佩尔乐没有犹豫，望着“虚构之瓶”内的卢米安和安东尼，用“秩序之言”道：
“‘监督者’面前没有秘密！”
她话音刚落，以采石场空洞出口构建起来的那个“虚构之瓶”就无声无息瓦解了。
可佩尔乐发现，卢米安是不再受“虚构之瓶”保护了，可安东尼周围还有一个“虚构之瓶”，它并没有因为“监督者”的话语而土崩瓦解！
卢米安确定了这个细节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围绕在安东尼四周的“虚构之瓶”是以他自己这个人为依托构建出来的。
他分开站立的双腿和大地构成了一个象征意义上的门。
卢米安身体微微弓起，望向“监督者”佩尔乐，笑容有些扭曲地无声自语道：
“是，安东尼是在做我交待的一件事情，非常重要。
“但只有把我击倒，才能打破以我这个活人为基础创建的‘虚构之瓶’，任何想要伤害到安东尼的行为都得先越过我！
“现在，我就是安东尼的盾牌，就是保护他的那面墙！”
佩尔乐脸上的笑容淡了少许，表情微沉地望着卢米安道：
“你有罪！
“你杀人！”
杀人……卢米安内心微微一惊。
他不是惊讶于自己杀过人，而是没想到“监督者”佩尔乐会以这个罪名控诉自己。
不管接下来的惩罚是以何种形式降临，最终的判决结果都不会改变：
杀人者死！
她不是想活捉我吗？卢米安主动当安东尼的盾牌，确实也抱有佩尔乐不敢杀自己的想法，那样一来，对方很多能力就会被限制住，他就有机会拖延到安东尼在那本得自“吟游诗人”的非凡画集上完成他想要的素描——那本画集的作用是让画在它上面的东西活过来，或者展现出特别的效果，并维持一段时间。
谁知道，这个计划在一开始就破产了。
当然，卢米安也没把所有赌注都放在“监督者”想活捉自己上，打败一位半神，他确实没任何可能办到，但如果只是拖延一下时间，他还是有少许希望的。
轰隆隆的闷雷声音响在了采石场空洞低矮的半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电蛇跳跃而出，缠绕成粗壮如同水桶的雷霆之树，猛然劈向了卢米安。
在雷声回荡、闪电还未落下的时候，卢米安已然抬起了双手，将那把黄铜色的左轮瞄准了来自这个世界的惩罚。
他蓝色的眼眸变得一片铁黑，却看不到恐怖雷霆的弱点。
他只能将一股股炽白的火焰灌注入左轮手枪内，灌注入即将射出的那枚子弹。
砰！
张牙舞爪的银白色雷霆之树轰然劈下时，一枚闪烁着些许幽绿、缭绕着层层炽白火焰的子弹从枪口激射而出，迎向了巨大的闪电。
“衰弱子弹”！
这是从耶布斯那里得到的“衰弱子弹”！
转瞬之间，水桶粗细的闪电击碎了幽绿的子弹，击碎了它周围的炽白火焰。
骤然爆发的银白光芒一下将卢米安淹没了。
轰！
恐怖的轰鸣声慢了一拍才传入安东尼的耳朵内，震得他身体本能一颤，听觉险些丧失。
他又回想起了军营被邪神信徒们袭击的那个夜晚——枪声、炮声、惨叫声、喊杀声接连不断，从四处传来，让他既惊慌，又恐惧，由此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过了很多年才得到治愈。
现在，他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样的场景内。
安东尼定了定神，望着面前空白的画集，继续做起素描，手里的铅笔沙沙移动着。
他还记得卢米安刚才的肢体语言是：
“除非我死去，有人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否则没谁能伤害到你！”
比起军营那晚的慌乱无助，人人自危，安东尼觉得现在的情况还不是那么差。
至少，我还有可以信赖的同伴！
至少，我的背后会有人拼死提供保护！
四溢开来的无数银白电蛇里，卢米安的身体先是裂成了大量的镜子碎片，继而焦黑碳化，粉碎成末。
简娜给的那个“镜子替身”！
卢米安的身影重新勾勒了出来，依旧坚定地站在原地，双腿保持着分开的状态。
轰隆隆，半空的雷声没有随着上一次惩罚的结束而消失，酝酿起了新一轮的处决。
“监督者”提起公诉后，除非判决完全生效，否则惩罚会一直持续！
卢米安的头皮一阵发麻，黑发和汗毛都被空气中残留的电流刺激得立起少许。
几秒的酝酿后，比刚才更为煊赫，更为恐怖的巨大闪电无声落下。
卢米安早已咬着牙齿，丢掉左轮，举起双手，让有着铁黑色短刺的“拷打”拳套精准地迎向了闪电的尖端，而一颗又一颗炽白的火球在他的上方凝聚成形。
“拷打”拳套能以自身的破碎或者断裂为代价挡住具备神性的一击！
轰！
骤然响起的可怕爆炸里，闪电形成的银白色死亡之树停滞在了卢米安的拳面处，停滞在了“拷打”拳套上。
轰隆隆，那一颗颗炽白的火焰随之爆开，将崩解出来的细小电蛇推向了远方。
这次雷霆之罚很快平息，但半空的沉闷轰隆声还在延续。
啪啪啪的声音里，卢米安的“拷打”拳套焦黑断裂，碎成了许多小块，相继落向地面。
眼见新一轮巨大闪电即将成形，卢米安虽然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催促起安东尼：
“怎么还没画好？
“我只能再挡一下了！”
短暂的、压抑的静默后，一条银白色的闪电巨蛇从半空霍然蹿出，照亮了整个采石场空洞，照亮了“监督者”佩尔乐脸上的笑容。
卢米安只来得及做出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活化了自己的影子，让它和自己对调了位置。
轰！
又脆又急的雷暴声里，闪电巨蛇吞没了那道影子，让它在瞬间就消融蒸发，没留下半点痕迹。
终于，这一次惩罚结束了，卢米安的身体又凸显于安东尼的前方，双腿分开少许，背部微微弓着，但脚下已没有了影子。
“怎么还没画好？”卢米安焦躁地想着。
他考虑起要不要解除“虚构之瓶”，抓着安东尼到处“传送”了。
可他看得出来，基于“监督者”公诉的惩戒不会因为自己改变位置就结束，以闪电的速度，自己没可能依靠“传送”避开。
不是“传送”不够快，而是他得花费时间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
嗡隆隆，闷雷声不断响在卢米安的耳畔，预告着下一次惩罚的到来。
卢米安的背后，单膝蹲下、以右侧大腿为桌子画画的安东尼额头已沁出了一颗又一颗黄豆大小的汗水。
素描的前面部分都很成功，也非常快速就完成了，但最后那一笔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艰难。
画集影响着铅笔，铅笔开始狂暴地吸取安东尼的灵性，可如此大量的灵性只能推动黑色的线条缓慢移动。
与此同时，空白画页的四周逐渐蜷缩，并燃烧起透明的火焰，似乎无法承受安东尼即将画出来的那个东西。
安东尼很清楚那不是这本画集能呈现的，但他完全相信卢米安的判断，继续做着努力。
轰隆隆！
闷雷声越来越响，身在“虚构之瓶”内的安东尼都能较为清晰地听到了。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态了，紧张、急躁、焦虑、慌乱等情绪同时涌起。
他控制着自身，继续着最后一笔的勾勒。
看到恐怖的银白闪电快要成形，而身后的安东尼还没有动静，以卢米安的心智，都有些绝望了。
“这就要死了吗？
“好，我倒要看看忒尔弥波洛斯长什么样子！
“死……”突然，卢米安脑海内亮起了一道名为灵感的闪电。
他反手就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涂着几道油彩的黄金面具。
得自“西索”、源于“死神”的黄金面具！
卢米安飞快将那张黄金面具戴在了脸上，他的身体迅速变得冰冷，气息逐渐沉寂。
半空酝酿的恐怖雷罚忽然停顿了。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向不再汇聚的银白色电蛇，嘴角在黄金面具掩盖下勾了起来。
现在的他是不死生物了！
那张黄金面具的作用之一就是让佩戴者变成不死生物，并保持他的灵智！
而既然卢米安已经“死”了，那惩罚也就达成目的了，自然立刻结束！
看到这一幕，“监督者”略感错愕，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失笑了一声，并没有因此而失态。
在惩罚不断降临的时候，她没有闲着，已经为可能的意外做好了准备。
她用一个硬币袋制造出了“暗箱”，完成了一次交易！
她的右手即将缩回。
卢米安的背后，安东尼看到卷起的纸张边缘和近乎无形的火焰飞快往着画页中间蔓延而去，心里愈发得绝望。
即使他能够完成最后一笔，这页画纸明显也会报废，不会产生任何作用。
安东尼咬紧了牙齿，还是选择相信同伴，相信卢米安。
他记得刚才卢米安是这么吩咐他的：
“先画莫尼特，再画‘魔术师’女士！”
莫尼特，那个群岛骗子莫尼特……安东尼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愕然看见画纸内卷的边缘停了下来，无形的火焰也短暂凝固。
他的铅笔随之变得顺畅。
他鼓荡起灵性，在素描出的那个黑发微卷、脸庞瘦削、眼窝深陷、嘴唇较厚的群岛人右眼位置画完了由简单线条勾勒成的单片眼镜。

第二百三十八章 赞美您
完成最后这一笔时，确认自己依旧活着的安东尼悄然松了口气。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画出来的阿蒙化身莫尼特是否能发挥作用，是否能帮助自己等人扭转局面，找到逃离当前镜中世界的机会，但至少他完成了同伴的嘱托，尽到了自身的责任。
几乎是同时，安东尼看见画纸上的莫尼特素描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眼珠瞬间变得灵动。
可是，原本已停止内卷的纸张和凝固的透明火焰又一次变得活跃。
不过眨眼的工夫，画着莫尼特素描的纸张就缩成了一团，在透明的火焰里燃烧殆尽，融入了昏暗的“虚构之瓶”内。
这……不会失败了吧？安东尼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面对这样的处境这样的情况，以“催眠师”的自控能力也难以保持情绪的稳定。
这时，依然站在凸起岩石旁的“监督者”佩尔乐将右掌从那个用硬币袋制成的“暗箱”内缩了回来。
交易已经达成，卢米安等人即将昏睡过去！
佩尔乐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目标，看见卢米安依旧稳稳站立，脸上戴着一张涂有白黑两色油彩的黄金面具，气息已经完全消失，身体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感。
然而，卢米安已回归蓝色的眼睛并没有闭上。
作为“监督者”，佩尔乐瞬间察觉到了问题。
她刚要做出应对，身周就被浓郁的黑暗填满了，驱散了不多的电石灯光芒。
佩尔乐的眼睛闭了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她睡着了。
本该作用于卢米安等人的沉睡效果不知为什么施加在了她自己身上，而卢米安等人一点事情都没有。
看到这一幕的卢米安先是一惊，旋即涌起了巨大的喜悦。
他清晰地感受到以自己身体为依托构建的那个“虚构之瓶”涌出了奇异的力量。
成功了？
安东尼成功了？
果然，那位之前的种种行为都是在给祂的父亲帮忙。
而在对付邪神信徒上，祂父亲和我们是在同一阵营内的！
卢米安没有犹豫，解除了“虚构之瓶”，就要“传送”到出现变故的“监督者”佩尔乐身旁，拿走莫兰.阿维尼那面化妆镜，并尝试一下能不能借助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逃离此地。
只要可以出去，他就能招来更多的帮手，逼迫佩尔乐主动离开。
就在这时，佩尔乐手中的硬币袋和莫兰.阿维尼化妆镜因她沉睡过去，无力持握，掉在了地上。
啪！
莫兰.阿维尼那面化妆镜摔成了碎片。
这让整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屏障凸显，出现了大量的裂痕，佩尔乐则因为熊熊燃烧的野心，骤然惊醒，睁开了眼睛。
卢米安内心一沉的同时，破碎的化妆镜内，一道影子飞快钻了出来。
它与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血肉结合，瞬间就重组成了套着黑色长袍的K先生。
特殊镜中世界出现一定破损后，这位“极光会”的神使立刻感应到了自己的手指，纯凭本能就“传送”了过来，并化身影子，通过了裂缝。
…………
那座不知位于何处的阴暗教堂内。
“魔术师”不断地“闪现”，却摆脱不了庞杂信息洪流的追击。
她一边“闪现”，一边让眼中星芒汇聚，凝成了一个奇异而古老的石制壁钟。
当！
空灵宏大的钟声回荡在了教堂的每个角落。
一个古老斑驳的巨大虚影由此在半空成形，它是石头雕刻成的壁钟，总共分成十二格，每一格或灰白或青黑，交错着排列，符号各不相同。
当！
钟声带着难以描述的无形洪流，跨越漫长的历史而来，让在场所有人所有事物都进入了定格状态：
庞杂恐怖的信息洪流凝固了，展现出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隐者”停止了，踩在教堂半空的“审判”也化成了雕像。
“洛基”伸入虚空内的那只手同样停滞，没有立刻收回，拖出某道人影。
这样的定格里，“魔术师”眼中的星光又一次有了变化。
数不清的水银色复杂符号凭空浮现，急速连成了一条巨大虚幻的无鳞之蛇。
这银白巨蛇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花纹和符号，它们构成了一个又一个彼此相连的转轮，每个转轮的周围有不同的标识。
下一秒，水银巨蛇屈起了身体，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缓缓转动。
庞杂浩瀚的信息洪流开始往后倒退，沿着之前追赶的轨迹，一路变回了头戴金色皇冠的黑裙女士。
黑裙女士越来越淡，化为了虚影和一张漂浮的、散发出奇异魅力的塔罗牌，两者最终又都回归了虚空，消失不见。
掉落在地上的石块纷纷飞起，回到了“隐者”身上，或变回眼珠，或重新染上了洁白，“隐者”很快也不再是那副让人看到就会失控的恐怖模样。
“审判”回到了地面，退至“门”外，神秘减弱的限制随之失效。
“洛基”缩回了手掌，重新坐到了木制的漆黑靠背椅上。
…………
出现大量裂痕的特殊镜中世界内。
“监督者”佩尔乐一醒来就看见了套着带兜帽黑袍的K先生，看见了对方身上的大量罪行。
令她惊讶的是，拥有如此多罪行、数量远胜卢米安只是严重程度稍差的对方竟然只有很小的一片灰色。
那意味着想和K先生完成“暗箱交易”非常困难，似乎必须满足某些前提条件。
好像是极端狂热造成的，所有“暗箱交易”只有在得到他信仰对象许可后才能继续……佩尔乐思绪转动间，望着K先生，用“秩序之言”道：
“你有罪！
“你杀人！”
K先生上方顿时变得阴暗深沉，某种可怖的事物正在成形。
他听卢米安讲过耶布斯的各种能力，知道接下来会有致命的惩罚，当即就要更换“放牧”的对象，以“恶魔化”搭配“蔷薇主教”的血肉魔法来对抗未知的袭击。
可转瞬之后，正在酝酿的惩罚不知去向了，似乎奔向了未知之处。
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如同浓烟，被狂风一下吹散了。
K先生愣了一下，旋即疯狂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哈哈！
“我是有罪，但我的罪都被主背负了起来！
“我无罪，我对这个世界无罪！”
K先生一边狂笑，一边切换了“放牧”对象，让眼中出现了层层叠叠的虚幻之门。
那数不清的、通往不同目的地的门瞬间凝聚在一起，变成了虚影般的书册。
书册投射到K先生身前，飞快翻动了起来。
“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
飘渺的声音回荡间，虚幻的书册定格在了某一页。
K先生瞬间变成了一个穿着冰冷黑甲，足有两三米高的半巨人，手里举着一把深沉幽暗的笔直大剑。
他狂奔起来，冲到了“监督者”身前。
“赞美您！”
K先生大喊着劈下了手中那把幽暗之剑。
发现公诉对K先生无效后，佩尔乐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当然，作为一名半神，她对此虽然惊讶，但不至于没有别的办法来应对。
K先生疯狂大笑时，她已是用“秩序之言”强调道：
“监督者受到保护！”
两三米高的黑甲半巨人用尽全身力气般让深沉幽暗的笔直大剑斩向了佩尔乐的头顶，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屏障出现了裂痕，K先生体表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光滑工整的切口让他的右臂与肩膀脱离，掉向了地面。
此时的K先生虽然使用了记录的半神能力，算得上有一点神性，但在“明确”受到保护的“监督者”面前，还是会因为攻击她受到一定的惩罚。
这是刚出现的罪，还没来得及背负的罪！
K先生肩膀断口处，血肉疯狂蠕动，似乎要长出一条新的胳膊，而他本人对此一点也不在意，左手接住下落的幽暗大剑，再次高亢喊道：
“赞美您创造了一切！”
嘶哑的声音回荡间，幽暗大剑挥出，斩向了“监督者”佩尔乐。
而佩尔乐依靠刚才的保护，让之前掉在地上的硬币袋漂浮了起来，回到了掌心。
她迅速完成了一次“暗箱交易”，针对在场众人的“暗箱交易”。
喀嚓！
随着幽暗大剑的挥落，保护着“监督者”的无形屏障彻底裂开了。
K先生的左臂随之脱离了身体，那里又有了一个夸张的切口。
切口内，大量的血色肉芽急速滋长，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仿佛要再长出一个新的K先生。
“监督者”佩尔乐没有为这样的结果高兴，按照刚才“暗箱交易”达成的协议，不管是K先生，还是卢米安等人，现在都应该彻底虚弱了下去才对。
可现实里，没有相应的事情发生！
难道运气极差，刚才和我交易的是诈骗犯，根本没想过履行契约？因某个缘由无法移动的佩尔乐内心一沉。
然后，她看见失去双臂的K先生夸张地弯下了腰背。
这位“极光会”神使的嘴巴最大程度地张了开来，嘴角一直延伸到了耳朵旁边，撕裂处血色翻滚，肉芽密布。
靠着这样的口腔扩张，套着冰冷黑甲的K先生一下咬住了幽暗大剑的握柄。
他高高跳了起来，让声音从胸腔内迸发而出：
“赞美您背负着世人的罪孽！”
声嘶力竭的大喊里，K先生带着笔直的幽暗大剑从天而降，以自身为柄，劈向了“监督者”佩尔乐。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我的武器
卢米安站在采石场空洞的出口位置，想配合着K先生对付佩尔乐，却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他之前的经验告诉他，不具备神性的情况下，针对“监督者”采取的种种行动最终都会反馈到他自己身上，并且不会对那位半神造成影响。
取下了黄金面具的卢米安只能留在原地，边思考身上有什么物品能派上用场，产生效果，边不得不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K先生与佩尔乐战斗。
与此同时，他还在审视四周，寻觅彻底打碎当前镜中世界的办法。
而安东尼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继续在少了一页纸的空白画集上做着素描。
这一次，他要画的是“魔术师”女士。
看到K先生的表现，听到他伴随着每一记劈砍发出的嘶喊，卢米安油然而生精神遭遇了轻微污染的感觉。
他没想到的是K先生在某种程度上竟然有点克制“监督者”，既不怕那位半神的控诉，又有办法伤害到她。
卢米安暗自做起了祈祷，希望K先生就算无法解决佩尔乐，也能将她逼走。
K先生腰腹用力，将上半身甩了出去，这配合着下落的趋势，让幽暗深沉的大剑第三次劈向了“监督者”佩尔乐的头顶。
佩尔乐没有移动脚步，也未使用类似“镜中穿梭”的能力脱离原位，更没侧倒翻滚，依旧站在凸起的岩石旁边，只是让身体漆黑薄化，变成了影子，并不断地分离出更多。
幽暗深沉的笔挺大剑猛然落下，无声无息将多道影子劈成了两半，一分为二。
那些影子围绕着凸起的岩石飞快地游动，不断地游动，重新汇聚在了一起，蠕动着要还原出“监督者”佩尔乐的身体。
它们被幽暗之剑斩开的地方，难以有效连接，只能以堆叠的方式硬凑在一起，勉强拼成了一个人形，多处开裂、部件错位的人形。
K先生一跃而起，又要摆头挥出嘴部巨大裂口里咬着的幽暗大剑。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飞快缩小，体表的冰冷黑甲也急速消散。
他遭受惩罚，被迫变回了戴着黑色兜帽穿着同色长袍的原本模样。
而勉强拼凑起来的影子开始褪去黑色，一寸寸显露出人类的皮肤，显露出那条大红色的长裙。
…………
不知位于何处的阴暗教堂内。
半空的水银巨蛇虚影逐渐淡化，消失不见。
“重启”完成了。
坐在黑色木制靠背椅上的“洛基”骤然变薄变小，退化成了一个纸人。
纸人和椅子突地往内坍缩，粉碎成末。
“洛基”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堂深处的角落里，看似还在半空的“魔术师”则飞快于他背后勾勒出了另一个自己。
“洛基”又要将手探入虚空，拖出某个人来，可他一片漆黑的眼眸霍然变回了蓝色。
蓝色迅速染黑，又回归了蓝色，两种颜色不断地交替着，变化着。
“洛基”僵硬在了那里，没能拖出帮手，任由“魔术师”往前伸出右掌，用力一抓。
幽暗的虚空弯曲，将“洛基”笼罩在了里面，然后两者一起轰然坍塌，裂成了碎片，被无尽的深邃掩埋。
这个过程中，“洛基”的身体瞬间虚化，变得不够真实，仿佛只是某种投影，或是不知什么时候交换过来的傀儡。
“隐者”、“审判”和“魔术师”同时听到了一声遗憾的叹息，看见阴暗教堂本身也在虚化，逐渐瓦解。
它似乎也是投影。
紧接着，从很远之处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飘忽声音：
“我的愿望是这里所有半神迷路三分钟。”
阴暗的教堂彻底垮塌了，四周一片深暗，没有星光，也没有边界。
…………
特殊镜中世界里。
看到K先生无法再支撑具备神性的半巨人状态，而“监督者”佩尔乐快要恢复成人类形体，只是看起来有拼凑感后，卢米安第一反应是赶紧转化为阴影生物，借助已然出现的镜中世界裂缝逃离出去，寻找别的帮手。
但他不知道K先生进来时有没有使用什么神奇物品，不确定单纯靠阴影转化是否可以通过镜中世界的缝隙。
望着脸部逐渐呈现出来，眼睛一高一低，鼻孔同样如此的“监督者”佩尔乐，刚才旁观时已经将先前战斗飞快复盘了一遍的卢米安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其实，我也可以伤到“监督者”……
K先生可以，我也可以！
我的命运是和忒尔弥波洛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两个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一体的，我很早就知道我有虚假的天使位格！
我使用出去的能力是不会具备神性，无法影响到一位“监督者”，我拥有的那些物品也不行，但我自己应该可以。
我以自己为武器！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露出了一抹略带疯狂的笑容，感觉血液都有点沸腾，仿佛在燃烧。
他一下消失在了原地，闪现至“监督者”佩尔乐的身前。
他的眼睛已经染上了铁黑之色，看见了代表佩尔乐弱点的几处惨白。
其中一处在左脸偏下的位置！
抢在佩尔乐那些影子彻底重组出这位“监督者”前，卢米安体内一下冒出了大量的炽白火焰。
它们如同流水，从卢米安的眼睛耳朵、鼻孔嘴巴、皮肤毛孔等地方疯狂涌了出来，将卢米安完全淹没了，让他变成了一个从内到外都在燃烧的炽白火人。
来吧！
一起燃烧吧！
一起爆炸吧！
和炽白火焰完全交融的卢米安挥出了右拳，啪地砸向佩尔乐的左脸。
佩尔乐一高一低的眼睛内先是露出几分茫然，继而醒悟了原因。
可她已是来不及控诉，也没法移动，甚至还未真正回归。
砰！
卢米安的右拳砸在了佩尔乐的左脸之上，砸得它凹陷了进去。
伴随着这个攻击，卢米安胸腹间出现了一个狰狞的伤口，但那伤口旋即被炽白的火焰流淌着淹没了。
佩尔乐感受到了疼痛，却还未遭受致命的伤害。
就在这时，卢米安被炽白火焰烧灼着的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疯狂的笑容。
原来真的可以！
我真的可以用自己为武器攻击到“监督者”！
轰隆！
他直接引爆了自己的右臂。
他借助提前灌注好的炽白火焰炸掉了自己的右臂。
他的右拳顿时被狂暴的、炽白的火焰风浪推动，一下贯入了佩尔乐的左脸，轰入了她的颅骨。
“收割”！
喀嚓，已显露出幽暗屏障且有多道裂缝的特殊镜中世界发出了碎裂的声音，它飞快崩解并垮塌起来。
卢米安的脑袋遭遇了无形的重击，颅骨凹陷，牙齿掉落。
没有了右臂、浑身都冒着炽白火焰的他倒飞了出去。
他的脸庞因疼痛而扭曲了起来，他的眼中却满是喜悦之情。
成功了！
他看见“监督者”佩尔乐的左侧脸庞被打出了狰狞的血色创口，创口内，淡白色的雾气和灰白色的大脑纠缠在一起，被碎成残渣的拳头完全撕裂了，点燃了。
炽白火光往外散逸中，“监督者”佩尔乐剩下的右眼失去了灵性，身体缓缓倒下。
芙兰卡和简娜周围的囚笼随之瓦解，急速瓦解。
目睹了这一幕的K先生满意地点了下头：
卢米安很像我啊！
战斗的风格非常像！
唯一不对的地方就是，最后一击的时候没有大声赞美主。
与此同时，脑袋嗡嗡作响，头部麻木到近乎失去感觉的卢米安扑通摔在了地上，险些昏迷过去。
他没有真正昏迷的原因是他感受到了“收割者”魔药的大量消化，就像在“梦节”古墓旁又完成了一次大规模收割。
这……卢米安先是一喜，旋即又惊又疑地强撑着翻身站起。
他知道刚才的消化肯定源于自己“收割”了“监督者”佩尔乐，可一位半神不是应该可以让自己彻底消化完“收割者“魔药吗？
卢米安熄灭了内外都在燃烧的炽白火焰，边用左手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得自耶布斯的治疗药剂和“谎言”耳夹，边望向了“监督者”佩尔乐的尸体。
此时，特殊镜中世界完全崩塌，他们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那个有镜中世界固定出入口的采石场空洞内。
那块凸起岩石旁，佩尔乐原本站立的位置，没有尸体，也没有白色的雾气弥漫。
卢米安看见对应的岩壁上挂着一副油画。
那油画呈现被撕碎被砸坏的状态，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本画着一位女性，穿着大红色长裙的女性。
“佩尔乐？
“我们刚才对付的不是真正的‘监督者’，而是她利用‘妖精’途径物品制造出来的一个画中人？
“这幅油画可以让画出来的半神具备短暂的生命，但还无法让他们自由移动？
“这就是佩尔乐刚才一直不离开这个地方，总是硬接攻击的原因？”
疑惑纷呈间，卢米安咕噜喝下了耶布斯从“伟大母亲”信徒那里交换来的治疗药剂，免得自己支撑不到清晨六点。
这时，从那破碎油画的深处，从未知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佩尔乐带着笑意的声音：
“没想到我的画中人居然失败了。
“但没关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漩涡即将成形，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正式卷入。
“所有人都会被卷入……”
佩尔乐的声音逐渐变低，彻底消失在了油画的深处，让K先生试图用“传送”追踪她的想法刚出现就落空。

第二百四十章 我有罪
治疗药剂的效果和原本火焰的灼烧，让卢米安的伤口基本止住了流血，部分地方甚至还出现了血肉的滋生和皮肤的结痂。
卢米安一边戴上“谎言”耳夹，尝试着将胸腹间那个狰狞裂口移到相对不重要的位置去，一边凝视着挂在岩壁上的油画，脑海里闪过了诸多念头：
“作为‘监督者’，轻易不会直接下场战斗？
“佩尔乐的本体刚才一直躲在暗处，避开可能存在的意外？
“可如果她亲自动手，也许我们早就被解决了，根本没有创造意外的机会……
“而且，佩尔乐对没有活捉我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她画中人的失败不是意味着她发起的‘暗箱交易’未能成功履约，之后必然遭受严重的反噬吗？
“她又不是诈骗犯……”
想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活捉我一直只是佩尔乐自己在说，没有其他旁证……
“这可能确实是‘暗箱交易’另外一方提出的要求，但不是唯一的要求，大概率属于几个要求之一，且是最不重要的那个，所以佩尔乐制造出特殊镜中世界后，立刻留下这幅油画，让画中人来对付我们，自己则去了别的地方。
“她要去完成的是最关键也最重要的那个要求？
“‘掮客’的话也不能完全相信啊……
“从刚才的语气看，她似乎成功了，由此非常笃定漩涡即将成形，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所有人卷入……
“这么看来，她根本没在附近，刚才只是借助画中人彻底消失前的联系隔空说了几句话，连追踪都没法追踪。”
卢米安觉得自己的猜测可以很好地解释佩尔乐的表现和之前战斗里的一些细节，而这让他内心有点沉重。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真理学派”的漩涡确实未能得到有效阻止，即将成形！
再过一段时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时，K先生走到了卢米安的身旁，同样凝望起那副破破烂烂的油画。
他嗓音嘶哑地说道：
“我有罪。
“我未能提前查清楚‘真理学派’的计划，让问题积累到即将爆发。”
说话间，K先生肩部血肉蠕动，两条皮肤苍白、颇显瘦弱的湿漉漉手臂缓慢长了出来，而同样被切割掉了衣袖的黑色长袍无法复原。
不等卢米安回应，K先生侧过脑袋道：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被察觉，不适合久留。
“你明天上午来找我。”
“好的。”卢米安瞄了眼或躲入了阴影或“心理学隐身”的同伴，轻轻点了下头。
他也打算尽快转移到安全屋去，免得遭受官方非凡者的误击。
等到K先生“传送”离开，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从各自的藏身处走了出来。
“我们现在就回安全屋。”卢米安毫不犹豫地说道。
芙兰卡微微颔首，一脸遗憾和心疼地说道：
“‘傲慢盔甲’不知道被放逐去了哪里，这真要丢了，就太可惜了。”
刚才要不是“傲慢盔甲”直接攻击到了“监督者”佩尔乐的画中人，逼迫她改变了生命形态，间接导致幻化出的几个惩戒者消失，卢米安即使依旧能想出画群岛骗子莫尼特的办法，也难以支撑过后面的阶段——那样一来，他面对的可不只是佩尔乐的惩罚，必然还要应付安东尼那个惩戒者。
对卢米安等人而言，“傲慢盔甲”可是功臣，是非常好处的封印物，谁也不希望它丢失。
“它要是人类，有智慧，还能自己找回来，现在嘛……”卢米安叹了口气，用左手抓住了安东尼的肩膀。
就在这个时候，点点璀璨星光从虚空里冒出，飞快勾勒成了一扇梦幻的对开大门。
大门敞开，“魔术师”、“审判”和“隐者”走了出来。
“魔术师”环顾了一圈，望向缺了一条手臂，模样凄惨的卢米安，表情略显奇怪地问道：
“你遭遇了袭击？”
她说话间，只剩电石灯光芒的采石场空洞更幽暗了一点，四周仿佛有无形的帷幕拉起。
“是的。”芙兰卡代替伤势只是得到缓解，不至于猝死的卢米安将整件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袭击你们的是佩尔乐的画中人，她本体去做别的事情了？”“魔术师”女士确认般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样。”卢米安回答道。
“魔术师”望向了“审判”和“隐者”，彼此目光交接，皆没有掩饰自身的疑惑。
短暂的静默后，“魔术师”未做解释，眼中星芒汇聚，似乎勾勒出了什么图案。
淅淅沥沥的小雨随之落下，洒在了卢米安的身上，让他的伤口彻底愈合。
同样受到雨水滋润的芙兰卡等人则洗去了疲惫。
这和“夜夫人”在梦中用过的那个能力很像啊……卢米安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魔术师”女士点了下头道：
“明天把详细的经过写给我。”
说完，她已是带着“审判”和“隐者”消失不见。
而随着四周幽暗的褪去，卢米安发现自己等人已回到位于行政区的安全屋内——简娜在这里召唤过“审判”女士的信使。
“‘魔术师’女士她们很疑惑我们被佩尔乐的画中人袭击。”安东尼收起空白的画集，说出了刚才的感受。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疑惑的应该不是佩尔乐袭击了我们，以‘暗箱交易’为核心的‘监督者’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那疑惑的是什么？”简娜和芙兰卡想不出答案。
安东尼尝试着剖析：
“疑惑的确实不是佩尔乐袭击我们，而是我们被佩尔乐袭击了。
“她们似乎相信我们不会被佩尔乐袭击，至于佩尔乐有没有这个意图和实现想法的行动并不重要。”
卢米安等人陷入了沉思。
突然，芙兰卡“啊”了一声。
她一边望向卢米安等人，一边惊喜地将手从“旅者的行囊”内缓慢抽出：
“‘傲慢盔甲’在这里面，它回来了！”
“魔术师”女士帮忙找回来的？卢米安刚产生这么一个想法，就注意到了芙兰卡的动作。
他当即喊道：
“停！”
可不能让芙兰卡把“傲慢盔甲”拿出来！
这里是逼仄的室内，这里有我！
芙兰卡表情一凝，及时顿住了手肘。
…………
由一条条幽暗虚无隧道组成的镜中世界内。
“监督者”佩尔乐不断地从一面镜子转移到另外一面镜子，寻找着最终的目的地。
她表情颇为轻松，为这次灾祸反倒推动了漩涡的成形而欣喜。
幽暗虚无的隧道另外一端，一个鲜艳的毛线团悄然跟随在了她的身后，无声无息地往前滚动着，留下了一根藏于暗处的线条。
…………
翌日上午，将信件寄给“魔术师”女士后，卢米安来到了《通灵》杂志社的总部，于地下室内见到了K先生。
他们两个人都已肢体完好。
套着巨大兜帽穿着黑色长袍的K先生没在意这件事情，用嘶哑的嗓音对卢米安道：
“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做什么？”有过昨晚的合作，卢米安面对K先生时的态度愈发放松了。
K先生状似点头般道：
“一是我要忏悔，为这次的事情，二是通过神像告诉主，你已经成长起来，可以担任祂的使者了，祂会在适当的时候做出安排的，相信主，全身心地相信主。”
只是去有“真实造物主”神像的地方？那还好……真要去见神才麻烦……卢米安谦卑地低头道：
“这是我的荣幸。”
K先生走到他的身旁，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进入灵界，开始“传送”。
穿过层叠浓郁的各种色块和无数不可名状的透明生物，两人抵达了一座教堂。
那教堂似乎位于深谷内，表面呈水黑色，雕刻着大量的人类骨头，顶端和“永恒烈阳”教会的教堂很像，呈半球形。
K先生没有说话，略微弯着腰背，通过了敞开的大门。
卢米安紧随其后。
他随即看见了宽敞但昏暗的祈祷大厅，看见教堂深处屹立着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倒吊着一个赤裸的男性雕像，它身体各个部位都有明显的锈色铁钉露出，每根铁钉周围都渲染着鲜红的血液。
这是“真实造物主”的神像？卢米安心中一惊，慌忙收回了视线。
他在“愚者”教会、“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看到的都只是圣徽，没有神像——他刚才还以为K先生是用神像来代指圣徽。
K先生一路走到了神像前四五米的地方，不再前行。
卢米安略微落后少许，停下了脚步。
从门口到这里的途中，他已看清楚了那尊倒吊神像的脸孔：
鼻子、嘴巴和耳朵等都相当模糊，只有轮廓，但眼睛非常清晰，正紧紧闭着，似乎在承受所有的痛苦和罪责。
K先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用沙哑的嗓音高声喊道：
“赞美您！
“赞美您创造了一切！
“赞美您背负着世人的罪孽！”
卢米安跟着做起同样的动作，赞颂起一样的话语。
突然，他脑袋晕了一下，眼珠变得微热，对当前场景产生了某种熟悉感。
这……卢米安的灵性直觉告诉他，这是巴音费尔契约的负面效果被激发了。
那效果是：
在与巴音费尔的过去密切相关的场景里，会看见不该看见的真实。
这里和巴音费尔的过去密切相关？他曾经是“真实造物主”的神职人员？卢米安有所猜测的同时压制住了自身的好奇，依旧注视着地面。
霍然，他的眸光凝固了。
他看见了一个蜥蜴状的模糊生物。
那是他关于科尔杜村的梦中出现过的蜥蜴状小精灵，是从奥萝尔嘴巴里爬出来的蜥蜴状小精灵！
它很大可能影响了奥萝尔，让她没有及时向“海拉”求助！
而“暗影之树”事件的末尾，这蜥蜴状小精灵也出现过。
现在，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会在“真实造物主”的教堂内？
K先生半趴至地面，让脸部紧紧贴住水黑色石砖时，卢米安下意识抬起脑袋，望向了前方。
他看见那巨大的漆黑十字架变得虚幻，似乎屹立到了某座山脉的顶端，看见倒吊着的模糊人影身上，一条又一条蜥蜴状的小精灵爬进爬出，盘旋飞舞……
卢米安木然注视着这一幕，耳畔响起了K先生因嘴巴紧贴住地面而略显沉闷的声音：
“仁慈的父，请您宽恕，我已犯下的罪负。”
（第四卷完）
第五卷 魔女

第一章 夜晚
纪念堂区，一间空屋内。
戴着狮子头套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站在靠窗的位置，凝视着下方那一盏盏煤气路灯，耐心做着等待。
“失联”事件后，他和“袖剑”就更改了紧急联络的方式，务求在电报群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即使不依赖“海拉”女士信使的帮忙，也能很快联系到对方。
昨天凌晨，一结束莫兰.阿维尼相关案件的处理后，他就立刻尝试起寻找“袖剑”。
终于，穿着自己那身刺客套装的“袖剑”芙兰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昂古莱姆未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你们带走了莫兰.阿维尼？”
“不然呢？”芙兰卡笑着反问了一句。
虽然“监督者”佩尔乐说的漩涡之事像把利剑，悬在头顶，让芙兰卡没有因为莫兰.阿维尼已经死亡，自己获得了足够情报就放松下来，但她也不至于因此失去心情，沉重急躁。
这类听起来就很严重的事情自然有大阿卡那牌们来烦恼，自己等人只需要按照吩咐去完成相应的任务就行了，烦恼也没用。
而且，这次收获的情报非常重要足够有价值，不管是“永恒烈阳”教会，还是魔女教派，肯定都得有所表示！
对此，芙兰卡很期待。
“还真是你们啊……”昂古莱姆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袖剑”和她团队的人行动力真强，说要对付一国之部长，隔了没多久就真动手了，并且还成功了。
芙兰卡简单帮卢米安掩饰了一句：
“我们本来还等着莫兰.阿维尼自己走入那面镜子，谁知道，‘极光会’的人突然来刺杀他，逼得他提前踩中了我们的陷阱。”
结合当时现场的情况，昂古莱姆轻轻颔首道：
“原来是巧合……”
这和“净化者”们目前确认的很多细节吻合。
昂古莱姆转而问道：
“莫兰.阿维尼呢？”
“死了。”芙兰卡“啧”了一声道，“他确实是‘镜中人’，而且交代了很多很重要的情报。”
“什么情报？”昂古莱姆追问道。
芙兰卡“嘿嘿”一笑，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起来：
“我的线人费呢？”
昂古莱姆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你不要忘记，针对莫兰.阿维尼的行动，我也做了不少贡献，就算不能分战利品，听听情报应该也没问题吧？”
在“分装备”这件事情上一贯自诩公平的芙兰卡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不过，那些情报确实很重要，你的上司肯定会奖赏你，你不要忘记帮我要线人费啊！”
“你先讲。”昂古莱姆沉声回应。
他倒不是吝啬线人费，而是“袖剑”两次强调那些情报的重要，让他有些急于知晓。
芙兰卡隐去“塔罗会”和“极光会”相关的细节，从抓到耶布斯开始，一直讲到了“监督者”佩尔乐的画中人出场和卢米安对整件事情的推测。
昂古莱姆最开始还比较镇定，“镜中人”那些问题勉强算是在“净化者”们猜测推演的范围内，可等到莫兰.阿维尼被诈出“镜中人”的首领是镜中的罗塞尔.古斯塔夫，他就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了，这不间断地延续了下去，越来越响。
“袖剑”他们怎么总是能遇到这种程度的大事？
“旅舍”事件才过去多久，怎么又来一个“漩涡”？
等到芙兰卡讲完，昂古莱姆忍不住抬起右手，捏了捏被狮子头套挡住的发胀额角，心情复杂到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样，漩涡计划、‘镜中人’和潜藏叛徒的情报都很重要吧？”芙兰卡略显得意地问道。
见昂古莱姆眸光凝重，嘴巴轻动，仿佛磨了下牙齿，芙兰卡条件反射地补充道：
“你别赖我啊！
“不是我们带来了这些问题，而是特里尔本身的特殊导致各种问题不断，我们也是受害者！”
昂古莱姆缓慢吐了口气道：
“我，今晚，就会把这些情报提交上去。
“我不会忘记替我的线人转达她的要求，你想要什么？”
说到“今晚”这个单词时，昂古莱姆情绪忽有激荡，停顿了一秒。
他一个小时前才结束今天的工作，离开圣维耶芙教堂，现在，又要回去了！
“我是特工‘007’，不是每天从零点工作到零点，每周工作七天的社畜啊！”昂古莱姆在心里怒骂了一句，但表面上依旧沉着可靠，情绪稳定。
芙兰卡认真想了想道：
“‘欢愉’魔药的所有材料。”
她想过了，自己的“痛苦”魔药可以让魔女教派奖赏，简娜的却不行，只能依靠官方。
“你不已经是‘欢愉’了吗？”昂古莱姆咕哝了一句，放弃询问，点了点头道，“我会帮你争取的。”
他没问“袖剑”在给谁准备“欢愉”魔药，就像他没问“袖剑”和她的同伴为什么能在一个半神的画中人面前活下来一样。
得到“007”的承诺后，芙兰卡内心一阵欣喜：
从“永恒烈阳”教会拿“欢愉”做奖励，从魔女教派拿“痛苦”做奖励，“审判”女士应该也会给，一份情报卖了三次……我现在能理解卢米安一个任务领取三次奖励的快乐了！
昂古莱姆又揉了揉额角，自言自语般道：
“不是‘太阳’途径的枢机主教有好几位，教区主教里就更多了，接下来真不知道会查出什么，只希望影响范围不要太大。”
他这是在讲“永恒烈阳”教会内部那个“愚人节”核心成员的事情，有了明确的方向后，即使对方是通过“掮客”来完成某些事情的，也不难查出来了。
不等芙兰卡回应，昂古莱姆想了一下道：
“那件人形封印物的交易批准了，你们随时可以告知交易的方式。”
“总算批准了……”芙兰卡诋毁了充满官僚主义的漫长流程几句后，颇为好奇地问道，“那件人形封印物究竟有什么故事啊？”
祈海仪式上，她见过那个人形封印物，知晓她的强大和她的不正常。
昂古莱姆摇了下头：
“我没资格看那份资料，只知道她以前是一位‘观众’途径的半神，大概是序列4层次，后来突然就疯了，但不确定她是疯了才感染邪神污染的，还是因为感染邪神污染导致疯狂的。”
“应该是后面那种可能吧。”芙兰卡思索着说道，“‘观众’途径的非凡者不都情绪稳定，难以失控吗？”
昂古莱姆否定了芙兰卡的说法：
“在我的认知里，观众是一般不出问题，一出问题就很麻烦。”
“也是。”芙兰卡想到了“我有个朋友”。
又聊了几句，昂古莱姆告别“袖剑”，离开了这间空屋。
临出门时，他将刚才获得的那些情报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然后情绪颇为沉重地于心里感叹了一句：
“特里尔的神秘学事件未免也太多了吧？”
…………
市场区，简娜抓紧时间又完成了一次“女巫”的扮演。
她套着黑色的斗篷，穿着深色的衣裙，行走于街边的阴影里，一边寻找着新的扮演机会，一边思考起扮演的更多方向：
“不能把‘女巫’与做坏事等同起来，邪恶的事、偏黑暗的事不等于坏事……
“在我目前搜集到的各种女巫传说里，有很大一部分篇幅在讲女巫展现神奇，利用邪恶和黑暗的能力帮助他人达成心愿，以诱人堕落……
“这些传说之中应该有魔女们扮演‘女巫’时留下的事迹，可以考虑模仿，而且，诱人堕落也是‘教唆者’的一种深化，‘欢愉’的扮演同样会让目标堕落……
“嗯，邪恶黑暗的神奇力量，诱人堕落，堕落带来灾祸……”
简娜的思路逐渐清晰。
想着想着，她转入乱街，打算于这条最不平静的街道寻找扮演“女巫”的机会。
刚走没几步，简娜突然听到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声高唱：
“贴满金子的特里尔，
“开到天亮的舞会；
“肥得流油的烤鸡，
“像是城堡的蛋糕；
“打着领结的侍者穿梭在宾客之间，
“踩着欢快的舞步。
“我心爱的人啊，就在他们之中，
“就在他们之中。
“这是欢乐之都，这是永恒的特里尔！”
这声音……简娜于阴影中抬起脑袋，望向金鸡旅馆，看见穿着棕色厚夹克的卢米安坐在三楼窗台上，手里提着一个装有绿色液体的玻璃瓶。
他不是去“极光会”，一直没回来吗？简娜微皱眉头，离开了阴影。
卢米安也看见了她，露出笑容，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简娜关切问道。
卢米安不甚在意地笑道：
“忽然想这里了，回来喝点酒。”
感觉到卢米安身上有奇异的亢奋，简娜斟酌着问道：
“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否定，并再次强调，“我很好。”
他提着瓶装的苦艾酒，往着乱街的出口走去，简娜跟在他的侧后方，没再询问，就那样安静地跟着。
绯红月光的照耀和零星的煤气路灯下，沉默了一阵的卢米安突然笑着宣告：
“我要开始渎神了。
“不，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转身，始终往前走着。
“你不是一直在渎神吗？”简娜小心翼翼地拿卢米安平时的自嘲做起试探。
卢米安依旧望着前方的黑暗，笑意明显地回答道：
“这次不一样。”
他加快了脚步，没再提这件事情。
简娜望了眼卢米安沾上不少泥泞的皮靴，又看了看周围虽然脏乱差却没什么湿土的环境，抿了下嘴唇，未做追问。
卢米安继续走着，时而哼唱几句，时而和简娜闲聊，开一开玩笑，脸上始终挂着明显的笑意。
他一路走回了租住的公寓，进入了自己那个房间。
简娜安静地停在客厅内，看着卢米安关上了卧室的木门。
只有些许绯红月光照入的黑暗房间内，卢米安坐到书桌前，摊开信纸，拿起了钢笔。
他未点亮煤气壁灯，也未制造炽白火团，于漆黑的包围中，就着微弱的光芒，落下了钢笔。
沙沙沙的笔尖纸张摩擦声里，卢米安脸上的笑容飞快消失，运笔的手腕越来越慢。
终于，他写好了那封异常简短的信：
“尊敬的‘魔术师’女士：
“我想见您一面。”

第二章 意见
召唤信使送出那封信后，卢米安就坐在书桌前，凝望着渗入绯红月光的深色窗帘，耐心等待着“魔术师”女士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房间内，一点点璀璨的星光冒出，勾勒成了“魔术师”的身影。
她已换上棕黄夹白的厚棉衣裙。
“晚上好，‘魔术师’女士。”卢米安环顾了一圈道，“有重要的事情。”
“魔术师”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让周围的黑暗凝为虚幻的玻璃，弯曲蜷缩了起来，隔绝了绯红月光和外面声音的渗入。
“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好守秘之事后，“魔术师”女士才开口问道。
卢米安抓了团炽白的火焰充当吊灯，沉默了几秒道：
“我确认蜥蜴状小精灵的来历了。”
“不是来自屏障外的邪神？”“魔术师”女士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卢米安的嘴角一点点翘起：
“也算是邪神，但不是屏障外的。”
“魔术师”微皱眉头道：
“具体讲一讲。”
卢米安嗓音低沉地从自己和“忏悔者”巴音费尔签订契约，获得相应的负面影响开始，讲到在“极光会”一座秘密教堂内看见了“真实造物主”的神像和一条蜥蜴状的小精灵，以及疑似神国的虚幻场景。
“魔术师”女士没有打断他，专注地听完了这件事情，然后长长地叹息道：
“其实我当时怀疑过蜥蜴状的小精灵和祂有关，但无论是‘观众’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还是‘倒吊人’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都和那种小精灵有明显区别，五六年前也未出现过类似的东西，另外，擅长解密和解梦的两位也都更倾向于小精灵来自屏障外的邪神，这些导致我最终放弃了这个猜测。
“现在看来，科尔杜村的灾难，那位从很早就开始参与了。
“这样才完整嘛，这类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涉及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的大事件，一直在听一直在看的祂怎么会没有注意到，怎么会不顺势做点什么？”
“祂究竟想做什么？”卢米安的表情微不可见地扭曲了一下。
“魔术师”凝视了卢米安几秒，叹了口气道：
“我只能确定其中一个目的，那就是制造一个能在‘猎人’途径飞快消化，急速晋升的非凡者。
“你想想，从你成为‘猎人’到现在，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你已经是序列5的非凡者了，并且‘收割者’魔药也大幅度消化了，也许再过两三个月，你就能考虑推开神性之门，进阶序列4，成为半神。
“在这条‘旅途’上，无论是封印忒尔弥波洛斯带来的虚假天使位格，还是由此获得的宿命途径恩赐力量，亦或是一些充满安排气息的锤炼和消化机会，都为你的成长做出了重要贡献。
“祂想要一个‘红祭司’啊，并推动‘红祭司’与‘原初魔女’决战。
“我之前还在担忧，你提升得会不会太顺利了，而现在看来，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并且已经支付了定金。”
炽白火光的照耀下，卢米安嗓音沉哑地说道：
“我宁愿自己依然是个普通人。”
“魔术师”女士笑容复杂地摇了摇头：
“临近末日，以奥萝尔的出身和状态，科尔杜村即使这次没有发生灾难，下次、下下次也会不可避免地遇上，你忘记你在那场灾难里作为普通人的无助和痛苦了吗？”
卢米安双手不自觉握紧，微低脑袋道：
“我，我只是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获得力量。”
“魔术师”女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祂肯定还有别的目的，比如，你这样的人形封印物，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有效地把邪神恩赐者聚合到周围，让他们的图谋提前暴露，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
卢米安保持着沉默，没有回应这件事情。
“魔术师”女士看了他一眼，带着明显叹息地问道：
“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卢米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仿佛快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了。
他咬着牙齿般说道：
“我想向祂挥出拳头！”
说出这句话后，卢米安的双眼染上了些许似血似火的颜色。
坦白地讲，他之前几乎没有产生过向神灵复仇的坚定想法，他原定的计划是杀掉“愚人节”的核心成员和“罪人”组织的桑松一家，接着努力成为天使，抽取出忒尔弥波洛斯的绝大部分力量，然后将这位虚弱的宿命天使放出来干掉。
他知道科尔杜村灾难的源头其实是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但因为双方的差距太大，以及对神灵天然的畏惧，他只是偶尔骂一骂，说两句狠话，并未将对方真正放入自己的复仇名单里。
而现在，他想让那些该死的神灵都从天国陨落，就像是划过夜空的流星！
“魔术师”女士望着卢米安，表情严肃地问道：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代表什么吗？”
“知道。”卢米安缓慢点头，“我等了一天才找您，就是在认真地询问自己。”
一次次询问，愤怒时询问，悲伤时询问，稍微平静了一点再次询问。
“魔术师”女士看着他的目光里又流露出了那熟悉的怜悯。
这一次，卢米安清晰地知道她在怜悯什么：
一个想向神灵挥拳的人类。
卢米安回望着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没有让视线出现半点退缩。
过了一阵，“魔术师”轻轻颔首道：
“你把目标告诉我，是希望我为你这个想法提供有效意见，让它具备那么一点点可行性？
“嗯，我的建议是，在‘愚者’先生初步苏醒前，忍耐住冲动，努力提升自己，只有成为了半神，等到‘愚者’先生初步苏醒，你才有机会坐上那张牌桌，当然，是以牌或者筹码的形式，不用沮丧，你是这样，我是这样，其他半神也是这样，关键时候，我们的意志和我们的选择同样也能发挥重要作用，我们同样可以利用牌手。”
卢米安嗓音沉闷地问道：
“‘愚者’先生会，会帮助我吗？”
“魔术师”女士郑重点头：
“会。”
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变得愈发明亮：
“‘愚者’先生会庇佑我们的。
“我们每个人都愿意为这个世界牺牲，但不能被牺牲。”
卢米安忽然吐了口气，整个人都似乎失去了力量，以至于站立都有些不稳，身体略微摇晃。
他一直压抑着，竭力压抑着，直到现在。
“魔术师”女士看着他，想了一下道：
“我必须提醒你一点，你的想法，那位应该已经知道了，因为你在祂的神像前表现出了异常。
“我不是批评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情况下，即使是‘小丑’和‘观众’，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表情，更何况你只是‘苦修士’。”
“我知道……”卢米安艰难地回应了一句。
在“魔术师”女士戳穿前，他其实抱有一定的侥幸之心。
“魔术师”笑了笑道：
“这也是一件好事，你到现在都还活着说明你对祂还有作用，还有利用的价值，还未偿还完所有命运的馈赠，只要你不自己放弃自己，不参与能破坏掉祂重要安排的行动，祂都会无视你的仇恨，甚至继续让你遇到一些事情，得到一些东西，直至你登上祂预定的舞台。
“这很无奈，但事实就是这样，在祂这种存在眼里，现在的你只是一粒尘埃，祂也能随时让你归于尘埃，根本不会担忧你的想法。”
漫长的静默后，卢米安嗓音略显沙哑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愚者’先生初步苏醒前，让我充分地利用那位的安排？”
“魔术师”轻轻颔首道：
“拿仇敌的东西壮大自己同样是复仇的一种方式。
“当然，这需要你更加的谨慎和克制，我刚才说过，所有命运的馈赠都会在暗中标注好价格，你得权衡将来是否愿意是否能够付出对应的代价。”
卢米安低头望了被炽白光团照亮的地板一阵道：
“好。”
他转而问道：
“‘愚者’先生什么时候能够初步苏醒？”
“没人知道。”“魔术师”女士露出了笑容，“但不用为这个答案沮丧，我预见到我们这些塔罗牌持有者会在这件事情上发挥很重要的作用，我们一起为此努力吧。”
“该怎么努力？”卢米安追问道。
“魔术师”女士斟酌了一下道：
“先做好自己，然后耐心等待时机的到来。”
时机？卢米安完全想不出自己等小阿卡那牌怎么与唤醒“愚者”先生的事情产生联系，只好谨慎问道：
“女士，‘忏悔者’是您特意放在信使名单里的吗？”
没有巴音费尔带来的负面影响，自己根本没机会在“真实造物主”的隐秘教堂内看见蜥蜴状的小精灵。
“是，也不是。”“魔术师”女士回答道，“我知道他和那位有一定关系，想着我们与‘极光会’的合作很脆弱，你是派过去卧底，而不是真正加入的，将来也许会遇到某些问题，而他有概率带来新的可能性，所以才将他放入信使名单，看命运是否会让你选择他，没想到，这竟然揭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谜团。”
卢米安早已习惯“魔术师”女士做出这种很有神棍气质的回答，转而将对方刚才的意见飞快过滤了一遍。
他沉声说道：
“女士，我想最近就去探索‘倒吊人’先生的‘幽蓝复仇者’号。”

第三章 原本的安排
“魔术师”嗯了一声：
“没问题，我能理解你的急切，等我和‘倒吊人’先生确定了时间就来带你过去。”
卢米安默然了片刻道：
“谢谢。”
“魔术师”女士想了想，特意叮嘱道：
“但你也不要太急切，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如果过于求快，反而达不到目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急切会蒙蔽你的眼睛，影响你的判断，导致你在很多事情上做出错误的选择，也在于服食魔药晋升时对本身的精神状态是有要求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我明白。”卢米安吐了口气道。
“魔术师”女士左右看了一眼，开了句玩笑：
“你刚才的状态真的很紧绷啊，我们聊了这么久，你都不记得请我坐下。
“嗯，‘真理学派’的漩涡明显涉及较高层次的力量，接下来我们会接手后续的追查，你们主要的任务是根据莫兰.阿维尼的交代，把那几个较为重要的‘镜中人’找出来，我怀疑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某些事情是漩涡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次，你们又获取到了非常关键的情报，我们大阿卡那牌不会吝啬奖励的，当然，是给你们团队，不是直接给你个人，具体怎么分配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听到后面那句话，卢米安忽然恍惚了一下，低声自语道：
“又……
“这也是命运的馈赠吗？”
“我没法确定的说不是。”“魔术师”女士自嘲一笑，“你的心理情况和精神状态比我预想得要好，未到需要再次进行治疗的程度，但你似乎罹患了名为‘命运馈赠’的创伤后遗症，看什么都像是安排，看什么都像是命运的馈赠。”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补充道：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问题，足够警惕是好事，但不要因此给自己太大压力，精神就和橡皮一样，绷太紧会断掉的，可以警惕细节，但状态要放松，你想想，反正你也反抗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安排，何必弄得自己睡不好，吃不香，越来越神经质呢？”
“嗯。”卢米安不得不承认“魔术师”女士说得很有道理。
“魔术师”对他还能自我调节状态表示满意：
“当然，一旦发现明显有大问题的安排，记得立刻告知我，用诵念尊名的方式。
“这次的奖励，我会把‘猎人’途径序列4的魔药配方放进去，方便你探索‘幽蓝复仇者’号时有目的地获取物品，至于给‘圣杯二’、‘圣杯七’、‘宝剑四’的奖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主要看‘审判’、‘隐者’她们会拿出什么。”
对于这个安排，卢米安没有任何意见，就算“魔术师”女士不提，或者认为漩涡与“镜中人”相关的情报还不值半神层次的魔药配方，他也会主动请求对方先给予，差的部分贡献后续再补上。
随着状态平复了不少，卢米安想到了一个问题：
“女士，‘极光会’的K先生已经将我的贡献在‘真实造物主’的神像前讲了出来，请求祂将我列为候补神使，等到有哪位正式神使蒙难，我将成为顶替对方的第一人选，到时候，我真要做‘极光会’的某先生吗？
“另外，K先生还承诺接下来几天会给物质上的奖励。”
“魔术师”轻轻颔首道：
“‘极光会’的组织结构也挺奇葩的，虽然神使上面有直属的圣者，但大部分神使都能直接听到那位的声音那位的呓语和那位的吩咐，以至于有很强的自主权，嗯，他们在大部分事情上还是会听从直属圣者的命令，并向对方汇报，但有少数事情是完全绕开上司的，推荐候补神使是其中一件。
“神的使者只能来自神启。”
简单感慨了几句，“魔术师”笑了一声道：
“只要甄别过没大的问题，物质上的奖励尽管收下，你获得的馈赠已经足够多，再多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担任神使这件事情，我认为是不会出现的，‘极光会’的神使都有固定的传教区域，哪比得上让你到处跑，触发各种邪神隐患，更能帮助你消化魔药，呃……”
说到这里，“魔术师”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卢米安没急于询问，等着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主动说明。
隔了几秒，“魔术师”保持着那种表情，迟疑着说道：
“也许，那位原本的安排就是让你做一段时间的某先生。
“‘猎人’途径的序列4叫‘铁血骑士’，能让所有服食者都变成男性，它的仪式要求是‘组建一支至少三十个人的队伍，经过长时间的培养，让他们能根据你的眼神和动作领悟你的意思，彼此近乎一体，队伍的实力和默契度越高，仪式的效果越好’，你想想，‘极光会’最显著的特征是什么？是狂热。
“你担任某先生后，必然会有属于自己的管辖区域和大量下属，他们都很狂热，都会完全服从你这位神灵使者的命令，听从你的指挥，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达成仪式的要求，你需要烦恼的只是怎么尽量提升他们的实力和默契程度，让仪式的效果更好。”
这……原本的安排是我消化完‘收割者’魔药后，就让我成为神使，让我能在最短时间内组建起满足仪式的团队？现在我该怎么完成这个仪式？芙兰卡他们没有问题，但人数太少了……卢米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魔术师”女士见状，笑了一声道：
“非常了解‘猎人’途径的知识教会提供了另外一个选择。
“当然，前提是你能驯服路德维希，天使位格能抵消数量上的大部分要求。”
“天使位格？”卢米安终于从“魔术师”女士那里得到了关于路德维希实力层次的信息。
“对。”“魔术师”女士未做过多的解释。
驯服路德维希？我现在只能做到“收买”他，简单地指挥他……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魔术师”女士看了他一眼道：
“你可以等消化完‘收割者’魔药，去过‘流放之城’摩罗拉，再考虑用哪种方法来满足仪式的要求。
“嗯，漩涡的后续我们通过信件交流。”
卢米安点了点头，目送“魔术师”女士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望着逐渐舒展开来的黑暗边界，他闭上眼睛，将今天看见的和听见的都回想了一遍。
他的双手不知不觉握紧，炽白的火焰于拳心跳跃而出，剧烈燃烧。
简娜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安静等到了卢米安开门而出，耳畔则是从餐厅位置传来的啃咬声和咀嚼声。
卢米安提着那瓶还未喝完的苦艾酒，走入阳台，坐至椅子上，咕噜喝了一口。
简娜脚步很轻地来到他身旁，观察了他几秒道：
“你的状态好了不少。”
“这也能看出来？”卢米安没有侧头，随口说道。
简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嗤笑着道：
“你现在这幅沉默内敛的样子比之前亢奋多话的表现更让我感觉安心。”
卢米安望着阳台外面的黑夜，许久没有说话，简娜也未提出问题。
突然，卢米安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看见那条蜥蜴状的小精灵了。”
简娜听他讲过科尔杜村的一些事情，明白这代表什么，她略感愕然地说道：
“你不是去‘极光会’见K先生了吗？怎么会……那条蜥蜴状的小精灵和‘极光会’有关？”
“来自他们信仰的那位。”卢米安的嗓音仿佛从喉咙里从黑暗深处挤出来的。
“难怪……”简娜霍然理解了卢米安之前的状态，“‘审判’女士说过，‘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和‘愚者’先生位格接近……”
那不是凡人能够直视的，更别提向祂复仇！
短暂的静默后，简娜有所明悟地说道：
“你刚才是去见‘魔术师’女士了？”
“喝了‘女巫’魔药后，脑子长了不少嘛。”卢米安侧头看了简娜一眼。
“你们‘猎人’就不会好好说话吗？”简娜忍不住回了一句。
她顿了一下又道：
“‘魔术师’女士怎么说？”
“说现在先忍耐，等到‘愚者’先生初步苏醒再考虑后续怎么做。”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简娜“嗯”了一声，一时竟不知还能说点什么。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去餐厅的路德维希旁边拿了个酒杯到阳台，然后抢过卢米安手中那瓶苦艾酒，给自己倒了三分之一杯。
咕噜，简娜刚喝了一口闪烁着梦幻光泽的绿色液体，一张脸就本能地皱了起来。
“咳咳，你们这些人怎么会喜欢喝苦艾酒？这也太难喝了吧！”作为曾经的“浮夸女”，简娜喝过不少酒，但还是接受不了苦艾酒的味道。
卢米安发出了嗤笑的声音，未做解释。
简娜随意闲聊道：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有位文学家，记不得名字了，他说，喜欢喝苦艾酒的人，有的是用它来假装自己有经历，有的是通过它来回味自己的经历……”
卢米安安静听着，提起酒瓶，咕噜又喝了一口。
略带灼烧感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了熟悉的苦涩。

第四章 提醒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等了一阵才等到简娜回来。
她抽了抽鼻子，疑惑问道：
“你喝酒了？”
不是说去市场区寻找扮演“女巫”的机会吗？
难道故意喝酒，钓鱼执法？
简娜摘掉身上的黑斗篷，表情略显沉凝地对芙兰卡道：
“我遇到卢米安了。”
“啊？”芙兰卡愣了一下，“他在市场区？他不是去‘极光会’见K先生了吗？我还以为他一直没回来是被带去接受考验，预备挑选奖赏呢……”
简娜没有隐瞒，将卢米安的状态和他说的那些话语近乎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这样啊……”芙兰卡的情绪一下变得复杂。
她能理解卢米安现在的感受，愈发同情“麻瓜”奥萝尔的遭遇，而她还记得“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疑似第三纪的“远古太阳神”以某种方式归来，“远古太阳神”则大概率是更早的穿越者，和自己等人一样的穿越者！
穿越者害了穿越者啊……“愚人节”那群人是这样，“远古太阳神”也是这样……芙兰卡无声叹了口气，决定等下就召唤“海拉”女士的信使，将“真理学派”的漩涡行动和“真实造物主”在科尔杜村灾难里发挥的作用告诉这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并请求最近举行一次全员聚会。
她倒不是想在聚会上公开告诉所有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小心“真实造物主”，小心“远古太阳神”，有的事情，不到一定层次的人知道了反而是灾难，毕竟那位凡有言必被知。
芙兰卡只是希望让“海拉”等卷毛狒狒研究会的组织者提高警惕，再通过他们用间接的方式提醒别的成员。
另外，芙兰卡觉得“真理学派”的“监督者”实力强大归强大，但这却不是她和她的同伙最令人恐惧的一点。
最令芙兰卡不安的是“掮客”们的能力和意愿，让原本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击的邪神教派们有了联合的倾向，“旅舍”计划是这种改变的雏形，“漩涡”之事也许代表着阶段性的成果。
面对开始合作的邪神教派们，芙兰卡想让自身联系的那些势力都能行动起来，彼此协作，为此，她愿意将漩涡和“镜中人”的情报都无偿告知“海拉”女士这位背后大概率藏着黑夜教会的半神。
她之前已经写过信，就此事征询了“审判”女士的意见，得到的回复是“可以”。
“他现在状态怎么样？”芙兰卡关切地问了一句，考虑起要不要过去陪卢米安喝到天亮，以此表示支持和宽慰。
“现在还好。”简娜回想了几秒道，“可能也是因为‘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和他相隔太远，仇恨虽然真实，但又非常虚幻，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触碰到。”
在这方面，她还是有发言权的。
芙兰卡“嗯”了一声，转而思考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天亮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拜访了克拉丽丝，将自身的遭遇捡重点汇报给了这位“黑之魔女”，对方表示了赞赏，并询问了她最近需要什么，芙兰卡没有客气，提出自己想要“痛苦”魔药的相关材料。
当时，“黑之魔女”没有答应，也未驳回，只是让她过两天再去，并叮嘱她尽快找出莫兰.阿维尼交待的那些“镜中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提出。
而莫兰.阿维尼交待的“镜中人”里，无论格里菲斯，还是帕莉雅、卡拉坦扎.塔玛拉，在现实中使用的都不是真名，只能依靠他们不算太明确的身份来追查，芙兰卡一方面希望能通过“007”得到官方的“帮助”，另一方面想看看“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有没有“摩斯苦修会”的成员——这也是她请求最近就举行一次全员集会的原因之一。
唯一肯定是谁的“镜中人”，也就是特里尔警务部副部长斯博特，芙兰卡在天亮之前就去确认过情况了，发现那位“镜中人”已然消失——这似乎是逃走的“监督者”借助某种方式提醒了“镜中人”们，比如，让莫兰.阿维尼出事的情报迅速传播开来。
…………
喝完剩下的苦艾酒，送走简娜后，卢米安揉了揉额角，返回了卧室。
穿过窗帘的绯红月光照耀下，他看见桌上摆放着一封折叠成方块的信件。
“‘魔术师’女士？她不是才离开没多久吗？”卢米安微皱眉头，拿起了信纸。
这封信确实来自“魔术师”女士，内容只有短短几段：
“刚才忘了告诉你，我们在追踪‘真理学派’那个‘监督者’时，遇到了‘洛基’。
“他的状态有了较为明显的变化，似乎在祈海仪式后的复活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这导致第兰古堡的主人，‘密修会’的前任首领，以某种方式在他身体里复苏了。
“查拉图从死亡中归来，并且成了天尊的侍者，嗯，但祂还没有完全掌控‘洛基’的身体，‘洛基’也还未彻底消亡，这让他们变成了精神和灵魂上的缝合怪，状态很不稳定。
“你暂时不要考虑寻找第兰古堡，消耗掉‘洛基’剩余复活次数的事情，最好也避开有可能被他找到的场合。”
查拉图……芙兰卡提过，这位“密修会”的前任首领在罗塞尔大帝的成长过程中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但最终又背弃了大帝……索伦家族的佛蒙达.索伦似乎就是被祂和大帝设计才疯掉，自行走入第四纪特里尔的……“洛基”现在这种状态算是半死？等到查拉图完全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应该就会彻底死掉，可惜啊……卢米安有点遗憾没法亲手结束“洛基”最后的生命，但并没有因此产生强烈的失落和不甘。
他已经让“洛基”死过两次了！
烧掉信件，卢米安略作斟酌，又走出卧室，坐到了套着黄色厚棉睡衣戴着同款睡帽的路德维希对面，看着这个小男孩快速啃咬一块带骨的冷牛排。
路德维希完全没受他视线的影响，继续着自己的进食大业。
过了近一分钟，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你愿意喊我一声教父吗？”
路德维希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脑袋，拿起份香蕉果泥，用汤匙勺着喂入嘴巴。
卢米安改变了问题：
“你愿意听从我的命令，接受我的指挥，培养这方面的默契吗？”
这一次，路德维希连头都没有抬，嘴巴不断地蠕动着。
卢米安沉默地看着，慢慢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装在玻璃罐内的水银色眼珠——它是“怪物”途径序列7“幸运儿”的非凡特性，在“拷打”拳套碎掉后重新凝聚了出来。
刷地一下，路德维希抬起了脑袋。
卢米安无视了路德维希的目光，慢悠悠将“连环杀手”非凡特性等少数物品拿了出来，一一摆放到了面前的餐桌上。
然后，他才露出笑容，对戴着黄色厚棉睡帽的路德维希道：
“你愿意喊我一声教父吗？”
路德维希沉默了好几秒，声音不大地喊道：
“教父。”
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你愿意听从我的命令，接受我的指挥，培养这方面的默契吗？”
路德维希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愿意。”
说话时，他的眼睛是望着卢米安身前那堆东西的。
哎……卢米安见状，无声叹了口气。
可以靠“食物”来驱使一个人，但不能只靠“食物”，否则很容易就会出现有“食物”时听话没“食物”时无视的情况，这大概率不满足“铁血骑士”的仪式要求。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指着面前那堆物品，微笑说道：
“既然你承认是我的教子，那可以挑选一件。
“不过，这是有条件的，需要回答我两三个问题。”
路德维希犹豫了一下，绷着一张有婴儿肥的脸孔道：
“好。”
“你要哪件？”卢米安先行释放善意。
路德维希左看看右看看，每件都想吃，一件都舍不得。
终于，他战胜了自己，下定了决心，指着那份“连环杀手”非凡特性道：
“它！”
真要非凡特性啊……这能做成神奇菜肴或者鸡尾酒吗？卢米安收起别的物品，笑着对路德维希道：
“第一个问题：
“你本身具备的非凡能力属于哪条途径，有什么特点，你现在大概序列几？”
他想从路德维希所在非凡途径的情报里找到驯服这位被封印天使的灵感。
“这是三个问题。”路德维希小声嘟囔道。
卢米安假装没有听见。
路德维希见抗议无效，只好边拿起牛羊肉干嚼吧，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是，是……”
他似乎有点记不起本来的名字了，只好自己找了个名词来定义：
“是‘美食家’途径。”
“难怪你总是一副品鉴‘美食’品鉴各种‘食材’的样子。”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
路德维希认真补充道：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饥饿、通过进食来获取超凡力量的途径。
“对应你们说的序列9叫‘流浪汉’，失去其他，总是在寻找食物，但又只能勉强生存。”
你之前算不算“流浪汉”的极致扮演？连脑子都失去了，只有吃东西未曾忘记……从这么一句话的描述里看不出“流浪汉”具备什么能力啊……卢米安未将嘲讽的话语说出口。
路德维希也未详细介绍“流浪汉”序列的情况，转而说道：
“序列8是‘贪吃者’。”

第五章 “剥夺者”
“‘贪吃者’？”卢米安用一种非常认可的语气道，“相当形象。”
路德维希无视了他暗藏的嘲讽，自顾自做起简短的介绍：
“在这个序列，饥饿真正成为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让我们围绕着它发生了许许多多的进化。”
“都有哪些进化？”卢米安担心路德维希像描述“流浪汉”序列一样，对“贪吃者”只有这么一句话，所以主动追问道。
路德维希停顿了好几秒，以便吞咽下口中的食物。
接着，他又塞了一小块柠檬蛋糕到嘴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更有利于消化食物吸收能量的内脏，更坚硬更有力的牙齿，超过正常限度非常多的咬合力和食量……
“这能帮助我们从食物中更高效地获取不同的力量，并且不用担心被食物自带的毒素、病毒和细菌等影响。”
“也就是说，哪怕是剧毒，只要你把它们当成食物，用嘴巴吃下去，你也不会中毒死亡？”卢米安忽然觉得路德维希很适合去给“药师”们当“助手”。
路德维希喝了口牛奶，摇了下头：
“不能超过一定的限度，许多‘贪吃者’就是因为乱吃东西才死掉。”
难道你没有乱吃东西？卢米安在心里嗤笑了一句。
同时，他暗自感慨道：
这家伙还挺老实，大部分时候确实像个小孩子，竟然忘记抗议我附加了更多的问题。
路德维希放下装牛奶的玻璃瓶，拿起了一盒曲奇饼干。
喀嚓喀嚓的声音里，他继续说道：
“对应序列7的是‘美食家’。
“到了这个层次，我们会有更强的消化和进食能力，可以分辨出哪些食材能吃，哪些食材不能吃，哪些食材能带来特别的改变，哪些食材需要和别的搭配。”
卢米安认真想了一下道：
“从吃下去的食物里提取相应信息是‘美食家’的能力之一？”
这个能力帮了卢米安不少忙。
“嗯。”戴着黄色厚棉睡帽的路德维希乖巧点头。
他并未去详细阐述相应的能力。
“虽然‘美食家’很有用，但感觉到了这个序列，你们还是缺乏足够的战斗能力，嗯，也许‘流浪汉’会给予一定的街头斗殴能力。”卢米安从自己的角度做起评价。
路德维希没去辩解，也懒得辩解，这哪有口中的美食和接下来的美食重要。
他剥了一颗圆圆的糖果，含到口中，表情里透出了几分享受：
“再往上，也就是你们说的序列6，叫‘厨师’。”
“我还以为是调酒师。”卢米安打趣了一句。
路德维希认真想了想道：
“‘厨师’的涵盖范围更广，又不是只能制作调酒。”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厨师’的能力是利用特别的食材，制作有神奇效果的菜肴、糕点、饮料和调酒？”
这是路德维希展现过多次的能力。
路德维希不自觉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对，每位‘厨师’因为获得过的食材、制作过的食物不同，具体的特质和能力也不相同。
“‘厨师’们的共同点是都拥有出色的处理食材的能力，这包括怎么找到薄弱处和切、剁、割等技术。”
到了这个序列“美食家”途径才算有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能力了……但“厨师”和“受契之人”类似，实际战力取决于自身的搭配，上限很高，下限也非常低……联想到“受契之人”的卢米安好奇问道：
“‘厨师’通过不同神奇食物获得的永久性效果有数量限制吗？”
至于负面影响，吃过“冰檬鱼片”的卢米安是深有体会的：
根据食材和成品的不同，神奇菜肴或调酒会带来不同的负面影响，但整体上显著弱于“受契之人”。
“没有。”路德维希飞快摇头，“只要你彻底接纳了饥饿，接纳了贪婪，就不会有数量的上限。”
这，上限高到有点可怕啊……但这也意味着负面影响的数量同样没有限制，就算每一种都远不如“受契之人”带来的，叠加起来后也会从量变走向质变……卢米安琢磨了一阵，望着已大致结束了这一餐的路德维希道：
“我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也就是我看见你吃老鼠那次，你是‘贪吃者’，还是‘美食家’？”
路德维希没有隐瞒：
“‘美食家’。”
确实，他后面一直在点评我请他吃的那些菜肴……卢米安想了下道：
“巴廷斯黑虫那次，你恢复到了‘厨师’层次？”
路德维希“嗯”了一声：
“原本就只差一点了，吃了条巴廷斯黑虫就够了。”
“下一个序列是什么？”卢米安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路德维希认真挖掘起自己的记忆：
“是‘剥夺者’。”
“‘剥夺者’？”卢米安一下联想到了从耶布斯那里获得的“剥夺子弹”。
这是从“美食家”途径的邪神教派交易来的？
路德维希以为卢米安是让他解释“剥夺者”的能力，回忆着说道：
“‘剥夺者’可以在一定时间内剥夺目标一到三种能力，如果后续还吃掉了目标一部分血肉，能永久性获得其中一种能力，而目标将永久性失去，除非他又喝一次魔药，或者杀死我，不，对应的‘剥夺者’。
“到了‘剥夺者’，我们的食谱会变得更为广泛，许多以前不能吃的，现在可以吃了，原本没法吃的，现在也有办法吃了。”
“举个例子？”卢米安不确定自己产生的联想是否和路德维希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吻合。
路德维希看着他，举了两个例子：
“一定程度的污染，还有火球、闪电等能量体。”
能吃更加危险的一些东西了，也能吃原本不应该是食物的部分东西……卢米安想到了在“旅舍“内遇到的某个敌人，也想到了路德维希刚提及的某件事情，确认般问道：
“处理食材的能力也将这些食材包含了进去？”
“是的。”路德维希非常坦诚。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摸出了那枚哑光的“剥夺子弹”，将它放在了面前的餐桌上：
“这来自‘剥夺者’？”
路德维希的眼睛刷地一下发亮：
“是。”
他急切说道：
“我，我可以要它当奖品吗？那份非凡特性不要了！”
“我觉得非凡特性比它珍贵啊。”卢米安故意套话。
路德维希表情难过，颇为不舍地说道：
“可只能选一样。
“我现在又不能真正地吃非凡特性，只能利用它来制作一些食物。”
这样啊……卢米安看着路德维希，组织着语言道：
“你还要吃多少东西才能恢复到‘剥夺者’？”
“越往后越困难，不能只靠数量来累积了，还需要更加合适更加高能的食物。”路德维希指着那枚“剥夺子弹”道，“我至少得吃两百枚这样的子弹才能恢复成‘剥夺者’。”
卢米安笑了起来，恶魔低语般问道：
“直接把制作这枚子弹的‘剥夺者’吃掉呢？”
“立刻就能恢复！”路德维希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卢米安笑容更盛地说道：
“你看起来还不具备太强的主动进攻能力，我可以帮助你去获取这类物品，抓住相应的非凡者，但你需要在我成为半神前听我的话，接受我的指挥，培养足够的默契。
“这是我的承诺，你要完成这个交易吗？”
路德维希犹疑了好一阵才勉强点头道：
“成交。”
呼，冷静……这只是“驯服”的开始，不是结束，中间还有漫长的过程……卢米安收敛住笑意，好奇问道：
“你当初追随的是哪位？
“不用告诉我尊名，随便找个名词来指代，就像‘伟大母亲’一样。”
路德维希一下怔住。
他表情变幻了几下，突然流下了眼泪，小孩子般低嚎了起来：
“我，我不记得了！
“我忘记，我全部忘记了！”
听到他的哭嚎声，卢加诺套上厚外套，从客房走了出来。
这位“医师”一眼就看见了卢米安，又茫然又疑惑地问道：
“他怎么哭了？”
这还是“梦节”那个恐怖食人魔吗？
卢米安笑了笑：
“我给他展示了美食又没给他吃。”
“好吧……”卢加诺疑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理智地选择缩回自己的房间。
因为他的短暂出现，卢米安记起了一样物品，有了某种危险的想法。
他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咨询”起逐渐停止抽泣的路德维希：
“它能用来制作什么菜肴和调酒？”
“伟大母亲”神子遗留的这根脐带残骸原本被认为只能充当施法材料或者制作符咒药剂、神奇物品、非凡武器的辅助材料，而现在，卢米安觉得“美食家”也许会有不同的看法。
路德维希望着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舔了下嘴唇道：
“能制作三种具备不同神奇效果的食物。
“一种食物的效果是能彻底治愈不孕不育。”
“这倒不用。”卢米安好笑地问道，“另外两种食物的效果呢？”
路德维希很专业地说道：
“一种能让你获得较强的自愈能力，但还比不过‘吸血鬼’。
“还有一种……”

第六章 “鉴定”
“还有一种是什么？”卢米安见路德维希停了下来，仿佛有所顾忌，主动追问了一句。
路德维希盯着卢米安面前那根脐带残骸，犹豫了一下道：
“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你的气息和血脉，让某些不具备必要智慧的生物将你当成‘伟大母亲’的神子。”
卢米安表情凝重了几分：
“也就是说，确实能让我融合那位神子的血脉，哪怕只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
而这能蒙蔽智商低下或者纯粹靠本能做事的生物？
“是的。”路德维希郑重点头，“那点血脉不能为你带来任何改变，而且只有‘伟大母亲’直接创造的，或者得到过祂恩赐的生物才能感应到。”
这听起来没什么用处啊，但如果遇到特殊的环境，又似乎能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比起治疗不孕不育和提升自愈能力，它更有想象的空间……卢米安斟酌着问道：
“这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会不会导致性别改变？毕竟“伟大母亲”的神子欧弥贝拉似乎是女性。
路德维希将贪婪渴望的目光从神子脐带上收回，相当遗憾地说道：
“如果是别的人，可能会出现‘伟大母亲’的神子在他身体内孕育成长的情况，但你不会，你只需要担心‘伟大母亲’将目光投向你，真正地注视你。”
卢米安沉默了十几二十秒钟，缓慢将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收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他没急于让路德维希利用这神子脐带的残骸制作具备特殊效果的食物，打算先咨询下“魔术师”女士的意见再做决定。
他是愿意冒险，但他不会鲁莽去做。
“可以给我了吗？”路德维希眼巴巴地看着那枚哑光的“剥夺子弹”道。
“最后一个问题。”卢米安重新露出笑容，从“旅者的行囊”内掏出了另外一样东西。
那是装在玻璃小瓶内的陈旧血迹粉末。
这来自“魔鬼巫师”布尔曼，他受复活岛的来客哈里森引导，从死亡深处召唤来了一个名为雅顿的邪灵，并轻松将对方杀死，搜集了相应的血液，打算用在后续某个仪式上，卢米安从他的房间内得到了一点血迹粉末。
之前，卢米安请芙兰卡用“魔镜占卜”的方式做过调查，只能确定这真的来自灵界深处，没有别的收获，现在，他想让“美食家”尝尝，看能不能汲取出更多更重要的信息。
他记得很清楚，复活岛的人自称能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复活，永远不死，永不变老，而秘密就在于对死亡深处那些印记的掌控。
这也许是真正意义上复活死者的一条途径。
“可以吃吗？”卢米安保持着刚才的笑容，将装陈旧血迹粉末的玻璃小瓶推到了路德维希面前。
路德维希仔细打量了那些陈旧的血迹粉末一阵，并拧开瓶盖，用手触碰了几下。
“可以。”他不是太期待地回答道。
“那你吃一半。”卢米安期待地看着路德维希将不多的陈旧血迹粉末抖入了口中，只留下最后一点。
路德维希咀嚼着，品尝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发表起“美食评论”：
“有浓郁的死亡和永眠气息，来自灵界深处。
“源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同时具备‘窥秘人’途径和‘死亡’途径的特质，精神状态很差，情绪非常容易失控……”
听到这里，卢米安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这像是在描述“魔鬼巫师”布尔曼本身！
可这血迹粉末来自灵界深处，属于被布尔曼杀死的邪灵雅顿啊！
“因蒂斯冬省人？”卢米安确认起自己的猜测。
“是的。”路德维希吧嗒了一下嘴唇道。
他又讲了从血迹粉末中吸取到的其他信息，每一条都和“魔鬼巫师”的情况吻合。
这，总不能是布尔曼自己召唤出了自己，自己杀死了自己，然后再自己搜集了自己的血液吧？卢米安莫名惊悚。
那些陈旧血迹粉末肯定不是布尔曼因其他问题遗留下来的，因为不管是芙兰卡，还是路德维希，都确定血迹与死亡、灵界密切相关，而卢米安和那位“魔鬼巫师”战斗过两次，相信他当时还是一个活人。
“布尔曼遵从复活岛来客哈里森的教导从死亡深处召唤出来的邪灵是他自己，呃，他自己的印记？
“他把自己在死亡深处的印记干掉了，还觉得它很弱小？
“这听起来让人难以相信……
“复活岛的哈里森究竟想做什么，他们这些岛民的复活又有什么潜藏的真相？”
卢米安念头电转，觉得复活岛之事隐秘重重，不比自己之前经历的那些高层次事件差。
“可以把它给我了吗？”路德维希再次望着那枚“剥夺子弹”，极为渴望地问道。
他将只剩下一点点的陈旧血迹粉末连同玻璃小瓶一起还给了卢米安。
“可以。”卢米安将“剥夺子弹”丢给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一把接住，拿着哑光的子弹就往嘴巴里塞。
“直接吃？”卢米安笑着问道，“不烹饪一下？不调一杯鸡尾酒？”
路德维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这个不用，可以直接吸收。”
说话间，他就跟嗦冰棍一样，将“剥夺子弹”从嘴巴里又扯了出来。
和刚才相比，子弹哑光的金属外壳明显薄了一层，铭刻于表面的复杂符号变得坑坑洼洼，有牙齿留下的痕迹。
就这样，路德维希嗦了三次，然后才将已隐约能看见内部火药的子弹放入口中，啪嗒啪嗒地咀嚼着吞下。
卢米安看得一阵牙疼，对饥饿带来的各方面改变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吃完“剥夺子弹”，路德维希闭上了眼睛，一脸回味和渴望。
卢米安则心疼起自己从耶布斯那里得来的超凡子弹：
“衰弱子弹”、“剥夺子弹”、“内爆子弹”没有一枚发挥应有的作用，而“剧毒子弹”、“腐烂子弹”和“怀孕子弹”分配给了芙兰卡。
“感觉怎么样？”卢米安询问起路德维希。
“很美味，熟悉的美味。”路德维希眼睛半闭地回答道。
感慨完，他刷地睁开双眼，炯炯有神地说道：
“教，教父，你能尽快找出制造刚才那枚子弹的组织吗？”
你小子，那可是追随你神灵的教派……不过，也不能怪你，你都没有脑子了……而且，对邪神来说，只要能让降临的天使摆脱封印，牺牲再多的恩赐者都是值得的，回归天使的胃袋就等于回归神灵的天国……卢米安无声咕哝了几句，边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边缓慢站起，走回了卧室。
躺到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悬有吊灯的黑暗天花板，没有半点睡意产生，即使他的鼻端还萦绕着苦艾酒的清香。
静静凝望了不知多久，卢米安自嘲一笑，尝试起用冥想的方法帮助自己入睡。
他慢慢于脑海内勾勒起长了眼睛、打了个叉的圆球。
他的状态随之沉淀，睡意开始上涌。
就在这时，卢米安怔了一下。
冥想是姐姐教的，冥想的图案也是姐姐随手画的……
卢米安低声笑了起来，笑得一抖一抖。
几分钟后，他放纵起自我，将在科尔杜村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回想了一遍，包括梦中那些相处。
哪怕后者，如今再看，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思绪发散间，卢米安记起了姐姐的契约生物“白纸”：
“不知道‘白纸’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严格意义上讲，奥萝尔还没彻底死去，她和‘白纸’之间的契约应该还存在……
“可惜，契约生物不是信使，只能自己召唤，要不然，我都想召唤‘白纸’，看看它的情况……
“用奥萝尔的说法，这叫看见留下来的东西就会想起那个人？或者，喜欢一个人连她养的宠物都会喜欢？
“呃，也不是不能召唤，既然被封印在我体内的忒尔弥波洛斯和我是一体的，那奥萝尔的灵魂碎片应该也是，我来召唤就相当于奥萝尔在召唤……”
想到这里，卢米安刷地坐起。
他就着黑暗，布置好祭坛，用相应的语言诵念出了咒文：
“我！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能和我心意相通的脆弱圆球……”
咒文回荡间，烛火轻轻晃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已打开“灵视”的卢米安未看到梦中出现过的“白纸”。
呼……他失望地又躺回了床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始终没能睡着的卢米安忽然变得清醒，再无半点疲惫。
早上六点到了。
卢米安沉默着起床，开始收拾祭坛。
这时，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从虚空里走了出来，将一个深色的硬币袋和一张折叠成方块的信纸丢到了桌上。
“魔术师”女士说的奖励到了？其中一个是“旅者的行囊”？卢米安精神一振，抓起了深色的硬币袋。
“玩偶”信使看了他一眼，抬手捏着鼻子道：
“酒鬼！
“衣服好臭！”
呃……昨晚没洗澡也未换衣服的卢米安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了句谢。
等到“玩偶”信使离开，他才继续检查起有哪些奖励。

第七章 奖励
那个深色的硬币袋确实是“旅者的行囊”，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颜色偏褐的羊皮纸，一样是透明到近乎无形的三棱刺，还有一样是零件复杂很有机械美感的黑色左轮。
卢米安没急着将奖励拿出来，转而摊开了折叠成方块的信纸：
“奖品说明：
“‘铁血骑士’魔药配方：你自己看。
“‘旅者的行囊’：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阴冷之刃’：用古老怨灵的粉尘和残余灵性制作的一件神奇物品。
“凡是被它刺中的生物，哪怕没有出现伤口，也将陷入冰冻般的僵硬和思绪不受控制的状态，就像被‘怨魂’附体了一样。
“同时，随着战斗的持续，“阴冷之刃”的攻击对象即使未与它发生直接的接触，也会逐渐出现念头转动变缓，动作呆板顿涩的情况。
“负面效果是让携带者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往死灵方向转变，一旦超过必要的时间限制，这个过程将无法逆转。
“放入‘旅者的行囊’可以有效规避携带产生的负面影响，你们只需要注意战斗不超过三个小时就行了，当然，你作为‘猎人’途径的序列5，灼热的‘收割者’，哪怕没用别的办法来对抗负面影响，也至少可以支撑四个小时。”
看到这里，卢米安一下联想起了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
那张面具同样能让佩戴者转变为死灵，并为精神和意识提供保护，让它们依然活着，等到佩戴者摘下了面具，他将非常简单地找回原本的状态。
“戴上‘死神’制作的黄金面具，是不是就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地使用‘阴冷之刃’？我已经是不死生物了，自然不存在逐渐变成死灵的负面效果……不行，那张黄金面具戴久了，身体会真正死去，一旦摘下面具，将当场死亡……”卢米安没找到可供利用的漏洞，颇为失望地吐了口气。
他继续读起信件的最后一部分：
“‘凛冬将至’：这把左轮是我们追查‘万物终灭会’时，在一场隐秘但失败的祭祀现场发现的，它原本应该是一件具备收藏价值的枪械艺术品，但在祭祀中受到了某种污染，变成了有使用次数限制的非凡武器。
“它射出的子弹可以附带那些污染，这会分别产生两种效果：
“一是必然命中，即使圣者们，如果不用特殊能力规避，也会被命中，对半神以下的非凡者而言，除非在开枪前就将本体换成了替身，或是让开枪者处在了幻觉中，根本没能瞄准，否则肯定会被命中，简单来讲就是，开枪那瞬间瞄准的是本体就会命中本体，替身将失效；
“二是必然死亡，即使圣者们，若没有相应的特质和能力，一旦被打中，也会遭受巨大的创伤，之后将逐渐走向死亡，而半神以下的非凡者，除非有替身类能力，否则打中就等于死亡。
“这两种效果不能同时拥有，每次只能选择一种。
“目前还能附带这两种效果的次数是四次，一旦用完，‘凛冬将至’将变回普通的、开始生锈和损坏的左轮，而没有用完前，‘凛冬将至’的正常射击会在制造创口的同时传染疾病，具体是什么疾病没有规律。
“每次使用完‘凛冬将至’，都必须在接下来一周内找到‘药师’或者‘医师’提供对应的治疗，哪怕表面没有出现任何症状。
“如果没有及时就医，之后必然罹患绝症，中低序列‘药师’和‘医师’无法治好的、有神秘学因素的绝症。”
这是能伤害到半神的武器啊……经过“监督者”佩尔乐的“画中人”来袭之事，“魔术师”女士他们在有意识地给我们一些能影响到半神，负面影响又勉强可以承受的物品？“医师”……卢米安半侧身体，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卢加诺已经起床，在为路德维希准备早上第一餐。
确认好奖励，卢米安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那张偏褐色的羊皮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道：
“魔药名称：铁血骑士；
“序列：4；
“主材料：岩浆巨人的核心，灾难之石；
“辅助材料：滚烫岩浆80毫升，被灾难之石污染的草木粉末20克，大型战场上被士兵血液渗透的泥土20克，橡树果实一枚；
“仪式：组建一支至少三十个人的队伍，与他们培养深厚的战友情谊，让他们相继变得强大，并且配合默契，能根据眼神和动作领悟首领的意思，彼此近乎一体，然后由他们组成仪式（队伍的实力和默契度越高，仪式的效果越好）。”
阅读之中，卢米安看着那一个个由暗红色墨水构成的单词，逐渐有了强烈的灼烧感，鼻端也仿佛闻到了铁锈和鲜血的气味。
呼……卢米安刚看完“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就赶紧将它放到了桌上，否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会陷入火焰和鲜血组成的地狱里。
“竟然能有这么强的精神影响……
“是序列4魔药配方本身就有类似的特质，还是因为这由一位天使亲自书写而成，或者两种原因叠加？”
“滚烫岩浆……这是直接喝岩浆啊，晋升不了就死的意思？”
卢米安在脑海里记忆起“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并时不时打开羊皮纸，看上一眼，务求没有错误。
…………
上午时分，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卢米安将新的“旅者行囊”和两件武器放至茶几上，并详细介绍了后两者。
“只有三件物品？”芙兰卡一脸疑惑。
卢米安笑道：
“还有‘猎人’途径序列4‘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但这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谁说的？到了序列4，‘魔女’就能转到‘猎人’途径了！”芙兰卡眼眸发亮地反驳道。
她就差说加入魔女教派前，我的梦想是获得“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让自己变回男性。
不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跃跃欲试地恳求道：
“可以给我看一看吗？
“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这样一来，等我成了“痛苦魔女”，真要发生意外，被逼脱离了魔女教派，还能考虑晋升“铁血骑士”！
“可以。”卢米安一点也不在意地回答道。
他是知道芙兰卡内心在渴求什么的。
他随即从自己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那张偏褐色的羊皮纸。
简娜见状，有点好奇又有些期待地问道：
“我也可以看一看吗？”
这可是能打开神性之门的魔药配方！
“呃……”芙兰卡侧头看向简娜，想要阻止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你一个女性魔女看“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不太好吧？
卢米安没帮芙兰卡劝说简娜，大大方方展开褐色羊皮纸，将它放到了茶几表面，并简单提醒道：
“看一段，闭上眼睛休息两三秒，这有很强的精神影响。”
过了一阵，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仿佛烤了整整一晚火般擦起了汗水，但汗水早已被烤干了。
“需要至少三十人的队伍……这有点难啊。”芙兰卡替卢米安感到棘手。
卢米安笑了一声：
“队伍成员实力越强，效果越好，而如果有具备神性的队伍成员，可以显著降低数量要求。”
芙兰卡和简娜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齐声说道：
“路德维希？”
“我在尝试教导他。”卢米安露出了教父的笑容。
芙兰卡没再多说，将目光投向了“阴冷之刃”、“凛冬将至”和“旅者的行囊”这三件物品。
她很是大方地笑道：
“简娜，安东尼，你们先挑，不要把‘旅者的行囊’留给我就行了，我已经有了。”
她正愁自己缺一件攻击力强或者具备特殊效果的物品，无论“阴冷之刃”，还是“凛冬将至”，都完美符合她的要求，选哪一件都行——作为“刺客”，她的袖剑属于普通兵器，只是可以依靠“女巫”的能力附带黑火，而“炮击之枪”相当于可以移动的小型火炮，没别的特殊。
安东尼旋即望向简娜，示意她先挑。
这倒不是客气，“旅者的行囊”他想要，另外两件物品他也想要。
简娜看了看缺乏直接攻击能力的“催眠师”，又看了看目光在“阴冷之刃”、“凛冬将至”间来回移动的芙兰卡，将深色的硬币袋拿了起来，笑着说道：
“我一直都想要个‘旅者的行囊’。”
这不是谎言，“女巫”许多黑魔法是需要施法材料的，而且，有的物品即使只是携带，也会有负面影响，放入“旅者的行囊”内能勉强规避掉，比如，“窃梦家”非凡特性。
等到简娜拿走了“旅者的行囊”，安东尼迅速做出了决定：
“我要‘凛冬将至’。”
没有“旅者的行囊”，携带“阴冷之刃”会是很大的负担。
芙兰卡望着那把近乎透明的三棱刺，眉眼舒展地笑了起来：
“我看看可不可以把它改造成袖剑。”
都是适合我们的奖励啊，“审判”女士她们有心了……卢米安旁观着同伴们分配奖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几十分钟后，返回租住公寓的他又见到了“魔术师”女士。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直截了当地说道：
“现在去‘幽蓝复仇者’号。”

第八章 探索
黑暗的大海表面，式样古老的“幽蓝复仇者”号跟随波浪的起伏轻轻晃动着，周围是看不到尽头的迷雾和照入困难的阳光。
卢米安又一次见到了“风暴使者”阿尔杰。
这位“倒吊人”牌的持有者站在甲板上，深蓝色的头发依旧乱糟糟的，像是每时每刻都在遭受海风的侵蚀，而他的衣物已换了一套，不再如之前那样做水手打扮，披上了蓝底金纹的船长外套。
“你自己探索吧。”阿尔杰望向“魔术师”身侧的卢米安，沉稳地点了下头道，“我没什么经验分享给你，如果有，我早就弄清楚这艘幽灵船的全部秘密了。”
这些事情是得到过“魔术师”女士确认的，卢米安没有疑问，道了声谢后就踩着木头铺成的甲板，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毫不犹豫地激发了右掌的“血皇帝”残余气息，但未有任何恐怖的感觉外溢。
相反，他掌心一片冰冷，内里才是火焰灼烧般的疼痛。
卢米安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发现原本只有浅浅一点的淡红色疤印鲜艳了少许，但覆盖着它的皮肤愈发苍白，死气沉沉。
不知道被“冥道人”封印后，“血皇帝”的残余气息会不会无法激发这艘幽灵船最关键的那些特殊……卢米安带着点担忧和忐忑地绕“幽蓝复仇者”号的船舱转了一圈。
这个过程中，他未被绳索袭击，也未遭遇别的影响。
“看来‘血皇帝’的残余气息还是有一定作用的，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平静……”卢米安无声自语着，步入船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探索过去。
“倒吊人”阿尔杰没有跟随，站在甲板前侧，远远注视着。
等到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船舱深处，“魔术师”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半空轻轻画了个圆。
一点点璀璨的星辉冒出，先是凝成了透明的水晶球，接着扩展开来，变成了圆形的梦幻帷幕。
帷幕上，卢米安的身影浮现了出来，正在船长室里到处转悠，时而伸出右掌，摸一摸不同的事物。
“应该会有收获。”“魔术师”用神棍般的口吻说道。
“倒吊人”轻轻颔首，没去问会有什么收获，会带来什么变化，因为“魔术师”女士也无法占卜出确定的未来，“隐者”女士同样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
——“愚者”先生沉睡以后，大阿卡那牌们已多次探索“幽蓝复仇者”号，但都未能解开这艘“幽灵船”最核心的秘密，找出图铎王朝遗留下来的那批宝藏。
以“学徒”途径在这方面的特殊，“魔术师”也只是帮助“倒吊人”发现了别的一些秘密，无法触及到最深层的那个。
“星星”先生对此的阐述是：
“‘幽蓝复仇者’号不仅受到‘律师’途径的扭曲权柄影响，还具备明显的利用错误、改变定位、嫁接空间特征。
而这与图铎王朝的实际情况吻合：
“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之下的五大贵族里，阿蒙是“偷盗者”，也就是“错误”途径的天使之王，后来更是成为过相应的真神，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门”先生则是“学徒”途径的天使之王，而安提戈努斯家族的先祖是“占卜家”途径的天使之王，雅各家族和塔玛拉家族一个有“错误”途径的天使，一个曾经出过“学徒”途径的天使。
祂们显然拥有非常强的利用错误、改变定位、嫁接空间的能力。
如果不把保证“幽蓝复仇者”号依旧存在，那批宝藏不受损坏或出现遗失作为前提条件，“魔术师”觉得自己是能解开这条幽灵船最核心秘密的，但那样一来，“幽蓝复仇者”号将被拆成一块块碎片，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
两位大阿卡那牌的“注视”下，卢米安将船舱上层的每个房间都搜索了一遍，未触动任何异常。
他陆陆续续遇到了七八个水手，那些人都得到船长的吩咐，没有打扰他的探索。
来到通往船舱下层的楼梯处，卢米安望了黑幽幽看不到尽头的底部一眼，保持着“血皇帝”残余气息的激发，在吱吱嘎嘎的声音里，一步步往下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嗅到了异常的气息。
他已经下行了三四十秒钟，正常来说应该已经踩到船舱下层的地板才对。
“幽蓝复仇者”号上下两层船舱间的距离不可能夸张到一位“收割者”几十秒都走不完！
对此，卢米安不惊反喜。
有异常就对了！
要是一点异常都没有，只能说明“血皇帝”残留气息被封印后无法发挥应有作用了！
卢米安吐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保持住沉着但不缓慢的状态，继续踩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沿着木制的楼梯向黑暗的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前方不再有木制的阶梯，脚下也变成了黑色的、散发出金属冰冷感的石板。
到了？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眼中就被炽白的火光照亮了。
他看见了一根又一根炽白的火焰长枪，它们密密麻麻飞来，遮蔽了上方所有事物。
这就像是遇到了一个军团，军团里每一个士兵都投出了手中的火焰长枪。
无处躲避，无法躲避。
卢米安本能就要更换自己和影子的位置，希望先用这个可以急速施展的能力撑过第一轮攻击，然后再寻觅“传送”离开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他霍然有了一个想法。
非常冒险的想法。
卢米安表情染上了几分疯狂之色，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无数火焰长枪，他不仅未使用任何能力，而且连闪避的姿态都没有摆出。
他挺直腰背，往前推出了右掌。
有“冥道人”封印和“血皇帝”残余气息的右掌。
它们都已被激发。
暴雨般密密麻麻的炽白火焰长枪瞬间凝固了。
它们同时停在了半空，没有往前，也未落下。
卢米安见状，难以遏制地舒了一口气。
赌对了！
渐渐地，那些炽白火焰长枪慢慢熄灭，一点点淡化，最终彻底消失。
卢米安还未来得及做进一步的观察，两侧就有一团团明亮的火光亮起。
它们就像是镶嵌在墙上的壁灯，驱散了浓郁的黑暗，让卢米安看见了周围的情况。
他当前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幽深宽阔的大厅，但没有他想象得大。
刚才那些炽白火焰长枪如同无尽鸦群投向他时，他感觉自己是站在一片古老战场里的，以公里来计算面积的战场，而眼前的大厅也就相当于圣维耶芙教堂的大祈祷厅。
一眼望去，卢米安的目光突然凝固，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大厅的深处，摆放着一张黑铁制成般的巨大王座。
王座表面有一片片发红的痕迹，那不知是经受漫长岁月侵蚀而产生的铁锈，还是泼洒上去的陈旧血液。
此时，王座上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形如巨人，套着深红色的祭祀长袍，戴着铁黑色的皇冠，右肘支在扶手上，撑住了埋下去的脑袋。
那些闪烁着淡淡血光的长发因此披下，遮住了身影的脸庞。
卢米安对这身影并不陌生，他在“撒玛利亚妇人泉”见过对方，只是彼时和现在的衣着打扮存在一定的不同。
那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身影！
不过，这身影没有“撒玛利亚妇人泉”内那道恐怖、暴戾、疯狂，也缺乏战争和毁灭的气息，以及实质的压迫感、征服感，如果不是能直接看到，卢米安肯定会认为铁王座上什么都没有。
虚影？卢米安闭上眼睛，纯粹靠其余感官和自身灵性做起感应。
这样的感应里，满是发红痕迹的铁王座上空无一物。
卢米安的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他重新睁开双眼，望向铁王座。
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卢米安忍耐住没观察那身影的弱点，也未开启“灾祸之眼”，他移开视线，打量起大厅其他区域。
铁王座对应的九层台阶下，有五张斑驳的石椅，左边两张，右侧三张。
“就不能加一张，对称一点吗？”卢米安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他知道，那五张石椅代表的应该是图铎王朝五大贵族。
这些斑驳古老的石椅不知被谁给砸坏了，它们有的完全裂开，被缝隙统治着，有的碎成了无数小块但勉强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有的靠背断折，有的失去了椅面，还有的呈现被烈焰焚烧许久般的熔融状态。
这里发生过战斗？卢米安试图从黑色的石板、一根根支撑巨柱和四周的墙壁上找到相应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没有物品……不是说这里藏着图铎王朝遗留下来的一部分宝藏吗？已经被偷走了？嗯，忒尔弥波洛斯之前说过，我要是层次不够，强行探索“幽蓝复仇者”号，很可能导致亚利斯塔.图铎在我体内复活……从这点可以反推这里应该有一些东西或者说布置才对……卢米安尝试着又往前走了起来。
行走间，他始终注视着铁王座上的身影，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突然，他看见了一双眼睛，铁黑色的冰冷眼睛。
铁王座上的身影缓慢抬起了脑袋。

第九章 靠近
看见铁黑色双眼的那一刻，卢米安的思绪突然一片空白。
等到他稍微缓过来一点，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步步走向那张巨大的铁王座，而他本身并没有这个想法。
他能感受到身体在明显颤栗，可他却无法让自己的双腿停下来。
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正听从着未知的命令，接受着他人的指挥！
这样的场景，加上铁王座上那道身影疑似“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让卢米安瞬间联想起了两件往事：
一件是，“撒玛利亚妇人泉”所在区域内，他和“海拉”都因为“血皇帝”残影的狂暴反应，同时失去了意识，如被操纵的傀儡或绝对服从命令的士兵般，自己走回了“撒玛利亚妇人泉”边缘；
另外一件是，在红天鹅堡地下迷宫的深处，他、阿不思和爱洛丝听见佛蒙达.索伦从第四纪特里尔内发出的虚幻嘶吼后，都失去了意识，自己离开核心区域，走向不同的“蜡像师”。
现在也是类似的情况？这是“猎人”途径天使层面的一种能力？卢米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寻找摆脱当前困境的办法。
比起之前那两次，现在的他至少意识很快就恢复了！
“对啊，这次为什么会意识先醒，身体依旧接受控制？
“是这里的亚利斯塔.图铎身影更加虚弱，更缺乏力量，还是有别的原因？
“也许这个反常之处就隐藏着战胜控制的办法……”
卢米安努力地将意志延伸向四肢，想让后者重新被自身掌控。
这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他靠近铁王座的步伐逐渐变得缓慢。
他也趁机看清楚了铁王座上的亚利斯塔.图铎身影：
这位“血皇帝”脸庞刚硬，有着刀削斧砍般的线条，嘴唇坚毅，鼻梁高挺，长发闪烁着淡淡的血光，铁黑色的眼眸冰冷中蕴藏着极致的疯狂。
霍然间，卢米安产生了一种想要臣服，想要放弃抵抗的冲动。
这冲动并没有转瞬消逝，反而飞快膨胀，占据满了他的心灵。
“不，不能反抗……
“没法反抗……
“臣服吧，臣服将获得一切……
“祂要是发怒，我会被毁掉，芙兰卡和简娜他们也会被毁掉……
“放弃吧，放弃吧，跪下来请求原谅，接受命令吧……”
这样的念头于卢米安的脑海内蜂涌而出，化作狂暴的巨浪，拍打起他的清醒、理性和意志。
他咬紧了牙齿，似乎只要有那么一点放松，最后的堤坝就会溃掉，洪水将彻底淹没他的意志和灵魂。
他原本放缓的脚步又加快了。
…………
“幽蓝复仇者”号的甲板上。
“魔术师”和“倒吊人”都在凝望着半空的梦幻帷幕。
星光为底的半透明帷幕上，卢米安的身影已然变得模糊，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和刚才的清晰相比，这代表着有异常发生。
“魔术师”和“倒吊人”的眼中，卢米安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但走得越来越快。
他们还看见卢米安的黑色头发似乎在一点点变长，一点染上了血色的光辉。
“不太对。”“倒吊人”阿尔杰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魔术师”女士。
“魔术师”轻轻颔首，就要取出一件封印物。
那可以帮助她真正定位到卢米安，让她可以直接进入那片被隐藏起来的异度空间。
…………
幽暗的环境里，卢米安表情淡漠呆板地往前走着。
他的灵魂却在挣扎，在痛苦地低吼：
“不能放弃……
“不能放弃……
“一旦失去坚持的意志，我将不再是我……
“狗屎……
“母猪养的……
“……”
卢米安竭尽了全力，却感觉自己越来越想要臣服。
轰然间，他意志的堤坝垮塌了，放弃和屈服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
卢米安的思绪再次一片空白。
这样的状态里，他无从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至右掌传来死亡一样的冰冷和腐烂般的疼痛。
“死亡……冰冷……
“腐烂……疼痛……
“疼痛……”
卢米安悚然一惊，突地找到了思绪，找回了自身的意志，并于瞬间恢复了对身体的初步掌控。
此时，他的眼前不是足有九层的台阶，也不是布满红色痕迹的巨大铁王座，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造型古典、四周花纹繁复的银制全身镜！
那全身镜正映着卢米安的身影。
卢米安看见镜中的自己满脸痛苦，似乎随时可能放弃，而轮廓线条正一点点变得刚硬，鼻梁逐渐高挺到不像他自己。
与此同时，他的黑发在一寸寸变长，染上血光，他的蓝眸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接近铁黑。
“我正在变成亚利斯塔.图铎……”
卢米安油然产生了这么一个认知。
他顾不得去想别的事情，趁着身体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听从指挥，当即扑向了侧面，试图脱离那面银制全身镜的映照范围。
一扑接续翻滚，卢米安迅速就让自己的身影不再于银制全身镜内显现。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声虚幻的嘶喊，疯狂的嘶喊。
他的脑海一下空白。
等到他思绪逐渐回归，他发现自己依旧缩在地上，这是刚才翻滚的终点。
他的身体并没有自行走向那面全身镜，仅是止不住地颤抖，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砰砰砰！
那全身镜内似乎传来了疯狂的拍打声，拍得镜子哐哐作响，一副随时会碎掉，爬出来怪物的样子。
而对镜子的每一记拍打都响在了卢米安的脑海内，一下又一下。
这让他被恐惧攥住了心灵，念头近乎凝固。
过了一阵，镜子内部的拍打声逐渐平息，周围变得异常安静。
卢米安的身体不再颤抖，对现在的处境和刚才的遭遇有了一定的认知和思考：
“如果我真的走到了那面全身镜前，镜中的我也完成了转变，是不是就意味着‘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将在我身体内复苏？
“但只要不被那面全身镜照到，身影未映至镜子上，受到的影响就会很小，不至于让我的意志和身体都失去指挥……
“触发这种异变的关键点是进入那面全身镜的映照范围内？
“现在好像平静下去了……”
卢米安缓慢支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四周。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幽深大厅里，而是位于星光凝成般的奇异空间内。
这里的地板呈半透明状，可以看见下方的无尽黑暗，上方没有穹顶，闪烁着一颗颗璀璨但虚幻的星辰。
两侧有一面面竖立于黑暗中的星辉之门，它们共同夹出了一条幽深宽敞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摆放着那面银制的全身镜。
此时，卢米安已来到这条走廊的深处，距离全身镜也就十几米的样子。
“我刚才看见的大厅、石椅、铁王座和‘血皇帝’身影都是幻觉？
“目的是让我臣服？
“不对啊，等我被镜子照到后，发出刚才那种嘶吼就可以达成目的了……”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有了一个猜测：
也许，刚才的幻觉，刚才看见的铁王座、图铎身影、破损石椅是我身上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和那面银制全身镜共鸣带来的，这也让“冥道人”的烙印应激而发，帮助我短暂摆脱了受控状态，有能力脱离全身镜的映照范围……
想到这里，卢米安抬起右手，望向了掌心。
那里的淡红色疤印鲜艳欲滴，像是回到了刚进入卢米安身体时的状态，而它周围的苍白皮肤已出现明显的腐烂迹象，流下了淡黄的液体，并让血肉之下的白骨若隐若现。
这初步证实了卢米安的猜测。
他又一次将目光望向了侧对自己的那面银制全身镜。
已和“镜中人”打过多次交道的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血皇帝’想借助那面镜子和祂的残余气息在我体内复活？
“那镜子里面肯定藏着一些东西……
“‘血皇帝’的复活布置居然是借助镜中世界……
“嗯，这也很正常，无论是特殊的镜中世界，还是来自那个世界的‘镜中人’，都和这位‘血皇帝’的第四纪特里尔脱不了关系……
“我之前还以为特殊的镜中世界是‘四皇之战’的遗留产物，但塔玛拉家族的莫兰.阿维尼说他们家族和特殊镜中世界产生联系是在‘四皇之战’前……
“艹，那个特殊镜中世界不会是‘血皇帝’弄出来的吧？
“祂究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多少问题？
“不愧是以疯狂著称的‘血皇帝’……
“可是，特殊镜中世界明显绕不开‘原初魔女’啊……
“难道是魔女教派暗中引诱了塔玛拉家族，想用特殊镜中世界来悄然影响‘血皇帝’？
“结果，这反倒被‘血皇帝’利用了？
“第四纪特里尔真是谜团重重啊……”
卢米安思来想去间，忽然明白了忒尔弥波洛斯当初为什么要阻止他探索“幽蓝复仇者”号。
想探索这里，要么有“冥道人”封印“血皇帝”的残余气息，要么有相应的物品或位格对抗那种震慑或者说征服，否则一进来就会成为亚利斯塔.图铎的傀儡，让祂在体内复活。
对忒尔弥波洛斯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卢米安目光移动间，将注意力放到了那一扇扇星辉之门上。
那是否代表着不同的宝藏？

第十章 三样物品
确认好身体状态，琢磨了一阵，卢米安贴着宽敞走廊的墙边缓慢移动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他近乎放空了大脑，不去思考，不去分析，只关注会不会被幽深走廊尽头的那面银制全身镜给照到。
终于，卢米安循着本能，停了下来。
他这是希望利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与“猎命师”对命运的敏感帮助自己从那一扇扇星辉之门内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个房间。
那也许会存在“猎人”途径的高位格物品，甚至就是“铁血骑士”的魔药主材料！
望着身侧那扇由璀璨星辉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大门，卢米安压着嗓音，低沉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觉得这里面会有很大的危险吗？”
经历过“真理学派”之事，卢米安对这位宿命领域的天使愈发防备和警惕，但这不代表他就完全不会去咨询对方的意见，只要找对场合，找准前提条件，忒尔弥波洛斯还是能提供有效意见的。
就像现在，“魔术师”女士就在外面，忒尔弥波洛斯几乎没有摆脱封印的希望，自身的死亡或是异变只会导致祂向更不好的处境滑落，这种情况下，他大概率会对危险做出一定的提示。
卢米安看不到自身的命运变化，但忒尔弥波洛斯可以看见他的！
忒尔弥波洛斯保持着沉默，未回答卢米安的问题。
卢米安也不失望，将“血皇帝”残余气息依旧处于激发状态的右掌按在了面前那扇星辉之门的把手上。
他一点点拧动摆手，摆出了要推开房门的姿态，等待着忒尔弥波洛斯给出一定的反应。
星辉之门逐渐敞开，忒尔弥波洛斯未做出任何提醒。
“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反应！这代表房间内的危险是我可以承受的，或是大概率能得到帮助……”卢米安冷静地彻底推开那扇星辉之门，走入了后方那个被幽暗统治着的房间。
突然，一抹炽白带青的火光亮了起来，一把燃烧着恐怖火焰的铁黑色直剑向着他的脑袋劈了下来。
早就做好预防意外准备的卢米安快速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一个闪现就到了房间的侧面。
砰！
那把覆盖着炽白带青火焰的黑色直剑重重劈在了半透明的星辉地面上，劈出了一道很深的裂口。
裂口内，部分星辉熔融，呈现出岩浆流淌般的状态。
借助飞溅的火花，卢米安看到了攻击自己的是谁。
那是一具铁黑色的、接近两米五的全身盔甲，盔甲的面罩下没有类似不死生物眼中火光的东西，一片黑暗，仿佛根本无人穿戴。
刷地一下，这铁黑色的全身盔甲转过身体，望向卢米安，再次举起了那把覆盖炽白带青火焰的大型直剑。
而在此之前，卢米安的蓝色眼眸已变得铁黑。
他看见了那套半巨人式全身盔甲的弱点，那一抹抹惨白位于盔甲的几个连接处。
黑色直剑带着火光劈来时，卢米安又一次使用“传送”，消失在了原地。
砰的声音响起，炽白带青的火焰四散而飞，卢米安的身影则勾勒在了铁黑色全身盔甲的背后。
他猛地跳了起来，右拳燃烧起炽白的火焰。
当的声音回荡开来，卢米安一拳轰在了铁黑色全身盔甲的头盔与身甲连接处。
“收割”！
一拳得手，卢米安立刻又“传送”离开，避过了铁黑色全身盔甲半转身体的一次拦腰挥击。
就这样，他靠着“传送”的高机动性，不断地出现于目标的背后，用“收割”打击同一个位置，并且绝不贪婪，每次闪现都只完成一击。
当！当！当！
连续五次“收割”后，铁黑色全身盔甲僵立在了原地。
狰狞的裂口从它头盔与身甲连接处急速往各个地方蔓延，很快就遍布满它的全身。
喀嚓！
这铁黑色全身盔甲完全裂开了，以金属碎片的形式一块又一块砸向星辉凝成的地面，砸出了雨点般的哒哒声。
当，那把覆盖着炽白带青火焰的大型直剑跟着落地。
“本身没有智慧，动作呆板，也就强于序列6但弱于序列5的水准，但那把直剑的攻击力非常高，我如果被劈中，除非使用活化的影子来代替，否则肯定当场死亡，或者失去手脚，这还是因为对方没有命中躯干，嗯，它本身也很坚硬，比我在梦节遇到的‘守护者’还要硬……”卢米安边用眼角余光审视破碎盔甲的状态，边借助黑色直剑上残余的火光，观察起整个房间，以防备其他意外。
这里相当空荡，只有一个祭坛般的石台，上面摆放着一个不大的透明玻璃瓶，玻璃瓶内装着淡黄带红的半凝固之物，顶部插着一根较粗的黑色灯芯。
“有神奇效果的蜡烛？”卢米安粗略做出了判断，“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这时，他已基本确定没有别的意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铁黑色全身盔甲崩裂而成的那堆碎片。
他发现碎片之中有一张奇怪的皮革。
那皮革似乎有半幅毛巾大小，肤色洁白，质地细腻，即使只是远远看着，也让卢米安产生了一种它富有魅力，当初应该长在一位美丽女性身上的感觉。
“人皮？”咕哝之中，卢米安微皱眉头，走了过去。
他没立刻拾取起表面火焰已熄灭大半的黑色直剑和那张洁白诱人的皮革，先行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把匕首。
靠着这把匕首，卢米安将那张皮革挑了出来，展现于眼前。
首先映入他眸中的是几个黑色的古赫密斯语单词：
“绝望……
“序列4……”
突然，卢米安感觉呼吸变得沉重，脑袋有点发晕，身体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差。
他赶紧移开了视线，并用匕首挑着那张洁白细腻的皮革，将它们一起塞入了“旅者的行囊”。
他的不适随之慢慢退去。
“‘绝望魔女’的魔药配方？”卢米安回想刚才所见，有了一定的推断，“而写配方的皮革是直接从某位‘绝望魔女’身上剥下来的，所以自带特殊和危险？不愧是图铎王朝遗留的宝藏，这种东西都有……”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的视线移到了那把炽白带青火焰越来越黯淡不像刚才那么煊赫的黑色直剑上。
他沉吟了片刻，没现在就冒险确认这件物品的能力、效果和负面影响，而是取下“旅者的行囊”，主动将对方套了进去，放置于周围没其他物品的角落里。
用同样的办法，卢米安将奇怪的、装于玻璃瓶内的蜡烛也收进了“旅者的行囊”。
他打算出去以后咨询“魔术师”女士这些物品的情况，就不自己胡乱尝试了！
确认好这个房间没有别的东西，卢米安通过星辉之门，返回了那条幽深宽敞的走廊。
他正要继续依靠非凡特性聚合定律与“猎命师”对命运的敏感挑选下一个可以探索的房间，耳畔忽然响起了仿佛来自天边的虚渺之声：
“对你来说，其他房间都太危险了……”
这是“魔术师”女士的声音。
她和“倒吊人”先生果然都在看着……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探索暂时到此为止？卢米安的内心瞬间笃定了不少。
他想了几秒，决定在离开这片异度空间前再做一件事情。
他从侧方慢慢地、一点点地绕向了走廊尽头那面银制全身镜，精神始终高度集中，打算一听到“魔术师”女士劝阻的话语，就立刻转身离开。
一直到他抵达了银制全身镜的侧面，“魔术师”女士都未出声阻止他。
卢米安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右掌挪向了银制全身镜的正面。
他不知道只映照出一只手掌的情况下，那面银制全身镜是否会再次被激发出异常。
手掌缓慢移动间，卢米安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终于，他按到了镜子的表面，感受到了既脆弱又坚硬的冰冷。
紧接着，卢米安激发了来自“血腥杰克”的契约能力，“镜像印记”！
他想试一下，回到外界后，是否还能感应到留在这片隐秘空间的印记。
血色从他的手掌渗入了镜面，形成了一个颠倒的影像。
等待之中，卢米安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刚才的遭遇有没有叠加‘镜像印记’契约带来的负面影响？这确实属于镜子相关的异常事件和诡异危险……”
眨眼的工夫，卢米安留好了“镜像印记”。
做完这件事情，他开始循着来时的道路往回，沿途避开了能被银制全身镜照入的区域，一步步走到了木制的台阶上。
没多久，卢米安眼前一亮，看见了船舱两侧墙上的壁灯和黯淡的火光。
他又“返回”了“幽蓝复仇者号”。
来到甲板前侧，卢米安还未请求“魔术师”女士帮自己把收获的三件物品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来，并做相应的“鉴定”，就听见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笑着说道：
“不愧是有虚假天使位格与图铎残余气息的‘猎人’，一下就拿到了三件和‘猎人’、‘魔女’密切相关的物品。
“那把直剑是你期待的，它由‘铁血骑士’非凡特性制成。”

第十一章 尸油蜡烛
“铁血骑士”非凡特性制成的神奇物品？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还真有用啊……“猎命师”对命运的敏感应该也做出了一点贡献……或者，会不会是安排后的结果？卢米安先是一阵惊喜，旋即犯了馈赠创伤后遗症。
“魔术师”女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馈赠，即使是，它也是符合我们期待的馈赠，完全可以收下来。”
卢米安沉默地点了下头。
旁边的“倒吊人”沉稳说道：
“不用考虑的太复杂，想清楚两点就行了：
“一，你现在没有任何能力逃避安排，有的时候，你以为的反抗和叛逆可能正是预设的环节，而‘愚者’先生的天使们不可能随时都有一位在你身边，为你提供庇护，记住，接受现实不等于懦弱，能接受现实并在这样的现实里坚持寻找机会更是勇气的象征。
“二，尽量把命运馈赠带来的利益最大化，努力地提升自己，当然，这不意味着放弃，反而更考验你的智慧和决心，当你察觉到了危险，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问题时，记住，我们始终会和你站在一起，记住，‘愚者’先生必然能干扰那位的安排，但你也知道，祂还未苏醒，不可能频繁地为你提供庇佑，这只能用在关键时候。”
卢米安认真听完，缓慢点了下头，这些话语他自己其实也想过，但由别人嘴巴里说出来有着不一样的感受和说服力。
“倒吊人”想了一下，又补充说道：
“当前最需要担心的就是那位想让‘血皇帝’在你身上复活，你之后再遇到类似的场景必须加倍小心。”
“我会记住的，谢谢您，‘倒吊人’先生。”卢米安诚恳致意。
“魔术师”这才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可以把收获的物品拿出来了，我帮你看一下相应的能力和负面的效果。”
得到允诺和保障的卢米安这才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握住了那把铁黑色大型直剑的剑柄。
霍然间，他觉得自己内心的担忧如同半空的乌云，被恐怖狂风刮散，瞬间消失不见。
“怕什么命运的馈赠？
“怕什么神灵的安排？
“都去死！
“统统都去死！”
这一刻，卢米安充满了勇气，觉得就算“真实造物主”现在就降临于自己面前，自己也敢向他劈出手中的直剑！
他抽出了那把火焰已然熄灭但温度依旧滚烫的黑色直剑，将它递给了“魔术师”女士。
“魔术师”望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调侃着说道：
“这把叫‘勇气之剑’怎么样？”
“‘勇气之剑’……”卢米安愣了一下。
随着黑色直剑脱离他的手掌，被“魔术师”女士握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我刚才在想什么？
“就差直接谩骂那位的尊名了……
“我怎么会产生我现在就可以弑神的想法？”
一阵后怕中，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魔术师”女士手里的黑色直剑。
难道是它的负面影响？
它可以给人敢于弑神的勇气？
“魔术师”女士眼中星光点点浮现，凝视了片刻道：
“这把剑能让携带者充满勇气，不再被恐惧击倒，不再因害怕而僵硬，如果刚才你拿着这把剑，即使最终依旧会被‘征服’，也能支撑得更久一点。
“它非常坚硬和锋锐，能格挡半神层次的直接攻击，也能让许多半神的防御受到明显影响，甚至能让你发动‘铁血骑士’水准的‘收割’，但这会非常消耗灵性，胜过‘推动命运’那个能力，大概是一次抽取你接近三分之二的灵性。
“它还会帮你负担伤害，也就是说，哪怕你未能成功格挡到相应的攻击，遭受了致命的创伤，它也能帮你负担一半的伤害，让致命之伤弱化为严重。
“它每一击都会附带高温火焰，而根据你的意志，火焰可以通过双方兵器的接触蔓延向敌人的身体，同时，你还能让每一击都产生巨大的爆炸。
“如果它沾上了目标的鲜血，或是目标被它的火焰灼烧过，那你可以在五公里外，向着天空投出这把剑，它会缠绕火焰，如同活化的炮弹一样，自己飞向目标，自己锁定目标，然后轰隆下落，制造剧烈的爆炸，这能让一个普通广场内的所有事物都被摧毁。
“嗯，最大范围是五公里，还有，它不会自己飞回来，需要你去回收。
“负面影响有两个，一是过量的勇气属于致命的毒药，人类的恐惧和害怕情绪是人类能存活到当前时代的关键原因之一，不懂得恐惧和害怕，只有勇气的人，必然失去判断和分析能力，死得很快。
“二是它需要同伴，你得至少准备三十把普通的直剑，将它放在里面，这样才能完成封印，否则一刻钟左右，它就会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人，包括你，不要想着用‘血皇帝’的残余气息来规避或威慑，因为这不是这把剑有活着的特性，这属于毁灭神性的一种体现。
“它还会不断散发高温，导致普通的直剑逐渐熔融，所以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它补充同伴，同样的，对持握者来说，这是一种逐渐变强的灼烧伤害，而你作为‘收割者’，可以承受更久。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要是不介意，就叫它‘勇气之剑’吧。”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携带就会被勇气填满的负面影响可以通过‘旅者的行囊’规避吗？”
“可以。”“魔术师”轻轻颔首。
卢米安想了想又道：
“我找到这把剑的房间里，只有盔甲、祭坛和另外两件物品，它为什么没有摧毁那些东西？”
“那套盔甲就是它的同伴。”“魔术师”早有答案。
卢米安没有再问，琢磨起“勇气之剑”的使用：
必须等到分析清楚了局势，有了相应的判断，才能拔剑冲上去……
这不是统帅的权杖，是冲锋的号角……
每次使用不能超过一刻钟……
卢米安一边思考，一边伸手接过了“勇气之剑”。
下一秒，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考虑那么多：
害怕这个，害怕那个，只会导致失败！
做人不能顾虑太多，犹豫不决，干就完事！
怕什么怕？
“魔术师”女士伸手探入虚空，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几十把式样有一定区别的直剑，让它们自行飞向了卢米安。
将“勇气之剑”放入这些直剑里，并塞回“旅者的行囊”后，卢米安瞬间又清醒了。
他忍不住无声嘲笑起自己：
“‘苦修士’的能力在这方面不起作用啊……”
然后，他掏出了那张洁白细腻的皮革和装在透明玻璃小瓶内的半凝固态淡黄带红蜡烛。
“魔术师”眼中又一次浮现出了璀璨的群星，接过那两样物品看了十几秒钟。
“这确实是‘绝望魔女’的魔药配方，但承载它的人皮来自一位古代的‘绝望魔女’，带有强烈的、具有神秘学力量的病毒、细菌和真菌，会让接触到它的人、凝望它的人逐渐罹患不同的疾病。每次接触和察看如果不超过十秒钟，能自行恢复。”“魔术师”女士简单介绍起那张洁白的皮革。
她的目光随之移向了那根奇异的蜡烛：
“这是尸油蜡烛，由‘铁血骑士’和‘绝望魔女’的尸油调和其他事物制成。”
尸油蜡烛……还是两位半神的尸油……卢米安虽然已是见过不少世面，但再看那蜡烛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它有些阴森和可怕。
“这有什么用处？”他泛起异样感受的同时，更关心这个问题。
“魔术师”女士斟酌着说道：
“点燃以后用在密契和冥想场合，应该还要搭配一个仪式，但具体的细节和最终的作用不明确，嗯，你有‘血皇帝’残余气息，也许可以不用仪式，直接就能尝试。”
卢米安没有犹豫：
“好，我现在就试。”
当前有天使和圣者看着，即使出什么问题，也能救得回来，不现在试，难道等回去一个人的时候再试？
“魔术师”和“倒吊人”没有阻止。
卢米安接过那个装在透明玻璃罐内的尸油蜡烛，盘腿坐在了甲板上。
啪，他手指间搓出炽白的火焰，将尸油蜡烛的黑色灯芯一下点燃。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勾勒起图案，开始冥想。
宁静发散的状态里，一缕暗香传入了他的鼻端，让他骨髓都似乎有点发痒，要逐渐燃烧起来。
卢米安没有刻意去忍耐这样的感受，只是努力保持住了冥想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染上幽黑色泽的雾气。
他就仿佛置身在了这雾气里，正站于一条只能勉强看见轮廓的街道边缘。
街道的对面，各种不算太高的建筑若隐若现，仿佛只剩下了影子。
叮铃铃，一辆类似蒸汽列车的事物从街道另外一头驶了过来，它节数很少，只有两段，且没有标志性的烟囱，顶部还伸出了造型奇特的支架，连接着半空中某样东西。
这……卢米安记忆里瞬间浮现出了类似的画面。
他在第四纪特里尔内见过相同的场景！
它带来了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第二层的出现。

第十二章 密契体验
叮铃铃。
那辆类似蒸汽列车的事物从卢米安的面前快速驶过。
虽然染着幽黑色泽的雾气依旧浓郁，但卢米安还是勉强看见了少量细节：
两截车厢都呈蓝色，里面似乎挤满了乘客，他们皆面朝街道而站，表情模糊不清，身体似乎缺乏轮廓。
比之前在第四纪特里尔内看到的更多了……不是蒸汽动力的……卢米安刚闪过这么几个想法，就发现街道的另外一头，有人影弯着腰背，拉着一辆有两个轮子、带着顶棚的黑色小车过来。
小车内坐着一位拿着圆扇、穿着长裙的女士，浓厚的雾气遮去了她和拉车者具体的轮廓和衣物的细节。
卢米安不自觉望了过去，凝视着那辆黑色小车由远及近。
就在这时，坐在带顶棚小车内的那位女士拿起圆扇，挡在脸前，并缓慢侧身，回望向卢米安。
这一刻，雾气仿佛淡化了不少，卢米安看清楚了那位女士拿着圆扇的手背：
肿胀到发亮，到处都是青黑的斑块。
脖子上挂着毛巾的拉车者停了下来，用花鸟圆扇挡住脸孔的女士似乎要走下那奇异的小车，走向卢米安。
卢米安没来由感觉到了一阵恐惧，本能地排斥和那位女士有任何接触。
他旋即听见了惊慌的低喊声。
那来自他自己！
可他明明没有这样的想法！
置身幽黑雾气中，站在街道边缘，眼睁睁看着那一切的他似乎和真正的他并不完全等同！
卢米安骤然心中一紧，尝试着往后退步。
他一下飘飞了起来，飞到了半空。
他看见浓郁雾气的核心，庞大城市的某处，屹立着一座轮廓古怪、仿佛只剩下黑影的高塔，高塔之下有难以言喻不可名状的恐怖与阴森。
他不由自主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他眼前浮现出了点点星光。
卢米安一下从冥想的状态里退出，“眼前”不再有那座被幽黑浓雾包裹的城市和高塔，也不再有两截式的列车与拿花鸟圆扇的女士。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魔术师”女士和“倒吊人”先生。
“你刚才的状态不太对，出现了一定的失控征兆，我只好强行将你唤醒。”“魔术师”简单解释了一句。
卢米安道了一声谢，熄灭了那根散发出诱人暗香的尸油蜡烛，然后将自己在冥想中看见的场景和人物都详细讲了一遍。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道：
“类似于密契仪式的效果。
“这让你和某个未知存在建立起了联系，逐渐契合，但与真正密契主义不同的是，密契仪式的对象是神灵，是天使，是魔鬼，是邪灵，是有精神实体的存在，而你密契的似乎是一座城市。
“如果不是我提前打断了进程，你或许还能通过这种密契体验得到某些高层次的知识或者力量，当然，这大概率不是好事。”
卢米安已不是刚入门的神秘学爱好者，很清楚密契仪式的本质和效果，他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也就是说，那座浓雾里的城市是真实存在的，它与第四纪特里尔密切相关，非常特殊，我通过这根尸油蜡烛，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封印，和它产生了契合？”
“对，它不是幻觉。”“魔术师”女士将目光投向了那根装在玻璃小瓶内的淡黄带红蜡烛，“这根蜡烛除了有‘铁血骑士’和‘绝望魔女’的尸油，应该还参杂了一些我不知道来源和情况的特殊材料，嗯，比起这里，另外两处场景才是更适合它发挥作用的地方，能帮助你看到更多，体验到更多，但那太危险了，你刚才都出现失控征兆了，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尝试。”
“另外两处场景……”卢米安心中一动，“其中一处是第四纪特里尔？”
在第四纪特里尔内本身就能直接看见那座雾气城市的部分场景，要是再点燃尸油蜡烛，进入冥想状态，肯定能看到更多，体验到更多！
“对。”“魔术师”肯定了卢米安的猜测。
“还有一个地方是哪里？”卢米安好奇问道。
除非“真理学派”的漩涡计划有指向第四纪特里尔，能打开那里的封印，否则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再次进入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魔术师”看了卢米安几秒，简单回答道：
“班西。”
班西……班西港？那个因为遭受某种污染，被风暴教会摧毁，没有一个人逃出来的港口？那曾经还是“红天使”梅迪奇的家族所在……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结合那位“红天使”在第四纪特里尔内的收获和祂本身的途径，卢米安对班西港拥有类似于第四纪特里尔的特殊再无丝毫疑惑。
“当然，必须是班西港的某个地方，而不是任意一处。”“魔术师”补充了一句，转而说道，“另外还有一个地方，我不确定是否也适合尸油蜡烛发挥。”
“什么地方？”卢米安先是询问，接着灵光一闪，“‘流放之城’摩罗拉？”
“不错，能清楚地认知到事物之间的联系了。”“魔术师”女士赞了一句，严肃叮嘱道，“你如果真想在那些地方冒险使用尸油蜡烛来帮助冥想，完成密契，也不是不行，但必须保证有人在你身边，时刻监控你的状态，务求一出现异状就强行将你唤醒。”
“我会记住的。”卢米安认真承诺。
“魔术师”女士边示意卢米安将尸油蜡烛收起，边想了一下道：
“‘勇气之剑’你先当封印物使用，等到需要调配‘铁血骑士’魔药了，我会帮你把它还原成非凡特性的。
“嗯，‘西索’非凡特性制作的那件封印物，这几天应该就能完成了。”
“谢谢您，‘魔术师’女士。”卢米安诚恳道谢。
虽然这么快这么轻松就拿到了“铁血骑士”的主材料让他有种不够真实的感觉，但想到“血皇帝”残余气息是怎么来的，有谁在中间发挥过关键作用，以及“冥道人”封印的问题，他又觉得这其实并不“轻松”。
卢米安转而说起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和路德维希的三种处理方法，末了道：
“我可以吃那根脐带残骸，让自己具备一点‘伟大母亲’神子的血脉吗？”
“魔术师”女士的表情变得略微有些古怪，她望向了“倒吊人”阿尔杰，似乎在征询这位同伴的意见。
“倒吊人”望向卢米安，认真问道：
“这确实会给你带来一些际遇，但同样的，也会带来相应的危险，我们是会给你帮助，却不可能每时每刻，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冒这个风险，是否值得。”
“魔术师”女士也跟着补充道：
“虽然说‘伟大母亲’的注视听起来很虚无，不够真实，似乎无法对你造成实质的影响，而且你平时也在承受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注视，再多一位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要记住，‘伟大母亲’对我们这个世界的干涉和渗透远远胜过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你如果真的吃掉了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很有可能在你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遭遇一些未知的影响，或者被特殊的敌人盯上。
“当然，只是可能存在这样的风险，不是一定。”
卢米安更在意的是另外一点：
“‘魔术师’女士，‘倒吊人’先生，你们似乎已经明确吃掉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会带来一些际遇？”
并且这很可能还是相当有用的机会，否则“魔术师”女士的表情不会变得古怪，不会去征询“倒吊人”先生的意见。
只有坏处的事情，直接否决就行了，有坏处的同时存在很大好处才会让“魔术师”女士犹豫！
“魔术师”女士斟酌了一下道：
“漩涡计划可能会牵涉一个被‘伟大母亲’力量污染过的地方，那里有不少因此而产生的怪物存在，你要是具备了‘伟大母亲’神子的血脉，理论上是不用担心被它们袭击，甚至可以简单地命令它们。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当你再满足了另外两个前提条件，你应该能接触并拿起一件‘0’级封印物，并短暂使用它。”
“0”级封印物……非常危险，不可打听，不可外传，不可描述，不可窥探，可以摧毁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0”级封印物……卢米安听得精神一振。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间接地接触过“0—01”和“0—05”两件“0”级封印物了。
“那件‘0’级封印物编号是多少？”卢米安好奇问道，“为什么拥有了‘伟大母亲’神子的血脉，就能接触并短暂使用它？”
“魔术师”女士看了卢米安一眼道：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它的详细情况，唯一能说的是，不是‘伟大母亲‘神子的血脉能让你接触它，而是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和你出现一点融合这件事情能帮助你接触它，不用承受巨大的危险，因为，它是欧弥贝拉的遗骸形成的。”
欧弥贝拉的遗骸……欧弥贝拉还没出生就有遗骸了？不对，这很正常，祂还没出生就有脐带残骸了……呃，同名那位的？不，显然不只是同名的关系……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古老年代里那位‘丰收女神’的遗骸？”

第十三章 绝望的仪式
“魔术师”女士肯定了卢米安的猜测：
“对，‘丰收女神’欧弥贝拉的遗骸。”
“丰收女神”的遗骸……“0”级封印物……应该能接触、拿起并短暂使用……卢米安颇为期待地问道：
“除了和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融合，还要满足哪两个前提条件？”
“魔术师”自嘲一笑道：
“我其实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情，这让你真正产生了冒险的冲动。
“当然，作为高位‘占星人’，我无法说我没有预见到这一点，告诉你所有，然后让你自己决定，是我的选择。
“那两个前提条件是：
“一，必须遭受过直系亲属的背叛；二，是女性。”
这……卢米安明显有些失望。
遭受直系亲属背叛这点，他觉得自己是满足的，那个血缘意义上的父亲算是遗弃了他和他的母亲，并导致他爷爷破产，可为什么必须是女性？
“魔术师”女士仿佛能猜到他的想法：
“直系亲属背叛这点，你勉强符合，至于女性，在神秘学世界里，有的是办法让你暂时变成女性，比如，一件‘魔女’途径的、较为特殊的神奇物品，那甚至不一定需要对应高序列。”
“也是啊……”卢米安想到了“谎言”耳夹。
虽然这件物品没法帮他改变性别，但无论是修改面容，还是调整身高，都同样神奇。
能有这样的物品，那自然也会有戴上就能改变性别的封印物，以卢米安对“魔女”途径的了解，他相信这几乎是必然存在的，只是相对特殊，比较少见。
卢米安对接触欧弥贝拉遗骸这件事情又重新燃起了期待。
那可是一件“0”级封印物！
“魔术师”女士表情带着点古怪地做起另外的提醒：
“你要是真的吃了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拥有了‘伟大母亲’神子的血脉，就永远没法再靠近‘傲慢盔甲’了。
“你对它的背刺原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可一旦你成为了虚假的欧弥贝拉，它将优先针对你，永远如此，除非有更值得它针对的特殊之人在现场。”
这是“傲慢盔甲”对“大地”途径仇恨的一种体现？以后的战斗里，如果我在附近，芙兰卡他们都没法利用“傲慢盔甲”了……不过，“傲慢盔甲”和一件“0”级封印物该怎么选择，智商和精神正常的人都知道答案，哪怕后者只能临时借用……卢米安轻轻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魔术师”女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和‘永恒烈阳’教会的交易可以推进了，你们约定好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后告诉我。
“那件封印物没法让你们转交，那太危险了，你们让‘净化者’在现场做好封印的准备，她会自己出现的。”
“好。”卢米安趁这个机会，把这两天获得的其他信息都讲了一遍。
听到“魔鬼巫师”布尔曼被来自复活岛的哈里森影响，想要接触死亡深处的印记，而召唤并杀死的邪灵疑似他自己后，“魔术师”侧头望向了“倒吊人”阿尔杰。
卢米安之前听“魔术师”女士提过，复活岛之事，“塔罗会”早就在调查，负责的正是“倒吊人”先生和“隐者”女士。
那位有“风暴使者”绰号的大阿卡那牌认真思索了片刻道：
“这和我正在追查的某些事情有关。
“我暂时还无法透露具体的情况，只能告诉你，哈里森很可能出现在与死亡、黑暗、黄昏、衰败等力量密切相关的地方，你如果在类似场景下遇到来历不明的人，记得转告我。”
死亡、黑暗、黄昏、衰败……不愧是复活岛的来客……卢米安对“倒吊人”先生的提示一点也不意外。
他更在意的是复活岛的“复活”是否真正的复活。
“魔术师”女士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我之前就说过，我们都不是‘死神’途径的非凡者，对那个复活岛的情况也没有本质的了解，很难对他们所谓的‘复活’有足够准确的认知，也许得真正接触到了哈里森或者别的岛民，才能做出你希望获得的那种判断。
“我现在唯一能说的是，想想‘魔鬼巫师’布尔曼吧，他在被哈里森引导杀掉疑似他自己的邪灵后，状态明显更差了，复活岛的居民大概率存在问题。
“呵呵，我上次说相关仪式后‘雅顿’邪灵很可能还活着，确实说对了。”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
…………
回到特里尔，卢米安第一时间就去了奥罗赛街9号，敲响了702房间的门。
“你怎么又来了？”开门的芙兰卡一脸“嫌弃”。
这家伙离开还不到一个小时！
还好现在是白天，自己没想过做什么，要不然被吓出问题来了怎么办？
卢米安望了蜷缩在客厅沙发上，拿着书籍，撑起身体看过来的简娜一眼，笑着对两位魔女道：
“我获得‘绝望魔女’的魔药配方了。”
“啊？”芙兰卡一脸茫然。
刚拿到的不是“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吗？
或者说，这家伙离开的几十分钟里，又去做了什么大事？
简娜也同样迷惑，第一反应是卢米安在开玩笑。
“绝望”可是序列4的魔药配方，记录着人类推开神性大门的方法，怎么能说获得就获得？
念头电转间，芙兰卡和简娜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去了‘幽蓝复仇者号’？”
“你探索好了‘幽蓝复仇者号’？”
“只是初步探索。”卢米安从芙兰卡身旁挤过，笑着说道。
“初步探索就拿到了‘绝望魔女’的魔药配方？”简娜还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卢米安轻笑了一声：
“那可是‘血皇帝’的遗产之一，序列4的魔药配方应该只能算是宝藏里较为普通的那种。”
“你还获得了什么？”芙兰卡关上房门后，好奇问道。
卢米安随意坐至单人沙发上，将探索“幽蓝复仇者”号的经历，以及与“魔术师”女士、“倒吊人”先生的交流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那根尸油蜡烛听起来很邪异啊……”芙兰卡由衷感叹道。
简娜点头附和，有种刚看完恐怖故事的感觉。
作为“魔女”途径的非凡者，“猎人”的朋友，听到那蜡烛由“铁血骑士”和“绝望魔女”的尸油调制而成后，她总是忍不住带入自己、芙兰卡和卢米安。
简娜刚觉得芙兰卡讲出了自己的心声，又听到这位女伴跃跃欲试地说道：
“上次在第四纪特里尔，都没怎么看到那座雾气城市的模样，你描述的也不够清楚，能不能让我也利用那根蜡烛做一次密契，从内部或者半空看一下雾气城市的样子？
“你们做我的守护者！”
“那根蜡烛燃烧得很快，我只是试了一次，它就没了五分之一。”卢米安想了想道，“等有机会去班西港，或者进入第四纪特里尔，再给你尝试，怎么样？而且，‘魔术师’女士说，除非有‘血皇帝’的残余气息，否则得需要特定的仪式来辅助，而那个仪式是什么样子暂时没人知道，也许到了班西，或者第四纪那个特里尔，受环境影响，就不再需要仪式了。”
“也行吧。”芙兰卡没有坚持。
只能再用四次的尸油蜡烛当然得用在最好的场合。
芙兰卡兴致勃勃地对卢米安道：
“可以把‘绝望魔女’的魔药配方拿出来了。”
“报酬呢？”卢米安开了句玩笑。
芙兰卡“啧”了一声：
“我会在魔女教派帮你留意有没有能改变性别的神奇物品，然后免费给你。”
说到这里，芙兰卡的笑意愈发灿烂，眼眸变得相当明亮：
“我很期待有那么一天。”
简娜想象了一下，竟也有点期待。
卢米安考虑到就这个话题争执的可能后果，假装无言以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那张洁白细腻的人皮，快速摆放在了茶几上。
三人只是看了两眼魔药配方，就赶紧远离，缓了一阵才回来继续。
如此反复了几次后，那份序列4魔药配方的内容完整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内：
“名称：绝望；
“序列4；
“主材料：瘟疫母蛇的毒囊；银色猎杀者的结晶；
“辅助材料：瘟疫母蛇的胆汁10毫升，银色猎杀者的碎片三块，新鲜的槲寄生一枝，分别死于不同瘟疫的七个死者的血液各10毫升。
“仪式：让超过三万人卷入一场剧烈的瘟疫，死者越多，绝望和痛苦越强烈，仪式效果越好。”
你看我我看你的短暂沉默中，芙兰卡“嘶”了一声：
“这个仪式也太邪恶了吧？
“我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她觉得自己要是屈服于晋升，屈服于成为半神的渴望，带来了那么一场瘟疫，那就真的堕落，真的成为“魔女”了！
简娜跟着摇头，一脸恐惧。
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那样的人。
她宁可永远停留在“痛苦魔女”这个序列！
“这不仅是邪恶的问题，而且明显比‘铁血骑士’的晋升仪式要难。”卢米安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道。
以“痛苦魔女”的能力加上辅助的媒介、物品，让一种传染病发展成席卷三万人的瘟疫并不是太困难，但问题在于，有那么多人类聚居的城市，必然有官方组织存在，瘟疫开始发展没多久，就会被注意到，从而有针对性地处理和解决，甚至有可能找出疾病的源头，也就是“痛苦魔女”本身，加以清理。
如果避开城市，一个小镇一个小镇，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让瘟疫蔓延，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而时间一拉长，就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导致仪式失败，比如，被官方非凡者发现，比如，瘟疫的传播被自然地切断，比如，本身遇到了别的事情。
相比较而言，南大陆更适合“痛苦魔女”晋升。
“是啊。”芙兰卡一脸的痛苦，“没有办法绕过这个仪式吗？或者说，有没有等价的、不这么邪恶的仪式？”
简娜竭力思考着，想不出不用杀害无辜者的取巧办法。
卢米安则不甚在意地笑道：
“很简单，你们序列5以后，跳转到‘铁血骑士’，要是在意，呃，更喜欢当‘魔女’，到时候可以确认一下‘不老魔女’的仪式是否邪恶，不邪恶就跳转回去。”
“呃……”芙兰卡和简娜都呆住了。

第十四章 共轭的队长和队员
惊讶错愕之后，芙兰卡仔细琢磨了起来
这个思路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成为“铁血骑士”吗？
可问题在于简娜……
见芙兰卡沉默着没有说话，卢米安意有所指地笑道：
“没必要把有些东西看得太重，我们都是用过‘谎言’的人，变成过不同的模样，不也适应得很好吗？我之前还变过狗，不也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只要不是永久性的，能够变回来，偶尔换个样子换个状态，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记住，你只是在扮演。”
卢米安知道简娜早就知道“魔女”途径会导致男变女，而“猎人”途径相反，只是一个节点在序列7“女巫”，一个在序列4“铁血骑士”。
同样的，卢米安也知道芙兰卡怀疑简娜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
但既然这位“欢愉魔女”还想继续欺骗自己，那他也不介意帮一下忙，把话语说得含糊一点。
“暂时性的……只要‘不老魔女’的仪式不邪恶，就可以转回来……‘不老魔女’听起来没那么邪恶……”简娜低声自语了几句后道，“我觉得卢米安的提议是可以考虑的。”
芙兰卡跟着点头，欲言又止。
说着，简娜自嘲一笑道：
“我才序列7，才只是一个‘女巫’，为什么要考虑成为半神，来回跳转的事情？
“艹，我好像回到了刚成为‘浮夸女’的时候，虽然每天都在攒钱还债，但不妨碍我想象我成为知名戏剧演员，每年赚几千上万费尔金的时候，钱该怎么花的问题……”
“我也是我也是。”芙兰卡附和了两句，尝试起探讨可行性，“如果要转，‘铁血骑士’的三十人队伍仪式要怎么完成？”
卢米安“啧”了一声道：
“你们祈祷我那时候已经成为了‘铁血骑士’吧。
“一位‘铁血骑士’当你们的队员可以有效降低人数要求。
“而且，我们配合已经很有默契了。”
“这也行？”芙兰卡先是下意识觉得有问题，接着自言自语道，“仪式只是仪式，仪式结束后，确实没必要再维持之前的状态了，也就是说，队长和队员应该可以互换彼此的位置，重新再组建一支队伍，这叫什么？这叫循环利用，可持续发展！”
芙兰卡越想越是兴奋：
“等我也成了‘铁血骑士’，简娜就可以有两位半神队员了，再加上安东尼、卢加诺，她应该都不需要再找别人。
“如果，如果路德维希到时候还没有摆脱封印，还跟着我们，事情会更加简单，我们可以做他的教母！”
我们做路德维希的教母，而卢米安是路德维希的教父……虽然这也不算什么，有很多类似的例子，但还是……简娜看了芙兰卡一眼，想要提醒她一句，又最终放弃了。
这种细节越说越尴尬，忽略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有了规避“绝望魔女”仪式的思路后，芙兰卡和简娜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前者对卢米安道：
“过两天会有那个神秘学聚会，你和‘教授’他们接触一下，试探试探，看他们之中有没有‘摩斯苦修会’的成员，这个倒是不用太急，‘审判’女士告诉过我，‘塔罗会’在‘摩斯苦修会’内部有线人，可以为我们提供必要的情报，但我不确定的是那个线人是否属于特里尔区域，是否了解这边的情况，而‘镜中人’格里菲斯明显在特里尔。”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卢加诺的‘丰收祭司’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也得问一问，提高队友的实力有助于我们之后完成仪式。”
简娜安静听了一阵，主动插话道：
“可以帮我卖一下那份‘窃梦家’非凡特性吗？我参加的神秘学聚会层次还不够，没人买得起这个序列的东西。”
她这是想着“欢愉魔女”的魔药材料快从“永恒烈阳”教会拿到了，芙兰卡的“欢愉”也快消化完了，一直欠着这位女伴的钱不是太好，反正“窃梦家”非凡特性她也没法使用。
卢米安大概能猜到简娜的想法，故意用很小幅度的动作指了下自己的“旅者行囊”。
他的意思是，你都看了我的“铁血骑士”和“绝望魔女”魔药配方了，怎么没想着欠我一笔巨款？
卢米安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简娜不要太在意欠钱的事情，还不如再借一点，找“工匠”把“窃梦家”非凡特性做成神奇物品来使用。
本身实力越强，还钱的能力也越强！
靠坐在沙发上的简娜侧对芙兰卡，向着卢米安做了个“呵”的表情。
她的意思是，等我需要用到那两张魔药配方晋升的时候，我会给你报酬的！
“我会帮你留意的。”芙兰卡未察觉到卢米安和简娜之间没有声音的对话。
她转而说道：
“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搜集‘铁血骑士’和‘绝望魔女’的部分辅助材料了，像大型战场上被士兵血液渗透的泥土和七个疫病死者的血液这种，免得之后来不及，嗯，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有别的办法能绕过瘟疫仪式了，先准备着吧。”
听到对魔药的准备，卢米安先是点头，继而想起一件事情。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房间内的全身镜前，将右手按了上去。
他随即激发了来自“血腥杰克”的契约能力，感应起之前留下的镜像印记。
很快，卢米安就借助镜子和镜中世界发现遥远之处有两个印记，一个清晰，一个模糊。
清晰的属于莫兰.阿维尼书房那面全身镜，模糊的时而自我变化，时而改变位置，让人难以把握。
“能感应到……这应该就是‘幽蓝复仇者’号宝库内那面镜子上的印记……借助印记和我本身之间的联系，不管它再怎么模糊，再怎么变幻，我都能直接‘传送’过去，当然，前提是我能走入镜子……”卢米安琢磨了一阵，没有向芙兰卡借“镜扣”做实验。
这是因为他的灵性直觉和来自命运的警示都在告诉他，如果现在“传送”到那个印记处，他将永远无法回来，或者回来的是亚利斯塔.图铎。
收回手掌，卢米安把尝试的结果告诉了芙兰卡和简娜。
之后，简娜出门，打算去各个医院的停尸房转一圈，这既是在寻找扮演“女巫”的机会，也是想看下有没有因烈性传染病而死的尸体。
——“万物终灭会”和“病教”还未在特里尔被连根拔起的情况下，因瘟疫而死的人肯定存在，只是不会多，无法广泛地传播。
站在窗前的卢米安看见简娜出现在了街上，才侧过身体，对芙兰卡道：
“你可能不得不成为‘绝望魔女’，平时可以多想想怎么找到那个仪式的替代品。”
“我，为什么不得不？”芙兰卡一脸愕然。
卢米安笑道：
“你没发现魔女教派的高位者都是‘魔女’吗？
“这是因为她们弄不到‘铁血骑士’的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吗？”
“可魔女教派没有禁止‘魔女’跳转‘猎人’途径啊……”芙兰卡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很矛盾。”卢米安做起推测，“我觉得是，那些天使层次的‘魔女’找不到更高序列的‘猎人’途径非凡特性来变回男人，所以都不乐意看见下属们能够找回自身，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潜规则，呵呵，你知道的，‘魔女’途径的绝大部分高位者都心灵扭曲，精神病态，喜欢看别人痛苦，见不得别人高兴。”
——根据卢米安和芙兰卡从“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处得到的情报，序列4开始，“猎人”和“魔女”可以互相跳转时，性别以最高的那个序列为准，而服食自身同一序列的相邻途径不同魔药来提升实力会有很大的问题。
芙兰卡沉默了好一阵道：
“如果我消化完‘痛苦’魔药，还未找到绝望仪式的替代品，我就向‘审判’女士申请结束魔女教派的任务，她应该能体谅我，也不会允许我去做那种散播恐怖瘟疫的事情。”
说完这段话，芙兰卡一下变得轻松，嘀嘀咕咕起来：
“而且，到时候要是简娜成了‘铁血骑士’，我却还是魔女，那岂不是很怪？”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卢米安开起了玩笑。
然后，他在芙兰卡反应过来前，双腿一迈，直接跳过沙发，开门而去。
几朵黑火穿透木制的门扉，追逐着卢米安的后背飞去，但它们逐渐偏离了目标，未能命中，消散在了半空。
芙兰卡的骂声则还在卢米安的耳中清脆回荡：
“你有本事来试一试！”
卢米安带着笑意，走到了街上。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卢米安的笑容沉淀了下去。
望着正在用餐的路德维希，他拉开椅子，坐至对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用第三种方式烹饪那根脐带残骸需要哪些食材或者说调料？”
旁边的卢加诺听得愣了一下：
“什么脐带残骸？”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蒙塞拉特神父怀的那个神子的脐带残骸。”
卢加诺的表情瞬间凝固。

第十五章 生命之源
“那，那也能吃吗？”隔了几秒，卢加诺结结巴巴地问道。
吃了会发生什么事情，有什么变化？
会把那个神子生下来吗？
卢米安瞄了卢加诺的手臂一眼道：
“有什么不能吃的？”
卢加诺顿时又产生了强烈的幻痛，连连摇头道：
“不，不用了！”
他想远离路德维希和卢米安两人，但一时又想不到借口。
路德维希将嘴巴里的奶酪面包吞咽了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顶级的食材不需要太多的搭配和调料。
“我们只用给它一些象征。
“这包括九种主食材料：小麦、燕麦、黑麦、大米、土豆、红薯、玉米、木薯和任意一种豆类。
“将它们和那根脐带残骸一起放入牛奶或者羊奶中烹煮半个小时，即可享用。
“这道主食叫‘生命之源’。”
你这是在烹饪，还是在做神秘学仪式啊……卢米安听得腹诽了一句。
当然，“美食家”途径的“厨师”调制酒类饮料，烹饪各种菜肴，本质上确实是举行相应的神秘学仪式。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其实，不是这九种材料也可以，只要满足主食材料这个概念和相应的数量就行了？
“同样的，用别的奶也可以？”
路德维希摇了下头：
“不，这种做法最好吃。”
意思是，我刚才说的可以满足最终的效果，但味道不行？不愧是“美食家”途径，确实有点美食方面的追求……卢米安边站起身来，边吩咐卢加诺，让他去买部分食材。
——卢米安“旅者行囊”内保存的都是那种拿出来就能吃的干粮类食物。
对全世界都能排在前列的大都市特里尔来说，路德维希需要的那些东西很容易搜集齐，快到中午的时候，卢米安和卢加诺就相继返回，看着路德维希将主食材料连同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放入了装着几百毫升牛奶的炖锅里。
这些步骤都需要“厨师”亲自完成，赋予神异，以诱导出食材内的指定特殊，并让它们保持在一定程度内，方便吸收，换成别的人来做，要么没有效果，要么会将美食变成毒药。
炉火慢炖了一会儿，卢米安嗅到了淀粉和牛奶的香味，看到炖锅上方弥漫起明显的乳白色水蒸气。
那些蒸汽没有扩散，而是凝聚在半空，并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沉降，全部缩回了锅内。
带着点血腥味道的诱人气息随之飘散而出。
这时，路德维希侧头望向卢米安，舔了下嘴唇道：
“你要放糖还是盐？”
“这会带来什么不同吗？”卢米安谨慎问道。
路德维希严肃回答道：
“口感会有不同，一个是甜的，一个是咸的。
“你喜欢哪种？”
卢米安见状，悄然舒了口气，笑着反问道：
“你喜欢哪种？”
“我又不能吃……”路德维希一脸遗憾，咕咕哝哝着说道，“甜的好吃，咸的也好吃，要是能分成两份，一份甜，一份咸，就好了……”
说话间，这小男孩似乎受到了刺激，发脾气般洒了点盐，又扔了些糖粒进去。
卢米安好笑地看着，没有阻止。
对他来说，“生命之源”的味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效果。
终于，路德维希让卢加诺熄灭火焰，将炖锅里的东西弄了出来。
那是巴掌大小的一块淀粉凝结物，看起来呈白色，软乎乎的，又糯又粘稠。
这块食物的表面布满了红色的斑块，就像是从内部溢出了血液。
“可以吃了。”路德维希努力不让自己流下口水。
“吃一口就会有效果，还是必须全部吃完？”卢米安仿佛回到了当初学习各种实验的日子，他的问题经常能把奥萝尔问得怒气勃发。
“全部。”路德维希一脸的失落。
卢米安拿起了那块还冒着热气，显得有些烫手的食物，将它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甜中带咸，咸解甜腻，独特的口感让卢米安不再有心理负担，几口就把“生命之源”吃了下去。
“等一会儿就能有效果？”早已下定决心的卢米安略有点迫不及待地问道。
路德维希指了指主卧：
“还需要你睡一觉。”
还要睡一觉啊……卢米安离开餐桌，返回自己房间，躺到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体慢慢暖了起来，然后精神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一片黑暗中，卢米安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侧过脑袋，仔细分辨起声音的情况。
那是一个小女孩在哭着低语：
“妈妈……妈妈……”
那声音渐渐变大，也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凄厉：
“妈妈！妈妈！”
那喊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响在卢米安的耳畔，响在他的身体里：
“妈妈！妈妈！”
我的身体里……卢米安霍然一惊，找回了自我，找回了思绪。
他眼前的黑暗片片破碎，阳光刺入了他的眸子。
卢米安一下坐了起来，彻底摆脱了刚才的梦境。
那“妈妈妈妈”的喊声还有点回荡在他的脑海内。
我听见了神子的哭声？卢米安低头审视起自己。
他脱光了衣服，未找到任何特异之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以往有了某种不同，难以言喻的不同。
来自“伟大母亲”的注视，卢米安也没有感受到，但这更值得警惕。
穿好衣服，出了房间，卢米安看见卢加诺在鬼鬼祟祟地张望这边。
“没，没事吧？”被抓了个正着的卢加诺条件反射地问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
“放心，我不会变成‘伟大母亲’神子的。”
见卢加诺望向了自己的肚子，卢米安又补了一句：
“也没有孕育祂。”
说完，他没有理睬还暗藏担忧的卢加诺，直接走出了公寓。
下午阳光正好，他要趁这两天没什么事情，去某个地方蹲守一下。
那个地方是特里尔地下墓穴。
知道复活岛的哈里森有可能出现在涉及死亡、黑暗、黄昏和衰败力量的地方后，卢米安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梦节”和特里尔地下墓穴。
这都是充满死亡和黑暗神异的独特所在。
……
地下墓穴第一层，通往下方的“旧藏骨堂入口”处。
卢米安拿着一根点燃的白色蜡烛，坐到了一具发枯的零散骸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往地下墓穴深处去的游览者，以及从地下墓穴深处返回的人。
没多久，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路过，发现了与墓穴骸骨并排而坐的卢米安。
为首者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子，他好奇地询问起卢米安：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卢米安随口回答道：
“下面几层我去过很多次了，已经不感兴趣，我现在就想坐在这里，安静观察来往的每个人和每一具尸体，看看有哪些再也没有离开。”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那几名大学生举着白色蜡烛，讨论了一阵，决定也在这里坐一下，看看那些从墓穴深处返回的人是否有脸露恐惧。
瘦高的眼镜男选择坐在卢米安另外一边，他自来熟地聊道：
“你说，在这里不点白色蜡烛真的会出意外吗？”
卢米安侧头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
“你可以试一试，这样我们就知道结果了。”
不等几名大学生回应，卢米安用一种悠然的口吻道：
“以前我也不信这些，后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压低了嗓音。
那群大学生里的两名女性脱口问道：
“后来怎么了？”
“后来……”卢米安露出了回忆的表情，“我碰到了一个遇见蒙苏里鬼魂的人，你们知道蒙苏里鬼魂的传说吧？”
那些大学生同时点了下头。
你们啊，还真是很了解特里尔的各种恐怖传说……不愧是地下特里尔的常见生物——大学生……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他的直系亲属都死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摆脱，但后来有一天，我去找他时，发现他吊死在了窗框上。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严格遵守地下特里尔的每一条规定。”
那几名大学生你看我我看你，被卢米安这个同龄人讲的故事弄得有些害怕。
“看来真的不能熄灭这根蜡烛啊。”瘦高的眼镜大学生一脸遗憾地说道。
卢米安又一次压低了嗓音：
“你们有没有遇见过那种事情？
“宿舍里明明有多余的，不属于你们的书本、被子、衣服，管理员却告诉你们，没有别的人住在这里。”
有两名大学生脸色一变，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鬼怪故事。
他们溺水求生般问道：
“是的，有这种事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卢米安摇头叹息道：
“我听说那都是在这里熄灭蜡烛的人，他们彻底消失了，没有谁还记得他们。”
听到这里，瘦高的眼镜大学生本能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拍了下自己的肩膀。
他扭头望去，发现是一只白森森的骸骨手掌。
“啊！”他惨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
卢米安收回不知从哪里捡起来的白骨手掌，笑容灿烂地嘲讽道：
“你们真胆小啊！
“这就吓到了？”
几名大学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强撑着说道：
“没有！
“刚才只是一种应激反应！”
他们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围殴那个吓人的混蛋时，通往第二层的石制阶梯处，走上来一个人。
那人套着蓝色的上衣。穿着黄色的长裤，脸上皱纹很深，白发稀疏干枯，手里拿着短短一截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
这是一位苍老的墓穴管理员。
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他于“撒玛利亚妇人泉”所在的那座巨大墓室内见过这个墓穴管理员，当时对方并未使用白色蜡烛。

第十六章 “帮忙”
卢米安原本以为这个脸上多有淡褐色斑块的墓穴管理员已被地下墓穴同化，成为了这个特殊之地的一部分，并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接近尸体，完全失去生命的气息，永久沉睡在竖立的腐烂棺材内。
谁知道，他还能离开通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那座巨大墓室，手里还拿着一根燃烧的白色蜡烛。
“轮流看守‘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入口，而在那里待得越久，被地下墓穴的特殊侵蚀得就越深，越不像活人，到了最后，都不再需要点燃的白色蜡烛来保护自己不被地下墓穴吞噬？一旦轮换离开，能慢慢恢复？”卢米安有所猜测地看着苍老的墓穴管理员一步步沿台阶往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随着烛火的照耀，在场几名大学生也陆续看清楚了来者的模样。
他们都认识墓穴管理员的制式服装，但还是第一次遇见老迈到让人感觉腐烂的墓穴管理员。
那布满淡褐色老人斑的脸孔，纯黑到冰冷的眼眸，微弱至近乎没有的气息，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感觉恐惧，本能地往着彼此挪动，想从同伴身上汲取到温暖和勇气。
哒，哒，哒，轻微的脚步声回荡间，苍老的墓穴管理员停在了“旧藏骨堂入口”处。
他忽然侧过身体，将没有温度般的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有事情找你。”这位墓穴管理员嗓音嘶哑，平铺直述地说道。
找我？我们认识吗？而且，我今天来这里蹲守，谁都没有通知，完全是被冲动驱使，临时性做出的决定，你为什么会有事情找我？卢米安一阵愕然。
那几名大学生同样如此。
他们没想到这个风格有趣、擅长吓人的同学会和如此可怕的墓穴管理员认识。
他难道真的已经探索过太多次地下墓穴，以至于和管理员们成为了朋友？
疑惑之余，卢米安站了起来，跟随苍老的墓穴管理员走到了“旧藏骨堂入口”的一侧。
他想听听这位究竟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来寻找自己。
浓郁的黑暗里，拿着短短一截白色蜡烛，脸庞被昏黄火光照得愈发恐怖的墓穴管理员用不含感情的口吻道：
“第四层西南角有尸骸出现异变，你去处理一下。”
“我？”卢米安用未拿白色蜡烛的右手指了下自己。
这种事情你找别的墓穴管理员，找官方非凡者啊，找我做什么？
而且还是吩咐的口吻！
难道你看出了我的本质是收钱办事的冒险家，可也没讲报酬是什么啊……
“对。”苍老的墓穴管理员轻轻点了下头，“我的灵与肉已接近腐朽，没法再做日常的战斗。”
卢米安疑惑地打量了这位管理员几眼，试探着问道：
“你认识我吗？”
苍老的墓穴管理员脸上，深深的皱纹一层层展开，形成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你是我们的同类啊。”
同类……卢米安发懵之中隐约有了点猜测。
“现在就去处理，拖得越久越麻烦。”苍老的墓穴管理员转过身体，往“旧藏骨堂入口”返回。
我是来蹲守复活岛那个哈里森的，不是来给你打工的……卢米安无声嘀咕中，带着好奇和印证的想法，跟随在那位更像是尸体而不是活人的墓穴管理员身后，一步步沿石制的阶梯往下。
这个过程中，他向着那几名大学生展露笑容，挥了挥手，吓得他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回应。
等到卢米安和苍老管理员的背影消失在了石制阶梯的深处，只有些许火光依旧残留，几名大学生才缓了过来，松了口气。
那个家伙真的和墓穴管理员很熟！
他对这里绝对非常了解！
他刚才讲的那些传闻难道是真的？
回想起卢米安描述的宿舍异状和熄灭蜡烛的后果，几名大学生同时打了个冷颤，将手里的白色蜡烛往自己身体方向收回。
一层层往下，经过了弗朗索瓦墓和血色修会厅等地方后，卢米安跟着苍老的管理员，很快抵达了地下墓穴第四层的西南角。
借助还剩三分之一的白色蜡烛，卢米安看见了一具有三四米高的骸骨。
它由属于不同尸体的多根白森森骨头组成，整体呈人形，有七八个脑袋，而所有颅骨的眼窝内一片黑暗，没有燃烧任何颜色的火焰。
此时，这巨大的骸骨正在打开不同墓室的门，从中取出尖利的骨头，往自己手中的骸骨巨剑上添加。
烛火蔓延过去，只能照亮那片区域少许，黑暗似流水般在那里淌动，带来了难以言喻的阴冷和恐怖。
卢米安即使还未真正靠近，也不由自主产生了害怕和抗拒的情绪，就像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蓝色的眼眸迅速变得铁黑，映照出了异变骸骨身上的惨白之色。
那位于胸口深处，似乎得劈开外面的一层层白骨才能触及。
“看见了吗？把它处理掉。”苍老的墓穴管理员再次用吩咐同伴和下属的口吻说道。
“它有什么能力？”卢米安倒是不介意提供点帮助，毕竟他刚得到了强力物品，想要使用一下，但不能就这么鲁莽地上去战斗，总得先了解下怪物的情况，预想好战斗的方案。
苍老管理员手中的白色蜡烛只剩最后一点，昏黄的烛火顽强地支撑着。
他摇了下头道：
“不清楚，但它被墓穴压制着，没法展现太多特殊。
“等到外面天黑，就不一定了，必须趁现在清理。”
被地下墓穴压制着……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最近出现过几次类似的异变，频率高吗？”
“正常，还是每个月一到两次。”苍老的墓穴管理员嗓音嘶哑地回答道。
即使被整体封印着，依然会有一些异常发生？这和地下特里尔别的区域差不多……卢米安正待再提出一些问题，那巨大的、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异形骸骨仿佛发现了他们，猛地转过身来，举起了那把由无数尖锐骨头拼成的巨剑。
巨剑的表面随即燃烧起苍白的火焰。
蹬蹬蹬，有七八个脑袋的骸骨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地狂奔向了卢米安和墓穴管理员。
周围流淌的黑暗因此涌了过来，带来了让人骨髓都被冻结般的寒冷和直指灵魂的恐怖。
卢米安没有犹豫，将手伸入“旅者的行囊”，握住了“勇气之剑”。
一股热流迅速布满了他的全身。
“有什么好怕的？
“战斗，战斗，战斗！”
卢米安抽出了那把铁黑色的大型直剑，迎着巨大的骸骨和它手中的恐怖骨剑冲了上去。
然后，他往上方挥出了“勇气之剑”。
炽白带青的火焰腾得一下于剑身上燃起。
砰！
铁黑色的直剑和无数尖骨拼成的巨剑于半空碰撞在了一起。
卢米安膝盖一弯，双脚陷入了泥土里。
那骸骨的力量是如此巨大，而炽白带青的火焰与苍白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彼此泯灭了。
卢米安没因此恐惧。
他眼神兴奋地绷紧了大腿，膝盖一挺，不退反进地又向着那庞然大物劈出了铁黑色直剑。
尖骨巨剑以大石砸落般的姿态回应。
轰隆！
这次碰撞激发了猛烈的爆炸，凶猛的冲击波卷着炽白带青的火焰拍打在了巨大骸骨的体表，将它拍得退后了两步。
卢米安追赶而上，又劈出了“勇气之剑”。
轰隆！轰隆！轰隆！
一次次大剑交击中，一声声巨大爆炸里，骸骨身上的大量骨头脱落了，焦黑了，就连那把骨剑都整整瘦了一圈。
终于，卢米安劈开了它的格挡，一剑劈入了它的胸口。
轰隆！
炽白带青的火团在那里膨胀开来，贯穿了整个身躯。
巨大的骸骨一下僵住了。
哗啦啦，它整体性崩塌，就像堆叠的积木城堡被人推倒了一样。
卢米安收回铁黑色直剑，半转身体，对苍老的墓穴管理员笑道：
“处理好了。”
说话间，他把“勇气之剑”塞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刚完成这个动作，卢米安一下清醒：
就这样解决了？
虽然我握剑之前预想的就是冲上去正面战斗，但没想过只做硬碰硬的攻击……
真是“勇气之剑”啊……
听到卢米安的话语，苍老的墓穴管理员拿着快要熄灭的白色蜡烛，缓慢靠拢了过来。
卢米安念头电转，仗着自己刚提供了帮助，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最近几个月有别人去过‘撒玛利亚妇人泉’吗？”
那应该是整个地下墓穴死亡力量最强的地方，哈里森说不定会被吸引过去。
苍老的墓穴管理员慢动作般望向卢米安，用嘶哑的嗓音道：
“把蜡烛灭了。”
什么？把蜡烛灭了？想让我自杀吗？卢米安第一反应是面前的墓穴管理员想害自己。
在这里要是没有携带点燃的白色蜡烛，会被诡异地抹去，从此被所有人遗忘！
这时，墓穴管理员手中的蜡烛燃烧到了尽头，摇曳了一下后就彻底熄灭了。
黑暗涌向了这位苍老者，仿佛将他淹没在了死一般的寂静里。
他并未消失。
这个瞬间，卢米安回想起了很多，包括墓穴管理员将自己视为同类这件事情和自身对此做出的猜测。
他还没下定最后的、疯狂的决心，墓穴管理员周围的黑暗就凶猛蔓延了过来，将他笼罩在了里面。
他那根白色的蜡烛骤然熄灭。

第十七章 黑暗中
艹！
虽然卢米安已经有冒险尝试的想法，但毕竟还未真正下定决心，面对白色蜡烛的突然熄灭，他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下意识就要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直接“传送”出地下墓穴。
这时，他感觉自己右手的掌心泛起了蚀骨的冰冷，产生了轻微的刺痛。
这让他的神智更为清醒，也未发现身体有另外的、不好的改变。
果然……卢米安瞬间恢复了镇定，放弃了使用“灵界穿梭”能力的想法。
他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悄然握起了右掌，不让凸显出来的“冥道人”封印痕迹被黑暗中的其他事物“看见”。
被苍老的、腐朽的、状态明显不正常的墓穴管理员误认为同类后，卢米安就怀疑这是“冥道人”的封印造成的。
要知道，“撒玛利亚妇人泉”是和“冥道人”密切相关的，而特里尔地下墓穴的修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应该就是为了封印“撒玛利亚妇人泉”外溢的影响，墓穴管理员们也会轮流看守通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巨大墓室。
既然发生过异变的墓穴管理员可以不用携带点燃的白色蜡烛就行走于地下墓穴的黑暗之中，不会消失，那有“冥道人”封印的自己理论上应该也能！
当然，这非常冒险，一旦猜错，将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一起死去，以至于卢米安明明已经泛起疯狂的想法，也还是下不定决心。
眼睛已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纯粹黑暗里，卢米安感觉自己像是位于特里尔的地下河内，周围浸润着冰冷、湿凉、沉重和死寂。
但他的呼吸并没有变得困难，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在以奇异的方式从浓郁的幽暗之“水”中汲取空气，保持着自身的存在。
他仿佛成了幽邃水底的一条鱼。
黑暗也确实如同水流，一层层覆盖压下，将这片空间与周围的区域、与外在的世界隔绝了开来。
下一秒，卢米安听见了苍老管理员嘶哑冷漠的嗓音：
“这段时间有三个人试图靠近泉水，被我阻止了。”
三个人……卢米安精神一振道：
“哪三个人？”
“一次是黑暗和死亡的眷者带着一个‘猎人’。”苍老的管理员用自己的方式描述道。
黑暗和死亡的眷者带着“猎人”……这不是我和“海拉”女士，不，“海拉”女士和我吗？您还记得我们啊……卢米安先是恍然大悟，接着腹诽了一句。
他之前以为这位苍老的管理员和肯达尔等还比较活跃的管理员不同，已接近尸体状态，认人都不是靠眼睛，而是凭借对气息的感应——卢米安进入地下墓穴，一路来到“旧藏骨堂入口”的过程中，遇到过两名带着游览者参观的墓穴管理员，他们都没有将他视为同类，反而提醒他尽量不要一个人闲逛，始终保持白色蜡烛在燃烧，在照明。
“还有一个是谁？”卢米安追问道。
是哈里森，还是活跃于地下墓穴的阿蒙化身莫尼特？
苍老的墓穴管理员木然低哑地说道：
“一个外来者，他的感觉和我们很接近，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所以我阻止了他。”
感觉很接近……不一样的地方……外来者……卢米安咀嚼了这几个描述语句一阵后，认为那很大概率就是复活岛来客哈里森！
“他长什么样子？”卢米安控制住内心的情绪，状似平静地进一步问道。
他的视线无法穿透黑暗，就连苍老管理员的身影轮廓都看不见，但他能清楚地感应到对方就在自己面前，相隔不超过两米。
他随即听见苍老的管理员回答道：
“我当了太久的管理员，久到已经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连死亡本身都会在这里消逝，更何况我们的记忆。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只知道他和我们因蒂斯人的长相不太一样，也不像鲁恩人、弗萨克人。”
短暂的停顿后，这位墓穴管理员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地说道：
“我该回去休息了……”
卢米安没有劝阻，也没有再问。
这是因为他虽然未听见脚步声，也未感觉到前方有什么动静，但他霍然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那个人已经离开。”
长得不像因蒂斯人、鲁恩人、弗萨克人……外来者……最近几个月到过地下墓穴第四层……卢米安把刚才那位墓穴管理员的回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芙兰卡提过，她在地下墓穴遇到过一个疑似来自“天师”那个世界，也就是她们穿越前那个世界的男子，而她的判断依据就是对方的长相很接近那个世界的人，和因蒂斯、鲁恩、费内波特和弗萨克的人都存在一定的不同！
“所以，芙兰卡遇上的是苍老管理员劝阻离开的那位？而那位很可能是复活岛的来客哈里森……
“复活岛其实是两个世界交汇的一个节点？
“通往复活岛的海图之所以是错误的，是因为没有附加神秘学方面的内容，即使到了预定的海域，也只会遇见危险，看不见目标？
“这能很好地解释芙兰卡‘海图为真’的占卜结果和冒险家们找不到复活岛的实例，那海图确实是真的，只是没记载打开‘岛屿之门’的方法！
“如果真是这样，芙兰卡他们被穿越的原因，复活岛岛民们在南北大陆出没的目的，都应该有更深层次的解释……
“现在好的一点是，芙兰卡见过疑似哈里森的人，通过仪式已画出了相应的肖像图，这有助于我们之后寻找目标。
“呵呵，芙兰卡和简娜那次探索，获得了不少重要事情的关键信息啊，充满了被安排的气息。
“这也许不是那位做的，但大概率和经常出没于这里的阿蒙化身脱不了关系……”
卢米安现在最疑惑的一点是“真实造物主”或者说阿蒙为什么会重视这件事情，祂们之前提供的“帮助”基本上都是和对抗屏障外那些邪神有关，不涉及另外一个世界的问题。
“嗯，那位天尊算不算屏障外的邪神？
“祂来自‘天师’那个世界？
“这也算是邪神入侵的一部分？”
卢米安略作猜测，考虑起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芙兰卡，告诉“007”，告诉“海拉”女士，告诉“卷毛狒狒研究会”别的成员。
卢米安已经能够想象到时候会有怎样的场景：
包括芙兰卡在内的其中一部分“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疯狂地、前仆后继地出海，寻找海图上标识的复活岛，而找不到复活岛危险，找到了更加危险！
而卢米安更想看见芙兰卡保持现在的状态：
除了纠结于性别，一直快快乐乐。
沉默了一阵，卢米安略显失态地笑了起来，在黑暗水底般的环境内低声自嘲道：
“你会因为危险和别人的期待就不去寻找复活奥萝尔的办法吗？
“你会因为危险和别人的期待就放弃反抗吗？
“你会因为危险和别人的期待就不融合欧弥贝拉的血脉吗？
“不会！”
卢米安做出了决定，开始将注意力放在四周的环境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却隐约觉得有一道道身影在黑暗里徘徊，觉得有一双双手似乎在伸向自己，抓住了手臂，抓住了脚踝，抓住了脖子，抓住了身体，但又没产生现实的影响。
不，有一点，卢米安明显更冷了，以“收割者”的身体特质，他都快忍不住收缩毛孔，轻轻颤栗了。
他还听见了一声声飘忽的、痛苦的、绝望的哭泣，但无法分辨它们具体来自哪个方向。
“这是以前消失在地下墓穴内的那些人？”卢米安试图仔细倾听，找到一两个失踪者，弄清楚他们现在的状态，但没有任何作用。
忽然，他打了个寒颤。
那种冰冷和死寂漫入了他的脑海。
他的思维出现了少许迟钝，对一些事情的回忆也变得有点模糊。
“‘冥道人’的封印只是让我不至于当场消失，连过去的痕迹都死亡，但无法阻止我被这里的异常缓慢侵蚀，就像那些墓穴管理员一样？而且，我被侵蚀的速度明显快于他们……”卢米安啪地弹出一朵火焰，点燃了手中的白色蜡烛。
黑暗、冰冷、沉重、死寂、湿凉等感觉顿时随着光芒的扩散退去。
卢米安注视了手中的烛火一眼，点头自语道：
“我刚才是把‘冥道人’的封印当成另类的白色蜡烛烛火来理解，现在看起来，它们不一样，本质上完全不一样。
“一个来源于被封印的异常，一个借助了封印这里的力量？”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举着燃烧的白色蜡烛，沿原路往上返回。
回到“旧藏骨堂入口”处时，他看见之前那几名大学生都已经不见。
“这就被吓跑了？”卢米安嗤笑了一声，慢悠悠离开地下墓穴，回到了炼狱广场。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正打算出门搜集那几个“镜中人”情报的芙兰卡再次看见了卢米安。
“你怎么又又又来了？”这位“欢愉魔女”嘴角微微抽动地问道。

第十八章 理智的芙兰卡
面对芙兰卡的“质问”，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道：
“我又遇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告诉你。”
芙兰卡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卢米安几眼，不确定这家伙是在恶作剧，还是真的又发现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这频率也太高了吧？
上午才去“幽蓝复仇者”号完成初步探索，拿到了“绝望魔女”魔药配方、相当于“1”级封印物的“勇气之剑”和作用特殊也许很关键的尸油蜡烛，获得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下午又有别的收获了？
芙兰卡最终选择相信卢米安，毕竟这家伙已经多次展现出灾星本色。
她让开了道路，任由卢米安走入客厅。
“到底什么事情？”芙兰卡一边关上房门，一边凝重问道。
卢米安站在窗边，背对外面，表情严肃地说道：
“你还记得‘倒吊人’先生对哈里森的描述吗？”
“记得，可能会出现在黑暗、死亡、黄昏、衰败等力量密切相关的地方。”芙兰卡被有些压抑的氛围影响，未用“我又没得健忘症，上午才讲过的事情，下午就忘了”这样的话语来回答。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我刚好空闲下来，就去地下墓穴转了转，遇上了值守‘撒玛利亚妇人泉’区域的墓穴管理员，他告诉我，之前有个外来者试图靠近泉水，被他阻止了，而那个外来者的长相和北大陆诸国的人都不太一样……”
芙兰卡先是听得迷迷糊糊，接着本能颤抖了一下，脱口而出道：
“哈里森？我和简娜遇到的那个东方脸孔是哈里森？”
她也瞬间联想起了自己和简娜探索“克丽丝芒娜夜柱”时的经历。
而急切之下，她用了“东方脸孔”来代替“和北大陆诸国人长相不太一样”这个较复杂描述。
“可能性很大。”卢米安缓慢点头。
芙兰卡愣了一下道：
“复活岛……复活岛！”
她湖水蓝色的眼睛顿时熠熠生辉，写满了激动和期待。
她用寻求认同的口吻问道：
“复活岛会是两个世界交汇的节点吗？”
“就算不是，应该也和你们那个世界密切相关。”卢米安没有给芙兰卡泼冷水。
芙兰卡激动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哀嚎了起来：
“我当时怎么就没认出来？
“怎么就没把他逮住？
“现在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想找都没有切入点！
“‘永恒烈阳’教会的效率也太低了吧，都没有一点反馈！”
等到芙兰卡哀嚎完，发泄完负面情绪，卢米安才冷静说道：
“不能怪‘007’他们效率低，哈里森也许已经不在特里尔。”
“嗯。”芙兰卡思索着说道，“我要在研究会上公布这件事情，让不同区域的成员都留意疑似哈里森的人。”
卢米安正要叮嘱和提醒，芙兰卡已自言自语着说道：
“我会告诉他们在找到哈里森，弄到复活岛详细情报前，不要去寻找那座岛屿，那太危险了。
“嗯，如果发现了哈里森，不要急着相认，也不要动手，假装没有看到他，赶紧告知有能力处理这件事情的‘甘道夫’会长、‘海拉’女士和我们……”
卢米安认真听完，用挑衅的口吻称赞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会激动到失去脑子。
“但没想到，你平时看起来挺粗心，不怎么用脑子的，关键时刻竟然能考虑得这么周全。”
芙兰卡没有受到挑衅，略显自得地说道：
“这叫什么？这叫吕端大事不糊涂！
“有事的时候要用脑子，放松的时候也要用脑子，那我岂不是白放松了吗？”
说得竟然还有点道理……卢米安疑惑问道：
“吕，端，是谁？”
“不用认识！”芙兰卡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卢米安大概知道原因，没去多问，点了点头道：
“过两天的聚会上就透露这件事情。”
芙兰卡“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忽然，她脸上的激动、喜悦和期待都消失了。
她的身体隐约有些颤栗。
“怎么了？”卢米安关切问道。
芙兰卡抿了抿嘴唇，声音很低地说道：
“我很期待一切的真相和未来的可能，但又怕这些和我期待的不一样。
“我害怕，我害怕那是我无法面对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芙兰卡仿佛失去力气般伸手撑在了窗台上。
卢米安没有安慰芙兰卡，眼中露出了“魔术师”女士看他时的那种情绪：
怜悯。
他也很害怕，害怕苦苦追寻的复活希望只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隔了一会儿，卢米安望着芙兰卡道：
“要喝点酒吗？”
“好。”芙兰卡笑意复杂地回应道，“醉了之后就能忘记这些烦恼了。
“啧，果然，兄弟的安慰就是一起喝酒。”
…………
两天后。
芙兰卡按照约定，到东洛涅森林边缘的一个猎场找到了“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这位半神层次的魔女没再穿那身黑色的宫廷长裙，而是换了偏深色的猎装，戴着包裹住长发的黑帽，既英姿飒爽，又干净清新。
比起之前的忧郁之美，现在的克拉丽丝女士有着另外一种美丽，同样诱人，同样美好……芙兰卡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黑之魔女”，控制住本能产生的欲望，将“007”反馈的那几个“镜中人”的情报详细讲了一遍。
克拉丽丝轻轻颔首，笑容明媚地从马匹背上取下了一个木制的、棕红色的手提箱。
“这是给你的奖励。”这位“黑之魔女”将箱子递给了芙兰卡。
芙兰卡没有客气，一边道谢，一边解除金属锁扣，打开了那个不大的木制手提箱。
手提箱内部被没有一丝融化迹象的晶莹冰块分隔成了几个部分，分别冻结着一个面有彩色斑纹的蝙蝠脑袋、一团流着血液和绿汁的胆囊、一段分叉并覆盖着光滑邪异鳞片的尾巴和装在玻璃瓶内的两种暗红血液。
“‘痛苦’的主材料和大部分辅助材料都在这里，你要是还没做好晋升的准备，就不要尝试破坏我制造的寒冰，那只会导致携带者一次次感染不同的疾病，逐渐死去。”“黑之魔女”提醒起芙兰卡。
“谢谢您，女士。”芙兰卡飞快点数起还缺什么辅助材料。
只差相当常见的蓝臻尤加利了。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转而说道：
“你做事的效率很高，也很有成果，也许再有一年两年，你就能尝试推开神性之门，但到时候，我们不会再奖励你‘绝望’的魔药配方和主材料、辅助材料，我们会提前告诉你晋升仪式，等你做好了准备，接近完成仪式，直接给你‘绝望’魔药。”
“这是防止高序列魔药的配方泄漏？”芙兰卡有所明悟地问道。
“黑之魔女”点了下头：
“等到你有资格在称号前冠以颜色，你就能真正接触到高序列的魔药配方和教派的一些隐秘。”
我还想从你们这里拿“不老魔女”的魔药配方看看，但没成“不老魔女”应该没法冠以颜色……没事，可以提前知晓仪式，看它邪不邪恶……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期待表情。
她随即将话题转回了对“镜中人”的调查：
“女士，我们追查‘镜中人’是要做到什么程度？破坏掉他们的图谋，清除掉逃出特殊镜中世界的那部分人，就行了？
“我们应该没办法在第四纪特里尔封印未打开的情况下，真正进入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消灭掉他们的首领和他们的存在基础吧？”
芙兰卡这是在试探魔女教派在“镜中人”之事上的根本目的，以此推测“原初魔女”的状态和想法。
克拉丽丝看了她一眼，笑容清爽地说道：
“先做能做的。
“等你晋升了‘痛苦’，我们会告诉你一些事情的。”
成为了“痛苦魔女”，才算进入魔女教派的核心层，有资格了解一些东西？芙兰卡既为越来越靠近魔女教派的秘密，可以完成任务而高兴，又有些忐忑。
…………
深夜，地下特里尔，某个采石场空洞内。
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穿着棕色的呢制大衣，戴着黄金胸针，提着一盏电石灯，走入了沉睡于黑暗中的这片区域。
他右臂的袖子已挽了起来，臂弯处扎着一个玻璃针筒，里面有一些浑浊的白色液体。
他的身后跟着四五名“净化者”，手臂上皆有类似的针筒。
被“净化者”们围在中间的是四个高大的铁灰色蒸汽机器人，这些机械造物负责抬一个两米多长，一米七八宽的物品。
物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红色法兰绒罩布，没露出半点细节。
昂古莱姆停在了采石场空洞的中间位置，将手一按，示意队友们也停住。
而他的队友们让那四个铁灰色蒸汽机器人将抬着的物品放到了地上。
随着法兰绒罩布的揭开，一张精美的、很有古典气息的睡床呈现在了昂古莱姆等人的眼中。
他们同时感觉到了疲倦，感觉那张床非常舒服，想要躺上去好好睡一觉。
昂古莱姆赶紧移开视线，用提电石灯的手推动针筒，将里面的液体又注射了一部分到体内。
其余“净化者”同样的动作里，采石场空洞另外一侧忽然走出来一道穿着黑色修女服的身影。

第十九章 两股精神
看见黑暗中走出来的那道女性身影后，昂古莱姆等人的精神顿时高度紧绷。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怎么让人形封印物自行走向那张床，只能期待同为“1”级封印物的床能发挥它吸引其他生物躺下的一面。
当然，“永恒烈阳”教会不可能只派最高序列5的“净化者”小队来完成牵涉“1”级封印物的交易，暗中必然有半神盯着，但真要发生了意外，面对两件“1”级封印物的夹击，那位高级执事能救回多少人是个未知数。
神情平静中带着点忧伤的女性刚一出现，就像受到了召唤或是得到了命令一样，自行走向了那张精美的古典睡床。
昂古莱姆等人保持着静滞的状态，仿佛变成了人形雕像。
他们这是怕自身动作惊醒目标，破坏掉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终于，穿着黑色修女服的人形封印物躺到了睡床之上。
她张开嘴巴，打了个幅度不大的哈欠，然后闭上了眼睛，从内到外皆流露出强烈的疲惫。
这是耗尽了一生精力般的疲惫
她睡着了。
几名“净化者”相继上前，将手中提着的不同颜色皮箱放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们拉起红色的法兰绒罩布，将人形封印物和古典睡床一起覆盖在了里面。
铁灰色的蒸汽机器人同样放下了另外一只手提着的皮箱。
它们抬起睡床，跟随“净化者”队员们，不快不慢地撤离了这处采石场空洞。
没多久，这里只剩下昂古莱姆和他背后地面上的九个皮箱。
采石场空洞的边缘，浓郁的黑暗里，芙兰卡套着刺客衣物的身影冒了出来。
她没和昂古莱姆对话，越过这位“净化者”执事，走到了那些皮箱前，一个一个打开检查。
其中八个皮箱或铺满黄澄澄的金条，或装着大量的金币，重量皆是不轻，看得芙兰卡的视线都仿佛受到了干扰，眼眸内只剩下一片金黄。
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可惜不是我的……芙兰卡有点遗憾又有点失落地将这价值120万费尔金的黄金连皮箱一起收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另外一个皮箱装着“欢愉”魔药的主辅材料和两张折叠起来的卷宗。
芙兰卡确认无误后，对昂古莱姆点了下头，用双方不算太熟只是合作关系的冷淡口吻道：
“你们很信守承诺，我会继续为你提供情报的。
“赞美太阳，您是契约之神！”昂古莱姆微张双臂，将荣耀和功劳都归于神灵。
芙兰卡随即离开了这处采石场空洞，她连续绕行，不断利用“魔女”的能力消除着痕迹，对抗着可能存在的占卜或预言。
七八分钟过去，她在地下特里尔一条隐秘的隧道内与卢米安会合，被带着“传送”离开。
…………
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将“欢愉”魔药相关材料连同皮箱一起递给简娜时，卢米安已坐至单人沙发上，阅读起那份重新整理过、未按固定格式书写的封印物卷宗。
“编号：1—147
“原名：克蕾曼丝.阿塔娜。
“该封印物出生于上霍纳奇斯省扎姆特地区斯帕姆村一位领地法官的家庭，成年即被送至扎姆特女性修道院，两年后考入苏希特大学，研究古生物，毕业留校，获得了一份教职。
“她在古生物领域更偏向于寻找那些传说生物遗留的痕迹，以证明它们的存在，她二十九岁时突然辞去教职，返回了家乡，长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之后两年，她的家庭陆续出现了一些变故：
“她的父亲因喝醉酒，于夜晚掉入粪坑淹死，她的母亲伤心过度，精神失常，吊死了自己，她的兄弟因争夺遗产，互相仇杀，她的姐妹在回家劝阻的途中走失，从此下落不明……
“斯帕姆村的人认为是她带来了厄运，想要驱逐她，没多久，奇怪的精神瘟疫开始在这个村庄爆发，等到‘净化者’察觉到问题，已是无法挽救，只能将所有感染者净化……
“据后续研究表明，克蕾曼丝.阿塔娜身体内有两股精神，灵魂呈现缝合的状态。
“有理由相信，其中一股精神主导了她家族的惨剧和整个村庄的感染，而另外一股精神无法接受，变得浑浑噩噩，又在本能抗争，最终疯掉……
“她身上还有另外一种污染，不同于她操纵心灵和精神的力量。
“目前无法确定这种污染出现于什么时候，是在她返回家乡前，还是她父母死去后……
“封印于两年零四个月前。”
“刚封印没多久啊，编号在所有‘1’级封印物里应该都非常靠后。”芙兰卡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卢米安背后，双肘撑在沙发靠背上，看完了整份卷宗。
卢米安沉默了一阵，低声笑道：
“也许有一天，这就是我的结局。”
他隐约能感觉到克蕾曼丝.阿塔娜的挣扎和抗争，但她最终失败了，成为了怪物。
芙兰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
隔了几秒，她拍了拍卢米安的肩膀道：
“往好了想，从长远来看，我们每个人都会死，有意义的是我们在通往死亡的这条路上做过的这些事情。”
卢米安折起了卷宗，轻轻点头，沉声说道：
“直至死亡！”
…………
晚上10点，“夜之国”那座古老破败的宫殿内。
“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于不同的地方相继勾勒出了身影。
芙兰卡一眼就看见了戴狮子头套的“007”，她拉了下兜帽，靠拢过去，好奇问道：
“我们的奖励收到了，你的是什么呢？”
“007”昂古莱姆情绪复杂地回答道：
“我可以执掌一件负面效果不那么大的‘1’级封印物了。”
“哇哦，半神预备役了！”芙兰卡羡慕地感慨道。
她转念又想到了卢米安，这家伙也有一件负面效果不那么大的“1”级封印物，也算是半神预备役。
而卢米安踏上“神之途径”前，“007”就已经是序列5的非凡者，只是工作繁忙，不想担任“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副会长，故而没主动告诉过他人，
这么一想，“007”也不是太值得羡慕。
“007”看了芙兰卡一眼道：
“以前我做梦都想晋升序列4，成为半神，但随着处理的超凡事件越来越多，我开始觉得这不一定是好事，哎，命运已经把我推到了这里，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是啊。”芙兰卡颇有点感同身受地说道，“等会我要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007”竟没能控制住自己，脱口问道。
“袖剑”怎么又有重要事情了？
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到目前为止，她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疯狂，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等会你就知道了。”芙兰卡叹了口气。
她随即望向套着巫师长袍，戴着黑色兜帽，正走向“学院”小组聚集地的“麻瓜”卢米安。
已变成奥萝尔模样的卢米安冲着芙兰卡轻轻点了下头。
见“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到的差不多了，芙兰卡径直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石椅前。
穿着简朴白袍、如同半巨人的“甘道夫”就在那附近，他低声问道：
“你要提醒大家小心‘镜中人’了吗？”
“不是。”芙兰卡看了看站在另外一侧的“海拉”女士，用寒冰凝结出了一个简易的扩音器。
“各位，我有事情宣布。”芙兰卡的声音回荡在了古老破败的宫殿内。
“同位素”、“熊”、“三头恶犬”等“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宫殿深处，看清楚了说话的是谁。
他们突然感觉到了不安。
“袖剑”之前带来的可都不是好事！
虽然那帮助“卷毛狒狒研究会”清理了内部的破坏者，建立起了更加可靠的规章制度，让大家避免了可以预见的伤害，但那汹涌的浪潮还是让每一个经历者都心有余悸。
见所有人都停下了交流和讨论，同时望向自己，芙兰卡清了清喉咙，从复活岛的传闻讲起，一直说到自己在特里尔地下墓穴的深处遇见了一位长着原本世界东方脸孔的男子。
是这件事情啊……它有后续了？“007”稍微放松了一点。
嗡的声音在古老宫殿的不同地方响起，“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对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来说，其实都已经接受了现实，适应了当前的生活，甚至有了不同的追求，谁知道，现在有人告诉他们，“穿越”这件事情还有秘密，也许还能回家！
接着，芙兰卡将复活岛岛民哈里森牵涉死亡、黑暗等力量，正在南北大陆寻觅某些东西的事情讲了出来，但未提“魔鬼巫师”布尔曼——那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大冒险家路易.贝里了。
宫殿内部突然泛起的安静里，芙兰卡说出了自己和卢米安的推测：
“复活岛也许是两个世界交汇的节点。
“我们必须找到哈里森，从他那里获取复活岛的情报！”
一口气讲完，芙兰卡的目光从有点呆滞的众人脸上逐渐移到了不远之处的“海拉”女士那里。
她发现“海拉”女士脸上的黑色细格面纱后，幽暗的瞳孔内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情绪。

第二十章 不同的态度
以“海拉”女士的内敛和冷静，也有了情绪上的波澜啊……芙兰卡颇为感慨地收回了视线。
这时，许多“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从震惊中回过了神，又激动又急切地发表起意见。
有人高喊：
“‘袖剑’，你不能这么简单就下判断！”
芙兰卡当即吼了回去：
“不管复活岛是不是两个世界的交汇点，我们都得找到哈里森！
“这不是结论，这是调查的方向！”
又有人大喊：
“就凭一个名字怎么找人？”
“我有他的画像！”芙兰卡立刻回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期待，提出疑问，寻求解答中，有道声音略显失控地喊了出来：
“你们就不能安稳地过现在的生活吗？”
芙兰卡循声望去，看见是代号“鼹鼠”的男性成员。
“鼹鼠”开了头后，不少成员相继大声说道：
“我不想再为渺小的希望冒险。”
“你们就不能放弃幻想吗？”
“我对回到以前的世界没有任何兴趣！”
“……”
对于反对的声浪，芙兰卡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暗自感叹了一句：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啊……
她诚恳回应道：
“寻找哈里森，确认复活岛情况，原则上是自愿参与，想弄清楚穿越真相的人自己衡量是否值得冒险，不愿意的人，依旧和以前一样，但不要阻止其他人参与。”
“鼹鼠”等人明显还有点担心对复活岛的调查会影响自身现在的生活，但芙兰卡祭出了“自由选择”这个武器，他们只能嘟嘟囔囔着退到边缘区域。
芙兰卡趁机补充道：
“现在这个阶段，对复活岛的调查仅限于搜集情报，千万不要去寻找，那非常危险，等我们从哈里森那里拿到关键信息后，再讨论要不要去复活岛，怎么去。
“嗯，我现在展示哈里森的肖像画。”
已弄清楚了整件事情的部分“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爆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袖剑’一米八！”
“‘袖剑’我爱你！”
“赞美你，‘袖剑’！”
“……”
芙兰卡好笑地侧过了脑袋。
她被这些人的情绪感染，心底的担忧和恐惧消解了不少。
她知道，这些“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不是不害怕未知的调查结果和也许会刺破所有期待的事实真相，但他们已经等待太久，渴望太久，任何一点微小的希望都会让他们暂时忘去痛苦与哀愁，释放出激动和喜悦的情绪。
芙兰卡随即吸了口气，拿出哈里森的肖像画，将它贴在了巨大石椅的椅背上。
“大家轮流来看！”芙兰卡喊了一句，主动退出了斑驳石椅所在的这片区域。
“你真的认为那是两个世界的交汇点吗？”“甘道夫”堵住芙兰卡，语气炽热地问道。
芙兰卡尴尬一笑：
“猜测，还只是猜测。”
“甘道夫”满意点头：
“这没有问题，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你，你觉得复活岛和我们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关系？”芙兰卡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地询问起“甘道夫”。
“甘道夫”呵呵笑道：
“我目前还没有任何预设的结论，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研究。”
芙兰卡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音。
她将“撒玛利亚妇人泉”、“冥道人”和“天师”的存在，简单分享给了会长“甘道夫”。
在参加本次聚会前，她和卢米安就决定把这方面的信息告诉“甘道夫”等现实世界有过合作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之前只是分享给了“海拉”。
“甘道夫”专注听完，做了一个判断：
“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可能比我们预想得更加紧密。
“穿越这件事情开始得或许更早。”
不等“袖剑”芙兰卡回应，这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会长自顾自感慨道：
“这么多事情这么多痕迹，我们竟然都没有遇到过，而你们频繁地撞上。”
这大概需要你们赞美“真实造物主”……芙兰卡好不容易才憋住吐槽的话语。
告别半巨人般的“甘道夫”，她又被身材高大的“007”堵住。
“我们一直没发现疑似哈里森的那个人。”“007”简单反馈了下之前的“寻人”结果。
“也许他已经不在特里尔。”芙兰卡没再埋怨“净化者”们效率低下。
她望了戴狮子头套的“007”一眼，斟酌着问道：
“你会想回原来的世界吗？”
“007”沉默了几秒道：
“当然，但我害怕一切都已经不同。
“虽然从罗塞尔大帝穿越的年代和我们相差不大来看，我们现在回去，也只是错过几天的人生，但谁也没有回去过，无法给出确定的结论，也许来和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
芙兰卡也沉默了。
“007”望了坐到台阶上，拿着笔记本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的“甘道夫”一眼，询问起芙兰卡：
“你和会长讲了什么，我感觉他有点激动。”
芙兰卡收敛情绪，顺势将告诉“甘道夫”的那些事情也分享给了“007”。
“007”昂古莱姆呆愣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些情报你怎么不早点讲？
“你还有哪些事情没讲的？”
“这不是怕你真的007吗？”芙兰卡开了句玩笑，然后被“007”的眼神堵了回来，只好讪讪笑道，“有的时候，不是我不想讲，而是还不适合讲，或者没有那个权利讲。”
我又不是卢米安，非得挤牙膏一样挤一截才出来一截，真要可以讲，我肯定会全部分享的……芙兰卡在心里补了一句。
“007”知道“袖剑”应该是加入了某个隐秘组织，很理解她的为难之处，做了两次深呼吸，平静了下来。
他自言自语般道：
“你们都能在地下特里尔找到这么多另外一个世界的痕迹，我不相信看守特里尔一千多年的两大教会一点发现都没有。
“等我成了半神，成了高级执事，应该可以翻看那部分卷宗了吧？”
“嗯，嗯。”芙兰卡连连表示认同。
“学院”小组聚会的那个角落，“教授”、“副教授”、“校长”、“同位素”等人都看过了芙兰卡贴在石椅上的哈里森肖像画，正热烈地讨论着相关事情。
脸上用可洗油彩画着元素周期表的女士询问起周围的人：
“如果真的找到了返回我们世界的办法和通道，你们要回去吗？”
“教授”和“副教授”对视了一眼道：
“如果能带上我们的孩子，不用放弃任何一个人，我们肯定希望回去。”
疑似血族的“校长”笑道：
“要是能保留我的超凡能力，那我愿意回去。”
肩膀两侧各顶了一个假脑袋、戴着假人头套的“同位素”呵呵笑道：
“我没什么牵挂的人和事情，单纯的现代生活也无法代替我在这个世界获得的成就感，我才不想回去。”
“‘麻瓜’你呢？”“元素周期表”询问起安静旁听的卢米安。
卢米安怔了一下，用奥萝尔的口吻说道：
“那是我日夜思念的。
“但我也想带走一些关系密切的人。”
交流了许久，“回家”和“复活岛”这个话题终于失去了热度，在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之后，卢米安扬起弧线优美的下巴，环顾了一圈道：
“你们谁认识‘摩斯苦修会’的人？”
刷地一下，“学院”小组大部分成员都将目光投向了“麻瓜”，注视起她裸露在兜帽外面的红润嘴唇和洁白肌肤。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打着蝴蝶领结的“教授”疑惑问道。
“学院”小组“巫师”众多，有交流过“摩斯苦修会”的相关情报，她并不意外“麻瓜”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隐秘组织。
卢米安笑吟吟回答道：
“我想给‘摩斯苦修会’传递一个信息，他们内部出了一个叛徒。”
“叛徒？”“同位素”等人都听得有些茫然。
卢米安不答反问：
“你们听说过‘镜中人’吗？”
根据“海拉”女士最新的说法，能借助咒文进入“夜之国”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最多是思想出了问题，体内藏着污染，不至于连生命形态都有了改变还没被发现，所以可初步排除这里有“镜中人”潜藏的可能。
“听说过。”戴着黑色半脸面具的“教授”凝重点头，“原主被自己‘镜中人’取代的事情偶有发生，但那些‘镜中人’为什么会出现，还无人知晓，可能官方非凡者有掌握相应的情报。”
对神秘学世界了解不少啊……卢米安的嘴唇勾勒出带着笑意的弧度：
“我知道一个叫格里菲斯的‘镜中人’取代了原主，而他的原主是‘摩斯苦修会’的成员，当然，格里菲斯肯定不是他在‘摩斯苦修会’使用的名字。”
“学院”小组的成员们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卢米安也未继续这个话题。
“教授”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道：
“‘麻瓜’，你还在特里尔吗？”
“在。”卢米安笑着回应。
“教授”环顾了一圈道：
“我打算最近组织一次特里尔成员的现实聚会，你要参加吗？
“以我们‘学院’小组的人为主。”
卢米安眼眸微动，勾起嘴角道：
“好。”

第二十一章 “农场”小组
商量好通过“海拉”女士的信使来告知现实聚会的时间、地点、暗号和方式后，卢米安安静地听起“学院”小组的成员们交流，时而加入讨论。
以他现在掌握的神秘学知识，已经不再需要刻意收敛，以免暴露自身的无知。
过了一阵，卢米安主动问起有没有“丰收祭司”的魔药配方和相关材料，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转而走向靠近古老宫殿大门处的另外一个小组。
那叫“农场”，是一群喜欢种植和积累的研究会成员组织起来的，卢米安旁听过一次，发现他们日常交流的内容是“我又买了多少公亩田地”“我打算攒钱弄一个牧场”“我的林场获得了丰收”“堆肥的效果不错”“‘大地母神’教会有一批改良型小麦种子很适合在水资源贫乏的地方种植”“我的存款又增加了”“劳动让我快乐”……
那之后，卢米安再也没去旁听过。
刚靠近“农场”的成员们，卢米安就嗅到了长期与泥土、肥料、青草、谷物、牲畜打交道的那种气味。
这让他涌起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放松感，就像回到了科尔杜村，回到了姐姐身旁。
经验已称得上丰富的卢米安顿时产生了警惕之情。
“这……让我联想起科尔杜村的生活是一方面的，另一方面是，耕种、放牧和丰收相关让我体内的欧弥贝拉血脉产生了共鸣，觉得亲近？不愧是曾经的‘丰收女神’，不愧是‘伟大母亲’的神子……”卢米安迅速想明白了原因。
他发现虽然吃下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未带来实力和能力上的任何改变，但除开引来“伟大母亲”的注视，让‘伟大母亲’直接创造的，或者得到过祂恩赐的生物能感应到相应的血脉，并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
欧弥贝拉的些许血脉在一定程度内改变了他对某些事物的感受，间接影响着他的精神。
卢米安一边听着“农场”小组的成员们讨论，一边认真地观察起他们每个人的情况。
虽然仅有不具备必要智慧的特定生物才会把他当成“伟大母亲”的神子，但只要得到过“伟大母亲”恩赐，或者“伟大母亲”直接创造的人，都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欧弥贝拉血脉，只是不会误认他的身份。
这能帮助卢米安通过“农场”小组那些成员可能出现的异常反应确定他们是否已暗中信仰“伟大母亲”。
过了几分钟，卢米安初步确认在这个区域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都没有问题。
他这才模仿奥萝尔压着嗓音时的状态，环顾了一圈道：
“你们谁有‘丰收祭司’的魔药配方或者相关材料？
“如果不愿意泄露配方，可以直接将调制好的‘丰收祭司’魔药卖给我。”
“‘麻瓜’，我记得你是‘巫师’啊。”一个叫做“育种大师”的“农场”小组成员疑惑问道。
他身材较为高大，有种粗犷野性的气质，脸上戴着动物皮毛制成的、很有原始部落感的面具。
“我有个朋友需要。”卢米安笑了一声，“而我想在提供帮助的同时赚点差价。”
“育种大师”进一步问道：
“你应该很清楚调制好的魔药必须在短时间内喝下，否则会被容器吸收，成为负面效果非常强的封印物，而且，交易的方式应该也是通过‘海拉’女士的信使吧？那本身就会耽误一定的时间，必须确保一拿到就喝掉。
“没问题吗？”
“海拉”女士的信使还真忙啊……卢米安在心里调侃了一句道：
“没有。”
经过询问和观察，他确信卢加诺的“医师”魔药已完全消化。
这可是治疗过天使和虚假天使的“医师”！
——路德维希被“洛基”打得血肉模糊后，是卢加诺处理和治疗伤口的，卢米安自己也得到过卢加诺的多次治疗。
“育种大师”想了一下道：
“2万金里索，调制好的‘丰收祭司’魔药。
“这比单独买‘丰收祭司’魔药的相关材料要贵，但还是得尊重一下知识产权，正常来说，我应该卖3到3.5万金里索的，谁叫我们都是研究会的成员呢？”
差不多4万费尔金，还行……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没有问题。”
他身上原本就有1.9万金里索的钞票和金币，直接预付了1万，约定等收到了魔药再支付尾款。
为此，他们找来了“圣殿”小组的“007”公证。
“交易愉快。”收好定金的“育种大师”冲着“麻瓜”笑了笑。
他转而对“农场”小组别的成员道：
“又有钱做实验了！
“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传奇德鲁伊弗兰克.李创造的那些蘑菇，我觉得他的理念很有意思，也很值得跟进。
“既然这个世界有许许多多的超凡生物，嗯，包括非凡者，那为什么不能拿超凡生物的血、肉、奶和普通的植物融合呢？不管是杂交，还是转基因，在神秘学力量的辅助下，都能较为轻松地实现，然后再经过多代繁衍，让特质稳定下来，这样我们就拥有了不含非凡特性但具备一定神奇效果的植物……”
卢米安听着听着，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安。
他在“炼狱”小组讨论死亡相关问题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最早听说弗兰克.李这个名字是在梦中的科尔杜村，官方非凡者莱恩说海上流传着一句话，叫“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后来，卢米安到了海上，却没听说过与弗兰克.李相关的任何传闻，也不知道是莱恩在梦中夸大其词，还是知晓弗兰克.李事迹的那些人都不敢或不愿意再次提及。
“圣殿”小组。
芙兰卡将目光投向了绰号“某个人”的成员，笑吟吟问道：
“你之前不是在找‘偷盗者’途径序列5‘窃梦家’的非凡特性吗？现在还需要吗？我有朋友刚得到了一份。
“你如果不要，我就去找‘工匠’，用那份非凡特性制作一件神奇物品。”
戴着眼罩式黑色半脸面具的“某个人”上下打量了芙兰卡几眼：
“你说的朋友看来不是你自己。
“我已经不需要了，但不介意再弄一份。
“一口价，5000镑。”
约合12万费尔金……芙兰卡呵呵笑道：
“20万费尔金，一分都不能少。”
“某个人”换算了一下道：
“最多15万费尔金，不行就算了。”
芙兰卡想了几秒道：
“你可以分两笔支付，第一笔现在就付，12万费尔金，第二笔等你拿到了非凡特性后三个月内付，6万，通过‘007’的公证来保证合同的约束力。”
“某个人”思索了片刻，笑着反问道：
“你不担心我拿到非凡特性后赖账吗？
“‘公证人’的‘公证’不是没有办法绕过，你要记住，我曾经是知名‘诈骗师’。”
芙兰卡笑了：
“你和‘吟游诗人’比，谁更厉害？”
“某个人”一下沉默。
“‘吟游诗人’已经被我和我的同伴清理，你除非愿意为了6万费尔金放弃这么一个非常好用的交易平台，否则我完全不用担心你赖账，你的非凡特性也很值钱的。”芙兰卡是混过黑帮的人，将恐吓的话语说得仿佛在聊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比他更加厉害。”隔了几秒，“某个人”简单回应道，“成交！”
“不急。”芙兰卡露出了笑容，“尾款必须用黄金。”
…………
接下来几天，卢米安都没什么事情，一直在特里尔各处转悠，根据“007”提供的情报追查几个“镜中人”，寻找哈里森的踪迹。
他本来该去K先生那里领取奖赏，但内心始终有些抗拒，不断地拖延着。
芙兰卡则和“圣殿”小组的“某个人”完成了交易，获得了由钞票和金币组成的5000镑首付。
同时，她还给了简娜1.5万费尔金的钞票，约定“某个人”的尾款，也就是那价值6万费尔金的黄金全部归她。
简娜失去了“窃梦家”非凡特性，但也偿还掉了欠芙兰卡的4.5万费尔金，现在身上共有1.6万费尔金加价值12万费尔金的鲁恩金镑。
她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
她一直都知道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很值钱，甚至知道它们大概的价格范围，但既没有一次性支付全款买过，也未真正卖出去过，现在才体验到了“海盗猎手”格尔曼.斯帕罗赚钱时的感受。
这天傍晚，卢米安刚从外面回到租住的公寓，正打算换身衣服，鼓起勇气去找K先生，就看见房间内的壁灯火光瞬间染上了阴绿和苍白等颜色。
它们混杂在一起，极为怪异。
然后，卢米安看见自己的的信使，穿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的干尸状“忏悔者”，从虚空里走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海拉”的信使，纯银打造而成般的骷髅脑袋也带着一片黑暗出现了。
紧接着，“玩偶”信使的身影飞快勾勒而出。
卢米安看得都有点呆住：
信使们会不会打起来？
我有三封信？
一封应该是“丰收祭司”魔药，一封大概率为“西索”非凡特性制成的封印物，还有一封呢？

第二十二章 “丰收祭司”
看到“忏悔者”巴音费尔和纯银骷髅脑袋的瞬间，穿着淡金色小裙子的“玩偶”信使刷地一下飘到了卢米安的身旁，仿佛在与那两位信使对峙。
周围一片黑暗的纯银骷髅脑袋将嘴巴里咬着的一个麻布袋子放到了书桌上，然后用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眼睛凝望着卢米安。
“忏悔者”巴音费尔则丢下了一封折叠起来的信件，无声无息返回灵界，消失在了房间内。
卢米安本想趁这个机会和自己的信使聊一聊他的过去，问一问他与“真实造物主”是什么关系，但现在这个局面，他只能暂时按捺住心中的想法，将注意力转移到纯银头骨那里。
卢米安提起了装书本般的麻布袋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铝制的酒壶。
他的背后，“玩偶”信使漂浮了过来，好奇地张望着。
卢米安拧开灰白酒壶的盖子，看见里面是金黄色的液体，泛着大量白色的泡沫。
如果不是没有麦芽的香味，他肯定会认为这其实是一壶啤酒。
他从麻布袋子里取出了一张纸，上面是海拉的笔迹，用的是古弗萨克语：
“确实是‘丰收祭司’的魔药。
“需要在一刻钟内喝下去，否则你们将收获一个能带来丰收的酒壶。”
见“海拉”女士帮忙做了鉴定，而且还有公证过的合同约束，卢米安当即从自己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剩下的9000金里索和这两天刚兑换来的1000金里索钞票。
“这是尾款。”卢米安将金里索放入那个麻布袋子，递给了纯银制成般的骷髅脑袋。
纯银头骨咬住麻布袋子，与周围的黑暗融合为一，转瞬离去。
卢米安这才侧过脑袋，笑着对“玩偶”信使道：
“你的评价是？”
“玩偶”信使“哼”了一声：
“我迟早会超越它们的！
“我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不，第二厉害的信使！”
“还挺有志向的。”卢米安半是真心半是调侃地回了一句。
对于“玩偶”信使的回答，他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知道“忏悔者”巴音费尔和纯银骷髅脑袋的特殊。
“玩偶”信使随即将一颗类似水晶球但更为虚幻的幽暗之物砸向了卢米安，卢米安轻松接住，发现弯折透明的屏障内悬浮着一枚漆黑润泽的骨戒，戒面雕刻着扭曲痛苦的恶魔脸孔，恶魔的眼睛里有两道模糊的虚影。
让折叠成方块的信纸自行落向书桌表面后，“玩偶”信使也离开了卢米安的房间。
确实是“西索”非凡特性制成的封印物……卢米安顾不得现在就确认封印物的效果和影响，将幽暗透明的圆球与折叠成方块的信纸收起，先行打开了自己信使带来的信件。
那封信只有很简短的几句话：
“‘权杖七’：
“你是否还记得你的承诺？我们现在需要你提供一定的帮助。
“如果你最近没有别的很重要的事情，请到以下这个坐标与我们会合，到时候，我将告诉你详细的情况。
“……
“‘宝剑骑士’。”
“宝剑骑士”需要帮忙啊……卢米安恍然大悟。
在祈海仪式事件中，他请这位隶属于“隐者”女士的小阿卡那牌帮过忙，当时对方未索取报酬，只是说之后可能会去南大陆，也许需要一点帮助，而他当场就答应了。
“正好最近还算空闲。”卢米安收好“宝剑骑士”的来信，将灰白酒壶的盖子拧上，提着它走出了房间。
卢加诺正在收拾路德维希吃剩下的餐盘和刀叉。
“你的‘丰收祭司’魔药到了。”卢米安平静说道。
卢加诺一下愣住，满脸茫然。
过了几秒，他指着雇主手中的灰白酒壶道：
“它？”
“对，比‘猎人’途径的魔药看起来好喝不少。”卢米安笑着摇晃了下酒壶，“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决定要不要喝它。”
“十分钟？”卢加诺吓了一跳。
卢米安点了下头：
“不，八分钟。
“八分钟内你要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我就去楼下找条野狗，或者抓只老鼠，把这瓶魔药喂它。”
“不用调整身心状态吗？”卢加诺脸上写满了害怕。
这也太随意了吧？
这可是魔药啊！
身心状态如果不对，肯定会失控成怪物，或者当场死亡！
“只剩七分钟了。”卢米安笑着提醒道，“你的状态没有问题，你只需要放松下来，并记住你是路德维希的保姆兼家庭医生。”
“这样也行？”卢加诺还是不敢相信。
“六分钟。”卢米安冷冷报时。
“……”卢加诺一下呆住。
时间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快！
他咬了咬牙道：
“好。
“但我需要去地下特里尔喝。”
“嗯？”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卢加诺语速很快地解释道：
“我觉得双脚站在大地之上更能帮助我在喝魔药的时候保持自己的状态。”
“大地”途径啊……卢米安拿着灰白酒壶，转身走出了房间。
卢加诺跟在他身后，从身上掏出了一堆钞票：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1.5万费尔金。
“你之前说，说剩下的会帮我补上。”
卢米安轻轻颔首，一点也不客气地收下了那1.5万费尔金。
他目前还有包括少数金币和金条在内的8.6万费尔金。
到了街上，卢米安直接走向最近的地下特里尔入口，旁边有一条流浪狗经过，汪汪叫着，仿佛在恐吓威慑两人。
卢米安笑了一声，“考”起卢加诺：
“你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吗？”
满脑子都是“丰收祭司”魔药的卢加诺愕然反问：
“你，你能听懂？
“你有对应‘驯兽师’的神奇物品了？”
卢米安自顾自笑道：
“它说，我刚才听见你说要喂我一份‘丰收祭司’魔药，为什么还不给我？”
“……”卢加诺这才明白雇主是在讲笑话。
转念一想，卢加诺又觉得自己被雇主嘲讽了：
“他在绕着弯骂我是流浪狗！
“我刚才确实在想他怎么还不把‘丰收祭司’魔药给我……”
进了地下特里尔，卢米安熟稔地绕至一处废弃的隧道，将灰白酒壶丢给了卢加诺。
卢加诺手忙脚乱接住酒壶时，卢米安冷然提醒道：
“还有两分钟。”
卢加诺吸了口气，拧开盖子，看见了装在酒壶内形如啤酒的魔药。
他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照顾和治疗路德维希的，以此强迫紧绷的精神放松少许。
过了几十秒，卢加诺做了两次深呼吸后，抬高灰白色酒壶，咕噜喝起魔药。
捏了团炽白火焰当照明工具的卢米安无声看着，观察卢加诺身体的种种变化。
他没有忘记自己这位“仆人”是有相当大异常的，他都可以在“梦节”里保持清醒！
卢加诺的脸孔很快就扭曲了起来，像是又一次遭遇了被路德维希啃掉手臂的痛苦。
卢米安看见他双脚一点点陷入了泥土，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汗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着，他的棕色头发同样如此，他的褐眸失去了焦点。
这样的变化到了一定程度后停止了下来，卢加诺的表情逐渐缓和。
还算顺利……他还挺契合“耕种者”途径的……不确定这是否是他自身异常带来的……卢米安无声咕哝了几句，看到卢加诺的眼睛慢慢找回了清醒和理智。
他姿态放松地问道：
“都获得了什么能力？”
虽然在神秘学世界，询问他人超凡能力的详细情况是不被欢迎的行为，但谁叫对面那位是自己的“仆人”呢？
卢加诺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边检查着自身的情况，边回味起收获的神秘学知识：
“治疗方面的能力有了拓展，可以治疗植物和农田的疾病了……
“还能催化种子，让它们更快生长或繁衍。
“这分成两种情况：一是双手按在大地之上，可以让大约三十米范围内的种子、植物都比正常快不少地生长，或更好地繁衍，但没法让它们在几十秒几分钟内就爆发出所有生命力，走完从孕育到回归的全部路程，二是直接握住一些种子或植物，将它们蕴含的生命完全催化出来。
“第二种情况体现在，我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制造出大量的藤蔓，让它们发挥纠缠敌人，控制敌人的作用。”
听到这里，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将蕴含的生命完全催化出来只能作用于植物，无法对人类使用？”
“不能。”卢加诺摇头。
卢米安继续问道：
“如果遇到具备智慧但本质上还是植物的异怪，你可以通过直接接触，让它全部的生命在几秒十几秒内就爆发出来，走完一生吗？”
“首先我得能触碰到它……”卢加诺表示这很危险，不是他这个非专精于战斗的非凡者能够办到的。
他又补充道：
“而且我不确定会有你预想的那种效果。”
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示意卢加诺继续讲。
卢加诺重新整理了下思绪道：
“如果能获得不同种类的变异植物种子，催化能力可以在战斗中发挥不小的作用。
“我还能驱使三十米范围内的植物和虫豸，让它们在不超过自身种族限制的情况下，为我提供相应的帮助，嗯，具备智慧的那种不行。
“我还得到了几个仪式魔法，主要是祈求下雨、祈求天晴这种。”

第二十三章 恶魔低语
还真是偏向丰收这个概念啊……如果能弄到神奇植物的种子，或是处在以神奇植物和特殊虫豸为主的环境内，“丰收祭司”以神秘学手段战斗的能力也不至于太差，说不定还能发挥奇效……
直接催化植物，让它们爆发出全部生命力的超凡手段有很强的想象空间，可惜啊，“丰收祭司”的正面战斗能力有限，卢加诺如果是封印物，由我来使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望向卢加诺道：
“身体各方面呢，有提升吗？”
“有一些，但不是太多。”卢加诺如实回答。
卢米安点了下头，从裤兜内掏出“魔术师”女士随“西索”封印物寄来的那封信，借助头顶漂浮的炽白光团阅读了起来：
“暂命名：恶魔低语。
“正面效果：
“一，‘恶魔之臂’：
“为了最大程度减弱负面影响，让你能够不需要太麻烦就可以使用，这枚骨戒具备的超凡能力也打了折扣，原本的‘恶魔化’是针对全身的，现在仅限于佩戴‘恶魔低语’的那条手臂。
“它会让该手臂膨胀变大，染上深黑的色泽，长出邪异的花纹，就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血肉也将极具弹性和阻力，以抵抗攻击，减少伤害。
“该手臂能免疫大部分毒素，不怕一定程度内的诅咒和火焰，力量有很大提升。
“二，‘恶意感知’：
“原因同前，佩戴这枚骨戒带来的‘恶意感知’只能帮助你察觉到周围之人是否对你产生了恶意，无法让你提前发现正在酝酿中的危险，将就着用吧。
“三，‘欲望化身’：
“这是我特意要求‘工匠’必须凸显出来的一种能力，为它牺牲了获得其他强大效果的机会，并且，为了让它完整呈现，我同意适当增加戒指的负面影响。
“它可以将你的身体转化为由各种情绪和欲望凝成的虚幻黑液，帮助你规避伤害，隐匿行踪，影响敌人。
“这听起来是不是还行，但不值得我向‘工匠’提出特殊要求？你用了就会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里，卢米安无声咕哝了起来：
“也就是说，通过压制前面两种正面效果减弱的负面影响在‘欲望化身’这个能力上还回来了一部分？
“它有什么值得‘魔术师’女士这么特殊对待的？”
卢米安没急于实验，继续往下阅读：
“四，‘怨魂尖啸：
“通过摩挲戒面那个恶魔雕像，并发出极大的声音，可以制造类似于‘怨魂尖啸’的效果，那能刺破生物的耳膜，伤害到它们的灵体，它们距离你越近，效果越好。
“负面影响：
“佩戴它后，你的恶意会逐渐张扬，如果你没能控制住自己，放纵了恶意，你将一点点滑向深渊，最终被恶意被这枚戒指控制，也就是说，戴着它放纵恶意的后果是，你将成为它的傀儡，它才是驱使者，你是被使用之物。
“虽然不是放纵一次恶意就会被控制，但尝到了放纵恶意甜美滋味的人类很难不继续。
“据我估计，张扬的恶意加上契约能力现有的负面影响会抵消你来源于‘苦修士’和自身意志的全部忍耐能力，让你承受不住更多的情绪与欲望刺激。
“另外，无论是否佩戴它，只要携带，身体都会遭受硫磺火焰的灼烧，内外皆受影响，放入‘旅者的行囊’可以有效规避，而你作为达到了序列5的‘纵火家’，能承受这种灼烧的时间更久，只是得注意硫磺带来的中毒效果，及时治疗。
“而包括你在内，周围百米范围内的人都会被‘恶魔低语’悄然影响，更容易产生恶念，更容易出现冲动，这也可以通过放入‘旅者的行囊’来降低相应的效果。”
其他都还好，就是戴上“恶魔低语”后，我的情绪和欲望将成为最大的弱点……卢米安评估起这件来自“西索”的封印物。
它的封印较为简单，只需要做空间上的隔绝，再加上卢米安本身就具备强大的忍耐能力，完全可以把它当成神奇物品来使用。
卢米安从另外一侧的裤兜内拿出了被幽暗透明屏障包裹住的漆黑骨戒，将手按到了圆球上，一点点往里面探入。
他的右手就像是在厚重的沼泽里穿行一样，很艰难才摸到了那枚戒指。
与此同时，幽暗圆球无声崩解，自行展开，与周围的虚空融合在了一起。
卢米安随即将“恶魔低语”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他身体霍然液化，虚幻了起来。
他变成了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旁边的卢加诺只是看了一眼，就全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如同看见了人心深处最险恶最见不得光的那些欲望和情绪。
这位刚晋升的“丰收祭司”不知不觉变得冲动，带着点暴虐情绪地询问起从流淌黑液变回人类的卢米安：
“什么时候可以返回地面？”
卢米安扫了他一眼，目光冰冷，蓝色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片光芒无法照亮的漆黑。
卢加诺猛地打了个寒颤，找回了熟悉的恐惧感，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就问问。”
卢米安露出一抹略显疯狂的笑容，缓慢将“恶魔低语”取了下来，放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他已经明白“魔术师”女士为什么点名要这个能力：
这是因为他的欲望和情绪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他较少的一部分情绪和欲望来源于忒尔弥波洛斯的命运关联，来源于“血皇帝”残余气息的污染，来源于欧弥贝拉的血脉，正常只会影响到他自己，但使用“欲望化身”，让这些情绪和欲望具现化后，它们就可以对外界对敌人产生一定的影响了。
“如果以‘欲望化身’的形态将序列4的圣者完全包裹在内，那位半神应该也会遭受相应的情绪和欲望污染……但这种攻击方式意味着我放弃了躲避，将直面接下来的反扑……”卢米安简单评估了一下，对这件封印物还算满意。
真要面对了半神，躲避有时候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还不如拼一把！
而“勇气之剑”和“恶魔低语”给了他拼的机会。
…………
黑夜真正降临时，卢米安来到了位于林荫大道区舍尔街19号的《通灵》杂志社总部，于地下室内见到了K先生。
戴着宽大兜帽的K先生态度和煦地说道：
“我们先向主祷告。”
卢米安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思绪紧紧包裹着，没有往外散开。
过了一阵，他和K先生同时睁开了眼睛。
K先生用嘶哑但狂热的嗓音道：
“祝贺你，你已经是预备神使了。
“这是最大的奖赏，更靠近主是对我们最大的奖赏！
“之后，你到了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通过我与当地的神使或者‘极光会’成员、主的信徒取得联系，请求他们提供帮助。
“如果当地没有圣者和神使，你有权力调用那里所有的资源，包括人员、金钱、情报和物资。”
这就是“极光会”的奖励，提升我的权限和地位？卢米安在胸口画起十字架，用低哑的嗓音道：
“赞美您，赞美您创造了一切，赞美您背负着世人的罪孽！”
K先生满意点头：
“别的奖赏暂时没有，接下来，我们继续追查漩涡之事。”
“好的。”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
若K先生给物质性奖励，他反倒会犹豫要不要收下。
他倒不是担心物品本身会有问题，会有那位的标记，反正都被注视着，也不差这么一点了，他只是有心理上的障碍。
卢米安想了想，告知了K先生一句：
“最近我可能会再去南大陆一次，处理之前那些事情的收尾工作，不确定需要多久。”
“可以。”K先生轻轻颔首道，“具体在哪片区域？”
“还不清楚。”卢米安如实回答。
他真的还不知道。
K先生也没多问：
“我们有圣者和神使在南大陆，有不少主的信徒在那里暗中活动，你确定具体地点后，我可以帮你联系负责相应区域的人。”
“谢谢您，K先生。”卢米安道了一声谢。
K先生纠正道：
“用‘你’，我们都是神使了，再用‘您’是对主的不敬。”
卢米安一时无言。
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K先生，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座教堂，在我们‘极光会’里有什么重要意义吗？”
K先生用狂热的口吻说道：
“那是我们‘极光会’建立的第一座教堂。”
那和巴音费尔有一定的关系？卢米安从侧面和间接的角度又问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开。
回到纪念堂区，将“宝剑骑士”之事告知了芙兰卡和简娜后，卢米安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开始了“传送”。
他穿行于层层叠叠的纯粹色块和不可名状的各种奇异生物之间，不知用了多久，终于抵达了“宝剑骑士”那封信上标注的地点。
首先映入卢米安眼帘的是一个个脸色苍白的男女，他们如同保镖，分散围绕着棕色头发略显杂乱、眼神颇为压抑、身穿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的“宝剑骑士”。

第二十四章 灵性直觉
“宝剑骑士”的侧面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湖泊，夜晚的月光照耀下，泛着安静的绯红，时而有风吹过，粼粼而动。
卢米安忍不住抬起脑袋，望向高处，只觉悬挂着红月的夜空距离自己比往常近了不少，干净了很多，连被月华遮住的群星都能隐约看见，它们密密麻麻，仿佛形成了一条璀璨的、巨大的河流。
偏冷的风吹过，穿着较厚夹克的卢米安收回视线，对“宝剑骑士”道：
“你不冷吗？”
虽然南大陆这个季节属于夏日，但此地明显位于海拔很高、空气较为稀薄的区域，当前又是夜晚，气温应该没有超过15摄氏度。
原本在眺望那片高原湖泊的“宝剑骑士”转向卢米安道：
“对我来说，温度已经没有实际意义，而且，寒冷更加适合我。”
“是吗？那超过100摄氏度的天气和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都没法影响你吗？”卢米安状态放松地回了一句。
“宝剑骑士”一下沉默，眼神幽暗，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具体是什么事情？”卢米安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宝剑骑士”没有让周围那些脸色苍白、衣着皆是朴素的男男女女离开，嗓音低沉地说道：
“这里是原高地王国的拉克雷区域，我想请你帮忙在这里找出一个人。”
那个以木乃伊闻名南北大陆的高地王国？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有什么是你们不能找到，而我可以找出来的？”
经过上次的合作，他知道“宝剑骑士”这位小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是“囚犯”途径的序列5“怨魂”，而这个途径主要被“玫瑰学派”掌握着，“玫瑰学派”分裂出去的节制派则加入了“愚者”教会。
结合这些信息，卢米安合理猜测“宝剑骑士”是“节制派”的成员，代表所属派系加入同样侍奉“愚者”先生的“塔罗会”。
另外，卢米安见过疑似“愚者”先生信使的节制派天使，知道这个组织并不弱小，甚至称得上强大，而从“怨魂”开始，他们就擅长占卜，有非常强的灵性直觉。
基于这些情况，“宝剑骑士”真要寻找某个人类，直接向节制派请求援助会更加简单。
“是想着我的承诺不用就浪费了？
“或者，他也和我一样，想尽量靠自己的能力和积累的人情来完成任务，以磨砺自身？
“嗯，更大可能是要利用我对邪神恩赐者的神秘学吸聚能力来找到目标……”
卢米安做出一个个猜测的同时，“宝剑骑士”用一种压制着情绪和欲望的声音道：
“有人的灵性直觉告诉她，你能解决我们现在遇到的难题，提供最有效的帮助。”
擅长占卜后，“怨魂”也变成神棍了？卢米安腹诽了一句，没再多问：
“需要我做什么？”
“宝剑骑士”往前走了两步：
“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马里奇，‘塔罗会’的小阿卡那牌‘宝剑骑士’，同时也是‘愚者’教会节制派的成员。
“节制派的来历你应该知道吧？”
卢米安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
“卢米安.李。”
“宝剑骑士”继续说道：
“我们在寻找的是纵欲派里‘原始月亮’派的一名重要成员。”
我们……卢米安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寻找“宝剑骑士”马里奇可能存在的同伴。
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至于那些脸色苍白的男男女女，他连“灾祸之眼”都没有用，只是简单观察了下它们的弱点，就确认它们都是活尸。
收回视线的卢米安微皱眉头道：
“‘原始月亮’派？”
“玫瑰学派”不是只发生过纵欲派和节制派的分裂吗？哪里冒出来的“原始月亮”派？
嗯，从“西索”和“梦节”那一系列事件看，也许“玫瑰学派”里面还有一个“恶魔派”……
这是和塔玛拉家族学的吗？无限可分……
“宝剑骑士”认真解释道：
“‘原始月亮’派是后来加入纵欲派的，他们之前是‘生命学派’的一个支系，掌握着‘药师’，也就是‘月亮’途径，后来受到‘原始月亮’指引，叛离‘生命学派’，加入了‘玫瑰学派’。”
“生命学派”……卢米安开始有头疼的感觉。
这事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这又是哪个隐秘组织？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宝剑骑士”马里奇言简意赅地说道：
“‘生命学派’以‘命运’途径为主，现在是‘塔罗会’的盟友。
“他们的事情和这次寻人没有关系。”
卢米安点了下头，示意“宝剑骑士”继续讲正事。
奥萝尔说过，非必要不增加实体，既然不相关，那就不用了解，免得浪费精力。
“宝剑骑士”马里奇望了那片洁净无垠的湖泊一眼道：
“我们这次要找的‘原始月亮’派成员掌握着一件相当重要的物品，那是我们的目标。”
“你们怎么确定他在，呃，拉克雷区域？”卢米安进入了讨论正事的状态。
“宝剑骑士”沉默了几秒道：
“这里发生的两件事情和遗留的一些痕迹都指向了他，但我们并没有找到他，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证明他还在这里，甚至就在拉克雷城。”
“他是‘药师’途径的吗？”卢米安斟酌着问道。
“宝剑骑士”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是的。”
“他们信仰的‘原始月亮’又是哪位邪神？”卢米安没急着问发生的事情和遗留的痕迹。
“宝剑骑士”冷淡的表情不自觉严肃了几分：
“很可能是‘伟大母亲’的一个化身，有时候也是‘欲望母树’。”
“‘伟大母亲’……”卢米安听得眼皮一跳，“你们寻找的那个‘原始月亮’重要信徒接受过‘原始月亮’，或者说‘伟大母亲’恩赐吗？”
“可能。”“宝剑骑士”不是太确定。
“伟大母亲”的信徒如果接受了祂的恩赐，就意味着能在一定距离下感应到我身上的神子血脉……“宝剑骑士”之前都没想着找我帮忙，我刚获得欧弥贝拉的血脉没多久，他的同伴就有了相应的灵性直觉……这是想通过神子血脉把目标吸引出来？卢米安对整件事情的判断瞬间清晰。
那位的灵性直觉真准！
“宝剑骑士”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那位叫奥赛托，是‘药师’途径的序列4‘巫王’，一位半神，你放心，我们会暗中为你提供保护的。”
说话间，这位小阿卡那牌持有者弯腰从地上拿起了一副油画，上面描绘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俊美男子，皮肤白到像是许久没有晒过阳光，五官深邃，微卷的黑发披到了肩上。
“这是奥赛托的肖像画。”“宝剑骑士”简单介绍道。
“如果有恩赐，目标现在的长相和性别都得待定……”卢米安琢磨着说道，“讲讲拉克雷地区发生的那几件事情和遗留的有效痕迹吧。”
“宝剑骑士”从马甲底下掏出了一叠纸张，边递给卢米安，边说道：
“最早我们从一些商人的口中知道，拉克雷城几次出现满月，在不该出现的时候……
“我们在达尔什湖边缘发现了一个被掩埋的祭祀现场，数十名人类成为了大地的养料，他们的腹部都被撕裂了，里面似乎爬出来了一些东西，但现场没有找到相关痕迹……”
听到这里，卢米安霍然回想起了自己在普阿利斯夫人那座城堡里看见的几幕场景。
他有点牙酸地问道：
“那些人类有男有女？”
“是的。”“宝剑骑士”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补充道，“男性的腹部也被撕裂了。”
他随即指了指卢米安手中那叠纸张：
“更详细的情况在资料里。”
卢米安“嗯”了一声，沉吟了片刻道：
“我可能需要我的同伴来辅助我，你们能保护他们吗？”
“没有问题，只要你们分隔不超过五公里。”“宝剑骑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那我先回去研究一下资料，做些准备。”
…………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听完“宝剑骑士”的委托，芙兰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疑惑说道：
“先不提寻找一位半神的危险程度，我觉得你自己一个人应该就没问题了呀，这件事情上，我们能帮的忙很有限，我们又没有欧弥贝拉的血脉。”
被召集过来的安东尼想了下道：
“我倒是可以帮忙掩盖调查的痕迹，让被询问的人遗忘掉被问过。”
简娜望了卢米安一眼道：
“我觉得你真正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提供帮助。”
听到这句话，芙兰卡一下醒悟：
“你想趁这个机会磨炼团队？
“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啊？”
“还不算笨。”卢米安笑了一声道，“这种事情越早准备越好，万一将来被逼提前晋升呢？”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我把简娜的信使召唤方式给‘007’，有了那些‘镜中人’的线索，我们再回特里尔追查。
“还有，你不要忘记最重要的那位队员。”
“怎么可能忘记？”卢米安笑了起来。
…………
正在吃夜宵的路德维希看见教父走入房间，坐到餐桌对面，冲着自己展露开了笑容。
他忽然觉得手中的面包不香了。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
南大陆，拉克雷地区。
白天的达尔什湖清澈澄静，映着高空的蓝天和远处的雪山，美得如梦似幻。
卢米安没有欣赏这幅美景的心情，正带着换上呢制正装小外套的路德维希和披了件薄棉衣的卢加诺，绕着侧方森林边缘的一处坑洞缓步而行。
那坑洞里有一具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他们呈现出一种半融化的状态，仿佛与周围的泥土融合在了一起，正以独特的方式分解自身，让养分回归大地。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奥赛托这位“巫王”举行完仪式后为什么不销毁尸体，留下了罪证和痕迹：
将尸体掩埋，让他们回归大地，应该是仪式的组成部分！
昨天晚上，卢米安看完“宝剑骑士”提供的资料后，对怎么寻找奥赛托这位“原始月亮”的重要信徒有了较为清晰的想法。
很显然，“魔镜占卜”等常规办法是不可能有效果的，否则，“宝剑骑士”的同伴，灵性直觉非常强的那位节制派成员，早就把奥赛托找出来了。
卢米安目前的思路有三个：
一是从奥赛托是“玫瑰学派”的成员，长期与纵欲派混在一起，接受了放纵这个理念出发，让芙兰卡和简娜这两位“魔女”认真打扮自己，到拉克雷城闲逛，看能不能遇上奥赛托，让这位从不节制欲望的“巫王”主动出手，当然，这肯定会在节制派提供的保护下。
而且，安东尼也会以“心理学隐身”或伪装成普通人的办法跟着芙兰卡和简娜，观察周围之人看见两位“魔女”后的反应，看他们是否会出现明显的恶意，以此在奥赛托真正动手前就将他分辨出来，将危险消弭于未发。
至于奥赛托会不会已经接受“伟大母亲”的恩赐，变成了女人，这个细节并不影响两位“魔女”诱惑他——卢米安从普阿利斯夫人和芙兰卡的情况推测，奥赛托依然会喜欢女人，顶多同时再喜欢男人。
二是利用自身有欧弥贝拉血脉，而“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可以在一定距离内感应到的特殊条件，于拉克雷区域到处转悠，尝试钓出奥赛托，同样的，身上有某种异常、也许涉及“伟大母亲”的卢加诺也是很好的诱饵。
三是重新勘探奥赛托遗留的现场，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卢米安捏着鼻子，认真检查了坑洞内外的痕迹和那几十具尸体一阵，侧过脑袋，询问起路德维希：
“很脏吗？”
“很脏。”路德维希用力点头。
“来自‘伟大母亲’的脏？”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路德维希“嗯”了一声，表情里写满了挣扎。
然后，他不出意外地听见教父开口问他：
“能吃吗？”
听到这个问题，旁边的卢加诺忍不住干呕了起来，一直安静看着、压制着自身情绪的“宝剑骑士”马里奇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路德维希一脸不情愿地回答道：
“能。”
“吃下之后能感应到尸体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吗？”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根据他的经验，这些尸体应该都在那场仪式里被动怀了孕，肚子里有鸟爪怪物在飞快生长，然后，这些鸟爪怪婴撕破母体的肚子，吸收掉相应的残留，自己爬了出来。
而从神秘学角度讲，不管主动，还是被动，愿意，还是强迫，鸟爪怪婴和尸体都有着最密切的血脉联系，可以很轻松地借助一方找到另外一方，甚至隔空完成诅咒。
但“宝剑骑士”的资料里说，他们借助血脉联系进行的占卜没有收获，从这堆尸体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些鸟爪怪婴仿佛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也许是有高位者做了强力的反占卜，也可能是鸟爪怪婴们的状态发生了变化，卢米安只能寄希望于路德维希吃出点不同的信息。
路德维希垮着一张脸道：
“可以用某种烹饪方式获得尸体的一点血脉，虽然这无法帮助我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察觉到那个孩子的位置和状态，但如果双方处在三十米范围内，我应该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可以。”卢米安觉得效果比预想得要好。
然后，他看着路德维希蹲了下去，用银制的儿童刀叉从其中一具尸体上分离出来了一块半融化半腐烂的血肉。
那流淌的黄色脓液和血肉本身的恶心状态让卢加诺转过了身体，眺望起不远处的达尔什湖和湖水另外一面的拉克雷城。
路德维希随即让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铁锅、支架、小麦面粉、利口酒、几种香料和一块凝结的猪油。
卢米安担任起“厨师”助手，主要是负责生火，而路德维希先是融化掉了猪油，然后放入些许利口酒和几种香料，炒出了浓郁诱人的气味。
紧接着，他将那块腐烂的血肉包裹在小麦面粉内，丢入铁锅之中，于颜色偏深、香味四溢的猪油里炸了起来。
香与臭混杂在一起，逐渐弥漫而出。
终于，路德维希结束了烹饪，叉起炸到金黄的面粉肉丸，将它塞入了口中。
他一边咀嚼，一边似乎泛起了泪雾，委委屈屈像是受了欺负。
“你生吃‘洛基’的时候也没嫌不好吃啊。”卢米安开了句玩笑。
路德维希嘟嘟囔囔说道：
“腐烂的不好吃，而且也没什么灵性。”
等吞下了卖相还不错的炸肉丸，路德维希边“回味”边缓慢说道：
“死者的生日是每年的第二天。”
“这有什么特殊吗？”卢米安问道。
路德维希飞快塞起糖果，随口回答道：
“在神话传说里，第一天，最初创造了这个世界，第二天，‘伟大母亲’诞生了。”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神话传说……”背对路德维希的卢加诺疑惑自语道。
卢米安则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别的尸体：
“他们的生日不会也是每年的第二天吧？
“我记得南大陆不少部族的新年和北大陆不一样，每年的第一天不完全是1月1日，所以，每年的第二天究竟指的是哪一天，用的是哪种历法？”
路德维希含着糖果道：
“哪种都可以，只要是自己相信的那种历法的新年第二天。”
纯粹的象征意义啊……卢米安侧过身体，望向“宝剑骑士”：
“你们确认过这些尸体的身份和生日吗？”
拉克雷在星星高原属于较为富庶的地区，人口不少，和卢米安之前去过的“白色之城”拉普斯所在区域差不多，是古代高地王国统治整个星星高原的几个支撑点之一。
这里以矿藏丰富著称，但开采点都神奇地远离了达尔什湖，让这片高地人心目中的圣湖依旧保持着纯净。
在过去，星星高原主要是因蒂斯共和国和弗萨克帝国在角逐，几年前那场战争后，弗萨克帝国的势力有所衰退，鲁恩王国的手慢慢伸了进来，就连鲁恩的“黑夜女神”教会似乎也开始往这片区域传教，卢米安在拉普斯时有听说这方面的事情。
而整个星星高原，鲁恩人最多的地方就是“矿藏上的城市”拉克雷。
“宝剑骑士”马里奇缓慢点头道：
“已经确认了百分之九十的尸体，他们的生日按北大陆的历法，大部分都是1月2日，另外那部分按本地历法，也在新年的第二天。
“还不能确定身份的，应该是外来者，可能自愿也可能不自愿地到了这里，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肯定能弄清楚他们的身份。”
样本已经足够大，基本符合路德维希的说法，那个仪式需要有强烈的“伟大母亲”象征……卢米安没阻止节制派浪费精力确认剩余死者的身份，万一还有别的古怪呢？
卢米安望了眼湖对面的拉克雷城道：
“我们现在回城，到处走动。”
看是欧弥贝拉的血脉，“大地”途径的异常，还是和鸟爪怪婴间的血脉联系，更能发挥作用！
沿着波光粼粼蓝如天空的达尔什湖往那座灰白石屋众多的城市走了一阵，卢米安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询问起安静走在旁边的“宝剑骑士”：
“在‘玫瑰学派’里，奥赛托负责拉克雷地区？”
“之前不是，现在不确定。”“宝剑骑士”简洁回答道。
卢米安点了下头，自言自语般道：
“如果他不负责拉克雷地区，只是经过这里时顺手发起了一场祭祀，那仪式结束后应该就会离开，为什么还留在此地？
“他到拉克雷地区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或者，‘玫瑰学派’想对这里动手？”
“宝剑骑士”沉默了几秒道：
“我们怀疑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
“在高地王国建立前，星星高原有很多地区信仰‘死神’，而拉克雷是最受‘死神’信仰影响的一个地方，直至今天，本地民众的一些习俗里都还残留着死亡崇拜的影子。”
说话间，三大一小来到了拉克雷城外面。
比起“白色之城”拉普斯的精致，这里各种建筑都相当粗犷，来往的民众虽然也有穿暗红长袍和鲜艳袍裙的，但大部分以更耐磨损的帆布工人服装为衣物。
卢米安还未靠近入城道路，就感觉到了喧嚣和热闹。

第二十六章 祈福节
只剩下观赏意义的一段旧城墙旁边，卢米安的目光从那一栋栋或高或矮的灰白色石制建筑间穿过，看见了屹立于靠近山脉那侧的一座宏伟神殿。
那有三十几米高，由多座塔楼组成，仿佛古老年代遗留下来的战争堡垒。
此时，受山脉和云层的共同影响，接近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后，染上了黯淡的色泽，让那座宏伟的神殿似乎披上了黄昏织成的外衣。
“战神教会的神殿？”卢米安没有侧头，问起身旁的“宝剑骑士”。
战神教会是弗萨克帝国的唯一国教，但几年前那场战争的失败，让“黑夜女神”教会等其他组织在弗萨克帝国有了一定的传教权，只是“黑夜女神”教会似乎并不热衷于这件事情。
“宝剑骑士”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教堂。”
不是神殿，只是教堂？不愧是有巨物崇拜症的弗萨克人，而且审美非常不错……卢米安不知为什么，霍然联想起了在“卷毛狒狒研究会”听到的一句话：
多就是美，大就是好。
他转而问道：
“这里是弗萨克人的殖民地？”
“对。”“宝剑骑士”嗓音低沉地说道，“但现在，鲁恩人有权到这里经商。”
卢米安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什么，沿着前方的道路进入了拉克雷城。
一路之上，他显而易见地从来往的人群里分辨出了不同国家的人：
弗萨克人身材高大，男性多数超过一米九，女性不少接近一米八，符合卢米安对他们的刻板印象——巨人后裔建立的国度，甚至有不少半巨人存在，而这些弗萨克人穿着都相对随意，要么没扣正装的纽扣，要么不穿正装；
鲁恩人以黑发居多，注重外表，总是穿得一丝不苟，女士们喜欢戴圆边纱帽，撑着防晒的雨伞，男士们礼帽和手杖皆是齐备；
拉克雷本地人皮肤偏黑，身材精瘦，男性多套着帆布工人服装，女士也做便于劳动的打扮，只少数穿着色泽艳丽的裙袍，驱赶着牛羊马匹。
卢米安望了眼从身旁经过的矮种马和长毛牛，看见一位着暗红色长袍的本地男士头上顶着一个白森森的颅骨，那颅骨还戴着羊毛织成的灰白色帽子。
“这就是你说的残留于民俗里的死亡崇拜？”卢米安没去刻意选择街道，纯凭本能前行。
“宝剑骑士”微微点头道：
“是的，拉克雷地区的人会把过世亲人的颅骨保留在家里，认为这可以庇护他们，带来好运，并帮助他们对抗来自暗夜里的危险，家里保留的颅骨越多越说明这个家族兴旺发达。”
这和科尔杜村将过世亲人的头发、指甲留在家里差不多……但这里的死亡崇拜色彩更浓郁，所以选择了颅骨，显得更为夸张……卢米安忽然有些感伤。
“宝剑骑士”继续说道：
“有的人还会把过世亲属的颅骨制成护身符，一直携带，刚才你看见的就是这种情况，而每年祈福节，拉克雷地区所有的本地人都会把家里的颅骨带到街上，给它们做精心的打扮，一起狂欢，一起祈福。”（注1）
“祈福节？”卢米安心头一动，凝重反问。
经历过四旬节、祈海节、“梦节”这些节日后，他就像得了馈赠创伤综合症一样，罹患了一种听到特殊节日就头疼的毛病。
奥赛托这位“玫瑰学派”的“巫王”，“原始月亮”的重要信徒，滞留在拉克雷地区，不会就是为了祈福节吧？
“宝剑骑士”低沉回答道：
“祈福节早就结束了，那是去年11月份的事情，比‘梦节’早了一个多月。”
你知道“梦节”啊……卢米安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不放心地问道：
“奥赛托最早出现在拉克雷地区是祈福节之前，还是之后？”
“宝剑骑士”回想了一下道：
“之前。”
“也就是说，祈福节期间，他应该也在拉克雷地区？”卢米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这样。”“宝剑骑士”回答得很克制。
…………
芙兰卡的目光从一个肩膀上缝着彩色颅骨的本地女性身上收回，笑着对面前身材高挑，金发柔顺，碧眸晶莹的弗萨克女性道：
“不好意思，我有女伴！”
这弗萨克人的作风也太直爽了吧？
搭讪我和简娜，邀请我和简娜的，除了男性，居然还有美女！
那弗萨克人吃吃笑道：
“我不介意你们一起到我家做客。”
“我介意。”简娜帮芙兰卡说出了心声。
她们在拉克雷城已转了近两个小时，虽然芙兰卡未主动释放“欢愉魔女”的魅力，免得被人怀疑她们在刻意钓鱼，但精心打扮过的两名“魔女”，仅是容貌、气质和身材，就足以引来大量的注视。
这里面，弗萨克人大胆而直接，男女都这样，鲁恩人保守含蓄，总是要寻找到好的理由才敢上前，本地人基本都只敢远远围观，悄然跟随，偶尔有几个鼓起勇气的，也是以向导的姿态搭话。
“好吧。”那位比芙兰卡还要高半个头的弗萨克女性遗憾地挥了挥手，转身进入了旁边的咖啡馆。
芙兰卡和简娜目前正位于拉克雷城的中心地带，置身于一条建筑风格很有弗萨克人大气华丽特色的街道。
“快中午了，去尝尝弗萨克菜怎么样？”芙兰卡抬头望了眼不热但刺目的阳光道。
她指的是斜前方的“圣密隆餐厅”。
圣密隆是弗萨克帝国的首都，用它来做餐厅名称似乎是想展现一种“正宗”。
“可以。”简娜轻轻颔首。
两位“魔女”步入那间装饰大气、细节精美的餐厅时，安东尼坐到了街道对面的行道椅上，默默啃起了自己的午餐——一个卷着牛羊肉、放了几种香料的玉米薄饼。
…………
卢米安带着路德维希、卢加诺一直走到了那座神殿般的圣湖教堂前。
而他们真正入城后，“宝剑骑士”马里奇就消失不见了，但卢米安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小阿卡那牌持有者依旧在附近。
“有异常感应吗？”卢米安询问起路德维希。
“没有。”路德维希摇起了脑袋。
卢米安又望向了卢加诺：
“你呢？”
“我？”卢加诺一脸茫然。
不是靠路德维希找人吗？
关我什么事？
“你有什么异常感应？”卢米安平静重复起问题。
不知为什么，卢加诺觉得这段时间以来，雇主多了点让人亲近的气质，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没有。”
咕噜，咕噜，奇怪的声音响在了他和卢米安的耳畔。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渴求地说道：
“该吃午餐了。”
“好。”卢米安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的理念是，再饿不能饿了孩子，毕竟这孩子饿极了是会吃人的。
他环顾了一圈，指向圣湖广场西北方向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
“那里好像有不少餐厅。”
这一次，路德维希无需卢加诺牵着，蹭蹭蹭就迈动了短腿，小跑了过去，卢米安加快步伐，看似悠闲地跟在了旁边，卢加诺紧随于后。
那条街道有非常典型的弗萨克特色，也有行道树和行道椅，看起来更像北大陆诸国的街景。
卢米安简单扫了一眼，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圣密隆餐厅”道：
“尝尝弗萨克菜。”
“好。”路德维希抹了把嘴巴。
突然，他渴求的表情里泛起了几分疑惑，脑袋下意识般左右移动，仿佛在寻找什么。
卢米安注意到了这异常的表现。
“怎么了？还想来一份冰淇淋？”他用逗小孩子的口吻问道。
路德维希模仿着卢加诺平时的表现，压着嗓音道：
“我好像感应到尸体那个孩子了，但很模糊。”
感应到鸟爪怪婴了？卢米安顺势环顾起四周，但未看到别的小孩，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弗萨克人和本地人为主，鲁恩人点缀其中。
这里面甚至连孕妇都没有。
这时，路德维希又补充道：
“现在感应不到了。”
出了三十米范围？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如果刚才遇到的真是鸟爪怪婴相关，那我身上的欧弥贝拉血脉说不定也被他们感应到了……”
卢米安点了点头，冲着路德维希露出了笑容：
“不管了，先用餐，万事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对！”路德维希第一次觉得教父的话语说到了自己心里。
进了“圣密隆餐厅”，卢米安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显眼位置的芙兰卡和简娜。
精心打扮过的两位“魔女”让卢米安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秒。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感慨道：
这就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吗？
居然让我们这么巧地选择了同一家餐厅……
芙兰卡和简娜察觉到他的注视，回望了他一眼，一个惊讶地微张嘴巴，一个哑然失笑。
她们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面前的甜菜汤。
在侍者的引领下，卢米安和路德维希、卢加诺坐到了角落里。
“先生，您想点什么？”侍者递出了装潢成书册模样的餐单。
卢米安瞄了一眼，未去翻看，直接说道：
“除了饮料，其他都来一份。”
注1：参考玻利维亚头骨祈福节

第二十七章 搭讪表演
虽然受限于当地食材的种类，“圣密隆餐厅”的餐单看似很厚，其实并没有多少菜肴，但那也是相对而言，整整一本餐单记载的东西怎么都不可能太少，足以让十二三个成年人吃到吐。
餐厅的侍者是本地人，但会流利的弗萨克语、鲁恩语和因蒂斯语，完全没有误解卢米安的话语。
他正要疑惑地做一次确认，就看见那位来自因蒂斯的客人拿出了厚厚一叠金霍恩。
这是弗萨克帝国的货币，在拉克雷地区通用——卢米安今天上午“传送”到南大陆前，特意去附近的银行，用4.4费尔金兑1金霍恩的较高汇率换了些现金备用，但他现在拿出来的这些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宝剑骑士”马里奇给的活动经费。
“全部？”侍者尽职尽责地做起最后的询问。
“全部。”卢米安的回答得到了路德维希的赞赏。
过了一阵，甜菜汤、红酒烩牛肉、奶油煎鳕鱼、鱼子酱、烤肉串、开胃沙拉、厚切牛排、弗萨克馅饼等食物一份一份地端了上来。
路德维希完全沉浸入了食物的海洋，而卢米安也放开了自己的胃口。
作为序列5的“收割者”，他的食量其实已经不小，同样的，以“耕种者”为起始的“丰收祭司”卢加诺也愈发能吃了。
差不多填饱了肚子后，卢米安一边感受着鱼子酱在嘴巴里爆开的咸腥和鲜美，并等待着甜点的到来，一边将刚才的事情又回想了一遍：
“为什么路德维希刚模糊感应到鸟爪怪婴的存在，只是眨眼的工夫，对方就消失不见了？
“总不能双方的距离刚好在三十米，只要彼此多走一步就可以脱离感应范围吧？
“这太巧合了……如果是安排，应该会让路德维希持续感应到……
“路德维希能感应到那个鸟爪怪婴，那个鸟爪怪婴也能感应到自己‘母亲’的到来？它一察觉到死去的‘母亲’以不正常的方式出现，就立刻脱离了这片区域或者隐藏了起来，切断了彼此间的感应？
“这个解释更加合理，不依赖于巧合……
“现在问题来了，如果不是巧合，鸟爪怪婴出现在这条街道是因为什么？
“总不可能是它也刚好路过，正巧撞上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不是某种聚合定律在发挥作用，就是命运的馈赠……真要是聚合，还无法确定是血脉关系带来的聚合，还是排斥定律带来的聚合……”
卢米安拿起了铺在腿上的餐巾，将它折叠放好。
然后，他站了起来，将旁边那叠金霍恩推给了卢加诺：
“我到附近转一下，看看有什么值得买的，你照顾好路德维希，记得支付餐费。”
“好。”卢加诺很乐意坐着不用动。
卢米安以散步的姿态走出了“圣密隆餐厅”，将整条街的店铺和行人都纳入了眼底。
这里有银行、糖果店、咖啡馆、弗萨克进口商品店等店铺，一眼望去，没值得怀疑的对象。
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弗萨克人和拉克雷本地人居多，后者之中有好几位携带着亲属头骨制成的护身符，那有的当成帽子戴在头上，有的串成项链，悬挂于胸前，也有的缝合于肩膀位置的衣服处。
看不出来谁能把鸟爪怪婴和它相关之人吸引到这边，也看不出来哪栋建筑可能存在异常……卢米安思索着行于街上，期待着一场“偶遇”。
很可惜，这并没有发生。
终于，他逛完了整条街，回到了“圣密隆餐厅”。
两位“魔女”还在慢悠悠享用弗萨克大餐，她们位置显眼，容貌出众，让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将目光投了过去，有的甚至会刻意路过，反复路过。
卢米安也顺势欣赏起“魔女”的美貌。
突然，他心中一动：
“路德维希是到了‘圣密隆餐厅’不远处才感应到鸟爪怪婴的……
“芙兰卡和简娜就在‘圣密隆餐厅’里……
“难道她们真的吸引到了奥赛托的注视，那位‘巫王’亲自携带或者派遣鸟爪怪婴跟踪，寻找机会动手？
“等发现了路德维希身上有尸体‘母亲’的气息，感应到我有神子的血脉后，奥赛托放弃了原本的打算，暂时脱离了这里，或者彻底隐藏了起来？
“这个逻辑很顺畅，没什么问题，但负责保护芙兰卡和简娜的节制派半神怎么会完全没有察觉到奥赛托出现过？
“‘巫王’擅于调配有神奇效果的各种药剂，也掌握着不少特殊的仪式魔药，依靠其中某种逃避了正常的预感和直觉？
“或者，使用的是其他办法？”
卢米安将节制派提供的“巫王”情报快速过了一遍。
他脚步移动得很是缓慢，仿佛被两位“魔女”的美貌和气质吸引，不愿意就这样收回视线。
分析完“药师”途径直至序列4“巫王”的情报，卢米安考虑到奥赛托可能还接受了恩赐，变成了女性，又将自己了解的“邪术师”途径信息又回想了一遍。
念头电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名词：
“彼岸世界”！
“‘彼岸世界’依赖于大地，自成一体，里面的动静不会被外界察觉到……
“奥赛托是靠着‘彼岸世界’的某种应用避开了节制派半神的观察，悄然跟随芙兰卡和简娜而没被发现？
“嗯，那些鸟爪怪婴从‘母亲’腹部爬出来后，被收入了‘彼岸世界’？
“‘彼岸世界’明显涉及死亡领域，所以，那些‘母亲’是先死亡，后被鸟爪怪婴撕裂腹部爬出来？
“这样一来，它们一出生就有浓郁的死亡色彩，可以很简单就融入‘彼岸世界’……
“刚才，‘彼岸世界’展开，窥视着芙兰卡和简娜，等待着动手，而察觉到死去‘母亲’的气息和神子的血脉后，‘彼岸世界’立刻收起，隔绝了这最紧密的联系？
“难怪路德维希对鸟爪怪婴的感应非常模糊……那是因为它在‘彼岸世界’内！
“还有，本地的头骨祈福节有明显的死亡崇拜色彩，这和‘彼岸世界’可以关联在一起……奥赛托到拉克雷地区的深层次目的就隐藏在这里面？”
有了猜测的卢米安像个真正的特里尔人，带着殷切的笑容走到了芙兰卡和简娜的餐桌旁边，很有礼貌地用因蒂斯语问道：
“两位美丽的女士，我有荣幸在这里坐几分钟吗？”
芙兰卡好笑回应：
“你也是因蒂斯人？”
她知道卢米安靠拢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搭讪，必然另有目的，所以非常配合地做起表演。
“是的，所以一看见你们就觉得亲切。”卢米安充分发挥着自己在特里尔日常生活里见识到的搭讪话术。
坐在附近餐桌，用眼角余光看着这边用耳朵悄然听着的几名男性同时产生了一个想法：
可恶的因蒂斯人！
该死的因蒂斯花花公子！
简娜表演得更是自然，她带着点警惕和戒备地惊喜问道：
“你是来拉克雷旅行还是经商？”
说话间，简娜招手喊来侍者，搬了一张椅子摆放于餐桌旁边。
卢米安坐了下来，看着两位“魔女”道：
“你们的美貌就像来自于梦中，不，我梦中都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美丽的人，你们一路之上应该受到了不少注视吧？”
艹，这甜言蜜语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一刻，芙兰卡宁愿卢米安嘲讽自己。
当然，她不可避免地还是有一点暗藏的开心，毕竟她听布朗丝.索伦说过，每一个由男性变成的“魔女”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自恋现象——喜欢上并骄傲于女性的自己。
简娜同样感觉到了不适和好笑，就像扮演“女巫”时遇上了某些假装有文化的醉鬼。
她演技不错，没表现出异常，脸带揶揄地笑道：
“真的吗？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吗？”
见那个长相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真的坐到了两个美丽女士的旁边，并且还和她们言谈甚欢，仿佛调起了情，周围的男士都一阵哀怨：
怎么能这么肤浅，只看脸呢？
这样会被骗的！
卢米安笑了一声，看着简娜的眼眸道：
“看到你们的第一眼，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美丽。”
“……”这家伙说这些话真的不会恶心吗？简娜躲闪开了卢米安的目光，回答起他之前的问题：
“你知道的，有些人的注视会让人感觉不适。”
“没有更特别一点的注视吗？”卢米安微笑问道。
大概明白了他想问什么的芙兰卡摇了摇头：
“没有。”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这里的天气偏冷，你们刚才有没有类似的感觉？”
芙兰卡回想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道：
“从恰班街开始有一点，一直持续到刚才上甜菜汤的时候，那个汤很温暖，让我们不再感觉冷。”
涉及死亡领域的“彼岸世界”让周围的人感觉偏冷了一点？卢米安笑着对芙兰卡说道：
“这也许是缺少一位可靠男士的温度。”
芙兰卡脸庞抽动了一下，用眼神和口型对卢米安说道：
求求你了，不要再演花花公子了！
三人交流时，靠近这张餐桌，镶嵌于墙上的金箔镜子表面，一道戴着小巧黑色软帽，扎着淡金发髻的女性身影若隐若现。
她用手托着自己的腮部，目光时而注视着卢米安和简娜，时而在卢米安和芙兰卡之间来回移动，时而打量芙兰卡和简娜。

第二十八章 民俗的源头
卢米安“遵循”着承诺，只在两位“魔女”的餐桌旁坐了几分钟就礼貌地告辞离开，看得附近的男士都有点茫然和迷惑。
不是应该乘胜追击吗？
难道这就是因蒂斯花花公子、丹蒂主义者的高级技巧？
走回自己那张餐桌，卢米安正好看到侍者端着高高一叠餐盘，带着迷茫、惊愕、恐惧皆备的表情离开。
整整一本菜单的所有菜肴真的都被吃完了！
他们看路德维希和卢加诺的眼神就像在看两个从深渊爬出来的怪物。
“你们要是知道刚才那些菜肴和主食有三分之二是路德维希吃的，我和卢加诺仅仅是分享了剩下那三分之一，会更加害怕，担心自己也被吃掉，嗯，这样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卢米安无声咕哝着坐了下去。
他和路德维希、卢加诺的面前已分别摆放上了一份苹果蛋糕和一杯奶味浓郁的冰淇淋。
路德维希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满足，这是他很长时间以来吃得最饱最满足的一次，这不仅仅是因为弗萨克菜的分量都很大，味道也不错，而且还在于花别人的钱卢米安不心疼。
卢米安将自己那份苹果蛋糕推给了路德维希，看似专心地用勺子挖起牛奶冰淇淋，放入口中。
他一边感受着冰霜的溶解和奶味的散开，一边压着嗓音，自言自语般道：
“你们有察觉到‘圣杯二’和‘圣杯七’周围的异常吗？”
短暂的静默后，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虚幻飘渺的声音。
那来自“宝剑骑士”马里奇：
“有发现一点，从恰班街开始，到你们靠近‘圣密隆餐厅’结束，但只是察觉到了轻微的不正常，并没有发现它来源于哪里。”
和芙兰卡的描述、我的推测都吻合，彼此印证了……节制派的半神在奥赛托已经开始跟踪芙兰卡和简娜的情况下，还是无法揪出对方……只能等奥赛托主动出手？卢米安想了几秒，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副用于伪装的、没有度数的平光金边眼镜，将它架在了自己鼻梁上。
他旋即看见“宝剑骑士”穿着衬衫和马甲的身影凸显在了镜片上，转眼消失不见。
他耳畔的马里奇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
“类似的轻微不正常和相应的痕迹，我们间或都有发现，这也是我们确定奥赛托还在拉克雷区域的主要原因之一。”
单纯靠“彼岸世界”能做到这种事情吗，能在灵性直觉非常强的“囚犯”途径半神眼皮底下悄然来往而不被“看见”？卢米安对“彼岸世界”缺乏深入了解，只能通过自己过往的经历来推测。
他进入过“彼岸世界”，不止一次！
在科尔杜村，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都多次进入“彼岸世界”，但那时候没有高层次的力量参入，他无从判断“彼岸世界”平时存在的状态，以及它展开后是否能瞒过半神的感官与直觉；
在特里尔，“暗影之树”灾难里，他被动进入了“月女士”的“彼岸世界”，那个“彼岸世界”很好地隔绝了内外，让特里尔的半神们都没发现“暗影之树”在生长，那片区域有战斗在发生，后来是靠着芙兰卡利用“审判”牌，以及“审判”女士的特殊之处，才和外界建立起了联系，让“塔罗会”的半神们完成了定位，降临到了“彼岸世界”内，但当时，特里尔的半神距离乱街都很遥远，没发现那里有事物藏匿，也可以理解和接受……
一段段回忆闪现于卢米安脑海，他始终觉得“彼岸世界”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
“彼岸世界”收起时，节制派的半神即使就在旁边，也无法感应到，还算正常，可它在节制派半神眼皮底下展开后，怎么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暴露？
有这么强吗？
我觉得“月女士”的“彼岸世界”应该都没法办到，只能掩盖动静，通过距离来保护自身不被发现……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看见来往的行人里有两个本地居民，他们一个胸前悬挂着涂抹成紫色的人类颅骨，一个用绳子将白森森的人类颅骨系在了头顶。
“死亡崇拜……
“‘彼岸世界’……
“也许，‘巫王’奥赛托在拉克雷地区做的事情让他的‘彼岸世界’具备了某种特殊，而正是依赖这种特殊，他可以在一位半神面前展开‘彼岸世界’还不被发现，直至双方有实质性的交互……”卢米安结合普阿利斯夫人想利用科尔杜村民俗来完善她“彼岸世界”的事情，有了一定猜测。
卢米安又吃了一勺牛奶冰淇淋，再次压着嗓音道：
“详细讲一下头骨祈福节的来历和情况。”
“宝剑骑士”马里奇的声音较为清晰地回荡在了他的耳朵内：
“这要追溯到‘死神’陨落，南大陆局势发生根本性改变的时候。
“‘死神’的陨落导致冥界出现异变，绝大多数亡灵无法再感应到冥界，进入那里，只能徘徊于它的外面，徘徊于灵界和现实世界中。
“这样一来，智慧生物死亡后，就非常容易尸变，或者怨魂化、恶灵化，那对活着的生灵是极大威胁，带来了一场又一场灾难。
“北大陆诸国的应对是教会净化加强制火葬，其中，‘永恒烈阳’教会和战神教会净化效果显著，接受过净化的人不是必须火葬。”
听到这里，卢米安才真正理解和明白了死前慰藉、死后净化、鼓励火葬和发现流浪汉死亡给予奖励这一系列举措。
它们的源头竟然是“死神”陨落，冥界异变！
难怪地下墓穴下面几层的老骨头都是骨头，没有骨灰……第四纪的时候，冥界还没发生异变，亡灵们还有回归之处……部分神秘学知识里说尸体容易异变是第四纪末期“苍白之灾”里“死神”入侵北大陆遗留的影响，呃，确实是“苍白之灾”遗留的影响，“死神”就是在那场灾难里陨落的，冥界因此异变……卢米安恍然大悟，对某些神秘学知识理解得更加透彻了。
“宝剑骑士”继续说道：
“在南大陆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这不难处置，拥有大量‘死神’途径非凡者的拜朗帝国很快有了好几种方案，无需强制火葬就将部分地区的尸灾给平息了，让那些地方恢复了正常。
“而别的地区，由于哈加提、帕斯、高地等国家正在争取独立，‘死神’信仰开始衰退，出现了一段时间的尸灾泛滥期和权力真空期，不同区域的人只能自己寻找办法。”
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
“拉克雷地区的办法是头骨祈福节？”
“头骨祈福节只是一种表现。”“宝剑骑士”简单解释道，“据高地王国遗留下来的资料显示，拉克雷人应该是借助当地一位原拜朗帝国官员的帮助，建立起了一个属于亡魂的小型国度，让死去之人的灵进入那里，不再出来，获得安眠。
“但那毕竟不是冥界，没办法真正办到安眠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彻底约束住亡灵们，只能等待它们自己一点点消亡。
“每年的头骨祈福节就是让亡灵们出来狂欢释放的节日，而将亲人的颅骨放在家中可以让偶然离开那个小型国度的亡灵避开他们，不伤害他们。”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弄了一个简陋的、地区化的冥界，让亡灵们有回归之处……
回归之处……“彼岸世界”的理念之一是灵魂归于大地，徘徊于荒野，这两种思路很接近啊……
还有，“彼岸世界”里，每逢特殊的日子，亡魂可以返回家中，享受团聚的喜悦，这和拉克雷地区的头骨祈福节非常像……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亡魂没有新生这条路，只能慢慢消亡……卢米安比较起本地亡灵国度和“彼岸世界”的异同，隐约把握到了点什么。
他记得路易斯.隆德转述过普阿利斯夫人的一些话语：
当前建立的只是小型的、微缩的彼岸世界，那是完整彼岸世界的组成部分……
嘶……卢米安吸了口气，低声自语道：
“奥赛托不会是想把本地的亡灵国度融入自己的‘彼岸世界’，让后者更为完整吧？
“他，不，她已经初步成功了，所以你们才发现不了她？”
“宝剑骑士”马里奇沉默了片刻道：
“有可能。”
停了一下，他主动补充道：
“我们也没有看见那个亡灵国度。”
看见……卢米安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宝剑骑士”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囚犯”途径是可以怨魂化的，是可以直接看见亡灵国度的，但他们这次到拉克雷地区后，没有发现相应的事物。
卢米安没有回应，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奥赛托确实已初步融合了那个小型亡灵国度，那就相当于本地死神了，刚才必然能感应到我身上的欧弥贝拉血脉……
“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瞬间愤怒，还是觉得这能够利用？
“她为什么没直接动手？对，她还借助鸟爪怪婴发现我身边的路德维希有尸体‘母亲’的气息，两者相加，一看就是诱饵，一看就有陷阱！
“这让习惯于放纵的她忍耐了下来，她现在要做的是，请求援助？”
想到这里，卢米安摘掉眼镜，刷地站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总有一种污染能派上用场
卢米安边摘掉眼镜，边压着嗓音道：
“目标应该已经发现了我身上的异常，但同时，路德维希也在旁边，有来自那具尸体的‘母亲’气息，这两种情况凑在一起，必然会让目标高度警惕，很可能寻求援助，你们要做好准备。”
如果单纯只有欧弥贝拉的血脉，奥赛托会认为是受聚合定律的影响，才遇到了亵渎神子之人，同样的，若单纯只有尸体“母亲”的气息，她既可能出现戒备之心，也可能怀疑是那些尸体回归大地的过程中，影响了周围水源，导致某些人受到污染。
但两者加起来，在任何能感应到它们的人眼里都有很大的问题，
这绝不是巧合能够形容的，必然隐藏着危险的陷阱！
“宝剑骑士”马里奇的声音仿佛远了一点：
“已经做好了准备。”
比我想清楚整件事情，做出相应的提醒，更早察觉到暗藏的危机，做好了准备？除了灵性直觉很强，经验也相当丰富啊……卢米安一边感慨，一边看见卢加诺被自己的动作和低沉的话语吓到，跟着站了起来。
路德维希没有浪费，将他们两人放弃的冰淇淋拿到了自己面前，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完全不在意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
卢米安的目光从卢加诺和路德维希的脸上扫过，移到了也在享用餐后甜点的芙兰卡和简娜那里。
他现在在思考一个问题：
接下来是一起行动，还是像上午那样，分别闲逛？
如果刚才那些推测确实大致贴合了真相，那用诱饵钓出奥赛托这个环节应该已经结束了，之后将要面对的也许是那位“巫王”和她同伴的试探性袭击。
这种情况下，一起行动可以更为有效地接受节制派的保护，不用担心奥赛托先从保护不那么严密的地方下手，掳走一两个作为人质，但要是奥赛托带来的袭击非常猛烈，让节制派潜藏于暗中的力量在一段时间内只能勉强自保，那聚在一起的结局很可能是团灭。
哪种选择更为安全，在当前环境下更为合理，是团队首领需要做出的判断。
卢米安脚步缓慢地向着餐厅门口走去，念头电转地将刚才思考的那些问题和做出的相应推测又都过滤了一遍。
他想到了自身对拉克雷地区亡灵国度的形容：
一个简陋的、地区化的冥界。
冥界……卢米安眼皮一跳，再次低声问道：
“你们能看见或者感应到冥界吗？”
他这是在问“活尸”和“怨魂”们是否可以发现冥界。
“宝剑骑士”马里奇很快回答道：
“不能，除非有人直接打开了通往冥界的门，或者本身就来自冥界，否则只能通过一些痕迹感知到它的存在。
“冥界异变前可以。”
冥界异变前可以？这是根据古代资料推断出来的？卢米安在意的倒不是这一点，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如果奥赛托真的将本地亡灵国度初步融入了自身的“彼岸世界”，那她的“彼岸世界”是不是也算一个小型的冥界？
并且，那应该是还无法脱离当前地区的小型冥界，否则根据卢米安对“彼岸世界”的了解，奥赛托完全可以带着自己的“彼岸世界”离开，不至于滞留此地。
当然，还可能是她另有目的未能达成。
小型冥界……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转而走向芙兰卡和简娜，笑着说道：
“我听说恰班街很有本地特色，不知道两位美丽的女士是否愿意当我的向导？”
恰班街就是芙兰卡和简娜感觉气温变低了一点的起始，那代表着她们有可能是在恰班街遇上奥赛托的！
在附近顾客的眼里，卢米安这是赤裸裸地约会邀请，但芙兰卡和简娜对视一眼后，皆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是接下来一起行动，行动的目的地是恰班街。
“好。”芙兰卡和简娜异口同声地笑道，站了起来。
这看得周围之人都有点愣住：
这么好邀请吗？
早知道我也鼓起勇气去邀请！
卢米安和芙兰卡、简娜等人一起，边状态看似放松地交流着拉克雷城见闻，边脚步不快不慢地向恰班街走去。
大约两刻钟后，他们看见了那条以本地居民为主的街道。
灰白的石制房屋并排而立，看起来相当粗犷但足够坚固，而不同房屋的外面悬挂着羊毛制成的各色布条，带来了鲜艳且不同于星星高原之外其他地方的异域感觉。
比起拉克雷城其他街道，这里的本地居民穿传统服饰的偏多——这指的是男性的暗红色羊毛长袍和女性的鲜艳裙袍。
同样的，他们也更多地携带有做不同装饰的头骨护身符，那有的呈现出本身的斑驳与黄褐，戴着羊毛织成的假发，有的涂上了紫色、绿色、红色等不同颜色，有的牙齿间被塞入了焦糖色的东拜朗烟，有的白森森仿佛玉石，眼窝幽黑，有虫豸在爬进爬出。
卢米安站在恰班街的入口处，没急于往前，而是停了下来，并示意芙兰卡和简娜等人尽量比自己更加靠后。
紧接着，他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眼睛周围和脸庞区域涂着或白或黑油彩的黄金面具。
那是“死神”亲手制作的艾格斯家族面具！
卢米安觉得既然这纯金面具当初是为了帮助活人感应并进入冥界打造的，且直接来源于主宰死亡和冥界的“死神”，那在冥界异变，隐藏起来的今天，戴上它说不定可以于一定范围内发现冥界相关，而拉克雷地区的本地亡灵国度相当于一个小型的简陋冥界。
若本地亡灵国度真的与奥赛托的“彼岸世界”融合了，那“看见”它也就相当于“看见”了那个“彼岸世界”，看见了“巫王”奥赛托！
卢米安没有犹豫，将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戴到了脸上。
他的气息迅速变冷，逐渐沉寂，他的身体瞬间冰凉，失去了活着的感觉，血液也不再流淌。
透过这张黄金打造的面具，卢米安感觉周围黯淡了下来，各种颜色都有一定程度的褪去，温度也变冷了少许。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这就是亡灵眼中的世界吗？没发现那个亡灵国度的踪迹啊……和‘彼岸世界’融合在一起，让它隐藏得更深了？嗯，我能直接感应到灵界，却发现不了冥界……难怪需要等待一个机会才能进入冥界，而不是戴上艾格斯家族的面具后，直接就能定位，‘传送’过去……”卢米安无声自语了几句，没放弃原本的猜测，尝试起激发“血皇帝”的残余气息。
而他激发亚利斯塔.图铎残余气息的目的是让“冥道人”留下的封印凸显出来。
这位来自芙兰卡他们那个世界的强者明显与“死亡”、“黑暗”、“战士”三条途径有关，而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祂可能还与疯掉的“死神”接触过，达成过一些协议，祂留下的封印说不定能让艾格斯家族的面具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
随着右手掌心的微微刺痛，冰冷腐烂感觉的泛起，卢米安眼前所见的画面骤然有了变化。
整条恰班街上，悬挂在墙上的那些布条全部失去了色彩，变得灰暗，行走于此地的人们则莫名模糊，仿佛隔了厚厚的浓雾。
但他们身上的头骨护符却异常清晰，颜色在对比之下，显得更为浓郁。
卢米安还看见那些人类颅骨黑幽幽的空洞眼窝内瞬间燃起了或苍白或暗红的火焰，它们跳跃不定，散发出了冰冷死寂的意味。
这一刻，卢米安知道自己“看见”拉克雷地区的亡灵国度了。
它与整个拉克雷地区是重叠在一起的，暗面亡灵徘徊，明处人类生活！
卢米安站在亡灵国度的边缘，没试着走入里面，隔着一定的距离寻找起“彼岸世界”存在的痕迹。
他看见达尔什湖方向的天空笼罩着一片巨大的乌云，看见有的人类颅骨漂浮在街道半空，燃烧着火焰的眼窝内浮现出了一个个小孩模样的虚影，看见高山之下的旷野似乎直接蔓延了过来，和城市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果然……卢米安顿时产生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奥赛托就在这个融合了亡灵国度的“彼岸世界”内！
有了这样的认知，卢米安脑海内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
我的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把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借给“宝剑骑士”借给节制派，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组织人手进入这个“彼岸世界”和奥赛托战斗，而我们返回特里尔躲避可能存在的危险。
转念一想，卢米安发现这样不行。
因为若只有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没有“冥道人”的封印，即使是“怨魂”戴上，也无法直接“看见”奥赛托异变过的“彼岸世界”！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沉声对隐藏在旁边的“宝剑骑士”马里奇道：
“我发现奥赛托的‘彼岸世界’了，你们先把‘圣杯二’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以怨魂的形式附到我身上，我带你们进入那个‘彼岸世界’！”
“好。”“宝剑骑士”略显虚幻的嗓音里透着点压抑不住般的喜悦和恶意。
那是针对奥赛托的。

第三十章 嚎叫
卢米安想了下，特意提醒道：
“不要忘了‘宝剑四’。”
说实在的，他都有点忽略了安东尼的存在，只是他时刻会盘算自己队友们都在做什么，该怎么配合，才不至于真的遗忘。
在“圣密隆餐厅”邀请两位“魔女”到恰班街时，卢米安是没想起安东尼，走到街上后，他才记起有这么一位队友，但他实在找不到使用了“心理学隐身”的“催眠师”，只能相信安东尼经验丰富，看到其余队友都会合在一起后，肯定能明白接下来的行动不适合分开，主动跟了上来。
不得不说，安东尼做情报贩子时养成的习惯和“心理学隐身”产生了很好的化学反应。
听到卢米安的提醒，“宝剑骑士”隔了两秒才道：
“不会忘记的。”
感觉你刚才已经忘记了……但节制派的半神应该不怎么会被安东尼的“心理学隐身”影响，不至于在把芙兰卡和简娜她们送走时真的遗忘掉安东尼……真要是这样，“催眠师”的一大死因肯定是“心理学隐身”的效果太好，以至于被队友们忘记了、忽略了……卢米安腹诽之中，他眼前的特殊“彼岸世界”突然有了异变。
达尔什湖方向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哗啦声，灰白色的水流形成了海啸般的场景，涌到了半空，本就与拉克雷城融合在一起的旷野开始占据统治地位，瞬间就越过了多处广场多条街道，将并未真正走进恰班街的卢米安纳入内部，却绕开了芙兰卡等人。
拥有着“伟大母亲”恩赐的奥赛托似乎已经发现自己暴露了。
而她的选择是利用“彼岸世界”的特质，将亵渎神子的人类和节制派的半神们暂时分开，然后依靠短暂的时间差，针对卢米安，达成想要的目的。
几乎是同时，戴着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已然转变成不死生物的卢米安感觉身体接连变“重”，内部仿佛多了一团又一团冰冷的事物。
下一秒，他看见恰班街上那些模糊的人类身影消失了，他身后的芙兰卡，简娜，路德维希，卢加诺，以及可能存在的安东尼，也都不见，像是和他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状态各异的人类颅骨们愈发鲜明，燃烧着或苍白或暗红火光的眼窝同时转向了卢米安。
恰班街的尽头，与旷野融合得更为紧密的城市边缘，一具具摇摇晃晃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走向这边。
它们有腐烂到只残余几块流脓血液的长毛牛，有裸露出森森白骨低飞而行的巨鸟，有烂肉间拉出半融化细丝的巨蟒，有多具无头骸骨组成的小山般怪物。
城内各处的人类头骨也急速涌向了恰班街，它们漂浮在半空，铺天盖地，遮蔽了苍白黯淡没有温度的“阳光”。
卢米安仿佛遭遇了某种震慑，或是作为不死生物面对了位格更高更为恐怖的同类，短暂只能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从达尔什湖方向传来了饱含痛苦的凄厉嚎叫。
那恐怖的刺耳声音如同高速旋转的钻头，直接就刺入了卢米安的灵魂，让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到卢米安找回思绪和对身体的感知，他发现自己已走到恰班街的中段，身旁是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穿着黑色马甲和白色衬衫的“宝剑骑士”马里奇。
他的周围，晶莹的寒冰将那一颗颗状态各异的人类颅骨冻结在了半空，冻结在了地上，冻结在了那一栋栋灰白色石制建筑的表面。
这梦幻的冰冻场景一直延伸到了城市边缘的旷野上。
摇摇晃晃而来的不死生物大军里，还处在腐烂状态的那些怪物，血肉啪啪掉落于地，只剩下或发黄或棕褐或森白的骨头，原本只有骨头的那部分则陷入了泥土中，表面有一滴滴不属于它们的鲜红血液溢出，另外的怨魂恶灵们，一个接一个气球般膨胀，无声爆炸开来，化作了奇异的灰尘。
卢米安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却油然产生了两个念头：
它们都被诅咒了吗？
没有血肉的骸骨竟然被诅咒到流血了？
想到这里，卢米安忍不住抬起右手，于鼻端抹了一下。
他旋即看见手背上有些许发黑的血迹。
这是来自他身体内部，早已停止流淌的血液。
刚才那女妖嚎叫里，他不仅灵魂遭受了创伤，不死生物化的身体也像被物理攻击到了一样，部分地方毛细血管开裂，让发黑的血液渗了出来。
真是恐怖啊……卢米安大概弄清楚了刚才的情况：
“奥赛托隔着很远距离喊出但有“彼岸世界”加成的女妖嚎叫下，我一下就昏迷了过去？
“而节制派的半神们抢在“彼岸世界”扩张过来前，以怨魂的形式附到了我的身上，借此被第一时间拉入了‘彼岸世界’内？然后，他们接管了我的身体，使用自身能力将汹涌而来的人类颅骨群和不死生物大军解决了？
“‘宝剑骑士’也附到了我的身上，所以现在出现在了‘彼岸世界’？”
初步想明白刚才的遭遇后，卢米安对半神的恐怖有了更为清晰更为准确的认知：
“不清楚被恩赐到序列几但肯定没有天使位格的奥赛托只是一个女妖嚎叫，我就昏迷过去，失去了战斗能力，并且花费了十秒以上的时间才醒过来……如果不是有节制派半神存在，这十秒钟的时间足够奥赛托将我杀死十次以上……
“这不是画出来的半神可以比拟的，面对真正的半神，我要是没抢占到先手，连拔出‘勇气之剑’、使用‘欲望化身’的机会都没有！
“活化影子代替我承受伤害也来不及，除非提前就预料到……”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然后，他听见“宝剑骑士”马里奇低声说道：
“奥赛托缩回去了，她应该在达尔什湖那里。
“还不清楚她有请求什么援助。”
“达尔什湖？”卢米安略感愕然地问道。
那片平静美丽圣洁的湖泊？
不过，这想想也正常，对拉克雷地区各种矿藏的开采竟然都绕开了达尔什湖，没有让它遭受一丝一毫的污染……
“宝剑骑士”观察着四周的情况，没立刻向着旷野的深处、达尔什湖方向狂奔而去。
他微微点头道：
“达尔什湖本身就有一定的特殊，和陨落的那位‘死神’存在某种联系，拉克雷地区当初能建立起这个小型的亡灵国度，也是因为有达尔什湖存在。
“当初那位原拜朗帝国的官员还动用了‘死神’教堂内存放的‘不死者’头骨，然后借助自己‘看门人’的能力，打开了通往冥界的大门，并让它固定在了‘不死者’头骨上，不至于很快就彻底关闭，始终会有一点冥界气息外溢。”
“‘不死者’的头骨？‘不死者’也会死？”卢米安本能反问道。
“宝剑骑士”开始往寒冰世界的边缘迈步。
他看了卢米安一眼道：
“‘不死者’只是‘死神’途径的序列4，被杀也会死。”
这样啊……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宝剑骑士”继续说道：
“外溢的冥界气息、‘不死者’头骨的特质和达尔什湖的特殊共同支撑起了这个亡灵的国度，让这片地区死去生物的魂灵能受到吸引，自行进入，逐渐凋亡……”
听完，卢米安愣了一下：
“你们对本地亡灵国度很清楚啊……”
“宝剑骑士”回答道：
“‘玫瑰学派’统治这里上千年，除了达尔什湖的特殊，其他早就弄清楚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卢米安脱口而出。
早点说，我应该可以早点猜出奥赛托的部分目的！
“最开始我们没有把奥赛托和亡灵国度联系在一起，相应情报也就未体现在资料上。”“宝剑骑士”解释道，“之后，你只要问了，我都做了回答，只是没有进行延伸，讲述也是一种欲望，需要节制。”
“……”卢米安忽然能体会到芙兰卡每次听见自己说“这事要从我和‘海拉’女士去‘撒玛利亚妇人泉’讲起”时的感受。
说话间，他和马里奇已来到了城市的边缘，冰冻世界和荒凉旷野的分割处。
卢米安下意识看了眼将灰白建筑包裹住的厚厚寒冰，借助镜面效应愕然发现自己的两只眼睛内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一道戴着黑色小巧软帽、穿着同色宫廷长裙，一道没有脑袋，套着花纹繁复阴邪的深色长裙。
紧接着，卢米安又发现自己的嘴巴边缘有几条长着半透明圆环的虫豸爬进爬出，而自己毫无所觉。
…………
恰班街入口处，芙兰卡和简娜等人感觉到一阵阴冷霍然来袭的同时，看见卢米安消失在了眼前。
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流情况，做出应对，就听见耳畔响起了一道带着点磁性又略显虚渺仿佛幻梦的声音：
“我先送你们回特里尔。”
芙兰卡、简娜和卢加诺等人下意识侧过身体，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外貌年轻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白色衬衫，披着黑色薄风衣，黑发绿眸，有种来自暗夜般的俊朗，双掌戴着一双红色的手套。

第三十一章 “早产”
望着那戴红色手套的年轻男子，芙兰卡谨慎问道：
“你是？”
她还不至于突然来一个陌生人就对方说什么信什么，除非被某种超凡能力影响了。
“‘圣杯二’，‘圣杯七’，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不需要再参与了。”戴着红手套的年轻男子直接喊出了芙兰卡和简娜的小阿卡那牌名称，并且自有一种长期领导大量人员的威严，让芙兰卡等人心里都隐隐有些畏惧。
准确知道我们的“塔罗会”代号……“塔罗会”的成员，“宝剑骑士”邀请来的帮手？他的打扮很像“黑夜女神”教会的“红手套”啊……芙兰卡思索之中，没发现自己的灵性直觉有给出任何预警。
她正要做出回应，那位戴着红色手套的年轻男子拿出了一张塔罗牌。
那张牌的正面描绘着满天的星辰和倾倒圣水的女神。
大阿卡那牌，“星星”！
原来是“星星”先生……芙兰卡和简娜不再犹豫，异口同声地点头说道：
“好。”
卢加诺则看得有点呆住：
为什么要拿一张牌出来？
我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暂时想不起来……
几乎是同时，安东尼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挤到了芙兰卡和简娜的身旁。
芙兰卡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我还真把你给忘了……”
“星星”先生没有多说什么，略微张开了嘴巴。
转瞬之间，芙兰卡等人就被无形的、巨大的灵体包裹在了里面，然后像乘坐热气球旅行一样进入了浓郁色块层层重叠的灵界。
…………
被晶莹寒冰覆盖住的城市边缘，戴着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的卢米安收回了视线。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两只眼睛内的模糊身影是节制派负责这次行动的半神，其中那位没有脑袋的还疑似之前见过的节制派天使，而他嘴边爬进爬出的半透明虫豸可能是节制派邀请来的帮手。
刚才那个瞬间，我身体里面到底住进来了几个人啊……卢米安腹诽之中，跟随“宝剑骑士”马里奇狂奔了起来。
他们进入了拉克雷城外面那片旷野，于苍白冰冷的“阳光”照耀下急速往达尔什湖方向而去。
——受这个“彼岸世界”的特殊影响，卢米安无法“传送”到他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也就是说，他必须通过视线锁定来完成定位，难以一下就出现于达尔什湖边缘。
跑了一段距离，他探手抓住了“宝剑骑士”的肩膀。
几乎是同时，炽白的火焰从他的体内奔涌而出，瞬间就覆盖了他整个身体。
“宝剑骑士”没有询问，轻松理解了他的意图，直接虚化自己，变成怨魂，附到了他的身上。
卢米安燃烧成了一根炽白的长枪，煊赫张扬地投射向了远处。
火焰长枪嗖地划破天空，几个起落就来到了达尔什湖边缘。
从炽白火焰长枪脱离的卢米安看见这片湖泊即使在融合了亡灵国度的“彼岸世界”内也依旧宁静澄澈，圣洁美丽。
黯淡的环境下，灰白色的水流仿佛失去了重量，或是受到高空某件事物的吸引，往上延伸出了一片巨大的水幕。
水幕前方，数不清的人类颅骨组成了一个小山般的脑袋。
那些颜色各异的头骨之中有一个最为显眼，它位于所有头骨的最上方，晶莹透明，如同水晶雕刻而成，且比正常的人类颅骨大了整整一圈。
这水晶头骨的眼窝内没有或苍白或暗红的火焰燃烧，映着一扇布满神秘花纹、异常古老的青铜色大门。
那大门敞开了一条缝隙，后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之中似乎藏着密密麻麻的、难以名状的眼睛。
它们在注视着外界，却又无法出来。
青铜大门的缝隙边缘，一只只奇形怪状、或惊悚或恶心的手掌正抓着门扉，仿佛想要挤出来却没法如愿，只能抓出一声声刺破人类耳膜般的尖锐噪音。
许许多多的亡灵和人类颅骨都被吸引到了这里，逐渐成为巨大脑袋的一部分。
那个水晶颅骨就是当初使用的“不死者”头骨？它眼窝内的青铜之门是“死神”途径序列5“看门人”打开的、通往冥界的大门？嗯，序列5没法维持冥界之门超过一定时间，只能借助“不死者”头骨和达尔什湖的特殊来固定……问题是，“巫王”奥赛托去哪里了？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看见组成半空中那个小山般脑袋的无数人类颅骨张合着白森森的牙齿，嗓音各有不同地齐声说道：
“你们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就让这里毁灭，看看你们之中有几个能在这个‘彼岸世界’破灭的灾难里活下来！
“而我，已经借助提前的布置，放弃这里，离开了拉克雷地区！
“哈哈哈，哈哈哈！”
人类颅骨们或尖锐或嘶哑或苍老或低沉的笑声里，卢米安感觉高空那片巨大的阴影一下沉降往自己的头顶，而脚下的大地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缝隙，那些缝隙越裂越深，隐约透出了深沉虚无的黑暗。
包括水晶头骨在内的所有颅骨同样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痕，似乎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粉碎。
这时，卢米安感觉体内的阴冷少了一团，而所有头骨的碎裂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外在力量暂时阻止了。
这也让“彼岸世界”坍塌毁灭的进程出现了停滞，虽然没有逆转，但不至于立刻就会发生。
“这是节制派半神或者他们邀请来的帮手使用了自身的能力？奥赛托好像真的逃走了，她用女妖嚎叫试探了一下后，就果断放弃这个明显强于其他‘夫人’的‘彼岸世界’，利用预先准备好的布置和这里的特殊，抢在节制派的人动手前逃离了……”看到眼前这一幕，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的想法。
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嗓音：
“不要只听奥赛托自己是怎么说的。
“根据我的经验，凡是在逃走之前留下这么多话的，不是已经疯掉，就是想借此掩盖一些事情。
“奥赛托确实是在我们锁定她前就果断逃离了这里，也确实打算毁掉这个‘彼岸世界’，但她为什么要把这些目的告诉我们？纯粹宣泄情绪吗？
“这是一个原因，但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她想让我们将注意力放在这个‘彼岸世界’的坍塌毁灭上，忽略掉其他。”
卢米安不是没在奥赛托借助那些人类颅骨留下宣言式话语后产生一定的怀疑，但“玫瑰学派”纵欲派有类似表现也挺正常的。
习惯了放纵的人总是会急于展露自身的情绪。
那苍老的声音最后说道：
“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这话音刚落，卢米安就看见那一条条有半透明圆环的虫豸飞了出来。
突然，周围的一切都放缓了。
卢米安眼前所见的一切蒙上了灰白色的淡雾，变得异常虚幻。
紧接着，虚幻“幕布”上映出的所有事物都开始倒退，那些人类颅骨不再有无数细小的裂痕，大地重新归于平整，浓郁的阴影回到了高空。
这不是时间在倒流，而是最近的历史、过去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显现了出来。
卢米安随即看见了一对能遮蔽天空的褐色翅膀，当前的阴影就是它遗留下来的。
这每片羽毛都大如人类脑袋的翅膀中间是一道裸露出腹部的女性身影。
那女性美得如同夜晚的月亮，脸上洋溢着母亲的光辉，但双手双脚皆是弯起，长出了闪烁寒光的锋利指甲。
这正是“巫王”奥赛托。
看到过她男性时模样的卢米安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轮廓线条更加柔和了，她的五官细节更加精致了。
而她的肚子高高鼓起，表面撑出了黑色的血管，撑得只剩薄薄一层，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是正在融合的大量鸟爪怪婴。
这……她把那些尸体生的鸟爪婴儿都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这是在孕育什么怪物？难怪没法利用血脉联系找到鸟爪怪婴，只能在一定距离下间接感应到……卢米安恍然大悟的同时，过去场景中的奥赛托将双手探向了自己的肚子。
刺啦的声音里，她的腹部被血淋淋撕开了。
奥赛托强行掏出了一个比路德维希的体型稍小一点的婴儿，那婴儿皮肤苍白，血肉腐烂，表面残留着四五个脑袋和七八个鸟爪，体表覆盖着一层纯净清澈像是来自达尔什湖的水膜。
奥赛托痛苦地嚎叫出声，将那个婴儿丢向了水晶头骨的眼窝处。
那腐烂的多头婴儿明明比头骨的眼窝和眼窝内的青铜之门都要大很多，却奇异地越变越小，最终挤过了只能伸出一只手掌的缝隙，消失在了门后的无垠黑暗里。
奥赛托的深层次目的是把那个怪婴送入冥界，以此让某件可怕的事情成为现实？现在，她被迫早产了？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发现体内的冰冷全部消失了。
戴着黑色小巧软帽的女性身影和穿着衬衫马甲的“宝剑骑士”同时出现在了水晶头骨的前方。
但他们似乎无法通过“青铜之门”裂开的那道缝隙，在尝试着将门打开得更多一点。
冥界……戴着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的卢米安心中一动，趁着当前“彼岸世界”的坍塌被节制派半神拖延住的机会，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到了水晶颅骨的面前。
他的眼中，那青铜之门骤然变得异常高大。
他伸出了双手，按在了青铜之门两侧。
虚幻而沉闷的扎扎声随之响起，那青铜之门打开得更多了。
卢米安旋即感受到了恐怖的吸力，刷地就身不由己挤过门缝，投向了黑暗的深处。
他的体内又多了两团阴冷。

第三十二章 冥界
随着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水晶颅骨前，那些本就出现无数裂纹的人类头骨一下失去了支撑。
它们轰然破碎，连带着高空的阴影落下，长满荒草的旷野裂成一块又一块。
奥赛托的“彼岸世界”向着同样开裂的水晶颅骨坍塌而去，所有位于这里的事物皆是无声变成了粉尘。
亡灵消散了，光线泯灭了，虚无的黑暗将一切都吞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点柔和的光线在这绝对的幽黑里亮了起来，照出了一片荒芜的、黯淡的、苍白的、近乎凝固的荒野。
荒野的正中间是那片圣洁澄静的达尔什湖。
套着阴沉黑裙、提着四个脑袋的无头女士飞快勾勒于湖水旁边，静静注视着那没有丝毫波澜的透明水面。
…………
刚被动通过青铜大门，卢米安就感觉自己被无数只眼睛望了过来，身体因此而愈发冰凉，变得麻痹。
与此同时，一条条手臂不知从哪里伸了过来，抓向了他的头部、脖子、胸腹和双腿。
它们有的皮肤黯淡，长着白森森的牙齿，有的血肉腐烂到掉落，溃口处缓慢蠕动着同样高度腐烂的虫豸，有的没有了皮肤，有的只剩下虚幻灵体……
它们的共同点是皆带来了能让灵魂冻结的寒冷。
卢米安脸上那张涂着或白或黑油彩的黄金面具浮起了微弱而纯净的光芒，那些试图伸过来的手臂先是停止，然后缩了回去。
于黑暗深处注视他的那些眼睛也收回了视线。
卢米安找回了思绪，找回了对身体的感知。
他发现下方有一个看不见底部也没有边际的幽邃深坑。
深坑的边缘由一层层模糊的世界组成，它们环绕着深坑，不断往下，直至视线的尽头。
这些模糊的世界错乱地叠在一起，卢米安看不清楚里面具体有什么，只知道它们每一个都比星星高原更为广袤，而之前望过来的视线全部源于深坑的底部，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卢米安猛然下坠，只是眨眼的工夫就落入了其中一个模糊世界。
他神奇地站在了一片裸露出灰白岩石的荒野上，周围堆叠着一具具白森森的骸骨，它们密密麻麻，延伸向了不同的远处。
此时此刻，这些骸骨都静止着，仿佛沉睡在了时光里。
这就是冥界？不知道“脓肿断手”那部分身体在哪里？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无声自语了起来。
就是发现这属于进入冥界的机会，他才主动帮忙，利用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和“冥道人”的封印推开了水晶头骨内的青铜之门。
现在的问题在于，冥界比他预想得浩瀚很多，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同样的，奥赛托送进来的腐烂婴儿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想做什么。
也许可以依靠我和“脓肿断手”签订的契约来寻找，它和它身体其余部位本质上是一体的，是存在神秘学联系的，我和它签订的契约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于和它身体其余部位签的……卢米安迅速有了思路，用冰冷嘶哑的嗓音道：
“‘宝剑骑士’，你们也进来了吗？”
“是的。”“宝剑骑士”马里奇的声音变得虚渺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一位同伴也进来了。”
卢米安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不出来？
“你们现在是怨魂状态，不用担心在冥界瞬间死去。”
都算是不死生物了，还怕什么冥界的特殊？
“宝剑骑士”回应道：
“但我们本质上还是活着的生物，如果以怨魂状态在冥界待久了，将没办法变回人类，永远以怨魂恶灵的形式存在。
“而借助你的身体，我们可以暂时不受冥界的影响，关键时候再出来。”
“这样啊……”卢米安抬头望了眼苍白黯淡的天空，“我也没法戴这张艾格斯家族的面具太久，我们大概只有三个小时。”
说话间，卢米安尝试起激发而不使用右肩的黑色印记，那是来自“脓肿断手”的“灵界穿梭”。
借助这印记，他隐隐感觉到右侧荒野的尽头有什么事物在呼唤自己。
那就是“脓肿断手”在冥界的那部分身体？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看见前方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容貌非常精致但脸色异常苍白的年轻女子，她眼眸蔚蓝而幽邃，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淡金的长发扎成了略显严肃的发髻，上面戴着一顶垂着细格黑纱的软帽，身上穿着繁复精致的黑色哥特式宫廷长裙。
这就是之前附在我身上的节制派半神？卢米安回忆起了自己借助晶莹寒冰看见的两道模糊身影。
其中一道和眼前的女士完全一致！
那节制派的半神漂浮在半空，缓慢地转了一圈，然后指着一个方向，冲着卢米安点了下头。
她指的地方正是右侧荒野的尽头。
“您的意思是奥赛托早产的腐烂孩子大概在那边？”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戴着黑色软帽的女士轻轻颔首，表示肯定。
她随即消失在了半空，而卢米安感觉体内又多了一团冰冷。
都在那个方向啊……巧合？不，不是巧合，更可能是那个方向有什么事物将它们吸引了过去……卢米安侧过身体，立刻就要“传送”到视线的边缘。
他的身影刚变得透明，突然就被不知从哪里而来的一只只苍白手掌按在了体表，抓住了手臂。
卢米安又体验到了浑身麻痹的感觉，灵魂都似乎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这一次，黄金面具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没有发挥作用。
卢米安试图燃起炽白的火焰，驱散寒冷、僵硬与麻痹，可整个人都被无形的恐怖压制着，瑟瑟发抖，难以做出有效的应对。
等到他恢复清醒和理智，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但周围区域的白森森骸骨全部站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环绕着他，仿佛在保护他。
与此同时，卢米安听见了“宝剑骑士”马里奇的声音：
“你戴上艾格斯家族的面具，变成纯粹的不死生物后，也会具备不死生物的全部特质，而其中一个特质是，会被‘死神’途径的高位者压制，难以产生反抗的想法，身心都愿意接受奴役。
“相比较而言，我们这些不算纯粹、可以自由切换状态的‘怨魂’受到的影响会低很多。”
这就是我刚才无法反抗的原因？不知道“勇气之剑”能不能抵消这种影响，理论上应该可以……卢米安恍然大悟道：
“刚才是你们救了我？”
“宝剑骑士”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醒起卢米安：
“目前看来，在冥界可以‘传送’但不能‘传送’，那似乎被视为是对‘死神’的亵渎，会招惹来冥界的惩罚。”
根据“魔术师”女士提到的神秘学知识，冥界是来自灵界的，可以“传送”很正常，但“传送”就算亵渎“死神”也太，太等级森严了吧？这倒是符合“死神”途径高位者对低序列者的压制……卢米安考虑了几秒，略微弯下了腰背。
一道炽白煊赫的火焰长枪顿时飞射而出，照亮了苍白黯淡的半空，投向了荒野的尽头。
炽白带红轨迹一寸寸消失间，卢米安化身的火焰长枪连续投出，以当前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赶着路。
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荒野有个往下的角度，他和“宝剑骑士”、节制派半神的目的地就在“山坡”的底部。
过了一阵，炽白的火光向着四周飞散而去，卢米安穿着件厚夹克的身影落向了地面。
他的前方有一条宽阔到看不见对面的虚幻幽黑河流。
河流从天的边际而来，流向天的尽头，无声无息，异常安静。
“这就是冥河？”卢米安询问起体内的节制派半神。
回答他的依然是“宝剑骑士”马里奇：
“应该是，它贯通了冥界每一层，越过它就相当于进入了冥界深处。
“你刚才要是不停止，飞到了它的上方，会直接坠入河中，没人能把你救上来。”
还好刚才的“传送”遭遇给我提了醒，遇到可能有问题的环境先停一下……卢米安左右各望了一眼，看见了荒野上开满一朵朵枯萎血花，而血花之中藏着许许多多的尸体、骸骨、幽影。
“该怎么过河？”卢米安感觉到“脓肿断手”失去的一部分身体在冥河的那面。
他话音刚落，“宝剑骑士”还未做出回答，幽黑虚幻的河流上就突兀出现了一条破破烂烂异常阴沉的漆黑小船。
小船上站着一道挂有许多碎片的身影，它划着长长的船桨，让小船行驶到了卢米安侧前方，停在了河流的边缘。
卢米安凝神望去，看见“船夫”是一具高度腐烂的男性尸体，它身体多处裸露着，眼睛仿佛被人挖去，只留下缠绕着一根根粗大血管、流淌着发黄脓液的空洞。
“坐这条船过去？”卢米安压着嗓音问起体内的节制派成员。
“宝剑骑士”马里奇声音飘渺但略显凝重地回答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你要小心‘船夫’，冥界发生过异变，它可能也存在问题。”

第三十三章 摆渡人
卢米安点了点头，右手自然垂下，落到了“旅者的行囊”上。
他随即走至那条破破烂烂的阴沉小船旁，看见高度腐烂的船夫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仿佛在示意他赶紧上船。
“可以载我渡过冥河吗？”卢米安“礼貌”地用都坦语问道。
他觉得既然曾经的“死神”是南大陆的，那在冥界说都坦语应该比较容易被“各方”接受。
毕竟这种死亡气息浓郁到宛若实质，活人连一秒钟都无法坚持的环境下使用古赫密斯语等能够撬动自然力量的神秘学语言，很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冥河”这个单词也许会让卢米安与眼前这条幽黑虚幻的河流产生紧密联系，被它掀起巨浪，直接卷入进去。
眼睛空洞内布满粗大血管和发黄脓液的“船夫”漠然地面朝那条宽阔到看不见对岸的河流，一动不动。
他似乎在用行动回答卢米安：
你为什么要和一个死尸交流？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也没法发出声音。
“用普通的语言看来不行啊……听说‘死神’途径有一门‘亡者之语’，可惜我不会……”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两句，边让眼眸染上银白带黑的颜色，边缓慢走上了破破烂烂的阴沉小船。
他的“灾祸之眼”里，“船夫”命运一片纯黑，死寂虚无，已没有任何变化。
“这代表不管‘船夫’如何挣扎，它都无法改变自身的死尸状态，唯一的结局就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凋亡，连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不见？
“可这不表示“船夫”在凋亡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法做，它的行动依旧能影响他人的命运，这包括我，也包括其他不死生物，从这个角度看，“船夫”，或者说被唤起的不死生物应该还有命运才对，只是结局无法改变……
“它们确实有命运，但我目前位格不够，还看不到？嗯，有可能，毕竟物品也会有命运，但我现在看不到……
“还可能是，亡者的命运需要和他人互动才能在他人的命运里体现出来……”
或许是自身也暂时变成了不死生物，所以卢米安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冥界这些“居民”的命运。
以他目前掌握的神秘学知识，他无法给命运做出准确的定义，也不知道那条水银色的命运长河究竟包容了多少东西，有没有当前自己还看不到的暗面或隐藏部分。
他觉得应该是有的，这来源于几个很简单的疑问：
难道我戴上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变成不死生物后，之前还存在的、对应我自己的命运之河就消失不见了，就一片纯黑一片虚无呢？
等到我摘下面具，命运长河又会瞬间回归？
这当命运长河是什么，被我们任意驱使的玩物吗？
虽然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是死神制成的，但并未蕴含非凡特性，只是位格较高，不至于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就能玩弄命运长河！
“之后有机会找‘怪物’途径的非凡者观察下我的命运，看看戴上黄金面具之前和之后的变化……
“呃……算了，除非找到半神层次的‘怪物’途径非凡者，否则只会害了他们，我只有‘愚者’先生封印、虚假天使位格、‘血皇帝’残余气息的时候，派洛斯港巡查队的‘机器’科洛博就已经不敢看我了，认为那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危险，现在我又多了‘冥道人’的封印、欧弥贝拉的血脉……”
卢米安站至破烂小船的中间位置，让黄金面具遮掩下的两只眼睛变成了铁黑之色。
他想预先观察好“船夫”的弱点，为可能发生的意外做足准备。
这时，高度腐烂的“船夫”活动起船桨，让阴沉的小船向着虚幻幽黑河流的另外一面缓慢驶去。
它的身上全是阴沉的黑色，卢米安找了半天都没发现代表弱点的惨白。
当然，这些黑色也意味着“船夫”完全被阳光和闪电克制。
下一秒，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宝剑骑士”马里奇的声音：
“它的弱点可能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什么叫不在这里？弱点还能和本人分离吗？卢米安心中刚涌现出强烈的疑惑，就想起了姐姐曾经讲过的几个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一种名为巫妖的怪物会制作护符匣，将它藏在受到重重保护的隐秘之处，只要护符匣不被发现并摧毁，巫妖就不会真正死去，这就相当于致命弱点和本人分离了。
而在二十二条神之途径里，有类似之事不算太令人惊讶。
“宝剑骑士”继续说道：
“你之前是不是在尝试观察它的命运？
“它位格不低，这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位格不低？卢米安望了身上挂着破烂衣物碎片，血肉高度腐烂的“船夫”一眼，实在看不出对方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不过，既然能在代表死亡的冥河上摆渡，不沉入河中，那就说明肯定是有极大特殊的。
卢米安收回视线，密切注意着“船夫”的一举一动，耐心等待着阴沉小船渡过冥河，抵达对岸。
破破烂烂的小船以一副快要彻底散架的姿态缓慢摇动着，不知用了多久才来到冥河的中间。
突然，高度腐烂的“船夫”提起了长长的船桨，将身体转向了卢米安。
阴沉小船停滞下来的同时，“船夫”的嘴巴瞬间张开，那一直裂向了腐烂的胸部、裂向了被挖掉的肚脐，裂向了胯部。
“船夫”的身体就像一件衣服被解开了全部的扣子，往着两侧竭力伸展开来，它的胸腔和腹腔内没有发黑的内脏，也没有属于自身的骨头，装着一堆半融化半腐烂的断手断脚。
卢米安又一次感受到了让自己身心皆是颤栗，不敢产生任何反抗念头的恐惧。
早有准备的他艰难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他握住了“旅者行囊”内的“勇气之剑”，握住了这把铁黑色直剑的剑柄。
勇气迅速布满了卢米安的全身，让他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一个负责摆渡的“船夫”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是“死神”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要劈祂一剑！
卢米安抽出了燃烧起炽白带青火焰的直剑，猛地劈向了正张开皮膜，扑向自己的“船夫”。
噗的声音里，“勇气之剑”劈开了“船夫”肚子里那堆半融化的手脚，劈到了胸腔后面那层腐烂至到处都是破洞的皮肤上。
但这把直剑却没能将那看起来异常脆弱的腐烂皮肤从中剖开。
卢米安正要劈出第二剑，附带巨大的爆炸，“船夫”猛地缩了回去，缓慢将打开的胸腔和腹腔关上。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宝剑骑士”的声音：
“停止。
“我们已经控制住它了。”
“那正好趁机干掉它！”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他和“宝剑骑士”之间用的是因蒂斯语交流。
“宝剑骑士”沉默了一秒道：
“我知道，你不怕它，可以杀死它，但它要是死了，我们就没法渡过冥河了。”
见卢米安平静了一点，“宝剑骑士”又补充道：
“而且你杀死它也得不到非凡特性，它只是真正‘摆渡人’的皮，它看起来一直在吃别的尸体，似乎想要重新获得身体却始终没能成功。”
卢米安接受了“宝剑骑士”的解释。
有勇气不等于听不进别人的话语，只是会选择性忽略危险警告。
他随即将“勇气之剑”放回了“旅者行囊”内那堆普通直剑里。
这一次，他没再感觉后怕，因为这就是他使用“勇气之剑”想要达成的目的，他唯一觉得恐惧的是：
“一位半神的皮被剥下来了？
“冥界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
卢米安看见“船夫”缓慢地、挣扎地将裂开的胸前皮肤和腐烂血肉捏合在了一起，就像在扣扣子。
紧接着，“船夫”将长长的、发黑的、腐朽的船桨插入了虚幻幽黑的冥河内，速率更为缓慢仿佛在对抗什么地拨动起来。
节制派那位半神附到了“船夫”身上，强行控制住了它，让它继续划船？看起来，这种控制受到了很强烈的抵挡……卢米安时刻准备着再次抽出“勇气之剑”，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阴沉小船摇摇晃晃向着冥河对岸驶去的过程中，卢米安闲着也是闲着，开口询问起“宝剑骑士”：
“我之前看见整个冥界是一层层环绕往下的状态，渡过冥河应该只是抵达了这层世界的另外那面，你刚才为什么说是相当于进入了冥界深处？”
“宝剑骑士”简单回答道：
“冥界的地理情况并不能完全参考现实世界。
“据艾格斯家族诸多笔记记载，进入冥界深处有两种方式，一是沿着环绕冥河的、用来惩罚罪人的世界一层层往下，最终抵达‘死神’眷者们居住的国度，二是渡过冥河，直接进入。”
这样啊……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也就是说，我们的目的地是曾经居住着‘死神’眷者的国度？”
“宝剑骑士”沉默了一秒道：
“‘死神’的宫殿应该也在那里。”
曾经那位“死神”的宫殿？卢米安听得眼皮一跳。
他和“宝剑骑士”时而沉默时而交流中，冥河另外一侧的边界终于显现了出来。

第三十四章 残缺的尸体
和卢米安等人之前经过的裸露出灰白色岩石的荒野不同，冥河这一侧泥土深黑，没有枯萎的血色花朵，也没有白森森的骸骨和腐烂的尸体。
高空也不再被苍白、黯淡、缺乏温度的“阳光”照亮，浓郁的黑暗统治了这个看不见边际的世界。
黑暗的深处，一团团苍白染绿的火焰静静悬浮于半空，彼此分隔得很远，仿佛在充当着路灯。
借助距离最近的那团苍白火焰的照耀，卢米安飞快从阴沉的小船上跳到了岸边。
双脚踩到实地后，他一颗心安稳了不少，同时感觉随着自身渡过冥河，不死生物化的躯体死亡气息更加浓郁和明显了，被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严密保护着的精神和意识也有了少许寒意。
紧接着，他体内多了一团阴森的冰冷，而高度腐烂状态的“船夫”则空洞着双眼，重新将长长的船桨插入了冥河水流中。
它没再袭击卢米安。
它似乎不会袭击岸上的目标。
看着逐渐远离岸边的阴沉小船和背对着自己的“船夫”，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不把它干掉？
“作为有不低位格的腐烂人皮，它和你的信使很配啊。”
这指的是“宝剑骑士”的信使“二分之一仙女”，那是一个失去了外面二分之一身体的灵界生物，也就是说，她正好缺张人皮，而“船夫”是“死神”途径半神剥下来的人皮。
“宝剑骑士”沉默了几秒，让声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耳畔：
“她缺的只是她自己的人皮。”
这回答克制简洁，卢米安却仿佛听到“宝剑骑士”在怒吼：
不要随便找张人皮就让我的信使披上去！
“宝剑骑士”停顿了一秒又继续说道：
“等一下也许还要返回冥河对面，而我们不知道冥河之上还剩几个‘摆渡人’。”
还需要返回冥河对面？卢米安这才考虑起一个非常严肃非常重要的问题：
“等解决了奥赛托的孩子，我们该怎么离开冥界？”
这显然是无法靠“传送”来解决的。
“我们在外界的同伴应该会寻找‘死神’途径的序列5‘看门人’或者相应的半神帮忙，而这也许需要我们返回之前所在的冥界外围区域，这样才能看见那扇青铜色的冥界之门。”
卢米安点了下头，依循着右肩黑色印记带来的模糊感应，往前迈开了步伐。
他没问“宝剑骑士”和那位节制派半神自己走的方向是否偏离了寻找奥赛托那个孩子的道路。
如果错了，他们会提醒的。
走到最近的那团苍白火焰前，卢米安才发现这真的是路灯。
它由黄金打造而成，整体呈双手被绑在身后的跪姿人形，脑袋仰起，胸腹反曲。
漆黑邪异的灯芯从人形雕像的嘴巴里伸了出来，表面裹着一层淡黄色的半透明油脂，苍白的火焰静静燃烧着，仿佛已经燃烧了上千年而没有一点熄灭的征兆。
从这处人形路灯开始，地面多了一块块深黑的、碎裂的石板。
卢米安已经能够想象出当初通往“死神”宫殿的道路是多么的庄严和肃穆。
他沿着不知为什么裂开和粉碎的石板之路，于一尊尊黄金铸成的、彼此分隔很远的人形路灯照耀下，快速但谨慎地往黑暗的深处，疑似藏着“脓肿断手”那部分身体的地方走去。
这条路同样呈现一种斜斜往下的态势。
卢米安由此想起了之前住过的奥雷拉酒店，想起了“死神”后裔伊维利斯塔说的那些话语——许多人相信真正的地狱和死亡的本源在地底深处，所以要不断往下，不断深入地底。
这在冥界也有体现啊……走了一阵的卢米安忽然抬手，捏了一团巨大的、炽白的火焰出来。
明亮的光辉迅速驱散了更远处的黑暗，让卢米安看清楚了附近的情况：
一栋栋陵寝式的建筑或彻底坍塌，或垮了一半，死寂安静，没有骸骨和尸体。
这些建筑颜色各异，不只黑色，还有苍白、金黄、暗红、阴绿等不同涂装。
“曾经，‘死神’的眷者就住在这些房屋内？”卢米安询问起对南大陆历史和冥界传说颇为了解的“宝剑骑士”。
“宝剑骑士”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不知道。”
他随即补充了一句：
“只有找到在‘死神’陨落前进出过冥界的生物才能确定。”
“好吧……”卢米安没再多问，走得更快了一点。
这是因为他感觉到“脓肿断手”的部分身体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的右手又放入了“旅者的行囊”，随时预备着抽出“勇气之剑”。
至于“恶魔低语”戒指，他目前没打算戴上，他不觉得变成不死生物后就能免疫那件封印物让恶意张扬的负面效果。
不死生物也是会有恶意的！
要知道，怨魂和恶灵等不死生物就是以本身执念和残留恶意为核心形成的。
而且，卢米安的精神和意识还受到了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的保护，处在活着的状态。
小跑了一阵，靠着人形路灯的苍白火焰和头顶的炽白光团，卢米安发现了一座位于碎裂石板侧面的宏伟建筑。
那疑似教堂，通体漆黑，足有五六十米高，但上半截已然垮塌了下来，砸入了下面部分。
卢米安凝聚精神，侧耳倾听了一下，听见那座宏伟但残破的教堂传出微不可闻的奇异声音。
那就像是有谁在用没开锋的刀剑切割人体，锯着骨头，让听到的人有些感同身受，牙齿发酸。
“我另外有件事情需要到这座教堂内解决一下。”卢米安这才把自己的意图告知“宝剑骑士”和节制派半神。
他接着又语气坚定地补充道：
“应该会很快。”
他记得“魔术师”女士说过，“脓肿断手”本身的危险性要在它身体各部位集齐之后才会呈现，而当前它还有两部分在“流放之城”摩罗拉，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敌人也许是制造刚才那声音的不死生物。
“好。”“宝剑骑士”没有问是什么事情。
“谢谢。”卢米安诚恳回应道。
“宝剑骑士”和那位节制派半神没有反对，也未脱离他的身体，就说明他们默许了等下会提供必要的帮助。
卢米安熄灭了悬浮在头顶的炽白火团，以免刺激到残破教堂内的不死生物。
他化身为阴影，融入苍白火焰没有照亮的区域，无声无息潜入了上半截整体垮塌，砸入内部的那栋建筑。
卢米安从阴影里看见了扎入地面的石柱，看见了摔成碎片的穹顶，看见了只剩半截的鸟型雕像。
于废墟里绕行了一阵后，卢米安眼前突然一亮。
前方还剩十米高的断壁残垣上，插着几根燃烧着苍白带绿火焰的骨头火把，高处的浓郁黑暗穿过穹顶垮塌产生的巨大空洞流淌而来，被这不算明亮的光芒挡在了外面。
白骨火把下方摆放着一张灰白色石头制成的长桌，上面躺着割掉了脑袋竖着剖开的半幅尸体。
那尸体没穿衣物，浑身青黑，腐烂到肿胀，到处都流着发黄带红的脓液。
它看起来比正常人大了不少，不知是身前属于半巨人，还是死后腐烂气体撑出来的。
卢米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脓肿断手”的躯体！
它属于左侧那半，带着一只手和一只脚。
“脓肿断手”的尸体前，侧对卢米安站着一道庞大的身影。
那身影足有四米高，皮肤漆黑，蚀刻着大量邪异的花纹，但它们大部分都已经腐烂，血肉或早就脱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或呈现半融化的粘稠状态。
此时，这身影弯着腰背，拿着一根更加巨大的、不知来自于谁的苍白腿骨，正缓慢切割着“脓肿断手”的半边尸体。
卢米安看见这身影脑袋上长着两根弯曲的、破破烂烂的漆黑山羊角，侧面长相就像是人类的脸孔与山羊的面部融合在了一起，越看越是恐怖。
“恶魔”途径非凡者死后变成的不死生物？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那个山羊脸的巨人切割下了一块青黑色的腐烂血肉，将它塞入口中，啃咬了起来，淡黄的脓液因此而飞溅。
“脓肿断手”那半截尸体上，腐烂的血肉蠕动滋长起来，填补着切割制造的创口。
一个吃一个长？卢米安正在琢磨带走“脓肿断手”尸体的方案，那恶魔模样的不死生物忽然转了过来，望向他躲藏的那处阴影，用空荡腐朽的嗓音说出了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虽然听不懂，但卢米安却感觉自己的血肉奇异跳动，被逼脱离了阴影生物状态，重新变回了戴着黄金面具的不死生物模样。
不过，那山羊脸的腐烂恶魔并没有趁机攻击他。
过了两秒，“宝剑骑士”的声音传入了卢米安的耳朵：
“它在问：
“你需要肉吗？”
需要肉吗？卢米安先是愣住，继而庆幸起自己有翻译。
望着那个恶魔模样、弯着腰背的巨大不死生物，卢米安突然产生了一个莫名的想法：
这算不算是和魔鬼做交易？
我之前使用“权力者暗箱”的后遗症终于来了？

第三十五章 蛋
一时之间，卢米安竟不知“权力者暗箱”这源于“掮客”途径的非凡物品究竟算不算有负面效果。
说有吧，“遭遇一场来自魔鬼等邪恶生物的交易”在某种程度上竟然阻止了可能发生的战斗，要是没这个“负面效果”，卢米安怀疑自己被羊脸魔鬼发现的瞬间就会遭遇攻击，而不是被询问是否需要肉，这仿佛是“阴影商人”能降低危险生物、神秘存在恶意的一种体现。
可要是说这不算“负面效果”，那又肯定不对，和魔鬼的交易绝对不会简单和轻松，甚至会非常危险，哪怕那个魔鬼已经死去。
卢米安斟酌了几秒，指着摆放在灰白色石头长桌上的“脓肿断手”半边身体道：
“我想要全部，需要付出什么？”
他打算先看一看交易的难度，要是不行，就请节制派的半神帮忙，共同对付这个腐烂的羊脸魔鬼，将它干掉！
“遭遇一场来自魔鬼等邪恶生物的交易”不等于必须和魔鬼等邪恶生物达成交易！
卢米安话音刚落，就感觉身体变得僵硬，体内的冰冷扩散了开来。
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没去阻止，也未挣扎，然后发现自己的嘴巴主动张合，用死去的声带发出了砂布摩擦粗糙金属的嗓音。
那用不知名的语言将卢米安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而每一个单词都让卢米安心惊肉跳，觉得它们似乎在刺向自己的灵体。
弯着腰背、长着羊脸、皮肤漆黑的腐烂魔鬼回以同样的语言，空洞的声音滚滚回荡。
这其中的某个单词让卢米安的灵体和身躯都仿佛被一只巨手握住了一样。
要不是他本来就处于“死亡”状态，又有着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的保护，仅是这样的交流就会让他遭受重创。
很快，“宝剑骑士”马里奇虚渺的嗓音响在了他的脑海内：
“我要法布提死！”
法布提？恶魔君王法布提，拿波瑞狄斯利的本体？交易的内容是让我去杀死一位古神？卢米安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巨大的羊脸魔鬼，用重新拿回控制权的嘴巴说道：
“那是古神，我办不到。
“换一个条件。”
要是羊脸魔鬼不愿意换，那就不用换了！
面对不了古神，还干不掉你吗？
也就是欠下请一位半神出手的人情而已！
之后再慢慢偿还！
不知是“宝剑骑士”，还是那位节制派半神，又控制住了卢米安的身体，将他的话语翻译成了羊脸魔鬼能够听懂的语言。
这同样给卢米安带来了一些奇异的感受。
羊脸魔鬼本来应该有四五米高，但因为腰背一直弯着，看起来也就三米出头，此时，它沉默了一阵，空洞低沉地说道：
“我要那颗蛋。”
蛋？卢米安疑惑自语起来。
他能够直接听懂是因为“宝剑骑士”已经同步做了翻译。
“那颗蛋在哪里？”卢米安提出了问题。
等到他体内的某位节制派成员控制住他的嘴巴完成了转述，腐烂的羊脸魔鬼让手中的巨大腿骨垂落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在宫殿。”羊脸魔鬼回答得很简单。
这也让“宝剑骑士”的翻译工作变得更为轻松。
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死神’的宫殿？”
曾经的神灵居所会不会非常危险？
羊脸魔鬼两颗流着血水和脓液的黯淡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对。”
“死神”宫殿内的一颗蛋……卢米安犹豫着是同意交易还是直接抢。
他一边环顾起四周，一边进一步问道：
“那颗蛋长什么样子？”
等待节制派成员翻译的过程中，卢米安发现插入地面的半截石柱旁倒着一具破碎到只剩部分躯体的雕像。
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一具鸟类雕像，羽毛仿佛由神秘的花纹织成，苍白而黯淡。
鸟类雕像……卢米安心中一动，将这和羊脸魔鬼要的蛋联系在了一起。
等到翻译完成，嘴巴回归，他又补充道：
“鸟蛋？”
过了十几秒，羊脸魔鬼拖着那根苍白腿骨往前走了两步，后者与地面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羊脸魔鬼缓慢又断续地说道：
“是的。
“它很大。
“黑色，火焰里。”
真的是鸟蛋啊，而且明显是来自不正常母体的鸟蛋……鸟……卢米安突然又联想起了自己等人正在追踪的奥赛托那个早产孩子，联想起了“女妖”们全力以赴时的状态：
那很像鸟，有爪和羽翼！
虽然那看起来和这个鸟类雕像有明显区别，但至少都是鸟……而且，既然“死神”宫殿内有一颗不正常的鸟蛋，那就代表曾经存在母体，存在神秘学意义上的母亲，“母亲”……卢米安隐隐约约把握到了奥赛托孕育那么一个死尸婴儿并把它丢入冥界的原因。
她的目的也是那颗蛋，想借助那颗蛋对冥界做点什么？
不管是将拉克雷地区的亡灵国度融入自己的“彼岸世界”，还是举行让尸体怀孕并生下孩子的仪式，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嘶，她难道想把冥界和自己的“彼岸世界”融合？
这也太有野心了吧？
这可是真神的遗留，曾经的神国！
但要是奥赛托真的成功了，那“伟大母亲”岂不是能直接降临？
就算她暂时还做不到完全融合冥界，只是埋下了一粒种子，对我们世界来说，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卢米安立刻又问起羊脸魔鬼：
“你有看见长着鸟爪的巨大婴儿吗？”
腐烂的羊脸魔鬼望着卢米安，未做回答，也不知是它没有见过，还是“掮客”途径的影响只限于交易本身。
卢米安默然了几秒道：
“成交！”
羊脸魔鬼微不可见地动了下脑袋，转过身体，拖着苍白的腿骨，一步步走回了摆放着“脓肿断手”半片身体的灰白色石桌旁。
卢米安则压着嗓音，将自己刚才想到的那些告诉了“宝剑骑士”和节制派半神。
“宝剑骑士”马里奇迅速做出了回应：
“我们现在就去‘死神’的宫殿。”
似乎是怕卢米安畏惧，“宝剑骑士”又补充道：
“你戴着艾格斯家族的面具，冥界许多危险会自动绕开你，我们需要担心的只有类似于‘船夫’那种异变过的怪物，而如果奥赛托的怪物孩子能够靠近‘死神’的宫殿，靠近那颗鸟蛋，那我们应该也可以，早产的它就算加上奥赛托‘遗传’给它的恩赐力量，也顶多相当于序列4。”
见“宝剑骑士”难得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卢米安琢磨着说道：
“它的存在状态和降生仪式都很特殊，或许能部分利用冥界的力量，即使因为早产，还达不到天使位格，也得把它当成在对应环境下有序列3实力的半神看待。”
毕竟那是借助达尔什湖，通过“彼岸世界”和亡灵国度融合降生的婴儿，并且这婴儿还经历了尸中孕育，死后出生，又回归本体，融合变异的过程。
它绝对不能算是活着的生物，因为活着的生物在冥界会瞬间死去。
“对。”“宝剑骑士”回答得言简意赅。
断墙之上那几根骨头火把苍白光芒的照耀下，卢米安确认般问起体内的两位节制派成员：
“沿着刚才的路一直往黑暗的深处走，就能抵达‘死神’的宫殿？”
卢米安记得“宝剑骑士”提过，他看了不少“死神”后裔的笔记。
“宝剑骑士”还未做出回答，站在灰白色石制长桌前的羊脸魔鬼突然抬起了那根巨大的苍白腿骨。
它用腿骨指了指破碎雕像附近被穹顶石块砸出来的一个黑幽幽大洞。
那似乎通往这座漆黑教堂的地下室。
卢米安愣了一下，脱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从这里可以直达‘死神’的宫殿？”
按照“宝剑骑士”的说法和之前看见的画面，卢米安相信“死神”的宫殿位于黑暗冥界的底部，必须沿着道路一直往下，往地底方向深入，才能抵达。
但既然是往下走，那直接向看不见底部的“地下室”内跳，似乎也可以。
罗塞尔大帝说过，条条大路通特里尔！
腐烂的羊脸魔鬼缓慢点了下头。
直到此时，卢米安才突然醒悟：
这家伙听得懂我的因蒂斯语！
那刚才还找什么翻译？
魔鬼死了之后也是魔鬼吗？
卢米安没浪费时间和腐烂的羊脸魔鬼对峙，几步跑到了那个黑幽幽的大洞前。
他捏了团炽白的火焰，放到黑洞边缘，照亮了里面部分场景：
巨大的石柱、发黑的木架、坍塌的石板、蜿蜒的楼梯一直延伸往下，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没有问题。”“宝剑骑士”代表那位节制派半神给出了判断，“可以抵达‘死神’的宫殿。”
卢米安没再犹豫，跳到垮了小半的楼梯上。
他未按照常规的方式，沿着楼梯飞奔往下，而是在石柱、木架、楼梯、墙壁之间来回跳跃，直线速降。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时而化身炽白的火焰长枪，以越过彻底垮塌没有借力之处的部分，时而变成阴影生物来绕过特殊区域。
周围的黑暗仿佛隐藏着什么，那是炽白火光都无法照亮的，但卢米安没有去管，假装未曾发现。
就这样速降了不知多久，卢米安的双脚终于踩到了地面。
炽白火光照耀下，他看见四周铺满了碎裂的骨骼，它们有的发白，有的黄褐，有的深棕。
而距离卢米安不算太远的地方，深黑的石墙屹立，镶嵌着一扇供巨人通行般的沉重木门。
卢米安走到木门前，俯下腰背，伸出双掌，开始用力往外推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外面就是“死神”的宫殿。

第三十六章 苍白国度
木板许久未动过的沉重撕扯声里，那扇棕褐色的大门缓慢向外打开了。
首先映入卢米安眼眸的是有别于冥界深处其他区域一片黑暗的黯淡光芒。
这不来自于黄金铸成的人形路灯，而是由前方所有事物共同散发而出。
紧接着，卢米安看清楚了外面的场景。
那是一片半沉入虚空般的宫殿群，它有着巍峨的主殿，有着多座高塔，有着连通各个宫殿和高塔的空中走廊。
这宫殿群越往深处，似乎越是陷入虚无，边缘地带反倒很有实质感地屹立在一片荒野上。
而就算如此，核心区域的主殿依旧比宫殿群其他建筑要高很多很多。
如今，这里大部分建筑都已彻底坍塌，只剩下断壁与残垣，所剩不多的较完好宫殿与高塔主要集中在边缘地带，核心区域肉眼可见还高高耸立着的唯一建筑是主殿和附属于它的四座尖塔。
此时此刻，不管是残破的宫殿群，还是周围的荒野，高处的天空，都褪去了其他颜色，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苍白，笼罩并感染了整个世界的苍白。
它们带来了光亮。
这片苍白的世界里还残余着少许其他颜色，分别是各个建筑物表面镶嵌的金色和宫殿群底部代表虚空的黑色。
后者另外还有两个来源，一是从高空无声落下的虚幻幽黑冥河，它瀑布般灌入了主殿后方，二是盘踞在巍峨主殿顶部那四座尖塔间，身长足以用百米这个量词来修饰的一个怪物。
那是一只夸张的巨鸟，它伸展着由苍白火焰和神秘花纹织成的羽毛翅膀，静静匍匐在主殿屋顶之上，身躯表面的苍白火焰已剥离掉落了不少，裸露出漆黑腐烂的皮肤。
即使隔了相当远的距离，即使只是看了两三眼，即使看得很不清楚，卢米安也不可遏制地感觉到自身在加速“死亡”。
他低下了脑袋，望向自己的双手，发现本就因为变成不死生物而苍白黯淡、干枯无光的皮肤多了一片片青黑的腐烂痕迹。
这些痕迹缓慢蠕动着，不断加深。
另外，他的衣物也被这个世界的苍白给初步“感染”了，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黯淡。
“那究竟是什么怪物？”卢米安不敢再眺望远处的巨鸟，只能平视宫殿群本身。
过了几秒，“宝剑骑士”马里奇愈发虚渺的嗓音响了起来：
“可能是格蕾嘉莉的尸体。”
格蕾嘉莉？第二纪八位古神里那位不死鸟始祖，远古死神？卢米安愕然脱口：
“祂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问出这个问题后，卢米安又觉得这好像是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这里是冥界，任何死者的尸体出现在这里都不奇怪，而且不死鸟始祖这位远古死神陨落是在冥界异变之前。
反倒是艾格斯家族那位“死神”的尸体没有出现，不知道藏在哪里，属于反常现象。
卢米安没想到“宝剑骑士”竟然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可能是艾格斯家族的先祖，前任‘死神’放在这里的。”
呃……意思是艾格斯家族的死神不仅获取了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的非凡特性，还把祂的尸体带回了冥界，藏在宫殿群某处？祂，不，它怎么自己跑到宫殿顶部了？它只是一具尸体啊！当初就是这样摆放的？或者，冥界的异变是这具古神尸体带来的？随着现任‘死神’陨落，远古死神尸变了？卢米安顿时有了一些联想。
这时，他听见“宝剑骑士”补充道：
“莎伦刚才看见了那颗蛋。”
那颗蛋？羊脸魔鬼想要的那颗蛋？莎伦是指我身体内的节制派半神？卢米安心中一喜，转而问道：
“那颗蛋在哪里？”
“在疑似不死鸟始祖的那具尸体的腹部下方，它有着漆黑的外壳，燃烧着苍白的火焰，直径大概一米。”“宝剑骑士”简单描述起那颗蛋的情况。
被远古死神的尸体保护着？卢米安头皮霍然发麻。
这还怎么拿？
这和去干掉恶魔君王法布提也没什么区别了！
当然，于高位者们而言，一位还活着的古神和一位失去非凡特性只剩下腐烂尸体的古神显然不在一个层面，两个任务的难度有着天国与深渊般的区别，可对卢米安来说，这都是一样的，都在“牺牲自己也无法完成”的这个分类里。
母猪养的，羊脸还真是魔鬼变成的不死生物啊！
好，完不成就不完成，干掉委托者就当没这个任务！
卢米安心中的恶意向着身体各处蔓延而去时，“宝剑骑士”又说道：
“也不是没可能拿到那颗蛋，不死鸟始祖尸体的状态有点奇怪。”
尸体的状态奇怪？尸体不就只有两种状态，永眠和尸变吗？卢米安不敢拿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远古死神格蕾嘉莉的腐烂尸体，只能询问在场唯一一个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注视古神身躯的人，也就是那位节制派半神莎伦：
“怎么奇怪了？”
做出回答的依然是“宝剑骑士”：
“它在沉睡，很难醒来的那种沉睡。
“这不符合这个苍白国度的现状。”
沉睡？都死了，尸变了，还需要沉睡？卢米安微皱眉头道：
“为什么说不符合这里的现状？”
“宝剑骑士”隔了几秒才解释道：
“从目前的情况看，当初冥界异变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死鸟始祖尸变，它摧毁了‘死神’的宫殿，杀死了在场的所有‘死神’眷者，将这里变成了苍白的国度。
“我们之前接触过几位‘死神’领域的半神，冥界异变后，他们其实都还可以借助冥界完成一些事情，甚至直接进入，但他们没一个敢于深入冥界，寻找‘死神’宫殿内遗留的宝藏，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这里很危险，绝对不能靠近。
“而刚才莎伦并没有这样的危险预感，所以她才同意到这里来。”
也就是说，冥界异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死鸟始祖的尸体都还徘徊在这个苍白的国度，让“死神”领域的高位者们不敢靠近，但现在，它却沉睡了……卢米安从“宝剑骑士”马里奇的描述里找到了那个奇怪之处。
“最近一次有‘死神’途径的高位者靠近冥界深处，感觉到危险，是什么时候？”卢米安试图确定大概的时间范围。
“不知道。”“宝剑骑士”回答得很快。
不知道……这么看来，不死鸟始祖的尸体沉睡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要不然“死神”途径的高位者进入冥界后都能发现这里没那么危险了，可以尝试探索了，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也不至于没任何消息外传……最近几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卢米安思考之中，忍不住抱怨道：
“艾格斯家族的‘死神’为什么要把不死鸟始祖的尸体弄回来，留下这么大的隐患？祂作为真神，应该可以直接摧毁这具尸体啊！”
“宝剑骑士”回应了卢米安的抱怨：
“冥界就是远古死神于灵界开辟出来建立的，而祂作为古神，并非只有‘死神’途径的力量，创建冥界时使用的也不只是‘死神’途径的力量。
“艾格斯家族的‘死神’最开始想要掌控冥界可能并不容易，需要借助不死鸟始祖遗留下来的尸体，等到祂真正掌控住了，祂的状态也许已经不太对，不再注意这种小事了。”
这是指艾格斯家族的“死神”后来疯掉了？原来冥界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远古死神格蕾嘉莉创建的……这位古神还真是强大啊，难怪可能尸变……卢米安在心里感慨了起来。
“宝剑骑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喟叹，简单说道：
“据说，即使在那些疯狂的古神里，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也是最喜欢折腾，也折腾出来不少事情的一位，和第四纪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比较像。”
你这么比喻我就能很好地理解了……卢米安的目光不断地在染上了苍白的天空、荒野和坍塌宫殿群间来回移动，思考着要不要利用远古死神尸体沉睡的机会，偷走那颗燃烧着苍白火焰的漆黑巨蛋。
忽然，他发现了一道还能活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长着人类脑袋却有着巨鸟般身体的怪物。
怪物手脚弯曲，伸出了闪烁寒光的指甲，背部张开着覆盖半苍白半棕褐羽毛的翅膀，头部的发育似乎还不完全，像是几个婴儿的脑袋在缓慢融合。
“奥赛托那个早产儿？它果然也在这里！”卢米安认出了怪物的身份。
那是他和节制派成员追踪的目标！
此时，奥赛托的怪物孩子正拍动着翅膀，不断地环绕盘旋，一点点悄然靠近着沉睡状态的古神尸体。
它的目标好像也是那颗压在尸体下方的漆黑巨蛋！
“必须阻止它！
“莎伦负责诅咒它，控制它，我们负责攻击！”
“宝剑骑士”的声音响在了卢米安的脑海内。
“好。”这一次，卢米安没有犹豫，奔跑出了漆黑教堂的底部。
他刚踏入那片苍白的国度，整个人就被染得一片苍白，没有了额外的颜色。
这让他身心皆是颤栗，只想跪倒于地，匍匐不动。
无声无息间，卢米安拔出了“勇气之剑”。
被苍白侵蚀了颜色的剑身上腾地燃起炽白带青的火焰。

第三十七章 诅咒
敢于和天地战斗敢于向真神挥剑的勇气瞬间充斥了卢米安的全身，他一下就挺直了腰背，坚定无畏地望向苍白国度内那片被毁灭的宫殿群。
就在这时，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下垂，遮住了他的眼睛。
几乎是同时，“宝剑骑士”的声音又回荡在了他的耳畔：
“目标是奥赛托的孩子，不是古神的尸体。”
这是在阻止卢米安隔着苍白的荒野直视远古死神那具尸体。
“没什么好怕的！”卢米安迅速回应。
他的声音脱离嘴巴之后，也被统治着这个世界的苍白“感染”了，变得微弱、空洞、缺乏感情色彩。
“宝剑骑士”认真劝说道：
“但这会影响我们和奥赛托孩子的战斗，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它。
“等达成了这个目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卢米安沉默了一秒道：
“好。”
说实在的，戴着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处于不死生物状态的他对趴在“死神”宫殿顶部的不死鸟始祖尸体有种源于血脉的恐惧和不敢反抗的敬畏，这没有被勇气冲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让勇气变弱了很多，形成了制衡。
若非如此，拿着“勇气之剑”的卢米安绝对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卢米安旋即燃起了炽白的火焰，化作一根明亮的长枪，向着宫殿群边缘还算完好的那些建筑投去。
火焰长枪划破天空时，也不断被苍白侵蚀，愈发快速地消散和黯淡，这导致卢米安只飞行了预定距离的一半。
终于，苍白的火光熄灭，卢米安浮现于半空，直直落向地面。
他双脚稳稳踩在了荒野之上，只发出轻微的啪声，周围安静到死寂。
炽白煊赫的火焰长枪又一次飞了起来。
这样连续五次后，卢米安终于抵达了一座镶嵌着不少黄金图案的高塔，站在了顶部，奥赛托那个怪物孩子的身影愈发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眸。
虽然对方并未展现出可能具备的、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但仅是看到弯曲的人类手脚、由几个婴儿头部融合而成的脑袋、从躯干背部伸展出来的半苍白半棕褐色羽毛翅膀，卢米安就一阵眩晕，伴随着抽搐般的疼痛。
另外，他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在缓慢聚集往腹部。
那是欧弥贝拉的血脉！
卢米安没有因此而感觉恐惧。
这不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吗？
下一秒，他的眼前多了两道身影。
一道穿着黑色的哥特式宫廷长裙，戴着同色小巧软帽，扎着淡金的发髻，一道头发略显凌乱，白色衬衫配着最传统的黑色马甲。
节制派半神莎伦，节制派成员、“塔罗会”小阿卡那牌持有者“宝剑骑士”马里奇！
在靠近主要目标后，他们终于脱离了卢米安的身体，准备战斗。
当然，莎伦和马里奇身上的颜色都来源于卢米安之前留下的印象，并未实际呈现，他们此时都苍白而黯淡。
另外，他们的身体皆呈现出透明而虚幻的“怨魂”状态。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将瞬间死去，成为没有灵智的真正不死生物。
正盘旋着靠近远古死神尸体腹部的奥赛托孩子也察觉到了卢米安等人的临近，它隔着两三千米的距离半侧过身躯，用挤在一起的十二只眼睛望了过来。
卢米安顿时感觉自己被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保护着的精神和意识，以及深藏在精神和意识之中的生命力出现了溃散迹象。
他的眼中，那位名为莎伦的节制派半神借助纯净黄金表层的镜面效果，于摇摇欲坠的宫殿和高塔间闪烁了两下，来到了和不死鸟始祖尸体相隔只剩三四百米的地方。
她向着奥赛托的孩子张开嘴巴，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这是卢米安第一次听见莎伦的声音。
受到两千多米路程中的苍白侵蚀，这声音传到卢米安的耳畔时，仅余寥寥一点，宛若幻觉。
奥赛托的孩子不这么认为，它背后那对翅膀上半苍白半棕褐色的羽毛飞快掉落，脸上的眼睛一个接一个爆开，未被羽毛覆盖的身躯血肉溃烂，深可见骨。
它似乎遭受了某种强力诅咒！
卢米安见状，一点也不恐惧地又一次化身为火焰长枪，投向了这个怪物，“宝剑骑士”则于各种镜面物体上闪烁着前行。
奥赛托的孩子发出了一声哀嚎。
虽然这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受到“死神”宫殿内浓郁苍白的侵蚀，传入卢米安耳朵时已变得很小声，但依旧让卢米安恍惚了一下，鼻端涌现出带着腐烂气息的血腥味，不由自主就退出了火焰长枪状态。
伴随着这声嚎叫，奥赛托的怪物孩子变成了一团蠕动的、扭曲的、巨大的苍白花苞，那些爆掉的眼珠、溃烂的血肉、脱落的羽毛皆被花苞吸了进去。
转眼之间，花苞湿淋淋绽放开来，生出了两个孩子。
一个漆黑与暗红交织，脓肿溃烂，迅速就停止了挣扎，变得苍白，往地面掉落，一个是已然完好无损的巨大鸟爪怪婴。
借助这种方式，奥赛托的怪物孩子摆脱了诅咒，获得了新生。
但莎伦的身影已抓住机会，映入了它那挤在一起的十二只眼睛内。
奥赛托的怪物孩子僵硬在了半空，背后几十米外就是趴着不死鸟始祖尸体的“死神”主殿顶部。
十二只晶莹美丽的眼睛里，戴着小巧软帽的莎伦身影若隐若现，旋即被炽白猛烈的火光照亮。
一根煊赫的火焰长枪异常张扬地飞射而来，落在了旁边一座半坍塌的古老高塔上。
火光散去，单手握着“勇气之剑”的卢米安显现了出来。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硬扛着头部的眩晕和抽痛，让眼眸变成了铁黑之色。
铁黑刚刚浮现，就被苍白侵蚀，与这个国度不再有任何不协调的地方。
这并未影响卢米安观察目标的弱点，但问题在于，他看见的所有颜色都是苍白。
卢米安只好借助“猎人”对弱点的敏锐感应，从那些苍白的颜色里挑选了最顺眼最让他战意沸腾的一个。
他又一次化身逐渐苍白和黯淡的火焰长枪，飞到了奥赛托怪物孩子的上方。
他的身影随即勾勒而出，双手握着燃烧有炽白带青火焰的“勇气之剑”，巨石般坠向了奥赛托怪物孩子的身体。
双方即将靠近时，卢米安向着鸟爪怪婴的腹部劈出了已染上苍白的大型直剑。
他用的是自己的“收割”。
而在此之前，出现于半坍塌高塔上的“宝剑骑士”马里奇戴上了一枚雕刻成太阳神鸟外形的戒指。
他的手中迅速凝聚出了一根纯净阳光组成般的明澈长枪。
这让附近的苍白褪去了少许，阴影不复存在，让“怨魂”状态的“宝剑骑士”体表一寸寸融化，落下了一滴滴黯淡的液珠，就像蜡烛被放到了火灾现场一样。
那些液珠迅速蒸发，剩下少许粉尘，缓慢飘散。
承受着右侧身体的融化，“宝剑骑士”马里奇表情略显扭曲和疯狂地向着奥赛托那个怪物孩子投出了手中的阳光长枪。
考虑到奥赛托是“月亮”途径的巫王，节制派提前准备了一件“太阳”途径的封印物，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而这件封印物不管是效果，还是特质，都会对“怨魂”们带来很大的伤害。
明净炽亮的火焰长枪成为了这个苍白世界的异类。
它同样在被侵蚀，但也在驱散苍白，看起来能抢在卢米安“勇气之剑”劈中怪物孩子前插入目标的身体。
奥赛托的怪物孩子虽然被节制派半神莎伦附身，强行控制住了，但并不是完全就成为了雕像，任人宰割。
它努力对抗着“怨魂”的影响，一边让“新生”的躯体缓慢内缩，似乎要再次变为胚胎状态，回归母亲的怀抱，一边展开了自己的“彼岸世界”。
苍白的荒野迅速将周围被摧毁的宫殿和半坍塌的高塔囊括了进去，也将死在这片区域的少数“死神”眷者的尸体纳入了影响范围。
死寂般的安静中，一条只剩下白骨和些许烂肉、长着夸张羽翼的恐怖巨蛇从坍塌的宫殿内弹向了半空，挡在了“宝剑骑士”那根阳光之枪前。
刺目的阳光一下爆发，填满了卢米安的眼眸。
他劈出“勇气之剑”的动作没有放缓，坚定地斩落了下去。
阳光焦黑了他苍白黯淡的皮肤，激起了烧灼般的烟雾。
轻微的“当”之声响起，卢米安的“勇气之剑”劈在了那条羽翼巨蛇的头部，将承受了阳光绝大部分伤害、变得异常脆弱的目标一击劈散。
非常微弱近乎没有的动静中，巨蛇那一根根白骨或蒸发，或破碎，完全失去了支撑，雨水般落向了地面。
靠着驱使白骨巨蛇帮自己挡了一击后，被莎伦控制着的奥赛托怪物孩子内缩得更加厉害了。
它半苍白半棕褐的羽翼和弯曲的手脚已与身体融合，变成了一个圆球，它只剩下几个婴儿脑袋融合而成般的头部还露在外面。
它的“彼岸世界”则将整个“死神”主殿和不死鸟始祖的尸体也囊括了进去。

第三十八章 哭喊声
苍白迅速侵蚀了鸟爪怪婴的“彼岸世界”，让铺陈开来的荒野变得黯淡，只余下一种颜色，和周围被摧毁的宫殿、高塔、走廊不再有明显的区别。
这个“彼岸世界”实质上也失去了分隔内外的特质。
它相当于已经凋零和死去。
随着白骨巨蛇的崩塌，卢米安直线下坠，落向了散在“荒野”内的断壁残垣。
他腰背用力，身体前倾，一个空翻，稳稳落地，没用化身炽白火焰长枪来规避高处坠落带来的伤害。
——在这个苍白的国度，大地的力量和世界的规则也似乎受到了侵蚀，从四五十米的高处摔向地面就相当于跳五六米高的房屋。
这时，奥赛托那个怪物孩子的脑袋也缩回了苍白的肉球内，节制派半神莎伦被逼脱离了它的身体，悬浮于半空。
靠近“死神”主殿的这片区域里，则有五六个外形恐怖的不死生物受到“彼岸世界”的影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们之中有两条背生羽翼、尸骸长毛的巨蛇，有因为高度腐烂而膨胀开来的青黑色巨人，有白森森骨骼堆成的人形山峰，有头发根根粗壮如蛇、脸部溃烂了三分之二的女性。
这些被鸟爪怪婴唤起的亡者每一个都让“宝剑骑士”马里奇产生了强大的压迫感。
作为可以驱使活尸的“囚犯”途径序列5，他觉得自己完全无法驾驭这些尸骸，想强行唤醒的唯一结局就是被尸体当场撕碎灵与肉。
或巨大或恐怖或两者兼有的尸体们瞬间锁定了节制派半神莎伦。
但它们的动作都呆板迟缓，像是受到了某种影响，没能第一时间就发动攻击。
莎伦同样可以操纵活尸，驱使亡灵，而且她是真正的半神，位格比早产的鸟爪怪婴还要高！
莎伦分心影响曾经的“死神”眷者给了奥赛托的怪物孩子新生的机会，那团苍白的肉球花蕊一样绽放，吐出了被纯净湖水洗涤过一样的巨大婴儿，自身则迅速凋敝，染上苍白，腐烂坠地。
就在巨大婴儿重新张开半苍白半棕褐的羽翼时，莎伦主动放弃了对那些尸骸的影响。
她苍白的眼眸内映出了漂浮于半空的鸟爪怪婴，嘴巴张开，又发出了一声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
巨大婴儿一下僵住，瞬间就变成了一头覆盖苍白绒毛的羊羔，羊羔无法飞行，也使用不出超凡能力，直直坠向了地面，坠向了双手持握“勇气之剑”的卢米安。
“变形诅咒”！
没有了奥赛托怪物孩子的维持，“彼岸世界”逐渐瓦解，那些被唤起的恐怖尸体失去了保证自身存在的根基，在苍白的影响下慢慢停止了动作，倒向废墟不同地方。
覆盖着苍白绒毛的羊羔身体就像遭受了内部的污染，于下落的过程中，皮肤裂开，长出了半苍白半棕褐的羽毛，肚子蠕动着鼓起，仿佛在孕育新的生命。
任何生物都逃脱不了被邪恶污染和孕育生命的命运，哪怕只是一头普通的羊羔！
这是“夫人”途径的特质，“变形诅咒”也无法让相应非凡者失去这两个特质！
莎伦从未期望只靠“变形诅咒”就能解决掉奥赛托这个早产儿，她抓住机会，让自己染上苍白的身影映入了异变羊羔的眼眸。
羊羔肚子蠕动膨胀的速度开始放缓，因污染而产生的异化也不再那么迅猛。
它继续高速坠向地面。
站在地面的卢米安仰着脑袋，露出笑容，扬起了燃烧着炽白带青火焰的大型直剑。
就在羊羔即将进入他攻击范围时，一根由纯净炽烈阳光凝成的长枪从半坍塌的高塔飞射而来。
“宝剑骑士”马里奇又一次承受着不小的伤害和恐怖的疼痛，投射出了可以照亮这片苍白的阳光之枪。
这一次，还处在羊羔状态的鸟爪怪婴无法再闪避，也找不到可以帮自己挡住这一枪的帮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黄色的阳光之枪刺穿自己的腹部，骤然爆发。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灼热而炽白的阳光将目标淹没，节制派半神莎伦才借助卢米安的眼眸和附近废墟内的纯净黄金，使用“镜面跳跃”脱离起阳光灿烂、苍白褪色的区域。
这个过程中，虽然有羊羔的身体帮她阻隔了阳光爆发那瞬间产生的最直接伤害，但作为恶灵化的非凡者，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遭受了颇为严重的影响。
她的身影浮现于几百米外一个镶嵌于墙上的黄金图案时，已明显淡薄了不少，汗水一样滴落了许多蜡化的液体。
卢米安距离那头苍白羊羔很近，但他充满勇气，没去躲避，挺直地站在原地，坚定地“迎接”着蔓延过来的阳光。
戴着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的他整个人都被点燃了，身体在焦黑，在像蜡烛一样融化，这带来了极致的痛苦。
也就是他并不位于阳光爆发的核心区域，大部分伤害都落在了鸟爪怪婴身上，莎伦也承受了一部分，否则他可能一击就被阳光之枪净化了。
当然，“勇气之剑”帮他分担了一半伤害，让他实际遭受的创伤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
卢米安咬着牙齿，不退反进，双手半举着被侵蚀到苍白的直剑，蹬蹬蹬狂奔向鸟爪怪婴即将坠落之处。
非常轻微的扑通声里，融化了大半、形容瘆人的苍白羊羔摔在了一堆破碎的黯淡石块上。
卢米安慢了一秒抵达，眼眸先是铁黑，旋即苍白。
他双手用力，劈出了“勇气之剑”。
炽白带青的火光亮起，坚硬锋利的直剑命中了苍白羊羔的胸腹位置。
轰隆的爆炸声并不响亮地发出，可激起的火光和制造的狂暴冲击波却将周围的残石掀飞，将苍白羊羔的胸腹炸出了边缘一点也不平整的狰狞裂口。
轰隆！轰隆！
卢米安坚定地又劈了两剑，将鸟爪怪婴的羊羔身体劈得四分五裂，处处焦黑。
那些焦黑瞬间被苍白的颜色侵蚀，带出了黯淡死寂的感觉。
就在卢米安准备再次劈出“勇气之剑”时，苍白羊羔腹部所在的尸块突然爆炸，将腐烂的血肉和带着奇异气息的液体洒向了四周。
卢米安本能地将“勇气之剑”斩向了前方虚空，斩开了那里的一切。
轰隆响起，炽白的火焰连同狂暴的冲击波浪组成了一堵坚固的墙壁，将腐烂的肉块和异常邪恶的液体挡在了外面。
随着苍白羊羔腹部尸块的爆炸，那里有一道小小的、虚幻的、覆盖着一层纯净水流、长着鸟爪和翅膀的身影飞了出来，直奔远古死神尸体下方的漆黑鸟蛋。
这一次，已退化为虚影的鸟爪怪婴不再小心翼翼，不再盘旋环绕着一点点靠近。
“宝剑骑士”马里奇已没法再投出阳光之枪，那会让受了重伤的他彻底消弭于照亮所有阴影的光芒里，他只能张开双臂，让一道缠绕着明净火焰的神圣光柱从天而降，笼罩向飞往“死神”主殿顶部的鸟爪怪婴虚影。
鸟爪怪婴的身影先是消失，转瞬重现，避开了神圣光柱的袭击，但接着就被节制派半神莎伦的苍白眼眸锁定了。
莎伦一下变成了黯淡呆板的人偶，将自己用层层寒冰封了起来。
伴随着这个动作，鸟爪怪婴周围也冒出了一层层晶莹的寒冰，这让它的身影被短暂固定在原地，无法消失，难以前进。
鸟爪怪婴扬起脑袋，让哀嚎尖啸之声回荡在了寒冰囚笼内。
寒冰囚笼无声无息碎裂瓦解了。
而鸟爪怪婴体表那层澄澈纯净的水流向着远古死神的尸体洒了出去，化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未染苍白的淡金色液体。
这些液体受到了某种牵引，汇聚成河，带着鸟爪怪婴涌向了那颗燃烧着苍白火焰的漆黑鸟蛋。
卢米安看到这一幕的同时，本能地想要避开不死鸟始祖的尸体，他干脆后仰身体，扬起手臂，猛地将手中的“勇气之剑”扔了出去。
这把被侵蚀到苍白但燃烧着炽白带青火焰的直剑就如同一枚有自我意识的炮弹，嗖地就越过几百米的距离，于半空留下的火光轨迹里，落向了鸟爪怪婴。
“锁定”！
轰隆隆！
漆黑鸟蛋附近的天空翻滚起了膨胀的炽白火光，长出了一朵宛若蘑菇的苍白之云。
无声无息间，还在扩大的火光与云朵里，一点点虚影般的尸块焦黑着掉落，仿佛下起了粉尘暴雨。
那些粉尘还未落地已尽数变得苍白，有的被风吹着，洒到了漆黑巨蛋上。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听见了虚幻的破碎声，感觉到自己的“收割者”魔药彻底消化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受到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保护的精神和意识就被恐惧、害怕等情绪填满了。
他低下了脑袋，跪向地面，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
他只想听从不死鸟始祖那具尸体的命令。
作为不死生物的他失去了“勇气”，连视线都有点发黑。
扑通，哗啦……极度畏惧的卢米安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听见了血液流淌的动静。
那来自前方不远处，来自这个苍白国度内的某件事物。
那与卢米安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听见了凄厉的哭喊：
“孩子！
“我的孩子！”
谁是你的孩子？你又是谁？卢米安下意识产生了这么两个念头。
那凄厉的哭喊还在继续：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声音顿了一下，拔高了少许：
“欧弥贝拉，你在哪里？”

第三十九章 共鸣
凄厉的哭喊声似乎来到了附近：
“我的孩子，欧弥贝拉，你在哪里？”
听到“欧弥贝拉”这个名字时，卢米安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极度恐惧带来的眼前发黑、思维停滞状态里找回了一点自我。
“谁？
“谁在找欧弥贝拉？
“为什么会找欧弥贝拉？”
卢米安悚然一惊的同时，略显浑噩地发现周围变得异常黑暗，有着某种封闭感、禁锢感。
他迷茫地伸出了双手，触碰向前方，摸到了一堵坚硬冰冷的“墙壁”。
他趴了上去，试图从“墙壁”的缝隙里望向外面。
那“墙壁”一片漆黑但呈现半透明的状态，卢米安隐隐约约看见了苍白的天空、坍塌的高塔和碎裂的宫殿。
他还看见戴着小巧软帽、穿着哥特式长裙的节制派半神莎伦漂浮到了旁边，将手一伸，摄起了被侵蚀成苍白色彩的“勇气之剑”。
越过莎伦，转往下方，是散落着碎石的废墟，一道衣物破烂的苍白人影正双膝跪地，弯着腰背，仿佛要匍匐下去。
那人影浑身颤抖着，努力地挣扎着，缓慢抬起了脑袋，直起了身体。
那是一张戴着黄金面具的脸孔，那是属于卢米安自己的身影！
“我？
“如果我在外面，那在这里的又是谁？”
本就浑浑噩噩只是半清醒的卢米安愈发茫然了。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外面的自己，焦化皮肤脱落，长出了一片又一片半苍白半棕褐的羽毛，肚子则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出现了蠕动，而阳光照耀于体表留下的部分伤口里，还有麦穗、蘑菇、花朵等具备不同颜色的事物在滋长。
无声无息之间，节制派半神莎伦跳跃到了黄金面具上，然后出现在了那个卢米安身前，将“勇气之剑”塞入了他的掌中。
汹涌而来的勇气一下驱散了压制着卢米安理智和意识的恐惧，让他的视界瞬间变得苍白，不再深黑。
他的周围也不再有那种强烈的封闭感和禁锢感。
他的脑袋抬得更高了，看见的不再是自己，使用的也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视角。
他的目光落在了“死神”主殿顶部，落在了被不死鸟始祖的尸体压在腹部之下的漆黑巨蛋上。
他直觉地相信自己刚才是在那颗蛋内，隔着蛋壳观察外界！
不，不是我在漆黑巨蛋内，而是失去勇气被古神气息慑服的我和巨蛋内孕育的生物发生了共鸣，共享了它的感官。
于是，我“看”到了蛋壳外的情景，“听”见了那寻找欧弥贝拉的凄厉哭喊声，身体因此出现被污染的征兆！
想到这里，卢米安迅速低下脑袋，望向自己的身体，看见长出来的羽毛正一片片掉落，夹杂着麦穗、蘑菇和花朵。
它们都褪了全部的颜色，染上了苍白，变得黯淡。
卢米安还看见自己的肚子逐渐平坦了下去，感觉到亡者本该凝固的血液正流向各处。
霍然间，他明白了奥赛托为什么要冒着危险、耗费精力孕育那么一个具备亡灵特质和冥界气息的胎儿。
仅仅只是有一点欧弥贝拉血脉的他被古神尸体压制后，都能和漆黑鸟蛋内的生物产生共鸣，出现某种程度的意识交互，更何况拥有更多“伟大母亲”恩赐、融合了“彼岸世界”和亡灵国度特殊、也许同样具备欧弥贝拉血脉的鸟爪怪婴！
“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干掉了奥赛托的早产儿，它说不定能利用刚才的共鸣和交互，让自身与漆黑鸟蛋内的生物融合，从根源上就控制住它，或者完成对它的催化！
“嗯，早产让鸟爪怪婴位格和特殊不够，必须小心翼翼，即使真的进行到最后一步，也有不小的概率失败……
“现在的问题是，漆黑鸟蛋内的生物为什么能听见‘母亲’对欧弥贝拉的呼喊……
“欧弥贝拉的‘母亲’究竟是谁？总不可能真的是那位‘伟大母亲’吧？祂不是一直在屏障外吗？
“漆黑鸟蛋内的生物和欧弥贝拉又是什么关系？”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突地听见了虚幻的喀嚓之声。
他愕然凝望而去，看见漆黑巨蛋表面燃烧的苍白火焰黯淡了不少，并剥落往外，漆黑巨蛋本身则裂出了一道明显的溃口。
它似乎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崩解。
下一秒，整个苍白国度的大地开始震颤，令万物死寂的气息从漆黑巨蛋上方，也就是那具远古死神的尸体处冒了出来。
即使握着“勇气之剑”，卢米安也不可避免地僵直了，瑟瑟发抖起来。
周围的宫殿和高塔，不管是已经成了废墟的，还是半坍塌的，都像遭遇了猛烈地震般开始剧烈摇晃。
卢米安脑海内由此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的尸体正在苏醒……
“快跑！
“快逃！”
卢米安心里这么呐喊着，却没法转过身体，迈开哪怕一步。
节制派半神莎伦的手抓住了他，而他的眼睛内映出了“宝剑骑士”的身影，后者比之前黯淡稀薄了不少。
一道道裂痕出现在了苍白的天空，延伸向了摇晃的大地，无比恐怖的感觉正在卢米安等人前方的“死神”主殿顶部快速积蓄。
莎伦带着卢米安，直接开始了“灵界穿梭”。
这在冥界同样可以使用，但会引发惩戒。
数不清的、不可名状地肢体从虚空里伸了出来，抓向正快速移动的莎伦。
莎伦强行忍耐着这些肢体带来的伤害，继续往苍白国度边缘的漆黑教堂穿梭而去。
她的身体燃起了苍白的火焰，那直接灼烧起她的灵体，让一丛丛粉末不断掉落。
只是两三秒的时间，莎伦再也支撑不住，中断了“灵界穿梭”，掉落在了“死神”宫殿外面的苍白荒野上，掉落在了距离漆黑教堂还有近千米的地方。
握着“勇气之剑”的卢米安脱离“死神”遗留的宫殿群后，不再那么恐惧，他毫不犹豫地指了下自己，示意莎伦附到身上来。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道道狰狞裂缝从后方飞快蔓延而来，透过它们能看见没有底部的一片深黑、被血红之物包裹着般的球体、开辟着多座陵墓的山脉……
感觉体内多了一团阴冷后，卢米安迅速燃起炽白的火焰，化作煊赫张扬的长枪，原地飞起，投向了苍白国度的边缘。
他的上下左右，数不清的裂缝如玻璃碎掉般追赶了过来，他的背后，“死神”宫殿方向，有某种沉重的动静出现了。
被苍白侵蚀之中，火焰长枪消失又出现了两次。
终于，卢米安脱离了苍白的国度，落在了那座高耸入黑暗的漆黑教堂前。
在这里只能看到教堂的地底部分，它宛若巨大的山峰。
卢米安通过了敞开的沉重木门，再次化为火焰长枪，往高处投去。
等到火光散开，他收起“勇气之剑”，借助垮塌的楼梯、剥落的墙壁、断折的石柱不断往上攀爬，在它们之间反复跳跃，时而以火焰长枪的姿态越过没有着力点的区域。
没多久，漆黑的教堂也开始剧烈摇晃，本就摇摇欲坠的部分走廊、阶梯、墙壁和石柱崩裂开来，坠往下方。
卢米安眼看着自己会被坍塌的建筑砸往底部，当场摔死，掩埋起来，就要拔出“勇气之剑”，直接劈出一个逃生的缺口。
这时，他略感愕然地发现头顶那部分残破石块和柱子像是有了生命力一样主动绕开了他，从他的旁边继续下落。
如此危险的场景内，卢米安竟毫发无伤。
他大概猜到是节制派半神莎伦提供了帮助，未去耽搁时间，继续向上攀爬，重复着之前的流程。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摇晃骤然停止了。
卢米安没有放松，保持着节奏和速度，直至看见头顶有苍白带绿的火光出现。
炽白的火焰长枪嗖地飞出了半垮塌教堂内的黑幽幽洞口。
伴随着火光的飞散，卢米安的身影瞬间出现，稳稳踩在了碎裂石板上。
镶嵌着几根骨头火把的断墙旁边，长着人与羊融合般脸孔的高大魔鬼拖着那根白森森的腿骨缓慢转过了身体。
直到这个时候，卢米安才想到自己没有带出那颗漆黑鸟蛋，未完成羊脸魔鬼的委托。
他旋即怒意勃发，恶念上涌：
“这是我能完成的任务吗？
“你这是在让我去送死！
“不愧是魔鬼的委托！
“好，既然完成任务这个选项失效了，那我就只有一个选择：
“干掉委托者！”
想是这么想，但实际上，卢米安只是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内，预备着拔出“勇气之剑”，没打算一定要现在就战斗。
他这是担心远古死神尸体苏醒带来的异变会蔓延到这里，觉得还是尽快脱离冥界深处比较好，而且，羊脸魔鬼实力未知。
羊脸魔鬼弯着腰背，摇摇晃晃走到了卢米安前方。
它沉默地凝望着卢米安，突然发出了空荡腐朽的声音。
这一次，它用的是都坦语：
“你私占了那颗蛋！”
话音未落，羊脸魔鬼已是直起足有四五米高的身体，向前挥出手中的白森森腿骨，猛地砸向卢米安。

第四十章 狡诈
在羊脸恶魔走近，凝视自己的时候，卢米安的手掌已是握住了“勇气之剑”的剑柄。
面对砸下来的白森森腿骨，他嗖地就拔出了燃烧着炽白带青火焰的铁黑直剑，迎了上去。
当！
碰撞声激烈回荡间，卢米安手掌开裂，溢出了发黑凝固的血液。
来自羊脸魔鬼的磅礴大力让他再也无法握住“勇气之剑”，整个人都被砸飞了出去，扑通摔在了一堆碎石里。
羊脸魔鬼越过掉落于地的铁黑直剑，两步走到卢米安的身前，又一次举起了白森森的腿骨。
突然，它流着血水和脓液的黯淡眼珠内映出了节制派半神莎伦的身影，高举的双手一下凝固在了半空。
见羊脸魔鬼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卢米安瞬间燃起炽白的火焰，化作一根张扬的长枪，嗖地越过了这个位格颇高的不死生物，来到了“勇气之剑”掉落的位置。
也许是因为羊脸魔鬼并非“死神”途径非凡者变成的亡灵，它对卢米安这个不死生物的震慑效果很差，也没那种可以奴役卢米安身心的感觉，让卢米安能够鼓起勇气，做出反抗。
卢米安一边拾取起铁黑色的直剑，一边释放了利用“苦修士”能力积压的灵性。
与此同时，他的眼眸染上了铁黑之色，映出了羊脸魔鬼身上的多种颜色。
他飞快找出了那抹惨白，往羊脸魔鬼方向跑了两步，高高跃了起来。
身在半空，卢米安调整了自身的姿势，双手反握起“勇气之剑”，居高临下地落向还在和节制派半神莎伦对抗、动作迟缓而僵硬的羊脸恶魔。
这一次，他用的是“勇气之剑”的“收割”！
他的灵性疯狂涌向了那把铁黑色的直剑，让表面染上的炽白带青火焰瞬间大涨又往内凝缩。
噗的一声，卢米安重重砸在了羊脸魔鬼的背部，双手下刺，将“勇气之剑”插进了羊脸魔鬼脖子和身体连接之处，以切割黄油般的姿态没入了腐烂的漆黑血肉内。
恶心脓液飞溅中，铁黑色直剑上覆盖的那些炽白带青火焰全部灌入了羊脸魔鬼的身体。
轰隆隆，沉闷的爆炸声响起，节制派半神莎伦及时脱离了羊脸魔鬼的身体。
羊脸魔鬼随之崩解成了一滩人心恶念凝成般的粘稠黑液。
这些黑液被膨胀的火光和席卷周围的冲击波浪洒向了残破教堂的不同地方，然后，它们飞快游走，钻入了通往苍白国度的黑幽幽大洞，似乎要于里面完成重组。
持握着“勇气之剑”的卢米安一下就让释放出来的灵性消耗了三分之二，他本待追赶上去，再战羊脸魔鬼，却感觉身体一下僵硬起来，灵魂被关入了无形的囚笼。
“先拿你的目标物品。”“宝剑骑士”虚弱到愈发飘渺的嗓音响在了他的耳畔。
对啊……卢米安认可了“宝剑骑士”这个理由。
反正我又不怕那个羊脸魔鬼，完全可以先把“脓肿断手”的身体放入“旅者的行囊”内！
他化身炽白长枪，嗖地来到了骨头火把下，而为了更好地搬动“脓肿断手”那半片身体，他临时将“勇气之剑”塞回了“旅者的行囊”。
转瞬之后，卢米安感觉到了后怕：
我只剩三分之一的灵性了，为什么还想着和羊脸魔鬼决一生死？
而且，莎伦女士的状态明显已相当不好！
这种时候，不是该赶紧拿起目标物品，抢在羊脸魔鬼重组身体追赶过来前，逃离这座半坍塌的教堂吗？
还好“宝剑骑士”充当了勇气的阀门，并且找到了能够有效说服我的理由！
卢米安不再犹豫，双手握住“脓肿断手”的半片身躯，尝试着将它抬起。
这身躯非常重，就像是金属打造而成的，还好卢米安目前已经是序列5，且在以力量著称的途径之一。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还担心那身躯突然尸变，给自己致命一击，但好在“脓肿断手”这半边身体遭受羊脸魔鬼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切割后，似乎早失去了活性，未有任何异常反应。
卢米安将青黑脓肿的半片尸体放到了“旅者的行囊”开口处，欣喜地看见它“沉”了进去。
——拥有生命力的血肉是无法被装入“旅者行囊”的，而“脓肿断手”的残躯之前表现出了自我愈合的特质，卢米安刚才的想法是，要是无法将这半片尸体收入“旅者的行囊”内，就老老实实地背着它，或者请“宝剑骑士”、莎伦女士其中之一附到它上面，操纵它自己跑。
收好“脓肿断手”残缺身体后，卢米安听见那个黑幽幽的大洞内部传出了吱嘎的声音。
他当即化身为炽白火焰长枪，猛地投向了半坍塌的漆黑教堂外面。
嗖的声音里，炽白的火光于黑暗的空中留下了燃烧的痕迹，并急速蔓延向远方。
这里没有苍白的侵蚀，卢米安能一口气飞出很远。
那一个个人形模样的黄金路灯映照下，多次化身炽白火焰长枪的卢米安终于回到了虚幻幽黑的冥河旁边。
他看见那条阴沉的破烂小船又浮现了出来，在“船夫”划桨的动作里缓慢向着这边靠拢。
卢米安略感焦急地等待着，不敢以火焰长枪的形态飞到小船上去。
按照“宝剑骑士”马里奇的说法，那会导致他直接沉入冥河深处，谁也无法将他救起。
他的后方，苍白带绿的一团团火焰静静燃烧着，时而随着大地的剧烈晃动摇曳，时而在某种震颤里上下抖动。
卢米安精神紧绷，感觉到某种危险越来越临近，但不知那是源于远古死神尸体苏醒带来的异变，还是羊脸魔鬼的追赶。
他望着速度不会改变般的阴沉小船，用“猎人”的方式缓和起内心的情绪。
他低笑着对体内的“宝剑骑士”马里奇道：
“我之前还以为羊脸魔鬼很强，是仅比古神们差一点的那种存在，要不然怎么会和恶魔君王有仇恨，想干掉对方，怎么会渴望远古死神尸体下方的那颗鸟蛋，可现在看起来，它也就是圣者的水准，而且是只剩下尸体没有非凡特性的那种。”
“宝剑骑士”未做回应。
卢米安自顾自继续说道：
“羊脸魔鬼一开始提出杀掉恶魔君王作为交易内容应该只是诈唬，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更容易接受第二个条件，下意识觉得那还算不错，实际上，如果没有奥赛托那个早产儿干扰，我们是有机会偷走鸟蛋的，只是后续得面对远古死神尸体的怒火，但那和羊脸魔鬼自己没什么关系。
“同时，它还利用杀掉恶魔君王这个委托竖立起了自身的形象，让我们觉得它很厉害，曾经位格很高，不敢直接对它动手，也不敢轻易放弃鸟蛋任务。
“真是一个狡诈的魔鬼啊……”
自语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想起了羊脸魔鬼对自己的指控：
私占了那颗蛋！
我什么时候私占了那颗蛋？那颗蛋明明还在不死鸟始祖的尸体下方，我只是和蛋内的生物产生了少许共鸣，听到了它听见的，看到了它看见的……因为这种共鸣，我隐蔽地染上了蛋内生物的气息，被羊脸魔鬼误以为我拿到了那颗蛋并且将它打碎了？羊脸魔鬼作为不死生物，即使身前是圣者层次的魔鬼，现在应该也没剩多少脑子了，只是靠着魔鬼的狡诈本能行事……卢米安认真推测中，破破烂烂的阴沉小船终于抵达了岸边。
卢米安当即跳上船只，站在了“船夫”的背后。
虽然这“船夫”等会有可能发动袭击，但比起羊脸魔鬼的追赶，比起远古死神尸体苏醒带来的异变，完全可以称得上“友好”。
这属于可以应对的范畴。
阴沉的破烂小船摇晃着脱离了深黑的岸边，向着虚幻冥河的中流缓慢驶去。
卢米安回头再望向冥界的深处，发现那浓郁的黑暗已然平静了下来，不再有剧烈的摇晃，也不再传出沉重的动静。
那一切又归于安宁。
卢米安紧绷的精神放松了少许，发自本能地舒了口气。
这次“冥界之行”还真是“紧凑”啊……
直到此时，他才琢磨起那颗漆黑巨蛋的问题：
里面孕育的东西似乎和欧弥贝拉有某种关系！
从这件事情上，卢米安感觉“伟大母亲”用古老年代里的欧弥贝拉作为自己神子的名字，应该不纯粹是想依靠强烈的神秘学象征意义来侵蚀“大地母神”的权柄，欧弥贝拉这位早已陨落的“丰收女神”身上还有不小的秘密。
“可是，欧弥贝拉并非当时统治天空与大地的八位古神之一，仅仅只是古神里那位巨人王的王后、从神，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天使，祂身上的秘密为什么能影响到当前年代？
“哎，当前许多关键信息都被历史的迷雾掩盖了，只有真正从第二纪存活到现在的少数高位者才知道一点……”
卢米安感慨之中，看着自己与冥界深处那片深黑大地离得越来越远，直至视线里充斥的尽是虚幻幽黑的冥河之水。
他突然有种这次事情彻底告一段落的感觉。

第四十一章 秘辛
这一次，“船夫”没再攻击卢米安，晃晃悠悠地将阴沉小船划到了对岸。
跳至开满枯萎血花的荒野之上后，灵性已快要见底的卢米安向着堆满骸骨和尸体的高处小跑而去。
跑了没几分钟，他看见黯淡昏沉的半空渗出了璀璨梦幻的点点星辉。
紧接着，那片虚空就如同透明纸张一样，被强行撕扯开来。
裂口与星辉交融，固定成了一扇敞开的虚幻大门。
大门之外站着换上了橘黄色宽松长裙的“魔术师”女士。
“魔术师”女士没进入冥界，就悬浮在门外虚空中，微笑看着卢米安等人。
“‘魔术师’女士……”卢米安还以为会是节制派另外的半神带着“死神”途径的非凡者打开冥界之门接应自己、莎伦和马里奇，没想到来的是大阿卡那牌，“魔术师”女士。
她能找到冥界？
她可以撕裂冥界的屏障，创建一扇大门？
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疑惑，助跑了两步，跳入了那扇星光之门。
他先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接着就看见了澄澈纯净的达尔什湖，感受到了高原稀薄的空气。
他条件反射地摘下了脸上的艾格斯家族黄金面具，免得佩戴太久成了真正的不死生物。
这个过程中，节制派半神莎伦和“宝剑骑士”马里奇的身影都浮现在了他的侧前方。
“谢谢。”“宝剑骑士”面朝“魔术师”女士，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戴着黑色小巧软帽，穿着哥特式宫廷长裙的莎伦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这是应该的。”“魔术师”女士笑着回了一句，“可惜没抓到奥赛托，真是遗憾啊，‘伟大母亲’的恩赐者都很警惕，又擅长新生，非常难抓。”
“宝剑骑士”寒暄了几句，提出了告辞。
他和莎伦临走之前，对卢米安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虽然“宝剑骑士”要求履行的承诺只是帮忙找到奥赛托，卢米安早就超额完成，之后追赶奥赛托的早产儿至冥界，将它除掉，算是另外的帮助，但重伤的莎伦也帮卢米安控制住了羊脸魔鬼，让他有机会“收割”敌人，拿走“脓肿断手”的半片身体，所以谁也不欠谁的，无需额外再提报酬之事。
当然，建立交情，增进了和“宝剑骑士”的友谊是附赠的收获。
等到莎伦和“宝剑骑士”离开，“魔术师”女士看了卢米安一眼，戏谑着说道：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找得到冥界？
“对‘学徒’途径的高位者来说，冥界就在那里，不存在找不找得到的问题，即使它被隐藏着，我们观察几次‘看门人’开门也能轻松定位，并掌握召唤出冥界之门的能力，当然，我没召唤，直接开了扇门。”
“那您之前为什么说我要等待进入冥界的机会？”卢米安下意识反问道。
作为“愚者”先生的“星之天使”，不是可以直接给我开一扇进入冥界的门吗？
还需要等待什么机会？
“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
“当时把你送到冥界，你有能力拿到‘脓肿断手’的部分身体吗？”
“不能……”卢米安低声回答道。
不仅不能，而且说不定还会刚一进入就因为非法“传送”，当场暴毙。
而这次，有节制派的指引，有半神的帮助，才有机会从羊脸魔鬼那里拿走“脓肿断手”的残缺身体。
当然，额外的风险也增加了不少。
“我就是预感到有这么一个机会才让你等待。”“魔术师”女士由衷感慨道，“不是什么能力都可以重现的，不使用出来直接改变自身状态的很难。”
卢米安没纠结这件事情，将自己和莎伦女士、“宝剑骑士”在冥界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魔术师”女士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二纪那位‘丰收女神’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讲到最后，卢米安提出了问题。
“魔术师”女士摇起了脑袋：
“我也不清楚。”
她顿了一下又道：
“有的事情，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你，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但既然你已经融合了欧弥贝拉的血脉，经历了冥界这些事情，我可以大概讲一点。
“你还记得我提过的欧弥贝拉遗骸吗？”
“记得。”卢米安冒险融合欧弥贝拉血脉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着将来能短暂使用那具遗骸形成的“0”级封印物。
“魔术师”女士继续问道：
“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不等卢米安摇头，她自己给出了答案：
“它在新白银城。”
新白银城？“愚者”教会总部所在？卢米安霍然想起了那堆让自己像个侏儒的半巨人。
欧弥贝拉的遗骸是属于新白银城属于“愚者”教会的“0”级封印物？
“魔术师”女士斟酌了几秒道：
“首先，你需要了解一个神秘学知识，‘偷盗者’，也就是‘错误’途径的天使能够窃取他人的身份和命运，换句话说就是，被偷走身份和命运的人除了自我认知还在，将不再是自己，他的父母认不出他，他的配偶和孩子也认不出他，他还会逐渐被命运排斥。”
卢米安联想到了“宿命”领域的“替代之术”，这同样涉及一个人的身份和命运。
虽然这和“魔术师”描述的有很大不同，且明显层次低很多，但相似之处却帮助卢米安较为轻松地理解了“魔术师”女士的话语。
“魔术师”女士见他没有提问，直接转入了正题：
“据目前了解到的隐秘，我怀疑‘丰收女神’欧弥贝拉曾经被‘错误’途径的高位者窃取走身份和命运，然后被自己的直系亲属当成敌人弑杀。
“到这一部分，听起来还没什么问题，只是阴谋比较骇人，但你想一想，被直系亲属杀死的、失去了自己身份和命运的‘丰收女神’尸骸为什么会出现在曾经的白银城，而不是默默地倒在战场的角落里？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白银城先祖明确地知道这是欧弥贝拉的尸骸，知道祂的真实身份，当时，窃取效果肯定还在！”
卢米安嗅到了这件事情里的异常气息，他皱眉问道：
“白银城对此有什么记载和猜测？
“欧弥贝拉的尸骸里有非凡特性吗？”
“没有非凡特性。”“魔术师”女士很肯定地回答道，“白银城对此的记载也不多，因为中间还经历了远古太阳神统治的第三纪，但他们的先祖提到，‘丰收女神’是自己走到白银城的，呵呵，很奇怪吧？剩下的情况，等你能够短暂借用那件‘0’级封印物时再阅读，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证实了欧弥贝拉身上有不小的谜团……卢米安谨慎地问道：
“羊脸魔鬼说我私占了那颗蛋是什么意思？”
“魔术师”女士凝视了卢米安片刻道：
“你身上是没什么变化，但那颗蛋有没有就暂时无法确认了，有待观察。”
卢米安“嗯”了一声，转而指向澄静清澈的达尔什湖：
“这个湖泊有什么特殊？它和冥界有什么关联？”
“魔术师”女士好笑地回答道：
“当初节制派有天使之王，有天使，统治了这里上千年，也没有弄清楚这个湖泊的秘密，我凭什么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
“据艾格斯家族的几个直系后裔讲，他们也不清楚达尔什湖为什么特殊。
“从你这次冥界之行看，也许达尔什湖获得特殊比艾格斯家族的先祖成为‘死神’更为久远。”
“和远古死神，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有关？”卢米安听出了“魔术师”女士话语里潜藏的意思。
想到远古死神尸体下方的那颗漆黑巨蛋，他觉得这个猜测能解释奥赛托为什么要让那个鸟爪怪婴借助达尔什湖的特殊孕育并出生。
“也许。”“魔术师”女士还无法确定。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改变了话题：
“‘魔术师’女士，既然已经拿到了‘脓肿断手’那部分身体，我想最近就去伦堡寻找‘流放之城’摩罗拉。”
“你很有紧迫感啊，也很急切。”“魔术师”女士感慨了一句，“你先放松几天，缓和下情绪，然后再去，漩涡的事情我们会跟进，‘镜中人’相关你的同伴会追查，嗯，你应该没法将同伴带入‘流放之城’，还有，抓紧时间学习语言，等完成了‘流放之城’的事情，好好磨炼团队，预备晋升。”
“好。”卢米安也觉得自己该调整下状态。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卢米安和芙兰卡、简娜、安东尼重聚在了一起。
等到他讲完在冥界的经历，芙兰卡由衷感慨道：
“原来冥界是这个样子，原来冥河真的存在……”
感慨完，芙兰卡突然垮下了一张脸：
“你的‘收割者’魔药都消化完了，我的‘欢愉’还差一点……”
在这次的消化里，卢米安觉得百分之八十的功劳得归莎伦女士，百分之十属于“宝剑骑士”，自己只占百分之十，因此没有骄傲，想了一下，对芙兰卡道：
“也许，我有办法帮你尽快消化掉‘欢愉’。”
“呃……”芙兰卡挑了下眉毛，简娜则有点茫然。
卢米安笑着解释道：
“我身上积存有莫兰.阿维尼色欲爆发的命运片段，找个厉害的非凡者，把这段命运换给他，不就能让你再次大幅度消化‘欢愉’吗？
“嗯，我觉得大海上那些海盗将军就很合适。”

第四十二章 叛徒
芙兰卡听得都呆住了：
“这样也行？”
这还能循环利用？
这又不是水资源！
我都已经因为莫兰.阿维尼大幅度消化过“欢愉”了……
“为什么不行？”卢米安笑着说道，“这不就相当于你想让一个强大的目标欢愉，但靠自己没法靠近，只能借助我的帮忙，通过我中转一下吗？嗯，欢愉这件事情又不是只能单对单，否则布朗丝.索伦的女性欢乐派对就没有意义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相当于在对付莫兰.阿维尼的同时，额外再影响别的目标。”
“这……可是……”芙兰卡不得不承认卢米安说得有一点道理，而且有实现的可能性，但又觉得这太钻漏洞了，有种在利用BUG的感觉。
与此同时，芙兰卡咕哝着腹诽起卢米安：
你是不是看太多地下书籍了，或者旁观太多欢乐派对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就说起一对多……还有，在别的事情上说借助你的帮忙，通过你中转一下，没什么问题，可一旦涉及欢愉，这个描述就太奇怪了……
卢米安在安静听着讨论的安东尼和依旧有些茫然的简娜注视下，反问起芙兰卡：
“我假设一种场景：你和某个人欢愉的时候，恰好有另外一个人路过，看到了相应的场景，因此受到了强烈的魅惑，自行得到了欢愉，那能不能帮助你消化‘欢愉’魔药？”
“可以。”芙兰卡回答得较为笃定。
根据她的经验，欢愉不是必须直接接触，也不是只能固定在一种方式上，满足“目标因自己而得到欢愉”这个最基本的条件就行了，要是还附加“沉浸于这种欢愉，痛苦难以自拔”则更好。
想到之后，芙兰卡忽然愣了一下：
换做我穿越过来前的那个世界，只要能舍弃体面、羞耻和道德，消化“欢愉”魔药可以说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完成了前置准备后，也许只用几天，甚至可能几个小时就能达成彻底消化这个目的。
卢米安回以了笑容：
“我刚才描述的场景和将莫兰.阿维尼命运片段交换给某位海盗将军，让他色欲爆发，有什么本质区别？”
“没有……”芙兰卡被说服了。
她随即感慨道：
“你真是一个卡BUG的高手。”
“什么是BUG？”简娜疑惑询问。
卢米安早就从姐姐奥萝尔处听过这个奇怪的单词，帮忙解释道：
“卡BUG就是利用漏洞的意思。”
芙兰卡啧啧点头：
“你也知道啊，有的时候，我都觉得你选‘错误‘途径会不会更好一点。”
“那我现在可能已经成为一个阿蒙。”卢米安很有自知之明地笑道。
芙兰卡也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否则不至于喝下“女巫”魔药，她当即问道：
“我们挑选哪个海盗将军？
“这会不会太危险了？每个海盗将军都有自己的舰队，有不少非凡者手下，并且背后都藏着不同的大势力。”
“我们只是请他享受欢愉，又不对他做别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卢米安悠然回答道，“就算收不住手，杀了也就杀了，我们得罪的大势力还少了吗？那些海盗将军也不是什么遵守法律的人。”
见芙兰卡还要再说点什么，卢米安补充道：
“这也是对团队的磨炼，相信我，我们几个人加起来不会比任何一个海盗将军的队伍差，之后，我们还可以给简娜找消化‘女巫’魔药的机会，给安东尼找消化‘催眠师’魔药的机会。”
“嗯。”芙兰卡点了点头，“那我们先搜集情报，看哪位海盗将军最近的行踪比较明确。”
先得能找到人！
确定了这件事情，芙兰卡再次感慨起卢米安的冥界之行：
“这结束得也太快了，我昨晚没联络上‘007’，还没把简娜的信使召唤方式给他，想着今晚回特里尔一次，完成这件事情，谁知道，整个委托直接就结束了，不需要再去南大陆了，也不需要再给‘007’信使召唤方式了。”
她原本以为这次的任务会持续好几天，乃至一两周，结果一个上午就搞定了。
…………
圣维耶芙教堂内。
穿着棕色呢制大衣的昂古莱姆站在房间的门口，眺望着通往高处的那段楼梯。
昨天，他和多位同僚被要求留下来值夜，但又未得到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昂古莱姆隐约能猜到一点，毕竟相关的情报是他交给高层的。
时光缓慢流逝中，金碧辉煌的楼梯处走上来一位套着镶金线白袍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黑发棕眸，气质威严，嘴巴上方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须。
昂古莱姆认识他，在处理特里尔大区一些神秘学事件时，他和对方有过几次接触。
这是“净化者”高级执事，宗教裁判所几位巨头之一，皮考克。
他并非昂古莱姆的直属上司，因为他负责的是特里尔周边区域，也就是整个特里尔大区除了特里尔的部分。
他不是“太阳”途径的半神，而是“律师”途径的序列4“堕落伯爵”。
昂古莱姆看见皮考克后，将视线收了回来，往房间内部缩得更深了一点。
他怀疑这位就是“愚人节”在“卷毛狒狒研究会”之外的核心成员，一手导演了“1—147”这件人形封印物脱离教会掌控的戏码。
昂古莱姆怀疑的理由很简单：
“愚人节”潜伏在教会内部的那位核心成员是通过“掮客”，通过“暗箱交易”，来让别的“净化者”出于其他目的放走“1—147”的，而“律师”途径与“掮客”途径有点像，同样擅长在交易和协议中扭曲条款，达成自身的目的。
这条途径的半神牵扯过不知多少灰色交易，是最有可能接触到“掮客”，或者被“掮客”接触的。
“监督者”佩尔乐被发现前，因为“1—147”这件封印物不在皮考克的辖区，那段时间他也从未离开自身的裁判所，所以“永恒烈阳”教会的排查名单里一直没有他，哪怕他作为“净化者”高级执事，知晓绝大多数“1”级封印物的情报和封印的位置。
今天，皮考克是来圣维耶芙教堂开会的。
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尽早阻断“镜中人”的谋划，清除掉这些藏在黑暗里的老鼠，特里尔大区的半神们需要面对面交流下意见，确定好方案。
等到皮考克套着镶金线白袍的身影消失在了通往高处的楼梯内，昂古莱姆才缓慢吐了口气，警惕起可能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一两分钟后，昂古莱姆感觉整座教堂都在轻轻震颤。
这动静只维持了几秒钟就消失不见，除了提前有注意类似事情的人，几乎没谁察觉到。
…………
靠近穹顶、沐浴着阳光的一个房间内。
金发偏白颧骨较高的“永恒烈阳”教会枢机主教，特里尔大主教普莱西正站在一位身穿白袍、美艳但圣洁的女性旁边。
那是特里尔的主保天使，圣维耶芙！
他们的对面，靠近门口的地方，皮考克身体扭曲着，大半已经融化，内部仿佛由白蜡填充而成。
这位“净化者”高级执事哈哈大笑道：
“‘监督者’第一时间就告知我她出了问题，这几天以来，我都是在用这个假人活动！”
他的本体则藏在了暗处，观察情况，不再和“永恒烈阳”教会的任何人接触。
“果然……”特里尔大主教普莱西叹了口气。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情，“监督者”佩尔乐未被抓住成功逃脱就注定会有相应的发展。
虽然这段时间教会封锁了佩尔乐潜逃之事，但也只是尽最大的努力，没抱太多的希望。
“堕落伯爵”皮考克的蜡像假人飞快融化间，看着圣维耶芙没有情绪波动的圣洁脸孔，嗓音略显尖锐地再次大笑道：
“我只是做了最正确也是唯一的选择。
“深红必将降临，只有向伟大存在们臣服，才能获得庇护，活过末日之灾！
“深红必将降临！”
喊出最后一句话后，皮考克的蜡像假人彻底变成了一堆半凝固半融化的白蜡。
套着镶金线白袍、身上没有其他饰品的圣维耶芙静静注视着这一幕，隔了几秒才道：
“他这个假人是谁帮他做的？”
“也许是通过‘掮客’交易来的。”特里尔大主教普莱西沉声回答道。
圣维耶芙保持着不变的语调道：
“能制作这样一个假人的非凡者不多。”
“嗯，这是一个追查的方向。”普莱西点了点头。
一个能初步瞒过天使感官的蜡像假人绝对不简单，而找到了它的制造者，就有可能揪出这笔交易中的“掮客”，揪出藏在幕后的“监督者”。
圣维耶芙继续说道：
“将皮考克堕落的事情告知所有主教、神甫和‘净化者’，但不要发布通缉令。”
“是。”普莱西也觉得针对一位半神的通缉令没什么作用，反而会在民众间破坏教会的形象。
…………
过了几天，芙兰卡、安东尼等人通过不同的渠道，将海盗将军们最后一次露面的情报和相关的行踪传闻搜集齐了。
望着面前的资料，芙兰卡拍了拍最上面的纸张，对卢米安道：
“就他吧？”
卢米安瞄了一眼，无声读出了目标的姓名：
“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

第四十三章 抵达的方式
芙兰卡搜集的资料，卢米安都已经翻看过一遍，大致能猜到她这么选择的理由：
哈尔.康斯坦丁这个据说有海怪血统的“深海上将”经常会去迷雾海西面一个名为“巴纳摩”的岛屿补给，而几天前，有人在通往巴纳摩的某条航道上发现哈尔.康斯坦丁的旗舰“纽因斯”号浮出水面，让船员们呼吸新鲜空气，享受可贵的自由。
从距离、航速、航道实际情况和迷雾海的天气状况推测，大概再有两到三天，“纽因斯”号就会抵达巴纳摩。
在所有的海盗将军里，这是近期唯一一个可以预测行踪轨迹的！
“可以试试。”卢米安不甚在意地回应了芙兰卡的建议。
作为实际参与过半神层次战斗，并发挥了一定作用的“猎人”，他觉得选哪个海盗将军都没有本质区别，方便找到就行。
芙兰卡看了卢米安一眼，没有客气，嘟囔着说道：
“我觉得你现在的心态有点问题，不能小瞧了序列5里面的佼佼者，你还不是半神，身体还很脆弱，如果轻视了‘深海上将’，说不定会吃大亏，在我故乡有一句话是，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但战术上必须重视。”
“我知道，以前奥萝尔经常这么提醒我，让我不要小瞧了村民的智商，觉得自己的恶作剧必然成功，不会出什么问题，在被村民们追打过几次后，我就深刻理解了这句话。”卢米安没有恼怒，认真说道，“你们故乡好像还有一句话是，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停！”芙兰卡咕哝着说道，“你知道就好，不要弄成名人名言交流了。”
见他们确定了目标对象，简娜开口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到巴纳摩岛？”
巴纳摩位于迷雾海西北，曾经是弗萨克帝国的殖民地，后来，弗萨克帝国势力衰退，巴纳摩的原住民又积极抗争，最终取得了独立。
这也有巴纳摩岛本身缺乏值钱资源，只是作为探索迷雾海尽头的一个前进基地存在，放弃了也不可惜的原因。
独立之后，巴纳摩岛逐渐发展成了海盗之港，为海盗们提供交易的场地和足够的补给。
简娜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从特里尔去巴纳摩岛，就算航路畅通，天气良好，也得两三周的时间，稍微遇到一点状况，需要更大范围地绕路或者等待，一个月都未必能抵达，到时候，“深海上将”早就离开巴纳摩岛了，而想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一位海盗将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命运有馈赠。
当前情况下，只有“传送”能保证队伍及时到达巴纳摩岛，在那里等待“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可问题在于，不管是卢米安，还是芙兰卡，都没掌握巴纳摩岛的灵界坐标，想做如此长距离的“传送”，必然迷失在灵界。
卢米安琢磨了几秒，询问起芙兰卡：
“有办法联络到巴纳摩岛上的任意一个人吗？”
“应该可以，巴纳摩岛有电报局。”芙兰卡思索着回答道，“我们可以找曾经去过巴纳摩岛的冒险家，让他们给岛上的朋友拍一封电报。”
卢米安笑了起来：
“好。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今晚就能抵达巴纳摩岛。”
…………
迷雾海，常年有雾、天气阴暗的巴纳摩岛上。
这里唯一的港口内，梅森拿着一堆东西，从来来往往的海盗间穿过，转入了一间废弃仓库。
此地被海盗间的一次火并毁掉，再也没有修复，成了无人之地。
梅森是一名冒险家，他讨厌那些粗鲁残忍的海盗，又离不开巴纳摩岛，因为这个海盗之港充满了机会。
即使他不冒险狩猎落单的、有悬赏的海盗，也可以耐心等待海盗仇杀结束，从失败者身上拿走残余的物品。
他就是这样成为非凡者的，目前是序列8的“格斗家”。
梅森今天接了一个据说非常简单但悬赏足有1000费尔金的任务，特意找了隐秘之处来完成。
他飞快清理了那堆残破的木箱，将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了祭坛。
接着，他按照任务的描述，将蜡烛、香氛和精油等物品摆放了上去。
完成前置准备后，梅森拿出整齐折叠的任务描述，阅读起后续的内容：
“这个任务最困难的部分是必须拥有相应的知识，这包括入门程度的古赫密斯语和较为熟练的赫密斯语。
“如果未满足以上条件，请不要接这个委托……”
还好，我从别的冒险家那里学到了一点古赫密斯语和足够的赫密斯语……梅森在接这个任务时就颇为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这倒不是他比别的冒险家更有学习的精神，而是他之前收获的几件物品都涉及赫密斯语，为了弄清楚它们的真实价值，他特意花钱找懂赫密斯语的冒险家学过一段时间。
快速读完了任务描述的后半部分，梅森评估了一下可能的危险性，觉得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
他随即艰难地制造了“灵性之墙”，点燃蜡烛，滴上香氛，后退两步，用古赫密斯语低声喊道：
“我！”
这是他仅会的几个古赫密斯语单词之一。
然后，梅森换用了赫密斯语：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上界的生物，从痛苦火焰中醒来的忏悔者，独属于卢米安.李的信使……”
梅森话音刚落，就看见烛火腾得变大，染上了深绿近黑的颜色。
火光之中，一个身材高大、套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的身影凸显了出来。
梅森只是看了一眼，就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道人影裸露在外的部位似乎都遭受过火焰的长久焚烧，血肉和皮肤都变得焦黑，紧贴着骨头，眼窝黑幽幽的，燃烧着深色的火焰，体表还流淌着一些粘稠如水的奇异黑焰。
这仿佛是一个不死生物！
梅森在巴纳摩港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东西，有的海盗很擅于和尸体交流，但召唤出来的这个“忏悔者”让梅森本能地感觉恐惧，认为他和普通的活尸有着本质的区别。
几位来过巴纳摩港的海盗将军都未曾给梅森留下这种感受！
见套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的干尸望向了自己，梅森强撑着拿出了信件。
他这次的任务是给名为卢米安.李的人送去一封信！
体表流淌着粘稠黑焰的干尸信使接过了那封信，消失在了深绿近黑的烛光里。
废弃仓库内的一切迅速恢复了正常。
梅森这才抬起右手，抹了把冷汗，自言自语道：
“这件事情好像不简单……
“我听别的冒险家讲过，有的人被蛊惑着举行了特别的仪式，结果召唤来了邪神恶魔，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所在的城镇……
“刚才不会是这种情况吧？巴纳摩港将有灾难降临？
“那个卢米安.李就是邪神魔鬼的真名？
“……”
梅森之前见仪式召唤的只是信使，和邪神魔鬼没什么关联，而自身已经是序列8的非凡者，才愿意做这么一次尝试，但刚才那个信使让他感觉到了不安。
自语中，梅森收拾好了祭坛内的物品。
突然，他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卢米安.李这个名字……”
他努力回想了片刻，没有收获。
临出废弃仓库前，梅森回头望了眼残破木箱堆出来的祭坛，发现那里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事物在浮动。
内心一凝，梅森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快步脱离了废弃仓库。
…………
特里尔，纪念堂区，芙兰卡和简娜租住的那栋公寓内。
卢米安看见“忏悔者”巴音费尔走出虚空，将一封信递给了自己。
他根本没去拆信，因为信中放的是白纸，什么都没有。
他直接对自己的信使道：
“可以把回信送给刚才的寄信者吗？”
“可以。”“忏悔者”巴音费尔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回信。”
…………
弥漫着淡薄雾气的巴纳摩港，卢米安背靠废弃仓库的外墙，看着刚才那位寄信者表情略显恐惧地走出仓库，快步远去。
他微笑着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顶金黄色的草帽，看了几眼后又放了回去。
——大冒险家路易.贝里出现在这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说不定会让“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改变目的地，不再到巴纳摩港。
卢米安直起了身体，拉紧了厚夹克，双手插兜，缓步走在了巴纳摩港的街道上。
他打算先转一圈再回去接芙兰卡等人。
…………
特里尔，深夜。
昂古莱姆抵达了和“袖剑”约定好的空屋，以取走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紧急联络方式。
很快，他找到了那张纸条，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有急事就召唤我朋友的信使：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兔形灵体，追逐知识的奔跑者，独属于圣杯七的信使”。
“圣杯七”……“塔罗会”的？“袖剑”，你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吧？昂古莱姆无声自语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袖剑”总是有那么多麻烦事的原因。

第四十四章 海盗之港
巴纳摩港。
走在街上的卢米安总有种来到了鲁恩王国首都贝克兰德的感觉，虽然他从未去过那里，但总是雾蒙蒙的天空，潮湿阴冷的环境，和特里尔那些报纸杂志对贝克兰德的嘲讽完全一致。
当然，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贝克兰德还是有显著区别，主要分为两类，一类巨大却不粗犷，有典型的弗萨克特色，一类由石头和木材混合建成，简单而粗糙，并且缺乏规划，有时拥挤在一起，有时又隔得较远。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部分都做典型的海盗打扮，腰部斜挎着短刀，插着铳枪，未做任何的遮掩，而更像是本地居民、肤色棕黑的那些总是带着笑容，一脸的讨好。
卢米安完全能够理解原住民们的心态，毕竟真要惹得哪个海盗不高兴了，说不定会被强行拖到角落里杀死，或是夜晚睡觉时被人摸进房间内干掉，而杀人者转头就上了自己那艘海盗船，潇洒远去。
巴纳摩岛目前的统治者们试图招募海盗和冒险家作为维持秩序的力量，也希望大海盗们能协商出一个海盗公约，以约束海盗们在港口的行为，但这些举措产生的效果相当有限。
这是因为当惯了海盗的人，即使成了治安官，成了警察，也不可能迅速就变得遵守法律，严格要求自己，而本地也缺乏强大的力量来压制他们，于是，治安官们知法犯法的行为屡见不鲜，收取好处包庇罪犯的情况多到无法记录。
大海盗们商量的海盗公约则没有强制性，哪怕真的有人违反了，也顶多在自身海盗团内部遭受一点惩罚，毕竟没谁肯将自己人交出去给别人处理。
这些举措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巴纳摩港看起来还算有一定的秩序，卢米安一边欣赏着热闹的街景，一边时不时就能听见两侧的巷子深处传来惨叫之声或砰砰砰的枪响。
“这里可太适合‘猎人’了……”他由衷感慨道。
当两伙海盗一言不合，在街道中央就开始乱战时，卢米安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绝望魔女’晋升仪式需要的大瘟疫放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只是得提前针对预定的瘟疫开发出可以不被感染或是不会导致重病的药剂，暗中分发给这里的居民们喝……
“唯一的问题是，明显没有三万个海盗，嗯，海盗里非凡者数量不少，真要感染了他们，让他们遭受痛苦和绝望，应该可以显著降低仪式需要的人数……”
卢米安边津津有味地旁观着海盗们火并，边琢磨起在巴纳摩港举行“绝望魔女”仪式的可行性。
海盗们火并到尾声时，治安官们终于来了，将两伙人驱散，象征性地抓捕了几个人。
这是等着对应的海盗团去交罚款！
至于两伙人谁吃亏了，想要找回来，对不起，本地治安官只负责维持秩序，不主持正义，你们自己去海上再打一场。
这个过程中，遗留在街上还未来得及抬回去的海盗尸体被冒险家、本地居民们悄悄拖走了几具。
卢米安看得都想为这样的秩序鼓掌。
趁着天色未黑，雾气之外还有阳光透入，他继续闲逛着巴纳摩港的街道。
路过一处附带小广场的石制房屋时，他看见那里聚集了十几二十个人，大部分是本地居民模样，而他们前方的石台上站着一个戴两角帽、穿着蓝色呢制衣物的海盗。
那海盗正用弗萨克语大声喊道：
“你们只是一群刚离开妈妈怀抱的狗崽子，想要成为合格的海盗，就需要接受相应的培训，现在，我给你们上第一课，那就是在海上哪些人能惹哪些不能惹……”
弗萨克语是和古弗萨克语区别最小的一种语言，精通古弗萨克语的卢米安勉强能够听懂那海盗在说什么，发现这竟然是海盗团在招收新人，并提供基础培训。
“怎么弄得和特里尔的大公司雇佣新员工一样……”卢米安腹诽了一句，看见石台上的海盗挂出了一张张悬赏令和一幅幅肖像画，依次介绍起海上六王、九大将军和知名冒险者们。
这正是卢米安要搜集的情报，他驻足下来，隔着一定的距离悠闲听着。
没有任何意外，他看见了路易.贝里的肖像画和详细介绍。
到了最后，石台上的两角帽海盗指着一副肖像画道：
“他的悬赏虽然不高，但你们绝对不能轻视他，甚至不要和他有任何接触。”
不能有任何接触？卢米安凝神望去，发现那副肖像画上的主角是一名体格健壮，棕色汗毛浓密，身穿背带裤和白衬衫的三十多岁男子。
紧接着，两角帽海盗语气凝重地为新晋海盗们介绍道：
“他叫弗兰克.李，‘星之女王’的大副，是一名‘德鲁伊’。
“什么是‘德鲁伊’呢？等给你们介绍非凡者常识的时候再告诉你们，总之，‘德鲁伊’是序列5，和海盗将军们一样，所以，明白弗兰克.李的恐怖了吧？
“但这不是他在海上让冒险家和海盗们都不敢提及他名字的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每一位遇到过弗兰克.李的海盗和冒险家都像是罹患了某种精神疾病，提到这个人就会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有的还会当场呕吐，他们总是很紧张地告诉我，离弗兰克.李远一点，还有，不要把自己的血液留在弗兰克.李附近，也不要吃出现在弗兰克.李周围的食物……”
原来传奇德鲁伊弗兰克.李是“星之女王”这位海盗王者的大副……不过，为什么那么多海盗和冒险家怕他怕成这个样子？就算他拥有海盗将军级的实力，作风又很残忍，也不至于造成这种现象啊……卢米安听着两角帽海盗的介绍，无声咕哝了起来。
他有点好奇弗兰克.李究竟特殊在哪里了。
旁观完海盗团招收新人，卢米安转入了不远处的狂欢酒吧。
他从那些毫不掩饰自己身份的海盗间挤过，坐到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要了杯烈朗齐。
巴纳摩港的通用语是弗萨克语，但来往的海盗们说什么语言的都有，且都不是爱学习的人，没几个精通多国语言，于是，讲弗萨克语的在一个圈子，讲因蒂斯语的在另外一个圈子，等等，等等，而卢米安选择狂欢酒吧的原因就是它招牌上的单词全部来自因蒂斯语。
嘈杂热烈的环境里，卢米安喝了两口烈朗齐，放下酒杯，望着酒保，用因蒂斯语高声问道：
“你有九个海盗将军的详细资料吗？不包括通缉令上讲的那些。”
突然，整个酒吧内的声音消失了，在场所有海盗都将目光投向了吧台位置的卢米安。
这里变得极度安静，连某些人吞咽口水的微弱声音都能够听见。
酒保的表情变得难堪，又带着点玩味，他对卢米安道：
“你是冒险家吗？”
竟然跑到海盗聚集的酒吧问海盗将军的详细情报！
卢米安没有回答酒保，半侧过身体，望向了那些注视着自己的海盗。
他周围火光亮起，一颗又一颗赤红近白的火球凝聚了出来，悬浮于半空。
然后，卢米安笑了起来，微抬下巴道：
“虽然你们的赏金都不高，我懒得动手，但要是谁想主动把钱送给我，我也不介意收下。”
海盗们的表情顿时有了变化，而卢米安的目光未有任何退缩，他扫过了海盗们的脸庞，嗤笑着问道：
“要来吗？”
安静，还是安静，整个狂欢酒吧都保持着安静。
那十几颗赤红近白火球蕴含的危险，在场每个海盗都能直观感受到。
卢米安不再挑衅，指着自己背后几米外的椅子道：
“不要出现在我背后，不要想着趁现场人多，靠近刺杀。
“谁越过这张椅子，我就杀掉谁。”
说完，卢米安转回身体，于十几颗火球的衬托下，笑着对酒保道：
“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见这个冒险家一直未介绍自己，也未吹嘘过往的事迹，但一言一行都表现出了强大的自信心和杀人如同喝水的态度，酒保堆起了笑容：
“我们知道的和通缉令上的差不多，您真想了解更隐秘的部分，可以找不同海盗将军的仇敌询问，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最了解一个人的是他的仇家。”
“具体说说每个海盗将军的仇家。”卢米安又喝了口烈朗齐。
酒吧大厅内，海盗们见这位冒险家轻松维持着火球的存在，只好重新与同伴们高谈阔论，也有部分悄然离开，似乎要去寻找帮手。
卢米安没有阻止，甚至未看一眼。
等到酒保讲完，他大概了解了“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的仇家是谁：
这位有海怪血统的海盗将军一向低调神秘，除了会做海盗的本职工作，手段比较血腥残忍，很少和别的海盗将军别的大势力发生冲突，但曾经的“黄昏中将”、现在的“黄昏之王”布拉托夫.伊万怀疑哈尔.康斯坦丁那两艘“潜行之船”得自海上一个传说层次的宝藏——“失落的纽因斯”，于是盯上了这位“深海上将“，想从他这里得到纽因斯的情报，双方发生过多次冲突。
等到布拉托夫成了海上的王者，“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不得不总是避开这位强者和他的舰队。

第四十五章 本职工作
卢米安听酒保讲海盗将军的恩怨情仇时，他背后那些海盗都有点坐立难耐。
他们都渴望有谁站出来，率先向这个嚣张的冒险家开火或是出刀，然后自己等人看情况一拥而上。
可是，那一团团赤红近白火球的威慑下，海盗们你看我，我看你，竟没有一个敢于越过卢米安指定的那张椅子。
他们都在想，这么嚣张肯定是有一定实力的，而狂欢酒吧档次比较低，没什么大海盗，现在只能希望刚刚离开的那些可以找来有力的帮手。
十几分钟过去，先前离开狂欢酒吧的一名海盗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戴着三角帽、穿着深蓝色衣物的中年男子。
酒吧内的海盗们顿时都直起了腰背，屏住了呼吸，嘈杂热闹的气氛一下又归于安静。
他们之中有一部人认识那个中年男子，知道对方是“迷迭香”号的船长，“飞翔的哈德马克”，是仅次于海盗将军们的知名大海盗之一，在五海之上已经活跃了十几年。
推开沉重木门的海盗露出讨好的笑容，指着卢米安的背影道：
“船长，那个就是我说的冒险家！
“他竟然敢在巴纳摩港挑衅整个酒吧的海盗！”
哈德马克头发偏粗，颜色较深，一举一动间气势十足，他望了卢米安的背影几秒，沉默了片刻道：
“他维持那些火球多久了？”
“不知道，我出这个酒吧的时候就有了，但中间可能没有维持。”推开沉重木门的海盗一把揪起坐在门边的年轻海盗，指着卢米安，恶狠狠地问道，“他的火球维持多久了？”
那年轻海盗吓得有点慌乱，赶紧望向墙上的陈旧壁钟，结结巴巴地说道：
“快，快一刻钟了。”
一刻钟？“飞翔的哈德马克”眼皮一跳，突然露出了想起某件重要事情的表情。
他随即骂起自己的水手：
“你忘了我们在码头还有一笔重要交易吗？
“混蛋，你满脑子只有酒精、女人和面子吗？”
“飞翔的哈德马克”一边骂，一边转过身体，走向狂欢酒吧外面。
他的水手被骂得有点傻住，但还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船长说什么都是对的！
狂欢酒吧内的安静还在持续，这时，卢米安喝掉剩余的烈朗齐，站了起来。
他带着那十几颗不见半点衰弱的赤红近白火球，目光又一次扫过了酒吧内的海盗们。
下一秒，他笑了起来，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这就像在干掉酒吧内所有海盗后，吹散手枪冒出的硝烟。
海盗们眸光和表情皆有变化间，卢米安施施然走向了门口，双手插兜，异常悠闲。
一个又一个海盗下意识让开了道路。
他们有的憋屈，有的磨牙，有的则自我安慰“这不是害怕，而是那些火球太刺眼！”
卢米安似乎完全不怕被偷袭，从海盗们让出的那条宽敞道路走出了狂欢酒吧，就像在接受他们的簇拥和欢迎。
…………
深夜，巴纳摩港一间不起眼旅馆的某个房间内。
卢米安靠着椅背，对芙兰卡道：
“你变化样子，找几个人，将有个不知名冒险家挑衅所有海盗的事情传播出去，说那位冒险家认为海盗都是懦夫，没有一个真正的强者，他随便就可以把任意一个海盗的脑袋踩在脚下面。”
芙兰卡嘴角略微抽动道：
“又在钓鱼啊？
“你简直是钓鱼专家……”
卢米安笑了笑：
“根据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深海上将’因为有海怪血统，所以不太喜欢出现在公众面前，即使到了巴纳摩港，应该也会留在他的旗舰‘纽因斯’号上，想要女人和美食了，自然会有人帮他送到船上。
“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冒险潜入‘纽因斯’号，那是得自某个遗迹的炼金船只，我们无从知晓上面有没有厉害机关和陷阱，而且，船上肯定还有不少非凡者海盗，‘猎人’嘛，得尽量避免在他人的主场战斗。
“我故意挑衅巴纳摩港的海盗，是知道当前没有哪位海盗将军在这里，别的大海盗、知名大海盗我都有足够的信心解决，他们应该也能很快弄清楚这一点，而指望一个个海盗团队合作来解决我，太高看他们对彼此的信任了，抢劫谁不是抢劫？
“我不期待海盗们有集体荣誉感，但他们绝对少不了显现自己能力，让名声更为响亮，得到众多海盗称赞和恐惧的欲望，而巴纳摩港的海盗们也在等待一位足够有信心对付我的大海盗，这个时候，‘纽因斯’号到了，‘深海上将’到了，你们猜，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简娜恍然大悟：
“如果是‘深海上将’离开‘纽因斯’号，亲自出手，那肯定是最好的结果，那将在我们预设的主场战斗，即使‘深海上将’没兴趣，他的得力手下们也不会缺席这件事情，他们有‘深海上将’这张底牌这个依仗，不会害怕失败，将比其他知名大海盗更勇于挑战，到时候，‘纽因斯’号上的非凡者数量将显著降低，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心理分析学得不错嘛。”卢米安嘲讽般赞了一句。
简娜瞥了他一眼：
“好的戏剧演员要擅于揣摩人心。”
“然后表演给‘观众’看吗？”卢米安顺势开起了玩笑。
安东尼没因此有额外的表情变化。
芙兰卡“呵”了一声：
“如果在‘纽因斯’号抵达前，有哪位海盗王者的舰队到了呢？”
卢米安摊了下手道：
“都说了是不知名的冒险家在挑衅巴纳摩港的海盗，不知名的好处就是消失了没人找得到，然后换张脸孔换个外形，又可以执行另外的方案了。”
“‘阴谋家’真是八百个心眼……”芙兰卡咕哝了一句，“那就这么决定了。”
卢米安转而说起如果没有办法，可以考虑在巴纳摩港制造一场大瘟疫的事情，并强调前提条件是提前让本港原住民都没有察觉地喝下预防感染的药剂。
芙兰卡听得都呆住了。
她隔了好几秒才道：
“这都让你想到了……要不我们合作开一家瘟疫公司吧，好啦，开玩笑的，这事有一定的可行性，可现在这年头哪有疫苗，呃，预防感染的药剂？”
“正常是没有，但我们可以求助于神秘学。”卢米安已经想好了可能的方向，“‘药师’途径不就是做这个的吗？只要提前把一定数量的感染者交给他们，让他们观察、思考和实验，应该可以调配出有效的预防药剂或者治疗药剂，不用怕找不到‘药师’，我们有愚者药品公司，不会缺少‘药师’的。”
卢米安已经从“魔术师”女士那里知道愚者药品公司和“塔罗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简娜不自觉计算了起来：
“一瓶有神秘学效果的药剂至少100费尔金，巴纳摩港非海盗的居民恐怕有上万人，我们最低都得预备100万费尔金，总不能让愚者药品公司的‘药师’们不收报酬也不收材料费吧？”
100万费尔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序列5的非凡特性也才20万费尔金左右。
“花100万费尔金就能成为半神，那可太值得了。”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100万费尔金也就一个‘深海上将’而已，就算杀不了他，他手下那些头目也挺值钱的。”
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你现在真正有格尔曼.斯帕罗的一点风采了，不过，格尔曼.斯帕罗是拿海盗当存钱罐，一般只对高赏金的下手，而你，是想让海盗群体断根啊！”
真要制造那么一场大瘟疫，差不多得有数千近万名海盗被波及。
不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又自嘲一笑：
“‘深海上将’也挺倒霉的，好端端坐在自己的旗舰里，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就莫名其妙被我们盯上了。”
卢米安笑了一声，颇有觉悟地说道：
“没什么好感慨的，‘猎人’的本职工作就是制造混乱与纷争。
“而你，一个‘魔女’，本职工作是带来灾难与痛苦。
“把这些送给海盗总好过影响无辜者。”
芙兰卡一时有点沉默，简娜同样如此。
…………
阿嚏！
巴纳摩港，拿着瓶黑麦啤酒坐在码头吹海风的梅森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顿时想到了自己下午完成的那场信使召唤仪式和那个让自己本能不安的信使，忍不住自语起来：
“刚才的喷嚏不会是传说中的灵性预警吧？
“我难道真的会成为某些神秘学事件的主角，成为犯下错误，引来邪神恶魔的那个蠢货？
“我做的那个仪式难道真的会给巴纳摩港带来某种灾难？
“隐患与问题已经出现，并开始在巴纳摩港的暗处悄然流淌？”
咕噜，梅森喝了一大口啤酒，安慰这只是自己在吓自己：
从下午到现在，什么灾祸征兆都没有！
也没听说有反常现象出现！
只是召唤一个信使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四十六章 各自的任务
两天后，巴纳摩港，码头僻静处。
简娜套着一身似裙似袍的黑色衣物，远远眺望着弥漫在淡薄雾气内的蔚蓝海洋。
她的任务是监控码头，以第一时间发现“深海上将”的旗舰“纽因斯”号。
当然，这只是她需要注意的一个方向，最关键的是得确定“纽因斯”号抵达前没有哪个海盗王者的舰队来到巴纳摩港，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得赶紧通知卢米安，让不知名冒险家就此消失。
简娜时而踱步，时而找个位置坐下，相当有耐心地等待着目标的到来。
突然，她看见远处有一个庞然大物顶着水流，从海面之下浮了出来。
那庞然大物整体呈金属之黑，表层还有大量的海水滑落，外形如同一个椭圆形、往天空膨胀了不少的纺锤，顶部延伸出了一根细细的、弯曲的金属管道，就像是被拉长了比例的蜗牛眼睛。
下一秒，那金属管道弯折缩回，庞然大物整个上半部分随之裂了开来，向着四周展落，显露出宽阔的甲板、大量的火炮、数以百计的海盗，升起了桅杆和风帆。
这看得简娜都有点出神，她虽然听卢米安讲过“拆骨者”罗勒的“黑色章鱼”号是怎么下潜、怎么上浮、怎么展开的，但始终没有亲眼看到来得震撼。
这有一种强烈的机械美感！
而且，那庞然大物不比最新型的蒸汽远洋船只小，远胜传统的风帆海盗船。
无需做额外的确认，简娜知道这就是“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的旗舰“纽因斯”号。
与此同时，她初步判定“纽因斯”号是独自前来巴纳摩港的，没有“黑色章鱼”号伴随。
——自从“黄昏中将”布拉托夫.伊万成为了“黄昏之王”，“深海上将”舰队里的其他船只就很少和旗舰一起活动了，因为“纽因斯”号和“黑色章鱼”号能够潜入海中，秘密航行，别的船只没法办到，强行跟着只会暴露哈尔.康斯坦丁的行踪。
这也是芙兰卡盯上这位“深海上将”的原因之一。
“这样的巨型炼金机械真美啊……”简娜凝望着“纽因斯”号，在心里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她的父亲是一名工人，对机械的审美深刻影响了她和她的哥哥朱利安。
再加上特里尔到处都是各种各样或有用或奇怪的机械，她哥哥朱利安少年时期差点放弃“永恒烈阳”信仰，转去“蒸汽与机械之神”的教会。
简娜收回视线，边走向码头之外，边略显忧虑地联想起一件事情：
她的哥哥朱利安再有一个多月就要结束交流学习，返回特里尔了，而她并不希望哥哥继续住在建于“火山口”上的这座大都市，她想要朱利安到官方力量较强但又不至于像特里尔这么危险的地方定居，朱利安现在待的勒塞尔港或者特里尔大区别的城镇，都是不错的选择。
简娜知道自己是没法说服朱利安的，一方面是哥哥会担忧她这个妹妹，除非她找到一个可靠的人结婚，另一方面则是朱利安出生于特里尔，成长于特里尔，在特里尔又能获得更多的机会，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家乡？
“得想个办法，迂回一点‘安排’，嗯，临时性的比较好说服，永久离开家乡是朱利安绝对无法接受的，按照芙兰卡的说法，可以先三年，三年之后再三年……”简娜没考虑让安东尼直接“催眠”朱利安。
这时，有两个醉醺醺的海盗走入码头，看见了戴着兜帽穿着似裙似袍衣服的简娜。
他们上下扫了几秒，彼此对视了一眼，挡在了简娜的身前。
“女人，开个价吧。”
“不想开价，我们就自己看着给！”
两个海盗你一言我一语中，伸出手掌，试图抓向简娜。
在巴纳摩港，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本地居民里的女性要么直接就到有保护者的酒吧等地方当站街女郎了，要么很少出门，免得被哪个海盗盯上，那样的话，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等来了治安官，拿到一笔不多的赔款，最差的则是被一点钱都不想出的海盗当场杀死，抛入海中，或者掳到船上，卖去别的地方。
两名海盗的手还未触碰到简娜的胳膊和肩膀，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燃起了黑色的、邪恶的、安静的火焰。
他们顿时感觉到了恐惧和疼痛，酒意一下消失，转身就狂奔而逃。
他们一边跑一边惊恐大喊：
“女巫！”
“女巫！”
简娜从两个海盗的联想、疼痛和恐惧里感受到了“女巫”魔药的一点消化，然后无声地看着他们在黑焰的燃烧里逐渐虚弱，跑着跑着就扑通倒地，抽搐着死去。
简娜旋即陷入了为难之中：
我该继续保持“女巫”神秘邪恶的形象，还是遵循本能，把两个死海盗身上的钱给摸出来……
…………
巴纳摩港，一间酒吧内。
安东尼端着杯啤酒，坐在高脚凳上，听着对面海盗口沫横飞地吹着牛。
他这两天的任务是混迹在海盗之中，监控并引导“舆论”的走向。
卢米安虽然分析了一堆，但对海盗群体会什么样的反应其实还是有点不够笃定，毕竟人心难测，这么多海盗里出一些无法用常理推测的奇葩实在是太正常了。
“阴谋家”制定阴谋的时候也不会说某件事情必定发生，百分之百发生，那是“占卜家”、“预言家”和“观众”途径高位者的能力，“阴谋家”需要做的是预备额外的手段，确保事情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而不是一出点脱离原始方案的问题就束手无策。
于是，他让安东尼出入海盗们最喜欢的几间酒吧，尽可能地多交几个朋友，从而了解那些海盗对不知名冒险家挑衅整个群体的反应，甄别出可能会造成显著影响的不一样声音，然后利用“催眠师”的能力，悄然引导、改变少数有话语权的海盗的态度，确保芙兰卡所言的“舆论”始终是卢米安想要的那种。
这较大规模的、藏于暗中的引导让安东尼的“催眠师”魔药也消化了不少。
因为这既有实质上的“催眠”，又似乎对整个巴纳摩港的海盗群体完成了一次间接的心灵引导。
咕噜，咕噜，安东尼旁边的海盗灌了一大口金黄色的啤酒，用欣赏的目光望向这个新结交的朋友。
在他看来，这个新朋友不仅很有亲和力，而且在海盗里属于擅长倾听的那种，不会总是在别人炫耀时打断对方，展现自己的经历。
“风暴在上啊，这样的海盗可太难遇上了，我终于能痛痛快快地说完我那次的经历！”放下啤酒杯的海盗史迪威一边由衷地在心里赞美起神灵，一边问起安东尼，“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船队？”
安东尼笑着回答道：
“我觉得我的实力还不足以成为你们的一员。”
“哈哈。”海盗史迪威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
安东尼左右看了一眼，故意压着嗓音道：
“你听说那个不知名冒险家的事情了吗？”
史迪威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听说了，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位海盗船长，竟然没一位去教训那个冒险家！
“他们在等什么？这可是能让他们名声更为响亮的机会，说不定能因此成为第十位海盗将军！”
怒斥之中，史迪威绝口不提自己也可以去挑战嚣张冒险家。
忽然，他听见酒吧大厅某处有喧嚣爆发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史迪威端起啤酒杯，咕哝着走向了那张酒桌。
隔了一阵，他回到吧台位置，精神亢奋地对安东尼道：
“‘深海上将’到巴纳摩了！”
“‘深海上将’来了？”安东尼一脸的惊喜。
“是啊，有人教训那个混蛋了！”史迪威重新坐到高脚凳上，滔滔不绝地说道，“那可是海盗将军啊，每一个海盗将军都是实打实杀出来的，不是吹牛吹出来的，能把这里所有冒险家绑在一起干掉！”
等到史迪威说完，安东尼附和着道：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咕噜，史迪威又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他自我炫耀道：
“其实，我之前就在想会不会是‘深海上将’来，结束那些所谓知名大海盗的耻辱。”
“为什么这么说？”安东尼好奇问道。
史迪威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安东尼微笑解释道：
“我虽然是因蒂斯人，但我们头儿长期在狂暴海拦截船只，很少往迷雾海深处来。”
“这样啊。”史迪威表示理解，他压低了嗓音道，“我们都怀疑‘深海上将’每年来巴纳摩港是为了去那个传说中的宝藏。”
“宝藏？‘失落的纽因斯’？”安东尼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海盗。
“失落的纽因斯”是五海之上最有名气的六个宝藏传说之一，传闻就在迷雾海某片海域的底部，据说，那曾经是一个属于智慧生物的文明，但似乎早已毁灭，而相应海域经常会出现一些奇特的物品，它们都指向古老年代里的纽因斯。
“对。”史迪威重重点头，“你想想，‘深海上将’的旗舰是从某个遗迹里找来的，又被命名为‘纽因斯’号，是个人都会怀疑那个遗迹就是‘失落的纽因斯’啊！而且，传说中纽因斯沉没的那片海域和这里隔得可不遥远。”

第四十七章 喧嚣
巴纳摩港，狂欢酒吧内。
冒险家梅森换上了海盗们最喜爱的扎裤脚宽松长裤和较厚夹克，望向背对自己喝着烈酒的那个不知名冒险家，精神始终有点紧绷。
他不是担心对方会伤害自己，而是忧虑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海盗从来不是会讲道理，不迁怒他人的群体，在没谁站出来回应嚣张的不知名冒险家后，许多海盗试图将怒火发泄向巴纳摩港别的冒险家。
也就是经常在巴纳摩港活动的冒险家已然习惯了躲躲藏藏的生活，平时根本不会自称冒险家，而是伪装成别的职业，否则肯定少不了人横尸巷子的尽头，或是从码头外面的近海浮起。
——在这么一个海盗占据主流的港口，冒险家显然是一个危险的、不能曝光的职业，像梅森这种人，日常都有一个正当的、用来伪装的身份，甚至干脆加入了海盗团，作为驻守巴纳摩港，帮忙筹集物资的成员存在。
接委托并不会暴露冒险家的身份，因为很多海盗也会接任务拿悬赏，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是，干掉了敌对海盗，接收了他的遗产后，还能找关系多拿一份赏金，谁不愿意呢？
当然，海盗们做任务的风格和冒险家们还是有一定区别的，他们会首先弄清楚发布任务的是谁，掂量下自己能不能直接干掉委托者，其实，有些冒险家也是这样，他们在缺乏足够秩序力量的地方会非常自然地转变为强盗。
梅森最近刚失去了商行职员的工作，又顶着不同于本地居民的外形特征，不得不做起海盗打扮，以免遭受波及。
思绪纷呈间，他的目光望向了狂欢酒吧靠窗户的一个位置，那里墙壁焦黑，玻璃开裂，桌椅翻倒，躺着两具被焚烧了许久般的残缺焦尸，尸体的多个部位散落在附近。
这是两个海盗。
中午时分，他们认出了以前遇到过的一个冒险家，打算拿他发泄一下心中的恶意，结果吧台位置的不知名冒险家头也没回，制造出一只又一只赤红近白的火焰乌鸦，直接将这两个海盗炸得四分五裂并长久焚烧。
这让在场目睹的海盗真正确信了那不知名的冒险家是一个说话算话言而有信的人。
说杀你，就绝对会杀你，说敢越过红线者将遭受处刑，就必然会处刑，哪怕这里是海盗之港，哪怕有数千名海盗、为数众多的非凡者在注视着他！
而那两名海盗的船长竟然不敢报复回来。
梅森当时目睹了全过程，他发现那两名海盗对“纵火家”的能力是有一定了解的，并且身手不错，其中一个还是低序列的非凡者，但他们在有所提防的情况下还是没能逃脱十几二十只火鸦的追踪，刚从酒吧中央逃至窗口位置就被火焰覆盖了。
这让梅森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向往憧憬之情。
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这样的实力？
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可以威慑这么多海盗的冒险家？
梅森本想“好心”地帮那两名海盗处理遗体，但令他遗憾的是，那个海盗团的船长和大副很快就赶到了，而他们连尸体都不敢拖走，只是收取了“遗产”。
“最近得尽量待在这个冒险家附近，要不然，真被认出来了，就完了……”梅森咕噜喝起杯中的黑褐色啤酒，忽然产生了一个感慨，“原本还挺正常的生活怎么一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虽然他还未遭受实质上的伤害，但似乎也被波及了。
这让他那种自己是不是把灾难招引到了巴纳摩港的恐慌感愈发强烈，但又觉得这还算不上灾难，等到那位不知名冒险家离开或是有哪个海盗将军、海盗王者抵达巴纳摩港就结束了。
“以后，不够了解的仪式绝对不能做……”梅森告诫起自己。
他随即端起杯子，冲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举了一下，以表示与自身达成了和解。
…………
影子里，芙兰卡正认真而专注地观察着狂欢酒吧内外的情况。
这是她的任务。
卢米安在明，即使再警惕，再防备，也是有可能被偷袭到的，毕竟超凡领域不乏一些奇异古怪隐蔽难防的能力、仪式和法术，所以，需要她藏在暗处，从另一个角度审视周围的情况，及时出手阻断，或是提供“镜子替身”。
这两天跟着卢米安在巴纳摩港到处转悠时，芙兰卡先是看见了那些海盗喝酒聊天，谈笑怒骂，吃饭赌博，发泄睡觉，觉得他们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有点为可能的瘟疫计划于心不忍，等到她碰上了海盗火并，听说了杀人绑架，欺凌弱小，抢劫强奸等事情，又发自内心地觉得让这些渣滓感染瘟疫而死是对世界的净化，是在行善积德。
芙兰卡忍耐着饥饿，腹诽起了卢米安：
“这家伙，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一个小时了吗？
“你有的吃，我没有啊！
“按照前面两天的默契，不是应该甩掉可能的追踪者，躲回旅馆，让我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吗？”
咕哝之中，芙兰卡依然尽职尽责地监控着周围的情况。
这时，进来了几名海盗，给不同的酒桌带来了活跃、欣喜、亢奋的情绪。
咦……芙兰卡融在阴影里，贴着墙壁，悄悄潜行到了其中一群海盗旁边，侧耳倾听起来。
“‘深海上将’真的来了？”
“‘纽因斯’号已经停在码头了！”
“他们知道这，这个冒险家的事情了吗？”
“……”
哦，是“深海上将”来了啊，终于来了……芙兰卡用猜测得到了有效印证的口吻无声自语了一句。
因为简娜未提供警告，说明目前没有海盗王者来到巴纳摩港，所以芙兰卡开始期待起“深海上将”那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她确信“深海上将”和他手下的重要头目们都知晓不知名冒险家挑衅了整个海盗群体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推理：
既然“深海上将”在躲避“黄昏之王”，那必然会事先确定巴纳摩港的情况，然后才过来补给。
这最常见的做法是派遣船队里没什么名气的海盗乘坐其他船只，提前来巴纳摩港侦察情报，要是巴纳摩港属于他们经常会来的那种港口，还可以直接让几个值得信赖的下属伪装身份，长期驻守在这里，及时反馈情况。
当然，也可以和本地势力合作，由他们预警，总之，“深海上将”对巴纳摩港近期发生的事情肯定都有足够的了解，否则他不会让“纽因斯”号浮出海面。
芙兰卡整个人又沉静了下去，不再被饥饿影响。
可她和那些海盗一样，等了大半个小时还是没看见“深海上将”或者“深海上将”那些厉害手下，不由得有些疑惑：
“怎么还没来？
“难道‘深海上将’你也是遵从心之意愿的人？不该啊，卢米安目前表现出来的也就是强序列6的水准，这阴险的家伙一直用的是赤红近白的火焰，而不是‘收割者’的炽白火焰……”
芙兰卡仔细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原因：
换做是她，在被“黄昏之王”针对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刚到某个港口就招惹事端，必然得先完成了补给，做好了再次潜航的准备，才做别的事情，那样一来，即使真发生了意外，也可以第一时间就离开巴纳摩港，不至于到这里来的最主要目的都没有完成。
而且，卢米安这个不知名的冒险家在巴纳摩港已经待了两三天了，说他想拿悬赏吧，他都没去狩猎赏金还算不菲的知名海盗们，看起来像在等待什么。
这会让人怀疑他的真实目的，“深海上将”必然产生相应的顾虑。
呼……芙兰卡无声吐了口气。
她的视线依旧在狂欢酒吧各处游动，提防着可能发生的意外。
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侧对自己的卢米安，看见这位同伴嘴角微微翘起，情绪相当不错，手里则拿着一杯不知加了什么的琥珀色烈朗齐。
…………
卢米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依靠“猎人”出众的听力，大概了解了海盗们突然亢奋喜悦又焦急等待的原因。
他的目标到了！
对此，卢米安没觉得惊喜，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简娜已经来过，借助阴影的遮掩，将写好的纸条放在了他手掌虚按处
猜到“深海上将”短时间内不会来找自己，卢米安坐得很稳，脸色自然，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背后那些动静。
他望了眼努力控制表情的酒保，笑着说道：
“今天的风有点喧嚣啊。”
酒保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僵硬着笑道：
“是啊。”
卢米安未再和他说话，感受起内心的情绪和状态的变化。
坦白地讲，要对付这么一个有自身舰队的海盗将军，他还是有点忐忑的，但这也让他感觉自己的血微微燃烧了起来，沸腾了起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畏惧挑战的人，成为“猎人”后更是如此，甚至从挑战里品尝到了诱人的滋味。
想到这里，卢米安端起那杯烈朗齐，将它凑至嘴边，微仰脑袋，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第四十八章 上船
巴纳摩港，靠近码头的一条街道上。
简娜藏在阴影里，看着安东尼混迹于人群之间，和海盗们打成了一片。
她没有刻意去跟踪“纽因斯”号进入港口的那些知名海盗，确认他们的行踪，一方面是担心如果被察觉到这样的行为，会让“深海上将”彻底警觉，相信巴纳摩港有一场巨大的阴谋在等待着他，另一方面则是无需她跟踪也能第一时间掌握“纽因斯”号大副、二副、水手长等人的当前信息：
巴纳摩港的海盗们都在期待着“深海上将”或者他的得力手下来教训那个不知名的冒险家，自然会随时注意相应人员的动向，并把消息传递给自己的同伴和朋友们！
也就是说，在关注度如此高的情况下，巴纳摩港的海盗绝大部分都自发成了记者，“深海上将”的得力下属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注意到并广为宣扬。
他们如果使用能力潜行，或者进入隐身状态，倒是可以避开散布于巴纳摩港每一个角落的好事者，但问题在于，他们目前是在筹集物资，完成补给，那么大堆东西想隐藏都隐藏不了。
于是，一条又一条消息及时传入了安东尼的耳中：
“‘巨鲨’到菲斯商行了。”
“‘船只毁灭者’往狂欢酒吧方向去了！”
“哦，风暴在上，那几个家伙在黑石广场会合了！”
“他们再有一条街就到狂欢酒吧了！
“他们暂时停下来了，在商量事情！”
“他们好像要先去老丹特那里买大桶的淡啤酒！”
“……”
安东尼感觉到了海盗们的骚动，看见他们相继离开当前街道，涌向狂欢酒吧。
他也站了起来，免得太过显眼。
这个过程中，他对简娜藏身的阴影使了个眼色。
简娜心领神会，立刻利用街道两侧的阴影，从逐渐拥挤的道路赶向狂欢酒吧。
…………
卢米安端着新倒的琥珀色烈朗齐，自我陶醉般点了下头。
他随即望向吧台内的酒保，笑着说道：
“你们可以考虑把值钱的酒和物品暂时搬走了，人也最好不要留在这里。”
酒保一下愣住，隔了几秒才急促回答道：
“好！”
没人向他传递消息，怕被卢米安听见，影响到后续的事情，但他从酒吧外面逐渐聚集的海盗群体大概猜到了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即将发生。
这让他颇为期待，又很是忐忑，毕竟即将发生冲突的地方是狂欢酒吧，而他直接位于现场！
看到酒保吩咐侍者将值钱的物品搬出后门，卢米安拿出一本空白的画集和一根吸水钢笔，边写写画画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们酒吧大概值多少钱？包括这栋两层房屋在内。”
“呃……”酒保又一次呆住。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等会的冲突有可能把酒吧毁掉，让整栋房屋都坍塌？
联想起那一颗颗蕴含威力的赤红近白火球，酒保一下变得战战兢兢，他强行挤出笑容道：
“您想补偿？您，您看着给就行了，或者让失败者补偿……”
“这栋房屋是本地居民造的简易小楼，本身肯定很便宜，你们酒吧面对的又是底层的海盗，不管是装修，还是桌椅，用的都是最廉价的那种……”卢米安头也没抬地做起评估，继续在空白画集上描绘着什么。
“对，是的。”酒保飞快点头，表示认可。
卢米安抬起脑袋，摇头笑道：
“我说什么你都回答对或者是的，很让我为难啊。”
“……”酒保闭上了嘴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卢米安重新低下脑袋：
“2000费尔金怎么样？”
“可以。”酒保换了一个单词，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卢米安手中的吸水钢笔没有停顿，语气平静地说道：
“事后确认了具体的损毁情况再支付，要是等会来的大海盗们愿意帮我赔偿也可以。”
“好的。”酒保忙不迭地回应道。
他左顾右盼，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出狂欢酒吧。
根据刚才的对话，他担心自己如果留在现场，会变成残缺不全的尸体。
过了几分钟，侍者们搬走了值钱的那少量物品，剩下的廉价货留在了酒吧内。
酒保随之从后门离开，而包括梅森在内的或真或假海盗们都走出狂欢酒吧，于外面等待与围观。
他们也不敢在这个预设的战场逗留。
这是经验的总结。
卢米安画了一阵，停住了手中的钢笔，慢条斯理地喝起所剩不多的琥珀色烈朗齐。
又等了几分钟，芙兰卡潜行至吧台的阴影里，小声说道：
“‘深海上将’没来，但他的大副‘巨鲨’等人都快到附近了，再有两分钟左右就会抵达。”
卢米安重新握住那根吸水钢笔，继续在画集表面那页做起勾勒。
他低声笑道：
“记得预备好2000费尔金的赔偿，还有，回去之后把召唤信使那个委托的1000费尔金赏金还我。”
“啊？”芙兰卡有点诧异。
卢米安“呵呵”笑道：
“这是帮你消化‘欢愉’，所有开支当然得由你来支付，包括消耗的非凡物品。”
“没有问题。”芙兰卡刚才并不是抗拒，而是没想到卢米安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这时，她看见卢米安快要完成在空白画集上的描绘了，好奇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把‘傲慢盔甲’提出来，给它套上袍子，伪装成人，然后让它坐在这张椅子上，背对进来的海盗？”
反正有卢米安在场的情况下，都不可能使用“傲慢盔甲”了，还不如把它放在这里，发挥点作用。
“你是真想让这栋房屋被摧毁啊？”卢米安笑了一声，“而且‘傲慢盔甲’没法用‘谎言’，伪装不了我，‘深海上将’那些手下还没进门就会发现有问题。”
说话间，卢米安在空白的画集上画完了最后一笔。
那是一副由深蓝色墨水勾勒出的素描，画中人正是卢米安自己。
纸张逐渐虚化，画中的卢米安突然动了起来，飞快厚实，吹气球一样膨胀变大。
眨眼的工夫，一个表情呆板的卢米安出现在了吧台前方，被卢米安的身体挡住。
它拥有完成几分钟战斗的本能和卢米安的部分能力，并会听从描绘者的命令。
安排画中的卢米安背对酒吧大门就座的同时，卢米安转化为阴影生物，消失在了吧台前方。
没多久，绰号“巨鲨”的“纽因斯”号大副约尔格和他几名有着相仿实力的同伴一起，在大量海盗的围观下，抵达了狂欢酒吧。
望了眼镇定坐在吧台前方的不知名冒险家，身高体壮剃着光头的“巨鲨”将手一挥，率先通过了大门。
等到“纽因斯”号这几位非凡者都进入狂欢酒吧，已变了个样子早就挤到窗边观看的卢米安将右手按在了玻璃上。
他被衣物遮掩着的某个黑色印记随之亮起。
“虚构之瓶”！
他将狂欢酒吧装入了“虚构之瓶”，进出的条件为不是非凡者。
紧接着，卢米安转过身体，在海盗们突然失去眼前所见景象的混乱中，挤出人群，来到附近巷子内，带着芙兰卡直接“传送”去了码头。
两人和简娜、安东尼于约定的地点会合，借助阴影和心理学隐身，上了那艘名为“纽因斯”号的炼金船只。
和刚抵达时相比，这艘船上的海盗少了很多，仅能维持最基本的警戒。
卢米安并不担心自己等人的行动会让“深海上将”出现危险预感，因为从各方面搜集来的情报看，哈尔.康斯坦丁不是“恶魔”途径的非凡者，没有对恶意的感知，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更像是“风暴”途径的序列5“海洋歌者”，而根据“塔罗会”给予的反馈，“深海上将”和风暴教会没任何关系。
所以，卢米安才让简娜务必确认“黑色章鱼”号这次有没有跟着“纽因斯”号到巴纳摩港——“黑色章鱼”号的船长“拆骨者”罗勒是一个“恶魔”。
考虑到狂欢酒吧的情况变化传递回“纽因斯”号后可能让“深海上将”高度警惕，卢米安等人没有耽搁时间，迅速就潜入了船舱。
不到一分钟，他们在走廊某个房间内发现了一名落单的海盗。
芙兰卡确认起周围的机械装置是否有预警功能，隔了好几秒才小声对阴影生物状态的卢米安道：
“可以动手。”
卢米安立刻潜入那个房间，游走至落单海盗的背后，冒了出来，“哼”了一声。
两道白光一闪而逝，那海盗昏迷了过去。
安东尼转入这个房间，快速做起催眠。
简娜和芙兰卡守在门外的阴影里，很快听见里面传来友好交流的声音：
“上将在哪里？”
“在船长室。”
“上将能成为最出名的海盗之一，背后一定有哪个大势力支持吧？”
“我不知道，但上将确实有点神秘。”
“……”
简单的问询后，安东尼让那名海盗遗忘了有这么一位朋友上船的事情。
他们旋即潜行至上一层船舱，停在了船长室的大门外。
望了眼银白色的金属房门，卢米安忽然眼皮一跳。
他这是联想到了“深海上将”可能的途径和序列。
在这么一艘炼金船只上，“海洋歌者”能发挥的力量也许不亚于在深海和空中！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有两名海盗推着餐车，借助机械升降梯来到了船长室外。

第四十九章 假面
卢米安立刻往旁边的阴影里缩了缩，密切注视起缓慢打开的船长室金属房门。
随着摆满各种食物的餐车推入，他看见了这次行动的目标，名为哈尔.康斯坦丁的“深海上将”。
虽然听过许多传闻，也看过悬赏令上的画像，但都没有亲眼目睹更能让卢米安真切感受到什么叫有海怪血统：
“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的脸部像是趴着一只半透明的、手掌大小的章鱼，下巴周围垂落着十数根长至胸口的滑腻触手，头发深蓝近黑，又圆又粗，披散到了肩膀位置，身体则被黑色的披风完全包裹着，连双手都藏在了里面。
这一看就和正常人类不一样。
但卢米安却产生了一种这有点反常的感觉：
和章鱼融合在一起般的脸都露出来了，身体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就算披风下面是一只真正的章鱼，周围的人也不会奇怪啊！
之所以要把身体用披风紧紧包裹住，是因为那有更不能见人的问题？
疑惑之中，卢米安认真观察起哈尔.康斯坦丁的命运。
阴影生物状态并不会影响到他这么做，因为阴影生物同样可以“看见”现实世界，只是视角会有点不一样。
两名海盗将餐车上的食物全部摆放于船长室的长桌时，卢米安的眼中映出了那条由水银色复杂符号组成的虚幻长河。
考虑到双方的距离未超过十五米，卢米安伸出右掌，让它停留在阴影的边缘，隔空触碰起哈尔.康斯坦丁的命运长河。
这位“深海上将”的大部分命运片段顿时具现而出，汹涌着流淌而过。
卢米安知道时间有限，只能大概浏览了一下：
他看见哈尔.康斯坦丁在深黑无光的海底潜行，看见对方与一位身高超过两米五、提着巨剑的半巨人战斗，看见这位“深海上将”于布满奇形怪状建筑的废墟里穿过，看见未来的他取掉了脸上的半透明章鱼……
取掉趴在脸上的小型章鱼？那不是哈尔.康斯坦丁的脸，只是一张面具？他不是海怪的后裔？卢米安一阵愕然，条件反射地抓紧时间，选择好了将要交换的命运片段。
那是哈尔.康斯坦丁在海底受伤的命运片段。
在这个命运片段里，彼时只有序列7或者序列6的哈尔.康斯坦丁未能及时返回海面，遭受起沉重水流的挤压和液体灌往肺部般的窒息感。
这和莫兰.阿维尼色欲爆发的命运片段在轻重程度上还是有所不同，毕竟莫兰.阿维尼因为那次色欲爆发，命运彻底被改变，不得不提前走向名为死亡的终点，而“深海上将”这个命运片段只能算影响了他后续探索风格，让他有所收获的事件，但卢米安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更合适的选择了。
命运开始交换的瞬间，正目送两名海盗走出船长室的哈尔.康斯坦丁突然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隐藏的区域。
他的灵性有了预警！
几乎是同时，“深海上将”的眼中亮起了一团炽烈的闪电。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粗大的闪电劈向了卢米安藏身之处，它撞在墙上，裂成了无数细小电蛇，张牙舞爪地笼罩起这片区域，并借助金属房门、金属墙壁、金属地板的特性肆虐开来，无差别攻击起船长室内外每一个角落。
两名送餐的海盗首当其冲，身体颤抖着抽搐起来，就像在跳一场滑稽的舞蹈。
他们的皮肤在飞快焦黑。
喀嚓的声音里，芙兰卡和简娜躲藏的阴影内各有一面镜子破碎，但两位魔女的身影并未显现出来。
…………
狂欢酒吧，“巨鲨”约尔格和“船只毁灭者”等几名同伴刚进入大厅，凝视起那位不知名冒险家的背影，还未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喧嚣的外界骤然变得安静，众多海盗的交流声、议论声就像被安装了消音器一样，瞬间不见。
这……“巨鲨”约尔格本能地侧头望向窗口，看见穿过雾气而来的黯淡阳光被深沉的幽暗取代了。
就在这时，坐在吧台位置的卢米安转过了高脚凳，他表情冷漠，眼神淡然，看着几名大海盗的目光就如同在看死人。
一枚巨大的赤红近白火球嗖地飞出。
轰隆！
火球掀起的焰光和风浪里，几名大海盗或依靠矫捷的身手，或使用能力，往着不同的地方躲闪而去。
“船只毁灭者”的身后，卢米安的身影趁着混乱飞快勾勒而出，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子内激射而出，“船只毁灭者”直接昏迷倒地。
目睹这一幕的“巨鲨”约尔格头皮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无声自语了一句：
“好强……”
…………
“纽因斯”号上。
使用“雷击”能力并利用当前环境营造出范围攻击效果的“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背后突然勾勒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穿着刺客套装的芙兰卡。
芙兰卡右手握着一把透明到近乎无形的三棱刺，左掌抬了起来，用戴在上面的铁黑色带尖刺戒圈锁定了哈尔.康斯坦丁。
她的眼中随即划过两道闪电。
芙兰卡对哈尔.康斯坦丁使用“精神刺穿”的同时，简娜的身影浮现于房门侧面，向这位“深海上将”扔出了一枚金路易，仿佛要以此吸引对方的注意，让他短暂忽视芙兰卡的刺杀。
她的胸前不知什么时候已戴上雕刻成金雀花的黄金胸针。
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安东尼则出现在走廊内，体表还有多道细小的电蛇游走，这让他身体有些麻痹，没法快速行动。
但这不影响安东尼使用自己的能力。
他望着脸上趴有半透明章鱼般的“深海上将”，眸子竖了起来，染上了金色。
“震慑！”
这能让目标像是遇到了真正的巨龙，瞬间惊慌，不知所措。
而在命运开始交换，哈尔.康斯坦丁发现异常，劈出闪电的时候，卢米安直接“传送”到了船长室内靠窗户位置的木制靠背椅上。
紧接着，细碎的电蛇覆盖了这里，但受限于靠背椅的材质，没有维持太久。
这让卢米安的身体也出现了一定的麻痹迹象。
不过，他并未由此显现出身影，因为他现在是真正的阴影生物，没有哪个阴影生物会由于遭受了轻微电击而脱离阴影。
卢米安选择继续待在木制靠背椅带来的阴影里，安静旁观起接下来的战斗。
——交换命运的过程中，他无法再攻击哈尔.康斯坦丁，那会导致进程中断。
所以，接下来就要看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三个不到序列5的非凡者联手是否能将“深海上将”拖住至少两分钟了！
当然，真要杀哈尔.康斯坦丁，怀揣“凛冬将至”左轮的安东尼是有办法快速完成这件事情的，但这既不划算，又违背了原本的目的。
“震慑”和“精神刺穿”一后一前命中了哈尔.康斯坦丁，但这位“深海上将”融合了半透明章鱼般的脸庞亮起了濛濛微光，将他的灵魂和精神保护在了后面，只是受到了较轻微的影响。
趴着半透明章鱼般的脸庞黯淡了少许时，“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既疑惑于突袭自己的几名刺客完全不认识，怀疑是哪个冒险家团队想要打出名气，拿到巨额赏金，又忍耐着头晕目眩的感觉，从身旁的武器架上拿起了黑曜石三叉戟，猛地刺向了芙兰卡。
这三叉戟顿时带上了剧烈跳动的银白电光，尖头沉重，仿佛要将芙兰卡吸引过来，自己挂上去。
喀嚓！
芙兰卡穿着刺客套装的身体一下破碎成了诸多镜片，而另外一边，简娜向哈尔.康斯坦丁抛出了一团安静的黑色火焰，自身重新藏入了阴影中。
安东尼也拿出了精美艺术品般的“凛冬将至”手枪，瞄准“深海上将”，准备完成普通射击。
砰的声音刚有响起，呜的风声就尖锐刺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哈尔.康斯坦丁被狂风缠绕着，飞到了半空，避开了黄澄澄的子弹和邪异安静的黑焰。
他旋即将手中的黑曜石三叉戟指向了安东尼。
三叉戟上缠绕的那些银白电流瞬间汇聚成粗大的闪电，刷地激射了出去。
安东尼经验丰富，开完枪就立刻扑向了远离门口的区域，改变了自身的位置，没被那道煊赫的雷霆直接击中，但由此产生的无数细小电蛇还是波及了他，让他颤抖着麻痹在了原地。
送餐的两名海盗刚摆脱先前的电击，又被新一轮的覆盖，当场昏迷了过去，抽搐着倒地。
芙兰卡和简娜同样被这无差别攻击的电蛇影响到，分别退出了隐身和藏入阴影的状态。
“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见状，没有喜悦，也没有产生嗜血的情绪，反而愈发戒备，趴着半透明章鱼般的脸庞上露出了几分疑虑：
刺杀者应该还有一个！
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他在准备什么？
就在这时，哈尔.康斯坦丁的眼角余光看见靠近窗口的木制椅子上有道人影悠闲地坐着。
那人影黑发蓝眸，长相英俊，穿着偏厚的深色夹克，后靠住椅背，将右脚搁在了左边膝盖上，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第五十章 表演
看到之前隐藏起来的那名刺杀者竟然光明正大地坐在靠窗椅子内，悠然看着自己，一副完全没把当前战斗放在心上的模样，“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内心骤然一凝，变得颇为沉重。
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表现，说明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有解决自己的绝对信心，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出手，配合他的同伴们，而是坐姿嚣张地微笑旁观！
当此情景，哈尔.康斯坦丁未有任何的迟疑，本能就将手中的黑曜石三叉戟对准了卢米安。
一道银白的闪电于这位“深海上将”的掌中凝聚而成，经三叉戟的尖端放大，化作一条狂暴的雷霆巨蟒，啪地抽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始终保持着右脚搁在左膝上面的姿势，脸庞带着戏谑的笑意，仿佛哈尔.康斯坦丁的努力反击只是小孩的玩闹，不会对事情的结果带来任何改变。
当然，这只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态度。
实际上，他根本没法攻击哈尔.康斯坦丁，也不能脱离一百米范围，否则命运的交换将会中断。
但不能攻击不意味着无法对当前战斗施加影响，卢米安脱离阴影生物状态，特意将自身的存在告知哈尔.康斯坦丁，是以身为饵，吸引这位“深海上将”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并配合姿势和表情，让目标感觉到压迫和恐惧，逼使他仓促应对，提高他犯错的可能性！
一个“猎人”即使无法出手，难以说话，不能交流，也能完成挑衅，使用阴谋，设好陷阱！
啪，那道粗大的银白巨蟒打在了卢米安的身上。
喀嚓，卢米安的身影如镜子一样破碎，留下了在肆虐闪电里飞快焦黑的木制靠背椅。
他又消失不见了，而那道雷霆巨蟒受限于目标材质，未有太多散逸。
这让哈尔.康斯坦丁变得有些焦虑，认真考虑起要不要破窗而出，跃入水中。
在海底，他不怕半神以下的任何非凡者！
就连许多圣者，都无法潜入海底和他战斗！
就在这时，他感觉手脚和身体遭受了一层层束缚，不管是迈步，还是将黑曜石三叉戟转到别的方向，都像是受到了强大力量的牵扯，难以快速完成。
而这束缚正飞快收紧。
趁着卢米安吸引走哈尔.康斯坦丁大部分注意力和防备心的机会，芙兰卡完成了“欢愉魔女”蛛丝的布置，让它们层层缠绕起“深海上将”。
面对这受到限制的局面，哈尔.康斯坦丁停了下来，让趴在脸上的半透明章鱼亮起晨曦般的光辉。
那光辉突然爆发，化作无数碎片，以风暴的姿态席卷向了船长室每个角落。
摆放着食物的长桌随之碎成了几块，啪地散架，周围的金属墙壁表面凸显出了一道又一道较深的划痕，芙兰卡和简娜的身影则再次裂成了数不清的镜子碎片，而分布于房间内的无形蛛丝寸寸断开，难以再限制住哈尔.康斯坦丁的行动。
位于走廊之上，远离了船长室门口的安东尼未受到光芒风暴的影响，勾勒于他旁边的卢米安同样如此。
卢米安顺势将手按在了可以关闭的楼梯口金属滑门上，使用出了自身的契约能力。
他把这片区域装入了“虚构之瓶”里，进出条件是女性。
这是为了有效阻断船上海盗们的救援，免得他们打扰自己等人的战斗，而除了那些船长就是女性的团队，绝大部分海盗船上的女性非凡者数量都少得可怜，有的更是完全没有，至于不是非凡者的女性，那是作为随船妓女存在的，不可能成为普通海盗。
…………
狂欢酒吧外面。
真海盗们和假扮成海盗的梅森等人同时发现玻璃窗上映出的不再是“巨鲨”约尔格等人大战不知名冒险家的场景。
那些玻璃略显幽暗，呈现出的是没有酒保也没有客人的酒吧内部场景。
“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海盗惊疑不定地高声问道。
“这是用了什么能力？”类似的疑问此起彼伏。
他们都怀疑当前的变化是那个不知名冒险家制造的，毕竟“巨鲨”等人没必要将战斗隐藏，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等人的强大展现在更多的海盗面前。
“虚构之瓶”内。
戴着一对黑色拳套的“巨鲨”约尔格周围布满了爆炸的痕迹和焦黑的颜色。
他及时扭曲了那位不知名冒险家的攻击意图，才没有在刚才的轰炸里遭受创伤。
而他的同伴，也是“猎人”途径中序列非凡者的“船只毁灭者”，早就昏迷了过去，这是非凡能力影响加爆炸伤害共同带来的。
别的几名海盗也是七零八落，皆不算完好。
望着十几米外那个黑发蓝眼的不知名冒险家，“巨鲨”约尔格无比痛恨起“传送”这个能力。
就在他想转移位置并完成一次“贿赂”时，他看见那位长相英俊的不知名冒险家身体飞快淡化，如投影般消失不见。
“巨鲨”约尔格担心这是新一轮的“传送”，当即扑向侧方，并扭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背后。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约尔格和另外几名海盗疑虑之中，和空气斗智斗勇，连续做了多次机动规避，但那位不知名冒险家再也没有出现。
终于，剃着光头的“巨鲨”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刚才那只是一个幻影？
“我们和幻影激烈战斗了一阵，还差点输了？
“真人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巨鲨”约尔格突然脱口而出：
“不好！
“‘纽因斯’号！”
那个不知名冒险家真正的目标是“纽因斯”号，是上将！
约尔格等人一下变得焦急，却又被关在“虚构之瓶”内，无法出去。
试了几种办法和能力都没有效果后，他们开始暴力拆解。
…………
“纽因斯号”上。
光芒风暴刚有平息的迹象，简娜的身影就飞快勾勒在了“深海上将”的背后，勾勒在了哈尔.康斯坦丁自己身体营造出的风暴死角里。
然后，简娜用尽全身力气般将覆盖着安静黑焰的匕首刺向了哈尔.康斯坦丁的背心位置。
哈尔.康斯坦丁虽然已来不及侧身，也来不及掉转黑曜石三叉戟，将它刺向背后，但一点也不惊慌。
紧紧裹着他身体的披风里霍然蹿出来一道银白的闪电，以让目标无法躲避的速度击中了简娜。
简娜的体表顿时有数不清的细小电蛇乱蹿，但她似乎并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害和太大的麻痹影响，动作只是迟缓了少许。
噗！
那把覆盖着安静黑焰的匕首插在了“深海上将”的黑色披风上。
战斗刚开始时，简娜将一枚金路易扔向哈尔.康斯坦丁，不是祈求幸运，而是以此激发“体面”胸针的力量，完成“贿赂”，这能让敌人在接下来一定时间内针对她的攻击、防御和控制都显著削弱！
这之后，无论是肆虐的闪电，还是光芒的风暴，对简娜造成的影响其实都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她之所以还是慌忙闪避，还是被逼使用“镜子替身”，是为了从精神上麻痹“深海上将”！
她并不奢望哈尔.康斯坦丁不知道“贿赂”这个非凡能力，不提防这方面的问题，因为这位“深海上将”的大副应该就是一位“贿赂者”，所以，简娜刻意并连续地表演出了“贿赂”未产生效果这件事情，让哈尔.康斯坦丁将扔金路易的行为往别的非凡能力上去想，去防备。
如果是刚开始战斗那会，哈尔.康斯坦丁即使这么思考了，也还是会提防“贿赂”的影响，但激烈的战斗已是持续了一阵，现在又是电光石火的紧急时刻，容不得这位“深海上将”仔细思量，只能下意识地做出应对。
于是，他忽略了之前的“贿赂”，没能阻断简娜的刺杀！
噗的声音中，简娜的匕首带着邪异的黑焰刺破了哈尔.康斯坦丁的披风，刺入了他的血肉里。
表演是为了更好的刺杀！
一击得手，简娜立刻感觉到了强大的阻力和血肉仿佛活过来般的蠕动，即使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法让匕首再前进多少。
她当即放弃了用力，将匕首上覆盖的黑色火焰灌入了哈尔.康斯坦丁的体内。
黑焰涌现间，“深海上将”因痛苦而哀嚎出声。
芙兰卡抓住这个机会，来到哈尔.康斯坦丁侧面，将透明的“阴冷之刃”刺向了这位“深海上将”。
她的“阴冷之刃”同样刺破了皮肤和血肉，却无法深入哈尔.康斯坦丁的身体。
但这就够了。
哈尔.康斯坦丁的身体顿时呈现出一种冰冻般的僵硬，思绪也有些不受控制。
芙兰卡脚步一滑，来到了简娜旁边，并收回了“阴冷之刃”。
与此同时，她左掌翻出一面化妆镜，照出了“深海上将”的身体。
然后，她右掌带着黑焰，于镜面轻轻一抹。
“魔女”的诅咒！
哈尔.康斯坦丁体内顿时喷薄出大量的黑焰，它们燃烧起这位“深海上将”的身体，却无法进入趴着半透明章鱼的头部。
哈尔.康斯坦丁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利啸，借此摆脱了身体的僵硬和思绪的迟钝，将黑曜石制成般的三叉戟重重杵在了金属地板上。
明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闪电骤然爆发。

第五十一章 脸
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电弧从黑曜石三叉戟上激射而出，将整个船长室变成了闪电地狱。
这么近距离的爆发下，这么大威力的闪电冲击下，简娜虽然“贿赂”了哈尔.康斯坦丁，削弱了来自对方的攻击，但还是不敢拿“魔女”较为脆弱的身体来赌是否能够承受。
她和芙兰卡一样，在群蛇乱舞般的银白电弧中片片破碎，映出了刺目的光芒。
两人的身体随即勾勒于船长室的门口。
这里依然有闪电在肆虐。
芙兰卡不敢停留，抓住简娜的胳膊，抢在电蛇带来的麻痹情况飞快加重前，激发了“七石手链”剩下的那颗宝石。
“闪现”！
她和简娜同时消失在了船长室门口，“闪现”到了斜对面房间的木制桌子上。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和简娜都看见船长室的天花板上金属滑动，露出了一个又一个黑幽幽的大洞。
哗啦，蓝色的海水如瀑布般从那些大洞内灌入了船长室，而船长室的金属房门随之关闭。
芙兰卡和简娜的身影勾勒而出时，体表还有细碎的电光残留，整个人颤抖个不停。
紧接着，“七石手链”最后那颗宝石破碎，“闪现”全部用完，只剩下两颗代表“传送”的钻石。
走廊靠楼梯口位置的卢米安和安东尼反倒没受什么电击伤害。
这不是因为船长室内爆发的闪电风暴没有顺着金属地板和金属墙壁蔓延到他们这里，而是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灰白色的闪电状胸针“大海之怒”，将它丢到了侧前方。
这件神奇物品的负面效果之一是雨天会有不小概率引来雷劈。
而这说明它对闪电有很强的吸引力！
不出卢米安预料，跳跃蔓延而来的细小电蛇绝大部分都聚集到了“大海之怒”上，让它就像绽放了一朵盛开的银白之花。
于是，卢米安和安东尼仅受到残余不多的电光冲击，身体略微有点发麻，并未失去行动能力。
望向已然关上的船长室房门，卢米安挑了下眉毛，自言自语道：
“哈尔.康斯坦丁在刚才那一轮攻击里受伤严重，决定先封闭船长室，恢复一下？”
对卢米安而言，这不能说“深海上将”的应对有什么问题，既然可以办到，那确实是刚才情景下最好的几个选择之一，毕竟哈尔.康斯坦丁无从知晓只微笑旁观暂时未动手的他实力如何，也不清楚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等人还有没有别的能力——要是遇到类似“女妖”序列的那种恐怖嚎叫，被“魔女”黑焰烧到虚弱的哈尔.康斯坦丁极大概率瞬间死亡。
可把船长室封闭，先行恢复的这个选择又非常符合卢米安等人的期待，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在命运交换完成前干掉哈尔.康斯坦丁，现在这样无需战斗，安稳等待时间流逝的场景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得提防船长室有秘密通道，哈尔.康斯坦丁借此逃走，或者直接跳海。”提醒卢米安的是缓过来的芙兰卡。
在刺杀这件事情上，她经验非常丰富。
“我在注意着。”卢米安边捡起“大海之怒”，边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他正通过命运交换的情况和自身的感官、灵性监控。
若“深海上将”有逃离的迹象，他会立刻炸开船长室的金属房门。
只要不直接攻击哈尔.康斯坦丁，就不会导致命运的交换中断！
芙兰卡双手还有点颤抖，身上冒着些许焦香的感慨道：
“哈尔.康斯坦丁只是闪电冲击加灵体精神受到物品保护，就差点把我们的努力完全破坏掉，嗯，还有这里特殊的环境。
“如果不是我们神奇物品众多，本身配合也算默契，很大可能会被反杀，逼迫你放弃之前的尝试，亲自参与战斗。
“这叫什么？这叫一力破万法，你们不管用什么超凡能力，我都回你们一个雷击，并借助环境，让它变成弱化版的闪电风暴。”
同样在颤抖，同样有焦香溢出，但状态好不少的简娜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负责正面作战的她对此是深有体会。
…………
狂欢酒吧外面，围观的海盗和假海盗们看见沉重木头制成的大门忽然膨胀开来，四分五裂。
轰隆！
爆炸声随后到来，将门框连同裂开的木门甩向了四周。
“巨鲨”约尔格等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围观者们的眼中。
他们大部分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害，表情凝重，顾不得伪装，狂奔向了码头所在。
看到这一幕的海盗和假海盗们皆产生了相仿的想法：
“败了？”
“‘深海上将’的得力下属们一起上都败了？”
“他们这是回去向‘深海上将’寻求援助？”
“跑得真狼狈啊……”
思绪电转间，围观者们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狂欢酒吧”内部，看见那里桌椅破碎，多个酒桶爆开，酒香与焦味弥漫而出，但却没有不知名冒险家的身影。
这让真海盗和假海盗们皆是又惊又疑，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
咕噜咕噜，被蔚蓝海水填满的密闭船长室内，哈尔.康斯坦丁裹着黑色披风的身体悬浮在水中，不断有气泡冒出。
这位“深海上将”趴着半透明章鱼的脸庞略微低垂，望着浸在水中的金属地板，感受着自身灵魂得到滋养，正快速摆脱虚弱状态。
过了几十秒钟，哈尔.康斯坦丁缓慢但坚定地抬起了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关闭的金属房门。
门外，卢米安侧头对芙兰卡道：
“差不多快完成了，你去门口站着，露出你的脸，等下要是哈尔.康斯坦丁能看着你这个‘欢愉魔女’的真实模样感受到极致的欢愉，消化的效果可能会更好。”
“这样好怪啊……”芙兰卡一边咕哝，一边来到船长室对面，背靠金属墙壁而站。
她拉下了头顶兜帽，露出了明艳大气的容貌。
她本想再摆一个姿势，但实在是放不开。
众目睽睽之下！
卢米安估算着进度，走到了船长室门口，将双手按在了金属房门上。
炽白的火焰瞬间凝聚，层层压缩，灌入了金属之门中。
轰隆隆！
那金属之门在猛烈爆炸下先是急速向后凹陷，接着崩裂开来。
哗啦，蔚蓝的海水汹涌而出，但又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浪暂时掀了回去。
哈尔.康斯坦丁的身影浮现在了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的眼中，嘴角带着一抹期待的笑容。
他趁着刚才的恢复，启动了“纽因斯”号的防御系统，接下来，他将在这艘炼金船只的帮助下与四名刺杀者战斗。
那种状态下，即使是半神，他也有信心抗衡一段时间！
这也就是他没趁着船长室房门关闭，跳窗入海的主要原因。
突然，他看见了一张异常美貌的脸孔和哪怕被带皮甲罩袍遮掩着也依旧能感觉出美好的身影。
他短暂有点失神。
就在这时，哈尔.康斯坦丁脑海嗡了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那空白随即被极致的欢愉占满了，引爆了，让哈尔.康斯坦丁连灵魂都似乎变得支离破碎，并被抛往四周。
他僵硬在了原地，血液染红了还未涌出船长室的蔚蓝海水。
他的眼泪当场流出，和海水混合在了一起。
那是痛苦的泪水，也是愉悦的泪水。
无声无息间，哈尔.康斯坦丁脸上趴着的那个半透明章鱼脱落了，露出了他真正的脸孔。
那是一张可以称得上英俊的脸，但五官和轮廓都不够深刻，较为柔和。
看到这幕，芙兰卡的心脏忽然狂跳了几下。
这和她之前在特里尔地下墓穴内遇到的那个男人，也就是疑似来自复活岛的哈里森很像。
这不是说容貌细节上相似，而是风格比较接近。
这是一张偏“东方风格”的脸，但又没有哈里森纯粹，更像是混血儿！
芙兰卡愕然之中，听见了虚幻的破碎声，感受到“欢愉”魔药彻底消化了。
她因此看见了一片虚幻的星空，看见了大大小小的璀璨星辰。
卢米安正要顺手把色欲爆发后遭受重创的“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杀掉，突然感觉周围的环境变得异常危险，听见整艘“纽因斯”号都发出了机械运转的动静。
这就像是一台杀人机器在苏醒。
卢米安没有贪婪，当机立断地伸出双手，分别抓住了芙兰卡和简娜的肩膀，并解除了“虚构之瓶”。
安东尼见状，赶紧斜跨一步，扯住了卢米安的衣物。
四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船长室外的走廊内。
他们“传送”回了巴纳摩港那个旅馆里。
很快，码头附近的海盗发现，“纽因斯”号收起了桅杆和风帆，重新封闭起来，潜入了海底。
这个时候，“巨鲨”约尔格等人都还没有跑回码头！
“跑了？”
“‘深海上将’直接跑了？”
“他都还没有和那个冒险家打，就这么溜了，连大副、二副、水手长都暂时不要了？”
“……”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想法在码头附近的海盗心里涌现了出来。

第五十二章 魔镜占卜的答案
“巨鲨”约尔格等人跑到码头时，“纽因斯”号停泊的位置已一片空旷，只有蔚蓝的水波在淡淡的迷雾里轻轻晃动。
这个瞬间，约尔格等大海盗都愣住了，就像看见了一副超越想象的油画。
很快，他们涌现出了巨大的恐慌：
上将坐着“纽因斯号”跑了，我们怎么办？
那个不知名冒险家未能成功猎杀上将，让他跑掉，会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我们身上，拿我们泄愤？
他用幻影应付我们，确实是来狩猎上将了……
念头电转间，“巨鲨”约尔格等人转身就跑，奔出了码头区域。
他们要去找“纽因斯”号在巴纳摩港的几个联络人，借助他们对本地的了解，找隐秘之处躲藏起来，然后再与“深海上将”联系，确认后续怎么做。
…………
“纽因斯”号的船长室内。
重新戴上半透明章鱼面具的哈尔.康斯坦丁凝望着厚实玻璃窗外近乎无光的晃动海水，感受着身体内外的创伤在治疗药剂的帮助下逐渐愈合。
他忍不住回味起刚才的遭遇，虽然那非常痛苦，但却让他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欢愉，当时连灵魂都几乎一片空白。
这比送到船上的那些女人带来的愉悦强了不知多少倍，以哈尔.康斯坦丁的意志都有点想再体验一次。
呼……哈尔.康斯坦丁吐了口气，庆幸自己及时开启了“纽因斯”号的防御系统，否则受到那种极致欢愉影响的他下一秒就会被轻松杀死。
他相信那几名刺杀者是感受到了“纽因斯”号变得极度危险，才选择放弃，没做追击，抢先逃离这艘炼金船只的。
他并不后悔开始阶段未启动防御系统，因为遭受突袭的他，根本抽不出手，来不及做这件事情。
哈尔.康斯坦丁现在疑惑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被埋下欢愉种子的，以至于一看到那名“魔女”的真实容貌和美好身影就彻底爆发了。
他低声自语起来：
“这就是那个男性刺杀者始终没有出手的原因？
“他不是不想攻击我，而是不能，必须等到欢愉种子被真正埋入了我的心灵内？
“他们这伙人究竟想做什么，除了暗杀我，还打算做什么？真正的目标是‘纽因斯号’的秘密和‘失落的纽因斯’？”
“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缺乏相应的线索，难以做出有效的判断，只能暂时按捺住内心的情绪，打算等到身体和灵魂都完全恢复了再联络巴纳摩港的手下们，询问他们是否有察觉到异常。
他本能地又回顾了一遍刚才的经历，想找出一些可供调查的细节，结果发现剔除掉那伙刺杀者的真实目的后，整件事情表现得就像是两名“魔女”和她们的同伴特意为自己送来了一场极致的欢愉，至于欢愉中差点死亡这个情况实属正常，这个世界不乏未遭受攻击却死在异性肚子上的人类。
想到这里，哈尔.康斯坦丁目光一扫，看见船长室门口遗落着一枚亮闪闪的金路易。
那是两名“魔女”留下来的。
望着被水流推到门口，且明显经过处理无法用来追踪的金路易，哈尔.康斯坦丁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之中。
…………
巴纳摩港，卢米安等人租住的旅馆房间内。
简娜抓紧时间摘掉了金雀花模样的“体面”胸针，将它沉入了卢米安附赠的那个铝白色军用酒壶内。
几乎是同时，简娜感觉卢米安、芙兰卡和安东尼的目光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那透出了掩饰不住的厌恶、嫌弃和恶意。
简娜以前在特里尔巴斯德街，在市场区各个酒吧和舞厅，也感受过来自周围部分人的恶意，但那往往掺杂着某些欲望和渴求，不像现在以讨厌和痛恨为主。
当然，简娜也察觉到芙兰卡的厌恶和嫌弃里有一定的欲望成分，像是想通过施虐和欺负获得对应的满足。
卢米安除了眼神有所变化，表情还算正常。
这是“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带来的。
他对简娜点了点头道：
“‘体面’胸针的负面效果发挥作用了，你去隔壁房间待一个小时。”
“我知道。”简娜瞄了卢米安一眼，想起了当初的事情。
那时，她负责保护处在“体面”胸针负面效果中的卢米安，也是有恨不得揍对方一顿的情绪。
她之后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没趁机在卢米安脸上画几坨狗屎。
想起往事，简娜莞尔一笑，走出这个房间，去同样属于他们队伍的隔壁等待起负面效果的结束。
“呼，‘体面’胸针的负面效果真强啊……”芙兰卡由衷感慨道。
卢米安瞥了她一眼，“呵呵”笑道：
“我觉得你的痛恨和厌恶不够纯粹啊。”
芙兰卡顿时尴尬起来，讪讪笑道：
“有的时候，痛恨和厌恶也是会激发欲望的。
“不信你可以问安东尼！”
没等卢米安望向自己，安东尼主动说道：
“是这样的，人类的大脑和灵魂很奇妙，不同的人可能因不同的刺激产生同样的欲望。
“有人会因疼痛获得欢愉，有人因嫉妒，有人因突破禁忌，有人因被责骂，有人因虐待他人，有人因自身分享得到了别人的喜爱，各种各样，超越你的想象。”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变态？”卢米安顺势嘲讽起芙兰卡。
芙兰卡没有受到挑衅，表情沉凝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从“体面”胸针的负面效果中摆脱后，她记起了刚才看见的画面。
她斟酌着说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深海上将’的真实长相和复活岛的哈里森有点像？”
卢米安回忆了一下道：
“你的意思是，都具有较明显的东方风格？”
他已看过芙兰卡画出来的哈里森肖像图。
“对，但更像是类似哈里森的人和因蒂斯人等北大陆人的混血。”芙兰卡斟酌着说道。
因为安东尼在场，她没提穿越这件事情，而是往复活岛方向引导。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你把哈尔.康斯坦丁的画像弄出来，我们写信询问下大阿卡那牌们。”
“先不用问‘审判’女士和‘魔术师’女士，我试试‘魔镜占卜’。”芙兰卡当即做出回应。
她开始在房间内布置仪式，将记忆里的哈尔.康斯坦丁模样画了出来，这包括接近复活岛居民的长相、略微发尖的耳朵，深蓝近黑的粗壮头发和握着黑曜石三叉戟时手背凸显出来的触手般深色血管等。
这有部分是芙兰卡在战斗时未曾注意到的，但看在了眼里，现在经由仪式，将它们从记忆中临摹了出来。
卢米安拿起这幅画像，审视了片刻道：
“是有点东方风格。”
芙兰卡“嗯”了一声，凝重地忙碌起“魔镜占卜”。
没多久，书桌上的镜子变得一片幽暗，内里仿佛有哗啦的水声在轻微回荡。
芙兰卡拿起了“深海上将”的肖像画，询问起“魔镜占卜”的对象：
“这样的长相意味着什么？”
她没直接问哈尔.康斯坦丁的来历或者故乡，怕那是“魔镜占卜”的对象无法回答的。
镜子内部传出了苍老嘶哑的嗓音：
“这是一个精灵。”
精灵？卢米安额角的血管跳了一下。
这是传说中的超凡种族！
卢米安之前只知道有精灵这种超凡生物，古老年代里生活在苏尼亚海的苏尼亚岛，后来于新白银城阅读他们的创世神话时才发现精灵一族曾经非常强大，他们的王苏尼亚索列姆是八大古神之一，统治着天空与海洋。
现实世界里，第五纪开始，遇到真正精灵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只有血脉淡薄到已几乎看不出种族特征的精灵后裔们时不时出现。
芙兰卡同样吃了一惊，脱口问道：
“是精灵，还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后裔？”
“混血后裔。”苍老嘶哑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虽然是混血后裔，但从哈尔.康斯坦丁的外形特征看，他的精灵血脉还是很浓厚的……理论上来说，序列5“海洋歌者”不至于带来这么大的变化……精灵与人类的混血？难道精灵一族的祖先是穿越者，然后在这个世界繁衍生息？精灵的传说都是第二纪的事情了……芙兰卡越想越多，越想越是凝重，差点忘了提出第三个问题。
她收敛住心思，琢磨了几秒道：
“‘失落的纽因斯’是古代精灵留下来的遗迹吗？”
虽然古老年代里精灵们好像聚居在苏尼亚岛，但既然统治过海洋，那在别的海域留下文明遗迹也很正常。
嗯，如果哈尔.康斯坦丁是血统较为纯粹的精灵后裔，那他戴上面具，伪装成海怪后裔，就完全可以理解了，“风暴之主”教会据说很痛恨精灵和血统较为纯粹的精灵后裔……
镜中的苍老声音回答起芙兰卡的第三个问题：
“不知道。”
“好吧……”芙兰卡结束了“魔镜占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忽然很后悔这次只是把“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当成消化“欢愉”的对象，早知道还不如不磨练团队，不交换命运，由卢米安全力出手，自己等人配合辅助，看能否将那个精灵活捉。

第五十三章 觉悟
看到“魔镜占卜”结束，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安东尼：
“‘纽因斯’号肯定已经跑了，你去街上转一转，从海盗那里了解一下‘巨鲨’这些‘纽因斯’号的关键人物有没有来得及上船，如果没有，现在在哪里。”
“好。”安东尼明白卢米安的意思是尽快掌握“巨鲨”约尔格等人的下落，看是否有可能通过他们再次“拜访”“纽因斯”号，从哈尔.康斯坦丁那里了解精灵一族现在的情况和“失落的纽因斯”究竟属于哪个文明。
在这件事情上，卢米安直接出面肯定不行，海盗们看到他都会绕路，即使被逼告诉了他答案，也会引起可能还留在巴纳摩港的“巨鲨”约尔格等人警觉，让他们转移位置，藏得更深，而要是变化成别的模样，海盗们又不会和卢米安友善相处，告诉他那么多。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芙兰卡。
当前只有和许多海盗成为了朋友的安东尼可以很自然地得到想要的情报。
目送安东尼走出房间后，芙兰卡一下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长吁短叹地说道：
“穿越这件事情的水怎么越来越深了？”
“是你以前把它想得太简单了。”卢米安嗤笑着回了一句。
芙兰卡没有反驳，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改变了话题：
“我的‘欢愉’魔药彻底消化了，回去缓几天就能举行‘痛苦魔女’的仪式尝试晋升了。
“老实说，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这样就消化了？”
她明显还有点缺乏真实感。
卢米安笑了笑：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如果被‘深海上将’知道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帮助你消化‘欢愉’魔药，他肯定会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觉得这有必要吗，以‘欢愉魔女’的条件，直接找上门，并拿一份公证书约束彼此的行为，要求双方不得互相伤害，他会非常乐意帮你这个忙。”
“主要是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芙兰卡小声咕哝道，“而且，我知道你的意思，换做我们那个世界，也多的是人会说‘帮欢愉魔女消化魔药这种事情也太邪恶了吧，请务必找我’，但这种都是浮于表面的欢愉，是非常低质量的消化，没体现在痛苦中欢愉，在欢愉中沉沦这一点，需要庞大的数量来弥补，反倒是针对莫兰.阿维尼和哈尔.康斯坦丁的另类欢愉更贴近魔女途径的本质特征。”
卢米安本来也只是开句玩笑，未再继续这个话题。
芙兰卡又沉默了一阵，看了卢米安一眼，斟酌着说道：
“你说的那个在巴纳摩港针对海盗传播瘟疫的方案，我觉得不行，不能考虑。”
“为什么？”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好笑问道。
芙兰卡挺直了腰背，目光没有躲闪，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觉得没法将该死的海盗和无辜的路人彻底区分开，瘟疫肯定会波及后者，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
卢米安笑了一声：
“我提出的只是一个思路一个方向，具体行不行是完善方案细化步骤时才考虑的，如果有办法规避你说的问题，那就往下推进，要是不行，则可以放弃，总不能一开始就限制住自己的思维，想都不能想一下吧？
“比如说，到时候，我也许已经成了半神，并找到了‘虚构之瓶’的高位替代，可以将整个巴纳摩港都放入瓶中，设置一个只有海盗能够出入的条件。”
“不行。”芙兰卡摇起了脑袋，“这里还有兼职海盗的冒险家，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人实际上并没有犯那些应该被处死的罪行。”
卢米安笑着叹了口气：
“那就找‘极光会’合作，或者寻找‘掮客’途径序列5变成的非凡物品，从有没有罪这点来甄别目标。”
芙兰卡认真想了一下：
“这也不行，我们不也有很多罪？许多冒险家杀过多个海盗，算不算有罪？”
卢米安先是哑然，继而失笑：
“你确实适合转‘挑衅者’。
“我只是举例，说明一件事情一个计划不能一开始就将它否决，得仔细分析可行性，考虑到未来的变化。”
“嗯。”芙兰卡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后，悄然舒了口气。
她想了想，本着好兄弟之间得互相提醒，不能害怕在这方面犯错误的理念，直截了当地对卢米安道：
“我觉得你从发现漩涡计划开始，做事的风格又变得有点激进了，就像回到了刚来特里尔那段时间的状态，或者，是西索那个‘恶魔低语’让你的恶意总是在涌动？嗯，‘旅者的行囊’只是降低它的影响，无法完全消除负面效果。”
卢米安自嘲一笑道：
“各有一些影响吧。”
他旋即收敛起笑意，相当严肃地对芙兰卡道：
“但更重要的是我认清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芙兰卡疑惑问道。
卢米安点了点头：
“正好，我也打算提醒你，你成为魔女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条途径的本质风格？”
芙兰卡沉默了。
卢米安嗓音低沉地继续说道：
“它和‘猎人’途径一样，注定是要带来灾难带来祸患的，我们注定将属于黑暗，代表毁灭。
“你想想，非凡者们对‘猎人’对‘魔女’是什么评价？是危险，‘猎人’是血色的危险，‘魔女’是邪恶的危险，我们不能奢求自己能摆脱这样的印象，也无法摆脱。
“后续魔药的消化和晋升的仪式会逼迫着我们深入黑暗，除非你放弃提升自己的实力，选择永远停留在现在的位置，否则我们都将去面对一些拷问我们心灵的事情。
“你也可以考虑转途径，当然，你只能转到‘猎人’。”
见芙兰卡表情有所变化，但还是没有开口，卢米安忽然笑了一声：
“我想告诉你的是，放弃洁癖，不要听到邪恶黑暗的事情就想着逃避，就打算放弃，我们需要去直面这些事情，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规避邪恶的办法，找到黑暗中的那点光明。
“我们都将染上黑色，我们只能努力不堕落，不违背内心的坚持。”
芙兰卡又沉默了一阵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痛苦’和‘绝望’确实给我一些不好的预感，可是，在黑暗中前行，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真的不会一点点被污染，最终彻底沉沦吗？”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们还有选择吗？我们只能不断地与自身的邪恶和黑暗战斗，直至死亡。”
芙兰卡“嗯”了一声，有感而发道：
“其实，所有非凡者都是这样，神之途径注定危险，必然疯狂，而‘猎人’和‘魔女’体现得更为明显更为直接一点。”
她都不敢想象自己当初要是选择了“恶魔”途径，会有怎样的挣扎和痛苦，会有怎样的现在。
等到简娜身上的“体面”胸针负面效果消失，安东尼返回了旅馆，将巴纳摩港当前的情况告知了卢米安等人：
“纽因斯”号确实跑了，而“巨鲨”约尔格等人没能上船，现在不知去向。
接下来两天，卢米安等人各做伪装，在巴纳摩港寻找起“纽因斯”号的大副、二副和水手长们，但无论是社会学意义上的调查，还是神秘学意义上的追踪，都没有实质性的收获，反而发现一些疑似为“深海上将”服务的人也消失了。
这让卢米安怀疑“巨鲨”约尔格等人已通过某种渠道离开了巴纳摩港，至于有没有回到“纽因斯”号，暂时不得而知。
…………
特里尔，纪念堂区一间公寓内。
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布置好仪式，召唤出了“圣杯七”的信使。
他看到火光之中走出了一个兔形灵体，但打扮极为奇怪：
两只耳朵间戴着一顶微缩的半高丝绸礼帽，鼻梁上架着同样小型化的金边眼镜，身上套着明显不该属于兔子的黑色风衣，手里握着一把枪管粗大但整体小到可以让大型兔子使用的铁黑色左轮……
“袖剑”的信使还挺，挺可爱的，风格独特……看不出来啊，她竟然会给自己的信使做这种打扮……昂古莱姆拿起早已写好的信件，递给他觉得相当可爱的兔子信使。
那兔子突然扫了他一眼，眸光冰冷而锐利。
呃……昂古莱姆收回了刚才的评价。
…………
巴纳摩港，卢米安等人租住的其中一个旅馆房间内。
芙兰卡看完了昂古莱姆的信件，很是为难地说道：
“‘007’有条‘镜中人’的线索想让我们去追查，可‘巨鲨’约尔格那些人还没有找到啊。”
比起“镜中人”，她更想知道精灵一族的秘密。
卢米安后靠住椅背，姿态相当放松地说道：
“最坏的情况就是‘巨鲨’约尔格他们已通过秘密渠道返回‘纽因斯号’了，那我们在这里留多久都不会有收获。
“既然如此，那不如离开，看警报解除之后，那些人会不会冒出来，同时，也做一个长期的预案，安排点人盯着巴纳摩港，也许过那么段时间，‘纽因斯’号又来补给物资了呢？”
“可以。”芙兰卡接受了现实。
这时，简娜发现了一个问题：
夏佐兔还留在房间里。
她还没给它这次送信的报酬。

第五十四章 火刑
看着越来越有格尔曼.斯帕罗气质的夏佐兔，简娜斟酌着问道：
“这次需要什么？”
是《大冒险家》后面几册之一，还是别的东西？
也就是知晓她信使的人不多，夏佐兔送信的频率很低，否则简娜现在都得考虑给别的知识了。
夏佐兔低垂着握有左轮手枪的兔爪，用深思熟虑后的口吻道：
“给我一副兔子能戴的拳套。”
这什么要求？卢米安好笑说道：
“我记得格尔曼.斯帕罗没有戴过拳套啊。”
这模仿得不符合人设了！
“是的，但格尔曼.斯帕罗有‘烈焰’达尼兹，我也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达尼兹，我想在我们族群里发展一个。”夏佐兔认真解释道，“达尼兹有拳套。”
一时之间，不管是芙兰卡、简娜，还是卢米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隔了好几秒，简娜才点头说道：
“我会帮你订制一副。
“嗯，按照普通知识之兔的大小而不是你的？”
“对。”夏佐兔满意地抬起右手，吹了吹小巧左轮的枪口。
虽然但是，这个动作不是用在当前场景下的……芙兰卡发现夏佐兔毕竟还只是一只没完全成长起来的知识之兔，对许多知识还处在模仿和重复，未真正掌握的阶段。
…………
夜色下的巴纳摩港只零星地有几盏使用蜡烛的路灯，海盗们全都窝在了酒吧等地方，或大口畅饮烈酒，或与女郎们相拥去了楼上的房间，尽情享受着船上得不到的这些快乐。
随着“纽因斯”号的离去和那个不知名冒险家的消失，海盗们慢慢将相关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反正感觉丢脸的是所有人，不会有谁嘲笑自己。
而作为海盗，也许下一次出海就会死在风暴里，死在抢劫或内讧中，烦恼过往的问题毫无意义，纵情享受当前才是唯一的选择。
当然，他们也会讨论，讨论那个不知名冒险家的实力和“纽因斯”号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深海上将”为什么仓皇而逃。
“我觉得那个冒险家就是在等‘深海上将’！”
“他想再现格尔曼.斯帕罗的伟大事业？”
“呸，婊子养的，什么叫伟大事业，我们是海盗啊！”
“他成功了，但也没完全成功？击败了‘深海上将’，却让对方跑掉了？”
“他有接近王们的实力？”
“这大海之上怎么了？隔段时间就出来几个非常厉害的冒险家！之前还有个叫路易.贝里的。”
“……”
未做海盗打扮的梅森混迹于几个酒吧内，听着海盗们议论先前发生的事情，期望他们吵起来，当场火并。
去往下个酒吧的途中，梅森刚转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就看见前方站着一道人影，仿佛在等待自己。
那人影黑发蓝眸，五官深刻，长相英俊，俨然便是前几天挑衅了巴纳摩港所有海盗，逼迫“深海上将”狼狈逃走的不知名冒险家。
梅森突地听见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脱口而出道：
“我不是海盗！”
卢米安漫步往前，微笑说道：
“有个任务想要委托你。”
听到这句话，梅森放心了不少，他斟酌着说道：
“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我不确定我的能力是否可以满足您的要求。”
他害怕完成委托简单，事后却无比麻烦——等到对方真正离开，他说不定会被海盗们乱刀分尸。
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
“非常简单也非常隐秘的一个任务，帮我留意巴纳摩港的情况，一看到‘纽因斯’号再次前来，或是发现了‘巨鲨’约尔格等人的行踪，立刻召唤我的信使。”
听到“信使”这个单词，梅森忽然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个委托：
他举行仪式，召唤了一个可怕的信使出来！
梅森难以遏制自身的表情变化，略显惊恐地问道：
“你，您是卢米安.李，先生？”
那个恐怖信使的主人？
“还算敏锐。”卢米安不是太诚心地敷衍了一句。
梅森顿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串连了起来：
那个委托的真实用意是让卢米安.李来到巴纳摩港？
而卢米安.李的目的是对付“深海上将”哈尔.康斯坦丁，这是为了“失落的纽因斯”？
我当时的灵性直觉还真准了一部分，召唤信使的仪式确实给巴纳摩港带来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只是未衍变成灾难……
卢米安接着补充道：
“报酬是5000费尔金。”
任务确实简单，正常也不会被海盗们发现是我引来了卢米安.李，报酬也很丰厚……我要是不答应，知道了任务内容的我会遭遇什么事情……梅森权衡了十几秒道：
“没有问题，我想我能胜任这个委托。”
卢米安轻轻颔首，支付了1000费尔金的定金，转身离开了这条僻静的巷子。
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后，梅森无声重复起他的名字：
“卢米安.李，卢米安.李……”
梅森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在某条船上看到过对方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称卢米安.李是一场导致某个村落彻底毁灭的邪神祭祀仪式的幸存者，遭受了严重的邪神污染。
…………
特里尔，监狱区，鲁瓦综合行刑场。
返回特里尔两天，觉得自己已做好晋升“痛苦魔女”准备的芙兰卡决定赶紧举行仪式，踏入序列5这个行列。
——“007”给的“镜中人”线索是“特里尔洞穴协会”那位矿石学者的，“净化者”们原本打算排查那个协会所有的矿石学者，结果其中一位在他们上门之前就神秘失踪了，但最近有人在地下特里尔遇到过她，疑似“镜中人”帕莉雅的矿石学者嘉思敏。
芙兰卡望着那个火刑架，由衷感慨道：
“我成为‘女巫’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有一天被绑到火刑架上烧死，谁知道，不需要别人动手，我自己就得把自己绑上去。”
她一边说，一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给的那个棕红色木制手提箱，解除了金属锁扣。
紧接着，她取出一个红酒杯，弄碎了冻结着魔药相关材料的晶莹冰块，将花面蝙蝠的血液、重病人类的血液分别倒入了杯中，它们都呈暗红色，融合在一起后更是出现了发黑的迹象。
然后，芙兰卡依次放入了花面蝙蝠的头部、双尾黑蛇的胆囊和尾尖，以及自己准备的蓝臻尤加利精油10滴。
随着这些材料的放入，杯子内暗红近黑的血液迅速变得漆黑，时而有恶心的绿色泡沫泛起。
“就像是从下水道里接了一杯还未处理过的废水。”卢米安中肯地评价道。
“艹，别说了！”芙兰卡越看“痛苦魔女”的魔药越是恶心。
她将这杯魔药先行交给了卢米安，自己轻巧跃上火刑架，于简娜的帮助下，快速捆绑起自己。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低声自语道：
“MD，这感觉怎么怪怪的……”
她调整了几十秒的心态，对卢米安点了点头道：
“可以了。”
卢米安随即把“痛苦”魔药递给简娜，往前推出了右掌。
一团团赤红近白的火焰飞出，落在了芙兰卡的身上，芙兰卡顿时感觉到了疼痛，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和收缩，但又被绳索牢牢束缚着。
简娜赶紧跳跃到了她旁边，一手抓着绳索，一手将“痛苦”魔药凑向了她的嘴边。
芙兰卡强撑着将那病原体集合物般的漆黑泛绿魔药咕噜喝了下去。
不知是源于火焰的灼烧，还是魔药带来的影响，她脑袋迅速发热，神智因高温而变得迷糊。
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过往那些欢愉，这不仅包括她自身体验到的，还有欢愉对象们的种种反馈。
这一刻，芙兰卡既是欢愉的给予者，也是欢愉的接受者，从身到心都在欢愉里沉沦，仿佛快要散逸开来的一汪春水。
她的思绪在飘飞，她的意志在深坠，她的自我在迷失，迷失于各种强烈的欢愉里。
但是，体验那些欢愉时附带的痛苦让她保留了一丝清醒，那是和加德纳.马丁时的心灵抗拒，精神纠结，是和简娜在一起时的情感隔阂，仿佛永远都没法真正地完成灵与肉的交融……
而她身体上火焰焚烧带来的极致疼痛如同一根根无形丝线，拉扯着她的自我，拉拽着她的意识，让她如同风筝，只是在迷失的风暴里摇曳，未完全失去控制。
摇曳之中，芙兰卡本能地在心里骂起了人：
MD，好痛，真的好痛！
这仪式就想让我死吧？
咳咳咳，气管和肺部进高温烟气了，好难受，我快死了吗……
艹，我现在可以说我好香了，食物领域的香，烤肉的香……
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站在火刑架前，看着芙兰卡的身体逐渐焦黑，表情扭曲到彻底失去美感。
他们和特意找来随时提供医疗帮助的卢加诺都不知不觉有了点燥热，忍不住浮想联翩，产生了一定的蠢动。
面对这令人惊悚恐惧的画面，他们竟有了不合时宜的情欲。
还好这不算严重，还可以忍耐。
又过了好几十秒钟，芙兰卡身上燃烧的赤红火焰骤然变得漆黑，旋即化做晶莹的寒冰碎片，一块块掉落。
这附带着那些焦黑的皮肤，而剥落焦黑后，芙兰卡体表裸露出了新生的、白嫩的、像是浸润着一层水光般的肌肤。
以“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卢米安都本能移开了视线。

第五十五章 魅惑
不止卢米安没敢看现在的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等人也下意识扭过了脑袋，仿佛在逃避某种能刺入他们心灵的诱惑。
“艹，衣服差点烧没！
“只差一步就裸奔了！
“还好，还好……”
芙兰卡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入了卢米安等人的耳中，让他们顿生熟悉之情，感觉刚才那种诱惑一扫而空。
芙兰卡随即隐去身形，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一套衣物，就近找隐蔽的角落完成了替换。
然后她才解除“隐身”，扎好马尾，走回了卢米安等人的身旁。
“美容效果真不错啊……”芙兰卡拿出一面镜子，边打量着现在的自己，边伸出手指，戳起脸庞，似乎在感受皮肤的弹性和嫩滑。
卢米安“呵呵”笑道：
“‘痛苦’魔药就只带来了这样一个变化？”
芙兰卡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湖水蓝色的眼眸一转，望向了卢加诺。
卢加诺当即说道：
“我得回去给路德维希准备晚餐了。”
“好。”卢米安点了下头。
等到卢加诺离去，芙兰卡才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语速缓慢地说道：
“容貌、身材和魅力的提升只是一方面，而且还是最不重要的一方面，不，也不是不重要，只是和实力的变强没什么关系，不，我记得有谁说过，美貌是女人实力的一部分，就像英俊是男人实力的一部分一样，诶，总之，你们这么理解就行了。
“其他变化还有，‘魅惑’变成了可以主动使用的能力，而不是被动展现的一种状态。”
同为“魔女”途径的非凡者，简娜很轻松就理解了芙兰卡的意思：
“以前是展现自己的容貌、身材和气质，让看见的人直观感受到‘魔女’超过正常人类的魅力，自然地被魅惑，现在，一个眼色，一个动作，一句话语就能完成魅惑？”
“对。”芙兰卡笑吟吟说道，“但配上自身容貌、身材和气质的展现，主动的‘魅惑’能力效果会更好，被魅惑到的敌人将会对我们心软，舍不得下狠手，出全力，有的甚至会放弃抵抗，只为了靠近我们，而日常的相处里，如果反复对一个人使用魅惑，长期维持，那他会真正地爱上我们。”
说到这里，芙兰卡故意流转眸光，瞥了卢米安一眼。
她想试试“魅惑”的效果，也想看看这和“苦修士”的忍耐能力相比谁强谁弱。
卢米安忽然觉得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颜色深了一点，像是藏着千言和万语，而她的皮肤白皙润泽，轻轻弹一下都似乎会破掉。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现于卢米安的心底，他忍不住骂出了声音：
“艹！别在这里实验你的能力！”
“魅惑”效果还不错啊，能逼得“苦修士”骂人……芙兰卡在心里嘿嘿一笑，表面正色说道：
“好，这不是刚晋升，魔药的力量还有点外泄，没法自如控制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卢米安反驳之后才发现自己有点燥。
对“挑衅者”来说，这是不正常的行为，“挑衅”的关键是让别人愤怒，而自己始终保持冷静。
芙兰卡收回目光，继续说起“痛苦”魔药的能力：
“最核心的是‘疾病’，能制造多种病原体，让它们分布在三十多米这个范围内，嗯，等我适应了‘痛苦’魔药，真正掌握了它的力量，这个范围还可以扩大，应该能超过四十米，之后，伴随着魔药的消化，将一路到五十米。
“‘痛苦魔女’不仅能制造多种病原体，还可以加速它们对生物的感染，加速病情的爆发，最初十秒是潜伏期，接下来十秒会有一些轻微的症状，比如过敏，发烧，咳嗽，打喷嚏等，再之后，病情会迅速变重，目标将罹患肺炎等重病，等到两三分钟过去，他们的疾病将恶化到随时可能让他们猝死或导致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讲完“疾病”，芙兰卡颇为高兴地畅想起来：
“这和‘刺客’非常配啊。
“潜行到目标几十米距离内，悄然让病原体散播出去，覆盖住相应区域，等到目标出现了轻微症状，有所察觉，再趁着他实力降低，状态受到影响，许多能力可能被打断，绕后背刺，一击要是不中，立刻改换位置，不断地尝试刺杀，一直将目标拖到重病。
“‘疾病’应该是‘守护者’的能力无法防御的，他们制造的无形屏障好像没法隔断空气的流通，被他们‘守护’的人依然能正常的呼吸，不确定的是，‘守护者’能力制造的无形屏障有没有自带杀毒净化功能……
“呵呵，再遇到‘深海上将’，就不用担心他那个章鱼面具了，那好像只能保护灵体和精神，也许还包括让肉体更为坚固，更具弹性。”
“确实很适合用来暗杀和缠斗。”卢米安从“猎人”的角度评估了一下。
他想了想，斟酌着问道：
“疾病的感染和爆发时间会因目标体质的不同有所区别吗？你们制造的病原体会被‘猎人’的火焰焚烧吗？”
他这是想起了自己和“万物终灭会”恩赐者的战斗。
“肯定有区别啊，像不死生物就不会被感染，除非我成为了‘绝望魔女’。”芙兰卡自我审视着说道，“病原体会不会被‘猎人’的火焰焚烧我还不清楚诶，要不试一试？”
“可以。”卢米安也想确定一下。
这能为以后遇上“痛苦魔女”做参考。
简娜和安东尼顿时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站到了鲁瓦综合行刑场的边缘。
冬日早临的夜色下，卢米安体表突然冒出了一股股炽白的火焰，它们流淌向四周，焚烧起七八米范围内的空气。
芙兰卡立于十几米外，湖水蓝色的眼眸变得幽深了一点。
噼里啪啦的火焰跳跃声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卢米安逐渐感觉喉咙有点不舒服，像是吞入了异物，想要把它咳出来，他的鼻子也变得又酸又痒。
芙兰卡停止了实验，说出了结论：
“‘猎人’火焰的焚烧确实能杀死‘痛苦魔女’制造的许多病原体，降低疾病的影响，我刚才用了差不多一分钟，才让你有点轻微症状。”
卢米安打了个喷嚏，干咳了两声，让周围的炽白火焰飞快消散。
等到简娜和安东尼返回，芙兰卡继续说道：
“魔女的蛛丝也得到了显著增强，‘欢愉魔女’时，我只能粗略地控制它们，让它们缠绕和捆绑目标，无法做更精细的操作，现在嘛，它们就像是我的一条条手臂，能完成更多的事情，比如……”
芙兰卡突然露出了笑容：
“挠你们痒痒！”
她说话间，卢米安和简娜都感觉自己的腰部被柔软的无形之物抓挠，泛起了一阵痒意。
“幼稚，你还没长大吗？”卢米安嘲讽一句，接着说道，“这在战斗中很有用。”
芙兰卡满意地收回了无形的蛛丝，扯掉了绑马尾的细绳。
她偏亚麻色的头发没有因此垂落，自行浮了起来，根根分明，皆是张扬。
“现在，我的头发也是一种武器了。”芙兰卡得意地宣告道，“它不仅能刺穿皮肤，注入黑焰，还能让目标接触到我头发的部位出现一定的僵硬，近身战斗时可以发挥奇效。”
让头发落下，重新绑好后，芙兰卡拿出一面镜子道：
“我的诅咒也变得更强更有针对性了，比如，以前必须用镜子映出目标完整的身影，然后才能通过覆盖魔女黑焰这个行为诅咒对方，这是整体性的，现在，可以只映照出目标的一部分躯体，对那部分躯体的影响将反映到目标对应的部位。
“之前获得的其他能力也有提升和拓展，包括黑魔法和镜子魔法。”
简娜安静听完，由衷感慨道：
“相比‘欢愉魔女’，这有了好大的提升。”
“毕竟是序列5了。”芙兰卡此时的心情相当愉悦。
卢米安见状，轻轻颔首道：
“追查‘镜中人’这件事情，我暂时就不参与了，我打算明天就出发去伦堡。”
去寻找“流放之城”摩罗拉！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伦堡语，发现它其实就等于费内波特王国的高原语，只是多了些方言色彩——伦堡是在第五纪的“背誓之战”后才从费内波特分裂出去的。
所以，已经学会高原语的卢米安没用几天就基本掌握了伦堡语。
“这么快啊？也是，你都消化完‘收割者’魔药了，得考虑晋升半神的事情了。”芙兰卡突然有点唏嘘。
卢米安望了鲁瓦综合行刑场外面一眼，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你们帮我照顾路德维希，还有，盯着点卢加诺。”
根据“0—01”的资料描述和“魔术师”女士的提示，去摩罗拉这座“流放之城”最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卢米安最初是想带路德维希这个教子的，但考虑到他的本质是天使，有神性，很可能在摩罗拉引发不必要的恐怖变化，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相比较而言，被“愚者”先生封印着的忒尔弥波洛斯暂时可以忽略，理论上来说是不会触动“0—01”的。
“好。”芙兰卡等人回应了卢米安。

第五十六章 抓捕
晚餐之后，芙兰卡和简娜回到了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总算成功了。”芙兰卡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接下来是先把帕莉雅这个‘镜中人’找到，再去‘黑之魔女’那里汇报，还是明天上午就把我已经成为‘痛苦魔女’的事情告诉‘黑之魔女’？她说过，等我晋升了‘痛苦’，就会告诉我魔女教派一些机密。”
对于后者，芙兰卡想知道，也有点怕知道，同时，她觉得自己消化“欢愉”魔药的进度比预计得快了很多，可能会引起“黑之魔女”的怀疑，而她并不希望将“深海上将”相关之事汇报上去。
那涉及“卷毛狒狒研究会”这群人穿越的秘密！
到目前为止，芙兰卡和卢米安只是分别向自己直属的大阿卡那牌提了提“深海上将”疑似精灵之事，暂时未收到回复。
简娜想了想道：
“我觉得你就算明天不去找‘黑之魔女’，最近也得做这件事情，越早了解魔女教派那些机密，越能帮助我们规划和安排后面的行动，避开可能存在的隐患。”
她大概能理解芙兰卡的顾虑，笑吟吟说道：
“你就告诉‘黑之魔女’，卢米安已经成为‘收割者’，他帮助你消化完了‘欢愉’魔药。”
“呃……”芙兰卡愣了一下，“这都是实话，可表达出来的意思感觉不太对啊……”
“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误解。”简娜浅笑回应。
她随即望了眼窗外的夜色：
“寻找帕莉雅靠你和安东尼应该就够了，我想这几天去勒塞尔港见见朱利安，我们快两个月没见面了，而且我想试探下他的态度，看他是不是一定得回特里尔。”
“可以。”芙兰卡明白简娜的忧虑。
简娜点了点头道：
“那我今晚回家一趟，给他收拾点东西带过去，争取明天上午就能出发，早点去早点回。”
到勒塞尔港的蒸汽列车和内河船只非常多，她不用担心现场买不到票。
聊了几句，简娜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提着箱子，出了公寓。
——她并未按照朱利安的吩咐，在他去勒塞尔港交流学习期间，退掉巴斯德街那间出租屋，以节省金钱，她时不时还会回去住几天，仿佛从未离开那里。
目送简娜出门，芙兰卡忽然有些失望，咕哝着说道：
“我还想今晚庆祝一下呢……”
她缓慢走回自己的卧室，看见原本摆放在这里的一些属于简娜的衣裙和物品都在刚才被收走了。
看着干净清爽了几分的卧室，芙兰卡突地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她一下默然。
她感觉自己的“痛苦”魔药好像消化了一些。
…………
呜，咣当，咣当，咣当。
一列喷涂着黄铜色花纹的米白色蒸汽列车奔驰于轨道上，向着位于群山之间的伦堡首都艾萨拉驶去。
卢米安坐在二等座车厢内，状似悠闲地左顾右盼。
他没有艾萨拉的坐标，也懒得再来一次召唤信使之事，选择“传送”回莱斯顿省，乘坐蒸汽列车抵达边境，然后翻越山岭，偷渡了过来。
靠着提前兑换好的伦堡法定货币萨森金和对黑市商人、掮客中介的熟悉，卢米安轻松获得了新的身份证明，买到了通往艾萨拉的车票。
伦堡属于中小型国家，不是太大，他今天傍晚前就能抵达目的地。
目光扫动间，卢米安发现伦堡人喜爱浅色衣物和黄铜饰品，并且人手拿着一本书，于列车行驶的过程中安静地翻看着，偶有交谈者，也会注意控制音量。
途中停靠站点时，要是遇到了老人，或者学者打扮的人，乘客们都会非常热情地提供帮助，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愧是‘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的国度。”卢米安无声感慨了一句。
伦堡是单一信仰的国家，又没有王室，知识教会对国家的控制和对民众的影响力非常强。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打量，坐在他身旁、拿着一本书的年轻男子侧头看了他手中的《伦堡旅游指南》一眼，低声笑道：
“你是外国人？”
他用的是伦堡语，接着换成高原语、鲁恩语、因蒂斯语和弗萨克语又分别问了一遍。
卢米安有点惊到：
作为二等车厢的、普普通通的一个伦堡人，竟然懂这么多国家的语言？
而且，他感觉对方有点炫耀的意味。
“是的，我是因蒂斯人，我懂伦堡语。”卢米安很配合地回答道，“你叫什么？你竟然掌握了北大陆所有国家的语言。”
那年轻男子推了下鼻梁上架着的浅色边框眼镜，微笑说道：
“我叫萨连特，一个公司的小职员。
“其实，北大陆诸国的语言，只要学会了一门，再学其他都会很轻松，如果一开始掌握的是古弗萨克语，就更简单了，而我们伦堡人，从义务教育阶段开始就在同步学习古弗萨克语。”
萨连特的语气里隐含着一点自得，仿佛有些瞧不上其他国家竟然还有那么大的文盲群体，还有那么多人不懂外语。
理论上是这样，要不然我的高原语不会掌握得这么快，相比较而言，我的都坦语就只能说勉强能用……卢米安没有在意萨连特暗藏的那点自大。
今天上午，他接触的那些伦堡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毛病。
卢米安控制着音量，笑着说道：
“你们真文明啊，非常尊重老人和学者，而且坐列车的时候，不是闲聊和玩乐为主，大部分时候都在看书。”
萨连特矜持笑道：
“在我们伦堡人心中，知识是最珍贵的，而学者是掌握了更多知识的人，老人在他们的一生中，也积累了很多的经验型知识。”
说到这里，萨连特自嘲一笑：
“看书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也是现实的需求，你不知道，我们的生活里充满了考试和考核，在学校里是这样，在公司里也是这样，甚至去教堂，也得在大弥撒时做神学相关的题目，以展现我们的虔诚和对神灵对知识的尊崇。”
卢米安突然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难怪路德维希死也不回知识教会……
不过，奥萝尔应该会喜欢这里，她自己是不会来住，但肯定希望把我送到这里留学……
发现坐在旁边的外国人沉默了下去，萨连特叹了口气道：
“所以我毕业后没留在艾萨拉，那里压力大到可怕，职业资格考试，职业能力年度审查，公司每月考核，工作岗位培训考试，等等，等等。”
卢米安听得暗自“嘶”了一声：
这就是伦堡人，尤其是艾萨拉人的日常生活状态吗？
路德维希脑子不够，描述得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单纯只是学生们比较苦……
还好当初收留我的是奥萝尔，不是哪个伦堡人……
聊到这件事情，萨连特被勾起了强烈的惆怅情绪，由此产生了紧迫感，低下脑袋，继续看起手中的书籍。
卢米安从时间上判断伦堡首都艾萨拉已是不远，转而思考起“流放之城”摩罗拉的问题。
他斟酌了一下，询问起身旁的萨连特：
“你听说过一座叫摩罗拉的城市吗？”
萨连特仔细回想了一阵道：
“没有，不管是现实中，还是各地传说里，都没有。”
卢米安“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正飞快后退的斑驳山岭，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的闲聊。
“‘魔术师’女士都没找到，我正常应该也不行，除非能绑架知识教会哪位半神……
“既然知识教会把‘脓肿断手’另外两部分身体放到了摩罗拉，我是不是可以依靠‘脓肿断手’身体各部位间的感应寻找那座城市？
“知识教会是期待也允许我去摩罗拉的，甚至可以说盼望着我来，他们会不会直接给点提示？
“……”
想着想着，卢米安逐渐变得笃定。
天色开始变暗，蒸汽列车停靠在了由灰白色石板铺成的站台旁。
卢米安提着没装什么东西的小型行李箱，和萨连特一边闲聊，一边穿过以书籍雕塑和黄铜花纹为装饰的车站，往外面走去。
群山之间的风呜呜吹着，带来了冷意，也带来了清爽。
快到艾萨拉蒸汽列车车站的门口时，卢米安看见多名身穿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知识教会神职人员堵在那里，手拿资料，挨个检查出站的旅客。
“这是做什么？”卢米安开口问道。
萨连特瞄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日常出站检查，教会的人和政府的人轮流来做。”
“我还以为是随机拦截路人，让他们做卷子，考核他们的知识储备水平。”卢米安开起了玩笑。
萨连特霍然侧头望向他，眸光里写满了恐惧，仿佛在说：
“你是恶魔吗？连教会的主教们都想不出这种事情！”
卢米安耸了下肩膀，率先走向出站口，接受起知识教会神职人员的检查。
为首那位老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资料，忽然对其余神职人员使了个眼色。
卢米安迅速被这些神职人员围了起来，他们全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为首老者望着他，沉声说道：
“找到一个通缉犯。
“带走！”
呃……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念头百转间，他放弃了反抗，伸出双手，任由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将一副银白色的手铐拷在了自己的腕部。

第五十七章 审判
不快不慢行进的马车内，被戴上手铐和脚链的卢米安望着焊有一根根铁条、盖着厚布的窗户，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被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指控为通缉犯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紧绷起精神，而是涌现出强烈的疑惑。
他感觉那些做日常出站检查的神职人员就是为自己而来，但除了路德维希和“0—01”之事，他和知识教会没什么交集，也未损害过他们的利益。
面对因蒂斯的通缉犯，你们伦堡这么积极做什么，有没有核实过具体的情况和目标当前的实力？
念头电转间，在萨连特惊讶后怕又透着释然的目光里，卢米安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就是知识教会给予的提示？
“不，这已经不能算是提示了，应该是直接护送到目的地！
“‘流放之城’，顾名思义，是流放罪犯的地方，当我作为通缉犯被抓起来，判处流放后，自然就会被送入摩罗拉……
“这样的方法会不会太简单粗暴了一点？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来了的，虽然我没做伪装，但一路之上都很低调啊……
“‘阅读者’途径的高序列擅长预言或者占卜？”
卢米安低头望向自己腰间，看着未被收走的“旅者行囊”，忍不住无声咕哝了起来：
“连通缉犯身上的物品都没收走，也未针对可能的危险罪犯做相应的处理，限制非凡能力的发挥……
“这演得也太不用心了吧？就害怕我看不出来，当场反抗，造成损失？”
卢米安默默地把挂在皮带上的“旅者行囊”取下，塞到了厚夹克的内侧口袋里。
他这是不想让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为难：
他们演技差没关系，但我不能也这么敷衍，被别的重刑犯、附近的艾萨拉市民、担当辅助的警察们看见了“旅者的行囊”怎么办？
他们会认为“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不够专业！
车辆行驶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下来。
在多位穿镶黄铜丝线白袍的知识教会神职人员戒备森严的押送下，卢米安走到了一座白色的巨塔前方。
他还没来得及打量这座高塔的完整模样，甚至都未看见塔尖，确认这座建筑究竟有多么恢弘博大，就被“赶”入了侧面那扇门，沿石制阶梯一路下行，穿过点着多盏煤气壁灯的幽深走廊，来到了一间黑铁打造而成的牢房前。
卢米安随意扫了两眼，发现牢房内已经关着七八个人，皆是戴着手铐和脚镣，有的甚至被铁链穿透了锁骨，固定在了相应的位置上。
这样的限制即使对非凡者应该也有效果，但没法压制偏神秘学的那些超凡能力……换做是我，被这么锁住，“猎人”格斗相关基本就废了，但完全不妨碍我纵火、挑衅、侦察弱点、交换命运、“传送”逃跑，诶，你们专业点行不行，现在演得太假了……卢米安一边思索，一边看着将自己抓起来的那位老者打开了钢铁牢门。
这位略显老迈的神职人员侧过身体，对卢米安道：
“先在这里待着，等待审判结果。”
审判结果？你们都还没审判啊，演都不演了吗？卢米安非常配合地小步挪动，走入了那间牢房。
咣当，钢铁制成的监牢之门被关上并锁住了。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找了一张浇筑在地上的金属椅子坐下，将目光投向了正打量自己的那些重刑犯。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男子坐在对面的金属椅子上，抬了抬下巴道：
“没想到还能来一个比我更年轻的。
“兄弟，你犯了什么罪？”
卢米安不答反问：
“你呢？”
那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笑了笑：
“杀人，这里大部分应该都是杀人犯。”
“你杀了几个？”一个被穿了锁骨、看起来颇为憨厚的中年男人好奇问道。
“七八个吧，有一个我不确定最后有没有死。”那年轻男子露出了回味的表情，“亲手结束人类的生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挣扎和绝望，被他们温热的血液飞溅在脸上，真是一件让人陶醉的事情，那一刻，我就像他们的神、他们的主。”
“连环杀手”？卢米安默默看着，没有打断这些重刑犯的交流。
那年轻男子最后叹了口气：
“可惜，艾萨拉的侦探太多了，我最终还是被他们找出来了。
“你呢，你杀了几个，为什么杀人？”
他询问的是被穿了锁骨的憨厚中年男人。
那男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在讲今天早餐是什么一样：
“不知道，太多了，你会记你上个月一共吃了多少片面包吗？”
“这句话是因蒂斯罗塞尔大帝说的吧？我在一本传记上看过。”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微笑回应道，“我上个月吃了123片面包，我都记得。”
憨厚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道：
“我杀人是因为他们该死，而且，越该死的人血肉越美味。”
“你把杀掉的人吃了？”年轻男子的表情略有点变化。
“根据该死的程度，会有不同的烹饪方式。”憨厚的中年男子认真回答道。
“你们这两个变态。”一个阴郁的三十多岁男子冷哼了一声。
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没有生气，好奇问道：
“你是为什么杀人？”
“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我只是想强奸，谁叫她们反抗得太激烈了呢？”阴郁男子带着我和你们这群变态不一样的眼神回答道。
年轻男子笑了起来，用下巴指了指同样被穿了锁骨、披散着褐色长发的女人道：
“她也是强奸和杀人，但那只是附带的，主要目的是收藏生殖器官。”
安静坐在金属椅子上，身体略微前倾的卢米安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们伦堡的杀人犯会不会太多了，人均几条命……
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重新望向了他：
“你呢，你犯了什么重罪？”
卢米安认真想了想道：
“杀人，渎神，纵火，绑架，敲诈，恐吓，欺骗，制造爆炸，让人流产，祭祀邪神，攻击政府官员，勒索正神教会……”
年轻男子听得有点愣住，隔了几秒才失笑道：
“兄弟，你犯的罪也太多了吧？”
“不然我为什么在这里？”卢米安状态相当放松地反问道。
“也是。”年轻男子和其他那些重刑犯看卢米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
“你具体杀了几个人？”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更好奇这个细节，仿佛能自我带入一样。
卢米安摇了摇脑袋，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我没数过，也不想回答，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就像农夫收割小麦一样，我只是完成了相应的工作，你会因为做好了日常的工作而高兴吗？”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下道：
“怎么称呼？我叫格伊，也许到了死神的国度，我们还能相遇。”
卢米安非常简单地吐出了一个单词：
“路易。”
他不想在这些人中，在“流放之城”使用真实姓名，因为神秘学里，被人知道真实姓名是可能遭遇诅咒的，“宿命”途径提供的契约能力里就有类似的。
“你们呢？”格伊顺势问起别的人。
“列斯。”憨厚的中年男子回答道。
阴郁的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做出了回答：
“维杰潘。”
“朱莉。”披散着褐色长发的女人用一种贪婪的目光扫过了格伊等人的裆部。
等这里的重刑犯们完成了自我介绍，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我没想到伦堡的治安会这么差，竟然有这么多的连环杀人犯。
“对，我来自因蒂斯，在伦堡还没待多久。”
最健谈的格伊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笑着说道：
“其实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良好，因为伦堡有全世界最多也最专业的侦探。
“但类似我们这样的人确实也不少，扭曲的性格加上非常多的知识很容易就造就一批厉害的罪犯。
“而且，其他国家的罪犯也会过来，想要挑战伦堡的侦探们。”
“侦探”是“阅读者”途径的序列7，而这条途径属于知识教会，在伦堡确实足够多……那些罪犯里不会藏着真正的“罪犯”真正的“连环杀手”吧？这是拿“侦探”们做扮演的工具？但反过来，“侦探”要是能抓到“恶魔”途径的罪犯们，也能更好更快地消化自身魔药……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微笑回应道：
“我算不算一个？
“你对自己的性格有非常清楚的认知啊，而你这样的人，知识越多越危险。”
格伊咳嗽了一声道：
“是啊，我现在就后悔知识还不够多。”
几个重刑犯时而安静时而闲聊中，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之前那几名神职人员簇拥着一位女士走到了这间牢房前。
那女士内着领口有白色蕾丝花朵的衬衫，外面披着一件有黄铜丝线的米色外套，下身穿着深色及膝裙和棕色皮靴，脸型如同鹅蛋，眼眸浅蓝好似泉水，鼻梁高挺，棕发简单披下，扎有发髻，是个相当美丽的女性。
看到她的瞬间，维杰潘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你们的审判结果出来了，将由我来宣读。”这位美丽的女士说完就转过身体，往幽深走廊的尽头走去，其他神职人员则负责打开牢房，押送卢米安、格伊等人紧跟于后。
他们沿着石制的阶梯，一层层深入着地底，最终来到了一扇对开的黄铜大门前。
鹅蛋脸的美丽女士停了下来，转向卢米安等人，表情严肃地说道：
“你们的审判结果是：
“流放，永远不得归来！”
“流放到哪里？”格伊又惊喜又疑惑。
竟然不是死刑？
那女士指了指背后的黄铜色对开大门：
“流放到这扇门后。”
她话音刚落，门后就传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却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的声音。

第五十八章 摩罗拉
听到门后传出来的声音，除了卢米安，其他重刑犯都变了脸色。
格伊脱口问道：
“门后究竟有什么？”
难道所谓的流放其实是送到某个怪物的嘴巴里，给它当食物？
“门后是一条路，通向你们的流放之地。”鹅蛋脸的美丽女士简单回答道，“那里不会有等待吃你们的怪物，但确实很危险，具体是什么危险，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有让你们继续活下去的希望，这比直接绞死或者枪毙好很多。”
格伊、列斯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神职人员，一时蠢蠢欲动，但最终又按捺了下去。
他们相信自己不会是知识教会神职人员的对手，而负责宣读审判结果的那位美丽女性地位明显更高。
外表斯文的格伊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发现这位自称犯了多种重罪的通缉犯表情坦然，毫不畏惧。
“等下我就会打开那扇门，你们自行进入，留下者罪加一等，当场处死。”鹅蛋脸的美丽女性抬起了双手，浅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虚幻的光点浮现。
黯淡发黑的雨水从四米高的位置无声落下，浇在了卢米安等人的身上。
卢米安顿时感觉一阵烦躁，涌现出了些许暴戾的情绪。
那好像是欧弥贝拉的血脉在躁动。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格伊惊疑不定地问道。
那位套着米白色镶黄铜丝线小外套的美丽女性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
“这是一种秘术，叫做‘哈普斯的绝育之雨’，作用是让你们失去生育能力，但可以通过对应的秘术或专业的医生恢复。
“我们不希望有婴儿诞生在流放之地，他们是无辜的。”
绝育之雨……难怪欧弥贝拉的血脉会受到刺激，出现这么明显的反应……不知道这个秘术现在对我有没有产生效果，是否有被欧弥贝拉血脉的特殊抵消掉……如果它真的有作用，将来我被“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影响，遭欧弥贝拉在体内孕育时，是否也会因绝育效果，让胚胎没法顺利着床？这可能得看相应影响的位格……卢米安觉得“绝育之雨”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其余重刑犯同样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他们要么已经有后代，要么性格凉薄冷血，或者扭曲变态，不觉得具备自己血脉的孩子有什么可爱的地方。
鹅蛋脸的美丽女性后退几步，面朝那扇黄铜大门，伸出双手，隔空按了一下。
那大门发出了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后敞开。
不知为什么，格伊等人突然有了一种渴望，不由自主就通过门扉，走入了后方那条幽深的甬道。
他们并未发现，除了鹅蛋脸的美丽女性，知识教会别的神职人员在黄铜大门打开时已经退到了这条走廊的起点，站在了台阶之上。
卢米安同样产生了渴望之情，同时感觉甬道深处有熟悉的、未知的事物在召唤自己。
他走在队伍的中段，听见背后传来了哐当的关门声。
甬道内的光线一下变得极为黯淡，只有镶嵌在墙上的那些发光宝石提供了一定的照明。
真奢侈啊……卢米安本能地感叹了一句。
这时，外表斯文的格伊左右看了一眼道：
“我们要不要留在这里，等到外面没什么人看守时，想办法弄开这扇门逃出去？”
“这种事情你觉得之前被流放的那些人没有想过？”阴郁的维杰潘冷笑了一声，“而且我们还戴着刑具，怎么跑？”
卢米安冷眼旁观着，发现格伊居然能在某种程度上对抗心中的渴望，想着逃离这里，而别的重刑犯已开始找各种理由否决他的提议。
等他们争执了两三分钟，卢米安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们有食物吗？
“要是外面守卫的漏洞好几天才出现一次怎么办？”
不给格伊回答的机会，卢米安自顾自说道：
“其实是有食物的，你们每个人都是食物。”
说到这里，卢米安望向那位人肉烹饪家列斯，微笑问道：
“我们这些人适合怎么做？”
“适合炖和腌制，需要放入合适的香料，防止口感偏酸。”外表憨厚的列斯脸庞一下泛出了光彩。
格伊沉默了几秒，戴着手铐和脚链，缓慢地向着甬道的深处走去，卢米安以同样的步幅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很久，卢米安感觉应该有七八个小时，但又怀疑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选择停留下来，前方仿佛不是流放之城，而是希望之地。
他们还频繁地听到那难以描述的恐怖声音，惹得列斯这位人肉烹饪家感慨道：
“我们就像走在哪个怪物的长长食道里，正在赶往它的胃袋，听见的声音就是胃蠕动消化的动静。”
卢米安对此深表赞同，其他人则突然汗毛耸立。
终于，他们看见了延伸往上的石制台阶。
这似乎代表终点已近在眼前。
走完一层层台阶，推开虚掩的沉重木门，卢米安等人的眼睛顿时被明亮灿烂的阳光刺得下意识闭了起来，而那不可名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下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他们耳畔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嗓音：
“欢迎来到‘流放之城’摩罗拉。”
果然……卢米安无声舒了口气，睁开眼睛，打量起四周。
他们正在一座教堂的大祈祷厅内，阳光穿透一扇扇彩绘玻璃，照入内部，带来了神圣又光辉的场景。
大厅内未安装玻璃的墙壁处，上面是描绘神话传说的壁画，下方屹立着一座座黄铜打造而成般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和试卷。
这让此地更像是图书馆，而非教堂。
说话的是一位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老者，他六七十岁，头发斑白，琥珀色的眼睛温和清澈，不显半点浑浊，左掌托着一本厚厚的书册，是标准的知识教会学者型神职人员。
但卢米安却觉得这不像是真人，怀疑是某种特制的人偶。
“摩罗拉？这里叫摩罗拉？”格伊也睁开了眼睛，好奇问道。
那老者点了点头：
“我是负责摩罗拉所有神学事务的赫拉贝格。”
说话间，他伸出右手，指了卢米安等人一下。
那些手铐、脚链、贯穿锁骨的铁链顿时变得极软，像是由烂泥制成。
当当当的声音里，它们脱离了重刑犯们的身体，以金属的姿态砸落在了铺着灰白色石板的地上。
这看得重刑犯们皆是心中一凛，放弃了某些不好的盘算。
赫拉贝格随即递出手里那本厚厚的书册和黄铜外壳的钢笔：
“你们来登记一下自己的姓名，这代表你们正式成为了摩罗拉的居住者。”
卢米安完全遵守着规定，接过书册写下了“路易”这个名字。
下一个是格伊，他拿着典籍和钢笔，试探着问起赫拉贝格：
“你怎么确定我们写的是真名？”
赫拉贝格平和回答道：
“过去并不重要，在摩罗拉，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格伊仔细思索了一阵，有点弄不清楚赫拉贝格这位神职人员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考虑到知识教会可以通过电报等办法来交换信息，他没有编一个假名写在那本登记册上，老老实实地用了真名。
等到所有重刑犯都完成了登记，赫拉贝格看着卢米安等人道：
“在这里同样需要遵守规则，大部分法律和在伦堡其他城市一样，但可以合法的决斗，只要双方都同意，事后不会追究任何人责任，另外，不涉及暴力的游行示威是允许的。
“我们有专门的队伍负责维持摩罗拉的秩序。”
外表憨厚的中年男子列斯问道：
“我们可以加入执法队伍吗？”
“执法队伍的成员全部由实验人员组成。”赫拉贝格温和回答道。
格伊追问道：
“那我们要怎么成为实验人员？”
神情阴郁的维杰潘则问道：
“在这里犯法会怎么样？蹲监牢，或者，死刑？”
赫拉贝格微笑说道：
“在这里犯法的最严重惩罚是成为实验人员。”
“那不就成为执法者了吗？”格伊呆了一下。
这不是鼓励我们犯法吗？
卢米安则想起了“0—01”封印资料上频繁出现的“实验人员”这个名词。
仅是从那份资料看，他就知道成为实验人员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赫拉贝格保持着表情不变：
“是的，但你们要记住，除了教会的看管者，实验人员每天最少报废两个。”
报废……格伊等人觉得这个用在此处很奇怪的词语透着说不出的恐怖。
“摩罗拉现在一共有多少人？”卢米安问起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赫拉贝格微笑回答道：
“快有20万人了，城市周边有农庄，有矿洞，有工厂，这都是摩罗拉的一部分。”
“近20万人，伦堡有这么多重刑犯吗？”卢米安略感诧异。
赫拉贝格尽职尽责地解释道：
“这是一代代积累下来的，我们还会花钱从国外引进重刑犯。”
引进……说得跟引进人才一样……卢米安斟酌了几秒，没急着“犯罪”，主动申请成为实验人员，看能不能有机会靠近被封印的“0—01”。
他告别赫拉贝格，走向这座图书馆式的教堂门口，打算先找到“脓肿断手”的那两部分身体再说。

第五十九章 手欠的代价
卢米安的背后，阴郁的维杰潘还在询问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赫拉贝格：
“合法决斗之中，我可以对另外一方做任何事情而不用遭受惩罚吗？”
“是的。”赫拉贝格肯定了维杰潘的猜测。
维杰潘顿时两眼放光，觉得这里就是天国。
他兴奋地吞了口唾液。
咕噜……他听到旁边发出相似的吞咽唾液声。
他侧过脑袋，望了过去，发现声音来自披散着褐色长发的女性朱莉。
这位“收藏家”同样兴奋，而人肉烹饪家列斯舔起了嘴唇。
他已经饿了。
卢米安没去欣赏这些重刑犯的表演，走出图书馆式的教堂，打量起四周的情况。
这片区域的建筑式样非常古老，像是第五纪初期的风格，以圆柱、拱券为代表，沉重凝厚，大气简朴。
教堂的后方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墓园，树木掩映间，耸立着大量的墓碑，分布着许多凸起于地面的坟墓。
这让卢米安想起了“0—01”封印资料里提到的一句话：
“放于地底陵寝，放置大量兵偶，在上方修建尸骸数量超过百万的墓园……”
封印“0—01”的地底陵寝就在这下面？卢米安刚收回视线，就感觉原本阳光灿烂的天空一下变得暗沉，高处乌云密布，沉闷的雷霆轰鸣声滚滚回荡。
“这天气说变就变啊……难怪那份资料说摩罗拉经常遭遇极端天气……”卢米安边感慨边眺望起远方，看见连绵的山脉在昏暗的环境内仿佛趴于边缘的巨兽，阻挡着所有想要偷偷离开这里的人。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因为摩罗拉的居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离开这座城市的想法。
卢米安也有一点舍不得了。
地底在召唤他。
“得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要不然就得淋雨了。”格伊的声音响在了卢米安的耳畔。
他也走出了那座不知名叫什么的教堂，而作为艾萨拉本地人，他用词相当书面化。
“是啊。”卢米安笑着走入了教堂前方的大型广场。
格伊一边跟着前行，一边望了眼后方的景象，颇为诧异地说道：
“这里竟然有这么大的墓园？”
“尸骸数量超过百万，甚至千万的墓园。”卢米安随口回答道。
格伊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历史书籍上记载，第五纪初期，伦堡地区有过一次大规模的迁墓行动，以应对‘苍白之灾’遗留的问题，是迁到了这里吗？”
“也许。”卢米安穿过广场的过程中，悄然激发了代表“脓肿断手”的那个黑色印记，但又未真正使用。
他在感应“脓肿断手”另外两部分身体的大概位置。
这一感应，卢米安吓了一跳，因为不止两部分，“流放之城”不同方向都有微妙的反馈。
“断手老兄那两部分身体惨遭分尸了？”卢米安无声咕哝了起来。
他选择了反馈最为强烈的那个方向前进。
走了也就一条街的样子，他听见了当当当的金属碰撞声，看见两名男子在多人围观下，用锋利的直剑做着激烈的格斗。
每天都有附带死伤的决斗发生……卢米安复习起“0—01”封印资料的内容，也不急着往前，驻足旁观起来。
格伊同样如此，仿佛在评估摩罗拉居民们的实力水平。
这场格斗持续了两三分钟，以穿黑色厚夹克的男子被一剑劈开胸腹，流出染血的肠子，抽搐着死去为结局。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队套着黑色长袍的人，有男有女，表情皆是漠然。
他们沉默地拖走了被剥光衣物的尸体，沉默地清洗起街上的血迹，就像是按照固定流程行动的机器。
围观者们相继散去，其中一位戴着棕绿色鸭舌帽、挂着和蔼笑容的小个子男人从卢米安和格伊的身旁经过，打量了他们几眼。
“你们是新来的？”这小个子男人热情地问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格伊好奇反问。
那小个子男人哈哈笑道：
“你们的气质还没有改变，还没真正融入摩罗拉！”
说到后面半句话时，他的嗓音突然变得尖利，就像被未知之物抢占了身体一样。
卢米安无声注视着这小个子男人，观察起他的状态变化。
小个子男人随即挥了挥手：
“哈哈，我叫沃尔姆斯，回头一起喝酒。”
目送沃尔姆斯走向另外一条街道的过程中，格伊突然开口对卢米安道：
“你没发现你少了一样东西吗？”
“发现了。”卢米安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道，“他的手很快。”
他是在沃尔姆斯收回手的瞬间才发现“旅者的行囊”即将脱离自己身体的。
这应该是一位非凡者，真正的“偷盗者”，刚才突然的状态变化大概率是他专门表演来吸引注意力的。
“你发现了为什么不戳穿他，害怕被报复？”格伊有点不理解卢米安的反应。
“我想看看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卢米安笑容不变，双手插兜，沿着沃尔姆斯离开的路线，缓步追踪起那名窃贼。
格伊看着他的背影，思索了十几秒钟，决定还是先去找一个住宿的地方。
…………
一脱离卢米安和格伊的视线，沃尔姆斯就突然加快了脚步，连续穿过多条巷子，绕来绕去。
确认自己已摆脱可能的追踪者后，他停在一条无人巷子的深处，从衣物内侧拿出了一个深黑色的硬币袋。
那是卢米安的“旅者行囊”。
“哈哈，新来的蠢货们确实不够警惕，让我看看这里面装着什么……”戴着鸭舌帽的沃尔姆斯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他表情微微一变，涌现出了强烈的惊喜。
他能“看”出这个硬币袋的珍贵，感觉里面装着不少有灵性的东西，但没想到它竟然是一个非常罕见的空间类物品，内里仿佛装了一个不小的房间。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沃尔姆斯握住“旅者行囊”内其中一件物品，将它扯了出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具残缺的、只剩半幅的青黑肿胀尸体，且已腐烂到流下发黄带红的脓液。
啪！
沃尔姆斯猛地收回手去，任由那半幅尸体掉落在地上。
“这……”他表情变得异常惊恐。
怎么会有人随身携带半幅尸体？
还是高度腐烂的尸体！
就算在杀人犯多到没法去数的摩罗拉，这也是最变态的那种！
难怪被流放到这里来！
沃尔姆斯定了定神，再次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张洁白细腻的皮革。
他看到这皮革后，完全移不开眼睛，就像在注视梦中情人的皮肤。
他旋即发现皮革上面有一些自己不认识的黑色单词。
“像是能撬动超凡力量的那些语言，这张皮革肯定很珍贵，我得抄写下来，找人解读一下，但又不能被怀疑。”沃尔姆斯非常高兴地摩挲起这张洁白细腻的皮革，完全舍不得松手。
突然，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痒。
“咳咳咳！”
他咳嗽了起来，越咳越是激烈。
也就是十几二十秒的时间，他咳到心脏都仿佛要被撕裂了。
噗！
沃尔姆斯咳出了一滩鲜血。
“这不对劲！我怎么会一下病得这么严重？”沃尔姆斯隐约明白了什么，猛地将那张洁白细腻的皮革扔到了地上。
但他的咳嗽还在继续，还在剧烈。
他一边咳嗽，一边思考起自救的办法：
那个人把这么危险的皮革放在口袋里，肯定会预备可以治疗相应疾病的药剂……
对，肯定有！
沃尔姆斯又一次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
他最先摸出来的是一枚灰白色的闪电状胸针。
一道银白色的粗大闪电突然从高空堆叠的乌云里落下，劈在了他的身上。
轰！
半空回荡的雷鸣里，沃尔姆斯浑身焦黑不断抽搐地倒了下去。
本就病重的他被雷劈到了濒死状态。
“怎么，怎么会突然，被雷劈……我，我……”沃尔姆斯眼前一黑，于茫然疑惑、惊惧后悔的状态里闭上了眼睛。
他很快停止了呼吸。
过了也就十几秒，卢米安转入这条巷子，走到了他前方，俯视着他的尸体，摇头笑道：
“乱翻别人东西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顿了顿，卢米安遗憾地笑叹道：
“我还想跟着你接触下摩罗拉的非凡者们，你也太不争气了吧？
“这还没摸到更危险的那几件呢。”
说话间，卢米安拿起“旅者的行囊”，用袋口直接接触，往内积压的方式，将“大海之怒”胸针、“绝望魔女”人皮和“脓肿断手”的半片尸体装了回去。
“只能让你当一回好心人了。”卢米安一边咕哝，一边从沃尔姆斯的身上摸出了537萨森金。
这约合2863费尔金。
收起好心人的馈赠，卢米安等待起沃尔姆斯非凡特性的析出。
大概两分钟后，一队套着黑袍表情漠然的执法者进入了这条巷子，为首者面无表情地望着卢米安道：
“这是你杀的？”
“不是，他是被雷劈死的，可能坏事做多了吧。”卢米安笑了起来，认真解释道，“他是一个小偷，偷了我的东西，所以我才追到这里。”
执法者们凝视起卢米安，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过了片刻，为首者点了点头道：
“你可以走了。”
卢米安没有移动半步，笑了一声道：
“他身上的东西应该归我吧？”

第六十章 “老朋友”
执法者队伍里领头的那个约四十岁，胡须剃得很干净，眼睛呈深褐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没有这个规定。”
他的意思是没有窃贼死后，身上所有物品都归同一个失主的规定。
卢米安笑着反问道：
“但也没有专门的法律禁止这样的事情，对吧？”
“对。”为首的执法者缓慢点头。
卢米安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到了摩罗拉，是不是意味着和过去彻底断绝联系了？”
这是从教堂内那位圣职者赫拉贝格的话语推断出来的。
“是。”执法者没有否认。
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而这个窃贼在摩罗拉没有别的继承人，是不是？”
进摩罗拉前，重刑犯们都会被绝育，除非是家族式犯罪或者在这里找到了有共同犯罪理念的配偶，否则摩罗拉任何一个人都是没有法定继承者的。
那名执法者没立刻回答卢米安的问题，从黑色罩袍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册，寻找起相应的记录。
“你认识这个小偷，知道他的名字？”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名执法者点了点头：
“他是沃尔姆斯。”
很快，相应的记录被翻找了出来，那名执法者嗓音没什么波澜地说道：
“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不在摩罗拉，他也没在摩罗拉结婚，至少没来登记过。”
“所以，根据我们那个地方的法律，窃贼身上的物品在没有继承人和其他失主认领的情况下，都将归于抓住他的那个失主。”卢米安开始编理由，“这就和合法决斗中杀死了对手，能拿走相应的战利品一样。”
那名执法者看了卢米安好几秒道：
“可以。”
他和他的队员们耐心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沃尔姆斯的非凡特性析出，与其中一只手指结合，断裂下来，染上了半透明的黑色。
卢米安收起非凡特性后，没立刻离去，反倒停留于原地，空闲到无聊般看着执法者们拖走尸体，清理起巷子内部的血迹和焦痕。
高空乌云愈发浓厚，一闪而过的雷霆和沉闷的爆鸣声越来越频繁。
终于，这条巷子恢复了整洁和安静，只剩下卢米安一个人。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声自语道：
“执法者似乎能记住每一个摩罗拉居民的长相和名字……
“成为执法者后，这些依然是人，但又不像人了……”
他觉得名叫执法者，实为实验人员的这些人仿佛只是遵循固定程序做事的傀儡，就跟失去了自我意识和深度思考能力一样。
他刚才故意问沃尔姆斯的所有遗物是不是归属于自己，并不是贪婪于即将析出的非凡特性，当然，确实也有贪婪带来的一点影响，毕竟非凡特性还是相当值钱的，但卢米安早就看出沃尔姆斯绝对没到“偷盗者”途径的序列7，因为相应的序列7叫“解密学者”，必然可以解读出“旅者行囊”内那些物品的部分秘密，大致明白它们的危险程度，不至于才翻看了三样东西就惨死现场。
卢米安甚至怀疑沃尔姆斯还没到序列8“诈骗师”，原因是这个窃贼表现得不够有头脑。
卢米安刚才问执法者那些问题，也不是想展现自己有“律师”的天赋，有利用漏洞的专长，而是借这件事情借一问一答的方式试探执法者，也就是实验人员们的状态！
然后，他有了结论。
他感觉那些重刑犯成为实验人员后，变得有点像是索伦家族红天鹅堡内那些蜡像和“铁血十字会”“督导”奥尔森的集合体，但又没有暴戾疯狂的感觉，反倒温和淡漠至扭曲。
“这是‘0—01’的污染和摩罗拉对它的封印影响共同带来的？”卢米安不确定自己要是加入实验人员行列，是否还能保持自我意识，是否只会遵照摩罗拉的各种规定做事，成为这座“流放之城”或者“0—01”的傀儡。
这让他对以实验人员身份靠近“0—01”的原始计划产生了动摇的情绪。
他笑了一声，低沉问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愿意做摩罗拉的傀儡吗？”
忒尔弥波洛斯没有理睬他。
哗啦啦！
暴雨终于落下，让整个摩罗拉被溅起的水雾和末日般的昏暗环境完全笼罩住了。
卢米安沿着厚重房屋延伸出来的遮挡物，躲避着大雨，向离自己最近也是“脓肿断手”残缺身躯反馈最为强烈的一个地方走去。
他抵达目的地时，衣物已在大风大雨中湿了小半，路上的积水快要漫到台阶之上了。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侧前方，看见门旁镶嵌着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副刀叉和一个酒杯，并用伦堡语写道：
“食肉动物”
提供餐食的酒吧？食肉动物……卢米安咀嚼着酒吧的名称，突然有了奇异的猜测：
“刚才的感应结果是，断手老兄的身体分布在摩罗拉很多地方，可原本明明只有两块……
“冥界那个羊脸魔鬼每天都在切割断手老兄的腐肉吃，而那腐肉会自行复原……
“这家酒吧叫‘食肉动物’……
“难道断手老兄其中一块尸体被这家酒吧的老板得到了，从此省去了购买肉类食材的开销，以此代替？
“其他城市的酒吧老板也许做不出这种事情来，但摩罗拉的大概率会，他们都是犯了严重罪行才流放过来的，这间酒吧的老板说不定原本就是杀人卖肉的变态屠夫……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吃了并融合了断手老兄的腐肉，也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影响……
“找到原本那两块残躯，让断手老兄初步恢复后，可不可以直接把剩下的聚合过来？”
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阵，快步跑过雨幕，推开了“食肉动物”酒吧的沉重木门。
——来到摩罗拉，即将让“脓肿断手”的尸体恢复完整后，他就开始称呼对方为断手老兄，这半是调侃，半是展现“亲近”，希望对方最后不要真的攻击自己，毕竟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别的危险。
刚带着雨水走入酒吧，卢米安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坐在吧台前方的高脚凳上，头发似乎染着一层红色，眉毛和眼睛都更加偏棕，长相明明称得上俊朗，却因为五官太有攻击性，锋芒毕露，让人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阿不思！
阿不思.梅迪奇！
卢米安的精神一下绷紧，表面却不动声色，微笑着走向了吧台位置。
以前他只是觉得阿不思.梅迪奇较为神秘，暗里不知在搞什么阴谋，但后来知道了“红天使”梅迪奇的存在，知道这位曾经的天使之王谋划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成功从第四纪特里尔内的佛蒙达.索伦处拿到了“猎人”途径序列1的非凡特性。
这让他一看到阿不思.梅迪奇，就联想起“红天使”，怀疑阿不思是这位天使之王的代行者，代替对方进入摩罗拉，寻找机会靠近“0—01”。
对卢米安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梅迪奇是最靠近“红祭司”神位的大人物！
阿不思.梅迪奇察觉到卢米安的注视，侧过身体，回望向未做任何伪装只是让发色恢复了正常状态的卢米安。
“你怎么来了？”卢米安露出了遇见老朋友的笑容。
阿不思回以同样的笑容：
“你怎么也来了？”
“当然是被抓进来的。”卢米安笑着坐在了阿不思旁边，敲了敲吧台的桌面，对脸色不好像是死了父母般的酒保道，“给我来一份牛排，里脊部位，七成熟。”
“你是在模仿我吗？同样莫名其妙被抓进这个城市，同样点了一份里脊部位的牛排。”阿不思一只脚踩在高脚凳的脚踏圈上，一只脚抬了起来，搁在另外那只的膝盖处。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状态放松地笑着问道：
“你犯了什么罪？”
“杀人，渎神，纵火，制造爆炸，绑架……”卢米安将之前对格伊等人说的罪名又报了一遍，但没按照原本的顺序。
他状态也很放松地反问道：
“你呢？”
“我。”阿不思抖了抖搁在膝盖上的脚，“杀人，纵火，煽起暴动，试图颠覆政府。”
“哪个政府？”卢米安用一种好友久别重逢的口吻问道。
“因蒂斯。”阿不思摊了下手，“别问我为什么试图颠覆因蒂斯政府，却被流放到了伦堡的奇怪城市，我也不知道。”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卢米安深表赞同地点头道：
“是啊，我也没在伦堡犯罪。”
两位前“铁血十字会”成员“闲聊”间，两份牛排端了上来。
望着摆放于白瓷餐盘内，透着些许血色，肉质看起来相当不错的牛排，卢米安沉默着没有拿起刀叉。
他感应到了那种联系。
这确实是“脓肿断手”的腐肉，被切割下来的腐肉！
隔了几秒，卢米安望向旁边，发现阿不思.梅迪奇同样盯着“牛排”，未做任何动作。
卢米安翘起了嘴角，微笑问道：
“你怎么不吃？”
阿不思回以灿烂的笑容：
“你为什么也不吃？”

第六十一章 “决斗”
面对阿不思的反问，卢米安“呵”了一声，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这家伙感觉还挺敏锐啊……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流放到摩罗拉的，但应该是第一次到这家酒吧用餐……
他是发现摩罗拉部分人因为吃了这家酒吧的东西，出现了一定的异常，所以才特意过来看一下的？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重重拍了一下吧台的桌面。
他跳下高脚凳，冷酷地对表情一直都很难看的酒保道：
“拿这种肉冒充牛排敷衍我？
“让你们老板出来！”
酒保愣了一下：
“你确定？”
他没有因卢米安的态度而难堪恼怒，反倒隐隐透出了几分惊喜。
卢米安未开口回答，用目光表达起让你们老板快点滚出来的意思。
酒保当即扯开了嗓子：
“老板！老板！有人要砸你的酒吧！”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厨房方向冲出来一道人影。
那人影头发蓬松而杂乱，脸庞很胖，仿佛堆叠了好几层肉，挤得眼睛小小的，但身体却很标准，看不出有半点肥厚。
此时，这人影套着白色的围裙，提着一把似乎用来剁骨头的厚背刀，怒视起吧台附近的两名顾客，用伦堡语喊道：
“谁？谁要砸我的酒吧？”
卢米安指着白瓷餐盘内那块牛排，冷笑着说道：
“你以为我看不出这是什么肉？”
“我说是牛排它就是牛排。”脸庞肥胖的老板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卢米安没和他争执，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一只黑色的手套，啪地扔到了他的面前。
“我要和你决斗。”卢米安用一种很平静的口吻说道。
扔手套发起决斗邀请是因蒂斯的习俗。
老板看了地上的黑色手套一眼，脸上的肥肉一层层展开，将夹在内里的淡黄胡须显露了出来。
他在笑。
他回应了卢米安的邀请：
“好。”
话音刚落，他已是举起手中的大型剁骨刀，猛地劈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一个侧身，让过了这一击，却霍然感觉自己没法使用“传送”能力了。
这个来自“脓肿断手”的契约能力好像被奇异的力量剥夺了！
卢米安一下想起了路德维希对“美食家”途径序列5“剥夺者”的介绍，怀疑眼前这名兼职厨师的酒吧老板正是这条途径的邪神恩赐者。
“难怪可以把断手老兄的腐肉做得和真牛排差不多，外观和香气皆备……
“邪神恩赐者不直接人道毁灭，还流放到摩罗拉？
“不要把什么垃圾都往摩罗拉塞啊……
“这是害怕摩罗拉人口衰减，不足以封印地底的‘0—01’？”
卢米安闪过这么些念头的同时，肩膀甩动，大臂鼓胀，挥出了右拳。
他的拳头腾地燃起明亮炽白的火焰，仿佛拖着孔雀尾巴般迎向了那位酒吧老板。
轰隆！
他的拳头砸在那把沉重剁骨刀侧面时，猛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炽白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酒吧，狂暴的风浪掀翻了附近的高脚凳，将脸庞胖到怪异的老板抛飞了出去。
阿不思眼疾手快，一下就跳离了卢米安旁边那张高脚凳，坐到了远离这片区域的吧台表面。
他一只脚收了起来，踩着吧台，饶有兴致地旁观起卢米安和酒吧老板的决斗。
酒保也遭受了爆炸的波及，被“推”到了酒架上，沐浴起碎裂酒瓶内流下的那些浓香液体。
他差点被点燃。
正面承受了爆炸的酒吧老板胸口衣物破碎，血肉模糊且焦黑，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他脸上也有类似的创伤，但因为肥肉的层数太多，尚未影响到颅骨。
这些伤口正在以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人类的状态飞快蠕动滋长着，似乎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完全愈合。
“这不是‘剥夺者’应该有的能力或特质，整个‘美食家’途径的中低序列应该都没有……这是‘厨师’借助特殊食物获得的？这有点像断手老兄被吃掉部分腐肉后还能再长出来的特质……”卢米安借着刚才的爆炸，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酒吧老板的距离。
他发现对方特异的同时，也感觉自己再次失去了一种能力。
那是“哼哈之术”。
“‘剥夺者’能感觉出来我身上哪些能力和特质可以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危险？虽然他们不清楚那些能力和特质具体是什么，但可以按照危险程度的大小来剥夺？”卢米安不慌不忙地凝聚出一颗巨大的、炽白的火球，让它飞射向酒吧老板。
酒吧老板没有躲避，举着那把被炸出了缺口仿佛快要碎掉的剁骨刀，直接劈向了炽白的火球。
火球顿时一分为二，失去了前冲的速度和毁灭的气息，被酒吧老板猛地张开嘴巴，鲸鱼吞食海水般吸了进去，未受任何伤害。
就在这时，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周围的虚空里，一颗又一颗炽白的火球飞快凝聚而出，呼啸着奔向了酒吧老板。
他的背后，一只又一只炽白的火鸦紧跟着浮现，划着很大的弧形绕向了酒吧老板的背部。
他倒要看看这位“剥夺者”一次能料理多少个火球，能吃得下多少，会不会撑到！
酒吧老板眸光一凝，当即将正流向他胃袋的炽白火焰吐了出来，让它们化作激流，迎向铺天盖地而来般的火球集群。
看到这一幕，阿不思手掌一撑，猛地翻到了吧台后面。
轰隆隆！
火球集群被酒吧老板吐出的炽白火流一个接一个引爆。
爆炸里，吧台遭直接推平，酒架无声垮掉，混合着流淌的酒液，燃烧起熊熊烈火。
已逃到阿不思位置的酒保非常庆幸自己及时做出了应对。
酒吧内别的顾客或缩到了边缘，或翻出了大厅，经验非常丰富。
嗖嗖嗖，特意绕开正面未被拖入连环爆炸的那些炽白火鸦相继落到了酒吧老板的背部。
可此时的酒吧老板已染上半透明的绯红，如同凝固起来的月光。
轰隆隆！
炽白火鸦爆炸和燃烧之中，绯红月华般的酒吧老板不仅没有黯淡，反倒映着火光，明亮了几分。
等到星星点点的火焰落了下来，酒吧老板恢复了正常模样，他再次扬起那把剁骨刀，将视线投向了卢米安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酒吧大厅内也没有卢米安的身影。
酒吧老板瞬间有点怔住。
几乎是同时，他身下的影子里冒出来一个人。
眼眸铁黑的卢米安右拳带着覆盖了整条胳膊的炽白火焰，一击就打在了酒吧老板的胯部。
轰隆隆的轰鸣声里，卢米安的拳头命中了弱点，从胯部直接轰入了这位“剥夺者”的肠子内部，炽白的火焰随之蹿升。
他顺势站直，举起了酒吧老板，并让拳头携带的高温火焰涌向这个敌人的胃袋。
紧接着，卢米安收回了右拳，将敌人抛向了地面。
扑通，酒吧老板胯部完全裂开，肠子寸寸断折地涌了出来，胃袋还勉强保持着完整，只是有些焦黑，渗出了黄绿色的液体。
卢米安望着那两只被挤得很小、充满了痛苦的眼睛，嘲讽着笑道：
“你是把自己的脑子也做成食物吃了吗？挡住一轮攻击，退出月光状态后，竟然还留在原地，没转移位置。
“你就没考虑过我还会利用你的影子吗？”
酒吧老板表情扭曲了一下，茫然说道：
“自己的，脑子，也能，做成食物吗……”
他声音渐低，最终失去了生命的气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卢米安望着这个“剥夺者”的尸体，想的不是对方刚才的应对有什么问题，而是从这场战斗里察觉到了一点反常之处：
“‘剥夺者’的能力还真是多种多样啊，虽然每一种都是很粗浅很初级的应用，不如契约能力，但运用在实战中，还是相当厉害……
“要不是这个家伙发现我突然不见后的反应不够灵动，有点呆板，我没这么轻松就攻击到他的弱点，很可能得动用‘旅者行囊’内的神奇物品……
“相比较而言，之前那个叫沃尔姆斯的‘偷盗者’就没这方面的问题……”
卢米安一边想，一边甩了甩手，他的拳头表面已出现一个又一个血肉被腐蚀造成的伤口，这带来了强烈的疼痛。
这是他击中酒吧老板胃袋时，被里面渗出的“胃酸”溅到而产生的。
当时，他的手还被炽白的火焰保护着。
想了想，虽然没法阻挡酒吧老板身上的恩赐回归赐予者，但卢米安还是蹲了下来，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一把普通的直剑，配合自身的炽白火焰，将那个胃袋从尸体内分离了出来。
他打算之后问问路德维希这能否做成有特殊效果的菜肴，或是找“工匠”看看可不可以当成特殊材料来使用。
做完了这件事情，卢米安站直身体，询问起刚从躲藏处出来、受了不轻伤势的酒保：
“你们老板流放到摩罗拉有多少年了？”
“五六年吧。”酒保只能说出一个大概的数字。
五六年……之前那个小偷看起来比较年轻，流放到摩罗拉应该也就一两年的时间……在摩罗拉待得越久，越可能出现呆板木然等实验人员症状，这属于“0—01”的污染表现之一？不，封印资料上没提到这点，特里尔也没这种事情……酒吧老板在摩罗拉做过某件事情，导致自身开始往实验人员方向转变？卢米安思索着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不要拿我的战利品。”
这指的是酒吧老板身上的金钱。
卢米安旋即走向吧台侧面的过道。
根据“牛排”的来源和“厨师”的位置，他合理怀疑“脓肿断手”那部分尸体在厨房内。
刚进入厨房，他就看见有半片青黑肿胀高度腐烂的尸体光明正大地摆放在料理台上。

第六十二章 确定情况
望着料理台上那半片青黑肿胀的尸体，卢米安好笑地在心里自语了一句：
“真是一点也不遮掩啊，不愧是‘流放之城’摩罗拉……”
卢米安略作检查，确认这高度腐烂的尸体就是“脓肿断手”另外那部分身体，而它除了缺失左侧那半、相应脑袋和“脓肿断手”本身，还算完整。
如果不是它靠脊椎位置的腐肉正在蠕动着滋长，想要恢复原状，卢米安都有点不敢相信刚才端到自己和阿不思面前的那两份“牛排”是来自这具尸体，更别说这种“牛排”已经卖了几十上百份。
这让卢米安略微皱起眉头，心底又一次泛起了之前想过的一个问题：
有必要回收卖出去的那些“牛排”吗？
从腐尸的完整度看，好像没这个必要……
而且，那些摩罗拉居民吃下这类“牛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真正消化掉腐肉，完成吸收……
从我对尸体间微妙联系的感应看，就算消化了，应该也只是让腐肉转变了存在状态，本质并未改变……
卢米安一边思索，一边抓紧时间，将这半片腐烂尸体塞入了“旅者的行囊”里，并用包括“勇气之剑”在内的那堆直剑将它和另外那半片尸体做了阻隔，免得它们在找到脑袋前就发生聚合，出现不必要的变化。
“原来给我们吃的是这玩意儿，做出来的样子还挺诱人的。”卢米安收起“脓肿断手”那半片尸体时，厨房门口响起了阿不思的声音。
这位来自梅迪奇家族的前“铁血十字会”成员套着带暗红花纹的黑色夹克，单手插兜，啧啧感慨道。
他一点也没为自己差点吃下腐肉牛排而觉得恶心。
卢米安转过身体，笑着回应道：
“我还挺期待你吃下去，看看会有什么样的改变。”
“逐渐获得一定的自愈能力，在有月亮的夜晚将变得更加强大，并且能掌握一些黑暗类法术。”阿不思用一种念调查报告的口吻说道，“但对应的，本身自制力显著下降，智商出现倒退迹象，噩梦不断。”
“你也是发现了那些家伙的异常才过来调查的？”卢米安笑着反问道。
他提这么一个问题的用意不是为了确定，他早就确定了，他是以此表明自己同样是来调查的，而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么半片尸体，冲着它来的。
“猎人”要懂得掩盖自身的真实目的，免得被他人借此设下陷阱。
红发的阿不思笑了笑道：
“他们竟然还想隐瞒这件事情，希望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合作者能分享这间酒吧的特殊食物。”
“摩罗拉的居民谁不自私？”卢米安转而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智商出现倒退迹象的？”
阿不思抬起右手，往外摊开道：
“智商要是没倒退，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被我诈出他们的秘密，找到这间酒吧来？”
卢米安轻轻点头，望着阿不思，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样啊，那我有必要杀你灭口，让这个秘密不外传出去吗？”
阿不思泰然自若地回应了卢米安的注视，微笑说道：
“你觉得那群蠢货能保守得住秘密？”
说完，这位梅迪奇家族的成员转过身体，走向酒吧大厅，将自己的背部暴露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站于原地，目送着他离开，仿佛在思考什么。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动了杀心。
他想趁这个机会，将阿不思.梅迪奇干掉，以免对方影响自己靠近“0—01”的行动，甚至抢在自己之前，帮那位“红天使”于“0—01”上留下烙印。
卢米安最终还是忍耐住了这方面的冲动。
这有两个原因：
一是他目前初步判断，成为实验人员会对自我意识有非常不好的影响，如果不是只剩这么一个选择，他暂时不想尝试，既然如此，那多一个人，多一个“炮灰”帮忙于重重危险里淌出一条路来，不失为办法的一种。
二是他没有一定能干掉阿不思.梅迪奇的信心，若对方还处在探索红天鹅堡地宫深处时那种状态，他觉得应该是可以轻松解决的，但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他都成为“收割者”并消化完相应魔药了，对方不可能一点进步都没有。
而且，如果阿不思真是代表“红天使”来摩罗拉接近“0—01”的，那位天使之王肯定会想办法提升这个后裔的实力，给予厉害的物品，确保自己的代行者在半神以下属于最顶尖的那种，可以应对摩罗拉的各种危险。
卢米安没立刻走出厨房，在这里又检查了一圈。
他在寻找有没有别的特殊食材——刚才那位“剥夺者”略显呆板的不正常表现让他怀疑这是对方在摩罗拉乱吃东西吃出来的，这属于“美食家”途径非凡者的主要死因之一。
很可惜，卢米安只找到了面粉、黄油、牛奶等普通食材。
他随即上至“食肉动物”酒吧二楼，进了那位“剥夺者”的卧室。
他打算之后一段时间就住在这里，以决斗获胜者的身份。
这间卧室比卢米安想象得干净，没有油渍，没有蟑螂、老鼠和各种虫子，除了略显凌乱，没别的问题。
卢米安在卧室内转了一圈，尝试起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看能否可以“传送”出摩罗拉。
他感应不到自己去过的那些地点了。
“和预计得一样，没法离开，只能在被群山围绕起来的这片区域内‘传送’……不过，正常也没有摩罗拉居民想要走出这里……不知道阿不思会不会有这类想法……”卢米安边无声嘀咕，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仪式材料。
他做起第二个实验：
召唤信使！
可不管是“玩偶”信使，还是自身的信使，卢米安都未能召唤出来。
“和灵界隔断了？至少是在一定程度内隔断了……果然是封印‘0—01’的地方……”卢米安站在靠窗的桌子前，眺望起外面昏暗的环境和变小了一些的暴雨，感受着布满水汽的寒冷侵蚀入内。
他按照预定的规划，做起第三个实验。
他走到房间内的全身镜前，将右手按在表面，并激发了身上某个黑色印记。
他在利用来自“血腥杰克”的契约能力感应自己于其他地方留下的镜像印记！
只是眨眼的工夫，卢米安透过面前的镜子把握到了三处相当模糊的印记。
它们分别来自莫兰.阿维尼的书房、“幽蓝复仇者”号的宝库和芙兰卡简娜租住的公寓。
这意味着卢米安如果能走入镜子，也许可以利用“传送”能力前往那三处印记对应的镜子处，就算不行，应该也能借此与外界完成信息的交换！
对此，卢米安既有惊喜之感，又有一种推测得到印证的满足：
阅读过“0—01”资料的他大概知晓这件封印物的来历和它与第四纪特里尔的关系，觉得既然封印的方式都这么类同，那许多细节上应该也是一致的——特里尔有特殊镜中世界，这里多半也有，特里尔有“镜中人”，这里应该也有！
而资料上，实验人员“如果没有蒙眼睛，离开陵寝的将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怪物”这点，算是“镜中人”和特殊镜中世界存在的一个佐证。
基于这些前提条件，卢米安觉得利用镜中世界相关的能力或许可以和外界建立起一定的联系。
正是有了这样的推测，他才将“镜扣”这件非凡物品从芙兰卡那里借了过来，而芙兰卡已经成了“痛苦魔女”，过几天就能以追查“镜中人”为借口尝试向魔女教派索取可以让她借助镜中世界转移位置的符咒类物品。
卢米安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拿出了那枚玻璃制成般的袖钉。
他没急于现在就做实验来确认是可以直接借此离开还是仅能传递信息，因为“镜扣”只能再用四次，得等到有重要情报或紧急事务需要沟通时再试。
咕噜，咕噜……这时，卢米安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声音。
他忍不住腹诽起来：
“真是的，知识教会也太吝啬了吧，一顿饭一口水都不给我，就把我送进摩罗拉了，我又不是路德维希，能把监狱的餐食都吃完……”
咕哝之中，卢米安下至一楼，准备去厨房自己做点吃的，等到雨停再出去寻找“脓肿断手”的脑袋。
此时，酒吧老板的尸体已经被执法者们拖走了，地面的血迹也被他们擦干净了，但被炸毁的吧台区域和整个大厅遭焚烧过般的景象并未得到处理，玻璃渣滓和木头碎片混合，酒香与焦味共舞。
卢米安刚拾取起执法者们留下的酒吧老板遗产——420萨森金，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正是一脸憨厚的人肉烹饪家列斯。
列斯浑身淋得湿漉漉的，他左右看了一眼，询问起卢米安：
“这里招聘厨师吗？”
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
“招，你先去厨房做点吃的，我试一下菜，看看味道怎么样。”

第六十三章 聘请
列斯望着卢米安，疑惑问道：
“你能替这里的老板做决定吗？”
“可以，因为我就是这里的老板。”卢米安笑着指了下自己。
人肉烹饪家列斯愈发不解：
“我们不是一起到的摩罗拉吗？”
这过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卢米安侧过脑袋，用下巴指了指遭摧毁的吧台区域：
“我和这里原本的老板完成了一场决斗，从他手里赢下了这家酒吧。”
列斯忽然眼睛一亮：
“他死了吗？他的尸体呢？”
“被执法队拖走了，应该是送到墓园埋葬。”卢米安走到大厅边缘，提起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将它摆放至吧台废墟旁。
列斯遗憾地吐了口气，听从卢米安的提议，走入厨房，忙碌起烹饪这件事情。
卢米安则踱步至吧台区域，寻找起自己和阿不思未吃的那两块“牛排”。
它们连同餐盘，在剧烈的爆炸里被撕成了碎片，洒落在了各种残骸间，全部焦黑碳化。
卢米安看了一阵，发现这些“牛排”碎肉都没有那种蠕动滋长的特异，遭受焚烧后更是连尸体间那种微妙联系都失去了，像是已彻底死亡，不再是“脓肿断手”的一部分。
“这些应该不用回收了……
“高温火焰焚烧能克制分离出来的这部分腐肉的自愈能力，但不确定对腐尸本身的影响有多大……
“也是，分离出来的腐肉肯定只具备一定程度的自愈能力，否则每一块肉都可以长出一个全新的断手老兄，而断手老兄也没必要非得把自己的尸体找齐……”
卢米安琢磨了一阵，又去大厅边缘提了张翻倒的小圆桌过来，摆放在先前那张椅子旁。
他坐了下来，耐心等待着列斯准备好午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列斯端来了拌好的沙拉、浓香四溢的奶油土豆泥等食物。
卢米安舀了一勺土豆泥，放入口中，只觉口感异常细腻，淀粉的味道、奶油的甜蜜和油脂的香浓组成了让人停不下嘴巴的美味。
“厨艺不错。”卢米安抬起左手，竖了下拇指。
列斯站在旁边，憨厚笑道：
“我以前拥有一家餐厅。”
“做人肉料理的？”卢米安开了句带点挑衅的玩笑。
列斯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是正常的厨师，拥有优秀但还属于人类的厨艺。”
“那你为什么开始吃人？”卢米安没直接问你什么时候信仰邪神的。
他也不清楚“美食家”途径对应的邪神是谁。
列斯的表情逐渐阴沉了下来：
“我妻子有个朋友，她总是给我妻子灌输奢侈生活的美好，带去她认识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成员，甚至唆使我妻子与人偷情，挥霍金钱，悄悄抵押了我的餐厅，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们的餐厅。
“没有了餐厅后，那个朋友也不再和我妻子来往，我妻子终于醒悟，但她太懦弱了，只是放火烧掉了餐厅，也烧死了自己。
“这个时候，有位很欣赏我厨艺，经常到我们餐厅用餐的顾客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想报仇，他可以帮我，他说能以普通人类状态掌握如此高水准厨艺的我理应信仰美食之神，伟大的‘吞噬漩涡’。
“之后，我获得恩赐，慢慢成长了起来。
“成为真正的‘厨师’后，我找到了那个女人，把她做成了我一生中最满意的一桌美食。
“从那天开始，我喜欢上了吃该死者的肉，也获得了鉴别是否该死的能力。”
“那个女人也是邪神信徒？”听到这里，卢米安深刻怀疑列斯吃掉的第一个人是“掮客”途径的恩赐者。
也许列斯的餐厅就是某个交易的一环。
“是的。”列斯早就从那个女人的血肉里获得了相关的信息，“她信仰的是所谓的‘真理’，她认识我妻子的时候还很弱小。”
果然……卢米安笑了起来。
能鉴别目标是否该死的能力很有用啊，等再抓到“掮客”途径序列7及以上者，就交给路德维希料理。
等吃完了列斯做的这堆食物，卢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聘请你做这间酒吧的厨师，现在谈一谈待遇和职责。”
“好。”列斯摆出一副请讲的姿态。
卢米安拿起白色的餐巾，擦了擦嘴巴道：
“酒窖里还存了不少的酒，你等下把吧台整理出来，重新做一个，把酒给摆上去，之后，你负责招聘和管理酒保、侍者，并和供应商恢复联系。”
“这是经理的职责。”列斯是开过餐厅的人。
卢米安笑了笑：
“对，厨师兼经理。
“酒吧营业的收入，除去成本，都归你。”
“那你呢？”列斯从未见过这样的老板。
钱都不要了？
卢米安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身体，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负责我的三餐，负责找人清理我的房间，如果有特殊食材，负责帮我制作可以让我获得对应特质的菜肴或调酒，还有，我不吃人肉。”
列斯凝视了卢米安几秒，沉声说道：
“你对‘厨师’的能力似乎很了解。”
卢米安望了眼已停止下雨的天空，边走向酒吧的门口，边笑着说道：
“这间酒吧原本的老板是一名‘剥夺者’，但很可惜，他被我剥夺了生命，没法和你交流厨艺了。”
而且，我的教子是你们这条途径的天使。
列斯沉默了下去，等卢米安快走出酒吧时，才望着他的背影，做出了回答：
“我会经营好这间酒吧的。”
卢米安头也没回，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外面的街上还有较深的积水，行人主要走在两侧的路阶上，而高空阳光明媚，像是刚才并未有过那么一场暴雨。
循着契约印记带来的微妙联系，卢米安向着疑似“脓肿断手”脑袋所在的地方走去。
拐过一条街道，他看见雕刻着图书的方尖碑下静静躺着一具全身湿透的尸体，这是和卢米安等人一起流放到摩罗拉的维杰潘，那名阴郁的强奸杀人犯。
此时，他的手脚都从关节处断开，裤子被剥了下来，胯部血肉模糊，已没有最重要的物件。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凝固着痛苦和绝望。
“哟，决斗输了吗？”卢米安无声笑道。
他差点吹一声口哨，为之前发生的、自己未看见的那场合法决斗喝彩。
那想必非常精彩，谁死了都值得干一杯。
“看起来那个叫朱莉的收藏家更厉害啊……她和维杰潘都是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不，光明正大的企图挑起决斗的……”卢米安觉得朱莉大概率是非凡者，这刀工不是普通人能具备的。
至于维杰潘是不是，他暂时看不出来，就算是，非凡特性也应该被取走了。
“那个女人很厉害。”卢米安身旁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是从小广场侧面过来的一位绅士。
他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白色衬衣、羊绒毛衣和呢制的正装外套，打着领结，手里提着一根文明棍。
他三十岁刚出头的样子，脸庞瘦削，蓝眸温和，像是那种受过非常良好教育的上流社会人士。
当然，在摩罗拉，没有好人，只有坏人和更坏的人。
“你看到他们的战斗了？”卢米安随意问道。
那绅士微笑回答道：
“他们最开始想去广场那边的餐厅借左轮决斗，但侍者告诉他们，今天决斗的人太多了，枪都借出去了，只剩两把长剑。
“那个女人很厉害，这男子只挡了三剑，就被打翻在地，斩断了手脚，脱掉了裤子。”
这么看来，维杰潘不像是非凡者……卢米安收回视线，转向旁边的绅士，笑着问道：
“怎么称呼？”
那绅士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你可以叫我古辛，或者‘伯爵’。
“听说你杀了沃尔姆斯？”
“沃尔姆斯，那个小偷？”卢米安笑着回答道，“他是被雷劈死的，和我没有关系，如果真是我杀的，执法者已经把我抓走了。”
古辛微微一笑道：
“不是没有办法欺骗过执法者。”
你们也发现执法者的呆板和流程化了？卢米安想了几秒，决定“坦诚”：
“沃尔姆斯的死因是不够幸运，他从我身上偷走的那件物品能在雨天引来雷击。”
“那确实无法怪罪你。”古辛表示理解。
他热情问道：
“怎么称呼，现在住在哪里？”
“路易，住在‘食肉动物’酒吧。”卢米安如实以告。
古辛轻轻颔首道：
“小心拜恩纳，也就是那间酒吧的老板兼厨师，他很危险，会吃人。”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他已经死了。”
古辛愣了一下，回以笑容：
“你比我预想得更有趣，希望你能给摩罗拉带来久违的活力。”
卢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顺势套取起情报：
“在摩罗拉，除了知识教会的赫拉贝格，哪些人需要注意？”
古辛未做思索，直接说道：
“瓦纳克，达德斯农业公司的老板，垄断了周围农庄对摩罗拉的粮食供应，他原本已经成为实验人员，后来突然跑了出来，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常人。
“他是摩罗拉最危险的那个。”
成为实验人员后还能恢复正常？知识教会也没管瓦纳克脱离实验人员队伍的事情？这不就是我需要的吗？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
“摩罗拉第二危险的是谁？”
古辛笑容不变地回答道：
“他们说是我。”

第六十四章 挑衅
卢米安见古辛间接表示他自己是摩罗拉第二危险的人，并未惊讶，反倒笑着问道：
“你做过什么，我是指，你在摩罗拉做过什么？”
古辛收敛起笑容，认真说道：
“组织暴乱。
“我们都已经来了‘流放之城’，为什么还要接受知识教会的统治？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将知识教会赶出摩罗拉，到时候，我们自己制定规则，自己统治这里！”
不考虑其他，你这些话确实挺有道理的，可问题在于，都把知识教会的统治推翻了，为什么还要留在摩罗拉？这就是“0—01”的影响吗，摩罗拉的居民们完全不会考虑离开这座城市……还好我有虚假的天使位格，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多，只是有些舍不得离开，不至于连想法都没有……卢米安先是从古辛的回答里确认了摩罗拉存在的异常，接着明白了这里的人为什么认为古辛是摩罗拉第二危险的那个：
暴乱是知识教会不允许发生的事情，而结合“0—01”封印资料的介绍，古辛应该都组织过多次暴乱了，竟然还没有被抓起来，放入实验人员队伍！
这足以说明这位绅士模样的成熟男性不简单。
见路易未被自己的说辞吓到，也没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古辛发出了邀请：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队伍？”
“我考虑一下。”卢米安微笑回应。
他是真的打算考虑一下，这说不定是不用成为实验人员就能靠近“0—01”的办法。
他相信这群连“0—01”的影响都抗拒不了的乌合之众不可能真正推翻知识教会在摩罗拉的统治，但他需要的只是混乱和机会。
这些被流放的人死了也就死了，而知识教会在这里的似乎都是人偶。
古辛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是继续当这个露天监狱的囚犯，还是成为这里的统治者，是被永远压迫束缚，还是追寻自由，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说到这里，古辛望了小广场对面一眼道：
“我先告辞了，你想清楚了就在‘食肉动物’酒吧的门口挂一张红布，挑逗公牛的那种红布。”
说完，古辛摘下礼帽，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目送他不快不慢地拐入附近一条巷子后，卢米安看见一队套着黑色罩袍的执法者从小广场对面赶了过来。
“你刚才有看到古辛吗？外表是一个戴礼帽的绅士。”为首者询问起卢米安。
卢米安的笑容一寸寸展开，随意地指了指古辛钻入的那条巷子：
“看到了，他从那里离开的。”
执法者们凝视了卢米安两秒，继续追逐起古辛。
卢米安抬高右手，摩挲起下巴，无声自语道：
“古辛提前一段时间就察觉到了执法者们的到来？而我没有……
“这就是他能组织多次暴乱却还没被抓住的原因？
“能力，物品，还是源自‘0—01’的特殊污染？”
卢米安未再停留于这个小广场，告别维杰潘的尸体，继续走向“脓肿断手”那颗脑袋可能藏匿的地方。
转入另外一条街道后，他忽然有所预感，将目光投向了摩罗拉这座城市的边缘。
大地随之剧烈摇晃，泥土和碎石簇拥着奔腾往上，吞没了几栋建筑，形成了一座只有十几米高的“山峰”。
山峰的顶部，浓厚的粉尘夹杂着烟气喷薄而出，赤红色的岩浆滚滚流淌，散发着热气，让身在城市中央的卢米安都能清晰感觉到。
与此同时，那个方向的人类惨叫之声远远回荡开来。
“火山喷发？”卢米安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0—01”封印资料上描述的火山喷发源自周围的群山，谁知道，它还会出现在城市里，出现在平地之上！
隔了几秒，烟尘遮蔽了天空，让摩罗拉重新归于灰暗。
来往的行人对此没有一点额外的反应，只是用手捂住鼻子，阻挡尘埃的侵蚀，
于他们而言，这似乎就只是一场暴雨。
卢米安看得摇了摇头：
这样的居住环境，古辛那些人竟然都没想过逃离，只打算推翻知识教会的统治，取而代之，只能说不愧是编号最靠前的“0”级封印物……
每天清晨六点定时重启的卢米安无惧于那些粉尘，再次迈开了步伐。
他穿过当前街道，来到了一座竖立着多个方尖碑的广场，在尘埃密布的环境里，沿着广场四周那一栋栋建筑往预定的方向靠拢。
突然，他感觉到了某种共鸣，来自身上特殊力量的共鸣。
卢米安刷地侧过身体，望向旁边那栋由灰白色巨石修成的古典楼房。
楼房的顶部挂着一个巨大的招牌，上面用伦堡语写着几个单词：
“达德斯农业公司”
招牌正下方的那个房间，两扇玻璃窗霍然被推开，显露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在寒冷的冬日依旧只穿着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的白色薄衬衣，头发像是染上了鲜血，眼眸铁黑，脸庞棱角分明，看不出具体年纪，但极有锋锐之感。
无需介绍，卢米安已从达德斯农业公司的招牌和气息的共鸣初步确认了这道人影的身份：
摩罗拉最危险的罪犯，曾经的实验人员瓦纳克！
“刚才的气息共鸣源于‘0—01’的直接污染？
“聚合定律让我们就这样相遇了？
“瓦纳克之所以能脱离实验人员身份，恢复正常人类的状态，是因为他彻底臣服于‘0—01’了？
“现在的他就相当于‘0—01’在摩罗拉城内的代行者？
“这件封印物虽然没有智慧，但还是本能地在寻找着脱离封印的机会？”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疑似瓦纳克的那名男子骤然变成了一根炽白带青的火焰长枪，以充满毁灭气息的迅猛姿态飞了过来。
卢米安的身影瞬间消失，未再出现。
他直接“传送”到了更靠近“脓肿断手”那颗脑袋的地方，他的耳畔则回荡起疑似瓦纳克的那名男子嘲讽的声音：
“懦夫！
“胆小鬼！”
卢米安“呵”了一声，未折返回去，和那名男子大战一场。
先把“脓肿断手”的尸体搜集齐了再说！
他这是担心激斗引发意外，让自己在未找齐“脓肿断手”尸块前就接触到“0—01”，那会让后续的发展完全不可控。
而且，那名疑似瓦纳克的男子表现出来的气势，化身为的火焰长枪，都让卢米安觉得他也许有了一点神性，即使还不是真正的序列4，也和序列5的非凡者有了本质的区别。
半神们是不能靠近“0—01”，但“0—01”自己制造的伪半神也许不在这个行列！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前方，发现自己竟然已来到了知识教堂后面那片看不到边际的墓园内，左右皆是墓碑，前后都有树木。
“呃……”卢米安先是一愣，旋即觉得这好像很合理。
“脓肿断手”的半片尸体被兼职“厨师”的酒吧老板得到，物尽其用，其实才是特例，正常人，哪怕是重刑犯，遇到被分成多块的腐烂尸体后，第一选择应该也是直接找执法者来收拾现场，而执法者们带走的尸体，必然会埋葬在这片墓园里，作为封印的一部分。
当然，这只是基于正常情况做出的推断，爱好是尸体的那类人暂时不在讨论范围内。
卢米安往前走了起来，向着微妙联系的源头靠拢。
这个过程中，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魔术师”女士说过，一旦‘脓肿断手’的身体集齐，会发生一些危险的事情，最好在‘流放之城’内完成这一步，用‘0—01’的存在来对冲相应的风险……
我等下要是拿到了断手老兄的脑袋，算不算集齐了？
那样会有危险的事情发生？
要不，再等一等？等遇到了危险的、难以处理的事情，再“传送”过来，让断手老兄的身体重聚，以此主动制造未知的风险，把水搅浑？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面对断手老兄带来的危险，做人要懂得分享……
还有，“魔术师”女士话语里潜藏的意思是，断手老兄可以借助自己身体重聚带来的变化，突破封印，进入摩罗拉？
否则怎么能叫集齐……
正常连信使都召唤不出来的，契约生物也是……
这也许能帮助我脱离摩罗拉……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停在了一个刚填埋没多久，连墓碑都未竖立的坑洞前。
他的契约印记告诉他，“脓肿断手”尸体的一部分就在这坑洞里。
望着坑洞表面那些异常新鲜的痕迹，卢米安心头一紧，蹲了下来，伸出双手，做起定向爆破。
轰隆隆的沉闷爆炸声里，他掀飞了大量的泥土，从坑洞的底部挖出来一个黑色木头匣子。
打开匣子，映入卢米安眼帘的是一只高度腐烂的青黑肿胀耳朵，和一张对折起来的白纸。
卢米安抖开了那张白纸，看见上面用因蒂斯语写道：
“你果然想要这个腐烂的脑袋。
“但很遗憾，在去‘食肉动物’酒吧前，我就得到了它，把它藏了起来。
“也许，你可以求我。
“阿不思.梅迪奇。”

第六十五章 新招的侍者
卢米安承认，自己有被挑衅到一点。
但这也还算可以接受，如果他的猜测没错，他和阿不思终究会在“0—01”这件事情上再次碰面，“脓肿断手”的人头落在对方那里比不知所踪，遭未知人物藏了起来要好。
卢米安现在只是比较后悔在“食肉动物”酒吧时没有直接对阿不思动手，有所顾忌，且想要利用对方。
当时他也难以猜到“脓肿断手”的脑袋已经被阿不思获得。
卢米安悄然激发了代表“灵界穿梭”的那个黑色印记，再次感应起“脓肿断手”各个尸块与自身间的微妙联系。
他想借此寻找阿不思。
“每个反馈都差不多，没法分辨出哪个更为强烈，更可能是断手老兄的人头……阿不思做了相应的处理，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反馈的强度？或者，完全屏蔽掉了？”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将黑色木匣里的“脓肿断手”耳朵拿了起来，塞入“旅者的行囊”内。
他仔细检查起这处坟墓周围的各种痕迹，希望能发现一些阿不思下落的线索。
可惜，阿不思也是资深的“猎人”，非常擅长处理自身遗留的痕迹。
卢米安收敛住情绪，于火山喷发带来的尘埃阴云里，转回了“食肉动物”酒吧。
他刚跨过大门，不知从哪里找来木条，正重做酒架和吧台的人肉烹饪家列斯就停止了工作，提着钉锤，转过身体，对他说道：
“我招到了一个侍者。”
“你自己决定就可以了。”卢米安纯粹只是打算以老板的名义混一日三餐和免费的住宿，完全不关心酒吧能不能做起来。
列斯尽职尽责地补充道：
“你认识的，和我们一起进来的朱莉。”
那个“收藏家”？卢米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你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招这样的“收藏家”当侍者？
你不觉得胯下发凉吗？
卢米安还没来得及询问列斯的想法，朱莉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已换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深色开叉裙子，胸部在一层薄纱下若隐若现。
她之前肮脏的脸孔得到了洗涤，披散的褐色长发简单挽了起来，容貌清晰地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
长期和两名“魔女”厮混的卢米安竟产生了惊艳的感觉。
这个女犯看起来既不变态，也不疯癫，褐色眉毛细长，棕色眼睛仿佛蕴含着一汪秋水，皮肤细腻白净，气质温文尔雅，与诱人犯错的身材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是有着独特美丽的女性，并且让卢米安察觉到了一种超过正常程度的魅力。
很像“魔女”啊……卢米安不得不感慨朱莉之前只用弄脏自己和披散头发这两种最简单的办法就完成了相当不错的伪装。
又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吗……卢米安叹了口气，回应起朱莉脉脉含情般的温柔眼眸：
“你为什么到我的酒吧当侍者？”
“总得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朱莉温文一笑，说得这里不是摩罗拉，而是外界某座城市一样。
卢米安突然改变了话题：
“你为什么会喜欢搜集男人那个物件？”
朱莉原本斯文温和的棕色眼眸一下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疯狂，嘴角翘了起来，用一种渴望的口吻回答道：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呃……又是一个魔女教派的受害者？嗯，现在变成了加害人……她也是从男人变成的女性，但不像芙兰卡那么开朗，遗留了较为严重的心理问题，以至于有了不正常的嗜好？卢米安于心里做出猜测的同时，初步确定朱莉应该是一名“魔女”，并且序列不会太低，至少是序列6的“欢愉魔女”。
卢米安随即犯了嘀咕：
“你消化‘欢愉’的方式是强奸男性，并在他们控制不住，即将爆发时，一刀割掉，让他们体验到从极乐天堂瞬间坠入痛苦深渊的滋味？
“这倒是挺符合‘欢愉魔女’本质的，只是太直接太粗暴了，不够复杂和弯绕，没有那种自我挣扎的美感……
“知识教会怎么把一个‘魔女’当成普通的强奸杀人犯送进来了？
“故意的？
“嗯，根据我目前掌握的神秘学知识，每一组可以互换的神之途径顶端都有一位或者两三位掌握着这组途径所有序列力量的伟大存在，就像‘愚者’先生、‘福生玄黄天尊’、‘伟大母亲’、‘欲望母树’一样……
“从这个角度出发，与‘猎人’途径相邻的‘原初魔女’想图谋‘0—01’也是可以理解的，这甚至可能属于必然发生的事情，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0—01’可是晋升‘红祭司’，成为‘猎人’途径真神的关键物品……
“这种情况下，魔女教派只要能发现摩罗拉的存在，肯定会派遣不到半神层次的‘魔女’混入这里……
“她们之前怎么不派人，非得让朱莉和我一起被流放？
“这是因为‘原初魔女’的神谕告诉她们，只有跟着我，才有可能进入摩罗拉，毕竟我是知识教会专门送过来的，途中不会有任何检查和审核？
“不，更可能的情况是，朱莉不是第一个，甚至不是第二个混入摩罗拉的‘魔女’，但之前那些魔女都未完成任务，且逐渐和魔女教派断开了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魔女’们掌控镜中世界，肯定比我借助‘镜扣’、‘镜像印记’与外界联系更为轻松和简单，也就是说，朱莉必然掌握着之前积累下来的大量情报，有一定的行动方案……
“从她身上，我或许能找到接触‘0—01’，留下烙印的机会和办法……”
想到这里，卢米安望着眼眸内还残留着些许疯狂的朱莉，笑着说道：
“我不管你想拿回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想拿回，既然选择做我这间酒吧的侍者，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第一条，不能在酒吧营业期间骚扰顾客。”
朱莉有些委屈了，但眼眸却异常明亮，写满了期待：
“他们骚扰我呢？”
“列斯负责把他们丢出去，他们要是敢还手，列斯知道怎么烹饪，并且会给你留下你想要的部位。”卢米安随口说道，“你也可以选择酒吧结束营业后，自己去找他们解决。”
朱莉舔了舔嘴唇道：
“第二条呢？”
“不能骚扰老板。”卢米安走向了通往二楼的阶梯处，“具体的薪水，列斯会和你谈。”
朱莉略有点失望：
“我还想看看我丢掉的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的。”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接着又问道：
“请你参观我的收藏品算骚扰吗？”
“没兴趣。”卢米安言简意赅地回应道。
他初步确定朱莉犯的那些罪行不是为了被流放到摩罗拉才刻意去做的。
她就是有这方面的嗜好，她外表温文美丽，内心却扭曲疯癫。
黑夜降临后，朱莉用完列斯精心准备的晚餐，赞不绝口地说道：
“我决定最后再勾引你。”
她的勾引是致命的。
列斯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还是诚恳地提出了请求：
“如果有天你被杀了，可以把遗体留给我吗？”
“可以。”朱莉一点也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动作优雅，姿态温文，笑容含蓄。
她旋即望向卢米安，眨巴着眼睛道：
“老板，酒吧还没恢复营业，我今晚可以出去吗？”
“这是你的自由。”卢米安喝了口小麦酿造的烈酒，以压下内心突然泛起的骚动。
他现在可以确定朱莉是“痛苦魔女”，因为刚才在主动对他使用“魅惑”。
他打算朱莉要是再靠拢过来，就毫不留情地给予“收割”。
只有从实力和凶狠上震慑住这位“痛苦魔女”，才能让她安分一点。
朱莉用白色餐巾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直接走出了“食肉动物”酒吧。
等了几秒，卢米安突然消失在了餐桌旁边。
他先是“传送”，接着转化为阴影生物，悄然跟踪起朱莉。
朱莉走路的姿势相当淑女，她一边靠近有流放者们聚集的广场，一边表演出了醉醺醺的模样。
那些流放者都被这“魔女”吸引得移不开眼睛，有壮年男子抢先上去，和朱莉搭讪了起来。
朱莉醉意明显地挑了下手指：
“我想和你决斗。”
“好啊。”那壮年男子一脸惊喜，然后就搀扶着朱莉离开这里，返回了自己家中。
别的流放者还没来得及反应，还未尝试发起决斗，就失去了两人的踪迹。
卢米安没有跟丢，他藏到了那名壮汉的窗外。
他听见朱莉发出了小猫般的呻吟声，和他想象的粗犷疯癫完全不一样。
靠着“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卢米安没有表现出半点异常，直至那名壮汉大声喊叫，似乎已临近终点。
下一秒，凄厉的叫声在房间内爆发，带着极度强烈的痛苦。
很快，朱莉从房间内走了出来，脸庞潮红，眼眸水亮，美丽的细节多到让人看不过来。
她拿着一根血淋淋的东西，将它冻结在了晶莹的寒冰内，放入了一个不大的布袋里。
卢米安继续跟踪起朱莉，而这位“魔女”未做任何的反跟踪，一路来到了知识教堂外面的大广场上。
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教堂内走出来一队罩着黑袍的执法者，为首者是一位个子高挑、面容白净、气质内敛的美丽女性。
朱莉眼睛一亮，脸庞瞬间焕发了光彩。
她迎着那队执法者走了过去，激动地冲着为首者喊道：
“莎莉丝特！”
套着黑色罩袍的那位高挑女性眸光淡漠地看了朱莉一眼，嗓音没有任何起伏地问道：
“你是谁？”
朱莉的表情一下凝固了。

第六十六章 假装
见朱莉沉默着没有说话，套着黑色罩袍的女性执法者带领自己的队伍，穿过大广场，继续起巡逻整个摩罗拉的任务。
朱莉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藏于附近阴影内的卢米安无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在心里自语起来：
“过去的恋人？
“刚才那个执法者也很有‘魔女’般的魅力……
“她是上一个混入摩罗拉的‘魔女’，是朱莉的恋人，但最终成为了实验人员，遗忘掉了过去的人和事？
“嗯，知识教堂内的赫拉贝格说过，在摩罗拉，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这是否在暗示成为实验人员或者在摩罗拉待得足够久后，与过去的联系将逐渐消失，连记忆都无法保存下来？
“这和特里尔地下墓穴内消失的人会被所有认识他的人遗忘有一点像，但作用的对象正好相反，且程度不够……”
卢米安有点理解朱莉现在的情绪和感受了。
她有可能是主动接下潜入摩罗拉这个任务的，私人目的是来寻找原本的恋人并将她救出摩罗拉，结果，她的恋人完全遗忘了她，没有变心，却不记得她是谁了……
“除去我身边那两个没怎么受到污染的傻‘魔女’，竟然还有相信真爱的其他‘魔女’存在……嗯，朱莉来找，呃，莎莉丝特，应该还有额外的目的，那就是确认她的遭遇，从她那里拿到还未传递出去的那些情报，以及可能存在的，为弄走‘0—01’准备的物品……”卢米安认真考虑起袭击执法者并规避惩罚性后果的可行性。
过了一阵，朱莉拖着脚步，往“食肉动物”酒吧方向返回，脸庞素净，神情忧伤，如同在夜晚冷风里轻轻摇曳的一朵白色曼陀罗。
卢米安没有松懈，一直跟踪朱莉到她抵达“食肉动物”酒吧，才借助阴影出现于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阵，躺在床上听着呼啸风声酝酿睡意的卢米安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着。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发现一个细节有问题：
已成为实验人员的莎莉丝特刚才的反应不对！
根据卢米安之前的测试，执法者们很诡异地认识摩罗拉每一位居民，莎莉丝特面对朱莉的呼喊声，不应该问“你是谁”，而应该问“你在喊谁”或者“你有什么事情”！
不管她是否处于正常状态，她都大概率还认识朱莉，却假装不记得这个人了！
卢米安翻身坐起，眯起了眼睛：
“莎莉丝特还不是完全的实验人员？
“她不认朱莉是在保护恋人，或者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泄露，影响后续的计划？
“她靠什么来保持着一定的清醒和自我，没彻底成为傀儡一样的实验人员？
“是魔女教派根据前面几个‘魔女’的遭遇，提前预备好了相应的事物，还是莎莉丝特自己有了一定的际遇，发现了部分秘密？”
卢米安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和莎莉丝特“接触”一下了。
当然，他得先看一看莎莉丝特会不会暗中来找朱莉。
…………
特里尔，艺术区。
芙兰卡按照约定，于一间画廊外面等待起“黑之魔女”。
没多久，一辆四轮四座的马车停在了她的面前，戴着黑色软帽披着薄薄面纱穿着深色宫廷长裙的克拉丽丝将目光从车窗内投了出来，冲着她点了点头。
芙兰卡拉开车门，脚步轻盈地走了上去，坐于对面。
等到马车缓慢行驶于闹市，她微笑对“黑之魔女”道：
“女士，我已经晋升‘痛苦’了。”
“比我预想得快。”克拉丽丝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芙兰卡勾起嘴角道：
“因为夏尔成为‘收割者’了。”
“他也序列5了？他晋升的速度似乎比你还快……”克拉丽丝微微抬起脑袋，眼眸似有转动，“加德纳.马丁死后，他应该就脱离‘铁血十字会’了吧？”
芙兰卡说着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对，他能这么快晋升序列5，得感谢加德纳.马丁，他是用加德纳.马丁的非凡特性调配魔药的。”
“黑之魔女”释然一笑，态度比以往亲切了不少：
“加德纳.马丁哪怕死了，也在帮你啊。”
这可真是地狱笑话……芙兰卡略微有点尴尬。
她随即转移了话题：
“女士，您之前说我成为‘痛苦魔女’后，会告诉我教派的一些机密。”
脸前有薄薄黑纱的克拉丽丝浅浅一笑道：
“是的，你现在算是我们教派的核心成员了。
“嗯，先从哪里讲起呢……”
见“黑之魔女”不自觉流露出了几分少女般的天真无邪，芙兰卡忍不住怦然心动了一秒，暗中感慨起高位“魔女”真是魅力惊人。
过了几秒，克拉丽丝收敛起笑容，表情略显严肃和忧伤地说道：
“先从教派的具体情况讲起吧：
“我们原本是一个家族，所有的成员都是原初的后裔，但第五纪以来，这样的组织结构已经无法维持我们的影响力，我们开始吸收同样信仰原初的‘刺客’途径非凡者作为成员。”
“您也是原初的后裔？”芙兰卡从“塔罗会”了解过这方面的信息，但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诧异和惊讶。
这是从简娜身上学来的，得到过“观众”反馈意见的演技。
“黑之魔女”轻轻颔首道：
“我的母亲是原初的后裔。”
不对啊，根据我们的推测，你应该是索伦家族和塔玛拉家族的混血……难道你的母亲是“原初魔女”血脉和塔玛拉家族的混血？芙兰卡犹豫着，觉得自己很可怜般说道：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永远成为不了教派的高层？我不是原初的后裔……”
“没关系，到时候你可以和原初的后裔结婚，配偶同样算是家族的成员。”克拉丽丝重新露出了笑容，“而且，你将来不是没有可能真正成为原初的孩子，我们一直在靠近原初。”
“什么意思？”芙兰卡表示自己没有听懂。
她莫名感觉有点恐惧。
“将来你会明白的。”“黑之魔女”未做详细解释。
最讨厌你们这种说话不说清楚的人……芙兰卡无声咕哝了一句，等待着“黑之魔女”往下介绍。
克拉丽丝回归了刚才的话题：
“苍白战争后，原初就陷入了沉睡，偶尔醒来，教派的所有事务由以颜色为称号的高位魔女们处理，当前，包括我在内，共有十三位，其中一部分是天使，一部分是圣者里较为强大的那些。”
“有教宗，教皇，或者族长吗？”芙兰卡追问道。
克拉丽丝点了下头：
“有，原初的神子，我们的老祖母，‘灰之魔女’，呵呵，祂喜欢别人叫她‘灰之圣女’。”
“原初的神子……祂和克丽丝芒娜是什么关系？布朗丝告诉过我，克丽丝芒娜同样是原初的神子。”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和好奇。
“黑之魔女”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回答道：
“祂们是双胞胎，但老祖母刚出生时只有序列9，是男性，后来才成为魔女的。”
双胞胎……看来“克丽丝芒娜夜柱”的秘密，“灰之魔女”应该知道一些……芙兰卡有种历史照入了现实的奇妙感觉。
“灰之魔女”应该是第四纪众神时代的亲历者。
克拉丽丝继续说道：
“每一位以颜色为称号的高位魔女都负责一方面的事务，直接听命于老祖母，互相之间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而且，我们偶尔还会获得原初的神谕，有非常强的自主性。
“我来到特里尔，除了管理这里的教派成员，和本地合作者保持联系，还负责清理‘镜中人’。”
芙兰卡抓住机会，借此问道：
“我们对‘镜中人’的态度就是彻底清理？
“不打算利用一下？”
“黑之魔女”眸光略显忧伤地笑了笑：
“你想怎么利用？”
我要是知道我问你做什么？芙兰卡讪讪一笑道：
“帮助我们掌握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我觉得它挺有用的。”
“黑之魔女”眼波流转，扫了芙兰卡一下，低声笑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没有掌握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
“呃……”芙兰卡一脸茫然。
这不是演的。
“黑之魔女”又恢复了那种忧伤淑女的气质，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道：
“所有的镜中世界都受我们‘魔女’的支配，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最初是用来对付原初的，但结果还是被原初掌控住了。
“当然，‘四皇之战’后，我们就失去了对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一部分掌控，苍白战争后更是只能施加一定的影响。”
“为什么会这样？”芙兰卡觉得这里面应该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黑之魔女”笑了：
“老祖母和另外那些从第四纪存活下来的高位魔女或许知道，但不包括我。
“从‘镜中人’的状态和他们的口供，我猜测是原初在镜中的投影出现了一定的异变，或者说，原初在镜中的投影剥离了祂一部分特质，又受到第四纪特里尔封印的影响，无法归还，无法和祂重新融为一体。
“不过这解释不了苍白战争后，我们进一步失去对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掌控的事实，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并没有因此加强。
“而且，真神唯一。”

第六十七章 最特殊的一点
真神唯一……这什么意思？不可能存在另外一个“原初魔女”，不管是镜中的，还是画中的？芙兰卡琢磨起“黑之魔女”最后的那句话，觉得这里面好像蕴藏着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神秘学知识。
至于克拉丽丝猜测“原初魔女”在镜中的投影出现了一定的异变这点，芙兰卡之前就是这么想的——“黑之魔女”在拿到那尊漆黑的“原初魔女”神像时，曾经轻描淡写地说“那些‘镜中人’信仰的是镜子里的原初，但那其实只是原初在镜中的一个投影”，并未具体地解释，而当时芙兰卡就已经在猜测也许是“原初魔女”的镜中投影出现了异变。
但问题在于，以这个猜测为基础往下梳理，可以很好地解释苍白战争后，“魔女”们为什么会进一步失去对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掌控，因为据芙兰卡所知，“苍白之灾”里，“死神”陨落，“原初魔女”遭受了重创，这样的原初肯定没法阻止镜中的投影深入异变，于是无法再很好地掌控对应的特殊镜中世界和那个投影，也导致自身上千年都没能从重创里恢复过来。
芙兰卡觉得以自己对“苍白之灾”的粗浅了解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黑之魔女”不可能说解释不了，除非她完全不清楚“苍白之灾”的结果，或者早就拿到其他有力的证据，排除了“原初魔女”在神战中遭受重创导致“魔女”们进一步失去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掌控权的可能性。
思索了一阵，芙兰卡斟酌着问道：
“我之前上交的那个黑色神像就是原初镜中投影异变的可能证据？”
“黑之魔女”没有点头，也未摇头，转而教导起神秘学知识般说道：
“我们‘刺客’途径最特殊的一个节点是序列7‘女巫’，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会改变我们的性别，而且还在于它会让我们在镜中世界留下一个鲜明的、强烈的烙印，正是有了这样的烙印，我们才能使用相应的镜子魔法。”
这是在讲每个“魔女”镜中人的问题……芙兰卡突然灵光一闪，抓住机会说道：
“之前莫兰.阿维尼说，镜中的才是我们自己，是被放逐和封印的自我……”
克拉丽丝带着点忧伤地摇了摇头：
“我相信莫兰.阿维尼没有骗你，他们这些‘镜中人’就是这么认为的，认为自己才是真实的那个，但这种站在自身立场上给出的结论，你觉得可以完全相信吗？
“你有忘记过去的自己，忘记那种无法磨灭的痛苦吗？”
“没有。”芙兰卡真心实意地回答道，“我时常会回想以前的自己以前的生活，时常会想象如果我没有选择‘刺客’魔药，有的事情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黑之魔女”怜惜地点了点头：
“我们还记得，我们还没有忘记，就不可能有放逐原本自我这种事情，如果哪一天，我们不再为失去而痛苦，遗忘了过往，沉浸在当前的状态里，我们在镜中留下的强烈烙印才有可能出现神秘学意义上的活化，导致我们认知混乱，逐渐失控。
“在这一点上，曾经是男性，始终怀念男性时的自己，是我们能保持自我，避免失控的主要优势。”
“那纯粹的女性‘魔女’岂不是很危险？”芙兰卡装出恍然大悟发散起思维的模样。
她实际上是在担心简娜。
“不会有纯粹的女性‘魔女’。”克拉丽丝冷冷回答道。
如果遇到就杀掉？而且，要不是有地下墓穴那个祭祀广场，简娜在晋升“女巫”时，应该就失控死掉了……芙兰卡未深入打听这方面的事情，怕引起“黑之魔女”的怀疑。
克拉丽丝继续说道：
“除开特殊镜中世界的产物，其实每个人也都有镜中人，我们每照一次镜子，就会产生一个镜中人，但对‘魔女’途径之外的人来说，这种镜中人是临时性的投影，本人离开镜子的映照后，对应的镜中人就会飞快消散，不复存在。
“而我们‘魔女’不同，那强烈烙印形成的镜中人将始终存在，并随着我们序列的提升，越来越强大，到了神灵阶段，由于真神唯一，烙印会回归本体，与自身融合，从那之后，既是现实存在，也是镜中之物，同时兼有两种状态。”
和莫兰.阿维尼说的有相似之处，“黑之魔女”也没否认我们在镜中留下的强烈烙印可以被称为镜中人……她和莫兰.阿维尼的话语应该都讲出了一部分真相，但不是全部的真相，拼凑起来也许才能还原出一定的、可以相信的事实……芙兰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那尊黑色神像的出现是反常的，它应该已经和本体融合在了一起？”
“这也是我们猜测原初失去部分特质，镜中投影可能异变的原因。”克拉丽丝肯定了芙兰卡的说法。
可按照这样的逻辑，每位魔女教派成员身上的白色神像也是不该出现的东西……“原初魔女”又叫“混沌魔女”，应该既不白，也不黑，除非白色神像的白，和黑色神像的黑，代表的不是现实的自我和镜中的自我，是另一种对立……芙兰卡没敢把油然而生的这些想法讲出来。
“黑之魔女”进一步说道：
“漆黑神像并不多见，不是每一个特殊的‘镜中人’都拥有，甚至莫兰.阿维尼这种有一定地位和重要作用的也没有。
“具体哪些能拥有，目前未知。”
对啊……芙兰卡怔了一下，后悔当时没问莫兰.阿维尼黑色“原初魔女”神像的问题。
她和卢米安之前都认为这没什么需要探究的：
不就是“镜中人”们信仰的特殊存在吗？
直接问神灵的尊名和相关情报不就可以了吗？没必要再关注那么一尊神像的来历……
芙兰卡流露出了懊恼之情，然后试探着问道：
“那我们不是应该努力地破坏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让那个特殊镜中世界不再被限制，让原初能够重新掌控它，完成融合吗？
“为什么还要清理‘镜中人’？”
“黑之魔女”正色说道：
“由我们打开和由他们打开，是完全不同的。”
白神像和黑神像谁占主导的不同？芙兰卡是饱读各种书籍的穿越者，想象力不可谓不丰富。
“黑之魔女”没给她提问的机会：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清理特里尔的‘镜中人’，破坏他们的图谋，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收集到特殊镜中世界最底层的重要情报，那就更好了。”
“是，女士。”芙兰卡趁机提出了要求，“我正在追踪一个‘镜中人’，需要能在镜中穿梭和能借助镜子传递信息的物品，我之前得到的‘镜扣’快用光次数了。”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轻轻点头道：
“好，我会给你准备的。”
她顿了一下又道：
“记住，镜中世界既神秘又危险，同时也是我们‘魔女’之所以强大的一个源泉，不要抗拒靠近它，但同样不能轻视它。
“和‘猎人’途径相比，镜中世界是我们最特殊的一点。”
最特殊的一点……芙兰卡忽然觉得“黑之魔女”是在暗示自己镜中世界的重要性远超想象。
又交流了一阵魔女教派的机密和“刺客”途径的神秘学知识，芙兰卡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女士，‘痛苦魔女’的‘疾病’可以拓展病原体的种类吗？”
“你的意思是？”“黑之魔女”眉头轻皱，惹人怜惜。
“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寻找那些特殊的病原体，想办法将它们融入我们的‘疾病’能力中，单纯只是肺炎脑梗、心脏骤停之类的疾病，厉害是厉害，但太缺乏想象力了，我记得有些病原体能导致嗜睡，有的会让人肌肉完全无力……”芙兰卡阐述起自己的构想。
“黑之魔女”沉默了好几秒才道：
“成了‘绝望魔女’，你就可以自己创造神秘学意义上的、具备不同效果的‘病原体’，现在没有办法，‘疾病’的范围在非凡特性里已经固定了，除非……”
“除非什么？”芙兰卡好奇问道。
“黑之魔女”一脸憧憬和倾慕地说道：
“除非原初以‘魔女’途径真神的身份修改了‘疾病’的范围。”
还能这样？这就是神灵，这就是神灵对本途径的影响吗？芙兰卡一阵惊愕，真正意义上认识到了“真神”这个单词代表着什么。
…………
摩罗拉，“食肉动物”酒吧内。
卢米安躺于床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其实在密切关注着朱莉那边的动静。
他怀疑莎莉丝特这个表面已成为实验人员的“魔女”会趁着夜晚来找朱莉，交流她掌握的摩罗拉重要情报。
夜色越来越深，卢米安忽然感觉有些躁动，只觉空气里都似乎有暧昧的因子在流淌。
他的脑海内忍不住闪现出以往看到过的那一幕幕诱人场景。

第六十八章 传递信息
类似的体验，卢米安曾经有过，而且不止一次。
芙兰卡每天向那尊白骨制成般的“原初魔女”神像祈祷时，他偶尔会在附近，即使隔着房门和墙壁，隔着“灵性之墙”，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点躁动。
“这是朱莉在向‘原初魔女’的神像祷告？”卢米安虽然依旧闭着眼睛，但对当前的情况有了相应的猜测。
这不一定是对方特别虔诚，这属于魔女教派每天的固定任务，芙兰卡这种“愚者”先生的信徒也得按时去做。
没过多久，空气里流淌的暧昧因子逐渐消散，卢米安的状态随之恢复正常。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朱莉哪来的“原初魔女”神像？
被流放至摩罗拉的过程中，卢米安注意到列斯和朱莉等人应该都未携带私人物品，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未被搜过身，有特殊待遇，其他流放者都是按正常程序处理的。
所以，朱莉当前不该有魔女教派分发的制式神像，她就算想自己制作一个，也得购买材料，布置仪式才能推进，而卢米安今天跟踪的结果是，她暂时还未做这方面的准备。
“那么，她的‘原初魔女’神像是从哪里来的？或者，她直接用能撬动自然力量的语言念出了‘原初魔女’的尊名？但这样的话，外溢力量对我造成的影响又太弱了，即使不如芙兰卡那次神力残留的结果，也不至于只是有些骚动……”卢米安整个人变得异常清醒。
他很快有了一个推测：
莎莉丝特来过！
是这位已经成为实验人员的“魔女”给了朱莉“原初魔女”的神像，或者类似的物品！
“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我一直在监控朱莉那个房间的动静……”
想到这里，卢米安猛然坐起，将目光投向了卧室内那面全身镜。
对！
莎莉丝特很可能是通过镜中世界来的！
她也是在镜子中和朱莉完成交流的，所以我才完全没有发现异常，直至朱莉开始祷告！
魔女教派有类似“镜扣”的物品实属正常！
卢米安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走到了自己房间内的全身镜前。
他觉得是时候使用“镜扣”了。
他戴上玻璃制成般的袖钉，将手按在了玻璃镜面上。
那枚扣子般的饰品顿时亮起微光，卢米安的身影一下就穿透镜子表面，来到了深邃黑暗的镜中世界。
那一条条如蜘蛛网般密布的幽暗虚无隧道前，卢米安较为清晰地感应到了自己于外界留下的三个镜像印记和提前在朱莉、列斯他们房间内布置的几个镜像印记。
他没急着穿梭到朱莉房间的镜子后方，反手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封还未写完的信。
这是给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的信。
卢米安随即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尝试着向芙兰卡和简娜公寓内那面全身镜“传送”而去。
那仿佛遥不可及，又像是有无形的屏障，而即使穿透了屏障，也还有一片幽邃无垠死寂空洞的黑暗，卢米安直觉地相信那里面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和恐怖。
“这代表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
“想从摩罗拉脱离，返回外界，必须穿过它？
“连天使都会觉得危险吧……”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只好伸出握着信件的右手，借助已然激发的“镜扣”力量，让纸张染上玻璃反射光芒般的色彩，飞了出去。
这道流光贴在了无形的屏障表面，就像外界那三个镜像印记的信息能够传递进来般，缓慢渗透了出去，落入那片死寂的黑暗，落向位于远方的目标镜子。
“可以……”卢米安松了口气，依靠“灵界穿梭”这个契约能力，转向了朱莉房间内那面镜子。
镜中一片幽黑，没什么痕迹残留。
卢米安抽了抽鼻子，嗅到了还未完全消散的一点香味。
那像是来自人类的某种激素，又附加了神秘学力量的影响，淡中显甜，暧昧温暖。
“不是朱莉的体味……”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莎莉丝特确实来过。”
现在的问题是，莎莉丝特用来穿梭镜中世界抵达朱莉房间的物品是当初瞒过知识教会搜查，偷偷带进来的，还是利用镜中世界能沟通内外的特殊，借助仪式送进来的。
“或者，布置仪式，向‘原初魔女’祈求来的？或者，她其实已经不是原本那个莎莉丝特，而是对应的特殊‘镜中人’？这能解释她成为实验人员后还能保持一定自我的原因，但不是唯一的解释……”卢米安已是处理神秘学事件的老手，掌握着许多隐秘，很自然就联想到了那些特殊的“镜中人”。
他没透过前方的镜面窥探朱莉现在的情况，他担心莎莉丝特有给这位“魔女”一些镜中世界相关的物品，让她对来自镜中的注视更为敏感。
而且，朱莉刚完成祈祷，“原初魔女”神像带来的特异还有一定的残留，卢米安无从知晓这是否会对自己的窥视造成什么影响。
当然，他也大概能猜到朱莉在做什么。
因为他隔着镜子听到了朱莉竭力压制的、细细的呻吟声。
“情人重聚，东西拿到，确实可以放松一下，庆祝庆祝。”卢米安点了下头，无声笑道，“嗯，还有向‘原初魔女’神像祷告带来的躁动，她没有出去添置收藏品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卢米安“传送”回自己房间那面全身镜，走出玻璃镜面，重新躺到了床上。
…………
特里尔。
“空虚，寂寞，冷啊……”已养成早睡早起习惯的芙兰卡唉声叹气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还需要再适应几天。
这时，她有所感应，坐了起来，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她将目光投向了客厅内那面全身镜，看见玻璃表层透出水波般的光芒，映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卢米安的，还是‘黑之魔女’的？”芙兰卡走了过去，将手按向玻璃镜面。
她的右手微微一冷，如同穿透混杂了冰块的湖水，触碰到了已然虚幻不再有实感的纸张。
那纸张迅速“散开”，化作一行行因蒂斯语单词，呈现于全身镜表面：
“我已抵达摩罗拉……”
卢米安将自己的经历和实验的结果大概讲了讲，但未提摩罗拉的具体情况。
这是一种污染！
芙兰卡等人很可能无法承受的污染！
信的末尾，卢米安叮嘱道：
“我已提前告诉我的信使和‘海拉’女士，要是有人写信给我，却无法找到我，就转交给你，由你全权处理，对，说的就是你，芙兰卡，现在你暂时有信使了。”
艹，最后还要嘲讽我一句！芙兰卡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磨了磨牙齿。
她想了想，开始书写回信：
“其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提醒你一点：
“‘黑之魔女’告诉我，以颜色为称号的‘魔女’偶尔会获得原初的神谕，有非常强的自主性，她们是这样，被派入摩罗拉执行重要任务的‘痛苦魔女’们会不会也是这样，也能得到原初的神谕，甚至可以借助神像直接获得一点神力的加持？
“你得重视这方面的问题，还有，考验你‘苦修士’忍耐能力的时候到了，你要是被她们魅惑到，失去了男人的象征，即使你每天早上都能重新长出来，我也会嘲笑你一辈子。”
写完，芙兰卡折好纸张，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个晶莹剔透如同寒冰铸造而成的长方形护身符。
这护身符通体透明，内部像是有气泡般的花纹和图案在不断流淌和聚集。
它是“黑之魔女”给芙兰卡的“冰之护符”，可以完成镜中穿梭七次，如果只是借此传递信息，数量是十四次。
芙兰卡戴上了这枚护符，拿着书写好的信件，走回了全身镜前。
随着晶莹的寒光一闪，她将信件按入了玻璃镜面，让它坠向刚才传递来消息的地方。
…………
摩罗拉。
卢米安看完了镜子表面显现出来的书信内容，再次躺回了床上。
他期待起可能发生的意外。
那就是“达德斯农业公司”的老板瓦纳克趁夜来击杀他。
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罪犯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清楚下午和他对峙过的流放者是谁，他肯定已经知道卢米安杀了“食肉动物”酒吧的老板，接管了这里。
而以他当时表现出来的态度，他恨不得当场就干掉卢米安，既然查清楚了目标，锁定了他的下落，那必然会尽快动手。
卢米安今晚一直没睡，只是假寐，除了要监控朱莉的动静，这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希望瓦纳克早点来，到时候，他会“传送”逃离，把朱莉这个“魔女”留给对方，让他们来一场激烈的决斗，那样他就可以窥探朱莉有什么底牌，从莎莉丝特那里拿到了什么物品了，以及瓦纳克是否可以进一步借用“0—01”的力量。
让卢米安感觉可惜的是，瓦纳克整晚都未出现。
“有必要这么谨慎吗？还要弯绕迂回一下，直接来啊……”卢米安咕哝着翻身下床，沿楼梯走至大厅。
烹饪家列斯已经起床，正在利用厨房内的食材准备早餐。
“今天中午就可以恢复营业。”列斯望了卢米安一眼道，“但我们还没有储备牛羊猪肉。”
“我会给你一笔启动资金。”卢米安正要转身离开厨房，忽然听见了朱莉缓步下楼的声音。
他心中一动，故作不经意地对列斯道：
“对了，我告诉你几个需要小心的人，千万不要招惹到他们。
“一个是‘达德斯农业公司’的老板瓦纳克……”
卢米安将古辛的介绍全部转述给了列斯，末了道：
“还有一个，叫阿不思.梅迪奇……”
刚说完这个名字，卢米安就听见朱莉的脚步声出现短暂的停滞。

第六十九章 “请教”
“他在摩罗拉也许不叫这个名字，我只是以前认识他，昨天到这间酒吧和老板决斗的时候又遇见了他，他的特征是头发染着一层红色，呵呵，在摩罗拉，头发是红色的，不管是哪种红色，都不好惹……”卢米安将阿不思.梅迪奇的外貌特征详细讲了一遍。
烹饪家列斯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需要我画这些人的素描给你看吗？”卢米安异常诚恳地问道。
他问的不仅仅是列斯，还有重新沿楼梯往下、只是脚步愈发放缓的朱莉。
他想给这位“魔女”找点事情做，希望她尽早注意到瓦纳克和阿不思等人，让麻烦和麻烦先碰撞一下，看谁是最大的麻烦。
列斯缓慢摇头：
“不需要，把他们当不同的食材来记忆，特征就很鲜明了。”
“不同的食材，火鸡吗？”卢米安在脑海内将阿不思.梅迪奇的形象和火鸡拼在了一起，于是笑出了声音。
他随即抽出200萨森金给列斯，这是补充酒吧肉类食材和酒精饮料的费用。
转身离开厨房后，卢米安“正好”看见朱莉走完楼梯，双脚踏到了地上。
这位“魔女”换了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非常清新的衣物，白色女士衬衫搭配及踝的棕绿色长裙，将自身温文柔美的特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卢米安忽然联想到了昨晚听见的声音，这与朱莉当前的气质和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嘴巴顿时有些发干。
艹，这“魔女”在悄悄对我用“魅惑”！卢米安不是不会有反应，但如此大的反应对“苦修士”来说绝对有问题。
他望着朱莉，挑了下眉毛道：
“还记得酒吧的第二条规矩吗？”
和昨天比起来，朱莉脸上仿佛有光彩在流淌，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绽放出了喜悦的情绪。
这看得卢米安忍不住想揉一揉额角：
姐妹，你表现得这么高兴是真的不怕暴露莎莉丝特昨晚来找过你的事情？
虽然你并不知道我昨天旁观了你冲向莎莉丝特，遭受了巨大打击……
朱莉抿了下嘴巴，斯斯文文地笑道：
“不能骚扰老板你。”
“你刚才在‘魅惑’我。”卢米安平铺直述地指出了问题。
朱莉顿时缩了缩身体，害怕地问道：
“你，你想怎么惩罚我？”
她表现得战战兢兢，但眼睛里却写满了笑意，就像在和卢米安调情。
卢米安半真心半刻意地叹了口气：
“初次犯错，可以原谅。
“但不要再有下次了，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似乎在营造一种源于未知的恐惧。
“是，老板！”朱莉绽放开了笑颜。
她眼眸转动，指了指门口：
“老板，酒吧要到中午才营业，我现在可以出去转一圈吗？”
“可以。”卢米安调笑着问道，“打算再满足一次收藏癖？你有早晨锻炼的习惯？”
“不是。”朱莉轻轻摇头，“想更多地了解这座城市。”
目送她走出酒吧后，卢米安立刻“传送”到前方，转化为阴影生物，准备起跟踪。
但是，朱莉却消失不见了。
“隐身”，然后抹掉了痕迹，做了反占卜？卢米安离开阴影，略微皱起了眉头。
这说明朱莉今早要做的事情相当重要，她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终于见到恋人，心灵得到抚慰，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好转，变得足够专业，不再像昨晚那么疯疯癫癫，情绪近乎失控。
这才是一位序列5“痛苦魔女”该有的正常表现。
卢米安没有太失望，至少朱莉已经知道瓦纳克和阿不思.梅迪奇的存在了。
他沿着最近的那条路，向着墓园方向走去，但他抵达目的地后，并没有去挖谁的坟，或是悄悄潜入地底，而是直接拐入了那座图书馆般的知识教堂。
他今天出门，跟踪朱莉只是顺便，最主要的目的是拜访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
——摩罗拉大主教这个称呼是卢米安给赫拉贝格取的，毕竟这位人偶形态的知识教会神职人员自称主管摩罗拉的所有神学事务。
卢米安觉得，既然知识教会一路将自己“保送”进了摩罗拉，甚至都未没收神奇物品，那比起迂回试探，直接询问地下陵寝的事情，也许会有奇效。
这同样也是一次试探，卢米安想看看“0—01”的封印资料是只给了自己，还是“分发”给了所有满足条件具备资格的人，知识教会是只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还是将鸡蛋放在了多个篮子里。
充满光辉的神圣教堂内，卢米安于一座座黄铜书架和一面面彩绘玻璃间找到了头发斑白，眼眸温和，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赫拉贝格。
这位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正站在一座黄铜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籍，安静地翻看着。
“大主教。”卢米安试探着喊了一声。
赫拉贝格抬起脑袋，态度和煦地问道：
“你有什么疑惑？”
卢米安斟酌着语言道：
“如果我想进入墓园的地下部分，找到某件东西，需要怎么做才能规避危险？”
赫拉贝格露出了笑容。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黄铜书架：
“这本，这本，这本……你先把这几本书拿回去看完，掌握好。”
卢米安循着这位神职人员的手指，望了过去，于心里读出了相应书籍的名字：
《摩罗拉居民守则》
《人偶的制作与维护》
《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
《封印原理》……
这……我一个“猎人”看这些书做什么，我又不是“阅读者”途径的，可以直观地展现知识就是力量……意思是，吸收了这几本书里的知识，就能大概弄清楚地下陵寝的布局，掌握封印运转的规则，和怎么在“0—01”上留下烙印的办法？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赫拉贝格继续说道：
“等你读完了这几本书，就来做这些卷子，必须每张都获得满分。”
卢米安看着塞满整整一格的卷子，额角本能一跳，被唤醒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他保持着表情的不变，确认般问道：
“看完书，做完这些卷子，通过以后，就能规避掉墓园地下部分的各种危险？”
赫拉贝格再次抬起右手，指着另外的黄铜书架道：
“这个，这个，这个，你把这三张书架上的知识都掌握了，就差不多了。”
三张书架？卢米安嘴角微微抽动。
这得有两三百本书，上千张卷子了吧？
赫拉贝格笑着叹了口气：
“记住，知识就等于力量，知识就等于财富，你想知道的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知识里。”
卢米安表情变幻了几下，咬了咬牙道：
“我先看这几本。”
他将赫拉贝格最早点出的几本书籍从黄铜书架内抽了出来。
赫拉贝格满意点头：
“一个懂得学习，追逐知识的‘猎人’才是最强大的‘猎人’。
“不知有多少年了，终于又有‘猎人’来向我请教，愿意耐心阅读指定书籍，其他的红头发和粗头发，连知识圣殿的大门都不愿意踏入，更别说靠近这些书架。”
这是奥萝尔基础打得好，让我从小养成了阅读习惯……卢米安在心里吹嘘了一句，忽然有些感伤。
他将手中的几本书籍塞入“旅者的行囊”，告别赫拉贝格，向着知识教堂门口走去。
途中，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和他一起流放到摩罗拉的格伊。
长相斯斯文文的格伊换上了厚厚的棉制衣物，站在一座黄铜书架前，就着旁边彩绘玻璃照入的阳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籍。
卢米安琢磨了几秒，走了过去，笑着说道：
“真巧啊，你怎么跑到教堂来看书了？”
格伊微微一笑：
“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我很后悔知识掌握得还不够多吗？现在，有这样一座庞大的图书馆，我怎么能放弃学习的机会？
“你来教堂做什么？”
“询问现在改信‘知识与智慧之神’还来不来得及。”卢米安用玩笑回答了格伊的问题，然后改变了话题，“你找到工作了吗？”
“暂时没有。”格伊摇了摇头，“我不想去农场、工厂这种地方做某些流放者的奴隶，打算先学习一段时间，正好我昨天运气不错，赚到一笔，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卢米安和格伊闲聊了几句，挥手告别了这位身上有点秘密的连环杀人犯，一路返回“食肉动物”酒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拿出借来的几本书籍，用最舒适的姿势阅读起来。
摩罗拉的阳光时而明媚时而被狂风暴雨遮掩，但这不影响卢米安看书，因为他自带炽白的火球台灯。
快到中午的时候，朱莉从外面回来，脚步轻盈，脸带笑容，散发出强烈的魅力，这让人肉烹饪家列斯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朱莉扫了卢米安一眼，好奇问道：
“你在看书？”
“反正没什么事。”卢米安随口回答道。
朱莉对书籍不感兴趣，收回视线，走向楼上，准备在房间里寻找女性侍者的衣物。
卢米安无声“啧”了一下：
真是的，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啊，竟然都不好奇我看的是什么书……
这时，列斯走至他旁边道：
“老板，可以用午餐了。”
卢米安点了点头，收起书籍，站了起来。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对列斯道：
“你找块红布，挂到门口。”

第七十章 考验
列斯没有问为什么，上到二楼，找了张红布，挂在了“食肉动物”酒吧的门口。
卢米安则坐至重建的吧台前，享用起加调料腌制过的烤牛肉配松软可口的面包。
随着时间的流逝，进入“食肉动物”酒吧的顾客越来越多，因为列斯做了一个木架，将新的餐单和相应的价格张贴了上去，摆放于街边。
当然，这个行为不是顾客们上门的主要理由。
最重要的因素是餐单上那些食物的价格便宜到超乎想象，毕竟没有老板从中赚取差价。
顾客们都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来的，对换了老板的“食肉动物”酒吧不是太有信心，他们反复确定是不是真的就是这个价格，不附加任何费用，食物的分量和质量是不是都可以保证。
这都是被摩罗拉奸商们骗多了骗出来的经验。
那些奸商也有话说，我们都因为严重违法被流放到摩罗拉了，还指望着我们诚信经营不成？反正摩罗拉的居民守则里没有不能乱标价格、不能以次充好等内容，执法者们也不会来检查厨房的卫生条件。
绝大部分顾客对此敢怒不敢言，能被他们教训的奸商都被他们弄死了，剩下的都是他们惹不起的。
他们常常后悔，觉得应该留几个可以拿捏的奸商，通过日常的监督保证食物的质量和价格的合理。
很多时候，杀人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要是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被流放到摩罗拉啊！”一个四十多岁的流放者端着浮有白色泡沫的啤酒，就此事发表起自己的观点。
他的视线一直在暂时充当酒保的朱莉身上来回移动，希望用自己的言论和表现吸引这位美女的注意。
价格便宜是他们进来的理由，而酒保漂亮是他们舍不得离开，多要了一杯酒的原因。
卢米安叉起一块烤到外焦里嫩的牛肉，品味着列斯的秘制调料和鲜嫩肉质结合的美好口感。
他觉得离开摩罗拉后，是不是应该让路德维希去主厨。
不能浪费了“厨师”的天赋！
用完午餐，卢米安端着一杯烈酒，以酒吧老板的身份在大厅内转了一圈，从不同的顾客口中拼凑出了摩罗拉当前的状况：
在这座流放之城建立没多久，居民们就出现了阶层的分化，划分的最主要标准是实力。
到了今天，非凡者们已牢牢占据着摩罗拉各个关键位置，控制着粮食、肉类、蔬菜、奶制品、各种矿物、工厂制品、销售渠道、临街店铺等资源，不具备超自然力量的普通罪犯只能选择为他们服务，在农场、矿洞、牧场、工厂等地方劳作，境况好一点的算是职员，差一些的略等于奴隶。
对这些普通罪犯来说，最大的梦想就是获得一位强大非凡者的信任，在对方决斗胜利后，得到他不需要的非凡特性作为奖赏。
“这简直是‘铁血十字会’想象中的天国。”卢米安坐回吧台位置后，好笑地感慨了一句。
作为“铁血十字会”的前成员，他虽然总是暗中嘲笑那些让人尴尬的“布道”和“仪式”，但还是借此掌握了“铁血十字会”的主要理念：
他们想建立一个非凡者不再躲躲藏藏，以实力获取地位的国度。
现在的摩罗拉似乎就是这样。
卢米安正要喝掉杯中剩余的烈酒，去楼上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学习，突然看见绅士模样的古辛走入了酒吧。
来得还挺快嘛……一直有人盯着这里？卢米安把玩起手中的玻璃酒杯。
古辛坐到了他的旁边，摘掉了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向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打着深色领结，别有一番风味的朱莉道：
“一杯烈朗齐。”
——摩罗拉的酒品种很少，黑麦啤酒、烈朗齐和红葡萄酒是最受欢迎的。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纸和笔，就着吧台的桌面写写画画起来。
古辛一直等到朱莉递来烈朗齐，咕噜喝了一口，才目视前方地笑道：
“你比我想象得更快做出决定。”
“我也不想被这样束缚着。”卢米安意有所指地回应道。
他的真实意思是他并不想在摩罗拉待太久，而听在古辛的耳朵里则是他也不想再接受知识教会的统治。
“这是所有强者共同的选择，苍鹰不会与麻雀为伍。”古辛赞了一句。
卢米安还在做着素描，笑了一声道：
“现在，你需要说服我，让我知道你们是有前途有希望的，我不会和失败者站在一起。”
“我发动过几十次暴乱，直到现在还没被知识教会抓住，难道不是最好的理由？”古辛又抿了口烈朗齐。
卢米安摇起了脑袋：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谚语，叫‘一燕不成夏’，意思是什么呢？个别燕子早来了，不能证明对应的季节已经来临，凭单个现象草率下判断和结论是非常不明智的。”
“你需要我从哪方面说服你？”古辛侧过了脑袋。
卢米安笑了笑：
“完成我的考验。”
古辛怔了几秒，好笑说道：
“正常不是应该我们这样的组织考验新加入者，看他是否合格吗，到了你这里，怎么变成新加入者考验组织了？”
“这取决于新加入者的实力和重要性，而不是过去的经验。”卢米安一副“我也不是非得和你们这群虫豸一起搞暴乱，我可以自己组织队伍”的表情。
古辛喝了口烈朗齐，隔了一阵才道：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卢米安笑而不语，直至画完了素描，才将面前的纸张推给古辛：
“找到这个人。”
画上的是阿不思.梅迪奇。
卢米安的素描水平并不高，但靠着“猎人”对手腕和指头的精准控制，对事物形象的深刻记忆和脑内还原，还是将阿不思.梅迪奇画得惟妙惟肖，那种充满攻击性、令人厌恶的气质跃然于纸上。
“他？”古辛拿起画纸，确认般问道。
卢米安轻轻颔首：
“他的真名叫阿不思.梅迪奇，在摩罗拉用的是不是假名我就不知道了。”
“梅迪奇……”古辛低声重复起这个姓氏。
他折起画纸，将它塞入了衣物口袋内，然后重新端起了那杯烈朗齐：
“你可以考验我们，但我们也需要考验你。
“你必须证明你有足够的能力。”
“杀掉，这间酒吧原本的老板不够吗？”卢米安微笑问道，“或者，你想和我来一场决斗？”
古辛保持着绅士的姿态，摇了摇头道：
“你的实力，我们已经认可，现在需要考验其他方面。”
卢米安拿着玻璃酒杯，侧头看向古辛，等着他往下讲述。
古辛左右看了一眼，目光在魅力无法掩盖般的朱莉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压低了嗓音：
“知识教会对摩罗拉的统治基础是墓园地下陵寝内的某件物品，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攻入那里，掌控住那件物品。
“那非常危险，我们找到了一个类似的地方锤炼我们的成员，给你的考验就是，进入那片被战争迷雾笼罩的地底区域，战胜途中的困难，抵达我们标注的地点。”
目标还是“0—01”？卢米安琢磨了几秒道：
“好，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今晚。”古辛喝掉剩余的烈朗齐，付了酒钱，起身离开了“食肉动物”酒吧。
卢米安瞄了朱莉一眼，发现这位“魔女”低眉垂眼，乖巧拘谨地应付着酒客们的搭讪和骚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古辛的交谈。
呵……卢米安暗笑了一声，放下玻璃酒杯，往二楼而去。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简娜明后天应该就回来了吧？”芙兰卡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边，有些惆怅也有点畏惧地自语道。
窗外深沉夜色和一盏盏灯光的映衬下，她的脸庞忽明忽暗，若隐若现，宛如一场让人沉醉的迷梦。
突然，她看到穿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宛若一具焦尸的“忏悔者”巴音费尔从虚空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谁给卢米安的？呃，巴音费尔出现在我这里就说明信使们确实没办法定位到摩罗拉，哪怕有特殊的契约……芙兰卡接过那封信，很有礼貌地浅笑着说道：
“谢谢。”
巴音费尔点了下头，转过身体，消失在了窗外渗入的夜色中。
芙兰卡顿时“哎”了一声，咕哝着说道：
“我还想和你打好关系，请你帮我介绍一个信使呢……”
说话间，她抬起右手，从那封信上嗅到了脂粉、香水混杂着青草、花朵、香料的复杂气味。
来自某个女人的信？有卢米安全权委托的芙兰卡嘀嘀咕咕着拆开了那封信，阅读起里面的内容：
“不知道是该称呼你路易.贝里先生，还是卢米安.李先生。
“这段时间我通过瑞雅，真正地接触到了马塔尼邦的神秘学圈子，掌握了许多神秘学知识，也知道了我其实真的不弱，只是以前缺乏经验，没表现出来，真的。
“当然，我也知道了和你的差距有多么大，知道了马塔尼邦外还有多么广阔的世界。
“我想我愿意为你那个朋友提供帮助，也希望你履行你的承诺。
“阿芒迪娜。”

第七十一章 展现善意
阿芒迪娜？换做别人，芙兰卡可能已没什么印象，但这位“梦节”的参与者，能叫“冥道人”一声老师的少女，她还是记忆犹新的——她之后召唤盔甲幽影陈荼，获取更多的信息，也许还得阿芒迪娜提供一定的帮助。
想到这里，芙兰卡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点数起自己目前积攒的黄金。
算上“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某个人”支付的尾款，她已经拥有价值8.2万费尔金的黄金，同时还有近两万费尔金的钞票，稍做兑换，就足以满足盔甲幽影陈荼的要求，完成一次对话。
当然，芙兰卡并没有想着最近就做这件事情：
这一是由于卢米安在摩罗拉，如果不通过他与契约对象间的特殊联系来完成召唤，即使已经知道盔甲幽影叫陈荼，芙兰卡也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召唤出这位来自原本世界的鬼魂，毕竟那未必是对方的真名，而且用古赫密斯语等超凡语言翻译后说不定还对应着别的灵界生物；
二是因为若无半神在场，直面盔甲幽影大概率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而阿芒迪娜的存在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代替半神，震慑住盔甲幽影。
“等卢米安从摩罗拉返回，就可以再次召唤陈荼了？”芙兰卡既期待激动，又忐忑恐惧，这些混杂成了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状态。
过了片刻，她缓慢吐了口气，决定代表卢米安回复阿芒迪娜。
“嗯，卢米安承诺的是带阿芒迪娜去‘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让她有机会在‘梦节’之外见到‘冥道人’。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但以我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危险了，而且我不确定‘福生玄黄天尊’带来的穿越加上‘塔罗会’小阿卡那牌的身份是否可以帮助我穿透封锁‘撒玛利亚妇人泉’的雾气……
“得卢米安脱离了‘摩罗拉’再尝试吧，这段时间我先向阿芒迪娜展现一下善意，为后续的合作打基础……呃，整理比较重要的部分神秘学知识，免费给阿芒迪娜，不看僧面看佛面啊，以后‘冥道人’要是发现我对祂的小徒弟这么好，说不定态度也会不一样……
“再问问阿芒迪娜想在恩赐力量之外走哪条神之途径，帮助她获得魔药配方和对应材料，这个不能免费，全都免费就显得我们太卑微了，反而容易被轻视，恩情太大就变成仇恨了……
“阿芒迪娜应该只能在‘黑暗’、‘死神’和‘战士’三条途径里选，‘战士’途径的中低序列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比较好找，‘黑暗’途径的也许可以通过‘审判’女士请‘星星’先生帮忙，他疑似‘黑夜女神’教会值夜者队伍的高层，上次都戴着红手套……
“正好，我刚打算把‘黑之魔女’讲的魔女教派秘密汇报上去，阿芒迪娜的事情也顺便提一提，看哪些神秘学知识可以讲，哪些不能外泄……”
理清楚了思路，芙兰卡回到卧室，坐至书桌前，书写起报告。
…………
南大陆，马塔尼邦派洛斯港，一栋由白色大理石修建而成的三层别墅内。
终于下定决心，寄出那封信件的阿芒迪娜越夜越精神，在风格轻柔非常少女化的卧室内来回踱步，等待着卢米安回信。
接触到的神秘学知识和非凡者越多，她越是明白自己和卢米安的差距有多么大，原本的自己有多么的无知。
她虽然觉得自己能继续以现在的状态生活下去，永远做一个表面正常实际却有一定超凡能力的上流社会人士，但“梦节”期间发生的那些事情和这段时间从各个神秘学圈子内了解到的种种传闻，还是让她产生了危机感和紧迫感。
身在南大陆，身在各种灾难越来越频繁的时代，仅凭序列7“梦魇”的实力和目前只能独自一人去应对的现状，她真的很害怕哪一天就全家成为“玫瑰学派”血祭仪式的牺牲品了，害怕“梦节”隐藏的问题突然爆发，吞没掉自己。
知道的越多，越是恐惧。
阿芒迪娜感觉自己永远都回不到以前那种无知但肆意的状态了，而且，她也对更高的序列更夸张的实力有着强烈的向往之情。
那意味着她能做到更多，见识到更多。
突然，阿芒迪娜看见之前那个非常酷的焦尸模样信使从虚空里走了出来，递给自己一面不大的梳妆镜。
镜子？卢米安.李给我镜子是什么意思？阿芒迪娜又疑惑又好奇地接过镜子，感觉它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
她正待询问“忏悔者”巴音费尔，忽然发现镜子表面泛起了幽暗的水光。
水光流淌间，那面梳妆镜逐渐亮了起来，显现出一道人影。
神秘学电报？而且还是可以看到对方，直接交流的那种？好，好神奇……阿芒迪娜没有注意到套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的信使已经离开，注意力完全被手中的镜子吸引走了。
她随即发现镜中的人影不是卢米安.李，而是一位陌生的女性。
那女性眼眸呈湖水色，既明亮又幽深，给人一种藏着千言万语，让人想要探究的感觉，她鼻子秀气笔挺，嘴唇的红润和皮肤的嫩白形成了极具诱惑力的组合，而飞入鬓角的眉毛和扎成马尾的偏亚麻色长发带来了几分大气。
好，好美……阿芒迪娜怔怔出神，本能地在心里赞美了几句。
她本人也是容貌出众的少女，对此一向很自傲，但这次，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比较想法，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美丽里。
她的目光自然下移，看见了光洁修长的脖子，也看见了蕾丝花朵们簇拥着的衬衫领口。
不知为什么，阿芒迪娜竟产生了想看一看镜中女士全身，看一看她赤裸模样究竟能有多美的冲动。
她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换做只喜欢男人的卡利神甫来，也肯定会有类似的冲动！
稍微用了下“魅惑”，以提升好感，方便后续交谈的芙兰卡也在打量阿芒迪娜。
这位少女黑发如瀑，眼睛蔚蓝，有种自由自在自我绽放的青春气息。
卢米安认识的女性都挺漂亮啊……这是“猎人”的天赋吗？芙兰卡勾起嘴角，隔着玻璃镜面嫣然一笑道：
“卢米安最近有事，无法脱身，让我和你交流一下。”
阿芒迪娜猛地回过神来，摆脱了那种沉溺于对方美丽中的状态。
她望着镜中的芙兰卡，燃起了好奇窥探的情绪：
“你就是卢米安.李，嗯，先生的那个朋友？将来可能需要我提供一定帮助的那个朋友？”
“是的。”芙兰卡笑着点了下头。
哼哼，还说你们不是恋人，这么漂亮的女士我看了都心动想睡，更何况你这种不喜欢男性的男人……阿芒迪娜觉得自己戳穿了卢米安的谎言。
她拢了拢瀑布般的黑发，眸光晶亮地问道：
“我愿意帮你的忙，你们可以履行承诺吗？”
“这可能还需要等一等，等卢米安结束了当前的事情，而且，你还不够强大。”芙兰卡言简意赅地说道，“在恩赐力量之外，你是否还想通过魔药得到晋升，想选‘死神’、‘黑暗’和‘战士’三条途径中的哪条？”
芙兰卡语速偏快，因为“冰之护符”的力量能维持的时间有限。
提出问题后，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据说“战士”途径的魔药有明显的增高效果，到了后期，甚至能让服食者变成巨人……
呃，让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变成身高三四米的巨人美女感觉怪怪的……芙兰卡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忧，还是在期待。
阿芒迪娜之前听卢米安讲过自己能走哪些道路，这段时间也认真思考过，迅速就做出了回答：
“‘黑暗’。”
作为从小擅于揣摩父母心思，在长辈眼中乖巧讨喜的少女，阿芒迪娜觉得既然“梦节”那道身影只给了自己“黑暗”途径的力量，没附加给罗伯特的“死神”力量，给部分守墓人的“战士”力量，就说明对方可能是希望自己纯粹一点，专注于“黑暗”途径。
而她还打算下次“梦节”去那座古墓获得更多的赐予，自然不希望让那道身影失望。
我还想看一看“死神”或者“战士”途径的力量与“黑暗”恩赐混杂是什么样子呢……芙兰卡正色说道：
“我会帮你询问和搜集，但需要你支付相应的金钱，或者完成我指定的任务。”
阿芒迪娜已不是以前的无知少女，明白魔药配方和非凡材料的珍贵，点了点头道：
“好。”
芙兰卡于镜中露出了笑容：
“另外，我很感谢你答应帮忙，不管卢米安承诺了你什么，我都会额外再提供你一份神秘学知识，不需要你做什么。”
“真的？”阿芒迪娜一阵惊喜。
这位美丽的女士还真慷慨啊！
并且还不是那种有陷阱的慷慨，魔药配方和非凡材料都是要收费的。
芙兰卡未直接回答，笑着说道：
“记住，我叫芙兰卡。”
说话间，她抬起右手，将一叠装订在一起的纸张往前推出。
阿芒迪娜的眼中，那叠纸张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穿透玻璃镜面，落到了自己的掌中，而镜子里的芙兰卡身影已消失不见。
芙兰卡……卢米安.李和她还算般配……阿芒迪娜想象了一下卢米安和芙兰卡在一起的场景，突然产生了一点旖思。
她无声自语道：
“那肯定很唯美，真想看一看啊……”
收敛住脑海内幻想出来的画面，阿芒迪娜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纸张，扫过了其中一行单词：
“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这……阿芒迪娜异常茫然，又莫名震撼。
…………
摩罗拉，深夜。
“食肉动物”酒吧打烊之后，卢米安从后门出来，看见了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古辛。
古辛一点点露出了笑容：
“我现在就带你去接受考验的地方。”

第七十二章 忽略的
摩罗拉的夜晚没有路灯，纯粹依靠高空的绯红之月提供光照，到处都是深沉的黑暗和浓郁的阴影。
绅士打扮的古辛提着一盏马灯，带着卢米安来到了靠近城市边缘的一个街区。
这里已完全废弃，因为一座不高的火山拔地而起，吞噬了好几栋房屋，周围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你说的那个地方不会在火山底下吧？”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整理了下袖口，笑着说道。
古辛轻轻颔首道：
“是的，那次火山喷发影响到了墓园的地下部分，让里面的力量渗透了出来，岩浆很快就退去，只剩下一片空洞。
“你要是能在布满战争迷雾的空洞里找到正确的道路，抵达预定的目的地，就说明你拥有和我们一起攻入墓园地下部分的资格。”
战争迷雾……古辛一直在用这个名词形容地底的雾气，这确实像是地下陵寝泄露过来的，那边有代表“红祭司”的“0—01”……卢米安没有给自己捏一团炽白的火球照明，跟着手提马灯的古辛拐入了位于火山区域边缘的一栋建筑。
堆满了凝固火山岩的房屋内，两人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进入了半坍塌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墙壁已被撕开了一个裂口，外面是一片弥漫着浓郁雾气的空洞。
“你需要走到靠近墓园地下部分的这里，点亮四尊石制雕像间的那盏油灯，记住，那里有四尊两两相对的人形雕像。”古辛将马灯挂在墙壁裂口凸出的一块石砖上，拿出一张简易地图，指了指目的地的位置。
卢米安仔细看了一两分钟，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裂口外面的浓郁雾气：
“这雾气有什么特殊？”
古辛按了按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微笑说道：
“它能显著降低你的可视范围，影响你的听力和嗅觉，压制你星灵体和灵界的互动，让你的灵性预警和灵性直觉变得迟钝。”
“还有呢？”卢米安看似放松地追问道。
古辛想了几秒道：
“战争迷雾将这片区域对应的灵界也笼罩了进来，某些非凡者即使能够进入灵界，也无法完成定位，脱离迷雾，如果想强行‘传送’出去，很可能迷失在摩罗拉的某处，再也回不到现实。”
眼睛可以看见的地方就能“传送”过去？而以“猎人”的视力，我现在也只能看清楚五六米范围内的情况……卢米安大致了解了战争迷雾的作用，笑了一声道：
“要是我能制造飓风，是不是就可以把它们吹散？”
“我们试过，可以，但风停了，雾气又会涌过来，而且吹散仅限于现实，影响不到渗入灵界的那部分雾气。”古辛简单地描述了之前的实验结果。
卢米安又问了几个细节，笑着捏了团炽白的火焰，让它悬浮于自己的头顶。
他往前迈步，通过那个裂口，一步步走入了浓郁的雾气中。
这雾气不像正常那样带着湿冷，反倒有一种被火焰燎过般的灼烧感，卢米安刚呼吸入鼻中，整个气道就产生了一点火辣辣的疼痛，焦味、血腥味、铁锈味同时充斥于他的脑海。
凝固般的浓郁雾气翻腾了起来，大地随之出现轻微的震颤。
卢米安随即看见五六米外的雾气内走出来一道道高大的身影。
这些身影由黑铁铸造而成，表面已多有暗红的锈迹，像是被闲置了多年般的金属人偶。
它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身体组装得不协调，有的胸腹间开了一个大洞，皆晃晃悠悠地从四面八方走向卢米安，手里提着一把把闪烁着寒光的巨剑。
卢米安笑了一声：
“谁把你们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废物利用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是消失在原地，出现于其中一个铁制人偶的背后。
他的眼眸染上了铁黑，他的右拳燃烧起了炽白的火焰，巨鸟坠地般轰向了铁制人偶的腰胯连接处。
突然，一根炽白的火焰长枪从墙壁裂口处飞射而来，以极快的速度奔向了刚挥出拳头的卢米安。
卢米安来不及躲避，来不及使用“灵界穿梭”，只能顺着右拳下轰的势头往地面倒去。
与此同时，他做好了将影子和本体互换的准备。
砰！
他燃烧着炽白火焰的右拳打在了铁制人偶的腰胯部位，将那里打出了蜘蛛网般的密密麻麻裂痕。
然后，他的拳头擦着金属表面，带动身体倒在了地上，让他颇为惊险地避开了那根炽白火焰长枪，只是头发被点燃了一撮。
当的声音里，炽白的火焰长枪穿透铁制人偶的身体，落在了两米开外，显现出头戴半高丝绸礼帽的古辛身影。
袭击卢米安的是这个考验者！
是这个摩罗拉第二危险的人物！
喀嚓，喀嚓，铁制人偶惯性往前走了一步，身体从腰胯处开始崩解，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废铁。
倒在地上的卢米安未做翻滚，趁着离开地下室没多远，直接“传送”向已被浓郁雾气覆盖的裂口位置，于可视范围内最大程度地移动，以尽快脱离战争迷雾。
到时候，不管是反杀古辛，还是找到机会逃走，都会比现在更加从容。
有选择的情况下，尽量不要在别人预设的场景内战斗！
卢米安的身影刚浮现于靠近地下室裂口的浓雾里，眼中突然映出了一根缠绕着炽白火焰的金属长枪，它像是就等在这里等着卢米安自己撞上来般刺向了卢米安的心脏。
除了古辛，还有一个埋伏者！
而古辛刚才的袭击似乎就是为了诱导卢米安，让他往出口方向“传送”，自己踏入陷阱！
此时，卢米安身在摩罗拉，和芙兰卡简娜都隔着很远的距离，没法借用她们制造的“镜子替身”，只能于电光石火之间激发契约印记，让火光照出的影子翻转了上来，和本体调换了位置。
噗！
那根缭绕着炽白火焰的金属长枪贯穿了卢米安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但卢米安的身影却变薄变黑，影子一样在火光中消融。
握着金属长枪的那个人随即从裂口处走入了战争迷雾中。
他头发仿佛染着一层血色，五官极有攻击性，身上披着一件黑底红纹的夹克，俨然便是阿不思.梅迪奇。
本该被古辛寻找的阿不思.梅迪奇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在了另一个方向，但由于战争迷雾的限制，他和阿不思、古辛、其余黑铁人偶的距离都没超过六米。
他看见古辛的眉心隐隐发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钻出来，看见阿不思的头发覆盖着赤红的火焰，披散了下来，仿佛由短变长了一样。
“你这个叛徒。”古辛眼睛微微眯起，宣判罪名般低语了一句。
他旋即制造出一颗又一颗炽白的火球，让它们以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姿态轰向卢米安。
他似乎一点也不怕波及自己和阿不思，要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就是五六米，而他现在制造的火球足以犁平“食肉动物”酒吧。
听到古辛的话语，看见阿不思.梅迪奇的姿态，卢米安霍然明白了自己被袭击的原因：
他忽略了“铁血十字会”的存在！
这个以“猎人”为主要途径的隐秘组织，应该也在寻找“0—01”的下落，多年过去，大概率已经有人混入了摩罗拉。
这些人之一就是古辛！
而以“铁血十字会”核心成员们与第四纪特里尔的奇怪联系，他们在摩罗拉能保持一定的自我，借助“0—01”散逸的力量提前感知到执法队的临近，完全可以理解，也符合古辛的表现！
现在的情况是，阿不思.梅迪奇似乎还在与“铁血十字会”合作，还在利用这个隐秘组织，而卢米安想借助古辛他们的力量将阿不思.梅迪奇找出来的尝试被他们利用，变成了一个陷阱。
看着飞来的那一颗颗炽白火球，看着堵在出口位置不知在准备什么的阿不思.梅迪奇，卢米安没有任何的犹豫，袖口微光一闪，身影又一次消失不见。
但这次，他所在的位置遗留了一面化妆镜。
那化妆镜在浓郁的雾气里直直下落，喀嚓摔出了多道裂痕。
轰隆隆！
古辛制造的炽白火球群爆开，却只影响了五六米的范围，没能推开浓郁的战争迷雾，被限制在了一个很小的区域内。
那面化妆镜在猛烈的爆炸中变成了无数碎片，部分碎片或粉碎成渣，或融化重凝了。
阿不思看着升腾的炽白火光，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冲击波浪，表情略显疑惑地自语道：
“利用镜中世界？”
幽暗虚无的镜子后面，又一次使用了“镜扣”的卢米安快速望向前方，发现那一条条虚幻幽黑的蜘蛛网式隧道并未被战争迷雾侵蚀。
果然，在摩罗拉，镜中世界是特殊的……卢米安正是仗着有“镜扣”，才敢于“相信”古辛，敢于走入战争迷雾，“接受”考验。
当然，有“勇气之剑”等神奇物品的他刚才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在尚未摸清楚阿不思.梅迪奇底牌的情况下，他并不想在对方预设的战场拼命。
卢米安随即选择了一个位于摩罗拉的镜像印记，使用“灵界穿梭”，离开了这里。
他刚刚消失于此地，虚无幽黑的镜后区域就跟随镜子的彻底破碎无声崩解了。
卢米安“传送”的终点是朱莉房间内的那面镜子。
他刚抵达目的地，就透过玻璃镜面，打量起外界的情况，发现朱莉这个“魔女”不知所踪，未在床上睡觉。
卢米安的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第七十三章 重返
距离那片废弃街区不远的地方，和古辛分开的阿不思.梅迪奇沿着路旁的阴影，往墓园方向走去。
突然，他停了一下，仿佛感觉到附近的黑暗里有暗流在涌动。
阿不思笑了一声，周围顿时有浓郁的雾气涌出，覆盖了他的身影，覆盖了小半条街道。
过了十几秒，雾气渐渐散去，阿不思却已不在原地。
他消失不见了。
刚才被雾气笼罩的一片阴影里，套着开叉长裙扎起了头发的朱莉走了出来，凝视了阿不思原本站立的位置好几秒。
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镶嵌蓝色宝石的黄金戒指。
朱莉收回了视线，神情有些阴郁，向着流放者们聚集的几个街区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深沉的夜色下，某个房间内传出了男人尖锐痛苦的惨叫声。
…………
卢米安回到了自己那个房间的全身镜里，走了出来，躺到了床上。
发现朱莉悄然离开了“食肉动物”酒吧后，他就知道那位“魔女”刚才在暗中跟随自己和古辛。
这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之一。
否则他不会在吧台和古辛交流寻找阿不思.梅迪奇并接受相应考验的事情。
那就是为了让暂时充当酒保的朱莉听见！
——虽然他和古辛都压低了嗓音，但那么近的距离下，以“魔女”的听力，不可能捕捉不到关键信息。
当然，彼时的卢米安并没有把朱莉作为防备意外的后手，因为古辛之前旁观过这位“魔女”阉杀维杰潘的战斗，然后又明显注意到了变成酒保的她美貌如花，魅力十足。
这样的情况下，但凡古辛有点见识，都能猜到朱莉是“魔女”，不会不加以提防，不会不知道对方很可能已经听见交谈的内容。
卢米安原本只是希望通过朱莉的反应判断魔女教派在“0—01”这件事情上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若魔女教派已借助莎莉丝特等“魔女”的长久探查，完成了准备，只欠缺展开最后行动的机会，那朱莉肯定不会额外再去增加麻烦，会耐心保持现状，那样的话，卢米安后续就得紧盯着朱莉和莎莉丝特了，不能让她们抢先；
如果魔女教派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还有许多信息缺失，那朱莉大概率会借助这个机会，看是否能从古辛这个摩罗拉第二危险的人物和通过他串连起来的暴动分子处获得更多的情报，让自身的行动方案更为完整，而卢米安将不用那么急迫，不用一直跟随“魔女”们的脚步，可以分出精力和时间从别的方面做些探查。
在这一点上，他完美达成了目的。
现在，卢米安更为期待的是朱莉跟踪古辛和自己，发现阿不思.梅迪奇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会做出什么尝试。
“是当场刺杀，还是耐心等待，等到阿不思和古辛分开再单挑？或者，先去找莎莉丝特商量？可惜啊，我不知道他们会在哪个地方遭遇，没法现场旁观战斗，确认他们分别有什么底牌，那样的话，如果运气足够好，说不定还能把两败俱伤的他们一起干掉……”卢米安颇为遗憾地在床上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朱莉房间有了些许动静。
这位“魔女”回来了。
卢米安抽了抽鼻子，嗅到了很淡的血腥味。
他暗笑了一声，于心底嘲讽道：
“阿不思，难道你遗失了你的宝贝？不知道你成为‘铁血骑士’后能不能再长出来……
“刚才整个摩罗拉都没太大的动静，不像是发生过激战的样子……所以，是朱莉没能锁定阿不思，随便找了个男人发泄情绪？”
卢米安耐心等待了一阵，等到摩罗拉这座“流放之城”彻底沉睡于浓郁的夜色里，才猛然化身为阴影生物，融入了房间内的黑暗中。
他飞快游走，返回了那片有火山的废弃街区，来到了地下室的裂口前，重新凝视起弥漫着浓郁雾气的空洞。
他觉得这片区域有必要仔细探查一下，这将帮助他更好地理解“0—01”封印资料上的某些内容，进一步掌握地下陵寝的情况。
而古辛和阿不思应该都想不到他又回到了这里，尤其是在他们可能还遭遇了朱莉袭击的情况下！
“雾气没刚才浓郁，可见范围有十三四米……之前是阿不思和古辛利用自身的特殊或物品加强了战争迷雾？”卢米安打量了眼前的雾气几秒，有了最初步的判断。
他旋即捏了团炽白火球照明，慢慢地走入了那片战争迷雾。
战争迷雾给他的感受和之前类似，没有别的变化，卢米安每走一段距离，就拿出一瓶香水，往地上滴落几滴。
这是为后续返回做的准备。
卢米安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古辛在地图上标识出来的雕像区域。
安静到死寂，只有轻微脚步声静静回荡的迷雾环境里，卢米安分辨着地形地貌，经过了一尊尊藏在雾气里的铁黑人偶。
终于，他依靠“猎人”的能力和记忆下来的地图，抵达了目标地点。
那里靠岩壁竖立着四尊足有两米多高的灰白色石制雕像。
这些雕像两两相对，面目模糊，衣着颇为怪异，头顶皆裹着一块方巾。
被它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半高石台，上面放着一盏未点亮的油灯。
“谁弄的雕像？应该不是原本就有的，按照‘0—01’的封印资料，这里不属于地下陵寝，是正常的地底……那次火山爆发后，地下陵寝的力量泄露了一点出来，有人借此在这里修建了四尊雕像，安放了油灯？目的是什么？”卢米安盯着炽白火团，无声自语道。
从雕像的风格和整体的布置，他觉得应该不是知识教会用来加固封印的，大概率是“铁血十字会”弄出来的，所以古辛才这么清楚此地的情况。
与此同时，卢米安感觉来自地底的召唤变得更为强烈了。
那仿佛就在岩壁的后面，等着他过去。
卢米安吸了口气，按捺住了内心的冲动。
他绕着那四尊雕像和半高石台上的油灯转了几圈，没发现它们有特异之处。
卢米安思索了一阵，有了两个想法：
一是把那盏油灯点亮，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二是趁此机会破坏一下，激发可能的异变。
“算了，点亮油灯太危险，也没到必须做的时候……”卢米安略作斟酌，选择了第二个想法。
破坏总是比建设容易！
而且，真要发生了意外，留下一个烂摊子逃走肯定比让这里完好无损更有意义。
卢米安将手一抓，抓出了一团炽白明亮的火球，将它安放在了其中一尊雕像的脚底，让它处于延时爆炸的状态。
依次设置好五个“定时炸弹”后，卢米安走至十几米外，藏身于浓郁雾气里，啪地打了个响指。
轰隆隆！
那四尊雕像和半高石台同时遭遇了猛烈的爆炸，它们从底部开裂，飞快崩解，垮塌成了一堆堆碎石。
爆炸让这片区域的浓郁雾气消散了少许，卢米安借此看见了雕像和石台的状态。
没异常发生，没危险出现啊……很好，接下来就看古辛他们会不会察觉到这里的动静，过来检查情况了，而我埋伏在这里，等着给他致命一击……卢米安愈发疑惑于雕像和石台的作用，并打算借此给古辛设置一个非常简单，但因为处在思维盲点上，容易被人忽略的陷阱。
——若雕像和石台真的非常重要，古辛发现这里出问题后，第一反应肯定是赶过来确认情况，且会下意识地认为破坏者已经逃走，以免被围攻。
卢米安正待往浓雾深处缩得更多一点，忽然发现那五堆碎石蠕动了起来。
它们不断地碰撞，顷刻间就重新拔地而起，还原为石像和高台。
与刚才一模一样。
“这……”卢米安眸光有所凝固。
石制雕像和半高石台都是能自行复原的？
所以“铁血十字会”才没有派人守在这里……
他们根本不怕这些东西被破坏！
卢米安迅速回过神来，做起新一轮尝试。
这次，他在炸掉石像和石台后，用“旅者的行囊”装走了一部分碎石，于十几米外等待。
石制雕像和半高石台依旧恢复了原状，从大地汲取来了材质，而卢米安“旅者行囊”内的碎石变得普普通通。
卢米安暂时放弃了破坏，倒掉碎石，走回四尊石制雕像间，伸手拿起了那盏玻璃为罩的油灯。
那油灯里面装着半凝固半液体的淡黄油脂，上方镶嵌着一根黑色头发编织而成般的灯芯。
卢米安越看越有种熟悉感。
他开始回想熟悉感的来源。
十几秒后，他猛然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装在透明玻璃瓶内的淡黄带红半凝固之物，顶部插着一根较粗的黑色灯芯。
尸油蜡烛！
由‘铁血骑士’和‘绝望魔女’的尸油调和其他事物制成的尸油蜡烛！
半高石台上的油灯和它有点像。
卢米安无声自语了起来：
“‘魔术师’女士说过，第四纪特里尔和班西港某处是最适合尸油蜡烛发挥作用的两处场景……
“那和第四纪特里尔非常像的摩罗拉地下陵寝内呢？”

第七十四章 “添加剂”
浓郁雾气里，卢米安凝望着那盏油灯，蠢蠢欲动着想将它点燃，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去冒这个风险。
在未到紧要关头，且各种情况都还处于混沌状态，不够分明时，卢米安认为任何高风险的决策都是不够明智的。
同时，他也没打算把这盏油灯拿走，用来和阿不思.梅迪奇交换“脓肿断手”的脑袋，既然“铁血十字会”把油灯放在这里，不派人看管，那就说明他们不担心油灯遗失，或者说类似的油灯他们还有很多盏，丢了也就丢了。
——据卢米安观察，油灯内的淡黄油脂大概率不来自“铁血骑士”和“绝望魔女”，和尸油蜡烛存在一定的不同，应该只是中序列“猎人”和“魔女”的混合。
“虽然比尸油蜡烛的效果会差很多，但在类似于第四纪特里尔的摩罗拉地底应该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卢米安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不能点燃，带走无用，不代表他什么都没法做。
他打算给这盏油灯额外加点东西，让“铁血十字会”那帮人举行仪式时遭遇难以预料的意外！
卢米安拿出来的是“魔鬼巫师”的陈旧血迹粉末、冰檬鱼片、源于“夜游会”的狂暴药剂和同样来源的树皮药剂。
他将它们摆放于半高石台上，各取了一点，混杂在一起，捏成了一个正常人类指节大小的褐色“泥团”。
“这叫什么？这叫鸡尾酒！”卢米安低笑了一声，将材料全部收回了“旅者的行囊”内，然后又拿出了K先生的手指，从上面切割下来少许血肉，裹在褐色“泥团”表层。
这是为应对“铁血十字会”检查而做的准备——以“猎人”为主要途径的“铁血十字会”在使用油灯前，不可能不做一定的检查，确认是否存在问题，毕竟油灯长期不在他们严密看管下。
而身处摩罗拉，卢米安无需担心如此使用K先生的手指会让对方感应到。
看着染上血色的小“泥团”，卢米安颇为心疼地从自己的尸油蜡烛里挖了一点半凝固半液体的淡黄带红事物出来，将它涂抹于“泥团”之上。
双重伪装加上同类但更高阶且具备神性的物品，才可能瞒得过那群“猎人”的鼻子和眼睛！
等到“泥团”染上了淡黄带红的颜色，卢米安仔细看了看尸油蜡烛，自我安慰道：
“就少了这么一点，应该不影响使用次数……”
收起尸油蜡烛后，卢米安拿起半高石台上的油灯，抽出根根黑发缠绕而成般的灯芯，将淡黄带红的“泥团”一点点沉入半凝固的油脂内，让它们停留于预定的位置。
看到“泥团”表面的淡黄带红颜色如同预料一样和周围淡黄油脂发生了交互，出现了融合，以至于血色越来越淡，只剩下最后少许，但这又深藏于油脂里面，从外观察，没有任何痕迹，卢米安舒了口气，拿起灯芯，慢慢插入了半凝固半液体的淡黄油脂内。
经过反复的调整，灯芯的位置和状态终于满足了卢米安的要求。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时候的状况：
油灯最开始燃烧是在正常部分，顶多参杂了些许带点神性的尸油，这只会让仪式的效果更好，让“铁血十字会”的成员们更加沉浸于相应的感官里。
这能维持二三十秒，之后燃烧的是尸油蜡烛部分。
它会带来十几倍几十倍于原本油灯的密契体验，对心智不够坚定的部分“铁血十字会”成员来说将是致死量。
当然，这有可能对剩余的“铁血十字会”成员带来好的异变，但尸油蜡烛部分很少很少，燃烧将迅速进入裹着K先生血肉的那堆乱七八糟材料里。
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卢米安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他确信肯定将往着恶化的方向发展。
“就抽这个，这个劲大。”卢米安想起南大陆人对东拜朗烟的评价，笑着对假想的“铁血十字会”成员们说道。
紧接着，他处理起油灯上留下的各种痕迹，收拾好了现场的碎石。
循着不同香水逐渐淡去留下的味道，卢米安从浓郁雾气中找到了返回地下室裂口的正确道路，慢腾腾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随即化作阴影生物，悄然回到“食肉动物”酒吧，假寐了起来，防止阿不思.梅迪奇和古辛等人突袭。
清晨六点，卢米安重新变得精神抖擞。
他翻身离床，活动了下脖子，低声嘲笑道：
“没来？
“阿不思他们没来，瓦纳克也没来，这是觉得我有‘传送’，不在特殊战场，或是没有特殊物品，即使突袭成功，也没法干掉我？
“呵呵，你们太犹豫，太谨慎了，现在我又有影子，不怕阳光了，又能挡一次致命攻击了……”
卢米安拉开窗帘，看着愈发明亮的晨曦，将目光投向了摆放于书桌一角的、来自知识教堂的那些书籍。
他本能地有了头疼的感觉，眉头皱了起来。
他抗拒去阅读，去学习，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挣扎之中。
如果只有这么几本书，卢米安会非常有动力，非常认真和专注地阅读，可以排除掉一切干扰，但想到看完这几本还有整整三个书架的书籍和上千张卷子，他就一阵颓丧，不想开始。
过了十几秒，卢米安抬手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无声自语道：
“算了，既然‘0—01’是被知识教会封印的，那还是尊重一下知识吧。
“反正暂时没别的事情，需要等待阿不思和朱莉他们采取进一步行动，从而窥探到机会和方向……”
卢米安坐了下来，后靠住椅背，将双脚搁在了书桌边缘，以一个非常舒适但随时可能翻倒的姿势读起赫拉贝格指定的那几本书籍。
他之前已看过开头两三个篇章，没发现有什么值得留意和琢磨的地方，这次打算深入地学习。
看着看着，卢米安的表情逐渐有了点变化。
他沉浸入阅读，几乎忘记了时间，直到列斯来敲门，告诉他可以吃早餐了。
“好。”卢米安点了点头，表面没有任何异常地放下了正在看的那本书，起身走向房间外面。
快到门口时，看见列斯已转入楼梯，他才半侧过身，回头望了桌上的书籍一眼，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表情。
这些书里还真有非常重要的知识！
他目前是正在精读一本，粗略翻了翻另外几本，但已经发现了不少和“0—01”封印资料里细节相似的内容，并且附带更详细的讲解！
“真要读完了那三个书架上的书籍，通过了考试，还真有可能从整体封印的运转里找到靠近‘0—01’的机会，并利用封印的原理，在触碰那件神器时保护住自身……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知识藏着一切的答案啊……”卢米安收回视线，眸光闪烁思绪纷呈地进入走廊，转向了楼梯。
现在的问题是这类知识会很明显地带来污染，就和“0—01”的封印资料一样，卢米安担心自己掌握得越多，越是靠近“0—01”，最终成为它的傀儡。
“还有，如果我一直非常专注地看这些书，很可能让阿不思、朱莉、古辛、瓦纳克他们怀疑，也去知识教堂借阅几本，那样我就失去先发优势了……得每天漫无目的地闲逛一阵，和他们做做对，给他们挖点陷阱，与他们斗智斗勇，包装出我只是太过无聊才看一会儿书的样子……”卢米安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
他走完楼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吧台前方高脚凳上的朱莉。
这位“魔女”用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裙，看起来颇为乖巧，但她一边吃着列斯做的火腿西红柿三明治，一边就轻轻摇晃起腰部，让高脚凳转来转去。
她回头望了卢米安一眼，继续对列斯道：
“我只是情绪特别差的时候，才想着从其他男人身上找到我丢失的东西，正常情况下，我顶多嫉妒和仇视，凭什么我没有了，他们还有？
“而你，你的厨艺征服了我，我认可了你继续拥有那根东西的资格，只要你不在我情绪爆炸的时候凑过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就是你们“魔女”喜欢把情人变成“女巫”的原因之一？卢米安坐至朱莉旁边，笑着对列斯道：
“你们在聊什么？”
列斯舔了下嘴唇道：
“她问我是不是很好奇‘魔女’的肉是什么味道，特意切了一小块给我，烤来吃真的很美味，油脂丰富，肉也有嚼劲，然后，聊到了刚才那个话题。”
卢米安瞄了眼朱莉，发现她左边肩膀凸起了绷带的痕迹，衬衫上有些许血迹。
还真切了啊……一个敢切一个敢做，你们两个的精神状态和内心世界，我自愧不如……卢米安“呵”了一声，直截了当地询问起朱莉：
“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朱莉脸上露出了两颗浅浅的酒窝：
“我想向列斯学习厨艺。”
她一脸的向往和期待。
做给莎莉丝特吃？你们“魔女”啊……卢米安摇了摇脑袋，专注于自己的早餐。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收到了“审判”女士的回信，信的开头写道：
“‘星星’先生同意在阿芒迪娜的事情上按阶段给予魔药配方和非凡材料的支持，但他不需要金钱和资源，只是希望你能在一些事情上提供帮助。”
“我？我能帮‘星星’先生什么忙？”芙兰卡陷入了沉思。

第七十五章 爱好是学习
想到如果真是非常危险的、自己提供不了的帮助，“审判”女士肯定会帮自己挡掉，芙兰卡抽出一张纯白的纸，直接写下了回信的开头：
“尊敬的‘审判’女士：
“‘星星’先生的要求如果在合理范围内，我没有问题。”
写完这段话，芙兰卡才阅读起“审判”女士那封信的后续内容：
“‘黑之魔女’对‘原初魔女’状态的描述和猜测是魔女教派内部比较主流的一种看法，但要真是这样，事情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复杂。
“而且，许多高位魔女都相信镜中世界对‘魔女’途径非常重要，这不能说不符合实际表现，但作为‘门’概念的集合体，镜中世界似乎还承担不起这个地位。
“这都是后续需要了解的。
“‘圣杯二’，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残忍，但你确实还需要继续在魔女教派潜伏一段时间，你已经是我们‘塔罗会’在魔女教派地位最高的成员了。
“‘魔女’途径的特殊让我们没法主动去培养男性‘刺客’，而原本魔女教派的那些，心智都已扭曲，向往着靠近原初，我们只能被动地等待和寻找像你这样误入‘刺客’途径的人……”
突然有种责任重大的感觉……芙兰卡咕哝了一句，叹了口气，继续书写起回信。
她倒也不是太失望，她本身也还期待着能在魔女教派弄到“绝望魔女”的主材料，当然，前提是找到了绕过那个晋升仪式残酷要求的方法。
寄出回信后，芙兰卡靠住椅背，望着窗外的黑夜，无所事事地发起了呆。
突然，她看见前方一下变得极为黑暗，“海拉”女士那个纯银骷髅头骨从虚空内冒了出来，嘴里咬着一封信。
又有信？什么事情？芙兰卡伸手接过，道了一句谢。
等到“海拉”女士的信使离开，这位新晋的“痛苦魔女”才展开信纸，嗅到了淡而隽永的香味：
“亲爱的‘麻瓜’：
“你还记得之前的邀请吗？
“我们这周周六晚上十点在特里尔有一个线下聚会，你还愿意参加吗？如果愿意，请尽快答复我，我会告诉你具体的地点和参与的方式。
“‘教授’。”
“学院”小组的线下聚会？卢米安的事情也太多了吧？我才成为他的全权代理没多少天，就感觉忙了起来，一件事情接一件事情……这家伙是不是该把“007”的绰号给兼并了？“007”还需要睡觉，他不需要！芙兰卡忍不住在心里吐起了槽。
之前她就觉得卢米安所过之处，隐藏的灾难一个接一个爆发，但毕竟她还不是卢米安，只是会在其中一些事件提供帮助，没全部参与，感受还不深，现在成为卢米安的联络人后，一下就直观地体会到了。
过了一阵，芙兰卡唉声叹气起来。
又得使用一次“冰之护符”和卢米安联络了！
从“黑之魔女”手里拿到这件物品后，她还没在追查“镜中人”之事上用过，全部花费在了卢米安相关！
她得问一下卢米安要不要参加可能有“摩斯苦修会”成员存在的“学院”小组线下聚会，如果要，请指定替代者，并尝试把“谎言”耳夹送出来。
芙兰卡迅速就此事写了一封信，将一枚铜币、些许怨魂粉尘和她目前已少有用到的“碧翠丝项链”包裹在了信纸里。
她上次就注意到，卢米安写的信穿过摩罗拉的封印后，完全失去了实体，只剩下纯粹的信息，所以，她要提前筹谋，帮卢米安实验一下普通物品、带着较强灵性的物品和具备超凡力量的物品是不是都能穿透封印，如果能，穿透过去后会以什么状态存在。
实验结果将决定“谎言”耳夹是否能送出来。
如果不是本身那些神奇物品每件都很珍贵，每件都有用处，芙兰卡都想在这次实验里加入蕴含非凡特性的物品。
制作好小型“包裹”后，芙兰卡一边走向客厅的全身镜，一边取出“冰之护符”，将它戴在了身上。
随着晶莹寒光的闪现，芙兰卡把手中的“包裹”按入了玻璃镜面内。
…………
深夜的摩罗拉，“食肉动物”酒吧的二楼。
卢米安头顶悬着一团炽白的火球，正在专注地阅读《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这本书。
突然，他抬起脑袋，双眼隐有点血丝地将目光投向了房间内的镜子。
镜子表面已变得一片幽黑，内里仿佛有波光在晃动。
卢米安缓慢地吐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书籍，走至镜子前方，将右掌按了上去。
他旋即看见一个个因蒂斯语单词浮现于镜子表面，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
“‘教授’的邀请……‘学院’小组的线下聚会……传递物品的实验……”
卢米安的念头开始活跃，借着“冰之护符”的效果还在，将手探入镜子，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条钻石项链。
“碧翠丝的项链”！
而芙兰卡信中提到的一里克铜币和怨魂粉尘都不见了。
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镜子表面，看见最上方有铜币的影像，密密麻麻的单词周围则散落着附带虚幻身影般的粉尘。
它们正随着“冰之护符”力量的减退和那些单词的淡化而逐渐消失。
只有纯粹的信息和具备超凡力量的物品才能穿过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穿透封印，抵达这里？嗯，有神性的应该也不行，只能在摩罗拉内部想办法制造……卢米安把玩着手里的“碧翠丝项链”，趁着“冰之护符”的力量还未完全消退，借助它简单地回了芙兰卡两个单词：
“项链，可以。”
镜子内部的水光迅速消退，玻璃表面的幽黑慢慢恢复了正常。
没过多久，这面镜子又有了异常。
这次，芙兰卡将“冰之护符”送了进来。
这是帮卢米安节约“镜扣”的使用次数——还剩两次了。
卢米安拿着那枚寒冰凝结而成般的护符，开始书写回信。
他先讲了讲实验的具体结果和自己之前观察到的物品传递过程，然后告诉芙兰卡，让她代替自己，以“麻瓜”的身份参加一下“学院”小组在特里尔的线下聚会。
折好信纸，将“谎言”耳夹和“冰之护符”都塞了进去后，卢米安激发后者的力量，将它们按入了玻璃镜面，传递向芙兰卡那间公寓的全身镜。
芙兰卡收到物品后，仔细阅读了卢米安的信件，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有点为难地自语道：
“还真要扮成‘麻瓜’啊？
“哎，‘冰之护符’只能再传递信息九次了……”
另外一边，卢米安重新走回了桌子前，继续阅读起《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
他有点舍不得休息，这些书籍越看越有吸引力。
当然，卢米安也知道，这是受到污染的一点轻微表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轰隆的爆炸声。
那来自几个街区外！
爆炸？卢米安靠着“苦修士”的忍耐能力，挣脱了那种吸引，熄灭头顶的炽白火球，走至窗户旁边，打量起外界。
轰隆的爆炸声还在持续，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几百米外的街区。
那位于“食肉动物”酒吧到知识教堂的路程中间。
卢米安旋即看见朱莉从房间内跳了出来，轻飘飘如羽毛般落地，然后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猎人’制造的爆炸和火灾？”卢米安抬手揉了揉额角，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他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我真的不想参与你们的阴谋和争斗，我只想安静地学习。”
自从发现赫拉贝格指定的那几本书有很重要的知识后，他这几天就愈发得用心，每天除了出门“演戏”，就是挤出剩余的所有时间来阅读。
要不是怕暴露书籍的重要性，他都想靠着自身的特殊，每晚熬夜学习。
学习得越是认真，卢米安越是不想做别的事情，很多时候只能靠毅力甚至是“苦修士”的特殊来挣脱那种精神状态。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的表情沉淀了下来，无声自语道：
“等我找到机会，把你们都干掉，我就能专心学习了……”
压制住不正常的情绪，卢米安化身为阴影生物，进入各栋建筑带来的一片片黑暗里，向着爆炸发生的地方赶去。
很快，他抵达了目的地，发现被炸到半坍塌的那栋建筑是达德斯农业公司。
瓦纳克的达德斯农业公司？有人袭击了瓦纳克？卢米安彻底摆脱了学习后遗症，精神一下高度集中。
他旋即看见半坍塌的建筑内走出来两道巨大的身影。
它们都有三四米高，体表仿佛覆盖着一层铁皮，身上用蓝色油彩涂出了衣物，手里提着仅供巨人使用般的大剑。
铁皮士兵？巨大化的铁皮士兵？卢米安一下想起了在索伦家族红天鹅堡地宫深处看见的那些铁皮士兵。
下一秒，其中一个铁皮士兵哗啦撞开了坍塌下来的墙壁，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卢米安躲藏的那片阴影。
蹬蹬蹬，它狂奔向卢米安，举起了手中的巨人之剑。

第七十六章 合纵？
被发现了？怎么发现的？我当前可是真正的阴影生物……卢米安疑惑之中，直接从阴影里长了出来。
他瞬间闪现到了那个铁皮士兵的侧面。
蹬蹬蹬，那铁皮士兵从他面前跑过，然后发现目标已转移了位置，只能强行放缓速度，半扭过身体，横扫出手中的巨剑。
卢米安早有准备，已是高高跃起，带着炽白的火焰，燃烧着周围的空气，一拳打在了铁皮士兵的脖子上。
当！
教堂钟响般的动静里，高大、沉重、坚硬的铁皮士兵竟被打得后退了一步。
它裹着金属外壳的脖子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周围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细密裂痕。
卢米安这一击只是单纯的“收割”，并没有侦察对方的弱点，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已熟读《人偶的制作与维护》这本书的他很清楚类似的铁皮士兵弱点在哪里！
当然，他也提前做了一定得观察，确认这铁皮士兵属于常规类型，没有做过改造。
遭遇“收割”的铁皮士兵一下变得狂暴，手中的巨剑或劈或扫，或砍或斩，将周围五六米范围完全纳入了暴风雨般的攻击里。
卢米安直接“传送”到了十几米外，望着这铁皮士兵，单手插兜，推出了右掌。
一颗颗炽白的火球凝聚而出，前仆后继地轰向了铁皮士兵。
铁皮士兵眼中的暗红光芒骤然变亮，锁定卢米安，向着他狂奔而来。
轰隆隆！
它劈开了正前方的炽白，承受着其余火球的轰炸，在硝烟和火焰里强硬前行。
几乎是同时，它又一次失去了卢米安的踪影。
卢米安闪现到了它的肩膀上，半蹲下去，重拳挥出，落向了之前留下的那个凹陷。
呼的一声，炽白的火焰于他的拳面剧烈燃烧了起来。
当！
又是重锤敲击大钟般的声音爆发而出。
卢米安的身影旋即淡化，避开了铁皮士兵松开巨剑抓过来的左手。
下一秒，吱嘎之声密集响起，铁皮士兵脖子处的凹陷完全崩裂。
它周围蜘蛛网一样的缝隙迅速蔓延向了头部和身躯。
铁皮士兵挣扎着往前，体表的金属碎片一块接一块地掉落，仿佛下起了铁雨。
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于不远之处，“呵呵”笑道：
“你不记之前的教训吗？
“同样的错误还要再犯一次。
“哦，我忘了，你没有脑子。”
卢米安话音刚落，艰难前行的铁皮士兵就彻底崩解，坍塌为了一堆金属碎片。
卢米安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达德斯农业公司另外一侧。
残余的那个铁皮士兵全身上下都被漆黑的火焰静静燃烧着，动作越来越慢，锈迹越来越多。
咣当！它扑倒于地，一动不动，失去了那种压迫感。
套着棉布睡裙，春光若隐若现的朱莉姿态悠闲地立于旁边，看见这铁皮士兵飞快变小，迅速就还原为小孩子们那种玩具的模样。
卢米安附近的金属碎片同样在缩水，没用多久就只能被称之为残渣了。
朱莉将目光投向了他，温文尔雅笑意盈盈地赞道：
“老板，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厉害。”
夸我厉害就夸吧，可为什么要盯着我的胯下……卢米安“呵”了一声道：
“你也不弱。”
朱莉眨了下眼睛道：
“可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因为你胯下没有东西。”卢米安未再理睬朱莉，直接走向了达德斯农业公司。
朱莉的表情一下变得阴沉，脸庞在火光的晃动中忽明忽暗。
过了几秒，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很快你也会没有的。”
这时，卢米安已抵达了那栋半坍塌的建筑，检查起遗留于现场的战斗痕迹。
“爆炸，高温，火烧，直接打在房屋关键结构处的攻击……确实是‘猎人’之间的战斗……有人受伤，不止一个，但鲜血都被灼烧到只剩焦痕了……”卢米安于爆炸废墟里迅速转了一圈，发现了多具尸体。
那些尸体一部分没什么特殊，像是夜晚值守公司的职员死于爆炸的余波、浓烟造成的窒息、火焰的燃烧和重物的砸落，另外那部分或只剩下一块块血肉，或残躯不全，仿佛遭受了暴力拆解。
卢米安注意到，其中一具脑袋还算完整的尸体上，眉心位置隐隐凸显出了一点血红，皮肤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想要钻出来。
“我在古辛眉心见过类似的印记……
“真是‘铁血十字会’在试图袭杀瓦纳克啊……
“有了阿不思.梅迪奇的加入，他们的胆量变得充足，开始铲除可能的竞争者和干扰者？
“但似乎没有成功……瓦纳克确实很厉害，面对‘铁血十字会’的围攻，阿不思和古辛说不定也在现场，竟然还能反杀几个逃走……
“‘铁血十字会’真的在和阿不思合作，真的相信了这个梅迪奇的后裔？古辛不知道梅迪奇这个姓氏代表什么吗？
“嗯，他们知道，但想利用阿不思.梅迪奇，属于各有阴谋的那种合作？”
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一个个念头的同时，朱莉走了过来，停留于他的身旁。
“看出什么来了吗？”朱莉开口问道。
卢米安笑了一声：
“这不是应该问你吗？你们‘魔女’擅长占卜，我可不擅长。”
朱莉的表情已然恢复正常，眼眸晶亮地说道：
“我试过，没什么收获，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身上可能携带着位格不低的物品。”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侧头扫了自己老板一眼道：
“你忌惮的那个阿不思好像和古辛那伙人建立了同盟关系。”
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应该是他们在尝试清除瓦纳克。”
“之后，他们还会尝试清除我，清除你，清除掉摩罗拉的所有‘猎人’和‘魔女’。”朱莉浅浅一笑，发出了邀请，“老板，我知道你不会信任我，我也不可能信任你，除非你只剩下那根东西，但面对阿不思和古辛他们的威胁，我们是不是可以临时合作一下？”
你？一个不爱学习，只知道做扭曲之事的“魔女”凭什么和我合作？我只想安静地、专心地学习……卢米安腹诽了几句，呵呵笑道：
“可以啊。”
他的目的是魔女教派积累的那些信息和她们完成的准备，“合作”更方便获取。
朱莉正想再说点什么，霍然看见知识教堂方向小跑过来一队罩着黑袍的执法者。
她眼眸微动，对卢米安说道：
“我先离开，有什么事情明天上午再交流。”
卢米安望了为首的那位执法者一眼，发现不是莎莉丝特。
他若有所思地回应了朱莉：
“好的。”
朱莉当即走入不远处的阴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卢米安凝视了废墟内那些尸体几秒，也转身离开了达德斯农业公司，拐入了最近的那条巷子。
黑夜之中，他不快不慢地前行，思考着刚才发现的一个问题：
“铁血十字会”潜入摩罗拉的人会不会太多了？
为了对付瓦纳克，刚才就死了有四五个！
这不仅仅是他们是否能混入如此多成员，知识教会是否太过放水的问题，而是应该没哪个隐秘组织愿意承受这么大的成员损失。
要知道，摩罗拉是封印“0—01”的地方，每一个被派入这里的非凡者都得做好极大概率牺牲的心理准备。
魔女教派一次也只是让一位序列5的非凡者潜入，不是前面的“魔女”失去联系，再无回应，不会再派第二个，“铁血十字会”真就完全不在意中低层非凡者，拿他们当炮灰？
“嗯，对战争来说，这似乎也不是太奇怪的事情，可脑子正常的统帅只会在关键时刻牺牲士兵，而不是让他们死在路上，或者，是古辛在摩罗拉发展了一大批新‘猎人’加入……”卢米安忽然想到了古辛和那具尸体眉心的血色印记，想到了地下迷雾深处的石制雕像和那盏油灯，“或者，真正的‘铁血十字会’成员只有古辛等两三个人，其他都是用特殊的密契仪式批量制造出来的？”
琢磨到这里，卢米安笑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古辛他们下次举行仪式制造士兵时，可能会有非常好玩的事情发生，被我添加了调料的油灯应该能带来不一样的变化……
“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品种的士兵……”
卢米安脚步越来越快，没用多久就回到“食肉动物”酒吧，坐到了书桌前方，捏了一团炽白的火球当煤气壁灯。
他想抓紧时间把《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看完，那样明天上午就能去知识教堂接受考试，借更多的书籍了。
“不要再有什么事情来耽搁我学习了……”卢米安咕哝了一句，埋头开始苦读。
时不时响起的翻页声中，他突然侧过脑袋，将冷冽锋锐的目光投向了房间内那面镜子。
镜子表面水光乍现，凸显出了一道眼眸铁黑、头发鲜红、脸庞棱角分明的身影。
瓦纳克？刚才被袭击的瓦纳克？卢米安微微眯了下眼睛，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瓦纳克的身影轻轻摇晃着，像是受到了水波晃动的影响。
他沉声问道：
“想杀古辛和阿不思.梅迪奇吗？”

第七十七章 奇怪的试卷
听到瓦纳克的问题，被打断学习以至于心情有点烦躁的卢米安笑出了声音：
“你找得到他们吗？”
“找不到。”瓦纳克坦然承认。
比起有固定居所的他和卢米安，古辛、梅迪奇行踪隐秘，难以锁定具体的位置。
瓦纳克继续说道：
“但我可以用自己为诱饵把他们钓出来。”
钓出来？叫什么“猎人”途径，叫钓鱼大师途径算了……卢米安在心里嘲讽了瓦纳克和自己两句，终于缓和了情绪。
他望着镜中那位初见面就想杀掉自己、身上疑似有“0—01”污染的铁黑眼眸男子，嗤笑了一声道：
“诱饵？你现在要是敢到摩罗拉的街上闲逛，阿不思和古辛多半不敢动手，觉得这是陷阱。
“当然，他们肯定也会派人试探一下，看你是不是在诈唬，但那样就埋伏不到他们了。”
瓦纳克的眸光依然锋锐，声音带着点金属质感地说道：
“我不会当他们是傻瓜，我会留下一点痕迹，给出一些线索，让他们自己找到我藏身之处。
“他们必须抓紧这几天的时间，不能等着我恢复，否则头疼的将是他们。”
卢米安用“猎人”的口吻笑道：
“很有自信嘛，那你为什么不耐心等到自己伤势痊愈，再一个一个报复回去，非得现在冒着风险设置陷阱，甚至选择和我合作？”
“五天内，要是没找到我，那两只老鼠就会缩回下水道内，躲藏起来，我可以杀死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但想找到他们还是不容易。”瓦纳克语气里杀意强烈。
卢米安未再提问，思索起一些事情：
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人物疑似臣服于了“0—01”，遭受污染的同时得到了恩赐，有伪半神的实力。
他现在的态度是否代表着“0—01”不喜欢“红天使”梅迪奇和“铁血十字会”？
或者，“0—01”抗拒所有试图掌控它的人，瓦纳克初次遇到我时的态度就是一个证明，只是当前情况下，他想优先针对阿不思和古辛，愿意和较弱的一方达成临时合作的协议？
瓦纳克有伪半神的实力，又在摩罗拉这个主场，居然被阿不思、古辛加上几个“铁血十字会”的成员重创，狼狈逃离了据点……
阿不思果然不简单，古辛应该也是，我之前没选择全力出手，暴起袭击是对的……
“0—01”和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也有一定的关联啊，瓦纳克都能在镜中穿梭……
卢米安看着耐心等待自己答复的瓦纳克，笑着问道：
“为什么是我？”
进入摩罗拉以后，他还没有全力出手过，也未动用过身上的强力物品。
“我们是同样的人。”瓦纳克铁黑眼眸一片冰冷，“而且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这么多污染这么多东西混杂在一起，能简单才奇怪了……卢米安抬起右手，摩挲着下巴道：
“你不担心我趁这个机会，将重伤未愈的你和阿不思、古辛一起干掉吗？
“防备他人的心不能没有啊。”
“你没这个能力。”瓦纳克相当直接地说道，“而且，在摩罗拉，想真正地杀掉我没那么容易。”
卢米安后靠住椅背，半闭上眼睛，隔了几秒道：
“时间，地点。”
“时间无法确定，这取决于阿不思和古辛调查的进展，到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大概的时间和预定的地点。”气质锋锐刚硬、脸庞棱角分明的瓦纳克难得露出了些许笑容。
卢米安睁开双眼，重新坐直：
“以你的实力，竟然会被他们重伤，他们在战斗中展现出了什么特殊之处？”
“不是重伤，只是接近重伤。”瓦纳克强调道，“那个叫阿不思的人身上有特殊的力量或物品，可以制造出高位格‘猎人’才能拥有的战争迷雾……古辛除了是强力‘猎人’，也拥有‘魔女’途径的部分能力，他同样能在一定程度上利用镜中世界……”
卢米安专注听完，笑容一点点绽放：
“合作愉快。”
瓦纳克轻轻颔首，身影在晃动的镜面水光里逐渐消散。
卢米安静静坐在靠背椅上，无声自语了起来：
“会是一个陷阱吗？
“瓦纳克、阿不思、古辛用人命作为道具，表演了一幕戏剧，目的是埋伏我？
“或者，瓦纳克想借这个机会，将阿不思、古辛和我一起干掉？
“……”
卢米安想到了很多，想得脑袋都有点发疼。
“算了，这些阴谋之后几天再想，和‘猎人’对阵真是麻烦啊，先看书，先看书……”卢米安将注意力转回了《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这本书。
又用了一个小时，他满足地合拢了书籍。
花费近一周的工夫，他终于学习完了赫拉贝格指定的第一批书籍，明天可以去知识教堂考试了！
卢米安躺回床上，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间，他看见了一支军队。
那军队的成员皆套着铁黑色的盔甲，浩浩荡荡地行走于一片发红的平原上，远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飘荡。
似乎察觉到了卢米安的注视，他们刷地侧头，望了过来，眸光宛若实质。
卢米安借此看见了这些士兵的脸庞：
铁黑头盔下，皮肤苍白而干瘪，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血肉，紧紧贴在了头骨上，两个眼窝内则分别燃烧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干尸……
这是不死生物组成的大军？
卢米安脑海内刚闪过这么一些认知，就感觉巨大的恐惧从心底涌起，像是在督促他向某个未知之物臣服。
他竭力对抗着这种感觉，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刚才只是一场梦境，而此时，窗外天色濛濛，还未有晨曦出现。
看太多“0—01”相关知识，污染加重了？卢米安想了几秒，强迫自己又睡了一会儿，直到清晨六点。
朱莉一夜未归，卢米安用过早餐之后，就将那些书籍塞入“旅者的行囊”，直奔知识教堂。
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赫拉贝格正在向刚抵达这里的一批流放者交待情况，卢米安等了一阵，等到新的流放者们走出教堂，才笑着拿出书籍，对赫拉贝格道：
“大主教阁下，我已经看完这几本书了。”
“这次加上阁下这个尊称了啊？”赫拉贝格微笑调侃了一句，接过书籍，指着相应黄铜书架道，“你去那里抽一张卷子出来做。”
卢米安早有心理准备，走至书架前方，随意抽出了一张试卷。
他一边用眼角余光寻找桌椅，一边打量起试卷的内容。
突然，他的眸光凝固了。
试卷上的第一道题是：
“最近是否有做噩梦？”
第二道题是：
“请详细描述噩梦的内容。”
“这是对知识点掌握情况的考试吗？不像啊……更像是安东尼从心理医生同业公会拿回来的那些心理测试题……”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就着黄铜书架的凸起部分，刷刷刷写起答案。
他如实回答了整张试卷的问题。
“做好了。”卢米安有种回到科尔杜村，正向姐姐报告自己已完成随堂测试的感觉。
“给我看看。”赫拉贝格伸出了右手。
接过卢米安的试卷后，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轻轻点头道：
“你不需要看完这三个书架的全部书籍了，这本，这本，这本……”
赫拉贝格一连点出了七八本书籍，笑着说道：
“把它们看完就差不多了。”
啊？不用看完三个书架了？只用看这七八本？卢米安一时有点茫然，不明白摩罗拉大主教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那三个书架上剩余的书籍突然就不重要了？
想到刚才那份试卷的内容，卢米安忽然有了些猜测。
他若有所思地对赫拉贝格道：
“好的，大主教阁下。”
将相应书籍放入“旅者行囊”的过程中，卢米安大致判断了下需要花费的时间。
如果他专心致志，不受任何干扰，基本可以一天一本，但他不可能这么做，会被怀疑的。
“得两周，甚至两周多……但按照赫拉贝格大主教的说法，看完这些就够了，比我预计用半年看完三个书架好多了……”卢米安悄然舒了口气，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模仿起姐姐奥萝尔和芙兰卡有时候的疯言疯语，在心里笑道：
“阿不思，朱莉，古辛，还有瓦纳克，再等两周，等我学习完，就把你们都杀了！
“嗯，现在得借助瓦纳克的‘邀请’，从阿不思那里找到断手老兄脑袋藏在哪里的线索……
“还有，‘魔女’的情报也得搜集……”
…………
周六晚上，特里尔，纪念堂区。
芙兰卡看着从勒塞尔港返回后就自然而然搬入客房的简娜，没有去问为什么，心里塞塞地说道：
“你好像不太开心，朱利安执意要回特里尔？”
“是啊，他真是一个固执的人。”简娜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也是，你妈妈也是……芙兰卡在心里咕哝了一句道：
“不用着急，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想办法。”
“嗯。”简娜看了换上巫师罩袍的芙兰卡一眼，“你要代替卢米安参加那个神秘学聚会了？”
“对。”芙兰卡抛起银白色的“谎言”耳夹又将它接住。
比起最开始时的为难和忐忑，现在的她更多是期待。
这很有趣，不是吗？

第七十八章 “巫师”们的异常
芙兰卡走到全身镜前，将银白色的“谎言”耳夹戴在了左边耳朵上。
她脸部的皮肤顿时变得半透明，下方像是长出了一颗又一颗肉芽。
紧接着，这些肉芽蠕动变化，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也就是二三十秒的时间，芙兰卡变成了卢米安伪装出来的那个奥萝尔。
反复调整了一阵，她理了理垂下来的金发，望着镜中的自己道：
“奥萝尔真的很漂亮啊……‘谎言’好神奇，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之前没用过‘谎言’？”站在旁边的简娜疑惑问道。
她记得芙兰卡用过不止一次啊。
芙兰卡“嘿嘿”笑道：
“太久没用了，感慨一下，而且，成为‘欢愉魔女’，试着用‘谎言’微调了一次自己的长相后，我就没敢再这么做了，怕爱上自己，沉迷于自己的美貌里无法自拔。
“现在我只是简单地修了下奥萝尔的脸，就感觉她真是好美，这样天生的美人走‘魔女’途径真不知道会美成什么样子，‘谎言’和‘魔女’，啧，真是绝配，就是太容易回不去了，宁愿生活在谎言里，也不想面对真相。”
见芙兰卡还能自嘲还能开玩笑，简娜悄然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道：
“对我们‘魔女’来说，‘谎言’是最美味的剧毒。”
芙兰卡“嗯”了一声，重新转向全身镜，调整起身高。
临出门前，她看着简娜，若有所思地问道：
“还得有两三次不错的扮演，你的‘女巫’魔药才能彻底消化吧？”
“是的，如果只靠和以往类似的扮演，需要时间和次数的累积。”简娜一听就知道芙兰卡接下来要说什么。
正如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一样，她要教授一点人生，不，消化的经验。
顶着美颜版奥萝尔脸孔的芙兰卡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一直以来的扮演忽略了‘女巫’的黑魔法，你想想，黑魔法是不是各种女巫传说里的重要组成部分？而那些女巫传说里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真正‘女巫’留下来的。
“你可以试着找个恶棍，找个该被绞死的家伙，搜集他的毛发血肉，提前以女巫的身份发出预告，每天用黑魔法折磨他，直至死亡。”
简娜琢磨了一阵道：
“可以试试。”
虽然但是，我还是期待你成为“欢愉魔女”让事情出现转机……芙兰卡暗自叹了口气，表面却保持着笑容，拉上兜帽，走出房门，消失在了楼道阴影里。
预定的线下聚会地点在林荫大道区贝拉福大街6号，是一栋带花园的四层洋房，属于富人区里也能称得上奢侈的顶级住宅，不过它一直被用来出租，每年租金足有1.5万费尔金，曾经有外国来的公爵、银行家、外交官等住过。
现在，它没有长期租客，被组织聚会的“教授”临时租赁了一周。
穿过亮着一盏盏煤气路灯的花园，绕过立有雕像的喷泉，芙兰卡脚步轻快地抵达了洋房的门口，看见这里摆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有一本签到册。
这是最简单的身份认证，免得有某些奇葩的特里尔人误入。
芙兰卡赶紧回想了一下奥萝尔的笔记，模仿着上面的字迹并故意歪斜看似遮掩地签下了“麻瓜”这个单词。
虚空中仿佛有视线投射了过来，在签到册上停留了两秒。
无声无息间，洋房大门打开，芙兰卡迈步入内。
走了几步，她赶紧放缓了速度，认认真真地回忆起“卷毛狒狒研究会”各种聚会上，真“麻瓜”和假“麻瓜”走路的姿态是什么样子。
在扮演这件事情上非常有职业素养的芙兰卡事前就通过梦境占卜等办法将深埋于脑海内的那些记忆挖掘了出来，当前没用多少时间就把握到了奥萝尔走路的神韵。
她缩小了步伐的幅度，并让腰肢轻盈了一点。
这栋洋房的客厅布置得很有家庭气氛，点缀于各处的红色和黄色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温暖感受。
参加这次聚会的七八个“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都做着和“夜之国”时相同的伪装，以表明身份，他们有的坐在沙发区域，喝酒闲聊，有的聚集在了角落里，玩着投镖游戏。
戴着黑色蝴蝶面具的“教授”端着调制好的橘黄色鸡尾酒，离开沙发，迎向了芙兰卡。
她颜色偏淡的嘴唇展露出笑容道：
“我们先聊一聊，交流交流最近的情况，然后再一起喝酒，玩桌游，唱歌，打牌，怎么样？”
好啊好啊，如果线下聚会也单纯只是交易物品、交流神秘学知识，不组织点娱乐项目，那还聚会什么？芙兰卡愿意来参加这次现实聚会的原因之一就是好久没和“老乡”们一起玩了——有的事情想教会卢米安和简娜他们，让他们充分理解，实在太过麻烦。
拖过一张高脚凳，芙兰卡很淑女地坐到了“教授”的身旁，将目光投向了“元素周期表”和“同位素”等熟人，猜测起他们之中有没有潜藏的“摩斯苦修会”成员。
“‘麻瓜’，你是定居在特里尔了吗？”脸上用油彩画着一张元素周期表的那位“学院”小组成员好奇询问起芙兰卡。
芙兰卡收敛住自己过于活跃的那面，只展现了一点出来，以符合“麻瓜”的日常表现，她笑着回答道：
“目前是这样。
“但以特里尔的情况，我其实并不想长期住在这里，过段时间可能就会搬走。”
她这是在委婉地提醒“老乡”们特里尔这座大都市充满危险，就如同建设在一座活火山上，随时可能迎来爆发。
“为什么这么说？”果然，“教授”很敏锐地提出了芙兰卡想要他们询问的问题。
芙兰卡让嘴唇勾勒出了带着笑意的弧度。
她指了指地面：
“我在地下特里尔遇到过一些事情，觉得很多很大的危险正在地底酝酿，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比如，‘镜中人’？”“教授”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芙兰卡轻轻点头：
“对。”
她没有说太多，一方面是那些属于机密，另一方面是她就算讲了，缺乏实证的情况下，别人也未必信。
“教授”、“同位素”等人皆陷入了沉默，不知在思考什么，玩飞镖游戏的“副教授”等陆续回到沙发区域，将话题带向了别的方面。
交流的过程中，芙兰卡比卢米安之前表现得要活跃不少，因为很多暗语她都懂，很多事情她也了解，不害怕说错，不害怕接不住梗。
“教授”看了她一眼，颇为欣慰地说道：
“感觉你已经从被‘愚人节’谋害这件事情上走出来了，恢复了原本的状态，不再像前段时间那么沉默，更多时候只是旁观。”
呃……芙兰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把事情给搞砸了。
不是说这次伪装“麻瓜”伪装得不好，相反，是伪装得太好了。
之后要是换回卢米安，“学院”小组的成员们肯定会奇怪，她怎么又处于创伤后遗症状态了？
总不能说又遭遇了一次伤害吧？
芙兰卡脑海念头电转，迅速找出了一个理由：
“其实，还没有完全走出来，有的伤口可能，可能一生都无法愈合，只是刚才大家都很高兴地聊天，让我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教授”表示理解，她正要再说点什么，未被黑色蝴蝶面具遮挡住的脸庞就忽然扭曲了起来，眼珠也有所凸出，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慢慢弯曲了腰背，抬起双手，紧紧抓住脑袋。
芙兰卡愣了一下，目光飞快扫过其他人，发现“副教授”、“同位素”和“元素周期表”等也有类似的表现，只两个并非“巫师”的聚会成员未有任何异常。
对哦，我现在也是“巫师”……芙兰卡一边模仿“教授”他们的表现，一边回想着晋升仪式时遭受的痛苦，让自己也呈现出了头痛欲裂般的状态。
过了两三分钟，“教授”直起身体，缓慢吐了口气。
代号是“狮鹫”的非“巫师”成员疑惑问道：
“你们怎么了？”
刚提出问题，“狮鹫”忽然灵光一闪：
“‘隐匿贤者’那个邪神又在灌输知识了？”
套着棕黄色牛皮纸袋的“副教授”苦涩笑道：
“是的。”
“竟然是广播式的，我一直以为是一对一。”“狮鹫”一阵感叹。
“两种情况都有。”“教授”揉了揉脑袋，对芙兰卡和“元素周期表”等人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场恐怖暴雨后，‘隐匿贤者’灌输知识的频率和广播式灌输的频率都显著提升了。”
“是的。”“元素周期表”语气有些凝重地点头道。
见在场“巫师”都认可了“教授”的说法，芙兰卡也跟着点了点头。
她若有所思地想道：
这样的异常和“天师”有关吗？
当时打开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让某些力量外泄了出来，导致本就疯狂的“隐匿贤者”更疯了？
——芙兰卡知道“教授”口中的恐怖暴雨指的是“旅舍”计划短暂打开了第四纪特里尔封印那次。

第七十九章 失踪的“十支柱”
芙兰卡目前也没法讲“天师”相关之事，更不可能去问“教授”们被“隐匿贤者”灌输了什么知识，只能默默地记下这个异常，打算之后汇报给“审判”女士，让大阿卡那牌们判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一阵沉默后，“同位素”语气沉重地说道：
“每次被‘隐匿贤者’追着灌输知识的痛苦，在座大部分人应该都很清楚，到目前为止，我们还能勉强承受，可要是频率再变高一点，强度再增大一点，也许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知识撑爆脑袋，失控成怪物。”
“教授”缓慢地吐了口气道：
“我也这么认为，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危机感了。”
“元素周期表”的情绪似乎有点不稳定：
“我很有危机感，但这有用吗？
“难道我们还能联合起来，把‘隐匿贤者’给干掉？
“以前我还会有这样的幻想，现在嘛，呵呵……”
芙兰卡很能理解“元素周期表”最后那两句话，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前面两三年，原本是无神论者又饱读小说的她一直把七神当成更为强大的非凡者，认为已踏入神之途径的自己将来不是没有机会屠神证道，但见识得多了，神秘学知识掌握得多了后，她深刻地体会到了中低序列非凡者和半神半人的差距。
这还只是半神，不是真神。
按照“黑之魔女”的说法，真神是可以在一定程度内修改和调整本途径序列能力的！
与此同时，芙兰卡回想过往，发现在场“巫师”们在“夜之国”聚会时很少表达出太过强烈的负面情绪，而现在都未再遮掩自身的痛苦和挣扎，非常直接地展现了出来。
“‘学院’小组非‘巫师’的成员还是太多了，而现在参加聚会的已经是一个很小圈子内的同伴，彼此都很了解，所以才会更加真实？可我，不，‘麻瓜’，不是你们这个小圈子的人啊，在我面前情绪这么激动，是不是也有一定的表演成分？呃，目的是什么？”芙兰卡不知自己是被卢米安传染了疑神疑鬼的习惯，还是先后卧底于萨瓦党、魔女教派养出了足够的警惕心。
“是啊，能怎么做……”她有所触动般附和了“元素周期表”一句。
“教授”颇为沉稳，嗓音温和地说道：
“至少我们还可以寻找降低‘知识逐人’负面影响的物品或办法。”
“元素周期表”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暂时只能这样。”
在场“巫师”连同“狮鹫”和“老鹰”讨论起了这个问题，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又否定了其中大部分，剩下的有待后续验证。
芙兰卡同样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到了最后，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惜，没法提前掌握‘隐匿贤者’发疯的准确时间，要不然我知道一个地方应该可以有效降低相应的冲击和影响。”
“什么地方？”“副教授”脱口而出。
芙兰卡没打算隐瞒，她觉得换做卢米安在这里，也肯定会将那个地点透露给“教授”他们。
这是基于她对卢米安的了解：
她早就发现卢米安对和他有相似经历相似苦难的人特别容易共情，嘴巴上说得很冷酷很决绝，实际却会忍不住提供一定的帮助，同样的，他对和奥萝尔有相似经历相似苦痛的人也容易产生共情，会将他的姐姐代入。
芙兰卡略带叹息地说道：
“地下墓穴第三层入口处那个小型祭祀广场，那里似乎有‘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的神力残留，可以屏蔽掉来自外界的绝大部分影响。”
“教授”藏在蝴蝶面具下方的眼睛瞬间明亮了少许：
“我去过那里，但不知道还有神力残留。”
她顿了顿又道：
“这其实很有用，真到了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带上一箱白色蜡烛和足够的食物，去那个祭祀广场住一段时间，住到之前积累的影响彻底消退，身体和灵魂都恢复了过来，可以承受多次知识灌输后，再返回地面。”
“对！”芙兰卡替这些“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感到高兴。
“教授”紧接着对“元素周期表”等人道：
“我们还可以找‘药师’途径的非凡者帮忙，看有没有让灵与肉尽快恢复的药剂。”
“临时提升大脑容量，增强学习能力和灵魂强度的也可以。”“同位素”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他们的情绪终于高昂了一点。
又闲聊了近半个小时，“教授”和“副教授”招呼了几个人去书房拿接下来玩桌游的各种东西，芙兰卡则站了起来，去对面起居室内的小吧台取喝的。
她正犹豫着是喝果味啤酒，还是来一瓶汽水时，“元素周期表”走到她身旁，一边打量酒架上的各种饮料，一边压着嗓音道：
“‘麻瓜’，你之前不是想找‘摩斯苦修会’的成员吗？”
见套着兜帽的“麻瓜”侧头望向了自己，“元素周期表”扯动嘴角两侧的化学符号道：
“我就是。”
终于承认了吗？芙兰卡一点也不惊讶。
她甚至怀疑这个小圈子内的所有“巫师”都是，不是“巫师”的“狮鹫”和“老鹰”也可能是。
“你好像早就猜到了？”“元素周期表”发现“麻瓜”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芙兰卡低笑了一声：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自己也是另外一个隐秘组织的成员，研究会不少人应该都有隐秘组织或者正神教会的背景，这不是问题，只要不违背我们签订的那份契约就没关系。”
“元素周期表”露出了笑容：
“确实是这样。
“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叫格里菲斯的‘镜中人’暗中取代了我们一个成员吗？我有怀疑的对象了。”
芙兰卡这么多天都在追查矿石学者嘉思敏的下落——那疑似“镜中人”帕莉雅，但始终没有抓住对方的尾巴，没想到现在竟然有地位更重要的“镜中人”格里菲斯的线索了。
“是谁？”她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元素周期表”组织了下语言道：
“正常我应该把这件事情汇报给苦修会的高层，让他们来确认和处理，但我直属的那位‘支柱’最近联络不上了。”
“‘支柱’？”芙兰卡疑惑反问。
“我们‘摩斯苦修会’的高层是‘十支柱’，共有十位强大的半神，也可能不止，负责特里尔大区的‘支柱’叫克墨洛，我直属于他，那场恐怖暴雨后，他向我们下达的命令越来越少，到了最近，我们尝试联络他都没有回音了。”“元素周期表”语气沉重地解释道。
旅舍行动后，“摩斯苦修会”在特里尔的高层出现异常，直至失踪不见？这个情报很重要啊，得赶紧汇报上去……芙兰卡望向“元素周期表”，想了一下道：
“没有和‘十支柱’其他成员紧急联络的办法吗？”
“元素周期表”叹了口气道：
“没有，正常这种时候，我们该向‘隐匿贤者’祷告，将异常情况说出来，祂会给予神谕，但我们分别试过了，既没有神谕，也没有别的‘支柱’联系我们。”
“隐匿贤者”更疯了的缘故？芙兰卡点了点头：
“你继续。”
“元素周期表”苦笑道：
“现在这样其实也不错，虽然缺乏高层次的指导和各种资源的支持，但也不会有危险的任务了，当然，前提条件是尼基拉不是‘镜中人’格里菲斯。”
“尼基拉？”芙兰卡追问道。
“元素周期表”“嗯”了一声：
“他是克墨洛的副手，最近联络不上那位‘支柱’后，他的种种表现让我怀疑他可能是‘镜中人’。”
“哪些表现？”芙兰卡确认般问道。
“元素周期表”思索着说道：
“他比以前更容易动怒，各种负面情绪也比以前多了，而且，我还注意到他用右手的感觉有点别扭，他原本是用右手的。”
“他现实身份是？”芙兰卡眼睛一亮。
“元素周期表”斟酌了一下道：
“我还不确定他一定是‘镜中人’，长期遭受知识灌输后，各种负面情绪不太受控制也很正常，在我告诉你他的现实身份和可能住处前，我希望能和你签订一份公证书，你需要承诺，如果他不是‘镜中人’，你不能杀死他，必须放过他。”
“元素周期表”一边说，一边从暗袋内拿出了一份价值不菲的公证书。
见“麻瓜”略显诧异地望向自己，“元素周期表”自嘲一笑道：
“谁叫我们一开始就要践行‘为所欲为，但勿伤害’这个格言呢。”
“好，没有问题。”芙兰卡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她也不是会残杀无辜者的人。
…………
深夜的摩罗拉。
卢米安放下手中的书籍，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决定用思考其他事情的方式休息一下。
他正在考虑自己是否有漏算敌对者、竞争者，房间内的镜子就亮起了水光。
眼眸铁黑、头发血红的瓦纳克又一次浮现出来，沉声说道：
“古辛和阿不思快要踏入陷阱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藏身之处’。”
要开始了吗？卢米安的精神一下集中了起来。

第八十章 超级加倍
等到瓦纳克的身影消失在了镜子表面，卢米安颇为不舍地将桌上的书籍收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他站起身来，离开房间，走至朱莉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朱莉很快打开了房门，胸前拥着被子，肩膀裸露了出来，宛若夜晚映着月光的两堆雪。
“我没想骚扰你！”她隐约有点期待地说道。
卢米安自话自说般道：
“瓦纳克邀请我一起对付古辛和阿不思，就在达德斯农业公司那堆废墟里。”
说完，不等朱莉回应，卢米安转过了身体，沿沉睡于夜色中的楼梯往下，逐渐与黑暗融合为一。
…………
弥漫着战争迷雾的空洞内，两两相对的四尊雕像前，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古辛对披着黑底红纹夹克的阿不思道：
“无法确定瓦纳克相关的那些线索是不是诱饵，等下会不会踩中陷阱。”
阿不思双手插兜，笑了一声道：
“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
“不管有没有陷阱，是什么陷阱，只要我们的力量足够强大，就可以让他们的阴谋无效，让他们自己吞下失败的苦涩果实。”
古辛轻轻点了下头道：
“是的，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再多的鸡蛋联合起来也砸不坏一块石头，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石头。
“上次我们是不确定是否能锁定瓦纳克，才没有冒险激发这座祭坛最强大的力量，以免浪费，现在，可以给瓦纳克一个‘惊喜’了。”
阿不思“呵呵”笑道：
“上次没有用也是好事，错觉说不定会让瓦纳克把我们想要对付的目标都集中在一起，那样就可以一次性解决了。”
说到这里，阿不思环顾了一圈，嗤笑着说道：
“我还以为卢米安这几天会重返这里，特意让你把‘灾祸之灯’留在了祭坛上，诱导他使用，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胆小鬼。”
“他应该来过。”古辛对祭坛周围的地形地貌有深入细节的掌握，“多次尝试破坏雕像，但未能成功，这导致祭坛从大地汲取了一定的力量来修补自身，造成少量细节改变，嗯，我确实没想到他能忍耐住那种渴求和召唤，未当场点亮‘灾祸之灯’，在‘猎人’里面，这种自控能力属于异类中的异类。”
阿不思抬了抬下巴：
“你快举行仪式吧。
“呵呵，先检查一下‘灾祸之灯’有没有被替换或者有没有被加点什么，一个‘猎人’不做点破坏实在对不起这条途径的名称。”
“你是瞧不起我的谨慎吗？”古辛笑了一声，靠近半高石台，拿起了那盏装着半固态半液体淡黄油脂的灯。
他先仔细观察了一阵，接着轻嗅起油灯散发出的味道，最后把手指伸了进去，于灯芯附近点了两下。
古辛旋即收回手指，让炽白的火焰燃烧起上面沾着的淡黄油脂。
带着点暖意、魅惑、暗香和锈味的气息迅速钻入了他的鼻端，他半闭上眼睛，轻轻颔首道：
“没有问题。”
阿不思随之笑道：
“‘灾祸之灯’的制作方法和对应的密契仪式，你们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挺神奇的。”
“以后你会知道的，等完成了这次的事情，我们就是真正的同伴了。”古辛微笑说道。
他转过了身体，面朝起那四尊雕像和“灾祸之灯”，从衣物暗袋内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蓝衣铁皮士兵，将它放到了半高石台上。
不就是第四纪特里尔吗？这有什么不好猜的，还需要保密……同伴，呵呵……阿不思开始向后移动，努力地与古辛拉开距离。
这是防备意外的本能选择。
最终，阿不思停在了十四五米外，隔着浓郁的雾气看着古辛点亮那盏油灯，盘腿坐至地上，进入冥想状态，以完成密契体验。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古辛在充满诱惑感的暗香里“看见”了一片浓郁的雾气。
与空洞内的战争迷雾不同，这片雾气染着幽黑的色泽。
它将一座看不到边际的城市笼罩了起来，只隐约呈现出些许轮廓。
古辛半迷糊半清醒地向着某个地方飘飞了过去，非常地熟稔。
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了一座只剩黑影般的高塔前，急速沉降下去，进入了透着阴森恐怖感的底部。
这里似乎有一口井，融入了黑暗的井。
古辛不断重复起此次密契仪式的目的，以对抗越来越严重的浑噩。
他临近了那口井，将目光投向了内部。
他随即“看见”了布满青苔的条石，“看见”了一根根锁在古井内壁上的铁黑色链条，链条表面的浮雕模模糊糊，难以分辨出具体的模样。
“能看到古井内壁的情况了？
“以前都不行的……
“这次效果这么好，是因为我越来越靠近伟大存在了吗？”古辛一阵惊喜。
他激动地将视线移向了古井内的幽黑水面。
幽暗深邃的井水轻轻晃动起波光，逐渐凝聚出一道身影。
古辛竭力望去，忽然看见了一块块棕褐色的树皮。
它们镶嵌在某张脸上，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惊悚和恐怖。
“树皮……”古辛吓了一跳的同时涌现出了强烈的疑惑。
为什么会有树皮这种东西出现在这里？
难道不应该是钢铁和鲜血吗？
古辛本能低下脑袋，望向双手，发现自己的手背上也凸起了一块又一块棕褐色的、带点锈迹的树皮。
这……古辛的瞳孔急剧放大，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幽黑深邃的井水表面。
他看清楚了上面映出的那道人影。
那是他自己！
他的脸庞被斑驳的树皮占据满了！
下一秒，这些树皮同时蠕动，往内凹陷，染上了肉色。
它们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镶嵌在血肉内的孢子，这些孢子相继绽放开来，似乎要吐出数不清的赤裸小人。
古辛的恐惧一下突破了极限，他猛地睁开眼睛，摆脱了刚才的密契体验。
呼……他喘起粗气的同时，看见放置于半高石台上的那个铁皮士兵飞快膨胀了起来，很快就变得有三四米高，而且双眼呈铁黑之色，不再是剧烈燃烧的暗红光芒。
这铁皮士兵提着的长枪迅速覆盖起炽白带青的火焰。
“成功了……”古辛定了定神，不再那么紧绷。
他觉得刚才出现的异常是自己愈发靠近伟大存在带来的，是以往密契体验的深化，所以才会有明显的不同，并展现出更多的细节。
“我更强大了……”古辛站了起来，伸出右手，熄灭了还在燃烧的“灾祸之灯”。
“这就是有‘铁血骑士’部分实力和位格的兵偶？”阿不思从十几米外缓步走了回来。
“对，可以当成一个弱化的‘铁血骑士’来对待，不是瓦纳克那种可以比拟的。”古辛非常自信地回答道。
他还没来得及审视自身从密契体验里得到了什么好处和知识。
阿不思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了下来。
他望着古辛，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你的头发长长了。”
我的头发变长了……古辛侧过脑袋，发现自己的褐发从未过耳朵长到了脸颊位置。
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这次密契体验的收获让我更靠近“魔女”途径了？
带着这样的怀疑，他低下了脑袋。
果不其然，他看见自己的胸部在缓慢凸起，顶高了衬衫、羊绒毛衣和正装外套。
几乎是同时，古辛嗅到了淡淡的奶腥味。
奶腥味……古辛又一次愣住。
“魔女”异变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他正想向阿不思询问一下自己还有哪些变化，就看见这位合作者正一步一步地后退。
他旋即感觉到背后那个三四米高的铁皮士兵弯下了腰背，于金属碰撞和摩擦的声音里将脑袋凑到了自己耳畔。
那铁皮士兵发出了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它轻声喊道：
“妈妈。”
“妈妈……我？”古辛茫然低头，发现自己的腹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看到这一幕，他脑海顿时嗡了一下，有种获得了新生的感觉。
正在缓慢退后，以免激发异常的阿不思看见古辛望向自己，露出了一个满是母性光辉的笑容，而那蓝色的眼眸一片冰冷，异常邪恶。
…………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在城郊某片有着火山口的街区发生，炽白的火球聚集在一起，翻滚着腾至半空，逐渐染上了赤红的颜色，制造出浓烈的硝烟。
已变成废墟的达德斯农业公司处，隐藏在地底密室内的卢米安和瓦纳克都察觉到了这几乎带来地震的动静。
根据地震传来的方向，卢米安迅速有了猜测：
“那个布满战争迷雾的空洞？
“那里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阿不思和古辛想在对付瓦纳克之前做点准备，于是点燃了那盏被我添加了调料的油灯，然后发生了事故？”
卢米安当即向着瓦纳克喊道：
“情况有变！”
说完，他脱离了阴影生物状态，直接“传送”向对应街区。
他没直接选择有战争迷雾的那个空洞入口处当目的地，担心刚才的爆炸是阿不思和古辛将计就计制造的诱饵！
“猎人”才知道“猎人”有多么的阴险！

第八十一章 “黑暗森林”
被火山喷发摧毁的那片街区边缘，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将目光投向了发生剧烈爆炸的地方。
那里路面塌陷成了巨坑，弥漫出丝丝缕缕的雾气，但还不够浓郁。
阿不思.梅迪奇的身影从巨坑内跳了出来，背后紧跟着一个三四米高、手提炽白带青火焰长枪的铁皮士兵。
卢米安再次化身为阴影生物，融入了火光未能照亮的街边黑暗里。
他打算先看一看现场的情况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巨坑内游走出一道人影，那人影半融入夜色，半被火光照亮，长发披肩，胸口高耸，腹部像是喝了太多啤酒般明显涨大。
卢米安乍眼望去，从那阴柔了许多、有了母性光辉的侧脸辨认出该人影是古辛。
“古辛变成女的了？还怀上了？”卢米安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他记得自己在祭坛油灯内添加的调料里有一点狂暴药剂和树皮药剂，它们都来自“夜游会”，是“伟大母亲”恩赐力量的产物。
“利用那盏油灯举行密契仪式的人是古辛？
“他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内利用镜中世界，说明他之前依靠密契仪式获得的知识和力量有一部分属于‘魔女’途径，而‘魔女’途径在神秘学上和‘女性’强相关，于是，在尸油蜡烛神性效果放大了‘魔女’体验的情况下，狂暴药剂和树皮药剂让古辛的密契仪式连接到了‘伟大母亲’那里，有了现在的异变？
“挺有意思的……”
卢米安看着阿不思.梅迪奇大战母亲版古辛和强度明显超过之前那些兵偶的铁皮士兵，没有现在就“帮助”其中一方的想法。
“猎人”当然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刻才出手！
坦白地讲，要不是阿不思.梅迪奇拿走了“脓肿断手”的脑袋，卢米安其实并不想现在就干掉他，即使瓦纳克的诱饵计划大获成功，让阿不思和古辛踏入了陷阱，他说不定也会找机会放水，让阿不思逃掉。
这是为了维持一种均衡。
在完成学习前，卢米安不想看到几位竞争者有谁一家独大。
那很可能让情况突变，导致他还未看完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提供的那些书籍就不得不提前进入地下陵寝。
所以，卢米安一边旁观战斗，耐心等待从阿不思.梅迪奇身上拿到“脓肿断手”脑袋线索的机会，一边心态放松地欣赏着古辛的变化和那个铁皮士兵的可怕。
轰隆！轰隆！轰隆！
“猎人”的战斗总是在剧烈的爆炸里进行，本就被之前火山爆发掏空了地基损伤了墙壁的建筑们一栋接一栋倒塌，弥漫起浓厚的烟尘。
阿不思.梅迪奇抓住一个机会，跳到半空，凝聚出一把炽白带青的火焰直剑，猛地劈在了铁皮士兵的脑袋上。
轰隆！
那直剑一下爆开，将铁皮士兵的头部炸得当场开裂。
可这铁皮士兵并没有因此崩溃，反倒是古辛的右脸瞬间凹陷，瘪了进去，极为畸形。
下一秒，古辛的头骨和肌肉飞快蠕动膨胀，迅速还原如初。
伴随着这个变化，铁皮士兵的脑袋也飞快愈合了。
“这……来自‘伟大母亲’途径的自愈力量和类似‘勇气之剑’帮忙承受伤害的特质？不仅能承受伤害，还可以分享自身的能力？”卢米安看得头皮有点发麻。
我放的“添加剂”到底造出了什么怪物啊……
阿不思见状，当即化作一根炽白的火焰长枪，嗖地越过坍塌的一栋栋建筑，与铁皮士兵和古辛拉开了距离。
紧接着，他身周弥漫出浓郁的雾气，将几十米范围内的街道笼罩于内。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感觉阿不思.梅迪奇想跑。
换做是他，也会跑！
面对异变的古辛和近乎半神的铁皮士兵，稍不留神就会遭受重创，惨死当场，即使辛辛苦苦打赢了，自身也绝对不可能完好无损，接下来大概率还要面对听闻动静赶来的恶人们，既然如此，还不如挥别这两个怪物，将明显已经疯狂不可能再遵守摩罗拉相应规则的它们留给执法队乃至知识教会预留的力量来对付。
敌人死了就是好结局，谁杀的并不重要。
战争迷雾刚刚成形，卢米安就看见一道人影出现于附近的废墟顶端。
那是眼眸铁黑头发血红的瓦纳克。
他向前一步，抬起双手，扬起脑袋，望向阴沉沉的黑暗天空，仿佛在向神灵祈求。
呜！
天气本就多变且极端的摩罗拉骤然刮起了飓风，这将一些树木连根拔起，在不远处形成了连接天空般的风之漩涡。
呜！这飓风强行吹散了战争迷雾，让阿不思.梅迪奇已改变位置的身影暴露在了卢米安等人的眼前。
“能影响全城的飓风？这绝对是半神才能办到的事情，甚至实力差一点的半神都办不到……嗯，还要加上摩罗拉天气异变，容易极端化这个环境条件，还要加上瓦纳克与‘0—01’的关系，倒也不是我想得那么可怕……”卢米安眸光一凝，思绪电转间，发现距离阿不思十几米外的阴影里，套着棉制睡裙的朱莉浮现了出来。
这位“魔女”手拿一面镜子，将阿不思的身影照入了小半。
“朱莉现在就出手了，而且还很默契地配合起瓦纳克？”卢米安先是一惊，旋即明白了为什么。
这是因为在场所有埋伏者都敏锐发现阿不思陷入了困境，于是在没有事先约定的情况下，默契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那就是突袭阿不思，给他的棺材盖子加上几根钢钉，钉得更死一点！
“这就是这场游戏的规则，‘猎人’、‘魔女’间争斗的规则：在没有公证书等强力约束手段的前提下，大家可以自由结盟，不断反转立场，但要是谁在这场‘游戏’里现出了颓势，那剩下的所有人会第一时间将他作为目标，联手对付他，务求不给他恢复过来的机会……”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看见朱莉抬起覆盖着魔女黑焰的右手，在映出阿不思部分身影的镜子表面抹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阿不思瞬间燃烧了起来，化作一朵朵赤红的火焰，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这些火焰一部分染上了漆黑的颜色，从煊赫变得沉静，最终落到地上，坠入了还有战争迷雾缕缕冒出的地下空洞。
剩余的赤红火焰在十几米外重聚，组合出了阿不思的身体。
他的气息明显虚弱了不少。
他的眼中骤然映出了一道炽白的火光。
那是从阴影内激射而来的炽白火焰长枪。
这来自卢米安，他也加入了痛打落水之犬的行列。
阿不思见状，让血色短发瞬间燃烧了起来，往下延伸，仿佛变成了披至背心的长发。
他脸庞隐隐透出了铁黑之色。
轰！
那根炽白的火焰长枪在命中他前就自行爆炸开来，如同一朵绽放的烟花。
卢米安的身影随之勾勒于阿不思的背后，眼眸呈现出银白带黑的色泽。
他向着阿不思挥出了拳头。
那拳头越来越慢，像是逐渐肩负起了异常沉重的命运。
卢米安在尝试交换阿不思的命运。
当然，他并没有奢望这能成功，他只想借助这个能力，快速浏览阿不思对应的命运，找出与“脓肿断手”那颗脑袋相关的片段，从而发现目标物品的下落。
对他来说，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那条由复杂符号组成的水银色虚幻长河迅速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并随着他拳头的“触碰”具现出了数不清的命运片段，汹涌着往前流淌。
卢米安完全忽视了其他，按照大概的时间节点飞快寻找起自己的目标。
眨眼的工夫，一个命运片段于他的“眼前”放大：
阿不思提着腐烂青黑的“脓肿断手”脑袋，走到地下陵寝入口处，隔着较远的距离，将它扔了进去，让它在里面发出砰砰砰的碰撞声，皮球一样不知弹去了哪里……
“在地下陵寝里？难怪感应不到……还真会藏啊……还真会挑衅啊……”这一刻，卢米安突然觉得在这里把阿不思干掉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小子太懂得气人了！
下一秒，还未来得及交换命运的他失去了阿不思那条水银色命运长河的踪迹。
这个梅迪奇家族的成员发现卢米安出现在自己背后，试图攻击时，立刻化身为了熊熊燃烧的炽白火焰长枪，向着这片废墟的外面飞射而去。
铁皮士兵制造出了一只只炽白带青的火鸦，让它们如有生命力般追逐起这根火焰长枪，古辛则扬起了脖子，准备不分敌我地发出凄厉尖啸。
朱莉又一次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但阿不思化身成的那根炽白火焰长枪前方和两侧凸显出了一根又一根染着灰白之色的粗大蛛丝，它们层层交缠，结成了极有韧性的“渔网”，就等着阿不思自己撞上来。
呜的飓风还未停息，瓦纳克跃到了半空，凝聚出一把炽白带青的巨剑，等待着跳劈阿不思。

第八十二章 雷劈
阿不思化身为的那根炽白火焰长枪眼看着就要撞入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渔网”，却突然于半空自行崩解。
雨水般滴落的炽白火焰里，阿不思的身影浮现了出来，急速坠向地面，以避开“魔女”的蛛丝。
铁皮士兵制造出的一只只炽白带青火鸦分别画了个不小的弧线，修正了飞行的方向，重新锁定了阿不思，借助飓风腾到半空的瓦纳克也跳了下来，高举起手中的火焰巨剑，重重劈向目标。
轰隆的爆炸声和金属受到撞击的声音同时响起，炽白带青的火鸦群将还未踩到地面的阿不思包围在了中间，或单独或一组地撞了上去，没有丝毫间歇地袭击着这位梅迪奇家族的成员。
爆炸掀起的风浪和散开的炽白带青火光将阿不思反向抛高，正好迎向了跳劈而来的瓦纳克。
当！
瓦纳克的火焰巨剑就像是劈中了一块金属，劈出了喀嚓的碎裂声。
由此而现的狂暴力量按着阿不思的身体，让他从两三米高的地方重重砸向了地面。
轰隆！
受到猛烈撞击的路面向下凹陷，显露出了那个弥漫着浓郁雾气的地底空洞。
阿不思坠了进去。
瓦纳克双脚刚刚落地，就要跟着跳入空洞，不给阿不思逃跑和恢复的机会。
忽然，他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做出这个选择。
他仅可以借助摩罗拉的特殊制造飓风，没法让飓风精准地吹入地底，只能肆虐于这座“流放之城”内。
这种情况下，跳入充满战争迷雾、能见度只有十几米的空洞内和另外一个身具特殊的“猎人”战斗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方案，会让自身也陷入危险当中。
此时，卢米安已结束了交换命运的尝试，收回了挥出去的拳头。
他深刻地怀疑阿不思刚才逃跑的目的地不是这片废墟的外面，就是被战争迷雾覆盖的地底空洞！
这位梅迪奇家族的成员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轻轻松松地突破“猎人”、“魔女”和怪物们的阻拦，只是故意展现出了这方面的倾向，然后借助阻拦的力量，强行撞破在之前战斗里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路面，摔进了真正的目的地。
那样一来，他就能依靠环境，有效地脱离被围攻的局面，尝试着隐藏好自己，逃往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
“这就是包装真实目的以迷惑敌人？不愧是梅迪奇家族的成员……”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阿不思的防御强得惊人。
他不仅硬抗了铁皮士兵火鸦集群的轰击，而且还挡住了瓦纳克使用了“收割”的一击，最终的结果只是受了不算严重的创伤。
仅靠身体在某种程度上金属化显然是办不到这种事情的，卢米安怀疑有类似“勇气之剑”的物品或“同伴”帮阿不思分担了至少一半的伤害。
再联想到这位梅迪奇家族的成员展现出了超过序列5的水准和某些序列5不具备的能力，卢米安合理推测他与那位“红天使”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可以分享到对方的一点力量，并让对方替自己承受部分伤害——这似乎是“猎人”途径从半神开始会具备并逐渐深化的一种能力。
要不是身处摩罗拉这个“0—01”封印地，卢米安相信阿不思肯定能借来真正的半神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诸多限制。
就在铁皮士兵要跳入充满战争迷雾的地底空洞内，追赶阿不思.梅迪奇时，母亲化的古辛扬起脑袋，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
卢米安和瓦纳克的脑海同时嗡了一声，思绪被刺得支离破碎，生命力飞快流逝，带来了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
喀嚓。
街区边缘的黑暗里，一面镜子破碎落地，朱莉的身影迅速勾勒了出来，
下一秒，古辛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完全忽略了瓦纳克和朱莉的存在。
他摸着越来越鼓胀的肚子，蓝色的眼眸变得异常凶恶。
受到他意念的驱使，那有着近乎序列4实力的铁皮士兵放弃了追赶阿不思.梅迪奇的尝试，转过身体，锁定了卢米安。
卢米安见状，忍着脑袋的抽痛和耳畔的嗡隆之声，微笑向古辛和铁皮士兵挥了挥手。
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原地，将古辛和铁皮士兵留给了瓦纳克与朱莉。
拜拜啦，你们！
卢米安“传送”的目的地是知识教堂的门口，正好看见两队罩着黑袍的执法者跑了出来。
他笑着走入教堂，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一本借来的书籍，背靠黄铜书架，专注学习了起来。
他这是担心古辛怀的那个孩子有什么大的问题，并且会针对自己，干脆跑到知识教堂来寻求下庇佑。
我都这么认真读书了，你们知识教会不应该表示一下吗？
建筑物已坍塌大半的那片废墟内，瓦纳克看见古辛的腹部又鼓胀了不少，越来越像是即将生产的孕妇。
那肚子开始蠕动，里面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想要钻出来。
瓦纳克的眸光一下凝固，当即抬起双手，扬高脑袋，望向了阴沉沉的天空。
高处乌云瞬间密布，摩罗拉的天气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一道道银白的电蛇于黑暗的云朵间飞快游走，聚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雷霆之树劈向了地面。
这恐怖的闪电目标正是古辛和他肚子里的婴儿！
古辛早已消失不见，他藏入了一片非常虚幻的荒芜旷野。
可那条银白色的“巨蟒”却追着他不放，穿透虚空，从荒野高处落了下来，
以无法躲避的速度打在了古辛的腹部。
砰！
半空的雷鸣惊醒了全城的流放者。
那片荒芜的旷野如镜子一样破碎了，古辛腹部漆黑，散发出焦香地于废墟街道内重新显现出了身影。
啪嗒，他肚子内有块焦黑的烂肉掉在了地上，挣扎了几下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古辛随之僵住，生命力被完全吸走了一样摇晃着倒地。
他的血肉迅速干瘪，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发焦的干尸，体表冒出了一片又一片血色的、大型的水泡。
又是一道无数银白细蛇缠绕而成的闪电落下，劈中了还在生长水泡的古辛。
轰隆！
古辛抽搐了几下，彻底死去。
“妈妈！”帮忙承受了部分伤害的铁皮士兵狂奔向古辛，蹲了下来，将他抱起。
朱莉抓住机会，用镜子映出了铁皮士兵的身影，抹上了“魔女”的黑焰。
那铁皮士兵瞬间被漆黑的火焰从内到外点燃了。
它刷地站起，端着覆盖上炽白火焰的金属长枪，狂暴地冲向了瓦纳克和朱莉。
接下来一段时间，焰球、火鸦、镜子碎片、炽白长枪、燃烧火雨等事物不断闪现，轰隆隆的爆炸不绝于耳。
就在朱莉要借助“镜子替身”脱离这片区域，让瓦纳克自己一个人迎战铁皮士兵时，那铁皮士兵颤抖了起来。
还在被“魔女”黑焰灼烧的它，双腿似乎已无力再支撑身体，出现了生锈的迹象，有融化的征兆。
当，当，当，铁皮士兵身上，一个个金属零件带着漆黑火焰掉落向了地面。
没过多久，这铁皮士兵就变成了一堆废铁。
本已支撑得非常吃力，开始期待执法队赶来的瓦纳克悄然松了口气，嗤笑着对铁皮士兵的残骸道：
“空有力量没有脑子的下场。”
说完，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人物侧过脑袋，望向了十几米外的朱莉。
朱莉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接着不断下移，停留于胯部。
这位“魔女”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似乎在后悔一开始就给铁皮士兵附加上了黑焰诅咒，没能等来瓦纳克遭受创伤，虚弱下去的机会。
瓦纳克眼睛微微眯起的同时，朱莉浅笑着后退一步，融入了废墟阴影里。
这时，执法队终于赶到了这片街区。
…………
充斥着战争迷雾的地底空洞内，阿不思站在一个角落里，背靠着褐色的岩壁，头发凌乱，衣衫破烂，嘴里叼着一根白色的香烟。
这位梅迪奇家族的成员深深地吸了口烟，遗憾地无声自语道：
“居然没人追来，我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
直到远处爆炸平息，执法队返回了知识教堂，卢米安才离开这里，走向“食肉动物”酒吧。
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一直没有出现，似乎不用值夜。
卢米安没急着睡觉，捏出一团炽白的火球，继续于书桌前阅读起那些“0—01”相关的书籍。
没多久，朱莉也回来了，敲响了他的房门。
卢米安顶着那团炽白的火球，打开劣质的木门，发现隔壁“魔女”眼眸水润，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刚结束了什么儿童不宜的活动。
她的手里握着一团冻结在寒冰内的血色事物。
“瓦纳克的？”卢米安笑着问道。
朱莉叹息着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等到机会。”
她旋即指责起卢米安，这也是她半夜敲门的目的：
“你怎么提前跑了？我们两个联手，肯定可以把瓦纳克那根东西割下来！”
我要是不跑恐怕有什么你不想看见的事情发生……卢米安“呵呵”笑道：
“我和瓦纳克可是合作关系。”
“呸。”朱莉用这样的反应展现了自己不相信的态度。
啐完，她侧过身体，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两步，她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对卢米安说道：
“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

第八十三章 鼓动
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卢米安望着朱莉的背影转入她的房间，大概能猜到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能趁今天干掉瓦纳克，你就等着后悔吧！
“朱莉很重视瓦纳克啊……觉得他会影响到地下陵寝行动的最终结果？”卢米安无声自语起来，关上房门，坐回了书桌前。
他其实能理解朱莉对瓦纳克的重视，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人物刚才表现出了利用摩罗拉天气情况的特殊，像真正的、强力的半神一样制造出了足以吹散整个街区战争迷雾的飓风，而据卢米安后续观察，瓦纳克似乎还引来了恐怖的雷击。
虽然卢米安尚不确定这样的表现是否有局限性，是否依赖于当前天气，只能引导它往相近天气转变，无法让晴空降下骤雨，但即使有这样那样的局限性，之前的表现也足以证明瓦纳克在某种程度上真的相当于半神了。
最重要的是，以卢米安对“0—01”封印资料的了解，瓦纳克若是真的臣服于了“0—01”，应该还有一些特殊没有展现出来。
“我记得瓦纳克被阿不思和古辛联手突袭的那晚，天气相当晴朗，而今夜非常阴沉，适合刮风、下雨、打雷、闪电……”卢米安拿着一本从知识教堂借来的书籍，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专注地阅读，反而认真思考起瓦纳克之前种种表现里隐藏的细节。
过了一阵，卢米安无声嗤笑起朱莉。
在这个“魔女”眼中，今晚确实是猎杀瓦纳克的最好机会——瓦纳克本身重伤还未痊愈，铁皮士兵又有着近乎半神的实力，可以担当正面搏杀的责任，古辛则出现了可怕的异变，有着种种未知的能力，再加上朱莉这个身怀特殊事物的“痛苦魔女”和卢米安本人，确实有很大的希望将瓦纳克永远留在那片废墟内。
可问题在于，卢米安要是不“传送”离开，他也许会成为古辛和铁皮士兵的首要攻击目标，到时候，朱莉多半会觉得这是杀掉老板的极好机会，从而选择与瓦纳克合作，辅助古辛和铁皮士兵。
“而且真当我傻吗？真要杀了瓦纳克，在梅迪奇遭受重创，古辛和铁皮士兵注定会被执法队或知识教会清理的情况下，岂不是你们‘魔女’一家独大了？到时候，面对你们的逼迫或袭击，我想找临时的合作者都找不到了……这种会导致局势出现极大改变的事情等我看完剩下的书再说……”卢米安咕哝着调整了下头顶的炽白火球，不让自己脑袋的阴影投射到纸张上，影响到接下来的阅读。
确定“脓肿断手”脑袋的下落后，他可以更加专心致志地学习了。
在此之前，他顺便又想了想阿不思.梅迪奇和朱莉究竟想在摩罗拉达成什么目的。
背后有着神灵或天使之王支持的他们应该不会只想着于“0—01”这件恐怖封印物上留下烙印。
“内外联动，直接抢走‘0—01’？知识教会好歹也是七大正神教会之一，应该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人拿走最重要的‘0’级封印物，除非他们本来就想放水……
“仅靠暴力手段，大概率是不行的，否则‘原初魔女’和那位‘红天使’早就动手了……
“需要让‘0—01’出现某种变化？
“还有，我现在对怎么靠近‘0—01’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但如何留下烙印得到友善对待却一点思路都没有……难道要依靠亚利斯塔.图铎残留的气息？
“或者，和我之前的某个推测有关？”
卢米安结束思考，又看了近一个小时的书才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在摩罗拉，他一直睡得很浅，时刻防备着可能的突袭和隔壁“魔女”的“疾病”。
一旦出现发热和咳嗽等症状，他会立刻醒来，“传送”到知识教堂再检查身体情况！
若非多日不睡始终会有一些负面影响积累，他都想依靠清晨六点自动消除疲惫恢复灵性的特殊天天通宵。
同时，这也是对朱莉等人的误导——要是被他们早早发现自己不睡觉也能保持足够的精力，从而推测出清晨六点存在的变化，卢米安就没法在关键时刻利用这种特殊刷新状态，反转局面了。
翌日清晨，卢米安故意在床上拖了大半个小时才睁开眼睛，刷牙洗漱，沿楼梯往下，享用起列斯准备的早餐。
过了七八分钟，朱莉从酒吧外面走了回来。
昨天半夜又出去了？“魔女”还真是擅于隐藏动静和行踪，想跟踪都跟踪不了，甚至无从知道她们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卢米安收回视线，喝起杯中的牛奶。
朱莉脚步很轻地坐到了和卢米安相隔两个位置的高脚凳上，一言不发。
列斯看了她的脸庞一眼，拿了块小蛋糕出来，挤上了奶油。
“甜食有助于你改善心情。”这位“厨师”简单说了一句，将奶油小蛋糕推到了朱莉的面前。
朱莉的表情一下变得扭曲：
“我不需要改善心情！我心情很好！”
哟，情绪很差嘛……昨晚敲我门的时候，心情还挺好的啊……半夜外出遇到了什么事情？卢米安毫不掩饰地侧头打量了朱莉几眼。
列斯则说道：
“作为一个厨师，必须准确判断食材当前的状态，以选择最合适的烹饪方法。”
朱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再有半点的温文尔雅。
她似乎随时会暴起杀人。
根据之前的观察结果，能让朱莉状态急转直下，情绪接近失控的只有另外那个“魔女”莎莉丝特……她们这对情人闹矛盾了？嗯，我粗浅的心理学知识告诉我，朱莉现在似乎是担忧多过悲伤，她并没有掩饰这一点……担忧……卢米安将右手放在了“旅者的行囊”上，做好了“魔女”失控的准备。
几乎是同时，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莎莉丝特作为执法队的一员，列入名单的实验人员，肯定会轮值地下陵寝，或是轮换去更替兵偶，这对还保持着一定自我的莎莉丝特来说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朱莉半夜出去是和莎莉丝特约会，然后知道了对方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进入地下陵寝，再出来时也许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实验人员，再没有自我的那种？难怪朱莉这么担忧，情绪变得非常差……”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朱莉目光冰冷地望向他。
卢米安笑着叹了口气道：
“这次可能没事，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不把问题的根源解决，总有一天你会看见不想接受的那个结局。”
朱莉眸光闪烁了起来，转而盯着那个奶油小蛋糕，许久没有说话。
等到卢米安擦干净嘴巴，准备离开时，她才微皱眉头道：
“你究竟知道多少？”
卢米安回以笑容：
“你猜。
“或许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
说完，卢米安沿楼梯往上，留下朱莉一人怔怔发呆。
…………
特里尔，林荫大道区，贝拉福大街6号。
深夜的四层洋房内，随着“麻瓜”离开，“元素周期表”等人又绕了回来，与“教授”、“副教授”夫妇重聚于客厅。
望了眼窗外的黑暗，“元素周期表”叹了口气道：
“我们在‘麻瓜’面前这么表演真的好吗？”
“我们并没有欺骗她，只是希望以此唤起她的同情心。”“教授”叹息着说道，“克墨洛‘支柱’的失踪，尼基拉疑似‘镜中人’的情况和‘隐匿贤者’越来越疯狂的问题，让我们陷入了困境，依靠自身的力量难以挣脱，而‘麻瓜’从‘愚人节’的谋害里活下来后，越来越神秘了，背后明显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幸运的是，她还是那么善良，虽然可能看出来了一点异常，但还是告诉我们地下墓穴祭祀广场残留着神力，并且愿意去清除尼基拉。”
“副教授”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环顾了一圈道：
“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我们重视的人，我们必须活下去。”
“元素周期表”自嘲一笑道：
“半年前，我从未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摩斯苦修会’这么强大的一个隐秘组织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
翌日上午，刚用完早餐的芙兰卡收到了“审判”女士的回信：
“针对‘摩斯苦修会’尼基拉的行动可以尽快展开。
“‘摩斯苦修会’高层已经知晓克墨洛的失踪，近日会有另一位‘十支柱’来特里尔处理这件事情，但这不会影响到你们对付尼基拉，如果他确实是‘镜中人’格里菲斯的话。”
“摩斯苦修会”知道克墨洛失踪了？这就知道了？是因为我的汇报，还是刚好发现了异常？嘶，我们“塔罗会”安插在“摩斯苦修会”的人地位不低的样子啊，能给出“十支柱”之一将到特里尔处理问题的情报，以及不会影响我们对付尼基拉的判断……如此笃定的判断……难道那位“十支柱”就是我们“塔罗会”的某张牌？唔……芙兰卡陷入了沉思，越想越是好奇。

第八十四章 小分队行动
傍晚时分，特里尔，因有公墓而得名的20区，圣诺内斯街35号。
处于不同隐身状态的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来到了5楼6号房间外面，确认起这里的环境细节，为之后的行动做着最后的准备。
根据“元素周期表”提供的资料，疑似“镜中人”的“摩斯苦修会”成员尼基拉现实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为一家谷物公司工作，每天准时出门，按时回家，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
尼基拉表现出来的唯一特殊是三十五六岁还未结婚，理由是有严重的间歇性偏头痛，无法得到女性青睐。
看完资料的那个瞬间，芙兰卡脑海内冒出来的想法是：
“符合‘窥秘人’们被‘隐匿贤者’这个邪神持续影响的特点……
“‘窥秘人’途径非凡者的‘镜中人’也会被‘隐匿贤者’灌输知识？”
回想了下资料的内容，芙兰卡脱离隐身状态，制造出白霜，让它们涌入锁孔，凝结成冰。
于是，她得到了一把晶莹的钥匙，轻松打开了尼基拉的房门。
趁着这位现实中的小职员还未下班回家，芙兰卡拿出镜子，做起占卜，以避开公寓内可能存在的陷阱或预警布置。
“卧室、客厅、次卧都有一面全身镜，便于携带的镜子更是多达十五六面，你说你不是‘镜中人’，谁信啊？”芙兰卡到处检查了两圈，咕哝着自语了起来。
她这也是在将搜集到的信息告诉门外的简娜和安东尼。
当然，房间内镜子这么多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尼基拉为“魔女”，但很显然，这位并非魅力出众的女性，甚至不是女性。
芙兰卡走到了客厅全身镜前，看着门外过道上显露出身影的简娜和安东尼道：
“我会在这面镜子后埋伏，你们按照预定的方案，将目标逼入这面镜子，他要是能利用镜中世界，就可以确定他是‘镜中人’格里菲斯了。”
芙兰卡说话间，房间各处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它们静静地消除着之前搜查留下的种种痕迹。
简娜轻轻颔首，特意叮嘱道：
“你要小心这面镜子后有埋伏，卢米安之前不就遇上了吗？”
“放心，‘魔镜占卜’告诉我没有埋伏，当然，我也不会完全相信和依赖占卜，会注意提防的。”芙兰卡感受到了简娜的关心，笑吟吟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只剩两颗钻石的“七石手链”，扔向门外。
她一边扔，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等到简娜接住了“七石手链”，芙兰卡再次强调道：
“确定尼基拉进入这面镜子后，你们就立刻‘传送’离开，利用那个固定的镜中世界出入口来帮我。”
“没有问题。”安东尼戴上手套，把尼基拉所在公寓的门关了起来，并顺势将手掌按在了锁孔位置，以暖化受寒冰钥匙影响变得愈发冰凉的金属。
这是怕尼基拉开门时通过残余的寒冷察觉到异常。
等到简娜和安东尼离开，芙兰卡拿出晶莹剔透的“冰之护符”，将它佩戴在了脖子上。
然后，她探掌按住了客厅全身镜的镜面。
随着寒光的闪现，她无声无息穿过了那层玻璃。
镜子后面一片虚无，蜘蛛网般的深邃幽黑隧道布满了芙兰卡的视界。
密切注视着周围情况的芙兰卡悄然舒了口气，无声自语道：
“没有埋伏。”
确认好这点，她才将身体靠近镜面，透过那层玻璃察看起公寓客厅内的情况：
尼基拉还未回来，黄昏的余晖下外面异常寂静。
芙兰卡精神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抬起右手，捏了捏额角，叹息着说道：
“要是卢米安在就好了……”
这次的行动方案是她作为主导提出并完善的，让她死了不少脑细胞的同时还肩负起了必须达成目标且不让简娜和安东尼遭受严重伤害的责任，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而以往，这些事情是卢米安来做来承受的，她只需要质疑和发散想象力，完成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任务。
“哎，当团队的领导者太累了，没法摸鱼……”芙兰卡定了定神，耐心做起等待。
圣诺内斯街35号斜对面的咖啡馆内。
取下兜帽变成黑裙少女的简娜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对面的安东尼闲聊着特里尔的种种趣闻。
忽然，她将左肘支到了咖啡桌上，用手掌按住了由侧面倾泻下来的、变回原本模样的亚麻色长发，嗓音不由自主变低了一点：
“目标回来了。”
安东尼一边表演出被对面美丽女性吸引住目光的模样，一边用眼角余光望向斜对面那栋公寓。
一辆两层的公共马车停在了路边，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呢制大衣、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三十多岁男子。
那男子身高近一米八，脚步沉稳，脸庞偏瘦，棱角分明，有双较为少见的深黑色眼眸。
确实是尼基拉……安东尼看着简娜，微笑点了点头，表示对方没有认错目标。
简娜随即直起脑袋，收回左手，将目光投向了咖啡馆内的布谷鸟壁钟。
她浅笑着对安东尼道：
“还有三分钟的时间。”
她的意思是三分钟后就得正式行动了。
而还得在咖啡馆内等三分钟的理由是避开“窥秘人”回家后的本能探查。
这是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三人讨论出来的细节性问题。
…………
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尼基拉沿着楼梯一步步走回了5楼，停在了6号房间外面。
他没立刻开门，而是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然后，他闭了下眼睛又重新睁开，眸子染上了深沉的紫色，浮动出神秘的韵味。
“窥秘之眼”！
尼基拉平时利用特殊的“巫师”法术，减弱了“窥秘之眼”的效果，以免突然暴毙，但这无法完全封印，他现在则是全力而为，以观察房间内外、周围区域的种种情况。
天花板上的臭虫、过道缝隙内的毛发、正围在煤炭炉子前做菜的邻居、房间空气里飘荡的尘埃、于楼梯上来来回回跑动的小孩、藏在阴影里的老鼠、正巧经过公寓前后街道的行人们以一种场景混乱重叠的状态映入了尼基拉的深紫眼眸内。
与此同时，尼基拉还看见周围笼罩着帷幕般的阴影，看见所有镜子的表面都浮出了一层幽黑的水光。
阴影帷幕后的注视变得明显前，尼基拉抢先结束了这次侦察，闭上了眼睛。
再看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发生什么事情，而现在，他的内心已然充满恐惧。
“呼……‘窥秘之眼’真是危险啊，‘秘祈人’途径的‘倾听者’是听，我们是看，都同样容易触及不该触及的事物，随时可能不明原因地惨死……”尼基拉从黑色呢制大衣内侧的那排暗袋里抽出了一张用皮革制成的棕色卷轴，低声诵念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近视”。
那张卷轴旋即燃起黑幽幽的火焰，飞快化成了灰烬。
尼基拉眼中的神秘深紫随之沉入了漆黑的眸子深处。
做完这件事情，尼基拉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他已经确认过了，整栋公寓和两侧街道都没有可疑者，更没有埋伏在阴影内的敌人，也不存在彰显出异常的痕迹。
进了客厅，反手关上房门后，尼基拉解开呢制大衣和白色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放松地坐到了长沙发上，将双臂搁于两侧。
全身镜后的芙兰卡看到这一幕，趁着尼基拉前倾身体去拿茶几上那瓶啤酒的机会，探出右掌，让它略微伸出了镜面一点，紧紧贴着那层玻璃。
等到尼基拉重新坐回沙发，芙兰卡立刻将右掌收了回来。
咕噜，咕噜，尼基拉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起刚才带回来的几份报纸，和最普通的那些小职员没什么区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简娜和安东尼见三分钟已然过去，遂离开咖啡馆，转入附近的僻静小巷，完成了藏入阴影和心理学隐身这两方面的准备。
他们迅速潜回了目标公寓，分别躲到了预定的位置。
这个时候，尼基拉还在看报纸，尚未考虑晚上是出去找间餐厅吃，还是随便做点什么。
忽然，尼基拉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发痒，像是许久没有喝水。
他咳嗽了一声，下意识想道：
“我都喝了半瓶啤酒了，喉咙怎么会干到发痒？”
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尼基拉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他顿时有了强烈的不安。
这不对劲！
就在尼基拉瞬间警觉时，隔墙听到目标连续咳嗽了两声的简娜毫不犹豫从阴影里脱离了出来，于戴着兜帽的情况下将“嗜血者之箭”反手插到了自己心脏处。
她的亚麻色长发仿佛变长了少许，她的轮廓线条愈发柔美，五官细节更为惊艳了。
之前的简娜，美丽是为了凸显女性魅力，是女性魅力的一种表现，而现在，她的美丽似乎成了一个更为独立的概念，因美丽而诱人。
她隔着门扉，让尼基拉脚下的阴影和周围的黑暗凝聚成了虚幻但坚实的漆黑锁链，根根缠绕向了目标。

第八十五章 “自投罗网”
随着简娜使用出“嗜血者之箭”附带的“深渊枷锁”法术，又咳嗽了一声的尼基拉身旁，阴影和黑暗活了过来，于煤气壁灯偏黄光芒的照耀下，凝成黑色的锁链，一圈又一圈缠绕起这位“摩斯苦修会”成员，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就连嘴巴都锁了起来。
尼基拉战斗经验相当丰富，第一时间就让右掌掌心飞速形成了一团缓缓旋转的星辰砂砾。
房间内的壁灯光芒一下变得昏暗，如同外面的夜色。
这样的昏暗里，一颗颗璀璨的星辰浮现了出来，不算密集，但也相当多。
它们洒落了一道又一道辉芒，交汇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照亮了整个房间，笼罩了尼基拉本人。
“深渊枷锁”形成的黑色链条顿时如同影子遇到了阳光，迅速消退崩散，而尼基拉也在这样的光柱里飞快溶解，裂成了数不清的玻璃碎片。
“镜子替身”！
尼基拉依靠着本身的特殊，用攻击自己的方式，于最短时间内摆脱了“深渊枷锁”的束缚——作为一名“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他很多法术需要咒文来配合，嘴巴一被锁链封住，能使用的能力就相当有限了。
简娜借此确定了尼基拉是“镜中人”。
她背后弥漫出浓郁的黑雾，长出了一对虚幻而巨大的蝙蝠翅膀。
紧接着，这“黑暗之翼”幻化出一群不够真实的、巴掌大小的吸血蝙蝠，穿过房门和墙壁，飞向了刚摆脱“深渊枷锁”的尼基拉。
与此同时，安东尼中断“心理学隐身”，来到门口，一脚踢开了那扇木门。
他双手持握着一把零件非常复杂颇具机械美感的黑色左轮，瞄准了尼基拉。
“凛冬将至”！
安东尼现在预备着要使用的是这件非凡武器的“必然死亡”效果！
当然，他不是真的要用，因为对面有“镜子替身”，且属于身体比较脆弱，遇到任何能命中他的攻击都有可能提前使用替身能力的那种，这会导致必然带来死亡的子弹打中替身镜子，无法产生预期的效果。
安东尼当前这么做的目的是，利用“巫师”们出众的灵性预警和可以窥探秘密的眼睛，让尼基拉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逼迫他利用镜中世界逃跑。
按照芙兰卡的说法，大概率是“窥秘人”途径序列5“星象师”且疑似“镜中人”的尼基拉肯定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凛冬将至”左轮的危险，然后看出它在酝酿具备神性的攻击。
而为了更真切地触动目标的灵性预警，安东尼需要提前完成对自我的心理暗示，这对一名“催眠师”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所以，安东尼现在是真的打算开枪，真的准备使用“必然死亡”效果，但当他的手指开始扣动扳机时，会触动预先设下的“心理警戒线”，对应的暗示将自然解除，他将正常地射出一枚子弹。
正如芙兰卡预料的那样，看到“凛冬将至”左轮的那一刻，尼基拉的纯黑眼眸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少许深紫，映出了缠绕着那件武器的衰败腐烂气息。
他瞬间有了一种正逐渐走向死亡的感觉，喉咙的发痒情况愈发强烈，身体出现了一定的虚弱。
这不是“凛冬将至”本身的效果，而是“窥秘人”看见这件非凡武器的“秘密”后，遭受某种力量反噬产生的变化，而这和芙兰卡之前将手伸出镜子散播的病原体形成了完美的配合，让尼基拉的病情一下加重。
顾不得去考虑其他，尼基拉当即让一面镜子代替自己留在了原地。
砰！
安东尼扣动了扳机，射出了一枚只有疾病效果的黄澄澄子弹，它和那群吸血蝙蝠一起，撞在了尼基拉的身上，撞出了喀嚓的碎裂声。
于房间另外一个角落显现出身影的尼基拉没有反扑敌人的想法，脑海里只存在赶紧逃离这里的念头。
这一是因为他不知道来袭者是不是只有这两个，二是那把枪的危险程度让他的精神高度紧绷。
既然判断不清楚局势，又明确知晓敌人有一件半神层次的武器，那就只剩下逃跑一个选择了！
尼基拉立刻就要扑向最近的那面镜子，利用镜中世界脱离这场战斗。
注意到他的动向，简娜放缓了攻击的速度，安东尼则让眼眸染上金色，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直抵心灵般的漩涡。
“战斗催眠”！
这能在战斗中强行催眠敌人，让他做出种种不正常的举动，但这种举动不能直接危害到被催眠者，且无法维持太久，很快就会失去效果。
而安东尼只是想让尼基拉换一面镜子逃跑，这样的行为顶多耽搁一点对方逃跑的时间，不会直接危害到他！
尼基拉怔了一下，忽然觉得眼前的镜子可能藏着危险的陷阱。
他当即从黑色呢制大衣内侧那排暗袋内抽出了一张镶嵌着金箔般的卷轴，低声念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
“太阳！”
那张卷轴瞬间被金黄色的火焰吞没，爆发出了明亮刺目的阳光，将房间内飞舞的吸血蝙蝠们全部照成了青烟。
这严重影响了简娜和安东尼的视线，他们的眼睛被灿烂的阳光填满了。
尼基拉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翻滚来到了客厅内那面全身镜前，扑了进去。
从他被“战斗催眠”开始到完成逃跑，前后也就两三秒钟的时间。
阳光迅速平息，安东尼冲着简娜点了点头。
简娜立刻抓住这位同伴的肩膀，激发了戴在左手手腕上的“七石手链”。
两颗钻石之一顿时爆发出透彻明净的光辉，将两个人包裹在了里面。
下一秒，简娜和安东尼“传送”到了那个固定着镜中世界出入口的采石场空洞内，将手按向了那块凸出的岩石。
…………
尼基拉刚来到镜子后面那片虚无幽黑的区域，就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已经染上的疾病是无法通过“镜子替身”消除的。
“咳咳咳！”尼基拉剧烈咳嗽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丝线层层捆绑了起来。
“魔女”的蛛丝？尼基拉悚然一惊。
刚才简娜一直在刻意用“嗜血者之箭”的能力攻击这位“镜中人”，为的就是隐藏自己的“魔女”身份，不让尼基拉往自身被“魔女”们袭击了的方向去想。
那样他会高度怀疑镜子后面有陷阱，放弃利用镜中世界逃跑这个选项，导致安东尼的“战斗催眠”无效！
尼基拉瞳孔放大的同时，条件反射地让右手掌心凝聚出了缓缓旋转的璀璨星沙。
还没等他利用“星象师”的能力摧毁自己，摧毁这片区域的“魔女”蛛丝，他就感觉有部分无形的丝线在轻轻撩拨自己，从耳朵，脸孔，胸口，一直到大腿内侧，都有充满魅惑的抚摸和勾挠出现。
这让尼基拉血脉瞬间贲张，思绪直往底部沉去。
他正要强行摄住心神，使用出能力，又看到蜘蛛网般隧道的边缘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带皮甲的黑袍，头上的兜帽歪歪斜斜，露出了英气又美丽的眉毛、湖水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眸和水光润泽的红唇。
这难以言喻的美丽和勾动灵魂般的魅力让尼基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忘记了反抗，忘记了挣脱束缚。
“痛苦魔女”的“魅惑”！
强烈的危险预警让尼基拉勉强摆脱了这种让人沉溺的美丽，他咬着牙，忍着身体被撩拨被魅惑而产生的欲望，就要催发掌中的漩涡星沙。
芙兰卡持续使用着“魅惑”，嘴角微微勾起，一边露出让尼基拉惊艳的笑容，一边让部分蛛丝不再撩拨对方，改变了动作。
改成了挠痒痒！
“哈哈哈，哈哈哈。”尼基拉的脖子、腋下、腰间等敏感部位同时遭受了袭击，他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要不是身体被无形蛛丝层层捆绑着，他还会退缩，还会扭曲，还会倒地翻滚。
这样的状态下，尼基拉很难使用出什么能力。
当然，他的欲望也因此消退了。
“我现在真的像是一只黑色的寡妇蜘蛛，在有条不紊地料理被蛛网黏住的猎物……到了‘痛苦魔女’这个阶段，猎物真要被蛛网给束缚住了，又没有同伴帮忙，会频繁地受到各种影响，难以靠自己的力量挣脱出来……可惜，这对‘猎人’无效，他们体内能涌出火焰，烧掉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通过蛛丝直接传递真正的欢愉……”芙兰卡保持着足够警惕的状态，望着疯狂大笑的尼基拉，于心里咕哝了起来。
她目前的思路很清晰，那就是限制住敌人，不断地干扰他的各种努力，一直拖延到他重病爆发，或是被彻底魅惑。
这个过程中，就算尼基拉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也会受到距离的限制，本体依旧出现于覆盖了整个区域的“魔女”蛛网内，重复起先前的经历。
——之前的时光里，芙兰卡已经将这里变成了“魔女”的巢穴。
一边是被不断地挠痒痒，一边是被撩拨唤起欲望，尼基拉在地狱与天堂之间上上下下来回徘徊着，极度痛苦。
而那道似乎永远都无法触碰的美丽身影，就像是寄托着所有希望和美好的梦想。
尼基拉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用强行忍耐住笑意的决心重重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
疼痛刺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短暂摆脱了各方面的影响。
他猛地握紧了那团漩涡星沙。
虚无黑暗的镜后区域内，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辰亮了起来。

第八十六章 痴迷
镜中世界幽暗深黑低矮空洞的上方，那一颗颗璀璨的星辰洒落了一道又一道明净的辉芒。
这些辉芒交汇在一起，以光柱的形式笼罩了镜后区域，将芙兰卡，将密布于此的“魔女”蛛网，将尼基拉自己，全部吞没于内。
芙兰卡和尼基拉同时破裂，变成了数不清的镜子碎片，这些碎片连同凸显出来的无形蛛丝，在星辉之中飞快溶解，消散一空。
星光很快平息，尼基拉和芙兰卡的身影分别勾勒于镜后区域的不同角落。
眼见逃进那片蜘蛛网般虚幻隧道的入口已无任何阻碍，尼基拉心中一喜，从黑色呢制大衣内侧暗袋里抽出了一张淡黑色的卷轴。
他强行忍耐住咳嗽的冲动，压着嗓音念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
“风行！”
那张淡黑色卷轴顿时燃烧起了青色的火焰，呜的飓风刮起，集中在尼基拉周围，缭绕于他的身旁，强行推动着额头高热思绪开始往煮沸的麦片粥方向发展的他以风的速度靠近着其中一条幽黑隧道。
尼基拉抢在芙兰卡阻拦前，顺着风势，投进了隧道入口。
可是，他却没有感受到来自其他镜子的庞大吸力。
他又回到了原地。
那条幽黑虚幻的隧道似乎并没有对他开放！
“镜像迷宫”！
成为“痛苦魔女”后，芙兰卡的镜子魔法得到了拓展，其中一个变化就是她能利用镜子，利用事先的布置，完成场景类幻术了。
之前等待简娜和安东尼动手的时候，她除了在这片区域编织无形的蛛网，散播多种病原体，还于多条隧道的入口处分别放置了一面镜子。
这些镜子在非凡能力的影响下，彼此映照，重重叠加，就形成了一个肉眼难以分辨的镜像迷宫，将真正的隧道入口隐藏了起来，只显现出它们的镜像。
也就是说，尼基拉刚才选定的目标是假的，是真正隧道的投影，自然没法借此离开。
抓住这个空隙，芙兰卡又编织出了一片无形的蛛网，让它黏住了尼基拉，层层缠绕上去，或撩拨得对方脸红耳赤，或挠得他哈哈大笑。
已有经验的尼基拉没让自己彻底陷入蛛网的纠缠，又一次利用“星象师”的能力和自身的特殊挣脱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在越来越浑噩滚烫的感觉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声里，勉强通过一张张卷轴和芙兰卡周旋，并尝试破坏构建出镜像迷宫的那一面面镜子，找到真正的出口。
风刃、雷击、闪光、净化、冰冻、麻痹等“巫师”法术攻击和干扰下，芙兰卡不断地改换着位置，时而依靠“镜子替身”挡一下，表现得非常克制，非常有耐心。
她的重点放在了维系“魔女”蛛网和不断散播多种病原体上，并利用“痛苦魔女”的“魅惑”一次次拖延着时间。
渐渐地，尼基拉觉得自己不应该抵抗，不应该去伤害那个异常美貌的女士。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滚烫，他的心脏不知是受到了病原体的影响，还是因对方的一颦一笑而激动，扑通扑通跳得像是要离开胸腔。
这给尼基拉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让他怀疑自己下一秒就可能心梗猝死。
他不再心疼和犹豫，从黑色呢制大衣内侧暗袋里抽出了一张铭刻着多道闪电般的黑色卷轴。
这是他通过“掮客”买到的强力物品。
“风暴！”
刚念完咒文，尼基拉就剧烈咳嗽起来，而那张卷轴爆发出了刺目的银白光团。
这银白光团骤然膨胀，让镜后区域陷入了雷霆森林的统治，而伴随着银白光团产生的恐怖飓风推着那些电蛇进入了不同的隧道入口，击碎了芙兰卡安置在那些地方的镜子道具。
喀嚓之声里，芙兰卡的身影破裂了，镜像迷宫瓦解了，真正的幽黑隧道一条接一条地显现了出来。
尼基拉没有时间去欣喜，靠着卷轴法术的帮忙，拖着沉重的病体，扑向了最近的那个隧道入口。
他有制作具备一定治疗效果的卷轴，但当前情况下，他不想因为治疗而错失逃跑的机会。
眼见隧道入口已近在咫尺，而袭击自己的“魔女”刚浮现于另外一个角落里，尼基拉全身心都涌现出了希望终于来临的喜悦情绪。
就在这时，他用眼角余光看见侧面的隧道出入口内凸显出两道身影。
那是利用“七石手链”最后一颗钻石“传送”过来的简娜和安东尼，他们早就抵达，一直埋伏在相应隧道的边缘，没有现身。
刚才弱化版短暂版的雷霆风暴里，简娜和安东尼都不可避免地被闪电击中了身体，但一个靠着自己的“镜子替身”，一个靠着两位魔女为自己制作的“镜子替身”，成功躲过了最猛烈的那波伤害。
抓住这个机会，安东尼的眼眸竖起，染上了金色。
他身上散发出了巨龙般的气息。
“震慑”！
尼基拉心底骤然涌现出了强烈的恐惧和惊慌，整个人一下变得混乱，就像在面对无法战胜的天敌。
见目标停顿下来，原地转圈，简娜从暗袋内拿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往前抛了出去，嘴巴里念出了两三个赫密斯语单词。
这是“女巫”的黑魔法之一。
——因为这些黑魔法需要材料，需要咒文，没有冰霜和黑焰方便，简娜很少在战斗中使用。
那些黑色粉末瞬间燃烧起来，让周围刮起了阴冷的寒风。
寒风之中，一道道无形的身影如怨魂般挤到了尼基拉身旁，紧紧贴着他，“捂”住了他的嘴鼻。
有了这双重干扰，芙兰卡的“魔女”蛛网终于又编织完成，再次把尼基拉黏了上去。
芙兰卡望着这位“镜中人”，发自内心地展露出了笑颜。
嗡的一声，尼基拉觉得血液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半往下，一半上涌，心脏仿佛因此而停止了跳动。
一次又一次“魅惑”之下，重病濒死状态中，他再也无法对抗芙兰卡的魅力了。
迷迷糊糊间，尼基拉看见那个所有细节都长在了自己审美点上的女士向着自己勾了勾手指，并递出了代表善意和支配请求的透明三棱刺。
我愿意……尼基拉带着这样的念头，没有疑惑于蛛网为什么未再限制自己的行动，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根三棱刺，感受到了轻微的刺痛。
他的思绪彻底陷入了冰冻般的僵硬，念头迟缓呆滞得像是机器生锈的零件。
“阴冷之刃”！
控制住尼基拉后，芙兰卡看了简娜一眼，示意她赶紧去把对方身上残余的镜子都找出来，破坏掉。
然后，芙兰卡就可以凝结冰锥，给尼基拉来一个脑额叶切除手术了。
——卢米安不在，没人能使用仪式皮革来完成“造畜之术”，将尼基拉变成巨犬。
简娜轻轻颔首，直接割去尼基拉右手的前半截袖子，脱掉了对方的黑色呢制大衣，快速翻找出了剩余的五面镜子，将它们一一弄碎。
这个过程中，尼基拉未做任何反抗，目光痴迷而痛苦地望着芙兰卡，时不时咳嗽几声，咳得断断续续。
他的手还握着“阴冷之刃”，流下了丝丝缕缕的血液。
芙兰卡左手白霜凝结，形成了一把又细又长的冰锥。
突然，尼基拉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隐匿贤者’的知识灌输？艹，怎么这个时候来一波！”芙兰卡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原因。
而当前的尼基拉处在重病垂死状态，极大概率承受不住这样的影响。
他很可能当场失控！
念头电转间，芙兰卡丢弃冰锥和“阴冷之刃”，拿出镜子，映出了尼基拉的身影，然后用覆盖着邪异黑焰的右掌于玻璃表面抹了一下。
尼基拉裸露在外的皮肤已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裂口，裂口内有怪异的事物正在凝聚成形。
这时，漆黑的火焰从他的体内爆发了出来，燃烧起他的灵魂。
简娜也借助尼基拉手掌处滴落的鲜血，开始了诅咒，安东尼则用“凛冬将至”左轮瞄准了尼基拉，时刻准备着用“必然死亡“效果完成射击。
没过多久，两位“魔女”抢在尼基拉失控前，让他彻底失去了生命。
无声无息间，尼基拉倒在了镜后区域虚无幽黑的地面之上，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的脸上，那一个个深藏于血肉裂缝内的眼珠状事物停止了蠕动，没能长出来。
芙兰卡抓紧时间，布置起仪式，完成了“魔镜占卜术”。
她的化妆镜中，尼基拉阴森苍白的身影浮现了出来，只有少许失控痕迹。
这鬼魂的眼中依旧残留着对芙兰卡的痴迷，但多了自己是被对方杀死的痛苦和绝望。
“痛苦魔女”的“魅惑”真可怕……也不知道“吝啬鬼”途径的“小爱神”能不能也让目标爱自己爱得不可自拔……芙兰卡暗自“嘶”了一声，开口问道：
“你是格里菲斯？”
“是的，我非常高兴你知道并记住了我的真名。”镜中的尼基拉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芙兰卡差点说不出话来。
她顿了一秒才道：
“你知道你的上司，‘十支柱’之一的克墨洛出了什么状况吗？”

第八十七章 “荒野”
尼基拉痴迷地看着芙兰卡道：
“他应该是感受到了荒野的召唤。”
“荒野？”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尼基拉非常主动和详细地解释道：
“在第四纪特里尔，在亚利斯塔.图铎被毁掉的宫殿内，在祂的尸骸旁，不，尸骸上，不，尸骸下面，不，总之，在那里有一片荒野。
“所有的‘窥秘人’和‘通识者’最终都将回到那片荒野。”
所有的“窥秘人”和“通识者”……能对“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途径的非凡者施加强大影响的不就是“天师”吗？之前“教授”和“副教授”他们都做过有关荒野的梦境……芙兰卡精神一振道：
“你对那片荒野还有什么了解？”
尼基拉略显懊恼又异常坦诚地摇了摇头：
“没别的了解了，嗯，根据我们首领的说法，‘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途径的非凡者序列越高，越容易听到荒野的召唤。”
呃，“隐匿贤者”应该是“窥秘人”途径序列最高的那位，所以旅舍事件里，第四纪特里尔封印被打开时，荒野力量的外泄对祂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以至于祂越来越疯了？克墨洛也是类似的情况？毕竟他就在特里尔……嘶，“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在特里尔的半神会不会也出了什么状况？芙兰卡吞咽了口唾液道：
“克墨洛返回那片荒野了？”
尼基拉温柔又痛苦地笑道：
“还没有，他现在可能只是状态变差，无法很好地维持自我，正在以某种极端的方式抗拒召唤。
“他如果返回那片荒野，必然得经过我们那个镜中世界，瞒不过我们的首领，我们首领知道了，我也就知道了。”
对特里尔来说，克墨洛就此返回荒野不一定是坏事，按照尼基拉，呃，格里菲斯的描述，现在的克墨洛就像是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自爆……芙兰卡斟酌了下道：
“你知道他目前藏在哪里吗？”
尼基拉叹了口气道：
“他也有一段时间没和我联系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地下墓穴附近。”
地下墓穴附近……芙兰卡转而问道：
“格里菲斯，你替换原本的那位混入‘摩斯苦修会’想达成什么目的？”
尼基拉正色强调道：
“我才是原本的那位。
“我们的目的是让‘摩斯苦修会’的高层一点点了解荒野的存在，让他们在关键时候帮助我们打开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
芙兰卡有所明悟地问道：
“在你的‘帮助’下，克墨洛这位‘支柱’已经知道荒野的存在和它具体的位置了？”
是不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本身又具备了神性，所以克墨洛才在旅舍事件的后续影响里逐渐失控，越来越无法抗拒荒野的召唤？
“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那边没听说有类似的事情，至少没这么严重的表现……
“是的。”尼基拉向梦中情人分享起自己的感受，“所以，这对我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我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克墨洛的信任，在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让他对荒野产生了兴趣，获得了相应的信息，结果现在，所有的努力都白白浪费了，我又得考虑怎么取信之后到来的‘十支柱’之一了。”
“为什么又是好事？”芙兰卡有些不解。
尼基拉微笑说道：
“克墨洛要是回归了荒野，也许有一天我就能获得‘神秘学家’的非凡特性了。”
“‘神秘学家’是‘窥秘人’途径的序列4？你们‘镜中人’可以靠服食魔药晋升？”芙兰卡语速相当快地提出了两个问题。
尼基拉点了点头：
“是的，我可以靠喝魔药晋升‘神秘学家’，我才是原本的那个。”
“你之前喝过魔药吗？”芙兰卡望了眼还未析出非凡特性的格里菲斯尸体。
“没有。”尼基拉坦然回答。
呵，不掉非凡特性……芙兰卡在心里骂了句穿越前的游戏术语后道：
“莫兰.阿维尼死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们那位首领又没法脱离封印，频繁地获取你们的反馈，对你们下达命令，那是谁在负责联络特里尔的‘镜中人’们，处理日常问题？”
“是帕莉雅，她得到了首领的指示，获取了相应的信息。”尼基拉做出了回答，但没像之前那样做详细的阐述。
我正在追踪的矿石学者嘉思敏啊……难怪当前局势下，遭受通缉的她，还会于地下特里尔出现两次……这是在重新建立特里尔的“镜中人”联络网？芙兰卡抓紧时间问道：
“你有办法联络到帕莉雅吗？”
尼基拉再次摇头：
“目前是她单向联络我们。
“这样一来，我们之中任何一个暴露都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按照之前的约定，帕莉雅每周会通过镜中世界联络我一次，确认我的情况，交换新增的信息，时间大概是周日晚上八点到十点。”
你们这样不觉得麻烦和不方便吗？当然，安全性确实比较高……芙兰卡腹诽了两句后，见尼基拉的身影越来越淡，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赶紧提出了最后的问题：
“你们那个镜中世界除了能连接第四纪特里尔和当前特里尔，还能连接哪里？”
这个问题源自卢米安的书信。
他确认摩罗拉和外界的信息交换是通过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实现的。
尼基拉回想了一下道：
“一个奇怪的地方，和第四纪特里尔很像，而且也被封印着，里面似乎有大量的活人存在，但我们无法进入。”
“镜中人”难以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直接前往摩罗拉……芙兰卡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道：
“你们某位或某些位同伴前往伦堡就是为了找出那个被封印着的奇怪地方？”
“是的，虽然我们没法直接过去，但只要能借助正常的办法进入，就可以利用我们那个镜中世界的力量……”尼基拉说着说着，发现自己无法再维持灵魂的完整了。
他望着芙兰卡，留恋地、痛苦地扫过了那张绝美的容颜。
芙兰卡体表顿时起了一层鸡皮样的疙瘩。
看着镜中的尼基拉，也就是“镜中人”格里菲斯彻底消失不见，芙兰卡暗自感叹了起来：
“短时间内、高强度高频率地‘魅惑’，效果居然能维持这么久，也许得一两天才能消退……
“日常生活里的反复‘魅惑’，长期维持，看来是真的可以让一个人爱上我，情根深种那种……目前不知道这种爱情在失去超凡力量的影响后，还能保鲜多久，一年应该没问题，能不能战胜七年之痒就不好说了……
“呵呵，‘猎人’可以组建团队，‘魔女’也可以啊，而且团队的忠诚度，与‘魔女’间的默契都会显著更高，唯一的问题是，团队成员间很难有发自内心的合作，只可能彼此仇恨，什么修罗场啊……”
芙兰卡收起了那面镜子，对简娜和安东尼道：
“不用等了，这家伙没有非凡特性。”
此时，简娜已完成了战利品的搜集，从尼基拉身上获得了460费尔金和九张卷轴。
这些卷轴具体有什么作用，使用咒文是什么，有待于后续用“魔镜占卜”获取答案。
安东尼望了尼基拉的尸体和九张卷轴一眼，斟酌着说道：
“我们要不要派一个人利用‘谎言’伪装成尼基拉，等着那个叫帕莉雅的‘镜中人’联络？”
“可以，但希望不大。”芙兰卡斟酌了下道，“虽然我们能把尸体掩埋起来，做一定的反占卜反预言尝试，但到周日还有很多天，时间隔得太久了，‘镜中人’那位首领应该能察觉到点异常，嗯，不管怎么样，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做完反占卜反预言的准备，等到尼基拉的尸体变成了几块残破的镜子碎片，简娜微皱眉头道：
“还是没留下那种特殊的镜中世界碎片。”
之前的莫兰.阿维尼也没留下。
——简娜和芙兰卡现在拥有的两片分别来自镜中的加德纳.马丁和塔玛拉家族的墓室。
“究竟是哪种‘镜中人’才会留下特殊镜中世界的碎片？当初那个假马丁究竟有什么特殊？下次再抓到一个‘镜中人’，得好好问一问这个问题了……”芙兰卡自言自语道。
三人迅速收拾好了现场，由芙兰卡激发“冰之护符”，“传送”去了那个固定的镜中世界出入口。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还趁着“冰之护符”的力量尚未消退，给卢米安传递了这次行动收获的情报。
…………
摩罗拉，“食肉动物”酒吧二楼。
正以舒服姿势阅读着书籍的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房间内的镜子，看见上面水光乍现，浮现出一行行因蒂斯语单词。
看着看着，卢米安突然怔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什么了。
此时此刻，被派到伦堡调查“0—01”下落的“镜中人”会不会也潜入摩罗拉了？
而他们和地下陵寝内因事故产生的“镜中人”是不同的，可以利用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

第八十八章 “提醒”
“如果那个或那几个‘镜中人’潜入了摩罗拉，他们会做什么？”卢米安琢磨了一阵，将书籍放回“旅者的行囊”，一步步沿楼梯往下，走到了大厅内。
当前正值晚餐时间，酒吧里非常热闹，朱莉端着托盘，蝴蝶般穿行于不同的小圆桌间，将一杯杯酒精饮料和一份份餐食放到了对应的顾客面前。
那些顾客都很守规矩，没人趁机拍一下朱莉的屁股，蹭一蹭她的胸口。
这不是他们有道德讲文明，能进摩罗拉的哪个不是双手沾满了血腥的重刑犯，他们之所以变得老实，是因为不久前才有人做出了错误的示范：
这两天朱莉情绪一直不稳定，时常恍惚，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是能在欢声笑语中脚步轻盈地避开想占便宜的手掌和胳膊，傍晚时分被人找到机会狠狠地捏了下屁股。
朱莉压抑的凶戾和狂躁一下就爆发了。
要不是卢米安及时阻止，提醒她这不算合法决斗，那个酒鬼现在已经被送入后厨，以缺失了关键部位的姿态。
最终，在那酒鬼坚持不接受朱莉决斗邀请的前提下，经过大家反复地“协商”，他“自愿”剁掉那只手掌表示歉意，否则他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身的情绪，主动地攻击那个说话难听让人憎恶的酒吧老板，逼迫对方正当防卫。
卢米安瞄了脸上没什么笑容的朱莉一眼，踱步至厨房，看见列斯的繁忙终于告一段落，正在那里享用自己的晚餐。
他叉起一根烹饪至焦糖色的手指，放入口中，喀嚓喀嚓地咀嚼起来。
卢米安无声叹了口气道：
“我要出去一下，你看着点朱莉。”
“没问题。”列斯指了指餐盘内已变得残缺的手掌道，“老板，你要尝一下吗？我找到了新的烹饪方法，先油炸，再放入调好的汁水，蒸二十分钟。”
“不用。”卢米安转过身体，离开“食肉动物”酒吧，在没有路灯照明的情况下，于黑幽幽的环境里走到了知识教堂。
他找了一个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墓园看见地下陵寝入口的角落，拉过了一张木制的靠背椅。
拍了拍椅子的靠背，卢米安叹息着感慨道：
“知识教会越来越体贴了……”
之前都没有在黄铜书架旁边摆放椅子的。
“可惜，没有搁脚的地方。”卢米安坐了下来，将目光投向彩绘玻璃外面的墓园，借助高空绯红之月的光芒，审视起地下陵寝入口附近的情况。
根据他掌握的知识，已轮值地下陵寝两天的莎莉丝特今晚九点将返回地面。
卢米安要做的事情是，让别人相信他表面上是来知识教堂看书学习，实际却是为了观察地下陵寝的情况和实验人员们的活动规律。
而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用观察地下陵寝情况和实验人员活动规律来掩盖自身对学习的喜爱。
有了这个理由，他就不用浪费时间在“食肉动物”酒吧内到处闲逛，喝酒吹牛了，能让他提前一段时间将剩余的书籍看完。
借着知识教堂密集而明亮的烛光，卢米安看一会儿书就强迫自己抬起脑袋，观察地下陵寝的入口两三分钟。
重复了几次这样的行为后，他忽然想起了姐姐。
那个时候，奥萝尔总是催促他学习，但隔一段时间又会把他拽离书桌，强迫他看看窗外的树木和不远处的高山牧场。
现在，他只能靠自觉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间，教堂的大钟当当当响起。
一队罩着黑袍的执法者木然地离开了知识教堂，转入墓园，抵达了地下陵寝的入口。
没多久，通往地下陵寝的那一层层灰白色石制台阶处，之前那队执法者不快不慢但非常有秩序地走了出来。
卢米安靠着“猎人”的视力和绯红的月光，看见为首者正是披着黑色罩袍蒙着眼睛的莎莉丝特。
这位“魔女”面无表情缺乏情绪波动地缓慢走出了入口区域，摘掉了蒙眼的黑布。
她身后的队伍拖得很长，每个人都提着一盏马灯。
就在这时，卢米安恍惚了一下，有种陵寝入口的深沉黑暗突然活了过来的感觉。
那黑暗瞬间吞没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实验人员。
卢米安眨了下眼睛，发现那片黑暗并没有出现蠕动等情况，自己刚才看见的活化异常似乎只是一场幻觉。
他微皱眉头，重新点数起莎莉丝特带领的那队实验人员。
很快，卢米安得出了结论：
“少了一个人……也少了一盏马灯……”
卢米安一直注视着莎莉丝特他们，直至他们回到知识教堂内。
快到楼梯口时，莎莉丝特状似自然地侧过脑袋，望了卢米安这个方向一眼。
卢米安将右腿搁到了左膝上，后靠住椅背，坦然接受了对方的打量。
他感觉莎莉丝特应该是发现了自己的注视。
这说明她大概率还保持着一定的自我。
“呼，暂时不用担心朱莉自爆了……”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目送莎莉丝特和那队执法者消失在楼梯口。
他这两天一直在担心莎莉丝特出事会导致朱莉情绪失控，在还没有准备完全的情况下就开始行动。
那会影响到他看书学习的！
又看了一阵，卢米安发现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正以巡视的姿态路过一个个黄铜书架。
他琢磨了好几秒，在对方走到附近时，突然开口说道：
“大主教阁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赫拉贝格露出了和蔼赞许的笑容：
“你问吧。”
卢米安拿着手里的书籍，诚恳问道：
“地下陵寝内那些禁忌好像都是针对活人的，如果进去的是一个亡者一个不死生物呢？”
赫拉贝格深深地看了卢米安一眼，微笑回答道：
“亡者就该永久的沉眠，你觉得呢？”
意思是，不死生物一进入地下陵寝，就会陷入永久的沉眠？果然，“0—01”有涉及死亡和黑暗的特性……那样我就不能利用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钻漏洞了……卢米安遗憾地叹了口气道：
“我也这么觉得。”
须发斑白的赫拉贝格用一种老师般的口吻说道：
“学习的同时也得注意身体的健康和精神的充沛，不能熬夜看书，保持之前的进度就可以了。”
这……这是怕我状态变差，被书籍知识自带的污染给压倒了？得控制被污染的速度？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起身回应道：
“是，大主教阁下。”
他立刻将手里的书籍塞回“旅者的行囊”，在赫拉贝格满意的目光下走出了知识教堂。
穿过外面那个大广场时，卢米安用眼角余光看见朱莉脚步轻盈地从教堂侧门出来，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叫做轻松的情绪。
第一时间就来确认情况了啊……卢米安看着朱莉拐入另外的巷子，自行往“食肉动物”酒吧返回。
快抵达目的地时，他听到不算太远的地方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
“朱莉弄出来的？”卢米安好笑地自语起来，“情绪不好的时候要去割一根，心情愉快的时候也要去割一根，就不能歇一歇，找点别的娱乐项目吗？”
还好摩罗拉的流放者足够多。
不过，卢米安也确信自己等人进来之后，每天的死亡人数都数倍于之前。
也就是他们不可能待太久，否则补充的流放者肯定赶不上消耗的，摩罗拉迟早会出现封印人数不够的危机。
此时，酒吧已经打烊，卢米安走到吧台后，自己倒了杯烈朗齐，一边轻轻抿着，一边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朱莉套着衬衫和长裙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脸颊残留着红潮的她看了卢米安一眼，笑吟吟问道：
“老板，你在等我吗？”
她的手里把玩着一团冻结在冰霜内的血色事物。
卢米安喝了口烈朗齐，不答反问：
“你知道我的姓名吗？”
朱莉走向吧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老板。”
“可莎莉丝特作为执法队的成员应该知道摩罗拉每一个居民的姓名。”卢米安直接点出了莎莉丝特的存在。
朱莉表情微变，旋即笑着叹息道：
“可她说路易这个名字应该是假的。”
“我不相信你们没有和外界沟通过，没有请她们帮忙调查过我的真实身份。”卢米安单手按着吧台的桌面，悠然喝了口烈酒。
朱莉嘟了下嘴巴，未直接回应有没有调查过卢米安的真实身份，只是说道：
“这并不重要。”
“也是。”卢米安笑着点头，“我之前抓到过一个来自地下特里尔的‘镜中人’，他告诉我他某些同伴已前往伦堡，想要找到摩罗拉，现在，据新的情报显示，那个或那几个‘镜中人’也许已经进来了。”
朱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表情里透出了几分凝重。
卢米安一口喝掉剩下的烈朗齐，放好杯子，离开吧台，走向了二楼。
朱莉沉默着在吧台高脚凳上坐了一阵后，直接离开了“食肉动物”酒吧。
摩罗拉，某个空置的房屋内。
这位“魔女”戴上了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黄金戒指，坐到了一面半身镜前。
镜中的她忽然轻轻摇晃，有所变化。

第八十九章 变化的噩梦
朱莉看到镜中的自己逐渐染上血污，表情变得阴冷，眼中多了几分恶毒。
对此，她没有任何意外，反倒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镜中的朱莉顿时变得激动，双手抓在玻璃上，想用指甲抠出缝隙。
她的脸孔飞快扭曲，眸子内的恶意宛若实质。
没多久，她的背后又浮现出了一道身影，留着褐色短发的男性身影。
这男性和朱莉有六七分相像，与镜中的朱莉一样满脸血污，阴森恶毒。
朱莉用拇指摩挲起那枚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黄金戒指，看见女性的自己和男性的自己飞快变小变淡，显露出了他们当前所在的环境。
那是一个深沉幽黑、几乎没有亮光的世界。
这世界之外有无数代表着不同镜子的光点密布于上下左右前后，它们绝大部分都受到了摩罗拉封印的影响，看起来模模糊糊，难以触及。
朱莉的目光快速扫过了还算明澈的少量光点，循着“魔女”的灵性直觉望向了其中一面镜子。
那镜子内有道黑乎乎的人影映了出来。
似乎察觉到了朱莉的注视，这人影猛地后缩，离开了那面镜子。
朱莉当即将手探入镜中，连带着整个人也穿透了过去。
她无视着镜中两个自己的诅咒和怒骂，直接传送向了之前映出黑影的那面镜子。
她从一面不大的镜子内走了出来，发现这是一个废弃许久的房间，各种痕迹都被抹掉了。
朱莉转向就在镜子旁边的窗口，观察起外面的环境。
映入她眼帘的是沉睡在绯红月光下的墓园，是那座图书馆式的教堂，是可以清楚看见的地下陵寝入口。
短暂的沉默后，朱莉低声自语道：
“‘镜中人’果然进来了……”
…………
“食肉动物”酒吧二楼。
卢米安极限后压椅子，搁着双脚，认真阅读着手中的书籍。
时间还早，还能再学习一会儿！
他把“镜中人”之事告诉朱莉，就是想借助魔女教派的力量来确认和寻找，毕竟他作为“猎人”，完全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利用镜中世界，而身为外在物品的“镜扣”只能再用两次了。
就在卢米安记起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的叮嘱，打算结束学习，今晚多睡两三刻钟的时候，他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的是朱莉。
朱莉冲着卢米安，轻轻点了点头：
“发现一个‘镜中人’在窥探地下陵寝，但没能抓住他。”
“只有一个？”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朱莉“嗯”了一声：
“只有一个。”
说完，她转过身体，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卢米安“呵呵”笑道：
“不仅没有抓住，就连对方的样子都没有看到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让朱莉听见。
朱莉侧过身体，嗤笑回应：
“至少比连‘镜中人’踪迹都发现不了，需要我来确认的人强。”
卢米安假装被噎住，嘴硬地回应道：
“我只是让你发挥一下你可怜的、微不足道的作用。”
朱莉没再理睬他，开门走入了房间。
卢米安暗笑了一声，也关上了木门。
现在，朱莉应该不那么警惕他也能利用镜中世界了吧？
…………
浑浑噩噩间，卢米安看见了染着污血的大地，看见了坍塌的恢弘建筑，看见了屹立在废墟不同地方，笔直延伸入天空的铁黑色巨柱，它们之中已有大半断折。
卢米安纯凭本能地往前行走间，穿过了熊熊燃烧的宫殿，穿过了瀑布般的暴雨，穿过了不断劈在地上的雷霆森林。
他停在了一具尸体前。
那尸体一片焦黑，脸部像是被人剥掉了皮一样只剩下烟熏火燎过的颅骨。
它的后面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和骸骨，这堆出了上百米高的山峰。
卢米安的视线沿着这些尸体，不断往上移动，时而与它们眼窝里燃烧的或苍白或暗红火焰撞在一起。
终于，他快要看到“山峰”的顶部了。
骤然间，他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恐惧和想要放弃思考只听从命令的冲动。
他猛地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喘起粗气。
“又做噩梦了……
“噩梦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摩罗拉的地底，下意识伸出了右手，似乎要触碰某样东西。
他只抓到了空气。
他很快平复了状态，无声自语道：
“按照现在的情况和发展的进度，真要看完了剩下的书籍，因污染而来的这些噩梦真的可能发生一次质变……
“那会给我带来什么？
“噩梦再清楚一点，那种感觉再强烈一点，我说不定会在梦中直接失控，到时候，阿不思、朱莉、瓦纳克他们就有挑战天使的幸运了，不，知识教会应该会第一时间清除问题，封印了路德维希的他们不介意再封印一个……”
卢米安抬手揉了揉额角，愈发觉得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说得对：
不能赶进度，得保持身体的健康和精神的状态！
哪怕是受污染，也得循序渐进！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相信再过五六天，等自己看完了借来的书籍，情况肯定会有一个大的变化，有利于他的变化。
“但是，局势真的能维持现在的安稳到我完成学习吗？
“自从上次受创，阿不思已好几天没有出现了，暗里不知在做什么……
“瓦纳克又拿回了达德斯农业公司的控制权，但不再固定办公的地点和睡觉的住所……
“莎莉丝特轮值地下陵寝是危险，也是机会，她应该又借此让魔女教派的布置推进了一步，朱莉等待的时机也许很快就会来临……
“他们会让我专心学习，直至看完剩下的书籍吗？
“恐怕不会……”
卢米安于心里咕哝中，觉得阿不思、瓦纳克和魔女教派之一这几天应该就会有大动作，涉及地下陵寝的大动作。
他们未必知晓学习的重要性和卢米安正在认真学习这件事情，但他们应该能察觉到再拖延下去，情况会越来越不利于他们！
不能小瞧了“魔女”们的灵性直觉，也不能小瞧了阿不思和瓦纳克背后那些高位者的感觉！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因自己成功策划并实施了一场伏击厉害“镜中人”的行动而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这比穿越前玩游戏时指挥团队副本更让她有成就感。
她指着茶几上的现金和卷轴道：
“分战利品吧，你们先。”
借助“魔镜占卜”，两位“魔女”已确定了几张卷轴各自的效果和开启的咒文。
那有一张“太阳”卷轴，一张“治疗”卷轴，“雷击”、“燃烧”、“闪光”、“刮风”、“冰冻”、“麻痹”、“隐秘之声”也各一张。
安东尼侧过身体，示意简娜先挑。
简娜知道客气没用，反而浪费时间，想了几秒，直接拿走了“太阳”、“雷击”和“闪光”三张卷轴。
安东尼选了“治疗”、“麻痹”和“冰冻”，将460费尔金和最后三张卷轴留给了芙兰卡。
芙兰卡拿起“隐秘之声”卷轴，笑吟吟说道：
“这个多好啊，适合指挥行动的人，你们竟然不要。”
“隐秘之声”的作用是在三到五人间建立起一个隐秘的、连接着所有人的、距离最大五十米的通道，让彼此间说的话语、发出的声音可以借助这个通道传递至同伴的耳中，不会被外人听见，也不会被墙壁等障碍物阻隔。
你如果不想要，可以留给卢米安……简娜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又不忍心说出来打击芙兰卡。
三人说话间，“审判”女士的信使送来了回信：
“‘摩斯苦修会’会处理出现异常的克墨洛，你们不用再跟进了。”
…………
特里尔，某个桌椅翻倒，纸张洒了一地的房间内。
芙兰卡等人之前见过的“塔罗会”大阿卡那牌“隐者”正戴着一副边框显黑的眼镜，套着有一个个眼睛状紫色花纹的深黑长袍，站在画满无意义线条的墙壁前，审视着地上不太显眼的发黑血液和疑似眼泪、口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她的前方，有一只近乎透明的、没有睫毛的、异常淡漠的眼睛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眸子内像是藏着数不清的璀璨星辰，又仿佛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所见景象。
过了一阵，“隐者”忽视了那些发黑血迹，取了疑似被眼泪口水侵染过的粉末少许。
她的身前随即出现了一辆南瓜制成的梦幻马车，她的容貌、气质和身材都因此有了一定的改变。
“隐者”沉稳地坐了上去。
紧接着，一群老鼠将这辆南瓜马车拉到了特里尔地下墓穴外面的某条隧道内。
“隐者”依旧靠坐于南瓜马车内，手里凝聚出了一个鲜艳的、不够真实的毛线团。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将之前提取来的那些粉末融入了毛线团，然后把它抛了出去。
那毛线团滴溜溜滚入了黑暗隧道的深处，留下一根鲜艳的毛线于地上，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第九十章 最后的勾引
“隐者”乘坐南瓜马车，跟随地上的鲜艳毛线，沿着黑暗的隧道不断下行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来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前。
那个不够真实的鲜艳毛线团就停在了这里。
大群老鼠和南瓜马车随之消失，“隐者”漂浮着落下，双脚踩地。
无需摘掉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她都能于极度黑暗的环境里看见泼洒在地面、侵蚀了泥土的那一滩滩脓血。
恍惚间，“隐者”眼前似乎出现了过去的某段场景：
一道模糊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向岩洞，每走一步，身上就有一团脓血啪地落下，砸在岩石和泥土表面，发出滋滋滋的腐蚀声。
“隐者”从这一滩滩脓血间绕行而过，进了前方那个天然岩洞，但这里空无一人，连脓血串连成的轨迹也戛然而止了。
这就像那个滴落脓血的人影最终耗尽了血肉，不再有任何残留，或是直接蒸发了一样。
他消失了。
“克墨洛就这样消失了……”“隐者”当即用魔法制造出了九轮炽烈的太阳。
这带来了非常高的温度，地面那一滩滩脓血出现了蒸发的迹象。
然后，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摘掉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她所看见的脓血顿时发生了变化。
这哪里是脓血，明明是纠缠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复杂文字或符号。
这些文字或符号组合成团，侵蚀了不同的岩石和泥土，鲜红夺目。
以“隐者”的神秘学知识，也难以辨识出它们究竟代表什么。
“克墨洛的血肉衍化成的？”“隐者”略作斟酌，决定把所有血色文字或符号都剥离下来带走，请某位高位格的“解密学者”看一看。
…………
摩罗拉，“食肉动物”酒吧，二楼。
卢米安再次做起了噩梦，但这一次，他竟较为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到自己正行走于一条黑暗无光的隧道内，脚下铺有石板，两侧镶嵌着砖块，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锈迹斑斑的铁制壁灯，但没有一盏被点亮。
卢米安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时而右拐，时而沿阶梯往下，时而靠墙坐着休息一阵。
忽然，他看见前方亮起了一团团偏黄的光芒。
光芒映照下，一道道罩着黑袍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他们都提着静静燃烧的马灯，眼睛位置蒙着一层层厚厚的黑布。
执法者队伍……实验人员队伍……卢米安顿时有所明悟。
我这是梦到地下陵寝内的情况了？
这确实与“0—01”的封印资料和那些书籍描述的很像……
我借助掌握的知识和遭受的污染，在梦境中还原出地下陵寝的某条隧道了？
此时，那些执法者兼实验人员虽然蒙着眼睛，变成了瞎子，目不视物，但都走得非常平稳，保持着直线往前的状态。
我，我现在好像没蒙眼睛……会不会出现异常？不，我只是在梦里……卢米安虽然做的是清醒梦，但思绪还是有些迟钝和呆滞，仿佛受到了梦境的影响。
他即将和那队提着马灯的实验人员侧身而过时，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其中一盏马灯上。
那马灯被铜色金属框架固定着的玻璃外壳上，一道黑色影子映了出来。
这影子形似人类，一闪而过，跳跃到了别的马灯上。
这不是我的影子……也不是提灯者的……是，是他们遭受陵寝力量侵蚀产生的“镜中人”？或者，那个潜入了摩罗拉的“镜中人”？卢米安悚然一惊，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清醒了。
他凝目望去，正好看见那道略显扭曲的、似乎来自人类的黑色影子停顿下来，于映着火光的马灯玻璃表面回望向自己。
目光刚有接触，那影子瞬间消失了。
卢米安的眼前一下摇晃起来，被马灯光芒照亮的整条隧道跟着剧烈晃动。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卢米安不由自主地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他还在摇晃，他的床发出了吱嘎的声音，房屋正哐当作响。
地震？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地做出了判断。
在摩罗拉，他已经遇上了四次地震、一次火山爆发、五次大暴雨，四次飓风，三次龙卷风，两次冰雹，两次暴雪……很多时候，一天都不止出现两次极端天气，当然，有的时候一整天都只是普通的天气变来变去。
据卢米安用身体测量，凭经验判断，现在的地震还震不垮“食肉动物”酒吧这栋厚重坚实的建筑，所以他躺得非常安心，完全没有赶紧下床，逃到街上的想法。
实在不行，还能“传送”到知识教堂嘛。
卢米安望着还在晃动的天花板，回味起刚才的噩梦：
“刚好发生地震把我弄醒，还是我在噩梦里的经历引发了这场地震？”
认真思索了一阵，卢米安觉得是后者。
但这就意味着，他今晚的噩梦真的连通了那座地下陵寝！
“刚才，我是以某种奇特的存在形式游荡于地下陵寝内，不需要蒙眼睛，也不需要提马灯？
“我刚才看见的画面，经历的场景，都是真切发生的，正在发生的？
“马灯上显现的‘镜中人’也是真的？
“嗯，他不像是提灯者的‘镜中人’，身体情况有较为明显的差别。
“来自特里尔的那个‘镜中人’？他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的力量，抢在我、阿不思、朱莉前开始探索地下陵寝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开始可能有很多天了，距离成功也许已经不远……
“我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我……他看见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什么状态，什么存在形式？
“嗯，如果不蒙眼睛就进入地下陵寝，实验人员就会在自己眼睛里看见对应的‘镜中人’，从而被取代？”
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问题，逐渐有了种时间紧迫不再等我的焦急感。
他坐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窗口。
此时，地震已然平息，不算太厚的帘布外面，天空似乎有了少许亮度。
卢米安吐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负面情绪，决定再睡一会儿，睡到早上六点。
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来完成后续的、还剩三天的学习，否则很可能因学习而失控，或者死亡。
等到自然醒来，卢米安用过列斯准备的早餐，就直接前往了知识教堂，于老位置上坐了下来，一边看书，一边监控起地下陵寝入口处的情况。
这样一来，真要有异变，他第一时间就能“传送”过去，走入地底！
电闪雷鸣和晴空万里交替了一次后，卢米安结束了上午的学习，准备返回“食肉动物”酒吧用午餐。
还剩三分之一路程的时候，他听见酒吧方向传来了一声饱含痛苦又带着点欢愉的惨叫。
“朱莉又开始了？今天她心情不好也不坏啊……
“而且，中午是酒吧比较忙的时候……这是有谁骚扰她了？”卢米安摇了摇头，觉得朱莉这个员工太不敬业了。
没过多久，他回到了“食肉动物”酒吧，看见吧台前方和大厅内部都空无一人，桌椅几乎全部翻倒，杯子摔碎于不同的地方，酒液泼了一地，部分已凝结成冰。
“像是朱莉突然发疯，攻击所有的酒客，把他们都赶跑了……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情？”卢米安一下高度警惕。
作为“食肉动物”酒吧的老板，他在心疼那些酒被浪费的同时察觉到了明显的异常。
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朱莉还没什么问题，甚至主动地帮助列斯准备今天要用到的食材。
卢米安抽了抽鼻子，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点点类似栗子花的味道。
对绝大多数男人来说，后面那种气味都足够熟悉。
“不对啊，根据我的观察，朱莉会在目标彻底爆发前完成收割，不给他登上欢愉顶峰的机会，这次竟然留下了比较明显的气味……她竟然让收藏品的原主人享受到了？”卢米安皱起眉头，循着血腥味，一路上了二楼，推开了朱莉的房门。
朱莉那张床上，赤裸着身体的列斯躺在那里，眼睛圆睁，嘴巴半鼓，双腿之间一片血肉模糊。
他已经死亡。
“朱莉对列斯下手了？”卢米安望向列斯的眼眸，看见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欢愉、放松和显而易见的痛苦，而整个房间内都没有发生过超凡战斗的痕迹，只有飞溅的鲜血和栗子花气味的几个来源讲述着之前上演的故事。
这让卢米安怀疑列斯是自愿和朱莉上床的。
而这位人肉烹饪家早就知道朱莉会做什么。
同样的，朱莉的表现也和往常不一样，似乎让列斯完成了爆发。
“列斯试图得到解脱？或者，抢先下手未能成功？”卢米安倒不是不能接受这件事情，而是觉得太突然了。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列斯嘴边残留的、无灵性的血迹。
打量了几秒后，他忽然想到了朱莉曾经对列斯说过的一句话：
“我决定最后再勾引你。”
最后……卢米安的眸光骤然收缩：
在朱莉看来，现在到最后关头了？
她要展开最后的行动了？
她现在去了哪里？

第九十一章 进入
卢米安直接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到了那片看不到边际的墓园内，“传送”到了地下陵寝的入口处。
这里仿佛修建成了某种巨兽的嘴巴，灰白色的石阶从口部一直延伸往黑幽幽的食道深处。
卢米安怀疑朱莉已经进了地下陵寝。
不管魔女教派的方案是什么，最终都必然绕不开封印于地下陵寝深处的“0—01”！
卢米安分辨起入口区域的气味，只闻到了青草、树木和雨后泥土散发出的味道，没发现朱莉遗留的香味。
与此同时，他也审视起底部被黑暗淹没的灰白色石制台阶，以寻找新鲜的脚印——之前刚电闪雷鸣下过好一阵雨。
“没有朱莉来过的痕迹……”卢米安侧过身体，化作一根炽白的火焰长枪，嗖地就越过上百米的距离，落在了知识教堂的侧面。
他没去绕路，打开最近的彩绘玻璃窗，跳入教堂，蹬蹬蹬跑到了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赫拉贝格面前。
“大主教阁下，您知道莎莉丝特住在哪个房间吗？”卢米安气息依旧均匀，但语速颇快。
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微笑回答道：
“三楼，最靠近墓园，能看见陵寝入口的那个房间。”
卢米安听得愣了一下：
呃，您都知道啊……
他没浪费时间多问，身上再次燃起炽白的火焰，拖出煊赫的光尾，以投枪的姿态飞入了楼梯。
几次转折后，卢米安来到了莎莉丝特这位“魔女”的房间前。
他探掌握住黄铜铸就的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木门。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事物，只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摆放书籍杂物的架子，表现出了一种修道院般的清苦感。
“果然，莎莉丝特也不见了……”卢米安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他没立刻走入这个房间，他感觉里面布满了无形的、带着病原体的蛛网，就像是一只剧毒蜘蛛的巢穴。
卢米安一边预备着放火烧掉肉眼看不见的那些东西，一边进一步做起观察。
他发现莎莉丝特或许是为了扮演遭受过某种污染的实验人员，未在房间内放任何必需品之外的东西，此时，随着她的消失，连换洗的黑色罩袍都不见了，到处都空空荡荡的，最引人瞩目的是摆放于书桌靠窗区域的一面镜子。
那镜子是很常见的梳妆镜，出现于一位“魔女”的房间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卢米安却借此有了一点联想：
“莎莉丝特是通过镜中世界离开的？
“执法队都是一队队进出，她不太可能去赌知识教会放水，大摇大摆地独自走出教堂……
“她和朱莉将在镜中世界的某个地方会合？
“朱莉、莎莉丝特难道是依靠镜中世界去的地下陵寝，所以地下陵寝的入口区域才没有一点痕迹？”
联想到这里，卢米安脑海内又一次出现了由各种信息和不同念头组成的思维之网。
他迅速做出了一个猜测：
“莎莉丝特之前几次以实验人员的身份到地下陵寝内巡逻，更换兵偶，是为了在不同的关键节点安放镜子，或是取得类似镜面物品的坐标？
“我之前使用‘镜扣’的时候，没法确定哪些镜子在地下陵寝内，也难以分辨它们有没有暗藏危险……
“这就是魔女教派的准备工作，而现在，莎莉丝特已掌握了地下陵寝内那些镜子组成的世界，可以正式行动了？
“为什么不在她完成上次轮值后立刻开始？
“需要用几天的时间做别的准备？”
念头奔涌着，卢米安压着嗓音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觉得我应该现在就进地下陵寝，还是继续学习，期待朱莉和莎莉丝特无法达成目的？”
不等忒尔弥波洛斯做出回应，卢米安自行笑道：
“我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自己失败上。”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就是去地下陵寝破坏和阻止魔女教派的行动，争取能再拖延几天！
唯一的问题是，到了地下陵寝得蒙上眼睛，他没法趁空闲时间阅读书籍，继续学习了。
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将文字转化为声音……奥萝尔的巫师笔记上有记载相关的思路和初步的实验结果，可惜我不是“巫师”……卢米安刚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听见很久没有说话的忒尔弥波洛斯发出了恢弘层叠的声音：
“那很凶险。”
真回答我了啊……这家伙这次的回答是好意，还是藏有阴谋？祂只是点出凶险，没做强力的规劝……不管了，不管是忒尔弥波洛斯反对我去，还是打算蛊惑我去，我都会去……卢米安迅速平静下心灵，笑了一声道：
“或许我们两个都会成为‘0—01’的傀儡。”
“不包含我。”忒尔弥波洛斯嗓音雄浑地回应道。
是吗？卢米安再次化身为火焰长枪，飞快回到了教堂大厅。
他来到赫拉贝格面前，拿出三本书籍，堆起笑容道：
“大主教阁下，我还有两本半没看完，您有办法将剩余的知识转化为声音信息，让我可以一边探索地下陵寝，一边学习吗？”
赫拉贝格脸上的皱纹逐渐展开，眉眼变得愈发温和：
“好好好，就是需要这样的学习态度。”
他拿出一个黄铜薄片，接过了卢米安手中的书籍。
他琥珀色的眼中顿时有数不清的符号和文字组成漩涡，旋转了起来。
卢米安看见，三本书籍内腾起了一点点微光，它们密密麻麻，汇聚成河流，浩浩荡荡地涌入了黄铜薄片里。
这是什么秘术……卢米安看得都有点呆住。
来伦堡前，他特意从各个渠道搜集了知识教会的详细情报，这包括“阅读者”途径的部分信息。
据他所知，“阅读者”途径的序列5叫“秘术导师”，可以自行发明和创造一些独特的法术。
很快，那些微光都消失不见，黄铜薄片变得润泽了不少，表面的符号和花纹更有立体感了。
啪啪两声，赫拉贝格从黄铜薄片上掰了两个角下来，将它们揉捏成了直筒型。
卢米安看得嘴巴一点点张开：
不用火焰辅助，我想纯靠双手掰下来两块黄铜都相当难，更何况用手指头把它们像橡皮泥一样捏……
大主教阁下，你们“阅读者”途径都这么暴力吗，还是你作为人偶比较特殊？你那两根指头都能把我的骨头磨成粉了……
或者，这是秘术附带的效果？
“塞到耳朵里，开启咒文是古赫密斯语‘听’这个单词，我知道你只会这门语言，还没较好地掌握巨人语和精灵语这些，关闭咒文是‘停止’。”赫拉贝格将黄铜薄片和两根直筒状的黄铜耳塞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下意识争辩道：
“我还懂赫密斯语。”
他明白赫拉贝格大主教指的是能撬动超自然力量的那些语言。
“赫密斯语？”赫拉贝格笑了一声。
卢米安从他的笑声和表情里感觉到了轻蔑，对赫密斯语的轻蔑。
时间紧迫，卢米安未再多问，戴好一只黄铜耳塞，揣好剩下的东西后，他立刻化身为熊熊燃烧的炽白火焰长枪，从敞开的那扇彩绘玻璃处飞到了地下陵寝的入口区域。
卢米安平复了下呼吸，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盏电石灯和白色的绷带。
点亮电石灯后，他将绷带一圈圈缠绕于头部，蒙住了眼睛。
卢米安眼前逐渐深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对相当依赖眼睛的“猎人”来说，这绝对不是好的体验。
卢米安摸索着提起电石灯，小心翼翼地沿着入口区域的灰白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去。
他努力地保持着平衡，担心自己会一脚踩空，像车轮一样骨碌碌滚入地下陵寝。
他倒不是害怕因此受伤，而是怕把手上的电石灯摔灭。
“盲人的感觉真不好啊……”卢米安一边咕哝，一边在脑海里构建起立体的地图。
地图的内容绝大部分来自“0—01”的封印资料和《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这本书，小部分源于这两天噩梦里的场景。
靠着脑内地图和超强的听觉、嗅觉、身体掌控能力，卢米安逐渐适应了视界一片黑暗的情况，下行得越来越稳。
终于，他走完了阶梯，正式进入地下陵寝。
他感觉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侵蚀起自己的皮肤，带来了阴冷的寒意和生命力的缓慢流逝。
几乎是同时，他的右掌掌心变得一片冰凉。
那种生命力在不可遏制般流失的异常随之消失。
“‘冥道人’的印记被激发了？”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无声自语道，“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即使没带点亮的电石灯，应该也不会在陵寝内的黑暗里出什么事情，嘿嘿，之后遇到朱莉她们，我可以试着用‘猎人’影响火焰的能力直接熄灭她们的马灯，但朱莉身上有特殊，莎莉丝特多半也有，她们未必会很轻松就被黑暗吞没……”
蒙着眼睛的卢米安左右侧身，借助半激发的右肩黑色印记感应起“脓肿断手”的脑袋在哪里。
他打算先找到这个东西，再去阻止朱莉和莎莉丝特。
到时候，他就可以把分开存放的“脓肿断手”尸块丢在一起，看看会出现什么异变，给敌人们一个“惊喜”。
或许是同在地下陵寝内的缘故，卢米安很快感应到了断手老兄尸体的召唤和那种特殊的联系。
它就在不远处！

第九十二章 盲战
摩罗拉，知识教堂五楼。
一个套着黑色罩袍的执法者正站在窗口，望着巨兽般的地下陵寝出入口。
他的眼中映出了卢米安沿灰白石阶一步步往下的身影。
摩罗拉某处，阿不思.梅迪奇同样立于窗边，但眸子内映出的却不是十几米外的建筑，而是这条街道根本看不到的墓园和卢米安的身影。
“要开始了吗？”这位“红天使”的后裔笑了一声。
…………
蒙着眼睛的卢米安在黑暗里不快不慢地前行着，依循脑内地图的标识，向着感应到的“脓肿断手”脑袋靠近。
“这里是尽头了，需要向左拐……还真的和书上的实例图一模一样啊……”卢米安伸出未提电石灯的右手，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事物。
那应该是墙壁。
他随即左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脚步。
他感觉“脓肿断手”的脑袋就在自己右侧两三米外，而周围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
卢米安侧过身体，尝试着往那个方向探出了右掌，他摸到的依旧是冰冷坚硬的墙壁。
“在墙壁后面？嗯，根据实例图，这后面应该是个房间，门还得往前走五米……”卢米安虽然看不到，但这种情况下，知识的重要性就发挥出来了。
他数着脚步，走到了应该是门的地方，探手一摸，果然是木板。
卢米安摸索着找到了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这扇虚掩的房门。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阿不思随便那么一扔，就能把断手老兄的脑袋扔到这个位置？
“即使是弹性球，应该也弹不过来啊，虽然这里距离入口不算远，但有两个拐弯，门也关着……
“门是后来关上的？”
卢米安愈发警惕，侧耳倾听了下门后的动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入了房间，向着特殊联系已无比清晰、腐烂恶臭持续传出的那个角落走去。
他的右掌探入了“旅者的行囊”，随时预备着抽出“勇气之剑”，而提着电石灯的左手往前伸出，摸向了“脓肿断手”的脑袋。
这脑袋的位置偏高，没像卢米安预想的那样被置于地面，似乎摆放到了某个架子上。
下一秒，卢米安的拳面碰到了某个东西，它滑腻湿漉，轻轻蠕动着。
五根冰冷的、疑似手指的事物瞬间握了上来，握住了卢米安的左拳。
卢米安的头皮一下发麻。
在肉眼看不见的情况下碰到这种事情简直是双倍，不，四倍五倍的恐惧。
他没法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他只能肯定这不属于“脓肿断手”的脑袋，那只是一个脑袋！
腾的一下，卢米安让左拳燃起了炽白的火焰。
他的拳头不退反进，依靠突然地、短促地加速，啪地打出脆响，打在了那五根疑似手指的东西间。
轰！
猛烈的爆炸掀开了滑腻湿漉的“手指”，卢米安旋即使用本就处于半激发状态的右肩黑色印记，闪现到了那个疑似“脓肿断手”脑袋的事物后面。
“哼！”
卢米安让两道白光从鼻中喷了出去。
他感觉应该命中了目标。
他顾不得去等待对方昏迷倒地，握着电石灯的左拳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猛然轰了出去，而他的右掌处在随时可以握住“勇气之剑”，将它抽出来的状态下。
砰！
卢米安像是打在了一截枯死但又具备弹性的木头上，他直接引爆了积聚的火焰力量。
轰隆！
狂暴的风浪将那滑腻湿漉的“木头”往前推了一段距离。
然后，那东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也未发出扑通倒地的声音。
卢米安谨慎地化作炽白的火焰长枪，嗖地追击而去。
他感觉自己穿透了填满铁锈和血肉的枯萎树木，在满鼻的刺激性气味里，落在了“脓肿断手”脑袋的前方。
这个过程中，他未遭受任何阻挡，也未遇到实质性的反击。
“这就解决了？”完全看不见的卢米安心里有点打鼓。
他保持着右掌留于“旅者行囊”内的状态，用嘴巴叼住电石灯的提环，伸出左手，往斜上方探去，并时刻预备着激发“灵界穿梭”这个契约能力。
凝固般的气氛里，卢米安摸到了带着黏液、散发着恶臭、软趴趴的肉块，摸到了油腻恶心的一丛丛“杂草”。
“这应该是断手老兄的头发吧……没别的异常……”卢米安壮着胆子，继续下摸。
很快，他摸到了疑似腐烂脖子的东西，摸到了有明显伤口的“肩膀”。
肩膀……卢米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
总不能是“脓肿断手”的脑袋自己长出了一个身体吧？
等了几秒，没等到突如其来的袭击后，卢米安让左掌往上，握住疑似头发的那一丛丛“杂草”，往自己方向拽了起来。
随着他逐渐发力，他前方响起了一道拔出酒塞般的、恋恋不舍的“噗”声。
卢米安的重心顿时晃动，力量仿佛落在了空处。
他将目标的脑袋硬生生扯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伸入“旅者行囊”内的右掌感应到“脓肿断手”的两片尸体各自有了异动，但它们又无法突破空间上的屏障，只能蠕动着彼此靠近，缓慢推开了一堆堆杂物。
“这就是断手老兄的脑袋……那刚才想和我‘握手’的又是谁？”卢米安脑海内霍然闪过了一幕幕场景：
那是拖着带血脊椎飞行的脑袋，那是追赶着脑袋的无头尸体……
“封印‘0—01’的地下陵寝内同样有类似的无头尸体，然后其中一具把断手老兄的脑袋当成了自己的，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难怪阿不思随便那么一扔，断手老兄的脑袋就‘跑’到了这里……”卢米安迅速有了一个猜测，觉得这事既滑稽又惊悚。
要是让无头尸体和“脓肿断手”脑袋的组合再维持个半年一年，也许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卢米安没敢将“脓肿断手”的脑袋放入“旅者的行囊”内，那必然会导致尸块聚合，召唤来“脓肿断手”，完成重组，卢米安想在遇上朱莉、莎莉丝特或者阿不思、瓦纳克后再这么做。
他用左手同时提着“脓肿断手”的脑袋和用来装样子的电石灯，准备离开这个房间。
突然，卢米安有所感应，缩了下右肩。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拍自己。
可等到他躲开，周围又没有了异常，安静无声。
卢米安体表顿时燃起炽白的火焰，它们以球形的姿态膨胀开来，向着四面八方推了出去。
这只点燃了原本安装着“脓肿断手”脑袋的那个东西。
目不视物的情况下，卢米安没执着于去弄清楚刚才是什么试图拍自己的肩膀，通过回忆先前的战斗经过，迅速确定了自己现在的位置和面朝的方向。
然后，他脚步稳健地走回门口，走了出去，全程表现得像是能看见这里的所有细节一样。
终于拿到“脓肿断手”的头部让卢米安笃定了少许，他根据脑内形成的立体地图，向着挤满了兵偶的地下陵寝底层走去。
眼睛位置缠绕着一层层白色绷带的他时而右拐，时而前行，时而沿阶梯往下，时而摸索着打开或沉重或简易的门扉。
他没有忘记用古赫密斯语开启那个黄铜符咒，一只耳朵学习，一只耳朵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走着走着，卢米安右掌内骤然凝聚出一团火焰，向着侧前方甩了出去，甩成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直剑。
这似乎劈到了某样东西，可又仿佛只是幻觉。
卢米安没去维持那把火焰直剑，任由它熄灭，也未去探究刚才遭遇的是真实事物还是自己精神高度紧绷又失去视觉带来的反应过度。
虽然他掌握的那些知识都没有明确讲过，但他之前的经验让他隐约把握到了一个要点：
在地下陵寝内，把什么当成真的，那它就很可能变成真的！
只要没有真切地危害到自身，最好将潜藏的危险视作不存在！
又走完了一段阶梯后，卢米安霍然有了被一道道目光注视的感觉。
这个瞬间，他有了扯掉脸上绷带，看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的冲动。
啪嗒，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了他的左手手背上。
那有点黏糊糊的，但卢米安又没有闻到血腥味。
啪嗒，啪嗒，啪嗒，冰冷的“水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就像下起了一场骤雨。
在距离地面足有二三十米的陵寝内部，下起了一场“骤雨”。
这TM到底是什么情况，周围是什么样子……那本书上只是提到这里有一个大厅，直行就能抵达出口，但没给出具体的布局图，也没讲大厅内有什么特殊……卢米安忍受着“雨水”的浸润，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向前迈出了右脚。
咚！
鼓点之声突兀响起，仿佛敲在了卢米安的心脏之上，让他顿生想吐出一口鲜血的难受感。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
而卢米安还模糊听到了一阵细细的、挠人的低笑声。

第九十三章 同类？
咚咚咚的鼓点不断，每一下都和卢米安的心跳发生着共鸣，让卢米安难受得想要吐出鲜血。
他强忍着不适，顶着“骤雨”一样的冰冷液体，在数不清的目光注视下，在奇异的、细细的低笑声里，坚定地继续往前。
一步，两步，三步，卢米安因为缠绕着绷带而异常黑暗的视界里突然亮起了血红的颜色。
那是一片发红的平原，套着铁黑色盔甲的不死生物大军浩浩荡荡而来。
“我开始学习后，最早做的那个噩梦？”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发现“眼前”场景变得支离破碎，叠加上了熊熊燃烧的宫殿、雷霆组成的森林、尸体骸骨堆积的山峰、整齐行走的蒙着眼睛的实验人员队伍等画面。
这些都来自于他这段时间做的噩梦。
卢米安顿时明白不是绷带失去了效果，让自己看见了大厅内的情况，而是自己受某种力量影响，出现了真实与虚假难以分辨的幻觉。
与此同时，他左耳内回荡的呆板嗓音不再讲述书籍上的知识，变得时而尖利，时而嘶哑，不知在咆哮起什么。
卢米安旋即感觉右掌掌心变得灼热，丝丝刺痛。
“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残余气息被触动了！
紧接着，来自“冥道人”的印记愈发冰冷，压制住了仿佛要挣脱出来的暴戾与疯狂，而卢米安的左胸位置也出现了少许灼烧感。
“这是在做大杂烩了吗……”卢米安习惯性地在心底自嘲了一句。
伴随着这样的变化，那些滴落的冰冷液体多了几分柔和，就像是一只只阴森的、湿漉漉的手掌抚过身体。
咚咚咚的战鼓声也不再每一下都敲击在卢米安的心跳节奏上，不知源于何处的那一道道注视同样失去了让卢米安头皮发麻的意蕴，细细的、挠人的低笑声则变成了柔媚动人的歌唱，若隐若现。
卢米安怔了一下，隐约有了点猜测。
他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伐，走向脑内地图标识出来的大厅深处。
“雨滴”、鼓声、注视、歌唱都未再发生变化，让他行走得异常顺利。
“这是我接触‘0—01’封印资料和学习那些知识遭受的污染被这座大厅内的危险激发了出来，让我陷入了由那些噩梦组成的幻觉里，而它们也让我被这里的危险认可，当成了同类，同样受到‘0—01’较严重污染的同类？
“这还导致‘血皇帝’残余气息被激发，‘冥道人’印记和‘愚者’先生的封印也出现连锁反应，如果没有这些，我就真的成为周围危险的同类，成为真正的实验人员了……
“嗯，‘愚者’先生的封印是否还被动发挥了一点混淆感知和概念的作用？有程度相近的污染就等于自己人这样的判断可以源于神秘学里的相似律，也可以是利用漏洞的结果……”
卢米安的思路逐渐清晰，他抬起右手，按住左胸，无声自语了起来，并顺便调侃起自己：
“赞美‘愚者’先生！
“感谢赫拉贝格大主教，感谢知识带来了力量！
“学习使我快乐！”
卢米安一边听着耳塞发出的奇怪吼声，尝试分辨这声音究竟蕴藏着什么信息，一边保持着迅速前行的状态，以免刺激到自己看不见的那些危险。
他估算着步数和距离，不断对比着脑内地图，终于抵达了应该是大厅出口的地方。
就在这时，卢米安“眼前”的那些噩梦场景有了变化。
他像是来到了极高处，正俯视着之前那座用尸体和骸骨堆成的山峰。
他的视线不断下移，越过尸骸眼窝内燃烧的苍白火焰和暗红光芒，越过腐烂的血肉和惨白的骨头，落到了深红近黑的地面，落到了铁黑色的盔甲上。
那些盔甲的金属表面映出了同一道黑色的身影。
卢米安看清楚了那道身影：
那是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连环杀人犯格伊！
这个和卢米安、朱莉、列斯一起被送入摩罗拉的流放者在知识教堂内看了一段时间的书后，就不知去了哪里，卢米安再未碰到过！
金属盔甲上的那一道道格伊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卢米安的注视，猛地抬起脑袋，望向高处，但他又急速低下了脑袋，似乎刚才只是本能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卢米安“眼前”的那些破碎画面随之消失，不再呈现。
“格伊？
“他的身影映在了那一具具铁黑色盔甲的表面……那相当于一面面镜子了……
“他是那个混入摩罗拉的‘镜中人’？”
卢米安被白色绷带遮挡住的眼眸骤然放大。
他迅速将格伊的身影和之前噩梦里看到的“镜中人”身影做了一下对比：
大概率是同一个！
“竟然是他……而且他还懂得去知识教堂学习……他目前已经抵达了那座尸骸山峰的周围区域？”卢米安忽然觉得格伊这个“镜中人”恐怕会与阿不思.梅迪奇、朱莉、莎莉丝特、瓦纳克一样麻烦和棘手。
卢米安回想了下刚才“看见”的画面，觉得自己的视角有很大的问题：
“在尸骸山峰的最高处？
“俯视着一切……
“难道我共享了‘0—01’的视角？
“也是，被‘0—01’较严重污染就意味着成为了它的傀儡，而从目前的情况看，‘猎人’途径的高位者可以和自己团队的成员共享力量、伤害、视觉、听觉和感受……
“‘0—01’刚才把我当自己人了？
“它没像对待瓦纳克那样给我力量说明还不是特别‘认可’……我真要看完了剩下的书籍，掌握了相应的知识，污染是不是就能达到临界点，让‘0—01’将我视作已彻底臣服的人，视作完整的傀儡和它的手足，而我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情况下，确实能较为轻松地靠近它，想到办法留下烙印。
“这和我之前的猜测差不多，考试的目的是衡量受污染的程度、身体的承受能力和我体内各种污染的平衡情况……
“这确实得考满分啊，我要是有所隐瞒，让赫拉贝格大主教的判断出现问题，获得悲惨结果的只会是我自己……那要么会真的成为‘0—01’的傀儡，要么因为污染不够，死在这里……
“知识确实是力量，知识确实藏着财富啊！”
卢米安忍不住咒骂起朱莉和莎莉丝特——这两个母猪养的“魔女”让他没能完成学习！
事情已经发生，他只能一边骂，一边通过了大厅出口。
沿着脑内地图标识出来的甬道走了几十米，卢米安突然感觉到侧方有不小的动静，听见了重物带起的风声。
提着电石灯和“脓肿断手”脑袋的他一个前扑，翻滚避开。
乓！
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回荡开来。
借助这声音，卢米安于脑海内飞快勾勒出了“敌人”的模样：
那是一把巨剑！
而在地下陵寝内携带巨剑的、没有活着感觉的，卢米安目前只能想到兵偶！
“我被甬道内的某个兵偶袭击了？
“喂，我们是同类啊，我们都是‘0—01’的士兵！”
卢米安诧异之中，呜的风声响起，那把巨剑又劈了过来。
完全看不见的卢米安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闪现到了疑似兵偶的袭击者背后。
与此同时，他脑海内浮现出了《人偶的制作与维护》这本书上的部分知识：
“地下陵寝内使用的兵偶统一为两米高，由钢铁制成……
“武器分为四种：巨剑、大锤、长枪和弓箭……
“兵偶最薄弱的地方是脖子，这既是机械结构的问题，也是地下陵寝内污染力量带来的必然发展……”
相应知识闪现而过时，卢米安一跃而起，扯动胸肌，拉开胳膊，扬起右拳，向脑海内构建的兵偶形象的后颈处挥了过去。
他拳头燃烧起了层层压缩的炽白火焰，最终落在了坚硬而冰冷的事物上。
当的声音里，压缩的炽白火焰被注入了兵偶的脖子内。
卢米安借力于半空后翻而去，兵偶体内则发出了轰隆隆回荡的爆炸声。
以注火形式完成的“收割”！
当当当的声音随即响起，像是有多个沉重的金属碎片掉落在了地上。
卢米安刚站稳身体，耳畔就出现了阿不思的声音：
“你能看见？”
这位梅迪奇家族的成员嗓音里多了几分奇异的金属质感。
阿不思也来了？他目睹了我精确收割兵偶的战斗？卢米安的右手悄然探入了“旅者的行囊”，笑着回应起阿不思.梅迪奇：
“你也能看见？”
阿不思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在另外一个地方响起：
“我本身看不见，和你一样蒙着眼睛，但我可以借助这里兵偶的力量，分享它们的视觉。”
这是“猎人”途径高位者力量的一点体现了……“红天使”的馈赠？这馈赠竟然可以蹭“0—01”的傀儡……按照“魔术师”女士的意思，那位天使之王曾经执掌过“0—01”……卢米安特意“哼”了一声道：
“刚才是你让兵偶袭击我？”
阿不思又换了位置，似乎在借助不同的兵偶发出声音：
“这是一个考验，通过了考验的人才有资格和我合作。”
“你也配和我合作？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和你合作？”卢米安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阿不思笑道：
“那个‘魔女’身上有件物品，很危险的物品，我们两个如果不合作，很可能被她个个击破。”

第九十四章 尔虞我诈
合作？你是想拿我当炮灰吧？呵，正好套一套话，了解下朱莉身上究竟有什么物品……用白色绷带蒙着眼睛的卢米安一副“是吗，我不信”的表情：
“能有多危险？”
提着马灯、同样蒙着眼睛的阿不思正背靠某个陪葬墓室的墙壁，借助二十多米外那些钢铁兵偶的眼睛注视着卢米安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他心里嗤笑了起来：
“找到那颗破烂脑袋后却没有把它装进你的那个袋子内，而是不怕碍事地提在手上，这是在预谋着什么吧？
“而且，你的右手刚才一直放在那个‘学徒’途径高位者制造的袋子里……
“之前得到的破烂脑袋半幅身体应该已经装进去了，不想让脑袋和身体现在就重聚，担心这会带来什么意外，等到关键时刻再抛出，作为不分敌我的攻击手段来使用？
“这正好可以给朱莉他们‘惊喜’，我就不自己尝试了，以免提前消耗。
“合作好啊，能让危险们自己聚集在一起，互相抵消……”
阿不思让某具兵偶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那个‘魔女’身上的物品是第四纪苍白之灾结束后，‘原初魔女’陷入沉睡前，特意制造出来的，共有五件，它可以让佩戴者成为‘原初魔女’的神降容器。”
“神降容器……”卢米安重复起这个名词。
你们魔女教派玩得这么大吗？
他之前以为朱莉身上再有特殊也只是让她临时拥有序列4“绝望魔女”的力量而不具备半神的位格，以绕过因“0—01”产生的相应禁忌，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短暂变成“原初魔女”！
哪怕只有本体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力量，那也是真神层次的力量！
阿不思的笑声于金属腔体内层层回荡开来：
“是的，神降容器。
“幸运的是，那个叫朱莉的‘魔女’作为神降容器还远不够坚固，如果她是天使层次的魔女，那能负担神降一两分钟，事后也不会死亡，若是圣者层次的魔女，可以负担十几秒钟，灵与肉将因此崩溃，而朱莉现在只是‘痛苦魔女’，维持神降状态不会超过三秒钟，并且还会以彻底泯灭为代价。
“当然，她即使不祈求神降，依靠那件物品也具备种种特殊，能短暂使用出序列4的力量。
“我们两个如果不合作，凭自己的力量对抗普通状态的朱莉虽然比较艰难，但也不是没有获胜的希望，可一旦将她逼入绝境，尝试神降，我们谁也撑不过三秒钟。
“而我们要是合作，毫无保留地用出自己的底牌，是有可能支撑到朱莉神降状态结束的，到时候，我们再各凭本事。”
“魔女”面前……支撑三秒钟……你这些话好有歧义啊，要是放到特里尔，被林荫大道那些报社的绯闻记者听见，绝对能剪接出你不想看到的意思，还要质问你到底行不行……被特里尔的《鬼脸》等杂志报纸和芙兰卡时不时冒出的低俗笑话长期熏陶的卢米安忍不住腹诽了几句。
他完全不相信阿不思说得精诚合作，他觉得真到了关键时刻，这位“红天使”的后裔肯定会把自己扔出去挡致命攻击。
这也许才是对方撑过朱莉神降状态的最大底牌。
正像罗塞尔大帝讲过的寓言一样，普通人在森林里遇到巨熊时，不需要跑得比巨熊快，跑得比同伴快就够了。
芙兰卡也时常开玩笑说，冒险行动中，同伴是最有力的盾牌。
不过嘛，朱莉和莎莉丝特应该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知道我是她们一位同僚的情夫，曾经加入过“铁血十字会”，对我的重视肯定不如对梅迪奇这个姓氏的警惕，到时候，谁是被她们攻击的第一目标，谁是真正的盾牌，还不知道呢……卢米安念头电转间，用一种迟疑犹豫，不太信任的口吻道：
“我能感觉到朱莉的危险，但没想到会这么危险。
“当然，我始终还是不太相信你。”
“合作和彼此提防并不矛盾，我也没法真正地相信你。”阿不思语带笑意地回答道，“有共同利益的时候，杀掉父母的仇人都能暂时合作，更何况我们。”
说话间，阿不思在心里想道：
一起合作对付那两个“魔女”，总比我现在就和你激烈战斗一场，直面你还未用过的底牌好，那样的话，我就算能赢，消耗也会非常大，之后还怎么应付“魔女”们和瓦纳克？
呵呵，真要和两个“魔女”发生了战斗，不是你想隐藏底牌就能隐藏住的，局面必然会变得混乱，每个人都将竭尽全力，危险们也会彼此消耗，而我最擅长于混乱中取得胜利……
卢米安斟酌了一阵，咬了咬牙道：
“那就合作到解决掉两个‘魔女’。”
“非常明智的选择。”阿不思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
卢米安提着电石灯和“脓肿断手”的脑袋，缓慢往前行走了起来。
他用“我在竭力展现诚意”的姿态道：
“除了两个‘魔女’和瓦纳克，我们还有一个敌人。
“那就是来自第四纪特里尔特殊镜中世界的‘镜中人’，他在摩罗拉的名字是格伊。”
“‘镜中人’……”位于前方的兵偶咀嚼起这个名词，随即笑道，“我并不意外，这都是亚利斯塔.图铎那个疯子留下的问题。”
“怎么说？”卢米安趁机问道。
阿不思收敛起笑意，带着明显尊崇感地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的先祖是天使之王，祂告诉我，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应该是图铎弄出来的。”
“‘红天使’？祂不是在亚利斯塔.图铎成为‘血皇帝’前就被杀了吗，怎么知道特殊镜中世界来源的？”卢米安表达出了疑惑的情绪。
“什么叫被杀了？”阿不思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很不喜欢和‘猎人’合作，要不是今天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找上你，‘猎人’说话真的不好听。”
“我也不喜欢和‘猎人’合作，比如说你。”卢米安赞同阿不思的说法。
阿不思改用起另外一具钢铁兵偶：
“之前，我先祖进入过第四纪特里尔，确认了那里存在的种种问题，祂说，特殊镜中世界也许不是那些问题的产物，而是那些问题出现并保留的原因。”
“红天使”的意思是，那个特殊镜中世界不是“血皇帝”陨落和第四纪特里尔毁灭制造出来的，而是早就存在的，并导致第四纪特里尔沉没后必须用一个新的特里尔来封印？“红天使”会不会是在故意散播虚假信息，以达成某个阴谋？
但这和我在“幽蓝复仇者”号宝库里发现的情况初步吻合——“血皇帝”陨落前可能就在利用镜中世界完成自身的复活布置，同样的，塔玛拉家族和特殊镜中世界产生联系也是在‘四皇之战’前……卢米安停下脚步，思索了几秒道：
“亚利斯塔.图铎遗留的麻烦也太多了吧？”
虽然“宝剑骑士”说第二纪那些疯狂的古神里，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是最喜欢折腾，也折腾出来不少事情的一位，和第四纪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比较像，但不死鸟始祖相关之事，卢米安目前只接触到冥界问题，而“血皇帝”带来的麻烦，他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碰到一次，所以，在他的心目中，“血皇帝”才是最折腾的那个，比不死鸟始祖麻烦了不知多少倍。
阿不思似乎也有类似的感慨，他用钢铁兵偶的嘴巴说道：
“因为祂就是灾祸的象征。”
这……卢米安忽然对“猎人”途径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阿不思转而问道：
“作为临时的合作者，需要我共享兵偶的视觉给你吗？这样你就不用继续扮演盲人了。”
还有这种好事？卢米安瞬间警惕。
想到瓦纳克是完全臣服于“0—01”才能共享一点力量，想到现场的兵偶都是“0—01”的傀儡，卢米安沉吟了几秒道：
“不用。”
在自身不真正属于阿不思团队成员的情况下，他担心共享视觉会导致自己逐渐成为傀儡。
“有时候，太谨慎也不是好事。”阿不思.梅迪奇未做更多的劝说，语气里似乎蕴含着一点不加掩饰的遗憾。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卢米安依循着脑内地图，于地下陵寝中七拐八绕地走着，阿不思时不时利用这片区域到处都有的钢铁兵偶提醒一两句，表示他没有掉队。
过了一阵，卢米安放缓了脚步，于心里咕哝起来：
“在《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里，前面一片空白，没标注任何东西……
“这种时候，阿不思的作用不就来了吗？”
卢米安没再犹豫，走过疑似大门的地方，进入了脑内地图上的空白区域。
下一秒，他感觉皮肤各处都变得刺刺麻麻，像是正靠近凶猛的闪电又还未触碰到。
卢米安顿时回想起之前噩梦中的雷霆森林。
他的耳畔则响起了阿不思用钢铁兵偶发出的声音：
“瓦纳克赶来了。
“就在前面十几米。”
瓦纳克？卢米安脑海里一下浮现出了那个头发血红眼眸铁黑的摩罗拉最危险人物，精神瞬间高度紧绷。

第九十五章 目的地
卢米安原本就觉得能借用“0—01”一点力量的瓦纳克应该比阿不思和朱莉危险，而现在这个布满雷霆的区域还那么地适合对方发挥：
不管瓦纳克是不是只能让天气往相近状态转变，不管他是否还能比拟可以成为神降容器的朱莉和莎莉丝特，身处雷霆森林的他都足以媲美真正的半神。
“我和阿不思加在一起都会被雷霆风暴吊起来打……”卢米安第一反应是赶紧退出这片区域，另外寻找道路前往“0—01”所在，到时候，即使瓦纳克追来，脱离了最佳环境的他也不至于可怕到无法对抗。
转念之间，卢米安又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噩梦。
他记得雷霆森林后面就是尸体和骸骨堆成的山峰，而山峰的顶端疑似插着“0—01”！
也就是说，这里是进入封印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没法绕开！
这一点，那本《地下陵寝的修建实例》虽然没有清晰地标识出来，但有所暗示。
“或者，假装后退，将瓦纳克钓出来，避免在雷霆森林和他战斗……
“等一下……”
卢米安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之前的那些危险将自己当成了同类，那作为“0—01”傀儡的瓦纳克会不会也做出类似的判断？
瓦纳克不能当成一个具备完整智慧的人类来看待，更像是有自我意识的兵偶。
这样的目标是有很大可能被欺瞒过去的！
“我刚到摩罗拉的时候，身上的‘0—01’污染还很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激起瓦纳克的敌对意识很正常，而现在的我已经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污染逐渐接近临界点。
“可以试一下。
“要是不行，就活化影子承受闪电攻击，抓住机会‘传送’到外面来，不在雷霆森林内和瓦纳克战斗……”
卢米安迅速做出了决定，向着前方迈开了脚步。
这个过程中，他一边回想着进了摩罗拉以后做的那些噩梦，倾听已然正常的黄铜耳塞讲述知识，让自身和污染更加同频，一边漫无目的地思考着或重要或没有什么具体意义的问题，以帮助精神状态放松少许，使身体不那么紧绷。
那有可能让瓦纳克看出异常！
“为什么直接到了雷霆森林？
“根据噩梦，前面不是应该还有燃烧的宫殿，瀑布般的暴雨吗？
“它们在另外的路线上？
“……”
卢米安忍耐着越来越强烈的刺麻感，默算着自己前行的距离。
“还有三四步就要碰上瓦纳克了……”
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听见滚滚回荡的雷声掩盖下，有缓慢但绵长的呼吸声于几米外传来。
卢米安的背部不由自主地又紧绷了起来，右掌插入“旅者的行囊”，时刻预备着提出“脓肿断手”那具腐烂尸体。
——经过之前的蠕动靠近，它们已经结合在了一起，但暂时还无法突破“旅者行囊”的封锁，和自己的脑袋重聚。
随着与瓦纳克的靠近，完全看不到对方有什么表情的卢米安下意识想屏住呼吸。
他飞快调整了过来，强迫自己保持正常。
下一秒，他感觉有目光投向了自己，以至于脸上的皮肤起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细密疙瘩。
那是来自瓦纳克的注视。
这一刻，卢米安很希望自己是“催眠师”，但他只能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就是实验人员，我就是实验人员……”
他像那些罩着黑袍的实验人员一样保持着不快不慢，笔直前行的姿态。
“两步……一步……”卢米安努力放空了脑袋。
他从想象中的瓦纳克身旁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卢米安不敢放松，觉得背后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雷霆森林之外，阿不思.梅迪奇借助一具守卫兵偶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卢米安提着电石灯和破烂脑袋，一步步走向解开了衬衫两颗纽扣的瓦纳克。
他看到瓦纳克的视线落到了卢米安的身上，跟随了七八秒后又慢慢移开了，看到卢米安越过了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人物，向着雷霆森林的尽头走去。
“这……”阿不思先是眯了下眼睛，继而笑了起来，“原来是靠这种方法通过前面那些危险区域的，难怪这几周没事就看书学习……等到了目的地，得防备他利用这点……”
卢米安走了一阵，感觉体表那种刺刺麻麻开始消退，经由黄铜耳塞发出的声音泄露往外后也产生了很微弱的回声。
这让卢米安立刻就判断出自己已脱离雷霆森林，进入了一条不够宽敞的甬道。
“走完这条甬道，应该就抵达尸骸山峰周围了……
“得等一等，等阿不思赶上来，要不然我自己去和朱莉她们碰撞吗？
“呵呵，不知道阿不思能靠什么办法越过瓦纳克的阻拦……”
卢米安停下了脚步，侧耳听起雷霆森林方向的动静。
哒，哒，哒，他听到了不快不慢的脚步声。
“为什么停止？”他的耳畔骤然响起了瓦纳克带着极强锋锐感的声音。
一股凉意从卢米安的尾椎骨直蹿他的后脑，让他差点就提出了“脓肿断手”的无头尸体。
他略显僵硬地想要“解释”，可念头电转后，又选择保持沉默，开始无声地前行。
空气近乎凝固的感觉里，卢米安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越过自己，走向甬道的尽头。
呼……他悄然吐了口气。
他没再停止，但放缓了脚步，形如蜗牛在爬行。
很快，他又有了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感觉。
见瓦纳克赶向了“0—01”放置之地，阿不思.梅迪奇一边嘲笑卢米安白白冒险，一边从容地通过了那片雷霆森林。
借着甬道内不多的守卫兵偶，阿不思看见两侧的墙壁皆是用方形钢铁拼凑而成，金属表面平滑如镜。
此时，这一面面“镜子”里浮现出了一张张扭曲苍白的脸孔。
这些脸孔属于摩罗拉的居民们，他们正在无声地凝望卢米安，时而有人小心翼翼地将手掌从金属表面探出，悄悄地抓向卢米安的身体。
卢米安仅是往这个方向劈出了一团火焰，未做过多的攻击性举动。
见那张苍白的手掌缩回了钢铁墙壁内，阿不思让侧前方的兵偶张开了嘴巴：
“我看瓦纳克都没有蒙眼睛，你要不要也试试？”
在地下陵寝内，瓦纳克这种层次的傀儡不需要蒙上眼睛，不用担心被“镜中人”代替？理论上来说，我好像也可以，毕竟我和他也差不多了……阿不思是看见我刚才未被瓦纳克攻击，对我的状态产生了怀疑，有了猜测？卢米安平静回应了阿不思的话语：
“我还不想死。”
他转而问道：
“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等一阵，等瓦纳克和那两个‘魔女’拼到了最后，再去捡便宜？”
瓦纳克赶去尸骸山峰肯定是为了阻止朱莉和莎莉丝特对“0—01”做某些事情！
阿不思用某个兵偶回答道：
“我没在前方发现那两个‘魔女’。”
朱莉和莎莉丝特还没来？你们两个“魔女”迷路了吗？明明是你们先进入地下陵寝的！或者，已经抵达，但隐藏了起来，在等待时机？卢米安思绪纷呈间，放缓的脚步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他一边走，一边对阿不思笑道：
“你应该也发现了，瓦纳克不会攻击我，等一下你是任由我自己进去，不受任何阻拦地靠近目标地点，还是和我一起，或者，抢在我前面？”
卢米安这是担心阿不思欺负自己看不见，故意拖后一段距离，让自己先进入尸骸山峰周围区域去面对可能发生的意外，所以，他预先点出自身的异常，让阿不思有所顾虑，不敢放任。
接下来的危险，当然要两个人一起去面对，别想拖在后面，当最后出场拾取胜利果实的收割者！
阿不思的笑声于卢米安的侧前方响起：
“既然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那肯定是一起进去。”
“我有点欣赏你了。”卢米安虚情假意地回了一句。
又走了十几步，卢米安忽然停了下来，他感觉再往前就真的抵达那座尸骸山峰了。
“你怎么不走了？”阿不思透过守在入口处的兵偶问道。
“你怎么也停下来了？”卢米安反问道。
“你还是不信任我啊。”阿不思感叹出声。
卢米安好笑回应：
“你不也一样？”
说话间，他突然加快了脚步，似乎要甩开阿不思，抢先冲到尸骸山峰脚下。
转瞬之后，他听见了嗖的动静，那是火焰长枪贯通空气的声音。
卢米安“呵”了一声，彻彻底底地离开了甬道。
下一秒，他涌现出了强烈的危险感。
那不是预感，而是“猎人”对攻击快劈到自己脑袋上的直觉反应。
“你也来送死吗？”
朱莉的声音突地回荡在了卢米安的耳中，冷漠冰凉。
卢米安迅速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并将右手从“旅者的行囊”内抽了出来。
那提着一具青黑肿胀的无头尸体！
…………
特里尔，芙兰卡和简娜租住的那间公寓内。
简娜对芙兰卡说道：
“你之前的提议真的有用，我已经消化完了‘女巫’魔药，果然，得往神秘的危险上靠。”
芙兰卡顿时喜形于色：
“是调整两天再去地下墓穴内的祭祀广场晋升，还是现在？”
简娜抿了抿嘴巴道：
“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最好是现在。”

第九十六章 不对劲
卢米安抽出“脓肿断手”无头尸体，激发右肩黑色印记时，除了听见朱莉的声音，还听到了尖锐的、夸张的重物急速坠落声。
他本能就选择了能感应到的最远之处，作为“传送”的目的地。
卢米安的身影刚消失在原地，阿不思就带着两具钢铁兵偶进入了这片区域。
他刚才并没有受卢米安作势要抢先跑向尸骸山峰的行为影响，反倒欺负对方看不见，凝聚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炽白火焰长枪，手动将它投向前方，以此带动卢米安奔出甬道，去面对可能存在的那些危险，去面对也许会发生的集火。
而他自己落后了两三米，留出了足够的反应时间——卢米安真要被围攻或控制，他能及时绕开危险地带，从侧面靠近尸骸山峰。
当然，阿不思也不敢落后太多，毕竟卢米安刚才已经证明他有办法让他自己不会被瓦纳克袭击，确实有可能不受任何阻碍地、非常快速地抵达目的地，阿不思若是等个十几二十秒钟再进入这片区域，对方说不定已经和“0—01”有了直接接触！
“在战争里，太急和太缓都是失败的原因之一……”阿不思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听见了让空气发生恐怖爆炸的坠落声。
被他利用的一具钢铁兵偶抬起了脑袋，望向高空，看见一颗巨大的陨石通体燃烧着明亮的火焰，照亮了整片大地，以摧毁一切的姿态和逐渐加快的速度直直坠向这片布满盔甲士兵和无数尸骸的荒野，坠向偏入口的区域，坠向阿不思和距离他三四十米的瓦纳克。
陨石越落越快，迅速超过了声音。
更远之处，套着开叉低胸长裙的朱莉提着一盏马灯，借助一层层冰霜阶梯，屹立于半空。
她戴着蓝宝石戒指的左手从上往下，划了一道弧线，指向瓦纳克和阿不思所在之处。
“婊子养的！”
进入摩罗拉以来，阿不思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在心里爆了粗口。
这不是还没有祈求神降吗？
这不是还没处于神降状态吗？
你这头母猪怎么就能召唤陨石了？
摩罗拉的规则呢？“0—01”呢？限制一下啊，这是“灾难魔女”的能力！
而且，那个“魔女”还没有蒙着眼睛！
这不对劲！
虽然看得出那陨石还没到能摧毁一座城市的程度，还没到真正的“灾难魔女”水准，但这一刻阿不思还是感觉到了由衷的恐惧。
他是已经成为先祖重建的“战争之红”军团的一员，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集聚向那位天使之王，也能从对方处分享到一定的力量，并将受到的伤害分摊部分过去，可这里是摩罗拉，并且属于封印“0—01”的地下陵寝核心区域，对需要内外联动才能成立的特殊有非常明显的削弱，阿不思顶多能短暂使用序列4层次的力量和更高位格的某些能力的弱化版，而分摊出去的伤害无法超过三分之一。
现在，别说只能分摊出去三分之一的伤害，就算能达到一半，达到三分之二，剩下的也不是阿不思当前的身体可以承担的。
也就是陨石的砸落需要点时间，否则阿不思已经成为一具四分五裂的焦尸。
戴着黑色眼罩的他略微后仰脑袋，让头发燃烧起赤红的火焰，不断地往背部延伸。
他皮肤之下的骨骼和血肉隐约透出了几分铁黑色泽。
紧接着，他化身为一把炽白的火焰长枪，卷起两个钢铁兵偶急速飞向右侧。
他已经借来了那位“红天使”的力量，他目前能想到的对策是先避开陨石落地之处，然后再借助先祖的分摊伤害、自身的短暂金属化和可以作为盾牌来使用的两个钢铁兵偶撑过后续的伤害，于扩散往外的狂暴风浪里活下来。
对，阿不思特意带走钢铁兵偶不是舍不得自己的“眼睛”，也不是对这类物品有爱护之心。
它们是多好的盾牌啊！
作为陨石主要目标的瓦纳克做出了和阿不思一样的选择，但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人物既没有钢铁兵偶提供最后的保护，又遭受了周围一层层无形蛛网的阻拦。
随着那些蛛丝一根根凸显出来，染上了灰白的颜色，瓦纳克化身的炽白火焰长枪越来越慢。
砰！
那颗熊熊燃烧的陨石砸在了瓦纳克身后十几米外。
轰隆！
翻滚的尘埃、炽烈的火焰、恐怖的冲击波浪一下就将瓦纳克淹没了。
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人物呈现金属色泽的身体瞬间崩裂开来，仿佛化作了一具焦尸。
已逃出不短距离的阿不思被狂奔的风浪拍在了那根炽白的火焰长枪上，将它直接拍向了地面。
当的声音里，作为第一块盾牌的钢铁兵偶迅速凹陷，部分崩裂，瞬间就失去了傀儡的感觉，变成了一堆废铁。
紧接着是第二个钢铁兵偶遭受了严重伤害，然后是阿不思.梅迪奇，他脱离了火焰长枪状态，猛地吐了一口熊熊燃烧的鲜血，金属化的身体随之受到损伤。
不知自己“传送”到了什么地方的卢米安先是听见了爆炸声，然后才感觉到宛若实质的风浪拍打在自己身上，火焰跟着灼烧了上来。
他耳朵短暂失聪，无法再从黄铜耳塞上汲取知识，他整个人都被抛飞了出去，但冲击波的强度已降到一名“收割者”可以接受的程度。
至于被狂暴风浪带来的火焰，仅能点燃衣物、绷带和头发，难以对他的身体造成太明显的灼烧伤害，而且迅速就被他以掌控火焰的能力强行熄灭了。
扑通！
卢米安重重摔在了地上，险些将手中的电石灯摔出去。
他脸上被烧断的绷带随之脱落，还好他始终闭着眼睛。
与此同时，卢米安感觉右手提着的“脓肿断手”无头尸体和左掌握着的“脓肿断手”腐烂脑袋躁动了起来，各自以一种能拖动他身体的恐怖力量向着对方靠近。
卢米安没去阻止，反倒松开了双手。
他又一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向当前感应范围的极限。
他要远离即将聚合在一起的“脓肿断手”尸块，以免成为被攻击的第一个目标，那样不仅起不到让危险彼此碰撞的目的，反倒容易使自身陷入被围攻的局面！
选择“传送”目的地时，卢米安还有意避开了重物砸落之处和朱莉声音传来的地方。
弥漫着浓厚烟尘的环境下，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脓肿断手”青黑腐烂的两部分尸体靠拢在了一起。
无头尸体唯一的手掌抓住了头发如同杂草的脑袋，急切地将它安向脖子处。
可这个尝试受到了某种阻碍，地下陵寝内似乎有脑袋和身体得分离开来的不成文规则。
当然，阻碍并没有真正地阻止那颗脑袋回到属于它的脖子上，只是增加了难度，降低了重组的速度。
另外一边，翻滚的火焰、抛洒的烟尘稍微平息了一些，站在冰霜台阶顶端的朱莉看到瓦纳克已失去生命的气息，倒在了地上，体表尽是深深的裂口和焦黑的痕迹。
她悄然舒了口气。
瓦纳克一直是她最忌惮的对手，她之前还为卢米安提前逃走，没能抓住机会联手干掉瓦纳克而遗憾。
就在这时，焦尸状态的瓦纳克动了起来。
这位摩罗拉最危险的人物一跃而起，眼窝内多了两团燃烧的暗红火焰。
他变成了不死生物！
对臣服于“0—01”，相当于特殊傀儡的瓦纳克来说，是活着，还是以不死生物的状态存在，好像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而且，作为不死生物的他能够借用另外的一些力量了！
他张开双臂，微仰脑袋，发出了如同战吼的声音。
霍然间，朱莉提着的那盏马灯熄灭了，尸骸山峰周围区域的火焰也全部消散了，只有阿不思手里的马灯和卢米安提着的电石灯，受到他们“猎人”力量的本能保护，摇摇晃晃，忽明忽暗，依旧燃烧着。
黑暗重新涌入，却没能淹没朱莉。
没事？靠着最后那个钢铁兵偶看到这一幕的阿不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枚蓝宝石戒指还能保护朱莉不受地下陵寝内的黑暗侵蚀和消融？
“不应该啊！
“就算可以，你朱莉之前提马灯是什么意思，为了误导我们？
“还有，明明不应该出现‘灾难魔女’的能力，即使那只是弱化版……
“一定有哪里不对！”
这时，朱莉发出了低低的、挠人心灵的笑声，又一次将左手指向了天空。
黑暗的高处顿时亮起了微光，一根又一根尖利的冰棱凝聚而出，暴雨般落向旷野，落向瓦纳克、阿不思和卢米安。
瓦纳克再次怒吼出声。
这就如同战鼓，敲在了朱莉的心上，让她整个人僵硬了刹那。
紧接着，连通天地的龙卷风呼啸成形，席卷着所有冰棱，反向奔往朱莉。
就在这时，不管是闭着眼睛的卢米安，蒙着眼睛的阿不思，还是视觉宛若平常的朱莉和瓦纳克，都感觉整个世界摇晃了起来，听到周围的虚空发出吱吱嘎嘎的脆弱之声。
青黑腐烂的“脓肿断手”尸体终于将自己那颗脑袋装回了脖子上。

第九十七章 “重聚”
青黑尸体脑袋和脖子的断裂处，腐烂的肉块蠕动了起来，重新交融为一。
这让整个世界都似乎开始了摇晃，周围的虚空吱嘎作响。
砰！砰！砰！
虚空之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拍击，想要进入这里。
喀嚓，奇怪虚幻的破裂声从远处传来，钻入了卢米安的耳朵。
“这是断手老兄想要进来和自己的身体会合？
“碎裂声是封印被短暂破坏的表现之一？”
依旧紧紧闭着眼睛的卢米安只能从听见的声音和感觉到的动静做出推测。
他刚闪过这些想法，就听见钢铁兵偶带着金属质感和摩擦声的嗓音在十几米外响起：
“组合起来的那具尸体旁边，空间像玻璃一样裂开了。”
这是阿不思在将自己借助钢铁兵偶看到的场景和觉得最应该注意的细节告诉卢米安。
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卢米安这次“传送”到了他的附近——既要避开重物坠地之处，又不能靠近朱莉所在的位置，还要远离“脓肿断手”的尸体，卢米安能选择的目的地本身就相当有限，和阿不思“相遇”是大概率事件。
像玻璃一样裂开……听到阿不思的描述，卢米安忽然心中一动。
他刚才也对朱莉表现出来的信心和制造的恐怖动静颇为疑惑。
他觉得自己要是没及时“传送”逃离，必然会死在那样的攻击下。
这超过了他对朱莉实力的判断，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处于神降状态，但又明显不像。
现在，卢米安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大地剧烈的摇晃中，阿不思未再借用钢铁兵偶的嘴巴，直接发出了声音：
“你觉得，那像不像镜子破碎的样子？”
镜子……对！卢米安瞬间想明白了当前的情况：
这里是镜中世界！
这里是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在“0—01”周围的延续或者投影！
朱莉和莎莉丝特抵达目的地后，就设置了一个陷阱，于尸骸山峰入口位置弄了一个镜中世界入口，所以，不管是瓦纳克，还是我和阿不思，在甬道窥探里面时都未发现两个“魔女”的踪迹，进来后却遭遇了袭击。
而“黑之魔女”告诉过芙兰卡，魔女教派曾经掌握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四皇之战”后失去了一部分掌控力，“苍白之灾”后更是只剩下少量的影响。
此时，朱莉肯定已经戴上了那枚“原初魔女”遗留的神降物品，拥有种种特殊之处，其中一个特殊会不会就是能够有限度地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的力量？
正是有了特殊镜中世界的加持，她才能发动之前那无比恐怖的攻击！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这里真是镜中世界……”卢米安感受着世界的摇晃，听着虚空的破裂声和朱莉、瓦纳克针对“脓肿断手”尸体制造的种种动静，猛然侧过了脑袋，朝向阿不思所在的位置。
他沉声问道：
“朱莉有没有蒙眼睛？”
“没有。”阿不思做出了非常肯定的回答。
果然！卢米安坚定而果决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如果真是在镜中世界内部，那反倒不用担心“0—01”外溢的力量借助眼睛这个心灵的窗户、神秘学意义上的特殊镜子创造对应的“镜中人”，悄然取代本体了！
下一秒，一幕幕场景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
那是秸秆般倒下的、穿着铁黑色盔甲的大量士兵，是位于侧面几百米外的尸骸山峰，是站在冰霜阶梯顶端的、未蒙眼睛的、于脚旁放着熄灭马灯的朱莉，是眼窝内燃烧起两团暗红火焰的瓦纳克。
此时，朱莉和瓦纳克都将“脓肿断手”的青黑尸体视作首要目标，发起了一轮轮的攻击，似乎在他们看来，那比彼此，比卢米安和阿不思，都更加危险。
“果然……”阿不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
他甚至在卢米安望过来时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
卢米安念头电转，一下明白了阿不思在“果然”什么：
“这家伙刚才也在猜测这里是镜中世界，但没法肯定，于是怂恿我诱导我睁开眼睛来验证？
“艹！心也太脏了吧？
“还好我是非常笃定才睁开眼睛的！”
卢米安的视线里，披着黑底红纹夹克，头发变长如同燃烧火焰的阿不思取掉了有烧灼痕迹的蒙眼绷带，“啧啧”笑道：
“难怪那个‘魔女’之前一直提着点亮的马灯，这是为了误导我们，让我们不往这里是镜中世界去想。
“难怪她的马灯熄灭了也没出什么问题，真是阴险啊。”
“能有你阴险？”卢米安刚回了一句，“脓肿断手”那具尸体周围突然有了异变。
那里的虚空如同被人打了一拳的玻璃，受力处是密密麻麻近乎重叠在一起的白色裂痕，这些裂痕向着四面八方延伸了出去，逐渐变得稀疏和透明。
喀嚓！
那团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痕崩开，飞进来一只腐烂到流出脓液的青黑肿胀之手。
“脓肿断手”终于穿过重重阻碍，抵达了这里！
它甫一出现，就使用“灵界穿梭”将自己直接安放到了断裂的腕部。
朱莉见状，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
她当即让左手的蓝宝石戒指亮起了些许微光。
紧接着，她双手垂落，从下往上抬起。
大地骤然震颤，一座小型火山于“脓肿断手”青黑尸体的脚下飞快成型，喷薄出了赤红近白的岩浆和大量的尘埃。
这一下就将那具青黑腐烂的尸体吞没，消融着它的血肉，要将它凝固于火山岩内。
眼眸里燃烧着两团暗红火光的瓦纳克眉心艰难地渗出了一点点血色，它们扭曲着，似乎要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伴随着这个变化，瓦纳克抬起了右手。
那些倒在地上的、套着铁黑色盔甲的死尸士兵又一次站了起来，眼窝内重新燃烧起或苍白或暗红的火焰。
瓦纳克随即凝聚出一根近乎完全呈青色、带着点炽白的火焰长枪，向着还在凶猛岩浆内蠕动挣扎的青黑尸体投了过去。
那些不死生物士兵跟着制造出一根根炽白的火焰长枪，模仿着瓦纳克的动作，将它们投向了目标。
嗖嗖嗖！
那些火焰长枪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看到这一幕，阿不思往入口方向移动了起来，卢米安也无声地做着相仿的举动。
很快，那些火焰长枪覆盖了“脓肿断手”的青黑尸体，将它“撕裂”成了数不清的小团腐肉。
这些腐肉都被点燃了，落在了赤红近白的岩浆里。
突然，岩浆某处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带着火焰的腐肉们像是受到了无形之力的牵引，聚集了过去。
眨眼的工夫，那具青黑的尸体就重现在了岩浆与火焰之中。
它表面的腐肉带着朵朵火焰一块接一块剥落，下方蠕动着长出了新鲜的、充满生命气息的血肉和长久没有晒到太阳一样又足够健康的白皙皮肤。
朱莉和瓦纳克的攻击还在继续，炮弹般冰雹的砸落、黑焰的焚烧、雷霆的轰击和恐怖火球的飞射一个接一个到来，但造成的伤害都跟不上“脓肿断手”完整身体的重聚愈合速度。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脓肿断手”脸上那层焦黑皮肤和腐烂肉块也全部掉落了，显露出一张精致俊美的脸庞。
脸庞上，浓密细长的黑色睫毛眨了眨，白皙柔和的眼皮底下，眸子缓慢转动了起来。
无论是生活在“魔女”圈子内的朱莉，还是经常和魔女打交道的卢米安，亦或背景深厚的阿不思.梅迪奇，以及状态特殊的瓦纳克，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短暂沉浸入了那难以言喻的美丽里。
这就像是在欣赏一件传世的、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头发在肉眼可见地变长，之前受到的伤害在迅速愈合，消耗的灵性则如同蒸发了不少的湖泊迎来了一场暴雨。
他们看见那张没有缺点只是略显阴柔的脸庞上，高挺的鼻梁下方，不厚不薄刚刚合适的嘴唇微微张了开来，露出洁白干净的牙齿，全裸的躯体明明白到浮光，却肌肉分明，比例毫无瑕疵。
看到“脓肿断手”完整身体双腿间的事物后，朱莉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液，右掌应激握起。
那完美的躯体微微后仰起来，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他的胸口开始隆起，他的胯下之物飞快变小，他的身体线条往着更加柔和的方向变化而去。
他越来越美，越来越接近完美的极限。
但这种转变卡住了，像是因为缺少了某样关键物品而无法成功。
靠着这样的卡住，阿不思挣脱了极致美丽带来的震撼和沉溺，摸了摸自己嘴巴四周逐渐明显的胡渣，边用火焰将它们烧掉，边略微皱起眉头，对卢米安道：
“你组合出来的这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怪物？”
卢米安勉强恢复，笑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
“……”阿不思一时竟无言以对。
卢米安的目光依旧流连于“脓肿断手”的完整尸体上。
这位确实是老兄，但似乎正在变成姐妹。
“可如果是非凡特性带来的改变，类似‘女巫’那种，性别应该固定下来了，不会因为死亡就恢复男人身体，等到复活又转为女性……
“这更像是一种污染……在被污染彻底改变身体前，断手老兄就被杀死了，分成几块封印？这为的就是不让他重组复苏，导致污染再现？
“现在，是什么在阻止那种污染彻底改变断手老兄？是污染的源头出了问题，还是摩罗拉的特殊？”
卢米安刚靠着自己目前有限的神秘学知识做出一定的猜测，就看见“脓肿断手”的白皙眼皮轻轻颤抖，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晶莹美丽的猩红眼眸。

第九十八章 激发
卢米安等人的目光都被那双晶莹美丽的眼眸吸引了过去，仿佛连灵魂都要沉溺于那抹猩红的深处。
可这眼眸转瞬就涌现出了不带一点理智的暴躁、疯狂和混乱，由此而形成的漩涡核心是难以言喻的空洞。
这看得所有目睹者都一阵难受，就像本应该称之为完美的物品摔出了几道裂痕。
卢米安刚摆脱了沉溺感，就看见“脓肿断手”那双猩红的眼睛望向了自己。
它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自己的契约者。
它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残忍嗜血的冲动。
卢米安内心顿时咯噔了一下，体表的汗毛受到刺激，根根立起。
“糟糕，它第一个要攻击的是我！”卢米安当即预备着“传送”至镜中世界的尸骸山峰侧面，避开“脓肿断手”即将发动的袭击。
他觉得自己很冤枉，刚才只是看戏，都没尝试干涉断手老兄的身体重聚，就被对方盯上了，担当坏人角色的明明是朱莉和瓦纳克！
“而且，还是我辛辛苦苦把你的身体搜集齐全的，我不奢望你感谢我，但至少不要第一个杀我啊！”卢米安一边遵循着“猎人”的本能和自我的性格，在心里咕哝了起来，一边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而这个时候，朱莉和瓦纳克都感觉到那具由腐烂恶心衍变至近乎完美的身体愈发危险了。
他们趁着“脓肿断手”盯上卢米安的机会，各自酝酿起威力最大也最有可能产生效果的攻击。
朱莉抬起左手，指向了天空。
深沉昏黑的高处，层云受到狂风的席卷，向着风眼绕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深处，一颗铁黑色的陨石缓慢勾勒了出来，异常沉重。
“脓肿断手”的视线当即从卢米安飞快消失的身影处移开，落到了朱莉的身上。
那双晶莹美丽的猩红眼眸内，朱莉套着开叉长裙的身影映了出来，然后它又映出了“脓肿断手”抬起的洁白手掌。
那手掌一下捏紧。
朱莉的脖子顿时发出了喀嚓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往内凹陷。
啪啪啪，她的身上一面面镜子破碎，却没能让她摆脱当前的困境。
她整个人缓慢漂浮往上，脸庞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了起来，就像被人捏着脖子提到了半空一样。
她的双手本能缩回，试图扳开掐住自己脖子的无形手掌。
那颗即将成形的铁黑色陨石随之瓦解，狂风停息，层云散开。
刚在尸骸山峰侧面勾勒出身影的卢米安看到这一幕，由衷地感慨起“脓肿断手”的恐怖。
这要是在外界，不事前请“魔术师”女士来看护，履行契约就等于自杀。
此时，卢米安感觉自己莫名轻松了少许，体内似乎失去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完成了约定，不再无法获取神性。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嘴巴一点点张开，脸色越来越青紫的朱莉，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莎莉丝特呢？
“朱莉负责在镜中世界阻击干扰者，莎莉丝特针对‘0—01’采取行动？”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的视线又望向了和自己已相隔几百米的阿不思.梅迪奇：
“这家伙也有很大的问题……
“他明明可以影响和利用地下陵寝内的钢铁兵偶，为什么直到朱莉和莎莉丝特抢先行动，才进入这里？
“他也在做某些准备，或是担心自身无法越过瓦纳克的阻拦，想要等待一个局面混乱的机会？”
就在朱莉眼睛开始凸起，下定决心激发蓝宝石戒指的全部力量时，这处镜中世界又剧烈晃动了起来，一道又一道明显的裂缝出现于四面八方。
这些裂缝内，近乎无形的火焰一朵朵冒出，渗透了进来。
转瞬之间，天空与大地都开始燃烧。
卢米安骤然有了一种想要臣服的冲动，身体本能地避开着那些近乎无形的、以一朵朵形式存在的火焰，避开着逐渐融化的泥土、岩石和虚空。
他觉得以自己对燃烧伤害的抵抗能力也没法抗衡这样的火焰，一旦触及，必将会迅速烧成灰烬。
几乎是同时，他的右掌掌心变得异常灼热，暴戾疯狂的气息于他的身体内部汹涌流淌了起来，可又无法冲破“冥道人”印记那片死寂冰冷带来的束缚。
“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残余气息自行激发了，彻底激发了！
这导致卢米安有种自己如同气球，已快撑到极限，还在被不断打气的感觉。
这无比痛苦。
镜面裂缝最多、涌入火焰最密集的地方是“脓肿断手”的周围区域，这具完美躯体一下陷入了燃烧的地狱，脑袋一点点低了下来，隔空捏着朱莉的手掌随之松开。
目睹这样的变化，感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卢米安一下记起了“0—01”封印资料里的某段话语：
“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警告，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
而现在，重组复苏的“脓肿断手”明显已具备神性，强大的神性！
“是，是‘0—01’察觉，察觉到了半神层次的，非凡者出现，正强行，强行打破镜中世界的，屏障？
“我的，我的‘血皇帝’烙印，受，受‘0—01’的气息刺激，不受控制地，完全激发了？”卢米安异常痛苦、思绪都因此而断续地想道。
阿不思.梅迪奇也低下了脑袋，背部的火焰长发又长了一寸。
朱莉一下跌落至冰霜台阶的顶端，终于摆脱了濒死的状态。
她白嫩修长的脖子上，红肿与青黑交织，有五个深深陷入血肉之中的指印。
朱莉吐了口气，再次抬起了左手。
她要趁着那个差点杀死自己的敌人被“0—01”渗入力量限制住的机会，将它彻底抹掉。
另外一边，瓦纳克身上燃起了近乎青色的火焰。
他随即伸出右掌，让火焰飞快涌向前方，形成了一颗巨大的火球。
这火球吸引了周围那些近乎无形的火焰，让它们聚拢过来，层层融入。
瓦纳克的背后，那支不死生物大军都被透过缝隙渗入的火焰点燃了，但它们并未因此化成灰烬，反倒和这些火焰融合，一个接一个飞向了瓦纳克制造的那颗火球。
那火球越来越大，颜色逐渐变紫。
眼窝内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瓦纳克嘴唇紧紧咬着，已到了自身能维持的极限。
他旋即将那颗淡紫的庞大火球推了出去，推向了“脓肿断手”。
这火球刚碰到“脓肿断手”的完美躯体，高处就落下了一颗因空气摩擦而被点燃的陨石。
陨石越落越快，正正砸中了处于半臣服状态无法移动的目标。
对抗着“血皇帝”残余气息的卢米安先是看到火光爆发，尘埃腾起，才听见了让自己耳鸣失聪的巨响，感受到了大地的疯狂摇晃。
世界为之失色，一片灰暗。
“成功了？”朱莉欣喜地将目光投向了陨石坠落的区域。
虽然那里尘埃密布，烟雾翻腾，无形的风浪肆虐，但朱莉还是借助自身与这个镜中世界的联系，让眼眸如镜子般隔空呈现出了爆炸核心区域的场景。
那具完美的身体已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或焦化或蒸发，只剩下一个残缺的、破碎的黑色骨架屹立于原地。
但那骨架之上，还有一点点新生的嫩肉在滋长，还有骨质在蠕动着褪去焦黑之色。
“这都还没死？”虚弱的朱莉内心一下变得异常沉重。
下一秒，朱莉的眉心一阵刺痛，像是那里的血肉有了自我意识，想要渗透出来，挣脱皮肤的束缚，完整展现出自身的模样。
朱莉的耳朵随之嗡隆作响，脑海内回荡的画面尽是高高在上、轻轻飘荡的血色旌旗。
伴随着脸部的瞬间皱起，她艰难而痛苦地想道：
“被，被‘0—01’盯上了？
“我快，快撑不下去了……
“我要成为它的傀儡了……”
朱莉的身体逐渐向前弯曲，仿佛已承受不住无形的重量，她的眼眸逐渐转黑，又透出了根根血管。
她望着荒野上的瓦纳克，望着涌向天空的尘埃，眼神逐渐变得癫狂，就像回到了刚进入摩罗拉时的那种状态。
她咬着牙齿，低声说道：
“我会带走这里所有人的！
“莎莉丝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还记得《永恒的爱》那本书里的名台词吗？
“‘笨蛋，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朱莉无声嘶喊了起来，左手的蓝宝石戒指一下爆发出刺目明亮的光芒。
她在祈求原初神降！
光芒之中，朱莉眉心的血色印记飞快消退，头发漂浮了起来，越来越长，越来越粗。
她的四周飞快染上了灰白，整片荒野也越来越灰白。
卢米安整个人都僵硬了，就像变成了一尊石像，而他右掌掌心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带来了永不停止般的燃烧疼痛。
然后，他看见那片灰白之中，模样有所改变的朱莉霍然转过身体，望向了自己。
…………
特里尔，地下墓穴第三层入口区域的祭祀广场内。
芙兰卡已检查完周围，确定没有别的人存在，并布置好了“镜像迷宫”。
“可以喝魔药了。”她冲着简娜点了点头。
简娜当即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对应的材料，以一个水晶玻璃杯为容器调配出了“欢愉”魔药。
望着泛出缕缕粉红血色的魔药，简娜没有犹豫，微仰脑袋，咕噜喝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一下漂浮了起来，就像踩在了云端，她的身体各处传来了细微的、针刺般的疼痛，她的头发受无形之力的影响，脱离了大地的吸引，向着远处延伸而去。
隐隐约约间，简娜看到周围的灰暗里仿佛有一条条蟒蛇游了过来，直起了上半身。
这些蟒蛇的头顶都长着一只奇异的眼睛，让简娜本能地产生了强烈的危险预感，似乎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撕裂成碎片。
这样的幻觉转瞬消散，简娜看见了一道模糊的、套着朴素白袍的圣洁身影。
那女性身影空洞而虚渺地叹了口气道：
“作为一个女性，你知道这条路有多么危险吗？”
“我别无选择。”简娜半清醒半浑噩地回答道。
那圣洁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道：
“和自己的镜中人和解，因为本来就是一体的。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身影逐渐变淡，似乎快要消散了。
简娜脱口问道：
“您是克丽丝芒娜女士吧？您，您的父亲是谁？”
刚问出这个问题，简娜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这是经常和卢米安、芙兰卡他们讨论不正经事情养成习惯了吗？明明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可以问，却问出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问题！
那套着朴素白袍的圣洁身影默然了一下道：
“我的父亲是，亚利斯塔.图铎。”

第九十九章 神降
整个世界都似乎变得灰白，就连瓦纳克体表近乎青色的火焰也凝固成了石头。
卢米安第一反应是将右手插入“旅者的行囊”内，以拿出“镜扣”，利用“0—01”正破坏这处镜中世界的屏障，往内渗透入力量，而朱莉已无暇顾及这方面事情的机会，直接脱离镜子，回归真正的尸骸山峰，以避开后续将要发生的神战。
他看得出来，朱莉刚才在祈求神降。
而现在，“原初魔女”的一点力量降临了！
卢米安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身体同样染上灰白，变得僵硬，靠着右掌掌心“血皇帝”残余气息带来的强烈燃烧疼痛，才能勉强驱动手臂，让它呆滞缓慢地探进“旅者的行囊”内，握住了那颗玻璃制成般的袖钉。
他刚缩回手，还未来得及激发“镜扣”，就看到头发漂浮于半空的朱莉转过身体，望向了自己。
这位“魔女”的发色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乌黑，宛若一条条粗长的毒蛇，她的眼眸则呈蔚蓝之色，晶莹而美丽。
卢米安和朱莉只是这么对视了一下，就瞬间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
他眼角余光看见附近的灰白之色变得浓郁，从自己的脚下飞快往上延伸，所过之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都化为了真正的石头。
“为什么第一个攻击的对象是我？
“这里还有更加危险的瓦纳克和阿不思，还有好像没死透的‘脓肿断手’，为什么要针对最弱小的我？
“不是应该在范围攻击的时候顺带影响我吗？
“那样我就有逃出这处镜中世界，等待神降时间结束的机会！”
面对这种完全无力反抗的绝境，身为“苦修士”的卢米安难以遏制地涌现出了强烈的不甘和愤怒。
这个过程中，他并未放弃挣扎，在手脚已变成石头无法做出更多动作的情况下，他尝试着蔓延灵性去激发灰白掌中紧握的“镜扣”和身上的各种契约印记。
可他的灵性刚靠近蔓延往上的浓郁灰白，就骤然凝固，化为石屑，雨水般落向了地面。
卢米安的脖子随之变成了石头，他的脸庞和大脑也开始灰白。
他最后勉强转动眼珠，望了阿不思.梅迪奇所在的位置一眼。
那片荒野已空无一人。
那位“红天使”的后裔不见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或是逃走了！
“母猪养的……”卢米安忍不住骂了一句。
下一秒，他连思维都似乎成了石头。
他染上灰白的眼眸里，模样变化不小、魅力强到连石头都为之转向的朱莉已飞至半空，浑身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这魔女如巨鸟般落了下来，背后拖出了一片能覆盖半个天空的黑焰，那些黑焰的末端扭曲分叉着，就像有数不清的蟒蛇在高处彼此缠绕，长长的尾巴轻轻晃荡。
无声无息间，这处镜中世界开始溃塌，幽暗的虚空夹杂着黑焰，不断往内坍缩，吞没了还在骨架状态的“脓肿断手”，吞没了无法挣脱离开的瓦纳克，吞没了变成石像的卢米安……
这里的末日来临了。
没有任何思绪的死寂黑暗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一朵暴戾的无形火光跳跃而出，照亮了卢米安的脑海。
卢米安旋即感受到了右掌的燃烧疼痛和冰冷腐烂，感受到了左胸位置的灼热。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由一具具尸体和骸骨堆成的百米高山峰。
“我，我还活着？”卢米安很是茫然。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变成雕像和朱莉让那处镜中世界整体陷入毁灭的黑暗上。
他本能低下脑袋，看见身上的灰白在飞快退去。
这说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也不是幻觉。
“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哪位存在提供了帮助？”
卢米安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在那样的末日里存活下来。
就在这时，他耳畔响起了阿不思.梅迪奇带着笑意的声音：
“原来你也能穿梭‘镜中世界’啊，和我的逃跑方案完全同步，而且你还是在初步石化的情况下完成的，佩服，佩服。
“你依靠的是你手里那枚袖钉？”
卢米安刷地侧过身体，看见了黑底红纹夹克破破烂烂、腕部缠绕着一根水晶项链的阿不思。
此时，阿不思.梅迪奇紧闭着双眼，但他的周围有多个套着铁黑色盔甲的不死生物士兵簇拥，这些士兵的眼睛内燃烧着或苍白或暗红的火焰。
卢米安怔了一下才记起自己也应该闭上眼睛。
这里大概率是真正的尸骸山峰周围区域了，如果睁开眼睛，很有可能无声无息被“镜中人”取代！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我现在是瓦纳克的同伴、危险们的同类、“0—01”的傀儡，不用害怕某些禁忌规则了……可惜，没提早反应过来，还处在没死的震撼和疑惑中，否则我就能抢在阿不思望过来前，重新闭住眼睛，关键时刻再借此坑他一把……卢米安遗憾之余，也大概明白了阿不思是怎么躲过“原初魔女”神降的：
他和自己的思路一样，都想趁着“0—01”破坏那处镜中世界屏障，往内渗透入力量，而正在祈求神降的朱莉已无暇顾及的机会，依靠能完成“镜中穿梭”这件事情的物品，逃回现实陵寝。
唯一不同的是，神降还未彻底完成的朱莉就已经盯上了卢米安，而忽略了阿不思，所以，一个跑掉了，一个没有。
“当时你看我做什么，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封锁整个世界上，那样一个都逃不掉！”卢米安腹诽了朱莉一句，觉得自己应该是思绪彻底石化前终于激发了“镜扣”，才存活了下来。
可他略作检查，就发现了不对。
“镜扣”还能使用两次！
他刚才根本没有用过这件非凡物品！
这……难道是赫拉贝格大主教暗中帮了我一把？毕竟神灵也得依靠特殊的布置才能降临一点力量到摩罗拉的地下陵寝内，不太可能是外来的某位存在突然插手……总不可能是朱莉想起了我这个老板的好，最后关头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那个镜中世界吧？卢米安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方面的事情了。
现在不是寻求真相的好时机！
当前还危机重重！
他瞥了阿不思一眼，发现这位“红天使”的后裔在若有所思地借助周围的不死生物士兵打量自己。
“果然，阿不思没趁刚才的机会袭击我，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有所顾忌，他应该是觉得我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计，而我能逃出来这件事情又充满谜团，他担心贸然动手，会踩中陷阱……”卢米安刚闪过这么几个念头，高空突然有了变化。
朱莉穿着开叉长裙的身影从被火光照亮了少许的高空浮现了出来。
卢米安瞬间头皮发麻：
她还没死，还在神降状态？
卢米安旋即发现朱莉的身影异常透明，左手那枚蓝宝石戒指已然不见。
呼……他听见阿不思.梅迪奇长长地松了口气。
朱莉低下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尸骸山峰的顶部。
卢米安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两三米高的铁黑金属长杆，看见了悬挂在长杆顶端的烧焦旗帜，那旗帜之上，有大量或暗红或发黑的血点，有一片片染血的痕迹。
仅是看了这么一眼，卢米安就感觉一阵恍惚，脖子处莫名刺痛，眉心和脸庞不同地方皆有血腥味渗出。
“0—01”？“萨林格尔血旗”？我的污染显著加深了……看来不需要把剩下的书全部看完，学习好现在这本应该就可以了……不能再靠这么直接的污染来节约时间，很容易就超过临界点……卢米安连忙收回了视线，扫到了就站在那面旗帜不远处的莎莉丝特。
这位“魔女”套着黑色罩袍，正低头看着铁黑色金属旗杆插入尸骸山峰顶端的部位。
下一秒，她有所感应，仰起脑袋，望向了高空的朱莉。
朱莉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美丽而灿烂的笑容。
她张了张水润的嘴唇，仿佛在说“交给你了”。
转眼间，卢米安看见朱莉的身影急速淡化和收缩，变成了一滩污血。
那污血只有巴掌大小，直直坠落往下。
它坠落的方向是“0—01”那焦黑的旗帜，似乎要成为上面诸多的血点和痕迹之一。
莎莉丝特终于回过神来，异常痛苦地喊了出声：
“朱莉！”
这时，阿不思脸色微变，直接化作一根熊熊燃烧的炽白带青火焰长枪，投向了半空，投向了“0—01”那面旗帜的上方。
他似乎很不愿意看到朱莉余留的那滩污血染在焦黑的旗帜上。
你终于开始出力了……卢米安咕哝了一句，没急着追随阿不思前往尸骸山峰的顶端，找机会留下烙印或是阻止阿不思、莎莉丝特这么干。
他打算等阿不思和莎莉丝特激战一段时间后再“加入”！
当然，卢米安看得出来，阿不思很重视朱莉那滩污血，不想它成为“0—01”旗帜上的痕迹，若阿不思表现得不好，未能成功阻止那滩污血落到预定位置，他会及时“传送”过去帮忙的。
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不是“勇气之剑”，而是源自“西索”的“恶魔低语”骨戒。

第一百章 污染源
卢米安的手指刚碰到那枚漆黑润泽的骨戒，就感觉灼烧的疼痛从接触的地方瞬间蔓延向了全身。
他低下脑袋，看见每个毛孔内都冒出了一缕缕蓝紫色的硫磺火焰，它们让附近的皮肤一点点焦黑，散发出了刺鼻的气味。
这样的疼痛，卢米安是那样的熟悉，以至于只是略微皱起眉头，咬住了牙关，连明显的表情变化都欠奉。
他随即拿出“恶魔低语”骨戒，将它戴在了右手中指上，并调整那张扭曲痛苦的恶魔脸孔至正面朝上。
卢米安的眸光开始变得冰冷，蓝色的眼眸深处多了一片光芒无法照亮的深黑。
他体内的恶意飞快张扬，压倒了“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多余的部分则与他本身的意志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形成了脆弱的平衡。
卢米安一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储备的部分“冰檬鱼片”，塞入口中，咀嚼吞下，以临时提高一点对火焰伤害的抵抗能力，一边感知起周围的恶意。
他这是在寻找“镜中人”格伊！
“恶魔低语”的其中一个负面影响是，让佩戴者和他百米范围内的人都更容易产生恶念，更容易出现冲动，而“镜中人”本身就属于性格偏激，较为扭曲的那种，受到的影响肯定会更加明显。
这个前提下，“恶魔低语”还有“恶意感知”这个能力，可以让佩戴者察觉到周围之人是否对自身产生了恶意，它虽然还无法像真正的“恶魔”那样，可以提前发现正在酝酿中的危险，但也属于神秘学上的感知。
只要“镜中人”有了针对自身的恶意，并且在一定距离内，卢米安觉得自己应该就能凭借“恶意感知”这个能力将他找出来！
体表有硫磺火焰缓慢灼烧的卢米安冰冷地扫过了周围区域，看见荒野上到处躺着套有铁黑色全身盔甲的死尸，不少地方还有残火燃烧，就如同一处刚结束拼杀的战争。
同样的，尸骸山峰不同位置也有近乎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它们照亮了荒野和天空，让这里没有被黑暗统治，让卢米安、阿不思和莎莉丝特明明失去了手里提着的电石灯、马灯，却未直接消失。
过了也就一两秒钟的时间，卢米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残忍冷酷的笑容。
他感觉到侧后方十几米处有针对自己的强烈恶意！
那来自一具死尸，不，来自死尸身上光滑如镜的漆黑胸甲。
找到你了……卢米安没有转身，于缓慢移动间骤然“传送”到了那具死尸旁边，并激发了“镜扣”。
漆黑胸甲内，“镜中人”格伊隔着金属镜面，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依靠特殊镜中世界的力量发现两个“魔女”借助镜中世界抵达这片区域后，他就悄然退了出去，把这里留给朱莉和莎莉丝特。
他并不担心这会让两个“魔女”抢先得到“0—01”，因为根据他掌握的知识和实地探察搜集到的信息，他认为在瓦纳克这个“0—01”的代行者被除掉前，谁也没法得到“0—01”的认可，不管是用暴力手段，还是借助漏洞取巧，只有那张“王座”空悬，由此产生了混乱，其他人才有机会。
格伊很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么一个明智的选择，与特殊镜中世界密切相关的他刚才真切感受到了世界投影的毁灭。
那是一点余波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末日场景。
他借此确定了瓦纳克的死亡，然后依靠普通的镜中世界潜回了尸骸山峰附近，寻找取得“0—01”认可，将它拿走的机会。
他看见朱莉变成污血落下，看见阿不思.梅迪奇化身火焰长枪去阻止这件事情，看见莎莉丝特表情痛苦地诅咒起阿不思.梅迪奇，看见卢米安.李不慌不忙地戴上戒指，想要最后出场，收割胜利的果实。
格伊霍然产生了强烈的恶意：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阻止我完成任务！”
进入“摩罗拉”以后，作为少见的“阅读者”途径“镜中人”，格伊原本颇有信心，他一边去知识教堂补充着知识，一边做起了实地探查，为最终的行动搜集信息。
可暗中观察过阿不思.梅迪奇、瓦纳克、朱莉和卢米安.李的表现后，格伊逐渐怀疑起自己：
可以利用特殊镜中世界力量的我，单对单能赢他们之中的哪个？恐怕只能对付卢米安.李这个首领叮嘱我要特别留意的家伙……
若是拼学习，虽然我学习的效率比卢米安.李高了不知多少倍，但我身体能承受的污染似乎远远比不上他……
我，难道是这几个人里希望最小的那个？
这样的打击让“镜中人”格伊制定了借助本身特殊潜藏在暗处，等着那些厉害家伙彼此针对，互相伤害，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的计划。
到目前为止，他的计划推进得相当顺利：
本次行动最大的阻碍瓦纳克和最危险的对手朱莉都已经死亡，连灵魂都彻底泯灭，没法再依靠“0—01”外溢的力量以不死生物的形态归来！
“等到阿不思.梅迪奇和莎莉丝特决出获胜者，我就可以参与争夺，杀掉剩下的那个，单挑最弱小的卢米安.李了……
“要不要，要不要趁卢米安.李现在没有防备，偷袭他一下？他不是‘魔女’，也不是‘镜中人’，没替身使用，一旦被命中就真的会死掉……”
这样充满恶意的想法在格伊的心中逐渐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还未做出决定，视线内的卢米安就一下变大，来到了与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然后，卢米安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脚下随即涌起了一滩粘稠的、仿佛人心最深处那些险恶欲望化成的虚幻黑液。
“欲望化身”！
这滩黑液猛然上蹿，将格伊裹在了里面。
喀嚓！
虚幻黑液内部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格伊的身影勾勒在了金属镜子后面这片幽暗虚无区域的边缘。
他看到那滩黑液飞快凝聚出了卢米安的模样，好为人师地低声笑道：
“你不知道我有‘镜子替身’吗？”
这样直接的攻击只能让我消耗一面镜子。
格伊话音未落，心中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异常暴戾的情绪。
他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摸到了鲜红的血液。
疼痛旋即从那里刺入了他的脑海。
喀嚓！
格伊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让数不清的玻璃碎片洒落于地。
他的身影重新勾勒在了镜后区域另外一个角落，可脖子上依旧残留着一道细细的、深深的血痕。
他的情绪已完全暴躁、凶戾和疯狂，他的脸部皮肤飞快老化枯萎，就像变成了一块又一块棕褐色的树皮，他的耳畔回荡起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声音，他的两侧肩膀血肉蠕动，仿佛要分别长出一个脑袋。
他的腹部在一点点鼓胀，他的眼眸染上了银白带黑的色泽，他的气息正飞快消散，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崩溃，血肉一坨坨掉落，蛆虫般扭动……
卢米安以直观的方式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那些污染。
这简直是大杂烩！
他刚才使用“欲望化身”后，那滩虚幻黑液里不仅仅有他本身的情绪和欲望，还有和他紧密相连的、深切影响着他的那些污染带来的情绪和欲望。
这对任何不具备神性的生物来说，都是难以对抗的污染，即使是圣者，也会遭受较为严重的影响！
而面对这些高层次的污染，只要没有第一时间主动使用“镜子替身”避开，等到虚幻黑液沾染到了自身，再被动激发“镜子替身”，就太迟了，已经被污染到了！
现在，格伊就是一个有着重重污染的怪物。
看到这“镜中人”正往不可名状的方向发展，卢米安有了种自己再看下去，也会有类似变化的直觉。
他当即后退一步，脱离了金属镜面，返回了死尸旁边，返回了尸骸山峰周围的荒野。
他随即看见光滑如镜的胸甲表面，缕缕黑气渗了出来，虚幻似影，似乎想抓住自己。
卢米安迅速转过身体，狂奔向了尸骸山峰。
他时而化作炽白火焰长枪往前飞上一段距离，时而“传送”几十米，不断地在由一具具尸体和骸骨组成的、散落着许多残火的山峰里往顶端爬行。
他要把因污染而失控崩溃的“镜中人”格伊引到阿不思.梅迪奇和莎莉丝特那里去，并对他们说一句“不用谢”。
不管卢米安是手脚并用地攀爬，还是依靠契约能力短距离“传送”，亦或以火焰长枪的姿态上行，他的背后始终有强大的压迫感传来，有难以描述不断变化着的黑影投射到他的身上，映至他的前方，这让卢米安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恐惧之情。
现在的他已无从知晓背后追赶的怪物变成了什么样子，处在什么状态，他只清楚那绝对不是正常人类应该去观察和辨别的。
突然，他耳畔响起了格伊低沉的嗓音：
“妈妈……”
妈妈……卢米安嘴角抽动，发现即使自己身上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污染，来自“伟大母亲”来自欧弥贝拉血脉的也依旧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个，毕竟“愚者”先生留下的是封印，不是污染。
卢米安逃得更快了。
终于，他看见了尸骸山峰的顶端，看见了莎莉丝特和阿不思.梅迪奇。

第一百零一章 另类佯攻
阿不思化身为炽白带青的火焰长枪，飞到了尸骸山峰的顶端，飞向正落往“0—01”烧焦旗帜的朱莉污血。
可眨眼之间，他却失去了目标，褪去火焰状态，落到了原本应该插着“0—01”的那具尸体旁边。
在尸骸山峰的顶端，睁开眼睛似乎已经没有问题，阿不思.梅迪奇也知道这点，可他的视线内没有了那面烧焦的旌旗，也没有了朱莉变成的污血和莎莉丝特。
有了之前经验的阿不思迅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镜中世界，或是“镜像迷宫”！
莎莉丝特在尸骸山峰顶端等待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做！
正如阿不思猜测，这是由多面镜子彼此映照制造出来的一个“镜像迷宫”，莎莉丝特正站在迷宫外面，眸光悲痛又迷离地望着那滩污血奔向烧焦的旗帜。
不知为什么，那滩污血越落越慢，仿佛受到了“0—01”的排斥，但它还是不可阻挡般地一点点下沉，只是速度变慢了。
此时，阿不思尝试着使用了缠绕在腕部的水晶项链，但没有镜中世界供他穿梭和离开。
他借此确定自己是被“镜像迷宫”困住了，当即在身周凝聚出一枚枚炽白带青的火球，让它们往四面八方落去，以炸毁隐藏起来的、组成迷宫的那些镜子。
“镜像迷宫”顾名思义，只是迷宫，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屏障，也没什么防御能力！
轰隆隆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可阿不思依旧没能突破“镜像迷宫”。
那些镜子一面都没有被炸到！
阿不思眼眸微动，果断放弃了其他类似的尝试。
“镜像迷宫”外面，莎莉丝特感受到了爆炸的风浪，心里冷笑了一声。
如果在别的地方，“镜像迷宫”确实很难困住可以大范围轰炸的“猎人”，可这里是尸骸山峰，是封印“0—01”的核心区域。
作为遭受了“0—01”一定污染的“痛苦魔女”，莎莉丝特和朱莉一样，能使用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少许力量！
她布置的这个“镜像迷宫”，镜子并不在尸骸山峰的顶端，而是散落于下方那一具具尸体和骸骨间，然后再借助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映照投射至“0—01”周围，形成“镜像迷宫”。
看到朱莉那滩污血距离烧焦的旗帜越来越近，莎莉丝特一阵欣喜又一阵迷茫，而这些情绪的底色是痛苦。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眼泪般的额饰，将它贴在了自己的眉心。
“镜像迷宫”内，阿不思不慌不忙地低下脑袋，半闭上了眼睛，准备做等会必然也得做的事情。
他用古赫密斯语低声诵念道：
“伟大的战争之神，铁与血的象征，动乱和纷争的主宰。”
随着这三段式尊名的念出，那根悬挂着烧焦旗帜的铁黑金属旗杆忽然颤抖了一下，略显低垂的旗面随之完全展开，在无风的环境下猎猎作响，上面那一个个血点相继变得鲜明。
朱莉的污血悬停在了距离“0—01”两三米的半空，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托住了。
高处的层云飞快旋转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比山峰还要巨大的、染着淡紫色火光的漩涡，漩涡的尽头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想要过来，却无法穿透屏障。
喀嚓喀嚓的声音在“萨林格尔血旗”四周响起，一道道裂缝凭空产生，迅速破碎。
覆盖尸骸山峰顶端的特殊镜中世界被破坏了，“镜像迷宫”随之失效。
阿不思刷地抬起了脑袋，眼眸里多了几分铁黑之色，眉心处有血色印记鲜红欲滴。
他的目光落在了已戴好黑色眼泪状额饰的莎莉丝特身上，莎莉丝特同样望向了他。
两人还未来得及发生战斗，就看见卢米安“轻松”攀爬到了尸骸山峰的顶端，距离“0—01”只有七八米。
无需沟通，阿不思和莎莉丝特同时对卢米安发动了攻击。
前者平平淡淡地挥出了拳头，但有大量的、近乎青色的火焰跟随涌出，凝成了一颗巨大的火球，后者的脑袋周围，冰霜浮现，化成了一面面镜子，而每一面镜子前方都有邪异内敛的黑色火焰静静燃烧。
就在莎莉丝特制造的冰霜镜子即将照出卢米安时，卢米安的身影一下变淡，带着满脸揶揄笑容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背后，一道巨大的身影骤然升起，映入了阿不思和莎莉丝特的眼眸。
那身影已有五六米高，但似乎还处于成长期，还在往不同的方向伸展，它的体表或覆盖着棕褐色的树皮，或长出了颇为恶心的树瘤，树皮和树瘤的缝隙间，清亮的液体缓慢流出。
当前，这怪物单手抱着自己拖有染血脊椎的脑袋，脑袋之上，眼眸银白带黑，死气沉沉。
怪物的肩膀两侧还各有一个头颅大小的血肉肿块，肿块内部水光荡漾，不知装着什么。
下一秒，怪物跳到了尸骸山峰的顶端，掉落了一滩滩蛆虫组成的血肉。
它的背后，无数黑气拉拽着它，想将它拉回光滑如镜的铁黑胸甲内。
仅是看到这样的画面，莎莉丝特和阿不思就有了自己在遭受污染的感觉。
前者的头发飘扬了起来，飞快粗壮，后者的脸庞表面凸显出了一根根黑色的血管。
轰隆！
阿不思那颗近乎青色、残余着少量炽白的巨大火球炸到了那怪物身上，而莎莉丝特脑袋附近悬浮的冰霜镜子映出了怪物的身影，一团团黑焰随之覆盖了上去。
喀嚓！
那怪物镜子般破碎了，身影旋即勾勒于“0—01”旁边。
这让阿不思和莎莉丝特皆有点头皮发麻——这怪物居然还有“镜子替身”。
那怪物举起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声似乎来自虚幻世界的声音。
莎莉丝特顿时感觉自己陷入了漆黑冰冷的环境里，处处受到局限和压制，短暂难以挣脱。
阿不思同样被浓郁的黑暗包围了。
这是一种秘术，是格伊从“镜中人”处境里得到灵感创造的一种秘术。
这时，“传送”至尸骸山峰底部以避开刚才那轮碰撞的卢米安又“传送”了回来。
他的身影勾勒在了阿不思.梅迪奇背后的黑暗里，嘴巴张开，发出了“哈”的声音。
一团淡黄的气体激射而出，落在了阿不思的身上。
阿不思的眼神空洞了刹那，身体摇晃了一下，又恢复了过来。
他有“红天使”帮他承受“哼哈之术”的部分影响。
抓住阿不思恍惚的机会，卢米安左拳燃烧起炽白的火焰，轰向了对方的弱点——连接着脑袋和身体的脖子。
“收割”！
卢米安的拳头刚触及阿不思的脖子，这位梅迪奇家族的成员就霍然变成了一团炽白带青的人形火焰。
这不是与火焰长枪的那种结合，而是真正意义上变成了火焰。
火焰状态下的阿不思，脖子不再是弱点！
砰！
卢米安这一拳只打得那团人形火焰有所摇晃，黯淡了少许。
紧接着，阿不思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长枪，冲破冰冷黑暗的束缚，飞到了半空。
他随即掉转方向，如同高处漩涡内隐秘存在投出的长枪般，带着几十颗炽白染青的火球，轰轰烈烈落向尸骸山峰的顶部。
轰隆，轰隆，轰隆隆！
恐怖的爆炸覆盖了这片区域，并且是接二连三有先有后地发生。
这让那不可名状般的怪物一次又一次用出了“镜子替身”，却又无法脱离爆炸范围。
而卢米安抢先一步，“传送”回了尸骸山峰的底部。
“还能‘传送’？断手老兄还没死？”卢米安背后发凉的同时，看见附近一具死尸的铁黑胸甲表面，莎莉丝特的脸庞映了出来。
这位“魔女”刚才并未用“镜子替身”硬抗阿不思的攻击，而是选择抛出一面镜子，通过镜中世界快速穿梭到了荒野之上——这也是卢米安的备选方案。
见莎莉丝特暂时未攻击自己，卢米安收回视线，望向了尸骸山峰的顶端。
他并不遗憾刚才未能抓住机会让阿不思出局，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那一击若是想杀掉阿不思，就不会只用属于自身的“收割”，他必然会拔出“勇气之剑”，或是以“欲望化身“的状态覆盖上去！
“真要现在就杀了阿不思，谁来帮我清除莎莉丝特和那个怪物，只靠我自己吗？”卢米安带着明显恶意地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他刚才的攻击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
那就是蒙骗阿不思，让他以为自己拿他的防御没有办法，让他相信自己戴在手上的漆黑骨戒无法针对他！
等到关键时刻，就可以利用他在这方面的误判给他“惊喜”！
轰隆隆的爆炸声终于平息，尸骸山峰顶部的那一具具尸体和骸骨都遭受了严重损伤，朱莉的污血也消散了少许。
那个难以描述形貌的怪物已没有了“镜子替身”，体表变得破破烂烂，一片焦黑。
重新现出身影的阿不思眼眸铁黑地抬起右手，推往了前方。
一只只炽白带青的火鸦盘旋着飞向了那个怪物的腹部，铺天盖地，连绵不断。
轰隆隆！
弱点连续遭受打击的怪物摇摇晃晃倒下，彻底四分五裂。
卢米安见状，当即抽出一把和“勇气之剑”比较像的直剑，“传送”向尸骸山峰的顶端，莎莉丝特也在往那里赶去。

第一百零二章 各有心机
卢米安没有直接“传送”到阿不思.梅迪奇的身后，也未临近怪物格伊四分五裂的尸体，身影飞快勾勒在了尸骸山峰顶端这片区域的边缘。
在此之前，在山脚观望顶部战斗时，他已经让赫拉贝格大主教制作的那片黄铜符咒停止读出知识，并摘掉了对应的耳塞，将它们放入了“旅者的行囊”内，这是担心接下来的激烈战斗可能对它们造成毁灭性的损伤。
同样的，他将“镜扣”戴在了袖口，预备着使用。
卢米安刚出现于山峰顶端，就看见怪物格伊尸块间流下的脓液渗入了构成地面的那一具具尸体和骸骨间，激发出了一朵朵近乎无形无色的火焰。
那些火焰瞬间将格伊分成多块的尸体吞没，烧成了灰烬，没给它们蠕动滋长的机会。
与此同时，卢米安注意到，山峰顶端原本存在的、接近无形的残火已熄灭了大半，剩下的也快燃烧殆尽了。
而他之前在山脚就发现荒野上散落的那些残火正相继熄灭。
当然，这不影响尸骸山峰和它周围区域有光照耀，光来自于高空那个巨大漩涡内透出的紫色火芒，来自于阿不思.梅迪奇和莎莉丝特、怪物格伊战斗中点燃的尸体、骸骨与荒野不同地方，来自于摇晃震动频率越来越快的那面焦黑旗帜。
“原本的残火会熄灭？它们不是一直存在的，是‘0—01’因为断手老兄这位神性者出现才应激制造的？”卢米安心中一动的同时，双手握着那把形似“勇气之剑”的普通直剑，蹬蹬蹬奔向了十几米外的阿不思.梅迪奇。
腾的一声，那把直剑燃烧起了炽白的火焰。
眉心印记鲜艳欲滴的阿不思弯下腰背，让双手触碰到了组成山峰的那一具具尸体和骸骨。
部分尸体的血肉突然融化，变得粘稠，一根根骸骨瞬间聚集了过来。
阿不思随即直起腰背，硬生生从尸骸地面拔出了一把由无数脊椎、颈骨临时组成的白森森巨剑，融化的粘稠血肉缠绕于上，带来了血腥和异样。
阿不思拖着这把奇形怪状、充满惊悚意蕴的巨剑，迎向了卢米安。
喀嚓，白骨刺出血肉如蜡的巨剑一击就将卢米安那把燃烧着炽白火焰的直剑劈成了两截。
卢米安的身影消失了，急速浮现于阿不思的背后。
他反手又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了另外一把形似“勇气之剑”的铁黑色直剑，重重劈向了面前这位梅迪奇家族成员的脖子。
阿不思飞速转身，横挥异形巨剑，再次将卢米安的武器撞得支离破碎。
卢米安又一次使用了“传送”，又一次闪现到了敌人的身后。
可他的身影刚勾勒出来，半空就有一根根锋利的冰晶长枪凝出，暴雨般落下。
隐去身形不知绕到了哪里的莎莉丝特针对阿不思和卢米安发起了范围型攻击。
卢米安旋即看见了浓郁的雾气。
那从阿不思周围涌出，瞬间就笼罩了这片区域，让可见度降低至十米，让卢米安无法再感应到雾气之外的灵界坐标，难以直接“传送”出去。
“战争迷雾”！
紧接着，脱离了卢米安和莎莉丝特视线的阿不思将一颗层层压缩的、依然巨大的青色火球按向了尸骸山峰的地面。
轰隆！
让人短暂失聪的恐怖爆炸席卷了这片区域，吹散了浓郁的“战争迷雾”，气化了半空落下的那一根根冰晶长枪，摧毁了部分尸骸，也点燃了部分。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的身影于荒野上某具死尸的漆黑胸甲表面映了出来。
刚才，“传送”受限的他第一时间就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面镜子，然后激发了左手袖口的“镜扣”。
靠着这件非凡物品，卢米安抢在阿不思制造无差别爆炸和那密密麻麻的冰晶长枪落下前，钻入了镜中世界，脱离了尸骸山峰的顶端。
这就和他在那个布满战争迷雾的地下空洞内逃出阿不思、古辛围杀时的选择一样。
卢米安跳出了那片光滑漆黑的金属胸甲，袖口的玻璃状饰品瞬间变得灰白，化作粉尘，簌簌落往地面。
“镜扣”已用完了最后一次。
尸骸山峰顶端，阿不思已转过身体，奔向了震颤与晃动越来越激烈的“0—01”。
此时，朱莉那滩污血距离烧焦的旗帜表面只剩下一米的样子。
——从阿不思与怪物格伊战斗开始，那污血不再有被无形之手托住的感觉，继续往下坠落了起来，只是速度越来越慢。
眼见“0—01”已近在咫尺，阿不思的身前突然蹿升出了一面冰雪凝成的、足有两三人高的镜子。
那镜子瞬间映出了阿不思的身影。
阿不思的两侧，阿不思的背后，同样有类似的冰镜突兀出现，照出了这位“红天使”后裔的不同侧面。
伴随着巨大冰镜的凝出，一根根色泽发黑、粗大如同细蛇的头发从山峰边缘钻了出来，带着安静邪异的“魔女”黑焰，快速延伸向那些镜子。
莎莉丝特要以此诅咒阿不思！
阿不思刷地侧过身体，转向那些细蛇般黑发的源头，看见了罩着黑袍、脸色奇异潮红的莎莉丝特。
轰隆！
多枚炽白带青的火球飞快凝聚，将那四面巨大的冰镜炸成了碎片，可那些碎片融化得较慢，从不同角度继续映出了阿不思的身影，密密麻麻地等着携带“魔女”黑焰的蛇发们抵达。
提着异形巨剑的阿不思霍然变成了一个炽白带青的火人，并膨胀到了三四米高。
这带来了持续的高温，让那些冰镜碎片彻底融化了。
无声无息间，莎莉丝特收回了那些覆盖黑焰的长发，又一次隐去身形，不知转移去了哪里。
卢米安“传送”了过来。
这一次，他从“旅者的行囊”内拔出了那把铁黑色的“勇气之剑”。
真正的“勇气之剑”！
承受着硫磺火焰持续性灼烧疼痛的卢米安瞬间充满了勇气：
“只是一个能借来点‘红天使’力量的序列5有什么好怕的？
“有什么必要躲躲藏藏？”
卢米安向着阿不思.梅迪奇劈出了“勇气之剑”，而直到“勇气之剑”快和阿不思那把奇形怪状的白骨血肉之剑碰撞在一起，他才让这把具备神性的直剑燃烧起炽白带青的火焰。
有勇气不代表不会使用阴谋诡计！
阿不思已变成铁黑色的那双眼眸内没有一点诧异，嘴角反倒勾勒出了一抹笑容。
他那把奇形怪状的白骨血肉之剑腾得燃起了近乎青色的火焰。
你刚才一直表现自己的弱小，只使用普通的直剑，我怎么会不防备你突然用出具备神性的攻击？
阿不思的身体骤然钢铁化，让自己的力量瞬间攀升至顶峰。
轰！
两把长剑碰撞在一起，撞出了炮弹爆炸的声音。
那掀起的风浪未能撼动皮肤透着铁黑之色的阿不思，推着卢米安和他的“勇气之剑”往后退去。
忽然，卢米安融化成了一滩仿佛人心深处最险恶欲望凝聚而成的粘稠黑液。
他崩解于地面，急速游走到了阿不思的脚底，影子般覆盖了上去。
喀嚓，虚幻粘稠令人心寒的黑液猛地散开，一面染上了银白带黑色泽的镜子掉落于尸体和骸骨上，摔成了碎片。
“镜子替身”？卢米安心中一惊。
阿不思也有“镜子替身”？
不对，他之前几次遇到危险都没用过！
阿不思的身影从接近尸骸山峰顶端的一面镜子内钻了出来，笑着化身为炽白带青的火焰长枪，飞回了战场——那镜子是莎莉丝特“镜子迷宫”的遗留。
他没有“镜子替身”，但他同样可以依靠腕部缠绕的水晶项链穿梭于“镜中世界”，而他在卢米安第一次袭击时，就提前预备好了一面镜子，将它藏于破烂夹克覆盖住的腰间。
之前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出现的是那么突兀那么奇怪，追逐着你而来，我又怎么会不在这方面防备你一手？
而如何在没有“镜子替身”的情况下快速脱离战斗，避免受到影响，你已经示范过两次了！
一看到火焰长枪飞来，还处在粘稠黑液状态的卢米安当即渗入了尸体和骸骨的缝隙间，借此脱离了山峰顶端。
充满勇气的他并非想逃避，免得在失去“镜扣”的情况下，再次被“战争迷雾”困住，他打算的是绕行至另外一侧，寻觅新的机会污染阿不思.梅迪奇。
逃，是肯定不会逃的！
就在这时，卢米安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较为强烈的虚弱。
我的灵性提前干涸了？不，不只是灵性的问题……卢米安一边变回人类形态，一边释放了积压的灵性。
当！
他的右手莫名无力，难以再持握住“勇气之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把铁黑色直剑掉落于地，撞在了一具白森森的骸骨上。
“我为什么不先‘传送’拉开距离？
“我，我好像生病了……”
卢米安悚然一惊，立刻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消失在了尸骸山峰靠近顶端的地方。
他将“勇气之剑”留在了那里，暂时未去拾取。
他这是在期待对方发挥出其中一个负面效果——再有十几分钟，“勇气之剑”若是还未被封印起来，会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人。
而现在，在“勇气之剑”周围的人是阿不思.梅迪奇和莎莉丝特。
卢米安的身影刚勾勒于荒野之上，尸骸山峰顶端的阿不思就略微皱起了眉头。
这位“红天使”的后裔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比之前虚弱了不少。
他仿佛也生病了。

第一百零三章 诈唬
阿不思提着武器的右手垂了下来，似乎也有点无力承受白骨血肉之剑的重量，将它杵在了尸体和骸骨铺成的地面之上，但比起卢米安直接让“勇气之剑”脱手的情况，他明显好不少。
与此同时，莎莉丝特带着期待和残忍笑意的声音从尸骸山峰、荒野各处那一面面镜子或类镜子物品内传了出来：
“感觉还好吗？
“是不是很疑惑自己是什么时候感染疾病的？”
果然是“魔女”的“疾病”……站在荒野上的卢米安趁着肌肉的力量还未完全消退，只是提不起重物的机会，赶紧将手指上的“恶魔低语”骨戒取了下来，塞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佩戴这枚戒指会让卢米安始终被硫磺火焰灼烧，从内到外，将持续性削弱他对“疾病”的抵抗能力和承受能力，虽然他现在已经中了硫磺之毒，有了一定程度的烧伤，但及时止损也是非常重要的。
放好“恶魔低语”骨戒后，卢米安将赫拉贝格大主教给的黄铜符咒和配套耳塞拿了出来，一个握在左掌掌心，一个装回了左耳耳洞里。
“听！”卢米安再次念出了这个古赫密斯语单词，继续起自己的学习进程。
与此同时，莎莉丝特的声音还在从一个个镜面和类镜面内传出：
“我们很确定针对‘0—01’的行动会有‘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干扰和竞争，也必然需要去面对瓦纳克，所以，我们提前准备了一件‘1’级封印物，它制造的神秘学病原体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那就是能在高温火焰里存活一段时间。
“而我还可以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的力量，让那些病原体借助不同的镜面悄然传播，无声无息就散布满这片荒野这座尸骸山峰。
“你们刚才是一直在放火，但我也在持续性释放冰霜，假装攻击和诅咒，这实际是让那些神秘学病原体冻结在里面，于高温里存活得更久，加上它们本身的特殊，足以让你们沾染上部分，一点点渗透进你们的身体……”
莎莉丝特讲得很详细，仿佛想带来痛苦，欣赏绝望。
这或许是她的爱好，也或许是某些物品带来的负面影响。
阿不思.梅迪奇拄着那把白骨血肉之剑，不断地转动身体，望向不同的地方，似乎想尽快锁定莎莉丝特的本体，将她从镜中世界揪出来。
可是，仅从声音的来源完全无法分辨出莎莉丝特在哪面镜子内，对方也许一直在镜中世界穿梭，不做停歇。
同样的，即使再次诵念之前那三段尊名，阿不思也仅能影响尸骸山峰顶端这片区域的特殊镜中世界，没法让尸骸山峰中下部和荒野之上的“镜子”受损。
莎莉丝特的嗓音逐渐凄厉，既痛苦，又愉悦：
“这种病原体也有缺陷，不是那种短时间内就会爆发出致命影响的类型，它只能让你们飞快失去肉体的力量，让灵性加速流逝，让你们最终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绝望地听着自己的心脏一点点无力，不再跳动。”
听到这里，卢米安“传送”转移了位置，免得被莎莉丝特趁机刺杀。
他脑海里则闪过了一些想法：
“可不可以带上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来对冲这种神秘学病原体的伤害？
“我提前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就不用担心它没有力气了！
“不，这种神秘学病原体似乎还会影响灵体，也许，肉身死亡后，灵体也会逐渐失去维持自身存在的力量……
“而且，赫拉贝格大主教说过，在这里成为亡者，只会陷入永恒的沉眠……嗯，将来或许会以‘0—01’傀儡的身份被‘唤醒’……”
尸骸山峰顶端的阿不思.梅迪奇突然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我确实感觉到了虚弱。
“即使有我的先祖帮我分担影响，三四分钟后我应该也会完全失去战斗能力，只勉强可以爬行吧。
“但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到地下陵寝内要做的事情，或者说，你有没有察觉到异常早已发生？”
说着说着，阿不思的笑容逐渐灿烂。
他姿态从容，表现得非常笃定，非常有底气，一点也不慌乱。
从不同镜子和类镜子内发出声音以拖延时间至那种神秘学病原体效果加深的莎莉丝特一下沉默了。
她似乎观察起了四周，以寻找阿不思口中的异常在哪里。
阿不思活动了下自己的脖子，嘴角上翘道：
“我到这里要完成的事情只有三件：
“一是杀掉瓦纳克，让‘0—01’不再有这种层次的代行者；
“二是在‘0—01’周围诵念出我先祖的尊名，让它发生共振，逐渐被唤醒；
“三，呵呵，三是拖延时间，等到‘0—01’自行挣脱这座尸骸山峰。
“你难道没有发现‘0—01’震颤和摇晃的频率越来越高，幅度越来越大了吗？
“你难道没有发现‘0—01’快要脱离尸骸山峰了吗？”
这……藏在尸骸山峰靠近顶端之处、藏在之前那“镜像迷宫”某个组件内以密切观察阿不思动静，随时准备着出手干扰目标自救的莎莉丝特精神一紧，本能就望向了剧烈摇晃和震颤的“0—01”。
她旋即看见了那面烧焦的旗帜，看见了密布在上面的危险血点。
她的脑袋顿时嗡了一下，脖子处一阵疼痛。
她被进一步污染了！
喀嚓！
莎莉丝特藏身的那面镜子瞬间破碎，她的身影显现了出来，表情呆滞，脑袋在试图脱离脖子。
就是现在！阿不思抓住机会，丢弃沉重的白骨血肉之剑，化作炽白带青的火焰长枪，嗖地落到了莎莉丝特附近。
紧接着，他制造出了浓郁的“战争迷雾”，让它笼罩了莎莉丝特，笼罩了这位“魔女”周围十几米的区域。
完成了这件事情后，阿不思没给莎莉丝特挣脱受污染状态，借助镜中世界脱离“战争迷雾”的机会，鼓起余劲，凝聚出了一团团青色的火球，让它们接二连三地砸入了“战争迷雾”内。
轰隆隆！
较为剧烈的爆炸发生，淡青的火焰随之腾起，莎莉丝特的“镜子替身”被动激发了。
可她受“战争迷雾”的影响和误导，身影重新出现的位置依然在爆发范围内，依然被足以摧毁“魔女”身体的冲击波浪覆盖着。
阿不思控制住火球的威力，让“战争迷雾”始终没有被吹散，让莎莉丝特的“镜子替身”一面接一面地破碎。
同样的，他也控制着火球轰入那片不大雾气的频率，不给莎莉丝特缓过少许钻入镜中世界的机会。
终于，莎莉丝特的影子定格了，那具美丽而诱惑的身体焦黑着崩解开来，以尸块的形式坠落于地。
啪，她原本戴在眉心的黑色眼泪状额饰跌落到了一具尸骸上。
阿不思不再维持“战争迷雾”，看着死去的莎莉丝特，满是嘲讽意味地“呵呵”笑道：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刚才的淡定是装出来的，我需要拖延五到六分钟才能等到‘0—01’与我的先祖共鸣到极限，初步苏醒，挣脱尸骸山峰的束缚。
“你这么急做什么，急得都忘记直视‘0—01’会受到污染，而你本身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被污染了。
“记住，太急和太缓都是战争的大忌。”
讥讽死者的时候，阿不思没去拾取那明显具备超凡力量的黑色眼泪状额饰，担心会触动相应的负面效果，影响到后续的事情，毕竟他现在已相当虚弱。
此时，他手脚都变得无力，奔跑开始艰难，只能再次化身为炽白带青的火焰长枪，飞回“0—01”附近。
他望了眼于半空缓慢下坠的朱莉污血，目测它距离目标只剩下三四十厘米。
阿不思随即丢了团青色的火球过去，灼烧起那滩污血，在不引起额外变化的情况下让它缓慢蒸发和消散。
闭目感受了下“0—01”摇晃震颤的频率和幅度后，阿不思无声自语道：
“似乎比预想的进度要快，再有两三分钟应该就够了。
“呵呵，莎莉丝特，我刚才有一句话撒谎了，到了最后，‘0—01’还是无法自行挣脱，需要我用梅迪奇家族的血液帮它一把……
“我刚才也不是因为时间太多才嘲讽你的尸体，有的话得让卢米安.李听见，让他忽略掉我撒谎的部分……”
阿不思.梅迪奇转而望向荒野，望向刚完成了一次“传送”，以改变位置不被锁定的卢米安，嗓音洪亮地笑着说道：
“你很机警啊，那么紧迫的情况下，居然没有跟着莎莉丝特那个蠢货去观察‘0—01’的异常。”
卢米安抬起手掌，挠了挠自己的右侧耳朵，说着假得不能再假的谎言：
“不好意思，我在学习，没有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
“好吧，我承认，我是想着莎莉丝特会帮我确认‘0—01’当前的情况。”
阿不思望着这家伙，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很平静啊，你肉体上的战斗力现在应该没剩多少了。
“而我，有先祖的分担，肯定能比你撑得更久。”
卢米安笑了起来，笑得从容自信，极有高材生的风采：
“你难道没发现这里存在其他的异常吗？”

第一百零四章 “隐藏”的禁忌
其他的异常？阿不思第一反应是卢米安在模仿自己，想骗自己去注视什么不该注视的事物。
他的目光谨慎地扫过了尸骸山峰下方那片荒野，只看见了倒在不同地方的不死生物士兵和几乎完全熄灭的无色残火。
这个过程中，阿不思还倾听起了周围的动静，但除了“0—01”越来越剧烈的震颤和摇晃，他什么信息都没有接收到。
“你想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吗？我觉得这对我更加有利。”阿不思笑着回应了卢米安。
他铁黑眼眸内映出了这位竞争者的身影，脑海内飞快估算起发动突袭的成功概率。
他要抢在自己失去近战能力前掐灭掉最后的隐患。
卢米安没给阿不思这个机会，虽然他的手臂已经到了只能拿起较轻物品的程度，双腿虚弱地仅可以勉强行走，但释放出来的积压灵性还相当充沛，足以支撑他完成很多次“传送”。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阿不思的眼前，然后勾勒于尸骸山峰的侧面。
抢在阿不思找到自己前，卢米安微笑说道：
“你没发现这里存在其他异常其实可以理解，毕竟你似乎不是一个爱好学习的人，而你的先祖，那位‘红天使’，虽然对‘0—01’有非常透彻的了解，但现在的‘0—01’已经不是以前的‘0—01’了。
“从封印物资料里我知道，你先祖被‘血皇帝’杀死后，‘0—01’换过两个主人，一个是亚利斯塔.图铎，一个南大陆的‘死神’，因此沾染上了别的、同样高位格的污染。”
见阿不思的目光投向了这边，似乎在倾听和分辨自己话语的真假，暂时没有发动突袭的意思，卢米安留在原地，继续说道：
“当然，你的那位先祖去过第四纪的特里尔，明白相应封印的各种细节，摩罗拉则是仿照特里尔的封印而来，你对这里的情况绝对不会缺乏了解，但两边的封印只是大部分相似，许多细节依然存在关键性的不同。
“《封印原理》这本书告诉我，这是因为‘0—01’和它身上的污染相比第四纪特里尔更为纯粹，没那么庞杂，可以形成的平衡和牵制更少，许多标志性的问题更加突出。
“你的先祖要是亲自到来，在地下陵寝内转一圈，不，只是看上几眼，肯定就能明白我说的异常是什么，但很可惜，祂没法降临到摩罗拉，而且应该也无法透过封印，借助你的眼睛和耳朵直接看到、听到，只能给你力量，帮你分担伤害，定时听你汇报。
“这种情况下，呵呵，你没发现这里存在其他异常确实可以理解。”
阿不思.梅迪奇凝望着下方的卢米安，脸上带笑地听着他讲述，心里则琢磨起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东拉西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确实很像是在拖延时间。
“可拖延时间对我更加有利啊……‘0—01’和先祖的共鸣越来越强烈了，再有两三分钟我就可以靠近，滴上梅迪奇家族的血液了……
“他的状况恶化的只会比我更快，越拖延越虚弱……
“他在等待援军？可除非知识教会的大主教亲自出手，摩罗拉应该没人能参与这场争夺了，摩罗拉之外的则进不来……知识教会目前表现得相当中立，顶多暗中有一点倾向，不会直接下场的，呵呵，得警惕这点，所谓的学者比我们‘猎人’更加阴险，知识越多越阴险……
“可惜啊，这垃圾桶非常警惕，一有不对就会‘传送’脱离，而我得靠近才能释放‘战争迷雾’……难怪先祖说，亚利斯塔.图铎成神前，他更烦的是伯特利.亚伯拉罕……
“不断佯攻，逼迫他连续使用‘传送’，耗干他的灵性？这是一个办法，真要按照他的节奏进行下去，他的灵性不足以支撑‘传送’前，我也几乎没法完成战斗了，甚至连站着都困难，只能依靠火鸦，散弹乱射，盲人打鸟……
“但佯攻如果想真实，得大幅度消耗灵性，不真实又诈唬不了人……
“这狗屎一样的病原体为什么是先针对肉体，后影响灵体，要是灵性流逝的速度能像肌肉失去力量那么快，问题就简单了，那样的情况下，我不需要撑太久，只用比这个垃圾桶撑得久就行了。”
阿不思思绪纷呈间，卢米安笑了笑道：
“需要我给你点提示吗？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0—01’的封印资料，但你对这里的各种禁忌肯定是非常了解的，你难道没有发现其中两段内容，或者说，其中两个禁忌，暗藏问题吗？”
两个禁忌暗藏问题？阿不思忽然有了危险直觉，他开始相信卢米安说的这些话语也许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卢米安用嘲讽的口吻笑道：
“还没想起来吗？看吧，这就是不学习的恶果，我当初也没发现，但在摩罗拉，阅读了大量的相关书籍和资料后，逐渐产生了怀疑。
“我再提示你一下，第一个有问题的禁忌是实验人员必须蒙上眼睛，提一盏马灯，而马灯如果熄灭，该实验人员会直接消失，所有认识他的人会同时相信他早就死亡。”
“这有什么问题？我已经找人验证过这个禁忌的真实性了，呵呵，也就是这里有大量的光源，否则我们现在都消失了。”阿不思快速思考起自己可能忽略掉的细节。
这时，卢米安的身影骤然消失了。
他使用“传送”改变了位置，出现在了尸骸山峰靠近顶端的地方，出现在了“勇气之剑”旁边。
他趁现在还能拿得动“旅者的行囊”，顺势蹲下，将提前握在手中的这个袋子套到了“勇气之剑”上，让“勇气之剑”回归了它的同伴里。
此时，阿不思因为没想到卢米安会出现在离尸骸山峰顶部如此近的地方，还在用视线于荒野各处搜寻着目标。
等他反应了过来，凝聚出青色火球往下轰炸，卢米安已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真的“传送”去了荒野某处。
他冒险拾取“勇气之剑”，是因为他现在发现之后面对“勇气之剑”无差别攻击的很可能会是自己。
轰隆的爆炸声刚有平息，卢米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还没想明白吗？
“我到了真正的尸骸山峰后，其实怀疑过我的猜测，将它完全抛弃，但后来的结果让我更加笃定了，并让我顺势想清楚了更多的问题。”
卢米安用一种老师的口吻隔空对阿不思.梅迪奇说道：
“答案是，为什么必须是实验人员提着点亮的马灯入内，为什么不在地下陵寝内每隔一段距离弄一盏燃烧的壁灯，定期更换灯油？这样虽然会消耗更多的资源，但更加方便，安全性也更高，以知识教会的财力不可能支撑不了这样的布置。
“那是为了让封印显得神秘可怕吗？显然不是，显然有更加深层次的原因。”
阿不思.梅迪奇眸光微动，隐约有了点猜测。
他将目光投向了尸骸山峰各处的残火。
卢米安的身影再次消失了，出现的地方是莎莉丝特那些尸块之间。
他旋即将“旅者的行囊”倒扣至那枚黑色眼泪状的额饰上，将它收了起来。
阿不思这次及时追踪到了卢米安的身影，但他并未动手，也未化身火焰长枪投射过来。
这一是因为对方随时可以“传送”脱离，二是卢米安现在要做的事情对他同样有利。
阿不思几乎确定那枚额饰是当前神秘学病原体的“泉眼”，把它置于另外一片空间后，这里的病原体浓度将逐渐下降，让两人的病情不再快速恶化，可以支撑得更久。
收起那枚额饰后，卢米安立刻“传送”至尸骸山峰另外一侧的荒野上，笑着对阿不思道：
“第二个有问题的禁忌是‘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警告，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
阿不思一下理解了卢米安的思路，沉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没必要单独强调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
“确实，就现实情况来说，只要不是已经受到污染的实验人员和我们这些有特殊的人，不管是不是序列5以上，都不应该靠近‘0—01’。”
卢米安本想鼓掌，但把“旅者的行囊”重新放好都已经让他颇为吃力。
他用一种“还算可以教导”的口吻笑道：
“是的，那为什么要单独强调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不能靠近呢？
“恐怕是因为序列5以上的非凡者靠近‘0—01’除了会给本身带来危险，还会激发额外的、更加恐怖的异常，所以，必须特意警告！
“刚才，断手老兄的出现引来了‘0—01’的攻击，让这片荒野和尸骸山峰到处都是残火，而据我观察，这些残火是会自行熄灭的。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我们进来前，这里是一片黑暗，没有火光的。
“结合我说的有问题的第一个禁忌，结合《封印原理》这本书上说的自我平衡与自我封印，潜在的隐患就很清晰了。”
阿不思脸色微变，显然想到了可能存在的异常是什么。
卢米安又一次用“传送”改变了位置，继续说道：
“那个隐患就是有一个潜藏的禁忌：
“地下陵寝需要永恒的、死寂的黑暗，可以偶尔有光，但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持续有光，而序列5以上具备神性的非凡者靠近会让‘0—01’本能地焚烧这片区域，带来可以持续一段时间的残火。”
说到这里，卢米安笑得更加灿烂了：
“现在，残火已经燃烧了一阵，而你还在不断地制造火光。
“我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发生什么事情？阿不思.梅迪奇的眸光瞬间凝固，背部霍然紧绷。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0—01”震颤晃动的频率和幅度比他预想得更加猛烈，进展得也更快！
这时，整片天空突地染上了燃烧的颜色。

第一百零五章 知识的重要性
摩罗拉城内。
正在决斗的两个流放者突然丢弃了手中的长剑，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们的指缝间，一缕缕鲜血渗了出来。
旁边的围观者和路上的行人也出现了卡顿般的情况，或者脑袋如同被无形之手抓着，用力往上拔扯，以至于脖子处的肌肉都逐渐撕裂。
知识教堂附近那座看不到边际的墓园内，所有的树木腾地燃起了赤红的火焰，对应的墓穴泥土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爬出来。
高空的云朵越积越多，染上了火烧一样的颜色。
尸骸山峰顶端。
阿不思.梅迪奇的脖子也是一阵刺痛，他的手掌相当艰难地、虚弱无力地抬了起来，试图按压上去。
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急匆匆就扭过脑袋，直视“0—01”，那不仅会遭受相当程度的污染，而且还可能扭断脖子，让脑袋脱离原位！
阿不思缓慢地侧过身体，面朝起“0—01”，但又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听见荒野之上有窸窸窣窣哐哐当当的声音。
卢米安看见那些套着铁黑色全身盔甲的不死生物士兵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眼窝内或暗红或苍白的火焰明显在跳动闪烁，而高空那个染着紫色火光的巨大云层漩涡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抚平。
异常终于显现了出来。
阿不思没有犹豫，当即让皮肤透出铁黑的色泽，整个人像是变成了金属铸造而成的兵偶。
他保持住紧闭双眼的状态，一步步靠近着“0—01”。
这个过程中，他的脖子明显遭拉长了许多，钢铁薄膜组成的皮肤因此被扯成了无数细小的金属丝线，铁黑的血肉和骨骼之上则有了非常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痕迹，鲜红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溢出。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阿不思.梅迪奇走到了“0—01”旁边，他松开了无力按在脖子上的右掌，让它带着本身流下的血液伸向烧焦旗帜所在之处。
同为“猎人”，阿不思也有着非常强的空间想象和定位能力，而且，“0—01”的旗帜正在剧烈摇晃，猎猎作响，有声音传入阿不思的耳朵，让他不难确定目标在哪里。
当然，真要直接触碰到了“0—01”的本体，污染将真真切切地发生，这不是不看到就可以避免的，但阿不思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刚刚将手伸向那面烧焦的旗帜，阿不思就听见了“啪”的声音，那是他金属脖子上钢铁皮肤被彻底扯断的动静。
他立刻改变了自身的形态，从铁黑金属铸造而成般的兵偶变成了一团青色的人形火焰。
这让他手掌处的血液飞快蒸发了起来。
阿不思一边防备着卢米安突然袭击，一边加快了动作，不断往前方弹出已蒸发大半的鲜红血液。
荒野之上，卢米安正混迹于那一具具不死生物士兵之间，掌心灼热与冰冷共存。
他没敢眺望“0—01”，自然不清楚阿不思当前的举动，但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想做最后一搏。
“这没有用的，现在的情况已经脱离了你的掌控……”卢米安咕哝了两句，未去阻止。
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如果真“传送”到“萨林格尔血旗”旁边，阻止阿不思.梅迪奇将血液滴上去，会踩中对方暗藏的陷阱。
就当前的局势而言，阿不思完全可能换一个思路——既然无法达到预定的目标，那就干掉所有的竞争者，让自己这方变成更具优势的阵营，之后再利用这点，重新布局。
所以，阿不思很可能是假装要往“0—01”那面旗帜上滴梅迪奇家族的血液，实际却是诱导卢米安来阻止，从而抓住机会杀死最后的竞争者。
尸骸山峰顶部，阿不思化身的那团人形火焰被拉长得厉害，上下两部分似乎快要分离开来。
同时，他散发出的火光黯淡了不少，就像普通的火焰被浇了一桶冰冷的鲜血。
啪，阿不思听见了液滴击中旗面的微小声音。
梅迪奇家族的血液时隔上千年，终于又落在了“0—01”的焦黑旗帜上。
然而，什么额外的变化都没有。
这也在阿不思预料之中，毕竟共鸣的程度还未达到极限，而“0—01”苏醒的情况又显著超标。
阿不思拼死于焦黑旗帜上遗留血液，更多是为将来预留棋子，做些准备。
下一秒，以人形火焰为存在形式的阿不思感觉眉心异常刺痛。
某种奇异的力量从“0—01”处延伸了过来，似乎要将他同化，变成自身的火焰。
阿不思猛地转身，睁开眼睛，望向荒野之上。
他要抢在自己被“0—01”吸收前，干掉卢米安，清除最后的竞争者！
“那个垃圾桶竟然沉得住气，没来阻止我往‘0—01’表面抹血液……”阿不思一阵遗憾中，火焰眸子内“映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卢米安冲着他笑了笑，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消失在了原地。
阿不思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和可惜，变回了人类形态。
他的脖子已皮肉崩裂，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和发黑的血管。
他旋即激发了手腕上缠绕的水晶项链，让它直接炸开。
砰砰砰，接连爆炸的水晶于阿不思身前形成了一个幽邃的漩涡，漩涡深处有一个深沉幽黑、几乎没有亮光、覆盖着玻璃般屏障的世界。
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
在情况异常紧急，又无法直接离开摩罗拉的前提下，阿不思.梅迪奇选择跳入身前的幽黑漩涡，坠向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
此时此刻，他的脖子已快要断掉，他的颈椎露了出来。
他掉入了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消失在了深沉的黑暗里。
位于“0—01”旁边的幽黑漩涡随即被无形无色的火焰点燃，消散一空。
半空之中，失去阿不思维持的那团青色火焰飞快熄灭，残存的一点点朱莉污血继续下落，触碰到了焦黑的旗帜。
摩罗拉各处。
近万个脑袋拖着白森森的染血脊椎飞行于天上，它们的无头身体则狂奔于街道之中。
墓园里，一具具骸骨从地下爬了出来，密密麻麻，数之不清，眼窝内皆燃烧着或暗红或苍白的火焰。
高空随之下起了能点燃建筑和人类的赤红“雨水”。
知识教堂内，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站在敞开的彩绘玻璃窗前，感觉墙壁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了手掌。
…………
地下陵寝内，那片异动的荒野上。
卢米安“传送”到了尸骸山峰的侧面。
双腿已难以支撑身体重量的他正要靠着尸体和骸骨坐下，忽然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又缓缓站了起来，往那堆不死生物士兵走去。
这无需他用力，他也没什么力气可用。
卢米安没去抗拒，未做挣扎，仿佛只剩下自我的意识还属于自身。
他右掌的燃烧疼痛和冰冷的腐烂感让他保持着基本的清醒。
“不把我的脑袋从脖子上扯掉就可以了，其他都随意……”卢米安一边在心里嘀咕，并听着黄铜符咒讲述知识，一边借助外力，继续以“0—01”的傀儡身份向荒野里聚集的队伍走去。
当前的情况和他预计的基本一致。
但凡他之前少看了一点书，他的脑袋和身体现在就已经各奔东西了。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
过了十几秒，高空突然变得黯淡，黑暗重新涌入了这片区域。
“0—01”则仿佛被无形之手握住了，震颤和摇晃开始缓和。
这片区域的火焰相继熄灭，死寂冰冷的黑暗再次统治了此处。
“知识教会总算压制住了‘0—01’的异动，再维持一段时间，我就真成傀儡了……”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感觉到黑暗似无形水流一样阴森寒冷地侵蚀起自己的身体。
他右掌的“冥道人”印记散发出了比刚才更为强烈的腐烂感，帮助他抵御着这种侵蚀。
卢米安“传送”回了之前挑好的位置，虚弱地背靠着组成山峰的那一具具尸体和骸骨坐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在这无光的纯粹黑暗里专注地听起耳塞内传出的知识。
…………
特里尔，地下墓穴第三层入口处的祭祀广场上。
那道模糊而圣洁的女性身影回答完简娜的问题后，就消失在了简娜的眼前，如同只是一场幻觉的组成部分。
简娜摇了摇头，视线回归了现实，看见了一脸关切的芙兰卡。
“我，晋升的时候，好像又感应到了克丽丝芒娜女士，还和祂有了几句对话。”简娜斟酌着将自己刚才的遭遇告诉了同伴。
嘶，到了天使层次的高位者都是死而不僵吗……芙兰卡好奇问道：
“祂都说了什么？”
简娜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祂说要和自己的镜中人和解，因为本身就是一体的，祂说，祂说祂的父亲是，是那位‘血皇帝’……”
“啊？”芙兰卡既震惊又茫然，“祂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
简娜更不好意思了：
“我问的，我没过脑子就问了……”
“真是‘血皇帝’啊？那应该不是你的幻觉，这个答案，你就算是在幻觉里也想不出来。”芙兰卡逐渐兴奋地低语道。
“艹，什么叫我在幻觉里都想不出来？呃，确实，谁能想到？”简娜下意识回了两句。
芙兰卡旋即双掌一拍：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问得好啊，这个情报非常非常重要！”
她眼眸晶亮地说道：
“卢米安之前怀疑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为了对付‘原初魔女’创造出来的，塔玛拉家族在这件事情里可能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现在看来，这个猜测得被抛弃了，也许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和‘原初魔女’联手创造出来的！
“否则，一个没有镜子魔法的‘猎人’途径真神凭什么能弄出如此特殊的镜中世界？”

第一百零六章 烙印
简娜怔了一下道：
“是啊。”
最早的时候，他们认为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是“四皇之战”的产物，是“原初魔女”、“血皇帝”等第四纪真神激烈战斗的余波制造出来的，后来，卢米安探索了“幽蓝复仇者”号的宝库，发现新的情报，怀疑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在“四皇之战”前就存在了，推测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用来对付“原初魔女”和预备复活手段的。
当时，最令他们疑惑的就是，亚利斯塔.图铎这个“猎人”途径的真神凭什么能弄出如此特殊如此奇异的一个镜中世界，难道祂手下的“学徒”途径高位者有参与？
芙兰卡接着感慨道：
“按照卢米安的说法和我们的经验，‘猎人’会带来灾祸，‘魔女’也会带来灾祸，这‘猎人’途径的真神加上‘魔女’途径的真神岂不就等于灾祸这个概念了吗？难怪第四纪特里尔最后变成那个样子……
“不过，相邻途径的真神居然还能友好合作，不是应该碰在一起就按捺不住聚合冲动，既分高下，也决生死吗？”
这个问题也是简娜所疑惑的，她微收嘴唇，思索了一下道：
“有办法控制住那种聚合的冲动吗？”
“这就在我知识的盲区了，至少得等我成为天使，才能接触到相应的神秘学知识吧？”芙兰卡自我调侃了一句，习惯性地发散起思维，“‘原初魔女’或许可以，但‘血皇帝’肯定不行，按照我们目前了解到的第四纪历史，祂就是一个暴戾、血腥、残忍的疯子，怎么自我控制？除非有人帮忙，谁能帮忙？”
简娜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说道：
“塔玛拉家族……”
“呃……”芙兰卡的眼睛逐渐发亮，“对，塔玛拉家族当时应该已经是以‘学徒’途径为主流，而‘学徒’途径的高位者擅长封印，掌控空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利用镜中世界，嗯，这就能很好地解释特殊镜中世界之事有塔玛拉家族身影的问题。”
她和简娜手中的两块特殊镜中世界碎片之一就来自塔玛拉家族的墓室，
芙兰卡越说越是兴奋：
“塔玛拉家族应该是‘血皇帝’和‘原初魔女’沟通的桥梁，这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啊！而因为长期接触魔女教派，他们家族有一些人在分裂后投靠过去就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而且，而且，既然克丽丝芒娜女士是‘血皇帝’的后裔，那祂的双胞胎兄弟，也就是现在的‘灰之魔女’，应该也是，塔玛拉家族的‘学徒’支系这一千多年来忍辱负重，甘愿成为女人，就是为了继续效忠‘血皇帝’的直系子嗣啊，太忠诚了，太忠诚了！”
说着说着，芙兰卡假模假样地抹了下眼泪，表示自己有被感动到。
简娜早已习惯这家伙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和胡言乱语地开玩笑，自顾自提出了疑问：
“塔玛拉家族当时只有序列2的‘学徒’途径天使，真能封印‘血皇帝’的聚合冲动吗？”
“塔玛拉家族不行，那位‘门’先生呢？卢米安说祂是图铎帝国排名第一的大贵族，而排在祂后面的阿蒙确定是天使之王，那祂大概率也是，一位‘学徒’途径的天使之王应该可以临时性封印‘血皇帝’的聚合冲动吧？”芙兰卡正经起来，斟酌着说道，“特殊镜中世界之事还有‘门’先生的参与？”
“有可能。”简娜表示认同。
正常的镜中世界原本就是“门”这个概念的集合体。
芙兰卡的思路忽然跑偏，低声笑了起来：
“还有一种可能，‘猎人’途径真神和‘魔女’途径真神的聚合表现与其他途径不一样，首先是阴阳相吸，阴阳交融，在达到某个节点后才会互相吞噬，决出最终的胜利者。”
简娜忍不住上转起眼眸。
芙兰卡又在讲低俗笑话了。
当然，对曾经混迹于市场区各个酒吧舞厅、以“浮夸女”身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简娜来说，这种程度的低俗笑话属于未成年向。
芙兰卡随即收敛起笑意：
“我现在能真切地理解‘黑之魔女’那些话了，难怪她会问我为什么觉得魔女教派没有掌握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说那个特殊镜中世界被原初掌控过，直至‘四皇之战’结束。
“但她同样认为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最开始是用来对付原初的，只是后来才被原初掌控……是她不了解当初的秘辛和‘灰之魔女’的身世，还是纯粹骗我，糊弄我，或者，‘血皇帝’最开始确实是想对付原初，但被对方反向掌控住了未成形的特殊镜中世界，于是转为了合作？
“或者，或者，合作的目的是为了对付？
“嗯，祂们造出这么一个特殊的镜中世界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简娜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芙兰卡抓了下自己的马尾，若有所思地说道：
“‘黑之魔女’既是原初的后裔，又有塔玛拉家族的血脉，她对特殊镜中世界的了解可能比我想象得更深。”
简娜“嗯”了一声，揉了揉额角：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赶紧把这个信息汇报上去。”
芙兰卡望了简娜一眼，清了清喉咙道：
“你也得回去好好休息，适应魔药对身体的改变。”
…………
尸骸山峰脚下，卢米安闭着眼睛，背靠着那一具具尸体和骸骨，专注地听着黄铜耳塞内传出的呆板嗓音。
他在完成自己的学习。
他已经不需要把剩下的所有书籍都听完，学好当前这本大概率就够了，可就算如此，也还需要十几个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卢米安的身体越来越没有力气，即使背靠着那些尸体和骸骨，他也无法再坐得端正，全靠外力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灵性也在加速蒸发，让他连“传送”都无法再使用出来。
还好他提前收起了莎莉丝特遗留的那件物品，空气中密布的神秘学病原体又受到“0—01”活化的波及，已消散一空，他的病情才没有严重到心脏都无力跳动、灵体出现溃散迹象的程度，还能勉强维持。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突然变得精神，肉体恢复了力量，灵性重新充沛。
以科尔杜村时间计算的清晨六点来临了。
身体重置不再生病的卢米安一下坐直，继续起最后部分的学习。
过了近三刻钟，他嗓音低沉地念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停止！”
他感觉污染到临界点了，不能再积累下去了！
黄铜符咒刚结束知识的传递，卢米安的脑海就变得恍惚。
隐隐约约间，他又“看见”了那面布满危险血点的焦黑旗帜，那旗帜被浓郁的黑暗包围着，正轻轻摇晃。
卢米安还“看见”了满地的尸体，“看见”了浩浩荡荡的军队，“看见”了沾满血液的大地，“看见”了数不清的断臂和残肢……
他的鼻端随之刺入强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那仿佛来自他自己。
卢米安感受到了某种召唤，这不仅仅来自于那面焦黑的旗帜，也来自于包围旗帜的浓郁黑暗。
他右掌掌心的灼热和冰冷愈发清晰了。
它们分别来自“血皇帝”的残余气息和“冥道人”留下的封印。
这一刻，卢米安霍然明白了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安排“梦节”之事的另一个目的，更深层次的目的：
“有了‘冥道人’封印的我才真的和‘0—01’具备了神秘学上的相似性……
“‘0—01’曾经属于‘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然后被‘死神’掌控，遭受了‘死神’途径的力量污染，后者还被知识教会利用来完成对‘0—01’本身的封印，而我现在，身上有‘血皇帝’的残余气息，有具备‘死神’、‘黑夜’和‘战士’三条途径力量的‘冥道人’遗留的封印……”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结合学习到的知识和阿不思、朱莉的表现，在那种奇异又危险的召唤里站了起来，“传送”到了尸骸山峰的顶部。
他没有睁开眼睛，死寂冰冷的黑暗里，他即使睁开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而随着距离的拉近，卢米安的眉心有了明显的刺痛感，他的血液或者说别的什么东西似乎想从毛孔里从肉缝中钻出来。
卢米安未做反抗，忍耐起这种疼痛。
终于，一滴疑似血液的东西撕裂他的眉心飞了出来，飞向“0—01”所在之处。
啪的声音随之响起，卢米安体内的“血皇帝”残余气息骤然沸腾了起来，它就像变成了滚滚流淌的火焰长河，肆虐于卢米安的灵体、内脏和血肉之间。
卢米安掌心的冰凉腐烂感跟着强烈，不让这条火焰之河带着他的所有血肉脱离封印。
卢米安很快痛苦至近乎失去知觉，等到“血皇帝”残余气息逐渐平息下来，才慢慢找回了思绪。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无声自语道：
“应该是‘0—01’的代行者了……
“要不是有‘冥道人’的封印，我肯定会变成另一个瓦纳克，不，不是另一个瓦纳克，而是亚利斯塔.图铎，那位‘血皇帝’将借助我的身体回归。”
卢米安不敢于“0—01”附近久待，怕这件封印物发现它新任的代行者还有一点缺陷，自我意志尚存的缺陷。
而卢米安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位格和实力，根本不可能将“0—01”带出摩罗拉，就算知识教会同意他这么做，那也只会导致他本身毁灭。
呼，留下烙印成为代行者就算圆满完成这次的任务了，可惜啊，“0—01”被严密封印着，代行者的特殊只有在摩罗拉才能完整体现……卢米安咕哝了两句，“传送”回了荒野之上。
他随即感应到有一队不死生物士兵和钢铁兵偶在黑暗中无声巡逻，永恒不变般徘徊。
卢米安突地心中一动：
契约者之间的联系告诉他，为首那个是“脓肿断手”！
这个来历神秘的生物在遭受神降后又一点点长出了骨骼和血肉，但似乎被“0—01”征服了，成为了它的守卫。
断手老兄的特质是杀不死吗？卢米安侧过身体，任由“脓肿断手”带着那群傀儡从旁边经过。
忽然，“脓肿断手”停了下来，停在了卢米安的面前，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欧弥贝拉……”

第一百零七章 离开
“欧弥贝拉……”
听到“脓肿断手”的声音，听到它喊出来的这个名字，卢米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直蹿后脑部位，沿途留下了耸立的体毛和沁出的冷汗。
他虽然不知道“脓肿断手”是什么时候从灰烬长出骨骼和血肉，长回原本模样的，但已经做好了对方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出现异常的可能，毕竟彼此之间有基于“宿命”途径力量的契约。
卢米安对此并不是太担心，双方现在算是“同僚”了，情况应该不至于变得危险，可他没想到的是，“脓肿断手”竟然对自己喊出了“欧弥贝拉”这个名字。
这简直就是一个恐怖故事！
有那么一个瞬间，卢米安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伟大母亲”的神子欧弥贝拉悄然侵蚀到了一定的程度，正逐渐遭对方取代。
站在纯粹黑暗中，未露出半点身影的“脓肿断手”停顿了几秒，带着那一堆钢铁兵偶和不死生物士兵继续往前行走，呆板而木然。
卢米安这才回过神来，思考起发生刚才那种情况的原因：
“按照路德维希的说法，某些不具备必要智慧的、由‘伟大母亲’直接创造的或得到过祂恩赐的生物可以感应到我体内的那点欧弥贝拉血脉，将我视作‘伟大母亲’的神子……
“断手老兄先是复苏被神降打断，后续又遭‘0—01’控制，成为了它的傀儡，那种女性化的变化趋势好像因此而停止了，也就是说，它现在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复苏，又失去了自我意志，确实不具备必要的智慧。
“它是‘伟大母亲’直接创造的，或者，得到过‘伟大母亲’的恩赐？嗯，那种导致它变成女人，往美的极限发展的污染源于‘伟大母亲’？
“看起来确实比较像，只有一滴血都能长出完整的身体，很有新生的感觉……
“可不对啊，按照这个逻辑，断手老兄应该喊我尊敬的神子，并表现出一定的臣服，呵呵，竟然敢直呼神子的名字，这是一种亵渎！”
卢米安腹诽了几句，愈发地疑惑：
“还有，真要解释成欧弥贝拉本身就是尊称，断手老兄应该也只知道我是神子，不可能清楚地掌握神子叫什么名字，‘伟大母亲’这种邪神肯定不会只有一个神子，说不定一直在生，不具备必要智慧的断手老兄哪分得清楚谁是谁，叫什么……
“除非，除非欧弥贝拉这个神子是最特殊的那个，或者，断手老兄生前认识欧弥贝拉，曾经那个巨人王后？”
卢米安抬高右手，摩挲起下巴，感觉出去之后得尽快将这些事情汇报给“魔术师”女士，看能否调查出“脓肿断手”原本的身份，说不定新白银城那些历史典籍里会藏有一些线索。
想了几秒，卢米安的身影霍然消失在了原地，他又“传送”回了尸骸山峰靠近顶端的位置。
被“脓肿断手”之事这么一打岔后，他才想起自己尚有战利品未拾取。
那是莎莉丝特析出的“痛苦魔女”非凡特性，之后可以给简娜使用。
至于朱莉那份，经历过神降和污血下落之事后，卢米安已无从知晓它在哪里。
死寂纯粹的黑暗中，卢米安将那份不知形状的“痛苦魔女”非凡特性收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他甚至还装了两坨莎莉丝特的尸块进去。
“说不定可以作为辅助材料，要是不行，也能给路德维希，教父出门这么久，总得给他带点礼物，就是不知道这算不算路德维希眼里的脏……”卢米安咕哝了两句，“传送”至荒野的边缘，离开了这片沉眠于死寂黑暗里的区域。
靠着“0—01”代行者的身份，他快速而顺利地走出了地下陵寝，回到了入口区域。
卢米安随即睁开眼睛，看见了蔚蓝的天空。
此时此刻，清晨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雨后的空气清新自然又带着点焦味。
在地下陵寝永恒黑暗里待了十几个小时的卢米安顿时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颗颗脑袋，那每颗脑袋都拖着染有血迹的白森森脊椎，盘旋于半空。
它们密密麻麻，数之千计，视线全都落在了地下陵寝的入口区域，落在了卢米安的身上。
这些脑袋之中的部分，卢米安曾经见过，是“食肉动物”酒吧的常客。
“‘0—01’活化带来的后果？
“这有几千上万了吧……
“这算不算一种祭祀？
“‘红祭司’……”
卢米安念头闪动间，抬起了双手。
他的眉心随之变得灼热，有点点刺痛。
呜！
狂暴的飓风骤然刮起，将聚集到墓园上空的那几千上万颗拖着白森森脊椎的脑袋吹了出去，吹回了城区。
那些飞行的脑袋仿佛感受到了卢米安的意志，一边随风飘荡，一边落了下去，落回了自己的无头身体上。
这就是“代行者”的特殊？可惜啊，只能在摩罗拉使用……卢米安收回双手，低头审视了几秒，颇感遗憾地走出了墓园。
墓园的门口，有个流放者正按着自己回归的脑袋，用力一扭。
喀嚓！
他的脑袋从面朝脊椎转回了正面。
看到卢米安注视自己，他露出笑容，正常人一样说道：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是啊。”卢米安回以轻松的笑意。
他直接“传送”回了“食肉动物”酒吧，身影勾勒于朱莉那个房间的门口。
躺在床上的列斯尸体已经不见，就连朱莉那些收藏品也失去了踪迹。
“执法者们来过啊……他们把列斯的尸体埋葬到墓园了？”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消失在了原地。
这一次，他出现的位置是知识教堂的门口。
他走了进去，走到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赫拉贝格面前，笑着从“旅者的行囊”内掏出了之前借的那些书籍：
“大主教，我都看完了。”
说话间，卢米安感觉赫拉贝格好像苍老了一点。
“真的看完了？”赫拉贝格微笑反问。
卢米安“呃”了一声，诚实回答道：
“还有两本没听，但不能再听了。”
赫拉贝格满意点头：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必要假装。”
他一边接过那些书籍，一边说道：
“确实没必要再看这些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些书已经染上了疾病，你袋子里的其他物品也是，你后续得做好处理，该焚烧焚烧，该净化净化，不能让疾病传播出去。”
莎莉丝特那件“1”级封印物这么厉害？放在“旅者的行囊”内都在不断地制造“疾病”……卢米安诚恳说道：
“我会注意的，谢谢您，大主教。
“大主教，散播致命疾病的物品该怎么封印？”
赫拉贝格看了卢米安几秒，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另外的黄铜书架：
“那本，那本，那本，你拿去看一看，学习学习。”
果然，老师是不会直接给答案的……卢米安没有抗拒继续学习，将那些书籍抽出，装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然后，他堆起笑容道：
“大主教阁下，我该怎么做才能离开摩罗拉？”
头发斑白的赫拉贝格意味深长地说道：
“从来没人禁止这里的居民离开摩罗拉，只是他们不愿意离开。”
卢米安怔了一下，有所明悟地追问道：
“怎么来就怎么离开？”
赫拉贝格露出了赞许的表情，然后指了指卢米安的身体：
“要不要换件衣服？”
卢米安低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鞋子在之前的激烈战斗里已变得破烂不堪。
他正要从“旅者的行囊”里拿备用衣物，可转念就想起这些肯定也感染了神秘学疾病。
赫拉贝格指了指靠楼梯口的一个房间：
“那里有衣服可以更换。”
“谢谢您，大主教阁下。”卢米安舒了口气，快步走入那个房间，看见里面挂着几套镶黄铜丝线的素白长袍。
这些都是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服装。
卢米安面露思索表情地回头看了眼开始翻阅书籍的赫拉贝格，麻利地换上了和自己身材相仿的一套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
然后，他打开了教堂内那扇虚掩的沉重木门，沿着石制台阶一层层往下，深入了地底。
那条甬道和他来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镶嵌在墙上的发光宝石依旧提供着一定的照明。
那难以言喻的恐怖声音又响在了卢米安的耳畔。
卢米安不快不慢地往出口走去，已成为“0—01”代行者的他越走越有种这里真可能是一段长长食道的感觉。
什么样的生物才会有这样的食道？卢米安想了一阵，想不出答案。
有了这样的警惕后，他未在此地化身火焰长枪赶路，也没直接“传送”，老老实实地走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走回了那扇对开的黄铜大门后。
他伸出双手，腰背用力，让那大门发出了沉重的声音，让它缓慢被拉开。
门外空无一人，没谁值守。
卢米安暗自“呵”了一声，走了出去。
他没忘记将门关上。
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他一路往回，沿途皆是无人，但他却感受到了无形的、不知来源于何处的注视。
走到之前被关押的监牢后，卢米安感应了一下，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选择直接“传送”回特里尔，“传送”回自己租的那间公寓。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还算不错，但他心里却有着强烈的疲惫感，想要休息一下。
卢米安刚勾勒出身影，就看见了正在享用下午茶的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抬头望了一眼，眸光突然凝固。
当！
这小男孩手中的银制叉子掉在了点心盘里。

第一百零八章 “黑泪”
看到路德维希的眼中流露出了实质的恐惧之情，卢米安低头打量了下自己，发现了镶黄铜丝线的素白长袍。
他顿时笑了一声，对自己的教子道：
“不用害怕，没有考试，也没有学习。”
路德维希眼睛一亮，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刚才那一刻，他还以为教父加入了“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感觉天空都要塌下来了。
卢米安望了眼慌忙起立的卢加诺，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食肉动物”酒吧前任老板的胃袋，将它丢给了路德维希：
“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完成摩罗拉之行后，卢米安已经不再受承诺的影响，可以获得神性了，所以他决定加快养成猎人团队的进度，而这个团队里，路德维希是重中之重。
驯化这位被封印天使的其中一个布置则是给予恩惠。
路德维希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仿佛一下从深渊来到了天堂。
他激动地就要当场生啃那个“剥夺者”的胃袋。
卢米安揉了揉额角，叮嘱了一句：
“这上面感染了神秘学病原体，你最好处理一下，避免疾病传播出去。”
“神秘学病原体……”卢加诺吓了一跳，本能就与路德维希拉开了距离。
作为专业的“医师”，他打开“灵视”，凝神望了那个胃袋两秒后，确实发现了疾病的踪迹。
路德维希一口咬住了胃窦位置，含含糊糊地说道：
“吃到肚子里，疾病就不会传播出去了。”
“那你呢？”卢米安好笑问道。
“顶多肚子不舒服一两刻钟。”路德维希混不在乎地回答道。
那我就不净化“旅者行囊”内那些食物了？反正你吃了也没什么大事……卢米安咕哝了一句，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路德维希撕咬了两口食物后，于百忙之中抬起脑袋，犹豫了下道：
“谢谢，谢谢您，教父。”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满意点头：
“不错，在礼貌上进步很大。”
路德维希忽然打了个寒颤。
教父现在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的表情很像他最害怕的那些人。
他的老师们！
卢米安没再多说，进入卧室，铺开信纸，将摩罗拉之行捡重点写了下来，并详细讲述了自己遇到的问题。
然后，他召唤出“玩偶”信使，将这封信连同“旅者的行囊”一起递了过去。
“玩偶”信使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提起“旅者的行囊”，语气里满是抱怨地说道：
“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塞！
“太脏了！太脏了！它现在就是一个垃圾桶！”
卢米安讪讪笑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总不能让我直接携带那些封印物吧？
它们的负面效果叠加起来，我可能会当场暴毙。
送走“玩偶”信使，卢米安连变成祭坛的书桌都未收拾就倒在了床上，闭好眼睛，让身体放松了下来。
在摩罗拉，他不仅要熬夜读书，而且连睡觉都不安稳，毕竟隔壁住了一个疯癫的“魔女”，别的敌人也随时可能来突袭他，这导致他的精神一直是紧绷着的，内心也始终处于警惕状态。
现在，他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安全感。
卢米安很快睡着，睡得昏天黑地，等他醒来，已是新一天的清晨六点。
“呼，清爽，舒畅。”卢米安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看见书桌上摆放着自己的“旅者行囊”和一封回信。
“信使来过，我都没有醒……这说明我还是挺信任她的……”卢米安嘀咕了一句，走至书桌前，拉开了窗帘。
借着晨曦的光芒，他坐了下来，阅读起“魔术师”女士的回信：
“目前来说，留下烙印成为代行者就足够了，其他的事情等以后再做，总之，在‘0—01’这件事情上，你至少已经抢先魔女教派和‘红天使’一步了。
“但一件事情不可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标志着你正式进入争夺‘红祭司’神位的舞台了，会受到更多的注视，面对更多的危险，以前，魔女教派可能会将你视作可以合作的对象，而红天使也许会考虑利用你，现在，尽快清除你，让‘0—01’代行者的位置空出来将是他们切实考虑的一个选项。
“这一点，你也得提醒‘圣杯二’注意，以免她一不小心就被魔女教派利用。
“当然，因为魔女教派和‘红天使’也算有些收获，各自留了一点血液在‘0—01’上，立刻针对你的迫切性不是那么高。
“关于‘脓肿断手’，因为第四纪、第三纪和第二纪都有影响深远的灾难，很多民俗传说未能遗留下来，而‘脓肿断手’身上又有疑似来源于那位‘伟大母亲’的高位格污染，导致我们无法直接占卜，必须采取一些间接的手段，难以获得最有效的信息，所以，我们没有弄清楚最早出现相关传说是在什么时候，仅能确定第五纪初期就存在。
“从你描述的外观和状态，我们合理怀疑‘脓肿断手’生前是天使层次的吸血鬼，而从血族内部传出来的消息，血族三大公爵之一，第二纪就诞生的古老强者，‘圆月公爵’奥尔默的记忆中没有这样的同族。
“要知道，序列2的天使就等于血族的公爵，即使在血族漫长的历史里，公爵累积出现过的数量也相当有限，不存在彼此间不认识不记得的可能。
“新白银城目前正在从欧弥贝拉相关的历史典籍里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等有了收获，我再告知你。”
断手老兄不是血族的啊，难怪“魔术师”女士喊祂吸血鬼，嗯，“月亮”途径的高位者不等于血族，就像“玫瑰学派”那些“原始月亮”信徒从来不被承认为血族一样，都是喊什么人造吸血鬼……卢米安靠住椅背，继续看起后续的内容：
“‘极光会’那边你也可以试着打听一下，他们信仰的那位掌握的隐秘，即使在真神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根据我的占卜结果，阿不思.梅迪奇还没有死，他的先祖，那位‘红天使’，借助旅舍计划进入过第四纪特里尔后，可能与特殊镜中世界内的某位或某些位有了某种默契，这让阿不思借助特殊镜中世界逃离摩罗拉的危险降低了不少。
“不用遗憾，这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已经知道‘红天使’与特殊镜中世界内的强者可能在某些事情上合作。
“那件‘1’级封印物叫‘黑泪’，是某个‘绝望魔女’死后流下的眼泪变成的，融合了她的非凡特性。
“‘黑泪’会持续性地制造你感染过的那种神秘学病原体，让它们往四周扩散，不会停止。
“佩戴‘黑泪’会让你的魅力得到显著提升，并且偏女性化一点，但不会导致你改变性别。
“‘黑泪’可以帮助你掌握一部分镜子魔法，包括借助镜中世界传递信息、镜中穿梭、镜像幻术等。
“它还能让你的‘收割’更为致命，让你将全部力量灌注于一次‘收割’里。
“在有特殊镜中世界的地方，‘黑泪’还可以让你初步利用相应的特殊和力量。
“以上是效果，负面影响是：
“佩戴者本人也会被那种神秘学病原体感染，‘痛苦魔女’受到的影响较低，且抵抗力更强；
“佩戴者会间歇性地体验到‘欢愉’，45秒到90秒一次；
“哪怕只是携带，它也会让你更加情绪化，更容易被感动和说服；
“拥有‘黑泪’还有一定可能遇上不想要的爱情，这是基于那位‘绝望魔女’死前的诅咒。”
看到这里，卢米安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这件封印物似乎更应该出现于《追逐狗的僧侣》这类违禁书籍里。
45秒到90秒一次“欢愉”在战斗中可是大问题！
芙兰卡也没法用，除非速战速决，可神秘学“疾病”的感染需要时间，嗯，暂时只能当成无限次的‘镜扣’来对待，用一下就立刻封印起来……卢米安琢磨了一阵，看起“魔术师”女士提供的封印办法：
“最具普适性的方案是，找一件‘太阳’途径的封印物，能不断净化周围区域的那种，将它和‘黑泪’放在一起，至于怎么降低那件‘太阳’途径封印物的负面影响，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最简单但条件最苛刻的方案是，将‘黑泪’放到一面镜子里，让它的神秘学病原体只影响那片镜后区域，放心，神秘学病原体没法完成镜中穿梭，‘疾病’传播不出去，问题在于，你要是没有别的能利用镜中世界的物品，放进去就拿不出来了，而要是封印‘黑泪’的镜子碎掉，它会完全遗失于镜中世界，不知流浪去哪里。
“最定制化的方案是，我帮你在‘旅者的行囊’内隔离出了一片和其他区域不连通的空间，你定期往里面丢一团能持续燃烧半小时以上的火焰，焚烧神秘学病原体就行了。
“‘旅者行囊’内的其他东西已经帮你做了净化，不用担心感染了。”
卢米安读完回信，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就是“塔罗会”的福利啊！
烧掉信纸后，他检查起“旅者的行囊”，确认莎莉丝特析出的“痛苦魔女”特性是一只美丽的眼睛，它和尸块一起也被塞到了存放“黑泪”的独立空间里，之后若是想使用，需要提前净化或“消毒”。
挂好“旅者的行囊”，卢米安走向了房间内的全身镜。

第一百零九章 身体的变化
卢米安将手按在了镜子表面，激发了代表“镜像印记”的契约能力。
他旋即感应到了自己留下的多个印记，那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仿佛天边透出的余光。
清晰的来自莫兰.阿维尼的书房和芙兰卡简娜租住的那间公寓，模糊的经常变化，转移位置，源于“幽蓝复仇者号”的宝库，另外的那些就像天边透出的余光，给卢米安一种隔着黑夜、遥远到无法触及的感觉，它们是卢米安遗留在摩罗拉不同镜子上的印记。
与此同时，卢米安还感受到了强烈的召唤，感觉自身与那座“流放之城”间有奇特、坚固、紧密的联系。
他眼前隐约浮现出了幽黑虚幻的世界和那座尸骸山峰，鼻端嗅到了铁锈与鲜血混杂的刺激气味，眉心略微刺痛。
“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利用‘黑泪’，走入镜子，‘传送’回摩罗拉……”卢米安骤然有了这么一个明悟。
当然，这样的“传送”必然要经过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对卢米安而言，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
卢米安收回了注意力，审视起自身成为“0—01”代行者之后的变化。
没过多久，他有了结论：
“如果在摩罗拉，‘0—01’会帮我分担一部分伤害，而我可以让天气往相近的方向改变，或者让当前天气变得剧烈，成为灾难，还可以制造小范围的战争迷雾，利用‘战吼’‘战歌’等能力提升自己和队友，削弱敌人……
“另外，还可以让自己在一定时间内相当于序列4的‘铁血骑士’，除了没有神性，没有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其他都具备，只是比真正的‘铁血骑士’要弱一些，其实，这有点像获得了序列4的恩赐，但高层次恩赐同样会附带神性……
“我要是放弃自我，还能短暂接近序列3……
“呵呵，以上必须在摩罗拉才能实现，‘0—01’被封印着，出了摩罗拉，它就没法施加影响了。
“但代行者身份，或者说这种污染带来的身体改变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不会倒退回去。
“我的肉身抗击打能力显著提高了，虽然还比不上‘战士’途径序列6‘黎明骑士’穿上那身盔甲后的状态，但也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被一枪打中脑袋就可能当场死亡，敌人未针对弱点，也未使用‘收割’的情况下，得两到三枪才能掀开我的头盖骨……
“力量、速度、反应、体质、敏捷性同样如此，身体还往更阳刚更男性化的方向发生了改变，哎，还好我能火焰剃须，要不然才半天就胡须拉碴像什么样子？
“灵性相比之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样子，日常再积压存储一次，就没有灵性不足焦虑症了……
“嗯，按照姐姐和芙兰卡的习惯性用词，我的火焰抗性也强了不少，温度不够的火焰几乎无法对我造成伤害，至少得序列5的炽白火焰才能有一定的效果，呵呵，之后再用‘恶魔低语’，那种硫磺火焰带来的伤害和疼痛都将明显变低……咦，身高还长了三四厘米……”
卢米安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超大号的、坚固化的“收割者”。
“不枉我学习那么久……”他感慨了一句，拉开卧室的房门，走了出去。
路德维希刚起床没多久，戴着蓝底黄星的睡帽，精神奕奕地喝着牛奶。
卢米安望了眼在厨房忙碌的卢加诺，笑着问起自己的教子：
“昨天那个‘剥夺者’的胃袋你做了什么神奇菜肴，还剩多少？”
路德维希呆了一秒：
“我都吃掉了。”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我以为你会留一点，做成有特殊效果的菜肴，分享给我们。”
路德维希默然了几秒后，非常诚实地说道：
“我抗拒不了它的诱惑。”
卢米安注视着这个小男孩，直至他有些心虚地低下脑袋。
“这次就算了，我能理解你的渴求，但知道错误就要改正，明白吗？”卢米安的表情重新和蔼了起来。
他并未因“剥夺者”胃袋被路德维希吃完，自己没能分到一杯羹而生气，于他而言，这种东西错过就错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之所以表现出严厉的一面，是因为这属于教育的一部分。
不管是作为教父，还是团队的首领，他都有责任这么做，只有这样，他才能尽早完成仪式，晋升“铁血骑士”。
“是，教父。”路德维希小声回答道。
卢米安坐了下来，一边等待着自己的早餐，一边询问起路德维希：
“你现在提升到‘剥夺者’了吗？”
“还差一点，但可以用少量的‘剥夺者’能力了。”路德维希又咕噜喝起了牛奶。
卢米安轻轻颔首，未再多问。
…………
特里尔，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
用过早餐后，卢米安就来找芙兰卡和简娜了。
他很有礼貌地拉了拉门铃，毕竟这个时间点，两位“魔女”说不定衣衫不整或者穿着暴露。
——当前已过了寒冬，以“魔女”对寒冷的抵御能力，在房间里面完全可以只穿单衣。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套着女士衬衫穿着修身长裤踏着一双毛茸茸拖鞋的芙兰卡拉开了房门。
她颇感惊讶地望着卢米安道：
“你从那个‘流放之城’回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
上次联系的时候，还在学习呢！
卢米安一边从芙兰卡身边走入公寓，一边笑着说道：
“你的‘镜扣’被我用没了。”
“没什么。”已拥有“冰之护符”的芙兰卡相当大气地挥了挥手。
卢米安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了站在餐桌位置的简娜，发现这位“女巫”脸庞皮肤像是接受过深层次的清理，既光洁，又细腻，晶莹的眼眸则宛若秋日的水流，藏着千种感情万般言语，让人忍不住就沉溺进去，而她身上式样简单的浅色收腰长裙勾勒出了比例完美但又绝不夸张的身材，裸露在外的皮肤有难以言喻的魅力。
卢米安喉咙忽然一紧，身体不可遏制地产生了燥热之感。
他过了几秒钟才移开视线，若有所思地对简娜道：
“你晋升‘欢愉’了？”
“是的。”简娜促狭笑道，“看来那瓶魔药不是假的。”
卢米安“呵”了一声：
“你刚才在展露自己的魅力吗？”
“没有。”简娜轻声笑道，“可能刚晋升，魔药的力量还有点外溢，但，你的自制力没有我想象得好啊。”
呃……卢米安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不像“苦修士”，他怀疑是使用“恶魔低语”后，恶意有所残留，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消退，而“旅者的行囊”内又多了“黑泪”额饰——虽然这件“1”级封印物被隔离着，但“旅者的行囊”不可能完全隔绝影响，总会有少许负面效果外溢。
这也就是他得定期焚烧那个独立空间内神秘学病原体的原因。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嗤笑着说道：
“这是因为我现在还比较虚弱，情绪和欲望的波动较为明显。”
看着两人互动，芙兰卡不知为什么有点酸酸的，她主动岔开了话题，颇为兴奋地分享道：
“简娜晋升的时候，我们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又意想不到的情报，你猜猜是什么。”
卢米安拉过椅子坐下，思索着说道：
“克丽丝芒娜相关？”
芙兰卡坐至旁边，“啧”了一声：
“很敏锐嘛，你猜克丽丝芒娜的父亲是谁。”
卢米安本想观察下芙兰卡和简娜的表情，可两名“魔女”的美貌交相辉映，让他下意识就移开了视线。
他略作斟酌道：
“你们这个态度，这个语气，那我往最不可能的方向去猜：
“‘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
芙兰卡和简娜的表情一下僵住。
卢米安略感愕然地反问道：
“我猜对了？”
“是的，恭喜你。”芙兰卡郑重点头。
“这，这不神秘学啊……”卢米安表达起芙兰卡和简娜之前产生过的那些疑惑。
两位“魔女”随即将她们讨论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听着听着，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简娜敏锐问道。
卢米安摸了摸下巴：
“我想起了在摩罗拉遇到的一件事情。”
“什么？”芙兰卡刚才就想问卢米安在摩罗拉的具体经历。
考虑到“0—01”相关知识会带来污染，卢米安将重点放在了自己和阿不思、朱莉、瓦纳克等人的争斗上，并强调了书籍和知识的重要性。
“总之，我现在是‘0—01’的代行者了，但这个权力只能在摩罗拉生效。”卢米安思索着说道，“我疑惑的是，朱莉祈求神降后，已被石化的我为什么能逃出去，为什么没有死？”
芙兰卡吧嗒了一下嘴唇道：
“你们‘猎人’啊，战斗起来弯弯绕绕，心眼叠心眼，一点也不爽快！”
她旋即笑道：
“我觉得是原初把你丢出神降之地的，祂不想让‘血皇帝’最后的复活希望就此泯灭，这是什么？这是真爱啊！”
卢米安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这接近玩笑的话语，隔了几秒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许不是真爱，是切实的需求。
“也许得等到‘血皇帝’复活，祂和‘原初魔女’创造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目的才能往下推进……”

第一百一十章 忙碌的芙兰卡
简娜赞成了卢米安的说法：
“不管是不是真爱，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创造出来肯定有相应的目的，而那个目的似乎还没有达成。”
“会是什么目的呢？”芙兰卡陷入了沉思。
卢米安想了几秒，从“旅者的行囊”内摸出了得自“幽蓝复仇者”号的尸油蜡烛，自言自语般道：
“特殊镜中世界可能由‘猎人’途径的真神和‘魔女’途径的真神联手创造，而这根尸油蜡烛由‘猎人’途径半神的尸油和‘魔女’途径半神的尸油混杂别的东西炼制而成，从神秘学相似律来说，两者之间或许存在一定的联系。
“等我成了半神，就去一次班西，找到‘魔术师’女士说的那个特定地点，点燃尸油蜡烛，完成一次密契，看看能发现什么，这也许能帮助我们弄清楚特殊镜中世界的秘密。”
至于第四纪特里尔，旅舍计划之后，打开封印进入的难度可以说是真神级。
“到时候申请一位大阿卡那牌看顾。”芙兰卡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只是告诉卢米安要谨慎小心。
交流完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芙兰卡放松下来，向后靠住椅背，目光炯炯地说道：
“你去了趟摩罗拉，‘猎人’方面的收获不多，只是成了‘0—01’的代行者，‘魔女’途径的东西倒是拿到了不少啊，‘痛苦魔女’的非凡特性，相当于‘绝望魔女’非凡特性的‘1’级封印物……”
“你在暗示什么？”卢米安笑着反问道。
芙兰卡嘿嘿一笑：
“我倒是不需要，应该可以从魔女教派那边蹭到，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仪式怎么完成，哎，我能去摩罗拉就好了，那里简直太适合举行‘绝望魔女’的仪式了，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只是听你讲了几个案例，我就知道那里全都是人才，犯罪的人才，探究人类罪恶下限的人才！
“我是说，简娜到序列4的非凡特性都齐全了，你应该不打算卖出去吧？”
简娜下意识说道：
“可我连‘痛苦魔女’非凡特性需要的钱都还没有攒够，还差几万费尔金……”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不用着急，从现在开始，你们正式成为我团队的一员了，作为团队的首领，我会根据你们做出的贡献给予不同的奖励，可以是金钱，也可以是物品。”
他暗示得很清楚——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为简娜你准备的，总不可能我自己服食吧？但既然是一个团队，那赏罚就得分明，不能无缘无故地白给。
就连把“剥夺者”胃袋给路德维希，他也是以教父出远门后给教子带了一份礼物的名义。
简娜的神情放松了下来，眸光带笑地调侃道：
“那我们是不是该称呼你队长了？”
“不用，好的团队是可以互相称呼姓名或者昵称的。”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重提旧事道，“我把你的‘镜扣’用没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要不要这么客气啊？”已有“冰之护符”的芙兰卡财大气粗地摆了摆手，“回头我要是需要用‘黑泪’或者‘勇气之剑’，也会向你借的，放心，我这个人脸皮厚，绝对不会不好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谎言”耳夹，丢还给卢米安：
“这东西还是放你那里，我怕我忍不住调整固化我的脸和身材，那就沉迷于谎言里了。”
卢米安知道芙兰卡不是假装豪爽，接住“谎言”，转而提醒道：
“你之后面对‘黑之魔女’得更加小心，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我参与了摩罗拉的‘0—01’争夺战，并且疑似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
“嗯。”芙兰卡郑重点头。
简娜眼眸微动，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我是不是应该搬出去一段时间？”
见芙兰卡投来了疑惑的目光，而卢米安赞许点头，简娜斟酌着语言，对芙兰卡解释道：
“‘黑之魔女’很可能会暗中监控你，以掌握卢米安的情况和动向，我如果还是和你住在一起，不可避免地会被她注意到，而面对一位高位‘魔女’的长时间观察，我不认为自己的秘密能瞒过她。
“你想，我现在已经有了‘欢愉魔女’的魅力，这和吸血鬼的容貌气质之美有一定的不同，‘黑之魔女’多看几眼就能发现不对，而我要是住在别的地方，过来找你前，可以通过化妆、‘谎言’等办法掩盖住这种魅力。”
“谎言”不可能一直佩戴，而如果连睡觉都保持化妆状态，“黑之魔女”也会怀疑的！
“好吧。”芙兰卡被简娜说服了。
她横了卢米安一眼，相当哀怨地想道：
你这家伙果然会带来麻烦。
一直被“黑之魔女”盯着，我还怎么帮简娜消化“欢愉”魔药？
呼……芙兰卡吐了口气，对卢米安道：
“你什么时候带阿芒迪娜去‘撒玛利亚妇人泉’？
“你回来得太快，我都还没来得及和她打好关系呢。”
卢米安琢磨了几秒道：
“等我状态稳定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简娜收拾好个人物品，出门于周围区域寻找起当天就能搬进去的公寓，卢米安则回自己那里继续“驯化”路德维希。
芙兰卡追查着“镜中人”嘉思敏的踪迹，直至夜晚来临。
望着空荡冷清的公寓，她暗自叹了口气，将自己扔到了长沙发上。
过了一阵，客厅内那个全身镜的表面忽然泛起了幽暗的水光，“黑之魔女”的面容模模糊糊地映照了出来。
芙兰卡刷地站起，尊敬地行了一礼：
“晚上好，克拉丽丝女士。”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黑之魔女”真的知道我住在哪里啊……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望着镜子外面的芙兰卡，神情有些抽离地问道：
“你的情人夏尔回特里尔了吗？”
“回来了。”芙兰卡早有心理准备，回答得非常坦诚。
“黑之魔女”打量了芙兰卡两眼，低声笑道：
“你们分离了好几周，再次见面肯定会尽情地享受欢愉，他有没有变得勇猛一点？”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哪知道……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芙兰卡暗自嘀咕了几句。
这样的问题完全在她和卢米安预料之外！
这一刻，芙兰卡背部隐有汗水沁出，脑海念头电转，将自己的思维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勇猛……
“‘黑之魔女’曾经说过，‘猎人’的滋味也很不错，序列越高越勇猛……
“‘黑之魔女’是想从这个细节确认卢米安现在的状态，看他有没有成为‘0—01’的代行者？
“如果我和卢米安真是情人，这种细节的重要性是非常容易被忽略的，而‘魔女’间交流这方面的事情非常正常，那样一来，我会很自然地讲出‘黑之魔女’想要的答案。
“帮卢米安隐瞒？不，他现在嫌疑度极高，帮他隐瞒就是让我自己跟着被怀疑，虽然我可能已经被怀疑……
“卢米安早上说过，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但也不能说得太清楚……”
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芙兰卡抬起右手，捂住嘴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略带点羞赧地得意说道：
“他虽然还没有晋升，距离晋升也挺遥远的，但确实比之前勇猛了很多，我都有种快被征服的感觉……”
说话间，芙兰卡话语里带上了几分向往之情，似乎在畅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变得如此勇猛。
这是来自简娜和安东尼的“演技培训”——表演需要有层次。
镜中的“黑之魔女”点了下头，笑着说道：
“真令人羡慕。”
芙兰卡眼眸微动，回忆着说道：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面，而他身上有很多秘密潜藏的缘故，我总觉得他陌生了不少，有时候，他一个眼神望过来，我会产生‘他是谁’、‘不认识’的想法……”
“黑之魔女”轻轻颔首道：
“可能是遭受了某种污染，你们先保持目前的关系，他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我也许能帮忙解决。
“呵呵，这也许还是你消化‘痛苦’魔药的机会之一。”
“是，克拉丽丝女士。”芙兰卡露出了有大势力撑腰的安心感。
“黑之魔女”在镜中左右看了一眼，微笑问道：
“你那个吸血鬼小情人呢？”
“她哥哥快回特里尔了，她不好意思继续和我同居。”芙兰卡背起了台词。
“黑之魔女”没再多问，叮嘱了几句“镜中人”相关后，消失在了幽暗的水光里。
等到全身镜恢复了原状，芙兰卡悄然松了口气，准备去找卢米安“约会”。
她还未来得及拉开大门，眼前就亮起了微光，一只透明的、晶莹的、有着众多触须的冰蓝色水母飞快勾勒了出来。
这水母其中一条触须缠绕着一封信件。
芙兰卡认识这水母，它是“审判”女士的信使，叫做翁格拉。
每次看到翁格拉时，芙兰卡都下意识地畏惧，觉得对方可能很强大，但水母翁格拉不像“魔术师”女士的“玩偶”信使那样有足够的智慧，很多时候纯凭本能行动。
接信的同时，芙兰卡无声咕哝了起来：
“好忙的感觉……之前帮卢米安处理事情的时候，我就变得很忙，他都回来了，我怎么还是这么忙？”
感谢过水母翁格拉，芙兰卡拆开了信件：
“‘星星’先生需要你提供的第一个帮助确定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谈判”
看到信件的第一段话，芙兰卡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一直在等，等“星星”先生提出需求，以便给阿芒迪娜换取“黑夜”途径的中低序列魔药。
芙兰卡有点期待又有些紧张地阅读起后面的内容：
“他希望你帮他解读这封信附带资料里的文字，它们和罗塞尔大帝日记里的有点像。
“他没有限制时间，你可以慢慢来。
“你们提到克丽丝芒娜的父亲可能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这点，是非常有用也非常重要的情报。
“现在，我们怀疑特殊镜中世界最深处的那位，‘镜中人’信仰的那位，也许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原初魔女’，而是‘血皇帝’和‘原初魔女’当初创造那个特殊镜中世界的目的之一，和‘原初魔女’有非常密切的联系，但这似乎脱离了祂们的控制，‘原初魔女’现在状态不好应该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接下来，你和‘圣杯七’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出‘镜中人’嘉思敏，并试探一下‘黑之魔女’，看她是否对特殊镜中世界有深层次的了解，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要保证好自身的安全。
“遇到异常可向我请求帮助。”
“审判”女士还是没有一句废话啊……芙兰卡翻到了下一页信纸。
后续就是附带的资料了。
芙兰卡只是看了一眼，瞳孔就霍然放大：
这，这哪里是罗塞尔大帝日记里的文字！
这不知道是甲骨文还是金文，总之是她和罗塞尔大帝穿越前那个国家最古老的文字之一！
“这从哪弄来的？
“谁TM会这些啊……
“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甲骨文或是金文，毕竟我也不懂，我是个文盲……
“是这个世界未知的神秘学语言，只是比较像甲骨文？
“但确实有点像啊，这一看就是象形文字！”
芙兰卡仔细辨认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学过甲骨文或者金文，但作为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新青年，或多或少还是看过一些，记住了最简单的几个分别代表什么意思，比如说，“人”。
没多久，她发现了类似的多个图案型文字。
“和我记忆中的稍微有点不同，但大体是一样的……
“先当成甲骨文或者金文来处理……‘星星’先生从哪里弄来的？他们找到了复活岛的哈里森？不，真要找到了，不会不告诉我……
“或者，在‘摩斯苦修会’的那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追查失踪的‘十支柱’克墨洛时，接触到了‘天师’相关？
“很有可能！难怪这份资料的前言部分告诉我，文字的顺序已经打乱，以免我在解读的过程中遭受污染，不愧是执掌‘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途径的‘天师’！
“可无法联系上下文的情况下，解读的难度提升了何止一倍……
“陈荼！‘盔甲幽影’陈荼可能会，但召唤一次只能问三四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直接问这份资料的大概意思是什么……”
芙兰卡念头电转间，决定先向“卷毛狒狒研究会”求助。
研究会内和她来自同一个国家的成员为数众多，高学历的也不少，其中可能有深度接触或学习过甲骨文、金文的那种。
芙兰卡不要求对方是甲骨文或者金文方面的大师，能辨识出常用的那些文字就可以了，剩下的让大阿卡那牌们根据原始资料的上下文关系去猜。
有了决定后，芙兰卡干劲十足地写起书信，打算召唤“海拉”女士的信使，请求最近举行一次聚会。
她懒得再出门去找卢米安“约会”，交流“黑之魔女”的事情，啃了条奶油面包后，就坐到了书桌前，将自己勉强算认识的几个文字挑选出来，反复研究。
…………
纪念堂区，卢米安租住的那间公寓内。
卢米安坐在沙发上，看着阅读《鬼脸》杂志的路德维希，思索起后续的“驯化”方案。
过了十几分钟，他冲着路德维希露出了笑容：
“你最近比较空闲啊，除了吃，没别的事情了。
“我给你布置个作业吧。”
“驯化”的关键点是让对方听从命令，连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都强迫自身去做。
当然，纯粹靠威慑和压制是不行的，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数多了，路德维希肯定又要离家出走了。
路德维希的表情一下变得惊恐，仿佛在说“看吧，你果然还是被知识教会污污染了！”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卢米安自顾自补充道：
“这个作业是品尝特里尔较为出名的那些肉饼，自己搜集信息，自己制定路线，最后整理出一份美食报告。”
听从命令的第一步是让命令被孩子接受，是他能够去做，也愿意去做的，之后再逐渐加码。
路德维希的眼睛骤然亮起。
他舔了下嘴唇道：
“好！”
这小男孩望了眼窗外，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
卢米安顿时笑了一声：
“天已经黑了，外面太危险了，你还只是一个孩子。”
太危险了……只是一个孩子……旁边的卢加诺忍不住望了路德维希一眼，脸上写满了不认可。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我是说，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自控力不够，对走夜路的特里尔市民们会比较危险。”
他随即对路德维希道：
“你今晚先从报纸杂志上搜集信息，制定方案，明天天亮再去完成。”
“嗯嗯！”路德维希从单人沙发上跳了下来，翻找起之前订阅的那些报纸和杂志，相当地认真。
卢米安满意地点了下头，走回自己的卧室，往“旅者的行囊”内那个独立空间里放了一团持续燃烧的炽白火焰。
过了一阵，他拿出完全焦化变形，看不出属于身体哪个部位的莎莉丝特尸块，审视了几眼。
根据芙兰卡“魔镜占卜”的结果，这经过炼制和提取，可以代替“痛苦”魔药辅助材料里的“双尾黑蛇尾尖”。
辅助材料里的“花面蝙蝠血液”也无需再搜集，芙兰卡的血液是更好的替代品。
卢米安将尸块塞回了“旅者的行囊”，拿出了从摩罗拉知识教堂借来的那几本书。
虽然“魔术师”女士已经帮他封印了“黑泪”，但有用的知识谁也不会嫌多。
当然，越有用的知识越可能带着强烈的污染，需要权衡和取舍。
卢米安点亮了煤气壁灯，挑了本名为《走入神秘殿堂》的书籍，悠闲地做起阅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他突然侧过脑袋，望向门口。
他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阴影里长出来一个人。
那是穿着白色衬衫浅色纱裙的简娜，她偏深一点的亚麻色头发盘了起来，蓝色的眼眸又大又亮，脸上浅浅扑着些许脂粉，鼻子正中贴了一个小小的黑痣。
她白色带花朵装饰的女士衬衫并不暴露，却因为那近乎完美的弧度让人浮想联翩，口干舌燥。
这一刻，卢米安就像看见过去的“浮夸女”简娜和演员学徒切莉娅.贝洛两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清丽中透着点难言的妩媚。
“我有事情找你帮忙。”简娜浅笑着关上了房门。
卢米安忽然有了危险预感，那不是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而是因另外之事产生了不安。
“我恐怕没法帮你。”卢米安依靠“苦修士”的特质，表面平静地说道。
简娜垂下眼帘，遮住了水光明媚的蓝色眼眸。
她走至床边，坐了下来，重新望向卢米安，眼带笑意地说道：
“你先听我说完，听听我的理由。”
卢米安默然了几秒道：
“你讲吧。”
简娜将双手撑到了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略显俏皮地说道：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是的，我想找你帮忙消化‘欢愉’魔药。”
果然……卢米安头疼地说道：
“为什么不找芙兰卡？”
“两个理由，一个表面上的，一个真正的，你想听哪个？”简娜笑意盈盈地问道。
卢米安揉了揉额角：
“表面上的。”
简娜抿了下嘴唇，自嘲般笑了笑：
“她很乐意帮我消化‘欢愉’魔药，内心不会有抗拒，痛苦会很少，这样就不符合欢愉带来痛苦的扮演守则，我消化魔药的速度会很慢。
“而你，我知道你不愿意，比较排斥这件事情，越是这样，让你体验到欢愉，最终甚至有点舍不得，并伴随自责的痛苦后，我的‘欢愉’魔药消化得就越快，另外，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你有虚假的天使位格，一切顺利的话，也许我仅用两三周就可以消化完魔药，考虑晋升‘痛苦魔女’。
“作为团队的首领，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能有效帮助你提升队伍的质量，让仪式的效果更好。
“你不用给我推荐‘黑泪’，消化‘欢愉’魔药需要对象。”
卢米安沉默着没有回应。
简娜忍不住“呵”了一声：
“你就把这当成是带着队友‘传送’，借用力量给队友，我又不想着得到你的感情还有心灵，而没有感情的前提下，你不是一向没什么在意的事情，一向觉得自己没有道德吗？喂，难道你有洁癖？只是帮忙而已！”
卢米安隔了几秒道：
“你呢？”
简娜垂下眼帘，轻声笑道：
“我也会在痛苦中体验欢愉，在欢愉中感受痛苦，很符合扮演守则。”
卢米安默然了一会儿道：
“芙兰卡呢？”
简娜咬了咬嘴唇，眸光幽深地说道：
“她要是知道了，正好可以消化‘痛苦’魔药。”
卢米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想办法诱惑我，引爆我的欲望，以此达成目的，没想到你竟然谈判一样和我讲道理。”
简娜皱了下脸庞，哼哼着骂道：
“我要是用诱惑的办法，你肯定会直接‘传送’逃跑！
“还不如给你讲清楚利害关系，告诉你这是一件和喝水用餐一样正常普通的事情，不用有负疚感，也不用你付出感情，这在因蒂斯很常见！”

第一百一十二章 痛并快乐着
见卢米安没有说话，简娜转而笑道：
“一个优秀的团队首领难道不需要关心队员的个人需求，平衡内部的矛盾？是，你们‘猎人’到了高序列，可以一下把人征服，变成傀儡，不需要操心那么多事情，但现在，你好像还办不到。”
简娜眼眸微动，笑吟吟补充道：
“这对你还有另外一个好处，你说过，‘苦修士’积压的情绪和欲望不会完全消除，少量会一点点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后，必须宣泄出来，否则会成为隐患，而你好像很久没有肆意发泄过了。
“这靠杀人应该是没办法完全宣泄出来的，一次性也没那么多坏蛋给你杀。”
说到这里，简娜眸光清澈地望着卢米安，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好啦，我已经讲完我这么做的理由、相应的好处和可能的后果，队长，你该做出决定了。”
不等卢米安说话，简娜抿了抿嘴唇，迟疑着低声补充道：
“还有，一个理由，我们在经历很多危险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或者失去彼此，我，我不想带着遗憾告别。”
听到这句话，卢米安看着简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叹息着说道：
“你已经是个优秀的‘教唆者’了。”
简娜眨了下眼睛：
“这么说，你答应了？”
卢米安沉重点头：
“仅限于你‘欢愉魔女’期间。”
简娜微微前倾的身体忽然往后缩回了一点，被双手撑起来的肩膀往下落了少许。
她言笑晏晏之下强行压制着的那些情绪终于释放了部分出来。
她的眸光落到了自己的膝盖上，似自嘲似感慨地笑道：
“到时候，就可以消化‘痛苦’魔药了。”
卢米安沉默着没有回应。
隔了几秒，他才说道：
“我会找个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芙兰卡，这是对她的尊重。”
“我原本以为你要问过芙兰卡的意见再做出决定。”简娜默然了一秒，含笑说道。
卢米安又一次叹气：
“这是对你的尊重。”
他叹气是感受到了简娜刚才那句话里隐藏的真正情绪，简娜知道芙兰卡是这件事情绕不开的问题，但她又希望结果不管是好是坏，原因都只和自己只和彼此有关，芙兰卡那边，她会自己去面对，所以，之前问“芙兰卡呢”，她才会突然生气恼怒，赌气般说可以帮助对方消化“痛苦”魔药，卢米安也是通过她的回答才察觉到了这一点，也借此明悟了现在的玩笑代表的是什么心情。
卢米安随即岔开了话题：
“你是我见过行动力最强的人之一。”
“好听的词叫果断，有勇气，不好听的词是冲动，莽撞。”简娜如同秋日湖水般的眼眸重新望向了卢米安，真正地展露起“欢愉魔女”的魅力，浅笑着说道，“现在，是不是应该聊点别的了？”
她将鼻梁正中的那颗假痣拿了下来，笑吟吟问起卢米安：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告诉你假痣贴在不同地方代表的不同意思吗？”
卢米安苦笑道：
“那是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我没有看到你，不算。”简娜拿着那颗假痣的手掌缓缓下滑，越过了弧度优美的下巴，越过了洁白修长的脖子，越过了胸前堆砌的花朵样装饰，落在了衬衫的第二个纽扣上。
她笑容明媚地问道：
“这代表什么？”
卢米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简娜的手掌移动，他闭了闭眼睛道：
“代表秘密。”
简娜笑了，她缓慢站了起来，带着点徘徊感地走向坐在书桌前的卢米安。
她的嗓音变得很低，轻轻地仿佛在挠卢米安的耳朵：
“我知道，现在让你主动很难，你还有点迈不出那一步，没关系，我来负责引导。
“你果然还保留着童贞……”
简娜低低笑了起来，走至卢米安身前，将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停顿了一秒后，简娜落下脑袋，将嘴唇印在了卢米安的唇上。
卢米安嗅到了芬芳和魅惑，也尝到了柔软和甜蜜，还感受到了那嘴唇的些许冰凉和颤栗，以及，紧张与忐忑。
…………
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研究那些文字到了深夜，终于收到了“海拉”女士的回信，对方答应近期召集一次“卷毛狒狒研究会”的全员聚会。
呼，芙兰卡进入房间，坐到了那台小型分析机前，将自己偶然得到了一些疑似穿越前某种古代文字的事情分享给了电报群里的成员们，然后和“007”他们聊到了凌晨一点多。
第二天，她八点左右就醒了。
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和心里装着的事情让她没有睡懒觉。
洗漱完毕，用好早餐，芙兰卡犹豫起接下来的安排：
“先找卢米安，将‘黑之魔女’和甲骨文的事情告诉他，还是先找安东尼，看他有没有从那些经常进入地下特里尔的探险家、走私者口中问到矿石学者嘉思敏的事情？”
斟酌了几秒，芙兰卡决定先去找安东尼，因为这位“催眠师”每天早出晚归，既要重操情报贩子这个职业，帮忙搜集情报，又得继续推进加入“心理炼金会”的事情，要是迟了，就找不到他的人了，得等到晚上去了。
而且，芙兰卡主动去找卢米安，也容易将卢米安当前的住处暴露给“黑之魔女”，她打算等晚上卢米安自己找过来。
…………
拉开了一道缝隙的窗帘后，卢米安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那里，沉默地凝望着正在品尝对面店铺肉饼的路德维希，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有点神清气爽。
他的侧后方，简娜趴在床上，斜盖着被子，两条小腿后缩着竖了起来，轻轻摇晃着，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潮红。
她望着卢米安的侧脸，轻声笑道：
“不好意思了吗？”
卢米安“呵”了一声：
“昨晚到了最后，究竟是谁不好意思了？一会儿说得拉上窗帘，一会儿让我制造‘灵性之墙’，不让房间内的动静传出去，一会儿又说‘灵性之墙’不够，得弄‘虚构之瓶’，一会儿又突然害怕，想换个时间，一会儿又说下次吧下次吧……”
简娜低声笑道：
“这是为了让你变得急切，将这么久以来用‘苦修士’忍耐能力积累起来的那些情绪和欲望彻底爆发出来。
“不得不说，你昨天表现得还不错，比我预想得好很多，当然，刚开始的表现确实很符合你的纯情状态。”
卢米安好笑回应：
“你们‘魔女’的嘴巴也这么硬吗？”
“被你传染的。”简娜重重点了下头，表示是这样没错。
她随即笑道：
“你怎么不看我？
“果然不好意思了是不是？”
她似乎又找回了最开始面对卢米安时的那种感觉。
卢米安“啧”了一声：
“我有正事，得盯着路德维希，等下还要暗中跟随。”
“为什么啊？”简娜疑惑问道，“之前在桑塔港那些地方的时候，你不都是让卢加诺一个人带着路德维希在外面乱逛吗？”
“那时候哪知道这是一个被封印的天使，而特里尔的邪神信徒又很多。”卢米安详细解释道，“我去摩罗拉的时候，都是让路德维希尽量不外出，反正只要有吃的，他在家里也待得住，我担心的是他在特里尔乱逛会聚合到‘吞噬漩涡’的其他信徒，卢加诺又只有序列7，还不是特别擅长战斗的那种。”
“那样一来，路德维希很可能跟着‘吞噬漩涡’的信徒走，而他是你短时间内完成仪式的关键。”简娜恍然大悟。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弯下腰背，试图从地上拾取起自己的衣物。
他扫了一圈后，决定从“旅者的行囊”内新拿一套。
简娜一直笑吟吟看着他换好衣物，走向门口。
卢米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本想侧过身体，但似乎又忍耐了下来，“嗯”了一声道：
“路德维希快走出这条街道了，你，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简娜笑了一声：
“你可以看着我说这句话吗？”
见卢米安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她笑得愈发肆意：
“是不是不敢看，害怕忍耐不住，不想离开，耽误事情？”
简娜笑得很是高兴，笑到卢米安化作阴影出了公寓，笑到眼角似乎有点泪水滑落。
她望向房间内的全身镜，看见了一位风情万种的美丽女性，看见了这位女性嘴角的笑意和眼中的悲伤。
…………
芙兰卡在安东尼楼下的咖啡馆里找到了这位同伴，
安东尼喝了口黑浓香馥的咖啡，抬起脑袋道：
“我正好要去找你。”
“有收获了？”芙兰卡眼睛一亮，坐了下来。
她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见不少人被自己吸引来了目光，但没谁敢于靠近，不至于听见她和安东尼的对话。
“之后得考虑在某些时候化妆扮丑出门了，‘魔女’途径每提升一个序列，女性魅力就有很明显地增强啊……嗯，序列4之前，魅力变大最多的还是‘女巫’到‘欢愉’……”芙兰卡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望向安东尼。
安东尼拿出一叠纸张道：
“根据你提供的矿石学者嘉思敏最近两次出现于地下特里尔的时间和地点，我一直在寻找对应时间段路过对应地方的探险家、走私者和大学生，这两天总算有了点收获。
“有三个人确实满足条件，但他们都没有在那附近遇到嘉思敏，不过，他们有遇到别的人，我根据他们的描述，做了相应的素描，发现他们遇到的似乎是同一个人，那也是你正在寻找的人。”
“我正在寻找的其他人？别的‘镜中人’？”芙兰卡有些疑惑了。
安东尼展开三张画纸，推给了芙兰卡。
芙兰卡接过之后，调转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仅仅只是这么一眼，她的目光就凝固了。
三张画纸上的素描虽然各有不像之处，但可以较为明显看出是同一个人：
那人头发很短，轮廓线条柔和，五官不够深邃，长相上存在某种特殊，不像是北大陆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也不似南大陆人那样有偏黑或偏棕的皮肤。
芙兰卡认出了这个人：
那确实是她正在寻找的一位！
他疑似复活岛的来客哈里森！

第一百一十三章 钓鱼计划
“哈里森？
“他还在特里尔？
“‘007’，你怎么一直没找到？你们‘永恒烈阳’教会到底行不行啊！”
芙兰卡精神一振的同时，心里涌现出了喜悦和激动的情绪。
她都发动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满世界留意哈里森了，结果目标竟然还在特里尔，当然，也可能是刚返回这里没多久。
腹诽“净化者”们工作能力的同时，芙兰卡也从这件事情里品出了几分异常。
她压着嗓音，若有所思地说道：
“最近这段时间，嘉思敏两次出现在地下特里尔，周围都有人遇到哈里森，这应该不是巧合。
“哈里森在和‘镜中人’合作？”
安东尼吃掉最后那块奶油小圈饼，喝了口咖啡道：
“这其实是可以推理出来的。
“‘倒吊人’先生说过，哈里森很可能出现在与死亡、黑暗、黄昏、衰败等力量密切相关的地方，就像地下墓穴第四层深处的‘撒玛利亚妇人泉’，而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出现源于‘四皇之战’，源于第四纪特里尔。
“所以，哈里森有打开封印进入第四纪特里尔的动机，这和‘镜中人’们的目标一致，虽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但不要忘记，‘镜中人’和那些‘掮客’有深度合作。”
“那些‘掮客’比嗡嗡嗡的苍蝇还烦。”芙兰卡由衷感叹道。
她转而对安东尼道：
“你先忙自己的事情去吧，我找简娜和卢米安商量下怎么借助这件事情找出哈里森。”
“好。”安东尼已经把自己能做的情报搜集工作做到了最好。
告别安东尼后，芙兰卡直接回了奥罗赛街。
她不想暴露卢米安当前的住处，打算用召唤信使的方式让两位同伴自己过来。
“先召唤夏佐兔，这次给它什么报酬呢？不能让简娜自己发挥，总感觉她在把夏佐兔往非常危险的方向培养……”芙兰卡想了几秒，将目光投向了茶几。
那里摆放着一本书——佛尔思.沃尔的大冒险家系列在拖延了好几个月后，终于出了第六册！
这册的名称是《大冒险家6：未来号》
芙兰卡昨天刚买到，还没看，只是翻了下后记，看见大作家佛尔思.沃尔说她原本想给这一册命名为“星之上将”或“生物学家”，但最终基于突然的灵感，还是放弃了这两个想法。
很快，芙兰卡召唤出了夏佐兔。
这个打扮很酷的“知识之兔”背后，虚空里隐约有一个戴着拳套畏畏缩缩的兔形灵体显露了出来。
啧，模仿秀是吧？芙兰卡笑着将信纸和《大冒险家6》递给了夏佐兔，并叮嘱道：
“看完记得还我。”
她倒不是舍不得这么一本书，而是有借有还才能和夏佐兔打好关系，之后说不定可以让对方介绍下“知识之兔”族群里同样可以担当信使的特殊“人才”。
夏佐兔眼睛一亮：
“没有问题！”
送走夏佐兔，芙兰卡又召唤出了“忏悔者”巴音费尔。
完成这两件事情后，她躺到了安乐椅上，琢磨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晚上得在电报群里通知‘007’……
“要不要尝试联络‘教授’他们，发动‘窥秘人’群体的力量，一起寻找哈里森？
“哎，现在只是确认哈里森在特里尔，缺乏实质性的线索追查，想全力以赴都没有机会……
“总不能每天去地下特里尔闲逛，守株待兔吧？
“‘魔镜占卜’没法得到答案……
“嗯，还得赶紧把这事报告上去，‘倒吊人’先生这些大阿卡那牌本身也在找哈里森……”
芙兰卡刷地坐起，继续忙碌。
这个过程中，她还思考起了自己的事情：
“这要是还找不到，我的‘痛苦’魔药都要消化一些了……
“嗯，对付完‘镜中人’尼基拉，本身也消化了一点，‘痛苦魔女’扮演守则的第一条还是挺好总结的：
“给目标带去痛苦，不只是身体上的，还包括心灵上的。
“第二条扮演守则应该和自我密切相关，痛苦是‘魔女’的底色？
“争取早点总结出所有扮演守则，早点消化完魔药，卢米安都在准备晋升序列4‘铁血骑士’的仪式了，我可不能被他甩得太远……”
刚想到这里，芙兰卡就感觉敞开的窗户处，风好像静了一秒。
然后，简娜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这位新晋的“欢愉魔女”并没有通过化妆技巧让自己变丑，只是修正了魅力发散的“方向”——她套着黑色的裙袍，将美好的身材遮掩了起来，与此同时，她利用化妆品让皮肤带上了几分病态的苍白，有种长期未晒太阳的感觉，她的嘴唇涂得很红，与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简娜看起来更像是吸血鬼，魅力主要集中在容貌的精致和整体的美感上，而非性的吸引。
还能这样啊……挺不错的，吸血鬼简娜也很美……芙兰卡笑着审视了几眼，直至简娜迟疑了一下，开口询问：
“你拿到了什么重要情报？”
芙兰卡坐回安乐椅上，盘起双腿，将哈里森之事详细讲了一遍。
已坐至单人沙发处的简娜没有芙兰卡那么激动，毕竟她知道得太少，体会不到那种深沉而复杂的情感。
她想了下道：
“这个时间点，哈里森疑似和‘镜中人’合作……这是不是也属于漩涡的一部分？”
“有可能。”芙兰卡重重点头，嘟囔着说道，“卢米安怎么还没来？”
“他出门了。”简娜顿了一下道，“应该。”
芙兰卡愕然脱口：
“你怎么知道的？”
简娜笑着回答道：
“他昨天给我讲过，他驯化路德维希的第一步是给他布置作业，与美食相关的作业，需要路德维希主动出门去完成，嗯……按照你的说法是，做一期‘特里尔肉饼攻略’。”
“从浅到深的PUA吗……”芙兰卡嘀咕了一句道，“你们昨天走的时候交流了这方面的事情？他打算跟着路德维希？”
“他怕路德维希聚合到‘吞噬漩涡’的其他信徒，而卢加诺只有序列7，没法阻挡。”简娜先是简单解释起卢米安的担忧，接着眼眸微动道，“这应该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还有别的理由？”芙兰卡拢了下头发，尝试着去理解“猎人”的八百个心眼。
简娜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对，虽然他没说，但我是这么觉得的。
“他暗藏的目的应该是进行他最爱的那个活动：
“钓鱼！”
芙兰卡恍然大悟：
“用路德维希钓‘吞噬漩涡’的其他信徒？”
简娜点了点头，进一步补充道：
“从佩尔乐这个‘监督者’的风格看，‘掮客’们不管制定什么计划，大概率都会通过暗中的交易网罗起不同的势力不同的人，最大程度地发挥自身途径的优势，所以，‘吞噬漩涡’的信徒和别的邪神信徒都有不小可能被他们拉上漩涡计划这条船。
“要是能抓到‘吞噬漩涡’层次较高的信徒，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漩涡之事的情况，发现其中的关键点。”
芙兰卡暗自“嘶”了一声：
“这是卢米安的风格，表面上是在调教路德维希，实际却是钓邪神信徒，追查漩涡之事，最最最令人生气的是，他表面的目的确实很真，也很重要！”
感慨完，芙兰卡望着简娜，笑着夸道：
“你越来越聪明了！”
“艹，你突然这么夸我，我都不知道该坦然接受，还是谦虚一下，如果是卢米安，他肯定会说‘你勉强赶上我的思路了’。”简娜后半句话模仿起了卢米安的口吻。
芙兰卡斟酌了一下，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钓鱼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思路去找哈里森。
“哈里森对死亡有很深的理解和非常邪门的应用，也在寻找和死亡、黑暗、黄昏等力量密切相关的场景，这是否意味着他能被这几条途径的非凡者聚合？
“这可以是来自高位者的聚合，应该也可以是某些特殊性的聚合，比如，卢米安身上的‘冥道人’封印，比如，‘撒玛利亚妇人泉’，嗯，阿芒迪娜的力量来自‘冥道人’的直接赐予，而‘冥道人’似乎同时拥有死亡、黑暗和黄昏等力量，阿芒迪娜说不定也可以聚合到哈里森……”
说到这里，芙兰卡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我选择全都要！
“等卢米安的状态平稳下来，就让他带着阿芒迪娜去‘撒玛利亚妇人泉’见‘冥道人’，我们埋伏在附近，看哈里森会不会被聚合过来！”
…………
共和区，黎塞留街。
站在街边阴影里的卢米安揉了揉鼻子，觉得鼻端似乎还残留着旖旎的味道。
他成为“苦修士”后积攒的那些情绪和欲望借助昨晚之事终于发泄了很大一部分出来，让他的状态变得相当好。
但他的心情却很沉重，这既来自他自己的纠结和负疚，也源于对他人感受的担忧。
真正的“欢愉”确实让人想要沉迷，嗯，只是想，但又真的会带来痛苦……艹，回去狠狠嘲讽一下简娜，发泄这种情绪……卢米安缓慢吐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在不远处品尝红鱼热牛肉饼的路德维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洲际旅行”
路德维希已吃完了手中的红鱼热牛肉饼，蹲至行道椅前，从红色硬质书包内拿出了一支钢笔和一个作业本，专注又认真地写起吃后感。
暗处的卢米安看得撇了下嘴巴：
“嘴上说怕，身体却还是本能地重复起在知识教会养成的习惯……
“要是没那么多考试和学习，你可能都成为合格的‘知识与智慧之神’信徒了……”
卢米安一边嘲笑路德维希，一边打量起周围的市民。
他的目光越过了斜对面咖啡馆内安静看着一本书的青年，越过了站在十字路口却始终不过去只是观察来往行人和马车的中老年学者，落到了将画板支到因蒂斯梧桐树下，表情空洞地涂抹着街景的画家身上。
卢米安离开阴影，走了几步，来到了那名画家的背后，如之前几个路人一样探头张望起对方的画作。
那幅画普普通通，他未察觉到超凡力量的存在。
卢米安继续往前行走，暗自感慨了起来：
“目前看来确实是个正常画家，只是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这就是特里尔的画家吗，有时候比邪神信徒还像邪神信徒……
“哎，在特里尔，想根据行为举止上的异常找出邪神信徒实在太难了，用芙兰卡的话说就是，很多市民的精神状态相当美丽……这件事情上，第四纪特里尔和整体封印的存在负一半责任，他们自己负另外一半……”
卢米安一边想，一边看到位全身赤裸的男人迎面走来，他身上唯一的布制品是黑色礼帽，位于小腹前。
这男子走得昂首挺胸，顾盼自豪，一点也没为自己现在的形象而不好意思，仿佛做了什么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越过卢米安七八米后，他手掌忽然被烫了一下。
他本能地缩回了手，看见自己那顶黑色礼帽燃烧起了赤红的火焰，缓缓落向地面。
他失去了最后的遮挡物。
背对他继续前行的卢米安无声动了动嘴巴：
“不用谢，让你炫耀的更彻底一点。
“就这么点也敢出来裸奔？下次免费送你去新白银城参观。”
卢米安双手插兜，步入阴影，将注意力转回了路德维希身上。
他已经跟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发现疑似“吞噬漩涡”信徒的人。
不过想到认识路德维希以来，这个小男孩一直没有聚合到过同途径的邪神信徒，卢米安就怀疑他身上的封印对此应该是有所限制的，要不然这么一位邪神天使到处乱跑，早不知引发多少场神秘学灾难了。
“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很多邪神的恩赐者即使获得了神性，只要没有失控或半疯，平时也是能伪装成正常人类的，但‘吞噬漩涡’的也许不行，路德维希还未恢复到‘剥夺者’，都能一餐吃那么多了，对应的序列4半神哪怕不放开胃口，食量也肯定能惊动‘净化者’和‘机械之心’的成员们……
“算了，反正‘驯化’路德维希才是主要目的，钓出‘吞噬漩涡’的其他信徒只是附带的想法，没有也没关系……”卢米安一路之上看了那么久，都没发现哪位市民吃东西的状态有问题。
…………
收到芙兰卡第二封信件的卢米安于晚餐后来到了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
简娜比他早两三分钟抵达，依旧画着吸血鬼妆容，穿着古板保守的黑色裙袍。
卢米安望了简娜一眼，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
简娜见状，立刻微抬下巴道：
“是不是想嘲笑我现在的样子？”
卢米安“呵呵”笑道：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笑话，以前有个公爵，为了让皮肤变白，听信庸医的建议，长期吃含有砒霜的药片，他确实成功改善了自己的肤色，但也收获了一个副作用，他死了。”
“你从哪看来的笑话？”简娜好奇问道。
“《鬼脸》杂志，而在我看到那则笑话前不久，金鸡旅馆有个住客告诉我，可以用拍打自己脸庞的方式让脸色显得红润，看起来健康，以方便找到工作。”卢米安笑了一声，“你们粗头发也要多看书多看杂志，不要当文盲，要不然会被知识教会的神职人员鄙视的。”
我只是让你正常表现，等待说的机会，没让你一直嘲讽……简娜忽然有点牙痒痒：
“你以为我是你吗，连义务教育都没接受完就……”
说到这里，简娜停顿了下来。
这时，一直在茶几处遮遮掩掩写着什么的芙兰卡站了起来道：
“你们两个啊，不要耽误了正事。”
已从第二封信件知道复活岛来客哈里森再次出现、芙兰卡想尽快带阿芒迪娜去“撒玛利亚妇人泉”边缘区域等事情的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我状态基本恢复了。”
“很快嘛……”芙兰卡有点诧异了。
简娜的目光先是短暂移开，接着又回到了卢米安身上，轻轻点头道：
“是啊，比我预想得快。”
卢米安“啧”了一声：
“这难道不是好事？
“我们现在就可以询问阿芒迪娜的想法了。”
“嗯嗯。”芙兰卡兴奋地就要拿出“冰之护符”。
卢米安过来之前已焚烧了“黑泪”所在独立空间半小时以上，他将这件“1”级封印物拿了出来：
“用这个吧，不会消耗次数。”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了客厅内的全身镜、透出夜色的玻璃窗和有着金属表面的装饰品。
借助“黑泪”的镜子魔法，他没发现这些镜面物品存在异常，没感觉到有目光从里面投向自己等人。
他随即将“黑泪”丢给了芙兰卡，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黑之魔女”现在应该没有注视这里。
“我都把要给阿芒迪娜说的事情写成了文字，免得被偷听到……”芙兰卡戴上“黑泪”，将信纸握在手中，覆盖黑焰，按入了客厅内那个全身镜的玻璃表面。
她得速战速决，在“黑泪”的负面效果发挥作用前结束这件事情！
…………
南大陆，马塔尼邦，派洛斯港。
阿芒迪娜点着煤气壁灯，坐在书桌前，又一次看起那位芙兰卡女士提供的神秘学资料。
她每次阅读这些知识，都会由衷地惊讶、尊敬、向往和恐惧。
这两三周，她多次和巡查队那几位熟人见面，也参加了两个神秘学聚会，发现这份资料记录的神秘学知识竟然不被绝大部分非凡者知晓，不管是否属于官方。
“这真是馈赠啊……”阿芒迪娜刚产生这样的感慨，就看见特意放在旁边的、芙兰卡女士送的那面梳妆镜变得幽暗，泛起了水光。
水光之中，一个个因蒂斯文勾勒了出来：
“我是芙兰卡，卢米安已经归来。
“他让我询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到特里尔，他将带你去那道人影可能出现的区域……”
路易.贝里回特里尔了……阿芒迪娜想了几秒，冲着镜子说道：
“今晚就可以。”
她本来就打算今晚不见任何人，好好学习剩余的神秘学知识。
——她已经提前叮嘱过自己的女仆，反锁了卧室的房门。
阿芒迪娜刚做出回答，镜子内就传出了芙兰卡略显急促的声音：
“你把手按在镜子上。”
阿芒迪娜有点忐忑又相当期待和好奇地将手掌伸向了梳妆镜的表面。
她感觉那坚硬冰凉的玻璃像是失去了实质感，如同一层没有温度的水流。
阿芒迪娜的右掌完整穿过了玻璃镜面，内里陡然有恐怖的吸力爆发。
她整个人一下被拽了进去，坠入了幽暗虚无的隧道，坠向漩涡的尽头。
阿芒迪娜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一阵头晕目眩。
等她找回了思绪，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不大的客厅内，对面是之前见过的芙兰卡女士。
这位女士和上次一样漂亮，并且因为拉近了距离，没有镜子阻隔，魅力明显更强了，让阿芒迪娜一位女性都有点不好意思多看但又忍不住多看。
阿芒迪娜目光移动间，看见了一位脸色苍白嘴唇鲜红更有少女感的美丽女性，看见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衬衫和夹克，将右脚翘到了左腿之上的卢米安.李。
这家伙身边的女人都这么漂亮吗？他好像又英俊了一点……阿芒迪娜忽然对自己的容貌有点自卑。
她旋即环顾了一圈，审视起这个陌生的地方。
芙兰卡则快速取下“黑泪”，丢还给了卢米安。
“好神奇……”阿芒迪娜终于回过神来，目光晶亮地问道，“我是通过镜子来的这里吗？这里就是特里尔？”
卢米安将“黑泪”塞回了“旅者行囊”内那个独立空间里，笑着纠正道：
“是通过镜中世界。”
“镜中世界……”阿芒迪娜咀嚼起这个名词，“那，那我有没有办法像你们一样通过镜中世界去不同的地方？”
卢米安嗤笑了起来：
“你难道不知道非相邻途径不能互换吗，你难道不知道神奇物品的存在吗？”
说话间，卢米安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我们现在出发。”
“她，她们不去吗？”阿芒迪娜指向芙兰卡和简娜。
她都还没来得及寒暄呢！
“不用。”卢米安拉开了大门。

第一百一十五章 慢慢来比较快
一辆四轮四座的马车内。
阿芒迪娜坐在卢米安对面，兴奋地望着路旁的因蒂斯梧桐树、灯火依旧通明的店铺、美奂美轮的拱廊街、溜着乌龟的绅士小姐和奇装异服的部分市民，发自内心地赞美道：
“不愧是特里尔，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美好。”
“希望你待久之后不会收回这个评价。”卢米安本想嘲讽两句，但特里尔值得嘲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他一时找不出最具代表性的，只能以这种方式回应阿芒迪娜。
阿芒迪娜将视线从马车车窗处收回，颇为遗憾地说道：
“可惜我天亮就得回派洛斯港。”
她打算文法学校毕业后，就申请特里尔部分大学的入学考试。
阿芒迪娜望了前面的车夫位置一眼，压低嗓音询问起卢米安：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直接‘传送’过去？”
卢米安悠然笑道：
“你是客人，我当然得带你游览一下特里尔。”
阿芒迪娜审视了卢米安两眼：
“我感觉，你在骗我。”
“你的感觉没有错。”卢米安毫不掩饰地笑道，“慢一点才能让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发挥作用。”
要是他带着阿芒迪娜“传送”到地下墓穴入口，以最快速度直奔“撒玛利亚妇人泉”，完成需要做的事情，那复活岛来客哈里森可能还没反应过来，还未被聚合定律影响，做出趁夜晚再次潜入“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决定，一切就结束了，根本无法达到预期的目的。
总得给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发挥作用留出足够的时间！
慢慢来也许更快一点。
“你，你想聚合什么？”阿芒迪娜见识过卢米安在“梦节”里的表现，一下紧张了起来。
“正在追踪的一个目标。”卢米安后靠住厢壁，微笑回答道，“放心，你的安全有绝对的保障。”
阿芒迪娜闻言，悄然松了口气。
路易.贝里这个人还是很有信用的，做的承诺都实现了。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芙兰卡或者简娜在这里，肯定会反问一句“只是安全有保障吗？过程中不会受伤，不会被折磨，不会遭遇心灵和精神上的影响吗？”
阿芒迪娜又望了隔着厢壁的车夫位置一眼，小声说道：
“你不怕被车夫听见你说的话语吗？”
刚才一直都没有压着嗓音！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他听不见的。”
阿芒迪娜愣了一下，尝试着用自己的神秘学知识去理解：
“你，你快速制造了‘灵性之墙’？”
“你可以这么认为。”卢米安懒得给阿芒迪娜解释什么是“虚构之瓶”。
阿芒迪娜放松了下来，笑吟吟问道：
“刚才那两位女士都是你的情人？”
卢米安“呵”了一声：
“这个问题你应该当着她们的面问？”
“那多不好意思啊，她们肯定会生气的！”阿芒迪娜的情商还是不错的。
“我就不会生气吗？”卢米安好笑问道。
阿芒迪娜“嘿嘿”一笑：
“你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人。”
她霍然指着窗户外面道：
“那就是特里尔高等师范学院吗？”
“你转移话题的技巧可真生硬啊。”卢米安毫不客气地嘲讽起阿芒迪娜。
就这样，四轮四座的出租马车以正常的速度抵达了炼狱广场。
卢米安一边沿阶梯往下，一边掏出把白色蜡烛，丢给阿芒迪娜，并将地下墓穴内的种种禁忌告诉了她。
阿芒迪娜听得很认真，用摩擦灵性的方式点燃了其中一根蜡烛：
“我在一些杂志上看到过，但都没有你今天说得详细。
“这些禁忌真的必须遵守吗？如果不遵守，会发生什么事情？比如说，我要是没点蜡烛呢？”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那个铭刻着“站住！前方是死亡帝国！”警告语的巨石门洞前。
门后那个头发花白、穿着蓝色马甲黄色长裤的墓穴管理员看了卢米安一眼，未阻止两人在夜晚进入地下墓穴。
卢米安目视着前方，于堆在路旁的一具具骸骨间穿行往前，语气平淡地说道：
“那样你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你的父母会忘记有这么一个女儿，你的前未婚夫会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未婚妻，你的朋友会忘记你，你的仆人也会忘记你，或许只有我还记得你。”
阿芒迪娜虽然是相当于序列7的非凡者，且见识过“梦节”发生的部分惨案，前未婚夫还特别擅长召唤亡灵，但身处地下墓穴这种阴森黑暗、骸骨众多、处处透着死亡气息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悸害怕。
这配合卢米安的解释，让她背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握住白色蜡烛的手掌愈发用力。
“我第一次进入地下墓穴就在想，这真是一个适合讲恐怖故事的地方啊，可惜，直到现在，这样的机会都不多。”卢米安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阿芒迪娜怔了一下：
“你刚才是在讲恐怖故事？”
“对，这个恐怖故事最恐怖的一点是，它每句话都是真的。”卢米安笑着回应道。
“……”阿芒迪娜又一次被吓到。
她加快了脚步，害怕被卢米安甩开。
两人一路往地下墓穴第四层而去，途中不乏忽然动一下的骸骨试图绊倒阿芒迪娜，让这位少女险些惊叫出声。
终于，卢米安带着阿芒迪娜抵达了藏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那个腐朽斑驳的巨大墓室前。
他左右看了一眼，无声自语道：
“这次没遇上疑似克丽丝芒娜的幽影……
“祂之前在第四层墓穴徘徊，是为了寻找一个女性‘魔女’，达成目的后就不再有这样的执念了？”
卢米安收回视线，丢了面镜子给阿芒迪娜：
“拿着，在这里等着我。”
“在这里等？”阿芒迪娜略显慌乱地看了看四周。
周围黑暗深沉，墓穴众多，腐烂破败，阴影里不知藏着什么。
“很快。”卢米安没有安抚，径直通过半开的石门，进了墓室。
没走几步，他遇到了皱纹深重像尸体胜过活人的墓穴管理员。
同样套着蓝色马甲和黄色长裤的苍老管理员没有阻止卢米安，静静立在原地，任由他通过。
来到那个往下的、舒缓的斜坡后，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面镜子和焚烧超过半小时的“黑泪”额饰。
巨大墓室外，阿芒迪娜借着白色蜡烛的偏黄光芒，看见镜子表面浮现出了卢米安的脸庞，耳畔则响起了对方的声音：
“把手按到镜子上。”
已有经验的阿芒迪娜飞快将握着白色蜡烛的手按向了镜面。
又是熟悉地穿过冰冷水流，又是熟悉的恐怖吸力和失重下坠，阿芒迪娜很快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卢米安的身旁。
卢米安收起“黑泪”和镜子，指着斜坡深处道：
“就在下面。”
…………
藏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巨大墓室旁，和它相距二三十米的两座古老墓室的夹缝里。
握着白色蜡烛的芙兰卡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影，往目标地点望了一眼。
她旋即收回身体，咕哝着对简娜说道：
“这蜡烛真的好烦，我们都没法很好的隐藏。
“这还怎么埋伏哈里森？”
白色蜡烛的昏黄光芒在深沉纯粹的黑暗里相当显眼。
简娜望着芙兰卡，笑了笑道：
“反过来也一样，哈里森也没法无声无息靠近，不被我们发现。
“而且，我们躲在这个角落里可以有效降低烛光的影响，它传递不了那么远。”
芙兰卡知道这些，刚才只是随口抱怨一下。
她突然记起一件事情，嘴角微抽地问道：
“你看见安东尼了吗？”
“呃……”简娜也愣住了。
这时，安东尼的声音从夹缝外面传了进来：
“我一直在这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芙兰卡和简娜终于看见了这位同伴。
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外面的道路上，举着点燃的白色蜡烛，而两位“魔女”之前并未发现。
“‘心理学隐身’真棒……”芙兰卡羡慕地赞道。
“心理学隐身”和其他“隐身”能力的原理截然不同，主要是将自己置于周围之人的心理盲点和意识死角内，让他们忽略掉这边的情况，所以，有没有拿点燃的蜡烛都不妨碍安东尼完成隐身。
安东尼简单回了一句：
“烛光在这里是吸引注意力的强力事物，同样会降低我‘心理学隐身’的效果，我必须很专注才能维持。”
芙兰卡和简娜没再说话，藏于墓室间的夹缝里，倾听起周围的声音。
…………
轻轻收缩和膨胀着的淡薄灰白雾气前。
卢米安再次审视起自身的状态：
那种从内心迸发的寒冷占据着他的身体，让他的大部分情绪和欲望都凋零了，但源于契约负面影响的恶意、暴躁等依旧存在，愈发强烈。
他现在状态很不错，没怎么依靠“苦修士”的能力就忍耐了下来。
阿芒迪娜同样有类似的反应，一边脸庞被“冻”得煞白，一边紧咬着牙齿，不让陌生的自己钻出来。
卢米安抓住了她的手臂，将握着白色蜡烛的左掌伸向了灰白的雾气。
随着他胸口一热，两人顺利走入了雾气。
一切变得更加寂静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奇妙的经历
卢米安松开手，按住左胸，无声赞美了“愚者”先生一句，然后带着阿芒迪娜在灰白的雾气里向着斜坡的底部走去。
阿芒迪娜越走越不适应当前的状态，那种发自内心的冰冷让她有种自己已经死去成为尸体的感觉，而身体内仿佛有另外一个她想要撕扯着钻出。
“我们，回去吧？”她迟疑着对卢米安说道。
“快到目的地了。”卢米安指了指虚幻水声微不可闻传来的方向，然后补充道，“你要是真的决定现在就回去，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阿芒迪娜犹豫了几秒：
“都到边缘了……”
现在就回去不是白来一趟吗？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不用担心，真到了无法承受的阶段，我肯定比你跑得还快。”
“你这么说我更担心了……”阿芒迪娜小声回了一句。
卢米安继续前行，想了下道：
“等等我让你闭上眼睛，你就闭上眼睛，让你睁开，你立刻睁开。”
“好的。”身处这样的环境下，阿芒迪娜只能选择相信卢米安。
很快，他们眼前的灰雾变得很淡，显露出了一个池塘大小的泉眼。
泉眼内涌动着苍白的水流，四周是颜色难以描述的深暗之物。
阿芒迪娜看见水中有一片湿漉漉的、水草般的黑色头发飘荡，底部似乎藏着多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那些身影就像刚溺水一样，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泉水旁边徘徊着一位套着白袍、披着黑发、五官精致到完美、气质圣洁至仿佛不属于墓穴的女士。
阿芒迪娜一下被吸引了，若非那女士眼神呆板冰冷，缺乏必要的魅力，若非泉水哗啦缩回了连光都无法透出的黑幽幽孔洞内，她很可能无法自拔。
卢米安也看到了克丽丝芒娜的身影，脑海内霍然闪过了几个想法：
“可以把简娜带到这里，直接和克丽丝芒娜见面，不用每次都得等到晋升时……
“这里的克丽丝芒娜更接近徘徊的幽灵，被束缚在‘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的幽灵，是否能正常沟通，是否会无差别攻击靠近自己的‘魔女’，是否会因此出现异常，还是未知数……
“得想办法确认了再带简娜进来……”
卢米安见克丽丝芒娜的幽影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侧过脑袋对阿芒迪娜道：
“可以闭上眼睛了。”
“好。”阿芒迪娜感觉到了某种恐惧，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卢米安随即往前两步，抵达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边缘。
下一秒，阿芒迪娜听见了哗啦的泉水涌动声，感觉有暴戾疯狂的气息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瑟瑟发抖，双膝变弱。
与此同时，她还出现了幻觉，认为有多道人影正在靠近自己，每道人影都异常恐怖，看了会做噩梦、遭遇了会惨死的那种。
阿芒迪娜恐惧出声：
“回去！
“我要回去！”
她惊叫的同时，那暴戾疯狂的气息收敛了，她幻觉中的多道人影也退去了。
她的耳畔响起了卢米安低沉的声音：
“可以睁开眼睛了。”
阿芒迪娜从极端的恐惧里挣脱了出来，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没有犹豫，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戴着锈迹斑斑奇异铁冠、皮肤晶莹如玉、白须轻轻飘荡、已是相当老迈的身影。
此时，这老者身影盘腿坐在幽深的孔洞处，孔洞正剧烈摇晃，仿佛有什么未知之物想要挤出来。
阿芒迪娜的视线落到了那双幽深到仿佛黑夜的眼眸处。
她的思绪一下变得模糊，仿佛看到一只腐烂流脓长着奇异羽毛的手掌伸了过来，按在了自己的头顶。
她还听见苍老、呆板、冰冷、空洞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但她听不懂那声音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阿芒迪娜清醒了过来，眼中再没有那位老者的身影，只有失去苍白泉水的深暗泥土和蹲在泉眼旁边、拿着一个黄金小瓶接着沁出水滴的卢米安。
卢米安等人当然是向大阿卡那牌们汇报过阿芒迪娜之事，才敢带她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的，而“魔术师”女士还让他再取一点“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
“这些水有什么作用啊？”阿芒迪娜已不那么紧张和恐惧，好奇问道。
“如果让你的敌人喝下去，他会立刻死亡。”卢米安随口敷衍道。
阿芒迪娜眼睛一亮的同时疑惑说道：
“可该怎么让我的敌人喝下去……”
卢米安收回那个黄金小瓶，站了起来道：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阿芒迪娜回忆着讲出了所有细节，自我审视道：
“可我听不懂在说什么，发音是%￥……
“我好像获得了新的能力诶，可以安抚灵魂，抚平情绪和欲望……”
卢米安认真记住了阿芒迪娜转述的那几个发音，走回这位少女的身旁道：
“你又获得了新的恩赐，‘安魂师’。”
“是的。”阿芒迪娜笑了起来，“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都有发生一点改变……”
卢米安笑了一声：
“也许你会慢慢长出白胡子，长出皱纹，我听说，恩赐会让恩赐对象逐渐靠近恩赐他力量的高位者，精神和身体上。”
阿芒迪娜吓了一跳：
“我，我可以不要吗？”
“服食对应途径的魔药，看是否能对冲吧。”卢米安越过阿芒迪娜，走上了通往墓室的斜坡。
阿芒迪娜紧随其后，陷入了沉思。
…………
一直到卢米安和阿芒迪娜离开地下墓穴，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都未等到复活岛来客哈里森。
“没出现？”芙兰卡皱眉说道，“我的推测错了，仅靠特殊性没法完成太强力的聚合？难道只有天使层次的高位者才能主动利用聚合定律？”
简娜眼眸微转，想了下道：
“也许哈里森能察觉到这种刻意的聚合，主动地做了一定的规避……也许，也许他不是‘死神’、‘黑暗’、‘黄昏’途径的，他对死亡有很深的了解，在追寻相应的事物和场景，不代表他就是这几条途径的非凡者，万一他是研究死亡的学者呢？”
“有可能。”芙兰卡叹了口气，“再等五分钟，我们就去追赶卢米安和阿芒迪娜。”
一直到几人于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会合，复活岛来客哈里森始终没有出现。
“感谢你们，我现在就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了。”阿芒迪娜望着芙兰卡道。
芙兰卡看着这因为经历恐怖场景显得有些疲惫的少女，笑了笑道：
“不用着急，你先回去，等你适应了新获得的力量，找回了身体的平衡，我们再来。
“反正从派洛斯港到特里尔也挺方便的。”
哪里方便了？不走镜中世界不“传送”的人两三个月都未必能抵达……阿芒迪娜无声咕哝了两句，接受了芙兰卡的建议。
然后，她就被卢米安等人利用“黑泪”送回了芙兰卡给她的那面镜子处，钻了出来。
此时此刻，外面夜色依旧，走廊上间或有仆人经过。
望着熟悉的卧室，望着书桌上的钢笔和堆放的书籍，阿芒迪娜忽然有一种自己已经离开很多天、经历了太多事情的感觉。
可明明才半个晚上。
这半个晚上，她借助镜中世界完成了来回，游览了比远方更远的繁华特里尔，探索了杂志上刊登的地下墓穴，见证了“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的可怕。
回味了一会儿，阿芒迪娜由衷感慨道：
“真神奇啊……
“一次奇妙的旅行……”
…………
特里尔，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卢米安尝试着将阿芒迪娜听见的声音重复了出来。
芙兰卡专注地侧耳分辨着，迟疑着说道：
“好像是，小心，蓬莱……”
“小心蓬莱？盔甲幽影说的那座蓬莱神山？这对我们没什么实际意义啊……”卢米安思索着说道。
简娜、安东尼皆是点头。
“是啊。”芙兰卡随即调整好了心态，“但我们的目的至少达成了一个，过几天就可以带着阿芒迪娜召唤盔甲幽影了！”
到时候，她打算先试试能不能问“星星”先生资料上的那些文字是什么意思。
想想还挺激动呢！
又闲聊了一阵，安东尼见时间已晚，遂告辞离开，返回自己家中。
简娜看了眼来回踱步的芙兰卡，望向卢米安，悄悄指了指自己。
卢米安缓慢摇头，指了下自己。
多次交换眼神之后，顶着吸血鬼妆容的简娜抿了抿嘴唇，对芙兰卡道：
“我先走了。”
“嗯。”芙兰卡没有多说什么，她本身就想单独和卢米安聊聊那些古老文字和“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事情。
等到简娜离开，她坐至安乐椅上，舒服地伸展起肢体。
她看了卢米安一眼，疑惑问道：
“坐啊，你怎么不坐？”
卢米安望着芙兰卡，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我有件事情告诉你。”
芙兰卡狐疑地打量起卢米安的表情：
“你在恶作剧吗？你是一个哪怕有灾难即将发生，也能用开玩笑口吻提醒大家的人。
“不是，你，你来真的？事情很严重？”
卢米安刚才已用“黑泪”感应过房间内的各个镜面，大致确定没有“黑之魔女”的注视。
他看着芙兰卡，本能想扯出笑容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却没法完成。
芙兰卡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卢米安嗓音低沉地开口了：
“简娜找我帮忙消化‘欢愉’魔药。”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两个选择
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了明显的错愕表情。
她张开嘴巴，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可红润的嘴巴不受控制地翕动了起来。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她的眸光时而闪烁时而空洞。
卢米安静静地望着这样的芙兰卡，没有开口说任何话语。
过了好一会儿，芙兰卡干涩艰难地问道：
“你，答应了？”
她的声音就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她的眼睛仿佛带着点希冀的光芒。
卢米安缓慢地点了下头。
芙兰卡眼中的光一下黯淡了。
她一点点低下脑袋，望向自己置于安乐椅上的双腿。
隔了几秒，她状似梦呓地低语道：
“我知道，简娜对我的喜欢对我的重视从来不是爱情，我只是在幻想，幻想她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消化‘欢愉’魔药，只能勉强选择我，而肉体纠缠久了，也许心灵就靠近了……
“我知道，简娜最近急着消化魔药，因为她哥哥快回特里尔了……
“我知道，女性魔女是一条很危险的路，简娜也很清楚……
“我知道，她的性取向是男人……
“我知道，她是一个很果断，很擅长孤注一掷的人……
“我，我能接受简娜选择其他人，能接受，接受她喜欢其他人，她是自由的，她是独立的，她不是我的附属品，不可能因为我喜欢她，她就必须喜欢我，不能靠近别人……我一直在做心理建设，一直在做心理准备，甚至还安慰自己，说也许可以靠这件事情消化‘痛苦’魔药……
“可是，可是……”
芙兰卡霍然抬头，晶莹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熊熊怒火：
“为什么是你？TMD为什么是你？”
卢米安就像被一只美丽又危险的豹子盯着，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答案不需要讲出来。
它已经被讲出来。
芙兰卡与卢米安对视着，眼神一点点变得悲伤。
她嘲笑了下自己，不甘又愤怒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答应？”
“两个理由，一个表面上的，一个真正的，你想听哪个？”卢米安苦笑说道。
“我两个都听！”芙兰卡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顺势站了起来，似乎想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表面上的理由是，简娜已经来找我，不管是拒绝，还是逃避，都会伤害到她，影响她的状态，留下隐患，而要是答应她，又会伤害到你，我只能在两种选择里选择后续弥补相对更容易的那个，你乐观，性格很好，应该能慢慢放下……”
“艹！合着性格好就活该被欺负是不是？”芙兰卡气极反笑，打断了卢米安的话语。
她走至客厅窗户前，双手撑在窗框上，凝望起外面的黑夜，似乎想以此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卢米安来到她的身旁，同样将目光投向了深沉的黑夜。
十几秒后，芙兰卡没有侧头，自言自语般道：
“真正的理由呢？”
卢米安沉默了下道：
“从你不愿意在真正爱的人面前失去形象，像以前那样消化‘欢愉’魔药开始，从简娜主动找你自荐开始，你们两人的感情就进入了一个漩涡，螺旋着急坠，迟早会爆发出来，拖得越久，伤害越多，后果越严重，不如早点有个了断。
“对我来说，这件事情最优的选择其实是拖延，拖延到完成‘铁血骑士’晋升仪式的准备，反正顺利的话，那也就三四周的事情，到时候，我已经获得了神性，成为序列4的半神，你们两个的情感问题爱怎么爆发就怎么爆发，即使彻底破坏了队伍的默契和团结，也影响不到我了。
“就算后面的序列3同样需要队伍，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去重组。”
芙兰卡安静听完，侧过脑袋，望向卢米安的脸庞：
“那你的情感呢？”
卢米安望着外面的黑暗，沉默着没有回答。
芙兰卡跟着沉默，隔了一阵才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先回去吧，我很乱，我想安静一下。”
卢米安看着芙兰卡，迟疑着没有动。
芙兰卡见状，笑意复杂地说道：
“放心，我不会离开，我还有任务。
“你怎么还不走？是不是想让我揍你！
“我给你讲啊，等我想明白了，我说不定会像摩罗拉那个‘魔女’一样，把你下面给割了！反正你能再长出来，我每天割一次！
“快走啊！
“滚啊！”
见芙兰卡情绪逐渐激烈，抓起旁边的东西就要砸向自己，卢米安暗叹了一声，走向门口，打开房门，进了楼梯。
哐当！
他的背后响起了房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卢米安沿着楼梯往下，没多久就看见了无声站在阴影里的简娜。
她未真的远去，她一直在这栋建筑内，微低脑袋，安静等待。
“怎么样？”简娜抬起头，询问起卢米安。
卢米安将自己和芙兰卡的对话，以及芙兰卡的反应捡重点讲了一遍。
简娜抿了抿嘴唇，对卢米安道：
“你先回去，我到门外等着，防备意外。”
卢米安回头望了眼黑幽幽的楼道：
“我也在这里等着。”
简娜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就够了，她要是平静下来，可能会想着找我聊聊，你在这里反而刺激她。”
卢米安思索了片刻：
“好。”
他望着简娜溢出些许痛苦的幽深眼眸，叹了口气道：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候都是自私的。
“比如说你……
卢米安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也比如说我。”
简娜的眸光柔和了少许，自嘲一笑道：
“有时候，真想拖着你一起坠入深渊。”
…………
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公寓，卢米安躺在床上，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怎么都无法睡着。
他也不想依靠冥想的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有所预感，刷地坐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卧室的窗口。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套着女士衬衫修身长裤却穿着一双毛茸茸拖鞋的芙兰卡跳了进来。
绯红的月光下，她的眼眶显得红红的，手里则拿着一把匕首。
“托你的福，我的‘痛苦’魔药消化了不少！”芙兰卡望着坐在床上的卢米安，咬牙切齿地说道，“TMD，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卢米安凝视了芙兰卡的脸庞几秒，目光慢慢落到了她手中的匕首上。
他等着芙兰卡说出后续的话语。
芙兰卡磨了磨牙齿道：
“简娜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可以接受！虽然我会，会难过，会悲伤，会痛苦，但我愿意接受，甚至会鼓励她。
“但你，竟然伤害兄弟！你这样是要被三刀六洞的！
“你知道这样做对我打击有多大吗？明明我们三个人那么亲近，那么默契，互相都可以为彼此着想，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打破这种美好的状态？
“你这样，你这样会让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你们两个亲密地在一起了，靠拢了，而我被留在原地，被拉开了距离，成了多余的那个……
“我感觉被背叛了……”
说着说着，芙兰卡话语里的咬牙切齿感变少了很多，声音里透出了几分迷茫。
她顿了顿，刷地投出那把匕首，让它准确地插在了卢米安的睡床上。
芙兰卡随之上前两步，怒视着卢米安道：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我以前说过，你要是敢碰简娜，我就给你灌‘女巫’魔药，让你变成女的，现在，你的一个选择是，跳转途径，晋升‘绝望魔女’！
“二，我肛了你，或者你肛了我！”
卢米安预料过很多种发展，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选择。
见他露出惊讶、愕然、迷惑的表情，芙兰卡恨恨补充道：
“我要加入你们！”
“这……”卢米安终于说出了第一个单词，认真地观察起芙兰卡的状态。
芙兰卡说出刚才的话语后，长长地吐了口气，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我问你，你，呃，重视我吗？”
“重视。”卢米安回答得非常肯定。
芙兰卡满意点头：
“那你重视简娜吗？”
“重视。”卢米安同样未有任何犹豫。
芙兰卡抿了下嘴唇，进一步问道：
“那简娜重视你吗？”
“重视。”卢米安一点也不怀疑。
芙兰卡转而问道：
“那我重视你吗？”
“重视。”卢米安郑重点头。
“那我重视简娜吗？”芙兰卡追问道。
“非常重视。”卢米安加了个修饰词。
芙兰卡迟疑着又问道：
“那简娜，重视我吗？”
“非常重视，你现在是她的亲人，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卢米安认真回答道。
芙兰卡随即扬了下手：
“这不就结了吗？我们都彼此重视，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就突然死掉，那就继续在一起呗，谁都不要抛弃谁，上个床而已，爱来爱去烦死了！去TMD的爱情！”
卢米安被说得一时有点哑口无言，他望着这样的芙兰卡，由衷感叹道：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有点美丽……”
芙兰卡笑了起来：
“不然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半扭过脑袋，望向旁边，声音变得有点大：
“难道我还要放弃，还要离开？”
她的眼旁，一滴滴酝酿许久的晶莹液体缓慢滑落了下来。
卢米安为之沉默。
过了几秒，芙兰卡转回了脑袋，眸光幽深地望着卢米安，嗓音低哑地说道：
“因为，这个世界上，你们是我最重视的两个人。
“仅有的两个……”
绯红月光照耀下，她的脸庞已斑驳纵横。

第一百一十八章 坦白
看着芙兰卡脸上的点点晶莹和斑驳痕迹，卢米安霍然回想起了姐姐奥萝尔，想起了她每次在屋顶眺望星空时透出的孤独感。
他还想到了自己和奥萝尔在科尔杜村相依为命的生活，想到了姐姐死去、科尔杜村毁灭时那种刺入骨髓和灵魂的疼痛，想到了初来特里尔那会儿满是自毁冲动的自己，想到了自己克服抗拒情绪，一步步重建起社会关系，是从芙兰卡，从简娜，从查理，从金鸡旅馆许多租客开始的。
这个世界上，我重视的人也不多了……卢米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在摩罗拉和朱莉、阿不思.梅迪奇等人互相坑害，玩弄阴谋，遭遇各种危险时，都没这两天叹气的次数多。
他时不时会烦恼得想把这个世界都烧掉。
芙兰卡刚才的话语完全击中了他的心灵，他已经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但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他望着芙兰卡，苦笑说道：
“重视不需要体现在那件事情上啊。
“除了奥萝尔，你和简娜就是我最重视的两个人了。”
芙兰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会觉得不甘，我会觉得成为了局外人！
“你都答应了简娜，你也得答应我，开了这个头，就别想再收回去！你当时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明悟这件事情，装满水的碗要是不端平，里面的水肯定会流出来！
“作为一个团队的首领，你在对待每个成员上，必须记住三件事情：
“公平！公平！还是TM的公平！”
“可这种事情……”卢米安下意识回应道，“总不能安东尼想睡，我也得答应吧？”
“必须答应！”芙兰卡走到了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卢米安，恶狠狠地说道，“谁叫你先睡了简娜，除非安东尼自己不想，或者你认为那是可以舍弃可以更换的队员！”
卢米安头疼地揉起了额角：
这什么奇怪的道理啊……
芙兰卡怎么总是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道理……
卢米安望着芙兰卡，苦涩笑道：
“你就是靠这种方式消化‘教唆者’魔药的吗？”
不等芙兰卡回应，他再次叹气：
“我答应你。”
他随即补充道：
“但我只代表我自己，简娜那边你得自己去讲。”
这指的是加入那句话。
芙兰卡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像是短暂失去了力量。
她的表情缓慢舒展开来，“呵呵”说道：
“那之后再说，我现在要的只是你的答应。”
“而且，我和简娜……”卢米安本来想说自己和简娜只约定到消化完“欢愉”魔药，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这个场景不太适合说。
芙兰卡望着他，脸带些许疲惫地重新露出了那种调笑的表情：
“你还没说你答应的是哪个选择，我更期待的是你成为‘绝望魔女’，或者我肛你。”
“剩下的那个选择。”卢米安无奈地回答道。
芙兰卡长长地吐了口气：
“也行。”
她仿佛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坚硬外壳，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无力。
她摆了摆手道：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我以为……”卢米安略感诧异。
芙兰卡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什么？我受了那么大刺激和打击，难过了那么久，情绪和状态都不对，哪有心情搞那种事情？反正你都答应了，先记在账上，等我缓过来再说。”
我的精神和心灵也需要缓一下……卢米安无声叹了口气。
目送芙兰卡跳窗离开，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之中后，卢米安走至卧室的门口，拉开了房门。
简娜正静静坐在沙发区域的黑暗里。
卢米安对简娜的出现并不意外，她本来就守在芙兰卡的门外，而芙兰卡的情绪又相当激烈，出门的时候很难不被发现和跟踪。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卢米安叹息着对简娜道。
简娜站了起来，笑吟吟说道：
“虽然我也没有想到，但我刚才想了好一会儿，觉得似乎，似乎可以接受，嗯，仅指你和她，这比我预想的最差结果好多了。”
“你预想的最差结果是什么？”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
简娜眸光里带着点悲伤、愧疚和痛苦地说道：
“芙兰卡失去理智，想要杀掉我们。
“我会同意，但我也会先躲一段时间，等安排好了朱利安的未来再见她。”
卢米安看了简娜几秒，叹了口气道：
“自从你妈妈过世，你其实就有不少自毁倾向了，我们以为已经帮你完全排解了出来，没想到它还暗藏了一点。”
简娜眸光盈盈地看着卢米安：
“你不也是？”
卢米安回应了她的注视，隔了两秒才失笑道：
“现在是病友交流会吗？”
“是的。”简娜指了指大门，“我去找芙兰卡聊聊，过两天再交流病情。”
“好。”卢米安轻轻点头。
…………
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睁着眼睛，靠躺在安乐椅上，随着椅子的晃动轻轻摇晃着。
咚咚咚！
她听到敲门声才发现外面有人。
现在这种状态很容易被刺杀啊……芙兰卡反省了下自己，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她能猜到门外是谁。
果然，她看见了顶着吸血鬼妆容的简娜。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只是让开道路，任由简娜进来。
简娜坐至单人沙发后，笑着对回到安乐椅上的芙兰卡道：
“你刚才和卢米安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芙兰卡本来还有些发白的脸色飞快涨红。
尴尬！
太尴尬了！
尴尬得想让人钻到地缝里！
简娜低声笑道：
“其实，我也对另外那两个选择更加期待。”
芙兰卡只能“嘿嘿”一笑。
简娜凝望着她的脸庞，认真说道：
“我能听出最后那个选择下还藏着别的想法，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芙兰卡沉默了几秒道：
“卢米安那个混蛋肯定给你说的是到消化完‘欢愉’魔药为止，我还不知道他！”
说着说着，芙兰卡有点替简娜愤愤不平。
然后，她叹了口气道：
“我要是加入，现在这种状态下，卢米安肯定不好意思也不会提出期限，到时候，为了公平，他应该也不会再向你提。”
简娜闭了闭眼睛，仿佛被风吹了一下。
她望着芙兰卡的眸光变得异常柔和，苦笑着说道：
“但这样只是虚假的实现，我骗不了自己。”
“虚假总比没有好，假的久了可能就真了。”芙兰卡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很长一段时间内，假一点也好，知道是假的更好，有助于我们消化魔药。”
看着简娜，她忽然情绪上涌，有很多的话想说：
“我可能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很早就喜欢你，但我始终不敢真正地去追求你，去表达自己的情感，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犹豫不定，每天都在退缩。”
现在的氛围下，芙兰卡忽然发现说出“喜欢你”这几个单词并不难。
这样的不难反而让她更悲伤了。
简娜望着芙兰卡，没有任何的恼怒，也未开口说点什么。
她感觉得出芙兰卡真正要说的话在后面。
隔了几秒，芙兰卡咬了咬牙道：
“我有一些事情瞒着你。
“我，我原本是个男人。”
“我知道。”简娜很平静地回答道，目光中带着几分鼓励，“‘女巫’魔药嘛。”
“你果然知道。”芙兰卡也不意外，她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从另外的世界穿越过来的，我，我占据了这具身体。”
简娜愕然脱口：
“另外的世界？”
她忽然心中一动：
“‘冥道人’、‘天师’那个世界？”
一起行动了这么久，芙兰卡经常会忘记有没有告诉过简娜相关之事，时不时就不小心说出来，所以，简娜早就知晓这几个名词，但不清楚具体代表什么，只是当做厉害的高位者来看待。
“对，还有那个复活岛。”芙兰卡吐露出这个秘密后，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
简娜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得到哈里森的情报后，你那么激动……”
“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一直想召唤盔甲幽影了吧？”芙兰卡略显忐忑地问道，“你，你不介意我只是一个抢占别人身体的人吧？”
“我为什么要介意？除非是我认识的那个芙兰卡被人取代了。”简娜好笑地回应，明确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态度。
芙兰卡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就差瘫痪在安乐椅上。
简娜想了想，试着问道：
“卢米安的姐姐，还有那些代号奇怪的神秘学聚会者，也是你们那个世界的？”
“对，但剩下的就不能再告诉你了，我只能讲我自己这部分。”芙兰卡唏嘘着说道，“我以前做梦都想回家，都想回自己那个世界，所以每次刚有冲动，想要向你踏出一步时，就会忍不住在心里问，你能负担她的未来吗？有回家机会的时候，你会为了她留下来吗？让她跟着你去陌生的世界，会不会太残忍了？她会愿意跟去吗，能跟着去吗……
“每次问完这些，我就退缩了……
“就一直这么矛盾着，始终没什么实际的行动。”
简娜眸光温柔地听着，等到芙兰卡讲完，才笑着说道：
“你是我见过内心最温柔的人之一，我很高兴有你陪我度过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她望着芙兰卡，迟疑了下道：
“你现在还会想着回家吗？”
芙兰卡沉默了，窗外的绯红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黯淡。
隔了几秒，芙兰卡才低声回答道：
“会……”

第一百一十九章 翻译
听到芙兰卡的回答，简娜咬了咬嘴唇道：
“你刚才做出那样的选择也有这方面因素的影响？”
“可能吧。”芙兰卡苦笑着说道，“我觉得要是不这么做，心里始终留着那个芥蒂，我和你们肯定会渐行渐远，等到任务完成，等到没有外力把我们放在一起，也许就那样散了，可我，不想这样……
“我刚才拿着匕首出门，是真想割卢米安一次消消心里的气，但走在街上的阴影里，被冷风一吹后，清醒了不少，接着就在想，爱情真是烦死了，要是没有爱情这玩意儿，我们三个还能像以前那样愉快地在一起。
“有了这个念头，我忽然觉得，如果排除掉爱情，排除掉因为爱情产生的占有欲和嫉妒，也许，大概，可以……
“‘审判’女士一直告诉我们，末日将近，几年或者十几年后就会到来，我们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心理上的和实力上的，虽然目前还看不到末日的征兆，平时难免会把这件事情遗忘，让自己保持一个较好的心态，以免精神太过紧绷而疯掉，但仅是特里尔，我们就亲身经历了两次大的灾难，‘暗影之树’相关的事情和旅舍计划，我们再怎么去逃避，不愿意正视，也无法忽略掉它们。
“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之中随时可能有人离开，有人告别，有人死去，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么多呢？那个选择虽然很怪，我本身也有些没法接受，但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试了之后，我们之间的未来或许会更好，更加的亲密，更加的重视彼此，也或许会更差，依然渐行渐远，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或者互相仇恨的对象，但不试一下又怎么会知道是哪种结果呢？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当然，人的情感是无法控制的，即使我们之间的未来会更好，潜藏的爱情和因爱情而来的占有欲、嫉妒，也是没法完全排除掉的，痛苦将和欢愉长久并存，这或许就是‘魔女’的底色。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喜欢那句话：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简娜非常专注地听完了芙兰卡的陈述，眸光温柔地说道：
“所以我才有很强的紧迫感，才会做一些自私的选择。”
她旋即笑了一声：
“我之前听卢米安用‘人生苦短，何妨一试’调侃过你，是因为你念着这句话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芙兰卡尴尬一笑：
“我当时对要不要喝‘女巫’魔药其实挺犹豫和纠结的，然后有人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简娜恍然大悟，没有因此而嘲笑芙兰卡，只是好奇问道：
“你后来和加德纳.马丁，也是靠着这句话的鼓励吗？”
“是吧……那时候我还没认识你们，还没特别重视的人。”芙兰卡更尴尬了。
简娜见状，低声笑道：
“那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和卢米安试一试？”
“这个……”芙兰卡快被问得想离家出走了，“哎呀呀，你这个纯情少女不要聊这种少儿不宜的话题！”
简娜故意爆了粗口：
“艹！我在酒吧舞厅唱歌的时候，听到的低俗笑话，看到的下流场景，可比这些话题劲爆多了，不仅有男女的，甚至还有男人和男人的。”
见氛围的悲伤和沉重缓和了不少，简娜站了起来道：
“你看起来很疲惫，情绪剧烈起伏后是会这样，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嗯。”芙兰卡跟着站起。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什么事情，但最终没有开口。
简娜对这方面的细节相当敏感，笑着说道：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你都做出那样的决定了，还有什么不好问的？”
芙兰卡犹豫了一下，望着简娜的眼睛道：
“如果，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以前是男的，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真正地追求你，你，有可能喜欢上我吗？”
简娜认真想了一下道：
“我没法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只能说也许。”
她回望着芙兰卡的眼睛道：
“我之前告诉过你，那段时间，你就是照进我生活里的一道光，对我来说，你既是我最好的朋友，又是始终保护着我的、异父异母的亲姐姐，在我妈妈过世后，我甚至把一部分对她的情感投射到了你的身上，或许就是这样，我有时候才会想着，不能给你幻想，早点了断比较好。”
说到这里，简娜笑了笑：
“在我心目中，我现在最重视的三个人如果排序，第一是朱利安，第二是你，第三才是卢米安，爱情也许有一天会消退，会淡去，而我们之间的这种感情不会。”
芙兰卡有所释然，笑着说道：
“你台词功底真不错。”
“当然，我当初可是很认真在学！”简娜一步步走向了门口。
走了几步后，她转过身体，望向芙兰卡，犹豫了下道：
“你说的加入，我暂时还无法接受，嗯，仅指我这一部分。”
说到这里，简娜笑了起来：
“但将来，谁知道呢？”
芙兰卡跟着露出了笑容：
“那只是一个说法。”
简娜回过身去，走至门口，拉开了那扇房门。
她握住黄铜色的门把手，又一次停顿下来，侧过身体，望着站在客厅中央的芙兰卡，小声问道：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回家的办法，而我和卢米安都想让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吗？”
芙兰卡背对着绯红的月光，脸庞像是藏在了深沉的黑暗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开口：
“不知道……”
这声音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又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量。
…………
两天后，地下特里尔，某个采石场空洞内。
芙兰卡、简娜和刚从南大陆马塔尼邦赶过来的阿芒迪娜都站在了“灵性之墙”里面，看着卢米安布置祭坛。
而一直没被阿芒迪娜发现的安东尼负责外围区域的警戒。
卢米安不慌不忙地完成了准备，点燃蜡烛，滴上精油，后退两步，站到了芙兰卡的身边。
他并未因现场无半神保护就感觉担忧，一是有阿芒迪娜在，二是他将那瓶“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寄给“魔术师”女士时，有提及这件事情。
看到烛火摇曳，芙兰卡突然紧张了起来，而阿芒迪娜一脸茫然，她完全不清楚自己要帮什么忙，能帮什么忙。
等到芙兰卡点头表示已做好准备后，卢米安用古赫密斯语诵念道：
“我！”
然后，他转用了赫密斯语：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众多幽影的组合体，卢米安.李的契约生物……”
这是阿芒迪娜相当熟悉的，类似召唤信使的环节，所以她没有太专心地看，一边好奇于咒文的描述，一边观察起芙兰卡女士、那位自己刚知道姓名的女士与卢米安之间的眼神互动，想从中找出暧昧的因子。
让她失望的是，芙兰卡、简娜和卢米安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仪式上。
没多久，那道穿着鱼鳞盔甲的模糊幽影从烛火内走了出来，它身上那些漆黑的鳞片已多处染上纯净的金色，显得庄严又神圣。
鳞片上那些透明脸孔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扭曲和狰狞得愈发如同恶鬼。
它们无声嘶喊着，张扬着仇恨与恶意。
阿芒迪娜猛地吓了一跳。
这不是被盔甲幽影的形象吓到，这种程度的恐怖还吓不到经历过“梦节”、召唤过巴音费尔，去过地下墓穴的她。
她之所以出现应激的表现，是因为盔甲幽影连同鳞片上那一张张恶鬼般的脸孔同时望向了她！
这让她呼吸都差点停滞，身体完全被冰寒包裹。
盔甲幽影发出了声音，用的还是那种奇怪的语言。
现场只有芙兰卡能勉强听懂，对方说的是：
“蒿里门下……”
还真认识阿芒迪娜身上的恩赐力量啊……芙兰卡咕哝了一句后，发现盔甲幽影张扬的恶意收敛了不少，似乎可以较为平和地交流了。
卢米安也注意到了这样的变化，赶紧让芙兰卡将价值10万费尔金的黄金摆放到了祭坛上，自己则用赫密斯语道：
“我献上祭品，请您完成一件简单的事情并回答两个问题。”
盔甲幽影将“可以”的意念传递了出来，它鳞片表面的一张张透明脸孔同时贪婪地望向了那些黄金。
卢米安旋即将芙兰卡递来的资料放到了祭坛上。
这不是“星星”先生给芙兰卡的那份，也不是原始的资料，前者的顺序被完全打乱了，难以通过类似的问答解读，后者则有可能给盔甲幽影带去污染，导致仪式向无法预料的危险方向发展。
所以，在芙兰卡表明了意图后，“星星”先生通过“审判”女士给了一份新的资料。
新的资料提取了原始资料里好几个完整句子，而这些句子包含的上百个文字也是资料其他部分较多用到的。
“事情是请您翻译这份资料。”芙兰卡满含期待又相当紧张地听着卢米安提出请求。
她不确定盔甲幽影是否会答应这样的交易。
呜的风声里，那两页资料飞了起来，漂浮到了盔甲幽影的前方。
过了几秒，盔甲幽影再次用卢米安等人听不懂的语言说出了一段话。
芙兰卡的耳朵一下竖起：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中蕴阳，阳中有阴，阴阳合而万事起，此乃天道也……”
就这？芙兰卡嘴角微动。
虽然她还未真正付诸实践，但她有点怀疑盔甲幽影是在内涵自己、简娜和卢米安。

第一百二十章 那具尸体
对芙兰卡来说，盔甲幽影陈荼现在翻译的这句话可以说非常普通，是她穿越前经常能看见的，她无法理解大阿卡那牌们为什么认为这样的话语有可能带来污染。
难道是文字本身？
就像“我”这个单词，用因蒂斯语和用古赫密斯语说出来会有截然不同的变化一样！
“不过，有句话是不是不太对啊？阴阳合而万事起……不应该是阴阳合而万物生吗？”芙兰卡穿越前是高强度上网娱乐的年轻人，小说和动漫都是她的爱好之一，可她只见过阴阳合万物生，没听说过阴阳合万事起。
当然，她仔细思考后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阴阳交合，孕育万物，万物生发，交织成事！
“这样的话，逻辑还是挺顺畅的，只是省略了‘万物’这个中间桥梁……”芙兰卡分心思考的同时，依旧认真听着盔甲幽影翻译后面的句子。
她并未拿纸笔记录下对应的内容，于擅长占卜的“魔女”而言，之后可以轻松在梦中回想起完整的内容。
后面那些句子和第一句差不多，都是在讲阴阳的对立、矛盾、冲突、映照、调和与统一，而且全部属于大道理，没有深入的诠释，也没有实践的细节，芙兰卡听得都有点想打哈欠。
她觉得唯一可以琢磨下的是这份资料的最后半句话：
“以近天道。”
以芙兰卡对这句话的理解，她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恩赐会让受赐者逐渐向赐予者靠近的知识，而“冥道人”给予阿芒迪娜力量的方式确实是恩赐。
“以近天道……这份资料其实是在讲怎么善用身心，调和阴阳，让自己和所谓的天道同频，从而获取到力量？这是祈求恩赐的一种方式？”芙兰卡见盔甲幽影陈荼已完成了翻译，让资料飞了回来，连忙收敛住心思，预备起将要提出的问题。
接住资料后，她立刻用真正的母语问道：
“第一个问题，您听说过从您和‘冥道人’所在的世界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吗？”
芙兰卡没把这个问题翻译成因蒂斯语，让卢米安去问，是怕阿芒迪娜知晓穿越这件事情——虽然之后可以请安东尼催眠阿芒迪娜，“帮”她忘记，但有更省事的办法为什么不用？
盔甲幽影陈荼将目光投向了说着相近语言的芙兰卡。
隔了几秒，它回望向卢米安，传递出“要回答吗”的意念。
——当前仪式的主持者是卢米安，必须经由他同意，芙兰卡和盔甲幽影才能完成交流，要不然，盔甲幽影就算未履行约定，除非采用暴力，否则无法摄取走祭坛上的黄金。
卢米安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个问题。”
盔甲幽影低沉嘶哑地做出了回答：
“不知。”
它用的依然是和芙兰卡母语相近的那种语言。
阿芒迪娜越听越是糊涂。
这完全听不懂啊！
整个过程中，她只能听懂卢米安说的那部分！
阿芒迪娜望了眼身旁的简娜，压着嗓音，自来熟地问道：
“他们在说什么？用的什么语言？”
简娜低笑了一声：
“你别看我很认真，很专注，其实我也听不懂。”
阿芒迪娜忍不住“哎”了一声。
“悄悄告诉你，卢米安其实也听不懂。”简娜笑着望了密切关注盔甲幽影动向的卢米安一眼，很小声地对阿芒迪娜说道。
阿芒迪娜看了看简娜，又看了看卢米安，回味了下刚才那句话的表情、语气和口吻，在心里“哇哦”了一声。
有的事情是会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
她好奇问道：
“你们为什么不向芙兰卡女士学习那种语言？”
“这两天刚开始，在努力，很难。”简娜不自觉皱了皱脸庞。
那是真的很难！
这时，听见盔甲幽影回答的芙兰卡虽然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但还是保持着正常的状态，用母语说道：
“第二个问题，能将之前从蓬莱漂到河上的那具尸体用幻术或类似的方式展现出来吗？”
这个问题是芙兰卡最近两天才想出来的，直接原因就是阿芒迪娜听见“冥道人”说“小心蓬莱”，而盔甲幽影陈荼之前提过，神秘消失多年的蓬莱再次出现，有源于那里的尸体漂到了河上。
芙兰卡由此觉得蓬莱相关的事情可能很重要，也许关系到自己等人回家的希望。
刚问出这个问题，芙兰卡忽然醒悟了过来，想要抽自己一巴掌。
不是说不该问这个问题，而是设计的问法有问题！
根据现在的问法，盔甲幽影即使同意，也只需要回答“可以”，不用做展现那具尸体具体模样的事情，问题里根本没有相应的强制性要求！
难道要准备下一个10万费尔金黄金了吗？我都快破产了，只剩两千多费尔金了……芙兰卡后悔得痛彻心扉。
幸运的是，盔甲幽影陈荼比较实诚，等问题得到了卢米安的认可，立刻让鳞片上那无数张透明脸孔拼命往外凸显。
这让周围一下变得阴绿，冷风阵阵。
祭坛表面飞快凝结出了水滴，水滴汇聚成水面，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漂浮于无法呈现出具体形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的深沉幽暗里，黑袍与身体皆已高度腐烂，流着脓液。
它的脸庞相对完整，透过深可见骨的那些溃烂痕迹，还能看见苍白黯淡的皮肤、线条柔和的轮廓、只剩浅浅一层的黑发……
芙兰卡一下怔住：
这，这不是那个复活岛来客哈里森吗？
他早就死去，变成腐烂的尸体漂浮于疑似“冥河”的河流之上，为什么还能在特里尔活跃？
而且，这具尸体出现在河上应该是几年前的事情，之后才是“魔鬼巫师”遇到哈里森！
卢米安虽然听不懂芙兰卡问的是什么，但还是从“漂浮状态”、“尸体”和“哈里森的模样”这三个关键细节大致猜到了芙兰卡为什么会如此震惊。
他侧过脑袋，望向芙兰卡，从那双湖水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惊讶、愕然和迷茫。
卢米安点了下头，以示安抚，然后对盔甲幽影陈荼道：
“感谢您的解答。”
摆在祭坛上的黄金随之瓦解，化作澄净的光芒，流水般涌到了盔甲幽影的表面。
看见那鱼鳞盔甲已大半变得金光闪闪，神圣厚重，卢米安略微皱了下眉头，结束了仪式。
等到熄灭了烛火，他立刻对芙兰卡道：
“再有两次，盔甲幽影应该就能重塑好金身，我们顶多再能召唤一次。”
“嗯。”芙兰卡终于从看见哈里森过去尸体的震撼里挣脱了出来。
卢米安收拾祭坛的同时，她笑着对阿芒迪娜道：
“我们可以离开了。”
“啊？”阿芒迪娜很茫然，“不是让我提供帮助吗？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啊……”
“你已经提供了帮助。”芙兰卡笑吟吟说道。
阿芒迪娜更迷茫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简娜帮忙解释道：
“你有没有觉得芙兰卡和那个盔甲幽影说的语言很像那道人影在你耳畔讲的？”
阿芒迪娜认真回想了一下：
“是有点像。”
收拾好祭坛的卢米安走了回来，随口说道：
“刚才那个幽影应该是被你的老师，嗯，就是那道人影封印的，你在这里可以误导它，让它以为这代表那道人影的态度，降低我们和它沟通的难度，不至于遭受它的袭击。
“这就是你提供的帮助，站着旁观就行了。”
阿芒迪娜顿时想起了盔甲幽影刚出现时对自己的注视和应激般的反应，恍然大悟道：
“这样啊……
“这个，那个，我，我的老师叫什么？”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正常，可听起来还是怪怪的……哪有自己不知道老师叫什么，需要问外人的……简娜在心里咕哝了两句。
芙兰卡笑着用因蒂斯语回答道：
“冥道人。
“还有，你得叫师父，而不是老师。”
“冥道人……”阿芒迪娜小声重复起这个由因蒂斯语描述出来的称呼。
过了几秒，她心满意足地问道：
“师父和老师有什么区别？”
“师父比老师多了‘具备父亲地位’这个意思。”芙兰卡解释得很累。
阿芒迪娜没再多问，眼眸晶莹地说道：
“之后我也还可以提供帮助！
“你们可以，可以帮我搜集‘黑夜’途径的中低序列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吗？”
“没问题。”芙兰卡没有告诉阿芒迪娜那些很快就会有。
卢米安则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说再带你去一次‘撒玛利亚妇人泉’。”
阿芒迪娜笑得有点勉强：
“我再适应一段时间，等本身的序列也达到了恩赐层次后再去。”
说完，她无声嘟囔了一句：
“我可不想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
送走阿芒迪娜后，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坐在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的客厅内，听着芙兰卡讲起盔甲幽影翻译出来的那几句话。
“它们是什么意思？”简娜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一点又好像一点也没听懂。
芙兰卡只好用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理解瞎翻起什么叫“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简娜听着听着，身体渐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视线也不敢胡乱移动了。
卢米安战术性喝了口水，安东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觉得这些句子都太普通了，不值得那么高规格对待啊。”芙兰卡做起总结陈词。
卢米安琢磨了几秒，语速缓慢地说道：
“不，它们可能非常重要。”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所谓天道
芙兰卡望向卢米安，颇为期待地问道：
“怎么说？”
卢米安不再有任何的不自在，目光从安东尼、简娜的脸上扫过，又回到了芙兰卡所在的安乐椅：
“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占据相邻几条途径的伟大存在，比如说‘学徒’、‘占卜家’和‘偷盗者’途径顶端的‘愚者’先生，以及那位天尊，比如说‘月亮’、‘大地’和‘恶棍’途径的‘伟大母亲’。
“那么，如果刚才说的‘以近天道’确实是调整自身状态，以靠近赐予者，主动地祈求恩赐，那在这份资料里，在相应的句子里，‘天道’代表的是什么，是哪几条途径的顶端？”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以我们目前对二十二条神之途径的了解，代表‘阳’的肯定是‘猎人’途径，代表‘阴’的也许是‘魔女’途径，也可能是‘大地’途径或‘月亮’途径，嗯……结合‘阳’的象征，这里的‘阴’指的应该就是‘魔女’途径。”
芙兰卡当前只知道“猎人”途径可以让女性变成男人，而“大地”和“月亮”途径，她不确定是否可以让男人变成女性，仅是从孕育、繁衍、生长这个角度将它们归类为“阴”。
“所以，这些句子里的‘天道’指的是‘猎人’和‘魔女’途径的顶端？”简娜循着卢米安和芙兰卡的思路问道。
“应该是。”芙兰卡重重点头，“‘星星’先生这份资料里的知识讲的可能是怎么正确认识‘阴’与‘阳’的矛盾、对立、转化和统一，然后通过自身的行为和必要的外力帮助，调和阴阳，最大程度地靠近相应的天道，也就是代表‘魔女’和‘猎人’途径顶端力量的伟大存在，获取到恩赐。”
卢米安笑了起来：
“分析到这个程度，你们联想到了什么？”
简娜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
“‘血皇帝’和‘原初魔女’的结合？”
“勉强跟上我的思路了。”卢米安半是赞扬半是嗤笑地说道，“我们之前不是一直在疑惑‘血皇帝’和‘原初魔女’为什么要合作，为什么能合作吗？作为相邻两条途径的真神，他们不是应该视彼此为最大的仇敌吗？‘魔术师’女士告诉过我，当你选择了途径，你的敌人和朋友也就确定了。”
你们两个不也是相邻途径，也没见你们成仇敌啊，不也一起滚床单了吗？芙兰卡望了卢米安和简娜一眼，心里略有点酸酸地吐槽了一句。
这种时候，她总能感觉到“痛苦”魔药有消化一点。
当然，她其实很清楚类似的敌对指的主要是顶层。
卢米安继续说道：
“可能来自‘门’先生的、对聚合效应的封印只是这件事情怎么实现的细节性、技术性问题，而非原因和目的。”
“‘血皇帝’和‘原初魔女’的目的是以身合道？”芙兰卡的思路从“以近天道”发散开来，使用起自身觉得更契合这件事情的、来自她穿越前的某个概念。
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望着芙兰卡，或多或少皆有些茫然。
什么叫以身合道？
芙兰卡察觉到了同伴们的疑问，抓了抓自己的马尾，很困难地解释道：
“就是，就是和所谓的天道合二为一，呃……不那么严谨的说法类似于，把某个真神拉下神位，取而代之，而这里需要取代的不是真神，而是代表伟大存在的天道。”
“那为什么‘原初魔女’和‘血皇帝’不直接杀掉对方，吞食对方的非凡特性，让阴阳归于一体，完成统一呢？”安东尼提出了疑问。
没有非得阴阳交合，生两个孩子的必要啊！
芙兰卡琢磨了几秒道：
“也许得先调和再统一？至少从那几个句子看是这样……
“换句话说就是，‘血皇帝’和‘原初魔女’得先结合，完成自身状态的调整，等真正地靠近了所谓的天道，然后才能进入统一这个阶段，所以，祂们那段时间不得不临时性合作，然后又都预备着后手，等自己目的一达成，就直接翻脸……
“这叫什么？这叫上岸第一剑，先斩身边人！”
卢米安等人都非常习惯芙兰卡突然胡言乱语，说一些大家都不太听得懂的话，相当耐心地等着她讲后面的内容。
芙兰卡忽然笑了一声：
“还可能是‘血皇帝’和‘原初魔女’偶然间得到了类似这份资料的知识，但因为都未接受过相应方面的培训和熏陶，所以想当然地把阴阳交合片面地理解成了‘猎人’和‘魔女’必须上床，必须阴中蕴阳，阳中有阴，生TM几个孩子。
“这叫什么？这叫吃了文化不相通的亏！呃，其实这也不算错，只是较为片面和狭隘，忽略了别的实现途径。”
简娜正因芙兰卡这段话感觉怪怪的，有点联系到自身，卢米安就突地嘲讽道：
“我早就说过了，红头发和粗头发们都得好好看书，好好学习。”
卢米安话音刚落，芙兰卡和简娜就刷地怒视起他。
“我觉得应该不是理解错误的问题，就算‘血皇帝’因为半疯，确实没弄清楚阴阳交合的完整意思，祂身边可是有当时最顶级‘解密学者’的。”安东尼表达了不同的想法。
这指的是彼时为“偷盗者”途径天使之王的图铎帝国大公爵阿蒙。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是不是忘记那位其中一个称号是‘恶作剧之神’了？
“也许祂就想看到这样的发展。”
“你这么理解阿蒙的心态，是因为乐子人的共鸣吗……”芙兰卡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简娜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是‘血皇帝’和‘原初魔女’阴阳交合以近天道的副产物？
“或者，为占据天道创造出来的必须品，类似于高序列晋升里的仪式要求？”
“目前还得不出结论，但思路和方向应该就是这样没错。”芙兰卡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暗红色的吸水钢笔，就着自己的大腿，将盔甲幽影翻译的内容写在了不同的句子下。
她还贴心地根据句子的结构、文字的外形和合理的猜测，给出了自身对单个文字的意思解读，最后，她把自己等人刚才讨论的东西整理成报告，附在了后面，这不代表结论，只是希望给大阿卡那牌们一个思路。
呼……完成了这件事情后，芙兰卡舒了口气道：
“这次召唤盔甲幽影的收获比我想象得大，现在可以确定复活岛就是蓬莱神山，哈里森就是当初从蓬莱漂到河上的那具尸体了！”
芙兰卡有点失望的是，目前还没有确定的证据证明“冥道人”、哈里森所在的世界就是自己等人穿越前的那个——仅是语言相近、文化相近和容貌相近，作为推理的前置条件是不够充分的。
她打算下次召唤盔甲幽影时，直接问对方听说过“福生玄黄天尊”没有。
这是导致他们穿越的罪魁祸首！
安东尼对盔甲幽影、蓬莱神山和所谓的河流都了解不多，听得有些茫然，但他清楚复活岛和哈里森的重要性，这是大阿卡那牌们也在关注的。
“哈里森死去又复活了？不愧是复活岛的人……复活岛之前在冥道人他们的世界消失，是因为什么？
“从哈里森对‘魔鬼巫师’说的话看，复活岛的人在我们这个世界出没已经有漫长的历史……
“复活岛在原本世界消失是因为穿越到了我们这里？现在，它又能沟通原本的世界了？”简娜终于明白芙兰卡提出第二个问题看到相应幻境后的震撼惊讶从何而来。
话音刚落，她忽然僵住，她觉得自己不该往这个方向分析。
芙兰卡眼睛一亮：
“有可能！”
她随即离开安乐椅，来回踱了几步，恨恨说道：
“MD，怎么这次没有把哈里森钓出来！”
虽然她已经认识到这个复活岛来客可能比预想的危险不少，但他们这次“撒玛利亚妇人泉”之行可是有“魔术师”女士盯着的。
“接下来，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出哈里森或者那个‘镜中人’帕莉雅。”卢米安跟着站起，以团队首领的姿态说道。
“镜中人”帕莉雅就是矿石学者嘉思敏。
不等芙兰卡等人回应，他又补充道：
“我也要开始搜集‘铁血骑士’的辅助材料了。”
“‘绝望魔女’的也可以搜集下，反正暂时没什么明确的线索追踪目标，有不少空余时间。”芙兰卡“嗯”了一声。
安东尼则说道：
“我会尽力做这个任务，但我另外还有一个任务。”
“加入‘心理炼金会’那个？”芙兰卡好奇问道。
“那是长期任务。”安东尼简单解释道，“‘隐者’女士的小阿卡那牌‘宝剑骑士’到了特里尔，需要‘观众’途径非凡者的帮助，‘正义’女士推荐了我。”
“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卢米安问道。
安东尼摇了下头：
“我们还没有见面。”
卢米安点了点头：
“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找我。”
…………
南大陆，一栋以原木搭建而成的房屋内。
戴着红色手套的“星星”后靠着椅背，目光放空地望着桌上的纸和笔。
突然，他前方亮起了点点星辉，它们飞快形成了一座璀璨的大门。
大门打开，“魔术师”女士拿着来自芙兰卡的信件走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那位的身影
“你们要的翻译来了。”“魔术师”将那叠信纸丢到了“星星”面前的桌上，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星星”先生没有改变自己的坐姿，只是将手往前一伸。
那叠信纸顿时被无形之物托着飞了起来，落到了“星星”的掌中。
“星星”眸光专注地翻阅了起来，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轻轻响起。
过了一阵，他抬起脑袋，望向书桌对面的“魔术师”：
“你觉得他们的推测有没有道理？”
“魔术师”女士笑着回答道：
“从一个作家的角度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推测了。
“当然，我实际上也认为这很可能是真的。
“您觉得呢，帕列斯老先生？”
“星星”的眼眸霍然变得幽暗，嘴巴里发出了苍老的声音：
“当初我们只是察觉到亚利斯塔.图铎在特里尔做很危险的事情，并不了解具体是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需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让亚利斯塔.图铎做出那些事情的知识是从哪里获得的？”
“魔术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可能是，本身就有一定污染的‘红祭司’唯一性加上亚利斯塔.图铎非相邻途径强行跳转，以疯狂为代价晋升，让祂在成神时感应到了那边的情况，发生了奇妙的共鸣，获得了相应的知识。
“还有一个可能是，那位通过某种方式给的。”
说到这里，“魔术师”依循着自己的灵性直觉问道：
“您真正想说的是，这事有那位的身影？”
“星星”再次用苍老的嗓音回答道：
“祂不是一直在干涉历史，让它往预想的方向发展吗？
“当然，这件事情未必是预定的历史，更可能是祂想验证什么。
“我之前一直不太理解祂为什么会帮助亚利斯塔.图铎强行晋升‘红祭司’，并负责稳定状态，让亚利斯塔.图铎不至于直接失控，现在大概有点明白了：
“当时的祂还只是天使之王，很难影响和安排到真神，但如果那位真神本身状态就很差，处在疯狂之中，很多时候仅依循本能来行动，会怎么样呢？会容易不少。
“而有了亚利斯塔.图铎这个疯狂的‘血皇帝’参与，‘原初魔女’是有可能被这件事情吸引过来加入的。
“最终，祂应该是验证了自己的想法，获得了宝贵的经验，但结果似乎出了些意外，导致‘四皇之战’爆发。”
“星星”忽然变回了原本带着点磁性的嗓音：
“从亚利斯塔.图铎成为‘红祭司’到‘四皇之战’爆发有多少年？”
他旋即以苍老的声音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五百三十七年。”
“足够验证一些事情了。”“星星”嗓音磁性地感慨道。
“魔术师”也轻轻颔首道：
“这要是真相，那祂对特殊镜中世界潜藏的问题肯定非常了解。
“呵呵，‘愚者’先生现在要是已经醒了，肯定会直接去‘神弃之地’，揪住祂的衣领，问祂特殊镜中世界最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星星”下意识叹了口气：
“他，‘愚者’先生没这么暴力和粗鲁。”
“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
“你懂不懂什么叫幻想？
“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什么是假话里透出的真实情绪，什么是用幻想出来的最不可能事情来表达的内心深处潜藏的情绪、倾向、冲动和纠结，什么是说的真话，想的也是它，甚至还愿意去做，却不代表真正的态度。
“等你分清楚了这些……”
说到这里，“魔术师”女士看了眼书桌上的纸和笔，低声笑了起来：
“你就能初步掌握诗歌这门艺术了。”
“星星”先生沉默了几秒道：
“这次获得的知识刚好是‘猎人’和‘魔女’的部分，也是祂的安排？”
“我觉得更像是那位‘天师’做的。”“魔术师”斟酌了下道，“我们不清楚那位‘天师’究竟处在什么状态，但从‘冥道人’看，祂即使没法不让‘摩斯苦修会’的克墨洛被污染，应该也可以深刻地影响组成污染的知识是什么，而旅舍之事时，祂就注意到‘权杖七’了。”
听到这里，“星星”先生点了下头道：
“你们手下那些小阿卡那牌里的‘猎人’和‘魔女’纠缠在一起，也是祂的安排？想把当初从‘血皇帝’和‘原初魔女’那里验证的事情在他们身上实现？”
“魔术师”女士轻笑道：
“何止是纠缠在一起了，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的灵性直觉和作家嗅觉都告诉我，必然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
“我怜悯他们，又忍不住想去了解具体的细节……”
说着，“魔术师”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现在的发展是他们命运纠缠、情感互动、个人性格与内心成长的必然，应该和那位没什么关系。
“但是！”
“魔术师”女士强调了下“但是”后道：
“我现在怀疑，他们三个最初的相遇是祂安排的，之后就任由发展了。
“你明白吗？最顶级的作家是搭建舞台，构造事件，让人物自己在舞台上，在事件里，去表现，去展示，去互动，去冲突，以完成最美妙的故事。”
“星星”本想调侃一句你们作家，可看了眼桌上的纸和笔，又保持了沉默。
“魔术师”感慨完，转而说道：
“接下来应该可以解密出那份资料的更多内容了。
“报酬呢？给‘圣杯二’的报酬呢？”
“星星”一边拿出装在银盒里的一份份非凡材料，一边说道：
“早就准备好了。
“这是序列9‘不眠者’到序列7‘梦魇’的魔药配方和所有材料。”
“魔术师”看了一眼，微笑问道：
“不给那枚金币？”
“虽然‘圣杯二’是我们预定的那场梦境的向导，值得信任又足够了解相应环境的只有她一个，但还是不能让她很轻松就获得，我会再给她一个任务，告诉她这次除了序列6‘安魂师’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还会给她本人一点特别的报酬。”“星星”抚了下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笑着说道。
“魔术师”轻轻颔首，说起另外一件事情：
“我一直都想问，帕列斯老先生，您都晋升序列1了，为什么还留在‘星星’先生的身上？”
“星星”的眼眸又一次幽暗，嗓音跟着苍老：
“人老了就会喜欢安定，不想改变习惯的环境。”
“魔术师”微笑回应：
“我想听真话。”
“星星”叹了口气，苍老说道：
“等你成为序列1的大天使就明白了，就能清楚感受到‘愚者’先生和那位天尊彼此对抗时外泄出来的一点影响有多么恐怖，我只能继续留在‘黑夜女神’教会内，寻求一点庇护。”
“魔术师”“嗯”了一声，收起了桌上的魔药配方和全部材料。
她想了想，眼眸微动地问起“星星”先生：
“这些材料你是从哪里获得的？”
“星星”露出了笑容：
“向教宗冕下申请的。”
“魔术师”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你们的教宗冕下没问为什么，直接就给了？”
“对，直接就给了。”“星星”先生勾起嘴角，坦然回答。
“魔术师”女士露出了有所明悟的表情。
她随即站起身来，于虚空里拉开一道星光凝成的大门，离开了这栋原木建造的房屋。
…………
深沉的夜色刚有消退，天边尚未见到微光时，卢米安租住的那间公寓内。
简娜盖着被子，露出雪白的肩膀，趴在卢米安身旁，伸出右手，试图将对方的眼皮扒拉开来。
“你做什么？”卢米安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简娜撇了下嘴巴道：
“你闭着眼睛不看我，我只能自己主动一点，帮你睁开眼睛。”
卢米安无奈地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双带着笑意藏着些许幽暗的蓝色眼眸。
对视了几秒，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啊。”
简娜收回手，撑在自己的身前，撑住自己的下巴，含笑看着卢米安的脸庞和眼睛道：
“是啊，那天和芙兰卡聊开之后就感觉好多了。”
卢米安顿时嗤笑了一声：
“之前是谁说能想到的最差结果是芙兰卡要来杀我，我愿意答应？你明明知道芙兰卡做不出那种事情的。”
“那只是一种幻想，内心情绪、自我纠结和自毁倾向衍化出来的一种幻想，你难道听不出来？”简娜哼哼道。
卢米安呵呵笑道：
“我当然能听出来，所以我才说，你们之间的问题早点引爆是最好的选择。”
说着，他有些感慨，本能伸出右手，想要抚摸一下简娜的脑袋，可伸到一半，手掌又僵在了那里。
简娜见状，眸光略微黯淡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巴，直接抬起左手，抓住卢米安的手掌，强行拖了过来，放在自己的后脑位置。
卢米安这才缓慢地抚摸起来，从僵硬到生涩，从生涩到自然。
简娜望着他，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那你的呢？”
卢米安沉默了。
简娜没再继续这件事情，笑吟吟问道：
“你和芙兰卡那个没有？”
卢米安叹了口气：
“我是尽量不把我和她之间的发展在你面前讲出来。”
简娜笑道：
“和芙兰卡聊过前，你要是说这些，我确实会难过，痛苦，纠结，只能控制自己不表现出来，而现在，我虽然同样会有相应的情绪，但我更期待你去，为此还会有些欣慰和高兴，你能理解这种矛盾的感觉吗？
“之前我做那些选择，很多时候也是这样矛盾的。”
卢米安缓慢点了下头：
“你又不是不知道芙兰卡，虽然豁出去了，但要是没当场发生什么，之后必然会退缩一点，会不好意思，迈不过最后的门槛，这几天，有时候我看她或者她看我，她都明显不自在，安东尼肯定发现了，但他没说。
“总不能我主动吧？”
“是的，你主动，你上午就去，等下就去！”简娜毫不犹豫地说道。
卢米安深深地看了简娜一眼：
“你想用这种方式增加羁绊，关键时刻挽留？”
简娜用鼻子“嗯”了一声：
“我会努力去挽留，但我同样会尊重她最终的选择。”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主动
卢米安又一次抚摸起简娜的头发：
“其实芙兰卡回家也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他们那个世界没有末日，没有这么多的危险，我可以帮你把你哥哥打晕，让你带着他和芙兰卡一起去那个世界。”
简娜用晶莹的蓝色眼眸注视着卢米安的双眼道：
“那你呢？”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我看情况。”
简娜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
隔了几秒，她没追问是什么情况，认真地说道：
“一方面是为了挽留，另一方面也是怕芙兰卡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将来真要确认没法返回家乡了，肯定会崩溃，对非凡者来说，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序列越高越危险。
“她说过，也可能是罗塞尔大帝说的，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安东尼也和我聊过，社会关系对一个人的重要性，我知道，他其实是看出我还有一些心理问题，想通过这种方式慢慢开解我，嗯，你之前找苏茜女士和‘正义’女士治疗的时候，她们不也强调重建社会关系的重要性，而对芙兰卡来说，最重要的社会关系就是你和我，现在越亲密，将来越有助于稳定她的状态，仅靠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不够。”
卢米安收回手，看了简娜几秒：
“知道芙兰卡的真实来历后，这几天，你似乎想了很多？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可能没法返回家乡了？”
简娜眼眸转动，带着点挑衅地说道：
“她后来告诉我，罗塞尔大帝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国度，我就想啊，大帝至少是天使，甚至可能都快成为真神了，不也没能穿越回去吗？
“你难道不觉得这代表希望的渺茫，或者某种不可能吗？”
卢米安笑着叹息道：
“可芙兰卡她们相信大帝要么是还没来得及找到回去的办法，就出了意外，要么是假死脱身，已经穿越回去了。”
简娜摇了下头：
“肯定不是后面那种可能，如果是，大帝必然会把他的部分日记给毁掉再穿越。”
“还算敏锐。”卢米安斟酌着说道，“从芙兰卡给我讲的大帝日记，可以看出大帝晚年确实遭遇了一些好像很恐怖的事情，但令我疑惑的是，那个时期的大帝似乎从未考虑过穿越回去，另外，大帝很重视他的长女，而他的长女‘神秘女王’贝尔纳黛还活跃于我们这个世界，这些就是我觉得芙兰卡她们希望渺茫的原因，她们其实应该也有类似的想法，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说到这里，卢米安的嗓音忽然变得低沉：
“人总要带着希望去活……”
简娜笑了一下，伸手在卢米安因被子滑落露出来的胸口画了画：
“你的状态也好了不少啊，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没等卢米安回应，她扬起脑袋，望着卢米安道：
“今天上午就去履行约定，好吗？”
“这是我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吗？”卢米安笑着说道，“她要是不愿意，我还能强迫她不成？”
简娜忍不住笑了笑：
“她心里其实是倾向于愿意的，只是过了情绪最激烈的时候，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放不开，尤其需要面对的还是你这个知道她原本状态的朋友弟弟。”
“你还不知道她？冲动起来什么都敢试，平复下去可能就变成鸵鸟了。”卢米安习惯性嘲笑了芙兰卡一句。
“你主动一点嘛，说不定她就等着你主动呢？”简娜发现自己现在的情绪确实很复杂，一边有点酸酸的，一边又很期待那件事情发生。
卢米安摊了下手：
“我怎么主动？在类似事情上，我就没主动过，总不可能直接对芙兰卡说我来履行约定吧？”
简娜眼眸微动，思索了下道：
“你在她面前表现出你的愧疚感，努力地帮她做事，然后讨好地问她需不需要按摩下脑袋、肩膀和背，她如果不反对，有了身体的接触，你再一点点，一点点……”
简娜渐渐说不下去了，赶紧收尾道：
“懂了吧？”
“你很有经验嘛？”卢米安好笑说道。
简娜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以前当‘浮夸女’的时候见过一些，而且，芙兰卡手下那些舞女很流行看一些讲爱情讲男女互动的小说，一本书可以被几十上百个人传阅，感谢罗塞尔大帝，感谢还存在的一些义务教育，让她们之中部分人能看懂不复杂的故事，剩下的则可以听这些人讲，这是她们生活里不多的阳光了。
“我也跟着读过一些，知道那些花花公子、丹蒂主义者是怎么做的。”
卢米安笑了一声，往简娜靠了靠，伸出双手，按在了她赤裸光滑的肩膀上：
“是这样按摩吗？”
“对。”简娜旋即白了卢米安一眼，“现在才知道给我按摩啊？我都快被你弄散架了，一开始总是不情不愿的样子，然后就……”
正在调笑卢米安的简娜忽然卡壳，话语堵塞在了喉咙口。
卢米安凑了过去，露出揶揄的笑容：
“早上六点了……”
简娜刷地扯过被子，小鹿般敏捷地跳下了床。
她裹着被子，望着卢米安，低低笑道：
“今天就去找芙兰卡，发挥你‘阴谋家’的能力。”
不等卢米安回应，简娜拿上自己的“旅者行囊”，飞快消失在了房间内的阴影里。
卢米安怔了两秒，叹了口气道：
“至少把被子还给我啊。”
等了一阵，那张被子从阴影里抛了出来，盖在了卢米安身上。
卢米安笑着摇了摇头，模仿起芙兰卡的口吻，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苦修士，启动！”
…………
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开门看见是卢米安后，忽然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当着对方的面就把门给甩上。
她边转身走向安乐椅位置，边问道：
“简娜没一起来？”
“她先回去休息一下。”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芙兰卡忽然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她站在安乐椅前，一时竟忘记坐下。
卢米安看了她一眼，故意问道：
“‘痛苦’魔药又消化了一点吗？”
“艹！”芙兰卡顿时咬牙切齿，凝聚出多根晶莹的冰锥，将它们投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轻松闪过，走至沙发区域，回望起眼眸生气勃勃的芙兰卡。
看吧，这样就可以忘记不自在，好好聊天了。
不过芙兰卡刚才的反应还是有点大，确实得尽快让约定成为事实了，否则后面说不定又纠结起来……
卢米安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对芙兰卡道：
“习惯性嘲讽，习惯性嘲讽，你又不是不知道‘猎人’的嘴巴。”
芙兰卡“呵”了一声，坐到了安乐椅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较为修身的、袖口有荷叶边、领结处有蕾丝花朵的白色衬衫和米白色长裤，脚上依旧套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
卢米安遵循着资深演员学徒切莉娅.贝洛小姐的教导，故意带点愧疚地问道：
“你的‘痛苦’魔药消化得怎么样了？”
芙兰卡气鼓鼓地说道：
“也就三分之一吧。”
“嗯，自身痛苦的部分有了，让别人痛苦的还有不少欠缺。”卢米安状似小心翼翼地说道。
然后，他主动地给芙兰卡倒了杯水过去，笑着问道：
“要不要给你按摩下肩膀和腿？你这几天到处奔波寻找哈里森的线索，肯定也累了吧？”
“按摩？”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警醒，狐疑地打量起卢米安。
看了几眼，她接过那杯水，咕噜喝了口道：
“不用了。”
这……伟大的男女互动理论家，纸上谈兵技术集大成者，切莉娅.贝洛小姐，你的办法不管用啊……只能靠我自己临场发挥了，只能靠“阴谋家”了……卢米安念头电转间，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他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事情，然后闭上嘴巴，表情如常地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黑泪”额饰。
芙兰卡顿时明白卢米安这是在确认“黑之魔女”是否正通过镜子注视着这里。
呃，正好……芙兰卡本来想说我正想找你把给阿芒迪娜的魔药配方和全部材料通过镜中世界送过去，就看见卢米安快速收起“黑泪”，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这……“黑之魔女”正盯着啊……芙兰卡立刻把想要说的那些话语吞回了肚中。
下一秒，她看见卢米安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笑着挤到了安乐椅上。
诶……诶诶诶！芙兰卡都愣住了。
她第一反应是给这个抢自己位置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转瞬之后便醒悟了卢米安的目的：
“在‘黑之魔女’的眼中，我和卢米安是情人关系，要是每次都没什么亲密表现，反倒不正常，会被怀疑……
“嗯，演一演戏……”
芙兰卡旋即感觉卢米安的手臂环到了自己的腰上。
她的身体顿时为之一僵，接着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
然后，她被卢米安扳了过去，看见了对方幽湖般的蓝色眼眸和轮廓分明的脸庞。
“我来履行承诺了。”卢米安再次对芙兰卡使了个眼色。
他低低笑了一声，慢慢埋下了脑袋。
芙兰卡的眼睛越睁越大：
喂！你来真的？
她本能想挣脱开来，可又记起“黑之魔女”在镜中看着，而卢米安刚才的眼色也是在暗示这点，让她配合。
“你小子，是不是在趁人之危？”芙兰卡先是牙痒痒地想着，接着记起了先前之事，暗自吐了口气，“算了算了，本来就约定好了的，只是提前了一点，终究要来的，终究要来的……”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眼眸一点点闭了起来，身体跟着慢慢变软。
然后，她感觉到了卢米安的嘴唇，带着火热温度的嘴唇，那强势地打开了她的防御。
迷迷糊糊间，芙兰卡突然想道：
“不行不行！‘黑之魔女’还看着呢！
“多羞耻啊！”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卢米安嗓音低哑地在自己耳畔说道：
“我们去卧室。”
“呃……你小子还算体贴……呼，等进了卧室，被子一裹，‘黑之魔女’就看不到了，正好也坐实情人之事……”芙兰卡模模糊糊地点了下头，然后就感觉自己刷地被抱了起来，腾在了半空。
…………
弥漫着温暖与旖旎的卧室内。
脸颊残留着明显潮红的芙兰卡侧过身体，对卢米安道：
“我才想起有件事情得给你说，呃……”
她用眼神询问起卢米安“黑之魔女”现在走了吗。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黑之魔女’早就走了。”
芙兰卡愣了一下，旋即从还有些混沌的思绪里发现了点不对劲：
“你都没拿，呃，你怎么知道？”
卢米安露出了诚恳的表情：
“‘黑之魔女’今天没来过。”
“……”芙兰卡一下呆住。
她很快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恼羞成怒地扑到卢米安身上，捶打起对方。
“骗我！骗我！”
“……”
“这种事情不能拿来骗队友，知道吗？”
“知道了。”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相信你的暗示，下次要是我觉得你在骗人，而‘黑之魔女’真的来了呢？”
“对不起。”
“好，我再相信你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绝妙”的办法
等芙兰卡发泄完怒火，重新躺了下来，卢米安才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情？”
芙兰卡瞄了已拉上帘布的卧室玻璃窗一眼，意思很明确：
先确认下“黑之魔女”有没有注视这里！
卢米安语气如常地说道：
“我们在‘虚构之瓶’内。”
“……”芙兰卡眨了下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情？”
“之前关门的时候，我怕影响到周围房间的人。”卢米安诚恳回答道。
“……”芙兰卡又有了恼羞成怒的冲动，她恨恨说道，“那也得确认！万一‘黑之魔女’能借助镜中世界穿透‘虚构之瓶’而不被你发现呢？”
“是是是。”卢米安有错就改，从床头柜上拿起了自己的“旅者行囊”，取出“黑泪”额饰，快速感应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芙兰卡这才缓和了表情，满意点头：
“事情就是，‘星星’先生又给了我一个任务，还说除了‘安魂师’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会额外再给我一点特殊的报酬。”
“什么任务？”卢米安配合着问道。
芙兰卡略显疑惑地说道：
“去‘撒玛利亚妇人泉’取一点泉水。”
卢米安第一反应是思考这个任务的目的，但转念就记起芙兰卡说过，“星星”先生疑似黑夜教会“值夜者”里红手套的高层，而“冥道人”能赐予他人“黑暗”途径的超凡力量。
“‘星星’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黑夜教会需要‘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是可以预料的，但这个任务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太简单了，他却还要额外给你特殊的报酬，这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芙兰卡想了想道：
“我也这么认为，总有种他是为了给我那个特殊报酬才设计了这样一个任务的感觉，没道理啊，我们才见过一次面。”
和魔女教派其他“魔女”相比，芙兰卡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见过的男人都会迷恋自己，都想讨好自己。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
“也许那个特殊报酬会带来很多的麻烦，同时它也代表着‘星星’先生真正想让你做的某件事情。”
芙兰卡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看似‘免费’的报酬往往有潜藏的价格。”
想明白这点后，她不再那么担心了。
她觉得那个特殊报酬可能产生的问题，即使会带来相当大的麻烦，应该也是自己等人有希望解决的，否则大阿卡那牌们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转而问起卢米安：
“你的辅助材料搜集得怎么样了？”
这本来应该是每天都需要关心的问题，但这几天她不是一见到卢米安就不自在吗？
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我找到了几年前那场战争里的某个大型战场，弄了一包染血的泥土。”
“我以为你会去安东尼和他战友们被袭击的那个营地。”芙兰卡带点调侃语气地试探起卢米安的状态。
卢米安好笑回应：
“我有那么魔鬼吗？
“而且，那不能算大型战场，还可能遭受过来自邪神祭祀的污染。”
芙兰卡“嗯”了一声：
“其他呢？”
“我确定了圣提克岛那座火山底部是有岩浆活跃的，但现在没必要取，放到‘旅者行囊’里很快会凝固掉的，等需要使用的时候再‘传送’过去。”卢米安这几天一直在利用“传送”能力满世界乱跑，“被灾难之石污染的草木粉末我打算自己制造。”
至于橡树果实，那就太简单了。
“自己制造？”芙兰卡有些惊讶，“还能这样？”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可以的，相应非凡者身上的某些东西不就能替代这类辅助材料吗？而我有‘勇气之剑’，可以把‘勇气之剑’和它的同伴们放到一堆草木上，注意着替换消耗品，大概几天就能制造出被污染的草木，当然，这样的污染比单纯的灾难之石污染要复杂和严重，我打算提前请教‘魔术师’女士，问是否要减少分量。”
“确实啊。”芙兰卡眼睛一亮，旋即黯淡了少许，“但‘绝望魔女’辅助材料里的‘瘟疫母蛇’胆汁和‘银色猎杀者’碎片没法靠‘黑泪’来制造。”
“这个不用急，简娜还没彻底消化完‘欢愉’魔药，连成为‘痛苦魔女’都还得等几天，甚至一两周。”卢米安想了想道，“死于不同瘟疫的七个死者的血液搜集齐了。”
虽然当前没有大范围的瘟疫流行，但南北大陆许多地方都有零星的疫情发生，它们或是很快被扑灭，或是局限于封闭的小地方，没能传播出去。
依靠两位“魔女”的“魔镜占卜”，卢米安掌握了八九个类似的地点，然后带着卢加诺“传送”了过去。
要是官方已经注意到瘟疫的发生，正着力控制，他取了瘟疫死者的血液就会立刻离开，如果瘟疫还在悄悄蔓延，他达成目的后会让卢加诺尝试着治疗一下，实在解决不了，则想办法告知官方势力。
经过这几天的奔波劳碌，卢米安基本达成了预期的目的。
芙兰卡舒了口气道：
“等下记得用‘黑泪’把‘星星’先生给的魔药配方和所有材料都交给阿芒迪娜。
“哎……我的‘痛苦’魔药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化完？”
虽然她现在的消化进度可以说非常快，但她还嫌不够，她身旁这位只差最后的“驯化”步骤，就可以举行仪式，成为序列4的半神了。
卢米安侧头看向芙兰卡，笑了一声道：
“我刚才说了，给别人痛苦的部分你还差了不少，而且那个别人最好序列不低，否则就得用人数来代替。”
芙兰卡这次没联想到自身的痛苦，认真琢磨了起来：
“给别人痛苦，序列不低……给别人痛苦，序列不低……”
自语之中，芙兰卡忽然侧过脑袋，目光炯炯地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脸上的笑容逐渐沉淀，挑了下眉毛道：
“你有什么大胆的想法？”
芙兰卡嘿嘿一笑：
“你有虚假的天使位格，我要是能让你感到痛苦，那消化速度岂不是飞快？”
“但得是真正的痛苦。”卢米安没有直接驳回芙兰卡的提议。
“比如说，割掉？”芙兰卡瞄了被窝一眼，笑容逐渐灿烂。
卢米安沉默了两秒道：
“可以试试。”
“不是，你真答应啊？”芙兰卡吓了一跳，“割掉”这个提议只是她的玩笑。
“如果真能帮你快速消化‘痛苦’魔药的话。”卢米安耸了下肩膀，“反正能再长出来。”
“算了算了，这太痛了，还会给你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和问题。”芙兰卡揉起了自己被打散的头发。
忽然，她眼睛一亮：
“我有更好的办法了。
“绝妙的办法！”
卢米安顿时有点不安，觉得芙兰卡的新办法可能比“割掉”更让人难以承受。
芙兰卡重新浮现出了笑容：
“我从‘割掉’联想到了那个朱莉，联想到了她的消化方式，她是在目标快要达到极致满足时抓住机会刷地割掉，让对方一下从极致的欢愉坠入极致的痛苦。
“我可以更柔和一点，不割掉，但也不让你达到最后的满足，让你渴求着煎熬着到极限也满足不了，这同样是一种强烈的痛苦……”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说不出话来。
芙兰卡的笑容逐渐邪恶，找到了恶作剧的感觉：
“为此，得先用‘魔女’的蛛丝把你捆绑起来，我还会准备更多的道具，为了更好的刺激，你需要做的就是利用‘苦修士’的能力不放火烧掉蛛丝……
“虽然这肯定还比不上朱莉那种，但你有虚假的天使位格，应该也能让我飞快消化。”
说到这里，芙兰卡“啧”了一声：
“我以前从未想过会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自己是折磨人的那方。”
要是之前，卢米安虽然知道这很痛苦，但会缺乏具体的概念，但品尝过两个“魔女”的滋味后，他已经能想象到那折磨会有多么的难以忍耐。
“这是痛苦的地狱啊。”卢米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是‘魔女’，带来欢愉也带来痛苦的‘魔女’。”芙兰卡笑吟吟说道。
卢米安刷地下床，拾取起衣物。
“呃？”芙兰卡一脸疑问。
卢米安沉声回答道：
“我们现在就去‘撒玛利亚妇人泉’。”
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爆笑，笑得在床上打滚。
她已经过了“欢愉”阶段，对自身欲望的控制能力恢复了正常，所以即使和卢米安发生了关系，尝到了久违的滋味，获得了超越以往的满足，心里还是感觉怪怪的，毕竟那是自己最熟悉的人，而对方还知道自己原本的性别，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似乎很好玩，挺有意思的，心里那点不自在顿时又消散了不少。
“试一下嘛，试一下嘛。”她趴在床上，眼眸晶亮地继续恶作剧。
卢米安再次叹气：
“等取了‘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再说。”
…………
弥漫着灰白雾气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旁边。
因为卢米安没有靠近，未激发异常，芙兰卡耐心等待了一阵，就用“星星”先生给的黄金小瓶，取了半瓶“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
他们没让简娜一起来，担心简娜和克丽丝芒娜的幽影碰面会导致什么不受控制的变化发生，卢米安打算等自己成为了“铁血骑士”，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再带简娜进来。
——高位格的大阿卡那牌们似乎不太喜欢进入地底，进入地下墓穴，但卢米安身上有封印有烙印有气息，觉得自己即使已经成了半神，应该也可以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所在区域。
没多久，芙兰卡收起了那个黄金小瓶，两人肩并肩往灰雾之外走去。
临近斜坡上的灰雾边缘时，卢米安和芙兰卡几乎同时看见因雾气而模糊的外面似乎有道人影正缓慢靠近。
芙兰卡先是闪到一旁，接着凝神打量了两秒。
她的表情霍然变得激动，压着嗓音对卢米安道：
“哈里森！”
那个复活岛来客哈里森！
上次没有聚合到，这次竟然偶遇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芙兰卡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卢米安也看到了外面人影的大致模样：
身穿黑袍，头发很浅，皮肤较为苍白，眼眸呈深棕之色，看起来不像是因蒂斯人。
卢米安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哈里森，但他看过芙兰卡利用“梦境占卜”和相应仪式描绘出来的画像，不难确认出现于灰雾之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见芙兰卡一脸激动，卢米安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同伴先控制住情绪。
芙兰卡也是战斗经验丰富的非凡者，迅速就调整了过来，冲着卢米安点了下头。
她明白卢米安的意思是先别急着动手，观察一下再说，看看哈里森究竟想做什么，会做什么，从而判断他的大概序列、能力特质和主要意图。
这样一来，之后不管做什么样的应对，都会从容不少。
芙兰卡往斜坡的侧方边缘缩得更多了一点，借助灰雾的遮挡，打量起手拿白色蜡烛的哈里森。
与此同时，她心里忍不住感慨了起来：
“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还真有用啊！
“之前只试了一次就放弃，是我们不对，太不尊重科学，不，神秘学，这多试几次，不就来了吗？”
芙兰卡仗着“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得卢米安这种身上有“愚者”先生封印的非凡者才能进入，而别的人只能看见一片灰白的雾气，难以通过，精神不算太紧绷，有余力想东想西。
——她刚才试过了，靠自己是无法穿透灰雾阻拦的，然后被卢米安嘲笑“当初‘海拉’女士都不行，你哪来的信心自己可以”，这坚定了她让卢米安帮自己消化“痛苦”魔药的决心。
卢米安站在芙兰卡的身旁，一边观察外面那道人影的一举一动，一边回想自己遭遇过的“死神”、“黑暗”和“战士”途径非凡者，希望能依据他们的战斗特点、能力表现快速制定出针对哈里森的最有效方案。
拿着白色蜡烛的哈里森在灰雾笼罩范围外踱了几步，左右看了两眼后，突然继续向前。
他走向了灰雾，他就像穿透一层水幕般进入了这片区域！
“他可以通过灰雾的阻拦？
“凭什么啊？”
芙兰卡的水蓝色眼眸瞬间放大，内心又震惊又错愕又不甘。
卢米安同样诧异。
但他不是没想到哈里森有可能打开灰雾屏障，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他只是没想到对方能做得这么轻松。
——基于哈里森一直在寻找与死亡、黑暗、黄昏等力量密切相关的场景，且在“冥道人”他们那个世界的冥河上以尸体的形式漂流过，卢米安合理怀疑他有办法或者说有物品可以通过灰雾的阻拦。
卢米安原本以为会看见哈里森举行奇怪的仪式或拿出有异世界风格的物品，谁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纯靠自身就进了被灰雾覆盖着的“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
眼见双方之间已不再有灰雾屏障充当遮蔽物，只剩下雾气本身对视线的干扰，卢米安当机立断，熄灭了手中的白色蜡烛。
如他预料，周围黑暗无声涌来后，只是激发了他右掌的“冥道人”印记，未侵蚀他的身体。
他之前一直保持手拿燃烧蜡烛的状态，一方面是当前这种处境没法维持太久，否则很可能一点点变成墓穴管理员，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误导可能存在的敌人，以此设下陷阱。
卢米安熄灭蜡烛的同时，芙兰卡也迅速做出了应对。
来不及找卢米安借“黑泪”的她，直接从自己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冰之护符”和一面镜子。
晶莹寒光一闪，被白色蜡烛偏黄火光照耀着的芙兰卡进入了手中那面镜子。
随着她身影的消失，无人持握的镜子落向了地面，被卢米安伸出一只手来，准确接住。
拿着镜子的卢米安旋即激发了契约印记，转化为阴影生物，彻底融入了灰雾笼罩的黑暗里。
在哈里森靠近前，他们完成了对自身的隐藏。
那面镜子背后，虚无幽黑的区域内，芙兰卡手拿燃烧着的白色蜡烛，快速环顾了一圈。
她发现这里也充盈着外界那种灰白雾气，每个角落都是这样。
那些蜘蛛网一样的虚幻幽暗隧道则被灰雾排斥在外，模模糊糊，难以看清。
“果然……”对于这样的状况，芙兰卡一点也不意外。
卢米安之前就告诉过她，这片区域和灵界是隔绝的，“灵界穿梭”没法在此地使用。
连灵界都被隔绝了，镜中世界肯定也不会例外！
因为当前这面镜子已经被带入了灰雾笼罩的区域，所以芙兰卡才能进入它的镜后区域躲藏，但她不可能借此穿梭去地下墓穴之外的某面镜子处——“旅者的行囊”也是基于这个原理才可以继续被使用。
别说地下墓穴之外的镜子了，芙兰卡连卢米安身上的那几面镜子都没法抵达！
当然，芙兰卡也没想着利用镜中世界做什么事情，她只是单纯地依靠镜后区域来隐藏自己，不让白色蜡烛的偏黄光芒照射出去，被哈里森看到。
之前她和简娜埋伏哈里森时不这么做，是因为通过镜面能监控的区域太小，除了视觉的各种感官，还会被严重削弱。
芙兰卡靠近了玻璃镜面，发现卢米安体贴地将镜子转向了哈里森，让自己可以看见目标的身影。
看到哈里森依靠白色蜡烛的偏黄光芒在灰雾之中缓慢向斜坡下方走去后，芙兰卡愈发地疑惑了。
这位是怎么通过灰雾屏障的？
总不能他也有“愚者”先生的烙印吧？
“审判”女士他们这些大阿卡那牌都不知道！
他刚才没用物品，也没举行仪式，依靠的是本身的能力？可不管是“学徒”途径对封印的掌握，还是“偷盗者”途径对漏洞的利用，也都在“愚者”先生的领域内啊，没道理能绕得过灰雾的阻拦……
“愚者”先生的烙印……
想到这里，芙兰卡心中一动，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尊称：
“福生玄黄天尊！”
哈里森身上有“福生玄黄天尊”的烙印，所以能穿透灰雾屏障？芙兰卡又惊讶又愕然地做出了这么一个猜测。
她随即发现这好像还挺合理的：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自己等人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疑似“福生玄黄天尊”，而复活岛就是蓬莱神山，蓬莱神山疑似两个世界交汇的节点，或是完成穿越的节点，如果这些都是真实的，那复活岛或者说蓬莱神山的哈里森与“福生玄黄天尊”有密切关系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之前被他追寻死亡、黑暗、黄昏相关场景的行为和对死亡深处情况的掌握迷惑了，竟忽略了这点！
也许真如简娜猜得那样，哈里森对死亡有很深的研究不代表他就是这条途径的非凡者！
这能更好地解释我们上次没能聚合到他的事情，那这次又是为什么偶遇呢？
化身为阴影生物的卢米安同样想到了“福生玄黄天尊”这位和“愚者”先生争夺“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三条途径顶端力量的伟大存在。
他望着一步步缓慢前行的哈里森，联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之前，哈里森疑似和‘镜中人’嘉思敏见面，被我们推测他也卷入了漩涡计划……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推测了，‘魔术师’女士说过，她们对付‘监督者’佩尔乐时，有遇到天尊追随者的阻拦，而佩尔乐是漩涡计划的发起者之一……
“有这样的背景可以很好地解释哈里森这么一个外来者为什么能经常出没于特里尔地下，又没被‘净化者’们找到……”
卢米安没急着动手，一方面是他还不确定哈里森的层次，另一方面则是他想看看哈里森一次次来到“撒玛利亚妇人泉”打算做什么，这也许会昭示出很多重要信息。
目光跟随哈里森移动间，卢米安突然明白了“冥道人”为什么要告诉阿芒迪娜“小心蓬莱”。
他之前还以为是蓬莱神山重现，河上漂来尸体，让“冥道人”获得了警示，但因为本身状态非常差，更接近恶灵，所以无从分辨阿芒迪娜的真实位置和具体情况，只本能地提醒了一句。
而现在看来，这就是在告诉阿芒迪娜，蓬莱的人来过“撒玛利亚妇人泉”，要务必小心！
卢米安刚暗叹自己等人当时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拿着白色蜡烛的哈里森突然侧过脑袋，望向了他隐藏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他耳畔响起了忒尔弥波洛斯恢弘层叠的嗓音：
“保护好你的‘旅者行囊’。”
呃……卢米安顾不得去分辨忒尔弥波洛斯这个提议蕴藏着什么目的，果断将手伸向腰间，握住了“旅者的行囊”。
下一秒，哈里森抬起了右手。
卢米安旋即感觉“旅者行囊”被无形之力拉扯了一下，但又被自己紧紧按住了。
“偷盗者”？不是“死神”途径的力量？天尊的额外恩赐？卢米安疑惑之中，直接借助阴影转移了位置。
哈里森的背后，黑暗一下蹿升，勾勒出了卢米安的身影。

第一百二十六章 “偷盗者”？
卢米安刚一脱离阴影生物状态，就“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的鼻中蹿出，飞向哈里森来不及闪避的身体。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哈里森透出了浓郁的死气，灵体骤然内缩，仿佛化成了一粒金灿灿圆溜溜的小米粒，藏到了身体最深处的虚无之地，再也触及不到。
两道白光落到哈里森的体表后，就像命中了一截腐朽的木头或是早已失去灵性的尸体，未能产生任何效果。
哈里森刷地转向了卢米安，内缩的灵瞬间膨胀开来，重新将他的身体填满。
伴随着这个变化，哈里森右掌掌中飞快凝聚出了一根缠绕着白色布条的木棍。
他将这根偏虚幻的木棍抽向了卢米安。
木棍上的白色布条轻轻晃动起来，掀起了一道道或凄厉或哀嚎的哭声。
它们钻入卢米安的耳朵，让正要改变位置的卢米安恍惚了一下，未能及时闪避。
啪！
那根缠绕着白色布条的木棍扫到了卢米安的身体。
他的皮肤迅速苍白，死亡之感飞快加深。
喀嚓！
卢米安的身体如镜子般自行裂开了，以一块块黯淡碎片的形式掉落于地。
紧接着，他浮现于斜坡侧面，抖了下藏着芙兰卡的那面镜子。
芙兰卡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脱离镜子，握着燃烧的白色蜡烛，跳到了他身旁不远处。
卢米安另外一只手则伸入“旅者的行囊”，将“黑泪”额饰拿了出来，丢给芙兰卡。
在这里，不用担心“黑泪”附带的神秘学瘟疫会传播出去，而“痛苦魔女”能承受相应的神秘学病原体侵蚀更久！
卢米安甚至怀疑，受限于“撒玛利亚妇人泉”的特殊，“黑泪”制造的那些神秘学病原体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就会自行凋亡。
至于这段时间里自己怎么办的问题，卢米安早有考量——丢出“黑泪”额饰后，他迅速又把手掌伸入了“旅者的行囊”，握向“勇气之剑”的剑柄。
他要让这把剑帮自己承担一半的伤害和影响！
因此而来的勇气过剩问题，卢米安倒不是太担心：
这里有芙兰卡在，她会注意着引导和纠正“勇士”的选择，用比较委婉比较容易被“勇士”接受的方式，比如占据更好的位置，让“勇士”把剑丢给她，短暂使用一下，等铁黑色直剑真的被扔过来了，却不接住，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不会被勇气影响了。
用芙兰卡的说法就是，有外置大脑在的情况下，对“勇气之剑”的使用可以大胆一点。
当然，这只能有效降低勇气的影响，没法完全规避。
哈里森没有眼睁睁看着卢米安和芙兰卡做准备，他将那根缠绕着白色布条的木棍丢了过去。
木棍在半空飞快虚化，崩解开来，化作点点苍白和阴绿纠缠的光芒融入了黑暗。
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脚下顿时探出了一只只透明模糊、带着阴森寒意的苍白手掌，它们如芦苇丛遭风吹过般疯狂涌动，抓向了两人的脚踝和小腿。
这仿佛能制造某种麻痹。
与此同时，哈里森嘴巴张合，用奇异的语言诵念起咒文。
腾的声音响起，卢米安脚旁燃烧起炽白的火焰，它们带来了高温，对抗着那些苍白手掌制造的阴森、寒冷和麻痹感。
将“黑泪”额饰缠在了手腕处的芙兰卡则无声无息让邪异安静的“魔女”黑焰水一样流淌，吞没了试图影响自己的那些透明模糊之手，将它们彻底点燃。
卢米安终于握住了“勇气之剑”，整个人瞬间变得无所畏惧。
他抽出了那把铁黑色的直剑，向着前方劈了出去。
一个炽白带青的巨大火球随之凝聚，直奔黑发仅有浅浅一层的哈里森。
哈里森见状，没有移动，快速念完了最后两句咒文，将右手往“撒玛利亚妇人泉”方向一指。
刚摆脱苍白手掌纠缠的芙兰卡终于分辨出了敌人在念什么。
一句是“盗取天机”，一句前面模糊不清，后面是“急急如律令”。
下方的“撒玛利亚妇人泉”处，苍白的水流咕噜沸腾了起来，映出了一道气质宁静如同黑夜但浑身腐烂流着脓水的女性身影。
那女性身影静静望着外界，没有任何动作。
可哈里森的身前却有一道和她类似但更加虚幻更为飘忽的人影勾勒而出。
卢米安用“勇气之剑”劈出的炽白带青火球刚靠近这人影，就逐渐黯淡，飞快虚化，消失了大半。
剩下的少许原地炸开，只能让哈里森往后退了两步。
卢米安见状，毫不犹豫就激发了右掌的“血皇帝”残余气息。
要比这个吗？
好！
那我们就比一比谁更能对“撒玛利亚妇人泉”施加影响！
没什么好怕的！
哗啦！
苍白的水流缩回了连光都无法存在的黑幽幽泉眼，疯狂暴戾的感觉瞬间降临。
这一刻，不管是哈里森，还是卢米安，芙兰卡，都身心震撼，想要臣服，短暂失去了思维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卢米安右掌的冰冷腐烂感随即出现，压制住了“血皇帝”的残余气息。
来自泉眼的疯狂暴戾之感迅速消退。
卢米安第一个找回了思绪，举起铁黑色的“勇气之剑”，几步就奔到哈里森面前，劈向了他的脑袋。
砰！
爆炸的声响和散逸的火光中，哈里斯的身体退化成了一个阴森恐怖满是死亡意味的纸人。
这纸人轻飘飘地贴在了“勇气之剑”的剑身上，被狂暴的冲击风浪撕成了碎片，遭炽白带青的火焰彻底点燃。
卢米安四周又出现了多个类似的纸人，它们皆有阴森、苍白、死亡之感，画上去的五官呆板滑稽中透着说不出的恐怖和恶毒。
下一秒，一朵朵黑色的火焰从芙兰卡身边飞了过来，落在这些纸人身上，从根本上燃烧起支撑它们的灵性和神秘。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些阴森的纸人就在一连串的惨叫之声里倒了下去，化为灰烬。
“哈里森跑了！”芙兰卡扫了一眼后，立刻做出了判断。
卢米安提着“勇气之剑”，蹬蹬蹬就追向了斜坡之上，一直追到了灰雾的边缘。
这里的雾气轻轻晃荡着，似乎在告诉他敌人刚逃出去没多久。
卢米安正要追赶而出，耳畔响起了芙兰卡的声音：
“我们交换一下封印物，我的快到时间了。”
卢米安没有畏惧“黑泪”的负面影响，当即将“勇气之剑”丢了过去。
这把铁黑色的直剑刚刚脱手，他的理智和清醒就重新占领了他的大脑：
“差点忘记芙兰卡自己没法脱离灰雾……
“我要是自己出去，即使真能追上哈里森，没有外置大脑又未提前想好策略的情况下，‘勇气之剑’反倒会成为我最大的问题……
“芙兰卡虽然也急着抓住哈里森，但还是保持着足够的理智，能快速分析当前的局势，做出准确的判断……”
卢米安一接住“黑泪”，立刻将它塞回了“旅者行囊”内那个独立空间里，然后在芙兰卡协助下把“勇气之剑”也收了起来。
他这才拉着芙兰卡，穿透灰雾，回到通往古老墓室的斜坡上。
卢米安依靠“猎人”的追踪能力一路寻找哈里森时，芙兰卡也在利用占卜的方法获得线索。
但那位复活岛来客脱离藏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巨大墓室后，就完全失去了踪迹，并且完成了反占卜这件事情。
一直找到位于第三层的“克丽丝芒娜夜柱”，卢米安和芙兰卡才停了下来，彼此对视了一眼。
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失望和后悔，她“哎”了一声道：
“早知道喊上简娜，让她在墓室外面潜伏着，这样就可以堵住哈里森了。”
卢米安宽慰起芙兰卡：
“以哈里森表现出来的实力，我们应该庆幸简娜没有单独在外面潜伏，否则她很可能被发现，遭遇攻击，未必能撑到我们离开‘撒玛利亚妇人泉’。”
“也是……”芙兰卡长长地叹了口气。
握着白色蜡烛的她左右看了一眼，将听见的两段咒文翻译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一边拿出新的蜡烛点燃，一边思索着说道：
“盗取天机……他还试图偷我的‘旅者行囊’……他是感应到有贵重物品存在，才识破了我的隐藏？
“这么看来，哈里森更像是‘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但他又可以使用‘死神’途径的力量，并且是相当厉害的那种。
“我们之前遇到的‘偷盗者’途径非凡者哪怕到了序列5‘窃梦家’，也表现不出这样的水准，而哈里森又明显不具备神性……天尊烙印带来的提升？”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说道：
“之前‘黑之魔女’告诉我原初可以在一定程度内修改‘魔女’途径不同序列的能力表现后，我曾经写信和‘审判’女士交流过这件事情，她说，不是只有真神才能办到类似的事情，某些天使之王也可以，曾经的阿蒙就篡改过‘偷盗者’途径不同序列获得的神秘学知识和部分能力。
“哈里森现在表现出来的是原版，完整版？”
“这可能是一个原因，但我觉得他刚才的一些表现已经超过了序列5，即使是完整版的‘窃梦家’应该也办不到……复活岛对力量的利用方法、表现形式和‘神之途径’存在较大区别？”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帮忙
拿着白色蜡烛的芙兰卡想了一阵，想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能边往“克丽丝芒娜夜柱”所在区域外走，边郑重说道：
“不管是不是复活岛对力量的利用方法和表现形式有特殊，不管哈里森是‘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依靠盗取天机来使用‘死神’途径的力量，还是属于‘死神’途径，借助天尊的烙印或恩赐展现偷盗的能力，我们都不能小瞧了他，得赶紧把这事汇报上去。”
卢米安走在芙兰卡身旁，点了下头道：
“如果不用封印物，我没有把握赢他，至少是没有把握抓住他或杀死他，而他也未必没有‘1’级封印物。”
“还好我们今天遇到了他，要是换个场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偶遇’，会危险很多。”芙兰卡吐了口气，改变了话题，“这是不是意味着天尊的信徒们真正卷入漩涡计划了？他们能拿到什么好处？”
“让某位邪神降临？”卢米安根据以往掌握的知识和情报，做起猜测，“或者让末日提前来临？”
芙兰卡映着昏黄烛火的表情变幻了几下，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卢米安一步步往前，踢走了无声无息伸过来的白骨手掌。
他非常平静地说道：
“这肯定是一个非常大的漩涡，我们不能只期待大阿卡那牌们提供帮助，还得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免得被漩涡波及后，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对。”芙兰卡表示赞同。
卢米安依旧直视前方，嗓音不变地说道：
“你得尽快消化‘痛苦’魔药，我也得尽快让路德维希真正成为队伍的一员。”
芙兰卡怔了一下，忍不住望向卢米安的侧脸。
她犹豫了两秒，斟酌着问道：
“你是因为愧疚才这么说的？没必要，可以想别的办法。”
“愧疚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甚至不是最主要的那个。”卢米安没什么表情变化地前行着。
芙兰卡微皱眉头，看着卢米安，提出了遇到哈里森之前就有的一个疑问：
“你今天突然来找我，还那么主动，是因为什么？我还以为得等我忍耐不下去我们相处的状态，主动找你，你才会履行约定的。”
卢米安笑了一声：
“如果我说是简娜让我来找你，你相信吗？”
芙兰卡突然有点心塞，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哪个原因塞，或者哪个原因都有。
她闷闷说道：
“她让你来，你就来啊？”
卢米安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在没有神秘学力量影响的情况下，我如果完全不想做一件事情，那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迫使我去做。”
芙兰卡知道卢米安说的那个人是谁，也明白了卢米安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她心中的淤塞顿时消解了不少，然后因联想到某些事情，表情变得颇为复杂，那有恼怒，有酸楚，也有欣喜。
她握起未拿白色蜡烛的右拳，“砰”地捶到了卢米安的肩膀上，相当用力：
“你小子，暴露了啊！”
卢米安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拳，仿佛早有预料。
两人沉默着又前行了一阵，芙兰卡调整好了情绪，好奇问道：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当时简娜已经找到了你，讲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你说最好的应对其实是拖延，拖延到你成为‘铁血骑士’，可那种情况下，还怎么拖延？没法拖延了啊！”
卢米安瞥了芙兰卡一眼：
“找安东尼啊，你是不是忘记我们队伍里还有一个‘心理医生’了？”
芙兰卡干笑道：
“这种事情怎么能找每天都碰面的‘心理医生’队友？多尴尬啊！我和简娜肯定是没法就这方面的事情找安东尼的。”
卢米安没理睬芙兰卡的辩解，继续说道：
“通过‘心理医生’的帮忙，甚至是‘催眠师’的能力，肯定可以把问题拖后一段时间，但这件事情本质上是情感问题，不是心理问题，也不是精神问题，靠‘心理医生’可以拖延，但没办法一直拖延，迟早会爆发出来，还不如早一点解决好。”
芙兰卡“嗯”了一声。
又走了几步，她望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和中带点欣喜地说道：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只揍你一拳吗？”
“不知道。”卢米安很坦然。
芙兰卡笑了笑，颇感欣慰地说道：
“以前的你总是给我一种，嗯，目标很重要，力量很重要，关系密切的人很重要，但自己不重要，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感觉。
“这次我原本以为你也是在这种状态下做出的各种决定，但刚才你说你不是完全的被动，也有想法，哪怕只有一点，我也很开心。”
卢米安未做回应，但也没有反驳。
…………
特里尔，歌剧院区，一个位于地下室的房间内。
安东尼见到了“宝剑骑士”。
这位小阿卡那牌的持有者依旧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马甲，棕发略显凌乱，眼神看起来相当压抑。
此时，“宝剑骑士”正坐在一张长桌旁，长桌对应不同椅子的地方各盖了几张扑克牌。
望了仿佛刚结束的牌局一眼，在南大陆拉克雷地区已经和“宝剑骑士”见过面的安东尼礼貌地问了声好。
“宝剑骑士”简单做了回应，等到安东尼找了张面前未摆放扑克牌的椅子坐下，才压着嗓音道：
“我想请你帮两个忙，一个是做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帮我稳定精神状态。”
“没有问题。”安东尼轻轻点头。
他知道“正义”女士和“苏茜”女士最近不在特里尔，好像是因为间海西岸出现了巨龙的线索，以及某位在鲁恩王国的塔玛拉家族“审判”支系成员浮出水面，表达了想要合作的意图，所以两位女士离开特里尔已经有一段时间，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而身在特里尔的小阿卡那牌里，有能力帮“宝剑骑士”做心理治疗的只剩下他一个。
“宝剑骑士”保持着那种压抑状态，继续说道：
“第二个忙，我们发现纵欲派的部分成员似乎带了一件相当重要的物品到特里尔，他们之中有半神存在的痕迹。
“我们已经确认了这几个纵欲派成员居住在哪里，但在未弄清楚那件物品是什么，暗中是否还藏有厉害人物的情况下，我们不想贸然发动袭击。
“这件事情也最好不要利用官方的力量，要是那件物品对我们有用，却被官方得到，会相当麻烦。
“他们居住的那栋别墅，每隔两三天会有一个仆人出来采买，当然，暗中肯定有纵欲派的成员看着，不确定实力和层次。
“我们会负责让暗中看着采买仆人的纵欲派成员分散注意力，你找机会催眠采买仆人，问两三个问题，然后再催眠他遗忘掉被问的事情。
“询问的时间很短，风险也很大，我们无法保证你绝对安全，只能说会将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考虑。
“你可以拒绝，但要是答应，我们会给你足够丰厚或者足够特殊的报酬。”
“足够特殊？”安东尼略感疑惑地问道。
“宝剑骑士”马里奇从衣兜内摸出了一枚亮闪闪的鲁恩金镑，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想你应该认识它。”
安东尼瞬间就记起了简娜和路德维希获得的幸运金币。
他思索了片刻道：
“好，我会帮你们‘催眠’那个采买仆人并负责提问，但问题需要你们自己设计，我不知道什么是你们关心的。”
“成交。”“宝剑骑士”露出了些许笑意，但眼神依旧压抑。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道：
“我们现在就进行第一次心理治疗，怎么样？”
“可以。”“宝剑骑士”轻轻点头。
安东尼平和笑道：
“首先我得申明，‘心理医生’不是万能的，有时候只能帮助你找到正确的路，有时候只能让你的情绪得到一定的缓解，从而可以用较为正常的状态重新看待让你烦恼的那些事情。
“就像节制是为了关键时刻释放，要是一直不释放，我只能帮你拖延一段时间，总会控制不住的。”
…………
两天后，熙熙攘攘的市场内。
安东尼看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个有着明显南大陆血统的男子。
他装着挑选新鲜的肉类，慢慢地向目标靠拢了过去。
根据约定，“宝剑骑士”他们现在就要开始分散暗中那位纵欲派成员的注意力了，要是未能成功，则会利用“怨魂”附身的方式通知他今天任务紧急中止。
没多久，安东尼走到了目标旁边。
忽然，他眼睛一亮，弯下腰背，从地上捡起了一枚金路易。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询问起身旁那位采买仆人：
“先生，这是你掉的吗？”
那采买仆人茫然望了过去，被金币的光芒晃得闪了下眼睛，与此同时，安东尼的眼眸悄然竖了起来，染上了淡金的色泽。
注意力完全被金路易吸引的采买仆人吞了口唾液道：
“是，是我的。”
至此，安东尼完成了“催眠”。
他将那枚金币递给了采买仆人，闲聊般问道：
“他们在别墅里做什么，怎么一直不出门？”
那仆人愣了一下道：
“他们在狂欢，一起狂欢。
“他们在生孩子，在生孩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与虎谋皮
在生孩子？安东尼忽然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
他当机立断地放弃了“宝剑骑士”预设的第二个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
“谁在生孩子？”
那仆人茫然中透出几分恐惧地回答道：
“都在生！
“女的在生，男的也在生！”
男的也在生……安东尼头皮一阵发麻，险些给自己丢一个“安抚”。
他从衣兜内又拿出了一枚金币，笑着对那个采买仆人道：
“你是不是忘记你还掉了一枚金路易？”
那采买仆人顿时感觉金路易的光芒映入了对方的瞳孔。
他认为眼前的男子应该是想贿赂自己，于是忙不迭地点头道：
“对，对，我忘了。”
随着这句话的说出，采买仆人的思绪一下模糊，仿佛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是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手里拿着的金路易也不见了。
距离市场两条街的巷子里，安东尼看见昨晚骤雨带来的水洼里，“宝剑骑士”马里奇的身影映了出来。
不等“宝剑骑士”开口，安东尼飞快将自己得到的情报告诉了对方，末了道：
“纵欲派只是放纵欲望，应该不以生孩子为自身途径的标志吧？”
“宝剑骑士”眼中的压抑比之前好了一些，他表情凝重地说道：
“纵欲派里的‘原始月亮’信徒偶尔会，但不至于连男人都在生。”
安东尼沉声说道：
“基于那些纵欲派信徒的表现，基于他们带了一件非常重要的物品到特里尔，基于漩涡计划在酝酿，基于漩涡计划的主导者是那些信仰邪神的‘掮客’们，我怀疑纵欲派信仰的‘欲望母树’和‘夜游会’信仰的‘伟大母亲’在某件事情上开始合作了，而那件事情是漩涡的重要组成部分！”
“宝剑骑士”既然来了特里尔，自然从自己的大阿卡那牌那里知晓了漩涡计划的存在，他嗓音低沉地回应道：
“你的猜测值得警惕，我会立刻向‘隐者’女士，向我们节制派的高层汇报这件事情，如果有必要，我们将果断采取行动。”
安东尼点了下头：
“最好还是告知官方一声，在特里尔，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处理这件事情。
“我也要回去找我的同伴们了，让他们提防好漩涡的来临！”
说完，安东尼就要转身奔出巷子。
“我的同伴会带你去找‘权杖七’，这样更快。”“宝剑骑士”喊住了安东尼，“预定的报酬等局势平稳下来给你。”
这位小阿卡那牌的持有者迅速消失在了水洼表面。
他急着写信给自己的大阿卡那牌“隐者”。
…………
纪念堂区，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内。
芙兰卡和简娜挤在长沙发上，比较着各自手里的鲁恩金镑。
“我能感觉到它们有一点特殊，但又不知道特殊在哪里。”芙兰卡颇为高兴地感慨了一句。
她随即抬起头来，望向抢了自己位置的卢米安：
“‘星星’先生的报酬竟然是这个，哈哈，现在就你没有了！”
卢米安好笑说道：
“你是不是忘记安东尼了？
“而且，卢加诺也没有。”
简娜看了靠着自己的芙兰卡一眼，斟酌着说道：
“我最初拿到幸运金币的时候，以为是物品上的恩赐，但你和路德维希也相继得到后，我开始怀疑它们代表的也许是某种象征或者凭证，以后我们很可能将会一起经历某些事情。
“卢米安身上有那么多特殊，总会卷入进来的，他迟早会拿到一枚。”
“至少他现在还没有。”芙兰卡拿着那枚幸运金币，炫耀般晃了晃。
就这件事情交流了一阵，芙兰卡收起幸运金币，问起卢米安正事：
“路德维希‘培训’的怎么样了？”
“能很好地听从我的命令了，接下来就是共同经历一些事情，让他和你们逐渐形成默契。”卢米安思考了下道，“我会设计相应任务的，因为人数很少，有个两三周应该就能达成目的了。”
“那我大概率在你晋升前就消化完‘痛苦’魔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让‘黑之魔女’相信我能这么快消化完。”这两天，芙兰卡的“痛苦”魔药消化进度又前进了一大截，她预估自己也就再需要一周的样子。
简娜沉默了一下道：
“我的‘欢愉’魔药已经消化完了，调整两天就能举行仪式，晋升‘痛苦魔女’了。”
“这么快？”芙兰卡惊讶脱口。
简娜表情复杂地看了芙兰卡一眼，没有回答。
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哦”了一声。
她已经明白为什么了，这让她的心情更加复杂，有酸，有闷，有难过，也有欣喜和得意。
“我已经把魔药材料和剩下的冰檬鱼片都给简娜了。”卢米安顺势说道。
“嗯。”芙兰卡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
感受着被自己靠住的简娜，嗅着对方身上传来的香气，再看了看对面占据着自己位置模仿自己坐姿的卢米安，她忽然又觉得这两天过得还挺开心挺笃定的，除了偶尔会泛起痛苦和难过，其他都很不错，卢米安也能主动地表达一些他的重视了，虽然不多。
自穿越以来，芙兰卡还是第一次有类似的感觉。
“算了算了，就当是我芙某人开了后宫，只不过……”芙兰卡暗自叹息了一声。
她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再维持得久一点，希望什么漩涡什么末日都不要来临。
就在这时，卢米安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客厅偏门口的区域。
安东尼的身影迅速勾勒在了那里。
“有重要情报。”安东尼没有啰嗦，直接说道。
卢米安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用点头的方式示意安东尼继续。
安东尼把自己从那个采买仆人处收获的信息和自身的猜测快速讲了一遍。
这个过程中，简娜和芙兰卡两位“魔女”皆有了来源于自身灵性的危险预感。
卢米安毫不犹豫说道：
“我先把这件事情告知‘魔术师’女士，然后立刻去和路德维希、卢加诺会合，一起转移去新的安全屋，之后就看大阿卡那牌们会给我们分配什么任务。”
…………
无穷无尽的灰白雾气之上，古老巍峨的宫殿内。
一张斑驳的青铜长桌两侧，一道道仿佛被灰雾侵染略显模糊的身影飞快成形，勾勒了出来。
这足有八位。
青铜长桌最上首和最下方的椅都空置着。
“正义”小姐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道：
“这是得到‘愚者’先生同意的紧急聚会。”
“魔术师”女士没有耽误时间，等“正义”小姐一坐下，立刻询问起斜对面的“星星”先生：
“让‘圣杯二’去取‘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是你的想法，还是黑夜教会的暗示？”
“星星”先生这次坐得很端正：
“我梦中获得的启示。”
“梦……这是‘黑夜女神’在提醒我们注意哈里森的问题吗？对，祂应该知道哈里森已经几次进出‘撒玛利亚妇人泉’，并且掌握了规律……”“魔术师”女士没再追问，转而望向和自己同侧的“隐者”女士，“‘神秘女王’那边有反馈什么信息吗？”
“隐者”女士先是摇头，接着回忆着说道：
“她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我了，我前两天试图找她，没有回应……”
说到这里，“隐者”女士突然顿住，预见到了某个场景。
然后，她就看见“倒吊人”先生、“月亮”先生、“太阳”先生和“审判”女士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自己，眼神皆是凝重，透出不加掩饰的警惕。
…………
被风暴时而高高抛往半空，又时而重重拍向海中漩涡的“黎明号”艰难地维持着自身的平衡，就如同一个被丢入了大海的玩具。
它的甲板上没有一个水手存在，无论船帆，还是绳索，皆自行动着，像是正被看不见的人操纵。
不知过了多久，暴风雨终于平息，属于海上六王之首“神秘女王”的“黎明号”很快平稳了下来。
它的前方，一个覆盖着深绿近黑巨大树木的岛屿逐渐在蓝天白云下勾勒了出来。
穿着带花朵衬衫、棕色船长外套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从船舱内走出，一直走到了船头位置。
她的双眸蔚蓝如同深邃的海洋，挺直的眉毛恰到好处地延伸着，自然披下的栗色长发一直垂到了腰间，下身是便于活动的长裤和皮靴。
这位“神秘女王”空着双手，凝望起那座岛屿，眸光变得幽暗，脸上缺乏表情。
眼见岛屿越来越近，船舱内又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同样是女性，黑发褐眸，长相秀丽，是典型的鲁恩人模样，身上套着绣有多个口袋和不同花朵的深色长袍，这是古代商人们最爱的打扮。
“监督者”佩尔乐！
这位邪神信徒、漩涡计划的发起者出现在了“神秘女王”的船上！
佩尔乐走到船头位置，立于“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的身旁，同样凝望起那座岛屿，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笑意。

第一百二十九章 漩涡的中心
14区，植物园内，一栋属于管理者的木制小屋。
这是卢米安去摩罗拉前就预备好的安全屋，他并没有租下来，只是用金钱征服了那名植物园管理者，告诉他需要使用的时候，他必须让出来，并且还得假装出他依旧住在这里的假象。
观察了下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芙兰卡收回目光，走到坐在小木桌前，啃着甜甜圈的路德维希旁边，故意笑着问道：
“要不我给你布置点作业吧？”
路德维希刷地抬头，警惕地望着芙兰卡，身体本能地往后面挪了挪。
芙兰卡顿时笑了起来，无声自语道：
我感受到了天使的痛苦，感受到了“痛苦”魔药的又一点消化！
“你怎么欺负小孩子？”简娜见状，好笑地说了一句。
“这算什么小孩子？”芙兰卡笑吟吟解释道，“我之前就在猜测，让路德维希感受学习和做作业的痛苦同样能帮助我消化魔药，只是没敢尝试，怕破坏了卢米安对路德维希的‘培训’，让他想要离家出走，现在嘛，漩涡可能快要来临，能多消化一点是一点，反正路德维希没那么快和我们形成默契，心意相通。”
路德维希看着芙兰卡，棕色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透出了一句话：
你这个魔女！
简娜仔细一想，觉得芙兰卡说的好像没有问题，等之后卢米安完成了晋升，自己也到了“痛苦魔女”阶段，这可以成为消化的方法之一。
路德维希的眸光在芙兰卡和简娜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用一种保证的口吻说道：
“我会努力和你们培养默契的！”
“不错。”卢米安鼓了下掌，对芙兰卡和简娜道，“你们也有‘阴谋家’的潜质啊，现在路德维希不排斥和你们组队了。”
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芙兰卡环顾了一圈，总觉得卢加诺和安东尼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你把人家孩子逼到这个程度了”。
卢米安丢了块包装成金币模样的巧克力给路德维希，若有所思地问道：
“吃过那个厨师的胃袋后，你应该又回忆起了不少知识吧？”
路德维希飞快剥着巧克力的包装，很是坦诚地回答道：
“嗯！”
这培训的效果不错嘛……芙兰卡见路德维希这么乖巧，略感诧异又带着点赞赏地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用诱导的口吻问道：
“你对‘掮客’途径有没有了解，知道什么是他们口中的漩涡吗？”
这段时间忙着培训路德维希，给他任务，卢米安差点忽略路德维希是来自屏障外的邪神天使，也许对“掮客”途径有一定的了解。
——知道漩涡计划后，去摩罗拉前，卢米安问过路德维希类似的问题，当时路德维希摇头表示没有印象，但现在他又恢复了一些，听话了不少。
路德维希咀嚼着巧克力，嘴巴不停地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几秒，他不太确定地说道：
“意思好像是更复杂的，涉及更多交易者的交易，不是一对一那种。”
说着说着，路德维希从旁边拿过一叠面包片，将它们依次摆放到了桌上，充当不同的交易者。
然后，这小男孩指着那些面包片道：
“交易可以发生在它们之中任何一组，也可以是三方的、四方的、更多方的交易，把相应的线条连接在一起后，就像织了一张蜘蛛网，或是制造了一个漩涡，卷入了很多人。”
卢米安理解了路德维希的意思，思索了下道：
“这么看来，‘欲望母树’和‘伟大母亲’的交易应该只是漩涡的一环，那漩涡的中心在哪里呢？”
…………
广场区，居住着“玫瑰学派”纵欲派几名成员的独栋别墅外。
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和一群“净化者”已是来到了附近。
为了这个任务，他从市场区的宗教裁判所借来了一件封印物，那是他习惯使用的1级封印物“太阳之剑”，现在，它正插在灰白色人形机械造物的脊椎里。
昂古莱姆望了眼白云朵朵阳光不算猛烈的天空，环顾了一圈道：
“第一小队跟我进入，第二小队埋伏在地下特里尔，第三小队绕去后门……”
吩咐完队员，他微微张开双臂道：
“圣维耶芙和圣普莱西正注视着这里，我们必将胜利！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每一名“净化者”都做出了回应。
等到不同的小队已各就各位，穿着棕色呢制大衣的昂古莱姆由静转动，奔向了那栋别墅，灰白色的人形机械造物紧跟在他身旁。
对于这个据说可能存在“玫瑰学派”半神的任务，昂古莱姆并不是太担忧，因为特里尔大主教圣普莱西和特里尔主保天使圣维耶芙不仅仅只是注视，已经到了附近，随时准备着净化那些邪恶，自己等人的主要目的是逼迫那些血腥的“玫瑰学派”成员离开藏身处，必要之时，可以直接摧毁整栋别墅，将那些非凡者和信仰邪神的普通人一起净化。
虽然昂古莱姆觉得那些普通人可能还有挽救的机会——其中部分对“欲望母树”的信仰未必那么深，但挽救的前提是自己队员的安危都得到了保证。
作为队长，他首先得对自己的下属们负责！
蹬蹬蹬，昂古莱姆率先冲过花园，抵达了别墅主屋的正门。
就在这时，他看见里面弥漫起白色的、淡薄的雾气，那些雾气不断地扭曲着形态，于玻璃窗上，于墙壁表面，凸显出了一张又一张宛若真实的痛苦脸孔。
昂古莱姆停了下来，准备召唤“神圣之光”净化这些雾气。
忽然，淡薄的白色雾气深处，别墅二楼的某个房间内，一道道形似绯红月光的辉芒亮了起来。
它们迅速勾勒出了一道僵硬迟钝、扭曲模糊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看到那绯红身影的同时，昂古莱姆和他的队员都有了一种遭受极致之美震撼的感觉。
他们痴迷地望着白色雾气深处的绯红身影一点点地走向窗口，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他们耳畔响起了一声声婴儿的啼哭。
跟随啼哭声而来的还有一道阴恻恻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
“你们来得正好。”
…………
原始岛屿深处，树木陡然消失的地方。
依靠某位帮助规避了父亲“禁令”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又一次看见了那座挖空山腹修建而成的黑色陵寝。
这黑色陵寝大部分属于山脉本身，小部分有人工的痕迹，表面没有一根杂草，也未覆盖藤蔓，高足上百米，极尽恢弘之能事。
这里沉睡的是贝尔纳黛的父亲，曾经的因蒂斯帝国皇帝，开创了一个时代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那陵寝的表面就铭刻着罗塞尔制定并颁布的《民法典》和他创立的社会新风尚、发明的某些物品。
罗塞尔大帝当初从“窥秘人”途径强行跳转“律师”途径，试图成为序列0的“黑皇帝”，结果陨落在了成神仪式上。
这是他刻意想达到的效果，因为他晚年去过一次月亮，遭受了严重的、隐蔽的污染，只能考虑以“黑皇帝”九座陵寝不灭、所建秩序不亡，就可能复活归来的特质来摆脱那种污染。
而他被杀死后，原本的、属于“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途径的非凡特性会完全析出，等他复活过来，则只有纯净的“黑皇帝”非凡特性会受到召唤，回归他的身体，他也就不会像第四纪那位强行跳转不相邻途径的“血皇帝”一样陷入半疯的状态。
可惜的是，因为“黑皇帝”仪式已经完成而具备真神位格的罗塞尔发现那种隐蔽的污染即使死亡也无法摆脱。
它不断地新生着。
于是，未彻底死亡但又不算活着的罗塞尔封印了自己，以免被那种污染彻底改变。
贝尔纳黛曾经来过这座“黑皇帝”陵寝一次，靠着身上某件“0”级封印物的能力和“愚者”先生的帮助，进一步封印并保护了自己的父亲。
她今天到来，是想利用多种污染彼此牵扯以达成平衡的办法让父亲初步摆脱当前的状态，复活归来，之后就可以等待“愚者”先生苏醒，对污染做最好的封印了——这样一来，即使苏醒的不是“愚者”先生，而是“福生玄黄天尊”，她的父亲依靠本身的平衡也能勉强维持下去。
为此，她愿意冒险去推动一些灰色的交易。当然，她也根据自己预见到的未来，做了不少准备，以免局势朝恶化的方向发展。
这一路行来，贝尔纳黛没再像上次那样遭遇种种阻碍和攻击，非常顺利就抵达了父亲的陵寝外面。
她借此确定了“掮客”佩尔乐找来的其中一位交易者是谁。
而这场交易也许不止两方！
“现在就可以举行仪式，让你想要的污染进入陵寝了。”“监督者”佩尔乐笑着对“神秘女王”贝尔纳黛说道，“但我需要‘许愿神灯’作为媒介。”
“0—05”，“许愿神灯”！
贝尔纳黛表情平静地说道：
“这不是交易的内容。”
佩尔乐叹息着笑道：
“那会让仪式更简单，效果更好。
“但没关系，你帮助我来到这里的交易让我主很满意，我又获得了新的恩赐，可以尝试着靠自己和对应的物品完成仪式。”
说话间，佩尔乐张开了双臂，身体逐渐变成了白色的雾气，雾气膨胀开来，缓慢旋转，形成了一个漩涡。

第一百三十章 交易者们
随着一根根灰白色的晶簇被雾气笼罩，自行崩解，融入了进去，佩尔乐化身的白色雾气飞快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奇异的漩涡。
漩涡之中，这位“监督者”的脸孔若隐若现，时而扭曲，时而正常。
她望着天空，嗓音变得飘忽，用“秩序之言”说道：
“贝尔纳黛付出罗塞尔陵寝所在原始岛屿的位置信息、漩涡仪式的举行之地和部分材料，请求一场灰色交易，她想要的报酬是伟大的‘不定之雾’给予罗塞尔恩赐，让祂体内的污染真正达到平衡。”
佩尔乐话音刚落，白色的漩涡内就亮起了一个光点。
光点里是一片深沉幽暗的虚空，虚空正中有一颗坚实而厚重的星球，星球的表面笼罩着一层层变化不定的白色雾气。
霍然间，能笼罩星球的白色雾气分出一缕，落向了光点的边缘，那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缕白色雾气随之扩散，变得虚无，然后借助仪式的力量，借助蕴藏着真理的暗箱，借助无形屏障表面的裂缝，巧妙地穿透过去，落到了佩尔乐变成的那团白色雾气上，落到了那张有时狰狞有时含笑的模糊脸孔上。
两者融合为一。
紧接着，佩尔乐化身的白色雾气分出很大一部分，以河流的形式缓慢地奔涌向了挖空山腹修建而成的那座“黑皇帝”陵寝，渗了进去，源源不绝。
“神秘女王”贝尔纳黛转过身体，背对起那座陵寝。
她的栗色长发骤然分开，脑后长出了一双冰冷无情的透明眼睛，其他五官则模糊着在这双眼睛周围缓慢成型。
这就像是要长出另一个她。
贝尔纳黛借此窥视到了黑色陵寝内部的几幕场景，确认沉睡的父亲罗塞尔已被涌入的白色雾气包裹。
这一点点侵蚀到了罗塞尔的体内，开始扭曲那种不断新生的污染，让它放慢了速度。
同样的，它还扭曲了让新生污染迅速死亡的那种力量。
由于白雾污染和原本污染存在数量上的差距，几者之间想达成真正的平衡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维持仪式。
这时，白云朵朵的蔚蓝天空上，未近正午的太阳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就像察觉到了这座原始岛屿上有异常危险的灰色交易在进行。
而得到光点内那缕白色雾气加强的佩尔乐脸孔愈发模糊和抽象，相应的雾气则膨胀到将整片没有树木的区域完全笼罩住，只是未靠近贝尔纳黛和那座“黑皇帝”陵寝。
一个又一个光点随之在这片雾气内浮现。
佩尔乐处于扭曲状态的脸孔望向了其中一个光点，用更加虚幻和飘渺的嗓音道：
“伟大的‘超星主宰’同意全力出手，压制屏障，让所有位于星界的真神无力再干涉屏障内的事情……”
佩尔乐刚说到这里，她凝视的那个光点内猛然出现了一团极其明亮，足以吞噬所有黑暗，刺瞎天使眼睛的光芒。
伴随着这个变化，天空的高处一下被照亮，就像密闭房间内被丢了一颗闪光弹一样。
受到仪式保护的佩尔乐也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她和“神秘女王”贝尔纳黛都没能看见高空变得虚无，虚无的深处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多有裂缝的屏障。
那片虚无内还有一轮画出来般的太阳，有笼罩着浓郁黑暗的庞然大物，有被闪电风暴簇拥着的恐怖身影，有一双于裂缝中睁开、似乎连接着颀长身躯的黄铜色眼睛，有布满一个角落的麦穗、花朵和泉水，有模模糊糊呈现出一幕幕文明场景的濛濛微光……
一个巨大的、沉重的、至密的“火球”重重砸在了那多有裂缝的无形屏障上，爆发出的光芒极其灿烂，将那片虚无完全照亮，将那些抽象得仿佛概念组成的图案照得近乎透明。
这未给屏障内的世界带来遍布各处的地震，只是让人们短暂睁不开眼睛。
白色雾气里的佩尔乐脸孔闭着双眼，继续用“秩序之言”道：
“祂需要的报酬是，让桑塔港海底那艘飞船的封印被破除。”
佩尔乐话音刚落，有一个光点变大了少许，里面映出的景象是蔚蓝大海。
终于，穿透屏障的明亮光芒不再那么刺目，佩尔乐睁开双眼，望向对应光点内的蔚蓝大海，嗓音飘渺地说道：
“‘美味学派’的托普赛愿意支付这个报酬……”
伴随着佩尔乐的话语，那片蔚蓝大海上突然产生了一个恐怖的漩涡。
漩涡内冒出来一个怪物，那有几十上百米高，下半身形似巨蛇，覆盖着深藏邪异花纹的鲨鱼般皮肤，上半身分出了九个脖子，每个脖子上都长着一个不同的脑袋，那有宛若蛇类的，有仿佛巨鲨头部的，有毛发湿漉漉呈黑狼形态的，有疑似传说中巨龙的……
最核心那个脑袋最为奇异，看起来像是人类的脸孔，却只剩下了一张嘴巴，嘴里的牙齿锋利到似乎能咬碎一切。
这脑袋扑到了封印那片海域的无形力量上，疯狂地啃咬了起来，别的脑袋有的吞吃起海里的鱼群，有的往封印处喷吐出了毒液，有的尝试着用自身的能力影响封印……
“他需要得到的是……”“监督者”佩尔乐的嗓音透过白色的雾气传入了“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的耳朵，“让伟大的‘原初饥饿’的天使回归！”
白色雾气外的贝尔纳黛不知什么时候已凝聚出一根式样古老的长枪，那长枪曾经出现于无法追溯的古老年代，沾染上了某位伟大存在的血液，通体都有暗红的血点和斑块，似乎能伤害到真正的神灵。
“神秘再现”，“朗基努斯之枪”！
贝尔纳黛将这根散发出毁灭气息的古老长枪投向了那团白色雾气，但目标不是“监督者”佩尔乐，而是刚才变大的那个光点。
她要阻止之后的灰色交易，不让漩涡继续旋转，带来真正的危害，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维持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朗基努斯之枪”穿透白色的雾气，命中了映出蔚蓝大海的光点。
可是，它却没能让那个光点黯淡和熄灭，仿佛落在了幻影之上。
随着这根古老长枪的消散，“监督者”佩尔乐那张脸孔带着浮夸的笑容转向了贝尔纳黛：
“漩涡已经成型，除非你能杀掉我，否则它不会停止。
“而我要是现在死去，罗塞尔将无法获得真正的平衡，而被打破的脆弱平衡也无法再恢复。”
贝尔纳黛一下顿住。
紧接着，佩尔乐望向另外一个光点，用虚幻飘渺的嗓音道：
“愿意为‘美味学派’托普赛提供帮助的是‘万物终灭会’的希格顿先生。”
被佩尔乐凝望的那个光点迅速变大了少许，映出了一个布置奢华的房间。
房间内，一张古董靠背椅上静静坐着位头发已然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者。
这老者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衣、黑色正装，打着灰色的领结，五官是偏硬朗的那种英俊，但他裸露在外的、位于不同位置的皮肤间歇性溃烂流脓，时而爬出腐败尸体内才有的那种蛆虫。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透过光点，传入了白色雾气，传到了佩尔乐那张脸孔处：
“但我不知道目标在特里尔哪里。”
佩尔乐扭曲地笑了起来，微抬脑袋，将目光移向了位于斜上方的其中一个光点。
那光点随之变大，里面同样是一个房间，没有点灯紧闭着门窗的房间。
阳光从玻璃窗处照入了偏暗的房间内，让飞舞于半空的数不清尘埃清晰浮现。
那些尘埃之下是一张木制的、古老的织机，织机旁坐着位黑发披至腰间的女子。
那女子气质空灵，容貌秀美，但却紧闭着双眼，不断扯下自己的头发，织向机器上密布的丝线。
她的眼角流下了带着脓水的血液，她的左臂已从中断开，掉落于地，她被白色裙摆遮住的双腿空空荡荡，她的背后屹立着一尊柔美的女性雕像，那雕像原本没有脸孔，但现在逐渐长出了和这女子类似的五官。
织机上那一根根头发丝线闪烁着微光，微光里包含着大量的信息。
似乎听到了“监督者”佩尔乐转达的疑问，这女子用右手划过了缠绕于织机上的几根黑发。
被她碰到的黑发丝线皆是亮起，浮现出了相应的信息：
“‘玫瑰学派’纵欲派将‘美神之影’带到了特里尔，以最大程度地靠近第四纪那个特里尔，他们做得很隐蔽，没被特里尔的半神们发现……”
“归属于‘愚者’教会的节制派提前发现了纵欲派的行踪和重要物品的存在，但他们太多顾忌，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等待机会完成调查，以至于错过了时机……”
“卢米安.李带着路德维希等人转移到了位于特里尔14区植物园里的安全屋内，如果他知道这场漩涡会如此巨大，他肯定会后悔自己没带着同伴直接‘传送’去新白银城，但他又怎么能想得到呢？”
这一段段命运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可以预见的未来。
“监督者”佩尔乐虚幻飘渺的声音回荡在了房间内：
“‘寻梦者’的发起人，命运的侍者赫洛丝负责编织整件事情，让其中部分较为顺利地推进，不引起高位者的警觉，同时，她还会提供两位天使的位置……”
佩尔乐说话间，名为赫洛丝的女子用手指在代表卢米安和路德维希转移至新安全屋的命运丝线上弹了一下。
一点光芒随之跳出，分为三片，进入了佩尔乐化身的白色雾气，飞向不同地方。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画作
特里尔，植物园，那栋木屋内。
卢米安等人被高空突然爆发的光亮照得有整整一分钟没法睁开眼睛。
第一个恢复的是路德维希，他跑到窗口，眺望起外面的植物，仿佛在寻找什么。
第二个是卢米安，他皱眉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这是漩涡正式开始了吗？动静有点大啊。”
“也不知道会不会波及我们。”芙兰卡刚说出这句话，突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在这方面，“魔女”们的灵性直觉一向很强。
几乎是同时，简娜也脱口而出道：
“肯定会波及，我有预感了，我们不能再停留在这里！”
卢米安怔了一下，压着嗓音，快速“自语”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没做提醒，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是你希望看见的？”
说话间，卢米安用眼神让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卢加诺迅速靠拢过来，分别抓住了自己的手臂、肩膀和背心。
唯一没有默契的是路德维希。
卢米安看向这个小男孩，沉声说道：
“你想被罚写作业吗？还不过来！”
路德维希脸现惊恐，本能就转回了身体，可下一秒，他又恋恋不舍地扭头望了眼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在这里等待，等待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嗯？”卢米安再次催促。
路德维希脸色变幻了一下，终于还是对抗不了教父的威严和对学习、作业、考试的畏惧，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了卢米安的身前，抓住了教父的黑色马甲。
确实还没有足够的默契，仪式还称不上完成……卢米安暗叹一声，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要带着这么一大群人“传送”去新白银城，传送去“愚者”教会的总部！
卢米安随即看见了层叠浓郁的各种色块和数不清的透明奇异身影，看见了始终位于头顶远处的那七道明净纯粹光芒。
他正要于熟悉的灵界穿梭往代表新白银城的那处坐标，身体突然一沉，脱离了这个奇幻、神秘、癫狂、虚渺的世界。
卢米安发现自己等人又回到了植物园那个木屋内，回到了路德维希刚抓住自己马甲时的状态。
有过多次经验的他眸光一凝，沉声提醒起芙兰卡和简娜等同伴：
“‘环中人’！”
…………
罗塞尔大帝最后那座陵寝所在的原始岛屿上，弥漫着淡薄白雾的墓前区域内。
从命运侍者赫洛丝所在那个光点内飞出的三片信息分别落向了三个不同的光点。
一个是“万物终灭会”希格顿所在之处，一个仿佛位于地下特里尔某条隧道内，而提着电石灯的身影是套着黑色长袍、容貌不同于北大陆和南大陆人的复活岛来客哈里森。
另外一个光点先是透出了幽暗，接着勾勒出一道身影，这身影五十多岁，有一头茂密的、泛着些许白色的金发，湖水蓝色的眼眸清澈而深邃。
他是一位男性，嘴边胡须修剪得异常整齐，五官皆是深刻，即使上了年纪，也称得上英俊。
瓦赞.桑松！
“罪人”组织的“环中人”瓦赞.桑松！
洛希.露易丝.桑松，也就是奥萝尔原身的父亲，宿命的信徒，瓦赞.桑松！
穿着黑色正装的瓦赞.桑松一拿到包含卢米安、路德维希等人所在位置的信息，立刻就消失在了膨胀光点映出的黑暗内。
“万物终灭会”的希格顿也很快离开了他所在的房间，不再参与这场实时的、没有现实距离的复杂交易。
对此，“监督者”佩尔乐未有任何意外，用那种虚幻飘渺的嗓音宣告起交易的进展：
“‘罪人’组织的瓦赞.桑松拿到了回收宿命天使的关键情报，相应的付出将由伟大的‘宿命之环’来给予。”
“‘万物终灭会’的希格顿先生开始了行动，报酬将在他完成‘原初饥饿’那位天使的回收，给瓦赞.桑松也提供了一点帮助后得到，由‘愚人节’的洛基支付……”
随着佩尔乐这些话语的荡开，随着那些尊名的诵念，白色雾气周围逐渐阴暗不定，影子耸动，仿佛有恐怖的意志将要降临。
正常而言，佩尔乐本不应该知道和说出有关伟大存在们的信息，那会带来非常可怕非常严重的后果，毕竟她借助先前之事说服有灰色倾向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后，只是通过一次不小的献祭获得了新的恩赐，成为了真正的“漩涡编织者”，还没到天使位格。
但她现在正处于漩涡仪式的保护下，刚才还接受了自己信仰的真理“不定之雾”传递过来的一缕雾气，自然可以不受影响——她对那些伟大存在们的了解都来自于那缕雾气，之前仅是和对应的隐秘组织、地下教派联络，达成较为确定的协议。
这时，贝尔纳黛将自己分解成了一股股信息，以庞杂浩瀚的洪流形式涌向了灰雾之中的佩尔乐脸孔。
她希望用这种方式影响对方，让后面的交易无法推进下去，但又不至于破坏掉当前的仪式。
佩尔乐由雾气组成的脸孔骤然扩散，消失在了贝尔纳黛的感应里。
浩浩荡荡的信息洪流奔涌过去后，似乎迷失在了白色的雾气里，怎么都找不到目标的真正位置。
很快，信息洪流脱离了白色雾气，重组出了贝尔纳黛的身体，佩尔乐的脸孔则在白色雾气的不同地方凸显了出来，或笑，或咒，或假装友善，或喋喋不休。
这些脸孔往内聚合，再次于白色雾气的深处形成了佩尔乐那张时而扭曲时而正常的模糊之脸。
佩尔乐继续用“秩序之言”说道：
“来自复活岛的哈里森得到了卢米安.李的位置信息，并且将在漩涡仪式结束后，借助特殊镜中世界，去一次第四纪特里尔，他将支付一件‘命运’途径的特殊物品作为报酬。
“这是命运的侍者赫洛丝女士想要得到的物品……”
佩尔乐宣布新的交易时，“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的背后长出了一道只有上半身的人影，那趋近透明，颇为虚幻。
这人影和贝尔纳黛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衣服都完全一致，她手里拿着张只有眼睛位置存在孔洞、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苍白面具，飞快往脸上戴去。
“苍白的死亡”！
贝尔纳黛拥有的另外一件“0”级封印物“苍白的死亡”！
她要借此控制佩尔乐。
就在这时，贝尔纳黛的视线突然恍惚了一下，只觉周围的环境和距离都变得异常混乱。
她被动改变了位置，她的耳中响起了一道异常熟悉的低沉嗓音：
“贝尔纳黛……”
…………
“黑皇帝”陵寝外面，越来越浓郁、变化越来越多的白色雾气里。
哈里森于地下特里尔某处，于自身所在的光点内，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物品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颜色五彩斑斓，有着玻璃般的质感，透出让人平和的气息。
哈里森随即将这颗珠子扔到了身周的白色雾气里。
在“监督者”佩尔乐的注视下，这颗珠子穿出了哈里森对应的光点，穿过了浓郁的白色雾气，飞到了“寻梦者”发起人赫洛丝所在的光点内。
那位正织着命运的秀美女子用仅剩的右手接住了这颜色多样的玻璃质感珠子。
她紧闭的双眼霍然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光着脑袋、穿着黄色袍子、套着奇异披风的男子盘腿坐在床上，脑后有一轮纯净的光芒，那轮光的深处仿佛通往未知所在，有不少事物暗藏。
赫洛丝放下这枚珠子，又拔了根头发，完成起自己需要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那是祝福。
来自命运的祝福！
“漩涡计划将顺利完成。”
赫洛丝的黑色头发带着这样的信息被织到了先前那些丝线里。
刷的一下，赫洛丝的右半张脸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扯掉了一大块皮肤，露出了血淋淋的、还在蠕动的肉块。
她尚未成为天使，还无法正常地编织影响如此深远的命运，只能依靠女神的雕像来强行完成，但每编织一段，就会遭受一次严重的伤害，她的眼睛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瞎掉的，她的双脚、双腿、左臂和指头也是在这个过程中被弄断的。
当然，只要没有当场死亡，都可以借助“掮客”们交易来特殊药剂，获得对应治疗。
白色雾气内的“监督者”佩尔乐脸孔将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对应的场景似乎是一座位于古堡内的祭坛，祭坛周围倒着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们的血肉和骨头被制作成了画笔和颜料。
一个披着长发，眼神空洞，表情癫狂的男子已在祭坛中央完成了前置的准备。
那是只差最后两笔就能结束的邪异油画。
这油画描绘的是无尽的星空，幽暗的星空，但左侧有一圈圈往内的血色，既像是特殊的隧道，又仿佛某种生物的嘴巴，右侧则有大量闪烁着银白带黑光芒的骨粉，它们只差一点就能连接成环。
“监督者”佩尔乐的声音响了起来：
“弦的信奉者，‘幻想会’的赛奇先生，牺牲了大量的恩赐者和追随者，即将完成一副伟大而杰出的画作！
“接下来，我们将看到那副画的呈现，赛奇先生的报酬将在漩涡仪式的最后，由伟大的‘不定之雾’亲自给予，那同样是他信仰的那位伟大存在想要看到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施加影响
被称为赛奇先生的男子用白骨和头发制成的画笔沾了些血肉颜料，吃力地往那一圈圈向内的血色深处点去。
佩尔乐虚幻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代表无尽星空的杰出画作，一旦完成，能让两位伟大存在将一点力量传递入屏障内，那虽然无法做针对具体目标的攻击和污染，但可以根据预定的规则，施加更有普适性的影响……”
佩尔乐还未说完，披着长发眼神空洞的赛奇终于将手里的人发白骨画笔摁在了预定的位置。
他的右半身霍然如蜡烛般融化了，血肉涌向画笔，奔到了一圈圈往内的鲜红色深处，而那里似乎真的连接着无尽星空，不管血肉堆积再多，最终都消失于无形。
只剩半边身体和半个脑袋的赛奇还未死去，用左手接住了往下掉落的人发白骨画笔。
油画之上，那一圈圈往内的血色深处多了一个针眼大小的点。
它呈幽暗之色，仿佛有什么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白色雾气内凸显的佩尔乐脸孔用“秩序之言”宣布起交易的结果：
“伟大的‘不熄的呓语’让第一哲学，让不朽之声，少量穿过了屏障，它们将被所有能听到未知声音、神秘声音的事物接收，序列越高，受到的影响越大！
“而第一哲学的部分忠实信徒将在漩涡仪式真正结束后，借助‘镜中人’们的帮助，通过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靠近第四纪特里尔内的‘知识荒野’残留……”
…………
特里尔，“教授”和“副教授”真正居住的地方。
刚从骤然爆发的灿烂光芒中恢复不久，勉强能看清楚周围景象的“教授”和“副教授”正对当前的异常感觉担忧，讨论着要不要带上孩子躲去地下墓穴内的小型祭祀广场，表情皆是有了变化。
他们本能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但脸庞肌肉还是扭曲了起来，额角血管凸显往外，一跳一跳。
他们听到了难以言喻的奇怪声音，他们身心皆是痛苦。
痛苦之中，“教授”和“副教授”对视了一眼，看见了彼此眸中透出的疑惑。
这不是“隐匿贤者”的声音！
这是“教授”和“副教授”从未遇到过的情况，虽然他们在研究“巫师”法术，探索某些特殊场景时，偶尔是会发现一些神秘的声音，但除了“隐匿贤者”的灌输，从未有毫无征兆就听见的情况，并且，即使他们不仔细分辨声音的内容，也遭受了强烈的影响。
幸运的是，比起“隐匿贤者”的灌输，这似乎还能接受，不至于让两人濒临失控。
绝大部分“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听见这神秘的恐怖声音时，某个未知之地，一道由庞杂信息组成的虚幻光芒如巨蟒蜕皮一样疯狂扭动了起来。
……
《通灵》杂志社所在那栋房屋的地下室内。
套着黑袍戴着兜帽的K先生忽然从靠背为红色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裸露在外的手背处，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已是染上了黑色，虫豸般蠕动。
“不是，不是……”K先生痛苦地自语了起来，“不是主的声音！”
他霍然高喊，猛地拉掉兜帽，将指头插入了自己的耳朵内。
K先生的脸庞已完全扭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用一种心灵痛苦更胜身体痛苦的口吻不断自语道：
“不是主的声音！不是主的声音！”
令人牙酸的刺啦声里，K先生用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耳朵，疯狂地将它们扯了下来，撕裂处的血肉狰狞而恐怖。
这还不够！
K先生用力将手指插入了耳孔，插破了鼓膜，堵塞了耳道。
可他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
他匍匐了下来，趴在地上，流着眼泪向自己信仰的主忏悔。
他一边忏悔，一边呕吐出了一团团染着血色的内脏。
和K先生类似，极光会部分天使、圣者和神使都遭受了强烈而痛苦的影响，难以遵循主的吩咐去阻止某件事情。
“神弃之地”。
一条巍峨的山脉被奇异的光芒包围了，光芒的深处是浓郁的黑暗。
光芒的边缘还在不断凝聚出各种各样的扭曲阴影，它们飞蛾一样疯狂地扑向了深处的黑暗。
那黑暗时而裂开，展露出来自帷幕之后的视线。
…………
古堡内的血腥祭坛上，赛奇将人发白骨画笔摁到了一堆不知用什么制成的银白带黑骨粉内。
这位只剩半边身体半个脑袋，形象异常恐怖的画家先是用力扭动了画笔，然后将它提起，伸向了还差最后一点的“无尽星空”油画。
伴随着画笔的下落，赛奇还剩的半边身体和半个脑袋也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了。
没过多久，画笔携带着这位画家将银白带黑的环补完了。
几乎是同时，那道圆环变得虚幻，既像是遭受了刮擦，又仿佛渗入了空气。
银白带黑的圆环之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三道身影，他们不断地围绕圆环改变着位置，似乎在彼此追逐，永不停息。
“无尽星空”油画就此完成，但赛奇永远看不到这幅作品了。
“监督者”佩尔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伟大的‘宿命之环’给予了注视，除了漩涡计划本身的参与者，所有外来力量对漩涡计划的干涉都注定失败！”
………
蔚蓝大海上，被强烈光芒驱散了白云的天空中。
穿着女士衬衫、棕色及踝长裙的“魔术师”女士带着“正义”小姐和“隐者”女士显现出了身影。
后者不仅戴着自己那副眼镜，两只耳朵处还蒙着一层又一层璀璨的星光。
刚才，那神秘恐怖、来源未知的声音出现时，“魔术师”女士及时封印了“隐者”女士现实意义和神秘学意义上的倾听能力。
虽然这还是无法完全隔绝那道声音的影响，但显著降低了它的效果，让“隐者”女士不至于连一个动作一个“巫师”法术都难以完成。
望着下方的蔚蓝大海，“魔术师”女士微皱眉头道：
“我明明定位的是大帝沉睡的那个岛屿。
“这是第三次失败了，漫游失败……
“注定失败？”
这里能听见“魔术师”声音的只有穿着带金色花纹白裙的“正义”小姐。
“正义”小姐正要通过心灵的交流将问题告诉“隐者”女士，穿着带花纹紫袍的“隐者”就预见到了某个场景。
她旋即忍着痛苦，使用起“童话魔法”，于掌中制造出了一个色彩艳丽、不够真实的毛线团。
“隐者”女士将这毛线团丢向了前方，看着它骨碌碌滚入虚空，只留下一根毛线在空气里指引着方向。
只是眨眼的工夫，虚幻的毛线团从虚空内滚了出来，滚回了“隐者”女士的脚边。
…………
特里尔，“玫瑰学派”几名成员隐藏的那栋别墅已被神圣又纯净的光芒笼罩，那里仿佛有一轮金色的太阳在缓慢成形。
此地没有半点阴影，也不存在任何黑暗。
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和他的队员们是被圣维耶芙针对那栋别墅的攻击唤醒的。
他们随即得到了圣普莱西立刻撤离这片区域的命令。
可他们还未来得及转过身体，就被高空爆发的灿烂和明亮几乎刺瞎了双眼，身心皆处于震撼之中。
等到光芒有所消退，他们终于缓了过来，狂奔向远离这栋别墅的街道。
昂古莱姆现在最庆幸的是周围的居民已提前疏散。
跑了一阵，他突然眼前一花，思绪恍惚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和队员们又回到了刚才站立的位置，影响着圣维耶芙的发挥。
…………
特里尔，高空。
“倒吊人”先生、“星星”先生和“月亮”先生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找不到‘权杖七’和‘圣杯二’他们，或者说，我们抵达不了他们躲藏的那个安全屋。”做着船长打扮、踏着狂风的“倒吊人”迅速就想明白了当前的情况，对穿着白色衬衣黑色外套、戴着红色手套的“星星”先生和一身燕尾正装的“月亮”先生说道。
容貌俊美、眼眸猩红、背后有一双巨大蝙蝠翅膀轻轻扇动的“月亮”先生未做回应。
他侧过脑袋，望向广场区某个有明亮光芒爆发的地方，疑惑自语道：
“先祖的召唤？”
“星星”先生则用苍老的声音说道：
“是宿命力量的影响。”
“对。”虚空里走出了身穿骑士练习服的“审判”女士，“我感受到了‘圣杯二’和‘圣杯七’的呼唤，但无法降临过去。”
“星星”先生继续用苍老的声音道：
“要解决现在这个问题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找到让宿命力量渗入少许的媒介，将它摧毁，二是从宿命力量的运转中发现漏洞，利用它们来摆脱困境，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只是借助媒介施加了一点影响，并未降临于我们这个世界。”
“找到媒介……”“审判”女士低语了一句后道，“我去请威尔帮忙！”
说话间，她左腕的宝石手链上，一枚钻石亮起了明净的光芒。
与此同时，“星星”先生的眼窝内、耳朵中、鼻孔里爬出了一条条由透明和不透明交错而成、仿佛带着一道道圆环的虫豸。

第一百三十三章 面对
特里尔的高空，一个古老斑驳的巨大虚影浮现了出来，它就像是石头雕刻成的壁钟，总共分为十二格，每一格或灰白或青黑，彼此间杂，界限分明，符号各不相同。
当！
悠远空灵的钟声仿佛跨越漫长的历史而来，让整个特里尔都似乎陷入了停滞。
这短暂的停滞里，一条条由透明和不透明交错出十二道圆环的虫豸四处乱爬，钻入了不同的地方，寻找着可以欺诈的规律，以摆脱宿命的影响。
卢米安等人也在源于古老年代般的钟声里凝固了动作。
而不久之前，听到卢米安说出“环中人”这个名词的芙兰卡和简娜不分先后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张塔罗牌。
那张塔罗牌表面描绘着吹响号角以引导亡魂的天使。
大阿卡那牌，“审判”！
紧接着，两位“魔女”用赫密斯语低声诵念了起来：
“请求审判！”
她们皆感受到了“审判”女士的回应，但那隐隐约约，无法建立起真正的联系。
两位“魔女”瞬间就明白这个植物园或者木屋周围区域遭受了更为严重的限制，不只是“环中人”的能力影响。
她们请求“审判”女士降临的同时，卢米安、安东尼和卢加诺看见自身所处的木屋快速腐烂，飞快坍塌，就像被埋入泥土很久很久的树干。
轰隆！
炽白的火球往上迎去，炸开了塌落下来的天花板，不让那些腐烂的朽木触碰到在场每一个人。
随着木屋的腐朽垮塌，卢米安看见两道身影出现于前方几十米处。
一道人影身材瘦削，个子中等，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衣和黑色正装，打着灰色的领结，五官硬朗而深刻。
他虽然外表显得老迈，但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相当英俊，头发已然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脸庞上有一块块偏褐的老年斑，似乎随时会溃烂流脓。
另外一道人影同样穿着正装，五十多岁，金发茂密中带点斑白，眼眸似湖水般清澈，胡须修剪得异常优雅，即使已经上了年纪，但还是称得上美男子。
看见后面这道人影，卢米安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从嗓子里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瓦赞.桑松！”
这是“罪人”组织的首领，奥萝尔原身的父亲，给奥萝尔带来悲剧的宿命信徒！
“桑松，那两个魔女也交给我。”看到芙兰卡和简娜后，脸上有多块老年斑的男子眼睛一亮，当即对“环中人”瓦赞.桑松说道。
这不仅仅是对美色的渴求，还有源于深层次因素的吸引。
瓦赞.桑松凝视着卢米安，轻笑回应了合作者：
“没问题，希格顿。”
卢米安忍耐住不顾一切冲上去报仇的渴望，飞快对路德维希道：
“你去对付那个金头发的！”
上一次，卢米安是靠“血皇帝”残余气息的震慑，使瓦赞.桑松受到影响，让位于画中世界的“环中人”效果自行崩碎，才摆脱了这个非凡能力，这一次，“血皇帝”的残余气息已被“冥道人”封印，而且，吃过一次亏的瓦赞.桑松肯定会有所提防。
所以，卢米安希望有天使身体和天使位格的路德维希去冲击瓦赞.桑松，看能否靠蛮力靠位格压制打破“环中人”能力的影响。
如果不挣脱“环中人”，他和芙兰卡、简娜等人做再多的努力也会倒退回当前，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路德维希怔了一下，仿佛在对卢米安说“我？我去和那个厉害老头战斗？我还只是一个孩子！”
这一方面确实是路德维希没想到自己也要去战斗，另一方面则是他莫名觉得自己不应该战斗，最好配合眼前的两个老头，让他们带走自己。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听到了钟声，思绪短暂恍惚。
芙兰卡、简娜、安东尼等人和对面的瓦赞.桑松、希格顿皆有类似的感觉。
很快，卢米安定下神来，飞快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黑泪”，丢给了芙兰卡。
从那个叫希格顿的敌人说话的语气和对待瓦赞.桑松的态度，卢米安相信他必然也是一位圣者，真正的半神，所以，芙兰卡只有利用“黑泪”，才有办法和对方周旋足够久的时间，争取支撑到这边破坏掉“环中人”效果。
将“黑泪”丢给芙兰卡的同时，卢米安还在催促路德维希：
“快去！
“之后我会给你准备最丰盛的大餐！”
路德维希有所意动，但双脚还是稳稳立在原地。
此时，没有天使位格的瓦赞.桑松和希格顿似乎还在某种奇异力量的影响下，显得有点迟钝，没迅速发动攻击。
卢米安的嗓音随即变得威严，低吼出声：
“你想被送回知识教会吗？”
路德维希吓了一跳，刷地就侧过身体，朝向了瓦赞.桑松。
“你难道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卢米安又根据自身对路德维希的了解补了一句。
路德维希不自觉抿住了嘴巴，然后塞了块巧克力进去，蹬蹬蹬冲向了瓦赞.桑松。
卢米安又对刚摆脱迟钝感的芙兰卡和简娜使了个眼色。
他的意思是，芙兰卡负责牵扯希格顿，与他周旋，简娜辅助芙兰卡，但不要冒险去正面战斗。
芙兰卡和简娜皆是凝重点头。
前者将“黑泪”额饰缠绕到了手腕之上，身影飞快消失不见。
简娜同样隐去了身形。
卢米安没有犹豫，收回视线后，立刻就拿出“恶魔低语”骨戒，将它戴在了右手中指上。
他身体瞬间燃烧起散发出浓烈硫磺味道的蓝紫色火焰，恶意开始张扬。
令他庆幸的是，这段时间已将积压的欲望和情绪宣泄出绝大部分，比在摩罗拉使用这件“西索”遗物时状态好了不少。
紧接着，他握住“勇气之剑”的剑柄，将它从“旅者的行囊”内抽了出来。
勇气顿时充满了卢米安的身体，他盯着想要操纵路德维希不重要命运的瓦赞.桑松，化作一根熊熊燃烧的炽白带青火焰长枪，嗖地投射了过去。
复仇！复仇！
我绝不退缩！
——卢米安在使用“勇气之剑”前，就想好了整体的策略：
芙兰卡和简娜那边拖住希格顿，自己和路德维希强攻瓦赞.桑松，想办法打破“环中人”的影响，安东尼负责策应两边，同时担当自身的外置大脑。
至于卢加诺，不用参加战斗，找机会给予治疗。
…………
黯淡的“黑皇帝”陵寝内部，深黑的墙壁围绕着同色的中央高台。
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黑铁打造而成般、铭刻着繁复扭曲花纹的巨人座椅，座椅的靠背顶端往上延伸出了皇冠的形状。
此时，这张沉重的椅子上坐着一道巨大的黑影，影子的五官轮廓较为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两撇打理得很漂亮的小胡须……
黑影的身体也在慢慢变得清晰，似乎穿着黑色的盔甲，披着华丽的披风。
罗塞尔.古斯塔夫。
让一个时代以自己命名的因蒂斯皇帝！
他还在不断地新生和逝去，但两者的速度都被扭曲放缓了，以至于他能苏醒过来，并具现出一定程度的身影。
看到这样的罗塞尔，“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眼睛一热，既痛苦又惊喜地喊道：
“爸爸！”
罗塞尔的眼眸染上了血红的颜色，脸庞上也裂出了两个能直接看见血红光芒的口子。
但这些又在新一轮的逝去和新生后消失不见。
而不管是逝去，还是新生，都更加缓慢了。
罗塞尔望着自己的长女，叹息着说道：
“我不是让你永远不要回来吗？”
贝尔纳黛表情坚定地回答道：
“爸爸，我想救你！
“我不敢赌醒来的是‘愚者’先生，还是他们口中的‘福生玄黄天尊’，至少得让你在没有相应帮助下还能清醒和维持。”
“神秘女王”顿了一下，嗓音发沉地补充道：
“而且，我预言不到末日什么时候到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不想再等待。”
罗塞尔有些欣慰地叹了口气：
“傻孩子……
“是谁帮助你绕过我的限制，回到这里的？”
“是，那位。”贝尔纳黛没有对父亲做任何隐瞒。
“亚当？现在的‘真实造物主’？”罗塞尔一点也不惊讶。
贝尔纳黛轻轻点了下头。
罗塞尔冷笑了一声，然后看着贝尔纳黛，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竟然选择和‘不定之雾’的信徒合作，你不知道这有多么危险吗？”
贝尔纳黛沉默了一秒道：
“是利用。
“能平衡你身上污染的现在都在屏障之外，这些里面也只有‘不定之雾’的能相对轻松透过屏障，传递进来一点。
“我还做了一些准备，防止漩涡继续往下推进：
“我刻意没有回复嘉德丽雅的信件，让她参加‘塔罗会’，位于灰雾之上时能很快警觉，而以‘塔罗会’本身的实力和连接的势力，只要弄清楚了问题在哪里，可以做出非常有效的应对……
“我还预见到了佩尔乐寻找来的部分交易者，发现了‘玫瑰学派’纵欲派的异动，安排手下透露给了节制派……
“……
“我还预言过这件事情的结果，局势没有往恶化的方向发展。
“那位，也是这么暗示的。”
罗塞尔摇了摇头，语气略显凝重地用教育口吻对贝尔纳黛道：
“也许局势没有往恶化的方向发展是因为有很多人做出了牺牲。
“对亚当来说，这可能是必要的。
“但对你来说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最后一课
特里尔，植物园内。
“万物终灭会”的希格顿看见两位“魔女”消失，立刻抬起右手，抓挠了下脸庞表面的黑褐色老人斑。
那斑块瞬间溃烂，爬出了穿行于腐尸内的那种蛆虫，流下了青绿带黄的脓液。
那恶心的脓液一遇到空气，立刻滋滋蒸发，没有痕迹地弥漫开来。
简娜刚绕至希格顿侧面，等待芙兰卡发动攻击，从旁辅助，突然有了种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做的感觉，就像罹患了名为“懒病”的东西。
这既仿佛相应的欲望被凋零，有了衰败的迹象，又如同大脑的某些组织开始出现病变。
简娜依循着自身的灵性直觉，毫不犹豫地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没去等待问题严重至被动激发。
喀嚓的两道破碎声同时响起，“隐身”靠近希格顿释放“黑泪”瘟疫的芙兰卡也做出了相同的应对。
两人的身影先是勾勒而出，接着飞快变为镜子。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和简娜的“镜子替身”还未完全转化时，可以看见它们的各个内脏都长出了明显的、在自顾自汲取营养的肿块，心脏周围和脑部里面的多条血管也飞快变得脆弱不堪。
如果说“魔女”们是利用病原体，掌控疾病，那希格顿所在的途径似乎就是病原体本身，就是疾病的象征。
芙兰卡和简娜要是没有主动激发“镜子替身”，等到身体各个组织真真正正地发生了病变，再想靠替身来应对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必须举行仪式，向“原初魔女”或相应的天使祈求，才能将疾病转移到预设的镜子上去，或是一个人缠着目标，另外一个远离这片区域，让卢加诺用外科手术配合“医师”的能力来治疗。
另外一边，疾病尚未传播过去，金发泛着少许白色的瓦赞.桑松已是从代表路德维希的水银色命运长河里找到了可以操纵的几个片段。
只要不触及天使最关键的部分命运，他不用担心被反噬，当场失控。
同样的，已具备神性的他若是不往蕴藏着危险场景和知识的命运片段里窥视，是可以观察路德维希大部分命运的。
路德维希奔到一半距离，张开嘴巴，伸出手掌，想要剥夺目标的“环中人”能力时，早就抬起手臂的瓦赞.桑松轻轻一按，隔空放大了某条命运支流。
扑通！
路德维希这个小孩子绊到地上凸起的石头，当场摔了个狗啃屎。
操纵命运的同时，瓦赞.桑松还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化作的炽白带青火焰长枪。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瞬间凝聚出两道幽绿的射线。
这是瓦赞.桑松最近才契约到的一个能力。
——宿命途径“受契之人”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契约能力的强度上限无法突破契约生物本身，也就是说，前期契约到的能力很难再成长，除非一开始契约的就是半神层次的生物，只是当前碍于本身的灵和肉无法将契约能力发挥到极致，才可能每提升一个序列，都让契约能力获得增强。
在序列4以下，没有神性这个质变因素，哪怕序列7甚至序列8水准的契约能力，也是可以参与序列5层面战斗，并发挥重要作用的，可一旦到了序列4，面对同层次对手时，其中大部分就很难派上用场了，需要重新再寻找合适的契约生物。
幽绿射线刚一迸发，就落在了炽白带青的火焰长枪之上，没给卢米安闪避的半点余地。
可是，那火焰长枪中根本没有卢米安的身影。
炽烈长枪飞快衰败凋零后，内里什么都没有，只得一朵朵火焰。
两位“魔女”的身影重新勾勒于木屋废墟内时，卢米安提着“勇气之剑”的身体也浮现在了瓦赞.桑松的背后。
“传送”！
在“脓肿断手”重新获得完整身体后，卢米安的“灵界穿梭”能力也得到了显著增强！
就在这时，瓦赞.桑松的背后爬出了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和瓦赞.桑松很像，但更为淡漠和冰冷。
这同样是瓦赞.桑松成为“环中人”后才契约的能力，属于死亡领域。
他一直都防备着卢米安利用“传送”偷袭自己的背部！
虽然这大概率会激发“环中人”效果，但还是得预防万一，而且这也能作为陷阱来使用。
被冰冷淡漠的瓦赞.桑松虚影迎面扑来，卢米安的思绪开始沉淀，身体慢慢变冷，他手中的“勇气之剑”上，炽白带青的火焰也逐渐黯淡了下去。
…………
“黑皇帝”陵寝所在的原始岛屿上，浓郁的白色雾气内。
佩尔乐时而扭曲时而膨胀的脸孔将目光投向了其中三个光点。
接下来将是漩涡计划最重要也最关键的部分了。
随着“监督者”佩尔乐脸孔的注视，三个光点之二骤然变大。
一个映出了弥漫着白色雾气，透着血红身影，但又被神圣光芒笼罩着的别墅；
另外一个则朦朦胧胧，仿佛有道身影被悬吊于半空，那身影缠绕着发黄的绑带，被数不清的棕褐色树枝完全刺穿，而绷带和树枝间还有大量的荆棘和带刺的玫瑰，它们虽彼此缠绕，但不断地凋零掉落着。
此时，被悬吊的身影肚子时而鼓起，时而瘪下，似乎有新的生命在里面翻腾。
这道身影的旁边还有一株浇上了黑色沥青般的巨大树木，树木伸展出了一条条怪异恐怖的手臂充当枝丫，表面有一个又一个布满血丝的黑白眼珠到处滚动。
还有一个光点本身就已变大，里面是“美味学派”成员托普赛于大海之上啃咬无形封印的场景。
…………
黯淡的“黑皇帝”陵寝内。
听到父亲的问题，贝尔纳黛沉默了两秒道：
“我会努力阻止这种事情的。”
罗塞尔看着长女，感叹地笑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犯错，我年轻的时候，不，直至我困在这里，不敢复活前，我都在犯错，做了不少的错事，有的甚至是坏事，等到住进这座陵寝，偶尔能获得一定的安静和清醒，终于能认真去审视过往的人生后，我才发现我有的选择真是带来了大量的、不必要的伤害，当然，我也做对了不少事情，很多还是好事。”
见贝尔纳黛神情变得黯淡，又透着点倔强，罗塞尔略显宠溺地抬起右掌，往下压了压：
“不用太自责，对于你的选择和你做的这些事情，我其实很高兴，也很欣慰，看到我的小公主为了救她的老父亲，愿意违背她多年以来‘为所欲为，但勿伤害’的准则，愿意承担坠入深渊的风险，我是发自内心高兴和欣慰的，这说明我没有白疼你，说明我的家庭生活也不是那么失败嘛！”
巨大的铁黑色座椅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走下高台，走到了贝尔纳黛的身前，张开了双臂。
贝尔纳黛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童年，本能就投入了父亲的怀抱，感受到了那熟悉但不再温暖的宽厚。
短暂的拥抱后，罗塞尔抚摸了下贝尔纳黛的栗色长发，接着越过了她，走向黑色陵寝的门口，身影越来越大。
“爸爸？”贝尔纳黛转过身体，脱口喊道。
罗塞尔扭过头来，微笑说道：
“漩涡仪式已经开始，以‘不定之雾’途径的特殊，你很难再阻止后续的交易往下推进，即使想要杀掉那个女人，应该也难以办到。
“但没关系，爸爸会处理。”
贝尔纳黛霍然明白了父亲想做什么，她猛地迈开步伐，试图追赶上去，可却发现双方之间的距离怎么都无法缩小。
与此同时，她急切地喊道：
“爸爸，你身上的污染还没有平衡，一旦漩涡仪式被破坏，你想回到之前那种状态都办不到！”
罗塞尔停在了“黑皇帝”陵寝的入口处，笑着回应起满脸着急、慌乱和痛苦的女儿。
他抬起了手臂，意气勃发地说道：
“我当过好几年的皇帝，站在过人类权力最顶峰的位置，我直面过真神，我搏杀过天使，我有一群愿意为我去死的部下。
“我还给那个时代带来了文明的光辉，即使死去上百年，也有数不清的民众在诵念我的名，我睡过很多漂亮的女人，我主宰过不知多少人的命运，而我落难，不再是皇帝之后，我的女儿还愿意舍弃一切来救我，帮我复活！
“我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呢？”
贝尔纳黛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决然，眼眶一红，嗓音变得哽咽：
“爸爸！”
她使用出各种能力，想要靠近自己的父亲，可那段距离就像是天与地之间的分隔，怎么都无法缩小。
罗塞尔近乎完全清晰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贝尔纳黛，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爸爸经常给你上课吗？”
贝尔纳黛鼻子一酸，眼前已是模糊：
“记得，你教我认识单词，告诉我大量的知识，还给我讲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童话故事……”
这位“神秘女王”的脸庞上，一滴滴晶莹的泪水滑落了下来。
罗塞尔满意点头：
“我也还记得。”
他带着些许笑意地继续说道：
“今天，爸爸给你上最后一堂课。”
罗塞尔的表情逐渐严肃，他望着贝尔纳黛，掷地有声地开口道：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完，罗塞尔转过了身体，不再去看贝尔纳黛。
他身前的“黑皇帝”陵寝大门瞬间敞开。
外面的光芒一下照了进来，照在了巨人般的罗塞尔身影上，照在了黑色的盔甲上，照在了华丽的披风上。
光明，灿烂。

第一百三十五章 暗藏的陷阱
芙兰卡刚在木屋废墟内勾勒出身影，就看见卢米安在瓦赞.桑松的背后脸色变得苍白，眼睛逐渐空洞，靠着“勇气之剑”分担伤害才没有直接变成死尸或触发“镜子替身”，而瓦赞.桑松在背对卢米安的情况下，抬起了左手，于拳头中间飞快凝聚起难以用语言形容色彩的光辉。
芙兰卡知道不能被动等待“镜子替身”自己激发，也许瓦赞.桑松即将发动的攻击可以绕过“镜子替身”和本人之间的联系，让前者失去效果。
可当前距离下，不管是她，还是简娜和安东尼，似乎都无法及时唤醒卢米安，或阻止瓦赞.桑松。
就算可以，来自希格顿的威胁更为紧迫，即将到来！
此时，距离卢米安和瓦赞.桑松最近的是路德维希，他刚刚爬起来，还有二三十米才能触及目标。
念头电转间，芙兰卡忽然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面镜子，然后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她依靠“黑泪”，出现在了镜中世界，沿着某条虚无幽暗的隧道向远处穿梭而去。
留在原地的简娜一边看着芙兰卡那面镜子坠往地面，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脸部大半溃烂、流着脓液、几步间已来到近前的希格顿。
她感觉自己放出去的“魔女”蛛丝已全部衰败凋零，没法发挥作用。
就在这时，路德维希之外的所有人思绪同时恍惚了一下。
等到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恢复了清醒，他们已重新置身于木屋内。
这座木屋完好无损，尚未坍塌。
芙兰卡见状，心中顿时涌现出了强烈的喜悦情绪。
她刚才“临阵脱逃”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跑掉，而是以此触发“环中人”效果，让已经发生的战斗重置，让遭受了瓦赞.桑松秘密能力影响的卢米安和被希格顿锁定的简娜都摆脱困境！
敌人的能力也不是不能为自己这方利用！
找到触发点，出现不利局势立刻回档，就相当于任何危险局面和必死情况都可以重来，当然，前提是来得及触发。
“还能这样利用敌人的能力……”简娜刚怔了一下，就看见木屋重新腐朽坍塌，展露出了从远处而来的瓦赞.桑松和希格顿。
卢米安并没有诧异，在科尔杜村时，他就主动地触发过“环中人”效果，寻求重启。
他赶紧将手伸入“旅者的行囊”，将回归独立空间的“黑泪”额饰抓了出来，再次丢向芙兰卡。
芙兰卡则快速喊了一声：
“拖！”
她已经有了针对当前困境的办法。
那就是以拖待变！
既然短时间内没法破除瓦赞.桑松的“环中人”，那不如充分地利用它，情况不对就立刻重启，一次次地拖延下去，拖到特里尔的官方势力发现这边的异常，拖到“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们想到办法，靠近这里。
只要邪神们还没有彻底侵入这个世界，只要末日还未提前到来，拖延下去肯定能等到净化邪神信徒的帮手！
这里可是因蒂斯的首都特里尔！
芙兰卡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一边接住“黑泪”额饰，一边把自己“冰之护符”丢给了简娜。
这样一来，队伍里就有三个人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尝试脱离当前区域，以触发“环中人”效果，不用担心被瓦赞.桑松和希格顿分别锁定一个，不给机会，容错率将大幅度提升！
听到芙兰卡的提议时，卢米安正要重新去拿“勇气之剑”，而路德维希已自动自觉地奔向了瓦赞.桑松。
卢米安发现瓦赞.桑松并未因为芙兰卡找到了“环中人”的弱点，打算拖延到漩涡计划的尾声而脸色阴沉，表情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区别。
他霍然心中一动，结合自身对宿命途径的了解，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瓦赞.桑松不可能让“环中人”无限次循环下去，他很可能会给“环中人”设定一个注定的结局，每一次重启都将让在场所有人向那个结局更加靠拢，直至再也无法改变它的到来！
而从循环之后还能保持记忆看，瓦赞.桑松在“环中人”效果上附加的宿命力量并不强，这个节点绝对不会遥远。
卢米安当即提醒起芙兰卡：
“最多再触动一次！”
在宿命途径里，“三”是一个神圣的数字，有着非常强的神秘学象征，既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又指向起点、过程与终点，同时，“受契之人”初次获得的能力数量也是以三为基础上下波动，所以，卢米安怀疑三次触动“环中人”效果后，再来一次重启应该就会奔向注定的结局了，再也无法逆转。
也就是说，三次是极限，四次将迎来最终的结果，而现在，卢米安等人已触动两次“环中人”效果。
芙兰卡不明白卢米安为什么要否定自己的提议，为什么说只能再利用“环中人”效果一次，但她知道卢米安比自己更了解宿命途径，他才是这方面的专家，理应听他的建议。
扑通！
路德维希又一次摔倒时，脸上老人斑还未溃烂的希格顿缓慢抬起了双臂。
他明显还记得上一次循环里的战斗，这次选择换一种方式。
希格顿的气息骤然衰败，整个人似乎到了必然死亡但还差一点的地步。
他脸上的老人斑同时溃烂，他身体也散发出了强烈的腐朽意味。
他迅速就被青绿带黄的脓液覆盖了，粘稠，恶心。
这样的希格顿随之消失在了原地，似乎分解成了数不清的病原体。
卢米安见状，握住了“勇气之剑”，身上腾地燃烧起炽白带青的火焰。
这些火焰飞快地向着四周扩散，绕过芙兰卡和简娜等人，将他们保护在了中间。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在做观察的安东尼沉声提醒起同伴们：
“希格顿给我的感觉很像‘凛冬将至’手枪。”
“凛冬将至”？芙兰卡和简娜皆是精神一紧。
她们都记得很清楚，“凛冬将至”左轮有两个非常强的能力，一个是“必然死亡”，另一个是“必然命中”。
前者是只要击中，圣者层次的非凡者将遭受重创，逐渐死亡，而半神以下的非凡者是直接死亡，除非有替身，后面那个则是，要么在对方发动攻击前就主动使用了替身，或者有更为特殊的能力，要么注定被命中，替身将失效。
如果希格顿真像安东尼说的那样和“凛冬将至”的感觉类似，两位“魔女”必须提防“必然命中”这个能力，毕竟魔女的身体强度是肯定不如同序列“猎人”的，若替身无法发挥效果，哪怕那不是必然死亡的攻击，也会让她们遭受重创！
身处炽白带青火焰保护下的芙兰卡一边提高了警惕，一边借此有了一个新的思路。
她望了眼已准备冲向瓦赞.桑松的卢米安，迅速对安东尼道：
“你配合他！
“‘必然死亡’！”
芙兰卡的意思是，在卢米安和路德维希牵制着瓦赞.桑松的情况下，找机会用“凛冬将至”的“必然死亡”能力攻击那个宿命信徒，看能不能让他直接死亡，看“必然死亡”效果会不会被“环中人”能力重置。
只要瓦赞.桑松死了，那“环中人”就自然解除了，不会有任何隐患！
芙兰卡话音刚落，她的背后，一点点青绿带黄的光芒于炽白显青的火焰里飞快聚合，凝成了覆盖着粘稠恶心液体的希格顿。
这老者已被点燃，但他还是让自己的手臂如鞭子般抽向芙兰卡。
“必然命中”！
而芙兰卡刚有灵性预警，就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
啪！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面镜子，被希格顿的粘稠手臂命中，迅速黯淡破裂，掉落往地面，再无丝毫光彩，就像被埋在了泥土里上百年。
而预备着冲向瓦赞.桑松的卢米安突然把身体拉了回来，将手中的“勇气之剑”劈向了希格顿。
充满勇气也是可以有谋略的！
毕竟卢米安不是害怕希格顿，只是担心对方跑得太快，来不及命中他的身体，所以刚刚才故意做出了攻击瓦赞.桑松的假象。
轰隆！
路德维希又一次摔倒中，来不及散开的希格顿手臂被猛烈的爆炸和锋利的剑身直接切割了下来，而他体表的青绿带黄粘稠液体全部被炽白显青的火焰覆盖了。
啪！
那条手臂掉落于地后，飞快蠕动滋长，变成了又一个希格顿。
现在，有两个希格顿了。
而他们体表的炽白带青火焰在快速黯淡，衰败熄灭！
两个希格顿分别扑向了芙兰卡和简娜。
另外一边，本来打算放大芙兰卡某条命运支流，让她替身失败的瓦赞.桑松忽然感觉到了命运的涟漪。
他瞬间有了一个明悟：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抓紧时间！
想到这里，瓦赞.桑松皱了下眉头。
他不想做接下来那件事情，那会非常痛苦。
就当是为“受难者”阶段积攒……瓦赞.桑松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凝聚起难以描述颜色的光芒。
作为“环中人”效果的源头，他无法靠脱离此地来触发重启，那会真正地离开，他只能自杀！
看到这一幕，芙兰卡等人皆是心头一跳，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
就在这时，瓦赞.桑松手中的光芒奇异地溃散了，就像被扭曲了组成的方式。
同样的，两个希格顿都没有命中目标，卢米安的“勇气之剑”也未劈到任何东西。
天空一下变得黯淡，在场所有人的耳中都响起了一个威严的声音：
“因蒂斯的子民们，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关键部分
原始岛屿深处，弥漫的白色雾气内，佩尔乐扭曲着的脸孔看见“黑皇帝”陵寝的大门霍然打开。
一道巨大的、穿着黑色盔甲的、披着华丽披风的人影威严地走了出来，身体与佩尔乐之间有滚滚流淌的白雾洪流。
罗塞尔.古斯塔夫……佩尔乐的脸孔本能缩了一下，连带地由她身体变成的雾气都往内坍陷了少许。
罗塞尔看都没看这位“漩涡编织者”一眼，一步步走到了半空，走到了某个抽象虚化的奇异世界边缘，如同漂浮起来的山峰。
这个过程中，天空黯淡了下来，残存的云朵皆是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活化。
罗塞尔目视远方，抬起双臂，嗓音恢弘地发出了声音：
“因蒂斯的子民们，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霍然间，高处那些云朵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了一起，环绕着往下，形成了另外一个恐怖的漩涡。
这个漩涡的中心是罗塞尔.古斯塔夫。
与此同时，因蒂斯的民众们，还在使用着罗塞尔带来的那些秩序的人，都听见了“皇帝归来”的声音，绝大部分一脸茫然，怀疑自己在之前的强光爆发后，耳朵出现了问题，少数则脸色一变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而在天空最东面，一道光芒急速亮了起来，疯狂震颤，像是要越过漫长的距离，投奔罗塞尔的怀抱，这带来了各种扭曲。
这光芒的后方，还有三道光芒浮现，像是被无形之力推着，被逼提前过去。
世界不同的地方，有人明明走出了门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家里，有人看见明亮光辉的教堂变得黑暗沉寂，有人习惯性地喝着牛奶，但没注意自己用的是鼻孔，而这并未带来任何伤害。
那些废弃已久的义务教育学校也奇异地灯火通明了，仿佛还有许多学生在安静听课。
利用自身“时之虫”寻觅着“宿命”注视漏洞的帕列斯借此找到了可以利用的地方，但祂分出去的“时之虫”不听命令了。
带着“隐者”女士和“正义”小姐再次漫游的“魔术师”女士发现自己并没有靠近目标地点，反而脱离了大海，她的眼前出现了“审判”女士和被“审判”女士牵着的小男孩威尔.昂赛汀。
白色雾气内呈现的那些光点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只是黯淡了少许，“漩涡编织者”佩尔乐先是一惊，旋即露出喜悦的表情。
她是没想到罗塞尔会站出来，抢在仪式结束前强行复活，重登“黑皇帝”神位，让对应的“唯一性”和三位序列1非凡特性自行归来，这样的发展是她做梦也没敢预料的，甚至没想过让命运的侍者赫洛丝去编织，但这是一件好事，对她，对她信仰的伟大存在“不定之雾”来说，是绝对意义上的好事！
“这次的收获将无比巨大！”佩尔乐刚产生这样的想法，与她借助仪式关联在一起的伟大存在“不定之雾”就传递来了某种情绪，让两者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让弥漫的白雾更为浓郁，更加变幻不定。
佩尔乐猛地将目光投向了特里尔那栋别墅，投向了神圣光辉与白色雾气内透出的扭曲血影。
她嗓音飘渺地开口了：
“‘玫瑰学派’纵欲派预付的报酬是‘美神之影’，这是‘月亮’途径序列1非凡特性衍化成的封印物，而愿意为此支付对价的是‘夜游会’的黑尔特女士。”
随着佩尔乐的“秩序之言”回荡开来，又有一个光点飞快膨胀变大。
这个光点映出的是一处密室，密室的中间竖立着一尊面目模糊不清的女性雕像，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手脚弯曲形似鸟爪的孩童，下方堆着一个又一个表情呆滞的人类。
此时，那女性雕像前站立着一道人影，人影的肚子高高鼓起，脸庞丰润，眉秀鼻挺，碧绿色的眼眸晶莹如同宝石，棕褐色的头发高高盘起，身上套着简单而宽松的白袍，俨然是一个孕妇。
孕育神灵的女士！
位于特里尔别墅内的扭曲血影借助白色雾气，穿透对应的光点，出现在了佩尔乐的身旁，然后向着黑尔特女士所在的光点走去，看起来像是要回归母亲的怀抱。
它走得很慢，受到了罗塞尔复活之事的影响和扭曲。
“女士，你可以开始了。”佩尔乐无法改变“美神之影”的情况，只能请“夜游会”的黑尔特女士提前给出对价。
黑尔特轻轻颔首，转过身体，面朝密室中间的女性雕像，嗓音低沉而含糊地诵念起咒文。
咒文很快接近了尾声，墙上爬满的鸟爪婴儿全部变得虚幻，化作一道道光芒投入了女性雕像的腹部，堆满密室的那些呆滞人类则一个接一个炸开，以血肉的形式回归了伟大的母亲。
那尊女性雕像逐渐染上了绯红的光彩，仿佛变成了人形化的红月。
黑尔特女士随之转回了身体，向着半空的罗塞尔大帝做出了怀抱婴儿的动作。
她用古老的巨人语喊道：
“回来吧，母亲的孩子！”
罗塞尔大帝的身上，一道道血色的月光渗了出来，脱离他的身体，向着女性神像所在的光点内投去。
这些就是逼得罗塞尔成神求死却依然没能摆脱的污染！
现在，它们全部被抽走了，不再影响罗塞尔的状态，不再尝试污染他。
困扰罗塞尔上百年的问题就这样轻松解决了，但是，罗塞尔当前的状态需要利用“不定之雾”的污染与自身更加契合的特性来平衡“伟大母亲”的污染，抽去任何一方都会导致平衡崩解！
只是眨眼的工夫，罗塞尔就被白色的雾气填满了，这些雾气扭曲着逝去的速度和嫁接在一起的两点之间的距离，逐渐侵蚀起这位大帝，要将他彻底污染。
“黑皇帝”陵寝内的贝尔纳黛看到这一幕，神情不再如之前在陵寝外面那么镇定，她急切地低喊道：
“亚当，你的承诺呢？”
罗塞尔没受自身状态变化的影响，这似乎早在他预料之中，他依旧张开双臂，等待着“黑皇帝”的唯一性和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回归。
——这是“黑皇帝”真神才具备的特质，一旦复活，不管对应的唯一性和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有没有被人掌控，有没有被调配着服食，都可以强制让它们归来，直接融入自身，不需要额外的仪式，也不需要弄成魔药！
一点点绯红的月光从原始岛屿各处飞起，和罗塞尔大帝体内抽取出来的污染凝结成团，形成了微缩红月般的事物。
佩尔乐虚幻飘渺的嗓音及时响起：
“黑尔特女士请求‘伟大母亲’收回了罗塞尔.古斯塔夫身上的污染，这污染将作为‘美神之影’的交换物，给予‘玫瑰学派’纵欲派……”
黑尔特女士接住了试图回归母亲怀抱的那团微缩红月，将它推出了自身所在的光点。
微缩的红月进入佩尔乐制造出来的白色雾气，缓慢地飞向另外一个光点。
那不是“美神之影”走出的光点，而是悬吊着模糊身影，有一株奇异巨树守候的光点。
“漩涡编织者”佩尔乐忍耐着内心的激动，再次审视起“美味学派”托普赛破坏海域封印的场景。
下一秒，那片海域的底部，一缕缕淡薄的灰雾渗透了出来，配合起九头蛇模样的托普赛。
…………
特里尔，植物园。
听到隔空传至的皇帝归来话语时，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大，又惊愕又茫然，又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些许喜悦的情绪。
与此同时，她的灵性直觉告诉她，这里的秩序被扭曲了，包括“环中人”效果。
而只要出现扭曲之处，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在不触动“环中人”的情况下逃离此地！
“被扭曲的地方在哪里？”芙兰卡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简娜拿出镜子，快速做起“魔镜占卜”。
简娜也有类似的直觉。
两个希格顿则被手持“勇气之剑”，完全无视周围异常的卢米安疯狂攻击着，短暂顾及不了两位“魔女”。
同样的，瓦赞.桑松面前只有一个因为腿短人矮还未跑到的路德维希试图干扰他。
这位“环中人”当机立断，按向自己的太阳穴，让凝聚出来的奇异光芒贯穿了自己的脑袋。
“苦修士”都难以忍耐的剧烈疼痛里，他一下濒死。
“环中人”效果随之被触动。
卢米安、安东尼他们思绪明显恍惚了一下，接着发现自己等人又回到了完好无损的木屋内，回到了“勇气之剑”和“黑泪”额饰还未拿出来时的状态。
芙兰卡和简娜想要做的“魔镜占卜”未能及时完成。
卢米安下意识又拿出“黑泪”额饰，想要丢给芙兰卡，可握住这件封印物的瞬间，他直接感应到了镜中世界，感应到了特殊的那个，感应到了“0—01”从摩罗拉传出的召唤。
“可以这样感应到？之前不行的……
“刚才的异常扭曲了这里的秩序和‘环中人’的效果，带来了这样的变化？也就是说，可以通过镜中世界离开而不触动‘环中人’了？”卢米安瞬间有了判断。
他抢在瓦赞.桑松再次自杀，带来注定结局前，对芙兰卡等人喊道：
“抓住我！”
时间紧迫，他没法做任何解释，只能期望队员们相信自己。
芙兰卡等人虽有疑问，但还是再次抓住了卢米安的身体，包括路德维希。
下一秒，卢米安借助“黑泪”额饰和木屋的玻璃窗来到了虚无幽黑的镜中世界，随意选了条隧道向远处穿梭而去。
果不其然，他们这次没有触动“环中人”效果。
卢加诺泛起狂喜情绪时，所有人眼前突然一花，天旋地转。
等到恢复清醒，卢米安发现自己等人来到了一个近乎完全黑暗的世界，对面站着复活岛来客哈里森。
而哈里森周围摆放着四根点燃的蜡烛和四份主食，后者包括两条面包、费内波特面和米饭，此时它们都呈现发霉的状态。
哈里森望着卢米安，露出了些许笑容：
“天尊神谕，你附带着这件事情的关键部分，困住你就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哈里森说话间，瓦赞.桑松带着希格顿也在这片黑暗里勾勒了出来。
瓦赞.桑松同样看向卢米安，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你不知道我能从第四纪特里尔逃出来是通过特殊镜中世界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勇气
卢米安根本没去和哈里森、瓦赞.桑松等人废话，只是借此确定了“镜中人”们真的深度参与了漩涡计划，而这里就是那个特殊的镜中世界，具体哪层未知。
卢米安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他要趁瓦赞.桑松还未使用“环中人”能力，带着芙兰卡等人“传送”脱离这片区域。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流放之城”摩罗拉！
既然已经来到特殊镜中世界，最差的情况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那就不需要再顾及这顾及那，可以尝试着穿过这里隐藏的危险，前往摩罗拉。
如果不冒险，面对瓦赞.桑松和希格顿两位半神，再加上能力特殊而怪异的哈里森，卢米安不觉得自己等人有什么胜算，全部死亡只是时间的问题，那还不如博一把，看能不能闯过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危险，抵达摩罗拉。
在那里，卢米安是“0—01”的代行者，可以借用很多力量，完全能对抗一位序列4的半神，必要时，他还可以短暂发挥出序列3的实力，有不小概率在芙兰卡、简娜等人的配合下，在摩罗拉大主教和十几万居民的“帮助”下，击退甚至搏杀瓦赞.桑松和希格顿。
更为重要的是，“0—01”排斥序列5以上半神的靠近，大概率会因此产生恐怖的异变，首当其冲的目标必然是那两个圣者！
卢米安借助得自“脓肿断手”的“灵界穿梭”能力，借助自身和“0—01”之间的特殊联系，带着还未松开手的简娜、安东尼等人，消失在了原地，往着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某个地方“传送”而去。
突然，他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排斥了，感觉前方出现了无形的屏障。
他被逼退出了“灵界穿梭”状态，几道身影同时勾勒在了一片阴沉黑暗的小镇废墟内。
通往摩罗拉的路已被堵死。
这似乎是“镜中人”里的高层次力量做的，他们对特殊镜中世界的利用明显强于“黑泪”。
卢米安略作斟酌，见瓦赞.桑松等人还未追来，当即将“黑泪”额饰丢给了芙兰卡，声音平静地说道：
“你先带着他们通过镜子不断地转移位置，等待外界情况发生变化，之前已经出现了秩序的扭曲，接下来肯定还会有类似的异变，到时候，你们就抓住机会，借助镜子，返回地面，返回特里尔。”
“你呢？”简娜脱口而出。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当然是留下来和他们玩一玩。
“我要是和你们一起，他们肯定会紧追不放，不给你们脱离特殊镜中世界的机会，那岂不是没人去找援兵了？”
简娜眼眶一红，正要说点什么，卢米安已是低沉喝道：
“你忘记你哥哥了吗？”
简娜嘴巴微张，没能说出话来。
卢米安点了下头，重新露出了笑容：
“你们得负责帮我把‘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找来，并提供准确的定位。
“而且，你们应该还能帮我引开一个半神。”
说到这里，卢米安毫不忌讳地对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笑道：
“如果我死了，记得帮我报仇。”
简娜的视线已然模糊，她咬着牙齿，艰难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单词：
“好……”
她会像给自己妈妈报仇那样给卢米安报仇！
卢米安转而望向芙兰卡，表情平和地说道：
“其他就交给你了。”
芙兰卡眸光闪烁着晶莹，嗓音低哑地回答道：
“好。”
卢米安一边拿出“恶魔低语”骨戒重新戴上，一边继续对芙兰卡、简娜等人道：
“你们不是主要目标，甚至不是次要目标，借助镜子不断转移位置的过程中，如果希格顿追赶了上来，就把路德维希放到途中某个地方，让他自己躲藏，这样可以为你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你没有意见吧？”
后面那句话问的是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觉得这似乎是自己期待的事情。
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可以多给点吃的吗？”
身体已燃烧起蓝紫色硫磺火焰的卢米安丢了些巧克力和饼干过去，然后对安东尼道：
“要是希格顿还紧追不放，你可以自行脱队。”
见安东尼想要拒绝，卢米安微笑说道：
“总得留个人给大家报仇。
“活着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我相信你懂这句话。”
安东尼给自己丢了个“安抚”：
“好。”
卢米安没再多说，催促了起来：
“你们快走吧。”
这时，芙兰卡将“黑泪”丢还给了卢米安：
“只是借助镜子不断转移位置，靠‘冰之护符’就够了，‘黑泪’可以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的力量，应该能帮你支撑得更久。”
这位“痛苦魔女”的声音已然哽咽，只觉魔药又在快速消化了。
卢米安没有拒绝，飞快将“黑泪”缠绕到了左腕上。
芙兰卡立刻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那个冰晶凝成般的护符，她不再犹豫，一咬牙齿道：
“你们抓住我。”
简娜眸光如水地望着卢米安，伸手抓住了芙兰卡的胳膊，卢加诺则迫不及待地转移到了芙兰卡的背后。
晶莹的寒光一闪，几人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面镜子自由坠落。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快速靠近的三道人影。
敌人追来了。
望着瓦赞.桑松、希格顿和哈里森，左腕“黑泪”额饰、右手“恶魔低语”的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拔出了“勇气之剑”。
他身上的蓝紫色硫磺火焰顿时染上了炽白带青的色泽，他的腰背微微弓了起来。
他眼眸的蓝色也加深了少许，锁定了金发泛白的瓦赞.桑松，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其实，我也等你很久了。”
…………
因扭曲效果而和“审判”女士、威尔.昂赛汀意外会合的“魔术师”女士直截了当地问起那个小男孩：
“你能带我们去找宿命力量渗出的媒介吗？”
脸蛋肉乎乎、穿着儿童正装的威尔.昂赛汀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所有没参与漩涡计划的人都会被宿命的力量影响，走向注定的失败，我要是用那枚骰子，还是有可能帮你们找到目标的，但那会让我积攒的幸运全部耗光，也许回家以后就会看见乌洛琉斯在等我。
“你们有没有一些特别的物品可以帮我节省幸运，或者代替那枚骰子，我觉得应该有。”
见这位命运领域的大天使说出了“应该有”这几个单词，“魔术师”、“正义”、“隐者”开始审视起自身——后者是借助“正义”小姐的心灵交流才知道小男孩威尔在说什么。
突然，“隐者”女士记起某件事情，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一个铁制的卷烟盒：
“这是‘神秘女王’之前给我的，她说她预见到这件物品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为我提供关键的帮助。”
“魔术师”女士扫了一眼，低声自语道：
“上面有‘愚者’先生的气息。”
听到这句话，“正义”小姐一下联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寻求确认般问道：
“天尊是不是派手下参与了漩涡计划？”
“对。”“魔术师”女士隐约有些明白“正义”小姐想表达什么了。
得到肯定答复的“正义”小姐露出了笑意：
“天尊参与了漩涡计划不就等于‘愚者’先生也参与了漩涡计划吗？
“那么……”
她将目光投向了“隐者”女士手中的铁制卷烟盒，声音同步在这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的心中响起。
“隐者”女士立刻将手中的物品递给了小男孩威尔。
威尔顿时眉开眼笑：
“它可以！”
这个小男孩旋即对“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小姐道：
“我来领路。”
说是领路，威尔却闭上了眼睛。
点点星光洒落，“魔术师”女士带着在场所有人依循威尔的直觉开始了漫游。
…………
原始岛屿深处，弥漫的白色雾气内。
“漩涡编织者”佩尔乐的脸孔时而打量缓慢靠近对应光点的“美神之影”和微缩红月般的污染，时而瞧一瞧封印在内外配合下开始松动的桑塔港附近海域，时而往上抬起，仰望半空之中巍峨如同山峰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天边亮起的、有先有后的四道光芒已是越来越近。
佩尔乐期待着罗塞尔等下能完美复活，成为“黑皇帝”回归，那样一来，伟大的“不定之雾”将重新拿回属于祂的物品之一，并将拥有一个序列0的真神作为傀儡。
按照佩尔乐原本的计划，要漩涡仪式的尾声，“夜游会”和“玫瑰学派”的交易完成，伟大的“不定之雾”彻底污染了罗塞尔.古斯塔夫，这位死去的“黑皇帝”才能被驱使着去复活，可那个时候，多方交易已经结束，没有别的势力再提供帮助，“黑皇帝”复活之事必然会受到诸多阻拦，只能等待下一次漩涡。
但现在，罗塞尔.古斯塔夫自己走出了“黑皇帝”陵寝，主动选择复活，在漩涡仪式结束前！
半空之中，第一道光芒终于落到了身处奇异抽象世界的罗塞尔身上，然后才是另外三道。
难以言喻的光芒骤然爆发。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结果注定的战斗
特殊镜中世界内，看到前方只有卢米安一个人，希格顿当即将目光投向了瓦赞.桑松。
瓦赞.桑松取下一枚玻璃制成般的戒指，丢给了这位“万物终灭会”的半神。
哈里森则在一旁用不够熟练的因蒂斯语说道：
“这个世界会给你指引的。”
此时，浑身燃烧着炽白带青火焰的卢米安已持握“勇气之剑”大步狂奔了过来。
希格顿接住那枚玻璃制成般的戒指后，立刻将它激发。
这片近乎全黑的、高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盖着的小镇废墟内，多个具备镜面效果的物品骤然亮了起来，希格顿的身影随之被透明的光芒包裹着投入了其中一个，追逐起路德维希等人。
卢米安刚奔出几步，霍然消失在了原地。
瓦赞.桑松的背后，一团炽白带青的火焰飞快浮现，急速膨胀，拉伸成了一道举着火焰巨剑的燃烧身影。
那位“环中人”对此没有任何意外，背后钻出来了一道和他很像的半透明人影，只是更加地淡漠，更加地冰冷。
瓦赞.桑松新的契约能力，“死神的召唤”！
被这只有上身的半透明人影注视到，被它靠拢过来，熊熊燃烧的炽白带青人影迅速黯淡，火焰一团接一团熄灭。
但这里面并没有卢米安本人存在。
瓦赞.桑松的脚底，被火光照出来的阴影诡异地活了过来，化作仿佛人心最深处那些黑暗欲望和情绪凝结而成的粘稠黑液，猛地往上涌出。
它们先是裹住了瓦赞.桑松的双腿，然后飞快向着躯干蔓延。
“欲望化身”！
卢米安刚才的背后突袭只是吸引瓦赞.桑松注意力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恶魔低语”骨戒附带的“欲望化身”，这能让他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污染和封印在战斗里派上切切实实的用场。
所以，他一“传送”至瓦赞.桑松的背后，就借自身故意制造出的火焰人形遮掩，变成阴影生物，钻入了目标脚下的阴影里，激发了“恶魔低语”这枚来自“西索”的骨戒。
至于在场的另外一个敌人，充满勇气的卢米安并不关注。
他在拔出“勇气之剑”前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战斗策略：
芙兰卡等人靠着路德维希应该能引走希格顿，自己需要对付的只有瓦赞.桑松和哈里森，而哈里森虽然不是半神，不具备神性，但能力特殊诡异，多种多样，想要短时间内将他搏杀不比重创瓦赞.桑松来得容易。
所以，主攻目标只能是“环中人”瓦赞.桑松，然后依靠使用起来更快速、使用间隔也显著降低的“灵界穿梭”能力不断闪现，避免被哈里森找到机会窃取走身上的物品或关键的能力。
这个过程中，“黑泪”额饰的神秘学瘟疫会自然地散播出去，覆盖这片区域，卢米安相信它将非常克制哈里森的“纸人替身”——哈里森应该可以用“纸人替身”代替自己承受神秘学疾病，但他只要还继续停留于战场，就将持续性受到感染，“纸人替身”总有用完的时候，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纸人替身”的损毁频率将变得非常高，速度也会变得非常快。
刚被充满罪恶感和恐怖感的粘稠黑液覆盖到身上，瓦赞.桑松的身体突然变得模糊。
卢米安的思绪随之恍惚了一下，等到他清醒过来，瓦赞.桑松已经和他拉开了几米的距离，并且没有遭受“欲望化身”里那些恐怖污染影响的迹象。
这也是“环中人”能力的一种应用。
这次，瓦赞.桑松并没有把整个小镇废墟都纳入“环中人”，只是将自己的身体做了相应的处理，就和卢米安每天早上六点自动恢复身体和灵性状态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触发点设置为了濒死或遭受致命攻击。
而刚才的“欲望化身”袭击让“环中人”效果自行触发了，瓦赞.桑松借此恢复了正常，并依靠“环中人”能力带来的相连之物短暂恍惚，抓紧时间和卢米安拉开了距离，否则他将继续被粘稠的黑液包裹。
紧接着，他眼中凝聚出了幽绿色的光芒，嗖地射向刚恢复过来的那团粘稠黑液。
卢米安来不及“传送”，只能猛地将影子活化，和自己换了个位置。
那道射线甫一出现，就落到了幽暗的影子上，让它瞬间淡化崩解，毫无挣扎的余地。
几乎是同时，瓦赞.桑松伸出了右掌。
他的眼眸染上了银白带黑的色泽，映出了一条静静流淌的水银色长河。
那是命运之河，属于卢米安的命运之河。
瓦赞.桑松这位“环中人”要和卢米安交换一个命运片段。
躲过幽绿射线后，卢米安毫不畏惧，又一次“传送”到了瓦赞.桑松的身旁。
哼，想要“交换命运”？
没关系！
只要把你打到重启，你的尝试就失败了！
卢米安举起燃烧着炽白带青火焰的铁黑色直剑，重重劈向了瓦赞.桑松。
“收割”！
这时，哈里森终于找到了机会，伸出右手，轻轻一抓，“窃取”走了这次攻击。
他体表随之浮现出炽白带青的火焰，手里凝聚出了熊熊燃烧的巨剑。
砰！
哈里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将火焰巨剑劈向了卢米安，劈出了凶猛的爆炸声。
卢米安没有沮丧，转过身体，迎着狂暴奔来的火焰巨浪，再次劈砍出了“勇气之剑”。
又是一次“收割”！
轰隆隆！
炽白带青的火焰和可怕的冲击波碰撞在了一起，恐怖的风浪顿时于这片废墟内肆掠开来，掀起了石头，点燃了木块。
哈里森也被反卷回来的火焰风浪吞没了，他的身体迅速退化成了一张画着五官的阴恻恻纸人。
这纸人的体表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些发红发黄的锈迹，接着便于炽白带青的火焰里燃烧成了灰烬。
哈里森的身影重新勾勒于风浪边缘时，体质得到“0—01”加强且有“勇气之剑”分担伤害的卢米安半步不退，再次锁定了瓦赞.桑松。
他眼眸变得一片铁黑，寻找起代表瓦赞.桑松弱点的那抹惨白。
他又一次举起了“勇气之剑”，背后还凝聚出了一只只炽白带青的火鸦。
就在这时，因为有了哈里森的拖延，瓦赞.桑松已完成了“交换命运”的全部前置操作，之后就可以等着时间走完，迎接最后结果到来了——如果不是卢米安具备虚假的天使位格，瓦赞.桑松伸出右手，象征性触碰到他的命运长河，选择好想要的片段后，就可以直接开始交换，不需要花费时间撬动。
砰！
卢米安将“勇气之剑”劈到了瓦赞.桑松的头顶，而那一只只炽白带青的火鸦盘旋着覆盖了周围区域。
你能用“环中人”能力恢复身体状态，我也可以用范围式的、延后式的攻击针对刚恢复的你！
再有几次重启，你就能迎来注定的结局了吧！
轰隆！
瓦赞.桑松的身体又一次模糊，连带得卢米安的思绪也再次恍惚。
靠着“环中人”效果，瓦赞.桑松从“勇气之剑”劈砍带来的伤害里恢复了过来，可周围那一只只炽白带青的火鸦并未因卢米安恍惚就放缓速度，它们依旧按照预定的轨迹，落向不同的位置。
突然，瓦赞.桑松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火鸦相继爆炸中，这位“环中人”的身影出现于三四十米外。
你有“传送”，我也契约有“传送”！
瓦赞.桑松的身旁，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而出，紧追不舍。
他的眼眸已是一片银黑，映出了瓦赞.桑松的水银色命运长河。
他一边伸出左手，将虚幻的命运河流往瓦赞.桑松未能及时摆脱后续攻击的支流上推动，一边再次单手劈砍出“勇气之剑”，制造出一团团炽白带青的火球。
要不是没找到相应的选择，卢米安都想利用“推动命运”这个能力，直接让瓦赞.桑松的“环中人”效果出现异常，无法发挥作用。
轰隆隆！
卢米安的灵性被这连环攻击彻底掏空，只能赶紧释放了积压起来的那些，而瓦赞.桑松先是被“勇气之剑”劈中，在恢复过来后，又来不及“传送”逃离，惨遭那一团团炽白带青的火球覆盖。
“环中人”效果第四次被触动。
瓦赞.桑松借此恢复了状态，“传送”到了另一个方向。
可双方之间的命运交换并未中止，因为纳入“环中人”的只有瓦赞.桑松的身体和灵性，不包括命运，也不包括动作，这就像卢米安每天早上六点重置状态不会导致他之前做出的动作撤回，制造出来的结果无效一样。
卢米安毫不退让，继续追赶起瓦赞.桑松，“闪现”到了他的身旁。
瓦赞.桑松不再选择硬抗，使用自己契约来的“传送”能力，改变了位置。
另外一边，哈里森又退化成了薄薄的、阴恻恻的纸人，因为他有了即将感染疾病的预感。
卢米安追逐着瓦赞.桑松，靠着“传送”的间隔和速度都超过对方，又找到了两次攻击的机会，但那要么被瓦赞.桑松利用特殊的能力化解，要么触动了“环中人”效果。
瓦赞.桑松的“环中人”似乎还远未到走向注定结局的时候。
即使有“勇气之剑”，卢米安也因此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绝望——明明知道命运交换完成将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明明有机会攻击到敌人，却无法打断命运的交换，无法改变交换将要完成的结果！
这也许就是宿命的含义。
也许“猎命师”得搭配“环中人”才能发挥出自身的恐怖。
绝望转瞬而逝，勇气重新主导起卢米安。

第一百三十九章 解除封印
又过了一阵，瓦赞.桑松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片段交换完成，主动地使用起各种奇异的能力，反倒压制住了卢米安的攻势。
另外一边，哈里森用出“纸人替身”的频率越来越高，以摆脱弥漫于这座小镇废墟内的神秘学瘟疫。
他已经不再有多少空闲去干扰卢米安，不断地尝试着用自身能想到的各种办法清除空气里密布的神秘学病原体，但都收效甚微。
卢米安感觉到命运的交换越来越接近完成，虽然并不害怕，但还是决定搏一把。
他模仿着“战士”途径的非凡者释放“光之风暴”，双手倒持“勇气之剑”，毫不吝啬灵性地重重往下一刺。
以他和“勇气之剑”为球心，炽白带青的火球一层层扩散开来，将小镇废墟覆盖在内。
轰隆隆！
一道又一道火光闪现中，猛烈的爆炸摧毁起那些早就坍塌的古老建筑，点燃了这片废墟的每个角落。
哈里森又一次使用了“纸人替身”，因为始终处于小镇废墟的边缘，他的身影直接脱离了此地，勾勒在了他们刚才追来的那条幽暗隧道内。
与卢米安相距更近的瓦赞.桑松不可避免地被波及，再次开启“传送”的尝试被狂暴的冲击风浪当场打断。
他的身体又被点燃了部分，但伤势还未到致命的程度，他靠着“苦修士”的忍耐能力，只是本能地扭曲了下脸孔。
抓住这个机会，卢米安“传送”到了瓦赞.桑松的身前。
瓦赞.桑松的眼中当即凝聚出幽绿色的光华。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根据对方之前使用这种可怕射线的习惯和方式，半转“勇气之剑”，将它打横着挡在了身前靠胸口处。
那幽绿色的射线刚一凝聚完成，就以无法躲避的速度奔向了卢米安，正正撞在了“勇气之剑”上，让铁黑色剑身表面覆盖的炽白带青火焰瞬间熄灭，让闪烁的金属光泽黯淡了不少。
成功挡住瓦赞.桑松射线的卢米安松开左手，就要趁机给瓦赞.桑松致命一击。
他感觉对方这轮“环中人”快到尾声了，再触发两三次效果也许就能让敌人走向注定的结局，有可能被杀死。
就在这时，卢米安浑身汗毛竖起，脑袋险些一片空白。
“黑泪”额饰的负面效果出现了。
要不是有“勇气之剑”分担，他就真的“欢愉”到极致了，不至于只是短暂失神。
抓住这短暂的失神，瓦赞.桑松“传送”脱离了被清空的小镇废墟，但又没把距离拉大到交换命运的极限。
卢米安迅速回过神来，就要追击瓦赞.桑松而去。
突然，他思绪迟缓了，呆滞了，仿佛遭遇了急速的冻结。
他的身体也瞬间变得僵硬，即使只是动一下手指，也异常艰难。
命运的交换完成了。
啪，“勇气之剑”直直掉到了地上，因为卢米安已没有力气持握它。
卢米安缓慢地跌坐到了地面，目光空洞，表情呆愣，背靠着一堆碎石。
不再被“勇气”掌控的他本能想激发右掌的“血皇帝”残余烙印，看能否通过这疯狂气息在自身体内的肆虐帮助自己摆脱当前这种状态，可却无法完成。
他一卡一顿思考的能力也在飞快失去。
这就是瓦赞.桑松给予他那个命运片段想要的结果。
瓦赞.桑松露出了笑容，“传送”回卢米安身前，低声说道：
“要不是你有虚假的天使位格，命运的交换早就完成。
“你应该不知道，‘环中人’可以循环的最高上限是九次，你还差好几次才能让我受到真实伤害。
“你还不是真的半神，和具备神性的我有本质的差距。”
瓦赞.桑松一边说，一边拿出仅能包裹住脑袋般的不完整仪式羊皮，要将卢米安变成绵羊，彻底将他控制住。
下一秒，卢米安感觉身体的僵硬和思绪的呆滞都变得不太严重，它们的效果似乎被扭曲了。
机会！卢米安立刻就要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看能否直接“传送”出特殊镜中世界。
瓦赞.桑松脸色先是一变，接着也激发了某个契约印记，沉声喝道：
“卢米安.李！”
身影还未完全消失的卢米安脑海嗡了一下，头部极度眩晕，难以再维持“传送”的效果。
紧接着，瓦赞.桑松将手里的羊皮盖到了他的头顶，用赫密斯语低沉诵念道：
“绵羊！”
幽暗的光芒一闪，卢米安变成了一头毛发灰白的绵羊。
他的绝大部分能力都被封印了，先前那种思绪呆滞身体僵硬的状态也重新出现，让他想使用“黑泪”额饰和“恶魔低语”骨戒也办不到。
瓦赞.桑松见状，感受了下身体的无力和灵性的流逝，觉得还能在那种神秘学瘟疫下支撑一段时间，等着“环中人”效果被动激发。
一个画着滑稽五官、浑身阴恻恻的纸人从隧道内走入了这片还有不少火焰静静燃烧的废墟，体表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它望着卢米安，发出了哈里森的声音：
“你的同伴好像也没有逃掉。”
说话间，这纸人轻飘飘的右手在半空划了一下。
被火光照亮的黑暗世界边缘，渐渐变得透明，映出了芙兰卡等人的状态——这不是哈里森的纸人具备这种法术且可以施展，它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手势，目的是让暗中看着的“镜中人”们帮忙。
透明似镜子般的场景内，芙兰卡带着路德维希之外的其他人，抓住刚才那个秩序扭曲的机会，向着特殊镜中世界外面穿梭而去。
他们的上方霍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套着黑裙戴着金冠的女性身影。
那身影四周弥漫着白色的雾气，前方似乎有一个光点。
她只是看了下方一眼，芙兰卡等人就跌回了之前那片区域，没能脱离特殊镜中世界。
已分成两个的希格顿覆盖着青绿带黄的黏液出现在了相应场景内，堵住了芙兰卡等人逃跑的道路。
刚才又用掉三次后，芙兰卡的“冰之护符”只剩下最后一次“镜中穿梭”了。
她没再次尝试逃跑，从“旅者的行囊”内提出了一具银白色的全身盔甲，将它摆放在了身前，面朝自己，安东尼也拿出了“凛冬将至”左轮。
另外一处场景内，另外一个希格顿正在寻找路德维希。
看到这里，“哈里森”越来越破烂的纸人语带笑意地对卢米安道：
“你的同伴们应该会在你之前全部死掉，他们的‘镜子替身’不会比我的纸人多，你还有机会为他们默哀。
“其实，你们表现得相当不错，要是没有我，没有希格顿，你们队伍独自面对瓦赞.桑松，是有可能逃走，甚至获胜的。”
遭受双重控制的卢米安已几乎没有深度思考的能力，只剩情绪还能回荡。
他的内心就像被一团名为愤怒、不甘和痛恨的火焰点燃，他变成的那头绵羊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瓦赞.桑松侧头询问起哈里森的纸人：
“我能现在就把他杀掉，让忒尔弥波洛斯大人回归吗？”
哈里森的纸人缓慢摇头：
“天尊的神谕是困住。”
瓦赞.桑松想了一下道：
“确实，这个废物身上有很多高层次力量，直接将他杀死很可能激发异变，有一定概率影响到整个漩涡计划。
“我可以尝试解开他胸口的封印，让忒尔弥波洛斯大人回归吗？”
哈里森的纸人沉默了两秒道：
“可以。”
这没有违背天尊的神谕。
瓦赞.桑松笑了起来：
“最后部分还要请你利用那位天尊的恩赐帮忙，否则我只有让卢米安.李濒死才有可能解除封印，风险太大了。”
解开卢米安.李身上“愚者”封印的办法不是瓦赞.桑松自己想出来的，是伟大的“宿命之环”通过仪式给予的。
“好。”哈里森没有拒绝。
瓦赞.桑松立刻拿出了一个金属制成的黑色盒子，将它打开。
盒子里面摆放着一粒又一粒拇指大小的水银圆珠，这些珠子的表面都染着些许黑色，铭刻着复杂的、让人仅是看到就会陷入最深层恐惧的花纹和符号。
瓦赞.桑松的嗓音开始变得低沉，吐出来的单词却又异常虚幻。
那一颗颗带着黑色的水银珠子浮了起来，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于半空飞快旋转，仿佛变成了一条首尾相接的河流。
只能闪过些许念头的卢米安听见了瓦赞.桑松和哈里森的对话，看到了这一幕场景，但并未产生绝望和懊恼的情绪。
都到这个地步了，绝望和懊恼已没有任何意义！
卢米安现在只有愤怒，只有不甘，只有痛恨，那双属于绵羊的眼睛硬生生瞪了出来。
母猪养的！
也就是十几二十秒的时间，瓦赞.桑松完成了诵念，让悬浮于身前的银白带黑河流涌向了卢米安的胸口。
站在隧道内的哈里森不知什么时候又点燃了四根蜡烛，拿出了四块面包，分别放在不同的蜡烛前。
他也诵念起咒文，并伴有特殊的步伐和动作。
卢米安整个人迅速陷入了幽幽暗暗的状态里，思绪逐渐摆脱了呆滞。
可他还未来得及闪过别的想法，就感觉胸口变得灼热，而那熟悉的灼热逐渐散逸，飞快转冷。
转瞬之间，一道又一道银白带黑的光华从他的体内迸射而出，于前方交织了起来，交织出了一道身影。

第一百四十章 回应
“魔术师”女士等大阿卡那牌再次受到秩序扭曲的影响，一下从星光漫游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漂浮于半空。
映入他们眼眸的是一个异常血腥的祭坛和数不清的残缺不全尸体。
那祭坛上还摆放着一副描绘着奇异星空的油画。
听力被封印着的“隐者”女士表情又有所扭曲，她艰难地低语道：
“是这里，是那幅画……”
她感觉影响自己的恐怖声音一下变大了，源头就是那副油画！
“还真管用啊……”“魔术师”女士将目光投向了拿着铁制卷烟盒的小男孩威尔.昂赛汀，也不知道赞美的对象是那件有“愚者”先生气息的物品还是一直都令她羡慕的幸运。
小男孩威尔摊了下手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管用。”
他说话间，“隐者”女士已强行凝聚出了一根沾着斑驳血迹的古老长枪，让它带着毁灭气息飞向那副油画。
可这根来自“童话魔法”的“朗基努斯之枪”还未靠近祭坛，就飞快虚化，崩解成了光点。
“魔术师”女士的眼中随之亮起璀璨的星光。
祭坛的四周，一点点辉芒勾勒出了对开的梦幻大门，要将那副油画连同祭坛本身一起转移去屏障外面，转移到幽暗深沉的无垠星空。
然而，星光描绘出的大门纹丝不动，没法打开。
“不是漩涡仪式参与者的人影响不到那副油画。”“正义”小姐将目光投向了威尔手中的铁制卷烟盒，跃跃欲试着想将它拿过来，以它为媒介展现下自己的肉体力量，看能否弄坏那副油画。
“审判”女士抢在了她前面，从小男孩威尔那里接过了源自“神秘女王”的铁制卷烟盒，将它握在手中，让它成为了自己拳头的一部分。
紧接着，这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用古赫密斯语低喊出声：
“处决！”
伴随着这条律令，“审判”握着铁制卷烟盒的右拳猛地挥了下去。
砰！
那祭坛凹陷了少许，但油画却没有明显的破损痕迹。
“有一点效果，但不是太多。”“魔术师”女士做出了准确的评价。
她拿过铁制卷烟盒，自己再现起各种能力来尝试，但都只能对那副油画造成少许损伤，无法动摇最核心的效果，毕竟她们并非漩涡仪式的参与者，只能借助铁制卷烟盒这个媒介来传递影响，而媒介本身还不具备破坏力。
望着还在影响自己影响众多高位者的油画，“隐者”女士不可避免地涌起了焦急的情绪。
…………
原始岛屿深处，“黑皇帝”陵寝前，浓郁的白色雾气里。
随着那四道光芒融入半空之中的罗塞尔身体，佩尔乐那张脸孔骤然被拉得很开，呈现出相当滑稽又非常恐怖的模样，而正在雾气里缓慢前往对应光点的血红人影和微缩红月诡异地往后退了一截，就像走错了方向一样。
“美神之影”走出来的那个光点内，完成了自己使命的白色雾气原本已在神圣光柱的净化下消融殆尽，此时又重新充盈了起来，半空中的圣维耶芙和别墅外面的昂古莱姆等“净化者”成员皆有了种当前秩序即将瓦解般的恐惧感。
那没有阴影的光芒之域则瞬间扭曲，有部分黑暗渗入，形成了背光一面。
已发现“美神之影”存在的“月亮”先生正要化作绯红的月光，照入那片白色雾气内，可却发现自己冲向了高空，帕列斯分化出去的那些“时之虫”刚决定返回，汇总情况，团结一致地欺诈规则，又都迷失在了人生的道路上。
驾驭着狂风的“倒吊人”先生猛然一沉，险些失去飞行能力，坠往地面。
就在全世界每个地方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现象时，漩涡仪式的核心处，佩尔乐颇为艰难地抬起脑袋，望向半空。
那抽象虚幻的奇异世界边缘，罗塞尔穿着黑色盔甲套着华丽披风的身影越来越巨大，越来越清晰，头部有一顶镶嵌着诸多幽暗宝石的皇冠飞快成形。
围绕于这位大帝周围的白色雾气已大部分侵蚀入了祂的体内，让祂的脸庞有所扭曲，让他已是深蓝近黑的眼眸内有氤氲缓慢扩张。
“黑皇帝”在星界复活了。
罗塞尔微低脑袋，俯视起下方，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陵寝前的白色雾气，投向了连接着自己和那片雾气的洪流，投向了雾气深处的佩尔乐脸孔，威严，深沉。
下一秒，这位“黑皇帝”抬起右手，握成拳头，腕部轻轻一拧。
“扭曲”！
祂以自身的权柄、“黑皇帝”途径与“不定之雾”间的特殊联系、以及深度侵蚀着自己躯体和灵魂的“不定之雾”污染为基础，依托阻拦外神侵入的那层无形屏障，强行完成了一次“扭曲”。
白色雾气深处的佩尔乐先是短暂失神，继而惊讶茫然地发现，借助漩涡仪式和自己密切联系的不再是伟大的“不定之雾”，变成了半空中那位“黑皇帝”。
她的信仰对象，她的仪式基础，全都“扭曲”到了罗塞尔大帝的身上！
佩尔乐迷茫之后，迅速产生了恐惧绝望的强烈情绪。
不仅她一个人这样，位于南北大陆不同地方的所有“不定之雾”信徒全都发现自己眼前浮现出了淡薄的白色雾气，发现白色雾气内屹立着一道宏伟威严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戴着皇冠，套着黑甲，正静静俯视着他们。
“黑皇帝”复活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临时“接管”了所有指向“不定之雾”的信仰！
当然，这也让祂更加直接地暴露在了屏障外那位邪神的眼中。
又一缕白色雾气从某颗星球的表面被分离出来，抵达有激烈神战发生的地方，借助这里特殊的环境和本身的象征，再次通过不定的变化穿透了屏障，落到了位于星界边缘的罗塞尔大帝身上，就跟钓鱼的线终于控制住了目标一样。
罗塞尔的表情愈发扭曲。
祂依旧俯视着佩尔乐等遍布世界各地的“不定之雾”信徒，嗓音威严地说道：
“‘掮客’能将外神联合起来，且付诸了行动，危害极大，罪不容诛！”
说话间，这位“黑皇帝”伸出去的右手张了开来，仿佛要抓起什么。
等到祂宣布完罪名，右手猛然握紧。
啪啪啪，南北大陆那一个个“不定之雾”信徒直接爆开，炸成了一团团血雾。
这不是“审判”领域的能力，而是恩赐体系里赐予者对受赐者的控制，是“邪神”对自身信徒的控制！
暂时扭曲了“不定之雾”信仰指向的“黑皇帝”罗塞尔借此清理起这位邪神的追随者们，要让他们感受到神灵的愤怒，要把他们全部干掉。
单独的“掮客”或许并不危险，但他们能将所有的危险编织在一起，所以是最大的危险！
“不！”
白色雾气内的佩尔乐虽然竭力抵抗，但还是不受控制地炸开了。
那张脸孔分裂成鼻子、眼睛、嘴巴、耳朵等不同部位，分散到了白色雾气的各个角落，让后者染上了明显的血色。
但漩涡仪式还未停止，“美神之影”和微缩红月依然在靠近目标光点，速度甚至比之前加快了一些。
无声无息间，炸开的“不定之雾”信徒们以血雾的形式跨越虚空抵达了这里，融入了佩尔乐变成的漩涡雾气里，这让“美神之影”和微缩红月前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让还未完成的交易继续发着亮光，就像还有别的力量在维持这个仪式一样。
“漩涡”的一个特点就是，交易开始后，所有的参与者都会为仪式的维持提供一定的力量，直至自身那部分交易完成。
所以，“漩涡”一旦成型，被破坏的难度将直线上升！
罗塞尔望了眼连接着自己和屏障之外的白色雾气，脸上的痛苦表情越来越明显。
祂低声喊了起来：
“亚当！你在哪里？
“‘不定之雾’已经下了重注，你再不翻自己的底牌，大家都要完蛋！”
见周围没有变化，罗塞尔顿了一下，继续怒吼：
“亚当！你真要等到吞噬‘永恒烈阳’祂们的机会出现？”
罗塞尔刚低吼完，心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淡漠却温和的声音：
“我在。”
…………
特殊镜中世界内。
瓦赞.桑松期待又崇敬地看着卢米安变成的灰白色绵羊身上飞出来一道又一道银白带黑的光华，等待着忒尔弥波洛斯大人完全脱困。
那些光华交织于前方某处，迅速交织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微微弓着，穿着黑色古典长袍，戴着同色尖顶软帽，脸庞瘦削，黑发微卷，额头较宽，眼眸纯黑。
正要激发“血皇帝”残余气息以尝试摆脱绵羊状态的卢米安仅是看了一眼，就直接愣住。
这……
瓦赞.桑松和哈里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也跟着“呆”住。
那身影缓慢直起腰背，看都没看瓦赞.桑松和哈里森一眼，转过身体，望向了卢米安。
没有任何征兆，卢米安体表的绵羊皮毛自行脱落，变回了只能覆盖头部的大小。
卢米安依旧震惊和茫然。
那身影一边拿出块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悠然戴往右边眼眶，一边对着卢米安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可以称呼我，阿蒙，也可以叫我……”
这身影的声音逐渐恢弘层叠，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忒尔弥波洛斯。”

第一百四十一章 病人
卢米安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是阿蒙，虽然对方的外貌和莫尼特等阿蒙存在一定的区别，但无论是右眼的单片眼镜，还是整体形象和气质，都毫无疑问地表明祂确实就是阿蒙。
可问题在于，阿蒙为什么在这里？祂为什么自称忒尔弥波洛斯？
卢米安明明看到那些银白带黑的光华是从自己体内，从崩解的“愚者”先生封印下飞出来的，为什么它们就变成阿蒙了？
这也就是卢米安刚才愣住的原因。
总不能是之前的多次接触里，阿蒙悄悄绕过“愚者”先生的封印，藏到了自己体内，取代了忒尔弥波洛斯吧？
那当“愚者”先生的封印是什么？
震惊疑惑之中，卢米安强压住了这些情绪，因为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得做。
他站了起来，就要去拾取“勇气之剑”，然后利用“黑泪”的镜中穿梭能力，赶到芙兰卡和简娜等人所在之处，帮他们对抗希格顿。
而瓦赞.桑松和哈里森，依旧呆呆站着，如同雕像。
自称忒尔弥波洛斯的阿蒙抬手阻止了卢米安。
祂望了眼映出芙兰卡等人与希格顿战斗场景的透明边界，笑着说道：
“我已经让他们在十分钟内不会被杀死的命运固定了下来，你还有一定的时间，至于十分钟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就看你自己的选择。”
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阿蒙，一边取下“黑泪”额饰，将它塞回“旅者行囊”内的独立空间，以防负面效果再次到来，一边沉声问道：
“什么选择？”
不等阿蒙回应，他忍不住又补了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变成忒尔弥波洛斯的？”
说话间，卢米安将“恶魔低语”骨戒也暂时收了起来。
阿蒙的嘴角微微勾起：
“很早很早，你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忒尔弥波洛斯就已经等于我。”
说到这里，这位曾经的天使之王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嘲讽：
“在科尔杜村那场梦里，巫师象征宿命的力量，巫师死去被安葬在墓穴内象征宿命的力量失去了原本的主人，也就是真正的忒尔弥波洛斯已宣告陨落，一直守在墓穴内守在巫师尸体旁边的猫头鹰则象征想要获取这种力量的外来者，而和猫头鹰为伴的另一个你象征每个人必然存在的堕落自性。
“帕列斯连这些都解读不出来，还当什么‘解密学者’？我换了个象征形象，祂就认不出来了？
“小小年纪就早衰了吗？”
卢米安不知道帕列斯是谁，但却听得懂阿蒙前面的解读意味着什么。
他第一次听说堕落自性是从某位“秘祈人”处，那属于魔药自带的知识，第二次听说则是在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真实造物主”的尊名里。
而阿蒙和那位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这些就意味着“真实造物主”对科尔杜村事件的影响比卢米安预想的要深很多很多，绝不只是派了几个蜥蜴状的小精灵来让事情向预期发展那么简单！
卢米安心中猛地燃起了“苦修士”都无法压制的怒火，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低哑的声音：
“科尔杜村的灾难是你们策划的？”
阿蒙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没直接回答卢米安的问题。
祂从虚空里抓了一张纸出来，用读报告的口吻念道：
“病人：卢米安.李，男，自称1340年9月26日出生，因蒂斯共和国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科尔杜村人。
“病情描述：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失去了回应他人情感的能力。
“病因分析：流浪儿时期的经历让病人对周围充满不信任，为了生存下去养成了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习惯，放弃了人类社会需要的一些道德，奥萝尔.李的收留、同情、爱护、督促和互相依存的生活，帮助病人初步治愈了那段生活，重新建立起了自己的社会关系，逐渐变为一个正常人。
“科尔杜村的灾难和奥萝尔的逝去，摧毁了病人重建起来的人生，带来了更加严重的痛苦和绝望，让他不敢再渴求和回应他人的情感，害怕会再次失去，让他充满自毁倾向。
“第一期治疗方案：
“第一步，强调奥萝尔.李还有一点复活的可能，让病人有活下去的动力。
“第二步，安排病人住进特里尔市场区金鸡旅馆，这里有很多位于社会底层的人，他们的遭遇能有效激发病人的共鸣。
“第三步，通过事件强制病人与切莉娅.贝洛等人产生联系，为将来重建社会关系做好准备。
“第四步，借助卧底‘铁血十字会’的任务让病人与芙兰卡.罗兰相遇，芙兰卡.罗兰和奥萝尔有非常像的来历，性格又很开朗，能有效降低病人于心理问题周围筑起的高墙，成为他再次建立起社会关系的最重要人选。
“第五步，配合‘塔罗会’‘正义’和苏茜的治疗，合理让某些事情发生，辅助改善心理状况：
“前期，借助病人对失业者查理、站街女郎伊桑丝等人的同情，让他的帮助能看到较好的结果，让他获得正向的反馈。
“中期，让病人在遭受打击后能恰好遇上切莉娅.贝洛，得到陪伴式的安抚，并通过他自己选择的既放纵荒谬又不自觉有一定底线的行为舒缓内心积压的情绪。
“后期，让某些必然发生的事情提前到来，在最恰当的时候，部分事件可在中期治疗之前：
“这包括：
“一，苏珊娜.马蒂斯再次盯上查理，派‘至福会’的手下将查理拐到地下特里尔，以此让病人隐约察觉到‘受难者’的存在，感觉到愤怒，并通过这一系列事件强化病人与芙兰卡、切莉娅、查理等人的联系，初步重建起社会关系；
“二，和病人情况最像的疯子弗拉芒在得到病人帮助，摆脱了蒙苏里鬼魂后，却因为失去了对生活的全部期待和希望，没有了活下去的动力，选择在房间窗框上吊死，这能让病人强烈共鸣，受到非常大的冲击，从而激发他的逆反心理，激起他内心的倔强和不屈；
“三，拾荒者鲁尔不幸遇到邪教徒无差别影响的波及，罹患重症，病人拼尽了全力帮忙，还是无法挽回他的生命，鲁尔的妻子米歇尔看到希望破灭，选择用尽情喝酒饱餐一顿并大声歌唱的方式放纵一次，然后在天亮时吊死了自己，这相似的遭遇和注定式的结果彻底引爆了病人内心的情绪，让他想要反抗命运的不公，想要挑战这一切。
“四，切莉娅.贝洛的母亲所在化工厂爆炸，这是最后的催化剂。
“第一期治疗结果：病人自毁倾向显著降低，重新建立起了社会关系，找回了活下去的一定动力，可以承受更多的事件了。”
阿蒙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念着“报告”中，卢米安一颗心缓慢下沉，越听越是浑身冰凉。
他就像还是流浪儿时被人浇了一桶冷水一样，从头部冷到了脚底，心里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骄傲如蜡烛火光般飞快熄灭了。
他的不屈，他的桀骜，他对命运的反抗，似乎成了一场笑话，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被那些高位者用脚底碾压成了泥土。
此时此刻，卢米安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心里一半燃烧起了难以遏制的愤怒和拉着报告撰写者一起去死的自毁冲动，一半再次感受到了姐姐奥萝尔推开自己独自赴死时的那种绝望和痛苦。
阿蒙终于念完了第一期治疗报告，脸带笑意地望着卢米安，似乎在等待对方做出回应。
卢米安的身体微微弓了一点，声音仿佛从心底深处迸发而出，极其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阿蒙笑了笑道：
“‘愚者’的气息，奥萝尔的愚蠢选择，让你成为了很好的实验品，可以承载很多的东西，可以用来验证当初的实验结果。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你要是真的自毁了，我扮演忒尔弥波洛斯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那还怎么骗外面那些家伙，让祂们找机会下重注。
“只有在‘愚者’封印内慢慢吸收和消化忒尔弥波洛斯的序列1非凡特性，跳转途径，才是最隐蔽，最不会被发现的。”
卢米安脑袋一片混乱，心中情绪爆炸，连“阴谋家”的能力都难以应用，他只能下意识问道：
“本堂神甫那个，那个大型仪式上，降临的不只是忒尔弥波洛斯，还有你？你故意和被重创的祂一起封印到了我的体内？”
阿蒙轻轻点头，笑着说道：
“感谢你们的馈赠，帮我打开了回归的通道，还让我收到了这么一份礼物。”
卢米安沉默了，他不由自主地喘起粗气，仿佛这里的空气太过稀薄，不用力呼吸不到：
“之前，之前在我周围隐藏的那个，那个‘受难者’究竟是谁？”
阿蒙摇了摇头：
“你还没猜到吗？你应该听过祂的名字，‘命运天使’乌洛琉斯。”
“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卢米安一下怔住，但又觉得这似乎理所当然。
这是当初追随“远古太阳神”的天使之王，“极光会”的K先生布道时提过祂当前在侍奉“真实造物主”。
卢米安本能咬紧了牙齿，声音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你们，你们当初有，有救奥萝尔的机会吗？”
阿蒙露出了笑容：
“想听答案吗？”
祂将目光又投向了手里的纸张，似乎准备念新的内容，那也许包含着所有的答案。

第一百四十二章 应许之事
阿蒙再次用平铺直述的口吻念道：
“科尔杜村的异常被发现时，奥萝尔.李身上的污染和人格的异化都已经相当严重，如果由最厉害的‘心理学家’提供治疗，再让任意一位真神给予封印，或许还能挽救，但为什么要救她呢？
“科尔杜村之事如果发展下去，确实会引发非常大的灾难，但要是中间干涉一下，它能带来很大的收益，在将来某个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
“以蜥蜴形象存在的小精灵进入了科尔杜村，悄然维持着局势的平衡，想让事情的结果按照邪教徒们原定的计划呈现但又不让它真的成功，同时，还要让奥萝尔.李保留一点复活的希望。
“最终，它们的目的达到了，纪尧姆.贝内在‘罪人’组织派人过来前就自己举行了那场大型献祭，在屏障之上打开了一条临时性通道，让忒尔弥波洛斯能够降临。
“阿蒙早就等待在附近，欺诈了仪式，利用了屏障，隐藏着跟随忒尔弥波洛斯回归了这个世界。
“奥萝尔.李最后推开卢米安.李的行为带来了一点意外，但并没有影响整件事情的结局，卢米安.李身上的‘愚者’气息，在周围环境的刺激下，在他强烈的情绪波动影响下，成功引来了‘愚者’的注视……”
听到这里，卢米安的两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压过了麻木和绝望。
阿蒙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念道：
“忒尔弥波洛斯因此遭受重创，和奥萝尔.李、科尔杜村村民们的灵魂碎片一起被封印到了卢米安.李的身体内，这个过程中，阿蒙主动加入了他们，在忒尔弥波洛斯恢复过来前窃取了祂的命运和身份，将祂杀死，让祂变回了一份宿命途径的序列1非凡特性。
“在卢米安.李成为‘苦修士’前，阿蒙已经吸收完那份非凡特性，完成了途径的跳转，彻底顶替了忒尔弥波洛斯，只是欠缺最后的仪式。
“这非常重要，不会因为现在是漩涡仪式，还是别的计划，就有所改变，卢米安.李等下就能知道为什么。”
念到这里，阿蒙抬头望了眼黑暗的、盖着厚厚玻璃般的天空，笑了一声道：
“接下来，我只念关键部分，要不然我怕罗塞尔支撑不了那么久。”
卢米安没有回应祂，全身力气都用在压制自身的情绪上。
他想弄清楚之前许多事情的真相！
阿蒙重新低下脑袋，望向手中的纸张：
“第一期心理治疗结束后，‘暗影之树’的隐患被提前引爆，卢米安.李不得不面对苏珊娜.马蒂斯的献祭。
“被封印在他体内的阿蒙确实没办法帮他承担‘暗影之树’命运洪流的重量和庞杂，也不可能让遇见蒙苏里鬼魂的命运片段迅速发展为被蒙苏里鬼魂袭击，但‘命运天使’乌洛琉斯一直在附近旁观，这是祂的强项，在这方面，祂比‘宿命’途径的‘受难者’强多了。
“在乌洛琉斯暗中的帮助下，卢米安.李成功将遭遇蒙苏里鬼魂袭击的命运交换给了‘暗影之树’，获得了‘暗影之树’一截树根被第四纪特里尔无形火焰烧断的命运，这将在卢米安.李和苏珊娜.马蒂斯接下来的战斗里发挥关键作用。
“两场战斗间，阿蒙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故意用不幸者言论打击卢米安.李，这是一种欺诈，如果是真正的忒尔弥波洛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肯定也会说类似的话语。
“‘暗影之树’事件的尾声，蜥蜴状的小精灵故意让卢米安.李看见，让他有继续探索科尔杜灾难真相的迫切渴望与动力。”
听到这里，卢米安又一次呆住。
我的渴望，我的愤怒，也是那位想要的吗？
阿蒙似乎跳过了部分，开始念下一个重点：
“因遭遇蒙苏里鬼魂而疯掉的弗拉芒巧合地住进了金鸡旅馆，他的经历和结局让卢米安.李产生了共鸣，他留下的地血矿石则让卢米安.李有了获得‘血皇帝’残余气息的可能。
“此时，受阿蒙本体的聚合，越来越多的阿蒙注意到了卢米安.李的存在，也获得了相应的信息。
“为了让地血矿石隐藏的价值发挥出来，其中一个阿蒙选择将它偷走，而巧合的是，正好有来自黑夜教会的某位女士为了获得‘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请卢米安.李帮忙，一起进入地下墓穴。
“在阿蒙们的热心帮忙下，卢米安.李最终借助地血矿石得到了‘血皇帝’的残余气息，这是他与‘0—01’具备神秘学相似性的第一步，并且能在危急时刻为他提供帮助。
“……
“旅舍计划如预期一样发动，参与者们有的被杀，有的达成了目的，有的在屏障外那些家伙无法注视的第四纪特里尔内隐蔽地接受了引导，而卢米安.李等人第一次获得特殊镜中世界的碎片。
“……
“离开特里尔后，卢米安.李不可避免地被聚合到了桑塔港，让那里的封印得到提前加固，虽然那也留下了隐患，但至少可以支撑得更久了……
“后续的旅途里，卢米安.李偶遇了蒙塞拉特神父，得到了欧弥贝拉被烧毁的脐带，他还意外卷入了拿波瑞狄斯利相关之事，为‘梦节’的末尾见到陵寝内的法布提分身打好了基础……
“‘梦节’之中，卢米安.李成功获得了‘冥道人’的封印，真正地和‘0—01’具备了神秘学上的相似性……
“旅途中，卢米安.李还遇见了几个和他经历类似，但选择与结果不太相同的人，受到触动，坚定了想法，心理状态进一步好转，第二期心理治疗圆满完成。
“……
“请K先生帮忙解决了佩尔乐的‘画中人’后，卢米安.李去了极光会为‘真实造物主’修建的第一座教堂，在那里，他巧合地看见了蜥蜴状的小精灵在神的身上爬来爬去，钻进钻出。
“这让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心理状态由好转坏，但也让他复仇的欲望和信念更加强烈和坚定。
“……
“从摩罗拉返回特里尔后，卢米安.李开始为晋升‘铁血骑士’做准备，可他自己没有认知到的是，他的心理状态和情绪状况都还未达到成为半神的要求，即使有被封印的天使作为队员，他也有不小概率因服食‘铁血骑士’魔药而失控。
“幸运的是，‘黑泪’的存在和切莉娅.贝洛成为‘欢愉魔女’之事提前引爆了卢米安小队存在的情感问题，纠结和痛苦之后，卢米安选择正视自己的想法，尝试着去回应别人对自己的重视，虽然这回应很扭曲，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总是将自己放在最低最不需要在意的位置，这样的心态变化在后续的晋升仪式里非常重要。
“由此，卢米安.李的情绪和欲望得到宣泄，他的重视不再被自身担忧失去而压制，他和芙兰卡.罗兰、切莉娅.贝洛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坚固更加亲密，这会让他在晋升半神时获得两个强力的锚，那将有助于他锚定自身，稳定意识。
“第三期也是最后一期心理治疗结束，卢米安.李可以承受新的打击了。
“……
“漩涡仪式里，卢米安小队陷入了绝境，除他之外的所有队员都将几分钟后被‘万物终灭会’的希格顿杀死或带走。
“卢米安.李想请阿蒙帮忙，但阿蒙选择拒绝，因为祂不是卢米安.李的教父，祂没有这个义务，虽然在一次次获得来自阿蒙的恩赐后，卢米安.李确实越来越像阿蒙，越来越会利用漏洞了。
“卢米安.李只靠自己和那几件‘1’级封印物是没法解救自己队员的，因为瓦赞.桑松等下也会过去帮助希格顿。
“卢米安.李现在仅剩一个选择，那就是当场晋升半神，可阿蒙并不愿意帮他粉碎‘勇气之剑’，将这件封印物还原为非凡特性，他的‘铁血骑士’仪式也还没有完成。
“阿蒙告诉他，祂会提供的帮助只有粉碎‘黑泪’，再给他‘绝望’魔药缺少的辅助材料，送他去摩罗拉，让他利用那里的流放者，完成仪式，晋升‘绝望魔女’。
“成为‘绝望魔女’，拿着‘勇气之剑’的卢米安.李成功拯救了自己的队员，之后则会在‘魔女’和‘猎人’两条途径间来回跳转，螺旋往上，这不需要对称，取决于具体的情况，目的是为了满足‘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中蕴阳，阳中有阴，阴阳合而万事起’的话语。
“这才是靠近灾祸两条途径顶端力量的唯一正确办法，亚利斯塔.图铎和奇克当初做出了错误的尝试，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创造了一个大麻烦。
“而这个过程中，奥萝尔.李的灵魂碎片将在卢米安.李处于‘魔女’状态时逐渐复苏。
“如果卢米安.李最终能战胜‘红天使’梅迪奇，‘原初魔女’奇克，掌控灾祸两条途径的顶端力量，奥萝尔.李的人格和灵魂碎片可以依托卢米安.李自己的灵与肉复活，然后和他的意识融合，压制住宿命的污染，成为他的女身，执掌灾祸的阴性一面，这才是真正的阴阳对立又统一，和梅迪奇恶灵现在的状况类似，并且比祂更像顶端。
“这也是让奥萝尔.李真正复活的唯一方法。”
阿蒙停顿了下来，望着对面似乎已变成雕像的卢米安，微抬下巴，略露笑容，朗诵般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罪人”
听到阿蒙的问题，卢米安才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挣脱了出来，但现实却是比噩梦更加绝望的深渊。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点声音：
“祂不怕，不怕我真的掌控灾祸顶端的力量后，向祂复仇吗？”
阿蒙笑了：
“祂做出这样的选择，就代表祂愿意面对所有可能的未来，接受最差的结局。
“不管是你，还是梅迪奇，屈服也好，放弃也好，愤怒也好，仇恨也好，对祂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你们两个之中要是有谁能掌控住灾祸途径的顶端力量，向祂复仇，破坏祂别的事情，甚至将祂拉下神位，祂都不会后悔，愿意承认这样的结果。”
说到这里，阿蒙停了一下才道：
“因为，祂生来就是要背负这所有的罪。”
卢米安沉默了，双拳紧紧握着，有鲜红的血液丝丝缕缕地从缝隙里渗出。
阿蒙又望了眼透明但黑暗的天空：
“时间不多了，你该做出你的选择了。”
卢米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笑了起来，似愤怒似自嘲。
他嗓音沙哑而低沉地说道：
“我愿意去，去摩罗拉，也会尝试复活奥萝尔的所有办法，包括祂说的唯一那个，但是，我不会接受祂预定的结局！”
阿蒙笑了一声，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
“你不需要告诉我后面那些话，我只负责把你送到摩罗拉，让你成为‘绝望魔女’，你是否愿意接受那样的结局，自己找机会去面对祂，告诉祂。”
说完，阿蒙抬起右手，轻轻一抓，“黑泪”额饰就奇异地脱离“旅者行囊”内那片独立空间，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紧接着，这黑色眼泪般的封印物无声无息粉碎，化成了点点幽光，然后，幽光们飞快地重新凝聚，变成了一颗缩小的、干枯的、发黑的半透明心脏。
阿蒙又朝着瓦赞.桑松抓了一下，手中多了两样东西。
那分别是装在玻璃小瓶内的暗绿色汁液和三块银色的碎片。
卢米安做出决定后，情绪终于沉淀了少许，不再像刚才那样连身体和思维都有点没法控制——它们一个不可遏制地颤抖，一个总是往毁掉一切的方向聚拢。
看到阿蒙手里多出来的那两件物品，卢米安忽然怔了一下：
“瓦赞.桑松身上有‘绝望魔女’的辅助材料？
“之前也是他提出解除封印的……
“阿蒙刚才说旅舍计划里，有的参与者在第四纪特里尔那个特殊环境下，接受了隐蔽的引导，未被邪神们发现……那个人是瓦赞.桑松？
“瓦赞.桑松自己都不记得遭受过引导，还以为是纯粹靠着‘镜中人’的帮助，才脱离第四纪特里尔的，之后不知不觉做了一些看似不重要的反常事情？
“阿蒙在‘愚者’先生的封印内是没法靠自己的力量出来的，必须有这么一个角色来完成解除封印的任务，但又不能把我这个实验品弄死……瓦赞.桑松表面上的诉求可以让他不受怀疑地做这件事情……
“那位默许旅舍计划的发生，没做太多的干涉和阻拦，没破坏‘红天使’的计划，就是在为现在做准备？”
想到这里，卢米安本能地嗤笑了一声，以此缓和心中的情绪：
“祂也不是什么结局都能接受嘛。”
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来确保预想的结果出现！
阿蒙笑了笑：
“愿意接受最差的结果不代表不往最好的方向努力。
“而且，你现在会拒绝去摩罗拉，拒绝成为‘绝望魔女’吗？”
卢米安又沉默了。
阿蒙让“绝望魔女”的非凡特性和两种辅助材料飞向了卢米安，并随口说道：
“这份非凡特性同样能持续性地往周围传播瘟疫，现实的神秘学上的都有，你自己也会受到感染。”
等卢米安接住了那些东西，阿蒙重新露出了笑容：
“你知道‘宿命’途径的序列2是什么吗？”
“‘罪人’。”卢米安是一个做出决定后，哪怕再痛苦再不情愿，也会去完成的人，他现在只想去摩罗拉。
“那序列1呢？”阿蒙依然不慌不忙地考他。
卢米安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阿蒙这才带着笑意，自行做起解说：
“序列1是‘救赎天使’，但对我来说，它没‘罪人’有用。
“过去的‘罪人’，现在的‘受难者’，未来的‘救赎天使’，就构成了宿命途径的三位一体。”
阿蒙推了下自己的单片眼镜，笑得更加明显了：
“而‘罪人’有个能力是让自己的状态回到过去的任意一个时刻，能维持的时间取决于具体的情况。”
回到过去任意一个时刻……卢米安突然记起“魔术师”女士提过，阿蒙这位远古时代的天使之王曾经短暂成神！
阿蒙侧过了身体，微笑说道：
“当然，涉及唯一性涉及真神的力量，需要现在的执掌者同意，那位天尊已经分出大多的精神去影响漩涡计划，在这件事情上肯定没法再干扰‘愚者’，而你们信仰的‘愚者’应该不会不同意。”
说话间，阿蒙张开了双臂，就像在拥抱回归的力量。
祂右眼的单片眼镜随即亮起灿烂的光芒。
卢米安还未反应过来，就发现特殊镜中世界通往摩罗拉的阻碍和屏障全部消失，他可以顺利地、不受影响地进入那座“流放之城”了。
特殊镜中世界高处，戴着金冠套着黑裙的身影对着阿蒙点了下头，未尝试干扰卢米安。
祂是镜中的罗塞尔，在这件事情上，祂两边都下了注，确保真正的罗塞尔不会彻底陨落，至于真正的罗塞尔是成为“不定之雾”的傀儡，还是就此死去，等待下一次复活的机会，都不会影响到祂的存在，而且还会让祂逐渐变成本体。
下一秒，阿蒙的身影消失在了卢米安的眼前。
祂之前念诵的那张纸无声无息飘落往下，表面一片空白，是张白纸。
…………
古老城堡内的血腥祭坛前。
“隐者”女士突然开口：
“那副油画内传出的声音减弱了。”
“魔术师”女士则望向了高处，有点疑惑又有点心悸地说道：
“屏障的封印力量加强了。
“‘门’途径的真神回归了……
“不，不是‘愚者’先生，更像，更像阿蒙！”
借助天使对本途径真神的直觉感应，“魔术师”女士迅速做出了判断。
“阿蒙怎么会重新成为‘门’途径的真神？”“正义”小姐霍然心中一动，“‘愚者’先生或者那位天尊把力量借给了祂？”
如果是前者，那对现在破坏漩涡仪式肯定是大好事，若是后者，问题就严重了。
“从目前的发展看，应该是‘愚者’先生。”“魔术师”女士斟酌着说道。
这时，得到“正义”小姐转述的“隐者”女士眼眸微动道：
“既然神秘声音的影响降低了，那宿命力量的影响肯定也降低了。
“现在，应该有机会破坏这幅油画了！”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向“魔术师”女士，要接过那个铁制卷烟盒。
…………
桑塔港附近的海域里，被内部灰雾和外界啃咬弄得摇摇欲坠的封印力量瞬间变得和以往一样坚固。
“美味学派”托普赛之前那么久的努力都白费了。
而原始岛屿深处，“黑皇帝”陵寝前。
弥漫的、浓郁的白色雾气骤然往核心位置一缩，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挤压了一样。
半空的罗塞尔体内，“愚者”留下的印记随之得到加强，“不定之雾”那些污染带来的侵蚀有了一定的缓解。
罗塞尔扭曲痛苦的表情比刚才好了一些。
佩尔乐已分散在雾气不同地方的眼睛看见半空骤然多了一道身影，套着古典魔法师黑袍，戴着同色尖顶软帽，右眼夹着一个单片眼镜的身影。
他是……不是说漩涡仪式参与者之外的力量都无法干扰到漩涡的运行吗？还勉强活着的佩尔乐刚产生这样一个疑问，就看见半空中那道身影低头望向自己，笑得很开心地做起自我介绍：
“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是忒尔弥波洛斯。”
“……”佩尔乐顿时有种自己智商已经被偷走的幻觉。
怎么会是忒尔弥波洛斯？
可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祂确实就是忒尔弥波洛斯……
…………
特殊镜中世界内。
看到阿蒙的身影往上蹿升，瞬间消失在眼前后，卢米安才明白对方之前为什么说漩涡仪式也好，别的计划也好，都没有吃掉忒尔弥波洛斯，成为“宿命”途径的天使重要。
这意味着将有一个能临时性发挥出真神力量的高位者始终潜伏在暗处，就等着关键时刻出手！
卢米安望了眼地上那张白纸，又看了看正靠着“傲慢盔甲”和“魔女”黑焰艰难对抗希格顿的芙兰卡、简娜等人，发现瓦赞.桑松突然诡异不见，于是迅速收好“勇气之剑”，握着“绝望魔女”的非凡特性和辅助材料，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穿过特殊镜中世界，回到了“流放之城”摩罗拉。
他旋即与“0—01”恢复了联系，由这件“0”级封印物帮自己分担起“魔女”瘟疫带来的伤害和影响。
然后，卢米安站到知识教堂前的台阶上，望着宽阔无人的广场，开始借助“0—01”，召唤被它影响最深的那些流放者迅速聚集过来。
这是为了节约时间。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绝望魔女”
之后两三分钟内，大批的流放者涌入了知识教堂前方那座广场，他们有的因为不小心被撞到，选择当场找人决斗，有的悄悄正了下脖子，让它不至于歪得太厉害，有的闲着无聊，大声歌唱了起来，有的玩起了互扇耳光的游戏……
卢米安站在台阶上，握着“绝望魔女”的非凡特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被流放的重刑犯。
时间不多了……卢米安无声低语了一句，又一次回头望向知识教堂，但还是没有看见摩罗拉大主教赫拉贝格。
他终于死心，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几乎快挤满整个广场的流放者们。
这绝对超过三万了。
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身体都在发抖。
他的选择看起来还有很多很多，但综合环境因素、时间限制、当前情况和自身执念后，剩下的只有那么一条路。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么一条路。
笑了十几秒，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深色长裤和有绑带皮鞋的卢米安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入了人山与人海之间。
靠近知识教堂区域的流放者们已开始感觉到不对，他们浑身乏力，想要扇对面耳光，却仿佛在抚摸他的脸庞。
他们有的本能想逃出这里，双腿却没有了力气，身体沉甸甸的，只能缓慢移动。
嗖嗖嗖，卢米安身周飞射出了一枚枚炽白带青的火球，它们越过感染了神秘学疾病的流放者们，落到了广场的边缘，而那些流放者们奇异地忽略了这件事情。
轰隆隆！
火球同时炸开，这座广场被炽白的火焰地狱包围了，温度逐渐蹿升，烟雾滚滚来袭。
扑通，扑通，扑通，不知多少病情加重的流放者们倒在了地上，看着还有点力气的其他重刑犯踩踏过自己，看着不远处的炽白火焰照亮天空，一点点卷向自己。
痛苦与绝望的情绪迅速占据满了他们的心灵，吞食起他们的理智。
有人想要喊救命，却连声音都那么的微弱。
轰隆隆！
不断的爆炸里，卢米安走出了这座广场，走入了蔓延开来的火海，走到了最近的那条街道内。
轰隆隆！
街道两侧的房屋或被炽白带青的火球炸垮，或遭直接点燃，腾起了猛烈的火焰，如同一根又一根火炬。
广场内的重刑犯们一片又一片倒下，在那种让他们浑身无力的疾病里绝望地感受着痛苦，等待着死亡。
卢米安拿出了一个玻璃瓶子，将“绝望魔女”的非凡特性、瘟疫母蛇的胆汁、银色猎杀者的碎片、不同瘟疫死者的血液和新鲜的槲寄生依次放了进去。
咕噜的气泡翻腾而起，深紫色的魔药泛起了玫红色的波光。
卢米安望着这瓶魔药，嗓音低沉地笑了起来：
“放心，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渺小，将迎接绝望，迎接魔女之路。
“但这是为了将来不再被安排，为了自己选择想要的结局！”
说完，他一边往前行走，一边将瓶子凑到嘴边，仰头喝了下去。
广场内还能站立的流放者们忽然感觉自身的痛苦和绝望似乎凝成了实质，变成了无形的丝线，延伸向了被点燃的那条街道，延伸向了那个背对自己等人的身影。
他们终于“醒悟”过来，可却已病重到难以对抗那个凶手，有的甚至已经被火焰蔓延过来，烧灼起身体。
他们看见那道身影一步步行走于被点燃的各种建筑间，行走于已成为火焰地狱的街道内，行走于赤色而明亮的天空下，头发一根根漂浮了起来，越来越长，越来越黑，越来越粗。
半空仿佛有两颗星芒亮了起来，遍布这片区域遍布天与地之间的炽白带青火焰骤然染上了漆黑的颜色。
这黑色就如同洪水，迅速淹没了所有亮光，让火焰的地狱变得安静，变得深沉，变得幽暗。
…………
特殊镜中世界里，芙兰卡等人与“万物终灭会”希格顿战斗的那片废弃公园般的黑暗场景内。
覆盖着青绿带黄黏液的希格顿已经一分为四，各自寻觅着不同的目标，而芙兰卡和简娜的周围燃烧着安静的“魔女”黑焰。
这些黑焰一边燃烧着疾病的灵性，一边又被疾病附带的衰败力量弄得逐渐黯淡，直至熄灭。
要不是发现由希格顿分裂出来的这些疾病具备一定的灵性，可以被“魔女”的黑焰点燃，从而降低它们感染人类的速度和强度，芙兰卡觉得自己和简娜现在肯定已经消耗完“镜子替身”，可以等死了。
同时，“傲慢盔甲”也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这件封印物几乎不受希格顿那些疾病的影响，也未被衰败的力量弄得锈迹斑斑，行将报废，它依然生龙活虎，追击着胆敢攻击自己背部的希格顿，时而来一次“光之风暴”。
战斗中，芙兰卡和简娜还发现了另外的问题。
她们不知道是因为希格顿属于没有脑子的类型，还是这位半神纯粹运气太差，总是做出最有利于她们的选择，“必然死亡”的攻击都出现了打偏的情况。
这些结合，两位“魔女”加上用“心理学隐身”潜藏到衰败范围外的安东尼，才勉强在一位半神面前支撑了近九分钟，偶尔还会觉得希格顿没有正常半神那种压迫感，属于劣质产品。
但就算是这样，她们还是找不到逃离并摆脱的机会，并且发现敌人越打越多，从刚开始战斗的两个变成了现在的四个，之前甚至还分裂出去了一个寻找路德维希。
而且，虽然单独的希格顿不像是真正的半神，感觉弱了一点，但他分裂出来的每一个他竟然都处在同一个水准上，不比单独的弱，如此叠加起来，就真的有半神的恐怖了，当然，芙兰卡猜测他分裂的数量应该有上限，并且不会太多。
“我还有两次‘镜子替身’，简娜应该只剩一次了……安东尼虽然被袭击的次数少，又在范围外，但本身就只有两个‘镜子替身’，现在已经用了一个……”芙兰卡一边快速转移位置，以免被疾病化的希格顿突然出现在背后，来一次“必然命中”的攻击，一边快速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至于卢加诺，刚被希格顿堵住，发生战斗时，芙兰卡就示意他自己有多远跑多远，找个隐蔽的角落躲起来。
事实证明，芙兰卡这个判断是对的，希格顿的目标除了路德维希，就是她们两个“魔女”，对卢加诺逃出这片公园式废墟的行为没做什么阻拦，也未分出更多的希格顿去追击。
“持续性使用黑焰对灵性的消耗也很大，我和简娜都坚持不了太久了……”芙兰卡考虑起要不要现在就和简娜聚集在一块，用掉“冰之护符”最后的“镜中穿梭”，争取再拖延一段时间，看是否会出现转机。
而且，她们这样也能帮安东尼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这位“催眠师”同样不是希格顿的目标，并且还有“心理学隐身”。
就在芙兰卡要用目光示意简娜靠近自己的时候，她突然看见简娜背后有青绿带黄的液滴凸显出来，快速凝聚成了希格顿的模样。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也从简娜担忧凝重的表情里察觉到自己的背后也出了状况。
两位“魔女”毫不犹豫，分别又主动激发了“镜子替身”。
下一秒，两个希格顿摊开成毛绒绒沾满肮脏黏液的“毯子”，以必然命中的姿态将芙兰卡和简娜包裹在了里面。
喀嚓的声音随之响起。
另外一边，一直安静地潜伏在公园式废墟边缘、背靠半截墙壁的安东尼忽然看见旁边冒出了覆盖着青绿带黄黏液的希格顿。
他还是被发现了。
希格顿双手一推，一个青绿带黑的光团就落到了安东尼的身上。
喀嚓！
安东尼用掉了最后一次“镜子替身”，他的身影勾勒在了这个希格顿的侧后方。
看到这一幕，安东尼忽然心中一动。
机会！
他没狂奔而逃，抬起手中的“凛冬将至”左轮，瞄准希格顿，直接扣动了扳机。
“必然死亡”！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染上了黯淡的青绿色，越过较短的距离，打在了希格顿的身上。
覆盖着青绿带黄黏液的希格顿一下僵住，身体飞快崩解，还原成了一点点沫状液体，毫无灵性地洒落于地。
这个希格顿死亡了。
但另外三个希格顿没有任何事情。
芙兰卡和简娜确认之后，都由衷地感到绝望。
他们之前的一个计划就是两位“魔女”做诱饵，让安东尼有机会用“必然死亡”的子弹击中其中一个希格顿，以此让所有希格顿都死去。
谁知道，“必然死亡”的效果只能影响被打中的那个希格顿。
转瞬之后，芙兰卡和简娜又看见“傲慢盔甲”被“必然死亡”的攻击打中，胸口金属碎片不断掉落，僵立在了原地。
简娜一咬牙齿，就要不管仪式，当场把“痛苦魔女”的材料塞进嘴巴，赌一把能不能强行晋升。
那样至少可以让她恢复灵性。
即使失败，她也能变成怪物，给芙兰卡创造逃脱的机会！
简娜还未来得及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又看见另外有道人影出现于这片区域的边缘。
那是金发泛白的瓦赞.桑松，他追赶到了这里！
简娜和芙兰卡的心灵顿时急速下沉，前者不再有半点犹豫。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希格顿的上方，一把燃烧着炽白带青火焰的铁黑直剑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准确地插入了这个希格顿的头顶。
轰隆！
这个希格顿直接被炸成了碎片，而席卷出去的炽白带青火焰瞬间染上了安静的黑色，将每一块碎片都淹没了。
那些碎片再没有出现，一道身影飞快勾勒在了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的眼中。

第一百四十五章 行走的毁灭
刹那后，那道人影显现了出来。
在场所有人，包括希格顿和瓦赞.桑松，都霍然惊艳。
那人脸型偏瘦，眼眸浅蓝，仿佛高原那一个又一个澄澈而梦幻的湖泊，鼻子挺得恰到好处，红唇不厚不薄，长相明艳而大气，却有种奇异的锐利感，仿佛能击碎注视者身体和精神的全部防御，直接刺入他的心灵，命中他的弱点。
同时，这人气质很冷，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就像是刚杀了成千上万的人，她又长又直的黑色头发正在爆炸的余波里轻轻飘荡。
这一刻，芙兰卡油然回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某个形容：
“她美得很有攻击性……”
念头转动间，芙兰卡产生了强烈的熟悉感：
这人怎么有点像卢米安？
不，不是有点，是相当像，就等同于卢米安女性化再开了美颜，做了一定PS修改后的样子……
对，她还拿着“勇气之剑”！
我的灵性直觉也告诉我，她就是卢米安！
我艹！卢米安逃脱了瓦赞.桑松的追杀，进了摩罗拉，但因为缺少队员，没法举行“铁血骑士”的仪式，选择借助那里的流放者们，转而晋升“绝望魔女”？
真狠啊……是卢米安做得出来的事情……
不是，我当初给他的选择难道是全选题？
不得不说，比我幻想过的还美……
呃，谁帮他粉碎“黑泪”的？
芙兰卡思绪电闪的同时，简娜已是惊喜地喊出了声音：
“卢米安！”
被魅惑的希格顿和瓦赞.桑松一下回过了神。
这时，卢米安的身影又一次消失，勾勒在了另外一个希格顿的身后。
覆盖着青绿带黄黏液的希格顿早有防备，瞬间崩解成了数不清的水沫。
可他的周围却诡异地凸显出了一张近乎密不透风的无形蛛网。
这蛛网覆盖了二三十米的区域，一边较为快速地衰败着，一边将希格顿那些青绿带黄、肉眼难以看见的液滴粘连了上去，束缚了起来。
安静中透着毁灭意味的黑焰旋即从魔女化的卢米安体内涌出，点燃了这张快要腐朽崩解的蛛网，席卷了每一点青绿带黄的碎片，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灵性。
“蠢货！”卢米安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身影又一次消失在了原地。
刚才我没有继续攻击，而是使用“魅惑”，当然是为了抓紧时间编织一张蛛网，防备你的逃遁！
虽然卢米安再次使用了“传送”，并附带了“隐身”，但刚才从他体内涌出的黑焰却没有随之熄灭。
它们烧完蛛网和蛛网上的希格顿后，飞快蔓延向了这片公园式废墟的大部分地方，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疾病。
感觉到疾病和衰败的力量都显著降低，芙兰卡没去寻找卢米安的身影，非常有默契地奔向了瓦赞.桑松。
她感觉卢米安是想先清除希格顿，所以自己等人得拖住瓦赞.桑松这位“环中人”，不让他干扰卢米安和希格顿之间的战斗。
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简娜同样有类似的感觉，迅速隐去身形，绕向了瓦赞.桑松，准备配合芙兰卡和安东尼。
现在，他们三人中，能对半神造成最大程度伤害的是安东尼！
安东尼又一次“心理学隐身”，小心翼翼地向着瓦赞.桑松靠拢。
瓦赞.桑松此时还有点茫然和惶恐——他不知道自己尝试解除封印，释放忒尔弥波洛斯大人的行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导致卢米安.李成功跑掉。
对一名虔诚的宿命信徒来说，这是足以用生命来谢罪的错误。
所以，清醒过来后，瓦赞.桑松顾不得思考哈里森为什么也不见了，立刻往希格顿和卢米安同伴的战场赶来，希望能抓住卢米安的队友们，逼迫他回来救援，再次将他控制住。
瓦赞.桑松没有想到的是，卢米安确实折返了，但却成了一个“魔女”，半神层次的“魔女”！
要不是他那个能让色欲增强的契约来自非半神生物，而他现在已经成了半神级的“苦修士”，刚才多半已经在那直指心灵的魅惑里失去了自控能力。
很快，瓦赞.桑松捕捉到了卢米安的身影，对方确实在最后那个希格顿的身后浮现了出来。
瓦赞.桑松正要“传送”过去，狩猎对方的命运，背后突然勾勒出了芙兰卡的身影。
芙兰卡抬起早戴上铁黑色尖刺指环的左手，眼中亮起了两道闪电。
“精神刺穿！”
瓦赞.桑松的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灵魂只是微微一痛。
他背后立刻长出了那个和他相似的半透明身影，淡漠地望向芙兰卡。
喀嚓！
芙兰卡主动使用了最后一次“镜子替身”，碎片死气沉沉地掉落于地。
几乎是同时，简娜的身影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的侧方。
她手里拿着一张皮革制成的棕色卷轴，口中念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
“太阳！”
那卷轴瞬间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辉，以神圣炽烈的姿态将瓦赞.桑松笼罩在内。
虽然宿命的力量不邪恶不堕落也不黑暗，但它本身蕴藏着一定的意志，对桑松本人来说，它属于外来者，是需要被排斥出去的东西。
当然，一步步走到半神这个层次后，瓦赞.桑松的意识已经被那意志污染和影响，越来越向意志的主人靠拢，“净化”的效果不会太显著，不过，瓦赞.桑松契约的生物不乏黑暗、邪恶、堕落的类型，也不乏害怕“净化”的那种，所以他在“太阳”的照耀下，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抬起右手，挡在脸前，体表则滋滋冒出了几缕黑烟。
以他的半神位格，瓦赞.桑松肯定不会在这样的“净化”里遭受太严重的伤害，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但这给了安东尼机会。
安东尼停了下来，抬起“凛冬将至”左轮，简单瞄准后就扣动了扳机。
砰！
一枚染着暗黄色的子弹飞向了瓦赞.桑松。
“必然命中”！
安东尼不知道瓦赞.桑松是否契约有替身能力，所以选择的是“必然命中”而非“必然死亡”。
当！
那枚子弹打在了瓦赞.桑松的身上，打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打得对方衣物破碎开来，皮肤和血肉有所迸裂。
在被阳光笼罩的瞬间，因为看不到“传送”出去会遭遇什么，所以瓦赞.桑松选择激发了让自身金属化的一个契约能力，那不仅能加强他的防御，而且本身不邪恶不黑暗也不堕落，不至于强化“太阳”照射的效果。
而如果接下来的攻击是金属化都无法阻拦的，瓦赞.桑松还可以触发“环中人”效果，重启身体状态。
他被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拼命阻击，滞留下来的这段时间内，最后那个希格顿像是早有预料，背后突兀地长出了两条覆盖着青绿带黄黏液的手臂，向着“绝望魔女”卢米安推出了一道黯淡的青绿色光芒。
“必然死亡”！
这光芒落在卢米安高挑完美的身体之上后，却穿透了过去。
那身影如水波般晃荡了起来，飞快破碎，只是一个幻觉。
这时，希格顿周围不同地方，一道又一道黑发轻扬的卢米安身影勾勒了出来，他们举着“勇气之剑”，同时劈向了这位“万物终灭会”的序列4半神。
这是“魔女”途径半神对特殊镜中世界的利用，这里面可能每一个都是镜像出来的卢米安幻影，也可能藏着真正的卢米安！
希格顿的身体骤然崩解，化作一团团黯淡的青绿色光芒，无差别地使用起“必然死亡”的效果。
这不仅是范围攻击，也是逃遁！
就在这时，半空中又浮现出一个卢米安。
他双手握着“勇气之剑”，从天而降，重重刺向了地面。
轰隆隆！
炽白带青的火焰跟随猛烈的爆炸迅速淹没了这片区域，淹没了撞在不同卢米安身上的那一团团青绿色黯淡光芒，不给它们分化出更多希格顿的机会。
紧接着，炽白带青的火焰染上了安静的黑色，以毁灭一切般的姿态点燃并吞噬着范围内的所有灵性。
啪！
等到黑焰消退，一团拳头大小的青绿带黄黏液掉落在了地上。
这是卢米安故意留下来的。
他一把抓住这团黏液，不害怕感染疾病般将它握在了手中，然后将它涂抹在了一面镜子上。
卢米安的手掌随即覆盖着黑焰按了上去。
那团青绿带黄的黏液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另外一处黑暗废墟内，另一个希格顿刚找到路德维希，打算将手伸向这个脸露食欲的小男孩，体内就诡异地蹿出了一股股安静的黑色火焰。
他迅速就被这黑色火焰吞没，化作毫无生命力的液体一滴滴掉落。
卢米安解决掉希格顿后，直接“传送”到了瓦赞.桑松面前，并示意已没有“镜子替身”的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退远一点。
瓦赞.桑松那双刚从炽烈阳光中恢复的眼睛里，这位冷艳的“魔女”嘴角微微勾了起来，露出了一个仿佛能摄取他人灵魂般的笑容。
瓦赞.桑松当即怔了一下，耳畔响起了带着些许磁性的悦耳声音：
“希望你的‘环中人’效果还在，我可不想只杀你一次。”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次
瓦赞.桑松只觉那声音里的笑意没有一点温度，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了神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传送”脱离这片区域，因为卢米安已经成为魔药途径的半神，并且还有三个同伴辅助，而自己的帮手，另外一个半神希格顿，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卢米安彻底杀掉了。
再是虔诚地信仰伟大的“宿命之环”，再是迫切地渴望今天就救出宿命的天使忒尔弥波洛斯大人，瓦赞.桑松也不至于看不清当前的局势。
他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留下来，战斗至死，二是赶紧逃离，等待下一个机会。
此时此刻，该怎么选择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随着身上黑色印记的激发，瓦赞.桑松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于十几米外，前方是幽暗的、透明的、近乎玻璃的屏障。
这屏障若隐若现，封锁了一个广场大小的区域。
身体纤细了少许的卢米安提着巨大的铁黑色直剑，没有阻止瓦赞.桑松的尝试，只是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
“这里是特殊镜中世界，而半神层次的‘魔女’可以在一定程度内利用这个世界的力量。
“你想打破镜子屏障，‘传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倒我，杀死我。”
瓦赞.桑松努力了片刻，没能成功，只好转过身来，面对卢米安。
然后他看见对方露出了一个绝美但危险的笑容。
卢米安没有立刻动手，因为他在聆听自己心脏的跳动。
他身上的“愚者”先生封印已失去效果，但阿蒙留了点力量在原本的位置，让奥萝尔等人的灵魂碎片不至于当场流失出来，彻底逝去。
当然，这只是临时性的限制，最多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那封印就会彻底崩散。
而因为前后两种封印的强度有着天与地之间的差别，卢米安感觉自己和姐姐的距离近了不少，仿佛能听到她的声音，接收到她的思维。
扑通，扑通，扑通。
那心跳熟悉而温暖。
“看到了吗？瓦赞.桑松就在前面，那个让你总是做噩梦，害怕得逃出特里尔的邪教徒。
“看到了吗？他在害怕。”
卢米安表情温柔地低语了两句，然后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瓦赞.桑松。
这个过程中，他连续几次“传送”，改变了位置，不让瓦赞.桑松的攻击影响到自己。
卢米安微微弓起了腰背，用双手握住了“勇气之剑”。
下一秒，他的身影骤然淡化，“闪现”到了瓦赞.桑松的身前，似乎要无视对方的反扑，强行将目标劈成两半。
瓦赞.桑松没有因为这画面很美这身影很诱人就产生犹豫的情绪，他靠着“苦修士”的忍耐能力，让眼中凝聚出了暗绿色的光华。
那射线激荡而出时，卢米安已同步透明，变成了一面镜子。
啪！
那镜子刚刚破碎，卢米安的身影就浮现于瓦赞.桑松的背后，保持着下劈铁黑色直剑的动作。
瓦赞.桑松迅速让与自己相似的那道半透明身影钻了出来，凝视起卢米安。
可卢米安的身影却一下虚化，就像是镜子照出来的。
与此同时，瓦赞.桑松的头顶，卢米安勾勒而出，举着燃烧炽白带青火焰的铁黑色直剑，以跳劈完成了这次攻击的最后一个动作。
当！
“勇气之剑”劈在了瓦赞.桑松脖子与肩膀交接的位置，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皮肤和血肉直接劈了开来，沾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紧跟着，剧烈的爆炸发生，瓦赞.桑松的身体行将四分五裂。
这时，卢米安略微恍惚了一下，瓦赞.桑松则瞬间恢复原状，“传送”到了封锁区域的另外一侧。
卢米安未紧追而去，转过身体，望着那个金发泛白的宿命信徒，微笑说道：
“第一次。”
瓦赞.桑松顿时头皮发麻，明白对方的意思是已杀死自己一次，接下来还有很多次。
他当即激发了一个名为“幻影”的契约能力。
他猛然分出了几十个自己，而每一个瓦赞.桑松都似乎会“传送”，出现在了封锁区域的不同位置不同角落。
他们同时抬起右手，眼中映出了对应卢米安的那条水银色虚幻长河。
这可能是放大命运，也可能是交换命运！
而卢米安似乎分辨不出哪个瓦赞.桑松是真的，无法有效阻止。
卢米安浅蓝色眼眸不带笑意地笑了起来。
他望了眼“勇气之剑”，发现上面本该沾染的瓦赞.桑松血液都消失不见了，像是回归了那位“环中人”的身体。
卢米安不觉意外，霍然将“勇气之剑”投了出去，投向封锁区域的中间位置。
那把巨大的铁黑色直剑如炮弹一样落到了地面。
轰隆隆！
让特殊镜中世界都有所震颤般的巨大爆炸陡然发生，炽白带青的火焰迅速覆盖了封锁区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点空气。
这就是卢米安将战场限制在广场大小的原因。
瓦赞.桑松制造出来的那些幻影很快就被摧毁，他的本体在艰难地硬抗了两秒后，宣告破碎，触发了“环中人”效果。
卢米安自己也被爆炸吞没，那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那冲击风浪撕裂着他的身体。
然后，他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随即碎掉。
爆炸很快平息了不少，卢米安望着和自己相隔很远的瓦赞.桑松，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第二次。”
他清澈浅蓝如同高原湖泊的眼眸里依然没有笑意。
说话间，无形的蛛丝从卢米安身上延伸了出去，绑住了“勇气之剑”的剑柄，将它拖了回来。
发现那把铁黑色直剑的范围型攻击可以完全覆盖这片区域，而自己的契约能力都不足以硬抗那种爆炸的瓦赞.桑松油然而生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虽然在追赶过来前，他已经解除之前的“环中人”效果，并等到限制结束，重新设置了同样的“环中人”，又能有九次触发的机会，现在还剩七次，但卢米安要是一次次掷出那把铁黑色直剑，重复制造刚才那种范围型爆炸，他不觉得七次“环中人”效果会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除非那把铁黑色直剑要隔一段时间才能完成一次类似的攻击。
瓦赞.桑松不敢去赌，他选择结束身上的“环中人”效果。
他的右手隔空按向了卢米安刚有靠近的身影，眼中浮现出了银白带黑的较粗之线。
这线条如蛇一样扭动，将卢米安的身影框在了中间，然后飞快地首尾相接。
瓦赞.桑松要让卢米安成为环中之人！
——不同类型的“环中人”效果不需要等待限制结束。
而同一时间段内，仅有序列4的瓦赞.桑松只能维持一个“环”。
他现在预设的条件是，卢米安有攻击自己的举动就会触发“环中人”效果，重置这位“绝望魔女”的状态——这种苛刻的条件是无法放在范围型“环中人”上的，并且会被目标位格压制，效果达不到最好，不像范围型“环中人”那样，天使层次的非凡者也会被影响。
瓦赞.桑松为这次“环中人”附加的宿命力量仅能维持三次循环，一旦超过三次，开始四次，注定的命运将会到来。
当然，这注定的命运究竟是什么需要瓦赞.桑松自己选择。
由于必须迅速完成这个“环”，否则卢米安可以抢先发动攻击，瓦赞.桑松没什么时间去分辨，只是扫了一眼，就从卢米安那条虚幻的水银色长河内挑了一条支流，放入环中。
那是“镜中人”们敌对这个“绝望魔女”的支流，那样可以帮瓦赞.桑松破坏掉周围的镜子屏障，让他有机会“传送”逃走。
——注定的命运越坏，最终的结果越差，瓦赞.桑松必须投入的宿命力量就越多，完成“环中人”需要的时间也越长，不适合当前的情况。
这个“圆环”刚刚完成，卢米安立刻有了灵性直觉，将手里的“勇气之剑”放了下来，也不再前进。
瓦赞.桑松见状，本能地就在眼中凝聚出了幽绿色的光华。
那两道射线如光照一样，瞬息间便落到了卢米安的身上，而卢米安又一次变成了镜子，身体勾勒在了距离原本位置不远的地方。
看到这一幕，瓦赞.桑松忽然愣了一下：
我和哈里森面对卢米安的攻击时，为什么没想到用这个办法将他困住？
那样可以更快地解决战斗，不需要被杀好几次……
而现在，他还有不知道多少“镜子替身”。
瓦赞.桑松迅速决定激卢米安攻击，他眼中又一次亮起了幽绿的色泽。
就在这时，以“苦修士”的忍耐能力，瓦赞.桑松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咳得眼中的幽绿射线偏离目标，落在了远处的镜子屏障上。
那屏障破损了少许，转眼完整如初。
瓦赞.桑松开始感觉身体变得无力，每呼吸一下，气道都像是在被火焰灼烧。
他的灵性也在加速流逝。
疾病……我感染了“魔女”的疾病！瓦赞.桑松猛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卢米安露出讥讽但美丽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觉得刚才的爆炸和焚烧可以把我的神秘学病原体直接杀死？
“它们还能坚持好一会儿。”
瓦赞.桑松心中一紧，疯狂地攻击起卢米安，但只换来了三四面镜子的破碎。
而每一次攻击的无效，都让瓦赞.桑松绝望一分，他似乎已经能看到那最差结局即将到来，可却怎么都无法逆转，只能眼睁睁地等着死亡的钟声敲响。
他还尝试过让身体金属化，可那疾病依然能感染他，侵蚀他。
咳咳咳！
又做了多种尝试的瓦赞.桑松终于失去了站立的力量，扑通倒在了地上，他一边倒下一边还在剧烈咳嗽。
他已无力再维持卢米安身上的“环中人”效果。
卢米安一步步走到了这位“环中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带嘲讽地笑道：
“只有三次吗？”
瓦赞.桑松艰难抬头，望向那张明艳冰冷的脸孔，只觉自身正飞快往无底深渊坠去。
那种感受绝望到了极点。
卢米安用蛛网绑住了瓦赞.桑松，将他悬吊了起来，然后在他的身下凝出了一根尖利的、粗大的冰柱。
“再见，替我向你的主问好。”卢米安轻声说了一句，将全部的蛛丝收了回来。
噗！
瓦赞.桑松重重落下，被冰柱贯穿了身体。
他的眼睛一下凸出，他的身下鲜血横流。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正的目的
看到瓦赞.桑松的眼睛圆瞪，气息逐渐消散，满脸都是扭曲的痛苦和宛若实质的绝望，卢米安反手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银白色的“谎言”耳夹，戴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弥留状态的瓦赞.桑松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眼眸浅蓝，五官明艳，一头金发又长又厚。
那是奥萝尔。
但这一次，奥萝尔的脸上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害怕，只剩下浅浅的笑容。
“荷……”瓦赞.桑松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他就这样眼睛外凸地死去了。
卢米安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边摘下“谎言”耳夹，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么快就死了啊？我还想感谢你帮助我消化‘绝望’魔药。”
他刚晋升的时候，“绝望”魔药就已经消化了大半，现在又更进了一步。
对此，卢米安不觉得有什么意外，根据他从“魔术师”女士那里学习到的神秘学知识，“扮演法”的本质其实就是通过扮演让自己的身心灵状态逐渐向魔药的核心象征靠拢，从而绕过限制，一步步完成消化，而他服食“绝望”魔药前后的状态可以说非常贴近“绝望”这个名称了。
卢米安绝望的不是自己必须转成“魔女”，为了更快地晋升，为了更好地应对可能的末日，为了尽早地复活姐姐，他不止一次考虑过类似的事情，反正之后又不是没有机会跳转“猎人”途径，变回男人。
他绝望的是自己被逼这么做，并且没有办法拒绝，他绝望的是自己之前那些努力、那些抗争、那些愤怒竟然都在别人的安排下，而后续还得按照别人的安排走上“魔女”之路。
当然，绝望到了极点，内心那种想要强大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欲望和信念也就强烈到了极致。
“这也是你想要的吗？”卢米安自嘲低语的同时，不再封锁这片区域，并让剩余的神秘学病原体彻底消散一空。
而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在瓦赞.桑松被贯穿于冰柱之上后，就已经快步跑了过来。
卢米安忽然有所感应，将目光投向了这片黑暗废墟的某个位置。
那是“万物终灭会”半神希格顿最后死去之处。
那里有青绿带黄的点点光芒凭空浮现，向着高处升腾而去，却又被特殊镜中世界的屏障挡了回来。
这里可以初步隔断联系，让部分恩赐力量无法回归？有过经验的卢米安立刻有了相应的判断。
这时，芙兰卡等人已跑到了他的面前。
望着那张熟悉却明艳的冰冷脸孔，芙兰卡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吞了回去。
简娜打量着现在模样的卢米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还活着就好，大家都还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
至于其他，没什么好在意的。
卢米安指了指被阻挡的那些青绿带黄光芒，嗓音带着些许磁性和明显女性感地说道：
“你们可以拿件武器过去，放到那里。”
这是主动地制造非凡武器。
芙兰卡和简娜、安东尼彼此对视了一眼后，不再谦让，很是主动地说道：
“我去吧，我正缺少一件能伤害到半神的武器。”
而她是队伍里序列第二高的非凡者——路德维希不算。
如果她之前就有类似的武器，面对希格顿时也许不会那么绝望。
“好。”简娜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安东尼也点了点头。
这不是说他把“凛冬将至”左轮放到那些光点下方，这件非凡武器就能重置使用次数，以它本身的材质，那样一来，污染很可能会超过限度，让它直接崩溃。
芙兰卡拿出了自己的“炮击之枪”，奔向了青绿带黄光点弥漫的区域。
卢米安收回视线，看了眼简娜，露出些许笑容道：
“有环状的物品吗？”
简娜看着那仿佛自带光芒般的笑容，有点诧异，但又觉得此时此刻不应该问。
她翻找出了一根廉价的银制手链，递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接过之后，将手链放在了瓦赞.桑松尸体的头顶，等待着宿命力量被拦截。
他随即望向远处那宛若镜子的透明边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和脸庞。
他努力地让嘴角带上了笑容。
因为奥萝尔就是这么一个擅于苦中作乐的人。
…………
血腥祭坛前，
“隐者”女士正在想办法将有“愚者”先生气息的铁制卷烟盒与“朗基努斯之枪”结合在一起，直接攻击那副描绘着无尽星空的油画，“魔术师”女士已根据自己丰富的封印知识和强大的封印能力，斟酌着说道：
“宿命的力量是让非漩涡仪式参与者的干涉失败，而那道恐怖声音是影响类似‘倾听者’、‘窥秘人’的所有非凡者，我们也许可以分开破解。
“宿命的力量大概率是从油画上那道圆环散逸出来的，要是可以把它堵住，屏蔽掉，我们应该就能摆脱干涉注定失败的命运，直接摧毁油画，中断那道恐怖的声音。”
“堵住……”得到“正义”小姐转述的“隐者”女士顿时有了想法。
趁着屏障封印加强，宿命力量显著减弱的机会，她施展“巫师”的法术，将那个铁制卷烟盒投向了祭坛上的油画，让它准确地落在了画着银白带黑圆环的区域。
铁制卷烟盒直接将那道圆环压住了，遮蔽了，没有露出半点痕迹。
小男孩威尔当即说道：
“宿命的力量又下降了很多！”
“魔术师”女士闻言，迅速抬起了双臂，让那幅油画周围的虚空弯曲了起来，变得幽暗，变得深沉。
那片空间随之坍塌，寸寸崩解，连带着油画和祭坛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正义”小姐的脸上跟着凸显出了一块块灰白色的鳞片，身体似乎在膨胀。
同样的，“审判”女士也又一次做出了判决。
见同伴们都发动了攻击，“隐者”女士再次凝聚出那根沾染着奇异血液的古老长枪，将它投向了油画。
在连续打击下已破烂不堪的油画被这把“朗基努斯之枪”完全刺穿，钉在了祭坛上。
紧接着，仿佛包容着所有颜色的火焰从枪尖处冒出，将还有恐怖声音外溢的油画彻底点燃，逐渐烧成了灰烬。
…………
特里尔上空。
一条又一条“时之虫”爬回了“星星”先生的身体。
这位戴着红手套的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用原本的磁性声音对‘倒吊人’先生道：
“阿蒙回归了，还短暂恢复了‘错误’和‘门’途径真神的实力，我得立刻返回宁静教堂。”
话音刚落，“星星”先生就瞬间消失。
“倒吊人”先生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看见化作绯红月光的“月亮”落入了被压缩到极致的别墅雾气内，“永恒烈阳”教会的圣维耶芙则以阳光的形式照进了那里。
…………
原始岛屿深处，“黑皇帝”陵寝外。
位于星界边缘的阿蒙俯视着佩尔乐，俯视着还在白色雾气内艰难靠近相应光点的“美神之影”和微缩红月，没什么动作。
“你还在等待什么？”脸上痛苦又逐渐加深的罗塞尔开口问道。
“和你现在想的一样，你所想过的最狂妄的那个想法。”阿蒙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微笑回应，“如果只是为了清除‘不定之雾’的信徒，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也不值得我们掀开底牌。”
罗塞尔看了眼下方还在进行的交易道：
“那有可能带来很大的隐患。”
“做出了决定就要接受相应的后果，哪有什么风险都不冒，什么损失都不承担，就能完成一件大事的？”阿蒙笑着说道，祂随即补了一句，“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也不是你说的。”
被白色雾气侵蚀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痛苦的罗塞尔还未做出回应，阿蒙就望了眼远方道：
“‘塔罗会’那几个还算不错，不用我亲自降临过去破坏那副油画。”
说到这里，戴着单片眼镜的阿蒙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现在，是时候了。”
祂将目光投向了“黑皇帝”陵寝，投向了陵寝内被罗塞尔限制着无法出来的贝尔纳黛。
那位“神秘女王”霍然回想起了什么，只觉某段记忆拨开迷雾，呈现了出来。
她立刻伸出右手，于前方飞快勾勒出了一个又一个带着星辉的单词。
这些仿佛南北大陆所有语言源头的文字迅速交织成了奇异的符号，开启了一扇似乎能通往灵界深处的“秘门”。
那“秘门”无声敞开，狂风吹了出来，化作一个上身人形下身气流，包裹着白布的男子。
“许愿神灯和那件物品。”贝尔纳黛嗓音威严地吩咐道。
那下身是气流的男子恭敬地回了一声，然后从自己身上缠绕的白布内取出了两件物品：
一件像是微缩的水壶，表面呈金色，布满了神秘复杂的符号，壶口伸出了疑似灯芯的事物，正是“不定之雾”信徒们想要获得的“0—05”“许愿神灯”。
另一件是灰扑扑的石板，上方也铭刻着那种仿佛南北大陆所有语言源头的文字，表面痕迹众多，斑驳而沧桑。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可怜的灯神
接过那两件物品后，贝尔纳黛已完全回忆起自己和曾经的“空想天使”、当前的“真实造物主”亚当在合作什么。
现在，是这笔交易的最后一步了，她手里拿着的那块灰扑扑石板就是“真实造物主”前身那位“远古太阳神”尸骸所化，记录着二十二条神之途径每个序列名称和魔药配方、相关仪式的第二块“亵渎石板”！
贝尔纳黛原本很不想把交易推进到这一步，希望在此之前就解决掉父亲罗塞尔身上的污染问题，结束掉漩涡仪式，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如今这种情况。
她许多努力失败了，她不少后手或未来得及发挥作用，或因为她被父亲限制在陵寝内，无法离开而失去效果，她只能希望那位宣称的结局必然到来。
贝尔纳黛抬起了双手，将“许愿神灯”和第二块“亵渎石板”推向了半空。
看到这两件物品的瞬间，罗塞尔大帝已完全了然“真实造物主”亚当的全部安排和最终目的。
祂探出手来，扭曲了“许愿神灯”和自己之间的距离，让它直接落到了掌中。
而那块“亵渎石板”先是消失，继而出现于戴着黑色尖顶软帽的阿蒙手里。
拿着“许愿神灯”，罗塞尔神态从容地对阿蒙笑道：
“我现在是真正的‘黑皇帝’，又被‘不定之雾’深度污染，确实有可能以这盏‘许愿神灯’和它里面的灯神为媒介做点什么。”
“不是有可能，是必然。”阿蒙推了下右眼戴着的单片眼镜，微笑纠正。
罗塞尔没再多说，握着“许愿神灯”，半闭上了眼睛，将自身的意识延伸到了这件金色的物品上。
这附带着已开始侵蚀祂意识的部分白色雾气。
隐隐约约间，罗塞尔仿佛看见了竖立在天与地之间的另外一个屏障。
那屏障被淡薄的灰白色雾气包裹着，看不出具体的模样。
很快，罗塞尔在灰白的雾气内，在那无形的屏障上，感应到了一个缺口，但又无法将它锁定。
就在这时，阿蒙将右手按向了夹在自己眼眶内的水晶单片眼镜。
那单片眼镜霍然亮起了照彻整个世界般的光芒。
罗塞尔与“不定之雾”污染初步结合在一起的意识瞬间飘入了相应的缺口。
祂的“眼前”旋即出现了一片氤氲。
那缭绕的烟雾深处似乎藏着三十三层天空，每一层天空都有许许多多的建筑若隐若现。
罗塞尔的意识飞快攀升，来到了位于最高处的那层天空，来到了一座巍峨恢弘的宫殿内。
祂“看见”了一道无比巨大的帝皇身影，“看见”对方脸孔覆盖着一根根玉串，而玉串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洞。
罗塞尔莫名感觉这巨大的帝皇身影和自己非常像，同源而生，又包容着自己，两者之间迅速建立起了密切的联系。
这联系飞快侵蚀起罗塞尔的意识，可又被“不定之雾”的污染阻隔，它们既交融又对抗。
罗塞尔瞬间清醒了少许。
祂灵光一闪，借助那密切的联系，放低姿态，用自己真正的母语说道：
“皇兄，请助我一臂之力！”
那脸覆玉串、头戴高冠的帝皇霍然站了起来。
祂的背后跟着浮现出好几道类似的帝皇身影，这些身影外表各不相同，但又同样地脸覆玉串，面部缺失，一片空洞。
与此同时，氤氲深处这三十三层天空全部亮了起来，一座座华丽的建筑呈现，一道道神圣的身影凸显。
罗塞尔的视界旋即被青色的光芒占满。
祂的意识一下回归了“黑皇帝”神躯，看见体内迸射出一道道青色的光芒，驱散消融着已深度侵蚀自己的白色雾气，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青色的光芒和白色的雾气又开始在部分地方出现融合为一的迹象。
这个过程中，“不定之雾”并没有收回自己的白色雾气，这一方面是屏障阻隔，“真实造物主”和阿蒙也在施加影响，另一方面则是“不定之雾”遵循着本身的混乱疯狂，遵循着本能的欲望和渴求，想要真的与青色光芒完成交融。
罗塞尔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不定之雾”的另外一面，双方之间借助白色雾气建立的联系飞快紧密到了异常坚固的程度。
到了这一步，即使“不定之雾”想要回收那些白色雾气，也没法瞬间完成，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除非罗塞尔同意。
“漩涡仪式”那团白色雾气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飞向了罗塞尔的身体，这让目前仅能借助这雾气苟活的佩尔乐惊骇欲绝，而雾气中的“美神之影”和微缩红月都停止了前行，僵立在了那里。
罗塞尔再次将目光投向拿着“亵渎石板”的阿蒙，颇为感慨地说道：
“不愧是‘空想家’……”
这也敢想，这也敢安排！
之前阿蒙的回答让罗塞尔确定自己最开始也最大胆的那个猜测没有错：
那位“真实造物主”利用漩涡仪式要达到的真正目的是对付“不定之雾”这位窥视着当前世界的伟大存在！
正常来说，即使那位“真实造物主”和星界内那六位正神放弃恩怨，全力配合，也办不到这种事情，顶多将“不定之雾”逼退，但现在，那位利用漩涡仪式，利用“不定之雾”对“黑皇帝”真神的渴求，让“不定之雾”与自己建立起了牢固而紧密的联系，让自己与“不定之雾”越来越相似，于是就有了一定的机会。
当然，所谓的机会肯定不是借助这种联系将力量传递过去，直接攻击“不定之雾”，那不会有太好的效果，但神秘学世界内有一些可以利用的底层规律，有不少通过伤害弱小者击败强大存在的办法，那是许多诅咒的基础。
念头一闪间，罗塞尔用手指摩挲起“许愿神灯”布满神秘复杂符号的金色表面，并低吼了一声：
“灯神！”
壶口的灯芯一下燃起，散发出的光芒就像粘稠的水流，往上喷出，形成了一道模糊而扭曲的淡金人影。
那淡金人影刚一出现，扭头就要钻回“许愿神灯”内部，但正侵蚀着罗塞尔“黑皇帝”神躯的白色雾气和青色光芒就像狗熊闻到了蜂蜜的气息、吸血鬼被放到了一滩新鲜健康的血液旁边一样，骤然分出很大一部分，狂暴地涌到这淡金人影周围，将祂层层束缚了起来，形同淹没。
灯神拼命地扭动着、挣扎着，想要摆脱这种困境，缩回“许愿神灯”里，可却怎么都无法如愿，祂淡金色的身影逐渐与白色的雾气、青色的光芒有了交融的迹象。
灯神嘴巴不断张合着，仿佛在疯狂地诅咒阿蒙诅咒罗塞尔，但受到白色雾气和青色光芒的束缚，祂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罗塞尔将“许愿神灯”和这位灯神抬高到了自己胸口位置，扭曲了主体和外在物品之间的关系，让自己短暂成为了灯神的附属。
刹那后，和“不定之雾”本为一体，完全同源的灯神似乎重新成为了“不定之雾”的另外一面，可又遭受着封印，无法发挥出自己的力量，显得相当弱小！
罗塞尔再次望向了阿蒙。
现在，你这位“错误”途径真神的漏洞权柄面前，坚固而紧密的联系之下，从神秘学角度讲，弱小的灯神完全可以等于强大的“不定之雾”，重创灯神就等于重创“不定之雾”，让灯神沉睡就等于让“不定之雾”沉睡！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阿蒙笑了起来，抬起了手中的“亵渎石板”。
“神弃之地”，巍峨延绵的山脉顶端，多有血迹的巨大十字架前。
摆脱了外神呓语影响的“真实造物主”亚当已等待在这里。
祂穿着简朴的白袍，留着浓密的金须，眼睛如孩童般清澈，脚下有一道浓郁的、和祂不太一样的，长着五个脑袋的影子，那像是祂的，又不像是祂的。
亚当张开了嘴巴，神圣庄严地说道：
“我是一，也是万，是开始，也是结束。”
话音刚落，“真实造物主”亚当清澈的眼眸瞬间变得虚幻，身体周围浮现出了一片仿佛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奇异大海。
紧接着，亚当握住了胸前悬挂的银制十字吊坠。
祂的头顶随之跃出炽烈却虚幻的太阳，祂的左侧，闪电、狂风、海浪等交织成了俯视万物的虚影，祂的右边，长着诸多黄铜眼睛的白色高塔拔地而起。
这些虚幻的、仿佛空想出来的权柄和象征，连同亚当自己的影子，在混沌大海的推动下，一个接一个地融入了亚当的身体。
轰然间，那片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奇异大海高涨了起来，淹没了整条山脉，亚当则膨胀成了一道仿佛能支撑天地的巨大光影。
这位“真实造物主”短暂回归了最巅峰时的状态，那个搏杀古神的人类救主再次出现于世间！
祂缓慢行走在混沌虚黑的“水面”，将手指指向了既真实又虚幻的大海。
伴随着这一指，阿蒙手中的第二块“亵渎石板”表面迅速涌出了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海水。
阿蒙没再直接持握，让这块斑驳沧桑的石板漂浮在了身体前方。
祂旋即望向一边疯狂扭动，一边似乎在诅咒自己的淡金色灯神，露出了让对方更加暴怒的笑容。
然后，祂让那块“亵渎石板”扬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祂宣称的未来
阿蒙前方那块“亵渎石板”扬起来时，侵蚀着罗塞尔和灯神的白色雾气骤然有了反应，想要脱离出去，缩回无尽星空，但却被罗塞尔强行“按”住，只能一点点地退走。
同样的，淡金色的灯神拼命地挣扎，试图从壶口钻回“许愿神灯”，可罗塞尔根本不给祂这个机会，借助白色雾气和青色光芒，将祂牢牢束缚在身前。
罗塞尔侧过脑袋，望向下方的“黑皇帝”陵寝，“扭曲”了内外的分别，对长女贝尔纳黛露出了一个既痛苦又满意的笑容。
祂高声喊道：
“替我享受这个世界一段时间！”
“爸爸！”“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喊出了声音，脸颊已是水光晶莹。
罗塞尔没再多说，收回视线，端正了站姿。
他继续对抗着白色雾气的回缩，死死箍住灯神，然后抬高了下巴，嗓音威严而坚定地对阿蒙道：
“来吧。”
阿蒙右眼的单片眼镜瞬间亮起了奇异的光芒，祂双手往下一按，让前方漂浮的“亵渎石板”重重砸向了淡金色的灯神和“拥抱”着灯神的罗塞尔。
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海水随之化作洪流，浩浩荡荡地涌了过去。
受此牵引，代表漩涡仪式的那团白色雾气连同里面的佩尔乐、“美神之影”和微缩红月也急速奔向灯神和罗塞尔。
就在这时，漩涡白雾内，一个之前并未膨胀的光点急速放大，呈现出了一片幽幽暗暗的场景，那既像对应第四纪特里尔，又似乎代表着未知之地。
这个场景内骤然探出了一只洁白细腻、修长美丽的手掌，它一把抓住“美神之影”扭曲的手臂，刷地将这“0”级封印物拖入了自身所在的光点，两者同时消失在了深沉偏黑的幽暗里。
受到这笔交易完成的影响，那由“伟大母亲”污染形成的微缩红月瞬间来到了有模糊身影悬吊的光点前，即将渗透进去。
阿蒙正全力利用漏洞，且要掌控那块“亵渎石板”，维持它的稳定，只能勉强分出一点心神，做出干扰。
祂没能阻止“美神之影”的消失，只是让微缩的红月自行崩解和消散了近一半。
剩下的微缩红月钻入了对应的光点，钻进了半空中悬吊的那道模糊人影体内。
那缠绕着绷带、荆棘和玫瑰的人影肚子一下高高鼓起，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一条条浇着黑色沥青状液体，表面凸起着绯红眼球、骷髅脑袋、带牙齿舌头的手臂霍然从这些缝隙里伸了出来，撕裂着模糊人影的腹部。
下一秒，代表漩涡仪式的白色雾气覆盖到了淡金色的灯神身上，里面所有的光点同时熄灭。
灯神疯狂地、无声地诅咒着，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包容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洪流跟随斑驳沧桑的灰扑扑石板奔涌到自己身前。
祂一下就被淹没了。
祂由淡金色粘稠灯光组成的身体飞快瓦解，还原成了一粒粒金色的碎点。
这些细碎的纯金色光点迅速被混沌洪流冲刷消弭，再无半点痕迹残余。
只是眨眼的工夫，灯神就只剩下一抹极其黯淡的、青中带白的光芒。
这未被混沌洪流彻底分解，狼狈地从壶口缩回了金色的“许愿神灯”内部。
此时，罗塞尔已不需要去束缚灯神，也不用再艰难地维持自己和“不定之雾”间的紧密联系。
祂望着涌到了自己身前的混沌洪流，再次抬起下巴，张开了双臂，就像皇帝在拥抱属于自己的世界。
转瞬之后，那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洪流将罗塞尔的身影也淹没了。
这位复活过来的“黑皇帝”身体飞快瓦解，迅速虚化。
“爸爸……”下方陵寝内的贝尔纳黛又喊了一声，但这次声音很低很低，宛若梦呓。
几乎是同时，屏障之外，覆盖着某颗星球的白色雾气就像被第二块“亵渎石板”连同混沌洪流直接砸了一下般，骤然内缩到了星核所在，让处处风化的大地和干涸的海底重新显现了出来。
紧接着，不定的、浓郁的白色雾气再次弥漫而出，星空中到处回荡着难以言喻的声音。
这让极其明亮的星界也被淡薄的雾气覆盖，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昏暗暗。
下一秒，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大小和状态的白色雾气脱离了先前所在的星球。
那星球无声无息碎掉，各种各样的石块和气体一波又一波地喷射往外。
然后，浓郁的、不定的、无法直视的白色雾气表面浮现出了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混沌感。
祂霍然缩小，急速消失在了死寂幽黑的无尽星空深处。
…………
特里尔的街头，市民们看到高空的雾气逐渐消散，太阳恢复了正常，既不明亮到可以刺瞎人类的眼睛，也没黯淡至仿佛黄昏。
之前那一系列的异变并没有被他们遗忘，“皇帝回归”的声音依旧存留于他们心中。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不少市民产生了类似的疑惑。
带着这样的疑惑和后怕，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书报摊，投向了附近的教堂。
这一天，《通灵》《奥义》《莲花》等神秘学杂志在特里尔卖到断货，而不管是“永恒烈阳”的教堂，还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教堂，亦或“愚者”的教堂，都人山人海。
与此类似，贝克兰德、派洛斯港等南北大陆大大小小的城市内，相应的杂志也是供不应求，每一座教堂都挤满了信徒。
…………
原始岛屿上空，阿蒙落到了与“黑皇帝”陵寝顶端齐平的高度。
祂望着刚走出陵寝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用一种刻意淡漠的语气说道：
“六十年内，‘不定之雾’无法再来，末日之时需要面对的危险少了一个。
“而只要没有新的‘黑皇帝’诞生，只要人类社会的秩序还未彻底崩解，或这座陵寝还未被完全摧毁，罗塞尔就能在一百年后从虚无里复活过来，到时候，身上有三种污染的祂将获得初步的平衡，能保持住基本的人性和清醒。”
说到这里，阿蒙笑了一声，改变了语气：
“这就是祂宣称的未来，也是祂对你的许诺。”
不等贝尔纳黛回应，阿蒙往半空一抓，将刚浮现出来的一顶镶嵌着诸多幽暗宝石的皇冠和“许愿神灯”一起丢给了这位“神秘女王”：
“作为许诺的保证，‘黑皇帝’的唯一性交给你。
“只要你没死，就不会有新的‘黑皇帝’出现。”
贝尔纳黛接住了那顶幽幽暗暗的皇冠和“许愿神灯”，嗓音低沉地说道：
“希望祂宣称的未来必然上演。”
阿蒙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轻声笑道：
“这不是我可以代替祂回答的事情，反正我的报酬已经收到，仪式在刚才完成了。”
话音刚落，已不再有真神位格的阿蒙慢悠悠拿回“亵渎石板”和另外三道光芒，消失在了半空。
…………
被毁掉的血腥祭坛前。
世界的昏暗和高处的雾气退去之后，“魔术师”女士将目光投向了偏西边的天空。
作为与灵界联系非常紧密的天使，她已从灵界获知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小阿卡那牌的遭遇。
“怎么了？”“正义”小姐问道。
“魔术师”女士的表情很是复杂，语气则略带叹息：
“那位让以真理之名传教的邪神遭受了重创，必须沉睡几十年。
“这是好事，末日时人类需要面对的巨大危险直接少了一个，末日之前也不会有‘掮客’到处串连了。
“但罗塞尔大帝因此陨落，得百年后才有复活归来的可能，而且……”
“魔术师”女士没有继续往下说。
已解除听力封印的“隐者”女士和“正义”小姐、“审判”女士等大阿卡那牌持有者的表情跟着变得颇为复杂。
…………
新白银城，一个层高五六米的房间内。
卢米安已带着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后续找回来的路德维希、卢加诺等人来到了这可以保证自身安全的地方。
望着黑发披散、五官精致又细腻的卢米安，芙兰卡本想调侃几句，可又觉得对方的情绪不太对。
她一直都知道卢米安是考虑过跳转“魔女”途径的，为了更快的晋升，反正只要保持好自我，他之后完全可以跳回“猎人”途径，重新变成男人，所以，芙兰卡原本觉得卢米安这次是为了应对危险的局面，才自己做出了转“魔女”的决定，但仔细观察了一阵后，又认为不是这样。
真要是自己选择的，卢米安平静之下不会藏着压抑和痛苦！
想到这里，芙兰卡望了外面重归湛蓝的天空一眼，故意说道：
“漩涡事件好像结束了，很好很好，末日没有到来，这个世界也没有毁灭，我们都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简娜也斟酌了一下才询问卢米安：
“要不要换件衣服？”
卢米安看了两位“魔女”和安东尼一眼，又看了看开始疯狂进食不在乎教父变成女人的路德维希和时不时偷看自己两眼的卢加诺，嗓音偏低地说道：
“具体的情况等会再讲，我现在先去一个地方。”
“自己吗？”简娜问道。
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
芙兰卡没做劝说，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自己扮“女巫”时买的一件黑色斗篷，丢给了卢米安。
卢米安披上了斗篷，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传送”到了一座深谷，深谷内屹立着一座表面呈水黑色、雕刻着人类头骨的古代教堂。
这是“极光会”为那位“真实造物主”修建的第一座教堂。
卢米安进入了这深黑的教堂，一步步走到了里面那个漆黑的巨大十字架前，沿途没有任何人类存在，也无未知之物阻拦他。
停了下来后，披着黑色斗篷的卢米安望向了倒吊在十字架上的男性神像，目光从穿透神像身体显现出来的锈色铁钉和它们周围渲染的鲜红血液处，一路下移，落到了那张五官皆是模糊，唯有眼睛非常清晰，紧紧闭着，仿佛在承受所有痛苦和罪责的脸孔上。
凝视了几秒，卢米安嗓音带着些许磁性地低沉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真正地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的回答。”
说完，套着黑色斗篷的卢米安转过身体，走向教堂外面。
与此同时，一枚枚炽白火球从他周围激射而出，飞向了这座教堂的不同地方，飞向了倒吊在黑色十字架上的男性神像。
轰隆隆！
教堂内一根根石柱坍塌，一面面窗户破碎，一处处角落被点燃。
轰隆隆！
那巨大的漆黑十字架被炸得四分五裂，那倒吊的神像轰然倒塌，摔在地上，变成了很多碎块。
神像的脑袋就此与脖子脱离，骨碌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埃。
它的脸孔正好朝向行走在坍塌教堂和炽烈火焰中、黑发和斗篷都飘扬起来的卢米安背影，眼睛紧紧闭着，似乎在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罪责。
神爱世人。
（第五卷完）
第六卷 织梦人

第一章 被污染的“炮击之枪”
黄昏的阳光穿过窗户，在房间内洒下了黯淡的金红。
除了带路德维希去新白银城寻觅本地美食的卢加诺，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都留在了客厅内，听着卢米安讲述双方分开后他遭遇的那些事情。
卢米安用一种抽离出去仿佛旁观者的姿态将忒尔弥波洛斯变成阿蒙之事和阿蒙念出的心理治疗报告、后续“故事”剧本捡重点全部讲了一遍，未做任何的隐藏。
那低沉淡漠的嗓音传入芙兰卡和简娜的耳中，让她们逐渐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就像自己亲身经历了一样。
这不是肉体上的痛苦，也不是面对死亡时的那种绝望，来源于自身的渺小，自身的无力，来源于自己的信念、情绪和决定竟然都是别人安排下的产物。
芙兰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经常接触的那些实验用小白鼠。
她终于明白了卢米安在不排斥跳转“魔女”途径的前提下，为什么还会为晋升半神而痛苦，情绪一直非常地压抑。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看着那没有表情的美丽容颜，芙兰卡莫名心疼和怜惜。
等到卢米安讲完他最终的选择，房间内一片静默。
过了片刻，芙兰卡主动找了个话题感慨道：
“没想到‘黑泪’也是那位安排的，那不是魔女教派的东西吗？”
“没有‘黑泪’，也会有‘白泪’，‘灰泪’，安排不了‘原初魔女’的神降容器，还安排不了别的‘魔女’？”卢米安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简娜一阵难过和揪心，有过经验的她宁愿卢米安处在暴怒状态，或是直接展现出深藏于内心的痛苦，不要像现在这样仿佛变成了一口枯井，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井底。
芙兰卡也有类似的感觉，她几乎本能地自嘲了一句：
“没想到我和简娜还能在剧本里拥有一席之地，虽然作用只是稳定你的精神状态，在你晋升‘绝望魔女’时提供稳固的锚点。”
“锚”这个词，她在“审判”女士那里接触过几次，怀疑和高位者们稳定自身状态的方法有关——序列越高，越容易疯狂，锚似乎就是强化自我认知，对抗失控倾向的外来帮助。
“不止是这样。”依然披着黑色斗篷的卢米安用平铺直述的口吻道，“这也是防止我沉迷于奥萝尔灵魂碎片一点点复苏的感觉中，不愿意再跳转回‘猎人’途径，逐渐放弃男性认知的手段。”
简娜和芙兰卡一下沉默，心里皆有种难言的痛苦。
后者从宽大的、足以让她缩在里面的靠背椅上站了起来，望着卢米安，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不喜欢你这种说法，就跟我和简娜真的成了工具一样。
“‘黑泪’只是让问题提前爆发，并不代表问题不存在，不代表我们心中的情感和想法是凭空产生的，是因为那位的安排才出现的！
“我，我只代表我自己，我的态度是，我不会劝说你一定要跳转回‘猎人’途径，也不会管你是‘魔女’，还是‘猎人’，我也很高兴奥萝尔还有复活的希望，很期待看到她复活归来，但我更重视的是你，是和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过很多美好回忆的卢米安.李……”
说到这里，芙兰卡一时有点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还未说出来的那些想法。
简娜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抿了抿嘴唇道：
“我很乐意看见奥萝尔在你的身上复活，但我不想看到你因此放弃自我。
“在这个世界上，卢米安.李也是有人在乎，有人喜欢，有人重视的！”
“对！”芙兰卡附和起简娜的说法。
卢米安颜色变浅的蓝色眼眸望着两位“魔女”，深处隐约有光芒闪烁。
他没有回应芙兰卡和简娜的话语，但也没有反对和嘲讽她们的说法。
芙兰卡和简娜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看见安东尼对自己两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到这里刚刚好，接下来该让卢米安自己冷静一下，思考一段时间，过多的安慰、激励和表白只会带来相反的效果。
呃……芙兰卡闭上了嘴巴。
她旋即发现了一个事实：
安东尼在啊……那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岂不是都听到了？
尴尬！
大写的、加粗的尴尬！
简娜坐回了原本的位置，她相信“心理医生”在这方面的判断。
至于自己刚才的情感流露，她没觉得害羞，她知道安东尼很早前就看出来了。
安东尼则暗自叹了口气，作为一个正常的、接近中年的男人，他很庆幸自己是“心理医生”，是“催眠师”，要不然，天天面对各有不同魅力的两个“魔女”，之后还要加上美到惊心动魄的队长，肯定会被自然地魅惑，不知不觉就沦陷了心灵。
他觉得这么锻炼下去，即使自己还没有成为半神，也可以在敌对“绝望魔女”的“魅惑”下多坚持一段时间了。
尴尬的芙兰卡本能地找起话题，她“哎”了一声道：
“那位的安排真是恐怖啊，不是我们想逃避，想不接受安排，就可以的。”
简娜深有感触地跟着点了下头。
两位“魔女”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当初“红天使”梅迪奇在第四纪特里尔制造的天象变化，她们都真切地体会到了，可“真实造物主”这种没有征兆毫无痕迹的安排完全超乎了她们的想象力，随便细想一下就会整晚做噩梦或是睡不着。
卢米安嗓音偏低地回应道：
“那位是真神，我甚至怀疑祂不只是真神，至少‘魔术师’女士对祂的态度比对‘永恒烈阳’等真神尊敬，也更畏惧。
“‘塔罗会’、愚者教会和其他相关的势力加起来，可能都没法阻止祂的安排，顶多提前一段时间察觉到异常，给予提醒。”
“是啊，‘愚者’先生神座周围虽然有很多天使，但面对一位真神，也还是不够看，MD，一位真神为什么要盯着一个之前连半神都不是的人？”芙兰卡叹息着骂道。
她本来还想补一句“位格差距那么大，反抗多半是反抗不了的，只能先凑合着过，不把这件事情压在心里，尽可能地利用对方的安排强大自己”，可琢磨了下卢米安现在的状态后，她又把基于自身性格产生的这些念头吞了回去。
“也许要等到‘愚者’先生醒来，我们才不会时时刻刻担心被那位安排。”简娜斟酌着说道。
“是啊，‘愚者’先生什么时候能醒来？”芙兰卡附和着感叹了一句。
忽然，游戏经验丰富的她有了一个想法。
她猛地坐直，望向卢米安道：
“我、简娜和路德维希手里的幸运金币似乎都来自‘愚者’先生曾经的赐予，有他的气息，会不会，会不会集齐所有幸运金币后，就可能唤醒‘愚者’先生？”
“如果这么简单就可以，大阿卡那牌们早就搜集起幸运金币，把‘愚者’先生唤醒了。”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可能集齐幸运金币只是前置条件，后续还得做一些事情。”
这时，安东尼插话道：
“我也快获得一枚幸运金币了，‘宝剑骑士’承诺用它做报酬。”
“四枚了……”芙兰卡忍不住看了卢米安一眼。
换做往常，她肯定会调侃对方，但现在嘛，面对这样状态的卢米安，她哪里舍得。
卢米安没有失落，望了眼窗外道：
“‘魔术师’女士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我会问一下幸运金币究竟有什么意义。”
“嗯。”芙兰卡摸了摸自己的“旅者行囊”，“正好，我想请‘魔术师’女士帮我在‘旅者行囊’里制造一片独立空间放那把手枪，我能感觉得到它和‘黑泪’一样，在持续性地制造疾病，不断地散播往外。”
她的“炮击之枪”已和特殊镜中世界截留下来的、源于希格顿的部分恩赐力量结合在了一起，还未重新命名。
说完，芙兰卡请卢米安将整个房间都放入了“虚构之瓶”，自己则拿出遭受污染的“炮击之枪”，利用“魔镜占卜”的方式掌握相应的效果和负面的影响。
没多久，芙兰卡得到了较为详尽的答案：
“被污染的‘炮击之枪’会持续性地往周围三公里范围散播疾病和衰败，疾病种类随机；
“被污染的‘炮击之枪’能让发射的子弹多出‘必然死亡’和‘必然命中’两种效果之一，总共十三次，和原本的‘重击’效果可以叠加；
“若是触发‘必然死亡’和‘必然命中’两种效果之一，使用者后续必然重病一段时间，如果没找到合适的治疗者，甚至可能因此死亡，要是找到了，重病状态也就持续几小时到一天。
“‘必然死亡’和‘必然命中’的次数都用光后，不断散播疾病和衰败的负面影响依旧存在，大概能维持一年。”
一得到答案，芙兰卡立刻把被污染的“炮击之枪”塞回了“旅者的行囊”，然后，她故意活跃起气氛，笑着说道：
“如果我拿出怀孕子弹配合‘必然命中’效果，敌人该如何应对？”

第二章 条件满足
对于芙兰卡的问题，简娜和安东尼好笑之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卢米安则认真探讨起可能的后果：
“怀孕对非凡者来说有什么大的问题吗？那又不是他们想要的，当场就可以借助剧烈的战斗流掉。”
见卢米安愿意讨论问题，芙兰卡“嘿嘿”笑道：
“没这么简单，拿到怀孕子弹后，我认真研究过相关的问题，并且询问过‘审判’女士。
“经确认，这种怀孕子弹来源于‘伟大母亲’的恩赐，连半神都无法幸免，一旦怀上，没有特殊能力是很难终止妊娠的，而我们都知道，非凡者想排除体内多余非凡特性的一个办法是让他人或自己怀孕，借助孩子的诞生带走相应的非凡特性，只是结果不可控。
“也就是说，被这枚怀孕子弹打中的目标，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狗，都会立刻怀孕，而胎儿将飞速生长，撕扯下部分非凡特性或恩赐力量，由此带来目标状态的不稳定和实力的下降。”
“这加上‘必然命中’效果，就有点恐怖了……”简娜听得有感而发，“只能提高警惕，抢先用替身取代自己。”
芙兰卡本想趁机对卢米安说“如果你不想当‘魔女’，我们可以通过‘塔罗会’请‘太阳’先生帮忙，或者我给你来一发怀孕子弹，看有没有办法让你生出一个‘绝望魔女’，桀桀桀”，可考虑到同伴的情绪状态，她又放弃了这个玩笑。
而且，她觉得卢米安很可能会坚持当一段时间的“魔女”，看奥萝尔的灵魂碎片是否真的会有复活的迹象。
“我决定了，‘炮击之枪’现在改成‘必然之枪’。”芙兰卡经过再三衡量，放弃了“炮决之枪”这个自己更喜欢，也更好玩的名称，她转而问起卢米安，“你那串手链有什么能力？正好，我告诉你一些验证过安全性的‘魔镜占卜’对象。”
“包括你说的会让人社会性死亡但占卜结果最精准的那位？”简娜好奇问道。
芙兰卡郑重点头：
“是的，但你们最好不要向那位祈求，否则，否则，哎，我就是经验与教训本身。”
说话间，芙兰卡忍不住望了安东尼一眼，发现这位“催眠师”没什么表情变化，似乎已经遗忘了当初的事情。
经过芙兰卡的教导，卢米安顺利完成了第一次“魔镜占卜”，得到了那根廉价银手链的关键信息：
“……可以使用九次‘环中人’效果，每次‘环中人’维持的次数不低于三次，不高过九次。
“‘环中人’可以对一公里范围使用，也可以针对单个的目标，或者附加于自己身上，范围型的“环中人”触发条件不能苛刻，可以影响到对应区域内的天使，个体型的‘环中人’可以设置一些较为严苛的触发条件，但如果目标的位格高过自身，效果会显著降低，直至无效。
“对自己使用‘环中人’没有限制，被天使杀死同样可以重启。
“同一时间内只能维持一个‘环’，同种类型的‘环’得冷却三分钟才能再次制造。
“‘环中人’效果能维持很久，除非次数达到，或是使用者主动解除，比如，附加在自己身上的‘环’若设置的是濒死重启，且之后一直没机会触动，那最长可以维持一年。
“不管‘环中人’次数是否用完，这根被宿命力量污染的手链都会将‘猎取命运’、‘交换命运’、‘放大命运’和‘推动命运’的能力提高到‘环中人’水准，大约一年后，相应的恩赐力量才会完全消散，让这根银制手链变回有诅咒残留的普通饰品。
“即使只是携带这根银制手链，也会不知不觉吸引宿命的恩赐者们靠近，并被他们敌视。
“每使用一次‘环中人’，都会获得一段时间的厄运，具体因使用者的位格不同而不同。”
卢米安拿着那根廉价的银制手链，反复观赏着，仿佛在等待宿命的恩赐者们到来。
他悦耳中带着些许磁性的嗓音回荡开来：
“如果是我，厄运大概是三个小时，你们也许会接近两天，安东尼应该是三天。”
“果然还是和你最搭配。”芙兰卡说道，“加上‘勇气之剑’，你就相当于‘猎人’、‘魔女’和‘宿命’三条途径的半神，并且能力还出现了杂糅，没有太大的冲突。”
在序列4里，这绝对称得上佼佼者了！
“该叫它什么名字呢？”卢米安低头望向了那根银白带黑的廉价手链。
“命运之环？”芙兰卡跃跃欲试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束缚之环？”简娜眼眸微动道。
“那就‘束缚之环’吧，比较适合我现在的心理和情绪状态。”卢米安用一种自嘲的口吻笑道。
不等芙兰卡表达失望之情，他收起“束缚之环”，斟酌着说道：
“我从怀孕子弹那个话题想起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芙兰卡好奇问道。
卢米安浅蓝而清澈的眼眸亮起了几分光彩：
“在第一次知道‘伟大母亲’无形神子的姓名是欧弥贝拉时，我体内的忒尔弥波洛斯似乎有点惊讶。
“我原本认为是祂这位邪神天使在无尽星空时听说过这个名字，且没想到欧弥贝拉会进入我们的世界，变成了无形的神子，可现在的情况是，我体内的忒尔弥波洛斯等于阿蒙的本体。
“也就是说，这和无尽星空的某些知识或者传说没有任何关系。
“当前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阿蒙在欺诈我，为将来我追查这件事情做准备，二是祂确实没有想到，而祂没有想到的是第二纪元那位巨人王后，‘丰收女神’欧弥贝拉的姓名竟然出现在了‘伟大母亲’无形神子的身上。”
“阿蒙没有想到是否意味着那位也没有想到？”简娜明白了卢米安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卢米安弧度优美的下巴缓慢点了点：
“我遇上蒙塞拉特神父肯定是祂的安排，为的是掌握‘伟大母亲’无形神子的情况，但‘伟大母亲’无形神子的姓名也许不在安排中，是一个意外，祂可能也没有想到。”
“你想从这件事情入手，找到安排不那么多的一条路？”安东尼大概理解了卢米安的想法。
卢米安勾起嘴角，笑了一声，看得芙兰卡等人都有点目眩眼迷：
“那位的前身是结束了古神统治时代的远古太阳神，不被祂掌握的古代秘密很少很少，这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芙兰卡才忽然记起“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真实造物主”前身是人类救主远古太阳神。
而根据“卷毛狒狒研究会”搜集到的情报，远古太阳神很可能也是穿越者！
MD，穿越者怎么能干这种安排无辜者人生的事情！芙兰卡暗骂了一句后对卢米安道：
“你现在是不是满足接触欧弥贝拉遗骸并短暂使用的全部条件了？”
卢米安服食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和它出现一点融合后，只要再满足“曾经遭遇过直系亲属背叛”和“是女性”这两个条件，就能接触并拿起欧弥贝拉遗骸形成的“0”级封印物并短暂使用。
被花花公子父亲遗弃的卢米安早就满足第一个条件，而现在，他是真正的女性了。
卢米安“嗯”了一声：
“而且，欧弥贝拉的遗骸就在新白银城，就在这座城市。
“不知道我从新白银城的记载和对遗骸的直接接触里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秘密……”
简娜等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点点星光亮起，“魔术师”女士的身影瞬间勾勒在了房间内。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芙兰卡目前遇上的难题，直接伸出手道：
“把你的‘旅者行囊’给我。”
…………
时值初春，新白银城外的田地里，一片片麦苗在黄昏中依然青翠。
“魔术师”女士带着卢米安行走在田间小路上，呼吸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感受着清爽的凉风。
已从灵界获得大部分信息的她还是耐心等卢米安讲完了他的遭遇，才感叹道：
“我们一直说要小心那位的安排，注意身边的巧合，但没想到的是，安排发生在一开始，并给出了很多看似合理的解释，以至于我们都只能看到具体事件里的那些安排痕迹，完全忽略了整体上的问题。”
卢米安还是披着芙兰卡给的黑色斗篷，将头发藏在了附带的兜帽里。
他没有埋怨大阿卡那牌们的想法，毕竟那位是真正的神灵。
他望着那一片片染上金红的青绿麦苗，低声说道：
“是不是得‘愚者’先生醒来，我们才不用担心人生所有的细节都是被安排的？”
“是的，或者，尽快成为天使，虽然那也不能让你免于安排，但太依赖巧合的许多安排可以被你及时察觉了。”“魔术师”女士努力没让自己的眼睛流露出怜悯的情绪。
卢米安沉默了两秒道：
“那几枚幸运金币是唤醒‘愚者’先生的道具？”
“是的。”“魔术师”女士没有否认，“你应该也会有一枚。”
卢米安侧过了脑袋，用眼神表达出自己的疑问。
“魔术师”女士笑道：
“那是‘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和‘梦节’古墓前那些泥土的报酬。
“不过，这需要再等几天，使用这些物品是有时间间隔的。”

第三章 幸运金币的作用
卢米安大致理解了“魔术师”女士那些话语的意思：
自己之前取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和“梦节”古墓区域泥土是有报酬的，报酬就是另外一枚幸运金币，但报酬的给予者需要等到那些“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和“梦节”古墓区域泥土全部用完了，确认了效果，才会真的支付，而使用这些物品需要分批来，有时间的间隔，不能一口气就消耗掉——那反倒可能带来不好的结果。
“还需要再等几天？”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染着金红色彩的天边，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没有急切，都已经被安排这么久了，也不差那么几天。
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一共需要集齐几枚幸运金币，才能唤醒‘愚者’先生？”
“幸运金币是道具，是媒介，不是唤醒本身，而这样的金币一共只有五枚。”“魔术师”女士没再用谜语的方式回答，解释得相当清晰，“等你拿到了最后那枚幸运金币，你们五个人就能借助各自的金币，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尝试将他唤醒。懂了吗？幸运金币是帮助你们参与‘愚者’先生梦境的媒介。
“当然，以你们的序列，即使拿着幸运金币，也没法决定什么时候能进入那场梦境，进了梦境后能做什么，需要我们给予辅助，务必保证你们能同时前往，并拥有足够的清醒和理智。”
卢米安安静听完，眼眸微转，嘴唇轻抿道：
“‘愚者’先生的梦境？我们负责唤醒‘愚者’先生？”
“对。”“魔术师”女士只用一个单词就做出了回答。
她打量了下卢米安在黄昏光芒中呈现出梦幻美感的侧面，暗自叹了口气。
卢米安微皱眉头：
“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唤醒‘愚者’先生？
“之前的幸运金币持有者没进过‘愚者’先生的梦境，没做任何尝试吗？”
为什么非得我们几个来？
“具体需要怎么做才能唤醒‘愚者’先生，我也不知道。”“魔术师”女士非常坦诚，“那得你们自己摸索，我们会根据你们的反馈及时给出一些建议。”
她顿了顿，用调侃的口吻道：
“幸运金币之前的持有者确实进过‘愚者’先生的梦境，也做过不少的尝试，但都相继被那位天尊的精神发现，或踢出了梦境，或限制了行为，做不了太多的事情，他们之中有位在第一次被踢出梦境后，不管做不做伪装，是否安分，都会在重新进入梦境后一分钟内再次被踢出。
“你们同样得注意，开始阶段还好，后续真要被那位天尊的精神发现并锁定了，也会被踢出梦境，或变成哑巴，变成瞎子，变成傻瓜。”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我们是唤醒‘愚者’先生的命定之人？”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们还无法确定。”“魔术师”女士简单解释道，“只能说幸运金币的前持有者们会在某个瞬间或某个场景下突然觉得应该把幸运金币交易出去，交易给某个人，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启示。”
卢米安没再多问，转而提及自己已满足接触欧弥贝拉遗骸的所有条件，末了道：
“我现在是否可以向新白银城申请？”
“我会帮你告知‘太阳’先生，你做好准备就行了。”“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道，“当然，你不可能真的把欧弥贝拉的遗骸带走，那是新白银城的东西，‘0’级封印物在哪里都是非常珍贵的，不付出相应的代价，没谁会馈赠给你。
“你能被允许做的是翻阅白银城的相关记载，在新白银城内接触并研究遗骸变成的物品，如果遇到了困难，经过新白银城‘六人议事团’的表决同意，可以短暂借用那件‘0’级封印物，在一定时间内归还。”
“这样已经很好了。”卢米安由衷说道。
据“007”这位官方非凡者讲，他想使用“1”级封印物，都得提前打报告，获得批准，并且要满足相应的条件，至于“0”级封印物，那是他梦里都梦不到的。
而现在，新白银城竟然可能允许自己借走欧弥贝拉的遗骸一段时间！
卢米安“习惯性”地拢了下头发，将忒尔弥波洛斯也就是阿蒙本体第一次知道“伟大母亲”无形神子的姓名是欧弥贝拉时的反应和自身的猜测告诉了“魔术师”女士。
“这也许真的藏着非常大也非常重要的秘密，和冥界深处那颗鸟蛋、失踪的‘夜夫人’普阿利斯都有一定的关联。”“魔术师”女士微抬双手，似乎在感受初春麦苗的清新与蓬勃。
卢米安停在了一个用来蓄水的池塘前，沉默了几秒道：
“女士，漩涡计划的真正目的和最终结果是什么？”
“魔术师”女士将自己了解到的那些交易和事情的发展变化都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但因为卢米安现在已经没有虚假的天使位格，又失去了“愚者”先生的封印，无法再承受某些知识，她统一用屏障外的邪神、“掮客”们信仰的那位、“伟大母亲”等描述来代指那些伟大存在。
听到罗塞尔大帝以“黑皇帝”身份复活过来，又为了重创以“真理”为名传教的那位伟大存在，选择再次死去，卢米安的表情变幻了几下，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理解你的感受。”“魔术师”女士用自嘲的口吻宽慰起自己变成女性的小阿卡那牌，“我不喜欢那位，也很讨厌那位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祂确实在为我们这个世界迎接末日做准备，并不是扯着旗号做只有利于祂的事情，所以我的感觉很复杂。”
卢米安表情冰冷，保持着沉默。
“魔术师”女士没继续交流这方面的事情，抬起右手，让点点星光浮现，落向了卢米安的左胸，形成了由层层叠叠之门组成的虚幻符号。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简单说道：
“不用封印天使，单纯只是保护奥萝尔他们的灵魂碎片，靠我的力量就足够了，不需要麻烦‘愚者’先生，而且，真要是‘愚者’先生来封印，反倒会影响奥萝尔的灵魂碎片借助你的女性状态逐渐复苏这件事情。
“嗯，你要是不愿意拿幸运金币去‘愚者’先生的梦境，我们不会勉强你，我依然会定期帮你加固封印。”
卢米安苦笑了起来：
“那位已经帮我做出了选择。”
他沉默了一会儿，颜色偏淡少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处在‘魔女’状态真的可以让奥萝尔的灵魂碎片逐渐复苏吗？这确实是让奥萝尔复活的唯一办法吗？”
“不一定是唯一，至少我没法给你一个准确的判断，得‘愚者’先生才能做出相应的回答。”“魔术师”女士没去否认那位的说法，也未肯定。
她目前的见识与能力还不足以支撑她反驳。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确实是复活奥萝尔的办法，只是最终的复活不那么完整。”
“为什么一定是奥萝尔的灵魂碎片逐渐复苏，而不是其他村民的灵魂碎片？我体内封印的灵魂碎片有很多，奥萝尔为什么是最特殊的那个？”卢米安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问题。
“魔术师”女士说道：
“奥萝尔的灵魂碎片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一，她是非凡者，曾经接受过非凡特性对灵的改造，二，她身上有宿命力量的污染，三，仪式的最后，她的灵魂碎片受到过那位或某几位的保护，状况相对更好，是可以逐渐复苏的那种。
“所以，她的灵魂碎片确实是你体内所有灵魂碎片里最特殊的那个，其余的灵魂碎片也许只能等你将来成为了‘猎人’途径的天使，以半人半物的傀儡士兵形式存在。”
卢米安思考了一阵道：
“如果我现在是‘伟大母亲’那三条途径的非凡者，我不会怀疑奥萝尔的灵魂碎片能在我体内逐渐复苏，可‘魔女’没有新生这个象征啊……”
“但‘魔女’有复活的权柄，你忘了‘不老魔女’的描述之一是诡异难杀，擅长复活与重生吗？”“魔术师”女士提醒了一句。
卢米安悄然吐了口气道：
“如果我继续晋升成‘不老魔女’，奥萝尔灵魂碎片的复苏效果是不是会更好？”
“魔术师”女士笑道：
“不用刻意去追寻，你之后跳转到‘魔女途径’的序列2同样可以获得‘不老魔女’的所有能力与特质，除非你自己想办法把相应的‘不老’非凡特性分离了出来。”
见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魔术师”女士笑着问道：
“作为转了途径的半神，你现在应该有些特别的、杂糅的能力吧？”
卢米安“嗯”了一声道：
“最特别的能力是对火焰的应用。
“我一方面能单独使用‘猎人’的炽白火焰和‘魔女’本身的黑焰，另一方面又能让它们融合在一起爆发，这既能物理性地破坏人体和物品，又可以点燃灵性，燃烧灵体，全方位地伤害并摧毁一个目标。
“嗯，在‘绝望魔女’非凡特性和‘猎人’途径非凡特性融合后，有新的神秘学知识出现，把这种压抑着暴躁和疯狂的黑色火焰叫做‘毁灭之火’。”

第四章 跳转途径带来的能力变化
讲完“毁灭之火”，卢米安皱了下眉头道：
“我听说魔女教派的成员有把自己情人变成女性的传统，她们的情人里就没有‘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吗？”
这个问题本质上还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随便找个“猎人”途径的序列5，诱导他跳转“绝望魔女”，不就可以满足“阴中蕴阳，阳中有阴”的要求了吗？为什么非得安排我？
“也许只有你才能非常容易地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得到‘血皇帝’的残余气息，从而和‘0—01’具备神秘学相似性。”“魔术师”女士完全明白卢米安在意的是什么。
卢米安自言自语般继续问道：
“‘红天使’不靠神秘学相似性也有办法掌握‘0—01’，既然那位没有私心，不害怕‘红天使’报复，那为什么不直接重注祂，非得培养我这个‘弱小者’？”
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魔术师”女士看了眼脚下的田埂：
“这个我倒可以回答你，一是‘红天使’没法像你这么贴近灾祸两条途径的顶端力量，除非祂下一步不是拿回‘0—01’，成为‘红祭司’，而是想办法取代‘原初魔女’，二是‘红祭司’的诞生必然伴随竞争、纷乱和灾难，多方争夺才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好的方式出现一位‘红祭司’，如果只有‘红天使’走这条路，反倒不会顺利。”
“我和祂竞争吗？”卢米安勾起嘴角，自嘲一笑，“那我得感谢那位，让我有这个资格。”
至于能力，那还差得远。
“魔术师”女士接着说道：
“魔女教派许多成员确实有‘猎人’途径的情人，但她们很少让这类情夫在序列5的时候跳转途径，变成女性，一方面是因为本身能掌握两份‘绝望魔女’非凡特性的魔女教派成员很少很少，另一方面是她们似乎在避忌类似的事情，据我所知，半神层次的‘魔女’里只有一位曾经是‘猎人’。”
“谁？”卢米安顿时有了“猎人”的警觉。
“魔术师”女士笑道：
“‘青之魔女’雅伦娜。
“她是序列3的‘不老魔女’，她的母亲是魔女教派的首领，‘灰之魔女’茱蒂丝，她的父亲是一位‘猎人’，后来下落不明，疑似被‘灰之魔女’杀死。”
卢米安沉吟了一下道：
“‘灰之魔女’会不会也曾经是‘猎人’？
“祂的双胞胎姐妹克丽丝芒娜生来就是女性，生来就是‘魔女’，祂作为对照，有没有可能生来就是男性，生来就是‘猎人’，直至序列4才转成了‘魔女’？
“‘黑之魔女’只提过‘灰之魔女’出生时是序列9，从未讲过那个序列9等于‘刺客’。”
“有这种可能，但目前无法证实，‘灰之魔女’比我们‘塔罗会’所有大阿卡牌的年纪加起来还要大，我们对祂的了解并不多。”“魔术师”女士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是吗？我还以为您是第五纪初期的天使，毕竟您的老师是第四纪最强大的天使之王“门”先生……卢米安没把这涉及女性年龄的话语说出口。
他又开始缓慢前行，思索着说道：
“魔女教派，或者说‘原初魔女’仇恨纯粹的女性‘魔女’真的是因为内心的扭曲吗？没有别的神秘学原因？”
纯粹的女性“魔女”看起来不会有机会触及灾祸两条途径顶端的力量，对“原初魔女”的威胁应该属于最小的那类。
“内心的扭曲是一个原因，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全部的原因。”“魔术师”女士侧头望向有灯火逐渐亮起的新白银城道，“‘圣杯七’快要晋升‘痛苦魔女’了，你们可以试着从克丽丝芒娜的残影处获取一点这方面的情报。”
卢米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讲起自己成为“绝望魔女”后的能力变化。
这也是他状态初步平稳下来后必须做的一件事情：
“到了‘绝望魔女’阶段，‘疾病’变成了可以覆盖三公里范围的‘瘟疫’，我目前共掌握了三种‘瘟疫’，一种是由原本‘疾病’升华而来的，针对较常见生物的肉体，以感染心脏、大脑、肺部等器官为主，从潜伏期到病情爆发再到变得严重，只需要十几秒钟的时间，之后再有一分钟就可能让目标恶化到接近死亡，具体的时间因敌人的位格和体质不同有所不同。
“第二种瘟疫是‘衰弱’，来源于‘黑泪’本身自带的那种神秘学病原体，它可以让目标一点点失去力量，直至心脏都无力跳动，同时，它还会让灵性逐渐流失，也就是说，它不仅能针对较常见生物，还可以影响特殊生物，乃至亡者，只要具备灵性依靠灵性的目标都会因此而一点点衰弱。
“第三种瘟疫是‘僵硬’，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让活尸都身体僵硬，变得呆板，属于偏神秘学的一种瘟疫。
“‘猎人’特质与瘟疫的融合，让这些神秘学病原体都有了一定的火焰抗性，不会在火焰焚烧状态下飞快凋亡，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其中，‘衰弱’瘟疫本身就能在高温下存活一段时间，当前的火焰抗性属于三种瘟疫里最强的那个。
“针对这些瘟疫，‘魔女’黑焰的焚烧和对一定范围的冰冻是更好的处理办法。
“我还可以结合自身的特质、相应的神秘学知识、具体的想法和实验、可能需要的特殊材料，创造出自身独有的瘟疫品种，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没法很快就有收获，但不管怎么样，‘魔女’的‘瘟疫’都只能针对具备灵性的事物，无法像‘万物终灭会’的半神那样让岩石让金属都风化、生锈、腐朽。
“在使用‘瘟疫’上，猎人的‘精准’可以帮助我同时维持两种瘟疫，但需要消耗的灵性是维持一种瘟疫的三倍到四倍。”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没有打断卢米安自我的梳理：
“‘绝望魔女’对镜中世界和镜子魔法的掌握到了相当深入的阶段，我可以定位周围五公里范围的镜子和曾经去过的镜子，可以在镜中世界任意穿梭，并让信息借助镜中世界传递到有定位的那些镜子处，呈现出来，这比信使方便很多，但存在信息被镜中生物拦截的可能性，需要在信息里附加一些诅咒来规避大部分麻烦。
“我还可以借助拥有定位的镜子，将自身投影过去，看起来和真的一样，目前来说，这种投影有距离的限制，无法超过一座城市。
“猎人的‘精准’也融合在了‘镜像投影’这个能力上，让我可以同时完成三到五个投影，而每个投影都具备一些力量，能完成一些事情，只是无法脱离对应镜子映照的范围。”
在和“万物终灭会”半神希格顿战斗时，卢米安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的力量制造出了很多“镜像投影”，当时要是希格顿不管，这些幻象这些投影是能造成一定程度伤害的！
“其他的镜子魔法，比如‘镜像迷宫’、‘镜子替身’和‘魔镜占卜’等，也都达到了序列4的水准，其中，通过镜子完成的诅咒，既有正常型的，也有融合了‘收割’，能在极短时间内凶猛爆发出来的，还有和宿命的力量杂糅，可以完成命运方面诅咒的。”卢米安思索着说道，“命运方面的诅咒能让目标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处在厄运状态，这不容易被他们警觉，用途是针对本身拥有较强诅咒防范能力的敌人。”
卢米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和其他‘绝望魔女’一样，敌人如果不能在我锁定之后，完成诅咒前，就用替身取代掉自己，那他们即使有‘镜子替身’、‘纸人替身’，也无法转移和分担伤害。
“‘魔女’的蛛丝也有了变化，更坚固，更坚韧，能完成更多的事情，包括束缚，捆绑，干扰，传递欢愉、黑焰和诅咒等，同时，‘猎人’特质的融入让这些蛛丝变得更为锋利，能直接带来一定的伤害。
“我的头发是蛛丝的源泉，敌人的身体若是被我的头发触碰到，那相应的部位会出现一定的石化症状。
“‘侦察弱点’不再局限于发现肉体、灵魂和防御上的弱点、薄弱处，以及能带来死亡的命运支流，还包括目标情绪与欲望上的弱点、引爆点。
“‘收割’和‘魔女’途径的‘全力一击’融合在了一起，可以带来更为恐怖的伤害，某些身体较为脆弱的半神，我一击就能干掉。”
“身体脆弱的半神往往有许多偏神秘向的保命能力，或是让你根本找不到本体。”听到这里，“魔术师”女士提醒了一句。
卢米安点了下头，表示自己会记住：
“其他还有包括‘隐身’在内的黑魔法，操纵冰霜的能力，‘魔杖替身’，基本的占卜能力，这些都和正常的‘绝望魔女’一样。
“‘教唆’和‘挑衅’融合在了一起，赋予我利用语言和附加的神秘学力量挑动目标情绪和欲望，让他们做出预想之事的能力。
“‘欢愉’和‘收割’、‘精准’都能结合……
“……
“差不多就是这样。”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道：
“跳转到相邻途径确实带来了很多奇异的变化和杂糅的能力，这不是使用相邻途径封印物可以办到的。”
卢米安“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还让芙兰卡继续卧底魔女教派吗？”

第五章 魔女教派的情报
面对卢米安的问题，“魔术师”女士斟酌了几秒才说道：
“不管是调查‘原初魔女’的状态，还是探索特殊镜中世界最底层的秘密，亦或发掘镜中自我的本质，掌握‘不老魔女’复活重生之秘，都不可能绕得开魔女教派。
“这些对现在的你来说同样重要。
“所以，我的意见是让‘圣杯二’与‘黑之魔女’继续接触，而你潜藏在暗中，预防意外。
“魔女教派应该已经怀疑‘圣杯二’的来历和意图，但我不确定她们会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如果她们想要利用‘圣杯二’做一些事情，达成某些目的，我们正好可以借助这类安排，窥探魔女教派和特殊镜中世界的秘密，顺便获取‘魔女’途径的后续资源，要是她们准备消除隐患，清理掉‘圣杯二’，潜藏在暗中的你得立刻出手，赶紧将‘圣杯二’救走，魔女教派的任务到此为止。
“这确实是已经有相当高风险的一件事情，‘圣杯二’和你都有拒绝的权利。”
卢米安专注听完，笑了笑道：
“我认为魔女教派暂时不会对芙兰卡做什么，更大可能是利用，否则在摩罗拉的地下陵寝内，神降状态的朱莉就不会将我扔出特殊镜中世界了，而我达成目的，获得‘黑泪’，从摩罗拉归来后，‘黑之魔女’也不至于那么轻松就被芙兰卡敷衍过去。”
“魔术师”女士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如果这不是那位的安排，就代表‘原初魔女’同样希望有一个藏着图铎复活希望并且比祂更贴近灾祸两条途径顶端力量的非凡者按目前认为最靠近正确答案的方法成长起来，以达成某个对祂来说很重要也很关键的目的。”
卢米安撇了下嘴巴，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对抗真神安排的方法之一就是让自己处于另外一位或几位真神的计划中，不管那计划是好的，还是坏的。”
“道理和平衡身上的污染一样。”“魔术师”女士摇头笑道，“但你要记住，‘愚者’先生苏醒前，没有一位真神可以在安排这件事情上与那位抗衡，即使好几位序列0的真神联合在一起，也一样，当然，这确实能干扰和影响那位的安排，让你有机会及时或提前察觉到异常。”
卢米安郑重点头：
“不管芙兰卡继不继续魔女教派的任务，我都会跟进这方面的事情，女士，您能告诉我魔女教派更多的情报吗？‘黑之魔女’每次只给芙兰卡透露很少一部分。”
“魔术师”女士用欣慰的语气道：
“你现在确实有了独自负责一方面事务的能力和心态，如果‘愚者’先生醒来，你完全有资格抽取大阿卡那牌。
“之后，‘魔女教派’的事情就归拢到你这里，要是需要援助或是调动其他大阿卡那牌的资源，随时可以找我或者‘审判’。
“嗯，因为‘不老魔女’能复活，能重生，很难被彻底杀死，且青春永驻，不会衰老，可以活很多很多年，比不少途径天使的生命还要漫长，所以，如果不算序列4的‘绝望魔女’，只考虑积累下来的、当前还活着的序列3和序列2非凡者数量，魔女教派比每一个正神教会都多。
“在这一点上，仅有生命同样漫长的血族可以和她们媲美，但还是要逊色一些。
“当然，正神教会的高层次力量有很大一部分在‘0’级和‘1’级封印物、圣物上，若是遇上大的灾难，那些封印物和圣物同样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发挥对应高位者的作用，其中很大一部分还能较为顺利地转化为让后备力量迅速得到加强的非凡特性。”
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按照‘黑之魔女’的说法，到了序列3，就能用颜色来命名自己，这样的‘颜色魔女’一共十三位。”
“其中四位是天使，序列2的天使，这一点上，魔女教派比不上正神教会，因为她们的高层必然是‘魔女’，不存在其他途径的天使，而正神教会有可能利用‘0’级封印物或自身掌握的其他途径序列1非凡特性，制造序列1的大天使。”“魔术师”女士做起了详尽的介绍。
“为什么不能有序列1的‘魔女’？”卢米安表示不解。
“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神之途径最高层次的神秘学知识之一。
“每条途径都有自身独特的唯一性，占据并容纳了唯一性是成为真神的关键，但不是唯一的条件，真正的序列0还需要本途径的所有序列1非凡特性来支撑唯一性，那一共三份，所以，有了序列0的‘原初魔女’，就不会存在序列1的‘末日魔女’，只能有序列2的‘灾难魔女’。
“同样的，正神教会也不可能存在自身神灵对应的序列1大天使，嗯，某些具备特殊能力的途径除外。”
卢米安恍然大悟的同时，非常敏锐地问道：
“我没办法晋升到‘魔女’途径的序列1，成为‘末日魔女’，除非在此之前，‘原初魔女’就陨落了？”
“对。”“魔术师”女士特意提醒道，“‘猎人’途径的序列1非凡特性也只剩一份了，‘红天使’已经占据了两份，这也就是祂能够重新成为天使之王的原因。”
“天使之王的定义是占据了复数的序列1非凡特性或是容纳了唯一性？”卢米安之前就对天使之王这个概念有所了解，而今天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个称谓代表什么。
“魔术师”女士点了下头：
“是的，不管是占据了两份序列1非凡特性，还是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亦或容纳了唯一性，以及唯一性加一份序列1非凡特性，唯一性加两份序列1非凡特性，都是天使之王。
“唯一性加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构成的天使之王只有我的导师‘门’先生，但祂是利用了自身的封印权柄来对抗聚合倾向，如果不是这样，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和唯一性放在同一个非凡者体内后，必然迅速聚合，拥有者要么立刻成神，要么当场失控，要么直接死亡。”
难怪“门”先生在图铎帝国是排名第一的大贵族……卢米安难掩关切地问道：
“最后一份‘猎人’途径序列1非凡特性在哪里？”
“红天使”梅迪奇是不是已经快要得手？
“传闻在‘原初魔女’那里。”“魔术师”女士没有隐瞒这方面的情报，“而把那份序列1非凡特性带给‘原初魔女’的，据说就是‘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魔术师”女士继续介绍起魔女教派的情况：
“除了‘灰之魔女’茱蒂丝，魔女教派还有三位序列2的‘灾难魔女’，分别是‘黄之魔女’、‘蓝之魔女’和‘紫之魔女’。
“序列3的‘不老魔女’目前共九位，除了你知道的‘黑之魔女’和‘青之魔女’，还有白、绯、银、绿、金、棕、橙……”
听完之后，卢米安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
“有特殊镜中世界的特里尔在魔女教派的心目中应该是最重要的区域之一，她们竟然没有派一位‘灾难魔女’来负责，全部事务都交给了‘黑之魔女’……”
这不太正常。
或者，“黄”、“蓝”、“紫”三位“灾难魔女”之一就藏在特里尔？
“而且，负责保管‘猎人’途径序列1非凡特性，用献祭等方法将它交给‘原初魔女’的也是只有序列3的‘黑之魔女’，而不是哪位‘灾难魔女’，魔女教派当时就不担心‘黑之魔女’位格不够，实力不够，出什么意外吗？”“魔术师”女士提醒卢米安还有一个细节存在问题。
又交流了一阵魔女教派的情报，“魔术师”女士望了眼彻底黯淡下来的天色道：
“明天，‘太阳’先生就会派人带你去双塔，翻阅白银城对欧弥贝拉遗骸的记载，接触那件‘0’级封印物。
“之后，什么时候返回特里尔，你们自己决定。”
“是，‘魔术师’女士。”卢米安回了一句，看着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化作点点星辉，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
夜晚。
芙兰卡徘徊于客厅内，自言自语道：
“卢米安怎么还没回来？”
不就是向“魔术师”女士汇报遭遇，交流情报吗？
这都过去好久了！
简娜同样有些担忧，她走到窗口，望向外面的街道。
忽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那里。”她指着“愚者”教堂附属钟楼的顶端道。
芙兰卡几步迈了过去，看见钟楼顶端，没有任何栏杆的地方，坐着一位披着黑色斗篷，垂落些许黑发，五官精致而细腻，容颜大气又明艳的女性。
那正是卢米安。
此时，卢米安坐在那里，双腿垂于外面，目光静静地望着下方。
芙兰卡和简娜对视了一眼，迅速赶到了“愚者”教堂，登上了钟楼。
看到卢米安的背影后，她们没立刻询问情况，保持着安静，各自走到一边，循着卢米安的视线，眺望起他专心注视的事物。
那是一栋栋在黑暗夜晚亮起了偏黄灯火的巨型建筑，那是在路灯光芒里若隐若现的各种蘑菇，那是一扇扇玻璃窗后透出来的巨人、半巨人身影，那是举起的酒杯，是袅袅冒出的炊烟，是附近广场上的歌声，是从酒吧外溢的喧闹，是不同房屋内隐约可闻的欢声与笑语。

第六章 弑
翌日清晨。
卢米安等人刚在房间内用过早餐，等待路德维希清理剩下的部分，就听见了门铃被拉响的声音。
门外是一位身高两米出头的半巨人少年，手脚比例偏长，短短的棕发微卷，显得毛茸茸的。
他浓眉大眼，脸型显方，目光扫过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后，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道：
“我是来找卢米安.李，呃，可能是卢米安娜.李女士的。”
他用的是古弗萨克语。
“我就是。”卢米安明白这应该是“太阳”先生派来带自己去新白银城双塔的使者。
那位大阿卡那牌似乎特意找了个少年，务求身高差距不至于太夸张。
那少年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受‘六人议事团’的命令，带你去双塔见戴里克.伯格长老。”
“好。”卢米安对简娜和芙兰卡点了点头，跟着这位少年离开了旅馆，向位于新白银城一角的双塔走去。
途中，那半巨人少年走在侧前方，背影有些僵硬，偶尔会呈现出同手同脚的倾向，似乎快忘记正常该怎么走路了。
他时不时回头看卢米安一眼，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快速转正了脑袋。
行程接近一半时，他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话题，半侧身体，询问起卢米安：
“你，你不担心我是坏人吗？也许我说的‘六人议事团’命令和去双塔见戴里克.伯格长老的事情都是骗你的呢？”
你这样的我可以一口气杀三十个……卢米安只是腹诽，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这一方面是大家同为“愚者”先生的信徒，且不是太熟，没必要嘲讽，另一方面则是卢米安觉得，如果姐姐奥萝尔在这里，肯定不会用类似的方式回答。
他浅笑说道：
“不担心，因为这里是新白银城。”
那半巨人少年一下变得很高兴，用发自内心的自豪口吻说道：
“是的，主一直教导我们要善良，要克制，我们新白银城严格打击各类犯罪，尤其提防偷盗、诈骗等行为……”
半巨人少年打开了话匣子，源源不断地介绍起当初“愚者”先生是怎么派天使来拯救白银城，怎么给了白银城这片应许之地，而自己等白银城子民又是怎么建设新白银城的。
这些事情，卢米安在新白银城喝酒那会就反复听了好几遍，但他此时并没有不耐烦，让那位半巨人少年可以顺畅地讲述下去。
他从对方的描述里听出了平安宁静的幸福。
这样的交流中，两人抵达了作为新白银城核心建筑的双子塔，其中，左侧为尖顶，有图书馆等公共性设施，右侧为圆顶，是统治新白银城的“六人议事团”办公之处。
卢米安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圆塔，发现那里接近地面的砖石缝隙中，一丛丛仿佛发丝的黑色植物长了出来，时而低垂，时而轻晃，仿佛有微风吹过。
上次来时，卢米安也有留意到这类黑色植物，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而这次，他感觉到了某种血脉的联系。
大家都是“丰收女神”欧弥贝拉的一部分或者说生命的延续！
“0”级封印物即使被封印，对外界也会有一定的影响？卢米安收回视线，跟着那个半巨人少年进了尖塔。
他们踩着黑色的大型石砖，越过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来到了位于三楼的图书馆。
那一排排极具压迫感的书架前站着一位穿简朴白袍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身高超过两米，棕黄色的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外表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但气质非常沉稳，且压迫感十足，俨然便是卢米安上次见过的“太阳”先生，“愚者”教会最顶端的几位大人物之一。
“伯格长老，卢米安娜女士来了。”半巨人少年尊敬地说道。
名叫戴里克.伯格的“太阳”先生望向卢米安，点了点头道：
“跟着我。”
卢米安礼貌地回了一句：
“谢谢。”
半巨人少年随之挥了挥手，往门口走去，几步之后，他转过身体，冲着卢米安的背影喊道：
“我叫鲁杰斯特！”
说完，鲁杰斯特快速转身，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
卢米安跟随“太阳”先生，深入新白银城图书馆，进了最里面那个密室，密室内摆放着一叠由零散记录组成的文件。
“这是有关‘大地恩赐’的所有记载，我已经帮你翻译成了古弗萨克语。”“太阳”先生简单说了一句，坐到了靠墙壁的位置，不再开口，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卢米安明白这是防备自己在阅读资料的过程中出现意外，于是轻轻点头，坐到了桌前，拿起了那叠很新的纸张。
他看得很慢，用了近半个小时才大致弄清楚了“丰收女神”欧弥贝拉与白银城的关系：
在第二纪元，在古神们统治大地和天空的时代，白银城归属于巨人王庭，所有的子民都是巨人的奴隶。
但和巨人王庭别的人族附属势力不同，白银城的境况相对好不少，因为他们信仰和追随的是巨人王这位古神的从神，巨人王后，“丰收女神”，欧弥贝拉。
在白银城的记载里，巨人王后欧弥贝拉曾经多次降临他们的城市，展现出过两种形象：
一种形象对应光明和美好，以“丰收可喜，生命可贵”为信仰的核心，视白银城的子民为自己的孩子，总是让农作物丰收，牲畜和家禽大量繁衍，人口快速增长，这也就是白银城子民们少有遭受无辜虐杀，也不缺少食物的主要原因。
另一种会带来荒芜和死亡，当时所有的白银城子民都知道“极致的丰收必然伴随极致的荒芜”、“只有生命才能平息大地的怒火”、“死亡和新生一样，是常见而美好的事情，不需要恐惧”、“我们接受了大地的馈赠，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等话语。
这种形象的欧弥贝拉若是降临，必然会要求血腥的祭祀，以大量的人类为祭品，而即使白银城子民做了这些事情，献出了自己的亲人，有时候也会遭受长达一年的饥荒——若是不这么做，饥荒可能长达三年五年。
这就是古神统治的时代吗？境况相对很好的白银城都这样……卢米安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巨人王庭对巨人王后欧弥贝拉的赞美之语，最令卢米安在意的是其中一句：
“崇高的王后用自己的母性帮伟大的王平复了祂的情绪……”
这是什么意思？母性……通过生孩子帮助巨人王这位古神排出多余的非凡特性，找回一定的理智？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继续阅读。
又过了一刻钟，他翻到了巨人王庭快速衰败的阶段：
得到另外一件神级封印物的白银城已知晓巨人王这位古神陨落，担心自己等人落入更为残暴的恶魔君王手里。
这样的惶恐不安中，某个没有红月的夜晚，巨人王后欧弥贝拉出现在了白银城城外。
这一次，祂不是直接降临过来的，而是一步步走来的。
祂的状态很差，祂让白银城的信徒们举行仪式，向自己献祭一半的子民，以帮助自己补充生命。
后续一段情况的记载很含糊，但结果很清晰：
“是夜，人弑神，臣弑君，子弑母。”
也就是说，诡异复活的欧弥贝拉最终死于白银城信徒们的背叛？卢米安并不觉得太意外。
那天之后，白银城发现欧弥贝拉的尸骸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非凡特性，但同样具备强大的力量和恐怖的权柄，他们彻底埋葬了这段历史，隐藏了这个秘密，即使后来转信了“远古太阳神”，也没把“大地的恩赐”这件神级封印物的真正来历告诉那位主，直至“愚者”先生的救赎天使前来拯救他们。
至此，对欧弥贝拉这位“丰收女神”的记录全部结束，接下来是封印物“大地恩赐”的资料：
“‘大地的恩赐’能在任何环境下自然地创造一种可食用的植物，并在五十公里范围内促进它的生长、繁育和丰收。
“‘大地的恩赐’会让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人类死者都变成可怕的恶灵，除非那个人类死于直系亲属的弑杀，而服食过它创造的食物，与它存在强联系的人，三百公里内都会变成恶灵……”
看到这不同于官方封印物的记载，卢米安霍然抬起头，望向坐在墙边的“太阳”先生。
他疑惑问道：
“每个人类死者都会变成恶灵？
“生前不到序列5的也会？”
据卢米安所知，恶灵是魂类生物里最强的那类，它们最弱应该也有序列5的水准，强的那些可以相当于半神。
“是的。”“太阳”先生沉稳点头。
这，“大地恩赐”的能力很恐怖啊，这等于能批量制造序列5的非凡者，其中应该还有部分是半神……这就是“0”级封印物吗？卢米安下意识从战斗力方面做起评判。
他试探着问道：
“一次最多能有多少人类死者变成恶灵？”
“没试过。”“太阳”先生表情沉凝地回答道。
卢米安忽然醒悟过来，连忙道歉：
“冒犯了。”
他继续读起那神级封印物的资料——在新白银城，“0”级封印物被称为神级封印物。

第七章 “大地的恩赐”
“‘大地的恩赐’能让三百公里范围内的土地变得肥沃，水流变得充沛，生命的繁衍倾向增加，让再不利的环境条件都无法阻止生命孕育后代，只能降低数量和频率……
“‘大地的恩赐’会随机性导致三百公里范围的大地变得荒芜，粮食绝产，植物凋零，除非荒芜效果结束，否则这片土地不会再变得肥沃，这可以被类似净化的天使层次能力压制，让荒芜只局限于很小的范围内，无法蔓延……
“若主动使用，‘大地的恩赐’可以让三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生命飞快流逝，直至死亡，相似领域之外的能力亦会因此逐渐凋零，遭到削弱，而不具备生命的亡者进入这片领域，将快速回归大地……
“‘大地的恩赐’还能让五十公里范围布满各种剧毒，长出各种有利于自身的超凡植物，同样的，它还能驯化这片区域内所有不具备高等智慧的动物，让每一个非凡者的失控倾向变强……
“通过触碰，‘大地的恩赐’可以从泥土里、植物中、岩浆内、矿石里、金属中制造一个个人偶，并赋予它们一定的生命和力量，最强的人偶不超过序列3，半神层次的人偶数量上限为九个……
“‘大地的恩赐’可以改造环境，让深渊都变得适合人类生存……
“持握‘大地恩赐’者，将与范围内的大地、树林、水流、山峰、矿石等真正成为一体，可以借助它们穿梭，速度各有不同……
“每一次被‘大地的恩赐’击中，都将接受失控的考验，同时也接受死亡的考验，若无法通过，或当场失控，或直接死亡……
“‘大地的恩赐’能让持握者短暂变成一种神话生物，但需要持握者能承受相应神话生物形态带来的神秘学知识和疯狂意念冲击……
“‘大地的恩赐’能让持握者具备所有女性特征……
“接触‘大地恩赐’的生命要么被治愈全部的伤势和所有的疾病，要么瞬间死亡，具体是哪种结果，事前无法占卜，据预言，拥有欧弥贝拉血脉、遭受过直系亲属背叛的女性不会出现瞬间死亡这个结局……
“不满足以上条件的人即使足够幸运，获得了治愈效果，之后也不能使用‘大地的恩赐’超过一分钟，否则将失控或死亡……
“满足条件的人同样会承受别的负面影响……
“凡是了解以上信息的，若不具备神性，大概率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感而受孕，怀上未知生物……
“注：除了预言部分，所有的描述都基于白银城的经验、教训和认知。”
看完“大地恩赐”的资料，卢米安终于明白为什么非得拥有欧弥贝拉血脉、遭受过直系亲属背叛的女性才能接触、拿起这件“0”级封印物，并短暂使用，换做别的人纯粹是在赌命，除非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来治愈身上的伤势和疾病，或者遇到了正常无法度过的危机，否则没谁会去尝试。
“但强是真的很强，不愧是‘0’级封印物，而且若是短暂使用，负面影响也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就是得压制荒芜效果，同时防备敌人死后变成更加恐怖的恶灵……”卢米安无声自语了几句，将注意力放到了最关键的内容上。
那是状态很差的欧弥贝拉走至白银城，寻求祭祀的部分。
按照“魔术师”女士的说法，此时的欧弥贝拉已经被窃取走了身份和命运，白银城的人不可能知道眼前的女性巨人就是“丰收女神”欧弥贝拉。
可在记载里，白银城的居民们确凿无疑地知晓那就是欧弥贝拉，甚至没有产生过一点怀疑，提出过任何异议。
他们认为这是一个不需要求证的事实，反映到记载中就是只有那么短短两句话，目的为描述欧弥贝拉是用走的方式抵达白银城。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向贴墙而坐的“太阳”先生，若有所思地问道：
“‘丰收女神’欧弥贝拉走至白银城时是哪种形象？”
他记得前面的记载里提过，欧弥贝拉曾经多次降临白银城，主要呈现两种形象，一种代表丰收和繁衍，一种象征荒芜和死亡。
这让卢米安怀疑欧弥贝拉是不是存在两个身份，被窃取走命运的是“丰收和繁衍”，走到白银城寻求献祭的是“荒芜和死亡”。
“太阳”先生摇了摇头：
“当时没有记载。”
卢米安用手撑住脸颊，沉默地思索起来：
“从要求白银城献祭一半子民看，确实更接近‘荒芜与死亡’形象……
“可如果‘丰收和繁衍’形象被重创，也是有可能索取生命来帮助自身恢复的……
“而且，两种形象可以理解，两个身份是怎么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总不能是‘丰收女神’欧弥贝拉以前窃取过另外一个欧弥贝拉的身份和命运吧？祂又不是‘偷盗者’途径的，也没传说表明祂拥有类似的物品……”
卢米安斟酌了片刻，站了起来道：
“我想接触一下‘大地的恩赐’。”
看欧弥贝拉血脉能带来什么共鸣，获取到什么信息。
“太阳”先生戴里克.伯格跟着站起：
“好。”
套着朴素白袍的他沉稳地走在前面，从二楼的连接处进入了圆塔，然后一路下行，穿过幽深黑暗的地牢，抵达了一扇对开的沉重石门。
石门后是延伸往下的斑驳阶梯，点点晨曦般的光芒从深处透出，带来了些许可见度。
卢米安发现阶梯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似乎沁着不少水滴，而一丛又一丛发丝般的黑色植物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垂在那里。
越往阶梯下方走，晨曦的光芒越亮，湿润的墙壁和发丝状态的黑色植物间则长出了颜色各异的蘑菇、金黄的麦穗、特有的黑面草等东西，空气里的灵性也变得愈发活泼和旺盛。
卢米安内心逐渐悸动，仿佛在回归母亲的怀抱，亦或正找回过往的自己。
他听到了血液流淌的声音，那疑似来自他的体内，又像是源于阶梯的底部。
“真的是欧弥贝拉啊……无形神子确实就是欧弥贝拉……”卢米安感慨了两句，平复起自身的状态。
他的头发正在斗篷里一寸寸滋长，他的皮肤变得更加细腻更有弹性了。
又下行了一阵，卢米安看见了阳光，那来自“太阳”先生。
纯粹、温暖、神圣的金黄光芒迅速充斥了这片区域，让荒芜力量和死亡气息退缩至边缘。
看到这幕场景，卢米安本能地联想起了“魔女”的“疾病”和“瘟疫”：
“在这样的阳光领域里，绝大部分神秘学病原体都会迅速消亡，反倒是少数普通病原体有可能生存……”
终于，“太阳”戴里克.伯格和卢米安抵达了一处遍布点点晨曦的大型房间。
这里弥漫着泥土的味道、青草的气息和花朵的芬芳，天花板、地板与四周的墙壁挂满了那种发丝一样的黑色东西，长出了各种各种的植物和蘑菇。
在这个房间的正中，棕褐色的泥土堆叠，顶端插着一截枯萎的、巨大的树干。
那树干只差一点就能抵住天花板，高有七八米，需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表面树皮掉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都呈灰褐之色。
它的树心已然变空，裸露在外的、正对卢米安和“太阳”先生的木头部分凸起、部分凹陷，勾勒出了一个没有双腿、形似人类的图案。
那身影以树干上的枝丫为手，脸孔极度扭曲，充当眼睛的是两朵绯红巨花。
它“体表”的木质纹理内，丝丝血色若隐若现。
“这就是‘大地的恩赐’。”“太阳”先生制造的那片片神圣阳光与房间内的点点晨曦融合在了一起。
卢米安已感觉血液在躁动，感觉自己和那截枯萎的树干有着异常紧密的、源于血脉的联系。
两者本为一体。
卢米安仿佛受到了召唤，下意识往前走去，他素雅而干净的脸庞在夹杂着阳光的晨曦映照中像是在自行散发光辉。
一步，两步，三步……他来到了那堆棕褐色的泥土顶端，停在了枯萎巨树的前方。
“太阳”戴里克.伯格没有阻止她。
卢米安吸了口气，调整了下状态，预备好了使用“镜子替身”，然后才伸出骨肉均匀、手指修长的右掌，摸向有缕缕血丝渗出的枯萎树干。
他的手指刚触碰到色泽黯淡的木头，脑海内忽然闪现出了一幕场景：
天空朦胧，似乎笼罩着阴暗的雾气，一道仿佛能支撑天地的巨大光影出现于前方，背后则是模糊线条勾勒出的奇异身影……
这样的场景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没有半点光亮的黑暗，是无比安静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与死寂之中，一道凄厉的哭声若有似无传来：
“我的孩子，欧弥贝拉……
“我的孩子，欧弥贝拉……”
卢米安骤然脱离了幻觉，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推离了“大地的恩赐”一样。
他旋即感觉右肩一阵刺痛，带点月光照耀般的冰凉。
那是源自“脓肿断手”的契约印记被激发了，但又没产生任何效果，带来“传送”和“闪现”。

第八章 那个名字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右肩。
在此之前，他预料过很多情况，但都没预料到对应“脓肿断手”的契约印记会在自己触碰“大地的恩赐”时出现异常反应，带来刺痛和冰凉。
“这是因为完整的‘脓肿断手’身上有‘伟大母亲’的污染，或者断手老兄本身就和‘丰收女神’欧弥贝拉存在一定的关系？成为‘0—01’傀儡的祂遇到我后，喊的就是欧弥贝拉……”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有了大致的猜测。
“脓肿断手”的原身作为一名天使，竟然没有高位者记得，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结合之前看欧弥贝拉相关记载时的一些想法，卢米安怀疑断手老兄会不会也是一个被敌人窃取走身份和命运的天使，并且还惨遭分尸，各处封印，防止祂复活。
不过，这样的怀疑无法解释一个问题——从“脓肿断手”全部身体聚合在一起后往女性方向衍变，展现出“月亮”途径序列1“美神”相关特点的情况看，祂要么被“伟大母亲”深度污染过，要么获得过相应的恩赐，谁敢背负这样的命运？
“也许断手老兄既满足不具备必要智慧和得到过‘伟大母亲’高位格恩赐两个条件，会对神子之事自然做出反应，又和欧弥贝拉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祂应该是‘月亮’途径的天使，和‘丰收女神’欧弥贝拉正好是相邻途径……
“也不知道第二纪元存活下来的高位者还有多少……但祂们未必知晓这方面的事情，就像血族的‘圆月公爵’那样……”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的疑惑，重新望向了以枯萎树干形式存在的“大地恩赐”。
经过第一次接触，他已确认自己不会因此而当场死亡，于是尝试着又将右掌按到了凸起和凹陷并存的灰褐色树干上。
花朵的芬芳和血液的腥味刺入了他的鼻端，他眼前又浮现出了那笼罩着阴暗雾气的朦胧天空，浮现出了能支撑天地的巨大光影和由模糊线条勾勒出的奇异身影。
这一次，卢米安感受到了痛苦，感受到了惊骇，也感受到了想让所有事物都回归大地的疯狂。
他陷入了熟悉的黑暗，那没有半点光亮，安静到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之中，他的耳畔逐渐响起凄厉的哭声，那在呼喊她的孩子欧弥贝拉。
这让卢米安一点点醒转，接着便感受到了右肩的刺痛和冰凉。
他强忍着这种感觉，没被推出幻境。
黑暗很快破碎，卢米安看见了晨曦的光芒，看见了一张张决绝的脸孔，感受到了内心的愤怒、痛恨与仇视。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温柔却痛苦的女声：
“吉达斯……”
卢米安“醒”了过来，映入他眼眸的是枯萎树干上那张由凸起和凹陷勾勒出的扭曲脸孔，是那两朵充当脸孔眼睛的绯红巨花。
他的手掌依旧按在树干上。
“刚才看见的、听见的是欧弥贝拉最后的执念，是祂印象最深的几幕场景？结合相应的情绪，弥漫阴暗雾气的世界对应祂第一次死亡？巨大的光影和模糊的身影之一是窃取走祂身份和命运的高位者？
“那死寂的黑暗和凄厉的哭声代表什么？我在冥界深处听过类似的哭喊声，当时是共享了鸟蛋内生物的感官……鸟蛋代表孕育……那死寂的黑暗对应欧弥贝拉诞生前的状态，或者，重获新生前的状态？那哭喊着寻找孩子的声音将欧弥贝拉从死亡深处拉了回来，让祂获得了新生？
“这种新生会把身份和命运也重置，让窃取失效？
“第三幕场景的主角是晨曦和人类的脸孔，情绪是愤怒和仇恨，这对应欧弥贝拉被白银城杀死的事情？
“嗯，这些确实都称得上执念，对欧弥贝拉的命运有着关键性的影响……
“最后那个‘吉达斯’喊的是谁？”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侧过脑袋，望向旁边高大而沉稳的“太阳”先生：
“您听过吉达斯这个名字吗？”
“用你就可以，在教会里，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太阳”戴里克.伯格先是纠正了一句，接着摇头说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丰收女神’欧弥贝拉最后一次到白银城时，白银城的高层里没有叫吉达斯的？”卢米安追问道。
“太阳”先生用很确定的口吻回答道：
“没有。”
吉达斯不是杀死欧弥贝拉的那个人……会是谁呢？想到这里，卢米安忽然灵光一闪。
这会不会是断手老兄的名字？
既然断手老兄能冲着我喊欧弥贝拉，在我接触到“大地的恩赐”时让契约发生异变，那“大地恩赐”里的欧弥贝拉残念理论上也可以发现我身上的“脓肿断手”契约印记，喊出祂的名字！
卢米安收回右手，等待了几十秒，第三次将手掌按到了枯萎树干上。
之前那些幻觉和幻听重新呈现，但没有更多的内容。
卢米安暗自叹了口气，略微蹲下，调整好斗篷，将另外一只手也按到了“大地恩赐”表面，抓住了最坚实也最明显的那块凸起。
紧接着，他咬紧了牙齿，脖子血管凸出，额角青色跳动。
这看得“太阳”先生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表情冷淡的美丽女士会展现出这样的一面。
很快，棕褐色的泥土开始松动，卢米安硬生生将那截枯萎的、巨大的树干拔了起来。
整个新白银城莫名晃动，轻轻晃动。
卢米安半举着有七八米高的枯萎树干，尝试着挥动了一下。
“勉强能用来砸人，但会让敏捷降到最低，速度也会显著下滑……”卢米安对自己将来是否能借助“大地的恩赐”来战斗做出了评判，然后将巨大的枯萎树干又插回了那堆棕褐色的泥土里。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血脉中有某种力量涌向了腹部，让那里略微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孕育。
卢米安抬起了右手，带着安静而邪异的黑色火焰按向肚子对应位置。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产生了不舍和怜惜的母性情绪，但这无法阻止他将“魔女”的黑焰用“注火”的方式灌入腹部。
难以言喻的疼痛、失落和悲伤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偏淡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
这让“太阳”戴里克.伯格忍不住开口问道：
“需要我帮忙驱散负面影响，或者找非凡者来提供治疗吗？”
卢米安摇了摇头，勾起嘴角，低声说道：
“一件小事。”
他转而提醒起“太阳”先生：
“即使是拥有神性的非凡者，在接触到‘大地的恩赐’后，也可能感而受孕，具备欧弥贝拉血脉的会更容易遭遇这件事情。”
“这一点我们没有记载，在历史上，白银城需要主动使用这件封印物的次数很少很少，而每一次，使用者都很快死亡了。”“太阳”先生点了下头。
卢米安没再说话，转过身体，一步步走向了这个巨型房间的外面，走向了通往圆塔上方的斑驳阶梯，“太阳”先生安静地拖在后面。
…………
旅馆房间内。
卢米安将翻阅欧弥贝拉相关记载、接触“大地恩赐”的收获和疑问都写成了信件。
他随即召唤出“玩偶”信使，将这封信和一面镜子递了过去——有了这面标记过的镜子，他之后就能直接通过镜中世界向“魔术师”女士传递信息了。
“玩偶”信使接过了信和镜子，但没有立刻离开，套着淡金色小裙子的它靠着窗框，认真而专注地打量卢米安。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道：
“你在看什么？”
“玩偶”信使一下跳了起来，浮在半空，一脸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美吗？
“美到我都可以无视你还穿着男人的衣服，美到我都可以原谅你为什么没把自己收拾得更加整洁！
卢米安一时无言以对。
“玩偶”信使挥了挥手，恋恋不舍地说道：
“下次见！”
“下次见。”卢米安礼貌地回了一句。
也就是一刻钟的时间，“玩偶”信使从虚空里冒了出来，拿着一个鼓起的信封，欣喜说道：
“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卢米安有点无奈。
他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发现信件本身很薄，主要是多了一颗绿色的宝石。
那宝石深邃而迷人，晶莹的绿色异常梦幻。
卢米安只是看了一眼，就有种视线和灵魂陷溺进去的感觉。
他迅速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带着疑惑展开信纸，阅读起来：
“对欧弥贝拉身份和命运的窃取在第五纪前都没有失效……
“‘吉达斯’这个名字，我们会询问第二纪存活下来的古老生灵们，包括向更高位者寻求启示。
“这个名字的来历也许能解开欧弥贝拉身上的那些谜团……
“那颗绿宝石是我请‘正义’小姐制作的，目的是帮你封印与伟大存在们相关的部分知识，虽然你身上还有不少污染和封印，只要不去回想那些知识，就没什么问题，但我们不能保证你不会遇到需要回想的情况，在你拥有真实或者虚假的天使位格前，这催眠的效果不会解除。”
卢米安明白了原因，再次望向那颗绿色宝石，任由自己的心神沉溺。
等他清醒过来，那颗绿色宝石已平平无奇，而他也遗忘了一部分知识。
“但还是能值不少钱。”卢米安收起了这颗绿宝石，对还停留在书桌上的“玩偶”信使道，“下次见。”
“玩偶”信使挥手回应：
“下次见！”
出了房间，卢米安对芙兰卡、简娜和路德维希等人道：
“我们现在回特里尔。”

第九章 恐怖之事
天文台区，左街，卢米安等人新租下来的公寓内。
“我们现在去地下墓穴。”卢米安望了窗外来来往往的马车、自行车和各种机械造物一眼，对客厅内的简娜和芙兰卡道。
他想于芙兰卡再次接触“黑之魔女”前，从克丽丝芒娜的幽影处得到更多的情报，以防备可能存在的某些意外，而这就需要简娜到地下墓穴第三层的祭祀广场晋升“痛苦魔女”。
简娜看了眼卢米安身上的黑色斗篷，斟酌着问道：
“你需不需要换里面的衣服？那样至少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
卢米安默然了几秒道：
“好。”
这下轮到简娜惊讶了，她还以为卢米安会比较抗拒，需要找出足够的理由来说服。
芙兰卡同样讶异，当初她喝完“女巫”魔药，也没这么快接受这类事情。
她湖水蓝色的眼眸微动，很快有了一定的猜测，情绪变得颇为复杂。
除了个子，卢米安现在的身材和简娜相仿，从对方手里接过少量衣物后，便走入了卧室，没有因为三人之间都存在更亲密的关系就完全地放开。
看到这一幕，简娜才隐约明白了过来，侧头望向芙兰卡。
“哎……”芙兰卡叹了口气。
简娜跟着抿了下嘴唇。
没多久，卢米安走了出来，将亚麻的男士衬衫和深色长裤穿出了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
芙兰卡打量了两眼道：
“你个子太高了，需要找裁缝订制才有合身的女装。”
卢米安“嗯”了一声，走至客厅内的全身镜前，望向将黑发简单扎起的自己。
那明艳照人却表情冷淡的女性看得他一阵恍惚，下意识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拿出了“谎言”耳夹。
他的右手悬停在了半空，没立刻将耳夹戴上。
芙兰卡赶紧上前两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我觉得不应该现在就强求，奥萝尔真正复活的前提是你始终保持自我，走到灾祸两条途径的顶端，这个过程中，她的灵魂碎片应该会根据进展逐渐复苏，不需要你刻意去扮演，去模仿。”
“而且，‘魔术师’女士猜测奥萝尔复活的关键部分在‘不老魔女’，你现在就让她在你身上呈现出来未必是一件好事，就像在序列4这个节点之前就跳转相邻途径一样。”简娜也嗓音柔和地说道。
“对，我不知道你姐姐有没有教过你这么一个短语，过犹不及，意思是再好的事情做过头了也会变得不好。”芙兰卡跟着补了一句。
卢米安沉默了片刻，将“谎言”耳夹放回了“旅者的行囊”。
芙兰卡悄然舒了口气，笑着说道：
“等下你是需要带面纱的帽子，还是继续披斗篷？你这个样子走出去，很快就会成为街上所有人注视的焦点。”
同为“魔女”，她和简娜都对类似的事情深有体会，而卢米安还是具备神性的“魔女”。
卢米安将搭在旁边椅子靠背处的斗篷拿了起来，重新披到了身上。
看着自己精致又细腻的五官和简单扎起的黑色长发被兜帽一点点遮住，卢米安转过身体，走向了门口。
简娜戴上了一顶有黑色面纱垂下的女士圆帽，芙兰卡则给自己准备了棒球帽，压低了帽檐。
…………
地下墓穴第三层，祭祀广场内。
卢米安扔出几面镜子，布置了一个“镜像迷宫”，这样一来，即使有其他人到这一层探索和冒险，也无法看到三位“魔女”和她们的同伴，将正常地通过。
简娜调整状态，调配魔药的时候，芙兰卡望向看不出半点异常的迷宫边界，“啧啧”感叹道：
“不愧是半神，我明明知道真实的周围区域已经被‘镜像迷宫’隐藏了起来，还是没发现任何问题。”
相比较而言，她的“镜像迷宫”就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好奇询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瓦赞.桑松的尸体给路德维希？”
瓦赞.桑松死后，因为他已被宿命的力量深度污染，而继续停留在特殊镜中世界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所以卢米安等人并未“通灵”，只是带走了他的尸体。
卢米安想了一下，微微笑道：
“先不急，一点点勾着他，说不定晋升‘猎人’途径序列3的仪式同样需要团队的配合，而有这么一个天使队员，对数量的要求会降低很多很多。
“另外，不管是你消化剩下的‘痛苦’魔药，还是简娜消化‘痛苦’魔药，都可以利用路德维希，要是现在就一次性把所有好处都给他，还怎么让他舍不得离开？”
见卢米安认真考虑起转回“猎人”途径序列3，芙兰卡一阵喜悦，颇为欣慰，双臂忍不住摆了两下。
“安东尼也快成为序列5了，就差最后的仪式准备了。”卢米安忽然说道。
“呃……”芙兰卡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他昨天给我讲的，你们推进魔女教派相关事情的同时，他也在完成‘正义’女士的任务，已经和‘心理炼金会’建立起了初步的联系，自然会得到相应的奖励，而他平时一直在应用‘催眠’能力，包括帮助我，消化在前段时间就完成了。”卢米安简单解释了几句，“他当前需要的是去灵界契约一种生物，获得在梦境中保持清醒的特质，这也可以用别的方法代替，路德维希的菜肴或许能帮上忙。”
芙兰卡吧嗒了下嘴唇：
“我们对安东尼的关心不够啊……”
“对‘观众’来说，他可能并不希望你们太关心他，注意他。”卢米安望了“镜像迷宫”的角落一眼，“就像他现在也在，如果情况不对，会立刻为简娜提供‘安抚’一样。”
他也在？芙兰卡如同听到了鬼故事。
这时，已吃掉“冰檬鱼片”的简娜调配好了漆黑为底、泛着绿色泡沫的“痛苦”魔药。
卢米安随即往上抬起双臂。
简娜的背后，一根晶莹剔透、有着多处凸起的冰柱拔地而起，准备充当火刑架。
紧接着，简娜将“痛苦”魔药交给了卢米安，自行爬到了冰柱顶端，任由芙兰卡将自己的身体牢牢捆绑起来，限制住了行动。
卢米安周围亮起了一朵朵炽白的火鸦，它们盘旋着飞出，落到了简娜的体表。
简娜迅速被点燃，表情不可遏制地扭曲了起来。
卢米安踩着一层层冰霜凝聚的台阶，来到了简娜的面前，把那瓶魔药灌入了这位同伴的口中。
简娜的神智开始迷糊，身体的疼痛拉扯着她，让她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卢米安则从冰霜台阶顶端轻飘飘落到了地面，专注地感应起四周。
他在等待克丽丝芒娜的幽影到来，失去“愚者”先生封印的他当前已没法进入“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区域。
芙兰卡一直看着简娜，看到简娜的皮肤飞快焦黑，看到她的脸庞扭曲到变形，痛苦到狰狞，牙齿已无法再咬住，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让芙兰卡异常心疼，似乎比自己举行这个仪式时还要煎熬。
突然，卢米安浅蓝的眼眸先是染上了铁黑的颜色，继而变得银白带黑。
他感觉克丽丝芒娜的幽影或者说残余意识已经降临于“镜像迷宫”内，却怎么都无法看见。
简娜思绪不断飘飞，自我逐渐迷失中，回想起了和卢米安相处时的那些痛苦与快乐，也回想起了帮芙兰卡欢愉那段经历与内心的情绪，因享受而沉迷，因痛苦而清醒。
这样的状态里，简娜已无从知晓自己有没有被“原初魔女”注视到，等她找回了部分思绪，眼前已浮现出那道套着朴素白袍、模糊难以看清的圣洁身影。
“克丽丝芒娜女士。”简娜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抓紧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纯粹的女性走‘魔女’途径会被原初仇视？”
克丽丝芒娜嗓音虚渺地回答道：
“我的母亲仇恨那些不经历改变性别痛苦的‘魔女’，也在提防她们。”
“为什么要提防？”简娜进一步问道。
克丽丝芒娜异常空洞地说道：
“纯粹的女性‘魔女’成为天使之后，也可能是成为‘不老魔女’之后，会遇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也许能渡过，也许不能，如果不能，对我的母亲来说，这是非常大的问题，不能让它出现。”
简娜愣了一下，脱口问道：
“那您？”
克丽丝芒娜模糊的脸孔表面顿时有一缕缕血色浮现，原本空洞的嗓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压抑和痛苦：
“所以，我死了……”
话音未落，这位曾经的“灾难魔女”，真正的神子，身影急剧淡化。
“那件恐怖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简娜抢起时间。
克丽丝芒娜的幽影迅速消散，只留下半句话：
“那个，镜中世界……”
简娜霍然清醒了过来，看见体表的焦黑皮肤在一块块脱落，而绳索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烧断。
她立刻隐去身形，寻找角落更换起衣物。
呼……芙兰卡见状，本能地吐出了憋在心里的担忧和煎熬。
与此同时，她似乎听见卢米安也悄然舒了口气。

第十章 价值
简娜换好衣裙后，将自身现在的状态和刚才从克丽丝芒娜处获得的信息都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
她很是可惜地说道：
“时间还是不够，只有完全承受住了魔药到彻底清醒过来前的这很短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克丽丝芒娜女士。
“不过，下次就可以很清晰地询问那件恐怖事情是什么了。”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道：
“刚才我只能感觉到克丽丝芒娜的残存意念出现，但无法直接看到并接触，这可能是因为祂与地下墓穴本身的封印是一体的，也可能是由于祂具备某种特殊，对‘魔女’们能施加更为精确的影响。”
“我觉得是全选题。”芙兰卡颇为担忧地对简娜说道，“我一直以为女性‘魔女’最大的危险是原初的仇视，会在晋升时受到干扰，即使能艰难撑过，后续也会被魔女教派追杀，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问题隐藏，克丽丝芒娜说的恐怖事情连‘原初魔女’都忌惮，很可能与特殊镜中世界最深层的秘密有关，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转到‘猎人’途径，之后再跳回‘魔女’途径？”
简娜沉默了一下道：
“我想等弄清楚了那件恐怖事情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摆脱纯粹的女性‘魔女’身份。”
有了卢米安之事，她其实对仅一段时间而非长久改变性别不是那么排斥了。
简娜顿了顿，半是感叹半是暗含开解卢米安之意地自嘲一笑道：
“我在植物园区，在市场区，过了这么多年，看到过不少悲惨的事情，其中一个体会就是，如果连被别人利用的价值都没有，那很难从泥泞中挣脱出来。
“作为纯粹的女性‘魔女’，有可能关联特殊镜中世界最深层的秘密，是我能获得克丽丝芒娜女士提醒的关键原因，而之后，在无法加入魔女教派的情况下，我想更快地消化魔药，更好地晋升，对抗住疯狂与失控的倾向，真正地拥有保护家人保护朋友的能力，这应该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总会有高位者想利用女性‘魔女’去做一些事情，去触碰特殊镜中世界最深层的秘密，那就需要给我一定的‘好处’。
“靠大阿卡那牌们是一条路，但不能只有这一条路。”
卢米安默然了几秒道：
“遭遇那件恐怖事情前，你应该还有询问克丽丝芒娜幽影的机会。
“等弄清楚了问题的本质再决定要不要冒险。”
“对。”芙兰卡附和起卢米安。“晋升‘绝望魔女’的时候，应该还能接触一次克丽丝芒娜，反正那件恐怖事情最早也得‘不老魔女’阶段才出现。”
披着黑色斗篷、拿着白色蜡烛的卢米安摇了摇头：
“这是最后的选择，我们不能假定克丽丝芒娜必然是好人，说的都是真话，也许，纯粹的女性‘魔女’到了‘绝望魔女’阶段就会遭遇那件事情，克丽丝芒娜正等着这个意外。
“我说的机会是，我们过几天应该就能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有不小的概率沾染上‘愚者’先生的气息，那样就可以穿过封印，于‘撒玛利亚妇人泉’附近直面克丽丝芒娜的幽影了。
“而且，‘绝望魔女’的仪式目前最能接受的方法就是去摩罗拉，那肯定赶不及回特里尔，到这里来晋升。”
卢米安思路非常清晰地继续说道：
“还有一种方法是用特殊镜中世界内那些‘镜中人’充当仪式对象，但这只适合芙兰卡，作为女性‘魔女’，简娜真要用这个办法完成仪式，很可能让那件恐怖事情提前到来。”
毕竟那与特殊镜中世界最深层的秘密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嗯。”简娜和芙兰卡都认可了卢米安的说法。
卢米安招呼了下站在角落里的安东尼，解除“镜像迷宫”，收回镜子，拿着燃烧的白色蜡烛，往地下墓穴上层走去。
芙兰卡和他并肩而行，想了想道：
“对了，你喝的‘绝望’魔药应该包含序列9到序列5的部分吧？我以前想着跳转‘猎人’途径的时候，请教过‘审判’女士相关的事情，她说转相邻途径的一个问题是前序魔药都得全部消化一遍，否则会影响自身的状态，显著增加将来再次晋升时的风险。”
这不比同途径晋升，身心灵状态早就调整到适合前序魔药消化的样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稳定状态。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让黑暗阴森的地下墓穴都似乎染上了几分色彩：
“我‘绝望’魔药都消化大半了。
“以我当时和后续的身心灵状态，‘痛苦’是不用担忧的，非常契合，几天的时间就消化完了。
“‘欢愉’也是这样，之前那段时间的经历改变了我的身心灵状态，而且当天早晨都还有过，不至于因为太久未处于那种状态，身心灵就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这也是不需要特意再消化的。
“‘教唆者’类似，你们不是经常说我是优秀的‘教唆者’吗？
“相比较而言，我最近一段时间更多是正面战斗，搏杀敌人，以前用交换命运的方式坑害目标也只是作为方法之一，而不是主要的手段，所以，‘刺客’和‘女巫’魔药都得认真扮演，消化一次，但它们作为少数派，现在已不太能影响我的状态，属于未来晋升时的隐患。”
“这样啊……”芙兰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因为简娜要回去休息，稳定状态，收束魔药外溢的影响，所以只有卢米安和芙兰卡两人乘坐四轮四座的马车前往纪念堂区奥罗赛街。
去夏约镇找“黑之魔女”前，他们打算回原本租住的那间公寓一趟，看“黑之魔女”有没有找过芙兰卡，留下什么信息。
至于选择坐出租马车而不是公共马车和地铁的原因，是两位“魔女”即使戴着帽子，穿着偏宽松的衣物，也不可避免地会遭遇一些骚扰事件。
芙兰卡和卢米安虽然不怕，但都觉得没必要去恶心自己，他们又不是那种扮演非常极端的“魔女”。
天文台区和纪念堂区紧挨着，没用多久，两位“魔女”就回到了奥罗赛街9号702公寓前，打开了房门。
虽然离开才几天，芙兰卡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告诉房东租约提前结束，押金不用退还，但看到里面的陈设布置，看到那张安乐椅时，他们还是有了种仿佛隔了一个时代的感觉。
种种回忆闪现在芙兰卡的脑海内，她一时觉得有些甜蜜，一时又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
等到卢米安隐去身形，藏了起来，芙兰卡自己一个人进入房间，关上木门，认真检查起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重点是所有具备玻璃镜面的物品。
“没有留言，也没有痕迹，但我总觉得有人来过……”芙兰卡自言自语着将手掌从客厅的全身镜上收了回来。
她转过了身体，往主卧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那面全身镜突然变得幽暗，就像被放入了无光的环境。
这样的幽暗里，一道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她身穿黑色的宫廷长裙，乌黑的头发整齐盘起，被一顶垂下深色面纱的帽子轻巧罩住，而那张难描难言的美丽脸孔则略显苍白，深灰的眼眸烟雨朦胧，透出了明显的亮光，自带一种令人怜惜的气质。
这是“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此时，“黑之魔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灰的眼眸内映出了芙兰卡高挑柔美的背影。
她嘴角微微勾了起来，自然垂落的几根发丝从镜中钻到了外界，有自己生命一样无声无息延伸向背对自己的芙兰卡。
芙兰卡突然得到警示，来自同伴的警示。
她想都没想，主动激发了“镜子替身”。
下一秒，她的身体被那几根黑色的头发触碰到，先是变成了镜子，接着蒙上灰白，砰地落地。
镜子已成为石头。
几乎是同时，全身镜内的“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看见高处跳下一道身影。
那身影披着黑色的斗篷，眼眸浅蓝，嘴唇颜色偏淡，脸庞素雅干净，五官明艳照人，表情冰冷沉静，高足一米八出头，身体微微弓着，双手拖着一把铁黑色的巨型直剑。
那巨型直剑燃烧着炽白带青的火焰，乓地砸到了地上。
这没有将地板切碎打穿，而是碰撞到了无形的障碍，于整片空间轻轻摇晃间，激发出一条炽白带青的凶猛火蛇，飞速扑向那面全身镜，沿途点燃了茶几和木板，让它们迅速化为灰烬。
“虚构之瓶”！
在“黑之魔女”的发丝从镜中刺出来时，卢米安就预备好动手救人了！
他没想到“黑之魔女”会这么直接这么果断就准备石化芙兰卡，一句话都不讲，但这不妨碍他依循战斗本能，迅速做出应对。
全身镜内的“黑之魔女”还是那副令人怜惜的模样，映出卢米安身影的眼眸里霍然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冷漠的颜色。

第十一章 短促的战斗
“黑之魔女”微抬下巴，发出了一声尖啸。
无形的音波顿时让镜子染上了灰白黯淡的颜色，连带着克拉丽丝的头发也挣脱束缚，顶掉帽子，飘荡了起来，它们根根皆是变得粗大，像是石头雕刻出来的。
这种灰白蔓延出了那面全身镜，让奔到镜前的炽白带青火蛇凝固在了原地，化成了雕像，没能如卢米安预料的那样炸掉镜子，毁灭“黑之魔女”干涉“虚构之瓶”内部的媒介。
克拉丽丝制造的灰白还在扩散，如同汹涌的潮水，迅速就淹没了附近的安乐椅、沙发组合和橱柜，让它们相继失去光泽，染上灰白，看起来坚硬了许多。
这灰白色的“潮水”飞快覆盖了整个房间，覆盖了卢米安和芙兰卡两人。
“虚构之瓶”的限制下，面对类似的范围型攻击，“镜子替身”似乎失去了效果，因为用完替身，出现的地方还是在能让人石化的区域内。
下一秒，身上堆着厚厚粉尘般的卢米安和芙兰卡退化成了灰白色的石镜，但他们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虚构之瓶”里任何一个地方。
“虚构之瓶”本身似乎也遭受了石化，变成了灰白色的、完全密封的牢笼。
看到这一幕，全身镜内的“黑之魔女”低声自语了起来：
“逃了？”
现在的种种情况显示，卢米安靠“绝望魔女”本身的能力，芙兰卡借助“冰之护符”的力量，抢在石化前，躲入了镜子内，然后顺势穿梭逃离。
当前的问题是，以“黑之魔女”对镜中世界的掌控，她完全可以于某条虚幻幽暗的隧道内拦截住两人，但却没有感应到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得到灵性的预警，猛然转身，将目光投向了后方那片密密麻麻的虚幻蛛网。
其中一条幽暗不真的隧道内，套着黑色斗篷，个子很高的卢米安单手斜举起造型夸张的铁黑直剑，以从天而降的姿势跳斩“黑之魔女”。
逃？
拿着“勇气之剑”的人不会考虑这个选项！
真要逃，那也是以退为进，设置陷阱！
“勇气之剑”上的炽白带青火焰瞬间翻涌成了炽烈的黑色，那就如同煮沸的沥青，带着毁灭万物毁灭灵与肉的暴戾和疯狂。
与此同时，卢米安自然下垂的左掌不着痕迹地隔空按向了“黑之魔女”。
他宛若艺术品般的精致腕部戴着一根看起来很廉价的银白带黑手链，他晶莹而浅蓝的眼眸呈现出了银黑的色泽。
轰隆！
压抑着炽烈与疯狂的黑色火焰在半空就爆开，狂猛的冲击波浪席卷着数不清的黑火涌向了“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这位不老的“魔女”没用“石化”去应对，身体迅速变薄变小，闪烁出了微光。
她成了一面镜子。
喀嚓，那面镜子在爆炸中碎裂，灵性于黑焰里彻底枯竭。
混在恐怖爆炸中的“毁灭之火”进一步席卷了整个镜后区域，泯灭着所有的生机。
可等到“毁灭之火”熄灭，爆炸余波结束，“黑之魔女”的身影才勾勒于虚无幽黑的镜后区域其中一个角落。
她似乎能控制使用“镜子替身”后回归现实的时间，不至于在“毁灭之火”还在燃烧时出现于火场。
突然，“黑之魔女”的背后，一面藏在黑暗里的镜子显现了出来，它直接映出了克拉丽丝的身影，而镜中还有素净脸庞被残存火光照出幽暗色泽的卢米安。
“镜像投影”！
这卢米安甫一出现，立刻就化身为安静邪异的黑焰，将“黑之魔女”在镜中的身影包裹了起来。
直到此时，“黑之魔女”才仿佛察觉到了危险，主动使用起“镜子替身”。
但她还是慢了一拍，她出现在这个角落，出现于这面有卢米安“镜像投影”的镜子前，不是偶然，而是精心设计过的结局！
卢米安刚才看似在用“勇气之剑”正面强攻，其实重点放在了没有握剑的左掌上。
他将“束缚之环”戴上，为的就是让自身“推动命运”的能力达到序列4层次！
而他刚才消耗近三分之一的灵性让“黑之魔女”使用“镜子替身”后出现在哪里的命运变得注定，让相应的支流成为了主干的一部分。
于是，“黑之魔女”“主动”走入了陷阱，站在了有卢米安“镜像投影”的那面镜子前。
与此同时，卢米安为了不让“黑之魔女”及时察觉到危险，一方面在发动攻击前，就对那面镜子做了反占卜处理，另一方面则是故意让“毁灭之火”覆盖了整个镜后区域，让这里每个角落看起来都没有埋伏——即使有，也明显会被“毁灭之火”摧毁，但实际上，他依靠着“精准”这个能力，让部分“毁灭之火”隐蔽地绕开了预先放好的那面镜子。
种种阴谋之下，“黑之魔女”未能在卢米安“镜像投影”发动“魔女”的诅咒前使用出“镜子替身”。
“黑之魔女”那仿佛藏着雨和雾的深灰色眼眸骤然睁大，身体内部迸发出了一股股安静邪异的黑色火焰。
这黑焰急剧焚烧，迅速就点燃了“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灵魂，并伴随无声的爆炸。
诅咒加“收割”！
喀嚓，喀嚓，“黑之魔女”的身影不断闪现，化作了一面面镜子。
那些镜子相继失去光亮，变得黯淡，可却无法让从内到外焚烧着“黑之魔女”的黑焰熄灭。
过了几秒，虚弱到已无力使用“镜子替身”的“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看见卢米安的身影走到了面前。
这位套着黑色斗篷，让脸庞愈发显白的美丽少女举起了燃烧着炽白带青火焰的巨型直剑。
那铁黑色的巨剑带着轰隆的声音劈了下来，劈在了“黑之魔女”的脖子处。
轰隆！
这令人怜惜的女士四分五裂，以带着黑色火焰的尸块形式洒落向周围。
芙兰卡的身影从另外一条虚无幽暗的隧道回归，望着地上的大量尸块，一脸愕然地说道：
“这就解决了？”
这可是“黑之魔女”，以颜色为称号的“魔女”！
芙兰卡之前只是希望卢米安短暂压制“黑之魔女”，不让克拉丽丝有机会干扰自己借助镜中世界逃离的行动，而她要是成功逃走，作为序列4半神的卢米安后续想脱离战斗会容易很多。
当然，芙兰卡也不可避免地会期待自己找到机会，使用“必然之枪”的“必然死亡”效果，完成弑杀半神的伟业，实在不行，还能用“必然命中”加怀孕子弹，给卢米安争取到毁灭敌人的机会。
卢米安没有收起“勇气之剑”，凝视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尸块，斟酌着说道：
“她在部分能力上表现出了序列3的水准，但整体显得呆板生涩，不仅不像是资深的‘不老魔女’，而且比正常的‘绝望魔女’似乎都要弱一点，我隐身放镜子的时候，她都没有察觉……”
卢米安话音未落，随着“魔女”黑焰焚烧的结束，那一块块尸体开始淡化，逐渐消融，似乎要归于无形。
“不是正常状态的‘黑之魔女’。”芙兰卡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也意味着我们没有战利品。”卢米安笑了一声，对已用掉“冰之护符”最后一次“镜中穿梭”能力的芙兰卡道，“我们先回现实世界，等下我再来检查最后会剩什么。”
芙兰卡明白卢米安是担心不正常状态的“黑之魔女”可能尸变，或是带来别的意外，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查看，会安全不少。
没有逞强，芙兰卡将手按在镜后，脱离了这片区域，和卢米安一起回归了702房间的客厅。
这里的东西已全部变成了石头，而随着“虚构之瓶”的解除，灰白色的粉末雨水般掉落。
芙兰卡捂住了嘴鼻，咕哝着说道：
“这简直是重度污染。”
她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打算拿出剩余的费尔金，放在这里，作为家具被损坏的赔偿。
就在这时，卢米安忽然有所预感，身影一下消失，融入阴影，藏到了简娜原本住的那个卧室内。
下一秒，芙兰卡也有了灵性感应，将目光投向了之前受“虚构之瓶”保护，尚未石化的玻璃窗处。
对开的玻璃窗左侧那部分转眼变得幽暗，如水面映出影像般飞快勾勒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套着黑色的、典雅的宫廷长裙，盘着乌黑的头发，戴着一顶垂下深色面纱的帽子，脸孔美得难描难言，深灰的眼眸明亮中透着无法掩饰的忧伤，红唇微微翘着，下巴弧度优美，不仅是男性，女性看到也会发自内心地产生怜惜情绪。
“黑之魔女”！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这个瞬间，芙兰卡都有点呆住了：
“黑之魔女”尸变了？
不对，尸变也是应该出现在客厅里的全身镜上啊！
如果不是尸变，现在这个是谁，刚才那个又是谁？
芙兰卡精神瞬间紧绷的同时，玻璃窗上的“黑之魔女”轻轻颔首，用柔和的嗓音问道：
“几天之前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让你直到现在才返回？”
这态度……很和蔼啊……本想拔枪暴起的芙兰卡顿时有点茫然。

第十二章 “魅惑”
见“黑之魔女”没立刻攻击自己的意图，而且似乎也未暗中释放“瘟疫”，芙兰卡定了定神，说起了预先排练过的话语：
“那天，卢米安突然说‘玫瑰学派’带了一件很重要的物品到特里尔来，有可能引发混乱，波及我们，所以得赶紧转移到别的安全屋去……”
这一次，芙兰卡将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异常都往卢米安身上推，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通过“铁血十字会”认识的情夫为什么会藏着那么多的秘密，明明实力不强，却疑似有很高的位格，以至于在特里尔高空突然爆发刺目的光芒后，引来了两位恩赐者半神的袭击。
芙兰卡把自己于后续战斗里发挥的作用如实讲了出来，只是隐去了简娜的能力和安东尼的左轮这两点，末了道：
“最危急的时候，卢米安回来了，他竟然成了‘绝望魔女’，很快就杀了希格顿，之后又解决了瓦赞.桑松。”
“之后呢？”玻璃窗上的“黑之魔女”开口问道。
“她离开了。”芙兰卡简单回答道，未做多余的解释。
她原本就觉得自己的描述虽然编得还算合理，但不是魔女家族血裔，来历只是看似清晰的成员长期和一个背负众多秘密、有大量特殊的人睡同一张床，共同经历了不少事情，本身就值得怀疑，谁能保证她没因此出一点问题？
叠加上刚才短促的战斗后，她对于能否蒙骗过“黑之魔女”已完全没有信心，仅是给对方一个能假装下去的理由。
“卢米安.李身上确实有不少的问题，暴露之后肯定不敢再待在这里。”“黑之魔女”用一种很平淡的口吻说道。
然后，她低笑了一声：
“唯一可惜的是，你失去了半神以下最勇猛的情人，我几次来看，你都非常享受，令人羡慕。”
“……”芙兰卡怔了一下，本能地在心里骂了起来，“艹！什么时候看到的？不是有‘虚构之瓶’吗？”
想到自己那种状态被“黑之魔女”看见，她一张脸差点绿掉。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这事还真怪不到卢米安身上，都是她自己造的孽——前面两三次后，习惯下来的她找到了一个好玩的点，那就是挑逗并“魅惑”卢米安，直至他变得急切，连“苦修士”都无法让他想起还要创建“虚构之瓶”。
这叫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希望“黑之魔女”没看到后面为了消化“痛苦”魔药做的那些事情……希望……“愚者”先生，请您庇佑，不要让您虔诚的信徒社会性死亡！芙兰卡干笑了起来：
“确实，他比我预想得厉害很多，但我不想再提他，不，她，这个混蛋不仅背着我有那么多秘密，而且还勾引了我另外一个情人简娜，害我戴上了绿色的帽子，‘痛苦’魔药都因此消化了一半。”
她这是在为自身快速消化完“痛苦”魔药做铺垫。
当然，还是那句话，给“黑之魔女”一个假装下去的理由。
“还有这样的事情？”“黑之魔女”白皙到略显透明的脸庞露出了少许笑容，似乎早就猜到卢米安.李这么一个阳性途径的序列5非凡者经常和芙兰卡的女性情人接触，必然会有忍不住的那天。
“是的。”芙兰卡挖掘出当时的真实心情，磨起了牙齿。
“你竟然没割掉他那根，或者强灌他‘魔女’途径的魔药？”“黑之魔女”神情放松，少有地开起了玩笑，“也是，他序列太高，你没办法让他晋升‘绝望魔女’。
“在我的情人里，如果哪个男性情人预定会成为‘魔女’，那我不介意他和我的女性情人们上床，反正他迟早会失去，成为女性情人，要是原本没打算让他走‘魔女’途径，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痛苦。”
你们这些真正的“魔女”玩得实在有点变态……芙兰卡腹诽了一句道：
“我本身有报复的想法，但后来放弃了，作为一个成年人，我选择全都要！”
说到这里，芙兰卡故意迟疑了一下：
“而且，我当时就察觉到有些问题，他疑似有虚假的高位格，折磨他会让我的‘痛苦’魔药飞速消化，可还没试探出真正的原因，事情就爆发了。”
“黑之魔女”轻轻点头，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了芙兰卡两秒：
“难怪你们会玩那种游戏，很有趣，很适合‘魔女’。”
“……”芙兰卡的脚趾已经在靴子里不断地抓挠地面。
“不过，你的忍耐力不是太好啊。”“黑之魔女”用教导的口吻说道。
芙兰卡讪讪笑道：
“只是让他忍，又没让我忍……”
“忍耐也是一种痛苦，这会让你从另一方面消化魔药。”“黑之魔女”收敛住脸上的笑意，正色说道。
“也是啊……”芙兰卡眨巴了下眼睛。
当时怎么没想到？要不然我现在已经消化完“痛苦”魔药了！
哎，光顾着玩了！
可非凡者也不能每时每刻都想着“扮演”啊，要学会放松，学会用纯粹的玩乐舒缓精神上的压力和积攒起来的失控倾向！
芙兰卡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让她尴尬的话题，主动说道：
“但我最多再有两三周就可以彻底消化完‘痛苦’魔药。”
她最近已经在回忆过往学的知识，购买普适性的教材，尝试着给路德维希出考试用的卷子。
她相信只要一次，就能让自己达成目的。
这仅需要几天的时间。
“黑之魔女”未提后续晋升的事情，芙兰卡也不觉得奇怪——现在的自己有很高的嫌疑，“黑之魔女”真要许诺给予“绝望魔女”的配方和材料，那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安排必然有非常凶险的陷阱。
现在这叫什么事……我知道自己在撒谎，“黑之魔女”也知道我在撒谎，我也知道“黑之魔女”知道我在撒谎……芙兰卡感叹之中，根据“黑之魔女”的问题，详细讲述了卢米安变成“绝望魔女”后的模样与表现出来的能力。
“黑之魔女”安静听完，忽然走出了玻璃窗，走到了被灰白统治的客厅内。
芙兰卡看到这一幕，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现场的情况明显来自于“石化”，这是属于“魔女”途径高位者独有的能力，而“黑之魔女”居然没有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之魔女”望向芙兰卡，嘴边轻轻绽放了一抹让石头房间都蒙上光辉的笑容。
芙兰卡难以自控地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完全无法移开眼睛。
“黑之魔女”将右手伸了出去，嗓音柔和地说道：
“你现在只剩一个情人了，但你可以成为我的情人。”
芙兰卡忽然觉得“黑之魔女”充满了圣洁的气息，让自己想要保护，也想要蹂躏。
紧接着，“黑之魔女”眼眸内浮现出了水般的光泽，带上了几分柔软和悲伤，让芙兰卡因怜惜而想和她融为一体。
“黑之魔女”一步步走向了芙兰卡，右手始终伸着，就如同女王，等待着她的骑士亲吻。
芙兰卡霍然涌现出了强烈的征服欲望。
就这样，“黑之魔女”不断地改变着她的气质，似乎在寻找最能让芙兰卡沉迷的那种。
芙兰卡的呼吸已变得粗重，她本能就脱口说道：
“不用了！”
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下解除了当前的旖旎，“黑之魔女”也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停在了距离芙兰卡只有两步的地方。
“给我一个理由。”“黑之魔女”没表现出失望和恼怒的情绪，非常平静地问道。
芙兰卡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潮红，她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刚才的拒绝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念头电转，迅速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女士，您说过忍耐也是一种痛苦，我想趁失去一个情人的机会，做一段时间的禁欲，以加速‘痛苦’魔药的彻底消化。”
“黑之魔女”脸上重新浮现出了浅淡的笑容：
“你的意志力比我预想的强，虽然我刚才没有全力‘魅惑’你，但能在我不刻意压制‘魅惑’的情况下，依然拒绝我的提议，说明你的意志力在序列5的非凡者里都属于佼佼者。”
是吗……我刚才是想到什么才拒绝那天大诱惑的……芙兰卡回忆了一下，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那一刻，她想到了简娜，也想到了卢米安。
这让她既不意外，又颇为意外。
不意外指的是被“魅惑”的关键时刻想起了简娜，颇为意外指的是还连带想起了卢米安！
“黑之魔女”环顾了一圈道：
“我等着你彻底消化完‘痛苦’魔药，这段时间给你一个任务，接触皇帝党的核心成员，你那天应该也听到了‘你们皇帝归来’的声音，那群崇拜罗塞尔，想要复辟帝制的幻想者们似乎因此有了新的想法，也许我们能利用他们做点事情。
“具体的情况，会由妮塞娅告诉你，他原本是受雇于政府的密探，专门盯着皇帝党，而现在，她刚成为‘女巫’没多久。
“这是她的联络方式……
“你想从我这里获得‘绝望魔女’的配方和材料，就要好好为教派做贡献。”
芙兰卡接过了“黑之魔女”递来的纸张，“诚恳”回应道：
“是，克拉丽丝女士。”
“黑之魔女”没再多说，眼中浮现出了层层叠叠的幽暗空间。
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房间内，她一句话都没有提现场的完全灰白。
没多久，卢米安走出简娜那个卧室，拉着芙兰卡的手臂，进了客厅内那面全身镜。
镜后区域里的“黑之魔女”尸块已彻底消失不见。

第十三章 “黑之魔女”的特殊
卢米安没有完全依赖自己的灵性，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镜后区域，未发现任何东西。
“这个该不会是‘黑之魔女’的‘镜中人’吧？”芙兰卡疑惑说道。
“‘黑之魔女’的‘镜中人’应该不会这么弱。”卢米安摇了摇头。
两人尝试着使用起“魔镜占卜”，都未得到有效的启示。
“要不要试一下询问占卜结果最准确的那位？”芙兰卡难掩畏惧和排斥地提出了建议。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等回去咨询过‘魔术师’女士他们再考虑这个选项。”
也许“魔术师”女士能从灵界获知死去的那个“黑之魔女”究竟是什么。
芙兰卡松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镜子出口，颇为后怕地说道：
“刚才，‘黑之魔女’完全无视房间被石化的表现简直吓死我了，那么明晃晃的异常就摆在眼前，她却跟瞎了一样，至少演一下啊！”
我在知道自己找的理由不可能让你信服的前提下，不也很敬业地表演到结束了吗？
卢米安沉吟了片刻道：
“也许，她是真的没有发现。”
“这……你比我还擅长讲恐怖故事啊！”芙兰卡哆嗦了一下。
“可能这个‘黑之魔女’的死亡会导致真正的‘黑之魔女’出现感官或灵性上的部分缺失，短时间内察觉不到对应的迹象。”卢米安思索着给出了一个猜测。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被你杀掉的‘黑之魔女’是真正‘黑之魔女’的一部分，因未知的原因分裂了出来？”
“如果能掌握‘不老魔女’相关的所有神秘学知识，应该就可以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卢米安“嗯”了一声。
“不一定。”芙兰卡思维向来跳跃地反驳道，“也许这不是‘不老魔女’的特色，而是‘黑之魔女’本身的特殊，你不是说她在魔女教派的地位、发挥的作用和她的序列不太匹配吗？”
“这是一种可能。”卢米安赞同了芙兰卡的说法，“不管是你，还是我和简娜，之后想在‘魔女’途径上走得更远，这些秘密都是必须去了解和掌握的，这也是我们没法绕开魔女教派，必须和她们接触的原因。”
可我想在将来转成“猎人”……嗯，序列4得是“绝望魔女”，序列3说不定就脱离魔女教派了，可是，“不老魔女”听起来很让人向往啊，青春永驻，诡异难杀，擅长复活，简直是又苟又能长生，还不会衰老……到了序列2再跳转途径？但成天使肯定很难很难，大阿卡那牌里面是天使的我都只知道“魔术师”女士一位……芙兰卡自我犹豫和纠结了起来。
她看了眼卢米安，忽然“嘿嘿”笑道：
“我刚才抵御住了‘黑之魔女’的‘魅惑’诶！”
她眉梢眼角都仿佛在说“快表扬我”。
卢米安瞥了这家伙一眼：
“我记得刚认识你那段时间，你成熟，飒爽，有魅力，又有魄力，是个值得信赖的姐姐，结果现在……”
“呸，是值得信赖的哥哥。”芙兰卡本能地驳斥了一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对着不熟的人和对着可以交托性命的兄弟，能是一样的表现吗？处理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和处理突然爆发的危机，能是同一种风格吗？那多累啊。”
她重新得意了起来：
“那可是序列3的‘不老魔女’，虽然她没有直接使用‘魅惑’，但仅是凭借她本身的美貌、高位‘魔女’自带的魅力和不断变化的气质，也没多少男人能够拒绝她，而我，做到了！”
卢米安走向了返回客厅的幽黑出口，随口说道：
“能拒绝是一件好事，虽然成为‘黑之魔女’的情人确实可以让你享受到高位‘魔女’的肉体和她带来的‘欢愉’，并且逐渐取得她真正的信任，但那也会让你一点点沉迷，最终难以自拔，扭曲堕落，放弃原本重视的所有事物。”
“对。”芙兰卡下意识回了一句，接着抓了抓自己的马尾道，“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拒绝‘黑之魔女’的提议吗？”
“当时想到了简娜？”卢米安略作思索道。
芙兰卡满意点头，用一种果然还是兄弟最了解我的口吻道：
“没错！”
卢米安没问细节，继续往前，预备回归现实世界。
这时，芙兰卡既是灵光一闪，又是突然冲动地补了一句：
“还想到了你……”
话音刚落，这位“痛苦魔女”一下僵住，就跟被雷劈了一样。
艹，我怎么说出来了？
芙兰卡瞬间想要挖一个地缝钻进去，与此同时，她快速审视了下刚才的状态，以确定是被安排了，还是真的一时冲动。
看到卢米安停下了脚步，表情变得似乎有点复杂，芙兰卡终于确定刚才是灵性的启示让自己冲动，让自己试一试。
正如简娜之前说的那样，要让卢米安明确知道他这个人还是会被重视，被喜欢，被需要。
都说出来了，那就继续！芙兰卡望着怔怔出神般的卢米安，故意用嘴硬的口吻道：
“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想到你，我还以为我们只是纯洁的肉体关系，可能是因为你就在客卧看着吧。”
这让卢米安下意识“呵”了一声，似乎想要反驳。
他没有说出类似的话语，嗓音偏低地问道：
“你想到我什么？”
我艹，你真问啊？大哥，那些话谁说得出口啊！芙兰卡疯狂腹诽的同时，笑吟吟打量起卢米安：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接触欧弥贝拉遗骸形成的封印物后，好像又美了一点，都可以和序列3的‘黑之魔女’媲美了，嗯，只是相当于她其中一种气质。”
正常来说，美丽和漂亮是无法量化比较的，但在“魔女”途径可以，序列高的就是会比序列低的更有女性魅力，也大概率更加美丽，除非低序列那个“魔女”原本就非常好看，或是通过别的方式改善了容貌，比如用了“谎言”耳夹，接触到了美之极致的污染等，而卢米安两种情况都满足。
不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故意叹了口气：
“当时，我明明应该回想魅力可以媲美‘黑之魔女’的你，可却奇怪地记起了最初那个总喜欢嘴硬、像个弟弟的你，也许是我不想在兄弟面前表演不良剧目吧。”
过了几秒，卢米安瞥了芙兰卡一眼：
“或许，我和简娜也成了你的锚点。”
喂，不要说得这么正经这么教科书啊……芙兰卡咕哝了一句，转而问道：
“‘黑之魔女’让我接触皇帝党的核心成员，会不会有什么暗藏的风险？
“我还以为她会支使我去处理特殊镜中世界相关，呃，之前追查‘镜中人’的那些任务，她好像也没有收回。”
“皇帝党新的谋划可能与特殊镜中世界有关。”卢米安语气平淡地说道。
“啊？”芙兰卡一脸茫然。
这怎么联系起来的？
卢米安简单解释道：
“你忘了‘镜中人’的首领是谁了吗？”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皇帝党……我明白了！”芙兰卡恍然大悟。
她随即上上下下打量起卢米安：
“我怎么感觉你变得更聪明了？”
“这是‘魔女’途径和‘猎人’途径糅合的结果。”卢米安略微勾起嘴角道，“以前我是通过‘阴谋家’的能力搜集线索，研究细节，以推理出结论，现在是先获得一些灵感，得到几个想法，然后才依靠‘阴谋家’去分析可能性，这会节省不少时间，就像刚才，‘黑之魔女’一提皇帝党信奉罗塞尔大帝，想要复辟帝制，我就自然联想到了镜中的罗塞尔，接着才是将双方关联起来。”
“说得我都想跳转途径了……”芙兰卡嘀咕着跟随卢米安回到了依然一片灰白的702公寓内。
她从“旅者的行囊”里拿出了300费尔金，将它们压在了一块不大的“石头”下。
这是对房东的赔偿。
做完这件事情，芙兰卡回头望了眼带着些许灰白的全身镜，语气失落地说道：
“‘冰之护符’的‘镜中穿梭’能力用完了，‘黑之魔女’也没有再给我一个……”
“你很快就会有新的，虽然只能用五六次的样子。”卢米安状似随意地说道。
“什么？”芙兰卡迷惑地望向同伴，“哪来的新护符？”
卢米安指了指自己：
“我啊。
“你忘了我是‘绝望魔女’，可以通过向自己祈求，制作类似的符咒了吗？”
“对哦。”芙兰卡有点被卢米安刚才的语调和表情迷住。
谁能抗拒这么一位美丽少女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动作！
等到卢米安开门离去，芙兰卡忽然醒悟过来：
这家伙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都能偶尔用比较轻快的语气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嘿嘿……芙兰卡快速追了上去，脚步显得轻飘飘的。
…………
夜晚，地下特里尔，某个采石场空洞内。
卢米安和路德维希看着安东尼以“愚者”先生的名义成功召唤出了人头鸟妖，却无法获得对方的认同，顺利签订契约。
——人头鸟妖这种灵界生物是“观众”途径序列5“梦境行者”晋升仪式的组成部分。
“如果你是用正常的办法召唤出来，我可以逼迫它和你签订契约。”卢米安见安东尼解除“灵性之墙”，走了出来，随口说了一句。
但现在是以“愚者”先生的名义召唤的，仪式双方都在平和的状态下交流。
安东尼点了点头：
“可正常方法召唤不出来，它不会回应。
“我打算等到下个月，再次向‘愚者’先生祈求，希望能获得他天使的庇佑，这是‘正义’女士提供的另外一个办法，但类似的祈求尽量得隔段时间再做。”
“下个月啊……再有几天我们应该就要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了，有个‘梦境行者’会好很多……”卢米安眼眸微转，侧头望向旁边的路德维希道，“有什么食材可以帮助安东尼在梦境中保持清醒？只是短暂也可以。”

第十四章 挑选“食材”
身穿儿童正装的路德维希看着刚收拾干净的“祭坛”，颇为遗憾地舔了舔嘴巴道：
“刚才那只长着人头的鸟要是抓住，和肥鸭一起炖，可以获得在梦境中掌控自己恐惧情绪的特质，有可能依靠恐惧清醒过来……
“另外……”
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扳起手指，一个一个点数起来：
“达比拉星的灰兽，用烤制的方法烹饪，可以在七天内不会迷失于绝大部分梦境……
“黑梦貘，一种灵界生物，以人类梦境里的喜悦、快乐、高兴、渴望等情绪为食，用它残余的粉尘调酒，可以让喝下去的人不被梦境的美好迷惑，沉沦在里面，不愿意醒来，同时，每喝一次那种酒，都能在未来十天内清楚地分辨哪部分是现实哪部分是梦境……
“噩梦之王，一种天使层次的生物，统治着Y星系四蛇星球，直接吃它的胆可以永久获得梦境清醒这个特质……
“……”
路德维希越说越饿，忍不住向已变成女人的教父讨了几块夹心饼干填肚子。
等他说完目前能回忆起来的那部分食材，安东尼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许，我碰到过黑梦貘。”
见卢米安望向自己，安东尼斟酌着说道：
“我前段时间在心理诊所遇到过一个病人，他连续做了三周的噩梦，整个人精神萎靡，情绪麻木，非常悲观。
“我对他做过正规的心理治疗，也尝试过用‘催眠’等非凡能力来解决问题，可都只能让他不做噩梦两三天，后续又会变回原样。
“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失败，现在怀疑他是被黑梦貘盯上了。”
“心理诊所？”卢米安点头的同时，随口问了一句。
安东尼简单解释道：
“想加入‘心理炼金会’，需要完全融入心理医生这个圈子，我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一家心理诊所的执业医师。”
卢米安“嗯”了一声，思索着说道：
“序列越高的新加入者，越不容易被那些隐秘组织信任，序列9到序列7还好，在野生非凡者的范畴，是普通人有机会达到的，序列6勉强，序列5涉及仪式，很少有纯正的野生非凡者能够走到这个层次，你不担心现在成为‘梦境行者’会影响你后续加入‘心理炼金会’吗？”
安东尼平和笑道：
“我的‘梦境行者’魔药配方和对应材料都是逐批从‘心理炼金会’某位成员那里买到的，‘正义’女士提供的主要是资金奖励。”
“这样啊……”卢米安转而问起路德维希，“黑梦貘的实力大概在什么层次？”
“强的有微弱神性，弱的相当于序列7。”路德维希一脸期待地说道。
“去灵界找人头鸟妖或者黑梦貘不是我们能办到的，除非请‘魔术师’女士或者代‘愚者’先生掌管灵界的‘圣灵天使’帮忙。”卢米安对安东尼道，“你有办法让我进入那个病人的梦境吗？我想确定那是不是黑梦貘，有没有机会把它抓住。”
“我从‘心理炼金会’购买了两张入梦符咒，‘正义’女士也给过我一张。”安东尼如实回答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拉高斗篷，遮住了脸庞：
“那我们今晚就去‘拜访’那位病人。”
安东尼强压下那绝美容颜被挡住带来的失落，点了点头，跟在牵着路德维希的卢米安身后，往地面走去。
走了几十米，路德维希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道：
“母亲……”
他朴素地觉得既然教父变成了女性，那就该换一个称呼。
母亲……卢米安的心脏跳了一下，嗓音都严厉了起来：
“你还是喊我教父。”
“是，教父。”路德维希从善如流，“我最近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卢米安仿佛在思考般问道，“是关于你自己的，还是我们所有人的？”
路德维希相当诚实：
“我自己的。”
卢米安轻轻颔首，笑了一声：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没大的问题，忍一忍就过去了。
“到时候，你有机会积攒贡献兑换半神恩赐者尸体的不同部位。”
路德维希的眼睛刷地亮起，已忘记了自己的预感是偏向不好：
“好的，教父！”
…………
歌剧院区，黑帽街，一间拉上了窗帘的公寓内。
身高接近一米七的妮塞娅站在全身镜前，凝望着映出的自己：
脸庞白嫩而干净，褐发天然微卷，自然披下，棕色的眼眸深邃中透着几分清澈，嘴唇鲜红润泽，微微开启，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身材凹凸有致，个子不高不矮，刚刚合适……
这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女郎啊。
妮塞娅痴迷地看着自己，右手落到了红润的嘴唇上，又慢慢往下移动，向着高耸之处而去。
她没想到那位“魔女”承诺的超凡力量是以这样的方式获得，当她沉浸和得意于“刺客”魔药带来的种种能力，犯下诸多罪行时，结局就已经注定。
她被逼喝下了“女巫”魔药，成为了一个女人，这和她过去二十多年的男性认知强烈分割与敌对。
现在的她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愤怒，痛苦，想要报复那些“魔女”和这个世界，一个却被充满魅力的美貌、找不出缺点的身材和不同于以往的快乐征服，爱上了现在的自己，甚至想喝更高序列的魔药，让自己变得更完美更有魅力。
突然，妮塞娅遵循着灵性直觉，将手从胸口放下，猛地转过身体，望向接近窗户位置的一张靠背椅。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双臂放在两侧扶手上，身体舒服地靠着椅背，偏亚麻色长发扎成的马尾隐约可见，飞入鬓角的棕色眉毛既带来了英气的美丽，又仿佛能刺入所有目睹者的心灵，而那双看似澄静清澈的湖水色眼眸底部深邃，像是藏着不少情绪和意念，令人想要用尽所有的热情去探究。
这些加上高挺秀气的鼻子、水润红嫩的嘴唇、光洁修长的脖子和使蕾丝花朵衬衫鼓鼓囊囊的身材，让妮塞娅忽然有种想要臣服想要亲吻对方手背的冲动。
“好美……和之前见过的几个‘魔女’同样美丽但又有不同的气质，更吸引我的气质和容貌细节……”妮塞娅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丽人，竟没有质问对方是谁，也未做出防备袭击的举动。
这就是刚晋升的“女巫”吗……坐在靠背椅上的芙兰卡暗自摇了摇头。
她从妮塞娅欣赏镜中影像开始，就已经潜入了这个房间，可妮塞娅却沉溺于她自己的美貌里，完全没有察觉，甚至想要表演一段过激的戏码。
当初，芙兰卡喝完“女巫”魔药，也被自己的美貌惊艳过，觉得这就是心中的阿尼玛，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个女人，还好，她性格非常开朗，本身又是穿越者，且已经换过一次身体，不至于排斥当前的女性躯体，将她认为是另外一个人，所以仅是有点自恋，不至于真的爱上女性的自己。（注1）
等到根据塔罗会的任务忙碌起来，认识了简娜和卢米安后，芙兰卡这方面的问题愈发淡薄，不过嘛，自己这么美貌，怎么会不欣赏呢？
虽然自己坐着，妮塞娅站着，但芙兰卡却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笑道：
“我不知道‘黑之魔女’有没有告诉过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将成为我的手下。”
“克拉丽丝女士提过，您就是芙兰卡女士吧？”妮塞娅的目光还在芙兰卡的身上游弋，有种想撕开对方衣物，请求对方给予欢愉的冲动，可她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一阵悲哀。
现在没那个能力了……
“你的警惕性不够高啊，如果我是敌人，你已经死了好几次了。”芙兰卡红唇微启道，“‘镜子替身’是很重要，但也不能完全地依赖‘镜子替身’。”
妮塞娅先是心中一惊，旋即出了一身冷汗：
“是，芙兰卡女士。”
芙兰卡展露出了些许笑容，让妮塞娅的眼睛跟着亮起：
“把皇帝党核心成员的资料给我。”
妮塞娅下意识点头：
“好的。”
她快步走向了房间内那个保险柜。
…………
行政区，利沃街。
穿着棉制睡衣和睡裤的凯威尔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床边，久久不愿意躺下去睡觉。
他知道那将是又一场漫长折磨和永无止境痛苦的开始。
最终，他还是没能抗拒住疲惫和睡意，喝掉那杯红酒后，进入了沉眠。
迷迷蒙蒙的梦中，凯威尔恐惧到近乎崩溃地奔跑着，背后有巨大的怪物在追赶他。
前方是一处断崖，他没来得及停住，直接掉落了下去。
如果是正常的梦境，凯威尔这一刻肯定会因为自由落体而醒来或直接切换场景，但他现在没有，他砰地摔到地上，在难以言喻的疼痛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到处都是。
他尖锐地惨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走出了一道形似熊类的影子，舔食起凯威尔摔出来的那些脑浆，这让凯威尔一下愣住，更加的痛苦和恐惧。
突然，他看见半空红月亮起，一道略显纤细的身影带着巨大的铁黑色直剑从天而降。
那身影的兜帽翻了起来，黑色的长发被绯红之月映照得如梦似幻，像是直接刺入了月亮里面。
注1：荣格的心理学名词，代表男人潜意识里的女性形象，每个男人的阿尼玛都不一样，是他们潜意识里最喜欢也最向往的那种。

第十五章 梦中狩猎
卢米安看见那熊类影子的时候，就依靠灵性直觉确定这就是黑梦貘。
他立刻拔出“勇气之剑”，于梦境红月的照耀下，从悬崖顶端跳了下来，斗篷附带的兜帽都因此往上翻起，显露出了黑色的长发、精致的容颜和浅蓝而幽邃的眼眸。
轰隆！
炽白带青的火焰将野熊模样的黑色影子钉在了地上，将它炸得四分五裂。
那些影子碎片飞快游走，于远处重新组合成了貘的样子。
这不是真实的梦境，大部分伤害是不可能反映到本体上的，也就无法造成直接的死亡，顶多让精神受到损伤，成为植物人！
那熊一样的黑梦貘转向卢米安，低声咆哮了起来。
伴随这咆哮，卢米安周围的场景发生了改变，由悬崖底部的原始森林变成了蓝天白云之下、青绿草场附近的科尔杜村。
卢米安回到了老酒馆，面前摆放着浮动梦幻绿色的苦艾酒，周围坐满了一个个纪尧姆，一个个皮埃尔。
他们正讲着粗俗的笑话，诋毁着其他村庄的人。
熟悉的酒香刺入了卢米安的鼻端，老酒馆的窗外神奇地映出了奥萝尔那栋房屋，套着蓝色轻便长裙、披着厚重金发的身影正抱膝坐于屋顶，仰望着天空。
黑梦貘的能力之一就是借助吸食到的开心、喜悦、高兴等情绪让目标陷入最让他怀念的美好场景内，难以自拔。
见提着铁黑色巨剑的女性身影僵立了下来，黑梦貘四脚着地，奔了过去。
它要把这幕场景和对方因此产生的好情绪全部吃掉。
就在这时，它感觉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下意识就转过了身体。
它看见了另外一个卢米安，眼中燃烧着无形怒火，剑上覆盖起炽烈黑焰的卢米安。
而沉迷于往昔科尔杜村的卢米安迅速消散，只剩下一面镜子。
卢米安扬起了燃烧“毁灭之焰”的“勇气之剑”，从上到下将黑梦貘劈成了两片。
清楚知道科尔杜村生活已回不去的他越是怀念那种美好，越是受到刺激，内心疼痛，怒火上涌！
轻微的爆炸里，压抑着疯狂与暴戾的黑色火焰附在黑梦貘两片影子上，不断地焚烧着它们，让它们明显变淡了许多。
黑梦貘的影子于几十米外再次贴合在了一起，却比之前虚弱了不少，卢米安的“毁灭之焰”似乎真的伤害到了它渗入这个梦境的那部分意识。
这灵界生物眼中浮现出了恐惧的情绪，刷地人立而起，幽暗的双眸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它要借助梦境，变成目标梦中最恐惧最害怕的形象之一，以此震慑住对方，为自己意识脱离梦境，顺利回归灵界创造机会。
只是眨眼的工夫，黑梦貘的躯体膨胀得异常高大，身上散发出了极其疯狂、极其残忍、极其血腥、极其暴戾的气息。
它还制造出了近乎无形的火焰。
下一秒，黑梦貘自己发出了极度恐惧极为痛苦的惨叫。
它被自己弄出来的无形之火点燃了，它被自身模仿出来的恐怖气息充塞了身体，几乎失去了自我。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都愣了一下，旋即勾起嘴角，低声笑道：
“能让我恐惧和害怕的形象哪是那么好伪装出来的？”
“血皇帝”也是你能模仿的吗？
模仿真神就意味着必然遭受反噬！
黑梦貘已痛苦地在梦境里打滚，却怎么都熄灭不了焚烧自己的无形火焰。
它异常艰难地脱离起梦境，卢米安没有阻拦，而是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跟着去了灵界。
梦境的主人凯威尔以尸块的形式看到那位背负红月落下般的少女连续两次斩杀了熊一样的阴影怪物，并让它彻底被点燃，内心逐渐不再那么恐惧和害怕。
他呆愣望着那素雅干净的侧脸，望着那微微抿着的淡红嘴唇，望着与所用巨剑截然不同的明艳容颜，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不，这真的是梦境。
卢米安追到了灵界某处，看见黑梦貘本体已是自行燃烧了起来，它痛苦的哀嚎让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都选择远离。
卢米安静静看着，弹了朵束缚着暴躁和炽烈的黑焰过去，让它落在了黑梦貘的身上。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那灵界生物就燃烧殆尽，化成了一点点幽黑的粉末。
卢米安伸出手掌，接住了这些粉末。
…………
天文台区，卢米安给卢加诺、路德维希租的公寓内。
穿着儿童正装、打着小巧领结的小男孩往杯子里倒了近百毫升的烈朗齐，接着放入了黑梦貘的粉末、柠檬汁、冰块、一种糖酒等配料。
到了最后，那杯满满当当的烈酒以金色为底，翻出了绿黑纠缠的颜色，相当好看。
“哇哦，让人很想喝的酒。”芙兰卡一脸期待地赞叹道。
她与卢米安坐得很近，而卢米安另外一边是简娜。
路德维希猛地将那杯“鸡尾酒”拿起，藏于背后。
他非常坚定地说道：
“只够两个人喝！”
“你和安东尼喝。”卢米安直接做出了决定。
芙兰卡略感失望的同时，路德维希眉开眼笑，重新拿了个杯子过来，倒了近一半“鸡尾酒”进去，递给安东尼：
“这种调酒叫‘梦的颜色’。
“喝完一分钟后发挥作用。”
等安东尼接过了“梦的颜色”，路德维希咕噜咕噜喝起了手中那部分。
芙兰卡故意说道：
“这么小就喝烈酒，是不是不太好啊？得好好教育一下。”
她的试卷已经准备好，就等着安东尼晋升完“考一考”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莫名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安东尼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喝下了那杯“梦的颜色”。
这既苦又甜，既烈又柔，既点燃了食道、嘴巴和胃袋，又带来了让人沉醉的感觉。
这就是梦境。
等待“梦的颜色”发挥作用的同时，安东尼调配起了魔药。
芙兰卡趁机对卢米安和简娜道：
“皇帝党的首领是个叫路易斯的男人，他自称有古斯塔夫家族的血统，是罗塞尔大帝的后裔。
“根据妮塞娅的情报，皇帝党部分核心成员觉得那天，也就是漩涡事件后，路易斯.古斯塔夫变得有些古怪，更神秘也更威严了。
“他秘密计划着某件事情，整个皇帝党只有他极少数心腹知道是什么。
“妮塞娅很有表现自我和报复社会的欲望，主动要求去接触路易斯.古斯塔夫的某个心腹，我打算请‘007’那边配合一下，给她创造机会……”
路易斯在特里尔在因蒂斯同样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就和皮埃尔、纪尧姆等差不多。
卢米安轻轻颔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安东尼就调配好了魔药，喝下了那点缀着灰白光芒的幽暗液体。
“梦境行者”的味道和“梦的颜色”很像，都复杂而混乱，包含着很多。
卢米安等人没再说话，专注地望着安东尼，以防备意外。
她们看见这位队友的脸庞时而浮现出灰白色的鳞片，时而变得没有血色，像是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而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失去了自我的意识。
过了一阵，安东尼的眼睛先是变得幽暗，继而有光芒亮起。
“成功了。”安东尼情绪少有外露地说道，“那种俯视着世界，俯视着大家梦境的感觉真是让人沉迷，我差点就不愿意醒来。”
感慨完，他收敛住情绪，简单讲起“梦境行者”魔药带来的能力：
“我能直观地看到心灵世界的模样，看到集体潜意识大海，能通过梦境的变化‘引导’目标一步步说出心底的秘密……
“我还可以借助对梦境的‘修改’，一点点影响目标，让他做出原本不会做的事情，这相当于一种更柔和更隐蔽更不容易被较高层次目标察觉的‘催眠’，只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完成……
“我现在可以直接进入梦境，藏到梦境里了，并能从一个梦境跳跃到另一个梦境，但两个梦境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五百米……”
“一种使用受到环境和距离限制的‘传送’。”卢米安简单评价了一句。
安东尼点了点头：
“它叫‘梦境穿梭’，对我来说，灵性的消耗很小。”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站了起来道：
“现在，我们队伍每个成员都在序列5及以上了。”
…………
过了几天，安东尼正常地到“绿树诊所”工作。
快到中午的时候，护士引进来一位病人。
那是凯威尔这位有志于政坛的年轻人，目前他正以工作人员的身份服务于国民公会。
“瑞德医生，我最近好了不少，几天没做噩梦了。”凯威尔欣喜地对安东尼说道。
他对安东尼还是很信任的，毕竟这位心理医生之前确实让他的情况好转过。
“这是你自我的胜利，你已经渡过了那个阶段。”安东尼没有异常地祝贺起对方。
凯威尔摸了下金色的鬓角，迟疑了一下道：
“我的情况好转是在四天前，那天晚上，我又在做噩梦，梦里，一个少女在巨大的红月照耀下降临，拯救了我。
“她，她是我见过最美最有气质的女孩，可我对那个梦境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瑞德先生，你能想办法让我永久记住她，不忘记她吗？或者，让我画出她？也许，现实中有和她一样的美丽女孩……”
安东尼看着凯威尔，斟酌着说道：
“很抱歉，我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助你，沉迷于梦境会让你走向另一个极端，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不能将你推向深渊，我必须告诉你，那是你无法触及的虚幻。”
凯威尔沉默了一阵，异常失望地吐了口气：
“好吧。”
…………
天文台区，左街。
独自在公寓内的卢米安站于窗边，思索着最近该做的事情：
“‘幽蓝复仇者’号的宝库……但‘倒吊人’先生只答应让我探索一次……
“去班西港找到可能存在问题的那个地方，使用尸油蜡烛……”
卢米安刚想到这里，就本能地半侧过身体，看见“魔术师”女士伴随着星光出现。
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笑着说道：
“你的报酬今天应该就可以领取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十六章 历史
一座废弃的古堡外面。
“魔术师”女士带着卢米安等待了一阵，才循着灵性的提醒，一步迈出，来到内部某个地方，停于一扇朱红色的房门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这位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连续敲了三次门。
过了几秒钟，里面传出来一道语气舒缓的声音：
“请进。”
伴随这话语，朱红色的房门缓慢地向后敞开。
卢米安随即看见了厚重的窗帘，阳光从它们的缝隙里挣扎着照入，为房间的部分区域带来了映出漂浮尘埃的金色。
不被阳光影响的另外一侧，静静摆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椁，而不是常见的睡床。
与棺椁相对，靠近阳光的书桌上堆满了信件。
此时，书桌的前方坐着位套宽松睡衣的男子，他刚放下金尖黑腹的吸水钢笔，折叠好写满了单词的纸张。
这男子站了起来，走向门口，背对着阳光。
卢米安已通过“魔女”途径获得黑暗视觉，清楚地看见了那男子的模样：
四十岁左右，身材中等，皮肤呈古铜色，没有留胡须，黑发褐眸，五官柔和，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右耳下方长着颗细看才能发现的黑痣……
“中午好，阿兹克先生。”“魔术师”女士尊敬地问候起这位男士。
卢米安也跟着说出了类似的话语。
他们用的是古弗萨克语。
被称为阿兹克的中年男士表情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瞬间从灵界从自身的潜意识里获得了大量的信息。
他点了点头，嗓音柔和地说道：
“感谢你们的帮助，让我能提前醒来，灵魂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治愈。”
“主要是这位小朋友做出了贡献。”“魔术师”女士指了指身旁的卢米安。
她旋即对卢米安介绍道：
“这位是阿兹克.艾格斯先生，第四纪那位‘死神’的神子，拜朗帝国曾经的执政官。”
“死神”之子，拜朗帝国曾经的死亡执政官……卢米安霍然联想起了“愚者”教会圣典上的部分内容：
‘死亡天使’是跟随我主最久的存在，是冥界的执政官……
这位难道就是“愚者”先生神座旁边的“死亡天使”？卢米安再次问了一声好。
“一位‘魔女’。”阿兹克看了卢米安一眼，轻轻颔首道，“你身上有冥河源头的气息。”
“死亡天使”称呼贯通两个世界的那条河流是冥河的源头？卢米安怔了怔道：
“那是‘冥道人’的封印。”
“‘冥道人’……”阿兹克低声自语了起来，似乎并未听说过这位存在。
“魔术师”女士笑着岔开了话题：
“阿兹克先生，我们今天来拜访您，主要是想询问一些事情。”
阿兹克望了眼门外的走廊：
“我们到古堡里转一转吧，边走边聊，这里是我曾经一段人生的重要回忆。”
“好的。”“魔术师”女士让开了道路。
卢米安和她跟随在疑似“死亡天使”的阿兹克先生后面，穿过走廊，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
途中，镶嵌在墙上的古老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燃烧着偏阴冷和苍白的火焰。
卢米安看见走廊两侧还悬挂着一幅幅油画，那有阿兹克本人的，但表情更加活跃，嘴角甚至带着笑容，也有头发盘起的美丽女士和捉弄着野鹿的几个小孩。
阿兹克的目光从这一幅幅油画上缓慢扫过，间或停留，等了好一阵才对“魔术师”女士和卢米安道：
“你们想问什么？”
“魔术师”女士今天穿的是偏紫色的魔法师长袍，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阿兹克先生，您知道‘四皇之战’后，‘原初魔女’为什么会找您的父亲，第四纪那位‘死神’合作吗？您有发现‘原初魔女’身上存在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个问题，卢米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醒悟过来：
对啊，这位是第四纪晚期那些事情的亲身经历者，不问祂问谁？
祂确实是一位活了一千多年的古老天使……
“魔术师”女士应该也差不多，可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她还很年轻……
阿兹克回忆了几秒道：
“‘四皇之战’结束到‘苍白之灾’开始有一百多年的时间，‘原初魔女’到来大概是中期的事情，祂和我的父亲具体交流了什么，我们并不知晓，我只知道祂对我们宣称要为‘血皇帝’复仇，要让北大陆的七神全部陨落，要把被封印在地底的特里尔和‘血皇帝’的神灵尸体带回地面。”
“这是真爱吗？二对七都要为‘血皇帝’复仇……
“不对，‘原初魔女’当时真要达成了目的，就意味着特殊镜中世界将不再被封印，能展现出它全部的问题，而现在的魔女教派似乎没有这样的想法，甚至还打算把棺材板钉得更牢固一点，不让那些‘镜中人’达成目的……
“还有，给‘血皇帝’最后一击的真的不是‘冥皇’，也就是那位‘死神’吗？‘红祭司’唯一性都落在了‘死神’手上，特里尔地底也有‘撒玛利亚妇人泉’这种东西……”卢米安泛起了强烈的疑惑，但没有打断阿兹克先生的讲述。
阿兹克说道：
“毫无疑问，‘原初魔女’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性，看到祂的每个生灵都必然会被祂迷住，这包括我，也包括我的兄弟姐妹，还包括冥界的不死生物，即使是我们的父亲，也不可避免地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吸引。”
“不死生物也会被‘原初魔女’吸引？这已经是概念和权柄上的魅惑了……”“魔术师”女士感慨了一句道，“您的父亲，第四纪那位‘死神’最终决定强行容纳‘红祭司’唯一性，是受到了‘原初魔女’的蛊惑吗？”
卢米安在阅读“0—01”封印资料时就对“死神”和“红祭司”唯一性的关联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清晰地接触到事情的本质还是第一次。
他念头纷呈间，阿兹克微微摇头道：
“‘原初魔女’的教唆应该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觉得不是最主要的那个，否则我父亲不至于在几十年后才做那件事情。”
“魔术师”女士“嗯”了一声，重复起之前的问题：
“您有从‘原初魔女’身上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阿兹克经过了一副油画，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滑了一下：
“我每次遇到‘原初魔女’，都会被迷失心神，怎么可能发现祂存在的问题？
“如果真要说异常，那就是有几次，祂的魅惑比正常弱了一点，那应该是祂刻意收敛了魅力。”
作为“魔女”，卢米安知道“魔女”自然散发出魅力和刻意收敛住魅力确实会呈现两种不同的状态，但经历过假“黑之魔女”的事情后，他又怀疑还有别的可能。
“魔术师”女士想了想，改变了话题：
“阿兹克先生，您知道冥界深处的不死鸟始祖尸体吗？”
阿兹克侧头看了两位女性一眼：
“我父亲觉得古神的尸体就那样毁掉太浪费了，认为它还能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比如，帮助我的父亲更好更完整地掌控住冥界，比如，让身为‘死神’的祂具备更强的实力。
“死亡领域的非凡者永远不会排斥能被自己掌控的强大尸体。”
不等“魔术师”女士再问，阿兹克先生又补了一句：
“我父亲还提过，不死鸟始祖这位古神的尸体藏着一些秘密。”
“秘密？”“魔术师”女士好奇追问。
阿兹克往前踱步道：
“祂没有告诉过我具体的情况，只是说第二纪末期‘远古太阳神’击杀不死鸟始祖这件事情是假的，嗯，更准确的描述是，过程对的，结果错了，不死鸟始祖仅是被‘远古太阳神’重创，没有当场死亡，祂逃到了南大陆，隐藏了起来。”
“对，如果真是‘远古太阳神’杀死了不死鸟始祖，那具神尸不太可能被‘死神’获得，出现在冥界，除非，又是祂在安排。”“魔术师”女士表示认可。
阿兹克接着说道：
“同样的，巨人王奥尔米尔也没当场陨落，疑似逃脱了出去，抢在死前将力量交给了祂的长子，后来的‘战神’，巴德海尔。”
这和欧弥贝拉之事有什么联系吗？嗯，没被“远古太阳神”当场杀死的两位古神似乎都和欧弥贝拉有关，一个尸体下蛋，正在孵化欧弥贝拉，另一个就是欧弥贝拉的丈夫……卢米安看了“魔术师”女士一眼，征得同意后问道：
“阿兹克先生，不死鸟始祖和‘丰收女神’欧弥贝拉有什么关系？”
阿兹克摇了摇头：
“我出生在第四纪，了解的第二纪历史都是我父亲偶尔提到的。”
说到这里，祂微笑对卢米安道：
“说起来，我该给你一点报酬。”
随着祂右手轻轻一抬，大量的白骨从地面喷涌而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恭敬地把一枚亮闪闪的鲁恩金镑递给了阿兹克先生。
阿兹克拿过那枚金币，送到了卢米安面前：
“用它作为报酬可以吗？”
“谢谢您。”卢米安诚恳道谢，接住了那枚有“愚者”先生气息的幸运金币。

第十七章 最后的询问
“魔术师”女士看见卢米安拿到了最后那枚幸运金币，无声松了口气。
虽然大阿卡那牌们已经通过预言、占卜、心理分析等办法大致确认会有这样的发展，但毕竟涉及的对象是古老的天使，真神的神子，谁也不敢断定结果必然会按预期的方向呈现，真要出现了偏差，他们又得制定新的方案了。
“魔术师”女士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铭刻满神秘符号的黄金小瓶，笑着对阿兹克.艾格斯道：
“阿兹克先生，这是多余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是受冥河源头那股力量污染而产生的事物，具备修补灵魂、让人沉睡、带来彻底的死亡或者真实的梦境、在梦境里给予清醒等多方面的效果，我们想请您帮忙，让它只呈现出‘让人沉睡’或‘在梦境里给予清醒’这两个特质之一，并加以强化。”
修补灵魂……卢米安没去在意自己之前取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还有剩，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修补灵魂”这个效果上。
这是否能让奥萝尔的灵魂碎片也逐渐变得完整？
“没问题。”阿兹克接过了盛放“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的黄金小瓶。
“魔术师”女士则仿佛察觉到了卢米安的心思，随口对他解释道：
“‘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确实有修补灵魂的功效，但仅限于修补，就像‘断肢再生’类能力可以让失去的手臂、腿脚等重新长出来，却没法让手臂和腿脚长出新的一个人一样，那在‘伟大母亲’的领域。”
她之前已回答过假“黑之魔女”究竟是什么的问题，认为不管是自己，还是占卜结果最精准的那位都不知道准确的答案，而这隐含的意思是，相应的秘密必然涉及特殊镜中世界。
“能有一定的修补作用也不错。”卢米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
这时，阿兹克背后出现了一条模糊不清的、直立而起的、快触及虚幻天空的恐怖巨蛇。
那巨蛇眼窝里燃烧着苍白的火焰，背后仿佛长着一对厚实而夸张的羽翼，体表覆盖着硕大的阴绿显黑鳞片，鳞片的缝隙里钻出了一根根看似洁白的羽毛。
卢米安虽然看不清楚每根羽毛每块鳞片的模样和上面承载的奇异符号，但仅是直视到这虚影，就有种自身在飞快死去、皮肤枯萎干瘪的感觉。
这是“镜子替身”无法转移的伤害。
还好，那虚幻的羽翼巨蛇迅速就盘了起来，将连它眼窝都填不满的黄金小瓶层层缠绕于内。
紧接着，恐怖巨蛇急速淡化，瞬间就缩入了黄金小瓶内。
卢米安逐渐恢复了正常。
阿兹克把黄金小瓶递还给了“魔术师”：
“触及瓶内泉水的人将陷入长久的沉睡，哪怕我自己也不会例外。
“对真神会有一点效果，但不会太大，除非那位神灵本身就很虚弱，或是正处于沉睡状态。
“如果想要因此沉睡的人醒来，需要重新再取一些‘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用类似的方法做相反的处理，或者寻找有对应权柄的真神帮忙。”
对于处理过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对真神只能有微弱效果这点，卢米安并不意外。
“血皇帝”的残魂都能在作为“撒玛利亚妇人泉”源头的那条神秘河流里时不时醒来，兴风作浪，更何况这只是次一级的衍生品！
“魔术师”女士将黄金小瓶交给了卢米安：
“这在梦中也许能用上，但不确定。”
卢米安轻轻点头，把这瓶处理过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放入了自己的“旅者行囊”。
“魔术师”女士转而对阿兹克行了一礼：
“感谢您的帮助，我们今天已达成了所有目的。
“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阿兹克将目光投向了走廊两侧的那些油画，神情有些恍惚地说道：
“暂时没有。
“我已经睡了好几年，想到处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这个世界的变化。”
“魔术师”女士没再啰嗦，带着卢米安告辞离开。
被星光笼罩前，卢米安侧头望了一眼，发现那位眼中有着浓厚沧桑感的前“死亡执政官”正静静站在一副油画前，无声地用手指抚摸着画作的表面。
…………
傍晚时分。
除了卢加诺被告知将有一段时间的假期，可以自由安排，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都聚集到了天文台区左街的公寓内。
“魔术师”女士穿着一身有金色刺绣的米白色竖领长裙，戴着一顶用来遮阳的宽檐帽，站在窗口位置，对幸运金币的五位持有者说道：
“我必须再强调一次可能存在的风险。
“在‘愚者’先生的梦里，你们如果死亡，现实也会死亡，如果失控或者疯掉，现实也会失控或者疯掉，如果被那位天尊或者别的哪位存在直接污染了，现实也会遭受污染，如果出现心理方面的疾病或者强烈的情绪波动，现实处于睡眠状态的身体也会承受相应的问题。
“单纯只是受伤或者疲惫，对现实的影响很小，可以通过离开梦境，短暂起床来快速恢复，也能在梦中花时间治愈。
“那个梦境里，你们可以用自身所有的能力，但效果会被限制在序列7这个层次，这限制的本质是‘愚者’先生的自我认知还未恢复，也就是说，梦中的‘愚者’先生要是认识到超凡能力可以达到序列6层次对应的效果，你们的水平将跟着恢复到这个序列。
“同样的，除了‘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等特殊物品，你们在梦里的其他装备本质上都是你们的意识衍化出来的，也被限制着。
“好消息是，那些用其他方法进入‘愚者’先生梦境的敌对者和被天尊驱使的非凡者也会受到类似的限制，但那位天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和某些方面管理梦境，不到最后关头，你们最好避开天尊，不要和祂有任何的接触。”
听到这里，卢米安提出了问题：
“在‘愚者’先生的梦境里，天尊是以什么身份和形象存在？”
如果弄清楚了这点，就可以有效地绕开那位天尊。
“魔术师”女士摇了摇头：
“我们要是知道，之前的幸运金币持有者就不会那么快被踢出梦境或是受到行动上的限制了。
“确认天尊在梦境里的身份是你们这次任务的一个关键点。”
“魔术师”女士又讲了梦境相关的其他事项，最后正色问道：
“现在，你们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你们是否愿意持有‘愚者’先生的金币进入他的真实梦境，尝试将他唤醒？
“如果不愿意，我们不会勉强，但你们得尽快遵循灵性的指引，将手中的幸运金币送出去。
“要是愿意，事情结束后，不管‘愚者’先生是否被成功唤醒，我们都会给予你们丰厚的奖励。”
“我没问题。”套着斗篷但未戴兜帽的卢米安第一个回答。
“我也是。”简娜是第二个。
紧接着是芙兰卡和安东尼，他们同样愿意。
唯一犹豫的是路德维希，这位打着红色领结的小男孩表情变幻了几下，不知在抗拒什么。
最终，他看了看芙兰卡和简娜，咬着牙齿说道：
“我愿意去梦境。”
虽然在梦境里吃的东西是假的，是虚幻的，但至少不用学习和考试！
已消化完“痛苦”魔药的芙兰卡好笑地瞄了路德维希一眼，凑到简娜耳边道：
“这孩子果然不够聪明，我一听完‘魔术师’女士刚才那些描述，就清晰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在‘愚者’先生梦里消化了魔药，现实也会！”
简娜小声回应道：
“等进了‘愚者’先生的梦境，再告诉路德维希这个事实。”
这时，“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道：
“我很高兴你们做出这样的选择，最后再提醒你们一次，尽量推迟被踢出梦境的时间，一旦被踢出梦境超过三次，后续再进入要么会立刻被踢，要么将被完全限制，只能做观众。”
“是，‘魔术师’女士。”卢米安等人相继站了起来。
点点璀璨星辉落下，将他们覆盖在内。
眨眼的工夫，五人出现在了一栋豪华别墅内。
“这同样在特里尔，你们自己选自己的房间，不能挨在一起，以防一个人被发现，连累到附近的其他人。”“魔术师”女士简单介绍道。
“好的。”做出决定后，芙兰卡已不再犹豫，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
等卢米安等人确定好了房间，“魔术师”女士对回到走廊上的他们说道：
“现在去床上握着自己的幸运金币睡觉。”
“这样就可以了？”芙兰卡疑惑问道。
这也太简单了吧？
“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
“不，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得‘正义’小姐出手。”
“嗯。”卢米安等人没再多问，回到自身选择的房间，握住亮闪闪的幸运金币，躺到了坚实又有弹性的床上，盖好了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松软被子。

第十八章 站台
卢米安还没来得及利用冥想的方式让自己睡着，眼前就突然一黑，意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拽着，直直坠往大地的深处。
他本能地抗拒了一下，然后产生了一种从幽暗海底跃出水面的感觉。
他的眼前随即亮起黄昏般的辉芒，那通过被分割成无数小格的巨型玻璃照入幽暗，带来了有限的光明。
这样的光明里，卢米安看见了一列挂着两盏煤油灯的黑色蒸汽列车，看见了一个穹顶封闭的站台，看见站台的边缘，靠近蒸汽列车的地方，立着身穿刺金绣米白色长裙、头戴宽檐遮阳帽的“魔术师”女士。
“魔术师”女士的身旁还站着位身穿素雅绿裙的女士，蹲着条金毛大狗。
看到那位绿裙女士的同时，卢米安心里泛起了惊讶和疑惑的情绪：
又一位“魔女”？
“塔罗会”还有另外的“魔女”？
“好美。”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芙兰卡小声感慨的嗓音，“但又不像是‘魔女’，气质不像，除非她已经是序列3的‘不老魔女’……”
卢米安闻言，也发现了类似的问题：
那位绿裙女士长发润泽如同黄金，其中部分扎成了发髻，其余柔顺披了下来，她碧绿的眼眸仿佛最漂亮的宝石，又幽深地像是能映照出所有目睹者心灵最深处的意识，容颜异常精致，美貌可以和“魔女”们相提并论，气质高雅中又带着点少女的纯净与清澈。
这样的气质在序列3以下的“魔女”群体里非常少见，至少卢米安和芙兰卡都没有见过。
另外，卢米安发现，看到这位女士并不会让自己产生面对“魔女”们时会有的那种欲望，反倒心灵平和，自生温暖和踏实。
这熟悉的感觉触动了卢米安的灵性直觉，让他产生了一定的回想。
再加上“魔术师”女士之前说的话语，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晚上好，‘正义’女士！”
那位气质高雅又带着点少女感的绿裙女士应该就是大阿卡那牌“正义”，自己的“心理医生”之一！
“晚上好，‘正义’女士。”第二个发出声音的是安东尼。
芙兰卡跟着简娜礼貌问候过“正义”女士后，眼睛突然瞪圆。
她指着卢米安道：
“你，你怎么变回男的了？”
呃……卢米安条件反射地审视起自己，发现身上没有披那件黑色斗篷，胸口的鼓胀也已平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和深色的长裤如以往那样合身。
而芙兰卡依然身穿有蕾丝花朵的女士衬衫和米白色马裤，披着件红色的小外套，胸口鼓起，马尾轻荡，怎么看都是“魔女”。
这时，“正义”女士嗓音清柔地笑道：
“这是进入真实梦境，和正常入梦不太一样。
“使用入梦符咒是身体虚化，直接进入梦境，现实是什么样子，梦里就是什么样子；正常做梦取决于实时认知，梦里的形象可能是当前的自己，也可能是过去的自己，甚至是异变的自己；而在真实梦境里，如果自身可以保持住清醒，那呈现出来的将是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形象。
“也就是说，‘权杖七’的潜意识至今依然将自己当成男性。”
这样啊……卢米安有点欣喜又有点失望。
芙兰卡脱口说道：
“那我呢？我为什么还是……”
她忽然闭上了嘴巴，整个人就像被闪电劈了一样，丢失了部分灵魂。
“正义”女士温柔安抚道：
“接受现在不代表遗忘过去，只要还记得过去的自己是谁，记得过去的自己拥有怎样的人生，那与现在的身体和解并不会让你走向失控，魔女教派的‘扮演守则’不一定适合每个人，这取决于自身的性格和经历。
“记住，每个人都是特殊的。”
芙兰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情绪还是有些沮丧和低落。
简娜悄然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换做刚到特里尔没多久的卢米安，当此情景都不会嘲讽芙兰卡嘴上说是男子汉大丈夫，实际却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了女人，更何况现在的他，他顺势打量起站台的情况。
这和常见的蒸汽列车站没什么区别，高处架着天桥，有楼梯通向不同的站台。
此时，天桥的边缘，有道挺拔的身影靠着栏杆眺望这边，黑色风衣略微扬起，手中似乎戴着红色的手套。
通往本站台的楼梯上，那提着四个脑袋、穿着阴沉繁复长裙的女士正光明正大地打量下方，与此相对，另外一个站台的楼梯中段，站着个打水银色领结的小男孩，那楼梯的尽头，刚和卢米安见过没多久的阿兹克.艾格斯先生手拿礼帽，无声地注视着黑色的蒸汽列车。
阿兹克.艾格斯先生那个站台的等候椅上，“宝剑骑士”马里奇和节制派半神莎伦面朝卢米安等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被找来充当观众的木偶。
卢米安将视线收了回来，发现“正义”女士身旁那条金毛大狗竟然戴着眼镜，背着棕色的小包，一副很温和很有书卷气的样子。
卢米安霍然回想起了自己在梅森咖啡馆接受完第一次心理治疗时看见的大狗和女性身影。
原来那就是“正义”女士……可惜苏茜女士没有参与这次去“愚者”先生梦境的任务，要不然还能当面向她说一声谢谢……卢米安遗憾地让目光回到了“正义”女士和“魔术师”女士身上。
“正义”女士微笑对他说道：
“因为你事实上已经成为‘绝望魔女’，潜意识也知道这点，所以你能自由地在潜意识的自我形象和当前的真实模样间切换，这也许能帮助你在梦境里做出完美的伪装，于关键场景发挥重要作用。”
为什么我不行……芙兰卡无声地哀嚎道。
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靠‘谎言’不能很好的伪装？因为它只能发挥出序列7的水准，而‘谎言’对应的‘占卜家’途径得序列6‘无面人’才可以调整容貌和身材？”
“是的，序列7水准的‘谎言’只能在一定程度内修饰容貌，效果相当于最好的化妆技巧。”“正义”女士微微点头，侧过脑袋对身旁的金毛大狗道，“苏茜，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
苏茜……卢米安眉毛动了一下，猛然将目光移向了那条戴着眼镜背着小包的金毛大狗。
那大狗发出了他熟悉的声音：
“我需要告诉你们的是，‘愚者’先生很警惕很谨慎，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听到金毛大狗说话，除了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卢米安等人皆是一脸的错愕和惊讶——如果不是这金毛大狗被叫做“苏茜”，卢米安肯定不会因动物可以说人类话语而如此震惊。
短暂的沉默后，卢米安调整好了心态，诚恳说道：
“感谢你的提醒，也感谢你之前的治疗，苏茜女士，嗯，也感谢你，‘正义’女士。”
吃恶魔眼珠的小孩都见过了，说人话的狗有什么好奇怪的？
真要是特里尔人，这说不定都是真正的人，只是喜欢当狗，于是想办法把自己变成了狗！
卢米安旋即对“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愚者’先生在梦中的身份是什么？”
唤醒“愚者”先生必然需要接触梦中的他！
“正义”女士和“魔术师”女士对视了一眼后，拿出了一个棕黄色的牛皮纸袋，上面用细细的绵绳做了缠绕：
“这里面有‘愚者’先生梦中身份的相关资料，但需要你们真正地进入了那个梦境才能打开。
“里面还有给你们准备的现金、身份证件和地图。”
卢米安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指了指停在本站台旁边的铁黑色蒸汽列车：
“坐它去？”
“是的，你们上车之后，我会让它开往这个梦境世界的边缘，你们一定要紧紧握着幸运金币，等列车到了梦境世界的边缘，它们会帮助你们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第一次必须这么复杂，之后就能凭借幸运金币正常出入那个梦境了。”“正义”小姐简单解释道。
卢米安看了看简娜、芙兰卡、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对两位大阿卡那牌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就可以上车了。”
那辆黑色的蒸汽列车与特里尔常见的类型没什么区别，卢米安五人占据了位于同一侧的两排座位，而周围的其他乘客都模模糊糊，只是看不清的虚影，似乎编织这个梦境的人懒得去做细化。
隔着窗户，他们看见“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他们对自己等人挥了挥手。
本能挥手回应的同时，卢米安等人的耳畔响起了高亢的声音：
“呜！”
伴随着汽笛的鸣响，咣当咣当的声音响起，由慢到快，由舒缓到频繁，车窗外面的景象逐渐倒退。
载着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的铁黑色蒸汽列车驶出了站台，驶向了弥漫着梦般雾气的远方。

第十九章 熟悉的一切
等到站台已消失在视线内，卢米安观察起车厢里的情况。
座位由木头制成，窗户窄小，光照不足，其他乘客看似在交流，却没有声音，仿佛在上演一出默剧。
第一次经历类似事情的简娜和安东尼同样在安静地审视周围的一切，路德维希又痛苦又专注地吃着虚幻的美味零食，芙兰卡情绪较为低落，侧靠车厢，眺望起了外面的景色：
大片大片的牧场和郁郁葱葱的田地飞快后退，夹杂着老旧的城堡和古典的村庄，美得就像是一副油画。
渐渐的，芙兰卡看见了冰霜凝成的宫殿群，看见了飞在云朵之上的房屋，看见了在远处广场上跳舞的一双双水晶鞋……
蒸汽列车外面的景象开始变得梦幻，宛若一个个童话交汇而成。
没过多久，这列铁黑色的蒸汽列车驶入了迷雾当中，再也看不清窗外有什么。
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本能地握紧了手中那枚幸运金币，谁都没有说话，保持着静默，担心多余的动作会导致自身无法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
浓郁的、梦一样的雾气里，从幻想中驶出的铁黑色蒸汽列车咣当咣当地飞快前行着。
不知什么时候，卢米安感觉列车车轮碰撞铁轨交接处的咣当声越来越小，及至消失。
突然，他们耳畔响起了一道来自女性的声音：
“有没有人要啊？
“盒饭零食冰淇淋，饮料特产牛肉干……”
芙兰卡刷地坐直，表情既惊愕又茫然。
她霍然站起，转过身体，望向这节车厢的入口处，看见那里有位穿着白色衬衣、紫红色长裙，戴着紫红色小巧软帽的女性正推着一辆金属打造的多层小车，向自己等人靠拢。
那小车上分层摆放着花花绿绿的东西、用奇特瓶子装着的饮料和叠放在一起的饭盒。
这……芙兰卡的目光本能地扫向多层推车的两侧，发现原本只是虚影的那些乘客已变得非常清晰，他们穿着她梦中经常出现的那些衣物，或安静地玩着不同品牌的手机，或与同伴低声交流着，时而有小孩的哭闹声响起。
这是芙兰卡做梦都想再重新看到的场景，但这一刻，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却让她不寒而栗，莫名恐惧。
这，这就是“愚者”先生的梦境吗？
“怎么了？”卢米安跟着站起，低声问道。
他已经发现车厢有了变化，就连座位和靠背都变得软乎乎的，像是包裹着厚厚的、染成蓝色的棉花。
他也注意到那些乘客的穿着打扮、说话风格和自己等人有明显的不同。
但这不是芙兰卡表情剧烈变化的理由。
这是梦境啊，遇到什么都不值得奇怪！
芙兰卡嘴唇翕动了几下，回头望了眼与路德维希坐在前面一排的安东尼，压低嗓音，对卢米安和简娜说道：
“和我那个世界的同类场景一模一样……”
卢米安顿时明白了芙兰卡为什么会有刚才那种表现，他故意用这不算什么的口吻道：
“你忘了天尊吗？
“祂也来自那个世界，有祂参与的梦境出现相应的场景不是很正常吗？”
“也是……”芙兰卡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是我太激动，太害怕，忽略了这点。”
确实，这很正常！
这同样也是那位天尊沉睡的梦境！
简娜也站了起来，左右看了几秒道：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了？”
说话间，她摊开右掌，发现亮闪闪的幸运金币下多了一张车票，上面写着：
“宁北——阳都”
虽然简娜只认识车票上的数字，但不妨碍她理解那些奇特文字的意思，与此类同，坐在过道另外一侧的乘客同样听懂了她的因蒂斯语，疑惑地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可在注意到他们的奇装异服后，似乎又觉得这很正常，于是收回了目光。
——根据“魔术师”女士之前的讲解，在“愚者”先生的梦境里，不用担心语言不通，文字不懂的问题，这本质上是在和“愚者”先生的潜意识交流，而“愚者”先生掌握着所有的语言。
当然，能直观地读懂陌生文字的意思不代表可以深刻地理解，简娜之前还担忧过这个问题，但“魔术师”女士让他们放心，现在，简娜终于明白“魔术师”女士为什么不在意这个问题了：
这些文字是芙兰卡认识的，她可以充当最可靠的翻译！
“应该是的。”卢米安谨慎地将幸运金币收了起来，只是拿着那张车票。
简娜注意到别的乘客能听懂自己等人的话语后，非常小声地询问起芙兰卡：
“那些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很奇怪的样子……
卢米安立刻以车窗为依托，使用“虚构之瓶”，将自己等人所在的两排座位纳入了其中，但又让屏障显得透明。
芙兰卡一下精神抖擞，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失落和震惊，笑吟吟介绍道：
“那是手机，是科学发展的产物，集成了电报通讯、戏剧表演、镜中传信等效果，它还有你们想象不到的更多功能，回头我弄几台，详细教你们怎么用，现在要讲清楚太难了！”
说着说着，芙兰卡已是一脸的自豪：
“那是T恤，那是牛仔裤，那是运动鞋……”
她刚说到这里，路德维希已是嚷了起来：
“我要盒饭，我要零食，我要冰淇淋，我要饮料，我要牛肉干！”
这小男孩吞起了唾液，完全忘记了梦中的食物都是虚假的这个事实。
“呃，‘魔术师’女士叮嘱过我们尽量遵纪守法。”芙兰卡看向卢米安，“我记得‘正义’女士给的公文袋里有现金。”
卢米安打开公文袋，抽取出了一叠崭新的、红彤彤的钞票，并解除了“虚构之瓶”。
“人均两千元。”他对同伴们说道。
“还行。”芙兰卡刚点了下头，又愁眉苦脸地望向路德维希，“这孩子一天的餐费就得上千吧……”
这还是不吃好东西的前提下！
“总有办法挣钱的。”卢米安花两百元要了五份盒饭。
芙兰卡挣扎了一下道：
“都给路德维希吧，虽然我很想回味记忆中的美食，但不应该把钱浪费在这里，之后还有更好的选择。”
将五份盒饭都堆到路德维希面前后，简娜低声问道：
“现在可以看‘愚者’先生在梦中的身份资料了吗？”
她发现周围很多乘客在偷瞄自己和芙兰卡，已重新坐了下来。
卢米安斟酌了一下道：
“还没到站，我们再等一等，等出了目的地车站再看。”
谨慎为重！
说话间，卢米安拿出面镜子，丢到了路德维希与靠背之间的空隙里。
他这是要使用镜像幻术掩盖路德维希能一口气吃五份盒饭还只是半饱的夸张情况。
他刚才就注意到有人在偷偷用芙兰卡说的手机对准这边，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让反常之事出现在大众面前比较好。
“这列车没有咣当的声音吗？”简娜和芙兰卡闲聊了起来。
芙兰卡用显摆的口吻笑道：
“当然，这可是最新型的列车，而且速度飞快！”
她指了指车厢最前方的显示屏，上面有实时车速，所用的数字和符号都是简娜熟悉的。
感谢罗塞尔大帝！
芙兰卡热情洋溢地介绍起了所有令卢米安、简娜、安东尼感到困惑和不解的细节，时不时纠正他们一些看法，比如：
“这里是不是比特里尔还开放？我看可以裸露手臂和双腿……”
“不不不，我们比特里尔差远了，这只是穿衣自由，而且没冒犯到公众场合的其他人，属于有教养，讲文明的体现，私下里更没有特里尔开放！”
“那我们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太奇怪？”
“不用担心，就说是去参加漫展的！”
“什么是漫展？”
“……”
这样的交流里，列车终于驶出了雾气，前方出现了一座耸立着数不清高楼的宏伟城市，那每一座高楼似乎都堪比山峰，表面还覆盖着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了金黄的光芒。
卢米安和简娜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正在靠近神灵的国度。
那是地上的奇迹，那是山巅之城！
芙兰卡也停下了讲述，湖水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那座城市，表情似怀念似悲伤。
列车逐渐降速，进入城市，最终停靠在了一个干净整洁、光亮宽敞的站台旁。
这节车厢的其他乘客霍然消失，仿佛编织者再也无力维持，卢米安与芙兰卡等人对视了一眼后，牵着路德维希率先走下列车，身后跟着“奇装异服”的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
他们与其他车厢出来的大量乘客一起，乘坐自行运转的扶梯离开了站台，并在“向导”芙兰卡的引领下，一路出了车站，来到外面的广场，沿途无人说话。
见周围的人逐渐远去，附近开始变得空旷，卢米安拿出“正义”女士给的棕黄色公文袋，从里面抽取出了与“愚者”先生梦中身份相关的资料，将它展开于同伴们的视线中。
芙兰卡一眼就看见资料的开头用自己的母语写着一个名字：
“周明瑞。”

第二十章 车手
飞快看完资料，简娜难以相信地感慨道：
“‘愚者’先生在梦中的身份竟然这么普通。”
完全看不出是伟大存在！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芙兰卡看向卢米安，“找机会接触‘愚者’先生？”
那份资料上已大致写清楚了周明瑞，也就是“愚者”先生梦中身份的日常行程，卢米安等人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很快就能见到“愚者”先生，与他接触。
之前，看到周明瑞这个名字时，芙兰卡内心是猛然跳了一下的。
她没想到“愚者”先生在梦中使用的名字竟然不是南北大陆那一套，反而非常贴近她穿越前所在国度的风格。
当然，这与当前城市的情况是一致的，可如果“周明瑞”这个名字属于天尊而不是“愚者”先生，芙兰卡更加能够理解和接受，因为“福生玄黄天尊”这个尊称本身就是她穿越前所在国度的风格。
难道天尊占了上风，以至于“愚者”先生的梦中城市都和我祖国的一样，还取了“周明瑞”这么一个名字？芙兰卡内心嘀嘀咕咕中，卢米安想了几秒道：
“先不和‘愚者’先生接触，观察几天他周围的人和事。”
作为队长，卢米安不会只下达命令，他简单解释道：
“‘愚者’先生本人肯定被那位天尊严密监控着，我们要是贸然接触他，很容易被天尊发现异常，锁定身份，踢出梦境。
“另外，虽然‘正义’女士给的资料里有‘愚者’先生日常的行程和经常接触到的那些人，但我还是想自己再观察一段时间，这不是不信任大阿卡那牌们的能力和头脑，而是觉得他们知道的前置信息太多了，有可能对他们的判断造成干扰，让他们没法发现细微处隐藏的问题。”
“嗯，知见障。”芙兰卡用很有当前梦境世界风格的术语总结起卢米安想表达的意思。
卢米安点了点头：
“资料里提到的有些人，‘愚者’先生或许已经不再有接触，但我还是会去观察下他们，寻找可能存在的共同点和不同点。”
“那我们就先去地图上标出来的这几个地方之一租房安顿下来。”简娜手里拿着棕黄色公文袋内取出的城市地图。
被标注出来的几个地点都是靠近“愚者”先生当前住处，可以眺望到那片区域，但又不至于靠得太近的居民小区。
“我没意见。”芙兰卡下意识说道，“那我先打个车。”
她一边说，一边往红色小外套的兜里掏，掏了几下才反应过来道：
“没手机……”
她立刻提出了建议：
“我们就近买五个几百块的手机，不，四个，加一个儿童手表吧。
“没有手机，在这个城市会过得很痛苦，很不方便，有的时候，能用手机实现的就没必要依赖超凡能力，后者更容易导致我们暴露身份，我觉得，之前的幸运金币持有者可能就是没有注意这方面的事情，又急着接触‘愚者’先生，才很快被天尊发现，踢出了梦境。”
“可以。”卢米安牵着在吃烤肠的路德维希，轻轻点了下头。
他左右看了看道：
“那么，我们该去哪里买呢？”
芙兰卡笑了起来：
“把‘谎言’耳夹借我一下。”
戴上银白色的耳夹后，她调整了发色和瞳色，略微修饰了鼻梁和脸部轮廓，瞬间就和周围的路人处在同一个风格之中了，只是还带了点混血的感觉。
这时，有个偏胖的年轻男子经过，芙兰卡几步靠近，露出笑容道：
“能请你帮个忙吗？”
那男子被明媚的笑容和美丽的容颜晃花了眼睛，脱口问道：
“什么事？”
芙兰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的手机掉了，能不能……”
偏胖的年轻男子下意识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回过神来，警惕问道：
“你不会是想借我的手机打电话吧？”
这么古老的骗局！
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我只是想借点钱吃饭。”
不等对面男子回应，她重新展露了笑颜：
“开玩笑的，我怎么会用这么烂大街的骗术？
“我只是想问附近哪里有商场，或者手机店，你要是不知道，可以帮我用手机查一下吗？”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手机一直在我自己手里……那男子警惕地查了查，认真地给芙兰卡指了路。
芙兰卡笑着挥了挥手：
“谢谢啊！”
那男子再次目光发直，灵光一闪般问道：
“你想当明星吗，或者主播？”
“你是星探还是MCN公司的？”芙兰卡好奇地问了一句。
她很久没和别人这么聊过天了。
那男子回过神来，讪讪笑道：
“都不是，但如果能签下你，我想当星探就当星探，想开MCN公司就开MCN公司！
“美女，留个电话吧。”
芙兰卡终于明白这家伙在拐弯抹角地夸自己好看，前面都属于套路，后面才是重点。
啧啧，现在的人啊，当初我玩剧本杀都没这么多套路……芙兰卡暗自感慨了两声，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手机掉了，手机号码之后也得换。”
说完，她不给对方产生念想的机会，挥了挥手，往卢米安他们所在之处小跑返回。
那偏胖的年轻人随之望去，一脸艳羡地自语道：
“一群二次元啊……”
半个小时后，芙兰卡带着卢米安等人走出了最近的商场，来到路边。
他们已利用“正义”女士给的身份证件和现金买了四个手机、一个杂牌的儿童电话手表、五张手机卡，总计花费2400元。
但除了芙兰卡在不断地按着屏幕，路德维希时不时舔一口自己的儿童电话手表，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都只是当砖头拿着，暂时不知道该怎么用。
“等安顿下来教你们！”芙兰卡将身份证件、附属银行卡与相应APP绑定后，没去附近找营业厅或柜员机存钱，直接借了一笔小额贷款，开始打车。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发出嗡的轰鸣声，几乎贴着她疾驰而过，刮起来的风都拍到了她的脸上。
芙兰卡恼怒地望向那辆摩托车，小声咒骂道：
“大街上飙车，赶着投胎吗？”
她话音刚落，那摩托车为了避让一辆搬家公司的轻型卡车，拐向了侧面，结果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因修路挖了一个坑，坑的四周围着黄色的金属围栏。
摩托车紧急甩尾，“砰”地撞到了路旁电线杆上，撞得那水泥柱子明显晃动。
伴随这动静，摩托车零件一块块飞向了四周。
芙兰卡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
“不关我的事……”
虽然“魔女”确实擅长诅咒，但不是靠语言来实现的！
就在她准备拨打急救电话，看摩托车手是否还有救时，那头盔都没戴的家伙一点事都没有地站了起来，推着已严重变形的摩托车离开了现场。
“这都没事？”芙兰卡愕然脱口。
她随即闪过了一个念头，和卢米安同声低语道：
“非凡者？”
卢米安当即对简娜等人道：
“过去看看。”
趁着绿灯，几人穿过路口，来到了车祸发生的地方，看见那电线杆都有点变形和开裂。
卢米安将视线投向地面，蹲了下去，从附近的花坛里提出来一个看起来相当普通的白色纸人。
那纸人已破破烂烂。
“‘纸人替身’？刚才那个摩托车手是‘占卜家’途径的？”芙兰卡迅速做出了判断。
简娜微皱眉头道：
“天尊的手下？”
“有可能，等会儿用‘梦境占卜’的方式回想一下他的样子。”卢米安点了下头，把纸人又塞回了原本的位置，并悄然用“魔女”黑焰消除了自己留下的痕迹。
芙兰卡咕哝了起来：
“刚才那家伙一点都不像‘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竟然大街飙车，还飙到出了车祸，我认识的‘占卜家’哪个不是谨慎狡猾，长满心眼？”
吐槽之中，她用手机约好了车辆。
没多久，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几人面前。
虽然已被芙兰卡科普过什么是内燃机轿车和新能源电车，但真正坐上去后，简娜和卢米安还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类似出租马车的普通新能源电车都充满了豪华的感觉，仿佛到处都写着“文明”和“科技”这两个单词。
安东尼坐到了副驾驶位置，简娜、芙兰卡和抱着路德维希的卢米安挤在后排，可即使是这样，空间也不算太拥挤。
空调里的冷风吹散了夏日的炎热，车辆带着不方便在类似场合科普的芙兰卡和沉默的卢米安等人用二十多分钟抵达了目的地。
下车时，安东尼用眼神示意了卢米安一下，让他去看那个司机。
卢米安走至车辆前门外，凝神望去，发现那司机额头较宽，脸庞瘦削，黑色的短发微卷，眼珠接近纯黑，右眼眼眶内夹了个水晶雕成般的单片眼镜。
阿蒙！
疑似阿蒙的司机好像认出了卢米安，笑着挥了下手，然后发动汽车，刷地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阿蒙？”芙兰卡和简娜也看清楚了司机的模样，“他怎么进来的？‘愚者’先生在梦境里制造的虚假形象？”
“应该是真的，祂明显认识我。”卢米安沉声回答道。
芙兰卡吐了口气，宽慰着说道：
“没事，‘魔术师’女士说过，在让天尊沉睡，‘愚者’先生苏醒这件事情上，那位和我们是同一阵营的。”
卢米安望着之前那辆车离开的路口，嗓音低沉地说道：
“但‘魔术师’女士也说过，那位很可能不想让‘愚者’先生太早苏醒。”

第二十一章 初来乍到
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楼房顶楼，芙兰卡看着散发些许霉味的出租屋，嘟嘟囔囔地说道：
“这个地段，这种破房子，整租都要2200了……”
这出租屋共三个卧室、两个洗手间、一个厨房和一个兼职餐厅的客厅，每个都很狭窄，主卧带一个阳台，房龄三十年朝上。
可就算是这样的出租屋，芙兰卡也用上了“魔女”的“教唆”能力，发挥了社交方面的强项，才从女性房东处将价格谈到了两千五百以内，并且不用押一付三，只押一付一。
“可以了。”简娜对现在的住处还算满意。
这比她母亲去世前，一家人住的地方好多了。
卢米安瞄了眼手上的现金，对芙兰卡说道：
“只剩三千了，算上你借的那些，也不到六千，而我们还得买一批普通衣物，不能每天都这样引人瞩目地出去。”
“没事。”身处熟悉环境的芙兰卡不再像之前那么担忧，她镇定从容地笑道，“我每个APP都还能再借一遍，你们也是，加起来足够养路德维希好几个月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怕赚不了钱？”
“在这里，借钱这么容易？”简娜惊讶问道。
在特里尔，不管是去典当行抵押物品，还是找高利贷商人借款，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必须对应的东西或人还有一定的价值，而刚才她看到芙兰卡只是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就顺利借出了一笔钱。
是每个人都这样，还是长得漂亮的“魔女”有特别的优待？
芙兰卡撇了下嘴巴道：
“是挺容易的，再穷的人都有剩余的价值，实在不行还能拉去卖器官……”
很显然，她对网络贷款太容易这件事情是不怎么喜欢的，但现在又必须撸一堆小贷来养路德维希和整支队伍，所以说不出后面的话语。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里拿出了“魔术师”女士还回来的黄金匣子，斟酌着问道：
“这里有收购黄金的吗？”
他“旅者行囊”包容的空间也显著缩小了，目前只相当于一个储物间，没法给路德维希囤太多的食物。
“有，但管得很严，回头看看有没有不合法的渠道。”芙兰卡饱读群书，对黄金买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不合法的渠道？”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们找这样的渠道卖黄金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看我们是外乡人，好欺负，不敢在这类事情上报警，直接吞掉我们的黄金不给钱？”
芙兰卡瞥了卢米安一眼：
“你又想钓鱼了？”
“这叫好心人给予馈赠。”卢米安笑了起来，“这种黑吃黑，他们应该不会报警，不会影响我们遵纪守法的良好形象吧？”
经过奥萝尔和芙兰卡长期以来的日常熏陶，又身处对应的环境内，卢米安逐渐熟练起某些词语和句子的使用。
“你就不能好好找个工作吗？”芙兰卡笑骂了一句。
“工作只会影响我们观察‘愚者’先生周围的人和事。”卢米安理由充分。
“那可不一定。”芙兰卡下意识反驳道，“要是那份工作可以帮助你成为‘愚者’先生的同事，那岂不是更方便观察了吗？”
“也是……”卢米安的目光从芙兰卡脸上移到了简娜和安东尼那里，似乎在思考由谁去应聘相应的工作。
“说起来，‘愚者’先生所在的公司是罗塞尔大帝开的。”芙兰卡回忆起资料上的内容，“大帝的本名不会就叫黄涛吧？按照大阿卡那牌们的说法，那偶尔会是大帝本人的投影，但大部分时候是‘愚者’先生在梦里编织出来的假人，嗯，现在只剩后面那种可能了，大帝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拿到复活的机会……”
说着说着，芙兰卡忽然笑了起来：
“大帝长女贝尔纳黛公主在‘愚者’先生梦里的名字竟然是黄贝贝，哈哈，好萌的名字，这就是‘愚者’先生的幽默感吗？”
“你收敛一点，黄贝贝，不，贝尔纳黛公主时常会将自己的意识投影进来，祂似乎也有一件类似幸运金币的物品。”简娜笑着提醒了芙兰卡一句，她刚才有在资料上看见对应的描述。
此时，卢米安已是考虑清楚：
“我或者安东尼去应聘，‘魔女’进了大帝的公司可能会有不少麻烦，没法低调。”
芙兰卡和简娜重重点头，都想起了大帝那句至理名言。
卢米安把话题又转回了黄金这件事情上：
“如果我在梦境里把这个黄金匣子卖出去了，那现实中我的黄金匣子会消失不见吗？
“要是不会，那是不是可以通过离开梦境再返回的方式卖一次又一次？”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阿蒙恩赐带来的影响吗？
隔了几秒，卢米安自言自语道：
“应该不行，‘愚者’先生是执掌错误和漏洞的伟大存在，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问题，我怀疑在梦境里把黄金卖出去等同于献祭给他……”
“我也这么觉得。”芙兰卡表示赞同。
几人说话间，两位“魔女”和男性外表的卢米安身周凝聚出了一朵朵安静邪异的黑色火焰。
这二三十朵黑焰飞向房间各处，焚烧起可能存在的虫豸。
本来卢米安可以让整个房屋都被“魔女”的黑焰淹没，以此完成清理，但他现在只能发挥出序列7的水准。
等完成了打扫，芙兰卡开始教卢米安等人使用手机，并指导路德维希玩儿童电话手表。
不知不觉间，天色慢慢变暗了。
“我饿了！”路德维希的声音突然响起。
芙兰卡将视线从手机上拔起，望了眼已是黄昏的天空，由衷感叹道：
“手机真好玩啊……”
时间过得真快啊！
大受震撼的卢米安和简娜等人为了避免路德维希饿极生事，纷纷收起手机，出门寻找饭店。
他们连谁睡哪个房间都还没有分配好。
出了老旧小区，芙兰卡望了路边那排店铺一眼，笑着说道：
“根据我之前的观察，这座城市的原型是我曾经旅游过的一座，这里街边小店的做菜水准说不定比大饭店还要高，还要适合我们这些上不了档次的人。
“我们就先吃这家吧，免得路德维希等不及。”
她指的是就在小区左侧的一家小饭馆，生意还算不错，在人行道上都支了几张桌子。
出门之前，卢米安等人已借助“谎言”耳夹调整了发色和瞳色，修饰了面容，虽然俊男美女依旧引来了一道道或隐蔽或大胆的注视，但至少不会让他们显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外乡人。
芙兰卡选择了人行道上的其中一张桌子，拿着菜单，笑吟吟问道：
“特色是辣，你们能吃吗？”
“你不是说过辣的本质是一种疼痛吗，这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卢米安一点也不在意地回答道。
芙兰卡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简娜，露出笑容道：
“也不全都是辣的，有酸甜口的，也有吃鲜味的，像我很喜欢的两道菜，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就可以做得不辣，而其中酸、甜等味道的比例，每一家都可能不同，得有缘分才能碰上最适合自己口感的类型，我吃过最满意的两次，一次是在老字号，一次是类似现在这种苍蝇馆子。
“老字号的宫保鸡丁，调成了荔枝糊味，用的鸡肉全是鸡腿上割下来的，嫩滑又不柴，而那家苍蝇馆子的鱼香肉丝，只用大葱切段做配菜，甜、酸、咸、泡椒味都调到了汁水里，和肉一起混炒，这与常见的做法不太一样，但非常开胃和好吃……
“呃，我们要不要开几瓶啤酒？我们很少这样全队聚餐诶，虽然我不喜欢瓶装的啤酒，但凑合着也能喝一喝……”
自从在列车上介绍起手机，芙兰卡就一直保持着回到自己主场般的亢奋状态，总是滔滔不绝地介绍和分享，眼睛里辉芒流转，就像藏着一抹阳光。
卢米安没有介意这家伙表现出东道主般的热情态度，将队长该说的话都抢过去了，反倒因此感染上了几分平静、放松和喜悦。
夏日的夜晚黑得很迟，已是七点出头的现在，天空依然还有一定的明亮，吹过路旁桌椅的风从饭馆里面从别的店铺处带来了些许凉意，让吃吃喝喝的人们愈发热闹，他们有的大声谈笑，有的边吃边玩手机，全然没有坐在人行道上的拘谨。
简娜专注地观察了一阵，低声对芙兰卡道：
“有种奇怪的放松感……”
她在植物园区和市场区不是没看到过坐在路旁吃东西的人，但都没类似的感觉。
“这就是我怀念的过去之一。”已点好菜的芙兰卡眼眸晶亮地说道。
这时，一位黑发顺滑润泽、简单扎成了马尾的女郎穿着短袖T恤、健身短裤，拖着凉鞋，来到这家小饭馆门口，对忙碌的老板道：
“打包要等多久啊？”
“小夏，今天这么迟？”那老板用熟稔的口吻问道。
姓夏的女郎还未回答，不远处忽然有人高喊：
“抓小偷！抓小偷！”
一道人影从桌椅间奔过，手里紧握着条钻石项链。
他跑到夏姓女郎身旁时，后者突然抬脚，一个侧踢。
砰！
那小偷被踢出好几米远，摔在地上，痛苦哀嚎，短暂竟爬不起来。
“这姐妹有点彪啊。”芙兰卡满眼都是欣赏之意。
卢米安看着那夏姓女郎的侧脸，低声说道：
“是不是和‘愚者’先生合租的那个夏塔丝？”

第二十二章 可疑的细节
夏塔丝？芙兰卡连忙打量起那位夏姓女郎的脸庞和她被光泽黑发遮掩到若隐若现的耳朵。
据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目前和“愚者”先生租住在同一个房屋内的夏塔丝在现实里是古代精灵，她的男朋友莫贝特是第四纪所罗门帝国的子爵，索罗亚斯德家族的成员，而两人都已死去多年。
芙兰卡迅速就收回了目光，没让夏塔丝发现自己在观察她。
这是一名“刺客”的职业素养。
至于之前那明目张胆的注视，她一点也不担心被怀疑，夏塔丝一脚踢飞小偷的行为让周围每一个人都望向了她。
芙兰卡压低了嗓音，对卢米安等人道：
“耳朵略微有些尖，容貌特点和本地居民一致，应该就是夏塔丝。”
MD，精灵一族的祖先不会真是穿越者吧？除了很少的几个细节，夏塔丝在这座城市冒充本地人毫无破绽！
她都想和夏塔丝交流一下了！
卢米安望了在啃筷子头的路德维希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夏塔丝会是那位天尊吗？或者，会是那位天尊的非凡者下属吗？”
“……”芙兰卡和简娜都被这个问题问得呆住了。
“不太像吧……”芙兰卡忍住了再看夏塔丝一眼的冲动。
简娜思索着说道：
“梦境里的夏塔丝应该是‘愚者’先生的潜意识根据记忆编织出来的假人。”
“假人也可能是那位天尊，也可能被那位天尊利用。”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笑容，芙兰卡和简娜的心跳都加快了少许，觉得这家伙的男性形象比以往少了点英挺的气质，多了几分俊美，笑起来就像阳光照在了脸上。
对哦，虽然卢米安潜意识里还是男性，但“魔药”对身体的修改早就被潜意识认知到并记住了，在不涉及性别认知的情况下，“魔女”途径对容貌的提升和对魅力的加强肯定会在梦境中体现出来……这叫什么，“魔男”吗？芙兰卡先是恍然大悟，继而在心里吐起了槽。
卢米安继续说道：
“夏塔丝是距离‘愚者’先生最近的几个人之一，住在同一个出租屋的另一个房间内，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可能是那位天尊，为什么不可能被那位天尊用某种方法控制住，成为祂的傀儡，被祂利用？
“越是靠近‘愚者’先生的人，越是可疑。”
“对。”安东尼少有地主动说起自己的看法，“资料上，神使提过，夏塔丝、莫贝特只是和‘愚者’先生的‘救赎天使’，行于地上的化身，那位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有过接触，且已经死去，对‘愚者’先生来说，他们既不重要，也不特殊，为什么与‘愚者’先生合租的、距离他非常近的会是他们两位，而不是别的假人，比如，部分大阿卡那牌在梦中对应的形象？”
“确实值得怀疑。”芙兰卡和简娜都缓慢点了下头。
卢米安随即补充道：
“我主要也是想说明一点，现阶段以观察为主，分析资料上的内容和搜集到的信息为辅，绝对绝对不能去接触‘愚者’先生，也尽量不要去接触‘愚者’先生周围的这些人，越是靠近‘愚者’先生的，越是不能接触。”
“可如果不接触，后续怎么做进一步调查，怎么确定天尊的身份，怎么一步步唤醒‘愚者’先生？”芙兰卡提出了疑问。
卢米安笑道：
“只是现阶段不接触，等完成了观察方面的工作，我们将有目的有计划地接触，那同样也是试探。”
“试探……”简娜和芙兰卡隐约把握到了卢米安的想法。
他们正要更进一步询问，凉菜已然做好，连同几瓶啤酒一起放到了他们的桌上。
等到服务员离开，芙兰卡拿起筷子，轻松打开瓶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路德维希除外。
小孩子只能喝汽水和奶制品！
芙兰卡用装满金黄色酒液的玻璃杯在桌上敲了敲，笑容满面地说道：
“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知，为现在大家都还在一起，还能享受生活干杯！”
卢米安笑着摇了下头，但还是和芙兰卡、简娜、安东尼碰了碰杯，然后，他仰起脑袋，咕噜喝掉了这一杯啤酒。
芙兰卡第一个喝完，擦了擦嘴巴，看到正在喝酒的卢米安喉结蠕动，嘴角略微渗出些许酒液，忽然愣了一下：
“MD，我为什么会觉得他喉结蠕动得很性感……
“这就是‘魔男’吗？”
安东尼看了眼豪爽喝酒的芙兰卡、简娜和她们不自觉的小动作，又看了看周围遮遮掩掩望向她们和卢米安的男人女人们，悄然叹了口气，努力地让自己更没存在感一点。
路德维希已飞快地吃起蒜泥白肉、凉拌猪头肉、红油耳丝、拍黄瓜、拌三丝等凉菜。
卢米安从衣兜里拿了面不起眼的镜子出来，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芙兰卡迅速回过神来，又一次给每个队员满上了啤酒，小孩除外。
她再次举杯道：
“为过去的经历干杯，为未来的希望干杯！”
那热烈的语气，高扬的情绪，让简娜和卢米安都有了点微醺的醉意，安东尼同样有种回到军营时代的感觉。
清脆的碰撞声里，他们暂时抛去了内心的压抑和对这次任务的担忧，只享受现在，享受这一刻。
…………
出租屋内。
“吃了六百块？”简娜略显心疼地问了一句。
这才一顿就吃掉了十分之一的资金！
“其实不贵，这家伙算十个人甚至更多，而且我们还喝了酒。”芙兰卡摆了摆手，“没事，我再弄几笔小贷备着，你们也各自弄一笔，等下还得出去买些T恤、休闲裤、牛仔裤、运动鞋，要不，明天抽空去批发市场看看？”
这种时候还讲什么牌子、版型、设计，性价比才是第一位！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因空间缩小所剩不多的食物，一边将它们放到餐桌上，一边说道：
“还得给路德维希补充吃的，他每隔两到三小时就得吃一顿。”
“嗯。”芙兰卡指了指房间，“安东尼，你先挑。”
安东尼没有谦让，选了最小的、也和另外两个不在同一侧的卧室。
芙兰卡转而对卢米安道：
“你带路德维希睡主卧？”
“次卧吧，他除了胃口大，别的都是正常小孩，睡次卧的床也不会挤。”卢米安明白自己的任务之一就是看住路德维希，不让这家伙因畏惧和害怕提前脱离梦境，不肯再进来。
“好吧，我和简娜睡主卧。”芙兰卡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又借了总计一万的小贷，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各三千。
做完这件事情，芙兰卡以极大的毅力放下了手机，按亮电灯，仔细阅读起之前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的“愚者”先生相关资料，卢米安等人各自占据一个位置，同样看得非常专注。
不知不觉间，夜越来越深了。
路德维希的又一次喊饿让他们找回了清醒，不再阅读和交流。
“即使只是看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愚者’先生相关资料，我都有种脑袋浑浑噩噩，逐渐迷失自我的感觉……这就是伟大存在的位格吗？”卢米安认真评估起之前的状态，郑重说道，“之后再研究这份资料，每次不能超过半小时。”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额角，发现灵性的消耗同样很大。
“嗯。”芙兰卡站了起来，望了眼窗外道，“去‘愚者’先生那个小区外面吃烧烤吧，虽然‘愚者’先生不是每天都会出来吃夜宵，但至少可以观察下小区周围经常出没的那些人。”
简娜正要回应，忽然瞄到了阳台外面的景色。
她下意识走了过去，眺望起小区之外，眺望起街道的对面。
那一盏盏或明亮或温暖的灯光从一栋栋建筑内，从数不清的窗户处照了出来，就像天上的银河落到了地面，但又多了几分人的气息。
这比特里尔和新白银城的夜景更为辽阔，更为梦幻，似乎承载着更多的梦。
卢米安也专注地凝望了一阵，直至被路德维希拉了拉衬衫的袖口。
“走吧。”他收回视线，往门口而去。
芙兰卡则对简娜道：
“回头我们找个能观景的高楼再看。”
出了小区，他们根据地图，绕到了“愚者”先生住的那个小区外面，随意选了个烧烤摊，不着痕迹地观察起周围的人和事。
刚等来烤牛肉，芙兰卡就发现卢米安的视线长久望着一个方向，没有移动。
“怎么了？”她疑惑问道。
卢米安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我看到神使了。”
神使？芙兰卡和简娜随之望去，发现了一位眉毛和发色皆是焦黄的混混状男子。
那男子手里拿着一叠传单。
“神使达尼兹？”简娜确认般问道。
卢米安缓慢点头：
“不知道是意识投影，还是梦境假人……”
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愚者”先生的神使达尼兹霍然转身，望了过来。
然后，他快步走至卢米安等人面前，瞄了路德维希一眼，笑着说道：
“梦想补习班要了解一下吗？”
补习班……路德维希的瞳孔骤然放大。
喀嚓！
他咬断了烤串的竹签。

第二十三章 尸体
卢米安打量了神使达尼兹深蓝的眼睛几秒，对简娜使了个眼色。
现在，芙兰卡已经不需要消化“痛苦”魔药了。
简娜瞬间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笑着询问起神使达尼兹：
“有适合小朋友的课程吗？”
她指了指路德维希，指得路德维希身体一颤，脸色发白。
这让简娜感受到了“痛苦”魔药的明显消化。
达尼兹眼睛一亮，堆起笑容道：
“当然有，从三岁儿童的外语教育、逻辑课程，到针对成年人的职业培训，我们都有！”
说话间，他的目光忍不住在简娜和芙兰卡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似乎有被惊艳到。
许多明星化了妆，修了图，都不一定有这么漂亮！
简娜接过传单，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道：
“等哪天有空，我带孩子去看看。”
她牢记着卢米安制定的计划，当前以观察为主，不急着接触。
听到简娜的话语，路德维希一张脸泛起了明显的苦色，只能抓起一把烤牛肉串，狠狠撕扯下洒着辣椒面和孜然粉的十几个肉块，以此抚平内心的创伤。
“好的，记得报我的名字，有折扣哦！”达尼兹一边感慨眼前美女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孩子，一定是高中不好好学习，还没读完就被某个小混混拐回家生孩子了，一边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我姓达，叫倪訾。”
说完，他的视线留恋地扫过了简娜和芙兰卡的脸庞，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体，继续寻找目标发放传单。
“应该是‘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出来的梦境假人。”无声无息观察了一阵的安东尼做出了判断。
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确实没有表现出神使应该具备的特殊，而且也明显没认出我。”
说到这里，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既然是‘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出来的，那就说明在‘愚者’先生的认知里，神使是一个喜爱女色但又不会被女色迷惑，在这方面意志力算是比较坚定的人。”
这是从达尼兹明明被两位“魔女”的美貌吸引，却没有搭讪，没有啰嗦，没有做过多停留的表现里得出来的结论。
“可能不是意志力比较坚定，而是有职业道德，不会在工作时搭讪女性，也可能是有喜欢的人，愿意为此克制自己。”芙兰卡讲着讲着，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这么说来，大冒险家系列里写的是真的？”
“海上的传闻也是那样。”卢米安肯定了芙兰卡的猜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四人主要是观察，吃得不多，而路德维希化悲愤为食欲，让他们最终花掉了四百元。
芙兰卡将最后一口烤茄子塞入嘴巴里，咀嚼了几下，颇为不舍地站起道：
“该回去了。”
这真是令人怀恋的味道啊。
往自身所在小区绕去时，简娜看了两侧明亮的路灯一眼，又看了看幽暗深夜中，走在夏日夜风里的一个个行人，有种现在并没有接近凌晨，只是刚刚入夜的幻觉。
在特里尔，成为非凡者前，她只有靠着“红靴子”情妇的名头和身上藏的左轮手枪才敢在半夜行走于街上，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敢走太远回家，平时只能借住在芙兰卡那里，而“愚者”先生梦中的这座大都市中，人们对在街上享受深夜似乎习以为常。
芙兰卡已融入了这样的环境，仿佛回到了过去的人生里。
她相当惬意地左右看着，忽然发现通往某个老旧小区的巷子边缘，路灯未能照亮的地方，一道人影挂在某栋建筑的外墙上，轻轻晃动着。
靠着“魔女”超强的视力和“黑暗视觉”，芙兰卡瞬间就看清楚了那道人影的模样：
眉毛焦黄，头发呈同一种颜色，额头缠着一根红色的发带，深蓝的眼睛凸了出来，凝固着痛苦与绝望，不太深刻的脸庞轮廓已然扭曲，嘴巴半张，舌头吐出。
达尼兹！
神使达尼兹！
他被吊在了建筑外墙上，脖子处套着一根棕黄色的麻绳！
他被吊死了。
一个多小时前还在给卢米安等人发放补习班传单的他被吊死了！
芙兰卡瞳孔骤然放大的同时，卢米安和简娜也注意到了那具吊在半空、轻轻晃动的尸体。
“神使死了？被杀了？”简娜疑惑脱口。
这是谁做的？
是梦境自然的发展，还是那位天尊派手下干的？
芙兰卡确定那具尸体是神使达尼兹后，吐了口气道：
“还好只是梦中的假人，不至于让现实里的神使跟着死亡。”
听到这句话，卢米安心中一动，走入那条巷子，来到了达尼兹被悬吊起来的尸体前。
过程中，他不断地观察着四周，并拿出了一面镜子，做了快速而简易的占卜，以确认凶手是否已经离开，无人注意这里。
而还未真正靠近，他就闻到了屎尿失禁的恶臭。
结合其他细节，他判定神使确实已经被吊死。
卢米安于墙上凝出冰块，制造出凸起，然后矫捷地攀爬了上去，来到与达尼兹尸体平齐的高度，将这位神使连同那根麻绳一起装进了刚才用来占卜的镜子里。
“你想安葬神使？”等到卢米安跳下墙壁，让冰块全部融化，并用赤红色的火焰烤干了湿痕，芙兰卡疑惑问道。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压着嗓音道：
“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简娜牵着闷闷不乐的路德维希，好奇追问。
卢米安笑了起来：
“根据资料的内容和目前观察到的细节，我们都知道这个梦境是‘愚者’先生潜意识衍化出来的，要是我们藏起神使的尸体，不让‘愚者’先生发现和听说有这么一件事情，那是否就等于神使的死亡并不存在，明天晚上，神使依然会在刚才那片夜宵摊子很多的区域发传单？”
“别说，还真有可能！”芙兰卡迅速回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梦境题材电影和小说。
“真要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想办法利用这点：‘愚者’先生梦境身份不知道的、没听说的重大事件等于不存在，未发生过！”卢米安笑着说道。
“可要是明天晚上神使不再出现，或是他的失踪信息被警察们掌握了，那又说明什么？”简娜知道卢米安不会不考虑这个问题，毕竟实验的结果就这么两种。
卢米安嘴角带笑地说道：
“那可能有两种原因：
“一，梦境里的每个假人除了来自‘愚者’先生的记忆和认知，还有他的潜意识融入，所以，在梦境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会被‘愚者’先生的潜意识知道并记录。”
见芙兰卡等人似乎把握不到自己想说的重点，卢米安举了个例子：
“那份资料提到，‘愚者’先生是从沉眠中醒来的古老存在，通过在地上行走的化身搜集力量和隐秘，一点点复苏，而他的化身有经历序列2‘奇迹师’晋升序列1‘诡秘侍者’之事，为准备仪式，建立了一个叫做乌托邦的城镇，那座城镇里每一个居民都是‘愚者’先生的秘偶，每一个秘偶都有自身的命运轨迹，全部由‘愚者’先生扮演，彼此互动，演绎真实。
“这和当前的真实梦境是不是很像？除了来自外界的意识投影，其余的梦境假人很可能都是‘愚者’先生分化潜意识，结合记忆中那些形象演绎出来的。
“换句话就是，除了我们这些人，梦境中每一个人每一种动物也许都是‘愚者’先生，真要接触‘愚者’先生，未必需要去找到他的梦境身份，这可能是我们将来绕开天尊监控接触到‘愚者’先生的思路之一。”
“那份资料里有乌托邦？”芙兰卡愣了一下。
“愚者”先生用的是这个名词？
她略显痛苦和困惑地抬手揉了揉脑袋：
“可能真有，但我看到后面，整个人已经傻掉，看似在和你们交流，实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确实有，而且，我刚才说的思路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大阿卡那牌们提出来的，但他们已经没机会印证。”卢米安点了下头。
“每个都是‘愚者’先生……”简娜回想了下走出车厢后遇到的人山人海和之前看见的热闹景象，一时有点难以置信。
卢米安继续说道：
“第二种原因嘛，神使的死亡是天尊手下干的，那位天尊同样能掌控和影响梦境，必然会让这件事情被‘愚者’先生的潜意识知道，但问题在于，对付这么一个假人有什么意义？
“就算想动摇‘愚者’先生的意志，针对他的情绪薄弱处，也不该选神使啊，从资料上看，神使在梦境里和‘愚者’先生还没建立起什么密切的关系，连朋友都称不上。”
“奇怪。”芙兰卡“嗯”了一声。
他们用“魔女”的黑焰迅速处理好现场，离开了巷子，往租住的老旧小区走去。
快到大门时，他们突然听见有人在侧面绿树旁惊慌失措地低喊道：
“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卢米安将目光投了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本地男人，不是像神使达尼兹那样有北大陆容貌特点的人。

第二十四章 医院
看到那本地男人在绿树旁缩成一团，近乎崩溃地低喊着，芙兰卡认真思考起要不要帮忙打个报警电话。
卢米安琢磨了几秒，对安东尼使了个眼色。
安东尼立刻走入那片背光之处，对目标使用了一次“安抚”。
四十多岁的本地男人终于缓了下来，就像脱离了一场折磨他许久的噩梦。
卢米安靠拢过去，意有所指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遭遇神使达尼兹奇异死亡之事后没多久又遇到这么一个精神崩溃的男人，他直觉地认为这应该同样不简单，也许藏着相当关键的信息。
那男人抬起脑袋，望向卢米安等人。
他正要说话，突然看见了芙兰卡和简娜，表情一下扭曲，极度惊恐地喊道：
“女鬼！有女鬼！”
这声音异常尖锐，饱含着恐惧，让老旧小区门口的保安都察觉到了动静，打着电筒过来查看。
卢米安快速扔出了镜子，制造起属于自己的“镜像迷宫”。
芙兰卡望了他一眼，见他及时做出了反应，遂将右手从衣兜内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芙兰卡嘀嘀咕咕地自语道：
“我哪里像女鬼了？
“我和简娜哪里像女鬼了？”
保安拿着散发出明亮光芒的电筒，走了过来，在绿树周围绕了两圈，一脸疑惑地说道：
“声音明明在这边，为啥没看见人……”
他又仔细听了听，觉得喊“女鬼”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分辨不出究竟源自哪里。
这保安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会真有女鬼吧？
他决定不再管这件事情，只帮忙报个警。
一有了新的想法，他立刻往门口的保安室狂奔而去。
虽然“镜像迷宫”只剩下序列7的水准，但当前天黑人少的环境还是让卢米安顺利欺瞒过了保安。
他让芙兰卡和简娜都后退到“镜像迷宫”的边缘，不要被那个崩溃男子看到，并示意安东尼再做一次“安抚”。
那精神崩溃的本地男子又一次缓了过来，安东尼温和平静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我能帮你。”
不知为什么，那男子觉得眼前的安东尼非常可信，让自己非常放心，喘了口气道：
“我，我遇到僵尸了！”
“僵尸？”卢米安大概能理解这属于一种不死生物，也许是活尸在这个梦境世界的独特称谓。
那男子沉默了几秒，看了安东尼一眼，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点头。
他鼓起勇气，结结巴巴说道：
“我，我是医院的护工，刚刚负责把一个尸体送到停尸房。
“那尸体太美了，美得不摆了，她的耳朵有点小，很可爱，迷死人了，就跟那些金店里的贵首饰一样，她还没穿衣物，我受不了了，让工友先走，然后就爬了上去，咬着她的耳朵，搞了她好半天。”
听到这里，芙兰卡忍不住抬起右手，捂住了半边脸孔：
给祖国丢脸了！
变态哪里都有，得看具体比例！
“那感觉一点都不像死人……”那男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还在回味。
渐渐地，他的眼睛瞪了出来：
“我刚提上裤子，她，那个尸体的眼睛就睁开了！
“睁开了！
“女鬼！有女鬼！”
卢米安专注听完，侧过脑袋，对芙兰卡和简娜道：
“尸体都有这么大的魅力，那会不会是一个‘魔女’？”
“有可能。”芙兰卡点了点头。
简娜随即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性瘾病人’或者‘小爱神’的尸体说不定也会。”
她对“吝啬鬼”途径印象极其深刻。
卢米安望了眼“镜像迷宫”外面，见暂时还没有警察的踪影，于是让安东尼又一次安抚好那个护工，然后利用“梦境占卜”的办法绘制出了一张素描。
素描上的女性很明显不是本地人，更像北大陆人，容貌明艳但气质圣洁，一点都没有尸体的感觉。
另外，看得出来，那护工对女尸小巧精致的耳朵和修长好看的脖子印象最为深刻，掺杂着强烈的欲望。
“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魔女’。”站在“镜像迷宫”边缘的芙兰卡有丰富的鉴定“魔女”经验。
卢米安琢磨了一下，问起那男性护工：
“你在哪家医院工作？”
那男性护工没有隐瞒安东尼：
“我住在这附近，但我是在目曙医院上班。”
“目曙医院……”芙兰卡眼皮跳了一下。
“怎么了？”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都不理解芙兰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医院的名字很正常啊，难道不是目视远方曙光的意思吗？
芙兰卡组织了下语言道：
“这就是你们可以理解相应词语意思，但没法真正掌握它究竟象征什么的表现之一。
“在我的母语里，‘目曙’和‘母树’是近音词，而‘母树’代表什么，你们应该很清楚。”
不等卢米安等人回应，芙兰卡沉声说道：
“‘欲望母树’！”
“‘欲望母树’也能将力量渗透进这个梦境一点？”卢米安略微皱起了眉头。
“母树”出现了，“母亲”还远吗？
简娜显然也想到了这方面的事情，沉默了几秒才道：
“那是‘小爱神’尸体的可能性上升了……”
卢米安让安东尼追问那男性护工平时在目曙医院有遇到什么事情，但没得到有用的回答。
他们没再耽搁时间，由安东尼依靠“催眠”，让那男性护工忘记了刚才的安抚和问答，自己走出“镜像迷宫”，走去了另外的街道。
解除“镜像迷宫”，望着护工的背影，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具尸体肯定有问题，但不代表他没有问题，也不代表目曙医院其他都一切正常。”
简娜深表赞同：
“那种强烈的、对女尸都想下手的欲望很像被‘性瘾病人’污染到了。
“当然，也可能是被女尸魅惑到无法自控。”
几人一边走入自身租住的小区，一边讨论着刚才的事情。
芙兰卡忽然感慨道：
“我们才到半天竟然就遇到了两件资料上没提的诡异事件，应该没提吧？”
“没有。”卢米安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随即笑道：
“也许这就是‘灾祸’两条途径的含金量。
“等我跳转回‘猎人’途径，都可以算不完全版的人形尸油蜡烛了，说不定什么都不依靠就可以完成相应的密契仪式。
“嗯，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遇上那具复活的女尸。”
“那我们从今晚开始就得轮流值夜。”芙兰卡立刻说道。
在梦中死了可是会真的死亡！
“确实值得这么警惕。”卢米安赞许地点了下头，“明天早晨，我们就去‘愚者’先生公司外面暗中观察，先认认人。”
…………
深夜，主卧室内。
简娜忽然醒来，看见芙兰卡拥着她从“旅者行囊”内拿出的薄被，靠着床头，坐在黑暗里，仿佛变成了雕像。
“你在思考什么？”简娜慢慢坐起，斟酌着问道。
芙兰卡凝望着对面被黑暗“粉刷”过一遍的墙壁，声音宛若梦呓地回答道：
“‘愚者’先生为什么会给自己的秘偶小镇取名乌托邦……”
“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简娜不是太理解芙兰卡在意的点。
芙兰卡默然了几秒道：
“那是我穿越前那个世界的专有名词，意思是不存在的国家，空想的国家……‘愚者’先生为什么会用……”
简娜大概明白了芙兰卡的想法，她嗓音温柔地说道：
“大阿卡那牌们在资料里提过，‘愚者’先生一直在搜集罗塞尔大帝的日记，可能某篇日记里正好有这个名词，也可能是‘愚者’先生在和天尊的长期对抗里了解到了这个名词，也可能，嗯，你不是说‘远古太阳神’也许同样是穿越者吗，为什么‘愚者’先生不可能是？”
“我就是怀疑，我越想资料上提到的‘愚者’先生来历和他化身们的经历，我就越是怀疑……”芙兰卡的嗓音低得失去了重量。
“不要怀疑，要去验证。”简娜用自己的方法宽慰起芙兰卡，“等唤醒了‘愚者’先生，你就问这个问题，不管他是不是穿越者，和天尊对抗了那么多年的他都肯定知晓你们穿越的秘密，说不定还能帮助你们回去，现在，不要去想那么多，专注于唤醒‘愚者’先生这件事情。”
芙兰卡缓慢地吐了口气道：
“对，现在想再多都没用，都暂时没办法去证实。
“嗯……对我来说，唤醒‘愚者’先生不再只是‘塔罗会’的任务，不再只是为了度过末日必须做的事情……”
又聊了一阵，芙兰卡重新躺了下来，嗅着简娜的香味，身心都很疲惫地进入了沉眠。
等到芙兰卡彻底睡着，简娜小心翼翼地起床，打开主卧的房门，走入了兼职餐厅的客厅。
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的卢米安正坐在木制餐桌旁，望着鞋柜方向的窗户，怔怔出神。
“到我值夜了，你可以去休息了。”简娜笑着说道。
卢米安收回视线，站了起来：
“你和芙兰卡刚才在聊什么？”
简娜挑重点说了说芙兰卡的怀疑和自己的安慰，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对，给她一个目标，让她有动力去做，暂时不去想那么多。
“等天亮，我找机会再咨询下安东尼，看是否还需要做点什么。”
简娜将目光投向了鞋柜方向的窗户，好奇问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
卢米安跟着望向那边，映入眼眸的是小区内部的景象，此时此刻，每栋楼房都只剩下两三户还有灯光溢出，其余已一片黑暗。
卢米安的思绪似乎又飘飞了起来，他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我在想，奥萝尔以前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城市中吗……”

第二十五章 案件调查
翌日清晨。
芙兰卡在主卧卫生间清理过自己后，走到客厅，一眼就看见了堆满木制餐桌的塑料袋，那些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袋内分别装着油条、麻球、蒸饺、小笼包、正常包子等食物，旁边还放着一杯杯豆浆、一瓶瓶牛奶。
空气中弥漫的香味让芙兰卡觉得既熟悉，又诱人，她愕然脱口道：
“谁买的？”
都不用我这个向导带路，帮忙交流了吗？
这还是刚来不到24小时的“外国人”吗？
卢米安笑着指了指自己：
“当然是我。”
芙兰卡上下打量了这家伙几眼：
“你一口气买这么多早餐，老板没觉得奇怪吗？”
“又不是一家买的。”卢米安看了一口咬掉大半麻球让里面些许豆沙馅料显露出来的路德维希一眼，微笑说道，“后来有个老板看我提着这么多吃的，确实有问。”
“你怎么回答的？”芙兰卡警惕地问了一句。
卢米安笑道：
“我说我是搞传销的。”
“……”芙兰卡微张嘴巴，哑口无言。
“那个老板当时也是这种反应，然后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卢米安保持着刚才的笑容，“我说是的，我其实是在给公司团建准备早餐。”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名词？”芙兰卡略显茫然地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
“奥萝尔以前提过，我也问过，但还是不理解什么意思，昨晚我在网上终于弄清楚了。”
“你学习能力有点强啊……”芙兰卡嘴角微动道。
这么快就会网上冲浪了！
还好这家伙还没学会用外卖软件直接订早餐，要不然要我这个向导何用？
卢米安用一种奥萝尔式的得意口吻道：
“我都申请好QQ号和备用的微信号，等完成了观察阶段的工作，就尝试着加‘愚者’先生的。”
“……”芙兰卡想到这家伙现在本质上是货真价实的美女，而且随时可以切换出美女形态，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会被‘愚者’先生当成是卖茶叶的，根本不会加你。”
“什么？”卢米安有点不明白了。
总算有你小子不知道的！芙兰卡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将豆浆的封口扯开，掰断半根油条，丢进去泡着。
做完这件事情，她才给卢米安和无声吃着早餐的安东尼“科普”一些互联网常识——简娜昨晚轮值后半夜，现在还在补眠。
说到最后，芙兰卡琢磨了下，对卢米安道：
“虽然你融入和适应得很良好，但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在买早餐的时候开那样的玩笑，那种玩笑让人印象深刻，而你现在还很帅，早餐店老板肯定已经记住了你，这对我们当前阶段隐藏身份暗中观察的预定计划不是太有利。
“如果不是顾忌这点，怕太过出名被天尊注意到，我们都可以开个直播赚钱，还可以带路德维希去吃自助餐！”
卢米安认真思考了一下：
“确实，我会注意的，之后让安东尼去买。”
说到这里，卢米安真诚地夸起芙兰卡：
“在这种事情上，你比我还要细心啊。”
芙兰卡用筷子夹了一段浸满甜豆浆的油条起来，塞入口中，咀嚼着吞下，然后才半闭眼睛，既陶醉又满足地感慨道：
“就是这个感觉……”
她顿了顿，得意洋洋地说道：
“当然，我可是认真扮演过‘刺客’的人，绝对不是那种‘把看见我的人都杀死就等于潜行成功’的刺客！”
几人闲聊了一阵，简娜也起了床，开始吃卢米安提前放入“旅者行囊”内，未被路德维希发现的早餐。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卢米安和芙兰卡一前一后过去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两位穿警察制服的人，为首者发际线偏高，眼睛呈灰色，后面那个黑发绿瞳，长得很俊，但有种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气质。
芙兰卡的瞳孔霍然放大。
她认识那位眼眸碧绿的年轻警官。
那是大阿卡那牌“星星”先生！
芙兰卡正要欣喜地打招呼，突然醒悟了过来：
“星星”先生被那位天尊锁定了，每次进入梦境没多久就会被踢掉，眼前这位应该只是“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出来的“星星”先生梦境形象。
“早上好，我姓邓，是负责这片区域的警察。”灰眼睛的警官微笑问道，“你们昨天才搬过来，对吧？”
“是的。”卢米安没有隐瞒。
这里的警察连我们昨天才到都弄清楚了？
特里尔的警察哪有这个效率……
邓姓警官和煦说道：
“有暂住证吗……”
“队长，现在叫居住证。”后面那位黑发绿眸、疑似大阿卡那牌“星星”先生梦境形象的年轻警官无奈地提醒了一句。
他似乎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
“哈哈，忘了忘了。”邓姓警官自嘲一笑。
“还没来得及办。”芙兰卡怕卢米安不知道什么是居住证，抢先回答道。
“那你们有空去新都花园对面的派出所办证点弄一下，你们小情侣之后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想读公立的幼儿园，也要看这个的。”邓姓警官态度随和地叮嘱道。
这就快进到结婚生孩子了啊……芙兰卡被说得又好笑又无奈。
“队长……”邓姓警官侧后的“星星”先生又一次做出提醒。
邓姓警官笑了笑：
“差点忘了，今天上门找你们是有事情问。
“把你们的朋友都喊过来吧。”
等到简娜牵着路德维希，和安东尼一起来到入门区域，邓姓警官拿出了一张照片：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照片上的男子头发和眉毛染成了焦黄色，五官轮廓不算深刻，俨然便是神使达尼兹。
“见过。”卢米安故作思索地回答道，“他昨天晚上给我们发过传单，叫什么来着？”
他将目光投向了简娜。
牵着路德维希的简娜说道：
“姓达，具体叫什么不记得了，他想给我推荐适合孩子的补习班，我打算有空去实地看看。”
见卢米安和简娜一副老夫老妻有孩子的口吻，邓姓警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在卢米安和芙兰卡之间来回扫了几下。
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出什么事情了吗？”卢米安一脸好奇地主动询问道。
邓姓警官简单说道：
“他昨晚没回住的地方，他的室友报案说他失踪了，我们正在调查他昨晚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芙兰卡和简娜忍住了看向卢米安的冲动，卢米安则说起再真实不过的话语：
“他给我们发了传单，聊了几句后就走了。”
邓姓警官和“星星”先生又问了一些细节，做好了记录。
等到他们离开，自己等人坐回了餐桌旁边，芙兰卡才望向卢米安，关切问道：
“神使的尸体还在那面镜子里吗？”
卢米安拿出对应的镜子，检查了一下：
“还在。”
这里依旧有镜中世界，卢米安也同样能自由出入，但他可以直接定位不同镜子的范围缩小到了五百米，而已经掌握定位的镜子，想要穿梭过去，双方之间的距离也不能超过十公里，否则会有迷失在虚无隧道内的危险。
简娜点了点头：
“那昨天的第一个猜测可以排除了。
“‘愚者’先生梦境身份不知道的、没听说过的关键事情也会变得真实，也会往下演化。”
剩下的两个猜测分别是梦境里的假人都有“愚者”先生的部分潜意识融入和神使之死是天尊手下干的。
这两者不完全对立，可以同时为真。
卢米安“嗯”了一声：
“如果是天尊手下干的，尸体的失踪同样会让他们疑惑，接下来调查神使下落的人除了警察，应该还有他们，我们得注意着点。”
就这事交流了一阵，卢米安看了眼墙上早就停摆的壁钟，又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时间好像不早了。”
芙兰卡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道：
“是该出门了，‘愚者’先生也差不多要去公司了。”
卢米安想了想，对芙兰卡道：
“我担心打车会再次遇到阿蒙，我昨晚在网上发现还有租车这个选择，虽然钱会花得更多，但胜在安全和隐蔽。
“你会开车吗？”
“我有驾照。”芙兰卡眨了下眼睛道，“‘正义’女士提供的身份证件里同样有驾照。”
“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开车。”卢米安好笑地强调道。
芙兰卡恼羞成怒：
“我是大学考的驾照，还没毕业就，呃，来到因蒂斯了，哪有车给我开？
“你要是问我会不会开车，我只能回答你我有驾照。”
她觉得正在经历梦境世界的安东尼应该已经猜到自己来自不同的世界。
不等卢米安再问，她自信满满地说道：
“以非凡者的视力、听力、反应能力、身体协调能力，再加上我的驾驶常识，我觉得开车不是一个问题，你们昨天不是很快就掌握怎么用筷子了吗？”
“那就去租车。”卢米安做出了决定。
芙兰卡虽然很心疼钱，但想想还能再借不少，也就压下了那种感受。
到还款日之前，说不定自己等人就完成任务，离开梦境了！
…………
一栋大楼对面的临停车位里。
坐在灰色轿车内的卢米安等人隔着贴了膜的车窗，专注地打量着或匆忙或悠闲进入大楼的白领们。

第二十六章 初见
在观察这件事情上，卢米安虽然已是半神，但各方面能力都被压制在了序列7水准，自觉不如“观众”专业，于是将后排靠目标大楼的位置让给了安东尼，自己依仗“魔女”带来的鹰一般视力和“猎人”对视觉型线索的敏感隔空眺望。
前排的司机芙兰卡好不容易完成了侧方位停车，一边肘靠车门，注视着目标区域，一边暗自得意，简娜则转了过来，前倾身体，将脑袋挤到芙兰卡肩膀上方，同样看得很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芙兰卡忽然闻到了一股肉加香料卤至软烂的味道。
她侧过脑袋，发现后排最角落里，路德维希自己一个人默默啃着肉夹馍。
“吃完早餐还没到两个小时吧？”芙兰卡脱口问道。
怎么又在吃了？
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是还没到。”
“我琢磨着，他在现实里也是这个进食频率和分量啊……”芙兰卡犯起了嘀咕。
她之前对路德维希有多么能吃是没直观认知的，只存在金钱方面的概念，但入梦前几天，她经常帮简娜监督路德维希写作业，做卷子，两位“魔女”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贪吃者，对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芙兰卡继续说道：
“在梦境里，不是所有的特殊都被限制在了序列7这个层次吗？也没见他少吃啊……”
听到这句话，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的目光刷地望向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赶紧将手里的肉夹馍全部塞进了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因为好吃！”
“宁愿撑到也要吃？”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嗯。”路德维希重重点头。
简娜看到这样的路德维希，忍不住笑了一声：
“确实很好吃。”
卢米安想了一下，决定纵容路德维希两天，因为他自己也比平常吃得多。
“是很好吃吧？”芙兰卡又得意了起来，“我没想通的是，你们竟然一个都没有拉肚子，简娜和安东尼还一边吃一边喊辣呢！”
“我的肠胃是经受过烈焰焚烧的，‘苦修士’对极端环境也有很强的抵抗能力。”卢米安表示辣这种东西困扰不到他这种喜欢自残的“猎人”。
“吞了一团火下去”对别人来说是夸张的修饰，于他而言则是偶有发生的客观描述。
安东尼依旧观察着那栋大楼的出入口，平静说道：
“‘观众’的神话生物形态是心灵巨龙。”
虽然格斗方面的能力没太大改善，但肉体的强度是显著提升了的。
简娜正要描述下自己的感受，安东尼和卢米安异口同声地说道：
“‘愚者’先生来了。”
简娜连忙改回了之前的姿势，将目光投向了贴着深色薄膜的车窗外。
她看见一名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短袖POLO衫、浅色休闲长裤和一双偏棕色的运动鞋，手里拿着杯豆浆，提着袋包子，几步跨上台阶，走向大楼里面。
这男子黑发较短，有简单梳理过，深棕色的眼眸前面挡着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脸庞相比资料里的肖像画偏瘦了不少，轮廓线条柔和，竟有几分俊秀之感。
他正是卢米安等人的目标，“愚者”先生的梦中形象，周明瑞！
等到周明瑞的身影消失在了楼宇大厅内，芙兰卡吸了口气道：
“和原本的素描相比，‘愚者’先生变瘦了不少，变好看了一点……
“难道大阿卡那牌们的推测是正确的，他被天尊想办法误导着喝下了‘刺客’魔药？
“天尊想用改变性别的办法让‘愚者’先生出现认知上的问题，从而取得胜利？”
大阿卡那牌们在资料里提到，卢米安小队最重要的一个阶段性目标是阻止疑似已喝下“刺客”魔药的周明瑞真的成为“女巫”！
“‘刺客’魔药也会改善容貌？”卢米安询问起芙兰卡和简娜。
他是“猎人”途径跳转到“魔女”途径的，没细致体验过“刺客”这个序列。
“主要是调整体型，让服食者变得更适合当刺客，这会附带容貌上的一点改变，但很少。”芙兰卡回忆着说道，“‘愚者’先生，呃，周明瑞应该是被动减肥成功，变好看一些主要是瘦下来的功劳，其次才是‘刺客’魔药的微小改善。”
她觉得暂时还是以周明瑞称呼目标比较好，一直用“愚者”先生让她胆战心惊，都不敢讨论。
卢米安点了点头，询问起安东尼：
“你有发现什么吗？”
安东尼说道：
“‘愚者’先生上台阶的脚步很轻盈，符合‘刺客’魔药相关描述……
“‘愚者’先生戴着平光眼镜，以遮掩不再近视的眼睛，说明他短时间内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还会继续上班……
“‘愚者’先生情绪状态不错，应该还未遭遇较大事件……
“暂时看不出是否有喝‘教唆者’魔药……”
听完安东尼的观察结果，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继续观察并记录资料上提过的人和表现出一定异常的人……”
“好。”简娜先是做出回应，接着指了指对面，“那个是罗珊，现实里是黑夜教会的文职人员，已经结婚，生了孩子，梦境里是周明瑞的同事，目前不确定是否有异常……”
芙兰卡跟着说道：
“那个三十多度高温还穿着白色燕尾服，打着领结，留着一头银色长发的，是周明瑞隔壁公司的乌副总，疑似……”
说到这里，芙兰卡侧头望了卢米安一眼，发现这位同伴表情沉静，目光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这才继续说道：
“疑似‘极光会’的‘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古老年代里的王。”
据资料介绍，“愚者”先生隔壁那家公司应该是“极光会”在梦境中的映射。
一直到上午十点，卢米安等人结束了第一轮观察，将许多人和资料上的内容对上了号，但未发现真正的可疑者。
“罗塞尔大帝，呃，黄总竟然没来。”芙兰卡颇感遗憾地说道。
罗塞尔大帝在梦境中的形象是“愚者”先生所在“因蒂斯集团”的老总，商业巨子，霸道总裁。
不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自顾自笑了一声：
“应该还在哪个演员、主播或者歌手的床上。”
卢米安也有点遗憾，不过以后多的是机会。
没读过大学的他已准备应聘因蒂斯集团的保安。
“那我们现在去买衣服。”卢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还算正常的衬衫、长裤，又望了望简娜那颇具古典韵味的蓝色收腰长裙。
这时，路德维希提出了问题：
“中午吃什么？”
目前负责整支队伍全部收入的芙兰卡立刻说道：
“哪有天天在外面吃的？
“等会去大型超市买它几十斤面条，买些配菜，我给你们煮面吃，管饱！”
话音刚落，芙兰卡看见路德维希的脸上失去了笑容和期待，略显委屈。
她不仅没有心疼和愧疚，反而悄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MD，刚才那两句话应该让简娜说的！多好的“痛苦”魔药消化机会啊！
确定好行程，芙兰卡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了出去，驶入了宽阔的公路。
…………
一个大型商场内。
衣着打扮已焕然一新的卢米安等人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到了一楼。
芙兰卡又一次看向简娜，只觉白色带图案的T恤、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和盖过了脚踝的同色袜子这简简单单的搭配被对方穿出了一种清新干净的感觉，既残留着学生般的青春气息，又于顾盼间多了几分天然的魅惑，引来不少路人注视。
是我以前喜欢的类型，不，现在也喜欢！而且简娜化浓妆又是另外一番风味……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意。
而她高挑的个子、大气的容颜把普普通通的黑色T恤、女款阔脚裤穿得成熟自信，让许多人只敢偷偷瞄上一眼。
卢米安还是衬衫配黑裤，但多了几分休闲和随意感，和两位“魔女”走在一起，好看得就像是一幅画。
他们身上的衣物都很便宜，芙兰卡放弃了论斤卖的那种，选择了十元款，买了一堆。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了商场每个角落，只觉这里宽敞、明亮、干净，比特里尔最豪华的百货公司都令人震撼。
芙兰卡没有带卢米安、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在这里逛街的想法，直奔往负一楼而去的扶梯，打算进超市。
钱得节约着用！
卢米安、简娜和安东尼刚来到超市的入口，就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很有艺术感的摆放、既柔和又明亮的光芒弄得花了眼睛。
芙兰卡忽然愣了一下，本能地侧头望向路德维希，发现这小男孩的视线已然凝固，目光里写满灼热。
“我们回去吧！”芙兰卡脱口而出，“东西我在网上买，让他们送！”
超市这种地方，小孩子根本把持不住！
听到芙兰卡的话语，路德维希的表情一下垮掉。
问清楚缘由后，卢米安和简娜都赞同了芙兰卡的决定。
转过身体，走了几步，卢米安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微低脑袋，垂着黑发，隐隐约约露出的耳朵小巧而精致。
她快步消失在了超市的深处。
卢米安一下停住，沉声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我可能看见那具复活的女尸了。”

第二十七章 赚钱的办法
复活的女尸？芙兰卡等人皆是吓了一跳。
昨天晚上，卢米安还说他直觉地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等人就会遇上那具复活的女尸，结果，今天就碰到了？
“在哪里？”简娜压着嗓音问道。
卢米安表面没有任何异常地望向扶梯处：
“在超市里。”
他没立刻转身，追踪那具复活的女尸，因为芙兰卡随意地看了看天花板某个角落，又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圈。
前面那个动作是提醒卢米安这里有多个摄像头，后面的表现则是暗示周围人多，手机多，你真要弄出什么事情来，大概率会被拍成短视频，传到网上，成为热点，而那样一来，很可能会被天尊注意到！
卢米安虽然可以用“镜像迷宫”等幻术来影响摄像头和手机，但当前不是他预设的场景，他必须一路追赶，不可能每跑几步就用一次镜子魔法。
也就是他们住在老城区比较破败的地段，主干道和各个小区门口的摄像头还算多，到了平时少有人走的僻静巷子里，就没什么监控了，否则卢米安移走神使达尼兹尸体的行为早就被记录下来了，芙兰卡当时也必定会抢先阻止他，让他找监控死角拿出镜子，一步步制造出“镜像迷宫”再靠近尸体。
听到教父回答复活的女尸在超市里，路德维希眼睛一亮，举起短短的手臂道：
“我们去追吧！”
你小子变聪明了一点啊，都会利用这种事情了！我一时都不知道你是想找借口进超市拿吃的，还是觉得那具女尸应该比较可口……芙兰卡无声咕哝中，将目光投向了简娜。
简娜默契地读懂了芙兰卡的暗示，笑着说道：
“追踪不能有太多人，我和安东尼先带路德维希回车上，你和卢米安进超市找人。”
路德维希充满期待和渴望的表情一下凝固在了脸上。
“好。”芙兰卡拿出车钥匙，丢给了简娜。
“我也想给队伍做贡献……”路德维希话未说完就被简娜给拽走了，失望和痛苦的感觉溢于言表。
芙兰卡迅速转身，从旁边拿了辆购物车，推着它走向超市，卢米安跟在旁边，目光自然地扫过那一个个堆头陈列和一排排货架。
芙兰卡一边寻觅着复活女尸的踪迹，一边挑起了东西：
“那罐猪油拿一下，生抽、老抽、盐、味精、辣椒油都拿点……”她毫不客气地支使起卢米安，自己也在不断把某些厨房用品放入购物车里。
家里做饭虽然浪费时间，但会省不少钱！
回头还能去冻品批发市场买些便宜货，唯一的问题是出租屋的冰箱容量太小了，装不了几天的菜。
还能这样买东西啊……卢米安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动手拿商品不需要找售货员的快乐，饶有兴致地放了瓶酒到购物车里。
“这是料酒！算了，也是需要的。”芙兰卡好笑地瞥了这老酒馆的常客一眼。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地在超市里穿梭着，和周围购物的其他家庭没任何区别。
这样的伪装下，卢米安和芙兰卡确认了这座超市每个角落的情况，未发现复活女尸的踪迹。
“可能已经出去了，我们先结账吧。”芙兰卡看着放在购物车最上面的十几斤现做面条和一袋十公斤的大米，为接下来几天能省不少饭钱由衷地感到欣喜。
卢米安点了下头：
“之后轮流做饭。”
芙兰卡笑吟吟拍了下卢米安的肩膀：
“我很期待你的手艺。”
这一趟，两人买了近五百块的商品，其中，食材基本属于量大管饱又便宜的那种。
从超市出口离开后，卢米安和芙兰卡快速扫了一圈，依然没发现复活女尸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注意到了写着“彩票”两个字的店铺。
她霍然心中一动，侧头望向卢米安，满含期待地问道：
“你‘放大命运’和‘推动命运’这两个能力还能用吗？”
“当然可以。”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刚才注视的店铺，“但只有序列7的水准，相对关键和重要的命运都影响不了，除非它们发生的概率本身就很高。”
芙兰卡脸上逐渐绽放出笑容，引得周围几名路人不分男女都望了过来。
“我们去买彩票吧！”
她语气坚定，暗藏喜意地说道。
这是要让我放大她中奖的那条命运支流，或是强行推动命运往那个方向发展？卢米安早就知道彩票是什么意思，以前奥萝尔偶尔会在重大节日的时候，用彩票的形式给他礼物，中奖率百分之一百。
“试一试吧。”卢米安的潜台词是先买少一点，之后就算是在“愚者”先生的梦境里，命运的干涉无效，也不至于亏太多。
芙兰卡搓了搓手，笑容灿烂而明澈地走向了彩票摊位。
穿越前，她一两周会买个十几二十块的彩票，纯粹当成娱乐，但从未有超过本金的收益。
现在，爷带着好运来了！
她没直接买双色球这类彩票，而是花五十块钱买了些不同版本的刮刮乐。
在她付钱选择的同时，卢米安的眼眸染上了银白带黑的颜色。
他将手伸向芙兰卡，以情侣的姿态搂住了对方的肩膀，借此完成了对命运长河的触碰。
对应的支流得到放大。
芙兰卡本能地扭了下身体，不太适应这样的搂抱，尤其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任由卢米安搂着自己的肩膀。
她的眼睛已然亮了起来。
刮出对应数字了！
这值50块！
卢米安关注彩票摊位播报的各种大奖信息时，芙兰卡刮完了所有彩票，总计中了两千。
“哈哈！”她无声地、得意地笑了起来。
总算赚了一回！
超凡能力真棒！
兑完奖，芙兰卡心情异常愉悦地对卢米安道：
“我去买几注双色球。”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嗓音：
“不用管那些中大奖的命运支流，能有个三等奖二等奖就行了。”
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
芙兰卡立刻想了些数字，买了5注。
往最近的直梯走去时，卢米安笑着问起芙兰卡：
“你为什么不想着中一等奖？我看一等奖的钱很多啊，而且还能一口气中几十个。”
芙兰卡皱了下鼻子道：
“你不是说目前只能影响不太关键和重要的命运吗？那种一夜暴富的事情应该是没法实现的。
“再说，就算你真能让我中，最后出来的结果也很可能不是我买的那个，‘命运’早已注定。”
吐槽了两句，芙兰卡关切问道：
“刚才放大命运有成功吗？”
卢米安笑了起来：
“没有。”
“……我的钱！”芙兰卡脱口而出，随即自我安慰道，“还好不多。”
卢米安简单解释道：
“你买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不是现场开奖型的彩票，得好几天后才会出结果，对应的命运支流纷繁而复杂，有太多的变数，我没法看清楚哪个是通向中奖命运的，只能挑选具备特殊性的那个放大，最终会有什么结果，我也不知道。
“只能祈求‘愚者’先生庇佑了。”芙兰卡表示理解。
眼见直梯快要到达，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们在监控下，那复活的女尸应该也在。
“有没有办法查到商场的监控，看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不是警察，没有那个权力。”芙兰卡本能回答道。
“半夜潜入，自己翻看？”卢米安提出了建议。
芙兰卡好笑说道：
“大阿卡那牌们让我们尽量遵纪守法，你怎么老是想在违法犯罪的边缘蹦迪？”
“不被抓到就没事。”卢米安笑了笑道，“总不能直接报警，让警察们查吧？这不就重新变成‘愚者’先生和天尊的对抗了吗？我们要利用而不是依赖警察。”
芙兰卡思索了几秒道：
“晚上看下情况。”
…………
位于六楼的出租屋内。
芙兰卡看着脑袋埋入海碗，筷子不断动着的路德维希，满意地对卢米安等人自夸道：
“我的厨艺还不错吧？”
这孩子挺好养活的，面条、调料加带点肉沫的浇头就满足了，也不是非得出去吃好的嘛！
“挺好的，但我希望你不是只会弄面条。”卢米安喝了口面汤，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我也希望你的厨艺能有你说得那么好。”芙兰卡笑吟吟回应。
卢米安正要说点什么，表情突然微变。
他猛地从衣兜里拿出了面镜子，那是藏着神使达尼兹尸体的镜子！
此时，这镜子表面映出了一只没有光泽的苍白手掌。
这手掌正从幽暗中伸向镜子外面。
卢米安两侧顿时凝聚出几朵束缚着疯狂和暴戾的黑色火焰，它们如流星般刷刷落到了那面镜子上。
轻微的爆炸声中，那镜子骤然四分五裂，陷入了黑色火焰的缠绕，急速失去了不多的灵性。
喀嚓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镜子碎片落到地上，摔得更碎了。
这些碎片的表面已没有那只苍白的手掌浮现。
“神使尸变了？”简娜望着这幕场景，愕然问道。

第二十八章 跟踪
卢米安望着地上灰沉黯淡的镜子碎片，依靠灵性感知了几秒道：
“是神使的尸体出了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问题。”
芙兰卡不太确定地问道：
“现在镜子碎了，神使的尸体是不是就坠入镜中世界的深处，迷失于那里的乱流之中了？”
每一面镜子都有对应的镜后区域，它们通过虚幻幽暗的隧道连接在一起，便组成了镜中世界。
一旦哪面镜子碎掉，相应的镜后区域会立刻跟随瓦解，放在该处的事物若没能及时借助蜘蛛网一样的隧道脱离，则会被镜中世界的乱流吞没，拖入深处，那里的环境和潜藏的危险对没有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非凡者来说是致命的。
——一面镜子若是碎掉，本质上会形成更多却更小的镜子，但从神秘学概念讲，它作为一个整体已被毁灭，原本承担的象征和作用也将完全失去，而由此产生的那些新镜子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衍化出属于自身的镜后区域，与广袤的镜中世界相连，成为神秘学里具备完整概念的镜子。
也就是说，在一段时间内，这些镜子碎片无法被利用来映照敌人，传递诅咒，也不能借助它们于镜中世界穿梭，而这不影响“怨魂”们靠它们完成镜面跳跃。
当然，卢米安刚才是用“毁灭之火”破坏的镜子，形成的碎片在神秘学意义上也被彻底摧毁了，不可能再衍化出镜后区域，这也就让可能存在的敌人没法完成定位，锁定不了卢米安等人的具体位置。
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神使的尸体确实被镜中世界的空间乱流带走了，即使是天使，也很难深入镜中世界，将它找到并带出来，除非是‘魔术师’女士那种‘门’途径的天使或者深度掌握镜中世界的‘魔女’天使。
“但这不意味着神使的尸体会一直在镜中世界的深处漂流，直至被那里的危险彻底撕碎和泯灭，它有概率在一段时间后被空间乱流抛出镜中世界，从随机的某面镜子处出来。”
“‘愚者’先生的梦境世界主要是这座城市，神使的尸体要是出了镜子，我们是不是有办法找到，确认它出了什么问题？”简娜听明白了卢米安想表达的意思。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是的。
“我们先耐心等一等，等灵性直觉做出提醒。”
神使达尼兹的尸体是他藏起来的，与他有紧密的神秘学联系。
芙兰卡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刷起热搜，时而笑出声音，和卢米安、简娜、安东尼分享一下快乐，时而与他们讨论某条新闻在梦境里是否具备象征意义，是否和“愚者”先生当前的状态有关。
等到路德维希吃完了第六碗面条，也在看着手机，时不时脸露笑意的卢米安抬起脑袋，沉声说道：
“神使的尸体应该脱离镜中世界了。”
“嗯，赶紧用‘魔镜占卜’确认具体的位置。”芙兰卡拿出了一面镜子。
卢米安摇了摇头，低声笑道：
“不用这么麻烦。”
他将目光投向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把右手放入嘴巴，扣了几下，呕吐出了一小团焦黄色的头发。
“用带毛囊的神使头发可以直接确定位置。”卢米安做起介绍。
“你什么时候从尸体上弄了团头发藏到路德维希肚子里的？”芙兰卡愕然问道。
卢米安微笑回答道：
“昨晚睡前，安东尼值夜的时候。
“神使死得那么突然那么诡异，我当然得防备他尸变，而把尸体一些头发藏在路德维希的体内可以反占卜反预言。”
说到这里，卢米安拿着那小团略显湿漉的焦黄色头发，站了起来道：
“出发。”
几乎是同时，他焚烧了部分头发，将残渣涂抹到了一面镜子的表层。
随着残渣的渗入，那镜子浮现起幽暗的水光，映出了一幕场景：
那有染着油污的墙壁，非常宽阔的空间，布满灰尘和老鼠屎的地面，相当肮脏的大型玻璃窗，神使达尼兹的尸体就躺在一面玻璃前方的地上。
“像是废弃的厂房，机器也被搬走了……”芙兰卡看了一眼道。
“在郊区，距离我们不到十公里。”卢米安补充着更多的信息。
“‘传送’过去？”简娜问道。
卢米安可以依靠“镜中穿梭”，直接前往和自己相距不超过十公里的、有定位的另一面镜子，而他现在已经锁定抛出神使尸体的那扇玻璃窗——就算没有定位，他也可以感应到周围五百米内的镜子，一段段跳跃过去。
另外，他的“传送”依然能用，只是被限制在了一公里内才能自然定位、超过一公里需要去过或有正确的定位，最远可以到梦境世界的边缘。
卢米安轻轻颔首，让队友们抓住自己，带着他们进了芙兰卡放到桌上的那面镜子。
穿过一条幽暗虚幻的隧道，他们霍然坠向了镜中世界的深处，坠向了有定位的那扇玻璃窗。
安东尼一阵头晕中，五人的身影同时浮现在了废弃厂房肮脏的玻璃上。
卢米安没有停留，迅速感应起五百米范围内的其他镜子，跳跃了过去。
他们出现在了废弃厂房侧面的办公楼顶层，离开充当镜子的玻璃窗，各自隐藏了起来，眺望向目标地点。
从这个角度，他们刚好能看见神使达尼兹的尸体。
“不要咬，含着。”卢米安递了一根棒棒糖给路德维希，让他安分一些。
芙兰卡和简娜已在仔细打量神使的尸体，发现它因为被藏在镜中世界，尚未出现腐烂的迹象，但无论是毫无血色的脸孔，凝固着恐惧的眼睛，还是其他一些细节，都说明神使已死去十几个小时。
“没什么异常啊……”芙兰卡无声咕哝了一句。
卢米安一动不动，耐心做着观察。
过了近五分钟，他们的视线里，神使尸体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我艹，精彩，死而复生吗？芙兰卡受到惊吓的同时，本能地在心里“赞叹”起来。
神使达尼兹的尸体先是手指在动，接着手臂也抬了起来。
最终，它缓慢站起，表情木然，深蓝色的眼眸不再有任何情绪外溢。
真的尸变了？简娜的胳膊起了层鸡皮样疙瘩。
复活的达尼兹尸体向着废弃厂房外面走去，速度不快不慢。
它一路走出了无人的厂区，走向了路边，呆呆站在那里。
没多久，一辆空载的绿色出租车经过，达尼兹的尸体抬起右臂，招了一下。
等出租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动作缓慢地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
芙兰卡用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怎么感觉比现实世界还惊悚……
“‘死神’途径在操纵尸体？”
卢米安没立刻带着队员们追踪那辆出租车，因为融入了达尼兹头发残渣的镜子还在显示神使尸体当前的状态。
芙兰卡和简娜尝试起“魔镜占卜”，想确定神使的尸体复活是怎么一回事。
“不行，那些知道不少又比较安全的存在都没做回应，‘愚者’先生的梦境里没他们！”芙兰卡发现自己目前只能做简易版的，也就是问自己灵性的“魔镜占卜”。
简娜确定了她的发现：
“对，我的‘魔镜占卜’也失败了。”
卢米安想了想道：
“在‘愚者’先生的梦境世界里，‘魔镜占卜’的询问对象除了自身的灵性，应该只有那些能直接投影进来的真神，但必须保证占卜的时候，对应的投影正好存在，且诵念的尊名没有错误。
“向本地灵界存在的其他生物询问，或许等同于问‘愚者’先生或那位天尊，可能得到最好的启示，也可能被直接踢出梦境，嗯，我们也没掌握那些生物的正确描述。”
“哪敢向真神询问啊……”芙兰卡小声说了一句。
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
“那还有一个选择，占卜结果最精准的那位，大阿卡那牌们在资料里提过，那是属于‘愚者’先生的一面魔镜。”
“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吧……”芙兰卡颇为抗拒。
卢米安“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放在显示神使尸体情况的那面镜子上。
过了有二十多分钟，出租车停在了一间绿化极好、大楼非常有设计感的医院门口。
卢米安等人一眼就看见了那医院的招牌：
“目曙医院。”
“目曙医院……神使的死亡和‘欲望母树’有关？”芙兰卡疑惑低语。
卢米安没有回答她，看着神使达尼兹复活的尸体从衣兜内拿出有多个未接电话的手机，扫码付了车费，慢腾腾走向目曙医院的门诊大楼。
这尸体刚通过大门，卢米安的镜子就荡起了水波，泛出了阵阵幽暗，很快归于正常，不再显示神使现在的位置。
“我想‘传送’到目曙医院附近，跟进去看看神使的尸体会去哪里。”卢米安收回视线道。
芙兰卡小声吐槽了一句：
“尸体不是应该去停尸房吗？”
简娜则对卢米安道：
“你最好切换一下形象再进去，到了目曙医院里面应该比较容易暴露，不能影响到你现在这个身份，嗯，只靠‘谎言’可能不够。”
卢米安略作思索，未再浪费时间：
“好。”
回答的同时，他的黑发开始变长。

第二十九章 一种象征
安东尼见状，没有去考验自己，主动地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也就是十几二十秒的时间，他听见了卢米安女性化的嗓音：
“可以进来了。”
和之前相比，这女声没那么低沉和压抑，多了几分清澈。
安东尼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卢米安换上了之前特意为女性身份买的、略显收腰的白色衬衫，搭配了一条偏蓝的牛仔裤，衬托得腰身纤细，双腿又长又直，她鼻梁上还架了一副深玫色的墨镜，这明明只是非常便宜的地摊货，却被卢米安戴出了优美靓丽、大气锐利的感觉。
卢米安略微拢了下两侧垂落的、遮住了大半脸颊的光泽黑发，对安东尼道：
“我们先回出租房。”
安东尼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卢米安的衬衫袖口，芙兰卡和简娜分别挽住了一条胳膊，嘴里还含着棒棒糖的路德维希选择扯自己教父的衣角。
几人的身影随即淡化，消失在了这废弃很久没有摄像头的办公楼里，浮现于锅碗还没来得及洗的出租屋内。
卢米安对芙兰卡道：
“你们开着车到目曙医院外面接应我，等会未必有‘传送’逃离的机会。”
这不是说他没法“传送”，而是如果处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大量市民的面使用“传送”或者“镜中穿梭”，必然会成为热搜，很可能被天尊直接锁定。
“好。”芙兰卡将自己买的润唇膏和口红丢给了卢米安，“进了医院，如果需要频繁看镜子，就假装自己在补妆。”
在这件事情上，女性形象有天然的优势，不容易被梦境里的人们发现异常。
卢米安接住口红和润唇膏，根据刚才用镜子监控神使尸体时获得的定位，“传送”到了目曙医院遍布绿植的边缘区域，从几株树木后走了出来，拐入了人群里。
他超级模特般的身高和黑发墨镜间显露出来的皮肤状态、轮廓细节、嘴唇弧度，让即使看不到他具体模样的路人、病患，也一瞧再瞧，似乎想通过大脑的自行补全，还原出墨镜底下可能存在的惊世美貌。
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别人，有人踩空了台阶，险些摔倒。
他们唯一遗憾的是，这戴着墨镜的高挑美女走路姿势不够美，风风火火的像是男人。
卢米安逐渐放缓了步伐，仿佛在回忆奥萝尔平时是怎么走路的。
通过安检，进了门诊大楼后，他暂时停下，拿出化妆镜和润唇膏，为自己颜色偏淡的嘴唇增加了几分光亮与润泽。
过程中，他发现这曾经涂抹着神使头发残渣的镜子又能映照出些许景象了。
这包括达尼兹的背影、取药的窗口、路过的病患和照顾他们的家属。
卢米安辨别方向，往取药的窗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目光状似随意地打量起周围的人们和医院一楼的布局。
这一切都很正常，没欲望爆发的各种场景。
隐隐约约间，卢米安有了种熟悉感。
那不是他到过类似的地方，那来自他灵魂的深处。
卢米安抿了抿嘴唇，怔怔出神地想道：
“是奥萝尔的记忆吗？
“她穿越前出入过这种大型医院？也是，哪有人不生病的……
“我变成女性形象后，她的灵魂碎片活跃了一点？嗯，肯定也有‘愚者’先生的梦境都市和她家乡很像，让她灵魂碎片受到刺激的原因……”
卢米安很快压下了心中的情绪，他还记得自己进目曙医院是为了追踪神使尸体的下落和观察这里的情况。
他的视线从一张张或戴着口罩或暗含担忧的脸孔上扫过，觉得这与正常医院的状况应该没什么区别。
忽然，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是昨晚因女尸复活而精神崩溃的男性护工。
这护工戴着口罩，推着一张转移床经过，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和担忧，与他同事们的表现近乎一致。
“他还敢到这间医院工作？”卢米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护工似乎遗忘了自己侮辱尸体的事情，也遗忘了尸体突然醒来的恐怖。
就像有人告诉他，那女尸其实并没有真正死亡，他的罪行反倒帮助对方摆脱假死状态，不用遭受火化，所以对方打算谅解他一样。
卢米安缓慢地摇了下头，拿出润唇膏和化妆镜，又一次追踪起神使尸体的下落。
镜中呈现出的画面是有足足八台电梯的区域，神使达尼兹的背影刚通过厢梯之门，外面的按钮处于往下箭头亮起的状态。
“这是去负一楼？目的地真是停尸房？”卢米安从取药窗口前方经过，拐向了就在附近不远处的楼梯间。
这里有病患和家属在等待。
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等“魔女”应该准备点口罩，这能更加有效地遮掩容颜，不用成为别人注视的焦点。
电梯来得较慢，卢米安用了两三分钟才等到一台继续往下的电梯。
里面的人呼啦涌了出来，只剩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和一个推着轮椅、穿着绿色衣物的护工。
护工戴着口罩，病人较为老迈，头发和胡须皆已花白。
他们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卢米安，深棕色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幽暗。
正要迈步进去的卢米安霍然停了下来。
他感觉那电梯缺乏光线，似乎变成了一张即将合拢的巨口。
电梯的两层大门缓缓关闭，内里越来越黑，就像在坠入深渊。
卢米安面无表情地望着，放弃了走进去的打算。
他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
而他的灵性直觉叠加奥萝尔灵魂碎片的少许活跃，让他隐约察觉到了刚才电梯内那两个人眼底暗藏的是什么。
是强烈的欲望。
是想撕碎他衣物，发泄内心渴求的强烈欲望！
电梯之门终于关上，往下的箭头熄灭，数字开始跳动。
去负一楼去停尸房会非常危险……卢米安又看了几秒，无声自语了起来。
略作斟酌，他放弃了走楼梯下去一探究竟的冲动，有了新的想法：
“要不报警？就说看见失踪的达尼兹进了目曙医院，下到了负一楼……”
卢米安刚闪过这样的念头，手机就嗡嗡嗡振动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来自“罗芙”。
——“正义”女士给的身份证件上，芙兰卡的姓名是“罗芙”。
卢米安不太熟练又有些习惯地接通了电话，试探着说道：
“喂？”
正在驾驶车辆的芙兰卡戴着耳机，目视着前方道：
“你现在最好不要深入探索目曙医院，再等一等，等警察们来调查。”
“为什么这么说？”卢米安不认为是自己刚才的想法被芙兰卡感知到了。
芙兰卡打了下方向盘道：
“我之前被神使尸体复活的事情惊到，没发现一些细节，等上了车才一下醒悟。
“神使尸体在目曙医院门口下车的时候，是不是用手机扫码付了钱？”
“是的。”卢米安对扫码付钱这件事情印象极其深刻，芙兰卡一直在告诉他们可以这么做，并亲自示范了好几次。
戴着耳机开着轿车的芙兰卡露出了略显骄傲的笑容：
“神使已经被警察们定性为失踪，而一个失踪的人，手机账户突然支付了一笔钱，你说会不会引起警察们的注意，从而掌握他的行程？
“警察们应该快到目曙医院了，你现在要是潜入藏有秘密的地方，很可能和他们撞在一起。”
“还能这样？效率真高啊……”卢米安小声咕哝了两句。
现在，不需要他想办法报警了！
这座梦境都市的警察比特里尔的警察效率高了不知多少倍，不用他提醒都能掌握关键线索。
卢米安拿着手机，装出接到紧急电话的样子，离开了这处楼梯间。
他一路返回到取药区域，藏到了等待的人群里。
没多久，他看见了那位邓姓警官和“星星”先生的梦境投影，他们带着一队警察冲向了之前那个楼梯间。
卢米安扮演起看热闹的观众，耐心等待了近二十分钟，等到了那队警察返回。
他们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的人全身盖着白布，只隐约露出焦黄色的头发。
神使的尸体……卢米安借助手里的化妆镜做出了肯定的判断。
他旋即泛起了疑惑：
这就把复活的尸体找到了？
没出什么事件？
…………
回到芙兰卡驾驶的车上，卢米安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芙兰卡也有了同样的疑惑：
“目曙医院的人没对抗警察？
“理论上来说，目曙医院应该是‘欲望母树’这位伟大存在渗透入内的力量形成的，就算不是祂，至少也是隶属于祂的哪位序列0真神在运营……”
卢米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两种可能：
“一，目曙医院不是外来的投影，源于‘愚者’先生对‘欲望母树’和祂手下的印象。
“二，这是一个象征，代表外来的投影，哪怕源于伟大存在们，也不能正面对抗梦境的主意识，而在这座都市里，象征梦境主意识的是官方力量，是警察部门。
“也就是说，单独的警察可以被针对和影响，但对抗整个警察部门就等于在对抗梦境本身，对抗‘愚者’先生加那位天尊。”

第三十章 监控
说完自己的两个猜测，卢米安又补充道：
“我刚才感觉进入目曙医院的负一楼会非常危险，如果那里的问题是梦境潜意识编织出来的，源于‘愚者’先生对‘欲望母树’和祂手下的印象，应该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他的意思是自己更倾向于梦境主意识象征不能正面对抗这个推断。
坐在副驾位置上的简娜望了眼逐渐远离的目曙医院，微皱眉头道：
“可是，以‘星星’先生为代表的警察们只是找到了神使的尸体，似乎没发现目曙医院存在的其他异常。”
“这说明梦境主意识虽然不能正面对抗，但有办法隐瞒和欺骗。”安东尼发表起自己的看法。
“也可能是有内鬼。”开车的芙兰卡看过不少卧底内奸题材的小说和电影，咕哝着说道，“梦境主意识必然有一部分属于天尊，祂应该很乐于看见‘欲望母树’渗透进来的力量做出点事情，所以，故意忽略了一些细节。”
“这同样也表明不管是‘愚者’先生，还是那位天尊，其实都处在沉睡状态，真实意识模糊，仅能在受到直接刺激的时候才会做出一定的反应，平时只偶尔根据收到的祈求或灵性的预警，给予一定的启示，否则我们早在接触梦境里的普通人时就被发现，踢出去了。”卢米安根据这两天经历的种种事情和大阿卡那牌们在资料里提到的许多细节得出了一个结论。
芙兰卡顺势警告起队友们：
“所以不要想着直播，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做出会成为热搜的行为，真要那样，天尊的梦境身份一刷到对应的视频，立刻就会受到刺激，将我们踢出梦境。
“嗯，就算天尊没有刷到，祂的手下们也会关注。”
短暂的静默后，简娜问道：
“什么是直播？”
安东尼同样疑惑：
“这会被很多人看见吗？
“类似报纸的头版头条？”
你们果然没有卢米安适应得那么好啊……芙兰卡感慨了一句，边开车边简单解释道：
“打开你们的手机，点进我之前给你们下的黑底白纹APP……
“这段时间最热门的是‘真正的死亡重金属’……”
简娜等人皆变得专注和认真，继续接受起互联网教育。
…………
接近凌晨时。
卢米安带着芙兰卡通过镜中世界来到了中午去过的那个明月商场，抵达了监控室内部某个镜面事物后。
藏身镜后区域的他们透过镜面，看见了一个分割成多副画面的大型显示屏，看见了对应着商场不同区域的各个场景，看见了坐在显示屏前值夜的两名保安。
此时，明月商场早已结束营业，监控显示的场景许多都一片黑暗，只部分覆盖着皎洁的月光。
——在这个梦境都市，月亮不呈绯红之色，显现出淡淡的银白，偶尔会带着点黄。
芙兰卡跃跃欲试又小心翼翼地将右手伸出了镜面，五指抓着一面偏大的化妆镜。
那化妆镜顿时映出了大屏幕，映出了一个个方格框出的不同场景。
紧接着，化妆镜的表面荡出了虚幻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光芒。
“镜像迷宫”！
那两名保安看到的监控区域和房间里几个摄像头照出的画面顿时被镜像幻觉取代了。
芙兰卡以前想象过自己回归故乡后还能使用非凡能力这种事情，而现在就像是她梦想的预演。
她光明正大地走出了藏身的镜面事物，放好化妆镜，调整好它的角度，和卢米安一起来到监控台前。
那两名保安对他们的行动没任何反应，就像根本没看到一样。
他们眼眸里的场景依旧是之前无外人进入时的那幕。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压着嗓音道：
“抓紧时间。”
他不会操作这监控系统，否则就自己上了。
芙兰卡一边调整镜像画面的情况，让它们不至于一点明暗变化都没有，一边研究起商场的监控系统。
得益于事前就上网查过资料，做过攻略，她只用两三分钟就调出了中午时分超市区域的监控录像。
很快，画面定格在了她和卢米安等人从超市入口折返的那幕。
这幅画面的远处，堆放着进口商品的地方，一道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走向画面之外。
这身影容貌明艳，耳朵小巧而精致，脖子白皙又修长，气质干净到仿佛一尘不染，头发松松垮垮挽起，别有几分慵懒之感。
“确实是那个复活的女尸。”芙兰卡拿出借助“梦境占卜”完成的那副素描，认真比对了一下。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又补充道：
“这长相、气质和魅力都更像是半神层次的‘魔女’，而不是‘吝啬鬼’途径的‘小爱神’。
“一个‘魔女’怎么会在目曙医院复活？”
卢米安轻轻点头，暂时未做推测，转而询问起芙兰卡：
“可以把这具女尸在商场的活动轨迹全部找出来吗？”
“可以。”芙兰卡忙碌地操作起监控系统。
没多久，大型屏幕上的每一个画面都显现出了那具女尸的身影，分别对应不同的场景。
芙兰卡在根据时间线和画面情况寻找女尸踪迹的过程中，已将这些监控浏览了一遍，她看了眼正在专注观察细节的卢米安，思索着说道：
“感觉她在漫无目的闲逛，没买任何一样东西，进一家店铺看个几分钟又出来，嗯，不像是在跟踪谁，也不像是在寻找某件物品。”
卢米安将每个监控画面内的路人都对比了一遍，未发现女尸之外有谁全部出场。
“她也是第一次见识类似的城市，在游览和体验？”卢米安想到了自己等人。
“然后因为没钱，什么都不敢买？”芙兰卡笑着调侃了一句。
卢米安旋即摇了摇头：
“应该没这么简单。
“我们中午差点偶遇这具女尸，午饭后神使的尸体就出现了异变，而复活的神使尸体去了目曙医院，也就是这具女尸复活过来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位的安排，不是祂的剧本，这样的巧合足以说明两者之间有密切联系。”
芙兰卡沉思了片刻道：
“如果这具女尸真是‘魔女’，那我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
“刚成为‘女巫’那会，我占卜一件事情得到了有效的启示，但仅仅只是时间和地点上的启示，于是，我在特里尔一处拱廊街漫无目的地来回闲逛了一天，终于碰到了我想遇上的那件事情。”
刚成为“魔女”一段时间，还没类似体验的卢米安缓慢点头道：
“你的意思是，复活的女尸通过占卜的办法得到启示，来这处商场闲逛？”
说到这里，卢米安眼眸变得幽暗：
“她的收获是和我们拉近了距离，发现了神使尸体藏在哪面镜子后的线索，于是才有了午饭刚结束，神使尸体就异变的事情？
“她是那位天尊的手下，在寻找神使的尸体？
“天尊和‘欲望母树’在合作，借助目曙医院获得可以驱使的手下，谋害某些梦境角色？”
芙兰卡“嗯”了一声：
“她能间接碰到我们，表面上是占卜的启示，实际上应该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在发挥作用。
“也只有‘魔女’和‘门’途径的高序列非凡者，才可能隔空影响镜中世界，让藏在镜后区域的神使尸体异变。
“那女尸或许两种情况都符合。”
芙兰卡的意思是那女尸也许是获得了“门”途径恩赐的半神层次“魔女”。
卢米安认可了芙兰卡的说法，琢磨了几秒道：
“但这具女尸的复活肯定不是为了寻找神使的尸体，从那名护工交代的情况看，在神使被杀之前，她就已经复活了。
“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作用，肩负着某个关键任务？”
芙兰卡“嘶”了一声：
“这几天除了观察‘愚者’先生周围的人和事，得想办法把这具女尸找出来，看能不能瞒过天尊，隐蔽地将她除掉。”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芙兰卡肯定不会这么说，因为她不确定那复活的女尸究竟是序列4，还是序列3，或者更高，她只会提议请大阿卡那牌们来帮忙，但在梦境都市内，大家目前都被压到了序列7层面，半神层次的“魔女”也就比她多了一些更特殊的能力，强度上没本质的区别，而卢米安也是半神层次的“魔女”，小队还人多势众，可以群殴。
卢米安想了下道：
“外面的街道应该也有监控吧？我们能不能从监控里找出这具女尸最终的去向？”
“可以是可以，但那得入侵政府部门，如果被发现就相当于在对抗梦境主意识。”芙兰卡不赞同现在就如此冒险，很多信息都还没搜集到呢！
卢米安按捺下了内心的冲动，和芙兰卡一起还原了监控画面，清除了自身痕迹，退回了镜面物品里，然后，芙兰卡结束了“镜像迷宫”，拿走了那面化妆镜。
两名保安仅是觉得监控屏幕霍然花了一下，而那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芙兰卡和卢米安回到了停在隔壁街道的车上，与负责接应的简娜等人会合。
车辆往老城区驶去的途中，卢米安和开车的芙兰卡将刚才看监控的收获与自身的猜测都告诉起队友们。
说着说着，卢米安突然沉默。
“怎么了？”简娜问道。
卢米安沉声说道：
“我们能想到去商场调监控找那具女尸，那具女尸会不会也想到调监控看自己附近有没有长相出众的女性经过？”
能把尸体藏到镜子后面的，大概率也是“魔女”！
芙兰卡表情一变，脱口而出道：
“监控室！”

第三十一章 神秘学要与时俱进
明月商场，监控室内。
卢米安带着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又来到了那个类镜事物后，隔着镜面眺望向两名保安和大型屏幕。
和他们之前离开时相比，这里没什么变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芙兰卡琢磨了两秒道：
“是还没来，还是已经来过，在我们前面？”
如果那具女尸之前就来调过监控，那她大概率能发现卢米安等人，毕竟“魔女”的特点还是很鲜明的，美女加俊男更是引人瞩目，只要复活的女尸愿意花足够的时间一段一段地查，一帧一帧地看，借着灵性直觉的提醒，应该不会错过相应的画面。
这样一来，卢米安等人就得考虑更换身份，修饰容貌，改变住处了。
对本就贫困的家庭来说，这完全称得上雪上加霜。
芙兰卡只能向“愚者”先生祈祷，希望那具女尸要等到半夜才来，毕竟对方不像自己等人，掌握了确定的时间和相应的地点，可以有目的地查看监控，只需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可以锁定想要找的人，她得排查前后十几分钟、涉及整个商场的全部监控视频，这要是运气不好，花费的时间可能得以小时计。
——“魔女”们的灵性直觉也被压制在了序列7的水准，那具女尸显然不可能靠这个来做非常精准的筛选。
“都有可能。”卢米安凝视着镜外。
在隔着一层镜面，处在不同空间的情况下，他没法直接看出此时此刻的监控室内是否有“镜像迷宫”。
而复活的女尸目前看来确实很像“魔女”途径的半神，大概率拥有反占卜方面的能力。
简娜也在观察监控室内的情况，疑惑问道：
“复活的女尸也知道监控这种东西，也懂得怎么操作监控系统？”
她感觉复活的女尸是外界某种力量的投影，和自己等人应该差不多，只是进入的方式不同，而她和卢米安等人都得芙兰卡提醒并讲解才知道监控是什么，有什么作用，该怎么规避，并且除了芙兰卡，他们没一个会操作监控系统！
我们都不行，你一个刚复活的女尸凭什么可以？
芙兰卡思索着回答道：
“可能复活的女尸同样是梦境的一部分，是‘愚者’先生某个化身曾经遇到过的‘魔女’，而天尊借助目曙医院，让这个‘魔女’经历了死亡到复活这么一个过程，把她变成了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手下，或者说傀儡。”
作为梦境的一部分，除了身份被设定为小孩、傻瓜、疯子、文盲的那些，都“天生”知晓监控的概念与存在。
“就算是梦境的一部分，也不会自然地掌握操纵监控系统的办法，除非她之前是从事这个行业的，或者像你一样提前研究过。”简娜提出了异议。
“也是。”芙兰卡忽然灵光一闪，拿出手机，打算在某博某乎某圈等APP上搜索一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提问，说不定那具复活的女尸是一边看手机，并用“在线等”话术催促网友们回答怎么操作某公司监控系统，一边根据网友们的提示，尝试着调出想要的那部分视频。
令芙兰卡失望的是，镜中世界没有信号，无法上网！
卢米安则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那女尸也有向导，芙兰卡这样的向导。”
“呃……”芙兰卡将手机塞回了裤兜内。
她明白卢米安在说什么：
“愚人节”的成员，还没死掉的“洛基”！
不是说“洛基”可能会被“占卜家”途径的某位天使夺舍重生吗？
嗯，不管是“洛基”，还是“占卜家”途径的那位天使，都是天尊的手下！
“我们之前查监控的时候，没发现类似‘洛基’的人在复活的女尸周围。”芙兰卡回忆着说道。
“序列7层次的‘无面人’能力。”卢米安早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且这还是商场内，他时不时就能换一套衣物。”
芙兰卡缓慢点头，继续观察起镜外的监控室，希望能等到复活女尸和也许存在的“洛基”。
看了几秒，她突发奇想地问道：
“这样的屏幕，这样的监控场景，算不算镜中世界？”
“从神秘学概念上讲，我觉得不算，它不是当前场景的映照或倒影。”卢米安下意识回答道。
简娜和安东尼则被芙兰卡的问题弄得有些懵。
“神秘学概念也得与时俱进，才能跟上新时代的社会场景啊。”芙兰卡咕哝了一句后道，“监控虽然不是当前场景的映照或倒影，但属于他处场景的映照，它有镜子的部分功能和特征上的一定相似，只是映照与显示分开在了不同地方。”
卢米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更接近画中世界，或许还要糅合‘窥秘人’途径到了高层次的信息化特质。”
“那就是镜中世界、画中世界、信息世界杂交的产物！”芙兰卡主要的精力在观察监控室内的情况上，不愿意深入思考目前得不出准确答案的问题，于是飞快做出了推测。
卢米安半闭眼睛，感应了一下道：
“确实，有镜中世界的一点特质，可以穿梭过去。”
他话音刚落，一直没有说话的安东尼沉声开口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外面那两个保安有点奇怪？
“已经过去两三分钟了，他们都没有动一下，就像变成了雕像……”
雕像？芙兰卡心中一动，拿出一面镜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当前镜面。
她飞快调整了下角度，借助光线的反射和镜子最基础的功能，看见了其中一名保安的侧脸。
略显幽暗、只有屏幕光芒反射的化妆镜上，那半张脸孔没任何表情，部分藏在昏暗的环境里，部分被照亮少许，两者交错，时而变化。
他的眼睛则始终盯着监控屏幕，眸子深处仿佛藏着一抹冰冷的灰白。
他看起来还活着，还有灵性，但也仅是还活着，还有灵性。
“对部分器官的石化？”芙兰卡皱眉低语道。
卢米安未做回答，环顾了一圈：
“复活的女尸确实已经来过，在我和芙兰卡看完监控离开后。
“我出去搜查一下，看有没有线索遗留，你们防备意外。”
简娜等人纷纷点头，未有异议。
卢米安将手按到了镜面上，如穿过一层水幕般走了出去。
男性形象的他绕到两名保安前方，发现他们都变成了带着温度的雕像，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这在只有屏幕光芒闪烁的监控室内显得异常阴森。
卢米安的视线从两名保安暗藏灰白的眸子处移开，投向了有几十上百幅画面同时呈现的大屏幕。
那没什么异常，但下方的人机交互界面却定格在了某个操作上。
而卢米安记得芙兰卡离开前已经将它还原到了开始状态。
“匆忙逃走？
“那具女尸察觉到了镜中世界的异动，紧急借助大屏幕本身穿梭离开了？
“她会不会绕回来，看是谁潜入了监控室？”
一个个念头闪现间，卢米安霍然侧身，望向自己出来的那件镜面事物。
几乎是同时，监控画面上，某个黑暗处，一只偏白但诱人的手掌伸了出来，伸出了屏幕。
镜后区域，卢米安探查监控系统时，芙兰卡突然听见路德维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又在吃什么？芙兰卡本能地回头望向那个小男孩。
她看见路德维希正张开嘴巴，不断地吸着空气，咀嚼吞下。
呃……芙兰卡一时竟有了点愧疚。
“怎么吃空气？”她问道。
路德维希一脸满足地回答：
“好吃，有很多带灵性的东西。”
空气里有很多带灵性的东西？芙兰卡先是一怔，旋即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魔女”的神秘学病原体？
“镜子替身！”她直接喊出了声音，并主动激发了自己的“镜子替身”。
简娜听到路德维希的回答后，灵性直觉也得到了危险的信号。
无需芙兰卡提醒，她跟着激发了“镜子替身”。
安东尼比她们两人慢了一秒。
就在这时，蜘蛛网一样的虚幻隧道边缘，一道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她套着白色连衣裙，挽着松垮的发髻，容颜明艳，气质干净，俨然便是那具复活的女尸。
这女尸手里拿着面镜子，已映照出芙兰卡的身影，另外一只手正燃烧着安静的黑焰，飞快覆盖向镜面。
无声无息间，芙兰卡刚退化成镜子的身影从内到外爆发出了邪异的黑焰，迅速失去灵性，摔到地上，裂成了碎片。
复活的女尸见刺杀未能得手，而敌人有足足四个，当即后退一步，消失在了虚幻幽暗的隧道边缘。
这让简娜制造出的七朵“魔女”黑焰和安东尼使用的“狂乱”全部落空。
监控室内，卢米安骤然转身，手里已用冰霜凝出了一把直剑。
他用这晶莹的直剑劈向了监控屏幕内探出的手掌。
那手掌猛地缩了回去，卢米安的冰霜直剑随之落到了屏幕表面。
它诡异虚化，连带卢米安一起融入了大屏幕，钻了进去。

第三十二章 真与假
复活女尸退进幽暗隧道后，身影刚勾勒而出的芙兰卡第一反应是趁对方还没有完全脱离这片镜中世界，使用卢米安重新制作的“冰之护符”，带着简娜和安东尼追赶上去。
她的手掌握住了那枚早就从“旅者行囊”内取出的晶莹符咒，但灵性直觉让她停顿了下来。
复活女尸“镜中穿梭”的目的地未知，也许有她的同伴接应，贸然追赶而去，很可能落入陷阱！
而且，这么一追赶就意味着和卢米安分开，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芙兰卡凝望了两秒，立刻对简娜、安东尼和还在大口吃着“空气”的路德维希道：
“离开这里，去监控室！”
复活女尸不知在隧道边缘隐藏了多久，制造了多少神秘学病原体，留在这片区域会感染得越来越严重，直至发病！
而仅靠路德维希这么一口一口地吃，天知道要吃多久才能清空本身还能不断繁衍的神秘学病原体，更为重要的是，这位被封印的天使身体条件也降低到了序列7的层次，吃进肚子的神秘学病原体是影响不到他，可侵蚀他皮肤、眼睛、呼吸道的神秘学病原体绝对能让他感染。
到时候，就得看是路德维希先吃完神秘学病原体，还是神秘学病原体先击败他。
另外，芙兰卡和简娜的“魔女”黑焰也受到了梦境的限制，只能几朵几朵几丛几丛地制造，不能以淹没的姿态焚烧周围区域的神秘学病原体，创造足够安全的环境。
不过梦境的限制有弊也有利，复活女尸的“瘟疫”能力同样被压制到了序列7水准，让芙兰卡等人不至于那么快感染，那么快发病。
简娜和安东尼没有质疑芙兰卡的决断，只有路德维希恋恋不舍。
生病也要吃！
死了也要吃！
简娜抓住了这小男孩，将身体素质全面降低到序列7的他强行拖出了镜后区域。
如此紧急的时刻，简娜竟感觉到了“痛苦”魔药的又一次消化。
“放开我！放开……”路德维希话未说完，已是穿过镜面，来到了监控室。
可他们没有看到卢米安。
“卢米安也遭受袭击了？”芙兰卡表情沉凝地快速环顾了一圈。
或者，追赶某个敌人而去了？
芙兰卡话音刚落，就看见那块大型屏幕上，每一幕监控画面都发生了改变。
它们重新显现出了中午时分有复活女尸出现的那些场景。
纵横交错排列成矩阵的那些场景内，原本属于监控录像的复活女尸们或抬起脑袋，或半转过身体，齐刷刷望向了屏幕之外。
套着白色连衣裙、挽着松垮发髻的她们瞬间有了同样的表情变化，白皙娇嫩的手掌相继伸向镜头，伸出了监控屏幕，探向外面的芙兰卡和简娜等人。
她们一个接一个爬出屏幕，脸庞阴暗，时有光芒闪烁。
看到这一幕，芙兰卡仅凭灵性直觉和“魔女”的视力，短暂竟无法分辨出这么多复活女尸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一时之间，她甚至有点怀疑都是真的，或都是假的。
她拿出了已变成“必然之枪”的“炮击之枪”，瞄准监控画面，打算击碎那块屏幕，让还未完全爬出来的复活女尸们随着屏后区域的破碎，被抛入“监控世界”的深处，难以抵达现实。
芙兰卡的手指按在了扳机上，却没有扣动。
她觉得卢米安的不见也许是进了“监控世界”内，若是打碎屏幕，而“监控世界”真有镜中世界部分特质的话，卢米安同样会被乱流吞没，非常危险。
芙兰卡虽然未能及时做出应对，但她还有同伴。
安东尼上前一步，眼眸竖起，染上了淡金的颜色。
他身上随即散发出站在食物链顶端般的恐怖气息。
“震慑”！
他针对那块监控屏幕，使用了范围型的“震慑”！
相继爬出监控画面的复活女尸们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们仿佛没有复活，依旧是女尸，自然不会因震慑而恐惧和慌乱！
简娜抓紧时间侧过脑袋，指着那些复活女尸，询问起路德维希：
“哪个最好吃？”
最好吃的那个应该就是本体！
而判断一样食物好不好吃是路德维希的特长！
路德维希吞了口唾液，指着右下角那个监控画面道：
“我要那个！
“那个最好吃！”
路德维希还未做出回答时，芙兰卡就已经隐去了身形，等到他指出了自己最想要的食物，穿着黑色T恤和女性阔脚裤的芙兰卡身影飞快勾勒在了右下角那个复活女尸的侧面。
她一手握着“必然之枪”，一手拿着透明到近乎无形的“阴冷之刃”，将后者刺向了还未完全爬出屏幕的目标，刺向了精致耳朵旁的太阳穴。
喀嚓，那复活女尸镜子一样破碎了，连带着其他女尸身影都变得虚幻，同时消失在了监控屏幕前方。
下一秒，芙兰卡等人钻出来的镜面装饰品旁，容貌明艳、脖子修长、套着白色连衣裙、挽着松垮发髻的复活女尸无声无息凸显而出。
她一只手握着冰晶凝成的、覆盖着黑焰的匕首，猛地刺向安东尼的背心。
…………
卢米安穿过监控屏幕之后，出现在了黑暗寂静的无人商场内。
此时，扶梯已停止运转，所有的店铺都拉上了卷帘门。
卢米安飞快扫了一圈，看见一道套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于通往男女卫生间的过道处一闪而过。
卢米安右肩的黑色印记亮了起来，让他直接“传送”了过去。
他的身影刚在过道入口处勾勒而出，左掌已掏出了手机。
卢米安飞快瞄了眼已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发现没有信号。
他想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这里是监控画面形成的异度空间、虚幻世界？和镜中世界很像，和画中世界也很像……”卢米安念头电转间，将手机塞入了“旅者的行囊”内而不是裤兜里。
他这是担心接下来的战斗可能让手机损坏。
对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这是重大损失！
卢米安的蓝色眼眸内，那道套着白色连衣裙的女性身影已奔跑至拐角处。
所见即所得，几乎是同时，卢米安“闪现”到了目标的背后，将冰晶凝成的直剑刺了过去。
冰剑刚触及那女性身影，对方忽然如水波般晃动，消失无踪。
幻影，这只是一个幻影。
利用男女卫生间外面洗手池镜子制造的幻影！
这时，男性卫生间入口处的阴暗角落里，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飞快浮现了出来，手里拿着面中型镜子，照出了卢米安穿着衬衫长裤的男性形象。
趁卢米安注意力完全放在幻影上的机会，这模模糊糊的身影将覆盖着“魔女”黑焰的手掌按向了镜面。
卢米安的眼睛、鼻子、嘴巴等地方霍然喷薄出了邪异的黑焰，可他的身影却在一寸寸虚幻，逐渐消散。
这也是幻影！
卫生间入口的阴暗角落里，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背后，卢米安的身体勾勒了出来，眼眸呈铁黑色，右手握拳，以肌肉膨胀变大的姿态，猛然轰向了敌人脖子和后背交接之处。
“收割”加“全力一击”！
你能利用镜子制造幻影，我也能！
砰！
这一拳将模模糊糊的身影打得四分五裂，以玻璃碎片的形态洒向四周。
紧接着，卢米安感觉一根根无形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缠绕了上来，试图绑住自己的手脚和躯干，并打算用不同的方式干扰自身的动作。
卢米安当即“哼”了一声，一朵朵束缚着疯狂与危险的漆黑火焰凭空跳出，落到了几根无形的蛛丝上。
“毁灭之焰”就像真正的“猎人”火焰那样，瞬间就点燃了那些蛛丝，然后飞快蔓延开来，吞吐着周围所有的可燃物，并焚烧起弥漫于空气内的神秘学病原体。
只是眨眼的工夫，卢米安就摆脱了“魔女”蛛网和暗藏“瘟疫”的影响。
而这条过道的入口处，一道女性身影在蛛网燃烧的光芒里清晰呈现了出来。
她套着白色连衣裙，挽着松垮的发髻，容貌明艳，耳朵精致，脖子修长，正是那复活的女尸。
…………
监控室内。
芙兰卡一击未能成功的同时，简娜和安东尼都经验丰富地改变了自己的位置。
后者借此躲过了复活女尸的冰晶匕首刺杀。
但这也让三人在不算大的监控室里聚集在了一个小范围内。
复活女尸的目光随之投向了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的两名保安。
其中一名保安顿时摆脱了雕像般的状态，骤然站了起来。
下一秒，他身体就像被灌入了大量的气体，急剧膨胀成球。
这个过程中，他眼眸深处的灰白染上了黄绿色的光芒。
轰隆！
这保安如撑到极限的气球一样爆炸了，他的血肉和内脏被撕成碎片，带着黄绿色的脓液，于冲击风暴的挟裹下，席卷向监控室内每一个角落，覆盖了芙兰卡和简娜等人。
病毒炸弹？芙兰卡的瞳孔霍然放大。
那复活女尸也在尸体爆炸的影响范围内，但她早有准备，向后退了一步，躲入了镜面饰品里。

第三十三章 疾病炸弹
渗出黄绿脓液的血肉伴随突发的爆炸，如骤雨一样洒向了监控室内的每一个人。
芙兰卡来不及使用“冰之护符”，也来不及抓住简娜等人，带着他们躲入自己手中的化妆镜内，只能直面威力不算大的爆炸和明显很危险的血肉、黏液。
喀嚓，喀嚓，喀嚓。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三人只能主动激发“镜子替身”，先是被冲击风浪拍裂，继而沾染上黏糊糊的血肉和还在蠕动的黄绿脓液。
同样被三位“魔女”一人制作了一个“镜子替身”的路德维希没自行使用，而是蹲了下来，抱紧身体，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受弹面积”。
这个过程中，他张开了嘴巴。
他的嘴角不受任何限制，一直裂到了脑后，上嘴唇把眼睛、鼻子、额头等部位顶得正对了天花板，下嘴唇则快要触及胸口。
啪啪啪，爆炸风浪里夹杂的黄绿血肉争先恐后地冲入了路德维希那巨大的口腔，直奔他的胃袋。
很可惜，享受自助餐的路德维希只支撑了两秒，就被动触发了“镜子替身”，裂了一地。
他这个异常惊悚的巨嘴造型似乎空有外表，缺乏足够的强度，只有序列7的水准。
爆炸的风浪转瞬平息，芙兰卡和简娜等人的身影重新勾勒在了到处都沾染着粘稠血肉和黄绿脓液的监控室内。
作为“痛苦魔女”，芙兰卡和简娜都直觉地相信此地已充满危险的疾病，正在快速感染自己。
没有犹豫，芙兰卡举起了右手，显露出掌中紧握着的“冰之护符”。
这晶莹的符咒已被卢米安重新制作过一遍，目前能用四次“镜中穿梭”。
一看到芙兰卡展现出“冰之护符”，简娜和安东尼立刻向她靠近，抓住了她的手臂和袖子，路德维希迟疑了一下，还是投奔了恶毒的“魔女”。
下一秒，四人身影虚化，进入了芙兰卡另外一只手拿着的化妆镜里。
芙兰卡未做任何停留，带着同伴穿梭去了监控室内另一处有镜面效果的金属装饰品内。
啪！
那面化妆镜因无人持握，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对应的镜后区域随之瓦解。
而这些碎片重新成为神秘学意义上的镜子需要等待不同的时间——不考虑其他因素的情况下，碎片越大，镜面效果越好，重新衍化出镜后区域的时间就越短，反之，越小的碎片，需要花费的时间越多，小到一定程度后，甚至会有无法再次成为神秘学意义上镜子的风险。
转移到镜面装饰品内部后，芙兰卡边防备复活女尸突然袭击，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绝望魔女’没有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做成瘟疫炸弹的能力……
“难道那是‘不老魔女’？”
“也可能是得到了‘万物终灭会’的帮助或拥有类似的物品。”简娜根据自身的感受，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目曙医院不只是有‘欲望母树’？”芙兰卡忽然有了灵感，“医院作为一个整体，应该同时具备‘伟大母亲’相关途径的治疗能力，‘欲望母树’相关途径对精神、欲望、尸体、医院怪谈的影响，以及‘万物终灭会’信仰的那位或者‘魔女’途径对疾病对病原体的掌控！”
芙兰卡一边未做任何修饰地说着，一边观察起监控室内的情况，并尝试着用“冰之护符”于镜中传递信息的能力给卢米安身上某面镜子发送了简单的情报。
只要卢米安还没脱离当前所在的华峰区，他就肯定能收到！
简娜防备起了蜘蛛网一样的虚幻隧道方向，安东尼则斟酌着说道：
“那具复活的女尸几乎不受‘震慑’的影响，让我觉得她像死人胜过活人。”
芙兰卡思绪急转，瞬间有了两个猜测：
“她是被唤醒的活尸，操纵她的‘欲望母树’信徒藏在附近？
“或者，我们之前不是猜她可能有个同伴，疑似‘洛基’吗？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一个秘偶，操纵她的‘秘偶大师’正躲在附近某个地方？”
芙兰卡与“洛基”交过手，又接触过因蒂斯第八局的密探，对“秘偶大师”们的风格一点也不陌生。
“可是，根据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情报，就算是正常的‘秘偶大师’，操纵秘偶的距离也只有一百多米，而现在，他们的水准还被压制到了序列7层次，我认为他们和秘偶的极限距离不会超过四十米，我们刚才来监控室前，确认过周围的情况，没有人……”简娜提出了异议。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不是没有人，其实有两个人！
芙兰卡和安东尼也想到了问题所在，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监控屏幕前方。
五十米范围内确实有人，有那两名保安！
其中一名保安被做成了瘟疫炸弹，已经崩解为了散播疾病的血肉，但还有一名保安坐在位置上，眼眸深处暗藏灰白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大屏幕！
芙兰卡和安东尼的视线落到了那名保安身上。
那保安似有感应，霍然转过了身体。
他的衣物已然破烂，身上坑坑洼洼，脸部不同区域或缺失了皮肤，或遭遇了擦伤，或血肉绽开，溃烂流脓。
这是被另一名保安的爆炸直接命中的“后遗症”。
半张脸已几乎不成人形的保安映着监控屏幕闪烁出的光芒，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浮夸的、恐怖的、阴暗的笑容。
他笑容绽放时，身体急剧膨胀，和他同事一样变成了人形气球。
砰！
气球炸开，数不清的粘稠血肉和黄绿脓液飞溅到了芙兰卡等人藏身的金属装饰品表面，将它糊得一片狼藉，让芙兰卡和安东尼再也看不清楚外界的情况。
“我们转移位置。”芙兰卡抓紧“镜中穿梭”效果还有残余的时机，回身对简娜和路德维希说道。
…………
由监控录像形成的明月广场内。
卢米安弯下腰背，抽出“勇气之剑”，从男女卫生间外狂奔向过道入口处的复活女尸。
他的背后，位于两个盥洗室中间的洗漱镜上，一道套着白色连衣裙、挽着松垮发髻的女性身影忽然浮现了出来。
这是“绝望魔女”借助镜子制造出的投影！
它虽然只拥有本体的一点力量，但如果仅是暗杀，还是可以胜任的，它要从背后给予卢米安致命一击！
几乎是同时，这女性身影的背后，又一道人影凸显而出。
那人影披着黑发，五官明艳，表情冷漠，正是卢米安的女性化形象。
这借助“精准”完成的投影瞬间化成了一团安静中酝酿极致毁灭的黑焰，将复活女尸的镜像投影完全包裹在内，让她在痛苦哀嚎中被彻底点燃。
蹬蹬蹬，提着“勇气之剑”的卢米安未有任何停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复活的女尸。
就在这时，复活女尸身前，一根根晶莹但锋利的冰霜长枪瞬间凝聚而出，就像一头美丽而干净的刺猬亮出了自己的尖刺。
这样的冰枪森林不是序列7的“女巫”能够完成的，只有达到过“绝望魔女”层次，对冰霜有了进一步掌控，但目前被限制在序列7水准的非凡者才能办到，它相当于操控冰霜能力中的“凝聚冰枪”在序列4阶段进化成了“冰枪森林”，而现在“冰枪森林”只能发挥出序列7的水平。
卢米安如果不及时停止，将撞在这冰枪森林之上，被它们刺个对穿，捅出多个血色的窟窿。
这时，卢米安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扭曲了起来，就像借助电磁信号显现的画面遭受了强烈的干扰。
从模糊扭曲到完全消失只是眨眼的工夫，卢米安的身体飞快勾勒在了复活女尸的背后。
他斜挥“勇气之剑”，劈向了目标的肩膀。
腾的一下，“勇气之剑”表面燃烧起了赤红的火焰。
轰隆，卢米安一剑将复活女尸斩成了两片，炸成了碎镜。
使用出替身的复活女尸未立刻出现，仿佛消失在了黑暗无人的商场四楼。
卢米安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顺势将“勇气之剑”往下按去。
轰隆隆，一枚枚赤红的火球从剑上飞出，无差别地覆盖了这片区域，炸垮了墙壁，点燃了商品。
赤红的火焰地狱迅速将小半层楼拉入了不断攀升的高温中。
这样的范围型无差别攻击下，复活女尸的身影遭受波及，被逼退出了“隐身”状态，显现于卢米安侧后方。
…………
监控室内。
之前和芙兰卡等人战斗的复活女尸离开藏身的镜面物品，出现在了到处都沾染着粘稠血肉和黄绿脓液的房间里。
她趁这里弥漫着多种病原体和衰败力量，芙兰卡等人一旦进入，将很快被感染和影响的机会，于手中凝聚出一根覆盖着白霜的冰晶长枪，将它刺向表面已有多处凹陷和不少血肉、脓液的监控屏幕。
之前那两个“疾病炸弹”的威力并不强，主要是以散播病原体和衰败力量为主，所以未能直接破坏掉和自身有一定距离的大屏幕。
现在，复活女尸要亲自摧毁监控屏幕，让对应的异度空间瓦解，让在那里战斗的敌人和另外的“自己”一起坠入乱流之中，被撕扯成碎片！

第三十四章 默契的配合
眼见复活女尸那根覆盖着白霜的冰晶长枪即将刺中监控屏幕，砰的枪声响起，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后发先至，打在了冰晶长枪中段，让它骤然崩裂，寸寸断开。
转移到另外一处镜面装饰品后的芙兰卡一看见复活女尸的动作，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赶紧又拿出“必然之枪”，伸出镜面，扣动了扳机。
成功阻止冰晶长枪的刺击后，她立刻就要缩回双手，假装出带着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穿梭去其他镜子的模样，引诱复活女尸追赶进来，围攻这名敌人。
可复活的女尸看都没看她这个方向一眼，身体前方霍然凝聚出了一根又一根锋利的冰霜长枪，让它们同时刺向大屏幕。
这就像是一朵雕刻出来的巨大冰花正在盛放。
芙兰卡的瞳孔瞬间放大，趁着双手还未回到镜后区域，又一次扣动了“必然之枪”的扳机。
砰！
那把造型古典的黄铜色左轮射出了一枚铁黑色的子弹，它打在其中一根冰霜长枪之上后，竟制造出了一场小型的爆炸。
这爆炸覆盖了所有的冰霜长枪，将它们撕裂，抛洒向四周。
“重击”！
啪啪啪，部分冰晶碎片不可避免地被抛到了监控屏幕上，将那大屏幕打出了多个坏点和一片又一片色彩溢开的区域。
芙兰卡差点吓死，大屏幕险些就彻底损坏了！
她随即脱离镜面类装饰品，回到监控室内，全力对复活的女尸发动起攻击。
当此情景，只有用进攻压制住对方，不让她腾出手来摧毁监控屏幕，才是最好的策略，单纯防御撑不了几次，毕竟需要保护的物品属于偏脆弱的科技产品。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盗的？百密必有一疏！
砰砰砰，芙兰卡不断地扣动扳机，发射子弹，将复活的女尸逼离了更靠近大屏幕的区域。
简娜也离开了镜后，直接守在监控台前，以防流弹将屏幕损毁。
几乎是同时，简娜感觉自己撞入了无形的蛛网，被一根根透明的细线勒在了身上。
这些细线有的捆绑住她的手脚，有的撩拨起她的状态，努力地限制她的行动，干扰她施展黑魔法。
还好，简娜现在也称得上战斗经验较为丰富，她一脱离那镜面类装饰品，就在身周凝聚出了几朵邪异的“魔女”黑焰，此时立刻让它们落下，燃烧起透明蛛丝的灵性，并蔓延开来。
强烈的捆绑感顿时缩了少许，简娜飞快侧移一步，挡在了大屏幕前。
喀嚓！
她用“镜子替身”挡住了复活女尸抽空对监控屏幕发起的攻击以及芙兰卡连续射击制造的流弹。
这个过程中，芙兰卡清空了六枚普通子弹，打中了复活女尸一次，消耗了对方一次“镜子替身”。
她旋即退到大屏幕前，用专门的装弹器装填起子弹，而简娜默契地扑向前方，替代芙兰卡，用自己的手枪、冰霜和黑魔法疯狂进攻，压制敌人。
大家目前都在序列7层次，短时间内不计后果的爆发还是很有效果的！
就这样，芙兰卡和简娜不断轮转，一个守，一个攻，一个装填子弹，一个完全不担心子弹会不会用完般快速射击，将那名复活的女尸暂时限制在了近门区域，但因为对方有“镜子替身”，灵性直觉也强，芙兰卡尚未动用“怀孕”等子弹，也没激发“必然命中”和“必然死亡”这两种效果之一。
她在等待机会，因为序列7层次的“魔女”应该用不了多少次“镜子替身”！
就算复活的女尸曾经达到过半神层次，获得了“镜子替身”消耗变小的特质，比目前同在序列7水准的自己等人能多用几次“镜子替身”，肯定也不会多太多。
激烈战斗了几十秒，芙兰卡和简娜皆是感觉到了虚弱，肺部像是炽热的风箱，不断地喷出着火般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们身体各处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疼痛。
她们很清楚这是之前那两个瘟疫炸弹散播的疾病和衰败造成的，而由于粘稠血肉和黄绿脓液遍布监控室每个地方，神秘学病原体和衰败力量还在不断增强，感染终于在有疾病抗性的两名“痛苦魔女”身上发生了，并且逐渐严重。
芙兰卡和简娜都没舍得立刻用“镜子替身”来化解疾病和衰败，她们的“镜子替身”现在数量非常有限，她们想节约来保护大屏幕。
令芙兰卡不解的是，自己的“必然之枪”明明也在持续性往外散播疾病和衰败，那复活的女尸却似乎没受到太明显的影响，只是比之前衰弱了一些。
难道她真的是活尸或者秘偶，免疫大部分神秘学病原体，对衰败力量也有较强的抵抗能力？她只是在最初用蛛网影响过简娜，后来就放弃了这个策略，是因为蛛网属于有灵性的可燃物，会导致仅能一朵朵一丛丛制造的“魔女”黑焰蔓延开来，燃烧空气中的神秘学病原体和衰败力量，延缓我们发病的速度和症状严重的进度？芙兰卡念头一闪间，主动制造起了蛛网。
那无形的蛛丝分别缠绕向了复活的女尸和简娜，逼迫前者自行使用“魔女”的黑焰来规避，并提醒简娜可以自产自销，让这片区域完全陷入“魔女”黑焰的焚烧，借此清空神秘学病原体，降低衰败力量的强度！
…………
监控录像里的明月商场内。
卢米安各方面都压制着复活的女尸，只是碍于对方有“镜子替身”，灵性直觉又强，战斗经验也多，没法速战速决。
此时，火焰已蔓延开来，将商场四楼大半区域烧成了赤红的海洋，卢米安释放了积压的灵性，又一次闪现到了“复活”女尸的背后。
他未直接挥出“勇气之剑”，而是往前推了下左掌。
他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握着一条银白带黑的廉价手链，他的眼睛则呈现出银黑的色泽，内里仿佛有虚幻的长河在缓缓流淌。
复活的女尸没有犹豫，循着灵性直觉的提醒，就要主动激发“镜子替身”。
就在这时，燃烧产生的有毒浓烟被她吸入了喉咙，高温则让她的黑发出现了自燃现象。
这些环境造成的问题让复活的女尸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身体，慢了一拍。
“放大命运”！
卢米安之前已经用了两次“放大命运”，都没能获得满意的效果，而他暗中散播的、可以在高温火焰里多存活一段时间的“衰弱”病原体也未如他预料的那样发挥作用，仅是让复活女尸的灵性消耗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
现在，借助烈焰长久焚烧带来的环境改变，他终于把握到了机会，让对应的命运支流成功变为了主干。
复活女尸略缩身体的同时，“勇气之剑”表面覆盖的赤红火焰骤然熄灭，显露出了金属打造而成的铁黑色剑身。
这剑身部分区域光滑而平坦，照出了复活女尸的背影。
下一秒，卢米安提前凝聚出的黑色“毁灭之焰”落在了金属“镜面”上，钻了进去。
未能及时用出“镜子替身”的复活女尸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身体啪地碎掉，重新勾勒在了赤红地狱的边缘，可从内到外爆发的、暗藏着暴戾与恐怖的黑焰依旧焚烧着她，只熄灭了部分。
“绝望魔女”诅咒一旦成功，用替身无法转移的特质被压制到序列7层次后，变成了一个替身只能转移一部分诅咒伤害。
啪啪啪！
复活女尸连续激发“镜子替身”，终于摆脱了卢米安的诅咒。
但这时，卢米安直接“传送”到了她的面前，脸带笑容地问道：
“你还有几次‘镜子替身’？”
说话间，他已是劈出了“勇气之剑”。
复活女尸被那充满魅惑的笑容晃花了眼睛，直至“勇气之剑”临近才反应过来，飞快扑向侧面。
她已没有“镜子替身”！
她快，卢米安更快，手腕一顿，“勇气之剑”劈在了空气里，劈出了爆炸的声音。
轰隆！
赤红的火焰爆开，直接将复活女尸席卷入内。
虽然这爆炸只有序列7的威力，但足以重创没有“镜子替身”的魔女！
砰，复活的女尸被重重拍到了墙上，拍得骨头断裂，口吐鲜血。
她身上水波晃动，褪去了明艳的外形，变成了一个表情呆板、长相普通的年轻男子。
卢米安微皱眉头，又是一剑劈下。
骨碌碌，年轻男子的脑袋在鲜血的狂喷中滚到了一旁。
他的身体连同脑袋和溅出的血液顿时如幻象般消失，再没有出现。
“真正女尸的深度镜像？”卢米安在第四纪特里尔见过类似的、性别反转的“镜中人”。
而芙兰卡和简娜手中的特殊镜中世界碎片也可以制造类似的深度镜像，实力近乎完美复刻，且有一定的特殊之处。
想到这里，卢米安猛然将脑袋抬了起来，望向被烟雾遮挡住的监控摄像头。
他怀疑那复活女尸身上也有一个特殊镜中世界碎片！
…………
监控室内。
已被感染的芙兰卡和简娜身体越来越虚弱，动作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复活的女尸正要抓住机会，破坏监控屏幕，突然感觉旁边跳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蹲成青蛙模样的路德维希。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镜中世界出来了。
复活女尸本能地往路德维希刺出了冰晶长枪。
路德维希猛地张开了嘴巴，嘴角咧到了后脑。
他那两排锋利的牙齿随之合拢，咬住了长枪的尖端。
紧接着，他快速往嘴巴里吸了一口气。
他借助连接着自己和复活女尸的冰晶长枪完成了一次“剥夺”。
“剥夺”的是“镜子替身”！
——目前仅有序列7层次的他只能“剥夺”敌人一种能力，也只能“剥夺”一分钟，所以安东尼让他选择“镜子替身”。
“全力攻击。”安东尼的声音随之响在芙兰卡和简娜的耳畔。
芙兰卡没问为什么，当即抬起“必然之枪”，瞄准复活女尸，扣动了扳机。
一枚暗黄色的子弹砰地飞出。
“必然命中”！

第三十五章 必然死亡
暗黄色的子弹瞬息飞至，打在了复活女尸的身上。
可是，它却穿透而过，仅带来身影的晃荡、虚幻和消失。
“镜子替身”被剥夺后，复活女尸第一反应就是利用监控室内的镜面物品制造了一个镜像投影出来并辅以镜子幻术，而她本人则悄然改变了位置。
所以，芙兰卡锁定的只是镜像投影，“必然命中”的也只会是镜像投影，而非真正的复活女尸。
逃避掉致命打击的复活女尸身影立刻虚化，投射到了最近的镜面物品上。
她要借助镜中世界暂时脱离战场，等到“镜子替身”这个能力恢复再视情况决定是等待下次机会，还是现在就重新袭击芙兰卡等人，或者悄然跟踪他们，确定他们的身份和住处，让他们被直接锁定，踢出梦境。
复活女尸的身影刚凸显于那类镜物品表面，虚无黑暗的镜后区域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套着黑色T恤的安东尼。
安东尼一手握着类似“冰之护符”的符咒，一手拿着“凛冬将至”左轮，瞄准了正要钻入镜面的复活女尸。
他及时使用了“镜中穿梭”能力，赶来拦截住了复活女尸！
既然卢米安能自己制作帮助非凡者于镜中世界穿梭的符咒，那他肯定不会只做一个，只给芙兰卡。
除了他自己，小队里每个人都有一块，每块可以使用四次！
他们刚才依赖芙兰卡的“冰之护符”转移位置，一方面是既然大家隔得很近，那没必要浪费其余符咒的使用次数，要知道，在梦境里，卢米安被限制到了序列7水准，再制作类似符咒很大概率失败，另一方面则是秉承卢米安的“阴谋家”思路和芙兰卡到了梦境后时不时唠叨的“故能而示之不能”话语，特意给敌人挖一个陷阱。
他们通过抓着卢米安和芙兰卡衣物才能躲入镜中世界并转移位置的事实，让复活女尸相信其余人没法完成“镜中穿梭”这件事情，于是，复活女尸在躲过芙兰卡袭击后，放心地借助起镜中世界脱离。
这就撞到了之前强行隐去自身存在感的安东尼枪口上。
安东尼表情平淡地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枚染着暗黄光芒的子弹飞出，迎向了正要进入这片镜后区域的复活女尸。
“必然命中”！
砰！
枪声响起的同时，未来得及回缩黑焰、冰霜和蛛丝保护自己的复活女尸胸前血花绽放，骨肉开裂。
她真的被子弹命中了，被打出镜面，摔回了监控室内。
芙兰卡见状，又一次瞄准了目标。
现在，她要使用“必然死亡”子弹。
而简娜依旧守在监控屏幕前，没有贪求功劳，免得流弹将需要保护的物品毁掉。
她只是悄然地延伸出了无形的蛛丝，要去沾染复活女尸溅出的鲜血，以此作为诅咒的媒介。
就在这时，那复活女尸突然抬起脑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
她的头发根根扬起，瞬间变得又长又粗，宛若一条条毒蛇。
这些滑腻邪异的黑发顶端还分别镶嵌着黑白分明的眼球和吐着毒蛇信子般的脑袋。
简娜本能就闭上了眼睛，可依旧感觉思维混乱，痛苦与欢愉同时泛起，身体莫名僵硬，像是在变成石块。
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敌人在做什么。
复活女尸似乎预感到了自己将遭受致命打击，且已经没办法避开或用结出巨大蚕茧的方式自保，于是主动地放纵起自身的疯狂，展现出圣者层次才有的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
于绝大部分圣者而言，展现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是非常危险，通向失控结局的一件事情，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不是抱着拉敌人一起去死的想法，没谁会使用。
而对不具备神性的非凡者来说，直视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将遭遇强烈的污染和恐怖的精神冲击，大概率会因此疯狂至失控，即使他们没有直视，闭上了眼睛，身处对应范围内，也会遭受一定的污染。
具备神性的圣者们依然会被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之后还会持续性受到这种影响并直面不完整神话生物的疯狂进攻——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是一名圣者最强大最危险的状态。
芙兰卡眼中映出复活女尸恐怖变化时，咬着牙齿，坚定地扣动了“必然之枪”的扳机。
砰！
一枚青绿色的黯淡子弹飞出枪口，直奔被滑腻粗壮头发遮掩住的复活女尸身体。
芙兰卡随之痛苦地低喊出了声音。
她下意识地后仰起脑袋，她经过“谎言”修饰、扎成马尾的黑色头发挣脱了束缚，张扬起来，根根分明，似乎变得粗壮。
她的脸庞染上了几分灰白，她的胸口有些发胀，她的脑海就像遭遇了一场风暴，所有念头都被刮了起来，变得疯狂，变得扭曲，变得阴暗。
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欢愉，也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这叠加本就感染了疾病和衰败力量的身体状态，让她被动激发了“镜子替身”。
喀嚓声音响起，芙兰卡退化成镜子，裂成了碎片。
可她的身影勾勒在角落里时，只是没有了疾病和衰败的感觉，头发依然飞舞在半空，依然在变粗，脸庞异常灰白，扭曲到了极点，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眼睛里满是疯狂与恶毒。
污染是无法用“镜子替身”转移的，失控倾向同样也是。
与此同时，芙兰卡射出的“必然死亡”子弹打在了“复活女尸”那堆滑腻邪异的黑发上。
虽然“必然死亡”的效果被压制到了序列7层次，仅对普通人必然死亡，但于本就遭受重创的复活女尸而言，它依旧致命，而且，复活女尸的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也被限制在了序列7，只具备这个层面的防御能力！
闪烁着黯淡青绿的子弹一下穿透了层层粗发，钻入了呈现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复活女尸脑部。
啪！
复活女尸脑袋裂开，鲜血和白浆飞溅往外。
滑腻邪异，带着黑白分明眼球的粗发相继落下，程度各有不同地恢复起原状。
直到此时，安东尼才敢跳出类镜物品，背对那具有奇异魅力和精神污染的尸体，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给芙兰卡做起“精神分析”，也就是丢了一个“安抚”过去。
芙兰卡痛苦疯狂的混乱念头得到平复，身体的失控症状开始消退。
安东尼见状，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复活女尸的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也只有序列7水准，对芙兰卡造成的污染和冲击都在这个层次，否则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那或许还得看芙兰卡本身的意志力。
安东尼开始做第二次“安抚”时，卢米安跳出了监控屏幕。
他本能地望向芙兰卡和简娜，确定起她们的状态。
见问题都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卢米安才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具脑袋开裂、头发怪异的复活女尸。
同为圣者，他只是稍微有了点情绪的起伏，未出现别的反应。
他们几个联手，竟然干掉了有“镜子替身”的“绝望魔女”……卢米安诧异的同时颇感欣慰。
他下意识看向路德维希，发现这小男孩目光灼热地盯着“魔女”尸体，完全没有自己可能会遭受污染的担忧。
路德维希也确实不会被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影响，更何况，尸体已脱离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只剩部分特质。
卢米安一边以多次制造，每次七丛的方式，让深黑的“毁灭之焰”于监控室内那一块块粘稠血肉和一片片黄绿脓液上燃了起来，一边拿出面镜子，弯下腰背，将脑袋崩裂的复活女尸装了进去。
不能让这具尸体持续污染监控室，影响正在恢复的简娜和芙兰卡！
这个过程中，一块漆黑的、不规则的镜子碎片从尸体上掉落了下来。
果然，她有特殊镜中世界的碎片……卢米安将漆黑的碎片塞入了“旅者的行囊”，打算之后再和芙兰卡等人的对比。
这个时候，监控室内的粘稠血肉和黄绿脓液已小半燃烧了起来，黑色的火焰开始向四周蔓延，寻觅别的可燃物。
“呼……”芙兰卡长长地吐了口气，精神状态终于变得稳定，身上那些异常也已消退。
安东尼则转移到了简娜那里，帮受污染不多的简娜做起“精神分析”。
芙兰卡把“必然之枪”放回“旅者的行囊”后，正要得意洋洋地对卢米安说“我们干掉了一个‘绝望魔女’”，眼睛忽然瞄到了监控室内那几个摄像头。
她立刻改变了话语：
“我去检查一下我们刚才的战斗有没有被摄像头拍到。”
“直接用‘毁灭之焰’把监控设备彻底毁掉不就行了？”卢米安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
“万一这家商场的监控录像是存在云服务器上呢？”芙兰卡不是太懂，但觉得有必要防备这种情况。
卢米安未再阻止芙兰卡，因为他听不懂什么是云服务器。
芙兰卡飞快操纵起监控系统，隔了一阵道：
“没事，应该是复活女尸来查监控的时候就破坏了这个房间里的摄像头。”
说话间，她又一次使用了“镜子替身”，因为卢米安没法让整个房间都被“毁灭之焰”淹没，只能一丛丛火焰地制造，一片片地焚烧，空气里还有神秘学病原体和衰败力量残存。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你再看下我在监控世界内的战斗有没有变成监控录像的一部分。
“没什么问题我们就赶紧回去通灵。”
“还能这样？”芙兰卡愕然说道。
这相当于画中世界假人的行为改变了画作。

第三十六章 宛若真实
芙兰卡根据卢米安的提示，快速查看起之前三分钟内商场四楼的监控录像。
这个过程中，简娜和安东尼躲到了正被“毁灭之焰”焚烧的区域，以避开残余的神秘学病原体和衰败力量。
前者还让监控室其他地方蹿起了一丛丛安静的黑焰，辅助卢米安消除必要的痕迹，唯一的问题是，她每次也只能制造六到七丛。
路德维希仗着自己还有“镜子替身”未使用，抓紧时间吃起零食——那些携带着神秘学病原体和衰败力量的血肉。
很快，芙兰卡调出了对应的监控录像。
本该黑暗、安静、无人的场景内，两道人影打得非常激烈，赤红的火焰迅速就点燃了那片区域，让浓烟滚滚升腾。
不过，打斗画面和原本场景之间似乎有某种不协调，就像用落后的特效技术强行植入进去的一样，不管是卢米安还是他敌人的身影都相当模糊，呈现被干扰的迹象。
“你们在监控世界的战斗还真成了监控录像的一部分，而外界其实并未发生这样的事情，商场的四楼完好无损……”芙兰卡将商场四楼那部分区域对应摄像头现在的监控画面调了出来，做起了对比。
她吸了口气道：
“这，监控世界还真的不只是镜中世界，这明显有信息世界的特质……”
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道：
“异度空间和虚幻世界相关的神秘学知识，我们了解得还相当粗浅，这方面的能力、权柄和知识看起来分散在‘魔女’、‘窥秘人’、‘学徒’、‘画家’等途径，其中，‘学徒’是主干，‘画家’途径我不确定是否能和‘学徒’们媲美。”
“擅长召唤的途径应该也对异度空间和虚幻世界有一定了解。”芙兰卡半转过身体道，“这样的监控录像没法让警察和天尊的手下还原你的形象，我们不需要特意破坏监控设备了。”
此时，卢米安已在简娜协助下，抹掉了自己等人在监控室内留下的种种痕迹，芙兰卡也开始用“魔女”的黑焰清理起自己刚才于设备上遗留的指纹。
“回去吧，得抓紧时间通灵。”卢米安收回视线道。
“嗯。”芙兰卡收回了覆盖黑焰的手掌。
卢米安立刻带着队友们通过镜中世界返回了租来的那辆车上，芙兰卡刚系好安全带，准备发动汽车，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开始感觉寒冷，就像体内的热量都被抽取了出去一样，她的脑袋也变得晕晕乎乎，视线时而发黑，冒出了一颗颗金色的星星，随时可能晕厥过去。
芙兰卡明白这是“必然之枪”的负面效果发挥作用了——若是触发了‘必然死亡’和‘必然命中’两种效果之一，使用者必定重病缠身，后续如果没找到有效的治疗者，甚至可能因此死亡，即使找到了，重病状态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同样的，安东尼每次使用完“凛冬将至”左轮，也要找“药师”或者“医师”提供治疗，否则必罹患中低序列非凡者束手无策的绝症。
卢米安见芙兰卡的脸色瞬间白到近乎透明，将手探入“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两瓶治疗药剂。
这些是“塔罗会”提供的行动资源，据说是愚者药品公司不对外销售、产量极少的物品。
为了这次行动，大阿卡那牌一共给了卢米安等人二十五瓶泛用型治疗药剂，大半放在卢米安这个队长处，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各随身携带了两瓶，路德维希没有。
小孩子需要监护，否则他会偷偷喝掉！
芙兰卡双手颤抖着打开了治疗药剂的瓶盖，咕噜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她的食道，进入了胃袋。
没多久，她那种发冷的感觉飞快消失，体表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汗水。
“好多了……”芙兰卡吐了口气道，“只是脑袋还有点晕，额头比较烫，身体没什么力气。”
还未发病的安东尼也喝完了治疗药剂，没事人一样。
“我来开车吧。”卢米安说道。
“你会，会开吗？”芙兰卡确实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适合开车，可卢米安这个根本没学过车的人让她更不放心，“要不，我们打车吧？”
卢米安笑道：
“我今天仔细观察过你开车，基本的操作已经掌握，而现在又是半夜，没什么车。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正义’女士给的驾照。”
“好吧，李明同学。”芙兰卡虚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李明是卢米安在梦境世界的假名。
芙兰卡双脚刚着地，膝盖一软，险些摔倒，还好卢米安已在驾驶室外等候，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就是重病的感觉吗……这还是负面效果被压制在序列7的前提下……”芙兰卡扶着卢米安，一边慢慢走向副驾驶，预备着等会给予指导，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
卢米安笑了一声：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可能现在得我抱着你走。”
芙兰卡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突然说道：
“不，还是背吧！”
卢米安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已从副驾位置出来的简娜看着两人一步步靠近，听着他们对话，眼眸有些幽暗，表情又有点欣慰。
分别坐好，关上车门后，芙兰卡简单做起讲解：
“这是方向盘，往哪边去就往哪边打，这是油门，用来掌控速度的，这是刹车，用来停车的，也可以用来紧急减速……总之，不超车，没什么车的时候再变道，红灯停，绿灯行，该转弯就转弯，自动挡很简单的……”
卢米安踩住刹车，放下手刹，将推杆调到了对应档位。
灰色的轿车慢慢动了起来，逐渐变快。
过了两个红绿灯路口后，卢米安已是一副非常娴熟的模样。
芙兰卡看得嘴巴微张，虚弱无力地说道：
“你这就学会了？”
都不用我在旁边指导了？
“很简单的。”卢米安笑着用芙兰卡的话语回应了她。
他随即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要相信‘猎人’的空间感知能力和手脚协调能力。”
芙兰卡突然觉得在小队里是会开车的那个人也不是那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就这样，卢米安顺利把车开回了租住的老小区，然后在简娜的指挥下，花费不短的时间终于停好了车，这让芙兰卡重新又得意了起来。
——他们为了省钱，租的是老款车，没有辅助停车系统。
出租屋内，卢米安带着队友们进了藏复活女尸的镜子。
除了卢米安和路德维希，芙兰卡等人都没敢细看，害怕遭受新的污染，可即使只是一眼扫过，他们都发现破烂女尸身上有一点点幽暗的光芒飞出，缓慢地汇集向右侧眼睛。
“非凡特性析出？”简娜脱口而出。
芙兰卡因为虚弱，比她慢了一拍，愕然说道：
“这梦也太真实了吧？”
非凡者还会析出特性？
不等卢米安等人回应，芙兰卡突发奇想道：
“要是我在这个梦里获得非凡特性，调配成魔药，举行仪式，喝了下去，成功晋升，现实世界的我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听到这个问题，镜后区域无人说话，异常安静。
“我没法回答你。”卢米安沉思了几秒道，“可能得咨询大阿卡那牌们，或者拿着这份非凡特性，退出梦境，看它会不会也‘跟’到现实。”
到了这座城市后，卢米安等人退出梦境再重新进入已无需借助“正义”女士的帮助，通过火车才能抵达，可以依靠幸运金币直接完成。
“频繁出入梦境好像也会引来天尊的关注。”安东尼提醒起卢米安。
卢米安“嗯”了一声：
“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尽量不退出，明天一早我们就联络大阿卡那牌们。”
虽然大阿卡那牌们在梦境里都受到了种种限制，有的甚至进入不了这里，但还是有办法穿透梦境，联络到他们的，那需要去一个地方。
几人说话间，幽暗的非凡特性聚集在了复活女尸的右眼内，将它染成了泛着些许幽蓝光芒的黑色。
而这个过程中，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三位“魔女”已制造出多丛黑焰，焚烧着女尸和特性散播出来的神秘学病原体。
卢米安按照“绝望”魔药配方的要求，将那颗黑色眼珠、复活女尸的胆汁和一丛染上灰白颜色、未变回原本模样的粗长头发收了起来，交给芙兰卡，让她放到“旅者的行囊”内。
已忍耐多时的路德维希终于找到机会，指着女尸道：
“我可以吃几口吗？”
他已经通过“剥夺”得到了“镜子替身”这个能力，再吃几口女尸血肉，将有机会把这个能力固定到自己身上。
当然，受限于梦境，受限于“剥夺”目前只有序列7层次，他无法永久性获得“镜子替身”，只能使用两三周。
“可以。”卢米安点了下头。
路德维希兴奋地跑了过去，凑到了女尸的脑袋旁边，目标是精致小巧的耳朵。
“她死亡之后，‘魔女’的魅力集中在耳朵上，连路德维希都被吸引了？”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看见路德维希趴了下去，喀嚓咬掉了那只耳朵，满嘴血污地啃了起来。
“……”芙兰卡等人皆是沉默，侧过身体，不再去看。
等路德维希吃掉“魔女”两只耳朵，恋恋不舍地回到简娜身旁后，卢米安开始布置仪式。
因为缺乏祈求对象，所以他只能以最简易的方式“通灵”，并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目标身上有来自天尊的强烈污染。
很快，模模糊糊的女尸虚影浮现了出来。
卢米安嗓音低沉地问道：
“你从目曙医院停尸房内醒来，是为了做什么事情？”

第三十七章 角色剧本
脸庞青白的女尸虚影声音飘忽地回答道：
“伪造一个好的身份，通过因蒂斯集团的面试，成为这家公司的员工和周明瑞的同事。
“每天和周明瑞接触，最开始客气平淡，然后一点点熟悉，在日常的相处里，慢慢地、隐蔽地魅惑他，直至他爱上我。
“我将成为他的女朋友，在将来和他步入婚姻的殿堂，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他是男还是女，我都会始终陪着他，不离不弃，永永远远。”
拖着病体的芙兰卡听得嘴巴微张，逐渐茫然：
这角色剧本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啊？
这既不是都市异能，也非悬疑恐怖，变成纯粹的言情小说了……
这是想让“愚者”先生沉浸于幸福甜蜜的爱情生活和平静温馨的都市环境里，不愿意醒来？
天尊你这么接地气的吗？
这是给“愚者”先生一个大型的楚门世界，将他与现实隔离开来？
等听到“无论他是男还是女”这句话时，芙兰卡猛地清醒了过来。
这里面有阴谋！
这里面暗藏诡异，另有目的！
卢米安和芙兰卡想到的差不多，但思维没那么活跃，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点：
复活女尸的任务里没有诱导“愚者”先生喝下“女巫”魔药这件事情，这是否说明负责让“愚者”先生变成“魔女”的另有其人？
这时，芙兰卡小声说道：
“剧本里的办法好像真有可行性……要影响‘愚者’先生，呃，周明瑞这么谨慎小心的人，只能在‘日久生情’上做文章，只能通过平淡真实、日复一日的相处来建立联系和信任。
“而这样的任务，最合适的执行者确实是‘魔女’，其次是‘小爱神’，难怪要复活或者说唤醒这具女尸，‘魅惑’能融入到日常生活的许多小细节里而不被人察觉……”
“确实，按照苏茜女士的提醒，我们似乎也只能通过类似的办法取信‘愚者’先生，只是不需要使用‘魅惑’，可那样一来，暴露的风险又太大了。”简娜斟酌着附和道。
长期地、反复地接触“愚者”先生很容易被天尊发现异常。
卢米安没有回应芙兰卡和简娜，他得抓紧时间“通灵”。
他望着漂浮的女尸虚影，斟酌着问道：
“你是不是秘偶？”
卢米安没经历和复活女尸本体的战斗、两个疾病炸弹的爆发、芙兰卡等人关于“秘偶大师”的讨论，所以当时并未去搜查监控室附近三四十米范围，看是否有非凡者潜藏，直至开车回来的途中，与队友们交流过战斗的细节，他才觉得是有秘偶这么一种可能。
不过，未主动搜查监控室附近三四十米范围不代表他不防备周围还暗藏着别的敌人，这是“猎人”的基本素养，可当时他确实没发现有谁躲于附近。
这让他对芙兰卡等人的猜测抱着不确定的态度，他们的怀疑未必是真的，就像复活女尸并没有“门”途径恩赐一样。
披着邪异黑发的女尸虚影嗓音空洞地回答道：
“是。”
是？真是秘偶？卢米安一阵愕然的同时急切问道：
“你的操纵者是谁，在哪里？”
这一次，女尸虚影没做回答，而是缓慢抬起脑袋，望向了镜后区域虚无黑暗的“天空”。
卢米安等人也许是受到了她残余精神的影响，也可能是被这动作带来的神秘学环境改变刺激，竟产生了些许幻觉。
隐隐约约间，他们似乎看见女尸身上有一根根虚幻密集的细线浮了出来，延伸向高处，而自己等人体表同样有类似的虚幻之线，那些虚幻之线同样漂浮到了黑暗的天空深处。
他们还仿佛看见了城市里的那一个个人，看见他们也长出了大量的、密集的虚幻之线，连接到了月亮和星星都被云朵遮挡住的夜空某处。
卢米安身心都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但源于“猎人”的观察能力还是让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自己等人身上钻出的虚幻之线和女尸的那些存在一个较为显著的不同：
它们飘飘忽忽，晃晃悠悠，好像只是被高处某样事物吸引，主动靠拢了过去，并未实际地深入那片黑暗，而女尸的虚幻之线尾端绷紧，似乎和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而城市里其他人的，卢米安仅是模模糊糊感应到，看不分明。
结合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目前可掌握的“愚者”途径资料，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都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高处代表“愚者”先生，也代表那位天尊，复活的女尸是天尊的秘偶！
“难怪在附近没发现操纵她的‘秘偶大师’……”简娜刚闪过这样的想法，就迅速察觉到了一个问题，“不对！真要是这样，和天尊秘偶直接碰撞的我们肯定已经被天尊锁定，踢出了梦境，就算没被踢，也必然开始受到限制……”
念头一转，简娜想到了一个可能：
“天尊同样也在沉睡，绝大部分时候都浑浑噩噩，处于无意识操纵秘偶的状态，需要受到刺激，或秘偶主动回报，才能掌握对应的情况。
“可无意识操纵的秘偶能有之前那种表现吗？除了比较偏激，执着于对付我们，没提前脱离，复活女尸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女尸虚影开始变淡，行将消失。
“通灵”快结束了。
卢米安抓住最后的一点时间，语气急促地问道：
“谁给了你人性？”
简娜一听就明白卢米安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他也很在意复活女尸或者说秘偶的人性化表现！
脸色青白的女尸虚影越来越淡，只剩下空洞的声音回荡：
“是‘愚者’先生和‘伟大母亲’……”
“啊？”病弱状态的芙兰卡自制力下降，讶异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说得好像“愚者”先生和“伟大母亲”把她生下来的一样……
卢米安结束了通灵，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对同伴们说道：
“我大概能理解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她应该是曾经接触过‘愚者’先生或者他某个化身的‘绝望魔女’，‘愚者’先生的潜意识会本能地根据记忆里的形象给她编织身份、外貌和性格，再加上‘伟大母亲’的唤醒，或者说，给予的新生，她就自然拥有了人性，成为可以根据任务安排自主行动的独特秘偶。
“神使的尸体被送到目曙医院停尸房，也是要制造类似的秘偶？
“目曙医院不仅有‘欲望母树’，还有‘伟大母亲’的身影？”
“我就说嘛！”芙兰卡本来想拍一下掌，可抬起手后却没那个力气了，“目曙医院可能还有‘万物终灭会’的力量。”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破破烂烂却魅力惊人的女尸，观察了几秒道：
“没有‘门’途径恩赐力量散逸，也没有衰败恩赐散逸……”
“不知道怎么弄得……她战斗里确实没表现出相应的能力，那两个疾病炸弹是提前用某种道具制作的？可惜，没来得及问其中一个疾病炸弹的秘偶化表现……”芙兰卡对目曙医院愈发恐惧。
她都不敢想象卢米安之前要是进了目曙医院的负一楼会遭遇什么事情！
卢米安搜查了下尸体，没发现别的物品，于是站了起来，对路德维希道：
“你要是承诺之后乖乖听简娜的话，这具尸体现在就奖励给你！”
“好，我承诺！”路德维希一脸完全不管以后会怎么样的表情。
卢米安的本质目的其实是要毁尸灭迹，毕竟这是天尊的秘偶，必须在祂间歇性苏醒少许前，将尸体彻底毁掉，一点痕迹都不留，免得引来注视和异变。
见路德维希奔向了那具女尸，简娜搀扶着芙兰卡，和安东尼一起，快速出了镜后区域，返回出租屋内。
卢米安站在路德维希旁边，语气平淡地问道：
“如果这具尸体是真的，你吃掉后能恢复到序列4层次吗？”
“不能，除非把另外那具也给我。”路德维希渴求地望向卢米安。
他指的是瓦赞.桑松的尸体，他前两天才因为学习、考试和做作业表现良好，得到了一条胳膊，所以，他入梦前就彻底恢复到了序列5“剥夺者”的层次。
卢米安没理睬路德维希的企求，转而问道：
“你们的序列4叫什么？”
路德维希开始啃咬手臂，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海怪’。”
…………
第二天早晨，芙兰卡发现自己的重病还没好，额头偏烫，身体无力，差点下不了床。
卢米安用最简易的“魔镜占卜”法确认这只是负面效果的影响还在延续，还得病个大半天，并非治疗药剂没发挥应有的作用，于是对简娜道：
“我们轮流来，你上午照顾她和路德维希，我下午。
“我现在和安东尼开车去联络大阿卡那牌们。”
“好。”简娜昨晚也受到一定的污染，同样需要更多的休息。
下了楼，坐上车，卢米安学着芙兰卡，将手机放在了特意买的支架上，点开了地图APP。
然后，他在安东尼的注视下，用语音输入了目的地：
“星梦杂货店。”

第三十八章 新闻
出租屋内。
简娜清理好桌子，拿起特意为芙兰卡留下的豆浆和肉包，对身旁的路德维希道：
“你可以看书学习了。”
路德维希表情变幻了几下，据理力争道：
“我学习能有什么作用？
“想掌握知识，就吃科学家，想掌握能力，就吃非凡者！”
简娜浅浅一笑道：
“学习对你确实不重要，但让你学习对我们很重要。”
“……”简娜如此坦诚让本就嘴笨的路德维希完全无从回应。
简娜斟酌了一下又道：
“虽然我们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你应该也忘记了，但当初你被知识教会封印是钢铁一样的事实，而你和知识教会神职人员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是学习的态度！”
路德维希被说得有些迷糊，不太情愿又无可奈何地坐到桌子前，摊开了课本。
简娜回到主卧室内，随手关上了房门。
芙兰卡挣扎着半坐而起，往背后塞了个靠枕，压着嗓音道：
“你又在忽悠路德维希了，想用学习打败知识教会等于在对方最擅长的赛道上、最喜欢的规则下和对方竞争，那还怎么赢？最好的办法还是发挥自己的特长。
“嘿嘿，‘魔女’确实得擅于骗人。”
许多“魔女”都有过欺骗他人感情来消化“痛苦”魔药的经历，而其中有几位自己也投入了进去，最终不得不狠心分离，于是，让自己痛苦的部分也有了。
简娜笑了一声：
“总得给他找个理由，他也只是想找个理由。”
简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
“而且，我觉得学习对路德维希还是有作用的，昨晚战斗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他那个样子完全就是怪物，可平时我们相处的细节让我觉得，他除了能吃，爱吃，必须吃，其他方面都是一个正常的小男孩。
“这有知识教会封印的功劳，应该也有他通过学习掌握规矩、道德、人类社会常识带来改变的原因。”
说话间，简娜将装豆浆的塑料杯子凑到芙兰卡嘴边，让她喝了一口，然后又把肉包递了过去，看着她啃咬至有馅部分。
芙兰卡之前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心里顿时变得美滋滋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学习是让路德维希融入人类社会的方法之一，学习给了祂一些人性？”
“嗯。”简娜一边喂芙兰卡吃早餐，一边和她随意地闲聊了起来，到了最后，还用湿纸巾帮芙兰卡擦干净了嘴巴，洗了把脸。
做完这些事情，简娜拿着垃圾出了主卧。
忙碌了好几十秒，她坐到了路德维希身旁，仿佛在监督孩子学习。
看了一阵，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两包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两袋包装简陋的锅巴。
路德维希愕然望过来的同时，简娜笑眯眯说道：
“等会你要是能通过我的考核，它们就是你的了。
“你喜欢辣的，还是原味的？”
“都喜欢！”路德维希重新埋下脑袋，目光异常专注。
“我更喜欢原味的。”简娜扯开包装，往嘴巴里塞了两块，咀嚼了起来。
路德维希刷地望向她，嘴巴半张，表情茫然。
这不是我的奖励吗？
“在你学习完前，我先吃点，放心，会给你留的。”简娜露出了笑容。
主卧床上的芙兰卡听到这样的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简娜虽然平时表现得很成熟，但按实际年龄算，其实也就是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喜欢吃零食再正常不过，而现在总算有这样的机会了。
芙兰卡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柔和，外面的客厅又传来了新的对话：
“这是玉米浓汤味的膨化食品。”
“这是黄瓜味的薯片。”
“这是巧克力威化饼干。”
“……”
“这些零食数量不多，因为它们没有主食便宜，但都是给你准备的，是给你好好学习和考试的奖励。”
“你，你少吃点！我会努力的！”
芙兰卡倚着靠枕，慢慢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自己是养病的父亲，外面是贪吃厌学的孩子和监督孩子做作业的母亲。
如果忽略掉“尸体手指也是你今天的奖励”这类话语，一家三口的日常实在是太温馨太美好了。
…………
哔！哔！哔！
喇叭声不断在灰色轿车后面和侧方响起，催促卢米安开得快一点，但卢米安气定神闲，完全忽视了周围的吵闹，让车辆以当前路段允许的最低速度稳健地前行着。
新手司机，安全第一！
安东尼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刷着手机，翻看着本地新闻。
“你在找什么？”卢米安用眼角余光扫了同伴一眼。
安东尼应该还没到沉迷于网络的阶段，毕竟他才刚刚学会上网。
安东尼侧过脑袋，郑重说道：
“我还是觉得昨晚战斗里有几个细节越想越不对劲。”
“比如说？”卢米安专注于开车。
安东尼斟酌着说道：
“第二个自爆的保安，他在爆炸前呈现的状态很像是‘秘偶大师’本人，可就那样自爆了。”
“秘偶和本体位置互换的能力？你怀疑当时现场确实有一个半神层次的‘秘偶大师’辅助天尊的秘偶？”卢米安明白安东尼想表达的意思，“可我们有注意几十米范围内的情况，没发现任何痕迹，难道说那位半神层次的‘秘偶大师’处在我们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状态？”
“这就是最恐怖的一点，而且真要有这么一位‘秘偶大师’存在，他后面为什么不救复活的女尸，后续又为什么没把我们的外貌情况、形象特征散播出去？”安东尼重新将目光放回了手机上。
卢米安缓慢点头道：
“你是在刷昨晚事件的相关报道和私下流言，看有没有我们的信息泄露？”
“对。”安东尼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目前流传的说法是工作上的矛盾让其中一个保安弄来雷管，炸死了同事，也炸死了自己……”
安东尼话未说完，突然停住。
他略微皱起了眉头：
“看到一条奇怪的本地新闻，今天早晨，明月商城附近的垃圾堆放点旁发现了一个疯子，完全没有理智无法沟通的疯子，然后，他被送去了医院治疗。”
“商场附近？疯子？”卢米安也察觉到这条新闻的奇怪，敏锐问道，“送去哪家医院了？”
这疯子难道就是昨晚隐藏起来的那位“秘偶大师”？
他没插手后面的战斗是因为他自己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出事？
“新闻没讲。”安东尼继续刷起这方面的报道。
卢米安保持着车速，又用了十几分钟才抵达目的地。
找到停车位，艰难地停好车，他和安东尼一起走向了位于街道拐角处的“星梦杂货店”。
这家店铺没有开灯，里面狭窄而昏暗，卢米安进去的瞬间就像从上午来到了夜晚。
他看了眼两侧摆满奇特商品的高长货架，走到了最里面的收银台前。
收银台后坐了一个身穿黑裙的女人，她背靠后面的木柜，低头玩着手机，正前方摆放着一台播放连续剧的平板电脑。
卢米安礼貌地说道：
“你好，我想寄信。”
他竟然在一家杂货店说自己来寄信。
玩着手机的黑裙女人没觉得奇怪，头也没抬地问道：
“寄去哪里，寄给谁？”
“寄去宁静教堂，寄给伦纳德.米切尔高级执事。”卢米安拿出了给大阿卡那牌们的信件。
黑裙女人依旧看着自己的手机，声音温柔，让人平静地说道：
“右边货架第三层有个镶银的黑色邮筒，你们把信放进去就可以了。
“明天来取回信。”
“谢谢。”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转向了货架。
他一眼看见的不是玩具邮筒，而是一本黄铜打造般的书册和一面两侧有黑色眼珠般的银制镜子。
卢米安快速扫了一遍，又发现了古典羽毛笔、各种奇异的骰子等商品，如果不是店主在玩手机，看平板电脑，他都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特里尔。
这些物品的风格和梦境都市不太一样，更像北大陆的东西！
将信件放入镶银的玩具邮筒后，卢米安侧过身体，询问起店主：
“我能看看这里的商品吗？”
店主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
“这些都是可以出售的。”
可以出售？作为一名“魔女”，卢米安先行拿起了那面花纹古老、两侧各有一枚黑色宝石的银镜。
镜子中，卢米安的脸孔飞快浮现了出来：
眼眸浅蓝，澄澈幽深，脸型略瘦，近乎完美，嘴唇不厚不薄，色泽显淡却润泽，隐带光芒……
这是他的女性形象。
直接照出了我的“魔女”状态……这面镜子果然有神奇之处……卢米安刚闪过这样的念头，就看见镜子表面荡起水光，勾勒出一行行血色的古弗萨克语单词：
“我是伟大的阿罗德斯，我可以回答你任何问题，但你也必须回答我同等数量的问题，在至少一名观众见证下。
“要是拒绝回答，或是撒谎，将遭受惩罚。”
阿罗德斯，伟大的阿罗德斯？卢米安知道这个名字。
芙兰卡提过，这是属于“愚者”先生的魔镜，回答问题最为准确，但它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让占卜者社会性死亡。
“愚者”先生的魔镜在梦中竟位于这家杂货店内？这代表什么，象征什么？卢米安忍不住又看了眼店主，那名玩着手机的黑裙女人。
略作斟酌，卢米安平静说道：
“我的问题是，在唤醒‘愚者’先生这件事情上，你有什么想要提醒的？”

第三十九章 价格
自称阿罗德斯的魔镜表面荡起了一道道水光，周围的黑暗随之变得氤氲。
一个又一个仿佛在滴血的古弗萨克语单词飞快于镜子上勾勒了出来：
“小心夜晚。”
小心夜晚？卢米安一边重复这个答案，一边本能地望向了“星梦杂货店”外面。
此时，八月的阳光明澈灿烂，照得对面不少玻璃窗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让人内心不知不觉就变得笃定和安稳，也本能地畏惧起炎热。
卢米安迅速回想了下这两夜的经历，发现每晚都不平静：
第一晚，神使达尼兹的梦境形象被谋杀，目曙医院的护工让那具“绝望魔女”的尸体复活了过来；
第二晚，自己等人于监控室内遭遇复活的女尸，发生了激烈的战斗，险些以涉枪涉炸药涉生化毒素大案的方式登上本地新闻头条，还好警察们为了不制造恐慌，未透露具体细节，只秘密展开侦查。
相比较而言，两个白昼都没出什么大事，唯一的异常是神使尸体复活，走入了目曙医院，这并未造成大的动静。
白天相对安全，夜晚更加危险？白天，“愚者”先生的力量占据上风，夜晚，天尊的意识更为活跃？卢米安简单分析起魔镜阿罗德斯的回答。
这时，银镜表面的血色单词扭曲蠕动着形成了新的内容：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或是拒绝回答，你将遭受惩罚。”
卢米安以无所畏惧的姿态点了下头，旁边的安东尼保持着沉默。
魔镜之上，一个又一个新的单词开始形成：
“你对你姐姐奥萝尔……”
卢米安的眉毛霍然动了一下，与此同时，镜子表面的单词忽然模糊，组合成了新的内容：
“你成为‘魔女’后，会想被男人干吗？”
“没有。”卢米安回答得简短而肯定。
惩罚未有出现。
卢米安疑惑地低语了起来：
“问题这么简单？”
先是临时性改变了问题，然后又问了一个自己目前问心无愧的问题，这还怎么营造社会性死亡？
魔镜表面，水光浮动，几行滴着血般的古弗萨克语单词浮现了出来：
“对每一个进入梦境，想要唤醒‘愚者’先生的人，伟大的阿罗德斯都非常友善！”
这样啊……这魔镜很忠心啊……卢米安刚感叹完毕，就看见镜子之上那些单词有了变化：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或是拒绝回答，你将遭受惩罚。”
刚才那也算问题？卢米安没想到自己的自语也成了一个问题。
他又没强求魔镜阿罗德斯回答！
式样古老的银镜表面，一个血淋淋的问题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
“穿女性内衣是什么感受？”
确实还算友善……卢米安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束缚，有点勒，不太舒服，但给了稳定感和安全感。”
考虑到魔镜阿罗德斯对第一个问题也只回答了“小心夜晚”这么一点点内容，卢米安觉得目前再问应该也问不出更多的情报，于是将这面式样古老、两侧仿佛有黑色眼睛的银镜放回了原位。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收银台，询问起店主：
“这面镜子多少钱？”
如果价格合适，也许可以买下来，作为“愚者”先生的随身物品，魔镜之后也许能在关键时刻提供重要信息。
穿着黑裙的店主终于抬起了脑袋。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觉得外面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些，像是有大片云朵飘过。
星梦杂货店内部变得更为昏暗了。
这样的环境下，拥有“黑暗视觉”的卢米安还是看清楚了店主的模样。
她眼眸是少见的纯黑，脸庞异常秀美，但不像是本地人。
店主微笑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500万。”
“多少？”卢米安脱口而出，连安东尼都略微有了表情的变化。
“500万。”店主重复了一遍价格。
我现在连花50块钱都得认真想一想，你给我报个500万……卢米安打消了买下魔镜阿罗德斯的想法。
他知道这个价格其实很便宜，这可是“愚者”先生随身携带的物品，伟大的阿罗德斯，真实价值绝对值500万，甚至远超这个价格，但总得允许没钱的人腹诽一两句。
卢米安抱着见识的心态指了指那本黄铜铸成般的书册：
“这个多少钱？”
“900万。”店主态度很好地回答道。
卢米安问不下去了。
他现在只知道一点，这本黄铜书册比魔镜阿罗德斯价值更高！
店主微笑补充道：
“店里的物品大部分是古董，而且和神秘学相关，所以都不便宜，但你可以选择租赁，按天计算。”
“租？”卢米安愕然指了指魔镜阿罗德斯，“租一天多少钱？”
“22万。”店主的嗓音温柔如小夜曲。
22万……这和500万买下没什么区别，反正我们都付不出来……卢米安先是腹诽了两句，然后凭着丰富的梦境经验和“魔女”的灵性直觉，小声咕哝了起来：
“攒够500万来买下魔镜，和攒够22万来租它一天，都有对应的象征意义？”
店主似乎没期待卢米安会租赁或购买，重新低下脑袋，玩起了手机。
卢米安现在也确实没能力租赁和购买，和安东尼一起，往星梦杂货店的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猛地回头问道：
“之前有人租过魔镜吗？”
店主重新抬起了脑袋，秀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有。”
卢米安的瞳孔一下放大：
“谁？”
真有人在梦境都市里租过魔镜阿罗德斯？
用来干什么？
店主笑容很淡地回答道：
“保守客户的隐私和秘密是我的职责。”
卢米安脑海内，一个个念头如闪电般划了过去。
他最终没再追问，回身走出了星梦杂货店。
刚靠近停车的地方，卢米安和安东尼就看见有个头发棕黄的外国男人蹲在自己小队租来的灰色轿车旁，左看看右瞧瞧，时而拍一张照。
见车主回来，这外国男人缓慢站起。
他身高和卢米安差不多，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脸庞表面留着些许淡黄的胡须，胸肌发达，胳膊粗壮，将蓝色的衬衫撑得快要裂开，下身穿的牛仔裤被水洗到了发白，身后负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背包。
“你拍我们的车做什么？”卢米安小心谨慎地问道。
他现在得了一种病，看梦中任何一个人都觉得有对应身份和象征意义的病。
那外国男人说道：
“这么老旧的车很少见，它填补了我见识的空白。”
“见识？”卢米安疑惑反问。
这家伙是研究汽车的吗？
那外国男人笑道：
“我是一个留学生，在这里的大学读书，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里的一切，所以没课的时候会背着包，拿着手机，到处走到处拍，记录下组成这个文明的每种细节。”
“这样啊……”卢米安觉得这家伙有点怪，但还处在第一阶段观察环节的他不想和对方有过多的接触。
这时，安东尼突然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外国男人看了安东尼一眼，微笑回答道：
“斯蒂亚诺。
“你们呢？”
“李明。”卢米安报上了在梦境都市的假名。
安东尼也做起自我介绍：
“安瑞德。”
又聊了几句，斯蒂亚诺这个外国男人继续背着包，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
上了车，卢米安系好安全带，望向安东尼：
“你为什么要问他名字？”
安东尼平时很少有这么主动的行为。
安东尼想了下道：
“他给我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我等会用催眠的方式问一问自己的潜意识，看熟悉感来源于哪里。”
卢米安点了下头，发动了汽车。
开到一半，安东尼忽然解除了催眠，对卢米安道：
“我找到熟悉感的来源了，我每次进蒸汽教会的教堂，都会有类似的感觉。”
他原本是蒸汽信徒。
“蒸汽教会某位高层在梦境的对应形象？”卢米安虽然伪装过蒸汽的信徒，但几乎没进过蒸汽教会的教堂，所以没安东尼这样的感受。
“可能。”安东尼不太确定。
…………
中午时分，出租屋内。
卢米安对搀扶着芙兰卡出来吃饭的简娜道：
“下午你和安东尼带着路德维希去梦想补习班实地看看，我在家照顾芙兰卡。
“根据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愚者’先生也报了这家补习班，这是我们能自然正常地接触到‘愚者’先生的最好途径之一。
“而且，还能观察一下神使死亡事件对这家补习班的影响。”
“嗯。”说话的是芙兰卡，“神使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只是一晚没回就被报了失踪，感觉有点奇怪。”
简娜想了下道：
“可能是‘愚者’先生的潜意识认为这事很紧急。”
“也可能有别的原因。”卢米安瞄了眼听到补习班后脸色都变差的路德维希道，“简娜负责交流试探，安东尼负责观察，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第四十章 补习班
都不会开车的简娜和安东尼选择带孩子坐公共交通去梦想补习班，为此他们制定了完整的出行计划，预备好了防备意外的零钱，而不单纯只依靠手机支付。
等到他们出门，卢米安扶着芙兰卡回到主卧，瞄了眼放在四个脸盆里的大型冰块，笑了一声道：
“这不比空调的效果差啊。”
唯一的问题是隔段时间就得重新把水凝成冰，会消耗一定的灵性，但对“魔女”们来说，制造冰霜是消耗灵性非常小的一种能力。
而且，这还能有效解决冰箱容量偏小的问题。
“是啊，空调电费可贵了。”芙兰卡倚住靠枕，由衷感慨道，“没想到‘魔女’在日常生活里这么实用。”
卢米安坐到床边，随口问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不少了，我上午都虚到只能慢慢走。”芙兰卡如实回答，“自从成为非凡者，我还是第一次病这么严重，不愧是半神层次物品的负面效果。”
卢米安“啧”了一声：
“可我听简娜讲，你连早餐都是她喂的，需要去盥洗室，呃，卫生间的时候，也会召唤她搀扶。”
哪有自己慢慢走过？
芙兰卡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嘿嘿笑道：
“这不是享受下病人被精心照顾的待遇吗？”
卢米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芙兰卡的：
“温度确实降下来了，但你可以继续享受被照顾的感觉，直到彻底痊愈。”
“也就是说，我可以指使你了？”芙兰卡忽然兴奋。
她想起了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每天都有一位幸运的室友被指使着去给全寝室打饭，而她是幸运次数最多的那个。
见芙兰卡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卢米安笑着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颗黄桃：
“你昨天不是说有点怀念黄桃的味道吗？我回来的途中正好路过一个水果批发市场，买了一袋。”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芙兰卡有点惊讶，眼睛略微弯了起来。
卢米安用冰霜凝成了一把小型水果刀，就着床边的垃圾桶嗖嗖嗖就把黄桃的皮给削得干干净净，然后切了一块下来，用冰刀插着，递到了芙兰卡的嘴边。
看着水嫩诱人的果肉，看着那把晶莹剔透的水果刀，看着卢米安带有几分笑意的脸庞，芙兰卡忽然觉得这气氛和上午简娜照顾自己时不太一样。
上午像是养病的父亲在旁观温柔的母亲督促贪吃的孩子学习，而现在像是养病的妻子在……
“不吃吗？你不吃我吃了。”卢米安用一种兄弟间相处的态度作势要把那块黄桃收回来放入自己嘴巴里。
芙兰卡“呵”了一声，连忙张嘴咬住了那块黄桃。
她咀嚼着吃了下去，颇为感怀地说道：
“是记忆中的味道。”
她一边吃着卢米安喂来的黄桃，一边说起之前聊的事情：
“你觉得目曙医院负一楼究竟藏着什么？”
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和拿波瑞狄斯利这些魔鬼的接触让我对一句话印象非常深刻，深渊的入口不仅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也在每个人的心底，我们都可能坠入深渊，成为不在‘魔鬼’途径的魔鬼，所以，我怀疑是站在‘魔鬼’、‘怨魂’、‘小爱神’这三条途径顶端的‘欲望母树’借助自身对深渊的掌控，将‘愚者’先生的心理阴影变成了目曙医院。
“然后，‘伟大母亲’、‘万物终灭会’信仰的那位借助心理阴影，将自身的力量渗透了一点进来，逐渐侵蚀起梦境，而深渊的影响是从下往上，从心底往表面，这反映在目曙医院这个具体的象征上，就是从地下几层往地面改造。”
“你的意思是，目曙医院的地下几层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深渊，更复杂更恐怖的深渊？”芙兰卡吞下嘴巴里的黄桃后，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卢米安点了下头，刀工极好地又切了块黄桃递到芙兰卡的唇边：
“目前能看出‘欲望母树’、‘伟大母亲’、‘万物终灭会’那位的力量，其他的暂时未知。”
“这些邪神应该只能影响梦境的一部分，祂们看起来是打算帮助天尊？”芙兰卡用牙齿咬住那块黄桃，疑惑说道。
卢米安斟酌了下道：
“现在是这样，但之后未必。
“‘魔术师’女士私下告诉过我，这些邪神其实也不那么喜欢天尊，如果有选择，祂们本能渴望的是利用天尊通过屏障，但又不让天尊真正醒来，也许，在这场梦境争夺战里，‘愚者’先生要是强势，祂们肯定会帮助天尊，天尊若是占据了很大的优势，祂们说不定又会暗里破坏天尊的计划。
“而且，祂们本身还是混乱的，疯狂的，随时可能做出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行为，昨晚那个应该存在的‘秘偶大师’未真正出场或许就有这方面的原因，总之，邪神们最乐于看到的是‘愚者’先生和天尊都继续沉睡，沉迷于这个梦境都市里。”
听到最后，芙兰卡突然有些触动。
她将目光投向了照入灿烂阳光的窗户，投向了远处的高楼大厦，嗓音很低地自嘲一笑道：
“如果我的梦境也是这个样子，如果我重视的人都在，我可能也会沉迷，不想醒来……”
…………
梦想补习班，接待台前。
简娜牵着路德维希，将神使达尼兹发的那张传单递给了肤色偏黑偏深的男性前台：
“我想详细了解下你们的课程。”
肤色偏黑的男性前台眼睛一亮，堆起了笑容：
“女士，你们家孩子想学什么？”
“你能先介绍下所有的课程吗？”简娜目前还没想好给路德维希报什么班。
男性前台愣了一下，咕哝着说道：
“之前我都是先介绍，后问客户要学什么，结果被几个客户批评了，让我先问需求，然后再有针对性地介绍……这怎么又不对了……”
无需安东尼给出观察结果，简娜开始觉得这前台脑子不太好，似乎有些笨。
她想了下道：
“我们家孩子只有周末有空，你介绍周末的课程吧。”
资料显示，“愚者”先生报的是这家补习班周末的商务英语课！
男性前台松了口气，拿出资料，详细介绍起自己公司拥有的周末课程。
简娜听了一阵，发现和商务英语班时间差不多的只有启蒙英语班。
她侧头看了眼一脸苦色的路德维希，拿起启蒙英语班的资料道：
“打折后也得6666吗，能便宜点吗？”
哪怕只有6666，对简娜等人来说也是一笔非常大的开销，她们昨天又换APP贷了一些钱才凑够，不至于影响到日常生活。
“这个，得我们校长才有权利继续打折，我去找她过来。”肤色偏黑的前台赶紧进了走廊，去办公室里把校长请了出来。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头发染成了棕色，脸型如同鹅蛋，蓝色的眼眸清澈仿佛泉水，身上穿着精致的女士衬衫，搭配了一条带褶皱的深色及膝裙，裸露出了白皙、修长、笔直的小腿。
“我们艾校长，特别的博学，特别的多才，不仅英语好，法语也好，而且还会画画、古物鉴定、各种乐器……”肤色偏黑的前台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
简娜能看得出那位艾姓校长被夸得有点尴尬和不自在，同时，她注意到路德维希的脸色变了，就像遇见了天敌。
“你们想上启蒙英语班？”艾校长打断了前台的介绍，将目光投向了路德维希。
“是的。”简娜诚恳点头。
艾校长看着路德维希道：
“这个年纪才启蒙其实已经错过了最好的阶段，但只要愿意学，任何时候都是好时机，任何时候都不晚。
“嗯，5000，最低成本价，不能耽搁了孩子。”
这本应该是诓人报班的话术，但简娜竟听出了真诚，觉得艾校长是真心实意在为孩子的学习考虑。
不愧是知识教会大主教，前宝藏猎人、海盗将军……简娜回忆起资料上的内容，心疼地点了下头：
“好，我们报这个时间段的班。”
看到简娜指的内容，艾校长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安德森的班啊……”
“有什么问题吗？”简娜好奇问道。
“安德森很适合教小孩子，但容易让小孩子养成不良的学习习惯，如果不是人手紧缺，我不会让他带启蒙班……”艾姓校长话音未落，走廊里转出来一名男性。
那男性金发碧眼，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马甲，双手插在了裤兜里。
他冲着艾校长笑道：
“艾德雯娜，你刚才提到了我的名字？”
在梦境都市里，艾德雯娜是艾校长的英文名。
艾校长收敛住表情，指了指路德维希：
“这个小朋友想报你的启蒙班。”
“是吗？”安德森走到路德维希面前，毫无形象地蹲了下来，询问起自己的准学生，“你喜欢学英语吗？”
“不喜欢。”路德维希飞快摇头。
安德森继续问道：
“那喜欢学法语吗？”
“不喜欢。”路德维希继续摇头。
“毛里求斯克里奥尔语呢？”安德森锲而不舍。
路德维希再次摇头：
“不喜欢。”
“那喜欢学画画吗？”安德森改变了问题。
路德维希毫不犹豫地摇起脑袋：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安德森一点也不气恼。
“喜欢吃。”路德维希非常诚实。
安德森露出笑容，站起身道：
“这样吧，和我学做菜，以后至少能当一个厨师。”
换做别人，肯定会认为安德森在嘲讽自己的小孩没有学习的天赋，但简娜只想说对方眼光毒辣，一下就看出了路德维希的本质。
“你会做菜？”肤色偏黑的前台非常有敌意地问道。
安德森笑了起来：
“我烤兔子非常棒，达尼兹本来想让我教他，结果……”
说到这里，安德森叹了口气。
他是神使的室友，最先发现神使失踪的那个？简娜霍然精神一振。

第四十一章 话中有话
牵着路德维希的简娜故意将目光放到了安德森的脸上：
“我听说给我们传单的达老师失踪了，现在有消息了吗？”
英文名是艾德雯娜的艾校长眼神一下变得黯淡：
“他遇害了。”
“噢，天啦，他真的出事了？”简娜已经预演过自己打听类似事情时该有的反应，甚至用上了梦境都市普通人喜欢用的口头禅。
而她出门之前，还特意化了妆，让自己不那么好看一些，免得成为路人注视的焦点。
皮肤偏黑的前台沉重点头：
“我们去警察局辨认过尸体了，他虽然爱显摆爱冲动爱表现了一点，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为什么会有人谋杀他？”
“抢劫？”简娜顺势提出了一个猜测。
“他的手机和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在。”艾校长否认了这个可能，“具体等警察的调查结果吧，希望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
她表情有点忧伤，明显不是太想聊这方面的事情。
外教安德森则说道：
“前天晚上，他出门前给我说回来要请教我怎么追求女孩子，我等他到凌晨，给他发微信他不回，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当时想，他应该不会有艳遇才对，除非花钱，但他又很吝啬，钱都攒起来了，说是要买房……”
“你觉得不对，所以报警了？”简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明明是在说悲伤的事情，为什么给我一种你在嘲讽死者的感觉？
这就是曾经的迷雾海最强猎人安德森.胡德吗？
——大阿卡那牌们给的资料里提到，梦想补习班的校长艾娜娜对应几年前的海盗将军，“冰山中将”艾德雯娜，外教安德森.胡德对应现实里的迷雾海最强猎人安德森.胡德，当然，这个称号现在出现了争议，路易.贝里有不少支持者。
安德森点了点头：
“是的，报警必须及时，如果他真遇到了问题，警察们或许来得及救他，如果他确实只是花钱找女人鬼混，警察们也能把他堵在床上，谁知道，哎……”
你究竟是关心神使，还是和他有仇……简娜一时竟分辨不出安德森是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这种惨剧也不适合拿来开玩笑啊！
简娜又从侧面问了几句，大致肯定安德森在神使死亡后不到一小时就报了警，而警察们也很重视，没有拿成年男子必须失去联系四十八小时来搪塞，凌晨刚过就到那片夜宵摊附近找人。
这和我们推测的差不多，应该是“愚者”先生的潜意识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或者，他潜意识里，神使相当重要，于是警察们一反常态，第一时间就展开了调查……简娜没有多聊神使之死，开始交钱填表，给路德维希报上了周末的启蒙英语班。
她知道类似场景下，得少碰少问别人伤心的事情，尤其是涉及死亡的那种，除非对方自己愿意讲。
出了梦想补习班，走向公交站台的途中，简娜望向一直没怎么说话，艾校长、安德森.胡德等人似乎都没察觉到他存在的安东尼：
“你有观察到不寻常的细节吗？”
“梦想补习班的重点人物和资料上的描述基本一致，对神使死亡的态度也正常。”安东尼早有腹稿，“但我感觉安德森.胡德刚才有些话比较过火，隐藏了一些潜台词，似乎想告诉我们什么事情……”
安东尼话音未落，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听见你们提到了我的名字。”
简娜和安东尼同时转身，发现安德森.胡德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出了梦想补习班，距离自己两人只有四五米。
简娜想了两秒，故意说道：
“我们在聊，你对达老师的死似乎不是那么悲伤，甚至还嘲笑他。”
安德森笑了笑，左右看了一眼道：
“因为我觉得周围的人最近都变得有点奇怪。”
“奇怪？”简娜疑惑问道。
安德森压低了嗓音：
“你们难道不会在某一刻忽然有这样的感觉吗？
“周围的人像是在拿着不同的剧本配合你演出，但偶尔会用力过猛，或不够精细，让你察觉到一点不对，觉得恐怖，不够真实。
“之前，他们都表演得很好，但最近，瑕疵显著增多。”
这……安德森.胡德察觉到了这个梦境都市的本质？可他只是梦中形象，不是真人投影啊，大阿卡那牌们说过，现实里的安德森.胡德没有特殊物品，也不存在特殊联系，没法进入“愚者”先生的梦……
他现在就像是书里的人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故事的角色……简娜心中一惊，觉得不可思议。
看到简娜怔住，安德森笑了起来：
“你相信了？
“看来我编的故事还不赖，我的表演也不错……”
说完，安德森挥了下手，走向了旁边的便利店。
他的身后，梦想补习班内涌出来一堆下课的学员。
简娜和安东尼对视了一眼，皆没有被安德森的恶作剧激怒，反倒觉得对方真的藏着什么话没说。
这个应该只是梦境形象的人似乎有点特殊。
看了看离开梦想补习班所在大楼的学员们，简娜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公交站台。
等待公交车时，她好奇问起路德维希：
“看到艾校长的时候，你似乎有些害怕？”
路德维希闷声闷气地说道：
“她是我以前的老师之一。”
路德维希在知识教会时的老师啊，难怪……简娜恍然大悟。
…………
出租屋内。
卢米安听完简娜和安东尼的讲述，斟酌了一下道：
“目前我们还在观察重点人物的阶段，暂时不要进一步接触安德森，等结束了观察环节，再找个他周围没有梦想补习班其他老师和学员的机会，试探一下他。”
已恢复健康的芙兰卡思考能力也归于正常：
“你怀疑‘愚者’先生在梦想补习班报名导致那里的部分老师和学员出了问题，神使之死是这些问题的延续而非开始，安德森也是因为发现了少量细节的不对，才产生了怀疑？”
“这个可能性不小。”卢米安站起身道，“我去做饭了。”
他走向了厨房，简娜自然地进来辅助。
卢米安已提前蒸好了一电饭煲的饭，此时，他将这些饭弄到了几个大碗里，放上了老干妈等辣味酱料。
“路德维希把这些吃完，差不多就有七八分饱了，然后就可以正常地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卢米安随口对简娜说道。
简娜帮忙端了两碗饭起来，认真点头道：
“是的，给路德维希吃的东西得分成填肚子的和尝美味的两种，不能只有填肚子的。”
“你还挺关心他啊？”卢米安端起剩下的碗，笑了一声道。
简娜自嘲一笑道：
“有点愧疚吧。”
把这些饭送到路德维希面前后，卢米安洗干净电饭煲，给自己等人又蒸了一锅，快速模式。
“等有钱了，得再买一个电饭煲……”卢米安一边嘀咕，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菜和肉。
简娜接了过去，就着水龙头清洗起蔬菜，并利用“魔女”掌控冰霜的能力给肉解起冻。
她洗一样，递给卢米安一样，卢米安用冰霜凝成的刀具，笃笃笃做起切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时而安静下来听一听客厅内的芙兰卡怎么教路德维希看动画片，手下备菜的动作没有一点放缓。
简娜望了窗外染着金红余韵的天空一眼道：
“夜晚应该暂时不会出去了，明天的安排是什么？”
在观察阶段，必须小心又小心，既然魔镜阿罗德斯提示夜晚有问题，那最近就不在天黑之后出门。
卢米安冰刀快切的同时，低头看着越来越多的肉丝，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
“上午去星梦杂货店拿大阿卡那牌们的回信，顺便观察一下就在那附近的警察局。
“下午去观察最重点的目标之一。”
“‘愚者’先生的好友彭登？”简娜知道卢米安说的是谁。
彭登这个人在梦境都市里很特殊，他是“愚者”先生，也就是周明瑞的好友，但现实里却没有他对应的人物。
从距离“愚者”先生越近的角色应该越重要这个逻辑来看，彭登在现实世界的身份和地位都不低才对，可大阿卡那牌们和另外的金币持有者，一直没有找到他代表谁，象征谁。
同时，他们也没发现梦境里的彭登有什么问题。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根据我的经验，处在这样一个位置的角色，必然会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解读的思路或方法。
“‘星星’先生成为重点关注对象，被天尊踢出梦境的一个原因也许就是他和‘愚者’先生的‘时之天使’强关联，那位是解密专家，若真正接触到彭登，说不定会看出点什么。”
“嗯。”简娜洗完了所有的菜，抖了抖手，让水珠化成冰霜飘落。
…………
第二天上午，星梦杂货店门口。
芙兰卡有些畏惧又有点期待地跟随卢米安进入。
魔镜阿罗德斯确实给她造成了一些心理阴影，但她又对比魔镜贵不少的黄铜书和店主的真实身份颇为好奇。

第四十二章 化假为真
一眼望去，芙兰卡发现星梦杂货店真的很像北大陆的古董商店，并且多了非常明显的神秘学元素。
和这种风格不符的只有货架本身和店主玩的手机、面前摆放的平板电脑。
“上午好，女士，我们来取回信。”卢米安走到收银台前，相当有礼貌地说道。
身穿黑裙、玩着手机的店主从收银台下方摸出了一封信件，将它放到了收银台上。
“谢谢。”卢米安伸手拿过，没有现场拆信。
芙兰卡则指了指黄铜书册：
“女士，我能翻一翻那本书吗？”
“可以。”身穿黑裙的店主没有抬头，也未叮嘱芙兰卡不要弄坏了古董。
芙兰卡脚步轻快地走到右侧货架前，将那本黄铜打造般的书册拿了起来。
这物品封皮冰冷而坚硬，确实是金属制成。
芙兰卡快速翻了翻，发现里面依旧是纸张，一片空白。
没什么特殊啊……芙兰卡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话音未落，她突然看见空白的书页上多了一行行文字，可这些单词转瞬即逝，快得连“魔女”的视力都捕捉不到具体的内容。
我眼花了？芙兰卡耐心等待了二三十秒，又等到了黄铜书册上有新的文字出现，但她依旧没法在相应内容消失前，看清楚任何一个单词。
这种情况，连事后用“梦境占卜”的办法都无法回想起具体的画面。
果然有古怪……芙兰卡暗道一声，将黄铜书册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与此同时，她眼角余光瞄到这个货架的背后，一道阴绿显黑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条长出了白色羽毛和不大翅膀的蛇！
芙兰卡吓了一跳，本能地退后两步，侧过身体，提醒起店主：
“老板，你店里有蛇！”
要小心啊！
“不用害怕。”身穿黑裙的店主抬起脑袋，露出秀美的脸庞，“那是我的宠物。”
“这样啊……”芙兰卡舒了口气，和在杂货店内到处转悠的简娜、安东尼一起，跟随卢米安走了出去，回到停在附近的灰色轿车里，用冰霜强行降低了日晒带来的车内高温。
坐至驾驶座后，芙兰卡微皱眉头道：
“我刚才看见的那条蛇很像‘死神’途径的羽蛇，嗯，缩小无害版。
“店主不会养了一个‘死神’途径的神话生物当宠物吧？”
完整的神话生物可是代表着天使层次！
卢米安拆着手中的信件，平静说道：
“不是没有可能，除了有特殊物品和特殊联系的人，能进入梦境的至少是真神。”
这……我们刚才在和一位真神打交道？祂还回答了我的问题？芙兰卡惊愕之余，看见一个带着大包小包的人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有什么事吗？”芙兰卡警惕地摇下了车窗。
那人长相普通，堆着笑容，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到了芙兰卡面前：
“要买吗？最新型的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
“……”芙兰卡嘴角动了动，“大哥，你这是犯法的。”
那人还想继续推销，被芙兰卡板起脸孔，严词拒绝。
关上车窗后，芙兰卡发动了汽车，卢米安则检查起大阿卡那牌们的回信，执笔者主要是“魔术师”女士。
这时，芙兰卡忽然愣了一下：
“先别急，先确认车里有没有被人装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
大家都被压制到序列7的情况下，依靠“魔女”们的灵性和占卜，确实可以有效防止神秘学上的窃听和偷看，但科学层面的，他们之前完全忽略了！
卢米安和简娜能理解窃听器、针孔摄像头分别有什么作用，一个依靠“猎人”的观察能力，快速寻找起异常痕迹，一个通过问自身灵性的“魔镜占卜”确认起这方面的情况。
“没有。”简娜给出了自己占卜的结果。
“没有就好。”芙兰卡松了口气，“之后我们必须记住得提防科学手段，还好刚才那个卖违禁品的大哥提醒了我，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因此吃亏！呃……”
说到这里，芙兰卡将目光投向了后视镜。
她看见刚才那位卖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的男子于街角处拐弯，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不会是友军吧？特意来提醒我们？”芙兰卡敏锐地自语道。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应该是。”
“会是谁呢？”芙兰卡望着前方道路，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开车上。
没多久，她把车停在了警察厅斜对面的路边车位上。
卢米安用冰霜制造了一块中型屏幕，把大阿卡那牌们的回信于这面镜子上展现了出来，方便观看：
“经确认，你们收获的那份‘绝望魔女’非凡特性、相关材料和特殊镜中世界碎片都是真的。
“先别激动，这不是说梦境都市的每个非凡者都能析出非凡特性，必须是你们这种自身意识直接进入的才会。
“换句话说就是，你们如果在梦境都市死亡，受‘愚弄’的影响，你们现实世界的身体也会跟着死亡，析出非凡特性，这反馈到梦境都市后，非凡特性将被‘嫁接’给获得者，达到假能成真，真能变假的愚弄效果。
“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复活的女尸约等于真实意识进入。
“她叫什么，来历是什么，你们问路德维希，我只简单讲一讲，她曾经相当于是天尊的秘偶，所以现在也是，别问为什么，‘占卜家’和‘偷盗者’途径高层次的事情不要问，总之，借助这种联系，借助‘愚者’先生潜意识在梦境里给她编织的身份，她进入了这个梦境，经由‘伟大母亲’给予新生，有了不像是秘偶的人性和意识。
“回到那份非凡特性的问题，你们如果在梦境都市用它调配魔药，举行仪式，晋升了半神，现实世界的身体也会跟着成为半神，记住，受‘愚弄’等能力的影响，虚假的梦有可能变成真正的现实，也可能让你们认为的真实成为虚假之物。
“而且，梦境都市目前被限制在序列7层次，魔药的精神影响、仪式的最低要求也会被压在这个层次，比如说，原本需要传染三万人，给他们带来痛苦与绝望的瘟疫现在可能只用感染三百人，去目曙医院底层冒一次险说不定就完成仪式了。
“是不是产生了一种‘这也行？’的想法，但我要告诉你们，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靠这种方法晋升‘绝望魔女’有非常大的隐患，后续需要解决极大的困难才能真正算序列4的半神。
“你们想想，在梦境都市里，你们服食半神魔药带来的种种问题其实都被限制在了序列7，所以能较为容易地承受，可以用序列7层次的仪式来辅助晋升，但脱离梦境，回到现实后，被压制在序列7的那些问题将摆脱愚弄，瞬间回到序列4水准，到时候，对应的人恐怕会直接失控。
“当然，这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只是比较难，不比在现实里举行完整仪式简单。
“我们现在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脱离梦境前，在这个梦境不再维持前，彻底消化掉那份序列4魔药，而这种消化会嫁接到现实里，让被压制在序列7层次的绝大部分隐患提前得到解决，等本人回到现实，就是一个状态良好的序列4半神了，现实在这一刻被真正地愚弄。
“这个办法的困难之处在于，梦境能维持多久和你们什么时候会被天尊锁定，直接踢出来，都不是你们自己能决定的，充满未知的风险，想要获得消化魔药的良好机会和足够时间非常非常难。”
看到这里，芙兰卡和卢米安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还能这样？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等人借助虚假天使位格和被封印的天使来简单扮演，快速消化魔药，已经是利用规则漏洞取巧的极限了，谁知道，这一个个“愚弄”和“嫁接”单词看下来，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被愚弄了。
梦境里还真能真实的晋升啊……
魔药被愚弄了，仪式被愚弄了，精神被愚弄了，虚假与现实的分界也被愚弄了……
当然，也可能只有自身被愚弄了，以为自己真的完成了晋升，真的成了半神，实际上只是得了癔症……
哈哈哈，都被愚弄了！都被愚弄了！芙兰卡忍不住在心里发了下癫。
“这就是伟大存在们的恐怖之处吗？”简娜轻轻吸了一口气。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我们认为牢不可破的、不可更改的很多东西，也许只是伟大存在们的玩物。”
“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芙兰卡跟着咕哝了两句。
借助这封信，他们真切地、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何为伟大存在。
他们继续看起呈现于冰晶屏幕上的信件：
“读完前面部分，是不是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
“将来，‘愚者’先生醒后，是不是可以请他利用类似的梦境帮忙降低仪式和晋升的难度，让有需要的人成为半神，并给他们在梦中消化魔药的足够时间？
“首先，我们得明确，仅靠‘愚者’先生自己是难以办到的，因为这样的真实梦境，让愚弄得以混淆虚假和真实的梦境，来自于其他领域。
“其次，不是每一位半神最终都能消化掉自身的魔药，他们将一生都活在梦境里，而且，如果不让梦境认知恢复到序列4层次，他们的寿命也将被压制到对应的中低序列，但要是梦境认知恢复到了序列4，他们身上因愚弄被潜藏的那些问题又会爆发。
“再次，为了帮一位非凡者晋升，导致‘愚者’先生沉睡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几百年，真的合适吗？
“最后，许多魔药的扮演会偏向邪恶，真要在‘愚者’先生的梦境里制造大型瘟疫，不说天尊会很容易察觉到，‘愚者’先生第一个就会把你们踢出去。”
我怎么觉得“魔术师”女士在内涵我……我真没想过啊，这梦境和现实一样，完全不像游戏，我哪会产生反社会的想法？就算是游戏，我以前也是把正常玩法玩腻了才不做人的……芙兰卡嘀咕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不幸？
讲完了复活女尸相关之事，“魔术师”女士肯定了卢米安等人现在的策略，说之前的金币持有者没能找到唤醒“愚者”先生的办法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太急着接触目标人物，以至于没多久就被天尊锁定，踢出了梦境，或受到全面限制，只能在情报的积累上做出一定的贡献。
信的最后，“魔术师”女士告诉卢米安等人，部分金币持有者当前依旧能进入这座梦中都市，只是无法和“愚者”先生交流，也无法干涉任何事件，但他们可以充当人肉摄像头，在某些场合帮忙搜集信息。
冰晶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到此为止，卢米安手腕一抖，烧掉了信纸，侧身对路德维希道：
“复活女尸的来历。”
路德维希正眼巴巴地望着街边零食店，不太情愿地说起自己从尸体里获得的信息：
“潘娜蒂亚，魔女教派的成员，绰号‘绝望夜莺’，是‘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的制造者之一，于通往夜之国的某个隐秘小镇成为图铎帝国大贵族安提哥努斯的秘偶，当时的安提哥努斯处在疯狂状态，精神上更靠近你们说的那位天尊……”
“对‘偷盗者’途径的顶层来说，‘绝望夜莺’确实等于是天尊的秘偶了。”卢米安仔细听完路德维希的陈述，缓慢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投向轿车窗外，望着警察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员，思索着说道：
“愚弄，嫁接，梦境、现实这些，我不是太懂，只能先相信‘魔术师’女士的解释，我现在疑惑的是，天尊为什么一定要把‘绝望夜莺’这个秘偶弄到梦境都市来，而不是利用对方在这里的虚拟形象？
“总不能是为了给我们送非凡特性和特殊镜中世界碎片吧？”
“是的。”芙兰卡表示赞同，她也觉得天尊在这件事情上的选择无法理解。
既然潘娜蒂亚是天尊的秘偶，她对应的梦境形象应该也很容易再次变成天尊的秘偶，而她后续的任务里，她扮演的那个角色没有必须是真实“魔女”的要求——仅从潘娜蒂亚还原的剧本看，属于梦境都市的虚幻“魔女”同样可以胜任对应的职责。
天尊选择更麻烦而非更简单的处理方法，必然有暗藏的原因。
这个原因也许很关键。
坐在后排的安东尼跟着说起自己对人物心理状态的揣摩：
“如果资料的描述和苏茜女士的提醒没有问题，‘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非常谨慎非常小心，那派一个‘魔女’用合理的借口和循序渐进的方式靠近他，借助日常的、不过火的相处来培养感情，化解生疏和防备，其实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魔女’太美了，会让自认为条件普通的人本能地在心里划清界限，觉得那不是自己能够得到的。”
卢米安、简娜和芙兰卡三位“魔女”同时望向了安东尼。
安东尼顿了两秒才继续说道：
“要是我来安排，我会想办法将周明瑞现在的某位女同事变成秘偶，那个女同事最好很普通，不是非凡者，也称不上漂亮，但在某些角度某些表情下还是会有自身的魅力。
“等她和周明瑞熟悉了，再安排她喝‘刺客’魔药，不突兀地、一步一步地提升她的魅力，让爱逐渐产生……”
卢米安眸光变幻了几下，没有说话。
“你们‘观众’啊……”芙兰卡由衷感叹道。
确实比天尊会写剧本。
她刚才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换成穿越前的自己，肯定抗拒不了！
“那天尊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的‘魔女’秘偶弄到梦境都市来，还借助‘伟大母亲’的力量让她得到新生？”简娜重复起卢米安和芙兰卡之前的不解。
轿车内部短暂的沉默后，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情上出现的‘魔女’太多了吗？”
“你的意思是？”简娜隐约猜到了卢米安想说什么。
那是他最近每天都会强调几遍的梦境象征。
卢米安微微勾起了嘴角：
“作为来梦境唤醒‘愚者’先生的小队，我们之中‘魔女’的数量多到不正常，超过了一半，而主要对手放弃简单，选择麻烦，将一个属于祂自身的‘魔女’秘偶也弄到了这里。
“大阿卡那牌们说过，‘愚者’先生有命运方面的权柄，那位天尊必然也有。
“幸运金币最终汇聚到我们手上，带我们来到这座梦境都市，是不是象征着命运的选择，象征着唤醒‘愚者’先生的将是一位‘魔女’，同样的，帮助天尊取得胜利的也会是一位‘魔女’？
“我之前就觉得幸运金币这次选择的途径太单调了，复活女尸的出现加深了我的怀疑。”
“那为什么非得是‘魔女’？而且还必须是外来的、有真实意识的‘魔女’？”简娜循着这个思路自语道。
想清楚了这个问题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唤醒“愚者”先生了。
卢米安低笑了一声：
“我目前只能想到两个原因：
“一是真实的‘魔女’象征真实的灾祸，真实的灾祸将给梦境都市带来很大的变化，有变化就会有机会，或许好，也或许坏，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没那么多‘猎人’，‘猎人’同样是灾祸的象征。
“二是某个关键的、通往‘愚者’先生苏醒结局的事情，只有序列不低的‘魔女’才能完成。”
“可能两个原因都有。”芙兰卡一边心疼空调费用，想改成冰块降温，但又担心被警察里的非凡者发现异常，一边继续观察着出入警察厅的人们。
就这样，他们于观察中时而讨论，一直坚持到了中午时分。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等人看见那位邓恩警官和他的未婚妻戴莉手牵手出来，找餐厅吃午饭，也看见了老尼尔等挂着国际刑警名号的重点人物。
对他们的观察结果和资料上的描述基本一致。
“没看到‘星星’先生……”芙兰卡收回目光，准备将车开到路上。
“应该是在外面调查商场监控室那起案子。”卢米安之前刷手机的时候有注意到这方面的事情。
芙兰卡没再多说，将车辆开到了高楼林立现代化气息十足的新城区，停在了一栋足有百米高的大厦对面。
他们的下一个观察目标，也是重点怀疑对象彭登，就在这里上班。
芙兰卡刚刚停好车，卢米安等人就发现目标从远处走来。
那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手里拿着冰咖啡，低头看着手机的年轻男子。
每次简娜以为对方会撞到行人或是路上障碍物时，头都没抬的彭登总能娴熟地绕过去。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等人的脑海内闪过了彭登的资料：
“彭登，二十四岁，周明瑞的同乡，幼儿园、小学、初中同班同学，高中同校同学，目前是一名室内设计师，住在新都花园旁边的合润小区。
“他有一个女朋友，叫聂真，住在高新区，打算当前租约到期后搬去和彭登同居。
“目前和彭登合租的是一名外国务工人员，叫格里沙，性情乖僻，偏执，作风粗鲁……”
卢米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身穿浅色衬衫、背后汗水渗出的彭登，没放过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细节。
一直到彭登走回大楼，卢米安才收回视线，问起安东尼：
“有发现什么吗？”
安东尼摇了摇头。
“正常，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发现问题，大阿卡那牌们早就有收获了。”卢米安没觉得失望。
他对所有队员道：
“不确定彭登下午是否会外出，我们先去观察一阵他的女朋友和他的合租者，明天就是周末了，下午有可能在补习班接触到‘愚者’先生，我们得尽快把列出来、需要观察的人员都过一遍。”
简娜等人没有异议。
芙兰卡尝试起发动汽车，却怎么都无法完成点火。
轰轰轰的声音难以转化成平稳的嗡鸣。
“艹！车坏了……”芙兰卡难掩沮丧地拍了下方向盘。
这一刻，卢米安和简娜脑海里出现的只有一个想法：
“要赔钱了……”
紧接着，卢米安皱起了眉头：
“会不会太巧了？
“我们刚观察过彭登，车就坏了……”
“对啊，之前完全没有征兆。”芙兰卡也开始觉得这事有点可疑。
带着不好目的靠近彭登会变得不幸？
可之前观察彭登的大阿卡那牌未提过有类似情况。
“这是一个异常点，先记录下来……”卢米安对安东尼说道。
他推门下车，习惯性想自己先检查一下，看能不能修理，可站到阳光暴晒区域后才记起自己对内燃机轿车的结构毫无了解，唯一能做的就是砰砰砰拍几下引擎盖，看能不能靠振动和幸运让车辆自己变好。
“我找租车公司电话。”芙兰卡见状，拿起了放在支架上的手机。
就在这时，一道热情的声音从路旁传来：
“哈啰，李，还有，安，你们怎么了？”
卢米安和跟着下车的安东尼望向街边，发现打招呼的是昨天认识的斯蒂亚诺，这位外国留学生疑似蒸汽教会某位高层在梦中对应的形象。
“车坏了。”卢米安指了指灰色的轿车。
背着旅行包的斯蒂亚诺眼睛一亮：
“也许我能帮你们修理。”

第四十四章 加好友
听见斯蒂亚诺主动提出帮忙，卢米安思绪急转，露出笑容道：
“真是太感谢了！”
斯蒂亚诺取下背包，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又一件修车工具，打开了灰色轿车的引擎盖。
芙兰卡见状，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别啊！
“本来只赔一两千的，你修完怕不是要赔大几千！”
她能猜到卢米安为什么愿意让斯蒂亚诺帮忙，因为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那份资料里没有这位蒸汽教会高层在梦境都市的投影，他看起来不太重要，与“愚者”先生的苏醒无关，却又两次和小队偶遇，这说明要么有命运的安排，要么他本身暗藏特殊之处，于当前阶段多观察一下说不定能在将来某个关键时刻获得有益的指引。
对“魔女”们来说，这既是逻辑推理的结论，也是灵性直觉的提示。
“算了算了，这只是梦，不是现实，只要‘愚者’先生相信‘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高层善于修理机械，那斯蒂亚诺就能够把车修好……”芙兰卡自我安慰了一句，悄然制造起冰块，驱散侵入车内的高温。
没一会儿，斯蒂亚诺抬起了留着些许淡黄胡须的脸庞，避开多有油污的手掌，用手背推了下鼻梁处架着的平光眼镜，对车内的芙兰卡和车外的卢米安道：
“修好了。”
真的吗？不要骗我……芙兰卡试了试，发现车辆真的能重新启动，非常顺畅。
卢米安拿出一瓶灌了“猎人魔女”牌凉白开的矿泉水，就着路旁的下水道口，给斯蒂亚诺提供起清洗手掌和工具的水流。
等对方擦干净了手掌，收起了工具，卢米安再次表示感谢，并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笑着说道：
“加个微信吧，之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们，呵呵，只要在我们能力范围内。”
斯蒂亚诺认真看了卢米安一眼，露出笑容道：
“好。”
他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让卢米安通过扫码的方式加微信好友。
卢米安扫完之后，发现对方的昵称是“电力能源与信息技术”。
怪怪的感觉……卢米安挥别斯蒂亚诺，回到灰色轿车内，将这位先生的微信展示给了简娜等人。
芙兰卡瞄了一眼，好笑说道：
“这昵称整得和大学课程一样。
“翻翻他的朋友圈！”
这是卢米安微信上添加的第一个非小队成员好友，完全忘记了芙兰卡提过的可以看朋友圈搜集信息这回事。
他迅速点了下斯蒂亚诺的头像，然后转入了朋友圈：
“今天：教授对信息这个概念的理解较为偏颇，信息也是能量，能量也包含信息，每个存在的本质之一就是相应信息的聚合体。
“昨天：发现了一台老车，机械的美感让我陶醉。
“8月13日：我制造了一台奇妙的机器。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奇妙的机器？”卢米安疑惑自语起来，“能有多奇妙？作为梦境都市本地人，创造的机器再奇妙应该都无法超越梦境本身的限制。”
“确实像是蒸汽教会的高层，而且也展现出了接触到更先进文明后努力学习和思考的状态，这应该就是‘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这个形象时的底层逻辑。”芙兰卡一边将车辆开回马路，一边随口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观察了彭登的女朋友聂真、彭登的合租者格里沙、周明瑞的合租者莫贝特等重点目标。
快到下班时，他们回到彭登工作的这栋大楼前，耐心等着对方结束一天的忙碌。
彭登于傍晚六点多出现，选择乘坐地铁回租住的合润小区。
芙兰卡开车带着简娜和路德维希提前去目的地守候，卢米安与安东尼跟随进了地铁站。
沿途之上，不少女性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似乎有被帅到，而卢米安出门前还将自己画丑了一些。
当然，也有少量男性在偷偷看。
而彭登专注于手机，根本不关心周围是否出现了美女，更别提那只是有魅力的同性。
“正常程度的英俊还不至于被搭讪，引起更多人的关注，除非附加噱头，否则不会成为热搜和头条……”卢米安放心了一些。
他身旁的安东尼则自然而然被周围的人忽略了。
得益于“猎人”的跟踪技巧和“魔女”随时可以躲入阴影的能力，卢米安轻轻松松就跟随彭登到了合润小区附近。
后者没立刻回家，而是拐向安康北路，走到新都花园附近，进了一家名为“渝州小炒”的餐馆。
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芙兰卡摇下车窗，对自己两人挥了挥手。
等他们上了车，芙兰卡关切问道：
“有什么收获吗？”
卢米安先是摇头，继而疑惑自语道：
“我现在更想知道他手机上有什么，怎么能做到一直看一直看。”
乘地铁的时候在看，坐扶梯的时候在看，走路的时候也在看。
“你不懂。”芙兰卡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简娜望着“渝州小炒”餐馆，回想了下道：
“这是‘愚者’先生和彭登经常吃的餐厅，再等一会儿，可能‘愚者’先生也会来。
“我们要观察下他们的互动吗？”
卢米安望了外面的天色一眼：
“可以。”
这座梦境都市的夏日要晚上八点之后才会天黑。
简娜“嗯”了一声：
“那我给路德维希买只烤鸭，免得他老嚷饿。”
她刚才就给路德维希找好了晚餐，与车辆同侧的“果木烤鸭”店贴着写有“三十元一只”字样的纸张。
卢米安看了看嘴角流下可疑液体的路德维希，笑着说道：
“两只，我们也尝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卢米安等人尝过了烤鸭，吃过了馒头，却还是没有等到“愚者”先生的梦境化身周明瑞，而彭登已结束了用餐，往合润小区方向返回。
“‘愚者’先生今晚想换个口味？”芙兰卡将最后一块裹着鸭肉的面皮蘸上甜面酱，递向了自己嘴边。
咕噜！
她听到了明显的吞口水声。
瞄了眼满脸渴求的路德维希，芙兰卡“哎”了一声，把手中的食物递了过去。
卢米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也可能是做别的事情去了，我没看见他回新都花园。”
“继续跟踪吗？”简娜指了下彭登的背影。
卢米安摇了摇头：
“天暗了，再跟很可能会出意外。”
芙兰卡以赞同的口吻道：
“大阿卡那牌们也提过，彭登最可能存在问题的一个表现是，他从来没有和‘愚者’先生，也就是周明瑞，在天黑之后碰过面。
“他们是发小，一起吃个宵夜看场电影是很正常的事情，‘愚者’先生发起过多次邀请，彭登自己也邀请过‘愚者’先生，但最终都没能聚上，而每次都是彭登有事，不是女朋友不准，就是女朋友突然生病，或者合租那家伙把门锁弄坏了，只能等锁匠来开门……
“而他们选择白天聚餐和游玩时，都成功了，那位总是阻碍彭登的女朋友偶尔也会参加。”
“结合魔镜提示的‘小心夜晚’，这些细节就显得很诡异。”卢米安“嗯”了一声。
回到出租屋内。
芙兰卡见卢米安望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空陷入沉思，好奇问道：
“在想什么？”
“我想今晚出去一下，像普通人一样活动，看会不会再遇到异常和问题。”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他想在明天下午正式接触周明瑞前稍微试探一下“夜晚问题”的边界。
——昨晚他们没有外出，一切正常。
“普通人一样……”芙兰卡眼眸微转，笑着对卢米安和简娜道，“我们去看电影吧！”
卢米安等人已经知道电影这个概念，对此也是好奇，于是，芙兰卡的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
芙兰卡旋即笑得像是偷到了小母鸡的狐狸：
“我们换个商场去，还能再刮点彩票，今晚的电影票钱和爆米花钱不就有了吗？”
不能去同一家，那会被关注的！
听到“爆米花”这个词语，本来兴致缺缺的路德维希眼睛顿时亮起。
…………
另一家商场内。
又刮到两千多奖金的芙兰卡心满意足地领着队友们往位于四楼的电影院而去。
路过三楼时，他们看见一家很有小资情调的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签售活动？”来到梦境都市的芙兰卡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感兴趣，拉着简娜就要凑过去看看是哪位作家。
“言情天后……没有梦想的咸鱼……大海盗系列小说原著作者……”芙兰卡念出了易拉宝上的关键词。
“这笔名好奇怪。”简娜表达起自己的感受。
芙兰卡笑道：
“这只能算普通奇怪，回头我帮你下个APP，让你看一下，那些网络小说的作者笔名一个比一个奇怪！”
说话间，芙兰卡努力地踮起脚，眺望正在签售的作家，卢米安走到她的旁边，同样将目光投向了书店内。
几秒后，随着那位作家抬起脑袋，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表情同时凝固。
“怎么了？”简娜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
芙兰卡一脸古怪地回答道：
“我应该没有眼花……
“她怎么会是言情天后……”
“谁？”简娜疑惑问道。
“‘魔术师’女士。”回答简娜问题的是压着嗓音的卢米安。

第四十五章 电影
“什么？”
简娜被卢米安的回答惊到。
“魔术师”女士在“愚者”先生梦境之中的形象是言情作家“没有梦想的咸鱼”？
虽然简娜之前已经见过公司总裁版的罗塞尔大帝（新闻报道里）和担当补习班校长的“冰山中将”等角色，但这些有名人物在现实中和她并没有任何接触，而“魔术师”女士是她真真切切见过、聊过、请教过的对象。
这么一位强大的天使，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愚者”先生的眷属，在这里竟然是言情小说作家？
这让梦境的荒诞感、扭曲感、滑稽感骤然就凸显了出来。
简娜所在的位置没法穿透人群，看见那位作家的模样，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书店外墙玻璃的内侧，那里隐隐约约映出了签售者的身影。
简娜用“谎言”修饰成深棕色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里面仿佛藏着一面又一面镜子。
透过镜子，她看清楚了那位作家的身影：
染成褐色的长发微卷，套在身上的吊带连衣裙色彩艳丽，布料层叠，兼有流苏和蜡染，带着强烈的异域风格，这些搭配美貌的容颜，透出了一种自由、散漫的气质，赫然便是大阿卡那牌持有者“魔术师”女士！
“真的是啊……”简娜小声低语道。
卢米安退后几步，与排队签名的人群拉开了距离。
他手藏镜子，压着嗓音，自言自语般道：
“根据我们观察的结果和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梦境形象时会显著地参考对应现实人物的特点，罗塞尔大帝是一国之主，平移到梦境都市里就变成了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冰山中将’是知识教会的半神，好为人师，长期在‘黄金梦想号’上教育海盗，平移到梦境都市里就成了补习班的校长……”
“你的意思是，‘魔术师’女士的现实身份或多或少与作家有关？”同处“镜像迷宫”的芙兰卡迅速明白了卢米安想表达什么。
卢米安的视线从照入“镜像迷宫”的那一个个易拉宝上扫过，停在了一段描述上。
他嗓音低沉地问起芙兰卡和简娜：
“大海盗系列小说讲的是什么？”
“我搜一下。”芙兰卡拿出手机，啪啪啪按动起屏幕。
查着查着，芙兰卡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简娜按捺住自己也用手机搜索一下相关内容的冲动，好奇问道：
“有结果了吗？”
“大海盗系列小说讲的是活跃在海上的传奇海盗们，每一部都有不同的主题，第三部的主题是‘疯狂冒险家’，故事发生在格尔曼.斯帕罗这位冒险家与‘星之上将’、‘冰山中将’、‘疾病中将’三个美丽的女海盗之间……”芙兰卡情绪复杂地把重点转述给了同伴们。
简娜听得愣住了，卢米安虽然之前就有一定的猜测和怀疑，但还是忍不住打断了芙兰卡的话语：
“这不是大冒险家系列小说的部分内容吗？”
“很显然。”芙兰卡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卢米安再次望向映入“镜像迷宫”的易拉宝和排队的人群，状似在思考般说道：
“‘愚者’先生潜意识给‘魔术师’女士编织的梦境身份是大海盗系列小说的原著作者，且擅长言情方向……
“现实世界里的大冒险家系列小说在梦境里部分反映到了大海盗系列上……
“大冒险家系列小说有比较重的言情成分，格尔曼.斯帕罗和女性海盗将军之间的情节被描述得有点暧昧，但都留白没有讲清……
“大冒险家系列小说让许多知名海盗成为了丑角，或者狗血传闻的主角，还不乏介绍神秘学知识和两位神使隐私的内容，作家佛尔思.沃尔却一直没被哪位海盗拜访，也未受到教会的警告……”
听到这里，芙兰卡已得出了结论，小声说道：
“海盗们哪敢啊……”
找“星之天使”理论，那不是送货上门，赏金自提吗？
“‘魔术师’女士是佛尔思.沃尔，是大冒险家系列小说的作者？”简娜不敢相信地自己问起自己，然后她自己回答了自己，“我一直以为她不做签售是怕暴露行踪，被海盗报复……”
简娜刷地望向卢米安：
“你不是说‘魔术师’女士是第五纪初期的天使，有一千多岁了吗，怎么会突然想着写小说？”
“那只是我的猜测，也许‘门’先生活得足够久，前些年才陨落，而‘魔术师’女士是祂最小的那位学生。”卢米安觉得这事既让自己震惊，又莫名好笑，他斟酌着说道，“还有，你们没发现吗？因为大冒险家系列小说的流行，‘愚者’先生的化身格尔曼.斯帕罗有了大量的崇拜者，用我之前听到的一个词语来讲就是，格尔曼.斯帕罗有了非常多的锚点。”
“大冒险家系列小说是愚者教会让‘魔术师’女士写的，类似于传教？”芙兰卡恍然大悟。
卢米安点了点头：
“而且，说不定‘魔术师’女士现在的序列需要扮演‘作家’。”
“有可能。”芙兰卡突然兴奋，“下次遇到‘魔术师’女士得请她签名，哇哦，天使的签名会不会带上一些特殊的效果……”
话音未落，芙兰卡和简娜同时望向了卢米安，异口同声地问道：
“之前那些信呢？”
“……”卢米安颇感遗憾地说道，“烧掉了。”
简娜跟着遗憾，但又相当期待地说道：
“等回了现实世界，可以问问‘魔术师’女士《大冒险家》后续会有怎样的发展，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星之上将’的大副弗兰克.李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闲聊间，卢米安解除了“镜像迷宫”。
三人望了排成长龙的签售队伍一眼，和安东尼、路德维希转去最近的扶梯，上了四楼。
“看什么电影呢？”芙兰卡扫了一圈宣传海报，眼睛霍然亮起，“看《大海盗3》吧！”
“好。”卢米安立刻答应了下来。
正好可以看一看格尔曼.斯帕罗在“愚者”先生的梦境里长什么样子！
刚中了不少彩票的芙兰卡慷慨地买了五张连排的座位、三桶焦糖味爆米花和五杯冰可乐。
其中，路德维希单独一桶爆米花，芙兰卡、简娜和卢米安共享一桶，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再分享一桶。
进了电影院，找到对应的位置后，芙兰卡还没来得及分配，就发现卢米安和简娜一人一边，给自己留出了一个空位。
我还以为卢米安会自己坐中间……芙兰卡心情愉快地坐到了卢米安和简娜之间，路德维希紧挨着卢米安坐，安东尼在路德维希另外一侧。
咔吧，咔吧，路德维希不断地往嘴巴里丢着爆米花，时不时吸上一口冰可乐，完全没有看银幕上的画面。
过了几分钟，片头放了出来：
狂风呼啸，海面深暗，波浪时而高到仿佛能触碰天空，时而深陷成巨大的漩涡。
简娜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住了，似乎自己也身处这彰显自然伟力的恐怖场景中。
“特效还不错。”芙兰卡简单赞了一句。
她没简娜那么震撼，因为她穿越前看过不少大片，而在桑塔港娶海仪式里，她和卢米安还亲眼见识亲身经历了比海难更加夸张的漩涡场景，那不是现在这种特效能够比拟的。
卢米安的目光集中在了狂风暴雨里驶出来的三条海盗船和站在船头的女性海盗上。
“那个‘冰山中将’和梦想补习班的艾校长有七八分像……”简娜认出了其中一名女海盗，因为对方像是以“梦想补习班”艾娜娜校长为模板选出来的。
听到简娜的话语，卢米安略微皱了下眉头：
电影中的“冰山中将”和他在知识教会地牢里见过的那位半神相当像！
那位就是曾经的“冰山中将”艾德雯娜？卢米安恍然大悟。
“这电影选角还是挺还原的。”芙兰卡跟着感慨了一句。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指着另外一名女海盗，压着嗓音道：
“你们觉得她像谁？”
卢米安沉默了一秒道：
“‘隐者’女士。”
“‘隐者’女士的真实身份是‘星之上将’，不，‘星之女王’嘉德丽雅？难怪，最新那集《大冒险家》对她和格尔曼.斯帕罗之间的事情描述得很克制……”简娜喃喃自语道。
几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时，画面一转，狂风闪电之间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半高礼帽，站在波涛之上，缓缓抬起了原本低着的脑袋。
在卢米安的眼中，这男人像是以周明瑞为原胚雕刻出来的，但更为锐利，更为冷峻，即使戴着金边眼镜，也能让人不由自主闭上嘴巴。
格尔曼.斯帕罗！
大海盗系列这一部的主角，格尔曼.斯帕罗！
至此，片头结束，正片开始。
最初的特写放在了一条正遭烤灼的鱼上，不同的香料被洒了上去。
抽空看了一眼电影的路德维希突地抬起手臂，指着银幕上那条烤鱼，对自己的教父道：
“我要吃这个！”
“呵，还点上餐了？”卢米安笑了一声，抓了几颗爆米花，塞到了路德维希的嘴里。

第四十六章 周末来临
“还不错，合格的爆米花片。”出了电影院，芙兰卡回味了几秒，由衷感慨道。
她身旁，散场的人群涌入了已然关门的商场，于黯淡的灯光下向还在坚持运行的一组直梯走去。
简娜沉默了片刻，又向往又低落地说道：
“有了电影，戏剧是不是就没人看了……”
芙兰卡明白简娜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语，用宽慰的口吻道：
“还是有人看的，戏剧、歌剧都有不同于电影电视剧的特点和魅力，依然会被很大一部分人欣赏，只是不再成为社会的主流。
“而且……”
芙兰卡故意让语气变得轻松：
“戏剧演员是演员，电视剧和电影演员也是演员。”
简娜瞬间转入了思考状态：
“对，不过，表演的场景变了，许多表演技巧也得改，要不然会显得浮夸……”
等散场的人群变得稀疏，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欲望母树’的力量能透出目曙医院，演员这个行业的人是不是很容易被影响？”
“呃……”芙兰卡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有可能，他们之中部分人纸醉金迷，欲望横流。”
卢米安点了点头，牵着路德维希，追寻着前面的观众，往商场关门后供电影院使用者离开的那组直梯走去。
沿途之上，芙兰卡觉得环境非常黯淡，还亮着的那几盏灯仅能照亮路面和障碍，让人不至于绊倒和撞上。
“有诡故事的氛围了。”芙兰卡没忘记自己等人今晚外出是为了试探“小心夜晚”这句话的边界，而她从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里知道，“占卜家”，也就是“愚者”途径的序列4叫“诡法师”，所以，她特意用“诡法师”的诡来形容故事而不是鬼怪的鬼。
听到这句话，精神本就高度集中的简娜愈发警惕。
卢米安像没事人一样，带着路德维希走进了直梯，可等到芙兰卡和简娜跟随进入，他依旧按着开门键，并侧过身体对同一个电梯内的其他人笑道：
“不好意思，我还有个同伴没进来。”
那些离场的观众本能望向门外，发现电梯间内空无一人，远处也没脚步声传来。
他们一颗心忽然悬了起来。
卢米安松开了按键，笑着对众人道：
“好了好了，他进来了。”
电梯内其他人的眸光骤然凝固。
他们没看到有人进入电梯。
啪，芙兰卡拍了下卢米安的肩膀，好笑说道：
“皮一下很开心是不是？”
进了梦境都市后，受网络信息和日常环境的熏染，她逐渐找回了“本地人”说话的口吻和方式。
笑骂完，她赶紧向电梯内其他人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脑子经常抽，请原谅他精神状态不好。”
本来怒气上涌的散场观众们见这么一个美女诚恳道歉，也不好意思计较了，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本人也得道歉啊！
卢米安立刻欠了下腰：
“对不起，我玩笑开过火了。”
电梯内这些人打量了下芙兰卡和卢米安，有的遗憾起这么一朵鲜花找了个精神小伙，有的觉得小伙那张脸真是白瞎了，真想众筹给他治治脑子。
此时，电梯门缓缓合拢，向着下方降落。
忽然之间，电梯内部的灯闪了起来。
这里所有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芙兰卡和简娜是想起了“小心夜晚”这句话，其他人则是回忆起了卢米安刚才的恶作剧。
还好，灯光的闪烁没有影响电梯运行，部分离场观众在一楼离开，部分和卢米安等人一起到了地下停车场。
回到租来的灰色轿车上，芙兰卡没有感慨“一切还算正常，刚才只是插曲中的插曲”。
她坚决抵制任何立FLAG的行为。
她侧头望向卢米安，疑惑问道：
“你刚才怎么突然搞起恶作剧？”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要是安东尼的‘心理学隐身’无法自控，是不是会发生类似的事情？然后就试了试。”
听到安东尼这个名字，芙兰卡和简娜刷地回头望向后排。
看见安东尼后，她们皆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确实上车了。
我就记得他上车了！
卢米安继续说道：
“而且，这样一个不算过分的恶作剧和电梯这种相对密封的环境，叠加夜晚这个因素，有可能试验出一些东西又不至于被盯上。”
“有试验出什么吗？”芙兰卡追问道。
“我不确定后续电梯灯光的闪烁是不是实验的产物。”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这也算吗？”简娜觉得这只是单纯的机械故障，之后也没带来什么异常。
卢米安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电梯灯光闪烁后，更有诡故事的感觉了吗？
“我做的那个恶作剧也是故意往诡故事的方向发展。”
将车开出了停车位的芙兰卡恍然大悟：
“这是基于资料对‘诡法师’的描述，看是否能引动梦境潜意识的本能，带来一定的、可控的变化？”
“在夜晚这更有可能发生，这属于梦境偏邪恶偏不好的一面。”卢米安出门之前就有类似的想法。
他们没敢做更多的实验，乘坐轿车返回了租住的小区，这是害怕刺激到天尊，让祂投来目光。
沿途无事发生。
回到出租屋内，卢米安环顾了一圈道：
“初步看来，如果不接触‘愚者’先生和梦境重要人物，或者追查神秘学问题，即使在夜晚外出，也不太会遇到异常。
“当然，这只是一晚上的实验结果，还无法变成结论，需要重复多次来验证。”
芙兰卡和简娜舒了口气，精神没那么紧绷了。
路德维希则脸露喜悦之情：
“那是不是可以出去吃烧烤了？”
芙兰卡瞥了这天真的小男孩一眼，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晚上不带你出去吃烧烤的主要原因不是“小心夜晚”，是穷！
…………
周末，出租屋内。
一块冰霜凝成的黑板贴在了墙上，它的表面钉着一幅幅素描和一张张照片，每幅素描和每张照片的周围还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写着一个个词语、一段段描述。
这些素描和照片对应不同的目标人员，白色便签纸上写的是小队的观察结果，作为对比，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那份资料也被摘抄了相应的内容，用浅绿色的便签纸记录，和白色便签纸紧挨着贴于冰板上。
“阴谋家”能力被压制到序列7的卢米安为了减轻大脑的负担，站在这块冰霜黑板前，摩挲着下巴，来来回回看着，想要找出可能存在问题且没被大阿卡那牌们发现的细节。
“没特别有价值的收获，除了那次不幸。”反复看了七八遍的芙兰卡摇起了脑袋。
安东尼跟着点了下头。
简娜看了眼手机道：
“我们该去梦想补习班了。”
正在看动画片，并不断根据动画片内容“点餐”的路德维希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嗯。”卢米安收回视线，将那块冰霜黑板塞入了简娜的“旅者行囊”内。
车辆停在梦想补习班斜对面后，卢米安带着路德维希，推门下车。
他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和我、路德维希保持距离，不打电话，不发微信，而我和路德维希今晚也不会回去，等明天天亮，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和你们会合。”
芙兰卡等人凝重点头，没有异议。
这是因为卢米安接下来很可能在梦想补习班遇到“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周明瑞，并有一两句交流，而这也许是会被天尊发现，踢出梦境的行为，所以，队伍必须分开，不能一个被踢连累全队。
每个人只能被踢出梦境三次，绝对不能浪费！
关上车门后，卢米安牵着路德维希从人行横道穿越马路，进了梦想补习班。
“李路来了啊。”那位皮肤偏黑的前台认出了路德维希。
他不是对这个小男孩印象深刻，而是对他妈妈印象深刻。
路德维希黑着一张脸，没有回应。
皮肤偏黑的前台转而望向卢米安：
“需要签到，你是？”
“我是李路的爸爸。”卢米安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肤色偏黑的前台一阵愕然：
李路妈妈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就算了，他爸爸的年纪怎么也不大？
早恋早婚早育，对吧？
签好到，卢米安被前台引到了英语启蒙班的门口。
外教安德森已站在教室前方，一张手帕盖住左拳，笑着对满屋子的小孩道：
“猜猜我能变出什么？”
“花！”“乒乓球！”“熊猫！”孩子们很开心地配合着。
安德森揭开了手帕，什么都没有。
“我变的是空气！”他大声宣布道。
孩子们发出了嘲讽的声音，而安德森依旧笑眯眯的。
他看见了门口的卢米安和路德维希，走了过来，对卢米安道：
“你也是来上英语启蒙班的吗？
“虽然年纪大了点，脑子也定型了，但没关系，愿意学习始终是一件好事，当然，好事未必有好结果。”
“我是李路的爸爸。”卢米安指了下路德维希，一点也没被挑衅到。
他顺势说道：
“安德森老师，我能加你微信吗？李路要是表现得不好，你随时可以找我。”
安德森看了卢米安几秒，笑了起来：
“好。”
通过扫码，卢米安加上了安德森.胡德的微信。
这位外教的微信名是“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

第四十七章 询问
卢米安退后两步，坐到了对面教室外的等候长凳上。
他手指轻动，熟练地进入了安德森.胡德的朋友圈：
“昨天：别人的失败就是我的成功。
“8月14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天赋，有人是语言，有人是艺术，有人是普通。
“8月13日：我的室友真的死了，他在人生这场游戏里Game Over了。
“8月12日：爱情也是一种战争，猎人同样能够收割，致达尼兹。
“8月11日：只要你不生气，那别人就会生气。
“……
“8月2日：朋友，你真翻到这里了啊？尊重一下隐私吧！”
卢米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翻动，后续没任何内容，接着，他看见了既熟悉又有点不同的提示：
“——朋友仅展示最近一个月的朋友圈——”
卢米安笑了一声，将手机凑至嘴边，用语音的方式给安德森发了条消息，简单做了下自我介绍，看对方后续是否会回应，是否会话中有话。
又坐了两分钟，他看见前台方向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和浅色运动鞋，偏短的黑发有简单梳理过的痕迹，眼眸深棕，戴着副半框的浅金色平光眼镜，脸庞轮廓线条柔和，五官暗藏几分俊秀，斜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正是卢米安等人梦境之行的主目标，“愚者”先生的梦境化身周明瑞。
卢米安仿佛听到脚步声才抬起脑袋，将目光投了过去。
他发现当前的周明瑞和格尔曼.斯帕罗有了更多的不同：
这两位都是从原本的周明瑞而来，但发展的方向截然不同，一个往柔和俊秀的风格靠，一个突出锐利和冷峻。
周明瑞察觉到了卢米安的注视，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来。
卢米安微笑着点了下头。
周明瑞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和自己打招呼，但他还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卢米安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了还未点亮的手机屏幕上。
他看见黑色屏幕上映出的自己虽然称得上英俊，但已没到那种会被星探搭讪的程度。
他用“谎言”下调了自己的颜值，以尽量“合群”。
周明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从他侧面拐入了商务英语班的教室。
又过了几分钟，梦想补习班的校长艾娜娜拿着教案走进了商务英语班，一名打着花领结的男子去对面启蒙英语班充当起安德森.胡德的助教。
卢米安抬头望了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和于走廊不同区域等待，时而到教室窗口张望的大多数家长一样，玩起了手机。
少部分彼此认识的家长则闲聊了起来：
“我们家子涵最近都能英语对话了。”
“是吗？我们家的上启蒙班太晚，还在努力学。”
“你看那个小孩，嘴巴没停过。”
“可能第一天上课吧，是这样的，我们家子涵当初也有点不适应，这个时候就需要家长多管教了。”
“……”
卢米安对这些话语充耳不闻，专注地看着之前拍下来的冰霜黑板照片，又一次沉浸入分析细节的阴谋家世界内。
他时不时也会刷一下本地新闻和热点视频，掌握梦境都市较大的那些变化。
启蒙英语班中途休息了两次，路德维希趁此机会来卢米安这里补充了食物，以抚平内心受到的创伤。
商务英语班只休息了一次，但卢米安没去搭讪周明瑞，只是用眼角余光看着对方去洗手间又很快出来。
商务英语班比启蒙英语班早十分钟下课，卢米安霍然站起，准确堵在了周明瑞面前。
他堆起笑容道：
“你好，你觉得这个商务英语班怎么样？我想了解一下。”
见周明瑞脸露疑惑，他又进一步解释道：
“我本来是带孩子上启蒙英语班，可在外面听了会你们的商务英语课，觉得还不错，想着我要不要也顺便报一个班，免得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带孩子？”周明瑞下意识反问道。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觉得对面的男子比自己年纪小不少，看起来像是大学在校生。
这就有孩子了？
“是的，我儿子。”卢米安笑着回答。
儿子……能上启蒙英语班的儿子……周明瑞按捺住了抽动嘴角的冲动。
他大学毕业踏入社会两三年了，连女朋友都还没有，眼前这个像是大学生的男人竟然已经有四五岁的儿子！
这是高中就早恋生子了吗？
果然，好看的人才有青春……
周明瑞诚恳说道：
“艾校长教学水平很高，但商务英语班本身需要一定的基础。”
他怀疑对面这位年轻男子高中就辍学结婚，根本没上过大学，所以好心提醒对方商务英语班是需要基础的。
“这样啊……”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诚恳说道，“谢谢。”
他主动退后了一步，没再询问周明瑞。
初次接触，适可而止！
然后得观察后续的变化。
周明瑞好奇归好奇，但不会特意去打听别人的家庭隐私，他在不同的班级门口驻足旁观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启蒙英语班下课，卢米安抢在周明瑞望向这边前，塞给路德维希一颗棒棒糖，牵着他走出了梦想补习班。
路德维希一看就有七八岁，要是让周明瑞看到绝对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儿子七八岁，爸爸外表年龄似乎也就二十岁出头，这家人总有谁违法了！
而给“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留下深刻印象不在卢米安今天的安排内，不利于他排除选项。
买了一堆窝窝头和榨菜给路德维希填了填肚子后，卢米安带着孩子正常吃过晚餐，选了家廉价酒店住下。
他给路德维希打开了电视，盲选了一部动画片，自己拿着手机，拇指滑动到了安德森.胡德的微信头像上。
最终，他没给这位似乎能察觉到梦境本质的“外教”再次发去消息，想看看对方会不会主动联络自己，给予提示。
…………
出租屋内。
靠坐在床上的芙兰卡虽然刷着手机，但心思没全部在手机上，她担忧着卢米安那边的情况。
正式接触周明瑞很可能带来不好的变化！
简娜同样如此，时不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芙兰卡坐直了身体，皱眉说道：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这是灵性直觉给我的提醒吗？”
下一秒，她没用占卜的方法就迅速回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事情：
“对！今天是双色球开奖的日子！
“我都忘了！”
她赶紧查询起结果，嘴巴一点点张大。
“中了？”简娜又好奇又期待地问道。
“中了……中了！”芙兰卡先是茫然，继而惊喜，“中了二十多注二等奖，总奖金有15万多。”
她随即揉了下自己的脸庞：
“我还有这运气？
“不，卢米安影响命运的能力还能有这样的效果？”
“15万多？”简娜惊呆了。
这几天拮据的生活让她对几千块钱都很满意，而这一下就上了万，还是两位数！
芙兰卡离开床铺，来回踱起了步：
“再攒一攒都可以去星梦杂货店租那些一看就不简单的物品了。”
“不是应该先考虑还小额贷款吗？”简娜提醒起芙兰卡。
“还没到还款日呢。”芙兰卡惊喜之余，心里涌现出了担忧的情绪，“一次中这么大一笔钱，会不会被彩票售卖部门注意到，会不会引来天尊的目光……”
不等简娜回应，她自顾自说道：
“也就十几万，这算什么？中一等奖那家伙三十多注，每注500万呢！我们也就吃了点别人指缝里流出来的残渣……”
…………
宾至酒店内。
吃过夜宵的路德维希已经在另一张床上睡着，卢米安睁着眼睛，靠着枕头，无声注视着黑暗的屏幕和渗入少许月光的房间。
到目前为止，安德森还没有给他发过消息，直接接触周明瑞这个行为也未带来明显的异常——他的一举一动都没受到限制，他本人也未被踢出梦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卢米安突然听见“轰”的雷声炸响，看见窗帘外面的夜空似乎被银白的闪电照亮。
雷声滚滚而来，暴雨哗啦落下，整晚都没有停止，直到天亮才转小。
卢米安一夜没睡，清醒着迎来了白昼。
他打开手机，看到不少哪个地方涨水哪个地方被淹的新闻，部分地铁线路今日也暂停运行了。
这是一种象征吗？如果是，又象征什么？卢米安给路德维希塞了一堆馒头后，带他去附近吃面。
他自己要的是豌豆杂酱面，给路德维希点的是番茄煎蛋面。
那豌豆炖到软糯，吸收了酱料，拌着面条，又香又有味，卢米安要了两个二两，自己吃了一碗半，给路德维希留了半碗。
用过早餐，他才慢悠悠带着路德维希坐公共交通回到出租屋。
见卢米安和路德维希都没有事情，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松了口气。
卢米安露出笑容道：
“初步实验的结果是，在白天简单接触‘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周明瑞，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不会引来天尊的注视，被踢出梦境，或受到限制。
“当然，也许是我被欺诈了，天尊故意不对付我，是等着我和你们会合，再把我们一起踢出梦境。”

第四十八章 梦境倾向
听到卢米安的话语，芙兰卡等人的肌肉和皮肤都不由自主绷紧了少许，仿佛已看见恐怖事件的降临。
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了房间每个角落，嘴角含笑地说道：
“也不知道被踢出梦境是什么感受，大阿卡那牌们都没详细讲。
“是从深海跃出了水面，还是被一脚踹进了看不到尽头的螺旋隧道……”
他畅想起自己会被怎样踢出梦境，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描述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芙兰卡忽然有些感慨：
“你们‘猎人’都这样吗，遇到危险的时候不仅不怕，反而会调侃它？”
“怕肯定是会怕的，但纯粹怕有什么用？”卢米安笑了一声，“我心里再怕，表面也会装出这没什么大不了，嘴上更是不能示弱。”
芙兰卡笑了起来：
“难怪有人说‘猎人’全身最硬的就是那张嘴巴。”
卢米安和简娜同时看向芙兰卡，没有说话。
“……”芙兰卡一下愣住。
我TMD没想讲低俗笑话啊！
她迅速补了一句：
“在梦境都市里，这叫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经过卢米安这么一发挥，小队众人的精神不再那么紧绷。
这时，卢米安又露出了笑容：
“踢出梦境不可怕，反正还有机会，怕的是天尊限制我们，并派出手下，将我们杀死在梦中，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简娜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真要遇到异常情况，非常危险的时候，自己提前退出梦境？”
“还算聪明。”卢米安后靠住椅背，拿出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滑动了两次又停了下来，许久未动。
芙兰卡瞄了一眼，发现屏幕显示的是微信加好友界面。
“你想用小号添加‘愚者’先生的QQ和微信了？”她一看就懂。
卢米安自嘲一笑：
“是啊，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绝对会被秒拒。
“要不我用‘你想了解世界的真实，了解超凡力量的秘密吗’这句话发起申请？
“‘愚者’先生，嗯，周明瑞目前的状态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刚喝了‘刺客’魔药，感受到了超凡力量的魅力，但又对神秘学知识不够了解，正迫切地需要类似的引导。”
也坐了下来的安东尼摇了摇头：
“如果是周明瑞自己通过一些线索，发现你可以教他真正的神秘学知识，只是需要以金钱为代价，那他有可能加你，但你主动地、热情地试图引导他，只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是啊。”芙兰卡重重点头，“会直接把你拉入黑名单，说不定还会打电话报警，喂，警察叔叔吗？这里有人宣扬封建迷信，疑似邪教。”
卢米安沉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
“做一个神秘向的视频号，把名声打出去，等着周明瑞主动找上门？
“但这会有暴露在天尊注视下的风险，名气太大了会被锁定，名气小了又不会被‘愚者’先生知道，除非，定向推送？”
芙兰卡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融入梦境都市融入网络社会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还快啊！
她摊了下手道：
“我没这个技术。”
卢米安继续发散思路：
“也许可以在‘愚者’先生的朋友、同事身上制造小型神秘学事件，再亲自出面解决，通过这种亲朋好友的口耳相传让‘愚者’先生知晓。
“这也是试探天尊注视规律的一个办法，只是得做好负责这件事情的人会被察觉并锁定的准备，让他提前搬出去一段时间，和我们用更为隐秘的方法联络。
“嗯，具有可行性，可以试一试。”
卢米安没立刻安排具体的队员去做这件事情，转而对芙兰卡道：
“可以把我和你的简历投出去了。”
投向因蒂斯集团。
“好。”芙兰卡拿出了手机。
她早就做好了简历。
她应聘的是行政，卢米安应聘的是保安。
——四人里面，芙兰卡是唯一具备标准学历的那个，但她的专业和周明瑞相隔甚远，没法应聘同一个部门，只能选择可以经常接触周明瑞的行政部。
其余三人，安东尼的身份是退伍老兵，简娜是学表演的艺术生，卢米安是学过功夫的高中肄业青年。
这不是“正义”女士不想给他们伪造可在网上查询到的学历，而是即使伪造了，他们面试的时候也会暴露。
根本回答不了专业问题，甚至可能听不懂问题！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芙兰卡选择自己应聘，而不是让简娜去，理论上来说，学表演的艺术生反而更容易成为行政人员。
投好简历，芙兰卡望着卢米安，笑吟吟说道：
“有一个好消息，你能猜到是什么吗？
“停！眼睛不能变颜色！”
卢米安琢磨了几秒道：
“彩票中了？”
当前能称之为好消息，而且还能在安东尼面前说出来的，也就这么一件事情了。
“猜猜中了多少？”芙兰卡没有因卢米安一下猜中而失望。
卢米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女士，你买的那么多注都是同一组数字，而双色球二等奖的最低标准我已经查过，你说我猜不猜得出来你大概中了多少？”
芙兰卡讪讪笑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的是你没察觉到异常吗？
“和复活女尸战斗时，潜藏的‘秘偶大师’出了状况，没有下场，在星梦杂货店外面时，有人提醒我们小心科技侧的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而现在，我们又中了二十多注彩票。
“这叫什么？这叫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帮我们！”
已和芙兰卡讨论过这件事情的简娜补充道：
“我们觉得这是‘愚者’先生内心倾向在梦境中的一种表现，是有象征意义的。
“他和天尊目前应该是没有谁占据绝对的上风，白天他更强，晚上天尊更加厉害，但即使是晚上，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卢米安缓慢点头：
“当时我只是发现那条命运支流特殊，没觉得它一定会带来中奖这个结果，或许，‘特殊’本身就是命运的启示。”
他竟觉得芙兰卡和简娜的说法没有任何值得纠正的地方。
“赞美愚者！”芙兰卡刷地起身，异常真诚地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她随即说道：
“今天谁去兑奖？”
她已在网上查过了兑奖攻略。
卢米安和简娜不分先后地将目光望向了安东尼，芙兰卡同样如此。
换他们三个“魔女”去，还得做更多的伪装，而安东尼不需要。
安东尼表情平静地点了下头：
“我去吧。”
等到上午十点，小队没一个人遭遇异常，卢米安才进入次卧，开始补眠。
芙兰卡开着那辆灰色轿车，带着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根据导航往这座梦境都市的彩票中心而去。
开着开着，芙兰卡逐渐有些焦躁，嘟嘟囔囔地说道：
“怎么每个路口都能遇到红灯？”
副驾位置的简娜思索了一下：
“这会不会是天尊梦境倾向的一种表现，象征着我们的行动不会顺利？”
芙兰卡冷静了下来，开得愈发专心，甚至发挥了“魔女”的灵性直觉，以免在去彩票中心的途中遭遇车祸等意外，上演一出“人在囧途”。
由于红绿灯不凑巧和堵车等因素，他们比预计时间晚了近半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芙兰卡还没来得及把彩票交给安东尼，就看见彩票中心的楼顶有人影一跃而下，啪地摔在地上，血液横流。
“要不要这样啊，我中的只是二等奖……”芙兰卡人都傻了。
安东尼主动下车，混入围观的人群里询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多久，安东尼回到车上，将自己打听到的流言告诉了两位同伴：
“跳楼那个是彩票中心的负责人，十五分钟前，廉政部门的人进了彩票中心。”
“为了阻止我领二等奖，竟然拿彩票中心的负责人祭天？”芙兰卡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样的表情。
接着，不信邪的芙兰卡让安东尼拿着那张彩票，进了彩票中心，试着问兑奖之事，结果被工作人员告知今日兑奖暂停，明天再来。
灰色轿车内，一阵静默后，芙兰卡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第一次离大奖这么近，竟然不让我兑！
“明天把卢米安带上，也许需要影响下命运！”
他们回到出租屋时，卢米安已经起床。
芙兰卡将自己等人的遭遇讲了一遍后，关切问道：
“怎么不到中午就起床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卢米安笑道：
“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哟，这才几天的号，就有骚扰电话了？”芙兰卡熟门熟路地感慨起来。
卢米安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蒂斯集团的电话，让我明天上午去面试。”
“这么快就有面试电话了？”芙兰卡愕然脱口。
我怎么还没有？
我的简历明明比卢米安的好看很多！
卢米安拿出手机，解锁屏幕，递给芙兰卡道：
“也许是这个原因。”
芙兰卡疑惑接过，定睛一瞧，发现那是一条新闻：
“昨晚雷暴天气中，一辆轿车被劈中，一死三伤……
“据悉，死者和伤者都是因蒂斯集团的安保人员……”

第四十九章 新住处
“卧槽，有没有这么巧啊？”提取出新闻的关键内容后，芙兰卡脱口而出。
昨天下午，卢米安第一次接触“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周明瑞，昨天晚上就雷暴天气，让因蒂斯集团的安保部门一下少了四个人？
这是接触行为带来的梦境连锁变化，还是有哪位在幕后操盘？
“不知道这象征着好还是坏……”跟着看完那条新闻的简娜颇感担忧地低语道。
卢米安相当坦然：
“不管是好是坏，成为因蒂斯集团的员工和周明瑞的同事都是我们必须去做的事情，没问题得去，有问题也得去！”
因为因蒂斯集团的面试已迫在眉睫，所以卢米安等人用过午餐就出门找房产中介，寻觅起新的住处。
根据预定的计划，接下来的行动他们将单独或两人一队地展开，彼此互不干扰，互不影响，以免一人出局全队跟随。
——观察阶段，风险不大，他们可以一起行动，而到了接触和试探阶段，每一步都有可能导致天尊投来目光。
这一次，卢米安等人选择的是离当前小区三站路的德创家园，这是一个只有五年历史的小区，各方面的设施都还很新，周围的店铺不乏大品牌和网红类型。
他们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显示，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员工，有现实对应形象的罗珊就租住在这里。
她也是一个需要接触和试探的目标。
小区大堂内，反射着阳光的大理石地板和偏灰色的几组沙发交相辉映，透出干净、明亮、轻奢的气质。
“一室一厅就要两千的月租。”目送房产中介和房东离开后，简娜心疼地咕哝了起来。
这都快赶上他们现在租的三室一厅了。
不同地段不同年限的房子，租金差别竟然这么大！
“贵也得租！”芙兰卡咬着牙齿说道。
明天一定得把那张彩票兑出来！
这一下又是六千的开支！
——虽然刚才那位房东和房产中介都是男性，但简娜砍价时没用“魅惑”，甚至还靠“谎言”和化妆技巧让自己显得平庸了一些，她仅借助“教唆”能力，砍下来两百租金和一个月预付。
卢米安轻轻点头，赞同起芙兰卡的态度。
在他看来，只要是为了完成任务，只要在能力范围内，该花的钱就得花，再心疼也不能吝啬！
目光一扫间，他发现小区大堂的角落里有一台自动售卖机，里面的饮料瓶子非常有设计感。
想起资料里的提示，卢米安走了过去，看见用来展示的几瓶饮料外，其余商品都装在盒子内，只能盲选。
而这些新型饮料的名称，他异常熟悉：
“占卜家、刺客、歌颂者、不眠者……”
“都是魔药名称啊……”芙兰卡跟了过来，吸了口气，低声说道，“它们不会都是真的吧？”
她也记起了资料里记载的“全自动售卖机”和“全自动许愿机”。
卢米安仔细看了自动售卖机几秒，笑了一声道：
“最高才序列7，品类还不多，要是有‘战争主教’或者‘不老魔女’的，我都想花个几千把这台机器抽空。”
“有也没法消化啊。”芙兰卡摸出手机，就要扫屏幕上的二维码。
她跃跃欲试地说道：
“看看我能抽出什么。”
“根据非凡特性聚合定律，你大概率只能抽出‘魔女’和‘猎人’相关。”简娜冷静提醒道。
芙兰卡笑了一声：
“重点不是抽出什么，而是抽一瓶出来，找只老鼠实验，看是不是真的魔药。”
说话间，芙兰卡完成了扫码，支付了五块钱。
啪嗒，一个盲盒被推出，落到了取货口。
芙兰卡拿出之后，拆开一看，发现瓶身呈深黑色，部分区域凸出，勾勒出了一张咆哮的狼脸：
“不眠者！”
“咦，黑夜途径的？”芙兰卡颇感诧异，“不是‘猎人’，也不是‘魔女’？”
她随即自己找到了解释：
“我序列还不够高，也没有神性，聚合效果看来不是太好。”
将不眠者饮料装入“旅者行囊”后，芙兰卡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不眠者饮料正常也能做出来，咖啡因和茶碱往死里加就行了！”
几人没继续逗留于自动贩卖机区域，穿过大堂，往五栋走去——他们租下来的那个房屋就在那里。
走出大堂前，卢米安心中一动，自然地回头望向那台自动贩卖机。
对应的角落空无一物。
那台售卖魔药饮料的机器不见了！
“果然……”他一点也不意外。
芙兰卡等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亦是有种确定的结局最终还是出现了的感觉。
…………
傍晚时分，于德创花园安顿下来的简娜坐在五栋入户区域的椅子上，耐心等待着目标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借助入户大门上的玻璃，她看见了之前观察过的那道身影。
简娜非常自然地站了起来，将腮边垂落的发丝拨到了耳后。
她来回踱起步，直至一位穿着浅绿色轻便长裙、染着棕发、面容姣好的二十多岁女孩提着白色手袋，走了进来。
简娜“正好”转到能与对方面对面相遇的位置，脸露惊喜，带点羞涩地问道：
“你好，你知道小区的活动室怎么走吗？”
那位绿裙女孩正是周明瑞的同事，因蒂斯集团行政部的员工罗珊，她和善地指了一个方向：
“从东门出去，左边就是。”
“谢谢。”简娜诚恳致意，带上了少许笑颜。
她已卸去了之前的妆容，并用上了被压制到序列7层次的“魅惑”。
这一笑，如百花盛放，看得罗珊眸光一亮。
罗珊眨了下眼睛，露出欣赏的表情：
“你好美……”
不等简娜谦虚，罗珊又热情又诚恳地问道：
“你可以当我的模特吗？
“我业余在学画画，画得还不错，特别喜欢画美好的人和风景。
“我会付钱的！”
画画……简娜太阳穴一跳，被唤起了不美好的记忆。
于她而言，“画家”完全称得上恐怖职业。
她曾经在画中世界杀死过画中的自己。
梦境里的罗珊被“幻想会”那位邪神侵蚀了、影响了？简娜本能地摇起脑袋：
“很抱歉，我暂时没有当模特的想法。”
“真是遗憾啊，我画画水平很不错的，回头我给你看看我的作品，也许你会改变主意的。”罗珊拿出手机，笑着问道，“你是新搬来的吧，我在这里住好几年了，都没遇到过像你这么美的女孩子，加个微信吧？”
简娜原本是考虑找个借口加罗珊的微信，但没想过今天就加，这太快了，显得不对劲！
斟酌了几秒，她犹犹豫豫地说道：
“我是租客。”
“租客怎么了？我以前也是租客。”罗珊表示这没什么。
“好吧。”简娜故意让自己显得有些软弱，不太擅于拒绝别人的好意和热情。
加微信的时候，她特意选择了“仅聊天”。
这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太情愿加陌生人，没有主动添加罗珊好友的意思。
去小区东门外面的活动室转了一圈，找地方吃了份盖浇饭后，简娜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
她回到在23楼的出租屋，关上了房门。
今明两天，她将独自待在这里。
按亮星型主灯后，简娜的目光扫过了灰色间杂橘色的沙发，透着简洁美的各处装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窗框，和位于卧室内部、隐约可见、铺着浅色被子的睡床……
比起卢米安等人现在租住的那个三室一厅，这一室一厅的房屋明显更新，装修得也更好，简约而不简单。
简娜往着窗口走去，手指滑过了白色的餐桌、包裹着布感墙纸的侧壁、很有艺术感的台灯、插着塑料花朵的长颈瓶和冰冷的窗户边缘，将目光投向了外面：
高矮不一的楼房散落于纵横交错的道路间，大部分窗户都照出了温暖的灯光，与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光芒交相辉映。
“真美啊……”简娜俯视着这样的场景，由衷感慨道。
她走回了沙发区域，脚步变得轻快了少许。
等有了钱，让卢米安和芙兰卡他们也租这样的房屋！
简娜坐了下来，心情平和地等待起可能因接触罗珊而出现的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她刷起了手机。
她看到有人评价《大海盗3》这部电影：
“三个美丽的女海盗围绕在身旁，而且都有过暧昧，最后却只带走了一个傻乎乎的水手长？RNM，退钱！”
看到这条评论，简娜一时有些茫然。
她没觉得那个情节有什么问题。
那一场戏刚开始，她就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格尔曼.斯帕罗是“愚者”先生的化身，也是他的神使，和“愚者”先生另外一位神使达尼兹会合，然后一起离开，不是很正常很符合逻辑的发展吗？
而且，现实里，格尔曼.斯帕罗也没和三位女性海盗将军之中的任何一位在一起！
简娜觉得那场戏的瑕疵其实是神使达尼兹没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像是配角中的配角。
接下来，简娜玩了近两小时手机，半点异常都未出现。
她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走向卫生间，打算简单清理下自己。
她刚按亮卫生间的大灯，突然听见了兹兹兹的声音。
整个房屋骤然陷入了黑暗。
所有灯都熄灭了。

第五十章 守护者
面对突然黑暗的环境，简娜第一反应是立刻隐去身形或者藏入阴影，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在夜晚降临后，突生异变时，直接展现出非凡能力。
她发挥演员的特长，假装自己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于明明看得见的情况下，摸索着走出卫生间，走向窗边。
到了客厅后，得益于外面光污染的渗入，茶几、沙发等家具的轮廓都显现了出来，简娜脚步立刻加快，几秒便抵达窗户旁边，望向外面，发现不仅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依旧灯火通明，同一小区的其他栋楼也未完全被黑暗淹没。
简娜向着下方瞄了一眼，感觉别的楼层似乎也亮着灯。
“就我这里出问题，嗯，停电了？”简娜从牛仔裤的裤兜内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询问一下芙兰卡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她旋即记起自己这两天得独立行动，不能和队友们联系，于是改打电话为上网搜索。
她不太熟练地用语音转文字的方式输入了“家里停电怎么办”这段话语，按下了代表搜索的那个选项。
然后，她牢记芙兰卡的叮嘱，跳过前面多条搜索结果，直接看起后面的：
“停电首先需要检查电箱……
“具体步骤是……”
简娜看了一阵，眉头逐渐皱起：
好难啊！
这都是她不懂的领域。
翻动间，她看到了一个回答：
“找物业啊！”
“……”简娜一下怔住，“还能这样？”
她下午入住时有在物业那里登记，将号码加入了联系人名单。
她尝试着打了电话，报了房号和问题，值班的物业当场表示工程部的员工会立刻过来处理。
没多久，门铃被按响，工程部的物业人员背着工具包，抵达了这层楼。
看到简娜的瞬间，那物业人员眼睛一亮，态度变得相当热情。
简娜异常警惕地让对方进了房间。
她随时防备着异常的发生。
那物业人员快速检查了一阵道：
“是跳闸了。”
说完，他推上了开关，房间内顿时恢复了光明。
这么简单？简娜未让自己没见识的那面表现出来。
送走物业人员，重新关好门后，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梦境都市的生活真方便啊……
“就是物业费不便宜……”
简娜快速洗漱好，躺到了床上，像普通人那样睡了过去，但她精神里那根弦始终紧绷，没有放松。
浑浑噩噩间，她的灵性直觉带来了预警。
她一下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以星灵体的形式漂浮于小区半空。
这里有很多灵在游荡，似乎都是德创花园的住户，高空层层风暴凝固，将这片区域完全笼罩在内，于四周形成了半透明的屏障。
靠近屏障的位置站着一道人影，那是身穿浅绿色轻便长裙、头发染成棕色的罗珊，罗珊前方，一道又一道怪异的身影于黑暗深处浮现了出来，不断扑向凝固的风暴和半透明的屏障，试图进入“小区”。
那些身影有的半人半蛇，腰部以上是娇艳的女性，腰部以下是粗壮的、覆盖着滑腻鳞片的蟒蛇尾巴，有的像是缩小的人类被镶嵌到了猫头鹰那对翅膀间，长出了利爪，有的是年轻赤裸的女人，披着长发，尽情展现着饱满的身材……
面对这些奇异生物的侵袭，罗珊拿出一支较粗的油画画笔，于半透明的屏障上飞快描绘起图案。
她画的是围绕着一只只飞鸟的太阳。
这简单的画作刚刚成形，里面的太阳就亮起了金黄而灿烂的光芒，照得那些怪物同时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那一只只飞鸟燃烧起金色的火焰，飞出半透明的屏障，飞向不同的怪物。
看到这样的场景，简娜惊愕之余泛起了强烈的疑惑：
现在的情况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罗珊似乎在对抗那些奇异的生物，不让它们进入德创花园对应的灵界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位守护者。
可她展现的能力明显属于“画家”，这是来自“幻想会”那位邪神的恩赐！
“罗珊应该配合那些奇怪生物侵入小区对应的灵界才对，怎么反倒守护起屏障？
“而且，之前在信鸿小区，我、卢米安、芙兰卡和安东尼都没发现类似奇异生物入侵的事情……是卢米安正式接触‘愚者’先生梦境形象带来的变化，还是德创花园本身有一定的特殊性？”简娜疑惑之余，见罗珊守护得还算稳固，于是按下了提供帮助的想法，假装和其他住户的星灵体一样，浑噩地游荡于屏障内。
就这样，一直到了天明。
…………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因担忧简娜而早早起床的芙兰卡看见值夜的卢米安将摆放在鞋柜上的一个小笼子提到了餐桌上，里面关着一只灰白色的老鼠。
——路德维希的存在让这间出租屋内的老鼠蟑螂等生物绝迹，卢米安等人为了实验魔药饮料的效果，昨天特意在天黑前于小区内转悠了一阵，终于抓到了一只。
芙兰卡坐了下来，看见卢米安戴上手套，将那只在路德维希虎视眈眈下恐惧到缩成一团的老鼠抓了出来，给它灌起那瓶不眠者饮料。
这老鼠只是喝了一口，后续的饮料就洪水般涌入了它的体内，完全没管它是否能容纳得下那么多。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老鼠突然膨胀起来，那一根根灰白的短毛刺猬般竖起，染上了黑色。
它的腋下，它的胸腹间，血肉蠕动，仿佛要长出新的腿脚。
失控了？卢米安和芙兰卡脑海内同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路德维希惊喜地张开嘴巴，一下就将那只异变的老鼠吞入了口中。
嚼嚼嚼，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这么吃不会有问题吗？”芙兰卡略显担忧地看向路德维希。
这食物有非凡特性啊！
路德维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又没有，消化特性，目前，只是，存起来……”
卢米安点了下头，拿起只剩空瓶的不眠者饮料道：
“这真是魔药啊。”
芙兰卡颇为感慨地“嗯”了一声：
“每当类似时候，我才有这是梦境的真切感受。”
日常生活太真实了！
抬头望了眼清晨的天空，芙兰卡斟酌着问起卢米安：
“上午你去面试，下午一起去兑彩票？”
“你们上午去兑。”卢米安抢在芙兰卡发出疑问的声音前笑着说道，“但彩票放在我这里。”
芙兰卡顿时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兑奖困难的厄运或者说梦境倾向对此的排斥集中在彩票上，而不是我们身上？
“也是，来自天尊的排斥要是能精确地指向我们，我们已经被踢出梦境了。
“嗯，我和安东尼不带彩票，像参观游览一样去彩票中心，等到了需要提供彩票那一步时，你再通过镜中世界把彩票送过来，抢在排斥事件发生前完成兑奖？”
“对，而且这也是在验证你们猜测的梦境倾向是否真实存在，如果存在，运行的规律又是什么。”卢米安轻轻点头。
…………
用过早餐，卢米安换上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拿上昨天打印出来的简历等资料，带着那张彩票，乘坐公共交通前往因蒂斯集团所在的科技大厦，芙兰卡则开车载着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去彩票中心。
科技大厦前方，卢米安抬头望了这偏老旧的十六层建筑一眼，混杂在上班的白领里，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他沿途都很顺利，没有因为携带那张彩票出现公交车故障、车祸堵路等意外——他的目的地和彩票中心在相反方向。
卢米安未急着上去面试，来到写有不同楼层信息的展示栏前，打量起这栋大楼的公司构成：
这栋大楼的产权属于因蒂斯集团，一楼到五楼分配给了因蒂斯集团部分子公司，六楼到九楼出租给了别的公司，十楼一半归属因蒂斯集团的总公司，一半租赁给了“极光公司”，十一楼和十二楼同样租了出去，十三楼到十五楼是因蒂斯集团总公司其他部门，十六楼专属于罗塞尔大帝的梦境形象黄涛黄总。
“确实和芙兰卡说的一样，这栋大楼有明显的问题……因蒂斯集团明明可以把某些部门和子公司召回来，独占十六层楼，为什么还把其中几层租出去？而且，总公司行政部、技术部竟然和‘极光公司’分享一个楼层……用芙兰卡的话说就是，不对劲，十分里面有十二分不对劲……”卢米安认真思索了起来。
拿到这座科技大厦的资料时，芙兰卡只是看了一遍就感觉到反常：
这和她印象里的情况不太一样。
卢米安琢磨了十几秒，无声自语道：
“这是一种象征？
“这栋大楼象征因蒂斯共和国，某些楼层被租出去象征邪教和不同势力对因蒂斯共和国的渗透？这是‘愚者’先生对因蒂斯共和国的印象？”
卢米安没有停留太久，收回视线，走入了电梯间。
他时不时地看一眼金属形成的镜面，等待芙兰卡或者安东尼给自己响几下手机铃声。
代表电梯停留楼层的数字缓慢变动间，卢米安身旁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头发染成栗色，很俊很潮的中青年男人。
黄总？卢米安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人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罗塞尔大帝的梦境形象，因蒂斯集团的老总，经常不坐专属电梯，跑来和员工挤电梯的黄涛黄总！

第五十一章 面试
卢米安没尝试和黄涛打招呼，依旧看着前方，直至其中一台电梯打开了厢门。
此时已过上班高峰期，电梯间内等待的人只有四五个，依次走了进去。
卢米安今天只想面试成功，不希望有别的插曲，不打算观察黄总，做进一步的接触，所以选择了最远离黄涛的位置，仅在目光交接时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黄总是名人中的名人，在这栋大楼上班的和预备到这栋大楼上班的人不可能不认识他，同一个电梯内的其他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打过了招呼，卢米安没法完全无视。
黄涛双手插兜，和疑似因蒂斯集团总公司某部门领导的中年男子随意闲聊着，一点也没有大老板的威严。
电梯上行间，包括卢米安在内的其他人依次进了对应的楼层，黄涛则到了十六楼。
他的总裁办公室其实在十楼行政部附近，十六楼被他布置成了招待贵宾和供自身休息的奢华会所。
这里甚至有室内游泳池。
守在专属电梯口的美貌秘书回过头来，无奈笑道：
“黄总，你怎么又和员工们抢电梯？”
四台员工电梯一般情况下是无法抵达十六楼的，但黄涛可以用刷卡、指纹识别、面部识别等方式让电梯上来。
黄涛没有说话，微笑看着成熟美貌的女秘书，目光扫过了她脸部每一处细节。
那女秘书心头一颤，嗓音变低道：
“黄总，我妆没画好吗？”
黄涛笑了笑：
“美丽的事物值得欣赏。”
不等女秘书回应，他径直走往游泳池方向，无声自语道：
“我的审美没变啊，刚才竟然会觉得一个男人长得还不错……”
…………
彩票中心附属停车场内。
只因堵车晚了五分钟的芙兰卡回头对安东尼道：
“暂时没出现意外。”
她没把“这次真的很顺”“今天应该能成功兑奖”等话语说出口。
等钱到了账户内再高兴也不迟！
安东尼已被芙兰卡反复科普了七八遍兑奖流程，点了点头，推门下车，走向彩票中心。
芙兰卡不太放心，丢了颗棒棒糖给路德维希：
“你在车里等着我，哪也别去。”
“嗯！”路德维希一口咬住那颗棒棒糖，先行将外面的包装啃了下来，吞入肚中。
芙兰卡让车辆保持在了启动状态，以保证空调继续运行。
她下了车，嘀嘀咕咕地说道：
“这是不好的行为，各位宝妈宝爸不要学，不要把孩子单独留在汽车内，拔了车钥匙危险，不拔更危险……”
而把路德维希留在车里，有危险的不是孩子，而是车和周围的行人。
芙兰卡旋即借助上午太阳带来的阴影，潜入彩票中心，躲到了距离安东尼不远的遮挡物后。
她侧耳倾听着安东尼和工作人员的对话，拿着手机，时刻准备着打电话过去纠正对方的说法。
那名工作人员对安东尼道：
“一等奖暂时还不能兑，其他奖可以。”
真的可以？彩票和人分离的办法确实管用啊……或者，梦境倾向针对的其实是中一等奖的那个人？暗处的芙兰卡听得一阵惊喜。
又交流了几句，在工作人员索要彩票时，安东尼假装有事，拿出手机，拨打起卢米安的电话。
科技大厦十楼，因蒂斯集团总公司，“西洛涅”会议室外。
卢米安和另外三名应聘者坐于椅子上，等待着面试。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见来电者是“安瑞德”后，他拒接电话，将右手塞入了裤兜内。
那里有一面半个手掌大的镜子和中了二等奖的彩票。
卢米安先是用层层蛛丝包裹住了彩票，接着于蛛丝外面凝出一层冰霜，然后让冰霜表层燃起了“毁灭之焰”。
快速做完前置准备，他将彩票按入了那面镜子。
那张彩票顿时坠入虚无黑暗的某条隧道内，向着对应的镜子急落而去。
途中，静静燃烧、束缚着毁灭的黑焰略微照亮了镜中世界深处，仿佛在警告所有敢于打彩票主意的未知之物。
彩票抵达安东尼携带的那面镜子时，“毁灭之焰”已然熄灭，并烧化了冰霜，熔断了蛛丝。
完整无损的彩票从镜子内部钻了出去，正好被安东尼伸进来的手掌按住。
安东尼把这张彩票拿了出来，递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之后，手掌缩了一下，小声自语了起来：
“一直藏在冰箱里？”
…………
科技大厦十楼，“西洛涅”会议室外。
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
现在看来，干扰自己等人兑奖的梦境倾向确实来自天尊，如果是“愚者”先生觉得这件事情有问题，想阻拦芙兰卡去领奖，有幸运金币做定位的他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绕过……
过了好一会儿，卢米安的手机振动了几下。
他拿起一看，微信名称是“真袖剑”的好友一连发了几条消息：
“兑奖成功了！
“咱们家有钱了！
“对了，一等奖还不能兑。”
“一等奖还不能兑……”卢米安顿生疑惑之情，“中一等奖的是友军，还是敌人？梦境的阻拦倾向来自天尊，还是‘愚者’先生？”
他之前的推断一下变得不够笃定：
因为阻拦芙兰卡兑奖的可能也是“愚者”先生，但目的是影响中一等奖的那个人，自己等人属于被波及，今天不管彩票是否和兑奖人分离，其实都会成功。
卢米安思考之中，眼角余光看见周明瑞从远处经过，但周明瑞未关注这边的面试，正和罗珊交流着什么事情。
“下一个，李明。”这时，面试官让卢米安进会议室。
卢米安从容入内，礼貌地问候过一男一女两位面试官，坐到了属于面试者的那张椅子上。
常规性问了几个问题后，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面试官打量了卢米安几眼：
“你高中为什么会肄业？”
“早恋。”卢米安一点也不羞耻地回答道。
“早恋不至于退学吧？”同样早恋过的男性面试官疑惑问道。
“有了孩子。”卢米安平静补充道。
两位面试官一时无言，皆低下头，要用手中的签字笔就此事写下一段话语，为后续评判做参考。
卢米安的眼眸忽然染上了银黑之色。
他双手隐蔽伸出，触碰并放大起对自己有利的命运支流。
两位面试官随即写下了相差不多的话语：
“形象端正，身高超过标准，年轻力壮，早婚早育，需要养家，对金钱比较重视……”
写完这些，女性面试官进一步问道：
“你孩子几岁了？”
“7岁。”卢米安如实回答。
“7岁？你好像才22岁吧？”男性面试官惊讶脱口，“你不是说高中才早恋吗？”
“我只是说因为早恋，所以高中肄业，没说高中才开始早恋。”卢米安认真解释道，“我初三就有了孩子，到了高二，父母双亡，需要自己养家养女朋友养孩子，只能退学。”
两位面试官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情。
过了十几秒，男性面试官问道：
“你学过功夫？”
“需要展示一下吗？”卢米安诚恳询问。
询问的同时，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锐利了少许。
“不用了，我能感觉得出来。”男性面试官觉得对方一看就比较能打。
又问了期望薪水等问题后，女性面试官对卢米安道：
“你回去等通知，今明两天要是没接到电话，就表示没有通过。”
她说得很坦诚，因为这小伙子看着让人亲近，虽然高中肄业，早恋早育，但很有礼貌，长得也浓眉大眼的。
浅度使用了下“魅惑”的卢米安站了起来，礼貌道别。
…………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芙兰卡一边开车，一边心情愉悦地哼起了儿歌。
她已拿到了十五万六千多奖金，并因为每一注都未超过一万，无需缴税。
现在，小队暂时没有财务困扰了，接下来除了接触和试探相关人物，就是想办法赚更多的钱，去星梦杂货店租一两件物品。
不过嘛，再买类似彩票的想法得推迟一段时间，中奖兑奖之事暗藏的斗争似乎很激烈！
当然，刮刮乐那种还能继续买，只是得经常换彩票店。
畅想未来中，芙兰卡的手机忽然响起。
戴着耳机的她选择接听。
来电话的是因蒂斯集团人事部，让芙兰卡明天上午去面试。
哈哈，人一顺啊，什么事情都顺了！芙兰卡异常高兴地自语起来。
之后她得利用“谎言”和化妆技巧适度扮丑了，免得被黄总盯上，不得不辞职离开，无法完成接触周明瑞的任务。
而扮丑也不是说真要变得丑陋，只是在一定程度内降低颜值，要不然，看脸的黄总哪天到行政部转悠时，觉得这员工不好看，直接开除掉，怎么办？
…………
德创花园，5栋23楼。
一天都未遭遇异常情况的简娜靠在窗边，看着女士衬衣、一步裙配丝袜高跟的罗珊回到住处，换了身轻便的裙子，提着白色手袋，又出了楼宇。

第五十二章 矛盾之处
简娜没有跟踪罗珊，因为她知道对方会叫网约车，而不管是阴影潜行，还是隐身跟随，都不足以让她用奔跑的方式长时间追逐一辆汽车，除非目标遇到了接二连三的堵车——在这方面，“魔女”们长于爆发弱于持续。
至于自己也打一辆车，让司机跟踪前面目标的选项，先不提有没有出租车正好经过，叫好的网约车是否能在一分钟内抵达，最大的问题其实是能不能找到合理的借口。
简娜相信，若是芙兰卡在这里，以她对梦境都市的了解和熟悉，必然可以轻松找到足以说服他人的理由，但自己还不行，很可能一句话没说对就导致司机当场报警。
当然，这个问题可以依靠“魅惑”来解决，可等到她下了车，“魅惑”的效果逐渐退散，司机回想起发生的事情，必然会觉得不太对劲，有可能报警，而简娜做不到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反复“魅惑”，让对方于很长一段时间内爱上自己。
离开窗户，简娜泡了一碗面，很享受地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等到天色黑了下来，夜晚真正降临，她拿出了卢米安制作的“冰镜符咒”，将它握在掌心。
随着“镜子”这个古赫密斯语单词的念出，冰霜雕刻而成的神秘护符亮起了略显幽暗的光芒。
简娜的手按在了提前放于茶几上的镜子表面，整个人霍然虚化，钻了进去。
她依靠“冰镜符咒”提供的感应周围镜子的能力，迅速锁定了罗珊家中一件类镜物品，通过幽暗虚幻的隧道，穿梭了过去。
她要趁罗珊出门，从镜子里搜查对方的家，看能否发现什么。
她之所以不在罗珊白天上班时做这件事情，是因为相应的试探必须循序渐进，她得先确认昨天傍晚和罗珊那种程度的接触会不会引来天尊的注视，或是招惹来敌对力量的探查。
经过一天一夜的等待，她现在初步确认不会，可以做更进一步的接触和探查了。
简娜没离开漆黑虚幻的镜后区域，隔着坚硬冰冷的玻璃，眺望起罗珊家中的情况。
这房屋也是一室一厅，格局和她租住的那间一样，而她目前所处的位置是沉浸于夜色里的客厅玻璃窗。
窗户之上，简娜的脸孔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地显现了出来，目光扫过了茶几、电视、冰箱等物品。
她很快就注意到画板、画布、纸张、调色盘、颜料管、各种画笔、小刮刀散落于不同的地方，墙上悬挂着一幅又一幅作品，这有浓墨重彩的油画，也有铅笔涂抹的素描，还有黑白写意的山水图景。
简娜的视线骤然停在了其中一幅油画上。
那画的是半人半蛇的奇异生物，上半身是娇艳的女性，下半身是鳞片栩栩如生的巨蟒。
“昨晚看见的怪物……”简娜内心一紧，陆续又辨识出其他画作描绘的奇异生物都是她昨晚星灵体出游时，于精神交织成的“灵界社区”看到的入侵者。
几乎是同时，她发现这些画作有一个共同的元素：
所有奇异生物都被铁栅栏囚笼关了起来。
这代表什么？象征这些怪物都被挡在世界之外？这和我昨晚星灵体游荡时看到的场景接近……铁栅栏囚笼是罗珊画的，怪物来自于别人之手？或者，罗珊画出了这些怪物但又把它们关了起来？简娜认真思考之中，目光落到了一幅素描上。
那是罗珊的自画像，脸庞带笑，眼眸灵动，很有韵味。
不知为什么，简娜觉得这幅自画像里的罗珊在认真注视黑暗的客厅。
这让她打消了离开玻璃窗户，真切进入房间的想法。
就在简娜继续观察时，大门的指纹锁发出了声音，提着白色手袋的罗珊回家了。
罗珊将手袋放在餐桌之上后，脚步轻快地来到自己的素描画像前，看了几秒。
紧接着，她拿起一根画笔，沾了点银色的颜料，走向客厅的窗户。
简娜早在房门打开前就后缩了一点，让映着黑夜的玻璃窗完全回归了正常。
罗珊凝视了玻璃窗一会儿，提起画笔，于表面勾勒出了一扇简单的门扉。
镜后区域的简娜顿时看到坚硬的玻璃表面亮起银色的光芒，形成了一扇真真切切的、连通现实和镜中世界的奇异之门。
她当即留下几朵“魔女”黑焰焚烧残余痕迹，自己穿过虚幻幽暗的隧道，返回租住之处，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简娜原本躲藏的地方，不够真实的银色之门被推开，罗珊走入了镜后区域。
这位套着轻便长裙的女孩表情阴沉地环顾了一圈，未发现此间有什么异常。
罗珊望向了密密麻麻如蜘蛛网一样的镜中隧道，想不出能画什么来利用它们。
过了两三分钟，她退出了镜后区域，用手掌抹去了玻璃窗表面描绘的银色门扉。
…………
23楼，3号房间。
简娜坐在沙发上，无声自语了起来：
“罗珊确实是‘画家’途径的非凡者……‘幻想会’信仰的那位也将力量渗透了一点进来？
“祂也在目曙医院，还是自己有据点？
“祂给予罗珊非凡力量，是为了控制这位周明瑞的同事，接触‘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
刚想到这里，简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振动了起来。
简娜拿起一看，是罗珊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加一张图片。
这位微信名称叫“天天都想去度假”的女孩用带笑脸的表情道：
“这是我的作品，你可以看看。”
那张图片的内容正是简娜之前在罗珊家中看见的素描自画像。
简娜点开了这张图片，霍然有种罗珊在自己手机屏幕上活了过来的幻觉。
她心中一动，就这样将手机放到了茶几上，以没有锁屏的方式。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向卫生间，关上了门。
简娜一坐到马桶上，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洗漱镜。
她利用“魔女”的镜子魔法和茶几上的那面镜子，窥探起自己手机的情况。
几秒后，简娜看见屏幕表面显现出来的素描画像似乎有了微小的动作，那铅笔线条勾勒出的罗珊试探着往屏幕外面伸了下手，又缩了回去。
果然……简娜摁下马桶的冲水按钮，于哗啦的声音里洗好手，出了卫生间。
她重新拿起手机，关闭图片，用语音转文字的方式给罗珊回了条消息：
“画得好像啊！”
她昨晚没有翻罗珊的朋友圈，因为“仅聊天”。
“要不要我也给你画幅素描？”罗珊很快就回复了简娜的赞美。
我可不敢被你们“画家”画……简娜无声嘀咕了一句，用语音输入法回应了罗珊：
“不用了不用了。”
她随即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昨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竟然有你。
“你好像在守护着小区，和一群怪物战斗，而我们都帮不上忙。”
换做一名男性给自己讲类似的话语，简娜肯定会觉得对方在搭讪，觉得彼此的交情太浅而谈论的事情太暧昧，明显不太合适，而现在，她只是仗着同为女性，才敢这么试探一下。
“我给你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吗？”罗珊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隔了几秒，她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你的梦很奇妙，我也很高兴在你的梦里我扮演着那样的角色，真的，特别的高兴。”
简娜正要回复，罗珊又发来了第三条消息：
“因为我的爸爸是一个真正的守护者，他的同事们也是。”
简娜一下回想起了资料里对罗珊背景的介绍：
现实中的罗珊，父亲是“黑夜女神”教会的“值夜者”，死于一起神秘学案件带来的意外，而他父亲的同事有邓警官对应的“值夜者”小队队长邓恩、邓警官的未婚妻戴莉女士、国际刑警老尼尔等人，他们都死在了非凡力量带来的灾难里，但也守护了对应的城市。
“‘愚者’先生的其中一个化身是克莱恩.莫雷蒂，当初那支‘值夜者’小队的成员，所以，‘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梦境形象时，给罗珊添加了类似的背景，让罗珊崇拜和向往起守护的精神？
“罗珊现在虽然被‘幻想会’那位邪神影响了，获得了虚幻的恩赐，但内心深处的守护执念还没被污染完全抹去？这也就是她当前许多矛盾表现的原因？
“一边画奇异生物，想让它们变成真的，一边又给这些入侵者添加牢笼……一边不断创作怪物，一边又守护在屏障旁，不让那些怪物进来……
“这算不算‘愚者’先生潜意识投射到罗珊身上的认知在和‘幻想会’那位邪神的污染对抗？
“真是这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愚者’先生少量潜意识和‘幻想会’那位邪神的对抗……”简娜有所明悟地斟酌起如何回复罗珊。
过了十几秒，她用语音输入法道：
“你有创作过守护主题的画吗？”
二三十分钟后罗珊才回复了这条消息：
“还没有。
“失败了。”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会失败？这回答也太矛盾了吧……简娜的瞳孔陡然凝固。

第五十三章 又一个夜晚
简娜拿着手机，好几次想回复罗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她觉得自己应该回上一句，以免显得不够礼貌，但灵性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要是回错了话语，可能会有不想面对的意外来临。
最终，简娜还是放下了手机，看起了电视，假装没有注意到罗珊发来了新消息。
她时而沉浸入电视剧的故事里，时而本能地挑剔起部分演员的演技。
就这样，到了十一点，简娜洗了澡洗了头，将湿发凝出冰霜，然后让冰霜自行裂开，飘落至浴室地面，以此快速弄干了茂密的长发。
最后，她用吹风机让头发变得蓬松了一些，躺到床上，熄灭所有灯光，慢慢进入了沉眠。
她不习惯用冥想的方式让自己飞快入睡，她喜欢在睡前发散自己的思绪，让它们漫无边际不受拘束地去飞翔，去怀恋，去畅想。
黑暗的房间里，简娜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轻柔。
她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亮起的屏幕上未显示有电话进入、有消息过来、有系统更新包需要运行。
只是亮了两三秒，屏幕又黑了下去，未触动简娜的灵性直觉。
没隔多久，这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旧没有任何信息显示。
亮起和熄灭交替了三四次后，简娜的手机恢复了安静，不再有异常。
简娜的星灵体又一次看见了层层凝固的风暴和由风暴形成的半透明屏障，看见了游荡于德创花园小区虚像中的大量人影，看见了试图进入这个“灵界社区”的奇异生物们。
罗珊和昨晚一样，守在半透明屏障旁，时而用画画的方式制造不同的超凡效果打退入侵者，时而制造类似图腾的东西，配合奇异的吟唱，直接影响不同的奇异生物……
过了好一阵，奇异生物们退入了黑暗中，罗珊松了口气，用漂浮的方式飞到了简娜等星灵体游荡的区域。
简娜精神一紧，发挥起自己的演技，让眼眸透出了明显的茫然，失去了应有的焦距。
她任由灵性牵引，风筝一样四处飘荡了起来。
罗珊静静注视了她二三十秒，落到她身旁，跟随她无意识地“游逛”，闲聊般说道：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蟒蛇的怪物叫拉莫特，它们会捕食人类，以人类的灵、内脏和血液为食……
“像是猫头鹰和人类混血儿的怪物叫莫尔那，它们喜欢杀害孩子，尤其是人类的孩子……
“那些浑身赤裸的女人和男人也是怪物，是情欲之灵的下属，喜欢吸食异性的精力和生命……
“……
“那些灵体也会谋杀人类，因为它们特别酷爱烹食人的内脏……”
一个个介绍完，罗珊的嗓音变得低沉，自言自语般道：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简娜维持着自己的表演，但记下了这些话语。
罗珊缓慢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带着一种总算把压在内心的部分事情讲了出来，不再像之前那么煎熬，又不用担心泄露自身秘密的轻松，飞回屏障旁边，等待起入侵者可能发动的第二次袭击。
…………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芙兰卡望着换上小熊睡衣的路德维希，好奇问道：
“你吃了那只不眠之鼠后，获得了什么能力？”
路德维希打了个哈欠：
“能在无光的黑暗里看清楚周围的东西，能察觉到黑暗中隐藏的危险，灵性和力量也变强了……”
“没有每天只用睡两个小时就精力充沛的能力？”芙兰卡确认般问道。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不眠的饥饿想想就可怕……不睡觉，又无聊，那就只能吃东西了，嗯，也可以预习、学习、复习……芙兰卡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若有所思对路德维希道：
“因为没有消化非凡特性，真正地完成吸收，所以对非凡特性的利用还很粗糙，有很大的限制？”
路德维希点了下头：
“应该是这样。”
“那你觉得回到现实后，你还会拥有这些改变吗？”芙兰卡真正想问的是，以不眠者饮料为代表的梦境魔药含不含“嫁接”过来的真正非凡特性。
路德维希诚恳回答：
“不知道。”
“你如果被踢出梦境，记得确认这一点。”卢米安叮嘱起路德维希。
这些魔药饮料的真实性关系着他们后续的部分策略。
路德维希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卢米安想了两秒又问道：
“如果我不逼迫你，强制你留在这个梦境里，你现在会想要脱离吗，被踢出了梦境会愿意再次进入吗？”
路德维希犹豫了一会儿道：
“我，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你之前态度不是这样的，尤其知道梦境里也得学习、做作业和不断考试后……芙兰卡腹诽了起来。
“喜欢这里什么？”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路德维希认真想了想道：
“食物好吃，而且，有一些是真的。
“还能看动画片，你们对我也变好了一点……”
说得我们以前特别虐待你一样……芙兰卡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等路德维希走入次卧，躺到了床上，卢米安侧头望向芙兰卡，笑了一声道：
“这么迟还没睡？”
“这不是紧张吗？明天就要面试了，我人生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面试，而且还不能失败！”芙兰卡略显焦虑地来回踱步，咕哝了起来，“正常化妆不行，化得太丑也不行，这个度该怎么把握……面试过程中，什么时候使用‘魅惑’，浅度‘魅惑’，还是直接‘魅惑’全开，回头让安东尼找机会‘催眠’面试官，让他们忘记这件事情……想到这些我就睡不着……”
卢米安笑了笑：
“失败也没什么，可以再找别的机会。
“再说，你都有让安东尼‘催眠’面试官，让他们忘记被‘魅惑’之事的想法了，为什么不让安东尼直接诱导面试官选择你？”
“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芙兰卡小声嘟囔了一句。
经过卢米安的开解，想到有同伴们保底，她终于平复了少许焦虑和一些紧张，自己握着拳头，自己给自己加了一声油：
“只是试一试，没什么大不了！
“失败也无所谓，失败是成功的妈妈！”
看到芙兰卡这样的表现，卢米安霍然回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他站了起来，走到芙兰卡身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喂……”芙兰卡吓了一跳。
卢米安声音带笑，略显低沉地说道：
“以前奥萝尔经常对我说，尽管去做，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给你一个拥抱……”
芙兰卡表情有所变幻，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
隔了两秒，她笑道：
“这些话不应该由我这个姐姐，不，哥哥，对你说吗？”
她脱离了卢米安的拥抱，“啧啧”笑道：
“下次，等你紧张的时候，我也会对你这么说，我也会给你一个拥抱。”
“‘猎人’的紧张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卢米安耸了下肩膀。
“切！”芙兰卡发出了不屑的声音，转入了主卧。
养好精神，应对面试！
…………
第二天上午，科技大厦十楼，“白枫”会议室外面。
芙兰卡发现来面试的人有近二十个，每个都是衣着靓丽、容貌出众的都市女郎。
当然，以“魔女”的颜值，哪怕只有序列7水平，也比这些女郎美丽不少，但芙兰卡今天戴上了略显老气的黑框平光眼镜，遮住了明亮的眼眸，并将马尾放了下来，自然披落，显得不是那么洒然。
她还用“谎言”耳夹，配合化妆技巧，修饰了五官部分细节，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保守型的正常水准美女。
“下一个，罗芙。”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芙兰卡理了下收腰的白色女式衬衫、裤筒偏宽松的灰色女裤，走入了“白枫”会议室。
会议室内有一男两女三位面试官，侧面还坐着一位气势惊人的大美女。
那女性戴着蔚蓝色的美瞳，微卷的长发染上了栗色，五官很有几分异域感，外表年龄只有十八九岁，脸庞透着些许稚嫩，像是大一大二的学生，却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
贝尔纳黛公主，罗塞尔大帝的长女？不，现在是黄贝贝黄大小姐……她怎么来旁观因蒂斯集团的面试了？她想做什么……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念头电转间，芙兰卡决定放弃等会自然“魅惑”面试官的计划。
她正常地按照自己的背景设定回答起面试官们的问题，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未展现真正的性格。
等所有人员面试结束，男性面试官望向黄贝贝，讨好问道：
“大小姐，您有意向的人选吗？”
“叫黄小姐就行了。”黄贝贝嗓音平缓地说道，“那些面试者有的太卖弄，有的穿着暴露，有的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化妆打扮上，这还怎么工作？”
可黄总喜欢啊……男性面试官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黄贝贝继续说道：
“我选最保守的那个，罗芙。”
“我明白了。”面试官哪敢反对黄大小姐。
即使黄总自己在这里，也会说“对对对，我女儿真有眼光！”

第五十四章 薪水
中午时分，负责刚才那场面试的行政部副主管张庆走出科技大厦，准备去附近商场赴朋友的邀约。
停在路旁的灰色轿车内，芙兰卡侧过身体，表情严肃地对安东尼点了下头。
安东尼立刻推门下车，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急匆匆从侧面走向张庆。
砰，他不小心撞到了这位三十多岁的男性，让对方手中拿着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安东尼一边连声道歉，一边弯腰将手机捡了起来，于衣物表面擦了几下，递还给张庆。
张庆阴着一张脸，怒斥起安东尼：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吗？”
“对不起对不起。”安东尼认错的态度非常良好和诚恳。
张庆盯着安东尼用“谎言”调成深棕色的眼睛，仿佛在鉴别对方是真心道歉还是假意敷衍。
过了几秒，他接过了自己的手机，突然恍惚了一下。
张庆摇了摇头，仔细检查了下手机，发现并未有实质性的损伤。
“算了算了，下次走路小心点！”这位因蒂斯集团总公司行政部的副主管比较有修养地晃了下手机，不再追究。
“真的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喝杯冰咖啡吧？”安东尼指了指就在科技大厦一楼角落里的某幸咖啡。
张庆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不用了，我赶时间。
“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做事稳重一点。”
说完，张庆顶着烈日的暴晒，向就在路口位置的商场走去。
安东尼见某幸咖啡排队的人不少，立刻奔入了科技大厦正门侧面的便利店，快速买了一罐瓶装咖啡。
他拿着这瓶咖啡，快跑着追上了张庆：
“刚才真的对不起，这代表我的歉意。”
他把咖啡递了过去。
张庆疑惑地打量了安东尼几眼，和他对视了两秒，接过瓶装咖啡道：
“你这个人做事还可以。”
他没想喝陌生人给的饮料，但认为可以接受道歉。
刚拿过瓶装咖啡，张庆又恍惚了一下，然后觉得安东尼这人道歉态度无比诚恳，又有足够的行动力，而且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顿生亲近之情。
安东尼见状，心里放松了少许。
这是第二次“催眠”了，总算成功了。
第一次是他还张庆手机时，但不幸失败了。
——成为序列6“催眠师”后，安东尼的“心理暗示”，也就是“催眠”，已无需再借助烛火、纯露等媒介来完成，只用让目标的注意力真正地集中在某样事物，尤其是自己的眼睛上，就能打开对方的“心智体”之门，如果过程中还有给予和接受这样的行为配合，效果会更好，成功率也会更高。
再后来，安东尼晋升了序列5，在“催眠”的应用上又有提升。
但现在，他被梦境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虽然依旧不用靠烛火、纯露、怀表等媒介的帮助就能完成“催眠”，但成功率降低了不少，在“催眠”一个普通人时，都少见地失败了，不得不紧急补救。
“我是刚面试完，急着赶下一家，才匆匆忙忙的。”安东尼进一步解释道。
“刚面试完啊？”被引导的张庆微笑说道，“我也刚面试完，但我是面试官。”
“你是因蒂斯集团的？”安东尼假装好奇。
从科技大厦出来的白领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是因蒂斯集团的。
“对，总公司的，招一个行政。”张庆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少有地放松，竟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现在有人选了，但不知道黄总之后会不会否定，虽然招个行政的事，不用特意报告他，人力总监就能决定，但他喜欢到行政部转……”
说到这里，张庆霍然闭上了嘴巴，觉得不应该在外人面前讲黄总的蜚短流长。
“你们老板黄总？他是什么样的人，全国很多人都知道。”安东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张庆笑了笑：
“是啊，啧，这次招的那个不太符合黄总的审美，呃，主要是风格上，身材倒是挺符合的，但谁叫这是黄大小姐钦定呢？
“这也是好事，现在行政部里，有一半的员工天天就知道化妆，扯皮，等着黄总来转悠，有时候，我都感觉我是个大太监，不，大太监的副手，在帮黄总管后宫，比甄嬛传还甄嬛传，现在好了，多来一个能干活的，我的压力也能小不少，要不然我都会觉得那个每天摸鱼的罗珊是劳动模范……”
提及这方面的事情，张庆充满了吐槽的欲望。
安东尼非常配合，让张庆又说了一堆，感觉内心彻底舒服了。
过了一阵，张庆看了眼腕表：
“我还得赶时间。”
他犹豫了下要不要加安东尼的微信，人至中年，能聊到这么投机的人很少很少了。
最后，张庆还是自矜身份，没有主动开口。
安东尼同样在犹豫，能加张庆的微信，可以为芙兰卡和卢米安在因蒂斯集团的行动提供不少便利。
但最终，安东尼没有加，因为他觉得不能把所有的线都连在因蒂斯集团，那样容易被天尊或祂的手下一网打尽。
告别张庆，等他走远，安东尼转过身体，往停在路旁的那辆灰色轿车走去。
他没有上车，而是在接近灰色轿车时，抬起右手，隐蔽地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他越过这辆灰色轿车，往另外一个路口走去。
从现在开始，他得独处到明天。
这是因为他深度接触了张庆，对这位因蒂斯集团总公司行政部副主管使用了超凡能力，而这是“愚者”先生梦境形象周围的人，虽然不算近。
看见安东尼的手势后，芙兰卡缓慢地点了下头，外表平静地将灰色轿车开到了路上。
等远离了科技大厦，她才上翘嘴角，得意洋洋地对副驾位置的卢米安道：
“一看见黄大小姐在会议室里，我就知道原本的安排和计划必须全部推翻。
“电光石火之间，我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这叫什么？这叫有急智，能随机应变！”
等芙兰卡自夸完毕，卢米安才笑了一声道：
“也许那是真正的贝尔纳黛公主，特意来梦境，为你混入因蒂斯集团提供帮助。”
“……”芙兰卡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疑惑说道，“贝尔纳黛公主还能真正地进梦境，操纵黄贝贝这个梦境形象？她被踢几次了？”
“大阿卡那牌们不确定，只知道她委托周明瑞调查梦想补习班的教学质量后，被踢过一次，之前有没有被踢过，被踢过几次，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卢米安复述起资料上的内容，“可以确定的是，大阿卡那牌们有把我们的情况同步给她，认为她是值得信任的，也会提供帮助。”
芙兰卡“嗯”了一声：
“希望是真的，这样黄总真要慧眼识人，还是来骚扰我，可以找她帮忙，让她约束下她爹。”
对罗塞尔大帝和他梦境形象在女人上的节操，芙兰卡和卢米安都不抱任何信心。
…………
下午时分，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卢米安接到了电话。
等交流完，他对芙兰卡露出了笑容：
“成功入职！”
“呼……”芙兰卡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即使她的入职通知最终被黄总否掉，通过因蒂斯集团接触“愚者”先生梦境形象周明瑞的事情也能继续推进下去，只是得困难不少。
紧接着，芙兰卡好奇问道：
“薪水多少？”
“实习一个月3500，转正4500，目前只轮换看守大楼前后门，巡逻不同楼层，盯着监控，如果调到安保部门更加重要的岗位，还会大幅度加薪。”卢米安复述起电话里的内容，“入职福利是两套制服。”
“因蒂斯集团还挺大方的，就这座城市的薪水情况和一般的保安来说，还可以了。”芙兰卡想到小队将有稳定的入项，感觉又开心了不少。
她还没来得及担心自己offer的情况，手机就响了起来。
接起听了几句后，芙兰卡逐渐绽放出笑容，用空着的右手对卢米安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她的offer也来了！
“好。”“是。”“没问题。”等一连串回答后，芙兰卡脸上的笑容霍然凝固。
等她挂断了电话，靠着“猎人”听力已清晰掌握通话内容的卢米安没有询问，等着芙兰卡自己说。
芙兰卡表情木然地说道：
“实习也是一个月，6000，转正7000，还有置装费，因蒂斯集团真的挺大方。
“但……”
说到这里，芙兰卡嘴唇翕动了几下，表情变得有些迷茫：
“但有日常着装要求，夏季是女士衬衣、套裙、丝袜、高跟……”
“能不穿吗？”卢米安控制住笑意，正色问道。
“不能。”芙兰卡摇起了脑袋，“这应该是黄总定的规矩。”
说完，她小声问道：
“我能不去吗？让简娜去应聘。”
“你觉得她能应聘上吗？”卢米安反问道。
芙兰卡想了几秒：
“不能。”
她旋即咬牙切齿：
“不能让黄总骚扰她！”
…………
德创花园5栋，23楼3号房间。
简娜站在窗户前，考虑起今天要不要潜入罗珊的房间，做进一步的搜查。
她犹豫了一阵，选择再等一等，因为她觉得罗珊目前的状态有些奇怪，竟然还存在守护小区的那一面，她担心自己的行动可能会刺激到罗珊，打破那种平衡，让罗珊被进一步影响，失去守护的意志。
虽然罗珊只是一个梦境形象，但简娜还是不忍心破坏她残余的美好。
那种对守护的坚持打动了她。
“也许还能救一救？也许，只要不继续提升，受更重的污染，她完全能保持自我？嗯，有邪神恩赐不代表一定变坏，就像卢米安一样……”简娜冒出了这么一些想法。

第五十五章 “病毒”
简娜离开窗户，坐回了沙发，暂时将罗珊之事放到了脑后。
今天，如果面试顺利，卢米安或者芙兰卡会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小队将以两人一组的形式展开后续行动——路德维希暂时属于附带品。
简娜时而希望是卢米安，时而祈祷是芙兰卡，在梦境都市的这段时间，她想多和芙兰卡待在一起，多鼓励她，多对她好，把对她的重视更多地表现出来，让她真切地感觉自己被需要，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件事情上，简娜虽然没有和卢米安明确地交流过，但她觉得两人是有默契的，某些日常行为非常相似。
思绪纷呈间，简娜忽然自嘲一笑：
“其实，最好的选择是卢米安和芙兰卡住在这里。”
这样一来，芙兰卡不会缺少被需要的感觉，卢米安也能更多地做一些事情，而她自己难免会像这两天一样，时不时就忍不住去想卢米安和芙兰卡在聊些什么，做什么互动，有没有亲密的行为，有没有感情上的演变。
这让她有些酸楚，有点难受，也让她的“痛苦”魔药又消化了一点。
在让别人痛苦上，因为有路德维希的存在，简娜消化魔药的速度飞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但在自己痛苦上，她还有不少的路需要走。
她低声自语道：
“想象和猜忌比现实更让人痛苦，也更腐蚀心灵。”
这是她总结出来的扮演守则，比“让他人痛苦”和“让自己痛苦”更为细化，如果她是一个邪恶的“魔女”，就可以据此选择一个目标，表面正常和他相处，却在细节上让他的妻子或者女朋友产生猜忌的情绪，逐渐难受，“无理取闹”，让两个人都坠入痛苦的深渊。
当然，她也希望卢米安和芙兰卡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希望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上互相救赎。
对此，她乐见其成，只是不想少了自己。
简娜逐渐收敛住思绪，解锁手机，进入了相册。
她望着罗珊昨天发来的素描自画像，点击放大，选择了“删除”按键。
她觉得让一名“画家”的画待在自己手机里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
她昨天不删是想看看还会带来什么变化，但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她不可能始终警惕着手机里的画像，她还得用手机和卢米安、芙兰卡、安东尼等人联系呢！
删掉那张照片后，简娜玩起手机，从热点新闻开始，刷起小说故事、搞笑视频、购物分享等内容。
时间一下过得飞快，简娜略微挺直腰背，没动双手地伸了个懒腰。
她感觉可以给芙兰卡发消息，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况了，而在此之前，她谨慎地检查起手机，看有没有多出奇怪的应用或状态。
霍然，简娜的目光凝固了。
她发现之前未选择退出的相册里，罗珊那张素描自画像静静地待在原本位置，栩栩如生，嘴角带笑，眼眸灵动！
这个刹那，简娜有了不确定的感觉：
我刚才真的删了吗？
我被影响了，出现幻觉了？
简娜迅速平复下情绪，冷静地再次删除了那张照片。
接下来的时间，她盯着相册，看罗珊的素描自画像会不会突然蹦出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自然熄灭，简娜连忙伸出手掌，重新将它按亮。
那张有罗珊素描自画像的照片又出现了，在原本的位置。
简娜确定了问题，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甚至不敢用手机上网，搜索处理的办法。
就在这时，她听见叮铃铃的门铃声。
简娜吓了一跳，脚步无声地来到门后，通过猫眼望向外面。
她看见了卢米安和芙兰卡。
简娜舒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这个过程中，她还是带着一定警惕的，直至卢米安和芙兰卡真切鲜活地出现于她眼前，而她的灵性直觉未有警示。
“正好有事情。”简娜压着嗓音说了一句。
芙兰卡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一边将门禁卡塞入宽松长裤的兜里，一边走入房间，沉声问道：
“什么事情？”
——德创花园的电梯是需要刷卡的，房东给了两张，简娜自己留了一张，给了芙兰卡他们一张。
等卢米安关上房门，制造出“虚构之瓶”，简娜将罗珊的事情完完整整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她末了道：
“我记得‘净化者’告诉过我，他们的同事曾经遇到过一个接受精神治疗的画家，那画家总是说自己每晚都会灵体出游，进入类似灵界但又有一定不同的空间，和企图借助那片空间入侵现实的怪物、敌人们战斗，守护自身所在街区的安宁。
“这和我睡着后星灵体看见的情况很像。”
“你的意思是，罗珊守护小区的举动也许只是恩赐污染的另外一面？”芙兰卡理解了简娜想表达什么。
简娜“嗯”了一声：
“这是我之前的猜测，但和罗珊聊过之后，听她在我星灵体旁边介绍过那些怪物后，我觉得她本身也是有‘守护’这个信念和理想的，这应该来自于‘愚者’先生潜意识对她的认知和期许。”
“也就是说，你认为罗珊的守护行为不仅是恩赐力量某个序列的要求，而且还是她人性和意志的体现，是‘愚者’先生部分潜意识在人物内心构建上和‘幻想会’那位邪神对抗的结果？”卢米安联想到了自己，眸光有所闪烁。
简娜点了点头：
“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的调查要是刺激到罗珊，会不会导致她被彻底污染，坠入深渊，而且，这可能也象征‘愚者’先生在局部事件上的失利，这失利是很微小，但要是微小积累得多了，或许会导致天平不可逆转地倾斜。”
卢米安表示赞同：
“我们现在先要做的是把那张照片删掉。”
“对，任由它留在你手机里，它会成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炸的炸弹。”芙兰卡接过简娜的手机，专注地操作了一阵，可那张罗珊素描自画像顽强地再次出现了。
这让芙兰卡皱起了眉头：
“真要下那些敌我皆亡的杀毒软件？”
卢米安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相册，伸手将那张照片点开，就要直接进入屏幕，进入屏幕后的世界，看能否遇到罗珊的素描自画像，将它从物理意义和神秘学意义上同时毁灭。
这时，芙兰卡阻止了他：
“先别急，就算你真能通过屏幕进入手机内存世界，那也相当于和罗珊的自画像面对面对抗，很容易被罗珊察觉，刺激到她，并确认我们有问题。”
说到这里，芙兰卡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加了那个斯蒂亚诺的微信吗？既然他是蒸汽教会某位高层的梦境形象，微信昵称又有‘信息技术’这个关键词，还在大学深造，那说不定懂得怎么删除这种源于神秘学的手机病毒。”
“我问一问。”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解除“虚构之瓶”，让简娜把罗珊的自画像照片发到了自己的微信上。
然后，他给斯蒂亚诺发送起信息：
“能帮帮忙吗？我手机中了奇怪的病毒。”
也就是十几秒时间，昵称是“电力能源与信息技术”的斯蒂亚诺回复了他：
“截屏给我看看。”
“回得挺快嘛，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芙兰卡嘀咕了一句。
卢米安点开那张照片，请芙兰卡帮忙截了屏，发给了斯蒂亚诺：
“就是这张照片，怎么都删不掉，删掉会自己出现。”
过了一阵，“电力能源与信息技术”发了个压缩包：
“里面有个小程序，你用它加载那张图片并删除就没事了。”
还真有办法解决？芙兰卡和简娜油然而生类似念头时，卢米安根据指导，一步步解压了文件，释放出名为“信息粉碎箱”的小程序。
他打开小程序，用它加载了罗珊的素描自画像，点了下内置的“删除”按键。
紧接着，卢米安退出小程序，锁闭手机两秒又将它打开。
他随即发现相册内那张照片消失无踪，未再重回。
反复试了几次后，卢米安把压缩包发给了简娜。
简娜也顺利删除了罗珊的素描自画像照片，没再看到它偷偷返回自己的相册。
“是真的大牛……”芙兰卡望向卢米安微信上那位“电力能源和信息技术”，由衷感慨道。
卢米安则用语音输入法感谢起斯蒂亚诺。
“电力能源和信息技术”回复道：
“这种病毒很值得研究，之后再有类似的问题都可以找我。”
和这类似的问题才能找？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发了个频频点头的表情包过去。
直到此时，简娜才放松了下来。
突然，芙兰卡“嘶”了一声道：
“在现代社会，不，在梦境都市里，有的序列有的非凡能力变得更恐怖，更难以防范了……
“从罗珊的事情可以看出，‘画家’的画若是有超凡力量，那副画对应的照片也会附带上一定的特异，而这如果通过网络传播，被成千上万人看到，下载，该多么可怕啊……
“之前的监控世界也属于我们在现实里碰不上的。”
不等卢米安和简娜回应，芙兰卡突发奇想：
“电脑病毒、手机病毒也是病毒，能被‘魔女’掌控吗？
“应该不能……但‘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到了高序列肯定能掌控。”

第五十六章 还贷
对于芙兰卡的感慨，卢米安和简娜也深有体会。
他们现实里遭遇过“妖精”，也就是“画家”途径更高序列的非凡者，但都没想到仅仅只是通过信息网络发来的一张照片，也会具备令人害怕的神异。
“嗯。”简娜点了下头，“我们得多想想不同途径的非凡者在梦境都市能做到哪些现实办不到的事情，提前做好预案。”
虽然梦境都市将所有非凡能力都压制到了序列7层次，但它本身的特点和社会运转的细节，又带来了一些超越原本想象的可能。
当然，卢米安等人之前已经初步讨论过“魔女”和“猎人”途径哪些非凡能力可以和梦境都市产生奇妙反应，只是还没有深入推敲其他途径可能因此而出现的变化。
他们目前的结论是：
作为代表灾祸的“猎人”和“魔女”途径，对梦境都市正向的利用有“依靠到处都存在镜面物品的环境，随时随地布置镜像迷宫，施展不同的镜子魔法”、“借助屏幕这个媒介，进入以前无法触及或者从未出现过的监控世界等异度空间”。
而不正向的利用更多，用芙兰卡的话语来说就是，那都是违反刑法的行为，而且属于必须从重从严判决的那种，比如“靠网络魅惑他人，传播欢愉”、“用引爆天然气的方式加大‘纵火家’的破坏力”、“借助楼宇林立、人口密集的环境更好更快速地传播疾病”，等等，等等。
其他更细节更日常的利用不胜枚举。
就此事讨论了一阵，卢米安对简娜道：
“之后一段时间，芙兰卡住在这里，她可以白天观察罗珊，以同事的身份接触。”
“入职因蒂斯集团了？”简娜早有预料，望向芙兰卡，欣喜问道。
芙兰卡故作平淡地笑道：
“当然。”
她把自己怎么准备方案，在看到黄大小姐也参与面试时又怎么更改计划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你们大概什么时候正式上班？”简娜关心问道。
芙兰卡略显得意地说道：
“给了我三天的时间处理杂事，卢米安明天就得去报到。”
“正义”女士给芙兰卡的身份是已经工作3年的25岁白领，毕业就更换赛道，没再从事原本专业的那种。
芙兰卡之前还担心简历上的工作经历会有问题，是虚构出来的，后来她假装某公司背景调查人员打去电话，竟然真的问出了有罗芙这个人，得到了和她本人相当贴近的评价。
这让她怀疑那家公司可能与“正义”女士等大阿卡那牌的梦境身份有暗藏的关系，或是“正义”女士在未被踢出去前，利用自身编织梦境的能力预埋了一些可供利用的身份，等拿到五枚幸运金币的人确定后，再通过某种方法较为艰难和费时地更改了姓名、形象等信息。
“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简娜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自己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芙兰卡的表情一下垮掉：
“得买套裙，买丝袜，买高跟鞋……”
她喝下“女巫”魔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最多也就是穿过裙裤，从未真正地试过裙子，更别提另外的那些。
“着装要求。”卢米安帮忙解释了一句。
简娜能理解芙兰卡的别扭，眼眸微动道：
“你忘记‘扮演法’了吗，忘记之前做的那些扮演了吗？
“这同样也是一种扮演，只不过为的不是消化魔药，而是接近‘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并暗中对付他周围潜藏的那些天尊手下、邪神信徒，挫败他们的图谋。
“记住，你只是在扮演。”
芙兰卡本身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主要是给自己找更多的理由，所以轻松就被简娜“教唆”成功，表情缓和了下来。
简娜看着她的脸庞，露出些许笑容道：
“这样，你穿什么样的衣服，我也穿什么样的衣服，大家都一样，就不存在尴尬和羞耻的问题了。”
芙兰卡眼睛一亮：
“好啊！”
既然都决定忍耐太女性化的服装了，那有点额外的养眼福利也不错。
卢米安没有插话，任由芙兰卡和简娜交流，怕自己掺和进去后也要承诺做类似的事情。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对两位“魔女”道：
“虽然我们没有和罗珊的素描自画像面对面对抗，但能删掉那种照片本身就显得可疑，罗珊要是察觉到照片没了，大概率会再做一些试探，甚至采取更激进的行为，你们得小心提防。”
“嗯嗯，我刚才就想到了。”芙兰卡和简娜几乎异口同声地回应。
卢米安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这里。
等他离去，芙兰卡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放松地对简娜笑道：
“我们明天就去买衣服，我们有钱了，彩票奖金兑出来了！”
简娜闻言，明显地舒了口气。
她斟酌着提出了建议：
“要不要先把那些小额贷款提前还掉？”
她在植物园区、老实人市场区见过很多借高利贷的人最终走向毁灭，并且还带着自己的家庭带着最重视的亲人，所以，进入梦境都市后，她对借小额贷款这件事情始终战战兢兢。
“我还想攒钱去星梦杂货店租那些好东西呢……”芙兰卡犹豫了两秒道，“好吧，先还贷款，这应该还能提升额度，之后到了关键节点，需要梭哈的时候，也许能派上用场。”
她穿越前也看过不少借小额贷款借到人生被毁掉的案例。
而她现在还是经验相当丰富的非凡者，知道可以花金钱租魔镜阿罗德斯后，就明白在梦境都市里，金钱应该也是一种象征，代表着宝贵的资源，后续兑奖过程中发生的“攻防战”更是让她初步确认了这个推测。
从这个角度看，一直欠着小额贷款确实是充满风险的行为，短时间内应急可以，长时间拖着不还，甚至靠它们维持生活，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简娜也坐到了沙发上，督促着芙兰卡当场还掉了网贷，并给队友们分别转了一笔钱，用于还贷。
“只剩十二万多了……”芙兰卡叹了口气。
简娜岔开了话题，两人闲聊起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分享起日常生活中的感受。
到了最后，简娜忍不住又说道：
“之后究竟怎么做才能唤醒‘愚者’先生？”
这个问题，他们平时讨论过很多次了，但依旧没有初步的思路，只能先观察和接触，然后再寻找线索和灵感。
芙兰卡摇起了脑袋，“哎”了一声：
“不知道，目前能试的办法大牌们都试过了，什么当面提醒超凡力量的存在，什么拍电影把化身的经历完整放出来，希望能刺激记忆的复苏，都试过了，都没有作用，而且很快就导致自身被踢出梦境……”
她之前不知道，现在已经明白，拍的那部电影是《大海盗3》。
“大牌们好像没试过直接把真相告诉周明瑞……”简娜回忆着说道。
“那有没有作用还不确定，但会迅速被踢出梦境是肯定的。”芙兰卡自嘲般笑了笑，“不过，在进入梦境的次数还宽裕的情况下，确实可以隔离一个人，让他去试一试。”
到了深夜，两位“魔女”洗漱上床，分别占据了一个枕头。
她们已讨论过接下来怎么应对罗珊可能进行的试探，此时没有多说，对看了一眼后，默契地拉上各自的被子，于空调带来的凉爽里闭上了眼睛。
——制冰取冷的方式太容易被可能的窥探者看出她们具备非凡能力。
…………
简娜又一次星灵体出游，看见了到处转悠的大量灵体、模糊虚幻的一栋栋楼房和凝固的风暴、半透明的屏障。
她没立刻去确认罗珊的情况，而是保持着眼睛无神、目光茫然的状态，循着灵性的牵引自然地漂浮着、行走着、来回着。
这个过程中，她看见了芙兰卡，芙兰卡也保持着类似的状态。
终于，简娜的身体转向了紧邻深邃黑暗的那片半透明屏障。
那里空无一人。
罗珊没在那里对抗试图入侵的怪物！
简娜心中一凛，但还是维持着先前的状态，继续着星灵体的游荡。
又过了一阵，她的视线自然上移，看见了罗珊。
罗珊穿着浅黄色的裙裤，漂浮在高处，目光幽深地静静看着她和芙兰卡，也不知看了多久。
简娜的精神瞬间紧绷，凭借着演技，没表现出什么异常，芙兰卡也同样自然。
凝视了许久，罗珊飞向了有奇异生物企图入侵的那面，隔着半透明的屏障，阻止起敌人的进攻，一次次将它们打退。
芙兰卡和简娜没有放松，如同充当背景板的那些龙套角色，尽职尽责地重复着简单的动作和不规律的行为。
突然，两人同时有了危险预感，瞬间从睡眠状态醒了过来。
她们嗅到了腥臭恶心的味道，看见贴着天花板的夜色里有一双棕黄色的眼眸在注视自己两人。
黑暗中，一对覆盖满褐色羽毛，宛若巨型猫头鹰所属的翅膀伸了出来。

第五十七章 “相认”
那是一个仿佛镶嵌在猫头鹰身上的人类，他的眼睛呈纯粹的圆形，瞳孔显现出棕黄之色，内里装满了不加掩饰的邪恶。
凡是和这双眼睛对视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出现思维的混乱、情绪的紧张和心灵上的恐惧。
半是猫头鹰半是人类的邪物扇了下翅膀，带着腥臭的气味扑向了睡床上的简娜和芙兰卡。
它的嘴巴张了开来，吐出了近乎实质的音波。
音波触碰到两位“魔女”，穿透了过去，打中床单，向着四周散逸开来。
睡床之上已空无一人，空调面板的屏幕、床头柜表层的玻璃板、衣柜移门镶嵌的深色玻璃等物品无声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半人半猫头鹰的邪物背后，芙兰卡的身影一跃而起，握着近乎无形的“阴冷之刃”，以疾风般的速度刺向了目标。
那把透明的三棱刺准确地没入了邪物的身体，让它瞬间变得僵硬，仿佛遭遇了冻结。
卧室的门口，简娜的身影浮现了出来，手里拿着面镜子，照出了动作一卡一顿的敌人。
她另外一只手燃起安静的黑焰，于镜子表面快速抚了一下。
半人半猫头鹰的邪物从内到外燃起了邪异的黑焰，可因为“阴冷之刃”的影响，连哀嚎和惨叫都难以发出。
很快，这邪物就燃烧殆尽，化为了灰烬。
“一种灵类生物……”芙兰卡知道魔女的“黑焰”主要针对灵性和生命，难以点燃实体。
她轻巧地从半空落了下来，如羽毛般没有重量。
简娜语速较快地低声说道：
“这是莫尔那，罗珊油画里的怪物，也是罗珊正在对抗的入侵者。”
“罗珊采取的激进试探？”芙兰卡毫不犹豫地说道，“现在就去罗珊房间，争取尽快将她控制住，否则我们很可能会被踢出梦境。”
简娜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发展，她点了下头道：
“你去罗珊房间，我去那个类似灵界的空间，如果有必要，我会代替罗珊，守住屏障，不让那些入侵者进来。”
她这一是觉得罗珊未必在房间里，有可能还在半透明屏障处，二是担心没有了罗珊的守护，那些入侵者会突破防线，带来一场惨剧。
芙兰卡没有啰嗦，轻轻颔首的同时，钻到窗帘另外一侧，打开主卧的窗户，直接跳了下去，跳向15楼。
她没用“冰之护符”，从镜中世界过去，是觉得简娜上次的探查被罗珊察觉到了，只是未锁定探查者是谁，后续很可能就此设置一些陷阱。
芙兰卡的身体轻得像是羽毛，却又没被风给推离原本的轨迹，精准地落到了罗珊卧室的窗台上，用渗入冰霜凝成薄片的方式撬开了窗户。
芙兰卡没急着翻进去，借助快到天明时的光芒，快速审视起房间内的情况。
睡床上没有人，到处都挂着画，不同内容的画。
“躲起来了？”芙兰卡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面镜子。
她要占卜一下危险程度，并利用内外都有的镜子制造一个自己的幻影，看是否能诱骗罗珊主动出击。
那片被凝固风暴笼罩着的类灵界空间内，简娜的星灵体刚一浮现，立刻就望向了邻近深邃黑暗的那部分半透明屏障。
罗珊没在那里。
莫尔那等怪异生物正在攻击屏障，让它逐渐变薄，让凝固的风暴有分解的趋势。
简娜环顾了一圈，上下看了看，还是没发现罗珊的身影。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漂浮至怪物们猛烈进攻的区域，于身周凝聚出一朵朵暗藏危险的邪恶黑焰和一根根晶莹的冰锥，让它们飞向外面，击溃了不少入侵者。
简娜坚守了一刻钟后，怪物们退入了黑暗的深处，进攻被彻底打退。
又过了一阵，阳光照入了这片区域，不管是凝固的风暴，还是飘荡的灵体、虚幻的建筑，全部淡化消失。
简娜的星灵体也回归了自己的身体。
天亮了。
芙兰卡已然回来，表情凝重地对简娜说：
“没找到罗珊，她提前躲起来或离开了。”
“会不会藏到某幅画里了？”简娜思维敏捷地提供起可能。
芙兰卡摇了摇头：
“我检查了所有的画，没发现哪幅画多出人影，反倒是你说的那张素描自画像不见了。
“嗯，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座桥，它从画面近处的悬崖边缘延伸过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深渊，架到了画面远处的另外一座悬崖上，那里有一片黑森林。
“我怀疑罗珊是进了画中，通过那座桥逃到了黑森林里，我没法追，而且，我有强烈的危险预感，那幅画应该不是罗珊自己画的。”
简娜正想说点什么，突然醒悟了一个情况：
“我们还没被踢出梦境！”
“也没受到限制。”芙兰卡一直在注意这方面的事情。
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罗珊是受到‘幻想会’那位邪神的污染，不是被天尊控制，‘幻想会’那位邪神也许会帮天尊做一些事情，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和算计，不会每件事情都帮天尊。
“祂希望我们继续留在梦境里，必要时候拖住天尊的后腿，所以隐瞒了这件事情？”
“这就是卢米安说的，邪神们和天尊的立场有时候一致，有时候不一致。”简娜赞同地点了下头，她随即补充道，“也可能是罗珊还未被彻底污染，没有完全堕落，选择自己处理我们的问题，没告知那位邪神。”
“挣扎和对抗啊……”芙兰卡感叹了一句后道，“我们再等一等，看一看。”
等了一个多小时，两位“魔女”看见换上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员工标准衣物的罗珊离开五栋，正常地出门上班，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情似乎只是一场梦。
而芙兰卡和简娜依然未被踢出梦境，也没受到任何限制。
“她应该是躲到了那幅有桥的画里。”芙兰卡收回目光，轻轻颔首道，“嗯，我给卢米安发条消息，让他知道昨晚的事情和我们最近有被踢出梦境的风险。”
“那会不会连累他也被踢出去？”简娜担心现在联系卢米安会留下隐患。
芙兰卡低声笑道：
“不是有斯蒂亚诺给的那个小程序吗？‘信息粉碎箱’。
“我寻思着微信消息也是信息，应该也能粉碎，不留下痕迹，嗯，我这里粉碎发送的消息，卢米安那里粉碎接收到的消息。
“虽然不确定那个‘信息粉碎箱’一定能瞒过天尊无意识地追索，但我觉得有必要试一试，如果它真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之后在某些事情上就有更多腾挪余地了。”
简娜沉吟了片刻道：
“好。”
芙兰卡立刻编辑起微信消息，将罗珊的试探、自己和简娜的应对、后续的发展都详细讲了一遍，最后提醒卢米安一定要用“信息粉碎箱”删掉聊天记录。
…………
科技大厦门口。
前来报到的卢米安站在大厅内，若无其事地看完了芙兰卡发来的消息。
然后，他拐向一楼的公共卫生间，进了男性那边，找了个隔间，使用起“虚构之瓶”。
紧接着，他将手机凑至嘴边，低声说道：
“你们可以多做一些试探了，芙兰卡也尽量提前上班，接触周明瑞。
“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罗珊的挣扎或是‘幻想会’那位的私心上，也许过个半天、一天，他们就会改变主意，你们得在此之前做更多的试探，为第二、第三次进入梦境积累信息。”
发送出消息后，卢米安等了十几秒才调出“信息粉碎箱”小程序，选择了自己和芙兰卡、简娜的聊天记录，点击了删除。
做完这件事情，他终止“虚构之瓶”，乘坐电梯来到位于十三楼的因蒂斯集团安全部门。
办完手续，他被引入了安全部门主管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很大，相当于一个私人健身房，有练习拳击的场地。
那位安全部门主管是个外国人，黑发蓝眼，个子中等，肌肉看似不发达，却很有力量感。
他叫格林，据大阿卡那牌们介绍，是曾经追随罗塞尔大帝、最得信任的天启四骑士之一，他死得很早，都没看到罗塞尔大帝成就伟业，现在这个是他的梦境形象。
“你练过功夫？”格林用蹩脚的本地口音问道。
“是的。”卢米安真诚点头。
“那我们来一场格斗。”格林指着办公室另外一面的拳击场地道。
还未换上保安制服的卢米安没有拒绝，主动地走入场地，等待起格林过来。
格林脱掉轻薄的正装，挽起袖口，来到了卢米安身前。
忽然，他一拳打出，风声呼啸。
卢米安看似漫不经心，却仿佛早有预料般侧退了一步，躲开了这一拳。
他腰背一弹，迅猛地欺近了格林，手肘、拳头、膝盖、脚尖等连环使用，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格林抱着拳架，守得非常稳，没被卢米安快速但缺乏足够力度的攻击打破防御，打在身上。
砰砰砰！卢米安狂攻几十秒后，突然退开，喘起粗气，举手认输：
“我没力气了。”
他当然不能上班第一天就把本部门的老大打趴下，这不是有没有职场礼貌的问题，他顾忌的是这会让他从格斗实力上暴露自己是非凡者。
“不错。”格林点了下头。
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桌。
与卢米安擦身而过时，他忽然压着嗓音，仿佛不想被办公室内等待的其他人听见般道：
“代我向母亲问好。”
母亲……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
格林紧接着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已经认出你了，尊敬的神子。”

第五十八章 小风波
神子……这是感应到我身上的欧弥贝拉血脉了？不愧是伟大存在的梦境，连细节都这么真实……卢米安已然醒悟过来，轻轻点了下头，回应了格林的问候。
他跟着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对格林道：
“总监，我先出去了。”
格林的职位全称是“因蒂斯集团安保总监”。
格林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微不可见地颔了下首道：
“你的格斗水准我很满意，你现在先跟着徐队长熟悉安保部门的不同岗位和流程。”
他这是在暗示李明的顶头上司、目前也在办公室内的安保二队队长徐新阳自己比较看重这个年轻人，不要刁难他。
“是，总监。”卢米安状似有些激动地回了格林一句。
跟着徐新阳走出办公室时，他表情逐渐沉淀，脑海内闪过了关于格林的剩余信息：
作为罗塞尔大帝的天启四骑士之一，格林死于迷雾海某座原始岛屿，但后来似乎遭受“伟大母亲”力量的污染，尸体又活了过来，以诡异状态获得新生……
“我身上的欧弥贝拉血脉必须是‘伟大母亲’直接创造，或是直接获得过祂恩赐的生物才能感应到，而这些生物里还得是不具备必要智慧的那种才会将我误认为神子……
“梦境都市的格林是根据‘愚者’先生的潜意识认知构建出来的，暗藏‘伟大母亲’的污染可以理解，可为什么他会把我当成神子？
“作为梦境形象，本质上是不具备必要智慧的？
“也不知道‘伟大母亲’有没有借助这种联系，真正地、隐蔽地污染梦中的格林，控制他帮自己做事……”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忽然感觉有些好笑。
自己确实像是灾祸引爆器，这才来了几天就触发了大阿卡那牌们没能找出的一些问题。
换上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后，卢米安被安保二队队长徐新阳安排去守大门，主要职责是维持大厅秩序，防止可疑人物进入大楼，阻止外卖人员坐电梯，让他们把物品放到外卖柜里。
卢米安和两名同事替换掉了之前负责这方面事务的保安，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
此时，还未到上班时间，还陆续有不同公司的员工进入大楼。
他们之中一些人有了诧异的感觉：
门口的保安长得真不错啊……
新来的？
长这个样子，当什么保安，去直播啊，去选秀，去影城跑龙套等机会啊！
没多久，在七楼某MCN公司上班的一个男子和一名因蒂斯集团分公司的女性员工相继走完台阶，奔向门口。
后者眼睛忽然一亮：
门口的保安好帅……
她拿起手机，就要偷拍一张照片，分享给好姐妹们。
前者则瞬间兴奋：
帅气的保安，一点也不油腻……帅气……保安……好题材啊！说不定能炒成热点，再次创造一个流量奇迹！
这种程度的帅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只属于中上，在网上翻不起什么浪花，可如果和位于社会下层的保安、乞丐、农民、牧民、外卖员、工地苦力等身份联系起来，有了对比，就具备了火的潜力。
这MCN公司的员工迅速拿起了手机，打算拍一段视频。
卢米安察觉到了两人的举动，上前一步，伸手挡住他们的手机，表情严肃地说道：
“请不要偷拍我。
“请尊重他人隐私！”
那一男一女皆是愣住，没想到会被阻止。
前者脱口而出：
“我觉得你有火的潜质，想拍段视频发网上。”
“不用。”卢米安阻止他们为的就是不成为网红。
MCN公司的员工一阵愕然：
这年头，还有人不想火？
卢米安认真说道：
“刚才你们是不是有拍到？如果有，请删除。”
听到这样的话语，感觉周围上班的人都望向了自己，那一男一女的脸刷地涨红，都有点恼羞成怒。
“凭什么给你看我的手机？有本事你报警啊！”那女的恼怒回道。
MCN公司的男性员工念头一转，忽然大喊了起来：
“保安打人了！保安抢手机！”
我让你以另一种方式火！
卢米安仿佛被他们逗乐，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这一笑，顿时让那一男一女平静了下来，有种对方如此美好，我怎能对他大呼小叫，怎能冤枉他的愧疚感产生。
保持着“魅惑”状态的卢米安诚恳说道：
“我很感谢你们想让我红，但真的不需要，请删掉照片或者视频好吗？”
那一男一女忘记了周围的人和事，晕晕乎乎地将手机展示给卢米安看，当着他的面分别删掉了照片和视频。
“谢谢。”卢米安保持着笑容。
那一男一女恋恋不舍地走向了电梯间，三步一回头。
等他们进入自己公司，逐渐冷静了下来，一个觉得那保安又帅又酷，而且还有礼貌，一个则怀疑自己是不是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倾向。
一楼门口，受刚才那插曲的影响，不少上班的白领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一眼望去，发现了换上深色POLO衫，背着个黑色公务包的周明瑞。
周明瑞似乎也认出了他，神情间有些诧异。
卢米安对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身上的保安制服。
周明瑞收敛住了表情，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内心又惊又疑：
怎么是他，那个早恋早育的年轻男子？
他怎么会到我们公司当保安？
我才见过他没两天，他就来当保安了……这会不会太巧了？
难道是为了自动售卖机之事来的？
我成了“刺客”后，确实感觉周围好像有人在暗中观察我……
这个人想调查我身上的异常？
周明瑞表情如常地走入电梯间，等待起电梯。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辞职，搬离当前的住处，彻底摆脱暗中潜藏的那些人……
他之前不这么做的理由是自己获得超凡力量之事未被人发现，而且因蒂斯集团的薪水相当丰厚，在阳都属于塔尖那种，真要辞职了，想再找到类似的好工作很难很难。
“再观察一段时间，真有问题还是得辞职搬家，实在不行，去帝都魔都找工作……
“会不会牵连到家人和朋友……”
想到这里，周明瑞打了个寒颤，不敢想象最坏的发展会是什么样子。
他可以躲，他的家人和朋友没法躲！
而且，现在无凭无据，报警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到了十楼，背着黑色公文包的周明瑞没立刻进技术部，而是拐入了对面的行政部。
他要找行政部里和自己最熟的罗珊，问一问新来保安的情况。
罗珊没在位置上，似乎去了洗手间，周明瑞和附近几名行政部员工打过招呼后，找了个借口，站在办公桌前等待。
他的目光扫过了罗珊的桌子，发现熟悉之中透出了几分陌生。
之前就有的那些可爱挂件之外，挡板上、水杯表面、零食袋外层贴上了奇奇怪怪的画作。
电脑屏幕旁有一瓶已经喝光的饮料，似乎由于瓶子设计得很好看，因此保留了下来，成为了装饰品。
周明瑞的目光落在了那饮料瓶上，越过颜色艳丽而多样的抽象包装，望向了较为明显的两个文字：
“画家”。
“画家”……周明瑞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罗珊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
他作为一名“刺客”，竟没提前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周明瑞的脸上飞快浮现出笑容，侧过身体，状若平常地对罗珊道：
“有事情找你。
“我刚才在一楼看见多了个新保安，他正在和两个人争执，说是他们偷拍他……”
周明瑞将自己旁观到的情况讲了一遍，未添加任何猜测。
他最后问道：
“是公司的保安吧？”
“对，今天刚入职的。”罗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听人事部的菲菲提过，说是招了一个很帅的保安，还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去安保部看看。”
说到这里，罗珊压低了嗓音
“我给你讲啊，你别告诉其他人，那个保安才二十二岁就有孩子了……”
这我知道，他长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啊……周明瑞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罗珊继续说道：
“你猜那孩子几岁？7岁！”
“几岁？”周明瑞怀疑自己听错了。
“7岁，初三就有孩子了。”罗珊“啧”了起来。
“15有孩子，14岁就得那啥……这是卡在违法犯罪的边缘啊……不知道那孩子的妈多大了……”周明瑞突然觉得新保安未必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真要有所图谋，为什么要把这么惊天动地、引人瞩目的背景暴露出来？
这还怎么隐蔽行事？
这不符合逻辑！
罗珊说了一堆，末了道：
“但是，他有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名字，李明。”
“李明……为什么不叫李华……”周明瑞咕哝着离开罗珊的位置，走向行政部的门口。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觉得罗珊可能也有问题。
她也许已经是“画家”。
周明瑞已记起罗珊之前抱着一堆饮料来让自己等人抽的事情，当时，他抽中了“教唆者”，喂给了蘑菇干，而罗珊喝了“记者”。
那个时候，周明瑞没发现罗珊身上有什么异常情况，办公室内喝了类似饮料的其他同事也很正常。
现在，“画家”饮料和罗珊位置上多出来的画作让他产生了怀疑。

第五十九章 新编的故事
下午4点半，卢米安收拾好个人物品，换掉保安制服，准备下班。
这份工作竟然是八小时制，只是需要轮班，之后肯定会值夜。
不得不说，黄涛黄总在对待员工上一点也不苛刻，给钱相当大方，即使有些部门确实经常需要加班，没法宽厚，黄总也是真给加班费，而且给的标准还不低，如果加得太迟，还有夜宵补贴和打车补贴。
所以，虽然黄总出名的好色，公司的某些规定对部分女性员工不友好，不够尊重，但依旧有不少人挤破头都想入职因蒂斯集团。
卢米安今天一直在看守大门，未被分配到巡逻楼层、察看监控等工作，只是早晨和周明瑞碰到过一次，之后再未遇见。
对此，他并不遗憾，也不急躁，这个进度刚刚好。
他顶着烈日暴晒，走向公交站台，途中拿出手机，给芙兰卡发起语音消息：
“我今天应该给周明瑞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虽然我没发现他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但换做是我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也会怀疑不是巧合，怀疑我刚在梦想补习班和他见过面，立刻就入职因蒂斯集团，是追着他行动，暗藏不可告人的目的。
“以周明瑞的谨慎和小心，大概率会这么想。
“既然他有了这么深刻的印象，那我今晚不回信鸿小区，找廉价旅馆住，看夜晚来临后是否会出一些状况，是否会导致我被踢出梦境。
“路德维希由安东尼照顾。”
很快，“真袖剑”做了回复：
“这会不会导致周明瑞辞职？这是一个谨慎之人必然会有的预案。
“我还没入职呢！衣服已经买了好几套，花了不少钱！”
看出芙兰卡在心疼钱可能白花，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暂时应该不会，我在面试前特意没去篡改背景资料，想办法伪造身份来历，为的就是让我的私人生活足够离谱，不像是来潜伏调查的。
“有的时候，适度的高调会降低别人对你的怀疑。
“再说，就算周明瑞真的辞职，你也可以正常入职，没谁规定因蒂斯集团的员工下班后不能去追查周明瑞的行踪，而且，因蒂斯集团藏着不少问题，比如罗珊，比如格林，要是能弄清楚，说不定可以给我们灵感，让我们找到唤醒‘愚者’先生的有效办法。”
他在中午就将格林的问题通报给了芙兰卡等人。
最后，卢米安又补了一句：
“记得用‘信息粉碎箱’删掉聊天记录。”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完成了消除隐患的操作。
没多久，公交车抵达，因为还未到常规的下班时间，所以车上的乘客并不多。
卢米安见状，放松了一些。
之前坐地铁时，拥挤的环境下竟然有男的试图摸他，被他险些扭断了手腕。
他倒不怕这类事情，只是觉得烦，觉得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现在顶着男性形象都这样，切换成魔女“状态”还得了？
…………
德创花园。
芙兰卡将卢米安的语音放了出来，让简娜能够听见。
她用“信息粉碎箱”删除聊天记录时，简娜将铺在床上的新衣物或逐件叠起，或直接挂入了衣柜。
她们上午又去了服装批发市场，但挑的是品质更好价格也更贵的那些，花了近两千。
经过清洗、“烘干”和烫平，这些衣物现在都可以穿了。
“我已经申请好明天就去上班了。”芙兰卡边帮忙折叠衣物，边感慨了一句。
她上辈子大学还没有毕业，无缘体会工作，穿越之后，靠着身体原主的积蓄过了一阵，然后就因缘巧合成了“刺客”，从此告别了正经的工作。
简娜笑道：
“你只要记住你是去调查问题、接触‘愚者’先生梦境形象，而不是真的想要这份工作，你就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你的工作表现了。”
“嗯，周明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辞职。”芙兰卡笑了起来，“希望我至少能拿到一个月的薪水！”
收拾好衣物，两位“魔女”各自倚着一个靠枕，坐在床上，玩起了手机。
刷了一阵，芙兰卡“啧啧”说道：
“黄总的绯闻还真多啊……”
黄涛本人很少发社交状态，但架不住他前女友多，人一上百，形形色色，其中不乏本身有名气的演员、歌手、网红，也不乏想靠着分享自己和大公司总裁感情经历火起来的那种，甚至还有自导自演炒作自己，其实和黄涛并没有什么瓜葛的。
于是乎，不管芙兰卡等人刷什么，隔三差五都能看到黄总和他女人的故事，加深了他们源自于罗塞尔日记和相应传说的刻板印象。
不过，芙兰卡还是想说，黄总是真给钱，非常大方，而且不会设局陷害，用法律武器把赠送出去的东西拿回来，顺便把女方踢进监牢里。
正是因为黄总好几任情妇有据可查地来自因蒂斯集团行政部，所以芙兰卡那天面试时才发现来应聘的人没几个是冲着职位本身去的。
当然，她也不是冲着职位本身去应聘的，她是冲着“愚者”先生梦境形象去的。
不等简娜回应，芙兰卡又感慨了一句：
“我都不敢想象因蒂斯集团行政部是个什么状态，而能驾驭住这样的行政部，让公司蒸蒸日上，黄总也是厉害……”
简娜也分享起自己刷到的黄总其他绯闻，到了夜里11点，两位“魔女”放下手机，熄灭电灯，进入了沉眠。
她们又一次来到了被凝固风暴笼罩的奇异空间，看见换了身休闲衣物的罗珊漂浮在半透明屏障边缘，刚将奇异生物的入侵打回黑暗深处，侧身望向了她们。
芙兰卡和简娜的预案里有这样的场景，所以没立刻动手，而是回视起罗珊。
目光碰撞间，罗珊嗓音低沉地开口道：
“你们也是拥有超凡力量的人？
“你们是来调查我的？”
她神情里写满了戒备。
“是，也不是。”芙兰卡用模棱两可的话语做出了回答。
简娜则用上了一点“魅惑”，态度亲和地微笑说道：
“你竟然没有离开，还愿意和我们见面。”
罗珊沉默了几秒道：
“昨晚，我藏了起来，发现你竟然代替我，守在屏障旁边，对付那些怪物。
“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是好人，也许，我们可以聊一聊。”
不等简娜回应，罗珊追问道：
“什么叫是，也不是？”
芙兰卡组织了下语言，正色说道：
“我们是想接触你，弄清楚你身上的问题，消除掉隐患，但不是为了对付你，真正的目标人物不是你。”
罗珊听得有些迷糊了。
芙兰卡进一步说道：
“我们来自于未来，利用时光机器返回当前年代，是为了寻找那位救世主。”
“救世主？”罗珊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芙兰卡郑重点头：
“在不远的未来，人类遭受邪恶力量的攻击，处于快要灭绝的状态，这个时候，一位救世主忽然出现，拯救了我们，让局势变得不那么恶劣。
“邪恶力量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制造了一台时光机器，送了部分能伪装成人类的怪物到现在这座都市，试图将救世主扼杀在弱小时。
“幸运的是，未来的救世主察觉到了这点，想办法让那台时光机器也能被我们利用。
“他耗光了时光机器最后的能量，将我们也送到了这里，让我们找出那些怪物，将它们消灭，并帮助弱小时的他摆脱干扰和阻碍，真正地觉醒。
“我们接触你其实是为了接近弱小时的救世主。”
简娜听完芙兰卡的陈述，一时有点傻眼。
虽然故事的思路，她们之前简单讨论过，但能讲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完全没想到。
这听起来和真实情况似乎差不多，但又有着本质的区别。
罗珊表情变幻了几下，觉得芙兰卡的故事太过离谱，像是假的，可又莫名耳熟。
她念头电转间，忽然想起一事，脱口问道：
“那位未来的救世主是周明瑞？”
芙兰卡未受到惊吓，她编这么一个故事为的就是试探梦境中的罗珊知道多少，掌握有哪些情况。
她没想到的是，罗珊似乎接受了自己编的离谱剧情，但准确地猜出了目标人物是周明瑞。
知道要对付“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但不知道为什么？简娜若有所思点头中，芙兰卡反问道：
“为什么这么认为？”
罗珊的表情霍然扭曲了起来：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让我给周明瑞真正的‘教唆者’饮料。
“那是它第一次明确地提出要求，还许诺事后给我‘画家’饮料做奖励。
“我觉得，我当时觉得有超凡力量很不错，想着周明瑞要是也获得，似乎也不错……”
说到这里，罗珊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
“我，我没想害他，真的没想害他……”
芙兰卡精神一紧：
“周明瑞喝了‘教唆者’魔药，呃，饮料吗？”
大阿卡那牌们给的资料上未提及罗珊给“教唆者”饮料的事情。
“不知道。”罗珊摇了摇头，“但那天隔壁公司好像出了点状况，我不确定是不是和这件事情有关，不确定……”
见罗珊精神状态变得不稳定，简娜岔开了话题：
“你喝过几次那种饮料？”

第六十章 “萨满”
简娜提出问题的时候，看了芙兰卡一眼。
芙兰卡轻轻点了下头。
罗珊则回忆起过往，情绪平复了少许：
“三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简娜态度亲和地问道。
罗珊将目光投向了周围略显虚幻的建筑，看见代表一户户人家的玻璃窗在凝固风暴散发的微光照耀下皆有所闪烁：
“就在小区大堂，那里突然多了台自动售卖机，里面的饮料设计得都很好看，我抽了个盲盒，抽中了……”
见罗珊突然停顿，漂浮于一栋建筑前的芙兰卡往前走了一步，表情急切地想要追问。
她旁边有多个对应小区居民的灵体在游荡，有的戴着眼镜，有的腕表漂亮，有的衣物上镶嵌着亮闪闪的配饰。
简娜抓住了芙兰卡的手臂，给了她一个不要急的眼神，自己则柔声问道：
“抽中了什么？”
“‘萨满’。”罗珊说出了那瓶饮料的名称。
“‘萨满’……它给你带来了什么能力？”简娜用闲聊的姿态问道。
罗珊的情绪高涨了一点：
“它能让我选择一个区域，并通过设置图腾，举行仪式固定下来，然后就可以沟通这里的天空，这里的大地，这里的水流，这里的树木和生物，从他们的灵性里借取力量，施展不同的法术。”
听起来好强……这比我知道的所有序列9都要厉害，感觉能相当于某些途径的序列7了……简娜听得一阵惊叹。
她好奇问道：
“‘萨满’只能在固定区域内战斗，不能更换领地吗？”
“可以更换，但需要复杂的流程和很长的时间，大概得三天。”罗珊很有分享欲地介绍道，“出了领地，‘萨满’的力量会急速衰退，距离领地越远，力量越弱。”
还是有很大限制的……自身的领地也算是空间权柄的一种体现？简娜进一步问道：
“你守护屏障，不让那些怪物入侵，是因为它们会破坏你的领地？”
“这是一方面。”罗珊叹了口气道，“另一方面是，‘萨满’的力量能让我感应到不同的空间，更高处的世界，让我的精神初步接触到这些，这会导致我的灵魂被怪物们注意到，成为它们入侵的目标。
“你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相当于我的精神世界、‘萨满’的领地概念和德创花园对应灵界融合后的独特空间，那些怪物既是想以此为跳板入侵现实，也是在侵袭我的精神和心灵，一旦屏障被攻破，我的灵魂将被它们控制，甚至取代。”
序列9就有这么高的风险？难怪“萨满”听起来很厉害……信鸿小区没这种事情而德创花园有，是因为这里住着一个“萨满”……“萨满”在某种意义上等于那些怪物入侵现实的灯塔？简娜大概明白了“萨满”这个序列的基本情况。
罗珊自嘲般笑着补充道：
“我已经不只是‘萨满’，现在让这个屏障被攻破也不影响我什么。
“唯一的问题是住在德创花园的人们都会在梦中被杀死，被撕裂腹部，掏出内脏……”
说着说着，罗珊沉默了。
隔了好几秒，她才低语道：
“这是我带来的，我得负责……”
“如果这不是你带来的问题，你遇到这种情况，会选择代替之前临阵脱逃的非凡者守护屏障吗？”简娜刻意用问题的方式加深罗珊对守护的认同。
罗珊嘴唇动了动道：
“我不知道……可能会吧……应该会……”
简娜未去逼迫罗珊给出确定的答案，关切问道：
“你每天晚上都要守护屏障，白天还得上班，会不会太辛苦太累了？”
“不会，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我的心灵世界或者我的梦境，我在梦境里忙碌不影响我的身体休息，白天再补个午觉就可以了。”罗珊露出了笑容。
这样的状态让她觉得自己成了小说和漫画的主角，晚上在里世界拯救人类，白天继续当个社畜。
简娜与芙兰卡又对视了一眼后道：
“你喝的第二瓶饮料叫什么，也是从自动售卖机里抽的吗？”
“我喝的第二瓶是‘记者’。”罗珊回忆着说道，“我有次守护屏障受了伤，醒了之后就像得了重感冒，咳嗽得还很厉害，然后请假去了目曙医院，医生明明给我开的是止咳糖浆，药房的人给我的却是‘记者’饮料，我当时忽然觉得这应该就是‘萨满’后续的饮料，所以没提醒药师给错药了……
“后来我还喝了一次‘记者’，但那是假的，那堆饮料里，只有给周明瑞的‘教唆者’是真的……我不该听那个声音的……”
说到这件事情，罗珊的表情有所扭曲，似乎很是后悔。
简娜没立刻询问那个声音的由来，转而聊起不太敏感的事情：
“‘记者’的能力又是什么？”
“观测、调查和挖掘世界的真实，并且有极致的速度。”罗珊情绪又变得低落，讲得含含糊糊，没有具体举例。
她缓慢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状似呓语般道：
“喝完‘记者’饮料，我时不时会感觉自己变了，我开始憎恨这个世界，憎恨那些不符合我想象的细节，憎恨那些我不满意的人和事，我想让它们都爆炸，想要改造它们，让这里的一切都符合我的幻想。
“而想改造这些，只有向世界的真实，向更高处的真实世界，祈求帮助……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简娜抿了抿嘴巴，又一次岔开话题：
“‘记者’之后是‘画家’，‘画家’之后呢？”
“‘画家’之后应该是‘文学爱好者’，是擅于幻想的人，我还没抽到……”罗珊简单回答了简娜的问题后，双手上移，抓扯起自己的头发，“那个声音让我变得恶毒，变得凶狠，变得残忍……”
说着，罗珊突然爆发，撕心裂肺般喊道：
“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眼中已然流下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珠。
简娜见状，漂浮着靠近，嗓音轻柔地说道：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是不会继续守在屏障旁边，不让怪物入侵德创花园，杀死这里的大人和小孩的……”
“不，这些怪物很多都是我画出来的，原本它们没那么厉害……”罗珊还在痛苦自责。
她撕扯起自己衬衫的领口，似乎喘不过气来。
简娜走到了她的身前，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会犯错，好人和坏人的区别是，好人懂得去弥补……”
突然，罗珊抬起了脑袋。
她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已被解开，脖子到胸口处画的那幅画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那幅画如同纹身，是一朵鲜艳的、五彩斑斓的花。
那花骤然变大，以虚影的形式张开了花瓣，内里利齿密布，脓液暗藏。
它之前一直散发出的无形气味结合它本体的显现让简娜一下顿住，头晕到无法控制身体。
巨大的花朵猛然将简娜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罗珊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意，无声自语道：
“那个傻瓜就适合用来让你们这种人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喀嚓的声音响起，那仿佛镜子破碎的动静。
罗珊表情微变，正要顺势进攻芙兰卡，并找出来真正的简娜在哪里，身体忽然僵硬，似乎遭遇了冻结。
一卡一顿中，她的星灵体飞快淡化，脱离了这个空间。
现实里，1502号房间内。
芙兰卡站在罗珊床边，将“阴冷之刃”刺入了正在沉睡的罗珊的肩膀。
她早就主动脱离了那个类似灵界的空间，在罗珊回答三次喝那种饮料时。
之前几秒的她和之后的她都是简娜使用镜子魔法，借助周围玻璃窗和眼镜镜片等类镜物品制造出来并操纵表演的！
发现罗珊精神状态真的不太稳定，且对周明瑞下过手后，芙兰卡和简娜就决定启动预案，一个营造幻象，拖住罗珊，一个返回现实世界，找到罗珊的身体，从根本上控制住她！
而这还可能消除掉她们被踢出梦境的隐患。
用“阴冷之刃”刺中罗珊后，芙兰卡立刻拿出手机，给安东尼打了个电话：
“现在到德创花园5栋1502，需要你治疗一个因污染而出现人格异化的人。
“记得带上路德维希。”
虽然当前的规划是简娜、芙兰卡和卢米安、安东尼两组人各自行动，彼此间尽量少接触，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随时记得用“信息粉碎箱”删除，但事急从权，现在能治疗罗珊又可以信任的只有安东尼一个人。
当然，芙兰卡或者简娜可以通过反复的“魅惑”，让罗珊在一段时间内爱上自己，遵从自己的意愿，让那个异化的人格也是如此，以此控制对方精神状态的稳定程度，但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没必要如此扭曲，那说不定会出现“疾病治好，但病人‘死’了”的结局。
等安瑞德回了“收到”的话语，芙兰卡松了口气，让无形的蛛丝一层层捆绑起努力醒来的罗珊。
紧接着，她摘掉头绳，让长发瀑布般滑落并奇异伸长，触碰到罗珊的身体。
这在接触部位带来了石化一样的僵硬。

第六十一章 新的“旅舍”？
过了一阵，简娜也用翻窗的办法来到了1502室，看见了被三种方法控制住的罗珊。
“入侵的怪物又被打退了？”芙兰卡关切问道。
简娜“嗯”了一声：
“快天亮的时候应该还会再进攻一次。”
她旋即把芙兰卡离开那片空间后罗珊讲的事情捡重点复述了一遍。
听到成为“萨满”会导致自身精神感应到另外的空间和更高处的世界，从而吸引来各种奇异生物的侵袭，芙兰卡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这什么域外天魔啊……”
简娜能听懂芙兰卡说的每一个字，却不理解具体的意思，但她早已习惯芙兰卡时不时冒出这么一些奇奇怪怪的词语，到了梦境都市后更是如此，所以未去追问，继续讲着自己从罗珊口中问出的情报。
她刚讲完，门铃声响了起来。
简娜走到卧室外面，谨慎起见，没靠近大门，拿出面镜子，让猫眼外面的景象经过两次转折显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安东尼和仅脑袋在画面内的路德维希。
简娜这才打开房门，指了指卧室，压着嗓音道：
“病人在里面。”
安东尼是自己开车到德创花园的——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已初步学会了开车。
然后，他“说服”了巡逻的物业，帮忙停车和刷卡，摁亮了代表15楼的按键。
安东尼走向卧室时，路德维希的目光落在了罗珊画的那一幅幅画上。
“我，我能吃吗？”他舔了下嘴唇，渴求地望向简娜。
简娜有好几天没看到这孩子，见他还是老样子，心生温暖之情，莞尔一笑道：
“这只是画。”
“但也代表某种真实。”在吃这件事情上，路德维希一向成熟。
简娜想了两秒道：
“可以。”
她觉得这些画是罗珊之前画的，而罗珊彼时的状态未知，有可能在画上暗留某些污染和提示，等会要是安东尼千辛万苦让罗珊的情况好转，结果病人看到自己以前画的某些画后，问题再次爆发，就太浪费同伴的付出了。
得到允许的路德维希欢呼了一声，将还未装入框中挂起来的那些揉成一团，塞入了口中。
“吃这些会让你获得不同的特质或能力吗？”简娜好奇地问了一句。
路德维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可以临时性获得，但维持的时间很短，现在又没有需要对付的人。
“吃这些主要是可以提升我的灵性上限……”
简娜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然后望着背对自己大吃特吃的路德维希，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这几天你学得怎么样？”
路德维希的背影霍然凝固了一秒。
卧室内部。
安东尼已从芙兰卡口中了解了全部情况，点燃蜡烛，滴上了纯露。
他做好所有的准备后，示意芙兰卡可以收回“阴冷之刃”了。
芙兰卡因为持握那透明到近乎无形的三棱刺太久，身体已失去了不少温度，嘴唇都有些发白，闻言赶紧把这件武器放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当然，她距离转变成死灵还很遥远，“阴冷之刃”的负面效果在梦境中也被压制到了序列7层次。
随着“阴冷之刃”收回，罗珊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蠕动了几下，缓慢睁了开来。
她迅速想起了自己的遭遇，表情飞快扭曲，极度狰狞。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深棕色的、仿佛幽深湖泊的眼眸，看见那双眼眸映出了轻轻摇晃的偏黄烛火。
与此同时，她的鼻端嗅到了让人安宁的香味。
罗珊一下变得平和。
芙兰卡见状，将提前打在备忘录里的话语点击放大，展示给了安东尼看：
“不要尝试去引导和压制病人非凡力量里蕴藏的污染，想要将它们根除，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不现实的，也很危险。
“你需要做的是治疗病人的精神问题，解决人格异化这个情况，或者降低人格异化带来的影响。
“之后，病人如果复发，还是按照现在的方案处理，直至我们找到彻底解决污染问题的办法或者帮手。”
安东尼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开始和罗珊的心智体对话。
芙兰卡一直等待在旁边，防备着意外。
——若是安东尼的状态有不对，她会立刻打断这场治疗。
等路德维希连卧室的画都吃完，只留下那副有桥和悬崖、深渊、黑森林的画作，安东尼终于完成了治疗，熄灭烛火，牵着路德维希退出卧室，离开了1502室。
又过了十几秒，罗珊长长的眼睫毛颤动起来，眸光逐渐恢复了正常。
她看着芙兰卡和简娜，表情残余几分茫然又仿佛明白了所有事情般说道：
“我好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了……”
“我们找到专业的医生，初步治愈了你因魔药饮料内那些污染出现的问题，当然，这只是第一个疗程的结束，后续视情况决定还有没有更多的疗程。”芙兰卡较为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并收回了长发，解除了无形蛛丝的捆绑。
“我就知道你们会帮我，就算没法治好我，也会把那个恶魔妥善处理掉。”罗珊身心灵都恢复到了喝“记者”饮料前那种青春活泼的状态，她露出笑容，对芙兰卡道，“其实当时我看出你好像变得不够真实了，但我压制住这种感觉，故意没再看你，免得她也发现。”
她？罗珊已经开始用“她”来称呼异化的人格了……嗯，那个异化的人格也是这么称呼她的……情况看来比我们之前预想得更为严重，还好及时控制住了她，给予了治疗……芙兰卡庆幸地点了下头。
简娜则好奇问道：
“你能看出，嗯，罗芙变成了镜子幻象，是依靠‘记者’观测、调查和挖掘世界真实的能力？”
自己两人事前还是对“画家”途径不够了解啊，计划差点失败。
“是的。”罗珊快速点头，望向芙兰卡道，“你的名字叫罗芙？真好听啊，比我的名字好听，你们都好美！”
“我们都姓罗，五百年前也许是一家。”芙兰卡开了句玩笑。
简娜想了一下，看着罗珊道：
“你每天傍晚都会出去一趟是为什么？”
“有时候是去找好吃的犒劳自己，有时候是找朋友逛街，有时候……”说到这里，罗珊的表情微微变化，“有时候是去一家还在装修还没开业的民宿酒店，那是那个声音最近的要求，它说酒店正式运营后，会赐予我‘文学爱好者’饮料。”
听见那声音要求开酒店，芙兰卡和简娜同时想起了一个名词：
“旅舍”！
对“幻想会”那位邪神来说，旅舍这种事物是有很强象征意义的？这反映在梦中就是想开一家酒店？芙兰卡追问道：
“开民宿酒店的钱是你出，还是另有来源？”
“我出了一部分，花光了存款，还好我之前已经买下了这套房，剩余的钱本来就不多，不过，我最近经常考虑要不要把房子抵押掉，贷款一笔钱让酒店尽早开业。”说着说着，罗珊一脸的后怕。
钱……开酒店是需要钱……“幻想会”那位没有直接给钱，而是让受赐者自己奉献……在“愚者”先生的梦境都市里，钱确实有强烈的象征意义，邪神们都得为此烦恼……芙兰卡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只出了一部分，其他是谁出的？”
“是和我类似的人，但我没见过他们，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去监督酒店装修，彼此不碰面，他们甚至不在股东名单上，我也不在，那家酒店的所有权属于一个叫安德森的人。”罗珊详细解释道。
“安德森？安德森.胡德？”芙兰卡和简娜异口同声地反问道。
“你们怎么知道？”罗珊惊讶反问。
芙兰卡笑了起来：
“我们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得多。”
她问出了那家民宿酒店的名称，打开手机，下了个某某查，然后看见“彩画酒店”股东栏明晃晃地挂着安德森.胡德这个名字。
这太过直接和显眼，让芙兰卡有种对方在挑衅或是在炫耀恶作剧得逞的感觉。
这事得告诉卢米安，让他试探下安德森……正好，他一直都没借口和安德森交流，那个“猎人”也不发信息……简娜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联络卢米安。
她怕吵醒对方，毕竟这事就算知道了，也得天亮才能试探。
短暂斟酌后，简娜还是选择走出卧室，用语音输入法给卢米安通报了彩画民宿酒店的事情。
不能让心底的柔软阻碍了关键问题的交流，也许天还没亮，她和芙兰卡就被踢出梦境了！
罗珊跟着下床，来到客厅。
她环顾了一圈道：
“我的画呢？”
“我们都处理了。”简娜将自己之前的担忧如实说了出来。
“嗯。”罗珊表示赞同，她指着剩余的那幅画道，“它怎么不处理？它最危险！”
见芙兰卡和简娜都望向了自己，罗珊表情变幻了一下道：
“它不是我画的，我喝了‘记者’魔药没多久，忽然收到了这么一幅画，不知道谁寄来的，我感觉，我感觉另外那个我，在我的心里，也在这幅画的黑森林里！”
“常规的办法处理不掉。”简娜没有隐瞒罗珊。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转移了话题：
“那副素描自画像呢？”
“你们把照片全部删掉的时候，它就自燃了，所以我知道你们有问题。”罗珊既担忧又好奇。
芙兰卡顿时跃跃欲试，指着有黑森林、悬崖、桥梁等元素的画作，询问起罗珊：
“你有试过把这幅画拍成照片吗？当时有出现什么异常吗？”
要是能拍成照片，且异常不会立刻显露，就可以考虑用“信息粉碎箱”处理！
“拍不了，照片会空白，我还试过把它丢掉，它又诡异地回来了。”罗珊摇了摇头。
果然……芙兰卡对此倒也不是太意外，她沉吟着说道：
“你可以把这幅画送给我们吗？我们有办法处理，但需要等到白天。”

第六十二章 “好评”
拿着那幅画回到2303号房间后，简娜询问起芙兰卡：
“是让卢米安联系斯蒂亚诺？他对怎么处理这类画应该很感兴趣。”
之前的罗珊素描自画像是拍成照片后删不掉，而这幅悬崖之桥是拍不成照片。
芙兰卡斟酌了几秒，勾勒出笑容道：
“这是预备方案之一，但不是首选。
“我们目前只知道斯蒂亚诺对能在网上传播且删不掉的神秘学照片感兴趣，不确定他对无法上传网络的画作是否有研究的欲望，而且，总是欠一个对象人情，欠得太多，也许不是一件好事，将来总会还回去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就和撸小贷差不多，适可，适当，从一开始就做好归还的准备。”
拿小额贷款来比喻，简娜立刻就接受了芙兰卡的说辞。
“那我们怎么处理？”她问道。
芙兰卡笑容转盛：
“等天亮，过了早高峰，你就带着这幅画去星梦杂货店。”
“啊？”简娜有点跟不上芙兰卡的思路了。
芙兰卡穿越前饱读群书，思路一向开阔，她低声笑道：
“到了星梦杂货店，你问店主收不收这种有神秘学元素的物品，开价多少。
“如果祂愿意买，这幅画应该没法再自己回来了。”
还能这样？简娜仔细一想，竟觉得这有一定的可行性：
基于持有媒介物品或存在特殊联系的人之外，只真神能进入“愚者”先生梦境这个前提条件，以及与大阿卡那牌们联系的方式是去星梦杂货店寄信给“黑夜女神”教会的高级执事、星梦杂货店本身的幽暗环境等细节，卢米安小队其实大概能猜到那位店主在现实中的身份，只是都默契地没有讲出来。
要是店主答应买下这幅奇怪的画，那就代表祂绝对有办法控制住相应的异常，让所有权真正地转移到祂的手上。
再说，一个主打神秘学元素的杂货店收购具备神秘学元素的物品不是很正常吗？
简娜反复推敲了几秒道：
“要是店主不愿意买呢？”
“那就问祂可不可以把这幅画放在祂的店里寄卖，我们会给寄存费和最后的分成，这相当于付费请祂处理异常。”芙兰卡笑着说道，“这要是还不答应，就通过卢米安找斯蒂亚诺，斯蒂亚诺如果不接，你就趁白天，找机会把这幅画丢到警察厅去，记得隐藏好身份。”
说到这里，芙兰卡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
“我的灵性直觉和神秘学经验都告诉我，你处理这幅画的过程不会太顺利，会有危险，要是危险很大，你就主动退出梦境，之后还有两次机会的，没必要现在就拿命去拼。”
“嗯。”简娜郑重点头。
之后，她和芙兰卡又进入那片奇异空间，发现罗珊再次守在了半透明的屏障旁，状态相当好。
芙兰卡亮出同事的身份，和罗珊闲聊了起来，通过她更为详细地了解了周明瑞的情况和因蒂斯集团各个部门哪些员工值得留意。
交谈的结果让芙兰卡和简娜非常满意，觉得拯救罗珊不仅是是感情和立场的选择，还是完成任务途中相当正确的一个决定。
从罗珊口中打听到的情报，仅靠芙兰卡和卢米安慢慢搜集，可能得花费一两个月的时间。
“之后怎么说服周明瑞，让他相信自己是未来的救世主，还得你多帮帮忙。”芙兰卡腆着笑脸对罗珊道，“我们不可能直接对他说出真实情况，他肯定不会信。”
“绝对不会信，正常人都不会信，只会觉得是恶作剧或者诈骗手段。”罗珊点了点头，小小声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也没有完全相信……”
芙兰卡假装没有听见罗珊的嘀咕，岔开了话题。
等到天亮，自动脱离那片奇异空间后，芙兰卡翻身起床，从衣柜里拿出了今天要穿的衣物，一脸的沉重。
不等简娜开口，她主动说道：
“你今天不小概率遇到危险和异常，还是穿得更便于行动一点。”
简娜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芙兰卡快速洗漱完，脱掉睡衣，一边动作缓慢地更换衣物，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
“我成为‘女巫’，适应了之后，走在街上，有时也会为别人的注视而得意和高兴，觉得自己可真有魅力啊，这也许就是‘魔女’自恋的一种体现。
“可自己乐意和别人强迫你怎么做是不一样的，而且本身也不适应，肯定不会喜欢，就像以前，我读书的时候，学校总是要求周一必须穿校服，每个班都会有那么一些叛逆少年不乐意，宁愿接受惩罚……”
芙兰卡胡乱说着，仿佛想以此分散注意力，降低那种羞耻感。
她弯下腰背，笨拙地穿上最保守的肤色丝袜，将双脚踩入了鞋跟很矮的全新高跟鞋内，然后站了起来，借着衣柜上镶嵌的全身镜，整理起女士衬衣和快到膝盖的浅灰色裙子。
看着镜中的自己，芙兰卡撇了撇嘴巴，感觉相当复杂。
简娜一直看着，没有说话。
芙兰卡化好让自己变丑了一些的妆容后，扎好长发，戴住眼镜，拿上高仿的手包，走路姿态平稳地往门口而去。
临出门前，她回过身来，对简娜笑道：
“感谢你没有说‘你穿这身很漂亮’，‘你真的很适合这么穿’，不过，你刚才似乎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惊艳，嗯，这让我心情好了一些。”
“是的。”简娜回以肯定的笑容。
芙兰卡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门。
真是一个擅于自我调节情绪，也很乐观的人……简娜感慨了一句，收回视线，耐心等待起早高峰过去。
快到九点时，她抱着那幅画，离开五栋，来到了小区大堂。
她选择打网约车去星梦杂货店，而不是坐地铁再换公交，她这是怕画作的异常影响到更多的人，到时候，说不定潜藏的危险没拿她怎么样，大范围的骚动却带来了更严重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简娜走出大堂，来到路边，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已在等待自己。
她单手打开车门后，往驾驶座位置望了一眼，确定司机没有戴单片眼镜，也没别的明显特征，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并且未触动灵性直觉。
简娜坐至后排，将那幅画搁于腿上，抱在了身前。
核实完手机尾号，司机让车辆行驶了起来。
简娜精神高度集中，警惕地防备起可能发生的意外。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而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像是另外一个她被人按入了海中，溺水的感受通过神秘学联系传递了过来。
简娜没有犹豫，拿出一面镜子，拔掉两根头发，试图将它们黏到镜子表面，并用“魔女”的黑焰焚烧。
她这是在施展与“镜子替身”相关的一个黑魔法，想主动地将那种神秘学联系转移到镜子上去。
就在这时，简娜眼前出现了幻觉，看见了轻轻晃荡的碧绿色水波，看见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胡乱挥舞，似乎想挣扎着划出水面。
可是，她双腿处却有一股力量在拉拽着她，要将她拖向海底。
几乎是同时，一只苍白的、浮肿的手掌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唔，唔……
“咕噜，咕噜，咕噜……”
简娜出现了明显的溺水反应，鼻子、呼吸道和肺部变得异常难受。
她想要使用替身，却感应不到那些镜子，她和它们似乎分隔在了不同的世界，连神秘学上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霍然间，简娜眼珠、鼻孔、嘴巴、耳朵等地方流出了一股又一股安静的黑焰，这些黑焰从内到外焚烧起她的身体，焚烧起所有试图影响她的无形之物。
黑焰之外，冰霜凝聚了出来，将简娜封入了厚厚的冰雪圆球内。
圆球的表层，数不清的无形蛛丝回缩，一层层缠绕起来，结成了巨大的“蚕茧”。
简娜终于不再有快要溺水而亡的痛苦感，可她还是感应不到自己的身体和替身。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走在一座桥上。
桥的对面是陡峭的悬崖和位于悬崖远端的黑森林。
“我进入那幅画了？”简娜试图转身，返回桥梁的起点，从入口处脱离画中世界，但却没法掌控自己的身体，眼睁睁看着“她”沿桥梁继续往前。
这时，黑森林内走出来两个人。
那一个是满脸阴毒的罗珊，一个是简娜自己。
带着魅惑笑容的简娜自己！
啪噶！
桥梁霍然断掉，简娜坠向了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深渊。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侵袭了简娜的心灵，她的意识飞快模糊，难以自救。
她似乎已经能看见自己摔成血腥碎尸的画面。
她趁着意识还没有完全陷入黑暗，趁着不敢想象的疼痛尚未到来，鼓起最后的清醒，就要主动脱离梦境。
但这没有用。
没有用！
没用……简娜的眸光骤然凝固。
她未放弃，她还在尝试自救，她咬着牙，努力地想找回对身体的掌控，以使用“魔女”的羽落之术。
就在这时，一道阳光照入了黑暗的深渊，照亮了高处的悬崖。
简娜眼前所有的场景瞬间在灿烂的阳光里支离破碎，四分五裂。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幅画。
“已经到了。”司机半侧身体，提醒起简娜。
这么快就到了？简娜感觉自己就像在闷热的环境下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衣物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略显茫然地望向窗外，看见了星梦杂货店。
简娜本能地推门下车，想冲入那家店铺，以躲避后续可能到来的其他异常。
“记得给个好评哦！”司机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简娜下意识侧过身体，回望向司机。
司机嘴角带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右眼位置。

第六十三章 等价交换
阿蒙？站在车旁的简娜一下怔住。
她隐约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提前抵达星梦杂货店，于最危急的时候摆脱那致命的“幻觉”。
在这件事情上，阿蒙提供了帮助，否则结果不堪想象！
她和芙兰卡已经最大程度地预估了风险，可还是没想到真实情况会恐怖至自己连脱离梦境的机会都没有！
这还是在她身为“魔女”，无论生存能力，还是保命水平，都属于同序列非凡者里最顶尖那批的前提下。
果然，阿蒙和祂父亲在唤醒“愚者”先生这件事情上和我们是在同一阵营的，只是彼此希望的进度不同，所以祂直到现在才给予一次帮助，嗯，这帮助针对的是“幻想会”那位邪神，要是我今天任务失败，本人死亡，那幅画自行回到罗珊手里，会出现阿蒙和祂父亲不想看到的发展？一时之间，简娜想到了很多很多，甚至都没来得及后怕。
“帮忙关下车门。”右眼眼眶内夹着单片眼镜的阿蒙像真正的网约车司机一样，笑着提醒起简娜。
简娜这才回归正常，顺手把车门合拢。
看着白色轿车平稳地驶离这条街道，抱着悬崖之画的简娜毫不顾忌形象地快步冲进了星梦杂货店内。
感觉光线一下黯淡了不少后，简娜顿时放松了下来。
她这才涌现起疑惑的情绪：
阿蒙为什么能准确地接下我的订单？
祂怎么知道我们获得了这幅画，今天要把它送到星梦杂货店？
大家都被压制在序列7的情况下，靠预言，靠占卜，做不到这么精准啊……
难道说真神到了梦境都市，会更特殊一点，受到的限制和我们不太一样？
所以，阿蒙是靠着祂父亲的帮助才“巧合”地救了我？
这也能解释这幅画为什么能让我难以对抗，连自救的机会都找不到，如果我们都在序列7这个水平，不应该是这样，或者，其实我有机会摆脱它的影响，但初次接触这类攻击，应对出现了错误，没能及时发现可供利用的细节？简娜望向抱在怀中的油画，收敛住思绪，走到了位于星梦杂货店最里面的收银台前。
“你们收有神秘学元素的物品吗？”简娜礼貌地询问起玩着手机的店主。
店主缓慢抬起了脑袋，外面炽烈的阳光忽然呈现出被云朵遮住的状态。
“收的。”她对简娜露出了少许笑意。
真的会收？简娜心中一喜，赶紧将怀中的油画放到了收银台上：
“您看看它满足你们的要求吗？值多少钱？”
店主伸出一只手，将油画提到了自己面前，看了几秒道：
“三万。”
多少？简娜本能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说她认为这幅诡异的油画没有神秘学上的价值，不值三万块钱，而是对她和芙兰卡而言，这幅画是负担，是危险，是倒贴钱都要送出去的东西。
如果店主说给她三万才会收下这幅画，简娜觉得自己和芙兰卡商量后，咬咬牙也会给。
念头电转间，简娜想到了一个可能：
星梦杂货店这位明显是友军，当前的行为是给自己小队提供更多的资金！
而钱在梦境都市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义。
不直接给，而是借助这个机会，用收购神秘学物品的方式……这是因为得满足梦境都市的某些规则，连神灵都无法违背的规则？等价交换？如果真是这样，大阿卡那牌们能够提供每人两千的启动资金已经相当不容易了……简娜若有所思的同时，下意识想着要不要还价，把价格抬高一点。
既然是友军，那应该会很乐于看见这样的行为，这意味着能给予更多的帮助。
经过短暂的权衡，简娜放弃了这个想法
对面是真神的化身或者投影，祂报的价格肯定是斟酌之后觉得最合适最恰当最不会带来异常的。
就梦境意识而言，每样物品都有一个预估的价格，溢价太多成交就属于有问题的事项，可能涉及违法行为，后续必然有应激变化？想到这里，简娜回应了店主：
“可以。”
等店主真的给她转了三万块钱，她忽然后悔让路德维希把别的画都吃掉了。
那些说不定也能换点钱！
不过，那些只是罗珊画的，应该不怎么值钱，也许只相当于路德维希的夜宵餐费……
“谢谢。”简娜又一次感谢了店主，转身走出了星梦杂货店。
高空明亮而灿烂的阳光落下，照在她身上，让她终于有种危险彻底退去的感觉。
直到此时，她才开始后怕。
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她还有几个人舍不得。
…………
科技大厦门口。
踩着不高高跟鞋的芙兰卡小心翼翼地沿台阶往上。
现在的打扮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让她本能地多了点不安全感和羞耻感。
这也让她对周围的注视和打量更为敏感，觉得欣赏的那些还能接受，以前就认为不够礼貌、有点恶心的那种似乎变多了，或是更被她注意到了，还有人匆匆从她的旁边赶过，前行几步后自以为隐蔽地回头望上一眼，露出略显失望的表情。
这似乎是觉得她的妆容、打扮、外貌和看到她身材、衣着后自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失望你个头啊！”芙兰卡悄悄竖了下中指，暗骂了一句。
她走完台阶，望向门口的保安，没有看到卢米安。
还以为能在门口用眼神交流一下，表面上却装作不认识，就像某些谍战剧演得那样……芙兰卡无声咕哝了一句，进入大厅，走向了电梯间。
监控室内。
卢米安坐在分隔成多个场景的几块大屏幕前方，隔着不算短的距离认真审视着每一幅画面——昨天的小风波让安保总监格林找到了借口，安排他看监控，轮换巡逻楼层，不用再去守大门了。
卢米安很快就注意到了电梯间内的芙兰卡。
虽然对方故意让自己变丑了一些，戴上了老气的黑框眼镜，穿上了以前从未穿过的衣物，但他还是一样认出了她。
“可惜‘谎言’现在只相当于顶级化妆术，没法在一定程度内调整身高和身材，否则伪装的效果会更好，现在这样还是太引人瞩目了……”卢米安在心里评价了两句。
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名保安见他看得非常认真，眼珠一转，捂着肚子道：
“小李啊，我肚子痛，我去拉屎，你自己看着点。”
这就是网上说的带薪拉屎吗？卢米安暗笑了一声道：
“好的。”
这好的不能再好，说不定都有机会翻翻昨天的监控，看看周明瑞面对我的入职，私下里有什么反应，做了哪些事情！
等身旁同事真的去了监控室外的卫生间，卢米安发现芙兰卡在连续两次没能挤进电梯后总算成功了。
忽然，大屏幕上，显示监控室内情况的几幅画面一下变黑。
这……卢米安没有动。
也就是两三秒后，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穿着蓝色薄西装的安保总监格林。
格林目视着大屏幕，状似平常地说道：
“小心黄涛。”
小心黄涛？黄总和我这个男性保安能有什么关系？卢米安一阵疑惑，平淡问道：
“为什么？”
格林保持着看监控的姿态，简单解释道：
“他背叛了母亲，不再是母亲的孩子。”
不再是……以前是，现在不是？“魔术师”女士提过，漩涡事件里，罗塞尔大帝虽然陨落，但也重创了最强“掮客”，摆脱了“伟大母亲”的污染，保留了复活过来的希望……这和阿蒙征得“愚者”先生同意，重新向过去的自己借来力量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组成部分……所以，“愚者”先生知道了罗塞尔大帝的状态，潜意识认知随之发生改变，导致梦境都市的黄涛也不再暗藏“伟大母亲”的污染？卢米安初步把逻辑理顺了。
这也让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之前他只是知道梦境里的意外和遭遇有可能反映到现实，带来真实的死亡或者有隐患的晋升，而这个瞬间，他相信现实的变化也有可能影响到梦境，前提是“愚者”先生真正地感知到。
梦境和现实不是单向的，是可以互动的……卢米安记住了这个发现，转而对格林笑道：
“你会不会奇怪，我作为神子，为什么不是女的？”
格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母亲的孩子可以是任何性别，甚至没有性别，或者多种性别。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繁育后代，带来新生。
“神子，您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
格林的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当然是为了试探你！卢米安在心里笑着回了一句。
他是在试探格林是只感应到自己为神子，还是更进一步地知晓当前神子是欧弥贝拉，像断手老兄那样。
如果格林知道自己“是”欧弥贝拉，就会疑惑性别不对，反之说明他确实不具备必要的智慧，更像是芙兰卡说的NPC，但受到了“伟大母亲”的影响。
而这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断手老兄能喊出欧弥贝拉这个名字有很大的问题。
卢米安笑了起来，对格林道：
“我以为母亲已经让你知道我真实的身份。”
说话间，他头发一点点变长，他的脸庞线条飞快柔和。

第六十四章 新人入职
格林的眼中霍然映出了一张难描难言的美丽脸孔，而这转瞬即逝，如一场令人沉醉留恋却又无法抓住的迷梦。
卢米安已变回男性状态，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一块块监控屏幕。
隔了几秒，格林颇为感慨地说道：
“我看人事部转过来的资料时还在想，22岁就有7岁大的儿子很适合做母亲的孩子，完全可以发展一下，没想到，呵呵，不愧是神子。”
我没篡改背景资料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处……在此之前，谁能想到啊……卢米安不得不承认有的事情是在“阴谋家”预料之外的。
突然，格林站了起来，离开了监控室。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监控室内部的摄像头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
没多久，去拉屎的那名保安晃晃悠悠回来，坐到了卢米安身旁。
他小声问道：
“队长没来过吧？”
这指的是安保二队的队长徐新阳。
“没有。”卢米安诚恳回答道。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队长确实没来过，但总监来过。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侧过身体，背对同事，动作隐蔽地把手机拿出，解锁屏幕，看了一眼：
带来振动的是微信的好友申请，申请者是“因蒂斯集团格林”。
卢米安同意之后，顺势就看起了格林的朋友圈。
这位因蒂斯集团安保总监的最近一条动态是：
“孩子比金钱重要，后代比工作重要。”
这配了九张图，每张图上的小孩都不一样。
卢米安飞快往下翻动，发现格林的朋友圈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分享自己的孩子。
“不愧是母亲神选……‘愚者’先生的潜意识认知还是太保守了，只给了格林九个孩子，嗯，也得符合梦境都市的日常情况……”卢米安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了裤兜内，并思考起之后怎么利用格林这条线。
他打算下次用上级考核的口吻询问对方最近做了哪些事，做得怎么样。
…………
十楼，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单独的一个小办公室里。
芙兰卡在人事部员工的引领下，见到了行政部副主管张庆。
这也是当时的面试官之一。
张庆打量了芙兰卡几眼，竟有些许惊艳的感觉，当然，这是以面试时的状态作为参照物的结果。
他只能说对方身材确实很好，很适合这身打扮。
稍有惊艳感的同时，张庆又头疼了起来。
他担心罗芙这位新员工盲目自大，将目标放到黄总身上，希望她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做好本职工作，分担自己等人的压力。
想到这里，张庆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日常的状态——每天面对风格各有不同的美女，作为一个男人，难免会有点情绪和欲望上的波动，但想到这些美女里面随时有人可能成为黄总的情妇，他又必须克制住自己，一点异态都不能表现出来，而那些莺莺燕燕还时不时会扯皮撕逼，跑到他办公室来哭着告状，让他必须花费很大的精力去调解。
这搞得他每天身心俱疲，有种精神上已经痿掉的感觉。
南无阿弥陀佛……张庆在心里自语了一句后，按流程给芙兰卡讲起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和注意事项，末了道：
“我给你找个老员工，带一带你，你的位置就安排在那个老员工附近。”
芙兰卡主动说道：
“可以找罗珊带吗？我和她住得很近，之前就认识，也是她让我对公司充满了向往。”
正式上班前，芙兰卡已想好自己要在因蒂斯集团竖立什么形象——没什么心机、比较坦诚和开朗、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新人。
她觉得只要不特意动脑子想问题，按照日常生活的状态来，自己可以很好地扮演这样的角色。
张庆微微点头，神情舒缓了不少：
“可以。”
他站起身来，领着芙兰卡走出小办公室，将她介绍给行政部别的员工。
芙兰卡看到了一位位漂亮的女性，她们都在努力地突出自身特点，有清新系的，有美艳风的，有走纯欲路线的，给人一种百花齐放的感觉。
这些女性看到芙兰卡的第一眼皆是警惕，等目光落到对方脸上，审视了几秒后，又放松了下来。
她们有的敷衍地打了下招呼，自顾自拿起化妆镜，修正起妆容，有的则热情地和芙兰卡寒暄，想着之后可以把一部分工作丢给这个新人做。
芙兰卡管理过大量舞女，对这样的场合一点也不生疏，自然得体地跟着张庆在行政部内转了一圈。
张庆见状，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确实是有三年工作经历的，上份工作的评价也很好……
嗯，看到这么多明星一样的美女后，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吧？
芙兰卡注意到，行政部内认真工作的员工大概有一半，这里面也不乏长相出众的女性，她们有的纯粹是贪图因蒂斯集团的高额薪水才来，对黄总不太感兴趣，对可能的青睐没抱什么希望，比起成为黄总的情妇，更想在职场上有所发展，证明自己，有的则是打算竖立起干练女性的形象，说不定黄总最近喜欢这一款呢？
带芙兰卡认识完行政部的员工后，张庆停在了罗珊的位置旁，轻轻颔首道：
“罗珊去了做外贸的部门，等会才回来，你们既然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
“嗯，艾总最近在招待贵宾，不在公司，之后再带你见他。”
艾总指的是因蒂斯集团副总，分管行政和商务的艾德华。
招待贵宾？大阿卡那牌们资料上提到的查拉图斯特拉？这位大概率是天尊的手下，疑似正在夺舍“洛基”的那位“占卜家”途径天使……芙兰卡若有所思地回了张庆一句。
她随即坐到了距离罗珊位置不远的办公桌后，将双腿藏到了桌下。
这让她找回了点安全感，淡淡的羞耻消退了下去。
等张庆离开，芙兰卡坐在位置上，环顾了明亮干净的行政部一圈，无声感慨道：
“这就是上班吗？”
她穿越后靠原主积蓄过活的那段日子，必然想过不能坐吃山空，可她不懂原主会的技术，原主又没有学历，她只能找到服务生、厨房杂工等工作，然后因为看不惯那些商人的良心，不愿意去做假冒伪劣的商品或帮忙欺骗无辜者，干不了几天就或主动或被动地遭遇解雇，几乎没有一份工能干满一个月，有几次还差点被毒打。
在她看来，这和大学时去实习，去做暑期工，没什么区别，而现在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上班，尤其这还是在和她穿越前那个世界很像的梦境都市。
自然观察间，芙兰卡看见了罗珊位置上的那些画作。
她内心突地咯噔了一下：
“罗珊家里的画已被清理干净，但这里还有……”
略作斟酌，芙兰卡站了起来，走至罗珊的座位旁，将能扯下来的画全部扯掉，不能扯掉的连物品一起扔入了垃圾桶。
刚做完这件事情，她感觉有人在注视自己，连忙回过身去，看见靠近罗珊位置的过道上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戴着平光的眼镜，穿着三种颜色交织的格子衬衫，容貌略显俊秀，下巴相当清晰，正是周明瑞。
卧槽……直接就碰上“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了……芙兰卡见周明瑞露出疑惑的神色，赶紧解释道：
“是罗珊让我帮忙处理的。”
周明瑞看了眼垃圾桶内的画和物品，状似自语般道：
“罗珊让扔的？”
他顺势扫过了芙兰卡的鞋跟，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这么矮的跟，身高都比我要高一点了……
芙兰卡连连点头：
“是的。”
周明瑞收回视线，礼貌笑道：
“罗珊去哪了？我找她有事。”
“去做外贸的部门对接什么事情去了。”芙兰卡重复起张庆的话语。
“这样啊……”周明瑞转而问道，“你是其他部门调到行政部的？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刚入职。”芙兰卡诚实回答。
见周明瑞的目光下意识移向了罗珊的位置，芙兰卡控制住内心的紧张，自然笑道：
“我和罗珊是邻居，之前就认识，她去办事前让我帮她把这些画都扔了，她不想要了。”
“不想要了……”周明瑞低声重复了这句话一遍，用同事的态度问起芙兰卡，“罗珊帮你做了内推？”
“没有。”芙兰卡略显得意地说道，“我靠的是自己的实力。”
接着，她用揶揄的口吻道：
“可能行政部最近事情比较多，需要更多的、真正能做事的人。”
她可不想让“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认为自己是拜金女。
周明瑞寒暄了几句，离开行政部，返回了对面。
芙兰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悄然舒了口气：
还好我在“黑之魔女”面前久经锻炼，“愚者”先生，呃，周明瑞刚才应该没有看出我有点紧张吧？
紧张也是正常的，毕竟被撞到了背后扔同事的物品这种事情……
…………
安保部内。
卢米安趁着去卫生间的机会，拿出手机，点入了和安德森.胡德的对话框。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最初打招呼的那条消息上。

第六十五章 行动提纲
卢米安一直等到梦想补习班开门的时间，才用语音输入法给安德森.胡德发了条微信消息：
“安德森老师，你们补习班有画画课程吗？我有个朋友想了解一下。”
昨天深夜，收到简娜的消息后，卢米安就在思考该怎么试探安德森.胡德，基于罗珊已被控制住，人格异化的情况得到初步解决这个前提，他认为此事并不急迫，不需要把“彩画酒店”的法人和股东信息截屏下来，直接发给安德森，“调侃”对方私下里还有别的事业，然后观察后续反应，并等待可能会因此到来的意外。
他打算从画画这件事情入手，做初步的试探，最好不要引起安德森的警觉。
安德森没立刻回复卢米安，卢米安也未滞留卫生间，将手机揣入裤兜后，走回了监控室。
他望着前方那几块大屏幕，脑海内闪过了之前做的和之后需要做的一些“实验”：
1.观察“愚者”先生梦境形象周明瑞和他周围的人；
2.初次在白天接触周明瑞，留下一定的印象；
3.接触距离周明瑞较近的人，这分为多个环节，排除掉一个目标的嫌疑再接触第二个，后续以此类推；
4.再次于白天接触周明瑞，让他有更为深刻的印象；
5.在白天和周明瑞建立起能够聊天的关系，暗示他超凡力量的存在和自身的善意；
6.在夜晚初次接触周明瑞；
7.在夜晚暗示周明瑞超凡力量的存在和自身的善意；
8.根据前面的实验结果和借此搜集到的信息，拟定正式的唤醒方案。
这是卢米安小队的行动提纲，目前已完成了前面四个部分，且未出现哪位成员被踢出梦境或遭到限制的情况——第三部分分散在后续所有步骤里，负责接触的队员在接触后必须自我隔离一天一夜才可以继续推进。
而后面几个部分，危险性是逐渐增加的，卢米安没想过去规避，因为确定危险的程度和危险的来源本身就是实验的目的之一。
只有知道了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哪些事会导致立刻被踢，哪些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爆发，他们小队才能正式进入行动提纲的第八部分，有的放矢地制定唤醒方案。
现阶段，卢米安不担心也不害怕失败，担心和害怕的是找不到失败的原因。
正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在不少事情上，他都是抱着“测试”心态的，这包括“信息粉碎箱”有没有用，斯蒂亚诺值不值得信任，安德森.胡德和“画家”途径是什么关系，格林是否成为了“伟大母亲”影响梦境的抓手之一，等等，等等。
等获得了“测试”的结果，再和大阿卡那牌们联络，对一下账，也许就能发现一些有趣有用的细节。
如果一开始就找大阿卡那牌们确定，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形成了思维的定式，有的事情他们可能就不会去“测试”了，也就得不到属于自身的结果，脑海里只有大阿卡那牌们给出的结论，这也许会让他们错过关键信息。
卢米安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发现十楼的某个监控画面内多了一个人。
那个摄像头对准的是极光公司的大门，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套着黑色长袍戴着宽深兜帽、和附近白领们完全不在一个画风上的人。
那人的长袍内忽然掉了一堆东西出来，落在了地板上。
那人猛地蹲了下去，长袍的下摆将掉落的物品笼罩了起来。
等他站起，地面已恢复了洁净，没有一点杂物。
目送这人走出监控画面，又从电梯监控里看到他进入后，卢米安无声自语道：
“‘极光会’某位先生在梦境都市的对应形象？”
坐在他身旁的保安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哈哈笑了起来：
“不要怕，极光公司那群活宝是这样的，没得事没得事。”
“我还以为是搞行为艺术的。”卢米安说话间，看见罗珊走出电梯，进了因蒂斯集团。
…………
行政部，大办公室内。
罗珊看到少了一些东西的桌子，疑惑地愣在了位置旁边。
“我帮你把那些画都扔了。”芙兰卡走近罗珊，笑着解释道。
罗珊恍然大悟：
“我都忘记这回事了，等会画些新的……”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问道：
“我，我之后还能画画吗？”
“可以，不影响你使用能力。”芙兰卡小声宽慰了一句，然后放大了音量，“张总监让你带我熟悉工作流程。”
张庆的职位全称是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副总监。
“好啊。”罗珊拉过芙兰卡，光明正大地和她聊起公司内部的种种流言。
罗珊末了道：
“昨晚忘了给你说，最近来了个很生猛的年轻保安，都敢怼那些MCN公司的人，他长得真挺帅的，不过，你别告诉别人啊，他都有7岁大的儿子了，他才22岁！”
理论上来说，我是孩子他妈，之一……芙兰卡嘴角微动，附和着感慨道：
“这不是初中就有孩子了？”
就此事闲聊了一阵后，芙兰卡坐回自己的位置，根据罗珊的指导，进入了工作状态。
等熟悉好办公系统，她转动椅子，站了起来，想帮罗珊分担点事情。
她看见罗珊正拿着一支铅笔，表情专注地于一张白纸上刷刷画着。
在画什么？芙兰卡放轻脚步，完全无声地走到了罗珊的侧面。
她发现罗珊是在用素描的方式画她自己的肖像，画上的罗珊眼神空洞，表情阴冷，嘴角勾了起来。
这……芙兰卡眸光一凝，当即伸出右手，拍于罗珊的肩膀上：
“你在画什么？”
罗珊吓了一跳，连忙停止了描绘。
她侧过身体，看见是芙兰卡后，明显地松了口气，按住胸口道：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老张逮住我摸鱼了。”
说话间，罗珊瞄了桌上的素描一眼，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惊恐：
“我，我怎么会画这个？”
芙兰卡沉吟了两秒，露出让罗珊异常安心的笑容：
“不用担心，你可以把最后几笔也画完，我来处理。”
罗珊惊疑不定地再次前倾身体，刷刷添加上了最后几笔，让画像更为逼真。
她刚一画完，素描内的她就呈现出一种即将活过来的状态。
芙兰卡一把抓住了这幅画，掌中隐蔽地燃烧起黑色的火焰。
画中的罗珊表情立刻变得痛苦，神色间充满了怨毒和痛恨，就像正遭受火焰焚烧一样。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幅画就蜷缩了起来，出现了自燃现象，飞快变成灰烬，落入了垃圾桶内。
完成这件事情的同时，芙兰卡借助办公桌侧面的透明挡板、罗珊的手机屏幕和正被附近同事用于补妆的镜子使用出了“镜像迷宫”，以应对摄像头的监控，不在对应画面内留下非凡能力的痕迹。
罗珊怔怔看着芙兰卡处理画像，隔了几秒才道：
“我觉得我整个人又轻松了不少，情绪更好了……”
芙兰卡点了点头道：
“你可以当成是负面情绪和欲望的又一次宣泄。”
她斟酌了两秒，又补充道：
“目前的我们只能治好你的症状，解决不了产生问题的根源，简单来说就是，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所以，你得警惕自身状态，时不时做一次自我的审视，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来找我们做新一轮的治疗，千万不要拖延，否则刚才那种行为会再次发生，而后果难以预料。
“力量是一把双刃剑，能伤害他人，也能伤害自己，这将伴随我们一生。”
罗珊安静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头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希望，希望能多撑几年，最好能撑到我退休，不，让我退休后再享受五年生活吧。”
看到罗珊的笑容，芙兰卡忽然觉得它有点刺眼，刺得自己的眼睛酸酸的。
她嗓音柔和地宽慰道：
“能支撑就一定要支撑下去，就像有些疾病，早些年是绝症，但要是积极配合治疗，尽量地延长了生命，随着科技的发展，现在就可以被治愈或者更好地控制住病情了。
“将来，我们也许能变得更强，也可能碰上更强的人，有办法解决力量的污染问题。”
罗珊缓慢点了下头，笑着对芙兰卡道：
“我努力，嗯，你也要加油，我们都加油！”
芙兰卡默然片刻，解除“镜像迷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拿起手机，发现昵称为“娜娜和莉莉”的简娜给自己发了条消息，那讲述了送画去星梦杂货店途中经历的危险、得到的帮助和最后的结果。
芙兰卡看得一阵后怕，颇为懊恼自己没有陪简娜去。
她预料到了有很大的危险，但觉得能主动退出梦境的简娜顶多浪费掉一次机会，没想到“幻想会”那位邪神代表的力量竟然可以阻止他们返回现实。
简娜差点就真正地死了。
“还好阿蒙和祂爹在我们这边……简娜的遭遇也算换来了重要情报，以后再碰上‘画家’途径的人和物，得小心退不出梦境这一点……”芙兰卡想到卢米安即将或者已经去试探安德森.胡德，赶紧把简娜的消息转发了过去，并叮嘱对方记得用“信息粉碎箱”删掉。
确认卢米安目前没事且已经得到提醒后，芙兰卡侧身望了罗珊一眼，大概明白了对方的病情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反复。
那和那幅画出现异常，简娜险些死亡的时间点是一致的。
…………
监控室内。
卢米安用“信息粉碎箱”删掉芙兰卡和简娜给自己发的消息后，提醒了安东尼一句。
他继续看起监控，寻找着可能存在异常的人和事。
这时，安保二队队长徐新阳走入监控室，拍了拍两位下属的肩膀道：
“下午下了班，我们一起去看老王和老丁，他们脱离危险期了。
“等探完病，不用值班的兄弟伙聚一聚，也算是欢迎小李加入我们的队伍。”
“老王和老丁？”卢米安能猜到徐队长说的是哪两位，但还是得装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身材魁梧，长着张国字脸，皮肤晒得很黑的徐新阳又好笑又无奈地说道：
“你没看到新闻吗？我们有几个兄弟被雷劈了，还好死的不是我们二队的人，妈的，怎么就被雷劈了？”
“噢，我记起来了。”卢米安转而问道，“老王和老丁在哪家医院？”
徐新阳简单回答道：
“目曙医院。”

第六十六章 约饭
还真在目曙医院啊……卢米安对徐新阳的回答一点也不意外。
他“嗯”了一声道：
“好的，队长。”
他想过了，目曙医院作为邪神们影响梦境都市的重要基地，与天尊又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合作，之后很多事情可能绕不过它，不是说谨慎避开、不进入里面就可以当它不存在。
所以，不如趁白天，趁自己等人的行动还未发展到紧迫的阶段，趁自己还有再次进入的机会，趁有合理而正当的借口，去转一转，实地探查一下，当然，大概率代表着深渊代表着“愚者”先生心理阴影的地下几层还是不能贸然踏足。
送走徐新阳，在监控室内待到快中午，卢米安和一起值班的老夏等到了轮换自己两人的同事，然后结伴下楼，前往位于科技大厦附楼内的因蒂斯集团员工食堂用餐。
他们没有餐补，食堂也不免费，但胜在菜品种类丰富，价格也被集团公司用补贴的方式控制在了相当便宜的程度，所以，不管是总部，还是分公司的员工，只要在这栋大楼内的，都很喜欢吃食堂，黄总自己也时不时来吃两顿，确定菜品的质量。
唯一的问题是，中午高峰期时，食堂人山人海，收入较高的那些员工更愿意选择外卖或去附近商场用餐。
作为保安，什么时候可以到食堂取决于同事什么时候来接替自己，大家都默契地提前了一段时间，务求避开高峰期。
卢米安打了肉沫蒸蛋、泡椒味的韭黄炒肉、炸鸡腿、黄瓜肉片汤、满满一大碗饭，和老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边吃一边听着对方聊极光公司那群活宝的事情。
老夏“啧啧”说道：
“他们老板是个暴露狂，还是SM里那个M，身上经常有鞭子的痕迹……”
多说点，多诽谤几句，我爱听……卢米安附和着点头的同时，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突然，他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他拿起一看，“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也就是安德森.胡德，回了消息：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卢米安笑着用语音输入法回了一句：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觉得“猎人”之间聊天，谁先急，谁先气，谁先心虚，谁就输了。
只有把自己调整到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状态，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过了二三十秒，安德森回复道：
“画画是需要天赋的，希望你有。
“我们补习班没画画课程，但我知道一个画室还不错，我就是在那里学的，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晚上七点，到四方街锦绣东方小区门口，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晚上？卢米安斟酌了片刻道：
“好，谢谢你啊。”
他记得彩画民宿酒店就在四方街，但还未完成内部改造和装修。
…………
行政部，大办公室内。
罗珊伸了个懒腰，走到芙兰卡位置旁边，笑着问道：
“中午吃什么？不想去挤食堂。”
不等芙兰卡回应，她压着嗓音道：
“其他部门都会找时间聚餐，欢迎新员工，就我们行政部没有。
“主要是，那些姐不乐意去瞧不上我们还好，怕就怕她们非得去，想给自己找些免费的帮手，啧，你能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吗？阴阳怪气、话里藏针算常态，当场哭的、吵架的、想动手的也不是没有，事后留下一堆麻烦需要处理，所以老张干脆不用部门的名义召集聚餐了，关系好的，自己私下里聚，想怎么聚就怎么聚。”
芙兰卡听得津津有味，颇为期待地说道：
“不知道黄总下次来行政部转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的场面必然很精彩，她想见识一下。
“魔女”们难免会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倾向，用在看热闹上算是非常正当了。
“黄总最近几天估计不会来，他有贵宾要接待，来公司也是去16楼。”罗珊透露起黄总的行踪。
查拉图斯特拉吗？芙兰卡对这件事情相当关注和重视。
在行动提纲列出来的事项外，他们还得防备天尊和邪神对梦境都市对周明瑞做不好的事情，必须早发现早阻止。
而且，这也能积累灵感，帮助他们制定唤醒方案——天尊的手下怎么做的，他们可以尝试反过来做。
“可惜啊。”芙兰卡一脸的遗憾。
她随即好奇问道：
“黄总不带贵宾来公司参观吗？”
“来过了。”罗珊忽然愣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那天周明瑞正好请了病假，芙芙，那个名字很长的贵宾不会就是你说的邪恶力量从未来送到现在的破坏者吧？周明瑞请病假是你们的人设计的？”
“画家”的灵性直觉也很强嘛……芙兰卡脸露微笑道：
“那个贵宾是不是叫查拉图斯特拉？”
罗珊郑重点头。
“那就是。”芙兰卡肯定了对方刚才的猜测。
罗珊沉默了几秒，眼眸一转道：
“要不我找周明瑞和我们俩吃个饭？这样你就有机会和他认识并聊天了。”
卧槽……这么快？这么直接？芙兰卡有种被惊吓到的感觉。
她还以为自己和卢米安得花费一两周的时间，通过工作上的事情正常地接触周明瑞，才能达到可以加对方微信或者闲聊几句的程度。
谁知道，罗珊在她上班的第一天就要把周明瑞找过来一起吃饭！
太，太快了吧……
这进度太超前了，我还没准备好……
罗珊见芙兰卡没有回答，笑着说道：
“周明瑞欠我好几顿饭呢，每次从我这里打听事情的时候都说下次请你吃饭，回头请你吃饭，到现在也才请过一次。
“嗯，欢迎我的姐妹加入公司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啪啪啪给周明瑞发送起消息。
过了一会儿，罗珊扬了扬手机道：
“他答应了，但说是明天晚餐，因为他今天晚上要加班，而搞技术的中午休息时间太少，没法去吃好的。”
这就答应了……没应激没推脱？芙兰卡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接近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认识他周围的人。
帮助罗珊确实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这就是好心有好报！芙兰卡思索了片刻，对罗珊道：
“周明瑞对你之前放在桌上的那些画似乎有点在意，他没有拒绝你的邀请，反而答应了下来，可能也是想确认或者试探什么……”
不等罗珊回应，芙兰卡又补充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算是好事。”
唯一的问题是，晚餐算不算晚上？
这违背了行动提纲的规划，有可能导致实验结果的混乱和模糊……
天没完全黑应该就不算吧？
…………
下午四点半，又一次巡逻完楼层的卢米安和老夏来到科技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内，看见徐新阳这位队长坐在一辆深灰色的SUV里，从副驾位置伸出手，对自己两人挥了挥：
“这边。”
卢米安和老夏走了过去，坐到了宽敞的后排。
“就我们几个？”老夏往窗外看了看。
徐新阳笑道：
“哪有一帮人浩浩荡荡去医院探望病人的？护士根本不会让进！
“就我们四个，小赵开车，其他兄弟直接去聚餐的地方等。”
小赵是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侧脸看起来有点胖。
这个时间点，道路还算通畅，不到五点，卢米安等人就抵达了目曙医院外面。
两个小伙子一人提着一箱水果、一袋营养品，跟在徐新阳和老夏的后面，走了进去。
目曙医院的大厅和卢米安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普普通通，人来人往，只偶尔间能发现某些护工目光淡漠，动作略显机械。
卢米安收回视线，确定自身灵性没有预警，周围也不存在异常后，进了往上的电梯，来到十二楼。
出了电梯间，拐入病区，推开大门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安静的护士站和一条延伸到黑暗里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似乎坏了，还没来得及修理。
在看起来很正常的护士引领下，他们进了一间双人病房，老王和老丁都在这里。
卢米安、小赵和老夏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病人的情况，两名陪床家属就刷地涌到了徐新阳身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徐队，我们老王这绝对是工伤！”
“呜呜呜，徐队，我们家老丁差点死了，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都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
“……”
徐新阳终于找到机会，右手下压道：
“两位嫂子，这肯定算工伤的，黄总说了，不仅按国家的标准赔偿，而且公司还会额外再给一笔，同时报销保费之外的所有医疗费，并继续按正常标准发工资，直到老王和老丁完全康复，可以上班，我们不会让兄弟流血流汗又流泪！”
徐新阳安抚家属时，卢米安等人将目光投向了病床，看见两位病人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露了出来。
老夏忍不住凑近卢米安，低声说道：
“不是我老夏不厚道，只是他们这个样子真的是好笑，我还以为只有电视上演得才是这个样子，没想到现实里也有包扎成粽子的。”
卢米安没有回应老夏，因为他想到了木乃伊。
据说与“欲望母树”掌控的“怨魂”途径有密切联系的木乃伊。
而这里是目曙医院。

第六十七章 一切如常
卢米安重新望向了浑身上下缠满白色绷带的老王和老丁，认真审视起他们的状态和周围的细节。
“你们不要吵到了病人。”领卢米安等人进入病房的护士叮嘱了几句，走了出去，返回护士站。
这时，应该是老丁的那位病人受家属和徐新阳对话的影响，醒了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围那一圈圈白色绷带的衬托下，老丁那两只深棕的眸子比正常偏暗了不少，用了好一阵才找回焦距。
卢米安没发现值得注意的异常。
徐新阳走到病床旁，问候起老丁，老丁没什么精神，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卢米安旁听了二三十秒，又望了望还在沉睡的老王，一步步后退，不着痕迹不引人注意地来到病房门口。
他随即打量起贴在病房外面的医生和护士信息：
“主治医生：黄普达。
“主管护士：齐方。”
从照片上可以看出，齐方就是刚才将卢米安等人带到病房的那位护士。
资料上没提到过的名字……姓名风格是梦境都市“本地人”，不像是“外来者”……感觉没什么问题……卢米安回到病房内，跟着队长徐新阳又问候了老丁和两位家属一阵。
他们没有多待，以免影响病人的休息。
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往病区大门走去时，卢米安随意地打量起两侧墙壁上的宣传栏。
那一侧是科技成果和部分疾病、创伤的介绍，一侧是本病区所有医生和护士的简介，这分成了好几排。
卢米安的目光落在了最顶部那张照片上。
那是一位长相富态、五官还算不错、眼睛颜色有点偏褐色的女性医生，外表年龄也就四十多岁。
对她的介绍是：
“罗兰，副院长……”
卢米安第一反应是“这不芙兰卡的姓氏吗”，接着突然背脊发冷，险些打个激灵。
他记起了另外一个罗兰。
那是他在费内波特王国桑塔港调查祈海仪式时听说过的一个显赫名字：
“大地母神”教会的主母罗兰！
这相当于其他正神教会的教皇和教宗！
“耕种者”途径有“医师”序列，罗兰作为“大地母神”教会的主母，大概率是这条途径的天使，也就等于现实世界最强医生之一，在梦境都市的对应形象担任一家医院的副院长，外科大主任，绝对够资格，也符合“愚者”先生潜意识的认知……可问题在于，这里是目曙医院……卢米安自然地收回视线，表情如常地跟着徐新阳往病区门口走去。
他记得大阿卡那牌们的资料里没提到过罗兰有相应的梦境形象。
是不知道，还是认为不重要，属于单纯的NPC？罗兰成为目曙医院的副院长是“愚者”先生梦境潜意识编织出来的，代表着他的某种认知，还是罗兰的梦境形象因自身途径的问题，被“伟大母亲”利用了？或者，这就是目曙医院的“成果”之一？主母罗兰是副院长，那院长又是谁？卢米安觉得这件事情得向大阿卡那牌们汇报一下了。
这和他先自行“测试”、收获属于自身结果的想法并不矛盾，他这是担心梦境形象出了问题会导致现实世界的主母罗兰也受到影响，想提醒大阿卡那牌们一句。
出了病区，卢米安好奇问道：
“徐队，目曙医院的院长叫什么名字啊？我怎么没看到过他的新闻。”
徐新阳转入电梯间，回想了几秒道：
“奇了，怪了，我也没听说过。
“我只知道黄总以前和这家医院的关系很好，捐赠过他们不少钱，帮他们建立了起来。”
钱……不少钱……捐赠……卢米安觉得这事应该是罗塞尔大帝还存在“伟大母亲”污染时做的。
这也让目曙医院变得财大气粗，似乎不怎么担心“钱”的问题了，不像“幻想会”的彩画酒店，还得压榨受赐者和信徒来装修。
等待缓慢的电梯时，老夏忽然问起徐新阳：
“徐队，你说老王和老丁还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不？他们以前那么能打。”
“你是盯上了他们留下的位置吗？”徐新阳笑着问道。
在因蒂斯集团，安保部可不仅仅只有保安，还有真正的安保人员，负责保护黄总一家和重要贵宾，为集团各公司举行的珠宝展、古董展、军火交易等提供安保服务，通过与当地武装合作保护重要矿场等。
老王和老丁属于安保人员，薪水比普通的保安高多了，如果外派，还有补贴。
“我就算了，冒不起那个险，也没得那个本事。”老夏连连摆手，一脸惊吓。
徐新阳望向卢米安，笑了笑道：
“本来这次我是想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谁知道人事部给我塞了个最年轻的，还好格林总监满意。”
“为啥子要找五六十岁的老头？”代替卢米安询问的是老夏，他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
徐新阳“呵呵”笑道：
“保安是服务岗，你们还太年轻，不够圆滑，也抹不下面子撒泼耍赖。
“你们想想，如果你们和大厦内的员工发生了矛盾，你们哪个会毫无负担地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喊痛，喊呼吸不过来？五六十岁的老头就没这方面的顾忌，敢躺，敢喊，敢讹，那样一来，对面的员工敢较真，敢继续闹下去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卢米安算是听出来了，徐新阳是在敲打自己，认为自己第一天上班就和人闹起来是没有经验的表现。
小赵没听出徐新阳的言外之意，傻愣愣问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找个七十岁以上的？”
“那真在岗位上发病了怎么办？”徐新阳没好气地骂了小赵一句，“合着黄总的钱你不心疼是吧？”
小赵嘻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徐新阳。
这时，终于有电梯停在这一层，里面已挤了不少人。
进入电梯，跟随它缓慢下降后，卢米安忽然有种自己等人正沉入幽暗海底的感觉。
那是他灵性带来的幻觉。
幻觉很快消失，因为电梯停在了下一层楼。
就这样，电梯不断停靠间，老夏咕哝着说道：
“有点冷，这空调打得太大了吧……”
刚才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说过……是因为我们当前在下降，在靠近地下几层？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观察起电梯内的其他人，发现他们都被空调带来的阴冷和寒风弄得脸色略显发白。
除此之外，没别的情况。
等电梯停靠在一楼，卢米安霍然觉得它会自由落体般下坠，本能就快步走了出去。
空调效果太好的感觉一下消失。
卢米安抬手捏了下鼻子，跟着徐新阳等人往目曙医院的大门处走去。
刚才，他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出了医院大楼，只比之前弱了一些的阳光瞬间带来了金灿和明净的感觉。
“所以我讨厌医院。”老夏嘀咕了一句。
卢米安半转身体，望向人来人往的大厅和高处的楼层，于心里做起总结：
“确实有一些细节存在异常，但这里大部分医生、护士和患者看起来还是没有问题的……
“要是他们都有问题，这座城市早不知道被污染到了什么程度，‘愚者’先生的潜意识必然会做出反应……”
思绪电转间，卢米安突然看见十二楼某扇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脸。
那张脸绑着一条条白色的绷带，只有眼睛、鼻孔和嘴巴未被遮掩。
他似乎也看到了卢米安，整个人疯狂地挣扎起来，然后就像被一个又一个人于背后拉拽着般强行拖离了窗口区域。
卢米安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就消失不见了。
但卢米安认出了他。
他是自己等人探病时一直在睡觉的老王。
卢米安回过了身体，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若不是明晚要去找安德森，他都想现在强闯十二楼病区，拯救老王，看看会有什么意外和变化。
于卢米安而言，这件事情不是不能做，但得放在完成了大部分实验后。
…………
一家牛杂火锅店内。
要了大包厢，摆了两桌的徐新阳拿着白酒和啤酒，笑着对卢米安道：
“能喝吗？”
“能喝一点。”卢米安有些害怕地回答道。
“能喝就行，酒风就是作风，酒品就是人品，不喝酒的融入不了我们安保二队。”徐新阳指了指周围的下属道，“除了值班的、外派的、住院的、休假的，所有人都来了，好好表现。”
卢米安听芙兰卡提过，许多公司欢迎新人的聚会主要是为了测试服从度，并打压新人，让他们学会听话，而喝酒是最常见的手段。
“我，我努力。”卢米安表情沉重地挤出了几分笑容。
两个小时后，摆满了桌子和墙角的各种酒瓶堆里，卢米安拿着瓶烈酒，笑容满面地对徐新阳道：
“徐队，喝啊，怎么不喝了？
“来，我们把剩下的给吹了。”
徐新阳脸色煞白，动作不协调地说道：
“不，不喝了，等下，等下回家还要交，交公粮。”
他的周围，老夏小赵等人有的或趴在桌边，或缩于墙角，已经睡着，有的刚从厕所吐了回来，摇摇晃晃，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有的沉默坐着，一动不动……

第六十八章 能卖的物品
卢米安见状，也不强求，毕竟徐新阳还肩负着付钱的重任，总不能帮他垫付吧？
第一个月工资还没拿到呢！
卢米安随即招呼起开始阶段就趴下，现在缓过来的同事，安排他们就近送不同的醉鬼回家，要是没有顺路的，则给家属打电话，让他们来接。
忙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喝了两口烈酒当饮料，看得那几名保持着一定清醒的同事额角一跳一跳。
这TM是酒缸转世吧？
望了眼外面依旧很热闹的大厅，卢米安无所事事地拿出手机，回起消息，刷起热点。
看着看着，他发现给自己推送的内容里多了不少和“酒”有关的，包括但不限于“哪个牌子的白酒好喝”、“啤酒品鉴”、“劝酒造成意外的法律责任”、“同一桌喝酒的人对酗酒猝死者的民事赔偿”、“酒是致癌物”……
这算不算一种监控？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让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等到最后一个醉鬼被带走，他站起身来，离开这家火锅店，搜了下信鸿小区的位置，发现相距也就两公里出头。
卢米安决定走回去。
此时已八点多，天色全黑了下来，燥热的风带上了几分清爽，两侧路灯明亮，来往行人众多，彼此擦肩而过，又不影响对方。
卢米安体会着这种融入人群又抽离出去的状态，精神逐渐舒缓和放松。
他走过了播放着老歌的商店，走过了正在动感旋律里跳舞的人群，走过了热闹的酒吧一条街，听见有“冲激冲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回到出租屋内，卢米安看见路德维希置身厨房里，脚踩一根折叠式小板凳，忙碌地做着吃的，安东尼则坐于餐桌旁边，书写着这一天的观察收获。
他的任务是继续观察周明瑞和距离周明瑞较近的那些人，看他们在接触到卢米安、芙兰卡或简娜后是否出现异常，有无细节性的变化。
见卢米安回来，安东尼抬头说道：
“他非得自己做。
“他觉得给自己准备早夜宵是比看课本、做作业更愉快的事情。”
“人性更足了。”卢米安笑了一声。
他刚坐下没多久，房门被打开，芙兰卡和简娜出现在了门口。
“有紧急事情，需要大家聚在一起交流一下，取长补短。”芙兰卡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
她今天和周明瑞的接触属于只留下一定印象的那种，而这已经有实验结果，不会导致她被踢出梦境或受到限制。
所以，在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前，可以隐蔽地和卢米安他们碰下头。
——她和简娜是打车到一站路之外，靠阴影潜行过来的。
“什么事？”卢米安略微坐直了身体。
“我明晚就要和周明瑞私下吃饭了，多亏了罗珊！”芙兰卡拉开椅子坐下，又兴奋又忐忑地问起卢米安，“这不影响你的实验安排吧？”
“有一点，但问题不大，先大跨步做尝试，然后再往回兜，排除掉一个个可能性，也是实验的方法之一。”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道。
芙兰卡松了口气道：
“那我们讨论一下该怎么给周明瑞暗示，这相比之前得有一定进展，但又不能过度，否则没法排除选项，之后还得冒险做第二次尝试。”
卢米安“嗯”了一声，从“阴谋家”的角度给出了多个思路，并评估起芙兰卡的预案和说辞，简娜则以“教唆者”的身份帮忙查漏补缺。
安东尼负责揣摩周明瑞可能的心理活动和本能反应，甚至会在预演时扮一下周明瑞。
经过二三十分钟的讨论，芙兰卡终于有了两套具备可行性、大概率可以达到自身目的的方案。
“果然得集思广益！”她由衷感慨了一句。
简娜转而说起自己去星梦杂货店卖画的经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听到最后，芙兰卡若有所思地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得自复活女尸潘娜蒂亚的非凡特性。
她展示了一下，又赶紧塞了回去：
“这东西可以卖给星梦杂货店吗？
“反正我们暂时也用不上，不如先换成钱，想办法租有用的物品，之后不管任务有没有成功，大阿卡那牌们应该都会报销或者帮忙赎回。”
“可以试一试，但我觉得那位很可能不会收。”卢米安也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样物品。
那是得自“幽蓝复仇者”号的尸油蜡烛。
望着这淡黄带红的半凝固蜡烛，卢米安一边想，一边说：
“我们之前就讨论过‘魔女’在梦境都市可能有象征意义和特殊作用，现在我想说，‘猎人’可能也有：我是‘猎人’，第一个被杀死的人是神使，他也是‘猎人’，现在明显有异常的安德森同样是‘猎人’。
“在这个前提下，‘魔女’和‘猎人’相关的物品后续可能会派上用场，且无法预料会是哪件，那位大概率不会收，会让我们继续持有，等待契机。
“嗯，可以试一试，祂要是不收，我的推测就算得到了初步的验证。”
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都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四人又相继拿出了不少最近用不上的、具备神秘学元素的物品，打算第二天让简娜带去星梦杂货店变卖。
望着这些东西，简娜沉吟了几秒道：
“那位可是真神……这么一堆非常杂乱、价值有高有低的物品送过去，是不是有种不太尊重祂的感觉？”
安东尼点头认可了简娜的说法。
芙兰卡跟着说道：
“是啊，感觉把祂当收废品的了……”
说着说着，芙兰卡沉默了下去，卢米安等人亦然。
最后，他们只选择了三件价值较高的物品。
讨论好所有事情，芙兰卡站起身来，伸展了下手臂道：
“想到明晚就要实质性地暗示‘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还有点小激动和小紧张呢。”
“你们约的明晚几点？”卢米安问道。
“七点，罗珊说那帮搞技术的下班很少准时，得留出冗余时间。”芙兰卡将约饭的地点也顺便提了一下。
也是七点啊……卢米安抬起右手，摩挲起自己的下巴。
这时，简娜斟酌着说道：
“也不用太紧张，因为你们未必能成功约到饭，我看那些APP上的分享，经常会出现明明定好了约会时间和地点，那些工作繁忙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却临时加班，不得不取消的情况。”
“是有这个可能……”芙兰卡一时有点傻眼。
…………
第二天上午，简娜又一次来到星梦杂货店。
她依旧坐的是网约车，但这次未受到任何阻碍，没发生半点异常。
走至星梦杂货店深处的收银台前，简娜礼貌问道：
“这件物品你们收吗？”
她将复活女尸潘娜蒂亚的非凡特性放到了收银台上。
霍然昏暗了少许的环境内，店主抬起脑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
“这件不收。”
真不收啊……是需要制成物品，还是说如卢米安推测的那样，“魔女”和“猎人”途径的东西后续会有重要作用？简娜将潘娜蒂亚的非凡特性收起后，拿出了装在玻璃小瓶内的尸油蜡烛：
“这件收吗？”
“也不收。”店主秀美的脸庞上未出现不耐烦的情绪。
物品也不收啊……简娜若有所思地放好了尸油蜡烛。
然后，她从“旅者的行囊”内提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套银白色的全身盔甲。
“傲慢盔甲”！
简娜没有掩饰“旅者行囊”的特色，将“傲慢盔甲”侧着放在了收银台前。
下一秒，她注意到店主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几乎是同时，“傲慢盔甲”动了。
它就像螃蟹一样，横着身体，于金属甲叶的碰撞声中，蹭蹭蹭奔向了星梦杂货店的入口。
可是，这银白色的全身盔甲越奔越慢，逐渐转正。
还有两三步出去时，它彻底停顿了下来，一动不动。
它似乎变成了普通盔甲。
而此时，简娜和店主都位于它背后，正好对着。
它没有任何反应。
简娜愕然之中，听见店主语带笑意地说道：
“这件物品收。
“还是三万。”
类似“傲慢盔甲”的物品果然能卖……不过，“傲慢盔甲”刚才的反应怎么那么大，现在又为什么连背后的人都不对付了？简娜疑惑归疑惑，没敢询问。
…………
得知下周要轮换上中班的卢米安回到了出租屋内。
他傍晚六点就出门，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四方街锦绣东方小区的门口。
他要先实地勘察下环境，等会说不定要用到。
卢米安目光扫动间，突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穿着黑色T恤，衣物上有抽象图案的安德森.胡德。
安德森也看见了卢米安，迎了过来，笑着说道：
“我习惯早到。”
卢米安回以笑容：
“我也是。”
安德森点了下头：
“既然都早到了，那就早一点去参观。
“你说的朋友果然是你自己。”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卢米安未做争辩，脸带笑意。
安德森也未在意，转过身体，领着他往锦绣东方小区里面走去。

第六十九章 画室
四方街在阳都知名景点附近，属于老城区的一部分，锦绣东方小区同样年头不短，没有一栋楼超过六层，安装了电梯。
卢米安跟在安德森的背后，拐到了离小区入口最近的那栋楼。
沿楼梯往上时，他忍不住抬起右手，捏住鼻子。
这里弥漫着多种强烈的气味。
安德森侧过身体，笑了起来：
“整栋楼都在装修。”
他的鼻孔内不知什么时候已塞了两团白纸。
“为什么都在装修？”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微笑说道：
“这个小区太老，业主大部分已经搬走，选择将空下来的房屋出租，有人租下了这栋楼的所有房间，打算……”
说到这里，安德森顿了一下，笑容在昏暗的楼道内变得明显，嗓音随之低沉：
“打算开一家民宿酒店。”
“彩画”对吧？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对吧？卢米安对此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微皱眉头道：
“这栋楼不是还有家画室吗？
“怎么能说租下了所有房间？”
安德森紧了紧鼻孔内的白色纸团：
“有没有一种可能，开那家画室的人就是租下其余房间的人？
“他想开的民宿酒店是毗邻景点，藏身小区，以画为主题的。”
卢米安依旧捏着鼻子，故作恍然大悟地说道：
“这样啊。”
基于楼道内弥漫的装修味道太浓，两人对话的同时并没有放慢速度，很快就来到了顶层，也就是六楼。
这里的两户都敞开着门，正对楼梯口的墙壁上有颜色艳丽的喷绘，喷绘的核心是四个文字：
“哑巴画室”
“这名字挺，特别的。”卢米安诚恳地评价了一句。
到了这里，装修味已然变淡。
安德森取下了塞在鼻孔内的白色纸团，认真解释道：
“画画是用手，而不是嘴巴，哑巴代表画室对学员们的期许：专注、安静、用心。”
“解释得真好。”卢米安啪啪啪鼓起了掌。
安德森不以为忤，笑着说道：
“这不是我强行解释，是画室主人说的。”
“我姐姐曾经教过我辩证法，认为再坏的词都能找到好的一面，你觉得对吗？”卢米安微笑问道。
安德森点了点头：
“你觉得对那就是对的。”
他引着卢米安走向了左侧那扇门。
卢米安没急于进去，站在门口，打量起还算宽敞的客厅。
这里显然做过一定的改造，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油画：
那有一片黑暗，只远处画着些许金红色的“黎明”，有深蓝海浪汹涌的“风暴”，有大量模糊人影行于荒原的“朝圣者”，也有从海底钻出的狰狞“怪物”和正在抢救自身船只的“海盗”。
“海盗”这幅画让卢米安霍然联想起了最新那册《大冒险家》，他看见那些人影的脑袋上都长出了藤蔓，结了个西瓜，甲板上到处都在喷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在还原格尔曼.斯帕罗的经历？卢米安若有所思间，凝视了宛若巨型蚂蟥、口器内长满利齿的海怪两秒。
安德森则走到客厅中间的画板旁，转过了身体。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地跟了进去，“疑惑”问道：
“画室的主人呢？”
安德森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
“你就是画室的主人？”卢米安“惊讶”确认。
安德森点了点头。
卢米安忽然露出笑容：
“你怎么不说话了？喉咙突然哑了吗？变成哑巴了吗？”
套着黑色T恤的安德森打起了手语。
卢米安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他在表达什么，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知道有没有翻译手语的小程序……”
安德森提起了画笔，从旁边拿过张白纸，写下了暗红色的内容。
他和卢米安等人不同，会写梦境都市的通用文字。
卢米安凝神望去，看见白纸上写了一段话：
“在画室内最好不要说话，把自己当成哑巴。”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还未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安德森表情阴沉地用暗红色颜料补了一句：
“你刚才说话了。”
卢米安霍然觉得脖子后方有些阴冷，像是有凉风吹过。
他没有回头，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安德森又写下了一段话，颜料的暗红仿佛变得鲜艳了不少：
“你认识这个人吗？”
写完，他把画板转了过来，让上面那幅画显现于卢米安眼前。
那画的是一名女性，个子高挑，脸型偏瘦，眼眸浅蓝而澄澈，长相明艳又大气，带着奇异的锐利感。
这是卢米安自己。
是他的女性形象！
卢米安脸上绽放出笑容，回答了安德森的问题：
“不认识。”
伴随着他声音的回荡，他后方忽然有冰凉湿漉的东西贴了过来。
卢米安猛地回手一抓，掌心腾得燃烧起赤红的火焰。
火焰层层压缩间，他看见了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怪物”油画内的巨型“蚂蟥”，它粉嫩至透明的身体从画中延伸了出来，口器张到最大，能咬住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看着密密麻麻、根部带有血色的惨白利齿，卢米安直接将手中那团已赤红近白的火球拍了上去。
轰隆！
火球瞬间爆炸，将从画中钻出的海怪笼罩在内。
携带着火焰的冲击波飞快席卷往四周，要点燃这里的每一幅画每一块画板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风暴”油画内，蔚蓝的海水涌动了出来，哗啦灌入房间，淹没了所有火焰。
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出现于哑巴安德森的后面。
他的眼眸已彻底铁黑，映出了一抹惨白。
卢米安右拳紧握，啪地刺了出去，打在了哑巴安德森的背部。
这一拳带着轰隆隆的爆炸声，撕裂了安德森的血肉，贯穿了他的身体，命中了那副有卢米安女性形象的油画和画板。
哑巴安德森的身体骤然破裂，迅速变薄，化作一张有巨大缺口的人像画。
这人像画连带有卢米安女性形象的油画一起被赤红的火焰点燃，只是几秒的时间就彻底变成了又黑又轻的灰烬。
而随着哑巴安德森变回画作，不管是涌入房间的蔚蓝海水，还是争先恐后想要出来的海怪们，都一下消失，只遗留静止不动的那些油画。
卢米安扫了一圈，发现“怪物”那幅画里真的少了条巨型“蚂蟥”，画室的地板上到处都是被水浇过的痕迹和还未烧透的碎纸。
这里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卢米安自己，没任何生物存在。
卢米安随即将组成画室的两个房屋都转了一遍，未发现别的异常。
那些画也不再诡异，不再有神秘感。
他离开了这里，沿楼梯往下，看见小区内的租客们三五成群地到处张望着。
他们刚才听见了爆炸的声音，但没有找到爆炸的来源，也未发现小区哪栋楼房出现损坏，只能将这归因于有高速战斗机从高空飞过。
卢米安穿过他们，回到了小区出入口。
他眸中骤然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金发碧眼，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长裤，双手插在裤兜内，仿佛看热闹的一员。
安德森！
安德森.胡德！
发现卢米安，安德森一脸惊讶地问道：
“你已经到了，进过小区了？”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我习惯早到。”
安德森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是。”
等卢米安走到他面前，他微笑问道：
“刚才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卢米安保持着笑容，意有所指地说道，“还想再来一次。”
安德森.胡德轻轻点了下头。
他正要开口，忽然左右看了看。
“等下次吧。”安德森收回了视线，笑着说道，“微信上联系。”
他抬了抬握着手机的右掌。
他没提参观画室的事情，也没问卢米安那个朋友是否有兴趣报课，卢米安也未主动开启这方面的话题，挥了挥手道：
“那我先走了。”
“再见。”安德森也挥了挥手。
卢米安越过了这位补习班老师，走向路边。
一辆灰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他面前。
卢米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驾驶座位置的安东尼道：
“去工人路。”
安东尼点了点头，将车辆驶入了车河。
芙兰卡、罗珊和周明瑞今晚就约在工人路吃饭，那里有一家芋儿鸡火锅。
车辆行驶间，后排位置，嚼嚼嚼的声音不断响起。
…………
工人路，名为“益州烧鸡公”的芋儿鸡火锅店内。
芙兰卡和罗珊来得较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订好了鸡和芋头，但没有点其他的菜。
两人一人要了一瓶冰豆奶，半点没觉得周明瑞选这么一个嘈杂热闹不够小资的地方吃饭有什么问题。
重要的是好不好吃！
快六点五十分时，穿着黑色衬衣的周明瑞走了进来。
“这边这边！”罗珊欢快地挥了挥手。
周明瑞绕过别的桌子，走了过来，边坐下边说道：
“快下班的时候又多了点事。”
“我们约的是七点。”罗珊一点也不在意，指了指芙兰卡道，“这是我邻居兼同事罗芙。”
周明瑞望了芙兰卡一眼，微笑说道：
“我们见过了，先点菜吧。”
芙兰卡看了看外面变暗了一些的天色，心里有点打鼓。

第七十章 提醒
因为芙兰卡和罗珊已提前点好了鸡和芋头，并要求立刻做上，所以三人很快就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美食。
芙兰卡让服务员给蘸料碗打了中辣的汤底，自己加了点蒜末、碎葱和香菜，最后倒入了蚝油，这既有咸和鲜，又带着淡淡的甜，可以很好地丰富香辣的口感，芙兰卡吃火锅时特别喜欢这么放。
她瞄了周明瑞一眼，发现对方和自己的选择差不多。
英雄所见略同啊……芙兰卡先夹起的是芋头而非鸡肉，那在高压锅里已提前炖到软烂，于蘸料碗里打了个滚后，吹上十几秒，一口下去，满满都是淀粉的香味和芋头本身的味道，它们还吸食了汤底的香辣和油脂的美味，配合蚝油的咸鲜和淡甜，让人唾液飞快分泌，有效地降低了残余的烫。
芙兰卡连吃了三块芋头才想起来一块鸡肉。
她愿意把这评为火锅界素菜的TOP3，另外两种是土豆片和带叶子的莴笋。
三人安静地吃了一阵，填了填肚子后，罗珊主动地开启各种话题，让场面不至于尴尬。
有她活跃气氛，三人聊得还算开心，从公司的流言和绯闻，一直聊到了最近的就业环境、以往同事的现况。
那长相俊朗的保安自然也成了话题的一部分，罗珊很遗憾对方最近没再守大门，让自己无法眼见为实。
冷不丁，周明瑞问起了芙兰卡专业方面的情况，好奇她为什么毕业就转行。
芙兰卡说起了读书时的真实感受：
“当牛当马，赚得还少，还有生命危险，非得熬到三四十岁才勉强算有体面的收入，我觉得自己受不了那个苦，就转行了，人生能有多少个二十几岁？”
周明瑞表示理解：
“网上到处都有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不过，医生是个后期职业，年龄越大越吃香，我有个发小，也是毕业就转行，可做了两份别的工作，也没混出个所以然来后……”
说到这里，周明瑞忽然停顿了一下，不自觉皱了皱眉头，然后才继续说道：
“又托关系回老家医院当实习医生了。”
还有这样的发小？资料上没提过啊……明显不是彭登，也不是那个喜欢旅行的女性发小……芙兰卡疑惑之中，周明瑞聊起了医学方面的事情。
芙兰卡完美地扮演了转行三年的前医学生，基础性的东西还能讲一讲，更深入地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又不是“通识者”！
——现在这个身份几乎就是她本人状态的复刻，扮演起来如鱼得水，唯一不同的是，她实际上并未毕业，转行也有六七年了。
周明瑞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时，罗珊看了芙兰卡一眼，笑着说道：
“你有没有喝过新出的那种饮料，设计很好，名字很独特的那种？”
芙兰卡回以笑容，不答反问：
“你们喝过？”
不等周明瑞和罗珊回答，芙兰卡压低了嗓音：
“我最近听过一个都市传说，有一台神秘的自动售卖机会随机性地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卖那种饮料的盲盒，这些盲盒里有部分饮料具备特殊的效果，能让喝下去的人获得对应饮料名称的能力，而在超市里在便利店里买到的都是普通的、正常的饮料。”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而自身还未出现异常，芙兰卡悄然放松了少许。
周明瑞望着已回家换上白色T恤、宽松长裤、一双小白鞋，扎起了马尾的芙兰卡，笑了笑道：
“我也在网上看到过这方面的流言。”
芙兰卡的目光落到了罗珊脸上。
罗珊咬了咬嘴唇，用一种故意讲鬼故事的口吻道：
“其实吧，我遇到过那台神秘的自动售卖机。”
刷地一下，周明瑞也望向了她。
罗珊笑了起来：
“我买了个盲盒，里面的饮料是‘萨满’，但喝下去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能力都没有获得。
“说真的，我第二次去找那台自动售卖机的时候，它确实不见了，没在原本的位置了……”
罗珊的嗓音在最后那句话时变得异常低沉，让火锅内翻滚出的气泡都仿佛凝固了一秒。
周明瑞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正评估这是在讲鬼故事，还是说的真话。
罗珊随即笑嘻嘻对他道：
“你不也喝了吗？我后来在公司大厅里又看到了类似的自动售卖机，抽了一堆，分了你一瓶，一瓶，‘教唆者’饮料，对吧？”
“我又没喝。”周明瑞笑了起来，“之前有人送了我一包蘑菇干，说是泡饮料泡茶特别棒，我想着试一试，就把‘教唆者’饮料倒在我的杯子里，把蘑菇干泡了进去，后来，我去忙了点别的事情，等回到位置上，杯子已经空了。
“那个时候，我还在想办公室里应该没谁这么恶心，会喝别人杯子里的东西，会不会是保洁阿姨看到蘑菇干泡开后非常恶心，觉得这杯水已经不要，顺手帮我处理了。
“现在想想，这事是有点奇怪。”
他和罗珊一唱一和，让都市怪谈越来越像真的。
芙兰卡一点也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她环顾了一圈，跟着放低了嗓音：
“既然你们这么坦诚，那我也说真话，实不相瞒，我也遇到过那台自动售卖机。”
罗珊很配合地问道：
“你抽中了什么？”
芙兰卡望着周明瑞，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刺客’。”
周明瑞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芙兰卡笑着补充道：
“我是《刺客信条》的粉丝，你看，我的微信名都叫‘真袖剑’。”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拿了起来，将微信名称展示给周明瑞看，然后继续说道：
“我对那瓶饮料的名称很满意，想象着自己成为了刺客，能像真的那样完成‘信仰之跃’，也能藏到阴影里，让人发现不了……”
芙兰卡故意把“刺客”魔药带来的那些变化和能力都讲了一遍，要让周明瑞相信她真的喝过“刺客”饮料或者对“刺客”相关之事非常了解。
她描述的同时，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有种自己即将被踢出梦境的感觉。
周明瑞战术性喝了口冰豆奶，吃了块芋头。
放下筷子后，他才笑着对芙兰卡和罗珊道：
“那也是我的梦想。”
芙兰卡趁机提醒道：
“那你要注意了，我看相关流言里有一条提到，‘刺客’后续的饮料有很大的问题，嗯，就跟玩游戏升级一样，喝饮料升到某一级后，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什么可怕的事情？”罗珊好奇问道。
芙兰卡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我只听说‘刺客’饮料之后是‘教唆者’饮料，有问题的在‘教唆者’饮料之后……”
她嗓音越来越低。
周明瑞结束了这个话题：
“好啦好啦，我们再编下去，这迟早会成为完整的都市怪谈。”
“是啊。”芙兰卡笑了笑，表示之前那些内容都是自己现场编出来的。
罗珊也是如此。
三人聊起了别的事情，聊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各自都吃得很满足。
挥别罗珊和芙兰卡，周明瑞往着街道另一头走去。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沉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想法：
“她们看起来不像是在试探我，更像是在暗示、提示、提醒我……
“‘刺客’饮料后续真的有大问题？
“也可能是因为我特意选择了人多热闹的场合，她们没找到使用能力施加影响的机会……
“接下来观望一阵，看是否有意外或者袭击……
“若是能确认她们的目的或是善意，之后可以找机会真正地聊一聊……
“如果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去面对……”
思绪纷呈间，周明瑞拐入一条小路，走到了阴影内。
另外一边，芙兰卡带着罗珊往最近的商场走去。
接下来一个小时，她想待在人比较多，比较明亮的地方。
刚脱离“益州烧鸡公”店面范围，于路边走了十几步，芙兰卡忽然一阵头晕。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就像深海的鱼类被一把捞出了大海，竭尽全力呼吸却无法吸入哪怕一丝空气，而她的脑袋她的身体在奇异的膨胀，如被不断打气的脆弱气球。
她痛苦地抓起自己脖子，要将气管从血肉内拔出，直接对接空气。
她双脚开始无力，身体往地面倒去，她的思绪随之卡顿，她的镜子替身与她失去了联系。
这是天尊注意到我了？芙兰卡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停在对面路旁的灰色轿车内，卢米安静静地看着芙兰卡脸色涨红到极点，看着她嘴唇颜色变得青黑，看着她抓起修长的脖子，于白皙的皮肤表面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罗珊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和无措。
副驾位置的卢米安一动不动，依旧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芙兰卡半倒于地，看见芙兰卡努力地打开了手包，将放在里面的手机艰难取了出来，解锁了屏幕。
屏幕之上是提前预备好的一个界面，而和手机放在一起的还有化妆品、多面镜子和黑色小袋。
卢米安的视线里，芙兰卡的眼睛凸了出来，表情痛苦又狰狞地用拇指点了下手机屏幕。
然后，她彻底倒下，将手包摔在了地上。
手包内的物品滚了出来，那个黑色小袋诡异地消失不见。
过了几秒，对面轿车内的卢米安望着缓慢站起、眼神空洞的芙兰卡，平静地对自己对安东尼说道：
“夜晚接触周明瑞，提示他超凡力量的存在，会导致自身很快被踢出梦境。”

第七十一章 事后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芙兰卡霍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她第一反应是将手摸向腰间，按到了硬币袋大小的“旅者行囊”。
呼……芙兰卡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
最后关头，她抢在被彻底踢出梦境前主动退了出来，担心的就是随身物品会因被动遭踢丢失，而丢在了梦境都市里，现实也会失去！
那种情况下，她不能将希望寄托于罗珊会捡，会帮自己保管，或者暗中观察情况的卢米安、简娜会找机会去回收物品——那有可能导致他们也被牵连，惨遭天尊注视。
而根据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她的意识离开梦境后，她借助幸运金币和“正义”女士帮助编织出来的梦境形象不会消失，下次进入时，她依旧是那个人。
当然，现在的“罗芙”会退化成NPC，遵循着“愚者”先生或天尊潜意识的操纵，按照背景设定和当前社会关系来展开人生，表面上一切正常。
至于“罗芙”这个NPC暗地里是否潜藏问题，是否会联系同伴，牵连他们也被踢，大阿卡那牌们目前也不确定，因为他们之前进来，都是分散行动。
基于这方面的担忧，芙兰卡在主动退出梦境前，挣扎着拿出手机，解锁了屏幕。
那个时候，她屏幕上定格的是“信息粉碎箱”小程序，她选择的是“一键清除本手机所有信息”按钮。
——这是预案的一部分，和周明瑞吃饭的过程中，除了给他展示微信名称那短短十几秒钟，芙兰卡的手机屏幕在其余时间显示的都是运行状态的“信息粉碎箱”，用芙兰卡自己的话说就是，今晚出门后，她就做好了随时删库跑路的准备，她这是害怕天尊会顺势扫描自己的通讯录，标记有嫌疑的部分，做针对性地处理。
芙兰卡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不太意外但依旧欣喜地发现复活女尸潘娜蒂亚析出的非凡特性和对应的身体部位都在里面，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而相应的，“傲慢盔甲”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卧槽，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真的被愚弄了，我都快分不清楚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现实了……”对此，芙兰卡同样不意外，但依旧很震惊。
这就是伟大存在的恐怖之处吗？
如果“愚者”先生愿意维持，且得到一定的帮助，梦境都市完全可以变成真的，只要不自行脱离出来！
从这个角度思考，现实世界说不定也是最初那位的梦境……还好还好，祂已经醒来，也分裂了……
穿越前看过不少外国神话的芙兰卡自然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她翻身下床，要去盥洗室放空自己。
这是她每天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
走了几步，芙兰卡突然顿住。
她一点也没有尿急的感觉，而且充满饱腹感，像是刚吃了一顿好的。
芙兰卡立刻拿出面镜子，用占卜的方式确定了当前日期：
现实也已经过了好几天，和梦境基本一致，只是似乎有点时差——这间卧室内，紧紧拉上的窗帘透着些许黄昏的光芒，外面还未完全天黑。
“梦境都市用的是贝克兰德时间？
“我们在梦境都市都超过一周了，现实不可能不饿，不可能不小便大便……卧槽，在梦境吃饱了等于现实也吃饱了，获得了对应的营养？在梦境上过厕所等于现实也上过了？
“可，可我身上没臭味啊，裤子也正常的……
“这是把大小便在出口处‘嫁接’到了马桶里、下水道中？
“或者，直接开了扇门，送去了异度空间？
“对，路德维希好像说过梦境都市有一部分食物是真的……怎么会是真的？
“妈呀，真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芙兰卡惊讶莫名，又错愕又好笑。
过了十几秒，她的精神才缓和下来，思考起今晚试探的收获：
“在夜晚暗示周明瑞超凡力量的存在，提醒他‘刺客’魔药后续的风险，会被踢出梦境……但不是当场被踢，有一个反应时间，接近一个小时……
“之后或许可以利用这一个小时做点事情，比如，直截了当地将‘女巫’会变身的事情告诉周明瑞……
“但可能刚说出‘女巫’这个词语，就会当场被踢，后续得用实验来确认……
“还有，不能迷信这种情况下天尊踢人的反应时间是一小时，也可能是如果周明瑞正看着，就不会有异常事件发生，等我们和他告别，拉开了距离，迅速被踢……
“当时有两种影响，一是试图将我踢出梦境，一是在尝试把我变成秘偶……但变成秘偶的速度没有资料上对‘占卜家’途径高位者的描述那么夸张，像是受到了干扰，出现了拉锯……‘愚者’先生与天尊的对抗？
“要是我找到办法能强撑一会儿才被踢出梦境，那我很可能已经变成秘偶，还不如主动退出，减少隐患……”
芙兰卡刚想到这里，霍然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她本能紧张，虽然她灵性并未给予预警。
“我。”外面传来了两道声音，一是“魔术师”女士的，一是“审判”女士的。
芙兰卡放松了下来。
如果只有“魔术师”女士自己一个人，她还会暗藏担忧，因为对方是“学徒”途径的高位者，有可能被那位天尊影响和误导，但现在，“审判”女士也在。
可以要个签名了……嗯，不能问“魔术师”女士在梦境都市的笔名为什么是“没有梦想的咸鱼”……芙兰卡欣喜地拿出纸笔，打开房门，看见已换了身衣物的两位大阿卡那牌。
“魔术师”女士提醒道：
“你需要等一天一夜才能重新进入梦境。”
“嗯，我知道。”芙兰卡点了点头。
这是资料上有提到的。
…………
梦境都市，工人路。
一些行人看到芙兰卡倒地，想要过来帮助时，芙兰卡已站了起来，摸了摸脖子，弯腰拾取起掉落于地的那些物品。
罗珊这才回过神，帮忙把部分化妆品和镜子放回了手包内。
“刚才怎么了？”她疑惑、警惕又关切地询问起芙兰卡。
芙兰卡望着罗珊，宽慰笑道：
“别担心，老毛病了，缓一下就好了。”
你之前没提过有这样的毛病……罗珊沉默了下去。
芙兰卡继续说道：
“我们不去逛街了吧？我想早点休息。”
你刚才不是这么讲的……罗珊“嗯”了一声。
等到两人上了网约车，卢米安右手五指松开，对安东尼点了下头。
安东尼发动汽车，开到路口位置又停了下来。
阴影中，简娜走出，像是终于等到自己的网约车般走至灰色轿车旁边。
卢米安摇下了车窗，目视前方道：
“今晚尽量减少和她的接触，最好找个理由不在德创花园睡觉。”
说完，不等简娜回应，他摇上了车窗，安东尼随之将车辆开入了中间车道。
简娜嘴唇上有牙齿咬出的痕迹，握成拳头的双手这才松了开来。
看到芙兰卡出现异常后，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救，以免牵连自己，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芙兰卡挣扎的过程中还有种快死去的感觉。
这让简娜用了很大毅力才控制住自己，分辨清楚了芙兰卡的状态，等到了她主动退出。
德创花园，5栋。
罗珊在15楼和芙兰卡告别，回到了自己家中。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门铃声。
门外是在梦境都市姓简名娜的简娜。
看到简娜的瞬间，罗珊张开嘴巴，想要说点什么，但又闭了起来，保持着沉默。
简娜环顾了一圈，低声说道：
“今明两天减少和罗芙的接触，不要和她讨论超凡力量相关的任何事情。”
罗珊的表情顿时舒展开来，她憋了很久般叭叭叭说道：
“我就说芙芙好像不太对劲，和周明瑞吃完饭出来，她一下就不对了，先是突发急病，然后好像换了一个人……
“这是，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简娜斟酌了几秒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干涉过去的历史是有限制，是会付出代价的，要不然我们找到周明瑞家里，直接将他控制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再展现下能力，提出些证据，不就可以让他初步相信了吗？”
“我明白了。”罗珊恍然大悟，“芙芙今晚提示了超凡力量的存在和‘刺客’魔药的问题，受到历史自我修正力的影响，出了问题，老毛病发作？
“现在的她相当于另外一个她，和我之前的情况类似？”
“你可以这么理解。”简娜点了下头，没去详细解释。
她回到23楼，看见芙兰卡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想了想道：
“我等下去看李路，今晚不回来。”
在身份资料里，李路的父亲是李明，母亲是简娜。
芙兰卡抬起脑袋，笑着说道：
“什么时候把李路带过来玩？我可以睡沙发。”
“看他爸爸的意见。”简娜笑了笑，收拾好洗漱物品，离开了这个房屋。
坐电梯来到一楼，她拿出手机，给卢米安发了条消息：
“罗珊还记得我们告诉她的那个故事，记得我们对她的帮助，目前看不出变化。
“芙兰卡只知道背景资料上的事情，只记得名义上的社交关系。”

第七十二章 新的猜测
简娜没有真的去信鸿小区找卢米安和路德维希，而是就近选了家酒店，开了个房间，看自身是否也会被踢出去。
一夜无事，她醒来之后立刻返回德创花园，坐在大厅一角，侧对通往小区内部的那扇门。
过了有十几分钟，她看见了芙兰卡。
芙兰卡还是戴着老气的黑框眼镜，做着相对保守的办公室女郎打扮。
简娜见状，松了口气，改变坐姿，背对起芙兰卡，不去和她碰面。
她早起返回小区的目的就是确认现在的“罗芙”行事风格和之前的芙兰卡是否保持一致，要是对方解除伪装，换上最凸显自身特点的妆容和衣物，让“魔女”的魅力最大程度地展现出来，她就得考虑找个借口阻止“罗芙”去上班了，拖她一天。
现在看来，“罗芙”这个NPC的风格会延续前面一段时间的。
…………
科技大厦，十楼。
芙兰卡坐到位置上，慢悠悠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这时，她看见周明瑞走了进来，于是笑着说道：
“找罗珊吗？她还没来呢。”
“我以为你们会一起。”周明瑞没有掩饰自己的诧异。
在他看来，罗珊和罗芙不管表面上，还是暗地里，关系都很好，且有特殊联系，应该属于那种会你等我我等你，结伴上班的类型。
芙兰卡笑道：
“我问过她，她说她有点事情耽搁，让我不用等她。”
“这样啊……”周明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行政部外面。
这段时间，他来找罗珊打听公司各种消息的频率比以往高了不少，导致行政部某些闲人都传起了他和罗珊的绯闻。
周明瑞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到了行政部的门口，未能等到罗芙让他等一下的话语。
他今天来找的其实不是罗珊，而是罗芙，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趁这个机会再暗示点什么，谁知道，罗芙连和他闲聊一下的想法都没有，客气中带着点生疏。
周明瑞略微皱了下眉头，没有回身再望一眼，径直离开了行政部。
“感觉有点不对……”他刚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就看见罗珊提着一个煎饼果子和一杯五谷豆浆走了过来。
“早啊。”罗珊欢快地打了声招呼。
“早啊。”周明瑞笑道，“我刚去找你，结果你还没来，罗芙说你有事耽搁了。”
罗珊左右看了一眼：
“又想找我打听什么事情？”
两人就此闲聊了几句，各自往自己部门的办公室走去。
突然，周明瑞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拿出一看，是刚刚还在聊天的罗珊发来了消息：
“今天别找罗芙聊任何事情，等明天。”
看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周明瑞还以为是两个女孩的关系突然破裂，开始拉帮结伙地试图孤立对方，可仔细又读了一遍后，他得到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罗珊的意思是，今天的罗芙有问题，不要接触，明天就好了？
“为什么会有问题？昨天还很正常……
“是因为昨晚和我聊了自动售卖机、‘刺客’饮料、后续麻烦等事情？这有点像，有点像群里‘星星’提到关键事情时忽然掉线……
“问题会是什么问题，由谁给予的问题，为什么今天有，明天就解决了？”
周明瑞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疑问，但许多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
十三楼，安保部。
卢米安和搭档老夏已巡逻了所有楼层一遍，没发现什么安全隐患。
坐到更像是供保安们休息而不是办公的房间内后，卢米安拿出了手机。
因为芙兰卡已退出了梦境，可以和大阿卡那牌们见面，所以他不需要再把昨天的实验结果连同目曙医院副院长疑似“大地母神”教会主母罗兰之事通过星梦杂货店传递出去。
而这次实验的结果大部分在他预料之中，唯一让他惊喜的是：
罗珊的记忆还在，和芙兰卡、简娜互动的所有记忆都还在！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培养’梦境角色……但还不确定梦境角色了解真相到什么程度会带来异常……
“等到将来，说不定会出现这么一种情况：我们五个人乃至后续的金币持有者都被彻底踢出了梦境，只能旁观，却有不少梦境角色继承了我们的意愿和事业，还在努力地唤醒‘愚者’先生，而他们是梦境的一部分，是无法被踢出去的！
“这属于思路的转换，不一定是外来者，不一定是我们，NPC也是能发挥作用的……
“到时候，嗯，这些梦境角色是不会被踢出去，但可以被杀死被污染，就像神使那样。
“等被杀的梦境角色多了，于‘愚者’先生而言是不是也算是一种刺激？这同样也属于梦境都市的灾难，大量的、重要的角色死亡或堕落……
“‘魔女’和‘猎人’啊，真的是要带来灾祸吗？”
卢米安自嘲了一句，选择“因蒂斯集团格林”，进入了聊天界面。
他微微抬起下巴，表情偏冷地用语音输入法发了条消息过去：
“最近的事情你做得怎么样了？”
相隔两三米，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的老夏听到这声音这话语，忽然打了个冷颤，有种李明这小子怎么比徐队还像队长的感觉。
过了几分钟，格林回复了消息：
“还没找到让黄涛重新回归母亲怀抱的办法。
“没有了黄涛的配合和默许，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法做了，目前只能借助安保部的职权监控周明瑞的举动，我们在他的位置上装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给他的电脑植入了木马，这能让我们第一时间从他的浏览记录、搜索记录、通话情况里发现问题，及时阻止。
“前几天，周明瑞有过辞职的想法，搜索了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但后来他没有去做，也没再看这方面的文章和视频。
“没有黄涛的配合，我们暂时没法通过升职加薪留下他，必须在他真正辞职前解决这个问题。”
卢米安认真看完，觉得格林，或者说“伟大母亲”在梦境都市的孩子们，目前并没有想过怎么配合天尊让周明瑞变成“女巫”，更多是在监控，是在观察，并且想让周明瑞始终停留在他们有很大影响力的因蒂斯集团内，不辞职离开。
“感觉‘伟大母亲’的孩子们当前在做的事情是维持平衡，并随时获得最新变化的情报……
“这和大阿卡那牌们和我对邪神们意图的判断基本吻合……”
卢米安在心里自语了两句后，站起身来，于办公室内散起了步。
他在想怎么利用格林等母亲的孩子，也在想“愚者”先生喝“刺客”魔药这件事情。
坦白地讲，知道天尊诱使“愚者”先生喝下“刺客”魔药，企图让他一步步成为“女巫”，改变性别，从而导致他出现认知上的问题时，卢米安是感觉有点荒谬的。
在他看来，神灵都是“祂”，除了少数途径需要强调性别，应该都不在意是男，还是女，那些活了几千上万年的古老存在可能更是如此。
“愚者”先生真的会因为变成女性出现认知上的问题吗？
想起“愚者”先生要求称呼他为“他”而非“祂”后，卢米安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与此同时，他还怀疑天尊想利用象征意义上的不相邻途径非凡特性冲突让“愚者”先生疯狂，从而占据上风，取得胜利——“魔女”途径和“占卜家”、“学徒”、“偷盗者”都不是相邻途径。
等杀掉了复活女尸潘娜蒂亚，知道了她的任务，卢米安内心的天平更偏向于天尊想利用不相邻途径之间的冲突这个猜测了：
潘娜蒂亚是要让周明瑞陷入爱河，在他喝下“女巫”，改变性别后，不离不弃，这不等于在帮周明瑞，帮“愚者”先生稳定精神状态吗？
这和借助性别改变让“愚者”先生认知出现问题的猜测是有点矛盾的。
而如果稳定精神状态是为了让周明瑞喝更高序列的“魔女”魔药，积累更多的疯狂，似乎更加合理。
现在，卢米安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后，产生了新的疑问：
为什么非得是“刺客”魔药，是“魔女”途径？
只要是和“占卜家”、“学徒”、“偷盗者”在不相邻途径上的魔药都能达成目的啊……
早早变成女性确实有它的作用，会带来精神方面的隐患？
再结合我们队伍大半是“魔女，天尊还特意拉了个“魔女”秘偶进梦境都市等事情，是否说明诱导周明瑞喝“刺客”魔药，而不是别的不相邻魔药，还有潜藏的原因？
卢米安立刻将“魔女”途径的各种特殊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只是几秒钟的工夫，他想到了一个名词：
“镜中人”！
成为“女巫”，不仅仅会变成女性，而且还会出现一个对应的、固定的“镜中人”。
从这个序列开始，“魔女”们能够利用镜子，制造替身和使用对应魔法。
而从卢米安目前的经验看，“镜中人”都更偏激，更凶恶，更阴毒。
“天尊想要的其实是让‘愚者’先生出现一个‘镜中人’，然后通过对‘镜中人’做某些事情，或者让‘镜中人’做某些事情，来达到取得这场对抗胜利的目的？以假乱真，变假为真？”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这时，他手机振动起来，新进入的消息来自安德森.胡德。

第七十三章 曾经获得的特殊
“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发了个“Hi”的表情：
“还想再玩一次吗？”
“希望比昨晚更精彩。”卢米安将手机凑至嘴边，用语音输入法回了一句。
附近的老夏看了他一眼，眸中写满了羡慕和向往：
年轻人的生活真精彩……
不愧是22岁就有7岁大孩子的人……
可惜我不敢……
很快，安德森回复了卢米安：
“你来挑地方，适合讨论一些秘密的地方。”
“好啊。”卢米安没有拒绝。
“时间定在下午六点，我喜欢阳光。”安德森发了个“OK”的表情。
等卢米安回复了“没问题”，这位前迷雾海最强猎人用文字问道：
“你的微信名称为什么叫‘笨蛋’，你是觉得自己脑子不够聪明吗？”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我很喜欢塔罗牌，觉得‘愚者’牌酷极了，叫自己‘笨蛋’是一种模仿。”
“有的时候，人们总是喜欢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身的问题，这是我最近很喜欢的一句话，也送给你。”安德森回了一句，发了个“拜拜”的表情。
卢米安未再回复。
休息了一阵后，他和老夏再次巡逻起楼层。
到了十楼，在因蒂斯集团内部巡逻时，卢米安看见周明瑞从公共卫生间出来。
两人视线交接时，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明瑞这两天都没碰上他，而保安巡逻楼层确实是日常工作，所以没有表现出警惕的情绪，用颔首的方式回应了他。
两人擦肩而过，卢米安自然地检查起周围是否有消防隐患。
他没想过趁这个机会在白天提示周明瑞超凡力量的存在，这一是双方还没到能聊天的程度，即使强行暗示，对方也未必愿意去听，二是得等芙兰卡被踢出梦境之事真正结束，否则无法分辨清楚之后的异常究竟是昨晚提醒的余波，还是今天试探造成的。
周明瑞见李明这位保安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举止，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语，心中的疑虑又消散了一些。
…………
下午六点，阳光依旧照亮着商场前的小广场，照亮着那些供儿童玩乐的设施。
一个用玻璃密封的圆柱体内，六组座椅缓慢转动着。
圆柱体的中间正不断地喷出各种颜色的海洋球，往四面八方飞去，路德维希则拿着一个捞鱼的带杆网兜去接。
卢米安坐在他的旁边，如同真正的家长，和他们相邻的那组座椅归属安德森。
安德森没有孩子，坐在这里却悠然自得，时不时抬起网兜，接住一颗海洋球，完全没有成年人误入儿童乐园却没带儿童的羞耻和尴尬。
此时，除了他们三个，没别人存在，都回去吃晚饭了。
“这里很封闭，不会有人打扰和窃听，我也检查过设施了，没有问题。”卢米安笑着对安德森说道。“我本来想选旋转木马的，但不够有隐私，不适合讨论秘密。”
说话间，他们跟随座椅，绕着圆柱体中间不断旋转。
“这有效地弥补了我失去的童年。”安德森看了路德维希一眼，转而望向卢米安道，“你会不会偶尔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很多人就像是剧场里的木偶，初看很正常，一些细节却令你恐惧？”
“你为什么会和我，和我女朋友聊这方面的事情？”卢米安不答反问。
女朋友指的是简娜。
安德森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
“因为我感觉你们很真实，比周围那些人都真实。”
卢米安跟着露出了笑容：
“是的，我也偶尔会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它就像是一场巨大的梦境，我们看似在自己做出选择，其实是被梦境主人的潜意识推动着，引导着，等到他醒来，一切都会如泡沫般消失。”
喷射海洋球的音乐里，安德森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玩这个项目有时间限制，我们不能总是待在这里。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神战遗迹’这个名词？”
这是在确认彼此身份了？卢米安望了玻璃圆柱体外面一眼，微笑回答了安德森的问题：
“听说过。”
在这个儿童设施的门外，安东尼正拿着卢米安和安德森的手机等在那里。
安德森笑着叹了口气：
“和你交流确实比和某位要轻松。
“有的人，他的脑子可能长在拳套上。”
安德森继续说道：
“我在‘神战遗迹’冒过险，接触过一些危险的东西，导致自己出现了一些变化：
“在足够特殊的梦境里，如果受到较强的刺激，我会摆脱做梦的状态，在梦境里保持一定的清醒。”
这就是你发现梦境都市不真实的原因？卢米安没反问安德森，而是保持着安静。
他现在还不清楚彩画酒店和安德森究竟是什么关系。
安德森笑道：
“那场冒险非常刺激，可惜没法在某些书里写出来，毕竟我不是主角。
“最近几年，我经常会做梦，梦到自己在现在这样的大都市里生活，这让我对睡觉充满了期待。
“在那场梦里，我有时是教语言的老师，有时是没有成就的画家，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只是处在生活的不同状态。
“后来，画家变成了哑巴，绘画水平得到质变。
“我受到刺激，在梦境里醒了过来，获得了一定的清醒。
“我发现竟然有人给我送钱，帮我开画室，开酒店，万恶的知识啊，还有这种好事？那当然要收下来，怎么能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也就是说，安德森的梦境形象因某种原因受到污染，成了真正的“画家”，而这也刺激到现实的安德森，让他的意识能借助自身的特殊进入梦境？于是，安德森这个梦境形象出现了分裂，有时是补习班老师安德森，曾经的迷雾海最强猎人，有时是哑巴画家安德森，而补习班老师安德森接触我们是发现我们也是外来者？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这其实和罗珊的状态相似，只是现实中的罗珊没有梦境方面的特殊，没法亲自进来，和恩赐的力量和邪神的污染对抗。
“怎么样，我这个故事编得还算精彩吧？点评一下。”安德森忽然话锋一转。
卢米安鼓了下掌：
“故事的后续呢？现实中的安德森如果不主动进入梦境，梦境里的哑巴安德森应该不会影响到他。”
安德森摊了下手，笑着说道：
“你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不会影响吗？”
“不能。”卢米安坦诚回答。
安德森用关爱失学儿童的眼神点了点头：
“而且，那个梦境很有趣，也很好玩，作为人类，得经常更换娱乐的方式。
“我告诉过梦里的达尼兹，让他夜晚小心变成哑巴的我，但很可惜，他没有听懂我的暗示，如果我能弄来一些东西，伪装成艾德雯娜的样子，他应该会更加主动地去动他的脑子，思索我说的话。”
“你把哑巴画家画在了画上？你也拥有质变后的画画水平？”卢米安问起了昨晚的事情。
罗珊也画过另一个自己，而由芙兰卡帮忙烧掉后，她状态好了不少……
安德森是在借我之手“调整”自身状态？
安德森“啧”了一声道：
“白天的你和晚上的你用的不是同一个身体吗？
“身体的变化是共通的。”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在梦境里，‘画家’应该没法让自己画的东西真正地走出画纸，有太多的阻碍。”
所有能力应该都被压制在了序列7水平才对，而昨天那个安德森可以自由地在小区周围活动，进入画室前还能说话。
安德森笑道：
“梦境总是存在一些特殊和例外，如果梦境主人象征漏洞，那他的梦境必然会存在一些漏洞，这是他部分象征在梦境中的体现，除非他很清醒地控制，否则没法避免。
“哑巴安德森是原本不存在的，只是我的另一种状态，但他又隐藏在梦境主人的想法里、认知里，所以我一旦画出，他不需要从外界入侵进来，就可以变成真的，但他没法离开画室，也很弱小。”
“愚者”先生的化身曾经认识一个哑巴安德森，或者想过安德森变成哑巴的样子？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那把我引入画室的是你本人？”
安德森笑容明显地说道：
“当然，我进了画室后，趁你看那些油画的机会，就通过预留的一幅画离开了，并激活了哑巴安德森那幅画。
“那是我的画室，等于‘猎人’的主场，肯定会有额外的布置。
“我之后换了衣服和裤子，你就不认识了？”
“你为什么要换衣服和裤子？”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安德森再次露出了笑容：
“开个玩笑。”
这是安德森的风格……成功的“猎人”都有恶作剧的倾向吗？卢米安认可了安德森的说法，如果是他，说不定也会这么做。
安德森望了眼快到时间的娱乐设施：
“现在轮到我问了吧？
“你们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这不像问题，更像是一种确认。
“让梦境主人以最好最有人性的状态醒来。”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安德森忽然笑了笑：
“之前几天有个外国人到补习班来参观，他和你们一样的真实。”
“他叫什么？”卢米安外表平静地问道。
这时，海洋球不再喷发，座椅的转动也飞快变慢，直至停止。
安德森站了起来，微笑说道：
“查拉图斯特拉。”

第七十四章 梦里梦外
又是那个查拉图斯特拉……他去梦想补习班也是等周明瑞，或者另有目的？卢米安牵着路德维希走出了座椅区域，边等着工作人员来打开这个游乐设施的门，边笑着对安德森道：
“你有和他聊过吗？”
安德森双手插兜，笑了一下道：
“他说他要深度地影响一个人，清除一些人。”
想深度影响的是周明瑞？想清除的又是哪些人？查拉图斯特拉为什么要和安德森聊这个？他到梦想补习班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找安德森，找代表“幻想会”的哑巴安德森？这象征天尊和“幻想会”那位邪神的合作？卢米安向着已打开的门口走去，状似随意地说道：
“类似达尼兹那样的人？”
他想问的是，查拉图斯特拉想清除的是类似神使达尼兹那样的梦境角色，还是自己等外来者？
安德森竖了下拇指，沿门口的几层阶梯往下：
“我当时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对付达尼兹，他能发挥什么作用？可能运气比较好吧，得首先刀掉幸运儿。”
在大家都被压制在序列7的情况下，运气确实很重要……听安德森的意思，神使的死是查拉图斯特拉和哑巴安德森一起做的？哑巴安德森参与意味着他本人也参与了，有机会暗中捣乱，影响事情的推进，所以，神使的尸体才会被我们提前发现，而不是按照预定的计划，送到目曙医院停尸房，“复活”归来？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觉得是安德森借助哑巴这个梦境形象干扰了查拉图斯特拉的行动，导致对方只达到了清除达尼兹的目的，没能成功利用到神使的尸体。
——卢米安现在不确定查拉图斯特拉是查拉图多一点，还是“洛基”多一点，所以直接用的是梦境名称来代指。
妈的，就是你安德森干的，难怪第一时间报警……这也解释了神使之死被我们撞见的原因，这不是巧合……卢米安腹诽了两句，越过安东尼，没去拿回手机，安德森亦然。
趁着小广场上玩乐之人很少的机会，他望向商场大屏幕显示的广告，以散步的姿态问道：
“你开彩画酒店想做什么？”
“一进来，就有人塞你一笔钱，塞你一个还在装修的酒店，你会不要？面对糖衣炮弹，吃掉糖衣，扔回炮弹，不是很正常的选择吗？”安德森微笑反问道。
“可很多时候，糖衣也会有毒，或者来不及把炮弹扔回去，总不能别人给你肚子里强行塞一个孩子，你也要吧？”“伟大母亲”的临时神子卢米安有感而发。
安德森怔了一秒，露出笑容道：
“真塞进来了，你不想要也得要啊，如果后续还打不掉，只能好好培养父子或者父女感情了。”
卢米安改变了问题：
“让那些人给你塞钱塞酒店的幕后之手想做什么？”
安德森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我这不是来找你们了吗？”
卢米安思绪电转，隐约明白了安德森话语里的意思：
“幻想会”那位邪神的目的之一是拖天尊的后腿，维持梦境的平衡，安德森正是把握到这个关键，才会主动接触自己等人，说得如此直白。
安德森重新望向前方，往商场后面的美食集散地走去：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很好玩。
“那句话是，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很有趣。”卢米安觉得安德森不需要暗示得这么明显，自己完全能听懂。
安德森继续说道：
“酒店嘛，总会有住客，来自不同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指着一家店铺招牌上的喷绘道：
“画是复杂的，它既是信息，也是通往幻想国度的一扇门，如果能在画中世界建立起完备的、真实的秩序，那它是不是也会变成近乎真实的世界？”
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幻想会”那位邪神可能有的目的？卢米安缺乏关键信息，只能大概理解安德森在说什么，无法弄清楚这些话语的真正含义。
他从自己目前掌握的知识出发，觉得“幻想会”那位邪神也想占据更多的途径，就像“伟大母亲”、“欲望母树”那样，而祂看中的有象征信息的“窥秘人”、“通识者”途径，代表“门”这个概念、代表异度世界代表空间本身的“学徒”途径，以及能让画中世界有真实秩序的“律师”、“仲裁人”两条途径。
卢米安思考之时，安德森指着一家店铺，笑了起来：
“我就说世界会存在漏洞吧，你看那里。”
卢米安望了过去，发现那是一家名为“鲁恩美食”的小店，以卖甜冰茶和迪西馅饼为主。
“鲁恩怎么会有美食？这绝对是漏洞。”安德森一脸揶揄地说道。
卢米安点了下头：
“是的。”
在这件事情，两位因蒂斯人轻松达成了共识。
而路德维希嚷嚷了起来：
“我想吃！”
…………
歌剧院区，黑帽街，一间公寓内。
“女巫”妮塞娅坐在化妆镜前，就着煤气壁灯的光芒，认真而细致地描着眉毛，涂着脂粉。
忽然，她的背后，接近窗户的座椅上，一道身影浮现了出来。
那是姿态放松的芙兰卡。
芙兰卡静静看着妮塞娅，没有发出声音。
她和“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聊过自身为什么被踢出梦境和目曙医院副院长的问题后，休息了一天，抢在重回梦境前，特意来看看自己的下属，问她最近有什么进展。
不能做那种布置完任务就彻底消失，不闻不问，形同失踪的上司！
过了十几秒钟，妮塞娅才有所察觉，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化妆镜的朝向。
看见是顶头上司后，她悄然松了口气，转过身道：
“晚上好，女士。”
“晚上好，最近过得怎么样？”芙兰卡没直接问皇帝党的事情。
——她还没去联络过“007”，因为“007”最近在接受特别培训，似乎有希望获得一个成为半神的名额。
妮塞娅表情变幻了几下，有些挣扎和痛苦，又带点破罐子破摔意味地说道：
“我成为格鲁埃的情妇了。”
格鲁埃是皇帝党首领路易斯.古斯塔夫的心腹之一。
这进展有点快啊，你成为“女巫”好像没多久……芙兰卡没去问妮塞娅现在的感受，语气平静地说道：
“格鲁埃有说什么吗？”
见上司未询问自己做情妇的心路历程和实际体验，妮塞娅内心的纠结、尴尬和羞恼都平复了不少。
她回忆着说道：
“他说路易斯最近有些烦恼，显得很暴躁，原因似乎是联络不上某个重要人物了。”
“哪个重要人物？”芙兰卡追问道。
“格鲁埃也不知道，只确定有那么一个重要人物，让路易斯很有信心的重要人物。”妮塞娅摇了摇头。
联络不上镜中的罗塞尔大帝了？芙兰卡忽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她轻轻颔首道：
“想办法弄清楚那个重要人物是谁，以及，掌握皇帝党的实质动向。”
说完，她的身影飞快淡化，消失在了座椅上。
妮塞娅安静地看着这位女士离开，抬起右手，从脸庞缓慢地抚摸到嘴唇。
芙兰卡直接返回了那栋豪华别墅，没去找“黑之魔女”汇报自己已完全消化掉“痛苦”魔药这件事情。
先不提魔女教派会不会在她暂时未立新功的情况下奖赏她“绝望”魔药，即使会，她也不可能真的去举行仪式，所以不如先拖着。
用过晚餐，到了接近零点时，芙兰卡站起身来，走向自己那个房间。
个子偏矮的“审判”女士一边送她去房间，一边叮嘱道：
“第二次回归梦境，以之前那个身份活动，目前的经验是和第一次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但等到第三次，我们发现有些原本不会被踢出梦境的尝试也会导致自身被踢，似乎被那位天尊简单标记了。
“所以，你现在就得注意一下和上次相比有没有微妙的变化，以确定成为关注对象是从第二次进入梦境开始还是第三次，还有，最近几天不要做太激进的试探，你刚被踢过，需要等一等。”
“嗯，我会注意的。”芙兰卡记得资料上有提到过这方面的事情。
上了楼，抵达门口后，“审判”女士进一步说道：
“很多东西我们没法给你们，让你们带进梦里，因为我们在梦中使用过，它们也被标记了。
“你们如果想赚钱，还有个办法是分一个人去霍尔集团下属的霍尔电影公司应聘，‘正义’小姐虽然没法再进梦里，但作为‘织梦人’和大阿卡那牌，还是能对梦境施加一点影响的。”
“明白。”芙兰卡笑着回应道，“谢谢你们。”
她旋即进了房间，重新躺到了床上，将那枚幸运金币握在了掌心。
她昨天试过了，如果不把幸运金币放在身旁，那她只是正常地睡着正常地做梦，偶尔会闪过一点梦境都市的片段，像是来自“罗芙”的所见所闻。
芙兰卡闭上了眼睛，调匀了呼吸。

第七十五章 周末
德创花园，2303号房间。
简娜陪“罗芙”看着客厅的电视，时不时刷一会儿手机，两人交谈很少。
突然，她发现“罗芙”转过了身体，眼眸晶亮地说道：
“我又回来了！”
简娜没立刻回应，因为“罗芙”和芙兰卡性格很像。
芙兰卡随即拿起手机，对简娜说道：
“快快快，‘信息粉碎箱’再传我一份。”
听到“信息粉碎箱”，简娜终于确认是真的芙兰卡回来了。
这时，芙兰卡解锁了屏幕，发现微信已经被“罗芙”下回来，而且重新加上了简娜、罗珊和行政部几名员工，但没有“笨蛋”、“安瑞德”和“李路”。
看了两眼，芙兰卡赶紧点入了微信钱包。
她的表情霍然凝固：
“钱，我的钱……没了！”
简娜瞳孔放大，连忙凑了过去，发现芙兰卡的微信钱包零钱是“0.00元”。
“不会删除手机全部信息，连我网络钱包里的钱也被删除了吧？”芙兰卡慌忙重下了一个银行APP，花了不短时间完成了登录，查看起余额。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下胸口道：
“还好还好，大头还在，吓死我了。”
感慨完，她才给简娜解释道：
“银行卡里的钱还在！”
简娜瞄了她的银行卡余额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的微信钱包原本有多少钱？”
“138块。”芙兰卡流畅地回答道，“支付宝里还有三百多块。”
支付宝APP早被“罗芙”下载了回来，她点进去一看，发现还有一百多。
“呃……”芙兰卡翻看起账单，终于确认这一百多是“罗芙”后来从银行卡转入的，花费了部分点外卖，之前那三百多确实凭空消失了。
简娜好笑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道：
“就损失了五百块钱的样子，你一副十二万多全丢了的表现，吓死我了。”
卖物品赚的六万，目前放在简娜那里，她又转了一半给卢米安和安东尼。
“别说不吉利的话，500块很多的，都够我们去批发市场买多少东西了！”芙兰卡想了想道，“我得转一部分给卢米安、安东尼，大家分别保管一些，以免一次性全被爆出来，我算发现了，这跟游戏一样，被踢出梦境说不定会爆装备爆钱，而且还未必能捡回来，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银行卡的钱在，手机上的没了？”简娜思索着说道，“因为你当时只是一键清除手机信息，而不是银行卡信息？丢钱应该是‘信息粉碎箱’的问题吧。”
芙兰卡缓慢点头道：
“这小程序真的好强，我怀疑它连服务器上的对应信息、备份信息都删除了，也只有这样才能对付神秘学照片，且不让我们的聊天记录被查到……”
说到这里，芙兰卡微皱眉头道：
“我问过‘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她们知道蒸汽教会每一位高层，但没有一位高层叫斯蒂亚诺。”
“安东尼当时的感觉肯定没错，斯蒂亚诺和蒸汽教会应该有密切联系才对。”简娜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们好像有怀疑对象，说确认之后再通过星梦杂货店告诉我们。”芙兰卡突地环顾了一圈，指了指天花板，压着嗓音道，“会不会是那位？也只有祂做的小程序才可能这么强，而且，祂可以真实意识进入。”
“也许……”简娜的嗓音跟着变得低沉。
作为特里尔土著，她从小接受宗教教育，对神灵还是相当敬畏的。
她现在怀疑自己会不会哪天就在这座梦境都市内碰上曾经信仰的“永恒烈阳”。
而如果“永恒烈阳”进入，对应的梦境形象会是什么样子？
短暂的静默中，芙兰卡重新加上了卢米安他们，完成了财产的分配——自己和简娜保存9万，卢米安和安东尼拿9万。
接着，她和简娜交流起自己被踢出梦境时的感受和回到现实后发现的那些细节。
她没有把这些都编辑成消息发给卢米安，打算明天找机会碰下头，当面聊。
这是担心敏感信息刚发出去，还没来得及用“信息粉碎箱”删除，就带来了异常。
“审判”女士说了，让她这几天安分一点，小心一点！
聊到快凌晨一点，芙兰卡伸了个懒腰：
“还好‘罗芙’没有大手大脚地花钱，要不然我得心疼死。
“好啦，我们洗漱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嗯，你可以看看霍尔电影公司最近招不招人，应聘一下，专业对口啊！”
简娜嘴角上翘，露出了笑容：
“你忘记明天是星期天了吗？”
“对哦。”芙兰卡愣了一下，“梦境和真实来回，让我过糊涂了，本来‘罗芙’今天就该休息，但因为集团有贵宾有重要事情，才加了一天班……嗯，明天又要送路德维希去补习班了。”
…………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卢米安没监督路德维希学习，收到芙兰卡的赠予，删掉转账信息后，继续用手机搜索起“因蒂斯集团”和“贵宾”等关键词。
“你在查什么，需要帮忙吗？”桌子侧面的安东尼问道。
“暂时不用。”卢米安头也没抬地回答道，“我在搜集查拉图斯特拉相关的信息，但又不能直接用这个名字查。”
不等安东尼再问，他自行补充道：
“我想知道查拉图斯特拉住在哪家酒店，最近的行程安排是什么。”
“你是打算……”安东尼敏锐地把握到了卢米安的想法。
卢米安抬起脑袋，露出灿烂的笑容：
“对，干掉他。
“没道理总是天尊的手下出招，我们被动应对和拆解，我们也可以主动点，潜入，刺杀，清除，让隐患消失于未发前。
“现在大家都是序列7，不是没有赢的可能，而从我们和复活女尸那一战可以得知，只要不让敌人逃脱，不被监控记录下来，且没有目击者，天尊就锁定不了我们。”
安东尼点了下头，表示卢米安的思路没有问题。
他只是提醒道：
“即使被压制到了序列7，那位的本质依旧是天使，必然有一些神秘、特殊、诡异的能力，并且还擅长使用替身，不是那么好杀，而且，他周围可能还有别的天尊手下。”
“我知道。”卢米安微笑点头，“查拉图斯特拉的部分非凡能力哪怕只剩下序列7的强度，也依然会很诡异很恐怖，行动前就得考虑到。”
搜集了一阵查拉图斯特拉的情报后，卢米安用“信息粉碎箱”删除了搜索记录，用纸笔和大脑做起整理。
反复看了整理出来的资料许久，他打算明天陪路德维希上完补习班就找机会去踩踩点。
接下来的时间，他把新弄的冰板取了出来，不知第几次地审视起上面每个梦境人物的信息和他们小队观察、接触这些人物的初步收获。
…………
翌日，梦想补习班。
卢米安将缓慢挪动的路德维希送到了启蒙英语班的门口。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打了声招呼：
“要不要一起接受启蒙？”
“不用了，我更想学画画。”卢米安简单回了一句，将路德维希推向了安德森。
安德森也没再和他说话，拉着路德维希，走回了班级内部。
卢米安坐到对面，和上次一样耐心等待着。
没多久，他又看见了周明瑞。
周明瑞穿着白色带图案的T恤，看起来比上班时青春阳光了不少。
周明瑞对他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意外，早有心理准备，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卢米安未去寒暄，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了一下。
多接触，少靠近，以降低目标的警惕之心！
而且，芙兰卡前晚的试探效果相当不错，成功让周明瑞对“刺客”饮料的后续产生了戒备之情，现在得给他消化如此重磅消息一定时间。
从这个角度审视，芙兰卡这次被踢出梦境很值得。
看着周明瑞拐入教室后，卢米安收回视线，玩起手机。
这时，他忽然有所预感，抬起脑袋，望向了补习班前台位置。
他看见了艾娜娜这位校长，看见她身穿白色长裙，陪着一位老者进来。
两人的身后还有多位梦想补习班的员工和卢米安没见过的生面孔。
卢米安的目光投向了那位老者，发现他穿着黑色正装，头发已然全白，脸上留着又长又密的白色胡须，蓝色的眼眸深至近乎无光。
卢米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见过这名老者的画像：
查拉图斯特拉！
他又到梦想补习班了？卢米安悄然站了起来，和其他家长一样，往后退开，以避过这一堆人。
艾娜娜带着查拉图斯特拉停留在了商务英语班的门口，介绍起相应的情况。
查拉图斯特拉的目光随之投向那些学员。
此时，卢米安已退到了走廊的深处，停在了消防警铃的旁边，并抬头看了眼能拍到这个区域的监控摄像头。
他用眼角余光注视着查拉图斯特拉，一旦对方有什么异动或是想与周明瑞对话，他就先从死角打掉监控摄像头，然后一拳打响消防警铃，让场面变得混乱，让所有人都往梦想补习班外面冲去。
这个过程中，他会扮演慌乱的家长，带着路德维希不断挡住查拉图斯特拉的各种行动。

第七十六章 精神病科
借着前面那些家长的遮挡，卢米安隐蔽地观察着查拉图斯特拉的一举一动。
听艾娜娜介绍了几分钟之后，查拉图斯特拉点了点头，离开商务英语班的门口，转而去看当前正在上课的其他培训班。
“什么事情都没做……”卢米安一阵疑惑，但没有放松警惕。
一直到查拉图斯特拉参观完梦想补习班，艾娜娜将他和他的随从送了出去，返回商务英语班上课，卢米安才坐到原本的位置上，无声自语起来：
“这就走了？
“单纯只是来认一认周明瑞，完成初次接触，还是暗中已经做了什么，而我没有看出来？比如，已控制艾校长，或者，隐蔽地使用了什么能力，在距离只有几米的情况下达成了预定的目的？”
卢米安思前想后，拿起手机，给简娜发了条消息：
“你请罗珊通过微信提醒下目标，让他今天注意点自身状态，不要喝带到过补习班的水，回头买新的。”
这是要间接地、隐晦地提醒周明瑞，同时，这也是一个实验，看通过梦境角色在白天转达的暗示是否会给自己等人带来异常。
几分钟后，认真听讲的周明瑞感觉裤兜内的手机在振动。
他掏出手机，低下脑袋，解锁了屏幕，看见消息来自罗珊：
“记得一日三省吾身，带到过外面的水也不要喝。”
这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周明瑞先是腹诽了两句，继而察觉到了暗藏的提醒之意。
他目前还没有完全确定罗珊究竟是好是坏，对自己是善意多一点还是恶意多一点，但经常审视自身状态，不喝当前之水的暗示，就算照着做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在这种事情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明瑞回了一个“好”字，将手机塞回裤兜，重新抬起了脑袋。
他没再看自己摆放于桌上的那瓶矿泉水。
教室外面，卢米安又一次审视起查拉图斯特拉刚才的表现：
“他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看了周明瑞一阵，没尝试靠近……
“不管他暗中是否有做什么，这样的表现都让我觉得他不太敢深入接触周明瑞，当着那位的面做一些事情……
“结合芙兰卡早晨说的被踢出梦境的感受和彩票事件上的明争暗斗，可以看出‘愚者’先生对梦境是有一定控制权的，至少不会比天尊弱太多，这样的情况下，查拉图斯特拉要是刺激到了他，又被他发现或锁定了身份，那是很可能被做成秘偶或踢出梦境的……
“在梦境都市里，需要小心谨慎的不仅仅是我们，天尊的手下也得遵循同样的规则……”
想到这里，卢米安的思路豁然开朗了不少。
他站起身来，在走廊上踱起了步，边思考一些问题的细节，边等待着间接提醒周明瑞可能产生的后果。
走至过道的尽头，他透过窗户，随意地往外面扫了一眼。
他霍然看见，斜对面大楼处，查拉图斯特拉在一位少女的陪同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他那些随从和不少生面孔。
那位少女的模样，卢米安很熟悉。
大阿卡那牌“隐者”，“星之女王”嘉德丽雅！
“‘隐者’女士在梦境都市的角色是黄嘉嘉，是黄大小姐黄贝贝的室友，因为打赌输了，所以一直喊黄贝贝‘爸爸’……‘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的关系还挺有意思的……
“黄嘉嘉的家里开了家星星补习班，和梦想补习班是竞争对手，所以用高额报酬请周明瑞去梦想补习班报课，侦察敌情……
“查拉图斯特拉是做戏做全套，连梦想补习班的竞争对手都考察，还是想对‘隐者’女士的梦境形象做点什么？
“说起来，让周明瑞未喝成‘教唆者’饮料的蘑菇干正是来自黄嘉嘉，是星星补习班的生物老师李克己家里种植的，而这位的原型是‘传奇德鲁伊’弗兰克.李……难怪那蘑菇干具备神异，在‘愚者’先生的潜意识里，弗兰克.李送出的任何蘑菇制品可能都有问题……”
卢米安站在窗口，一直看到查拉图斯特拉上了黑色商务车，黄嘉嘉和其他人立于路边，挥手告别，才准备走回启蒙英语班外面。
突然，他听见了滴呜滴呜的声音。
那是一台救护车，它停在了星星补习班门口，跳下来的不仅有护士，还有警察。
发生了什么事？查拉图斯特拉带来的？卢米安停下了脚步，继续远观。
没多久，警察和护士们从星星补习班内带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衬衣、军绿色背带裤，棕发偏长，汗毛浓密，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戴上了手铐，腿脚和身体则被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
这人是被抬出来的，塞进了救护车内。
卢米安认识这个人。
他就是星星补习班的生物老师李克己，对应的原型人物是“传奇德鲁伊”弗兰克.李！
“他怎么被抓起来了？还是用救护车抓的……
“弄蘑菇弄出问题了吗？
“或者，这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带来的问题，他要清除掉弗兰克.李的梦境形象，免得下次又被哪朵蘑菇破坏了计划？”
卢米安飞快地拿出手机，刷起本地新闻和视频。
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他看到了相关的推送：
“家人们，谁敢信啊？我就是去补习下生物，老师竟然被当成精神有问题的恐怖分子给抓了！
“学生物这么危险吗？
“老师之前还说这次测试要是成绩好，送我一袋新品种蘑菇的！”
刷到几个类似的视频后，卢米安大致确定弗兰克.李是被天尊一方找了个理由抓走的，先去治疗精神问题，然后再说其他的。
“不过，从最新那册《大冒险家》的描述和周明瑞那袋蘑菇干的情况看，‘李克己’家里种植的蘑菇没问题的概率很小很小，这叫什么……好像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抓他也算合情合理……”卢米安刚想到这里，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那来自“因蒂斯集团格林”：
“有件事情需要您亲自处理。”
有什么事情需要神子亲自处理的？卢米安用语音输入法回了一句：
“紧迫吗？”
“不是太急。”格林迅速回复。
卢米安想了几秒道：
“那等我带完孩子。”
在母神的信徒前，还是要多展现下母性的光辉，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的身份。
“好的，您先忙。”格林回答得相当谦卑，完全看不出他是因蒂斯集团的安保总监，而卢米安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安。
卢米安趁此机会，把查拉图斯特拉之事和弗兰克.李的遭遇告知了简娜。
等商务英语班和启蒙英语班相继下课，卢米安礼貌性地与周明瑞道过别，带着路德维希离开梦想补习班，上了安东尼开的灰色轿车。
直到此时，他才给“因蒂斯集团格林”发了条消息：
“时间，地点。”
只是十几秒后，格林就做出了回复：
“我在目曙医院门口等您。”
目曙医院……卢米安略微皱了下眉头。
…………
炽烈的阳光照耀下，卢米安看见了站在树荫下的格林。
这位因蒂斯集团的安保总监换了件浅色系的条纹衬衣，戴了副墨镜，较好地伪装了自己。
“什么事情？”卢米安越过格林，径直往目曙医院里面走去。
格林跟在他侧后，语带笑意地说道：
“您看见就知道了，这应该是母亲让您过来的目的之一。”
你这话说的，怎么有种前面挖了陷阱等着我跳的感觉……卢米安轻轻颔首，没有多问。
问得太多岂不是会表现出我和“伟大母亲”之间根本没有联系？
格林快走几步，超过了他，在前面领起路。
他带着卢米安绕过主楼，来到后面一座带草坪和花园、四周竖立着高高围墙的三层楼房前。
“这是精神病科。”格林介绍了一句，在保安那里验证了身份，通过了铁门。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两人很快进了那栋房屋，刚在护士带领下爬至二楼，就听见有病人在砰砰砰地拍铁门，并大喊大叫：
“放我出去！
“我没病！我和两位至尊大战到宇宙的边缘才输掉，被你们抓住，我没病！
“这是我的秘偶，这是我的纸人，看吧，我都带着的，我没疯！
“我占卜过了，没有危险，真的没有危险，那个声音很正常，你们难道没有听见？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卢米安听得挑了下眉毛：
这是哪位“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至少是“秘偶大师”啊……
卢米安随即联想起自己等人杀复活女尸时一直没有出手的那位“秘偶大师”，联想起第二天早上，明月商场附近的垃圾堆放点发现了一个疯子，被送去了医院。
这就是那个疯掉的“秘偶大师”？他被送到目曙医院的精神病科了啊……他听见了什么声音？那导致他疯掉？卢米安思索间，脚步没停，跟在护士和格林身后，一路到了无人走廊的尽头。
护士站在了最深处那个病房的门口，对格林和卢米安道：
“病人就在里面，你们可以隔着窗户看他，别把手伸进去。”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做更多的叮嘱。
目送这护士消失在楼梯口后，格林对卢米安笑道：
“神子，李克己就在里面。”
李克己……弗兰克.李？卢米安虽然已有所预料，但还是心中一惊。

第七十七章 理念
卢米安表面上没任何情绪的变化，看着格林，等待他说出后续的话语。
此时，精神科的病区内，走廊很是安静，没有病人散步，也没有家属来往，只偶尔会有护士经过。
格林左右看了一眼道：
“神子，这是让李克己怀上孩子的机会，请您亲自出手。”
让弗兰克.李怀上孩子？我哪有这个能力，我TM只能让自己怀上孩子！卢米安腹诽了两句，瞥了格林一眼道：
“这种小事还用找我？”
格林不太好意思地笑道：
“如果我来，李克己得怀满四十周才能生下孩子，那等得太久了，短时间内没法派上用场，而最近也许会有异变。”
你果然有让任何性别者怀上孩子的非凡能力，污染也是一种恩赐，也是力量的来源之一……不过，你们为什么执着于让弗兰克.李生孩子？这是一种象征，象征弗兰克.李真正成为母亲的孩子？卢米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他旋即记起弗兰克.李的梦境形象李克己属于特殊角色——他受“愚者”先生潜意识认知的影响，在蘑菇相关事情上体现出了超凡的一面，而且，从蘑菇干之事看，他的潜在立场是偏向“愚者”先生的。
如果弗兰克.李真的成为了“伟大母亲”的孩子，那也就意味着“伟大母亲”的势力掌控了梦境都市的这个特殊点，可以有效地加以利用，更深度地干涉梦境的发展。
虽然“伟大母亲”这些邪神更想要的是平衡，弗兰克.李落在祂们手上比被天尊掌控要好，但也得防备在这件事情上祂们和天尊是合作关系。
弗兰克.李是被官方势力抓到目曙医院精神病科的，这代表着天尊的意志，而“伟大母亲”是目曙医院的“大股东”之一，两者之间或许已经达成了单独事件上的合作意向，完成了私下的交易……卢米安平静地对格林道：
“在这座城市，我的力量也受到限制，不会比你好多少。”
格林笑着解释道：
“我知道，这次只是想利用您的神性，虽然它也被限制了，但依旧是神性。
“您让李克己怀上孩子后，医院的产科会提供对应的生殖技术和非凡力量支持，四周内就可以让李克己把孩子生下来。”
果然……目曙医院的产科是“伟大母亲”在这个梦境的象征之一……那里听起来已经受到了一定的污染，有复数个医护人员成为了母亲的孩子……
要是梦境都市每家医院的产科随着时间的推移，都被彻底污染了，且问题未被引爆，那是不是意味着，梦境都市之后的新生儿都是母亲的孩子？
这么一代代下去，梦境都市的所有人都将是母亲的孩子……等到最后，醒来的不管是“愚者”先生，还是那位天尊，都会背负上“伟大母亲”的孩子这个身份，神秘学意义上的？
卢米安越想越是莫名惊恐。
这是潜移默化地、温水煮青蛙式地影响，只要时间足够，“伟大母亲”必将达成祂的目的。
当然，前提是“愚者”先生和那位天尊未做出有效对抗，并且这场梦境延续至少五代人，以百年计。
这些伟大存在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卢米安感慨了一句后，轻轻颔首，回应了格林：
“好。”
格林喜形于色，用祷告式的口吻说道：
“母性光辉永存！”
他随即靠近病房铁门，透过被铁栅栏挡住的小窗户看向里面，卢米安也往前走了两步。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套着蓝白条纹病服的魁梧背影。
那背影正蹲于墙角，不知在捣鼓什么。
卢米安目光移动之间，发现墙壁与地面交界的地方长了几朵棕帽白杆的蘑菇，它们水灵灵的，像是刚从雨后的树林里移植过来。
砰，卢米安拍了下铁门，格林随之将窗口位置让给了他。
听见拍门声，那身影站了起来，刷地奔到门边，露出一张胡须浓密的脸孔，正是星星补习班的生物老师李克己，现实中的“传奇德鲁伊”弗兰克.李。
卢米安看得出来，“愚者”先生的梦境潜意识有对李克己这个角色做一定的本地化处理，没有把他设定为外教，所以，他眼眸是深棕色的，轮廓线条也较为柔和。
“总算有人来了！”李克己兴高采烈地说道，“去告诉你们的院长、科室主任，我没有精神问题，只是我的理念很多人接受不了。”
他眸光纯粹而热烈。
我也只能有限度地接受……看过《大冒险家6：未来号》的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一句，认真问道：
“你的理念是什么？”
李克己很乐于分享：
“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是食物，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承受着饥饿。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一些新的种植物，它们得满足以下条件：
“一，不挑环境，二，不用精细照料，三，年产量很高，四，最好能经常收获，五，营养丰富，能满足人体所有的需求……
“我发现蘑菇符合我的大部分要求，但还不够，它们产量不足，营养单调，口味狭隘，等等，等等！
“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办法让不同种类的蘑菇具备不同的口味，不同的营养，不同的特点，比如，不怕虫害的，不怕疾病的，能自己生长繁衍的，吃起来是牛肉口感的，咬一口会出奶的，像鱼肉那么细腻的……”
听到这里，卢米安眼皮跳了一下。
部分新品种和新白银城那些蘑菇非常像啊……
那不会都是弗兰克.李的发明吧？
我吃的都是弗兰克.李创造的新蘑菇？
难怪我当时觉得这哪里有点不对……
卢米安看了格林一眼，对滔滔不绝讲述的李克己道：
“我能接受你的说法和你的理念。”
“是吧，那些人不理解科学，竟然报警抓我！”李克己眼睛一亮道，“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实现我理念的办法。”
“是什么？”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李克己一脸激动和兴奋地说道：
“转基因技术！”
一时之间，卢米安和格林都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卢米安才腹诽起来：
“合着你是把牛的所有基因都移植给了蘑菇？”
李克己继续说道：
“我的研究稳步推进，已经有了成熟的样品。
“是，它们是还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不能否定它们的划时代意义。
“那些蘑菇也就是有的会哞哞叫，有的会吃草，有的会游泳，有的会跑步，有的会自己喝自己的奶，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啊，他们竟然觉得我是疯子，觉得我在危害社会安全！”
我也这么觉得……卢米安一时无言：
“……”
格林受到震撼，隔了几秒才记起某件事情：
“你是不是送过一些蘑菇干给……”
他一下顿住，没有问完。
彼时，监控着周明瑞工位，又掌握着整栋大楼所有监控摄像头的他完整看见了那蘑菇干的异变，也知道了它最终的结局和因此埋下的可能隐患。
“我是送了一些给补习班的同事，可惜太少了，没法奖励给学生。”李克己颇为遗憾。
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对李克己道：
“天才总是孤独的，不被别人理解。”
“不，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有一颗热忱的心和敢于实践的勇气。”李克己不是谦虚，而是就这么认为。
“不管怎么样，你的初衷没有问题。”卢米安只能这么说。
他抬起右手，伸向了李克己。
李克己领会了他的意图，将自己的手探出铁栅栏，和他击了下掌。
“我会把你的情况汇报上去，但我没法做主。”卢米安诚恳地说了一句。
“谢谢。”李克己脸上写满了感激之情。
等他回到睡床区域，重新研究起蘑菇，卢米安边走向楼梯口，边对格林道：
“他已经怀上了。”
实际并没有。
不等格林回应，卢米安又补了一句：
“但需要一周的时间，胚胎才能稳固，可以让产科的那些人介入，在此之前，不能做任何干涉。”
“这样啊……好的，我会提醒他们。”格林并不了解被这个世界限制后的神性能做到什么程度。
出了目曙医院，看着格林远去后，卢米安走到对面，上了安东尼开的灰色轿车。
他望着目曙医院的大门，沉吟了片刻道：
“争取在一周内把李克己救出精神病科。”
否则“假怀孕”之事将被戳穿，他必然会被怀疑。
而且，到时候，“伟大母亲”的恩赐者们还能补救，让李克己真的怀上。
卢米安话音刚落，突然看见目曙医院门口停了两辆车，下车的人里面有黄嘉嘉，也有黄贝贝黄大小姐，还有不少西装革履的人。
“这是黄嘉嘉找帮手来救李克己？
“黄大小姐明面上不会做违法的事情，所以，那些人是律师和某些官方人员，想走正规程序把李克己捞出来？
“就算那些蘑菇真的跟生化毒物一样，黄大小姐改变不了李克己有罪有精神问题的事实，也可以想办法给他转个院，不留在目曙医院里……
“这算不算是官方两股力量的暗斗，象征着‘愚者’先生和天尊的对抗？‘愚者’先生的潜意识想保李克己？”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观望着。

第七十八章 举报信
路德维希吃东西的动静里，安东尼将车开到了更远一点、有树荫遮挡的地方，免得遭受太阳的暴晒。
他将车窗摇下了一点，制造出缝隙，卢米安则凝结冰块，辅助效果不是太好的老空调带来凉爽。
就这样，他们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看见黄大小姐和黄嘉嘉一行人从目曙医院出来，这些人之中，有警察打扮的，抬着绑住了双腿，铐着两只手的李克己。
目睹他们分别上了不同的车辆，驶离了目曙医院后，卢米安收到了“因蒂斯集团格林”的消息：
“目标被转移到另外一家医院的精神病科，他将重新接受精神鉴定和警察的审问。
“一周之后，我们需要再采取一次行动。”
“好。”卢米安将手机递给安东尼，让他看完了格林发来的内容。
然后，卢米安才说道：
“官方层面的拉锯和争斗，我们目前掺和不了，也没办法掺和，但我们需要暗中做点什么，即使不管一周后，‘伟大母亲’孩子们的行动，也得考虑到天尊的手下潜入另外那家医院，像杀死神使那样清除弗兰克.李的梦境形象。
“他们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安东尼点了下头：
“这也是对心理盲区的一种应用，在大部分人看来，李克己被关在精神病病房内，外面又有警察看守，肯定很安全，而李克己背后的人能量不小，正在活动，短时间内，李克己和他的朋友们应该不会采取较为冒险的行动，于是，大部分人会不自觉放松警惕，这就是暗杀的好机会。”
“我们这两天就去把李克己救出来？”卢米安不太确定地自言自语道。
安东尼语气平静地说道：
“救出来，他就真的成通缉犯了。
“你打算把他安置到哪里去？
“这也许还会导致我们成为警方的怀疑对象，在梦境都市里，这代表我们在和梦境主意识对抗，也意味着我们接近被天尊发现。”
“藏到画里？”卢米安思索着回答道。
“画家”们创造的画中世界和镜中世界是不同的，它们彼此并没有被连通，无法直接从一个画中世界到另外一个画中世界，需要先抵达对应的画前，然后才能进入。
也就是说，如果李克己藏在画中世界，卢米安等人只要看好那幅画，就不用太担心有谁会通过别的办法潜入进去，或借助虚幻隧道搜查过来。
不等安东尼回应，卢米安自己笑了起来：
“倒也不是非得冒险救李克己，可以转变下思路。
“我们藏到附近，等着天尊的手下去清除目标，然后，埋伏他们，干掉他们。
“等到了一周期限，我和‘伟大母亲’的孩子去催发李克己肚子里的胚胎时，你和芙兰卡、简娜蒙上脸埋伏我们，我会假装力战不支，带着‘伟大母亲’的孩子们逃离，从而错过让李克己四周内生下孩子的机会。
“失败比暴露好，那样一来，最多是神子在格林他们眼中不再那么有威信。”
说到这里，卢米安拿起手机，给简娜发了条消息：
“最近注意保护好罗珊。”
既然查拉图斯特拉和以他为代表的天尊手下在清除部分梦境角色，里面不乏直接或间接给周明瑞提供过帮助的人，那最近刚提醒过周明瑞的罗珊也许就是重点目标之一。
卢米安之前就分享过查拉图斯特拉之事，所以简娜和芙兰卡轻松明白了他的意思，回了一个“好”字。
双方随即用“信息粉碎箱”删除了聊天记录。
“现在去哪里？回去？”安东尼望了眼阳光还较为灿烂的天空。
卢米安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想了一阵道：
“去星梦杂货店。”
安东尼没问为什么，将车窗摇上，把车辆开了出去。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安东尼带着路德维希去附近一家卖锅盔的店铺前排队时，卢米安进了星梦杂货店，来到收银台前，礼貌地询问起店主：
“有我们的信吗？”
店主玩着手机，点了下头，拿出一封信，丢到了收银台上。
卢米安当场就拆开，阅读了起来：
“目曙医院副院长那件事情，我们和血族的公爵、‘大地母神’教会的高层次神眷者都沟通过，暂时没发现主母罗兰有什么异常，神眷者们也未在这方面得到过‘大地母神’的警示。
“你是不是想说万一目曙医院的院长就是‘大地母神’的梦境形象呢？我们可以确定地回答你，目前还没到那个程度，这是来自神灵的启示，所以，别管目曙医院的院长叫什么，除非叫欧弥贝拉……”
“魔术师”女士你也是讲恐怖故事的好手，不愧是大作家……卢米安咕哝了一句，继续往下做起阅读：
“斯蒂亚诺这个名字，在第四纪较为有名，全称是尤格斯.斯蒂亚诺，祂是‘摩斯苦修会’的创立者之一，但后来又离开了‘摩斯苦修会’，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据说，在‘四皇之战’后，‘苍白之灾’前，祂成为了真神，对，你已经猜到祂是谁了吧？还有，记住，回到现实，不要用任何具备超自然力量的语言念出这个名字。”
真是“蒸汽与机械之神”啊……我竟然加了一位真神的微信，祂还帮忙弄了一个小程序……还挺和善可亲的……要是让安东尼知道那是他曾经信仰，现在多半也还有点信仰的真神，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情绪的变化是否会突破“观众”本能的控制……卢米安将回信塞入了“旅者的行囊”。
紧接着，他拿出手机，给安德森.胡德发了条微信消息：
“你要不，去自首吧。”
隔了三四分钟，“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才回了消息：
“这么多年里，能让我疑惑错愕一段时间的人不多，你现在是其中一个。
“你是打算去警察局报告达尼兹之死的线索？”
卢米安将手机凑至嘴边，微笑说道：
“我打算将杀死达尼兹的嫌疑犯名字都写在举报信里，提交给警察厅，借官方的力量为难那位，最好能让他吃一个大亏，而在别人看来，哑巴做的和你做的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你不如直接去自首吧，这样我就不用写举报信了。”
这些话语迅速转化为文字，传递给了安德森.胡德。
安德森.胡德很快回复道：
“你是担心写举报信的你也被官方盯上，所以教唆我去自首，让自己需要承担的风险降到最低？
“放心，哑巴主要是让达尼兹不那么防备和警惕，并没有实际动手，没留下任何痕迹在现场，还借助画的力量伪造了强而有力的不在场证据，否则，作为达尼兹的室友，案发才几个小时就报警的人，最值得怀疑的对象，我早就被查出有问题了。
“那位也很谨慎，同样未遗留有效线索，不过，恶心下他，分散他的精力，让警察们真正地注意到这个名字，也是不错的。
“去举报吧，不提我的名字就行了。”
卢米安“啧”了一声，走回收银台，对店主道：
“可以帮我写封信吗？”
见店主抬起脑袋，望向自己，以至于外面灿烂的阳光都被云朵遮住，卢米安自嘲一笑道：
“我是个文盲，不会写字。”
店主微微一笑道：
“要写什么？”
卢米安想了几秒道：
“达尼兹之死与查拉图斯特拉有关，他谋杀了达尼兹。”
店主放下手机，拿出纸笔，刷刷写下了这一段话，末了问：
“写几份？”
“三份。”卢米安把数量需求降到了最低。
等店主写好，他道了声谢，拿着三份举报信走到了魔镜阿罗德斯前面。
他将手按向了这面古老的银镜。
他要试下自称伟大的魔镜有没有对应的镜后区域，是否属于镜中世界的一部分。
镜子表面还没来得及显现出任何文字，卢米安的身体就霍然往前，飞快虚化，钻了进去。
眨眼的工夫，他看见了虚无幽黑的镜后区域。
“魔镜也是镜……确实，既然连类镜物品都能当成镜子来处理，那没道理表面上看是真正镜子的魔镜不算……”卢米安自语了一句，打量起四周的情况。
他发现魔镜阿罗德斯对应的镜后区域和其他镜子的似乎有点不一样：
周围的黑暗虚空更为深邃，但又仿佛蒙着一层无形的布，布的后面有一双又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有莫名的事物在无声流淌。
果然特殊……卢米安没耽搁时间，结合大阿卡那牌们给的警察厅布局图和自身对范围内各种镜子的感应，选择其中一面，穿梭了过去。
他要借助镜中世界“递交”举报信！
很快，他抵达了目的地，将脸孔靠近玻璃镜面，观察起外面的情况。
下一秒，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肩膀上有黑底钻花的警衔，是一个古板的中年男子，头发深黑，夹杂着些许白发，深棕近黑的眼眸正看着卢米安所在的镜子。
卢米安猛地往回缩了一下，有种被对方看见了的感觉。
这里是警察厅一号的办公室，那个男人是梦境都市警察队伍的最高领导，亚盖慈。

第七十九章 夜半
卢米安在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里看到过，警察厅一号亚盖慈的人物原型应该是“魔术师”女士的老师，图铎帝国的大公爵，第四纪最强天使之王，“门”先生伯特利.亚伯拉罕。
而在这样的介绍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猜测：
疑似“学徒”途径唯一性的梦境象征。
与此相似，大阿卡那牌们推测梦境里活跃的阿蒙也是“偷盗者”途径唯一性的象征，但时常又是本体。
这是因为阿蒙曾经是“偷盗者”途径的真神，占据过这条途径的唯一性数以千年记，在对应唯一性里留下了强烈的精神烙印，甚至可以这么说，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祂就等于“偷盗者”途径的唯一性。
所以，在“偷盗者”途径唯一性里的阿蒙精神烙印被彻底消磨干净前，阿蒙都和这份唯一性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可以借此自由地进出这座梦境都市，哪怕被天尊发现，踢了出去，也能不受次数限制地再次进入。
“偷盗者”途径唯一性是这场真实梦境的组成部分，相当于阿蒙也是，天尊想让阿蒙没法再进来，或是让祂受到全面的限制，什么都做不了，依据大阿卡那牌们的推测，只有三个办法：
一是不要“偷盗者”途径唯一性，把它分割出去，二是尽快消磨掉那份唯一性里的阿蒙精神烙印，三是和“愚者”先生达成一致，共同排斥阿蒙。
很显然，这三个办法一个都行不通——看起来最有可行性的第二个办法有个前提是天尊在梦境里占据了很大优势，近乎半苏醒过来，否则，在沉睡状态下，在和“愚者”先生激烈对抗里，即使祂是伟大存在，也没可能在短时间内消磨干净“偷盗者”唯一性里的阿蒙精神烙印。
当然，阿蒙在梦境都市里还是会受到限制，至于是怎样的限制，大阿卡那牌们也不知道，只能从阿蒙的行为里认为祂也不是百无禁忌。
同样的，“学徒”途径唯一性里也有“门”先生的精神烙印存留，形成了亚盖慈这么一个梦境形象。
——“学徒”途径唯一性虽然被阿蒙容纳过，让祂成为了双途径真神，但阿蒙待在这个层次的时间很短，显然没办法完全消磨掉“门”先生的精神烙印。
卢米安一缩回身体，立刻就消失在原地，穿梭向另外的镜子，只留下几朵黑色的火焰安静飞落，焚烧起他可能遗留的种种痕迹。
那可是“门”途径唯一性的象征，对镜中世界肯定有一定的掌控权，继续待在当前镜子后，必然暴露！
一两秒后，卢米安转移到了第二处目标地点。
“学徒”途径唯一性的梦境形象是亚盖慈，“偷盗者”途径唯一性的梦境形象是阿蒙……“占卜家”途径唯一性的梦境形象是周明瑞，也是“愚者”先生和天尊争夺的核心？卢米安一边想，一边隐去身形，藏于黑暗里。
他耐心等了一阵，确定没谁追踪而来后，才靠近玻璃镜面，往外窥探。
外面同样是一间办公室，此时没人在。
这是邓恩警官的办公室。
卢米安拿出了一封举报信，让它“漂浮”了起来。
这信随即飞出镜面，落向邓恩警官的桌子。
它刚触碰到木制的桌面，一抹黑色的火焰霍然从镜中延伸而出，飞快燃烧向它，照出了将它密密麻麻捆绑起来的无形蛛丝，
黑焰包裹住了信，烧起残余的痕迹，烧掉了部分蛛丝，剩余的蛛丝则缩回了镜子后面。
卢米安又一次改变了位置，穿梭去了第三面镜子。
外面还是一间办公室，属于另一名警官王威廉。
他是一名很强势的警官，对应的现实人物是鲁恩王国前前任国王威廉.奥古斯都六世，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大阿卡那牌们其实都有点疑惑，“愚者”先生行于世间的化身都和威廉.奥古斯都六世没有交集，这个死去的国王为什么会在梦境都市有对应的形象？
类似的情况还有，威廉.奥古斯都一世、亨利.奥古斯都一世这些奥古斯都家族的先祖们都“活跃”于梦境都市的警察厅或法院，姓王。
大阿卡那牌们只能认为“愚者”先生还有很多很古老的化身。
可能是警察们在开会或出任务，王威廉的办公室内同样没人，卢米安顺利放好了举报信，通过镜中世界又随机去了一个办公室，丢下了最后一封信，没冒险再去亚盖慈那里。
然后，他折返回星梦杂货店，从魔镜阿罗德斯对应的镜后区域出来。
“可以再借下纸和笔吗？”卢米安走至收银台前，礼貌问道。
店主把之前写信的纸和笔放到了收银台上。
卢米安开始给大阿卡那牌们写信，信的内容主要有三点：
一是提醒大阿卡那牌们留意现实里的罗珊，提供必要的保护，二是请他们确认下安德森.胡德的现实情况，三是把李克己被抓起来的事情通报了一下。
寄好信，道了谢，卢米安回到了灰色轿车上。
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已经返回。
趁着安东尼还没有开车，卢米安把斯蒂亚诺可能的身份大致讲了讲。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边发动汽车，边感叹着说道：
“神也有过弱小的时候，神也有过像我们这样的阶段……这真是神之途径啊，这让我觉得神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不再是天生高贵，天然为神……”
“祛魅？”卢米安用新学的词语反问道。
安东尼打着方向盘道：
“可祂们也确实在对抗邪神，庇护民众……
“我记得间海西岸的工业城市里，那些穿着袍子的神职人员是会定期去工厂举行仪式的，现在看起来，这更像是把全厂大检修、新机器正式使用、神职人员贴近一线机器等事情包装成了神圣的仪式……”
安东尼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小时候听过的宗教故事和长大后经历的宗教仪式，卢米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
德创花园，5栋，1502室。
罗珊发现芙兰卡恢复正常后，很是高兴。
她好奇问道：
“你当时是什么感受？”
“呼吸不过来，像是鱼被捞出水，人被踢出了这个世界。”芙兰卡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没去提能让罗珊联想到梦境的部分。
简娜随之说道：
“你最近要小心一点，邪恶力量的爪牙们也在试图靠近周明瑞，并对付直接或间接帮助过周明瑞的人，我们担心他们会盯上你。”
“嗯嗯。”罗珊指了指墙上悬挂的新油画和新素描道，“我已经把我的房间打造成了一个堡垒，它们会守护睡觉的我。”
芙兰卡和简娜循着罗珊的手指望去，看见了一副画着彩羽鹦鹉的油画。
那鹦鹉的周围是很有抽象意味的斑驳色块，而它的眼睛在芙兰卡等人望过来时，故意转动了一下，仿佛在说“嗨，我可是活的！”
看过客厅和卧室的画，简娜点了点头道：
“画家的能力确实很神奇。
“不过，如果你信任我们，我们可以给你提供最后的安全保障。”
“怎么提供？”罗珊问道。
简娜没有隐瞒：
“把少量血和头发给我们，我们给你制作一个镜子替身，嗯，我们两个房间的直线距离勉强算是在这个能力的起效范围内，而且我们可以在你的萨满空间里拉近彼此的距离，确保有效。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用那个镜子替身，轻松而准确地诅咒你，杀死你。”
罗珊一下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露出笑容：
“可以试试，你们真要杀我，这几天有很多的机会。”
接近零点，早洗漱过的罗珊检查好门窗和那些画，躺到床上，关掉了灯。
深沉的黑暗里，罗珊很快睡着，继续去守护那半透明的屏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客厅内的鹦鹉油画上，那些斑驳的色块突然蠕动起来。
彩色的鹦鹉察觉到了这个变化，正要大声呼喊，却被那些色块涌了过来，挡住了嘴巴，压住了翅膀。
很快，彩羽鹦鹉被这些色块淹没并消融，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
这些色块如水一样流出了油画，让画布变得空荡。
它们在安静的夜色里涌向了卧室，从门缝里穿过，来到了罗珊的床前。
霍然，这由色块组成的水流往上涌起，变成了人形。
斑斓的人形静静看着熟睡的罗珊，看了二三十秒。
最终，它又变回了色块组成的水流，循着来时的轨迹，返回到客厅内那副油画上。
色块蠕动了起来，重新构造出了那只彩色的鹦鹉和周围的背景。
鹦鹉和之前一模一样，眼睛依然灵动。
第二天早晨，罗珊醒了过来。
她先拿起手机，看了看信息，然后才慢慢起床，检查起卧室和客厅的情况。
“没什么问题。”罗珊舒了口气，走向了卫生间。
…………
简娜和芙兰卡、罗珊分别后，出门观察起和周明瑞相隔较近的那些梦境角色。
这是她和安东尼最近的任务。
当然，她已经给霍尔电影公司投了简历，以表演系艺术生的身份。
而今天，她和安东尼之一将去接触彭登这个非常特殊的梦境人物。

第八十章 有点特殊
彭登上班的那栋大楼对面。
简娜走到了灰色轿车旁，看着车门打开，路德维希自己走下来。
她对驾驶座内的安东尼点了下头，带着路德维希往附近一家咖啡馆而去。
根据彭登的职业，他们已经拟定好了接触的方案：
如果他们有钱，可以买一套房，然后到彭登所在的设计公司咨询，用“催眠”或“教唆”方面的能力“指定”彭登为自己的设计师。
接着，就可以和彭登讨论一下设计的思路、想法和风格，并签订合同，让后续可以借助看方案、看现场等事情一次又一次接触目标，逐渐熟悉，最终弄清楚他有没有问题，问题在哪里。
但很可惜，他们没那么多钱。
真要有买房的钱，他们直接去租魔镜阿罗德斯，问它彭登的详细情况，不是更简单，更方便？
所以，安东尼只打算执行方案的前半部分——伪造自己有一套房的事实，以装修为借口上门咨询，利用“催眠”能力让彭登公司的老总指派彭登来谈，最后以考虑一下为借口离开，不签订合约。
如果安东尼行动失败，遇上彭登没空或是刚好去见客户，被分配到了别的设计师，那将由简娜执行第二套方案。
带着路德维希进了咖啡馆，选择好靠窗的座位，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咖啡、一杯纯果汁、一个小蛋糕和一堆面包后，简娜望着对面的小男孩，陷入了沉思：
“每次需要执行试探任务的时候，都要换人带他，感觉好麻烦……
“他确实能发挥很多作用，但小孩子的外形、心态和认知让他没法独自行动，我们也不放心……不放心梦境都市的普通人……
“想办法给他塞到哪所小学去，让他上学？这样一来，白天就不用管，到时间去接就行了。”
路德维希在简娜的沉默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这时，小蛋糕被送了过来，他顿时露出笑容，拿起了叉和勺。
简娜想了一阵，还是放弃了让路德维希去上小学的念头。
那不比去补习班，只用一个半小时，中间有休息，外面有家长，那得全天待在学校，除非把“旅者的行囊”给路德维希，否则真没办法让他携带充足的食物。
到时候，两堂课一个同学？
另外一边，安东尼看到彭登进了大楼。
过了九点，确认彭登没有离开后，他下了车，走入大楼，乘坐电梯，抵达了名为“盛维”的设计公司。
安东尼对前台道：
“我之前打电话咨询过的，已经约好了。”
前台翻了下记录本，带着安东尼去了会议室。
没多久，设计公司的负责人过来，和安东尼聊了几句，确认他想要的风格。
这个过程中，安东尼故意提了下彭登，说在公司公众号上看到过这位设计师的作品和实际效果，觉得它们很符合自己的想法。
毫无疑问，在说这些时，安东尼有看着那位负责人的眼睛，简单地使用“催眠”，而之前电话沟通时，他也有用心理学的方法进行引导，只是没法直接施加“催眠”。
“您先休息，我去找设计师过来。”那位负责人起身离开了会议室，而打杂的员工给安东尼倒了杯水，放了点水果。
大概十分钟后，安东尼看见彭登出现于门口。
彭登黑发棕瞳，长相普通，头发做了个造型，有部分地方蓬松了起来，身上穿着有潮牌气质的黑色T恤，手里拿着台笔记本电脑。
安东尼沉稳地站了起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经过公司负责人的介绍，安东尼和彭登聊了起来，主要是他在说自己的需求，彭登在听，并时不时问几个更加深入的问题，以了解细节。
等安东尼说完，彭登操纵起笔记本和投影仪道：
“我之前找了几张图，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觉。”
没多久，安东尼看见了一副图：
现代风的客厅被窗外金灿灿的阳光照得明亮而干净，恰到好处的位置摆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开放着一束鲜花，两侧分别悬挂着一副油画，那有稀疏的清丽树林，有葱郁的绿色田地……
安东尼霍然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彭登陆续又展示了几副图，风格和刚才的比较相似，而每一副都似乎完美契合了安东尼的需求。
他只是根据之前电话里的描述和刚才面对面的交流，就真切把握到了我内心期待的图景？这算不算有点特殊？安东尼没立刻表态，而是和彭登继续聊起那些图如果组合成整体该怎么体现，设计师费具体怎么收。
又聊了一阵，安东尼站起身道：
“我再考虑一下。”
“好的。”彭登没有努力地劝说，将安东尼送到了公司门口。
安东尼下了楼，过了马路，从简娜和路德维希所在的咖啡馆外面经过。
双方隔着玻璃窗相遇时，安东尼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他径直走向了租来的灰色轿车。
简娜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路德维希吃东西。
根据事前的约定，她无需揣摩就轻松理解了安东尼刚才那个点头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已经见到了彭登，有了接触，之后，我要自我隔离到明天天亮，看是否会发生异常。
…………
科技大厦，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内。
忙碌了一阵的罗珊开始摸鱼。
她拿起手机，给“真袖剑”发了条消息：
“需要我去暗示周明瑞他自身的特殊吗？”
坐在罗珊侧前方工位内的芙兰卡犹豫了一阵才回复道：
“暂时不用。
“等哪天我和我的同伴都没法行动了，你再去做。”
芙兰卡这是担心罗珊暗示的太深入同样会遭遇异常，自己等人是被踢出梦境，梦境角色也许就是当场猝死，或是下班时被公交车给撞上并碾过。
她更倾向于罗珊现在仅担当自己的副手，配合自己去暗示周明瑞。
罗珊正要再说点什么，副总监张庆从办公室内出来，拍了拍手道：
“黄总等下会过来，带上次那个贵宾继续参观公司……”
哗啦啦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少员工拿出了自己的化妆包，拿起了自身的化妆镜。
上次那个贵宾？芙兰卡用手机问起罗珊：
“是查拉图斯特拉吗？”
“应该是，最近就他一个贵宾，涉及某些子公司的整合和兼并，还有一笔大生意。”罗珊迅速回复道，“等下怎么做？”
她的意思是，要不要让查拉图斯特拉接触到周明瑞？
卢米安昨天不是举报了查拉图斯特拉吗？警察厅没有证据，暂时没法限制外宾的自由？查拉图斯特拉昨天才去补习班看过周明瑞，今天又到公司来，是想做什么？哎，卢米安说的没错，被动招架很容易出问题，不如主动清除隐患……芙兰卡看着手机，念头飞快转动。
过了近一分钟，她回复起罗珊：
“先别急，我看看具体情况再决定，你负责配合我就行了。
“放心，公司那么多人看着，查拉图斯特拉不可能做什么。”
实在不行，到时候拼了工作不要，给查拉图斯特拉或黄总的裤裆泼一杯水！
见罗芙没有取眼镜、化妆等行为，附近几位员工皆是收回了打量她的目光，放下心来，专注于自己。
没多久，群组里通报了黄总的行程：
“黄总带贵宾到十六楼了！”
科技大厦，十六楼。
休闲打扮的黄涛带着一身正装的查拉图斯特拉坐到了摆满各种古典器物的房间内，开了瓶奥尔米尔红葡萄酒。
“你说你买到了一面很奇特的镜子？”黄涛继续起之前的话题。
查拉图斯特拉笑道：
“是的，它具备一种魔力，它能让我们看到内心的自己。”
说话间，这位老者深蓝至近乎漆黑的眼眸微动，从正装口袋里拿出了一面造型古典、风格奢华、镶嵌着宝石的小型镜子。
此时，他和黄涛的随从都被留在了当前房间外，只几名安保人员守于门口，未靠近他们。
“你看，我在镜子中是这个样子。”查拉图斯特拉将那面镜子置于自己脸前。
黄涛凑了过来，看见镜中映照出来的竟然不是查拉图斯特拉这位老者，而是一个头发深黑、五官普通的三十多岁男子。
不会是带人工智能的科技镜子吧？黄涛根据自己的经验，以自己的理解咕哝了一句。
“你要不要试一下？”查拉图斯特拉询问起他。
“好啊。”黄涛饶有兴致地接过镜子，悄然检查起这物品有没有暗藏的开关和镜面本身是什么材质。
他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这才带着疑惑将镜子凑到脸前。
他随即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那和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镜中的他是个女性，头戴华丽的金色皇冠，长发栗色微卷，眼睛湛蓝，鼻梁高挺，嘴唇略薄，长相妩媚，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黄涛一下怔住，就像看见了心中的阿尼玛。
…………
今天开始上中班的卢米安只用在四点半前到公司。
而他从昨天深夜，就借助镜中世界，潜到了名为“红月”的一家医院内，李克己当前就被关在这里。

第八十一章 再次实验
卢米安藏身于走廊墙上的一件类镜物品后，隔着坚硬的屏障，凝望着李克己的病房。
他已保持这样的姿势很多个小时，只是偶尔调整一下，放松放松。
他等了一晚都没有等到查拉图斯特拉或者别的天尊手下来清除李克己。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走廊另外一头的阳光照入，精神病科不同房间逐渐热闹了起来，有人大声歌唱，有人砰砰拍门，有人敲着不知什么东西，仿佛在呼唤早饭。
就在这时，卢米安看见李克己病房之门与坚实地面间的缝隙处，涌出了大量的乳白色液体。
牛奶？卢米安的视线略有凝固。
下一秒，他发现疑似牛奶的乳白色液体退潮般缩回了李克己的病房，地面重新变得干净，只是残留着不同程度的湿痕。
卢米安沉默地看着。
几分钟后，有着鹰般视力的他觉得病房门口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脸部贴到了镜面上，穿透出去少许。
他眼前所见的场景瞬间摆脱了镜像感，变得更为清晰。
他随即看见了一点点、一条条较为明显的白色，接着注意到它们周围还有更细更不明显的白色丝状物。
这些东西整体既像是片片交汇、淡薄了许多的雪花，又仿佛无数白色绒毛混杂而成。
相比魔女的蛛丝，它们都不透明，染着颜色，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
“菌丝？”卢米安做出了猜测。
他这是结合李克己本身的特殊推测出来的。
过了几秒，这些菌丝齐刷刷缩了回去，穿过门缝，消失在了走廊内。
卢米安的脑海里油然而生一副画面：
一个奇形怪状的巨型蘑菇人，不，巨型蘑菇，走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把自身的菌丝延伸了出去，不知想做些什么。
卢米安又一次沉默。
他认真地思考起一个问题：
让查拉图斯特拉等天尊手下清除李克己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
只要阻止他们将李克己的尸体弄到目曙医院的负一层，借助母神的力量让他获得新生，那整件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嗯，弗兰克.李的蘑菇在梦境都市似乎叠加了“愚者”先生的唯心认知，比现实更恐怖，更诡异了，到时候，它们要是失去控制，也不知道对哪方有利……
不不不，火也很危险，但火也能利用……
这家伙就适合关在精神病房内，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或者借几朵有独特功能的蘑菇……
精神病房真能关住他吗？要不要帮他入住监狱，被代表梦境主意识的官方控制住？
可那样一来，我们想利用他就很麻烦了，而且，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没精神问题的人，芙兰卡科普过，在梦境都市，这样的精神病人是不需要坐牢的，只用在精神病院内接受漫长的治疗……
卢米安将脸缩了回去，与镜面隔上了一段距离。
到了上午十点，他看见黄嘉嘉、黄贝贝带着律师，陪同邓恩警官和套着白大褂的医生进了这个病区。
他这才放下心来，穿梭到地下停车场内某辆车的后视镜上，跳了出来，然后直接“传送”回了信鸿小区那间出租屋。
此时，安东尼在自我隔离，路德维希被简娜带走了，卢米安随便吃了点面包，就准备躺到床上补觉。
他刚刚躺好，就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
消息来自“真袖剑”：
“查拉图斯特拉又来集团参观，现在在十六楼，还没下来。”
查拉图斯特拉没受举报信的影响？举报信需要有证据，要不然警方得调查一段时间，拿到足够的证据，才能抓捕外宾？查拉图斯特拉还是很谨慎啊，外宾这个身份也很取巧……卢米安坐在床上，思索并推敲了一阵后，给芙兰卡回了消息：
“不用干扰查拉图斯特拉的参观，但要通过罗珊提醒周明瑞注意。”
…………
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内。
芙兰卡发了条消息给罗珊：
“等会儿要是那个家伙来参观技术部，你记得提醒周明瑞注意安全。
“现在先不急，要是敌人选择别的部门或者其他子公司参观呢？提前让周明瑞注意会让他陷入无穷无尽的猜疑，提防周围的每一个人，长此以往，很影响精神状态。”
罗珊回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
令两人惊讶的是，黄总并没有带查拉图斯特拉下来参观，两人一直留在十六楼，直至中午才乘坐专用电梯离开。
“警报解除，敌人未接触目标，罗珊也就没有提醒。”芙兰卡趁着午休时间，给卢米安回报了一下情况。
卢米安很快回复：
“那我今天下午会执行白天暗示周明瑞超凡力量存在那一步，并稍微激进一点，你和简娜，还有安东尼，从现在开始，不要联络我，删掉聊天记录，乃至我的微信号、QQ号，等明天下午再加回来。”
“这和安东尼试探彭登的结果会不会混杂在一起？他如果被踢，我们会有点分不清是彭登的问题，还是你这边牵连到的。”芙兰卡提出了细节上的疑问。
“不会，我和他昨晚就互相隔离了，彼此间的实验结果不会影响到对方。”卢米安昨天就做好了准备。
从芙兰卡的意识回归到“罗芙”这具身体，他就开始准备。
下午四点，卢米安提前来到因蒂斯集团，享用了一顿早晚餐。
然后，他和老夏接替同事，巡逻起楼层。
等完成了这件事情，他们替换急着去食堂的同事，看起监控。
卢米安看似在观察不同楼层的情况，其实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因蒂斯集团内部，放在了十楼那部分区域。
终于，他看见周明瑞离开工位，走出技术部，前往过道中段的公共卫生间。
卢米安刷地一下站起，捂着肚子对老夏道：
“刚才吃的太辣，我去个厕所。”
不等老夏回应，他径直离开了监控室。
老夏侧身看着他的背影，近乎无声地说道：
“这才上了一个星期班就学会请屎假了？”
过道上，卢米安避开两名从电梯间出来的安保人员，转入楼梯，融进阴影，飞快往下。
连三十秒都没有，他就抵达了十楼。
然后，他装作自己在确认之前巡逻楼层时发现的问题，光明正大地进入行政部和技术部之间的走廊，来到卫生间外面。
他左右看了一眼，小步快走地进了男性那边。
此时，周明瑞正在洗手台前清理双手。
卢米安瞄了卫生间里面一眼，确认小便斗前无人存在，四个隔间中似乎有一个锁着。
周明瑞转过身来，刚好看见了他。
卢米安拿出一个打火机，露出了笑容。
他的拇指在打火机上方不断虚按，并未接触，可打火机却冒出了一串串赤红的火苗。
看到这一幕，本就心存疑虑的周明瑞精神瞬间紧绷。
这是超凡力量还是某种魔术？
卢米安退后两步，将另外一只手按在了男性卫生间的门框边缘，悄然激发了身上一个黑色印记。
“虚构之瓶”！
他将洗手台这片区域和卫生间本体、外面的空间隔离了开来。
卢米安看着似乎随时会暴起发难的周明瑞，微微一笑道：
“我喝过一种饮料，名字叫‘猎人’。”
你果然有问题……周明瑞的眼睛微不可见地眯了一下，他多日以来的怀疑和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
卢米安侧头望了小便斗方向一眼：
“我找你是提醒你，小心那个叫查拉图斯特拉的外宾。”
查拉图斯特拉……周明瑞对这个很长的名字印象深刻。
他曾经作为技术人员，被黄总委派去接查拉图斯特拉，并负责当翻译和讲解员，结果对方不是航班机械故障，就是遇到狂风暴雨兼打雷，让他始终未能接到。
后来，他因为听了一首歌，生病请假，错过了查拉图斯特拉来公司的第一次参观。
再后来，他刷到过集团公司的宣传，从视频和照片里知道了查拉图斯特拉长什么样子。
被卢米安这么一提醒，周明瑞霍然记起，昨天罗珊提醒自己小心前，商务英语班门口站的那个老者似乎就是查拉图斯特拉。
“罗珊的提醒也是指向查拉图斯特拉？
“她怎么知道查拉图斯特拉在参观梦想补习班？
“对，李明昨天在……
“李明和罗珊他们是一伙的？
“罗芙只比李明晚一天入职……”
周明瑞脑海内闪过一个个念头时，卢米安未做说明，解除“虚构之瓶”，走出了男性卫生间。
周明瑞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身边潜藏的暗流比预想的要凶猛很多，夸张很多。
…………
又一次巡逻完楼层的卢米安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夕阳最后一点金红余晖也被黑暗吞噬。
夜晚正式来临了。
而此时，罗珊、罗芙和周明瑞他们都已经下班，后者刚离开几分钟。
卢米安望着那一栋栋灯火通明的楼房，下巴轻抬，嘴角微勾，等待着可能的“放逐”。
这一次，他要是被踢出梦境，查拉图斯特拉应该也不会幸免。
一换一很值！

第八十二章 不同的待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卢米安看见还有上班族陆陆续续离开科技大厦，而公路边缘不那么显眼的地方来了一辆辆推车，贩卖着炒粉、炒面、卤味、炸串、烧烤等食物。
一辆辆汽车亮着灯，从这些地方经过，依旧忙忙碌碌。
暂时没事啊……卢米安早就看不见周明瑞的踪影，可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这时，老夏走了进来：
“再去转下，免得徐队说我们躲在办公室偷懒。”
“好。”卢米安点了下头。
然后，他看见老夏动作有些别扭地转过了身体。
“你怎么了？腰受伤了？”卢米安停下了脚步，还是紧邻着窗口。
老夏侧过脑袋，表情如常地说道：
“我没，什么，啊……”
说话的过程中，他嘴唇的张合时而停滞，而他的口音也变了。
不等卢米安回应，老夏收回视线，继续往门口走去。
他的膝盖，他的脚踝，他的胳膊，他的肩膀，就像被灌了铅块一样，沉重僵硬，间杂滞涩之感。
卢米安霍然回想起在特里尔“独自一人”酒吧地下室内看见的木偶表演，有种老夏所有关节处都系着一根无形丝线的感觉。
“现在的老夏更像是木偶，而不是人类……
“他被，秘偶化，了？
“我的思绪，怎么也好像，卡顿了……
“我也在，被秘偶化？”
卢米安悚然一惊，低下脑袋，尝试着抬起右臂。
他的视线内，自己的胳膊抬一下停一下，再抬一下再停一下，如同刷视频时遇到了网速缓慢。
果然……卢米安第一反应是天尊在秘偶化自己，可又没有芙兰卡描述的鱼离开流水、人脱离空气那种痛苦难受的感觉。
他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查拉图斯特拉或者天尊别的手下，躲在暗中，试图对付自己！
卢米安微动脖子，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发现路上行驶的车辆都同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瞬间刹车会止不住前冲的事情发生。
短暂的凝固后，这些车辆又继续行驶了起来。
过了两秒，它们再次停住。
这让卢米安仿佛在看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
不仅车辆如此，卖炒粉炒面的小贩和他们的顾客也呈现出类似的、不正常的卡顿。
“梦境，都市里，这么大，范围的，秘偶化，只有，天尊，或者，‘愚者’先生，才能够办到……
“异常，来了……”
卢米安努力集中精神，做好了主动退出梦境的准备。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的遭遇为什么和芙兰卡不同，但当前的状况和周围的变化让他觉得这不是自己靠个人能力可以摆脱的，对抗的。
唯一的解就是在自身变成秘偶前主动退出梦境。
当然，卢米安没有立刻去付诸实践，因为他不需要用“信息粉碎箱”删除手机上的重要联络人，这已经提前做了，他还有一定的时间去体验当前的变化，看是否能观察出一些暗藏的信息。
十几秒后，卢米安的思绪突然流畅，不再有那种脑袋被塞满浆糊的感觉。
“好了？不秘偶化了？”卢米安本就望着外面，发现路上的车辆不再有奇异的停顿。
那些商贩和行人也归于正常。
“你咋还不动，想啥子呢？”老夏又一次侧身，催促起卢米安。
卢米安眼眸微动，嬉笑着说道：
“哎哟，我肚子痛，我去趟厕所。”
说完，他跑了起来，越过老夏，奔入了本楼层的公共卫生间。
老夏看着他的背影，好笑地骂了一句：
“懒牛懒马屎尿多！”
卢米安进入一个隔间，锁上门后，迅速使用起“灵界穿梭”。
他“传送”到了另外一处公共卫生间，出现于男性那边的半空。
见下方的隔间无人，卢米安轻飘飘落了下去，反锁住门扉。
这里是查拉图斯特拉住的那个酒店，卢米安去红月医院李克己病房外面“守候”前，到这边来转了一圈，踩了踩点——虽然主动出击，刺杀查拉图斯特拉的计划暂时被他搁置，改成了利用李克己来埋伏可能的敌人，但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多做一点准备，以免查拉图斯特拉选择用间接的方式清理李克己，到时候，备选的方案有可能转正。
卢米安拿出一面镜子，放在了水箱之上。
然后，他将右手按了上去。
他的身影陡然前倾，迅速虚化，进入了玻璃镜面。
借助镜中世界，他穿梭到了查拉图斯特拉那间套房的玻璃窗内。
夜色之下，这毫无疑问是真正的镜子。
卢米安没将脸靠近玻璃镜面，而是隔了一段距离窥视起房间内的情况。
他不确定查拉图斯特拉目前是否已回酒店，说不定还在外面应酬，他也不敢用占卜的方式去寻找对方现在的位置，怕引起真正“占卜家”的警觉、
下一秒，他看见了一道人影，那人影穿着黑色正装，白发略显凌乱，挂在主灯之上，轻轻摇晃着，如同吊死者的尸体。
查拉图斯特拉！
这……卢米安有点震惊：
“查拉图斯特拉被‘愚者’先生吊起来了，就像他吊死神使一样？
“我下午对周明瑞做的明示真的有用？
“我原本只想着能让查拉图斯特拉被踢出梦境，而且还准备付出自己进入梦境的一次机会为代价……”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看见查拉图斯特拉身上掉落下来一条条扭曲的、蠕动的、透明的蛆虫。
这些虫豸刚一落到床上和地面，就迅速淡化，消失不见，仿佛本身只是幻影。
卢米安随即看见一道人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那人影穿着黑色正装，头发全白，脸上留着较为浓密的胡须，眼睛深蓝至近乎无光的纯黑。
查拉图斯特拉！
又一个查拉图斯特拉！
还活着的查拉图斯特拉！
查拉图斯特拉扬起了脑袋，面无表情地望向悬在吊灯上的“自己”。
那悬吊着的身影很快和之前掉落的蛆虫们一样淡化透明，直至消失。
“刚才被吊起来的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
“查拉图斯特拉提前察觉到了危险，召唤出历史影像代替自己？否则在序列7这个层次，历史影像维持不了多久……”卢米安收回视线，没再看查拉图斯特拉，免得被对方察觉。
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对“占卜家”途径到序列3“古代学者”的能力介绍的都较为详细，到序列2“奇迹师”，就只是简单讲了讲何为愿望，何为奇迹，再往上，大阿卡那牌们几乎没提，嫁接和愚弄两个名词都是后来为了解释具体的事情才稍微带了一下。
卢米安站在虚无漆黑的镜后区域内，结合自身和查拉图斯特拉不同的遭遇，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了一定的推测：
“初步肯定是我白天提示周明瑞带来的异常。
“我那边，范围内的行人和汽车都受到了秘偶化的影响，不只是我自己……这说明，我对周明瑞的提示确实引来了天尊的注视，但因为是白天做的提示，所以天尊没法精准地锁定我，只能大概圈出一个范围？
“集体式的秘偶化里，我要是用非凡能力反抗或挣扎，会迅速被天尊锁定，而如果我选择退出梦境以规避危险，天尊的目的也达到了，让我消耗掉了一次进出梦境的机会……真是奸诈啊……
“我对周明瑞的提醒同样被‘愚者’先生感知到了，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名字也被他掌握了，于是，查拉图斯特拉遭遇了有针对性的快速秘偶化，但这被历史孔隙内的影像承受了……
“查拉图斯特拉现在为什么这么淡定？这就是‘无面人’吗？或者，祂确信，出现新的变化前，‘愚者’先生的注视只会来这么一次，躲过了就真的躲过了？
“明天让罗珊试探一下周明瑞，看他还记不记得查拉图斯特拉的威胁，如果记得，而查拉图斯特拉又没再遭遇秘偶化或被踢出梦境，那应该是天尊提供了帮助，用历史投影的一次死亡化解了本次事件……
“我们可不可以也用类似的办法不被踢出梦境？
“或者，他人口中的威胁和当面的刺激还是不同，所以芙兰卡和查拉图斯特拉的遭遇也不太一样……”
想到这里，卢米安又悄然望向镜子外面。
他看见查拉图斯特拉没事人一样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让几名随从进来，和他们讨论起明天的商务谈判事项。
卢米安一阵遗憾。
他刚才还想着要不要趁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被吊起来，本体出现的机会，做一次突袭时的暗杀！
他现在的诅咒依然有不被“纸人替身”转移的特性，只要影响到的确实是本体。
看了那些随从一眼，掂量了下他们之中有非凡者的可能性，卢米安无声无息离开了能充当镜子的玻璃窗，穿梭回那间厕所内。
他刚走没两秒，房间内的查拉图斯特拉和他的随从们或半转身体，或侧过脑袋，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客厅边缘映着夜色的玻璃窗。
…………
一间廉价酒店内。
因接触完彭登而自我隔离的安东尼坐在睡床边缘，等待着可能到来的异常。

第八十三章 新的问题
安东尼没有把房间的窗帘拉上，因为他还要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是用来和他自身状况做对比的。
坐了一阵，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欣赏起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流光溢彩的都市景象。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强烈的头晕。
他旋即发现周围的空气被一下抽干，不，更准确的描述是他被“丢”出了世界，和空气隔离了开来。
与此同时，他的思维开始混乱，变得卡顿，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喉咙，想要将气管抽出来，插回原本的世界。
“这和芙兰卡的，描述很像……
“接触彭登，也会导致，自身，被踢出，梦境……
“更重要的，是，我是在，白天，接触，目标的，且没暗示，超凡力量的，存在，和，诡异事件的，暗藏……
“以这种，方式，接触，周明瑞，都不会，出现问题……
“彭登，比，周明瑞，更特殊？”
安东尼冷静地审视起自身的状态，思考着这次实验的过程。
等觉得自己快抵抗不住成为秘偶的倾向时，他借助那股试图踢走自己的力量，主动退出了梦境。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黑暗的天花板和透过厚厚窗帘照入的绯红月光。
这样的景象是梦境都市没有的。
安东尼听芙兰卡讲过现实中的情况，简单确认了下携带的东西和身体的状态，便翻身下床，走向盥洗室。
他在梦境都市里本来也打算去卫生间的。
又过了一阵，安东尼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无需询问，他自然地知道外面是“正义”女士和苏茜女士。
安东尼打开房门，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那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和那条温柔知性的金毛大狗。
不等他问候，“正义”女士嗓音柔和地问道：
“你为什么突然离开梦境？”
“我是被踢出来的。”安东尼略感疑惑地回答道。
“正义”女士摇了摇头：
“我虽然不能再影响到‘愚者’先生的梦境，但一直在监控梦境的变化。
“我没发现你有被梦境排斥的迹象。”
“可是……”安东尼没有质疑“正义”女士的说法，将自己怎么接触彭登，怎么自我隔离的细节和刚才遭遇的事情，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正义”女士没有打断安东尼的话语，耐心而专注地听完了他的陈述，然后，轻轻颔首道：
“我认为你感受到的是内心的恐惧，你的恐惧将‘圣杯二’的描述变成了实质，让你误以为自己正在被踢出梦境，于是选择主动脱离。
“作为‘心理医生’，你和我都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恐惧，没有征兆的恐惧，一点也不正常，这才是你白天初步接触彭登带来的异常。”
“恐惧……和彭登的接触诱发了我对踢出梦境这件事情的恐惧，并让它在凌晨时分达到最高峰，衍变出近乎实质的幻觉？”安东尼回想之前，认可了“正义”女士的推测，他若有所思地低语道，“这也是被那位天尊注视的一种表现，是祂某种能力的象征？或者，彭登的特殊和那位天尊不直接相关，另有源头？”
“我们也不确定，因为彭登在梦境都市的角色和位置都太特殊，我们把他放在了确认情况的最后几个环节，可惜，我们还没有走到对应的那部分流程就都无法再影响梦境了，你这次算是我们‘塔罗会’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接触彭登……”说到这里，“正义”女士碧绿如同宝石的眼眸微微转动，嘴巴半启，停下了后续的话语。
隔了两秒，她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或许，‘我们把彭登放在最后部分来试探’这件事情本身也存在一定的问题，但可能的原因太多了，‘愚弄’完全可以办到……
“那位天尊能不能做到无意识诱发你心底恐惧，让它在特定时刻爆发，我们同样不清楚，对于‘占卜家’途径序列0的权柄和对应存在的象征，我们知道的还很少，尤其后者。”
虽然“正义”女士没有把猜测都讲完，但安东尼还是大概知道了她可能会有的思路，斟酌着说道：
“后续得针对彭登单独设计更细化的实验方案，以确定问题的来源。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和周明瑞存在一定的差别，在同样条件下因接触他们而出现的异常是不同的。”
“正义”女士微笑说道：
“你们这次对彭登的接触让我很有收获。
“唔……你别急着回梦境，先在外面待三个小时，在别墅内转一转，吃点东西。
“这不是说现在回去会有问题，你不是被踢出来的，我们不存在这方面的担心，这只是对你心理情况的一个简单调节：在梦境都市待久了，很容易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既然已经脱离，那最好重新体验下真实，加深相应的心理认知。”
“是，‘正义’女士。”安东尼作为一个“心理医生”，自然能理解这番话的意义。
用他在梦境都市新学到的一个词语来说就是：
防微杜渐。
…………
卢米安回到科技大厦后，与老夏继续起巡逻楼层的任务，一直到零点三十分下班。
他直接“传送”到了红月医院附近，然后利用镜中世界抵达李克己病房外面，等待起可能会有的袭击。
当然，他没有一直在同一个位置，也未始终停留于红月医院。
他挑出了自己觉得最适合暗杀的三个时间段，只在这三个时间段埋伏，其余正常在家睡觉或玩手机。
而那三个时间段里，他每次都会在六个藏身地点中随机选择一个，相邻的两次不能一样。
这是防备查拉图斯特拉和天尊其他手下想到有人可能借李克己埋伏他们，反向做针对性袭击。
到了天亮，卢米安出门去买早餐。
途中，他特意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遇到了简娜。
这是双方约定好的。
简娜将路德维希交给了卢米安，她今天要去霍尔电影公司面试，没法带小孩。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简娜，让她分享给芙兰卡。
卢米安末了道：
“目前看来，白天接触周明瑞，提示他超凡力量的存在，同样有风险，但不会受到精准的打击，而被周明瑞记住名字，知晓对应的危险性后，会在夜晚遭遇快速秘偶化，这有可能规避，目前无法确定是不是孤立的袭击，我晚上再观察一下查拉图斯特拉的情况。
“你让罗珊找周明瑞，再提醒下查拉图斯特拉的问题，看他有没有忘记相应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昨天直白说出查拉图斯特拉后，周明瑞应该已经猜到我和芙兰卡、罗珊是一伙的，他暂时不知道的是你和安东尼的存在。”
简娜刚“嗯”了一声，两人就几乎不分先后地收到了“安瑞德”的好友申请。
彼此对视了一眼后，卢米安示意简娜先不急着加，自己通过了申请。
等“安瑞德”说了昨晚的情况和“正义”女士的猜测，他才确定对方的身份，笑着发送了条语音：
“回出租屋详细说，我这边也有不小的收获。”
“彭登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特殊啊……”卢米安转而对简娜说起安东尼的遭遇。
简娜认真听完，加回了安东尼，挥手和卢米安、路德维希分别。
…………
科技大厦，行政部内。
芙兰卡和罗珊结伴去卫生间时，趁着里面无人的机会，将简娜转达的需求告诉了对方。
罗珊有点忐忑又有点兴奋地问道：
“我该怎么提示？”
芙兰卡发挥“教唆者”的特长，帮忙想了一套说辞。
过了大半个小时，穿着灰色衬衫的周明瑞又一次来到行政部，问罗珊公司最近是有什么事情吗，有事加班，没事也要加一会儿班。
问得好！罗珊在心里夸了周明瑞一句，笑着说道：
“集团和一家大公司的合并谈判进入正式流程了。
“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来参观过两次的查拉图斯特拉。”
说到“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名字时，罗珊看着周明瑞，想从他脸上读出表情的变化。
周明瑞恍然大悟道：
“之前黄总还抓我去接机，当翻译，当讲解，可惜没有接到。”
“他来公司参观，你也不在，好像是，请病假了？昨天来，又一直在十六楼，没参观别的部门，你都没见过他。”罗珊故意说道。
这是芙兰卡给她编的说辞。
周明瑞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能冥冥中有股力量在阻止我和他见面吧。”
又聊了几句，周明瑞离开罗珊的工位，往门外走去。
他路过芙兰卡的位置时，芙兰卡突然开口：
“小心！”
周明瑞刷地侧身，望向罗芙。
芙兰卡指着地面湿痕道：
“我刚才洒了些水在地上，有点滑，要小心啊。”
“哦哦，吓我一跳。”周明瑞笑着回应。
他绕过有湿痕的地方，出了行政部，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罗芙让我小心？罗珊刚才提到了查拉图斯特拉……
“她们合起来就是在告诉我小心查拉图斯特拉？
“嗯，她们和李明确实是一伙的……”
行政部内，罗珊给芙兰卡发了条消息：
“他对那个敌人有一定的警惕心，应该没遗忘你们的提醒。”

第八十四章 扮演者
霍尔电影公司，艺人部。
简娜今日未画浮夸的妆容，也没刻意扮丑自己，只是保持着黑发棕瞳、线条较为柔和的本地人“配色”，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将自身容貌之美和女性的魅力完全展现了出来，让不少路过的员工和同来面试的竞争者都为之侧目。
“下一个，简娜。”会议室门口的员工喊出了简娜的名字。
简娜站起身来，回想了下在老鸽笼剧场接受的教育，姿态优美地走了进去。
正在写写画画的两男两女四位面试官听见问好的声音，抬起头来，皆是眼前一亮，但细微的情绪有所不同。
“简娜，毕业于国立戏剧学院表演系？”其中一名女性面试官念出了简娜的学历。
这是“正义”女士给简娜编织的身份，而据简娜所知，“正义”女士在梦境中的对应形象是霍尔电影公司的实控人、《大海盗3》的制片人，霍丽。
也就是说，她是现场这些面试官的老板。
而霍尔电影公司只是霍尔集团旗下一项非核心产业，霍尔集团的根基是各种银行，在梦境都市内，财力仅次于因蒂斯集团。
“是的。”简娜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嗓音。
面试官们各自问了一些问题后，由最初那位抽了一张卡片出来，递给简娜：
“你按上面的要求表演一段。”
这位面试官见简娜长相清丽，气质干净，特意选了以“妩媚”为主题的一段表演来考验她。
简娜接过卡片后，还没来得及看题目，就听见面试官补充道：
“现场不能化妆和换衣服，你需要用自身的表演把题目的内容呈现出来。”
简娜一点也不紧张，反而略显兴奋。
在老鸽笼剧场当学徒时，她不知多少次梦想自己有类似的表演机会。
她低头看了眼题目，忍不住笑了起来。
“妩媚”她可是有生活经验的。
简娜抬起头时，眼神已是多情而大胆，仿佛藏着千言和万语。
“浮夸女”重新登场！
被她目光扫过，不管是男考官，还是女考官，都莫名心头一颤。
简娜表演到中途，已有考官喝起了水。
我还没用“魅惑”呢……简娜为自己的表演自豪。
她甚至都没做太低俗的动作。
“呼……”一位面试官见简娜完成了表演，不由自主吐了口气。
她问道：
“有男朋友吗？”
“有。”简娜回答得很干脆，但没提还有个孩子。
她的简历上也没提，反正路德维希的户口跟着卢米安，她和卢米安也没有结婚，霍尔电影公司不雇佣私家侦探深入去查，肯定发现不了。
几名面试官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多好的苗子啊，未来很可能一花开百花暗那种，怎么就有个男朋友了？
姑娘，醒醒啊，小小年纪谈什么恋爱！
算了算了，只要入了行，见识到了什么叫纸醉金迷，以前的男朋友很快就会分掉，在此之前做好保密工作就行了。
最初那位女性面试官收回看同事的视线，对简娜说道：
“你回去等消息，我们很快会给你答复，嗯，未来三天尽量不要离开本市。”
“好的。”简娜行了一礼，退出了会议室。
因为这是在艺人部里，随时可能碰到大牌明星，所以有专门的工作人员领她出去，免得乱跑乱拍。
带简娜离开艺人部的小姑娘见这位面试者既漂亮，又非千篇一律的那种美，将来有大火的潜质，有心拉近关系，给她介绍起了哪个办公室属于谁谁谁，哪片区域又是哪位专属……
简娜对此也很感兴趣，因为卢米安叮嘱过她“留意演格尔曼.斯帕罗的那个演员，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两人相谈甚欢间，缓慢地向着艺人部外面走去。
这时，外面进来好几个人，为首者戴着墨镜，身高在一米八左右。
因为已经进了艺人部，所以这位摘掉了墨镜，露出让简娜感觉有点熟悉的容颜。
他和周明瑞有三分像，脑袋更小，五官更精致，轮廓线条更深刻，如果不是简娜特意在他的脸上寻找周明瑞的痕迹，其实不太能看得出来。
这正是格尔曼.斯帕罗的扮演者，一位混血儿，贾玉。
简娜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要是贾玉本人和他扮演的格尔曼.斯帕罗有六七分像，或者非常接近周明瑞，靠化妆变成格尔曼.斯帕罗，那简娜会觉得他也许是有点特殊，是梦境某个关键问题的象征，现在嘛，简娜认为那不太可能。
“难怪芙兰卡说没必要来观察和接触格尔曼.斯帕罗的扮演者，‘正义’女士也未在资料里提及贾玉……
“不过，芙兰卡的理由实在太奇怪了，说什么贾玉就是假玉，代表这个人是假的，没必要深究，可‘贾’和‘假’的意思完全不一样啊，果然，得有芙兰卡这个向导，有的东西才能一目了然，有的象征才能轻松解读出来……”简娜暗自感慨了几句，和贾玉等人擦肩而过。
那些人都本能地回头望向了简娜的背影，似乎刚才有被惊艳到。
等出了艺人部，简娜好奇问道：
“刚才那位是贾玉？”
领她出来的女性员工点了点头：
“对，《大海盗3》让他一下火了。”
“他有英文名吗？我看他很像外国人。”简娜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要是贾玉的英文名是克莱恩.莫雷蒂，那还是值得继续观察和深入接触的。
那女性员工回想了下道：
“没，他只是祖上有外国血统。”
简娜一阵失望时，那女性员工压低嗓音道：
“其实最开始没找他演格尔曼.斯帕罗，我们预定的是另外一个演员，当时比他名气大多了，真正的国际明星。”
“价格没谈拢？”简娜问道。
那女性员工摇了摇头：
“出车祸，成了植物人。”
“啊？”简娜先是心头一惊，然后于脑海内闪过了最近刷视频时看到的几个词语：
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斗争激烈……
“真的很可惜。”那女性员工感叹道。
简娜眼眸微动道：
“那个明星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车祸换演员的事情……”
那女性员工露出回忆的表情：
“我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了，那件事情我印象很深刻，可名字一下想不起来了……一下卡壳了……”
“那我回去自己查一查。”简娜愈发觉得这事有点问题。
她笑着挥了手，离开了霍尔电影公司。
…………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卢米安收到了简娜发来的消息，知道了格尔曼.斯帕罗扮演者相关的事情。
他告知了安东尼，两人在不同的平台搜索起相应的新闻。
车祸导致某明星成为植物人的事情确实有，但不管是新闻本身，还是下面的评论，都对那个名字和具体的时间语焉不详，仿佛在忌讳什么。
“万能的网络都找不出是谁……”卢米安站了起来，于客厅兼餐厅内踱起步。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拿起手机，找出了“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
“听说过这个新闻吗，知道是谁吗？”
语音输入法转成的文字下面，是卢米安复制粘贴的新闻内容。
过了一会儿，安德森.胡德回复了他：
“看吧，我要是去自首了，谁来给你提供情报？”
上次的事还没忘记啊？心眼是不是有点偏小了？卢米安腹诽了两句，笑着将手机凑至嘴边：
“那我会帮你越狱。”
隔了二三十秒，安德森回复道：
“可我不想越狱，你不用帮我和这座城市为敌。
“那个出车祸的明星叫安小天，现在还躺在红月医院的特殊病房里。”
“安小天？”卢米安望向了安东尼。
按照芙兰卡的话说，大家都姓安，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安东尼想了几秒，刚有灵感，卢米安已经自言自语道：
“安提哥努斯？”
这位是图铎帝国五大公爵之一，“愚者”唯一性曾经的容纳者。
想到图铎帝国五大公爵，自己在梦境里已经遭遇了三个，有着“血皇帝”残余气息的卢米安莫名多了点压力。
“‘愚者’先生的化身找前任‘愚者’演，还挺符合梦境逻辑的……”卢米安缓慢点了下头。
“但出车祸就不正常了，这象征了什么？”安东尼思索着说道。
“象征安提哥努斯在‘愚者’唯一性内遗留的精神烙印已处于植物人状态？”卢米安尝试着做起解读。
他随即补充道：
“这件事情更可疑的一点是，‘正义’女士在资料里没有提到。
“不管安小天是不是安提哥努斯对应的梦境形象，他作为预定的格尔曼.斯帕罗扮演者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正义’女士于情于理都应该在资料里提一句。
“如果是安提哥努斯，那得叮嘱我们深入挖掘问题，若不是，为什么不简单解释几句，让我们不要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安东尼沉思了一阵道：
“也许是忘了。”
而对大阿卡那牌们来说，“忘了”本身就能说明安小天相关存在问题。
站着的卢米安望向安东尼，若有所思地说道：
“等会你去星梦杂货店取回信，把安小天的事情写成信寄出去。
“我之后找个时间去红月医院，‘探望’一下安小天。”

第八十五章 “阴谋家”的嗅觉
星梦杂货店。
带着路德维希的安东尼从店主那里拿到了大阿卡那牌们的回信：
“现实中的罗珊受到了‘黑夜女神’教会严密的保护，只要她睡着，肯定有非凡者监控她的梦境状态，在这方面，‘黑夜女神’教会是专家……
“‘未来号’上，弗兰克.李目前未表现出更多的异常，和以前一样，对于梦境中的李克己，我们的底线是不能让他被‘伟大母亲’的力量污染，也不能让他经由死亡和新生，成为天尊的傀儡……”
读到这里，安东尼仿佛听见了大阿卡那牌们的心声：
“必要时候，可以主动干掉李克己，并毁尸灭迹，总之，不能让他被污染被利用，而死亡不会影响到现实中的真人。”
卢米安也是这么想的……安东尼没有亲眼目睹过李克己的蘑菇，只是听卢米安转述过对方的理念，觉得有一定道理但又洋溢着令人混乱的疯狂。
他继续看起信后面的内容：
“只能确定安德森.胡德目前在伦堡首都艾萨拉，但找不到他，我们后续会和知识教会沟通一下。”
能让位于不同途径的大阿卡那牌们都找不到，证明安德森.胡德隐藏得很好，说不定还接受了更高位力量的庇佑……和知识教会沟通就是在确认是不是他们给安德森.胡德提供了帮助？如果不是，事情就更复杂更麻烦了……安东尼将信纸折叠起来，塞入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他随即将提前写好的那封信投入了镶银的黑色邮筒内。
…………
科技大厦。
卢米安已经在上班，他一边巡逻楼层，一边思考起怎么更有效监控查拉图斯特拉的问题，以及今晚去哪里观察这个敌人的状态——卢米安想看看罗珊再次提醒周明瑞，加深了后者对查拉图斯特拉的印象后，查拉图斯特拉是否还会在夜晚遭遇梦境的敌意。
走到七楼，趁着老夏去卫生间的机会，卢米安拿出手机，点开芙兰卡说的在线购物平台，用语音输入法打了几个字：
“针孔摄像头……”
他觉得查拉图斯特拉虽然也被压制在了序列7，但本质上还是天使，且有不少神秘诡异的能力，想一直靠镜中世界来窥探他显然是不现实的，这只能偶尔为之。
所以，卢米安打算试试科学的办法，试试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就算后续被查拉图斯特拉发现了这些小东西，只要对方无法顺藤摸瓜查到他，就没什么问题。
完成输入后，卢米安没有点“搜索”按键。
他记得芙兰卡说这是违法行为，是黑灰产业的一部分。
“先不提正规平台能不能买到，作为神子，我为什么要亲自涉足黑灰产业？我可是守法公民……”卢米安半开玩笑半自嘲地关闭了那个APP，转到微信，进了与“因蒂斯集团格林”的对话框。
他嗓音平静地输入道：
“给我准备一些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最好有使用说明书。
“另外，把查拉图斯特拉最近两天的行程安排给我。”
查拉图斯特拉在梦境都市的安全是由他随身带的保镖和因蒂斯集团安保部共同负责的，所以卢米安昨晚能知道查拉图斯特拉大概率在酒店，于是直奔那里，观察情况，当然，这也不是完全确定的事情，查拉图斯特拉随时可能改变行程，他才是主导者，就像他临时起意去两个补习班考察一样，卢米安事前未能得到格林的提醒。
“好的。”格林迅速回复了卢米安。
等卢米安巡逻完楼层，回到办公室内，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抽屉，他一眼就看见了静静摆放在里面的两套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
卢米安抽出放在它们上面的纸张，将查拉图斯特拉今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的行程都记在了心里。
等天色接近全黑，他找了个去厕所的借口，“传送”离开。
他先是利用镜中世界，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藏到了查拉图斯特拉房间内的隐蔽处，抹掉了自身来过的痕迹，并依靠“镜子替身”完成了反占卜，然后回到科技大厦，通过镜子抵达黄总专属的十六楼。
今晚，黄总会在这里设商务晚宴招待查拉图斯特拉和他的随行人员。
卢米安非常感谢黄总喜欢镜子，喜欢金箔类装饰，这让他简简单单就找到了最佳位置，从天花板上的类镜物品后俯视起查拉图斯特拉。
这位老者刚和黄总干了一杯红酒，看起来没任何异常，而窗外已是真正的黑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卢米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喝酒、吃菜、闲聊。
突然，黄总后靠住椅背，抬起脑袋，状似在思考问题般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躲藏的那个类镜物品。
卢米安条件反射地回缩身体，远离了镜面。
“黄总察觉到我了？
“他能发现镜子后面的窥视？
“他只是梦境投影，不是罗塞尔大帝啊……刚才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说，在‘愚者’先生潜意识的认知里，黄总就是暗藏非凡力量的？”想到这里，卢米安霍然记起了芙兰卡告知的一个信息：
皇帝党的路易斯.古斯塔夫最近很烦躁，因为联络不上一个关键人物，而那个关键人物疑似镜中的罗塞尔大帝。
有阴谋的气息……“阴谋家”的嗅觉让卢米安顿时有了一个怀疑：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不会也进了梦中吧？
祂之前和邪神和天尊的手下有过合作，是借助天尊那边的帮助才进入梦境的？毕竟祂不是真神，也未容纳唯一性，更没有特殊物品，不太可能靠自己进来……
祂和查拉图斯特拉联手，企图侵蚀和影响罗塞尔大帝的梦境形象黄涛，直至掌控和取代？
祂本质是“镜中人”，能发现镜子后有人窥探再正常不过……
如果被查拉图斯特拉和祂掌控了因蒂斯集团，以因蒂斯集团的影响力和恐怖的现金流，胜利的天平必然会急速倾斜！
我们把重心放在周明瑞、李克己和安小天身上时，查拉图斯特拉悄悄地偷了我们的家……
正常而言，在贝尔纳黛公主似乎还能进入梦境的情况下，黄总应该是我们这边的……
不过，黄总为什么要那么明显地看我这里一眼？
祂明明可以装作没发现，等会找机会突然袭击……
卢米安越想越有种背部沁出冷汗的感觉。
查拉图斯特拉不是“阴谋家”，胜似“阴谋家”！
果然，我最开始的想法没错，就得主动袭击，将他暗杀，或是一换一，把他踢出去……卢米安念头电转间，再次贴住镜面，望向下方。
此时，黄总已收回了视线。
但查拉图斯特拉察觉到了他刚才的举止，瞄了眼天花板道：
“你在看什么？”
黄总轻轻摇晃着杯里的红酒，微笑回答道：
“思考一些事情。”
查拉图斯特拉没有多问，转而聊起别的事情。
卢米安又观察了好几分钟，确认查拉图斯特拉在夜幕降临后未出现异常。
“也就是说，处罚过一次后，‘愚者’先生的潜意识会认为这个人已完全秘偶化，周明瑞即使再次听见相应的名字，加深了印象，也不会引起梦境潜意识的警觉，除非查拉图斯特拉对他做出新的刺激，带来新的变化？”卢米安揣测着当前状况的原因，用“镜中穿梭”的方式离开了这里。
“咋个那么久？”老夏看到他走回办公室，随口问了一句。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哎，我这个人啊，吃太辣就拉肚子，吃不辣的就便秘。”
老夏兴致勃勃地聊起了“辣”这个话题。
…………
深夜，卢米安“传送”到了红月医院附近，通过镜中世界不断地闪现于不同特殊病房的玻璃窗上。
过了一分钟，他停了下来。
他眼前是一间只有些许月光的黑暗病房，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病房内的人就是他要找的安小天。
卢米安从高处望向病床，看见了一个接着许多仪器、插着管子的人。
那人头部浸润在黑暗里，只隐约看得出五官轮廓还算不错，但胡须似乎因许久未刮，只做了剪短，都长到了脸颊偏上方的位置，又粗又黑，一撮一撮。
卢米安观察了一阵，走出玻璃窗，来到病床前。
他看见昏迷中的病人头发被剃得精光，顶部有多道宛若巨大蜈蚣般的缝合痕迹。
卢米安脑海内油然构建出了一幕场景：
脑袋被强行劈开，大脑被硬生生取了出来，然后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放入空下来的位置，做了缝合……
一种象征？卢米安刚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就看见监护仪上，心脏的跳动变得激烈，波峰波谷快速交替，带来了嘟嘟嘟的警报声。
卢米安下意识后退，来到窗边，随时准备着离开。
与此同时，他看见病人的所有监控数据都发生了改变，变得非常活跃。
我一来就有异变？这是我身上什么东西造成的……可能的原因太多，一时都不知道来自哪个……卢米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病人本身。
病人的手指突然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第八十六章 联动
只有些许月光照入的黑暗病房内，卢米安看到已成植物人一年多的安小天手指不太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惊讶的同时，不仅没有恐惧，反倒露出了笑容：
有异变好，有异变才能展现出更多的信息！
什么变化都没有让我怎么解读这件事情里隐藏的秘密？
卢米安靠着窗户，凝视着病床上的安小天，等待着更多的异变。
安小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房间内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邃了。
卢米安的目光霍然望向这间病房的门口。
房门被无声打开，戴着白色帽子的护士走了进来。
卢米安没立刻“传送”离开，藏入了窗帘带来的阴影内。
他看到那护士表情木然地在病床旁边忙来忙去，时而调整仪器，时而更换输液袋，可她一直空着双手，输液架上目前也未挂任何东西。
卢米安借着敞开的房门，发现亮着黯淡光芒的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个人。
那有推着空车的护士，有套着病人服来回散步的女性，有一边走一边活动双臂的男子，热闹得就像是中午时分。
可现在是深夜，他们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脸上更是不存在任何表情。
卢米安略作思索，主动地走出了阴影。
在安小天身旁忙碌的那名护士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卢米安不快不慢地走出病房，置身于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之间。
那名活动着双臂的男子快撞到他时，自然地绕过了他，全程没有注视他。
卢米安双手插兜，看着他们，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推着空治疗车的护士转了过来，直挺挺走向卢米安。
双方即将碰上时，那护士一下停住，张开嘴巴，说出了一个字：
“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木然地绕过了卢米安。
她的身后是那个散步的女性病人，她也来到卢米安面前，开口说话：
“心……”
小，心？小心什么？卢米安精神一振，觉得这趟没有白来。
那女性病人也只说了一个字，就绕过了卢米安，排在她背后的是另一名护士。
那护士刚张开嘴巴，卢米安忽然听见了兹兹兹的声音。
走廊顶端本就调低了亮度的灯光闪烁了起来，时明时暗，飞快交替。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有种被周围环境排斥，快要被挤出去的难受感觉。
他看见眼前的护士飞快地一步步后退，刚绕过他的女性病人则退到了他的身前，接着继续后退。
就这样，卢米安之前看到的景象和遭遇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倒退起来，就像他看监控视频时不小心点了对应的按钮。
卢米安心底霍然爆发出了强烈的恐惧，以“苦修士”的忍耐能力都没法压制住它们。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待在这里，会遭遇非常恐怖的事情，甚至可能被那位天尊直接锁定，之后不再有到梦境都市来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消失在了当前病区的走廊上。
卢米安“传送”的目的地不是信鸿小区那个出租屋，而是星梦杂货店门口。
此时，星梦杂货店已经关门，但不远处就是梦境都市警察厅，对应的楼宇内还有不少房间亮着灯。
卢米安冷静地审视起自身的感觉，发现恐惧在快速消退，被周围环境排斥的难受感觉也没有了。
“是针对那片区域的异常，或者说注视，离开就没有问题了？
“那些护士和病人被植物人状态的安小天操纵，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结果激发了梦境的异变？
“他要告诉我的事情很关键啊，竟然激发了这么剧烈的变化，完全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如果芙兰卡在晚上找周明瑞，试图将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那大概率也会像刚才那样，才开了个头，就被强行倒带，或踢出梦境了……
“安小天究竟想提醒我什么……小心谁？”
可以猜测的对象太多，卢米安一时找不到思路。
他觉得有必要再次“接触”安小天，但前提是想到办法绕过限制，让对方至少再说两个字。
若安小天想传递的情报非常关键，卢米安不会吝啬自己被踢出梦境的次数，即使后续机会将被一次消耗掉，他也愿意去做。
我被彻底踢出局没什么大不了，我还有队友。
只要能将关键情报拿到，牺牲我自己非常值得。
要相信队友！
…………
深夜，德创花园，2303号房间内。
芙兰卡被手机振动的声音吵醒。
她拿起一看，发现是“笨蛋”的语音通话请求。
呃……芙兰卡还没有接通，卢米安已经挂断，然后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消息和语音通话记录可以用“信息粉碎箱”删除，而语音通话的内容不会，有可能被监听。
看了眼醒转的简娜，芙兰卡认真阅读起卢米安那条消息。
看着看着，芙兰卡的表情变了。
她压着嗓音道：
“黄总可能出问题……
“查拉图斯特拉这段时间表面上在试图接触周明瑞，实际却是利用镜中的罗塞尔侵蚀和影响黄总……太TM阴险了！”
简娜凑了过来，看完了卢米安的消息。
她也难以遏制地皱了下眉头：
“黄总要是站到天尊那边，事情就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我们还怎么玩？带着周明瑞去警察厅附近租房，找黄总影响不到的那些工作？”芙兰卡越想越是头疼，“让我们确认黄总是否存在异常，这怎么确认？如果他突然宣布做了变性手术，就算完全被镜中罗塞尔控制了？”
简娜想了想道：
“要是黄总真被控制，且救不回来，我们可以牺牲一个人，把黄总杀掉，让黄贝贝成为因蒂斯集团的总裁。”
“好思路……”芙兰卡嘴角动了一下，“黄总要是真被控制，就意味着他是镜中的罗塞尔，是有天使位格的非凡者，而且，他还有查拉图斯特拉帮忙，有厉害的安保人员保护，我们四个联手都够呛能暗杀他，更何况只是分隔出一个人去做……”
说到这里，芙兰卡苦中作乐道：
“再说，黄贝贝还有两个弟弟，不一定能轮到她继承总裁的位置……”
说着，芙兰卡霍然愣住。
她和简娜对视了一眼后，皆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黄贝贝！”
确认黄总是否出现异常的最佳人选是黄贝贝！
靠芙兰卡和简娜自己，除非强行潜入，暗中窥视，否则能不能碰到黄总都得看运气，更别说试探了。
“怎么联系黄贝贝并说服她呢？”芙兰卡第一反应是找罗珊，问她有没有黄贝贝的电话或微信。
眼眸转动间，芙兰卡笑容绽放开来，一脸的得意：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简娜期待地问道。
芙兰卡清了清喉咙道：
“我们该找的不是黄贝贝，而是贝尔纳黛。
“我们明天就写信给大阿卡那牌们，让他们去联络那位‘神秘女王’，如果贝尔纳黛还有进入梦境的机会，那她自然会来处理，不需要我们说服她，教唆她。
“梦里和梦外，线上和线下，是可以联动的！”
简娜缓慢点头道：
“如果‘神秘女王’已无法进来，我们再考虑怎么联络并‘教唆’黄贝贝。”
“现在就可以把方案制定出来。”芙兰卡已没有了睡意。
简娜认真想了几秒道：
“这事非常重要，我觉得不能等到明天再写信，我现在就主动脱离梦境，把黄总的问题告诉别墅内值守的大牌。”
芙兰卡沉吟了一会儿道：
“好，不是频繁出入梦境，只是偶尔一次，不会有什么问题，不会影响到被踢出梦境的次数。”
简娜立刻改姿势为靠坐。
当前情况下的她无法借梦境的排斥来主动脱离，只能用冥想的方式进入那种思绪放空的状态，然后假想出一个自己，从高处跳下。
失去重量的急坠感里，简娜猛然醒了过来。
她睁开双眼，翻身下床，确认起自己是否回到了现实。
接着，她开门而出，沿楼梯往下。
今晚于客厅内守护他们的是穿着白底金饰衣裙的“正义”女士。
“有紧急情况？”“正义”女士站了起来，开口问道。
无需简娜另行强调，她已知晓问题的严重性。
简娜点了点头，将卢米安的猜测、芙兰卡的情报、查拉图斯特拉最近与黄涛的接触都讲了一遍。
“正义”女士轻轻颔首：
“我们会立刻联络‘神秘女王’。”
她抬起右手，于半空中飞快勾勒出一只小鸟。
那小鸟透明而梦幻，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盘旋着落向“正义”女士，没入了她的身体，消失无踪。
“这是我编织出来的梦境信使，它能借助集体潜意识大海前往特定对象那里。”“正义”女士简单解释了一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你回到了现实，那我就直接把安小天的事情告诉你。
“当时，我已经被踢出过梦境一次，开始筹拍《大海盗3》，这不仅是因为想把格尔曼.斯帕罗的经历展现给‘愚者’先生的梦境形象看，尝试唤醒他的记忆，让他醒来，而且也是在摸索怎么实现‘愚者’先生告诉过我们的一句话：
“‘世界’醒，‘愚者’归。”

第八十七章 往事
“‘世界’醒，‘愚者’归……”
简娜在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里看到过这句话，它被认为是“愚者”先生沉睡前做的最重要启示，隐藏着将他唤醒的方向。
“占卜家”途径序列0“愚者”据说是有命运方面权柄的！
简娜看着“正义”女士，没有提出问题，等着对方继续讲述。
“正义”女士指了指沙发区域：
“我们坐下再聊。”
双方各自选了张沙发后，“正义”女士嗓音柔和地娓娓道来：
“我们在梦境都市里，经过前期的情报搜集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有格尔曼.斯帕罗对应的梦境形象。
“而‘愚者’先生的化身里，克莱恩.莫雷蒂的梦境形象糅合在了周明瑞身上，这从周明瑞的哥哥叫周班森，妹妹叫周莎莎可以看出来，他们分别对应着克莱恩.莫雷蒂在现实中的哥哥班森和妹妹梅丽莎。
“别的化身，比如私家侦探、流浪魔术师，都能在梦境都市里找到对应的形象，只是分散在了多个人身上，他们或各自用了一半的名字，或仅体现出了相应的特征。”
听到这里，简娜微微点了下头。
这些在资料里都有提及，他们小队也暗中观察过对应的形象，之后会依次做深入的接触。
“正义”女士叹息般笑了笑：
“那部分梦境形象，我们都做过确认，没什么问题，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但格尔曼.斯帕罗作为‘愚者’先生最重要的两个化身之一，作为那个启示里的‘世界’，在梦境都市里竟然没有对应的形象。
“当时，这让我们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又有点兴奋。
“不怕出现问题，就怕一切正常。
“我们商量后的结果是，尝试着在梦境都市里塑造出格尔曼.斯帕罗这个人物，有了格尔曼.斯帕罗，才能谈得上让‘世界’醒来。”
简娜听得又惊讶又激动。
这个思路是他们之前未想到的。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才结束观察重要角色的阶段，还在实验对不同角色的不同程度接触分别会有哪些结果，尚未汇总情报，寻找唤醒“愚者”先生的办法。
卢米安有从“‘世界’醒，‘愚者’归”这句话做一些联想，所以才会让简娜应聘霍尔电影公司后多观察格尔曼.斯帕罗的扮演者。
他们没想到的是，拍摄《大海盗3》这部电影除了包含刺激周明瑞，唤醒他记忆的想法，还有凭空塑造出格尔曼.斯帕罗这个梦境形象的目的！
“正义”女士继续说道：
“我们的第一次尝试是，我利用‘织梦人’的能力和霍尔集团的资源，直接创造出格尔曼.斯帕罗这个梦境形象，并给他真实的身份证明和过往经历，结果嘛，唔，我被踢出了梦境。
“我的金币是从蕾妮特女士那里获得的，后来又还给了祂，祂在我进入梦境都市前就被踢出三次了。
“被踢出梦境没有让我气馁，我甚至感觉激动，认为这可能真是一个有意义的方向，否则天尊不会将目光投向这远离周明瑞的地方。
“我们开始了第二次尝试，由‘魔术师’女士借助‘没有’，唔，畅销小说作家的身份写出《大海盗3》。”
“《大海盗3》也是你们特意写出来的？”简娜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正义”女士露出了让简娜眼前一亮的笑容：
“你们没有看过《大海盗1》和《大海盗2》吗？它们讲的是海盗的故事，没有出现格尔曼.斯帕罗这个人物，也就是说，在‘魔术师’女士亲自写《大海盗3》前，连故事里都不存在格尔曼.斯帕罗这个梦境形象。
“《大海盗3》的完成和出版，也导致‘魔术师’女士被踢出了梦境。
“我们觉得自己走在了正确的路上，我通过霍尔电影公司购买了《大海盗3》的影视版权，开始筹拍。”
有钱真好啊……简娜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换做他们小队，别说拍格尔曼.斯帕罗相关的电影，就连把《大海盗3》版权买下来都还差了不知道多少次彩票中奖。
“正义”女士回忆着说道：
“我亲自担任制片人，亲自挑选扮演格尔曼.斯帕罗的演员。
“然后，我发现了安小天，他是一名演员一位明星，这是那样的巧合，就像‘愚者’先生早暗中设置好，等着我们触发一样。
“安小天在梦境里的人设是父母双亡，由姐姐抚养长大，于高中毕业就辍学，进入娱乐圈。
“他姐姐生了重病，目前也是植物人，他为了维持姐姐醒来的希望，很努力地成为了大明星，赚到了不少钱。
“我向他发出了邀约，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片酬。
“我当时其实有点忐忑，觉得找安小天演格尔曼.斯帕罗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也知道，安小天对应的现实人物是安提哥努斯，是第四纪的半个‘愚者’，而且还没有陨落，如果将祂的精神烙印和格尔曼.斯帕罗这个电影形象缝合在一起，是有可能影响到‘愚者’先生自我认知，或者让安提哥努斯和那位天尊获利的。
“为了确保没有问题，我们通过‘黑夜女神’教会联络到了安提哥努斯，祂告诉我们可以尝试。”
“安提哥努斯和‘黑夜女神’教会有密切联系？祂可以相信吗？”简娜本能问道。
“正义”女士的笑容变得略显复杂：
“被抓被关押也算一种联系吧……
“不过，女神降下神谕，承诺了安提哥努斯一件事情后，祂已经在为‘黑夜女神’教会效力，说的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所以我最终才决定邀请安小天饰演格尔曼.斯帕罗。
“就在开机那天，安小天出了非常严重的车祸，也成了植物人。”
也……他和他姐姐都是植物人了啊……简娜想想都觉得好惨。
“同时，那也导致我第二次被踢出梦境。”“正义”女士用自嘲的口吻说道，“后面我受到了不小的限制，等第三次进入梦境，霍丽已经选好了饰演格尔曼.斯帕罗的演员，还算不错的是，她决定个人出资，成立一个基金会，全额支付安小天和他姐姐的医疗费用。”
简娜隐约觉得“正义”女士在夸她自己的梦境形象霍丽为人还不错，不愧是她的梦想形象，但又没好意思说太清楚。
“正义”女士略过了这个话题，直接说道：
“我没找到更适合演格尔曼.斯帕罗的人，用‘月亮’先生提供的药剂也没能唤醒安小天，只好让贾玉试一试，很可惜，贾玉拍完戏后，未能和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形象糅合在一起，电影也未能让周明瑞想起什么，只是创造了一些格尔曼.斯帕罗的角色模仿者。
“也许，在安小天出车祸时，《大海盗3》这部电影想要达成的目的就注定失败。
“拍摄《大海盗3》的过程中，我其实有发现人们在逐渐遗忘安小天，不再记得这个人，只能回想起相应的事情。
“我没受影响，但也给自己做了心理暗示，让自己不要忘记安小天。
“在梦境都市时，我确实记得，直至第三次被踢出来……”
有种被愚弄的感觉……简娜想了几秒道：
“安小天相关可能还藏着非常有用的秘密，所以天尊才会愚弄所有人，让大家都忘记他。”
“这也是我们的猜测。”“正义”女士点了下头。
简娜转而说道：
“植物人状态的安小天似乎想提醒卢米安小心谁，麻烦你们再联络下安提哥努斯，看现实中的祂是否梦到过什么，知道点什么。”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正义”女士环顾了一圈道，“你别急着回去，等‘黑夜女神’教会的反馈，那也许很快就会到来，而你还可以趁机加深对现实的心理认知，免得到最后混淆了现实和梦境。”
“好的。”简娜礼貌点头，站了起来，往别墅后方的花园走去。
她想在那里散会步。
…………
半夜三点。
芙兰卡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简娜”一下醒来后，就明白真的简娜回来了。
简娜压着嗓音，将“正义”女士讲的事情详细转述给了芙兰卡，末了道：
“安提哥努斯说祂能感知到‘愚者’先生的梦境，但没有进来过，也不想进，所以不知道植物人安小天究竟想提醒卢米安什么。”
“有没有可能请安提哥努斯进来一次，借助植物人安小天？那样祂或许就知道安小天想提醒什么了。”芙兰卡斟酌着说道。
简娜摇了摇头：
“安小天成为植物人后，安提哥努斯想进来也没有办法了。”
“得找个办法治疗安小天？”芙兰卡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把他治好，让他醒来，也没必要让安提哥努斯进来了……
“该怎么治呢？治疗药剂好像不管用……”
顿了一下，芙兰卡和简娜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伟大母亲”！
而卢米安现在伪装的是“伟大母亲”的神子。

第八十八章 “魔女”的办法
“通过卢米安找‘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去治疗安小天？”芙兰卡的思路发散开来，逐渐胡说八道，“那要是还治不好，就让安小天怀个孩子生下来，以子代父，以子为父，并帮助那个孩子快速成长，一天胜过别人十年……”
简娜默然了几秒道：
“大家都被压制在序列7的情况下，‘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应该没法让胚胎快速成型，孩子飞速长大，他们都还想依靠神子的神性来让李克己在一个月内走完怀孕生孩子的流程呢。
“而且，要是被‘伟大母亲’趁机污染了安小天或者他的孩子，从象征意义上来说，问题的严重性可能不比天尊苏醒小。”
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是啊，可也没别的办法了，要是能让安小天醒来，重拍一次《大海盗3》，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简娜“嗯”了一声：
“‘正义’女士说，自从安小天成为植物人，《大海盗3》换了主角，电影的拍摄就变得正常了，她怀疑，从那个时候开始，这部电影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就注定失败。
“可惜，目前看不出安小天有醒来的希望，也找不到更适合演格尔曼.斯帕罗的人。”
芙兰卡张了张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其实，有个更好的人选，比安小天更适合演格尔曼.斯帕罗的人选。”
“谁？”简娜惊愕反问。
大阿卡那牌们都没发现有这么一个人？
芙兰卡眼睛微弯，笑了起来：
“周明瑞。”
“……”简娜有种自己傻掉的感觉。
还能这样？
这叫什么？这叫让周明瑞饰演周明瑞，让周明瑞去唤醒周明瑞！
芙兰卡认真说道：
“如果由周明瑞饰演格尔曼.斯帕罗，那他可以在拍戏的过程中重新经历一次遗忘掉的人生，说不定真能想起什么，最终沉浸入角色，和角色合二为一，那不就相当于‘世界’醒来了吗？”
说到这里，芙兰卡吧嗒了下嘴唇：
“但难度太高了，我们哪有那个钱重拍《大海盗3》，也说服不了霍尔电影公司，他们要拍，也是拍《大海盗4》，不会是格尔曼.斯帕罗的海上冒险故事。
“就算你成了演艺圈的天后，主动提出重拍这部电影，且有人投资，想说服周明瑞来拍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提他个人意愿的问题，我估计刚发出邀请，相应的人就被踢出梦境了，谁敢聊这件事情就踢谁。”
“这可以作为后续唤醒行动的备选方案……”简娜想到芙兰卡提的那些麻烦，就一阵头疼。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相应的，周明瑞的记忆似乎不会被抹去，只要他知道了找他拍《大海盗3》这件事情，并且心动，愿意尝试，那天尊应该是无法直接阻止的，为此，我们可以牺牲多名成员多次进入梦境的机会……”
说到这里，芙兰卡忽然笑道：
“这叫什么？这叫为了拯救世界，请‘愚者’先生出道！”
“天尊是无法直接阻止，但后续可能出现导演车祸、剧组火灾、女主塌房等事情，让《大海盗3》根本没法进入拍摄流程。”简娜冷静地提醒了一句。
芙兰卡“哎”了一声：
“我知道，这不是先提个想法吗，后续再看看有没有可行性。”
…………
第二天下午，科技大厦，行政部内。
芙兰卡正在忙碌地制作表格，突然看见刚才被叫去人事部的罗珊表情失落又迷茫地回来。
“怎么了？”芙兰卡停下敲打键盘的手。
罗珊梦呓般说道：
“他们要开除我。
“人事部说，黄总之前路过，看见我在摸鱼，感觉很生气，打算直接解雇我……
“我，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这叫什么理由？行政部比罗珊更摸鱼的没有二十，也有十七八，凭什么只解雇她！芙兰卡第一反应是去帮罗珊讨回公道。
她第二反应是：
艹，这是黄总对周明瑞朋友的清理？
镜中的罗塞尔已完成了对黄总的初步控制？
罗珊因为之前提醒周明瑞的事情被查拉图斯特拉盯上了？
如果罗珊不和我一起上下班，那“镜子替身”将无法发挥作用，除非简娜一直跟着她，但简娜说不定很快就会收到霍尔电影公司的合同……
这样罗珊就危险了……
芙兰卡还没来得及安慰罗珊并思考对策，就听见自己手机发出了振动的声音。
她拿起一看，是来自微信的好友申请。
申请者是：
“贝尔纳黛”。
“神秘女王”来了？瞌睡遇到枕头啊！芙兰卡先是赶紧点了确认，然后对罗珊道：
“不用怕，行政部干活的人本来就不多，等艾总来了，你找他哭诉一下，他还是能劝劝黄总的。
“实在不行就争取更高的离职赔偿。”
而我，将为你找黄大小姐主持公道！
“嗯嗯。”罗珊走回了自己的工位，消沉地等着艾总出现。
芙兰卡则收到了来自“贝尔纳黛”的消息：
“到8楼101室。”
8楼？那不属于因蒂斯集团任何一家公司啊……不过，如果按卢米安的解读，那些楼层内的公司象征着不同隐秘组织、邪神教派对因蒂斯的侵蚀和影响，“神秘女王”的“要素黎明”也算其中之一……芙兰卡站起身来，没和副总监张庆交待一声，就以去卫生间为借口，出了行政部，坐电梯下至8楼。
8楼有半层属于“黎明儿童出版公司”，前台看都没看芙兰卡一眼，任由她进入。
芙兰卡发现刷脸的门禁没有启用，沿途也没哪个员工出来，让她轻松就抵达了101室。
黄贝贝穿着下摆有流苏的吊带和牛仔长裤，坐在沙发区域，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大学生版的“神秘女王”……芙兰卡走了过去，问候了一声，坐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黄贝贝的气势、姿态都与大学生不一样。
芙兰卡将黄总似乎能察觉到镜内窥视、现实世界的镜中罗塞尔疑似不见、查拉图斯特拉最近天天和黄总待几个小时等事情讲了一遍。
她最后提到了罗珊遇见的麻烦。
黄贝贝安静听完，轻轻点头道：
“我父亲那边，我会观察和试探，这需要一定的时间，可能几天，可能一两周。
“而罗珊的问题，你们得靠自己解决，如果我去帮罗珊求情，很容易暴露我和你们有联系的事情。
“你要是能够解决罗珊的麻烦，至少让罗珊在一周内不进入交接流程，我会给你一笔报酬。”
这不是我们的事情吗，你为什么还给我钱做报酬？是我找你帮忙，不是你找我帮忙……芙兰卡瞬间记起星梦杂货店之事，大概明白了“神秘女王”在找理由和借口给自己等人钱。
“好。”芙兰卡一口答应了下来。
出了101室，往楼上返回的途中，她认真思考起怎么才能让罗珊不被解雇：
“‘教唆’艾总去求情？只能说有一定成功率……
“把黄总开除罗珊的事化为无形，我办不到，可让这事被推迟几天，还是有办法的……
“两种思路同时推进……”
芙兰卡思路向来开阔，拿出手机，将自己的想法和善后的问题告诉了卢米安。
很快，她收到了“笨蛋”的回复：
“可以做。”
芙兰卡立刻用“信息粉碎箱”删除了聊天记录，然后转入了行政部。
等到艾总进了办公室，她站了起来，陪着罗珊去哭诉，沿途制造起神秘学病原体。
是的，她要散播疾病。
她选择的是让人有机会请病假，回家后很快就恢复正常的神秘学病原体！
让肠胃感冒的神秘学病原体！
过了近十分钟，芙兰卡隐蔽地“教唆”好艾总，让对方答应去帮罗珊求情。
两人走出总监办公室后，看见不少同事脸色苍白，对着身旁的垃圾桶吐了起来，还有一些冲向了卫生间，不同楼层的。
“怎么了？”罗珊关切地问起一位同事。
那男性同事捂着肚子道：
“不知道，大家一下又吐又拉的。
“不会是食物中毒了吧？”
芙兰卡见状，急切地主动报警，并给红月医院打了急救电话。
行政部员工等待救护车、其他部门员工来帮忙时，芙兰卡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
“我也中招了……”她对罗珊道。
罗珊感知了下自己的身体状态：
“我有一点，但还好。”
没多久，红月医院的救护车过来，将这些行政部员工拖去医院。
整个行政部瞬间只剩下四个人，其中之一是罗珊。
艾总看了罗珊一眼，表情凝重地说道：
“这段时间你先顶着，解雇的事别管它。”
“嗯。”罗珊又迷惑又茫然。
从之前开始，卢米安作为保安，就在跑上跑下，帮助行政部的员工们去红月医院。
过程中，他找到机会和芙兰卡靠近，彼此对视了一眼。
按照约定，卢米安给芙兰卡散播了让肠胃感冒的神秘学病原体，免得她等会去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咋个食物中毒了安？”老夏望着远去的车辆，疑惑说道，“大家都吃的食堂啊，他们点了不干净的外卖？”
“谁知道呢。”卢米安转身往回走去时，收到了芙兰卡发来的消息。
那消息写道：
“你可以去行政部转转，现在还能保持一定健康，继续工作的，大概率是非凡者，比如罗珊。”

第八十九章 出乎意料的拜访者
卢米安来到行政部时，这里已有几名专业人士在搜集物证资料回去鉴定，包括但不限于喝剩下的奶茶，自动饮水机里的液体，丢弃的外卖，呕吐的东西，擦过电脑、桌子、空调出风口的拭子……
等到他们结束，另外一些衣物专业的人员开始了全流程消毒。
这个过程中，罗珊等还在坚持上班的行政部员工只能于走廊上等待。
卢米安一眼望去，发现艾总和罗珊之外，只有两个人没受神秘学病原体的影响，无论脸色，还是动作，都相当正常。
他们一个是男性，就阳都普遍水平来说，较为高大，有超过一米八，一个为女性，三十来岁，脸型圆润，偏胖了一点，长相不能说好看，但也称不上丑。
都不是奔着黄总来的人啊……或者说，不是奔着黄总身体来的……非凡者混到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勤勤恳恳工作为了啥？卢米安以己之心揣摩起他人之意。
当然，他无法确定目前去红月医院的人里面没有非凡者，说不定那是位“魔女”，就等着什么时候尝尝黄总的滋味，结果感应到了神秘学病原体的存在和侵蚀，于是装作自身有了不轻的症状，跟随去了医院，免得被人发现她有问题呢？
罗珊也看见了那个据说很帅的保安，觉得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
又过了一阵，艾总接到了电话。
“问题都不严重，情况都稳定下来了？”艾总欣喜地反问了一句。
接着，他听见电话对面的张庆说：
“化验结果是病毒轻微感染，医生让他们输完液就可以回家，然后再吃两天药，休息休息，就没什么事了。
“已经有十几个人给我请假，打算在家里躺两天，恢复一下，他们还问，这算不算工伤，有没有赔偿。”
艾总额角跳了一下，强忍着内心的情绪道：
“是应该在家休息休息，可不能强撑着上班结果出什么大问题，至于算不算工伤，你回来去法务部问一问。”
“好的。”张庆说道，“但也有十几个人表示要回来上班，不过嘛……”
“不过什么？”艾总问道。
张庆语义隐晦地回答：
“都是爱打扮的那些，只有罗芙不是。”
病美人也是美人，黄总看到后，说不定会心生怜惜之情。
艾总一时无言。
只有新人才会积极上班，认真工作吗？
另外一边，卢米安借口行政部出了事，一直在附近观望，时而提供帮助。
这也是防备罗珊被天尊手下趁乱清理——她作为“画家”，是有自保的能力，可明显经验不足，很容易在人多的场合放松警惕，而现在，因为芙兰卡去了医院，她还没法依靠“镜子替身”逃过第一击。
等芙兰卡从红月医院返回，帮罗珊等人处理起积压的事项，卢米安和老夏才回到位于十三楼的安保部。
他继续思考起怎么治疗安小天的问题。
他认为，安小天成为植物人是一种象征，代表着安提哥努斯精神烙印在“愚者”唯一性内的衰退和消弭，这是靠正常办法无法扭转的，只能从本质上寻求思路：
“想办法加强安提哥努斯在‘愚者’唯一性内的精神烙印？可安提哥努斯现在无法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即使祂愿意提供对应的物品，我们也得污染到周明瑞这个‘愚者’唯一性的象征才能达成目的，这会破坏我们在周明瑞心中的形象，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而且危险性非常高。
“芙兰卡和简娜的思路没错，靠‘伟大母亲’的力量是有可能唤醒安小天的，但不是治疗，也不是让安小天生孩子，而是‘新生’，象征意义就是让安提哥努斯在‘愚者’唯一性内的精神烙印重获新生，至于新生的安小天是敌人，还是朋友，就很难说了，但他必然会干扰‘愚者’先生的苏醒……
“‘恶棍’途径的序列7‘邪术师’就可以举行新生仪式，理论上来说，格林这些‘伟大母亲’的恩赐者都可以让安小天醒来，但那毕竟涉及象征的扭转，估计得有神性者举行的新生仪式才能产生效果，而在梦境都市里，格林他们都认为仅我这个假神子有，其他并不具备，嗯，有个地方应该也有，目曙医院的负一层，可把安小天送去那里，纯粹是在给自己制造敌人……”
卢米安推敲了许久，觉得当前两个思路都有不小的问题，隐患和负面影响远大于收获，是自己等人不会选择的。
他开始从寻找漏洞的方向去琢磨这件事情。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人：
李克己！
“‘愚者’先生潜意识对李克己蘑菇的认知应该来源于格尔曼.斯帕罗与弗兰克.李的相处。
“目前看来，他似乎觉得李克己的蘑菇较为危险，具备各种可能性，会产生一些匪夷所思的效果。
“这座都市的本质是梦境，梦境是唯心的，只要‘愚者’先生真的认为李克己的蘑菇能做到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李克己就能创造一种蘑菇来治疗安小天，让他醒来！
“这不是蘑菇治疗了安小天，而是‘愚者’先生的潜意识被引导着扭转了象征。
“当然，那种醒来必然是扭曲的，邪异的，惊悚的，但如果安小天可以借此把想提醒我的话语全部说出来，也是可以接受的……”卢米安越想越觉得利用李克己这个思路或许有用。
他打算找机会和李克己隔着病房的大门聊一聊。
这位生物老师的原型真的是“医师”！
…………
在观察“愚者”先生另外一些化身对应形象的简娜接到了霍尔电影公司的电话，让她明天去艺人部签一份经纪人合约。
“呼……我也有工作了。”简娜松了口气。
她甚至有点期待拍电影拍电视剧，但觉得唤醒“愚者”先生的事情不会拖那么久，不会拖到她进组。
与此同时，她感觉霍尔电影公司管理得还蛮好的，她还以为会有哪位面试官提前打电话，暗示得做点什么才能有机会有好合同。
她都做好用“魅惑”让相应人员失去自我的准备了，谁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这与她在老鸽笼剧场看到的、听说的一些事情不太一样。
“不愧是‘正义’女士开的电影公司……”简娜放下心来。
…………
天黑之后。
掌握着目标行程的卢米安趁查拉图斯特拉尚未返回酒店，从镜中世界过去，取走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内存储的监控内容。
过了零点，他回到信鸿小区那间出租屋，用手机播放起查拉图斯特拉在酒店房间内活动的情况。
这不是为了窥探查拉图斯特拉在密谋什么，准备怎么实现，如果有，那当然更好，卢米安最主要的目的是观察，观察查拉图斯特拉在无人时的举动，以此找出他目前能维持几个秘偶、多长时间召唤一次历史孔隙影像、历史孔隙影像多久会自行消散等信息。
这是为不久后突袭并围杀查拉图斯特拉做准备。
虽然查拉图斯特拉也被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但他毕竟有天使位格，很多能力的效果、范围与真正的序列7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就像是秘偶的数量，正常的“秘偶大师”刚晋升序列5时，只能操纵一个秘偶，若被限制于序列7层次，理论上来说将无法控制秘偶，只能借助秘偶化杀人，但这方面能力在序列4和序列2都可能质变，以此带来灵性消耗的减少和操纵难度的降低，这样之后，那能力即使被压到序列7，本质也还是存在的，只是效果不会那么显著。
也就是说，查拉图斯特拉依旧能操纵秘偶，只是数量非常有限，或许两个，或许只有一个，卢米安现在要确认的就是这方面的细节。
若不掌握相应的情报，直接突袭并围杀查拉图斯特拉，以他们人多势众的情况，战胜或逼退对方还是有一定希望的，但想达成预定的目的几乎不可能，“占卜家”可是以保命能力强著称的途径！
卢米安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暂时是跳着看的，选择的都是有人活动的场景。
监控录像来到昨晚11点时，卢米安看见换上黑色睡袍的查拉图斯特拉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从外面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在夜晚都戴着墨镜，身穿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黑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身高在一米八左右。
会是谁？卢米安的精神愈发集中。
那人进了房间后，左右看了一眼，摘掉了鼻梁上架着的墨镜，露出一张卢米安颇为熟悉的脸孔。
他在网上看到过这个人接受采访和参与某些活动时的视频。
那是贾玉，格尔曼.斯帕罗的扮演者！
他和周明瑞不是太像，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为什么会在深夜拜访查拉图斯特拉？我们遗漏了什么？卢米安瞳孔放大，看得更加专注。
他很感谢科技为自己提供了帮助，又担心查拉图斯特拉已经发现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的存在，故意表演了这么一场戏。
贾玉在沙发区域坐下，和查拉图斯特拉聊了近一刻钟，然后起身离开。
卢米安连忙停止监控录像的播放，决定先听一听窃听器有没有在相应时段录到什么对话。

第九十章 教唆
卢米安很快就找到了查拉图斯特拉和贾玉的对话，内容大概是查拉图斯特拉想挖贾玉到新成立的影视公司。
这家影视公司将由重组后的因蒂斯集团出资设立，并帮贾玉支付最后一年合同的违约金。
另外，贾玉还将获得丰厚的签字费，更好的合同条件，更强的资源，以及因蒂斯集团奢侈品公司的代言。
卢米安听得挑了下眉毛：
你们还真谈商业合作啊？
我想听的是这个吗？
在查拉图斯特拉再三许诺后，贾玉明显心动，表示考虑两天给最终的答复。
卢米安看着手机，点了暂停键，将刚才那番对话在脑海内又回想了一遍。
他望向桌子侧面的安东尼，自言自语般道：
“两个关键点：
“一，贾玉这个演过格尔曼.斯帕罗的演员还有作用，天尊的手下很重视他，想把他纳入自身的掌控中，为后续推进某些事情做准备。
“二，查拉图斯特拉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钱，拥有的只是梦境编织出来的身份和公司，而它们都在这座都市外，属于传闻，需要借助和因蒂斯集团的兼并重组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钱与资源，这从他许诺贾玉的所有好处都得等到因蒂斯集团出资建立影视公司才能兑现，而不是当场开一张对方无法拒绝的支票可以推测出来。
“在非凡受限的情况下，金钱和资源的重要性被无限拔高，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之前未兑付成功的一等奖是谁中的。”
说到这里，卢米安的表情变得冷然：
“我们之前还忽视的一点是，等因蒂斯集团和查拉图斯特拉位于背景描述中的公司完成了重组，查拉图斯特拉将获得大量的资源大量的金钱，这对我们非常不利。
“而不管黄总有没有被镜中罗塞尔侵蚀和控制，这件事情都会推进下去，区别只在于查拉图斯特拉获得的好处是很大，还是一般，只要他愿意退让，割舍部分利益，那合并重组将大概率发生。”
安东尼轻轻点头道：
“接触周明瑞，暗中做些什么，并清理部分梦境角色；借镜中罗塞尔影响黄总，侵蚀并控制这位富豪；以及推进两家公司合并重组就是查拉图斯特拉来到阳都后主要做的三件事情，有明面上的，有暗地里的，让我们很容易就将注意力放到第一件事情，从而忽略后面两件，等反应过来，他很可能已经营造出自身需要的大势，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这就是活了一两千年的天使吗？
“不过，祂竟然懂得利用梦境都市的公司并购来让财富由虚转实，一点都不像老古董。”
他和卢米安、简娜之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芙兰卡亦然，毕竟她穿越前只是一名未毕业的大学生，几乎没涉足过商业领域的事情。
“你忘了他现在的身体属于另外一名穿越者吗？”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清除查拉图斯特拉的行动必须尽快展开。”
“但得防备那是一个诱使我们去跳的陷阱。”安东尼提醒卢米安。
卢米安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我现在去找一位朋友聊聊。”
将“旅者行囊”内的食物给了路德维希一部分后，他利用“传送”和“镜中穿梭”，来到了红月医院精神病科。
李克己还被关在这里。
卢米安换了件更偏女性化的衬衫和较为宽松的长裤，让自己变回了“绝望魔女”的样子。
他将黑发拢到背后，让它们自然披下后，走出了类镜物品，轻轻落至李克己病房门口。
砰，砰，砰，卢米安轻轻拍起那扇钢铁制成的房门。
——他和李克己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没法利用“虚构之瓶”将环境隔离出来。
过了几秒，卢米安看见金属房门偏上方位置的铁栅栏后，一朵白嫩嫩胖乎乎的蘑菇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菌盖，又快速收了回去。
好想丢一团“毁灭之火”进去……卢米安咕哝之中，李克己那张毛发浓密的脸孔出现在了铁栅栏挡住的窗口位置。
“你是？”李克己本能地眼前一亮，疑惑问道。
“我是来救你的人。”卢米安微笑回答道。
李克己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我相信法律！”
法律不相信你……卢米安腹诽了一句。
他顺势说道：
“其实，我是想找你帮忙。”
“你想要蘑菇吗？”李克己一下兴奋，“我这里有很多类蘑菇……”
他滔滔不绝地就要开始介绍。
卢米安打断了他：
“我听人提过你的理念，但觉得它可能有点太狭隘了。”
“太狭隘？”李克己怔了一下。
卢米安郑重点头：
“对人类来说，食物确实很重要，但不等于生存的全部。
“疾病同样会让人类提前失去生命，你难道没有想过创造更神奇的蘑菇，每一个品种都能用来治疗一类或者多类疾病的蘑菇吗？”
“那太难了。”李克己陷入了沉思，“靠杂交牛、鱼、小麦、蘑菇是没法治疗疾病的，难道要杂交别的东西……把我的基因片段植入蘑菇里，让产生治病力量的基因和蘑菇融合在一起？可是，仅靠基因片段和转基因技术是不够的……”
卢米安眼皮跳了一下，诚恳说道：
“我有个朋友因为车祸成了植物人，但我感觉他还有一点意识。
“你能想到办法，用你的蘑菇将他治好，把他唤醒，但还保留着自身那点意识吗？”
李克己沉默了几秒道：
“我想一想，不保证能行。”
“好的，我过两天来听你的答案。”卢米安后退两步，消失在了墙边的阴影里。
刚才，他全程都在使用“教唆”，并暗含了些许“魅惑”。
…………
第二天上午，霍尔电影公司，艺人部。
简娜进了一间办公室，对面是之前面试她的某位女性考官。
“坐。”那女性考官指了指沙发区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霍尔电影公司艺人部主管梅昕，英文名是克里斯汀。”
她坐了下来，对简娜道：
“等法务同事过来前，我先给你讲讲合同大致的条款。
“你无论是长相，还是表演水平，都很符合我们的要求，而在业内，我们霍尔电影公司是对新演员最好的，合同只签三年，每个月给你四千的底薪，你的所有收入，包括片酬、代言费等，自己可以拿五成，我们还会给你做各种培训，提供专业的化妆师，等等，等等。
“最重要的一点是，公司的资源会显著倾斜向自己人。
“等你有了名气，有了代表作，合同随时可以重签，提高分成比例，获得一些自主权，而如果这份合同到期，我们也只要新合同的优先权，同等条件下……”
简娜很有代入感地听着，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能在梦境都市待个一年半载，但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签演员合约。
梅昕最后说道：
“签完合同，我们还会预支你三万块钱，让你安家置装，这笔钱将从你后续的收入里分批扣除，没有利息。”
签完约就能有三万块？简娜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变化。
快！我现在就想签！
有了这笔钱，加上黄贝贝昨天给芙兰卡的3万报酬，小队的存款将达到24万小几千，可以去星梦杂货店租魔镜阿罗德斯了！
在即将针对查拉图斯特拉展开行动前，有这么一面魔镜提供帮助，将是重大利好！
——这段时间，卢米安等人每次前往星梦杂货店，都会尝试不租用魔镜，现场直接向它提问，获取答案，结果都没能成功，最初那次有问有答似乎只是一场意外，或者得间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享受一次类似的福利，同样的，芙兰卡举行指向阿罗德斯的“魔镜占卜”仪式，也未能得到反馈。
没多久，霍尔电影公司法务部的员工带着合同过来了。
简娜认真但吃力地看完所有条款，提了几个问题后，爽快地完成了签约。
在她走出霍尔电影公司前，那笔预支的安家费就到账了。
令她遗憾的是，贾玉今天似乎没来公司，她未能碰上，无法假装崇拜者，用要签名的方式做初步的接触。
…………
下午两点。
简娜来到了星梦杂货店。
进了这家店铺，她才给芙兰卡、卢米安等人发了消息：
“可以把钱转我了。”
她没提前做这件事情是怕途中遇到阻碍。
要是因此损失了全部的金钱，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早在不同地方等待的卢米安等人迅速完成了转账，各自只留下最近一周的生活费。
简娜走到了收银台前，对店主道：
“您好，我可以租那面镜子吗？”
她指的是魔镜阿罗德斯。
之前，小队内部已商量过第一次究竟租什么比较好，考虑到魔镜阿罗德斯是“愚者”先生沉睡时唯一携带的物品以及具体的租赁价格、“魔女”在梦中世界的象征意义，他们最终还是决定租这面镜子。
“22万1天。”店主抬起脑袋，在忽然变暗的天色下微笑说道。
“好。”简娜没有讲价。
等她通过店内POS机完成了支付，签了份非常简单的租赁合同后，店主一边说一边低下脑袋：
“你可以把那面镜子拿走了，明天下午三点前还回来。”
简娜下意识吞了口唾液，走至货架前，拿起了那面两侧有黑色眼珠般的银制镜子。
将魔镜阿罗德斯放入“旅者的行囊”后，简娜悄然舒了口气。
真不容易啊！
攒钱真不容易！

第九十一章 卖力的魔镜
深夜，德创花园，2303室内。
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并排坐在长沙发上，前方放着那面花纹古老、两侧各有一枚黑色宝石的银镜。
安东尼带着路德维希去吃夜宵了，礼貌性地回避了和魔镜阿罗德斯的问答现场。
当然，他们在此之前已讨论过并决定好究竟要问哪些问题，这主要集中在两个部分，一是查拉图斯特拉现在的情况，二是梦境都市相关。
他们列出了整整二十多个问题，但考虑到梦境潜意识对各方面的限制，认为不可能一直问一直问，问到所有疑惑都得到魔镜阿罗德斯的解答，他们怀疑那面镜子一次或者一天只能回答有限数量的问题，就像用“魔镜占卜”正常只能问三个问题一样，所以，卢米安调整了问题的顺序，将最重要最关键的那些放到了前面几个。
“开始吗？”简娜侧头望向卢米安。
卢米安点了下头，表情平静地说道：
“我来。”
“不，我们轮流来，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魔镜的问题。”芙兰卡强调道，“要公平！”
她觉得自己也该做点牺牲，不能老是让卢米安去面对魔镜阿罗德斯的可怕问题。
卢米安瞥了她一眼：
“好，你先。”
芙兰卡吸了口气，看着魔镜阿罗德斯道：
“伟大的阿罗德斯，我能向您提问吗？”
因为已经将魔镜从星梦杂货店租了出来，所以她没按照神秘学仪式的流程来推进，直接询问起对方。
古老银镜的表面瞬间变得幽暗，仿佛沉到了无光的水底，一行行血色的古弗萨克语单词随之勾勒而出：
“我可以回答你任何问题，但你也必须回答我同等数量的问题，在至少一名观众见证下。
“要是拒绝回答，或是撒谎，将遭受惩罚。”
芙兰卡回想了下问题列表，斟酌着语言道：
“我的问题是，梦境都市的查拉图斯特拉当前拥有的非凡能力分别有什么表现？”
这是他们小队现在最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卢米安昨晚看监控录像，听窃听到的对话时只确认了一点：
查拉图斯特拉召唤历史孔隙内的影像是有很大限制的，不会随时随地都用历史投影代替自己活动，自身则藏到历史迷雾内去——他去给贾玉开门前，从历史孔隙里拖出了过去的自己，后续近一刻钟都是那历史投影在和贾玉交流。
卢米安据此推测查拉图斯特拉觉得危险，或是要面对存在问题的某些人时，才会用历史投影代替自身一段时间，至于将秘偶伪装成本体这件事情，卢米安觉得序列7层次的“无面人”能力大概率办不到，但不排除从序列2降到序列7的类似能力可以。
魔镜阿罗德斯表面那些血淋淋的古弗萨克语单词蠕动变化，一排又一排地往下显现：
“查拉图斯特拉目前可以操纵两个秘偶，通过‘灵体之线’初步控制一个目标的时间是20秒，彻底秘偶化是1分30秒；
“祂操纵秘偶的距离是50米，可以和秘偶互换位置，秘偶除了使用本身的能力，也可以借用祂全部的能力，但都在序列7层次；
“祂只能维持一个历史孔隙影像的存在，这包括人、物、场景和灵性；
“祂当前召唤天使位格历史孔隙影像能维持的时间是30秒到1分钟，具体取决于祂和相应目标的密切程度或者对相应目标的了解程度，如果祂召唤的是过去那个序列1的自己，可以维持1分30秒，若召唤的是只剩下序列2层次的自己，是3分钟，低于天使位格的自己最高是一刻钟，低于天使位格的其他人、物、场景从两分钟到十分钟不等；
“祂的‘变形’能力可以让秘偶伪装成自己，胜过任何一种化妆效果，但若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区别，确认真假；
“祂还可以‘许愿’，创造一些奇迹，奇迹的效果依旧被限制在了序列7层次；
“过去那个序列1的祂能让死者或者某些物品曾经拥有的‘灵体之线’再次出现，从而将它们秘偶化，如果吃下秘偶化的食物，自身会遭受污染，逐渐秘偶化；
“过去那个序列1的祂还可以‘嫁接’正常情况下无法产生直接联系的实体事物或抽象概念，将它们组合起来，达到不可思议的效果，这种不可思议还是只有序列7层次；
“过去那个序列1的祂能扭曲时空，创造一个胜过‘虚构之瓶’，具备隐秘特质的‘诡秘之境’；
“……
“祂的空气吸管二十米长，有可能帮助祂避开密布神秘学病原体的区域。”
魔镜阿罗德斯将查拉图斯特拉拥有的能力和那些能力当前的表现都描述了一遍，以至于镜子表面那片血淋淋的单词更换了好几次。
不过，它对序列2和序列1层次的能力讲的还是不够详细，仅是简单提了提。
为了唤醒“愚者”先生，魔镜真够卖力的……芙兰卡认真看完，忍不住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卢米安则回想起了和贾玉交流的那个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
从两人聊了近一刻钟这点看，卢米安推测那是查拉图斯特拉还未成为天使前的历史孔隙影像。
这也说明查拉图斯特拉不是天生的神话生物，而是从更低序列一步步晋升上来的。
展现完查拉图斯特拉目前的能力情况后，古老银镜表面那些血色单词有了新的变化：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或是拒绝回答，你将遭受惩罚。”
芙兰卡咬着牙，点了下头。
我什么事他们两个不知道？没什么好怕的！
魔镜之上，新的单词开始成形，组成句子：
“进入梦境都市后，有没有想过趁简娜不在的机会和卢米安做点什么？”
艹，诛心啊……芙兰卡没敢看简娜，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单词：
“有……”
她随即辩解道：
“只是偶尔想一想，没有付诸实际！这是‘愚者’先生的梦境，我哪敢做少儿不宜的事情啊，要是被‘愚者’先生的潜意识记住了，那我就真的社会性死亡了！”
卢米安分别看了语速飞快的芙兰卡和沉默的简娜一眼，怀疑魔镜阿罗德斯在让芙兰卡羞耻和尴尬的同时，还有帮简娜消化“痛苦”魔药的潜藏意图。
为了让“愚者”先生苏醒，它可真拼啊……
芙兰卡终于说完，鼓起勇气看向简娜，得到了对方鼓励的微笑和轻轻的点头。
卢米安代替芙兰卡，开口说道：
“第二个问题是，查拉图斯特拉有没有发现我的监控？”
两颗黑色宝石如同眼睛的古老银镜展现出了新的血色单词：
“查拉图斯特拉发现了镜面物品后有人窥探，但不知道是谁，祂也知道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的存在，因为祂手下还有圣者层次的‘占卜家’，住在隔壁，能秘偶化蚊虫，让它们藏在房间里观察情况。”
也就是说，我当时谨慎起见，用“毁灭之火”烧死了查拉图斯特拉房间内所有具备灵性的东西，让查拉图斯特拉警觉有人潜入了他的房间，事后通过隐蔽的搜查，发现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但也因为他手下秘偶死亡，他只知道有人潜入自己房间，不知道是谁……卢米安立刻分析起魔镜阿罗德斯回答里蕴藏的重要信息。
同时，他怀疑查拉图斯特拉知道黄总隐瞒了镜面物品后有人窥探的事情，没有当场戳穿。
另外，查拉图斯特拉在明知道有监控的情况下，还让贾玉到房间内密谈，为的是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贾玉很重要，将注意力放到那边？可他挖贾玉这件事情不是临时起意，在我去酒店房间窥探他之前应该就开始了……他是觉得深入接触贾玉这件事情暗藏危险，若不知道某些细节，很容易导致自身被踢出梦境，因此特意暴露自身目的，让我们去踩雷？卢米安思绪纷纷，觉得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占卜家”真和“阴谋家”差不多，脑子里都是阴谋和诡计。
而既然知道查拉图斯特拉发现了自己的窥探，后面一直在演戏，那卢米安就能针对性地设计行动方案了。
“魔女”们是有办法和能力瞒过“占卜家”危险预感的！
回答完毕的魔镜阿罗德斯走流程地显现出对应提示后，向卢米安提出了问题：
“你对芙兰卡和简娜是爱情，还是重视？”
卢米安沉默了一秒道：
“是重视。”
沙发区域静默了几秒后，简娜往前挪了挪位置道：
“该我问了。”
卢米安和芙兰卡皆是点了下头。
简娜回想了下拟定的问题清单，望着那面古老的银镜道：
“第三个问题是，上一个租赁你的人是谁？”
魔镜表面的血淋淋单词霍然消失，只剩下水光在轻轻晃动。
隔了好几秒，幽黑深邃的镜子表面才显露出几个文字，梦境都市的独特文字，它们的颜色都一片惨白：
“是彭登。”
彭登？花22万租了魔镜阿罗德斯一天的人是彭登？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皆是惊愕。

第九十二章 出谋划策
对于之前租赁魔镜的人，卢米安他们有过多种猜测，但完全没想到是彭登。
彭登哪来那么多钱？
彭登为什么要租魔镜阿罗德斯？
彭登究竟想做什么？
卢米安、简娜和芙兰卡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有必要调整问题的顺序，临时添加上彭登租赁魔镜相关。
这时，银镜表面的惨白文字扭曲蠕动，重新染上了血色，拉长为一个个古弗萨克语单词：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或是拒绝回答，你将遭受惩罚。”
简娜轻轻点头，开始思考后续该问什么问题。
魔镜上的血淋淋单词变化出了新的内容：
“你有考虑过如果将来转至‘猎人’途径，变成了男性，怎么和卢米安、芙兰卡亲密相处吗？”
问的还挺含蓄的……简娜感觉到了阿罗德斯的善意。
虽然这也挺羞耻的，但对曾经的“浮夸女”来说，眼睛一闭，也不是不能回答：
“想过。”
想过在上面还是在上面？芙兰卡的脑海内霍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她定了定神，望向魔镜：
“第四个问题，彭登借助伟大的阿罗德斯做了什么？”
古老银镜的表面，血色单词飞快褪去，水光收敛，不再有幽黑深邃的感觉。
芙兰卡的问题未获得回应。
“只能三个问题啊……”她失望地叹息道。
卢米安想了想道：
“下午归还星梦杂货店前再试着问一下，或许询问的间隔不是按租赁的次数来算，而是时间。”
“嗯。”简娜点了下头。
她租的当然由她来归还。
…………
星期五上午。
正在工位上忙碌的周明瑞感觉放于旁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发现消息来自罗珊：
“我可能要失业了，今晚再请你吃顿饭吧。”
“怎么回事？”周明瑞又疑惑又关切地问道。
罗珊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再给你讲，嗯，罗芙也在。”
“好的，我选吃什么，还是你来？”周明瑞礼貌地问道。
“这顿我请，当然我选！”罗珊迅速回复道。
周明瑞放下手机后，专注地望着电脑屏幕，仿佛在认真评估之前的工作成果。
而实际上，他思考的是罗珊的事情：
“怎么会突然失业？上次吃饭的时候，罗珊还夸黄总给的钱多，工作氛围也很宽松，看不出她有辞职的打算……
“是她身上的特殊导致她必须换个地方工作，还是公司想开除她，或者兼而有之？
“行政部有差不多一半人是冲着黄总来的，罗珊算是非常合格的员工了，人事部没道理主动开除她，而且，公司整体营收和利润都创了新高，之前还说行政部缺人，特意招了罗芙……
“罗珊最近有表现出什么特殊或者做了什么有问题的事情吗？”
周明瑞思前想后，觉得罗珊扔掉原本那些画作后，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暗里和罗芙、李明组成了团伙，并提醒自己防备查拉图斯特拉。
“集团在和查拉图斯特拉的公司谈兼并重组……罗珊两次让我小心查拉图斯特拉……罗珊突然被解雇……
“这几件事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嗯，罗芙上次提醒我后，不正常了几天，今晚她和罗珊说不定又会暗示我什么……”因为之前和罗珊、罗芙的接触并未带来什么异常，也没让自己遭受袭击或陷入困境，所以周明瑞不排斥和罗珊、罗芙再吃一顿饭，听一听她们怎么说。
坦白讲，如果不是罗珊和李明从周日到现在三次暗示他防备查拉图斯特拉，他会觉得周围风平浪静，一切如常，没什么问题，就像他从未喝下“刺客”饮料一样。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周明瑞觉得古怪，仿佛自己被困在了茧房里，各种异常徘徊于外，等待着入侵的机会，却又让他看不到。
所以他努力地在试探，接触罗珊和罗芙正是其中一环。
…………
霍尔电影公司，艺人部。
之前给简娜介绍这里各种情况的年轻员工对简娜笑道：
“我叫江月，负责帮你们这批新人对接公司的各个部门，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真巧啊。”换了件短袖雪纺衫的简娜回以笑容。
江月左右看了一眼道：
“这不是巧合，是注定。
“我当时为什么在会议室外面等着带面试的人出去，就是因为我之后要负责这方面的事情，嗯，负责你们这批新人的不只我一个，我在挑选时第一个就把你选了过来，我很看好你哦，加油！”
不管江月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都让简娜颇为受用，有种自己得到重视得到肯定的感觉，高兴的情绪油然而生。
江月继续说道：
“我还以为你周一才会来报到，给你安排的形体课程、媒体应对课程这些都在下周，嗯，今天我们就随便聊一聊，我带你参观一下，要是遇到哪个制片哪个导演，说不定很快有试戏的机会。”
我要是下周才来，说不定贾玉都支付违约金离开了……简娜跟着江月，在艺人部内往前走着。
她瞥了属于贾玉的工作室一眼道：
“贾玉没来吗？我有个朋友是他粉丝，我想找他签个名。”
“没来，《大海盗3》爆了之后，他到公司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江月语意复杂地说道，“今天说是要去参加一个电影相关的活动。”
简娜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点了点头道：
“《大海盗3》是挺火的，票房很高。”
“是啊，虽然那些影评人都说这只是一部合格的爆米花片，但架不住观众们喜欢看爆米花片啊，同期那些连合格都算不上，拿什么和我们比？”江月略有点愤愤不平。
简娜趁此问道：
“所以，公司打算拍《大海盗4》了吗？”
江月压低了嗓音：
“是有这个计划，可问题在于，那位言情天后太拖了，我们《大海盗3》电影都拍好上演了，她的《大海盗4》还没写出来！”
毕竟本人已彻底被踢……毕竟梦境形象的笔名叫“没有梦想的咸鱼”……简娜顺着江月的话语说了几句后道：
“而且，我看《大海盗3》火的主要是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冒险家形象，要是下一部不是以他为主角，我觉得会有很大的问题，说不定票房会惨败，就像《大海盗1》和《大海盗2》电影都没什么名气一样。”
这是在为小队备选的唤醒方案做铺垫。
江月愣了一下：
“《大海盗1》和《大海盗2》没拍过电影啊。”
“啊？”简娜怔了两秒道，“那为什么这部电影直接叫《大海盗3》？”
“我也不知道。”江月一脸茫然地回答道，“大老板亲自定的，其他人都没提出过异议，你不说我都不记得《大海盗》系列前面的还没拍成过电影……”
这是怎么回事？哪有略过《大海盗1》和《大海盗2》，直接拍《大海盗3》的？略过也行，怎么不换个名字，非得加上“3”？简娜疑惑之中，隐约把握到了一个关键点：
这和安德森.胡德的某个提醒是关联在一起的。
梦境都市的主人是漏洞和错误的象征，所以这个梦境再怎么真实，还是会有不协调、存在漏洞、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方，还是会体现出“梦”的一面！
“梦境平时会正常运转，但如果外来者在中间做了某些超越常规且指向漏洞的事情，就有可能制造出问题？比如，不合逻辑地被大众接受，比如，在事情的底层实现上荒诞惊悚……
“‘正义’女士强行把这部电影叫《大海盗3》而不是《大冒险家》后，梦境形象们非常自然地就认可了，只有同为外来者的人才能发现不对，而梦境形象获得提醒后，也可以察觉到问题？
“‘正义’女士没提这点，是因为这和安小天车祸之事关联在了一起，她被逼离开梦境后就忘了？
“之所以会出现《大海盗》电影有3但无1和2这样的漏洞，是因为‘愚者’先生潜意识认为这个系列的书籍确实该拍成电影？”简娜瞬间想了很多。
她没再深入这个话题，怕江月这个梦境形象越来越疑惑，越来越矛盾，以至于对应梦境产生混乱，波及自己。
“既然后面还没法拍，那可以把《大海盗3》做成舞台剧、动画片、电视剧、游戏这些，趁电影热度还很高，全方位开花。”简娜表现得像是一个热情的好心的观众。
江月赞同点头：
“是啊。”
她随即自嘲道：
“这是我们能决定的吗？等下次开会，给梅昕老板提一提，让她到大老板那里吹吹风。”
…………
一间有正规舞台的高档火锅店内。
二楼某个包厢里，黄总对身旁的查拉图斯特拉介绍道：
“这家火锅店很有特色，等会有本地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的变脸表演……”
紧邻窗口的查拉图斯特拉望了舞台背后和四周的大屏幕一眼，微笑点了下头道：
“很期待。”
黄总正要再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来电人是“贝贝”。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黄总拿着手机，站起身来，走向包厢门外。

第九十三章 最佳辅助
黄总走出包厢，接打电话后，查拉图斯特拉往窗口正中位置探了探身体，似乎想将舞台和对应大屏幕看得更清楚一点。
与此同时，艾总等负责接待的因蒂斯集团员工和查拉图斯特拉的随行人员都听见自己手机发出了振动的声音。
他们下意识拿起手机，解锁了屏幕，看见了一条弹出式的消息。
这并非短信和微信，也不是接打电话时的某些提醒，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侵占了屏幕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请安静一分钟。”
艾总等因蒂斯集团员工和查拉图斯特拉随行人员注意到这行文字的同时，它们一个接一个蹦了起来，直接钻出手机屏幕，化作携带神秘学力量、无形无色的信息流没入了对应之人的脑袋。
除了包厢外打电话的黄总和看着下方舞台的查拉图斯特拉，在场所有人眼神一下呆滞，目光变得空洞，身体凝固在了刚才的状态里。
他们真的安静了。
查拉图斯特拉有所察觉，收回视线，望向包厢内这些人。
而他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瞄见早已敞开的窗户上隐约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他心中一动，本能地后缩身体，让那扇窗户无法再照出自己。
此时此刻，对应的玻璃镜面后，已显现出“绝望魔女”形态的卢米安披散着黑发，套着深色的T恤，静静注视着查拉图斯特拉的虚幻身影出现于镜上又快速靠向边缘。
他身上那一根根正常看不见的“灵体之线”在触及坚硬的镜面后，没再如往常那样延伸出去，而是受到某种牵引，往上飘起，消失于深沉幽黑的高空。
这是“扭曲”对“灵体之线”延伸方向的改变，这样一来，查拉图斯特拉就无法通过观察“灵体之线”提前发现镜子后面是否有人窥探，是否有人埋伏。
而“扭曲”的效果来自镜后区域的边缘，临近蜘蛛网般虚幻隧道的地方，来自一顶镶嵌着诸多幽暗宝石的皇冠。
那皇冠静静漂浮于半空，后方站着一位个子较为高挑的美丽女郎。
这女郎将微卷的栗色长发扎成了丸子头，眉毛挺直，眼眸蔚蓝，穿着短袖的白色T恤和浅色的长裤，俨然便是黄贝贝黄大小姐。
她掌中握着手机，正在和黄涛通话。
按理来说，镜中世界应该没有信号才对，可黄贝贝的话语通过手机后直接变成了无形的信息流，钻出了此地，来自黄涛的回复同样受到类似超凡的影响，以纯粹信息流的方式进入，被手机转化为了声音。
卢米安看了黄大小姐一眼，脑海内闪过了她在行动前说的那些话：
“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但我没法直接参与战斗。
“我已经被踢出这个梦境两次，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如果被查拉图斯特拉看见我与他为敌，那我很可能第三次被踢出梦境，而我父亲身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我会给你们创造机会，但想杀死查拉图斯特拉或是将他踢出梦境，只能靠你们自己……
“这件物品不能借给你们，否则查拉图斯特拉还没有死，你们就先死了……”
卢米安没再犹豫，望着还未消失的查拉图斯特拉镜像投影，抬起了左手。
他的腕部戴着一根银制的手链，上面亮起了银白带黑的光泽。
“环中人”！
卢米安抓住机会，对查拉图斯特拉行将消散的镜像投影使用了“环中人”！
当然，这也被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没法让对应的命运重演，而且最多只能触发两次。
“环中人”现在的实现方式是通过命运的扰动让类似的场景在短时间内又出现一次。
包厢内，查拉图斯特拉缩回身体，让玻璃窗未再映出自己身影后，忽然感觉外面刮起了一阵风，从火锅店大门口刮来了一阵风。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同桌之人的状态，就发现窗户被吹动，往合拢的方向奔去。
这也让他的身影再次被对应的玻璃照了出来。
查拉图深蓝至近乎纯黑的眸子内，幽光一闪，已是察觉到了异常的存在，而不只是单纯的警惕。
他右手一抬，利用“奇迹师”的能力对未来施加起影响。
他降低了自己镜像投影被人利用的概率！
镜中世界内，卢米安一手握着缠绕恐怖黑焰的冰晶细剑，一手触碰向查拉图斯特拉镜像投影的命运之河，试图将自身袭击成功的那条命运支流放大。
两股力量碰撞在了一起，查拉图斯特拉的更胜一筹，让那条命运支流不仅没有放大，反倒缩小了十分之一。
不过，对卢米安来说，这就够了。
他使用“放大命运”这个能力本身就不是为了提升诅咒成功的概率，而是对冲“奇迹师”对命运的干扰。
他和查拉图斯特拉镜像投影如此近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奇迹师”的干扰，或者说只要“奇迹师”的干扰不够强力，那他达成目的的可能性是相当大的。
卢米安的冰晶细剑嗖地刺出，一下命中了再次出现的查拉图斯特拉镜像投影。
冰晶细剑表面缠绕的“毁灭之火”瞬间灌入那投影，从内到外将它点燃，让它置于纯粹的、疯狂的毁灭里。
这是一次诅咒，针对查拉图斯特拉的诅咒！
“魔女”许多诅咒的神秘学原理就是利用镜像投影，这也是一种“镜中人”，临时性的、短暂的“镜中人”，和本人有非常强的神秘学联系！
卢米安的“毁灭之火”点燃查拉图斯特拉的镜像投影时，包厢内的查拉图斯特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皮肤毛孔等地方跟着喷薄出了暴戾的黑色火焰。
只是瞬间，这位老者就成了黑色的火炬，他的身体飞快变薄变小，被烧成了灰烬。
“纸人替身”！
对查拉图斯特拉这位天使而言，“纸人替身”早就可以用来转移诅咒，但想以此逃避“魔女”借助镜像投影完成的诅咒，还得让本体及时躲入历史迷雾内。
查拉图斯特拉用“奇迹师”的能力干扰命运的发展后，并没有觉得第一波袭击会就此结束，他迅速使用了“纸人替身”，自己则谨慎地进入历史迷雾，躲到了某个孔隙里。
而他被烧成纸人的画面，未引起同桌之人的注意。
那些人都还处在安静状态。
镜中世界。
临近虚幻幽黑隧道的贝尔纳黛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让面前皇冠上多颗幽暗宝石亮起了奇异的光芒。
“扭曲”！
她再次使用“扭曲”，互换了查拉图斯特拉本体加“纸人替身”和镜像投影的空间位置。
于是，躲入历史迷雾的查拉图斯特拉和被烧成了灰烬的“纸人替身”来到了镜中世界。
这里也连通灵界，这里也有历史迷雾。
而查拉图斯特拉的镜像投影坐到了火锅桌旁边，很快在疯狂滋长的黑色火焰里消失于无形。
它和这些“毁灭之焰”一起泯灭在了虚空内。
完成这件事情的贝尔纳黛迅速收起那顶镶嵌着幽暗宝石的皇冠，退后两步，消失在了虚幻复杂如蜘蛛网的隧道里。
这个过程中，她保持着和黄总的通话。
卢米安对贝尔纳黛的离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按照他们的约定，这位公主负责做的主要是三件事情：
一，将疑似受到镜中罗塞尔影响的黄总调开；
二，利用“窥秘人”途径对信息世界的掌控，给包厢内其他人“推送”一则能让他们“安静”下来的信息，后续的收尾和痕迹的消除由“信息粉碎箱”来进行——卢米安还记得黄大小姐看见“信息粉碎箱”时，表情明显变得复杂了一些，有种看见天敌被人为创造出来的感觉；
三，帮卢米安等人隐藏“灵体之线”，让他们不被查拉图斯特拉提前发现，若卢米安未能在最初阶段暗杀成功，则帮忙将查拉图斯特拉弄到镜中世界内，让他们由暗杀变成强杀，后续视情况可能还有一次间接的帮助。
这样一来，卢米安他们暂时就不用担心自己等人和查拉图斯特拉的战斗会引来梦境都市的官方力量，被他们打断，乃至追捕。
而且，查拉图斯特拉也将和他的秘偶分隔开来。
即使查拉图斯特拉能隔着镜子操纵“灵体之线”，那些秘偶若不具备来到镜中世界的力量，也无法参与这场战斗。
翦除秘偶是对付“占卜家”途径高位者的第一步。
“纸人替身”彻底烧毁的同时，处在序列7层次、无法在历史迷雾内待太久的查拉图斯特拉回到了现实。
他看见自己正处于虚无深黑的镜后区域，看见镜面附近站着一道连黑暗都无法掩盖她魅力的身影。
卢米安笑了起来，让这片区域就像有皎洁的月光照入。
“魅惑”！
查拉图斯特拉的意识为之一怔，所有“灵之虫”都似乎在感慨那直刺心灵的美丽。
几乎是同时，早已密布此处的无形蛛丝缠绕住了他。
卢米安随即拔出“勇气之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向查拉图斯特拉劈了过去。
那把铁黑色直剑制造出一条高度压缩的火焰巨蛇，隔空落向了那位穿着黑色正装的老者。
镜后区域的边缘，简娜从“隐身”状态脱离，用手中的镜子照出了查拉图斯特拉的身影，并将覆盖着“魔女”黑焰的另外一只手抹了上去。

第九十四章 愿望
轰隆！
高度压缩的赤红火蛇爆开，在简娜完成诅咒前，将查拉图斯特拉席卷了进去，撕成了一片片碎纸，让它们同时燃烧了起来。
查拉图斯特拉又一次躲入了历史迷雾内。
等到赤红火蛇带来的爆炸稍有平息，他从镜后区域偏角落的位置回归当前，并从历史孔隙里拖出了过去的自己，那个身为序列1“诡秘侍者”的自己。
套着黑袍，眼眸纯黑无光的查拉图斯特拉甫一出现，立刻就变为了由无数蠕虫组成的巨大漩涡。
这巨大的漩涡幽深晦暗，伸出了一条条滑腻的、布满邪异花纹的触手。
神话生物形态，“占卜家”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
对天使们来说，神话生物形态才是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所以在梦境都市内不存在用不用得出来变不变得回去的问题，当然，这也被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
看到蠕虫漩涡的瞬间，卢米安即使是“绝望魔女”，即使具备了神性，也不可遏制地感觉思维卡顿，关节僵硬，精神像是正承受一场超强飓风的袭击。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靠近镜中隧道的简娜整个身体都仿佛在扭曲。
抓住这个机会，查拉图斯特拉的本体许下了愿望：
“我的愿望是：
“我的秘偶回到我身边。”
话音刚落，镜后区域就多了两道身影。
他们都做商务人士打扮，一男一女。
至于别的秘偶，当然是其他“秘偶大师”的，查拉图斯特拉能指挥的是他们的操作者，而不是他们。
查拉图斯特拉没有许下离开镜中世界的愿望，是因为他从自己明明躲入了历史迷雾却依旧被换到镜中世界这件事情里察觉到了“扭曲”力量的存在，所以未选择直接脱离当前区域。
他怕再次被“扭曲”位置，那说不定会导致他凭空出现于亚盖慈这位警察厅一号人物的面前。
此时，因为查拉图斯特拉的神话生物形态被限制在了序列7，无论是神性冲击还是精神污染，效果都大打折扣，所以身为“绝望魔女”，又闭上眼睛，保持着距离的卢米安初步缓和了下来，抬起左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镜后区域不同地方，一面面镜子组成的“镜像迷宫”掩盖下，一团团提前预备好的延时爆炸火球接收到了现在就爆炸的命令！
轰隆隆！
它们同时炸开，彼此交织，让赤红凶猛的火焰风暴覆盖了整个镜后区域，将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两个秘偶连同简娜、卢米安一起完全淹没。
这里是“猎人”的主场，是卢米安精心布置过的主场！
至于查拉图斯特拉的本体，又一次藏入了历史迷雾内。
轰隆隆！
查拉图斯特拉的两个秘偶使用了“纸人替身”，在狂暴的冲击风浪里被撕成碎片，遭赤红的火焰点燃。
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保持着神话生物形态，一根根触手伸出，缠住了席卷而来的火焰风暴。
他将自己和火焰“嫁接”在了一起，所以未受伤害，只是随着风暴飘荡向另外一边。
正常来说，被压制在序列7的“嫁接”是无法让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与火焰这个概念重组在一起的，但“占卜家”途径的序列7“魔术师”可以操纵火焰，本身就与火焰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因此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才能像朵特别的火焰，不断地在风暴里闪现。
卢米安的身体也如镜子一样破碎了。
紧接着，他“传送”至刚浮现出来的女性秘偶附近，用手中的镜子照出了对方的身影，并将蕴藏着“收割”力量的“毁灭之焰”抹向了镜面。
受查拉图斯特拉本体进入历史迷雾和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正化为“火焰”随风暴飘荡的双重影响，那女性秘偶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入历史迷雾，体内就爆发出了一股股极度压抑暗藏毁灭的黑色火焰。
她迅速退化成了纸人，可她浮现于镜后区域另外一个地方时，身上的“毁灭之焰”并未熄灭。
连续使用两次“纸人替身”后，这秘偶的本体也化为了灰烬。
这时，那一团团延时爆炸火球制造出的恐怖场景终于平息，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伸出右手，轻轻一抓。
周围时空随之扭曲，让整个镜后区域仿佛被盖上了巨大的幕布，形成了一个与四周隔绝开来的隐秘区域。
“诡秘之境”！
确认卢米安、简娜都被自己的历史投影拉入“诡秘之境”，短时间内无法再阻止自己后，查拉图斯特拉从历史迷雾内回归，落在了幽黑虚无的镜后区域边缘。
他没去管自己的历史投影，也没管同样陷入“诡秘之境”的剩余秘偶，径直走向了通往火锅店包厢的玻璃镜面。
现在，他有余力去警惕和规避“扭曲”力量的影响了。
查拉图斯特拉刚靠近玻璃镜面，突然听见了“砰”的一声枪响。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带着难以言喻的衰败感觉，从蛛网般隧道的其中一条飞了出来，直奔他的背心。
穿着廉价黑T恤、剃着板寸的安东尼跟着子弹从隧道内闪现了出来。
他利用“冰镜符咒”的力量一直潜伏在那里，并没有涉足镜后区域，所以未被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制造的“诡秘之境”囊括入内。
查拉图斯特拉本体避开那枚子弹的同时，安东尼借助残余的“镜中穿梭”力量，一下来到了这位白发老者的身旁。
他一边扬起提前画好的一幅画，一边让眼眸染上金色，竖了起来。
“狂乱”！
安东尼觉得查拉图斯特拉是通过夺取“洛基”的身体来完成复活的，双方现在说不定还有一点拉扯，所以用“狂乱”针对查拉图斯特拉的精神状态可能会有奇效。
他手中那幅画则是用空白画集画出来的，上面是一扇门、一把锁和一根根将门扉彻底封住的木条。
这画自行燃烧起来，化作虚影，贴到了通往外界的玻璃镜面上，让它也被一根根木条封住，并且加了一把锁。
被“狂乱”直接影响到的查拉图斯特拉忽然淡化，变成了虚影。
这是“魔术师”制造幻觉的能力。
查拉图斯特拉从历史迷雾回归后，最先做的事情其实是制造幻象，而不是直接靠近出口。
他借此让安东尼判断错了自己的位置，只命中了幻影。
查拉图斯特拉真正的身影飞快勾勒于不远之处，用巨龙语淡漠说道：
“我的愿望是：
“放逐这里的敌人。”
安东尼还未来得及使用范围型的“震慑”，整个人就眼前一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提起，扔到了空中。
等他恢复知觉，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座监牢里，周围没有类镜物品可供利用——所有的铁栏都包裹着棉布。
查拉图斯特拉选择放逐安东尼，而不是许愿杀死他，是因为这天使相信和“魔女”混在一起的敌人很可能也有一到两次“镜子替身”，那会导致愿望的短暂落空和时间的浪费。
不过，这样一来，“诡秘之境”内的卢米安就未受到奇迹的影响，依旧留在里面。
查拉图斯特拉的愿望是放逐“这里”的敌人，而“诡秘之境”已不属于这里！
不再受安东尼干扰的查拉图斯特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玻璃镜面。
他已实现了两个愿望，创造了两次奇迹，对本身的消耗不小，所以只是张开嘴巴，准备用“空气炮”来轰击木条和门锁，解除它们对出口的封闭。
“诡秘之境”内。
简娜已消失不见，而卢米安稍有缓和，就“传送”到了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的背后。
他一边抬起脑袋，望向高处，让刚才因直视神话生物形态而破碎了不少毛细血管的眼睛染上铁黑之色，一边“哼”出了声音。
两道白光从他鼻端喷向蠕虫组成的幽暗漩涡时，他将手中的“勇气之剑”扔了出去，扔向高空某处。
那个地方在他的眼睛里呈惨白之色。
那是“诡秘之境”的弱点！
而“诡秘之境”即使是序列1才能使用的能力，当前也只有序列7的强度！
“诡秘之境”外。
查拉图斯特拉发出“砰”的声音，打出一团空气炮，让玻璃镜面上画出来的那些木条和铁锁寸寸崩裂。
就在这时，从另外一条隧道穿梭过来好几道人影。
那有穿着儿童正装的路德维希，也有身材略显丰腴，气质足够成熟，容貌还算姣好的女版安东尼和长相俊秀，亚麻色头发梳成帅气造型的男版简娜。
真正的简娜依旧藏在隧道里面，没有进入这处镜后区域。
之前出现的她是她用特殊镜中世界碎片制造出来的浅层镜像人，这可以维持更久的时间，用来迷惑查拉图斯特拉，但在刚才卢米安制造的区域爆炸和“诡秘之境”的影响下，那个弱小的浅层镜像人已被摧毁。
现在的男版简娜和女版安东尼则是利用芙兰卡、卢米安手中的特殊镜中世界碎片提前制造出来的深度镜像人，仅能维持三分钟，它们在能力上近乎完美复刻本体，同时还能于一定程度内借取特殊镜中世界的力量。
和复活女尸大战之后，卢米安等人就开始重视起特殊镜中世界碎片附带的能力。
这在现实世界，效果还不明显，但于大家都被压制到序列7的梦境都市里，镜像帮手当然是多多益善！
简娜之前没让男版自己、女版安东尼和路德维希跟随安东尼一起袭击查拉图斯特拉，是谨记着卢米安事前的叮嘱：
“若没能成功暗杀，之后的袭击要分批次来，不能一拥而上，免得被查拉图斯特拉的特殊能力一下全部带走，这还能消耗他的灵性和特殊能力的使用次数……”
在“猎人”的主场，虽然不能说可以将敌人从头安排到尾，但至少前面几波攻击还是能体现出自身意图的！

第九十五章 神话生物
面对路德维希、男版简娜和女版安东尼的袭击，查拉图斯特拉没有任何的诧异。
他黑色正装内的躯体忽然崩解，连带着脸庞也内缩成了一个幽暗的漩涡。
这漩涡若是细看，会有密密麻麻全是透明虫豸在疯狂蠕动的感觉，它们似乎还会爬进目睹者的脑海和身体里，吞吃思绪和神经。
黑色正装的袖管和裤管内，一条条布满邪异花纹的滑腻触手随之延伸而出。
查拉图斯特拉也展现出了自己的神话生物形态！
而和祂的历史孔隙影像不同，祂的衣物是真实的，不是历史投影的一部分，没有跟着变成神话生物，依旧套于蠕虫漩涡的表面。
这让祂看起来更加恐怖。
查拉图斯特拉展现出神话生物形态时，不管是男版的简娜，还是女版的安东尼，都瞬间出现了卡顿。
他们一个头发飞快长粗变长，皮肤不再有润泽之感，一个脸庞上凸显出了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龙鳞。
无声无息间，他们两个的身体同时垮塌，前者变成了蠕动的肉块，长满了粗如小蛇、滑腻邪异的黑发，这些头发的顶端还在努力地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或吐出蛇一样的信子，后者则崩解为了一条又一条长满灰白龙鳞的蜥蜴。
他们失控了。
虽然查拉图斯特拉的神话生物形态被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但作为深度镜像人，他们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情绪更是偏向极端，自然不可遏制地走向了失控的结局。
而伴随着这样的发展，路德维希的动作缓慢了一点，精神也在承受女版安东尼无差别“狂乱”的冲击。
就在他抗拒不住男版简娜的“魅惑”，想侧过身体，吃掉那堆肉块时，两个失控的深度镜像人开始变淡、透明，很快消失不见。
他们本来就是虚幻的。
路德维希只好一下张大了嘴巴，让嘴角咧到了脑后。
接着，他跳向了套着黑色正装的查拉图斯特拉神话生物形态，一口就咬住了延伸过来的邪异触手。
他要借此“剥夺”查拉图斯特拉的“纸人替身”能力。
喀嚓！
路德维希一口咬下，却只咬碎了一个纸人。
变成神话生物的查拉图斯特拉浮现在了半空，脸部那由无数蠕虫构成的幽暗漩涡内仿佛有几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同时亮起。
嘴巴还叼着纸人的路德维希周围顿时出现了一扇又一扇虚幻之门。
这些虚幻之门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对开，有的单向，有的隐约露出一道缝隙，有的布满神秘花纹……它们密密麻麻，数量极多，将路德维希完全包裹在了里面。
随着查拉图斯特拉滑腻触手的挥动，其中一扇虚幻之门骤然打开，迎接着被丢向自己的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的身影一下消失在了门后的深邃黑暗里。
“放逐”！
这是查拉图斯特拉借助某件封印物使用出的“秘法师”能力，它能将目标丢入对应的时空乱流中，五秒之后才能回归，当然，完整回归的前提是被丢入时空乱流的人或物能承受住时空乱流的冲击。
而这结合“奇迹师”对命运的影响，可以做到放逐路德维希整整十秒钟。
只是两三秒的时间，查拉图斯特拉就将第三批来袭的敌人永久或暂时性解决了。
祂再次用巨龙语说道：
“我的愿望是：
“接下来不再有人干扰我。”
话音刚落，查拉图斯特拉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受这方面能力被压制到序列7的影响，祂愿望的实现有着明显的边界——只未来三十秒内有效，对具备神性的敌人效果较差，神性越强，越有可能突破限制，干扰到祂。
此时此刻，隐藏在某条隧道内的简娜霍然发现自己无法“穿梭”向对应的镜后区域了。
查拉图斯特拉保持着神话生物形态，从半空落下，飘向了通往火锅店包厢的那个玻璃镜面。
轰隆隆！
祂听见了轻微的爆炸声，看见镜后区域某个地方似有虚幻幕布被顶起，但又未被彻底顶开。
“诡秘之境”内。
卢米安丢出“勇气之剑”，并使用“哼哈之术”时，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投影一下和自己的秘偶互换了位置。
被两道白光喷中的秘偶只晃动了一下。
他的灵本质上已经死去。
轰隆隆！
“勇气之剑”击中了“诡秘之境”的弱点，制造出了恐怖的爆炸，但未能穿透出去。
这样的混乱中，卢米安身影消失，“闪现”到了查拉图斯特拉历史孔隙影像的侧面。
他的左手早已抬起，腕部戴着的银制手链亮起了银白带黑的光芒。
“环中人”！
卢米安再次使用了“环中人”，针对查拉图斯特拉历史孔隙影像的位置使用了“环中人”！
当然，这样的尝试也让他直面了对方的神话生物形态，思绪和关节又被灌入了胶水，精神状态出现了一定的混乱迹象。
也就是仗着自己有神性，对方的神话生物形态也被限制在了序列7层次，否则他即使没当场失控，也会处在精神被风暴席卷，难以接续后续动作的状态里。
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刚要继续互换自己和秘偶的位置，忽然发现尝试失败了。
祂留在了原地。
抓住这个机会，眼睛呈现出银黑之色的卢米安右掌猛然往前一推。
他剩余的所有灵性都向着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的命运长河涌了过去。
“推动命运”！
他要推动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的命运向预想的支流奔腾而去！
受查拉图斯特拉历史投影本身位格的影响，他这么做的成功概率其实并不高，但作为历史投影，命运方面有天然的缺陷、问题和弱点，那就是他们有维持时间这个限制。
卢米安若是想推动命运，让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投影陷入绝境，被自己后续的攻击干掉，那只能看“愚者”先生是否会提供庇佑，但要是他选择的是“历史投影受意外影响提前中止”这条命运支流，还是有不小希望达成目的！
一瞬之间，卢米安的灵性被完全抽空，逼得他释放了提前积压的那部分才支撑了下来。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明艳脸孔上，一道道血水从眼睛、鼻子、嘴角处流了出来，黑色长发则仿佛有了自己生命力般飘荡往上，变粗了少许。
这是直视神话生物命运的反噬。
他不仅一只眼睛直接瞎掉，而且整个人就像成了秘偶，短暂难以思考无法动弹。
几乎是同时，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变得半透明，体表出现了水波状的涟漪。
这就仿佛某个意外让查拉图斯特拉本体维持历史投影存在的灵性无法再穿透“诡秘之境”，延伸进来。
只是眨眼的工夫，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淡化到无形，彻底消散一空。
没有了祂的存在，卢米安终于缓了过来。
他蒙着血雾的蓝色独眼看见笼罩这片区域的黑色幕布在飞快崩解，看见那个男性秘偶因为失去了查拉图斯特拉历史孔隙影像的操纵，又被“诡秘之境”将自身与查拉图斯特拉本体隔离开来，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卢米安趁着“诡秘之境”还没有彻底瓦解，拿出一面镜子，照出那个秘偶，用“毁灭之火”给予了诅咒。
那男性秘偶顿时从内到外喷薄出压抑着疯狂和毁灭的黑色火焰，身体开始如钢铁一样融化。
卢米安没再看他，在“诡秘之境”进一步垮塌后，用“镜中穿梭”的能力，回到了镜后区域。
查拉图斯特拉刚临近玻璃镜面，就感觉身后有了动静。
这套着黑色正装、延伸出一根根邪异触手的蠕虫漩涡猛地转身，看见了一只眼睛蒙着血色，一只眼睛失去焦距，流淌血水的卢米安。
卢米安虽然没有直视这完整的神话生物，只是望向了隐约有东西爬出的黑色皮鞋，但依旧陷入了思维的间歇卡顿和精神的轻微混乱里。
他的疯狂倾向更严重了。
此时，他已用无形蛛丝收回了“勇气之剑”，双手持握着这把燃烧赤红火焰的铁黑直剑，就要隔空劈向查拉图斯特拉。
历经艰难，用出了几批次进攻后，他和他的队友们终于干掉了查拉图斯特拉的秘偶和历史孔隙影像，可以挑战祂本体了！
组成查拉图斯特拉头部的幽暗漩涡内，每一只蠕虫都发出了苍老的声音。
它们说的单词汇聚在一起，只用一秒钟的时间就组成了回荡的话语：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终结我的历史孔隙影像，确实让我有点诧异。
“但没关系，我再召唤一个就是。”
说话的同时，查拉图斯特拉伸出一条邪异滑腻的触手，从历史迷雾内又拖出了另一个自己。
这依然是身为序列1“诡秘侍者”的祂。
如果不是顾忌暗中隐藏的、使用“扭曲”力量将自己转移到镜中世界的那个敌人，查拉图斯特拉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将这伙人全部杀掉，而不是只想着脱离此地。
这一刻，卢米安不可遏制地有点绝望。
查拉图斯特拉还有召唤历史孔隙影像的灵性？
这就是天使吗？哪怕被压制在了序列7，我们那么多人也只是打掉了祂的秘偶，连祂的皮都没有伤到！
勇气和疯狂占据着卢米安的身体，他没有畏惧，向着查拉图斯特拉和祂的历史孔隙影像隔空劈出了一道高度压缩的赤红火蛇。

第九十六章 一起
面对卢米安劈出的火焰巨蛇，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还未完全脱离历史迷雾，无法做出有效应对，而查拉图斯特拉本体那幽暗漩涡内的无数只透明蠕虫只是看着，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高度压缩的赤红火蛇还未真正临近查拉图斯特拉本体，霍然改变了方向，绕往侧面，似乎不愿意和这完整的神话生物发生冲突。
这是“奇迹”的力量。
查拉图斯特拉之前许的“不再有人干扰他”的愿望还在有效期内，还在发挥作用！
虽然卢米安具备一定的神性，愿望之力未能阻止他脱离“诡秘之境”，返回这片镜后区域，但还是可以让他无法直接影响到查拉图斯特拉的本体，让他的攻击全部绕过目标。
就在这时，卢米安突然抬起了脑袋。
可他看的不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神话生物形态，而是距离查拉图斯特拉不远的玻璃镜面。
他那只因毛细血管碎裂而蒙上血雾的眼睛变得一片铁黑，映出了代表出入口的玻璃镜面，映出了上面的惨白之处。
这是镜子本身的弱点。
紧接着，左耳戴着银白耳夹、黑发轻轻飘荡的卢米安露出笑容，抬了下手中的“勇气之剑”。
绕过查拉图斯特拉本体的火焰巨蛇随之改变方向，凶猛地扑往玻璃镜面上的惨白之处。
双方间的距离极短，在查拉图斯特拉本体反应过来前，高度压缩的赤红火蛇就命中了目标区域。
查拉图斯特拉由无数蠕虫组成的漩涡脑袋随之转向那里，对卢米安的选择似乎有些错愕。
镜面一旦破碎，对应的镜后区域会跟着瓦解，在该处的人和物若没能及时借助镜中隧道脱离，将会被镜中世界的乱流吞没，拖入深处，那里的危险对没有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非凡者，也就是卢米安来说，是致命的！
于有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天使而言，若非“门”途径或者“魔女”途径的，镜中世界深处也是轻易不愿意涉足的地方。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笑得愈发疯狂：
我根本没想过要攻击你！
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打碎对应这片区域的镜子，拖着你坠入镜中世界的深处，坠入危险的时空乱流！
而为了不被你察觉我的真实意图，我才假装要直接攻击你，而那奇怪的干扰帮我节省了不少的灵性，否则即使是“纵火家”，又戴着“谎言”耳夹，想中途改变火蛇的方向，也会非常吃力，消耗很大！
轰隆！
附带了“收割”和“全力一击”效果的赤红巨蛇在镜子内侧的弱点位置轰然炸开，掀起了狂暴的风浪。
风浪里，喀嚓的声音被淹没，那面镜子瞬间裂成了碎片，连带整个镜后区域都轰然垮塌。
这片虚无幽黑的世界崩溃了。
不管是卢米安，还是查拉图斯特拉本体，都未能进入那片蜘蛛网一样的虚幻隧道，猛然向着看不见底部、不知通往何方的黑暗深处坠去。
而这片镜中世界的瓦解也对之前弥漫于此处的历史迷雾带来了强烈的震荡，查拉图斯特拉的历史孔隙影像还未被彻底拖出就归于了无形。
急坠之中，卢米安身体变得很轻，明显地降低了下落的速度。
他已能看见仿佛能撕碎一切事物的幽暗风暴在下方肆虐，自己即将被卷入其中。
他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刷地消失在了当前虚空内。
他的身影没出现于外界，他没借助“魔女”对镜中世界的掌控和来自于断手老兄的“灵界穿梭”能力，抢在自身被时空乱流卷入前，脱离这危险的地方，他“闪现”到了查拉图斯特拉的旁边。
一根根无形的蛛丝随之凸显，层层束缚起那个套着黑色正装的蠕虫漩涡。
卢米安从“诡秘之境”脱离后，就在隐秘地制造蛛丝，让它们环绕于查拉图斯特拉的本体周围，等到镜后区域瓦解，这些透明的蛛丝立刻缠绕向了目标，不顾神话生物形态对自身带来的污染和影响，接触到了查拉图斯特拉的本体。
正是靠着这种接触，靠着“魔女”蛛丝提供定位，卢米安才能在这片混乱危险的时空里找到查拉图斯特拉的本体，“传送”到祂的旁边。
那些蛛丝迟缓卡顿地缠绕着查拉图斯特拉，而位于旁边的卢米安顺着蛛丝的牵扯，闭上眼睛，向套着黑色正装的蠕虫漩涡劈出了“勇气之剑”。
这把铁黑色直剑上的赤红火焰无声无息变得漆黑，束缚着暴戾与疯狂。
“毁灭之火”！
而随着卢米安拉近了自身与查拉图斯特拉本体的距离，他即使闭着眼睛，思维也变得卡顿，手中劈出的“勇气之剑”明显放缓。
这是神话生物形态带来的污染，这同样也是一种秘偶化。
查拉图斯特拉现在初步控制一个目标的“灵体之线”是需要20秒，但附带上神话生物形态的冲击和污染后，只需要7秒！
而从卢米安脱离“诡秘之境”开始，祂就在隐蔽地分心操纵对方的“灵体之线”！
“果然……是这样……”卢米安明艳的脸孔上，疯狂的笑容没有消失。
他又一次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而他现在是借助无形蛛丝和查拉图斯特拉本体捆绑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他“传送”会带着查拉图斯特拉一起“传送”！
他要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去”某个地方！
查拉图斯特拉突然产生了危险预感，放弃操纵卢米安的“灵体之线”，就要使用“纸人替身”脱离蛛丝的束缚，并借助随身携带的“秘法师”封印物离开快被时空乱流吞没的这片区域。
这时，镜中世界某条虚幻隧道内，坐在青绿色豌豆藤上的贝尔纳黛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看着面镜子。
那镜子是卢米安为自己制造的替身，与他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贝尔纳黛正是依靠着这种联系和“窥秘人”途径的能力，才能监控战场内的一举一动。
她突然伸出右手，又一次虚抹向重新拿出来的幽暗皇冠。
那皇冠上的大量宝石同时亮起，借助卢米安的镜子，“混乱”了对应的时空。
查拉图斯特拉先是变成了一个纸人，然后本体又浮现在了同样的位置，依旧被蛛丝束缚着。
这是贝尔纳黛能提供的最后一点帮助。
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即将被时空乱流吞没的幽暗虚空内，带着查拉图斯特拉一起。
两人浮现在了火锅店舞台上那块大屏幕的表面，并穿透了出去。
查拉图斯特拉随即看见了属于自己等人的那个包厢，看见了一桌桌正在吃火锅的客人。
还好，不是警察厅……查拉图斯特拉立刻收缩起蠕虫漩涡，飞快变回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祂这是担心自己的神话生物形态在火锅店这个公众场合内造成大量伤亡和疯狂，那样一来，祂必然会被梦境主意识捕捉到，强行踢出去或变成秘偶，这无法再靠历史投影来规避。
查拉图斯特拉刚恢复人形，霍然看到了一双眼睛，深棕色的眼睛。
那是属于周明瑞的眼睛。
周明瑞正坐在距离舞台不远的桌子旁，有些愣住地看着查拉图斯特拉和一名脸带血迹、美丽到张扬的明艳女子从屏幕上走了出来，感觉前者身上残留着危险的气息，仿佛才从能杀死火锅店所有人的状态里脱离。
这深深地刺激到了他，他筷子上夹着的、还未放入锅中的鹅肠凝固在了半空。
火锅店外，傍晚七点的天空依然明亮。
查拉图斯特拉的目光瞬间凝固。
下一秒，他扭头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两只眼睛一只已没有了焦距，迷迷茫茫，一只蓝色中透出血色的雾气。
他收起“勇气之剑”，嘴角翘了起来，对着查拉图斯特拉露出既危险又美丽的笑容。
两人同时感觉到了痛苦，就像被无形的触手牢牢缠住，正强行拖离赖以生存的世界。
他们的思绪也在飞快滞涩和卡顿。
确定情况如自己所料的卢米安笑得更开心了。
查拉图斯特拉未做更多的抗争，那会导致祂后续没法再进入梦境。
祂深深地看了面前的“绝望魔女”一眼，顺着将自己踢出梦境的力量脱离了这个世界。
卢米安也是如此。
啪啪啪，热烈的掌声一下从火锅店四面八方传来。
不管那美女和老者刚才走出屏幕的场景是魔术，还是虚拟现实技术的应用，都值得喝彩！
观众们没有注意到的是，查拉图斯特拉的背后，一道虚幻之门隐蔽浮现，穿着儿童正装的路德维希走了出来。
被“秘法师”能力放逐的人和物，等到时间走完，回到的不是原本位置，而是使用“放逐”能力的那个人身旁。
路德维希看了前方的卢米安娜和查拉图斯特拉一眼，赶紧让嘴巴变回了原本模样。
他绕到前方，牵住了卢米安娜的手。
卢米安娜记得这是自己的孩子，在路德维希引领下，离开舞台，走向了火锅店后方——那是供变脸演员休息之处。
查拉图斯特拉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在观众们的掌声里也走下了舞台，往二楼行去。
走了七八步，他看见了楼梯，心情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愉悦。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砰”的声音。
一枚黯淡的青绿色子弹从上方某处飞来，一下打在了他的脑袋侧面。
二楼角落的玻璃窗表面，芙兰卡的身影隐隐约约呈现而出。
位于监控死角的她已将“必然之枪”伸出了玻璃镜面少许。
“必然死亡”！
枪响的同时，查拉图斯特拉的瞳孔骤然放大，脑袋随之炸开，红的、白的洒向四周。
芙兰卡迅速收回“必然之枪”，利用“冰之护符”残余的力量，冷静地离开了当前玻璃窗。
杀不了你本体，还杀不了你的梦境形象？
没有了现在这个身份，看你怎么获取金钱和资源，看你需要花多久才能获得新的身份，回归梦境都市！

第九十七章 收尾环节
临近舞台的桌子旁，周明瑞看见查拉图斯特拉和不知姓名的美女从屏幕上走出来后，就一直在观察他们。
而比起绝大多数人被脸有血迹、眼神迷茫、充满奇异美感的女子吸引了注意力，他更关注的是查拉图斯特拉的状态和举动。
当然，这个过程中，他还是会用眼角余光带一下那位女性，看看她的情况和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只过了几秒钟的时间，他就发现查拉图斯特拉背后转出来一个陌生的小孩，牵着脸有血迹的女性，走下舞台，前往变脸演员们的休息之处，而查拉图斯特拉的表情同样很迷茫，脚步缓慢地跟着离开了舞台，靠近通往二楼的阶梯。
周明瑞注意到查拉图斯特拉越走越快，神情逐渐变得轻松，透出了几分喜悦。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砰”的声音，看见查拉图斯特拉的脑袋如同从高处摔到地上的西瓜一样轰然炸开。
红的、白的事物往四周飞溅时，火锅店内的掌声、喝彩声和说话声就像被按下了静音按钮，一下消失不见。
所有的一切都定格或者凝固在了当前，只有查拉图斯特拉的脑袋碎片夹杂着或红或白的液体烟花般盛放。
扑通！
查拉图斯特拉的尸体倒在了距离楼梯不远的地方。
“查拉图斯特拉死了……被人枪杀了……”这个瞬间，周明瑞异常迷惑和茫然，有种电影特效片段来到日常生活里，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被枪杀。
他平时对治安充满信心，很有安全感的。
下一秒，周明瑞想到了一直提醒自己小心查拉图斯特拉的李明、罗芙、罗珊团伙，想到了几分钟前也在这里吃火锅，之后去了卫生间的罗芙。
“真巧啊，她正好不在大厅……
“不会是她干的吧？”
周明瑞刚闪过这样的念头，就听见了尖叫的声音，感觉整个火锅店都在骚动。
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场血腥的持枪杀人案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有人当场报警，有人试图离开火锅店，害怕后续还有枪战，有人则又恶心又恐惧地擦起脸上的污迹……
“发生了什么事情？”周明瑞突然听到了罗芙的声音。
这位穿着带亮片黑色T恤、戴着黑框眼镜的美丽女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旁。
罗珊刷地站起，指着查拉图斯特拉倒下的地方，又惊恐又结巴地说道：
“死，死人了！
“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了！”
看到罗珊的表现，周明瑞怀疑起了自己刚才的判断：
罗珊对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这件事情似乎毫无心理准备……
“啊？”芙兰卡仗着个子较高，踮起脚尖，望向了死人的地方。
看见那具脑袋炸开的尸体后，她脸色逐渐变白，慌忙收回视线。
“真是查拉图斯特拉？”她询问起罗珊。
罗珊此时也怀疑是罗芙干的，因为约周明瑞到这家火锅店吃饭和坐到靠近舞台的地方都是罗芙授意她这么做的，而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前几分钟，罗芙去了卫生间，并不在位置上。
可罗芙的表现和她脸色的变化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罗珊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
她确实被吓到了，成为非凡者后，她最多也就是在萨满的世界里杀过怪物，于现实用画作悄然影响过几个人，都没和哪个人类真正战斗过，更别提杀掉其中某位了。
她知道罗芙她们的目的和目标，可没想到她们会用这么激烈的手段。
说话间，罗珊往芙兰卡方向靠了靠，想学电视上演的那样闻一闻对方身上有没有硝烟反应残留的气味，可她只嗅到了一股好闻的、让人陶醉的香气。
芙兰卡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点，喃喃自语道：
“怎么就死了……”
源于整个火锅店的骚动里，周明瑞的目光从罗珊和罗芙的脸上收了回来，投向变脸演员们休息的地方。
他没有忘记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从屏幕上走出来的还有位既美丽又危险的女性。
火锅店休息室内。
卢米安娜被路德维希牵着走到了角落，拉上了帘布，仿佛要更换衣物。
在场的变脸演员皆被卢米安娜的容貌、气质和迷茫眼神吸引，没有一个质疑她为什么进来。
隔绝周围的注视目光后，路德维希从衣兜里拿出了面镜子。
镜子内，简娜已等在那里。
简娜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卢米安娜和路德维希，将他们拖入了镜中世界。
卢米安娜没有反抗，她记得这是李路的妈妈。
她疑惑的是，明明自己才是李路的母亲，为什么李路还有个妈妈，而她的记忆和意识都告诉她，这是事实。
啪！
那面镜子落向地表的过程中，燃起了安静而邪异的黑色火焰，然后摔成了碎片。
已穿梭到德创花园附近某面镜子后的简娜开始给自己和路德维希清理脸上的化妆品，并将“谎言”耳夹从卢米安娜的耳朵上取了下来。
他们这次的行动计划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尝试暗杀；
第二部分是暗杀不成立刻转成围攻；
第三部分是若围攻还是无法杀掉查拉图斯特拉，则将敌人“带”到周明瑞面前，以涉及神秘学和非凡力量的方式，这大概率能让查拉图斯特拉和“带”着祂出现的那个人一起被当场踢出梦境，然后，再由之前不出场不参与战斗的芙兰卡抓住机会，隐蔽地暗杀没有天使位格、也暂时未被保镖护持、普普通通的查拉图斯特拉梦境影像，让这个角色退出舞台，不再被真正的查拉图利用来靠近黄涛，通过公司间的合并重组获取金钱和资源！
而且这说不定还能让查拉图隔较长时间，等有了新的身份才可以再次进入梦境都市，卢米安等人将利用这个窗口期做更多的尝试。
因为最后有暴露于观众面前的可能，也有计划失败，查拉图斯特拉成功逃脱的发展，所以除了能变成女身的卢米安和只在收尾阶段隐蔽刺杀的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都用“谎言”耳夹在一定程度内调整了容貌，近乎完美化妆，并且，他们还借助卢米安的“窥秘眼镜”，为自身的伪装添加了暗示的力量，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相信这就是他们真实的模样。
——“窥秘眼镜”本身的层次不超过序列7，因此它制造的神秘学效果未打折扣。
火锅店内，正和女儿通话的黄总听见了大厅内的枪响和骚动，专门绕到楼梯口，望向下方。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他看见查拉图斯特拉近乎无头的尸体后，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凝视起显示着“贝贝”两个字的通话界面。
过了几秒，黄总重新将手机凑至耳边，嗓音柔和地说道：
“现场出了点事，我得处理一下，回头再打给你。”
他刚挂断电话，查拉图斯特拉的随从们就惊惧、恐慌、愤怒地从他旁边冲了下去，围住了那具尸体。
因蒂斯集团的副总艾德华跟在他们后面，靠近黄总，压着嗓音道：
“除了查拉图斯特拉，还有一个保镖一个谈判人员失踪。”
黄总缓慢点了下头，看着大厅内的混乱，叹了口气道：
“报警吧，等警察来处理。”
…………
一恢复在梦境都市的日常模样，简娜就带着卢米安娜和路德维希回到了德创花园2303号房间。
她的“冰镜符咒”又用了一次，现在只剩最后一次了。
她随即将芙兰卡的“旅者行囊”放到了茶几上。
——芙兰卡一路在监控注视下进了女性卫生间，通过放在水箱上的镜子潜伏到监控死角，开枪击杀了查拉图斯特拉后，就立刻喝下了“塔罗会”提供的治疗药剂，以延缓使用“必然之枪”特殊效果的负面影响，让重病在接受过警察们询问后再爆发出来，当然，在此之前，她的脸色还是会有一定的变化。
做完这件事情，她迅速把“旅者行囊”和所有涉及非凡的物品都交给了简娜，让简娜带离现场，免得被警察们发现端倪。
简娜拿出一瓶治疗药剂，递给一脸茫然的卢米安娜，嗓音轻柔地说道：
“先治下伤。”
卢米安娜接过药剂，很信任地打开盖子，微仰脑袋，喝了下去。
看着这样的场景，简娜心里其实是比较忐忑的。
她发现有个问题是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卢米安是以女性状态退出梦境的，留下的是卢米安娜，而“正义”女士编织的身份是李明，是一个男性。
正常而言，外来者被踢出梦境后，他遗留的形象会根据编织的身份和不涉及超凡的记忆来维持日常生活，就像“罗芙”那样，可现在的卢米安娜和李明身份是明显不一样的，连性别都不同。
这会导致卢米安娜的自我认知和现实的身份情况矛盾冲突！
这是否算主动创造出了一个梦境漏洞？简娜看到卢米安娜已飞快好转，斟酌着问道：
“你还能，变成男性吗？”

第九十八章 利用漏洞
卢米安娜用已完全正常的那只眼睛看着简娜，疑惑说道：
“什么变成男性？”
她之前瞎掉的那只眼睛受限于治疗药剂的效果也被压制在了序列7，恢复得较为缓慢，看东西还是模糊不清。
果然不能、不知道……简娜念头电转，强行找了个理由：
“你忘记你喜欢穿男装扮男人了吗？”
卢米安娜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物，接受了简娜的说法：
“对，我现在也还是喜欢。”
她相信了……她认可这个人物设定了？简娜隐约把握到了当前的漏洞，试探着说道：
“你好像受了点打击，迷迷糊糊的，你不会连我们是情侣，共同抚养李路这个孩子也忘记了吧？”
“呃……”卢米安娜愣了一下，“难怪他叫我母亲，叫你妈妈，我记起来了，是这样！”
这就“记”起来了？简娜的嘴角微微翕动。
而卢米安娜的反应和变化也证明了她的推测：
受卢米安娜真实性别和背景身份冲突的影响，梦境出现了一个漏洞，在漏洞补上之前，给卢米安娜灌输什么样的人物背景故事，她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当然，这不能涉及超凡，也不能和实际的人物关系冲突——卢米安娜明显记得周围的人。
想到自己是通过镜中世界将卢米安娜和路德维希带回来的，简娜一阵头疼，不知道这样的细节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她想了几秒，决定先不提镜中世界和卢米安娜为什么受伤这两件事情，等卢米安娜自己提出再想说辞。
她指了下卧室道：
“你看起来很疲惫，病也没完全好，我扶你进去休息吧。”
卢米安娜轻轻点了下头。
简娜随即将她扶起，然后对路德维希道：
“今天做得不错，你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读书学习，吃的东西在袋子里。”
“好。”路德维希就等着这句话。
他刷地伸手，拿过了简娜的“旅者行囊”。
安排好路德维希，让卢米安娜躺在床上，给她盖好空调被后，简娜走入卫生间，要弄湿毛巾给卢米安娜擦一擦脸，那上面还有血迹残留。
她刚弄湿毛巾，就看见洗漱镜上浮现出了安东尼的身影。
简娜顿时松了口气，拧上龙头道：
“我正打算安顿好卢米安娜他们，就去寻找你。
“你没事吧？”
她用卢米安娜这个名字是为了以最快速度告诉安东尼后续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东尼确认般追问了一句：
“查拉图斯特拉呢？”
“第三部分计划执行成功。”简娜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安东尼这才说起自己的遭遇：
“我被转移到了一座监狱，那里对‘镜中穿梭’有明显的防备，我‘催眠’了我的‘室友’，让他觉得自己不舒服，大声呼救后，靠着‘心理学隐身’，混出了牢房，来到狱警办公区域，才成功利用身上携带的镜子和‘冰镜护符’脱离那里。
“我回到火锅店对应的镜中世界后，发现你们已经离开，于是过来找你确认情况，那里已经有警察，镜后区域不一定安全。”
“你可以清理掉脸上的化妆品，变回原本的样子了。”简娜一边说一边把“谎言”耳夹丢入了镜子，“我已经利用镜子魔法做过反占卜，‘神秘女王’也会帮忙善后，你不用担心，回去休息吧，路德维希先放我这里。”
“好。”安东尼趁着“冰镜护符”的力量还在，带着“谎言”耳夹，穿梭回了信鸿小区那间出租屋。
他的“冰镜护符”也只能再用一次了。
简娜舒了口气，拧干毛巾，走出卫生间，进入卧室，给卢米安娜擦拭起脸庞。
途中，她还看了眼路德维希已吃到什么程度。
…………
火锅店内，警察们拉上了警戒线，将尸体和周围区域隔离开来。
芙兰卡一脸被惊吓到的模样，和罗珊、周明瑞一起接受着名为黎恩的警察询问。
她害怕地说道：
“我们吃得不算快，在等着后面的演出，然后，我去了趟厕所，回来就发现死人了！”
“案发时你不在大厅内？”黎恩追问道。
“是，我在厕所里。”芙兰卡解释道。
黎恩记下了这一点，决定等会和看监控的同事对一下，确定这位名为罗芙的女子有没有进女厕所，在里面待了多久。
他随即望向周明瑞：
“你看见死者和一名女性从屏幕上走出来？”
“是的。”周明瑞看了罗芙一眼。
他旁听了一阵，观察了许久，愈发觉得罗芙不像是凶手。
或者，她的演技已优秀到让我完全看不出端倪？周明瑞咕哝之中，补充着说道：
“我当时还以为是魔术表演，现在回想起来，是有点问题，那女性脸上有血迹……”
黎恩又问了一阵，走到邓恩警官身旁，将刚才询问的情况捡重点讲了一遍。
邓恩拿着一个烟斗，没有在公众场合去抽，只是嗅了嗅，用来刺激神经，让它们变得活跃。
“队长，有发现。”这时，另一位警察走了过来，对邓恩说道。
他负责的事情是寻找屏幕上出来的那位美女。
邓恩点了下头，跟着这位警员走到火锅店后方，进入了供变脸演员们休息的房间。
那些演员都有点害怕，缩在角落中，看着警察们来来往往。
“目标人物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里。”领邓恩进来的警察拉开帘布，指着更衣之处道。
邓恩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地上那面碎掉的镜子上。
…………
特里尔，那栋豪华别墅内。
卢米安睁开眼睛，发现一只已是感应不到光芒，一只染着淡淡的血色。
他全身所有关节都在疼痛，思维时不时卡顿一下，整个人情绪明显不对——他明明已经达成了目的，却还是有种陷入黑暗无法自拔的低落和想要自爆撕开这一切的冲动。
这是查拉图斯特拉神话生物形态带来的污染，这会影响到现实，由此产生的伤害也是。
卢米安缓慢站了起来，确认了下“旅者行囊”和非凡物品的存在，跌跌撞撞走出房间，沿楼梯往下。
他没直接喝治疗药剂，是因为他主要是被污染，而不是受伤。
卢米安来到一楼客厅时，穿着黄白两色衣裙的“魔术师”女士已等待在那里。
“魔术师”女士眼中星光乍现，凝出虚幻的书册，瞬间翻到了某页。
伴随着飘渺虚幻的声音，一点点甘霖落下，淋在卢米安身上，洗涤了他的血迹，却未弄湿他的衣物。
卢米安瞎掉的眼睛逐渐恢复了视力，身上的不适也在飞快消解。
“处理你现在情况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找‘太阳’先生过来给你净化一下，但你身上需要净化的东西太多了，位格也高，那样对你可能更不利。”“魔术师”女士微笑说道，“现在嘛，你精神和心灵上肯定还有污染残存，等会‘正义’女士会过来给你做个针对性的治疗，还好，梦中的污染也被压制到了序列7，只要不是遇上天尊的，都问题不大。”
卢米安将垂落的黑发弄到了耳后，把自己等人对查拉图斯特拉采取的行动和“神秘女王”提供的帮助简单讲了一遍。
过程中，“魔术师”女士让他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芙兰卡最后有没有杀掉查拉图斯特拉的梦境形象，我不知道，但应该问题不大，当时，查拉图斯特拉的保镖都在二楼包厢内，另外那位‘占卜家’途径的半神则留守在酒店里，即使‘愚者’先生潜意识认为查拉图斯特拉同样是具备非凡能力的人，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序列7，不会有特殊的能力，也不会有天使位格。”卢米安最后说道。
“魔术师”女士道：
“对‘愚者’先生梦境情况的占卜是受到很大限制，有很大危险的，我也暂时不清楚‘圣杯二’有没有成功，嗯，等‘正义’小姐来了问她，她可以依靠‘织梦人’的能力窥探梦境的部分细节。
“现在需要注意的是，你们做的事情是对周明瑞的强刺激，接下来谁也不知道梦境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卢米安点了下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次，我们最大的收获不是将查拉图斯特拉踢出了梦境，大概率能干掉祂对应的梦境形象，而是验证了一件事情。”
等“魔术师”女士投来了目光，卢米安语速缓慢地说道：
“只要在周明瑞面前做出深度涉及非凡，让他感觉危险的事情，不管是天尊的手下，还是我们，都会被踢出梦境和快速秘偶化。
“在这一点上，不管是处在什么立场的人，得到的待遇都一样。”
…………
受枪击案影响，周明瑞、芙兰卡和罗珊没法继续吃火锅了。
因为不少菜还没动，罗珊犹豫起怎么结账，给多少钱。
这时，火锅店店长走了过来，主动对他们说：
“不用给钱了不用给钱了，因蒂斯集团的黄总说他全部包了，说是他们客户的事情让大家都没有吃好，他来付钱。”
“黄总还是一如既往地慷慨啊。”周明瑞感慨了一句。
罗珊深表赞同。
周明瑞见罗芙状态不好，没提议换家再吃，礼貌地将两位女士送上了网约车。
芙兰卡一直支撑着，回到德创花园，进入电梯后，才一下发软，靠住了罗珊。
“怎么了？”罗珊惊讶问道。
“我好像，有点生病了……怎么这么突然……”芙兰卡自己都觉得疑惑。
罗珊没在15楼下电梯，扶着芙兰卡来到了23楼。
看到2303号房间的大门后，芙兰卡霍然“惊醒”：
生病是因为使用了“必然之枪”的“必然死亡”效果！
真是我杀了查拉图斯特拉……

第九十九章 窥见
望着2303号房间的大门，芙兰卡一下把事情全部回想了起来：
考虑到若是枪杀查拉图斯特拉成功，必然会有警察部门介入调查，而不管警察部门之前是否拥有非凡者，在周明瑞本身已获得非凡能力，且梦境潜意识认知到了序列7这个层次的情况下，作为“官方”代表的他们，此时也肯定有了神秘学力量的加成，所以卢米安等人事前就想好了怎么规避后续调查的办法。
从梦境都市警察厅的主要警员都是以黑夜教会的“值夜者”为人物原型这个事实出发，卢米安合理推测他们寻找线索最常用也是最方便在公众面前使用的手段是将目标强制拖入梦境，直接在梦中询问。
为此，他让安东尼提前给芙兰卡做了心理暗示，让芙兰卡一旦喝下治疗药剂，立刻就遗忘掉相关之事，等回到德创花园，看见租住的房间，相应的心理暗示才会彻底解除。
这样一来，即使在梦境里，芙兰卡的表现也会无懈可击。
她自己的潜意识都不认为是自己枪杀的查拉图斯特拉，那梦中怎么样都不会表现出异常！
罗珊和周明瑞看到的芙兰卡表现，也来源于她本能的反应，并非演技，只是脸色这部分得到了“必然之枪”负面效果的加持，所以毫无破绽。
呼……我那一枪可真帅啊，冷静，放松，自然，淡定，这才是刺客嘛！烧得有些迷迷糊糊的芙兰卡得意地在心里夸赞起自己。
这时，罗珊已按响了门铃，看见简娜拉开了房门。
她正想压着嗓音问一句“查拉图斯特拉的死是不是你们干的”，霍然瞄到餐桌旁边坐着一个奋笔疾书的小男孩。
“那是？”罗珊把想要问的话语吞回了肚子里。
芙兰卡脱离罗珊的搀扶，望了路德维希一眼，脚步虚浮地笑道：
“我干儿子。”
理论上来说，就是这样！
芙兰卡话音刚落，已是喘起了气，一副连说话都很费力的样子，简娜赶紧扶住了她。
罗珊见状，挥了挥手道：
“好好养病，明天应该不用加班了，可以在家休息。”
大客户都死了，还加什么班！
回到1502号房间，罗珊拿出手机，给简娜发了条微信消息：
“罗芙没什么问题吧，需不需要去医院？”
她是想以此打开话题，然后询问简娜“查拉图斯特拉之死是否与他们有关”。
简娜迅速回复道：
“吃了退烧药，观察一下再说。
“听说你们吃饭的火锅店发生了枪击案？”
她反倒问起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之事了……这是几个意思？难道真的不是他们干的？罗珊犯了嘀咕，又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推测。
她把火锅店内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简娜，看对方会怎么说。
简娜发了个“惊恐”的表情：
“难怪罗芙生病了，她这个人只要受到惊吓就会生病，但好得也快，过两天就没事了。”
不科学……她可是强大的非凡者，源自末日边缘的未来，肯定见过不知多少次死亡，怎么会因为一次枪杀就被吓到生病？罗珊刚产生这样的疑惑，突然明白了简娜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过两天再告诉你这件事情的真相。
现在正是警方调查的关键时期，这是担心我如果知道了真正的凶手，会口风不严，或是紧张失措，从而被警察们问出来？罗珊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她旋即有些高兴。
以前的她可是听不出这种暗示的，有时候别人嘲讽她不够明显，她都反应不过来，而现在，她把握到了话里藏着的话！
“啊，我也成长了。”罗珊满意地后靠住沙发背，玩起了手机。
没多久，她看见了警方征集关键线索的通告，其中一部分写道：
“该名女子涉及本案，希望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提供线索……”
这部分内容旁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性正是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从屏幕上走出来的那位。
罗珊可以明显地看出，照片来自于现场某位的手机而不是监控摄像头，它将那女性精致又大气的五官、迷茫又诱惑的眼神、沾染着血迹的脸庞都拍得相当清晰，让那种危险的美丽跃然纸上。
再看一次还是很美，比不扮丑的罗芙和简娜还要美一点……罗珊感慨着刷起评论：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不是我看脸啊，我是觉得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杀人吧？”
“姐姐，给我一枪！”
“评论的人都是三观跟着五官走吗？”
“这不比现在那些女明星漂亮？绝对可以挤进最顶尖那一波！”
“这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她脸上染着血，举着枪，抵着我的脑袋，逼我交出我的真心。”
“所以，被杀的到底是谁啊？”
罗珊带着笑意，刷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她忘记确认房间的细节了。
自从罗芙和简娜提醒她小心查拉图斯特拉那伙人暗中袭击她，她每次回到家中，都会用非凡能力审视各处细节，免得被暗杀或埋伏。
罗珊站了起来，走到画着鹦鹉的油画前，将手伸了过去。
那彩羽鹦鹉从油画内探出了嘴巴和上半身，脆生生说道：
“没人来过。”
罗珊抚摸了下鹦鹉的羽毛，转身来到窗口。
她望着外面，抬起右手，捏了下自己的眼眶。
她要使用“记者”观察和挖掘世界真实的能力。
这不是她不信任那只鹦鹉，而是有的潜入鹦鹉发现不了。
不过，她也不敢观察世界真实太久，她每次使用这方面的能力都会感觉危险，仅敢维持十秒钟左右。
这只能用来看一下鹦鹉无法触及的“角落”。
下一秒，罗珊眼前光影变化，周围区域的不同场景以奇异的方式叠加在一起，混乱而纷杂地展现了出来。
罗珊迅速看见了连通幽暗世界的玻璃窗，看见了压在玻璃窗上的一幅幅油画，看见了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的不同房间，看见了不同房间里做着不同事情又彼此混杂的人们，看见了弥漫于这所有场景边缘的灰白色淡薄雾气。
“这些雾气究竟是什么……”罗珊本能地皱了下眉头。
她每次使用“记者”观察真实的能力，都会发现淡薄的灰雾，但一直不知道它们象征着什么，代表着什么，源于什么。
就在罗珊瞄到某个房间内的男子动作似乎出现卡顿时，那彩羽鹦鹉在她视线内扑腾了下翅膀。
紧接着，她看见了躺在沙发上，正用冰袋物理降温的罗芙。
然后，她听见了罗芙虚弱的声音：
“以女性身份被踢出梦境后就成这个样子了？”
踢出梦境……罗珊一下愣住。
她眼前的画面随即支离破碎。
她本能地结束了对“真实”的观察。
罗珊站在窗边，表情茫然地回忆起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踢出梦境？罗芙难道想说这里是梦境？她上次那样，是因为被踢出了梦境？罗珊的眼神逐渐空洞。
隔了几秒，她声音很轻很弱地自语道：
“如果这是梦境，那我又是什么……”
…………
深夜，睡着芙兰卡和卢米安娜的卧室房门无声无息打开，一道人影未制造出任何动静地走了出来。
那是套着睡裙的卢米安娜，她宛若高原湖泊的眼眸既迷茫又烦躁。
卢米安娜沿着黑暗最深重的区域，隐蔽地走到门口，解除了反锁。
然后，她将手按在了把手上，试图打开大门。
可把手一动不动。
门锁坏了？卢米安娜刚露出诧异的表情，就听见背后传来简娜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卢米安娜刷地转身，望向简娜：
“你不是送李路去安瑞德那里了吗？”
“然后就回来了，但你们都睡着了，我想着不能打扰你们，就直接睡沙发这里了。”简娜于沙发处站了起来，疑惑问道，“你想出门？现在都半夜了。”
“我，我感觉很闷，很压抑，想出去散下步。”卢米安娜解释道，“可门锁坏了。”
她旋即自嘲一笑：
“这会不会太倒霉了？”
倒霉是正常的，也是必然的，这是使用“环中人”效果的负面影响……简娜没去解释，摇了摇头道：
“火锅店之事还没结束，你的身体也还没完全好，要是现在出去散步，被人看到，会很麻烦。”
“好吧。”卢米安娜抿了下嘴唇道，“我，我感觉心里一直有声音有冲动让我出去。”
“声音？”简娜皱了下眉头，愈发警惕，“去哪里？”
卢米安娜没有隐瞒：
“我一方面想去楼顶，去吹吹风，看看有没有星星，顺便发下呆，另一方面又想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召唤我。”
“哪个地方？”简娜追问道。
卢米安娜竭力回忆着道：
“好像是，好像是……”
她顿了一下，终于想起：
“目曙医院。”
“目曙医院。”简娜的瞳孔略有放大。
她霍然记起卢米安，也就是卢米安娜身上真的有“伟大母亲”神子欧弥贝拉的血脉。
这不是伪装出来骗格林等人的！

第一百章 宁静的夜晚
简娜的精神瞬间紧绷，决定安抚好卢米安娜，不给她去目曙医院的机会，直到明晚七八点卢米安回归。
她望着卢米安娜，诚恳说道：
“火锅店枪击案还未结束调查，你要是去目曙医院，很可能被带到警察局，之后就算警察们能证实你和查拉图斯特拉的死没有关系，也得花费不短的时间，你至少会被羁押好几天，那会导致你丢失工作。”
听到“丢失工作”这个词组，卢米安娜露出了不算太明显的害怕表情：
“嗯，我是得躲两天，之后扮成男人去上班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已被简娜灌输了自己在女扮男装当保安这个设定。
简娜没敢松气，望了眼遮挡着皎洁月光的窗帘，对卢米安娜道：
“目曙医院去不了，但我们可以去楼顶吹吹风，舒缓下心情。”
“好。”卢米安娜干净清澈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不可遏制的笑容。
简娜先是修好了门锁，然后带着卢米安娜离开2303号房间，通过电梯和楼梯进了天台。
整个过程中，她双手各藏了一面镜子，用来反射光线，制造幻象，遮掩自己和卢米安娜的身影，以瞒过监控摄像头。
感受到在夜晚褪去了炽热的微凉之风后，卢米安娜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两下。
她随即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墙旁，指着顶部，征询起简娜的意见：
“我可以坐上去吗？”
“正常人不行，很危险，但你没关系，你平衡感很好，比杂技演员都强。”简娜不怕卢米安娜摔下去，她有足够的能力救援，所以，她想试试如果漏洞还没有被补上，而自己不断地暗示卢米安娜她具备超越普通人的能力，那卢米安娜是否会真的拥有超凡力量。
卢米安娜将手撑在护栏墙顶部，轻巧地跃了上去，准备坐下。
突然，她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就要摔向足有百米高的下方。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多股无形的绳索拉扯住了自己，帮自己稳住了身形。
“呼，吓死我了……”她侧过身体，望着已坐到旁边的简娜，拍了拍胸口道。
她觉得是简娜拉住了自己。
用无形蛛丝轻微缠绕卢米安娜以做保护的简娜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
这家伙现在还处于“束缚之环”负面效果带来的厄运里，哪怕真的基于自己的暗示获得了非常好的平衡能力，也会因为太过倒霉而失败。
“小心一点。”简娜特意叮嘱道。
卢米安娜“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她望了下方亮着灯的小区内部道路几秒，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高空那轮皎洁的明月。
明月的光辉和城市的光污染让繁星都隐去了身形。
卢米安娜双手撑着护栏墙顶部，静静地看着月亮，看得非常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自语般说道：
“我想起了一句诗。”
她没有侧头，没有看向简娜，依旧望着高空那轮皎月。
“什么诗？”简娜享受着当前的安宁与静谧。
卢米安娜保持着凝望的姿态，嗓音略显飘忽地说道：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
警察厅，某个会议室，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伦显德站在白板前，指着两张照片道：
“我们可以做出一个判断，这次的案件涉及超自然力量，凶手或者说凶犯团伙可以利用镜子和镜子后面的镜像世界。”
那两张照片一是更衣室内破碎的镜子，二是死者所在包厢碎掉的玻璃窗。
邓恩警官坐在下方，轻轻点头，示意伦显德继续讲：
“所以，对应时间段内，那些不在火锅店大厅又没位于监控下的人都有嫌疑，需要做进一步的排查。
“他们很可能是去监控死角，利用随身携带的镜子，潜回火锅店大厅内，等着死者从镜像世界回归，如果死者回归，他会给予致命一击，若是没有，那就说明他的同伴们已经得手。”
邓恩抬了下手，指出了伦显德推理中的漏洞：
“也可能是一直潜伏在某面镜子或某扇玻璃窗后，之前并未出现于蜀锦人家火锅店大厅。
“从这伙人对镜像世界的利用程度来看，他们没有必要提前派人到火锅店大厅内用吃火锅的方式等待，他们完全可以等时间差不多了，或收到了信号，再从远处钻入镜像世界，来到预定的暗杀位置，你看，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从屏幕上走出来的那名女子之前也未在大厅内出现过。”
说完，邓恩抬高手掌，嗅了嗅烟斗里压着的那些烟丝。
“是的。”伦显德承认队长说的没有问题，“但我们同样需要再排查一下那个时间段离开火锅店大厅但又没被监控摄像头记录下案发时对应状态的人。”
“把后面那个条件去掉。”邓恩想了两秒道，“能利用镜像世界的人同样也能欺骗监控摄像头，你要知道，监控摄像头是依靠光学原理来记录，而掌握镜子的人擅长影响光线，制造光学幻象。”
等伦显德点了下头，邓恩侧身对黎恩道：
“你说一下初步的排查结果。”
黎恩站了起来，取代了伦显德的位置：
“目前已对十七个人使用了梦境询问，并且未让他们察觉到异常。
“罗珊：对查拉图斯特拉的死很惊讶，不敢相信。
“周明瑞：对查拉图斯特拉很警惕，但同样没有预料到查拉图斯特拉的死亡。
“罗芙：当时出了大厅，去了女厕所，厕所内没有监控，但她对查拉图斯特拉的死也很诧异，明显受到了惊吓。
“最开始将他们三个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是因为他们都是因蒂斯集团的员工，有可能受因蒂斯集团内部某些不想合并重组的实权人物指使，到蜀锦人家火锅店暗杀查拉图斯特拉，破坏正在进行的商业谈判，但他们都不知道黄涛和查拉图斯特拉也在蜀锦人家火锅店内，而且罗珊和周明瑞全程没有离开过大厅……
“初步结论是他们没什么问题。”
邓恩表示赞同，伦显德也没有说什么。
等深入讨论完案情，邓恩站了起来，对下属们道：
“目前两个重点，一，排查剩余嫌疑者，包括伦显德说的和具备实质动机的那些，二，找出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从屏幕上走出来的那名女性，她当时虽然没有攻击查拉图斯特拉，但从屏幕里钻出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关注。”
“是，队长。”伦显德、黎恩等警员起身回应。
邓恩笑了笑，正色说道：
“这涉及外宾，涉及重大商业活动，你们辛苦了，我现在去找亚厅长汇报。”
…………
看了大半个小时的月亮，吹了大半个小时的夜风后，简娜带着卢米安娜返回了2303号房间。
“休息吧，你身体还没完全好。”简娜指着卧室道。
套着睡裙的卢米安娜打开房门，走入卧室，发现生病的芙兰卡因为她的离开，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
“现在心情好一点没有？”芙兰卡已通过微信从简娜处知晓两人出去做了什么。
卢米安娜看着芙兰卡，情绪复杂地点了点头：
“好很多了。”
她情绪复杂是因为她记得罗芙和自己也是情侣关系。
而这又没影响她和简娜是情侣关系。
我以为我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合……怎么百合圈子也这么乱了吗？我真是个渣女？卢米安娜坐到床边，对芙兰卡说道：
“快睡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保安是轮休。
芙兰卡看着卢米安娜，微笑说道：
“你忘了？你请了两天假，周五和周六，你们的总监格林都批了。”
卢米安娜眨了下眼睛：
“对哦……我都忘了，难怪我今天不用上中班，傍晚可以直接去蜀锦人家……”
看着这样的卢米安娜，芙兰卡忽然觉得她有点呆萌。
等卧室内两人重新睡下，简娜也躺到了沙发上，闭好眼睛，进入沉眠。
过了一阵，她的星灵体来到了罗珊的萨满世界，看见那位女孩依旧守在半透明的屏障旁，已打退了怪物们的新一轮攻击。
简娜的眼角余光看见了芙兰卡的星灵体，她和周围那些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游荡着。
这说明芙兰卡因为生病，意识进来后又退出去了。
紧接着，简娜又发现了卢米安娜的星灵体，她也不具备清醒的神智。
“她果然不是非凡者……”简娜刚产生这样的感慨，突地醒悟了一件事情。
罗珊应该知道了！
在萨满的“领地”内想瞒过她很难。
下一秒，简娜看见罗珊半转过身体，对自己说道：
“查拉图斯特拉真是你们杀的啊。”
罗珊已看见了卢米安娜的星灵体，看见了这位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走出屏幕的美女。
“是的，之前不告诉你是担心警察们有特殊手段确认你是否在撒谎。”简娜解释了一句。
罗珊疑惑反问：
“罗芙就不怕撒谎被发现？”
“她提前做了相应的催眠。”简娜没有隐瞒。
罗珊沉默了下去，隔了好几秒才语气低沉、异常艰难地问道：
“这，这真是一场梦境吗？”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信
听到罗珊的问题，简娜一下愣住：
怎么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
她怎么会突然觉得这是梦境？
她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
简娜回过神后，斟酌着反问道：
“什么梦境？”
罗珊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记者’有个能力可以观察到真实，观察到一定区域内的不同场景，只是无法维持太久，我最近经常用它来确定家里有没有人躲藏，有没有陷阱。
“晚上回来后，我用了一次，看见你和罗芙在交流，听见罗芙问被踢出梦境的事情。”
还能这样……原来是这样的观察真实……简娜第一反应是“别急，我现场给你编个理由”，可看见罗珊蕴藏着浓浓悲伤、迷茫和痛苦的眼睛后，又闭上了嘴巴，保持了沉默。
罗珊缓了一下道：
“所以，罗芙上次变得像另外一个人，是因为来自梦境外面的意识被踢出去了？
“所以……这真是一个梦境？”
简娜默然了好几秒，语气也变得低沉：
“这是周明瑞的梦境。”
罗珊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表情逐渐空洞。
简娜继续说道：
“有人想让周明瑞继续沉睡，直到末日来临，有人想唤醒周明瑞，让他带领大家去对抗末日。”
说出这番话语的同时，简娜一边心疼罗珊，一边让精神高度集中，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梦境排斥。
她已近乎说出了事情的本质。
在卢米安已被踢出梦境，芙兰卡身患疾病，警察部门高度重视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这起恶性案件的情况下，简娜还没有做好进一步实验的准备。
而就算要做实验，目标对象也会是彭登或者周明瑞，不太可能现在就透露真实情况给罗珊听，那得循序渐进，慢慢铺垫。
没人会接受自己是假的，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这会给罗珊带来无法预估的刺激，简娜难以想象这将让罗珊产生怎样的变化。
和这比起来，她被踢出梦境完全不算是特别严重的问题，反正她还能再次进入。
当然，能不被踢出去是最好的，否则靠病弱的芙兰卡未必能控制住卢米安娜，不让后者偷偷去目曙医院。
罗珊嘴唇翕动了起来，颤颤巍巍好一阵才道：
“所以，我只是别人梦境里一个虚幻形象？”
不等简娜回应，罗珊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庞，猛地摇起脑袋：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这不是梦，我也不是假的！”
这一刻，简娜想教唆对方转移注意力，教唆对方寻找新的意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无法变成句子。
罗珊低喊了一阵，终于恢复了安静。
她重新望向简娜道：
“我每次，每次观察真实，都会看到灰白色的雾气，每个场景都有，这，这些是什么？”
简娜犹豫了片刻道：
“可能是，可能是梦境的边界。”
罗珊又一次沉默，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盯着简娜的眼睛。
她慢慢低下了脑袋，一边转过身体，一边喃喃自语：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信……
“我不信……”
她彻底背对了简娜，孤独地面对起半透明的屏障和藏在屏障外那片深黑里的怪物们。
…………
特里尔，塞伦佐河旁，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咖啡馆内。
卢米安戴着墨镜，披着长发，沐浴着明媚的阳光，端着一杯因蒂斯咖啡，思绪放空地眺望着宽阔的河面、对岸的古典建筑、喷薄着蒸汽的钢铁船只、繁华热闹的河心岛和时不时经过的飞空艇，享受着难得的悠闲。
他暂时没什么事情需要去做。
他原本想趁回归现实世界去一趟班西岛，寻找能让尸油蜡烛发挥最大作用的特殊场景，但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班西港有不确定的风险，要是导致他困在那里，进入不了“愚者”先生的真实之梦，或是直接死亡，会显著影响到唤醒计划后续的推进。
这两件事情哪件更加重要，卢米安还是分得清楚的。
他也考虑过要不要到新白银城去，进入地底，借取“大地的恩赐”这件“0”级封印物，将它带入梦境都市，提升小队的力量，反正于他而言，在哪里入睡都可以借助幸运金币回归“愚者”先生的梦，并且新白银城同样是安全之地。
最终，卢米安谨慎为重，没做这个冒险的尝试。
他身上有欧弥贝拉的血脉，梦境都市有格林等“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将他视为“伟大母亲”的神子，目曙医院地底还隐藏着“伟大母亲”对梦境都市的影响和侵蚀，要是再叠加上真正的欧弥贝拉尸骸所化的“大地恩赐”，卢米安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问题产生。
他担心自己把“大地的恩赐”一带入梦境都市，就发现自己的梦境形象出现在了目曙医院的负一层，然后“大地的恩赐”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让欧弥贝拉彻底重获新生。
而这样的欧弥贝拉说不定可以承受“伟大母亲”的神降。
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卢米安只好给自己放一天假，至于制作新的“冰镜符咒”，得再等一等，因为他的厄运还未完全消退。
是的，虽然他是在梦境都市内使用的“环中人”，但回到现实后，依旧承受起了厄运这个负面效果。
相应的，他“束缚之环”的“环中人”效果也只能再用七次了，而两次使用“环中人”让他的厄运叠加到了六个小时，并且不是第一时间产生。
——他对查拉图斯特拉镜像投影和历史孔隙影像使用的“环中人”类型并不相同，一个是让场景再现，一个是让位置固定。
“负面效果反应到现实的本质是，梦中使用非凡物品会导致现实中的非凡物品也被激发，于是对应的负面效果也产生了？”卢米安抿了一口咖啡，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舒展开来。
他无声感慨道：
“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过了一阵，卢米安凝望着轻轻荡漾的、还算干净的水面，呼吸着河上吹来的凉风，油然想道：
“另外那个‘我’现在会不会也在这样发呆？”
他有想过自己以女性身份被踢出梦境后，对应形象身份矛盾的问题，但他没有提醒简娜和芙兰卡她们，只是告诉他们小心欧弥贝拉血脉带来的影响。
他觉得这种情况说不定会让奥萝尔的一些特质在梦中的自己身上逐渐醒来。
…………
上午八点，德创花园。
芙兰卡刚迷迷糊糊醒来，就看见卢米安娜站在飘窗前，望着外面已然灿烂的阳光，不知在想什么。
休息了一晚后，芙兰卡的病情已好了不少，不再全身无力，连走路都成问题。
“你，在看什么？”她试探着询问起卢米安娜。
卢米安娜没有回头，语气略显飘忽地说道：
“真想出去走一走啊，现在这个点还不太热。”
“等风头过去吧。”芙兰卡提出了建议，“要不，我们玩电脑游戏？”
“什么游戏？”卢米安娜转回了身体。
“……”芙兰卡突然沉默。
都没电脑玩什么电脑游戏？
主机更没有！
他们每一分钱都得攒下来，为必要时去星梦杂货店租有用物品或完成关键事情做准备，日常生活里，非必要的开支一向是能省就省。
“手机游戏吧……”说着说着，芙兰卡又停住了。
就这几百块的手机玩什么游戏不卡？
“玩斗地主吧！”她只好这么说。
这时，简娜走了进来，搀扶着她去卫生间洗漱。
关上卫生间的门后，简娜一边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害怕卢米安娜突然跑出去，一边压着嗓音，将罗珊的事情告诉了芙兰卡。
芙兰卡坐在马桶上，嘴巴半张，整个人都呆住了。
听到简娜说完，她长吁短叹道：
“我们对‘记者’序列的能力还是了解不足啊……”
她很理解罗珊现在的感受，要是有个具备权威性的人告诉她穿越以来的生活是假的，她的过去也是假的，她只是存在于梦境里的一个虚幻角色，那她肯定会遭受极大打击，没当场崩溃已经算很好了。
即使想过利用罗珊来唤醒“愚者”先生，芙兰卡之前希望的也是用编造的故事来说服，而不是告诉对方真相。
有的真相最好永远不要知道。
那代表的是绝望。
芙兰卡思索了下，病急乱投医般道：
“能不能找个借口圆回来？不是说告诉她你在撒谎，而是设计一些事情，让大家共同‘发现’原来梦境之说也只是一层伪装，不是最终的真相，我觉得罗珊能接受这样的发展，人在某些事情上是会自己欺骗自己的，她不一直说不信这是梦吗？
“而且，我们也没法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证明这是梦！”
简娜沉默了一下道：
“只能先这么处理，这段时间得找安东尼想办法安抚住罗珊，或是让他直接提供治疗。”
芙兰卡轻轻颔首，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望着简娜，语速缓慢地说道：
“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测，罗珊是‘愚者’先生分化潜意识，结合记忆中对应形象塑造出来的梦境人物，从广义上来讲，她就相当于‘愚者’先生的一部分。
“她听到梦境这个真相后，梦境都市竟然没有一点异变，你也没被踢出梦境……”

第一百零二章 女生日
“对。”简娜也表示了疑惑，“我当时还以为我会立刻被踢出梦境，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芙兰卡想了想道：
“是对周明瑞等少数几个人之外的梦境形象讲这个世界的真相不会激起异常反应，还是说罗珊较为特殊，属于被‘幻想会’那位邪神轻度污染的角色，和梦境主意识之间联系得不再紧密？”
简娜摇了下头，很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
她顿了一顿，眼眸微转道：
“如果这次能安抚好罗珊，之后可以找机会给她提‘愚者’先生，看会不会有特别的反应，会不会导致我被踢出梦境。”
“还可以试验给其他梦境形象讲相应的事情，看会有什么结果。”芙兰卡“嗯”了一声，伸出双手，扶着简娜，从马桶上站了起来。
她完成洗漱后，回到客厅，看见卢米安娜正在看电视。
她心中一动，对简娜道：
“要不要邀请罗珊来打牌？四个人可以玩升级。”
“我问问，看她愿不愿意。”简娜明白芙兰卡是想给罗珊找点事情找些娱乐，缓和她的情绪状态，而且自己等人还能借助打牌的机会做隐蔽的心理疏导。
简娜随即拿起手机，给罗珊发了条消息。
过了有七八分钟，罗珊回复道：
“好，等我吃过早饭，才起床。”
“她愿意来。”简娜对芙兰卡和卢米安娜说道。
卢米安娜认识罗珊，知道这是自己的同事，连忙起身道：
“我要不要换回男装？”
“不用不用，你装不认识她，是我们另外的朋友就行了。”芙兰卡连忙摇头。
真要换成了男装，岂不是会让罗珊联想到李明？
毕竟你们两个还是长得有点像的！
当然，只要卢米安娜不穿男装不扮男人，没谁会把她和保安李明联系在一起，先不提这是一男一女的问题，即使在长相上，初看上去，差别也是很大的，因为卢米安扮演李明这个身份时有用“谎言”耳夹降低颜值，修饰细节。
简娜见状，代替脑子还比较糊的芙兰卡将卢米安娜和罗珊见面可能出现的问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微信和安东尼聊起罗珊知道世界真相之事，并咨询心理疏导的方向和策略。
没多久，罗珊来到23楼，按响了门铃。
与此同时，简娜也收到了“安瑞德”回复的消息：
“和她聊她的过去。”
用确定的、经历过的、自己觉得非常真实的过去降低当前的幻灭感？简娜大概明白了安东尼的意图。
她立刻按照芙兰卡的指挥，翻找出了两幅扑克牌。
四人就着茶几，玩起了“升级”，卢米安娜和简娜是对家，芙兰卡和罗珊是一伙的。
她们没有赌钱，简娜、芙兰卡和卢米安娜都没闲钱去赌，她们赌的是，哪一对搭子先升到A，就可以给输家的脸上贴五张小纸条或用可水洗的颜料画搞笑图案。
顺利升到“3”后，简娜望向罗珊，状似随意地闲聊起来：
“你之前说你爸爸是警察？”
“嗯。”罗珊的情绪一直不是太高，边把牌推向茶几中间，边说道，“他在追捕一个血债累累的邪教头目时被，被打成重伤，死在了医院。”
“有评烈士吗？”芙兰卡问道。
“有。”罗珊忽然自嘲一笑，“我大学毕业那会，其实有机会去警察厅当文职人员，但同时也收到了因蒂斯集团行政部的offer，我犹豫了好久，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又不爱运动，不适合当警察，最后还是选择了因蒂斯集团。”
可能不只是这个原因吧？芙兰卡没有追问。
她只是朴素地觉得，没什么太大野心的普通人拒绝不了公职部门的职位，而且那只是当文职人员，又不需要抓捕罪犯。
等待发牌时，罗珊“嗯”了一声：
“这其实也是我妈妈的心愿，她看到警察，就会想到我爸爸的死。”
“你妈妈在老家，没来和你一起住？”简娜明知故问。
罗珊看起了面前的牌，嗓音逐渐飘忽：
“我读大学那会，她就生病住院了……时好时坏，熬了两年还是没有熬过去……”
芙兰卡和简娜还未来得及安慰罗珊，卢米安娜突然开口道：
“我妈妈也大病过一次，经常去医院，那时候我还小，就站在医院的门口，看着她被推进去，我爸爸弯着腰，陪在她的旁边……我不记得当时是谁在看着我了，我只记得我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比你幸运的是，我妈妈后来治好了。”
说到这里，卢米安娜的眸光忽然变得朦胧，嗓音一下发沉：
“我好想她……”
芙兰卡和简娜霍然对视了一眼，表情皆有点诧异。
这不是李明的背景资料，也不是她们两人灌输的内容。
不会是……芙兰卡很快有了个猜测。
“我也很想我妈妈。”罗珊回应了卢米安娜。
她似乎回想起了过往的生活，回想起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情绪虽然悲伤，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变淡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珊的状态恢复了一些——简娜和芙兰卡一边打牌，一边和她聊起了大学时光、职场生涯，罗珊将自己记忆深刻的那些事情都讲了出来。
芙兰卡和简娜能明显地听出，罗珊讲到最后，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似乎想以此证明什么。
“结束，要中午了，我去给你们做饭。”简娜站了起来，微笑说道。
今天的输家是芙兰卡和罗珊，两人的脸上都被贴满了写着各种搞笑话语的纸条，并惨遭拍照纪念。
“我不服！你们这是趁我病，要我命。”芙兰卡毕竟还在生病状态，脑子不是那么灵光，在牌局里很好地拖了罗珊的后腿，她哼哼唧唧地说道，“南村群童欺我病无力！”
简娜被她逗笑：
“等你病好了再试试，以前你也经常输给我。”
这指的是她当“浮夸女”那段日子，经常被市场区一霸“红靴子”芙兰卡拉去打牌。
那不是让着你吗？要不然堂堂“女巫”随便用神秘学力量做点弊，想赢还不简单？芙兰卡在心里嘟嘟囔囔起来。
这时，卢米安娜跟着起身，对简娜道：
“我帮你切菜。”
“我也来帮忙。”罗珊举了下手，“病人负责休息！”
她趁机扯掉了脸上那些纸条，脚步轻快地进了厨房。
看着她们三人在厨房忙碌，时不时传出欢声与笑语，芙兰卡后靠住沙发背，边扯去脸上的纸条，边油然想道：
“这不是梦就好了……”
愉快地享用完午餐，洗好碗筷，刷好锅板后，罗珊告辞离开。
她下午和大学时的好友有约。
简娜和走路还有点虚浮的芙兰卡将她送到了门口。
罗珊侧过身体，嘴巴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挥了挥手道：
“拜拜。”
她加快脚步，径直走向了电梯。
芙兰卡和简娜看着她进入电梯，才转回屋内，各自拿起自己的手机。
看到她们两人的表现，卢米安娜终于记起自己丢失了重要物品：
“我手机呢？”
昨晚似乎就不见了……
“在我这。”芙兰卡从自己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卢米安的手机。
这次行动前，他们针对不同的发展制定了预案，除了芙兰卡，每个人都做好了被踢出梦境的准备，所以干脆没带手机，或交给芙兰卡保管，或放在了家里，这样一来，被踢出梦境时，基本不会被天尊顺着手机联系人找到自身的同伴，也不需要又一次删除通讯录——之后再加回来太麻烦了。
卢米安娜接过手机，用指纹解锁了屏幕。
“‘因蒂斯集团格林’给我发了消息……总监为什么给我发消息？”卢米安娜一脸疑惑。
芙兰卡凑了过去，看见格林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不愧是您！”
很显然，格林认出了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从屏幕上走出来的女性是卢米安娜，于是相信查拉图斯特拉之死是神子干的。
简娜念头电转，寻找起解释格林和卢米安娜关系，又不涉及超凡的说辞。
她斟酌着编道：
“格林见过你女装的样子，深深地倾慕起你，而他是一个被虐待狂，将你当成了主人，你对他越高傲越冷淡，他越满足，反正，你别理他就是了，让他自己幻想自己的。”
“噫……变态。”卢米安娜一脸嫌弃。
紧接着，她问道：
“他说不愧是我是什么意思？”
“可能他看到了你和查拉图斯特拉一起出现的视频或者照片，觉得查拉图斯特拉是你杀的。”简娜有种大脑过度运转的疲惫感，“放心，他不会出卖你，反而会更加严密地保守这个秘密，然后自我感动。”
“……”芙兰卡听得一阵无言，觉得简娜这段时间被互联网污染了一点。
“这样啊。”卢米安娜松了口气。
三人各自盘踞一个位置，安静地玩起手机，以消化中午吃下去的那些东西。
突然，芙兰卡刷到了一条本地新闻：
“红月医院附属餐厅昨日推出了多款蘑菇套餐，广受好评。”
魔鬼套餐，不，蘑菇套餐？听卢米安讲过李克己之事，也看过《大冒险家》最新一集的芙兰卡眼皮跳了一下。
她记得前不久卢米安还去教唆李克己创造能治好植物人安小天的新型蘑菇。

第一百零三章 灾祸
这是李克己又搞出什么事情来了？芙兰卡轻轻地吸了口气。
她条件反射地想去看看，确认一下，希望能及时阻止更加危险的事情发生，但刚动了下身体就记起自己还在生病状态，根本没那个能力。
简娜也不能去，她还得看着卢米安娜，不让她乱跑……安东尼有另外的任务……总不能让卢米安娜去吧，结局不是卢米安娜全身长满蘑菇，就是李克己怀孕……芙兰卡思前想后，决定等一等，等卢米安回归了梦境都市，亲自去。
李克己是友军，不用太担心……李克己是友军，不用太担心……芙兰卡不断地默念起这样的话语。
她打算把这新闻转发给卢米安，让后者一回到梦境都市就知晓出了什么事。
芙兰卡刚点出相应的选项，忽然怔住：
卧槽，差点手滑……
现在的卢米安不就是卢米安娜吗？
这生病了，脑子真的不太行啊……
还好及时醒悟……
…………
天越酒店内，查拉图斯特拉房间的隔壁。
原本跟随着查拉图斯特拉的两名保镖出现在了这里，他们的前方站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这老者身穿白色练功服，背着双手，在靠近墙壁的位置来回踱了几步道：
“还没有凶手的线索？”
“没有，只能肯定绝对有‘魔女’参与。”其中一名保镖回答道。
穿着白色练功服的老者思索了一下道：
“周明瑞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蜀锦人家火锅店，没那么巧。
“查一查谁邀请他到那里去的，或者说，谁诱导他请人到那里吃饭的。
“和他一起吃火锅的罗珊和罗芙是重点调查对象。”
“是，崔先生。”两名保镖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被称为“崔先生”的老者斟酌了几秒又道：
“调查罗珊的时候小心一点，之前的反馈是，罗珊隶属于域外邪神，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具备不弱的实力。”
两名保镖应承了下来，走出了房间。
崔先生又踱了好一阵步后，带上属于自己的保镖，悄无声息地开门而出。
他刻意没告诉之前那两名保镖自己也会去调查罗珊，会暗中跟着他们，如果他们踩中了陷阱，或是遭遇了意外，他正好能窥见真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出了房门，崔先生沿铺着厚厚地毯的过道，不快不慢地走向电梯间。
过道天花板上的某个通风口内，一双眼睛正在静静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呈深棕色，完全融入了黑暗里。
它们属于周明瑞。
周明瑞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到了走廊的天花板内，观察着查拉图斯特拉保镖和随从们的一举一动，观察着崔先生的情况。
这是因为，他今天上午起床，开门拿点好的早餐时，发现门缝里被人塞了一封信，信封表面贴着打印出来的纸张，写着“周明瑞收”四个字。
当时，周明瑞疑惑地拆开了这封信，发现里面是一张照片，“崔先生”被偷拍到的照片。
照片背后同样有纸张和文字：
“这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助手，他会继承查拉图斯特拉的遗志，针对你做一些事情。”
看完照片背后的内容，周明瑞的精神瞬间紧绷。
他认为这是昨晚枪杀查拉图斯特拉那伙人给自己的提醒，他甚至怀疑罗珊约自己到蜀锦人家火锅店吃饭是为了让自己目睹查拉图斯特拉的死亡。
“查拉图斯特拉这伙人究竟想对我做什么？杀他的那伙人又想做什么？”周明瑞想不出答案，最终决定来暗中观察一下目标人物，看是否能发现点线索。
他借此确定了住在查拉图斯特拉隔壁，表面上和查拉图斯特拉谈判团队没有任何联系的崔先生真的和查拉图斯特拉是一伙的。
“他果然有问题。”周明瑞在天花板内的黑暗里轻轻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他还察觉到了另外的一些古怪：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对钻通风口、爬天花板、暗中监控这种事情青涩生疏，出不少岔子，可实际操作时，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非常顺利就完成了预期的目的。
这依靠的不仅仅是“刺客”的力量。
“昨天也是，我看到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时竟然一点也不紧张，也不慌乱，很冷静……这是合格‘刺客’的心理素质，还是有另外的原因？”周明瑞陷入了沉思。
他隐约怀疑起自己不够了解的不仅是这个世界，还有自己。
崔先生带着保镖，乘坐电梯，来到了一楼。
刚往旋转大门走了几步，他忽然抬起双手，捂向自己的脖子。
他感觉到了快速秘偶化的到来，也感觉到了梦境的排斥。
他的呼吸随之变得艰难，整个人就像被扔到了没有任何事物的虚空里。
怎么会？崔先生瞳孔放大，没敢硬撑，主动退出了梦境。
扑通！
他那名保镖霍然摔倒，当场猝死。
飞在附近的一只小虫也啪地落到了地上，一动不动。
天越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场内，载着路德维希，坐在驾驶座上的安东尼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魔镜阿罗德斯说的另外一位“占卜家”途径半神也被踢出梦境了！
而对方的秘偶一旦失去操纵，本质上就是死人。
有魔镜阿罗德斯提供情报的卢米安等人并没有忽略住在查拉图斯特拉隔壁、帮查拉图斯特拉发现过潜入者的“占卜家”途径半神，但他们都明白，在解决掉查拉图斯特拉前，不适合对崔先生出手，那会打草惊蛇，所以，他们只是偷拍了崔先生的照片，等火锅店行动结束后，由唯一还能正常做事的安东尼于第二天清晨将提前预备好的信封塞到周明瑞家的门缝里。
——在卢米安被踢出梦境、芙兰卡重病、简娜需要照看两个人的情况下，安东尼靠自己显然是没法对付崔先生的，只能“请”周明瑞帮忙。
安东尼看着慌忙过来查看倒地保镖情况的酒店工作人员和一脸茫然的崔先生，没推门下车，趁机将后者的梦境形象解决掉。
这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经过刚才的观察，发现崔先生附近有警方人员隐蔽布控，自己一旦出手，即使有心理学隐身，也不可能逃脱掉。
那就意味着他在和梦境主意识对抗，后果可能比被踢出梦境还要严重！
安东尼耐心等待着，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于是决定等卢米安回归梦境都市后再行动。
论隐蔽杀人，卢米安比他、简娜和芙兰卡都要擅长！
安东尼昨晚选择先回去休息，等第二天再塞信，而不是直接前往，为的就是创造时间差：
在对应梦境形象没被杀死的前提条件下，被踢出梦境之人回归的时间间隔是差不多的，如果安东尼昨晚就提醒周明瑞，那崔先生回归梦境都市，重新掌控自己梦境形象的时间不会比卢米安晚多少，最多也就迟几个小时，而这几个小时里，卢米安未必找得到机会让他的梦境形象不知不觉死亡。
现在，卢米安于晚上七八点回归后，将有接近一天的时间谋杀崔先生的梦境形象。
…………
德创花园，2303号房间内。
傍晚七点刚过，始终注视着卢米安娜的芙兰卡和简娜就看见这美丽的女性霍然变化形象，成了男的。
卢米安随即接过“谎言”耳夹，让自己的容颜往不太像李明的方向改变。
芙兰卡趁机将红月医院蘑菇套餐的事情告诉了他。
卢米安点了点头：
“我先去处理另外一边的事情。”
说着，他站了起来。
芙兰卡忍着笑意，指了指他道：
“先换衣物吧，别把简娜的睡裙穿走了。”
卢米安低下脑袋，发现卢米安娜竟然一直穿着简娜的睡裙。
到了晚上十点，一辆停在路旁的白色轿车内，卢米安状似无聊地玩着手机，仿佛在等人。
——他们已重新租了一辆车，因为之前那辆车登记的是“罗芙”这个名字，而如果罗芙租的车又巧合地出现在崔先生死亡现场附近，那芙兰卡身上的嫌疑将强到可以当场逮捕。
卢米安等了一阵，通过后视镜看见崔先生独自一人走来，准备通过路口，返回天越酒店。
等崔先生经过他车辆时，卢米安的眼眸突然染上了银白带黑的色彩。
“灾祸之眼”！
崔先生还没有越过后视镜，他已是找到了让对方通往死劫的那条命运支流。
下一秒，卢米安藏好戴着“束缚之环”的左手，微微抬起了右掌。
他隔空触碰到了崔先生的命运主干，猛地将它往呈现出黑色的支流推去。
他的灵性疯狂地倾泻而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动作一切如常。
崔先生的梦境形象对此毫无所觉，于隐蔽处监控他的警察们也未发现异常。
崔先生继续往前走了十几二十米，走上了人行横道。
此时已是真正的夜晚，这条路并没有什么人，也没多少车。
突然，从远处驶来的一辆轿车似乎因为速度太快，失去控制，直接闯过了红灯。
崔先生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放大。
砰！
他被撞飞了出去，脑袋重重磕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又被失控的轿车碾压而过，死得不能再死。

第一百零四章 父女
卢米安听到失控车辆撞上马路牙子的声音后，立刻按下车窗，探出了脑袋。
他眺望向距离自己有十几二十米远的路口，以及被撞飞到更远处惨遭碾过的崔先生。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几道身影从不同的隐藏处出来，奔向死者和肇事车辆。
卢米安旋即拿起手机，咔咔拍了两张照片，嘴里嘀嘀咕咕地说道：
“我艹，出车祸了！
“那司机开得跟赛车一样，不会喝醉了吧？”
他一副准备发朋友圈和短视频账号的围观群众模样。
这时，前方凹陷的肇事车辆彻底熄火，无法启动，车门随之打开，下来了一个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男子。
“妈的，真喝醉了啊，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卢米安拍起了视频，一边拍一边骂骂咧咧。
等到救护车拖走了崔先生的尸体，布控的警察也将肇事司机带离，只剩下勘察现场的交警和时刻准备着的拖车，卢米安才坐回了车内，仿佛在斟酌该怎么于各种群内分享刚才的事情。
没多久，同样做了伪装的安东尼提着一大包东西，从位于侧面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内出来，开门上了车。
卢米安发动汽车，驶离了此地。
他们没带路德维希，将这小男孩送到了简娜那里——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的现场和崔先生遭遇车祸之处，如果都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即使长相上粗看不一样，也很值得怀疑。
…………
德创花园，2303号房间内。
卢米安坐在单人沙发上，对芙兰卡和简娜道：
“等过了凌晨，我再去找李克己。”
他顿了一下又道：
“这一天，卢米安娜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
简娜默然了两秒，将卢米安娜的呆愣、她内心的冲动、身上的霉运、天台的吹风、打牌时的话语和许多细节性的表现都完完整整讲了一遍，未做隐瞒。
卢米安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的神情逐渐柔和。
等到简娜讲完，芙兰卡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道：
“如果你再被踢出梦境，第三次进入后会受到很大的限制，就像‘神秘女王’那样。”
卢米安沉默了许久道：
“我知道。”
…………
一片湖泊的边缘，一栋有四层高的别墅内。
黄贝贝从外面归来，走入了金碧辉煌的大厅。
她的同学每次来做客都会说，你们家怎么装修得跟皇宫一样，不觉得奇怪吗？
黄贝贝对此只能无奈摊手，这就是我爸的喜好。
“我爸他们呢？”黄贝贝询问起侍立在大厅内的管家。
她平时住校，如果不遇到大的假期，周末只是选择性回家。
管家恭敬地回答道：
“黄夏少爷在地下篮球场运动，黄博少爷在玩具房内自己组装四驱车，夫人出门参加艺术沙龙去了，老爷在品酒房。”
黄贝贝点了下头，走到大厅侧面，乘坐电梯下至地底一层。
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酒窖，有坚固的收藏室，也有可以看见室内泳池晃荡水波的品酒房。
黄涛正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加了冰块的纯麦芽酿烈酒，悠闲地品着。
“回来了啊？”看到黄贝贝进来，他露出了笑容。
“怎么又在喝酒。”黄贝贝坐到了对面。
黄涛笑了笑道：
“年纪大了，剩下的爱好不多了。”
黄贝贝没再劝说，安静地看着父亲又抿了口颜色诱人的烈酒，并从摆放于桌上的干果碟内抓了几颗剥好的大松子放入嘴巴里。
吃完嘴里的东西，黄涛问道：
“你同学呢？没来做客？”
“她家补习班的生物老师出了事，她忙着处理，没有时间。”黄贝贝简单说道。
黄涛笑了起来：
“你之前提过，真是的，想做实验就去对应的实验室应聘啊，当什么生物老师？”
说到这里，黄涛望向黄贝贝，叹了口气道：
“你为什么不爱住家里？明明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学，却提前搬到了宿舍里。”
这不是我的问题……可能在“愚者”先生的认知里，我和你们是分开的，是聚少离多的……黄贝贝尽职尽责地解释道：
“在参与一个课题。”
黄涛没有追问，他只是抱怨一下，他转而说道：
“你那家童书公司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黄贝贝回忆了一下道，“童书市场是实体书市场最赚钱的领域，很多经典童话的再包装再设计也是有现实需求的，而且，我们也在培养自己的童书作者和绘本画家。”
“这一块，国内起步太晚，还不太成熟，还缺乏足够的好作品，你们大有可为啊。”黄涛赞了女儿一句，“同时也要注意引进版权，不能放着国外那些优秀的童书不管，留给自己的竞争对手。”
他认真地教导起女儿，一副要让黎明儿童出版公司做大做强的样子。
黄贝贝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父女俩讨论得非常融洽。
讨论到最后，黄涛忽然摇晃起酒液，感慨般说道：
“你知道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
黄贝贝摇了摇头。
黄涛自嘲一笑道：
“那就是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和物，最向往的生活，被别人占据，而自己只能被关在又黑又压抑的监牢内。”
黄贝贝看着黄涛，未做回应。
黄涛也不在意，又用干果佐着烈酒，自斟自饮了一阵。
他逐渐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望向黄贝贝道：
“如果你发现自己只是梦境中一个虚幻角色，而这个时候，有人企图唤醒梦境的主人，你会怎么做？”
黄贝贝沉默了几秒道：
“得看具体的情况。”
黄涛笑着说道：
“那具体一点，你明确地知道梦境的主人如果被唤醒，你自己将彻底消失，即使还有下一次梦，出现的对应人物也不再是现在的你，而你最重视的人却支持唤醒梦境的主人，愿意为此冒险，甚至牺牲自我，你会怎么做？”
黄贝贝没有回答。
她看着黄涛，始终未说话。
黄涛平静地回应起女儿的注视。
过了一阵，他喝掉剩余的酒液，站起身道：
“我上去处理事情了。”
黄涛从沙发和茶几之间走了出来，于黄贝贝身旁经过，往品酒房门口迈步而去。
“爸爸。”
忽然，黄贝贝喊住了他。
黄涛转过了身体，脸上已是浮现出笑容。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黄贝贝也站了起来，斟酌着说道：
“我一直很好奇，如果不谈科学，镜子里面是什么样子，镜子的深处又藏着什么。”
黄涛注视了黄贝贝几秒道：
“藏着你想象不到的大恐怖。”
说完，黄涛回过身体，拉开木门，走出了品酒房。
“大恐怖……”黄贝贝屹立在原地，咀嚼起这个词语。
…………
深夜。
卢米安利用“传送”到了红月医院附近。
他没急于进入，变成卢米安娜的样子，做好伪装，绕红月医院逛了一圈。
他看见红月医院周围的绿化带里，各栋楼宇的墙角缝隙内，雨后春笋般长出了一片又一片蘑菇，各种各样的蘑菇。
这些蘑菇并没有侵占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也未危及建筑物的结构安全，就那样安静地、平和地生长着。
长了这么多蘑菇，难怪红月医院要推出蘑菇套餐……看起来都是可以食用的……不花钱的食材谁不乐意利用？卢米安大致确认好红月医院外围区域的情况后，躲入隐蔽处，钻入镜子内，一路来到了精神病科的病区里。
他并不担心会在这片镜中世界被梦境都市的警察堵住或设置陷阱，因为卢米安娜这个人没有实际身份，明面上也和李克己没任何关系，除非亚盖慈等警察厅高层用预言或占卜方式得到了在这里蹲守会有线索的启示，否则不太可能派人到这边来。
而在大家都被压制在序列7的情况下，身为“绝望魔女”的卢米安不太害怕有占卜和预言指向自己的行踪。
观察了整个病区一阵，卢米安从类镜物品内跳了出来，轻飘飘落地。
他手里始终握着面镜子，以此反射光线，制造幻象，蒙蔽监控摄像头。
卢米安随即打量起散发出昏暗光芒的走廊灯和沉睡在黯淡环境内的钢铁之门，灵性未出现预警。
紧接着，他吸了口气，没有嗅到血腥味，也没有闻到别的奇怪味道。
他这才轻轻拍打起李克己病房的金属之门。
砰，砰，砰，拍门声不大，静静回荡在这片区域内，未传至护士台。
李克己的声音霍然响起，压得很低：
“谁？”
这一次，没有白白嫩嫩的蘑菇到窗口来窥探，门缝里也未钻出大量的白色菌丝。
“我。”披着黑发的卢米安嗓音轻柔地回答道，“之前请你帮忙治疗植物人朋友的那个人。”
“你啊……”李克己还是没出现在房门的铁栅栏窗户后面，似乎正缩在睡床的一角。
“你的研究有进展了吗？”卢米安追问道。
“有一点思路，有一堆失败品，还有一个半成品，它还需要验证，我不确定最终的效果会怎样……”说着说着，李克己的嗓音透出了几分迷茫，“但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我最近可能没时间推进你想要的实验。”
“什么事情？”卢米安的精神骤然一紧。
竟然有事情可以让李克己搁置蘑菇实验？
隔了几秒，李克己疑惑自语般回答道：
“我怀孕了。”

第一百零五章 血脉
怀孕？听到这个词语，卢米安头皮瞬间发麻。
李克己怀孕了？
醒醒，你是个男人！
怎么怀上的？谁干的？什么时候？
卢米安靠着“苦修士”的忍耐能力保持住了外表的相对平静，他嗓音发沉地问道：
“你确定？”
“肯定是怀孕。”李克己的声音从远离铁门的地方传来，“我以前是医生，后来成了生物学家，是不是怀孕我还看不出来？”
真怀孕了啊……卢米安连身体都麻了。
能让男人怀孕，他目前知道的所有非凡途径里，只有“伟大母亲”相关可以办到！
是格林他们瞒着我，偷偷到红月医院给李克己播了种？不该啊，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没道理不给神子汇报一下……而且，他说梦境都市里目前只有我这位神子才具备神性，可以在让李克己怀上孩子的同时促使胎儿快速生长，而这还得借助目曙医院妇产科的力量……卢米安第一反应是怀疑格林等“伟大母亲”恩赐者，可他之前获得的信息不足以支撑这个推理。
他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
周明瑞受到强烈刺激，导致梦境发生了一些自己等人还没察觉到的变化，“伟大母亲”可以赐予少数恩赐者神性了。
这才一天，变化带来的问题就爆发了出来，有没有这么快啊？
再说，格林是相信我已经让李克己怀上孩子的，没必要又来一次……
我已经让李克己怀上孩子……
大脑飞快运转的过程中，卢米安忽然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李克己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我的吧？
卢米安惊愕之余，循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敲了起来：
上周，我和李克己在目曙医院精神病区击过掌，我借此假称自己让李克己怀上了孕，以欺骗格林，不被他怀疑神子这个身份……
不会就是这次接触，让李克己真的怀上了孩子吧？
可我身上只有一点欧弥贝拉血脉，也不具备“播种者”相关的任何能力……
不，只是现实之中不具备，客观条件完全不满足，但这里是梦境……
只要梦境潜意识相信，那再离谱再荒谬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当时，和李克己击掌的我，在格林眼中是货真价实的神子欧弥贝拉，我身上也确实拥有欧弥贝拉的血脉，这让我在梦境潜意识的认知里，和真正的神子欧弥贝拉可以粗略地划等号了？而神子欧弥贝拉是具备相应非凡能力让李克己怀孕的……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我和李克己击掌并说出“他已经怀上”等话语的地方是目曙医院，是“伟大母亲”可以施加很大影响力的场所，梦境潜意识受那里环境的混淆和误导，将我和神子欧弥贝拉等同起来，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对，还有一点！
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们之前忽略了一件事情，下意识将梦境潜意识等同于了“愚者”先生的潜意识。
但实际上，梦境潜意识应该杂糅了“愚者”先生的潜意识和“福生玄黄天尊”的潜意识才对。
这样的情况下，梦境潜意识制造的人物，带来的变化，不会完全来源于“愚者”先生的认知，也不会总是有利于卢米安等人！
据此，梦境都市的人物形象们，包括罗珊、艾娜娜、邓恩等人，不能简单地定义成“愚者”先生潜意识根据自身认知和梦境都市情况编织出来的角色，在这里，需要把“愚者”先生潜意识替换成梦境潜意识。
也就是说，邓恩、艾娜娜、喝下“萨满”魔药前的罗珊和别的形形色色人物有的来自“愚者”先生的认知，有的源于那位天尊的认知，有的以“愚者”先生认知为主，但又被那位天尊偷偷加了点料，不能想当然地将他们视作一种类型来分析和对待。
目曙医院那个环境，以及格林的认知和我身上真有欧弥贝拉血脉这个事实，让当时的梦境潜意识变成了以天尊为主导，选择“相信”我是神子欧弥贝拉，于是李克己就在我和他击掌后悄然怀孕了？欧弥贝拉的孩子相当于“伟大母亲”的直系后裔，等到生下来，李克己就被“伟大母亲”彻底污染了？卢米安越想越是有种惊悚感。
他还想到了更可怕的发展：
如果“愚者”先生处在了绝对的弱势，天尊成了梦境都市的主宰，那祂完全可以以假乱真，让梦境都市内“神子欧弥贝拉”这个身份在现实中的卢米安身上彻底激活，变成真实。
到时候，真的欧弥贝拉就借助卢米安的身体复活归来了。
差点就不知不觉中招……卢米安背部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这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笑话，忍不住自嘲一笑道：
“碰到手是真的可能导致怀孕……”
“你说什么？”病房内的李克己疑惑问道。
卢米安受到惊吓，情绪激荡后，整个人沉淀了下来，平静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怀孕的？”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李克己坦诚说道：
“我最开始还以为是我拿自己的血肉和灵性创造新蘑菇导致孢子、菌丝这类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着床于我的腹部，对，这是你提出建议后，我新实验的一部分。
“但我仔细检查过，怀孕的时间明显更早。”
卢米安沉默了两秒道：
“我能进来确认一下吗？”
“可以。”李克己没有拒绝。
卢米安往前一步，身影霍然消失于走廊内，出现在了李克己的病房里。
一眼望去，他没看到一朵蘑菇，
这让他感觉到惊讶。
照理来说，李克己住的地方，床底、墙角、门后应该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蘑菇才对。
而现在，房间内干净得就像是别人的家。
卢米安随即望向坐在床上的李克己，发现对方的肚子确实鼓起了少许。
下一秒，他作为“绝望魔女”的灵性直觉让他确定李克己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有血脉关系。
但那不是和卢米安的，也不是和卢米安娜的，而是和欧弥贝拉的！
真是我的啊……卢米安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感觉周围有许多近乎无形的细丝在晃荡。
菌丝？他下意识抬起脑袋，望向半空，终于发现了一朵蘑菇。
那蘑菇呈半透明状，贴在吊灯位置，垂下了大量的菌丝，乍眼望去，就跟常见的水母一样。
“这是你说的半成品？”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胡子拉碴的李克己点了点头：
“是的。”
“那些失败品呢？”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李克己认真回答道：
“都被它吸收了。”
说话间，他招了招手，那水母样的蘑菇随之飘了下来，蹭起他的掌心。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联想到了幼年期棕熊蹭饲养员的画面。
“以前在房间里的那些蘑菇呢？”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也被它吸收了。”李克己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期许。
卢米安默然了一阵道：
“我可以帮你打胎。”
“可，可他确实是我的孩子。”李克己犹豫着回应。
他身上似乎多了几分母性。
卢米安嘴角微动，开启了“教唆”：
“不，他不是你的孩子，是邪神的孩子。
“你不是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被抓起来吗？那是因为邪神看中了你，让他的信徒们罗织罪名，把你关到精神病科。
“你想想，你是男人，正常怎么会怀孕？”
“女人能怀孕，男人为什么不行？蘑菇也可以！”李克己反驳起卢米安。
卢米安没有气馁，继续说道：
“可有什么事情都没做，不知不觉就怀孕的吗？”
“是啊……”李克己终于觉得这事有异常。
卢米安悄然吐了口气道：
“这是邪神入你的梦带来的孕育。”
卢米安觉得自己要是还没消化完“教唆者”魔药，靠“教唆”李克己打胎就足以完成扮演，可惜，他并不需要额外消化“教唆者”魔药。
——作为刺杀查拉图斯特拉行动的一员，作为暗杀崔先生的那个人，卢米安的“刺客”魔药已经消化完了，目前只有“女巫”还需要扮演，他决定要是等下李克己选择打胎，就尽量把事情做得神秘恐怖、花里胡哨一点，以“女巫”的身份来驱除“伟大母亲”的孩子。
“如果你不打掉你肚子里的孩子，他会汲取你的血肉和灵性，在两三周内飞快成长起来，等到他出生，你将变成一具干尸，没法去做更多的蘑菇实验，没法完成你的梦想。”卢米安压着嗓音，讲述起可能的后果。
听到没法做更多的蘑菇实验，李克己做出了决定：
“好吧，请你帮忙。”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自顾自说道：
“邪神的孩子要是和蘑菇杂交，也许会产生一些特别的变化……”
邪神的孩子……杂交……忘记你的蘑菇吧……卢米安可不想将来被一朵蘑菇追着喊母亲。
这时，李克己的眼睛亮了起来：
“等我想好方案，你再帮我打掉，这需要一到两天。”
卢米安不敢强迫李克己，毕竟在“愚者”先生潜意识的认知里，再怎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位生物老师都能通过蘑菇制造出来，如果和他为敌，强行打胎，也许会有恐怖之事发生。
“没问题。”卢米安做出了回答。
他暗暗决定，到时候让李克己肚子里的邪神后裔尸骨无存，难以和蘑菇杂交。
卢米安转而叮嘱道：
“邪神之事暂时不要告诉别的人，否则会有灾难降临。”
“不会。”李克己摇起了脑袋，“我最近都不敢和嘉嘉校长、其他同事说蘑菇的事情，他们好像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卢米安的眸光霍然凝固。

第一百零六章 真正的共同点
卢米安最初的感觉是李克己察觉到了“星之女王”嘉德丽雅和黄嘉嘉之间的区别，可细细琢磨之后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因为李克己说他别的同事也像是变了个人，而这些不太可能都曾经被外来意识占据过，使用过。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他询问起李克己。
李克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
“以前的他们吃过我送的蘑菇，现在的没有！”
现在的没有？这是换了个人？卢米安思绪电转，谨慎问道：
“黄贝贝呢？你最近有见过她吗，也和以前不一样吗？”
“见过，但不知道有没有变化，她以前没吃过我送的蘑菇。”李克己坦诚回答道。
也就是说，李克己没法分辨外来意识和梦境形象间存在的区别，他也没这个观察能力，但是，他能确定面前的人有没有吃过他创造的蘑菇……综合起来，他的意思是星星补习班内的黄嘉嘉等人以前吃过，有相应的痕迹残留，但最近没有了？黄嘉嘉他们被替换了？卢米安在听到李克己说黄嘉嘉他们像是变了个人时就惊讶过了，此时更多是疑惑和警惕。
他目前倾向于相信李克己的表述，认为被关在精神病房内、还没有真正生下孩子的蘑菇大王尚未被彻底污染，不至于现在就出现幻觉或性格变得扭曲喜爱撒谎，而李克己在梦境都市里基于“愚者”先生的潜意识认知，是有一定特殊性的，确实可能发现异常。
谁替换了黄嘉嘉他们？为什么要替换？卢米安思索起这个问题。
霍然之间，他想到了一个人：
查拉图斯特拉！
最早发现查拉图斯特拉去星星补习班参观时，卢米安的第一反应其实就是这位天使想对“隐者”女士的梦境形象做点什么，但后来，事情的发展是李克己被抓了起来，送到了精神病科，这导致他推翻了原本的怀疑，没再往那个方向想。
而现在，新的发现让他再次审视起最早这个猜测。
查拉图斯特拉喜欢明暗两条线同时发力，表面是帮助“伟大母亲”控制李克己，并铲除蘑菇带来的隐患，暗里则趁参观等机会，对黄嘉嘉等星星补习班的老师下手，替换掉这些梦境形象？这么做的好处就是，暗中的破坏者注意力会被集中在李克己之事上，忽略掉星星补习班本身也是目标这个关键点……卢米安这才发觉查拉图斯特拉的布局绝不止自己等人之前分析的那些。
他据此认为对方更应该选“阴谋家”途径，而不是当“占卜家”。
经验、见识、头脑、风格都不愧是真正的天使……卢米安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继续询问李克己，想了解更多的细节。
但李克己除了知晓那些同事有没有吃过自己给的蘑菇，别的都一问摇头三不知。
最后，卢米安只好叮嘱道：
“这两天必须想好方案，否则邪神的手下还会针对你采取行动，让孩子在最近一段时间就出生。”
这指的是他和格林之前约好的一周后再采取一次行动，以帮助李克己体内的胎儿快速发育。
“好。”李克己摸着肚子回答道。
卢米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了新的想法：
等格林确定李克己真的怀上了孩子，并借助目曙医院产科的力量帮胎儿获得了成长“动力”后，自己再悄然返回，完成打胎！
…………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卢米安小队再次聚集在一起，听他讲李克己怀孕和黄嘉嘉等人疑似被替换的事情。
“如果假定凶手是查拉图斯特拉或者他的同伙，那替换之事就不能只看星星补习班。”简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没借此联想到什么吗？”
芙兰卡心中一动：
“神使之死？”
“对。”卢米安早就把这件事情与黄嘉嘉等星星补习班成员被替换之事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没有安德森干扰，如果我们没及时发现神使的尸体，那他肯定会被送到目曙医院地下一层的停尸房内，重获‘新生’，那之后，算不算‘新生’的他替换了原本的他？”
“黄嘉嘉他们遭遇了类似的事情？查拉图斯特拉针对的不只是星星补习班，还有梦想补习班？”芙兰卡越说越是惊愕，“他表面上是通过参观梦想补习班，寻找接触周明瑞的机会，暗地里却在替换梦想补习班的老师们？好TM阴险啊！”
说到这里，芙兰卡由衷感慨道：
“不知道查拉图斯特拉暗中还做了什么事情，应该不只是这么一件……幸好我们选择提前消除隐患，将查拉图斯特拉踢出了梦境，杀死了祂的梦境形象，否则等到祂明面上的阳谋和暗地里的阴谋同时发动，同时走到了成功线前，情况简直不敢想象！
“说不定整件事情就到此结束了，以我们彻底失败为结局。”
“现在没有了查拉图斯特拉和崔先生的带领，他们的手下很难顾及全局，我们正好一个一个拆之前的炸弹，排除掉隐藏的问题。”安东尼赞同了芙兰卡的感慨。
卢米安点了下头，郑重提醒道：
“这是一件好事，但也是一件坏事。
“相信你们都看得出来，‘占卜家’更适合躲于暗处，导演戏剧，而不是直接走上舞台，把自己暴露在观众的视线内。
“查拉图斯特拉之前要推进明面上的事情，以获取金钱和资源，光明正大地接触周明瑞，所以没法隐藏身份，躲在暗中，崔先生同理，这才给了我们预设陷阱，利用好梦境规则的机会。
“等到查拉图斯特拉和崔先生获得新的身份，重新回归，他们必然会藏身幕后，隐蔽地推进自身想做的事情，到时候，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就互换了，我们哪怕只是稍微露出了点破绽，也立刻会被发现真实情况，遭遇致命的谋杀，而一旦被攻击，最好的结果就是本人被踢出梦境，梦境形象大概率被摧毁。”
“是啊，那时候就敌在暗，我在明了，危险系数直线攀升。”芙兰卡“嗯”了一声。
因为她和罗珊有密切关系，等到查拉图斯特拉回归，将调查重点放在周明瑞那天为什么会去蜀锦人家火锅店时，她很容易被查出问题，所以，她才说“我在明”。
卢米安笑了笑：
“当然，这也是机会，你先继续在因蒂斯集团行政部上班，等查拉图斯特拉回归，看能不能借此给祂设个陷阱，若是不行，你再迅速辞职，更换身份，也藏到暗中去。
“同时，我们得利用好查拉图斯特拉回归前的这段时间。”
说话间，卢米安拿起手机，给“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发了条微信：
“最近过得怎么样，上课开心吗？”
很快，“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回了消息：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如果你闲着没事，我建议你出去跑圈。”
卢米安平静回复道：
“你最近还会觉得世界虚假，觉得周围的人都存在令人恐惧的虚假细节吗？”
过了十几秒，安德森.胡德回道：
“比以前更假了。”
“比如说？”卢米安追问道。
安德森.胡德发了个“不屑”的表情：
“比如艾娜娜、铁皮、花领结这些补习班的老师都更虚假了，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果然……卢米安证实了自己小队的推测。
他用“好笑”的表情问道：
“你呢，你有变得更虚假吗？”
安德森.胡德发了“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狗”：
“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但我最近看到新闻，说有外宾被枪杀。”
好的“猎人”要懂得从公开报道上获取信息啊……卢米安放下手机，对芙兰卡和简娜等人道：
“梦想补习班的老师大部分也被替换了。”
“这种替换的意义是什么？让所有梦境形象都被天尊主导，以此获得意识对抗的胜利？”芙兰卡提出了疑问。
卢米安没有回答，用冰霜凝出一块白板，往上面贴起字条。
那每张字条都写着一个当前疑似被替换掉的梦境形象，以及他们对应的现实人物。
卢米安站在白板前，专注地打量了一阵，对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道：
“看出什么共同点了吗？”
“都是或曾经是海盗？”简娜试探着回答。
卢米安摇了摇头：
“这是表面上的共同点。
“还有一个藏于水下的共同点。”
说着，他侧过身体，对同伴们道：
“这些都是《大冒险家》系列小说里出场过的角色。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格尔曼.斯帕罗人生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听到这个结论，芙兰卡霍然联想到了《大海盗3》这部电影，联想到了因扮演格尔曼.斯帕罗而被查拉图斯特拉挖角的贾玉，以及原定的格尔曼.斯帕罗扮演者、现在的植物人安小天。
“争夺的重点是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这也符合‘世界醒，愚者归’的预言。”芙兰卡自言自语般道。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所以这些格尔曼.斯帕罗相关之人都被替换了。
“神使之死是开始，而不是结束。”

第一百零七章 主动的闲聊
怀疑查拉图斯特拉替换梦想补习班和星星补习班老师是在针对实际并不存在于梦境都市的格尔曼.斯帕罗形象后，卢米安等人就此讨论了好一阵，但始终想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和作用在哪里。
他们打算写封信，明天让芙兰卡和简娜带去星梦杂货店寄出，看大阿卡那牌们会给出怎样的意见。
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信鸿小区出租屋时，芙兰卡记起一事，好奇望向卢米安：
“你之前说，李克己之所以怀孕，是因为格林的认知、你身上的欧弥贝拉血脉和目曙医院环境带来的天尊潜意识占据主导，让你在梦境中和‘伟大母亲’神子欧弥贝拉划上了等号，让你随口说的‘他已经怀上’变成了事实，那你作为神子欧弥贝拉，现在可以使用‘耕种者’、‘药师’、‘邪术师’这三条途径的非凡能力吗？”
芙兰卡眸光炯炯，觉得这事颇有点“俺寻思”的意味。
当然，这个“俺”指的是梦境潜意识。
只要让梦境潜意识相信了，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卢米安尝试了一下，看自己是否能使用“吸血鬼”、“丰收祭司”、“邪术师”相关能力，但都失败了。
“不行。”他摇了摇头。
不等芙兰卡回应，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也许在目曙医院可以。”
芙兰卡“嗯”了一声的同时，简娜提醒起卢米安：
“如果真是这样，那频繁出入目曙医院有可能导致你越来越像欧弥贝拉，直至完全等同。”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沉声说道：
“有可能。”
芙兰卡顿时“嘶”了一声：
“‘伟大母亲’的风格怎么这么阴，总是让人不知不觉就中招？有的时候，警惕好像也没什么作用……”
说到这里，芙兰卡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从名称看，‘伟大母亲’也许就象征着‘阴阳’这个词语里的‘阴’……”
…………
第二天，也就是周日，卢米安又带着路德维希来到了梦想补习班。
将孩子送入教室的过程中，他不着痕迹地用“灾祸之眼”观察了前台，观察了遇到的每个老师，也观察了安德森.胡德。
而除了后者，其他人对应的水银色命运之河在过去某一段都呈现出代表死亡的黑色，这些黑色有的已变得模糊，有的还算清晰，正随着虚幻之河的往前流淌，越来越靠后，越来越难以看见。
“确实是新生之人……”卢米安没和安德森.胡德搭话，退后两步，坐到了老位置上。
他正想思考这件事情怎么处理，忽然看见周明瑞套着天蓝色宽松T恤，走向了这边。
真敬业啊，目睹查拉图斯特拉被枪杀，又去观察过崔先生后，竟然还记得来上商务英语课……卢米安感慨了一句，站起身来，和周明瑞打了声招呼。
同为因蒂斯集团的员工，彼此又见过不止一面，这是应有的礼貌。
周明瑞见状，回了一声问候的话语。
就在卢米安以为他会顺畅地拐入教室时，周明瑞停了下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明瑞左右看了一眼道：
“达老师是不是离职了？我最近每次来都没看到他。
“你知道达老师吧？”
“知道，达倪訾，我是看了他发的传单才带孩子过来报名的。”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他没想到周明瑞会主动找自己闲聊，并且还问起了神使达尼兹。
受查拉图斯特拉之事刺激，周明瑞开始更主动地探究身边隐藏的异常，更大胆地和我们这些存在问题的人接触，于是发现梦想补习班的达老师最近一直没出现？这是好事啊！嗯，也有坏的一面，他这么探究下去，说不定哪天我和芙兰卡他们就像崔先生一样，毫无征兆就被踢出梦境了……卢米安思绪转动，有了大致的判断。
不等周明瑞再问，他叹了口气道：
“达老师不是离职，他去世了。”
“啊？”周明瑞的眸光霍然凝固。
他的震动和惊讶浮现到了脸上。
这也是一个正常人听闻类似消息时应有的表现。
“什么时候的事情？发生了什么？”周明瑞没有掩饰自己的诧异。
卢米安望了前台方向一眼：
“我听艾校长讲，好像是遇到了变态杀人犯，被人活生生勒死了。
“最开始，艾校长和安德森老师以为只是失踪，因为对达老师独自一个人的生存能力不抱信心，才很快报了警，后来，警方经过寻找，发现达老师出现在目曙医院地下停尸房内，以尸体的形式。”
卢米安说的都是艾娜娜校长曾经讲过和网上可以搜索到的信息，并不担心会因此让自己再次被踢出梦境——重新进入梦境后，他在周明瑞面前是打算安分两三天的。
“被杀了……”周明瑞眸光闪烁，陷入了沉思。
“是的，尸体在目曙医院地下停尸房内被发现。”卢米安刻意强调了一句。
他这是要以正常的交流引导周明瑞注意目曙医院可能存在问题。
“凶手还特意把达老师的尸体送到地下停尸房内？”周明瑞表示了不解。
卢米安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凶手干的，也可能是发现尸体的路人送过去的。”
“怎么可能？路人看到尸体会直接报警。”周明瑞愈发觉得这事暗藏着不对劲的气息。
“可凶手为什么非得把达老师的尸体送去目曙医院的地下停尸房内？他觉得藏在那里，不会被别人发现？他凭什么这么觉得啊……”卢米安负责提出疑问，强调目曙医院，但不做解答。
对现在的他来说，解答太危险了。
周明瑞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指了指商务英语班的教室道：
“我去上课了。”
“好。”卢米安随之坐了下来。
他背靠住教室墙壁，思绪逐渐发散：
“梦想补习班和星星补习班的老师被秘密替换的事情真不好解决……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我会找机会把目曙医院的地下部分给炸了，彻底断绝隐患，但梦境都市里，目曙医院地下部分作为一位伟大存在的心理阴影和其余伟大存在力量的渗入点，恐怕星梦杂货店那位和斯蒂亚诺都轻易不敢涉足，即使他们没受到相应的限制……
“利用‘灾祸之眼’可以分辨目标是否为新生者这点，将已经被替换的黄嘉嘉、艾娜娜等人都杀掉，清除掉？
“杀一个，我还有信心掩盖痕迹，不被发现，杀这么多个，当梦境都市警察厅，当亚盖慈厅长，是死人啊？这是公然挑衅梦境主意识，可能第二天就被锁定了……
“而且，黄嘉嘉等人作为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的相关人物，如果都退出了梦境都市这个舞台，也许会带来不好的变化，或者导致后续的唤醒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举报？缺乏线索的情况下，可能就和之前举报查拉图斯特拉一样，没有任何回音……
“有什么线索是可以让警察们深入调查下去，发现不对的？
“希望大阿卡那牌们能提供好的思路……
“嗯……”
卢米安思绪越来越发散时，眼角余光看见周明瑞拿着手机从教室内出来，走向了盥洗室。
卢米安侧过脑袋，靠着“猎人”的耳朵，隔着不近的距离，偷听起周明瑞在说什么。
他听见周明瑞诧异问道：
“你不是预定周一过来吗，怎么推迟到周三了？”
电话那头，一道女声隐隐约约传入卢米安的耳朵：
“我想过了，你平时要上班，没法带我玩，干脆直接去报到。”
周明瑞沉默了一下道：
“我有年假。”
“没事，等周末再带我玩。”电话那头的女声笑嘻嘻说道。
周明瑞叹了口气道：
“也行，你周三是什么时候的车？”
听到这里，卢米安大概明白是什么事情了：
根据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周明瑞的妹妹周莎莎考上了阳都的大学，即将到这里来读书。
下周三，周莎莎将抵达阳都？作为和周明瑞关系最近的梦境形象之一，她的到来会引发什么变化？卢米安抬起右手，揉了揉两侧太阳穴，感觉事情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息。
…………
星梦杂货店。
打车过来的芙兰卡和简娜走入了昏暗的店铺内部。
前者礼貌地向店主询问起是否可以寄信，后者徘徊于入门区域，既审视货架上的古董，又观察外面的情况。
得到店主同意后，芙兰卡转至货架旁边，将手中的信件投入了镶银的黑色邮筒内。
她目光一扫间，发现曾经属于过自己的“傲慢盔甲”静静屹立在右边货架靠内侧的边缘。
这银白色的全身盔甲表面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上了一片片、一点点暗红色的血液，芙兰卡仅是看到，就有种自己飞快变得虚弱，重病重新缠身的感觉。
更邪异了……芙兰卡没敢询问店主“傲慢盔甲”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收回目光，走向门口。
这时，简娜抬了下手，隐蔽地指了指街道斜对面。
那里行道树的树枝上停着一只白色的鸽子。

第一百零八章 问者无心
罗珊坐在警察厅附近一家咖啡馆内，借助被自己临时改造过的白色鸽子监控着罗芙和简娜的行踪。
她给那鸽子画上了属于自己的标记，也画上了隐蔽的微型摄像头，自己只要戴好画着接收装置的墨镜，就能获得相应的信号，同时，她可以利用“画家”与画之间的联系，驱动对应的标记，从而指挥那只鸽子。
当然，这必须保持在一定距离内。
看到罗芙和简娜从星梦杂货店出来后，罗珊赶紧让白色鸽子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她发现两个目标在靠近警察厅区域，也就是自己所在之处。
罗珊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还好，她的紧张没有持续太久，罗芙和简娜只是来到了这条街，并未真正走至咖啡馆门口。
呼……罗珊刚松了口气，就看见已远离咖啡馆五六步的罗芙和简娜同时不见，凭空消失。
这……罗珊的瞳孔瞬间放大。
下一秒，她对面位置坐下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罗芙，一个是简娜。
罗珊的动作一下凝固，仿佛变成了雕像。
“你在监控我们？”简娜态度友好地问道。
芙兰卡则将手中的两面镜子放到了咖啡桌上，制造出了“镜像迷宫”。
“我，我想看看，你们真正在做什么，有没有骗我，是不是坏人。”罗珊的声音逐渐变高。
还是梦境那句话带来的后遗症啊……不知道“镜像迷宫”能不能瞒得过“记者”探究真实的能力？可能不太行……以后怎么防备这类窥探？重要事情用手机交流，事后借助“信息粉碎箱”删除聊天记录？不行，除了我，卢米安、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都不会中文，手机交流是靠语音转化完成的，也会被听到……“虚构之瓶”应该也隔绝不了，除非是“诡秘之境”……以后只能在远离“记者”的地方交流？芙兰卡瞬间想到了很多。
突然，她灵光一闪，望向罗珊道：
“你想跟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想看可以就在旁边看，只是有的事情会比较危险，我们自己都未必能保护好自己，嗯，如果要去面对这类事情，我们会提前给你讲，你自己权衡要不要跟。”
罗珊没想到罗芙等人会示之以诚到这种程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芙兰卡顺势说道：
“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地方，确认某些人是否已变得更为虚假，你要去吗？”
确认是否已变得更为虚假？罗珊忽然有些恐惧，但又不想永远欺骗自己，不去翻开答案。
她犹豫了几秒道：
“去。”
芙兰卡笑了起来：
“正好你有探究真实的能力，可以直观地帮我们确认，不需要我们再构思危险的方案。”
她目前还不知道卢米安的“灾祸之眼”是否可以发现黄嘉嘉、艾娜娜等人的问题，所以打算借助“记者”的能力。
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发现假人假在哪里，从而获得关键证据，可以向警方举报。
另外，简娜之前就告诉芙兰卡，既然罗珊已经知晓当前世界是梦境，处在不愿意相信、充满怀疑但又没法完全欺骗自己的状态中，那就不应该拖延下去，免得对方因此做什么傻事，或是精神状态出现问题，被“幻想会”那位邪神利用。
简娜觉得，在之前已选择坦诚、真实的情况下，应该继续这种风格，一方面通过心理治疗稳定罗珊的精神和情绪，另一方面在自己等人控制下让罗珊一步步面对真相，确定事实，不放纵她自己瞎想，瞎试，瞎做，那很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
也就是说，在问题已经出现，没法回避后，将它置于自身控制中，有防备地释放，这比任由问题自行发展要好很多。
所以，本来可以用“窥秘眼镜”来完成的事情，她们选择找罗珊“帮忙”。
…………
星星补习班外面。
芙兰卡、简娜带着罗珊坐上了没锁门也没人的白色轿车。
——收到芙兰卡微信消息的安东尼已于附近待命，随时等待着治疗精神崩溃的罗珊。
“这是？”罗珊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辆车停在路边等着自己等人使用。
“我们同伴开过来的，方便我们观察。”芙兰卡简单解释道。
罗珊有所明悟地反问道：
“一起打牌的卢米安娜？”
芙兰卡她们是这么介绍的。
“算是吧。”简娜没有让“观众”登上舞台的想法。
过了一阵，她们看见黄嘉嘉从星星补习班内走了出来。
“就是她。”芙兰卡迅速提醒起罗珊。
罗珊隔着车窗，抬高右手，捏起两侧眼眶。
她随即看见目标人物与一扇扇窗户、一株株行道树、一辆辆轿车重叠在了一起。
她还看见对方身上飘出了大量无形之线，延伸向高空。
这些线系在目标关节处，系在她的器官上。
随着这些无形之线的拉扯，目标有了相应的动作，向着最近的公交站台走去。
这就跟牵线木偶一样……罗珊浑身汗毛耸立。
她以前探究真实时，没看到周围之人有类似的情况，或者说类似情况不够明显，以至于被她忽略了。
趁还有点时间，罗珊观察起路过的行人。
她看见这些行人身上同样有大量无形的细线飘向高空，但这些线都很松弛，没有牵扯人体做出动作的紧绷感。
“……”罗珊的身体一下绷紧，又猛地垮掉，侧倚在了车辆后座的靠背上。
她结束了探究，宛若梦呓般道：
“确实更虚假了……”
“具体细节是？”简娜试图用讨论正事的方式缓和罗珊受到的情绪冲击。
芙兰卡则给安东尼发了条消息：
“密切监控目标状态。”
罗珊嗓音飘忽地把自己看到的画面、目标与正常人的对比都讲了一遍。
这个过程中，做了伪装的安东尼假装成到路旁吸烟的中年男子，拉近了自己与罗珊之间的距离，悄然使用起“安抚”。
罗珊讲完后，完全陷入了沉默，一言不发。
简娜和芙兰卡心疼地看着，暂时未去开启新的话题。
她们在等待安东尼通知，安东尼说可以了，她们才会说话，安东尼说聊哪方面的事情，她们才会构思相应的语言。
“我想，我想去城北公墓。”终于，罗珊发出了声音。
“好。”芙兰卡立刻答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安东尼背过身体，用语音输入法发来的消息：
“目标的情绪状态已初步平稳下来，但还有消极、悲观和绝望残留。
“你们不要聊任何事情，随便一句话在当前状况下都可能刺激到目标，她问了，你们才回答。”
芙兰卡把这些消息转发给了简娜，自己发动汽车，驶入主干道。
车内又是一片静默，只有发动机的声音隐隐约约。
车辆开到城北立交桥上后，仿佛成了泥雕木偶的罗珊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真，外面那个世界，有另一个我吗？”
“有。”简娜做出了回答。
她谨遵“心理医生”的医嘱，只回答罗珊的问题，未做任何拓展。
罗珊又沉默了下去。
终于，车辆抵达城北公墓，停在了停车场内。
罗珊按住门把手，默然了几秒道：
“我自己进去，你们不用跟着。”
“好。”简娜和芙兰卡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罗珊打开车门，探出了一只脚。
这时，她半侧过身体，眸光幽暗地问道：
“你们是来唤醒周明瑞的？”
“嗯。”简娜没有隐瞒。
在这个话题上，她觉得有必要多说几句，于是又补充道：
“如果不唤醒周明瑞，那末日来临后，一切都会毁掉，这个梦境也是。
“而末日没几年了。”
罗珊眸光空洞地看着前面的座椅套，想确认细节般道：
“周明瑞为什么要沉睡？”
“为了对抗一股邪恶力量。”芙兰卡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这和她之前编的故事内核是一致的。
罗珊保持着刚才的姿态，下意识问道：
“已经打败那股邪恶力量，可以唤醒周明瑞了？”
这……听到这个问题，芙兰卡和简娜皆是一惊。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无法回答罗珊的疑问：
是啊，如果已经打败天尊的意识，那“愚者”先生自己就能醒来，要是还没打败，强行将他唤醒，那和他沉睡前的情况有什么本质区别？
或者说，“唤醒”这件事情本身就象征着打败了天尊的意识？
“愚者”先生醒来，而天尊还在沉睡，力量将出现此消彼长的变化，胜利的天平也就倾斜向了“愚者”先生？
这个猜测是对的还好，如果错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方向就没对？
大阿卡那牌们一直重视的是“唤醒”，而实际应该先削弱天尊？
“我们目前还在确定情况的阶段，还不清楚那股邪恶力量是否已被打败。”芙兰卡如实回答道。
罗珊咬了咬嘴唇，没再提问。
她完全下了车，走向公墓附属的花店内，买了两束白色的菊花。
她慢慢往前行走着，身影逐渐消失在了一块块墓碑间。

第一百零九章 重要人物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芙兰卡将罗珊观察到的结果和提出的问题都讲了一遍，末了道：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大阿卡那牌们明明在资料上提过‘愚者’先生沉睡是为了对抗天尊的意识，怎么一门心思就想着唤醒‘愚者’先生，而不是帮忙削弱天尊？我们也是，在前置信息足够的情况下，之前竟完全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就跟被下了降头，不，中了降智术一样……”
说到这里，芙兰卡一下顿住。
在场众人都瞬间想到了一个词语：
“愚弄”！
难言的静默里，只有路德维希完全没受影响，吭哧吭哧地啃着水煮玉米。
简娜认真思考了一阵道：
“也许唤醒‘愚者’先生这件事情本身就会削弱天尊，壮大优势。”
卢米安摇了摇头：
“即使这种象征是成立的，我们之前也不该完全没考虑过削弱天尊以帮助‘愚者’先生醒来这个方向。”
“那说明这个方向才是正确的？所以梦境才会愚弄大家，让我们不往这个方向去想。”芙兰卡一下兴奋。
“不一定。”回答她的是安东尼，“那位天尊是站在‘诈骗师’最顶端的存在，一开始愚弄我们，让我们不去考虑削弱祂的可能性，也许为的就是让我们在之后的探索里，有了一定收获后，相信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从而狂奔下去。”
“敌人反对说明我们做对了，但敌人要是故意反对呢……能而示之不能……”芙兰卡明白了安东尼的意思，她苦恼地说道，“这该怎么选？”
“为什么要选？”卢米安笑了一声，“唤醒‘愚者’先生和削弱天尊这两件事情完全可以并行去做。”
他站起身来，于不大的客厅内踱起步，一边走一边说：
“我们现在重新分析下，查拉图斯特拉做的那些事情可能想达成的目的：
“接触周明瑞，应该是为了想办法让周明瑞喝下后续魔药，成为‘女巫’，从而出现一个固定的、长期的‘镜中人’，并在一定程度上动摇周明瑞对自我的认知；
“与因蒂斯集团合并重组的谈判是为了获取更多的金钱和资源，利用镜中罗塞尔侵蚀和影响黄涛大概率也是这个目的；
“清除并替换与格尔曼.斯帕罗人生经历相关的梦境形象，有可能是为了削弱‘世界’，间接地削弱‘愚者’先生……
“这些事情目前看不出来有唤醒天尊的意图蕴藏在内，积累金钱和资源勉强算……”
简娜、芙兰卡和安东尼轻轻点头时，卢米安又自我否定了起来：
“不，让周明瑞出现固定‘镜中人’也可能是为了让天尊借助‘镜中人’获得更多的主动权，逐渐占据上风，从而醒来，清除掉格尔曼.斯帕罗相关梦境形象是要削弱‘愚者’先生，但替换上自己的人，并挖走贾玉，是为了之后以假乱真，让‘世界’这个身份指向天尊而不是‘愚者’先生？这也是一种唤醒……
“不过这些唤醒都附带着对‘愚者’先生的削弱，两者没法分离。”
卢米安的意思是，削弱天尊和唤醒“愚者”先生这两件事情都得做，有的时候，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面。
芙兰卡“嗯”了一声：
“可该怎么削弱天尊呢？”
大阿卡那牌们都不知道天尊过去的情况，也未提及梦境都市里哪个人物形象和天尊密切相关，芙兰卡想削弱天尊都找不到目标，无处下手。
“目前只有彭登疑似与天尊相关，但还无法确定。”安东尼说道。
“可以确定的是彭登在梦境都市里绝对有特殊性。”卢米安轻轻颔首。
这是从安东尼的遭遇和彭登租赁魔镜阿罗德斯这两件事情得出的结论。
卢米安随即说道：
“其实，有一个地方可以确证与天尊密切相关。”
见芙兰卡和简娜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卢米安直接说出了答案：
“目曙医院！
“没有密切的关系，没有提前达成的合作意向，天尊不会把格尔曼.斯帕罗相关梦境形象的尸体送到目曙医院地下停尸房内，让他们在那里重获‘新生’，而那种‘新生’还会导致对应形象彻底成为天尊独自一人的傀儡。”
“目曙医院地下部分……”芙兰卡说着说着，忍不住吸起了凉气。
那是伟大存在的心理阴影实质化之处，是其他伟大存在将力量渗透进来的关键节点，是天尊制造独属秘偶的地方，序列0的真神们都轻易不敢闯入！
卢米安笑了笑：
“我今晚会接触目曙医院一个重要人物，看看是否能获取到有用情报吧。”
…………
深夜。
罗珊还是选择躺到床上，尝试进入沉眠。
“世界不爆炸，我就不放假，即使这真是一个梦境，梦境破灭前，该上班还是得上班……”罗珊半是自嘲半是安抚自己地低语了几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用了许久终于按下了烦乱的心思和情绪，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着后，没立刻进入“萨满”的世界，继续守护半透明的屏障，而是变得浑浑噩噩，和没成为非凡者前睡觉时的情况一样。
她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在耳边回荡：
“真能变假，假能成真，福生玄黄天尊……
“真能变假，假能成真，福生玄黄天尊……”
…………
红月医院边缘，长着不少蘑菇的隐蔽角落里。
变为“绝望魔女”、换上女士衬衫的卢米安耐心等待了一阵，看见格林带着一个人霍然出现于前方不远处，就像从另外一个世界走入了现实区域。
“尊敬的神子，这是目曙医院的产科主任吕永安。”格林介绍起自己的同伴，“她也是母亲的孩子。”
吕永安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皙，面容姣好，脸如满月，看起来温柔可亲，颇具母性。
她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向卢米安欠了欠腰背道：
“赞美母亲，也赞美神子您。”
卢米安之前说要见的目曙医院重要人物正是这位产科主任吕永安——格林很信守诺言，刚满一周期限，就发消息给卢米安，提醒他今晚该去给李克己做生殖帮助了，神秘学和科学上的都做。
卢米安没急着打掉李克己肚子里的胎儿，就是想先把格林这边糊弄过去，不至于到需要演戏来掩盖的地步，之后，他至少有两三周的时间可以用来打胎。
听到吕永安的问候，披着黑色长发的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进去吧，先做正事。”
他未急切地向吕永安打听目曙医院内部的事情。
这得慢慢来，得有铺垫，得想好哪些是神子应该知道，不需要问的。
“是，神子。”格林和吕永安表情一正，同声回应道。
卢米安走向他们，抓住了他们的肩膀。
然后，他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使用“灵界穿梭”，直接出现在了李克己的病房内。
摸着肚子不知在思考什么的李克己刷地坐直，天花板上那朵水母状的蘑菇往下沉降了少许。
看到李克己略显诧异地望向自己，卢米安对他挤了下左边眼睛，暗示他事出有因，先配合一下。
李克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是来帮我的？”
听到这句话，格林忍不住侧头，望向神子那张明艳绝伦的脸庞：
这是什么时候把李克己给骗住了？
——格林和吕永安预想中都是要使用能力，控制住目标的。
吕永安提着医疗箱，坐到了李克己床边，认真做起检查。
隔了近一分钟，她侧过脑袋道：
“胎儿很健康，发育得也很好很快。”
格林旋即对神子竖起了拇指，再次赞叹道：
“不愧是您！”
卢米安早已麻木，微微点头，专注地看着吕永安拿出针管，吸取了某种药剂，往李克己的肚子上打了一针。
紧接着，吕永安的母性光辉变得更为明显，双手于李克己的肚子表面虚抚了起来。
卢米安看见李克己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变大，只是一两分钟的时间，就像怀胎六个月了。
“我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声。”李克己再次抚摸起自己的肚子。
吕永安收起了器械和药剂，对卢米安笑道：
“神子，过两周再来一次就可以进入临产状态了。”
“很好。”卢米安言不由衷地点了下头。
等下就打掉！越早打掉越安全！
“我们先走了。”卢米安再次对李克己使了个眼色。
然后，他带着走回来的吕永安和就在身旁的格林“传送”回了之前的隐蔽角落里。
卢米安没给格林和吕永安告辞离开的机会，望向后者，微抬下巴道：
“目曙医院内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打算先含糊地问一下，以神子想获取下属反馈的口吻，之后再根据吕永安的回答，选择性地深入提问。
吕永安和蔼可亲中又带着明显尊敬神色地回答道：
“地底区域快要改造完成了，地上部分目前还是只有我们几个人和那些经常出入地底的。”
地底快“改造”完成了？经常出入地底的不算人？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第一百一十章 院长
卢米安想到之前遇上的目曙医院护工和几次去目曙医院时观察到的情况，觉得经常出入目曙医院地底的那些可能真的已经不算是人。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目曙医院地底部分快要“改造”完成了。
到时候，会出现什么变化？
这又象征着什么？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恨不得现在就去把目曙医院地底给炸了，一了百了。
可惜，先不提他有没有能力闯入目曙医院地底，将那里彻底炸掉的问题，仅是目曙医院地上部分目前还算正常、来往病患和普通医护众多的事实就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可能炸了地底部分，地上区域不受影响的！
那会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恐怖袭击，让卢米安被梦境主意识最大程度地排斥，后续大概率没法再进入。
先想个办法让目曙医院停诊几天，并转移走住院的病人？这很难啊……卢米安看着吕永安，斟酌了下道：
“地下停尸房内还有等待‘新生’的尸体吗？”
“暂时没有，这两天没人把需要‘新生’的尸体送过来。”吕永安如实回答道。
查拉图斯特拉和崔先生都被踢出梦境后，相应的事情就停止了？这说明我们做得好啊……理论上来说，天尊应该不止这么几个手下，应该也找到了办法或媒介让手下可以进入梦境都市……另外的在以前就被踢了，就像大阿卡那牌们和曾经的幸运金币持有者那样？也对，没道理天尊直到最近才有手下可以进来，没道理以前只有天尊可以踢人，“愚者”先生不行……卢米安轻轻颔首，改变了问题：
“目曙医院现在的院长是谁？”
他不怕因询问这件事情而被吕永安怀疑，因为他之前问过徐新阳，暗中也问过格林，而格林这个“伟大母亲”的孩子也不知道。
“您不知道？”吕永安诧异地看向卢米安的脸孔。
她随即对格林道：
“你没告诉神子？”
格林摇起了脑袋：
“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吕永安愣了一下，露出了然的表情：
“你不知道很正常，不过没关系，之前的院长已经离开，不知道是谁不影响任何事情，新的院长过几天就会来。”
“新的院长是谁？”格林帮卢米安问出了这个问题。
吕永安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清楚，等到了就知道了，也许会是一个惊喜。”
惊喜？对我们来说恐怕是惊吓……卢米安“嗯”了一声道：
“你去过地下区域除了停尸房的地方吗？”
他这不是想从吕永安口中打探出目曙医院地下部分的具体情况，而是打算借助对方的回答判断拥有“伟大母亲”恩赐的非凡者是否可以不算频繁地进入地下部分非停尸房区域。
“去过，但不能深入，不能到地下二层。”吕永安不觉得神子这么问有什么不对，毕竟目曙医院地下部分不独属于“伟大母亲”，还有其他伟大存在施加影响。
地下二层连“伟大母亲”的孩子都不能去？那里有什么？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道：
“母树的信徒也在做某些事情？”
作为“伟大母亲”的神子，他得对其他存在表现得不那么尊重一点。
“是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吕永安拿出了手机，笑着说道，“神子，我们加个微信吧？之后我要是发现地底别的区域有什么问题，会立刻告诉您。”
很懂怎么做事嘛……卢米安让吕永安扫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对方的微信名就是她的本名。
卢米安没急着翻吕永安的朋友圈，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找到吉达斯了吗？”
吉达斯疑似“脓肿断手”的真名，欧弥贝拉尸骸里的残念曾经冲着卢米安喊出过这个名字。
卢米安这是想试探一下“伟大母亲”的孩子们有没有听说过吉达斯。
“还没有。”吕永安低下了脑袋，“母亲很失望。”
吉达斯真是和“伟大母亲”密切相关啊……卢米安适可而止，没再询问。
格林见状，恭敬问道：
“神子，您明天开始是轮换夜班，如果不想上，我可以帮您找个理由换到早班。”
“就夜班。”卢米安没有选择调换。
这样一来，他在白天和傍晚的活动时间可以有效增加。
接着，他望了眼高空的皎月，对格林和吕永安道：
“回去吧。”
“是，神子！”吕永安和格林齐声回应。
卢米安没目送他们，先行“传送”离开了。
过了有一刻钟，他的身影再次出现于这个隐蔽角落，而格林和吕永安都已经不见。
卢米安这才拿出手机，翻看起吕永安的朋友圈。
这位目曙医院产科主任的朋友圈基本都在分享妇产科知识、被送锦旗感谢的事情、目曙医院的成果和自己几个孩子的情况，没什么让卢米安眼前一亮的。
因对方设置了仅最近一个月可见，所以卢米安只好回到朋友圈顶部，看起背景设置和个性签名。
背景设置是抱着婴儿的模糊身影，个性签名为：
“做妇女和幼儿的保护神。”
都很符合身份和本质……卢米安收起手机，“传送”到了李克己的病房内。
李克己并不意外这位美丽女性返回，望着她，犹豫着问道：
“真要打掉吗？”
随着胎儿的成长，他的母性光辉似乎更浓厚了。
卢米安笑道：
“你应该已经感觉到邪神子嗣对你血肉和灵性的疯狂汲取了吧？”
“是的。”李克己诚实点头。
卢米安继续说道：
“而且你不想看看邪神子嗣和蘑菇杂交会有什么创新性的特质出现吗？”
他现在已很能把握住李克己的执念和弱点。
这就是“教唆者”。
李克己的眼睛顿时亮起：
“好，开始吧！”
你稍微犹豫下让我觉得你的母性光辉是真实的可以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走到李克己床边，探出右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
“会比较痛，你忍一忍。”
“好。”李克己伸出了手臂，让它横在半空。
从水母状蘑菇垂下的那一根根菌丝飞快飘了过来，缠绕住李克己的胳膊，尖端扎入了里面。
“它有一定的麻醉能力。”李克己很高兴地给卢米安介绍道。
卢米安没有说话，让手掌燃烧起了安静而邪异的黑色火焰。
他旋即将右掌按在了李克己的肚子表面，“魔女”的黑焰一下钻了进去。
李克己较高鼓起的肚子霍然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竭力挣扎。
伴随着这挣扎，李克己的脸庞略微扭曲，即使接受了麻醉，也体会到了难言的痛苦。
而“魔女”的黑焰逐渐黯淡、稀薄，哪怕卢米安继续灌输，也无法真的烧掉李克己肚子里的邪物。
还好，卢米安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魔女”的黑焰能达成目的，因为他的某个目的是只燃烧灵性和生命的“魔女”黑焰无法实现的。
他先用“魔女”黑焰更多是在试探。
骤然间，卢米安掌中的安静黑焰一下变得躁动，仿佛有疯狂、暴戾和毁灭在产生！
“毁灭之焰”！
随着“毁灭之焰”的灌入，李克己肚子上的衣物猛地燃烧了起来，他的皮肤和血肉同样如此。
他肚子内的胎儿向上顶起，仿佛想逃离“毁灭之焰”的焚烧，但目前又无法脱出母体的束缚，最终又坍塌了回去。
几乎同时，卢米安听见了虚幻的痛哭声、惨叫声，感觉周围像是出现了一片青绿的荒原，每朵花每根草先是茁壮成长，生命洋溢，继而被燎原的黑色火焰吞没。
“啊！”
李克己也惨叫了起来，腹部被烧穿的疼痛是绝大部分人都忍耐不下来的。
不过，卢米安早用“虚构之瓶”封锁了这个病房，让李克己的声音只隐隐约约透出少许。
这在精神病科的病区内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终于，李克己肚子里的胎儿被焚烧到只剩下灰烬，而这灰烬还受火焰高温带来的对流之风影响，盘旋着飞了起来，飞向半空，洒往四周。
“彻底清除了。”卢米安退后一步，预备着拿出治疗药剂给李克己服食。
李克己望了眼焦黑的腹部，忍着疼痛，异常失望地说道：
“都被烧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最开始只想烧它的生命和灵性，留下尸体，但你也看见了，那没用。”卢米安诚恳解释道。
“哎……”李克己招了下手，让水母状蘑菇的菌丝转移到腹部，吸取起焦黑部分并促进血肉生长。
看来不需要我提供治疗了……卢米安深深地看了沉降下来的水母状蘑菇一眼。
等李克己的创口得到愈合，疼痛缓和了下来，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你这两天多休息，之后请加快研究的程度，我那个植物人朋友也许等不了太久了。”
“我明天就可以重新开始！”李克己再次燃起了实验的热情。
“谢谢。”卢米安礼貌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信鸿小区出租屋内，他躺到床上，进入了沉眠。
浑浑噩噩间，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在喊“妈妈”“妈妈”，声音里带着强烈的痛苦、不甘和怨毒。

第一百一十一章 梦？
“妈妈……”
“妈妈……”
卢米安听见周围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声哭喊，凄厉又可怜，仿佛在抓挠他的心脏和灵魂。
霍然间，卢米安身上燃起了压抑着疯狂与毁灭的黑色火焰。
这火焰向着四周蔓延开来，焚烧起黑暗，焚烧起隐藏于黑暗中的所有事物。
那一声声哭喊陡然变得尖利，然后飞快消散。
卢米安冷笑了起来：
“你们要是喊我‘爸爸’，我说不定还会有点不舍和怜爱，但，‘妈妈’？哄谁呢？”
他刚自语到这里，周围的黑暗寸寸破碎。
卢米安随之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了悬挂着吊灯、藏于深邃夜色内的天花板。
“刚才在做梦？
“李克己肚子里的胎儿死于‘母亲’之手，怨念难消，缠上了我，被我彻底烧干净了？
“你‘母亲’是欧弥贝拉，和我卢米安有什么关系？”
卢米安咕哝了几句，从旁边摸过手机，选择“因蒂斯集团格林”，用语音输入法道：
“我听到了我孩子的哭声，他遭遇了通往死亡的灾难。
“应该是有人在帮助李克己打胎。”
发送出这条微信消息后，卢米安复制相应的内容，给吕永安也发了过去。
也就是十几二十秒的时间，吕永安回复了消息：
“我们现在就赶去红月医院？”
卢米安将手机凑至嘴边，摇头说道：
“来不及了，事情已经结束。
“匆忙过去很可能踏进敌人预设的陷阱。
“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我们等明天，等后天，等确定了李克己周围没有埋伏后，再去勘察情况，找出破坏者，并想办法补救。”
“神子英明。”吕永安回复得文绉绉的。
这时，格林也做出了回复，表达了和吕永安相同的意思，卢米安选择复制粘贴自己说的话语。
安抚下格林后，卢米安正要重新入睡，突然看见吕永安发来了新的消息：
“神子，我刚才在窗边看到医院外面站着一个人。”
“谁？”卢米安明白吕永安说这件事情的原因必然是那个人自己认识，或者非常重要。
隔了几秒，吕永安回复道：
“是周明瑞。”
周明瑞？行动力这么强，白天才知道神使的尸体出现在目曙医院地下停尸房，晚上就想潜入探查？这会不会太鲁莽了？或者，只是先做初步的观察？卢米安一下精神，完全没有了睡意。
他再次将手机凑到嘴边，用语音输入法道：
“暂时不用管，周明瑞进了医院再通知我。”
…………
目曙医院外面，依旧穿着天蓝色T恤的周明瑞一边假装打电话，一边随意地打量起四周，重点放在了急诊中心。
了解了达倪訾死亡之事并借助公开报道确认了相关细节后，周明瑞觉得目曙医院似乎有不小的问题，尤其是地下停尸房。
所以，等到夜色变深，他打车过来，准备假装看急诊，实际在目曙医院里转一圈，看能否发现点什么。
他没想过今天就去调查地下停尸房，在搜集到一定信息前，他不打算冒可能很大的风险。
周明瑞说着“好”“没问题”“行”“可以”“就这样”等话语的同时，目光扫过了急诊中心，扫过了有进有出的病患和家属，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到目曙医院，以前来看过两次病，因为这是距离因蒂斯集团和他住处最近的几家医院之一，而且属于刚开业没几年的那种，无论急诊，还是门诊，都没多少人，无需排太久的队，也不用担心网上约不到号。
——距离他住处更近的区级医院，他觉得不太靠谱，而别的几家老牌医院都人山人海。
“和上次来唯一不同的是，目曙医院名气越来越大，来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亏我之前听重金属，身体出了状况，还想着这里人不多，可以过来看病，还好中途就痊愈了……”周明瑞记起了大半年前来看急诊的经历，也记起了几周前请病假到目曙医院，结果车还没到目的地，病就好了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霍然心中一动：
“那次病假让我错过了和查拉图斯特拉的正式碰面……
“而我又没实际进目曙医院……
“我当时听到《冲击》那首歌不是巧合，这首歌的旋律和声音里掺杂着神秘学力量？
“这是否说明查拉图斯特拉和目曙医院真有问题？
“可我大半年前来，也没出什么事，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目曙医院的问题是逐渐加深的？”
周明瑞嘀咕之中，目光从急诊中心往上，看起整栋大楼。
霍然，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周明瑞莫名感觉到了恐惧，这让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捏了一下，难以遏制地加快了跳动。
“扑通！
“扑通！”
他觉得那栋大楼里似乎藏着自己最害怕最畏惧的东西，就像是他恐惧情绪的源头。
“真有问题……”周明瑞的瞳孔迅速放大。
他大半年前同样是夜里过来急诊，同样也注视过目曙医院的主楼，可当时完全没有里面躲藏着恐怖之物的感觉。
周明瑞定了定神，闭上了眼睛，调匀起呼吸。
等心跳平复了下来，他再次望向目曙医院那栋大楼。
“扑通！
“扑通！”
他再次体会到了恐惧的骤然爆发，本能地相信目曙医院深处有自己不愿意面对害怕碰上的事物。
周明瑞下意识想转身离开这里，可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
“先做初步的观察，先做初步的观察……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自言自语中，周明瑞未拿手机的右掌自然下垂，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十几秒后，他假装挂断电话，迈开步伐，走向了急诊中心的大门。
…………
德创花园，2303号房间内。
芙兰卡和简娜睡着之后，很快获得了清醒。
这是非凡者进入罗珊那个“萨满”世界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两人皆不意外。
可下一秒，映入她们眼帘的却不是凝固的风暴、游荡的星灵体和半透明的屏障，而是一条光芒昏暗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涂着白色的颜料，在黯淡的灯光照耀下泛出了少许绿色。
“这是哪？”芙兰卡愕然脱口。
罗珊的“萨满”世界怎么不见了？
简娜惊讶之余，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罗珊出了变故？因为确认黄嘉嘉等人更为虚假之事？”
那让罗珊更进一步直面这里是梦境的事实。
“可安东尼不是说罗珊的情绪初步平稳了下来吗？
“回家后又受到了什么刺激？”芙兰卡疑惑回应。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罗珊，这里可能是异变后的‘萨满’世界。”简娜左右打量了起来，并集中精神倾听。
面对不同于往常的情况，芙兰卡本能将手放入了“旅者的行囊”，预备着拿出自己的非凡物品。
突然，她愣了一下：
“不对！”
见简娜投来了目光，芙兰卡表情严肃地说道：
“‘旅者行囊’还在，里面的物品也还在。”
简娜眸光瞬间凝固，明白了芙兰卡想表达的意思：
只有星灵体出游才能进入罗珊对抗怪物的“萨满”世界，而星灵体显然是不会携带“旅者行囊”和对应物品的，即使有，那也只是梦境幻化出来的，没实际能力！
“这里不是罗珊的‘萨满’世界？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简娜皱起了眉头。
她尝试起用冥想的方式脱离这里，让星灵体回归身体。
可这没有任何效果。
“我们不是星灵体出游，进了罗珊的梦或者‘萨满’世界，我们是直接被转移到了这个地方。”芙兰卡给出了自己的结论，“凭什么啊，完全没感觉……”
她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前方一个房间内传出罗珊的声音：
“不，不要，我拒绝！”
隔了几秒，那房间的门被拉开，穿着睡衣的罗珊冲了出来。
罗珊看见了芙兰卡和简娜，停下脚步，错愕问道：
“你们也在啊？”
芙兰卡和简娜先是低下脑袋，审视起自己的衣物，发现都是睡裙罩身，然后才由前者对罗珊道：
“这是哪里？我们为什么不能在？”
“这是我的梦啊……我梦到你们了？”罗珊一脸茫然和疑惑。
芙兰卡和简娜对视了一眼，斟酌着问道：
“你做了什么梦？”
“我梦到有人在我耳边念奇怪的话语，梦到很多零碎的场景，那有挺着肚子的孕妇，她脸上的肉和一颗眼珠都好像被抓了下来，肩膀两边长着脑袋一样的瘤子，还有心脏被挖出来的男人，有婴儿的啼哭声……
“最后，我梦到了这么一条走廊，梦到我在房间里，有声音对我说……”回忆梦境的罗珊忽然顿住。
“说什么？”简娜追问道。
罗珊犹豫了几秒道：
“说，说可以帮我以假乱真，取代外面的那个我，那样，即使梦境破碎，我也能真实地活下去……
“我，我不能接受，我怎么能，怎么能害一个无辜的人？”
听到罗珊的话语，芙兰卡和简娜的瞳孔同时放大。
前者艰难地吞了口唾液道：
“梦境最开始的奇怪话语还记得吗？”
罗珊竭力回想道：
“好像，好像是‘真能变假，假能成真，福生玄黄天尊……’”
这个瞬间，简娜和芙兰卡都仿佛变成了雕像。
芙兰卡霍然“苏醒”，沉声说道：
“赶紧确认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我的梦吗……”罗珊小声说道。
“你平时在梦里能这么清醒吗？”简娜一边反问，一边寻找着可供辨识的标志。
“是啊……”罗珊疑惑自语中，芙兰卡和简娜同时发现前方墙上有个公告栏。
两人迈开脚步，冲了过去，借助黯淡的灯光，一眼就望见了公告栏某处的四个大字：
“目曙医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理阴影
目曙医院？
芙兰卡和简娜霍然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刺刺麻麻之意从她们的尾椎骨急速蹿升到了后脑勺。
这怎么就到目曙医院了？
真的还是假的？
芙兰卡无需拿出镜子，通过“魔镜占卜”的方式获取答案，她的灵性直觉已告诉她，这里大概率是真的目曙医院！
虽然她不明白自己和简娜好好地在德创花园2303号房间睡觉，怎么就不知不觉到了目曙医院，但选择相信自己的灵性直觉。
简娜也有类似的判断，她对芙兰卡使了个眼色后，站立不动，闭上眼睛，迅速进入冥想状态，假想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
想象中的她纵身一跃，跳向了看不见底部的深渊。
她越坠越快，却没有黑暗破碎，从梦中惊醒过来的事情发生。
简娜睁开眼睛，对芙兰卡缓慢地摇了下头。
她的意思是，在这里无法退出梦境都市，返回现实世界！
“嘶……目曙医院地上楼层会有类似的限制吗？这怕不是在目曙医院地底区域……”芙兰卡瞬间有了新的推测。
她本就高度紧绷的精神愈发接近极限。
“怎么了？”罗珊还是一脸茫然。
听到罗珊的问题，芙兰卡突然产生了一系列联想：
“刚才，罗珊说这是她的梦……
“可这里是实实在在的目曙医院，不小概率是目曙医院地下部分……
“她的梦连通了这里，让一定范围内的非凡者都被转移了过来？
“为什么能连通，为什么能转移啊？
“等等，按照我们之前的判断，梦境都市每一个角色都是梦境潜意识根据自身认知和社会关系构造出来的，罗珊也是，而梦境潜意识是‘愚者’先生潜意识和天尊潜意识糅合而成的，也就是说，罗珊相当于其中一部分梦境潜意识，相当于‘愚者’先生潜意识的分化。
“她受当前世界是梦境都市这件事情的刺激产生了心理阴影，也就等于‘愚者’先生分化的部分潜意识产生了心理阴影，而目曙医院地下区域是‘愚者’先生心理阴影汇聚和具现之处……
“这就关联在了一起，嗯，目曙医院地下区域显化的心理阴影应该不只是源于‘愚者’先生，还包含了天尊的，更准确的说法是它们来源于梦境潜意识，梦境潜意识则是由‘愚者’先生和天尊的潜意识糅合而成，妈呀，等下难道还会遇上天尊的心理阴影？
“不过，这也有好的一面，如果知道了天尊的心理阴影是什么，并且能活着逃出去，那就能推测出削弱天尊的办法。
“嗯……单纯只是有了神秘学相似性和神秘学上的密切联系，还不足以让罗珊带着我和简娜凭空出现在目曙医院地下区域，还需要有力量来推动，来利用……
“罗珊最开始是听见了‘真能变假，假能成真，福生玄黄天尊’……这说明她其实已经被某方势力盯上，确定了问题，只是那方势力之前想钓鱼或等待时机，才没有立刻动手？
“查拉图斯特拉那伙人？不，如果是他们，查拉图斯特拉绝对会提防周明瑞被邀请到火锅店吃饭这个可能……”
芙兰卡念头电转间，不敢浪费时间深入思考和分析，她斟酌着说辞，对罗珊道：
“这里可能是目曙医院的地底部分，并且不是你梦出来的，是真的。”
不等罗珊追问，芙兰卡根据刚才的猜测编了个理由：
“你房间内或者附近大概率潜藏着某个敌人，趁你睡觉，对施加影响，利用你的‘萨满’世界把我们凭空转移到了这里。”
罗珊眨了眨眼睛道：
“难怪我刚开始和平时做梦差不多，之后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清醒……
“为什么要把我们弄到目曙医院地底来？这里有很大的问题吗？”
两人交流间，简娜翻找起自己的“旅者行囊”。
她原本想打个电话，发条微信消息，试一试能不能报警或者与卢米安取得联系，可她和芙兰卡睡前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而不是紧紧握着，随身携带的，因此，她们两人现在都属于“失手机者”。
简娜拿出了还剩最后一次的“冰镜符咒”，将它握在了掌心——她另外还有一块能使用四次的“冰镜符咒”，是卢米安前天被踢出梦境后，找机会为所有队员重新制作的。
“我不知道，我只确定这里很危险，我们得尽快离开。”芙兰卡回应完罗珊，前后眺望道，“嗯，赶紧找电梯间，通过电梯或者楼梯上到一楼。”
罗珊的精神也紧绷了起来，跟随芙兰卡的动作，打量起四周。
此时，简娜激发了“冰镜符咒”，看是否能通过随身携带的镜子脱离当前区域。
可她被符咒光芒笼罩后，却发现镜子后面的世界深沉幽暗，给她异常危险的感觉。
她不敢穿过玻璃镜面，进入镜中世界了。
“镜中世界也有异常。”简娜抬起脑袋，对芙兰卡说道。
说话间，她手中的“冰镜符咒”化作点点晶莹碎屑，飞快飘散消失。
“正常。”芙兰卡对此不算意外，“在这种地方，也许只能通过正常的办法和预定的出口离开，我们现在就去找电梯间。”
罗珊先是“嗯”了一声，然后想起自己的能力，颇为期待地问道：
“你们有带颜料和画笔吗？铅笔或者钢笔也行。”
“你想画一扇门出去？”简娜有所明悟。
“对。”罗珊重重点头。
芙兰卡微皱眉头道：
“你确定你画出来的门是通向目曙医院上层或门口，而不是地底部分别的区域吗？”
“我可以画我家的门，这样就能回到家里，但这有距离的限制，我不确定目曙医院和德创花园之间的距离满足条件……”罗珊的声音逐渐变低。
芙兰卡快速做出了决定：
“我们先找现实意义的出口，先找电梯间，要是找不到，或者被困住，再用你画的‘门’冒险。”
见简娜点头赞同，罗珊也只能暂时放弃画门而出的想法。
将吸水钢笔和削好的铅笔各给了罗珊一支后，芙兰卡半是依靠观察环境半是遵循灵性直觉指引地转过身体，往走廊另外一头走去。
没多久，三人看到了一扇门，对开的、有玻璃的木门。
芙兰卡走在最前面，将脸凑近门上的玻璃，试图观察门后的情况。
可玻璃之后一片幽暗，即使“魔女”有黑暗视觉，也无法看清楚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芙兰卡觉得这就像自己被黑布蒙上了眼睛，而不是对应环境失去光亮。
做完简易的“魔镜占卜”，芙兰卡伸出双手，推开了原木色的对开大门。
前方不是走廊的延伸，而是一座光线黯淡的大厅，大厅的尽头有同样的对开木门。
芙兰卡、简娜和罗珊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悬吊在天花板上的一具具尸体。
它们正轻轻摇晃着。
摇晃之中，部分尸体半转了过来，让芙兰卡等人看清楚了他们的模样。
那有梦想补习班的校长艾娜娜，有黄嘉嘉，有简娜见过的梦想补习班其他老师。
“呜……”罗珊本能地想尖叫，却被简娜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怎么会？”芙兰卡头皮发麻。
她知道艾娜娜和黄嘉嘉等梦境形象本质上已经死去，曾经也可能像神使达尼兹那样被悬吊过，可完全没想过她们还会被悬吊着，被悬吊在一起，密密麻麻，如同风干的腊肉。
“他们被悬吊在这里？那外面的又是谁？
“不是他们的尸体获得‘新生’，跑出去了吗？
“卢米安说命运上也是承接的……”
简娜也有类似的疑问，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心理阴影具现？”
对，目曙医院地下区域是梦境潜意识心理阴影的具现之处，艾娜娜和黄嘉嘉等人被悬吊起来制造的心理阴影和尸体“新生”，跑了出去是可以同时存在，并行发生的……芙兰卡接受了这个解释，且没有现在就深入探究真相的想法。
她对简娜和罗珊道：
“穿过去，去对面的门那里。”
罗珊初次遇见类似的惊悚场景，完全没有了主意，只能选择听从芙兰卡和简娜的，跟着她们从悬吊尸体较为稀疏的地方穿行而过。
大厅内时不时有风吹过，那些尸体时而晃晃荡荡，时而左摇右摆，好几次差点蹭到罗珊的脑袋。
罗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
终于，她们从悬吊的尸体间“挤”过，抵达了代表出口的那扇对开木门。
走完流程，得到和之前一样的结果后，芙兰卡再次伸出双手，推开了大门。
前方是一条走廊，光芒极为黯淡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芙兰卡等人同时提高了警惕，小心翼翼地通过木门，进了那条走廊。
她们眼前所见的景象随之变得清晰。
她们看清楚了那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巨型蘑菇！
巨型蘑菇的顶部赤红如血，夹杂着白色的花纹，身体由类似的、数不清的小蘑菇组成，它们的纹路共同描绘出了一张俊秀又奇异的脸孔，两侧各有一个个同款蘑菇延伸而出，连成了修长的手臂。
啪！
芙兰卡、简娜和罗珊背后的对开木门关闭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同区域
看到那奇形怪状的巨大蘑菇人，哪怕是资深游戏玩家芙兰卡，也感受到了猎奇和惊悚。
妈呀，这是什么怪物啊？
不愧是伟大存在心理阴影衍化出的东西，不知是来自“愚者”先生，还是天尊……
闪过类似想法的同时，芙兰卡和简娜默契地往两侧分开，一个藏入阴影，一个隐去了身形。
罗珊和她们未在非凡战斗里配合过，又是第一次遭遇没有屏障阻隔的怪物，而这里还不是“萨满”的领地，短暂竟手足无措。
她本能地转过身体，要跑回刚才那座大厅，速度快得于原地留下了残影。
可是，她明明选择的是背后那对开木门，却愕然发现自己急速靠近着那个赤红如血、夹杂白纹的巨型蘑菇人。
与此同时，芙兰卡从阴影里脱离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藏身的阴影诡异地活化了，仿佛要控制自己侵蚀自己。
下一秒，她和罗珊都看见巨型蘑菇人陡然膨胀变大，手中凝聚出了一把燃烧着淡蓝色火焰的岩浆巨剑。
巨型蘑菇人一步拉近了距离，劈下了手中仿佛由赤红岩浆凝聚而成的大剑。
芙兰卡未往后躲避，反倒电射往前，并伏低了身体，抢在岩浆巨剑劈来前，贴着滚烫的热浪，蹿到了蘑菇人的侧面。
简娜的身体则飞快勾勒于天花板位置，手中握着一把黄铜色的左轮，瞄准了巨型蘑菇人的脑袋。
砰！
巨型蘑菇人一剑劈中了经验不足的罗珊，将这名“画家”劈得粉碎，如镜子一样。
简娜和芙兰卡之前为罗珊制作的“镜子替身”终于派上了用场。
而那把岩浆巨剑劈碎罗珊后并没有停止，重重撞在了走廊地面，撞出了一颗颗淡蓝色的硫磺火球。
轰隆隆！
简娜刚扣动扳机，往巨型蘑菇人的头部射出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就被连锁反应般的爆炸吞没于内。
大半条走廊，包括芙兰卡和巨型蘑菇人自己，也被十几颗硫磺火球共同制造的爆炸波及了。
芙兰卡和简娜被动触发了“镜子替身”，身体先是变薄，继而出现一道道裂缝，最后崩成了碎片。
等到狭窄环境内的爆发风浪平息，芙兰卡、简娜和罗珊的身影勾勒在了巨型蘑菇人最初站立的位置，也就是这条走廊的尽头，另外那扇对开木门的旁边。
她们看见那巨型蘑菇人脑袋瘪了小半，流淌出暗红的血液、白色的菌丝和微小的孢子，看见它的身体同样被爆炸撕裂出了一个个很大的伤口，里面既有菌丝，又有血肉。
血肉蠕动、菌丝滋长间，巨型蘑菇人的伤口飞快恢复如初。
芙兰卡见状，头皮发麻，掉转身体，推开大门，冲出了这条走廊。
她觉得这狭窄环境下战斗不太有利于自己等人发挥，而具备夸张自愈能力和爆炸手段的恐怖蘑菇人明显更如鱼得水！
所以，她得逃出这里，一是尝试摆脱巨型蘑菇人，二是寻找更适合“魔女”和“画家”战斗的场景。
简娜没有犹豫，紧跟芙兰卡而去。
本以为自己会死掉的罗珊一方面惊讶于“镜子替身”真的有用，另一方面则有了经验，选择模仿罗芙和简娜的行为。
三人迅速就通过打开的大门，来到了新的黯淡走廊。
她们的背后，两半木门摇摇晃晃了几次，终于彻底合拢。
芙兰卡一边往前，一边警惕地观察起巨型蘑菇人是否有追来，结果发现门后一片死寂，再无任何动静。
“呃……每种心理阴影只在固定区域活动？”芙兰卡放缓脚步，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想象力做出了猜测。
简娜点了下头，环顾一圈道：
“现在需要警惕的是这片区域的心理阴影？”
“什么心理阴影啊？”罗珊一脸不解。
“类似刚才那个蘑菇人的怪物。”芙兰卡简单解释道。
罗珊眼眸微转，脱口而出道：
“周明瑞心理阴影变成的怪物？”
很聪明嘛……芙兰卡斟酌了下道：
“还包括邪恶力量的心理阴影。”
罗珊沉默了两秒，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她缓了一下道，“我怎么觉得我突然生病了？”
“疾病”？刚才那个蘑菇人还会制造神秘学病原体？我和芙兰卡都是“痛苦魔女”，对“疾病”能力有一定的抗性，只是短暂接触不会感染，而罗珊不行，有了症状？出现症状很快啊，这不是序列7的水平……周明瑞被刺激之后，梦境都市的力量层次有了改变，而这从目曙医院地底部分开始，外界还未有相应体现？简娜隐约明白了原因，从自己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瓶治疗药剂。
她没急着为罗珊提供治疗，思索着问道：
“你能给自己画特效药吗？”
即使画出来的药有维持的时间，也是能真正治病的——只要在疗效消失前把神秘学病原体都干掉，就行了！
这时，芙兰卡也想清楚了原因，咕哝着说道：
“那个蘑菇人也太恐怖了吧？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罗珊已感觉额头在发烫，她摇了摇脑袋道：
“我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病，也不知道该画什么药来治。”
“那你喝这个。”简娜将手中的治疗药剂递给了罗珊。
——她和芙兰卡始终保持着身上有两瓶治疗药剂的状态，之前消耗的或来自于卢米安，或由卢米安补上。
经历过替身代死之事后，罗珊对芙兰卡和简娜已非常信任，接过治疗药剂，直接拧开盖子，咕噜就喝了下去。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她眨了下眼睛道：
“好像没事了，病好了……
“真神奇啊！”
“你画画的能力也很神奇。”芙兰卡谦虚了一句，指着当前走廊的尽头道，“我们继续往前，得尽快找到电梯间，要不然真不知道会碰见什么……”
她对那个巨型蘑菇人心有余悸。
简娜和罗珊亦然，加快脚步，跟在了芙兰卡身后。
她们刚走了两三步，走廊尽头的对开木门忽然往后敞开。
芙兰卡和简娜条件反射地就使用了“隐身”，然后才思考起怎么帮罗珊藏匿的问题。
罗珊已有点适应当前情况，拿着铅笔，在侧面墙壁上仅用两秒钟就画了一个简易的、不起眼的、儿童涂鸦般的门出来。
这门没有标识，不会通往任何一个地方，罗珊伸掌摸住把手，猛地向后一拉。
位于墙上、刚画出来的门神奇地打开了，露出一个2303号房卫生间大小的黑暗区域。
罗珊躲了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糊一样的门扉关上。
墙壁表面顿时只留下几道不太明显的、状似门扉的铅笔浅痕。
这时，走廊尽头的对开大门已完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衣物、戴着白色口罩的护工推着一台转运床，缓慢地进入了当前区域。
芙兰卡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了护工和转运床。
她看见护工的眼神既空洞木然，又仿佛藏着深沉的恶意，看见转运床表面盖着条薄被，却没睡病人或尸体。
令芙兰卡脖子后面发凉的是，那张薄被呈现一种鼓起的状态，可它底下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
盖着无形之物？芙兰卡和简娜让背部紧紧贴着侧面墙壁，努力地拉大自己与护工、与转运床之间的距离。
轮子滚动过地板缝隙的声音里，那护工保持着缓慢呆板的姿态，将转运床从芙兰卡和简娜之间推了过去，推向通往巨型蘑菇人那条走廊的对开木门。
一直到这张转运床抵开大门，缓慢脱离当前区域，消失在了自己视线内，芙兰卡和简娜才结束“隐身”，回到走廊正中。
罗珊也打开了墙上的门，轻巧地跃了出来。
她没忘记随手“关门”。
“你怎么知道可以出来的？”本想去敲门的简娜问道。
罗珊抬了下手中的铅笔，笑着说道：
“我在里面画了个观察孔。”
“嗯，继续找电梯间。”芙兰卡当仁不让地走在了最前面。
就在她们抵达走廊尽头的出口时，那扇对开大门突然往后敞开。
它又一次被打开了，在芙兰卡、简娜和罗珊距离它已不足三米的情况下。
…………
目曙医院，急诊中心。
周明瑞根据上次看病的经验，描述了下急性肠胃炎的症状，成功得到了医生开出的化验单。
他拿着这单子，转入了右侧过道，前往急诊抽血处。
在抽血处等待叫号的过程中，他捂住肚子，假装已忍耐不住，快步脱离这里，进了一楼大厅，往最近的公共卫生间方向走去。
过程中，他自然地左右打量着，看是否能找出不对劲的细节。
——他之前在急诊中心内，什么都没发现。
最近的公共卫生间与6到10号电梯毗邻，周明瑞于黯淡的灯光下，快速地绕到了电梯间内。
他同时按了“上”和“下”，观察起电梯的运行情况。
没多久，两台电梯抵达一楼，几乎同时打开了厢门。
周明瑞左右各看了一眼，发现往上的电梯没什么异常，往下的那台却给自己一种通往地狱通往恐惧源头的感觉。
“目曙医院的问题在地底？”周明瑞无声自语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震颤
周明瑞凝视着往下的那台电梯，直至厢门合拢。
他按捺住了内心的冲动，没有选择现在就乘坐电梯，前往目曙医院地下区域一探究竟。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周明瑞收回了视线，走向电梯间出口，打算如之前假装的那样，去附近公共卫生间转一圈。
忽然，他望向侧面角落，仿佛那里的黑暗藏着什么东西。
周明瑞凝视了一阵，未发现异常。
他继续往斜前方行去，拐入了公共卫生间。
过了几秒，他藏入阴影，融进黑暗，又绕回了这片区域，静静地做起观察。
耐心等待了近五分钟，确认对应角落不存在可能的窥视者后，他才重返公共卫生间，装出刚刚结束人生大事的模样，缓步而出，走向急诊抽血处。
一直到周明瑞的身影进入灯光明亮的区域，电梯间内，手术专用那台的金属厅门表面，披散着黑发、张扬着美丽的卢米安身影才映了出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T恤，披着件比水黑色更淡的外套，偏白色的长裤因他个子太高，裤脚往上缩起了少许，露出袜子的边缘。
“灵性很强，直觉很敏锐啊，这可不像是只有序列9的‘刺客’……”卢米安低声感慨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周明瑞不可能是单纯的序列9“刺客”。
刚才，他用“隐身”的方式躲在那个角落里，一旦周明瑞做出前往医院地底区域的举动，他就会立刻想办法阻止，谁知道，他险些被周明瑞发现。
还好，他不只是“猎人”和“魔女”，一个“闪现”就转移了位置，躲到了电梯厅门形成的金属镜面内，彻彻底底隐藏了起来。
卢米安走出电梯，正要沿着多数区域已没有光照的大厅，往急诊中心隐蔽靠近，突然感觉脚下振动了一下。
那像是不太明显的地震，又仿佛是地底发生了一场不算剧烈的爆炸。
卢米安停了下来，低下脑袋，凝视起铺着石砖的地面。
“地下区域出现了一定变故？”卢米安疑惑自语起来。
…………
看到眼前的木门往后敞开，芙兰卡拉着罗珊，脚步一滑，飞快躲到了黯淡灯光带来的侧面阴影里。
然后，她与阴影融为了一体，并让罗珊贴着墙面，躲于自己背后，由自身这个“阴影”提供更好的遮挡。
与此同时，简娜使用了“隐身”。
只是眨眼的工夫，在木门还未完全打开前，三人就完成了隐藏。
这次依然是一名穿着浅蓝色衣物、戴着白色口罩的护工推着转运床进来。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转运床上躺着一个盖薄被的病人。
那病人二十多岁，套着宽大的蓝白格病服，金色长发温驯地散落在了两侧，额头不宽不窄，光洁漂亮，眼眸呈碧绿色，气质忧郁而沉静。
她最显眼的地方是腹部高高鼓起，似乎已怀孕七个月以上。
推着病人……地下区域哪有病房和检查房啊……芙兰卡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当然，她知道，在梦境潜意识心理阴影和“欲望母树”深渊象征融合的地方，合理是稀缺要素。
躺在转运床上的外国孕妇说不定就是“愚者”先生或者那位天尊曾经的心理阴影！
被芙兰卡挡在身后的罗珊直到转运床越过了两人躲藏的位置，才看见了那名外国孕妇。
她的眸光骤然凝固。
那是，那是她刚才在梦里见过的女人！
虽然对方当时一只眼睛被挖了出来，吊在眼眶附近，脸庞表面有一条条非常深、缺失了血肉的伤痕，肩膀两侧长出了脑袋一样的血色肉瘤，但罗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罗珊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因为惊讶而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转运床上那个孕妇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
芙兰卡瞬间炸毛：
你TM还没出生，哭什么鬼？
这啼哭让芙兰卡、简娜和罗珊心里潜藏的恐惧情绪同时爆开，不可遏制地有了多余的动作。
芙兰卡随之从阴影里脱离了出来，简娜也无法再保持“隐身”状态。
刷地一下，眼神空洞而木然的护工侧头望向了简娜，转运床上的外国孕妇也坐了起来，看向芙兰卡和罗珊。
拼了！芙兰卡一咬牙齿，隐去了身形。
她的想法是暂时性打退护工和外国孕妇，然后抓住机会，通过对开的木门，逃到下一个区域。
根据她们之前的经验，当前区域的“怪物”不会脱离自己的“领地”。
下一秒，护工的眼白变得更明显了，身上散发出寒冷的气息，一个大步就迈到了简娜的面前。
简娜又一次失去了踪迹，让护工扑了个空。
紧接着，她的身影飞快勾勒于护工的背后，将手中握着的锋利匕首刺向了护工的后心。
噗！
她的匕首就跟刺中了金属和铁木一样，只是扎穿了衣物，无法通过皮肤。
简娜没有震惊，让安静的、邪异的“魔女”黑焰浮现于匕首表面，迅速灌入了护工的体内。
腾的一下，那非人感愈发强烈的护工从内到外燃烧起了“魔女”黑焰，他无声地哀嚎着，灵性和生命都开始飞快流逝。
另外一边，芙兰卡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使用“隐身”，而罗珊迈开双腿，嗖地就跑出了十几米。
芙兰卡出现在了转运床前方，手中多了面镜子，照出了那名外国孕妇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她将覆盖着安静黑焰的手掌按向了镜面。
整个过程之中，那外国孕妇的反应显得颇为迟缓，就跟普通人一样。
她随即看见自己肚子里冒出了一股股黑色的火焰，听见婴儿啼哭声愈发明显。
她发出了凄厉而痛苦的惨叫，身影一下消失在了转运床上。
可她重新出现于芙兰卡预定的逃离方向时，身上的邪异黑焰还在燃烧，愈来愈旺。
啪啪啪，这外国孕妇的血肉仿佛被烧化了一样，一块又一块掉落于地。
感受到她气息的飞快消散，看见护工轰然倒地，不再动弹，芙兰卡竟有了几分这不真实的错愕感。
这就解决了？
刚才那个巨型蘑菇人其实是例外，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的“怪物”们也被压制在了序列7？
不，不能这么想，立Flag是不对的……
芙兰卡还没来得及补救自己的思想，就看见外国孕妇倒了下去，腹部一寸寸撕裂，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
与此同时，外国孕妇掉落于地的那些血肉之块也产生了异变。
它们有的和地砖结合，化成子宫模样，生下了有眉有眼，只是呈方形的婴儿，有的碰到了转运床，让那张偏蓝色的机械床表面霍然鼓起，蹦出了一个又一个长着人类脑袋、四肢是滑轮的小床，有的飞溅到天花板上，让节能灯骤然变亮，产下了数以十计、身体是人类、脑袋为灯管的孩子……
芙兰卡和简娜本能就往蘑菇人所在方向退了七八步，整个人都仿佛傻掉了。
这就是伟大存在的心理阴影吗？
不愧是伟大存在的心理阴影！
不要过来啊！
我不想生！
惊恐之中，芙兰卡抽出了铁黑色的“必然之枪”。
她发现那个外国孕妇还没有完全死亡，还在产出更多的血肉，而那些血肉蠕动着寻找起新的母体或父本，不断地生，不断地生。
另外，外国孕妇腹部已完全撕裂，里面的胎儿即将爬出。
芙兰卡强行冷静了下来，瞄准外国孕妇的腹部，扣动了扳机。
砰！
一枚透出黯淡青绿色的子弹激射而出，从大量的、奇形怪状的婴幼儿之间穿过，准确地命中了目标，钻入了外国孕妇的腹部。
“必然死亡”！
外国孕妇肚子里那个婴儿的啼哭一下变得激烈和怨毒，但眨眼就戛然而止。
同样的，那外国孕妇停止了血肉的分泌，原本分化出来的那些在新孕育出一名胎儿后也跟着凋零了。
还好，“必然死亡”有用……芙兰卡见状，悄然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和简娜、罗珊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
这震颤只持续了一秒钟，可芙兰卡等人却看见对开木门外面，新的那条走廊在一寸寸垮塌，那里的墙壁、房间、天花板也是，它们坠向了看不见底部、充盈着浓郁黑色的深渊。
这样的垮塌缓慢地向着当前区域蔓延了过来。
芙兰卡和简娜有所感应，一个抬头看起高处，一个扭头望向了被木门阻隔的巨型蘑菇人所在区域。
芙兰卡发现，自身高处的天花板也在往下坠落，却没有砸向她们，而是直接掉进了似乎没有底部的浓郁黑暗，简娜则看见巨型蘑菇人所在区域也出现了垮塌，往自己等人停留之地蔓延而来的垮塌。
“杀死那个外国孕妇引发了地下区域的异变？
“不，现在可能才是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的真实模样，包容着各种心理阴影的黑暗深渊……我们刚才走过的，看到的，只是受梦境都市影响而来的伪装，走廊和部分房间象征着安全地带……”
芙兰卡霍然有了这么一个明悟。
“这，这怎么办？”罗珊终于摆脱了惊恐。
她先是被那些成百上千的怪物婴儿和它们的出生过程污染到了眼睛，惊吓到了心灵，然后发现自己等人似乎已无路可走。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机会”
看到周围的垮塌逐渐蔓延向自身所在区域，听见罗珊带着明显惊恐的问题后，芙兰卡和简娜对视了一眼，当机立断地向罗珊道：
“你赶紧画能通往外界的门！”
很显然，她们已没法继续前行，寻找电梯间和安全通道了。
“嗯！”罗珊用力点头。
她转过身体，一手拿着钢笔，一手握住铅笔，在墙上刷刷描绘了起来。
这时，芙兰卡和简娜发现那些由外国孕妇和各种东西生下的怪物孩子纷纷涌向了自己等人。
它们似乎也害怕坠入没有底部的深渊，竭力避免着那样的事情发生，以至于遗忘了攻击敌人这个目标。
由于和简娜等人很近，怪物孩子们迅速就将彼此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两米，它们之中一部分的眼睛里再次映出了芙兰卡、简娜和罗珊的身影，凶狠暴戾的攻击欲望随之攀升。
就在这时，它们眼前出现了一堵厚厚的“冰墙”。
晶莹剔透的冰层以半球之形将芙兰卡等人笼罩在了里面。
这是“痛苦魔女”简娜制造出来的。
看见或身体呈方形，或宛若小床，或脑袋形似灯管的怪物密密麻麻地爬到了半球形冰墙表面，用各种办法试图击碎这个障碍，芙兰卡觉得自己的密集物恐惧症和类人恐惧症都要同时爆发了。
她于身周凝聚出了一朵朵安静而邪异的“魔女”黑焰，等待着第一层冰墙破碎之时。
也就是七八秒的时间，晶莹美丽的冰墙在众多怪物孩子的攻击下发出了清脆的破碎声。
一朵朵黑焰迅速从芙兰卡和简娜附近飞了出去，钻过急速扩大的裂缝，点燃了近二十个怪物孩子。
它们全身都燃烧了起来，原地哀嚎着，翻滚着，阻碍了许多兄弟姐妹的前进，并点燃了周围一圈。
抓住这个机会，在半球形冰墙彻底崩解前，芙兰卡和简娜又联手制造出了第二层冰墙，与之前的只隔了十厘米。
“好了！”罗珊的声音响了起来。
芙兰卡和简娜一边继续延缓怪物孩子们的靠近，一边饱含期待地用眼角余光望向了墙上的图案。
那是一扇栩栩如生的、由铅笔痕迹和蓝色墨水勾勒出的门，门的顶部还有一块门牌，上面写着“1502”这四个数字。
这是罗珊家的门，与芙兰卡、简娜记忆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有所区别。
当前的更接近素描！
罗珊将拇指按到了门锁对应位置，让墙上的假门发出了解锁的声音。
紧接着，她拧动把手，推开了画出来的自家之门。
门后光芒幽暗，勾勒出了1502号房间内的所有物品，但它们又显得异常虚幻。
虚幻逐渐凝成真实时，罗珊欣喜的目光霍然凝固。
她看见自己的窗户在垮塌，自己的阳台在垮塌，它们都垮塌向了充盈着浓郁黑暗的深渊！
罗珊画出来的门、建立起的通道也和两侧环境一样一寸寸垮塌了。
“不行……”罗珊近乎呓语般发出了声音。
她将难掩绝望又洋溢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芙兰卡和简娜，希望她们能拿出新的办法。
此时此刻，最近的垮塌已吞没了原本的走廊，让分隔两侧的对开木门摇摇晃晃着坠落。
这距离芙兰卡等人已经很近。
芙兰卡透过怪物孩子之间的缝隙，更为清晰地看见了没有底部的浓郁黑暗，看见那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那疑似裹着罩袍的巨大人影，又仿佛被风给吹起来的罩袍本身。
仅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约约扫到了轮廓，芙兰卡内心的恐惧情绪也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出来。
她脸部皮肤随之变得半透明，下方的血肉蠕动了起来，像是获得了一定的生命。
芙兰卡本能地、条件反射地移开了视线，收回了目光。
她霍然有了一个明悟：
自己刚才看见的是“愚者”先生潜意识或者天尊潜意识最恐惧的事物，最强烈的心理阴影！
那明显不受梦境对力量层次的压制，自己等人若是无法逃离，跟着走廊的垮塌坠入了深渊，坠向那里，死亡可能是最温柔也最美好的结局。
芙兰卡猛地甩了下脑袋，将糊住自己部分思绪的少量“糨糊”甩了出去。
在简娜利用第三层冰墙阻隔起那些怪物孩子时，她拿出了“冰之护符”和一面镜子。
她对简娜和罗珊道：
“我们从镜中世界走，镜中世界隐藏的危险再可怕也不会比这片深渊底部的心理阴影更恐怖！”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简娜没有反对，罗珊缺乏经验，选择相信两位同伴。
芙兰卡手中的“冰之护符”急速亮起了晶莹的光芒。
下一秒，芙兰卡发现镜子的玻璃表层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漆黑，坚固如同磐石，无法穿透入内。
“进不去……和垮塌前不一样了……”芙兰卡难以遏制地涌现出了几分绝望的情绪。
难道真要坠入那看不见底部的深渊，直面伟大存在最强烈的那部分心理阴影？
“进不去？”简娜发射“魔女”黑焰点燃怪物孩子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秒。
罗珊一下呆住，嘴巴半张道：
“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听到这句话，简娜一咬牙齿，又制造出了新的半球形冰墙。
冰墙表面飞快爬满了各种各样的怪物孩子，密密麻麻，距离芙兰卡等人已不足一米。
走廊的垮塌也来到了这边区域。
芙兰卡念头电转，眸光闪烁了两下道：
“我还有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复活女尸潘娜蒂亚遗留的黑色眼珠和其他辅助材料：
“我现在晋升‘绝望魔女’！
“正好，我刚才一直在用‘疾病’暗中影响这条走廊内的怪物，能节省不少时间。”
爬满了简娜冰墙的怪物孩子和它们身后的同伴都在芙兰卡三米范围内，数量接近以千来计算。
“没用的，‘绝望魔女’现在也被压制在序列7层次，最多到序列6，没法强行打开通往镜中世界的道路！”简娜本能地反驳起芙兰卡。
她想冷静，可又被打碎了冰墙的怪物孩子们弄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在距离自己等人六十厘米的地方重新建立起新的半球形冰墙。
芙兰卡一边用复活女尸非凡特性凝成的黑色眼珠制造起更加猛烈的病毒，一边给自己灌了瓶治疗药剂，并提醒简娜道：
“你赶紧也喝一瓶，罗珊刚才喝过了。”
然后，芙兰卡语速很快地解释道：
“重要的不是我晋升‘绝望魔女’，而是每一个‘女巫’晋升都会引来‘原初魔女’的注视，我需要祂的注视！”
看到简娜喝起治疗药剂，芙兰卡帮忙撑起了防线，并反问道：
“‘愚者’先生是否知道‘原初魔女’？”
“肯定知道。”简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愚者”先生的化身和魔女教派打过多次交道，他必然清楚“原初魔女”的存在。
芙兰卡望了眼已垮塌至转运床的走廊，对简娜和罗珊道：
“我们往中间转移，争取更多的时间。”
走廊两侧的垮塌进度是差不多的，但芙兰卡等人明显更靠近其中一侧。
不等简娜和罗珊回应，芙兰卡猛然撤掉了对冰墙的维持力量，以自身最快的速度奔向了十几二十米外的走廊中段。
跑得更快的是罗珊。
三人确定好位置之后，简娜再次凝聚出冰墙，阻挡住追赶而来的怪物孩子们，芙兰卡则继续往周围散播神秘学病原体。
她语速很快地解释道：
“既然‘愚者’先生知道‘原初魔女’，那这个梦境里必然有一个形象对应‘原初魔女’，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真神是可以直接进入梦境都市的。
“我在这里晋升，现实中的我也会跟着晋升，根据我们的经验，不管‘原初魔女’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情况是好是坏，都会因此投来目光。
“作为真神，祂不难发现我的意识在真实梦境里，大概率会跟着投影进来，借助本身的梦境形象，真正地注视起在目曙医院地下区域晋升的我。
“祂肯定不会冒险降临这里，也没那个感情和动力救我，但祂作为镜中世界的主宰，仅是注视本身就大概率可以打通镜中世界和这片区域的通道，并且有可能让镜中世界内潜藏的危险暂时退散！”
“这无法保证。”简娜脱口而出，语气焦急又迷茫。
这里是伟大存在心理阴影和“欲望母树”深渊象征糅合的产物，并且还有更多的伟大存在投射了一点力量进来，即使它们都被压制到了中低序列，状态不好的“原初魔女”也能仅凭注视就打破对镜中世界的屏蔽吗？
“没有百分之百成功的事情，但不尝试必然失败。”芙兰卡快速回应道。
简娜沉默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语带颤抖地说道：
“这会导致你无法离开梦境，而梦境若是在不长时间内结束，你会因此而死亡……”
等待神秘学病原体发挥效果的芙兰卡默然了一会儿，咬牙切齿般说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现在不活下去就没有以后了！”
“可是……”简娜的声音骤然哽咽。
她的精神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芙兰卡打断了她，表情复杂地调侃起自己以往的幼稚和喜爱幻想：
“杀死复活女尸，获得非凡特性和辅助材料，知道梦境都市里所有仪式的要求都会降低到序列7层次后，我就在想，这，这是在给我一个机会吗？在大家陷入绝境，没有其他办法时，像英雄一样站出来，服食魔药，临阵突破，强行晋升，逆转事情结局，拯救大家，拯救世界的机会……”
说到这里，芙兰卡的表情一下沉淀。
她平静地看着简娜，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注视
简娜看着芙兰卡脸上的笑容，听着她平静的、带点自我调侃意味的话语，鼻子忽然发酸。
她的目光扫过了即将突破最新冰墙的怪物孩子们，扫过了已将转运床和护工吞噬的坍塌，用力咬了下嘴唇道：
“好……”
她后面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仿佛冰块化成了热水。
她只能告诉自己，以后的事情以后解决，肯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芙兰卡预估着时间，开始用复活女尸那颗黑色眼球和对应的辅助材料调配起“绝望”魔药，简娜一边任由湿漉漉的感觉从眼角延伸至脸的边缘，一边专注地阻挡着怪物孩子们的靠近。
她不再制造属于自己的“疾病”，将这些奇形怪状的目标都留给了芙兰卡。
——怪物孩子们诞生后，她也在悄然散播神秘学病原体。
被两人对话弄得一头雾水又惊骇莫名的罗珊也收敛住了思绪，为简娜的冰墙添加起可以增强防御的各种图案。
光芒迸发中，那些怪物孩子没能在最短时间内打破冰墙，更进一步。
它们背后，走廊的地砖、两侧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不断垮塌着，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深渊距离它们越来越近。
又过了一阵，部分怪物孩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自己从冰墙表面滑落往下，另外还有部分身体变得僵硬，已无法做出流畅的动作。
而拥堵在冰墙外面，和简娜等人隔了有几米的那些终于被坍塌追上了。
它们潮水般向前挤去，却无法越过兄弟姐妹们的身体。
它们开始坠向隐藏着未知恐怖的浓郁黑暗。
强烈的绝望情绪从它们的身上散发了出来，并急速蔓延至病情逐渐加重，趴在冰墙表面的同伴处。
就是现在！芙兰卡抬高瓶子，将翻腾着玫红色气泡的深紫色魔药凑到了嘴边。
她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那魔药没有味道，或者说芙兰卡已分辨不出味道。
她只觉自己的精神和思绪急速坠入了无光的、封闭的黑暗，往着不知通往何方的深处坠去。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睡在床上的芙兰卡依旧紧闭着双眼，可她的头发却诡异地漂浮了起来，逐渐变长，越来越黑，越来越粗。
守在别墅客厅内的“审判”女士瞬间有所感应，一下就“闪现”到了芙兰卡的房间里。
望着出现异变的芙兰卡，“审判”女士没仓促处理，而是拿出灰白龙鳞制成的符咒，将它激发，让它虚幻。
“梦境出现了变故，‘圣杯二’被逼在梦中晋升‘绝望魔女’。”“审判”女士的话语和虚幻的符咒结合，飞快透明，融入了夜空。
就在这个时候，“审判”女士感觉到了某种注视，来自“旅者行囊”、来自未知之处的注视，对芙兰卡的注视。
梦境都市，目曙医院负二层。
芙兰卡的意识和精神飘荡坠落于封闭黑暗之中，感觉有一根根带着强烈绝望的无形丝线从外界延伸而来，依循着彼此间的神秘学联系，拉扯住了她的身体。
同时，她还看见了两点璀璨星芒。
那是她重视的人，也是重视她的人，是让她知道自己是谁的锚点！
浑浑噩噩的芙兰卡逐渐找回了清醒，隐约感觉到深邃黑暗的某处有饱含怨毒、痛恨和期待的目光在看着自己。
突然，她位于精神世界外的“旅者行囊”出现了振动，让她清晰可知的振动。
那是白骨雕刻成的“原初魔女”神像在明显颤动。
与此同时，芙兰卡发现高处有难以形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那穿透重重镜中世界而来！
她的头发瞬间变得全黑，触手一样飘荡在了半空，它们的顶端纷纷鼓起了圆球，像是要睁开一只只眼睛。
芙兰卡的脸庞更加美丽了，散发出了让罗珊这位爱好异性的女孩都移不开眼睛、怦然心动、想要飞蛾扑火的魅力。
芙兰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仿佛能拨弄心灵琴弦的声音：
“可以了……”
简娜不再维持冰墙，激发了早握在手中的“冰镜符咒”。
晶莹的光芒里，她感觉到另外一只手拿着的镜子表面荡漾起微光，失去了坚如磐石的质感。
真的可以钻过去，通过镜中世界离开了！
那种隔绝被打破了！
另外，简娜还发现之前隐藏在镜中世界内的危险也消失了。
这出乎了她的预料，她原本觉得“原初魔女”的注视能打破阻碍，贯通镜中世界就算很不错了，根本没想过那真能驱散隐藏的危险。
这同样也是芙兰卡的疑惑。
她艰难地对简娜和罗珊道：
“你们……先走……”
她还在对抗魔药冲击，改造身体，暂时没法移动。
若不是梦中世界将这场晋升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她在这个阶段连说话都办不到！
简娜没有犹豫，深深地看了芙兰卡一眼，抓住罗珊的胳膊，钻入了手中的化妆镜内。
那面化妆镜随之落向了地面，周围的冰墙彻底崩塌。
不过，距离芙兰卡最近的怪物孩子们都已感染了重病，无力再靠近和袭击。
镜中世界内，简娜带着罗珊，穿梭于一条虚幻的隧道，往自身灵性指引的对应镜子落去。
只是眨眼的工夫，她们两人就抵达了新的镜后区域，可以脱离当前世界了。
简娜忽有感应，扭过脑袋，望向了镜中世界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危险的事物苏醒了少许，让整个镜中世界瞬间就充满恐怖之感。
无声无息间，镜中世界彻底崩溃了。
“芙兰卡……”简娜瞳孔放大，小声喊出了同伴的名字。
她眼前的场景意味着芙兰卡短暂没法借助镜中世界逃离了，而等到镜中世界恢复，“原初魔女”的注视很可能已经结束，隔绝内外的力量将再次出现！
简娜的嘴唇流出了少许血液，她忍耐住痛苦对心灵的侵蚀，抢在镜中世界的恐怖崩溃急速蔓延过来前，拉着罗珊，钻出了镜面。
她知道盲目返回只会导致自己迷失于镜中世界深处的时空乱流里，对救出芙兰卡毫无帮助。
她打算前往目曙医院一楼，乘电梯重返地下区域！
这个时候，还在晋升过程中的芙兰卡也发现了镜中世界的崩溃。
她随即感受到黑暗深渊的底部出现了地震一样的剧烈晃动。
那就像是隐藏在黑暗深渊内的某些事物受到镜中世界崩溃力量的刺激，做出了一定的反应。
伴随着这样的晃动，芙兰卡脚下还未被崩塌波及的走廊一下垮掉，带着她和几百个怪物孩子坠入了看不见底部的黑暗深渊。
艹！芙兰卡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那些怪物孩子的绝望更加浓郁了，凝成了实质，芙兰卡也不可遏制地被绝望情绪包裹了。
这帮助她度过了晋升的最后阶段，让飘荡的粗长黑发落回了她的身边，不再异化，并还原出少许亚麻之色。
芙兰卡咬着牙，使用起“魔女”的羽落之术，让自己的下坠变得缓慢，能在一定程度内控制。
她选择远离之前感应到的强烈心理阴影，也就是那个疑似巨大罩袍的事物，那里绝对能让她生不如死。
她飘荡向了别的区域，赌一把运气。
万一深渊其他地方的心理阴影强烈归强烈，但没有致命的危险呢？
做人嘛，总得抱点希望，不能就此放弃，完全地绝望！
…………
简娜带着罗珊从电梯厅门的金属镜面内钻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刚将视线从摇晃地面收回的女性版卢米安。
她没有诧异于卢米安为什么也在这里，脱口而出道：
“芙兰卡在底下，不是负一层！
“镜中世界崩溃了！”
卢米安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他没问具体的经过，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们去急诊中心找周明瑞，看能不能请到他帮忙，让他到地下区域去一趟。
“至于其他的，交给我，我来处理。”
周明瑞现在也在目曙医院？简娜和罗珊都吃了一惊。
不等简娜开口，卢米安沉声补充道：
“我预想过不得不进入目曙医院地底尝试破坏的场景，有做一定的准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找周明瑞同样重要！”
说话间，卢米安已是来到电梯前方，按动了往下的箭头。
简娜的视线刷地模糊。
她没有执拗地坚持，“嗯”了一声，拉着罗珊就奔向了急诊中心。
她知道，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知道，现在不能任性，她知道，没有神性的自己即使去了目曙医院地底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拖累卢米安和芙兰卡。
她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些。
这一刻，她因强烈的痛苦感受到了自身的弱小，又因自身的弱小更加地痛苦，涌现出了想要改变这种情况的极致渴求和动力。
她的“痛苦”魔药彻底消化了。
卢米安进入了电梯，摁下了“-2”这个按钮。
电梯开始往下沉降，卢米安表情冷峻地看着金属镜面上那个明艳绝伦的自己。
等到电梯停稳，厢门打开，他快速出去，将目光投向了电梯间外面。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看不见底部、宛若深渊的黑暗。
卢米安的眸光一下凝固。
突然，电梯间的阴暗角落里，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神子。”
卢米安猛地侧过脑袋，发现安全通道出口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吕永安，目曙医院的产科主任、“伟大母亲”的恩赐者吕永安。
吕永安的脸庞被昏暗笼罩了起来，她望着卢米安，嗓音低沉地说道：
“想从那里救人，只能祈求母亲的帮助。”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选择
目曙医院，从一楼大厅通往急诊中心的过道上。
罗珊放慢了速度，以方便简娜带领自己。
蹬蹬蹬，简娜跑得飞快，终于看见了套着天蓝色宽松T恤的周明瑞。
与此同时，她的视线扫到了急诊中心外面，扫到了深沉的夜色。
简娜的脚步一下停住，并侧过了身体，更靠近墙壁区域。
这样一来，她看不到周明瑞，周明瑞也看不到她了。
“怎么了？”跟着刹车的罗珊茫然询问道。
“现在是夜晚。”简娜低声回答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罗珊更加地迷茫。
从一开始不就确定现在是夜晚吗？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做梦？
简娜没时间给罗珊解释夜晚的周明瑞可能藏着特别之处，而自己等人还没来得及实验在夜晚只是正常接触周明瑞会不会被踢出梦境的事情。
她直接对罗珊道：
“我不方便在夜晚和周明瑞交流，你自己一个人去请求他帮助罗芙，放心，我会躲在阴影里观察情况，一有不对，立刻出来救你。”
罗珊也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好机会，她重重点头道：
“好！”
等到简娜的身影消失在墙边阴影内，罗珊飞快跑入了急诊中心。
她一眼就看见周明瑞正靠近出口，似乎打算离开。
罗珊心中一急，脱口喊道：
“周明瑞！”
周明瑞愕然转身，看见了穿着短袖睡衣和薄睡裤的罗珊。
她怎么也在这里？周明瑞第一反应是罗珊恰好也来看急诊——睡衣睡裤在急诊中心一点也不显眼，反而很符合这里的情况。
紧接着，周明瑞想到罗珊应该也是非凡者，并且和“记者”、“画”等名词关联在一起，正常不太可能突发急症。
不是巧合？周明瑞疑惑之中，小心戒备地向罗珊走了几步。
罗珊靠近周明瑞后，没给对方提问的机会，喘了口气，压着嗓音道：
“救救罗芙，她被困在医院地底了。”
说话间，罗珊左右张望起来，以防有人偷听。
罗芙？医院地底？周明瑞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两个信息。
他还记得自己刚才观察向下电梯时，感觉到的强烈恐惧，怀疑那里通往地狱通往末日。
在掌握到足够多的情报前，他根本不敢乘电梯下去！
现在，罗芙进了那里，被困住了？周明瑞本能地反问起罗珊：
“我？我去救罗芙？”
有没有搞错，我只是一名拥有少量超凡能力的“刺客”，不管罗芙，还是罗珊，应该都比我强，然而却让我去目曙医院地底救罗芙？
听完芙兰卡服食“绝望”魔药前和简娜的那番对话后，罗珊其实已经基本确定当前世界真的是梦境，所以，她相信周明瑞作为梦境的主人，是能办到任何事情的，只要他“愿意”！
罗珊没法从这里是梦境开始讲，她害怕那会带来未知的、激烈的变化，以及浪费掉宝贵的时间。
她只能斟酌了两秒道：
“不需要你直接去救，你进入地下二层，站在那里，应该就可以了。”
“这样也行？”周明瑞一下怔住。
这样的救人会不会太儿戏了？
我站在目曙医院地下二层的走廊上，就能让罗芙不再被困，可以逃离那片给我地狱之感的区域？
原理是什么？
找个男性“刺客”充当阵眼？
或者……
想到这里，周明瑞突然灵光一闪：
不会是我有什么特殊吧？
…………
负二层的电梯间内。
“想从那里救人，只能祈求母亲的帮助？”
卢米安咀嚼着刚才听见的话语，目光落到了吕永安的脸上。
那宛若满月的脸庞表面光影交错，晦暗不定。
卢米安深深地看了吕永安几秒，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还有别的办法，暂时不需要向母亲求助。
“你回产科吧，真需要祈求母亲帮助时，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吕永安没做劝说，微微低头道：
“是，神子。”
下一秒，她转入了安全通道，沿楼梯往上。
卢米安没去等待吕永安走完楼梯，迅速回过身体，几步来到了电梯间的边缘，凝望起已近在咫尺的黑暗深渊。
他随即将手伸入“旅者的行囊”，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件物品是装在玻璃瓶内的淡黄带红半凝固蜡烛。
尸油蜡烛！
卢米安刚才并没有骗简娜和吕永安，他是真的预想过不得不突袭目曙医院地底，尝试破坏时该怎么做，并有了初步的、没太大把握的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得自“幽蓝复仇者”号图铎宝库的尸油蜡烛。
卢米安曾经使用过一次尸油蜡烛，完成了对应的密契，“看”到了一座奇特的都市，感应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怖。
他觉得那都市那恐怖应该是让亚利斯塔.图铎有可能拖着所有真神一起陨落、占据了“猎人”和“魔女”两条途径顶端位置的某样物品、某股意志或某位存在。
也就是说，那应该和“愚者”先生、“伟大母亲”、“欲望母树”、“福生玄黄天尊”大致在一个层次。
卢米安打算的是，在这里，在目曙医院负二层，在梦境潜意识心理阴影和“欲望母树”深渊象征糅合而成的无底黑暗旁边点燃尸油蜡烛，完成一次密契，与那座奇特都市或那股恐怖意志建立起一定的联系。
到时候，那股意志应该也会对目曙医院地底对梦境都市感兴趣，而这里本身就是伟大存在们渗入一些力量的关键节点。
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很期待接下来会有的混乱局面。
他对自身可能会有的遭遇则不是那么关心。
卢米安手指一搓，搓出了一朵压抑着疯狂和暴戾的黑色火焰。
他没像上次那样选择使用“猎人”的火焰来点燃尸油蜡烛，也未依靠“魔女”的黑焰和灵性摩擦产生的仪式之火，这一次，他用的是“毁灭之火”，由“猎人”和“魔女”两条途径杂糅而成的“毁灭之火”！
这和尸油蜡烛的本质近乎一致。
——尸油蜡烛是由猎人途径半神“铁血骑士”和“魔女”途径半神“绝望魔女”的尸油调和其他事物制成的。
借助“毁灭之火”的燃烧，卢米安将尸油蜡烛的黑色灯芯点燃了。
看了眼跳跃的偏黑烛火，他将目光投向了浓郁、黑暗、令人发自内心恐惧的虚幻深渊，脸带明艳动人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来加入你们的，我是来毁灭这里的。”
…………
芙兰卡在虚无没有边际的浓郁黑暗里越坠越深，完全找不到落足之地。
她的情绪和精神似乎也在往另一个深渊里坠落而去，越来越低落，越来越消沉，越来越绝望，逐渐滋生起几分恶意。
突然，她下方出现了一团弥漫开来的灰白雾气。
这雾气与浓郁黑暗间呈半融合状态，显示出它似乎也是一个心理阴影而非真正实物的情况。
芙兰卡左右看了一眼，觉得不能再继续坠落下去了，因为她感觉自己快被束缚起来，成为深渊的奴仆了，就像那些护工一样。
她不再逃避，落向了那团半暗半明的灰白雾气，并不断嘀咕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念叨之中，芙兰卡接触到了灰白的雾气，穿透了进去。
很快，她的双脚踩到了软绵绵的云朵上，整个人忽然被震惊、悲伤、绝望和痛苦给填满了。
她知道这其实并不是自己内心的感受，而是弥漫于这片区域的强烈情绪包裹住了她，侵蚀进了她的心灵，让她就像遭受了污染一样。
紧接着，芙兰卡看见了一道模模糊糊的、沾染着少许青黑的灿烂光门，那光门疑似由数不清的光球层层叠叠组成，而每一个光球都仿佛活着，缓慢蠕动着，有的透明，有的半透明。
芙兰卡还看见，光门之上垂下了一条条黑色的细线，它们悬吊着一个又一个近乎透明和无形的“蚕茧”。
那些“蚕茧”被不知源于何处的风吹动，轻轻摇晃着，时而转向。
芙兰卡仔细辨别了一阵，发现不同的“蚕茧”内包裹着不同的人，那有黑人，有黄种人，有白人，有穿着牛仔裤的，有衣物鲜艳而华丽的，有做二次元打扮的，有拿着手机的，他们皆紧闭着双眼，仿佛还没有彻底死透。
这和我们在走廊上遇到的第一个心理阴影很像啊，只是之前没有光门也没有“蚕茧”……被周围情绪继续侵蚀着的芙兰卡霍然联想到了黄嘉嘉、艾娜娜等人被悬吊起来的大厅，既有所明悟，又一阵疑惑。
她又仔细看了一阵，注意到有三个“蚕茧”是空的，它们已经裂开，内里之人不知所踪。
“这是被派出去了？
“派到了哪里？”
芙兰卡警惕地戒备着可能的细节，本能地往侧面移了几步。
又有无形的风吹过，那些“蚕茧”再次晃荡起来，部分转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目光一扫，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竖直立于透明“蚕茧”内，脑袋略微低垂，衣物属于《刺客信条》第二代主角的男子。
那是她自己！
那是穿越前的他！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问题的答案
看着悬吊在透明“蚕茧”内的过去自己，芙兰卡脑海嗡嗡作响，闪过了很多想法，就如同煮沸的燕麦粥。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是‘愚者’先生还是天尊的心理阴影？”
“我失去记忆到完成穿越前就是这样被装在‘蚕茧’里，吊在光门上？”
“其他‘蚕茧’内装的是研究会别的成员？”
“那三个空的‘蚕茧’代表什么？”
“是谁把我们吊起来的？”
“这很像‘占卜家’途径高序列的表现……”
“是天尊做的？”
“所以，这是‘愚者’先生的心理阴影？”
“他……”
划过芙兰卡脑海的念头刚闪烁到这里，灿烂光门之后，部分灰雾散开，露出了球体。
那是从月亮处，从星空上，俯视星球的画面。
芙兰卡随即看见了南北大陆，看见了蒙着一层灰白雾气的西大陆，也看见了深陷于黑暗之中的东大陆。
与此同时，她的耳畔回荡起了一道略带庄严意味的声音：
“这里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名字，叫做……
“切尔诺贝利！”
“这里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名字，叫做……
“切尔诺贝利！”
“……”
声音回荡中，芙兰卡呆呆地望着灰雾深处那颗既熟悉又陌生的星球，呆呆地望着有了一定变化但还是能看出端倪的东南西北四块大陆，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霍然间，她明白了许多的问题，那是她过去想不出答案或是逃避着某个答案转而寻求其他解释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世界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四年多上一天……
“为什么这个世界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小时六十分钟，每分钟六十秒……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体结构和地球一模一样，绝大部分元素都能找得到对应关系……
“为什么‘愚者’先生的梦境会是现代都市……
“为什么‘愚者’先生的秘偶小镇叫乌托邦……
“为什么‘愚者’先生的化身叫格尔曼.斯帕罗和梅林.赫尔墨斯……
“……”
芙兰卡呆呆地望着那颗既陌生又熟悉的星球，呆呆地望着记忆中的东南西北四块大陆和蔚蓝梦幻的海洋，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流下了咸咸的、湿湿的泪珠。
她的脑海在告诉她答案，她的心灵在拒绝接受：
这个世界，也许就是地球……
芙兰卡视线已然模糊，却又不敢闭上眼睛，害怕看见午夜梦回时总是浮现于自己眼前的那些画面。
她的心里迸发出了强烈的震惊、悲伤和巨大的绝望、痛苦，这与弥漫于当前区域的浓烈情绪近乎一致，难分彼此，似有交融：
也许我们从未离开，但永远也回不去了。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芙兰卡的房间里，“审判”女士、“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已聚集到了床边。
“她流泪了……”始终观察着芙兰卡状态的“审判”女士忽然开口说道。
沉睡中的芙兰卡眼角莫名湿润了起来，泪水带出的痕迹向着两侧延伸，消失在了变黑不少的亚麻色长发内。
她仿佛正在做一场异常悲伤的梦。
此时此刻，“审判”女士和“魔术师”女士都有点无法理解“圣杯二”为什么会在做梦时默默流泪。
她们不是没预想过现实中的芙兰卡表情会在接下来有什么样的变化，而不管是痛苦到扭曲，还是癫狂到夸张，亦或陷入极致的欢愉，都是可以推测出来的可能性。
但为什么会流泪？
流下的还是悲伤和绝望占据主导的泪水。
难道她的同伴之一遭遇了不测？
“魔术师”女士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房间，发现卢米安、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都还活着，只是前两者，一个表情冰冷，一个梦中都难掩痛苦和急切。
“不‘安抚’吗？”“审判”女士询问起做着精神和心理分析的“正义”女士。
既然梦境中遭受的精神污染和情绪冲击会反应到现实，那在现实治疗对应的心理问题和精神疾病，也将真正地影响到梦境中的那个人。
以精神和心理为核心构建的梦境，在这方面内外难分，真假混同。
“正义”女士碧绿色的眼眸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圣杯二’当前的情绪蕴藏着巨大的绝望，这也是她真实状态的表现。
“而她现在需要的正是绝望，极致的绝望。”
听到这句话，“魔术师”女士忍不住侧过脑袋，望向了东边的夜空。
她声音偏低地说道：
“对，‘圣杯二’已经借助梦境的特殊，强行晋升，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绝望，强烈的、巨大的绝望。
“这能帮助她快速消化魔药。
“我不清楚她现在究竟看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但从目前的情况看，‘让自己绝望’这部分应该足够了，之后得找机会‘让他人绝望’。”
“正义”女士微微点头道：
“等‘圣杯二’当前的绝望有所消退，我再提供心理治疗。
“现在，她也许需要别的帮助。”
这位穿着绿底白纹长裙的大阿卡那牌说话间，“魔术师”女士半张开了双臂。
她的前方点点星光汇聚，凝出了一扇虚幻但璀璨的对开之门。
这门缓慢打开，里面是一片淡薄的灰白雾气。
那代表梦境都市。
作为“门”途径的天使，“魔术师”女士真要开一扇门，强行进入“愚者”先生的梦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当然，这种强闯行为会不会导致她当场被注视，瞬间失控，或是不知不觉变成天尊的秘偶，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件事情上，不得而知指的是两种结果之一究竟出现哪种未知，而不是这两种结果是否会出现。
——根据“魔术师”女士的占星结果，只有极小可能是自己什么事情都未遭遇，并且还得建立在“愚者”先生占据了一定优势或两位伟大存在正好处于激烈互斗的阶段。
她现在要做的肯定不是闯进去救人，而是打开这么一扇门，建立起相应的通道，辅助身为“织梦人”的“正义”女士。
原本“正义”女士只能监控梦境部分情况的变化，并且还是以模糊感知的方式，有这么一扇门后，她可以直接对梦境部分区域或相应人物施加一定的影响。
这种情况下，已被踢出梦境三次的她能做的其实也不多，但她们想要传递给芙兰卡的只有那么简短一句话。
随着通往梦境都市的大门打开，“正义”女士闭上了仿佛能映出人类心灵的碧绿眼睛，抬起右手，于半空勾勒起梦幻不真实的符号。
…………
目曙医院负二层，电梯间边缘。
望着虚幻幽暗深渊的卢米安嗅着微甜而温暖的暗香，忍耐着骨髓和欲望骚动，整个人快要燃烧起来的感觉，进入了空灵安静的状态里。
他的精神和思绪逐渐发散，对时间流逝的速度越来越麻木。
终于，他“看见”了一片染上幽黑色泽的雾气，觉得自己正在这样的雾气里行走。
和之前那次一样，他又看见了各种建筑的轮廓，看见类似列车的事物行驶于模糊的街道上，看见拿花鸟圆扇遮脸的女士乘坐人拉的带棚两轮小车靠近自己。
他飞了起来，飞向了浓郁雾气的深处，飞向了这座奇特城市的某处。
那里遗留着一座只剩下黑影般的古怪高塔，高塔底部透出难以言喻的阴森和恐怖。
卢米安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身体的颤栗，沉降了下去，进了高塔，直奔底部。
他旋即看见了一口融入黑暗的古老之井，看见古井四壁皆是由布满青苔的条石砌成，看见条石之上锁着一根根垂入古井深处的铁黑色链条。
这些链条表面有大量的浮雕，但模模糊糊，让卢米安难以分辨。
卢米安难以控制自身地探出了脑袋，试图望向古井底部。
映入他眼眸的是一片浓郁的、妖异的血色。
那似乎由不知多少血液汇聚而成。
紧接着，卢米安嗅到了夹杂铁锈感的腥味。
他茫然地将视线转移向了自己的鼻子，发现鼻端不知什么时候已流下血液，宛若真实的血液。
突然，卢米安眼角余光扫到，血色井水映出了自己的脑袋和脸孔，清晰可见。
他的右掌掌心顿时变得灼热，疯狂而暴戾的气息洪水般涌向外界。
这被冰冷死寂的感觉阻挡住了。
精神密契的过程外，目曙医院负二楼的卢米安，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他头发飘了起来，他的脸孔时而是明艳的卢米安娜，时而是更加英俊了的保安李明，他的胸口时而鼓起，时而平复，他的气息时而阴柔魅惑，时而阳刚暴戾……
他不断地在这两种状态间切换着，但凡本身少了其中一种，躯体很可能就承受不住，飞快崩溃，成为失控怪物了。
古井边缘的卢米安感受到了某种能摧毁一切的恐怖意志，感觉祂从古井深处投来目光，注视起自己。
即使有“苦修士”的能力，即使一直在强行控制自己，卢米安也忍不住脱离了密契仪式，睁开了双眼。
他的右掌还在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他的眼眸一片深黑，不带任何生命连死亡都不存在的深黑。
他的眼前，那片虚无幽暗的深渊霍然出现了一个漩涡，往着底部绕去的漩涡。

第一百一十九章 “咒语”
看不见底部的黑暗就像受到了深处某股力量的拉扯，或是被无形的巨手强行往下按去，以至于猛然塌陷，形成了一个数米宽的疯狂漩涡。
这漩涡不断地往黑暗的尽头转动着，越来越深，宛如古井。
与此同时，卢米安身上的镜子啪啪啪全部碎掉，金属电梯的厅门霍然蒙上了一层灰白，就像被砂砾摩擦过一样。
紧接着，卢米安往前一步，跳入了那个漩涡。
借助漩涡的出现，他隐约感应到了自己留在芙兰卡那里的镜子替身。
同时，他还知道漩涡是自己通过密契仪式引来的注视和力量制造的，会通往他想要的目的地，知道在漩涡内一直坠落下去，大概率将抵达芙兰卡被困之处。
他没让自己的身体如羽毛一样缓慢下飘，保持着自由落体的姿态，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刮起了狂风，眼中是已成为悬崖峭壁的深沉黑暗。
…………
喀嚓！喀嚓！喀嚓！
目曙医院每层楼的玻璃窗都爆炸般破碎了，所有类镜物品皆布满了划痕或变成了类石之物。
急诊中心内，受夜色影响而表现出镜面反应的那些玻璃全部啪地裂开了，包括颜色偏深的几幅眼镜。
周明瑞和罗珊也吓了一跳，有种附近出现巨大爆炸的感觉。
可是，他们没听到相应的声音，耳朵也未轰鸣不断。
病人、护士和医生都一下惊慌起来的环境内，周明瑞忽然灵光一闪，压着嗓音对罗珊道：
“来自地底的异常？”
“可能，我也不确定……”罗珊不比周明瑞知道得多多少，她只能猜测可能是罗芙在地底做了什么，或遭遇了什么。
周明瑞语速加快，继续问道：
“为什么我去负二层站着就能解救罗芙？”
罗珊结巴着回答道：
“我，我猜的……
“因为，因为你有一些特殊！”
果然……周明瑞飞快追问道：
“什么特殊？”
“你，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清楚具体的细节。”罗珊忽然醒悟要是说清楚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强行把话题拉回了正轨，“我不确定你去负二层站着真的有效，要是什么变化都没发生，那也，那也只能这样了，如果有变化，但还没到让罗芙逃出来的程度，那或许还需要你再做点事情，具体做什么取决于实际的情况，到时候，你可以选择不做，要是愿意做，我，我会走在你前面！”
周明瑞深深地看了罗珊一眼，沉默了几秒道：
“好。”
诶……还打算继续恳请的罗珊一下愣住。
“我们现在就去。”周明瑞向着通往最近电梯的走廊跑了过去，“救人如救火！”
罗珊连忙跟上，轻松就抢到了周明瑞前方。
两人的举动在混乱状态还未彻底平息的急诊中心内一点也不显眼。
躲在阴影中的简娜见状，悄然舒了口气。
等周明瑞和罗珊跑出了一段距离，她才从阴影内走出，准备隐去身形，跟在后面，应对意外。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窒息般的痛苦，她体内的血液似乎想撑破皮肤，喷溅出去。
这就如同深海的鱼类被直接“传送”到了半空。
另外，简娜还感受到了思维的卡顿和关节的僵硬。
“要被踢出，梦境了？
“即使是，通过罗珊，在夜晚，间接地，告知周明瑞，超凡之事，也会，导致，自身，被踢？”
简娜想多撑一会儿，看周明瑞前往地下区域是否会带来好的改变，却无力抗衡，只好顺着将自己踢出梦境的那股力量脱离了这个世界。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站在芙兰卡床边，面朝那扇星光之门和那片灰白雾气的“正义”女士皱起了眉头：
“感应不到‘圣杯二’，没法和她取得联系。
“我明明是以她的身体为媒介……”
“魔术师”女士想了两秒道：
“在梦境都市里，除开我们未探索到的，尚不知晓的，只有三个地方会出现类似的情况，让灵魂、意识与身体之间的联系都被隔断。
“那一是警察厅内部，二是阳都监狱，三是目曙医院地下区域。”
“如果是被抓，被关押，‘圣杯二’不会这么绝望。”“审判”女士做出了判断，“她应该是进了目曙医院地下区域，原因未知。”
“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思考和对话间，“正义”女士一直在继续尝试。
突然，她们同时侧头，望向卢米安睡的那个房间。
这一刻，她们感觉大地莫名震颤，仿佛有火山在地底深处喷发。
这让整栋别墅的镜子和玻璃窗都发出了颤抖的声音，险些破碎。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正义”女士如同绿宝石的双眼一下亮起。
“感应到‘圣杯二’了！”她一边说，一边再次凭空勾勒起宛若迷梦和幻觉的透明符号。
那符号刚一完成，就如同来自梦中的蝴蝶一样，穿过璀璨的星光之门，钻入了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正义”女士对‘审判’女士和‘魔术师’女士说道：
“‘圣杯七’被踢出梦境了，可以让她过来告诉我们具体的情况。”
…………
耸立着灿烂光门和虚幻星球，回荡着“切尔诺贝利”等话语的灰白雾气内。
芙兰卡凝望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都仿佛麻木了一样，只是视线越来越模糊，怎么都变不清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遥远到像是来自天边的声音，属于“正义”女士的声音：
“用古赫密斯语喊，列奥德罗。”
芙兰卡骤然惊醒，就像刚做了一场连回想都不敢不愿意的漫长噩梦。
她嘴巴颤抖着，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想永远地沉睡在这里。
过了好几秒，芙兰卡才低声喊道：
“列奥德罗！”
她的嗓音早已沙哑。
…………
那团灰白雾气之上，卢米安双脚踩在了云朵一样的稀薄气体表面，却没法穿透过去，进入里面。
他感觉这些雾气和封锁住“撒玛利亚妇人泉”的雾气是高度相似的，认为自己身上若是还有“愚者”先生的封印，肯定能直接掉到里面去，而不是被挡在外面。
尝试了两种方法皆遭遇失败后，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右掌。
他掌心的“血皇帝”烙印在密契仪式被迫完成时，出现了一定的异变，它的颜色更深更黑了一点，不再像赤红欲滴的鲜血，更接近氧化了一段时间的暗红色陈血。
而这种暗红色和覆盖这片皮肤的苍白似乎有了细微的交融。
卢米安还不清楚这样的变化会带来什么，他只想借助这个烙印和尸油蜡烛再快速来一次密契仪式。
突然，梦境都市的夜空，乌云一下层叠。
数不清的细小电蛇在这些乌云之间跳跃着，汇聚着，很快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树状的闪电。
这闪电甫一出现，就划过了天与地之间的距离，照亮了整座城市。
它越过了大量的避雷针，劈入了目曙医院，钻进了地底。
卢米安身上的汗毛难以遏制地竖立了起来，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几乎是同时，他眼前光芒骤亮，让他再也看不见深沉的黑暗和灰白的雾气。
他眸子内残留着银白色树状闪电的虚影。
等到视线恢复，卢米安发现灰白雾气上多了一个在缓慢愈合的洞。
他没有犹豫，一步迈出，纵身跳了进去。
他穿过外围的雾气，落在了灿烂的光门前，看见芙兰卡正呆呆愣愣地望着自己，皮肤上的汗毛和部分头发都竖了起来。
芙兰卡的眼眸内映出了男女形态不断切换，但速度越来越慢，正往女性方向固定的卢米安。
“走！”卢米安没有多说，一把抓住了芙兰卡的胳膊，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灵界穿梭！”
在漩涡犹存的情况下，卢米安能感应到外界部分区域！
两人的身影顿时消失在了灿烂的光门前，上方是越来越小接近消失的空洞。
卢米安带着芙兰卡，穿行于层叠着各种色块的灵界，向着预定的安全地点穿梭而去。
正常而言，他只用一秒就能抵达目的地，可不知为什么，此时的他就像被粘稠的液体和无形的枷锁层层束缚住了，穿行地非常缓慢，并且有越来越慢的趋势。
紧接着，卢米安看到深沉、浓郁的黑暗从“后方”席卷而来，奔向自己两人。
漩涡消失了。
那片黑暗中，有模糊的巨大人影站在无光水面上，有古老的镜子在缓慢勾勒。
卢米安咬着牙，全力穿行往前。
就在他行将触碰到“出口”，黑暗深渊行将淹没他和芙兰卡时，一切突然风平浪静。
卢米安骤然恢复了轻松，就像逃脱了囚笼的罪犯，瞬间就穿出灵界，抵达了目曙医院急诊中心某个角落的阴影里。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简娜在这里。
…………
目曙医院负二层。
战胜了强烈恐惧的周明瑞和罗珊一起走出了电梯。
几乎是同时，周明瑞莫名轻松了起来，恐惧和害怕的情绪消散一空。
他疑惑地皱了下眉头，对罗珊道：
“罗芙被困在哪里？”
罗珊望着电梯间外面黯淡却正常的白色走廊，陷入了迷茫和沉思。
“不是应该完全垮塌了吗……”她小声自语道。

第一百二十章 解决的办法
见周明瑞望着自己，等待答案，罗珊不太确定地说道：
“好像是正常了……”
她原本以为周明瑞不会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什么事情都没遭遇，什么东西都未碰上，罗芙也还不知道有没有救出，怎么就说出“正常了”的话语？
谁知道，周明瑞竟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也这么觉得。”
过了两秒，周明瑞主动问道：
“那还需要寻找罗芙吗？”
“我，我再观察一下……”罗珊小心谨慎地走至电梯间边缘，将脑袋探了进去。
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这里除了太过安静，没人来往，和其他医院的地下部分没什么本质区别。
…………
急诊中心，角落阴影内。
卢米安和芙兰卡同时看见了穿着睡裙、眼神迷茫、不知该干什么的简娜。
她被踢出梦境了……已有经验的两人不分先后地做出了判断。
这时，简娜也看到了罗芙和卢米安娜，原本紧张担忧的一颗心霍然放松了下来。
卢米安没有多说，用另一只手抓住简娜的胳膊，带着她一起消失在了阴影边缘。
三人随即回到了德创花园5栋2303号房。
确认好房间内的情况，卢米安对简娜道：
“已经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他无从知晓梦境形象“简娜”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会有什么“合理化”的解释，所以说得含含糊糊，免得发生认知上的冲突。
至于“传送”这点，肯定没法再隐瞒，反正这段时间以来，周明瑞已深刻认识到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梦境都市内也确实有不少非凡者活跃。
简娜惊讶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乖巧回应道：
“好。”
等她进了房间，躺到床上，卢米安帮忙关上了卧室的门，转身对芙兰卡道：
“我们现在回目曙医院，到了那边再交流事情的经过。”
芙兰卡没问为什么，缓慢点了下头。
利用“传送”，卢米安带着芙兰卡来到了目曙医院外面的绿化带内，将目光投向了急诊中心，投向了那栋大楼。
看到大楼玻璃破碎，部分墙壁焦黑后，卢米安才对芙兰卡说道：
“我觉得今天的事情有点巧合，周明瑞来探查目曙医院情况的同时，你们竟然出现在了目曙医院的地下区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巧合”这个词语，芙兰卡的情绪有了少许波动。
她打叠起精神，从自己和简娜睡着睡着就来到目曙医院地底，遇见罗珊，讲到了自己的猜测和后续遇上的几处心理阴影。
“当时，走廊就开始垮塌。”芙兰卡停下了讲述，重新变得沉默。
卢米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去追问，自顾自说道：
“确实很巧，分开并单独来看，不管是周明瑞因为我白天的提醒和本身的行动力，选择今晚就实地探查一下目曙医院情况，还是罗珊那边受刺激产生心理阴影，被暗中潜藏的力量利用梦境的本质、心理阴影的汇聚倾向和神秘学上的密切联系巧妙影响，‘带着’你们进了目曙医院地下区域，都属于逻辑较为清晰，正常也能发生的事情。
“可这两件事情在同一个时间段内爆发，互相影响，就明显不正常了。
“而与此同时，我得到吕永安的提醒，也跟随周明瑞，潜入了目曙医院。”
芙兰卡本能地说道：
“可谁能安排周明瑞？”
“不需要安排他，安排我们就足够了。”“绝望魔女”状态的卢米安冷笑了一声，“周明瑞什么时候来目曙医院探查是不确定的，但只要发现他来了，另外一边就可以启动了。
“潜藏在罗珊房间内或附近的那股力量应该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为什么不早不迟，非得今天晚上对罗珊施加影响？”
芙兰卡沉默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回了思维能力：
“吕永安也被安排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发现了我这个神子存在问题和今晚将有事情发生，选择诱导我过来，利用你们的困境逼我成为真正的神子。”卢米安回想了几秒道，“吕永安很可能不是格林那种被‘伟大母亲’影响的梦境形象，她有外来的意识。”
说到这里，卢米安顿了一下，眸光冷冽地低声自语道：
“妇女和幼儿的保护神……”
…………
目曙医院内，大楼的供电系统并未受雷击的影响，只有分隔上下的地面出现了一片非常明显的焦黑，其中一组电梯停止了运行。
吕永安走在灯光不算明亮的过道内，抵达了一个房间。
那房间的门口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五个汉字：
“院长办公室”。
吕永安敲门入内，对破碎玻璃窗旁边的那个人道：
“她还是没选择母亲的帮助。”
“知道了。”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简娜一边观察着芙兰卡的“睡眠状态”，一边将自己等人遭遇的事情和芙兰卡的选择告诉了“审判”女士、“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
等她讲完，“魔术师”女士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道：
“今晚这事究竟想让我们得到点什么，真实的目的又是什么，目前还不确定……”
她话未说完，“正义”女士望向沉睡的芙兰卡道：
“‘圣杯二’脱离目曙医院地下区域了，可以大致感应到她和她周围的情况了。”
简娜闻言，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像是因瞬间太过放松导致连支撑自己站直的力量都失去了。
她呼吸随即变重，缓了几秒道：
“没事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魔术师”女士的目光从沉睡的芙兰卡身上收了回来。
简娜有所明悟，非常担忧地说道：
“对，她在梦境里举行仪式，取巧晋升了序列4，成了‘绝望魔女’，之后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消化完‘绝望’魔药，而……”
简娜突然顿住，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语。
她原本想说的是“而我们的目的是尽早唤醒‘愚者’先生，让这场梦境结束，这就和芙兰卡存活下去的前置条件矛盾了”。
当着大阿卡那牌们的面，她不敢说出这句话，害怕听见残酷的答案。
“正义”女士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小俏皮的温柔笑容：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其实不是一个问题，或者说，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啊？”简娜又惊又喜又愕然。
“正义”女士保持着刚才那种笑容：
“首先，‘圣杯二’的‘绝望’魔药消化进度很快，目前已完成了‘让自己绝望’的部分，之后寻找‘让他人绝望’的消化机会就行了，要是能在这个过程中，总结出更为细化的扮演守则，消化的速度会更快。”
听到这里，简娜愣了一下：
“刚晋升就消化完差不多一半‘绝望’魔药了？
“这和卢米安当时的情况差不多，只是卢米安很快又让两个恩赐半神绝望……”
“是啊。”“魔术师”女士心有所感地赞同点头，“你们当时的处境和后续的发展本身就容易让人处于绝望状态，而‘愚者’先生的心理阴影里可能包含着一些让芙兰卡完全绝望的东西，嗯，让她某种渴望某种动力彻底断绝希望的东西。”
简娜眼眸微动道：
“真巧啊……”
“正义”女士叹息着笑道：
“这是一点，我说‘圣杯二’梦境晋升之事不算非常严重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只要给我们一点时间，几分钟的时间，她即使现在就脱离梦境，回归现实，也不会死亡，只是需要付出别的一些代价。”
“真的？”简娜惊喜交加又难以理解。
“正义”女士笑道：
“受能力限制，我们确实有很多事情还办不到，但我们能做到的事情也不少。
“‘太阳’途径的‘无暗者’可以分离非凡特性，甚至让非凡者体内的特性也一点点析出，从高到低，而‘圣杯二’虽然是梦境晋升，但现实也跟着晋升了，这是导致她彻底消化完魔药前，无法脱离梦境的根本原因。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现实里让‘太阳’先生来分离‘圣杯二’体内的‘绝望魔女’非凡特性，我负责在这个过程中稳定她的精神状态，等到她现实中的身体倒退回了‘痛苦魔女’层次，也就不存在你们担心的脱离梦境会当场失控的问题了。
“当然，这样的解决方式肯定会留下一些问题，有的甚至称得上严重，这也就是我们之前没提还能这么解决的原因，但相比就此失控死去，它们都还算可以接受。”
简娜听得有点呆住：
梦境晋升带来现实的晋升，现实的跌落让梦境跟着跌落？
影响不了梦境，就改变现实状态？
…………
目曙医院外面的绿化带内，藏于阴影的卢米安观察着大楼的情况、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刚赶到的应急处理人员，没发现值得注意的目标。
沉默了不知多久的芙兰卡终于开口：
“可能已经走了，可能都没到过现场。
“嗯，你可以刷刷短视频，大楼玻璃碎了，又被雷劈，肯定有不少人拍视频上传，说不定有拍到点什么。”
“对。”卢米安拿出手机，刷起本地新闻，每一条视频都没有放过。
看到名为“天呐，玻璃全碎”的视频时，他突然于画面的角落、急诊中心的边缘发现了一道较为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头发金黄，略显凌乱，眼眸蔚蓝，眉毛短促，脸上有着明显的络腮胡，身上穿着黑色的衬衣。
卢米安的眸光一下凝固。
这是格里沙。
彭登的合租者格里沙！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排查隐患
卢米安从今晚之事的风格上，有过一些猜测，做好了看见某位或某几位梦境形象的准备，但出现于急诊中心的人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竟然是彭登的合租者格里沙！
他和彭登合租这点确实象征他有一定的特殊性，我们也做过观察，但没找到他究竟对应现实中的谁……他是今晚之事的主导者？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卢米安念头纷涌，愈发疑惑。
他原本已经将推动今晚之事的幕后者锁定为“极光会”信仰的那位，正想趁机确定一些事情，可格里沙完全不具备“我在看，我有听，我知道”的风格，他乖僻，偏执，粗鲁。
“他？”芙兰卡的反应比正常慢，这才凑过脑袋，看起卢米安定格于手机屏幕上的那幅画面。
骤然而起的惊讶让她多了几分生气。
“发现意料之外的人也是一种收获。”卢米安已平复了情绪。
“嗯。”芙兰卡没有多说什么。
卢米安也未急着离开，拿出一面裂开的化妆镜，仔细感应起来。
他的表现引起了芙兰卡的注意，芙兰卡侧头望向他，略感疑惑地问道：
“你在做什么？”
“看镜中世界有没有恢复，对应的碎镜有没有衍化出新的镜后区域。”卢米安简单解释道，“罗珊没带手机，我也没别的非凡能力，需要通过镜中世界给她传递信息，说你已经安全，让她可以带周明瑞离开地下区域了。
“现在没有迫切之事，万一周明瑞真发现了点什么呢？”
芙兰卡愣了两秒：
“周明瑞去了地下区域？
“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目曙医院地底是梦境潜意识心理阴影和“欲望母树”深渊象征糅合的产物，就算没法真的危害到周明瑞的安危，也会让他重遇以前的心理阴影，唤醒曾经存在的强烈刺激，由此带来明显的变化，而这变化无法预估，可能极好，也可能极坏，所以，卢米安小队之前是不希望周明瑞在当前阶段进入目曙医院地底的。
卢米安看向芙兰卡，笑了一声道：
“计划没有变化快，刚才最重要的就是把你救出来，其他的都可以之后再考虑，再弥补，大不了这次任务彻底失败，换一批人再来，大不了大家一起迎接世界末日，总不能让你现在就死在这里。”
芙兰卡怔怔看了卢米安几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隔了一会儿，她才收回自己的视线，叹了口气道：
“有的事情可能永远都弥补不了……”
听见这声叹息和这句话语，卢米安才终于有芙兰卡从刚才那种死气沉沉里活过来了的感觉。
他没去追问是什么事情，等着芙兰卡自己调整好再说出来，他看着手里裂成三片的镜子道：
“镜中世界恢复了，大一点的镜子碎片也重新成为神秘学意义上的镜子了。”
说完，卢米安附加了一段话语，让它染上闪烁波光的幽暗，钻入了化妆镜最大的那块碎片里。
…………
目曙医院，负二楼。
罗珊走在前面，带着周明瑞，鬼鬼祟祟地于走廊上前行，时不时左右张望，寻找失踪的罗芙。
就在她把目光投向其中一个房间，而周明瑞望向另外一侧时，她看见碎落于地的某块玻璃上，闪过了一段文字：
“罗芙已经回家。”
呼……罗珊连忙转身，对周明瑞道：
“我收到消息了，罗芙逃出去了。”
周明瑞打量了罗珊两眼，没问她是怎么收到消息的。
他刚才观察过了，罗珊出门时似乎很急，连手机都没带。
离开目曙医院地下区域，被周明瑞送回德创花园后，罗珊在入户厅处见到了卢米安娜和罗芙。
“你们也才回来？”罗珊脱口问道。
拿着两块镜子碎片的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道：
“去处理了一下医院的监控。”
虽然今晚之事不涉及刑事案件，属于“自然灾难”，不会有警察调查真相，但卢米安觉得还是需要谨慎对待。
罗珊听得呆了两秒：
犯罪经验很丰富嘛……
卢米安随即对罗珊道：
“谢谢你帮忙，没有你及时将周明瑞请到负二层，我和罗芙应该都逃不出来，肯定会被那片虚幻的深渊彻底吞没。”
罗珊忍不住浮现出了笑意，她强行谦虚道：
“主要是周明瑞愿意冒险救人，他一直都挺好的。”
“你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说服他也是很了不起的。”卢米安没有吝啬自己的表扬之词。
“还好还好。”罗珊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她脚步轻快地走入了刚下至一楼的电梯。
跟随入内后，卢米安对罗珊道：
“我们想检查一下你的房间，找出那个隐患。”
“好，好的！”罗珊记起了自己莫名奇妙出现在目曙医院地下区域这件事情。
不找出潜伏在自己房间或附近的坏蛋，她睡觉都睡不安稳！
来到1502室，卢米安自然地检查起每个角落，芙兰卡也打起精神，沉默地触碰起不同事物。
过了几十秒，卢米安走至客厅玻璃窗前，对停留于茶几附近的罗珊道：
“我做一下‘魔镜占卜’，看能否得到答案或启示。”
罗珊连连点头。
卢米安将手伸向了因夜色而成为一面镜子的透明玻璃，口中诵念起对应的咒文。
他现在只能做问自身灵性的“魔镜占卜”。
等卢米安提出了问题，玻璃表面突然荡漾起幽暗的波光。
波光沉淀，映出了一幕场景，那对应的是画着彩羽鹦鹉的油画。
“它？”罗珊猛地扭头望向侧后方墙壁。
我自己画出来的帮手背叛了我？
几乎是同时，那彩羽鹦鹉从油画内飞了出来，试图闯出1502号房间，逃离这里。
可是，门窗早已紧锁，它连连碰壁。
“为什么？”罗珊喊出了声音。
那彩羽鹦鹉回以清脆的人类话语：
“我不是你的傀儡，我服侍……”
它话音未落，身体忽然崩解，先是羽毛一片片飘零，接着血肉如融化的油彩般一滴滴掉落。
只是两三秒的时间，彩羽鹦鹉就变成无数的油彩小点，淋到了米白色的地砖上。
“它被其他人控制了。”卢米安给出了结论。
“怎么会？”罗珊既震惊又错愕。
这是我一笔一划画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别人控制？
如果说是另外那个我又悄悄在我体内复活，暗中影响了我的画作，我还能接受，外人，怎么会？
卢米安看了罗珊一眼：
“对任何事物都不能绝对相信，对别人是这样，对画出来的东西也是这样，对自己同样也得这样。”
“我明白了……”罗珊想起了之前，想起了另外那个自己。
卢米安想了想，提议道：
“你今晚住到我们那里，以免还有别的意外。”
他打算趁今晚给罗珊房间的每样物品每个角落都拍张照片，然后发给安德森看一看，看是否还有残存的问题。
“好。”罗珊答应得飞快。
不管有没有找出彩羽鹦鹉，她原本打算的都是收拾收拾东西，去找家性价比高点的酒店开个房间，住个两三晚。
安顿好罗珊，让她和简娜睡到2303号房后，卢米安拉着芙兰卡，带她与自己一起在1502到处拍照，不遗漏任何一样东西。
等拍完，他立刻把相关照片发给了“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名字”，末了道：
“你能找出这些照片上可能存在的问题吗？”
过了一会儿，安德森.胡德做出了回复：
“你是想邀请我玩‘大家来找茬’这个游戏？”
“算是吧。”卢米安无所谓地回应道。
他耐心等待着，直到四五分钟过去，才收到了安德森.胡德的消息：
“如果是我，我会拿完全没有问题的照片给别人看，请他们找出问题。”
意思是，都没问题？卢米安无声自语了一句。
安德森.胡德接着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那张空白了一块的油画看着太碍眼，给它补上点颜料吧。”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转而问道：
“你可以控制别人画出来的东西吗？”
“控制画中之物的办法有很多，一是成为画中世界的象征，二是给它们更完整的生命，三是赋予它们人性，四是利用它们本质是信息这点，重组对应的信息，五是抓住它们有灵性这个事实，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秘偶……”安德森少见地回答了一堆，最后道，“看完是不是觉得，你预想的每一种可能都无法排除？”
“你说的这么详细，不就是想看我回答‘是’吗？”卢米安没有情绪的起伏。
在他看来，找出房间内的遗留隐患意义其实没那么大，因为已经确证罗珊被某股势力或某个敌人盯上了，如果不把对方挖出来干掉，今天排除好隐患，明天又会有新的隐患。
很可惜，那彩羽鹦鹉受到控制，没能把话说完。
见安德森.胡德未再回复自己，卢米安站起身来，望向芙兰卡。
芙兰卡正站在罗珊家窗边，无声眺望着外面。
卢米安走到她身旁，和她看向同一个地方。
他看见了远处街道上的夜宵摊子，看见了深夜还在吃吃喝喝的人们，看见了小区内部那一栋栋高楼内还有不少房间亮着灯光，点缀着夜色。
卢米安静静凝望了一阵，侧头看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看得很专注，目光似乎舍不得移开一秒。
过了一阵，她声音很低地喟叹道：
“这样的夜色真美……”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久病成良医
卢米安望着芙兰卡因晋升而变回湖水蓝色的眼眸，看到里面映出了或明亮或偏黄的点点灯光。
“是啊。”他感慨着附和道。
芙兰卡又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她才梦呓般说道：
“你知道吗？我再也回不去了……”
“发生了什么？”卢米安顺势问道。
芙兰卡再次从自己和简娜醒来就发现在目曙医院地下区域开始说起，仿佛要用更多的前篇叙述积累讲后面事情的勇气，拉长做心理建设的时间。
卢米安没有急切，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两句细节。
等芙兰卡讲到自己选择利用梦境的特殊强行晋升，以换来“原初魔女”注视，打通逃离之路时，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虽然他已借助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和“魔女”的灵性直觉知晓芙兰卡晋升了“绝望魔女”，且从前期讲述里推测出了这是当时环境下，以当时条件，成功可能最高的一个办法，但还是觉得这有一定的设计意味：
晋升“绝望魔女”的条件在那一刻恰好凑齐了！
当然，也就是他不在现场，如果他在，他会直接燃烧尸油蜡烛，与那座特殊城市内的恐怖意志密契，强行摧毁阻碍。
说完自己随着镜中世界的崩溃和最后那部分走廊的垮塌，坠落虚幻深渊，芙兰卡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努力地用平铺直述的口吻讲起自己如何延缓下坠速度，如何感受到精神和心灵也在靠近深渊，如何选择那团灰白色雾气，落进了里面。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可还是强撑着把那座模糊光门、那些透明“蚕茧”、那颗快速旋转的虚幻星球、那道略带庄严意味的声音以及“蚕茧”内的过去自己、相应的合理推测都告诉了卢米安。
卢米安其实很早就觉得“穿越”这件事情不像芙兰卡这些“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想得那样，怀疑其中蕴藏着他们无法接受的恐怖真相，所以，在梦境都市这段时间，他和简娜都默契地对芙兰卡好，更清晰更明确地表达对她的重视，但他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原来不是空间上的穿越，而是时间上的穿越……空间可以来回，时间可以逆流吗？不，如果可以，复活奥萝尔不会这么困难……卢米安的情绪忽然也变得悲伤。
他感觉自己永久失去了某几个非常重要的人，某些非常思念的物，那种悲伤，那种惆怅，那种遗憾，那种痛苦，宛若锋利的刻刀，在他的心灵上一笔一划地凿起墓志铭。
他一下明白，这是姐姐奥萝尔的感受，她的灵魂碎片因芙兰卡的讲述和芙兰卡的强烈情绪产生了共鸣。
故乡，永远也回不去了。
“具体就是这样，我怀疑西大陆就是‘冥道人’、‘天师’所在，就是，就是我家乡几千甚至几万年后的样子……”芙兰卡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卢米安闭了下眼睛，故意笑道：
“我忽然觉得自己足够幸运，至少我还有复活奥萝尔的希望，你们连最后的念想都没有了。”
芙兰卡嘴巴微张，有点愣住。
她气极反笑道：
“艹！你们‘猎人’的嘴巴就说不出好话吗？人类的嘴巴竟然能吐出这么恶毒的话语！”
“我还以为你会一脚把我踹飞。”卢米安露出了讨打的表情。
芙兰卡霍然明白了他的真实用意，“哼”了一声道：
“我是有这样的冲动，你现在很适合当沙包。”
她顿了一下，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望着那温暖静谧的夜色道：
“你之前说大不了我们任务失败，换一批人再来，大不了大家一起迎接世界末日，总不能让我死在目曙医院地底时，我虽然不是非常赞同你的想法和风格，但还是，还是觉得自己的人生有那么一点存在意义……”
“我当时是故意那么说的，让你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被重视的，帮助你走出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状态。”卢米安笑了一声，“我当时虽然不清楚你具体遭遇了什么，但你的情绪怎么样，还是能看得出来。”
芙兰卡刷地回头，望着卢米安，“呵”了一声：
“对于‘猎人’，要看他做了什么，怎么做的，而不是嘴上怎么说的，我知道，你确实让罗珊和简娜去请周明瑞到地下区域。”
不等卢米安回应，她比之前死气沉沉的状态多了几分好奇：
“你是怎么进到那个心理阴影的？”
那可是在虚幻深渊接近底部的地方！
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下到负二层就遇上了吕永安，她应该是通过某种方法进来的外来意识，而不是格林那样遭受了污染和影响的梦境形象。
“所以，在红月医院见面时，她大概率就看出我是假的神子，却完全配合我的行动，呵呵，可能对‘伟大母亲’来说，不管我是真的神子，还是假的神子，只要顶着神子这个称呼，迟早变成真的，而这次就有机会。
“当时吕永安告诉我，要想进入虚幻深渊救人，只能祈求母亲的帮助。”
“你不会祈求了吧？”芙兰卡整个人都被关切和担忧的情绪占据，暂时忘记了意志的消沉、情绪的低落、缓慢侵蚀心灵的痛苦和绝望。
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了卢米安的肚子。
“当然没有。”卢米安特意先讲吕永安之事，为的就是调动芙兰卡的情绪，让她没法完全沉浸于悲伤中。
久病成良医的他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该怎么做。
更为重要的是，他自身也是“绝望魔女”，也经历过刚晋升就契合扮演法，消化完了“让自己绝望”这部分魔药的事情，且从全世界最强“心理医生”的治疗报告里知晓了稳固精神状态避免失控的措施和办法。
这才是他坦然告诉芙兰卡自己救她前真实想法和心理状态的原因，他要做最稳固的那个锚点，要不然，哪有“猎人”会直接把自己心里话讲出来的？
芙兰卡不可遏制地舒了口气：
“那你是靠什么破坏虚幻深渊，打开通道的？”
卢米安笑了起来：
“尸油蜡烛。”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那瓶淡黄带红的半凝固蜡烛，叹了口气道：
“‘毁灭之火’烧得太厉害，这根蜡烛只能再用一次了。”
芙兰卡听卢米安讲过上次用尸油蜡烛举行密契仪式的经历，也知道密契的对象很可能是站在“猎人”和“魔女”两条途径顶端的恐怖意志，眼睛霍然睁大道：
“你有点极端了……”
她没说下去，是因为想到这样的极端是为了救自己。
卢米安把密契仪式中的感受、一点恐怖意志的降临和“血皇帝”残余气息的异变都讲了一遍，末了道：
“我本来进不了那团灰雾，但恰好有夸张的闪电劈到了灰雾上。”
“那是……”芙兰卡回想了一下道，“‘正义’女士用某种方法传递进来的咒文，听起来像是一个名字，得用古赫密斯语念。”
她没敢说出咒文，害怕即使用的不是超凡语言，在梦境里也会引来雷劈，只是不那么恐怖。
“能在‘愚者’先生梦境里制造这种夸张闪电的咒文？”卢米安想了一下道，“涉及真神，甚至某位伟大存在？或者，与‘愚者’先生的认知有关？”
“嗯。”芙兰卡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卢米安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露出了一小块苍白皮肤和苍白皮肤下暗藏的点点陈旧暗红：
“异变后的‘血皇帝’气息和‘冥道人’的封印出现了一点融合，竟然可以融合……
“这目前还没有外在的表现，没带来别的变化……”
卢米安审视了下自身状态又道：
“另外，我感觉身上好像多了点东西，但我发现不了它，它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影响……这更像是密契仪式的后遗症，出现了一定的幻觉……”
“这两天你找机会主动脱离梦境，让‘魔术师’女士检查一下。”芙兰卡提醒卢米安不要忽略了这个问题，尽早确认情况。
卢米安点了下头，转而说道：
“你这两天去公司把工作辞了，之前留着职位，是让你钓暗处的查拉图斯特拉出来，危急关头再依靠离开梦境来规避风险，现在，你暂时没法脱离这里了。”
芙兰卡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彻底消化完“绝望”魔药前，她一脱离梦境，回归现实，就会当场失控，变成怪物。
“嗯。”她没有逞强，意识到了自己还处在麻烦之中。
然后，她转过身体，准备离开窗口。
“不继续看外面的夜景了？”卢米安随口问了一句。
芙兰卡抿了抿嘴唇道：
“越看，越想念，越看，越舍不得……”
她停下了脚步，半侧身体，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景。
凝望了几秒，她嗓音飘忽、心有感触地说道：
“如果我是‘愚者’先生，可能会希望一直睡下去，睡在这样的美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重要信息
听到芙兰卡的话语，卢米安竟有几分共鸣：
“如果科尔杜村那场梦没有危机潜藏，我也不想醒来……”
感叹到这里，他忽地顿住，然后才嗓音低沉地说道：
“不，我会强迫自己醒。”
不醒就没法尝试复活奥萝尔！
芙兰卡沉默着收回视线，走到罗珊家的长沙发处，坐了下来，没有力气支撑身体般后靠住了沙发背。
卢米安看了一眼，也跟了过去，紧挨着芙兰卡坐下。
芙兰卡侧头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
过了十几秒，她望着对面没有打开的电视，自言自语般道：
“以前我在家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随便挑一个台，听着声音玩手机，每次都被我妈骂……”
卢米安没有回应，安静地听着。
芙兰卡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
“我妈以前是开饭馆的，后来做成了酒楼，她性子急，雷厉风行，见不得我散漫，不过嘛，也就只是说两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一点也影响不到我，再后来，有几年酒楼生意不太好，她干脆就不做了，每天和兄弟姐妹闺蜜朋友打打牌吹吹牛，这里吃吃，那里喝喝，时不时组个团出去玩，不要太潇洒太开心。
“我和我爸、我弟也挺开心，不用被骂，不用被唠叨，用我爸的话说就是，每天见一面，一起散散步，遛遛弯，睡觉前聊聊家长里短，夫妻感情都变好了。
“我爸是大企业中层，很早就喜欢玩电子产品，最初是无线电这些，后来捣鼓起了电脑，玩上了游戏，我小时候就很疑惑，爸爸为什么老是坐在电脑前，说是工作，其实一直在点奇怪的画面，等长大了一点，我也爱上了玩游戏，这或许就是言传身教吧。
“我爸和我妈最开始想再要个女儿，给我添个妹妹，为此准备好了罚款和房间，谁知道，又怀上了儿子，但又舍不得打掉，还是生下来了，不是说二胎很会看眼色，很乖巧，情商很高，因为上面有个大的压着吗？那小子为什么都反着来，谁都瞧不起，以为自己很潮很时髦，出去只会惹祸。
“他读小学的时候，和人发生了矛盾，被揍了一顿，哭哭啼啼跑来拉我这个大哥去帮忙，结果，人家有堂哥，还有表哥，连累我也被揍了一顿。
“那让我有段时间特别迷都市异能小说和现代背景武侠小说，幻想自己也有武功，也有超能力。
“我高考分数还行，进了医学院，和室友们相处的都挺不错，大家都夸我性格好，不会斤斤计较，开朗又乐观，花钱还大方。
“我长得还行吧，都有女孩子倒追过我呢，但那时候忙着玩游戏，逛漫展，都没心思谈恋爱，当然，也是因为她长相和性格都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挂。”
絮絮叨叨到这里，芙兰卡顿了一下道：
“除了担忧将来要去当苦力，我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想改变的……”
卢米安侧过脑袋，望向芙兰卡，发现靠在沙发背上的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脸上不断有晶莹的水珠在无声滑落。
卢米安没有尝试用语言来安慰芙兰卡，只是伸出左臂，安静地搂住了她的左肩，让她靠向自己。
芙兰卡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很快又选择放弃。
靠住卢米安后，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本来计划好放假开我妈的车练练手，找机会去魔都网友面基，玩上一周……
“计划好最近要买哪几个游戏，计划好去看爷爷和奶奶，计划好有空就每天陪我爸玩两个小时游戏，让他体验下什么叫技术流……
“我还计划好怎么教育那混蛋小子，计划好去我妈打牌的地方充当几天孝子，端茶送水，接受打赏……”
说着说着，芙兰卡声音渐低，直至消失。
卢米安等了几分钟才低下脑袋，看见芙兰卡已闭上眼睛，靠着自己左肩到左胸那个位置沉沉睡去，她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滑下了沙发。
卢米安没有移动，望着一片黑暗的液晶电视，思绪也逐渐发散。
不知过了多久，芙兰卡似乎做了噩梦，刷地睁开眼睛，猛然挺直了腰背。
她左右各看了一眼，总算回过神来，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呼……她缓慢吐了口气，询问起卢米安：
“几点了？”
“凌晨四点多，还不到五点。”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芙兰卡“嗯”了一声，忽然记起一事：
“简娜和罗珊单独待在2303号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现在的简娜是纯粹的梦境形象，罗珊则被未知势力盯上了！
“我一直在利用镜子监控2303号的动静。”卢米安语气平缓地说道。
芙兰卡这才放下心来。
她扭动肩膀，甩开卢米安的手臂，完全坐直了身体：
“妈的，之前竟然哭了，还被你看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只是未到伤心处。”卢米安回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芙兰卡和他同时沉默。
“这话真伤人啊……”几秒后，芙兰卡咕哝着说道，“你居然能接得这么顺畅。”
“知道穿越真相，和你的情绪出现共鸣后，奥萝尔的灵魂碎片活化程度好像变高了一点……”卢米安语带欣喜地说道。
芙兰卡咬了咬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她随即揉起自己的脸蛋：
“不能继续刚才那种状态了，得做正事了！”
“什么正事？”卢米安开口问道。
芙兰卡思索了几秒道：
“按照你之前的说法，今晚的事情有安排的痕迹，疑似彭登合租室友格里沙在幕后推动。
“假设这是真的，那他们想达到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特意安排就是为了逼迫我在梦境里强行晋升，并迅速找到消化‘绝望’魔药的契机吧？
“这是好人好事吗？”
卢米安明白芙兰卡这是想以正事来分散她自身的注意力，以缓和内心的悲伤与绝望，所以很配合地点头道：
“从罗珊的反馈看，周明瑞也未因这件事情受到额外的影响，只是确定了自身有一定特殊性和目曙医院地下区域有很大问题。
“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的虚幻深渊也及时隐藏了起来，没有和周明瑞碰上，近乎完好无损。
“真实目的是让我使用尸油蜡烛，在目曙医院地底完成一次密契？
“以及，让我们借助目曙医院地下区域那些心理阴影找出重要情报？”
芙兰卡缓慢点头道：
“对，我现在几乎可以确认一点：
“‘愚者’先生也是穿越者，和我，和罗塞尔大帝一样的穿越者。”
说着，芙兰卡忽然自嘲一笑：
“不，不是穿越者，是古代人。”
“你是说那三个空的‘蚕茧’对应你们之前的三位穿越者？”卢米安明白了芙兰卡在说什么。
“嗯，远古太阳神、罗塞尔大帝和‘愚者’先生。”芙兰卡进一步说道，“‘愚者’先生应该也是从凡人之躯一步步成为真神成为伟大存在的，克莱恩.莫雷蒂、夏洛克.莫里亚蒂、格尔曼.斯帕罗这些很可能都不是他的化身，而是他成长不同阶段的不同身份，这些名字都来源于我们那个世界，不，超古代的文娱作品，‘乌托邦’也是。
“嗯，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成了救赎天使，有人信仰，有人崇拜，和其他身份或许有了很大的不同。”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周明瑞就是‘愚者’先生的真名，穿越之前的身份？”
“应该是这样。”芙兰卡说起自己的推测，“所以周明瑞是梦境的核心，是‘愚者’先生潜意识认为的自己，所有重要的梦境形象都是围绕他分布，而夏洛克&#183;莫里亚蒂这些身份分散在梦境都市，不具备特殊性。
“它们之中唯一不同的是有大量民众信仰的格尔曼.斯帕罗，梦境都市原本并不存在这么一个形象，连故事都没有，全靠‘魔术师’女士、‘正义’女士她们凭空创造出来，才成为经典人物。”
“这也说明‘世界’格尔曼.斯帕罗确实可能有特殊象征或意义。”
卢米安琢磨了下道：
“克莱恩.莫雷蒂这个身份也很特殊，梦境都市里也不存在。”
芙兰卡尝试着将自己代入，语速缓慢地说道：
“克莱恩.莫雷蒂对应的人物关系在梦境都市里都是存在的，只不过指向的是周明瑞。
“克莱恩.莫雷蒂是‘愚者’先生穿越后的第一个身份，获得了他的认同，双方在自我认知上出现了融合？
“所以，周明瑞也是克莱恩.莫雷蒂，克莱恩.莫雷蒂同样是周明瑞，不分彼此。”
“这么说确实能解释。”卢米安赞同了芙兰卡的猜测。
就在这时，芙兰卡忽然皱了下眉头：
“把那个拿出来，贴着梦境都市重要人物照片和观察结果的白板。”
卢米安没问为什么，取出了用冰霜凝成的那块白板，将它放到了茶几对面。
芙兰卡望着白板上的照片、素描、介绍和观察结果，眼珠不断左右转动。
隔了一会儿，她嗓音凝重地说道：
“如果‘愚者’先生真是穿越者，这些梦境形象就隐藏着一个很大的问题。”
不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自行解释道：
“除了彭登和只有明信片寄回的发小张羽佳，这里所有的重要梦境形象都和‘周明瑞’无关。
“它们都来自于克莱恩.莫雷蒂，来自于夏洛克.莫里亚蒂，来自于格尔曼.斯帕罗和‘愚者’先生别的身份，来自于当前世界，没有一个源于穿越前，没有一个是古人！
“为什么会这样？”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亮
卢米安轻松理解了芙兰卡的意思：
梦境都市本身是以周明瑞“穿越”前的记忆为基础构建而成的，可距离周明瑞很近、相对重要的那些梦境形象却没有一个来自“穿越”前，全部源于周明瑞“穿越”后的经历，除了彭登和张羽佳。
这明显有问题！
“我们之前以为‘愚者’先生是复苏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伟大存在，呃……确实不属于这个时代，‘愚者’先生还真是诚实啊……”芙兰卡突然明白了“愚者”先生尊名里某句话的真实意思。
她调整了下心态后继续说道：
“从之前的认知出发，没有‘周明瑞’这个身份相关的梦境形象非常合理，作为曾经的伟大存在，他涉及的应该都是伟大存在和陨落的古神们，这些都受到了限制，没法真正地靠近周明瑞，我们当时不是还在想，彭登究竟是谁，对应现实中的哪位吗？都没考虑过他真是周明瑞的发小。
“可要是周明瑞和我一样是‘穿越者’，一步步成为了伟大存在，真了不起啊，以凡人之躯超越神灵，主宰灵界……”
说到这里，芙兰卡心灵的创口又一次被扯动，刺入了木屑。
她这是想到“愚者”先生这样的人物知晓穿越真相时都那样震惊、悲伤、痛苦和绝望，成为了伟大存在也无法返回故乡，而他沉睡之后，相应的事情甚至还形成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愚者”先生都这样，更何况她，更何况他们？
卢米安能猜到芙兰卡当前在想什么，为何停顿，因为他也有类似的联想，他内心深处也泛起了同样的情绪。
静默了一阵，芙兰卡收拾心情，继续说道：
“周明瑞如果是‘穿越者’，以前是普通人，那他的父母、亲戚、同学、朋友、关系很好的网友呢？”
卢米安望着那块贴满照片、素描和纸条的冰板，思索着说道：
“在梦境里，周明瑞有父母，但他们都不在阳都，生活于只存在于描述中的家乡，周明瑞也几乎不和他们联系，都是通过周班森转达自身的问候，而且，梦境父母的设定明显来源于克莱恩.莫雷蒂的父母。
“同样的，哥哥周班森、妹妹周莎莎的现实原型是克莱恩.莫雷蒂的哥哥班森.莫雷蒂、妹妹梅丽莎.莫雷蒂。
“其他的亲戚、朋友、同学、网友里，可能只有彭登和张羽佳真是周明瑞的发小。”
张羽佳是周明瑞和彭登共同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当下也在阳都工作。
她家境优渥，经常出门旅游，目前去了所谓的欧洲旅行，在大阿卡那牌们的记忆里，张羽佳始终没有真正地出过场，如果不是她经常会寄明信片给周明瑞和彭登，时不时也会网上聊天，都可以当成类似周明瑞父母这种背景形象来处理。
芙兰卡“嗯”了一声：
“现在就有两个问题：
“一是周明瑞真正的人物关系为什么会不见，是‘愚者’先生自己刻意隐藏了，还是天尊做了手脚？如果是前者，‘愚者’先生为什么要隐藏，这是否为关键之处，若是后者，这是否代表天尊在畏惧什么？
“二是在周明瑞相关的其他人物都没出现于梦境都市的前提下，彭登和张羽佳的存在就更值得怀疑了，加上我们之前看到彭登的合租者格里沙出现于急诊中心，我觉得当前的重心有必要往彭登那里倾斜一下。”
卢米安把自己放在“愚者”先生的位置想了一会儿道：
“如果我是‘愚者’先生，而这座梦境都市是我和天尊意识对抗的战场，那我的潜意识也不会希望我真正的父母、亲戚、同学和朋友卷入，哪怕他们只是虚假的梦境形象，只是我的记忆。”
“从周明瑞和克莱恩.莫雷蒂的认知已经融合这个逻辑看，班森和梅丽莎对应的梦境形象也不该出现才对。”芙兰卡加入了脑力风暴的行列。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谁说他们是‘愚者’先生潜意识编织出来的？
“万一是天尊故意弄出来的呢？”
“天尊知晓‘愚者’先生‘穿越’后的经历，却无从探查他‘穿越’前的人际关系？”芙兰卡根据卢米安的反问有了新的猜测，“所以，班森、梅丽莎、达尼兹这些人物对应的梦境形象不得不出现，但部分被安排在了梦境都市外面，部分和周明瑞只有很浅的关系，这是对这些梦境形象的下意识保护，是‘愚者’先生和天尊意识对抗的外在成果？”
卢米安点了下头：
“如果天尊对‘愚者’先生‘穿越’前的人际关系确实不太清楚，那是不是说明祂还没有侵蚀和污染到‘愚者’先生的核心意识？”
“嗯。”芙兰卡突然灵光一闪，“我明白夏塔丝为什么会成为周明瑞的合租者了。”
她站起身来，走至靠近窗口的区域，来回踱了几步道：
“我们之前怀疑精灵一族是曾经的穿越者，现在看起来，他们更像是于南北大陆和五海之上幸存下来的西大陆血脉后裔。
“对‘愚者’先生来说，这是老乡的后代，所以关系很亲，位置很近。
“同样的，周明瑞工作的因蒂斯集团是‘穿越者’罗塞尔大帝开的，隔壁公司的老板则是另一个‘穿越者’远古太阳神的继承者，这些梦境形象都距离周明瑞很近。”
芙兰卡越说越相信自己对这方面象征的解读是正确的。
她思绪一转道：
“我们‘卷毛狒狒研究会’内部对过账，我们‘穿越’到当前世界的时间是1352年，也就是七年前，而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显示，‘愚者’先生沉睡也是在1352年。
“‘愚者’先生进入沉眠，和天尊对抗前，将我们所有人都从‘蚕茧’里放了出来？”
“应该是这样。”卢米安觉得芙兰卡的推理没有问题。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说道：
“接触彭登的事情交给安东尼，他可以做更激进的试探了。
“如果能弄明白彭登真实的身份和存在的意义，也许我们就能找到削弱天尊，唤醒‘愚者’先生的办法。”
说到这里，卢米安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我们刚才讨论的内容没有大的错误，那周莎莎到阳都读大学这件事情恐怕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对‘愚者’先生来说不是太好的象征意义。”
按理来说，周莎莎应该在梦境都市外，不卷入这个“战场”的。
芙兰卡悚然一惊：
“周莎莎什么时候到？”
“周三。”卢米安嗓音低沉地回答道，“现在已经是周一。”
芙兰卡“嘶”了一声：
“在周莎莎抵达阳都前，彭登那边和安小天那边都必须有实质性的进展！”
卢米安轻轻点头：
“嗯。”
两人就此事又讨论了很久。
“你上午就主动脱离梦境，回归现实，询问远古太阳神和‘极光会’那位更详细的情报，既然格里沙出现在了安排的现场，安东尼接触彭登后又被幻觉吓得主动离开梦境，那我怀疑彭登和他的合租者与远古太阳神有关，而我们缺乏足够的情报来准确判定这点，还有，不要忘记让‘魔术师’女士检查你的身体状态。”最后，芙兰卡叮嘱起卢米安。
卢米安笑着说道：
“我只担心大阿卡那牌们知道的不够多，或者有些情报是我们目前无法接触的。
“之后，你就转到幕后，和安东尼对调位置，让他去做试探，你不要出面。”
“好。”芙兰卡回答之后，终于脱离了专注讨论的状态。
她发现窗口区域不知什么时候已亮了起来，玻璃外面，清晨的阳光洒落，带着点金黄，清晰了整片天空，渲染了树木绿叶。
小鸟们叽叽喳喳地飞过，一些人声间或有闻，舒缓放松。
天亮了。
太阳升起了。
白昼来临了。
芙兰卡怔怔望着这样的晨景，近乎无声地自语道：
“好美。”
阳光穿透玻璃而入，照在了她和卢米安的身上，就如同有伟大存在在轻轻抚慰他们的心灵。
…………
卢米安回信鸿小区给安东尼讲试探彭登之事后，芙兰卡乘坐电梯抵达23楼，进了自己和简娜租住的那个房屋。
她刚开门，就看见简娜已经醒了，在忙碌着收拾自己。
“这么早？”芙兰卡脱口问道。
“不早了，我得认真化妆，今天需要在公司里转一转，说不定会被哪个剧组看中。”梦境简娜头也没回地说道。
对哦，今天是周一，简娜得去霍尔电影公司了……可她现在是梦境形象，会不会出什么纰漏啊……芙兰卡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时，梦境简娜进了卫生间，罗珊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看到罗芙后，她打了声招呼道：
“没出什么事吧？”
她以为罗芙和卢米安娜在自己家里过夜是为了亲自确认是否还有隐患。
“一切正常了，暂时。”芙兰卡半是安抚半是讲述事实地说道。
她随即告诉罗珊：
“我要辞职了。”
“啊？”罗珊一下怔住。
芙兰卡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得转到幕后了，因为我现在要是被踢出梦境，会真正死去。”
罗珊霍然记起了昨晚听到的罗芙、简娜对话，一些她当时无法理解的话语，现在总算明白了。
她突地有种自己不再孤单的感觉，回以笑容道：
“我也差不多。”
没有了梦境，我也会消失。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恩赐”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将自己和芙兰卡的讨论结果告诉安东尼，并叮嘱他在试探彭登前将路德维希交给芙兰卡后，卢米安躺到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于脑海内勾勒出了自己的虚影。
然后，他想象自己从极高处往外一跃，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急速下坠。
这样的状态里，他耳畔响起了猎猎风声。
但他没有立刻脱离梦境，他隐约听见风中有人类在交谈，有话语从不同方向传来。
这一刻，卢米安仿佛回到了科尔杜村，回到了暖洋洋的夏日午后，那时候，他正躺在某个草堆顶端昏昏欲睡，附近有老妇人们聚集在一起，一边互相捉虱子，一边聊起村里各种流言，周围时不时有孩子们奔跑着来往，有劳作的农夫提前回村，有本堂神甫家族的成员骂骂咧咧路过……
卢米安睁开了眼睛，鼻端似乎还能闻到掺杂了羊粪味道的青草气息。
他吐了口气，然后翻身下床，走出房间，来到豪华别墅的一楼。
“正义”女士、“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都在客厅内。
“有重要情报？”“正义”女士明白不是有非常关键的事情，卢米安不会主动退出梦境。
而她未发现目前的真实梦境对卢米安有强烈的排斥，也就是说，卢米安不是被踢出梦境的。
“对。”卢米安坐到了单人沙发上，“这得从芙兰卡在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看到的一处心理阴影说起。”
“正义”女士看了卢米安几秒：
“先从你是怎么救出‘圣杯二’讲，‘圣杯七’被踢出梦境太早，知道的不多。”
卢米安笑了笑道：
“我用了尸油蜡烛。”
“你完成了一次密契仪式，获得了反馈？”“魔术师”女士之前已经从卢米安现实身体的状态变化和第四纪特里尔出现的应激反应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现在只是做确认。
卢米安用语言的方式描述了密契仪式里的所见所闻所感，末了道：
“‘血皇帝’的残余气息发生了比较明显的变化，并且和‘冥道人’的封印有了一点融合，我身上似乎还多了点东西，但我发现不了。”
说话间，他展示起掌心苍白皮肤下暗藏的陈旧血点。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眼眸深处有数不清的璀璨星芒亮起，缓慢旋转。
过了二三十秒，她语带笑意地说道：
“不知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
“那恐怖意志不仅注视了你，而且还赐予了你力量。
“但由于缺少了必要的仪式和‘冥道人’封印的存在，那股力量和‘血皇帝’残余气息融合在了一起，并且处在了封印之下，无法动用，否则你现在已经是恩赐的‘战争主教’或者别的什么。
“这股力量虽然被封印，但还是对你带来了一些影响，比如，我封印之下的科尔杜村村民灵魂碎片有了些许异变，做好了成为你‘士兵’的准备。”
“难怪我刚才脱离梦境时隐约听见了大家的‘交流’……”卢米安恍然大悟。
自己身上多的原来是一股新的力量。
“魔术师”女士继续说道：
“那股力量本身是否存在隐患，我目前看不出来，但它和‘血皇帝’残余气息融合后，是必然有隐患的，活性更强了。”
说到这里，“魔术师”女士顿了一下：
“加上你体内的欧弥贝拉血脉，如果没有‘冥道人’的封印，我都怀疑你会感而受孕，无法打掉，生下一个被深度污染的、异变版的亚利斯塔.图铎。”
“那‘血皇帝’岂不是得叫我爸爸？”“绝望魔女”状态的卢米安笑了一声。
“是叫妈妈。”“魔术师”女士矫正道。
卢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自己如何进入漩涡，如何趁雷击打开通道，救出了芙兰卡。
“看来我们的努力还是有用的。”“正义”女士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个咒文涉及哪位神灵？”卢米安问道。
“正义”女士“唔”了一声道：
“‘风暴之主’，这是祂的真名，你们别乱念，闪电的伤害是范围型的、无差别的，而且，‘愚者’先生的化身借此引发过雷击，潜意识里的认知是这段咒文带来的闪电非常恐怖，有很强的毁灭性。”
神灵的真名当咒文？“愚者”先生的化身怎么比我还像“挑衅者”？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
他沉默了两秒道：
“我当时做好了自己因密契仪式崩溃失控，乃至死亡的准备，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快打开深渊通道，或毁灭那片虚幻深渊。
“这也许还不够，所以，我让简娜和罗珊去请正在目曙医院急诊中心的周明瑞到地下区域看看，我不知道这会带来好的结果，还是坏的变化，如果出现问题，还能弥补的概率有多高，但这都不是当时最重要的事情。”
说着说着，“绝望魔女”状态的卢米安微微抬起了下巴。
“正义”女士、“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都沉默了下去。
卢米安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继续说道：
“如果那真会带来毁灭性的结果，而你们监控到了，可以提前杀死我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来阻止这一切。
“死了好啊，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在意了。”
“正义”女士和“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对视了几秒后，叹了口气，露出了温暖的、让人情绪平静的笑容：
“我不赞同你这样的风格，但我很高兴看到你有自己的思想和选择。”
“魔术师”女士也叹息着说道：
“之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可以尝试诵念我的尊名，你身上封印那些灵魂碎片的力量来自于我，我能以它们为媒介，借助尊名产生的联系，施加一定的影响，但不保证成功。
“还有，你们要是愿意用永久被踢出，无法再进入梦境都市为代价摆脱困境，那我可以给你们更好的咒文。”
卢米安挺直的腰背放松了一点，下巴也不再微抬。
他好奇问道：
“什么咒文？”
“亚盖慈亚厅长的尊名。”“魔术师”女士笑了起来，“这在梦境外念不会有任何效果，甚至会让念诵者不知不觉成为天尊的秘偶，但在梦境里念可以引来注视，打开任何通道，但同样的，亚厅长本质是‘门’先生残余精神和梦境潜意识糅合产生的形象，具有特殊的象征性，祂的举动有可能被天尊影响，只是相对来说，比起诵念‘愚者’先生的尊名，这受到的干扰更小。”
“还能这样……”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之前是不是太遵守梦境都市表面上的规则了？一直在努力扮演具备超凡力量的市民……记住，你只是在扮演，那里本质是梦境……”
“魔术师”女士笑道：
“我们也想过这个问题，念亚厅长尊名这个办法就是我想出来的，但在找到可供利用的规则漏洞前，你们最好不要轻易去破坏规则，否则，呵呵，前面有太多血泪教训，我就不一一举例了。”
卢米安点了下头，调整好状态，将芙兰卡在虚幻深渊底部那处心理阴影内看到的画面、做出的推测和发现的问题详细讲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说道：
“芙兰卡醒悟了‘愚者’先生是‘穿越者’这点后，才发现她之前竟然忽略了夏洛克.莫里亚蒂、梅林.赫尔墨斯这些名字，按理来说，她应该第一时间就通过它们推断出‘愚者’先生和她一样，也是‘穿越者’才对，只是会往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猜。
“在梦境都市里，我们很多想法似乎都受到了限制，不知不觉就忽略了部分事情，就像安小天的问题，就像‘愚者’先生是‘穿越者’的证据，这可能是天尊的意志在发挥作用，制造了愚弄效果。
“而祂刻意让我们忽略的，避开的，大概率藏着正确的方向。”
“正义”女士专注听完，表情先是有点错愕和惊讶，但很快就流露出了释然和感怀。
“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亦是差不多的反应。
等到卢米安讲完，“正义”女士碧眸闪烁，回忆着说道：
“你们不知道我们第一次看见‘愚者’先生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以怎样的方式，而他后续又有什么样的表现，所以你们肯定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没往‘愚者’先生可能是穿越者，是普通人一步步成长起来这个方向去想……”
“科尔杜村灾难之后，我才隐约觉得有这样的可能。”“魔术师”女士补充道。
“正义”女士的表情变得很是柔和，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以凡人之躯做了这么多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以真正的人性去对抗天尊，我，我对‘愚者’先生更加敬佩，唔，也更加心疼了……”
卢米安好奇问道：
“‘愚者’先生都做过哪些事情？”
在他看来，现在的“愚者”先生更加亲近了，这位伟大存在曾经是人类，和奥萝尔还是“老乡”。
而卢米安只知道格尔曼.斯帕罗相关的事情和圣典讲述的那些。
“我们可以好好给你讲一讲，但现在先交流你们发现的关键问题。”“正义”女士微笑说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解读象征
卢米安组织了下语言，将化身可能是身份、“周明瑞”身份缺乏相应人际关系、彭登和张羽佳的存在更显特殊、目曙医院急诊中心内出现彭登合租者格里沙等事情都讲了出来。
“如果从穿越者的角度来看，对应细节确实存在问题，周明瑞似乎只是一个名字，与夏塔丝他们合租、在因蒂斯集团上班、哥哥叫班森妹妹叫莎莎的人更像是克莱恩.莫雷蒂。”“正义”女士缓慢点头，“除了梦境都市本身和彭登、张羽佳，其他重要形象都不来源于第一纪或者第一纪之前。”
她暂时将“圣杯二”口中的超古代当成第一纪或者第一纪前的历史来对待。
——目前为止，“塔罗会”对第二纪之前的事情几乎没什么了解。
说着，“正义”女士沉默了下去，似乎陷入了思考。
“魔术师”女士看了她一眼，对卢米安道：
“既然彭登、格里沙可能涉及远古太阳神，那我先给你讲一讲我们知道的相关信息，当然，仅限于你们可以接触的那部分。”
这时，简娜察觉到客厅内的动静，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环顾了一圈，安静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和卢米安一起听“魔术师”女士讲远古太阳神相关之事。
“魔术师”女士斟酌了下道：
“我曾经告诉过你们，所有超凡力量的源头都能追溯到最初那位造物主。”
卢米安和简娜同时点头。
“魔术师”女士继续说道：
“最初那位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又在某一刻自我崩解，分裂成了不同途径的非凡特性，嗯，可能正是因为祂自我崩解带来的恐怖冲击，才让‘愚者’先生和‘圣杯二’他们生活的超级古代文明被彻底毁灭，只有部分人类幸存，开启了我们称为‘混沌纪元’的第一纪。”
“天尊那个时候就诞生了吗？‘愚者’先生和芙兰卡他们应该是在超级古代文明崩溃前被悬吊到那个光门之上的。”卢米安说着简娜当前无法听懂具体意思的话语。
“魔术师”女士琢磨了几秒道：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知识，最终那位造物主同时具备分离和聚合的倾向，在祂彻底崩解前，应该就已经出现了人格，或者说神格上的分裂，天尊可能属于分化出来的其中一个神格，所以，天尊的精神烙印和最初那位造物主一样无法磨灭，永远存在于对应的非凡特性内。”
这段话简娜听懂了，她脱口而出道：
“那‘愚者’先生岂不是永远没法真正地战胜天尊？”
“只能既融合又对抗，在漫长时光里占据一定的上风。”“魔术师”女士苦笑道，“在梦境都市里有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从长远来看，我们都会死。”
卢米安和简娜等人都沉默了。
“魔术师”女士收敛起苦笑的表情道：
“当时分化出来的还有别的神格，其中一个，你们可以称呼祂为‘上帝’。
“第一纪的历史或许就是上帝与天尊对抗的历史，这也是我们对那段历史唯一的认知，不保证正确，总之，第一纪的末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位同时陨落，非凡特性分裂得更为彻底，并于某个隐秘处遗留下了第一块亵渎石板。”
最早记载二十二条神之途径的第一块亵渎石板。
“上帝占据的是‘观众’和‘秘祈人’那几条途径？”卢米安大概明白了“魔术师”女士想说的是什么。
“魔术师”女士点了下头道：
“‘观众’、‘秘祈人’、‘阅读者’、‘水手’、‘歌颂者’五条途径，全知全能的象征。”
“五条途径……”感慨的不是卢米安和简娜，而是“正义”女士。
当然，卢米安和简娜也被震撼到了，天尊和“愚者”先生才占据三条途径！
“途径的多少不是伟大存在们强大的关键。”“魔术师”女士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详细去讲，“远古太阳神以‘歌颂者’为基础成神，搜集齐了相应途径的唯一性和最低要求的序列1非凡特性，之后，祂遭遇背叛，陨落分裂，但种种迹象表明，祂陨落前其实已经遇到‘愚者’先生遭遇的事情，上帝在祂体内复苏了。
“远古太阳神陨落后，祂的遗产分成了五部分，一部分祂提前分割给了‘空想天使’，一部分于祂尸骸上孕育了‘真实造物主’和第二块‘亵渎石板’，剩下三部分则被当时的三位天使之王瓜分。”
“魔术师”女士没讲那三位天使之王后来怎么样，但卢米安和简娜都隐约猜到了一点。
“在几年前，那位‘空想天使’成神，并拿到了，嗯，我也不知道是第二块还是第一块亵渎石板，总之，祂借此前往‘神弃之地’，和‘真实造物主’融合归一。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具体细节有没有错我没法保证。”“魔术师”女士最后说道。
她话音刚落，“正义”女士从沉思中走出，望向卢米安和简娜道：
“我对彭登、格里沙、张羽佳的身份和象征有了一个猜测。”
…………
梦境都市，一家咖啡馆内。
安东尼将路德维希交给芙兰卡带后，以继续上次的咨询为借口，将彭登约了出来。
他已做好了租一个清水房，交付装修定金的准备，反正周莎莎后天就要抵达阳都，他们身上剩下的钱说不定都没机会花了！
看到彭登放下黑色的双肩电脑包，坐到自己对面，安东尼微笑打了声招呼：
“我有个朋友认识周明瑞，听说你是周明瑞的发小？”
安东尼不担心这句话会激发太明显的异变，因为这属于常见的谈判手段——拉近关系以获得优惠价格。
将手机放到右手边后，彭登抬起了脑袋。
他看起来没什么特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是啊，我不仅是周明瑞的发小，我还是其他人的发小。”
其他人的发小……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么一句？他还是谁的发小？安东尼的精神霍然紧绷。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正义”女士站了起来，用右手画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宛若梦幻的木板。
“彭登，曾经让‘宝剑四’因自身的恐惧而产生幻觉，主动脱离梦境。”“正义”女士一边说，一边让彭登的照片和这句话虚拟成形，贴到了木板上。
紧接着，她又勾勒出了格里沙的肖像：
“这是彭登的合租者，在昨晚出现于目曙医院急诊中心。
“这是聂真，彭登的女朋友。”
加上聂真的虚幻照片后，“正义”女士顿了一下道：
“这是极光公司的老板，而极光公司对应现实里的‘极光会’，他们的老板大概率象征那位‘真实造物主’，与远古太阳神密切相关。”
说着，“正义”女士将半裸身体的极光公司老板照片也贴到了梦幻的木板上。
过了两秒，“正义”女士嗓音缓慢地继续说道：
“张羽佳曾经给周明瑞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的图案是白骨教堂。
“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白骨教堂都是‘空想天使’拥有的标志性事物。”
等张羽佳的档案照片也贴到了虚幻的木板上，“正义”女士笑了笑道：
“‘观众’途径到了‘织梦人’序列，可以分化过去的身份或者人格出来，变成一个宛若真实的人，可以正常睡觉、正常用餐、正常社交、正常做事的人。
“现在，黑板上列出来的一共有五个人，而全知全能相关途径一共有五条……”
“正义”女士还没来得及说出结论，安东尼突然从楼上下来。
看到“魔术师”女士和卢米安等人后，他开口解释道：
“今天接触完彭登，我就被踢出梦境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不过，我从彭登的暗示里听出了一些信息。”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自己，安东尼顿了顿，沉声说道：
“彭登不仅是周明瑞的发小，很可能还是天尊的发小！”
“正义”女士闻言，嘴角略微翘起，展现出一个笑容。
她指着半透明黑板上的虚幻照片道：
“彭登是这样，张羽佳也是这样。
“彭登的女朋友聂真与合租者格里沙，以及最容易被看出来源的极光公司老板，也都指向同一个象征。”
“天尊的发小是上帝？”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彭登具体象征什么。
而这个象征受“观众”途径的特质影响，出现了分化，不只在彭登身上，还在另外四个人身上。
“最不想天尊复活的人之一可能就是那位上帝，所以才特意安排，引导你们去目曙医院地下区域发现对应的心理阴影。”“魔术师”女士用一种原来如此的口吻说道。
“正义”女士想了想，嗓音变低道：
“‘极光会’现在信仰的那位如果进入梦境，应该可以在这五个形象里选一个作为自己的身体，彭登可能是祂，聂真可能是祂，格里沙可能是祂，张羽佳可能是祂，极光公司的老板也可能是祂。”
“魔术师”女士霍然有了新的想法：
“彭登和格里沙合租，聂真即将过去和他们合租，是不是象征他们三个在融合？
“搬出去代表分离与对抗？”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入梦境
“魔术师”女士的问题没人能回答，这涉及太高层面的事情，又缺乏足够的前置信息。
卢米安直接以此为论据，思索着说道：
“如果合租与搬离的象征意义真是这个，那是否可以认为彭登、格里沙和聂真之一才是‘极光会’现在信仰的那位？如果祂进了梦境都市的话。”
因为“极光会”现在信仰的那位本身就是“空想家”和“真实造物主”意识融合的结果，而祂似乎还想融合更多。
“初步能这么认为，只是祂有可能随机使用彭登、格里沙和聂真这三个形象之一。”“正义”女士肯定了卢米安的猜测。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们第一次观察彭登时，汽车出现了故障，恰好遇上蒸汽教会那位在附近，很快帮我们修理好了，我们也趁机和祂建立起了联系。
“这是彭登制造的巧合，他希望我们获得蒸汽教会那位的帮助？”
卢米安没直接提“斯蒂亚诺”，在梦境都市说出来没什么，毕竟双方都是微信好友了，可在现实世界，哪怕是不完整的神灵尊名，也可能带来极为可怕的后果。
“应该是。”“正义”女士揣摩了几秒道。
此时，已大致了解情况的简娜提出了一个疑问：
“上帝安排芙兰卡和我突然进入目曙医院地下区域，为的就是让我们掌握重要情报，发现之前遗漏的关键细节，从而解读出剩余的象征，找到削弱天尊唤醒‘愚者’先生的正确方向？
“芙兰卡成为‘绝望魔女’，并快速消化掉一半魔药，是预支的报酬？
“可这和‘极光会’现在信仰的那位有动机上的矛盾啊，我们之前推测祂更希望维持均衡的局面，直至祂在现实世界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才让‘愚者’先生醒来，以免被‘愚者’先生影响祂的计划。”
短暂的沉默中，卢米安望向了安东尼：
“详细讲一下你被踢出梦境的经过。”
安东尼回忆着说道：
“彭登暗示他还是其他人的发小后，我们没有深入聊这方面的细节，简单谈了谈装修的事情，约定好找个时间实地看下房子，签订合同，就各自离开了咖啡馆。
“我刚脱离彭登的视线，就有了被踢出梦境和快速变成秘偶的感受，我‘安抚’过自己，消除了恐惧，依旧无法摆脱那种状态，只能不再对抗，脱离了梦境。”
“正义”女士眼眸微动道：
“也就是说，彭登被梦境潜意识严密注视着。
“如果他真是上帝对应的梦境形象之一，那确实会被这么对待，值得梦境潜意识如此对待的也就是祂了。
“所以，彭登不在夜晚和周明瑞见面，也没做过别的尝试，严密监控下的他根本没法做。
“他租魔镜这件事情也有合理解释了，那面魔镜的诞生疑似与上帝有关。
“同样的，星梦杂货店愿意将魔镜租给他的理由也足够了。
“唔……”
“正义”女士望向了安东尼：
“你第一次接触彭登，就因为恐惧而产生幻觉，主动脱离了梦境，这可能是彭登故意做的，他的目的是提醒你在和他接触时要小心，要像接触周明瑞那样谨慎。”
推测到这里，“正义”女士轻轻点头：
“这次他主动暗示你他还是天尊发小，就显得不同寻常了。”
“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对视了一眼后道：
“结合目曙医院地下区域之事，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极光会’现在信仰的那位希望近期就让‘愚者’先生占据一定的上风，在我们的帮助下逐渐醒来？”
“也可能是上帝精神烙印的倾向，而‘极光会’信仰的那位没有压住。”“审判”女士给出了一种可能性。
卢米安想了想，露出了些许笑容：
“另外的可能性是，‘极光会’信仰的那位预知到梦境都市将有一次大的异变，对天尊有利的异变，于是提前让芙兰卡进入目曙医院地下区域，接触到那处心理阴影，作为对冲。
“还可能是现实世界出现了一定的问题，比如上次漩涡事件留下了隐患，这让‘极光会’信仰的那位不得不提前启动削弱天尊，唤醒‘愚者’先生的计划，呵呵，天快塌了，急需高个子来顶？”
“隐患……”“魔术师”女士仿佛猜到了点什么。
她对卢米安道：
“不管是哪种可能，事情似乎都变得急迫了。
“从‘愚者’先生是‘穿越者’这个关键情报可以推测出彭登、张羽佳等人的问题和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的特殊性，前面那些目前看起来像是友军，后面嘛，突破口暂时只有安小天。”
“魔术师”女士看了看“正义”女士和“审判”女士，一咬牙齿道：
“我们允许你们利用李克己的蘑菇治疗安小天。”
卢米安“嗯”了一声：
“好。”
简娜跟着也点了下头，她转而提出了新的问题：
“可罗珊梦中听见的声音是福生玄黄天尊，让我们凭空转移到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的力量也不像是那位的。”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已经猜到是谁做的了。”
“谁？”简娜颇感愕然。
这就猜到了？
卢米安“呵呵”笑道：
“黄涛黄总。”
他随即补充道：
“更准确的称呼是镜中的罗塞尔大帝。”
“正义”女士等大阿卡那牌皆是微微点头。
卢米安继续给简娜解释：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和查拉图斯特拉有合作关系，所以进入梦境都市后，尝试占据黄总这个身份，同时，查拉图斯特拉一直怀疑罗珊有问题，暗中提醒了周明瑞，而镜中的罗塞尔大帝是‘窥秘人’途径的天使。”
这些都是之前掌握的情报。
“据此，我们可以做一个推测，查拉图斯特拉应该请了能够掌控信息，可以影响画作的镜中罗塞尔帮忙，确认罗珊是否存在不对，镜中罗塞尔重组了那只彩羽鹦鹉的信息，控制了它，让它监视罗珊，却没有把获得的情报反馈给查拉图斯特拉。
“这是因为镜中的罗塞尔暗中在与‘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合作，上次漩涡事件时就是这样。”卢米安望着简娜，总结道，“罗珊受到刺激，出现心理阴影，被那只彩羽鹦鹉发现，告知了镜中的罗塞尔，然后，镜中的罗塞尔利用天尊势力的信任，暗中‘推’了一把，让罗珊带着你和真正的目标芙兰卡于梦中转移到了目曙医院地下区域。”
简娜恍然大悟：
“那就没问题了。”
旁边的安东尼去试探彭登前，就从卢米安处知晓了“愚者”先生是“穿越者”这个关键点和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现在没有出现交流上的障碍，较为轻松就理解了之前那些对话，未提出疑问。
“正义”女士看了他们一眼，微笑说道：
“正事讨论完了，我大致给你们讲讲‘愚者’先生的经历，先从克莱恩.莫雷蒂开始……”
相应的事情在之前那份资料里其实都有提及，只是说的不够详细，这一次，“正义”女士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从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说起，一直讲到了廷根故事的尾声。
一阵静默后，卢米安语速缓慢地问道：
“邓恩队长和克莱恩.莫雷蒂就那样死在了黑荆棘安保公司，为了阻止‘真实造物主’的子嗣降临？”
“是的。”“魔术师”女士自嘲一笑，“现在我明白克莱恩.莫雷蒂为什么能复活了。”
“洛基”几次复活就是很好的例子。
卢米安沉默了下去。
简娜颇为感慨地说道：
“难怪梦境都市里，邓恩警官也是维护秩序的人。”
感慨完，她好奇问道：
“最后的事情好有细节，是当时的幸存者亲口讲述的？”
“对。”“正义”女士点了下头。
简娜灵光一闪：
“‘星星’先生？”
大阿卡那牌“星星”先生正是黑夜教会的“值夜者”！
“正义”女士浅笑了一下，没做明确的回答。
“魔术师”女士则岔开了话题：
“现实中的罗珊也说过，她有多讨厌别人成为非凡者，就有多崇拜‘值夜者’。”
简娜“嗯”了一声，有些感动地说道：
“难怪梦境都市的罗珊一直想成为合格的守护者……”
短暂的静默过去，“正义”女士和“魔术师”女士轮流讲起夏洛克.莫里亚蒂、格尔曼.斯帕罗等“愚者”先生不同身份的事情。
她们没敢说的太详细，只能捡重点讲述，害怕耽误了梦境都市的事情。
最后，卢米安站了起来，对大阿卡那牌和同伴们道：
“我先回梦境都市了。”
“正义”女士跟着起身，轻轻颔首道：
“我们会通知其他大阿卡那牌，让他们做好随时提供帮助的准备。”
卢米安点了点头，一路回到二楼，进了属于自己的卧室，躺到了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没迅速睡过去，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关于“愚者”先生的点点滴滴，闪过的都是大阿卡那牌们着重讲述的那些事情。
过了好一阵，卢米安终于睡着。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新一轮暗示
因蒂斯集团，行政部。
身穿黑T恤的周明瑞走了进来，随意地扫了一圈，对罗珊道：
“今年可真热啊，都开学了还没有一点降温的迹象。”
罗珊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并对公司的空调效果给予了好评。
周明瑞望了侧后方一眼道：
“罗芙今天没来？”
他还想着今天接触罗芙，询问她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结果，这都上班快一个小时了，对方都没有出现。
罗珊左右看了看，压着嗓音道：
“罗芙要辞职了。”
“她上班还没满一个月吧？这都还没过试用期，就要辞职了？”周明瑞有些诧异，不过又觉得这也正常。
罗芙这种神神秘秘的人，到公司上班肯定不是为了赚工资，而是另有目的，一旦目的达到，或是觉得无法完成，并有可能陷入危机，那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辞职。
“是啊，家里有事，要不然，这么好的工作，谁舍得辞啊？”罗珊说起了真心话，“罗芙已经提报告了，明天过来走流程。”
罗芙的辞职让罗珊觉得自己短期内应该不会被解雇了。
“明天会来？”周明瑞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可以预见罗芙的辞职不会太顺利，刚招进来的人还没干满一个月就要走，这不是啪啪啪打招聘者的脸吗？
而且还会影响人事部的考核结果。
周明瑞转而对罗珊道：
“罗芙现在情况怎么样？昨晚为什么会去目曙医院？”
他一副关心同事的口吻。
“她现在挺好的，就是情绪还没恢复。”没得到“指示”的罗珊不敢透露太多。
她直接略过了后面那个问题。
周明瑞见状，礼貌笑道：
“摸鱼结束，我回去忙了。”
“拜拜。”罗珊习惯性地挥了下手。
周明瑞转过身体，往行政部的门口走去。
罗芙的辞职让他更为清晰地感觉到了暗处的潜流。
这位女同事入职公司似乎就是冲着他来的，本身连行政部的事务都还没完全熟悉，就和他吃了两次饭，做过一些暗示，并且还在他探查目曙医院时，诡异地出现于目曙医院的地下区域。
“昨晚之事导致罗芙辞职？
“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究竟隐藏着什么，罗芙和罗珊为什么会去那里？
“罗芙具体遭遇了什么？
“现在职场竞争都要用神秘学手段了吗？”
周明瑞吐槽之中，愈发想要找到罗芙，当面询问。
他觉得周围的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罗芙和罗珊也是，明明表现出了善意，提供了有效暗示，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大家都是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开诚布公，大家商量着来啊，就算我不会全部相信，也不可能直接忽视掉，必然是记住要点，在后续的发展里一一验证。
“她们什么都不说清楚，让我怎么帮她们的忙？
“搁这演电视剧呢，一个误会能演二十集？
“她们只暗示，不直接讲，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们讲事情的真相？
“我周围有别的人在监控？”
周明瑞下意识抬起脑袋，环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监控的力量来源于超凡层面？连我和罗芙、罗珊私下的对话都能监听？
“罗芙第一次表现出不对，罗珊暗示我等两天再和她交流，是在我和她第一次吃饭后的第二天，那场饭局上，罗芙提示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和‘刺客’饮料后续的隐患……
“正是因为她向我暗示了这些事情，才导致她后续出现状况？”
周明瑞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望着屏幕上的画面，认真地思考起怎么确定周围是否有监控，如果有，之后该如何规避，如何隐蔽地与罗芙和罗珊碰面，在安全环境下交流。
行政部内，罗珊拿起手机，给“真袖剑”发了条消息：
“周明瑞来问过你的情况，他对昨晚的事情不是不疑惑，只是在等待机会询问。”
…………
因蒂斯集团总部所在的科技大厦下方，露天停车场内。
扎起马尾的芙兰卡阅读起罗珊发来的微信消息。
她原本打算的是带着路德维希，去霍尔电影公司周围等待，一旦梦境简娜出现纰漏，立刻帮忙弥补，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到公司附近来。
梦境简娜是“科班”出身，表演水准不比真正的简娜差，而她还继承了简娜应聘霍尔电影公司、签订合同的记忆，自身的梦想也是当一个好演员，所以，只要不出现类似昨晚的那种意外，她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另外，霍尔电影公司有个好老板，管得很严，内部风气相当不错，只要不去外面的剧组试戏，梦境简娜不太可能遭遇潜规则。
当然，就算有，芙兰卡也不担心梦境简娜会接受，比起这个，她更担心梦境简娜反应过激，防卫过当，被警察们抓起来——她今天早上试探过对方的性格和风格，觉得梦境简娜要是遇到肮脏之事，会抄起现场能找到的所有利器，让对方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相比较而言，罗珊这边更危险。
制造昨晚意外的势力显然已经盯上了罗珊，一事不成还会有一事，芙兰卡可不想自己一个疏忽，罗珊就遭遇“意外”，当场身亡，或变成了天尊的傀儡！
看完罗珊发来的消息，听着路德维希吃东西的声音，芙兰卡斟酌了下，啪啪打出了一段文字：
“你可以推荐周明瑞看《终结者》系列电影。”
收到回复的罗珊霍然怔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罗芙最初编的那个故事为什么会让自己耳熟了！
大部分都是电影桥段！
本质上来讲，还真有点像……罗珊琢磨了几秒，点入了和周明瑞的对话框：
“我们最近在看老电影，《终结者》系列，这比现在的好莱坞大片好看多了，你也可以重温一下。”
收到这条莫名其妙消息的周明瑞陷入了沉思。
他对《终结者》系列电影的细节早已遗忘得干干净净，但故事核还记得一点。
过了片刻，他无声自语道：
“难道她们想告诉我，我是救世主？”
楼下，露天停车场内。
芙兰卡时而看看手机，时而观察情况，耐心地等待中午休息。
她现在最烦恼的不是罗珊的问题，也不是自己去哪里让别人绝望，而是油车这么开着空调等待不是一件好事。
突然，有人拉开了车门，坐到了副驾位置。
芙兰卡灵性早有预感，知道是卢米安来了。
卢米安已变回男身，做了伪装，不至于让人一眼就认出是保安李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芙兰卡既疑惑又好奇地问道。
他们互放在对方处的“镜子替身”还没补充呢！
卢米安笑了起来，抬高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芙兰卡白了他一眼：
“我只是懒得思考。”
卢米安没继续打击她，将自己等人和大阿卡那牌们讨论的结果、“愚者”先生过去的经历捡重点讲了一遍。
“真传奇啊……”芙兰卡由衷感慨道。
卢米安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当时是我让简娜和罗珊去请周明瑞帮忙，到目曙医院地下区域一趟的，简娜途中记起是深夜，担心直接接触周明瑞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所以让罗珊自己一个人去。
“周明瑞答应帮忙，跑出急诊中心后，简娜立刻被踢出了梦境，可她实际上并没有出现于周明瑞的眼中，周明瑞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芙兰卡听明白了卢米安想表达的意思：
“天尊的注视能锁定间接提醒者？
“那我们让罗珊将真相告诉周明瑞时，得做好相应人员被踢出梦境的准备……”
“是我让罗珊和简娜去的，我才是那个主使，可我没被踢出梦境。”卢米安补充道。
“要么是对间接提醒者的锁定有范围或者别的什么限制，要么是因为你当时已经到了目曙医院负二层……那里能影响或干扰天尊的注视？”芙兰卡提出了两种可能。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如果目曙医院地下区域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天尊的注视，那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利用这点。”
这是对细节的搜集，它们或许有用，或许没任何效果，但不搜集，连试错的机会都没有！
芙兰卡“嗯”了一声，再次拿起手机道：
“我得把镜中罗塞尔大帝相关的事情告诉‘神秘女王’一声，提醒她注意黄总的矛盾行为。”
点开“贝尔纳黛”这个微信好友后，芙兰卡调整了下情绪，发了个很活泼的表情：
“随堂测试！
“请回答五海指的是哪五海！”
她不确定微信对面现在是“神秘女王”贝尔纳黛，还是黄大小姐黄贝贝，所以先发一个只有外来者知晓答案的问题验证对方的身份。
过了片刻，“贝尔纳黛”做出了回答：
“苏尼亚海，迷雾海，还需要我继续讲吗？”
“恭喜你，答对了！”芙兰卡这才简单提起昨晚的事情和镜中罗塞尔大帝可能发挥的作用，以及自己等人推测的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贝尔纳黛”回复道：
“我想具体聊一聊这件事情，下午两点，到锦华街15号图书仓库见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女王的委托
芙兰卡将“神秘女王”的回复给卢米安看了一下，并征询他的意见：
“我要去吗？”
卢米安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去。”
“好吧。”芙兰卡理解卢米安的意思。
她现在必须完全转为幕后支援，除非找到了让他人绝望的机会，否则都尽量不要与重要人物碰面。
某些时候，宁愿让路德维希去！
芙兰卡略作斟酌，飞快摁起了屏幕：
“我下午有重要的事情，让卢米安娜代替我来和您见面，可以吗？”
发了这条消息后，芙兰卡望了卢米安一眼，又补了一句：
“相关的事情，她比我知道的更详细。”
“可以。”“神秘女王”很快做出了回复。
芙兰卡这才对卢米安道：
“你用女性形象去见‘神秘女王’，不要暴露保安李明这个身份，虽然‘神秘女王’是我们的盟友，但也不能什么都让她知道，尤其是还需要潜伏的身份。”
上次和“神秘女王”合作对付查拉图斯特拉时，卢米安也是变成了“绝望魔女”。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啧啧”说道：
“感觉你陷入一旦被踢出梦境，就会失控死亡的处境后，智商都提高了。”
芙兰卡习惯了和卢米安嘲讽来嘲讽去，切了一声道：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本质是聪明的，只是平时懒得思考，反正你也不笨，完全可以代劳。”
后座啃完了汉堡的路德维希抬起了脑袋，深表赞同：
“是啊是啊。”
这让芙兰卡一下沉默。
被路德维希这孩子赞同好像不是那么对……
“我去给你们买午餐，然后到现场踩点，等着见‘神秘女王’。”又一次调动了芙兰卡情绪，让她更有生气的卢米安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
下午两点，锦华街15号。
换上女性衬衫和宽松长裤，戴好墨镜和口罩的卢米安用“传送”的方式避开门卫，直接到了图书仓库里面——“卢米安娜”现在还是被通缉的对象，他没法光明正大地找理由进去。
图书仓库里一个人都没有，卢米安看着那一堆堆包好的货物和高高立起的铁架，慢悠悠地往前走了起来。
忽然，他眼前出现了一片草木茂盛、花朵绽放的桃林，林中有蜿蜒的水流，钻入了一片高耸的山脉，钻入了一个不大的山洞。
这将卢米安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紧接着，“神秘女王”贝尔纳黛从桃林内走出。
她微卷的栗色长发简单扎起，穿着偏宽松、有图案的白色T恤，腰部位置自己打了个结，青春洋溢，极有学生感，不会让人怀疑黄贝贝过于早熟。
“下午好，贝尔纳黛殿下。”卢米安摘掉墨镜和口罩，问候了一句。
对于罗塞尔大帝，他还是很崇拜的，对“神秘女王”自然也比较尊重。
贝尔纳黛轻轻颔首道：
“下午好。”
她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你把昨晚发生的事情都讲一遍，不仅仅是‘镜中人’相关。”
卢米安只隐去了自身的变化等部分细节，从罗珊使用“记者”能力时，突然听到芙兰卡和简娜对话，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梦境中的虚幻形象开始，讲到了重返目曙医院，通过别人短视频看见彭登的合租者格里沙也在现场，以及油画上那只彩羽鹦鹉的问题。
“神秘女王”非常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细节。
一直到卢米安停止，她才问道：
“罗芙是穿越者？”
“神秘女王”也知道穿越者啊……也是，这些年穿越者做了不少事情，甚至有可能帮她翻译过大帝的日记，而且她还能进出“愚者”先生这座梦境都市……卢米安点了下头：
“是的。”
“既然罗芙在光门上那些‘蚕茧’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她是否认为‘蚕茧’内的都是穿越者？”“神秘女王”进一步问道。
“毫无疑问，她就是这么想的。”卢米安大概已经猜到“神秘女王”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还是很配合地做出了回答。
“那三个空着的‘蚕茧’，她有什么猜测吗？”“神秘女王”青春气息浓郁的脸庞一片平静。
来了，真正的问题来了……卢米安暗道了一声，如实回答道：
“她怀疑是远古太阳神、罗塞尔大帝和‘愚者’先生。”
贝尔纳黛的表情略有变化，但没有任何震惊的表现。
她对卢米安道：
“远古太阳神可能不是从‘蚕茧’里出来的，祂另有来历。”
“呃……”卢米安一阵愕然。
如果远古太阳神不是，那个“蚕茧”里走出来的又是谁？
贝尔纳黛没做解释，只是提了这么一句。
她语带叹息地说道：
“难怪‘愚者’先生的梦境里有我听过的所有童话和传说。
“难怪那些童话和传说有神秘再现的力量……”
卢米安闭上了嘴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加入“卷毛狒狒研究会”之后，他其实就知道罗塞尔大帝那些发明、那些著作、那些名言是怎么来的了，进了梦境都市后，更是确认了这点。
不过，他依旧崇拜罗塞尔，认为这位大帝从凡人开始，一步步戴上皇冠，最终登临神座的人生经历世间少有，非常励志，让人向往，而且，大帝也确实改变了时代潮流、世界局势和因蒂斯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他的遗泽直到今天还时常被提及，还在造福许多中下阶层的民众，还在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贝尔纳黛侧过身体，望向那灿烂梦幻如同夜晚火烧云的粉红桃花林，自言自语道：
“其实，他很少给我说，那些童话那些传说是他自己写的，自己想出来的……
“他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说，我把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整理了出来，我把你奶奶曾经讲给我听的、独属于我们的故事再讲给你听，这是我梦想中的故事，曾经给我带来过很多的幻想，我希望它们也能让你的童年变得绮丽梦幻……
“他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透过我，回想自己的童年……”
卢米安忽然笑了笑，略低脑袋道：
“我姐姐也给我讲过一些童话，她每次讲的时候，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和“神秘女王”很有共鸣。
一个的父亲是穿越者，一个的姐姐是穿越者，而他们现在都已逝去，但还保留着一定的复活希望。
“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回望向卢米安，轻轻点头：
“直到进入这座梦境都市，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觉得自己才真正地理解了他。”
“我也是。”卢米安回以自嘲的笑容。
“神秘女王”迅速摆脱了刚才那种感怀的状态，对卢米安道：
“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
“什么忙？”卢米安精神一振。
“神秘女王”沉默了几秒道：
“不管她当前是在和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合作，还是又跳回了天尊的阵营，或是左右摇摆，她最终的目的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愿意接受的。
“我犹豫了一段时间，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尽快将她踢出梦境，让她无法借助这个真实梦境获得利益，为此，我可以承受再也无法来到这座都市的结果。”
“你想近期就对镜中的罗塞尔大帝展开行动？”卢米安恍然大悟。
他注意到，“神秘女王”称呼镜中的罗塞尔大帝用的不是代表天使的“祂”，而是象征女性的“她”。
“对。”“神秘女王”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仅靠我自己，即使有封印物，也很难将她逐出梦境，所以需要你们帮忙。”
“没问题，查拉图斯特拉之事上，您为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卢米安直接答应了下来。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立场摇摆，卢米安不敢去赌祂一定会站到“愚者”先生这边，所以还不如提前排除掉隐患。
“神秘女王”补充道：
“我会为这个帮助预付你们一笔报酬……”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对付查拉图斯特拉时，我们也没给报酬……卢米安还未开口回应，就听见“神秘女王”说出了具体的金额：
“50万。”
多少？卢米安下意识怀疑起自己的听觉。
他旋即明白“神秘女王”也是在借这件事情给自己等人送钱。
而这还突破了一次三万这个疑似的限制。
这说明“神秘女王”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之后，做好了第三次被踢出梦境的准备？卢米安试探着问道：
“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越快越好。”贝尔纳黛言简意赅。
卢米安斟酌了下道：
“明天下午三点到后天下午三点之间。
“而明天下午两点半，我会去星梦杂货店租一件物品，这在周莎莎抵达阳都后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周莎莎将在后天中午乘坐高铁到阳都。
卢米安希望的是租一次用两回，这包括将镜中罗塞尔大帝逐出梦境和应对周莎莎进入梦境都市带来的异变。
“好。”“神秘女王”没有啰嗦。
她想了一下道：
“既然黄嘉嘉他们都成了天尊的秘偶，吕永安这个‘伟大母亲’的眷者也发现了你神子身份的虚假，那你必须提防他们突然对李克己动手，掐断治好安小天的最后希望。”
听到这段话，卢米安忽然精神一紧。
是啊！
在昨晚之事后，不管是天尊试图消灭隐患，还是“伟大母亲”想要维持平衡，李克己都很可能成为重点打击对象！
卢米安原本打算的是今晚夜深人静时去找李克己，看那朵蘑菇是否达到了要求。
而现在看来，必须尽快去，现在就去！

第一百三十章 转院
红月医院，精神病区。
卢米安直接“传送”到了李克己的病房外面。
他已重新戴上了墨镜和口罩。
趁着这片区域暂时无人过来，卢米安砰砰拍响了钢铁铸成的房门。
几乎是同时，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
这间病房里已经没有人！
卢米安精神一紧，“闪现”到了病房里面。
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蘑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卢米安拿出了一面镜子，就要用占卜的方式寻找李克己。
这时，他皱了下眉头，略作斟酌，放弃了这个想法，害怕占卜出自己目前无法承受的画面。
他“传送”到了病区外，保持着戴墨镜和口罩的姿态，来到护士台前，沉着嗓音说道：
“我是来探望病人的，李克己在哪个房间？”
正在做病历整理的护士抬起脑袋，诧异反问：
“你不知道？
“李克己转回目曙医院了，他确诊了精神问题，虽然不用坐牢，但后面都得被关起来治疗了。”
转回目曙医院了？卢米安内心一沉，当即追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今天上午。”那名护士不太耐烦起来，“你要探望他就去目曙医院。”
今天上午……当时我回了现实世界汇报情况，简娜和安东尼也被踢出了梦境，只剩下状态不好的芙兰卡带着路德维希暗中保护罗珊，根本没法顾及李克己这边，而且，昨晚之事太过紧急，后续又得处理芙兰卡的精神和心理问题，根本想不到提前通知“神秘女王”……他们时机把握的真好啊……卢米安又问了一句：
“是谁来办理转院流程的？”
“当然是病人家属，他妈妈。”那名护士一脸疑惑地打量起遮住卢米安脸孔的口罩和墨镜。
他妈妈……母亲……卢米安头皮发麻，故作好笑地问道：
“你们怎么确定那是他妈妈？”
我说我才是，你们也信吗？
被问到的护士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拿着户口本来的！
“而且还有病人的老板作证！”
黄嘉嘉在配合李克己的“妈妈”办理转院？卢米安不再询问，转身走出了精神病区。
他第一反应是赶紧找个无人的角落，直接“传送”去目曙医院，看能不能抢在李克己真正地成为母亲孩子前拿到治疗蘑菇，并将他救出来。
如果劫“狱”失败，则转为暗杀，彻底清除掉这个梦境形象，不留给“伟大母亲”。
刚要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卢米安有了新的想法。
现在的他没有帮手，得找个帮手。
于是，他拿出手机，进入网约车APP，选择从红月医院到目曙医院。
这个过程中，他一路走出了红月医院，并给芙兰卡发了条消息：
“李克己又被转回目曙医院了，你带着路德维希到目曙医院外面等候，必要时让路德维希进来找我。
“你记得通知罗珊，让她下午打起精神，十万分小心，最好时不时就去找周明瑞聊会儿天。
“我们不能顾此失彼，不能救出了李克己，却损失了罗珊。”
“好。”芙兰卡回复的言简意赅。
用“信息粉碎箱”删除聊天记录后，卢米安站在路边，耐心等待起网约车的抵达。
不到两分钟，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卢米安拉开副驾位置的车门，快速坐了上去。
他的目光随之望向司机，恰好看见对方拿出一个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戴在了右眼眼眶上。
对此，卢米安一点也不惊讶，这正是他期待的。
等司机发动了汽车，卢米安状似随意地说道：
“好久不见。”
“并不久，我经常在注视你们。”开车的阿蒙没有使用任何非凡能力，就那样普普通通正正常常地开着。
“我们大概解读出彭登、格里沙等人在梦境中的象征意义了。”卢米安按捺住内心焦急的情绪，平铺直述地说道。
“讲来听听。”阿蒙面对前方车辆的缓行，哔哔按起了喇叭。
看得出来，祂融入这座梦境都市融入得非常好。
卢米安斟酌着语言，将“正义”女士的推测简单描述了一遍。
阿蒙笑了起来：
“‘观众’并不是合格的‘解密学者’，虽然想法和方向没错，但思考的不够深入，要是帕列斯那个小伙子在，应该是能解读出全部象征意义的。”
“哪里错误了？”卢米安提这个话题的目的就是想从阿蒙这里得到确认。
——根据他们的推测，阿蒙和祂父亲基于某个未知的原因，当前不再打算维持均衡，想削弱天尊，让“愚者”先生提前醒来，也就是说，双方可以算临时性盟友了。
阿蒙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观众’自己都说过，是按身份和人格来编织真实形象，不是按途径。
“我父亲，‘真实造物主’，亚当，原初的那位上帝，以及天国副君，神之左手，天使之王的领袖，‘暗天使’萨斯利尔，你数数一共几个身份？”
“五个。”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八大天使之王里的‘暗天使’也是远古太阳神分化出来的……”
这是他之前并不掌握的情报。
阿蒙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笑容不减地说道：
“这么一看，相应的象征意义想解读出来其实也很简单：
“极光公司的老板象征‘真实造物主’，受‘愚者’认知的影响，主要活动于因蒂斯集团的总部旁边，彭登、格里沙象征你最恨的那个和原初的那位上帝，但具体位置并不固定，祂们随时可以互换，象征融合与对抗，聂真象征‘暗天使’，代表我父亲分化出去的那部分，亚当的肋骨就是他的夏娃。
“‘真实造物主’和亚当已经有了意识上的融合，所以不需要再合租，可以借助‘愚者’的认知，以不同的身份活动，但思维是互通的。”
“空想家”亚当？卢米安微微点了下头道：
“张羽佳象征你的父亲，远古太阳神？”
“尸骸教堂本身就是祂的，张羽佳游离在梦境都市外，象征我的父亲已经退出了这个舞台，现在由祂的继承者们和原初那位上帝对抗，这也是‘愚者’的认知。”阿蒙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至于合租和搬走的象征意义，不需要我再解读了吧？”
这么解释确实更清晰了，但在这件事情上，也不能完全相信阿蒙……卢米安“呵呵”笑道：
“为什么你父亲的梦境形象是女性？
“是因为‘愚者’先生另外一个发小确实是女士，还是‘愚者’先生的认知里，你父亲生下了你和‘空想天使’，又分化出了‘暗天使’，是一位成功的母亲？”
阿蒙笑了起来：
“上一个解读出这方面象征的家伙也是这么嘲笑的，你们俩确实有点像。”
“谁？”卢米安警惕问道。
“你不是猜到了吗？”阿蒙看了卢米安一眼，“‘红天使’梅迪奇。”
“祂也能进‘愚者’先生的梦境？”卢米安皱了下眉头。
难道“红天使”倒向了天尊？
目前看来，除了真神和持有“愚者”先生金币的人，只有得到天尊特殊恩赐的少数对象才可以进入这座梦境都市。
嗯，别的伟大存在现在似乎也可以借助目曙医院地下的虚幻深渊送一到两个手下进来了，比如吕永安，不过，“红天使”不太可能会和“伟大母亲”祂们合作，旅舍事件里，祂刚坑了这些邪神们一把……
“祂在梦境都市有对应的形象，又得到了最顶级‘织梦人’的帮忙，当然可以进来。”阿蒙用一种轻飘飘的口吻解释道。
“最顶级‘织梦人’的帮忙……”卢米安忽然灵光一闪，“不是‘空想天使’帮祂进来的，是原初那位上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阿蒙语带笑意地说道，“不过，敌人的敌人也可能还是敌人，比如说你和梅迪奇。”
“‘红天使’在梦境里这么安静？祂在做什么，计划什么？”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卢米安追问道。
阿蒙摇了摇头：
“你自己去找祂，去问祂。”
不等卢米安再问，阿蒙笑道：
“彭登冒险自爆身份，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知道祂是谁，祂真正想暗示的，你有解读出来吗？”
真正想暗示的……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过了十几秒，他转而说道：
“梦境主人在这座都市的形象也是分化的？
“亚厅长、你和周明瑞？”
阿蒙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你看我像梦境的主人吗？”
祂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
“你要懂得排除复杂信息的干扰，看见最根本的事实。
“最根本的事实是，‘愚者’从未容纳过‘错误’和‘门’途径的唯一性，而天尊容纳过。”
这……卢米安隐约把握到了阿蒙在暗示什么。
就在他想用含糊的语言和间接的方式确认时，车辆停了下来。
“目曙医院已经到了。”阿蒙忽然转用娴熟的网约车司机口吻道。
卢米安想了两秒，推门下车。
“记得给个好评哦！”阿蒙挥了挥手，飞快开车离去。
“呃……”卢米安一下愣住。
他叫网约车的真正目的是想找阿蒙帮忙，一起去救李克己，可对方竟然就这么走了！
走了……
阿蒙作为“错误”途径唯一性的象征，没法直接介入类似的事情，只能间接帮忙？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戴着墨镜和口罩的他望着目曙医院，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走向了位于大楼后方的精神病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治疗”
绕过主楼，看见精神病科所在的那栋独立小楼时，卢米安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这是芙兰卡发来了微信消息：
“我已经到目曙医院附近，车停在斜对面。”
“好，我准备进精神病科了。”卢米安用语音输入法回了一句。
紧接着，他将手机置于飞行模式，以免行动之中因骚扰电话等出现意外。
他随即激发了左肩下方的契约印记，将自己转化为了阴影生物。
他目前并不知道李克己被关在精神病区哪个房间内，所以没法直接“传送”过去，需要搜索一番，而“阴影转化”比“藏入阴影”更加隐蔽，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卢米安的身体飞快变薄变黑，与自己因阳光照射而出现的影子融为了一体，孤零零地定格在了水泥地面上。
他飞快游走，借助墙角、树旁、楼道内的阴影，一路进了精神病区，潜到了最近的那个房间内。
“哈哈，哈哈。”这房间的病人在不断地大笑，笑得腰都弯了起来，泪水从眼角流出。
不知为什么，卢米安也有了疯狂大笑的冲动，仿佛被对面的情绪感染了。
他扫了那病人一眼，确定不是李克己后，立刻从门缝阴影里退了出去。
一回到走廊，他的状态迅速恢复了正常。
卢米安没做任何的耽搁，又进了下一个房间。
他忽然变得暴躁，想要冲出阴影，直奔护士台，让她们交出李克己。
他耳畔旋即回荡起一声声大喊：
“我没疯！我没疯！
“谨慎确实可以应对绝大部分情况，但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该冒险的时候还是需要冒险！”
卢米安大致确定了这个房间的病人是谁，默默退回了精神病区的走廊。
他在各种事物制造的阴影内游走，转入了另外的病房。
映入他视界的是一个被锁在睡床上，安静到宛若雕像的病人。
卢米安心中逐渐涌现出了一股悲伤、难过的情绪，他想要发狂，想要自毁。
这……他保持着理智，未在这个房间久留。
等于走廊上平复了情绪，卢米安认真思考起刚才的遭遇：
“只要进了病房，就会被对应的精神病人传染？
“精神病成为了一种传染病，这和之前遇到的那个人形封印物的表现类似……
“我明白了，这里本质是梦境，精神病人也有对应的象征。
“他们象征的是梦境潜意识负面的、疯狂的、极端不理智的情绪和精神，而梦境内的交互实质上是灵的交互，所以一旦靠近，就会被影响……
“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为什么还很正常？
“他们象征的是梦境潜意识对疯狂和极端的压制力量？
“从这个角度出发，压制着疯狂精神和极端情绪的念头也是会被感染的，反映到梦境就是，时不时有医生或护士疯掉？
“嗯，这里的医生，这里的护士，这里的药品和医疗器具都可以用来对付梦境本身的疯狂精神和极端情绪，他们象征着对应的力量……”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附近的治疗车，望向了上面摆放的针筒和药品。
他觉得，特殊场景下，这些东西可能会比自己等人携带的治疗药剂更有用更有效果。
它们是梦境力量的一部分。
卢米安明悟了精神病区的特殊情况，保持着阴影生物的状态，游走得愈发快，每个房间都只是看一眼，以免遭受不同病人的情绪感染。
可是，他没找到李克己，也未发现蘑菇。
不在精神病区？卢米安飞快脱离这里，来到围墙一角的铁栅栏门口，以探望病人为理由，重新入内，来到护士台前。
戴着墨镜和口罩的他对当班护士道：
“我来探望李克己。”
“再等一会儿，病人送去治疗了，还没回病房。”那护士抬头看了卢米安一眼。
“送去哪里治疗了？”卢米安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护士简单解释道：
“主楼负一层，那里有专门的大型设备。”
主楼负一层……卢米安点了下头，转过身体，走出了精神病科。
前往目曙医院主楼的途中，他恢复手机信号，给芙兰卡发了条消息：
“李克己被送去了负一层，我打算去找一下。
“要是一刻钟内，我还没有给你发消息，你就让路德维希来找妈妈，这在负一层应该很有用。
“实在不行，尸油蜡烛还能用一次，亚厅长的尊名也能念一念。”
卢米安说得这么详细是想告诉芙兰卡，自己还有退路，让她不要冒险来救。
隔了好一会儿，芙兰卡才简短回复道：
“一定要小心，以你自身的安全为重。”
卢米安再次将手机切换至飞行模式，化身为阴影生物，潜入了主楼。
这一次，他没选择电梯，于阴暗的安全通道内，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游走往下。
来到负一层，刚转入电梯间，他就看见出口位置有玻璃制成的大门。
此时，玻璃大门半开，进入之处放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缠满白色的绷带，如同一个活着的木乃伊。
卢米安骤然有了熟悉感。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轮椅上那人是自己的“同事”，受了雷劈工伤的老丁。
老丁怎么到了负一层？他的家属呢？卢米安小心翼翼地从老丁旁边的阴影内绕过。
下一秒，他看见老丁艰难地伸出右手，触碰向贴于半开玻璃门上的一张白纸。
那白纸上写着几个字：
“医疗场所，无关人员请勿入内”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没有中断自己的潜入。
沿过道侧面阴影往疑似有病人之处游走而去中，卢米安逐渐变得不安。
他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脱离了阴影，变回了人类。
他的契约能力自然失效了！
卢米安还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在缓慢变化，往目曙医院护工的标准着装变化。
“这……”卢米安联想到了门口的“木乃伊”老丁和那张告示，联想到了地下那片虚幻深渊和“欲望母树”对应途径的特点，迅速有了一个猜测：
这片区域有强烈的诅咒！
诅咒的内容是：无关人员请勿入内！
也就是说，无关人员进来会变成有关人员，变成经常出入这里的护工，变成虚幻深渊的傀儡？卢米安想清楚这点后，自然就明白了该如何破解这个诅咒。
但他不敢那么做。
他的破解办法是，当场大喊“母亲，我是您的孩子！”
这句话的本质是承认自己为真正的神子。
而目曙医院负一层显然存在“伟大母亲”的力量和影响，停尸房内的“新生”就是一个证明。
这个前提下，“伟大母亲”的神子当然不属于无关人员！
卢米安感觉身上的异变在加快，而自己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脱离了这一层。
他出现在了一楼的安全通道内，这里空无一人。
“还好在负一层能‘传送’出来，要不然就得用尸油蜡烛或者念‘魔术师’女士、亚厅长的尊名了……不，以刚才的异变速度，密契仪式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卢米安低头审视起自己，发现衣物已恢复正常。
他重新变为阴影生物，来到安全通道的入口位置，边观察电梯的上下，边思考在不变成真正神子的情况下有什么办法可以深入负一层，救出李克己。
思绪纷呈间，卢米安看见专用电梯从负一层上来，一名护工推出了一张转运床。
那转运床两侧各站了名护士，床上躺着一个胡须浓密、眼睛紧闭、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男人。
那正是李克己。
“治疗”结束了？卢米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终究还是来迟了？
他看着李克己被推出了电梯间，一路于阴影内跟随，出了主楼，回到了精神病科。
确认好李克己的病房，卢米安先行回到外面，于一株株绿树后，拿出手机，切换模式，给芙兰卡发了消息：
“没能深入负一层，里面有诅咒，我被逼提前脱离。
“现在，李克己已完成‘治疗’，回到病房，我打算潜入进去，确认他的状态，若是无法挽救，就执行清理计划。”
很快，芙兰卡回复道：
“要是清理很麻烦，可以先放弃，带路德维希去试一试。
“我觉得他很克制食物类的敌人，比如蘑菇。”
有道理……卢米安回了一个“好”字，将手机直接塞入了“旅者的行囊”。
接下来可能会有战斗，得保护好手机。
没多久，卢米安以阴影生物的状态从李克己病房的门缝里钻了进去，于睡床前悄然拔高，长了出来。
他环顾了一圈，望向还在沉睡的李克己，开始评估对方的情况。
突然，李克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看见是卢米安娜后，他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我发现了本质！
“我成功了！”
卢米安的表情霍然有了变化。
他看见李克己的胸口鼓了起来，两朵大型蘑菇撑高了病服，溢出了牛奶，而李克己的腹部，一朵朵血肉聚合而成般的蘑菇蠕动着撕破了衣物，像是在制造一个血色的、真实的、直接暴露出来的子宫。

第一百三十二章 蘑菇怪物
卢米安望着李克己，嗓音平和地问道：
“本质是什么？
“什么成功了？”
胡须浓密、套着蓝白条纹病服的李克己张开双臂，异常高兴地说道：
“本质就是，只有母亲才能带来新生，只有新生才能治疗你那个植物人朋友！”
李克己话音刚落，就看见一把铁黑色的直剑隔空劈向了自己。
那直剑的表面燃烧着赤红的火焰，并于半途翻卷成了压抑着疯狂和暴戾的黑色。
李克己回答出前半句话后，卢米安已是毫不犹豫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勇气之剑”。
他一剑劈向了胸口鼓起牛奶蘑菇、腹部有血肉蘑菇缠绕成子宫的李克己，并将正常的火焰转化为了“毁灭之火”。
只有这种火焰才能真正地烧死同时具备“愚者”先生特殊认知和母亲“新生”力量的蘑菇大王李克己，不让他从灰烬内复活归来！
蕴藏着暴躁和毁灭的黑色火焰即将劈中李克己时，病房本身骤然消失，原地出现了一片长着青绿杂草的荒野。
李克己随之不见。
“毁灭之火”落在了彼岸世界的荒野之上，烧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
沟壑之内，寸草不生。
紧接着，卢米安看见远处泥土松动，一朵巨大的、布满暗红色血管的蘑菇拔地而起，如巨树般长向天空。
它的菌丝每一根都粗如树枝，白色为底，点缀着血色斑块，它的菌盖是李克己巨大化的、胡须浓密的脑袋，它的“胸口”，瘤体高耸，溢出了散发牛奶气息的液体，它的腹部，覆盖着一层半透明薄膜，薄膜之下，血肉之菇杂交，内部似乎在孕育一朵水母状的小蘑菇。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皮肤表面出现了小而密集的隆起，像是受到了轻微的污染。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不可遏制地流向那朵巨型蘑菇，发现荒野上的青绿色杂草全部往李克己方向倒了过去，颜色逐渐发黄。
充当着伞盖的李克己狂热而真诚地说道：
“如果想要新生，现在的生命还不够。
“把你们的生命都给我，好不好？”
这时，卢米安的眼眸已是染上了铁黑的色泽，于巨型蘑菇身上找到了那抹代表弱点的惨白。
他直接“传送”到了李克己的侧面，将覆盖着毁灭黑焰的“勇气之剑”刺向了巨型蘑菇的腹部。
好几根树枝般的菌丝荡了过来，结成密密麻麻的藤网，挡在了铁黑色直剑的前方。
它们骤然被点燃，于飞快蔓延的黑色火焰中化成了灰烬。
巨型蘑菇猛地抖了一下，让这些菌丝提前与本体断开。
菌丝们落向了地面，未能波及巨型蘑菇的躯干。
卢米安顺势将“勇气之剑”往下劈出。
一团团燃烧的黑色火球由此产生，旋即爆炸。
轰隆隆！
狂暴的风浪夹杂着毁灭的黑焰，涌向了四面八方，涌向了李克己变成的巨型蘑菇，将卢米安自己的身体也淹没在内。
卢米安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及时“传送”到了爆炸范围之外。
下一秒，他看见巨型蘑菇被点燃，在冲击波浪里摇摇欲坠。
卢米安还未来得及做出第二轮攻击，那巨型蘑菇仿佛在脱衣服一样，将所有被“毁灭之火”点燃的部分剥离了出去，抢在它们影响到菌盖，影响到腹部子宫和子宫内那个“孩子”之前。
转瞬之间，大量的灰烬飘荡，那巨型蘑菇裸露出了有牛筋有肉块有暗红色血管在蚯蚓般扭动的深层部位，流下了奶香四溢的白色液体。
这些都在飞快蠕动着，复原着。
充当着菌盖的李克己脑袋一点也没有敌意，高兴地对卢米安说：
“看吧，这就是最终的成品。
“来加入我们吧，一起获得新生！”
李克己刚开口，卢米安已是拿出一面镜子，将剥离了菌丝和表层的巨型蘑菇照了出来。
然后，他将燃烧着“毁灭之火”的手掌覆盖了上去，抹了一下。
“魔女”的诅咒！
用“毁灭之火”完成的诅咒！
那巨型蘑菇霍然抖了一下，它所有的血肉所有的液体因此内缩，将自己的身体和充当菌盖的李克己脑袋包裹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圆球。
圆球的表面，一朵朵更小的蘑菇顽强长出。
就在这时，黑色的火焰从内到外喷薄而出，点燃了整个血色圆球。
那一朵朵小蘑菇无声掉落，那一层层血肉不断碳化。
血色肉球剧烈蠕动了起来，其中一侧突然打开，吐出了一朵湿淋淋的新蘑菇。
这新蘑菇和之前的巨型蘑菇近乎一样，还是由李克己脑袋充当菌盖，还是垂下了粗如树枝的菌丝，还是有瘤体隆起，沁出了牛奶，有薄膜覆盖子宫，孕育新的生命，唯一不同的是，它更小一点，仿佛缩水了整整一圈。
表面残留油腻灰黑胎垢的新蘑菇借着母体吐出自己的力量，喷射往外，急速脱离了“毁灭之火”燃烧的区域。
“新生”！
李克己借助“新生”，及时切断了“魔女”诅咒和自身之间的联系！
还有办法摆脱诅咒？生命依旧在快速流逝的卢米安精神一紧，视线继续追随起飞行于半空、抛洒着孢子的新蘑菇。
他的眼眸迅速染上了银白带黑的色泽。
他要使用“灾祸之眼”，寻找李克己命运上的黑色，看能不能从这方面破坏掉“新生”，彻底杀死眼前的蘑菇怪物。
卢米安眼中刚映出那条由无数复杂符号组成的水银色虚幻长河，骤然觉得体表痒痒的。
他本能低下脑袋，看见皮肤表面凸起的细小疙瘩全都变大了少许，呈现绽放的姿态，像是要长出一朵朵小蘑菇。
他因窥视李克己的命运长河遭受了污染！
卢米安身上瞬间燃起了安静而邪异的“魔女”黑焰，它们无声无息吞噬了即将成型的密集蘑菇群。
忍耐着疼痛，卢米安“传送”到了彼岸世界的边缘。
他要试试能不能把李克己引到警察厅去，借助官方的力量借助梦境主意识的力量清除这个蘑菇怪物。
彼岸世界未阻止卢米安，任由他穿透了出去。
映入卢米安眼眸的不是目曙医院精神病科的病房，而是一个宽敞的、幽深的、半拉着窗帘的、有桌子有书架有沙发组合的房间。
卢米安正站在这房间的入口位置。
他眼角余光扫到，房间之门已是半开，门上有镶嵌较为显眼的铭牌，铭牌表面有五个梦境都市的本土文字：
“院长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卢米安精神更为紧绷的同时，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书桌后面。
那里有张皮制的老板椅，靠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套着白色的医生大褂，眉毛有点疏淡，棕眸明亮含笑，褐色的长发挽成了高髻，五官干净而魅惑，气质颇为高雅，怀里抱着一个脸蛋胖嘟嘟、包裹在襁褓内的婴儿。
卢米安一下怔住。
他认识这个人。
她是目前还活着的，为数不多的科尔杜村村民之一，她是普阿利斯夫人！
普阿利斯.德.罗克福尔。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没立刻“传送”逃离，而是望向坐在书桌后面、抱着可爱婴儿的普阿利斯夫人，笑了一声道：
“原来目曙医院的新院长是你。
“还真是令人惊喜啊。”
说这些话语的同时，卢米安想到“大地母神”教会的主母罗兰作为“母亲”途径的天使都只是目曙医院的副院长，而普阿利斯夫人竟然可以担任院长。
这代表着什么，象征着什么？
普阿利斯夫人更为强大，或者，她是“伟大母亲”的代行者？
普阿利斯夫人看着戴有口罩和墨镜的卢米安，微笑说道：
“我发现你也在这里的时候，同样很惊喜。
“而且，你身上有了奥萝尔的一面，这是双倍的惊喜。
“我最近刚学会一句话，叫人生之喜有‘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我们的情况符合第一句。
“你为什么不摘掉墨镜和口罩，让我好好看看你，然后洞房花烛夜，一起努力，把奥萝尔生出来？”
你们“伟大母亲”的信徒见面都是讨论生孩子吗？卢米安没有因普阿利斯夫人的话语而愤怒和生气。
有的事情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只能让自己平静，就像密契仪式带来了危险力量，导致“血皇帝”残余气息异变和封印内科尔杜村村民的灵魂碎片士兵化一样。
卢米安顺着普阿利斯夫人的话语取下墨镜，摘掉了口罩，露出带着一抹冷笑的明艳脸孔。
我不展露容颜，又怎么更好地“魅惑”？
不更好地“魅惑”，又如何创造出更好的逃离机会？
卢米安一边提防着李克己变成的蘑菇怪物追来，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普阿利斯夫人怀中抱着的那个小天使般婴儿：
“她是你的孩子？”
“是啊。”普阿利斯夫人的目光在卢米安脸上移动着，并含笑点头。
卢米安瞬间联想到了科尔杜村遗迹内那张空着的婴儿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普阿利斯夫人笑吟吟回答道：
“欧弥贝拉。”

第一百三十三章 孩子
欧弥贝拉？
她也叫欧弥贝拉？
当初普阿利斯夫人在科尔杜村孕育的那个神秘婴儿是欧弥贝拉？那张空着的婴儿床属于欧弥贝拉？
这一刻，卢米安有种被闪电劈中的感觉。
之前，“魔术师”女士曾经开玩笑说只要目曙医院的院长不叫欧弥贝拉，那就没有关系，卢米安当时一边认为这是一个恐怖故事，一边又觉得即使目曙医院的院长真叫欧弥贝拉，似乎也就那样，最头疼的不该是自己，而是别的某些位，但听到普阿利斯夫人的孩子叫欧弥贝拉时，他真正的毛骨悚然了。
单纯只是普阿利斯夫人成为目曙医院的院长，单纯只是她生下了一个神秘的、在科尔杜村就表现出奇特之处的孩子，卢米安其实不会如此震惊和恐惧，这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那个婴儿叫欧弥贝拉，普阿利斯夫人在科尔杜村孕育并生下的神秘孩子叫欧弥贝拉。
如果普阿利斯夫人没有撒谎，如果那个婴儿真是卢米安认知中的欧弥贝拉，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曾经和婴儿版的欧弥贝拉在科尔杜村“共处”过一段时间？而后续他又杀掉了另一个还未出生的欧弥贝拉，通过相应的脐带残骸，获得了欧弥贝拉的血脉，接触到了最早那个欧弥贝拉的尸骸，接触到了与欧弥贝拉相关的一些事情和布置！
这一切不是从吃下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才开始，在科尔杜村那场灾难里就埋下了伏笔？
卢米安瞬间有种回到流浪生活里某幕场景的感觉，当时，他缩在角落里，看着一条粗大的、滑腻的、狰狞的毒蛇从自己面前缓慢曲折地游过，一动也不敢动，此时，他似乎体会到了那种冰冷、湿漉、滑腻，那正在他身上爬行，一点点浸入，无声缠绕而来：
普阿利斯夫人在科尔杜村生下的婴儿是欧弥贝拉，那被我杀死的蒙塞拉特神父肚子里的又是谁？
我吃的脐带残骸又来源于谁，为什么可以帮助我接触最早那位欧弥贝拉的尸骸，为什么可以让没有必要智慧的母亲孩子将我误认为神子欧弥贝拉？
冥界深处，古神尸骸孕育的那颗蛋又指向的是谁，为什么可以听见对欧弥贝拉的呼唤？
而且，“伟大母亲”的信徒为什么要诱导我成为真正的神子，变成真正的欧弥贝拉，欧弥贝拉不是已经诞生了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都是假的？都是真的？
卢米安的目光凝固在了普阿利斯夫人怀里那个婴儿身上，感觉她脸蛋胖乎乎的，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煞是可爱。
“哦，原来她就是欧弥贝拉啊，她的父亲是哪位？”卢米安的内心虽然如蒸汽锅炉里的沸水，不断冒着气泡，但外在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是“猎人”的基本素养，并且他还有“苦修士”的忍耐能力。
普阿利斯夫人忽然笑了起来：
“如果我说是你或者奥萝尔，你相信吗？”
“别讲地狱笑话了，我们根本没碰过你。”卢米安表面波澜不惊。
“是啊，我也很遗憾，希望以后有机会弥补。”普阿利斯夫人叹了口气道，“她的母亲是我，也是‘伟大母亲’，她的父亲嘛，表面上是本堂神甫，但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卢米安正要一一排除科尔杜村的村民们，背后突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他半转身体，看见以李克己脑袋为菌盖的巨型蘑菇出现在了黯淡的走廊上。
这时，普阿利斯夫人脸上的笑容变淡了少许，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道：
“来吧，孩子需要你。”
她话音刚落，襁褓内的婴儿就哇的哭了起来。
听到这响亮的哭声，卢米安的身体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向着普阿利斯夫人，向着婴儿欧弥贝拉走了过去。
这就像两块彼此吸引的磁铁终于相遇。
卢米安骤然有了一些明悟：
普阿利斯夫人想借我这具有欧弥贝拉血脉的身体做点什么！
昨晚之事后，李克己迅速被转到目曙医院，接受治疗，不仅是因为天尊要掐灭这个隐患，“伟大母亲”试图平衡局势，也是由于普阿利斯夫人打算将我吸引过来！
我昨晚拒绝了向“伟大母亲”寻求帮助，成为真正的神子，所以“伟大母亲”和天尊暂时达成了一致？
卢米安没有犹豫，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尝试“传送”脱离。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长办公室内，但没有出现于梦境都市的警察厅门口。
他又来到了一片荒野。
荒野的深处有一株仿佛连接着高空与地面的青绿色巨型橡树，橡树的顶端似乎能通往天国，没入了层叠的白云之间。
卢米安看见那撑起天空般的巨大橡树表面多有闪电劈出的焦痕，树皮斑驳，暗藏生机。
他的视线循着斑驳树皮构成的复杂纹路，本能往上，于靠近树冠靠近顶部的位置看到了一根新生的树枝。
它从雷击造成的焦黑处顽强长出，缠绕着一些青翠欲滴、生机盎然的槲寄生。
此时，这根新生的树枝连同槲寄生被一只胖乎乎的白嫩小手握着，手的主人是襁褓内的婴儿欧弥贝拉。
她被戴上了花朵桂冠、“换”上了清新绿裙、下半身呈现出巨鸟形态、背后长出了褐色羽翼的普阿利斯夫人抱在怀里。
“来吧，孩子需要你！”普阿利斯夫人的声音回荡在了整片荒野上，李克己变成的蘑菇怪物也出现在了荒原的边缘。
卢米安尝试“传送”出去未果，立刻抛出了一面镜子，准备钻入镜后区域，看是否能借助镜中世界脱离这片荒野。
下一秒，那镜子的玻璃表面像是活了过来，软化蠕动着，形成了一张通往幽暗深处的“嘴巴”。
卢米安当机立断，放弃穿透玻璃表面，让镜子自行掉落往下。
啪！
那镜子摔成了多个碎片，每一个镀着水银的玻璃碎片都拼命地往远处爬去。
卢米安“哼”了一声，体内涌出了安静的黑焰，黑焰的外面，厚厚冰霜飞快凝聚，像是要制作一具用于沉眠的棺材。
早弥漫在周围区域的无形蛛丝随之回缩，层层缠绕起冰霜，准备结出巨大的蚕茧。
这是“魔女”最强的防御手段，既能驱除诅咒和负面影响，又可以抵御实质性的伤害。
卢米安打算的是，借助这个能力，争取到主动退出梦境或点燃尸油蜡烛完成密契仪式的时间。
可是，蜘蛛之茧尚未成形，“魔女”的黑焰就仿佛有了自己生命般真的燃烧起卢米安的灵性，本该起到防御作用的冰层也开始限制卢米安的行动。
它们都活化了！
卢米安旋即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他转移到了远离巨型蘑菇人的荒野边缘，脱出了“魔女”黑焰和层层冰霜的影响。
——他虽然没法“传送”出这片荒野，但在荒野内部还是可以到处“闪现”的。
“来吧，孩子需要你！”
听到普阿利斯夫人声音的同时，卢米安往撑住天空般的巨大橡树奔了几步。
不行，在预设的战场，在彼岸世界内，在婴儿欧弥贝拉面前，虽然大家都被压制在了序列7层次，但我还是被非常有效地克制了，撑不了太久……诵念“魔术师”女士的尊名或者念出“列奥德罗”这个渎神咒文？不，我可能只有一次诵念尊名的机会，而“列奥德罗”未必能打破这株巨型橡树对彼岸世界的封锁……要来就来大的，大家一起完蛋！卢米安思考的同时，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内，紧紧握住了那块特殊镜中世界的碎片。
然后，他再次开启了“传送”，以此对抗婴儿欧弥贝拉对自己的无形拉扯和奇异的活化能力。
“闪现”至下一个位置后，卢米安张开嘴巴，用古赫密斯语快速诵念出了一句话：
“伟大的万门之门；”
卢米安要念的是亚厅长“门”先生的尊名，以此吸引来对方的注视！
这代表的是梦境潜意识维持秩序的力量。
虽然这会导致卢米安本人被永久踢出梦境，但这里的普阿利斯夫人、蘑菇化李克己、婴儿欧弥贝拉，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继续“待”在梦境都市内！
这相当于给简娜、芙兰卡等人后续的行动消除掉了隐患。
至于之后，相信队友！
念出第一句尊名后，卢米安“传送”到了荒野另外一侧，避过了普阿利斯夫人和李克己的攻击。
“无尽星空的领路者；”
卢米安念完一句，又赶紧消失在了原地。
普阿利斯夫人见状，张开嘴巴，就要发出“女妖”的尖啸。
就在这时，男性版的卢米安出现在了荒野上。
他是镜中世界碎片制造出来的浅层镜像人，非常弱小。
他张开了双臂，用古赫密斯语高声喊道：
“列奥德罗！”
这声音与“女妖”的尖啸不分先后爆发，浅层镜像人自身受音波影响而破碎的同时，高处一下变得昏黑。
昏黑之中，乌云密集，数不清的银白电蛇跳跃着组成巨大的闪电，劈向了那株巨大的、撑起天空般的青绿色橡树。
啪！
橡树表面游走起大量的、细碎的银白色电蛇，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焦黑的痕迹，可它没有完全死亡，还在不断地新生。
这样的影响让普阿利斯夫人和婴儿欧弥贝拉短暂处在了麻痹状态。
喀嚓，“镜子替身”于“女妖”嚎叫和外溢闪电波及下破碎的卢米安浮现在了和李克己不算太远的地方，念出了第三句尊名：
“所有神秘世界的钥匙。”

第一百三十四章 “垂死”挣扎
随着卢米安念出第三句尊名，高空的乌云和闪电忽然向中心塌陷，形成了一个席卷往上的巨大漩涡，那就像是以天空为面孔的巨人睁开了它的独眼，或是虚空平白出现了一条目的地未知的奇异隧道。
这漩涡急速扩大，仿佛要撕裂天地，膨胀为门。
刚从麻痹状态挣脱的普阿利斯夫人见状，表情微沉，抱着婴儿欧弥贝拉就缩进了青绿色的、撑起天空般的巨型橡树内部，消失在了卢米安眼前。
卢米安随即看见以李克己脑袋为菌盖的蘑菇怪物僵立于原地，如同遭遇了某种禁锢。
紧接着，蘑菇怪物从腹部开始崩解，就像花瓶摔到了地上，裂成了许多较大的碎片。
这些碎片继续裂来，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成了一堆肉眼难以看见的粒子。
崩解往着蘑菇怪物身体不同部位急速蔓延而去，最终来到了充当菌盖的李克己脑袋处。
那脑袋很快就变得如同碎片拼凑沾黏而成，但李克己的脸孔上却没有一丝仇恨和怨毒。
他因疼痛不可遏制地扭曲了表情，眼神却异常真诚和欣喜。
他艰难地对卢米安说道：
“我真的，成功了……
“加入，我们吧，一起去，获得新生……”
话音未落，李克己的脑袋碎得更加厉害了，碎成了一个个像素点。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发现那株巨型橡树也有了类似的遭遇。
但它崩解之后，树心并未出现普阿利斯夫人和婴儿欧弥贝拉。
她们不知藏到了哪里，也可能是以某种方式提前脱离了梦境。
好强……这就是梦境主意识维持秩序的力量？卢米安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试图抓住当前彼岸世界的崩溃逃离现场。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被彻底踢出梦境，再也无法返回的心理准备，但这不是还没有被处刑吗？
总得挣扎一下！
万一成功了呢？
卢米安的身影旋即消失在了原地。
他选择的目的地是阳都监狱的门口。
是的，我犯罪了，可以把我关起来，但不要“流放”我！
下一秒，卢米安出现在了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内，看见了一位身穿白色整洁衬衫，肩膀上有黑底钻花警衔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气质古板，头发深黑，夹杂着些许白色，正静静坐在办公桌后面，用深棕近黑的眼眸看着卢米安，俨然便是梦境都市警察厅厅长，“门”途径唯一性的象征，亚盖慈！
我的“传送”目的地被修改到了警察厅厅长办公室内？卢米安霍然有了这么一个明悟。
这时，亚盖慈嗓音低沉地开口问道：
“你是谁，你到阳都究竟想做什么？”
伴随着亚厅长的质问，卢米安骤然感受到了梦境的强烈排斥和自身的快速秘偶化。
他很明白，一旦就这样退出梦境都市，之后再也无法返回。
卢米安脑海念头急转，做起最后的挣扎。
他想到了阿蒙送自己到目曙医院途中做的一个暗示：
“最根本的事实是，‘愚者’从未容纳过‘错误’和‘门’途径的唯一性，而天尊容纳过……”
这句话，没提到的是，“门”先生，曾经长期容纳过，“门”途径唯一性，阿蒙，短暂容纳过……
所以，亚厅长的，本质是，梦境潜意识认知、“门”先生精神烙印、天尊精神烙印、阿蒙一点精神烙印，糅合后的，产物，象征着，“门”途径唯一性，象征着，梦境主意识，维持秩序，的力量……
亚厅长……只梦境潜意识，那部分，有一点，“愚者”先生的精神……要想规避，这次被踢，或不彻底，被踢，只能，想办法，加强，或者刺激，“门”先生的精神烙印……卢米安于极短时间内有了灵感，并回忆起了“魔术师”女士对“门”先生的介绍。
趁着思维的卡顿还未达到顶峰，趁着梦境的排斥力量还未将自己抛出，卢米安顺着亚厅长的问题，脱口而出道：
“我是，亚伯拉罕家族，的盟友！”
霍然间，卢米安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与此同时，他发现亚厅长深棕近黑的眼眸露出了几分疑惑和思索，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什么，又无法真正记起。
将卢米安快速秘偶化的力量一下放缓，来自梦境的强烈排斥亦是如此。
果然……亚厅长身上体现的主要是，“门”先生精神烙印和天尊精神烙印的，对抗……我刚才，还想的是，即使被彻底踢出梦境这件事情，无法挽回，也要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将“门”先生之事，直接告知亚厅长，刺激对应精神烙印，让它更加活跃……卢米安的状态好了不少，思维不再那么卡顿。
他见亚厅长没有回应，进一步说道：
“我的指引者是，亚伯拉罕家族某位成员，的学生，现在，她在庇佑整个亚伯拉罕家族！”
亚厅长表情愈发疑惑，脸孔却不再板起。
卢米安快速审视起自身，发现梦境的排斥力量依旧存在，但又衰退了少许。
有用，还得加大力度！卢米安只是想了一秒，就循着灵性直觉喊道：
“我是‘猎人’，也是‘魔女’，我身上还有亚利斯塔.图铎的残余气息！”
“亚利斯塔.图铎……”亚厅长低语着重复起这个名字，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
感觉到梦境还在排斥自己的卢米安斟酌了一下道：
“我还受到了，红月的污染，但目前，情况可控。”
他知道，“门”先生曾经遭遇过“伟大母亲”的污染，这是双方的一个共同点。
换做刚才，他会直接点明是“伟大母亲”的污染，反正都是拼死挣扎，有什么不能说的？
但现在，他看见了不被彻底踢出梦境的希望，自然不敢说得太直白，害怕那不仅刺激到“门”先生，还刺激到天尊，导致形势急转直下！
这用梦境都市流行的一句俗语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之前卢米安光着脚，豁得出去，而现在形势的变化让他穿上了鞋，有了顾忌。
亚厅长再次凝望起“绝望魔女”状态的卢米安，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带来了混乱与纷争的通缉犯。
但梦境排斥的力量没再减弱。
卢米安硬抗着这种排斥和快速秘偶化，又想到了自己和“门”先生的一点关联。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道：
“阿蒙曾经指导过我。”
他说这句话不仅是因为“门”先生和阿蒙同为图铎帝国的大公爵，而且还暗藏了刺激亚厅长体内那点阿蒙精神烙印的想法。
“阿蒙……”亚厅长抬起右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卢米安看到了他的反应，可没感受到梦境排斥力量和快速秘偶化力量的继续减弱。
还是不行，还差一点……卢米安抢在自己快抗拒不住那股排斥力量前，最后喊道：
“我到阳都，是为了，对抗那些破坏者，对抗，邪神们的使徒，不让邪神们入侵！”
话音刚落，卢米安感觉梦境的排斥力量骤然减弱，而试图将他秘偶化的力量也变得隐隐约约，不再清晰。
望着卢米安的亚厅长缓慢点了下头：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没有撒谎。
“违法犯罪必然要接受惩罚，但如果事出有因，情有可悯，可以减轻惩罚。”
听到这两句话，卢米安悄然松了口气。
他对此的解读是：
会被关押起来，但不是无期徒刑或死刑；
会被踢出梦境，但不是被彻底踢出梦境。
“我接受惩罚。”卢米安没再抗辩，因为亚厅长已经做出了判断。
他只是态度诚恳地请求道：
“我能通知一下家属吗？”
“可以。”面容古板的亚厅长没有拒绝这个要求。
卢米安飞快拿出手机，当着亚厅长的面，用语音输入法给芙兰卡发了条微信消息：
“我没事，但可能会被关一段时间，你可以请黄大小姐帮忙找个律师，看能不能把我保释出来。
“蘑菇怪物已被清除，但李克己说他最终成功了，你等简娜回来，让她带着李路去红月医院和目曙医院关过李克己的病房转一转，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另外，留意目曙医院是否更换了院长。”
发送出这条消息，等了十几秒后，卢米安收到了芙兰卡的简短回复：
“好。”
卢米安立刻用“信息粉碎箱”将聊天记录连同通讯录一起删除掉，然后将手机放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做完这件事情，他重新看向亚厅长：
“我好了。”
亚厅长这才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邓恩，你过来一下。”
他说话的同时，卢米安感觉梦境的排斥力量又一次变得强烈。
他没再抗拒，顺着这股力量退出了梦境。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卢米安一天内第二次于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审视完自己的状态，第一反应是尝试着再次进入梦境都市。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没受到屏蔽，于是停止了这个行为，打算等24小时再说。
从时间上来看，这不会影响到“神秘女王”放逐镜中罗塞尔大帝之事。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父亲是谁
呼……卢米安吐了口气，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间。
一楼起居室内，“正义”女士正请“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简娜和安东尼享受最正宗的鲁恩下午茶。
这也是对两位小阿卡那牌心理和精神的安抚，帮助他们放松下来，感受到现实的真切。
“你怎么又离开梦境了？”简娜诧异地望向起居室门口的卢米安。
“被踢出来的。”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比起被彻底踢出，现在还能再进去梦境一次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李克己？”“魔术师”女士若有所思地问道。
“对。”卢米安找了个位置坐下，将自身与“神秘女王”的约定、李克己被转院惨遭治疗和阿蒙在网约车上说的那些话语都讲了一遍。
听完阿蒙对彭登、格里沙等梦境形象的象征意义解读，“正义”女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在这方面，我确实不是专业人士。”
“很正常。”“魔术师”女士笑着说道，“帕列斯老先生的解读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正好可以和阿蒙的做个对比。”
说完，她示意卢米安继续。
卢米安接着讲起李克己的异变、普阿利斯夫人作为目曙医院新任院长的登场、婴儿欧弥贝拉的出现以及他自己诵念“门”先生尊名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套近乎有用？”听到卢米安不是被永久踢出梦境都市，还能再进入一次，“魔术师”女士又诧异又好笑地问道。
早知如此，她当时说不定能争取到更好的结果！
“正义”女士望了“魔术师”女士一眼，读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在“正义”女士看来，这件事情体现的其实是性格的不同：
被永久踢出梦境不会导致死亡，后续还可以遵循命运的指引将幸运金币送出，找来新的帮手，继续于梦境都市探索和实验，所以，“魔术师”女士不可能有濒临陨落，拼命挣扎的心态，较为容易就接受了相应的结局。
而卢米安不同，他有过流浪的经历，在那样的人生里，每一点资源每一个机会都非常重要，因此他不习惯放弃，本能会挣扎到失败真的降临。
“有用。”卢米安回忆着说道，“亚厅长对亚伯拉罕家族相关和保护梦境都市不受邪神侵袭这两件事情反应最大，做出的反馈也最正向，嗯，‘血皇帝’和阿蒙的名字也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他，让他有种熟悉感，倒是‘伟大母亲’污染之事，他没明显的反应。”
“亚伯拉罕家族相关……保护梦境都市不受邪神侵袭……”“魔术师”女士忽然有些唏嘘。
“审判”女士则对卢米安道：
“经历过阿蒙成神之事，‘伟大母亲’的污染在亚厅长身上应该没什么体现了。
“而也只有你才能通过‘血皇帝’和阿蒙的名字，让亚厅长出现一定的反应。”
卢米安明白“审判”女士的意思：
只有他这个身怀“血皇帝”残余气息和阿蒙恩赐的人说相应的话语，才有可信度，才能带来真实的刺激。
“希望你提到的这些事情能让亚厅长身上的‘门’先生精神烙印更活跃一点，且维持一段时间，这将对后续的试探和实验有很大的帮助。”“正义”女士跟着点了下头。
她隐约觉得幸运金币兜兜转转还是给了卢米安确实是命运的指引。
同时具备“猎人”、“魔女”、半神、阿蒙恩赐、“血皇帝”残余气息、欧弥贝拉血脉、“冥道人”封印、“穿越者”亲属、亚伯拉罕家族相关等概念的只此一位。
这时，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的简娜提出了问题：
“普阿利斯夫人抱着的那个婴儿欧弥贝拉是怎么回事？”
这对卢米安会有什么影响？
“我到科尔杜村的时候，那张婴儿床早就空了，我只知道‘神子已经在灵界诞生’这类话语，最初的源头确实是普阿利斯夫人‘丢失’的那个孩子。”“魔术师”女士缓慢摇了下头。
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去年，在特里尔，普阿利斯夫人说过，那个孩子早就死了，被她父亲本堂神甫亲手杀死的，而本堂神甫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这一次，普阿利斯夫人又说，孩子的父亲表面上是本堂神甫，但实际另有其人，会是谁？”
“魔术师”女士思索了好一阵，表情略显古怪地说道：
“或许，当时，婴儿欧弥贝拉必须死，因为她还不具备足够的条件，没法真正地诞生于现实世界，而被父亲杀死说不定是将来重获新生、来到现实的一个重要象征。”
“你对她真正的父亲有猜测了？”“正义”女士望向“魔术师”女士，没掩饰自身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猜测能让“魔术师”女士的表情有如此明显和奇怪的变化？
见卢米安、简娜等人也望向了自己，“魔术师”女士清了清喉咙道：
“一个猜测，不保证正确。”
“谁？”“审判”女士很配合地追问道。
“魔术师”女士抬头看了看天空，压低了嗓音：
“‘永恒烈阳’。”
啊？简娜和安东尼都呆住了。
“正义”女士和“审判”女士同样诧异。
“永恒烈阳”？卢米安看着“魔术师”女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是怎么联想到的？
这就是小说家吗？
“魔术师”女士站了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
“纪尧姆.贝内是‘永恒烈阳’教会在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相当于‘永恒烈阳’在这个堂区的代言者，这个说法没问题吧？”
“没有。”简娜本能摇头。
这是基本的神学常识。
“魔术师”女士看向了卢米安：
“你当时是在教堂看见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偷情？”
“对。”卢米安微微点头。
“在‘永恒烈阳’的教堂内，在圣坛附近，和‘永恒烈阳’的代言者苟合怀孕，确实有可能让孩子的父亲指向‘永恒烈阳’，但前提是，‘永恒烈阳’自己同意或者默许，这不可能吧？”“审判”女士觉得这是“太阳”途径高序列者做不出来的事情。
“魔术师”女士露出了笑容：
“‘永恒烈阳’当时肯定没有同意或默许，甚至未必知道这件事情，这也就是那个婴儿在科尔杜村出生后必须死去的原因之一，相应的象征还不成立。
“但后续发生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吗？‘永恒烈阳’假装和‘伟大母亲’合作，让‘夜游会’的‘月女士’怀上了一位神子。
“再往后，那位神子的诞生和降临帮助‘红天使’梅迪奇成功杀死了佛蒙达.索伦，拿到了那份‘征服者’非凡特性。
“那位神子因此而牺牲没多久，进了第四纪特里尔的普阿利斯夫人消失不见，未受后续清理的影响。
“这些事情单独来看，没什么问题，但如果串连起来，就有了某种指向。”
“正义”女士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永恒烈阳’利用‘伟大母亲’让‘红天使’梅迪奇的谋划成功，但也被‘伟大母亲’利用了？”
“魔术师”女士叹了口气道：
“‘伟大母亲’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月女士’肚子里的那个婴儿，而是‘永恒烈阳’让‘月女士’怀上神子这个行为，这个象征。
“那位神子一死亡，早就逝去的、有基础象征的婴儿欧弥贝拉就继承了这个关系，获得了新生，并帮助普阿利斯夫人逃脱了后续的清理。
“直到那个时候，婴儿欧弥贝拉才真正诞生，但还不够完整，还需要寻找媒介降临现实，之后，无论是蒙塞拉特神父，还是冥界深处那颗鸟蛋，应该都是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现在，我就是最好的媒介？”卢米安忽然明白了普阿利斯夫人让自己过去，说孩子需要他的原因。
简娜听得晕晕乎乎，用了好一阵才理顺关系。
她疑惑说道：
“可让‘月女士’孩子的父亲关系被早就逝去的婴儿欧弥贝拉继承，不像是‘伟大母亲’的权柄。”
“天尊，要是当时两位伟大存在就已经有合作的话。”“魔术师”女士简洁回答道。
“这么推理下来，‘永恒烈阳’还真可能是普阿利斯夫人怀里那个婴儿欧弥贝拉的父亲……”卢米安忍不住咕哝了几句，“本堂神甫当时说偷情是神圣教会的行动，还真没说错啊……虽然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真正的意义……这也是象征的一种体现？”
起居室内，众人一下沉默。
过了好一阵，“审判”女士打破了这样的氛围：
“得把这件事情通报‘永恒烈阳’教会。”
这不是要让“永恒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知晓“丑闻”，而是提醒“永恒烈阳”这位真神注意相应的问题。
“伟大母亲”让欧弥贝拉的父亲是一位神灵，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孩子的身份更尊崇，成为真正的神子，必然还有潜藏的目的！
“可该怎么和‘永恒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讲？以他们的狂热和纯粹，我怕我当场被他们净化。”“魔术师”女士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是啊，总不能给那些神甫、主教、大主教说，你们的神被邪神诱奸了吧？卢米安腹诽了一句。
“就说普阿利斯夫人再次出现，有了个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孩子，名叫欧弥贝拉，而欧弥贝拉的父亲表面上是科尔杜村的本堂神甫纪尧姆.贝内，实际另有其人。”“正义”女士斟酌着说辞道，“再把那个婴儿在科尔杜村其实就已经死去，死于本堂神甫之事讲一讲，以‘红天使’梅迪奇的头脑不难有相应的联想，做出类似的推测。”
“嗯。”“魔术师”女士郑重点头。
答应下来后，这位大阿卡那牌由衷感慨道：
“我算发现了，所有想利用‘伟大母亲’的，最终都被‘伟大母亲’利用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预备
听到“魔术师”女士的感慨，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笑了笑道：
“反正也不只是被‘伟大母亲’利用，到时候，祂们先分个胜负吧。”
对于暂时无法解决、目前又死不了人的事情，他一向是这个态度，要不然心态和情绪早就爆炸了。
“但也得提高警惕，尽量远离‘伟大母亲’的眷者。”“审判”女士特意提醒了一句。
卢米安自嘲一笑：
“有的时候，不是我想避开就能避开。”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即使他之后不再去目曙医院，即使普阿利斯夫人和婴儿欧弥贝拉都因亚厅长的注视被逼离开了梦境，在不久的将来，在现实世界中，他也会再次遇到她们。
这似乎已是注定的宿命，在他吃掉欧弥贝拉脐带残骸，并真切接触到冥界深处那颗鸟蛋和“大地恩赐”这件封印物后。
…………
梦境都市，警察厅门口。
两名气势非凡的律师将我见犹怜的卢米安娜保释了出来。
警察厅主楼的某一层内，邓恩站在窗户后面，望着弯腰坐上轿车的卢米安娜，皱眉对亚厅长亚盖慈道：
“厅长，为什么不拒绝她的保释请求？”
亚盖慈也站在窗口区域，无奈地笑道：
“我也想拒绝啊，但确实不是她杀的查拉图斯特拉，人证物证皆有，当时，她和那个孩子还在变脸演员的视线内。
“至于她可能的同伙，你们不也试过了吗？问不出来，她似乎真的失忆了，连潜意识都不存在对应的记忆。
“你们之后，从她的社会关系入手，做一个深入的排查。”
“是，厅长。”邓恩认同了这个调查方向。
亚盖慈想了两秒，语速缓慢地说道：
“暗中把目曙医院也列为重点调查目标。”
“发生了什么？”邓恩警惕问道。
亚盖慈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楼下：
“李克己被转回目曙医院后变成了怪物，被我清理掉了，而他变成怪物与目曙医院新来的院长有很大的关系。
“用不了多久，目曙医院应该就会来报警，说李克己失踪。”
“嗯，上次那具尸体走去的地方也是目曙医院的停尸房。”邓恩表情凝重地点了下头。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简娜推开了顶楼日晒屋的房间，看到卢米安坐在宽敞的阳台上，专注眺望着不远处静静流淌的塞伦佐河。
此时，夕阳西下，为河对岸的古典建筑披上了金红的外衣，让明亮的细碎光斑随着昏暗的水面向远处奔去。
蒸汽轮船归港的汽笛声间或响起。
“你在想什么？”简娜一边走向阳台，一边好奇问道。
卢米安原本放空的目光逐渐凝聚出了焦点，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在想阿蒙说的两句话。”
“哪两句？”简娜站到阳台边缘，撑着栏杆，也欣赏起落日下的塞伦佐河。
卢米安回忆着说道：
“一句是，彭登真正想暗示的是别的。
“另一句是，要懂得排除复杂信息的干扰，看见最根本的事实。”
说到这里，卢米安低声自语起来：
“最根本的事实……”
简娜半转身体，正要讨论阿蒙这个顶级诈骗犯的类似话语是否可以相信，该相信多少，却看见卢米安霍然站了起来，走向日晒屋外。
她一阵愕然，赶紧跟了上去。
卢米安来到一楼起居室内，对正在看书的“魔术师”女士道：
“我有了一些猜测和想法，等回到梦境，打算近期就策划一次削弱天尊、唤醒‘愚者’先生的行动，到时候，请你们全力配合我。”
“魔术师”女士刷地站了起来，顾不得问卢米安有了什么新的猜测和想法，直截了当地确认道：
“有多大把握方向是正确的？”
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不大，更多是为了验证猜测。
“我们已经搜集了很多的信息，获得了一些资源，而周莎莎即将抵达阳都，这象征梦境的局势变化发展到了一个节点，我们是时候主动做点什么了，不能总是被动应对。
“到时候，如果成功，大家都会很高兴，哪怕没法让‘愚者’先生彻底醒来，也说明我们找出了正确的道路，之后继续往这个方向推进就行了，若是失败，则可以排除一些不对的猜测和错误的方向，后续无需再走这方面的冤枉路，呵呵，我只剩最后一次进入梦境的机会，真要遭遇了失败，正好将幸运金币传递出去，不耽误后来者努力。”
简娜刚要开口询问一个重要细节，“魔术师”女士已是帮她问出：
“‘圣杯二’怎么办？她的‘绝望’魔药还没彻底消化。”
卢米安笑了笑：
“她不会直接出场，如果尝试失败，梦境会继续存在，不影响她后续消化魔药，若是成功，她的‘绝望’魔药应该会直接消化，我的也是。
“嗯，为了保险，到时候请‘太阳’先生提前站到芙兰卡的床边，做好帮她析出‘绝望魔女’非凡特性的准备。”
“可以。”“魔术师”女士答应了卢米安的请求。
她这才问道：
“你的新猜测和新想法是什么？”
“暂时不能告诉你。”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他随即解释道：
“你们和‘愚者’先生联系得很紧密，这同样意味着你们和天尊联系得也很紧密，虽然你们之中大部分人不会因此遭施加影响，但有可能受到天尊暗中的注视，从而被祂掌握一些信息。
“等行动正式开始，我再告诉你们我的想法。”
这一点，“魔术师”女士是感受最深的，她轻轻颔首道：
“我和帕列斯老先生的问题主要来源于本身的途径和位格，但其他人也确实经常出入灰雾之上，时不时会向‘愚者’先生祷告。
“好，现在是你们在梦境都市里，而你是队长，就由你来主导。”
…………
梦境都市，深夜。
重新返回的简娜带着路德维希离开了德创花园5栋2303号房间，芙兰卡则留了下来照顾卢米安娜。
虽然芙兰卡下午观察过目曙医院，发现那附近多了不少疑似便衣警察的人，觉得里面的邪教徒应该会安分一段时间，但还是认为得提防卢米安娜受欧弥贝拉血脉牵引，悄悄跑过去的可能性。
——她在目曙医院的网站、公众号、官方视频号上都没看到更换院长的新闻。
距离红月医院不远的一个隐蔽处。
简娜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芙兰卡给自己的“冰之护符”——已成为“绝望魔女”的芙兰卡无需再借助外力，就能直接钻入镜后区域，于镜中世界穿梭，于是将相应的符咒都给了简娜。
摆好化妆镜后，简娜一手拉着路德维希，一手握着“冰之护符”，激发了后者。
玻璃闪烁般的光芒里，两人瞬间钻入藏于角落的镜子，穿梭到了李克己原本病房外的类镜物品后。
观察了几秒，简娜带着路德维希，离开类镜物品，轻巧跃到了走廊内。
因为病房空着，暂时没病人住，所以铁门未锁，简娜拉开一道缝隙，就闪了进去。
然后，她对路德维希道：
“你看看这里有什么能吃的？”
路德维希飞快指向睡床上的被子：
“它可以吃。”
下一秒，他又指着睡床本身道：
“它也可以吃。”
“……”简娜一时语塞，过了几秒才道，“我指的是好一点的食物，比如，蘑菇。”
路德维希环顾了一圈，没有忽视天花板和地砖缝隙等地方：
“没有。”
没有啊……简娜趁着“冰之护符”的残存效果还在，带着路德维希离开了这里。
没多久，她如法炮制，和路德维希一起出现在了目曙医院精神病科的李克己病房内。
“这里有类似蘑菇的、好一点的食物吗？”简娜再次望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认认真真搜寻了一番，闻了一圈道：
“没有。”
两个地方都没有李克己最终的成品……这可怎么办？简娜没敢于目曙医院病房内停留太久，迅速脱离精神病科，来到外面的林荫道路上，打算绕向主楼前方，去路边坐车回家。
——“冰之护符”穿梭镜中世界的力量已全部消退，简娜不想无必要地再用一次相应的符咒。
牵着路德维希，不快不慢行走中，简娜思考起那朵治疗蘑菇可能的下落：
“它和李克己融为了一体，在亚厅长的注视下灰飞烟灭了？
“或者，李克己接受‘治疗’前，将它丢到了目曙医院负一楼的某个角落？
“目曙医院负一楼不欢迎无关人员啊……怎么找？
“利用‘列奥德罗’咒文把那里劈坏，但那会导致那朵蘑菇也被摧毁……”
简娜想到这里，忽然有了灵性预感。
她猛地半侧身体，抬起脑袋，望向近在咫尺的目曙医院主楼，望向高处某个房间。
那沉睡于黑暗中的玻璃后陡然露出了一张脸，缠满白色绷带、只眼睛和鼻孔在外的脸。
简娜惊恐之中，有什么东西穿过玻璃，轻飘飘落了下来。
缠满白色绷带的脸孔随之远离了窗口。
有“黑暗视觉”和鹰般视力的简娜迅速辨别出了飘落往下的事物是什么：
那是一朵干枯的、萎缩的、没有半点生气的水母状蘑菇。
这蘑菇尸体落得比叶子快不少，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被路德维希伸手接住了。
简娜见状，心中一动，脱口问起路德维希：
“它能吃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夜过去
简娜是发现那朵水母状的蘑菇已经枯萎死去，不可能治疗安小天，所以才询问路德维希这蘑菇能吃吗。
当然，她不是想让安小天吃，安小天作为一个植物人，已没有咀嚼吞咽的能力，而把这蘑菇磨成粉榨成汁，用输液的方式提供给安小天，又属于她不了解的领域，无法判断是否会有效果——“魔女”们向来只管散播疾病和瘟疫，不具备医疗方面的知识和能力。
简娜真正想问的是路德维希能吃这蘑菇吗，吃完之后是否可以获得治疗植物人的能力。
路德维希盯着掌中的干枯蘑菇，舔了下嘴唇道：
“能吃。”
他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又说：
“但不知道能获得什么。”
让分析食材的专业人士都看不出烹饪的方式和效果，这蘑菇确实很特殊……简娜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对路德维希道：
“先把蘑菇收起来。
“给我，我放到‘旅者行囊’内。”
路德维希一下握紧了手掌。
他一边摇着脑袋，一边把那蘑菇塞到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就仿佛那是一只小仓鼠，是他的宠物。
简娜也没强行收走那水母状蘑菇的想法，牵着路德维希，快速向目曙医院出口走去。
直到此时，她才有精力去思考刚才发生的事情：
“李克己的水母状蘑菇竟然落到了那个缠满白色绷带的人手里，而那个人还把蘑菇给了我们……
“对，卢米安说过，他的同事老王和老丁被雷劈中后，现在都是这种吓人的模样，他上次来目曙医院探望时，老王似乎还向他求救……他这次在目曙医院负一层的入口处，又碰到了老丁……
“老丁当时是在暗示他注意‘无关人员请勿入内’这句话？
“刚才把蘑菇丢下来的是老王还是老丁？如果是老丁，还算合理，李克己被送去负一层‘治疗’时，老丁就在那里……
“可他能在负一层待那么久，说明他已经不是无关人员……
“现在的老王和老丁在梦境都市里究竟象征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们？
“也不知道这朵干蘑菇是不是李克己最终的成果……”
思绪纷呈间，简娜带着路德维希打车回到了德创花园5栋2303号，将两人的遭遇告诉了芙兰卡，并让路德维希把枯萎蘑菇拿出来展示。
芙兰卡凝望着那朵蘑菇，沉吟了片刻道：
“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它应该就是李克己创造的最终版治疗蘑菇，但具体效果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哪怕用占卜的方式，也得不出答案。”
这不仅是因为治疗对象是安小天，而且还在于蘑菇本身也很特殊。
“我现在就吃吗？”路德维希跃跃欲试地问道。
他一副最顶级的食材就要用最简单的方式烹饪的表情。
生吃！
芙兰卡和简娜对视了一眼后道：
“等你教父回来再吃。”
她们不是不担心蘑菇之事在后续十几个小时内出现变故，而是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做这么刺激的“实验”：
当前，卢米安和安东尼在梦境外面，卢米安娜又被惊吓到，需要严密看管，而芙兰卡自己还经不起大的意外，无法去做太过冒险的尝试，所以，路德维希要是现在吃了蘑菇，发生点她们意料之外的事情，整个局势说不定就崩了。
“嗯。”路德维希恋恋不舍颇为抗拒地将那朵枯萎蘑菇又塞回了口袋内。
简娜望了眼卧室方向，压着嗓音询问起芙兰卡：
“卢米安娜情况怎么样？”
“‘莫名其妙’被警察抓，肯定受到了惊吓，一直有些恍惚，有点反应过度，你回梦境前两分钟，她才真正睡着。”芙兰卡小声回答道。
她随即对简娜道：
“你现在去探望下安瑞德，确认下他的情况。”
安东尼被踢出梦境之后，芙兰卡其实一直都有点担心他的梦境形象安瑞德，可实在分身乏术，难以去观察和保护——她上午要带路德维希，要看顾罗珊，下午先是去了目曙医院外面接应，然后忙碌着请“神秘女王”帮忙保释卢米安娜，连简娜的梦境形象都没时间关心，更何况安瑞德那边。
“好。”简娜也有这方面的担心，只是之前得优先去找李克己可能遗留的蘑菇。
她返回梦境都市以来，一直马不停蹄，都没休息过。
…………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
简娜的身影从阴暗之处走了出来。
她望向最小的、更靠近厨房的那个卧室，听见了较为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灵性直觉告诉她，里面睡着的人是安瑞德。
简娜稍微松了口气，打量起房间内的情况。
她看见餐桌上摆放着一个酒杯、一个还剩盐酥花生碎屑的碟子、一盘尚未吃完的凉拌猪头肉和一盘只余残渣的土豆泥。
这很符合安瑞德的做菜水平。
——土豆泥是梦境内外都有的美食，凉拌猪头肉和盐酥花生可以在外面的摊贩处买到。
简娜眼前顿时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安瑞德心情很好，给自己买了瓶酒，就着花生米、猪头肉和土豆泥喝了两杯，之后，他有点醉醺醺的，决定等第二天再收拾碗筷。
“还挺悠闲的，安瑞德挺懂得享受生活的……”简娜无声感慨了一句。
她旋即想到：
安瑞德的人物原型安东尼，如果没有任务的压力，私下里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一刻，简娜觉得安东尼不再只是永远沉稳的“心理医生”。
她感慨之余，没有因此疏忽大意，飞快确认起这种状况是否属于异常现象、房间内睡着的安瑞德是否有隐藏的问题。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潜入对应卧室两次的简娜终于放下心来，离开了这里。
…………
第二天上午。
简娜醒来之后，小心翼翼地下床，害怕惊扰到旁边的卢米安娜。
谁知道，卢米安娜睡得很浅，一下睁开了眼睛，侧过了脑袋。
看到是简娜后，她明显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还有些迷糊的笑容：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被警察抓了，说我杀人放火，传播邪教，无恶不作……”
说到这里，卢米安娜一下怔住。
很快，她撑起自己的身体，喃喃自语道：
“娜娜，我昨天真被抓了。
“冤枉啊，我只是去火锅店表演了魔术，他们就说我杀人！”
简娜见状，将膝盖搁于床边，弯下腰背，给了卢米安娜一个温暖的拥抱：
“没事，已经出来了。
“之后还会有顶级律师帮你，清者自清。”
昨晚睡在地毯上，听到动静才进来的芙兰卡险些没被简娜的话语逗得笑出声音。
清者自清？
这句话是没问题，可查拉图斯特拉之死真是我们干的啊，浊的不能再浊了！
她忍住笑意，加入了安抚卢米安娜的行列。
过了一阵，卢米安娜缓了过来，她望向简娜和罗芙，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我在警察厅没提过你们。”
她一脸“我是不是很棒很机智”的表情。
“真棒！”芙兰卡和简娜非常配合地赞了一句。
见卢米安娜心情变好了不少，芙兰卡趁机对她说：
“等下黄大小姐会来接你，你这两天先待在她那里。”
为了不让卢米安娜牵连到芙兰卡和简娜两人，“神秘女王”找律师将她保释出来时，其实有提供新的住处，但因为“神秘女王”昨晚得为放逐镜中罗塞尔大帝之事做准备，没空照看卢米安娜，所以担心卢米安娜会乱跑的芙兰卡还是冒险将她接了回来，撑了一晚。
现在，“神秘女王”终于有时间了。
而等到下午，卢米安就返回梦境都市了。
“嗯嗯。”卢米安娜乖巧点头。
等到卢米安娜被“神秘女王”接走，简娜出发去霍尔电影公司上班，重新返回梦境的安东尼负责起照看路德维希的责任，芙兰卡终于空闲下来，打车前往科技大厦，准备走辞职流程。
对她来说，流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作了大半个月的薪水得拿到！
人事部内。
可能是因为黄大小姐提前打了招呼，芙兰卡都没机会拿出自己去镇锦桥盖了萝卜章的家人手术通知单等材料，就飞快走完了流程，没谁为难她。
最后，她拿着人事部给的证明，去财务部结算起工资。
七扣八扣下来，她拿到了3500块钱。
“还行……人生第一笔来自正式工作的薪水，虽然是在梦中……”自嘲之中，芙兰卡离开了财务部。
她打算去行政部和罗珊打声招呼，然后就离开科技大厦，彻底藏入暗中。
刚路过技术部，还未临近行政部，依旧戴着那副老气黑框眼镜的芙兰卡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芙。”
芙兰卡下意识转身，看见周明瑞从技术部走了出来。
“真巧啊，听说你要辞职？”周明瑞关切问道。
芙兰卡注意到周明瑞眼神中透出了几分坚定，仿佛已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情。
不会是想问我前晚目曙医院的事情吧？不会是想问我来公司的真实目的吧？芙兰卡忽然打了个冷颤。
妈呀，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说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紧锣密鼓
“是啊，家里出了点事。”芙兰卡先是回答了周明瑞的问题，然后急中生智，抢先说道，“我去找罗珊了，等处理好家里的问题，再请你们吃饭，好好聊一聊。”
她在“好好”这两个字上发了重音。
周明瑞看了罗芙几秒，仿佛在斟酌和衡量。
终于，他点了下头道：
“行，改天聊。”
他看得出来罗芙现在不是太想说什么，似乎在恐惧某件未知之事。
芙兰卡悄然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挥了挥手：
“回头见！”
转过身后，她颇为庆幸地无声咕哝了起来：
还好周明瑞不是阳都人口中那种“犟拐拐”，看得懂别人表情，听得进别人话语！
…………
霍尔电影公司，艺人部。
形体课程的间歇，简娜走出了教室，转向公共卫生间所在。
途中，她遇见了负责自己等新人的江月。
看到江月在那里忙碌，她好奇问道：
“在忙什么？”
“暑假档结束，《大海盗3》快下画了，得准备庆功宴啊后续开发啊一系列的事情。”江月抬头发现是简娜，态度还算友善。
《大海盗3》快结束放映了？简娜怔了一下。
她根据自己进入梦境都市后学到的常识，认为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又觉得这来得不太凑巧：
等卢米安返回梦境，他们就要尝试让路德维希吃那朵干蘑菇，看是否能获得特殊治疗能力，以唤醒植物人安小天了，而安小天涉及的是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努力方向。
当此关键阶段，更进一步塑造出格尔曼.斯帕罗人物形象，让他得到大规模传播的《大海盗3》电影却要彻底下画了？
这是否暗藏某种象征？
简娜斟酌了下语言，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大海盗3》的舞台剧这些要正式提上日程了吗？”
“是啊，到时候你可以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拿到重要角色。”江月暗示起简娜。
…………
一间宽敞、明亮、装修很现代风的公寓内。
贝尔纳黛刚刚进入，就看见卢米安娜靠躺在飘窗上，背倚枕头，身沐阳光，悠闲地看着手中的书籍。
“在看什么？”贝尔纳黛走了过去，随口问道。
“一本言情小说，比较狗血那种。”卢米安娜有点不好意思地将书籍合拢起来。
她努力解释道：
“我之后可能被关到监牢里，我查过了，那里的书大部分是用来学习知识的，我得趁现在还能看闲书，多看一点！”
贝尔纳黛望了眼窗外：
“你应该不会被判刑，你确实没做他们指控的事情。
“为什么不出去活动一下？今天有风，不是那么热。”
“我上午在小区里慢跑过了。”卢米安娜翻下飘窗，笑着屈了屈手臂，展露起并不明显的肱二头肌，“我很爱运动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感慨：
“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小时候也是，可能是有遗传吧，所以，他们总是不让我做激烈的运动，不让我和同学们追逐打闹……
“后来，我成年了，逆反了，经常瞒着他们跑步，骑自行车，打羽毛球，等等，等等，也没出什么事嘛！”
“长大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神秘女王”似乎也有点感触。
卢米安娜目光逐渐放空，眸子内映入了窗外的灿烂阳光：
“可现在，我又想被他们管了……”
贝尔纳黛跟着沉默了下去。
到了下午时分，卢米安返回了梦境都市。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望向侧面单人沙发上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而是检查自身的状态。
“神秘女王”平静说道：
“两次被踢出梦境后，再进来会有几个较大的限制：
“一，在其他梦境形象，尤其是天尊手下面前，也不能展现出非凡能力和明显敌意，那同样会导致自身被踢；
“二，以前不会被踢的一些暗示，现在也会引来天尊的注视；
“三，自身被踢会连累周围的外来者。”
卢米安已从大阿卡那牌们提供的资料里知道这些限制，呵呵笑道：
“还挺麻烦的。”
“神秘女王”轻轻颔首：
“那50万我已经转到你的银行卡里，我们今天下午就行动，不能等到天黑。”
“好。”卢米安站了起来，“我先去租一件物品。”
…………
星梦杂货店。
“绝望魔女”状态的卢米安走到了收银台前，礼貌地对店主道：
“我想租一件物品。”
“租哪件？”店主抬起脑袋，于天色的忽然昏暗中，开口问道。
卢米安想了两秒，不答反问：
“您有什么好推荐？”
他想试一试星梦杂货店这位店主是否会给予一定的提示。
“这取决于你自己的需求。”容貌秀丽的店主微笑回答道。
没法暗示吗？卢米安望向货架，视线从魔镜阿罗德斯、黄铜书籍、羽毛笔等神秘学物品上缓慢扫过。
不到一分钟，他下定了决心：
“还是租那面镜子。”
如果单纯是为了对付和限制镜中的罗塞尔大帝，那他会依据大阿卡那牌们的简单描述，选择那本黄铜书，但他明天还要尝试一下削弱天尊、唤醒“愚者”先生。
而那面魔镜的诞生与原初的上帝有关，自有隐秘之处，并且是“愚者”先生唯一带在身边的封印物，在削弱天尊、唤醒“愚者”先生这件事情上很可能发挥重要作用！
它的来历、它得到的待遇，是其他物品都无法比拟的！
店主脸上的笑容和刚才一样：
“好，租几天？”
“一天。”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手头的现金本可以租魔镜阿罗德斯两天，但考虑到自己的猜测、想法和行动计划都不是必然正确，最终的结果未必如他所料，而今天之后，“神秘女王”又大概率会被彻底踢出梦境，小队很难再碰上这么慷慨的“金主”，所以他特意留了一部分钱给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
这样一来，即使明天的行动失败，导致他第三次被踢出梦境，剩下的人也还有钱继续做新的尝试。
店主没说什么，拿出POS机，让卢米安刷了卡，签了合同。
带着魔镜阿罗德斯走出星梦杂货店后，卢米安的手机突然响起。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用“信息粉碎箱”删除通讯录后，所有号码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卢米安选择接通，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恼怒的声音：
“你昨晚怎么不来上夜班？
“你都不知道提前请假吗？这叫旷工！”
原来是因蒂斯集团的电话……卢米安赶紧切换成了男性嗓音：
“爷不干了！
“爱咋咋的！”
电话那头为之语塞，隔了几秒才道：
“你上个月的工资不想要了？”
“帮我捐给那些有困难的人，谢谢！”卢米安啪地挂断了电话。
他旋即坐上了黄大小姐停于路边的车辆。
“神秘女王”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等会我负责拖着她，一起被踢出梦境，你们只需要躲在暗中，防备她提前脱离相应区域。”
这次行动，除了在霍尔电影公司无法抽身的简娜，卢米安、芙兰卡、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都会参与。
其中，卢米安扮演的是对付查拉图斯特拉时“神秘女王”那个角色，不直接出面，只暗中干扰和施加影响，芙兰卡则视具体情况决定要不要正面动手，安东尼负责辅助她。
——如果能给镜中的罗塞尔大帝带来一定的绝望，对芙兰卡消化“绝望”魔药会有很大的帮助。
“需要我问魔镜一些问题吗？”卢米安谨慎确认。
他觉得“神秘女王”计划的核心是利用“第三次被踢会连累周围外来者”这个规则。
“不用，该知道的我都很清楚。”“神秘女王”转而把相应信息告诉了卢米安。
她最后提醒道：
“你们等下不能躲在镜子后面，她对镜中世界的掌控比你们强不少。”
“明白。”卢米安监控查拉图斯特拉的时候就确认了这点。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谦虚和客气，与“神秘女王”讨论起计划的具体细节，并提出了一些修正的意见。
…………
皇宫一样的别墅内。
贝尔纳黛问过管家之后，坐电梯上到四楼，走向父亲的书房。
黄涛黄总上午去公司转了一圈，中午就回来了。
来到书房外面，贝尔纳黛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敲了敲门。
她小时候在家里被宠得厉害，想开哪扇门就开哪扇门，从来不会问房间里的人是否同意自己进去，但后来撞见几次不该撞见的事情后，她学会了敲门。
“进来吧。”黄涛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
贝尔纳黛拧动把手，走入了洒满阳光的书房，看见父亲站在窗口，不知在凝望什么。
这让她突然有种回到当年的感觉。
那时候，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在朝西的落地窗前眺望，有时候还会抱着童年的她一起。
“爸爸……”贝尔纳黛本能地喊出了声音。
黄涛转过身体，露出了笑容：
“你来得正好。”
“为什么这么说？”贝尔纳黛一下提高了警惕。
黄涛微笑说道：
“我要离开这里了。”
“……”贝尔纳黛皱了下眉头，“什么意思？”
黄涛叹息着笑道：
“我怎么能让我的公主为难？”
这……贝尔纳黛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整个人有点呆住。
黄涛打量了贝尔纳黛两秒，又欣慰又感慨地笑道：
“我很高兴你犹豫了好几天。”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句话
听到黄涛饱含欣慰情绪的感慨，“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的嘴唇微不可见地翕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紧紧抿住了嘴巴。
黄涛的目光眺望向敞开的房门和门外的走廊，微微一笑道：
“离开之前，我送你们一件礼物。”
他话音刚落，书房内所有镜面都亮起了透彻的光芒。
黄涛的身影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想跑？”以“隐身”状态藏于走廊阴影内的芙兰卡下意识冲了出去。
她怀疑镜中的罗塞尔刚才是故意动之以情，让“神秘女王”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以便祂自身利用镜中世界逃离。
下一秒，保持着“隐身”状态的芙兰卡看见贝尔纳黛变成虚幻而复杂的信息，洪流一样钻入了前方的镜子。
这位“神秘女王”紧追镜中的罗塞尔大帝而去。
芙兰卡没有犹豫，探出右掌，隔空按向了那面镜子。
她的身体陡然前倾，飞快虚化，跟着穿透了玻璃镜面。
依靠“心理学隐身”潜入的安东尼迅速跑入了书房，然后被直接“传送”过来、牵着路德维希的卢米安抓住肩膀，带到了镜中世界。
他们追寻着镜中罗塞尔大帝残留的痕迹，在蜘蛛网一样密布于虚幻黑暗的幽深隧道内，不断地穿梭前行。
就这样，他们追了几十秒钟，周围的隧道逐渐变得稀疏，黑暗愈来愈深邃。
终于，黄涛模样的镜中罗塞尔大帝停了下来，转过了身体。
祂位于一片虚无幽黑区域的边缘，但后方不再有隧道，只剩一片纯粹的、幽深的黑暗。
那黑暗的深处隐约有淡薄的灰雾弥漫，有无边无际的城市藏于雾中，宛若海市蜃楼，却又看不清楚。
扑通，扑通。
贝尔纳黛、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听到了心跳的声音，这既像是他们自己的，又仿佛来自那片幽深黑暗的最底部。
“有些话现在可以说了。”黄涛模样的镜中罗塞尔大帝重新露出了笑容。
祂再退一步就会退入那片纯粹幽深的黑暗里。
“什么话？”贝尔纳黛的嗓音比之前低哑了一些。
黄涛微笑说道：
“礼物是三句话。
“第一句，我已经初步达成了我进入这个真实梦境的目的，每一个方面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镜中的罗塞尔大帝是凝望着“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的，潜台词似乎是在说：我最大的目的就是找机会和我的公主真正以父女的身份相处几天。
贝尔纳黛沉默了。
卢米安想的却是：
每一个方面的目的都达成了？
“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给予的任务完成了，天尊给予的也完成了？
那会是什么？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仿佛猜到了卢米安、芙兰卡和安东尼的想法，笑了一声道：
“和你们想的一样。”
不等卢米安他们再问，黄涛表情略显复杂地对“神秘女王”贝尔纳黛道：
“第二句话，镜内镜外的人是有可能融合的。”
听到这里，卢米安和芙兰卡都霍然想起了克丽丝芒娜对简娜说过的一句话：
与镜中自己和解！
这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表述？不像啊，和解不等于融合……卢米安望向前方芙兰卡的时候，发现她也看向了自己。
贝尔纳黛保持着沉默，没有回应镜中罗塞尔大帝的话语。
黄涛笑叹道：
“最后一句话，末日可能会比预言的更早到来，做好准备。”
说完，祂望向贝尔纳黛，以开玩笑的口吻道：
“四大天王有五个，三句话有四句，是非常合理的。
“还有一句话……”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顿了一下，对“神秘女王”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这几天，爸爸过得很开心，真的。
“记住，我永远不会让你为难……”
贝尔纳黛张开了嘴巴，但还是没有说话。
黄涛一边说，一边退入了当前区域外那片纯粹黑暗中。
祂的身体飞快变化，由新潮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有着栗色长发、蓝色眼睛、高高鼻梁、单薄嘴唇、饱满身材、成熟气质的妩媚女郎。
梦境的排斥力量骤然降临在了祂的身上，似乎受到了祂进入镜中世界深处这片幽深黑暗的刺激。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保持着温柔的笑容，继续对贝尔纳黛说道：
“我很恨他，讨厌他，但我在其他方面的感情和他一样，甚至更为极端，更加不理智。
“我已经留下了律师见证的书信，说我要去自由自在地旅行一段时间，放纵一段时间，因蒂斯集团的各项事务由你代表我处理。”
不等贝尔纳黛回应，祂特意提醒道：
“你们退远一点，要不然你们也会被波及，遭梦境排斥。”
说到这里，镜中的罗塞尔大帝望向卢米安，微笑说道：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在书桌抽屉里给你也留了一份礼物。”
礼物？感受到梦境排斥力量蔓延过来的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迅速退入了其中一条镜中隧道。
镜中的罗塞尔大帝身影一点点变淡，既像是消融在了那片幽深黑暗里，也仿佛正被某股力量推出梦境。
祂对还站在原地的贝尔纳黛笑道：
“快离开这片区域。”
贝尔纳黛本能后退，她的眸子已迷迷蒙蒙。
突然，她哼起了一段旋律，一段镜中罗塞尔大帝非常熟悉的旋律。
镜中的罗塞尔一下怔住，变得有些恍惚。
然后，祂跟着哼唱了起来，唱出了那段旋律对应的歌词：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回忆、欣慰、感怀的表情浮现在了镜中罗塞尔的脸上，祂一直坚持着，直到贝尔纳黛的身影消失在其中一条镜中隧道内，才放弃对抗。
祂的身影迅速不见，溶解在了黑暗里。
梦境的排斥力量彻底笼罩了这片区域，几十秒钟后才完全消退。
又过了一阵，贝尔纳黛、卢米安等人返回了这里。
“她确实被永久踢出梦境了。”“神秘女王”环顾了一圈后，嗓音低沉地说道。
比我想象的顺利……卢米安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觉得这会刺激到“神秘女王”。
而对高位者来说，情绪爆发有个潜藏的隐患，那就是有可能失控。
贝尔纳黛默然了片刻，主动说道：
“刚才那三句话，你们有什么想法？”
卢米安早就分析过：
“第二句，也就是本体和‘镜中人’有可能融合这句，应该有夸大和虚假的成分。
“第三句和我一些想法、猜测吻合，也许不是假的，末日真的会提前来临。
“第一句，我倾向于说的是真话。”
“那祂也完成了天尊给予的任务？”芙兰卡颇为担忧地问道。
她随即猜测道：
“这几天，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祂对周明瑞做了什么事情，埋下了伏笔？”
“不。”贝尔纳黛缓慢摇头，“这几天，我明里暗里都在盯着她，她应该没机会直接接触周明瑞。”
卢米安望着区域外那片纯粹黑暗和黑暗深处若隐若现的灰雾、城市，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许，祂的存在本身就有某种象征，就能完成天尊给予的任务。”
不等芙兰卡等人询问，他指着黑暗深处道：
“那像不像被封印的第四纪特里尔？”
芙兰卡隐约把握到了卢米安的想法，脱口而出道：
“特殊镜中世界？”
卢米安点了下头，对“神秘女王”道：
“‘愚者’先生的梦境原本应该不存在被封印的第四纪特里尔和依附第四纪特里尔产生的特殊镜中世界。”
这是从“愚者”先生的经历推测出来的。
卢米安继续说道：
“但镜中罗塞尔大帝进来后，祂的本质和特殊让祂具备了对应的象征意义，于是，梦境都市的镜中世界深处，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和被封印的第四纪特里尔逐渐成型。
“而我们之前推测过，查拉图斯特拉最主要的目的之一是让周明瑞喝下‘女巫’魔药，产生一个稳固的、长期的、对应的‘镜中人’，然后，天尊就可以利用那个‘镜中人’完成一些事情，取得阶段性的胜利。”
“神秘女王”轻轻颔首道：
“让一个人产生稳固、长期‘镜中人’的办法，除了服食‘女巫’魔药，还有接触那个特殊镜中世界。”
“查拉图斯特拉一边自己找机会诱使周明瑞晋升，一边引入了镜中罗塞尔大帝，带来特殊镜中世界？双管齐下啊！”芙兰卡“嘶”了一声。
“神秘女王”嗓音偏沉地说道：
“周明瑞现在应该还没接触到特殊镜中世界，没产生对应的‘镜中人’，但之后，天尊那边肯定会有相应的安排。”
比如，通过周莎莎来实现？芙兰卡猛地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所以，我们的行动不能推迟。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嗯。”芙兰卡表示赞同。
回到黄涛的书房，贝尔纳黛绕至书桌后面，循着灵性的指引，拉开了一个抽屉。
那里有镜中罗塞尔大帝留给卢米安的一份“礼物”。
从另外一边绕过来的卢米安霍然看见了一张纸牌。
那纸牌静静躺在一叠文件上，表面描绘着刚才那位镜中罗塞尔大帝的形象：
身材饱满，套着黑裙，头戴一顶镶嵌珠宝的金色皇冠，长相妩媚，气质成熟，魅力出众。
这纸牌的左上角，还有璀璨星辉凝出一行文字：
“序列0：原初魔女”
这时，贝尔纳黛的声音响了起来，回荡在卢米安等人的耳畔：
“亵渎之牌，‘魔女’牌。”

第一百四十章 模糊的仪式
亵渎之牌？
罗塞尔大帝根据第二块亵渎石板和个人经验制作、每张都代表一条神之途径的亵渎之牌？卢米安和芙兰卡皆是心中一惊。
对于亵渎之牌，他们早通过罗塞尔大帝的日记和各种渠道搜集来的神秘学知识有所了解，但这种层次的物品，天然具备反预言反占卜的特性，他们一向只有耳闻，从未亲眼见过。
现在，“魔女”牌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是镜中罗塞尔大帝留给卢米安的一份礼物！
转念之间，卢米安本能地涌现出一个想法：
“祂会这么好心？”
这时，“神秘女王”再次开口：
“是真的。”
“真的亵渎之牌，真的‘魔女’牌？”芙兰卡好奇地凑了上来，打量起这神往已久的物品。
卢米安默然了几秒，笑了一声，探手拿起了那张“魔女”牌。
已经欠了那么多“债”，有了那么多“债主”，也不怕再多一点！
“神秘女王”望着卢米安手中的亵渎之牌，沉默了下道：
“开启咒文应该是我的名字，古弗萨克语。”
名字……卢米安嗓音低沉地诵念起来：
“贝尔纳黛。”
那张“魔女”牌顿时生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疯狂地汲取起卢米安的精神和灵性。
很快，“魔女”牌变得立体，成为了一册微缩的书籍。
书籍自然打开，展现出一个做刺客信条打扮的罗塞尔，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的男性罗塞尔。
这人物形象旁边有对应的古弗萨克语描述：
“序列9，刺客。
“每一位‘刺客’都拥有短时间内改变身体，获得羽毛般轻盈，从而完成信仰之跃的能力，并且具备鹰的视力和黑暗视觉，擅于格斗、闪避和隐藏。
“阴影是他们的朋友，也是他们的保护色，一旦离开阴影，他们就会利用灵巧的步伐，把全部的力量汇聚在一起，给予目标致命一击……
“魔药配方……”
卢米安伸手触碰起变成微缩书册的亵渎之牌，看着它不断翻动，看着罗塞尔大帝的形象由男变女，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妩媚，逐渐和镜中的罗塞尔模样“重叠”。
终于，一个似乎年轻了许多、宛若少女的镜中罗塞尔大帝映入了卢米安的眼眸。
对应的信息也呈现了出来：
“序列3：不老（不老魔女）。
“每一位‘不老魔女’都青春永存，擅长复活，诡异难杀，是镜中世界的宠儿，是真正意义上的蛇发女妖……
“魔药配方：
“主材料：镜神之心一颗，蛇发女妖的眼睛一对；
“辅助材料：镜神碎片九枚，蛇发女妖血液80毫升，年份超过五百年的、有对应镜后区域的古董镜子一面，溺死者肺部的水22滴；
“仪式：找到镜中的自己，仅凭自身的力量奴役他，或让他真正地迷恋自己，或与他和解。”
看到这里，卢米安和芙兰卡又一次想起克丽丝芒娜提过的“与镜中自己和解”。
不同的处理方式在之后会有不同的表现？卢米安琢磨了一阵，翻到了下一页：
“序列2：灾难（灾难魔女）。
“‘灾难魔女’会带来暴雪、洪水、海啸、地震、陨石砸落等各种各样的天灾，每一个提到她们名字的人都会发自内心的恐惧……
“魔药配方……
“仪式：以参与者的身份制造一场影响整片大陆的灾难，在灾难中晋升。”
卢米安没细看具体的配方，只扫了一下序列名称和对应的仪式。
他翻到了下一页：
“序列1：末日（末日魔女）。
“……
“仪式：在一个纪元公认的尾声或下个纪元的开端晋升；在末日来临的前兆和过程中晋升；在自身参与之事导致一位神灵陨落时晋升。
“三个仪式任选其一，皆是有效。”
按照镜中罗塞尔大帝的说法和我的推测，末日将提前来临……每逢末日，灾难频发，确实很适合魔女……卢米安下意识屏住呼吸，让手中的亵渎之牌翻到了最后一页：
“序列0：魔女（原初魔女、混沌魔女）
“灾难之源，末日象征，执掌混沌的魔女，镜中世界的主宰，对应最初那位造物主的阴性一面。
“魔药配方：
“材料：‘魔女’唯一性、三份‘末日魔女’非凡特性……
“仪式……”
卢米安本想看一下“魔女”途径的成神仪式是什么，可却发现相应的文字模糊不清，像是被某股力量给遮蔽了。
镜中罗塞尔大帝留下这份礼物时做的，还是祂得到这张“魔女”牌时，就这样了？卢米安侧头望向“神秘女王”：
“殿下，您能看清楚成神仪式的内容吗？”
贝尔纳黛凝视了片刻，缓慢摇了下头：
“遮蔽相应内容的力量层次很高，至少是序列0。”
卢米安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
于他们而言，成神仪式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先考虑“不老魔女”再说。
“既然我没被踢出梦境，那你们明天的行动我也能参与。”“神秘女王”望向黄涛刚才站立的窗口区域，嗓音偏低地说道。
“谢谢。”卢米安没有客气。
他将那张“魔女”牌放入了自己的“旅者行囊”内。
…………
卢米安等人回到信鸿小区时，阳光依旧明亮，连下午茶时间都还没到。
“现在就让路德维希吃那朵蘑菇？”芙兰卡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有点忐忑又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卢米安想了几秒，笑着说道：
“对。
“但你先离开，回德创花园，我怕你的生命被蘑菇带来的异变终结。”
这不是说那朵蘑菇能直接危害到芙兰卡，而是对应的异变有可能很夸张，引来天尊的注视，这于还未消化完“绝望”魔药的芙兰卡而言，是完全无法承受的。
“好吧……”芙兰卡按捺住内心的情绪，通过镜中世界返回了德创花园。
卢米安这才坐到芙兰卡刚才拖出来的那张椅子上，对路德维希说道：
“你可以吃了。”
路德维希已经忍了很久，飞快掏出了那朵干枯的水母状蘑菇。
卢米安见状，侧过脑袋，对安东尼道：
“注意安抚他的精神和情绪。”
“好。”安东尼的眼睛竖了起来，于那抹淡金之色里映出了路德维希的身影。
路德维希咽了口唾液，看着那朵蘑菇，隐有点恐惧地将它塞入了嘴巴里。
他嚼吧了起来，然后满足地咕噜吞了下去。
卢米安和安东尼的精神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路德维希终于张开嘴巴，评估起吃下去后的变化：
“我可以制造一种孢子，让它们进入人体，修补神经和血肉，融入灵性与灵魂。
“这有可能让植物人苏醒，但和孢子融合后的病人会是什么状态，目前未知……”
路德维希讲述间，卢米安和安东尼看见他的皮肤之下，一团团血肉在蠕动，时而把皮肤撑起，时而凹陷往下。
这让路德维希看起来像是披了层皮套。
突然，他脖子处皮肤撕裂开来，血肉里长出了一朵湿淋淋的褐色蘑菇。
路德维希不甚在意地抬起右手，啪地拔掉这朵蘑菇，将它塞入口中，咀嚼着吃入了肚子里。
他脖子上那个伤口迅速就愈合了。
就这样，路德维希身上间歇着长出了一朵朵蘑菇，品种有时相同，有时不同，然后都被他拔了下来，充当零食。
这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
“吃这些蘑菇能吃饱吗？”卢米安悄然舒了口气，好奇问道。
路德维希看了自家教父一眼：
“你吸自己的手指能吸饱吗？”
卢米安和安东尼霍然明白了答案。
安东尼转而看向卢米安：
“现在就带他去红月医院，尝试着医治安小天？”
卢米安沉思了好几分钟才做出回答：
“不急。
“等明天，等我们正式行动的时候。”
安东尼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但见卢米安没有进一步解说，又沉稳地闭上了嘴巴。
不说肯定有不说的理由。
…………
第二天上午。
卢米安站在主卧阳台上，眺望着绿树掩映的小区内部道路和缓慢驶过的电瓶车、自行车。
过了一阵，他留恋地收回目光，走入客厅，将魔镜阿罗德斯摆到了餐桌上。
经过上次租赁，他们已弄清楚了这面魔镜的使用规则：
二十四小时内只能问三个问题，可以隔一段时间问一个。
卢米安望着花纹古老、两侧各有一枚黑色宝石的银镜，在安东尼和路德维希见证下，平静说道：
“伟大的阿罗德斯，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古老银镜的表面霍然幽暗，浮现出了一行行血色的古弗萨克语单词：
“我可以回答你任何问题，但你也必须回答我同等数量的问题，在至少一名观众见证下。
“要是拒绝回答，或是撒谎，将遭受惩罚。”
卢米安点了下头，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的问题是，那位天尊试图利用‘镜中人’这件事情和你诞生为一面镜子，是否为一次巧合？”
魔镜之上，血红的文字飞快褪去颜色，收缩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单词：
“不是。”

第一百四十一章 突发
不是巧合，那就是有意喏？原初的那位上帝在陨落崩解时看到了某个场景，做出了对应的安排？卢米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旋即用满意的口吻道：
“感谢您的解答，伟大的阿罗德斯。”
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也间接确认了天尊试图利用“镜中人”。
魔镜表面水波晃荡，血红色的古弗萨克语再次勾勒而出：
“根据对等原则，轮到我发问了。
“如果你回答错误，或者撒谎，或是拒绝回答，你将遭受惩罚。”
卢米安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看见古老银镜上的古弗萨克语单词有了新的变化：
“你做好被那位吓到屁滚尿流的准备了吗？”
好温柔的问题，一点也不羞耻……安东尼下意识想道。
紧接着，他反应了过来：
“这更像是一个提示。
“提示卢米安，接下来的行动有可能直面那位天尊或者祂的意识和力量？”
“做好了。”卢米安微笑回答道。
他也看出了魔镜阿罗德斯的提示之意。
然后，他面朝魔镜，以手按胸道：
“另外两个问题之后再问。”
等到上午十一点，芙兰卡和简娜也抵达了信鸿小区这间出租屋，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
“‘神秘女王’在维持卢米安娜的幻象，不让警察们发现我已经脱离了指定居住地点。”恢复李明身份的卢米安站起身来，望着每一位同伴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嗯。”芙兰卡从昨天就开始好奇卢米安的计划是什么。
当然，她不可避免地有点紧张和忐忑，毕竟别人失败，大概率也就是被踢出梦境，而她有不小可能死亡。
卢米安微笑说道：
“我昨天一直在琢磨‘排除复杂信息的干扰，看见最根本的事实’这句话，后来终于想到了几个细节。
“其中一个是，亚厅长身上只有‘门’先生精神烙印和天尊精神烙印，最多再加一点阿蒙的。
“如果被复杂信息干扰，会推测出亚厅长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倾向天尊，或者他一直都只是伪装出来的中立，必须避免自身与他相遇。
“但我用亚伯拉罕家族相关之事和我们进入梦境都市的目的，确实刺激到了‘门’先生的精神烙印，让我不至于被彻底踢出梦境。
“而且，梦境都市官方力量之前确实表现得很中立，不偏不倚，遵循法律，否则我们早就完蛋了。
“那么，这些信息里最根本的事实是什么？”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陷入了思考，路德维希依旧哐哐哐吃着大袋薯片，时不时从身上拔朵蘑菇搭配。
过了十几秒，简娜带着疑惑和不确定的口吻小声说道：
“天尊太弱了？”
卢米安笑了起来：
“对，和阿蒙不同，‘门’先生早就逝去，亚厅长，也就是‘门’途径唯一性身上，存在的只是祂残留的精神烙印，没有外来的帮助，没有后续的补充。
“而就是这样的残存烙印，加上一点点‘愚者’先生的认知和一点点阿蒙的精神烙印，竟然对抗住了天尊这位伟大存在的精神烙印，大部分时候能维持平衡，小部分时候还会因受刺激占据上风。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天尊现在的状态比我们想象的差很多，受到的限制也比我们日常看到的大很多！
“这才是最根本的事实。
“而为什么会这样？”
说到这里，卢米安闭上了嘴巴，明显不想讲自己的推测和想法。
喂，把我们好奇心钓起来就不说了？芙兰卡就跟遇到了某些作者和评书先生在一章结束时放个悬念的感受一样，浑身难受。
但她旋即就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这是基于充分的信任。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可以，但不能说出来，顶多暗示？”芙兰卡斟酌着问道。
卢米安露出了让芙兰卡想打他的欣慰表情：
“我们之前不是已经做出了判断，除了外来者，梦境都市的每个形象都是‘愚者’先生潜意识认知和天尊潜意识认知糅合的产物吗？”
卢米安伸出右手，指向窗外的绿树，指向四周的墙壁，指向从外面刮来的热风：
“我想说的是，除了梦境人物，这座都市的鸟类、老鼠、蟑螂、蚯蚓、植物、建筑，乃至空气，也都是‘愚者’先生潜意识和天尊潜意识糅合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一直生活在‘愚者’先生和天尊的思维里、认知里、意识里。”
芙兰卡恍然大悟：
“梦境都市就跟大脑皮层一样，部分区域很活跃，得小心避开，不能对他们做出刺激性的行为，比如周明瑞这个梦境形象，另外大部分区域则处于沉睡状态，正常不会有反应，除非我们说出了关键词或者关键信息？”
“一旦说出，很可能立刻被天尊察觉。”卢米安抬起右手，抓了把空气。
他笑着说道：
“这不仅是会带来注视和排斥，而且有可能刺激到天尊，让祂摆脱当前的不好状态。
“我举个例子，亚厅长身上那些信息彰显的根本事实并不算难想，可我即使有了阿蒙的提醒和暗示，也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你们和大阿卡那牌们甚至一直没有想到。
“假设有一个人，被愚弄，始终觉得自己很弱小，摆脱不了相应的限制，这种情况下，如果突然有人说他怎么笨笨的，蠢蠢的，那会不会刺激到他，让他找回清醒，重新变得强大？
“这也就是阿蒙和‘极光会’那位梦里梦外都不直接讲，只暗示，让我们自行领悟的原因。
“有的戏法，一旦被说透了关键技巧，就不灵了！”
简娜终于明白了卢米安想表达的意思。
这有两层：
一是进入过梦境的人都相当于在接受“愚者”先生和天尊的共同污染，只是因为入梦时间和所做之事的不同，污染程度有所不同，而相应的影响即使回到现实，也会一直维持；
二是某些话语和某些事实会在类似污染存在的情况下刺激到天尊，让祂“醒来”。
“你把任务分解给我们就行了，不需要说其他。”简娜吐了口气道。
芙兰卡和安东尼也有所明悟，相继点头。
就在卢米安准备把对应任务交待给同伴们时，芙兰卡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芙兰卡拿起一看，表情微变：
“罗珊的电话！”
某些事情紧急到需要打电话了？
芙兰卡选择了接通，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显得沉稳：
“喂，珊珊？”
罗珊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周明瑞突然请假了，二十分钟前请的，我才知道！”
周明瑞请假了？简娜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今天是星期三，周明瑞的妹妹周莎莎将抵达阳都，但她那班高铁到站是下午一点四十分，周明瑞根本无需请上午的假，吃完午餐再过去都来得及。
芙兰卡强行冷静，对罗珊道：
“不要急，你用微信问下周明瑞，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我能直接问他。”在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内的罗珊赶紧挂断了电话。
她飞快给周明瑞发了条消息：
“怎么突然请假了？”
过了几分钟，在罗珊暗自祈祷时，周明瑞回复了她的消息：
“去高铁站接我妹妹。”
“你妹要到阳都了？几点啊？”罗珊心头一紧，仿佛窥见到了某个不好的真实。
又过了近一分钟，周明瑞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本来是一点半多到的那班，结果她说到老家高铁站到早了，又有余票，干脆就改签了，十一点五十多分就会到。”
怎么忽然改签？提前了快两个小时……罗珊听罗芙和简娜讲过周莎莎抵达阳都这件事情可能存在问题，顿时变得更慌了。
她顾不得敷衍周明瑞，赶紧把聊天记录截屏，发送给了“真袖剑”。
这种时候，复述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信鸿小区出租屋内的芙兰卡快速浏览完截图上的信息，整个人猛地紧绷了起来。
“不好，周明瑞快到高铁站了，周莎莎也是！”芙兰卡将手机竖了起来，展示给卢米安等人看。
卢米安扫了一眼，微微笑道：
“不用着急，还来得及，还有点冗余时间。”
他的态度感染了芙兰卡和简娜，让她们的心态和精神皆平缓了少许——安东尼和路德维希无需安抚。
卢米安随即给每个人安排起不同的任务，只告诉他们做什么，不告诉他们为什么。
在交待某些任务时，他甚至还特意使用了“虚构之瓶”，不让别的同伴听见。
最后，卢米安对安东尼道：
“带路德维希去红月医院前，回现实世界一趟，把我告诉你的那些转述给大阿卡那牌们，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梦境都市发生异变，就抓住短暂的窗口期，完成那件事情。
“当然，异变未必会发生，我们的计划很有可能失败。”
“好。”安东尼沉稳回答道。
卢米安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重新露出笑容道：
“那我们就分头行动。”
说完，他以手按胸道：
“赞美愚者！”
“赞美愚者！”芙兰卡刷地站起，回以同样的动作。
然后，她嗓音发沉地说道：
“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卢米安轻轻颔首，和简娜一起走向了门口，走出了这间出租屋。
行动，正式开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帮手
等卢米安、简娜和芙兰卡相继离开了信鸿小区的出租屋，安东尼又等待了一阵，才对路德维希道：
“你继续吃着，我回现实一会儿。”
“嗯嗯。”满嘴都是食物的路德维希根本没空说话。
安东尼后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作为“梦境行者”，他无需做复杂的操作，轻松就能回归现实世界。
于特里尔豪华别墅某个房间内睁开眼睛后，安东尼本能地翻身下床。
与此同时，他脑海内回荡起“正义”女士的声音：
“到‘圣杯二’的房间来。”
安东尼立刻出了自己房间，转到更靠近楼梯口的芙兰卡卧室外，轻轻敲响了木门。
“请进。”“正义”女士清柔的嗓音从房间内传了出来。
安东尼刚一推开门扉，眼中就映出了多道身影：
那有站在明亮窗口之前、戴着红色手套的“星星”先生，有坐在阴暗角落里、眼眸猩红、下巴微抬的男士，有靠在室内小吧台旁、端着杯烈朗齐、长相粗犷、皮肤古铜、头发呈蓝色的成熟男子；
有分别位于长沙发两侧的“魔术师”女士和“审判”女士，有靠坐于单人沙发、戴着眼镜、翻阅着书籍的“隐者”女士，有搬了张椅子、坐到芙兰卡床边的“正义”女士和匍匐于她附近的苏茜女士，有于床尾区域来回踱着步、容貌年轻、套着朴素白袍、身高超过两米的男子。
安东尼扫了一圈，尊敬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中午好。”
“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正义”女士侧过了身体。
安东尼将卢米安让自己转达的事项没有任何遗漏地重复了一遍。
“正义”女士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这时，那位身材高大、头发棕黄的年轻男子将目光投向了别的大阿卡那牌，嗓音沉稳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声音回荡中，比窗外天空更为明亮的灿烂阳光于卧室内浮现，驱散了所有的阴影和黑暗，没留下一处死角。
…………
科技大厦，因蒂斯集团行政部内。
“哈哈，小朋友就是容易想一出是一出，是到阳都读大学吧？”罗珊拿着手机，给周明瑞回了条消息。
这既是刚才聊天的延续，也是对周明瑞当前状态的“监控”。
罗珊觉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明瑞聊着，可以较为及时地掌握他的动向。
等待周明瑞回复的时候，罗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身走了一圈也无法抚平内心的波澜。
她重新坐了下去，拿过纸和笔，想用画画的方式纾解自身复杂到难以理清的情绪。
刷刷刷，罗珊漫无目的地在纸上涂抹着。
时间缓慢流逝中，素描逐渐成型：
那是一个女孩，她守在黑色的屏障后面，对抗着小孩涂鸦般的怪物们。
罗珊画出的是深夜的自己，是做着守护者的自己。
看到这只是半成品的画，罗珊一下怔住。
过了几秒，她紧紧抿住了嘴唇。
她刷地站了起来，冲向副总监张庆的办公室，声音急促地说道：
“张总，我请半天假！”
…………
阳都高铁站，到达层。
卢米安和简娜站在大型显示屏前，查看起周莎莎当前列车对应的出口。
“南三，还有六分钟抵达。”简娜根据罗珊给予的情报，找到了正确的班次。
“我就说还有冗余时间嘛。”男性状态的卢米安笑了一声，和简娜一起走向南三出口。
他们没有靠太近，隔了二三十米，藏于出租车通道的入口位置，眺望向目标区域。
两位“魔女”迅速就找到了周明瑞。
因为因蒂斯集团空调开得很足，自身出来得又匆忙，所以周明瑞内穿着白色T恤，外面披着件橙黑两色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已经等待了一阵。
简娜和卢米安都没有说话，耐心观察着。
过了两三分钟，简娜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压着嗓音道：
“罗珊……
“她怎么来了？”
卢米安循着简娜的指引望去，发现身穿衬衫和套裙的罗珊正走向南三出口，一边前行，一边左右张望。
“把她叫住，喊过来，暂时别影响到周明瑞。”卢米安对简娜说道。
简娜早有此意，以“刺客”的灵巧步伐，快速而隐蔽地靠近了罗珊，闪现于对方眼前。
罗珊吓了一跳，旋即惊喜地张开了嘴巴。
简娜竖起食指，搁于嘴边，示意罗珊先别问。
罗珊赶紧闭上了嘴巴，跟着简娜来到了南二出口旁边的出租车通道入口位置。
看清楚等待简娜的是谁后，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指着卢米安道：
“你，你，你……”
这不是辍学青年、未成年就有孩子的保安李明吗？
他和罗芙、简娜、卢米安娜是一伙的？
“真巧啊。”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他顺势指了下简娜：
“这是孩子他妈。”
“哦哦……”罗珊突然有点兴奋。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种关系！
猛然了解到身边朋友的隐私和绯闻让罗珊内心的紧张和忐忑一下消散了不少。
简娜这才开口问道：
“你怎么到车站来了？”
罗珊的表情瞬间沉淀。
她咬了咬嘴唇道：
“我想来帮你们的忙。
“我觉得，我觉得我应该能帮上忙。”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逐渐坚定。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好。”
他望了眼南三出口方向，随口补充道：
“现在没别的事情，先观察。”
“嗯嗯。”罗珊第一次参与类似的行动，没有异议。
再次看向周明瑞后，简娜思索着说道：
“如果周莎莎真有问题，真是用来让周明瑞于特殊镜中世界产生稳定‘镜中人’的，她会怎么做？”
经历过旅舍和莫兰.阿维尼之事，简娜对特殊镜中世界已经有很深入的了解，知道要于那里产生稳定的、长期的“镜中人”，要么是“原初魔女”或第四纪特里尔某些贵族的后裔，要么是接触到了特殊镜中世界外溢的污染，也就是经常于地下特里尔活动。
而在梦境都市，不存在实质的特殊镜中世界——它藏于镜中世界的深处，没有外溢的污染。
所以，要想让周明瑞真正意义上接触特殊镜中世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卢米安想了几秒：
“不知道。”
他语气平淡而沉稳，让罗珊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又等了几分钟，南三出口开始有旅客通过闸机。
简娜和罗珊的精神瞬间绷紧。
没多久，她们看见周明瑞脸上露出笑容，迎向了出口。
那里出来了一位少女，穿着黑色的衣裙，看起来比年龄更为成熟。
她的行李箱也偏深色，不像很多年轻女性那样挂着毛茸茸的玩偶，而是悬吊着一个机械风十足的变形金刚。
她背的包也不可爱，呈黑色，人造皮，容量似乎不小，一侧挂着块有藤蔓枝叶花纹的银白色怀表。
“和现实中的梅丽莎.莫雷蒂风格是挺像的……”简娜小声嘀咕了一句。
罗珊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周莎莎看到周明瑞过来，露出纯净的笑容，抬手挥了一下。
“哥！”她清脆地喊道。
这个时候，她才有了几分青春烂漫之感。
“提前得正好，我带你去吃大餐！”周明瑞笑着接过了妹妹的行李箱。
“哥，我把这块怀表修好了！”周莎莎将那块有藤蔓枝叶花纹的怀表从黑色背包侧面取了下来，炫耀般展示给周明瑞看。
啪，她于怀表顶端轻轻一按，弹开了银白色的表盖。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卢米安和简娜眸光皆是一凝。
有着鹰般视力的他们发现怀表的玻璃表蒙呈深色，偏向纯黑，但又有足够的透明度，可以看见表盘上的指针和数字。
这玻璃表蒙给了卢米安和简娜强烈的熟悉感，来自于灵性直觉和本身记忆的熟悉感：
特殊镜中世界碎片！
他们各有一块的特殊镜中世界碎片！
“周莎莎要利用那块怀表利用特殊镜中世界的碎片让周明瑞产生稳固的‘镜中人’？”简娜脱口而出，但本能压住了嗓音。
她旋即记起一件事情：
卢米安身上的特殊镜中世界碎片得自于复活女尸潘娜蒂亚，而潘娜蒂亚原本是被安排为周明瑞的恋人，直至妻子。
“她预设的作用除了稳定周明瑞的精神状态，还有在查拉图斯特拉正面尝试失败后，利用那块特殊镜中世界碎片，想办法‘污染’周明瑞，让稳固的‘镜中人’诞生这一条？难怪她有特殊镜中世界碎片……天尊总是做两手，不，三手，甚至更多准备……”简娜霍然有所明悟。
她立刻对卢米安道：
“得想办法偷走那块怀表，不能让周明瑞做过多接触。”
卢米安也想到了复活女尸潘娜蒂亚之事，观察了几秒道：
“那块怀表对周明瑞似乎有非常重要的纪念意义，他现在把它看得很紧，想在他的眼皮底下拿走怀表，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此时，周明瑞已接过那块银白色的怀表，反复察看，很是高兴。
简娜很明白卢米安的担忧：
这何止是不容易，甚至可以说非常难，有极大的风险！
周明瑞想保护的就是梦境潜意识想保护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何为真实
简娜飞快思考起如何从周明瑞手上“拿”到那块银白色怀表时，罗珊突然开口道：
“我去吧。”
呃……简娜和卢米安同时望向了罗珊。
罗珊展露出“这没什么”的笑容：
“我和周明瑞认识，有交情，是好同事，比你们更容易靠近他。
“虽然他现在也对我有一定的怀疑，知道我有超凡力量，接收过我的暗示，但总体上，他应该还是认为我属于友方，站在帮助他的立场上，对吧？我的分析没问题吧？”
罗珊流露出了在这类事情上没什么自信的一面。
不等卢米安和简娜回应，她自嘲一笑道：
“周明瑞可能会警惕，可能会提防，但他绝对想不到我的目标是那块怀表。
“而且……”
罗珊停顿了一下道：
“而且你们是外来者，哪怕只是刺激到周明瑞，被他怀疑，都有可能被踢出去，但我不会，我是这里的人，顶多之后小心一点！”
“不，这同样很危险。”简娜表情严肃地提醒起罗珊，“我们之前并没有试过让你这样的人当面提醒周明瑞或针对他做点什么，无从预知可能的发展和最坏的结局，而从别的类似之事看，说不定天花板上的灯会突然掉下来，砸在你的头上，将你砸死，或者，你刚碰到那块怀表，就当场猝死。”
罗珊的神情沉凝了下来。
她缓慢点了下头：
“我知道。”
不等简娜和卢米安再行劝说，她忽然嗓音低沉地问道：
“现实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卢米安观察着周明瑞和周莎莎动向时，简娜默然了两秒道：
“是警察局的文职人员，父亲也是官方非凡者，死在了超凡灾难里。
“她性格活泼，虽然有点爱偷懒，但很受同事们的喜欢，大家都当她是自己的妹妹，她现在已经结了婚，有了可爱的孩子。”
罗珊听得很专注，隔了几秒才道：
“这不就是另一个我吗……
“这确实是另一个我……”
她眸光忽闪地看着简娜，状似开玩笑地说道：
“如果有机会遇到她，请帮我告诉她：
“我很羡慕她……”
听到这里，简娜霍然鼻子一酸，喉咙处情绪翻滚，难以成言。
罗珊慢慢挺直了腰背：
“也请告诉她，我有自己的骄傲，有她可能会羡慕的经历。”
罗珊偏沉的表情逐渐柔和，仿佛在对自己诉说般道：
“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回想，回想我的过去。
“我的妈妈是那样的真实，我和她的互动是那样的真实，我的爸爸也是那样的真实，他的牺牲同样真实，我的童年，我的初中，我的高中，我的大学，我上班后的经历，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点滴也都那样的真实。
“我能回忆得起来，我妈妈身上的气味，她最拿手的茄子烧肉的味道，我能回忆得起来，我爸爸那件警服哪里被烟头烧了个洞，哪里藏的有给我买的零食……
“在你们眼中，这些是梦境，可对我来说，却再真实不过，是我存在的意义。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回忆这些过去，我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不管你们怎么看。
“现在，我要去做我最向往的一件事情，它会让我更加的真实，让我的生命更有意义，不再虚假，不只是别人的一场梦！”
简娜还未开口，卢米安突然说道：
“好，你接近周明瑞，找机会偷走那块怀表。”
罗珊一下愣住，没想到卢米安答应得这么快。
只是眨眼的工夫，她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带着几分骄傲和眷念的笑容。
她望向简娜，嗓音轻柔地问道：
“如果，如果之后梦境破碎，而你们活着离开，会记得我吗，会记得有这样一个罗珊，记得我做过的事情吗？”
简娜的视线瞬间模糊，她嗓音哽咽地说道：
“会，我会永远记住我有个朋友叫罗珊，她活泼善良，虽然有点爱偷懒，是个总是怀念妈妈的女孩子，但充满正义感，就像她爸爸一样……”
罗珊笑了，非常欣慰：
“这说明我真的活过，我的人生是真的。”
她深吸了口气，指着周明瑞和周莎莎方向道：
“我得赶紧过去了，他们快到坐网约车的停车场入口了。”
“好。”卢米安和简娜只能简短回应。
罗珊往外走了一步，突然转过身来，冲着简娜和卢米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有点紧张但颇为向往地说道：
“我也可以是一个守护者。”
不等卢米安和简娜回应，穿着衬衫和套裙的她回过身体，往着远处的周明瑞和周莎莎奔跑而去。
她小幅度使用了“记者”的能力，速度飞快，如一头小鹿般轻盈而矫捷。
卢米安望着罗珊的背影，小声重复起她刚才那句话：
“守护者……”
…………
红月医院。
一间拉着窗帘，在中午时分依旧显得有些昏暗的病房内。
安东尼使用掉之前那块还剩一次“镜中穿梭”效果的“冰镜符咒”，带着路德维希从卫生间的镜子里面钻了出来。
走至病床附近，打量了头部有多道蜈蚣般缝合痕迹、脸上长满又粗又黑胡须的安小天几秒，安东尼询问起路德维希：
“能治吗？”
“不知道，试过才知道。”路德维希从开裂的眼角处拔下一朵金灿灿的蘑菇，塞入口中，咀嚼着吞了下去。
对于从蘑菇中汲取到的孢子治疗能力是否可以唤醒安小天这件事情，他目前并不确定，这不在美食家的知识储备里。
安东尼环顾了一圈，拿出空白的画集和一截铅笔，就着病房内的电视桌，刷刷做起素描。
没多久，他完成了一副画作。
画作的内容是复杂的迷宫，但迷宫的每条路似乎都走不通。
扯下这幅素描，将还剩五张的空白画集收了起来后，安东尼小心翼翼地来到病房门口，应用“心理学隐身”能力，拉开一道缝隙，将画作贴到了房门的外面。
那副画忽然虚幻并内陷，和病房之门融为了一体。
做完这件事情，安东尼观察了下来往的护士和散步的病人，缩回病房内，关好了房门。
他这才对路德维希道：
“开始治疗。”
路德维希略有点迟疑，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安小天的病床旁边，将双手按向了对方剃得精光、插着不少仪器、有多道狰狞伤口的脑袋。
下一秒，路德维希体表散逸出潮湿和清新的感觉，让周围区域似乎变成了雨后的树林。
安东尼耐心等待着，于时间的一分一秒流逝中。
突然，他看见安小天脸庞的皮肤下有一粒粒疙瘩试图往外钻出，又飞快缩了回去，时而横移几厘米。
监护仪器的屏幕上，心跳、血压、氧饱和度等数据瞬间有了变化。
有效果，但不知道效果够不够……安东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给自己使用起“安抚”，让心情平缓了下来。
又过了十几二十秒钟，安东尼不知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总认为病房内的昏暗加深了一点。
就在这时，他看见安小天的脸部和头顶，一粒粒疙瘩猛地蹿升，撑破皮肤和血肉，长了出来。
它们是拇指大小的、各式各样的蘑菇，有具备血肉纹路的，有蓬蓬松松、白白嫩嫩的，有溢出白色液体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些蘑菇飞快往外滋长，不断变大，最终让安小天的头部变成了蘑菇集群，只有眼睛、鼻孔和嘴巴没被遮掩。
哔！哔！哔！
监护仪器上的数据剧烈波动，发出了警报。
护士台的几名护士立刻奔了过来，有一马当先的，有推起治疗车的。
她们打开对应的病房之门后，眼前出现的却不是位于侧面的卫生间和病床的尾端，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往未知之地的走廊。
这走廊之上还有不少无标识门扉。
正常而言，护士们应该后退至门外，确认自身有没有走错地方，可她们却不管不顾，狂奔往前，不断地打开不同的门，寻找真正的病房入口。
仪器警报声里，安东尼明显地感觉到病房变得更为昏暗，某种隐秘的、危险的、晦暗的气息开始在这里回荡。
路德维希缩回了双手，退至安东尼身旁，看着蘑菇密集化的安小天，舔了下嘴唇道：
“有效。”
他话音刚落，昏迷状态的安小天霍然直直坐起。
兹兹兹，病房内的电灯、电视、监护设备等电器同时发出了明显的电流声，连哔哔哔报警动静都无法掩盖的电流声。
这时，直直坐起的安小天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幽黑的、沧桑的、略显空洞的眸子。
这和长满安小天脑袋的那些蘑菇对比起来，显得非常正常和理智。
安小天张开嘴巴，吐出不少微小的孢子，发出了嘶哑的嗓音：
“小心……”
听到这个词语的同时，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骤然觉得环境变得异常压抑，周围的昏暗逐渐宛若实质，真切地淹没起、排挤起他们。
以安东尼的心智状态和情绪管理水平，此时也忍不住瑟瑟发抖，想要脱离病房。
下一秒，安小天的嗓音变得尖锐而凄厉：
“小心周明瑞！”

第一百四十四章 媒介
“小心周明瑞！”
安小天的嗓音回荡在病房内，盖住了监控仪器的报警声。
这……安东尼难掩愕然和诧异情绪时，外面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整座梦境都市的天空一下变得灰暗，灿烂的阳光似乎被云层隔绝在了外面。
安东尼的视线内，安小天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就如同一场浑噩的迷梦。
下一秒，安东尼和路德维希感觉到了梦境的强烈排斥，感觉到了自身的快速秘偶化。
…………
阳都高铁站内。
罗珊轻快地追上了周明瑞和周莎莎，抢在他们转入通往停车场的道路前。
“周明瑞！”罗珊高喊了一声。
已将银白色怀表放入裤兜的周明瑞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望向快速靠近的罗珊：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之前不还在公司里上班，摸鱼和我聊天吗？
周莎莎看了看罗珊，又看了看自家哥哥，机敏地闭上了嘴巴，没有说话。
罗珊停在了伸手可以触碰到周明瑞的位置，嗓音急促地说道：
“有件重要的事情和你讲。”
有什么是微信和电话里不能说的，必须赶到现场，当面告诉我？周明瑞记起罗珊之前的几次提醒，疑惑地看着这位同事，等着她往下诉说。
罗珊在奔跑过来的途中就已经决定今天的策略是“真诚”，她表情严肃地说道：
“有件物品你现在还不能碰，我来帮你保管。”
趁周明瑞困惑思考的机会，她突然探出了手掌，以“记者”的极致速度。
周明瑞未能做出闪避，被罗珊从裤兜内“强抢”出了那块藤蔓枝叶花纹的银白色怀表。
“就是它！”罗珊赶紧解释道。
下意识想抢回来的周明瑞顿时定住了自身的动作，看着那块怀表，不是太相信地自语道：
“它？”
它能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变化让旁观的的周莎莎也陷入了迷惑茫然的状态，脱口而出道：
“哥，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说什么啊？
你们不是情侣间打情骂俏吗？
周明瑞未回答周莎莎的问题，目光集中在了罗珊身上。
罗珊顾不得隐瞒，也想不出该怎么暗示，直截了当地扬起了那块银白色的怀表：
“它会给你带来危险！
“你仔细想想，它和以前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罗珊虽然不清楚手中这块怀表哪里出了问题，但从简娜和李明的对话中，她知道怀表和什么特殊镜中世界碎片扯上了关联。
也就是说，怀表和以前有了不一样——若是过去就存在异常，周明瑞早就出问题了！
周明瑞一下陷入回忆，略微皱起了眉头：
确实，怀表的玻璃表蒙好像被换了……
正常谁会用黑色的玻璃做表蒙啊，哪怕它再通透……
旁边的周莎莎咕哝了起来：
“我都修过了，肯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啊。”
周明瑞想了几秒，谨慎为重地对罗珊道：
“好，你帮我保管几天。”
虽然这怀表对他有很重要的纪念意义，但再重要的物品都比不过实实在在的安全，即使因此而丢失，他也只会心疼和遗憾，不会后悔。
真通情达理啊，和平时一样……而且，我还没出问题！罗珊既欣慰又庆幸地感慨了两句。
她赶紧对周明瑞使了个眼色：
“我先走了。”
得到周明瑞允许后，她转过身体，往简娜和李明所在的位置走去。
她将爆炸般的喜悦按捺在了自己心底，暂时没有展现出来：
我成功了！
我做到了！
我冒着生命的危险完成了一件有重要意义的事情！
脚步愈发轻快的罗珊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她喉咙开始收紧，就像被一根绳索套住了一样。
她的呼吸飞快进入了艰难状态，她的膝盖和臂弯仿佛被灌入了粘稠的胶水。
“还是，出问题了……
“我将这样，静悄悄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勒死？”
这样的状态里，罗珊听见了轰隆隆的雷声。
她发现周围变得颇为昏暗，极度压抑，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呈现出一种模糊扭曲的状态。
“这……真是，一场梦啊……”罗珊骤然有了这样的明悟，带着悲哀和感叹的明悟。
这个时候，她看见了简娜。
简娜依旧清晰。
紧接着，罗珊看清楚了简娜脸上的焦急担忧表情。
她再次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还是真实的，还是有意义的。
她冲着简娜，又艰难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的身体也逐渐变得模糊，宛若做梦时浑浑噩噩看到的那些背景人物。
轰隆隆！
雷声激荡中，周明瑞也注意到了周围之人的模糊扭曲，注意到了整座高铁站的昏暗和虚幻。
唯一的光亮来自于他和周莎莎的侧后方，来自于前往停车场的那条通道。
明净的辉芒于那里凝聚，仿佛形成了一扇巨大的门扉。
周明瑞本能地拉住周莎莎的小臂，不再管行李箱，狂奔向了那扇光门。
跑了几步，他感觉周莎莎停了下来，变得沉重，让自己无法再拖着她前行。
莎莎也被异常影响了？周明瑞关切地侧过脑袋，望向妹妹。
他的眼中，周莎莎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透明，变得单薄，宛若一面镜子和镜子映出的人影。
周莎莎的黑色衣裙和“镜子”半融合在了一起，让表面显得幽暗。
周明瑞在幽暗的镜子上看见了自己：
较短的黑发，深棕色的眼眸，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线条柔和的轮廓与略显俊秀的感觉……
周明瑞看清楚镜中影像的同时，镜中的他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又瘆人的笑容。
镜中的周明瑞开始和退化为单纯女性形象的周莎莎重叠。
这……周明瑞本能地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砰”的枪声。
一枚染着黯淡青绿色的子弹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打在了周莎莎变成的那面镜子上，打在了镜子映出的周明瑞身影上。
“必然死亡”！
芙兰卡将“必然之枪”借给了简娜。
喀嚓！
那面镜子飞快碎裂，暴雨般落到了地上。
它的所有碎片皆失去了光泽，不再照出任何事物。
周明瑞下意识侧身，看见了手持黄铜色左轮、容貌清丽、一点也不模糊和扭曲的简娜。
他并不认识这位美丽的女郎。
简娜对周明瑞轻轻点了下头，尽量展现出自己的善意。
周明瑞目睹镜中自己露出瘆人笑容时，就已经判定这是敌对者，是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
他由此产生了一系列的念头：
“他们利用了莎莎！
“必须弄清楚真正的莎莎现在怎么样了！”
基于这样的判断，周明瑞对击碎镜子和镜中自己的简娜不抱什么恶意，相信她是友善方派来的，来阻止这件事情的。
见周明瑞回以友善的颔首，简娜还未来得及产生喜悦之情，还未去思考怎么救下罗珊，就霍然感觉到梦境在强烈地排斥自己，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出现了卡顿，感觉到两方面的痛苦同时来袭。
她正在被踢出梦境，她正在被快速秘偶化。
周明瑞正要询问对面那位女郎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发现对方的脸孔扭曲了起来，似乎颇为痛苦。
她遭受了袭击？无形的袭击？周明瑞慌忙环顾起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敌人。
他随即看见高铁站内那一根根柱子、一块块屏幕都变得虚幻，或拉长，或拓宽，成为了一面面幽暗的镜子。
这些镜子全都映出了周明瑞四下张望的身影，但镜中的周明瑞无一例外都带着阴冷瘆人的笑容。
“他们”骤然停住，齐齐望向简娜，声音层叠地笑道：
“太迟了！
“周莎莎才是媒介，指向那个镜中世界的媒介！”
正在对抗梦境排斥力量和快速秘偶化的简娜眸光一下凝固。
太迟了？
镜中的周明瑞已经诞生？
天尊即将利用这点？
镜中世界化的高铁站一侧，始终未正式出场的卢米安不慌不忙拿出了魔镜阿罗德斯。
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第二个问题。”
魔镜表面，惨白色的单词飞快浮现：
“快问！”
阿罗德斯没再重复自己那些规则，因为这是第二个问题，不是第一个问题。
卢米安微勾嘴角道：
“你是武器，还是媒介？”
浮动着水光的幽暗镜面上，惨白的单词蠕动变化，形成了新的内容：
“媒介！”
紧接着，魔镜阿罗德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想怎么使用我？”
“肯定不是当成砖头拍出去。”卢米安笑了起来。
…………
四方街，锦绣东方小区，哑巴画室内。
安德森.胡德坐在画板前，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这时，他听见了轰隆隆的雷声，感觉光线一下黯淡，环境变得极为压抑。
安德森站起身来，走至窗边，发现下方的行人全都一团模糊。
他露出笑容，望向天空道：
“我的任务马上完成。”
说话间，他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轰隆！
这栋楼房深处发生了剧烈爆炸，各处皆有火光腾起。
转瞬之间，刚装修完成还未住人的“酒店”被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焰吞没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深沉的黑暗
轰隆隆雷声响起，天空变得昏暗，环境因此而极度压抑时。
维持着卢米安娜幻象的“神秘女王”拿起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
那是亚厅长亚盖慈的私人号码。
接通之后，贝尔纳黛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受到了人身威胁，我需要最好的保护。”
她这是在报警。
她旋即解释道：
“可能是我父亲将权力移交给我这件事情带来的，我需要保护！”
贝尔纳黛在“保护”这个词语上发了重音。
亚厅长沉默了几秒道：
“好。”
…………
昏暗压抑中，梦境都市的绝大部分人都变得模糊。
但这不妨碍他们上网，他们用手机，他们察看信息。
就在这时，不管是视频、图书，还是小说、消息，都突然崩解成了纯粹的雪花躁点。
这无数噪点迅速扩散，组成了巨大的信息漩涡。
网络世界出现了故障。
…………
目曙医院内。
模糊扭曲的病人、医生、护士、护工和还算清晰的那些同时抬起脑袋，望向被天花板遮住的高处。
昏暗阴沉的天空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纯粹灿烂的阳光瞬间洒落下来，直直照在了目曙医院的主楼上，刺入了每一处阴暗、每一层地底。
低垂的铅云中，数不清的银白电蛇交织成了巨大的、张扬的闪电。
这闪电循着阳光开辟出的通道，劈进了目曙医院的主楼，将这里淹没在了煊赫炽烈的雷霆海洋里。
…………
镜中世界化的阳都高铁站内。
回答完魔镜阿罗德斯问题的卢米安没急着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依旧不慌不忙仿佛在等待什么地问道：
“第三个问题，该怎么让星梦杂货店的店主为芙兰卡提供必要的帮助？”
魔镜表面，那些惨白的单词没有改变颜色，但重新组合出了新的内容：
“把芙兰卡的‘镜子替身’通过我，通过镜中世界，传递给祂。”
然后，魔镜阿罗德斯反问道：
“你没有吗？”
“有。”卢米安笑了一声，拿出芙兰卡的“镜子替身”，将它按入了魔镜阿罗德斯的玻璃镜面内。
当此梦境都市动摇，人物形象模糊的特殊时刻，他非凡能力受到的限制也跟着变小了，他已恢复到无限接近序列4的层次，所以才能利用镜中世界将一件物品飞快送到明显超过十公里范围的星梦杂货店。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望了表情凝重、不断远离那些幽暗镜子和镜中自我的周明瑞两眼，改用左掌握住魔镜阿罗德斯。
是时候了！
他毫不犹豫地激发了右掌掌心的“血皇帝”残余气息。
那因融合了未知恩赐而变成暗红色的烙印一下凸显而出，似乎有重新融化为血液的迹象。
但那种疯狂、暴戾、血腥的气息并没有散逸出来，被充满死寂感觉的苍白死死压制着。
当然，在卢米安上次使用尸油蜡烛后，苍白和暗红就有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融合现象，此时，那一点融合之处，奇异转暗，往内凹陷了少许，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变化。
卢米安将右掌探入了“旅者的行囊”，拿出了得自镜中罗塞尔大帝的那张亵渎之牌——“魔女”牌！
他让这张“魔女”牌紧紧贴住了掌心，贴住了异变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和冥道人封印，贴住了苍白和暗红因些许融合产生的那点凹陷。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觉右掌掌心多了点刺入骨髓的冰凉和恐怖。
他无需用眼睛去看，脑海内自然就产生了一副画面：
他的掌心多了一个“针孔”，由纯粹之暗侵蚀而成的“针孔”。
果然，这张“魔女”牌得用在这里……如果没有它，我就得点尸油蜡烛，那不仅时间上会很赶，得提前一些举行仪式，平添不小的风险，而且效果未必有这么好……卢米安思绪电转间，将握着“魔女”牌的右掌伸向了魔镜阿罗德斯。
他的手掌贯穿了这古老银镜的镜面，伸入了镜后区域。
但他的人没有进去，更像是以魔镜作为“施法”媒介。
下一秒，卢米安思绪内浮现出了一幕场景：
镜后区域周围的黑暗虚空仿佛蒙着一层无形的幕布，幕布的后面有一双双眼睛在注视外界，有莫名之物在无声流淌。
这是魔镜阿罗德斯对应的镜后区域，相比其他镜子明显存在一定特殊。
紧接着，卢米安“看见”那蒙住黑暗虚空的幕布随着自己右掌的探入，无声垮塌，剥离了下来。
整片黑暗都在垮塌。
映入卢米安脑海的不是他预想中的一双双眼睛，也不是奔腾的河流，而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似乎包容着所有颜色的粘稠液体。
这些液体仿佛组成了虚幻的海洋，卢米安虽然没有真正地“看”到、接触到，但仅是感应到就让他觉得自己的身心开始堕落，精神逐渐异常。
然后，那虚幻的海洋被无形伟力推着，向两侧排开，直至远离卢米安的“脑海”。
循着海洋中的这条道路，卢米安的意识飞快往前，“看见”了灰暗的石壁，“看见”了石壁上流淌的血液。
那些猩红的血液构成了一句句话语：
“为了试验出正确的方案，祂最终决定让处于同一时代的‘红祭司’和‘魔女’相遇，引导祂们结合在一起……
“这将带来注定的意外……”
画面定格在了这里，卢米安掌中的魔镜阿罗德斯霍然散发出了古老的、混沌的光彩。
阳都高铁站，到达大厅内。
周明瑞早转身狂奔了起来，可不管他跑到哪里，柱子、墙壁、地面、天花板都会变成镜子，映出他的身影。
而镜中的他总是带着一抹阴冷瘆人的笑容。
跑了一阵，周明瑞猛然停住，因为他的头顶、脚下、四周都成为了幽暗的镜子，都是镜中的他。
“放弃吧……
“放弃吧……”
镜中的每一个周明瑞都如此劝说着。
他们不仅在劝说，而且将手伸出了镜面，抓向周明瑞，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周明瑞没有就此放弃，在狭小的空间内左支右绌，左躲右闪，勉强避开了第一轮抓摄。
就在这时，现场所有镜子内都凸显出了一片蒙着灰白雾气、藏有宽广城市的纯粹黑暗。
只是眨眼的工夫，灰白雾气和宽广城市向着黑暗深处塌陷而去。
那黑暗“活”了过来，奔涌向镜面，奔涌向每一面镜子后的镜中周明瑞。
镜中周明瑞努力地向周明瑞抓去，想借此脱离镜子，可短暂之间，实在难以得手。
很快，黑暗涌到了镜后区域，吞没了一个又一个镜中周明瑞，让他们脸上阴冷瘆人的笑容完全凝固。
这淹没一切的黑暗不可遏制地、带着排山倒海气势地填满了所有镜后区域。
镜中周明瑞全部消失了。
黑暗继续往前，突破了一面面镜子，涌入了阳都高铁站内。
这座高铁站开始垮塌，一寸寸垮塌，就像梦境在逐渐破碎，碎片坠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此时，简娜发现梦境的排斥力量和快速秘偶化的力量都变弱了很多，连忙靠近模糊的罗珊，试图带着她脱离高铁站。
至于脱离高铁站后，梦境的破损是否会继续，到时候罗珊怎么办，简娜暂时没有去想，也没法去想。
可惜，双方距离隔得实在太远，简娜还未真正地临近罗珊，就看见那片深沉的黑暗将对应的区域吞没了。
罗珊模糊的身影急速淡化，如肥皂泡泡般破碎了。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一脸焦急奔向自己的简娜。
她欣慰地笑了。
她张开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简娜仿佛听见罗珊在说：
“记住我啊，不要忘了！”
简娜停下了脚步，抢在深沉黑暗奔涌过来前，借助残存的梦境排斥力量脱离了这座都市。
她在心里回应起罗珊的话语：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远离这片深沉黑暗的卢米安发现简娜的表情变得迷糊和茫然后，无声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梦中简娜被深沉黑暗消融，看着周明瑞在高铁站内狂奔，试图远离海水般涌来的深沉黑暗。
那黑暗的奔涌逐渐放缓，像是受到了梦境主意识的压制和削弱。
终于，在吞没了大半个高铁站后，深沉的黑暗停在了距离周明瑞只有几十厘米的地方。
梦境都市重新稳固了下来，就连残存的旅客和接站之人都逐渐变得清晰。
周明瑞又跑了几步，确认危险真的已经缓和。
他随即看见那个长相英俊的保安李明从不远处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向自己。
“这次变故结束了？”周明瑞急切问道。
卢米安已经将魔镜阿罗德斯和“魔女”牌都放回了“旅者行囊”内，他望着周明瑞，于双方还剩几米距离时，平静地开口回答道：
“我很想说事情已经结束。
“但很可惜，还没有。”
周明瑞怔了一下，腰背逐渐挺直，嘴角微微勾了起来，表情不复刚才。
他轻声笑道：
“是啊，还没有。”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直面
阳都高铁站，一半坍塌，落入了深沉的黑暗，就像是被深渊吞没，一半虽然恢复了稳固和正常，但灯光还未亮起，到处一片昏暗，只几条通往外界的道路有辉芒凝聚，形成了灿烂明净的光门。
这样的环境下，背临那片深沉黑暗的周明瑞看着卢米安，嗓音平和地问道：
“你知道了？”
卢米安轻轻点头道：
“是的。
“理论上来说，我应该等安东尼、路德维希唤醒安小天，从他嘴里知晓类似‘小心周明瑞’的话语，接着被踢出梦境后，经由大阿卡那牌们间接影响，传达相应信息，才能知道对应的真相，但彭登真正的暗示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他明面上是在暗示我们，他为‘愚者’先生和天尊的发小，可反过来也成立，周明瑞既是彭登的发小，也是原初那位上帝的发小，两方面的身份是统一的，融合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周明瑞既是‘愚者’先生，也是天尊你！”
周明瑞带着淡淡的笑容，微抬下巴，摆出了倾听的模样。
卢米安进一步说道：
“这和魔镜阿罗德斯‘小心夜晚’的提示也能对上，白天，‘愚者’先生的力量占据上风，周明瑞就等于‘愚者’先生，晚上，天尊你变得活跃，周明瑞将更接近你，所以，哪怕只是靠近，不做什么暗示，也会有风险。
“基于这个判断，对周明瑞做的任何提示、帮助和唤醒，都既有利于‘愚者’先生，也有利于天尊你。”
“而彭登作为原初那位上帝的象征，不在晚上和周明瑞见面，是因为你们如果碰上，大概率会有非常不妙的事情和意外发生。”
周明瑞点了下头道：
“祂是魔镜里遗留的那点力量和格里沙进入梦境带来的部分精神、意识形成的，在这里没法和我比，如果在夜晚碰面，对我有利，对祂则是问题。”
周明瑞没有否认现在的自己是福生玄黄天尊。
卢米安露出了然的表情：
“那位的真名叫格里沙？”
不等周明瑞回应，他自顾自说道：
“结合彭登真正的暗示、亚厅长的状态、梦境限制的根本原因等事实，我第三次进入梦境时，其实就大致猜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和你现在的情况。
“在几年之前，在‘愚者’先生刚沉睡没多久，他应该就以自身为诱饵，将你钓了出来，把你封印到了他精神和意识所化的周明瑞形象体内。
“从神秘学来说，这是你们既融合又对抗的象征，而现实里，你也确实在他的体内，确实被他限制着，这映射到梦境，同样有类似的象征！”
说到这里，卢米安停了下来，仿佛在观察周明瑞的反应。
周明瑞笑容不变地说道：
“继续，我在听。”
卢米安笑了笑道：
“这也就能解释周明瑞原本拥有的那些人物关系只有彭登和张羽佳出现，其他都来自于克莱恩.莫雷蒂、格尔曼.斯帕罗等身份的问题。
“他不希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最柔软的那些感情被你利用，当然，已经被你知晓的，就没办法了。”
周明瑞轻轻颔首道：
“彭登和张羽佳原本也是不存在的，是格里沙利用‘织梦人’能力和周明瑞潜意识认知创造出来的。”
“这样啊，难怪周明瑞提到另外的发小时会忽然愣住，那可能才是真正彭登的映射。”卢米安恍然大悟。
他继续说道：
“之后，‘愚者’先生可能是许下了愿望或者用了别的什么能力，让梦境都市没有了超凡能力，让周明瑞以普通人类的状态生活，这个过程中，他可能有被你愚弄，忘记了自己真正是谁，忘记了很多事情。
“总体而言，普通人类这个状态对‘愚者’先生是非常有利的，因为他是从普通人一步步成为伟大存在的，即使已经不可避免地被神性影响和侵蚀，也依旧保留着一部分人性，对他来说强烈而炽热的那部分人性，而你，福生玄黄天尊，天然伟大，根本不存在那样的人性。
“当双方的战场被固定在只有人性的普通人类身上和无超凡能力的都市环境内时，你自然就被压制了，限制了，削弱了，人性暂时战胜了神性。
“这也可以从象征意义上来解读，融合了‘愚者’先生和天尊你的周明瑞是一个普通人这个事实就象征着人性占据了上风，神性被压制到了角落，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是啊，当时我被那滴河水影响，没办法做更多的事情，只能接受这个变化。”周明瑞竟坦然承认了这点。
卢米安看了那些往高铁站外面跑去的梦境形象一眼道：
“等你缓过来，你开始影响这座梦境都市，或借助其他存在的帮助，或召唤来了原本的信徒，让全自动售卖机等涉及超凡的物品登上了舞台。
“它们的重要意义之一就是逐渐引导‘愚者’先生，让他认知到这是一个有超凡能力的世界，从序列9一步步认知到序列0，而随着这样的认知和序列层次改变，神性将逐渐壮大，一步步压制人性。
“按照这个方案，我们在梦境都市里耽误得越久，用超凡能力做得越多，其实对你越有利，这是你没有告诉查拉图斯特拉等信徒的事情，你担心因此引来其他存在的干涉。
“同样的，你也不想等那么久，所以才会诱导周明瑞服食‘刺客’魔药，让镜中的罗塞尔大帝进入这里。
“你想用创造稳定‘镜中人’的方式让周明瑞分裂，这相当于在‘愚者’先生用自身构建的封印上打开一个缺口，等到‘镜中人’逐渐被你掌握，你就可以走出镜子，取代‘本体’，以真为假，弄假成真，至于变性影响认知这些，都只是障眼法。
“但很可惜，原初的那位上帝陨落前预见到了这一幕，留下了跨越数个纪元的安排，留下了魔镜阿罗德斯。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大恐怖其中一个作用就是为你准备的！”
周明瑞含笑说道：
“在我初步醒来，看到那面魔镜时，我就大概猜到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卢米安颇为认同地点了下头：
“是的，你应该为此做了额外的准备。
“不过……”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
“阿蒙说过那么多话，我最认同的一句是：
“排除复杂信息的干扰，看见最根本的事实。
“那么，现在最根本的事实是什么呢？”
卢米安盯着周明瑞戴有平光眼镜的深棕色眸子道：
“现在最根本的事实是，我站在了你的面前，对你说了那么多涉及你真实处境的话语，却没有被踢出这个梦境，也未感受到自身在被秘偶化！”
卢米安重新露出了笑容：
“你让周莎莎提前到阳都，除了想打断我们的节奏，不让原初那位上帝的安排真正成为事实，也是在预防其他存在干扰，要抢在祂们做好准备前，让周明瑞出现稳定的、长期的‘镜中人’。
“这说明你对这件事情还是非常重视和期待的，额外的准备能不用肯定尽量不用，没那么方便。
“我眼睁睁看着事情一步步恶化，看着你真正找到苏醒的机会，并让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去做唤醒安小天这件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的事情，请‘神秘女王’帮忙调动梦境主意识的关注方向，请斯蒂亚诺等神灵们帮忙混乱信息世界，牵制其他地方，为的就是吸引你的注意力，为的就是让你觉得自己能赢，在这件事情上投入更多的力量和筹码。
“这样一来，等原初那位上帝的安排借助魔镜阿罗德斯这个媒介爆发时，你才会最大程度地被削弱。
“所以，第三次进入梦境的我走到了你的面前，说出了事实真相，依然没当场被踢。
“你暂时没有这个能力了！”
周明瑞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现在的你很像一个诱饵吗？”
卢米安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你在等你额外的准备到来，要不然，我怎么可能有这个机会和你对话？
“但是，我也在等。”
说到这里，卢米安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没发现我有个同伴不见了吗？
“刚才同时爆发那么多事情，也是在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忽略掉她的行动！”
见周明瑞凝望向了自己，卢米安微抬下巴，掷地有声地说道：
“大阿卡那牌们的猜测没有错，他们的尝试也没有错！”
…………
梦境都市，一间电影院内。
芙兰卡正坐在第二排位置，看着前方的银幕，那里播放的是《大海盗3》。
此时，她的身体影影绰绰，仿佛素描被橡皮擦擦了一遍，她的周围，寥寥几个观众皆已变得模糊，但在缓慢固定下来，逐渐清晰。
芙兰卡之前查过，由于《大海盗3》即将下画，中午档放它的电影院只剩下两家，于是特意打车到了最远离阳都高铁站的这家。
而她的搜索信息已在网络当前的混乱和无序里丢失。
听见高空雷声飞快消退，看到屏幕上出现了立于海盗船船头的格尔曼.斯帕罗，芙兰卡忽然站了起来。
她几步就走到了放映厅最前面，抢在不多观众发出抗议之前，吸了口气，伸出右掌，按到了银幕上。
她的身影迅速虚化，往前倾倒，进入了那块屏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格尔曼.斯帕罗
和卢米安进入监控世界一样，芙兰卡视觉恢复后，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艘三桅帆船的甲板上，四周蔚蓝海浪起伏，狂风呼啸而过。
她的前方，船头位置有一位头戴半高丝绸礼帽、身穿黑色长风衣、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脸庞消瘦但棱角分明、眼眸明亮却配着一副金边眼镜的年轻男子。
格尔曼.斯帕罗。
《大海盗3》电影的主角，和周明瑞颇为相像但更加冷峻的格尔曼.斯帕罗。
格尔曼.斯帕罗刷地就望向了芙兰卡，面无表情，眸光冷冽。
芙兰卡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强行站稳了脚跟。
格尔曼.斯帕罗打量了扎起高高马尾、套着白色T恤、穿着宽松灰裤的她几秒，嗓音平缓地问道：
“你是特雷茜的长辈？”
特雷茜是海盗将军“疾病少女”的名字。
认出我是魔女了？芙兰卡望了格尔曼.斯帕罗低垂于侧、似乎套着层人皮的左掌一眼，诚恳说道：
“我是‘黑之魔女’的手下，她是‘白之魔女’的孩子，我们双方并不和睦。”
这说的都是大实话。
——按照芙兰卡的认知，在格尔曼.斯帕罗面前撒谎是收益率非常低的行为，一旦被戳穿，立刻就会遭遇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而且，芙兰卡不清楚现实中的格尔曼.斯帕罗遇到“疾病少女”特雷茜时，“蠕动的饥饿”这件手套形封印物内究竟放牧有哪些灵魂，她只知道，在“魔术师”女士添油加醋的故事里，此时的手套可以让格尔曼.斯帕罗使用“心理医生”的读心能力，撒谎确实属于高危行为。
因此，诚实才是最好的策略！
戴着金边眼镜的格尔曼.斯帕罗观察了芙兰卡几秒道：
“你的目的是？”
卢米安说，虽然电影里的格尔曼.斯帕罗不完全等于真正的格尔曼.斯帕罗，但电影的原著是“魔术师”女士，她在创作《大海盗3》这部作品时，必然会把自身对格尔曼.斯帕罗的认知放入，而当时，她已经知晓格尔曼.斯帕罗是“愚者”先生的一个化身，受潜意识驱动，多半会把“愚者”先生的某些性格和选择也融合进去，所以，要说服格尔曼.斯帕罗接受如此荒谬的事情，得从这方面入手……芙兰卡念头电转，脱口而出道：
“我们是同类！
“我们都是穿越者！”
格尔曼.斯帕罗看着芙兰卡，没有说话。
他右手提着一把左轮。
芙兰卡认真解释道：
“我们是时间上的穿越者，呵呵，其实并不是穿越，而是被某位伟大存在冻结在了特殊之地，等到几千上万年，甚至更久之后，才放回了现实，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不等格尔曼.斯帕罗驳斥自己，或直接开枪击毙，芙兰卡快速补充道：
“格尔曼这个名字来自《血源诅咒》，斯帕罗是《加勒比海盗》里杰克船长的姓，它们拼接在一起，就成了你的姓名。”
说完这句话，芙兰卡感觉格尔曼.斯帕罗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明显少了一些。
她不加掩饰地舒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这次来找你，是因为末日将提前来临，而你继承了冻结我们的那位伟大存在的遗产，是应对末日的关键一环。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去面对末日吗？”
提出请求之后，芙兰卡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道：
“我说的这些你相信吗？”
格尔曼.斯帕罗不发一言地看着芙兰卡，看得她异常紧张。
过了片刻，格尔曼.斯帕罗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可以试一试。
“但要是被我发现你撒谎……”
刷地一下，他的左轮抬了起来，瞄准了芙兰卡的脑袋。
砰！
一颗子弹飞出，擦着芙兰卡的脑袋打在了不远处的船舱上。
格尔曼.斯帕罗收回了左轮，什么都没再说。
我有“镜子替身”啊……芙兰卡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她快步靠近格尔曼.斯帕罗，抓住了对方的小臂：
“我现在就带你去集合地点！”
是的，她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去找正在放映的《大海盗3》电影，于梦境出现异常又即将稳定下来时，进入屏幕里面，将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形象带到梦境都市内！
这种电影形象一脱离屏幕，进入梦境都市，很快就会消散吧？而且，我的“绝望”魔药还没有彻底消化，接下来梦境要是因此而破碎怎么办？关键时刻，芙兰卡内心打起了鼓，非常忐忑。
她没犹豫太久，一咬牙齿，无声自语道：
“相信那个家伙！
“相信大阿卡那牌们还能补救！
“大不了退回‘痛苦’魔女层次！”
心声回荡间，芙兰卡拉着格尔曼.斯帕罗的手臂，向着屏幕外面穿梭而去。
…………
一半是深沉黑暗一半光芒黯淡的阳都高铁站内。
周明瑞看着面前的卢米安道：
“你们还是选择了格尔曼.斯帕罗方向？”
祂嗓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就像老师在指出学生的错误。
“是的。”卢米安笑道，“但不是安小天，也不是贾玉，这都是误导我们的选项。
“我的同伴芙兰卡去看《大海盗3》电影了，那应该是最后几场之一，而她是‘绝望魔女’，可以钻入屏幕里面，将电影中那个格尔曼.斯帕罗带出来。”
卢米安在“芙兰卡”这个名字上发了重音，似乎想让天尊记住。
周明瑞微微一笑道：
“电影形象脱离屏幕后，只能维持三秒钟。”
“再加上‘织梦人’编织的格尔曼.斯帕罗梦境形象、现实中的大量格尔曼.斯帕罗锚点、广泛传播的格尔曼.斯帕罗故事和诗歌呢？”卢米安就像在闲聊般问道。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监控着梦境都市变化的“正义”女士刷地站了起来，对所有大阿卡那牌道：
“异变出现了，我们开始吧。”
她的嗓音有点紧，内心似乎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魔术师”女士立刻从沙发处起身，半张开了双臂。
一扇璀璨的、梦幻的星光之门出现在了芙兰卡沉睡的卧室内，出现在了无暗的阳光里。
这大门沉重打开了，显露出了里面那片淡薄的灰白雾气。
雾气之内，一座看不到边际的都市若隐若现。
“魔术师”女士没有停止，强行在那片灰白雾气上又开了一扇“门”，一个口子。
这一刻，她的脸庞变得半透明，毛孔内和头发间有一条又一条闪烁璀璨光辉的奇异虫豸在蠕动和爬行。
“正义”女士透过灰雾上那个孔洞看到了芙兰卡所在的那家电影院，然后闭上了绿宝石般的眼眸，抬起右手，用心编织起格尔曼.斯帕罗这个梦境形象。
另外一边，“太阳”先生将“愚者”圣徽摆放到了早已布置好的祭坛上，开始如往常那样向“救赎天使”格尔曼.斯帕罗祷告，反反复复地赞美。
作为“太阳”途径的半神，作为“愚者”教会的教宗，他的祷告与赞美迅速让祭坛有了变化，点点圣光浮现，环绕起巨大的“愚者”圣徽，让周围显得更为神圣与庄严。
这时，已来到附近的“隐者”女士取下了架在鼻梁处的厚重眼镜，模仿格尔曼.斯帕罗，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祭坛之上瞬间多了一幕场景。
场景内，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风衣的格尔曼.斯帕罗在荒芜的大地之上，于闪电带来光亮的黑暗环境中，一步步往前行去，背后跟着长长的一队人。
这是“窥秘人”途径的“神秘再现”。
——格尔曼.斯帕罗拯救白银城和月城子民之事同样属于神秘学知识，可以通过“神秘再现”成为一个法术，只是因为知道的人太多，对应的威力会非常弱小。
但“隐者”女士特意创造“拯救之路”这个法术不是为了对付敌人或帮助自身，她唯一的目的是固定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
随着“格尔曼.斯帕罗”因“神秘再现”来到祭坛之上，那点点圣光顿时簇拥了上去，膨胀了少许，传出了虚无缥缈的不同声音：
“赞美您，伟大的救赎天使！”
“赞美您，‘愚者’先生的号角！”
“请将我救出苦难吧，伟大的格尔曼.斯帕罗！”
“我向您忏悔，请求救赎！”
“我的偶像是格尔曼.斯帕罗！
“我想成为大冒险家！”
“……”
与格尔曼.斯帕罗相关的声音层层叠叠回响，让祭坛台上的格尔曼.斯帕罗形象似乎稳固了下来，实质了几分。
与此同时，“魔术师”女士打开的梦境都市入口处。
“正义”女士于芙兰卡身影已进入屏幕的那家电影院内成功编织出了一个头戴半高丝绸礼帽、身穿黑色长风衣的格尔曼.斯帕罗。
整个过程中，她没感受到梦境的强烈排斥。
可是，格尔曼.斯帕罗的梦境形象刚一成形，只维持了三秒钟，就不可遏制地、无声无息地崩解和消散了。
这看得现场不多的观众本能地鼓起了掌。
他们愈发相信之前那位美丽女郎进入屏幕里面是一场魔术表演。

第一百四十八章 众人之力
“正义”女士没有放弃，再次编织起新的格尔曼.斯帕罗身份。
这时，弥漫于梦境都市外的那层淡薄灰雾内浮现出了一道道黑影，它们飞快地游走向“魔术师”女士开辟的通道处，带来了“门扉”的剧烈震荡和自行收缩。
“魔术师”女士竭力对抗着，不让梦境之门关闭，不让“正义”女士编织格尔曼.斯帕罗梦境形象的尝试被打断。
早放下烈酒的“倒吊人”先生将目光投向了这边，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握住一张亵渎之牌。
“暴君”牌！
轰隆！
雷声乍响，层层缠绕的银白闪电劈向了淡薄灰雾内的那些黑影，让它们扭动挣扎着消散，无法再靠近“魔术师”女士开辟出来的通道。
“正义”女士始终未受影响，继续编织着格尔曼.斯帕罗的梦境形象。
祭坛内，等到“神秘再现”创造出来的格尔曼.斯帕罗形象因数不清的锚点暂时稳固了下来，原本站在窗旁的“星星”先生一步步走向了这边。
他一边走，一边诵念道：
“像一只海燕，永不屈服地翱翔着，
“认识风暴，征服海洋，
“迫使它们平静，
“将安稳酿成浓酒……”（注1）
随着诗篇的回荡，房间内的阳光霍然黯淡了下来，就像有乌云飘入这里。
祭坛上的格尔曼.斯帕罗随之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沉眠。
现在，他也做起了梦。
是梦魇，也是希望。
看到这一幕，安静忍耐着阳光烧灼的“月亮”先生让背后的黑色披风扬了起来，如同巨大的蝙蝠张开了翅膀。
他飞到了“魔术师”女士打开的星光之门处，飞入了那条虚幻通道内，抵达了进入梦境都市的孔洞外。
他没尝试再次入内，而是转过身来，往前探出双手，凭空制造出了一扇虚幻朦胧的、铭刻着诸多神秘符号的门。
这是“召唤之门”，是“月亮”途径序列3“召唤大师”的“召唤之门”。
“月亮”先生要召唤的是格尔曼.斯帕罗，当前祭坛上的那个格尔曼.斯帕罗！
下一秒，他张开嘴巴，用古赫密斯语诵念起对应的尊名和具体的召唤咒文：
“灵界与源堡的眷者；
“源自古代的诡秘；
“漫长历史的见证；
“救赎世人的天使；
“所有贫困孩子的保护者；
“伟大的格尔曼.斯帕罗……”
在这种指向虚假的召唤里，得把全部尊名都念出来。
等到后续的咒文也回荡开来，那扇虚幻朦胧的大门一下敞开，显现出有繁星点缀、有重影飞舞的无垠黑暗。
但令“月亮”先生有点失望的是，祭坛上的格尔曼.斯帕罗形象只是侧过了身体，没有别的动静。
真实的力量似乎在阻止这虚假之事。
…………
半是深沉黑暗的阳都高铁站内。
卢米安看着周明瑞，自顾自地说道：
“这些都是基于‘愚者’先生的安排而来，都是命运的指引。
“既然‘愚者’先生以周明瑞这个自我形象封印了天尊你，那在他真正取得较大优势前，唤醒‘愚者’就等于唤醒天尊，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唤醒，而是在梦境凭空创造一个‘世界’格尔曼.斯帕罗。
“只有这样，他才不是‘愚者’先生和天尊你意识糅合的产物，才是纯净的、没有污染的。
“他的来源是格尔曼.斯帕罗的信徒锚点，是现实世界和梦境都市大量人类对格尔曼.斯帕罗的认知，是‘塔罗会’诸位大阿卡那牌对‘愚者’先生的了解，不涉及天尊你。
“这就相当于‘愚者’先生拖着你一起沉睡，然后在他人帮助下制造了一个和他高度相关、能够稳定存在的身份，代他执掌权柄，而这个身份的逐渐强大，将有助于他利用对应权柄取得优势，最终真正地封印你，自行苏醒过来。
“这才是‘世界醒，愚者归’这句预言的正确解读。
“你一直在警惕的也是这方面的事情，所以才替换格尔曼.斯帕罗相关的梦境形象，才让手下混入‘愚者’教会，试图让最终成型的格尔曼.斯帕罗指向你而不是‘愚者’先生。
“那样一来，就成‘世界醒，天尊归’了。”
周明瑞平静地笑了两声：
“要是你的判断和选择都错了呢？”
卢米安耸了下肩膀道：
“错了就错了呗。
“我从不认为自己做什么事情都能取得成功，相反，我一直把自己当成失败者。
“失败并不可怕，大阿卡那牌们的失败为我们铺平了道路，我们的失败也将为之后的幸运金币持有者排除错误的答案，指明正确的方向，而这次尝试也肯定会延缓天尊你取得胜利的时间。
“接下来的时光里，还会有一批又一批幸运金币的持有者到来，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继续攀登，眺望更远，直至末日真正来临。”
说到这里，卢米安冲着周明瑞笑了起来：
“这就和我在梦境都市里学到的一句话非常相似：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周明瑞沉默了。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芙兰卡卧室里。
“正义”女士又遭受失败，第三次编织起格尔曼.斯帕罗梦境形象，“倒吊人”先生继续用闪电阻止灰雾内那些黑影靠近“门扉”时，“月亮”先生重复了一遍召唤咒文。
祭坛上那个闭着眼睛的格尔曼.斯帕罗身体晃动，想要于梦中回应召唤，却无法战胜真实的力量。
就在这时，“星星”先生的碧绿眼眸四周，一条条仿佛有十二道环节的透明虫豸爬了出来。
它们迅速组成了一个复杂的神秘学符号。
代表欺诈的符号！
几乎是同时，“审判”女士临近祭坛，用古赫密斯语道：
“此地真实减退，虚幻增强！”
骤然间，卧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格尔曼.斯帕罗的身影先是消失在祭坛上，然后跨过那扇神秘朦胧的召唤之门，出现在了“月亮”先生身前，出现在了“魔术师”女士开辟的那条通道内，出现在了进入梦境都市的孔洞外。
紧接着，格尔曼.斯帕罗的目的地也被“欺诈”了。
这由“神秘再现”、大量锚点、梦魇力量共同创造出来的人物形象闪烁着飞向了梦境都市。
突然，灰雾之外的黑暗虚空里，一道道人影凸显而出。
他们绕过闪电风暴，前仆后继地冲向了“魔术师”女士打开的那扇“门扉”，冲向了格尔曼.斯帕罗。
当此关键时刻，已没有大阿卡那牌能腾得出手或及时阻止。
“审判”女士忍不住望向了窗外。
缇尼科尔女士和莎伦女士也来了，正在防备意外，来得及出手吗？
转瞬之后，“魔术师”女士看见灰雾外弥漫起颜色更浅的迷雾，迷雾内似乎有一片荒野、一条河流。
那些飞向格尔曼.斯帕罗的人影撞入了迷雾，霍然消失不见。
终于，带着大量锚点的格尔曼.斯帕罗来到了梦境都市那家电影院内。
而此时，“正义”女士第三次编织出了格尔曼.斯帕罗的梦境形象。
两个格尔曼.斯帕罗互相牵引，融合在了一起。
“格尔曼.斯帕罗！
“格尔曼.斯帕罗！”
电影院内的那些观众高声喊了起来。
伴随着这样的呼喊，新出现的格尔曼.斯帕罗变得清晰，明显稳固。
但他依旧紧闭着双眼，仿佛还没有灵魂。
梦境的排斥力量降临了。
这个时候，芙兰卡拉着电影内的格尔曼.斯帕罗从屏幕中跑了出来。
然后，她看见前方还有一个格尔曼.斯帕罗，同样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长风衣的格尔曼.斯帕罗。
这是……芙兰卡根本来不及去想别的事情，眼角余光就瞄到身后的格尔曼.斯帕罗开始飞快溃散。
她一咬牙齿，循着“绝望魔女”灵性直觉的指引，拉着电影内的格尔曼.斯帕罗奔向了前方。
下一秒，她松开了抓住电影内格尔曼.斯帕罗小臂的手掌，看着对方受神秘学上的吸引和牵扯，主动地靠拢了另外那个格尔曼.斯帕罗，融入了进去。
轰隆隆！
半空再次有恐怖的动静传来。
这一次，不像是雷声在轰鸣，更接近梦境的崩溃。
“咦……”芙兰卡突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
阳都高铁站内，垮塌的那一半依旧黑暗深沉。
卢米安抬头望了发出轰隆隆声音的天空一眼，微笑对站在边缘、只差一步就会坠入黑暗的周明瑞道：
“他们的尝试似乎成功了。
“用无数锚点、‘窥秘人’能力、‘梦魇’能力于现实创造一个格尔曼.斯帕罗形象，然后想办法将他送入梦境都市，和‘织梦人’编织的格尔曼.斯帕罗梦境形象结合，不是我想出来的方案，是大阿卡那牌们早就有的计划，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
“我的贡献是提出电影内的那个格尔曼.斯帕罗形象才是最早出现的，凭空产生的，而‘绝望魔女’可以将他带出屏幕，不如试一试三者合一。
“嗯，我还有一个贡献是制造出这么一个机会。”
周明瑞平静听着，没有情绪上的变化。
突然，卢米安的笑容变得灿烂，他小声对周明瑞说道：
“我的‘绝望’魔药彻底消化了。”
注1：最后两句改自里尔克《秋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值得
电影院内。
芙兰卡“咦”出了声音，因为她感觉自己的“绝望”魔药彻底消化了。
卢米安的计划成功了？芙兰卡猛然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
虽然不清楚卢米安究竟想做什么事情，怎么做，但她记得卢米安说过，一旦自己的“绝望”魔药消化，那就代表这次行动达成了预期的目的，“愚者”先生将在一定程度上醒来，梦境将于几分钟后完全崩解。
芙兰卡下意识望向了侧前方的格尔曼.斯帕罗，看见电影院的屋顶在一寸寸垮塌，但相应的重物并没有砸在座位和地板上，而是落进了虚空，直接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现场不多的观众身上，各有白色的光芒析出，飞入了格尔曼.斯帕罗的体内。
芙兰卡霍然明悟了这些白色光芒是什么：
是不同观众对格尔曼.斯帕罗这个人物的印象、认知和理解！
在梦境接近崩解时，这些观众呈现出了虚幻的本质，然后对应的记忆自行拆分出来，以锚点和信息的形式成为了丰满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形象的养分。
梦境都市不同之处，还有更多的、类似的白色光芒急奔而来。
事情真的成了……芙兰卡欣喜地将脑袋抬了起来，望向不再被电影院屋顶遮掩的高处。
原本只是暗沉的天空已大片大片地垮塌，露出了狰狞恐怖的深黑和淡薄灰白的雾气。
这就像一栋房屋被地震摇垮了墙壁，但梁柱犹存，骨架还在。
…………
阳都高铁站内。
站在深沉黑暗边缘的周明瑞听到卢米安说他的“绝望”魔药已彻底消化后，脸上浮现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就好。”
卢米安怔了一下：
“‘愚者’先生？”
周明瑞点了下头：
“现在是我了。”
他微笑说道：
“你们做得很好。”
卢米安笑了笑道：
“如果不是您封印了天尊绝大部分力量，包括祂的思维能力，我们根本没有可能成功。”
卢米安依旧在小心翼翼地用“封印”来表述周明瑞原本的状态，但事实未必是这样。
他之前一直这么说，真中掺一点假地向天尊讲述自己的猜测、判断和计划，除了想拖延时间，还有加强天尊这方面认知的意图蕴藏在内。
当然，不管这究竟是真是假，过了今天，它就是真的了！
周明瑞摇头笑道：
“仅靠我自己，能限制住天尊已经非常艰难，没有你们的帮助，结局可能完全不一样。
“比如，你们要是没提前驱除查拉图，今天的行动肯定会有波折，醒来的‘世界’也许会指向天尊。
“而如果没有西大陆那几位朋友的帮忙，天尊最后还有翻盘的可能。”
原来天尊的后手，针对原初那位上帝遗留安排做的准备，被西大陆某些存在拦截了，阻止了……我原本打算的只是抢时间，利用“黑夜女神”的隐秘，抢在天尊后手真正发挥作用前，完成三个格尔曼.斯帕罗形象的融合……天师，还是冥道人？卢米安“嗯”了一声，有感而发道：
“是啊，没有大阿卡那牌们之前的努力和铺垫，我们今天就算解读出了所有象征的真实意思，也来不及创造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角色，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向天尊那边倾斜。
“同样的，没有彭登和阿蒙的暗示，我们现在可能还在探索方向，而天尊的致命一击即将到来……”
见卢米安很清醒很理智地认知到了这点，周明瑞欣慰地点了下头。
卢米安没往下讲斯蒂亚诺、列奥德罗、安德森等神和人的贡献，很急切地问道：
“‘愚者’先生，奥萝尔，我姐姐，真能复活吗？”
周明瑞看着卢米安，嗓音平和地说道：
“在灵魂碎片被封印在你体内、没消散的情况下，如果你是‘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且晋升到了‘奇迹师’，那在我的帮助下，可以将自己的一次复活‘嫁接’给你姐姐的灵魂碎片，让她真正归来。
“但现在，你只能依靠‘魔女’途径的复活，在将来分离出你姐姐。”
见卢米安陷入了思考，周明瑞补充道：
“你已经没法更换途径，而且，在你晋升‘绝望魔女’后，奥萝尔的灵魂碎片和你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融合，你若是利用‘太阳’途径倒退回最初，她的灵魂碎片会支撑不了，彻底消散。”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将来利用‘魔女’途径完成的复活是本质上的复活，真正的复活吗？”
“是。”周明瑞叹了口气道，“但愿望经常会被扭曲，实现的方式未必是你想要的，就像你当初救了我的信徒后，我注意到了你，预感你将来会在梦境之事上发挥重要作用，于是给了你灰雾的气息和我的烙印，但我没想到，这个预言会以这么曲折的方式实现，我的行为同样是预言的一部分。”
“原来那个老头是你的信徒。”卢米安恍然大悟。
他心平气和地笑了一声：
“没有灰雾的气息，也许我永远无法和奥萝尔相遇，永远不会有科尔杜村那段人生，而奥萝尔依然会被‘愚人节’注意，依然会被洛希.露易丝.桑松困扰，说不定连复活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里，卢米安吸了口气道：
“我明白了。
“只要是本质上的、真正的复活，什么样的实现形式我都能接受。”
周明瑞轻轻颔首，伸出了右掌：
“可以把那瓶阿兹克先生处理过的‘撒玛利亚妇人泉’泉水给我了。”
卢米安一边从“旅者行囊”内拿出黄金小瓶，一边疑惑问道：
“‘愚者’先生，格尔曼.斯帕罗已经‘诞生’，你没必要再喝这瓶泉水了吧？天尊封印在你体内，祂喝就等于你喝，而且，这对序列0真神都只有很微弱的效果。”
周明瑞右掌之上霍然出现了那个黄金小瓶，而卢米安手中已空无一物。
“我还要继续睡一段时间。”周明瑞含笑说道，“现在正是融合天尊，更好对抗祂的机会，而这瓶泉水是媒介。
“格尔曼.斯帕罗将成为‘愚者’，体现出我的一点意志，直至我完全醒来。”
“还要和天尊融合吗？”卢米安疑惑问道。
周明瑞点了点头
“对，既融合又对抗，这是当前唯一的道路。”
“那岂不是意味着……”卢米安霍然闭上了嘴巴，他记起了自己知道的某个神秘学知识。
非凡特性内的最初造物主精神烙印不灭，原初那位上帝和福生玄黄天尊的也是！
周明瑞笑了笑道：
“不管我再怎么赢得胜利，你们再怎么帮我，从长远来看，最终赢得这场对抗的，必然是天尊。”
见卢米安沉默了下去，周明瑞表情温和地继续说道：
“大部分人类都知晓自己只有几十年的生命，在不远的将来注定会逝去，但这不妨碍他们享受自己的人生，不妨碍他们去做有意义的事情，不妨碍他们快乐、痛苦、悲伤、感动、满足和思念。
“你从罗珊从这段时间的经历里也看到了，梦境之中也有不少真实，绝望的尽头可能还有希望潜藏，而刹那的光辉或许能指向永恒。”
卢米安一时说不出话来。
隔了十几秒，他才感慨道：
“每天都在对抗，在被侵蚀，在尝试融合，一直持续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更久，会不会很累？
“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明明还保持着自我认知，却突然发现镜子中的自己带着陌生的笑容？”
“会。”周明瑞叹息着笑道，“等我这次完全醒来，除了周明瑞和克莱恩.莫雷蒂最强烈最炽热的那部分感情和人性，其他都很可能不再是现在的我。”
这用的不是推测的语气。
“至于累不累的问题……”周明瑞的语气生动了少许，“肯定很累啊，但没办法，总得有个人来做这件事情吧？”
卢米安思绪纷呈而杂乱，张了张嘴道：
“值得吗？”
周明瑞看着他，突然后退了一步，落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没像其他梦境人物掉进这片黑暗那样快速消融，而是如在海水里一样缓慢下沉。
周明瑞抬起右手，将那瓶“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泉水凑到嘴巴，喝了下去。
然后，缓慢下沉的他看着深沉黑暗外的卢米安，露出和刚才差不多的温和笑意，嗓音平缓地回答道：
“值得。”
说完之后，他忽然对卢米安挤了下左边眼睛，一点也不沉稳，不正经，更不像高高在上的“愚者”先生。
卢米安一直看着周明瑞沉入了黑暗深处，连模糊的身影都消失不见。
他低声自语了起来：
“值得……”
电影院内，随着那一道道白色光芒的融入，随着周明瑞消失在深沉黑暗里，一直呆呆站立宛若沉睡的格尔曼.斯帕罗忽然抬起了脑袋。
他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眸光仿佛能穿透金边眼镜。
梦境都市的天空就此完全剥离，所有房屋轰然坍塌，格林、张庆等人物形象模糊到彻底溃散。
芙兰卡先是一阵迷糊，然后醒了过来。
她看见了一屋子的人，看见了“正义”女士脸上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看见了喝上红酒的“魔术师”女士，看见了明净而灿烂的辉芒。
窗外阳光正好。

第一百五十章 塔罗会
梦境飞快崩塌的时候，卢米安收回了视线，离开那片深沉黑暗的边缘，走向同样在瓦解的阳都高铁站外面。
他想再看一眼这座城市。
突然，他发现光辉凝聚的出口位置，有道人影背靠墙壁，静静而立。
那人影套着染有鲜血般的黑色盔甲，长发赤红如火，容貌年轻而英俊，脸颊两侧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口，眉心处凸显出了鲜艳欲滴的红色旌旗印记。
他不像别的梦境形象那样模糊，近乎溃散，但又和卢米安的清晰不同，呈现一种虚幻的感觉，仿佛灵体。
卢米安无需询问，已然知晓这道人影是谁：
“红天使”梅迪奇。
“你是来等我吗？”卢米安笑着问道。
他已做好了顺着梦境崩塌趋势脱离这里的准备。
梅迪奇离开墙壁，站直了身体，嗤笑了一声：
“你要是愚蠢到领悟不了暗示，我就是上场取代你的那个。”
祂看向了卢米安的眼睛，摇了摇头道：
“太弱小了，你现在还太弱小了。”
感叹完，这位“红天使”微抬下巴道：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经历，我会给你一个机会，等你成为了天使，再来猎杀你。
“不用感谢我，这和骄傲无关，战争途径的骄傲不是用在对付敌人上的。”
梅迪奇没给卢米安回应的机会，转身走入通道，离开了阳都高铁站，离开了行将完全崩解的梦境。
等到最后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么两句话？这次进入梦境，你应该也达成了一些未知的目的吧？卢米安侧过身体，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现在最大的疑惑是，“原初魔女”这位神灵在哪里。
芙兰卡在目曙医院地底晋升之事说明，“原初魔女”在梦境都市确实有对应的形象，但涉及特殊镜中世界大恐怖，涉及原初那位上帝和“魔女”牌，涉及梦境结束的大事件里，祂竟然完全没有露面和插手。
卢米安还未思考出什么，阳都高铁站就无声无息崩塌了。
他先是有种坠落悬崖的失重感，然后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随即看见些许阳光穿透了窗帘，空气中悬浮有大量尘埃。
与此同时，隐约的歌唱、赞颂和交流声从隔壁传来，钻入了他的耳朵。
卢米安静静躺在床上，只觉垫子很有弹性，被窝很软很暖，让他一动也不想动。
…………
大半个小时后，一楼起居室内。
“魔术师”女士对重新聚集在一起的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吃着下午茶的路德维希道：
“‘愚者’先生已初步醒来，我们将履行诺言。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值得最丰厚的奖励，我们商量过的结果是，全力而为，帮你们提升一个序列。”
简娜没掩饰自身渴求地点了下头道：
“谢谢。”
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同样没有意见，都颇为期待。
“魔术师”女士环顾了一圈道：
“当然，这可能需要等几天，因为‘愚者’先生初步醒来必然会引发不少变化，需要及时处理，别的大阿卡那牌当前已经在忙碌。
“而且，你们也需要调整一段时间，摆脱梦境的影响，找回对真实的感知。”
说到这里，“魔术师”女士望向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你是想成为‘不老魔女’，还是‘战争主教’？”
卢米安没有犹豫：
“‘不老魔女’。”
听到卢米安的回答，芙兰卡一下想起了“魔女”牌对“不老魔女”的描述：
诡异难杀，擅长复活。
擅长复活……你真是一天都不想多等啊，哪怕只是走出第一步……芙兰卡暗自叹了口气。
这时，卢米安抬起了右手，让掌心朝向天花板：
那里除了有几块暗红色的烙印和一片苍白的皮肤，还多了一个幽黑的“针孔”。
他对“魔术师”女士和同伴们说道：
“这次使用‘魔女’牌，以魔镜为媒介，引动特殊镜中世界深处那个大恐怖对付天尊制造的‘镜中人’后，‘血皇帝’残余气息和‘冥道人’封印又有了一点变化。
“我可以利用这‘针孔’有限度地使用之前恩赐来的‘战争主教’力量了，没必要重复晋升。”
“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道：
“过几天去‘幽蓝复仇者’号的宝库，那里可能有‘不老魔女’相关的物品，如果没有，就请阿兹克先生帮忙，再去一次冥界深处，那里必然有‘不老魔女’非凡特性。”
卢米安和芙兰卡没有异议。
等到“魔术师”女士离开，“绝望魔女”状态的卢米安后靠住沙发背，对芙兰卡等人笑道：
“现在是晒太阳时间。”
简娜沉默了几秒道：
“我想，我想去看看现实中的罗珊。”
“嗯。”芙兰卡跟着重重点头。
“好。”卢米安本打算的是明天再去。
…………
傍晚时分，鲁恩王国，廷根市，红月亮街。
简娜、芙兰卡和卢米安坐在路旁咖啡馆内，看着远处走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大的那位三十岁左右，棕发挽成了高髻，戴着顶薄纱圆边帽，身穿有几分少女风但偏成熟一些的绿色长裙，袖口有飘逸的荷叶边，领口缀着漂亮的蕾丝，
她面容姣好，一手抱着装白面包的纸袋，一手牵着只有三四岁、小公主般的女童，正是“黑夜女神”教会“值夜者”队伍的文职人员罗珊。
和梦中的罗珊相比，她明显年长不少，气质方面也更偏稳重，但衣着风格透露出她内心还是藏着活泼的那面。
简娜和芙兰卡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
女性状态的卢米安专注地看着罗珊和她的女儿有说有笑地经过，安静得仿佛变成了雕像。
等罗珊和她的女儿越过了这间咖啡馆，三位魔女视线移动，追随起两人的背影。
金红的余晖洒在了罗珊和她女儿身上，傍晚的轻风将她们的说笑声送到了简娜、芙兰卡和卢米安的耳中：
“妈妈，什么是英雄啊？”
“英雄就是保护别人的人。”
“别人为什么需要保护呢？”
“为什么要保护别人呢？”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妈妈，为什么啊？”
…………
几天之后，周一中午。
卢米安等人再次见到了“魔术师”女士。
这位大阿卡那牌坐到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对卢米安和芙兰卡道：
“你们都是半神了，又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有资格抽大牌了。”
“‘愚者’先生允许了？”卢米安开口问道。
“魔术师”女士浑身上下都透着几分轻松：
“是的，但你们作为一个团队，目前只能抽一张大牌，谁来抽？”
芙兰卡望向卢米安，犹豫了几秒道：
“你抽吧。”
她很想看看自己能抽中什么，也认为“塔罗会”大牌这个身份非常有逼格，但想到从此要以大阿卡那牌的身份负责起一摊事务，经常得进行脑力风暴，她就一阵头疼，打算让卢米安先顶上，看看具体会怎么样。
“那你愿意抽吗？”“魔术师”女士询问起卢米安。
卢米安想了想道：
“抽吧。”
“魔术师”女士正色说道：
“成为大牌后，‘圣杯二’、‘圣杯七’和‘宝剑四’都将转到你的牌面下。
“大阿卡那牌象征的不仅仅是你个人，还是以你为代表的势力。”
“我明白了。”卢米安缓慢点了下头。
“魔术师”女士这才拿出一副只有大牌的塔罗牌，将它们展开于茶几上：
“可以抽了。”
“不会抽到重复的吗？”芙兰卡好奇问道。
“魔术师”女士笑了笑：
“灵性会给予指引。”
卢米安看了茶几上那些塔罗牌一眼，伸出右手，随意地拿了一张过来，于面前翻开。
映入芙兰卡等人眼中的是绿色植物缠绕成的大花环和站在花环内的女性。
“世界”牌！
芙兰卡和简娜皆略感愕然地望向了女性状态的卢米安：
竟然抽出了“世界”牌？
这是因为什么？
虽然格尔曼.斯帕罗现在指向了“愚者”先生，但“世界”的传说还没有消失啊！
卢米安没有说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魔术师”女士默然了几秒道：
“重新抽一张吧。”
卢米安深有同感地点了下头。
这次，他抽了两张出来，分别放于自己左右。
凝视了这两张塔罗牌一阵，容貌明艳的他忽然笑了起来：
“男左女右，我要左边这张。”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左手边的塔罗牌翻到了正面。
牌面上有一位立于战车上的王者，一黑一白两只狮子正拉着战车。
“战车”牌！
“不错。”“魔术师”女士站了起来，“欢迎你加入，‘战车’，嗯，先生。”
等卢米安回应完，芙兰卡好奇说道：
“我能看看右边这张牌是什么吗？”
“可以。”“魔术师”女士对她点了下头。
芙兰卡一把翻开，看见了坐在椅子上、戴着皇冠的女性。
“女皇”牌。
“果然……”“魔术师”女士感慨了一声，转而对卢米安道，“今天下午三点，在房间里等待，嗯，贝克兰德时间。”
…………
下午三点，豪华别墅一间卧室内。
卢米安拿着那张“战车”牌，坐于安乐椅上，耐心地等待着。
霍然，他耳畔响起了混乱嘈杂的恐怖声音，眼前浮现出了一片淡薄灰白的雾气。
也就是一两秒后，他发现自己出现于一张青铜长桌旁，头上是宽广壮观的穹顶，四周有高耸雄伟的石柱。
卢米安旋即看见了坐于对面的“正义”女士、“魔术师”女士、“审判”女士、“隐者”女士和节制派那位穿着黑色宫廷长裙、戴着同色小巧软帽的女士。
她们都显得模糊，但又不是那么模糊。
卢米安还注意到，“倒吊人”先生、“太阳”先生、“星星”先生和之前没见过但可以推测出身份的“月亮”先生与自己位于同一侧。
此时，青铜长桌的上首和下端，皆无人就座。
“这位是‘节制’女士，这位是‘战车’先生。”“正义”女士平静地将明显是女性的卢米安介绍为先生。
就在这时，青铜长桌最上方那张巨大座椅处，一道人影逐渐勾勒了出来。
他位于灰雾之内，身影颇为模糊，让卢米安等人只能看清楚半高丝绸礼帽和黑色长风衣。
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义”女士吸了口气，站了起来，虚提裙摆，微曲膝盖道：
“下午好，‘愚者’先生。”
（第六卷完）
第七卷 第二定律

第一章 启示
卢米安走下楼梯的时候，阳光依旧明媚，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正悠闲地享用着下午茶。
路德维希也在，只是不那么悠闲。
“大牌聚会结束了？”芙兰卡侧过身体，好奇问道。
卢米安骤然回想起灰雾之上那座雄伟宫殿内的种种场景，点了下头道：
“结束了。”
“有哪些可以讲的？不能讲的就不要提了。”芙兰卡一脸我只是想长长见识的表情。
卢米安坐至单人沙发处，用梦境都市内学来的话语道：
“没什么好讲的，今天的会议很平淡，主要是大阿卡那牌们依次向‘愚者’先生汇报自己负责的那摊子事情，而‘愚者’先生给予了相应的指示。”
“你很尊重‘愚者’先生嘛。”芙兰卡霍然感慨道。
“为什么这么说？”卢米安略感诧异。
芙兰卡“呵”了一声，目光先是投向了简娜，然后又移到了安东尼那里：
“这么简单的问题不用我回答了吧？”
简娜很默契地帮芙兰卡做起解释，略带笑意地说道：
“如果不是‘愚者’先生，你肯定会在‘指示’前附加更多的形容词，比如高屋建瓴的，统筹全局的。”
这就多了调侃和打趣的意味。
“我对神灵一直都还是挺尊重的，除了个别。”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笑了笑。
他转而说道：
“作为第一次参加神前会议的人，我没有可以汇报的事情，只是提出了普阿利斯夫人和她女儿欧弥贝拉相关的问题，希望能得到‘愚者’先生的解答。”
“‘愚者’先生怎么说？”简娜和芙兰卡异口同声地问道。
卢米安还未来得及回答，虚空之中突然冒出了点点星辉。
这些星辉飞快勾勒出了“魔术师”女士的身影。
她对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道：
“可以去‘幽蓝复仇者’号，探索‘血皇帝’遗留的宝库了，我会跟你们一起进去，提供必要的帮助。
“你们需要推迟一段时间，做些准备吗？”
图铎王朝的宝藏显然会以“猎人”途径相关物品为主，辅以“魔女”途径的，然后再加上一些“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途径的东西，很适合三位“魔女”探索，获得正常晋升或跳转途径所需的非凡特性。
至于安东尼的晋升，另有安排。
而路德维希实力的进一步恢复要等到卢米安或芙兰卡之一达到序列3这个层次后，以免发生意外。
“不用，现在就去。”卢米安早就和芙兰卡、简娜商量过这方面的事情。
“魔术师”女士没有多说，制造出一扇璀璨梦幻的对开大门，带着三位“魔女”来到了正在狂风巨浪中行驶的“幽蓝复仇者”号。
做船长打扮的“倒吊人”先生已于舱房入口处等待。
“还能感应到你留在宝库内的镜像印记吗？”“魔术师”女士询问起卢米安。
“能。”卢米安半闭眼睛，感应了一下。
他没尝试用“镜中穿梭”的方式抵达留有印记的那面全身镜处，因为对应的镜后区域或镜中世界藏着“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复活后手。
于他而言，那镜像印记当前的主要作用是提供必须的定位，让同伴们也能够进入宝库，将来则作为以同归于尽为代价坑害强敌的陷阱标识。
感应完，卢米安一边往船舱深处走去，一边故意继续起之前的话题。
他侧头望向芙兰卡和简娜道：
“‘愚者’先生给予的启示是，成为‘不老魔女’后，去新白银城借出‘大地的恩赐’，将它带到‘流放之城’，带到断手老兄的面前。”
“确实啊，一个认识欧弥贝拉，一个喊出了吉达斯，让它们碰一碰，说不定真能碰出什么火花。”芙兰卡恍然大悟。
这时，作为“幽蓝复仇者”号船长行于前方的“倒吊人”先生忽然半侧身体，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认为，‘愚者’先生这句启示，重要的不只是后面的内容，前提条件也同样重要。”
卢米安于“魔术师”女士和“倒吊人”先生面前提及“愚者”先生的启示，为的就是听听他们的看法和意见，闻言立刻问道：
“成为‘不老魔女’这个前提条件？”
面容粗犷、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倒吊人”先生低沉笑道：
“只是去借‘大地的恩赐’，将它带到‘脓肿断手’面前，你现在没法完成吗？唯一需要的帮助可能就是和知识教会的沟通。”
“是啊。”简娜认同了“倒吊人”先生的说法：
卢米安已具备短暂使用“大地恩赐”的所有条件，又能通过“太阳”先生获得新白银城的允许，还是“0—01”的代行者，无需等到“不老魔女”层次就可以让欧弥贝拉的尸骸与“脓肿断手”碰面。
“成为‘不老魔女’带来的某些变化是整件事情的催化剂？或者，只有达到序列3层次，才能应对‘大地恩赐’和‘脓肿断手’相遇后必然发生的意外？不，后面这种情况基本可以排除。”“绝望魔女”状态的卢米安放慢了前行的脚步，思索着说道。
作为“0—01”的代行者，他在尸骸山峰前有不小的权限，本身是序列4还是序列3没太大的区别。
而且，他还可以短暂借用“冥道人”封印下的恩赐，成为序列3的“战争主教”。
也就是说，晋升“不老魔女”带来的实力提高不是必须的。
“应该是‘不老魔女’本身特质带来的某个变化。”“魔术师”女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安静听了一阵的芙兰卡嘟囔了起来：
“‘愚者’先生为什么不说得更明确一点，只是给予启示，让我们自己解读？”
“倒吊人”先生看了芙兰卡一眼：
“我在梦境都市里学到过的一句话叫言出法随。
“伟大存在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会对命运对世界产生深刻的影响，当初，‘愚者’先生只用三年时间就成为伟大存在的过程中，说的很多话语，后来也一一得到印证，成为了事实。
“这种情况下，说得很清楚和说得不清楚将是整件事情的组成部分，对命运的干扰也是不一样的，最终的结果同样会因此出现偏移。”
卢米安赞同点头时，内心略感诧异。
他觉得“倒吊人”先生比之前几次遇上热忱了不少。
之前的“倒吊人”先生不会吝啬自身的判断和开解，但只做份内的事，只说份内的话，而这次竟然主动讲了不少题外之事。
是因为我已经成了大阿卡那牌？“倒吊人”先生还挺重视上下尊卑的……卢米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魔术师”女士则补充道：
“而且，这件事情涉及‘伟大母亲’，即使是‘愚者’先生，也很难看得非常清楚，只能获得一定的启示。”
听到这里，芙兰卡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
“‘愚者’先生这次初步醒来，呃，我不是不尊重‘愚者’先生啊，我只是更关心他现在的状态，说不定还有什么是我能提供帮助的呢？我好歹也是‘穿越者’！嗯，我想问的是，‘愚者’先生现在恢复到什么层次了，你们编织出来的‘世界’身份运行得怎么样？”
卢米安和“魔术师”女士、“倒吊人”先生分别对视了一眼后道：
“具体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都不清楚，只能肯定层次上不是完整的‘愚者’。”
这个“愚者”没加先生，指的是“占卜家”途径的序列0“愚者”。
——包括卢米安在内的大阿卡那牌做出相应判断的依据是：如果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已经是完整的“愚者”，那就说明他完全掌握了“占卜家”途径的所有权柄，真正的“愚者”先生将很快于融合并对抗这件事情上占据足够的优势，彻底醒来。
卢米安继续说道：
“现在的‘愚者’先生，我个人觉得还不够灵动，或者说，更冷漠淡然，更接近格尔曼.斯帕罗。”
芙兰卡思考了好一会儿道：
“我觉得，我个人理解啊，格尔曼.斯帕罗目前更像是融合了‘愚者’先生一些意志和想法的AI，人工智能。
“你们想想，格尔曼.斯帕罗稳固存在的基础之一是大量的信仰锚点，而不同的人对他的认知是不一样的，这就像AI存在的基础之一是数据，大量的数据，而网络上搜集到的数据，投喂给AI的数据，有可能是错误的，胡编乱造的，自我想象的，这就会给它带来污染，和你们说的信仰锚点的污染很像。
“当前AI突出的是，只要你们敢信，它就敢编，而格尔曼.斯帕罗呈现出来的反应同样会受到信仰锚点的污染，在不影响‘愚者’先生核心意志和想法传递的情况下，会出现个性化、甚至矛盾化的表现。
“嗯，他就相当于‘愚者’先生的AI助手，他迭代得越好，进化得越快，‘愚者’先生能掌握和调动的权柄、力量就越多，最终帮助他战胜天尊。”
从AI的角度来解读是大阿卡那牌们未曾想过的，还好在场之人都进过梦境都市，勉强能听懂芙兰卡在说什么。
对信仰锚点有非常深了解的“魔术师”女士缓慢点头道：
“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是，纯化格尔曼.斯帕罗的锚，不同程度调整那些人对格尔曼.斯帕罗的认知？”
“也包括我们对格尔曼.斯帕罗的认知。”“倒吊人”先生补充道。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通往船舱下层的楼梯处。

第二章 嫁衣
望了黑幽幽看不到下方的楼梯尽头一眼，卢米安拿出一面镜子，激发了身上的契约能力。
他旋即感应到了图铎宝藏内那面全身镜上的印记，随时可以钻入镜子，穿梭过去。
保持着这种感应，卢米安提醒起芙兰卡和简娜：
“等下贴着两侧走，紧紧贴着。”
根据他的经验，沿楼梯这么走下去，会进入那面全身镜的映照范围。
对其他途径的非凡者来说，需要防备的只是自身被因此产生的幻觉影响，自己吓疯自己，自己吓死自己，而“猎人”和“魔女”们若是让身影映在了那面全身镜上，有可能被早已陨落的亚利斯塔.图铎借助预留的布置夺取躯体，复活归来。
卢米安觉得，以亚利斯塔.图铎的疯狂程度，应该不介意归来的是“血皇帝”还是“血女皇”，因此“魔女”们也得小心一点。
“嗯。”芙兰卡和简娜很久前就听卢米安讲过图铎宝藏内有什么危险。
即使不知道，当前情况下，她们也会先听劝，后面再找机会问为什么。
卢米安保持着镜像印记的激发，并让右掌的“血皇帝”残余气息由淡转浓，覆盖上了苍白。
他还未一步步沿楼梯往下，耳畔突然响起了“魔术师”女士的声音：
“我定位到了你那个镜像印记。”
伴随着声音的回答，点点璀璨星芒亮起，将卢米安等人笼罩在内。
等到视觉恢复，芙兰卡发现自身正位于一条星光凝成般的走廊内。
这走廊两侧有一面面竖立于黑暗中的星辉之门，下方呈半透明状，可以看见无尽的黑暗，头上没有穹顶，高渺处点缀着一颗颗虚幻的星辰。
而在这条幽深宽敞走廊的尽头，摆放着一面造型古典、四周花纹繁复的银制全身镜。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和简娜注意到，“魔术师”女士抬起右手，往前方轻轻一抓。
那面银制全身镜四周，空间霍然弯折，以幽邃阴影的状态形成了密闭的圆球，阻断了所有光线的进入。
卢米安等人看不到那面银制全身镜，那面银制全身镜也照不出他们了。
“这样就可以自由一点。”“魔术师”女士微笑说道。
套着黑底银纹魔法袍的她转而对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道：
“你们可以挑选宝藏房间了，里面的危险我来处理。”
芙兰卡和简娜刷地就望向了卢米安，等着他给自己两人做示范。
卢米安左右看了一眼，边沿着幽深宽敞的走廊缓慢往前，边随口说道：
“在灰雾之上，我提及普阿利斯夫人和欧弥贝拉时，还谈到了一个担忧。”
“什么担忧？”芙兰卡很配合地问道。
她和简娜都大概能猜到卢米安想用闲聊的方式分散他自身的心神，纯凭灵性直觉和身上特性、气息、污染来选择宝藏房间。
“绝望魔女”状态、披散着黑发的卢米安看了“魔术师”女士和“倒吊人”先生一眼道：
“唤醒行动最后，我不能理解的有两件事情：
“一是‘原初魔女’为什么毫无动静，二是‘伟大母亲’一方明明在梦境都市里做了很多布置，为什么没尝试阻止。
“其他存在的干涉没有出现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天尊不会等到祂们准备好了，可以有效干涉梦境内部情况了，再让周莎莎过来，那样一来，被摁住的说不定就是祂的成功希望，而且，安德森那边会烧掉‘彩画酒店’和‘哑巴画室’，不给‘幻想会’信仰那位插手的机会，目曙医院也有真神压制。
“可‘伟大母亲’都派普阿利斯夫人带着婴儿欧弥贝拉来当目曙医院的院长了，怎么一点水花都未制造出来？
“祂在梦境都市的势力可不局限于目曙医院，不管是本来就在医院外面活动的格林，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医院的吕永安，都可以有效避开真神们对目曙医院的压制，做点什么。”
“也许是最后阶段没出场的彭登、格里沙和阿蒙那方在拦着？”简娜猜测道。
“这是一种可能。”“魔术师”女士说起了自己在塔罗会上的发言，“但我有不好的预感，也许，‘伟大母亲’已经达成了目的，以处于我们思维盲区的方式。”
“我的经验也是，反常的平静必然有问题。”“倒吊人”先生跟着强调道。
芙兰卡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道：
“‘愚者’先生对‘伟大母亲’相关之事给的只有那个启示：成为‘不老魔女’，借取‘大地恩赐’，面对‘脓肿断手’。”
说完这句话，卢米安突然有了灵感，转向右侧，推开了一扇星辉凝聚的半透明大门。
门后光芒黯淡，没有袭击出现。
卢米安等待了两秒钟才通过大门，进入了房间。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具漆黑的棺材。
这棺材和特里尔日常使用的长方形棺材不同，有明显的弧度，一头大一头小，表面雕刻着不少鸟类和树木花纹。
“咦……”卢米安肩膀位置探出了芙兰卡的脑袋，“这是西大陆风格的棺材吧？‘血皇帝’从哪弄来的？”
她已经知道西大陆是自己穿越前那个国度历经数千数万年甚至更长久时光衍变而来的。
而从“盔甲幽影”陈荼的语言自己勉强能听懂和它的穿着打扮来看，芙兰卡觉得西大陆的文明可能不像南北大陆这样出现过断代，还保持了一定的延续性，眼前的棺材形制似乎又是一条证据。
至于文明未曾断代的情况下，西大陆的语言和风格为什么都“倒退”成了她印象中的“古代”，她暂时想不出理由。
已知的“穿越者”都在南北大陆和当初的东大陆啊！
不，“神秘女王”说过，远古太阳神不是我们这种“茧中人”，还有一个“穿越者”没有暴露身份……芙兰卡思绪逐渐发散间，卢米安和“魔术师”女士已走到了那具西大陆风格的漆黑棺材前，由后者让盖子自行滑向一侧，落到了半透明的地上。
芙兰卡一眼望去，看见了张紧闭双眼、苍白冰冷的美丽脸庞，看见了华丽的凤冠与霞帔，看见了大红之色。
“中式嫁衣……新娘尸体……我艹，‘血皇帝’到底在搞啥啊？”芙兰卡脱口而出。
她话音未落，那具有松柏和仙鹤图案的漆黑棺材就剧烈震颤了起来。
一只惨白的、秀气的、指甲灰白畸长但锐利冰冷的手掌无声无息按在了棺材的边缘。
伴随着这个动作，芙兰卡和简娜嘴唇骤然发干，像是正接受烘烤。
宝库之外，于狂风巨浪中行驶的“幽蓝复仇者”号猛地往下坠去。
风停了，浪平了，蔚蓝的大海上水汽升腾，飞快蒸发了起来。
“幽蓝复仇者”号的表面，甲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裂，即使这幽灵船的意识一直在努力地修复，也没法阻止趋势的加深。
图铎宝库里，对应房间内。
卢米安抢在“魔术师”女士给予棺中女尸狂风暴雨般打击前，伸出了右掌。
他的掌心暗红成斑，苍白覆盖，一点深黑的“针孔”散发出了难以言喻的气息。
穿着芙兰卡口中大红嫁衣、戴着金色凤冠的女尸不再颤动，不再有随时会爬起来的感觉，那只秀气但惨白的手掌缓慢滑落往下，回到了尸体身旁。
所有的异常随之消失。
“‘灾难魔女’的力量。”“魔术师”女士眼眸璀璨如星空地看了几秒道，“还有，‘不死者’的力量……这两条途径的恩赐能放在一起吗？”
说话的同时，她和“倒吊人”先生都望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看了掌中幽黑的“针孔”一眼，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也许可以……”
这玩意儿似乎就是“血皇帝”残余气息、“战争主教”恩赐、“冥道人”封印加“魔女”牌位格与知识融合成的。
这么个大杂烩都能放在一起，单独挑出来的“魔女”和“死神”途径力量应该也可以。
“魔术师”女士和“倒吊人”先生陷入了沉思，芙兰卡则从“灾难魔女”加“不死者”这两个名词联想到了女尸的状态和刚才的表现。
她愕然说道：
“这，这不会是旱魃吧？
“‘血皇帝’把旱魃弄到北大陆了？
“怎么办到的？”
不是说西大陆被天尊的力量封印着，得等“愚者”先生真正取得优势才能打开屏障，自由出入吗？
在此之前，不是应该只能做些密契仪式吗？
即使“血皇帝”临死前真的打开了一条通道，试图拉着众神一起陨落，那通道也被封印在了第四纪特里尔啊，“血皇帝”应该没时间把这个旱魃送到“幽蓝复仇者”号上……
听到芙兰卡的话语，“魔术师”女士侧过身体，开口解释道：
“力量不来自非凡特性，可能源于西大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但人是北大陆的。”
“呃……”芙兰卡仔细望去，发现棺中女尸的头发是淡黄色的，五官轮廓也颇为深刻。
“人造旱魃？”芙兰卡有所明悟地说道，“‘血皇帝’密契到了奇奇怪怪的知识，这是实验的产物？凤冠、霞帔、棺材是知识的一部分，仪式的一部分？”
卢米安点了下头，望着那具女尸道：
“如果让她醒来，能帮助她恢复理智吗？”
“魔术师”女士缓慢摇了下头：
“‘她’生来应该就是怪物。”

第三章 诱惑之泉
“魔术师”女士的意思是：
棺材内的女孩在经由奇怪的仪式同时获得“灾难魔女”和“不死者”力量的瞬间，就发生了异变，现在这个具备天使层次威能的尸体一诞生便属于怪物。
魔女状态的卢米安皱了下眉头道：
“恩赐不是不影响灵体，只会让精神和身体逐渐异化吗？”
不至于直接造就一个怪物吧？
而且，目前看来，“魔女”途径和“死神”途径的力量不是那么矛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融合。
“我之前讲的只是正常情况下的恩赐。”“魔术师”女士斟酌了一下道，“恩赐的本质其实更接近受控制的、可以回收的污染，给予恩赐的上位者一般都会尽量收敛恩赐力量内属于自身的精神、意识、情绪，免得受赐者当场就无法承受，出现问题，那和恩赐的初衷违背，无法达成预期的目的。”
“倒吊人”先生补充道：
“在我们知道的邪神恩赐事件里，若是祭品不够多，人祀偏少，即使借助仪式打开了通道，现场的受赐者中也会有一部分无法承受力量，身体当场崩溃，或死亡，或怪物化。”
简娜有所明悟地确认道：
“‘血皇帝’奇怪仪式指向的高位者在给予恩赐时没有控制和收敛力量内的精神、意识、情绪，让它们依旧像平常那样存在，这个女孩作为受赐者自然没法承受，变成了怪物？”
“倒吊人”先生轻轻颔首，意味深长地说道：
“未必是恩赐，也许是窃取。”
“阿蒙在这场仪式里发挥了作用？”卢米安身上的恩赐力量就来自于窃取。
“倒吊人”先生笑了笑：
“另一种意义上的窃取，举个例子吧，很多封印物，我们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利用它们的力量，但得注意规避对应的危险，找到最合适的方法，因为它们没有智慧，你没法和它们商量着来，让它们听话，不要危害到你。
“这种情况下，合适的利用方法就等于一种相对安全的窃取手段。”
卢米安回想起点燃尸油蜡烛后的经历，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如果不是他在梦境都市里同时具备男身和女身，当时可能就肉体崩溃，成为怪物了。
“‘血皇帝’果然血腥和疯狂……”简娜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棺材内那个女孩大概率不是自愿参与这么一场特殊仪式的。
“也不一定。”芙兰卡小声说了一句。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她清了清喉咙道：
“根据我穿越前的经验啊，如果这事和西大陆有关啊，整个仪式或许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可能是预先挑选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出生的女孩，在特定时刻以特殊方式将她杀死，做特殊的处理，然后放入提前打造好的这具棺材内，并进行别的一些布置，最后举行仪式，让她获得力量，以‘不死者’的状态睁开眼睛。”
“为什么要这样？”简娜疑惑问道。
芙兰卡笑道：
“我就这么一猜，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取悦对应的高位者，也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规避恩赐力量内那些精神和意识的影响，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血皇帝’祂们解读密契收获时出现了错误，遗漏了某些重点，仪式看起来最终还是失败了。
“呃，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祈求恩赐的仪式，而是炼尸之法……”
简娜沉默了两秒：
“那你还说‘血皇帝’不一定血腥和疯狂。”
这比之前的猜测更为残忍！
芙兰卡解释道：
“我不是说‘血皇帝’不一定血腥和疯狂，而是说不一定只是普通的血腥和疯狂，很可能是‘非常’。”
“魔术师”女士转而望向那具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尸，开口说道：
“她没有非凡特性，我们去下一个房间吧。”
“好。”卢米安没有异议。
等“魔术师”女士让棺材盖子自行飞起，重新盖上，几人又回到了那条幽深宽敞的走廊上。
卢米安抬起右掌，看了看黯淡下去的暗红小斑、幽黑“针孔”和苍白皮肤，将手掌伸入了自己的“旅者行囊”内。
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卢米安又往前走了起来。
他觉得遇上那具女尸很可能是自己这只右掌发挥了作用，所以现在要尽量排除它的影响。
过了十几秒，卢米安又打开了一扇星辉凝成的房门。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一汪泉水，看见了咕噜冒着水流的泉眼。
那泉水带着圣洁的感觉，散发出诱人的气息，清澈，澄净，让刚才受女尸影响而嘴巴发干的芙兰卡等人陡然产生了口渴之意。
他们的脑海内随之回荡起一声声呼喊：
“喝吧，喝了就能恢复青春……”
“喝吧，喝了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
“喝吧，喝了就能延长寿命几千年……”
“喝吧，喝了就能成为万人迷……”
“喝吧，喝了就能长生不老……”
同样受到诱惑、听见低语的卢米安笑了起来：
“放心，我会喝的，我就是来喝你的……”
他还未强调自己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魔术师”女士已然出手。
层层虚空剥离，那清澈澄净的泉水霍然退去，显露出了泉眼内的情况。
那里有一具高度腐烂但又还没有变成白骨的女尸，女尸恶心的血肉内淡黄带绿的脓水不断渗出，于空气结合，变得圣洁，变得诱人，变得洁净。
这是泉水的源头。
“魔术师”女士旋即抬起了双手。
点点玻璃般的碎片和带上淡黄之色的血液立刻从女尸体内飞了出来，分别落入不知什么时候已漂浮于半空的两个容器里。
做完这件事情，“魔术师”女士让两个容器飞向了卢米安：
“它们可以取代镜神碎片和蛇发女妖血液这两种辅助材料，足够四次晋升使用。”
等卢米安收起了容器，虚空凝聚的点点星辉骤然下压，将那具高度腐烂的女尸彻底碾碎，让迷人的、圣洁的灰白光芒飞快析了出来，凝成了拳头大小的、泉眼一样的水晶。
那水晶表面不断有虚幻的水流涌出，又落了回去。
随着“魔术师”女士右手一推，这团“不老魔女”非凡特性迅速来到了卢米安面前，并已被初步封印。
女尸内析出的光华还没有完全散去，剩余部分重新结合，形成了一只盈着泪水的透明眼眸。
“你的‘绝望魔女’非凡特性。”“魔术师”女士将那只美丽而哀伤的眼眸给了简娜，“辅助材料的话，‘战车’和‘圣杯二’那里应该还有剩。”
“谢谢。”简娜悄然吐了口气，赶紧将封印好的非凡特性收入了“旅者的行囊”。
“魔术师”女士微微点头，走出了当前房间：
“去找下一份材料吧，这次‘圣杯二’你负责开门。”
芙兰卡刚跃跃欲试着要往前迈步，突然看见卢米安递来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上有铁锈般的古弗萨克语单词：
“魔药名称：战争主教；
“序列：3；
“主材料：双相人马之心，战争彗星的星核；
“辅助材料：双相人马的血液100毫升，战争彗星的碎片，血色图铎鸢尾1朵，烈焰巨树的树皮8克；
“晋升仪式：带领属于自己的队伍，在一场战争里战胜强大的敌方势力。
“注1：战争即将爆发的气息会通过灵界引来象征战争的彗星，它将于夜晚划过天空，带来启示，而这类彗星里，真正具备实体，能进入现实世界的，数量有限。
“注2：晋升仪式里，敌方势力越强，仪式效果越好。”
看到这张羊皮纸，芙兰卡愣了一下道：
“哪来的？”
“晋升是大牌们的承诺，‘愚者’先生又额外给了我一份奖励。”卢米安笑了笑道，“我要的是‘战争主教’的魔药配方。”
不等芙兰卡回应，卢米安微笑补充道：
“我希望你有选择的权利。”
芙兰卡嘴巴张了张，又闭了起来，情绪似乎有些激荡。
过了片刻，她瞥着侧面，小声说道：
“我没说我要做‘战争主教’啊，我还有任务呢……”
卢米安没做劝说，将那张羊皮纸放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简娜表情略显复杂地暗自松了口气：
现在这样就好，现在这样就好……
她不想改变，她害怕改变。
因为“魔术师”女士和“倒吊人”先生在场，芙兰卡未好意思对卢米安说“你小子平时只会让人牙痒痒，没想到还有这么会做人的时候”，以此缓解自身的情绪，只好快步往前，随手推开了一扇星辉凝聚的房门。
房门刚一打开，上方突然掉下来一张精致的、美丽的人皮。
这人皮猛然罩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体表随之泛出了灰白，整个人都仿佛化成了石像，难以及时躲避。
这时，四周的幽暗瞬间弯曲折叠，飞快将那张白皙而有弹性的人皮封闭在内。
紧接着，“魔术师”女士的手掌握了起来。
那幽暗圆球骤然坍塌，对应的虚空完全崩解，里面的人皮迅速被时空风暴撕扯成了碎片。
“这也是一份‘不老魔女’非凡特性，当初‘血皇帝’和‘原初魔女’暗中的合作确实紧密。”“魔术师”女士一边粉碎特性，一边对芙兰卡、卢米安和简娜笑道。
芙兰卡怔了一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嘿，今天手气不错，一把成功！

第四章 团队
等芙兰卡收起了粉碎后重新凝聚而成的“不老魔女”非凡特性，“魔术师”女士对他们三人道：
“除了一些比较好找、只是具备象征意义的材料，其他应该都齐了，剩下就是仪式的准备，我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谢谢。”卢米安想了想道，“我们现在就离开吗？”
“魔术师”女士笑道：
“天使层面的非凡特性，序列1的不仅有数，而且数量还很少，分别在哪里也较为确定，这处宝藏内真要有类似的东西，只可能是序列2的，并且大概率是‘猎人’途径的。”
卢米安指了下幽深走廊的尽头：
“作为‘血皇帝’的复活布置之一，对应的非凡特性在那面镜子后，和祂的‘镜中人’在一起，甚至已经被祂的‘镜中人’融合吸收？”
也就是说，想在走廊两侧别的房间内找到包括“0”级封印物在内的天使层面非凡特性几乎不可能，卢米安等人没必要继续探索。
当然，这仅是其中一个理由，更为重要的是，“幽蓝复仇者”号归属于“倒吊人”先生，这座宝库理论上来说也是他的，相当于他的私人财产，刚才他只是基于承诺才让卢米安等人拿对应的材料，卢米安他们要是再开别的房间，取其他物品，就太不尊重主人了。
这一点，“魔术师”女士没有明说，但三位“魔女”都懂，纷纷表示现在就离开，回去想一下仪式该怎么弄。
“倒吊人”没什么表情变化地颔首道：
“你们通过镜中世界返回吧，我和‘魔术师’女士还有些事情。”
“好。”卢米安噙着笑容，回了一句。
他大概能猜到“倒吊人”先生想做什么。
作为“幽蓝复仇者”号的船长，“倒吊人”先生没有图铎残余气息，也无相应血脉，更不在“猎人”和“魔女”途径内，守着一个宝库却难以进入，只能等待卢米安来打开“门禁”，经由“魔术师”女士定位和帮助，才能够入内，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总得探索一下，拿些有用的物品。
这可能是“1”级封印物，能让他提高自身实力，也可能是非凡特性相关，能帮助他培养更多更强的下属，还可能是特殊之物，或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或指向图铎帝国的某些秘密。
别人的宝库别人想怎么探索与卢米安无关，他拿出一面镜子，带着芙兰卡和简娜出了宝库，然后利用“传送”回到了特里尔那栋豪华别墅内。
——由于普阿利斯夫人和婴儿欧弥贝拉之事尚未调查清楚，卢米安并没有返回原本租住的公寓，和卢加诺这个手下会合，他还提防着对方身上可能存在的、与“伟大母亲”有关的问题。
“路德维希呢？”简娜在客厅内环顾了一圈，询问起专注看报的安东尼。
安东尼指向别墅的附房：
“在厨房里。
“吃了几天特里尔的食物后，他有些想念梦境都市的，打算自己仿照着做一做。”
霍然间，卢米安等人脑海内都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路德维希搬了张椅子进厨房，然后踩在上面，努力地驾驭和自己体型、身高都不太匹配的厨具们……
“我也挺想念的。”芙兰卡随之兴奋，“瞧瞧，瞧瞧，这就是专业的‘厨师’，八岁！”
简娜点了点头，对卢米安等人道：
“我去附近电报局拍封电报给朱利安，他下周就要回特里尔了，我得问问具体的时间，坐船还是坐蒸汽列车。”
她没急于讨论自身的仪式，因为已经有初步的方案：
等卢米安成为“不老魔女”，借到了“大地的恩赐”，通过“塔罗会”与知识教会做好了沟通，就带着她一起去“流放之城”，利用那里的罪犯们晋升。
这个方案唯一的问题是，简娜一旦晋升成功，就会成为序列4的半神，而这和摩罗拉的规则是冲突的，会让“0—01”产生不好的变化。
目前的解决思路是请知识教会帮忙，辅助“魔术师”女士，让这位“门”途径的天使在不进入摩罗拉的情况下，借助预先遗留的印记，直接将刚完成晋升的简娜凭空转移走。
卢米安私下里有问过简娜，要不要考虑用“勇气之剑”跳转成“铁血骑士”，以当前队伍的构成和默契，只要花费一段时间调整，对应的仪式并不难，但简娜还是希望继续于纯粹女性魔女的道路上走一走。
她告诉卢米安，这是她目前仅有的特殊，一旦转为“猎人”就没了，而特殊既代表未知的、巨大的风险，也象征可能的际遇和不小的收获，在末日似乎要提前来临的情况下，她愿意冒相应的危险，换取序列和实力的快速增长，从而更好地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卢米安当时未再劝说，只是感叹着说了句梦境都市的俗语：
“富贵险中求。”
等简娜戴上遮阳帽，垂下黑色面纱，遮住自身容颜，离开了这栋豪华别墅，卢米安对安东尼道：
“你还要继续‘心理炼金会’的任务吗？”
安东尼已经划归卢米安这位新任的“战车”先生，原本“正义”女士给予的任务完全可以中止。
没等安东尼回应，卢米安笑了一声：
“你快要成序列4的‘操纵师’了，那帮玩弄心灵的人不可能让一个并非自身组织培养的半神进入核心层面。”
——安东尼的序列5魔药“梦境行者”比卢米安等人更快消化完，因为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伟大存在的真实梦境里活跃、行走、做事。
“快要？”安东尼疑惑问道。
大牌们找到对应的非凡材料了？
没那么容易吧？真要那么容易，苏茜女士早成半神了。
卢米安将垂落的发丝勾到了耳后，笑了笑道：
“‘正义’女士一直在寻找一条古代巨龙，有了些收获，但始终错过，‘愚者’先生初步醒来后，给了她一个启示，这应该会很有用，近期说不定就能看到结果。”
安东尼点了点头，斟酌了几秒道：
“我想继续接触‘心理炼金会’，但不再寻求进入核心层。
“等成了半神，我也会隐藏自身序列，以当前的状态和他们打交道，这是一条非常好的情报渠道，我不想放弃。”
“可以。”卢米安也确实需要这样的情报渠道。
又交流了几句，他和芙兰卡上了二楼。
踩着走廊内铺着的厚厚地毯，卢米安侧头望向了芙兰卡：
“魔女教派的任务你已经没必要做了。”
这是“审判”女士给的任务，而芙兰卡现在已隶属于“战车”，卢米安完全有资格帮她中止这件事情。
芙兰卡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道：
“既然你选择了现在这样一条路，那我觉得弄清楚‘原初魔女’情况和特殊镜中世界秘密是必然要做的事情，而这些都绕不过魔女教派。
“不管我是否已经暴露，哪怕被她们利用，被她们借此挖了陷阱，也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有联系就意味着有机会。”
卢米安看着芙兰卡，没有说出话来。
芙兰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笑吟吟问道：
“是不是很感动？”
“是。”卢米安点了下头。
“嚯……你这次怎么不嘴硬了？害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芙兰卡嘟嘟囔囔了起来，“其实吧，简娜继续走‘魔女’途径，也有这方面的想法。”
不等卢米安再说，她强行岔开了话题：
“我问个问题，单纯的好奇。
“你要是短暂地使用封印内的‘战争主教’力量，身体会有变化吗？”
正常而言，恩赐力量带来的肉体改变，只要不是当场造成崩溃的那种，都是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产生的，可“猎人”和“魔女”途径的恩赐力量本身就带有改变身体的特质。
“会，身体会，灵体不会。”卢米安简单解释道。
服食魔药改变性别，会连灵体也有对应的变化，就像芙兰卡，她星灵体漫游灵界时，形象同样是女性，而恩赐带来的改变，局限于身体与精神，也就是说，卢米安即使依靠封印内的“战争主教”力量变回了男性状态，灵体也依然是“卢米安娜”模样。
芙兰卡顿时兴奋：
“能试一试吗，让我看看？”
这样也行的话，将来可以寻求对应的恩赐，到时候，想做男人就做男人，想做女人就做女人，想不男不女也没问题！
反正卢米安的目标是复活奥萝尔，那意味着他会走到很高的层次，向他寻求短暂的恩赐不会有什么隐患。
没等卢米安回应，芙兰卡又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谎言’耳夹是使用对应的超凡力量改变身体，不会有什么痛苦，这种恩赐力量带来的改变则是力量本身附带的，是强制性的，不受控制的，肯定很痛苦，算了算了。”
“都当过‘痛苦魔女’和‘绝望魔女’了，还怕什么痛苦？”卢米安打趣了一句，身体骤然改变。
那既有血肉的蠕动，也有骨骼的嘎吱作响。
卢米安的脸庞扭曲了几秒，定格在了原本的男性模样，但更加英俊，更有那种阳刚的魅力。
芙兰卡又心疼又好奇地看着，继而说道：
“真的可以啊……”
她眼眸微动，对卢米安补了一句：
“你能闭一下眼睛吗？”
卢米安没有拒绝。
然后，他听见芙兰卡叹息着说道：
“我们都知道，你将女性身体看成你姐姐的，除非她同意，否则你不会用女性身体做什么暧昧的事情，我们也尊重你的想法，尊重奥萝尔本身，但，但是我们偶尔还是想看一看卢米安，抱一抱卢米安……”
卢米安正要开口，嘴唇上忽然贴来了一抹温热。
平和的、安宁的、甜蜜的纠缠了一阵，芙兰卡缩了回去。
卢米安睁开眼睛，看见她竟然比自己高了几分。
本能地，卢米安往下望去，发现芙兰卡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已凝出了几层冰晶台阶。
芙兰卡睁大眼睛道：
“这次是我主动，我觉得从上往下亲你更符合当前的感觉！”
“随便你。”卢米安不置可否。
芙兰卡跳下了冰晶台阶，再次叹了口气：
“变回去吧，少受恩赐力量的影响。”
她旋即抿了抿嘴唇，拍了下手，笑着说道：
“都快末日了，大家也都这样了，先凑合着过吧！”

第五章 万事开头难
艺术区电报局。
依旧戴着遮阳帽，垂下黑色面纱的简娜付了拍发电报的费用后，望向叮叮当当个不停的隔壁，自言自语般道：
“那在修什么？”
一名男性电报员抬起脑袋，有点不屑又有些担忧地说道：
“电话局。
“说是要大力发展有线电话，那么多地方，真能把线铺过去吗？最后还不是得靠无线电！”
是啊，手机应该也是一种无线电……简娜突然有些怀念。
她也很期待因蒂斯发展起电话网络，那样就可以实时交流，不用像收发电报这么麻烦。
走出电报局，简娜尚未决定是乘坐马车回豪华别墅，还是在附近逛一下，就听见路口有报童高喊：
“号外！号外！
“佛尔思女士承诺两周内定稿《大冒险家7》！
“号外！号外！
“蒸汽教会深谷修道院制造的大型发电机进入了工厂化阶段！”
大型发电机……简娜怔了一下，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路上行驶的有轨公共马车、顶着不同款式遮阳帽的女性、拿着手杖戴着礼帽的男士、造型古典的煤气路灯、风格奢华的剧场和位于附近的咖啡馆、各种商店。
这哪里像末日将近时的场景。
简娜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担心它们像梦境都市一样突然消散。
…………
豪华别墅内。
卢米安站在全身镜前，凝望着自己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美丽脸孔，一动不动。
他在等待，等待镜中的影像自己笑起来，或露出别的什么表情。
“不老魔女”晋升仪式的一大难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镜中人”，这不是想遇上就遇上的。
魔女和自身“镜中人”之间的神秘学联系既是定位的帮手，也是对方提前察觉危险，不断转移位置的警报。
而且，根据卢米安、芙兰卡、简娜三位“魔女”的实际感受和日常经验，因成为“魔女”而诞生的稳定“镜中人”，与特殊镜中世界那种“镜中人”，是不一样的：
魔女们的“镜中人”正常情况下是无法离开镜中世界的，一旦这些“镜中人”进入现实，就意味着魔女本身的状态出了很大的问题。
“还是得请‘魔术师’女士帮忙定位和封锁……”已看了镜中影像一个小时的卢米安收回视线，低声自语了一句。
就在这时，“魔术师”女士在点点星辉簇拥下，出现于这间卧室内。
她环顾了一圈道：
“‘圣杯二’呢？”
“去找她那个下属了，为明天见‘黑之魔女’做准备。”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魔术师”女士皱了下眉道：
“她还要继续魔女教派的任务吗？
“魔女教派在成为序列4半神这个阶段，只会提供魔药，帮忙准备仪式，‘圣杯二’怎么解释她为什么能晋升‘绝望魔女’，魔药配方和对应材料从哪里来的，仪式又是如何完成的？”
“不需要解释，她晋升序列4是在‘原初魔女’注视下完成的，而这几天，她经常把那尊白骨神像拿出来，放在旁边，没有任何异常与危险因此产生。”卢米安帮芙兰卡解释了几句，“这样的情况让她觉得自己在魔女教派或者说‘原初魔女’眼中还有利用价值，到时候编一个看起来真实的理由，‘黑之魔女’应该就会相信，比如，神的赐予，神的恩眷。
“她还能趁这个机会，从‘黑之魔女’口中多知道一些‘镜中人’相关的神秘学知识，这在接下来要举行的‘不老魔女’仪式里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魔术师”女士看了卢米安几秒：
“这很危险。”
“我们知道。”卢米安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魔术师”女士“哎”了一声道：
“她明天去见‘黑之魔女’时，记得提前通知我，我会于附近提供必要的保护。”
“谢谢。”卢米安转而问道，“突然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仪式之事不是要等自己这边搜集好信息再确定时间吗？
“魔术师”女士未做掩饰，表情变得颇为复杂：
“开个小会。”
“小会？”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小会的意思就是没有‘愚者’先生在场的私下聚会，但还是于灰雾之上的宫殿里举行。”“魔术师”女士简单解释道，“以前是固定一个月一次，但现在正式聚会已经恢复，并固定在了每个月第一个周一的下午三点，小会肯定就不能再这么弄了，之后可能变成临时性质的，专门为特殊事务召开。”
“这次讨论……”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统一大牌们对格尔曼.斯帕罗的认知？”
“对。”“魔术师”女士轻轻颔首，“两刻钟后，诵念‘愚者’先生尊名。”
说完，她的身影化作无数星辉，飞入了虚幻之门。
过了两刻钟，卢米安诵念起“愚者”先生尊名，再次来到灰雾之上，坐至青铜长桌一侧。
他的眼中，一道道光芒正在蹿起，于不同座位上凝成了略显模糊的身影。
不到一分钟，大阿卡那牌们全部到齐。
看了“正义”女士一眼后，“魔术师”开口说道：
“我刚从‘圣杯二’那里回来，她将当前的‘愚者’先生，或者说格尔曼.斯帕罗形象，比喻成了AI……”
这位女士将芙兰卡的原话大致重复了一遍后道：
“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必须尽快统一对格尔曼.斯帕罗的认知，将信仰之锚的污染降到最低。”
“正义”女士接过了话茬：
“大众对格尔曼.斯帕罗最根本的、最普遍的那些认知不用改，短期内也没法改，这些本身也不存在矛盾之处。
“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这个壳下面的格尔曼.斯帕罗更靠近‘愚者’先生本尊，并且不能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既然要统一这方面的认知，那必须得从我们开始，我们的认知如果还是各有不同，存在较大矛盾，那肯定会影响之后的纠正与传播。”
见所有大阿卡那牌都轻轻点头，表示赞同，“正义”女士说道：
“那我们先把自己心中的‘愚者’先生印象和格尔曼.斯帕罗印象讲出来，记录好，然后再讨论哪些是对的，哪些是可以统一的。
“从谁开始？”
“正义”女士最先望向的是“魔术师”女士和“星星”先生。
她发现前者隐有些恐惧，似乎不敢说，也不敢听，而后者闭着嘴巴，显得颇为犹豫，仿佛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要不要全部说出来。
“战车”卢米安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在想什么？”和他相隔不远的“月亮”先生微侧脑袋，好奇询问。
卢米安低声笑道：
“我在想，如果有一群人在背后讨论我是什么样的人，各有不同的印象，我会有什么感受。”
“尴尬？”“月亮”先生忍不住也想了一下。
“战车”先生卢米安笑了笑道：
“别人会不会尴尬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话，应该是兴奋，好玩，恨不得潜伏到现场旁听。”
“月亮”先生抬起右手，摸了下脸庞。
他下意识看了看最上首的巨大座椅，又望了望最下方的位置，确认不管是“愚者”先生，还是“世界”，都不在，真的不在。
“如果是我印象中的夏洛克.莫里亚蒂，那他真会尴尬，但要是格尔曼.斯帕罗，则会冷着脸，让人看不出他心里怎么想的。”“月亮”先生回应起卢米安的话语。
说完，他发现其他大阿卡那牌都望向了自己。
卢米安见状，暗笑了一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看，负责开头的这不就自己站出来了吗？
“月亮”先生怔了一下，见大家都等着自己往下讲，只好表面冷静地继续说道：
“我和格尔曼.斯帕罗接触的不多，主要是在灰雾上，印象很多来自传闻，集中于冷酷、强大、有行动力这几个词语上。
“相比较而言，我更了解夏洛克.莫里亚蒂，他相当敏锐，还算机警，很注重钱财，但从他在丰收教堂和其他地方的几次表现看，他还是比较有爱心的，也具备真正绅士的幽默感……”
一口气讲完，“月亮”先生微抬下巴，环顾了一圈道：
“该你们了。”
“正义”女士没再等待别的大阿卡那牌，决定效仿“月亮”先生，给大家做个榜样：
“我来吧。
“我曾经是‘世界’先生的心理医生，为他做过相应的治疗，还和他一起进过诚实大厅，听见了他不少心声。”
捕捉到诚实大厅这个名词后，“星星”先生不自觉调整了下坐姿，右侧更靠前，左边往后缩了一点。
等包括“战车”卢米安在内的所有大阿卡那牌都望向了自己，“正义”女士嗓音平缓地说道：
“我对‘世界’先生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很孤独，他内心堆放着、身上背负着很多的事情……
“但他依旧能控制自己，不放纵，不颓丧，不肆意，不扭曲……
“‘月亮’先生刚才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他的内心其实很温柔，冷酷强硬只是他伪装出来的外表……”
“正义”小姐柔和的声音于青铜长桌上方缓缓回荡开来。

第六章 各自印象
“他表面上沉默寡言，实际却喜欢在心里调侃，打趣，偶尔还会唠叨……”
“魔术师”女士听得莫名紧绷，脑海里本能地闪过了一些想法：
这是我能听的吗？
这是我可以听的吗？
要是被格尔曼.斯帕罗知道我在听他内心实际是什么样子，甚至有点活泼，他会不会一枪打爆我的脑袋？
“这是我的印象。”“正义”女士结束了自己的回想与总结。
“魔术师”女士悄然舒了口气。
她平静下来后，仔细想了想，觉得格尔曼.斯帕罗如果真是“正义”小姐描述的那样，那他大概，也许，应该不会采用暴力手段清除知晓他真正面目的人。
见“正义”女士说了那么多，坐在卢米安旁边的“星星”先生后靠住椅背，仿佛想让自己进入一种放松的状态。
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他是一个有学识的人，这不仅仅体现在他是大学历史系毕业生这件事情上；
“在超凡事件里，他刚开始非常青涩，但很快就变得熟练，让人可以信赖；
“他不习惯和别人靠太近，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看起来像是害怕失去而不想获得，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很重视感情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免不了逐渐放松，慢慢融入，小心翼翼地和别人建立起友谊；
“他平和但不内向，开得起玩笑，也有幽默的语言，很注重生活，愿意去享受，但不希望有浪费；
“他很谨慎，或许是‘占卜家’途径的影响，完全称得上非常谨慎，若是遇上那些不太紧急的、暂时不会造成明显危害的事情，他会选择最保守的应对，先行离开，或等待帮手，但要是灾难非常紧迫，会影响到很多的人，哪怕他自身还不够强大，他也愿意站出来，冒着风险，尝试解决；
“他非常重视他的哥哥和妹妹，在他们面前会更加放松，会展现出‘正义’女士刚才描述的一些性格；
“他是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哥哥，也是最好的同事……”
“星星”先生讲完，雄伟宫殿内静默了好一阵，直到“魔术师”女士之外的所有大阿卡那牌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魔术师”女士清了清喉咙道：
“我对格尔曼.斯帕罗的印象，你们可以从《大冒险家》系列小说里读到。
“真要总结的话……”
这位“门”途径的天使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变小：
“冷酷，强大，神秘，一句话不对就会当场杀人。
“但，但非常可靠，和他待在一起只可能操心自己会不会被他解决，完全不用担忧别的事情。”
您这后面半句话更接近调侃而不是陈述了啊……我明明听得出来您有点害怕，结果还是要坚持调侃格尔曼.斯帕罗，调侃自己，这就是作家的本性吗？嗯，从《大冒险家》系列小说里也能看出，您对格尔曼.斯帕罗尊敬，畏惧，带一点崇拜，可您却一直坚持编排格尔曼.斯帕罗的绯闻……安静旁听的“战车”卢米安忍不住腹诽了起来。
快速讲完，“魔术师”女士将目光投向了斜对面的“倒吊人”先生，意思是，该你了。
“倒吊人”先生早有腹稿：
“我和‘愚者’先生每个身份接触得都不多，有的甚至没有接触过，只能简单讲一下：
“一个有经验的、很聪明的强大冒险家。
“他的运气似乎也相当不错。
“实际不像外表那么冷硬。
“愿意听别人的意见，尊重他人的经验。”
等“倒吊人”先生讲完，和椅背相比显得娇小的“审判”女士也说起了自己在这方面的认知：
“我对格尔曼.斯帕罗的印象绝大部分都来自‘魔术师’女士，没有重复的必要。
“我接触最多的应该是道恩.唐泰斯这个身份，他是一位成熟的、有涵养的、富有的绅士，但很神秘，身边总是发生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说是风流，喜欢不同特色的美丽女性，但我没发现他和哪位女性有真正深入的接触。
“嗯，他也很有善心，做慈善活动是真正地想帮助他人，对待周围的男仆女佣不仅表面上有礼貌，实际也不高高在上，暗藏傲慢与歧视……”
这也是“愚者”先生其中一面，尤其某些细节，很能体现他的内心……“正义”女士认真地记忆着其他大阿卡那牌讲述的内容，以便等会进行总结和提炼。
套着朴素白袍、个子高大的“太阳”先生紧跟着说道：
“强大但不傲慢，冷酷但不冷血。
“他践行着一切的正道，他愿意冒着很大的风险帮助对他其实没什么用处的人，他是黑暗里的光，是走在前方的领路者，是庇护大家的天使。”
更有宗教意味、感情也更极端和纯粹的描述……不愧是“愚者”教会的教宗、新白银城“六人议事团”的成员……卢米安能明显地听出一些不同。
“隐者”女士推了下眼镜道：
“很厉害的冒险家，面对意外总能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他也在思念着什么，他也会凝望落下的夕阳，那种时候，我确实能感觉到他的孤独，他想抓住的，似乎在很远很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还有就是，神秘，强大，可以信赖的同伴。”
“塔罗会”原本的大阿卡那牌们已然讲完，只剩下新加入的两位。
即使身影模糊也依旧看得出是女性的“战车”卢米安想了片刻，平静说道：
“我在现实世界没和‘愚者’先生任何一个身份真正接触过，对他们的印象都来自于你们提供的资料，我只能从我在梦境都市里和某些梦境形象，和‘愚者’先生的接触来讲。”
他沉默了一秒，说出了第一个印象：
“守护者。”
坐在他旁边的“星星”先生突然开口，似感叹似补充：
“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守护者。”
卢米安点了下头。
对于这个描述，他很是认同，尤其在知道天尊精神烙印永不磨灭永不消失后。
这个补充同样让其余大牌有了共鸣和感触，大家陷入了新的静默。
短暂的时光过去，卢米安说出了别的印象：
“温和，善意，兄长，老师，朋友，有故事的人，有人性的神。”
顿了顿，卢米安才继续说道：
“他非常重视家庭，重视朋友，他应该很想回到他真正属于的那个时代，回到那被埋葬在历史中的故乡，他因此而孤独，时常会悲伤和痛苦，只有得到他认可的亲人和朋友能让他找到人生的意义。
“一边是抽离，一边又更注重对生活的感受，愿意去体验美好……”
说着说着，卢米安停了下来，因为他感觉自己越往后说，越是在想奥萝尔也是这样，他担心自己会把奥萝尔的一些表现和“愚者”先生的混同起来，影响到大阿卡那牌们对格尔曼.斯帕罗形象的总结。
果然是这样……“正义”女士觉得自己了解“穿越”真相后私下里做的一些推测和判断得到了证实。
她一边记忆，一边认为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更脚踏实地，更细节，更丰满了。
此时，因本身序列限制不方便开口说话的“节制”女士展示起了自己一直在书写的纸张。
纸上有一个个古弗萨克语单词：
“我的印象是：
“勇敢，果断，成长非常快，越来越可靠，越来越厉害。
“另外还有，温和，斯文，善良，理智，有正义感，追求公平，对处于苦难和贫困当中的人抱有足够的同情，也愿意给予帮助，有怜悯之心。”
看完“节制”女士那张纸上的内容，“正义”女士飞快思考了起来。
过了一阵，她语速缓慢地说道：
“目前，大众对格尔曼.斯帕罗的主流印象集中在几个标签上：
“大冒险家，冷酷强大，救赎天使，‘愚者’先生代行者，海盗杀手。
“这些暂时不需要我们去更改，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几个标签更丰富，更有细节，也体现出人性的复杂。”
——存在于早期的、格尔曼.斯帕罗是“疯子”的印象，在“愚者”教会大肆宣传救赎之事后就基本淡化，不再被多数人相信。
“正义”女士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开始总结，统一认知。
“我想提出的第一个词是，‘守护者’。”
包括卢米安在内的所有大阿卡那牌对此都没有异议。
就这样，经过一次次讨论，在场众人对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有了统一的认知：
“强大，谨慎，来历神秘，爱财但又慷慨，内心温柔，怜悯世人，救赎苦难，重视家庭和感情，总是怀念故乡，是‘愚者’先生的代行者。”
大阿卡那牌们没把所有细节都添加上去，让描述变得更为丰富，因为那样既不便于传播，又容易被误读，自己等人有相应的印象就行了。
“魔术师”女士想了一下道：
“我觉得还可以添加上内心活动丰富，喜欢在心里唠叨、调侃、打趣这一点。
“就小说文本来说，这会很有趣，而这也是真实的格尔曼.斯帕罗。”
“可以。”“正义”女士望向“魔术师”女士，微笑说道，“那就拜托你在两周内写完《大冒险家7》。”
“好。”“魔术师”女士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强撑着笑道，“我连宣传语都想好了，嗯，‘想看到更生动更富人性的格尔曼.斯帕罗吗？’”

第七章 不同的说辞
“不管‘黑之魔女’有没有提供相应的神秘学知识，你们这两天就举行仪式吧，我会帮你们强行定位，锁定‘镜中人’，等做完了这件事情，我就得专心赶稿了。”“魔术师”女士悬浮于夏约镇的东洛涅森林内，对身旁的卢米安说道。
您不会还没开始动笔吧，一个单词都还没写？那您在灰雾之上说连宣传语都想好了，是现场编了一句？这样的话，两周写完《大冒险家7》是很难，除非不在意质量……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腹诽了起来。
昨日小会最后，“魔术师”女士已经当着所有大阿卡那牌的面承诺能在两周内交出《大冒险家7》的稿子。
而别的大阿卡那牌也纷纷表示会尽快在自身势力内调整格尔曼.斯帕罗的形象，其中最重要的是“愚者”教会将要采取的行动：
“太阳”先生将分批次召集各教区的主教，让他们接受高强度的神学培训，在尽量不改动圣典的情况下，于布道时增加对应的诠释和描述。
不等卢米安回应，“魔术师”女士又补了一句：
“要是你们真的还没准备好举行仪式，那就等两周后。”
“我已经准备好了。”站在一株大树顶端，借助树冠阴影隐藏住了自己的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这时，芙兰卡抵达了那座以种植葡萄为主的庄园。
她再次见到了有着一头橙红色长发、脸庞干净清纯、带着点野性的布朗丝.索伦。
“好久不见。”芙兰卡微笑打了声招呼。
布朗丝看了她一眼，忽然怔住：
“你好像变漂亮了。”
“你也更漂亮了。”芙兰卡打量起布朗丝，觉得她橙红色的头发颜色更深了一点，五官愈发得精致，气质里呈现出来的少许野性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原始部落里可以参与狩猎的那些年轻女孩。
布朗丝收回视线，略显得意地轻声笑道：
“我已经是‘痛苦魔女’。”
“这要是在海上，都有机会被称作将军了。”芙兰卡礼貌地夸了一句。
这叫什么？这叫有风度！
布朗丝对此颇为认同，但嘴上却说：
“我觉得最近几年，序列5越来越不值钱了。”
等末日来临，除少数有特殊的圣者，恐怕得天使才能发挥一定的作用……芙兰卡忽然有些感叹。
两位魔女一边闲聊，一边深入庄园，抵达了那个位于大量葡萄树和藤蔓之间的圆亭。
戴着深蓝色帽子、脸庞因被面纱弄得若隐若现反而越显魅惑的“黑之魔女”正坐在里面。
“老师，芙兰卡来了。”布朗丝上前几步，轻声说道。
“黑之魔女”侧过身来，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
“上午好，女士。”芙兰卡先是笑着问候了一句，然后严肃而虔诚地说道，“我成为‘绝望魔女’了，在神的注视下。”
“绝望魔女”？序列4的半神？她成半神了？布朗丝好看的眼眸一下瞪得滚圆。
她和芙兰卡认识的时候，双方都还只是“欢愉魔女”，这才大半年的时间，对方就到序列4了？
这可是质变的节点，神性的大门，是分割人和神的最初之线，哪是那么好越过和推开的？
序列4的“绝望魔女”，即使放在整个魔女教派中，数量也相当有限，足以称得上高层，只是还进入不了核心层！
我以为我的晋升速度已经足够快……布朗丝一时有些恍惚，忍不住怀疑起人生。
“黑之魔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在芙兰卡说完后，才点了下头道：
“感谢神的眷顾，感谢原初的恩赐。”
这就接受了？“原初魔女”给过相应的启示了？芙兰卡本就随时会逃离魔女教派，能薅一笔是一笔的心态，赶紧说道：
“成为‘绝望魔女’后，我感觉自己和‘镜中人’的联系加深了，它也有了某种异变，您能详细教导我‘镜中人’相关的神秘学知识吗？”
“黑之魔女”看了芙兰卡一眼，略带笑意地说道：
“有了神性后，确实该注意这方面的事情了。”
她目光扫过布朗丝，继续说道：
“魔女的‘镜中人’总是认为自己才是本体，是喝下‘女巫’魔药后被分离出去、囚禁于镜中世界、作为镜子替身和镜子魔法媒介的本体，具备神性的你要是相信了这点，你的灵魂、人格、精神都会因此而残缺，不仅永远无望更高序列，平时也会有许多问题，失控的风险同样将变得很大。
“魔女的‘镜中人’实质上是魔药力量和镜中世界规则结合的产物，更接近精神烙印和灵魂投影。”
这和莫兰.阿维尼“魔女最真实的自己都在镜子里面”的说法完全不同……虽然我更喜欢这个，也愿意接受这个，但“黑之魔女”应该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比如，精神烙印和灵魂投影为什么是男性状态，都成“女巫”了，身心灵都变了啊……嗯，莫兰.阿维尼作为“镜中人”，观点和看法也肯定失之偏颇……两者综合一下？芙兰卡安静听着，本能思考，没有打断“黑之魔女”的讲述。
“黑之魔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复杂，种种情绪难以分辨：
“这也是男性更适合‘魔女’途径的原因之一。
“要想更进一步利用镜中世界，必然要面对自己的‘镜中人’，而男性魔女的‘镜中人’是男性，极端、怨毒、愤恨、痛苦的男性，会更好地被魔女的魅力吸引，从而迷恋上我们，一边痛恨，一边服从。
“女性魔女的‘镜中人’取代欲望会更强，也更难以驾驭。”
还能这样？您能成为“不老魔女”，是魅惑了镜中的自己，让他迷恋上了你？自己的滋味怎么样？芙兰卡腹诽了起来。
魔女们也太扭曲了吧？
她想了下，诚恳说道：
“迟早要面对自己的‘镜中人’？
“他会愿意和我碰面吗？我感觉他会利用我们之间的神秘学联系特意避开。”
“黑之魔女”回答道：
“确实会避开，虽然我们的‘镜中人’会随着我们实力的提升而不断变强，在能力上相当于我们的复刻，但他们作为魔女的‘镜中人’，天然会受到镜中世界的限制、约束和削弱，相当于戴着镣铐难以正常发挥的囚犯，不太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所以，他们必然会选择逃避。
“只有你足够虚弱，并且周围没有陷阱，你才会看见他，面对他。
“记住，你知道了，他就知道了。”
让“镜中人”觉得有机可趁？而我们是共享记忆和能力的？芙兰卡琢磨了几秒道：
“我在地下特里尔，进过一个特殊镜中世界，遇上过自己的‘镜中人’，那次，他和我面对面了，没有提前逃避。”
“特殊镜中世界的‘镜中人’和广义上镜中世界的魔女‘镜中人’是不一样的，对我们有用的是后者。”“黑之魔女”简单解释道。
芙兰卡又问了一些细节，直至“黑之魔女”不再做详细的回答。
她只好汇报起别的事情：
“皇帝党的路易之前有段时间很烦躁，似乎联络不上某个重要人物了，但最近，他又正常了，没类似表现了。”
“很好，继续盯着他们。”“黑之魔女”轻轻颔首。
芙兰卡提出了告辞，得到了允许。
“黑之魔女”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和布朗丝一起消失在葡萄林里。
…………
豪华别墅内。
芙兰卡将“黑之魔女”教导的神秘学知识详细转述给了卢米安和简娜。
“今天要举行仪式吗？”等他们交流完，“魔术师”女士开口问道。
“可以试一试，试过才会知道有什么问题。”披散着黑发的卢米安站了起来。
“魔术师”女士笑道：
“不用急，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这位大阿卡那牌拉开一扇虚幻的星光之门，走了进去。
没多久，她回到了这栋豪华别墅。
她已换了身衣物，套上了一件深黑色的巫师长袍，上面绣着一颗又一颗银色的星星。
“照镜子，然后使用‘镜子替身’。”“魔术师”女士的语速变快了少许，似乎无法以当前状态维持太久。
在芙兰卡和简娜注视下，卢米安走到了卧室内的全身镜前。
看着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明艳魔女，他冷着一张脸，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
喀嚓声音响起时，“魔术师”女士那件巫师长袍上，银色的星星亮了起来，越来越多。
周围的深黑随之扩散，虚幻的星空降临在了这个房间。
璀璨群星飞快移动，形成了一把有指向的、异常复杂的钥匙。
这是在借助卢米安和他“镜中人”之间的神秘学联系，借助“镜中人”是镜子魔法对应媒介的特质，强行定位！
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魔术师”女士的声音虚渺发散地回荡开来：
“找到了。”
无穷星光随之落下，消失在了全身镜内。
“我将目标短暂禁锢住了，你可以过去了。”“魔术师”女士旋即对卢米安说道。
她的嗓音恢复了正常。
卢米安点了下头，一步迈入全身镜，依循星光的指引，穿梭向了镜中世界的深处。

第八章 同一个目的
四周无尽的黑暗宛若凝固，点点星光的游动让虚幻的隧道仿佛流淌着液体的血管，帮助卢米安穿梭其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卢米安抵达了一片虚空幽暗厚重、形成了巨型蛋壳的区域。
随着他的抵达，前方引路的星光于蛋壳之上凝聚出了一扇梦幻的门扉。
卢米安刚通过这扇门，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男性状态的他。
那张英俊的脸孔上有着不少血污，蓝色的眼眸内透出了不加掩饰的愤恨和痛苦。
“行啊，有天使帮忙就是不一样！”卢米安的“镜中人”竖了下拇指，满嘴的嘲讽。
“有天使承诺帮忙而不借用她的力量，那不是傻瓜吗？”卢米安习惯性地“呵”了一声。
卢米安的“镜中人”定定望着女性状态的自己，隔了几秒道：
“你来做什么？”
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找你和解。
“要是你不愿意，就打到你愿意，魅惑你到愿意。”
卢米安的“镜中人”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好。”
“这么简单？”卢米安挑了下比“镜中人”柔顺不少的眉毛。
他的“镜中人”呵呵笑道：
“我更想取代你，但也得你同意啊。”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卢米安勾起嘴角，脸庞仿佛映上了些许星光。
他的“镜中人”怔了一下道：
“我们本质上还是一样的，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卢米安一方面是担忧镜中的自己另有阴谋，另一方面是想帮接下来要举行仪式的芙兰卡探究更多的“镜中人”知识，所以没急于上前和解。
“服食‘女巫’及以上魔药后，稳定‘镜中人’的诞生，本质是在晋升过程中出现了自我的分裂，分成镜中的我和镜外的我，原本性别的我和当前性别的我，而你成‘绝望魔女’时，身上还有宿命的恩赐，这让分裂发生了一点小变化，镜中的我是原本性别的我，也是过去的我，镜外的我是当前性别的我，也是现在的我。”镜中的卢米安脸庞隐约扭曲了少许，“这是我个人的体验和感受，不一定全对。”
“如果我们完成和解，就共同组成了未来的我？”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也许。”镜中的卢米安嘲笑了起来，“这谁能有经验啊？快点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见卢米安看着自己没有说话，镜中的卢米安吧嗒了下嘴唇道：
“我要是取代了你，仪式必然失败，因为灵魂性别不一样了，之后将永远停留在‘绝望魔女’序列，除非跳转到‘战争主教’，这是一条路，但就当前的情况来说，太耽误时间了。
“姐妹啊，时间不等人，成为‘不老魔女’是复活奥萝尔的关键一步，越早迈出越好！”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你想和解，是因为复活奥萝尔这件事情更加重要？”
“不然呢？因为你有人格魅力吗？”镜中的卢米安嘲笑了起来。
他顿了顿，收敛住表情，沉声说道：
“我们是一样的人，除了痛恨你，诅咒你，想取代你，我和你没有别的区别。
“而这些都不重要。”
“是啊，这些都不重要。”卢米安终于露出笑颜，向着镜中的自己走了过去。
他伸出了白皙修长、肤若凝脂的手掌。
镜中的他也笑了起来：
“既然取代你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那在和解、被奴役、迷恋你之间，我肯定选择和解。”
说着，他也伸出了右掌。
宽大、有力、肤色古铜的手掌。
两只大小有一定差别的手掌握在了一起。
卢米安顿时感觉双方之间那种神秘学联系变得宛若实质，仿佛形成了绳索，形成了包裹两人的蛛网。
他的眸子内，镜中的自己脸庞霍然扭曲了起来。
那“镜中人”痛骂出声：
“母猪养的！你知道你每用一次‘镜子替身’，我都会死一次，然后再从你身上分裂出来吗？
“狗屎一样的家伙，我们换一次，让你体验一下，你就知道有多痛苦了！
“每天都被关在这黑幽幽的地方，没人说话，没人交流，我他妈早想疯了，死了算了，但奥萝尔还没有复活！
“哈哈，你每次痛苦的时候我都很开心，你也有这样的时候啊！
“艹，但我开心的同时也会痛苦，因为你痛苦的事情是我也会感觉痛苦的，你绝望的时候，我也很绝望！
“有时候想想，让我代替你去面对这一切，还不如多死几次！
“小卷心菜，你他妈就不能高兴一点，多享受一下，让我嫉妒，让我强烈地想取代你吗？
“……”
卢米安听着镜中的自己怒骂，没有去压抑内心的情感波动，仿佛自己也在做类似的嘶吼与宣泄。
处于握手状态的两人明明没再往前，却似乎越来越近了。
这时，镜中的卢米安停止了怒骂。
他看着卢米安，表情严肃，嗓音低沉地说道：
“一定要复活奥萝尔。”
他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喊道：
“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会放过自己。”卢米安沉声回应道。
他话音刚落，突然有种自身视角发生了变化的感觉。
他看见了眼眸澄澈如高原湖泊、容貌明艳而大气、带着奇特锐利感的女性自己，也看见了满脸血污、表情不再那么扭曲的自己。
这一刻，卢米安有了明悟。
他利用“魔女”蛛丝的帮助，单手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透明泉眼般的“不老魔女”非凡特性、取代镜神碎片和蛇发女妖血液的腐尸不同部位、这两天搜集来的溺死者肺部水滴和第五纪初期遗留下来的一面古董镜子。
在无形蛛丝的牵引下，先是染着些许淡黄的血液被倾倒入了一个玻璃杯，足足80毫升，然后泉眼般的水晶、玻璃碎片样的物品、带着脓液的泛黑水滴、四周装饰已有损坏之处的铜镜相继被放到了那杯血液里。
霎时间，玻璃杯染上了灰白的颜色，内里所有物品飞快交融，逐渐虚幻。
很快，一杯灰白色的、将四周镜中世界清晰映照出来的液体呈现在了卢米安眼中。
“不老”魔药！
同时具备两个视角的卢米安抬高左手，将透明的灰白色杯子凑到了嘴边，喝起里面的魔药。
他先是尝到了泥土和石头混杂的味道，继而被麻痹了感官。
魔药所过之处，他的舌头、口腔、食道、胃袋都失去了知觉，泛出了灰白。
这灰白还在往他的灵魂里渗透。
就在这时，卢米安感觉自己的灵漂浮到了半空，来到了镜中自己那边，看着魔女状态的本体一寸寸石化，似乎要变成雕像。
镜中的他也有了对应的变化，只是要迟缓很多，慢上很多。
卢米安的灵飞快落了下去，借助镜中自我坚持意识不被完全石化。
他骤然明白了为什么“不老魔女”的仪式是奴役自己的镜中人、或让他迷恋自身、或与他和解，因为如果不这样，服下魔药，本体石化，灵漫游向镜中自我时，会遇到“镜中人”的强烈抵抗，而此时自身的实力能发挥得相当有限，情况将非常危急。
等到“镜中人”也严重石化，卢米安的灵又漂浮了起来，回归本体。
此时，他的身体已适应了魔药，在回归意识的驱使下，逐渐褪去石化的状态。
紧接着，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在发生变化，在往女性方向改变，而不远之处，一个又一个他于黑暗里凸显了出来，那有刚成“绝望魔女”时的他，有还是“纵火家”时的他，有刚到科尔杜村时的他，有还在流浪的他，有童年的他……
每一次照镜子，都会在镜中世界留下一定的痕迹，如今全部显现了出来！
“可以选择其中一个自己，固定于当时的状态……
“这就是‘不老魔女’能恢复青春的秘密……
“不管选择了哪个状态，最终都必然女性化……
“镜中的我竟然也变成了女人……这是因为我选择的是和解，而不是奴役，或让他迷恋？
“还能这样……”
还在一步步缓解石化状态的卢米安看到镜子的自我越来越美，和自己越来越像，但又隐约多了点奥萝尔的气质。
他刚有欣喜的情绪产生，眼前霍然出现了一幕场景：
无尽的幽黑里，有道看不清的身影忽然转向了这边。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身影就来到了那片幽黑的边缘，静静俯视起卢米安。
这和卢米安晋升“绝望魔女”时，“原初魔女”的注视很像，但又有了点不同。
被这么一注视，卢米安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知觉，只剩些许意识模模糊糊，努力不让自己沉沦。
很短时间后，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已被层层灰白蛛网包裹，像是蜘蛛储藏起来的猎物，又仿佛蛋中的新生儿。
下一秒，蛛网无声无息崩解，掉落于地，卢米安身上的普通衣物也因之前的石化和当前的恢复变得异常脆弱，很快就呈粉末状飘零，显现出光泽细腻的洁白皮肤。
卢米安一边从“旅者的行囊”内拿衣物换上，一边环顾起四周。
他随即看见了魔女状态的镜中自我。
他笑了笑，那“镜中人”也笑了笑。
他们不再分彼此，卢米安既是镜外之我，也是镜中之我，既是过去之我，也是现在之我。
这就是“不老魔女”。

第九章 “不老”
更换衣物的同时，卢米安也审视起自身成为“不老魔女”后的变化。
因为是和解，所以“镜中人”的自我意识已然回归了他本体，无论镜中的他，还是镜外的他，现在都是他本身，属于不同的部分，共享一个意识。
也就是说，他会有种自己既在镜子外面又藏于镜子内部的感觉，哪怕行走于阳光下，也会夹杂部分自我在黑暗里踟躇向前的体验。
这也让他能同时看见现实的情况和镜中的变化。
另外，在过去，“镜中人”死亡后，会从本体再分裂出去，完成复活，而现在，本体有了同样的待遇，若是死亡，将于“镜中人”身上复苏归来。
简单来讲就是，单纯只有本体或“镜中人”死亡，对“不老魔女”来说，不再是真正的死亡，只相当于部分身体受伤，后续可以得到治愈。
同时，“不老魔女”的“镜中人”可以不止一个，卢米安既能利用多面镜子组成的环境，让自身的“镜中人”短暂变成复数——只要有一个没死，他就不会真正死亡，又可以通过血液、头发、皮肤等媒介，制作一个沉睡于镜子内的“镜中人”，并将该面镜子藏于隐秘之处，置于反占卜状态，使对应的神秘学联系被切断，以防诅咒等伤害波及沉睡的那个“镜中人”。
这样一来，即使本体和别的“镜中人”都被杀死了，只要这面隐藏起来的镜子还没有被找到，卢米安就能从沉睡的“镜中人”身上复活。
这就是“不老魔女”诡异难杀，擅长复活的根源：
镜中之我和镜外之我都是我！
没有这个特殊，是无法依靠这种方法复活的，所以卢米安没法帮别人制作沉睡的“镜中人”。
“和解是镜内镜外都是我？奴役和迷恋是镜内镜外不是我就是我的附属物？”卢米安刚想到这里，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片虚幻的星空，看见了一颗颗璀璨的星辰。
那些星辰有的很亮很大，藏在黑暗的深处，有的似乎就在不远之处，但又难以触及。
“这……”卢米安如高原湖泊般清亮梦幻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感觉自己的“不老”魔药彻底消化了！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刚喝下去完成晋升就彻底消化了？
我都还没开始扮演不老的魔女啊！
茫然、错愕、迷惑间，卢米安闪过了一个个念头，最终有了一个让他异常欣喜的猜测：
这是奥萝尔灵魂碎片进一步复苏带来的！
“奥萝尔通过这种镜子内外都是自己的状态，在我和我的‘镜中人’身上有了进一步的复苏？她现在相当于我的一部分，而我的任何一部分最终都可以借助‘镜中人’复活，于是，她也有了这种特质？
“‘不老魔女’的扮演从名称上来看，不会是要求在几百上千年的时光里保持心态和容貌的不老吧？容貌的不老好解决，‘不老魔女’本身就容貌不老，心态上的不老就很难了，并且得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而奥萝尔是几千几万年，甚至更久之前的人类，中间一直在沉睡，于当前时代回到现实后，心态确实还相当年轻，一点不老……
“奥萝尔现在是我的一部分，我的其中一面，她精神、心灵、灵魂的状态完美契合‘不老’魔药的要求就相当于我也契合了，魔药自然迅速消化……”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最开心的不是“不老”魔药于极短时间内就彻底消化掉，而是他真的看见了、感受到了奥萝尔的复苏。
这确实是复活奥萝尔的第一步！
卢米安继续审视起自身状态的变化：
“嗯，可以分离出来做特殊隐藏的‘镜中人’，因为魔药完全消化，增加到了两个。
“真正拥有了‘石化’这个能力，不再必须经由头发的触碰，不过，‘石化’还不能凭空于目标身上发挥作用，要么从身边开始，一寸寸往外石化，最终蔓延到敌人处，将他覆盖，要么借助‘魔女’的蛛丝来传递对应的力量……
“我的眼睛已相当于一面镜子，被我看到的，都可以成为诅咒的目标，我还可以借助眼睛这个媒介和自身的‘镜中人’化，直接进入镜中世界……
“如果我展现出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我的头发会变成一条条毒蛇，每条毒蛇的头部都有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被这些眼睛看到的，可以凭空石化……
“对镜中世界的利用明显增强，可以将位格低于自身的人强制拉入镜中世界，而他们不会有任何察觉，对于位格等于或高于自己的圣者、天使，能不能成功、会不会被发现取决于对方的状态，还可以将一栋房屋，甚至一条街都拉入镜中世界，嗯，具体拖入什么由自己决定，不是必须以一个整体来完成……
“可以通过镜中世界直接传递力量了，结合‘镜像投影’，我可以坐在家中，借助有定位的镜子，在特里尔任何一个地方‘降临’，展现威能，这种‘镜像投影’附加的力量不能超过序列4……
“‘猎人’途径还只有序列5，没有新的糅合能力产生，但‘精准’可以帮助我在三个不同的地方‘降临’力量……
“所有的‘镜像投影’都无法离开对应镜子的映照范围……
“到了‘不老魔女’层次，能掌控十五公里范围内的镜子和曾经去过的那些，这都可以覆盖一座小城了……
“‘瘟疫’的范围达到了十公里，然后可以自行往外传播，‘瘟疫’的种类没有增加……
“每根蛛丝都是我的手臂了……
“我还能完美展现出女性每个年龄段的魅力，皮肤状态和五官气质可以配合，也可以不配合……
“只要有实体媒介，‘诅咒’不仅能对付目标，还可以影响他的直系亲属，如果使用大型的、特殊的黑魔法，有关键的媒介和布置，诅咒有可能连天使都伤害到，其他没太大变化……
“别的‘魔女’能力也有相应提升……
“‘黑之魔女’之前那种诡异状态确实和‘不老魔女’本身没什么关系，或者，晋升时选择不同仪式带来的？”
审视到这里，卢米安环顾了一圈，穿梭离开，回到了自己卧室内。
此时，“魔术师”女士已不在。
“‘魔术师’女士说那件魔法袍不能穿太久，确认你没什么问题后，她就回去了，打算调整一下，等会再来。”简娜见状，解释了一句。
芙兰卡则满眼期待地问道：
“仪式成功了？成‘不老魔女’了？”
她的灵性直觉告诉她是这样。
卢米安点了下头，展颜一笑：
“是啊，和解了。”
不等芙兰卡再问，他漫不经心般说道：
“‘不老’魔药也彻底消化完了。”
“啊？”“什么？”简娜和芙兰卡相继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卢米安笑着对芙兰卡道：
“你要是成了‘不老魔女’，你也能迅速消化掉魔药。”
“啊，我？”芙兰卡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有所猜测地问道，“‘不老魔女’的扮演重在时间刻度和不老这个状态？”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还真算是老古董，并且现在确实不老，哪一方面都不老。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我认为最重要的扮演守则是，在漫长时间的侵蚀下，在几百上千年内，让心态保持不老。”
“还真是……”芙兰卡缓慢点头，“天尊让我们在那座光门上悬吊了几千年几万年，导致我们在类似扮演里完全契合了？祂出发点是坏的，但把事办好了？”
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的简娜望向卢米安道：
“你是依靠奥萝尔？”
“我现在真正感觉到奥萝尔是我的一面，一部分了。”卢米安没有隐瞒。
简娜情绪复杂又感同身受地笑道：
“真好啊。”
她想到了她的妈妈和爸爸，她也有想复活的人，可惜没任何希望了。
卢米安转而将自己和镜中自我的对话、晋升时的感受非常详细地告诉了芙兰卡和简娜，末了道：
“和解会带来镜中之我和镜外之我的统一，其他两种方法应该不行，‘镜中人’依旧会是男性时的自己。
“和解的前提，我觉得是，双方有一个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共同目标且‘镜中人’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样就可以谈。”
芙兰卡陷入了沉思。
卢米安看向简娜，想了下道：
“如果刚才是我的‘镜中人’蛊惑了我，教唆了我，替代了我，那他内核是男性，晋升仪式将失败，你们据此能判断走出镜子的是‘镜中人’，从而做出正确的应对。
“但要是纯粹的女性魔女，就没有这个限制，你的‘镜中人’要是替代了你，依旧可以举行仪式，成为‘不老魔女’，这会让所有人都看不出真正的你被无声无息代替了。”
“你觉得纯粹女性魔女晋升‘不老魔女’时可能会有的恐怖遭遇与这点有关？”简娜听明白了卢米安真正想提醒的是什么。
卢米安点了点头：
“这肯定不是全部，但可能是其中一部分。”
又交流了一阵，卢米安对芙兰卡道：
“你今天还要举行仪式吗，或者，再准备一段时间？”
芙兰卡沉吟了几秒道：
“我想试一试。
“如果我的‘镜中人’糅合了我穿越前的记忆，不由身体原主的残余意识主导，我觉得，我觉得我有说服他的可能性。”

第十章 念想
等到“魔术师”女士返回，芙兰卡如卢米安之前那样，借助“门”途径天使的定位和封锁，进入镜中世界深处，看到了盘腿坐在地上的镜中自己。
镜中的他顶着身体原主的容貌，脸上多有血污，眼神里有鄙夷，有不屑，有愤恨。
“你还有脸来见我？”芙兰卡还未来得及说话，那“镜中人”就骂出了声音。
芙兰卡半张嘴巴，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又不是我造成这一切的，你是我的一部分，是从我灵魂里分裂出来的，当初喝‘女巫’魔药的时候，你敢说你没有同意，没经过你允许？”
我们大哥不说二哥，推卸责任谁不会啊？
那“镜中人”沉默了两秒：
“这事我认。
“但你明明有机会变回男人，结果却拒绝，你是当女人当上瘾了吗？你有什么脸来见我？
“你忘记原本的模样和坚持了吗？”
芙兰卡一时无言，隔了十几秒才道：
“我觉得性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本身的性格、精神、品德……”
“别拿这套‘教唆者’的话术来打发我，我还不知道你？我们是同一个人啊！”“镜中人”打断了芙兰卡的话语。
能聊就好，能聊就好，能聊就有得谈……芙兰卡叹了口气道：
“知道回不去以后，我最重视的人和事就那么一些了，我不想再失去，再有大的波澜……
“而且，你说得对，你说得没错！也许是变成女人太久了，我自己都有点习惯了，既然害怕改变，那不变也是能接受的。”
“镜中人”呵了一声：
“承认了吧？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芙兰卡自嘲一下道：
“再说，都快末日了，连神灵、天使都是这么认为的，先做有意义的事情吧，其他的等过了末日再说，再折腾，到时候说不定又有新的想法了，要是末日过不去，那大家都会完蛋，想这些也没任何意义。”
她顿了一下，又低声说道：
“魔女教派的事情也绕不开，总得有人去帮他吧。”
“镜中人”瞥了芙兰卡一眼：
“有多危险你不知道？”
“知道，但只有我适合。”芙兰卡忽然笑了笑，“换做我处在类似的境地，需要有人冒着很大的风险去做一件事情，我相信，不管是卢米安，还是简娜，都会去做。”
她声音很轻，但一点怀疑都没有。
“镜中人”看着芙兰卡，眼里透出了艳羡的光芒。
过了片刻，盘腿坐着的他嗤笑了一声：
“无所谓啦，你当不当男人，会不会找死，都无所谓啦，和我没什么关系。”
说着，他眸光灰暗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颓丧：
“知道回不去之后，一切都无所谓了。”
芙兰卡回想起知道真相时的情绪，有点感同身受地说道：
“只能一点点接受当前的生活，接受这个事实。
“至少，还有自己重视的人，还有重视自己的人，生活还是有些意义的。”
“那是你！”“镜中人”骂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反败为胜，替代你出去，你说简娜和卢米安是同意维持现在的关系，还是当场干掉我？”
“镜中人”仰望着芙兰卡，表情一下变得悲伤：
“我什么都没有了。”
芙兰卡一下沉默，微闭嘴巴，没有说话。
那“镜中人”叹了口气又道：
“我原本最大的念想是找机会替代你，让你被关在这黑幽幽的监牢里，而我在现实世界吃香的喝辣的，寻找变回男人和返回家乡的希望，等最后，我将带着英俊帅气的脸、挺拔阳刚的身材和许许多多的超能力，回到家里，做蝙蝠侠那样的都市英雄，受到很多人崇拜，被喜欢的女孩倒追……”
说着说着，“镜中人”声音渐低。
过了好几秒，他幽幽说道：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芙兰卡听“镜中人”讲那些幻想时，突然真切地认识到对方确实是自己的一部分。
那些幻想，除了镜内镜外对调部分，其他都是她曾经想过的，是帮助她在这个世界坚持下来的念想。
这一刻，芙兰卡莫名有所明悟：
卢米安没总结出来的和解前提还有一点，那就是本体得真正地认可“镜中人”是自己的一部分，是自己的另一面，而不是抱着诓骗的心态，用“教唆者”的能力来说服。
认可，应该是双方面的，然后才能和解，然后才能统一意识。
她有感而发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有的，也是你有的，我们和解吧，融合吧。”
始终盘腿坐在地上的“镜中人”怔了一下，再次发出嘲讽的声音：
“拉倒吧，都回不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芙兰卡走向了那“镜中人”，于他面前蹲下，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她笑着说道：
“我拉你起来。”
“镜中人”定定看着她，好半天才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魅惑’我，让我迷恋你，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扛不住美人计。
“其实吧，想一想，我要是真替代了你，不说简娜和卢米安能不能接受，我也不可能继续当女人，肯定得转‘战争主教’，然后花天酒地，到处睡女人，在末日来临时，一边骂街，一边去牺牲？
“这些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那“镜中人”又默然了几秒，忽地伸出右手，抓住芙兰卡的手掌，顺着对方的拉扯，站了起来。
他看着芙兰卡漂亮的湖水色眼眸和黑了一点的亚麻色头发，“啧啧”笑道：
“我没有原谅你。
“也不接受你的说法。”
霍然，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嗓音低缓地说道：
“我只是没有了念想……”
“我还有一些。”芙兰卡苦涩笑道。
那“镜中人”也笑了起来：
“所以，你继续吧，我就不奉陪了。”
听见这句话，芙兰卡真正地感觉到双方的距离在拉近，神秘学联系在转化为实质。
她脑海内骤然闪过了一句话：
“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
这也是与自我和解的一种方式。
…………
“仪式成功了，‘原初魔女’也只是注视了一下，不知道在等待什么。”豪华别墅一间卧室内，“魔术师”女士对卢米安和简娜道，“我去换件衣服再来。”
说完，她拉开一扇虚幻的门扉，走了进去。
等她换回橘黄色的长裙，重返卢米安和简娜身旁，审视完自身状态的芙兰卡也走出了全身镜。
见芙兰卡的眼眸颜色稍微蓝了一点、头发更黑更粗了少许，简娜期待地问道：
“你的‘不老’魔药也消化完了？”
芙兰卡笑了起来，整个房间都仿佛为之明亮了一些：
“嗯，卢米安对‘不老魔女’扮演守则的分析应该是对的。”
她现在的气质保持在二十七八岁、有生活有阅历那种。
“魔术师”女士笑了一声：
“你们的晋升速度和消化速度足以让不少大阿卡那牌羡慕。”
但不包括您？卢米安腹诽了一句。
“魔术师”女士继续说道：
“但你们现在也别想着冲刺天使位格的事情，在序列3阶段，你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其中最重要的是，锚点，信仰之锚。
“不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即使你们有魔药配方，也运气足够好地搜集到了对应的材料，晋升时失控的概率也依然远大于不失控。
“末日将要来临，前面很多序列都更容易了，但成为真正神话生物这件事情依旧困难，依旧危险。”
“信仰之锚？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信仰，并传播出去？”芙兰卡饱读群书，立刻就明白了“魔术师”女士的意思。
可想在信仰真神的国度另立信仰，只能偷偷摸摸，或者去南大陆。
“魔术师”女士见卢米安也望向自己，沉吟了下道：
“如果你们不介意，‘愚者’教会可以将你们列为圣者，分配相应的教区，让你们成为那片区域的主保圣人，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借助‘愚者’教会的影响力和‘愚者’先生的权威，快速有一批信徒，附属于‘愚者’先生的信徒。
“所有正神教会都是这样帮助自身天使和圣者的。”
卢米安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后道：
“我们没意见。”
“魔术师”女士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你们尽快设计能指向你们的尊名，五段，通过信使给‘审判’。
“还有，你们应该是常住特里尔吧？我让‘愚者’教会把特里尔教区的两座教堂，嗯，又多了一座，在偏郊外的地方，分配给你们，这样一来，信徒祈祷时，你们就有能力做出响应了，神异越多，信仰的人越多。
“这是一方面，你们自己也得做些增加自身锚的事情。
“好啦，刚晋升，先休息一下，明天再认真考虑。”
说完，“魔术师”女士急匆匆离开了这里。
“先休息一下。”卢米安转而对芙兰卡道。
虽然魔药彻底消化了，但晋升是一场对抗，他的身心灵依旧疲惫。
“好。”芙兰卡正有此意。
两人没等夜晚，就在各自卧室内睡了过去。
卢米安做了一场梦，梦到自己返回了科尔杜村，科尔杜村那栋房屋内，奥萝尔正等着他，还收拾了一个客房出来，给芙兰卡和简娜住。
高山草场青绿如毯，阳光充沛，卢米安久久不愿意醒来。
他睁开眼睛时，天空颇为昏暗，让他短暂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傍晚。
卢米安翻身下床，走向门口，突然，他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一角用墨水瓶压着。
“我睡前不是这样……”卢米安怔了一下，仔细望去。
他的眸光霍然凝固。
那白纸上有一行单词，笔迹他非常熟悉。
那是奥萝尔的笔迹！
奥萝尔的笔迹……她在我睡着时，变得活跃了？她写下这张纸条，是想提醒什么？卢米安瞳孔放大地来到书桌旁，看起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行简短的因蒂斯文：
“召唤白纸！”

第十一章 “白纸”
“召唤白纸？”
看到纸上的文字时，卢米安明显错愕。
他心底旋即涌现出莫名的颤栗、惊讶和恐惧：
灵魂碎片进一步复苏，并与自身进一步融合的奥萝尔趁着自己沉睡，艰难地掌控身体，就为了做出这么一个提醒？
从理论上来说，这应该很重要才对。
可为什么是“白纸”？
卢米安当然记得“白纸”是什么，那是奥萝尔的契约生物，非常弱小，来自灵界，除了和奥萝尔心意相通，唯一的作用是于一定时间内承载契约者一种超凡能力，并且还局限于不复杂也不强力的类型。
这样一个契约生物有什么可在意的？
卢米安情绪有了剧烈波动的真正原因是：
他原本以为科尔杜村的事情已非常清晰，每一个重要象征都被解读了出来，参与者究竟有谁，分别发挥了什么作用，也足够明确，不再有疑问，唯一欠缺的只是一些具体的细节，但那不影响整体的真相。
可现在，奥萝尔的灵魂碎片进一步复苏后，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让他召唤契约生物“白纸”！
“科尔杜村之事还有重要象征没有解读出来？
“当前的真相不是完整的真相？
“还有关键的秘密隐藏？”
卢米安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波澜，快速将科尔杜村事件的关键点梳理了一遍：
“最初是普阿利斯夫人跟随她的丈夫行政官贝奥斯特来到科尔杜村，秘密谋划将科尔杜村发展成她的‘领地’，以建立属于她的彼岸世界；
“普阿利斯夫人开始和本堂神甫偷情，怀上了孩子；
“奥萝尔受‘愚人节’成员的蛊惑，尝试唤魂术，出了问题；
“奥萝尔向‘我有个朋友’寻求治疗，精神时好时坏，最终让洛希.露易丝.桑松回归；
“和奥萝尔走得比较近的部分村民被洛希影响，相信了星座邪说，逐渐往外传播；
“本堂神甫在处理星座邪说相关人等时，被洛希蛊惑，成为了宿命的信徒；
“这个时候，也可能是更迟一点，‘极光会’信仰的那位注意到了奥萝尔的异常和科尔杜村存在的问题，开始借此谋划阿蒙回归之事；
“几个牧羊人开始往村内带‘祭品’，秘密地举行了好几次仪式；
“雷蒙德、阿娃他们发现了村内的异常，相继被灭口；
“我撞破了这件事情，险些被本堂神甫那伙人干掉，幸好奥萝尔救了我；
“她也发现了不对，我们开始向外界求救，但真正有用的思路被小蜥蜴阻断了；
“奥萝尔越来越多的时候是洛希.露易丝.桑松了；
“他们突袭了普阿利斯夫人的城堡，本堂神甫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普阿利斯夫人带着丈夫、管家和女仆离开了科尔杜村，但留下了那个空着的婴儿摇篮和别的一些隐秘布置，借助最终那个仪式达成了某个目的；
“仪式正式开始，奥萝尔将我推出祭坛，科尔杜村随之毁灭……”
卢米安仔细回想了一遍，没发现“白纸”在这些事情里有发挥什么重要作用，扮演什么关键角色。
它只是在某些时刻充当了奥萝尔或洛希的眼睛，帮她观察对应的目标和具体的战场。
“所有关键点里唯一不清晰的是，普阿利斯夫人留下的婴儿摇篮和隐秘布置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但初步可以往母亲神子欧弥贝拉的真正降生上靠，这没有太大的疑问，之前‘星星’先生的解读和后续普阿利斯夫人抱着婴儿欧弥贝拉出现的场景都可以证明……
“‘白纸’当时观察到了某个细节，奥萝尔觉得很有用，或者说，很诡异？”
卢米安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他的情绪已平复了不少。
芙兰卡和简娜开门进来，前者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感觉到你已经醒了，但一直没开门，所以过来看看。”
卢米安指着桌上的纸张道：
“我睡着时，奥萝尔可能短暂地醒了一下，借助我的身体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芙兰卡和简娜皆是一惊，飞快来到桌旁，望向被墨水瓶压着的那张纸。
“白纸……你姐姐那个契约生物？”简娜回想起了卢米安曾经的讲述。
“奥萝尔为什么让你召唤‘白纸’？”芙兰卡疑惑询问。
卢米安缓慢摇了下头：
“我也不知道。
“我还以为科尔杜村的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没想到……”
芙兰卡忽有灵感，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会不会就是‘愚者’先生启示里，成为‘不老魔女’后将出现的有用变化？
“这才是那个前提条件的正确解读？”
卢米安想了一阵道：
“很可能。
“我之前审视过‘不老魔女’的特质和能力，没发现有可以在后续事情上发挥关键作用的，还以为得把‘大地的恩赐’带到‘流放之城’和断手老兄碰面时，才会应激出现一些东西。
“现在看来，‘愚者’先生要求我晋升‘不老魔女’后再去借‘大地的恩赐’，是因为我一旦成为‘不老魔女’，奥萝尔的灵魂碎片将进一步复苏，和我更好融合，能够给予非常重要的提醒。”
“也就是说，‘白纸’有可能记录了普阿利斯夫人和她那个婴儿欧弥贝拉的关键信息？”简娜根据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话语，做出了推测。
卢米安点了下头：
“你们去把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喊上楼，我准备现在就召唤‘白纸’。
“既然奥萝尔还没有彻底死亡，那她和‘白纸’之间的契约就还在，既然奥萝尔现在是我的一部分，那我就可以用她的名义将‘白纸’召唤出来。”
卢米安让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到现场，是因为他不清楚等会将遇到什么状态的“白纸”，也许得靠“观众”或“美食家”才能解读出对应的信息。
“好。”芙兰卡和简娜轻松理解了卢米安的意图。
等安东尼和路德维希来到这间卧室，各自找好了位置，卢米安迅速布置起祭坛。
最后，他拿出了自己那张大阿卡那牌：
“战车”！
他一边将“战车”牌摆放于祭坛一角，一边取了枚“愚者”圣徽，把它压在“战车”牌上。
这事有可能涉及“伟大母亲”，得谨慎一点。
完成所有准备后，卢米安望着静静燃烧的烛火，于“灵性之墙”内，后退两步，用古赫密斯语喊道：
“我！”
紧接着，卢米安改用赫密斯语：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于我的契约伙伴……”
诵念完咒文，卢米安看见那朵烛火轻轻摇晃了起来，染上了幽蓝的色泽。
偏冷的风瞬间刮起，一个仿佛肥皂泡泡般的透明模糊圆球于烛火上空凸显了出来。
它静静地朝向卢米安，让卢米安既熟悉又陌生。
这确实是“白纸”，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可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记忆中……卢米安忽然感觉脑袋在抽痛。
他略微皱起了眉头，脑海内闪过了一幅幅画面。
他记起来了，他实际上并没有见过“白纸”，因为科尔杜村毁灭前，他还不是非凡者，即使有奥萝尔教导，也没能成功开启“灵视”，而在中低序列，没有“灵视”是看不见“白纸”的。
他关于“白纸”模样的记忆，都来自奥萝尔的灵魂碎片。
一幕幕场景闪过，卢米安借助进一步复苏的奥萝尔灵魂碎片，勉强想起了她第一次召唤“白纸”时的情况。
那时候的“白纸”也是这么一个脆弱的、肥皂泡泡般的圆球，但圆球内似乎还有液体，清亮的、带着点淡黄和乳白的液体。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液体逐渐消失，“白纸”最终定格成了当前这种模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卢米安望着“白纸”，觉得它确实和自己心意相通。
可心意相通不代表“白纸”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话语的意思，它只能接受简单的驱使，无法回答卢米安的问题。
“没什么异常啊，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芙兰卡皱了下眉头，将目光投向了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
简娜和安东尼相继摇头，表示自己也没看出“白纸”蕴藏着什么重要信息。
路德维希舔了下嘴唇，小声说道：
“它曾经有很诱人的气味，现在没了。”
“曾经有很诱人的气味……”芙兰卡陷入了思索。
简娜则自言自语般道：
“这说明确实有问题，曾经有问题？
“奥萝尔召唤‘白纸’的知识来自‘隐匿贤者’那个邪神的灌输……有意的灌输？”
“嗯。”芙兰卡缓慢而郑重地点了下头，“曾经有的是什么问题？”
她再次望向了路德维希。
“不知道。”路德维希摇起了脑袋。
这时，一直看着“白纸”、听着同伴们对话的卢米安嗓音低沉地开口道：
“如果将科尔杜村的灾难当成一个故事，那白纸在这个故事里象征什么？”
芙兰卡等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思考了起来。
过了几秒，芙兰卡斟酌着说道：
“契约生物‘白纸’象征什么我不知道，但白纸这个概念和故事联系在一起后，象征……”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莫名发紧，声音不自觉变沉：
“象征故事还未落笔时的状态，象征一切的开始。”

第十二章 “隐匿贤者”
“一切的开始……”卢米安低声重复起芙兰卡的解读。
简娜听得莫名惊恐：
“科尔杜村的灾难其实是从奥萝尔召唤‘白纸’开始，而不是她被‘愚人节’盯上？”
卢米安凝视了“白纸”一阵，解除了召唤。
然后，他自言自语般道：
“从奥萝尔的记忆碎片和巫术笔记看，她先被灌输了与‘白纸’相关的知识，过了几个月才是普阿利斯夫人跟随她的丈夫来到科尔杜村。
“我原本以为普阿利斯夫人只是单纯地想找个教会和政府力量薄弱的乡村，发展自己的‘领地’，为彼岸世界成型、自身获取更高恩赐做准备，才盯上了即将到科尔杜村担任行政官和领地法官的贝奥斯特，现在看来，这也许不是巧合。
“她就是冲着科尔杜村来的，当然，她未必知道需要这么做的原因，很可能只是获得了‘伟大母亲’的神启。
“对，这就对了！”
说到这里，卢米安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
“这就能回答为什么欧弥贝拉的第一次降生是在科尔杜村！”
简娜和芙兰卡闻言皆是灵光一闪。
前者脱口而出道：
“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偷情并怀上孩子是在奥萝尔使用‘唤魂术’前，或者是她还没有因为‘我有个朋友’的治疗，状态恶化，导致宿命信仰开始传播前。”
“除非是预言到了整件事情的发展和结局，否则普阿利斯夫人当时应该没想过利用宿命信徒们的祭祀仪式，那个时候，科尔杜村都还没有宿命信徒！”芙兰卡跟着说道，“而科尔杜村这件事情涉及的层面很高，即使是‘伟大母亲’，在最初阶段，应该也看不清结果的具体模样。”
卢米安点了下头：
“单纯只是诱惑一个‘永恒烈阳’教会的本堂神甫，和他在教堂圣坛附近偷情，怀上孩子，取得对应的象征，在哪个较为偏僻的乡村不能完成？为什么只有科尔杜村的普阿利斯夫人成功了？她成功怀上欧弥贝拉时，都还没有宿命的力量可以利用！
“反向思考一下，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奥萝尔召唤‘白纸’，让与欧弥贝拉相关的某些东西秘密来到了科尔杜村，于无形中孕育起力量，然后，普阿利斯夫人获得神启，前来科尔杜村。”
卢米安回想了下“白纸”前后状态的变化，若有所思地说道：
“羊水？
“‘白纸’曾经承载过孕育欧弥贝拉的羊水？
“那羊水来到现实后，迅速融入了科尔杜村整体环境里？”
“羊水……”芙兰卡和简娜一时有点茫然。
卢米安简单讲了下“白纸”刚召唤出来时的模样和之后的变化，冷笑了一声：
“如果真是这样，‘隐匿贤者’那次灌输绝对不是随机性的，而是有意的。”
简娜飞快点了下头。
她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芙兰卡则疑惑说道：
“可整件事情里，‘隐匿贤者’也没获得什么好处啊，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看出来祂因此受益。
“纯粹的损人不利己？
“还有，‘愚人节’盯上奥萝尔不也是一个巧合吗？不是冲着欧弥贝拉的降生来的啊……”
“‘愚人节’的说法现在得重新审视了，不能全信。”卢米安“呵”了一声，“经历过梦境都市，你们对‘愚弄’还没有深刻认知吗？‘愚人节’以为的，不一定真是那样，就像在祈海仪式里，他们也忽略了一些关键问题，自以为是，实为小丑。”
“天尊在暗中帮助‘伟大母亲’？”芙兰卡恍然大悟。
卢米安“嗯”了一声：
“至于‘隐匿贤者’为什么要特意灌输，我暂时想不到原因，但迟早我会去问祂。”
说着，卢米安怔了一下：
“我记得‘隐者’女士的主要任务是调查‘隐匿贤者’的状态和祂当初异变导致蒸汽教会那位离开‘摩斯苦修会’的原因……
“祂的活化，祂的异常，来自‘伟大母亲’施加的影响？
“怎么办到的？当时屏障还算坚固啊……”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彼此对视了一眼，由前者提醒道：
“这事要不要汇报给‘愚者’先生？”
“我现在就祷告。”卢米安轻轻颔首。
“愚者”先生借助格尔曼.斯帕罗这个形象初步醒来后，向他祈求就不用像以前那么麻烦了——两次祈求间还得间隔很长一段时间。
很快，卢米安完成了祷告，将自己成为“不老魔女”后奥萝尔灵魂碎片进一步苏醒带来的变化、“白纸”的象征、科尔杜村之事新的解读和对“隐匿贤者”问题的猜测，都汇报了一遍。
“‘愚者’先生只说知道了。”卢米安对芙兰卡等人道，“看来要等我将‘大地恩赐’带去‘流放之城’，和断手老兄碰面后，才会有新的启示。”
“好吧。”芙兰卡叹了口气。
卢米安想了下道：
“我之后还会把‘隐匿贤者’问题的猜测同步给‘隐者’女士，希望能给她一些灵感。”
等安东尼带着路德维希下到一楼，准备晚餐，卢米安望向芙兰卡，思索着说道：
“你打算把穿越的真相告诉‘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所有成员吗？”
芙兰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怕冲击太大，有些人接受不了，当场失控。”
说着，她自嘲起来：
“即使我‘绝望’魔药还有一半没消化，这么讲完也差不多了。”
她“嗯”了一声又道：
“我打算先和‘海拉’女士见个面，稍微透个底，她情绪稳定，应该能接受，之后就可以商量着来。”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顺便帮我问问下次聚会是在什么时候。”
“你有什么事情吗？”芙兰卡好奇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道：
“想弄清楚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奥萝尔？”
“为什么是奥萝尔……”简娜思忖了下道，“‘隐匿贤者’特意灌输那部分知识的对象为什么是奥萝尔？”
卢米安“啧”了一声道：
“穿越者、灰雾气息、女性、‘巫师’这几个条件，在外界几乎没人能同时满足，但在‘卷毛狒狒研究会’内，还是有一些的。
“为什么‘隐匿贤者’就挑中了奥萝尔？
“是奥萝尔本身还有什么问题，科尔杜村其实早潜藏异常，还是她纯粹运气不好，被‘隐匿贤者’随机挑中了？”
“是啊。”芙兰卡赞同点头，“是得调查一下。”
交流完这些事情，简娜有意岔开了话题，不让气氛变得沉重。
她对芙兰卡和卢米安道：
“你们得设计自己的尊名了。”
有相应神秘学基础的的卢米安和芙兰卡彼此看了看，莫名都有点尴尬。
当然，芙兰卡尴尬之余，也有点兴奋：
我要有尊名了，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我先来吧。”她主动说道。
见卢米安和简娜都望向了自己，她拿过桌上的纸张和钢笔，笑着说道：
“‘伟大的芙兰卡.罗兰’这句描述得有，作为收尾，好羞耻啊……”
她一边说，一边写下了这句话。
“其他的描述得体现你的能力和特质。”卢米安提醒了一句。
芙兰卡想了想道：
“第一句是永不变老的魔女？不，这会不会影响到‘愚者’先生的风评啊？作为他的圣者，我还是得往好的方面靠，嗯，‘永不变老之人’。
“第二句是疾病与瘟疫的散播者？这听起来像反派啊，得改一改提法，‘疾病与瘟疫的保管者’，你们觉得怎么样？这既有镇压瘟疫的意味，又具备给予疾病惩戒的威严。”
“我觉得可以。”简娜表示赞同，卢米安也没有意见。
芙兰卡又琢磨了一阵：
“我觉得吧，魔女这个描述还是得有，这才是当前的本质，但说法得好听一点。
“‘纷争与灾难相随的魔女’？呵呵，不是我制造的纷争与灾难，只是它们总跟着我，好，这是第三句。
“第四句，得体现下魔女的魅力或我本人的特点吧？可要是把‘欢愉’加进描述里，之后有人向我祈求欢愉，那可怎么办？”
“作为‘愚者’教会的圣者，还得指出你和教会的关系。”卢米安帮忙想了下，“另外，不用欢愉，这太暧昧了，用欢乐，能包容更多的意思，你也挺能带来欢乐的，是你的特质。”
卢米安顿了一下道：
“第四句，承载欢乐与痛苦的圣杯。”
“圣杯指圣杯牌，代指我是‘愚者’先生的小阿卡那牌，用来蹭他的位格？嗯，圣杯牌还象征情绪与感情，这和魔女带来的欢乐、痛苦非常吻合，可以，就这句！”芙兰卡轻拍双手，展颜笑道。
她刷刷刷把完整的尊名写了下来：
“永不变老之人，疾病与瘟疫的保管者，纷争与灾难相随的魔女，承载欢乐与痛苦的圣杯，伟大的芙兰卡.罗兰。”
反复看了几遍，芙兰卡意犹未尽地说道：
“我看不少序列3圣者的尊名里还有什么什么的保护者，我要不要也弄个？
“可是，我现在也没保护的对象啊，还是积累太少，成为圣者的时间太短，总不能是卢米安和简娜的保护者吧？”
“人类尝试与冒险精神的保护者？”卢米安开起了玩笑。
芙兰卡白了他一眼：
“该你了！”

第十三章 尊名
卢米安将芙兰卡面前的纸张和钢笔拿了过来，笑着说道：
“等以后真成了某些人和事的保护者，再加上对应的描述也不迟，反正每位半神都可以有很多句描述，只是不会全部用上。”
他随即用钢笔在纸张表面写下了自己尊名的最后一句：
“伟大的卢米安.李。”
接着，他对芙兰卡和简娜笑道：
“第一句得蹭‘愚者’先生的位格。”
他一边说，一边写下了自己的第一句尊名：
“‘愚者’先生的战车。”
不等简娜和芙兰卡说话，他自我调侃道：
“第二句继续蹭，蹭‘0—01’的。”
“战争之神的代行者？”芙兰卡脱口而出。
“不行。”卢米安摇起了脑袋，“‘魔术师’女士之前说过，‘战争之神’这个尊名既指向‘0—01’，也指向‘红天使’梅迪奇，我要是说自己是战争之神的代行者，祂可能笑到嘴巴都合不拢，这不是白送祂了吗？”
“换一个，战争主宰的代行者？反正这些都会指向‘0—01’。”简娜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觉得应该更概念化一点，最大程度排除‘红天使’的影响。”卢米安想了几秒，于纸上写道，“纷乱与战争的代行者。”
看到这段描述，芙兰卡忽然笑了一声：
“真要蹭，你还能继续蹭，我数数啊：
“‘血皇帝’的继承者，‘伟大母亲’的神子，‘冥道人’之友，祭祀灾祸两条途径顶端存在之人……
“啧，这些就算了，你要真加上，作为自己的尊名，可能当场暴毙。”
“一个房间住不下那么多人。”卢米安瞥了芙兰卡一眼，用古老的笑话回应了她。
拿着钢笔的卢米安转而说道：
“第三句尊名我睡前就想好了。”
“是什么啊？”芙兰卡好奇问道。
卢米安没有回答她，直接写下了一段描述：
“火焰与冰霜铸就的双身之人。”
“双身之人……”简娜念出了后面的名词，霍然明白这是在为奥萝尔更多复活做准备，让对应的锚也能指向她。
“双身之人，既指你和奥萝尔，也指女性的‘魔女’、男性的‘猎人’，以及，镜外之我和镜内之我，妙啊！”芙兰卡由衷赞叹道，“火焰与冰霜分别对应‘猎人’、‘魔女’的能力，而火焰与冰霜对一个人的铸造必然会伴随强烈的痛苦，没有足够的执念和强硬的意志是支撑不下来的，这也代指你一路走来，成为当前模样的经历……”
说着说着，芙兰卡闭上了嘴巴。
然后，她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拍了下卢米安的肩膀道：
“会好起来的！”
“是啊。”简娜满含希望地说道。
“自我和解后，我的状态其实好了不少。”卢米安笑了一声，望着桌上的纸张道，“第四句我想既体现我目前最高序列的特质，又点出我和‘魔女’、‘猎人’途径绝大部分非凡者不同的地方。”
“你有两条途径糅合的能力，最具代表性的是‘毁灭之火’。”芙兰卡想了下道，“而‘不老魔女’这个序列最直观的特质就是不老。”
卢米安微微点头，斟酌着写道：
“手捧毁灭的不老圣者？”
“‘捧着’吧，虽然手捧会让我一下联想起双手伸出、捧着毁灭黑焰的美丽魔女，但‘捧着毁灭的不老圣者’更好听一点。”芙兰卡想象了下对应的画面。
“也行。”卢米安采纳了芙兰卡的意见。
最终，他的尊名确定为：
“‘愚者’先生的战车，纷乱与战争的代行者，火焰与冰霜铸就的双身之人，捧着毁灭的不老圣者，伟大的卢米安.李。”
放好钢笔，卢米安自嘲了一句：
“忽然想到一个地狱笑话，我的尊名里还可以加上‘科尔杜村的保护者’。”
简娜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卢米安的精神和心灵状态确实好了一些。
“好了，可以召唤‘审判’女士的信使，把我们两个的尊名转告她了，并请她代为联络知识教会，争取最近就有前往‘流放之城’的机会，嗯，等确定了时间，我才可以去借‘大地的恩赐’，那件封印物太危险了，我只能短暂使用。”卢米安后面半句话是说给简娜听的。
他知道简娜表面看起来平静，但内心其实比较焦急。
很显然，简娜希望在朱利安返回特里尔前就成为“绝望魔女”，这只有一周的时间了。
“好的。”芙兰卡没有拖延。
通过对应信使分别给“审判”女士和“隐者”女士送了一封信后，三位“魔女”等待起“审判”女士可能会有的回复。
芙兰卡望了眼华灯初上的窗外，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里风景很美，环境也很好，但总感觉住得有些闷。”
这栋豪华别墅昨天刚被“正义”女士赠送给他们，算是唤醒“愚者”先生任务的附带报酬。
芙兰卡也将自己的家当，尤其是那台小型分析机搬了过来，昨晚于电报群内宣告了回归。
“闷？”简娜有点不解。
芙兰卡吧嗒了下嘴巴道：
“可能我这个人不喜欢住别墅区吧。
“我就喜欢楼下有很多商店，早上有很多摊贩聚集，但自己得睡在远离街面的房间里，免得被影响到睡眠。
“想吃什么，随时可以下去买，没事的时候，可以站在客厅窗户旁，看孩子们追逐打闹，看摊贩们怎么做生意，看行人们会上演怎样的故事，有时候，还能靠着非凡者的听力隐约听到点绯闻和流言……”
芙兰卡声音渐低，仿佛沉寂在了那样的场景里。
隔了几秒，她才叹了口气，自嘲笑道：
“住在这里也好，至少战斗起来不用担心波及无辜。”
“以圣者层次的能力范围，很难。”卢米安提醒了一句。
对此，芙兰卡只能用简短的语气词回应：
“哎……”
没多久，“审判”女士通过水母模样的信使翁格拉回了他们消息：
“最早明天，最迟后天，和知识教会的沟通就会有结果。”
“明后天……”卢米安点了下头，笑了起来，“那暂时没什么事了，有点空闲时光了。”
他随即离开卧室，下至一楼。
然后，他走入书房，拿了几本流行的小说和一堆近期的报纸、杂志，来到起居室，就着明亮的水晶煤气吊灯，翻看了起来，很悠闲的样子。
“怎么看起这些？”芙兰卡好奇问道。
卢米安没有隐瞒，略带叹息地笑道：
“和‘愚者’先生的对话，以及自我和解时的交流，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既然道路的终点已经确定，可能是末日，也可能是复活奥萝尔，那在这段旅途中，如果确实没什么紧迫的事情，那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
是的，卢米安.李也有享受生活的资格！简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放。
她向卢米安伸出了右手：
“我可以邀请你今晚去看戏剧或者歌剧吗？”
“好啊。”卢米安伸手和简娜碰了一下。
简娜转而望向芙兰卡：
“我还可以邀请你吗？”
“当然，我以为我是默认要去的。”芙兰卡想要浅笑，却很是明媚。
简娜又看向了同在起居室内看报纸的安东尼。
安东尼放下报纸，清了清喉咙道：
“我就不去了，在梦境都市里待了大半个月，我和现实的许多情报渠道都很久没联络了，今晚已经约了人。”
“好吧。”简娜随即对等着厨房炖菜做好的路德维希道，“你必须去。”
否则没人看着他！
路德维希只提出了一个问题：
“剧场有吃的吗？”
“可以给你类似糖果的食物，就是不能吃出声音的那种。”简娜微笑说道。
芙兰卡则给路德维希道：
“你确实也应该多见识一下，生活不是只有吃。”
路德维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写满了“我不这么认为”。
说到吃，芙兰卡突然兴奋：
“要不明天吃火锅吧？”
“特里尔有做火锅底料的全部材料吗？”简娜望向了路德维希。
不等路德维希回应，芙兰卡颇为高兴地说道：
“可以吃另一种版本的火锅，骨头汤的，没那么复杂，蘸料用蒜、费内波特辣椒、盐这些来调，同样好吃，想吃辣的就放辣，不想吃的就不放，自己选择。
“嗯，汤底用猪大骨或者牛骨来熬，放常见的几种香料，再加上蘑菇……”
听到这里，卢米安、安东尼和简娜异口同声地说道：
“蘑菇就算了！”
发现自己等人“意见”非常一致后，三人顿时笑了起来。
“咕噜。”被说馋了的路德维希吞了口唾液。
这让芙兰卡也笑了。
笑声回荡在起居室内。
…………
看完歌剧回来时，夜色已经较深，芙兰卡脚步轻快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一角摆放着那台连接着机械打字机和无线电收发报机的小型分析机。
“聊会儿天再睡。”芙兰卡走到那复杂机器前方，无声自语道，“我该怎么委婉而不显摆地给‘007’他们讲我已经是有尊名的人了？
“对了，先召唤‘海拉’女士的信使，请求现实见面！”

第十四章 “007”透露的信息
将见面请求通过骷髅脑袋信使送出去后，芙兰卡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和小型分析机。
哒哒哒，一条条消息被机械打字机固定到了纸张上。
芙兰卡先看了一阵，然后才加入了群聊：
“我是群早睡小助手，请现在还没有休息的成员自觉缴纳罚款，只认黄金！”
她一边将电报拍发了出去，一边回想起了梦境都市的生活。
现实世界想远距离群聊可真难啊！芙兰卡莫名惆怅和怀念，忽然没有了炫耀尊名的欲望。
序列3怎么了？序列3也解决不了远距离实时群聊的问题！
如果末日最终能度过，希望“蒸汽与机械之神”，不，“电力能源与信息技术之神”能带来新一次工业革命。
我是“不老魔女”，我等得起！
最先回复芙兰卡的是“月王”：
“你看我的昵称，一看就是深夜才活动的那种！
“对了，‘袖剑’，之前快一个月，你都没上过线，什么任务连晚上的时间都不给你空下来啊？”
“你看你，连秘密任务需要关闭手机关闭与外界所有联系方式这点都不知道，以前肯定没接触过类似的事情，‘007’，我说得对吧？”芙兰卡怀疑“月王”在开自己玩笑，但没有证据。
“007”回复道：
“我也刚被关了一段时间。”
芙兰卡顿时来劲：
“你，晋升序列4了？”
“是的，拿到资格了。”“007”没有隐瞒。
别的群友一下炸锅：
“半神了？”
“我们这些人里面第一个圣者！”
“除了‘海拉’和‘甘道夫’，这是研究会的第三个半神吧？”
“‘007’，你不是说即使有资格，也得排队，等很长一段时间吗？”
等飞快被吐出的纸张有所放缓，“007”才解释道：
“我原本也以为还要再等一等，但前不久，教会不仅拿出了许多积存的序列4、序列3非凡特性，而且还粉碎了一些‘1’级封印物，当前有资格且满足了所有前提条件的候选者大多都排到了晋升，其中小部分失败。
“这样的情况让我怀疑最近一两年内就会有大事发生，所以教会才不计后果和成本地批量‘制造’半神。”
这和末日可能提前来临的推断吻合，“永恒烈阳”教会也是这么认为的？芙兰卡发现别的群友一下沉默，显然也联想到了大危机，联想到了自身会不会也遭波及，是否有能力应对。
芙兰卡看得出来，“007”应该部分知道了“永恒烈阳”教会这么做的原因，毕竟已经是圣者，但他没法直接讲，只能暗示。
“你是成‘无暗者’了吗？”芙兰卡改变了话题。
她其实并不太希望“007”继续在“太阳”途径上晋升，觉得“无暗者”太过纯粹，又处于教会内部，必然变得狂热，那样一来，会抱怨她总是找一堆事情让他忙到没时间休息的“007”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类似话语了。
这让芙兰卡有种眼睁睁看着朋友一点点逝去的感觉。
不过，她从未劝说过“007”，只是点出了“无暗者”可能带来的变化，让“007”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自己做决定。
每个人的人生都应该由自己做主，她一向信奉这点。
她也很感激卢米安和简娜在自己犹豫是转“战争主教”，还是晋升“不老魔女”时，只是给出选择，不做规劝，虽然他们内心可能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倾向，但从未表现出来，未教唆，未逼迫，万事论迹不论心，这就非常非常好了，毕竟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会有阴暗自私的想法，最终不转化为行动，就说明战胜了自己，不是那种人。
而“无暗者”也许就不会有阴暗、自私的想法，但我其实希望“007”有……芙兰卡无声喟叹了一句。
“007”很快回复了她：
“是的。”
怔怔看着电报纸上这个单词，芙兰卡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
“007”继续说道：
“别的同僚有转到其他途径的，也有不在相邻途径的同僚获得晋升。”
此时，芙兰卡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她不断告诉自己：
“‘007’刚才特意暗示和提醒大家做好迎接大事件大灾难的准备，说明他正向的感情和人性还是保留着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每个人其实都会改变，和以往出现一定的不同，现在的‘007’只是变化大了点而已，但就友谊来说，他还是那个‘007’。”
“最近一两年究竟会出什么大事？”另外一名电报群成员“风声”追问道。
“我不确定。”“007”回答得很简洁。
“别问了别问了。”芙兰卡强行插入对话，免得“007”为难，“我们能做的就是有机会就提升自己，平时好好享受生活。”
“‘袖剑’，你好像知道点什么？”“月王”拍来了电报。
芙兰卡没有需要保密这个限制，可也不敢说得太清楚，怕部分群友过于绝望，走向极端。
她斟酌了下道：
“我说末日快要降临，但如果有高个子顶着，大家做好了准备，还是有希望度过，你们信吗？”
原本不断进入的电报霍然停止。
过了半天，“007”回复道：
“我信。”
“艹，我慌了。”“‘袖剑’大爷，介绍个魔女认识吧，我豁出去了！”“妈的，不会出现人死了钱还没花出去的事情吧？”“我得买块地挖个地堡了……”有了“007”的背书，“风声”等人真的相信起芙兰卡的说辞。
能加入这个电报群的，要么是偏懒散，要么性格较好，要么为人不错，此刻虽然都比较紧张和担忧，但还是能用颇为活泼和好玩的语言来表达内心情绪，没谁特别沮丧和绝望。
芙兰卡见初步的目的达成，顺势说道：
“我其实也成半神了。”
“……我现在真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
“夭寿啊，‘袖剑’都成半神了？”
“还是‘魔女’吗，或者，转到‘猎人’途径了？”
“……”
群友们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会不会聊天啊！芙兰卡“呵”了一声，回应道：
“还是‘魔女’。”
“‘绝望魔女’？”“007”突然询问。
“007”什么意思？对，他已经是“无暗者”，教会的高层，而魔女们主要在因蒂斯和南大陆活动，他就算不清楚具体的“绝望”魔药配方，也必然掌握了对应的晋升仪式，以便及时察觉异常，提前扑灭瘟疫的苗头……芙兰卡有所明悟地回复道：
“放心，没伤害无辜者，而且，我用的是取巧的方法。”
“取巧？仪式还能取巧？”“月王”的文字里透出了惊讶。
“风声”则感慨道：
“‘袖剑’，你怎么能升这么快，还是不是人啊？对，不是人，是半神半人……”
芙兰卡斟酌了下道：
“其实，我们穿越者都具备一定的特殊，在条件满足、途径适合时，这种特殊会展现出来，帮助我们在某个阶段突飞猛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算是天选之人。”
天尊选的人！
怕群友们骄傲，她连忙又补了一句：
“这不完全是好事。”
“什么特殊？”“007”“月王”等人几乎同时拍来电报。
芙兰卡“嘿嘿”一笑，打字飞快：
“不能说，懂的都懂，等真遇上了就知道了。”
不给群友们追问的机会，她飞快岔开了话题：
“‘007’，你现在还在特里尔吗？”
既然已经是“无暗者”，是大主教或高级执事，那就要镇守一方教区了，而“永恒烈阳”教会在特里尔的力量足够，甚至有天使暗藏。
“还在特里尔。”“007”回复道，“这次晋升的圣者，有不少留在特里尔，作为机动力量。”
有不少留在特里尔？芙兰卡忽然警觉。
“永恒烈阳”教会认为最有可能爆发问题的地方是特里尔？
芙兰卡忍不住低下脑袋，望向地板。
她真正看的是封印于特里尔地底的那个第四纪特里尔和特殊镜中世界。
末日的爆发将从特里尔地底而不是高空屏障开始？芙兰卡微皱眉头，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这时，“海拉”女士那个纯银打造般的骷髅脑袋信使返回，让牙齿咬住的纸张飘落于她的面前。
芙兰卡接住一看：
“明天上午十点，旧街，小奶牛咖啡馆。”
…………
天文台区，旧街。
靠“谎言”下调颜值、收敛魅力才敢出门的芙兰卡提前了一刻钟抵达小奶牛咖啡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津津有味地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看着自行车、仿生机械装置、蒸汽机器人等急匆匆过去。
没多久，黑寡妇打扮的“海拉”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这位“女士”的瞬间，芙兰卡忽然有种她行走在黑暗和阳光、死亡与生命之间的奇异感觉。
“海拉”的脸色又苍白了少许，活着的感觉仿佛更淡了。
“海拉”女士又晋升了？也是，“永恒烈阳”教会都有大批量制造半神的举动了，“黑夜女神”教会又怎么会没有？她是转回“死神”途径了，序列3“摆渡人”？也不知道“黑暗”和“死神”这两条途径糅合有什么特殊能力……芙兰卡现在已有非常丰富的神秘学知识。
“上午好。”她站了起来，微笑致意。
“海拉”回了一句后，对咖啡馆的侍者道：
“一杯苦艾酒，一杯三倍浓缩。”
等彼此落座，芙兰卡摆弄了下放在旁边的带面纱帽子，笑吟吟说道：
“我前段时间去了一个地方，有高楼大厦，有电车，有手机，有网络，可惜，是一场梦。”
“海拉”女士认真听完，轻轻颔首道：
“我知道你去了。”
“呃……”芙兰卡一下愣住。

第十五章 主保圣人
芙兰卡愣完之后，第一反应是：
她怎么知道的？
虽然芙兰卡早就猜到“星梦杂货店”那位是“黑夜女神”，也相信“海拉”女士很受这位神灵重视，否则夜之国那座古老宫殿就不会拿出来做“卷毛狒狒研究会”的聚会之地了，但她完全没想过，“黑夜女神”连自己等人进了“愚者”先生梦境这么点小事都会告诉“海拉”。
不是应该只提“愚者”先生初步醒来吗？
“海拉”进一步说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穿越的真相。”
精心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循序渐进将穿越之事告诉“海拉”女士，免得她遭受过大冲击的芙兰卡完全傻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我们知道之前？
怎么知道的？
这时，侍者端来了一杯晃荡着梦幻绿色的苦艾酒和三倍浓缩的利姆咖啡。
“海拉”一口喝掉那杯苦艾酒后，苍白冰冷的脸庞上多了些许表情：
“桑塔港祈海仪式之后。
“看到你们邀请来的帮手使用出那些仿佛来自童话的魔法后。”
“灰姑娘、杰克与豌豆、睡美人这些？”芙兰卡回想起了“隐者”女士当时的表现，喃喃自语道，“我以为它们来自罗塞尔大帝讲述的童话……”
“海拉”用幽黑的眼眸望着芙兰卡道：
“我申请了这方面的资料，知道了‘窥秘人’途径序列4‘神秘学家’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它叫‘神秘再现’，可以从掌握的神秘学知识里汲取力量，创造魔法或巫术，对应的神秘学知识越少人知道，越不流传，创造出来的法术就越强。”
芙兰卡隐约有些明白了：
“那些童话不仅是故事，还是神秘学知识？”
“这说明它们真实发生过，在当前这个世界。”“海拉”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一直都在原本的世界，逝去的只是时间。”
芙兰卡霍然回想起了自己在“卷毛狒狒研究会”上提及哈里森、提及回家希望时，“海拉”女士的眼神和态度。
那时候，她就已经猜到真相……
那时候，她是带着悲伤和怜悯在看我们……
“海拉”喝掉三倍浓缩的利姆咖啡，继续说道：
“我本来想找机会给你们透露一点，但后来发生了哈里森之事，你们之中很多人非常激动，非常期待。”
“比如说我。”芙兰卡自嘲一笑。
她喝了口自己的咖啡，迟疑着问道：
“‘海拉’女士，我们要把穿越的真相告诉别的成员吗？”
“海拉”早有想法：
“暂时不要，让那些还没接受现实的带着希望生活吧。
“等度过了末日，如果大家还在，再慢慢把真相告诉他们。”
“也是，有点念想是好事。”芙兰卡感慨附和。
她随即补充道：
“不过也不能让这方面的念想变得太强、太激烈、太急迫，要不然，我担心他们之中有人会做出较为极端的选择和事情。”
说完，芙兰卡看见“海拉”女士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表情。
“海拉”点了点头道：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不要真的抓住哈里森。”
“抓住了也不能告诉他们。”芙兰卡很有默契地回了一句。
她转而问道：
“末日之事要讲吗？”
“可以讲一点，着重强调下希望。”“海拉”做出了回答。
和我的想法一样……芙兰卡顺势问道：
“下次聚会是什么时候？”
“争取这周内。”“海拉”做出了决定。
讨论完正事，芙兰卡望着“海拉”幽黑的眼眸和苍白的脸庞，沉默了几秒，有感而发道：
“刚才说到念想，你还有什么念想吗？”
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她未奢求回答，她只是在感慨。
让她没想到的是，“海拉”竟然做出了回答。
这位黑寡妇打扮的女士笑容很淡地说道：
“我现在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度过末日。
“要是末日危机解除，而我们都还活着……”
说着说着，她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礼物是我父母送我的天文望远镜，因为我从小喜欢看星星，喜欢幻想浩瀚的星空里究竟有什么……
“真要度过了末日，我有两个梦想：
“一是这个世界发展到我们原本那个样子，不一定要完全相像，接近就行。
“二是，在那些邪神远去、自己能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我想借助自己的能力或某些封印物的帮忙，去星空看一看，去不同的星系，去见识不同的文明……”
芙兰卡逐渐听得有些悠然神往：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平时窝在特里尔，享受现代生活，待闷了就邀请简娜、卢米安，还有奥萝尔，还有安东尼、路德维希、‘审判’女士、‘007’他们组个旅行团，一起去别的国家、别的大陆、别的星球、别的文明旅游……
星空确实很危险，末日也未必能度过，但人总要有点念想……
看着轻声而谈的“海拉”，芙兰卡忽然觉得这位女士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鲜活了不少。
她招手喊来于远处偷看自己的侍者，要了两杯糖酒、两杯苦艾酒。
拿起其中一杯糖酒，她摆出了碰杯的姿态，“海拉”不太明白，但还是举起了手中的苦艾酒。
“这杯敬故乡。”芙兰卡轻轻碰杯，喝掉了自己的糖酒。
等“海拉”喝光了杯中的绿色液体，她又端起另一杯糖酒，半带笑意半是感慨地说道：
“这杯敬远方。”
叮的轻微碰撞声里，两种不同颜色的酒液轻轻晃动，里面盛放的光芒因此向四周游去。
…………
回到位于艺术区的那栋豪华别墅后，芙兰卡对卢米安道：
“‘海拉’女士说这周内就召集聚会，她争取周六之前。”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审判’女士也回复了我们，知识教会答应了请求，但需要做一些预处理和必要的准备，前往‘流放之城’的时间定在下周一。”
“还好，朱利安要下周四才回特里尔。”芙兰卡望向了旁边的简娜，“说真的，近期得把你哥哥诓骗出去，两年内都不要回特里尔，如果‘007’透露的信息没问题的话，特里尔将是末日问题爆发的一个关键节点。”
简娜郑重点头道：
“我在想办法。”
“突然没什么事情了。”卢米安忽然笑着拿起放在旁边的带面纱宽檐圆帽，“出去走走吧。”
“你心态确实变好了，以前你肯定会急躁，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芙兰卡以调侃的方式感慨了一句。
简娜则问道：
“去哪里？”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去拉维尼码头，去‘愚者’先生的教堂，关于主保圣人的竖立和宣讲应该已经开始了。
“我想去旁听一下。”
“听别人怎么讲自己？这会不会太尴尬了？”芙兰卡一脸抗拒。
她和卢米安都未向“魔术师”女士提出自己想分配到哪座教堂，因为他们都想要谦让，又觉得对方不会答应，所以干脆让“愚者”教会自行决定。
“我是无所谓。”卢米安笑道，“再说，也得在附近转一转，看看有没有收获锚的办法。”
“好吧。”芙兰卡吐了口气，“要是在梦境都市，我就出道当明星！那些粉丝就是我的锚！不过这也有问题，这种锚有保质期，无法传承，而且，不同态度不同关注点的粉丝带来的认知会比较矛盾，这有可能影响我的状态。”
“这是一个办法。”卢米安看向了简娜，“你要是到了序列3，可以考虑做南北大陆最知名的戏剧演员，当然，前提是获得‘愚者’先生的庇佑，或者……”
卢米安没有把话说完。
…………
广场区，拉维尼码头，有着一面面宽大明净窗户的“愚者”教堂内。
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带着垂下面纱的帽子，来到了那一排排座椅的角落里。
此时，头发金黄、身高超过两米五、穿着特制风衣、戴着丝绸礼帽的半巨人主教正在布道。
侧面一堵原本没什么东西的墙壁前，有画家正借助脚手架和各种工具，创作新的壁画。
在教会地位崇高的这个世界里，为教堂创作宗教壁画是对一个画家最高的认可和褒奖。
卢米安等人相继坐好、摘去帽子、低下脑袋没多久，那半巨人主教就用庄严洪亮的声音道：
“让我们赞美‘愚者’先生。”
“赞美愚者！”包括主教在内的所有信徒齐齐站立，以手按胸。
半巨人主教又道：
“也让我们赞美这座教堂的主保圣人，伟大的圣芙兰卡。
“我们这座教堂因此而得名！”
芙兰卡靴子内的脚趾开始抠紧。
半巨人主教继续说道：
“圣芙兰卡是‘愚者’先生的圣杯，承载着人们的欢乐与痛苦，保管着疾病与瘟疫，她是不老之人，是将纷争与灾难散播给敌人的魔女……
“她曾经行于‘愚者’先生的梦中，为主的归来而奔波，她将虚幻与现实打破，让主的恩泽来到大地……”
我艹，说得我好有逼格……芙兰卡尴尬之余竟有些欣喜。
讲完圣芙兰卡的事迹，半巨人主教道：
“让我们赞美圣芙兰卡！
“赞美永不变老之人，疾病与瘟疫的保管者，纷争与灾难相随的魔女，承载欢乐与痛苦的圣杯，伟大的芙兰卡.罗兰！”
信徒们相继跟着主教做起祷告。
芙兰卡突然怔住，她略显茫然地侧头对卢米安和简娜道：
“我听见了一些虚幻的声音，看到了一些光点……”

第十六章 回应
卢米安回想了下“塔罗会”提供的信仰相关资料，斟酌着说道：
“这应该就是信仰之锚的神秘学表现，也是诵念尊名的结果。”
“哦哦哦，我接收到了他们的祷告……”芙兰卡恍然大悟。
她随即说道：
“还好我们现在是镜内镜外一体，意识既在镜子里面，也在镜子外面，可以让镜中自我负责处理信徒之事，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和战斗状态，要不然，激烈战斗里突然被人这么祈祷一下，很容易分散注意力，出现意外。
“不过吧，我觉得，有些途径的序列3应该能有效利用这种祈祷来短暂增强自己，‘太阳’途径？”
“‘战争主教’。”卢米安笑道，“一定范围内，锚越多，‘战争主教’越强，他的士兵都是他的锚。”
芙兰卡点了下头，饶有兴致地浏览起那些光点，倾听起那些虚幻的声音，想了解一下信徒们都在祷告什么。
“身体一直健康……
“全家平安……
“生意顺利……
“海上冒险不要遇到危险……
“远离纷乱与战争……
“这些都是常规化的祷告，我没法回应，给予帮助，太空泛了。”芙兰卡低声自语起来。
她望了卢米安一眼：
“你宿命领域的力量反而能发挥作用，没什么是好运、转运不能解决的。
“怎么不来一个想诅咒仇家的？”
说到这里，芙兰卡愣了一下：
“有个祈祷者想让自己身上的疾病得到治愈……
“我让人得病是专业的，可治病不是魔女的权柄啊……”
简娜想了下道：
“之前‘月亮’先生给的治疗药剂不是还有剩吗，用那个试试？”
卢米安“旅者行囊”内还有11瓶，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身上各两瓶。
“也是哦，没谁规定主保圣人不能借用外力。”芙兰卡立刻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瓶药剂。
她边回忆“塔罗会”提供的神秘学资料，边模仿上面讲述的内容和穿越前教科书上的知识，放大对应的祈祷光点，将细至无形的魔女蛛丝伸了进去，悄然插入了那位信徒的鼻孔，抵达了胃袋。
这个过程中，她利用“石化”的力量，让蛛丝接触到的血肉陷入了麻痹状态，以防祈祷者察觉异常。
紧接着，芙兰卡拧开治疗药剂的瓶盖，让里面的液体顺着蛛丝流向了终点。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蛛丝，解除了麻痹。
那位衣着朴素多有补丁的祈祷者忽然觉得胃变沉了少许，仿佛不知不觉喝了一杯水。
他没有在意，结束祷告，继续聆听，直至半巨人主教完成布道，分发起圣餐。
就在这时，该名信徒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咦……”
见周围之人望向了自己，他既茫然又喜悦地说道：
“我精神变好了，我身体轻松了……
“我的病好了！”
他终于醒悟过来，带着点狂热，对看着自己的教友们道：
“我刚才向圣芙兰卡祈求了疾病痊愈！
“她眷顾了我！
“赞美您，疾病与瘟疫的保管者，伟大的芙兰卡.罗兰！”
在角落里旁观的芙兰卡闻言，既尴尬，又一阵暗喜：
帮助他人的感觉还不赖！
得到他人真诚赞美的感觉也不错！
等这批信徒离开了圣芙兰卡教堂，芙兰卡压着嗓音对卢米安和简娜道：
“不能每次都依靠治疗药剂吧？我的尊名里既然有‘疾病和瘟疫的保管者’这句话，之后的祷告里肯定少不了这方面的祈求。”
不等两位同伴回应，芙兰卡自言自语道：
“序列4其实就可以创造自身独有的瘟疫品种或者神秘学病原体，我想发明一种神秘学病原体，它的特质是吞噬别的病原体，而对人类带来的影响是嗜睡、疲惫或者懒散一段时间，这能治疗普通人自身肌体突变外的绝大部分疾病……”
“你真要成功，这还可以用在和其他魔女的战斗里。”卢米安颇为期待芙兰卡描述的那种神秘学病原体。
当然，这只是一个构想，最终能不能创造出来还是未知数。
芙兰卡认真想了一阵，忽然笑道：
“还有一种病是魔女能治的。”
“什么？”简娜好奇问道。
“那方面功能障碍。”芙兰卡既自嘲又感慨地“啧”了一声，“丢个‘魅惑’过去就行了，一定时间内有效，无法永久治愈，妈的，这算什么事……”
卢米安和简娜一时沉默。
芙兰卡想了一下又道：
“我那天晋升的时候，感觉不止你们两个锚点，还有些别的，好像，好像来自市场区……”
“当初得到过你照顾的舞女、站街女郎？尤其是通过学习戏剧表演改变了人生的那些？”简娜有所明悟。
“这也是一种锚啊……”芙兰卡感慨道，“这叫好人有好报，不过，萨瓦党没了，我们被逼离开市场区后，她们的处境应该又变差了，所以会怀念过去，我等下回一趟市场区，找到目前主导相关事情的人，‘说服’他们，控制他们，可惜啊，这里是特里尔，没法彻底解决这方面的问题，以后要是不用待在特里尔了，我要找个地方建立新社会！”
说到就做，芙兰卡和简娜迅速离开教堂，前往市场区。
卢米安没跟着她们，担心因此分了芙兰卡和简娜的锚。
他选择乘坐马车去郊外，看一看圣卢米安教堂。
途中，他眼前突然浮现出十几二十个光点，耳畔回荡起虚幻的祈祷声。
“对我的宣讲也开始了……”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浏览起不同信徒的祷告。
和芙兰卡刚才说的一样，这绝大部分都是空泛的、难以实现的、日常化的祈求，卢米安也暂时没有用宿命领域力量帮忙转个运的想法。
浏览之中，他发现了一个相对特别的祈求。
这其实不是祈求，而是一位年老的妇人在向主保圣人讲述心中的遗憾：
她年轻时，家庭贫寒，没那个钱去照相，等到家境好转，她也上了年纪，无法再现自己的青春，让那段人生得到记录。
“我也很遗憾，在科尔杜村前面那几年没好好珍惜……”卢米安思索了片刻，决定回应这个祈求。
他放大了对应的光点，看到了那个脸上已有明显皱纹、穿着黑色保守衣裙的老太太。
卢米安眼中随即出现层层叠叠的镜中世界，照出了老太太不同时期的状态，那有年幼时的她，天真烂漫的她，青春朴素的她，成熟稳重的她，以及和蔼慈祥的她……
坐在马车内的卢米安飞快选择了那个只有十七八岁的镜中痕迹。
正在祷告的老太太脸上，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皮肤迅速有了光泽。
这是“不老”特质的一种应用，但用在别人身上，只能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不会超过半个小时，毕竟建立起神秘学联系的只是镜中的虚幻痕迹，不真实，也不稳固。
在卢米安看来，这半是临时性的返老还童，半是镜子幻术。
等到老太太变回了十七八岁模样，卢米安用女性嗓音传递过去一个信息：
“尽快。”
老太太一下从祈祷状态里脱离，不知那带点冷冽和低沉的动听女声来自何方。
“你，你……”她周围的人皆是睁大了眼睛。
“我怎么了？”老太太茫然询问起这些教友。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颇为甜美，就像年轻时那样。
“你你你……”附近的教友还是语不成言，但有人递过来一面镜子。
老太太望向镜子，一下呆在了座位上。
这，这不是年轻时的我吗？
这是怎么回事？
我恢复青春了？
我刚才向圣卢米安做的祈求得到了回应？
念头电转间，老太太脑海内闪过了刚才听见的那道女声：
“尽快。”
她霍然有所明悟，猛地起身，对周围教友笑道：
“我去拍照了！”
她迅速挤出这片区域，快步走向教堂门口。
走着走着，她提起裙摆，小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就像她十七八岁那会，为了一个工作机会，拼命奔跑一样。
她跑到了最近的照相馆，坐到了背景幕布前。
喀嚓，一道光芒亮起，定格出一个青春而灿烂的笑容。
行驶的马车内。
回应完祈求的卢米安认真思考起“魔女”的信仰之锚问题：
“‘战争主教’反而简单，招募士兵，培养团队，就可以了……
“‘魔女’的能力大部分都偏灾祸，想正向利用来发展信徒很难……魔女教派那些‘不老魔女’靠的应该是引诱、魅惑和因灾难而来的恐惧……
“在信仰的早期，让人恐惧也是发展信徒的一种方法，最标准的方法……
“可既然附属在‘愚者’教会，就不能这么做……
“恐惧……”
卢米安霍然联想起一个故意散播疾病恐惧的教派：
“病教”！
他高原湖泊般的眼眸顿时发亮：
“有没有可能，把‘病教’接管了，把所有恩赐者所有被邪神污染过的人都清除掉，然后将指向邪神的信仰窃取过来，并做一定的篡改？
“这和圣典里海神教会那段有点像……这还能削弱相应邪神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第十七章 保护者
考虑好接下来的方向，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马车车窗外面。
此时，出租马车已抵达将整个特里尔围起来的灰白色城墙处，排队出城。
“愚者”教会在特里尔新建立的教堂位于郊外，那里紧挨塞伦佐河拐弯处，河面开阔，交通便利，既有码头，又有车站，是个风景如画的小镇。
卢米安来到这个名为朗布的小镇后，发现它一点也不小，码头蒸汽船只众多，街巷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问了马车夫，卢米安大概明白了原因：
绝大部分商品，想要进特里尔，都得交纳入市税，只是税率有所不同，所以，许多没必要去特里尔售卖或通过特里尔中转的东西就在朗布卸货，发往周围城镇，这让这座小镇逐渐繁华了起来，也聚集了不少海商、冒险家和水手，带来了“愚者”信仰。
卢米安听芙兰卡提过，其实“永恒烈阳”教会一直想废除入市税，以繁荣商业，增进流通，但这个税是因蒂斯共和国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而特里尔的入市税又相当于好几个大城市入市税的总和，政府完全没法割舍。
卢米安戴上宽檐圆帽，任由黑色面纱垂下，于朗布镇闲逛了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如今被叫做圣卢米安教堂的“愚者”教会所在，但没急于进去，只是在街上驻足欣赏了宽大玻璃窗和朴素外墙一阵。
“希望有一天，不要有神职人员说就委屈一下圣卢米安……”以自我调侃的方式开了句玩笑后，卢米安继续前行。
这座小镇的主流信仰是“永恒烈阳”，崇拜的是特里尔的主保天使圣维耶芙。
卢米安打量了以白色石头雕刻而成的天使像几眼，走入了广场斜对面的一间酒吧。
这酒吧的生意很好，等到周末，还会有不少特里尔人过来，尽情享用无需交入市税的各种酒类饮料。
卢米安刚推开酒吧的沉重木门，就感觉一道道目光投向了自己，有惊讶的，有惊艳的，有贪婪的，有兴奋的，有仿佛毒蛇在身上缓慢游动的。
他这才记起，自己现在是一位女士，即使脸庞有面纱遮挡，也散发出极大魅力的女士。
以前是男人的时候哪会这样，顶多有小偷观察一下，判断有没有偷的价值和可能……哎，没有“回家”的融洽感了……卢米安缓慢摇了下头，直接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把左轮。
他伸手按住门框，将左轮指向天花板，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下了一丛丛灰尘，酒吧内那些人就像听到了发令枪响的运动员，飞快各奔东西。
这给卢米安留出了通往吧台的宽敞道路。
等到混乱嘈杂的躲避场景有所消停，卢米安解除“虚构之瓶”，提着那把左轮，一边走向吧台，一边嗓音冰冷但柔和地说道：
“我只想喝酒。”
他随即坐至高脚凳上，敲了敲台面，对看着自己发呆的酒保道：
“一杯‘绿仙女’。”
酒保这才惊醒过来，赶紧给卢米安倒了杯苦艾酒，加了点柠檬汁。
卢米安没取下帽子，也未撩高面纱，慢慢抿起带着苦涩和清香的酒液。
酒吧内其他人逐渐恢复了常态，在这个经常会有海盗、冒险家出没的小镇，他们对类似的事情早已习惯，所以刚刚才那么熟练。
卢米安安静地旁听着他们闲聊和私语，试图从中发现有用的情报，尤其是指向“病教”的那些。
但很可惜，他听见的主要是对自己的讨论。
讨论最多的是什么叫双身之人。
这不乏有文艺性的解读，比如“有男性的身体，也有女性的一面，是火焰，也是冰霜”，也不乏下流污秽的，比如，“上面胀鼓鼓，下面硬邦邦”。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说后面那句话的酒鬼。
他高原湖泊般的眼眸宛若镜子，将对方的身影映了出来。
那酒鬼正在用猥琐的动作配合刚才那句描述，胸口和下身忽然一阵剧痛，像是被火焰灼烧了一样。
他惨叫一声，直接倒地，痛苦翻滚。
这让正附和他那个玩笑的周围之人一下愣住。
过了十几秒，这酒鬼终于活了过来，他扶着旁边的椅子，哆哆嗦嗦地站起。
“刚才发生了什么？”
“急病？”
“你赶紧去诊所吧！”
周围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开口道。
酒鬼茫然摇头：
“刚才突然痛了一下，现在没什么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惊讶发现自身的胸口因未知的灼烧奇异地肿胀了起来，而下半身就跟变成了石头一样，顶起了裤裆。
几乎是同时，周围之人也发现了这个情况。
“上面胀鼓鼓，下面硬邦邦……”不知是谁重复起了酒鬼刚才的话语。
这……周围的人们飞快远离了这片区域，纷纷拿防备的目光望向那酒鬼：
是他，是他侮辱圣人，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们也没有站在他旁边，雷劈他的时候，不要波及我们！
恐惧之中，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产生了一个念头：
“愚者”教堂的新主保圣人这么灵验吗？
卢米安收回了目光，任由眼中映出的身影消失不见。
这是一个小小的惩罚，不会影响到实质的功能和身体的健康。
对卢米安来说，侮辱他，他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会找机会玩下恶作剧，但侮辱奥萝尔不行。
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合理利用恐惧传播信仰的机会。
同时还能消化下“女巫”魔药。
卢米安望向了手中的苦艾酒，看见闪烁着梦幻绿色的液体映出自己戴着面纱、若隐若现的脸孔。
…………
深红的酒液轻荡，旁边摆放着三个面目模糊的木偶小人。
芙兰卡后靠住椅背，悠然欣赏起渗透入木偶纹理的血色和钻入了缝隙的头发。
看了几秒，她转而望向站在书桌前方的三名男子，微笑说道：
“我对你们只有两个要求：
“一是帮我搜集各种情报，二是遵守我制定的这十三条规则，好好对待那些舞女那些站街女郎。”
等芙兰卡说完，站在她身旁的简娜拿高纸张，念了起来：
“第一，不得强迫；
“第二，保证足够的休息；
“……
“第十三，提供基本的医疗保障。”
“我们是黑帮，不是做狗屁慈善的！”三人之中脾气最火爆的那位脱口而出。
芙兰卡笑了起来：
“对，我也不是做慈善的。”
她随即弹出一朵安静的黑焰，让它落在了其中一个木偶的身上。
那木偶顿时被黑焰覆盖，静静灼烧起来。
刚才说话的那个黑帮老大猛然惨叫一声，体内爆发出了一股股邪异的黑焰。
他痛苦地跪在了地上，脸庞扭曲地喊道：
“我，我错了。
“我就是做慈善的！
“我答应！我答应！”
芙兰卡和简娜都没有回应，无声看着，直至那黑帮老大瘫软在地，抽搐着死去。
芙兰卡这才望向另外两名黑帮老大，微笑问道：
“你们有意见吗？”
“没有。”那两名黑帮老大仿佛在比赛摇头的速度。
等简娜把写着十三条规则的纸张贴到了墙上，芙兰卡站起身道：
“记得每天看，要是有违背……”
芙兰卡将剩下两个木偶拿了起来：
“你们应该知道它们代表什么，这是‘女巫’的诅咒媒介。”
成为“欢愉魔女”，可以直接依靠镜子施加诅咒后，芙兰卡在战斗里就不再使用类似的黑魔法，但镜子诅咒是实时的，没法固定下来，想控制这两名黑帮老大，让他们听话，还是得取他们的血液、头发制成类似木偶的媒介。
而对“不老魔女”来说，掌握了这种媒介，还可以影响目标的直系亲属。
“知道，知道。”两名黑帮老大现在又比赛起点头。
简娜想了一下，对芙兰卡道：
“我可以加一条规则吗？”
“当然可以。”芙兰卡笑道。
简娜拿起钢笔，于贴好的纸张上又补了一条：
“第十四条，高利贷年息不能超过36%，不能收手续费、服务费等额外费用。”
“没问题吧？”简娜转身笑道。
被询问的两名黑帮老大不敢有意见。
芙兰卡收起了那两个诅咒木偶，一边走向门口，一边随口说道：
“我知道你们背后有一些支持者，我不管他们怎么想，也不会影响你们争夺地盘，在这里赚钱，我想要的只有刚才那两件事情。
“你们背后的支持者要是不服，就让他们来看这个雕像。”
她说话间，灰白的光芒丝丝缕缕蔓延，落到了死去的那个黑帮老大身上。
那尸体迅速变成了一尊石雕。
“这样没问题吧？他们要是想对我不利，你们会悄悄通知我吧？”芙兰卡回头望向剩下的两名黑帮老大，笑吟吟问道。
那两名黑帮老大先是难以遏制地露出痴迷的表情，然后忙不迭回应：
“会！会！”
出了房间，芙兰卡走向了胆战心惊等待于楼梯口的那些舞女和站街女郎。
“老大……”其中几个女孩欣喜喊道。
芙兰卡轻轻点头道：
“接下来会回到以前那样。
“但我还是想说，这不是长久的职业。”
…………
老鸽笼剧场对面，芙兰卡和简娜坐在行道椅上，平和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观众与演员们。
“不过去打声招呼？”简娜问道。
芙兰卡笑了笑：
“不去了，既然她们过得还不错，那就没必要过去了。”
“也是。”简娜点了下头。
芙兰卡随之侧过脑袋，半是真心半是玩笑地说道：
“这是留给你的，以后你要做女演员的保护者。”
又看了一阵，她们返回了豪华别墅。
此时，卢米安已经回来，正在对安东尼道：
“帮我搜集‘病教’的情报。”
“‘病教’……”芙兰卡霍然明白了卢米安想做什么，连忙笑道，“我也有情报渠道了，我让他们留意！”

第十八章 无奈的炫耀
深夜。
无论是安东尼的情报渠道，还是芙兰卡的黑帮线人、简娜的街坊邻居，都未能反馈“病教”相关信息。
芙兰卡坐到了那台机械打字机前，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预备问下“007”，看“永恒烈阳”教会是否掌握了有价值的情报。
“滴，群消息通知：今天又做了一次好人好事的‘袖剑’加入群聊！”芙兰卡于电报群内宣告起自己的到来。
她还没来得及拍发第二句话，就看见抬头是“007”的一封电报进来：
“‘袖剑’，你晋升的其实不是序列4，而是序列3，对吧？”
本该回应芙兰卡的其他电报一下戛然而止。
芙兰卡先是一愣，旋即有所明悟：
嚯，我本来已经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装逼，你还帮我装上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三分无奈三分痛苦三分迷茫，外加一分不可避免的暗喜，于是斟酌着回答道：
“哎……是啊。”
短暂的、难以言喻的静默后，一封又一封电报在小型分析机的队列控制下，于哒哒哒的声音里，被吐了出来。
那台机械打字机有种不堪重负、忙到冒烟的感觉：
“真的假的？”
“‘袖剑’，这种玩笑不好笑，太伤人了！”
“我记得‘袖剑’你一个月前才提过自己是序列5的‘痛苦魔女’，这才一个月就序列3了？坐火箭也没这么快！”
“你最近是被好运之神眷顾了吗？”
“序列3的魔女，不敢想象有多美，多有魅力……”
“真的，有什么晋升的秘诀吗？开个价吧，哥几个凑一凑说不定凑得出首付。”
“‘袖剑’，你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以我的序列，战斗可能没法参与，但可以帮你骂那些人！”
“……”
“‘007’，你是怎么知道的？”
各种情绪和感受的抒发后，终于有人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007”回道：
“‘袖剑’已经是一座教堂的主保圣人，有自己的尊名。”
果然是圣芙兰卡教堂那边的变化被“永恒烈阳”教会注意到了，而“007”之前就知道了我是“红靴子”芙兰卡.罗兰……芙兰卡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主保圣人……尊名……我实在没法把这两个名词和‘人生苦短，何妨一试’的‘袖剑’联系在一起。”“月王”第一个感慨道。
“是啊。”“风声”接着拍来电报，“太魔幻了，太魔幻了，比所有魔幻小说都魔幻！”
“请对伟大的‘袖剑’放尊重一点！”
“‘袖剑’大爷，有没有可能收我为徒？”
“你小子也想当‘魔女’？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可以转的。”
“我难以接受，研究会现在的最强者竟然是傻乎乎的‘袖剑’……”
“别，这么说的话，我们岂不是更傻更蠢？”
“……”
看着这些电报，芙兰卡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不得不说，这么装一下，真挺爽的！
而且，那些插科打诨式的感慨让她有种还没脱离群众，还接着地气的踏实感。
“喂喂喂。”她飞快打起了单词，“你们不会真以为我没脑子吧？我以前那叫平易近人，为了和你们打成一片。”
接着，她谦虚地补充道：
“‘海拉’女士应该也序列3了，比我早一点，或者迟一点。
“会长是不是，我不太清楚。”
“你真序列3了啊……有什么能给我们讲的吗？”“风声”等人相继问道。
芙兰卡比之前更深入地提了一下：
“我在晋升序列4、消化序列4魔药、晋升序列3这些事情上，都因穿越者的特殊满足了取巧的条件，所以，一个月内就成了有尊名的圣者。”
她没讲自己的序列3魔药也彻底消化了，毕竟电报群的成员也不算太少，绝大部分都没在现实世界接触过，她虽然愿意相信他们的为人，但不敢赌他们所处的环境，自身序列实力上的关键信息，该保密，还是得保密。
而且，等会要是有人问序列3的魔女叫什么，芙兰卡也不想隐瞒，因为在“007”指出她已经是某座教堂的主保圣人后，她的尊名是瞒不过有心人的，这样一来，某些电报群成员有可能从序列魔药的当场消化和“不老魔女”这个名称产生一定的联想。
“一个月……”
“真的只用了一个月……”
“……”
这下，“月王”和“风声”等人似乎连开玩笑的情绪都没有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魔女？”过了一阵，电报群成员“小佩奇”问道。
我就说吧！芙兰卡立刻回道：
“不老魔女。”
“不老……青春永驻？”“小佩奇”仿佛有些羡慕。
“月王”则问道：
“还能延长寿命？”
“理论上来说，再活两千年不成问题。”芙兰卡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得意。
“羡慕哭了……”群友们纷纷回以类似的话语。
一个两个皆真情实感。
谁不想长生不老啊？
至于魔药带来的负面影响，这个群里也没普通人！
芙兰卡想了下，又啪啪打起单词：
“在特里尔大区的，如果有困难，需要帮忙，可以诵念我的尊名。
“不在特里尔大区的，我就没办法了，听不到，也回应不了。
“我的尊名是：
“永不变老之人，疾病与瘟疫的保管者，纷争与灾难相随的魔女，承载欢乐与痛苦的圣杯，伟大的芙兰卡.罗兰。”
看到这个尊名，看到“伟大”这个前缀，电报群的群友们真正意义上认识到了“袖剑”已经获得神性，半神半人，且具备尊名，是某座教堂的主保圣人，可以回应祈求，降临力量。
隔了一会儿，“小佩奇”才感慨道：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叫声老爷来听听？”芙兰卡非常娴熟地回应了这些话语。
交流完自己的事情，并解释了“圣杯”取的是塔罗牌圣杯牌对应象征和承载欢乐痛苦的神圣之物这个概念，她才询问起“007”：
“‘007’，你有‘病教’的更多情报吗？”
经过自身对信息的搜集和分析，他们小队认为“万物终灭会”和“病教”信仰的应该是同一位邪神，但前者主要腐蚀中上层，后者以下层民众为目标，宣传“病神”的权柄，疾病的恐怖，以恐吓的方式发展信徒。
“007”打字不快不慢，电报一行一行地进来：
“之前发现的几起病教相关案件已经处理，对应的恩赐者都被清除，但始终没找到他们的上层。
“那些只是知道‘病神’名号的信徒，我们现在人手充裕，有派中序列非凡者盯着，看是否还会有人联络他们，是否会发生异常事件。
“除了这些，没别的情报，特里尔的邪教徒们最近一两个月都很安静，藏得很深。”
很安分？这和旅舍事件前的状态很像啊……真有大事要在一两年内发生了？别的伟大存在未必知道“伟大母亲”要做什么，怎么做，但应该预知到了将有事情发生，毕竟我们都有所猜测了，所以，祂们约束了特里尔的恩赐者们，让他们或转移去外地，或耐心等待，到时候浑水摸鱼？芙兰卡根据“007”的话语做出了自己的推测。
同时，她也听出了“007”另外一个暗示：
只知道“病神”名号的信徒是可以挽救的。
也是，那些伟大存在都是以代称传教，不让信徒对自身有真正的了解，这不是因为祂们仁慈，而是真正了解了祂们就必然被污染，部分可能还好，只是人格异化、精神极端，但大部分连身体都将崩溃，成为不断散播污染的怪物，这就没法隐秘传教了，很容易被官方势力发现……芙兰卡无声咕哝了起来。
祈求恩赐需要举行仪式的原因之一就是通过仪式来保护对应的人类，并且，建立起稳固但临时的通道后，对应的存在就能有意识地收敛恩赐力量里的精神、意志等污染，让受赐者不至于当场崩溃。
即使芙兰卡、卢米安等圣者，对那些伟大存在的了解也仅限于代称，但相比其他序列4、序列3半神，他们还知道这些存在都站于多条途径的顶端。
现实里，伟大存在中，唯一一个不是用代称传教的是“欲望母树”。
“魔术师”女士提过，“欲望母树”是对应存在那一长串尊名里的一小段，了解它诵念它之所以不会直接带来污染，有两个原因：
一是它只有一小段，不完整，二是“欲望母树”在现实世界里间接控制了“玫瑰学派”信仰的那位和深渊里的恶魔君王，所以，提到这个尊名后，在了解不多的情况下，在屏障依旧存在的前提下，将出现“就近响应”这种神秘学现象，危险性也就不那么大。
“这可怎么办……”芙兰卡未掩饰有尊名圣者的苦恼。
“007”迅速回复道：
“特里尔已聚集大量官方力量，那些邪教徒暂时不会再浮出水面，之后，我们将有足够的人手排查每个处在关键位置的人。
“特里尔是这样，但在特里尔大区的边缘城镇，在教会和政府力量薄弱之处，也许还有邪教徒活跃，你可以去那些地方找一找。”
对啊，特里尔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找不到人，但可以去郊外、去乡村找……果然只有官方非凡者才具备这样的视野和经验，我们得浪费一段时间后才有可能想到……芙兰卡立刻回复了“007”：
“天才！”

第十九章 魔女的拜访
塞伦佐河与莱恩河的交汇于特里尔大区制造出了肥沃的河谷地带，一个个乡村一个个庄园如宝石般点缀其中，串成了整个因蒂斯最美丽也最昂贵的项链。
维瓦尔镇是特里尔大区最边缘的一个城镇，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物产资源，都相当普通，向来不受重视。
野兔子咖啡馆的地下室小剧场内，当前并无木偶戏表演，但依旧聚集了二三十名观众。
他们有的明显是镇民，有的仿佛刚从周围乡村赶来，裤腿上还有不少泥点。
煤气壁灯偏黄的光芒照耀下，站在剧台正中的咖啡馆老板达尔贝罗环顾了一圈，扬了扬手中的黑白照片道：
“尼埃尔的遗照，你们刚才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试图背叛我们，然后，伟大的‘病神’降下了惩罚。”
那张照片上，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双目圆睁，凝固着恐惧，他的脸庞有一处又一处明显的溃烂，许多地方都已然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达尔贝罗是位很典型的因蒂斯绅士，漂亮的蓝色眼睛、微卷的棕色短发、修剪整齐的胡须和红润但瘦削的脸庞，让他很受女士们的欢迎。
可此时，他的表情却异常阴沉和森冷，目光扫过了每一位“病神”信徒的脸庞。
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低下了脑袋，喃喃自语道：
“迎接病神，驱除疾病！
“迎接病神，驱除疾病！”
达尔贝罗终于收回了目光，轻轻点头道：
“疾病早已洒满这个世界，因伟大‘病神’的恩眷，它们没啃噬绝大部分人类，只对付这种背弃了神灵的人。
“我亲眼看见，尼埃尔在痛苦和后悔中死去，被无法治愈的疾病折磨到崩溃。
“你们要记住，虔诚才是最好的药剂，虔诚才能让你们远离疾病！”
等完成了日常的布道，接受了每位信徒的奉献，达尔贝罗让教友们分批离开，以免引人注意。
然后，他回到楼上的卧室，将新获得的钱财放入了金属制成的保险箱内。
做完这一切，达尔贝罗正要走向门口，忽然看见全身镜内映出的自己有了奇异的变化。
那镜中之人迅速成了一位女性，穿着黑色长袍、未将兜帽拉起的女性。
那女性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黑发如瀑，每根都有光泽，但比正常人偏粗了一点，眼眸如同高原的湖泊，清澈、明亮、梦幻，让达尔贝罗的灵魂仿佛沉溺了进去。
一时之间，达尔贝罗忘记了惊讶，忘记了戒备，忘记了害怕，就那样看着镜中的女士走了出来，走到他的面前，有种美梦终于成真的感觉。
“噢，我梦中的女神，比整个特里尔河谷都美丽的天使，我的灵魂，我的心灵，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达尔贝罗条件反射地赞美起对方，表达起自己内心的灼热。
你们特里尔人啊……哪怕信仰了邪神，获得了恩赐，人格出现了异化，也不影响你们在这样的场合像雄孔雀一样绽放尾羽？卢米安露出了一抹不太明显的笑容：
“你是‘疾病使者’？”
芙兰卡已从“007”那里拿到了“病神”相关的一些资料，知晓了多个恩赐序列的名称。
其中，序列9是“病患”，又叫“溃烂病患”，序列8是“秘书”，序列7是“蛀虫”，又称“腐化者”，序列6是“疾病使者”，序列5是“腐烂之子”，序列4是“必死之人”。
达尔贝罗陡然打了个激灵，靠着对“病神”的信仰挣脱了眼前美人的魅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想办法脱离接触，或是突然动手，控制住对方，但又舍不得。
卢米安勾起嘴角道：
“你想不想听听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先是用‘魔镜占卜’确定大致的范围，接着潜入官方，拿到最近几年病死者的数据，做前后的对比，然后，请不容易被注意的非凡者到酒吧等地方打听这几个月有没有谁得了重病却忽然康复的事情，最后，去医院停尸房察看这段时间的死者。
“或许是神灵庇佑，我运气还不错，发现了全身溃烂而死的尼埃尔。
“那位医生和那两名护工都是‘病神’的信徒吧？靠着他们，类似的惩戒从未暴露，之后‘帮忙’申请火化就没问题了。”
达尔贝罗艰难地、复杂地吞了口唾液：
“你，你想做什么？”
“我是一名魔女，你知道什么是魔女吧？”卢米安含笑反问。
达尔贝罗顿时恍然大悟：
“知道一点，难怪……”
难怪有这么大的魅力！
仅靠容貌、身材和气质，就让人想要信仰！
虽然教派一直强调魔女是敌人，但，也不是不能建立联系，只要当前利益一致，任何势力都可以短暂合作！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魔女教派被官方归类于邪教，处处打击。”卢米安眸光颇为无奈地说道，“我们在特里尔快待不下去了，想找你们合作。”
“合作？”达尔贝罗心里一万个愿意，但还是基于对“病神”的信仰，保留着最基本的警惕之心。
“对，原初希望将来能得到伟大‘病神’的庇佑，祂甚至愿意成为‘病神’的伴侣。”卢米安似笑非笑地说道。
不等达尔贝罗回应，他微抬下巴道：
“向你的上司汇报吧，在这件事情上，你肯定无法做主。”
达尔贝罗顿时觉得憋屈，由此产生了一种冲动：
干掉上司，成为上司，然后获得资格，和眼前美丽魔女好好谈合作之事！
怎么能被她瞧不起？
最后的理智让达尔贝罗控制住了自己，他诚心诚意地说道：
“我，我会找机会汇报的。”
他潜藏的意思是，不能在你的注视下，而且我也得换个更安全的环境。
卢米安微微点头，笑了笑道：
“你是不是在悄悄散播疾病，想削弱我，控制住我？”
达尔贝罗一张脸瞬间涨红，他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这只是本能的选择。
“你来得太突然，我必须这么做。”
“我可以理解。”卢米安笑着说道，“但我得提醒你，疾病对魔女没什么作用。”
说完，他的身影突然淡化，当着达尔贝罗的面就那样消失不见。
这只是卢米安借助镜中世界降临过来的一个投影！
“她人真好啊，还提醒我……”达尔贝罗留恋不舍地望着房间内那面全身镜和刚才那位魔女站立的位置，觉得空气中还有淡淡的幽香残存。
缓了十几二十秒，他才勉强摆脱了当前状态，看了眼外面明媚的阳光，快步离开主卧，来到书房，打开了一间密室。
密室内什么都没有，墙壁光秃秃，涂料斑驳，一片衰败的迹象。
达尔贝罗点亮白色的蜡烛，反锁住密室的房门，仔细检查起周围的情况。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他双膝跪地，摆出了负罪祈祷的模样。
紧接着，他用一种古老沧桑、连自身语义都似乎在逝去的语言诵念道：
“堕落与腐化的使者，人类终亡的见证，腐烂与疾病的孩子，衰败之神的手掌，伟大的‘病神’……”
他在向自己的上司祷告和祈求，前面几句都是指向对方的，但“病神”那句不是——他上司为了隐瞒自身的真实姓名，特意借用了所信之神的代称，说是可以靠着前面四句的描述和当前环境就近响应。
达尔贝罗虔诚诵念之中，本就只有昏暗烛光的密室愈发黯淡，那朵烛火摇摇晃晃，即将熄灭。
与此同时，野兔子咖啡馆对面房屋的某个房间里。
卢米安拿着一面朴素的银镜，照出了咖啡馆和它上面的建筑。
现实中，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咖啡馆内的顾客不多但也不少，可镜子里，只有对应的建筑和房间存在，没有人类和其他生灵的痕迹。
不，有一个。
镜中那栋建筑的某处，一个没有窗户的密室内，达尔贝罗正跪在越来越昏黄和黯淡的烛火前，虔诚地祈祷着。
现实中，房屋内的密室依旧存在，但没有了点燃的蜡烛，也没有了达尔贝罗。
等到达尔贝罗诵念完尊名，卢米安立刻感觉有信息试图从镜中钻出，建立某种神秘学联系。
他没去阻拦，也未施加影响。
很快，达尔贝罗听见了低沉嘶哑的声音：
“什么事情？”
达尔贝罗立刻汇报道：
“有魔女找到了我，代表魔女教派寻求合作。”
“魔女……”达尔贝罗霍然听见上司饱含怒意地骂道，“蠢货，该死！”
呃……达尔贝罗还未回过神来，身体就急速腐烂了，剧烈的疼痛刺入了他的脑海。
他已必然死亡。
可在此之前，现实世界中的卢米安已察觉到有意念顺着先前建立起来的神秘学联系钻入镜中世界，落向达尔贝罗。
他当即伸出右手，于银镜表面抚摸了一下。
来自远方的意念顿时于镜中世界留下了痕迹。
他身旁的芙兰卡拿着另一面镜子，借此做起问自身灵性的“魔镜占卜”：
“痕迹的源头在哪里……
“痕迹的源头在哪里……
“……”
眨眼的工夫，芙兰卡那面镜子映出了一幕场景：
黑暗，封闭，似乎是一具棺材的内部，似乎有一具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第二十章 左手
芙兰卡一追踪到镜中痕迹的源头，卢米安立刻抓住她的肩膀，“传送”向那幕场景指向的地点。
只是两三秒的时间，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一座位于山谷间的墓园内，勾勒在了一块墓碑前。
而芙兰卡不知去了哪里。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墓碑，看见上面镶嵌着一张遗照，铭刻着一个名字：
“莫科西多斯”
“原来你早就已经‘死’了，埋在了墓地里，难怪两大教会怎么都找不到‘病教’的高层，也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逃避净化或火化的……”卢米安望着墓碑，用一种嘲讽的口吻说道。
他预估了达尔贝罗可能会采取的各种联络方式，通过将对方放入镜中世界来截取相应的信息和建立联系的办法。
卢米安话音未落，墓碑前方的地面突然炸起了大量的碎石和泥土。
它们就如同蒸汽步枪射出的子弹，嗖嗖嗖全部向着卢米安激射而来。
与此同时，卢米安看见了一只手掌。
那手掌通体呈青色，肿胀到半透明，里面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让每根毛细血管都变得异常清晰。
这些毛细血管和掌心纹路共同构成了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符号和图案，卢米安只是看到，就僵硬在了原地。
这一刻，他的视界完全被这只手掌给占据了，正激射向他的碎石和泥土，与此相比，细小的如同尘埃。
卢米安开始颤栗，如霜雪似凝脂的皮肤表面瞬间凸显出一个又一个深黑色的斑块。
这些斑块急剧侵蚀入内，让血肉飞快腐烂。
卢米安无法动弹，所有的能力都使用不出来，就连念头也在急速衰败。
这哪里是一个圣者的手掌。
这明明就是一位神灵的左手！
不可直视神。
卢米安战战兢兢，思维沉寂，难以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就像是注定要走向衰败的终点。
他的一切都在衰败。
他右掌掌心突然变得灼热，带来了明显的刺痛感。
卢米安霍然有了一个冲动，那就是伸出自己的右手，和那只左掌碰一碰，用掌心那个漆黑的“针孔”和对方碰一碰。
这让他勉强找回了一点自我意识。
然而，太晚了。
激射的碎石和泥土打在了他的身上，打出了一阵阵涟漪，打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卢米安的背后，一面被隐藏起来的镜子显现了出来。
当前这个卢米安并不是本体，而是借助镜中世界降临的投影！
当然，卢米安也在附近，他“传送”到墓园后，就隐去了身形，丢出了一面镜子。
但刚才直视“神灵”带来的冲击依旧影响了他，让他遭受重创，无法移动，无法采取任何办法躲避。
地面泥石飞快风化间，那只青色的、恐怖的、怪异的手掌按在了卢米安的投影表面。
那投影瞬间支离破碎，每个虚幻的碎片都在腐烂和淡化。
藏在旁边一株树木后面的卢米安身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喀嚓声，那是所有“镜子替身”破裂的动静。
哪怕有了“镜子替身”一次又一次的转代，卢米安身上的黑色斑块和深层腐烂依旧存在。
也就是一两秒后，他目光失去了焦点，活着的气息随之消失。
扑通！
他以高度腐烂的状态倒了下去，“旅者的行囊”于风化的泥土间溅起了尘埃。
他当场死去了。
此时，墓碑前方那道身影才完全呈现。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正装、没戴帽子的中年男子，他脸型偏长，两侧有腐烂见骨的痕迹，皮肤苍白，像是许久没照到太阳。
他的左手自然垂下，青绿肿胀的状态与身体其他部位完全不一样。
莫科西多斯还未来得及检查情况，墓碑后方，汹涌的、沉静的、冷漠的灰白凭空出现，急速蔓延了过来。
灰白所过之处，不管是飞舞的尘埃，还是风化的地面，都一下变得凝实和厚重，褪去了别的所有颜色。
莫科西多斯没有慌乱，向着这片灰白推出了有黄绿色毛细血管和青色纹路的左掌。
明明双方还没有实质的接触，灰白却为之放缓，越来越慢，连自身都出现了裂痕。
就在这时，掉落于地的“旅者行囊”内飞出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之中，套着黑色长袍、未拉起兜帽的卢米安显现了出来，嘴角带笑地走回现实。
他高原湖泊般的眼眸已映出了莫科西多斯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瞳孔内跳跃出了两朵束缚着毁灭与疯狂的黑色火焰。
“啊！”
莫科西多斯当即惨叫出声，腐烂的肉体内迸发出了一股又一股黑色的火焰，这既点燃了他的灵魂，又焚烧起他由各种各样病原体组成的腐烂身躯。
他连忙收回左手，一把撕开腹腔，仿佛想把黑焰的源头拉扯出来，可这是“魔女”的诅咒，真正的源头在卢米安那里。
卢米安已消失不见，也许是“传送”到了远处，也许是藏入了镜中世界。
随着莫科西多斯那只左手与“毁灭之火”发生碰撞，对应的黑焰开始变弱，摇摇欲灭。
但黑焰并没有就此熄火，依旧在顽强地燃烧着莫科西多斯的肉体与灵魂，只是势头出现了快速的衰败。
莫科西多斯顾得了这边，顾不得另外一边，原本被压制的灰白重新变得汹涌，越过阻碍，蔓延到了他身旁。
他的衣物迅速染上了灰白，成了石头。
莫科西多斯的身体骤然散发出了腐朽的气息，那些原本就看得见骨头的腐烂之处往外沁出了青绿带黄的脓液。
这些脓液瞬间覆盖了莫科西多斯的身体，让他直接分解成了数不清的病原体，当场消失不见。
部分病原体依旧被黑焰缠绕，很快就彻底湮灭，但也有部分病原体原本没受影响，趁机摆脱了“毁灭之火”的焚烧。
这时，象征“石化”的灰白之色愈发汹涌，将不少病原体淹没于内，变成了石屑，飘落于地。
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墓碑侧前方，微笑抬起了右掌。
整座山谷墓园，从天空到大地，都无声无息燃起了邪异而安静的黑焰。
黑焰地狱中，一株株树木、一根根杂草，尽数枯萎，伴随着坍塌，而弥漫于墓碑周围的幸存病原体一个接一个失去了灵性，失去了生命。
过了大概六七秒钟，卢米安听见空气里传来一声凄厉的、不甘的、虚幻的、想要诅咒什么的惨叫。
他因此知晓莫科西多斯已彻底死亡。
而受“魔女”黑焰焚烧的影响，对方的灵体会在接下来几十秒内完全消散，无法再通灵，无法再借此做点什么。
卢米安手掌一翻，用镜子将墓碑周围区域和莫科西多斯的灵拉入了镜中世界，以此影响恩赐力量的回归。
他和芙兰卡跟着也跨过银制镜面，来到了对应的镜后区域。
这个过程中，卢米安忍不住回想了下刚才的战斗：
莫科西多斯的表现超乎了他和芙兰卡的预料。
那只青绿肿胀的左手就像来自真正的神灵，只是看到，只是隔空虚按，就完全击溃了卢米安的反抗，让他连躲避都办不到。
这绝对超越了序列3，威力达到了天使层次，位格甚至更高！
换做大部分途径的序列3圣者在这里，面对刚才那一击，绝对会死得不能再死，还好卢米安是“不老魔女”，诡异难杀，擅长复活与重生。
而且，别的“不老魔女”做不到这么轻松，大概率会连累自己的正常“镜中人”也跟着死去，只能依靠预先存放于隐秘处的、和自身断掉了绝大部分联系的那面镜子那个沉睡“镜中人”复活，这需要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无法再参与这场战斗。
卢米安是因为右掌有特殊，靠着异变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应激而发，才提前少许在一定程度内挣脱了那只左手的影响，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
就算是这样，他的所有“镜子替身”也都被毁掉了，他的本体也不得不死一次，只是没波及镜中的自我。
而要是没有芙兰卡协助和牵制，在他复活归来前，莫科西多斯已经逃掉。
“那只左手确实厉害，有种神降的恐怖……
“但除了左手，莫科西多斯别的方面都表现得相当普通，甚至不如我之前杀死的、和他同途径的那个序列4半神……
“那只‘左手’的存在压制了莫科西多斯其他能力的表现，让他的思维和反应也或多或少出现了一定的衰败？
“既然曾经的阿蒙可以修改‘偷盗者’途径各个序列的能力表现，以‘病神’为代号的那位伟大存在肯定也行，祂在恩赐时，特意调整了序列能力，把自身或神座旁边某位天使的左手投影降低位格放到了序列3，但因此不得不削减别的能力，并让受赐者付出了额外的代价？”
卢米安思绪电转间，看了芙兰卡一眼，拿出了自己的战车牌和“愚者”圣徽。
接下来的窃取和篡改，肯定得祈求“愚者”先生的帮忙！
卢米安自己就没这方面的能力，如果能控制住莫科西多斯，有足够的时间使用大型黑魔法，以这位圣者为媒介，慢慢与所有的“病神”信徒取得联系，那他还勉强可以靠自己接管病教，但现在，只剩下不超过三十秒的时间。

第二十一章 双神
卢米安看着染上灰白之色的墓地和隐隐约约呈现出的细碎灵体，快速点燃三根蜡烛，一手握着“愚者”圣徽，一手拿着战车牌，用赫密斯语诵念了起来：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向您祈求，
“祈求您提供帮助……”
病教之事，卢米安已提前向“愚者”先生汇报过，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此时无需做过多的描述，也不用布置祭坛。
模仿仪式完成祈求后，卢米安和芙兰卡的思绪顿时有了些许滞涩，就像还没有非凡能力时，熬了个通宵还必须学习知识时那样。
然后，他们似乎看见了一只手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
那手掌覆盖了高空，如虚似幻，并未实际到来。
几乎是同时，点点细碎的灵性光芒汇聚，重新组合出了莫科西多斯即将湮灭的魂体。
这魂体周围随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虚幻的光点，它身上则有一条青绿带黄、没有实质的线条延伸向无穷高处。
那线条霍然飘荡，被无形之力扯了回来，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系统，不再与外界发生联系。
只有这样，卢米安和芙兰卡窃取病教信仰之事才不会被对应的恐怖意志顺势污染。
对这个位格的伟大存在而言，若承祂之名，必将变成祂，哪怕那只是祂的一个代称。
既然在此之前没人以“病神”名义传教，而后续“病神”这个称呼与祂已建立起一段时间的联系，那这就是祂，只是不像真实尊名那么紧密。
当虚幻的、连接着锚和信仰对象的线条进入自我循环状态后，围绕于莫科西多斯残余灵体周围的那些光点飞快飘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的眼前随之浮现出了一幕幕场景，那代表着知晓莫科西多斯尊名的一位位恩赐者。
普通的信徒是没资格了解和诵念“病神”使者之名的。
他们只会按照那些传教者的恐吓和布道，根据自己的理解，给“病神”和“病神”的使者添加前缀，默默祈祷。
这同样是锚，但不会有这样的光点。
卢米安飞快扫了一遍，发现这些恩赐者里只有一位具备神性，且明显不像莫科西多斯那样具备“神的左手”。
只有一个序列4？其他都是中低序列者……病教在特里尔大区只有这么点实力？序列4的半神得加倍注意，他有可能窥破我和芙兰卡的伪装，察觉到是渎神者在诈取信仰……他肯定掌握有“病神”部分尊名，甚至完整尊名……卢米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光点内那位“必死之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双黑色手套，将它们戴在了手上，并隔着虚空，轻轻点了下头。
这是被“愚者”先生控制了？寄生？卢米安信心倍增，戴上“谎言”耳夹，改变喉咙结构，模仿莫科西多斯的声音，向每个光点代表的恩赐者下达起命令：
“情况有变，从现在开始，伟大的‘病神’将以双子形态逐步降临现实，祂们分别是‘瘟疫之神’和‘疾病之神’，祂们既是男性，也是女士……”
这将指向卢米安和芙兰卡，符合他们的本质。
至于简娜，现在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添加，等卢米安和芙兰卡真正掌控住了特里尔大区的“病教”，再改变教义，新增圣者，就非常容易了，反正简娜距离序列3还远。
卢米安语速很快地继续说道：
“尽快向信徒传播新的教义，督促他们掌握两位神灵的尊名，向祂们祈祷。
“一位是：
“比时代更古老的女士，侍奉灾祸之人，瘟疫和疾病之子，行于阴影的毁灭者，特里尔所有迷途羔羊的引路人，伟大的瘟疫之神。
卢米安在这里借用了姐姐奥萝尔的独特，然后拼凑上了自身的特殊——不管是“侍奉灾祸”，还是“瘟疫和疾病之子”、“毁灭者”，都来自于给了他恩赐、让手掌出现一定异变的“猎人”“魔女”两条途径顶端力量，且符合“病神”分化而出这个解释，不会让那些恩赐者怀疑。
这样一来，即使不用真名，而是以虚假的“瘟疫之神”来代指，也可以精准地指向他，因为哪怕没有这最后一句，按照常规格式而来的前面五句也可以锁定他。
这同时也是在给奥萝尔增加锚。
“另一位是：
“超越时代的古老者，永葆青春之人，疾病与瘟疫的使者，散播痛苦与绝望的女士，人类冒险精神的保护者，伟大的疾病之神。”
这将指向芙兰卡。
为了让这些描述组合起来精准没有偏差，芙兰卡同样模仿“愚者”先生，将自己身为穿越者的特殊放入了描述里。
既是穿越者，又是“不老魔女”的，南北大陆目前就她一位和奥萝尔半位。
当然，仅靠“超越时代的古老者”和“永葆青春”这两个描述，芙兰卡不敢赌这个世界没其他高位者满足，在星空的深处，在各种异度空间里，说不定真有从最初苏醒前活到当前、且不会变老的存在，毕竟当初似乎只有地球上的生灵遭遇了末日。
但这样的存在，必然已不能称之为“人”。
靠前两句描述初步锚定自身后，芙兰卡将之前想过但不适合放在愚者教会主保圣人尊名里的几条拿了过来，筛选出了契合病教教义的，并加上了“人类冒险精神的保护者”这个让她受到嘲笑但仔细想想其实还不错的尊名。
这能有效区分她和奥萝尔，并且偏中性，可以成为她和卢米安之后逐步改造病教教义的切入点。
而有了这五句尊名，“伟大的疾病之神”就可有可无了。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无用，随着时间的推移，“疾病之神”这个称呼将逐渐和芙兰卡关联在一起，以后她要是能够成为天使，“疾病之神”将真正地和她等同。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项，卢米安看到那一个个虚幻光点变回原本大小，依旧围绕着自己。
它们已被嫁接到了他身上。
当然，这不是永久性的，卢米安也没想过要永久。
如果不是需要这些恩赐者传教，改变信徒的认知，他已经当场将他们全部清除，不留一个活口。
这些都是污染严重，且得到过对应存在恩赐的人，对窃据“病神”之位的卢米安而言，是货真价实的定时炸弹，且基本没有挽救的可能性。
“最近得时刻盯着他们，等特里尔大区的多数‘病神’信徒和我、芙兰卡建立起了联系，就立刻干掉这些恩赐者……信仰之锚的‘嫁接’至少可以维持一个月，足够了……”卢米安缓慢舒了口气，诚心诚意地感谢起“愚者”先生的帮助。
让他和芙兰卡的脑袋有点不够用的力量随之消退。
紧接着，卢米安望向漂浮于半空的莫科西多斯残灵，略感诧异地发现它还没完全消散。
按照卢米安之前的预估，到了镜中世界后，莫科西多斯最多三十秒出头就会彻底逝去，连通灵都没办法通，可现在看起来，对方至少还能撑二十秒左右。
而刚才做的那些事情，不可能只花了十秒钟，讲出尊名那部分就不止了！
“‘愚者’先生的注视让时间变得缓慢？
“不，不是缓慢，我做的事情、说的话语都没变得缓慢……
“只作用于莫科西多斯灵体的时间放缓？或者，‘愚者’先生赐予了莫科西多斯灵体更多的时间？
“‘偷盗者’途径高位能力的应用？”
卢米安思绪纷呈间，赶紧使用起“魔镜通灵术”。
应该还来得及问一个问题！
卢米安并不担心这会导致他被病教信仰的那位存在注视，因为莫科西多斯与对方之间的联系已被切断，首尾相接，自成循环。
而在莫科西多斯和病教相关之事上，卢米安其实有不少疑问：
从刚才那些祈祷光点看，病教在特里尔大区只有十几二十名恩赐者，规模显然不大。
但不到二十名恩赐者里面，竟然有一位序列3的莫科西多斯、一位序列4的“必死之人”。
这比例会不会太夸张了？
当初，“007”作为特里尔一个区的教会执事，只是序列5，手下也有两队非凡者，近十五个人。
就算恩赐者和魔药晋升者不能类同比较，病教的情况也令人疑惑。
正常而言，这样的队伍搭配一个序列4的半神已经是极限了，并且还是因为特里尔大区非常重要。
所以，卢米安想问一问莫科西多斯是做过什么特殊贡献，才获得了序列3恩赐，连带着他的部分下属也得到晋升。
这里面也许藏着很重要的秘密。
很快，源自芙兰卡教导的“魔镜通灵术”被卢米安完成了。
他拿出的那面化妆镜上，愈发淡化的莫科西多斯灵体映了出来。
卢米安语速很快地问道：
“你那只左手获得恩赐是源于什么事情？”
莫科西多斯愈发苍白和透明的脸孔浮现出了明显的狂热。
他用低沉嘶哑的嗓音道：
“漩涡之事后……”

第二十二章 聚会
“漩涡之事后……”莫科西多斯继续说道，“神特意恩赐了我，让我待在特里尔，不要做别的事情，不要暴露自己。”
“不是因为你做出了特殊贡献？”卢米安连忙追问道。
听见“漩涡”这个词语时，他还以为找到了关键点，谁知道，莫科西多斯的答案和他预想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这更可疑了！
“因为我虔诚。”莫科西多斯狂热地说道，“比起‘万物终灭会’，我们是被忽视的部分，做的事情也少，神特意恩赐我只可能是因为我虔诚……”
他话未说完，残魂已淡化到无法支撑通灵。
卢米安和芙兰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消散。
芙兰卡拿出了“必然之枪”，将它放置于有青绿带黄光点聚集上浮的地方。
因为这里是普通的镜中世界，所以恩赐力量的回归只是部分受到影响，重新沉淀了下来，大半还是脱离了出去，消失不见。
等待“必然之枪”的力量获得补充，出现更多异化时，芙兰卡对卢米安道：
“什么贡献都不需要做，就获得了等价于序列3的恩赐？
“我以为我成‘不老魔女’已经算得上轻松，没想到还有更轻松的。”
卢米安笑了笑道：
“你在萨瓦党的时候没留意过吗？突然给你塞把枪，肯定是让你去做危险的事情，让你当炮灰。”
“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越免费的越贵。”芙兰卡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病教信仰那位给莫科西多斯等人更多恩赐，吩咐他们于特里尔大区潜伏下来，为的是不久的将来让他们去做某件相当关键的事情，即使这会导致他们全部牺牲，也必须去做？”
卢米安点了下头：
“可惜病教是边缘教派，如果我们抓住的是‘万物终灭会’的序列3圣者，也许已经知晓问题所在。”
这从“病患”途径前面几个恩赐序列的名称可以看出来——那位伟大存在的信徒肯定天然倾向于侵蚀特里尔中上层，逐渐腐化整个体制。
疾病和瘟疫只是那位众多权柄中的两个。
“是啊。”芙兰卡感叹道，“不管怎么样，能拔掉一颗钉子是一颗，病教这边暂时不用担心了。”
这时，她的“必然之枪”有了一定的变化，整体膨胀了几分，染上了不明显的青绿。
芙兰卡用蛛丝将这把左轮收了回来，用询问自我灵性的方式获得了最终的“成果”：
具备“必然死亡”和“必然命中”这两种效果之一的射击又恢复到了13次，并且额外增加了一种新的效果，这能让敌人受到震慑，念头出现衰败，思维和行动都遭受很大影响。
这不是必须命中才能发挥作用，只要锁定目标，完成了射击，对方就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而被附带这种效果的子弹真正打中后，若没有提前使用替身类能力，本体将不可避免地衰败，走向死亡，但这不会波及“不老魔女”提前隐藏起来的、断绝大部分神秘学联系的那面镜子。
“和原版的那只左手没法比，不会让目标真的像是面对神降，完全无法动弹，连思考都办不到，只能说，电光石火间可以发挥用处，让敌人反应不过来……”芙兰卡随口解说了两句。
她迅速将这种效果命名为“神之注视”，只能触发1次。
芙兰卡旋即感慨道：
“可惜太匆忙，没将安东尼的‘凛冬将至’带上，要不然，他的武器也可以获得补充。”
芙兰卡和卢米安原本以为达尔贝罗的上司最多是序列4的“必死之人”，虽然也做了遭遇序列3圣者的预案，但那毕竟不是主要方向，执行起来难免有些仓促，许多本该做的准备都没做，只能靠着“不老魔女”诡异难杀的特质强行面对，堵住目标。
“还有机会。”卢米安微微一笑道。
他指的是目前被“愚者”先生控制住的那个序列4半神。
当然，前提是“愚者”先生不打算利用那个傀儡做点什么。
芙兰卡“嗯”了一声，转而说道：
“聚会时间定了，周六晚上十点，你收到消息了吧？”
“收到了。”卢米安点了下头。
…………
周六晚上十点，夜之国那座古老破败的宫殿内。
卢米安的身影飞快显现了出来。
他又一次做巫师打扮，戴上了银白色的半脸面具。
又等了五分钟，依旧穿着刺客套装的“袖剑”芙兰卡走到了巨大石椅前，清了清喉咙道：
“诸君，我有事宣布。”
她的声音不大，却从许多“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随身携带的镜面物品内传了出来，让每个人都能清晰听见。
“这一手漂亮啊，‘袖剑’。”有人立刻赞叹道。
——“袖剑”本身做过的事和之前竖立起来的形象，让大家对她不像对“海拉”女士、“甘道夫”等人那样尊重和敬畏，更多是以损友的态度相处。
芙兰卡勾起了嘴角：
“你们说的没错，我要宣布的第一件事情是。
“女士们，先生们，我成半神了！”
在众多研究会成员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即将用脏话表达内心情绪时，芙兰卡从兜帽内延伸出的偏亚麻色长发浮了起来，变黑变粗了少许。
这让绝大部分“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莫名心惊，本能低下了脑袋，身上仿佛有丝丝缕缕的电流跳过。
这不是展露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芙兰卡也不敢，她只是稍微展现了下神性的气息，增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
整座古老宫殿，突然一片静默。
过了片刻，众人回过神后，本能地想要发表各种看法，说出不同的语气代词，可又瞬间记起了“袖剑”刚才的表现，再次闭上了嘴巴。
那是神性的气息。
“袖剑”已是半神半人。
芙兰卡特意炫耀主要是为了增强自己之后话语的说服力，见状顺势就道：
“大家还是兄弟姐妹，不要这么拘谨。
“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你们还不清楚吗？
“你们要是不说点脏话，不感慨几句‘袖剑’怎么一下这么厉害，不表达下内心的震惊和佩服情绪，我不是白炫耀了吗？”
对对对，“袖剑”的气质回来了！研究会成员们顿时放松了不少，和电报群内那些人一样，各自述说起自己的惊愕和赞叹。
芙兰卡立时收获了快乐。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特意炫耀的一小部分目的就是炫耀本身。
等大家的议论稍有平息，芙兰卡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要宣布的第二件事情，我收到情报，南北大陆和五海之上那些邪教最近一两年会搞大事，这可能带来末日般的景象。
“你们能有提升序列的机会就尽量提升，没有也没关系，好好享受生活，到时候往大城市的主教座堂这类地方躲。
“只要真神们还顶得住，事情就不会太绝望，要是顶不住，大家先保存有用之身，看具体情况再决定怎么做，我个人觉得吧，灾难必然会有，但都是有可能撑过去的。”
“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既迷茫，又疑惑。
如果不是“袖剑”已经成了半神魔女，他们甚至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搞恶作剧。
这末日怎么说来就来了？
没点征兆，没点预言吗？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海拉”，投向了“甘道夫”，比起刚成半神的“袖剑”，这两位更具权威性，更让人信赖。
“海拉”走到了芙兰卡身旁，环顾了一圈道：
“在特里尔的成员，争取于半年内离开，这座城市将是问题爆发的关键节点之一。
“就算真的喜欢特里尔的生活，等事情过去了再返回。”
这变相为芙兰卡刚才的话语做了背书。
“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顿时炸锅，七嘴八舌地问道：
“究竟会出什么事情？”
“哪些地方会比较安全？”
“住到偏远乡村会被波及吗？”
“……”
芙兰卡单手下按，示意大家冷静：
“具体不清楚。
“你们就当是预言家做出的预言吧，未必只有这么一种解读。”
众人议论纷纷中，她和“海拉”走下了台阶。
“甘道夫”来到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对末日之事毫不意外和惊讶。
这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会长望向众人道：
“我再补充一点：
“尽量去大城市躲藏，但不要是各国的首都。”
接二连三的确认让聚会的氛围一下变得沉重，但还不至于凝固和绝望。
“学院”小组聚集地也是这种状态。
打着蝴蝶领巾的“教授”望向卢米安道：
“‘麻瓜’，你和‘袖剑’很熟，有听说更多的细节吗？”
“没有。”卢米安补充道，“我只知道，‘永恒烈阳’教会将近半数的力量放到了特里尔。”
等“元素周期表”、“同位素”、“副教授”等人讨论了一阵，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有件事情提醒你们，在成为‘巫师’后，我被‘隐匿贤者’灌输了不少知识，其中有一些是召唤灵界特殊生物的。
“这有不小的问题，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解决，算是有些经验。
“你们有被灌输这方面的知识吗？什么心意相通的脆弱圆球。”

第二十三章 关键点
卢米安特意说得非常清楚，以免有的人忽略。
而且，他还点出了这件事情存在危害，自己则有怎么解决的经验。
这样一来，在场“巫师”中的某位或某几位，若是真的被灌输过召唤“白纸”的神秘学知识，且还未发生完全的人格异化，那必定警醒，产生恐惧，然后或明或暗地找他交流，确定问题是否真的存在，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作为“学院”小组“巫师”代表的“教授”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没被灌输过这方面的知识。”
其余“巫师”相继给出类似答案后，之前交流里发言较少的一位男性突然说道：
“与我心意相通的脆弱圆球对吧？
“我获得过相关的知识。”
卢米安心中一喜，望向这位同样做巫师打扮的“学院”小组成员，记起了对方的代号：
“凝聚态”
“是的。”卢米安点了下头，左右看了一眼后，对“凝聚态”道，“我可以私下里问你一些问题吗？如果你对我不放心，可以请‘海拉’女士旁听。”
“凝聚态”担心自己因那些神秘学知识已存在隐患，没有拒绝卢米安的邀请：
“好。”
很快，古老宫殿的一角，在“海拉”的见证下，卢米安询问起“凝聚态”：
“你用那几句描述召唤过对应的灵界生物吗？”
“召唤过。”“凝聚态”忍不住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卢米安银白色半脸面具下的眉头略微皱了起来，不答反问：
“你有从我身上感应到特别的东西吗？”
他这是想看看对方是否能发现欧弥贝拉的血脉。
“特别有魅力算不算？”“凝聚态”很诚实。
“算。”戴着银白色半脸面具的卢米安笑了起来，“你第一次召唤那种灵界生物在什么时候？”
“前年六七月份。”“凝聚态”回想了下道。
前年六七月份……那个时候，普阿利斯夫人和本堂神甫都有孩子了……卢米安想了想道：
“被‘隐匿贤者’灌输这些知识后，你没有立刻尝试？”
“凝聚态”摇了摇头：
“我获得相关知识时，在旅途中，和家人的旅途中，没办法尝试，后来，又被灌输了更多的知识，自己也交易到了一本巫术笔记，就把这事忘了，很久之后才记起来。”
“这样啊……”卢米安的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叹息。
这不是为“凝聚态”，而是为奥萝尔。
他转而说道：
“你可以描述下召唤出来的那个契约生物长什么样子吗？”
“凝聚态”仔仔细细地将自己契约生物的模样形容了出来，和卢米安召唤的“白纸”近乎一致。
“你第一次将它召唤出来的时候，它体内有带点乳白和淡黄的清亮液体吗？之后可能就不见了。”卢米安确认般问道。
“凝聚态”认真回想了下道：
“没有。”
“没有……”卢米安早有预料般叹了口气。
他随即对“凝聚态”道：
“你召唤出来的那个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凝聚态”难掩欣喜之意地侧过脑袋，看了“海拉”一眼，似乎想让这位女士给予相应的背书。
这时，卢米安补充道：
“但我还不能完全地确认，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这可能会涉及你的隐私，不过，你不需要说得太详细，我只是笼统地掌握情况。”
“凝聚态”犹豫了几秒，在自身想寻求确定性答案、对方魅力非凡、“海拉”女士在旁边见证等多种因素影响下，终于点了下头道：
“你问吧。”
卢米安真诚地说道：
“谢谢。”
他旋即提出了问题：
“你信仰的是哪位神灵？如果不是正神之一，可以不用回答。”
“凝聚态”发现问题比自己想象得简单，不那么让人为难，连忙回答道：
“‘永恒烈阳’。”
“永恒烈阳”……这就是共同点吗？表面上都是“永恒烈阳”的浅信徒……可是，“教授”他们几个在特里尔的“巫师”里，应该也有日常赞美太阳来遮掩身份的……刻意隐瞒，没有讲出来？还有，“凝聚态”是男性，奥萝尔是女性，性别显然不是被“隐匿贤者”盯上的原因……卢米安先是一喜，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你穿越时大概几岁，穿越后的身体几岁？”卢米安进一步问道。
“我最后的记忆是感慨自己快三十了，还一事无成。”“凝聚态”想了下道，“我占据这具身体时，他刚二十五岁。”
和奥萝尔穿越前后的身体状态都不一样……卢米安飞快地思考着自己应该从哪些地方寻找共同点。
他一边想，一边随口问道：
“当前身体的父母还健在吗？”
“早就过世了。”“凝聚态”回答得很简洁。
“有孩子吗？”卢米安继续于这个方向深挖。
“有了。”“凝聚态”明显不想讲太多。
和奥萝尔真没什么共同点……这时，卢米安想起“凝聚态”刚才说的某句话，思索了两秒道：
“你说，被灌输对应知识时，和家人在旅途中，哪些家人？”
“凝聚态”依旧只讲大概：
“我妻子，还有我姐姐一家。”
“姐姐……”卢米安的瞳孔霍然放大，整个人就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凝聚态”轻轻点头：
“对，照顾我这具身体长大的姐姐。”
卢米安望着“凝聚态”，完完全全沉寂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找到那个关键点了。
“巫师”、“穿越者”、“灰雾气息”这三个词语之外的关键点：
姐弟！
姐姐和弟弟！
卢米安无声自语了起来。
他不断地重复起两个名字：
“欧弥贝拉，吉达斯……
“欧弥贝拉，吉达斯……”
霍然，卢米安又记起一件往事：
“魔术师”女士提到空着的那个婴儿摇篮时，用的词语是“丢失”。
这说明，在这位对科尔杜村之事有相对深入了解的天使眼中，在她的灵性直觉看来，婴儿摇篮之所以空着是因为孩子“丢失”，这不完全等同于死亡。
而后续从普阿利斯夫人那里获得的情报和大家做的推理可以得出婴儿欧弥贝拉早就死去，被她的父亲、直系亲属本堂神甫亲手杀死。
当时，卢米安和“魔术师”女士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死亡确实是丢失的一种方式。
但现在，卢米安有了新的猜测：
“会不会，普阿利斯夫人为本堂神甫生下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对双胞胎，姐姐和弟弟？
“然后，一个被杀，一个神秘失踪，借助宿命信徒们的仪式达成了某个目的？
“被杀的婴儿欧弥贝拉当前又回到了普阿利斯夫人怀里，但还无法来到现实，神秘失踪的那个孩子呢？”
想到这里，卢米安突然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可能和自己有一点关系。
他开始怀疑自己从那么一大堆灵界生物资料里筛选出“脓肿断手”那份，让它成为“受契之人”签约的第一个生物，不是偶然，而是源于某种神秘学联系。
同样的，他初到特里尔，就选择了市场区，住进了金鸡旅馆，除了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就是如此安排这个原因，或许还有“夜游会”支持的毒刺帮在这个地方的缘故。
如果真是这样，之后遇到蒙塞拉特神父，获得欧弥贝拉的残留脐带，则属于命中注定，宿命无可逃避！
梦境都市里，普阿利斯夫人为什么非得找他，原因也借此清晰了！
卢米安无视了“凝聚态”惊讶疑惑的目光，半闭上眼睛，在心里自语起来：
“断手老兄，我会尽快把欧弥贝拉的尸骸带来见你！”
…………
特里尔，地下墓穴第四层。
卢米安拿着点燃的白色蜡烛，带着同样有偏黄光芒从手中往外扩散的简娜，一步步往藏着“撒玛利亚妇人泉”的古代墓穴走去。
在去摩罗拉，让简娜晋升“绝望魔女”前，他得让简娜和克丽丝芒娜的幽影碰下面，看会有什么异变，或获得什么提示。
“芙兰卡不能到这里来了？”简娜好奇问道。
卢米安点了下头：
“拥有神性后，特里尔地底，尤其是这种地方，能少来就尽量少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来。”
“你不也是半神？”简娜又好笑又关心地问道。
卢米安“嘿嘿”一笑：
“不一样。
“对我来说，进地下墓穴，就像回家一样自在。
“如果不是怕别人紧张，我连蜡烛都不用点。”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让有着苍白皮肤、暗红痕迹和漆黑针孔的掌心暴露于冰冷的空气和只有烛光的昏暗里。
接着，他吹了口气，一下吹灭了手中的蜡烛，整个人霍然被黑暗笼罩，只有来自简娜的烛光让他的轮廓显现出来。
“不要冒险！”简娜吓了一跳。
卢米安从善如流，笑着点燃了蜡烛：
“我说得没错吧？”
“吓死人了！”简娜瞪了卢米安一眼。
两人说话间，终于抵达了那座古代墓室前。
卢米安看了墓门两秒，叹了口气道：
“可惜，没在途中遇上克丽丝芒娜的幽影。
“我觉得祂在‘撒玛利亚妇人泉’外面时比较友善，在里面会更偏……”
卢米安顿了一下，嗓音低沉地说道：
“恶。”

第二十四章 碰面
笼罩着“撒玛利亚妇人泉”所在区域的灰白雾气前。
卢米安和简娜同时低下脑袋，以手按胸，诵念起“愚者”先生的尊名。
等到他们抬起头，已然来到灰雾另外一侧。
两人沿着斜坡，继续下行，没多久就听见了虚幻的、轻微的哗啦声。
再几步，他们眼中映出了那个套着白袍、美丽圣洁的女性身影。
“原初魔女”之子，克丽丝芒娜。
简娜打量了目标苍白透明的脸庞几秒，主动上前，看是否能凭借自身的特殊让对方产生额外的反应。
突然，克丽丝芒娜空洞呆板的眼睛里亮起了一抹光芒。
那锐利，冰冷，异常凶恶！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和简娜周围，斜坡地面、高处灰雾、四方空气里，钻出了一条又一条滑腻粗大的黑色毒蛇，它们的头顶皆滚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
连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都没有，这里就变成了黑蛇组成的森林，遮蔽了大地，刺破了天空。
伴随这样的变化，温度急剧降低，“撒玛利亚妇人泉”所在区域一下变成了冰雪统治的世界。
一根根冰棱夹杂于密密麻麻的黑蛇之间，让它们也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白色。
简娜已然僵硬，亚麻色长发上、脸庞表面、衣服各处，皆有一粒粒冰渣、一条条冰锥。
卢米安身周，熊熊燃烧起了炽白带青的火焰，但这些火焰也在飞快地冻结，晶莹的冰层正急速蔓延过来。
对卢米安来说，阻挡这么点时间足够了，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掌，激发了掌心的“血皇帝”残余气息。
哗啦的声音瞬间激烈，本就快被冻结和石化的简娜一下失去了知觉。
卢米安感受到了熟悉的疯狂气息和源于“冥道人”的那种死寂冰冷。
“撒玛利亚妇人泉”的水流缩回了幽深的泉眼，连带着克丽丝芒娜的幽影也被拉扯入内，载沉载浮。
不管是密布于此间的“黑蛇森林”，还是冷到连序列3圣者都快受不了的冰霜世界，随之消散。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简娜逐渐找回了思绪，于泉水重新涌出时，听见了克丽丝芒娜恐惧、憎恨、带着强烈诅咒意味的声音：
“不准晋升‘不老魔女’！
“不准晋升‘不老魔女’！”
徘徊于泉水附近的高位魔女身影重复起这句话，凄厉到恐怖。
眼见冰雪世界又要降临，黑色毒蛇般的粗发即将从地面刺向天空，卢米安拉着简娜，往后退了两步。
克丽丝芒娜的身影不再有任何异常，眸光重新变得空洞和呆板。
“有什么感觉？”卢米安其实也听见了克丽丝芒娜在喊什么，但更想知道纯女性魔女有没有特别的感受。
简娜缓了两秒，回忆着说道：
“和晋升时感应到的不同，现在的克丽丝芒娜女士更像是‘原初魔女’……
“这不是说气质、感觉等方面像，而是那种对纯女性魔女的恶意几乎一致，也就是会亲手扼杀对应可能性的那种恶意，嗯，细分还是有不同，克丽丝芒娜女士更多是因为恐惧而带有恶意。
“祂似乎不想看见有序列3的纯女性魔女，对此非常害怕……”
“这里的克丽丝芒娜是执念和恶意的残留，所以表现得更直接更明显？”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这么看来，纯女性魔女晋升序列4应该没什么问题，存在隐患和危险的地方是成为序列3时与‘镜中人’的和解。”
卢米安眺望了“撒玛利亚妇人泉”旁边的克丽丝芒娜身影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祂和祂的‘镜中人’是什么关系，奴役，迷恋，还是和解？”
“你怀疑克丽丝芒娜女士在陨落之前就出了问题？”简娜侧头问道。
卢米安琢磨了两秒道：
“在‘撒玛利亚妇人泉’周围徘徊的这个可能还好，第四纪特里尔内，“克丽丝芒娜夜柱”附近的，鬼知道是什么。”
简娜郑重点了下头。
“走吧，没法正常交流了。”卢米安转过了身体。
他随即笑道：
“这也不是坏事，正常交流可能存在教唆，存在欺骗，基于执念的诅咒般呐喊更真实，我们可以借此确定晋升‘绝望魔女’没什么隐患。”
说话间，卢米安回头望向了克丽丝芒娜的身体。
隔着淡薄的灰雾，他看见涌动着苍白水流的泉眼旁边，那圣洁美丽的高位魔女继续徘徊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脸庞苍白透明，眸光空洞呆板。
忽然，克丽丝芒娜望向了他们。
这一次，祂呆板的眼眸里莫名多了几分恐惧。
恐惧带来的光泽转瞬即逝，被无尽的空洞彻底吞没了。
“祂看到了什么？”卢米安低语着又走了回去。
可仅有他自己，克丽丝芒娜毫无反应，简娜加入，则又重复起之前的事情，没有多余的情报获得。
至此，卢米安和简娜才死了继续试探的心，离开了“撒玛利亚妇人泉”。
…………
翌日上午，新白银城，圆塔底部，斑驳阶梯的尽头，充满晨曦光芒、黑色发丝、各种植物和不同蘑菇的房间内。
卢米安在“太阳”先生的注视下，走到了棕褐色的泥土堆前，将双手搭在了那截枯萎而巨大的灰褐色树干上。
这个瞬间，卢米安有了种被树干上形似人类的图案死死盯着的感觉。
充当眼睛的是两朵绯红巨花。
“最好不要超过两分钟，否则将有随机性效果出现。”身材高大的“太阳”先生提醒了卢米安一句。
卢米安“嗯”了一声，双手用力，强行将名为“大地恩赐”的欧弥贝拉尸骸拔了起来。
整个新白银城骤然晃动，仿佛遭遇了一场不太剧烈的地震。
房间内的晨曦光芒随之变得更为明亮，周围那些黑色发丝和植物、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滋长和繁衍。
卢米安赶紧将“大地的恩赐”放入了“旅者行囊”内单独开辟出来的一片空间里，接着“传送”去了镜中世界某处。
套上之前那件银星黑袍的“魔术师”女士和简娜、芙兰卡已在幽暗漆黑的镜后区域等待他。
根据和知识教会协商的结果，卢米安和简娜不能通过正常途径去“流放之城”，但知识教会将通过某种方式使摩罗拉的封印出现一个缺口，让他们能借助镜中世界和“门”途径高位者的力量入内。
“借到了。”卢米安异常简洁地说出了结果。
“魔术师”女士点了下头，让巫师长袍表面的银色星辰全部亮了起来。
梦幻的星空随之呈现，无尽的群星飞快组成了一条通道。
卢米安和简娜于璀璨光辉簇拥下，瞬间来到了“流放之城”摩罗拉内，来到了教堂外面那个广场上。
借助“0—01”的权柄，卢米安让能够满足仪式数量的重刑犯们聚集了过来，人山人海——这些流放者本身就在附近，像是等着收割者到来。
卢米安没浪费时间，语速颇快地对简娜说道：
“最后，我给你讲一个事实。”
简娜已开始利用“绝望魔女”非凡特性和芙兰卡给予的序列5层次符咒悄然散播起瘟疫：
“什么？”
卢米安认真说道：
“哪怕你真的成了序列4半神，在末日来临时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能不能保护好亲人和朋友也得另说。”
简娜张了张嘴巴，无法反驳。
她其实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不愿意接受。
“绝望了吗？”卢米安笑了起来，“绝望就去晋升吧，带着这样的绝望，带着强烈改变这种现实的渴望去晋升吧。”
简娜明白卢米安的用意，幽幽叹了口气，笑着骂道：
“艹，还好我比较坚强，要不然肯定会在仪式里失控。”
“不坚强的人我就不这么说了。”卢米安不再耽搁，依靠自己和“0—01”之间的神秘学联系，直接进了地下陵寝。
简娜回过身来，望向了那些被命令束缚于广场上的罪犯。
她眸光如水，既幽深又沉静地看着，就像在看过往人生里那些恶棍和他们或好或坏的结局。
过了一阵，简娜穿过人群，向着广场之外走去。
这为的是让边缘那些重刑犯也获得公平的对待，享受同样的瘟疫。
等到成千上万的流放者出现了症状，于剧烈咳嗽里越来越虚弱，简娜拿出材料，调配起魔药。
一片又一片重刑犯倒向地面时，她一口喝下了手中的液体。
她刚开始晋升，“魔术师”女士就借助预先给予的精神烙印，于美丽梦幻的星空中，将她转移了出来，转移到了镜中世界一片弥漫着淡薄灰雾的区域里。
只要仪式达成，且时效还未过去，在哪里晋升都是晋升，不是必须留在摩罗拉！
当然，前提是封印缺口依旧存在，简娜和仪式之间的联系没被切断。
而这片淡薄灰雾是芙兰卡向“愚者”先生祈求来的，目的是瞒过“原初魔女”，不让祂注视。
简娜晋升过程中，卢米安也来到了插着“0—01”的尸骸山峰前，来到了如钢铁兵偶和不死生物士兵一样来回巡逻、几近完美、如同一件艺术品的断手老兄旁边。
所剩时间不多，卢米安直接将“大地的恩赐”从“旅者行囊”内拔了出来，把这枯萎而巨大的树干插在了荒野上。
本在走动的“脓肿断手”一下停止，美丽晶莹的猩红眼眸望了过来。
祂那张快到美之极限的脸庞瞬间扭曲，痛苦、怨恨、恶毒、快意、嘲笑等情绪溢于言表。
祂张开嘴巴，用巨人语厉声喊道：
“欧弥贝拉！
“我诅咒你！
“诅咒你死于直系亲人之手！”

第二十五章 吉达斯
卢米安晋升太快，很多神秘学语言都还没有掌握，巨人语到现在也只学了部分，但他和“脓肿断手”之间有契约联系，可以根据对方传递出来的念头直接掌握对应的意思。
这一刻，他完全被“脓肿断手”的反应和话语惊呆了。
他原本预想的是，姐弟历经几千年后终于再见，悲伤又温馨，就像断手老兄刚成“0—01”士兵时，看着自己喊出“欧弥贝拉”这个名字的深沉一样。
结果，没有半点的温情，只有刻骨的仇恨。
“脓肿断手”的声音回荡间，祂周围亮了起来，像是有绯红的月光从未知之处洒落到了这片荒野上，邪异，冰冷，血腥。
紧接着，绯红月光内裂出了一道又一道虚幻而复杂的“召唤之门”，它们连接着不同的地方，后面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在滋长。
荒野地面，数不清的植物钻了出来，向着欧弥贝拉尸骸衍化成的枯萎树干蔓延而去。
“大地的恩赐”受此刺激，也有了反应，下方泥土纷纷开裂，寸草不生。
这带着浓郁的死亡和回归力量迎向了郁郁葱葱的新生场景。
站在欧弥贝拉尸骸和“脓肿断手”之间的卢米安一下被波及，不可遏制地退化成了镜子，喀嚓裂开。
这样的影响还在急速扩大，不给重新勾勒出身影的卢米安获得片刻安宁的机会。
就在这时，荒野各处蹿出了一股又一股无形的火焰，高空呈现出燃烧的颜色，某股能征服一切的恐怖意志骤然降临。
“脓肿断手”眉心处血肉蠕动，拉扯起了皮肤。
祂脸庞的扭曲迅速恢复了正常，而祂周围，不管是绯红月光，还是大量召唤之门，亦或刚长出的各种植物，也都瞬间消失不见。
“大地的恩赐”这件封印物同样重归安静，荒芜不再蔓延。
随着无形火焰的熄灭，尸骸山峰前这片染血荒野又被黑暗笼罩了。
卢米安望向尸骸山峰顶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老大，您性子也太急了吧？”
他还想多观察一段时间再借用“0—01”的力量与权柄压制“脓肿断手”和“大地的恩赐”，谁知道“0—01”应激有了变化。
这让他很无奈。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叫“0—01”才是老大，他只是代行者呢？
而“0—01”其实处于死寂沉睡状态，全凭本能做出反应，不是卢米安想“劝说”就能“劝说”的。
“确认断手老兄的反应，听见刚才那些话，也够了，我原本不太清晰的一些想法和猜测，要么被推翻，要么串起来了……
“呵呵，断手老兄，以后我喊你吉达斯？”
卢米安嘀咕了一阵，收起遭受镇压，变得安静，一段时间内不会有随机性效果出现的“大地恩赐”，“传送”回了知识教堂前方的那个广场。
这里处处都是哀嚎和呻吟，许多人已失去了生命。
卢米安扫了一圈，迅速离开摩罗拉，出现在了之前那片镜后区域，出现在了芙兰卡的身旁。
此时，简娜刚完成晋升，头发黑了粗了少许，眼眸蓝得更为美丽。
“‘魔术师’女士呢？”卢米安将目光从简娜身上收回，询问起芙兰卡。
芙兰卡“啧啧”笑道：
“确认简娜晋升没什么问题后，就回去赶稿了。
“她说你要是有什么收获和猜测，就召唤她的信使，或者直接向‘愚者’先生汇报。”
“这次得要签名书。”卢米安笑了一声，对芙兰卡和简娜道，“我们先去新白银城。”
…………
将“大地的恩赐”放回圆塔底部那个房间后，卢米安来到“愚者”教会总部，进了“太阳”先生特意为自己等人准备的告解室。
他随即捏了团炽白的火焰，让光芒填满了告解室内部每一寸空间，接着对芙兰卡、简娜和特意来旁听的“太阳”先生讲起“姐弟”猜测、欧弥贝拉和吉达斯这两个名字、“脓肿断手”刚才的反应和喊出的话语。
“你的意思是，欧弥贝拉和吉达斯都是‘伟大母亲’的孩子，前者是姐姐，继承的是‘大地’途径的力量，后者是弟弟，在相邻的‘月亮’途径，并且，祂们很可能还是双胞胎？”芙兰卡尝试着理顺思路。
她说到这里，简娜面露沉重的神色：
“吉达斯是被欧弥贝拉杀死的，因为未知的原因？”
“说不定还有欧弥贝拉的丈夫、巨人王奥尔米尔这位古神的帮助，祂们担心吉达斯复生，特意将祂肢解成多块，封印在了不同地方，这也就是血族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位‘月亮’途径天使的原因。
“嗯，这件事情发生的应该比较早，在那位血族始祖于第二纪恢复部分清醒，成为古神之前，我就说，没道理第二纪才有血族始祖，既然非凡特性里某个序列就叫‘吸血鬼’，那在第二纪早期，甚至第一纪时，就应该有‘吸血鬼’这种生物诞生，至于是否有理智，是否完全等同于怪物，不影响本质的认定。”卢米安语速缓慢，边想边说。
“太阳”先生帮血族解释了一句：
“血族并不认为这种怪物是同族。”
“所以是血族始祖，不是吸血鬼始祖？”卢米安觉得要是“月亮”先生在现场，可能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经过一次神前会议一次小会后，他对“月亮”先生的性格和在意点已有初步的了解。
“太阳”先生很中肯地回答道：
“他们是这么称呼的。”
但你们新白银城的人觉得吸血鬼和血族本质上是一样的？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这三位魔女都能听出“太阳”先生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真是一个厚道的人啊……卢米安感慨了一句，继续说道：
“吉达斯临死前诅咒了祂的姐姐欧弥贝拉，诅咒祂死于直系亲人之手，这个诅咒得到了应验。”
说到这里，卢米安忽然顿住，隔了两秒才低声说道：
“吉达斯作为‘月亮’途径的天使，被‘大地’途径的欧弥贝拉杀死，可能还窃取了身份，而欧弥贝拉最终死在了‘月亮’途径的古神、当时可能已没有真神位格的血族始祖手上，然后，被窃取了身份。
“这是宿命啊……”
卢米安异常感慨。
他窃取宿命力量的时候，一点清晰的认知都没有，但知道得越多，越感觉宿命是天使、真神乃至伟大存在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又交流了一阵，卢米安起身说道：
“我得向‘愚者’先生汇报，他可能会给予新的启示。”
他就在告解室内祷告了起来。
霍然，他眼前浮现出了淡薄的灰白雾气，耳畔仿佛有恐怖嘈杂的声音传来。
只是眨眼的工夫，卢米安看见自己坐在了青铜长桌旁，坐到了代表“战车”的位置上，而长桌上首那张巨大石椅处，“愚者”先生戴着礼帽、穿着风衣的身影若隐若现，藏于雾中。
“上午好，‘愚者’先生。”卢米安立刻起身行礼。
他本想通过祷告的方式向“愚者”先生汇报，结果直接被拉到了灰雾之上。
“愚者”轻轻颔首，嗓音比上次聚会时的冷酷多了几分温和：
“你已得到了答案？”
卢米安坐了下去：
“我已成为‘不老魔女’，借了‘大地恩赐’，去摩罗拉地底见了‘脓肿断手’……”
将“愚者”先生之前的启示重复了一遍后，他把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和所有的猜测都讲了出来，末了道：
“‘愚者’先生，普阿利斯夫人特意将婴儿吉达斯藏在科尔杜村，是想利用宿命信徒最后举行的那个仪式？
“婴儿吉达斯的神秘失踪是因为那个仪式？”
笼罩着淡薄灰雾的“愚者”点了下头：
“是的。”
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笑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正色问道：
“‘愚者’先生，婴儿吉达斯的灵魂碎片就在我体内，对吧？”
既然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可以借助那个仪式和“愚者”先生的封印，让阿蒙不被察觉地回归屏障内，窃取忒尔弥波洛斯的力量和身份，那“伟大母亲”也能做类似的事情！
婴儿吉达斯当时应该也在仪式带来的毁灭里，和科尔杜村其他村民一样，四分五裂，只剩下一块块灵魂碎片，然后被封印入了我的身体里！
就这样，他神秘失踪了。
“愚者”将右手放至长桌边缘，轻轻敲了几下：
“是的。”
卢米安自嘲地笑了笑：
“难怪一到特里尔就碰上‘伟大母亲’相关之事，一出海就遇上孕育欧弥贝拉的神父，筛选出来的第一个契约生物就是‘脓肿断手’……”
他低声感慨了几句，重新望向“愚者”面前的桌子：
“‘愚者’先生，您可以帮我解除封印，分离婴儿吉达斯的灵魂碎片吗？”
“愚者”声音平和地说道：
“他和奥萝尔的灵魂碎片一样，已经和你融合了。”
卢米安怔了一下，惊愕之余又觉得这理所当然：
奥萝尔灵魂碎片具备的特殊，婴儿吉达斯的灵魂碎片显然也具备。
他们两个和其他村民是不一样的，一个融合了，另一个必然也不会例外。
“他会影响奥萝尔的复活吗？”卢米安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愚者”微微摇头：
“他和奥萝尔的性别不一样，他只会在将来取代你。
“他在你获得欧弥贝拉血脉时就和你融合了。”
“吉达斯的灵魂碎片，欧弥贝拉的血脉，呵呵，我一个人就相当于双生的神子了。”卢米安吐了口气，诚恳请教道，“‘愚者’先生，这个问题有办法解决吗？”
“愚者”看了卢米安几秒，声音忽然有些飘荡，就像在述说命运：
“这是一个隐患，一个危险，也是一个变数，一个机会。”

第二十六章 第一个牧师
既是隐患和危险，又是变数和机会？隐患和危险我知道是什么，变数和机会又在哪里体现？卢米安没有多问，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启示，是“愚者”先生于命运之河里看到的某副画面，无法详细解释。
他思索了片刻道：
“之后我该怎么做？”
这问的是弄清楚普阿利斯夫人怀里那个婴儿欧弥贝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吉达斯又代表什么后，自身该怎么做。
“愚者”望着卢米安，嗓音依旧有些飘忽：
“灾祸需要远离母亲。”
远离母亲？意思是尽量不要再与普阿利斯夫人、婴儿欧弥贝拉相遇？“伟大母亲”我想碰也碰不到，除非屏障失效，可要是屏障失效，碰不碰到“伟大母亲”都没什么意义了……卢米安琢磨起“愚者”先生最新启示的真实含义。
忽然，他想到了更多的可能：
母亲未必只指“伟大母亲”，还有费内波特王国的“大地母亲”！
意思是，我还得远离“大地母神”和祂的代行者，甚至连可以指向祂的圣物都不要碰？毕竟祂作为血族始祖、“月亮”途径曾经的古神，以欧弥贝拉这个身份，以“大地”途径真神的位格，存在了几千年，哪怕现在已经解除了“窃取”，放弃了对应的身份，和欧弥贝拉之间也必然有着非常强的神秘学联系……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是，‘愚者’先生。”
在欧弥贝拉相关之事上，他已有非常深入的了解，早就知道当初是血族始祖莉莉丝在远古太阳神帮助下杀了欧弥贝拉，“窃取”了祂的身份，然后顶着欧弥贝拉之名，成为“大地母神”，于前些年那场战争里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等“愚者”先生示意自己可以离开，卢米安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您可以帮我解除胸口的封印吗？”
既然奥萝尔和婴儿吉达斯的灵魂碎片都已经初步融入了自身，有没有封印保护都不会再消亡，那可以让科尔杜村的村民们得到安息了！
他们没有复活的希望，之后只能以卢米安傀儡士兵的形式存在，卢米安不愿意这么做。
“好。”“愚者”同意了卢米安的请求。
卢米安还未来得及开口，这位伟大存在后靠住椅背，嗓音平缓地说道：
“三分钟后，封印将自行解除。”
“赞美您，‘愚者’先生！”卢米安站起身来，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返回现实世界，卢米安带着芙兰卡、简娜，告别“太阳”先生，回到了特里尔那栋豪华别墅内。
简单提了提“愚者”先生新的启示和自身的理解后，他选择独自一人“传送”离开。
他的目的地是：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科尔杜村。
很快，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望了望明明不高却有山峰之感的血色巨柱，又看了看和这边有一定距离的自家房屋，卢米安走入了环绕巨柱的一圈圈建筑间。
他打量着这些或已完全坍塌或遭受过焚烧的房屋残骸，试图从它们身上看出它们原本的模样。
于断壁残垣间一步步行走中，卢米安胸口亮起了明净璀璨的星光。
伴随着星光的消散，一片片辉芒从他体内飞出，落向四周，显现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娜费尔里娅、娜阿拉依扎等老妇人，那是一个个皮埃尔，一个个纪尧姆，他们或聚在一起，晒着中午的太阳，闲聊着村里的各种事情，或拿着农具，忙碌于回家，或逗弄小孩，或追逐打闹，或驱赶着一群白鹅……
废墟一下变得热闹。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没人搭理他。
那些身影在缓慢地变淡。
卢米安笑了笑，轻巧地攀爬上附近一栋建筑残骸的顶部，躺在那里，任由黑色的长发堆于旁边。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明媚，有些刺眼，蓝天之上，白云朵朵，缓慢移动着。
春日青草和建筑石砖的气息，伴随着那些交流声、追逐声、欢笑声，迅速刺入了卢米安的脑海，让他觉得阳光晒得自己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周围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归于沉寂。
…………
特里尔，之前租住的公寓内。
五官端正、身材魁梧的卢加诺一边看着最新的医疗期刊，一边将切好的香肠插了一块，塞入口中。
近一个月来，他过得很是悠闲，不仅薪水提前发了，而且还没什么事。
同时，他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医师”，即使不开诊所，想赚点钱也是很容易的。
唯一的问题是，他依旧只能接触之前就有所了解的神秘学圈子，无法获得更高序列的魔药配方或相应物品。
他最近还发现，那个神秘学圈子的活动完全停止了，整个特里尔的官方力量空前强大。
“哎，既想老板快点回来，又怕他回来……”卢加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就在这时，他看见卢米安那间卧室的房门打开，自己心心念念的雇主走了出来，像是从未离去。
“晚上好，老板！”卢加诺刷地站了起来，条件反射地问候道。
已暗中观察他有一段时间的卢米安轻轻点头：
“我有件事情交给你去做。”
卢加诺被老板的容颜晃花了眼睛，下意识就问道：
“什么事情？”
老板好像又漂亮了不少，魅力大增，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卢米安拿出一份名单：
“你挨个拜访上面记录的人，告诉他们你是‘病神’的恩眷者、牧师，之后由你和他们联络，负责布道讲经和举行弥撒。
“呃……”卢加诺呆住了。
这是邪教吧？
卢米安笑了笑：
“放心，官方默许了。
“‘病神’的信徒们要是有什么疾病，你顺手就治了，诊费视对方家庭情况而定，有钱的就正常收，没钱的就不收。”
这份名单上的，都是在特里尔城内的“病神”信徒，之前负责他们的恩赐者最近用祷告的方式告诉卢米安，两大教会的非凡者看得很紧，他们不敢贸然接触。
卢米安及时回应了他们，赐予了他们死亡。
然后，他通过愚者教会和“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接触，告知他们“愚者”教会某位圣者已接手了那些信徒，会负责改造他们，不需要再盯着了。
这种光明正大撬信徒的事情在私下里做了沟通、许了承诺后，终于得到了默许。
而卢米安不可能自己去传教，每件事情都自己来，于是想到了卢加诺。
这位是真正的“医师”，传教时还能顺便治病，真切体现“病神”的权柄！
卢加诺恍然大悟：
“病教转正了？
“您现在是‘病神’的追随者？
卢米安看了卢加诺一眼，笑吟吟说道：
“我就是‘病神’。”
“……”卢加诺又一次呆住。
“同时也是愚者教会的主保圣人。”卢米安继续说道。
这件事情瞒不过卢加诺。
我老板成主保圣人了？成“病神”了？那我现在算什么？卢加诺又茫然又畏惧地想了两秒：
“我该和那些信徒讲什么？”
有经可讲，有弥撒可举行吗？
卢米安又拿出了一叠资料：
“‘病神’现在分化成了‘瘟疫之神’和‘疾病之神’，一个是我，一个是芙兰卡，你向那些信徒布道时，不要提我和芙兰卡的真名，也暂时不要提愚者教会，先按这些纸上写的来。
“这些教义目前都还很简单，那些信徒也听不明白复杂的，等他们真的信仰了我和芙兰卡，再慢慢修改和增加。”
“是，老板，不……”卢加诺猛然单膝下跪，低头说道，“是，伟大的卢米安.李。”
这也是一个锚啊，可能隐藏风险的锚……卢米安满意地点了下头：
“名单上有几个是原本‘病神’的恩赐者，我已经惩戒了他们，他们现在都已死去，你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去帮他们收尸，顺便拿走他们搜刮的不义之财。
“这些钱，你想办法用我和芙兰卡的名义，归还那些信徒，尤其是生活比较困难的那些，剩下的作为你传教的经费。
“之后，不要再向信徒提奉献的事情，但他们如果主动奉献，且奉献的钱不会影响自己家庭的生活，你也不要拒绝。
“做完这件事情，我会帮你找下一个序列的魔药配方和对应的非凡材料。”
依旧单膝跪着的卢加诺心中一喜，脱口而出道：
“赞美您，伟大的卢米安.李！”
卢米安一边示意他起身，一边说道：
“我和芙兰卡都已经是序列3的圣者，尊名在这些资料里有，‘瘟疫之神’是我，‘疾病之神’是她，你之后要是有事情，就通过诵念尊名的方式联络我们。”
“谨遵您的意愿。”卢加诺迅速回应。
眼见老板准备离开，他本能问道：
“路德维希现在怎么样了？你们应该很忙，没时间照顾他吧，他要是饿极了，可能吃人。”
这就是“母亲”途径吗？卢米安腹诽了一句，笑着说道：
“不用担心他，他现在会利用我们准备的食材自己做菜了。”
而且，接下来，路德维希将有一顿大餐。

第二十七章 “大餐”
一间光照不够良好的公寓内，古典座钟的指针滴答滴答跳动着。
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正围在一具尸体前，看着蹲于旁边的路德维希系上白色的餐巾。
“还挺有餐桌礼仪……”卢米安见状，打趣了一句。
房间内的尸体属于病教在特里尔大区剩下的那位序列4半神，他叫做萨提坡.埃尔，之前被“愚者”先生控制，最近完成了让所管信徒都向“瘟疫之神”和“疾病之神”祷告的任务，然后，卢米安就得到了“愚者”先生的神谕，让他们在当前这个时间来这间公寓接手后续事情。
卢米安等人刚敲开房门，就看见萨提坡.埃尔当着大家的面，倒在地上，变成了尸体。
还好，卢米安已提前把这间公寓和它内部的所有物品都拉入了镜中世界，并让安东尼赶紧将“凛冬将至”手枪放置于尸体上。
想到之前忙忙碌碌帮自己和芙兰卡对接信徒、传播新教义的萨提坡.埃尔本质上已经是“愚者”先生的分身，卢米安就感觉怪怪的：
自己信仰的神灵不辞辛苦、兢兢业业、东奔西走地帮自己招揽信徒，宣扬教义，传播尊名，这是不是不太对啊？
伟大存在也这么亲力亲为吗？
记起“魔术师”女士给自己讲过的一些阿蒙往事和“偷盗者”、“占卜家”途径高位者的能力表现，卢米安又觉得这好像也挺正常的：
化身千万，皆是自己！
“可以吃了吗？”路德维希抬起脑袋，眼巴巴地望向卢米安。
“先通灵吧？”卢米安侧头询问起芙兰卡。
虽然，经过“寄生”，“愚者”先生肯定已掌握萨提坡知道的所有信息，但卢米安觉得自己等人该通灵的，还是得通灵，总不能什么都去麻烦“愚者”先生吧？
芙兰卡望着漂浮于半空的萨提坡灵体，斟酌了下道：
“衰减的速度比预想得慢，应该是‘愚者’先生做了一定处理，我们先别急着通灵，想好问什么了吗？”
简娜附和道：
“我们不如先在公寓里搜查一遍，看能发现什么线索，之后再通灵，那样一来，可以清晰地知道该问什么。”
“好。”卢米安见不少青绿带黄的光点已沉淀至安东尼的“凛冬将至”左轮上，笑着对路德维希道，“吃吧。”
他提前问过路德维希，若是恢复到序列4，也就是“海怪”，是否会直接变成体型夸张的真正海怪，那样的话，路德维希就没法待在特里尔了，除非天天藏于镜中世界。
路德维希当时看了自身的双手和身体几秒，竟悲从中来，哭着说“还不行”。
对此，他明显很失望。
他告诉卢米安，外表应该没有大的变化，只是每天得带他去一次海洋，让他真正地饱餐一顿，对拥有“传送”能力的卢米安来说，这很简单。
得到教父的同意，路德维希欢呼一声，扑向了尸体。
芙兰卡和简娜都下意识背过了身体。
撕扯声、咀嚼声、喀嚓声、嘎嘣声里，两位魔女检查起公寓每个角落。
机械音乐盒、古典座钟、布艺的沙发、红色的书桌、黄铜色的瓦斯计费器、精美的小型雕像等物品相继从芙兰卡和简娜的眼中掠过。
忽然，芙兰卡走到了书桌前，拉开了一个抽屉。
那抽屉里面有一堆不同面额的金币，其中不乏价值20费尔的金路易。
芙兰卡的手在这些金币里拨弄了一阵，拿起了一枚色泽暗金、不够光亮的钱币。
这也是金币，但不是当前法定的任何一种。
芙兰卡将那枚暗金色的钱币凑到了眼前，发现它正面有男人头部轮廓，长发披落，头戴皇冠，嘴唇刚硬，脸庞线条锋利。
这男人头像两侧，分别是层叠的门和眼睛一大一小的乌鸦，周围还有变化的线条、竖直的宝剑和伸出去的手等花纹环绕。
咦……芙兰卡隐约有了猜测。
她将金币翻到了背面，那里有个数字“7”。
“7”的四周是聚集的士兵、锋利的武器、流淌的血液等图案。
“这是图铎金币吧？”芙兰卡发出了声音。
她的灵性直觉是这么告诉她的。
第四纪的图铎王朝有发行自己的货币，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血皇帝”陛下精神状态有问题，亦或是受到了原本途径的影响，币值和换算非常让人头疼，不像正常那样是1、5、10、20，而是毫无规律的2、7、13。
这些钱币在一两千年的时光里，早散失殆尽，不是被重新融化，用来铸新的金币或金器，就是深埋于地下的古代墓穴里，当前想看到它们，只有去博物馆，去某些收藏家的宝库里。
“怎么会有一枚图铎金币？”简娜将目光投了过来。
“我也很奇怪，这玩意儿拿到也没法用啊，准备当古董卖？”芙兰卡斟酌了几秒，“通灵的时候问问。”
两位魔女认真搜查公寓时，卢米安突然对安东尼道：
“可以把左轮拿起来了。”
他直觉地相信，“凛冬将至”承受的恩赐力量已达极限，再下去就会坏掉。
当然，再怎么坏掉也是具备非凡力量的武器，只是负面效果可能发生改变，达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已悄然给自己丢了个“安抚”的安东尼蹲了下去，将艺术品般的“凛冬将至”左轮从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拿了起来。
“‘必然死亡’和‘必然命中’的效果提升到了九次……
“这把左轮即使碎掉，也可以放在一起，重新聚合出来……
“其他没什么变化……”
卢米安用“魔镜占卜”的方式将“凛冬将至”当前的情况告诉了安东尼。
安东尼因梦境任务的附带奖励也得到了一个“旅者的行囊”，闻言松了口气，将左轮放了进去。
就在这时，他和卢米安听见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嗝”。
这来自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才吃了一半尸体，似乎就饱了。
他呆在那里，肚子内仿佛有一股气，时而撑起他的腹部，时而让胸口发出喀嚓的声音。
他脸庞皮肤下面，则有数不清的虫豸在蠕动，顶起了一个又一个疙瘩。
这一刻，卢米安等人都真切感觉到，有某种恐怖凶兽即将撕扯开路德维希外面那层皮囊钻出来。
路德维希的身体时而拔高，让皮肤出现一道道裂痕，时而膨胀，快把衣物也撑烂。
过了十几二十秒，他的状态终于平稳了下来，依旧是原来那个七八岁小男孩。
知识教会的封印，质量有保证啊……卢米安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路德维希刷地望向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渴望：
“我要去海里，我要吃东西！”
卢米安点了下头，抓住路德维希的肩膀，消失在了房间内。
迷雾海某处。
卢米安的身影勾勒于半空，将路德维希扔向了蔚蓝的海面。
路德维希一点也不介意，还在半空的时候就张开了嘴巴。
那嘴巴越张越大，到了后来，整个脑袋，整个身体，都仿佛成了嘴巴的一部分，而锋利的牙齿反射起灿烂的阳光。
扑通一声，路德维希落入了海里。
然后，那里海水沉降，莫名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逐渐扩大，周围的鱼群不由自主地奔涌了过来，向着漩涡的底部游去。
这些海洋生物成千上万，络绎不绝。
哗啦啦，巨大漩涡的出现带动了这片海域的变化，四周的水流开始湍急，远处则掀起了巨浪。
这海域的边缘有一艘吨位不小的蒸汽轮船经过，可在滔天波浪之下，依旧显得渺小。
船上的乘客都被不远处的景象吓得四处躲避，船长则吩咐船员，赶紧改变航道。
哗啦！有个巨浪拍了过来。
可这巨浪还未真正临近，就忽然凝固在了半空。
它迅速瓦解，每片碎屑都像是雪花或冰晶，映着阳光，美轮美奂。
萨提坡那间公寓内。
完成初步搜查的芙兰卡使用出了“魔镜通灵术”。
她望向镜中的萨提坡身影，直截了当地展示起那枚图铎金币：
“这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萨提坡被“愚者”先生“寄生”过，对应的信仰也被“嫁接”了，她现在不用担心“通灵”这位病教半神会遭遇什么污染。
萨提坡脸庞苍白，表情呆板地回答道：
“神的赐予。”
神的赐予……等等，你们的神哪来的图铎金币？这都在屏障内啊……芙兰卡追问道：
“通过什么方式赐予的？”
萨提坡语速不快不慢地回答道：
“先是伟大‘病神’给予了启示，让我们等在镜子前面，然后，金币就从镜子内掉了出来。”
看看，看看，这像是“病神”的赐予吗？你说是“原初魔女”的赐予我反而会信……从目前看，“病神”没有镜中世界相关权柄啊……芙兰卡又问道：
“除了你，还有谁有？”
“莫科西多斯。”萨提坡回答道。
当时没找到啊……也是，莫科西多斯都靠腐烂的力量把自己分解成了病原体，身上所有东西当时应该也都烂掉了，分解了……芙兰卡又连续问了多个问题，未能得到有用的答案。
萨提坡也不知道“病神”想做什么，只是被要求留在特里尔，耐心等待。
这时，卢米安带着浑身湿漉漉的路德维希回来了。
“吃了有十几二十吨鱼虾，养不起了，养不起了。”卢米安“啧啧”说道。
这刚成了“海怪”，胃口一下就有了数量级的变化！
芙兰卡跟着感慨了几句，然后把通灵的结果告诉了卢米安，末了道：
“既然不是‘病神’亲手赐予，那可以占卜下这枚图铎金币是从哪里来的。”
卢米安点了下头，接过了金币。
在涉及伟大存在的事情上，他相当谨慎，为避免危险，特意祈求了“愚者”先生的注视和帮助，然后才做起询问自身灵性的“魔镜占卜”：
“这枚金币上一个主人是谁……
“这枚金币上一个主人是谁……”
很快，镜子表面浮动水光，变得幽深。
下一秒，卢米安看见了一双眼睛，眸子幽暗到无光的眼睛。
这……卢米安脱口而出，沉声喊了一个名字：
“查拉图斯特拉！”

第二十八章 任务
卢米安喊出对应名字后，镜子表层映出的画面一下破碎，就像是湖水遭人投入了石块。
“查拉图斯特拉？不对，现实世界里，应该叫祂查拉图。”芙兰卡也辨认出了刚才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简娜跟着说道：
“天尊的手下在和‘病神’的恩赐者合作？
“这枚图铎金币有什么作用？”
卢米安先是摇头，接着说道：
“莫科西多斯是从漩涡事件后才得到序列3恩赐，拥有那只手掌的，我怀疑，天尊手下和‘病神’恩赐者的合作是漩涡事件的余波，或者说某个分支的结果。
“那么大一个事件，涉及那么多伟大存在，绝对不是‘极光会’信仰的那位说结束就可以结束的。
“这可能就是祂改变立场，希望近期就让‘愚者’先生醒来的原因。”
芙兰卡等人皆是点头——路德维希在卢米安做“魔镜占卜”的时候就接受了简娜的照顾，将湿漉漉的衣物换了下来，现在又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小男孩。
“图铎金币的作用涉及伟大存在的谋划，可能无法占卜出结果。”卢米安思索着继续说道，“但我们可以占卜下这枚金币的上上个主人，也许会有点收获。”
他说做就做，再次祈求起“愚者”先生注视，以排除某些危险和相应的干扰。
“这枚金币的上上个主人是谁……
“这枚金币的上上个主人是谁……
“……”
卢米安握着那枚暗金色的钱币，一连诵念了好几遍。
摆放于他面前的镜子忽然变得明亮，就像是内部有光源在迸发。
不，那是无形无色的火焰在燃烧，整面镜子都燃烧了起来。
淡薄的灰雾降下，这些火焰未能蔓延开来，只是让镜子和书桌迅速变成了灰烬。
看到这一幕，芙兰卡产生的前两个念头分别是：
“确实有很大的危险，还好我们足够小心，还好‘愚者’先生又高又强！”
“吓死了，幸亏我提前把抽屉里的金币都收起来了……”
等到无形无色的火焰熄灭，作为“0—01”代行者的卢米安嗓音略沉地笑了笑：
“我知道这枚图铎金币来自哪里了：
“第四纪那个特里尔！”
在场众人，除了路德维希，都是进过第四纪特里尔的，闻言皆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病神’恩赐者和天尊手下合作的目的，指向第四纪那个特里尔？”芙兰卡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枚图铎金币到时候将作为媒介，发挥某种作用？”
卢米安点了下头，将图铎金币放入了“旅者的行囊”内：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寻找查拉图下落的线索，挖出更多的天尊手下和‘万物终灭会’的成员。”
然后，他对安东尼道：
“‘正义’女士那边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我们可以先要‘操纵师’的魔药配方，自己试着搜集和准备材料，遇到困难再请他们帮忙。”
“操纵师”是“观众”途径序列4的魔药名称，也是安东尼的下一个序列。
“我没意见。”安东尼也觉得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于“正义”女士找到那条古代巨龙。
卢米安又看向了简娜：
“再有两天，朱利安就要回来了，你想好办法了吗？”
简娜沉默了几秒道：
“我会花钱，使用‘教唆’，帮他在勒塞尔港、苏希特或者纽维尔这些大城市创造一个待遇不错的职位，有效期三年。
“然后……”
简娜停顿了一下又道：
“如果朱利安不听我的劝说，坚持不离开，我想请安东尼帮我‘说服’他，做一定程度的催眠。”
“这……”芙兰卡惊讶脱口。
这不是简娜颇为排斥，一直不愿意采用的办法吗？
她不希望用非凡能力影响朱利安，干涉他个人意志的选择！
简娜自嘲一笑：
“如果这是会持续朱利安一生的选择，我肯定不会这么做，但要是只有三年，想想还可以接受。”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自言自语道：
“人生，总是在不断放弃一些坚持中前行……
“都这个时候了，一些洁癖可以丢掉了，‘魔女’本来就是要承载痛苦和煎熬的，我有没有变狠变冷酷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利安有没有脱离危险的处境。”
说到这里，简娜再次嘲笑起自己：
“把罪责和愧疚推给神性吧，就当是我获得了神性的代价。”
“不，某位会背负这一切的罪。”卢米安以调侃的口吻回应道。
接着，他点了下头：
“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就像搬家，如果还有充裕的时间，还有很多天，那自然可以小心翼翼地收拾和整理，什么都不放弃，什么都不弄坏，但要是只剩几分钟房间就会爆炸，无法阻止，那只能选最重要最核心的带走，剩下的，再不舍也得任由它们毁灭。”
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卢米安其实是在讲人性与神性的对抗，讲序列一步步提升的过程中，非凡者应该怎么做。
卢米安这也是有感而发，他想到了之前和“愚者”先生的那番对话。
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只能这么做。
值得吗？
值得。
“是啊。”芙兰卡感慨了一句，转而对简娜说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教导你哥哥神秘学知识，给他搜集对应魔药，让他成为非凡者？这样，他就能理解为什么必须离开特里尔。”
简娜缓慢摇起了头：
“不，我很清楚他，他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等他弄清楚了真实原因，我要是不走，他也不会走，而我……”
说到这里，简娜的目光扫过了卢米安和芙兰卡。
接着，她想了下道：
“催眠还是要催眠，这和教导朱利安神秘学知识，引导他成为非凡者，并不矛盾。
“嗯，哪怕只是低序列，也能提升他的自保能力，但绝对不能告诉他末日将近，特里尔一两年内就会发生大的变故，这会让他急切，他这个人，一急切就容易走极端，走歪路。”
“那得给他挑选一个好的途径，至少不能是‘恶魔’、‘囚犯’、‘大地’、‘月亮’、‘刺客’这种明显有大坑的途径。”芙兰卡帮忙思考起来。
最终，她还是觉得，魔女嘛，抛硬币靠灵性来选答案说不定正确率更高。
…………
下午时分。
因为简娜带着长高了一些的路德维希去买新衣服，芙兰卡选择陪同逛街，而安东尼也出门找自己的线人，接触“心理炼金会”的成员去了，所以，偌大一栋别墅内，只剩下卢米安自己一个人。
他倒在了沙发上，想着要不要契约一个特长是打扫房间的灵界生物。
休息了一阵，卢米安思考起最近要做的事情和自己作为大阿卡那牌“战车”需要负责的任务：
“一是巩固并加深病教信徒对我和芙兰卡的信仰。
“二是得考虑序列2的问题了，‘灾难魔女’的魔药配方我有，但作为“不老魔女”，我还不知道“灾难魔女”们有多么难杀？而且，祂们还有“原初魔女”庇佑，‘愚者’先生又只是初步苏醒的状态……最好的选择是‘猎人’途径的序列2‘天气术士’，之前神前会议时，‘愚者’先生有拿出过‘红祭司’牌，我可以从他那里兑换魔药配方。
“‘天气术士’的非凡特性除了索伦家族、艾因霍恩家族，还有哪里会有？教会里某件‘0’级封印物？
“如果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还是不要去‘幽蓝复仇者’号的宝库里，面对镜子内部的那个亚利斯塔.图铎……
“呵呵，也许我没有选择……
“‘塔罗会’的任务里，‘伟大母亲’相关现在不用我负责，但以我身上这种状况，想真正避开，很难，很难啊……目前就只是需要找出查拉图的行踪和‘万物终灭会’的成员……前面那个任务的难度不小，愚者’先生作为‘占卜家’途径顶端的存在，都没有锁定查拉图……”想到这里，卢米安忽然有所感应，将目光投向了客厅的边缘。
他那位焦尸一样的信使，“忏悔者”巴音费尔，浮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卢米安凝视了眼窝内有深色火焰燃烧的巴音费尔几秒，终于发出了声音：
“把信给我吧。”
他旋即接过信件，将它展开，发现上面书写的内容很简单：
“我想于今天傍晚拜访你，可以吗？
“‘隐者’。”
“隐者”女士有什么事？我之前关于“隐匿贤者”状态问题的猜测？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对巴音费尔道：
“麻烦你帮我回复寄信者，告诉她，可以。”
巴音费尔点了下头，消失在了客厅的边缘。
傍晚时分，夜幕刚降临时，一直在等待的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等人听见门铃被人拉响。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隐者’女士真礼貌啊……”习惯了“魔术师”女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很少走门的风格后，卢米安对当前这种情况竟有点不适应。
他亲自去开了门，发现果然是戴着厚重眼镜、套着紫纹长袍的“隐者”女士。
各自问候了一句后，他领着这位同僚，大海上的王者，进了起居室，请她坐于单人沙发。
卢米安坐到芙兰卡和简娜旁边，刚寒暄了几句，就听见“隐者”女士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有事情想请你们帮忙。”
“什么事情？”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隐者”抬头望了眼高处，没立刻回答。
下一秒，起居室四周弥漫起了淡薄的灰雾。
这……卢米安发现事情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芙兰卡等人都坐直了身体后，“隐者”嗓音低沉地说道：
“‘愚者’先生准备猎杀‘隐匿贤者’。”

第二十九章 帮手
听到“隐者”女士的话语，卢米安的眼睛骤然亮起。
他嘴角随之一点点翘高，笑容变得颇为灿烂：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
特里尔，大教堂区。
耸立着一根根铁黑色粗大烟囱的“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总主教座堂门口，戴着女士软帽、脸被黑色面纱遮住的卢米安抬头望了两秒，然后通过敞开的大门，走入了里面。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根根灰白色的、纵横交错的管道，这或贴着墙壁，或依托柱子，或于穹顶上蜿蜒曲折。
它们是一台巨型蒸汽机的组成部件，或者说，这座教堂就是巨型蒸汽机加其他几种大型机械构成的。
当前，并无热量从这些管道上散发出来，可等到冬日，等到巨型蒸汽机不间断运转的时候，整个总主教座堂都会被暖意笼罩，让来祷告的信徒们能体验到初夏的美好。
卢米安随即看见不少信徒往外走来，似乎刚听完一场布道，还沉浸于庄严肃穆的氛围里。
卢米安越过他们，走向圣坛附近。
许多信徒，不分男女，目光忽然就随着这道高挑靓丽的身影移动，不自觉地半侧过身体，回过了脑袋。
卢米安坦然前行，不快不慢。
来到圣坛前第一排座椅后，他凝视起代表“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三角圣徽，目光在稳固三角形内的蒸汽、齿轮和杠杆等符号间缓慢移动。
这一刻，他想的不是这多神圣多有机械美感，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蒸汽与机械之神”真进化成了“电力能源与信息技术之神”，这圣徽会变成什么样子？
卢米安控制住渎神的想法，在布道主教的注视下，坐至第一排靠中间过道的位置，抬起双手，低下脑袋，开始祷告。
等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那位主教已移开了视线，他将右手伸入了自己的“旅者行囊”内。
他拿出的是一台手机。
他在梦境都市里使用过的那台。
当然，这不是真的，而是“织梦人”女士根据他的记忆编织出来的，没有任何功能，也无法维持太久。
编织出来的这台手机处于亮屏状态，上面显示的是微信对话框，对话的双方是卢米安和斯蒂亚诺。
对话的内容则是斯蒂亚诺给卢米安发了名为“信息粉碎箱”的小程序。
卢米安握着这台虚假的、迷梦一样的手机，再次做起祷告：
“伟大的蒸汽与机械之神，您是本质的化身，是工匠的保护者，是技术的光辉，请您再次给予我粉碎信息的能力，一周有效……”
认真祷告完，卢米安用右手于胸前画出了三角圣徽。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
他低下脑袋，重新望向左手握着的那台梦境手机，发现它似乎更有质感了。
卢米安下意识用手指滑动起屏幕，看见对话框倒退回了微信主界面。
然后，他切换回桌面，发现之前下载的APP都在。
这是根据相应信息直接造了一台手机？这就是技术的光辉，序列0的真神？卢米安虽然已经是序列3的“不老魔女”，但依旧颇为震撼。
他研究了一会儿，确定这台手机真的能用，只是没网。
当然，“信息粉碎箱”无需联网。
…………
林荫大道区，一间公寓内。
分别坐在沙发、靠背椅、安乐椅上的“教授”、“副教授”、“元素周期表”、“同位素”等六位身处特里尔的“巫师”，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有些不安和焦虑。
他们得到“袖剑”尽快见一次面的请求后，彼此联络，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和“袖剑”碰面。
当然，时间和地点都是他们选的。
“‘袖剑’会有什么急事？”“同位素”颇为担忧地低语道。
如果不是“袖剑”一向信誉良好，性格和为人也好，他们肯定会拒绝如此仓促又不说明具体目的的见面请求。
“不管她有什么目的，我都相信她是抱着善意的。”戴着黑色蝴蝶面具的“教授”环顾了一圈道，“正好，我们不也有事要找她？”
众人皆是点头。
这时，他们听见了敲门的声音，用的摩斯密码。
“请进。”在场的“卷毛狒狒研究会”成员同时挺直了腰背。
进来的不仅有穿着“刺客套装”，但未拉起兜帽，显露出大气容颜的“袖剑”，还有做“黑寡妇”打扮的“海拉”。
“‘海拉’女士，您也来了？”“元素周期表”等人同时站了起来。
听听，听听，你们就没尊称过我“您”！芙兰卡腹诽归腹诽，其实一点也不生气，“您”来“您”去她反而会起鸡皮疙瘩。
“海拉”轻轻颔首道：
“我是来替‘袖剑’背书，和做善后的。”
“教授”等人顿时将目光投向了芙兰卡。
这次，他们皆被“不老魔女”的容颜吸引，一时竟有点移不开眼睛。
芙兰卡走到未有木炭燃烧的壁炉前，冲着“教授”他们笑了笑：
“大家坐吧。
“其实，今天我是来请你们帮忙的，你们看，我连脸都露出来了，为的就是让你们更信任我。”
重新坐下去的“教授”疑惑问道：
“‘袖剑’，你都是半神了，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你的？”
芙兰卡看了“海拉”一眼，等对方点了下头，等窗外的黑夜似乎更幽深了，才笑吟吟对“教授”、“副教授”、“同位素”等人道：
“你们想彻底解决‘隐匿贤者’追着灌输知识的问题吗？”
“彻底解决？”“教授”是位相当沉静的女性，但此刻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事情，不，在他们弱小无知的时候曾经幻想过。
“怎么彻底解决？我们能帮上忙？”已明确告诉芙兰卡自己是“摩斯苦修会”成员的“元素周期表”连声问道。
虽然她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即使只是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稻草，她也想要抓住。
在座其他“巫师”也是这样的心态。
芙兰卡没急着回答，看着他们相继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最后，唇色偏淡、似乎有些苍白的“教授”苦笑道：
“‘袖剑’，其实，我们正准备找你请教这方面的事情。
“之前，‘麻瓜’告诉我们，地下墓穴第三层入口处的小型祭祀广场有神力残留，可以屏蔽掉来自外界的绝大部分影响，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甚至可以说救了我们之中不少人的命，否则，‘隐匿贤者’越发频繁和疯狂的知识灌输下，有的人还能勉强支撑，有的人恐怕已经没了。
“我们想请教你的是，搬离特里尔后，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屏蔽‘隐匿贤者’的灌输，或是有什么办法可以降低相应的负面影响？”
确实，别的人搬离特里尔主要是情感上舍不得，“教授”他们则是有现实的需求，很要命的需求……我之前还打算让卢米安请教“隐者”女士，看她这位“巫师”途径上的前辈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堵耳朵”，然后交易来那个办法，告诉研究会所有的“巫师”……现在嘛……芙兰卡忽然有些感叹。
接着，她露出了笑容，对“教授”等人道：
“办法就是，干掉‘隐匿贤者’。”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副教授”艰难地反问道。
“同位素”跟着说道：
“‘袖剑’，虽然你已经成为半神，但和‘隐匿贤者’的差距，可能比我们和你的差距还大，那是本质上的差距。”
“即使整个研究会加在一起，也解决不了‘隐匿贤者’。”“教授”同样没有任何信心。
芙兰卡笑了：
“我又不是主力。
“这事有高个子们顶着，我只是做辅助性的事情。”
“高个子……”“教授”沉吟了下道，“多高？”
芙兰卡指了指天空：
“那么高，比‘隐匿贤者’还高。”
“同位素”、“元素周期表”等人望着“袖剑”，忽然记起序列4的半神已经可以被称为圣者、圣人，即使在正神教会里，也绝对是高层。
他们的目光在芙兰卡和“海拉”女士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逐渐明白了自己等人可能会卷入一次足以载入神秘学史册的事件：
一次神战！
“你找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我们连半神都不是啊……”“教授”迟疑着说道。
“又不需要你们去打‘隐匿贤者’，你们和我一样，做辅助性的事情。”“袖剑”芙兰卡想了一下道，“这事确实有一定的危险性，当然，不是指战斗方面的危险，我和另外的半神会负责拦截所有的敌人和怪物，你们的危险来源于另外的事情，但不会比再接受一次‘隐匿贤者’的知识灌输危险太多，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讲。”
在场六位“巫师”再次用目光做起交流，既有些心动，觉得这是摆脱“隐匿贤者”威胁的一次绝好机会，又非常忐忑和担忧。
过了几秒，“副教授”问道：
“你们有把握吗？”
“没有把握就不会计划这次猎杀行动了，放心，即使我们失败，‘隐匿贤者’也发现不了你们的背叛，相信我，我们失败指的是没成功杀掉‘隐匿贤者’，让祂跑了，而不是‘隐匿贤者’可以获胜。”芙兰卡表现得信心满满。
“为什么找我们帮忙，为什么是我们？”“教授”做最后确认般问道。
“‘巫师’，穿越者，灰雾气息。”芙兰卡简单回答道，“现在别问我什么是灰雾气息。”
“元素周期表”那张画满化学符号的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麻瓜’也符合这几个条件啊，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芙兰卡顿时笑了起来：
“在这次行动里，她有更重要的任务。”

第三十章 总部
“教授”和丈夫、“元素周期表”等人用眼神又交流了一阵后，终于点了下头道：
“‘袖剑’，我们愿意加入。”
做出这个决定，说出这句话，让她整个人陡然放松了下来，不再那么紧绷。
到了当前这个路口，不管是好是坏，选择哪边，都必须往前走，没法再停下来，或者后退逃离。
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彻底解决掉“隐匿贤者”，那之后不是被逼留在特里尔，迎接可能到来的末日，就是在别的大城市，失控疯狂，变成怪物，甚至危害到家人。
芙兰卡舒了口气道：
“要不要签公证书，监督我履行所有保证？
“放心，这是另外一位圣者制作的公证书，且有正神注视，对我同样有很强的约束力。”
“教授”摇了摇头，嘴角带笑地说道：
“不需要，我们相信你和‘海拉’女士。”
她顿了顿，迟疑着说道：
“这次行动会持续多久？我们家里还有小孩需要照顾，虽然有佣人，但不是那么放心。”
芙兰卡早有腹稿：
“你们之中是夫妻且有小孩的，只用去一个人，单身带小孩或者有其他亲人需要特别照顾的，可以不参与这次行动，但是，留下的需要带上孩子或别的什么人，集中住到一个地方，由‘海拉’女士照看和保护。”
这是防止秘密泄露，相应人员必须置于隐秘或守秘之下。
呼……“教授”明显地松了口气，侧头对“副教授”道：
“我去吧。”
“我去！”“副教授”毫不犹豫地驳回了她的提议。
两人争执了起来，直到“教授”一锤定音：
“我序列比你高，状态比你好，我去更安全！”
“好吧……”“副教授”第一次痛恨自己花在不相关研究上的时间太多。
经过一番讨论，参与这次行动的是“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另外一位叫做“原型机”的男性“巫师”。
“我们走吧。”芙兰卡抛出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在幻术的影响下，越变越大，固定成了一个晶莹的入口。
芙兰卡带着那三名序列不同的“巫师”，跨过坚硬的镜面，来到了漆黑虚无的镜后区域。
他们于虚幻幽黑的隧道里急坠，周围光影快速变幻，似乎有另外的镜子将自身映照的画面投射了进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很短，可能很长，“教授”等人终于看见了出口。
他们在“袖剑”芙兰卡引领下，嗖地脱离了镜子，踩在了木头铺成的地面上，踩出了吱嘎的声音。
“元素周期表”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等人正置身于一条古老的三桅帆船上，灰白色的巨帆被狂风鼓荡而起，甲板上只有一两名水手，显得很是阴森和寂静。
船外，蔚蓝近黑的波浪起起伏伏，淡薄的雾气弥漫了整片海域。
等“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都望向了自己，芙兰卡抬起右手，指着一个方向，笑着说道：
“目的地，西边！”
哗啦，一道不高的海浪拍了过来。
…………
冰蓝的海浪拍在了“未来号”的船头，溅起了大量的白色花朵。
套着紫纹长袍戴着厚重眼镜的“隐者”立于船头，望了眼高处即将变化的天气和行将酝酿的暴雪，抬起右手，示意船只放慢速度，围绕这小片海域打转。
水手们各司其职，或调整船帆朝向，或降下了其中一面船帆，终于让“未来号”的状态满足了船长，“星之女王”嘉德丽雅的要求。
嘉德丽雅摘掉鼻梁上那副厚重眼镜，露出了一双深紫近黑的眼眸。
她口中随即发出了声音，那是一个个带着神秘气息的数字：
“1，5，4，3，7，8……”
这些数字一个又一个具现而出，于半空纠缠了起来，足有几百个。
它们是“摩斯苦修会”总部的进入密码！
“摩斯苦修会”的总部出于“十支柱”之一，被尊称为“会长”的托里奥波之手，由他利用“神秘再现”创造而来，命名为“理想乡”。
“理想乡”不位于现实，也不在灵界，于北海某处完全隐藏了起来，只有得到邀请或具备资格的人才可以进入，同时，还必须掌握相应的那一大串数字，365位。
于“摩斯苦修会”而言，万物皆数，每个数都有灵性，都有象征，都有特殊意义，它们组合起来的整体数字自然具备神秘学方面的力量。
随着“隐者”嘉德丽雅将正确的灵数念了出来，具现于半空，纠缠成团的数字们霍然消失，像是沉入了某个地方。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未来号”前方像是有透明的帷幕被拉开，一条小船不快不慢地驶了出来，无人驾驭。
一点点星光飞快亮起，从“未来号”船头延伸而出，落到了那条小船之上，“隐者”嘉德丽雅踩着星光组成的璀璨长桥，几步就登上了小船。
作为“摩斯苦修会”的“十支柱”之一，她自然具备进入“理想乡”的资格，目前也勉强算得上核心层。
那小船载着嘉德丽雅，转了个圈，往来时方向而去。
这位“星之女王”的背影逐渐变淡，就那样消失在了“未来号”的船员眼中。
穿过一层层透明帷幕后，“隐者”嘉德丽雅看见了一座岛屿。
那岛屿被迷雾笼罩，树木林立，枝头结着一颗颗金灿灿的苹果，远处则有音乐声隐隐传来，安宁，平和，富饶。
小船停在了码头上，“隐者”向着苹果林的深处行去，那里有一座宛若故事中走出的巫师尖塔。
沿途之上，她遇到了十几名做巫师打扮的人类。
这些人相继停下脚步，用点头致意的方式向“十支柱”问好。
他们都是“摩斯苦修会”的成员，从小在“理想乡”长大，接受相应的教导，最是得到信任，此时，他们都还处于禁语期，以提高专注，增强灵性，深刻掌握各种道德和戒律。
也只有这样成长起来的“巫师”，最终才能竞争“摩斯苦修会”的会长、副会长位置，像“星之女王”这样的“外来者”，后面才加入的人，最多成为“支柱”之一，并且得经历多年的考验和观察，才有希望挤入核心层。
“隐者”同样以点头的方式回应了这些禁语的“巫师”，没多久就从一株株结满金色苹果的树木间穿过，抵达了黑色的、高耸的尖塔。
尖塔内，墙上的凹凸、地面的砖块、两侧的雕像、由无形仆役拉扯的升降梯，全部是由数字组成，粗看正常，细看却会发现，即使只是一个小疙瘩，那也是多个数字缠绕而成的疙瘩。
数以百万、千万、亿万的数字就那样密布于这座尖塔内，沉淀为不同的事物，“隐者”走在其中，有种被密密麻麻数字包围的感觉。
在她的眼里，哪有墙，哪有砖，哪有雕像，哪有升降梯，只有数字！
此时，有一些已结束禁语期的“巫师”在尖塔内来往，他们或小声交流，或做着自己的事情，或缩在角落里，任由脸庞上那一道道缝隙内的奇异眼睛打量四周。
后面这些是接近失控的成员，在“隐匿贤者”灌输知识越来越疯狂和频繁后，哪怕是掌握了安全“倾听”办法的“摩斯苦修会”，也不可避免地有“巫师”走向失控，数量远高于前些年。
原本的安全，已不再安全。
若非存在这个问题，以“摩斯苦修会”的积累，加上末日将近时最初精神的衰退，他们肯定已不止十位半神，但很可惜，现在依旧是十个“支柱”。
“隐者”的目光从这些“巫师”脸上收回，走入升降梯，在无形仆役的拉动下，一路往上，来到了尖塔顶层。
这里常年有会长和两位副会长之一值守，其中，会长托里奥波和副会长蕾蒂娅.奥斯汀是“隐者”不太能看透的“支柱”。
今日到来前，“隐者”嘉德丽雅就已经确定值守“理想乡”的是会长托里奥波，一位“窥秘人”途径的天使。
升降梯刚一停稳，嘉德丽雅就走向了前方。
这是一个比尖塔顶层本身空间更大的宫殿，黑色的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有一只又一只眼睛，各不相同、奇形怪状、皆是冷漠的眼睛。
它们似乎都在注视“星之女王”。
房间的尽头，无窗的墙边，立着三尊暗金色的雕像，它们或戴着面具，或形若狮子，或貌似老鹰。
托里奥波这位会长似乎并不在。
就在这时，戴着面具的暗金色雕像嘴巴张合，发出了宏大却空洞的声音：
“我预言到了你的背叛！”
听到这句话，“星之女王”嘉德丽雅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叹息：
果然，没法真正地隐瞒过高位的“预言大师”。
一有行动，祂们就会预言到某些画面或片段，只能尽量拖延这种感知出现的时间，或是让对应的预言难以解读！
嘉德丽雅手中霍然多了一张牌，那张牌正面描绘的是一个提着玻璃灯、孤独摸索的杵拐老者。
“隐者”牌！

第三十一章 强闯
嘉德丽雅手中的“隐者”牌刚一拿出，就仿佛有一层润泽的光芒流过。
与此同时，巫师塔外，笼罩着“理想乡”天空的迷雾某处，一颗星星于白昼亮了起来，越来越亮，璀璨到刺眼。
刹那间，从那颗星星内走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穿着深黑色巫师长袍的“魔术师”女士，她衣物表面绣着一颗又一颗闪烁银光的星辰。
靠着“隐者”提供的神秘学联系，她强行定位，撕扯开了一扇通往“理想乡”的大门。
在“隐者”嘉德丽雅能自由出入“理想乡”后，“魔术师”其实就可以靠着亚伯拉罕家族一件“0”级封印物闯入此地，毕竟这只是托里奥波使用“神秘再现”创造的，又不是“隐匿贤者”赐予的，怎么可能拦得住有门能进没门也能进的“门”途径高位者？
但“摩斯苦修会”好歹也是拥有至少两位天使、多件“0”级和“1”级封印物的古老组织，彼时的“塔罗会”加上愚者教会、新白银城、新月城的实力，最多也就是和他们打个平手，而且对方还有“隐匿贤者”庇护，“愚者”先生则还未醒来，所以大阿卡那牌们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耐心等待。
今天，机会来了。
“愚者”先生等神灵负责对付“隐匿贤者”，这最难的地方是怎么找到并锁定目标，且不让祂逃走，而“塔罗会”和友好势力负责袭击“摩斯苦修会”总部，将被“隐匿贤者”深度影响甚至污染的那批非凡者全部清理掉。
当然，“塔罗会”和愚者教会并没有派出所有的高位者，得防备敌对势力、邪神教派趁“愚者”先生亲自狩猎的机会，突袭新白银城等地方——对“玫瑰学派”的斯厄阿等天使来说，能不能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不可以造成破坏，这将动摇“愚者”的锚。
“信使小姐和帕列斯老先生得留在罗思德群岛……
“威尔和阿兹克先生都不会参与这种事情……
“只有我能出动，还好，友军也会提供帮助……”
电光石火间，“魔术师”脑海内闪过了众多的念头，最终汇聚成一个：
“可我也要赶稿啊……”
她的叹息并不影响她的行动，她一步就来到了“隐者”身旁。
现在仅有她出现不表示只她一位天使降临，她只是跑得比较快，第一个抵达。
“魔术师”女士眼中，蓦然有点点星光汇聚，仿佛凝成了一本书册。
紧接着，一把由橘红色黄昏光芒组成的巨剑凭空产生，穿透虚空，一下就劈在了那个戴面具的暗金色雕像上。
黄昏巨剑随之崩解，化作数不清的、橘红色的光之碎片，撕裂起周围的一切，让所有的事物都被切碎，衰败，直至崩溃。
那三尊暗金色的雕像首当其冲，在黄昏光芒形成的风暴里，很快就裂成了细小的碎片，每块碎片都黯淡无光，锈迹斑斑，仿佛经历了漫长时光的冲刷，或者来到了自身的黄昏岁月。
宫殿内，布满一只只奇异冷漠眼睛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随之在橘红色的风暴里瓦解，一寸寸滑落，继而粉碎。
这片虚空也坍塌了。
而“魔术师”女士早已切换位置，闪现出多道身影，让自己和“隐者”女士被一层又一层保护了起来。
那有带着神圣与荣耀感的牢笼，有弯曲成球的幽暗，等到它们破碎，橘红色的“光之风暴”也彻底平息了。
随着巫师塔顶部这座宫殿的残破崩塌，又一幕场景映入了“隐者”嘉德丽雅的眼眸。
这是一条漫长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隧道，隧道很宽，仿佛由一个个房间串连组成，当前房间内，有十几名序列不低的巫师在忙碌着做自己的事情。
当前空间似乎是巫师塔的倒影，是“理想乡”的另外一面，是“隐者”无从进入的隐秘区域。
它被“魔术师”利用“黄昏巨剑”制造的“光之风暴”和“0”级封印物的定位能力，强行打开了。
“魔术师”女士没有耽搁，丢下一面镜子，就和“隐者”女士一起消失在了原地，闪现往这条幽暗隧道的深处。
那被丢出的镜子还未落地，套着黑色巫师袍、但未拉起兜帽的卢米安和简娜就钻了出来。
这个房间内的巫师们刚从原本的专注里惊醒，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卢米安和简娜也看见了他们在做的事情：
有的在分食死去的婴儿，有的在用婴儿制作药水，有的提取婴儿脂肪，涂抹于器物之上，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皆是在利用新生儿完成巫术、药剂或神秘学物品。
这……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虽然说民间传闻里，巫师总是和杀死婴儿、孩童等事情联系在一起，有些奇奇怪怪、准备过程惨无人道的巫术，但卢米安知道，这其实并不是“巫师”途径的主流。
有没有这么做的巫师，有没有类似的巫术？那肯定有，可绝对不多。
谁知道，在强调道德和戒律，强调“为所欲为，但勿伤害”格言的“摩斯苦修会”内部，竟然有这么多的巫师在“理想乡”的暗面做这种事情。
当然，卢米安惊讶的不是“摩斯苦修会”的堕落，这是早就已经确定的事情，否则“摩斯苦修会”也不至于从受人尊敬、和各大教会关系良好的结社，蜕变为邪恶的、见不得光的隐秘组织。
他诧异的是“摩斯苦修会”利用婴儿尸体的风气如此浓厚，这绝不是一年两年能形成的。
而婴儿难免让他联想到新生，联想到母亲。
“隐匿贤者”的异变确实和“伟大母亲”有关？这种风气从祂给“摩斯苦修会”带来邪恶与堕落就开始了？利用新生与死亡？卢米安侧过脑袋，望向表情震惊、继而愤怒的简娜，快速说道：
“这里交给你了。”
他随即闪现往宽阔幽深隧道的深处。
他的任务不在这里。
而简娜之所以参与这次行动，是因为卢米安认为，“绝望魔女”的扮演同样可以从战斗，从杀戮，从毁灭中完成。
带来绝望的魔女！
简娜不会去参与“理想乡”深处的战斗，主要负责清理堕落的中低序列巫师，给他们带去绝望，这个过程中，若是遇到圣者，甚至是两到三位圣者，以半神魔女的保命能力，赢未必能赢，死亡大概率是不会死亡。
当前房间的巫师们已然明白有外敌入侵，或预备着释放法术，或顺势利用起材料，或试图拿出自己的神奇物品，没有一个退缩。
多好的材料啊！
多好的材料啊！
他们望着简娜的眼睛里是燃烧着带有疯狂与贪婪的炽热。
愤怒的简娜突然笑了，就仿佛有光芒照入了这略显阴暗的世界。
那些序列不同的巫师全都怔了一下，没能及时做出想做的事情。
几乎是同时，他们感觉到了寒冷。
他们的身体表面、他们的头发之上、他们面前摆着婴儿尸体和各种材料的桌子本身，全都凝出了一层白霜。
他们随之瑟瑟发抖，关节僵硬，动作明显变得吃力和艰难。
紧接着，一根又一根晶莹剔透的寒冰长枪从简娜身前刺了出来，准确地刺入了每一名巫师的身体，将他们钉在了墙上或地面，让他们的鲜血渗了出来，冻结成冰。
那些巫师想要反抗，可身体不仅被冻僵了，而且还遭遇了无形蛛丝的捆绑和影响，难以做出有效的行动。
简娜没有立刻杀死他们，让使用“魅惑”时就同步散播的神秘学瘟疫肆意地侵蚀起这些堕落者，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肺部的紧缩、脑袋的灼热和生命的流逝。
他们开始绝望。
“魔术师”以漫游的方式追赶着，将“隐者”都抛到了后面。
终于，中途未去理睬其他敌人的她抵达了一片荒芜、没有边界的原野。
戴着黑色兜帽、穿着巫师长袍的托里奥波似乎就在荒野的深处。
祂远望着“魔术师”女士，抬起了右掌。
一道虚幻的人影飞快勾勒在了无尽的荒野上。
这是源于“神秘再现”的一个法术。
作为第四纪中后期晋升的天使，托里奥波虽然不是创建“摩斯苦修会”的初始成员，但也度过了一千多年的时光，见证了不少神秘学事件，掌握了许多神秘知识，借此创造了几个强大的法术。
——有了“神秘再现”这个核心能力后，“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确实有可能活得越久，实力越强。
不过，由于“四皇之战”、“苍白之灾”等大事件有太多人知晓，托里奥波没法从它们之上汲取力量，创造出即使在天使层面也堪称恐怖的法术，只能选择次一等的。
荒野上那道虚影刚一凝实，身上就不断往下掉落起血色的肉块。
那每一块血肉都变成了一只冷漠的、没有感情的眼睛，它们飞快望向“魔术师”女士，蔓延出了混乱、疯狂、邪异的气息。
这是托里奥波从“摩斯苦修会”一位创始者诡异死亡之事里创造的法术：
“失控凝视”！

第三十二章 迷雾海深处
“失控凝视”是一个可以让天使都出现明显失控倾向的法术，目标精神状态越不稳定，效果越好。
可托里奥波刚把这个法术释放出来，荒野入口处的“魔术师”就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出现在这个区域的任何一个地方，似乎已经离开了此地。
托里奥波眸光一凝，看着“失控凝视”制造出来的那道可怖身影逐渐消散。
祂没趁这个机会逃走。
这不是祂不想，而是太迟了，直到“星之女王”嘉德丽雅进入巫师塔，祂才获得启示，做出了对应的预言，并且花了一点时间解读。
祂已来不及逃跑。
祂只能来到这片荒野的深处，耐心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
这办法不仅是祂从自身预言里解读出来的，而且也来源于祂对“巫师塔”暗面这片荒野的了解，对“摩斯苦修会”过往之事的掌握。
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失控凝视”这个法术彻底结束了。
与此同时，托里奥波再次看见了那位套着银星黑袍的年轻女士。
她又来了。
…………
在迷雾与大海之中艰难航行的“幽蓝复仇者”号上。
“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都是初次来到海上，纷纷走至船舷边缘，眺望向光线颇为黯淡、波涛如在咆哮的远处。
“往西……这里是迷雾海的深处？”“教授”结合芙兰卡刚才的话语和周围的环境，做出了判断。
“是的。”回答她的人不是芙兰卡，而是从船舱内走出的一名壮年男子。
这男子身材中等，皮肤粗糙，深蓝头发很乱，穿着亚麻制成的衬衣、偏棕色的夹克和颜色更深一点的阔腿裤，气质较为威严，给人一种久居上位的感觉。
“这是船长。”芙兰卡没介绍这是“塔罗会”的“倒吊人”先生，只是告诉“元素周期表”等人对方是这艘三桅帆船的主人。
行了一礼后，“教授”略感好奇地说道：
“我听说迷雾海西边非常危险，经常有狂风巨浪，哪怕是官方的探索舰队，也没法持续深入，只能通过建立前进基地的方式，一段航道一段航道地前行。”
“其实，这里的天气并不像狂暴海那样多变和剧烈。”船长“倒吊人”嗓音略低，带着点磁性地说道，“这里危险的是雾。”
“巫师”途径的非凡者，大部分都是求知欲比较旺盛的，“原型机”重复起了船长的话语：
“雾？
“雾有什么危险的……让舰队迷失方向，找不到补给，也退不出去？”
“倒吊人”微微一笑：
“你们知道这片海洋为什么叫迷雾海吗？为什么到了群岛海域，也时常起雾，和苏尼亚海的天气截然不同？”
回忆了下报纸杂志上各种气象学家的解释，“元素周期表”摸了摸脸上的化学符号，恍然大悟道：
“从这里扩散过去的？”
“倒吊人”轻轻颔首：
“这片区域的雾气有时收缩，有时膨胀，膨胀的时候，雾气就会往东面扩散，影响天气。
“越靠近这里，起雾的天气越多，雾气消散得越慢，等到了群岛海域，得这里雾气膨胀得非常剧烈，才有可能影响到那里。”
“竟然是神秘学方面的原因……”“教授”喃喃自语了一句。
“倒吊人”继续说道：
“同样的，越往这个区域的深处，越往西边航行，雾气越浓，越难消散，最终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白的、浓郁的雾气，无法根据任何外在条件确定自身的坐标和正确的航道。
“不知有多少探索者、冒险家永远消失在了这里，也许得很久以后，他们的船只才会从历史中回归，以无人幽灵船的形式。”
旁边的芙兰卡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这就是迷雾海名字的真正来历？
这些雾气源于天尊对西大陆的封印？
“那我们？”“教授”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们也在深入这片海域啊！
比起“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原型机”，她和“元素周期表”都有强烈的牵挂，自然更为忐忑和忧虑。
“倒吊人”环顾了一圈道：
“放心，我多次进出这片海域，对这里的航道有一定的了解，在抵达目的地前，我们不会迷失方向。”
当然，你可是顶级航海家……芙兰卡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倒吊人”又补充道：
“这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我也在这里迷失过航道，遭遇过危险，好几次差点全船一起失踪。
“幸运的是，有神灵庇佑，我及时祈求，得到了准确的定位，这才成功找回方向。”
见船长不骄傲不吹嘘也不畏惧不害怕地介绍当初探索这片海域的经历，“教授”等人逐渐定下了一颗心。
这确实是千辛万苦外加神灵指引探索出来的安全航道，值得信赖。
这一刻，他们都觉得船长很沉稳，很可靠。
“元素周期表”望了眼根本不够操纵这种三桅帆船的水手，充满探究精神地问道：
“这是幽灵船？”
“是。”“倒吊人”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整艘船被海浪抛了起来，于半空飞行。
哗啦啦，一头身长二三十米的巨型海鱼从海面下钻了出来。
它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闪烁着黎明光芒的金属甲片，头顶气孔内喷出了仿佛由晨曦组成的水流。
这水流宛若天神使用的巨剑，狠狠劈向了“幽蓝复仇者”号。
这样的场景充满了视觉震撼力，让惯于在都市里在小环境内战斗的“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无声无息间，灰白的颜色从船舷边缘蔓延了出去，和那把天神使用般的晨曦巨剑碰撞在了一起。
巨剑上的晨曦光芒一下黯淡，染上了灰白。
它未能制造出“光之风暴”，迅速就变成石剑，一截截断开，落向海面。
与此同时，“倒吊人”飞到了半空，深蓝色的头发肆意张扬，宛若一根根触须。
啪啪啪！
“倒吊人”握手成拳，砸出了一道道闪电。
这些银白色的闪电贯穿天空与海洋，劈在了那条浑身都是银白色甲片的海鱼身上。
轰隆隆，直到此时，雷声才回荡开来。
就在“教授”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船长神灵般降下雷罚，惩戒海怪时，“幽蓝复仇者”号即将落向的海域，咕噜咕噜冒出了一个个气泡。
数不清的腐烂生物伴随着气泡的上浮和破开，密密麻麻地挤在了一起。
恐怖的、怪异的、来自生命归处的召唤从海面之下传来，将“幽蓝复仇者”吸得偏离了方向，直奔它而去。
比船只更先落下的是灰白的颜色，所有腐烂的、不死的生物，全部瞬间变成了石雕，就连蔚蓝的海水也成了水泥砌成的地面，凹凸不平，有高有低。
灰白继续往海面之下深入，一切随之安静。
“幽蓝复仇者”号稳稳落在了旁边的海水之上，“教授”等人看到大片的灰白石块被涌过来的水流冲碎，或沉，或漂。
“序列5的海怪，‘看门人’？”准备收取自己战利品的芙兰卡疑惑自语道，“这能力表现会不会太夸张了？”
最早袭击“幽蓝复仇者”号的应该是吞了“战士”途径序列5“守护者”非凡特性的鲸鱼。
“不同种族，不同环境，能力的表现都会有一定的区别。”“倒吊人”落回了甲板，吩咐水手们赶紧把那条鲸鱼海怪的非凡特性和值钱部分收割上来，“而且，你忘了，序列5在海上有资格竞争将军的名号了。”
听着两人的交流，“教授”他们终于意识到：
船长就是“袖剑”口中另外那位半神。
半神的强大，震撼心灵！
芙兰卡一边用“魔女”蛛丝将潜藏于水面之下的“看门人”海怪拖了上来，那是扁扁的、人类大小的、长满尖刺的深黑色异变海胆，一边随口说道：
“越往这片海域的深处航行，类似的怪物就越多？”
“不。”“倒吊人”摇了下头，“最危险的是环境本身和我们彼此，当然，只要在提前固定下来的航道里，就不会有太大的风险，这些海怪都是最近几年出现的，可能与当初那场战争有关。”
见“教授”等人明显不解，“倒吊人”简单解释道：
“‘战神’战败后，许多非凡特性从星界掉落在了大地上和海洋里，祂的神国也出现了一定的坍塌，不少物品落到了现实。”
这样啊…背刺盔甲，不，“傲慢盔甲”就是这么来的？刚才那条鲸鱼海怪应该也是……“看门人”是“死神”途径的序列5，和“战士”途径相邻，“战神”的神国内有一些相关物品，很正常……芙兰卡恍然大悟的同时，等待着苍白与漆黑交杂的非凡特性一点点析出。
她和卢米安以后要更多地获取信徒，这需要有教士传教，所以得为手下准备点非凡特性。
搜集好战利品，“幽蓝复仇者”号继续往前。
随着航行的深入，四周的灰白雾气越来越浓，已无法再看清楚几十米外的情况。
这个过程中，“教授”等人时不时能发现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漂过，那有若隐若现的山峰，有模糊不清的岛屿，有撑起天空般的巨大身影……
“倒吊人”没做介绍，只是告诉他们：
“看似很近，其实很远，无法抵达。”
又过了大半天，灰白雾气浓到一定程度后，“倒吊人”忽然对芙兰卡道：
“差不多要到目的地了，你通知‘隐者’女士，告诉她可以进入‘摩斯苦修会’的总部了。”
…………
巫师塔的暗面隧道内。
“隐者”女士还在继续深入，她的职责是尽可能地拖住“摩斯苦修会”的高层，直到友军抵达。
忽然，她于一片耸立着大量残破石柱的区域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摩斯苦修会”的副会长，她看不透的另一个“支柱”，蕾蒂娅.奥斯汀。

第三十三章 “0”级封印物
蕾蒂娅是一个沉默寡言，又让“隐者”感觉存在某种怪异的巫师，虽然对方没有明确说过，但嘉德丽雅相信，祂肯定已经是一位天使。
而在嘉德丽雅提前获知的情报里，当前值守“理想乡”的“摩斯苦修会”高层只有托里奥波和另外两位常年在这里做研究的“十支柱”，蕾蒂娅应该已经离开。
没想到，祂又出现了。
祂在“理想乡”的暗面。
祂每次说离开“理想乡”，除了真有事情需要处理，其实都只是绕了一圈，进入暗面？这是在防备什么，或是在做什么秘密之事？“星之女王”嘉德丽雅惊讶之余，并不慌张。
蕾蒂娅在“摩斯苦修会”总部是一件好事，免得还要到处找祂，清除祂！
此时，有一头酒红色长发、套着宽松法袍的蕾蒂娅站在一根残破的巨大石柱顶端，望向预言中的背叛者，嗓音回荡在了当前区域：
“我看见你变成了一只天鹅……”
说话间，蕾蒂娅的身体飞快膨胀了起来，宽松的黑色法袍迅速被撕裂，化作大量布片，飘落往石柱下方。
只是眨眼的工夫，这“摩斯苦修会”的副会长，就脖子拉伸，覆盖上了玫红色的鳞片，祂的体表同样如此。
祂已有五六米高，尾椎骨延伸出去，变得很长，长满了骨节和倒刺。
蕾蒂娅竟然变成了一条巨龙，充满力量、洋溢邪异美感、脑袋依旧形似人类的玫红色巨龙。
祂棕黄色的竖眼随即锁定了“隐者”嘉德丽雅。
“窥秘人”途径的序列2叫“贤者”，核心能力是对信息的掌控和利用，包括但不限于自身的信息化。
这样的情况下，对自己如果足够了解，在不破坏整体信息平衡性的前提下，可以将合适的、不冲突的、本身已完全掌握的神秘学知识以信息的形式添加入对应的信息流内，删除掉可以不要的那些，从而完成对自己身体的改造和某些法术的固定化、快速化。
蕾蒂娅选择的是从信息层面逐步将自己改造成一条巨龙，以获得肉体和生命力的极大提升。
为此，祂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来研究各种巨龙的遗骸，在“摩斯苦修会”内又被称为“巨龙学者”。
“星之女王”嘉德丽雅原本以为这个称号指的是蕾蒂娅对巨龙一族的研究很深入，是该领域名副其实的专家，等到“神秘女王”也成为了“贤者”，才猜出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巨龙一样的学者！
紧接着，蕾蒂娅那些玫红色鳞片的缝隙间，一只只冷漠的、没有睫毛的眼睛睁了开来。
以巨龙模样展现的“窥秘人”途径神话生物形态！
与此同时，“隐者”嘉德丽雅脑海内闪过了无数片段。
那有在“黎明号”上选择“窥秘人”途径时，“神秘女王”的叮嘱告诫；有知识不断的追逐和“隐匿贤者”反反复复的灌输；有好几次濒临失控的痛苦；有“愚者”先生提供的庇佑；有成为“十支柱”以来遭受的排挤和猜忌；有深入暗面后一路看见的种种邪恶堕落场景……
这一切总算要到结束的时候了……叹息中，嘉德丽雅背部微弓，长出了一片又一片洁白虚幻的羽毛。
“童话魔法”之“丑小鸭”！
丑小鸭也能变天鹅！
序列3也能展现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在天使的冲击下支撑一小段时间！
随着这些天鹅羽毛的长出，嘉德丽雅的体表同样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每道缝隙内都有血肉凝聚，形成了黑白分明的、淡漠无情的眼珠。
这些眼珠扫动间，和玫红色巨龙身上那数不清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隐者”女士和巨龙蕾蒂娅同时虚化了不少，一个仿佛成了抽象的黑色影团，一个躯体黯淡，不再有邪异的美感。
…………
卢米安虽然有“传送”，但考虑到“理想乡”暗面潜藏着大量危险，没敢像“魔术师”女士那样长驱直入，而是一段一段地“闪现”。
三四次后，他来到了仿佛宫殿天台的地方。
这里铺着一块块水黑色的大型石砖，四周有围墙有塔楼，高空夜色深沉，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点缀其间，一闪一闪，就如同有未知的、大量的存在正注视着当前区域，那些星辰就是它们的眼睛。
一位瘦高的、巫师打扮的男子站在最近那座塔楼的顶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脖子细长的银制水瓶。
那水瓶的表面凸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每个疙瘩之上都有一个深深的裂口，裂口内，数不清的黑白分明眼珠缓慢转动着。
这是一件“0”级封印物，但没有编号。
这既是因为它不属于正神教会，也在于它有时是天使，有时是封印物，连形态也无法固定。
它源于“摩斯苦修会”的某位创始成员，那天使诡异地失控死亡后，留下了这么一件封印物，而在之后漫长的时光里，“摩斯苦修会”有三位圣者先后利用这封印物成为天使，但最终都在三百年内就莫名失控，或当场死亡，或成为怪物，给“摩斯苦修会”带来了不小的灾难。
最近一千年来，再无人敢用这件“0”级封印物晋升，它也因此有了名字：
“注定的疯狂”！
作为一个历史悠长的隐秘组织，“摩斯苦修会”最鼎盛时，除开天使，有六件“0”级封印物，后来，有的在内乱中丢失，有的奉献给了“隐匿贤者”，有的成为了天使的基石，现在只剩下三件，“注定的疯狂”是其中之一。
而手捧这诅咒水瓶的巫师是“十支柱”之一，常年在“理想乡”内驻守并研究神秘学知识的西狄斯。
作为“窥秘人”途径的序列3“预言大师”，他选择“注定的疯狂”，而不是另外那两件“0”级封印物，是因为于他而言，当前的负面影响还算可以接受，能坚持一段时间。
细长的银制水瓶之上，那一只只眼珠的注视带来了大量的幻影。
它们是各种各样的知识，有的化为了人形，或眼珠爆裂，或捂着胸口，或脑袋炸了开来，有的仿佛蠕动的蛇群，滑腻恶心，有的奇形怪状，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皆狂奔向了卢米安。
知识在逐人！
卢米安身前，一片灰白的颜色浮现了出来，如海浪般涌向了那些具现化的知识。
灰白所过之处，石砖都变得更为厚实，空气也凝固了下来。
当石化的力量触碰到知识后，那些幻影相继披上了灰白的外衣。
然而，下一秒，“石头”、“僵硬”、“缓慢”、“失去生命”等知识融入了那些幻影，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
追逐卢米安的知识没有停止，只是变成了不同形状的、沉重却快速的知识石像。
…………
灰白雾气浓郁的蔚蓝海洋上。
因为所处区域会导致信使也迷失方向，芙兰卡无法用正常的办法联络“隐者”女士，所以只能通过向“愚者”先生祈祷的方式告知那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可以开始行动。
等到她做完了这件事情，“倒吊人”先生叮嘱起“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
“接下来，你们可能产生一些幻觉，看到一些幻象，但绝对不能把它们当成真的，否则害得不仅是你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同伴。
“哪怕看见我变成了怪物，看见旁边的同伴袭击自己，也不能躲避，不能还击，必须相信这是假的。
“当然，未必会发生这么激烈的事情。”
“教授”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经验丰富、实力强大的船长，而且，“袖剑”也在。
接下来，“幽蓝复仇者”号沿已看不清前方情况的航道继续深入着这片海域。
过了片刻，“教授”忽然感觉周围变得异常安静。
虽然这是一条“幽灵船”，本身就没多少人，但先前从未安静到半点动静都没有、只闻海浪声的程度。
“教授”缓慢地望向了船长、“袖剑”和远处的水手们，发现他们一卡一顿，就像在做慢动作，或是成了被人操纵的木偶。
“教授”吓了一跳，本能地又看向“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
这两位“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不分先后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两个笑容在细节上一模一样。
“教授”惊恐之余，记起了船长的提醒，连忙闭上眼睛，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
这时，海水里仿佛有触手伸了过来，滑腻的感觉越来越近，而“教授”本身的思绪也开始变得迟缓，甚至带点混乱。
“这都是假的，这都是假的……”她忍耐着恐惧，不断低语着。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切异常骤然消失，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教授”睁开了眼睛，看见船长的表现已恢复正常，而不管是“袖剑”，还是“元素周期表”、“原型机”，脸上都残留着疑惑和惊惧的神色，或多或少。
“教授”等人正想开口询问，却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感觉有知识在追逐自己，从浓郁的灰白迷雾里奔来！
当然，这没有“隐匿贤者”的灌输那么夸张，属于可以较为轻松承受的那种。
“倒吊人”见状，立刻对芙兰卡说：
“到目的区域了。”
芙兰卡点了下头，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几份有细密纹路的黄色纸张。

第三十四章 联系
石化未能阻止知识们的靠近，石化也成了知识们的一部分，它们如同兵偶，浩浩荡荡地奔向了卢米安。
这一刻，卢米安莫名产生了一个想法：
若是在摩罗拉内，自己是否可以借助“0—01”的权柄，让这些知识石像全部成为自己的士兵，然后调转枪口，反扑拿着“0”级封印物的“摩斯苦修会”高层西狄斯？
可惜，没有如果。
知识石像们撞在了卢米安的身上，撞出了喀嚓的破碎声。
卢米安提前使用了“镜子替身”。
下一秒，他接续“传送”，让身影勾勒在了半空，勾勒在了西狄斯的背后，勾勒在了那座塔楼的斜上方。
对于“0”级封印物，他当然畏惧，可当前是人在使用“0”级封印物，不是“0”级封印物在驾驭人，自然存在可供利用和针对的地方。
比如，西狄斯手中那个银制水瓶表面的大量疙瘩和疙瘩内的那些黑白分明眼珠，被西狄斯的身体遮挡，看不到他背后的目标。
卢米安高原湖泊般的眼眸迅速映出了西狄斯的背影，准备给予诅咒。
就在这时，巫师打扮但未戴兜帽的西狄斯脑后，血肉忽然蠕动，从灰黑色的头发间长出了一只又一只黑白分明、淡漠无情的眼珠。
这位圣者仿佛成为了那银制水瓶的一部分，是它力量延伸的载体。
啪啪啪，西狄斯背后，头发分开，衣物撕裂，瞬间就布满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它们同时看向了卢米安。
卢米安霍然一怔。
“窥秘人”、“格斗学者”、“巫师”、“卷轴教授”、“星象师”、“神秘学家”、“预言大师”、“贤者”、“知识皇帝”、“隐者”、“通识者”、“考古学家”、“黑骑士”、“倒吊人”、“纯白天使”、“太阳”等序列名称和相关的部分知识同时塞入了他的脑海。
虽然这远不足以撑爆卢米安的脑袋和灵体，但也让他的思维混乱、迟缓了少许。
那些知识甚至还隐隐约约汇聚出了一幕场景，场景的主角是一块灰扑扑、斑驳而沧桑的石板。
卢米安的意识随之变得混沌。
几乎是同时，西狄斯捧着的、布满疙瘩和眼珠的银制水瓶内，一道道炽烈的、金黄的、纯净的阳光喷涌了出来。
它们照亮了这宫殿天台般的区域，托着一轮微缩的、熊熊燃烧的太阳冉冉升起。
那“太阳”迅速变大，让周围的一切都被净化，都被点燃。
“神秘再现”！
卢米安身上有太多的问题，刚被纯净的、灿烂的阳光照到，立刻就有一种被强制剥掉外皮、露出血淋淋肉块的剧烈疼痛感，他掌心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冥道人”封印和漆黑针孔同时应激而发，凸显了出来。
这让他在思维的混乱和意识的混沌里找回了一定的清醒。
喀嚓。
他再次使用了“镜子替身”，在玻璃碎片落向塔楼底部时，转移了位置，出现在了宫殿天台的边缘。
那通往“理想乡”暗面的深处。
然而，阳光到处都在，没有一点阴暗残留，卢米安骤地被点燃，冒出了一股股金色的火焰。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他的背后忽然一阵阴冷袭来，仿佛有虚化的、粘稠的、滑腻的影子贴住了他后背，一层层缠绕起他的身体，试图侵蚀入内。
这么灿烂、纯净、炽热的阳光下，怎么还有影子存在？无暗体现在哪里？这究竟是什么法术，又神圣又邪异……卢米安对燃烧的承受能力很强，主要是害怕净化。
他毫不犹豫地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传送”！
他消失在了原地，直接“传送”去了下一个区域。
他的任务又不是杀死或拖住西狄斯，夺走那件“0”级封印物，在见识了“0”级封印物的恐怖后，自然没必要继续纠缠，那反倒会影响他主要任务的完成。
卢米安刚才之所以和西狄斯战斗，是因为不敢前行得太快，怕一头闯入天使的战场，那大概率比留在这里危险，不如试一试能不能解决掉使用“0”级封印物的同序列者。
身影刚浮现于下一个区域，他立刻就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将金色的火焰和背后的阴冷全都留给了那面化妆镜。
卢米安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烧融着镜子的金色火焰内确实有一团深黑在挣扎和蠕动。
它们同时湮灭了。
宫殿天台般的区域内，西狄斯整个人都似乎不对了，他背后那大片黑白分明的眼珠并没有很快回缩。
他依旧强撑着要带“注定的疯狂”去追赶刚才那位“不老魔女”。
突然，大量的淡白蒸汽从“理想乡”暗面入口方向涌进了这片区域，于半空汇聚成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僧侣式的灰色长袍，系着古代石匠们那种白色围裙，披着栗色的长发，有着蓝色的眼睛，容貌俊美而年轻，身材高大又修长。
…………
一根根残破石柱在诸多法术的影响下，或彻底粉碎，或完全坍塌，或长出了眼睛，或变成了知识的一部分，都不复原本的模样。
使用“丑小鸭”魔法让自己显现出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隐者”嘉德丽雅被玫红色的巨龙蕾蒂娅死死压制着。
她的攻击，她的魔法，都在对方信息化身体后，发挥不出有效的作用。
时间已过去了十几秒，“丑小鸭”魔法的效果即将接近尾声。
嘉德丽雅没有任何的迟疑和不安，遵循预定的计划，准备着使用出今天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丑小鸭”。
只有依靠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她才能在蕾蒂娅面前支撑下去！
就在这时，一股又一股透明的、无形的、虚幻的信息以洪流的形式落入了这片区域，重组成披着栗色长发、眉毛挺直、眼眸如海洋般深邃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
…………
看不到边际的荒野之上，大量的透明虚幻信息汇聚成了“摩斯苦修会”的会长托里奥波。
祂靠着信息化，避过了“魔术师”女士的第一轮攻击，来自多个方向多种能力的攻击。
重组后的托里奥波依旧戴着兜帽，却赤裸起上半身。
他的上半身已不再像人类，仿佛五六种事物的结合：
那有长着漆黑短毛的狰狞狼头，有熊熊燃烧形成王座的火焰，有眼眸奇异的苍白脸孔，有合抱成团的数不清蛆虫，有多个不对称的黑色符号……
这是托里奥波多年以来往自身这个信息主体内添加的几个“神秘再现”法术，它们真正地成为了祂的一部分。
当托里奥波以这种状态出现时，相应的魔法将即刻被触发，施加于目标身上。
至于“失控凝视”这个法术，托里奥波觉得太危险了，并且祂自身也没有真正弄清楚对应的底层秘密，害怕将这些信息一添加入信息主体，就导致信息整体结构的崩解，带来失控。
当！
托里奥波刚重组完成，即将以直观的方式使用出大量法术，耳畔就响起了古老空灵的钟声，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斑驳沧桑、青黑与灰白间杂的巨大石钟。
祂觉得自己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将那五六个法术同时释放了出去。
这没有攻击到任何目标，也没有影响到任何生灵。
“魔术师”女士又脱离了这片荒野。
托里奥波的额角信息变化，猛然跳动了一下。
祂的情绪变得有点不稳定了。
祂知道敌人马上又会回来！
打，打不中，跑，跑不掉！
这时，托里奥波看见荒野深处的地面无声无息塌陷了。
那里出现了一个大洞，通往氤氲、朦胧、迷蒙之处。
托里奥波的情绪一下转好，重新高涨。
伟大的“隐匿贤者”终于给予了回应！
那片氤氲迷蒙的地方其实是“隐匿贤者”在托里奥波创建“理想乡”时给予的一点力量，作为逃生的“密道”。
一旦从那里离开，敌人将无法追踪和锁定。
“隐匿贤者”既然有隐匿之名，那必然有隐匿方面的权柄！
这也是祂从第四纪到现在依旧活着的主要原因。
托里奥波欣喜地再次化成了信息洪流，奔向那个塌陷而成的大洞。
“魔术师”女士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荒野的半空。
…………
“幽蓝复仇者”号上，芙兰卡将手里那三份有细密纹路和蝇头小字、奇异图案的黄纸分发给了“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
“用摩擦灵性的方式将它们烧掉。”芙兰卡正色告知了做法。
接过黄纸后，“原型机”快速扫了一眼，发现那些文字和罗塞尔日记里的相像又有较大不同：
他隐约辨认出了其中两个字，
“天师”。
这……“教授”等人犹豫了一秒，相继点燃了手中的黄纸。
黄纸燃烧产生的青烟没有散开，凝聚成柱，升腾入了高处的灰白雾气内。
下一秒，“教授”等人仿佛看见了一片有无数身影徘徊、嘶喊出声的荒野，觉得追逐自己的知识骤然变多，变得激烈。
他们又体会到了被“隐匿贤者”疯狂灌输时的那种痛苦。
然后，他们眼前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盘腿而坐，面如美玉，套着蓝袍，戴着高冠。
他拿起了名为“拂尘”的事物。
…………
神秘的未知之地。
一道由庞杂信息组成的虚幻光芒将自己和这片区域隐匿了起来。
祂正是“隐匿贤者”，祂预言到了危险。
突然，祂剧烈颤抖，身体宛若巨蟒被刺穿般扭曲了起来。
祂预言到了危险，却没预言到危险还能从那片荒野过来！
祂忍耐着痛苦，试图切断联系，将这部分信息也隐匿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循着那种联系，从天而降，落在了祂的前方，落在了未知之地的边缘。
那身影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掌，按住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逐渐站直了身体。

第三十五章 天敌
“隐匿贤者”觉得自己必须做出应对，但祂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个方案：
是尽快击退来犯之敌，还是摧毁自己创造出来的未知之地，从而制造混乱，逃离锁定，重新隐匿起来？
祂从未像现在这样犹豫，无法做出决定，就像受到了某种非凡能力的影响。
然后，祂听见了“当”的钟声。
那仿佛从古老年代而来，跨越了漫长的岁月。
沧桑斑驳的时钟虚影显现了出来，于灰白和青黑间跳动的指针被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掌按住了。
这样的停滞里，“愚者”抬起右掌，刺出了紧握的手杖。
那手杖镶嵌着众多的星屑，让所过之处的虚空层层坍塌，涌向了“隐匿贤者”。
…………
“愚者”的手杖刺出时，充满各种概念、抽象扭曲且混乱的星界内，一道濛濛微光亮了起来，仿佛要带着一幕幕厚重的、恢弘的画卷落向发生那场战斗的未知之地。
就在这时，白昼的高空，绯红的月亮骤然凸显。
它越来越亮，越来越圆，颜色也越来越深，逐渐仿佛鲜血染成。
“血月”降临。
血月的赤红光芒照在了星界内的无形屏障上，照亮了这里所有的扭曲概念，让位于此处的每一位神灵都无法脱离，让那道濛濛清光不敢落入预定的目的地。
…………
荒野之上，正以信息洪流形式奔向氤氲朦胧之地的托里奥波突然发现，只剩下几十米的距离瞬间变得蜿蜒和曲折，绕来绕去，似乎得走一个迷宫才能抵达目的地。
而迷宫之外，虚幻幽黑，布满璀璨的星辰，不存在任何道路，一旦进入，大概率会直接迷失，找不到出口，更别说前往预定的地方。
这是“门”途径高位者对旅途对空间的掌控。
虽然必须有一扇门，有一个终点，但祂们可以将出口设置到最远之处，并让中间的路途变成无法快速通过的迷宫。
这也相当于一种封印，有时间限制的封印。
限制住托里奥波的行动后，套着银星黑袍、位于半空之中的“魔术师”女士身影骤然分化。
她分化成了九个，每道身影的背后都隐隐约约有不同配色的星球浮现而出。
恐怖的、庞大的吸力从这九道身影上散发了出来，让原本困住托里奥波的迷宫瞬间被撕扯破裂，让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因此而缓慢，让这片区域的光芒向着不同的虚幻星球流淌而去，无法再按照预定的轨迹照耀。
正重组出身体，想依靠之前添加的信息即刻释放多个法术，再次逼退敌人的托里奥波感觉有九只无形的大手分别抓住了自己的脑袋、脖子、左肋、右腿等地方，疯狂地拉扯往外。
祂即将被分尸。
祂只好再次信息化，变成了虚幻的、透明的、庞杂的洪流。
这信息洪流也在被撕扯，一股一股地往外，但主体结构未遭遇破坏。
卢米安“传送”入这片荒野时，看到的就是九位“魔术师”女士围住时空风暴肆掠之处的场景。
那九道身影都在闪烁，不断地于虚假和真实间切换，速度快到了难分彼此的程度。
卢米安见状，毫不犹豫地拿出那台由“蒸汽与机械之神”制造的手机，抛向了半空。
九道身影霍然归于一体，不再有任何的闪烁。
“魔术师”女士固定下来的位置正是卢米安那台手机抛向的地方。
她一把接住了手机，娴熟地点入了对应的小程序。
这时，被撕扯出来的时空风暴里，那布满危险的幽暗区域中，一股股虚幻透明的信息涌了出来，重组成了托里奥波的身影。
祂只是受到了创伤，信息流的整体结构未在恐怖吸力之下崩解或压缩。
和刚才相比，托里奥波的身高似乎矮了一点，原本该位于右胸的狰狞狼头移到了偏脖子的位置，双手出现在了肚脐眼上，两条腿一长一短。
这些都是信息错位造成的，但整体还是平衡着。
“魔术师”的身影又消失在了半空，卢米安见状，也默默地从荒野边缘退了出去。
托里奥波得偿所愿，当即化为庞杂的、透明的信息洪流，奔向了就在几十米外的坍陷大洞，奔向了那氤氲迷蒙之处。
霎时间，祂再次看见“道路”变得曲折，充满了误导。
祂又被困在了“迷宫”内。
“魔术师”女士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迷宫”内的托里奥波信息洪流瞬间溃散，飞快消失。
这是“虚假信息”！
这是托里奥波特意为敌人准备的“虚假信息”！
与此同时，祂隐匿起来的真实信息已悄然来到密道入口处，依旧以虚幻透明洪流的形式投向那片氤氲。
“魔术师”女士套着银星黑袍的身影一下“闪现”到了出口边缘，“闪现”到了托里奥波的正前方。
托里奥波早有预料，信息洪流一下分散成多股纠缠起来的信息，准备从敌人的头顶、两侧、脚下绕过去，进入出口。
这个过程中，就算被拦截了部分，只要整体的结构和平衡还在，托里奥波就不会死亡，顶多在重组后缺胳膊断腿，少一部分法术，后续再重新研究和添加就是。
眼见那一股股透明信息即将分散逃离，“魔术师”女士扬起了掌中握着的那台手机，点下了“信息粉碎箱”的启动按键。
原本亮着的手机屏幕霍然变得幽暗，就像所有的光芒都被吸纳到了正在运行的那个小程序内。
这散发出了磅礴恐怖的吸力，针对信息的吸力。
托里奥波分解成的那一股股信息不可遏制地改变了目的地，奔向幽暗的手机屏幕。
“魔术师”女士的脸庞、手背也呈现出了血肉蠕动的情况。
从本质上来讲，这些也是信息的一种，周围的荒野和后方的氤氲同样也是。
不过，它们以非常稳固的实体形式存在着，能有效对抗手机屏幕内传出的磅礴吸力。
随着一股又一股信息投入“魔术师”女士掌中的手机，幽暗屏幕深处霍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惨叫异常惊慌，异常恐惧，就像碰见了天敌，碰见了世上最可怕的事物！
惨叫也是信息。
惨叫跟着戛然而止。
等到托里奥波分化出的所有信息都进入了“信息粉碎箱”，手机屏幕迅速恢复了亮度，一个又一个宛若透明信息凝结而成的“水晶”被吐了出来，仿佛怪兽吃掉人类后吐出了骨头。
这是“窥秘人”途径序列2“贤者”的非凡特性。
一位天使陨落了。
看到“水晶”都已被吐出，“魔术师”女士将手机扔回给了重新进入荒野的卢米安。
“抓紧。”她督促了一句，自己则消失在了原地。
她准备“传送”回去，换掉身上的法袍，然后再过来帮忙。
这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因为她套着两层长袍，脱掉外面那件就行了。
卢米安接住了那有“蒸汽与机械之神”神力和最新研究成果的手机，顺势激发了右肩的“传送”印记。
他的目的地是荒野深处，是那个填满氤氲的密道入口。
…………
书架凌乱但书籍众多的图书馆内。
留守“理想乡”的另一位“十支柱”奥海兹刚从封印神奇物品的地方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黑金铸造而成般的面具。
这面具一左一右并不对称，甚至不是一边小一边大这种有规律的不对称，非常混乱：
左侧眼窝空洞大，右侧小，左侧鼻梁塌陷，右侧高挺，左侧颧骨凸出，右侧垂拉往下，整体有种难以言喻的疯狂与威严。
这是“摩斯苦修会”当前拥有的三件“0”级封印物之一，是“摩斯苦修会”趁着“四皇之战”时期的混乱得到的，被命名为“所罗门的面具”。
奥海兹在剩下两件“0”级封印物里选择了它，准备去支援副会长蕾蒂娅或同僚西狄斯。
可惜的是，当前值守“理想乡”的半神只有他们三个加会长托里奥波，想再找一个圣者来使用最后那件“0”级封印物都办不到。
——那封印物的负面作用对没有神性的非凡者来说，太过致命，根本无法承受。
“只能希望会长或副会长能回来取‘后启示书’，然后打退入侵者，或是带着大家一起逃离……”奥海兹回头望了眼封印之处，祈求在暗面修行的中序列巫师们能找过来。
有了“所罗门的面具”，他没法再使用那些“1”级封印物了！
而要是这些封印物不发挥作用，“摩斯苦修会”的胜率又将降低一些，之后若是撤退，还不得不放弃它们，损失惨重。
当此关键时刻，不管有没有序列5，能使用“1”级封印物的，就赶紧执掌，方便带走！
望了那张不对称的黑金面具一眼，奥海兹咬了咬牙，将它戴到了自己脸上。
那黑金面具忽然蠕动，仿佛要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奥海兹发出了沉闷的痛哼声，整个人的身躯瞬间巨大了不少。
这时，他眼眸内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赤着双脚，套着简朴的长袍，腰间系着树皮编成的绑带，侧后方轻轻晃荡着乌黑的头发。

第三十六章 往前走
上下左右前后都是灰白雾气的海域内。
“教授”、“元素周期表”、“原型机”或挨着船舷，脸庞血管暴凸，一跳一跳，或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蜷缩了起来，或不断地抓扯自己的头发，似乎想要掀起头盖骨，以宣泄大脑承受的压力。
看到他们的表现，芙兰卡忍不住望了眼“倒吊人”先生：
“有办法缓解这种情况吗？”
这是“观众”的“安抚”也无法解决的问题，毕竟不是精神的混乱、情绪的爆炸，只是单纯的大脑承受不了短时间内被灌注那么多知识，连想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直接昏迷过去都办不到。
所以，“正义”女士并没有参与“幽蓝复仇者”号这边的行动，也未提供对应的符咒，当然，要承载半神的力量，符咒的材料相比以往有了更加特殊的要求，不是想制作就能制作的，除非刻意压制力量层次，让完成的符咒只有序列6、序列5水准。
“倒吊人”先生想了下道：
“弄晕他们，帮他们失去意识。”
这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不是太肯定地又补了一句：
“这也许有用。”
“有道理。”芙兰卡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教授”等人，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教授”他们的情况缓和了下来，脸上不再有青色的血管凸起，被抓落的头发也逐渐减少。
呼……芙兰卡悄然舒了口气。
又过了十几秒，“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陆续恢复了正常，只是有的脸色还比较苍白，有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着。
“难怪你描述我们可能遭遇的危险时，是拿‘隐匿贤者’强制灌输做比较，这确实差不多。”“教授”感慨了一句，颇为疑惑地说道，“那些知识真的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奔向我们，好像不认真学习，就会被它们抓住，撕扯成碎片一样。”
这与“隐匿贤者”的灌输有显著的不同，之前“教授”等人其实也有过类似的体验，但对应的量很少，没造成切肤之痛。
“原型机”看了芙兰卡和“倒吊人”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
“天师是谁？”
芙兰卡干笑了两声：
“回头再给你们讲。”
她转而对“教授”等人笑道：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真的？”“不用再来一次？”“事情成功了？”“教授”等人分别问道。
他们明显地放松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之情。
芙兰卡和“倒吊人”先生对视了一眼后道：
“我们这部分是成功了，另外那边暂时还没有出结果。”
“倒吊人”附和着点了下头，扬起右手，对“幽蓝复仇者”号道：
“返航！”
…………
“理想乡”暗面。
“隐者”嘉德丽雅已脱离了之前那片布满残破石柱的区域，脱离了与“巨龙学者”蕾蒂娅的战斗。
此时的她正处在一条幽黑的过道内，过道的尽头有光亮渗入，通往的似乎不是房间，而是旷野。
前行之中，嘉德丽雅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来处。
她刚才其实想留下来帮“神秘女王”对付蕾蒂娅，但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这一是因为她看见女王陛下拿出了一顶镶嵌着诸多幽暗宝石的黑色皇冠，二是她本身还不是天使，“丑小鸭”也只能再用一次——那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无法改变战局，说不定还会影响到“神秘女王”的发挥。
三则是她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做。
嘉德丽雅转回了视线，继续于漆黑一片、只前方有些许光亮的过道内乘风而行。
她觉得两侧无法被照亮的黑暗里隐藏着“理想乡”剩余的污秽，隐藏着那一名名巫师的堕落，隐藏着同序列非凡者总是被“隐匿贤者”强制灌输知识的痛苦，隐藏着某些人失控疯狂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喊。
曾经，她也有类似的痛苦，也在失控的边缘徘徊过。
靠着“愚者”先生，她初步保证了自身的安全，而脱离“神秘女王”和蕾蒂娅的战斗，是为了确保“战车”卢米安那边不出意外，确保“窥秘人”途径所有的非凡者都摆脱这个隐患这方面的危险，从此不必再日夜担心知识的灌注。
当然，知识依旧会逐人，只是不再那么频繁，那么恐怖。
“隐者”嘉德丽雅越飞越快，越飞越坚定，因为前方有重要的事情在等她。
终于，她穿越走廊尽头的光亮，来到了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荒野。
此时此刻，赤红的月光从高处照了下来，让荒野各处都蒙上了淡淡的血色，但并未造成实质的影响。
嘉德丽雅一眼望去，看见了站在荒野深处凹陷大洞旁的“战车”先生卢米安，看见了已换上一身紫黑色长袍的“魔术师”女士佛尔思。
“托里奥波死了？”“隐者”嘉德丽雅脱口问道。
“魔术师”女士微微一笑：
“真神亲自出手，又有克制的‘工具’，托里奥波怎么可能不死？
“非凡特性我都封印起来了，等行动结束再根据‘愚者’先生他们的意愿统一分配。”
“魔术师”女士说话间，这片荒野在轻轻颤抖，泥土、杂草、石头不断地往虚无处剥离，幅度不大。
“理想乡”是托里奥波创造出来的，托里奥波死亡之后，它自然会慢慢地走向衰亡。
“隐者”轻轻点头，于不算浓郁的血色月光照耀下，走到了卢米安附近。
她和“魔术师”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防备着意外的降临。
…………
血色的圆月高悬于天空，让太阳都为之失色，让所有的大陆、海洋和岛屿都仿佛披上了赤红而邪异的薄纱。
罗思德群岛首府，“慷慨之城”拜亚姆内，一间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
“星星”先生伦纳德端着一杯加奶加糖的费尔默咖啡，边轻轻抿着，边望向匆匆忙忙赶回家中的行人。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知道，“血月”会带来不幸，象征着不好之事！
“老头，斯厄阿和祂的兄弟真沉得住气啊，一直没动，那些暗中为‘伟大母亲’效力的天使也没动静。”“星星”先生放下了骨瓷制成的咖啡杯，低声自语道。
他耳畔随即响起苍老的声音：
“祂们真要去救‘隐匿贤者’，真来破坏罗思德群岛，那问题倒不大。
“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事情麻烦了。”
“星星”先生一下就明白了老头的意思是什么：
这说明“隐匿贤者”的存在对邪神们对“伟大母亲”后续的计划而言，已没有太重要的意义！
这就麻烦了。
“‘伟大母亲’不也出手，压制住了正神们吗？”“星星”想了一下道。
“既然‘隐匿贤者’的存在会削弱屏障内的抵抗力量，降低新神的诞生几率，那肯定得救一救，但这不再是关键，属于做也行不做也行的那种事情。”苍老的声音简单回应道。
“星星”伦纳德又端起了咖啡，“呵呵”笑道：
“确实有种情况在一点点变坏，末日将要到来，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的感觉。”
喝了口咖啡后，这位黑夜教会的半神、大阿卡那牌的持有者收敛住脸上的笑意，低声说道：
“但不管怎么样，都得自救。
“不管怎么样，清除掉‘隐匿贤者’都是一件好事，都能增加对抗末日的希望。”
说完，他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了那轮鲜红邪异的圆月。
月光仿佛在滴血。
…………
神秘的未知之地内。
和刚才相比，这里拔地而起了好几座山峰，出现了一片汪洋大海和数不清的裂谷。
“隐匿贤者”所在之处也是由信息构成的，信息受到“愚弄”后，自然会发生不同的异变，因此创造出了现在这样的环境。
而经过十几二十秒的战斗，始终未能从突袭中缓过来的“隐匿贤者”终于被镶嵌着众多星屑的手杖刺中。
那由庞杂信息组成的、宛若巨蟒的虚幻光芒一下塌陷，往着手杖的尖端，往着内部某一个点。
虚化的光芒一寸寸垮塌，数不清的信息挤在一起，被压缩成了幽暗的圆球，伴随着星屑手杖的抽回，轰然炸开，喷薄往外。
信息的整体结构因此被破坏。
一股股信息飞落，相继消散，而它们之中沁出了一点点绯红。
这些绯红急速滋长，就要聚合在一起，带来新生。
随着“愚者”那根星屑手杖一指，周围虚空弯折了下来，将所有的绯红赶到了一起，封锁于虚幻幽黑的小型圆球内。
虚幻圆球旋即带着聚集的绯红一起泯灭。
然而，崩解的信息和绯红的光芒彻底消失后，并没有非凡特性析出，也没有唯一性出现。
身穿黑色风衣的“愚者”霍然将目光投向了未知之地的另外一边，那片海洋的尽头。
一道形似巨蟒的虚幻光芒突兀地在那里冒了出来，然后变成了一团裂出无数颗黑白分明眼珠的黑影。
信息的备份和隐藏！
这样藏起来的备份信息，“隐匿贤者”还有不止一个！
那数不清的黑白分明眼珠飞快转动，每个都凝聚出了虚幻而复杂的符号，将数量恐怖到极点的无用知识灌入了“愚者”的脑海。

第三十七章 愚弄
被无数知识灌输的“愚者”身影一下僵住，脑袋砰地炸开，化作大量扭曲的蠕虫。
这些蠕虫飞快消失，只留下一双黑色的手套和一根镶嵌着诸多星屑的手杖。
弥漫于山峰高处的淡薄迷雾内，又一道身影落了下来，依旧是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半高礼帽的“愚者”。
那双黑色手套和那根星屑手杖瞬间回归了他的掌控。
刚才？
刚才只是历史投影！
“隐匿贤者”变成的黑色影团上，裂出的那一只只黑白分明眼珠各自转动，重新映出了“愚者”的身影。
这一刻，祂想要逃走。
这不是说祂没有毁灭当前身体，依靠预先备份起来、隐藏于其他地方的信息复活的勇气，于祂这种活化的唯一性而言，这并不是太痛苦的事情。
阻碍祂做这种选择的理由是：
指定的备份信息要想接收到唯一性，必须“隐匿贤者”于死亡之前，自主选择，做出激活，而激活是有可能被追踪和定位的，作为神秘学知识化身的“隐匿贤者”当然知道眼前的敌人究竟擅长什么，那将整个未知之地都封锁起来的幽暗屏障和弥漫于屏障内的淡薄灰雾又能发挥什么作用。
若不做激活，唯一性将自然地转移到最近的那份备用信息内，遵循就近原则，而“隐匿贤者”于这处未知之地内还隐藏着一份备用信息。
——祂最初做这样的安排时，想法是如果有强敌降临入内，那就依靠可以复活两次的准备，尝试将对手赶走，重新隐匿起来，或当场击杀对方，收获战利品，若是两次复活都未能取胜，则说明确实赢不了，那就趁着第三次被杀，于藏在其他地方的备份信息内复活，彻底摆脱纠缠。
也就是说，“隐匿贤者”现在并不慌，再死两次，祂就能真正地逃离这未知之地，且不会被追踪到，将再次进入隐匿状态。
祂当前的计划是试着反扑一下，如果不行，那就等着被杀，而不是自我毁灭。
——信息会在不断的备份中出现丢失、衰减、错误、混乱等情况，这是整个世界的底层规律决定的，是错误、衰败、增熵等象征的体现，每多备份一次整体信息，出问题的概率就越多，暗藏混乱的可能就越高，“隐匿贤者”若是使用到第四份信息复活，部分潜藏起来的错误可能就会显现出来，而对面敌人象征着“错误”。
在这件事情上，比起被人杀死，自我毁灭会更显著地导致信息的衰减与混乱加剧，因为这是从内部、从自我意识的否定开始的。
“隐匿贤者”那些映出“愚者”身影的黑白分明眼珠内，又有新的虚幻符号凸显了出来。
它们并不复杂，只是单纯的数字。
一个是“0”，一个是“1”。
在“摩斯苦修会”的认知里，每个数都有灵性，都有自身的象征意义。
当然，数字并不直接具备力量，只是会带来相应的神秘学指向。
而“隐匿贤者”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赋予数字力量，赋予它们真正意义上的、各自不同的、比原版衰减了不少的象征力量！
其中，“0”代表混沌，代表未知，代表一切发生之前，“1”代表开始，代表最初，代表创造了这个世界的那位造物主。
那些黑白分明眼珠内的“0”和“1”霍然有了变化。
它们首尾相接，于眼珠组成的透明隧道内飞快流淌了起来，从“0”变成“1”，又从“1”变成“0”，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
伴随着那一个个“0”和“1”的出现和流动，这未知之地急速变得透明。
不管是它本身，还是将它封锁住的幽暗屏障和淡薄灰雾，全都呈现出了数不清的“0”和“1”。
它们就是由这两个数字抱团组成的！
“愚者”的身影也有了类似的变化，他的脸庞上、他的手套内爬出了一条又一条或透明或璀璨或具备环节的小虫，这些小虫细看之下，全由“0”和“1”数字串纠缠而成。
在“隐匿贤者”的影响下，大量的“1”在变成“0”，等到“0”占据了绝大多数，这个数字世界将彻底归于“无”，轰然崩解并消失，无法再阻挡“隐匿贤者”的逃离。
就连“愚者”本身也会受到影响，难以及时地定位和追踪！
突然，“愚者”的身影消失了。
他出现在了充斥着数字迷雾的高空，用手中提着的星屑手杖隔空刺往下方。
无声无息间，封锁着未知之地的幽暗屏障往内坍塌了，这连带着淡薄的灰雾和未知之地也一寸寸崩溃，产生了一股又一股恐怖的时空风暴。
“愚者”提前让这个数字世界陷入了毁灭。
疯狂肆掠的时空风暴席卷向了“隐匿贤者”，四周的崩解与坍塌同样蔓延到了这位邪神身上。
“隐匿贤者”不惊反喜。
这样的毁灭不仅让祂隐藏于未知之地的最后那份备用信息跟着被摧毁，让祂只需要再死一次，就可以真正地逃脱“愚者”的追踪，而且还让封锁消失，让局势变得混乱，祂即使直接逃走，或提前激活对应的备份信息，也不用担心会被定位到！
裂出无数黑白分明眼珠的“隐匿贤者”任由世界的崩溃和时空风暴的撕扯落在了自己身上。
祂立刻被还原成了一股又一股透明而虚幻的信息。
这些信息皆染着微不可见的绯红。
就在“隐匿贤者”即将湮灭，于隐藏起来的备份信息处复活时，高处的“愚者”未拿星屑手杖的左掌猛地往前一抓。
当！
穿越时空而来的古老钟声回荡在了行将彻底崩溃的世界内，巨大而虚幻的石头壁钟上，跳动的指针又被黑色的手掌按住了。
不管是疯狂肆掠的幽暗风暴，还是正在坍塌的山峰、裂谷和大海，都一下凝固，仿佛成为了照片。
这样的场景内，还能活动的是“愚者”和已然崩溃成多股信息但还未完全消亡的“隐匿贤者”。
“愚者”先生并未把“隐匿贤者”纳入时间停止的影响范围！
他背后的黑色风衣扬了起来，黑色礼帽下的脸庞变得幽幽暗暗，看不分明。
“愚弄”！
荒野之上，得到提示的卢米安拿着手机，跳入了将凹陷大洞完全填满的氤氲之中。
这密道早被“嫁接”到了“隐匿贤者”所在的未知之地。
卢米安的身影刚浮现于那片被按下了暂停键般的毁灭场景内，分化成多股信息、本能想要逃离的“隐匿贤者”突然有所感应。
祂感应到了神子的气息。
“不，那是‘伟大母亲’的气息！
“‘伟大母亲’来救我了！”
“隐匿贤者”那一股股信息急速涌向了未戴兜帽、露出明艳容颜的卢米安。
祂不仅觉得自己得救了，而且还认为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伟大母亲”都亲自下场了，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
卢米安抬高了右手，将亮着屏幕、显现着小程序的手机正面朝向前方。
这时，“凝固”到了极限，毁灭继续推进。
“隐匿贤者”那些信息因此奔涌得更加疯狂了。
受这位邪神的气息、位格和当前状态影响，卢米安白皙嫩滑的脸庞表面，一寸寸皮肤被撕开，一块块血肉蠕动了起来，行将长出黑白分明的眼珠。
这既是污染，又是冲击。
卢米安没有逃离，也未抛弃手机，静静地站在那里，享受着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愉悦。
他掌心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冥道人”封印和漆黑“针孔”都已被激发，他的精神开始混乱，仿佛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知识。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带着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
他看着疯狂涌向自己的“隐匿贤者”透明信息，笑得很是灿烂：
我来找你了！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
卢米安身上，一块又一块血肉开始往下掉落，皆长着黑白分明的眼珠，但他一动不动，依旧牢牢地持握着“蒸汽与机械之神”制作的那台手机。
终于，“隐匿贤者”那些信息抵达了目的地。
卢米安旋即按下了“信息粉碎箱”小程序的运行按钮。
那台手机的表面，突然变得幽暗，将周围残余的光和没有实体支撑的信息吸了过去。
“隐匿贤者”一下清醒，可已是来之不及，那台手机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漩涡，将祂分解成的那一股股透明虚幻信息全部席卷入内。
卢米安见状，不再支撑，用“毁灭之火”点燃了遭受污染的自己。
束缚着疯狂与压抑的黑焰剧烈燃烧中，他带着灿烂却恐怖的笑容化成了灰烬。
现实的他死亡了。
污染蔓延到了镜中，镜中的他也死亡了。
只有提前被“隐秘”力量藏起来的那面沉睡镜子未受影响。
那台手机的屏幕重新亮起，由庞杂信息组成的部分虚幻光芒竭力想要钻出，脱离控制。
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半高礼帽的“愚者”落到了这台手机和卢米安的“旅者行囊”前，背后是还在垮塌和毁灭的未知之地。
“隐匿贤者”又绝望又恐惧地喊出了声音：
“放过我吧！我将效忠于你！
“放过我吧！”
“愚者”嗓音冷冽中带着点温和地说道：
“你伤害了太多的人。”
他提起镶嵌着诸多星屑的手杖，将试图挣扎出“信息粉碎箱”的“隐匿贤者”推回了手机屏幕内。
那台手机深处，令人毛骨悚然的、宛若有怪物在啃咬人骨的声音传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分配
难以描述的咀嚼声里，“愚者”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高处，投向了照红每个地方的血色月亮。
巨大的圆月逐渐恢复了正常，光芒也一点点变淡，最终只剩下绯红。
这时，原本幽暗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有许许多多虚幻复杂的信息浮现而出，交织成了结构奇异的特殊符号。
这个符号投射了出来，被“蒸汽与机械之神”藏于手机内、以“信息粉碎箱”形式存在的力量挟裹着落向现实世界，飞快扫描起每一块大陆、每一座岛屿、每一片海洋。
“隐匿贤者”藏起来的备份信息一份一份地被找了出来，破坏了整体结构，迅速烟消云散。
等到那特殊符号落回了手机屏幕，“隐匿贤者”传递出了自己的最后一股信息。
那是一声惨叫。
…………
于灰白雾气里往回航行的“幽蓝复仇者”号上。
“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由“教授”询问起“袖剑”芙兰卡和船长先生：
“你们有听见一声哀嚎，或者说惨叫吗？”
“没有。”芙兰卡摇起了脑袋。
“倒吊人”跟着说道：
“我也没听见。”
“我们都听见了。”“教授”蝴蝶面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模糊，似乎隔得很远。”
“对。”“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表示自己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
芙兰卡想了下道：
“不用在意，在这片海域听见奇怪声音很正常，不搭理不当真就是了。”
说到这里，芙兰卡笑了起来：
“往好了想，说不定是‘隐匿贤者’死前的惨叫呢？”
呃……“教授”等人面面相觑。
“倒吊人”先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隔了几秒道：
“也许真是这样。”
这……芙兰卡也愣住了。
这么快？
…………
“隐匿贤者”的哀嚎钻入了每一位巫师的耳中，让不在“理想乡”的“摩斯苦修会”几位“十支柱”皆是心中一惊。
他们或借此做出了预言，或靠着灵性直觉发现了情况不对，然后赶紧转移起位置，隐藏好了自身。
“理想乡”内的“巨龙学者”蕾蒂娅和执掌着“0”级封印物的西狄斯、奥海兹也受到了影响，迅速陷入劣势，相继败亡。
已被完全摧毁的未知之地变成了一个飞快缩小的幽暗漩涡，“愚者”手拿卢米安的“旅者行囊”，看着悬浮于空中的手机不断地往外喷薄起各种各样的光芒碎点。
喷着喷着，手机膨胀了起来，似乎快被什么东西给撑破屏幕。
砰！
它真的炸开了，一只没有眼睫毛的、淡漠无情的虚幻眼睛被抛了出来，落到了“愚者”的掌心。
飞向不同位置的手机零件则染上了淡淡的绯红，蠕动着要产下新的零件。
它们被突然幽暗下来的虚空挡住，往内收缩，很快就集中在了虚幻的圆球内，与圆球一起消亡。
“愚者”连同之前喷薄出来的那些非凡特性也跟着不见了。
…………
卢米安仿佛睡了一场悠长的、没任何梦境的觉，整个人都在黑暗的包裹里变得安宁与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虚无幽暗的镜后区域内。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玻璃镜面，眼中映出了“卷毛狒狒研究会”聚会时使用的那座古老破败宫殿。
他的身后是那张巨大的石制座椅，座椅上摆放着他给自己制作的那面“沉睡”镜子，镜子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鲜血铭刻而成。
这是预先做的准备，他在“海拉”女士的帮助下，将“沉睡”的镜子放到了夜之国内，以隔断可能会遭受的污染。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灰雾之上，不把“沉睡”的镜子放到“愚者”先生的神座旁边，是因为那隔断的将不止是污染，还有卢米安本身的复活。
除非是“愚者”先生本人或者他在灰雾之上及时做出了响应，否则卢米安的非凡特性是无法转移到他神座旁边的，“沉睡”镜子内的意识和精神也就得不到恢复。
而且，这种复活需要“穿”过那片灰白雾气，大概率会遭受另外的污染，因为“愚者”先生现在只是初步苏醒，不是完全苏醒。
卢米安回想了下之前发生的事情，确定“隐匿贤者”已“自行”进入了“信息粉碎箱”的有效范围内。
他拿起了巨大石椅上的那面镜子，将它凑到了自己脸前。
那脑袋大小的镜子映出了一张眼眸浅蓝而清澈的美丽脸庞。
卢米安对着镜子说道：
“‘隐匿贤者’死了。
“所有的巫师都不用再担心被祂强制灌输知识了。”
镜中那张明艳绝伦的脸孔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又欣慰又灿烂的笑容。
过了几秒，卢米安和往常一样，通过诵念对应的“咒文”，离开这座古老而破败的宫殿，返回了豪华别墅内。
负责清理工作的简娜也刚刚回家，将藏在自己一面镜子后的路德维希放了出来。
——这是预防简娜运气太差，直接撞上持有“0”级封印物的“摩斯苦修会”圣者。
路德维希舔了舔嘴唇，有点闷闷不乐。
那么多好吃的，他都没有吃到！
“没事吧？”早已返回的芙兰卡关切问起两位同伴。
卢米安笑了起来：
“我有没有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隐匿贤者’必须有事。”
简娜顺势说道：
“‘魔术师’女士说，战利品将由‘愚者’先生统一分配。”
她随即有些不安地问道：
“可‘魔术师’女士没拿走我身上这些。”
这是她清理堕落巫师们的收获。
“我会帮你询问‘愚者’先生。”卢米安转而问道，“‘理想乡’里的巫师都被清除了吗？”
简娜摇了摇头：
“已经堕落、变得邪恶的那些我都清理了，还在禁语期，还不知道‘理想乡’暗面的那些，我交给了‘隐者’女士，说是要挑选一批送去愚者教会接受感化，剩下部分则留在船上，由她负责改造。”
“‘理想乡’暗面有发现什么秘密吗？”心情舒畅的卢米安好奇问道。
“我不知道。”简娜摇头的同时，卢米安突然怔了一下。
然后，他对芙兰卡和简娜道：
“‘愚者’先生召集临时聚会。”
…………
灰雾之上，雄伟宫殿内。
几道身影于古老的青铜长桌两侧显现了出来，略带模糊感。
这是有参与猎杀“隐匿贤者”行动的大阿卡那牌们。
“下午好，‘愚者’先生～”“正义”女士率先起身行礼。
似乎是因为“隐匿贤者”死亡，不少巫师得到了拯救，她的语气都轻快活泼了一些。
等到所有大阿卡那牌都行过礼，重新坐了下来，位于最上首的“愚者”先生手指轻轻敲动起青铜长桌的边缘：
“‘巨龙学者’蕾蒂娅被杀死了，但没有完全死亡，她用‘神秘再现’创造的法术里有一个与复活、隐匿相关。
“不过，这不重要，我们的主要目的都达成了。”
听到“愚者”先生宣布结果，卢米安真正地把一颗心放回了原位。
“隐匿贤者”真的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刻，他心情愉悦得想找芙兰卡或简娜跳一场舞。
“愚者”望向每一名参与者，嗓音低缓地说道：
“‘隐匿贤者’的唯一性归属‘蒸汽与机械之神’，那份序列9到序列1都有的‘知识皇帝’非凡特性给贝尔纳黛，这也包含了她在梦中提供的帮助，黑夜教会要‘0’级封印物‘注定的疯狂’和已被这件封印物污染的西狄斯非凡特性。
“除了这些，他们还分别拿了几件‘1’级封印物，剩下的都是我们的。”
听完“愚者”先生的讲述，和“注定的疯狂”这件“0”级封印物战斗过的“战车”卢米安霍然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黑夜教会为什么要选‘注定的疯狂’？”
“它藏着某个隐秘，需要挖掘。”“愚者”先生嗓音温和地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他接着说道：
“我们的收获主要有，来自托里奥波的‘贤者’非凡特性，‘所罗门的面具’和‘后启示书’这两件‘0’级封印物，以及九件‘1’级封印物，包括两份‘预言大师’相关、三份‘神秘学家’相关、一份‘操纵师’相关、一份‘抬棺人’相关、一份‘炼金术士’相关、一份‘奥秘学者’相关，另有中低序列非凡特性、‘2’级和‘3’级封印物若干。”
“愚者”先生将目光投向了“隐者”嘉德丽雅：
“这是你任务的延续，是你之前那些努力的结果，你先选。”
“隐者”嘉德丽雅没有谦虚：
“‘愚者’先生，我想要那份‘贤者’非凡特性。”
“愚者”又望向了卢米安：
“你的作用很重要，是让‘隐匿贤者’彻底陨落的关键，你第二个选。”
卢米安早已想好答案：
“‘愚者’先生，我想要‘天气术士’的魔药配方。”
对他来说，有没有战利品其实都没关系。
“这是附赠品。”“愚者”先生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可以再挑一件‘0’级封印物。”
呃……既然神灵都这么说了，卢米安也不再客气，想了想道：
“我选‘后启示书’。”
他这是觉得，按“隐者”女士事前的说法，“所罗门的面具”肯定对应“黑皇帝”途径的天使层次非凡特性，而“黑皇帝”途径和“审判”途径是相邻的，可以跳转的，“审判”女士则与“魔术师”女士是好友。
“‘后启示书’与‘命运’途径有关。”“愚者”先生简单说了一句，转而对“魔术师”女士道，“‘所罗门的面具’归你。”
“魔术师”女士听得愣了一下：
“那您呢？”
您才是主力啊，结果天使层次的非凡特性没有，“0”级封印物也不留？
笼罩着灰雾的“愚者”后靠住了椅背，声音于惯常的温和里莫名多了一点喜悦和感怀：
“我不需要。
“‘隐匿贤者’的死亡就是我最想要的收获。”

第三十九章 “后启示书”
听到“愚者”先生的话语，“正义”女士忽然有些高兴。
她觉得“愚者”先生的状态又好了一点。
“魔术师”女士闻言，不再多说，轻轻点头道：
“遵从您的意志。”
如果真让她挑选战利品，她也会选择“所罗门的面具”，这“0”级封印物的能力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审判”，都是很好的补充和增强，而且，将来还能作为“审判”跳转途径，成为天使的一个选择。
至于“黑皇帝”途径序列2“熵之公爵”的魔药配方，“愚者”先生那里就有——他掌握着亵渎之牌里的“黑皇帝”牌。
“这些年局势的混乱、邪神信仰的传播、各种事件的频发，让作为‘混乱猎手’的休，魔药消化得很快，即将完成，是得考虑和准备晋升天使之事了……嘿嘿，‘黑皇帝’途径的高位者好像有身体巨大化的表现，纳斯特就是那样，休跳转过去很合适……”“魔术师”女士的思绪逐渐飘散。
“愚者”先生转而望向“倒吊人”：
“你的选择呢？”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想要‘神秘学家’非凡特性形成的‘1’级封印物。”“倒吊人”在“愚者”先生介绍战利品时，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选择。
他的能力特点和他从“幽蓝复仇者”号宝库里拿到的“猎人”途径封印物都刚猛有余，欠缺隐蔽达成目标的那种。
“好，‘梅尔姆的魔法书’归你。”“愚者”将目光投向了“正义”。
虽然“正义”并没有直接参与行动，但她为卢米安编织了那台来自梦境的手机，并时刻准备着为参与猎杀的人员提供精神和心灵方面的治疗。
另外，在梦境都市唤醒“愚者”先生这件事情上，她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目前只是得到那条古代巨龙相关的启示。
“正义”女士微笑说道：
“‘愚者’先生，我要‘操纵师’非凡特性形成的‘1’级封印物，正好欠别人一份。”
“愚者”轻轻颔首，对“节制”女士莎伦道：
“保护新白银城保护罗思德群岛也是贡献，你代表‘节制派’拿一份战利品。”
戴着黑色小巧软帽的“节制”女士莎伦展示起自己具现出来的纸张。
上面写道：
“‘神秘学家’非凡特性形成的‘1’级封印物。”
和我想的一样……“战车”卢米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这是基于两个理由：
一，既然是“节制派”的代表，那肯定会认为自身势力做的贡献很小，不应该选序列3非凡特性形成的封印物；二，在“神秘学家”和“炼金术士”里，“囚犯”途径的非凡者大概率会选前者。
卢米安和“节制”女士莎伦、“宝剑骑士”马里奇都有过合作，知道他们的战斗风格是什么样的，而“炼金术士”在“通识者”途径，以制造神奇物品、炼制人偶等著称，这和“怨魂”们不太匹配。
这不是说能力上不匹配，能力上其实非常搭，主要是画风上不太协调，卢米安无法想象“节制”女士莎伦附身巨大机器人，抱起各种后现代武器，哒哒哒砰砰砰打爆敌人的场景。
“可以，‘万法之眼’将属于‘节制派’。”“愚者”先生轻轻点头。
最后一个做出选择的是“星星”先生伦纳德。
他怔怔出神地说道：
“‘炼金术士’。
“我想造一台能自己弹奏的钢琴……”
这是什么愿望？“星星”先生还是文艺青年？“战车”卢米安有些疑惑。
“愚者”先生于几秒后才说道：
“好，‘创造者之锤’是你的。”
见参与猎杀行动的大阿卡那牌都选取了自己的战利品，卢米安帮简娜问道：
“‘愚者’先生，‘圣杯七’得到的那些中低序列非凡特性和神奇物品怎么分配？”
笼罩着灰雾的“愚者”嗓音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奥海兹死亡后形成的‘神秘学家’非凡特性和相关材料给前往迷雾海深处的三位巫师，粉碎重组之后，这刚好可以帮助他们各提升一个序列。”
这是临时聚会前就已做出的决定——奥海兹死亡形成的“神秘学家”非凡特性刚才并不在可供挑选的名单内。
而“教授”现在是序列5的“星象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是序列6的“卷轴教授”。
“愚者”先生继续说道：
“‘圣杯七’手上的中低序列非凡特性和神奇物品分成三份，一份她自己留着，一份给‘圣杯二’，一份交给教会。
“如果她们愿意，可以拿自己留下的那两份之一换一件‘1’级封印物。”
“是，‘愚者’先生。”“战车”卢米安觉得这个分配方案非常好，没有任何意见。
这既兼顾了简娜缺乏同序列物品的问题，又给三位魔女传播信仰留下了发展手下的空间。
“愚者”先生又对“节制”女士莎伦道：
“剩下的物品，交给教会保管和使用。”
刚才那些话语里的教会指的是愚者教会。
“是，‘愚者’先生。”“节制”女士莎伦竖起了另外一张书写有文字的纸张。
等她完成了回应，一道道光芒从“愚者”先生背后的灰白雾气里飞出，分别落到了每位大阿卡那牌的面前。
“魔术师”女士的是那张不对称到极点、让人看到就难受、但也具备奇异威严感的黑金面具；
“隐者”女士的是一颗闪烁着神圣和智慧光芒的拳头大小钻石，钻石的每一个切面上都仿佛有淡漠无情的眼睛折射而出；
“正义”女士的是布满灰色褶皱、既像是大脑又神似心脏的物品；
“倒吊人”先生的是一本人皮制成的、封面有诸多神秘花纹和符号的轻薄书籍；
“节制”女士的是透明、纯净、每个切面都闪烁着不同光辉的宝石竖眼；
“星星”先生的是一个结构复杂、仿佛有多种功能、洋溢着机械美感的灰白色金属手锤。
“战车”卢米安得到的，除了脑海内的“天气术士”魔药配方和面前的“神秘学家”奥海兹非凡特性及相关材料，还有一本黄褐色的、略显古老的书籍。
这书籍使用的是偏硬偏厚的那种羊皮纸，表面没有任何符号和文字，只有一点点水银色的光辉于纸张纹理之下乱窜，时而冒出，时而内缩。
与此同时，“后启示书”相关的信息以不同于官方封印物资料的形式突兀地浮现于卢米安的脑海：
“0：也许是‘命运’途径的‘先知’预言到某个未来后失控死亡形成的物品，也可能来自更古老的时代。
“1：外形是一本羊皮纸制成的古老书籍，有水银色的光点，手感粗糙。
“2：这本书籍上没有文字，但会随机性地显示一些预言，这些预言部分是真实的，部分是虚假的，若是相信了虚假的预言，并为规避它或迎接它做了准备，那它将变成真实的；
“可以用意念的方式在这本书籍上书写某些人、某些事因厄运和好运出现不同结果的内容，它们很大概率变成真的，即使最终的结果不符合预言，也会近似；
“如果情况混乱，选择众多，且只有很少的路途能通向好的结局，那可以翻开这本书，它会给予一个启示，这启示若能正确解读，将引领询问者走向最好的终点，反之非常危险。
“3：无神性者持有这本书，将立刻厄运缠身，在极短时间内悲惨死去或变成被这本书操纵的怪物；
“有神性者持有这本书，会在使用之后一个小时内承受不幸，不幸的程度随机确定，但不会在短时间内导致死亡；
“这本书会无规律地选择周围30公里内的部分生灵，给予它们厄运；
“这本书会间歇性地显现持有者相关的各种预言，大部分都是不好的，有真，有假，如果相信了假的，并因此做出了一些事情，假的将变成真的。
“4：封印的办法是创造一片没有任何生灵、半径至少30公里的空间，将这本书放在最中间，并于表面压一枚二十面的骰子。”
知道“后启示书”这些信息来自“愚者”先生的卢米安放心地思考起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件“0”级封印物：
“使用之后的不幸，可以用转运仪式或命运片段的交换来化解，把转移出来的厄运‘赠送’给幸运海盗……
“间歇性的预言就当没有看见，不管是真是假，都当没有看见，之前没有预言方面的能力，不也活下来了？‘猎人’和‘魔女’更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头脑和能力……
“大范围、随机性赋予厄运的问题，得请‘愚者’先生或者‘魔术师’女士帮忙，嗯，要么欺骗‘后启示书’，让它相信30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生灵，要么把‘旅者行囊’扩充到一座城市那么大，但这样一来，制造‘旅者行囊’的材料就得很特殊，很高级……”
卢米安思索间，那本“后启示书”突然翻动。
哗啦啦的声音里，这本书停在了其中一页，上面飞快浮现出一行水银色的文字：
“1368之年，七月之末，深红将从天而降。”
紧接着，最前方的数字有了变化，那些水银蠕动着形成了新的：
“1360之年，七月之末，深红将从天而降。”
这……卢米安看得眸光一凝。
当前已经是1359年的春天！

第四十章 “天气术士”的仪式
记起“后启示书”的相关信息，卢米安决定当自己没有看见当前显示的预言。
不管怎么样，之后的事情还是得按自身的节奏来！
就在这时，“后启示书”又翻了一页，上面有新的内容：
“我看见，卢米安.李疯了。”
这些水银色的文字都是用古赫密斯语书写的。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啪地将这本羊皮纸装订成的古老书册合拢，用力按住。
他随即望向青铜长桌最上首：
“‘愚者’先生，我该怎么封印‘后启示书’，您是否能提供帮助？”
被灰白雾气笼罩着的“愚者”先生招了下手，卢米安遗落于战场的“旅者行囊”就从巨大石椅后飞了过来，飞向它的主人。
卢米安伸手接住之后，发现“旅者的行囊”内被隔离出来了一片广袤的空间，可以容纳一座城市的空间。
这空间的中央位置还放着一枚普通的二十面骰。
我还以为这个“旅者行囊”用的材料承担不起封印“后启示书”需要的城市级空间，需要另外订制……这是“愚者”先生重制过了？卢米安以手按胸，微微低头：
“感谢您，‘愚者’先生。”
等他抬起脑袋，他发现源自奥海兹的非凡特性已被粉碎重组，分成了一份只有序列4“神秘学家”的非凡特性和两份序列5的“星象师”非凡特性，且都被简单封印了起来。
斜对面的“隐者”女士见状，立刻说道：
“我会提供‘神秘学家’和‘星象师’的魔药配方。”。
“魔术师”女士叹了口气，跟着说道：
“我会提供一滴神话生物的血液。”
真是全方位的服务啊，务求让“教授”他们各自提升一个序列，任务的报酬真丰厚……卢米安替那些“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感谢了一句。
他这才琢磨起“愚者”先生刚刚附赠的“天气术士”魔药配方：
“名称：天气术士；
“序列：2；
“主材料：天气巨人的颅骨，云雾水母的核心；
“辅助材料：死于不同极端天气的三位逝者血液各30毫升，天气巨人的头发500根，云雾水母的结晶五块，被雷劈过的树木枝丫一截，一个地区每年的第一场雪所化之水20毫升。
“晋升仪式：不依靠外力的帮助，在很短时间内强行改变一个地区的天气。
“注：第四纪后，天气巨人和云雾水母都已不复存在。”
也就是说，“天气术士”都以天使或封印物的形式存在？卢米安对此并不算意外。
“猎人”是战争的途径，相应的神奇生物或非凡物种很难完全地隐藏起来，大概率会引发纷争与灾难，这就容易被注意到。
而且，经过了前面四个纪元的厮杀，即使依旧有“天气术士”对应的神奇生物存在，那也应该是有完整一份非凡特性的真正从神，也就是天使。
卢米安随即将关注的重点放到了那个仪式上：
“不靠外力，这仪式有点难啊，一个地区得是特里尔大区这种，靠‘不老魔女’的冰霜能力，想影响特里尔城都得花费一定的时间，并且还不能有人阻拦……
“靠外力就很简单……
“这个仪式的核心难道是让我掌握天气变化的奥秘，通过较小的力量撬动大范围的改变？就像海上的飓风，最开始也没那么恐怖，只能算是气旋，然后逐步增强，慢慢席卷一片海域和一个个地区……
“可以往这方面考虑，不过不满足很短时间这个条件，需要靠我自己来加速？
“呵，又得学习了，按梦境都市里的话说就是，主导战争的人，必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其实，这个仪式也有取巧的办法，像‘水手’途径的序列3叫‘海王’，完全可以改变一个地区的天气，下一场大暴雨，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将他杀死，这天气不就变了吗？这也没依靠外力，没人帮助我……嗯，战斗的时候不能使用物品，否则也算借用外力……
“呵呵，‘猎人’的晋升确实有一条暗藏的捷径，猎杀、战斗、战争……”
“战车”卢米安思考中，“愚者”先生回答了“隐者”女士等大阿卡那牌几个问题。
卢米安想了一下道：
“‘愚者’先生，‘隐匿贤者’为什么会被‘伟大母亲’活化？”
这不是说“伟大母亲”看不上“隐匿贤者”，而是，这怎么办到的？
——从“魔术师”女士教导的神秘学知识里可以推导出，第四纪时，这个世界防御邪神的屏障还很强。
“愚者”先生嗓音平缓地说道：
“问题出在西大陆。”
西大陆？西大陆在屏障之外，不是还有一层天尊封印吗？卢米安还未来得及提出心里的疑问，“愚者”先生又说道：
“‘隐匿贤者’对那位的称呼是‘伟大母亲’，而不是祂真正的尊名。”
什么意思？对，以“隐匿贤者”的层次，肯定有资格知晓“伟大母亲”的完整尊名，且不怕被深度污染，祂为什么还要使用代称？总不能是怕影响了“愚者”先生吧？卢米安觉得“愚者”先生这句话里面藏着很重要的信息，但又解读不出来。
“愚者”先生未做进一步的讲解，轻轻颔首道：
“这次的聚会到此结束。”
“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愿。”在场的大阿卡那牌们同时站起。
…………
特里尔，那栋豪华别墅内。
见卢米安走下楼梯，来到起居室，芙兰卡好奇问道：
“怎么样？”
虽然她的任务主要是联络、说服和保护关键人员，做出的贡献不是太大，但这不妨碍她对神战的收获和具体的分配感兴趣。
卢米安将能讲的都讲了一遍，末了道：
“你们要换‘1’级封印物吗？”
“当然要换！”芙兰卡毫不犹豫地说道，“那些中低序列非凡特性和神奇物品，哪怕只留三分之一，也足够我们在特里尔大区发展手下，维持信徒，甚至还有富裕！”
她没好意思说“传播信仰”，因为在特里尔大区，愚者教会都不能主动地传播信仰，这里归属于“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
芙兰卡想的是，之后重点寻找和打击隐藏起来的邪教，将还能拯救的信徒发展到自己、卢米安和未来的简娜这边。
“换哪件？”卢米安询问起两位同伴的意愿。
芙兰卡和简娜用眼神交流了起来。
简娜斟酌着说道：
“‘魔女’本身就比较擅长神秘学方面的东西，再选‘神秘学家’或者‘预言大师’非凡特性形成的封印物，不能达到弥补短板或提升强项的目的，预言的话，我们有灵性直觉，有‘魔镜占卜’，也还有‘后启示书’，不是太急需。”
“对。”芙兰卡表示赞同，“如果是活着的‘神秘学家’或‘预言大师’，我可以给他们讲上古神话、隐秘知识，只要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就能帮助他们创造出强大的童话魔法或神话魔法，但封印物不行，封印物又不会听我说话，接受我的教导，它们产生的法术效果只会固定在原本的那些。”
芙兰卡犹豫了下又道：
“剩下两件里面，我更倾向的是‘抬棺人’。
“听名字就知道这肯定有死亡领域的力量，可以弥补我和简娜除了诅咒和‘全力一击’，单次攻击不够致命、爆发不高的弱点，而且，这属于‘耕种者’途径，必然有治疗能力，可以用来回应信徒，驱赶病痛，嗯，有了它的辅助，我创造神秘学噬菌病原体的进度也会大大加快。
“可问题在于，这是‘耕种者’途径有神性的物品。”
“耕种者”途径又叫“大地”途径，“母亲”途径。
芙兰卡望向了卢米安：
“‘愚者’先生说过，你需要远离母亲，你之前不都让卢加诺尽量不联系你，联系也只是通过祈祷吗？嗯，不是你需要远离，是灾祸需要远离母亲，我和简娜也是灾祸两途径的。”
卢米安想了下道：
“既然‘愚者’先生没说不能选这件封印物，那应该就没有大问题……
“这样，你们向‘愚者’先生祈求，表示愿意用三分之一中低序列非凡特性和神奇物品换‘1’级封印物时，直接问灾祸两途径的非凡者是否可以选‘抬棺人’对应的那件封印物。”
“不行的话，就只能选‘奥秘学者’……”芙兰卡的眼睛逐渐亮起，“也可以吧，这是‘通识者’途径的序列3，我可以寻找‘医师’非凡特性，手搓一台全自动治疗机帮我回应那些摆脱疾病的祈求，由镜中自我负责分配，以后，以后说不定还能开上高达……”
确定了这件事情，卢米安正想让简娜和芙兰卡之一向“愚者”先生祷告，芙兰卡却站了起来，笑容灿烂地说道：
“该去给‘教授’他们发战利品了！”
独自快乐不如大家一起快乐！
…………
“教授”等人早被芙兰卡带回了特里尔，目前正按照叮嘱，聚集于“海拉”租下的一栋带花园洋房内，他们的家人和之前被召集起来的那些“卷毛狒狒研究会”巫师都在这里。
看到“袖剑”和戴着兜帽、面具的“麻瓜”从镜中出来，在起居室内休息的“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同时站起：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们话音未落，突然看见“麻瓜”和“袖剑”身前漂浮起了三件物品：
一件是光芒内敛、散发晦暗气息、仿佛有目光从里面透出以审视一切的眼球状虚幻宝石，两件是点缀着诸多璀璨、颇为虚幻的球状水晶。
这……“教授”等人的目光一下凝固。

第四十一章 说服
“这是？”“教授”能感觉得到那枚眼球状虚幻宝石蕴藏着可怕的气息，并吸引着自己靠近。
芙兰卡笑道：
“这是给你们的报酬。
“事前没有给你们讲，一旦行动成功，我们将帮助你们各自提升一个序列。”
“教授”愣了一下，本能地望向了“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发现他们同样的惊讶。
斟酌了几秒，“教授”诚恳说道：
“我们不需要报酬，不再受‘隐匿贤者’强制灌输的影响，就是我们最好的报酬。”
“对。”“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皆表示赞同。
听到“教授”那句话后，卢米安霍然记起了自己的想法，也记起了“愚者”先生在临时聚会上说的那句话。
唯一性也好，“0”级封印物也好，非凡特性也好，都不重要，“隐匿贤者”死掉这件事情很重要。
这么一想，“隐匿贤者”死得不冤啊，从神灵到普通的巫师，有太多自带干粮都要弄死祂的“志愿者”……戴着银色半脸面具的卢米安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芙兰卡能理解“教授”等人的想法，毕竟身边就有一个榜样。
她笑着说道：
“你们不要，我们也必须给，要不然别人会说我们小气、吝啬、刻薄、寡恩，放心，所有参与者都会分到丰厚的战利品，作为一个有两千多年历史的隐秘组织，‘摩斯苦修会’积累的资源足够丰富。”
“教授”茫然了两秒：
“你们干掉了‘摩斯苦修会’？”
我们这几位巫师也是“摩斯苦修会”的成员……
这次的行动，不仅是针对“隐匿贤者”，而且在围剿“摩斯苦修会”？
芙兰卡点了下头：
“我们摧毁了‘理想乡’，你们应该都知道，这是‘摩斯苦修会’的总部。
“‘摩斯苦修会’的会长托里奥波当场陨落，‘十支柱’中的西狄斯和奥海兹死亡，蕾蒂娅败逃，剩下的‘十支柱’因为没在总部，或叛或藏，‘摩斯苦修会’已经事实上被消灭。
“你们不再是‘摩斯苦修会’的成员，因为‘摩斯苦修会’已经不存在，之后，你们不需要再完成对应的任务，也不需要再向谁汇报，能庇护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了。
“而我在聚会里说过，末日很可能在一两年内来临。
“所以，你们真的不趁这个机会提升自己的序列？”
“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沉默了，他们都被说服了。
芙兰卡笑了笑道：
“帮助参与者提升一个序列这报酬其实不太公平，凭什么‘教授’能成半神，我们只到序列5，对不对？
“这就需要‘教授’女士你承担起更大的责任，如果你真的成了‘神秘学家’，成了半神，之后得帮助‘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庇护。
“还有，你们离开特里尔前，如果遇到麻烦，自己无法解决，可以诵念我的尊名，只要我没陷入别的意外，肯定会帮忙。
“我的尊名是：
“永不变老之人，疾病与瘟疫的保管者，纷争与灾难相随的魔女，承载欢乐与痛苦的圣杯，伟大的芙兰卡.罗兰。”
卢米安看出来了，芙兰卡想把“教授”等失去“摩斯苦修会”庇护的巫师们发展成自己的锚。
锚不一定只来自信仰，坚实稳固的人际关系也是锚的一种，只是不像信仰那样可以一代代传承。
现在，“教授”等人正处于前路未卜的阶段，不再有组织可以依靠和提供资源，只剩下“卷毛狒狒研究会”这个更像是交易平台的聚会，非常适合向他们伸出橄榄枝。
就算“教授”等人后续离开了特里尔，芙兰卡也可以给他们自身能定位的镜子，从而远程通信，并借助他们传播愚者教会主保圣人芙兰卡.罗兰相关的信仰。
不过，芙兰卡还是太要脸，觉得“教授”他们是朋友，是穿越者同伴，没想过把他们发展成信徒，甚至拉到病教里做大主教、主教……卢米安未顺势提出自己的尊名。
“尊名……你已经是序列3的主保圣人？”“教授”等人的神秘学知识相当丰富。
这提升得也太快了吧？
上上次聚会时，“袖剑”还是序列5的魔女！
——之前芙兰卡说她已经成为半神时，教授等人更多是羡慕，略带惊讶，不至于太过，觉得这也算正常，而现在，他们有种认知被颠覆的感觉。
芙兰卡“嗯”了一声：
“因缘巧合加上穿越者的特殊，其实，‘麻瓜’也序列3了。”
说话间，她望了眼卢米安。
她大概能明白卢米安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透露他自己的尊名，发展源自人际关系的锚。
他希望“麻瓜”依旧是奥萝尔。
这……“教授”、“元素周期表”和“原型机”愕然望向安静站在旁边的“麻瓜”。
她也是序列3的主保圣人了？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戴着兜帽和银色半脸面具的卢米安笑了起来：
“是的，我就不告诉你们尊名了，反正我和‘袖剑’最近都待在一起，你们向她请求帮助，就等于向我请求。
“我们能晋升这么快，还保持正常，是因为穿越者有特殊，‘教授’，如果你能成为‘神秘学家’，可以试一试从穿越前听过的童话、神话、都市传说里汲取力量，创造法术，它们之中，有部分应该是真实的。”
卢米安的提示会导致穿越者的秘密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但“教授”只要成了“神秘学家”，拥有了“神秘再现”这个核心能力，迟早会发现问题。
“教授”等人疑惑地彼此看了一阵，能体会出“袖剑”和“麻瓜”不想细讲的为难。
他们转而问起芙兰卡：
“你主保的教堂在哪里？”
“在广场区的拉维尼码头，愚者教会的圣芙兰卡教堂。”芙兰卡简单介绍道。
“教授”有所明悟地说道：
“你们是愚者教会的人？
“这次针对‘隐匿贤者’的行动是愚者教会主导的？”
芙兰卡顿时有点得意：
“对，‘愚者’先生亲自出手，‘蒸汽与机械之神’提供了必要的帮助……”
说到这里，她笑吟吟看向卢米安：
“‘麻瓜’则从旁协助。”
啊？“教授”等人又一次被惊到。
序列3的圣者就可以参与神战了吗？
芙兰卡随即补充道：
“她的任务是担当诱饵。”
“……”“教授”等人一时无言。
“好啦好啦，这些非凡特性还有对应的材料、魔药配方都收好，它们都做过封印了，你们不用急，调整好状态再举行仪式。”芙兰卡将战利品分配了出去，“这是神话生物的一滴血液，仪式里要用。”
最后，她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滴锁在幽暗圆球内、闪烁着璀璨星光的血液。
和“教授”等人用喝香槟的方式庆祝了“隐匿贤者”的死亡后，芙兰卡和卢米安返回了豪华别墅内，由前者自告奋勇地向“愚者”先生祷告。
那可是老乡！
芙兰卡布置好祭坛，举行起仪式，熟练地诵念出了对应的尊名，眼前隐约浮现出了淡淡的灰雾。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想用摆放在我面前的这些中低序列非凡特性和神奇物品换取一件‘1’级封印物。您觉得，我作为‘魔女’途径的非凡者、‘战车’的密友，适合选‘抬棺人’对应的那件封印物吗？”芙兰卡一口气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说了出来。
很快，她听见了“愚者”先生温和的声音：
“有一定风险，但可以承担。”
那还是算了，又不是急需……芙兰卡立刻说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换‘奥秘学者’对应的那件。”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自己放在祭坛上的那一大堆物品全部不见，凭空消失。
紧接着，一件东西从放大的烛火里飞了出来，落在祭坛上。
那是只有一半的面具，左侧那半。
它由许许多多的齿轮、铆钉、轴承、弹簧、小型钢管等机械零件组成，眼睛位置空了下来，蒙着似玻璃似水晶的镜片，整体因复杂而产生了奇异的美感。
与此同时，芙兰卡接收到了一堆信息：
“名称：奥秘的脸孔
“0：源于第四纪时一位‘奥秘学者’的死亡。
“1：外型是由机械打造而成的左侧脸孔面具，具备活着的特性。
“2：戴上这张面具后，可以从护眼内发射出一道光芒，它能破坏绝大多数物品的结构，让目标被彻底分解；
“戴上这张面具的人，将拥有超凡的制造能力，可以打造神奇物品，也可以制作复杂的机械装置，或者将两者合二为一，请记住，做这些事情时，主导者是面具，不是佩戴者，它总是让自己的产品有一到两条滑稽到可怕的负面效果；
“戴上这张面具，可以真切地提取周围的环境信息，并从这些信息反向推导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面具的佩戴者在使用其他神奇物品时，可以迅速掌握对应的信息，有效地规避负面的影响，但不包括它本身带来的；
“面具的佩戴者可以为自己制造的物品注入灵魂，给予一定的生命力，记住，这些都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来自灵界的残魂碎片，来自对周围生命的抽取。”

第四十二章 “通识者”
“3：每隔三分钟，这张面具会抽取一次佩戴者的生命力；
“这张面具的生命力降低到一定限度后，会从周围五公里内的生物处抽取生命力来补充自身；
“这张面具生命力的降低速度取决于使用的频率，如果一直放置，最高能坚持七天，若频繁使用，且无法从佩戴者处补充生命力，只能维持三刻钟；
“这张面具具备活着的特性，即使在使用时，也必须严密看管，否则它会袭击佩戴者和他的同伴们；
“这张面具渴望获得完整的身体，它会蛊惑佩戴者和周围的人将身体逐步替换成机械造物；
“被它蛊惑的人不会被它抽取生命力，也不会被它攻击。
“4：封印办法是让它沉睡，每隔一段时间给它补充生命力，具体时间取决于使用的情况；
“它可以被说服。”
可以被说服的、具备活着特性的封印物？卢米安听完芙兰卡的转述，将右手伸向了她拿着的“奥秘的脸孔”。
这个过程中，他已然激发了掌心的“血皇帝”残余气息，连带着“冥道人”的封印和那个漆黑恐怖的针孔都显现了出来。
那只有左半边脸的机械面具上，弹簧、发条、铆钉、齿轮等零件突然呈现出一种失去弹性、逐渐舒展的状态。
这就像有一只呲牙咧嘴的小狗飞快躺倒，四脚朝天，露出了肚子。
卢米安用手指头摩挲了两下，笑着说道：
“确实可以被说服。”
就在这时，路德维希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奥秘的脸孔”，开口问道：
“可以吃吗？”
这问的不是机械面具可不可以吃，而是他本人可不可以吃。
“奥秘的脸孔”上，无论是弹簧、发条，还是齿轮和轴承，刷地一下收紧，发出了机器开始运转的那种声音。
“不能。”卢米安回答了路德维希的问题。
成为“海怪”后，路德维希似乎能直接吃非凡特性和神奇物品了，然后通过某种方式使用对应的力量。
他不会因此而失控，但会累积疯狂与食欲。
路德维希失望地掏出了一根棒棒糖，用甜食抚慰起自己的心灵。
“可以被说服就意味着能讲道理，每天都睡一场觉不是正常的生活习惯吗？”卢米安笑着收回了手指，“用不了多久，安东尼应该就可以成为序列4的‘操纵师’了，到时候，孩子要是不愿意睡觉，就‘催眠’它睡，不睡觉的小孩会被路德维希吃。”
至于定期补充生命力这点要求，卢米安觉得很好解决——他现在每天都要带路德维希去海上饱餐一顿。
确认“奥秘的脸孔”自己把自己哄睡之后，芙兰卡把这件“1”级封印物递给了简娜：
“你负责保管，咱俩谁需要谁就用。”
简娜没有拒绝，一边将“奥秘的脸孔”放入“旅者的行囊”内，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知道该让朱利安走哪条途径了。”
“哪条？”芙兰卡隐约猜到了答案。
简娜吐了口气道：
“‘通识者’。”
她认认真真地解释了起来，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
“‘通识者’主要是掌握科学方面的知识，提升记忆力、智力和逻辑能力，不会像‘窥秘人’和其他很多途径那样，灵性很高，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也不会聚集灾难，在日常生活里相对安全。
“而且，朱利安本身就是技术工人，喜欢机械，再补充一两个月的知识，应该就能完整消化掉魔药，后续的‘考古学家’同样简单，我们可以找一些危险性不大的遗迹让他探索，给他经过筛选的历史物品和对应文献，引导他做研究。
“这样一来，加上末日将近这个前提条件，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就成为序列7的‘鉴定师’，‘鉴定师’虽然本身不强，但可以鉴定神奇物品，最大程度地规避掉使用对应物品的风险，到时候，通过给他序列5层次的封印物，就能让他具备基本的自保能力，相当于一个速成的序列5非凡者。
“另外，我这次在‘摩斯苦修会’获得的中低序列非凡特性和魔药配方，除了‘巫师’途径的，最多的就是‘通识者’途径的。”
不缺乏材料和配方。
“这么一想，‘通识者’途径确实是最合适的，既能有效借用外力，在不胡乱考古的情况下，又不至于涉入神秘学世界太深。”芙兰卡赞同了简娜的说法。
卢米安则对简娜道：
“那你之前的计划可以修改了，重点是怎么自然而合理地让你哥哥接触并选择‘通识者’。”
“嗯。”简娜认真点了下头。
…………
周四，下午，特里尔北部列车站。
穿着灰蓝色工人制服、戴着一顶鸭舌帽、提着一个行李箱的朱利安站在拥挤的二等车厢过道上，于呜的到站汽笛声里，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身高接近一米七五、头发呈亚麻色、五官端正的他经过半年的交流学习，对自己的技术能力信心倍增，整个人从气质到举止上，都呈现出踌躇满志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得到重用，获得职级和薪水上的提升，用不了多久还能成为可以带学徒的那种高级工人。
薪水增加以后，就可以搬离巴斯德街，住到更好的街区了，切莉娅也不用再兼职打工，可以专心学习戏剧表演……想到美好的未来，朱利安腰背挺拔，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踏实。
随着人潮的涌动，朱利安出了蒸汽列车和还算干净整洁的月台，进了北部列车站，通过了道闸。
他四处张望了起来，寻找说好会来接自己的妹妹。
找着找着，他发现不少旅客都下意识望向了其中一个角落，久久舍不得移开视线，有人甚至走向了那个地方。
朱利安好奇归好奇，但没去看热闹。
当前最重要的是和切莉娅会合！
又走了好几步，他终于瞄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也是众多目光投向的人。
朱利安看见妹妹切莉娅.贝洛偏亚麻色的头发变深了不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未做任何的涂抹，却清新干净，宛若刚被雨水洗涤过的花朵。
切莉娅好像又变漂亮了，比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更漂亮……朱利安赶紧挤了过去，将正在搭讪妹妹的一名男子挡在了身后。
“欢迎回家！”简娜给了哥哥一个拥抱。
与此同时，她腹诽了起来：
魔女要是不遮挡容貌，出门真是不方便啊，哪怕用“谎言”调整了五官，变得更像从前，本身也收敛了魅力，还是引人瞩目，只不过没那么夸张……
“我们走吧。”朱利安望了眼周围的热情男子，护着妹妹，飞快出了北部列车站。
简娜指了下双层的公共马车：
“这辆已经挤满了，我们等下一辆吧。”
朱利安环顾了一圈，指着出租马车道：
“我们坐那个回去，这段时间我也攒了些钱。”
他本以为节俭的妹妹会反对，需要说服，谁知道简娜立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朱利安顿时觉得，这半年里，妹妹应该也有了不小的改变。
等坐上了两轮两座的出租马车，简娜笑吟吟问道：
“你这次学得怎么样啊？之前信里说得都不太详细。”
朱利安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我觉得，我和之前教我的师父水平差不多了。”
他又讲了许多技术的细节，然而简娜听不懂。
简娜配合着夸了几句，转而说道：
“我之前认识了一个很出色的技术专家，她说她是技术专家，我不是太懂，但她修理机器的时候，真特别厉害，连我都觉得厉害的那种。
“她说，等你回来，大家可以交流一下。”
她？朱利安放下了一颗心。
他笑着说道：
“可以，你和她约个时间吧。”
对自己的技术，他现在很有信心。
“放好行李就去，晚上一起用餐！”简娜飞快做出了决定，仿佛之前的话语就是为了引出这件事情。
朱利安狐疑地看了妹妹一眼，怀疑她想给自己介绍对象。
不过，兄妹久别重逢，他也不好拒绝。
将行李放回巴斯德街那个出租屋后，简娜带着朱利安来到了植物园区南边一家新建的工厂内。
厂房里面，一位短发的、戴着护目镜的年轻女性拿着铁锤、钳子等工具，围绕着一台巨型的机器敲敲打打，不断将铆钉、杠杆、轴承等零件安装上去。
她动作流畅，朴实无华，但所有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差一分一毫，没有半点误差。
朱利安看着看着，整个人就呆住了，原本高涨的自信心逐渐往下垮塌。
这是人能办到的吗？
哪怕用机器制造机器，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难道这就是蒸汽教会宣扬的技术之神的庇佑？
等到那女性忙完，简娜上前几步，笑着喊道：
“贝拉小姐，下午好。”
贝拉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笑着说道：
“切莉娅，这就是你哥哥？”
“是的，我的哥哥朱利安。”简娜做起了介绍。
朱利安茫然地点了下头，之前的踌躇满志已完全消失。

第四十三章 崇拜与卑微
贝拉摘下了那副护目镜，显露出线条柔和、眼眸漂亮的容颜，不像是朱利安刻板印象里那些更男性化的机械女工。
“听说你刚去交流学习回来？”贝拉好奇问道。
“嗯。”朱利安已没有兴致去分享这段经历。
“学的是什么啊？”贝拉兴致勃勃地指着厂房地上散落的那些机械配件，“要不我们交流一下，你试试用剩下的零件组装一台机器出来？合格的工匠必须有自己的判断，具备足够的创造力。”
朱利安本能就想要拒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对面这位平易近人的女士有无法弥补的差距。
可这时，他妹妹简娜却怂恿道：
“去试试吧，这将是你学成归来的第一件作品。
“即使有瑕疵也没关系，贝拉女士会指导你，帮你纠正问题。”
指导……朱利安霍然心动。
他先说了一堆自己很普通、技术只能算及格的话语，然后走到散落的零件之间，边观察，边构思。
当他拿起钳子时，贝拉走了过来，微微点头道：
“你手的姿势有点小的瑕疵。”
她很快指出了问题，纠正了朱利安因过去的错误习惯而出现的不对。
后续的组装里，贝拉时不时做出类似的教导，而她的教导不是让朱利安突然明悟，就是让他奇异地发现，许多他原本觉得很困难的事情，一下变得简单了。
而在教导时，贝拉整个人都仿佛散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光芒，不再是刚才那个邻家女孩，每一句话都给朱利安她有绝对自信的感觉。
自信且有能力支撑这种自信的人总是充满魅力，让人不自觉崇拜。
渐渐地，朱利安望向贝拉的眼神就像学生看到了最尊敬的老师，言行举止间都开始有些模仿的意味。
这是真正顶级的工匠！
普通人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顶级工匠！
就这样，朱利安完成了自己的组装，做了一台较精确切削金属的机器出来。
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作品，这是得从蒸汽教会相关工厂里购买的那种。
他望向贝拉的眼神，更崇拜了。
简娜情真意切地赞美了那台机器一阵，然后拉着朱利安回家更换了衣物，与贝拉相约于植物园附近的一家餐厅。
三人气氛融洽，言谈甚欢。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简娜站起身来，放下了餐巾。
目送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过道入口后，朱利安收回视线，看到贝拉端起红酒，轻轻抿了一口，亲切中又带点俯视意味地微笑说道：
“你在机械领域确实有一定的天赋。”
“不，和你相比，这称不上天赋。”朱利安不好意思又有些自卑地回应道。
贝拉放下红酒杯，摇了摇头：
“我说真的。
“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学徒？”
“学徒？”朱利安一阵愕然。
贝拉轻轻颔首道：
“对，古代那种学徒，跟随我学习，在我的帮助下成长，等出师之后，免费为我服务一段时间。”
这……这么年轻的顶级工匠也会招收学徒？她为什么会看重我？朱利安又惊又喜又疑惑：
“我，我可以吗？”
“我说过，你确实有一定天赋。”看似邻家女孩的贝拉在谈及这方面的事情时，颇有几分威严。
“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达到你这种水平吗？”朱利安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只能说，有很大的希望，具体取决于你自身。”贝拉斟酌着说道，“如果一切顺利，你半年内就能接近我的水准，但还达不到，之后，免费为我服务一年半。”
朱利安脑海嗡嗡作响，有种天上掉落的馅饼太大，砸得自己有点头晕的感觉。
这时，简娜从洗手间所在那条过道走了出来。
朱利安立刻压低了嗓音：
“我可以考虑几天吗？”
他不是不想要这个机会，而是对贝拉女士真正的目的抱有怀疑：
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得到自己？
这难道是新型的诈骗手法，贝拉女士和那些群岛人有关系？
“好。”贝拉没有催促。
愉快地用完晚餐，回到巴斯德街那间出租屋后，朱利安故作无意地询问起妹妹：
“切莉娅，贝拉女士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是顶级的工匠？”
“她确实是厉害的技术专家？”简娜惊喜地反问道。
等朱利安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她回忆着说道：
“贝拉女士经常到老鸽笼剧场看表演，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和深谷修道院那帮僧侣好像有很深的关系，她技术专家的名号应该是得到蒸汽教会认证的，我可以帮你去打听一下是不是真的。”
听到贝拉女士是正神信徒且和蒸汽教会修道院的僧侣关系匪浅，朱利安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
这样的人应该不是骗子！
但还是需要找蒸汽教会的神职人员确认下她的身份……
朱利安慢慢地又有些踌躇满志：
要是可以学到贝拉女士的技术，哪怕只有她八成的水平，我也能成为特里尔所有工厂争相聘请的技术主管，以后还有希望开设自己的工厂！
和妹妹聊到接近凌晨后，朱利安躺至床上，翻来覆去，激动地睡不着觉。
他脑海里浮现的尽是那位专注、认真、学识渊博、技术精深、让人不自觉就仰望和崇拜的贝拉女士。
…………
植物区南边，之前那间新建的工厂内。
贝拉看着做女巫打扮、从镜中走出的简娜，颤抖着说道：
“女士，我已经按照您吩咐的说了。”
在她心目中，这是带来毁灭与绝望的死神。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很多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咳得满地都是鲜血。
简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颔首道：
“他会答应你的提议。
“之后两年，你负责将他带去苏希特等大城市，引导他接触神秘学知识，成为‘通识者’，并帮助他消化魔药，直至他晋升‘鉴定师’。
“我会请蒸汽教会在对应地区的神职人员帮忙，让朱利安相信你有神的恩赐，是值得信赖的。
“两年后，朱利安如果没出什么问题，且发展符合预期，那你将重获自由，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改信了某位正神，完成了相应的祈祷。”
不等贝拉回应，简娜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仿佛浸着暗色血迹的木偶，浅笑说道：
“你中途要是逃跑，或是做出对朱利安不利的举动，我可以凭借它轻松找到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只会把你送回‘未来号’。”
听到最后半句话，贝拉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似乎回忆起了某些不愿意再记起的事情。
那比噩梦更可怕！
她忙不迭地、异常卑微地说道：
“女士，我会用心完成您给予的任务！”
…………
过了一周，芙兰卡和简娜原本租住的、还未到期的那间公寓内。
朱利安坐到了餐桌的对面。
他望着妹妹，犹豫了下道：
“切莉娅，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情？”简娜一脸疑惑。
朱利安斟酌着说道：
“贝拉女士想让我成为她的学徒，古代那种学徒。”
“还有这种好事？你要是能从她那里学到一些真本事，你以后也能成为顶级的技术专家！”简娜为哥哥感到惊喜，满眼的期待。
“可是，可是贝拉女士要去苏希特城蒸汽修道院开办的一家工厂担任技术主管，我成为她学徒的话，得跟过去，在那边待至少两年。”朱利安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只是两年，你还年轻，有了真本事，有的是机会在特里尔赚钱，赚大钱！”简娜鼓励起哥哥。
“那你……”朱利安忽然沉默。
“我还得再学一年戏剧表演，然后在老鸽笼做一年配角，这是当演员学徒时就约定好的，你忘了吗？”简娜宽慰并劝解起哥哥，“接下来两年，我的生活很规律，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朱利安“嗯”了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钞票和钱币：
“切莉娅，这些你拿着，这两年专心学戏剧表演，不用考虑赚钱。”
简娜看了哥哥几秒，笑着收下了那些现金：
“等你回来，我也许已经成为知名的戏剧演员。”
“那我就是出色的技术专家。”朱利安陡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豪言壮语，和妹妹相视一笑。
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等朱利安离开，芙兰卡从主卧房间内走了出来，欣喜感慨道：
“真好，不用催眠！”
“其实没什么大的区别，我做出催眠朱利安的决定时，这件事情就相当于已经发生。”简娜自嘲一笑。
芙兰卡宽慰道：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初步得到了解决。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主要就是巩固病教的信众，暗中传播信仰，并想好足够让人信服的说辞，把你添加进去。
“还有，帮安东尼准备晋升仪式，找出‘万物终灭会’和查拉图的踪迹。”
简娜“嗯”了一声，由衷感叹道：
“难得的空闲期。”
就这样，在卢米安等人相对安稳没带来什么灾难的情况下，时间飞逝，转眼就过去好几个月。

第四十四章 时近八月
金鸡旅馆，地下室酒吧内。
穿着浅蓝色衬衣的利昂走了进来，沿途遇到的每一位酒客都发自内心地向他问好。
利昂坐到了吧台前，微笑对老板兼酒保帕瓦尔.尼森道：
“一杯‘绿仙女’。”
扎着马尾，很有艺术家气质的帕瓦尔.尼森一边倒酒，一边好奇问道：
“你怎么每次都喝‘绿仙女’？”
“对我来说，它有神圣的意义。”利昂用手肘撑着吧台桌面，将目光投向了在场的其他客人。
帕瓦尔没再多问。
这位看起来像学者不似劳工的利昂先生是最近几个月，乱街区域最受尊敬的人物。
他在四月时到来，只用了三个多月就广受拥戴。
他会帮受欺负的人讨回公道，他会调制药剂，免费帮生了重病的人治疗，他会给乱街的小孩们讲故事，他会协助愿意重新站起来的流浪汉和舞女、站街女郎找到能满足基本需求的工作，他从来不用高人一等的目光看这里的居民，衣着打扮也不光鲜。
而市场区的黑帮和警察似乎都无视了他。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不被喜爱？
利昂付了钱，接过了荡漾着梦幻绿色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他看见一位穿着白色衬衣、敞开黑色马甲、拿着支啤酒的年轻人跳上了小圆桌：
“各位，看向我！
“我宣布，佛尔思女士已经出版《大冒险家8》，不到半年的时间，她连续出了两集，多么不可思议啊！
“还有，我顺带提一句，我要升职加薪了！
“这将是近两年内，我最后一次来这里喝酒，你们敢相信吗？我真的掌握了古弗萨克语，就是真正文明人才懂的语言！
“多么出色的天赋啊，我通过了考试，得到了外派，即将去苏希特担任重要职务。
“恭喜我吧，金鸡旅馆要出一个真正的文明人了！”
利昂含笑看着，享受着这乱糟糟又莫名融洽的氛围。
一直喝到了晚上10点，他才在众人的挥别里，走出酒吧，上至三楼，进了302房间。
这里已经有个人在等待他。
那是浓眉大眼、气质非常正派的卢加诺。
“主教阁下，您怎么来了？”利昂又惊又喜又有些畏惧地问道。
卢加诺瞥了这下属一眼，抬起双手，做出往外推的姿势：
“疾病远离！”
利昂这才恍然大悟，回以同样的手势：
“疾病远离！赞美伟大的瘟疫之神，赞美伟大的疾病之神！”
卢加诺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最近发展了多少信徒？”
利昂恭敬地回答道：
“谨遵神谕和您的吩咐，我没有直接传教，而是通过帮助这里的居民，利用他们对疾病的恐惧，慢慢发展出了一批愿意追随我的人，有了教团的雏形。
“接下来，我将在追随者里讲自己的信仰，讲两位‘病神’的伟大，讲教宗冕下的仁慈和恩典。”
卢加诺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我在乱街和附近几条街都转过，从许多人的口中听说了你的事迹。
“记住，必须遵守教会的戒律，第一，不得公开传教，第二，允许信徒兼信‘永恒烈阳’或‘蒸汽与机械之神’或别的正神。”
“是，主教阁下。”利昂低下脑袋，诚恳回应。
卢加诺拿出了一个镶嵌着银制花纹的小型首饰盒和一面看起来很普通的化妆镜，笑着说道：
“不用再称呼我阁下，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这片区域的主教，直接向教宗冕下汇报情况，接受命令。”
“我……”利昂的眼睛一下亮起，一时不知该在卢加诺主教面前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这是你应得的。”卢加诺将小型首饰盒和化妆镜递给了利昂，“镜子是用来和教宗冕下联系的，首饰盒内装的是‘巫师’序列的魔药配方和全部材料，这是‘瘟疫之神’和‘疾病之神’的恩赐，你调整好状态，就可以服食魔药，晋升‘巫师’了。”
想到自己从卢加诺主教和另外几位主教处见识到的非凡力量、神奇法术，利昂整个人都激动了，忙不迭地推出右掌道：
“赞美‘瘟疫之神’，赞美‘疾病之神’！”
卢加诺跟着赞美起了两位“病神”，然后说道：
“首饰盒内还有一些法术资料，让你可以掌握几种用于治疗和调配药剂的法术，不需要再借助我和其他主教的帮忙。
“这些可以用于治疗一般的疾病，遇到真正严重的，你就诵念‘瘟疫之神’或‘疾病之神’的尊名。”
“好的。”利昂接过了小型首饰盒与那面化妆镜。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序列7的“巫师”，掌握真正的超凡力量，他就一阵颤栗，更为虔诚地信仰两位“病神”，尊崇那位教宗冕下。
三个多月前，他还只是一个被群岛人诈骗、穷困潦倒、对生活绝望、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可悲者。
从金鸡旅馆302房间离开之后，卢加诺回到了之前租住的那间公寓。
然后，他拿出一面镜子，郑重而庄严地摆放于桌上。
“比时代更古老的女士，侍奉灾祸之人，瘟疫和疾病之子，行于阴影的毁灭者，特里尔所有迷途羔羊的引路人，伟大的瘟疫之神，我向您祈求，祈求您目光的注视……”卢加诺先做了一番祷告后，将自己负责的、早已整理好的“病教”相关事务用纸张的形式递到了桌上的镜子前，看着它们穿过帷幕、投入水波般消失于镜面处。
很快，镜子表面显现出了一行文字：
“用不了多久，你将成为大主教，负责多个教区。”
这些信息来自“病教”的教宗。
卢加诺得到回复后，整个人又高兴了起来。
虽然他很遗憾自己不再是能直接向伟大的“瘟疫之神”卢米安.李汇报的神眷者，只能听从教宗冕下的吩咐，但这几个月来，他不仅获得了“扮演法”，而且还收获了“耕种者”途径序列6“生物学家”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目前已经是序列6的非凡者。
从教宗冕下刚才的话语看，他再积累一年半载的贡献，就有机会再提升一个序列，成为“德鲁伊”，成为大主教。
带着期待的心情，卢加诺望着那面镜子，恭敬低头道：
“是，教宗冕下。”
…………
卢米安等人居住的豪华别墅内。
“病教”的教宗冕下简娜坐在长沙发上，靠着伟大的“疾病之神”芙兰卡.罗兰，翻阅着卢加诺提交的工作报告。
经过商量，卢米安和芙兰卡决定让简娜先以教宗的身份被病教信徒们认知到，这同样可以获得锚，并且很好解释教义内容的改变。
将来，简娜要是能晋升序列3，则可以用“瘟疫之神”和“疾病之神”双神共同颁布神谕的方式，将劳苦功高的教宗擢升为附属神灵，她的相关事迹自然而然就能成为教会典籍的一部分，无人会质疑。
再之后，慢慢抬高她的地位。
听完简娜的讲述，芙兰卡望向缩于另外一张沙发上看书的卢米安：
“我觉得我们的锚足够支撑我们晋升序列2了，在特里尔也没办法大规模传教。”
不公开传教，但可以发展一些信徒，是卢米安等人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默契。
在这方面，那位“蒸汽与机械之神”对他们颇为优容。
之前，五月份的圣礼日时，蒸汽教会在特里尔总主教座堂前举行了一场有几万人参加的大型弥撒，参与者的情绪都异常高涨，在仪式中受弥撒本身和周围氛围的感染，变得非常虔诚非常狂热。
作为“蒸汽与机械之神”信徒的安东尼也参加了这场弥撒，于数万人的情绪共鸣里偷偷服食魔药，成为了序列4的“操纵师”。
这是利用蒸汽教会的大弥撒让仪式的举行简单化。
别的“观众”没这么做，是因为这相当于在渎神，会受弥撒仪式和狂热情绪的影响，直接被对应真神注意到，降下恐怖的神罚。
而“蒸汽与机械之神”允许安东尼这么做。
——卢米安和安东尼事前去蒸汽教会的特里尔总主教座堂祷告过，得到了“可以”的启示。
卢米安放下手中的书籍，笑着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无法获得‘天气术士’或者‘灾难魔女’的非凡特性。”
根据芙兰卡在魔女教派内部打听到的信息，他们可以确定魔女教派至少掌握了五份“灾难魔女”非凡特性，其中，有四位天使（灰、黄、蓝、紫）和一件“0”级封印物。
而卢米安等人已了解到，一条途径如果存在三位序列1的天使，对应的序列2天使只能有六到八位，具体数量视不同途径而定。
也就是说，有“原初魔女”这位真神存在的情况下，“灾难魔女”非凡特性在魔女教派外面的只有一到三份，目前皆下落不明，至少不在愚者教会的友方势力内。
同样的，“天气术士”的非凡特性分布是：
艾因霍恩家族有两位序列2的天使、索伦家族有一位序列2的天使、因蒂斯军方有一位序列2的天使（这似乎来自于索伦家族衰败后的非凡特性外流）、“铁血十字会”至少有一位序列2的天使、“幽蓝复仇者”宝库里有一份对应的非凡特性。
换句话说就是，顶多有两份“天气术士”的非凡特性未被掌握，甚至可能一份都没有，卢米安目前没什么线索。
不等芙兰卡和简娜回应，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打算，最近去一次班西港。”

第四十五章 石碑
苏尼亚海，班西港。
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抵达后，看见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废墟。
这里每一栋建筑都已垮塌，多有焦黑痕迹，大量野生动物栖息于此，间或传出“哇哇哇”的乌鸦叫声。
卢米安听“魔术师”女士提过班西港被摧毁之事，但直至今天，才第一次来到这里。
“从搜集的资料看，这里曾经是梅迪奇家族的领地，信仰‘天气之神’，确实有可能存在‘天气术士’非凡特性，但后来应该被那位‘红天使’取走了。”芙兰卡环顾了一圈道。
望着眼前的班西废墟，卢米安就仿佛回到了灾难后的科尔杜村。
他怔怔出神了几秒道：
“这是一个目的，找一找也不会损失什么。
“另外的目的是，找到‘魔术师’女士说的那个特殊场所，使用尸油蜡烛，完成密契仪式。”
说到这里，卢米安笑了一声：
“既然‘天师’能以‘教授’他们为媒介，定位到‘隐匿贤者’，帮‘愚者’先生锁定目标，那‘血皇帝’密契仪式指向的那位，应该也可以找到剩余的‘天气术士’非凡特性在哪里，而我勉强算是祂的神眷者，求祂帮我这么一个忙不过分吧？”
“理论上是可以，但这太危险了，还不如积累贡献，求‘愚者’先生给予启示，他是‘占卜家’途径最顶端的伟大存在，应该能占卜得出剩余‘天气术士’非凡特性的线索。”芙兰卡不是太赞同卢米安冒不必要的风险。
虽然这是这家伙的风格，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得尽量控制冒险的次数。
简娜点头附和起芙兰卡的话语。
“你们以为我没向‘愚者’先生寻求过启示吗？你们猜，他给予的启示是什么？”卢米安笑了起来，“是‘班西’！”
“好吧。”芙兰卡咕哝着说道。
“你们帮我防备意外。”卢米安说了一句，以手按胸，低下脑袋，向“愚者”先生做起祷告。
等祷告完毕，他激发右掌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冥道人”封印和幽黑的针孔，仅凭灵性直觉的牵引，一步步深入起废墟。
芙兰卡、简娜和他相隔几十米，一左一右地跟着。
就这样走了有近一刻钟，卢米安停在了一座坍塌的建筑前。
那建筑的墙壁已四分五裂，大门只剩下几块焦黑的木头，内里被雷劈过般的地上，有两道血红色、依旧鲜艳的人形影子。
这两道影子旁边的角落里，还有一副描绘章鱼头怪物的简陋图画。
“从‘倒吊人’先生给予的情报看，这里是班西港电报局……
“果然是这里……”
卢米安低语之中，走至那两道血色的人类影痕前，拿出了装于玻璃罐子内的淡黄带红半凝固蜡烛。
他随即把尸油蜡烛放到了堆叠在一起的坍塌墙壁上，并用摩擦灵性的方式将其点燃。
简娜和芙兰卡见状，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她们担心自己也遭受尸油蜡烛的气味影响，被动进入密契状态，无法再照看现场情况。
卢米安盘腿坐了下来，开始冥想。
带着点甜味的暗香于宁静发散中钻入了他的鼻端，让他的骨髓渐渐发痒，血脉有所贲张，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片幽黑的雾气。
和以往密契时的感受不同，卢米安飘荡的灵魂于下一秒就被无形的力量抓住，猛地拽向雾气深处。
天旋，地转。
卢米安迅速找回了灵智，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屋内，两侧有一排排座位，坐着不少状似在等待的人类。
那些人类的衣着打扮有的正常，有的很是怪异，卢米安还未来得及仔细分辨，耳旁就响起了一声怒骂：
“册那，娘开！”
卢米安没有听懂，略显茫然地转过身，望向从门口进来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着白色的衬衣，套着黑色的马甲，头上戴了顶礼帽，长相特点很符合芙兰卡说的那种“东方式”，手里拿着一张纸。
卢米安让开了道路，看着这男子头也不回地跑向大厅最前方。
哒哒哒，那边不断有拍发电报的声音传出。
卢米安这才发现，此地是电报局，那些人类在等回电。
等待的人们已有不少将目光投向了她。
卢米安拉起了兜帽，用阴影遮掩住了容颜。
比起魔女的魅力，奇装异服反而不是什么大问题。
出了电报局，卢米安眼前一下热闹了起来：
各种三四层的、不同风格的建筑林立，街道宽敞，时而有黑色的汽车和芙兰卡说的那种人拉的黄包车经过，来来往往的人们有的是衬衫、正装、礼帽的打扮，有的一袭长衫、戴着瓜皮帽，有的白衫黑褂、穿着阔腿裤和高帮布鞋、腰间胀鼓鼓的像是藏着手枪，有的头上裹着一圈圈红布、手里拿着短棍，有的身穿带蕾丝和荷叶边的长裙，有的裙子剪贴合身，两侧各有开叉……
卢米安顿时觉得这和特里尔一样繁华。
叮铃铃！
清脆远荡的声音里，一辆只有两节车厢的列车竖着支架，连接着半空的线路，奔驰而过。
这样的场景，卢米安非常熟悉，他甚至已经知道这叫无轨电车。
不过，和以往看见时不同，无轨电车上的乘客都很正常，衣着与来往的路人没什么区别，也未只剩下脑袋，拖着血淋淋、白森森的脊椎。
“进入地点变了，不是之前那条街？
“或者说，之前那条街本来就隐藏着，需要使用特别的办法才能看到或进入？
“我身上的各种特殊加上班西的问题，让我更真切地来到了这座大都市？”卢米安环顾四周，咕哝了两句。
坐在黄包车上、被人力车夫拉着的那些人里面，也没有用花鸟团扇遮挡住脓肿青黑脸孔的女士。
除了听不懂周围之人在说什么、和自己长相特点类似之人非常稀少外，卢米安不觉得眼前所见的大都市有任何问题。
从密契仪式的效果来讲，他这算是失败了，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获得，未触及半点神秘。
卢米安思索了一阵，带着一种没雇佣好翻译就被丢到异国他乡的感觉，循着自身灵性的指引，逐渐远离了繁华的闹市，进入了一条条不够宽敞的巷子。
两侧的房屋风格变得更为奇特，由石头做成门框，黑漆厚木为门扉，高墙而深院。
卢米安尝试着伸出右手，触碰向木制的电线杆，结果看见自己的手掌穿透了过去。
“我现在是魂体状态？不，应该是纯精神体纯意识体，但可以被周围的人看见……”卢米安一边分析，一边继续前行，于乱拉的电线、晾衣绳和胡乱堆砌的杂物里走出了居民众多的区域。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座轮廓古怪的木制高塔。
这很像他在以往密契仪式里看见的雾气核心，但阳光下，木塔失去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怖与阴森感。
棕色的高塔前，有一片片大型房屋和一株株碧绿树木，这些都被黄色的围墙挡着，不许任何人翻越。
正门处，对开的木制门扉完全敞开，不时有人进出和来往，皆像是普通市民。
“这是芙兰卡说的寺庙？”卢米安斟酌了两秒，跟着人群，走入了黄色围墙圈起来的那片建筑。
他装作参观，不断往木制高塔方向靠近。
沿途之上，他发现这座寺庙的“僧侣”分成好几类，彼此的衣着打扮皆不相同，群体之间也不怎么交流。
其中，人数较多的有两种，一种套着蓝袍、戴着高冠、和“天师”风格有点像，一种剃掉了头发、或穿着灰扑扑的宽袍或内黄袍外红衣。
卢米安绕到距离木制高塔还有一座巨大建筑时，两类“僧侣”相继拦住了他。
虽然他听不懂这些“僧侣”在说什么，但接收到了相应的意思：
“止步！”
卢米安没有纠缠，转身前往刚才路过的一栋建筑。
这个过程中，他不着痕迹地观察起环境，发现有不少“僧侣”散布在通往木制高塔的路上，或明，或暗，有使用非凡能力的痕迹。
严密看守着，不许外人进入那座木塔？卢米安做出判断的同时，放弃了“传送”过去或利用镜中世界的打算。
如果木制高塔真是密契仪式指向的核心所在，看守者不会不防备类似的手段！
想到上次是以意识密契的方式才进入木塔，卢米安找了个隐蔽处，尝试着脱离当前环境，模仿之前那种状态。
他刚完成冥想，整个人突然就漂浮了起来，于骤然弥漫而出的幽黑雾气里飘向那座木制高塔，再无任何阻碍。
很快，卢米安抵达了目的地，却被无形的力量挡住，只能往下沉降，准备走门。
那种漂浮的感觉飞快褪去，弥漫的幽黑雾气随之消失。
这一次，卢米安看清楚了木制高塔门口的情况。
那里竖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
石碑上的文字卢米安无法辨认，但奇异地理解了它们的意思，就仿佛有了精神上的交流。
那碑文写的是：
“聚天下之力，损泰半英豪，锁孽龙于此，人世灾祸乃消。
“第五代天师立。”

第四十六章 注定
锁孽龙于此……第五代天师……卢米安回想之前密契仪式时所见，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他没有止步于此，从斑驳的石碑旁过去，走入了那座木制高塔。
高塔内没有煤气壁灯，也没有点燃的蜡烛，全靠勉强穿透薄纸窗户的阳光带来一点亮度。
这不影响卢米安打量四周，只觉高塔第一层异常空旷，四周是耸立并交错的梁柱，中间有通往地下区域的石制阶梯。
卢米安熟稔地走向了仿佛蒙着一层阴影的楼梯口。
前行几步，他忽然抬起脑袋，望向侧面，只见异常昏暗的环境下，一根圆木制成的横梁上，静静趴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脸庞瘦削，额头较宽，五官整体还算不错，黑色的眼眸明亮有神，身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因为卢米安是仰望，所以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兜帽也失去了遮挡的效果。
那男子当即咕哝了一句卢米安听不懂的话语，带着嫌弃的表情，蹭蹭蹭往上面几层爬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又一个外来者？他竟然可以绕过那些“僧侣”的防护，潜入这座诡异的木塔？虽然他刚才没使用非凡能力，但能耐不小啊……拥有“黑暗视觉”的卢米安不受上方昏暗的影响，用目光追索起刚才那名男子的踪迹，可怎么都发现不了。
隐约觉得对方还在观察自己的卢米安就这样仰着脸笑了起来，笑得很是灿烂。
“魅惑”！
针对在场所有生物的“魅惑”！
咚的一声，那年轻男子不知从哪里掉了出来，摔在了一条横梁上。
他骂了一句，壁虎一样飞快往上游动，彻底脱离了木制高塔的下面几层，就像在躲避蛇蝎。
卢米安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觉得这和自己于电报局内被骂的那声话语发音很像：
“册那！”
确认那年轻男子没再注视自己后，卢米安沿灰色石头铺成的台阶，一步步往下，消失在了覆盖着阴影的楼梯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抵达了木制高塔的最底部，看见了那口藏于黑暗中的古老水井，看见了布满青苔的一块块条石，看见了从条石上延伸往古井深处的铁链。
这些铁链之上有大量的浮雕，它们刻画的皆是一张张脸孔，每张脸孔都异常狰狞，奇形怪状，宛若恶鬼。
“和陈荼那件盔甲比较像……锁孽龙这件事情，‘冥道人’也参加了？或者，祂的老师，老师的老师？”卢米安已然知晓“天师”对应的是“窥秘人”和“通识者”两条途径，这些铁黑色的锁链不像是祂的手笔。
卢米安探出脑袋，视线往下移动，于古井的底部看见了一片仿佛由成千上万人血液汇聚而成的水面。
这浓郁，妖异，散发出了强烈的腥味和铁锈味。
卢米安本能抬起右手，摸向鼻端，发现自己没像上次密契时那样流下血液，状态甚至称得上良好。
“这是因为我已经接受了灾祸的恩赐，获得了‘战争主教’的力量，相当于自己人？”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望着那片没有映出自己脑袋和脸孔的浓郁血水，用古赫密斯语道：
“灾祸顶端的力量，至高伟大的存在，您卑微的眷者想请您告诉我，哪里可以获得能帮我晋升的非凡特性？”
卢米安一向不在乎自己的脸面，说这些话语简直信手拈来。
不过，他不确定被锁在古井深处的所谓“孽龙”能否听懂自己的话语。
为了便于对方理解，他甚至没用“天气术士”、序列2、神话生物等名词。
西大陆的人应该都没有看过亵渎石板！
短暂的、难以言喻的静默后，血色的水面映出了一幕场景。
那是一条腐烂流脓、覆着残破盔甲的手臂，它撑在地上，比残破的石柱还高，裂口处不断有脓液夹杂着无形的火焰落往地面，这点燃了大地，点燃了空气，让周围的一切都在熊熊燃烧着，永不止息。
卢米安猛地退了两步，不敢直视。
他掌心沸腾起来般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告诉他，刚才那幕场景对应的是倒在第四纪特里尔深处的亚利斯塔.图铎神尸。
那里有一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卢米安微微点头，再次回到古井旁边，望向那浓郁的血水。
血水表面，场景已然发生变化，一片黑暗充斥了那里，内中似乎有道高大的身影正在无声注视卢米安。
卢米安借助灵性直觉做出了判断：
那是藏在“幽蓝复仇者”号宝库内的镜中“血皇帝”！
我想获得“天气术士”非凡特性完全绕不开亚利斯塔.图铎？从“铁血十字会”会长身上获取不行吗？卢米安刚皱起眉头，古井深处，那片血水的底部，骤然传出了磅礴巨大的吸力。
卢米安一时无法抗拒，这既是高层次非凡特性强烈想聚合的本能，也源于他身上的恩赐和他现在只是纯精神或纯意识的状态。
他被拉扯着落入井中，坠向了深处。
只是眨眼的工夫，在卢米安试图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脱离时，他的身体碰到了那浓郁血液形成的水面。
他没激起半点涟漪就穿透了过去，如同高位魔女步入镜中世界。
卢米安霍然有了一个明悟：
水面，也是镜面……
我进的不是锁孽龙之处，而是对应的镜中世界……
他眼前一暗，旋即一红，整个人就完全浸泡入了血水里。
腥臭味、铁锈味跟随着粘稠的液体钻入了他的鼻孔，想填满他的肺部和躯体。
卢米安没有感觉疼痛，反而很是舒畅，就像回到了自身的源头，回到了梦寐以求的故乡。
这片血色海洋似乎没有水面，不管卢米安怎么上浮，也脱离不了，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他看见一具具尸体从自己身旁漂了过去，它们要么没有脑袋，要么只剩下脑袋，拖着白森森的、宛若长尾巴的脊椎，成千上万，难以尽数。
卢米安跟随这些尸体游动了起来，想看看它们会漂往何处。
就这样，他和尸体们一起顺着血色暗流涌动的方向，往前漂了许久。
前方的无头身躯和带脊椎脑袋越来越多，逐渐呈现出拥堵的状态。
这就像不远处应该有一个出口，但涌来的尸体太多，把它堵住了一样。
卢米安选择绕过拥堵区，从侧面靠近“终点”。
虽然这无法让他挤进去，但他只是想看一下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又游了一阵，卢米安终于看见目标地点。
那是一个黑幽幽的水眼，被数千具尸体堵住，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鱼群”涌来。
堵在水眼里的尸体皆已肿胀，体表有一块块青黑色的腐烂痕迹。
卢米安一下联想到了那位坐黄包车、用花鸟团扇遮住脸孔的女士。
她是从这里跑出去的？或者，她是这些尸体的支配者？卢米安摇了摇头，不觉得自己有挤入水眼的可能性。
堵在那里的尸体实在是太多了，而他又不知道放火烧掉它们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那大概率会让情况更差！
就在这时，被堵住的水眼猛烈震颤，就像有谁在另外一头试图打通隧道。
哗啦！
原本塞住水眼的大量尸体一下被“吞”了进去，后方的那些终于有机会靠近。
而这也让部分幽黑无光的水流荡漾开来。
卢米安受到影响，被推往了远处，眼前那些血色飞快虚幻。
虚幻之中，他看见了一道盘绕起来的巨大黑影。
那黑影趴在血色海洋的底部，将堪比特里尔大小的区域完全占据。
卢米安被吸了过去，落了下来，却无法真正地靠近、真正地看清楚那道黑影。
一个在镜中，一个在现实。
那黑影前方有一座长宽各有几十公里、铺着灰白石块的广场，广场之上竖立着一根根或漆黑或血红或灰白的巨柱，撑起了无形的屏障，让血色的海水无法侵蚀入内。
卢米安落到了这座广场上，屹立于他前方的是一面全身镜。
那全身镜由纯银混合别的金属打造而成，四周花纹繁复，造型非常古典。
看到这面镜子，卢米安的精神霍然一紧。
这不是“幽蓝复仇者”号宝库里的那面镜子吗？
藏着镜中亚利斯塔的那面！
这里为什么也有一面？
或者说，“幽蓝复仇者”号宝库里那面通向的就是这面？
它们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各种疯狂尝试的成果之一？
卢米安本能地就要远离那面银制全身镜，免得被它映出自己的身影，可那镜子表面，已然凸显出了一个藏于镜中的人。
那人套着染上鲜血的黑色盔甲，披着闪烁淡淡血光的长发，脸庞线条像是刀削斧砍而成，嘴唇紧紧抿着，透出坚毅而刚硬的气质，蔚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残忍和疯狂。
下一秒，这镜中之人将戴着铠甲手套的右掌伸出了冰冷坚硬的镜面。
祂一步一步地走出全身镜，仿佛完全不在意卢米安会趁机突袭。

第四十七章 陷阱
镜中的“血皇帝”？卢米安对眼前之人并不陌生。
他未趁机突袭，不是他不想，而是受到那种疯狂精神的冲击，整个人僵硬了一秒才挣脱出来。
他右掌的灼热和刺痛变得更为明显，仿佛想里应外合，驱使当前载体和镜中的自己融为一体。
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身高接近三米，双手持握着一把刚凝聚出来的火焰巨剑。
那巨剑熊熊燃烧，呈现出青中带紫的颜色。
穿着染血黑甲的镜中亚利斯塔用充斥着疯狂与残忍意味的蔚蓝双眼看着浑身上下都被浓郁鲜血浸透般的卢米安，嗓音冰冷地说道：
“你的剑呢？”
话音刚落，祂一个跨步，来到了卢米安的面前，举起那把青中带紫的火焰巨剑，居高临下劈向目标。
卢米安终于从之前的震慑里缓了过来，瞬间拔出铁黑色的“勇气之剑”，往上格挡！
当！
金属碰撞声里，一股股青中带紫的火焰四处流窜，卢米安被劈得倒飞了出去，身体也遭点燃。
喀嚓，他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摆脱了镜中亚利斯塔的火焰焚烧。
镜中的亚利斯塔拖着那把火焰巨剑，不带任何感情地评价道：
“力量太弱！”
祂说话的同时，这片城市大小的广场已被点燃，一根根透明的、近乎无形的蛛丝映了出来，皆在剧烈燃烧，无法再起到限制和影响镜中亚利斯塔的作用。
卢米安刚才暗中散播的神秘学病原体也在这样的高温和灼烧里飞快逝去，只有特质是耐高温的那些还在苦苦支撑。
面对这样的火焰地狱，卢米安竟在身周制造出了一片晶莹剔透的冰霜墙壁。
嘶的一声，这些冰霜在青中带紫的火焰和恐怖高温的侵袭之下，直接气化，变成了白雾。
白雾遮挡住了卢米安的身影，让他消失在了镜中亚利斯塔的视线内。
镜中“血皇帝”的背后，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而出，浅蓝而清澈的眼眸深了一些，映出了那道套着染血黑甲的身影。
他要诅咒对方！
这是他当前能有效伤害到对方的不多手段之一。
就在这时，浓郁的雾气腾起，一下就掩盖住了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让卢米安的灵性感知无法延伸出十米，难以锁定目标。
真正的“战争迷雾”！
将整个火焰地狱都笼罩起来的迷雾内，卢米安丢出了一面镜子。
这化身为他，并获得了投影力量。
卢米安的本体则隐去了身形。
突然，他耳畔响起了镜中亚利斯塔充满讥讽意味的声音：
“花里花哨，没有作用！”
伴随这个评价，轰隆隆的爆炸声统治了这座广场。
无差别的、大范围的爆炸。
“战争迷雾”因此稀薄，卢米安的镜子投影随之四分五裂，就连他本体，也不得不连续使用了几次“镜子替身”，才撑到爆炸平复。
整座广场的地面也变得破破烂烂，只有那花纹繁复的银制全身镜完好无损。
卢米安刚稳定住身形，就看见镜中的“血皇帝”以山峰般的气势冲到了自己面前，斜劈出了那把青中带紫的火焰巨剑。
灰白的颜色霍然从卢米安身上奔涌而出，所过之处，火焰皆是凝固，变成了石雕。
汹涌的灰白浪潮刚临近镜中亚利斯塔的身影，这位只剩下部分力量的“血皇帝”就剧烈燃烧了起来，自行分解成一股股青中带紫的火焰。
这些火焰向着两侧和高空飞了出去，避开了卢米安的“石化”力量。
它们迅速汇聚于卢米安的背后，重新形成了近三米高、披着血光长发的亚利斯塔.图铎。
喀嚓，随着火焰巨剑的横扫，卢米安的身体再次以镜子的形式破碎融化。
这一次，他附带着使用了“传送”。
他“传送”的目的地是那面银制全身镜的背后。
他向着那镜子挥出了燃烧起炽白带青火焰的“勇气之剑”。
他觉得这全身镜和镜中亚利斯塔.图铎存在密切联系，将它摧毁可能会导致那位强大的敌人无法再维持自己的身影。
——之前那场大范围爆炸里，镜中亚利斯塔刻意控制爆炸的方向，并提供了必要的保护，没让这面银制的全身镜破损，就是一个证据。
我打不过你，还打不过这面镜子吗？
卢米安的眼中，镜中的“血皇帝”化成一根青中带紫的火焰长枪，急速投向了自己。
他没有退缩，依旧让“勇气之剑”斩落。
砰！
那银制的全身镜遭遇了巨大的爆炸，连喀嚓的声音都未发出，就彻底分崩离析，以大量碎片的形式被抛飞往外。
与此同时，那根青中带紫的火焰长枪穿透了卢米安的身体，瞬间将他点燃，试图把他焚烧成灰。
这根火焰长枪落到了卢米安的背后，重新聚合成了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
祂线条锋锐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他的身影并未因那面银制全身镜的毁灭出现任何的不稳定和虚幻。
那是特意摆出来的弱点，那是一个陷阱！
…………
迷雾海上，“幽蓝复仇者”号那座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宝库内。
屹立在走廊尽头的银制全身镜突然无声裂开，表面出现了纵横交错的缝隙。
哗啦！
碎裂的玻璃往下滑落。
“幽蓝复仇者”号的甲板上，“倒吊人”先生和不多的水手们感觉船只猛地摇晃了起来，就像遭遇了狂风巨浪。
高处的天空，雾气飞速弥漫，乌云层叠，暴雨即将来临。
…………
有无形屏障阻隔着浓郁血水侵蚀的广场内。
黑色“硬币袋”里，一面镜子飞到了半空，卢米安从中跃出，取回了“勇气之剑”和“愚者”先生特制的“旅者行囊”。
他没有半点退缩和害怕，他掌心有力量从幽黑的针孔内涌出。
他明艳绝伦的脸孔忽然多了几分英挺阳刚之意，胸口略有缩小，身体拔高了一些。
他在使用通过恩赐获得的“战争主教”力量。
当然，“不老魔女”加“战争主教”应该也不是镜中亚利斯塔.图铎的对手——即使对方没使用多少“天气术士”的能力，也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卢米安真正的目的不是“战争主教”本身，他想利用的是这股力量在来源上的特殊。
它源于尸油蜡烛密契对象的恩赐，源于古井的深处，大概率与那道盘踞在广场附近、位于现实的巨大黑影有关。
这样的情况下，卢米安就相当于对方的恩赐者，而当前战场位于古井深处的镜中世界内。
也就是说，卢米安有可能借助这特殊环境祈求来帮助，临时获得天使层面的力量。
而且，附加上“战争主教”这恩赐后，他现在真的是半男半女，又男又女，阴中孕阳，阳中有阴，和高位力量无比贴近。
看到这一幕，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没有皱眉，蔚蓝的眼睛内疯狂更盛，似乎想用实际的战斗告诉卢米安这没有任何意义：
失败将是你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个时候，巨大黑影盘踞之处，一片幽暗霍然蔓延了过来。
它穿透了无形的屏障，涌到了镜中“血皇帝”的背后。
这片幽暗虚幻透明，仿佛通向未知的世界。
卢米安的思绪突然恍惚，似乎听见了层层叠叠但虚无飘渺的声音。
他随即看见镜中的亚利斯塔收起青中带紫的火焰巨剑，轻蔑地扫了自己一眼。
这位套着染血黑甲的“镜中人”“哼”了一声，没再攻击，转身走入了那片幽暗，消失在了卢米安的眼前。
这就结束了？卢米安愣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认为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是因为害怕自己祈求来帮助才放弃，那更像是有谁劝阻了祂。
谁能劝住半疯的镜中“血皇帝”？卢米安思索之中，感觉自己的精神开始变得疲惫，意识也虚弱了不少。
密契仪式即将接近尾声。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选择进入冥想，主动脱离密契状态。
班西港，电报局废墟内。
卢米安睁开双眼，检查起自身。
来自“战争主教”的力量正在退去。
“发生了什么？”远处的芙兰卡好奇问道。
卢米安竟然在密契之中使用了来自恩赐的“战争主教”力量！
卢米安正要回答，忽然有所预感，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天空。
…………
迷雾海，“幽蓝复仇者”号上。
剧烈震颤、似乎快要破碎的船只内部，突然腾起了一道环绕飓风的深紫流光。
它急速奔向了东方。
这是……“倒吊人”先生望着这一幕，皱起了眉头。
…………
阳光充沛的海岸边缘。
未着盔甲、只是简单套着衬衫和长裤、已更像是人类的“红天使”梅迪奇舒服地躺在沙滩椅上，交叠双脚，悠然看着半空飞过深紫的流光。
然后，祂笑了起来，对身旁的阿不思道：
“我在梦境都市为什么不袭击卢米安.李？
“当然是等他把图铎那个疯子遗留的问题都激发出来。
“应行的路，得有人帮我们行，应踩的陷阱，得有人帮我们踩。”

第四十八章 阳谋
弗萨克帝国，位于间海沿岸的圣密隆。
戴着金色浮夸耳环、留着深红色长发的斯纳尔纳.艾因霍恩原本正在把玩一批珠宝，忽然抬起脑袋，望向南方的天空。
祂先是惊讶，旋即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停留在房间内，未做任何事情。
极远之处，费内波特王国的沿海区域，深紫的流光越飞越快，已是脱离了飓风的环绕，留下了一声声恐怖的轰鸣。
…………
因蒂斯共和国某处。
深红头发整齐后梳、穿着蓝色军礼服、眼眸铁黑、皱纹明显的“铁血十字会”会长迪斯特，从黄铜兵偶组成的棋局中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高空。
祂下意识就要化成带点青色的深紫虹光，拔地而起，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祂低声自语道：
“动静这么大，神灵们应该都看过来了……
“正神教会的天使们会因此抢夺吗？”
就这样，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那深紫的流光横跨起费内波特王国。
吊诡的是，没有谁来阻拦它，也没有谁试图获得它。
…………
班西港。
看见卢米安将目光投向西边后，芙兰卡和简娜跟着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在看什么？”芙兰卡疑惑问道。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感觉，‘幽蓝复仇者’号宝库里的那面全身镜碎了，藏在它后面的那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正横跨北大陆，从迷雾海飞向我。”
这……简娜听得都有点呆住。
芙兰卡也愕然脱口：
“还有这种事情？
“什么宝物自行来投的经典剧情啊……”
来班西是为了寻找剩余“天气术士”非凡特性的线索，结果有一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跨越万里来投奔？
卢米安估算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得从我刚才的密契经历说起。”
芙兰卡眼睛一亮，对卢米安将要讲述的故事充满兴趣。
简娜同样如此，但却考虑得更细致，她提醒起卢米安：
“你不准备一下吗？万一那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不是来投奔你，而是来杀你呢？
“之前的经历、事情的缘由，可以等一切结束了再讲，现在没必要浪费时间。”
该做的准备得赶紧做起来了，比如，向“愚者”先生祈求，请他注视，比如，召唤“魔术师”女士的信使，许诺用“后启示书”换取一次帮助……
总之，得做好和那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形成的物品大战一场的准备。
卢米安笑了笑道：
“不急，它虽然飞得很快，但还得一个小时出头才能抵达这里。”
说到这里，卢米安摇了摇头：
“不会‘传送’，也无法于‘镜中世界’穿梭，就是这么麻烦，慢吞吞的。”
“……”简娜一时语塞。
芙兰卡则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半路不会被谁劫走吧？”
“如果是正神教会拿走了，后续都能商量，可以用‘后启示书’去换，反正这玩意儿神神叨叨的，用处不大，麻烦一堆。”卢米安笑了起来，“若是那些邪神信徒试图半路拦截，动静这么大的情况下，不是自我暴露、自投罗网吗？”
虽然在回应信徒这件事情上，“后启示书”其实相当好用，没多少愿望是不能通过给予好运来实现的，但卢米安作为“猎命师”，本身也能完成这方面的工作，只是会更麻烦，效果也没这么好。
“这倒也是……”芙兰卡认真想了一下，开起了玩笑，“你要不要主动迎接一下那份非凡特性？它万里来投，你也得表示下自己对它的重视，热情殷切一点！”
“再看看。”卢米安其实也不确定那份非凡特性或者说那件“0”级封印物究竟想做什么，不如留在班西港等待。
这里被风暴教会摧毁，已无人类居住，只偶尔会有冒险家和海盗来探索，想收获别人没找出的宝物。
而今天早些时候，卢米安就确定这座岛屿除了自己三人，只剩下野生动物。
这非常适合半神们战斗，不用担心误杀了谁。
芙兰卡环顾了一圈，大致明白了卢米安的用意。
简娜则说道：
“还是先做准备，再讲你密契时的经历，免得中途出什么意外。
“说不定，哪位高位者会好心地帮那份非凡特性缩短距离，让它提前抵达。”
卢米安接受了简娜的建议，或祈祷，或召唤信使，做了一圈的准备。
然后，他从自己的意识显化于那座“东方”都市一间电报局内讲起，讲到了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明明优势很大，又战意十足，却主动放弃，步入幽暗，消失不见。
不等芙兰卡和简娜回应，卢米安又好奇又疑惑地问道：
“那个同样潜入木制高塔的人，看到我之后，嘟囔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他旋即模仿起对方的发音。
芙兰卡分辨了一下，突然笑道：
“他在骂‘晦气’。
“意思是，遇到你真倒霉。”
“我影响了他的行动？”卢米安思索着说道，“或者，他曾经被‘魔女’途径的非凡者坑害过？在西大陆，魔女们的名声不太好？”
“你以为在南北大陆，魔女的名声就很好吗？”芙兰卡好笑说道，“我是觉得，他真被魔女坑过，要不然，正常人看到你这张脸，本能的反应都不会是直接骂晦气，他这是有创伤后遗症了。”
简娜跟着笑了一下，望向卢米安道：
“这么看来，那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来投不一定是好事，我都能闻到阴谋的气息。”
“杀你？不是突袭，又不在隐秘的环境下，想杀‘愚者’先生的圣者几乎没可能，除非有谁帮忙拦住了‘愚者’先生，可除非邪神们完成入侵，末日提前来临，否则，能拦一下‘愚者’先生的，都没动机啊……”芙兰卡看着卢米安，想了几秒道，“主动成为你的魔药材料，让你服食它晋升，然后和你身上的‘血皇帝’残余气息联动，完成复活，占据你的身体？这，这样的阴谋会不会太直白了，正常人都能想到吧？”
“对。”卢米安点了下头，“我还可以请‘愚者’先生帮忙粉碎特性，去除里面残留的‘血皇帝’精神，就算没法完全清除，也不至于让亚利斯塔.图铎在我体内复活。”
“那这是……”芙兰卡和简娜对视了一眼，皆有些茫然。
卢米安忽然露出笑容：
“这应该是一个阳谋。
“亚利斯塔.图铎想让我成为天使。
“之后，祂预留的复活准备才会真正呈现。
“那位‘红天使’梅迪奇之前说给我一个机会，等我成为了天使，再来猎杀我，恐怕不是因为我当时太弱小，祂瞧不上，也不是祂对我的经历有太深的感触，这或许有一点，但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祂也在等我晋升序列2。”
简娜眉头微皱道：
“你的意思是，亚利斯塔.图铎当前的目的是让你晋升天使，至于你是选择成为‘天气术士’，还是‘灾难魔女’，是用这份非凡特性，还是另外的，都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应该是这样。”卢米安点了下头，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才能按捺住自己的疯狂和杀意。”
芙兰卡和简娜一下沉默，不知该说点什么。
总不能劝卢米安不晋升天使吧？
“该来的总会来的。”卢米安微抬下巴，嗓音如常地笑道，“我也想看看等待我的是什么，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芙兰卡闻言，叹了口气：
“乱吧，乱吧，反正末日都要来临了，乱一点也好，乱中才有取胜的机会。”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因密契仪式而虚弱疲惫的卢米安恢复了最好的状态。
西侧天空霍然飞来了一道深紫色的流光，随着距离的拉近，它越来越大，最终清晰地映入了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的眼中。
那是正在剧烈燃烧的一团深紫色火焰，核心处显现出部分纯青。
这团火焰之中还有一根根铁黑色的金属，它们组成了巨大的骨架。
深紫带青的火焰流淌于铁骨之上，拖出了长长的尾羽，让整体形似长有几十米、翅膀铺天盖地般的煊赫巨鸟。
深紫带青、激烈燃烧的巨鸟还未真正临近班西港，此地的杂草、废墟边缘的树木和残存的墙壁，全部凭空自燃。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班西陷入了火海。
与此同时，卢米安耳畔回荡起了一道轻蔑中带点居高临下感的洪亮声音：
“你敢直面我吗？”
这用的是古赫密斯语。
卢米安突然有所明悟，这直面有好几层意思：
你敢独自面对我的攻击，支撑着不死吗？
你敢用我析出的非凡特性晋升“天气术士”吗？
你有这个胆量和勇气吗？
卢米安心头一动，侧身对芙兰卡和简娜道：
“你们先离开这片海域。”
简娜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关键时刻，她们都毫不犹豫地相信卢米安的判断和选择。
芙兰卡眼中立刻映出了层层叠叠的幽暗，然后拉着简娜，通过镜中世界离开了班西港。
卢米安收回视线，抬头望向遮蔽天空的紫焰巨鸟，将手伸入“旅者的行囊”，抽出了那本由羊皮纸订成的“后启示书”。

第四十九章 “切磋”
“后启示书”刚一被抽出，立刻无风自动，翻到了其中一页。
上面有卢米安用意念书写出的“预言”：
“卢米安.李将在这场战斗里因足够好运获得最终的胜利。”
水银色的文字熠熠生辉中，高空那紫焰巨鸟拖着长长的尾羽盘旋了起来。
它并未展露出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因为那样一来，卢米安不会和它“玩”下去，将立刻召唤帮手。
乌云飞快层叠，黑压压的离地面很近。
只是眨眼的时间，夸张的暴雨瀑布般降下，就像天空是一片湖泊，底部裂开了一道口子。
快形成巨大水柱的暴雨浇向了卢米安，卢米安没有移动半步，只是从封印内抽取出了“战争主教”恩赐力量，让自己既男又女，面容更偏中性之美，胸口依旧挺起。
落往卢米安的暴雨越来越慢，很快就凝固在了半空，反射阳光，显现出晶莹剔透的模样。
冰层从卢米安头顶不断往上延伸，将大量的雨水纳入了寒冷的国度，让它们表面仿佛有红橙黄绿青蓝紫构成的彩虹横跨而过。
哗啦啦，后续的暴雨被坚实的冰层阻隔，向着四周滑落，这配合原本就落向班西港其余地方的雨水和早就损毁的排水设施，让这座废墟迅速涨起了水。
卢米安站在一层层寒冰保护下，不慌不忙地环顾着四周，对紫焰巨鸟当前的能力表现产生了几分疑惑：
“这确实有天地之威的意味，再下两三个小时，配合海水的倒灌，整个班西港都得被淹……
“可在天使层面的战斗里，这没什么用处啊，哪位天使会这么被淹死？而且，也有足够充裕的时间脱离现场……
“除非一直下到山体崩塌，才有可能对天使造成一定的威胁……
“不过，这可以非常好地杀戮普通人和中低序列非凡者，不愧是代表战争和灾祸的途径……”
卢米安刚想到这里，紫焰巨鸟穿透厚厚的云层，探出了脑袋。
那朵朵乌云之间，银白电蛇闪现，汇聚在一起，突地往下拉长为一道张牙舞爪的闪电。
闪电劈在了晶莹剔透的冰层上，未能传导入内，以破碎的姿态飞溅向四周。
砰！
雷声乍响，数不清的电蛇落入了班西港的积水里，它们急速蹿动，瞬间就形成了一张覆盖整座废墟的银白巨网。
噼里啪啦声不断，卢米安终于明白刚才先下暴雨是为了什么：
让接下来的闪电，破坏力更强，影响范围更大！
但卢米安自己踩着干燥的泥土，周围是一层层几乎不导电的寒冰，没怎么受到影响。
下一秒，新的闪电形成，比刚才更煊赫，更巨大，就像是连接着天空与大地的银白神树。
它劈在厚厚的冰层上，直接将屏障劈碎了，仿佛自带恐怖的动能或释放了储备的能量，造成了冲击。
轰隆隆，雷声荡漾开来，这恐怖的闪电击碎了一层层冰霜，劈到了卢米安的头顶。
卢米安的身体喀嚓一下破碎了，如同所有脆弱的镜子那样。
可他的身影并没有脱离原本被冰层保护起来的这片区域，依旧在垮塌的建筑废墟某处勾勒了出来。
半空之中，那紫焰巨鸟从天而降，展开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翅膀，如流星一样砸向了卢米安所在之处。
附近的雨水骤然汽化，弥漫于半空，仿佛在以雾气的形式迎接紫焰巨鸟的降临。
地面被点燃了，残存的墙壁被点燃了，卢米安的身体也被点燃了。
砰！
紫焰巨鸟砸中了地面，掀起了宛若蘑菇的烟尘云朵。
卢米安的身体又一次破碎，原本的断壁残垣或被烧成了灰烬，或遭吹飞了出去。
印在地上的、宛若人类压成肉酱形成的两道血色影子出现在了泥土因爆炸和融化产生的坑洞底部，稍微黯淡了少许。
卢米安中性化的身影浮现在了这片区域正对的半空，浅蓝色的眼眸内映出了紫焰巨鸟的身影，准备使用魔女的诅咒。
周围的雾气一下转浓，由能带来烫伤的水蒸气变成了真正的战争迷雾。
卢米安顿时失去了锁定，难以对目标施加有效的诅咒。
紧接着，巨大的、尖锐的呜声响起，恐怖的飓风在海上成形，席卷着可怕的、有十几米高的蔚蓝海浪，拍向了班西港。
因飓风而来的海啸！
卢米安的身体一下被拍向了地面，随之粉碎。
班西港废墟内原本还能支撑出一定高度的建筑残骸全部被扫平，紫焰巨鸟腾空而起，似乎要盘旋着寻找消失的目标。
就在这时，卢米安的身影勾勒在了有两道血色人影的坑洞底部，灰白的颜色向着高处的紫焰巨鸟奔涌而去。
空气凝成的石头一块又一块地往下掉落。
紫焰巨鸟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卢米安的身心为之颤抖，好像听见了古老战场上不间断响起的击鼓声。
一颗颗紫中带青的火球急速浮现在了半空，密密麻麻，遮挡住了这片区域的阳光。
它们呼啸着落下，砸在了蔓延过来的灰白上。
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灰白色的火焰石雕被抛向了四周。
卢米安创造出的灰白颜色不断破碎和后退，最终，彻底崩散，任由剩余的紫中带青火球砸在卢米安的身上。
这一次，镜子裂成的碎片迅速就消融成液。
战斗到这个阶段，卢米安利用“后启示书”获得的好运并未呈现出来，不管是他针对紫焰巨鸟的进攻，还是紫焰巨鸟对他的打击，都如正常那样发展着，没出乎意料的成功或失败。
卢米安的身影再次浮现于又深了不少、大了不少的坑洞内。
紫焰巨鸟没有停止，继续用不同的非凡能力疯狂进攻。
卢米安苦苦支撑，只能依靠“镜子替身”一次又一次地逃过致命打击。
当整个班西港的海拔都矮了几米，快要被蔚蓝的海水完全涌入时，卢米安的“镜子替身”消耗殆尽了。
接下来，他只剩下现实和镜中的自我死亡。
盘旋于高处、遮蔽了天空的紫焰巨鸟又一次发出震慑灵魂、让人胆寒的鸣叫。
祂锁定了卢米安的身影，即将如流星般，带着剧烈燃烧的紫中带青火焰砸向对应的区域。
几乎是同时，祂的身体奇异僵硬了。
祂体表的紫色火焰向着四周扩散，组成脖子的铁黑色金属被拉扯得很长，仿佛快要被无形的力量扯断。
紫焰巨鸟痛苦地在半空翻腾了起来，火光不断地往下洒落，为本就在熊熊燃烧的班西港添加起新的焰流。
这样的变化是如此突然和诡异，并非由卢米安的攻击造成。
卢米安一直在被动挨打，根本找不到机会诅咒对方，暗中散播的神秘学病原体也在无差别的紫焰焚烧和更为恐怖的高温里相继死去，难以繁衍和蔓延。
不过，卢米安对紫焰巨鸟的遭遇一点也不意外，嘴角甚至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他注视着对方，直至紫焰巨鸟因痛苦到疯狂，展现出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
高处那带着点鸟类特征的火焰巨人似乎蕴藏着神秘深奥、难以描述的知识，它们具现出了闪电、冰雹、飓风等各种自然现象，让这片海域的天气呈现剧烈变化的状态。
很快，这火焰巨人重新收敛为紫色的巨鸟，向着地面坠落而来。
卢米安抬起脑袋，望向紫焰巨鸟凝固着痛苦与迷茫的眼眸，露出一抹笑容道：
“你知道你一直在攻击的是什么地方吗？
“是班西港电报局！”
卢米安顿了一下，将早就燃烧完毕的尸油蜡烛从“旅者的行囊”内拿了出来，笑容更为灿烂地说道：
“而你是‘猎人’途径的天使。
“而我是灾祸两条途径顶端力量的恩赐者！”
这就是卢米安选择直面紫焰巨鸟、不寻求“魔术师”女士等大阿卡那牌帮助，并始终在固定区域内活动，绝不往远处躲避的原因！
班西港电报局应该是一个泄露点，连接着西大陆那座大都市，连接着被锁在古井内但依旧能影响整座都市的“孽龙”，在这里使用尸油蜡烛能获得不一样的、更进一步的密契体验。
这种情况下，攻击班西港电报局废墟，攻击提前将“战争主教”恩赐力量抽取出来的卢米安，并且本身还属于“猎人”途径，还亲自砸在了泄露点上，确实有不小概率激发异常，遭受无形的影响！
当然，异常不是百分之一百出现，紫焰巨鸟也不是必须亲身进入电报局废墟，以火流星的姿态轰炸这里，所以，卢米安使用了“后启示书”，附加上了足够的好运。
现在，预言中的结局出现了！
轰隆！
紫焰巨鸟落在了不远处，再次激起了大量的烟尘和火焰。
祂熊熊燃烧的紫色羽翼合拢了起来，身体逐渐缩小，仿佛要凝聚成实体。
紧接着，祂最后的声音出现在了卢米安的耳畔：
“我承认你有资格。
“这和图铎的安排无关。”
这紫焰巨鸟越来越小，光点尽显，最终，主体部分变成了一根晶莹剔透、有无数孔洞的巴掌大小柱子。
这柱子不同的孔洞内分别有雾气、冰雹、雨水、闪电等气象呈现，时而弥漫往外，时而回缩入内。
紫焰羽毛和铁骨结晶等则散落了一地。

第五十章 暗藏的条件
火焰剧烈燃烧的班西港内，卢米安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眉心突然隆起，沁出了血色，容貌的中性色彩飞快淡化。
那隆起又缩了回去，于卢米安的额头和脸庞四处蠕动，飞快游走，最终缓慢沉降，经脖子、肩膀和胳膊，来到了他的右手处，通过漆黑的“针孔”，与有所异变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和“战争主教”恩赐力量融为了一体，依旧被“冥道人”封印带来的苍白皮肤覆盖。
那“针孔”因此扩大了少许，内里的幽黑深沉死寂又仿佛酝酿着某种狂暴。
卢米安这才缓慢吐了口气，将紫中带青、布满孔洞的晶柱连同紫焰羽毛、铁骨结晶等收入一面镜子后，放到了“旅者的行囊”内。
这是暂时性的封印措施。
啪嗒，一滴雨水落在了卢米安手上，带来湿漉漉的感觉。
一滴，两滴，三滴……雨珠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很快变成了骤雨。
受大范围燃烧造成的上升气体和残余的“天气术士”力量影响，班西港及周围海域的天空都黯淡了下来，产生了大片大片的晦暗云朵，雨水哗啦而下。
卢米安未做躲避，也未阻拦，任由雨水淋湿了自己的兜帽、自己的头发、自己的脸庞、自己的衣物。
落着落着，雨水变冷，凝成了冰晶和雪花。
白色的鹅毛大雪飘荡在了班西港，浩浩荡荡，就如同极南之地。
没用多久，烧焦的泥土、完全倒塌的砖石和其余毁灭痕迹都被白皑皑的大雪完全掩盖了。
卢米安的身上处处都是霜华和冰棱。
他终于缓了过来，高位者的帮助可不是那么好借的，哪怕这不是他主动激发的，是那只紫色巨鸟带来的，也一样。
冰霜脱落，卢米安的兜帽和黑袍飞快干燥。
他以手按胸，感谢了“愚者”先生的注视，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天空。
漫天飞舞的雪花外，卢米安看见了时刻准备着提供帮助的“魔术师”女士。
这位大作家的表情颇为复杂，就像看见了当初各种高级材料不缺、被逼快速提升的自己。
不过，她可以停下来，做一段悠长的休整，以后再考虑要不要晋升序列1，而卢米安不行，他自己和那些推动着他走到这里的力量，都不会允许他停住。
卢米安颔首致意后，“传送”回了特里尔那栋豪华别墅内。
芙兰卡和简娜都在起居室里踱步等待，路德维希正享用着一个双层奶油蛋糕。
“搞定了？”芙兰卡看向卢米安，欣喜问道。
“一件不能展露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物品’，没什么好害怕的，它真要用全力，我就呼叫帮手。”卢米安笑着说道。
“为什么不直接呼叫帮手？”简娜无法理解。
卢米安想了下道：
“‘猎人’途径越往高序列走，越需要勇气和胆量，我跳过了‘铁血骑士’和‘战争主教’这两个序列，没有对应的非凡特性带来加成，愈发不能退，需要去直面困难，去挑战自己。
“这可能就是我晋升‘天气术士’暗含的条件，或者说隐藏的、额外的仪式。”
简娜顿时有所明悟：
“对正常晋升，沿‘猎人’途径一步步到了序列3的非凡者来说，这不是必须的，前面的序列已给予了相应的提升，但序列3的魔女想跳转过去，就得让自己不退缩，充满勇气？”
“这么看来，到了高序列，想转途径，或多或少都有暗藏的条件，问题来源于前面序列的缺失……”芙兰卡也恍然大悟。
接着，她笑吟吟问起卢米安：
“你是不是依靠班西港电报局的特殊才击败了那只紫凤凰，不，紫色巨鸟？”
“竟然猜出来了？”卢米安挑眉望了眼芙兰卡。
芙兰卡“嘿嘿”笑道：
“你有哪些能力和物品，我们还不知道？
“稍微分析一下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依靠‘后启示书’和‘不老魔女’的特质，只能让你拖延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撑到紫色巨鸟认可你的实力，不太可能有胜算，而你刚才的表现明明是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靠自己不行，又没请帮手，那只能是利用环境条件了。”
“在战斗上，你还是有一定天赋的。”卢米安笑着赞了一句。
他将战斗过程捡要点讲了一遍，核心思路就是在目标不能展露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的前提下，利用“魔女”途径的保命能力，尽可能地引导对方攻击班西港电报局，并拖延时间，直至异常被激发。
简娜安静听完，开口问道：
“这么说来，核心的辅助材料也有了，你最近就准备晋升吗？”
卢米安的“不老”魔药在刚喝下没多久，就借助奥萝尔的特殊，彻底消化了。
“不然呢？”卢米安明白简娜和芙兰卡的担忧，微笑说道，“先不提复活奥萝尔的事情，你们觉得，我要是压着不晋升，亚利斯塔.图铎的准备就不会爆发了吗？那会在末日将近，局势变得混乱，‘愚者’先生和别的正神无暇他顾时到来，他们也许会控制住我，强行帮我晋升。
“不升也得升！”
卢米安的目光扫过了芙兰卡和简娜，顿了一下道：
“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现在局势相对平稳，‘愚者’先生的苏醒程度又加深了一点，不受外来干扰地晋升。
“有了天使的位格和力量，将来再遇上亚利斯塔.图铎的布置，至少还能挣扎一下，多支撑一点时间，那或许就能等来帮助。”
芙兰卡和简娜也只是表达自身的担心，并不是想阻止卢米安成为天使。
见卢米安思考得已非常清楚，对利弊的分析也没什么问题，她们都点了下头，催促卢米安布置仪式，向“愚者”先生祈求，请这位伟大存在帮忙粉碎非凡特性，去除里面的亚利斯塔.图铎精神印记。
虽然这对那位“血皇帝”后续的布置未必会造成什么影响，但能减少一点隐患是一点。
卢米安没有拖延，于专门空出来举行仪式、向“愚者”先生祈祷的房间内忙碌了起来。
等他滴上精油，献上取悦神灵的圣餐，完成了祈求，被放在祭坛上的紫色晶柱霍然被烛火内涌出的晦涩幽暗包裹，急速崩解，还原成了紫、青、白、红等不同颜色的光点。
这些光点沉降重聚之中，丝丝缕缕的疯狂气息在那片幽暗里蒸腾往上，时而凝聚出扭曲的脸孔，时而发出恐怖的吼叫，直至消散一空。
重新凝聚出的紫色晶柱看起来更纯净了。
“赞美您，‘愚者’先生！”卢米安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等到他收起那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并解除了“灵性之墙”，芙兰卡关切问道：
“你仪式打算怎么完成？”
“我自有妙计。”卢米安笑着回应。
简娜好奇问道：
“从你这几个月读的那些书上总结出来的办法？”
卢米安摸了下脸孔，自嘲般笑道：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并且有了对应的方案，可把自己的非凡能力都放入进去考量后，我发现，曾经是‘收割者’的‘不老魔女’有更简便更好用的处理手段。
“或许，灾祸两条途径的真理就是得反复跳转，以贴近最顶端的存在，所以，转来转去的人可以在仪式这件事情上，于一定程度内取巧。”
“什么办法？”芙兰卡好奇问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
“等我成功了再告诉你们，现在要是说出来，之后如果失败了，岂不是会被你们嘲笑一辈子？”
“你以为现在这样就不会被嘲笑了吗？”芙兰卡和简娜异口同声地反问道。
就这个话题，三人互相打趣了一阵。
笑声渐息，简娜问道：
“你什么时候举行仪式？”
卢米安含笑回答道：
“先搜集剩余的材料，然后，等一场台风或者飓风。”
北大陆东岸的国度习惯称呼那种较极端天气为飓风，而因蒂斯人受罗塞尔大帝影响，往往以台风来称呼。
…………
雷暴天气中。
待在房间里的居民看见一道银白的闪电劈在了树木顶端，连带着将树木底下躲雨的人也劈翻在地。
轰隆，轰隆，轰隆，一道又一道闪电肆掠，即使在安全地方的人们，也瑟瑟发抖。
过了一阵，部分居民看见焦黑冒烟的树木旁边，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套着黑袍，戴着兜帽，仿佛传说中的女巫。
她摘取了一截发黑的树枝，让倒毙尸体身上飞出了一滴滴暗红的血液。
真是女巫！目睹这一幕的居民们吓得退出了窗口区域。
…………
哈加提王国南部。
今年的第一场雪以夸张的形式到来，让不少牲口倒毙，让许多人房屋前的积雪堆得堵住了门口。
在屋内对抗着酷寒的人们忽然看见戴兜帽、穿黑袍、疑似女巫的身影行走于白皑皑的雪上，来到桥洞底下。
那里有冻死几十分钟的流浪汉。
…………
高温带来的干旱让许多人类脱水，有的不幸死去，被拖到了街边。
一位做巫师打扮的高挑女性戴着兜帽，缓步走了过来，停在了一具新死不久的尸体前。
周围的人们吓得纷纷退去。
…………
费内波特王国，狂暴海沿岸。
不少经验丰富的渔民和船长开始让船只返回港口。
远处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阴暗，海浪一阵阵涌来。
起风了。

第五十一章 台风
呜！
狂风呼啸而过，让窗户和门扉哐当作响，树木瑟瑟发抖，枝叶往一侧倒伏。
狂暴海沿岸的居民都有丰富的、应对飓风天气的经验，皆紧闭门窗，贴上了交叉的封条，躲于远离阳台和门窗的地方。
可就算如此，听着外面呼啦作响、不时尖利的风声，感受着房屋的轻轻颤抖，他们还是忍不住担忧和害怕，流浪汉们则躲入了教堂或济贫院内。
浪潮高高低低、时而拍向天空的海上，戴着兜帽、穿着黑袍的卢米安身影勾勒在了狂风之间。
他的衣物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兜帽快要戴不住了。
没有飞行和漂浮能力的他，打量起云墙层层环绕的台风核心区域，无法于纷乱的环境内找到最终目的地的灵界坐标，只能所见即所得。
然后，他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传送”至台风的深处。
与此同时，他原本所在的那片区域内，被狂风卷到半空的水滴大量地凝结成冰，温度骤降。
台风的深处，卢米安的身影刚凸显出来，于呜声之中拍向他的风潮就像狂奔的蒸汽列车，凶猛到近乎形成实质。
卢米安顺势被吹飞，于这天昏地暗、世界行将毁灭般的环境里，再次依靠所见即所得的方式往台风更深处“传送”而去。
他所过之处，又是雨水凝冰，密密麻麻。
这么几次之后，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台风的风眼！
狂风似乎一下消失，高处甚至还能看见湛蓝的天空。
卢米安没有时间去欣赏这里的特殊，浅蓝而清澈的眼眸霍然染上了铁黑的颜色。
他于高速下坠间，飞快观察起周围的云墙、台风的核心结构。
“弱点侦察”！
台风也有弱点！
只是几秒的时间，坠落之中的卢米安看见了几大块惨白的颜色。
台风的弱点不止一处。
卢米安再次使用“传送”，来到了最大块的惨白附近，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向它。
到了这一步，换做纯正的“猎人”途径序列3，要完成接下来的事情其实比较困难，就算真能擅用爆破和“收割”，通过针对弱点，破坏了台风的核心结构，台风也不一定就此消散，它有可能重组和加强，到时候，天气并不会于短时间内改变。
但对“不老魔女”来说，为什么要用这么粗暴的办法？而且效果未必好。
开始下落的卢米安拿出了一面镜子，将云墙和飓风之上的那片惨白映照了出来。
这当然不是为了诅咒弱点，完成收割，“魔女”的诅咒是不能针对无灵性之物的。
卢米安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将台风的弱点、核心结构的薄弱处强行转移到镜中世界内。
这也是一种破坏，并且还能于短时间内重复多次。
卢米安抬起了右手，于下落之中，快速抚过了镜面。
喀嚓的声音响起，那面化妆镜似乎不堪重负，行将裂开。
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将大量灵性灌注了进去，强行拖着那面云墙、那片飓风落入镜中世界。
随着那片区域突然的空白，卢米安手中的镜子裂出了多道缝隙。
与此同时，台风的核心结构开始崩解，云墙一片片散逸。
卢米安使用“传送”和将事物拖入镜中世界的能力，继续破坏起别的结构弱点，不给台风重组的机会。
到了最后，被拖入镜中世界的云墙和飓风越来越多。
距离这台风最近的海岸线上，某些正在房间内观察海面情况的人们突然发现狂风变小了，海浪的起伏减弱了。
远处，环绕的云层和狂风就像进了漏斗，一直往着某个地方倾泻而去，蔚为壮观。
看到这一幕的人们刚眨了下眼睛，就莫名感觉被飓风席卷的云层又凭空少了一片。
一片一片又一片。
砰，砰，砰！
他们房间内部分镜子霍然破碎，有风吹出，但不算特别猛烈。
这是在镜中世界内，逃过了迷失、长途跋涉而来、随机选择目的地的余风。
又过了十几秒，被台风影响的这片区域，天空逐渐放晴。
望着湛蓝无云的天空，卢米安急速坠向了海面。
他一个“传送”，直接出现于蔚蓝的海上，脚下多了一块厚厚的浮冰。
无形蛛丝灵巧的牵扯下，紫中带青的晶柱、紫焰羽毛、铁骨晶石、颜色深浅有所不同的血液、焦黑的树枝、看起来没什么奇异之处的清水，纷纷从“旅者的行囊”内飞了出来，脱离原本的容器，于一个玻璃杯里交汇。
无声无息间，成形的偏紫色液体燃烧了起来，让玻璃融化，滴往下方。
卢米安捧着这团燃烧的液体，将它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他整个人一下被点燃，包括镜中的他。
轰隆隆！
高空乌云层叠，有真实的闪电、冰雹等事物凝聚而出，受卢米安状态的吸引，劈向了他。
此时，这片区域的灵界信息还未完全改变，还部分对应着台风，卢米安仅依靠自身能力就改变这天气的信息正飞快汇入。
这让卢米安与这片区域，与对应的灵界有了极强的联系。
轰隆隆！
闪电劈下，尖锐的冰雹砸落，各种各样的极端天气小范围来袭，皆撕扯和摧毁着还在燃烧的卢米安。
卢米安感受到了身心灵三方面的剧烈疼痛，思绪逐渐模糊，仿佛要飘散入这片区域这片灵界。
这片区域这片灵界抗拒着卢米安精神和意识的融入，因为他是破坏者，是改变者，短时间内必然受到排斥。
这时，卢米安模糊的思绪听见了一道道声音，那来自奥萝尔，来自芙兰卡，来自简娜，来自许许多多的锚。
他的身体撕裂了，粉碎了，变成了灰烬，包括镜中的他和藏在沉睡镜子里的他。
下一秒，这样的残骸余烬里，一朵紫中带青的火焰凭空燃起，摇摇晃晃。
这火焰迅速膨胀和剧烈，内中锻造出了一根根铁黑色的骨头、一片片交织在一起不可名状的复杂符号和花纹。
它们逐渐构成了一具五六米高的躯体，宛若传说中的火焰巨人降临于现实。
紧接着，卢米安的脸庞凝聚了出来，虽然成铁黑之色，闪烁着金属光芒，但依旧能看得出容貌的英俊和气质的阳刚。
他还长出了血红色的头发，一根又一根皆粗长如同蟒蛇，顶部或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或张开了有毒牙的嘴巴。
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
糅合了“魔女”部分特征的神话生物形态！
这一刻，卢米安隐隐约约地感应到了旌旗模样的“0—01”和盘踞在古井深处的那道巨大黑影。
这都是和他有密切联系、站在途径顶端的事物，前者相对更清晰，后者非常模糊，似乎蒙着一层又一层灰白的雾气。
另外，还有三道注视隔空投来，但卢米安发现不了祂们是谁，来自哪里。
这种幻觉般的感应转瞬即逝，卢米安的身体飞快缩小，体表紫中带青的火焰也随之消失。
一秒后，他变回了人类男性模样，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雄性色彩和阳刚气质：
身高已超过两米，肤色古铜，一块块肌肉不仅鲜明，充满力量感、爆炸感，而且线条流畅，形状优美，宛若雕塑家最杰出的作品。
他的容貌更加英俊更为锋锐，眼眸的浅蓝深了一点，但五官细节非常精致，带着几分柔和，冲淡了少许攻击感。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前方，这片海洋已凝出了厚厚的、晶莹的冰层，可以看见蔚蓝的水流在下方汹涌激荡。
“旅者的行囊”在冰层远处，否则即使是“愚者”先生特制的，在这位伟大存在注视过来前，也会于刚才的烈焰焚烧和灾难天气里损毁。
无形的蛛丝一扯，“旅者的行囊”飞回了卢米安的手中，卢米安拿出换洗的衣物，凑合着套上，就像大人在强穿小孩的服装。
他的身影旋即消失，只留下一块块破碎的浮冰。
…………
高温干旱之地。
看到女巫取走死者血液的人们又害怕又好奇地于远处围观，不乏信徒去找教士。
突然，轰隆隆的闷雷声响起。
他们下意识抬起脑袋，望向高处，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已然堆叠，天空变得颇为阴暗。
啪嗒！
一滴雨水砸在了围观者干裂的嘴唇上。
他惊喜地抬起双手，大声喊道：
“下雨了，要下雨了！”
…………
哈加提王国南部。
于房间内担忧着暴雪继续下去会压垮屋顶的居民们，考虑起要不要冒着风险，先行清理一下。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缕缕澄澈的阳光照透玻璃，照入了房屋。
这……居民们飞快奔到窗口，望向外面。
那一块块统治了天空的铅云皆已消散，不算温暖的太阳重新照耀起大地。
半空飘落的鹅毛大雪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
轰隆隆！
雷暴天气中，很少有人敢于出门，孩子们缩在父母旁边，害怕得不敢睡觉。
他们的父母则担忧起后续会有暴雨和洪水。
这样的情绪里，他们忽然发现，闪电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划过天空，轰隆隆的雷声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一团团紫中带青的火光飞入，于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的面前凝聚成了英俊挺拔的卢米安。
“又长高了啊……”芙兰卡抬起脑袋，打量了几秒。

第五十二章 战争机器
卢米安耸了下肩膀：
“这已经是尽力压缩的结果了。”
当然，不考虑身体平衡性的话，他还能缩到一米九，毕竟他本质上已经是神话生物。
简娜忍着笑意道：
“先换身衣服吧。”
现在这样看起来真别扭，有种故意穿小号衣物以表演小丑的感觉。
等到芙兰卡利用镜中世界，去了趟新白银城，买来了适合卢米安当前身材的衣物，并让卢米安换上，几人才分别坐了下来。
芙兰卡看着卢米安的脸庞，嘟囔着说道：
“坏了，帅得我都有点心动了……”
简娜没有开口，但眼神似乎也在赞同芙兰卡的话语，久经考验的安东尼没什么太明显的反应。
卢米安后靠住沙发背：
“这是‘不老魔女’和‘天气术士’魅力融合带来的变化。
“正常的‘猎人’途径非凡者到了序列2，主要是拥有让人想要追随和效忠的魅力，并可能让女性产生爱慕之情，但没有主动的‘魅惑’，现在嘛，不止是爱慕，也不止针对异性。
“嗯，不使用‘魅惑’的情况下，都还可控。”
“哦哦。”芙兰卡一脸好奇，“‘天气术士’拥有什么能力和特质？”
卢米安斟酌着说道：
“这份非凡特性包含序列9到序列2，我之前缺失的‘铁血骑士’和‘战争主教’能力也补上了。
“我随时都充满勇气，不会被恐惧、害怕等情绪较明显地影响到，但不因此而盲目和鲁莽，其实，依旧会恐惧，依旧会害怕，只是会被我的勇气战胜。”
“‘勇气之剑’属于极端版。”芙兰卡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卢米安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了那把铁黑色的直剑，将它扔给了芙兰卡：
“它对我已没什么作用，你和简娜谁有需求谁就用。”
芙兰卡伸手接住，“嗯”了一声。
然后，她一边将“勇气之剑”塞入“旅者的行囊”，一边站了起来，走向卢米安和简娜方向。
等她放好“勇气之剑”，她忽然尬在了起居室中间。
短暂的静默后，她干笑着对卢米安道：
“这把剑赋予了我揍你一顿的勇气。”
卢米安嘲笑了一声，将用来封印“勇气之剑”的那堆直剑分成两部分，借助无形的蛛丝递给了简娜和芙兰卡。
他思索着继续说道：
“我还可以让身体钢铁化和火焰化。
“到了序列2层次，前者已经不是普通的钢铁，更接近‘钢铁’这个象征，足以挡住让真正钢铁毁灭或熔化的攻击，后者可以让我分散成多股火焰，每股火焰都能精准操纵，最后聚合在一起，重组出身体，这个过程中，就算分散出去的火焰被敌人弄灭了大半，也不影响我身体的完整，只是气息和灵性会对等衰弱。
“天使层次的火焰化还能让我变成火焰流光、巨大的火焰长枪和恐怖的火流星攻击敌人或赶路，配合上飓风的环绕，最高速度比声音更快，每小时四五千公里，等到魔药有所消化，还能提升。
“‘铁血骑士’和‘战争主教’操纵的最厉害火焰是青色，但‘铁血骑士’在这方面还不纯粹，会带上炽白，到了天使层次，火焰提升为了紫色，‘天气术士’是青中带紫到紫中带青，具体是什么取决于魔药的消化程度，后续的序列1，火焰颜色应该是纯紫。
“嗯，我如果借用‘0—01’的力量，紫色会变淡变透明一些，若是借古井深处的那股力量，紫色会染上深红，这不是‘纵火家’的赤红，而是血色的深红。
“对火焰的掌控也有了很大的提升，相比以往，可以覆盖一个几十公里范围的战场，直接下‘流星火雨’，或让火鸦群攻。
“压缩火球的爆炸威力已不是舰队主炮能够比拟，差得有点多……
“‘铁血骑士’可以和自己的团队建立起神秘学联系，将整个队伍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并共享成员视野，将受到的伤害分摊出去，不过，这种集中仅限于力量和灵性等，不包括成员具备的非凡能力。
“到了‘战争主教’阶段，不仅可以在3公里范围内使用团队成员的非凡能力，而且还可以把自己的能力和力量也分享给他们。
“在这方面，‘天气术士’是10公里，并且分享能力不再有限制，简单来说就是，‘战争主教’将能力分享给某位成员后，除了他自己，其余成员无法再使用，‘天气术士’则可以让团队每个成员都同时使用，并借给他们对应的灵性，当然，团队整体的灵性是不会额外增加的。
“从‘战争主教’阶段开始，团队内部的心意相通变成了直接的‘心灵沟通’，‘战争主教’可以有选择地屏蔽和修改沟通中的某些信息。
“‘战争主教’还可以制造‘战争迷雾’，显著降低雾气内所有生灵的可视范围，影响他们的听力和嗅觉，并将对应的灵界也笼罩起来，通过压制星灵体和灵界的互动，让灵性预警和灵性直觉都变得迟钝。
“到了‘天气术士’层次，‘战争迷雾’的范围初步扩大到了二十公里，这会随着魔药的消化，继续提升，同时，‘战争迷雾’还将具备干扰外界占卜和预言的特点。
“这到了更高层次，或许还会影响星界。
“在‘战争迷雾’内，我不受任何影响，这种特质在成为‘天气术士’后可以分享给团队成员。
“‘战争主教’还拥有‘战吼’、‘战歌’等能力，它们可以用来提升队伍的士气，短暂增强力量，影响敌人心智，压制目标的发挥。
“每位‘战争主教’在献出足够的祭品后，都能向战争本源或者说战争这个象征祈求，得到一次帮助，一场战争里只能献祭一次，‘天气术士’是七天一次。”
听到这里，芙兰卡“啧啧”说道：
“简直就是战争的利器、收割生命的镰刀。”
“所以这条途径的真神会拥有‘战争之神’和‘战争主宰’等尊名。”卢米安笑着回应了一句。
他转而说道：
“‘天气术士’部分拥有改变区域天气、创造极端天气的权柄，比如雷暴、飓风、暴雨、冰雹、暴风雪、大雾等，我称呼这为‘操纵天气’。”
“在西大陆可能叫‘呼风唤雨’！不，这涵盖的还不够全面。”芙兰卡颇为兴奋地说道。
卢米安“嗯”了一声：
“‘天气术士’主要是操纵天气，陨石、海啸、地震这些不归我们管，但其中部分可以用间接的方式引导制造，比如，用飓风掀起海啸。
“我的‘弱点侦察’也得到了新的提升，看到的目标将是整体意义上的目标，这包括目标的替身、分身和化身，然后，在这个整体上找出弱点，这要是配合上‘收割’和‘全力一击’，而目标的替身、分身不够多的话，可以一次性全部干掉，即使是魔女们，也承受不起几次这样的‘收割’。”
“怎么有种冲着魔女来的感觉……”芙兰卡咕哝道。
“相邻途径就是这样？”简娜若有所思地说道。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我的武器将是我身体的延伸，再普通的物品都可以担当这个职责，只是事后会坏掉。
“力量、体力、灵性、直觉、寻找痕迹、追踪目标等方面也有对应的质变，我还可以借风飞行，悬浮于半空。”
说到这里，卢米安笑了起来：
“最后一点是，我变回了男性。”
简娜眼眸微动道：
“‘猎人’和‘魔女’的融合能力呢？”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卢米安抬起右手，于掌心燃起了一朵束缚着疯狂与毁灭的黑色火焰。
紧接着，他将那朵黑焰拉长成了一把深沉压抑的火焰巨剑。
看到这把黑焰巨剑的瞬间，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都汗毛耸立，身体发冷，仿佛末日已提前来临。
正在吃东西的路德维希本能地往沙发另外一头挪动了两次。
“若是再遇上空间封锁，我可以用‘毁灭之剑’直接在屏障上劈出一道裂口，不需要做更多的打击。”卢米安手腕一抖，让那把静静燃烧的黑焰巨剑消散不见。
他接着说道：
“还有就是，我可以将极端天气、致命攻击‘塞’入镜子里面，引导它们通过镜中世界，精准地抵达有定位的目标地点，攻击镜子外面的人，影响镜子外面的环境。
“对了，只要尊名满足条件，我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响应祈求。
“嗯，我还可以将‘石化’力量隐藏于火球内，等它发射出去，完成了爆炸，再泄露出来，波及周围，无需一寸寸蔓延过去。
“我的神秘学病原体更耐高温了，还可以借助雨水、狂风、雪花等传播，在最短时间内就影响到一片区域，突破本身能力范围的限制。
“我的神话生物形态，除了会将目睹者、靠近者点燃，并制造出多种天气，还能让他们或被石化，或极度欢愉，或立刻重病，或遭受诅咒，或深度痴迷于我……”
卢米安讲完了自己的能力，最后说道：
“我如果不压制自己，收敛住精神，那我所在的地区，天气将逐渐多变而极端，爆发战争或杀戮事件的可能性也将不断提高。”
听着卢米安讲述，芙兰卡等人的脑海内霍然闪过了一个词语：
“灾祸。”
各种意义上的天灾与人祸。

第五十三章 另外的特殊
过了一阵，简娜回想了下卢米安刚才的介绍：
“到了天使层次，也得靠飞行赶路吗？”
“每条途径都不一样，至少‘猎人’没那些更偏神秘学的方式，等到序列1，我的速度也许能让我飞出当前星球，或者更快。”卢米安想了下道，“其实吧，我现在就可以利用火焰爆发和喷薄的力量，不断地加速，不断地加速，直至达到一个非常恐怖的速度，但我的身体在此之前很久就会承受不住。”
“人形火箭对吧……”芙兰卡调侃了一句。
卢米安接着说道：
“我还能借助信徒的祈祷，直接降临，也能不依靠别的能力进入灵界，但无法辨别方向，完成定位，只能前往原本于现实世界做好的标记处。”
“这样啊……‘猎人’高位者是靠团队成员来获得能力的多样性。”芙兰卡对这些知识的获得相当满足。
卢米安脸带微笑地轻轻点头：
“是的。”
说话间，他蔚蓝的眼眸竖了起来，染上了金色。
看到这一幕，安东尼不自觉坐直了一些。
卢米安旋即解释道：
“现在，你们都是我的团队成员，10公里内有效。
“我使用你们的非凡能力不需要你们同意，而你们用我的，得我允许。”
“这就团队成员了？”芙兰卡愕然脱口，“不需要有什么仪式？”
“心意相通，范围之内，你们潜意识不抗拒，就可以纳入我的团队。”卢米安嘴巴未动，但声音在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的心灵内响了起来。
“那我岂不是也能过一把天使的瘾？借用你的非凡能力和特质……”一下兴奋的芙兰卡忽然闭上了嘴巴。
她想到了一件事情：
“猎人”途径半神必然为男性也算特质之一。
卢米安看破了她的心思，“呵呵”笑道：
“晋升时对自身的改造是无法共享的，就像你们没法借用我的神话生物形态一样。”
“好吧……”芙兰卡略感失望。
她转而问道：
“你之前说过，等你跳转回‘猎人’途径，更贴近了密契仪式的对象，应该就可以不用尸油蜡烛，不举行相应的仪式或不在特殊环境下，也能完成密契，现在是这样吗？”
“是。”卢米安点了下头，“这和向战争本源、战争象征祈求帮助的能力结合在了一起，且有所深化：
“普通的‘天气术士’是七天一次，我是一天一次，不是不能更频繁，真正限制次数的是我的身体和精神。
“还有，普通的‘天气术士’祈求，仅能得到对应的、有一定扭曲的帮助，而我还可以获得密契体验，具体能密契到什么，取决于我是向‘0—01’还是古井深处那道黑影祈求，取决于我祈求的是什么和密契对象当时的状态。
“嗯，别的‘天气术士’需要准备祭品，完成仪式，才能祈求，我不用，当然，有祭品的话，效果会更好，而且，总是不用祭品，也许会惹怒密契对象。”
“好强……这就是战争代行者、灾祸之子的含金量吗？”芙兰卡听得“嘶”了一声。
“所有的馈赠都已标注好了价格，只是还没到我必须支付的时候。”卢米安平静地回应道。
就在这时，大家的心灵内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好饿！”
刷地一下，卢米安等人将目光投向了路德维希。
“我带他去海上。”卢米安站了起来。
芙兰卡想了一下道：
“顺便给‘奥秘的脸孔’带点食物。”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当着路德维希的面道：
“可以在心灵频道内把路德维希屏蔽了吗，有突发情况的时候才解除？要不然，我们晚上肯定睡不好觉，每隔一会儿就会听见‘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的声音。”
“好。”卢米安也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等到他带着饱餐了一顿的路德维希从海上回来，起居室内只剩下简娜。
“他们呢？”卢米安随口问道。
坐在沙发上的简娜笑道：
“芙兰卡继续去做她想要的那种机器人了，安东尼你也知道的，他最近一直在忙碌着消化‘操纵师’魔药，挖掘潜藏邪教的线索。
“我本来也打算去联络主教们，让他们之中的一部分去别的省份别的地区，甚至别的国度，找教会力量薄弱的偏远乡村传教，你现在是天使了，能全世界回应祈祷，也需要更多的信徒，我们是时候扩大传教范围了，但……”
“但什么？”卢米安问道。
简娜站了起来：
“你还没设计好满足条件的尊名。
“另外……”
简娜用晶莹的蓝色眼眸打量起卢米安的脸庞：
“我感觉你晋升之后并不是太高兴，情绪一直不高。”
卢米安笑了笑道：
“其实，我很高兴，成为天使意味着距离复活奥萝尔又实质性地近了一步，我也有更强的力量来保护想保护的，而潜藏的问题大概率会在末日来临前爆发，不需要考虑绝大部分邪神的干扰。”
他顿了一下又道：
“主要是刚晋升，神性增强，状态也不稳定，我得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来维持和压制，日常的表现自然会变淡。
“等过段时间，适应了，初步消化了，会正常不少。”
简娜抿了下嘴唇，轻轻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
她沉默了两秒，突然向卢米安走去。
她停在了卢米安面前，展开双臂，脸上绽放出明澈的笑容。
然后，她主动抱住了卢米安，声音从拥抱之间传出：
“好久不见，卢米安.李。”
卢米安缓慢抬起双手，回抱住了简娜。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柔和，身体似乎也放松了少许。
拥抱了好一阵，简娜和卢米安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重新站直身体，将目光投向了旁边。
路德维希吃着一根棒棒糖，正略显不解地看着他们。
“我去联络主教们，让他们做好去外地传教的准备。”简娜指了指一楼某个房间。
那是专用的教宗办公室，两位“神灵”没有。
“我也得去向‘愚者’先生祷告，我刚完成晋升时，他给予了启示，让我状态稳定后去一下灰雾之上。”卢米安点头回应，“应该是有些事情，到了天使层次，就可以了解了。”
和简娜分开，沿楼梯往上，卢米安听见二楼走廊的尽头，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出。
他走了过去，发现芙兰卡的工作室房门虚掩，动静不小。
卢米安推开了那扇门，看见芙兰卡左脸覆盖着那张由铆钉、弹簧、发条、齿轮和各种机械零件组成的面具，正尝试完成一只机械手臂的组装。
她的全自动治疗机早就已经发明出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还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特殊神秘学病原体。
现在，那个被她利用“奥秘的脸孔”注入灵魂碎片、赋予了生命力的机器已搬到了镜中，和镜中的她待在一起，全自动响应——这无需镜中的她做更多的操作，只用进行祈求的分类，毕竟那是有活着特性和基本智慧的、真正意义上的全自动机器。
芙兰卡站直身体，摘下“奥秘的脸孔”，走到门口，边递给卢米安，边开起玩笑：
“到奥秘师傅的用餐时间了。”
卢米安拿出了一面镜子，将“奥秘的脸孔”塞了进去。
那镜子后有海水有大量的鱼虾生物。
芙兰卡望向走廊，看了一眼道：
“简娜呢？”
“去给主教们安排外地传教任务了。”卢米安简单回答道。
“哦哦，是该去外地传教了。”芙兰卡回了一句，又沉默了下来。
卢米安看着她，忽然笑道：
“你之前不是说偶尔还是想看一看卢米安.李，抱一抱卢米安.李吗？
“现在，可以来抱了。”
“……”芙兰卡顿时瞠目结舌。
我说没问题，你自己说算什么事？
不要脸！
她“呵”了两声，还是上前一步，抱住了卢米安，并嘟囔着说道：
“我开始怀念卢米安娜，怀念奥萝尔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闷闷说道：
“欢迎回来，卢米安.李。”
卢米安回抱住芙兰卡，静静相拥起来。
过了一阵，卢米安松开手臂道：
“我得去灰雾之上了。”
他将饱餐了一顿的“奥秘脸孔”从镜子后面拿了出来。
“嗯嗯，我继续，我就不信造不出来！”芙兰卡情绪高涨地接过了“奥秘的脸孔”。
…………
灰雾之上，雄伟宫殿内。
卢米安身影浮现于青铜长桌旁，看见这里只有“愚者”先生和“魔术师”女士。
果然，接下来要聊的事情是天使才能接触的……卢米安站起身来，向“愚者”先生问了一声好。
——“隐者”女士和“审判”女士碍于魔药的消化程度和晋升所需的仪式，尚未能成为天使。
坐在青铜长桌最上首的“愚者”先生望向卢米安，嗓音温和地说道：
“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卢米安未做任何隐瞒：
“充满杀戮和毁灭的冲动，也有强烈的交媾渴望，尤其是对魔女，想要和她们身心交融，直至吃掉她们，吞下她们，真正地合为一体，另外，还想要征服周围的一切。”
“愚者”先生轻轻颔首道：
“这就是神性的体现。”
坐在卢米安斜对面的“魔术师”女士连忙请教道：
“‘愚者’先生，您能具体讲一讲神性和人性的分别吗？我自己分得也不是太清楚。”
她之前没这个烦恼，“愚者”先生也未特意去讲，等她成了天使，“愚者”先生早就沉睡，没法解答她的疑问。
被灰雾笼罩着的“愚者”先生看了“战车”卢米安和“魔术师”佛尔思一眼道：
“好。”

第五十四章 神性与人性
“愚者”先生用手指轻敲了几下青铜长桌的边缘：
“要弄清楚神性和人性的分别，就得明白什么是神性，什么是人性。
“何为神性？”
听到“愚者”先生的问题，“魔术师”女士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万物皆有神性’的那个神性？”
“疯狂、混乱、充满破坏欲望的精神？”卢米安结合自己的情况，也尝试着回答。
“愚者”先生轻笑了一声：
“这分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性、表现上的神性和许多人模糊认知里的神性。
“真正意义上的神性自然来源于真正意义上的神，在狭义的认知里，只有最初那位造物主、祂分裂出来的不同人格、祂直接诞下的孩子和那位‘伟大母亲’孕育的第一批生灵，才能称之为神。
“祂们在自身源质和对应非凡特性内遗留的精神永不磨灭，这就是每一位后来者需要对抗的神性，实质的神性。”
源质……分裂出来的不同人格……卢米安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最终还是在这一刻选择了最重要的：
“服食魔药，于神之途径上前行的我们要对抗的神性就是最初那位造物主遗留于非凡特性内、永不磨灭、无法清除的精神？”
“大部分‘神之途径’是这样，至少你是，她是，我也是。”“愚者”先生看了眼“魔术师”女士，话语带上了几分笑意，“但这不完全。”
没给“战车”卢米安和“魔术师”佛尔思提问的机会，笼罩着灰雾的“愚者”先生略有些感慨地说道：
“最初那位造物主是所有的集合体，祂疯狂，也理智，祂混乱，也清醒，祂创造一切，祂毁灭一切，祂爱万物，祂也憎恨万物，祂拥有最强烈的各种欲望，又冷漠无情不被任何事物影响，祂所有的行为都是随机的，连祂自己都无法预料。
“祂创造了整个世界，创造了万物，最终分裂成了六种源质、十六份唯一性和数不清的非凡特性，从这个角度讲，万物皆有神性。
“大部分非凡者失控的极致，就是神性取得了绝对上风，自身变成了我刚才描述的那个样子，完全失去自我。
“但这不是我们要对抗的全部神性。”
卢米安回想起自己在梦境都市和“愚者”先生的对话，大概明白了还要对抗什么：
“最初那位造物主分裂出来的不同人格，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祂们遗留于对应非凡特性，唯一性，呃，源质内的精神同样是我们需要对抗的神性，比如，那位天尊的？”
“愚者”先生轻轻颔首道：
“对，最初那位造物主醒来之后，就自然地分解了，而在此之前，祂的精神和意识已经彻底分裂，不同的精神掌控不同的源质、唯一性和非凡特性。
“其中，‘占卜家’、‘学徒’和‘偷盗者’途径归属那位天尊，‘观众’、‘水手’、‘阅读者’、‘秘祈人’和‘歌颂者’途径属于原初那位上帝，祂们都是最初造物主的一个人格，至于其他人格对应的伟大存在叫什么，我并不知晓。
“我只能告诉你，天尊是‘源堡’的化身，原初那位上帝是‘混沌海’的象征，另外的源质还有‘猎人’和‘魔女’途径的‘灾祸之城’，‘不眠者’、‘战士’和‘收尸人’途径的‘永暗之河’，‘窥秘人’和‘通识者’途径的‘知识荒野’，‘命运’途径的‘光之钥’，这些都来自于最初那位造物主。
“也就是说，‘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需要对抗的神性是最初造物主遗留精神和天尊遗留意识、精神的混合。
“同样的，归属于不同源质的非凡者对抗的神性是有所区别的，各有侧重，会体现自身途径、对应源质的特点。”
“灾祸之城”……为什么是古井和孽龙？而且，“愚者”先生只提了六种源质、十六条途径……卢米安听到这里，按捺住疑惑，确认般问道：
“我需要对抗的神性以疯狂混乱为基调，偏毁灭、征服和阴阳交合？‘伟大母亲’下属非凡者需要对抗的神性可能有疯狂的生育？”
“这样啊……”“魔术师”女士也大致弄清楚了自身的状况。
“愚者”先生点了下头，回答了卢米安的问题：
“是的。
“这是大体上的，落到细节处还有一些问题。
“比如，‘永暗之河’对应那三条途径的非凡者，到了高位，需要对抗的神性里其实有混合一些天尊的精神烙印，这是因为在古老年代，在第一纪时，天尊容纳过‘永暗之河’，也容纳过‘失序之国’。”
“能容纳多份源质？”刚晋升的卢米安在情绪上自控能力较弱，愕然脱口道。
“对天尊来说，显然是不能的。”“愚者”先生仿佛想到了好笑的事情，“这方面的知识等下再讲。”
“是，‘愚者’先生。”卢米安控制住了自己。
“其他源质被谁容纳过，我目前看不到，我只能推测出，‘灾祸之城’曾经被原初那位上帝容纳过。”“愚者”先生继续说道，“你需要对抗的自然也包含那位的部分精神。”
“灾祸之城”被原初那位上帝容纳过？卢米安霍然想起了梦境都市的格里沙和彭登等形象，想起了透过魔镜阿罗德斯看见的那个安排，想起了“血皇帝”和“原初魔女”是在“空想天使”亚当引导下交合，才创造出那个特殊镜中世界，想起了自己同样受到亚当的安排，而亚当目前在对抗的神性显然以原初那位上帝遗留的意识和精神为主！
想到这里，卢米安突然有种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很快被“天气术士”的勇气压制了。
“愚者”先生的嗓音重归温和：
“刚才讲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性。
“当我们必须用绝大部分精力、情绪、感情去对抗并压制真正意义上的神性时，外在就会有不同的表现：
“有的是冷漠，有的是温和，有的是遵循着一个意念一个目标，排除任何阻碍地坚定执行，当然，也有其他的表现。
“这就是我说的表现上的神性。”
表现上的神性……卢米安内心忽然有些空，就像蓄起了势、等待将来挥出去的拳头，很大可能落到空处一样。
“那什么是一般人模糊认知里的神性？”“魔术师”女士好奇请教道。
她似乎很习惯这种和“愚者”先生聊天交流的场景。
“愚者”先生叹了口气道：
“我先讲什么是人性。”
这和模糊认知里的神性有关系？“战车”卢米安暗自猜测道。
“愚者”先生继续说道：
“在我的理解里，人性分为两层。
“第一层是最基本的，是一个生灵核心的自我认知和各种本能，自私，贪婪，求生，冷漠，只重视自己，只做有利于自身的事情，不会被群体道德、群体互动、群体认知影响和束缚。
“这一层，其实天尊等伟大存在也具备，但既然把祂们定义成了真正的神，那就不用放在这里。
“像阿蒙、‘隐匿贤者’、‘红天使’梅迪奇这些天生的神话生物，同样具备人性，具备的就是第一层人性，如果祂们连自我的认知都没有，又怎么对抗真正意义上的神性？早就变得混乱、疯狂、极端，被天尊等伟大存在于体内复活，彻底占据了。
“许多人模糊认知里的神性就是第一层人性，冷漠，自私，功利，以自身的延续和强大为主要目标，当真神们在序列0这个位置待得足够久，受漫长时光的冲刷，看着过去那些强烈感情、重要经历对应的锚一个个消失，人性也会慢慢退化到这一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也是我们需要对抗的“神性”。
“而只剩这一层人性的高位者在对抗真正神性上很可能逐渐被动，直至被打败，从长远来看，这是必然的事情。
“在这方面，阿蒙、‘红天使’梅迪奇等天生的神话生物受诞生方式、成长经历、强关系互动和本身非凡特性带来的团队需求、征服渴望影响，或多或少会有超出第一层人性的地方，比如说，‘红天使’有骄傲、不低头的一面。
“与此相对，‘隐匿贤者’活化的突然，和其他生灵的互动就是灌输知识和接受祈求，因此基本还停留在第一层人性上，祂不会觉得求饶是丢脸的事情，祂甚至不会有体面和骄傲这个概念，这是人类或者说类似人类的族群、社会才会有的，祂只有求生和延续的本能。
“因为我们很多时候在和天生的神话生物、一定程度上已退化至第一层人性的高位者战斗、博弈，所以会模糊地认为这是神性。”
“战车”卢米安和“魔术师”佛尔思都理解和认同了“愚者”先生刚才的话语。
“愚者”先生又笑了一声，语气仿佛轻快了少许：
“第二层人性就是广泛认知里的人性，是我们曾经那短暂生命里学会的爱、仁慈、勇气、牺牲、怜悯、公义、重视他人等美好的词语。
“当然，在这一层也有不好的人性。”
“我明白了，‘愚者’先生。”“魔术师”佛尔思和“战车”卢米安齐声回应道。
“愚者”先生后靠住椅背，转而对“战车”卢米安道：
“你是不是还想问什么是源质，为什么我刚才只提了十六条神之途径？”
“是的，‘愚者’先生，请您解答。”卢米安直觉地认为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才是“愚者”先生让自己来灰雾之上的目的。

第五十五章 序列之上
“愚者”先生将目光投向了“魔术师”佛尔思。
“魔术师”佛尔思习惯性清了清喉咙，对“战车”卢米安道：
“你应该早就猜到在序列0之上还有一个层次，对吧？”
“那些伟大存在们？”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地反问道。
“对，序列之上的伟大存在们。”“魔术师”女士点了下头，“祂们容纳了源质和源质对应的全部唯一性、相应途径各一份序列1非凡特性，又被称为‘旧日支配者’和‘外神’，精神永不磨灭。”
“‘旧日支配者’……‘外神’……”卢米安咀嚼起这两个名词。
“魔术师”女士笑着说道：
“我个人是这么理解的，当前所有序列之上的伟大存在都是‘愚者’先生定义的真正神灵，祂们不是最初那位造物主分裂出来的人格、直接诞下的孩子，就是‘伟大母亲’生下的第一批生灵，在最初那位造物主醒来并彻底自毁前，就已经实质上出现于这个宇宙，位格来源于旧时代。
“这是后续晋升者永远无法达成的条件，即使真的成了伟大存在，也只是新生的序列之上……”
说着说着，“魔术师”女士有种自己在当面议论“愚者”先生的感觉，声音逐渐变小。
她停顿了一下道：
“所以，那些伟大存在喜欢自称‘旧日支配者’，某些真神则称呼祂们‘旧日’。
“而当前还活着的‘旧日支配者’，都在屏障之外，有的想要入侵我们世界，因此又被称为‘外神’。”
“这样啊……唯一性对应序列0真神，源质对应序列之上……”卢米安用自己的方式做了总结。
“魔术师”女士快速看了“愚者”先生一眼，见这位伟大存在没别的反应，才继续说道：
“源质是象征的集合，是权柄的源泉，是力量的本源。
“当初，最初那位造物主醒来，造成旧时代毁灭时，总共分裂出了六种源质，十六份唯一性和十六条神之途径的所有非凡特性。”
旧时代的毁灭？“愚者”先生、奥萝尔、芙兰卡他们这些穿越者来自因最初造物主醒来而毁灭的旧时代？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魔术师”佛尔思斟酌了下道：
“但当前，在我们世界的源质不止六种，有九种。”
九种？卢米安愕然问道：
“原本就有的？”
在“源堡”、“混沌海”、“灾祸之城”、“永暗之河”、“知识荒野”和“光之钥”外，还有三种源质？
“魔术师”女士摇了摇头：
“不，是外来的。
“最初那位造物主的苏醒和自毁对整个宇宙来说都是一场灾难，这个过程中，祂直接生下的三个孩子，‘堕落母神’，嗯，就是那位‘伟大母亲’，还有‘欲望母树’、‘混沌之子’受到的影响最大，自身源质皆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带着对应唯一性和非凡特性被吸引到了‘最初造物主’自毁之处，也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或者说星球。
“从那之后，屏障内共有九种源质、二十二份唯一性和二十二条神之途径。
“为什么最终是九和二十二？也许得用‘摩斯苦修会’的万物皆数、数有灵性理论来解释，九和二十二有特别的神秘学意义。”
听“魔术师”女士提及“堕落母神”等名词时，卢米安忽然有种大量视线投来，却穿透不了灰白雾气的感觉。
这时，“愚者”先生轻敲了下青铜长桌的边缘，补充说道：
“正常而言，源质和唯一性一样，不可分割，不能复制，永不损毁，只有一种情况能造成它们的撕裂，那就是遇上最初那位造物主时。
“祂是‘例外’，是‘不可思议’，是‘无法理解’，是‘难以描述’，所有不会发生的事情遇到祂都可能发生，不可知，不可论，不可名状。
“而就是这唯一一次源质撕裂，让‘旧日支配者’们发现被撕裂的源质能自我补完：
“‘堕落母神’被撕裂到我们星球的源质自我补完成了‘母巢’，‘欲望母树’失去了‘恶魔之父、诅咒之源’等尊名，它们完善成了‘暗影世界’。
“其中，‘混沌之子’的遭遇相对不同，不知是祂的主意识在被撕裂的源质上，跟着进了屏障，还是祂后续利用自己的特殊象征，将主意识投射了进来，试图收回被撕裂的源质，总之，祂的主意识被天尊击败或者欺诈，封印到了由一份‘奇迹师’非凡特性形成的神灯内，这就是‘0-05’这件‘0’级封印物的来历。
“‘混沌之子’的主意识成了‘灯神’，被撕裂到屏障内的源质自我补完为‘失序之国’，留在屏障外面的则叫‘不定之雾’，也就是‘掮客’们信仰的那位，‘不定之雾’有一定的意识。”
听完“愚者”先生对“混沌之子”遭遇的讲述，卢米安忽然觉得“真理学派”那些“掮客”寻找“0—05”这件封印物的事情有些可笑：
这就像在说“我们神的脑子丢了，麻烦帮我们找一下”。
好笑之余，卢米安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母巢’……它在西大陆？
“‘愚者’先生您之前没有明说的事情是，活化‘隐匿贤者’的很可能是‘母巢’？”
“对，这些事情对没有天使位格的人来说是危险，是污染，难以承受。”“愚者”先生轻轻颔首道，“第一纪中后期，天尊陨落前，将‘母巢’、‘失序之国’、‘暗影世界’、‘灾祸之城’、‘永暗之河’、‘知识荒野’和‘光之钥’这七份源质封印到了西大陆，由蓬莱看守。
“这样一来，面对末日的临近，所有想要突破序列限制、以应对外神入侵的真神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扶持一位‘诡秘之主’出来，以解除封印，而天尊就可以在新的‘诡秘之主’体内复活了。”
原来“愚者”先生和我的遭遇是一样的……他是天尊为了复活自己“逼”着众神培养出来的，而我是“血皇帝”为了复活和“极光会”信仰那位想达成某个目的强行造就出来的……卢米安一时有些唏嘘和感怀。
“愚者”先生继续说道：
“天尊的陨落来自于那位同样容纳了多份源质的‘原初上帝’，祂们近乎同归于尽。
“天尊留下的布置有的是为了复活自己，有的是想干扰‘原初上帝’复活，那位也同样如此。
“总之，天尊这次被我压制有很多原因，一是‘原初上帝’的帮助，二是‘堕落母神’另有谋划，并未发力，三是天尊将大部分源质封印在西大陆这个布置出现了祂预言之外的发展。
“西大陆的非凡者们靠着一代代人的牺牲，在没有魔药体系和多少非凡特性的情况下，竟然摸索出了一条新的道路，成长了起来，比如‘天师’，比如‘冥道人’，祂们都有接近神灵的位格和力量，如果不顾自身地拼命，还能再强一些，蓬莱因此而隐藏。
“这样的高位者又怎么会看着天尊复活，任由蓬莱发挥作用？”
这样啊，天尊的后手被“天师”祂们按住了？天尊为了让大家必须培养出一位“诡秘之主”的布置反倒破坏了祂的复活？命运真是奇妙啊……也是，大家要的只是“诡秘之主”，至于“诡秘之主”是不是“福生玄黄天尊”并不重要……卢米安望着“愚者”先生面前的青铜长桌，知道这位伟大存在的话语还未说完。
“愚者”先生看着他和“魔术师”佛尔思道：
“我初步醒来后，虽然还无法解除西大陆的封印，但已能透过封印，和‘天师’做一定的沟通。
“‘天师’告诉我，他们教派的祖庭曾经被罗教攻破过，占据过，而历代‘天师’里有不少位和罗教圣女发生过感情纠葛，有了孩子。”
“罗教……”“战车”卢米安和“魔术师”佛尔思都有点茫然。
“愚者”先生笑了笑：
“罗教有一句话叫‘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真空家乡……彼岸世界？卢米安霍然明白了过来：
“这是信仰‘母巢’的一个教派？‘无生老母’是‘母巢’的一个称呼？”
“愚者”先生点了下头：
“结合‘天师’讲述的那些事情，有理由相信‘知识荒野’在过去某个时候，被‘母巢’污染过，影响过。
“‘隐匿贤者’或许就是因此活化。”
这样啊……“战车”卢米安终于将整件事情贯通了起来。
他再次提出了问题：
“‘堕落母神’、‘欲望母树’和‘不定之雾’想入侵我们世界，是为了收回被撕裂的源质？
“屏障外还有哪些‘旧日支配者’？祂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魔术师”女士略显头疼地说道：
“除了那三位，想入侵我们世界的还有病教原本信仰的‘衰败君王’、路德维希曾经效忠的‘原初饥饿’、‘第一哲学’信仰的‘不熄的呓语’、祈海仪式那艘宇宙飞船原本的主人‘超星主宰’、你最熟悉的‘宿命之环’、‘画家’途径的‘高维俯视者’和腓力将军信仰的‘命运女神’。”
这……这会不会太多了？都比屏障内的真神数量多了，而且还高一个层次，超越了序列本身……卢米安有点惊到，恐惧短暂涌现又被勇气压制。

第五十六章 支柱
“魔术师”女士似乎能体会到“战车”卢米安现在的心情，笑了一声道：
“最初那位造物主自我分裂的同时又想要重聚，完成复活，为此，留下了屏障，将我们生活的这颗星球保护了起来。
“如果没有这层屏障，那些‘旧日支配者’早就毁灭了我们连同整个世界，对了，尽量不要对没有天使位格的人提‘星空’，或者说不要让他们了解‘星空’的真实情况，‘外神’们就来自星空。
“嗯，最初那位造物主的意志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逐渐消退，而没有了意志的精神和力量将变得混乱，充满问题，由此形成的屏障会越来越无法对抗伟大存在们，直至达到临界点，在恐怖压迫下彻底碎掉。
“根据不同的预言和之前的规律，这个临界点将在1368年到来，这就是末日的本质。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末日未必会等到临界点出现才来临，屏障内部的问题有可能导致通道被提前打开。”
“战车”卢米安轻轻点头，总算彻底弄清楚了为什么会有末日，末日时的危险主要源于什么。
等到屏障破碎，哪怕“愚者”先生完全苏醒，取代“福生玄黄天尊”成为伟大存在，自身所在星球也只有这么一位可以和“旧日”们对抗的序列之上，而星空里的“外神”足足十位！
剩下的九位，真神们拿什么去阻挡？
即使把“天师”等西大陆的高位者算上，且大家真能齐心协力，屏障内也才十几位真神。
这就相当于十几位序列1的天使试图阻挡九位序列0真神一样，能于短时间内拦住两位就算非常非常不错了，另外的将无人可挡。
“漩涡事件里，‘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借助阿蒙吞掉忒尔弥波洛斯这件事情、‘灯神’的特殊和别的布置，重创‘不定之雾’，杀掉了所有的‘掮客’，这是一件好事，盘踞在太阳系不同星球上、等待着入侵的‘旧日’因此少了一位，且让剩下那些再无法有效地联合在一起。”“魔术师”女士忽然笑了笑，“坏消息是，苦心布置这么久，费了如此大力气后，剩下的‘外神’还有九位。”
漩涡事件最终的结果和大概的发展，卢米安之前就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但不算非常清晰。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布置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重复起之前的一个问题：
“除了‘堕落母神’和‘欲望母树’，另外七位‘旧日’想达成什么目的？”
“愚者”先生刚才说过，容纳多份源质对天尊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天尊确实这么做过，但从后续的讲述里可以听出，天尊最终的陨落似乎就与此有关。
“魔术师”女士望了“愚者”先生面前的青铜长桌一眼，见这位伟大存在没有反对，才斟酌了一下道：
“序列之上其实也分层次。
“‘欲望母树’、‘衰败君王’这些‘旧日支配者’在第一层，除了祂们几位，星空深处还有一些‘外神’，但祂们实力上更弱，或者对屏障内这些源质的象征没有渴求，因此并未参与这件事情。
“最初那位造物主在第三层，代表着终极，代表着混沌、开始和结束，代表着不可知不可论，不会有超越这个层次的存在出现，这个层次仅会有一位，且非常不稳定，因为聚合是祂的本能，分裂也是。
“在第一层和第三层之间还有一层，也就是第二层。
“第二层的伟大存在从力量上来说不会比‘欲望母树’、‘混沌之子’、‘衰败君王’等最强大的第一层‘旧日’厉害多少，但具备特殊的象征，是整个宇宙能维系和发展的基础，各自支撑着一界，被称为‘支柱’。”
“支柱……”卢米安想到了“摩斯苦修会”的“十支柱”。
“魔术师”佛尔思难掩笑意地说道：
“这属于知道了‘支柱’这个名词，但不清楚真正的象征意义，觉得听起来很高档，于是就乱用了，在真正明白‘支柱’重量的人眼中，简直是在胡闹。”
说到这里，“魔术师”女士怔了一下：
“从‘摩斯苦修会’建立到‘愚者’先生初步苏醒，三位支柱里，两位只在象征层面存在，还未复活，一位进不了屏障，所以，‘摩斯苦修会’一直没事，活得好好的，等到‘愚者’先生初步醒来，一位支柱开始回归，‘摩斯苦修会’就彻底覆灭了……
“这就是宿命啊……
“当初将高层称号定义为‘支柱’就注定了会有这样的命运……”
“战车”卢米安比“魔术师”女士想得更深一层：
“让‘隐匿贤者’活化，暗中污染了祂的，是‘母巢’。
“如果我没有猜错，分裂出母巢的‘堕落母神’是真正的支柱之一，对吧？”
“啊，对……”“魔术师”佛尔思又愣了愣，“命运还真是奇妙啊……”
“战车”卢米安望了青铜长桌最上首一眼，收回视线，询问起“魔术师”女士：
“支柱只有三位？”
“魔术师”佛尔思点了下头：
“从现实的角度看，宇宙中有无数星球，每颗星球都相当于一个世界，同时，还存在大量的异度空间，纷繁众多，难以尽数。
“但在神秘学里，世界只有三层，现实世界、灵界和星界。
“不少神秘学流派对此会有不同的解释，但最终划分出来的世界，还是只有三层。
“回到常规概念，‘原初上帝’是星界的支配者，‘愚者’先生是灵界之主，‘堕落母神’是现实世界的主宰，嗯，虽然祂被撕裂了部分源质出去，但依旧拥有支柱的象征和位格。
“你要知道，除了‘堕落母神’自己、‘欲望母树’和‘混沌之子’是最初那位造物主直接诞下的，其余‘旧日’都是‘堕落母神’和‘最初造物主’交合生下的，是祂创造的第一批生灵，祂是实质意义上的‘衰败君王’、‘超星主宰’等‘旧日’的母亲，真正的万物之母。
“各自掌控一界，但不是完全掌控，彼此间权柄会有所交叉，就是支柱。
“完整的支柱在序列之上的第二层，位格高于别的旧日，力量上也会强一些，但不至于有本质的差别，完整的支柱可以击败一位‘旧日’，却无法真正杀死祂，且最多能同时对抗两位‘旧日’，大概……”
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魔术师”女士明显不太确定，将目光投向了青铜长桌最上首。
笼罩着灰白雾气的“愚者”先生未肯定她的说法，也未否定。
“魔术师”女士收回视线，对卢米安道：
“完整的支柱再容纳多一种源质，就会控制不住自身的聚合本能，会主动地去吞下更多的源质，直至聚合出最初那位造物主，让祂复活。
“这个进程一旦开始，就只有本身彻底陨落和分裂才能打断。
“而对序列之上第一层的‘旧日支配者’来说，还可以再容纳一种和自身象征相似、接近或相邻的源质，这会让祂们在力量上和支柱们平齐，当然，祂们依旧不会因此具备支柱这个象征。
“也就是说，这是自身能稳定存在、压制住聚合本能的极限。”
“这样啊……”“战车”卢米安说起了这次小聚会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末日看来是必然来临，无法躲避，因为矛盾不可调和！
“魔术师”女士提醒道：
“不要以为将源质送出去就不会有末日了。
“先不提源质现在的拥有者愿不愿意，那些‘外神’容纳对应源质的同时还需要相应途径的所有唯一性、每条途径各一份序列1非凡特性，让那些真神和大天使自杀或想办法自降位格吗？”
序列1常被称为大天使。
听到“魔术师”女士这番话，卢米安忽然有了些想法。
“魔术师”女士继续说道：
“真排除万难在类似事情上达成了一致，且这个世界未因内讧而自毁，末日也还是会来临。
“你要知道，神性基调是疯狂、混乱、充满毁灭和创造欲望的，那些‘外神’已经等了几千几万年，祂们不会放过我们这颗星球。
“一旦屏障破损，即使祂们的注意力放在源质和唯一性、序列1非凡特性上，对别的非凡者、对普通人和我们这颗星球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祂们就是类似象征的具现。
“比如，‘衰败君王’会自然地让整颗星球和所有生灵都开始衰败，最终或腐烂死去，或成为效忠祂的恶心生物，而若没有必要的阻挡，‘超星主宰’只是临近，星球就会被撕碎。
“到时候，序列2之上的都会被盯住，序列2之下的没多少非凡者拥有宇宙生存能力，序列2算是最有可能逃过末日的一个序列，不过，大部分序列2的天使想横渡宇宙，对抗种种危险，找到适合后续生存的星球，很难很难。”
“魔术师”女士说这些的意思就是告诉卢米安，房屋一旦倒塌，里面的人基本都会死，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战车”卢米安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没有可能找到多位‘外神’渴求的共同点，将满足最多‘外神’需求的源质丢出屏障，挑动那部分‘外神’内讧，让祂们自己先重创彼此，让受创者躲回星空深处，以此降低末日来临时入侵外神的数量？”
说着，卢米安自己先皱起了眉头：
“可获胜的‘外神’会变得更为强大，无法评估这是否能等同于被打走的‘外神’……”
他自言自语中，许久没有说话的‘愚者’先生忽然开口：
“其实，还有隐藏的第四支柱。”

第五十七章 混沌的未来
“隐藏的第四支柱？”“魔术师”女士愕然脱口。
她明显也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战车”卢米安同样惊讶。
他还忍不住看了“魔术师”女士一眼，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人性保持得很好啊……
笼罩着灰白雾气的“愚者”先生嗓音平和地解释道：
“这个世界已经从混沌中诞生，最重要的象征除了星界支配者、灵界之主、现实统治者，还有一个，那象征着命运的终点、宇宙的毁灭、万物的结局，这样的象征下，即使是‘福生玄黄天尊’和‘堕落母神’，也将彻底陨落，精神不复存在，一切都回归混沌，当然，隐藏的第四支柱自身同样会有这样的结局，不会比我们迟多少。
“或者说，祂的自毁带来了所有的终结。”
“‘愚者’先生，这对应的是哪种源质？”“魔术师”女士抢在“战车”卢米安之前好奇问道。
“愚者”先生的手指在青铜长桌边缘轻轻跳动：
“两种源质聚合而成，一是‘灾祸之城’，一是‘永暗之河’。”
“魔术师”女士刷地就望向了斜对面的“战车”卢米安。
“战车”卢米安则心中一动，抬起右手，望向掌心那个漆黑死寂的“针孔”。
“愚者”先生继续说道：
“超越序列的最好办法是先成为一条途径的序列0真神，然后容纳对应的源质，接着才是源质之下其他途径的唯一性和序列1非凡特性，没有仪式可以辅助。
“这是总体上的，一些途径在细节处会有自身的特色，比如‘魔女’和‘猎人’途径，但最终还是要先成为一条途径的序列0真神去容纳源质，而不是变成了双途径真神再尝试，后者有成功的希望，但不是那么大。
“当‘红祭司’或者‘原初魔女’容纳了‘灾祸之城’，并继续占据了相邻途径唯一性和一份序列1非凡特性，成为‘根源之祸’、‘毁灭天灾’后，再容纳‘永暗之河’与对应途径的唯一性、序列1非凡特性，就能成为隐藏的第四支柱，成为命运的终点、宇宙的毁灭者。
“反过来，‘黑暗’、‘死神’、‘黄昏巨人’对应的序列0真神从容纳‘永暗之河’开始，也能成为隐藏的第四支柱。
“现在，‘黑夜女神’已经获得了‘黄昏巨人’和‘死神’的唯一性，并掌握了所需的序列1非凡特性，正在通过‘冥道人’和‘永暗之河’泄露出封印的支流，与那源质加深联系。”
通过“冥道人”……卢米安忽然明白了黑夜教会对阿芒迪娜的重视。
这小半年里，他们和阿芒迪娜的联系不多，但知道对方大致的情况：
“黑夜女神”教会已经和这位“冥道人”的学生直接建立起了联系，由“星星”先生亲自负责，现在的阿芒迪娜获得了序列5“灵巫”对应的非凡材料，正在消化“安魂师”魔药，准备晋升仪式，然后等着年底的“梦节”接受新一轮恩赐。
她和“黑夜女神”教会的关系变得非常紧密。
就在卢米安忽然泛起一个担忧时，“愚者”先生继续说道：
“你们应该也听出来了，隐藏的第四支柱与宇宙的毁灭、万物的终结有关，正常不会出现。
“至于是要等到宇宙走至生命的尽头，‘灾祸之城’和‘永暗之河’才能融合重聚，诞生第四支柱，还是第四支柱可以通过聚合强行诞生，但会随之带来宇宙和万物的毁灭，除非祂立刻沉眠，或被动分裂，否则一切都将消亡，我暂时还看不清楚，‘极光会’信仰的那位目前更偏向于后面那种情况。”
也就是说，隐藏的第四支柱要么很长时间内都无法诞生，要么只能作为同归于尽或恐吓敌人的最后选择？“战车”卢米安渐渐放下心来。
然后，他思考起“愚者”先生讲隐藏的第四支柱有什么用意，带有什么启示：
“对我来说，这方面的知识暂时没什么意义啊……
“或者，我可以先跳到‘死神’或者‘黄昏巨人’的序列1，以更好地借用‘0—01’的力量，拉近自身与‘红天使’梅迪奇的差距？
“要是能击败这位天使之王，获得了祂那里的两份‘猎人’途径序列1非凡特性，再想办法自降位格，排出原本的序列1非凡特性，回到‘天气术士’层次，重新晋升，成为‘猎人’途径的天使之王，容纳‘0—01’……
“自降位格和重新晋升虽然有很大的风险和一定的隐患，但比让我以序列2层次和‘红天使’梅迪奇竞争要好不少……不过，我也不会和‘红天使’单挑，我是‘塔罗会’的大阿卡那牌，愚者教会的主保圣人，不，主保天使，‘猎人’都是集众之力，为什么要单挑？
“芙兰卡和简娜之后晋升，若是仪式艰难，或非凡特性无从获得，也可以考虑转到‘黑暗’、‘死神’和‘黄昏巨人’三途径之一……”
“战车”卢米安思考之中，“愚者”先生望向他道：
“转至隐藏的相邻途径之后，若是不排出对应的非凡特性，那将来会无法容纳源质，会被所属源质排斥。
“还有，成为‘天气术士’后，你的命运已变得混沌，充满变化，我并非全知，也不全能，无法再看得较为清楚，只能提醒你，接下来，需要非常小心。”
晋升“天气术士”时，卢米安就确定“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残余的精神烙印并没有在自己体内增强或复活。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血皇帝”的复活布置将在后续的某些事件里到来并爆发，而这暂时无法预知是什么，“愚者”先生的提醒加深了他在这方面的警惕：
能让“愚者”先生这位伟大存在都做不出有效启示的布置绝对不简单！
和“愚者”先生聊过很多次天的“魔术师”佛尔思听完“愚者”先生刚才那句话，就知道今天的小聚会或者说对“塔罗会”新晋天使的“常识”教导该收尾了。
她望向“战车”卢米安道：
“你现在应该已经清楚了当前的局势和末日的根源，之后再分析一些事情就能直接看到本质了。
“我作为比你资深好几年的天使，最后再分享三个经验：
“一是之前的序列得重新扮演，因为你服食的魔药包含了前面所有序列的非凡特性，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补上‘铁血骑士’和‘战争主教’的扮演，‘猎人’、‘挑衅者’、‘纵火家’、‘阴谋家’和‘收割者’这些都能在你日后的一场场战斗或发起的一场场战争中得到自然且有效的消化。
“二是多去不同地区改善当地天气，留下传说，这既是消化‘天气术士’魔药的需要，也是你传播信仰，获得更多锚点必须做的事情。
“三嘛，‘愚者’先生刚才讲神性和人性的分别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结合自己的经验，有一点体会，那就是分清楚第二层人性带来的正常欲望、第一层人性和神性制造的不正常欲望，对抗后者，疏导前者，不要太过压抑和节制，也不能贪婪和放纵。”
“战车”卢米安认真听完，思索着说道：
“谢谢您，‘魔术师’女士。”
“魔术师”佛尔思自嘲一笑道：
“你之后在这方面要是有什么新的体会，也可以告诉我。
“我得准备晋升序列1的事情了。”
“‘门’途径序列1？”“战车”卢米安略感诧异地问道。
在他看来，“门”途径序列2“旅法师”是末日来临时存活几率最高的一个序列，没有之一：
首先，未到序列1，不会被“外神”们重点关注，其次，具备星空旅行的能力，还可以携带一批人，之后，完全可以找颗位于宇宙“偏远”地带、条件相对合适的星球，借助自身记录的能力或携带的不同途径非凡者，将那里变得宜居，重新发展文明。
“魔术师”女士点了下头：
“对，‘星之匙’，非凡特性和辅助材料都不缺，亚伯拉罕家族早就想给我，代价嘛就是，庇护他们一族，让亚伯拉罕之名不断绝，让他们之中至少诞生一位序列1的天使，之后，末日若是来临，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得把他们转移走。
“好消息是，他们现在已经有好几位圣者，坏消息是，距离消化都比较远，序列3‘漫游者’还是得去星空旅行，消化才快。
“仪式其实也不麻烦，找到一颗不断旋转、发出信号的沉重星球，靠近它，登上它，然后想办法和它建立起足够的神秘学联系。
“这仪式前面部分很危险，后面部分非常困难，但如果有‘愚者’先生的帮助，都不算是大问题，直接将我和对应星球‘嫁接’在一起就满足条件了，嗯，前提是我能承受得住那种压力。
“现在麻烦的是‘旅法师’魔药还没彻底消化，这些年我到处闪现，次数是够了，法师这个名词也满足了，但都不算是旅行……”
说到这里，“魔术师”女士一下闭上了嘴巴。
她感觉自己是在抱怨工作，而顶头上司、轻松可以捏死自己之人就在长桌上首。
听着“魔术师”女士的话语，卢米安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愚者”先生其实不是必须去应对之后的星球末日，因为没有哪位“外神”会抢夺“源堡”——容纳这具备支柱象征的源质只会让祂们走向自毁……

第五十八章 只是一念救世人
“魔术师”女士强行改变了话题：
“如果末日真像预言的那样在1368年到来，我倒不用急着晋升，再过几年，‘愚者’先生应该就能完全醒来，然后解开西大陆的封印，让更多的序列之上诞生，那样，等末日来临，我们就算还处于弱势，也不至于没有自保的力量。
“没有了‘不定之雾’居中协调，那些‘外神’不可能很好合作的，必须防备自身受创后变成其他‘外神’的猎物。
“可惜，没那么多时间了，只能尽快提升到序列1，作为‘门’途径的大天使，末日时存活下来的机会将比其他途径的大很多，毕竟那些‘外神’应该没有把目标定在‘源堡’上的，嫌自毁得不够快吗？”
她的想法和卢米安的差不多，认为“源堡”和下属三条途径大概率不是“旧日”们的目标，即使自己成为了序列1的‘星之匙’，也不至于被盯上。
卢米安听出了“魔术师”女士的言不由衷。
不管怎么样，如果单纯只是为了自保和保护最亲近的几个人，序列2的“旅法师”肯定要比序列1的“星之匙”好，更不会被注意到，可以趁着混乱，偷偷摸摸地溜走。
选择尽快消化魔药，晋升序列1，是为了在末日来临时做更多的事情？“战车”卢米安隐约能把握到那种心态和想法。
这时，笼罩着灰雾的“愚者”先生对“魔术师”佛尔思道：
“‘星之匙’同样会成为目标。
“在我彻底醒来前，若末日到来，没有哪位‘外神’会愿意看到‘诡秘之主’真正诞生，祂们会封印源质，拿走对应的唯一性和序列1非凡特性，灭绝灵界之主回归的可能性。
“祂们虽然没法再容纳‘源堡’，但再占据一到两份唯一性和对应序列1非凡特性，还是没有问题的，力量也会增长一点，能力将更多样。
“而且，不能容纳‘源堡’不代表就没有合适自身的办法使用‘源堡’。”
“魔术师”女士沉默了。
她没有说再考虑考虑，也未当场表态自己的目标是末日来临前成为大天使。
卢米安则在想另一件事情：
即使末日只剩一两年，以大阿卡那牌们的努力和“愚者”先生当前的苏醒速度，到时候他就算还未完全醒来，应该也没差多少了，只要他不主动阻止“外神”们入侵，那些“外神”大概率也不会闲着没事招惹他。
但，他明显是准备对抗末日的……
“战车”卢米安望了青铜长桌最上首的“愚者”先生一眼，没再提问。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躺在安乐椅上的卢米安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摸了下血红色的长发，准备把它弄短，可想了想后，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卢米安站了起来，于房间内来回踱步，脑海内尽是在灰雾之上获得的那些知识。
他已明白自己成为序列0真神，尝试容纳“灾祸之城”的目标，不仅是复活奥萝尔所需，也是超越序列，应对末日的要求。
“也就一两年的时间，需要消化完‘天气术士’魔药，成为序列1的大天使，再消化完对应的序列1魔药，然后想办法战胜‘红天使’梅迪奇，举行成神仪式，最后压制住‘灾祸之城’的意识，将它容纳，中间可能还得与‘原初魔女’分出胜负……
“这时间也太紧迫了吧？
“运气不好，连消化完‘天气术士’魔药这第一步都完成不了……”
卢米安仅是想象了下之后要完成的事情，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认为这几乎不可能有成功的希望。
不提那些步骤是否能成功，时间上也来不及！
半神层次的魔药消化本身就需要很长的时间，卢米安之前能快速消化完“绝望”魔药和“不老”魔药，一是靠着“极光会”信仰的那位主动暴露，让之前所有的安排都转化成了“绝望”，二是借助了奥萝尔是旧日穿越者的特殊，而奥萝尔的灵魂碎片还能保持一定的活性，被封印到他的体内，是“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安排的。
现在，卢米安看不出自己有快速消化完“天气术士”魔药的契机，那位在这方面似乎也未做安排。
作为“猎人”途径的天使，卢米安已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火一样的勇气，他飞快收敛住下意识的退缩和畏惧，先从第一步，也就是消化“天气术士”魔药之事思考起：
“根据我前面的经验，要想快速消化魔药，思路主要有两条，一是通过特殊的际遇让身心灵的状态提前就调整到无比贴近魔药名称的真实含义，二是以更高层次的非凡者为扮演对象，获得更好的消化速度。
“前面那个思路已经没可能了……比我层次更高的只有大天使、真神和伟大存在们，并且‘天气术士’不是以人为扮演对象……请祂们做观众，旁观我改变天气，给予反馈？
“再进一步，改变真神神国的天气？下次聚会时，征得‘愚者’先生的同意，为大阿卡那牌们的讨论添加特效，改变‘源堡’的天气？
“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有效果……等下次祷告的时候寻求‘愚者’先生的启示……”
初步思路逐渐成型的卢米安忽然自嘲一笑。
有个办法能让他于最短时间内消化完“天气术士”魔药：
那就是让“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在他体内复苏，之后，他也无需再消化别的魔药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会死亡，奥萝尔也无法复活。
“也不知道亚利斯塔.图铎有什么布置，有没有办法利用这种布置快速消化完‘天气术士’魔药？”卢米安想了一会儿，没有思路。
他转而思考起“魔术师”女士的建议：
“壮大人性，对抗神性，分清楚正常的情绪、欲望、行为和不正常的情绪、欲望、行为……
“锚点带来的是他人的认知，每个人对我的认知都和真正的我有一定不同，这同样也是一种污染，容易让我的思维、精神和人性混乱，但可以用来平衡和对抗神性，让真实的自我和人性有喘息的机会……
“如果是正常的、自身人性也会带来的情绪反应，即使和神性的有重叠，也不需要太压制，可以正常地表现出来？
“这算不算是一种融合？
“‘愚者’先生在梦境都市说过既对抗又融合……天使阶段，融合是浅层次的，不明显的，主要是对抗和压制？”
卢米安审视起自身，梳理起不同的情绪和欲望。
过了一阵，他已大致知道自己哪些能做，做到什么程度，哪些必须死死压住，一有征兆就得赶紧控制。
当然，他目前刚晋升，还未适应魔药，状态不够稳定，很多可以做的事情现在要是做了，过程中容易控制不住，被神性驱动，出现可怕的发展，所以，得先初步消化魔药。
想到这里，卢米安立刻通过“猎人”途径的“心灵沟通”对同在别墅内的芙兰卡、简娜、路德维希和尚未走出10公里范围的安东尼道：
“我成为‘天气术士’后，亚利斯塔.图铎的布置可能就会开始显现，你们得更加警惕和注意，尤其是在涉及魔女教派的事情上。”
“心灵沟通”并不会把内心想的事情、闪过的念头都传递给同伴们，必须有“说出去”这个想法才能让相应的信息在大家心灵内回荡——卢米安若是共享来“操纵师”的非凡能力，并附加在“心灵沟通”上，倒是可以达到弱化版“诚实大厅”的效果。
说完，卢米安拿出镜子，占卜起哪个地区有极端天气。
获得答案后，他就要“传送”过去。
还未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有些保持和壮大人性的事情是现在就可以做的！
一阵风刮起，吹开了卧室的窗户。
接着，卢米安一边感应目标区域的灵界坐标，一边拿起房间内的衣帽架，猛地将它掷向了天空。
那衣帽架迅速燃起青中带紫的火焰，飞速奔向天边。
卢米安轻轻一跃，跳出窗户，准确落在了这燃烧的衣帽架上。
然后，他双脚略分，将两只手负于背后，在衣角的猎猎作响里，踩着速度越来越快、已高于音速、并且还在加快的火焰衣帽架飞向目标区域。
二楼工作室内，因卢米安提醒，已暂时从创造中回神的芙兰卡听见高空传来轰的声音。
戴着“奥秘脸孔”的她一步来到窗边，望向蔚蓝的天空，正好看见卢米安脚踩火焰“巨剑”，背负双手，飞速消失于自身视界内，只留下新的音爆。
芙兰卡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同时，她也悄然松了口气。
一楼的教宗办公室里，简娜原本正在头疼芙兰卡那全自动治疗机的负面影响——这会让每一位被治疗者在痊愈的同时，充满繁衍的渴望，想要生一个孩子。
她解决的思路是普通疾病由主教、神甫们治疗，重症再向伟大的“疾病之神”祈祷，后续，有家庭有伴侣的那种，由病教负责生孩子带来的经济损失，没伴侣的，考虑介绍对象，若介绍对象没成功，再找安东尼去处理——觉得自己生了一个孩子，那就是生了！
听见音爆声后，她也来到窗边，眺望外面，看见了以奇异又嚣张方式出行的卢米安。
简娜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
她感觉卢米安的状态好了一点。

第五十九章 扮演的要点
高空云层间，卢米安脚下踩着的那根燃烧青中带紫火焰的木制衣帽架并没有很快变成灰烬，它就像真正的、不惧高温的神奇金属，保持着基本的、坚硬的状态。
这是“猎人”们从“铁血骑士”阶段就开始拥有的能力，将普通物品“武器化”，于短时间内变成杀人的利器。
到了天使层次，卢米安已能让木头、纸张等临时达到“勇气之剑”的强度，保证它们不在附加的火焰和内藏的爆炸下瞬间消解，维持住最基本的稳定。
这样一来，“猎人”的火球就能获得载体，并分出一定的力量不断加速，最终以超越音速几倍的状态远程轰炸目标区域。
在“铁血骑士”阶段，这个远程是5到10公里，于“天气术士”而言则是几百，甚至几千公里。
不过，这在实际战斗中用处并不大，承载火球的武器就算飞得再快，叠加上超远距离后，也得花费一定的时间才能抵达目标区域，不说天使和圣者，就算是中序列非凡者，只要灵性直觉较强，也能提前察觉到，及时逃离出可能被覆盖的地方。
——当前层次的“战争迷雾”无法附加并跟随。
卢米安是可以分出少许精神，融合入火球或武器内，让它们能改变方向，但这种操作隔得太远后，始终无法精细，也就打击不到超过一定层次的敌人。
这种攻击最大的作用只是摧毁固定目标，对卢米安来说，根本比不上通过镜中世界送达的神秘学远程袭击。
但……
卢米安低头望了眼被自己踩在脚下、熊熊燃烧着、宛若巨剑的青紫衣帽架，看了看被吹开的白云和下方仿佛一粒粒尘埃组成的都市，听了听无法追赶上自己的音爆，在心里笑了一声：
“帅啊！”
不考虑阴谋的情况下，“猎人”就是得嚣张！
要不然，怎么挑衅？
轰！
一道被人影踩在脚下的青紫流光急速飞跃天空，留下了让房屋和玻璃猛然颤抖的炸响声。
…………
暴雨哗啦而下的靠山乡村旁。
河道已是漫出了泛黄的水流，涌向远处那座不大的城市。
城市里的居民忧心忡忡，担心山洪将会爆发，影响到自身居住的地方，而村民们已有不少上至二楼或爬到了屋顶，因为涨起来的水漫过了膝盖，试图冲开他们的房门。
望着颜色越来越黄的洪水，经验丰富的部分村民愈发担忧，但又无处可逃。
突然，他们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下意识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天空。
他们随即看见一道青中带紫、类似火流星的光芒在层叠的乌云间盘旋着停了下来，上方似乎站着一个人，披着血红色长发、虽然很远但感觉很高大的人。
那人驾驭着脚下的火焰巨剑，在升腾的白色水汽和周围密集的雨水里动了起来，动作铿锵有力，节奏高亢癫狂，姿势扭曲神异。
忽有神人当空舞！
目睹这一幕的近处村民和远处市民都霍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是一种祭祀。
向某位存在祈求的祭祀！
祭祀之舞越发激烈，每一位看到这一幕的人类皆仿佛听见了咚咚咚的鼓声。
而随着神人之舞的渐进，雨水逐渐变小，高空的乌云一朵朵散去。
到了最后，暴雨彻底停息，一缕缕灿烂的阳光照在了躲到二楼和屋顶上的村民们身上，照在了担忧望向山边的市民们脸上。
那神人停止了祭祀之舞，脚下的火焰巨剑也消失不见。
祂用恢弘层叠的嗓音向下方的人类做起宣告：
“吾之名：
“黄黑之王的眷属，天气与瘟疫的祭司，散播战争和纷乱的双身之人！”
出生并成长于宗教社会的目睹者之中，有很大一部分本能地低下了脑袋，齐声喊道：
“赞美您，天气与瘟疫的祭司！
“赞美您送走了天灾！”
等到这些人抬起脑袋，半空的神灵已消失不见。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明显地感觉自己的“天气术士”魔药消化了一点。
这次扮演的效果比刚晋升时连续改变三个地区的极端天气要强很多！
“之前是默默做好事，不为人所知，缺乏有明确指向性的反馈？
“嗯，‘天气术士’就得让人知道是‘术士’，得被看见，或被了解到，否则就不算是成功的扮演……之前那三个地区的人大概率会觉得是当地信仰之神庇护，赞美的是那些神，而不是我，只有少部分人会将天气改变之事和之前有女巫出现联系在一起……
“也不能很简单就把天气改变掉，哪怕实质上没发挥作用，该有的仪式感还是得有，得让观众们觉得我用了很大力气才让天气发生改变，否则扮演的就是‘天气之神’而不是‘天气术士’……
“将‘天气术士’定位成天气的祭司应该是没问题的……
“还有，‘猎人’代表最初的男性一面，阳刚、攻击性强，这往往和张扬关联在一起。
“这么看来，‘猎人’的嚣张和显眼有时候是阴谋，有时候则是扮演的需要……”
结合两次扮演不同的反馈效果，卢米安隐约把握到了一个关键点：
“天气术士”的扮演不能低调！
藏在幕后做好事不是“猎人”的风格！
而且，“天气术士”这个序列名称虽然没有明确的好坏指向，但根据“猎人”途径代表战争、是灾祸的两大组成部分之一这些事实和先前几个序列的扮演经验，卢米安怀疑暗藏的扮演守则有“改变天气以带来灾难”。
“通过改变天气给敌人带来灾难将是之后扮演的一个重点。”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同时略感失望。
他无声自语道：
“没有意外，也没有异常……”
他这次以如此张扬的方式出行，一方面是满足内心正常的欲望，保持和壮大人性，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诱导出“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暗藏的布置或那位“红天使”梅迪奇。
可惜，在他有“愚者”先生注视、局势又不混乱的情况下，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每位成功的“猎人”都是合格的阴谋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上当。
遗憾之中，状态好了不少的卢米安走出卧室，打算去一楼给自己倒杯苦艾酒。
芙兰卡听到动静，从自己那间工作室里走了出来。
她已让“奥秘的脸孔”重新陷入沉睡，躺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看了卢米安一眼，芙兰卡异常期待地问道：
“那个那个，你之前那个御剑飞行的能力是可以共享的吗？”
“御剑飞行？”卢米安虽然在梦境都市待了大半个月，但毕竟为时不长，能接触到的信息不可能太全面，对这种比较“冷僻小众”的词语没什么了解。
不过，他很快就从字面意思和自己脚踩衣帽架飞行之事产生了联想，好笑说道：
“我明白了，可以共享。
“这是由将任何物品‘武器化’的能力和对火球的操纵能力组合形成的。
“虽然我一次只能共享给你一个能力，但又不是必须同时使用才能完成组合。”
芙兰卡的眼睛愈发晶亮：
“我现在可以试一下吗？”
卢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当然可以，但记住，只能在10公里范围内。
“‘武器化’的物品是没那么快恢复普通并损坏，可一旦超出团队有效距离，你就会失去对附着火焰的掌控能力。”
芙兰卡有点失望，但又觉得可以接受：
“也行，10公里就10公里吧。”
她想了想，补充问道：
“要想超过10公里，就得你始终跟着我，不拉开距离？嗯，你可以站我飞剑的后半截……”
“猎人”团队的首领必然是“猎人”，10公里范围是以他为圆心来计算的。
若一个团队内有多于一名“猎人”，则只有一位主导者，序列最高的那个，要是序列最高的不止一位，彼此通过战斗来分出高下。
“是这样的。”卢米安肯定了芙兰卡的说法。
芙兰卡顿时眉开眼笑：
“那我们开始吧，先在10公里范围内溜达一下。
“之后再御剑遨游，嗯，叫上简娜一起……”
刚说到这里，芙兰卡忽然有所感应，从衣物暗袋内拿出了一面化妆镜。
她一边拿，一边对卢米安道：
“我唯一那个手下发信息来了。”
虽然病教有多位神甫、主教，市场区也有供芙兰卡驱使的黑帮头目，但实际领导他们并分派任务、接受汇报的，主要是简娜。
芙兰卡真正意义上的手下只有一位，那就是她在魔女教派的下属，于皇帝党卧底的“女巫”妮塞娅。
当然，妮塞娅现在已经是“欢愉魔女”。
“提高警惕。”卢米安叮嘱了一句。
这是魔女教派相关之事，并且涉及特殊镜中世界，从现在开始得加倍小心。
“嗯嗯。”芙兰卡点头的同时，看见镜子表面有一道流光展开为因蒂斯文：
“路易斯.古斯塔夫神秘失踪了。”
路易斯.古斯塔夫神秘失踪了？芙兰卡眸光一凝。
那位皇帝党的首领、秘密谋划推翻当前政府之人、与镜中罗塞尔有某种联系的男子，路易斯.古斯塔夫，神秘失踪了？

第六十章 陷阱？
歌剧院区，黑帽街，拉上了窗帘的公寓内。
挽起褐色微卷长发、套着露肩黑裙、盖着薄纱披肩的妮塞娅将顶头上司给予的那面化妆镜摆放于面前的橱柜上，耐心等待着反馈。
也就是二三十秒的时间，她看见镜子内一道人影飞快勾勒而成，走了出来。
那人染黑少许般的偏亚麻色长发扎成了很有精神的马尾，眉毛神采飞扬地延伸入鬓角，湖水蓝色的眼眸比以往深了一点，明亮晶莹间多了几分能吸引人类灵魂般的深邃。
“路易斯.古斯塔夫是什么时候失踪的？”芙兰卡红润好看的嘴唇一张一合。
虽然已经成为“欢愉魔女”，但妮塞娅还是被自己上司的美貌、气质和魅力晃得花了眼睛，心神不由自主就荡漾了起来。
她下意识将芙兰卡女士和以前见过的“黑之魔女”做起比较，发现她不太爱变幻气质，试图找出最能吸引交谈者的那一面，总是坦坦荡荡地做着自己。
而就是这样随性自然的状态，让芙兰卡女士别有魅力，配合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和处于高位的身份，让妮塞娅觉得自己时不时就想拜倒在对方脚下，身心都奉献过去。
花费了点时间控制住内心的涟漪后，妮塞娅详细汇报道：
“路易斯.古斯塔夫昨天约格鲁埃他们几个皇帝党的核心成员在地下特里尔一个秘密矿洞见面，商讨在军队中隐秘发展成员之事，结果，所有人都到了，只有他未出现。
“从昨天到现在，格鲁埃他们通过各种方式联络他，始终没有回应。”
妮塞娅现在不仅是格鲁埃的情妇，而且还因为展露了教唆、挑拨、色诱等方面的天赋，逐渐成为了皇帝党内相当靠近核心层的人员。
这么看来，路易斯.古斯塔夫真的是出意外了，不是单纯的有事耽搁，被当成失踪……芙兰卡想了下道：
“皇帝党内部最近有发生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妮塞娅摇了摇脑袋：
“最近这几个月，不管是‘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还是第八局和军方，都大量增加了驻守特里尔的官方非凡者，女士，你或许不敢相信，带队巡逻地下特里尔的都是序列5的非凡者了，而且，一队又一队。
“刚开始那两个月，皇帝党还在搞一些小动作，结果不少秘密成员因此被揪了出来，损失不小，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安分，只隐蔽地发展和壮大。
“以前，路易斯.古斯塔夫和格鲁埃他们经常见面，彼此都知道对方住在哪里，时不时还会去固定的咖啡馆商量事情，但在差点被第八局官方非凡者抓住后，路易斯.古斯塔夫搬离了原本的住处，非常小心地隔空指挥核心成员们。”
原来是这样……难怪听起来和以前不同，以前格鲁埃他们是知道路易斯.古斯塔夫日常状态的……芙兰卡轻轻颔首，对妮塞娅道：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先向‘黑之魔女’汇报。
“你随时等候新的命令。”
“是，芙兰卡女士！”妮塞娅话音刚落，就看见顶头上司的身影逐渐淡化，由实转虚，飞快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空气里弥漫的淡淡幽香和一点疑似机油的味道说明曾经有谁降临过。
…………
豪华别墅内。
芙兰卡结束了对镜像投影的维持，转而对身旁的卢米安道：
“自从你晋升‘天气术士’，我现在看什么都是陷阱，妮塞娅的汇报可能是魔女教派的陷阱，路易斯.古斯塔夫的失踪可能是‘镜中人’的陷阱。
“不管了，汇报给‘黑之魔女’，就说事情重大，请女士您亲自处理。
“我不参与就不会掉进陷阱！”
在魔女教派，芙兰卡明面上还是“绝望魔女”，还是“黑之魔女”的下属，当然，实情肯定瞒不过“原初魔女”。
“这就是你说的向上管理吗？”卢米安笑了一声道，“如果是陷阱，‘黑之魔女’必然不会让你甩手不干，若不是陷阱，她应该也会让你做同步的调查。”
“哎，我知道。”芙兰卡叹了口气，“刚才只是发泄下情绪，万一‘黑之魔女’真就自己去调查了呢？人嘛，总要抱着希望、带着念想去活。”
卢米安看了芙兰卡一眼：
“我觉得，你以后，人性会保持得很好。”
“为什么突然说起人性的事情？你被神性困扰了？”芙兰卡敏锐反问道。
说完，她拿出一面化妆镜，将路易斯.古斯塔夫失踪之事和妮塞娅的详细汇报用口述的方式形成信息，通过镜中世界，传递给了“黑之魔女”指定的那面镜子——能不去见“黑之魔女”，她都尽量不去，以免踩中陷阱。
等芙兰卡忙完这件事情，卢米安简单讲了讲“愚者”先生对神性和人性的诠释，以及自身的状态问题。
芙兰卡顿时恍然大悟：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提出拥抱，原来当时有点控制不住聚合本能和毁灭欲望？”
“不是，因为先和简娜拥抱过了，我觉得应该公平。”卢米安低声笑道。
“……”芙兰卡嘴角抽动了一下。
卢米安状似随意地又补了一句：
“你说的那些也有点影响。”
芙兰卡“嗯”了一声，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卢米安有点奇怪。
芙兰卡清了清喉咙道：
“作为老乡，我一向很支持你姐姐的创作事业，看过她不少小说，里面很多描述真的很肉麻，其中有一句大概是：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非常用力，像是害怕失去，想把我揉碎了，塞进他的身体里。
“妈呀，这哪里是肉麻描述，明明是惊悚描述，太写实了！”
见芙兰卡不是太恐惧，甚至开起了玩笑，卢米安内心的压力似乎小了一点，他顺势和对方讨论起姐姐的作品：
“奥萝尔是特意加重肉麻程度的，她说因蒂斯人就爱这个风格。
“对了，她那些作品都是旧时代有的吗？”
芙兰卡摇了摇头：
“只能说故事梗和创意有类似的，但实际创作中，又不是‘通识者’，哪能还原得出来？而且，你姐姐还融入了当前社会的流行趋势和民俗文化，早就是不一样的作品了，总不能前面有人写过穿越，我再写穿越就是抄袭吧？”
“这样啊……”卢米安非常满意这个答案。
这时，“黑之魔女”通过镜中传信回应了芙兰卡：
“尽快找到有效线索。”
“是，女士。”芙兰卡一边回应，一边对卢米安撇了撇嘴巴。
她斟酌了几秒，给妮塞娅传递起新的命令：
“寻找线索，争取找到路易斯.古斯塔夫当前的住处。
“最好能拿到与路易斯.古斯塔夫密切相关的一些物品，交给我。”
这样，芙兰卡就可以做“魔镜占卜”，甚至向“愚者”先生寻求启示了。
等她下达完命令，卢米安笑着问道：
“还做，那个什么御剑飞行吗？”
芙兰卡精神一振：
“当然！”
她随即有所感怀，自言自语般道：
“快末日了，要珍惜日常的快乐和满足。
“不能因为之后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就放弃今天的生活。”
“嗯……”卢米安缓慢点了下头。
…………
一周后，半夜。
妮塞娅悄无声息地从睡床上滑落，站直身体，融入了黑暗。
她望了床上那名赤裸着身体、只用被子一角遮住胸腹的壮年男子几秒，没发出任何动静地离开这间卧室，来到了二楼最角落的那个房间。
接着，她拿出特殊的化妆镜，使用顶头上司给的符咒，将信息发送给了固定的那面镜子。
她知道这个时间点汇报任务会打扰到芙兰卡女士的休息，但情况紧迫，等到天亮，那两件物品就会被格鲁埃拿回去，所以只能这么做。
没多久，芙兰卡的身影从化妆镜内投射了出来。
她穿着丝绸睡袍，套了件遮挡用的单薄小外套，偏黑的亚麻色长发披了下来，神情间带着不加掩饰的慵懒和困顿，深了一点的湖水色眼眸迷迷蒙蒙。
妮塞娅看得呆住，直到芙兰卡发出声音才将她唤醒：
“有什么事情？”
妮塞娅回过神来：
“女士，我拿到了两件和路易斯.古斯塔夫密切相关的物品。
“这都是从他之前一个隐秘藏身处内找到的。”
说话的同时，妮塞娅抬起了双手。
她一只手拿着由两条蛇互相缠绕而成的银色胸针，一只手托着枚暗金色的钱币。
看到后者，芙兰卡霍然精神。
她利用无形的蛛丝，将那枚钱币拉到了面前。
那金币一面颇为简洁，凸起的纹路组成了一辆战车，战车上有“2”这个数字，另一面则有相当复杂的图案：
主体是垂下披风的皇冠，皇冠左侧是简笔画出的层叠之门，右侧是只有一根指针的钟表盘，钟表盘的每个格子大小都不等，明暗交错。
与皇冠平行的下面一层，还有细小花纹组成的竖瞳、五根长短不一的手指和被竖直长剑分开的门。
图铎金币……芙兰卡瞳孔略有放大，认出了这玩意儿。
这和他们从病教手里得到的图铎金币很相似，但面额为“2”。
图案与花纹上，两枚金币本质一样，表现却有较大不同。

第六十一章 合流？
确认手中这暗金色钱币真是面额为“2”的图铎金币后，芙兰卡再次于心里诋毁起那位“血皇帝”对强迫症患者的迫害：
只是面额不一样，图案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明明表达的是差不多同样的象征意义！
妮塞娅未察觉到顶头上司的异常，继续讲述着两件物品的来历：
“这根胸针是古斯塔夫家族的物品，根据他们的家族纹章制成，是路易斯.古斯塔夫最重视的东西之一，是他身份的象征。
“平时，他都随身携带这根胸针，但这次将它留在了原本的藏身处。
“这枚古代金币和胸针是放在一起的，似乎也很受重视。”
在无形蛛丝的拉扯下，那根双蛇缠绕而成般的胸针也飞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对古斯塔夫家族的纹章并不陌生，仅是瞄了一眼，就确定了真假，暗笑了起来：
“DNA双螺旋结构是吧？”
很显然，古斯塔夫家族当前的纹章来源于罗塞尔大帝晚期的“杰作”，而不是更早的先祖。
妮塞娅抬头望向自己美艳大气又随性自然的顶头上司，恳求道：
“女士，您做完‘魔镜占卜’，可以把这两件物品还给我吗？
“它们是我从格鲁埃那里偷来的，如果不及时还回去，肯定会被怀疑。”
“没问题。”芙兰卡的镜像投影拿着胸针和金币，缩回了化妆镜内。
妮塞娅就在当前房间里耐心做起等待。
…………
“路易斯.古斯塔夫的神秘失踪和图铎金币有关。”芙兰卡将古斯塔夫家族胸针和图铎金币从镜中拿出来后，依靠“说出”这个意念，通过连接所有团队成员的心灵频道，把事情告诉了疑似还在睡觉的卢米安。
几秒之后，卢米安打开自己卧室的木门，走到了芙兰卡的房间内。
这栋豪华别墅里居住的都是半神，灵性直觉不可谓不强，皆察觉到了动静，披上外套，来到芙兰卡这里。
唯一没有反应的是路德维希，他正在附楼厨房内给自己做第二顿夜宵。
芙兰卡简单讲了下妮塞娅的反馈后，表情颇为郑重地说道：
“我打算先向‘愚者’先生祷告，接着才做‘魔镜占卜’，看能不能以这两件物品为媒介确定路易斯.古斯塔夫当前的下落。”
“我来吧。”卢米安伸手接过了胸针和金币，“我准备先征得‘愚者’先生同意，然后以他为对象，做‘魔镜占卜’，这样能排除绝大部分干扰和危险。”
“这样最好。”简娜赞同卢米安的选择。
卢米安以手按胸，当场做起祷告，将自身的祈求告知了“愚者”先生。
得到同意后，他立刻拿出一面镜子，将古斯塔夫家族胸针和图铎金币压到了玻璃镜面上。
紧接着，他虚抚镜面，用赫密斯语诵念起咒文：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卢米安语速不快不慢地念完了全部咒文，提出了“路易斯.古斯塔夫当前下落”这个问题，耐心等待起“愚者”先生给予启示。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镜子表面浮动波光，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材高大，模仿罗塞尔大帝披着栗色长发，留着两撇漂亮的胡须，眼眸蔚蓝，嘴唇偏薄，正是皇帝党的首领路易斯.古斯塔夫。
这位据称有古斯塔夫家族血脉的男子站在疑似废弃矿洞的某个地方，向着被幽暗笼罩着的出口走去。
画面忽有模糊，路易斯.古斯塔夫一下被幽暗包裹，四周仿佛有一道道人影藏于深处，投来了注视的目光。
路易斯.古斯塔夫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向前方行走着，完全不在意来自暗处的那一道道注视。
他越走，幽暗越是深邃。
到了后来，侧前方似乎有些许光芒亮起，画面变得异常模糊。
路易斯.古斯塔夫没靠近光亮处，继续笔直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出现了一扇由纯粹光芒勾勒而成的门扉，这很像是椭圆形的镜面。
路易斯.古斯塔夫来到光门前，伸出右手，按了上去。
他穿透了光门，来到了一片雾气浓郁、可见度不超过十米、四周坍塌建筑或呈现不对称状态或染着鲜血的区域。
这是……第四纪特里尔！卢米安、芙兰卡、简娜和安东尼都去过第四纪特里尔，对类似的场景并不陌生。
唯一让他们觉得存在不同之处的地方是，那雾气太过浓郁，非常压抑。
“这是第四纪特里尔深处？‘血皇帝’的神尸影响此地，带来了大范围的‘战争迷雾’？”卢米安迅速做出了猜测。
芙兰卡回忆了下道：
“可我们当时能眺望到有‘血皇帝’神尸的坍塌宫殿，雾气没这么浓……”
“经过旅舍事件，第四纪特里尔发生了某种变化？或者，这是因为路易斯.古斯塔夫靠近，才应激出现的？”简娜提出了可能的解释。
就在这时，镜中的路易斯.古斯塔夫停下了脚步。
他前方，不到十米处，一道属于人类的影子被映在了泼洒着鲜血的街道石板上。
那黑色的影子被光芒拉得很长，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婴儿。
几乎是同时，画面骤然崩溃，水波荡起，“愚者”先生给予的启示到此为止。
卢米安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般道：
“普阿利斯夫人和婴儿欧弥贝拉？
“她们在第四纪特里尔？
“路易斯.古斯塔夫进入第四纪特里尔，是为了见她们？
“路易斯.古斯塔夫是通过特殊镜中世界进的第四纪特里尔？之前于黑暗里注视他的是‘镜中人’们？他没靠近的、有些许光亮的地方，藏着特殊镜中世界的大恐怖？”
没人能回答卢米安的问题。
过了几秒，简娜组织了下语言道：
“这件事情不能由我们处理。
“既然可能涉及普阿利斯夫人和婴儿欧弥贝拉，那就得严格遵守‘愚者’先生的启示：灾祸需要远离母亲。”
“嗯，我把结论汇报给‘黑之魔女’，让她们去调查，她再怎么催我，我都不动，就说自己没这个能力！”芙兰卡嘟嘟囔囔地说道，“还有，给‘007’也通报一声，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交给官方非凡者处理，他们掌握着第四纪特里尔不少秘密，也许能派出强者，在不借助特殊镜中世界的情况下，进入那里，清理掉路易斯.古斯塔夫和普阿利斯夫人、婴儿欧弥贝拉。”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好。”
他随即提醒芙兰卡：
“去第四纪特里尔清除目标的行动最好不要让‘永恒烈阳’教会的非凡者主导，你们忘了吗？婴儿欧弥贝拉神秘学上的父亲是‘永恒烈阳’。”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得掉？”芙兰卡示意卢米安等人先离开自己的卧室。
然后，她拿出镜子，将“魔镜占卜”的结果和胸针、金币一起“发送”给了对应“黑之魔女”的那面镜子，并叮嘱对方记得归还媒介，否则妮塞娅将有麻烦。
没多久，“黑之魔女”回应了芙兰卡：
“如果路易斯.古斯塔夫返回，第一时间告知我。”
伴随这回答的是自行飞出镜面的胸针和金币。
没让我深入调查，只是等待路易斯.古斯塔夫返回？奇了怪了，这事和魔女教派没有关系，不是她们的陷阱？芙兰卡一阵疑惑，再次通过镜中世界，投影去了妮塞娅所在的房间。
她把“黑之魔女”那句话转告给了妮塞娅，并归还了古斯塔夫家族胸针和图铎金币。
妮塞娅悄然松了口气。
她这才有心情闲聊几句：
“女士，我前段时间去了次拉维尼码头，发现那里的‘愚者’教会教堂有了主保圣人，叫芙兰卡.罗兰。
“她和您的名字一样诶。”
妮塞娅原本不觉得这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什么关系，整个特里尔，叫芙兰卡的女性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但那位主保圣人的尊名里有一句“纷争与灾难相随的魔女”。
芙兰卡顿时有点尴尬，这倒不是尊名被下属知晓的尴尬，而是在其他组织“兼职”被下属发现的尴尬。
她故作高深地回答道：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因为一定的目的具备多重身份。”
总之，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妮塞娅没敢再问，认真考虑起自己是不是要在明面上改信那位“愚者”先生，以向顶头上司靠拢。
至于私底下，大家还是原初的孩子。
等到芙兰卡的镜像投影消失，妮塞娅收起化妆镜和胸针、金币，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返回了主卧。
她没急着躺回床上，先将胸针和金币放入了书桌的暗格内。
做完这件事情，她才宛若黑夜中的影子，游走回床边，没带来任何动静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上。
突然，她耳畔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刚才去了哪里？”
妮塞娅下意识侧过脑袋，看见之前一直在酣睡的格鲁埃不知什么时候已睁开眼睛，蓝眸幽深地看着自己。

第六十二章 监控
妮塞娅心头一紧，但表面还是非常镇定。
溜出去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应对类似情况的准备。
她拍了下胸口，用抱怨的口吻道：
“你想吓死我吗？突然冒出一句话！”
“平静”了几秒，妮塞娅才一脸无所谓地回答起格鲁埃的问题：
“睡不着，有点闷，去露台上吹了下风。”
不给格鲁埃追问的机会，她抿了抿嘴巴，展现出了自身的压抑：
“你说，路易斯不会真出什么意外了吧？”
这是皇帝党的首领，他的神秘失踪必然会给下属们带来焦虑、紧张和压力，出现失眠情况再正常不过。
格鲁埃凝视了妮塞娅几秒，缓和了表情道：
“谁知道呢？
“也许过两天，他就突然出现了。”
…………
豪华别墅内，芙兰卡那间工作室里，卢米安等人的身前漂浮着一面又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场景各不相同。
其中几面镜子从不同角度照出了正在对话的妮塞娅和格鲁埃。
之前借助镜中世界投影过去时，芙兰卡顺手标记了那栋房屋内的所有镜面物品。
这是为了保障自己唯一的下属安全，确保她不会因为偷出古斯塔夫家族胸针和图铎金币这件事情暴露身份，遭受袭击。
后续的发展证明了芙兰卡的智慧和直觉——格鲁埃确实察觉到了妮塞娅悄然离开房间。
这两人交流间，芙兰卡做好了将力量借助镜中世界投射过去的准备。
过了一阵，芙兰卡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
不是，你们怎么突然亲起来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的目的只是给妮塞娅的安全加一层保险，没想到心怀鬼胎的妮塞娅和开始怀疑妮塞娅的格鲁埃聊着聊着就亲上了！
这是要上演少儿不宜的画面吗？
如果只有芙兰卡自己在看“监控”，那她会觉得这种事情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还挺好玩的，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快感，但现在，她旁边就坐着简娜，斜后方还有安东尼和正在吃夜宵的路德维希。
她开始尴尬。
这时，专注看着镜面场景的安东尼说道：
“两个人的肢体语言都表现出了一定的抗拒，亲吻是欺骗性和敷衍性的。”
专业……芙兰卡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如安东尼预料，妮塞娅和格鲁埃吻了一阵后，再次互道晚安，重新睡下。
芙兰卡松了口气，对同伴们道：
“留一个人看监控就行了，你们可以休息了。
“简娜，过一个半小时来接替我，卢米安，三个小时后接替简娜，安东尼，你和路德维希就没必要熬夜了。”
看“监控”必须有半神魔女提供支持。
而且，真要出什么意外，也只有魔女们才能第一时间投影或穿梭过去，提供帮助。
“好。”安东尼没做任何坚持，等到路德维希享用完了夜宵，就带着他离开了这个房间。
卢米安和简娜叮嘱了芙兰卡几句后，也各自回去休息了。
芙兰卡彻底放松了下来，优哉游哉地看起‘监控’。
时间缓慢流逝中，背靠一堆枕头翻看起小说的她灵性忽有预感，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其中一个“监控”镜面：
格鲁埃无声无息翻身下床，绕到书桌旁边，打开了暗格。
确认古斯塔夫家族胸针和图铎金币都还在之后，这位皇帝党的核心成员去了主卧附带的盥洗室，让抽水马桶发出哗啦的声音。
看到格鲁埃出了盥洗室就躺回床上，芙兰卡撇了下嘴巴道：
“就这？”
她还以为对方会突然暴起，袭杀妮塞娅，或是借助胸针和金币之一联络路易斯.古斯塔夫，或别的什么人。
结果，格鲁埃安分得让她失望。
就这样，轮流监控中，天色逐渐亮起，高空有明媚的阳光洒下。
换上带蕾丝花朵女士衬衫和米白色宽松长裤的芙兰卡伸手捂住嘴巴，边打哈欠，边走入工作室，询问起认真看着“监控”的卢米安：
“没什么异常吧？”
“有一点。”卢米安一条腿立起，一条腿自然伸展，背后靠着那堆枕头。
“什么异常？”芙兰卡一下精神了。
卢米安笑道：
“和‘欢愉魔女’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后，格鲁埃竟然没来一场晨练，这说明他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心里藏着事情，等下可能会做点什么。”
“有道理。”芙兰卡对“欢愉魔女”的魅力还是很清楚的。
她坐到了卢米安旁边，回想了下道：
“我将格鲁埃某些衣服的金属纽扣也标记过，等下只要运气不差，我们应该能看到他前往哪里，做什么事情。”
“运气？运气肯定不会差。”卢米安笑着拍了下自己的“旅者行囊”，那里面封印着“后启示书”。
这件“0”级封印物最终没能派上用场，格鲁埃用过早餐后，换上的那套正装上有两颗锃亮如镜的金属扣子是被芙兰卡标记过的。
“监控”画面顿时有了改变，呈现出的主要是格鲁埃身前的场景，摇摇晃晃。
接下来的时间里，格鲁埃吻别妮塞娅，乘坐两轮两座的马车到了4区，也就是监狱区的某条街道。
他走至一扇暗红色的房门前，拉响了门铃。
房门自行打开了。
格鲁埃刚通过门口，“监控”画面突然模糊，显现出大量的白色噪点。
这些噪点只维持了两秒钟，就消失不见，卢米安和芙兰卡身前那一扇扇镜子再没有任何画面呈现。
“被发现了？或者说，那栋房屋本身就有影响镜中世界的异常？”芙兰卡侧头望向卢米安。
“再等等吧。”卢米安一脸平静地说道。
大概三四分钟后，镜子上又有了画面，格鲁埃离开了那栋房屋。
芙兰卡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整个上午，格鲁埃作为一家兵工厂的副经理拜访了位于埃拉托区的大量军营，于午餐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已轮换休息过的卢米安站了起来：
“没什么看的价值了。”
“嗯嗯。”芙兰卡跟随站起。
她望了卢米安一眼，忽然面露疑惑：
“我怎么觉得你矮了一点？”
“我‘天气术士’魔药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状态完全稳定了下来，对身体的掌控更强了，可以将身高控制在1米95左右，随着消化进度的加深，还可以继续压缩，等到彻底消化完魔药，我平时应该可以维持在1米85，战斗中，即使不展露神话生物形态，也能膨胀到两米七八，像个小巨人。”卢米安情绪不错地回答道。
“这么快就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芙兰卡惊讶反问。
卢米安笑道：
“因为找到了扮演‘天气术士’的要点，前几天还发现了一个位于南大陆原始丛林内、保持着血祭传统的部族，我给他们带去了不同的极端天气，他们在坚持了三天后，被恐惧击垮，臣服于我，彻底放弃了血祭的习惯。
“这让我总结出了一条扮演守则，魔药因此有了较大幅度的消化。”
芙兰卡想了几秒，好奇问道：
“操纵天气是为了带来灾难，让目标臣服？”
这和“猎人”途径的内在含义是一致的。
“差不多。”卢米安望了那些悬浮的镜子一眼，微笑说道，“该去拜访一下那栋有异常的房屋了。”
“你去？”芙兰卡皱起了眉头，“交给魔女教派或者官方非凡者就行了，你现在做什么事情，我都觉得前面可能藏着陷阱。”
卢米安笑了笑道：
“这是在地上，不是地下，在‘愚者’先生和正神们注视中。
“这样我都不敢去处理异常事件，还怎么扮演‘铁血骑士’？”
“也是。”芙兰卡“嗯”了一声。
她犹豫了两秒道：
“那你带上简娜一起去。”
卢米安笑了，向芙兰卡发出了邀请：
“你也一起。”
“好吧……”芙兰卡从善如流。
…………
位于监狱区圣弗雷德街20号的那栋房屋门口。
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和长裤的卢米安打开了暗红色的大门。
他走了进去，没察觉有任何异常。
门外的芙兰卡和简娜则通过他手里拿着的化妆镜，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沙发、橱柜等盖着白布，防止尘埃堆积，地面清扫得很干净。
“没问题，没受任何干扰。”简娜也通过了门口，对卢米安说道。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道：
“这里很久没人居住过，但会有女佣定期来打扫。”
这是“天气术士”对环境信息的提取和还原。
卢米安话音刚落，也进了房屋的芙兰卡看见楼梯口缓慢走下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瘦，似乎风一吹就会摔倒。
他头发多有花白之处，已是上了年纪，脸上棕褐色的胡须仿佛许久未曾修剪过，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黑色正装。
在他出现之前，作为天使的卢米安并没有发现他，当前也未嗅到他的气息。
卢米安据此认为，对方实际并不存在。
那老者望向卢米安，露出笑容道：
“你终于来取信了。”
“信？”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那老者笑着回答道：
“我是‘神之信使’，其中一个作用是替伟大存在们送信。
“这里，有你的一封信。”

第六十三章 注定收下的信
伟大存在的信？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打断了那老者的话语：
“我感觉，你似乎并不实际存在于这栋房屋内。”
卢米安说话的同时，芙兰卡侧走两步，和简娜靠在了一起，眼中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虚影。
那穿着皱巴巴正装、身材干瘦的老者似乎很有表达自身的欲望，竟真的给卢米安解释起当前的状态：
“我认为我存在，你也相信我存在，那我就是存在的，反过来也成立。”
芙兰卡听得有些头疼，咕哝着说道：
“你在讲哲学吗？”
那老者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我上一个，嗯，用你们的说法就是序列，叫‘哲学家’？”
真是啊……魔女的灵性直觉确实不是假的……芙兰卡一下愣住。
哲学家？卢米安霍然想到了一个隐秘组织、邪神教派：
“第一哲学”！
当初被“我有个朋友”伪装成他替身的那个精神病人也被描述为像个哲学家……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对老者说道：
“密多罗的礼拜？”
“你知道诸层天域、无形之门？”那老者很高兴地回应道，“你也感受过不朽？”
卢米安摇了下脑袋，语气平淡地说道：
“没有。
“我只是杀过几个‘入门之人’。”
他这是在挑衅，也是在展现“猎人”的嚣张，以更好地扮演“铁血骑士”。
而且，真要和“哲学家”讨论不朽，讨论无形之门，很有可能被带进他的“国度”，不知不觉遭受影响，出现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老者脸上的表情一下消失，他望着卢米安，声音空洞地说道：
“有位伟大存在让我给你送一封信。”
“哪位？”卢米安询问之前，看了芙兰卡和简娜一眼。
两位魔女无声无息间就消失在了房屋内，只留下两面不知什么时候摆放于地上的化妆镜。
在卢米安第一次岔开话题时，芙兰卡就借着自己和简娜的靠近，利用眼睛这个媒介，通过镜中世界，悄然转移走了两人的本体，只留下镜像投影！
现在，她们连镜像投影都不再维持。
她们已经从卢米安那里知道，深入了解伟大存在们的尊名和信息，会严重污染自身，这是靠镜像投影无法隔断的，甚至连藏起来的沉睡镜子也会被影响到！
那老者没在意芙兰卡和简娜的离开，看着卢米安道：
“是伟大的‘宿命之环’。”
“宿命之环”？祂现在最憎恨的不是我，应该是阿蒙才对，给我送什么信？难道还想策反我？我凭什么被祂这种伟大存在看重啊……或者，所谓的信只是收割我生命的媒介？卢米安饶有兴致地问起那老者：
“你应该不是天使吧？除了少数几位，其余伟大存在暂时都还没能将天使层面的力量送入屏障内。
“你可以了解伟大存在们的真实尊名？”
在卢米安看来，这位老者最多序列3。
那老者微笑回答道：
“这是‘神之信使’的特殊之处和痛苦源泉，但也是我们最强大的能力。
“污染给予我们力量。”
说得还挺有哲学意味的……不过，这个特殊还真的非常强，以前我遇到的“第一哲学”非凡者都很擅长把声音灌入别人的耳朵或心灵内，这灌的要是伟大存在们的真实尊名，天使层次之下谁受得了啊？卢米安忽然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在成为天使前，没遇到过“神之信使”。
要不然，以他身上隐藏的种种问题，绝对是一点就炸。
也可能不是运气，而是安排……念头闪动间，卢米安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伴随着这样的认知，他蓝色的眼眸瞬间染上了铁黑。
他并不想接收“宿命之环”的信，他要用侦察整体弱点的方式，找到眼前老者和他本体之间的神秘学联系，然后将他们一起打爆！
就在这时，那老者的身体突然虚化。
他体内升腾起了银白带黑的色泽。
他空洞的声音随之响起：
“请收信。”
他整个人一下收缩，变成了银白带黑的流光，直奔卢米安而去。
在这栋房屋内的他就是信，信就是他！
卢米安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飞快消失在了原地。
他直接“传送”到了迷雾海上，远离了特里尔。
可是，那银白带黑的流光还在他的前方，还在投向他，并未被他甩掉。
卢米安没有犹豫，让已恢复蓝色的眼眸内凸显出层层叠叠的虚影。
他借此进入了镜中世界。
那银白带黑的流光还是在他的身前，在虚幻幽暗的隧道内，仿佛注定要被他接收。
这是怎么都摆脱不了的命运！
卢米安闪入了另一条镜中隧道，银白带黑的流光再次于他的前方投了过来。
这一次，卢米安没再逃离，他的眼眸迅速变成了银黑之色。
“灾祸之眼”！
虽然他身上的宿命力量没有进一步的提升，但得益于“侦察弱点”这个能力已到天使层次，由它和宿命力量糅合而来的“灾祸之眼”自然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强。
既然逃不掉，那就试着将这封信从命运层面清除！
很快，卢米安看见了那条静静奔腾的水银色虚幻长河，也看见了自己接住银白带黑流光的场景。
那存在于几乎所有的命运支流里。
也就是说，卢米安看见了自己收下“信件”的未来，注定上演的未来。
唯一的变数是还有那么一条支流不包含这样的未来，它非常边缘化，很是混乱，以卢米安当前的能力很难把命运推动过去。
缺乏必要的前提条件！
转瞬之后，卢米安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画面上，收到那封“信”的人除了他自己，还有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单片眼镜和尖顶软帽的阿蒙。
当！
卢米安忽然听见了穿越厚重历史而来的空灵钟声。
他脑海内自然地浮现出了一幕场景：
脸庞瘦削、戴着单片眼镜的阿蒙正站在钟楼内，推动钟锤，敲击大钟。
伴随这声音，古老斑驳的巨大石钟显现了出来。
它是虚影，盘面被交错的青黑和灰白分成了不相等的十二格，每一格内都有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时间。
三条有环节的半透明小虫组成了石钟的指针。
跳动的它们停了下来，难以描述的无形洪流涌现而出，将那道银白带黑的流光卷入其中，状似凝固。
卢米安不在影响范围内，耳畔响起了一道带着些许笑意的熟悉声音：
“你知道‘受难者’的主要能力是什么吗？”
不等卢米安回应，那声音自顾自地回答道：
“将自己遭受过的苦难再现于目标的身上。”
话音刚落，凝固在时间内的银白带黑流光冲破了束缚，再次飞向卢米安。
但于前方等待它的是一片异常炽烈、难以想象的光海。
超新星似乎又爆发了，在小范围内爆发了。
这片镜中世界一下坍塌，连带着大量的镜子都无声破碎。
当然，这和真正的超新星爆发还有不短的距离，只能算某种模拟式的复现。
卢米安虽然在范围外，但身体也破碎了，重新勾勒于镜中世界外面。
这一刻，他的“灾祸之眼”里，将命运推往边缘支流的前提条件满足了。
卢米安毫不犹豫地推出了左掌，释放出近半的灵性，让水银色的命运河水涌入了对应的支流。
一切都平静了。
卢米安刚想侧过脑袋，望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旁边的阿蒙，眼前忽然有点点银白带黑的光芒于虚空内析出，组成了一段文字。
“宿命之环”的信虽然未能直接送到他和阿蒙的手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展现了出来。
那段文字非常复杂，可不妨碍卢米安直接解读出它的意思：
“远离特殊镜中世界，否则你注定失控疯狂。”
啊？卢米安有点愣住。
这是在提醒我？
“宿命之环”没试图污染我，神罚我，反而提醒我？
祂难道想背弃别的“外神”？
惊讶之余，卢米安的注意力放在了“失控疯狂”这个描述上。
他随之想起了“后启示书”的预言和旅舍事件时疑似看到过的未来自己。
“对我未来的预言都绕不开‘疯掉’这个词语？”卢米安无声自语了起来。
不知以什么方式站在半空的阿蒙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是给我的信，为什么要叫我来收？”
“或许，你进入特殊镜中世界，也会失控疯狂。”卢米安尝试着解读“宿命之环”那句话的隐藏含义。
说着，他停了下来。
他记起身旁戴单片眼镜的“年轻男子”曾经是最顶尖的“解密学者”。
阿蒙微笑附和道：
“有这个可能。
“但我确实可以不去特殊镜中世界，你可以吗？”
卢米安很想回答可以，但命运纠缠、途径特殊等种种前提下，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进入特殊镜中世界，进入第四纪特里尔深处，只能希望尽可能地推迟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直至做好完全的准备。
“‘宿命之环’为什么要提醒我？”卢米安习惯性问道。
阿蒙捏了捏自己的单片眼镜，笑了一声道：
“那个老家伙把我也指定为收信人，是想让我帮你解密？”
祂语气带笑地继续说道：
“解读是，进入特殊镜中世界，对你来说确实有失控疯狂的危险，而这可能给那些老家伙带来未知的风险。”

第六十四章 祂
特殊镜中世界的大恐怖可能给“外神”们的入侵带来麻烦？脚踩狂风的卢米安侧头望向阿蒙：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究竟有什么？”
这位可是当事人之一，也许知道点什么！
卢米安没有阿蒙肯定会回答自己的预期，但问一问又不会损失什么。
阿蒙稳稳地站在空中，语调如常地笑道：
“特殊镜中世界的雏形是伯特利构建出来的，为的是给图铎和奇克的相会创造一个隐秘的、不被其他神灵知晓的、足够宽敞的环境。
“图铎不会在意这件事情有没有被人看见，祂重视的是会不会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这就是‘血皇帝’陛下的风格。”
“然后呢？”卢米安很配合地问道。
算上忒尔弥波罗斯时期，他和阿蒙这么“闲聊”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阿蒙按了按夹在右眼眼窝内的单片眼镜：
“后来，特殊镜中世界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不仅是我，伯特利祂们也不再被允许入内。
“陛下是真会杀天使的。
“再之后，陛下更疯了，奇克开始自称最初那位造物主真正的继承者，混沌中孕育的最初之人。
“‘苍白之灾’里，奇克遭受重创，上千年来状态一直不好，但你作为‘不老魔女’，应该很清楚，对高位魔女来说，这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连死亡，祂们都能很快复活，更何况只是被重创。
卢米安听出阿蒙是特意说这些话语的，祂今天到来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收“宿命之环”的信件。
“最初那位造物主真正的继承者……”卢米安听芙兰卡讲过魔女教派的各种理念，此时回忆起来，霍然有了一定的联想，“不应该是最初分裂出来的那些人格吗？而其中最重要也最有资格这么说的只有两位，福生玄黄天尊和原初那位上帝……”
卢米安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看见图铎和奇克的结合其实是原初那位上帝遗留的安排，‘极光会’信仰的那位也是被安排的对象，这将带来注定的意外。
“还有，‘黑之魔女’说过，‘原初魔女’有五段尊名，其中两段不被外人知晓。”
卢米安现在的想法是，既然要从阿蒙那里获得更多的情报，那自身也得交易出掌握的部分信息。
哪有只索取，不付出代价的？
对面这位才是免费获取的专家，曾经最顶尖的“偷盗者”！
不等阿蒙回应，卢米安又补了一句：
“‘猎人’和‘魔女’途径最顶端的‘灾祸之城’被原初那位上帝容纳过。”
他开始怀疑，特殊镜中世界的大恐怖与原初那位上帝的复活有关。
阿蒙看了他一眼，微笑说道：
“这种事情，不亲自去看一眼，谁也不敢肯定。
“当初，特殊镜中世界刚有异变，那个偏执狂就知道事情不太对了，‘四皇之战’的发生，祂也在幕后做了推动。
“祂重新与‘混沌海’建立起联系已经有七年多，虽然强行使用‘混沌海’的力量会让容纳进度倒退，但比起还得等待西大陆封印解除的那些，祂不该直到今天都还未初步完成。
“你猜，祂为什么还没真正地容纳‘混沌海’？”
顾忌特殊镜中世界深处潜藏的问题？祂想要一个有资格成为“根源之祸、毁灭天灾”的非凡者，除了是为对抗末日培养力量，也是因为通往“根源之祸”的道路必然会经过特殊镜中世界深处，将那里的大恐怖激发出来，展现于祂的眼中？之前“馈赠”的一部分代价是要在这里支付？卢米安若有所思地对阿蒙道：
“那位对特殊镜中世界还有什么了解？”
阿蒙笑着摇了下头，答非所问地说道：
“奇克剩余两段尊名非常隐秘，即使以颜色为称号的高位魔女，也不是谁都知道，必须是与奇克有密切联系、受到袭击有可能引发神降的那种，才真正掌握。
“要不然，你以为那两段尊名为什么能保密到连当前所有序列0都不清楚，梅迪奇都能恐吓住‘白之魔女’，更何况比祂更厉害的。
“但那个偏执狂也许知道点什么，毕竟连心里想的事情都未必能瞒得过祂。”
“黑之魔女”属于和“原初魔女”有密切联系的那种？她看起来确实具备特殊……卢米安看了阿蒙一眼，忽然笑道：
“用因蒂斯语讲真神尊名，不会遭受神罚？必须用赫密斯语、古赫密斯语这类语言才算渎神？”
要知道，奇克并不是一个少见的名字。
“你只举赫密斯语和古赫密斯语这两门语言，是因为你只掌握了它们？”阿蒙笑了一声道，“用普通语言念序列0真名，会引来注视，但未必有神罚，至于我嘛，你猜我的称号里为什么有‘渎神者’这个描述？”
说到这里，阿蒙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上下打量了卢米安几秒。
祂笑容明显地说道：
“其实我很期待你进入特殊镜中世界深处，那样肯定会发生一些有趣的、未知的事情，而且还是不会影响到我的那种。
“要不，真去试试？”
“将来的某一天，可能我会考虑。”卢米安摆出了一副浑不在意的姿态。
“再见吧，未被我承认的教女，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真正的失控疯狂。”阿蒙像人类那样挥了下手。
祂的身影忽然就消失不见。
卢米安低头望了眼弥漫着淡薄雾气的蔚蓝海洋，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返回了位于特里尔的豪华别墅内。
“怎么样？”一直在等待的芙兰卡和简娜异口同声地问道。
“以宿命为名的那位通过‘神之信使’给了我一句话。”卢米安将“信”的内容告知了两位同伴。
“以宿命为名的那位提醒你别去特殊镜中世界深处？怎么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感觉。”芙兰卡咕哝了起来。
“这是不是一种误导？”简娜皱起了眉头，“可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秘密与‘原初魔女’有关，确实很危险。”
“应该不是误导。”卢米安将自己和阿蒙的对话捡可以说的讲了一遍，然后用自嘲的口吻笑道，“也许将来拯救末日的人是我，‘愚者’先生顶着，不让那些伟大存在干扰我，而我走到特殊镜中世界的入口处，对着高空喊，‘滚回去，要不然我就去面对那个大恐怖！’”
“威慑纪元是吧……”芙兰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简娜不是太赞同卢米安的话语：
“说不定那只是会给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带来麻烦，不影响别的伟大存在。”
“你看我像傻瓜吗？在弄清楚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大恐怖究竟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威慑那些伟大存在前，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卢米安调侃起简娜。
交流了一阵，他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得自“绝望魔女”潘娜蒂亚的特殊镜中世界碎片，将它递给芙兰卡：
“从现在开始，我得尽量避免直接接触与特殊镜中世界有关的物品。”
“谨慎！”芙兰卡竖起拇指，赞了卢米安一句。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特殊镜中世界碎片也拿了出来，和卢米安的一起交给简娜：
“我身上有‘原初魔女’的神像，关键时期也得避免它和特殊镜中世界碎片放在一起。”
“我刚想提醒你。”简娜笑着收起了那两个特殊镜中世界碎片。
芙兰卡回以笑容，转而望向卢米安：
“这件事情就暂时放下？”
她指的是路易斯.古斯塔夫之事，过段时间，这位皇帝党首领若是从第四纪特里尔和特殊镜中世界归来，交给官方非凡者们处理，顺带通报给魔女教派，自己等人就别发生牵扯了。
“嗯。”卢米安点了下头，“之后一段时间，除了找出隐藏在特里尔的其他邪教徒，以及查拉图的线索，我会专注于消化魔药，有可能祈求‘愚者’先生同意，尝试‘天气术士’的特定场景扮演。
“还有，我和‘星星’先生、‘月亮’先生沟通过，他们若是发现了‘玫瑰学派’某个据点或隶属于他们的某个武装势力，会立刻通知我，我将带着你们去南大陆，发动一场小型战争。”
“战争主教”的扮演必然得在战争里完成。
“好。”芙兰卡指了指楼上，“那暂时就没什么事了？”
她想继续制造巨型机器人。
卢米安未直接回应，转而对简娜和芙兰卡笑道：
“我听说，一个非常出名的马戏团巡回表演到了特里尔，要一起去看吗？”
“好啊。”简娜望向了芙兰卡。
芙兰卡矜持了两秒：
“好吧。”
…………
又过了一周多。
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套上绣金线的棕色风衣，走向了圣维耶芙教堂的地底。
他和数位同事被分派到了前往第四纪特里尔搜寻路易斯.古斯塔夫和普阿利斯夫人的任务，为此，需要举行仪式，接受“永恒烈阳”的赐福，以在一定时间内抵抗住第四纪特里尔存在的种种污染。
若不这么做，即使是“无暗者”，也会相当危险。
“又是‘袖剑’带来的……”昂古莱姆暗自叹息了一声。
路易斯.古斯塔夫和疑似普阿利斯之人在第四纪碰面的事情，还是他亲自汇报上去的。
被分配到这个任务后，昂古莱姆数次在电报群里找“袖剑”，想埋怨她两句，结果“袖剑”最近这一周多只上线了两三次，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第六十五章 灵性预警
地下特里尔某处，被“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多名非凡者严密看守着的一个地方。
这是在修建地下墓穴前，曾经出现过的一个封印泄漏点，后来已被妥善处理，不再造成问题，但这如果与附近采石场空洞内祭祀“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广场、代表两位神灵的石柱联动，可以让封印外面的人冒着一定风险进入第四纪特里尔。
虽然这需要“永恒烈阳”或“蒸汽与机械之神”的神力作为“钥匙”，不是邪教徒们能够利用的，但两大教会还是坚持派小队轮流值守。
此时，昂古莱姆与也是“无暗者”的两位同僚一起抵达了这废弃的矿洞，对面站着三位做石匠打扮的人员。
“开始吧。”头发短粗、脸有络腮胡须的僧侣对昂古莱姆点了下头。
昂古莱姆认识这位僧侣，知道他是深谷修道院现在的副院长，名叫杰克.沃顿，非常大众化。
“好。”昂古莱姆点头回应了对方。
在两支值守小队的注视下，他们各自低下脑袋，摆出姿势，诵念起自身神灵的尊名。
一缕缕阳光从洞顶落下，照在了废弃矿井内。
白色的蒸汽随之弥漫于这处采石场空洞。
没多久，废弃矿井的深处，沁出了鲜红的血液。
妖异的鲜血顶着阳光的照射，不断上涌，很快将矿井填满。
身为“无暗者”的昂古莱姆消融掉恐惧、退缩等较阴暗情绪，抬起脑袋，上前两步，走入了废弃矿井，走入了腥味浓郁的那片鲜红血液。
别的圣者紧随其后。
穿过“鲜血之井”，就能进入第四纪特里尔！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鲜血”会造成严重的污染，序列越高越危险。
…………
南大陆，雨林深处。
一座覆盖着无数人皮的可怕城堡前。
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手中皆凝聚出了青中带紫、炽烈恐怖的火焰长枪。
无需卢米安下达命令，他们同时将长枪投了出去。
那些青中带紫的火焰长枪在半空自行分裂，很快就呈现出铺天盖地的架势。
嗖嗖嗖！
这就仿佛有一个军团同时投出了自己的武器，高空因此而发亮，染上了绚烂的颜色。
嗖嗖嗖！
那座人皮城堡被数不清的火焰长枪完全覆盖了，“玫瑰学派”发展的邪教徒们用尽各种能力，都未能改变这末日来临般的景象。
轰隆隆，大地震颤，城堡倒塌，燃起了青中带紫的烈焰。
一声声痛苦的哀嚎和一句句绝望的诅咒回荡在了火光之间，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升腾往上。
路德维希并不关心那些即将死去的邪教徒在咒骂什么，他上前一步，驾起狂风，呼啸着就来到了倒塌的人皮城堡半空，往下张开了裂到后脑勺的嘴巴。
呼！
升腾的黑气尽数被他吸入了口中。
卢米安双手插兜，微笑看着这一幕，表情很是悠闲。
从击退人皮城堡的外围防线开始，到步步进逼，断绝他们逃走的希望，再到一次次打击人皮城堡本身，将它彻底摧毁，卢米安始终未亲自出手，任由简娜等人自由发挥，默契配合。
他只负责居中指挥，在关键时刻共享出合适的能力。
“不够强啊。”那一声声哀嚎和咒骂里，芙兰卡终于有种自己是魔女的感觉。
唯一的问题是，人皮城堡的主人只是“欲望母树”的恩赐者，序列4层次的“祈树人”，虽然他有一批中低序列的手下和效忠于他的大量邪教徒，且人皮城堡本身就相当于一种祭祀仪式，能在献祭出大量人类的情况下，短暂发挥出略等于序列2的力量，但根本没法对抗一位真正的天使，更何况这位天使还带着团队。
“以强凌弱、横扫千军也是战争的一种形态，对消化‘战争主教’还是很有帮助的。”卢米安笑着回了芙兰卡一句，“更何况，以前抽象化的配合现在变成了可以直接感知到的实质性东西。”
卢米安没说的是，自己和“灾祸之城”、“0—01”都有密切联系，本质上就等于它们的祭司、主教，欠缺的只是战争部分。
——这一周多来，“星星”先生和“月亮”先生各自发现了一处“玫瑰学派”暗中建立的据点，都交给了卢米安来处理，让他有机会发动两场小型战争。
见路德维希吃光了散逸的恩赐力量，简娜收回视线，有些担忧地对卢米安道：
“我知道南大陆比较混乱，可仅仅只是一周多的时间，我们就获得了两次小型战争的机会，这会不会太频繁了？”
卢米安“呵呵”笑道：
“这都是征兆。
“混乱与纷争的征兆，末日将提前来临的征兆。”
不等简娜等人回应，卢米安对半空的路德维希招了下手道：
“回去吧，今天来一场烧烤派对。”
根据约定，除了散逸的恩赐力量，其余战利品都得留给情报提供者——“星星”先生或“月亮”先生。
特里尔，目前已属于卢米安等人的豪华别墅内。
简娜一边用无形的蛛丝快速切割和穿着肉串，一边看向明明有极强火焰操纵能力，却认真支架烧炭以烤肉的卢米安。
卢米安脸带笑容，状态轻松，烤着烤着就自己尝一块。
“他对那些征兆一点也不担忧啊……不，不是不担忧，而是该担忧的时候担忧，该战斗的时候战斗，该享受生活的时候就享受生活。”简娜眼眸微动地想道。
这一周多来，在“天气术士”魔药的消化上取得一定进展、状态稳定下来的卢米安表现得相当正常，三人的关系也回到了漩涡事件前那一段时间，而且，卢米安明显主动了不少。
但从一些细节上，简娜还是能感觉得出卢米安与以往有了少许不同：
正常人在遇到令人担忧的事情时，不可能不影响到日常的生活，卢米安能完全抽离出来，本身就说明他在刻意地控制情绪。
即使在序列2，神性终究还是带来了一定的影响，永久的影响……简娜忽然有些感慨。
“你在想什么？”于她旁边帮忙的芙兰卡好奇问道。
简娜压着嗓音，把自己刚才的感触以提取重点的方式告诉了芙兰卡。
芙兰卡抿了下嘴道：
“你就当成是每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各种经历的锤炼，心态和认知自然发生了变化吧……”
说到这里，她一下停住。
这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简娜同样如此，一步步走到当前序列，或多或少都放弃了原本的一些坚持。
简娜正要说点什么，却看见卢米安将烤好的肉串抛向了旁边，路德维希不知什么时候已转移到那里，一口就咬住了食物。
“喂狗呢？”芙兰卡笑骂起卢米安。
简娜也忍俊不禁。
…………
第四纪特里尔深处，浓郁的雾气隔绝了感官与灵性，让远处的半坍塌建筑们若隐若现。
“无暗者”们已让周围三四十米充满纯净神圣的阳光，连每个人的影子都不复存在。
静静翻滚的迷雾被挡在了阳光外面，但阳光无法照得更远。
昂古莱姆将目光投向了杰克.沃顿。
那位深谷修道院的副院长、圣者层次的僧侣手里拿着一个布满复杂花纹、有镜面光泽的奇异圆盘。
圆盘上放着据说是路易斯.古斯塔夫家族胸针的事物，它左右摇晃着，最终定格在了某个方向上。
“那边。”杰克.沃顿主导着这次搜寻。
圆盘是他前两天才制作的，来自神谕给予的知识，而古斯塔夫家族胸针并非真实之物，是历史投影——这不影响它担当指向路易斯.古斯塔夫的媒介。
昂古莱姆等“无暗者”刚跟随杰克.沃顿转入新的街道，前方忽然有一道黑影经过。
那黑影略微弓着背，缓慢地行于路口。
它粗看像人，细瞧却仿佛粘稠黑液的汇聚。
“蒙苏里鬼魂！”昂古莱姆迅速辨认出了这黑影的来历。
这让杰克.沃顿等“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神职人员都一阵疑惑。
蒙苏里鬼魂不都是在地下特里尔徘徊吗？为什么能进入第四纪特里尔？
蒙苏里鬼魂相关的资料飞快闪现于这些不惧怕鬼魂诅咒的半神脑海内，让他们很快记起，这“鬼魂”不是一直都有，它出现于近代。
“蒙苏里鬼魂是从第四纪特里尔出去的？而且不止一个？”这样的猜测随之出现在杰克.沃顿和昂古莱姆等圣者心中。
…………
豪华别墅内。
卢米安突然感觉浑身冰冷，无法呼吸，就像沉入了粘稠的河水里。
下一秒，他的眼中映出了一道仿佛佝偻老者的黑影。
蒙苏里鬼魂！
卢米安心中一紧，猛地坐起。
他真正睁开了眼睛，看见房间内的一切都无比正常，哪有蒙苏里鬼魂！
“怎么了？”芙兰卡拥着薄被，打着哈欠，也坐了起来。
卢米安沉默了几秒道：
“我梦见了蒙苏里鬼魂。”
芙兰卡先是一怔，旋即凝重了表情：
“对魔女来说，这可能是灵性预警。”

第六十六章 蒙苏里鬼魂
卢米安刷地下了床，走向窗边。
青中带紫的火焰于他体内翻滚而出，很快凝聚成了铁黑色铠甲的一个个部件。
只是眨眼的工夫，卢米安就变成了套着全身盔甲的骑士。
在魔药有一定程度消化、状态稳定下来后，他终于能将自身的火焰也转变为实质意义上的武器或护甲，但仅能维持10分钟。
卢米安抵达了窗口，望向外界，只见绯红之月明亮，闪烁群星稀疏，夜晚安静而宁和，没任何异常。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利用心灵频道给团队每一名成员下达了命令：
“做好准备，五秒之后转移去新白银城。”
有了漩涡事件的经验和教训，卢米安选择第一时间脱离特里尔，带着团队成员前往愚者教会总部所在，最大程度上规避可能发生的意外。
等到了安全地点，再向“愚者”先生汇报，等待可能会有的命令，并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该如何应对。
卢米安的声音回荡在自身心灵之中时，芙兰卡依靠无形蛛丝的帮助，换好了衣物，扎好了马尾，进入了战斗状态。
五秒钟的时间很快过去，卢米安未等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过来汇合，直接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
作为一个团队，作为团队的首领，他当前无需抓住队员们的肩膀，就能带着他们“传送”去目的地，唯一的前提条件是在10公里范围内。
层叠的色块飞快倒退中，卢米安等人出现在了愚者教会总部的门口。
确认这是真实之物，而非镜中影像或画中场景后，卢米安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套着布裙充当睡衣的简娜疑惑问道。
“我梦见自己被蒙苏里鬼魂袭击了。”卢米安一边说，一边走向了深夜也敞开大门的总部教堂。
“作为一位天使，曾经的魔女，所有的梦必然都是有指向的。”芙兰卡跟着解释道，“而且，据我所知，‘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今晚将派几名圣者携带封印物进入第四纪特里尔，争取能清除掉路易斯.古斯塔夫和普阿利斯夫人。”
安东尼将前后话语联系了起来，有所猜测地说道：
“受两大教会行动的影响，第四纪特里尔发生了一定的异变，卢米安的灵性因此预警？”
卢米安穿过宽敞的空间，坐到了正对愚者圣徽的第一排座椅上，笑着回应了安东尼：
“单纯只是异变，单纯只是蒙苏里鬼魂可能带来影响，我不会离开特里尔，在邪神们暂时无法降临的情况下，我其实不需要太担忧，而且，你们也相当于半个天使了，只要不脱离团队有效范围，安全有足够的保障，我们加在一起，配合祭祀战争本源获取帮助的那个能力，即使遇到序列1的大天使，也可以抵挡一段时间，甚至有战而胜之的希望。
“但这件事情涉及普阿利斯夫人，还是避开比较好，灾祸需要远离母亲。”
“嗯。”简娜很赞同卢米安的选择。
她也坐了下来，让一面面镜子从“旅者的行囊”内飞出。
“今晚提高警惕，如果有异常现象，立刻组织信徒躲入最近的正神教堂。”简娜借助镜中世界和标记过的镜子，把对应的话语分别传递给了病教的各位主教和神甫。
与此同时，卢米安和芙兰卡的“旅者行囊”内也飞出了一面面镜子。
他们依靠自身拥有定位的、目前还在特里尔的镜子，将相应的场景映照到了面前这些镜子上，以观察后续情况，及时做出应对。
做完这件事情，卢米安低下脑袋，以手按胸，开始祷告。
…………
第四纪特里尔深处。
遇到蒙苏里鬼魂的昂古莱姆侧头对杰克.沃顿这位僧侣道：
“需要清除吗？”
就算不是“无暗者”，昂古莱姆也不会畏惧蒙苏里鬼魂，因为这鬼魂之前表现出来的实力并不算太强，甚至会避开正神教会的保护，即使能对圣者们造成麻烦，也顶多是带来困扰。
而且，“太阳”途径的非凡者最克制这种以鬼魂为名、阴暗漆黑的邪物。
作为本次搜寻和清理行动主导者的杰克.沃顿想了两秒：
“好，但不要造成太大的动静。”
他记得蒙苏里鬼魂的诅咒非常锲而不舍，担心在接下来与普阿利斯夫人的战斗里，这鬼魂突然加入，从旁干扰，让本就危险的战斗出现天平倾斜方向的扭转，所以不如在相对安全的时候提前清理掉。
昂古莱姆迅速对两位同僚道：
“预备解除封印。”
这次行动，“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分别为自身的神职人员提供了一件“0”级封印物，以保证最终目的能够达成。
两大教会早已知晓源自“玫瑰学派”的“美神之影”疑似落到了藏于第四纪特里尔的普阿利斯夫人手上，这同样是一件“0”级封印物，并且属于“0”级封印物里更为厉害的那种。
这样的前提下，单纯派六位圣者来搜寻和清除普阿利斯夫人和路易斯.古斯塔夫等于让他们白白送死，所以，两支小队各携带了一件有针对性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制“美神之影”的“0”级封印物。
既然通过“鲜血之井”时，序列越高越危险，那就不派天使，启用“0”级封印物！
有了这两件封印物，昂古莱姆等人就算杀不掉普阿利斯夫人，也能拖住她，到时候，“永恒烈阳”和“蒸汽与机械之神”就可以定位自身的高级神职人员，以他们为媒介，透过封印，给普阿利斯夫人致命一击。
三位“无暗者”开始解除“0”级封印物的封印时，正缓慢经过路口的蒙苏里鬼魂忽然改变了方向，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
做古代石匠打扮的杰克.沃顿看到蒙苏里鬼魂由颇为模糊、宛若黑影飞快变得清晰。
这确实不是佝偻的老者，它的主体是粘稠的黑液，受某种影响，被拉伸成了人形。
那些黑液一滴滴叠在一起，边缘交汇融合，核心却是独立。
独立的黑液核心内分别映出了不同的脸孔，有肆意大笑的，有行走于残肢内脏之间的，有充满愤怒的，有眼眸暗红的，有张扬着自身情欲的，有戴着人类颅骨所串项链的……
它们皆是扭曲，齐声对昂古莱姆和杰克.沃顿喊道：
“人性本恶！”
这是恶魔语！
这句话回荡之中，三位“无暗者”未受什么影响，杰克.沃顿等“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神职人员却陡生强烈的恶意。
那是因为被分配到危险任务产生的怨怼之情。
紧接着，杰克.沃顿等圣者看见后方的路口处、两侧的巷子内，一道又一道佝偻着身体的黑影缓慢走了出来。
这看起来都是蒙苏里鬼魂。
几十上百个蒙苏里鬼魂！
与此同时，最开始出现的那道黑影那个蒙苏里鬼魂，肚子飞速鼓了起来，旋即裂开，喷出了一股粘稠的黑液，那黑液拉伸变长，又形成了一个新的蒙苏里鬼魂。
看到这一幕，昂古莱姆和杰克.沃顿等人霍然产生了一个联想：
蒙苏里鬼魂正常不应该有这样的变化。
这是“大地”、“月亮”或“女妖”途径才可能造成的现象！
普阿利斯夫人带来的？
而蒙苏里鬼魂又对应什么？这样的繁衍将带来什么样的发展？
“人性之恶……”昂古莱姆脑海内突然回荡起蒙苏里鬼魂刚才说的那句话。
据他所知，人性之恶对应的途径是“恶魔”和“囚犯”，这两条途径被“欲望母树”深刻影响着。
对……昂古莱姆的额角猛地跳了一下。
疑似被普阿利斯夫人获得的“美神之影”来自“玫瑰学派”，而“玫瑰学派”掌控着“囚犯”途径，是“欲望母树”的忠实追随者！
想到这里，昂古莱姆有了一个令他这位“无暗者”都感觉有点恐惧的猜测：
漩涡事件里，“美神之影”相关的交易并不是一锤子买卖，还隐藏着后续的某个合作！
漩涡事件结束了，但它的影响还在延续，“伟大母亲”和“欲望母树”有了一定默契，决定在某件事情上有限度合作！
昂古莱姆表情一凝，沉声说道：
“尽快清除这里的蒙苏里鬼魂！”
再迟一点，恐怕就会有不想看到的异变发生！
昂古莱姆说出这句话时，地下特里尔内，靠近第四纪特里尔封印之处的某个矿洞中，一株棕绿色的、树根虬结的、似虚似实的巨树骤然长出。
它蔓延出了一根根树枝，生长得极快，就像得到了最好的治愈最充分的营养。
…………
新白银城，愚者教会总部。
卢米安等人通过悬浮于身前的那一面面镜子看见，暗夜之下，特里尔不少角落，地面开裂，长出了棕绿色的树根或枝丫。
“‘暗影之树’？”卢米安站了起来，“呵呵”笑道，“真想现在就回特里尔，烧一烧它，之前烧不死它，今天可不一定。”
他已经有了“毁灭之火”！
卢米安话音刚落，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教堂那一排排大窗户。
窗户外，绯红的月亮变得很大，高度很矮，似乎已贴到了无形的屏障上。

第六十七章 这一刻
第四纪特里尔深处，被浓郁雾气包围的街道上。
消除着所有阴影和黑暗的“无暗之域”内，昂古莱姆和他两位同僚已到了解除物品封印的关键时刻。
令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束缚着这件封印物的最后一层东西是没任何超凡因素的普通纸张。
这些纸张仿佛是从某本典籍里撕扯下来的，上面有一行行手写的古弗萨克语：
“我是开始，也是结束。”
“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祂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祂称光为昼，暗为夜。”
“……”
这一张张纸贴在封印物上，将它完全包裹，上面书写的句子与“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似是而非，有相同，又有不同，但都不含神圣超凡之力。
昂古莱姆看得眸光一凝，扯下纸张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了少许。
他两位同僚未受影响，很快就让那“0”级封印物暴露在了第四纪特里尔。
下一秒，高处的浓郁雾气里出现了一轮炽烈的、金黄的、神圣的太阳。
“0—15”，“第四日”！
霍然间，附近两公里内的“战争迷雾”蒸腾消融，一点也未留下，正从不同方向缓慢靠近昂古莱姆和杰克.沃顿的蒙苏里鬼魂们身上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迅速就被净化成黑气，往高空弥漫。
这些黑气有的逐渐消弭，有的膨胀扭曲，凸显出了一张张展露不同恶意的脸孔。
它们飞快往上，抵达了充当着天空的那层无形无色火焰，集中于其中一个地方。
这部分黑气很快被烧去了影踪，只残留下淡淡的斑块。
就在斑块坚持不下去，即将熔化时，从第四纪特里尔不同地方，飞出了更多的蒙苏里鬼魂。
它们接二连三地投入了淡黑的斑块内，不让它消失，想让它加深，于无形无色的火焰里继续维持一段时间，并向上侵蚀。
看到这一幕，心中恶意受“第四日”影响而快速退散的杰克.沃顿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有什么事情已经在发生！
他连忙对两位同事道：
“使用封印物！”
他们携带的封印物是“0—59”，“无人的天国”。
…………
地下特里尔底部，那株奇迹般痊愈的“暗影之树”疯狂地往封印处和地面市区伸展蔓延起根系和枝丫。
它的每一块树皮仿佛都是过去历史中不同欲望场景的凝聚，厚重，沉淀，难以被真正地破坏。
它棕绿色的树根很快接近了那层无形无色的火焰，却又没尝试接触，因为必然被烧断。
突然，它巨大树干两侧分别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两道身影很像，皆瘦高巨大，似人形，若奇形怪状的树木，覆盖着漆黑粘稠的沥青状液体，长出了一条条邪异恶心的手臂，那些手臂的表面或凸起了血管明显的绯红眼球，或镶嵌着苍白的骷髅脑袋，或布满带尖牙的舌头，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往四周散播着极端邪恶极端疯狂的感觉，让矿洞和大地都为之干裂。
这是“神孽”斯厄阿和祂的姐妹缇瑞艾。
祂们当前展现的是“神孽”本身的模样，不是“囚犯”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但作为“神孽”，祂们本身就自带疯狂、邪恶、扭曲、混乱、憎恶、放纵和诅咒，会对周围造成相当于显露神话生物形态的影响。
可以这么说，“神孽”的模样是祂们自身认知与完整神话生物形态结合的产物。
斯厄阿和缇瑞艾甫一出现，就分别选了一截棕绿色的树干，将自身融入了“暗影之树”。
“暗影之树”的树冠终于撑破地面，长向了天空，试图将整个特里尔都纳入自己的树荫范围。
它的树根真正地伸入了那层无形无色的火焰，一节节被烧断，又不断地长出新的，竭力往下延伸。
位于岛区的圣维耶芙教堂外，纯粹灿烂的阳光被沁出粘稠黑液的一根根树枝压了回去，像是要在这里制造一个属于暗影的世界。
“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位于北区的总主教座堂也遭遇了类似的事情。
而因为“暗影之树”延伸到地面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这几个地方，特里尔各区的市民只是做起了张扬不同欲望的梦，梦还未从虚幻走入现实。
尚在营业的酒吧、舞厅内，气氛一下高涨，人人都陷入了迷幻状态。
圣维耶芙借助教堂本身的布置，竭力抵抗着那一根根漆黑粘稠树枝的侵袭，不让教堂内的神职人员和躲到这里的信徒遭受伤害。
祂并不慌乱。
在祂看来，“玫瑰学派”纵欲派再次催发“暗影之树”不是什么无法阻止的事情。
第四纪特里尔的封印真要这么容易被破坏，“玫瑰学派”和其他邪神教派早就这么做了，何必等到今天才如此卖力？
就算降临到屏障处、显得又圆又亮的绯红之月真的压制住了正神们，让祂们腾不出手来处理“暗影之树”的问题，屏障内也还有两位存在可以机动出手，而“旧日”们在这个世界能驱使的下属最强也就是斯厄阿和缇瑞艾，与己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玫瑰学派”纵欲派真想这么拼，也该是去年“暗影之树”事件时压上全部筹码，那时候，“愚者”先生还未初步苏醒。
而即使不算两位存在，己方的天使数量也远胜邪神教派，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不让“暗影之树”破坏掉地上特里尔，使这里的市民大量死亡，那很快就会有足够的援军抵达。
这点时间是不足以破坏第四纪特里尔封印的。
“玫瑰学派”等邪神教派过去不采用当前这种方案，是祂们不想吗？
圣维耶芙疑惑之中，忽然有了警惕：
难道是第四纪特里尔同步出了问题？
内外要是联动，封印还真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打破！
就在这时，圣维耶芙看见巨大到仿佛挂在教堂钟楼处的绯红之月前，一道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风衣、拿着镶星屑手杖的身影从天而降，越来越大。
…………
苏尼亚海最东面，“神弃之地”。
巍峨山脉的最高处，黑暗浓郁，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
间海北岸，东第利斯省，首府第利斯。
“正义”女士忽有灵性预感，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前方是一片青绿的田野，田野之中插着几个稻草人，流淌着清澈的小溪，宛如油画里的乡间美景。
梦……“正义”女士作为“织梦人”，迅速就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而能给她编织这么一场梦境的生灵，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
“正义”女士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自己正在追寻的那条古老巨龙厄德法纳！
这是所剩不多的心灵巨龙之一。
“我追寻多年，都没能找到祂，祂反而来找我了？”“正义”女士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荒谬。
荒谬意味着反常，反常必然存在问题。
“正义”女士更在意的是，这场梦境如果真是厄德法纳编织的，那祂为什么选今天，为什么选现在这个时间？
“正义”没有犹豫，拿出了一张纸牌。
那纸牌表面描绘着坐在石椅上、拿着剑和天平的公正女神。
塔罗牌，“正义”牌！
向“愚者”先生祷告完，“正义”又诵念起好友的尊名：
“漫游星空的旅行者，黄黑之王的眷属，记录世界的法师……”
…………
南大陆，一座漆黑的古堡内。
“月亮”先生埃姆林站在窗口，仰望着那因为距离拉近显得又巨大又梦幻的绯红之月。
他感觉自己的灵性在沸腾。
他正努力控制自己时，绯红的月光照入古堡，传递来了一道醇厚的声音：
“艾利克斯突然失踪了，尽快找到他。”
这声音来自于血族三大公爵之一，称号为“圆月”的奥尔默。
“艾利克斯失踪？”“月亮”先生重复起这句话。
艾利克斯是“圆月公爵”奥尔默的直系后裔之一，是居住在费内波特王国首都费内波特城的一名血族伯爵。
换做以往，“月亮”埃姆林不会觉得这命令有什么暗藏的信息，但现在，他想到的更多：
艾利克斯是突然失踪的？
既然是突然，“圆月公爵”又是怎么及时发现的？
作为直系亲属，“圆月公爵”因艾利克斯的失踪有了不好的预感？
…………
苏尼亚海，新白银城，愚者教会总部。
卢米安等人看到了“暗影之树”的肆意生长。
“不是说要隔很多年，才会再次长出来吗？”芙兰卡低声自语道，“获得了治疗，原本的创伤痊愈了？”
卢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这件事情真有‘伟大母亲’的身影暗藏啊……”
刚才一直在思考某个问题的简娜忽然将目光投向了双子塔位置，颇为警惕地说道：
“‘大地的恩赐’作为欧弥贝拉的遗骸，算不算‘母亲’？
“灾祸需不需要远离？”
卢米安一下怔住。
他之前借用过“大地的恩赐”，并未出什么问题。
但，这似乎是在“愚者”先生做出“灾祸需要远离母亲”这个启示前！
与此同时，新白银城一间旅馆内。
黑发整齐后梳、眼眸猩红美丽、胸前打着精致领结的一名男性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牌。
那张牌表面画有穿着孕妇装、凸起了肚子、满是母性光辉的女版罗塞尔大帝。
“亵渎之牌”，“母亲”牌！

第六十八章 谷神
“母亲”牌刚一拿出，还未被咒文开启，就像感应到了什么，表面泛起了一层绯红的光芒。
它旋即化作无形的漩涡，疯狂地吸收起持有者的精神和灵性。
然后，它变得厚重，成为了微缩的书册。
书册随风翻动，显现出了自身的第一页。
那上面描绘着一个做农夫打扮、杵着锄头、眺望向天空积雨云的罗塞尔大帝，旁边有古弗萨克语书写出一行行文字：
“序列9，耕种者……”
紧接着，书册飞快后翻，从“序列8，医师”一直到来“序列1，自然行者”。
“自然行者”之后是穿着宽松长裙、抱着一个婴儿、身旁站着两小孩的女版罗塞尔大帝。
这一页的名称是：
“序列0，母亲”！
几乎是同时，女版罗塞尔大帝怀中抱着的那个婴儿身上亮起了绯红的月光。
这越来越明亮，让婴儿逐渐变得像是一轮圆月，和低垂于天空、仿佛悬挂于教堂钟楼顶端的真正红月交相辉映。
微缩的红月之中，几行原本不存在的古弗萨克文显现了出来：
“序列1，谷神（或树神）。”
这全新的序列1名称下方，一左一右各有一段描述：
“谷神者，天地之根。”
“树神，撑天连地，繁衍不绝。”
拿着这张“母亲”牌的猩红眼眸男子脸上刚露出笑容，表情忽然僵住。
他低下头，发现“亵渎之牌”背面延伸出了一截截略显枯萎的棕褐色树根，这些树根扎入了他的身躯，滋长蔓延出大量的根系，疯狂汲取起他的生命。
猩红眼眸的男子愣了一秒，旋即放松了表情。
他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但没关系，万物终将回归大地，回归母亲的怀抱！
我只是早了一点，可我将更早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与安心。
他饱满的脸庞开始凹陷，光洁的皮肤一点点干枯。
新白银城核心所在的双子塔内，那座圆塔的底部。
“沉睡”于晨曦光芒中、插在棕褐色泥土堆内的那截七八米高巨大树干忽然轻轻颤动。
它灰褐色的树质飞快沁出了湿润之感，原本剥落缺失的大量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了出来。
充斥满四周的晨曦霍然涌入了它的体内，切割着它的“肌体”又见证着它的新生。
它的枯萎感逐渐消失，整体在慢慢饱满。
猛然间，它挣脱了棕褐色土堆的束缚，消失在了圆塔的底部。
愚者教会总部教堂内。
得到简娜提醒的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悬浮于身前的那一面面镜子，投向了正撑破地面、往上方生长的棕绿色“暗影之树”。
安东尼明白卢米安已感觉到新白银城也不是那么安全——这里有白银城居民曾经的“母亲”、巨人王后欧弥贝拉残留的遗骸，而灾祸需要远离母亲。
这会让正常人产生赶紧避开的想法，但对“猎人”途径的高位者来说，一直逃避不是符合自身神性的选择：
逃离了特里尔，又要逃离新白银城吗？
要一直逃避下去吗？
安东尼认为，这会让卢米安涌现出强烈的战意，如果他人性不够充沛、对自身精神和情绪的控制能力不强，那他会选择返回特里尔，去直面“暗影之树”，去破坏邪神教派们的阴谋。
安东尼还未开口劝说，也未来得及使用“安抚”，卢米安就将视线强行收了回来，并让悬浮的镜子飞回了“旅者的行囊”内。
他沉声对团队成员们道：
“现在转移去宁静教堂。”
宁静教堂是“黑夜女神”教会的总部、圣堂。
说话间，卢米安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再次使用起“传送”。
几人眼前刚浮现出色块层叠、奇异生物众多的灵界，突然天旋地转，直坠往下。
卢米安刚要做出反应，双脚就已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们来到了一片望不见边际、长满了杂草的荒野，荒野的深处长着一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橡树。
它呈青绿色，根系深深地扎入了大地，树冠穿透云层，仿佛撑住了天空，托起了一轮绯红的圆月。
它就像是一根通天之柱，支起了整个世界，让这片荒野得以存在。
撑天橡树表面那斑驳的树皮之上，多有闪电劈出的焦痕，但这些焦黑深处又有生机蕴藏。
越往高处走，这橡树新生的枝丫就越多，不少还缠绕着青翠欲滴、生机盎然的槲寄生。
此时，这撑住天空、固定大地的巨型橡树中部，大量的斑驳树皮凸起，勾勒出了一张巨大的、柔和的、宛若女性的脸孔，充当脸孔眼睛的是两朵绯红的、巨型的花朵。
“母亲……
“欧弥贝拉……”
卢米安脑海内自然地闪过了这两个名词。
他下意识要再次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却感应不到这片荒野之外的灵界，感应不到原本拥有定位的那些区域。
“彼岸世界”！
与此同时，卢米安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自己的“传送”能力来自吉达斯！
而吉达斯是“伟大母亲”的双生儿之一，欧弥贝拉的弟弟，力量疑似来源于恩赐，目前不拥有非凡特性。
这样的天使哪怕被“0—01”征服了，身上的力量内应该也还潜藏着一点“伟大母亲”的精神。
这是“伟大母亲”最擅长的事情！
“然后，关键时刻，牺牲这点精神，干扰我的‘传送’，让我‘主动’进入‘大地恩赐’制造的‘彼岸世界’内？而‘大地恩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活化并得到了奇异的增强……”卢米安脑海内飞速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已然变得深邃，里面像是藏着层层叠叠的幽暗。
…………
竖立着几个稻草人的青绿田野间。
“魔术师”女士套着白色睡裙的身影拉开璀璨星光铸成的大门，走入了这个梦境。
她只是环顾了一圈，就对梦境的编织者有所猜测：
“厄德法纳？”
这是一条古老的心灵巨龙，天使位格的“洞察者”。
除去由人类变成的那些，祂是当前仅存的三条古龙之一。
“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正义”女士奥黛丽不答反问。
作为“织梦人”，她尝试过脱离这个梦境，但未能成功。
“魔术师”女士如实回答道：
“特里尔的‘暗影之树’又闹出动静了，疑似得到了‘伟大母亲’下属的帮助，不过，不用担心，‘愚者’先生已经降临过去了。”
“正义”女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所以，厄德法纳趁这个机会来找我？
“祂是怎么知道‘愚者’先生会降临去特里尔的？”
“魔术师”女士怔了一下道：
“将我引过来帮忙，应该也在祂的安排里……
“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向‘愚者’先生祷告，念出我的名，并未遭遇突袭。”
这位“旅法师”话音刚落，梦境高空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那阴影是一条灰白色的、盘旋飞行的、蜥蜴般脸孔透出明显苍老感的巨龙。
…………
特里尔，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风衣的“愚者”先生未被地面和树枝影响，穿透层层虚空，落到了棕绿色的“暗影之树”树干前。
他将掌中的镶星屑手杖刺了过去，看见厚重凝实的树皮大量坍塌，随之毁灭。
那每一块树皮、每一根枝丫、每一片叶子霍然变得虚幻，呈现出一两千年来，特里尔市民们展现不同欲望的场景。
这有正常的，也有放纵的，有各种奢华派对上的偷情，也有狭小房间内冰冷环境下紧紧相拥的温暖，有留下一桌桌美食的浪费，也有舍不得给孩子们吃饱的吝啬……
它们一层又一层交织，层叠了下来，是厚重的历史，是欲望的典籍，不是正常攻击能彻底摧毁的，需要一层又一层剥离。
“愚者”先生收回了镶星屑的手杖。
灰白的雾气随之涌现，将“暗影之树”的主干笼罩在内。
“历史迷雾”！
…………
第四纪特里尔。
昂古莱姆等“无暗者”正要让“第四日”升得更高，以清除前仆后继投向无形无色火焰的蒙苏里鬼魂们，耳中突然听见了“哇”的声音。
那是婴儿的哭喊，不知多少个婴儿在哭喊。
杰克.沃顿等人立刻望向这条街道的入口处，看见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那身影有着栗色的长发和蔚蓝的眼眸，刻意打扮成了罗塞尔大帝。
他的身体已然膨胀，两肋、腹部、胸口、大腿、手臂处皆有鸟爪婴儿撕破血肉和皮肤钻出，哇哇大哭着以寻求哺乳。
…………
“彼岸世界”内。
卢米安的声音回荡在了芙兰卡等人的心中：
“暂时不要进入镜中世界。”
镜中世界可是连通着特殊镜中世界的！
当前这混乱场景下，指不定有什么人埋伏在镜中世界，等待着把自己等人拖入特殊镜中世界！
既然已经遇到了“母亲”，那不要连特殊镜中世界的坑也踩。
卢米安略微俯下身体，望向那株撑天连地的巨型橡树，于团队心灵内笑着说道：
“既然没逃开，那就，战！”

第六十九章 真实计划
伴随着卢米安的话语，芙兰卡、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同时抬起了双臂。
围绕着那株巨型橡树树冠的大量白云霍然变得阴沉，显得更为厚重。
数不清的银白电蛇在层叠的乌云间跳跃了起来，彼此纠缠，像是要组成一个整体。
就在这个时候，卢米安猛地握紧了拳头。
一道巨大的、照亮了整个“彼岸世界”的银白闪电急速落下，劈向了欧弥贝拉遗骸衍化成的那株巨型橡树。
卢米安这是回想起了在梦境都市面对普阿利斯夫人化身的类似橡树时，呼喊“列奥德罗”这句咒文所造成的效果，决定模仿重现。
而此时，绯红之月已压到了无形的屏障处，“风暴之主”列奥德罗肯定腾不出手降下神罚，因此只能通过“天气术士”的非凡能力来制造。
并且，卢米安不是自己一个“操纵天气”，还让芙兰卡等团队成员同时做类似的事情。
比起将众人之力积聚到自己身上，提升雷暴的威能，让每个人都“操纵天气”，再叠加在一起，不仅效果不会减弱，而且还有可能产生连锁的反应或混沌的变化，让雷暴更为显著和夸张。
这就是天气的特质，一只蝴蝶振动翅膀都有可能逐层渐进，衍化出一场飓风，更何况五个人同时操纵并制造雷暴。
照亮整个“彼岸世界”的巨大闪电落下时，巨型橡树表面那张女性脸孔已然张开了嘴巴。
因雷暴天气而来的狂风一下被吸了进去，高空的乌云则以漏斗的形状齐齐奔向巨口。
宛若神树的银白闪电也自然发生了分解，大半被橡树表面的女性脸孔吞入，小半劈在了树冠、树皮、树枝之上。
部分树皮瞬间焦黑，往下剥落，根根树枝折断，燃起了火焰。
这些受创之处，树心蠕动滋长，又要生出新的。
与此同时，整个“彼岸世界”的杂草一下枯萎，大地寸寸开裂，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水分，或是生命正飞快流逝。
卢米安等人亦然。
他们还看见巨型橡树周围，部分泥土膨胀翻滚，形成了十几个黄褐色的人偶，它们体型皆是巨大，摇摇晃晃着即将迈出脚步。
路德维希张开了嘴巴，猛地将周围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弥漫的剧毒气体吞入了肚中。
紧接着，他们团队的每个人都化成了青中带紫的火团，呼啸着奔向那株巨型橡树。
轰隆隆！
高空这才有雷声响起。
青中带紫的火焰迅速燎原，让卢米安等人所过之处皆成为火焰地狱。
那十几个黄褐色人偶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就被扑面而来的高温烤得干脆，于青中带紫的火球抵达时轰然崩塌。
眼见卢米安等人化身的火团即将击中巨型橡树，那撑天连地般的庞然大物却一下消失了。
转瞬之间，“彼岸世界”另外一处，地面高高鼓起，泥土飞溅，青绿色的巨型橡树又长了出来。
卢米安等人未能轰中目标，重新显化出了身影。
他们的周围，干裂的泥土里，一条条棕褐色的树根啪地钻出，从四面八方抽来，铺天盖地。
卢米安的灵性直觉告诉他，一旦被这些树根抽中，很可能死亡，也可能失控。
死亡并不可怕，团队的每位成员都有“镜子替身”，但失控是“不老魔女”也无法对抗的！
这片区域内，浓郁的雾气一下涌出，将卢米安等人和十几公里范围内的荒野都笼罩了进去。
那些从地面钻出的棕褐色树根同样被“战争迷雾”包裹，失去了目标，找不到痕迹，傻愣愣地凝在了半空。
那株撑天连地的巨型橡树旁，卢米安等人的身影骤然勾勒了出来。
他们从不同方向围住了这庞然大物，每个人的手中都持握着一把束缚住毁灭与暴虐的黑焰巨剑。
紧接着，他们有先有后地劈出了“毁灭之剑”。
这不是做不到整齐划一，而是进攻得有波次，得留有预备队，得对敌人可能造成的意外留出应对的余地。
无声无息间，那株巨型橡树蒙上了生机盎然的青绿光华。
然后，它化光钻入了地面，刹那就消失不见，让刻意使攻击滞后的简娜都未能及时改变“毁灭之剑”劈出的方向。
那一把把束缚着疯狂的黑焰巨剑落在了没有任何坑洞的平整地面上，将那里焚出了一个幽深的大坑，将残留的棕褐色树根切割了下来，烧成了灰烬。
“土遁？”芙兰卡“嘶”了一声，在心灵频道内说道，“这也太难打了吧？”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的生命还在快速流逝，根本无法支撑这样的战斗持续太久。
卢米安平静回了一句：
“按计划来。”
这也是对简娜、安东尼和路德维希的叮嘱。
他们心灵沟通的同时，浓郁的“战争迷雾”又一次弥漫而出，让可能到来的后续攻击全部无法锁定目标。
就这样，卢米安等人靠着“战争迷雾”、整体“传送”、“弱点侦察”、“毁灭之剑”、雷暴天气、凛冬降临、“镜子替身”、“魔女”诅咒等非凡能力与那株不断转移着位置的巨型橡树激烈战斗。
没过多久，卢米安突然在每位团队成员的心灵内说道：
“机会！”
他们又“闪现”到了那株巨型橡树周围，卢米安蔚蓝的眼眸染上了铁黑之色，映出了目标身上的惨白之处。
芙兰卡则让灰白的颜色翻涌而出，奔向橡树底部，试图将这片区域的泥土都“石化”，纳入自身的掌控，让敌人无法再借助大地快速转移位置。
简娜面朝那撑天连地的庞然大物，脸露笑容，将卢米安共享过来的“魅惑”毫无保留地展露于外。
她想让那巨型橡树短暂失神，无法及时躲避。
另外一边，安东尼悄悄地、处于“心理学隐身”状态地来到了巨型橡树侧面，并凝聚出黑焰巨剑，按照卢米安的提示，向目标的弱点劈去。
路德维希身躯矮小，却举着比自己高很多大很多的“毁灭之剑”，于正面发动进攻，吸引敌人注意。
突然，那株巨型橡树的树枝和叶片摇曳了起来，树干某处凸出了一个湿淋淋的疙瘩。
那疙瘩飞快裂开，诞下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由数不清的银白电蛇纠缠而成，正是之前被吞下的闪电获得了“新生”。
噼里啪啦！
那“孩子”瞬间崩解，恐怖的、明亮的闪电横扫起四周。
安东尼首当其冲，身体一下破碎，路德维希、芙兰卡、简娜也跟着裂成了大量的镜片。
卢米安的身影却没有碎，只是淡化。
他仅是一个“镜像投影”，来自芙兰卡湖水蓝色眼眸的“镜像投影”！
卢米安的本体出现在了七八公里外，他双手举着威能内敛尚未爆发的“毁灭之剑”。
那黑焰组成的巨剑一下就劈在了“彼岸世界”的边缘。
令人牙酸和头疼的喀嚓声响起，那里瞬间被划拉出了一道深邃的、扭曲的、狰狞的裂缝，裂缝之外，纯粹的色块层层叠加，各种灵界生物早跑得不知所踪。
卢米安依靠“毁灭之剑”，强行在“彼岸世界”劈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疑似欧弥贝拉遗骸活化的巨型橡树纠缠太久，他的真实计划是若不能快速解决目标，就逼迫它靠近“彼岸世界”的边缘，然后，自己等人借激烈战斗隐藏自身的目的，跟着来到“彼岸世界”边缘，通过五人攻击对方，吸引注意力，让本体抓住机会，利用“毁灭之剑”的特殊和威能，撕破屏障，脱离这里！
“猎人”是勇敢，不是傻，为什么要在敌人预设的战场，在违背“愚者”先生启示的情况下，持续逗留，分个胜负？
刚开始的战，是为了现在的退！
“走！”卢米安的声音在简娜等人心中响起时，他已激发右肩的黑色印记，带着团队全部成员，通过那道可怕的裂缝，成功逃出了“彼岸世界”。
这一次，他不打算依靠契约能力“传送”，只是用它感应灵界多个坐标，完成定位。
有了定位，天使是可以直接在灵界穿梭的！
深沉幽黑的特殊镜中世界内。
套着黑袍、白发苍苍、眼眸呈现无光黑暗的查拉图靠坐于一旁，静静等待着。
突然，祂站了起来，沉声说道：
“我的愿望是：
“让卢米安等人进入镜中世界。”
祂随即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卢米安和芙兰卡等人的眼中，原本由浓郁纯净色块构成的灵界一下变得幽暗深邃，庞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急坠往看不到底部的深处。
“彼岸世界”内，那株巨型橡树不再转移位置，逐渐枯萎缩小，变回了只有七八米高的一截树干。
新白银城，旅馆房间内。
提着四个金发红眼脑袋、穿着阴沉繁复黑裙的蕾妮特.缇尼科尔走出了灵界。
祂八只眼睛同时望向地面，看到了那张“母亲”牌。
这“亵渎之牌”染着淡淡的血色。

第七十章 灾难
急坠之中，卢米安、芙兰卡和简娜作为“魔女”途径的非凡者，很快就察觉到这是在镜中世界深处。
他们刚要依靠本身特质，带领整个团队远离充满时空乱流的地方，返回现实世界，眼前的深邃幽暗里，就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灰色的老气长裙，瀑布般的黑发又粗又长，蓝色的眼眸比宝石更为晶莹，下巴精致小巧，红唇润泽有光，是一位极有气质颇为成熟的美丽女郎。
看到这身影，芙兰卡脑海顿时嗡了一下。
她认识对方。
她在“黑之魔女”那里，见过这灰裙女郎的“镜像投影”。
作为魔女教派新晋的圣者，她不得不朝见对方。
这是魔女教派的老祖母，“原初魔女”的神子，“灰之魔女”茱蒂丝！
茱蒂丝是序列2的“灾难魔女”，祂望着卢米安等人，巧笑嫣然地抬起了关节精致而美丽的手腕。
祂要带来灾难。
而对镜中世界来说，哪些才称得上灾难？
当然是整体坍塌，被时空乱流吞没！
无声无息间，卢米安看见周围的深邃幽暗出现了剥离，就像镜子裂开，碎片从附着物上哗啦掉落一样。
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时空乱流席卷而来。
距离镜中世界深处那些乱流原本还很远的芙兰卡等人一下就陷入了天地崩塌般的场景内。
卢米安顾不得其他，激发了右肩的黑色印记，要带着团队整体“传送”出这片区域。
可是，时空乱流已经涌来，团队间的联系因此变得薄弱，几人明明相隔很近，却仿佛到了不同的世界，同时，卢米安对外界坐标的感应不再精准，模糊而混乱。
卢米安没有犹豫，还是使用了“传送”。
虽然这样强行“传送”，会导致芙兰卡等人受时空乱流影响，随机前往不同的目的地，但团队实力最差的成员也是序列4的圣者，只要能脱离这片陷入乱流之灾的区域，不管是依旧在镜中世界，还是进了灵界，亦或回归现实世界，都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自身的安全，之后，有的是手段重新聚集起来。
时空乱流真正将卢米安等人的身影吞没前，他们瞬间消失了。
…………
芙兰卡的身影勾勒在了镜中世界一条虚幻幽黑的隧道内。
她感觉自己和卢米安之间的距离肯定超过了10公里，因为她已经无法再共享到天使层次的力量。
她一边利用卢米安放在自己这里的“镜子替身”，快速做起“魔镜占卜”，一边循着灵性直觉转入了新的隧道。
她要去和卢米安会合，这是为了增强后者的实力，有团队的“猎人”可比没团队的“猎人”厉害很多！
突然，她眼前出现了一片虚无黑暗的镜后区域，她背后蜘蛛网一样的隧道全部染上灰白，凝成石头，无法再供人穿梭。
此时此刻，芙兰卡前方的镜后区域内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黑发挽成高髻，身穿纯黑的宫廷长裙，深灰的眼眸明亮之中带着淡淡的忧伤，正是“黑之魔女”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旁边，灰白的石头堆成了一个高台，最上方摆着白骨雕刻而成的“原初魔女”神像。
芙兰卡停在了这片镜后区域的边缘，本能地露出笑容，仿佛想蒙混过关：
“女士，您在做什么？”
“黑之魔女”望着她，似笑非笑地说道：
“当然是向原初祷告。”
她话音未落，霍然看见灰白的颜色涌向了自己。
芙兰卡刚才的笑容和话语只是蒙骗“黑之魔女”，让她觉得不会遭遇突袭，等到这位以颜色为称号的魔女真的开口回答，芙兰卡已是异常坚决地抢在变化发生前展开攻击，有进无退！
…………
简娜停了下来。
她颇为愕然地发现眼前的镜中隧道从中断开了，就像现实世界的桥梁一样，这是她之前穿梭镜中世界从未遇到的现象，似乎只有在靠近时空乱流的区域才可能出现。
“这通往哪里？被人为切断了道路？”简娜念头电转间，未在此地耽搁，也未去探寻答案。
她拿着卢米安放在自己这里的“镜子替身”，选择绕开这条中断的隧道，靠近灵性指引之处。
她直觉地相信，卢米安就在这个被隔离开来的地方，并且肯定有一条路能够进去。
…………
镜中世界某处。
穿着儿童正装的路德维希站在蜘蛛网一样的虚幻道路间，犹豫着向左，还是向右。
他觉得右边有来自内心深处的召唤或梦寐以求的食物，但左边代表着教父。
迟疑了一阵，路德维希的身影飞速透明虚幻，成了怨魂。
他以怨魂状态投向了左边那条镜中隧道。
…………
安东尼发现自己还未脱离镜中世界后，立刻埋低脑袋，用赫密斯语诵念起来：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
将自己等人的遭遇简单汇报给“愚者”先生后，安东尼使用“心理学隐身”，向着眼前一条虚幻隧道的深处穿梭而去。
他的“冰镜符咒”还没用完呢！
…………
南大陆，漆黑古堡中。
“月亮”埃姆林忍耐着灵性的沸腾，思考起“圆月公爵”奥尔默让自己寻找艾利克斯的原因：
“祂怀疑艾利克斯到了南大陆？
“投奔‘玫瑰学派’？”
刚想到这里，“月亮”先生就看见一道身影飞速勾勒在房间内。
那身影单膝下跪，行了一礼道：
“侯爵大人，我收到情报，‘玫瑰学派’在半个小时前攻陷了马萨鲁城。”
他是“月亮”先生特意从“魔术师”女士那里交易来非凡特性，培养出的一名“旅行家”。
“月亮”埃姆林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今晚有大事要发生？
这段时间以来，南大陆的局势其实趋于缓和，一是因为“玫瑰学派”等邪神组织和北大陆那些邪神教派一样，减少了活动，藏得更深了，二是“愚者”先生初步醒来后，推动“灵教团”皇室派和正神教会完成了和解，接下来，北大陆诸国的殖民机构将逐步退出南大陆，将统治权还给本地民众，而为了避免混乱，出现秩序真空，这将有一个不算短的过程。
而南大陆民众们将信仰自由，只要不涉及邪神，可以信“死神”等原本的神灵和“愚者”先生，也可以继续信北大陆那些正神们。
同时，“灵教团”皇室派向“愚者”先生承诺，从此政教分离。
他们还给正神教会们提供了不少情报，让“星星”先生和“月亮”先生找出了好几个“玫瑰学派”的隐秘据点。
“月亮”埃姆林知道，北大陆诸国和正神教会之所以做出这么大的让步，是因为“愚者”先生这位伟大存在初步醒来，并且大家还有共同的敌人，别的伟大存在们。
这种情况下，在保证正神教会不损失太多信徒后，北大陆诸国的政府再有意见，再想掀翻棋盘，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
“月亮”埃姆林对此的认知就是：
这个世界上，非凡力量才是一切权力的根源！
“愚者”先生成神之前，再想让南大陆摆脱殖民状态，也无法成功，即使掀起一场又一场战争也一样，因为正神们在这方面的利益是一致的。
等到他成为伟大存在，初步醒来，这个问题就轻松解决了。
大家当前的主要矛盾是那些会毁灭一切的伟大存在们！
做事情要分清楚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月亮”埃姆林吸了口气，召集古堡的强者，化作绯红的月光，直奔马萨鲁城。
他还未临近，就看见城内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由尸体混合泥土堆成的“山峰”，男人的尸体、女人的尸体、老者的尸体、小孩的尸体，全部都有。
马萨鲁城内的居民不管是北大陆人，还是南大陆人，皆已被杀死，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指向天空的“山峰”。
与此同时，南北大陆很多地方，又积蓄了一定力量的邪神教派们疯狂制造灾难，让正神教会的天使圣者们到处灭火。
…………
卢米安的身影刚浮现于镜中世界某处，就看见“灰之魔女”茱蒂丝站在不远之处。
某种强烈的聚合现象，让他们再次“相遇”了。
卢米安眼睛微眯，口中发出了一声低吼。
那就像是战场中敲响的第一道鼓声。
伴随这声低吼，卢米安的身躯膨胀了起来，体表再次覆盖上由火焰凝成的铁黑色盔甲。
他的眉心处，一点血红凸显了出来，鲜艳欲滴，宛若旌旗，他的脸庞，一侧变得柔和，精致又明艳，一侧依旧英俊，但愈发阳刚和锋锐。
之前在“彼岸世界”，内外隔绝，他无法使用“天气术士”最强大的一个非凡能力，而现在，镜中世界本身就属于那位的领域。
他祭祀了“灾祸”两条途径的顶端力量，求来了帮助！
卢米安展现出了十来米高的神话生物形态，举着“毁灭之火”凝聚成的黑焰巨剑，一步就来到“灰之魔女”茱蒂丝身前，劈了下去。
周围蜘蛛网一样的虚幻隧道随之坍塌，不给茱蒂丝脱离这片区域的机会。

第七十一章 等待
面对卢米安的攻击，“灰之魔女”茱蒂丝恬静从容地笑了起来。
祂所在的虚幻隧道自行坍塌，连同祂本人，在“毁灭之剑”劈中前，就如同被推倒的积木一样，一块又一块掉落，瀑布般倾泻。
灾难抢先将祂淹没，时空风暴席卷，然后才是卢米安的黑焰巨剑。
等到这片区域完全归于虚无，恐怖又难言的时空乱流于黑暗的深处毫无规律地流淌，另一条虚幻幽黑的隧道内，“灰之魔女”茱蒂丝的身影奇异地凸显了出来。
祂明显是在拖延卢米安，不给他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
卢米安改变了方向，又是一步来到“灰之魔女”身前，劈出了“毁灭之剑”。
…………
地下特里尔深处，“暗影之树”棕绿色的树干被灰白的雾气完全笼罩在内。
那斑驳的树皮、沉淀的欲望和古老的场景在“历史迷雾”的侵蚀下，逐渐呈现出一种虚幻的质感。
历史的，将回归历史！
抽象的事物可以变成实质，也可以被定义为纯粹的概念。
“诡秘之主”，真能变假，假亦能真，真真假假间的分别不再明确！
灰白雾气不断侵蚀“暗影之树”时，戴着黑色的手套、拿着镶星屑手杖、穿着深黑风衣的“愚者”先生身影忽然出现闪烁感。
那根镶星屑的手杖亮起了璀璨的光辉。
镜中世界某处，“愚者”先生的身影一步跨出，快速闪烁到普通人类的眼睛已捕捉不到这种闪烁。
他的面前是一条条从中断掉的虚幻隧道，能吞没一切的黑暗淹没了坍塌区域，阻断了道路。
“愚者”先生嗓音低沉、语速极快地开口了：
“我，的，愿，望，是：
“这，里，恢，复，原，状。”
他每个发音后都有一个停顿，但这停顿并不明显，不影响话语的快速呈现，只是让某些音节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声音刚落，奇迹出现，那一条条虚幻幽黑的隧道全部归于完整，又能自由穿梭了。
…………
看到那一条条以蜘蛛网形态存在的镜中隧道修补成功，靠着镜后区域边缘的“红天使”梅迪奇拿起手中的苹果，含笑咬了一口。
已凝聚出铁黑染血盔甲、防御不比同层次“战士”途径非凡者差太多的梅迪奇没急于前行，而是继续在原地等待，等待后续可能会有的异变和也许会跳出的搅局者。
作为一名“猎人”，成功的关键之一是耐心，耐心地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等待各种变数、意外全部展现，找到了真正的弱点，再一击致命，完成收割。
上一次，梅迪奇忽视了亚利斯塔.图铎主动疯狂的可能性，这一次，祂不会再将那些不理性的选择排除在外。
…………
身高十数米的卢米安浑身都燃烧着深红近紫的火焰，脸庞却保留着人类的模样，一侧明艳一侧俊朗，眉心那荆棘般的血色痕迹呼之欲出。
“灰之魔女”正要故技重施，躲开敌人的正面强攻，心灵突然颤抖了起来。
祂瞬间觉得对方高大、威严、恐怖、强壮、充满魅力，不自觉地想要臣服。
更为可怕的是，祂有一种面对本源，面对神灵，面对毁灭与末日化身的恐惧感。
这让祂身心都短暂失去了自我，无法及时做出有效应对。
“征服”！
卢米安通过祭祀“灾祸之城”得来了征服力量，附加上一点源质气息的征服力量。
现在，他是货真价实的“灾祸之城”祭司，战争本源的主教！
“灰之魔女”僵硬在了原地，卢米安眼眸铁黑、映出惨白之处地劈下了那把燃烧着毁灭之火的黑色巨剑。
与此同时，“灰之魔女”的上、下、左、右、前、后，镜中世界裂成了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征服”为士兵，化成大大小小的、束缚着暴戾与破坏、由黑色火焰组成的短箭，嗖嗖嗖射向茱蒂丝。
这密密麻麻，密不透风，仿佛编织出了一张毁灭的大网，茱蒂丝就是网中那条大鱼。
砰！
“毁灭之剑”劈到了“灰之魔女”的肩膀上，那些黑焰短箭也从四面八方命中了目标。
喀嚓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灰之魔女”茱蒂丝的“镜子替身”齐齐爆开，无一幸免。
现在的祂是镜中的祂，但就连现实世界的祂也受到“收割”和“毁灭之剑”的影响，腾地燃起黑焰，烧成了灰烬。
只有祂提前藏于好几个地方、断掉了大部分神秘学联系的那些沉睡之镜，才得以幸免。
而祂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才能借此复活。
解决掉“灰之魔女”后，卢米安的身体骤然变小，眉心的血色旌旗逐渐缩了回去，但又仿佛还在蠕动。
他没做任何耽搁，也未想过追杀“灰之魔女”，立刻就要脱离镜中世界，然后再想办法和芙兰卡、简娜等人会合。
霎时间，他有所感应，将目光投向了其中一条虚幻隧道。
他感觉真正的安全所在位于那里。
卢米安身影虚化，便要穿梭而去。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一下僵硬，体表传来了又滑腻又美妙的触感。
他看见一根根粗如蛇类的黑色长发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缠绕住了自己，它们顶端或镶嵌着黑白分明的眼珠，或长着毒蛇般的脑袋，正嘴巴微张，吐着芯子。
卢米安还看见，在那一颗颗黑白分明眼珠的凝视下，自己的身体已染上灰白，变成了石头，无法再使用任何能力。
他以石像的状态被那一根根粗如蛇类、滑腻微湿的黑发层层缠住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是自杀。
忽然，他耳畔响起了一道轻轻柔柔、略带笑意的女性声音：
“我等你很久了。”
这声音挠动着卢米安的心灵，让他浑身都痒痒的，哪怕已经成为了石头人，也陷溺了进去，不想挣脱。
他脑海内油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原初魔女”奇克！
两只洁白细腻的手掌从后方伸到了卢米安的眼前，轻轻抚摸起他的脸颊。
这双美丽的手掌还称不上完美，但却能勾动每一个目睹者最原始最强烈的欲望，并让他们瞬间达到直奔天堂的欢愉，从此无法自拔。
仅仅只是看到。
石化状态的卢米安同样受到影响，脑海几乎一片空白。
之所以不是完全的空白，是因为他看见镜中的自我也被那一根根粗大滑腻如同黑色毒蛇的长发从隐藏处拖了出来，浑身灰白，是因为他背后贴来了一具凹凸有致、冰凉之中又透出难言火热的身体。
那身体捧着他的脸庞，用黑色长发拖着他，往镜中世界的深处，往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内急速退去。
“愚者”先生“闪现”到这片区域时，正好看见卢米安被特殊镜中世界内一道魅力无穷、隐隐约约的身影从背后搂住身体，拖向里面。
他的黑色风衣一下扬了起来。
“愚弄”！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身前，一道十几米高的人影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位女性，穿着白骨制成般的长裙，黑发像是有毒的巨蛇，又长又粗又滑腻，顶端或直接长着蛇类的脑袋，或滚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周围的一切都因此变成了石头，释放着各种各样的神秘学病原体。
这女性容貌的美丽已超越了人类，达到了概念层次，所有的生灵、所有的事物，都会在祂的一颦一笑之下沉醉痴迷，时刻欢愉，就连规则，就连概念，似乎都不太愿意限制祂，与祂为敌。
“愚者”先生的“愚弄”瞬间产生了效果，让那女性蔚蓝如同海洋、晶莹像是宝石的眼眸一下变得迷迷蒙蒙。
但祂的魅力没因此减弱半分，反倒呈现出别样的诱惑。
这让“愚者”先生都为之一怔。
就是这一怔，特殊镜中世界外面那片区域连同“原初魔女”奇克的身影一起走向了末日，瞬间凝缩成异常危险的黑暗。
等到“愚者”先生自己许愿，自己满足愿望，恢复了这里原本的模样，卢米安的身影已消失在了代表特殊镜中世界的那片深沉幽暗内。
“愚者”先生闪烁的身影抬起掌中的镶星屑手杖，于前方具现出了一片拥有璀璨群星的夜空。
那些星辰迅速就构成了一把有指向的梦幻钥匙，强行打开了特殊镜中世界的屏障，定位到了卢米安当前所在。
“愚者”先生就要“漫游”进去，那片深沉幽暗内忽然有奇异的黑色涌向边缘，形成了一道异常巨大又极尽扭曲、形似人类又有许多非人之处的虚影。
那虚影隔着特殊镜中世界的屏障，满是疯狂却无比安静地看着“愚者”，似乎在等着他过去。
“愚者”先生停止了“漫游”，同样安静地望着那虚影。
距离这里不算太远的一处镜后区域内，“红天使”梅迪奇背靠坚硬的镜面，将手里拿的红苹果凑到嘴边，又咬了一口。
喀嚓的声音里，祂低声自语道：
“奇克果然出现了。
“但祂一点也不虚弱，甚至表现得更强了……”

第七十二章 低语
简娜快速穿梭于镜中世界那如蜘蛛网一样密布的虚幻隧道内，终于找到了一条能通往目的地的路。
她抵达了特殊镜中世界前，看见了静静屹立在那里、身影不断闪烁、形象和教会圣典之描述几乎一致的“愚者”先生，也看见了快布满特殊镜中世界边缘的扭曲虚影。
目睹那似人又非人的巨大虚影时，简娜心里霍然涌现出强烈的毁灭欲望，想要散播灾难，纵情欢愉。
她险些没能压制住自己体内原本不算明显的神性。
这是什么？简娜惊恐愕然之中，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欲望。
…………
耸立着灰白石台、摆放有白骨神像的镜后区域内。
芙兰卡和“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激斗了一阵，除了各碎了几面“镜子替身”，将此地变成了灰白色的石窟，都没受到太实质的伤害。
抓住“镜像投影”破碎、自身浮现于镜后区域边缘的机会，“黑之魔女”望向芙兰卡，难掩惊讶地说道：
“你‘不老’魔药大幅度消化了？”
很显然，她惊讶的不是芙兰卡已成为“不老魔女”，而是对方的状态非常好，情绪和欲望都得到了有效控制，未被自身主动的“魅惑”影响。
这不像是一位才晋升几个月的“不老魔女”。
要知道，“不老魔女”的消化是以百年为单位，新晋者可能得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都处在情绪和欲望不够稳定的状态下，即使面对同层次魔女的“魅惑”，也很难抗拒住，除非她正在热恋或刚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可以为对方去死的感情。
芙兰卡也乐得说话拖延时间，等待机会。
她一边躲过了“黑之魔女”的新一波攻击，一边笑着反问道：
“我说我已经彻底消化完‘不老’魔药，你会失控吗？”
她这是借炫耀说出令其他“不老魔女”难以置信的事实，诱导“黑之魔女”出现情绪的波动。
而有了情绪的波动，她就有可能“魅惑”住目标，让对方心生崇拜，不愿下手，直至败亡。
“黑之魔女”的眸光突有凝固。
她显然不愿意相信芙兰卡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消化掉正常得几百年才可以彻底消化的“不老”魔药，但对方状态之良好，仿佛在佐证刚才那句话。
趁着“黑之魔女”的情绪出现波动，芙兰卡嫣然一笑。
这让“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心跳砰得加快，就像初次从“原初魔女”神像那里体会到什么叫女性魅力一样。
有了经验的她立刻知道不对，让镜中之我从另外一侧凸显而出，对自身使用起“魅惑”。
自己“魅惑”自己！
嗖的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已戴上“奥秘脸孔”的芙兰卡让齿轮、弹簧、铆钉等零件簇拥起来的护眼射出了一道清濛濛的光柱，那一下就落到了“黑之魔女”身上。
“黑之魔女”在两种“魅惑”力量拉锯间找回了一定的清醒，提前使用了“镜子替身”。
她的身体退化成了镜子，镜子被彻底分裂，以肉眼难见的碎屑状态飘落于地。
“黑之魔女”的镜中之我走了出来，然后被芙兰卡的镜中之我拦住。
——到了“不老魔女”阶段，如果在现实世界战斗，魔女们的镜中之我还是无法直接下场，可战场若是在镜中世界内，本体进入了这里，魔女们是能够和镜中之我一起围攻敌人的，相当于二打一。
逃过了这次袭击的“黑之魔女”飞快于镜后区域另外一侧出现，脸带笑容、不见愠怒地说道：
“我之前告诉过你，原初还有两段隐藏的尊名，你现在想知道吗？”
现在说那两段隐藏的尊名？这怕不是有陷阱？芙兰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不想！”
“黑之魔女”的身影突然层层叠叠，到处都是，就像进了全部由镜子组成的迷宫。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了芙兰卡的耳朵：
“第四段尊名是：
“原初上帝的女身！”
原初上帝的女身？卧槽！芙兰卡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险些被“黑之魔女”击中，靠着提前使用“镜子替身”逃过了一次危机。
…………
苏尼亚海东面，“神弃之地”。
连绵不绝的山脉顶端，那片黑暗忽然膨胀到透明。
透明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钉着两个人，一个头上脚下，一个脚上头下，彼此间却共享着一个身体，宛若连体的婴儿。
这十字架的下方，是一片仿佛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水面，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着十字架的底部，将它拉向大地的深处，让它缓缓下沉。
…………
一片难以言喻的幽暗里。
已变成灰白石像只残留一点思绪的卢米安鼻中突然闻到了暗夜花开般的香味，那也是每个雄性心中最向往的气息。
白骨制成般的长裙在他眼前剥落，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具连石头都会冲动、连规则都会自我违背的完美胴体。
那一条条滑腻的、粗长的毒蛇般黑发在卢米安身上轻轻游动了起来，那具宛若皎月的胴体坐到了卢米安怀里，没有骨头一样将他缠住。
火热和冰冷同时产生，湿润的感觉在两具身体间荡漾开来，暧昧流淌。
卢米安就像是赤裸着被一条巨大的蟒蛇缠住，轻轻摩擦，又仿佛被最具魅力的欢愉包裹，时而在天堂，时而在地狱。
毒蛇一样的滑腻黑发、白皙精致的美丽手掌、润泽微启的粉嫩嘴唇、细腻到碰一下就似乎会破掉却又充满弹性的脸庞皮肤在卢米安的脸部、脖子、胸腹间轮换靠近，或轻触，或紧贴，或细细摩挲，或想要融入。
之前那道轻轻柔柔的声音变得风情万种，在卢米安到达天堂时也因快乐而低泣，在他跌入地狱后飘忽到近似梦呓：
“不管是‘永暗之河’内的残魂，还是‘幽蓝复仇者’宝库里的非凡特性，都不是图铎复活归来的真正依仗……
“它们能成自然很好，不成也没关系，只要能造就你这样一个人……
“图铎真正的复活布置在我这里……”
那声音带来了藏着丝丝暧昧甜味的暗香，让卢米安这尊石像都“血脉贲张”到灰白出现开裂。
甜腻、芬芳的气息吹入了他的耳朵，高高低低，伴随着几分笑意：
“图铎愿意相信我，我也不会让祂失望……
“你知道祂的后裔为什么只剩下茱蒂丝的后代，其他都已不复存在吗？
“我诅咒了他们，有直接的诅咒，有命运上的诅咒……
“图铎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卢米安仅存的那点思维在沉沉浮浮之中都因这些话语莫名产生了恐惧之情。
他不知道“原初魔女”奇克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和自己交合，为什么要掌控自己的快乐和痛苦，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语。
他只知道这真正意义上的“魔女”是疯的。
带上了少许沙哑的声音贴住了卢米安的身体，在他的耳畔低笑了起来：
“这具身体我很满意，它将属于图铎……
“我等待了一千多年，终于等来了最好的机会，这既能让图铎复活，又可以让我和祂未尽的梦想完成……
“你知道‘魔女’途径象征着什么吗？”
卢米安没法回答，因为他现在只是一尊灰白的石像，沉溺于极致欢愉中时而进入天堂的石像。
那美妙的女性声音有了几分喘息：
“象征着灾难与末日，呼，也象征着最初那位造物主的阴性面。
“‘猎人’途径，又象征着什么呢？象征着，战争与毁灭，也象征着，最初那位造物主的阳性面。
“你知道最初那位造物主，既疯狂，又理性，既充满自毁倾向，又想要存活下去吗？
“你觉得，这样的造物主，在自毁的同时，还会做什么？
“祂可以等着，最终的聚合到来，为什么，还要制造阻拦‘外神’们的无形屏障，不让祂们混乱抢夺，开启聚合？
“作为理性和智慧源头的祂，不想要，稳定的存在吗？”
卢米安哪怕脑海近乎一片空白，这一刻也有了多余的念头。
同时，他隐约察觉到了“原初魔女”和自己交合，说这些话语的目的：
调和阴阳，修正状态，为亚利斯塔.图铎的复活做最后的准备……
喘息声渐重、时而低泣时而欢笑的女声于卢米安的喉咙处问道：
“你知道，最初的阴性面，加上最初的阳性面，等于什么吗？
“一件事物的阴性面和阳性面组合起来，会是什么？”
卢米安最后的思绪一下凝固。
…………
布满灰白石头的镜后区域内。
被“原初魔女”第四段尊名吓到的芙兰卡顿时落入了下风，好不容易才撑过了最艰难的阶段。
她是可以死去，等着用沉睡镜子内的自我复活，但那样会耽误太多的时间。
就在这时，“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声音又从侧面传来：
“原初的第五段尊名是……”
芙兰卡有心阻止对方，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相比较而言，刺聋自己的耳朵更加方便。
她还未来得及做出这样的举动，“黑之魔女”后续的话语就带着笑意回荡开来：
“原初的第五段尊名是：
“镜中的最初造物主！”

第七十三章 角色
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原初魔女”疯了吗？竟然给自己取这样的尊名，而且，还真能指向祂？芙兰卡原本做好了不要震惊和讶异的心理准备，以免被“黑之魔女”趁机突袭，但实际情况还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原初上帝的女身”这段尊名，她在度过最初的惊讶后，其实觉得可以理解——之前卢米安就怀疑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大恐怖与“原初上帝”的复活有关，密切接触这件事情并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它的“原初魔女”因此悄然变成“原初上帝的女身”，是非常恐怖但不算太意外的发展。
可“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完全超越了自己等人的想象！
“原初魔女”为什么会觉得祂能承受这样的尊名？
祂和亚利斯塔.图铎在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究竟弄出了什么大恐怖？
不会是要灭世又创世吧？
…………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
“原初魔女”奇克就像许久没有说话对象，或暗含着某种危险的目的，无视石像卢米安的思维凝固，一边让灰白开裂的低低喘息，一边起起伏伏地笑道：
“再加上，呼，属于‘魔女’途径的，呼，镜中世界……
“答案就很，呼，就很清晰了……
“镜中的最初造物主……”
卢米安的脑海仿佛有烟花炸开，颜色各种各样，既美丽，又危险。
他的脸庞被那双洁白细腻的手掌捧住，赤裸宛若白玉的手臂艺术品一样连接向那具和魅力本身画上了等号的胴体，数不清的、毒蛇模样的黑色头发于他身上到处游走，滑腻中带着些许汗湿。
那让卢米安的灵魂都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美妙女声时而在他的左侧，时而跑到他的右边，时而携带湿漉的感觉下降到他的胸膛：
“原初那位上帝，嗬，容纳过‘灾祸之城’，很清楚，呼，这一点……
“祂的，呼，复活布置，一部分在‘混沌海’和‘混沌海’对应的五条途径内，呼，还有一部分就藏在‘灾祸之城’，呼，藏在‘魔女’和‘猎人’途径……
“当执掌混沌的‘魔女’，呼，与‘红祭司’相遇并结合，呼，祂就将三位一体，于‘灾祸之城’，于‘混沌魔女’和‘红祭司’的体内，呼，同步复活，最终，嗬，形成一个整体，于镜中归来……
“呼，但祂陨落得太早，有的事情，和预想的、安排的，不太一样……
“‘灾祸之城’，呼，被封印到了，西大陆，让祂无法很快地，三位一体，诸灾归一，而且，呼，‘灾祸之城’那边，还出了点别的变故……
“祂的意识，在我和图铎，噢，图铎，体内复苏了，但，没有‘灾祸之城’呼应和联动，那意识增强得很慢，呼，被我们压制住了，控制住了……
“而且，嗬，我们交合的地方，不是普通的镜中世界，呼，是伯特利制造的，特殊镜中世界……
“伯特利当时已容纳，呼，‘门’途径唯一性，和全部序列1非凡特性，呼，靠着‘门’途径的特殊，自我封印，阻止聚合，才没有成神，嗬，但祂也感觉到了，那位天尊在他体内的，可怕复苏，呼，第四纪并不适合，诡秘三途径成神……
“伯特利创造特殊镜中世界，呼，是自愿的，但有没有神性的影响，谁也不知道……
“当最初的阴性面、阳性面和‘原初上帝’的意识、诡秘途径创造的特殊镜中世界结合，事情的发展就脱离了原初那位上帝的安排！”
那有了几分沙哑的女性声音不再喘息，一下变得高亢，就像天鹅用力地向后弯折起脖子。
“最初的阴阳双身……加上直属于最初的两大支柱，的力量……”因渴求而陷入地狱的卢米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出现。
在这件事情上，那位天尊无意识或者说带一点意识地施加了影响，试图阻止原初那位上帝复活，结果，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特殊镜中世界深处诞生了一个真正的、不为人知晓的大恐怖，这让天尊借助“镜中人”分裂自我，战胜“愚者”先生的构想遭遇了彻底的失败。
那女性声音不再沙哑，变得低沉和轻柔，很是舒缓：
“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因此诞生了，但祂的意识很微弱，就像所有刚出生的婴儿……
“这就给了我和你一个机会，不仅是压制住原初复苏意识的机会，还是成为真正造物主的机会……
“这也很危险，相应的努力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行为，但你不怕，这是你最有魅力的时候……
“我和图铎尝试着与镜中的最初造物主融合，一个负担阴性面，一个容纳阳性面，然后再借此掌控‘灾祸之城’，这样就可以既分离，又交合，既一体，又双身，既统一，又矛盾……
“这似乎是最初能稳定存在的一种方式，未经验证的方式……
“现在，你来了，你身上甚至还有‘堕落母神’的双生儿，‘永暗之河’的封印，这所有加在一起，‘镜中的最初造物主’也许能进入现实……
“到时候，镜中世界将有太阳，将有月亮，将有群星，将有外界的一切，与现实变得一模一样……”
轻柔舒缓的女声又逐渐变重，并混乱了“你”和“图铎”这两个代词的使用，似乎想让“你”和“图铎”最终等同。
它带上了笑意，甜蜜的唇瓣堵住了卢米安的嘴巴，声音在他的口腔内回荡：
“亚当想培养你去容纳‘灾祸之城’，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给图铎和我准备的身体，你不应该成为‘根源之祸’、‘毁灭天灾’，你应该是‘镜中的最初造物主’，是图铎，也是奇克……”
说到这里，带来了密密麻麻刺激和欢愉的舌头收了回去，叹息着做起回忆：
“我们的尝试逐渐有了收获，真的可以融合，但亚当察觉到了不对，那些家伙也有了危险的预感，‘四皇之战’爆发了……
“有想要对付我们的，也有趁乱攻击仇敌的……
“我其实很想在开始尝试前就杀掉亚当，免得被祂发现我们的计划，你也很支持，但那家伙跑得比谁都快，藏得比谁都深……
“可惜，我们的融合还未完成，敌人又那么多……
“最后时刻，图铎想强行完成融合，借此把其他源质都从西大陆拽出来，拖着整个世界一起去死，于死亡中等待造物主的象征显现……
“这太疯狂了，我们的梦想还未完成，我们还没成为‘镜中的最初造物主’，我决定让你先死一段时间，之后再复活你……
“我给了图铎关键一击，萨林格尔完成了祂生命的收割，将祂的灵魂送入了‘永暗之河’……
“后来，我去找萨林格尔，为的是复活你，为的是让祂去对付那七个自称正神的家伙……
“萨林格尔不知受了谁的蛊惑，竟然依靠‘永暗之河’的支流，强行容纳了‘红祭司’唯一性，一下半疯……
“这是好事，这样你就有机会在祂的身上复活，而半疯的人也更容易诱导……
“我要诱导祂到第四纪特里尔收取图铎的尸体，融合于自身，诱导祂接触特殊镜中世界，这样，你就能复活了……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但意外发生了……”
那女性声音忽然变得暗沉，像是在压制自身的疯狂：
“萨林格尔强行容纳‘红祭司’唯一性这件事情，竟然让‘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出现异变，产生了一定的自我……
“祂和我一模一样，只是喜欢穿黑色的骨裙，祂还说祂是纯正的女性，呵呵，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其实并不是‘镜中的最初造物主’有了自我意识，而是我自己精神和人格分裂了……
“为了压制祂，继续融合，我不得不让‘原初上帝’在我体内的意识进一步复苏，寻求某种平衡……
“从那以后，我一边要压制原初的意识，一边要对抗黑色的我，绝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这里，无法有效干涉外界……
“还好，问题不算严重，只是我和我的直系后裔会间歇性地出现人格、精神、意识、记忆的分离和缺失……”
说着，在卢米安达到前所未有的欢愉状态时，那女性声音笑了起来：
“现在，你的状态合适了，你将等于图铎……
“不要期待‘愚者’的帮助，祂只是初步醒来，还不是真正的伟大存在，受我影响的镜中造物主足以拦住祂……
“至于亚当那边，有别的问题……”
卢米安模糊的视线中，一双洁白滑嫩仿佛有光泽的手臂托起了造型颇为奇特的皇冠，它染满血色，长着铁锈。
这皇冠很快变得虚幻，似乎被还原成了数不清的细小光点，但还保持着整体的形状。
洁白胳膊顶端的美丽手掌将“皇冠”送到了卢米安的头顶，像是要帮他戴上。
不，不是戴，那双手强行将“皇冠”按向了卢米安的脑袋内，在没有辅助材料，也没有晋升仪式的情况下。
与此同时，更多的洁白手臂出现，与毒蛇般的黑色长发一起，以各种方式缠绕住卢米安的身体。
霍然，一张娇美的脸孔贴到了卢米安的脑袋旁边，粉嫩的嘴唇带着喜悦和满足地叹息道：
“你是谁并不重要……
“你想做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这声音轻轻柔柔，回荡开来。

第七十四章 交融
随着那顶铁锈与鲜血铸成般的皇冠被一寸寸按入卢米安的脑袋，处于持续性欢愉和石化状态的卢米安霍然找回了一点思绪：
“这顶‘皇冠’是‘猎人’途径序列1‘征服者’的非凡特性？
“落到‘原初魔女’手上的那份？
“我的‘天气术士’魔药才消化了一部分……
“这种情况下，强行将‘征服者’非凡特性和我融合，还没有辅助材料和晋升仪式帮助，我必然失控疯狂……
“这就是‘宿命之环’那封信指向的未来，也是‘后启示书’那个预言的真相？”
卢米安能闪过少许想法，却无从使用能力，因为那带来石化的毒蛇般黑发依旧缠绕着他，给予他天堂与地狱的洁白胴体还在他身上，包容着他，从四面八方抱住了他。
沾满鲜血和铁锈的那顶虚幻“皇冠”逐渐没入了卢米安的脑袋，带来了撕裂般的疼痛、想要征服一切的欲望和暴戾疯狂的情绪。
笑意与叹息并存、充满魅惑感觉的女性声音又一次在卢米安耳畔响起：
“等我们真正意义上成为‘镜中的最初造物主’，你无需再担心未来担心末日，就算现实毁灭，只要这个宇宙还有一面镜子存在，镜中世界就不会彻底破碎，到时候，镜中世界映照出的现实将原样走出镜子，所有的建筑都必归于完好，所有的人类都会复生，快乐地继续生活，只是左右手习惯会颠倒……
“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复活你的姐姐奥萝尔……
“她肯定会复活，而我最终也将融入你这具身体，和她合二为一……
“到时候，我可以继续当你的姐姐……
“笨蛋，我就是你姐姐……”
卢米安心中陡然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可这依然没法帮助他摆脱当前的状态和困境。
下一秒，他模糊的视线内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披着血色的长发，套着染上鲜红的黑甲，气质刚硬，眼眸蔚蓝，毫不掩饰那种随时想毁灭一切的残忍与疯狂。
镜中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
卢米安顿时明白，当初将这位镜中“血皇帝”劝走的人是“原初魔女”奇克。
这或许是因为彼时卢米安还没有成为天使，也可能是局势尚未混乱，太多的高位者盯着……
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看着交缠在一起的卢米安和那具洁白胴体，轻蔑地笑了一声，走向卢米安的身体。
祂逐渐变得虚幻，并且还在缩小，就像是普通镜子照出来的人类。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瞬间明白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要做什么：
祂要借助“征服者”非凡特性的强制灌入和自己体内的“血皇帝”残余气息，占据这具身体，完成复活！
而对曾经是序列0“红祭司”的图铎来说，不管是“天气术士”非凡特性，还是“征服者”非凡特性，都可以轻松消化，不存在问题，也就不会因此失控疯狂。
卢米安突然醒悟了“宿命之环”送那封信的真正目的：
“祂要将失控疯狂这个命运固定下来，变成注定会到达的结局……
“这针对的不是我，而是祂看见的、将要取代我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
“可是，图铎会害怕自己疯掉吗？
“祂会在意这个问题吗？”
…………
特殊镜中世界外。
简娜根本不敢多看那道隔着屏障显露出扭曲非人感的巨大虚影，她也无法参与那片区域的战斗。
她只知道“愚者”先生已经分化成了多道疯狂闪烁的人影，只知道那里多次毁灭，又多次变回原样，只知道自己时而感觉迟钝、蠢笨、思绪滞涩，时而觉得中间过程缺失了一段，时而显现出失控的征兆，时而又有着好到不可思议的状态……
她还知道的是，“愚者”先生似乎没法在短时间内击溃那道扭曲的虚影，进入特殊镜中世界的深处，而她的灵性直觉和“镜子替身”带来的神秘学联系告诉她，卢米安此时就在特殊镜中世界的深处。
那里疑似有“原初魔女”奇克，有未知的大恐怖，时间多耽搁一秒，卢米安彻底死亡或是变成亚利斯塔.图铎以及别的什么怪物的可能就会大上很多。
对简娜而言，现在的每一秒钟都像是一整年，且已经过去了很多秒。
她一颗心逐渐下沉，越来越绝望。
她痛恨自己完全帮不上忙，没法协助“愚者”先生快速解决战斗。
而讽刺的是，她的“绝望”魔药在快速消化。
…………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
已缩小至正常人大小的镜中“血皇帝”身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披着铁锈色的长发，穿着白色的盔甲，眼眸铁黑，鼻梁高挺，与“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在颜色细节上有很多相反之处。
祂的眼眸呆板空洞，似乎仅有很少的一点自我意识。
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与这道人影重叠在了一起，剧烈地开始融合。
被暴戾、征服等情绪肆虐于脑海的卢米安隐约知道了那身穿白色全身盔甲的亚利斯塔.图铎是谁：
祂是第四纪时，那位“血皇帝”于特殊镜中世界和“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初步交融的产物。
祂才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真正的复活布置，一直被“原初魔女”奇克看管着，保护着。
现在有了镜中的亚利斯塔.图铎和序列1“征服者”非凡特性“参与”，复活将变得更加容易，更为完美！
剧烈融合中的两个图铎来到了卢米安的身旁，此时，卢米安的脑袋已被打开，里面不是白色的脑浆，也不是青中带紫的火焰和符号花纹交织成的铁黑色骨头，是那顶虚幻的染血“皇冠”。
它似乎正在汲取卢米安的血肉和灵性，融合以它为主，而不是以卢米安为主。
还在融合、不断掉落各种颜色火焰的重叠图铎将右掌按入了卢米安的脑部，按在了那顶生着铁锈的虚幻“皇冠”上。
祂们的身影一下就进入了卢米安的躯体，卢米安右掌的“血皇帝”残余气息猛然凸显和膨胀，迅速冲破“冥道人”的封印，点燃了他的全身。
暴戾、疯狂、残忍、凶狠等精神如风暴席卷一样摧毁起卢米安的意识。
卢米安终于失去了最后那点思绪。
缠绕着他、还在和他交合的完美胴体让他的身躯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在紫色火焰下也未快速消融的冰霜，以此控制火焰的燃烧，让卢米安和图铎的融合保持最好的节奏。
这胴体从卢米安怀中站了起来，脱离了他，不再缠绕和束缚他。
白骨制成的衣裙从地面飞起，套到了这具洁白胴体的身上。
祂娇美的脸庞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对正在与卢米安融合的两个图铎道：
“你还没有拿回‘红祭司’唯一性，我现在没法与这具身体的阴性面融合，那会导致平衡失去，最差的结果出现。
“但没关系，‘原初上帝’意识复苏带来的问题既是困扰，也是帮助，我可以像‘空想家’那样分离出一个包含序列1‘末日魔女’非凡特性、部分自我意识和精神的人格，不降低当前的层次，只是会失去对应的记忆和认知，出现精神上的一定障碍……”
“原初魔女”说话间，表情忽然扭曲，显现出强烈的痛苦。
祂的手臂、祂的肩膀、祂的脑袋皆在裂开。
过了好几秒，祂身上走出了一道和祂一模一样、且穿着白骨衣裙的人影。
这绝美的人影身上湿漉漉的，仿佛沾染了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液体。
“原初魔女”的脸庞恢复了正常。
祂无视了分裂出来的那个自己，似乎忘记了某些事情。
分裂出来的“原初魔女”和祂本尊有着同样的目的，任由白骨衣裙落地，重新坐到了卢米安身上，和他相拥，将他缠绕，越来越用力，血肉都开始交融。
几乎是同时，特殊镜中世界边缘那扭曲巨大的身影被夸张至极的恐怖吸力拖了回去，飞快变回了正常模样。
祂是穿着黑色骨裙、美艳绝伦的另一个“原初魔女”。
祂眼露抗拒，却在“原初魔女”本尊的竭力压制下，不得不褪掉衣裙，和与卢米安交缠的那具胴体重叠在了一起。
骤然间，所有象征与前置都已具备的这片区域爆发出了明亮到仿佛要创造出一个世界的光芒。
这是从卢米安和两个“血皇帝”、两个“原初魔女”交融之处爆发的。
…………
特殊镜中世界边缘。
看到那扭曲虚影瞬间回退后，“愚者”先生没有任何迟疑，就要通过屏障，深入最危险的地方。
突然，亮到极致的光芒汹涌而出，将屏障笼罩在内，形成了新的阻碍，这就像是保护着婴儿的胎膜，就像是保护着这个星球的那层无形之物。
不可名状的恐怖感四溢开来，“愚者”先生的身影为之一滞，简娜短暂失去了思绪。
距离这里不远，悠闲吃着苹果、耐心等待发展的“红天使”梅迪奇表情一下僵住。
祂的眼中也映出了那难以想象的汹涌光芒。
隔了几秒，“红天使”梅迪奇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道：
“图铎这个疯子到底搞出了什么……”

第七十五章 唯一的机会
从“镜中的最初造物主”这段尊名中缓过来的芙兰卡继续与“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激战着。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不对：
周围那些虚幻幽黑的镜中隧道部分褪去了灰白的颜色，不再石化，不再成为逃离的阻碍；
“黑之魔女”更多是在应对，是在保护那座摆放着“原初魔女”神像的灰白祭坛；
“黑之魔女”将“原初魔女”隐藏的两段尊名全部说出来，除了让自己情绪波动，出现破绽，短暂落入了下风，没发挥别的作用，也未带来预想中的可怕污染。
她透露这种重大隐秘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就为了吓一吓我，扳回局势？芙兰卡内心升起了强烈的疑惑。
骤然间，她有了一个猜测：
“黑之魔女”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等自己，她另有任务！
“我和‘黑之魔女’的相遇其实是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在发挥作用？
“‘黑之魔女’察觉到有外来者莫名抵达附近，第一反应肯定是封锁隧道，消除隐患……
“战斗了一阵，发现我已彻底消化完‘不老’魔药，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后，她的选择是假装全力而为，无暇顾及周围情况，悄然解除了部分镜中隧道的石化，并尝试用‘原初魔女’隐藏的两段尊名将我吓走？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在这里布置祭坛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也说明‘原初魔女’隐藏的那两段尊名再等一会儿就没有保密的意义了！
“而且，我和她之间的非凡特性聚合之力应该没强到我自己‘传送’到她附近，在镜中世界，有比她层次更高、聚合能力更强的魔女……
“‘吸引’我过来的除了非凡特性，还有……”
芙兰卡顿时想起了自己“旅者行囊”内的“原初魔女”神像。
她的眼角余光随之瞄向灰白石头堆成的祭坛，瞄向摆放于祭坛上的那尊白骨制成般的“原初魔女”神像。
有问题！
…………
靠着“冰镜符咒”的力量，安东尼穿梭于蜘蛛网一样密布的镜中隧道内，往着指向团队首领的地方而去。
眼见就要抵达目的地，迎接他的是太阳爆炸般的汹涌光芒。
安东尼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皮肤表面凸显出了一块又一块灰白色的鳞片。
这是失控的征兆。
他赶紧“安抚”了自己，控制住了精神与情绪的波动。
还好，光芒的爆发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接着便凝聚于特殊镜中世界的边缘，变成了无形的屏障。
安东尼坚持了下来，也恢复了正常，然后，他看见了身体刚实质化的路德维希和重新睁开眼睛的简娜，也看见了不断闪烁的、疑似“愚者”先生的多道身影。
简娜望着光芒凝聚的屏障，回想起刚才那种仿佛能创造一个世界的星辰爆发，一颗心彻底跌到了谷底，跌入了深渊。
这种情况的出现意味着特殊镜中世界深处已然发生异变！
那个大恐怖很可能被引动了……
这样一来，卢米安还幸存、能幸存的概率微乎其微……
就在这个时候，简娜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
“其实，还有拯救卢米安.李的机会，有一定成功希望的机会。”
简娜刷地侧过脑袋，望向旁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戴着尖顶软帽和单片眼镜、套着古典魔法袍的年轻男子。
“阿蒙……”简娜嘴唇翕动，吐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阿蒙望了“分裂”出新身影以看向这边的“愚者”先生一眼，笑着摇头自语道：
“为什么又是我来做这件事情？
“下次不要预言我是末日来临时的光了……”
祂自语中，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白纸，然后望向简娜道：
“那个机会在你身上，而代价是你的生命。”
我的生命……简娜茫然重复起这句话语。
不等简娜回应，阿蒙语速加快，仿佛有多个人在接力去念，险些营造出恢弘层叠的效果：
“时间有限，我只捡故事的重点讲。
“受阿蒙委托，切莉娅.贝洛发现了来自西大陆的哈里森，也得到了特殊镜中世界碎片，遇上了克丽丝芒娜的幽影。
“后续的晋升里，克丽丝芒娜的幽影会反复提醒切莉娅.贝洛纯女性魔女的危险和危险可能的来源，这没能劝阻切莉娅.贝洛，反倒刺激她坚持走这条路，因为出身卑微、当过‘浮夸女’、目睹过至亲死亡的切莉娅.贝洛渴望变得强大，想抓住一切的机会变得强大，以保护想保护的人，而纯女性魔女的特殊让她看到了被利用的可能，被利用则意味着她也许会得到‘馈赠’，在很短时间内成为高位者。
“她愿意承受因此而来的巨大风险，她一向是擅于孤注一掷的人。
“在故事作者的安排下，切莉娅.贝洛成功瞒过了魔女教派的调查，也依靠地下墓穴小型祭祀广场的特殊躲过了‘原初魔女’奇克的注视，直至‘愚者’，先生，初步醒来。”
阿蒙在说出“愚者”这个称呼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让“先生”带上了微扬的语调。
祂看着白纸，继续念道：
“事情的最后，卢米安.李和芙兰卡.罗兰都将自己手里的特殊镜中世界碎片交给了简娜保管，让她意外地凑齐了三片，三位一体，三大支柱衍化万物。
“现在，简娜有一个机会，拯救卢米安.李的机会，那就是在‘绝望’魔药还未完全消化的情况下，强行晋升‘不老魔女’，借助纯女性魔女的特殊和那三片特殊镜中世界的碎片，让特殊镜中世界深处那个大恐怖转移到她的身上。
“这样一来，特殊镜中世界的屏障将瞬间破碎，伟大的‘愚者’先生肯定可以将只是有亚利斯塔.图铎在身上复活的卢米安.李从意识死亡、精神异化的边缘拉回来，赞美愚者！
“这是一个构想，将要发生的事情并不确切，只是有三个事实在支撑：
“第一个事实是，之前唯一的纯女性魔女克丽丝芒娜死在了‘四皇之战’，而魔女教派一直在扼杀纯女性魔女；
“第二个事实是，克丽丝芒娜的幽魂说过，纯女性魔女在晋升‘不老魔女’时，会遭遇考验，若是没能通过，将发生极为可怕的事情，经确认，这不是假话；
“第三个事实是，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大恐怖与‘魔女’、‘猎人’两条途径有关。
“这说明，纯女性的‘魔女’和纯男性的‘猎人’都有可能吸引那个大恐怖，但只有‘魔女’与镜中世界、‘镜中人’紧密联系。”
阿蒙抬起脑袋，捏了下自己的单片眼镜，望着简娜道：
“故事的作者只掌握这些事实，在刚才那光芒爆发前，祂并不清楚特殊镜中世界究竟藏着什么。
“也就是说，祂的构想只有一定的成功可能，中间或许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从而导致失败，这个概率甚至非常高，不过，有我们伟大的‘愚者’先生，祂可以放大成功的可能，降低失败的概率。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必然成功，谁也不知道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大恐怖究竟还有什么特殊。
“切莉娅.贝洛到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卢米安.李是否还能活下去，一边是她自己的生命。
“这件事情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她都肯定会死，因为需要的不是她在晋升时通过考验，而是在考验时迎接失败。
“因为伟大的‘愚者’先生提前醒来，故事的作者没能安排好切莉娅.贝洛的哥哥，那会导致许多事情提前暴露，所以，切莉娅.贝洛现在不用走投无路，不用被逼做唯一的选择。
“那么，她的答案是什么呢？”
听到最后那个问题，简娜才如梦初醒。
这时，“愚者”先生“分裂”出来的一个高频闪现的身影对她说道：
“你可以不做选择，也可以做相反的选择。
“我会尽力在短时间内摧毁屏障，如果来不及，就将这里封印。”
声音时近时远间，简娜彻底从茫然中回过了神，明白了阿蒙刚才讲述的是什么：
原来我坚持走纯女性魔女这条路是被安排的……就连我的情绪、反应和想法都在预料之中……
原来朱利安差点就因为我的“特殊”成为被安排的对象，陷入将死亡或疯狂的局面……
原来我一直没被魔女教派发现，是因为始终在被安排……
简娜其实很早就有被安排的预期，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愿意为了尽快强大起来、保护想保护的人承担风险，接受“馈赠”，但她没想到的是，没有风险，只有死亡，自己只是一个牺牲品，一个工具，一个被提着线在舞台上表演的木偶，廉价的木偶。
这一刻，她真正体会到了卢米安讲述成为“绝望魔女”前那些经历那些安排时的心情。
一切似乎都没有了意义，所有都是那样的绝望。
简娜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怨恨，应该疯狂地诅咒一切，并竭尽全力去反抗。
这些情绪她其实都有，但……
简娜侧过了脑袋，望向那凝固着刺目光芒的屏障。
她脸上逐渐露出笑容，嗓音柔和地对自己说道：
“但……
“我愿意。”

第七十六章 王子公主
那一刻，简娜有退缩，有畏惧，有害怕，有愤怒，有怨恨，有很多的话想讲出来，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但千言和万语翻涌到嘴边后，却只剩下一句：
“但，我愿意。”
那所有的情绪最终也凝成了一个笑容。
阿蒙不知为何也不知在对谁摇起了脑袋，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纸道：
“选择成为‘不老魔女’的切莉娅.贝洛将得到阿蒙的帮助，而阿蒙趁魔女教派高层全体出动的机会，偷到了一件对应‘不老魔女’的‘1’级封印物，因此迟到了一会儿。
“至于相应的辅助材料，‘空想家’早已空想出来。”
说话间，白纸飘落往下，阿蒙的手中多了一瓶不知什么时候调配好的魔药。
那魔药将容器也染成了灰白的颜色，清晰映照出了四周的镜中世界。
它飞向简娜，落入了简娜的掌中。
看到这瓶魔药，简娜脑海内霍然闪过了很多画面，那有年少时在妈妈哼唱下的入睡，有刚进入老鸽笼剧场学习表演的兴奋，有和妈妈、哥哥相依为命艰难苦熬的辛酸，有初次见到芙兰卡时的惊艳和得到帮助的感激，有遇到卢米安后经历的那一件件事情，有妈妈从六楼跳下摔死在自己面前的巨大冲击和幻灭……
这无数的碎片飞快沉淀，最终定格成了两幕场景：
一幕是她在磨坊舞厅唱完一首歌后，迎着口哨声和喊叫声，像个高傲的公主那样走到卢米安的面前，笑着发出了邀请：
“英俊的狮子，来跳支舞吧！”
另一幕是她将长柄银叉插进于格.阿图瓦眼窝、贯入他大脑时，那位议员脸上凝固的惊讶、茫然和恐惧，是周围因此而亮起的光芒。
简娜抬高了那瓶魔药，用拿长柄银叉的方式。
这一次，“长柄银叉”刺向的将是她自己的脸孔。
简娜霍然想到了什么，侧过脑袋望向安东尼和路德维希。
后者仿佛想来阻止她，却被前者拉住了。
简娜张了张嘴巴，想通过他们给芙兰卡留下一两句话。
可她实在想不到应该说什么，不管是真诚的表达，还是善意的欺骗，最终都只会化作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永远都好不起来的伤口。
她自嘲一笑，吐了口气道：
“告诉芙兰卡，好好活下去，带着我这一份。
“我的精神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好。”安东尼嗓音平和地回应道。
他按住路德维希肩膀的手掌莫名凸显出了青色的血管。
简娜想了想又道：
“如果末日能够过去，希望你好好享受生活。
“路德维希，人类总是充满痛苦，但我还是喜欢当一个人。”
简娜收回了视线，将那瓶魔药刺向了自己，手很稳，没有抖，就像当初用长柄银叉干掉于格.阿图瓦一样，只是出击的速度没那么快。
泥土和石头混杂的味道回荡在了她的口腔。
她的感官相继麻痹，她的身体飞快石化。
她感觉自己的灵漂浮到了半空，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一脸恬静，带着微笑，似乎正等着迎接自己。
虽然没有举行仪式，没有事前达成和解，但简娜忽然明悟，镜中的自己也是愿意牺牲自我去救卢米安的。
“她果然比我更极端……
“她应该比我更早做出决定……”
简娜又笑了起来，低声自语了两句。
突然间，她不再忐忑，不再惶恐，不再害怕，因为这条通往死亡的路上，她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独行。
她有了一个同伴，彼此鼓励互相打气的同伴。
本能飘向镜中自我的过程中，简娜突然看见“自己”的脸庞扭曲了起来，时而正常，时而痛苦，就像在变成一个陌生人。
这种变化似乎受到了某种束缚，或是被层层锁链捆绑了起来，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克服很多的困难才有可能完成。
“快来吧……”简娜第一次为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打气。
…………
一片灰白、如同石窟的镜后区域内。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假装力有未逮，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芙兰卡逃入某条不再石化的虚幻隧道内。
呼……她悄悄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灵性突然预警，她猛地转过身去，望向灰白石头堆成的祭坛。
芙兰卡诡异地出现在了那附近，她戴着的那张机械半脸面具的护眼处，一道清濛濛的光芒射了出来，命中了祭坛。
刚才逃走的只是芙兰卡的镜中之我！
而跟随离去的“镜中之我”是“镜像投影”！
“黑之魔女”的眸光一下凝固，可已来不及阻止。
祭坛四周骤然出现了无形的屏障，这是仪式本身提供的保护。
但不知为什么，这保护祭坛的力量不够强，不具备祭祀“原初魔女”相关仪式应有的力度，就仿佛有莫名的力量阻隔了神灵的绝大部分恩赐一样。
清濛濛的光线下，无形的屏障瞬间被还原成最基本的微小事物，不复存在。
紧接着，那道清濛濛的光芒命中了白骨制成的“原初魔女”神像。
那神像摇晃了一下，开始土崩瓦解。
看到这一幕，“黑之魔女”就像陷入了一场噩梦，呆在了原地。
芙兰卡为求保险，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自己那尊“原初魔女”神像和那把“必然之枪”。
她把神像抛向了祭坛，然后连扣了两枪。
砰！砰！
两枚青绿色的黯淡子弹激射而出，分别命中了一尊“原初魔女”的白骨神像。
“必然死亡”！
已在崩溃的和完好无损的都开始腐烂，失去光泽，彻底碎开。
…………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
“原初魔女”奇克微笑看着卢米安身上的变化：
他的脸庞在逐渐修正，往亚利斯塔.图铎的方向修正，他的身上，交缠的两道魔女身影半融入了他，并驱动血肉，汇聚往脖子处。
刚才那道光芒爆发后，进程已不可逆转。
突然，其中一道魔女身影抽离了出来，试图直起身体。
她的表情很是灵动，既有仇恨，也有渴求。
穿着白骨长裙的“原初魔女”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纯粹的女性魔女在晋升“不老魔女”！
在最关键的时刻！
“原初魔女”奇克绝美的脸庞阴沉了下来。
祂要将目光投向正在晋升的那名纯女性魔女，抢先将她杀死！
虽然爆发光芒形成的屏障隔绝了内外，让“愚者”短时间内进不来，也让“原初魔女”无法直接感应到外界的情况，直接施加影响，但祂已提前做好了预防意外的准备：
祂让最信赖的几名高位魔女于镜中世界不同地方布置了祭坛，摆上神像，以举行仪式，然后利用自身的权柄和象征，建立起了牢固的神秘学联系！
此时，那些联系肯定已变得脆弱，仪式也不再受到太强的保护，但作为“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奇克还能勉强维持联系它们的存在，可以借助它们将部分力量投射出去，消弭隐患。
“原初魔女”迅速将意识投向了距离目标最近的那尊神像，可却愕然地发现，那尊神像被摧毁了，联系已然中断。
祂没有表情的变化，立刻将意识分散投向了剩余的、还处在仪式中的那些神像。
下一秒，祂眼前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那不是正在晋升的纯女性魔女，而是一件黑色的风衣。
那黑色风衣内部空空荡荡，由风衣本身勾勒出了一道人影。
“嫁接”！
“原初魔女”对简娜的注视被“愚者”先生“嫁接”到了自己那里！
轰然间，缠绕着卢米安的其中一道魔女身影艰难脱离了出来，黑色骨裙套至祂的身上，带着祂消失在原地，循着神秘学联系投向了简娜那里。
卢米安身上的融合一下失去了平衡。
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躯干、他的四肢带着剩下那道魔女身影齐齐往内塌陷，就像要变成一滩肉泥，聚合成团继续压缩的肉泥。
他脑袋内已然融合的两个图铎和那份序列1“征服者”非凡特性也被磅礴大力拉着往下，贯穿了他的颅骨，贯穿了火焰和冰霜，贯穿了蠕动的血肉。
特殊镜中世界边缘的光之屏障骤然消失。
…………
漂浮过来后，简娜终于看见镜中自己脸上的扭曲和痛苦彻底消失。
“她”抬起脸庞，向着半空的简娜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并张开了双臂。
简娜没有抗拒，她闭上眼睛，投了过去，接受了这个拥抱。
她感觉到了温暖和安心，这让她想要沉沉睡去。
她未做反抗。
她就像回到年幼时，正听着妈妈哼唱的摇篮曲和爸爸轻微的呼噜声酝酿睡意。
那时候，虽然过得不是特别好，但她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爸爸和妈妈会负责解决，她只需要当一个好孩子。
她越来越安心，越来越平静。
她相信妈妈和爸爸会帮自己挡风遮雨，会让自己睡得很安稳。
在那安稳的梦中，她将是公主，她的王子将走向她，邀请她跳舞。
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的思绪在逐渐弥漫的疯狂里归于了安宁的黑暗。

第七十七章 阻止之力
特殊镜中世界边缘。
安东尼看见“愚者”先生多道身影凭空消失，已前往“原初魔女”所在，只留下一道在原地监控简娜的变化，随时准备处理。
简娜的脸庞逐渐舒展，不再那么扭曲和痛苦，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她身上的灰白也在退去，似乎即将完成晋升，获得不老，达到序列3层次。
路德维希悄悄退了好几步，躲到了安东尼的背后。
他显得很是焦虑，啃咬起了自己的手指。
啪嗒，他咬断了一节指骨，血淋淋地咀嚼着吞下。
与此同时，安东尼发现四周的场景有了莫名的变化：
一侧映照出了现实世界，太阳、群星、绿树、大海、人类等混乱地聚集在一起，一侧是宛若冰封、失去了所有活力的浩瀚宇宙，上方不断有灿烂至极的光芒爆发，大量的物质被抛了出来，下方是幽邃深沉、不断吞噬着所有、试图压缩到最终那个点的黑暗……
它们目前还是虚假的，只是镜中世界映出来的。
但这让半神层次的安东尼都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根植于灵与肉深处的恐惧。
现在的简娜，气息明明还没有超过序列3，也未获得更高层次的非凡特性，却不比特殊镜中世界深处传递出来的恐怖差多少。
因为她有着最为特别、非常可怕的象征。
创造一切毁灭一切的象征！
必须在这个象征完整前，在简娜重新睁开眼睛前，中止这样的变化！
就在这时，阿蒙戏谑的声音传入了安东尼和路德维希的耳朵：
“怎么又是我来负责？
“我也想像大蛇那样清理祭坛和神像……”
说话间，这位戴着尖顶软帽、套着古典魔法师长袍的“渎神者”，面朝简娜，抬起了双臂。
祂右眼的单片眼镜亮起了灿烂的光芒。
祂的背后，层层叠叠的璀璨之门凸显而出，一条由无数首尾相接符号组成的水银色长河浩荡却安静地流过。
…………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
卢米安身上，模糊的血肉、铁黑色的骨头、紫色的火焰和复杂危险的符号飞快地坍缩着。
这带上了“原初魔女”分裂出来的那道身影，也带上了融合的两个亚利斯塔.图铎、“征服者”非凡特性和绝大部分疯狂。
卢米安被开颅般的脑袋和剩余的疯狂也将加入这个行列。
看到这一幕，套着白色骨裙的“原初魔女”笑了起来：
平衡确实失去了……
事情好像失败了……
但没关系，我也融合进去，看最后能融合出什么样的怪物。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我还要让屏障内外所有的一切陪葬。
这将是属于我和图铎的、最盛大的葬礼。
突然，“原初魔女”发现卢米安身上的极致坍缩出现了滞缓。
有两股力量在阻止它。
一是被固定在失控疯狂而不是坍缩毁灭上的命运。
在一件事情的结局必然不好的情况下，次一等的不好肯定比最差的不好要好，而将命运导向它，也比往好的方向扭转要容易不少。
这才是“宿命之环”送那封信的真正目的！
二是极致的坍缩里，卢米安的血肉、符号、紫焰、铁黑色骨头、非凡特性都有了微弱的新生。
它们在重新滋长，往外延伸，维持着最后的生命。
它们来自欧弥贝拉的血脉和吉达斯活化的灵魂碎片。
卢米安已坍缩成奇异圆球的躯体上，一团血肉凸了出来，仿佛是谁的脑袋。
这脑袋上有两张不断变化和交替的脸孔，一张属于鼻梁高挺、眼含疯狂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一张是眸子宛若红色宝石、似乎快达到美之极限的吉达斯。
卢米安死寂的思绪忽然跳动了一下，从漫长的、永恒的黑暗里被拉回了自己的灵体。
这是新生带来的。
他感受到了最极致最绝望的痛苦，也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霍然想起了“愚者”先生对怎么解决欧弥贝拉血脉和吉达斯灵魂碎片做出的启示：
“这是一个隐患，一个危险，也是一个变数，一个机会。”
一个变数，一个机会……就应在这里？卢米安有所明悟的同时，也知道这样的新生太过微弱，没法抵挡失去平衡后要将所有事物都毁灭的恐怖坍缩。
最多还有几秒的时间，一切都将结束。
但卢米安没有放弃，他的风格就是竭尽所能，直至死亡。
下一秒，他看见被飞快压缩着的身躯上，又长出了一个血肉铸成的脑袋。
那脑袋同样有不断变换的两张脸孔，一张属于既美艳绝伦又清纯秀美的“原初魔女”奇克，一张对卢米安来说有点陌生，美丽之中充满母性光辉。
巨人王后欧弥贝拉！
看到这样的变化，本来要融合入卢米安身体、让失衡更加恐怖的“原初魔女”奇克停下了尝试。
祂浅笑着望了降临过来的多道“愚者”身影一眼，有着无穷无尽魅惑力量的躯体陡然虚化，散入了整个特殊镜中世界。
祂是镜中世界的掌控者，祂也等于它们，随时可以和它们结合，除非毁掉所有的镜中世界，否则没法真正杀死祂。
——虽然镜中大恐怖的阴性面已转移到了简娜那里，但尝试融合祂上千年的“原初魔女”依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利用祂的特殊象征，直至祂彻底独立，真正地成为“镜中的最初造物主”。
“原初魔女”的身影同时浮现在了特殊镜中世界的每个角落，那轻轻柔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了“愚者”先生的耳朵：
“你能救祂吗？”
“你应该可以吧……”
“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和祂融合，邀请你参加我们的葬礼，所有人的葬礼，这个宇宙的葬礼。”
“很期待吧？”
“愚者”先生没有被这样的话语影响，让高频闪烁的绝大部分身影去对抗起“原初魔女”，尝试封锁，防止对方真融合进卢米安的身体。
剩下的那道看向了正竭力支撑的卢米安。
他叹息了一声。
…………
特殊镜中世界边缘。
向“愚者”请求来双途径真神位格和力量的阿蒙抓住“镜中造物主”还未完全同化简娜、掌握“不老魔女”身体、处在最别扭最虚弱状态的机会，按了下右眼的单片眼镜。
没进入特殊镜中世界的那道“愚者”身影，黑色的风衣骤然扬起。
这让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遭灰白的雾气笼罩，仿佛被转移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隐秘诡异的世界。
下一秒，阿蒙的单片眼镜上，“简娜”的身体前，一片亮到极致、异常炽烈的光海显现了出来，汹涌着将表情还有些扭曲和痛苦、新增了少许怨恨的“简娜”彻底吞没。
超新星爆发！
以双途径真神位格和力量推动的“受难者”再现能力！
这和当初“源堡”之战时，“愚者”先生使用的超新星爆发已基本等同。
“简娜”的身体瞬间消融，连蒸发都被化去，阿蒙自己和周围的镜中世界也受到超新星爆发这个概念的少许波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崩溃。
特殊镜中世界同样在垮塌，那垮塌蔓延了一阵，被“原初魔女”奇克阻止，未影响到深处的卢米安。
照彻整片幽暗的光亮逐渐逝去，一道充满救赎意味的神圣光芒霍然从命运长河里投出。
阿蒙的身影随之显现，依旧戴着单片眼镜和尖顶软帽，穿着黑色的古典魔法袍。
祂看见时空乱流之中、被深沉幽暗包裹的地方，点点灵魂碎片亮起，那有简娜的，也有“镜中造物主”的，它们纠缠在一起，并没有彻底泯灭。
即使是超新星爆发，也无法真正地杀死“镜中造物主”，哪怕祂还不完整，只是阴性面！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灵魂碎片即将重组，完成复活。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站在卢米安异变躯体前的“愚者”先生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掌抬起了镶星屑的手杖，身上的黑色风衣无声扬起。
他的上方，无穷高处，一座染着少许青黑的光门若隐若现，被灰白的雾气簇拥着。
“源堡”！
那里仿佛有道人影短暂睁开了眼睛。
随着“愚者”先生那根镶星屑手杖指向卢米安，特殊镜中世界外面，纠缠在一起、形将勾勒出人形的“镜中造物主”和简娜灵魂碎片瞬间转移到了卢米安的身上。
“嫁接”！
概念和实质上的“嫁接”，为了再次的融合！
一直在特殊镜中世界周围显现并战斗的“原初魔女”见状，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足以满足每一个雄性的虚荣心。
不过，和刚才的融合不同，欧弥贝拉血脉和吉达斯灵魂碎片已被激活，且分别融合了“末日魔女”奇克和快要复活的图铎。
“镜中造物主”的灵魂碎片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学上的牵引，带着简娜那部分，投入了欧弥贝拉脸孔和“末日魔女”奇克脸孔交替呈现的那团血肉。
“愚者”先生给简娜剩余的少许灵魂碎片附加上了璀璨的星光，让它们能承受住后续一段时间的侵蚀和融合。
…………
呈现出乡间美景的迷梦已一塌糊涂。
“魔术师”女士与靠自我催眠显现出神话生物形态的“正义”女士联手，激战了古老巨龙厄德法纳好一段时间。
战斗之中，“正义”女士忽然察觉到两个不协调的地方：
对方只是一条序列2的心灵巨龙，为什么能一直压制携带“0”级封印物的佛尔思和我的联手？
而且，佛尔思始终没想到可以分化出“身影”，支援其他战场……
就在这时，厄德法纳苍老的声音回荡开来：
“我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我只是受到驱使。
“作为第一纪中期就诞生的巨龙，我和安格尔威德一样古老，不像艾瑞霍格那些，只经历过第二纪一小部分历史，你们难道不奇怪，只有序列2的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第七十八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听到厄德法纳的话语，“魔术师”女士忽然愣了一下。
她终于醒悟，自己应该利用高速闪现去支援别的战场。
这是她正常应该会做的事情。
“从一开始，就被悄然影响了心灵？厄德法纳表现得不像只有序列2啊……”“魔术师”女士赶紧循着灵性直觉，身影高频闪烁了起来，出现于南北大陆不同地方。
然后，她发现，各处战场正趋于稳定，正神教会和政府组织的力量已占据了上风，没出什么大问题，解决掉那些破坏者只是时间早和晚的分别。
而唯一出了大问题的地方，她插不了手，无法参与。
太高端了！
她一边帮友方势力快速清理起邪教徒们，一边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回了奥黛丽小姐的梦境。
此时，厄德法纳这条巨龙已停止战斗，落在了梦境深处一座石制高塔的顶端。
“正义”女士也解除了神话生物形态，望着厄德法纳，用巨龙语道：
“正常的序列2巨龙没法从第一纪中期活到现在？”
厄德法纳那张比蜥蜴更恐怖、灰白鳞片略显黯淡的脸孔露出了神似人类的笑容：
“天使也是有寿命极限的，只是大部分天使活不到那个时候。
“‘吸血鬼’是明确会大幅度增加寿命的途径，‘圆月’奥尔默不也得自封在棺材内，想办法降低生命的流逝速度吗？祂也是序列2的天使，而且还比我小了快两千岁。”
“魔术师”女士高频闪现，防备起厄德法纳逃走，并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比‘圆月公爵’奥尔默还老快2000岁？不愧是第一纪中后期就诞生的巨龙……”
她最初以为“圆月公爵”奥尔默的年龄只是超过3000岁，等掌握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后，她怀疑这位血族公爵可能已经有5000岁！
第五纪到现在，很明确是1359年，第四纪共1233年，加起来就有2592年，而“圆月公爵”是大灾变前的血族，所以被广泛认为年龄超过了3000岁。
“魔术师”女士已经确认，这位公爵真的追随过血族始祖莉莉丝，所以，祂的年龄得把第三纪那1086年加上，同时，血族始祖莉莉丝“陨落”并不是第二纪结束的标志性事件，相差了有八九百年，在此之前，奥尔默还追随了祂好几百年。
综合这些信息，“魔术师”女士认为“圆月公爵”奥尔默最小也有近5000岁，即使血族是长生种，祂还是天使，也不得不躲在棺材里苟延残喘。
眼前的厄德法纳竟然宣称祂比奥尔默大了快两千岁？
这倒是符合祂出生于第一纪中期的自我介绍。
“正义”女士读出了厄德法纳没有直接说出口的话语，试探着问道：
“你曾经被某种位格高于你的力量污染过，直到今天，它也在控制你？”
若是依靠“偷盗者”途径封印物窃取生命来维持自身的存在，或是采用了类似的办法，厄德法纳不会提出刚才那个问题。
厄德法纳那张蜥蜴一样的苍老脸孔似乎有点恍惚：
“你很聪明。
“我是心灵领域的巨龙。”
意思是……被“混沌海”污染过？就像“空想之龙”安格尔威德一样？然后，被那位“原初上帝”的神性影响着，驱使着？“魔术师”女士眸光一凝：
“让你来拖住我们的是原初那位上帝？”
厄德法纳笑了，发出了嗡嗡嗡的笑声：
“是的，我能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祂对我的影响在刚才飞快消退了，而没有了祂的影响，我很快会衰老死亡。”
“影响飞快消退了？”“正义”女士重复起这句话。
她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厄德法纳张开了巨大的翅膀，身上的灰白鳞片又黯淡了很多：
“是的，祂在收缩祂暗中复苏的那些力量，这不是因为祂遭遇了变故，而是祂要集中意志。
“今晚，祂有两次真正复活的机会，两次！”
厄德法纳的声音里饱含着恐惧。
…………
当“镜中造物主”的灵魂碎片混杂着简娜的那些融入卢米安身体时，正遭受剧痛和疯狂反复折磨、意识近乎崩溃的卢米安突然停止了脑袋无意识的摆动和扭曲。
他染上铁黑的眼眸霍然被暴戾的情绪充满：
简娜……
他想停止挣扎，任由坍缩发生，但又知道简娜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是为了什么。
他扬起脑袋，痛苦地嘶喊了起来。
愤怒、痛恨、疯狂、不甘的嘶喊。
就在这时，卢米安仿佛听到了奥萝尔温柔的声音：
“还有机会。
“交给我。”
卢米安似乎看见了披着厚重金发的奥萝尔虚影。
他的身体有了变化，一侧更加地女性化。
他的阴性面活跃了起来，竭力让简娜的灵魂碎片与自己融合。
“镜中造物主”受到了真正的“愚弄”，对简娜的灵魂碎片不再重视，任由它们脱离自己，融合向卢米安的阴性面。
祂的意识里只有“末日魔女”奇克和巨人王后欧弥贝拉。
祂和祂们融合在了一起。
平衡重新出现，但又与之前有了很大不同。
卢米安身体的坍缩开始停止，飞快舒展开来，获得了新生。
而从他躯干内长出的两团血肉都往着他的脖子处涌去，试图取代他的脑袋。
它们争抢了起来，它们本身也在融合。
头顶无穷高处依旧有青黑光门和灰白雾气显现的“愚者”先生又相继使用了“愚弄”和“嫁接”。
正在融合的两团血肉突然来到了卢米安的左肩处，蠕动着长了出来，长成了一颗湿淋淋的脑袋。
这脑袋右侧有张脸孔，左侧也有张脸孔，右侧那张与“原初魔女”奇克一模一样，既美艳绝伦，又清纯秀美，但充满母性的光辉，左侧那张神似亚利斯塔.图铎，却又有着暗夜般的黑发和美到近乎没有瑕疵的细节。
卢米安身上的特性和疯狂都在往这颗脑袋汇聚，那两张脸孔每张都毫不掩饰地张扬出自身的暴戾或病态，张扬出想要毁灭一切又创造一切的渴望。
这两张脸孔没有停止融合，它们时而叠加在一起，时而分开，最终形成了一道漩涡，将五官都卷入的漩涡。
那漩涡内沁出了包容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液体，让脑袋的脸孔位置一片混沌。
混沌深处，有张新的脸孔正缓慢成形。
原本笑吟吟旁观并和“愚者”先生周旋的“原初魔女”奇克猛然后退，消失在了这片区域。
消失之前，祂的黑发已完全扬了起来，每根都粗大滑腻如同毒蛇，在半空疯狂飞舞，仿佛在对抗什么无形之物。
被剧痛、疯狂和各种暴戾毁灭情绪充塞大脑的卢米安感觉到一股高高在上、俯视万物的意识在自己旁边的脑袋内诞生并急速增强。
“愚者”先生看到这一幕，就要用“愿望”来压制和延缓原初那位上帝复活的进度，然后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混沌深处的那张脸庞越来越清晰。
霎时间，阿蒙从特殊镜中世界外丢了一样物品进来，丢到了“愚者”先生的手里。
那是一张能完整覆盖住人类脸孔、异常古怪的暗金色面具。
脸庞极度扭曲异常狰狞的卢米安认出了这张面具：
它得自祈海仪式，得自“洛基”，后来给了“极光会”。
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愚者”先生接住那张面具后，于无穷高处若隐若现的光门霍然投了一道自身的虚影下来，投到了暗金面具之上。
“愚者”先生将这张面具按向了卢米安左肩长出的那个脑袋，按向了于混沌中长出的那张脸孔。
那脸孔没有拒绝，也未阻止，因为还未真正复活的祂被“愚弄”了，被那张暗金色的面具“愚弄”了。
祂发自内心地渴望戴上它，并相信它会让自己变得异常强大！
暗金色的面具盖住了即将从混沌中长出的那张脸孔，一下就仿佛和对方合二为一，再也取不下来。
那颗脑袋一下静止，不再吸收卢米安身上的疯狂和特性。
它左右侧面，两张脸孔重新凸显而出，一张属于充满母性光辉的“原初魔女”奇克，一张是更加英俊和完美的亚利斯塔.图铎。
这两张脸孔的眼眸内或隐藏着令人畏惧的病态，或透露出不加掩饰的暴戾。
无穷高处的灰白雾气和染着些许青黑之色的光门随之消失。
卢米安的右肩，血肉又有蠕动，骤然长出了一颗新的脑袋，那脑袋前后各有一张脸孔，前面是明艳美丽的奥萝尔，后面是清丽绝伦的简娜，她们皆闭着眼睛，没有意识，脸上多有血污。
外面的镜中世界某处。
本打算离开、不和那两个疯子一般计较的“红天使”梅迪奇察觉到了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变化。
“机会！”
梅迪奇虽然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没有犹豫，迅速分辨清局势，做出了决断，准备执行最开始那个计划。
祂今天拟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按死“原初上帝”复活的任何征兆，否则，“永恒烈阳”好不容易获得的平衡将被打破，二是收割卢米安.李，取得争夺“0—01”这场战斗最终的胜利。
祂并不担心“愚者”的阻拦，祂既然敢来，那就有办法让“愚者”在短时间内难以插手！
“红天使”梅迪奇一边前行，一边从挂在腰间的黑色小布袋内拿出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金属兵偶。
它们皆融合了非凡特性，不同途径的非凡特性，相当于一件件封印物。
梅迪奇将这些兵偶洒了出去，任由它们在自己背后变得巨大，获得生命，簇拥起自己。
“战争之红”军团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与此同时，由各种抽象概念和奇异象征组成的星界内。
那颗小孩涂鸦般的太阳早变成了炽烈金黄、无比恐怖的大火球，对抗着无形屏障外的绯红圆月。
它熊熊燃烧、充满纯净神圣光芒的金黄表面突然出现了一块块暗色。
这些暗色延伸出去，形成了一个被混沌包围的巨大光人。
光人瞬间投向了特殊镜中世界深处，将“愚者”的所有身影笼罩在内！

第七十九章 我与我周旋久
被混沌包裹的巨大光人始终和炽烈金黄的太阳连接在一起，没有脱离。
“它”被牢牢束缚着，就像许多人心底潜藏的冲动与疯狂，虽然存在，不容忽视，但在正常情况下，还是冲不破理智和人性组成的堤坝。
而且，由太阳暗色组成的这混沌光人从星界降临至特殊镜中世界深处并没有影响炽烈金黄的太阳维护无形的屏障，对抗绯红的圆月。
祂反而更明亮，更炽烈，更神圣了。
此时此刻，星界内有一个个代表“目光”和“注视”的抽象概念出现，指向这金灿灿的太阳。
照亮星界照亮整个世界的“太阳”不为所动，仿佛在无声地做出回应：
曾经，我背弃了自我。
后来，我用了两千多年的时间与另一个我周旋、对抗，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达成了平衡，让祂为我所用，而我依旧是我。
现在，我要押上我的所有。
让盟友成为“根源之祸”、“毁灭天灾”是我获得最终胜利并挽救末日的唯一机会！
不管这是否能够成功，是否会带来极其悲惨的结局，我都将全力以赴。
宁愿折断，也不屈服！
被混沌包裹的巨大光人笼罩了“愚者”在特殊镜中世界的所有身影，并不断地追逐着他的闪现，阻止他向卢米安靠近，以光的速度，携带着最庞大的能量。
一个被安排，被误导，一个被愚弄，被嫁接，皆是无暇再顾及卢米安。
退到特殊镜中世界另外一边的“原初魔女”，黑发依旧飞舞，如同游走在半空的、快要团在一起的蛇群，祂绝美的脸庞扭曲出了新的魅力，暂时还未舒展，依旧在对抗着什么。
镜中的罗塞尔女帝于附近无声看着，没有插手。
祂难以违背“镜中造物主”，也就是“原初魔女”奇克的意志，祂只能期望接下来的灾难不要让特殊镜中世界整体垮塌，彻底毁灭。
对还无法真正离开这里的祂而言，这将是灭顶之灾。
至于之前藏在这里的查拉图，已经逃离，躲回了第兰古堡。
卢米安只觉身体的左侧传来了一阵阵暴戾、残忍、扭曲、病态的意念，它们就如同海啸，一遍遍地拍打着他的精神和意志，想要完成同化。
他的右侧则死寂、悲伤、痛苦、绝望，这样的情绪同样蔓延了过来。
它们都和卢米安当前的状态有着不同程度的共鸣，眼见着就要混合在一起，带来那注定的、彻底的失控疯狂。
卢米安的眼前，一道道身影闪过，一片片光芒亮起又黯淡了下去，皆是变得模糊。
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时近时远的声音：
“我的愿望是：
“卢米安.李每天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理智和人性。”
命运已然注定，疯狂不可避免，即使是“奇迹师”，也无法完全扭转，只能利用漏洞，并降低愿望的难度，让卢米安能时而疯狂，时而清醒。
没谁规定，注定疯狂就没有偶尔清醒的时候！
至于怎样才算偶尔，后续将由愚弄和错误来定义。
卢米安模糊的视线忽然变得清晰，痛苦与暴戾依旧充塞他的身体，却不再影响他的思绪和感知。
他看见了突然勾勒于前方的大量兵偶，这些兵偶穿着颜色各不相同的金属盔甲、面容皆仿佛雕刻而成，身高都十几米，浩浩荡荡，宛若一支军队。
卢米安还看见兵偶们簇拥着“红天使”梅迪奇，这位天使之王已展露出神话生物形态，由染着深紫似血颜色的、近乎无形的火焰和钢铁般的骨头、复杂恐怖的符号、染血的黑色盔甲组成。
祂的眉心处，形似旌旗的血色印记明显地凸了出来，鲜艳欲滴。
祂已提前完成祭祀，请求来了战争本源的帮助。
卢米安左侧肩膀上戴着暗金色奇异面具的脑袋忽然转动，让神似亚利斯塔.图铎的那张脸孔正面朝向梅迪奇。
这脸孔的眉心处同样凸显出了血色的旌旗印记，并且还有些不可名状的、仿佛要带来最终混沌的深色符号环绕。
祂露出了轻蔑的、嘲讽的笑容，仿佛在对梅迪奇说：
“你这个胆小鬼终于敢过来了。
“做好再次被我吃掉的准备了吗？”
卢米安也显露出了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并从之前掉落于地、未受影响的“旅者行囊”内抽出了一把普通的直剑。
这直剑迅速变得巨大，足以匹配二三十米高的身躯。
它随即燃起束缚着毁灭和疯狂的黑色火焰。
梅迪奇同样举起了自己的火焰巨剑，两个火焰巨人砰地碰撞在了一起。
几乎是同时，“战争之红”军团的那些兵偶抬起手臂，后仰了身体。
它们的眼眸皆染上了铁黑之色，映出了卢米安身上的惨白之处，它们的手中则凝聚出了一根根染着深紫近血颜色的火焰长枪。
它们可以同时分享到“红天使”梅迪奇的所有能力和灵性！
嗖嗖嗖！
趁着梅迪奇挡下卢米安，那些火焰长枪密集如林地投射了出去，给人一种可以遮蔽天空的感觉。
它们的目标直指卢米安身上的几个弱点。
卢米安左肩那个戴着暗金色怪异面具的脑袋又转了起来。
这一次，面朝“红天使”梅迪奇的变成了充满母性光辉的“末日魔女”奇克。
这张脸孔嫣然一笑，让梅迪奇的动作变得缓慢了少许，让铺天盖地而来的深紫近血火焰长枪也像是有了不忍。
紧接着，卢米安的身躯变得虚幻和层叠，就像是由一面面镜子同时照出来的投影。
轰隆隆！
数不清的火焰长枪刺穿了他的身体，带来了猛烈的爆炸，将所有投影都瞬间摧毁。
卢米安的身体勾勒在了另外一侧。
“红天使”梅迪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化作一团燃烧着深紫似血颜色、近乎无形的火流星，于刹那间就轰向了卢米安。
“战争之红”军团那些兵偶也跟着变成了类似的火流星，带着同样的威势，从不同方向呼啸着砸落，用范围型的攻击绕过“战争迷雾”的干扰。
作为天使之王的梅迪奇还能让自己的士兵共享自身的位格，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相当于有近百个“红天使”在同时攻击卢米安。
这是梅迪奇最强的能力之一，唯一的缺点是灵性消耗极其巨大。
这就相当于将原本可以维持很久战斗的灵性于刹那间爆发出来，用时间上的缩短换取空间上的增强。
作为古老的天使之王，梅迪奇很清楚“永恒烈阳”这位盟友拖延不了太久，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因此起手就是毕其功于一役的选择。
特殊镜中世界外面，戴着单片眼镜和尖顶软帽的阿蒙没再采取任何行动，仿佛一个真正的观众。
不阻止，也不帮忙。
祂表情如常，不知从哪里偷来了一个红色的苹果，凑到嘴边，喀嚓咬了一口。
面对从每个方向砸来的火焰流星，卢米安没有退缩，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疯狂与战意。
他低吼了一声，今天第二次祈求起“灾祸之城”的帮助。
组成他身体、交织成复杂符号和花纹的铁黑色骨头一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痕，紫红的火焰翻腾着染上了更多的血色。
他披着附带血痕的漆黑盔甲，没去管别的火焰流星，锁定“红天使”梅迪奇变成的那个，携征服意味劈出了愈发巨大和恐怖的“毁灭之剑”。
轰！
深紫带红的火焰四散而飞，形成了席卷周围的风暴。
充满毁灭气息的爆炸则让特殊镜中世界深处出现了一道道明显的裂缝，摇摇欲坠，行将破碎。
翻滚的火焰里，“红天使”梅迪奇的身影显现了出来，胸腹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里面流淌出幽黑到连深邃都不复存在的火焰。
卢米安的模样更为凄惨，染着鲜血的漆黑盔甲已破破烂烂，交织着复杂花纹和符号的铁黑色骨头缺损了很多，折断了不少，深紫到近乎血色的火焰只剩浅浅一层，似乎风一吹就会熄灭。
他的周围还洒满了大量的玻璃碎片，他的镜中之我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卢米安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张扬。
他骤然将手中破烂不堪的“毁灭之剑”插向了地面。
本就达到极限的这片区域轰然瓦解，彻底崩溃。
随着这片区域的彻底坍塌，卢米安坠入了时空乱流，坠向了黑暗的深处。
身体开始新生的他对着同样在下坠的梅迪奇和“战争之红”军团挥了挥手，仿佛在用笑容询问“你们要不要跟上来？时空乱流之下，团队可是会分散的哦”。
“红天使”回了一声口哨，似乎在说“我一个人足够了”。
两人未能有更多的交流，时空风暴无声又危险地卷来，他们顿时分散。
卢米安急速往下坠去，依靠着“传送”能力，避开了最危险的区域。
——他已感应不到外界，无法直接脱离这里。
只是眨眼的时间，也可能更长一点，卢米安落到了巨大的、半坍塌的、燃烧着无形无色火焰的张扬宫殿前。
特殊镜中世界深处通往的是第四纪特里尔。

第八十章 欧弥贝拉
双脚刚刚站稳，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就左右摇晃了起来。
不管是绝美又病态的奇克脸孔，还是眼神暴戾疯狂的亚利斯塔.图铎，似乎都有点疑惑。
祂们的意识、精神、人格、灵性都在多重融合之下，在原初那位上帝的复苏之中，被搅成了一团，变得混沌，然后阴阳分离，一左一右，形成了新的但又带着鲜明奇克和图铎印记的意识、精神。
最终，这样的意识和精神跟着还未完成真正复苏的“原初上帝”一起被暗金色的怪异面具封印，只有本能可以透出，分别影响不同的脸孔。
祂们的本能反应仿佛是在告诉卢米安，这里和祂们记忆中或者预想中的场景不太一样：
这是亚利斯塔.图铎的血色宫殿，是祂最后陨落的地方，应该有多种源质外泄力量残存，结果却非常“干净”，只有无形的火焰到处燃烧、发黑的脓水蒸发又落下却始终未干涸。
眉心还有血色旌旗印记凸显的卢米安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座半坍塌的张扬宫殿，沿途之上，无形无色的火焰纷纷让开，似乎是在迎接这片国度的皇帝、这座宫殿的主人回归，卢米安需要注意的是避开那些蒸发又落下的黑色脓水。
长着三个脑袋的他停在了半坍塌的宫殿门口，发现有一片漆黑到极致、连幽深这个概念都仿佛被吞噬的光阻隔了前行之路，只能从宫殿侧面绕行。
卢米安“啧”了一声，仿佛在嘲讽亚利斯塔.图铎：
“引动‘灾祸之城’力量的‘血皇帝’最终被‘永暗之河’杀死，尸体都因此不一样了呢。
“这两种力量有时候会极端排斥对方，有时候又会融合在一起，一旦融合，就象征着毁灭，足以将其他源质遗留于附近的力量吸收并消弭。
“‘血皇帝’陛下，您还要回收您自己的尸体吗？我怕您被它拖回‘永暗之河’，不，最终的毁灭。”
卢米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绕向宫殿侧门。
他要去亚利斯塔.图铎的神尸旁等待，等待“红天使”梅迪奇找过来。
那里将非常适合相当于半个亚利斯塔.图铎，只是位格尚未“恢复”的他战斗。
刚来到只剩缝隙可以挤过去的坍塌侧门处，卢米安忽然发现门外一左一右，各站着两具尸体。
它们有男有女，皆已被无形无色的火焰点燃，却未直接化成灰烬，而是保留着焦尸的状态和一只通体呈青色、肿胀到半透明、里面流淌着黄绿脓液的左手。
那四只左手的血管都异常清晰，和掌心纹路一起，构成了密密麻麻的复杂符号和图案。
“‘衰败左手’……
“‘衰败君王’的恩赐者为什么会以尸体雕像的形式摆放在这里……”卢米安目光下移，不出意外地看见这四具尸体的脚下各有一枚古老的图铎金币，有面额为“2”的，有“7”的，也有“13”的。
卢米安脸庞抽动了一下，感觉暴戾毁灭的情绪在上涌。
他一只手凝聚出黑焰巨剑，就要劈向那四具尸体。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温柔的女性声音：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提供一种象征，让会变坏的事情大概率变坏。”
卢米安两个脑袋同时扭了过去，看见了身穿黑色衣裙、眉毛素淡、棕眸明亮、褐发挽成高髻的普阿利斯夫人。
普阿利斯夫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脸蛋胖嘟嘟、煞是可爱的女婴。
这女婴不再有虚幻之意，真真切切，充满实感。
…………
地下特里尔。
随着历史迷雾的侵蚀，那株“暗影之树”的树干越来越虚幻，树皮和枝丫逐渐剥离开来。
与特里尔每个人类都有密切联系的“暗影之树”虽然不可能就此被真正摧毁，但气息也在飞快虚弱，伸出地面的树冠一米一米地往深处萎缩。
斯厄阿和缇瑞艾拼尽全力支撑，也无法扭转这种趋势。
…………
第四纪特里尔某处。
路易斯.古斯塔夫看到身上的婴儿一个接一个掉落于地，当场死去，变成了腐烂的尸体。
“0—59”，“无人的天国”！
变成不死生物的婴儿还未来得及获得新生，就被高悬于半空的“第四日”照耀，瞬间得到净化，消散一空。
“母亲”生孩子不是邪恶的行为，是神圣的，并不怕“第四日”的净化，但先将婴儿转化成不死生物，“第四日”就能发挥作用了。
失去了全部婴儿的“母体”脸露痛苦，轰然倒下，迅速变成了一滩血肉，那些血肉还在蠕动，仿佛要重组成鸟巢。
它们在重组之中就已死去，一边腐烂一边新生。
神圣灿烂的阳光笼罩了它们。
…………
“红天使”梅迪奇和部分金属兵偶落到了一片被灰白雾气笼罩、似虚似幻的荒野外。
荒野之上，一道道人影无声游荡着，缓慢走向了边缘，走向了他们。
…………
看见普阿利斯夫人和婴儿欧弥贝拉，卢米安骤然露出笑容，提起刚凝聚出的“毁灭之剑”，就要劈向对方。
“不用急着动手，我们有很久没聊过天了。”普阿利斯夫人的周围出现了一片旷野，拉开了自己与卢米安之间的距离，她的目光则在卢米安的脸庞和奥萝尔紧闭着双眼的脸孔间来回移动，似乎颇为心疼。
轰隆隆！
猛烈的爆炸声里，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彼岸世界”另外一侧，语气温柔地说道：
“没有意义的，欧弥贝拉真正诞生了，预期的结局已经到来，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普阿利斯夫人的声音宛若母亲，竟抚平了卢米安心中的暴戾与疯狂。
卢米安停止攻击，望着她道：
“欧弥贝拉……”
他本来想问欧弥贝拉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可话到嘴边，脑袋一痛，有了某种灵性预感。
他转而问道：
“在梦境都市，你，或者说，‘堕落母神’，为什么没有帮天尊，任由祂失败？”
普阿利斯夫人怀抱着婴儿欧弥贝拉，笑意盈盈地回答道：
“我进入梦境都市，除了想见见你和奥萝尔，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在天尊有可能逆转局面时，代表‘伟大母亲’按死祂的后手和希望。
“不过，你们做得很棒，没给我这个机会。”
“为什么？”卢米安皱眉问道。
不是应该维持平衡吗？
普阿利斯夫人笑容不变地说道：
“在旅舍事件后，‘母亲’的想法就变了，祂希望那位‘愚者’获胜。
“这样一来，‘愚者’将开启既对抗又融合天尊的进程，同时也在容纳‘源堡’，这样的进程将很难被打断，再遇到危机，即使那位‘愚者’想放弃，把一切交给天尊，或是天尊愿意妥协，配合‘愚者’掌控‘源堡’，相应的状态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破和改变，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
“在状态彻底改变前，‘诡秘之主’能发挥的实力最多也就相当于漩涡计划时的格里沙.亚当，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前提还是天尊愿意妥协。
“这样的‘诡秘之主’，不管用什么能力，都不可能于短时间内打破镜中造物主形成的屏障，也没法阻止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母亲’期待已久的事情。”
卢米安回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霍然明白今晚的大事还没有结束。
他笑了起来：
“看来你们也不信任天尊真正苏醒后会遵守承诺。”
“没谁会信任象征欺诈的‘旧日’。”普阿利斯夫人轻轻摇晃着手臂，仿佛想让怀里的欧弥贝拉再睡一会儿。
卢米安看了欧弥贝拉一眼后道：
“祂是什么时候真正诞生的？
“祂的诞生又会带来什么？”
普阿利斯夫人浅笑着回答道：
“在你被拖入特殊镜中世界后。”
她笑吟吟解释道：
“灾祸需要远离母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灾祸，而是母亲，孕育欧弥贝拉的母亲。”
“特殊镜中世界的大恐怖来自灾祸两途径的结合，自然可以象征灾祸？”卢米安顿时明悟了“愚者”先生那个启示真正的指向。
这是伟大存在也没法看清楚的命运。
普阿利斯夫人留恋地看着奥萝尔，叹了口气道：
“这是对启示的解读，实际上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她转而看向卢米安，棕眸幽深地问道：
“你没发现吗？图铎和奇克的双生儿也是一女一男，也是姐弟。”
姐弟……对，克丽丝芒娜和“灰之魔女”茱蒂丝曾经是姐弟！卢米安忽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普阿利斯夫人重新露出了笑容：
“对‘猎人’和‘魔女’途径的真神来说，双生儿一男一女很正常，不是才不正常，但为什么是姐弟，不是兄妹？
“因为，祂们也是欧弥贝拉和吉达斯的某种映射。
“至于原因嘛……”
普阿利斯夫人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婴儿，笑着说道：
“欧弥贝拉比你们想象得更加古老。
“在第一纪中期，祂和吉达斯就诞生了，那个时候，巨人王奥尔米尔还是一个纯粹的、疯狂的半神层次怪物。
“祂们的母亲，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伟大母亲’，而是从‘伟大母亲’身上撕扯下来的‘母巢’，当‘母巢’还在‘伟大母亲’体内时，欧弥贝拉和吉达斯并未孕育。
“更为重要的是祂们的父亲，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和‘母巢’生下祂们的父亲。
“你们猜祂是谁？”
…………
“正义”女士奥黛丽的梦中。
古老巨龙厄德法纳望着“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嗓音嗡嗡地说道：
“我可以再提供你们一个重要情报，源自第一纪中期的情报。”
“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突然莫名紧张。
厄德法纳用一种饱含怨毒和仇恨的口吻道：
“巨人王后欧弥贝拉的母亲是目前被封印在西大陆的‘母巢’。
“祂的父亲是：
“原初那位上帝！”

第八十一章 绯红
“原初那位上帝？”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他周围的旷野上，无形无色的火焰突地燃起，炽烈张扬。
抱着婴儿欧弥贝拉的普阿利斯夫人微笑说道：
“灾祸两条途径里藏着‘原初上帝’的复活布置，图铎和奇克交合生下克丽丝芒娜和茱蒂丝的过程中，‘原初上帝’的意识也有了一定的复苏，那对双生儿自然也是姐弟。
“反过来，融合进你身体的如果不是欧弥贝拉和吉达斯，而是‘伟大母亲’别的神子，刚才那场融合里，祂们根本发挥不了作用，缺乏必要的象征和神秘学联系。”
听到这番话语，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左右转动，让分属于奇克和亚利斯塔.图铎的两张脸孔交替望向普阿利斯夫人。
卢米安努力控制住焚烧这处彼岸世界，将它毁灭的冲动，脑海内霍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原来是这样，欧弥贝拉真是被直系亲属杀死的，所以祂才会那样诅咒白银城……
之前，卢米安还推测这是因为欧弥贝拉最终的死亡源于白银城居民的弑杀，而白银城居民都是祂的信徒，相当于祂这位“母亲”的孩子，以子弑母、以人弑神，自然可以引发“必须死于直系亲属之手，否则将变成恶灵”的诅咒。
现在看来，这可能确实是原因之一，但绝对不是全部的原因，甚至不是最关键的那个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欧弥贝拉第一次被杀的主导者是“远古太阳神”！
这位是“原初上帝”的继承者，当时体内可能还有“原初上帝”部分意识和精神复苏，只是尚能压制！
这种情况下，在欧弥贝拉眼里，不就是继承了父亲意识和精神的神灵用源于父亲的非凡能力袭杀自己吗？
卢米安一下明白了，在科尔杜村时，普阿利斯夫人为什么要诱导本堂神甫亲手杀死刚生下来的欧弥贝拉。
如果只是取被直系亲属杀死这个象征，她作为母亲，完全可以代劳，不需要另行设计，弄得颇为麻烦。
唯一的解释是，婴儿欧弥贝拉必须被亲生父亲、象征着“永恒烈阳”的本堂神甫杀死一次，只有这样，象征才能全部具备，形成闭环，在神秘学上可以成立！
“‘永恒烈阳’，‘永恒烈阳’……”
卢米安瞳孔放大，悚然一惊，迅速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知道让本堂神甫成为欧弥贝拉父亲是取‘永恒烈阳’这个象征后，他一直在疑惑一个问题：
为什么非得选“永恒烈阳”？
“蒸汽与机械之神”、“知识与智慧之神”、“风暴之主”不行吗？
类似疑问没持续太久，明白原因是奥萝尔同时具备“穿越者”、灰雾气息、“巫师”、有个弟弟这些条件，被“隐匿贤者”灌输了对应知识，召唤出了有问题的“白纸”后，卢米安就认为这纯粹只是一个巧合，只是奥萝尔居住的科尔杜村刚好信仰“永恒烈阳”。
现在，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个巧合，而是必要条件。
“穿越者”、灰雾气息、“巫师”、姐弟关系外，还有一个隐含的条件：
居住在信仰“永恒烈阳”的地区。
卢米安记起了自己还是“永恒烈阳”浅信徒，偶尔会去科尔杜村圣西斯教堂参加弥撒，做做祷告时，听本堂神甫做过的某些赞美：
“伟大的父！”
“所有生灵的父亲！”
它们不是“永恒烈阳”的尊名，但又写入了圣典，常在各种宣传和赞美语里被提及，真真实实存在！
伟大的父！
卢米安望着普阿利斯夫人，脱口而出道：
“‘永恒烈阳’有问题？”
普阿利斯夫人浅笑回答道：
“很早之前，祂体内就有‘原初上帝’的意识复苏，有段时间，甚至连自控都会偶尔失去。
“经过漫长的时光，祂终于控制住了异化的自我，达成了脆弱的平衡，能在一定程度上借此利用‘混沌海’的力量，但必须小心翼翼，控制次数，否则污染和异化会加深，平衡将被打破。”
说到这里，普阿利斯夫人笑靥如花地反问道：
“你应该知道欧弥贝拉真正诞生为什么很重要了吧？
“祂真正的父亲是‘原初上帝’，祂现在的父亲是‘永恒烈阳’，‘永恒烈阳’体内则有‘原初上帝’复苏的意识。
“当祂实质上诞生，‘永恒烈阳’等于‘原初上帝’这个象征就会得到加强，两者之间的神秘学联系将交融在一起。
“等于‘原初上帝’的象征得到很大加强之后，‘永恒烈阳’努力维持的平衡还能存在吗？”
由各种抽象概念和象征符号交织成的星界。
与炽热金黄太阳相连、被混沌包裹的那个光之巨人，突然脱离了和“愚者”的战斗。
祂一下缩了回去，重新与散发出神圣光芒的金黄太阳叠加在一起。
那炽烈的太阳表面，暗色陡然增长，如同斑块，迅速就覆盖了半张“脸孔”。
金黄巨大的太阳时而变成一个俊美、朝气、有着一头金色短发、罩着纯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时而又扩展为炽烈燃烧、光芒刺目的大火球。
那年轻男子的表情已变得扭曲，身躯被体内渗出的黑暗影子半包裹着，不断消融，那恐怖火球的暗色越来越多，神圣逐渐减少。
忽然，金黄太阳的背后隐秘地勾勒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是女性，穿着层叠却不繁复的幽黑长裙，上面就像点缀满了璀璨群星，祂的肋部、腰间，各有两条手臂长出，覆盖着深黑的短毛。
“黑夜女神”！
这位女神的六只手中，两只拖着沉重的黑色巨镰，两只捧着黄金打造而成的鸟类古老饰品。两只对着“永恒烈阳”举起了一把仿佛橘红光芒凝成的巨剑。
脸庞扭曲、罩着白袍的年轻男子望了眼“黑夜女神”原本所在的位置，发现那里有一条张开了巨大翅膀的恐怖羽蛇正带着祂自身的倒影堵住裂缝，维持屏障。
那条羽蛇只能坚持很短一段时间，并且还是在“黑夜女神”未脱离星界的情况下。
“永恒烈阳”回身望向“黑夜女神”，异常痛苦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黑夜女神”其中两只手捧着的鸟型黄金饰品飞快有了变化，这让祂背后浮现出了一条笔直、宽阔、幽暗、没有颜色的虚幻长河。
这条长河静静流淌，和“黑夜女神”的距离已变得很近。
“大灾变时，我就有些猜测，拿到‘注定的疯狂’后，彻底明白了你的反常。”“黑夜女神”嗓音轻柔得仿佛在安抚“永恒烈阳”入睡。
沉重的黑色巨镰和那把橘红光芒凝成的巨剑同时劈向了“永恒烈阳”，速度很慢，但却带动了那条没有颜色的幽暗长河，并让金黄太阳被暗色覆盖的进度出现滞缓。
朝气俊美的“永恒烈阳”奥赛库斯笑了起来。
祂竭力压制着自身的异化和防御的本能，望着“黑夜女神”，正色恳求道：
“请杀了我。”
祂宁愿神陨，也不愿失去自我，苟延残喘！
忽然，祂的脸庞又一次扭曲，暗色占据了太阳表面，古老的声音仿佛跨越历史而来：
“你如果杀掉祂，屏障将失去又一个支撑，还能挡得住外面那些吗？”
“黑夜女神”情绪没有波动地回答道：
“我刚才看见你在和‘堕落母神’合作，而你是最强‘公证人’。”
说话间，祂没有丝毫迟疑地劈下了沉重的黑色巨镰和橘红光芒凝成的巨剑。
幽黑虚幻的长河也似乎流淌了过来。
深夜还未入睡的人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强者，同时将目光望向了高空。
炽烈金黄、灿烂纯净的太阳升了起来，照亮了整个世界。
下一秒，那太阳分崩离析，化作一道道带着暗色的神圣光芒飞向不同地方。
这就像群星在以雨的形式落下。
…………
第四纪特里尔，半坍塌的张扬宫殿侧面。
普阿利斯夫人笑容不变地说道：
“欧弥贝拉的真正降生还有两个象征上的重要意义。
“一个是，作为‘原初上帝’和‘母巢’的神子，祂完全来到现实世界后，曾经顶替过祂身份的那位，还能承受起这个命运，保持最基本的状态吗？”
…………
抽象概念和象征符号交织成的星界内。
丰腴柔美、怀里抱着婴儿、脑后有一轮虚幻红月的“大地母神”莉莉丝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崩溃瓦解的金黄太阳和那道劈下黑镰、巨剑的身影。
虚幻红月忽然受到某种牵扯，一下跃入了“大地母神”的身体。
那具丰腴柔美的身躯瞬间开裂，从裂缝处迸射出了一道道绯红的月光。
“阿曼妮西斯，让我沉睡，这样，我的权柄和象征，还能为屏障，发挥一点作用。”“大地母神”莉莉丝极度痛苦又非常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语。
刚终结“永恒烈阳”的“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身影如被橡皮擦擦掉一样，消失在了原本的位置。
然后，祂出现在了“大地母神”莉莉丝的背后。
几乎是同时，伴随着“太阳”的坠落，高空亮起了一颗又一颗星辰，赤色的、橘色的、金色的、蓝色的、褐色的……足足八颗。
它们皆是巨大，如同新的太阳，降低到了和绯红圆月一样的高度，压得无形的屏障发出实质的破碎声，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明显的裂缝。
支撑屏障的力量不够了。
刚让“暗影之树”彻底崩解，只剩树根，还未来得及击杀斯厄阿和缇瑞艾的“愚者”先生抬起脑袋，望向了星界。
祂所有的身影陡然消失，出现在了那里，迅速变成了几个符号和各种概念。
那些符号有的由部分“无瞳之眼”和部分“扭曲之线”组成，有的是层层叠叠的门，有的是形似时钟指针的根根手指……
摇摇欲坠的无形屏障随之平稳了下来。
“神弃之地”，连绵山脉的顶端。
暗色太阳坠落后，这里的黑暗跟着消失了。
巨大十字架旁，穿着简朴白袍、留着浓密金须的“空想家”亚当恢复了正常，祂的脚下是一道有五个脑袋、非常邪异的浓郁黑影。
祂和祂的黑影同时望向了前方，那里有一片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既虚幻又真实的“海洋”。
在“混沌海”的深处，似乎有一道古老的声音在说：
“来吧，我的孩子，来和我融合吧。
“你没有时间了，末日即将来临，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冒险和我融合，然后公平地争夺主导权。”
“空想家”亚当和“真实造物主”格里沙将目光投向了山下，投向了“神弃之地”外面。
祂们看见了南北大陆，看见了贝克兰德、特里尔、费内波特城、圣密隆等城市，看见了因太阳爆发而醒来的人们，看见了山川、河流与大海。
祂们收回了视线，踏入了那片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混沌海洋。
祂们沉了下去。
…………
第四纪特里尔，半坍塌的图铎宫殿旁。
普阿利斯夫人用留恋不舍的眼神看着卢米安和奥萝尔，叹息着说道：
“欧弥贝拉最后那个重要象征是：
“以前祂由‘母巢’和‘原初上帝’生下，现在，祂由代表‘伟大母亲’的我和象征‘永恒烈阳’的本堂神甫生下，既然‘永恒烈阳’等于‘原初上帝’的象征得到了加强，‘母巢’等于‘伟大母亲’的象征也会有类似变化。
“而且，‘母巢’和‘伟大母亲’本身就有非常紧密的、近乎一体的神秘学联系。
“这样的变化下，‘伟大母亲’会得到什么？”
卢米安未做回答，心有所感地将目光投向了高处，投向了那片无形无色的火焰。
那里已变成夜空，绯红的圆月骤然变亮。
镜中世界某处，刚击碎“黑之魔女”本体和镜中之我的芙兰卡也抬起了脑袋。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半神都望向了高空。
原本就仿佛挂在钟楼顶端的绯红圆月毫无征兆地又下沉了一截，像是穿过了无形的屏障，来到了每个人的屋顶，来到了旷野的树上。
薄纱般的妖异月光随之洒满了大地和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绯红一片，宛若鲜血。
（第七卷完）
第八卷 永劫者

第一章 梦魇
特里尔，老实人市场区。
学者模样的利昂站在客厅的前方，表情庄严而肃穆地向教团的成员们布着道。
他已搬离了金鸡旅馆，因为教团的规模越来越大。
虽然老实人市场区的官方力量似乎不太管他私下传播异神信仰之事，但利昂觉得，还是应该谨慎为重，不能弄出大的动静。
要是被市场区部分虔诚而狂热的“永恒烈阳”信徒或“蒸汽与机械之神”信徒发现了病教，天天去教堂举报抗议，两大教会即使不想管，也得管一管！
而且，随着归属于自身的教徒数量增多，利昂也确实需要一个充当地下教堂的临时住所了。
完成布道的利昂抬起双手，做出往外推的动作，嗓音陡然变得高昂：
“赞美您，黄黑之王的眷属，末日与战争的祭司，征服一切的多面者，真正的病神！
“赞美您，超越时代的古老者，永葆青春之人，疾病与瘟疫的使者，散播痛苦与绝望的女士，人类冒险精神的保护者，伟大病神的伴侣！”
客厅内聚集的信众们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完成了仪式最后的赞美语。
利昂听着他们声音的回荡，突然有些恍惚。
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两位神灵的尊名一改再改，尤其是伟大的“瘟疫之神”，尊名已经改了好几次，和最初阶段的描述几乎没什么相同之处了，并且还拿回了“病神”这个称号，“疾病之神”则成为了他的伴侣、王后。
利昂曾经就此事询问过教宗冕下，教宗冕下的答复是——这象征“瘟疫之神”位格和权柄的提升。
等赞美结束，利昂示意辅助自己的神甫分发圣餐。
圣餐由一款饮料加一份食物组成：
苦艾酒、红葡萄酒和凉下来的白开水任选其一，土豆泥、肉饼任选其一。
看到信徒们一脸满足、发自内心地享用圣餐，利昂由衷地觉得自己这近一年的努力没白费，非常有成就感。
到了下午，他离开寓所，转去市场大道的圣罗伯斯教堂。
这不是他暗中还信仰“永恒烈阳”，而是他觉得病教发展很快，不少事情将越来越正规，自己等主教必须提前想好一些细节，时刻准备着为教宗冕下献计献策，完善日常礼拜、大型弥撒、教会圣典的方方面面。
在这件事情上，正神教会是非常好的参考对象。
市场大道和往常一样热闹，来自蒸汽列车站的外来者如河流一样奔涌入了特里尔这片大海，他们有的选择乘坐马车，有的提着行李箱，靠双腿前行，有的不够谨慎，被偷走了身上的钱包，急得一边喊叫一边追赶，巡逻的警察们不够热情地提供着帮助。
利昂进入了圣罗伯斯教堂，看见圣坛前方站着位相当陌生的主教。
他走了过去，疑惑问道：
“克里斯托弗主教今天不在吗？”
那位陌生的年轻主教表情复杂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托弗主教调去了别的地方，我将接替他的工作。
“你可以称呼我伊夫林。”
又来一位新主教……利昂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在他的故乡，除了那种地位飞速提升的神甫和主教，其他都会在一个地方待好几年，有的甚至十几年二三十年地主管一个乡村教堂，而圣罗伯斯教堂近一年来已经换了五位主教了。
现在这位是第六位！
去年上半年也不是这样啊……
我刚到特里尔时的那位主教在这里待了有大半年……
利昂瞬间联想起了“永恒烈阳”教会近一年来的许多变化：
尊名从未更改过的“永恒烈阳”竟然像自家“瘟疫之神”一样，降下神谕，大幅度修改了原本的尊名，就连太阳圣徽的地位都因此变了，不再摆放于圣坛之上，降低为神圣符号的其中一种！
利昂将目光投向了圣坛，看见那里竖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他和伊夫林主教寒暄了两句，坐到第一排椅子上，假装做起祷告。
没多久，身为“巫师”的他忽然有了些许灵性预感，猛地睁开眼睛，侧头望向旁边。
他看见了重新成为自己直属上司的卢加诺。
这位病教的特里尔教区大主教、序列5的“德鲁伊”竟然出现在了“永恒烈阳”教会的圣罗伯斯教堂！
浓眉大眼的卢加诺发现利昂也在之后，并未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他摘掉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坐至下属旁边，望着圣坛上的巨大十字架，低声问道：
“你来‘永恒烈阳’教会做什么？”
“大主教阁下，我想学习怎么更好地布道。”利昂谦卑地解释道。
他没询问卢加诺到圣罗伯斯教堂的目的。
卢加诺自顾自地笑道：
“我也是。”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补充道：
“同时也是来感受阳光的。”
“感受阳光？”利昂不解地问道。
卢加诺望着圣坛上的巨大十字架道：
“我总觉得外面的阳光不够炽烈，不够温暖，难以驱散我内心的寒冷和恐惧，只有这里的阳光才可以照入我的心灵，让我遗忘掉那些不安。”
“不安？”利昂也感觉到了不安。
他不安的是，大主教阁下这番话语有点渎神，不够虔诚：
什么寒冷和恐惧是伟大的“病神”、伟大的‘病神王后’无法解决的，消除的？为什么不向他们祈祷，不向教宗冕下寻求帮助，非得来“永恒烈阳”教会的圣罗伯斯教堂感受阳光？
听到了大主教渎神话语的我会不会被灭口？利昂担忧之中，卢加诺收回视线，观察了下已走去教堂侧面那一张张长桌的伊夫林主教，压着嗓音说道：
“我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你没有吗？”
“没有。”利昂非常肯定。
“那你有时常感觉不安吗？”卢加诺进一步问道。
利昂先是摇头，接着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我是‘巫师’，灵性很强，遇到问题是会有不安的预感，但后续的麻烦都因此而避开了，解决了，相应的不安也就消失了。”
卢加诺再次叹了口气：
“我做了很久很久的噩梦，每次都被吓醒。”
“您没有向教宗冕下请教过问题的根源？”利昂试探着问道。
卢加诺笑了笑道：
“请教过，我还向伟大的‘病神’和伟大的‘病神王后’祈祷过，得到的回答是：
“‘不用在意，但也不要靠近。’”
不用在意我明白，不要靠近是什么意思？深入噩梦会导致自身沉沦，被拖入深渊？利昂本能地分析起这两句话语。
霍然间，他又记起一件事情：
他加入的一个神秘学圈子最近出了问题，好像是“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带来的。
而和他有关联的另外一个神秘学圈子里，主持者和不少成员都告诫大家，小心“耕种者”和“药师”这两条途径的非凡者。
大主教阁下就是“耕种者”途径的序列5“德鲁伊”……他频繁做噩梦和这两条途径的异常有关？利昂没敢把心里的话语说出口。
卢加诺继续说道：
“教宗冕下还告诉我，状态最差的时候可以到‘永恒烈阳’的教堂坐一会儿。”
“这样啊……”利昂表示理解。
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打算借助那面镜子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教宗冕下，总不能大主教阁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卢加诺在圣罗伯斯教堂一直坐到傍晚才离开，忙碌起处理病教特里尔教区的各项事务。
深夜来临后，他终于返回了租住的那间公寓，喝了杯牛奶，活动了下身体，完成了睡前祷告。
做好洗漱，卢加诺躺至床上，熄灭了煤气壁灯。
他望着沉浸在黑暗中的天花板和渗透过窗帘的绯红月光，望着光与影交错形成的那些扭曲图案，久久不愿意闭上眼睛。
他害怕睡觉，害怕做梦。
他曾经试过更改作息，晚上做事，白天休息，但那个噩梦依旧会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卢加诺终于睡着。
浑浑噩噩间，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似乎清醒了过来。
他看见了熟悉的灰白雾气，看见了浸出水色的石板。
又来……卢加诺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那个噩梦如约而至。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灰白雾气的边缘，却不敢走出去，只能停留于这里，眺望外面，眺望梦境的深处。
他隐隐约约看见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那是他现在居住的地方。
但梦中的街道，房屋都已完全垮塌，没有一栋幸免，远处也是类似的景象，看不见尽头。
绯红的月光照耀下，这片废墟凌乱、破败、清冷、死寂，展现出了某种荒废许久却充满特殊灵性的妖异美感。
绿色的植物们已爬上被毁灭的所有建筑，有的密密麻麻，似乎给死去的房屋盖上了裹尸布，有的结出了累累硕果，新鲜欲滴。
卢加诺看着这样的景象，发自内心的恐惧，浑身上下一片冰冷，就像看见了特里尔的未来，看见了自己等人的结局。
这就是他每晚都会做的那个噩梦：
一个人类都被埋葬、建筑全部坍塌的死寂特里尔。
一个永远都只有绯红月光的特里尔。

第二章 废墟
卢加诺站在灰白雾气的边缘，不敢再往前半步进入那座死寂的特里尔、那个被毁灭的世界。
他一向谨遵教宗冕下的叮嘱。
这也是他发自内心的选择。
他和往常一样，依旧藏于灰白雾气内，又害怕又好奇地观察着噩梦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一栋坍塌建筑后转出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头脚步轻盈的野鹿，它欢快地啃食着绿色植物们结出的新鲜果实。
这看起来相当正常，就像某些城镇被人类放弃后，很快就被大自然回收了一样。
可是，卢加诺却看到，那头野鹿一边吃，一边从腹部掉下了一块块血肉，不，那不是血肉，是血淋淋的幼鹿，刚出生的幼鹿。
幼鹿们很快站起，簇拥着母亲，吸食它的奶水。
只是一两分钟的时间，一个规模不小的鹿群诞生了。
它们绕行至几栋坍塌建筑的背后，消失在了卢加诺的视线内。
卢加诺对这样的场景一点也不陌生，近一年来，他在噩梦里见到了太多类似的孕育和新生，已经从震惊、茫然、恐惧、恶心发展到了麻木。
可即使有如此多如此频繁的孕育和新生，噩梦中的特里尔还是一片死寂，只偶尔有些许声响传出。
那些新生的动物似乎很快就不见了。
卢加诺想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返回雾气更为浓郁的地方，免得又看见更为惊悚的画面和场景。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他的噩梦，每场都会有新的恐惧事物出现，让他内心的不安逐渐加重，否则仅是死寂的、绯红的特里尔和以可怕方式频繁孕育、诞下胎儿的野生动物，不足以让他日渐崩溃，害怕不减——一幕场景和一件事情若日复一日地呈现，且未对目睹者造成直接的伤害，目睹者后续大概率是麻木，而不是每天都惴惴不安。
卢加诺还是没能遵从心的选择离开灰雾边缘，或者说，他内心更渴望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噩梦中的特里尔，希望能找出持续做噩梦的根源。
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看着这样场景的自己才有真正活着的感觉。
看着看着，卢加诺目光突然凝固。
坍塌街道的尽头，走过来五道身影。
人类的身影！
那五道身影像是半融入了黑夜，未被绯红的月光照亮，显得颇为阴暗，不够清晰。
为首者是穿着棕色薄风衣、别着黄金胸针的男子，金发、金眉、金须，手里提着把纯净阳光凝成般的直剑。
他的背后，两名套着绣金线白袍的男子抬着一具人类的尸体。
另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警戒着。
卢加诺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这几道身影的确切长相，看清楚被抬着的那具尸体长什么样子。
不知为什么，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尸体脸上。
随着那五道身影越来越靠近灰白的雾气，尸体的脸孔终于清晰地映入了卢加诺的眼眸。
那尸体五官端正，浓眉大眼，俨然便是卢加诺自己！
卢加诺的瞳孔瞬间放大，本能地连连倒退，扑通一声跌坐于地：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我的尸体？
我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卢加诺将双手撑在沁出水色的石板上，弹簧一样重新站起。
他又跑回了灰雾边缘，他想再确认一下那具尸体是不是真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惜，那五个人已经改变了方向，往灰雾的另外一头走去，只给卢加诺留下藏于黑暗般的模糊背影。
…………
抬着“尸体”的一名“永恒烈阳”教会神职人员对走在前方的昂古莱姆.德.弗朗索瓦道：
“执事，这家伙的身体已经无意识地跑出保护区上百次了，每次都需要我们去回收，避免它与异常接触，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净化掉？他还是‘耕种者’途径的序列5‘德鲁伊’！”
“是啊，这可是高危的非凡者。”另一名抬“尸体”的神职人员附和着说道。
昂古莱姆看了手下的队员一眼：
“他是病教的大主教。”
“病教的大主教怎么了？病教就不能换一个大主教吗？这种高危非凡者就适合变成非凡特性，被封印起来。”最早说话的神职人员欧鲁尔安对需要离开保护区，深入废墟界，回收某些人乱走的身体这件事情相当不满。
这非常危险。
那些高危非凡者的生命是生命，我们的就不是？
昂古莱姆平静地解释道：
“上面说，他还有用处。”
欧鲁尔安闻言，不再争辩这件事情。
他忍不住抬起脑袋，望向半空。
绯红的月光妖异又明亮，让群星都显得黯淡，但红月本身却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欧鲁尔安茫然又痛苦地低语了起来。
这个问题每天都有人在问，那些需要进入废墟界解决问题、从而知晓保护区真相的非凡者最常挂在嘴边的话语就是这一句。
昂古莱姆也望向了半空。
他霍然回想起了当初的场景：
绯红的圆月越来越低，越来越夸张，真的降临到了大地之上。
整个第四纪特里尔因此坍塌，不管是高空无形无色的火焰，还是弥漫于古城深处的白色雾气都瞬间消散瓦解。
靠着“第四日”和“无人的天国”这两件“0”级封印物，加上本身不属于被重点对待的目标，昂古莱姆和杰克.沃顿等人勉强在第一波冲击中存活了下来。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各自失去了一位同僚，眼睁睁看着对方异化成了恶心的怪物，仿佛获得了新的生命，代表邪恶的生命。
再后来，因为“第四日”的特殊，他们幸运地赶在第二波冲击到来前被拉入了保护区。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昂古莱姆也想问这个问题。
当时，情况明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蒙苏里鬼魂已被“第四日”消融殆尽，路易斯.古斯塔夫遭到了净化，只剩那位普阿利斯夫人的行踪尚未被锁定。
结果，突然之间，红月降临，世界崩塌。
欧鲁尔安等人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沉，直到阳光在这片黑暗内亮起，驱散了他们内心的惶恐和迷茫。
不过，阳光并未突破封印物营造的黑暗。
这是有意控制的结果，否则会有非常大的风险。
就在欧鲁尔安等人的情绪得到平复时，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大地剧烈震颤，似乎即将塌陷。
欧鲁尔安下意识侧过身体，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远处弥漫起了浓郁的白色雾气，雾气之中似乎有长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物在不断徘徊。
紫色的火焰于雾中燃起，银白的闪电照亮了内部，大地的开裂一直蔓延到昂古莱姆等人的身旁，里面有赤红色的岩浆在缓慢流淌。
即使隔了非常远的距离，欧鲁尔安等人也感觉到了毁灭的气息。
那是不同于特里尔废墟于安静中酝酿新生和死亡的气质，张扬、煊赫、肆意。
欧鲁尔安心生恐惧，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看见浓郁白雾的边缘，被银白闪电照亮的一座坍塌钟楼顶端，有道女性身影静静坐在那里，双脚悬空。
女性身影的背后，那长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怪物走来走去，带来了火山爆发，带来了雷暴天气，带来了暴雪冰封，带来了大地塌陷，带来了紫焰飞腾，却完全没有波及她。
这……欧鲁尔安霍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某些恐怖故事：
女巫和她驱使的怪物。
“执事，要去阻止和清理吗？我担心，这么下去，整个特里尔废墟都会塌陷。”欧鲁尔安询问起昂古莱姆。
昂古莱姆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望向欧鲁尔安等人道：
“不用。
“记住，除了被分派到的任务，在废墟界什么都不要做，那不仅对我们自身是危险，而且还可能威胁到保护界的维持。
“有时候，你们认为的好事未必会让形势变好。”
“是，执事。”轰隆隆的声音里，欧鲁尔安等人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某些同事在废墟界神秘失踪或异化成怪物的故事，有的甚至亲身经历过。
已不知有多少支执行任务的小队永远地消失在了废墟界。
“好了，到安全通道了。”昂古莱姆指着灰白雾气边缘的某个地方说道。
他们将从这里返回保护界。
欧鲁尔安等人下意识又回望了浓郁白雾弥漫的远处一眼。
那道静静坐在坍塌钟楼顶端的女性身影有着别样的魅力。
…………
芙兰卡坐在坍塌钟楼的顶端，任由思绪发散和飘飞。
时间一分一秒飞快流逝着，直到背后的爆炸声、雷鸣声、风啸声都相继停止，她才把注意力拉回了身体，集中起来。
“好了？”她侧过身体，对站至身旁、已恢复正常人类大小的卢米安说道。
依旧是三个脑袋的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又到偶尔清醒的时间了，虽然这偶尔会比较长。
“还有，我终于掌握了‘征服者’和‘末日魔女’的力量。”
“不是早就借助奇克分身和亚利斯塔.图铎的融入消化完这两份非凡特性了吗？”芙兰卡不解问道。
“消化非凡特性和把力量变成自己的是两回事。”卢米安神情平静地笑了笑，“毕竟我不是靠自身消化的魔药。”
芙兰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右肩紧闭着双眸、脸有血污的奥萝尔和简娜脸孔，试探着问道：
“你状态还不错？”
卢米安微笑回答道：
“为了做接下来的事情，我状态必须不错。
“再说，不管怎么样，事情都要迎来一个结尾了，这比长久的折磨要好。”
说着，他的语气逐渐变得低沉：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安排，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三章 想做的事情
芙兰卡本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提某些词语，但既然卢米安自己已经讲了，那也就不需要太在意了。
她用自嘲的口吻低语道：
“真的能不再被安排吗？”
被拉入保护区，从安东尼和路德维希口中知晓彼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后，她就感觉自己也有了“被安排创伤后遗症”，一听到类似的词语，心脏必然会抽痛，情绪跟着低落。
这样的症状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好转的迹象。
卢米安沉默了两秒，抬起右手，弹了下左肩那颗脑袋正中的暗金色奇异面具。
当的声音里，奇克和图铎的脸孔皆本能地皱了下眉头。
经过近一年的适应和掌控，卢米安在自身处于清醒状态时，已可以实质影响这两张脸孔，初步控制它们。
当然，一些细节还是没有办法。
弹完暗金色面具的脑门，卢米安嗓音偏低地说道：
“融合祂之后，除非‘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完全胜利，或者彻底输掉，真正的‘上帝’诞生，否则没谁能再安排我。
“你看，我们到了废墟界，制造了这么大的动静，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仅靠‘战争迷雾’的遮掩，瞒得过‘伟大母亲’，让祂不投来注视吗？”
“祂相当于小号的‘最初造物主’或者还未真正复苏的‘原初上帝’，带来了很高的位格？”芙兰卡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我之后要做的很多事情，只要不被直接注视到，都会有非常高的隐秘性。”卢米安肯定了芙兰卡的猜测，坐到她的身旁，于坍塌钟楼的顶端眺望起“战争迷雾”外面的特里尔废墟。
芙兰卡默然了几秒，侧过脑袋道：
“你接下来究竟想做什么事情？”
下一秒，她看见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意气风发，带着些许捉弄的意味，是芙兰卡从未在卢米安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要去拯救这个世界。”
恍惚间，芙兰卡就像在听一个惯于恶作剧的家伙现场吹牛。
她没有去质疑，只是问道：
“有成功的希望吗？”
卢米安望着前方那片看不到边际的废墟，笑了笑道：
“不去做，等到‘伟大母亲’彻底击溃祂半身的意志，完成融合，等到高空的屏障再也无法维持，将不会有半点成功的希望，做了，至少希望不会等于零，会多出那么一点。
“而且，拯救世界这件事情，不只是我准备做，还有很多位也在尝试。”
说到这里，卢米安侧头看向芙兰卡，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
“当我疯狂，不再有理智和智慧，纯凭神性本能行动时，这种本能反而让我窥见到了某些本质，或者说根源。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来自于最初那位造物主，各种生物是，非凡特性是，事情的运行规律和命运的神奇发展也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分离，就会有聚合，一件事情有好的一面，就会有坏的一面，反之同样成立。
“这是世界的本源，是万事万物遵循的最基本象征，哪怕‘伟大母亲’这种层次的存在，也无法完全避免，只能尽可能地降低相应影响。”
芙兰卡听得有些茫然：
“辩证法我懂，可说这个，和你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卢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废墟：
“‘伟大母亲’之前的布置确实展现了祂们那个层次的威能和奇妙，一下达成了多个目的，让我们的抵抗差点成为一场笑话，但有好，必然有坏，祂的那些布置同样留下了一些可以被我们利用的东西，这在之后，也许会发挥相当重要的作用。”
“什么东西？”芙兰卡明白了卢米安想表达的意思。
卢米安摇了摇头：
“有的事情你还不能知道，你还不是天使。”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简单来说就是，‘伟大母亲’为了让欧弥贝拉真正降生，做了很多布置，有的派上了用场，有的在过去遭遇了失败，有的纯粹是作为后手存在，它们的共同点是都留下了一定的痕迹，甚至物质。
“比如，冥界深处那颗鸟蛋，比如，卢加诺。”
“卢加诺？”芙兰卡先是惊讶，随即释然，“所以你认为他还有用处？”
卢米安笑了笑：
“我现在终于明白，他是受我体内的吉达斯灵魂碎片吸引而来，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我才会深度卷入蒙塞拉特神父之事，得到欧弥贝拉的脐带残骸。
“这件事情之后，他对‘伟大母亲’其实已经没有作用，只是因为特性的污染，让他在梦中具备一定的特殊。
“我不会安排他做什么，只要他还活着，依旧臣服于我，在将来的某个关键环节就能发挥我想要的作用。”
芙兰卡没深入询问，因为她还不是天使。
她怔怔看着卢米安中间的那个脑袋，苦涩笑道：
“可你一个双序列1的天使之王，在当前局势下，又能做到什么？”
卢米安侧过脑袋，看着芙兰卡湖水蓝色的眼眸，微笑着说道：
“我的过去是什么样子，你都知道，我经历过哪些事情，你也很清楚，我是一个失败者，即使曾经站到过舞台的中央，得到过喝彩，那也是因为我的背后有一根根线在操纵，不用安慰我，我并没有自暴自弃。
“我在梦境都市里学到过一句话，再愚蠢的人，思考一千次一万次后，也会获得一次正确，现在，我这个已经失败过很多次的人，要再次去挑战未来，或许这次就成功了呢？”
说到这里，卢米安的笑容变得很是明亮，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向往和期待。
他旋即自嘲了一句：
“反正对我来说，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
芙兰卡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说话。
“我还想看看，奥萝尔和简娜最终的复活是什么样子，有怎样的扭曲。”卢米安的目光又一次变得晦暗，映出了“战争迷雾”外面长满绿色植物的废墟，“到时候，必然有席卷整个世界的灾难，对‘伟大母亲’的眷者和信徒们来说，这确实是一场灾难。
“你在初期参与，借此完成仪式，服食魔药，成为‘灾难魔女’，然后，‘魔术师’女士会帮你转移去宇宙的边缘或者某个不被注意的星系，那里可以改造出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
芙兰卡沉默了两秒道：
“好。”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卢米安看向芙兰卡。
芙兰卡望着前方，眼眸晶莹、目光幽深地说道：
“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想到即使成为序列2的魔女，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在红月降临时，魔女教派未得到足够的“庇佑”，损失了两名“灾难魔女”——“蓝之魔女”和“紫之魔女”，其中，“紫之魔女”的非凡特性和身体材料被“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得到，经过两次交易，到了卢米安手中，给了芙兰卡，现在就等着举行仪式的机会。
芙兰卡顿了一下，展露出自我揶揄的笑容：
“不过，我刚才的回答也确实是在敷衍你，免得你再继续劝我，或者让你内心有牵挂，影响你发挥，总之，走还是不走，到时候视具体的情况和事情的发展而定。”
卢米安点了下中间那颗脑袋，笑了笑：
“真要是走不了，或者不想走，那就大家永远在一起，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这是好事啊。”芙兰卡半是感慨半是调侃地回应道。
卢米安没再说话，望着废墟，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过了一阵，同样凝视前方的芙兰卡眼眸微动，用余光瞟了他一下：
“你在想什么？”
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微微抬起，透过“战争迷雾”，望向了高空的绯红月光和黯淡的群星：
“我在想，在科尔杜村未遭遇那场灾难，所有安排、痛苦和折磨都未曾发生的世界里，如果有个好的老师愿意教导我，和奥萝尔一起引导我，告诉我人生的道理和做人的准则，那面对今天这样的局面，面对涉及全人类的危机，我应该，应该也愿意不带一点自毁倾向地站出来，也会选择做一个真正的守护者……”
不等芙兰卡回应，他自顾自笑道：
“可惜，没有如果。”
他随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跟随起身的芙兰卡笑道：
“回去吧，得开始计划的第一步了。”
…………
特里尔，那栋豪华别墅内。
卢米安和芙兰卡刚进入客厅，就看见“正义”女士坐在单人沙发处和安东尼闲聊，满身金毛、戴着金边眼镜的苏茜女士蹲在沙发旁边，姿势淑女，气质温柔。
“正义”女士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
“你召唤我的信使，让我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在得到厄德法纳的非凡特性和身体材料后，早消化完“织梦人”魔药的“正义”女士于几个月前完成仪式，成为了序列2的“洞察者”，目前已是真正的天使。
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露出了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
“女士，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

第四章 回家
离开原本属于自己、现在由卢米安等人居住的豪华别墅后，“正义”女士停顿了两秒，对身旁的苏茜道：
“我们回家吧。”
“回家？”苏茜的语气突然有些恍惚。
“对，回贝克兰德。”“正义”女士笑了起来，绿眸明亮，充满憧憬和期待，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
苏茜已完全明白奥黛丽的意思，狗脸之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好。”
这些年来，她和奥黛丽不是没有回过贝克兰德，红月降临后，更是长期待在那边，暗中为霍尔家族提供保护，但这次，奥黛丽想做的是，真正地回归家庭，回归父母和其他亲人的身旁。
“正义”奥黛丽的身影飞快变得虚幻，带着已成为“操纵师”的苏茜穿行于集体潜意识大海。
她那有明显感慨意味的声音残留在原地，逐渐消散于风中：
“最终之战的前奏即将响起，再不回家就没机会了，我不想带着遗憾去迎接真正的末日……”
鲁恩王国，贝克兰德。
“正义”奥黛丽和苏茜的身影从集体潜意识大海内走出，进入了距离皇后区很近的一条街道。
她们没急着回家，以一种享受日常生活的姿态漫步于街边。
没人注意她们，也没人发现霍尔伯爵的女儿在不带女仆和保镖的情况下混迹于人群，东瞧瞧，西看看。
此时，戴着丝绸礼帽、衣着得体的绅士们和撑着遮阳伞的女士小姐们于百货商店、高档咖啡馆、歌剧院等地方进进出出，双座或四座的马车急匆匆地路过，街心的喷泉旁有一个小的马戏团在表演，周围聚集了不少孩童，远处，喷薄着白色蒸汽的机械四轮车正在驶离，让路面的震颤逐渐远去……
“正义”奥黛丽专注地看着这样的场景，没有掩饰自身的留恋。
忽然，她洞察到了某件事情，将目光投向了正准备上四轮四座马车的一男一女。
前者身穿黑色正装，后者套着薄纱低垂的黄色长裙，画着清新的妆容。
就在“正义”奥黛丽看过去时，这两人霍然僵立在了原地。
他们的眼角、鼻孔、嘴巴、耳洞和多个毛孔内疯狂地长出了或棕褐或青绿的植物，有枝丫，也有藤蔓。
他们迅速染上猩红颜色的眼睛蕴藏强烈恶意地望向了车夫，望向了周围的行人。
他们“觉得”应该再等一等，等到自身状态更好一点，再发动袭击。
可他们的变化并没有被车夫等人忽视，一声声惊恐的喊叫刺破安宁与热闹，回荡在了整条街上。
路人们竭尽全力地逃离起现场，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那一男一女四周就变得空空荡荡。
他们的疯狂随之被引爆，砰的声音里，一团团血肉夹杂着绿色的植物和绯红的月光抛洒往外。
很快，一队戴着黑暗圣徽的“值夜者”赶了过来。
他们迅速处理起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与残骸。
原本在奔跑的路人们骤然放缓了脚步，或重新与同伴有说有笑，或转入旁边的咖啡馆，要了杯咖啡，搭配甜点，悠闲又惬意。
车夫也回到了自己那辆马车上，望着远处，等待客人。
他们都无视了“值夜者”清理现场的行为，他们甚至没有往那边看上一眼。
他们似乎已经遗忘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回归了日常的生活。
“正义”奥黛丽驻足旁观了一阵，叹了口气，继续向皇后区走去。
没过多久，她带着苏茜再次进入集体潜意识大海，从自己多年未踏足的卧室一角走了出来。
房间内，穿着绿白两色长裙的另一个奥黛丽正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戴小巧的珍珠耳环。
她侧过身体，望向“正义”奥黛丽，惊喜地说道：
“你总算回来了！”
她旋即用求证的口吻问道：
“你成为天使了？”
“正义”奥黛丽微笑点头道：
“是的，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准备仪式，直到三个月前才完成。”
“观众”途径序列2“洞察者”的晋升仪式要求深入至少一万个人类的潜意识，弄清楚对应之人最真实的恐惧、最本能的欲望和所有心理问题的根源，然后留下属于自身的印记。
这不仅繁琐，而且危险，因为每个人都有神性，都在受集体潜意识大海的侵蚀和影响，继承了古老人类最深刻的那些认知和印象，以至于潜意识深处都存在混乱、疯狂、原始的一面，要想洞察这些，必须亲自进入，稍不留神或出点意外，就会遭受污染，精神失常，乃至失控。
在这个仪式里，数量上的要求可以用更高位格的非凡者来降低，但这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如果深入“魔术师”女士的潜意识，那很可能会遇到福生玄黄天尊遗留的精神烙印或过去虚影，要是以卢米安为目标，他一个人就能满足仪式需求，但洞察中必然会直面最原始最疯狂的精神，直面最初那位造物主或“原初上帝”的身影。
“那很危险吧？”戴上了珍珠耳环的奥黛丽好奇问道。
她已有二十多岁，举止和气质都变得成熟，但言谈间还残留着一点少女的天真烂漫。
“正义”奥黛丽笑了笑道：
“确实危险，在准备仪式的过程中，我见过最恶劣的人性、最疯狂的欲望、最混乱的认知，也见过最高尚的人格、最美好的情感和最崇高的理想，有时候，彼此矛盾的一对竟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潜意识深处。”
“人性是复杂的。”奥黛丽点头认同。
她观察了“正义”奥黛丽几秒，有些叹息和感怀地问道：
“这些年，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正义”奥黛丽脸带温柔笑意地说道：
“我在东区住过一年，在特里尔植物园区的南边住过一年，在南大陆住过一年，在间海沿岸那几个大城市陆续住过近两年，那里是钢铁与蒸汽的国度，有种建筑如同钢铁铸成的大树，彼此间挨得很近，‘树枝’相通，每一块‘树皮’和每一片‘树叶’就是一个房间，住着一个家庭，工人们的家庭，只有很少的‘树叶’和‘树皮’能照到阳光……”
奥黛丽听得很入神，仿佛自己也去了那么多地方，见识了那么多事情。
许久之后，她期待地问道：
“你有答案了吗？”
“没有一个答案是可以回答所有问题的。”“正义”奥黛丽自嘲一笑道，“我现在只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人类必须团结起来，向神灵展现出整体的力量，才能得到更高的地位，就像工人们、农夫们、牧民们、小职员们必须不怕危险，团结起来，向上层向统治者们展现出整体的力量，才能争取到更好的待遇、更多的保障。
“所以，我们不能站在生而为神的那些存在一边，祂们不需要锚，人类对祂们没有用处和意义，如果祂们获得最终的胜利，我们的存在与灭亡、快乐和痛苦将只依赖于祂们的喜怒哀乐和混乱意念，自身完全无能为力。”
奥黛丽听出了“正义”语气里的惆怅和担忧，于是用俏皮的口吻宽慰道：
“我们确实不需要生而为神的存在，但我们有生来高贵。”
“不。”“正义”奥黛丽摇了摇头，浅笑着说道，“高贵的不是血统、身份和地位，而是心灵和品格。”
她向穿着绿白两色长裙的奥黛丽伸出了右手。
“欢迎回家~”奥黛丽露出笑容，轻巧地和“正义”完成了击掌。
啪的清脆声音里，两道身影霍然重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奥黛丽换上了那套绿白两色的长裙，戴好了珍珠耳环，画了个简单的妆容，离开卧室，于女仆和苏茜的陪伴中，沿楼梯往下，穿过厅堂，来到了舞池的二楼。
这里悬吊着水晶制成的吊灯，有整个乐队在演奏，穿着礼服举止优雅的男男女女们或端着酒杯，三五个人聚集在一起闲聊，或成双成对，在舞池里跟随旋律徜徉。
奥黛丽从侍者端着的托盘上拿了杯淡金色的香槟，站到二楼的栏杆旁，笑容温柔地看着父亲霍尔伯爵、母亲凯特琳夫人与自己很熟悉的那些贵族聊天，看着大哥和二哥带着女士翩翩起舞。
她没有去参与，就这样嘴角带笑地看着。
到了深夜，整个贝克兰德的人们做起同一个梦。
梦里，有道声音似乎在说：
“梅迪奇先生，卢米安.李想和您见一面，由您决定时间和地点。”
正常而言，这声音只能在贝克兰德居民的梦里或心中回响，要蔓延到其他城市其他国度，需要借助集体潜意识大海慢慢传播和感染，但这次，它迅速就被贝克兰德之外的生灵们听到，几乎没有时间的间隔。
…………
“梅迪奇先生，卢米安.李想和您见一面，由您决定时间和地点。”
将双脚搁到桌子上的“红天使”梅迪奇掏了掏耳朵，“呵呵”嘲笑道：
“今天才敢做出这个决定吗？
“我都等快一年了。”

第五章 谈判
特里尔大区，某座古老城堡内。
“红天使”梅迪奇坐在由一件件铁黑色兵器拼凑而成的王座上，望着泼洒了暗红色血液般的大厅，将右脚抬起，搁到了左侧膝盖上。
他的眼前，长着三个脑袋的卢米安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和深色长裤的卢米安望向“红天使”梅迪奇，用调侃的口吻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躲起来，确认我没带帮手后，才和我见面。”
说话间，卢米安身后燃烧起了紫色的火焰，它们迅速凝固，变成了巨大的、染着些许鲜血的铁黑色座椅。
“你怎么不担心这里有致命的陷阱？”“红天使”梅迪奇摇晃起右脚，嗤笑着反问道。
卢米安坐了下来，后靠住椅背，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我很期待你的致命陷阱，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披散着血红长发的“红天使”梅迪奇将右掌按在铁王座的长剑扶手上，一脸轻蔑地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卢米安异常诚恳地回答道：
“我找你是想请你交出你体内的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
“哈哈。”“红天使”梅迪奇大笑了起来，“我活了几千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请求，当初亚利斯塔.图铎都没敢这么说，祂很明白，战争中得不到的，谈判里也拿不到。”
卢米安仿佛没听见“红天使”梅迪奇的嘲讽，自顾自地说道：
“南北大陆已实质上被毁灭，如果不是‘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强行容纳‘混沌海’，挡住了‘堕落母神’降临之初制造的那些冲击，如果不是祂和‘愚者’先生配合，创造出了保护区，人类社会早就崩溃，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人已经死去，然后获得‘新生’……”
听到这里，“红天使”梅迪奇打断了卢米安的话语：
“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亚当和‘愚者’拯救了我们，祂们当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们依旧活着是因为‘堕落母神’针对的是西大陆，是‘母巢’。”
卢米安并未否认“红天使”梅迪奇的说法，嗓音平和地补充道：
“要不是‘愚者’先生借助‘堕落母神’本能的渴求欺诈了祂，让祂主动闯入封印西大陆的天尊屏障，然后依靠自身与屏障的联系做了加强，要不是‘天师’等西大陆高位者持续燃烧自己的生命，借助源质的力量帮忙维持屏障，即使只靠‘堕落母神’自然散逸的力量和对应象征本能的影响，保护区也维持不到现在。
“可这些也快到极限了，两个月前，‘堕落母神’在封印西大陆的灰白雾气里抓到了‘母巢’，‘母巢’确实渴望让自己真正意义上的长女欧弥贝拉再次诞生，但并不愿意和‘堕落母神’重新融为一体，祂诞生自我意识，获得补完和新生，已经有七八千年的时间，或者更久，肯定不想就此逝去。
“现在，‘堕落母神’和‘母巢’正在拉锯，废墟界和西大陆都获得了久违的平静，只有自然散逸的力量和‘母亲’对应的象征还在造成影响。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安宁时光，谁也不知道‘堕落母神’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彻底击溃‘母巢’新生了几千年的意志，重新容纳这份源质，或许还有一年，或许只剩两三个月。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红天使”梅迪奇“呵”了一声：
“说得多么伟大，多么神圣啊，可凭什么是我把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给你？
“你不能把你那份‘征服者’非凡特性给我，主动退出‘红祭司’位置的竞争吗？
“牺牲是对自己说的，不是对别人。”
卢米安笑了起来，笑得“红天使”梅迪奇突然有种自己踩中了陷阱的感觉。
卢米安眉梢眼角都带上了轻松的笑意：
“可以啊！我答应你！
“我这就把‘征服者’非凡特性给你，附带一份‘末日魔女’非凡特性，到时候，我身体平衡失去，必然死亡，你也不用担心再有什么人和你竞争‘红祭司’的位置。”
他语速飞快，似乎不想给梅迪奇反悔的机会。
“红天使”梅迪奇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他的诚意和话语的真实性。
卢米安身体都放松了下来，继续说道：
“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须继承我的命运、身份、这半边身体和这颗脑袋。”
说着，他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左侧脑袋正中那张暗金色的奇异面具。
“红天使”梅迪奇的目光在暗金色面具、亚利斯塔.图铎美型脸孔和奇克母性脸孔间来回转了几次，“呵呵”笑道：
“你觉得我会接受吗？
“继承这破玩意，还不如在末日来临时陨落。”
“你的勇气呢？”卢米安刺激起梅迪奇。
“勇气和智慧并不矛盾，也不影响我判断好与坏。”“红天使”梅迪奇换了个姿势，将左脚搁到了右腿上，抖啊抖，抖啊抖。
卢米安一脸失望地嘲讽道：
“那你还争什么‘红祭司’？
“不依靠这颗脑袋这半具身体的特殊，你能不举行仪式就成为‘红祭司’吗？你能在短时间内满足成神仪式的要求吗？
“不依靠这颗脑袋这半具身体的特殊，你能快速找出‘原初魔女’奇克，将祂击败吗？
“不依靠这颗脑袋这半具身体的特殊，你能抢在‘堕落母神’容纳好‘母巢’前，降服孽龙，完全容纳‘灾祸之城’吗？
“就算真让你在末日来临前成了‘根源之祸’、‘毁灭天灾’，到时候，能发挥的作用，也没法和具备这颗脑袋这半具身体特殊的伟大存在媲美，还不是一样陨落。
“现在，我们处在绝对的劣势，要想拯救自我拯救大家拯救这个世界，必须把每一点可以利用的特殊用到极致，只有这样，才会出现那么一点希望。
“梅迪奇，你是一个懦夫，我瞧不起你！”
“红天使”梅迪奇“呵呵”笑道：
“不用挑衅，也不用刺激我，我做出一个决定从来不是因为这些。”
祂沉默了几秒又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要想在‘伟大母亲’容纳好‘母巢’前成为‘根源之祸’，必须有足够的特殊，但这样晋升后，自身的稳定存在还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年、十几年，还可能在某些帮助下，依靠特殊的办法维持几千几万年，或者更久。”卢米安坦诚回答道。
“红天使”梅迪奇凝视了卢米安和那颗脑袋好一阵，摇了摇头道：
“如果只是多个意识共存于一具身体，我曾经有过丰富的经验，并不排斥，但想到要和亚利斯塔.图铎这个疯子永远待在一起，并且祂还不是以非凡特性的形式存在，我就接受不了。”
卢米安左侧那颗脑袋有所转动，亚利斯塔.图铎英俊阳刚的脸庞看向了“红天使”梅迪奇。
祂轻轻摇头，一脸鄙夷。
“胆小鬼，你的勇气呢？你是不是只剩下嘴巴没输过？”卢米安帮图铎说出了祂想说的话语。
“红天使”梅迪奇“呵”了一声：
“下令撤退和放弃也需要勇气。”
卢米安叹了口气，转而问道：
“所以，你答应了？”
这指的是想办法分离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将它们交给卢米安之事。
“红天使”梅迪奇勾起嘴角道：
“还没有，还差一点。
“我在考虑，要不要和你来一场单挑，谁输了谁去走这条路，或者……”
祂顿了一下，笑容灿烂地说道：
“你求我啊。”
卢米安怔了一秒，站了起来，认真说道：
“伟大的战争之神，铁与血的象征，动乱和纷争的主宰，我向您祈求，祈求您拯救这个世界，祈求您给予我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
听到“拯救这个世界”这句话，“红天使”梅迪奇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似乎想嗤笑，又似乎愣住了，就像突然回忆起了某些事情。
等到卢米安完成祈求，这位天使之王嘲讽道：
“你的体面呢？”
不等卢米安回应，祂微抬下巴道：
“我答应你，但有三个要求。”
“请讲。”卢米安态度非常好。
“红天使”梅迪奇斟酌了一下道：
“第一个要求，你要是真的成了‘根源之祸’，在末日来临时，如果有余力，照拂一下艾因霍恩家族和索伦家族，还有，我的后裔阿不思等人。”
“没问题。”卢米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红天使”梅迪奇重新露出了笑容：
“第二个要求，成为‘根源之祸’后，你用一份‘征服者’非凡特性来支撑就可以，到时候记得把另外两份分离出来还给我。”
成为“序列之上”，或者说“旧日支配者”，仅需要对应源质、相应途径唯一性和这些途径各一份序列1非凡特性。
“可以。”卢米安并不在意。
“红天使”梅迪奇将左脚放了下来，缓缓起身道：
“第三个要求，帮我给亚当一拳，然后告诉祂，‘不要生气，这是必要的牺牲’。”
“这么简单？”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梅迪奇“呵呵”笑道：
“不然呢？干掉祂，大家一起死？
“当初，祂要是愿意坦诚和我讲，我也不是不能参与祂的实验，也不是不能先牺牲一下，‘观众’最终都会变得这么阴暗吗，永远不相信别人？”
说完，“红天使”梅迪奇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我自己没法分离自身最高序列的非凡特性，只能请你教父帮下忙，可我不想念祂的尊名。”
卢米安点了下头，嗓音低沉地用赫密斯语念道：
“遨游命运的影子，存于过去的欺诈之神，注定到来的救主……”

第六章 嘱托
卢米安念完阿蒙当前的尊名后，一道充满救赎意味的光芒就从虚无之处、从命运长河中照了出来，凝缩为戴着尖顶软帽和单片眼镜的阿蒙。
阿蒙左右看了一眼，微笑说道：
“你们谈好了？要不要来一场决斗？
“你们‘猎人’的耐心可真好啊，去年九月就该谈的事情，居然拖到了现在。”
说着，阿蒙轻轻鼓了下掌，为两位“猎人”的耐心。
“红天使”梅迪奇顿时嗤笑了一声：
“你都换途径了，怎么还像乌鸦那样哇哇哇叫个不停？
“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窃取”别人最高序列的非凡特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目标放弃对抗，主动配合，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也存在不小的失败概率，并且本身还得有极高的位格。
催促完阿蒙，“红天使”重新坐到了自己的铁王座上，后靠住椅背，翘起右脚，摆出了惯常的嚣张姿势。
祂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失落，只是眼神略显放空，似在追忆。
“你在想什么？”阿蒙笑着问道。
“红天使”梅迪奇“呵呵”笑道：
“想你出生前的事情。”
阿蒙摇了摇头，用右手捏了下夹在眼窝内的单片眼镜。
祂左手则拿出一颗红色的苹果，凑到嘴边，喀嚓咬了一口。
“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阿蒙笑着说话的同时，脸上的单片眼镜骤然亮起。
祂向“红天使”梅迪奇伸出了右掌，手腕沉重而缓慢地转动了起来。
“红天使”梅迪奇猛地被点燃，浑身上下都置于明亮的紫色火焰里。
祂承受着这种痛苦，保持着戏谑的笑容。
在烈火中燃烧，在烈火中永恒。
…………
将“红天使”梅迪奇那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窃取”出来，交给卢米安后，阿蒙离开了保护区。
祂站在依旧奔腾的塞伦佐河的河谷上方，眺望起远处的世界：
一株株巨大到仿佛快伸入天空的橡树立于大地之上，青葱的绿色覆盖了人类留下的文明，“哇”“哇”“哇”的哭喊声间或响起，伴随着群体飞行的动静。
突然，隐约可见的灰白雾气内，踉踉跄跄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长相俊秀，穿着正装，眼眸猩红，俨然是序列不算太低的血族。
出了保护区后，这血族的身体迅速就发生了异变。
他崩塌成了血肉之块，长出了大量的生育器官，这有的来自男性，有的归属于女性，有的源于特殊生物。
它们彼此互动着，和周围环境里的石头、木材、藤蔓等互动着，孕育起形形色色的新生命。
阿蒙饶有兴趣地看了一阵，抬起右手，弹出了一朵近乎无形无色的火焰。
那火焰落在了疯狂蠕动不断孕育的血肉之块上，瞬间将后者点燃，连同新的生命一起烧成了灰烬。
阿蒙转而将目光投向灰白雾气的边缘，看到那里有三名血族在注视自己，为首者是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月亮”先生埃姆林。
阿蒙笑了笑，重新望向一株株巨大橡树屹立的地方。
今晚祂负责值夜。
赶来清理异变者的“月亮”先生埃姆林凝望了一阵，走出灰白雾气，忍耐着绯红月光的照耀，回收了已被严重污染的非凡特性。
他和另外两名血族彼此看了一眼，沉默地返回了保护区。
封印好那份非凡特性后，埃姆林回到位于贝克兰德的自身住处，坐至落地窗前，眺望起高空的红月。
只有在保护区，他才能感受到绯红之月带来的安宁，带来的灵性滋长和独属于夜晚的美丽。
废墟界的绯红月光对他们血族来说，是一种痛苦，似乎想将他们点燃，烧成纯粹的灵性。
回想过去这段时间的经历，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埃姆林也不由产生了沉重的情绪。
以前，他总说自己要成为血族的救世主，并且充满动力，但那是在始祖仍存，血族的末日还存在预言当中的情况下，现在，血族的末日真真切切地到来了，发生着。
比起其他途径的非凡者，红月降临后，血族和“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受到的影响更深，更为严重，近一年来，埃姆林已不知看到过多少位同族异化成怪物或变成最凶残的敌人，并亲手处理了其中很大一部分。
每天都有熟悉的脸孔在告别，每天都有令人悲伤的事情在发生。
这就是末日。
到现在为止，和红月降临前相比，血族的人口只剩下原本的一半，略少一些。
“我能怎么拯救……”“月亮”埃姆林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不再是遐想，不再踌躇满志。
——受红月降临的影响，血族公爵们活动愈发受限，轻易不敢使用能力，害怕一下就失控异化，埃姆林等侯爵已是血族能动用的最强大力量。
隐约猜到红月，也就是“伟大母亲”降临为什么能带来如此大影响的埃姆林又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依旧没能想出该如何拯救自身族群。
太阳升起，白昼来临，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进入了沉眠，希望自身活跃的灵性能借助梦境给予一些提示。
浑浑噩噩间，埃姆林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女性声音：
“埃姆林……埃姆林……”
埃姆林茫然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隐隐约约看见了一道丰腴柔美的身影。
他本能就喊道：
“始祖！”
那声音语气略显飘忽地说道：
“有件事情需要交给你。”
换做以往，埃姆林肯定会很喜悦很自得很骄傲，因为这意味着他真的要当血族的救世主了，但现在，他只觉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身体似乎都快要无法承担。
他默然了好几秒，嗓音低沉地做出了回答：
“是，始祖。”
那丰腴柔美的身影充满母性地说道：
“我会给你一份‘美神’非凡特性，它里面有我的精神烙印和自我意识残留。
“你保管好它，将来的某一天，也许我能通过它获得新生。
“它还包含多余的一份‘创生者’非凡特性，我会提前分离出来给你，之后，你去宝库里拿辅助材料，争取短时间内就完成晋升，在末日来临后，尽可能地保护好剩余的血族成员。”
埃姆林没有欣喜，疑惑又担忧地问道：
“始祖您呢？”
为什么要做复活和新生方面的安排？
那丰腴柔美的身影微笑着说道：
“有些事情必须得做，有些希望必须争取。”
埃姆林一下怔住，听出了始祖莉莉丝语气里隐藏的决绝。
那丰腴柔美的身影没做过多解释，只是用母亲的口吻说道：
“我的孩子，只要你们还在，我的血脉还没断绝，还有人记得我的名，我就将永世长存……”
这声音逐渐飘忽，消失在了梦中。
…………
丰腴柔美的身影从星光铸成的梦幻大门内走了出来，看见了雄伟巍峨的古老宫殿和承载着这座宫殿的灰白雾气。
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长风衣的“愚者”已坐在青铜长桌的最上方，静静等待。
这是他的一个分身，一个投影。
“这就是‘源堡’？”满是母性光辉的美丽女性坐到了斑驳长桌最下方的那张靠背椅上。
祂是“大地母神”莉莉丝。
“‘源堡’的外显和延伸。”“愚者”先生嗓音平和地回答道，“你沉睡中借助梦境找我，有什么事情？”
“大地母神”莉莉丝仿佛怀抱着虚幻的婴儿，笑容浅淡地说道：
“我想请你杀死我。”
“意义是什么？”“愚者”先生语速不快不慢地问道。
“大地母神”莉莉丝笑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堕落母神’借助我曾经窃取欧弥贝拉身份和命运这件事情，通过象征上的操作，让我陷入了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困境，但反过来，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既然我等于欧弥贝拉，那杀死我就会让真正的欧弥贝拉也跟着死去，而祂是联系‘堕落母神’和‘母巢’的纽带，将纽带斩断，可以有效滞缓‘堕落母神’容纳‘母巢’的进度，为大家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堕落母神’能利用象征，我想‘愚者’先生你肯定也可以，掌控‘愚弄’的你或许还是这方面的大师。”
“你等于欧弥贝拉这个象征确实成立，依然存在。”“愚者”先生轻轻颔首道，“可现在杀死欧弥贝拉，会让‘母巢’仇视我们，从而选择回归‘堕落母神’。
“对祂来说，欧弥贝拉是祂有了新生的意识后，自己诞下而不是让别人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有神秘学意义的长女，就如同‘堕落母神’是‘最初造物主’的长女一样，祂非常重视欧弥贝拉。”
不等“大地母神”莉莉丝回应，“愚者”先生用手指轻敲起青铜长桌的边缘：
“这可以利用，但时机未到。”
“大地母神”莉莉丝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至少我还能用死亡发挥一点作用。
“我等着那个时机到来。”
说完，这位“大地母神”站了起来，缓步离开了灰雾之上。

第七章 选择
青铜长桌旁，属于“战车”的位置上。
光芒腾起，凝固成了卢米安那有着三个脑袋的身影。
他望向斑驳的青铜长桌最上方道：
“‘愚者’先生，我已经从‘红天使’梅迪奇那里拿到了剩余的‘征服者’非凡特性，我想尽快去一次摩罗拉。”
“愚者”先生轻轻点头道：
“你随时可以去，我会提供必要的帮助。”
卢米安明白“愚者”先生说的帮助不是帮自己进入摩罗拉，而是在收取“0—01”这件事情上给予必要的援助。
想到“愚者”先生一边要于星界维持外层屏障，一边要分心加强天尊留下的封印，并且还得藏起保护区，让人类社会暂时延续，不是诡秘三途径擅长分化力量，根本没法兼顾，卢米安斟酌了下道：
“我会努力自己解决，但为此得先去一次‘神弃之地’。
“到时候，可能会有意外发生，需要‘愚者’先生您提前注视。”
“没问题。”笼罩着灰雾的“愚者”先生嗓音温和地给出了保证。
…………
“神弃之地”，连绵不断的山脉顶端。
卢米安的身影飞快勾勒于此，看见了一位披着银色长发、套着亚麻长袍、五官柔和、面容秀美的男子。
“‘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开口问道。
那男子表情温柔，语气淡漠地回答道：
“你有什么事情？”
祂没有否认自己是古老年代的天使之王，“命运天使”乌洛琉斯。
“我想见格里沙.亚当，或者亚当.格里沙。”卢米安笑了起来。
“命运天使”乌洛琉斯侧过身体，让后方那座巨大的十字架完全显现了出来，但上面空空荡荡，没有神灵的身体悬挂。
“主昔在、今在、永在。”乌洛琉斯神情虔诚地说道，“如果不能见到，是你自己的问题。”
卢米安未受“命运天使”回答的影响，望着那巨大的十字架，大声笑道：
“我带来了拯救世界的一个希望，你见，还是不见？
“作为最厉害的‘读心者’，你应该能听得出我没有撒谎。”
巨大十字架的下方霍然涌出了一片似乎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海洋，它将整座山脉都淹没，只卢米安和“命运天使”乌洛琉斯站立之处残存。
这片混沌的“海洋”上，一道人形光影行于虚黑的表面，仿佛连接着天与地。
祂还保留着人类的容貌，下半张脸密布淡金的胡须，金黄色的眼眸如婴儿般清澈单纯，祂的身躯已不再有实感，纯粹由光影凝聚而成。
祂的脚下，拖着一道长长的黑影，那黑影与祂不完全相同，有着五颗脑袋，祂的脑后，一轮金黄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我见到了。”卢米安侧头对“命运天使”乌洛琉斯笑了一声。
他转而膨胀身躯，变成燃烧着紫色火焰的钢铁巨人，望向格里沙.亚当，笑容灿烂地说道：
“在讲出那个希望前，我想给你一拳。”
格里沙.亚当清澈仿佛婴儿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祂嗓音恢弘地回答道：
“好。”
卢米安的表情一下变得冷酷。
他“传送”到了格里沙.亚当的面前，握紧左拳，带着紫色的火焰，狠狠打向了这位神灵的右脸。
轰的爆炸声里，格里沙.亚当的脑袋歪向了一侧，脸颊凹陷，嘴巴崩裂，血肉模糊。
紧接着，卢米安的右拳也挥了出去，熊熊燃烧的紫色火焰一下覆盖了格里沙.亚当的左脸。
砰！
金黄色的血液飞溅，颅骨断折，处处焦黑。
“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在卢米安“传送”到主身前时，就已经低下了脑袋，虔诚而谦卑地祷告起来，一遍又一遍。
卢米安收回拳头，漂浮于半空，笑容张扬地说道：
“这一拳是梅迪奇的。”
他旋即望着格里沙.亚当的眼眸，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不要生气，这是必要的牺牲。”
格里沙.亚当金黄色的眼眸一片澄净，不愤怒，不怨恨，无嘲笑，无斥责，依旧清澈到能映出卢米安的身影。
祂脸庞的火焰还在燃烧，伤口并未修复。
卢米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对视了几秒，他笑了笑道：
“那个希望就是……”
他抬起右手，按住了左肩那颗脑袋正中的暗金色奇异面具：
“我将摘下它。”
格里沙.亚当温和地看着他，没有询问，也没有催促。
卢米安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这张脸孔原本应该属于最初那位造物主，但经历过平衡失去、‘母亲’力量加入、平衡重新获得后，它成了原初那位上帝的复活凭依。
“如果我摘掉这张天尊遗留的面具，将有非常好玩的事情发生。”
卢米安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语气轻松地对格里沙.亚当道：
“‘原初上帝’的意识正在和你争夺‘混沌海’以及这具身体的掌控权，这个时候，另一个复活机会若是突然出现，祂会怎么选择？
“祂要是分出精神来影响这颗脑袋这张脸孔，从象征意义上来讲，就等于在和你的争夺中选择放弃，你的劣势将瞬间扭转，你将占据绝对的上风，这样之后，我们也许将迎来新的支柱，站在我们这边的支柱，度过末日的希望必然大增。
“如果‘原初上帝’不愿意有退缩、放弃的行为出现，那这颗脑袋这张脸孔的复苏将停滞，但又还保留着足够的特殊，利用这些特殊，我能完成很多事情，这个世界获得拯救的希望将由此出现，呵呵，可能，只是可能。”
卢米安重新望向格里沙.亚当金黄色的眼眸，笑容满面地说道：
“我很期待原初那位上帝做出选择。”
说完，卢米安不带一丝一毫犹豫和迟疑地按住那张面具，将它拔起。
暗金色面具深处有带着些许青黑色泽的光门显现，很快脱离出来，飞回了不知什么时候弥漫于高空的灰白雾气内。
下一秒，卢米安取下了那张古怪的暗金色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呈漩涡状的脸孔，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也没有骨骼，那漩涡则由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混沌液体构成。
卢米安期待地望向这张脸，等着它有进一步的变化。
然而，那混沌漩涡未有任何转动，未具现出新的正常脸孔。
这颗脑袋左右两侧的图铎和奇克脸孔皆有所扭曲，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痛苦。
卢米安撇了下嘴巴，“吧嗒”了一声道：
“可惜……”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转过身体，回到了“命运天使”身旁。
他的背后，那巨大的光人缓缓下沉，带着有五颗脑袋的影子和金黄灿烂的太阳重新没入了“混沌海”。
他的上方，高空的灰白雾气逐渐虚幻，归于无形。
卢米安将那张暗金色的面具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叹了口气，望向“命运天使”乌洛琉斯道：
“你怎么不去追逐‘生命学派’的那位议长？”
卢米安自身的脸孔和那张由混沌漩涡充当面部的脸孔同时转向了乌洛琉斯。
“命运天使”乌洛琉斯神情温柔，语气淡漠地回答道：
“契机已经失去。
“接下来需要做的是等待和抉择。”
卢米安“呵呵”笑了两声，没再多问。
奇克那张脸孔上，比蓝宝石还美丽的眼眸霍然映出了虚幻层叠的幽暗世界。
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借助特殊镜中世界，张扬地穿梭到了“流放之城”摩罗拉。
这里的封印果然为他打开了一道缝隙。
卢米安的双脚踩在了被各种灾难洗礼过的摩罗拉街上，于坑坑洼洼中，一步步走向地下陵寝的入口。
他的目光随意打量着，发现那些恶形恶状的摩罗拉居民在看到自己有三个脑袋后，都惊恐地试图避开。
他们的想法没有付诸实践，有的被“末日魔女”奇克那张满是母性光辉的绝美脸孔吸引了，一秒钟都不愿意移开视线，有的在“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注视下，埋低脑袋，扑通跪到了地上，完完全全地表现出了臣服之意，有的则目不转睛地打量漩涡脸庞。
砰！砰！砰！
有人被点燃，有人变成了镜子，有人凸显出了密密麻麻的鱼类鳞片，有人皮肤寸寸裂开，长出了一只只淡漠无情的眼睛……
他们疯狂了，失控了，在注视混沌漩涡形成的脸孔后。
不可直视神！
卢米安感受着暴戾、疯狂和毁灭情绪的宣泄，一步步走入了地下陵寝。
他来到了黑暗的荒野上，来到了那座尸骸山峰前。
他抬起脑袋，望向了那面旗杆铁黑、有明显烧焦痕迹和大量危险血点的旗帜。
“0—01”，“萨林格尔血旗”！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语气“谦卑”地说道：
“老大，我来看您了。”
话音刚落，他的眉心处，鲜红欲滴的颜色就渗了出来，仿佛形成了一面血色旌旗。
他完成了祈求，他向“根源之祸”、“毁灭天灾”祈求来了力量。
他变成了战争和末日的祭司，变成了毁灭和混沌的化身。

第八章 拔旗
感受到卢米安气息的变化，烧焦旗帜模样的“0—01”当场应激，有大量危险血点的旗面摆荡了起来。
卢米安内心深处霍然涌现出了惊恐、畏惧、崇拜等复杂的情绪，只觉上方的空气变成了沉重的山峰，变成了钢铁铸就的手掌，压到了自己头上，要让自己低下脖子、折断脊椎、弯曲膝盖。
他本能地想要臣服，而这种臣服不是单纯的精神上的臣服，还包含意识的臣服、身体的臣服、灵魂的臣服，他一旦真的低头，立刻就会成为“0—01”的傀儡，不再有个人的意志。
卢米安的身体飞快燃烧了起来，铁黑色的骨骼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他眉心的血色印记愈发鲜艳，灌入了新的勇气，强撑着他的脑袋，让他无法低头。
“灾祸之城”的眷者怎么能臣服于“红祭司”的唯一性？
靠着预先祈求来的本源力量，卢米安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地走上了尸骸山峰。
忽然，美到像是艺术品的“脓肿断手”吉达斯和大量的钢铁人偶、死尸士兵挡在了前方，要形成团队，阻拦卢米安上行。
与此同时，烧焦旗帜上的大量血点尽数褪去暗色，重新变得鲜艳。
这让卢米安的三颗脑袋都感受到了无形的撕扯，即将被强行拽离身体，带着血淋淋的脊椎。
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突然转动，容貌柔和美化了不少的亚利斯塔.图铎脸孔看向了吉达斯。
面无表情、只是傀儡的“脓肿断手”吉达斯一下僵立在了原地。
祂感觉对面是自己。
自己怎么会是叛徒？
自己怎么能对付自己？
祂的迷茫让跟随祂的钢铁人偶和死尸士兵也停止了动作。
就在“0—01”要下达新的命令时，亚利斯塔.图铎的脸孔抬了起来，望向这烧焦的旗帜。
某种共鸣和认同在虚空里激荡，本就还未真正醒来、只是应激做出阻止的“0—01”骤然平静了下来。
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勾勒于又名“神陨之旗”的“0—01”前方。
他伸出了右手，握向那铁黑色的旗杆。
猛然间，他的身体开始腐烂，不管是紫色的火焰，还是由复杂符号花纹交织成的金属骨骼都在腐烂，流下了黄绿色的恶心脓液。
他的灵魂同样在死亡，他的思绪即将陷入永眠。
他左肩那颗脑袋重新转正，由混沌漩涡形成的脸孔朝向了“0—01”。
不管是腐烂、破败、衰亡，还是永眠，这一刻都出现了滞缓，像是受到了某种震慑。
它们之中的一部分力量汇聚往了漩涡脸孔，将成为被包容的所有可能的其中几种。
卢米安抓住这个机会，握住了钢铁般冰冷又带来了些许刺痛感的旗杆。
他抢在“0—01”苏醒过来前，在对方还处于实质性封印的情况下，变成燃烧着紫色火焰的钢铁巨人，强行将这面有大量危险血点的旗帜从尸骸山峰拔了出来。
轰隆隆！
整座“流放之城”剧烈摇晃，就像遭遇了人类史上最强烈的地震，一栋栋房屋因此垮塌，一条条裂缝吞噬了许多来不及躲避的重刑犯。
轰隆隆！
尸骸山峰周围的荒野连同地下陵寝这个整体一起向着卢米安手中的“萨林格尔血旗”坍塌而来，整片整片地滑入虚无的幽黑，幽黑之中，时间与空间皆是混乱，像是要凝成一个点。
地下陵寝在毁灭，摩罗拉在毁灭，这是“红祭司”唯一性被“永暗之河”支流污染后产生的异变力量。
这毁灭将淹没卢米安，淹没拿着“0—01”的他。
而时空已然混乱，卢米安无法脱离这片区域，只能待在尸骸山峰顶端。
他微笑看着这一幕，然后举起了那面烧焦的染血旗帜，就如同在一场战役里拔掉了敌对方的旌旗。
下一秒，他将“0—01”按向了自己左边那颗脑袋，按向了混沌漩涡形成的那张脸孔。
“0—01”霍然颤栗。
它还未真正地从封印中苏醒，就被卢米安插入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一个混沌漩涡的脸孔，插在了对应眉心的位置。
亚利斯塔.图铎那张脸孔怒吼了一声，却无能为力，难以将“0—01”抢夺到自己那里。
卢米安并未让“0—01”这面烧焦的染血旗帜完全融入混沌脸孔，只是插在了这里，一半在内，一半于外。
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混沌液体染了上来，地下陵寝和摩罗拉的坍塌毁灭一下放缓，已大半落入虚无的荒野不再成片成片地滑落。
卢米安将另外一只手拿着的暗金色奇异面具重新盖到了混沌漩涡形成的脸孔上，遮住了不可直视之神，也遮住了“0—01”。
高处，灰白雾气随之凸显，璀璨群星若隐若现。
星光纷纷落下，照在了那张暗金色的奇异面具上，与它融合在一起，完成了基础的封印。
现在需要封印的只是“0—01”，并且只是暂时封印，不用像上次那样实质性动用“源堡”的力量。
至于那张混沌漩涡形成的脸孔，早停止了变化，阻断祂的特殊外泄，遮挡它的具体形貌，就可以了。
暗金色的奇异面具真正戴好的瞬间，地下陵寝和摩罗拉的坍塌彻底平息了，许多地方已然虚无，一点点修复了起来，许多地方还残存，有垮掉的房屋，有堆叠着碎石的街道。
等到时间和空间不再混乱，卢米安从尸骸山峰“传送”离开。
吉达斯等“0—01”的士兵被封印在了这里，等到卢米安成为“红祭司”，才会回归队伍。
卢米安站到了“流放之城”摩罗拉尚未毁灭的某条街道上，环顾了一圈，笑了起来。
高空，一颗颗陨石呼啸着落下，燃烧起火焰，砸向了这里。
轰隆隆！
摩罗拉遭遇了灭顶之灾，那些重刑犯终于迎来了末日。
大量陨石掀起的浓厚烟尘里，卢米安的身影消失不见。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卢米安的身体飞快勾勒于客厅正中。
“拿到‘0—01’了？”一直在等待的芙兰卡又关切又好奇地问道。
卢米安笑了笑：
“一件本身就被封印着的物品，想拿到还不简单？”
“我总觉得没你说的这么简单，这可是知识教会都没法有效利用、只能封印的‘0—01’，你肯定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才最终成功。”芙兰卡狐疑地说道。
卢米安坐到了单人沙发上，看着芙兰卡、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道：
“一点点。
“我先去‘神弃之地’，‘拜访’了‘极光会’信仰的那位。”
“然后呢？”芙兰卡追问道。
卢米安笑了起来：
“然后给了祂两拳。”
“这算什么准备？”芙兰卡又错愕又好笑。
还真去揍了那位两拳？
虽然有一拳是替“红天使”梅迪奇打的。
卢米安微笑回答道：
“接下来的就不要问了。
“只能说，靠着灾祸两条途径顶端的力量、我身上的吉达斯成分、亚利斯塔.图铎脸孔和这颗脑袋最大的特殊，我通过了‘0—01’的种种考验，拿到了这件‘0’级封印物。”
说话间，卢米安弹了那张暗金色的奇异面具一下。
“0—01呢？”芙兰卡终于醒悟这个问题，“你不会已经把它容纳了吧？”
“怎么会？”卢米安好笑说道，“现在，很多事情确实不再能影响我，但有一点，我必须遵守，也不是说必须遵守，只是在我做完想做的事情前，得给它足够的尊重。
“我不能打破这具身体微妙又脆弱的平衡，现在就容纳‘0—01’和梅迪奇那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阳与阴的平衡会立刻被打破，谁也救不了我，到时候，不管是正神，还是邪神，都得迎接一个不太愿意面对的怪物。”
芙兰卡恍然大悟：
“得先把‘原初魔女’奇克找出来，拿到祂的唯一性和序列1非凡特性。”
“可‘原初魔女’还是真神，能自由活动的真神，而正神们应该都没法分心对付祂。”安东尼表示了担忧。
“放心，至少有位注定到来的救主会提供帮助。”卢米安笑了一声，“当初染了多少罪，现在就要做多少救赎之事。”
“短时间内的双序列真神，再加上你这个天使之王、塔罗会的天使们，确实有一定希望。”芙兰卡猛地坐直了身体，湖水蓝色的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到奇克？”
卢米安表情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目前刻意不去回忆的事情。
他重新露出了笑容：
“奇克的一部分在我体内，我们有着最强的神秘学联系，靠着这种联系，可以请‘愚者’先生、‘知识与智慧之神’、‘神秘女王’、‘隐者’女士他们做出有效的预言或启示。
“而且……”
说着，他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那本“后启示书”，不甚在意地笑道：
“先让我们看看这本破书会做出什么样的预言。”
哗啦啦，那本羊皮纸制成的古老书籍被卢米安随意翻动了起来。
等到卢米安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显露于外的那页羊皮纸上飞快浮现出一行水银色文字：
“卢米安.李将在废墟界遭遇‘原初魔女’奇克。”

第九章 拜访者
“这破书终于有点用处了。”卢米安将“后启示书”的内容展示给了芙兰卡和安东尼看。
芙兰卡琢磨了下道：
“按照‘后启示书’的特性，这预言就算是假的，只要相信它且往这个方向准备，那它最终就会变成真的。
“问题是，如果是假预言，能影响到‘原初魔女’这么一位真神吗？”
“不知道。”卢米安摇起了中间那颗脑袋，“反正不只是靠它来预言。”
“那我们现在联络‘隐者’女士？”芙兰卡提出了建议。
在这件事情上，没法分头行动，因为预言或占卜的重要媒介是卢米安那张奇克脸孔，是已经融入他身体的“末日魔女”非凡特性。
卢米安先是点头，接着自嘲一笑：
“暂时还不行，‘偶尔’快结束了。”
芙兰卡抿了下嘴巴，站了起来道：
“那我们去保护区外面。
“安东尼，病教的事暂时由你来处理，‘冰镜符咒’还有吧？”
“有。”安东尼沉稳地回应了芙兰卡。
等卢米安和芙兰卡离开这栋别墅，他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代表病教教宗的那面镜子，察看起之前积累的消息，用“冰镜符咒”一一做了回复。
路德维希坐在沙发上，一边正正常常地吃着烤红薯，一边看着安东尼忙碌。
过了一阵，安东尼预备收起那面镜子时，路德维希突然开口问道：
“人生真的总是充满痛苦吗？”
安东尼抬起脑袋，看着路德维希棕色的眼眸，点了下头道：
“是的。”
路德维希继续问道：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你还选择做人类吗？”
“会吧。”安东尼笑了笑，“毕竟没有成为其他种族的经验。”
“可人生都充满了痛苦，为什么还要当人类？”路德维希不解问道。
安东尼想了下道：
“人类大部分的痛苦来自于自己生命的短暂和自身力量的弱小，来自于不断地对这些进行思考，但如果不思考，连本身的存在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或许正是因为生命短暂、力量弱小，所以我们总是想去做点什么、创造点什么，总是不得不借助别人的帮助，也帮助别人，我们抱在一起取暖，我们靠在一块畅想，我们创造点点滴滴的美好，又因此而痛苦。
“曾经有位诗人，我不知道是谁，总之不是罗塞尔大帝，他说过一句我觉得很有道理的话：
“‘如果我不曾为人生感到痛苦，那说明我从未热爱过我的人生。’”
路德维希把不明白写在了脸上。
安东尼表情平和地补充道：
“痛苦源于热爱和渴求。
“美好、期待、向往等词语就像火焰，让人类感觉痛苦，也让人类像飞蛾，不断地扑过去，绽放出短暂又灿烂的光芒，直至变成灰烬。
“芙兰卡告诉过我，整个宇宙的基调是黑暗，我们这些生命短暂的人类就是要在黑暗里创造一瞬又一瞬的光芒，一代又一代。”
路德维希啃着烤红薯，很认真地总结道：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
安东尼笑了起来：
“我其实也不懂。
“如果谁说自己真正地弄懂了人类和人生，那他一定完全不懂人类和人生。
“或许就是因为不懂，所以人生才会那么让人沉迷。”
说完，他站了起来，走向客厅边缘。
路德维希没问安东尼要去哪里，依旧坐在沙发上，低声重复着两个词语：
“美好……痛苦……”
这小男孩就像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一样自言自语了起来
“这些都不是人类独有的啊……”
过了一阵，吃完了烤红薯的他摇了摇头，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册因蒂斯通识教育课本。
路德维希一边翻看，一边咕哝道：
“低效的知识传递方式……”
安东尼出了别墅，感受着灿烂阳光的照耀，于街边阴影里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他暂时没有主任务了。
他目前负责两件事情：
一是在芙兰卡忙碌的时候代管病教事务，算是实质意义上的病教教宗，但他看得出来，芙兰卡还未真正地接受简娜的逝去，还期待着她有一天能复活，所以，几次想正式移交教宗“冠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是通过监控集体潜意识大海协助官方非凡者找出那些受到侵蚀的人类或潜伏的异常，并暗中监控某些官方非凡者——“伟大母亲”的象征和威能已突破了屏障，哪怕祂现在没将注意力放在保护区，也会自然地对这里造成影响，不仅是“耕种者”和“药师”两条途径的非凡者容易出问题，别的人类也会时不时异化，只是相比较而言，频率没那么高。
走了一阵，安东尼看到前方小广场上有街头音乐家在演奏，不少特里尔市民驻足旁听，甚至翩翩起舞，很是欢乐。
安东尼凝望了一阵，表情忽然有点恍惚。
他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末日来临前，能好好享受生活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安东尼坐到了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圆桌旁，要了杯浓香的因蒂斯咖啡和一根猪肉肠。
他放空思绪，欣赏起小广场上的演奏，时不时切块香肠塞入口中，或端起咖啡杯，抿上一口。
阳光明媚，已带来了夏日的燥热。
就在安东尼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名穿着蓝衣白裤陈旧军装的老者走了过来。
这老者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只有安东尼这张圆桌还有空余的座位。
他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要了杯加番茄汁的尼波斯酒——在特里尔的酒吧和舞厅里，这种调酒叫“荡妇”。
头发全白的老者望着广场一角的街垒，自来熟地对安东尼道：
“你有没有觉得特里尔变了，变得不那么有活力了？”
“为什么这么说？”安东尼大概能解读出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但还是很配合地问道。
那老者拿起靠在旁边的拐杖，杵了下道：
“以前的特里尔，哪年没有野心家策划暴乱，哪年没有翻越街垒的追逐、依托着障碍物的对射和投掷？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没有活力了吗？只敢小偷小摸？”
这是因为保护区的存在形式特殊，一个人的爆炸可能会连累成千上万人，所以每一位在保护区的人类潜意识都受到了暗示，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但这只能降低受“伟大母亲”影响，出现异化的概率，无法完全消除……安东尼在心里做出了回答。
“你以前参加过街头暴乱？”他转而问道。
那老者“嘿”了一声：
“我还在军队的时候负责镇压那些暴乱、示威的人，他们一夜之间就修起了大量的街垒，然后依托街垒，投掷装着酒精的燃烧瓶子，用各种能想到的武器抵抗……
“后来，我离开了军队，在特里尔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也成为了示威的人……”
老者回忆起了过往，絮絮叨叨地讲着。
安东尼没有半点厌烦，就像在看一本传记故事。
等到对方说完，喝起加番茄汁的尼波斯酒，他沉默了几秒，提出了一个与刚才那些话题没什么关联的问题：
“你最初为什么会加入军队？”
那老者“哈哈”笑道：
“当然是为了财富，为了女人，为了成为军官！
“我出身很差，不管是去当受雇的农夫、放羊的牧民，还是到工厂做工人，或者干别的苦力，都不可能发财，连肚子都填不饱，也活不了几年，那还不如到军队里去，说不定还有立战功、摸尸体衣兜的机会，最差也只是早死。”
老者望向了安东尼：
“你也当过士兵？我感觉你有军人的气质。”
“是的。”安东尼没有否认。
那老者笑了一声：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加入军队？
“你难道不是为了财富和女人去的？”
安东尼摇了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演奏的街头音乐家和围观的市民们，未做回答。
他喝掉了最后那口咖啡，在老者追问前站了起来。
突然，他看到一辆四轮四座的马车停在了咖啡馆旁边。
马车的门被打开，一位穿着黑色正装、打着深色领结、戴着半高丝绸礼帽、鬓角颇为花白的老者走了下来。
这老者脸庞轮廓分明，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安东尼心中一动，已然知道这老者是来找自己的。
“请问，是安东尼先生吗？”那老者很有礼貌很有修养地问道。
他冰蓝色的眸子周围有不算太明显的血丝。
安东尼斟酌着回应道：
“我是，请问您是谁，有什么事情？”
那有着冰蓝色眼睛的老者微笑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拿波瑞狄斯利。”
拿波瑞狄斯利？疑似古神之一恶魔君王某个分身的拿波瑞狄斯利？安东尼内心颇感惊讶。
他记得卢米安提过，拿波瑞狄斯利的真身在汉特岛，受“大地母神”庇佑才没有被“欲望母树”完全侵蚀，而红月降临时，“大地母神”陷入了沉睡，状态堪忧，应该已无法再为恶魔君王的这个分身提供什么帮助。
据此，卢米安怀疑拿波瑞狄斯利已被拖回了深渊，彻底完蛋。
谁知道，拿波瑞狄斯利今天竟出现在了保护区，状态看起来似乎还不错！
自称拿波瑞狄斯利的冰蓝色眼睛老者笑着说明了来意：
“我想拜访卢米安.李先生。”

第十章 请求
卢米安等人那栋豪华别墅内。
安东尼光明正大地观察着斜对面长沙发处的拿波瑞狄斯利，发现对方非常平静，不着急，不烦躁，端着一杯咖啡，轻轻抿着。
这与他印象中的“恶魔”途径非凡者不一样，情绪稳定，姿态放松，正常到给人一种不正常的感觉。
咕噜，坐在安东尼身旁的路德维希吞了口唾液。
他也在打量穿着正装、打着领结的拿波瑞狄斯利。
拿波瑞狄斯利并未询问卢米安什么时候能回来，自然地与安东尼闲聊着保护区当前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身影勾勒在了客厅的边缘。
卢米安本能地望向拿波瑞狄斯利，没掩饰自身诧异地笑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拖回深渊了。”
拿波瑞狄斯利站了起来，不以为忤地微笑说道：
“我的状态反而更好了。”
“‘大地母神’不是已经陷入了沉睡吗？”卢米安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
芙兰卡紧挨着他坐下，神情间透出了几分好奇。
冰蓝色眼睛的魔鬼拿波瑞狄斯利重新坐下，平和地解释道：
“在红月降临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应该都有印象，那就是原初那位上帝的意识出现复苏，精神变得活跃。”
“这和你状态更好了有什么关系？”芙兰卡很有探究精神地问道。
拿波瑞狄斯利笑了笑，未做回答。
卢米安看了芙兰卡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安东尼和路德维希。
芙兰卡等人很有默契地站了起来，一个返回二楼的工作室，一个去了厨房，一个到起居室处理病教事务。
拿波瑞狄斯利这才笑着对卢米安说道：
“当时，我体内也有原初那位上帝的恶念意识和疯狂精神复苏，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欲望母树’的侵蚀，让我找回了久违的安宁。
“可惜的是，原初那位上帝的复苏很快停止，意识集中到了‘混沌海’，只留下充满恶意的精神，让我无法达成真正的平衡，依旧难以摆脱‘欲望母树’的控制，只是状态相对好了不少，不用再依赖莉莉丝的帮助，呵呵，即使是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也很不容易，等到‘欲望母树’突破或绕过了星界屏障，降临到我们这个世界，拉住我不让我继续坠落的那根绳索立刻就会断掉。”
“你体内有原初那位上帝的恶念意识和疯狂精神复苏？”卢米安做出反问的同时，大概明白了为什么。
他中间那颗脑袋的嘴角带上了笑意，抬起右手，又弹了那张暗金色奇异面具的脑门一下。
当的声音里，拿波瑞狄斯利眼神透出几分欣赏地笑道：
“是的。
“别人或许想不到原因，但你应该不难猜到。
“这是因为原初那位上帝在第一纪还容纳过对应‘被缚者’和‘深渊’两条途径的源质，‘暗影世界’。”
“竟然还容纳过‘暗影世界’。”卢米安虽然已经猜到，但还是有几分诧异。
“暗影世界”的“深渊”途径和“混沌海”的“太阳”途径可是水火不容，这也能拼在一起？
当时，原初那位上帝已经疯了，控制不住聚合本能？
祂先容纳的“灾祸之城”？
拿波瑞狄斯利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道：
“在第一纪之前，在更古老的年代，曾经有这样一个神话，天国的上帝创造了神子，多位天使在某位大天使的率领下，做出了反叛，然后，祂们被打败，坠入深渊，创造了地狱，成为了恶魔。
“我了解过你在病教的所有尊名，我想你应该听过这个神话。”
“确实听过。”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拿波瑞狄斯利点了点头道：
“据我所知，这个神话可能没有实际发生过，但它代表了一种倾向，天国与深渊关联在一起的倾向，所以本能聚合的时候，那位会优先考虑相应的选项。
“这其实也是符合神秘学的，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这句话你肯定不陌生，深渊有两个入口，一个在现实世界的沉没大陆，一个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在堕落自性中。”
“难怪‘大地母神’沉睡之后，你的状态反而好转了。”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他转而问道：
“你也是上个时代的遗民？”
这一点，芙兰卡曾经有所猜测，因为恶魔君王法布提许多化身的假名和旧时代神话里大恶魔们的名字很像。
拿波瑞狄斯利笑道：
“突然就没有了，突然就一片黑暗。
“等我找回一点思绪和记忆，我已经成了一个大恶魔，而那点思绪和记忆很快又被疯狂和血腥冲散，直到第一纪快结束的时候才回来。
“旧时代已经彻底毁灭，只剩下我们这些遗民。
“哈哈，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我多活了几千年，我统治过深渊和大地，我享受了在旧时代从未享受的所有事情。”
拿波瑞狄斯利笑得很是张扬，完全没有掩饰自身的欲望和恶意，这与刚才那个平静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祂。
卢米安没有意外，等这位恶魔君王笑完，才开口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拿波瑞狄斯利重归那种平静的状态，诚恳说道：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事情如果成功，我那个被封印起来的‘神孽’分身将死去，析出的非凡特性归你处置。”
红月降临后，南大陆大部分人也被拉入了保护区，包括藏在“梦节”坟墓内的“神孽”法布提。
——“玫瑰学派”纵欲派的成员和“原始月亮”的信徒基本在保护区外，尤其那些有相应途径非凡特性的，而仓促间被拉入保护区的部分邪教徒，在之后则陆续被清理了。
“很慷慨嘛，什么事情？”卢米安微笑看着拿波瑞狄斯利。
拿波瑞狄斯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道：
“我要在‘堕落母神’容纳完‘母巢’，星界屏障彻底破碎前，做一件涉及西大陆的事情。
“目前能帮到我的，只有‘愚者’和你。”
“我？我又不能帮你通过天尊的封印。”卢米安提出了疑问，“就算是‘愚者’先生，现在也不行，为了保护西大陆，他加强了天尊封印，要想送你进去，只能等一个机会，等封印可以暂时解除的机会。”
拿波瑞狄斯利笑道：
“感谢亚利斯塔.图铎和奇克通过疯狂尝试，掌握了密契‘灾祸之城’的办法，而你现在的状态，无需借助祂们特制的尸油蜡烛，就可以做深度密契，这也相当于和西大陆建立起了联系。
“我需要你帮的忙是，你之后做深度密契，精神和意识进入‘灾祸之城’时，带上我的精神印记，你肯定会再做深度密契，因为你要冒险容纳‘灾祸之城’。”
“带上你的精神印记……这有什么作用？”卢米安问道。
他没有反驳拿波瑞狄斯利最后那半句话。
拿波瑞狄斯利认真解释道：
“我需要和‘暗影世界’提前建立起一定联系。
“正常没有办法，但原初那位上帝还容纳过‘灾祸之城’，同时被容纳的‘灾祸之城’和‘暗影世界’彼此也有污染对方，我想借助‘灾祸之城’那里的‘暗影世界’污染取得初步的联系。
“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的精神印记和‘暗影世界’的污染融合后，你容纳‘灾祸之城’时就可以规避这方面的隐患，一定程度内降低风险。”
“你这样可以超越序列？”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拿波瑞狄斯利摇了摇头：
“不行，缺乏必要的唯一性，我现在的状态也不允许。”
祂平静补充道：
“但那样一来，我可以帮助‘暗影世界’发挥出更强的实力。”
卢米安点了点头，笑着反问拿波瑞狄斯利：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让一个大恶魔将祂的精神印记留在自己的意识和精神内，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
密契是让意识、精神和特定事物相契合，与身体无关，所以，在密契体验中，使用的物品全部来源于自身精神的具现，非实际那些，也就是说，拿波瑞狄斯利要想让自己的精神印记参与密契，只能将它放在卢米安的灵魂、精神和意识内。
拿波瑞狄斯利看着卢米安的眼眸，微笑说道：
“我觉得你会。
“因为现在的你和我是一样的，疯狂的时候最‘正常’，清醒的时候最疯狂。”
卢米安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
然后，他收敛住笑意，对拿波瑞狄斯利道：
“好，我答应你。
“等我再次深度密契时，我会提前通知你。”
拿波瑞狄斯利满意地站起身来，伸出了右掌：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卢米安随意地和祂握了握。
拿波瑞狄斯利拿过了自己的半高丝绸礼帽，一边戴到头顶，一边笑着说道：
“你不担心创造这样一个恶魔会对人类社会造成危害？”
卢米安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
“如果度不过末日，没有人类社会给你危害，要是度过了末日，而我即将毁灭，我会拖着你一起去死。
“这些事情若是都没发生，不管是我，还是‘愚者’先生，最后都会处理你，杀死，封印，囚禁，或者放逐。”
拿波瑞狄斯利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
祂笑着叹了口气：
“感谢你的坦诚。”
戴上了半高丝绸礼帽的祂脚步平缓地离开了这栋豪华别墅。

第十一章 “未来号”
拿波瑞狄斯利刚走，芙兰卡就从二楼下来，询问起卢米安：
“祂找你有什么事情？”
“自救。”卢米安回答得言简意赅。
芙兰卡念头电转，思索着说道：
“你和‘深渊’、‘被缚者’两条途径都没什么关系，祂找你能怎么自救？”
“借助我和灾祸两条途径顶端力量深度密契的过程。”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笑了笑道，“具体你就不要问了。”
“我懂，我还不是天使嘛。”芙兰卡自我调侃道。
她望着卢米安，咕哝着道：
“说真的，必须等到最终决战的时候，我才能找到机会完成仪式，晋升‘灾难魔女’？
“最近没有平替？”
卢米安认真想了下道：
“晋升仪式是‘以参与者的身份制造一场影响整片大陆的灾难，在灾难中晋升’，其中，‘参与者’这个定义说明你不用是主导者，负责整场灾难的一小部分就行了，‘影响整片大陆’其实是一个非常含糊的描述，大陆有大有小，人口有多有少，什么样的大陆才算满足要求？
“我个人的理解是，这个描述等价的是‘波及范围很广，遭受灾难的城市或者说生灵聚居点数以百计，因此造成的损失相当大’。
“从这个角度讲，接下来有场灾难是满足条件的。”
芙兰卡听得眼睛一亮：
“什么灾难？”
她旋即问道：
“和你对付‘原初魔女’的事情有关？”
卢米安点了下头道：
“我们将给魔女教派带去一场灾难，这会在保护区外进行，如果我最终达成了目的，那必然伴随‘原初魔女’的陨落。
“你也看到了，‘永恒烈阳’的陨落对整个世界都造成了影响，许多人都有目睹，而且，直到现在，废墟界都没有太阳，全靠‘伟大母亲’的新生力量维持自然界的循环，参照这个例子，作为灾难源头的‘原初魔女’，若是陨落，大概率会出现波及整个世界的灾难，这不就满足仪式要求了吗？
“反正保护区有两位存在的力量阻挡灾难，西大陆有天尊的封印隔绝影响，而废墟界还活跃的生灵不是‘母亲’的眷属，就是邪教徒和魔女教派高层这种不容于保护区的非凡者，让他们遭灾受难挺好的。”
“嗯，我对付‘黑之魔女’等圣者层次的魔女也算是参与者。”芙兰卡先是点头，继而自嘲一笑，“几年前，刚成为‘女巫’的时候，哪敢想自己晋升仪式所需的灾难是让‘原初魔女’陨落……”
别说刚成“女巫”那会，就算获得不老时，她都没敢这么想！
卢米安转而说道：
“我们去拜访‘隐者’女士吧。”
…………
深蓝的海洋上，夕阳已经落下，红月带来了黑暗。
“星之女王”嘉德丽雅的旗舰“未来号”静静行驶于波涛之间，像是已陷入了沉睡。
卢米安和芙兰卡的身影刚勾勒于甲板之上，就看见一名水手迎了过来，笑容满面地说道：
“船长让我带你们去她的房间。”
“她预言了我们的到来？”芙兰卡愕然侧头，望向卢米安左肩那颗戴着暗金色奇异面具的脑袋。
不是说真神乃至大部分伟大存在都无法预见这颗脑袋的行动吗？
那名水手笑着回答了芙兰卡的问题：
“船长预言了你的到来。”
好吧，是我的问题……芙兰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这才发现对面的水手好像有点奇特——脑袋上顶着一朵可以充当雨伞的、红白相间的巨型蘑菇，蘑菇的根须似乎已钻入了头皮、钻进了颅骨，同时，蘑菇还垂下了两条触手般的事物，一左一右搭在了水手的肩膀上。
霍然间，芙兰卡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名字：
李克己！
不，在外界要尊称他伟大的德鲁伊弗兰克.李！
“这是最新型的蘑菇？”卢米安一边跟随水手往船舱走去，一边指了指他的头顶。
那水手笑容满面地说道：
“是啊，它的触须能捕捉空气中游离的水分，将它们转化为牛奶，还可以不间断地钓鱼补充蛋白质。
“它和我已经共生，能随时根据我身体的状况给予相应的补充。”
说话间，那巨型蘑菇伞盖和伞柄上的触须张扬了起来，向四周的空气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水手拿过垂在自己右肩的触手状事物，塞入口中，大口吸吮了起来。
他嘴角流下了淡淡的牛奶，又被触须们吸了回去。
“你们看，这样一来，我永远都不会口渴，不管在哪里都不会口渴，哈哈，永远都不会口渴！”那水手精神抖擞地放声大笑。
妈的，这是被弗兰克.李污染了，还是被“伟大母亲”异化了？芙兰卡忽然有点理解现在负责照顾简娜哥哥的贝拉为什么那么害怕被遣返“未来号”。
她和卢米安跟着那水手进了船舱，路过通往下层的楼梯时，那水手忽然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又暗藏畏惧地说道：
“绝对不要往下面去。”
芙兰卡快速点头，从善如流。
一路来到船长室门口后，那水手敲了下门，得到了允许。
他随即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米安和芙兰卡并肩而入，看见套着黑色巫师袍、戴着厚重眼镜的“隐者”女士嘉德丽雅立在窗旁，微笑对自己两人点了点头：
“晚上好，‘战车’先生，‘圣杯二’女士。”
“晚上好，‘隐者’女士。”卢米安和芙兰卡礼貌地做出回应。
芙兰卡望了眼重新关上的船长室房门，试探着说道：
“女士，您不管管这种拿人体做蘑菇实验的行为吗？刚才那位不是罪犯，也不是战俘，是正经水手啊。”
“隐者”嘉德丽雅沉默了一秒道：
“实际上并没有，你看见的只是假象。”
“假象？”芙兰卡愕然反问。
“这里是保护区，一些疯狂混乱、突破限制的想法会对周围的人造成一定的影响，从而带来表面上的异常，在现实里，刚才那名水手，头上并没有长蘑菇。”“隐者”女士简单解释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是罪犯和战俘，除了那种完全无法挽救的，我都不会让弗兰克碰他们，只是让他们定期旁观弗兰克的实验。”
做得好啊！芙兰卡很想给“隐者”女士鼓个掌。
知晓保护区本质的她非常轻松就理解了“隐者”女士刚才那些话语。
卢米安带着笑意听完，对“隐者”嘉德丽雅道：
“女士，我想请你借助我身上的奇克脸孔预言奇克的下落。”
“好。”“隐者”女士没有多问，取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厚重眼镜。
她已经是序列2的“贤者”。
保护区刚构建出来的前面几个月，频繁发生牵涉高层次力量的灾难，所有半神都疲于奔命，忙着应对，这些大部分被阿蒙解决了，部分被大天使和天使们阻止，少量则靠着圣者们拼命才消弭或撑到了救援来临。
这给了嘉德丽雅完成仪式的机会。
她对此并不是很开心，她宁愿没有这样的机会，宁愿人类还在保护区外面正常地生活。
“隐者”嘉德丽雅的目光望向了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但没敢停留于戴着暗金色面具的脸孔。
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转了过来，洋溢着母性光辉、美艳又精致的奇克脸孔笑吟吟看向“隐者”嘉德丽雅，一脸期待。
嘉德丽雅深紫近黑的眼眸忽然变得极为幽深，茫茫一片，没有焦点。
隐隐约约间，那片幽深里似乎有画面闪过，有水银色的虚幻河流浮现又消失。
“隐者”嘉德丽雅猛地后仰脑袋，眼角有鲜红的血液流下。
她嗓音飘忽又淡漠地说道：
“我看见你和奇克在南大陆的原始雨林内战斗。”
“谢谢。”卢米安诚恳地道了声谢。
他转而说道：
“还请你联系‘神秘女王’，我想请她也做一次预言。”
“好。”“隐者”嘉德丽雅先是答应了下来，接着擦了擦眼角的血液，不太理解地问道，“那为什么还要请我预言？”
直接请女王不就可以了？
卢米安笑了起来：
“一是每个人预言到的画面可能会不太一样，综合起来说不定能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二是帮你消化‘贤者’魔药，如果你的预言真能导致代表灾难的邪神陨落，不就完美体现出了‘贤者’的真意吗？”
“隐者”女士默然了两秒：
“我会尽快和女王联络，确定时间和地点，然后告知你们。”
“好的，谢谢你。”卢米安带着芙兰卡消失在了船长室内。
“隐者”嘉德丽雅目送他们离开后，并未立刻戴上那副沉重的眼镜，她将目光投向了甲板。
渐渐地，甲板，船舱，乃至整条船都在她的视界内变得虚幻，飞快消失，周围深蓝近黑的海水也褪去了颜色，显出几分浑浊。
浑浊之中，几万个人类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其中就有刚才那名水手和嘉德丽雅本人，他们皆闭着眼睛。
类似的人体圆球还有很多，密密麻麻地漂浮于浑浊深处。

第十二章 建议
翌日，特里尔林荫大道区，距离大皇宫不远的某栋花园楼房内。
卢米安和芙兰卡于“隐者”嘉德丽雅引领下，来到三楼露台，看见穿着猎装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正拿着水壶，给摆在这里的几盆植物浇水。
“好久不见。”“神秘女王”放下水壶，转身望向两位来访者。
“好久不见。”在梦境都市时，芙兰卡和“神秘女王”不仅有过合作，而且闲聊过几次，彼此之间还有“穿越者”这个纽带，因此看到对方后，畏惧的情绪并不多，主要是尊敬，甚至不乏亲近之感。
“我还以为你在海上。”她这就聊了起来。
“神秘女王”贝尔纳黛露出了几分笑意：
“末日来临前的这段时间，我还是希望住在特里尔。
“而且，作为‘贤者’，作为因蒂斯曾经的皇女，我希望保护这里的市民们，阻止各种灾难的发生，维持社会的平稳和安定，现在这种环境非常适合消化‘贤者’魔药，最早那几个月更是如此。”
说这句话的时候，贝尔纳黛看了“隐者”嘉德丽雅一眼，似乎在做教导。
“是这样。”芙兰卡恍然大悟，“那你的‘贤者’魔药是不是快消化完了？”
“快了。”“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简单回了一句。
她转而望向卢米安：
“你希望我预言‘原初魔女’的行踪？”
“是的，请你提供帮助。”卢米安诚恳说道。
“神秘女王”贝尔纳黛的眼眸随之变得幽深，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茫茫一片，没有焦点。
隐约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水银色的虚幻长河若有似无。
两行血色的泪水从贝尔纳黛的眼角滑落了下来，她的嗓音飘忽不定地响起：
“我看见‘原初魔女’在笑，看见了幽深的镜中世界，还有，绯红的圆月。”
绯红的圆月……不仅是卢米安和芙兰卡，就连“隐者”嘉德丽雅听到这个短句时，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对知晓保护区真相的非凡者来说，“绯红的圆月”就像是铭刻在意识深处的创伤，一被提及，就会浮现而出。
这和“隐者”女士的预言有明显不同，甚至存在一定的矛盾之处……果然，多找几位擅长这方面事情的高位者占卜和预言，能拼凑出更多更有用的启示……就像奥萝尔讲过的那个故事一样，盲人用摸索的方式还原大象的模样，难免会有偏颇、不完善、只局限于部分形貌的情况发生，难以表述出足够的真实，但要是把在不同位置摸索的盲人获得的结果拼凑起来，也许就能靠近真正的答案了……卢米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中间那个脑袋。
他简单地思考起当前三个预言之间的联系：
“‘后启示书’说是在废墟界遭遇奇克，这可能是假的，但如果把它当成真的来对待，据此进行准备，那它也会变成真的，唯一的变数是，它是否能影响到一位真神；
“‘隐者’女士的预言是南大陆的原始雨林内，这和‘后启示书’的基本吻合；
“‘神秘女王’的预言看不出是在保护区，还是废墟界，可要是废墟界有绯红的圆月升起，事情就麻烦了，问题就严重了，最好的解读也是‘堕落母神’投来了注视……”
卢米安将之前那两个预言讲了出来，想看看曾经的“预言大师”、现在的“贤者”贝尔纳黛和嘉德丽雅会做什么样的解读。
“在废墟界的镜中世界某处，甚至就是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内。”“神秘女王”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隐者”嘉德丽雅跟着说道：
“那里的特征是映出了南大陆的原始雨林。
“嗯，绯红的圆月可能也是镜中世界映照的产物，暂时不知道代表什么，象征什么。”
卢米安点了下头，对芙兰卡和“隐者”女士道：
“‘愚者’先生委托我和女王商量一件事情。”
虽然已经是天使，但“隐者”嘉德丽雅未表示“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她带着芙兰卡去了一楼的小客厅，享用起红茶和点心。
“‘愚者’先生有什么事情？”“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将目光从露台的出口处收回，询问起卢米安。
她对此并未有任何预见，但现在她有了一定的猜测。
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愚者’先生让我带一些话给‘灯神’。”
贝尔纳黛轻轻点头，伸出右手，于虚空中勾勒出带着星辉的大量单词，让它们交织成奇异符号，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之处的“秘门”。
“秘门”飞快敞开，呼啸的狂风吹出，凝成了头顶包着白布、上身为人形下身是气流的男子。
“许愿神灯。”贝尔纳黛语气如常地说道。
那男子恭敬地从身上缠绕的白布内取出了一件像是微缩水壶、整体呈金色、布满神秘复杂花纹的事物。
“0—05”，“许愿神灯”。
贝尔纳黛用手指反复摩挲起神灯的金色表面，喊出了那个名字：
“灯神。”
壶口的灯芯刷地燃起，散发出如同粘稠水流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情不愿极为抗拒地往上喷出，形成了一道模糊扭曲、内里青中带白外部金色黯淡的人影。
“旧日支配者”们的生命真顽强啊，哪怕没有了源质，没有了唯一性，没有了非凡特性，只剩下意识、精神和位格，在遭受了那么严重的创伤后，也只用一年多的时间就恢复了初步的响应，嗯，看起来是非常虚弱，但至少没有陷入绝对的昏迷或深度的沉眠……卢米安在心里感慨了起来。
“灯神”环顾了一圈，正要敷衍两句，缩回“许愿神灯”内部，就听见卢米安开口说道：
“如果我是你，最好听一听‘愚者’先生是怎么讲的，这关系到你的未来，甚至说结局。”
“灯神”用恢宏威严的嗓音说道：
“我的未来已经确定，除非祂想违背祂做出的承诺。”
卢米安听出了“灯神”声音里掩饰不住的虚弱，笑着说道：
“‘愚者’先生肯定会履行他的承诺，但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他假设了一种可能，在承诺的那个时间到来前，他要是陨落了怎么办？在履约这件事情里，这叫不可抗力，而他的‘继承者’可能是你不想看到的那位，撕毁承诺欺诈规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卢米安顿了一下又道：
“我们再假设一种发展，如果‘旧日’们在我们有应对能力前就打破了屏障，杀死了‘愚者’先生、格里沙.亚当和其他真神，祂们之中是否会有谁将目标对准‘失序之国’？
“祂们没法再容纳‘源堡’或‘混沌海’，但只要相邻，肯定可以容纳‘失序之国’这份源质，到时候，取得成功的那位对处于虚弱状态的你会是什么态度？祂要是将你放离‘许愿神灯’，你敢出去吗？不，到时候，‘许愿神灯’已经无法再为你提供保护。
“再之后，祂还会去追踪‘不定之雾’，完成‘混沌之子’的补全，你的精神确实不会磨灭，但将永远在祂的肚子里哀嚎，承受永恒的折磨。”
“灯神”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卢米安笑了笑，继续说道：
“‘愚者’的信誉怎么样你很清楚，只要他还活着，这个世界还延续，他必然会履行承诺，让你返回星空。”
见“灯神”即将回应，他又补了一句：
“不用和我辩论，也不用扭曲我的想法，因为我只是帮‘愚者’先生传话的人，不是做决定的那个。”
“灯神”沉默了几秒，嗓音威严地回荡开来：
“他想说什么？”
卢米安笑了：
“‘愚者’先生希望你能为即将到来的末日提供一点建议。
“他知道你现在很虚弱，实现不了什么愿望，办不到很多事情，但你的位格和见识还在。”
“灯神”看了卢米安左边那颗脑袋一阵，声音恢弘地说道：
“三个提示：
“第一，‘宿命之环’既会带来劫难，也是整个宇宙最强最真实的‘救赎天使’。”
这是要利用“宿命之环”的神性和象征？卢米安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灯神”不会解释。
“第二。”“灯神”的声音嗡隆隆回荡，很是威严，“你身上的特殊和‘诡秘之主’象征。”
卢米安望着“灯神”，等着祂继续讲述。
“第三，关键时刻，临时性增强‘失序之国’。”“灯神”说出了最后那个提示。
听到这里，“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灯神”的嗓音带上了些许笑意：
“这个建议对我确实有一定的好处，但你们可以不听。
“抓紧时间吧，我那位姐姐容纳‘母巢’的速度会比你们想象得更快。”
说完，淡金色的身影缩回了“许愿神灯”内。
虚弱的“灯神”并不愿意长久暴露在外。
“神秘女王”贝尔纳黛沉吟了一下，对卢米安道：
“我也明白‘愚者’先生的意思了。”
卢米安点了点头，笑着告辞离开。

第十三章 另一个预言
伦堡首都，艾萨拉。
恢弘雄伟的白色巨塔侧门前，卢米安之前见过的那位“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半神已在等待他。
经历过梦境都市，卢米安不难认出她是谁。
她是曾经的海盗将军“冰山中将”，现在的知识教会高级执事，艾德雯娜.爱德华兹。
衣着打扮更像是职业教师而非海盗或神职人员的艾德雯娜做了个请的手势，什么都没有说。
卢米安也未询问，跟着对方通过大门，拐入了点着很多煤气壁灯的幽深走廊。
沉默地走了好一阵，卢米安忽然问道：
“知道的越多，掌握的知识越多，是不是越痛苦？”
艾德雯娜表情如常地回答道：
“我宁愿因知识而痛苦，也不想从愚昧中获得快乐。”
卢米安望着似乎走不到尽头的走廊，转而问道：
“如果掌握的知识足够多，人类在不依靠非凡力量的情况下，能做到什么程度？”
艾德雯娜侧头看了卢米安一眼：
“神秘学知识也是知识。”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若是不包含这些，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人类依然可以通过另外的办法影响规则，触碰权柄，再往上，应该不行，除非加入神秘学元素。
“让人类风险更小地利用非凡力量是我的研究领域。”
“真好啊……”卢米安感慨了一声。
又走了一阵，他们停在了走廊的尽头，停在了对开的黄铜大门前，
卢米安侧过脑袋，打量了艾德雯娜两眼，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会想当回‘冰山中将’吗？”
艾德雯娜毫不犹豫地摇了下头：
“我更喜欢现在这种每天都能接触新知识、有新收获的生活。”
卢米安没再多问，于艾德雯娜的注视下，推开了那对开的黄铜大门。
门内是一个明亮干净、摆放着众多黄铜书架的图书馆。
恍惚间，卢米安就像回到了初入“流放之城”摩罗拉时。
他走了进去，对开的黄铜大门于他身后缓缓关闭。
拿着两本书籍、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赫拉贝格从一个巨大的书架后绕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温和清澈，不见丝毫浑浊。
对见到这位，卢米安一点也不意外，他微笑行了一礼：
“大主教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赫拉贝格微微点头：
“你现在的情况很有研究的价值，但没有时间了。”
祂没有掩饰自身的遗憾，也不担心这样的话语会对卢米安的心灵造成什么伤害，平铺直述，就像在说今天的早餐还不错。
“是啊，没有时间了。”卢米安附和起赫拉贝格的话语。
赫拉贝格观察了他左肩那颗脑袋一阵，声音平和地说道：
“我做过预言了。
“你必将在短期内遭遇奇克。”
“我明白了。”卢米安露出了笑容。
他环顾了一圈，忽然有些唏嘘：
“大主教阁下，您曾经预言到过我现在的状态吗？”
赫拉贝格看着他，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如果我说我预言到了你后来的遭遇，那肯定是假话，但我要是说我一点也没有预言到，那也是假话。
“我预言到你会获得特殊，但不知道会是什么特殊，我还不是全知全能者，所以，在‘0—01’的争夺者里面，我更倾向你，你表现得也非常好，沉得下心来学习，一次又一次到图书馆借书，不像别的那些……”
说着，赫拉贝格摇起了脑袋。
“我是一个爱学习的人。”卢米安笑了起来，神情平静，带着几分自我打趣。
赫拉贝格欣慰地说道：
“你若是能真正地知晓知识的魅力，明白学习的乐趣，即使以后有漫长的人生，也不会因空虚和折磨痛苦。
“知识包容一切，知识就是一切……”
祂循循善诱，似乎真的想教导卢米安怎么过好未来的人生。
卢米安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虽然这并不重要。
等到赫拉贝格说完，他才嗓音偏沉地问道：
“你会愿意舍弃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赫拉贝格叹了口气道：
“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当然不愿意。
“孩子，我们的意志可能是自由的，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们，生活很多时候其实是在差和更差之间做选择，不存在更好的选项。
“面对类似的情况，有人会直接放弃，但我很贪心，渴望继续活着，知识的海洋无边无际，探索知识的路充满乐趣，我还不愿意就此死去，这是促使我做出很多决定的根本原因。
“现在，只有不多的几个选择摆在我的面前，我既然还想有活的希望，那只能选相对不太差的那个。
“想活并不可耻。”
祂看着卢米安的眼睛，最后说道：
“这是我的想法和经验，希望能给你以后的选择提供一些参考的价值。”
“谢谢。”卢米安诚恳说道。
已获取了预言和答案的他正准备告辞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大主教阁下，‘流放之城’摩罗拉究竟在哪里？”
“它和它周围的山脉都在我的胃袋里。”赫拉贝格没有隐瞒。
卢米安恍然大悟：
“流放之路通向的是星界？”
赫拉贝格点了点头：
“对。”
他忽然露出了几分笑意：
“你之前召唤陨石，毁灭摩罗拉，可是砸得我胃有点疼。”
卢米安先是怔住，接着干笑道：
“这可能是我做过最大的恶作剧，如果这算是恶作剧的话。”
离开艾萨拉之后，卢米安返回了特里尔。
“怎么样？”芙兰卡关切问道。
卢米安将“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做出的预言讲了一遍，末了说道：
“我有大致的想法了，准备制定计划。”
芙兰卡打量了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几眼，抬手摩挲起下巴道：
“我怎么感觉你的情绪好了一点？”
说话间，她左顾右盼，试图将安东尼找出来证实自己的判断，可惜，安东尼察觉到集体潜意识海洋里出现一个异常，向官方教会报告并提供必要的协助去了。
这也是“观众”途径半神们近一年来在做的事情，他们的任务主要是监控、观察和协助，时刻不能放松，一点疏忽都不能有，扑灭异常和灾难的行动则交由别的高位非凡者负责，当然，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也顾不了这么多。
至于非官方的中低序列非凡者和普通人类，都不知晓南北大陆已经毁灭，自身处于保护区内，他们继续唱歌继续跳舞继续过着原本的人生就是对官方对真神们最大的帮助。
当前情况下，锚必须稳定，宁愿给他们虚假的快乐！
卢米安笑了笑道：
“只是听一位长者讲了讲祂的龙生经验。”
“挺好的。”芙兰卡没有追问。
她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对卢米安道：
“我们来制定给魔女教派带去灾难的计划吧！”
给简娜和卢米安报仇这件事情，她已经耐心等待了近一年。
她早就快控制不住自己，她又不是君子，只希望越快越好。
看到芙兰卡这种表现，卢米安笑了一声道：
“我得先去向‘愚者’先生汇报一下。”
…………
灰雾之上，雄伟宫殿内。
等到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属于“战车”牌的那个位置上，“愚者”先生沉思了几秒，隔空召集起临时聚会，
转眼间，多道光芒蹿升，变成不同的身影，坐在不同的位置。
他们是“正义”女士、“魔术师”女士、“星星”先生等大阿卡那牌，卢米安之外的所有大牌。
“‘战车’要给魔女教派带去灾难，你们负责协助。”“愚者”下达了命令。
“是，‘愚者’先生。”大阿卡那牌们同时起身回应。
“愚者”轻轻颔首，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对“太阳”戴里克道：
“希望你能在这件事情里践行你的正义，彻底消化掉你的魔药，尽快成为天使。”
“永恒烈阳”陨落后，在“愚者”先生庇佑下，“太阳”戴里克拿到了一份“逐光者”非凡特性。
等“太阳”做出了回答，“愚者”又望向“星星”伦纳德：
“你和帕列斯都参与，需要你向黑夜教会申请一件封印物的临时使用权……
“希望你能在这次行动里得到一件‘0’级封印物，或者‘灾难魔女’非凡特性，然后向黑夜教会交换‘隐秘之仆’的非凡特性。
“给魔女教派的高位者们带去恐惧吧，你将因此而消化完魔药。”
“星星”伦纳德听得出来，“愚者”先生说的后面那两句话不是吩咐，也不是叮嘱，而是祝福。
他忽然有些感慨，然后起身行礼：
“是，‘愚者’先生。”
“愚者”看向了“节制”女士：
“你和蕾妮特也参与，纵欲派也许会破坏‘战车’的行动。”
“节制”女士莎伦竖起了早就写好的纸牌：
“好的，‘愚者’先生。”
依次吩咐完大阿卡那牌，“愚者”先生结束了这次临时聚会。
…………
宁静教堂，黑夜教会总部。
“星星”伦纳德见到了现任教宗圣达博马奇。
“教宗冕下，我想申请一件‘0’级封印物的临时使用权。”伦纳德在胸前顺时针点了四下，画出了繁星。
“哪件？”达博马奇是位须发皆白容貌清癯的老者，祂嗓音平缓轻柔地问道。
“星星”伦纳德沉声说道：
“‘0—17’。”

第十四章 偶遇
又是新的一天，卢米安离开了被灰白雾气笼罩着的保护区。
废墟界没有太阳，始终处于黑夜，但温度也不是非常低，照耀各处的是绯红月光，它们带来了春天般的感觉和乍暖还寒的气候。
高空，圆月不知所踪，群星皆是黯淡，黑暗染上了绯红。
卢米安侧过身体，望向站在灰白雾气边缘的芙兰卡，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芙兰卡回以既关切又明媚的笑容，冲卢米安挥了挥手，身影跟着消失不见。
卢米安收回了视线，看向左侧那颗脑袋右边的奇克脸孔。
既美艳绝伦，又清纯秀美，还充满母性光辉的奇克脸孔甜甜一笑。
祂对卢米安将要去做的事情没有半点芥蒂，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有。
“你也很期待吧？”卢米安勾起嘴角，开口问道。
奇克脸孔目前还不能说话，但祂也未做任何动作，不承认，也不否认。
卢米安未再理祂，侧过脑袋，看向另外一侧的奥萝尔和简娜脸孔。
她们依旧紧闭着双眼，脸上有难以清除的些许血污。
卢米安缓慢地吐了口气，向特里尔废墟的边缘，向耸立着那一株株巨大橡树的绿色国度走去。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着，任由非凡特性聚合定律、本体与分身间的神秘学联系自然地发挥作用。
这也是之前那些预言指示的方向。
越往废墟外面走，环境越是死寂，只绿色国度那边时不时有“哇”、“哇”、“哇”的婴儿啼哭声和鸟类振翅飞行的动静传来。
突然，卢米安看见，一排排废弃建筑的后面，一群活泼的野鹿转了出来。
它们脚步轻快地行走于绯红的月光内，时不时侧头啃咬几口布满房屋表面的绿色植物和结出的果实。
扑通！
一头野鹿倒下，摔到了地上。
它的身体飞快腐烂起来，就像在被数不清的微小生物吞噬，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完全回归了大地，包括那些白森森的骨骼。
它摔倒之地，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扑通，扑通，更多的野鹿倒在了地上。
其余野鹿并未因此有任何惊慌和恐惧，它们一边悠闲地吃着食物，一边接连不断地诞下血淋淋的幼鹿。
等到它们脱离卢米安视线时，整个鹿群只剩下新生的幼鹿，幼鹿们长得很快。
“这样是发展不出文明的……”卢米安忽然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不知道这是“堕落母神”有意为之，还是祂正常状态下对环境的自然影响，他只是记起“魔术师”女士讲过，她曾经漫游到了星空深处的某颗星球，那颗星球崇拜“堕落母神”，但统治他们的，连天使都不是，而是“堕落母神”于古老年代经过时和星球本身交合，诞下的三名神子及他们的后代，那颗星球的居民们除了极度崇拜母亲、崇拜生殖器官，其实有发展出独具特色的文明。
也许“堕落母神”的老巢就是废墟界这种模样，不存在文明，但有更多的神话生物……反倒是信仰祂的其余星球可以发展出文明？卢米安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阵，浩瀚无边的橡树林呈现于他的眼前。
这时，从橡树林内走出了四道身影。
这四道身影抬着一具由原木制成、未曾刷漆的沉重棺材。
他们之中，三个是泥土变成的魔像，唯一的人类套着褐色的、附带“生命圣徽”的长袍，脸庞胡须拉渣，表情严肃，似乎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俨然是“叛逃”的“大地母神”教会神职人员。
——“大地母神”教会目前依旧存在，神眷者们借助其他官方非凡组织的力量勉力维持着，不让“大地母神”失去锚的支撑，这位真神要是现在就疯狂，或是陨落，那星界屏障将立刻被“外神”们击碎。
神恩者们则在红月降临时，异化或失控了一大批，后续又不断遭受打击，直至最近这两个月，才获得了一定的平静，此时，他们的人数只剩下原本的一半不到，就连主母罗兰，也已徘徊于废墟界的某个地方，成了“堕落母神”的傀儡。
“抬着棺材？这是‘大地母神’教会曾经的圣者，序列3的‘抬棺人’？”卢米安对自己偶遇这么一位“母亲”孩子的事情并不意外。
他看着那名应该是“抬棺人”的神恩者，有些疑惑地想道：
“‘抬棺人’这个序列的名称应该只是一个象征，象征将生命送回大地的行为，是‘母亲’途径构建现实循环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此牵连到死亡、回归等概念和力量……
“没说得真的抬棺材啊，取的是象征意义……
“作为扮演，这没什么问题，但你都异化成邪物了，还扮演什么？
“抬的棺材有特殊，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对于“堕落母神”相关的事情，卢米安很乐意停下来看一看，研究一下，他挡在了那名“抬棺人”前行的道路上。
与此同时，他左肩那颗脑袋转动，奇克的绝美脸庞望向了目标。
那名“抬棺人”有所感应，回看向卢米安所在，眼神一下变得又邪异又凶恶。
他正要使用自己的非凡能力，身体忽然有了变化。
他皮肤裂开，涌出了一堆堆棕褐色的泥土，那些泥土将他淹没，与他融合，长出了代表“母亲”的、标志性的各种器官，有来自人类的，有不属于人类的。
这“抬棺人”飞快失控了，疯狂了。
这是源于“末日魔女”的力量，如果说“死神”途径代表死亡和永眠，“黑暗”途径代表寂静和永暗，“巨人”途径代表衰败和时光的流逝，“红祭司”途径代表征服和战争带来的毁灭，那“魔女”途径代表的就是末日来临和归于混沌。
末日来临意味着指定的区域内，各种矛盾将有一个总爆发，这显然会牵涉命运层面的纠缠和归一。
末日，也是命运上的末日！
而卢米安还有宿命力量的恩赐。
那“抬棺人”本身就因异化处在了失控疯狂的边缘，在“末日”来临时，这方面的矛盾自然被命运推动，爆发了出来。
不过，他失控成怪物并不影响他攻击卢米安，他扔掉那具棺材，带着泥土魔像，本能地往卢米安方向冲了起来。
周围的绿色植物，乃至几株还未成长起来的橡树，瞬间枯萎发黄，失去了生命。
只跑了两步，那“抬棺人”的身体突然染上了灰白的颜色。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他就停滞了那里，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制造的三个泥土魔像同样如此。
无声无息间，他们所在之处，大地裂开，汹涌的岩浆奔涌了出来，将他们完全吞没。
接续岩浆的是整个边缘地带的垮塌，泥土、植物、废弃的建筑、融化的石像尽数消失在了幽暗的虚无内。
卢米安刚才指定的、针对部分区域的“末日”完完整整地来临了。
看到有深褐近黑的光芒于虚空内一点点析出后，卢米安一步来到了他特意没施加影响的那具原木棺材前。
他一脚将棺材盖子踢飞了出去。
棺材内有一团腐烂的肉块，像还未成型的胎儿，又仿佛死去的某种小动物。
它似乎没有实体，一见到绯红的月光，就迅速蒸发成了丝丝缕缕的黑褐色气体。
卢米安让周围弥漫起了浓郁的“战争迷雾”，隔断了绯红月光的照耀，但腐烂肉块的蒸腾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快。
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上的亚利斯塔.图铎脸孔转向了这具棺材，眼眸铁黑一片，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臣服。
黑褐色气体的升腾速度一下放缓，却奇异地和周围环境融合，飞快消散。
卢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摘去左肩那颗脑袋正中的暗金色面具。
腐烂的肉块眨眼就蒸发殆尽，只棺材底部的几点黑褐色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卢米安凝视了几秒，将这件事情汇报给了“愚者”先生。
他没深入无边无际的橡树林，在绯红月光的照耀下，在间歇响起的“哇哇哇”婴儿啼哭声里，沿着特里尔废墟的边缘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熟悉的街道和熟悉的房屋以一种陌生的方式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里是市场区，这里是乱街。
卢米安将双手插入了裤兜内，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没有期望一定能“偶遇”“原初魔女”奇克，但觉得应该可以碰上某个高位魔女，而魔女们要想在废墟界生存，离不开“原初魔女”的庇佑，这就需要她们聚集在一个地方或者数量有限的几个地方，遇到一个意味着遇到一窝。
“我还以为你会主动来袭击我，完成你的梦想……”卢米安侧过脑袋，朝奇克脸孔说了一句。
那张奇克脸孔回以甜甜的笑容，没别的表示。
走着走着，卢米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自己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见来自橡树林内的“哇哇哇”婴儿啼哭声和鸟类振翅飞行的动静。
整片废墟异常安静，静到死寂。

第十五章 主动
面对这样的异常，卢米安笑了起来。
他将右手从裤兜内抽出，继续往前行走。
走着走着，包括金鸡旅馆在内的两侧房屋皆是出现扭曲，婆娑着往上生长，变成了摇晃的、怪异的树木。
这些“树木”指向天空，形似南大陆的原始雨林。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停住了脚步。
“这么主动吗？”他侧头对左肩那颗脑袋的奇克脸孔笑着说道。
这时，高空的绯红月光、黯淡群星和黑暗夜空忽然向着某一点塌陷、转动，迅速就糅合成了包容所有颜色般的混沌漩涡。
这漩涡之中，一道穿着白骨衣裙的身影走了出来，从天而降，越来越巨大，就仿佛穿越无垠宇宙前来、未在大气层内剧烈燃烧的小行星。
巨大的身影有着黑色偏粗的瀑布般长发，有着湛蓝像是宝石的眼眸，五官既精致又大气，外表乍看美艳绝伦，细看却清纯秀美，正是“原初魔女”奇克。
祂未展露出神话生物形态，除了体型巨大、美到不可思议、魅力连抽象事物都阻拦不住，像个正常的女性人类。
伴随着祂的降临，“原始雨林”内的树木皆是褪去了坚硬的感觉，出现了方向相反的各种弯曲。
这一刻，它们不再是树木，而是粗长、滑腻、有着黑白分明眼球的黑发。
黑发们摇曳了起来，让这片区域内的场景变得异常抽象。
“原初魔女”奇克一边降临，一边含情脉脉地对卢米安笑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
隐去身形，藏于黑暗的芙兰卡隔了有近十公里追踪着卢米安。
这依靠的不仅是卢米安留下的细微痕迹、放在她这里的“镜子替身”、团队成员间的特殊感应，还有两人基于“病神”和“病神伴侣”这个定位建立起来的神秘学联系。
——芙兰卡最初决定将自身的尊名加上“病神伴侣”这段描述，是希望通过锚的“污染”，让时常疯狂的卢米安可以“本能”地知晓两人在神秘学上、在非凡层面上是伴侣，是互相扶持的同伴，这加上原本就存在的、还未遗忘的感情，就能让处于疯狂状态中的卢米安不攻击她，愿意“听从”一些建议。
追踪了许久，芙兰卡突然发现高空变得一片混沌，之前存在的那些被虚幻海洋给淹没了。
她的耳畔随即响起了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
“你也配做祂的情妇？
“我才是祂的伴侣。”
听到这女性声音的同时，芙兰卡的身体瞬间僵硬，灰白的颜色飞快于她的体表蔓延开来，深入灵魂。
若她不是半神魔女，对“石化”有一定的抗性，她听到声音的同时就已经成了石像！
“这是被拉入了镜中世界深处，那个特殊镜中世界内？
“‘原初魔女’优先针对的是我？理由是祂病态的占有欲，是我和卢米安现在是伴侣？
“妈的，我才是被戴绿帽的那个，我才是苦主！”
霎那间，芙兰卡想到了很多，却无力反抗。
那是真正的神灵，那是序列0的“原初魔女”！
下一秒，石化霍然停止了。
芙兰卡连忙抓住机会，主动使用起“镜子替身”。
喀嚓的声音里，她脱离这个位置，于灰白石屑纷飞之中，出现于原始雨林化的废墟另外一角。
原始雨林深处，卢米安将右手从左边那颗脑袋处收了回来，拿着那张暗金色的奇异面具。
左肩那颗脑袋正中的漩涡脸孔和半插入混沌的烧焦旗帜随之显现了出来。
封印解除！
卢米安的身体已膨胀成几十米高的钢铁巨人形态，燃烧起了略显虚幻无形、染着少许深红的紫色火焰。
他的眉心处，血色的旌旗印记不知什么时候已鲜艳欲滴。
混沌漩涡脸孔和“萨林格尔血旗”展露于特殊镜中世界深处的刹那，降临而来的“原初魔女”奇克身影骤然僵硬了一秒。
芙兰卡遭受的石化因此而停止，她及时摆脱了序列3圣者因卷入神战骤然暴毙的命运。
卢米安左肩那张奇克脸孔上，形似蓝色宝石的眼眸内，虚幻层叠的幽暗凸显而出，并借助彼此间既是非凡层面伴侣，又是“猎人”团队成员的神秘学关系，将芙兰卡的身影也映了进去。
芙兰卡旋即被转移出了特殊镜中世界。
紧接着，她看见了虚幻幽暗、无边无际的蜘蛛网般镜中隧道。
这每一条隧道映出的都是特里尔废墟，“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白之圣女”卡特琳娜等以颜色为称号的“不老魔女”出现在了不同的隧道之中。
…………
镜中世界外面，特里尔废墟的边缘。
弯折成圆球的幽暗突然从虚空内冒出，就仿佛海豚跃出了水面。
幽暗的圆球飞快展开，套着黑底银星长袍的“魔术师”佛尔思和“正义”奥黛丽等大阿卡那牌瞬间从守秘状态里脱离了出来。
——未被镜子照到的事物是不会被强行拉入镜中世界的，而且，将卢米安和芙兰卡拉入镜中世界的那位并不想后续之事受到干扰。
“魔术师”女士黑色长袍表面的银色星星刷地亮起，营造出了一片梦幻的星空。
星空之中，群星移动，形成了一把璀璨的“钥匙”。
那钥匙指向镜中世界某处，强行打开了通往那里的大门。
“太阳”戴里克当即被送了进去，套着简朴白袍的他浑身上下都亮着纯净、灿烂、神圣的金黄光芒，就如一轮太阳般落向了芙兰卡被“黑之魔女”等圣者围攻之处，照彻了那片幽暗。
他的旁边，呼啸的狂风紧紧跟随。
另外，半空云气汇聚，交织成一把巨大的长剑，也降临到了芙兰卡的身前。
“正义”女士没前往镜中世界深处，而是望向了特里尔废墟另外一侧。
她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巨龙，她展露出了自身的神话生物形态。
废墟另外那侧，一道穿着灰色老气长袍、气质成熟、容貌美艳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灰之魔女”茱蒂丝！
除了茱蒂丝，还有一位套着黄色蛋糕裙、戴着俏皮软帽、似笑非笑的女郎从建筑废墟的玻璃窗上走出。
“黄之魔女”蒂莎维卡。
“正义”女士变成灰白鳞片的心灵巨龙时，她的背后，另一个她被编织了出来，如梦似幻。
刚被编织出来、套着白色长裙的奥黛丽低下了脑袋，用古赫密斯语诵念起一段尊名：
“遨游命运的影子，存于过去的欺诈之神，注定到来的救主……”
…………
距离“魔术师”女士强行打开的通道只有两三公里的地方。
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戴着红色手套，头发略显凌乱的“星星”伦纳德就像在倒放用橡皮擦擦去素描画的过程一样，快速显现出了身形。
他提前向“黑夜女神”做了祈祷，让自己进入了隐秘状态，以不被“原初魔女”发现！
然后，隐秘的他在卢米安特意未打探、他也刻意没告诉对方的情况下，悄悄跟在了后面，未被镜子照出，拉入镜中世界。
异变一发生后，他立刻诵念“黑夜女神”的尊名，解除了隐秘状态。
伦纳德的眼窝边缘，一条条由透明和半透明部分交织出多个环节的小虫爬了出来，帮他警戒起四周的情况。
必须抢在活跃于废墟界的“玫瑰学派”纵欲派等邪神组织和“伟大母亲”的眷者察觉到这边动静，降临过来阻止前，将该做的准备都做好！
至于达博马奇、阿里安娜等官方组织的天使，都未参与这次行动，因为同一时间到废墟界的天使若是太多，就意味着保护区留守的力量不够，很可能爆发严重问题——不能因为“伟大母亲”在专注容纳“母巢”，就想当然地认为祂一点余力都没有了。
伦纳德从自己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扇木制的房门。
那房门没有门框，孤零零地被杵到了废墟的地上。
它的表面，描绘着群星的图案，它们皆闪烁着璀璨的光辉。
这是“魔术师”女士提前用自身“星之虫”结合其他材料制作的一件道具，没别的作用，只是固定了一个地方的出入口。
也就是说，打开这扇门后，看见的、进入的不再是周围的环境，而是另外一个地方：
封印着“0—17”的房间！
——“0—17”本身是活着的，所以无法装到“旅者行囊”内随身携带，而且，在未动用前，它必须和另外两件封印物待在一起，以保证自身始终处于封印之中，另外，“黑夜女神”靠“死神”和“巨人”途径唯一性帮忙顶住屏障，自己降临现实世界的时间非常有限，不可能任由“0—17”从一开始就自行活动，必须等到最关键的时刻再启用。
这种情况下，制作一扇通往封印之地的“门”，现用现取，是最好的办法！
“星星”伦纳德没有犹豫，握住门把手，打开了屹立在废墟地面上的木制房门。
门后一片黑暗，但传出了动静，似乎有人正在解除封印。
只是两三秒的时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祂有着黑色长发，套着戴兜帽的古典长袍，外表秀美，眼眸幽暗，但缺乏灵性。
“0—17”，“隐秘之天使”，“黑夜女神”的神降容器！

第十六章 各自的准备
“0—17”刚刚走出孤零零立在废墟地面的那扇门扉，身影忽地被擦去，直接进入了特殊镜中世界。
与此同时，时刻注视着星界屏障变化的“旧日支配者”们纷纷有了反应。
赤色、金色、褐色、蓝色、橘色等不同颜色的星辰同时亮起，让高空不再黑暗和绯红，染上了别的颜色，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照射而来的绯红月光也变得明亮和粘稠，就像灌入了血水。
“星星”伦纳德体内忽然爬出了一条又一条具备多个环节的“时之虫”，它们于前方组合成了一位头发全白、整齐后梳、脸上没什么皱纹、气质比较严肃、眼眸呈深棕之色的老者。
这老者套着深黑色的、左右不太对称的长袍，正是愚者教会的“时之天使”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帕列斯甫一出现，立刻对伦纳德道：
“你先去镜中世界支援别的大阿卡那牌，这里交给我。”
“星星”伦纳德没有耽搁时间，点了下头，微微张开了嘴巴。
他某颗牙齿之上，无形的灵体延伸了出来，变得异常巨大，将他包裹在内，带入了镜中世界。
下一秒，虚空仿佛被撕裂，从灵界走出来两道身影。
那两道身影粗看像是奇形怪状、覆盖着漆黑粘稠液体的树木，细瞧如同扭曲恐怖的巨大人类，身上长出了一条条邪异恶心的手臂，这些手臂或凸起血管明显的绯红眼球，或镶嵌着苍白的骷髅脑袋，或布满带尖牙的舌头，或长着其他超越人类想象的可怕之物，整体都散发出极端邪恶极端疯狂的意味，正是“玫瑰学派”纵欲派的两位“神孽”斯厄阿和缇瑞艾。
与之前在特里尔地底帮助“暗影之树”生长时相比，祂们各自有了一定的变化：
斯厄阿肚子高高鼓起，似乎怀上了孩子，但那胎儿一动不动，就像遭受了某种诅咒，已成了死婴；
缇瑞艾覆盖着沥青状液体的身躯长出了一个个形似哺乳器官的深色肉瘤，它们不断地裂开又合拢，流下了漆黑的奶水。
“伟大母亲”降临地面后，即使祂们有“欲望母树”隔着星界屏障提供的庇佑，也不可避免地遭受了一定的污染，怀上过几个孩子。
但对斯厄阿和缇瑞艾来说，疯狂是自身的本性，只要不让孩子真正的诞生，再来点污染也不影响什么，顶多让周围的纵欲派成员和向自身祈祷的信徒死得再夸张一点，异化成怪物的情况再频繁一点。
作为“错误”途径的大天使，活了两千多年的第四纪贵族，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完全称得上见多识广，但这一刻，祂还是不可遏制地皱了下眉头，腹部似乎有点幻痛。
祂的旁边，穿着阴沉繁复黑裙、刚将四个金发红眼脑袋安放到脖子上的愚者教会“圣灵天使”蕾妮特.提尼科尔也走出了灵界。
这位“玫瑰学派”节制派的首领一下变成了巨大如同城堡的布娃娃，眼眸鲜红如血，身上套着黑色哥特式长裙，长裙的表面缠绕着诸多邪异藤蔓，有数不清的神秘符号。
祂展现出了自身的神话生物形态。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另外一边，覆盖着绿色植物的建筑废墟顶端，已取下沉重眼镜、穿着紫色法袍的“隐者”嘉德丽雅从原本不存在的状态回到了现实。
她本来想请“神秘女王”贝尔纳黛一起参与这次行动，提高成功的概率，但保护区的特里尔部分，天使数量不能再变少了。
…………
“星星”伦纳德来到“太阳”戴里克、“圣杯二”芙兰卡等人与“不老魔女”们战斗的镜中世界深处区域时，这里已一片狼藉，像是遭遇过一次不算彻底的毁灭和坍塌。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头上戴了顶水晶铸成般的王后之冠，它晶莹剔透下隐藏的是微小化的狂风暴雪、喷发火山、降临陨石等不同灾难的影像，形似大号的、复杂的、神秘学化的天气瓶，最顶端的部分则染着绯红的颜色，像是照耀着一切的红月。
这是源于“蓝之魔女”遗物的“0”级封印物，被内部命名为“绯红之灾”。
圣洁端庄的“白之魔女”卡特琳娜早已抬起了左手，中指上有一个伸出晶莹尖刺的玻璃戒圈。
它是魔女教派原本就拥有的、对应“灾难魔女”的“0”级封印物，“爱之怖”。
身穿青色猎装、眉毛又长又浓的雅伦娜肩膀上站着一只奇异的、黑色的公鸡，这公鸡像是雕刻而成，却又左顾右盼，仿佛活着。
它最大的特点是有三个脑袋，一个还未长出鸡冠，一个鸡冠颜色鲜艳，一个鸡冠暗红似黑，共同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一颗又一颗锋利的牙齿。
“魔女教派”拥有的另一件“0”级封印物，“落日雄鸡”！
红月降临时，魔女教派的总部受到了明显影响，损失了不少东西，而在红月降临前，还被阿蒙顺走了一些，因此只剩下五件“0”级封印物，加上后来回收的“蓝之魔女”非凡特性，一共有六件。
此时，它们分别被“黑”、“白”、“青”、“金”、“绯”、“橙”六位颜色魔女掌控，其中两件刚才差点将芙兰卡一击杀死。
也就是芙兰卡同为“不老魔女”，“镜子替身”众多，镜中自我又是通过和解的方式融为一体，在镜中世界可随意切换，才撑过了第一波攻击，等来了援军。
“银”、“绿”、“棕”是红月降临后才晋升的“不老魔女”，顶替了彻底死亡者的称号，资历较浅，没有轮到执掌“0”级封印物，只能使用和自身较为搭配的“1”级封印物。
——早消化完“不老”魔药的几位颜色魔女因为无法完成仪式，未能利用“绯红之灾”和“爱之怖”晋升，只能将它们作为封印物使用。
面对这样的局面，“星星”伦纳德从“旅者的行囊”内抽出了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黑色手杖。
“0—62”，“星之杖”！
这源于“愚者”先生事前的赐予，并做了一定的封印。
握住“星之杖”的瞬间，伦纳德飞快地让自己的思绪发散，大脑放空。
“太阳”戴里克戴上了一顶冠冕，那仿佛由晨曦凝聚而成，式样古老，充满辉煌、壮丽、骄傲、不屈等意味。
“荣耀之证”，属于白银城的“0”级封印物，曾经被巨人王奥尔米尔这位古神佩戴过！
它原本被用来封印“大地的恩赐”，不久前，后者由“愚者”先生做了临时性的封印，让它能够被借出。
充满神圣和荣耀感的光芒越聚越多，于前方和周围形成了纯净厚重的屏障，这既保护着同伴，又阻挡着目标的逃离。
“审判”女士休.迪尔查刚借助近一年的混乱消化完了“混乱猎手”魔药，还未来得及完成仪式，跳转成相邻途径的“熵之公爵”，但这不妨碍她使用那张严重不对称、让人看到就难受的黑金面具。
她将这“所罗门的面具”戴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和芙兰卡还将交替着帮助“太阳”先生使用“荣耀之证”——这件“0”级封印物得两位圣者才能利用。
“月亮”埃姆林已得到了始祖莉莉丝给予的“月亮”途径序列1“美神”非凡特性和分离出来的序列2“创生者”非凡特性，但没敢将前者带出保护区，担心它让“伟大母亲”出现异常反应，平添未知的风险。
他用自己的“创生者”非凡特性做抵押，于血族宝库内借来了一件“0”级封印物“神血长袍”，此时已披到了身上。
“节制”女士莎伦手里则捧着一个表面银黑、镶嵌着多种宝石的三层首饰盒。
这是通过“魔术师”女士从亚伯拉罕家族借来的“0—61”“旧日之盒”！
这件封印物会随机性地让持有者消失、暴毙或异变，为此，“节制”女士莎伦在行动前特意去拜访了命运天使威尔，得到了对方的赐福。
——威尔如今在保护区南大陆部分，和阿兹克等天使一起维持稳定，清除异常，虽然祂无法离开，但给予祝福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仅是“节制”女士莎伦，“星星”伦纳德等行动参与者，也得到了威尔的祝福和“愚者”先生给予的降低随机性负面效果概率的奇迹。
“魔术师”不做无准备的表演。
“倒吊人”阿尔杰拿的是由薄薄黄铜组成的书册和“暴君”这张“亵渎之牌”。
前者为“0—02”，“特伦索斯特黄铜书”！
得到援助的芙兰卡终于缓了过来，从卢米安提前交给自己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本羊皮纸装订成的古老书籍：
“后启示书”！
这次行动中，“塔罗会”参与的每一位圣者都有一件“0”级封印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似慢实快地从旁边经过。
那是一位外表年龄四十多岁但依旧很美丽、风姿绰约、满是母性光辉的女士。
看到这身影，“月亮”埃姆林的目光一下凝固。
那是“大地母神”教会曾经的主母罗兰！
罗兰看似正常，只裸露着上半身，但有一个个长着鸟爪的婴儿挂在她的胸前，遮住了雪白，不断地汲取养分。
祂带着淡淡的笑容，散发出绯红的月光，从这片战场经过，走向了特殊镜中世界。

第十七章 权柄
灰白一片、宛若石窟的特殊镜中世界内，只有那一根根粗如雨林树木的黑发还保持着原本的颜色，或蹿向天空，或从四面八方缠绕向卢米安。
卢米安在被“原初魔女”奇克注视后，身体已骤然石化，大片的灰白飞快覆盖了他中间和右肩的脑袋，让它们变成了石雕。
下一秒，灰白的蔓延戛然而止，停在了插着“0—01”、未戴暗金色面具的混沌漩涡脸孔前。
石化的力量融入了进去，未造成影响。
“哈哈，这颗脑袋果然有用！”卢米安的笑声从漩涡脸孔内传了出来，嗡嗡回荡。
伴随着这道声音，他的身体燃烧了起来，燃起了无形无色的火焰。
噼里啪啦的动静中，大片大片的灰白从他体表剥离，火焰重组成了他的巨大身躯。
卢米安抬起右手，一下将插在混沌脸孔眉心位置的“萨林格尔血旗”拔了出来。
他左肩这颗脑袋随之转动，五官柔和化的亚利斯塔.图铎脸孔来到正面，望向了半空。
祂的眸光似不满似斥责，仿佛在质问套着白骨衣裙的“原初魔女”奇克为什么不放弃抵挡，主动来投。
大家融合在一起不是我们期盼已久的事情吗？
借助着“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这张脸孔，卢米安向蓝眸含情、似乎舍不得生死相搏、让人迷恋不忍动手的“原初魔女”奇克挥出了那面可以和火焰巨人身躯搭配的危险旗帜。
空中顿时燃起无形无色的火焰，它们汹涌着奔向了目标。
奔涌之中，无形无色的火焰里站起了一个又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它们皆有一定的灵智，听从着卢米安的指挥，不仅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原初魔女”奇克，不给祂留出逃离的空隙，而且还作为卢米安团队的成员，分享到了他的灵性、他的力量、他的“传送”等能力。
这是“征服者”将无生命物品转化成自身士兵的能力在“0—01”这件封印物上的体现。
“原初魔女”奇克笑吟吟看着，就像在欣赏恋人的表现，甚至没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祂抬起了右手，轻轻一握，在无形无色的火焰夹杂着大量士兵即将抵达时。
以祂为圆心，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和卢米安左肩正中那张混沌脸孔非常像的漩涡，这同样由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液体构成，但更为巨大。
无形无色的火焰、数之不清的火人士兵一下被漩涡卷入，搅得粉碎，融了进去，成为那多种还未发生的可能之一。
几乎布满天空的混沌漩涡里，披着黑色头发、套着白骨长裙的“原初魔女”奇克重新走了出来，依旧美艳绝伦，让人望之沉迷，连周围的灰白石块都在为祂躁动。
刚才那是“魔女”其中一种权柄的外在表现！
“原初上帝的女身”、“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和“最初造物主真正的继承者”等尊称、描述确实是奇克在和“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交合，发现并利用灾祸两条途径的隐藏特殊后，才自己给自己添加的，但“女巫”途径的序列0“魔女”又叫“原初魔女”、“混沌魔女”，不是祂改的，在第二块“亵渎石板”上就有，那时候，祂都还没有成神。
这指的既是“魔女”属于最初那位的阴性面，又代表“魔女”其中一种权柄，万物归于混沌、复返原初的权柄，它是毁灭和终结象征的分支，是不同于死亡、永暗、衰弱、败亡、杀戮、破碎的终结方式。
它和“女性”、“魅力”、“镜中世界”、“黑魔法”等权柄一样，属于“魔女”的核心权柄，是“末日”、“灾难”等概念的上位。
所以，“魔女”是执掌混沌的魔女。
原初那位上帝在容纳“灾祸之城”前并不知晓这有“最初造物主”试图稳定存在的布置和后手，当初之所以第一个容纳这份源质，必然是因为有神秘学上的联系，有早就存在的本能倾向！
走出混沌的“原初魔女”奇克向着卢米安嫣然一笑，让心中愤怒和痛恨熊熊燃烧的卢米安也不由得短暂失神。
亚利斯塔.图铎那张脸孔满是疯狂，驱使“0—01”扬起了烧焦的旗面。
旗面之上，那些危险的发黑血点皆是透出了原本的颜色，带来了让神灵都想要低头的征服之意。
“原初魔女”奇克为之一怔，仿佛想起了当初。
这时，穿着带兜帽长袍的“0—17”身影勾勒在了混沌漩涡退去的高空某处，头顶是璀璨群星映入的场景。
面容秀美、眼眸幽黑的“0—17”手中拖出了一把虚幻的黑色巨镰，向着“原初魔女”挥舞了出去，就像在收割代表生命的麦田。
浓郁的、深沉的、安静的黑暗随之涌出，跟着那把异形巨镰急速蔓延往目标。
黑暗所过之处，璀璨的星辰投影都被淹没，一颗颗熄灭了自身的光辉。
“原初魔女”奇克再次握起了右手。
包容着所有可能的混沌漩涡凸显于祂的周围，瞬间膨胀，和巨镰带来的黑暗碰撞在了一起。
霎时间，卢米安眼前失去了光芒，耳畔失去了声音，灵性失去了感知。
这就仿佛世界在末日中走到了尽头，迎来最后的终结和回归。
卢米安尚未来得及闪过任何一个念头，光芒骤然爆发，这是因为特殊镜中世界还没有彻底坍塌和毁灭。
“原初魔女”奇克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给“0—17”抛了个媚眼，让对方后续的行动为之一缓。
有着“原初上帝”污染的祂在执掌混沌这件事情上自然比正常更为厉害，更可以发挥这个权柄的威能。
同时，祂还知道，“黑夜女神”通过“0—17”完成的神降维系不了太久，而祂作为可以自由活动的序列0真神，能无限制地发挥，持续性地发挥。
时间是祂的朋友。
就在这时，摇摇欲坠的特殊镜中世界突然加速了自我的修复，卢米安只是眨了下眼睛，它就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原本的稳固。
上半身有诸多鸟爪婴儿正在吸取母亲奶水的前“大地母神”教会主母罗兰走入了这里，带来了“新生”。
祂脸上有着淡淡的、慈爱的笑容，眸光温柔地看着卢米安、“原初魔女”奇克和“0—17”。
祂的背后，一轮绯红的圆月冉冉升起。
…………
镜中世界深处的那片区域。
前“大地母神”教会主母罗兰消失之后，又一道身影浮现了出来。
那是位女性，戴着镶嵌珠宝的金色皇冠，披着栗色的长发，有着蓝色的眼睛、略薄的嘴唇和成熟的气质，身材饱满，长相妩媚，正是镜中的罗塞尔大帝，听命于特殊镜中世界主宰的天使。
罗塞尔女帝刚刚到来，祂的前方就闪烁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是套着银星黑袍的“魔术师”佛尔思。
她一边和“正义”女士联手对抗着“灰之魔女”茱蒂丝和“黄之魔女”蒂莎维卡，一边又参与起镜中世界的战斗。
这是“旅法师”的特点。
对于此事，魔女教派并不陌生，一方面，“魔术师”女士是近些年最活跃的“塔罗会”成员，很难不被重点关注，另一方面，魔女教派自身也有相应领域的“0”级封印物。
它名叫“塔玛拉的万变牌”，目前被“橙之魔女”执掌着。
发现“魔术师”女士的身影闪现到镜中世界后，事前得到过叮嘱的另一位魔女，“绯之魔女”，用无形的、坚固的、充满韧性的蛛丝将一截显出些许铜色的发黑石柱吊了起来。
它是魔女教派的另一件“0”级封印物，叫做“严酷石柱”。
它刚被举起，上面就有黄铜色泽的文字凸显了出来：
“战场必须被分割。”
刹那间，原本的混战一下分成了多个区域，兵对兵，将对将，非常平衡，非常有秩序。
在结束自身战斗、让对应的战场不复存在前，不管是天使，还是圣者，都无法再干涉别的战斗。
“魔术师”女士的身影当即被固定在了特里尔废墟内，固定在了“正义”女士奥黛丽不远处，固定在了“灰之魔女”和“黄之魔女”的前方。
罗塞尔女帝再无阻拦。
而由于祂目前未参与任何战斗，因此祂可以选择任意一个战场。
穿着香槟色长裙的“金之魔女”对上了“太阳”先生戴里克。
她头上戴着一个竖眼形状的额饰，那额饰像是完美切割的眼睛模样钻石，被镶嵌在了黄铜制成的基座上。
“0”级封印物，“神之眼”！
“神之眼”内，光芒不断折射，散发出纯净又梦幻的色泽，将“太阳”戴里克的弱点和强项都映照了出来。
“金之魔女”霍然笑了起来。
她发现对面敌人戴的那顶晨曦冠冕目前只是摆设，无法发挥作用。
“荣耀之证”必须两名圣者合作才能有效利用！
在战场被分割以达成平衡之后，“太阳”先生戴里克暂时失去了合作者。
这一点，“太阳”戴里克清楚，别的大阿卡那牌同样清楚，戴着“所罗门面具”的“审判”女士立刻就要扭曲对应的规则。

第十八章 战场的变化
因佩戴“所罗门的面具”出现巨大化现象，足有一米八几的“审判”女士休.迪尔查将右手按到了那张严重不对称的黑金面具上。
黑金面具忽然蠕动了起来，就像在更深地刺入“审判”女士的脸孔。
“扭曲”！
“所罗门的面具”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扭曲”规则。
这一次，“审判”女士选择的是“严酷石柱”制定的“战场必须被分割”的规则。
作为资深的“律令法师”，多年的“混乱猎手”，她过去一直是在维持秩序、构建规则，以限制敌人，增强自身，看起来和扭曲规则这件事情格格不入，但或许就是因为对规则非常了解，此时此刻的她清楚明白地知晓该往哪个方向扭曲才能最大化效果，达成自己的目的：
“战场必须被分割”的潜藏规则是“终止混乱，重建秩序，强制平衡”，既然是为了平衡，那就可以把平衡扭曲得更极端。
包括封印物在内的双方实力都不对等，怎么能叫平衡？
你要平衡，那我就比你更平衡！
刹那间，各个战场的对决情况发生了改变：
“审判”女士休.迪尔查被拉入了“太阳”先生戴里克和“金之魔女”的战场，连带着她原本的对手，持有“塔玛拉万变牌”的“橙之魔女”也进入这处战场。
2对2！
有了“审判”女士的帮助，“太阳”戴里克终于可以使用“荣耀之证”这件“0”级封印物了，两个阵营的实力因此被配平，达成了扭曲的平衡。
另外的战场分别是：
携带“0—02”和“暴君”牌的“倒吊人”先生阿尔杰对阵肩膀上站着“落日雄鸡”的“青之魔女”雅伦娜；
披着“神血长袍”的“月亮”先生埃姆林对阵佩戴“爱之怖”戒指的“白之魔女”卡特琳娜；
手持“星之杖”的“星星”先生伦纳德分配到了执掌“严酷石柱”的“绯之魔女”；
“银”、“棕”、“绿”三位只有“1”级封印物的“不老魔女”联手对抗拿着“后启示书”、戴着“奥秘脸孔”的“圣杯二”芙兰卡；
捧着“旧日之盒”的“节制”女士莎伦一个人面对戴着“绯红之灾”的“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和真正的天使镜中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在扭曲的平衡里，“旧日之盒”似乎要一位天使加一件“0”级封印物才能匹配，这或许是因为它的第三层盒子内藏着很可怕很危险的东西。
发现自己处于非常不利的情况后，“节制”女士莎伦忍不住心头一颤，但她已习惯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欲望，未因此出现慌乱、紧张等反应。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银黑色首饰盒最上面那层。
罗塞尔女帝冷眼看着，不知是未来得及应对，还是另有考量，未使用任何能力。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刚让头顶染着绯红的晶莹冠冕亮起，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僵硬，只勉强能动，就像发条还未上好的玩具。
她注意到，原本幽黑虚无的镜中世界边缘皆有了实体感，映出银黑的光泽，布满了颗粒。
“节制”女士莎伦手中的“旧日之盒”第一层内，镜中世界对应区域被缩小装入，成了衬托模型的场景。
这场景里，“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和罗塞尔女帝皆只剩巴掌大小，动作一顿一顿仿佛栩栩如生的发条玩具。
下一秒，绯红亮起，整个“玩具屋”瞬间垮塌，将“黑之魔女”和罗塞尔女帝拉入了层层毁灭的虚无当中。
灾难降临。
突然，虚幻庞杂的信息洪流从虚无之中蹿升往上，飞腾出了未关上的第一层“旧日之盒”。
它们迅速重组为成熟美艳的罗塞尔女帝。
“节制”女士莎伦早有准备，蔚蓝的眼眸映出了对方的身影。
她右手猛地抓向眼睛位置，将凝固着罗塞尔女帝身影的那颗眼珠抓了出来，血淋淋的一个。
在成为序列3“沉默门徒”后，她使用“诅咒之源”这个能力时，伤害敌人其实已经不会再伤害到自己，但面对一位可能是序列1的天使，她必须全力以赴，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强诅咒的有效程度。
她并不奢望这能解决一位天使，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
在“0”级封印物成堆的这片区域，扭曲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绕过限制前来帮忙也没谁清楚，这都是变数，必然会有的变数，既然如此，在自身有命运祝福、“愚者”先生奇迹的前提下，莎伦相信之后会到来的变数大概率将有利于自身，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变化，不让自己在罗塞尔女帝这位天使和手持“0”级封印物的“黑之魔女”联手之下迅速败亡！
“节制”女士莎伦飞快将凝固着罗塞尔女帝身影的眼珠丢入了灵界。
灵界之中，难以描述具体形貌的巨大鸟类飞来，一口叼住那颗眼珠，带着它飞向了灵界深处，飞向有着七光的“高空”。
这样的遭遇将影响本体，达成类似放逐的诅咒效果，并且目标在被放逐之中，还会受到灵界危险生物的不断攻击。
罗塞尔女帝看了看“节制”女士莎伦已空荡幽黑、流下血液的右眼眼窝，对她的决断和坚定表示了赞许。
这位天使未去抵挡那诅咒，任由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拖入灵界深处，消失在了这个战场。
“……”莎伦怔了一下，隐约明白了罗塞尔女帝也许并不想参与这场战斗。
她苍白如同人偶的脸庞上，鲜红的血液从缺失了眼珠的地方一滴滴滑落，让本就有着怨魂女鬼气质的她多了几分恐怖。
此时，借助镜中之我复活的“黑之魔女”克拉丽丝才戴着“绯红之灾”，重新走出了幽暗。
她靠着自毁的办法脱离了“旧日之盒”的影响。
另一处战场，“倒吊人”先生阿尔杰发现“节制”女士那边的实力对比有很大问题后，立刻将要展开“特伦索斯特黄铜书”，为当前扭曲的平衡增加补丁式的规则，以改变那不利的情况。
——“特伦索斯特黄铜书”已被解除了封印，但依旧遭受着“愚弄”和“欺诈”，以为没有什么空白之处可以书写新的规则，这种情况下它活化的程度很低，仅能做基本的、初步的应用，但对“倒吊人”阿尔杰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在这时，“青之魔女”雅伦娜肩膀上有三个脑袋的黑色公鸡扬起了中间那个鸡冠鲜艳的脑袋：
“喔喔喔！”
它发出了叫醒黎明的声音，可带来的却不是白昼。
“倒吊人”阿尔杰忽然有种灵魂在急速下坠，坠往心灵深处那片粘稠黑液的感觉。
他泛起了强烈的恶意、不满和嫉妒，想要保存实力，应付任务。
凭什么他们都成天使了，我还没有曙光？
这样的情绪影响了阿尔杰的行动，黑色公鸡另外那两个脑袋同时看向了他：
鸡冠尚未长出的那颗脑袋让左边翅膀高高抬了起来，阿尔杰周围的虚空随之变得幽暗厚重，往内弯折，形成了将他囚禁起来的圆球；
鸡冠已不再鲜艳的那颗脑袋眼眸一片深黑，让“青之魔女”雅伦娜左手凝出了一把笔直幽深的大剑。
与此同时，“青之魔女”雅伦娜的右手多了把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直剑，那些黑焰皆束缚着疯狂、暴戾与毁灭。
她将两把剑劈向了被囚禁在空间圆球内的“倒吊人”阿尔杰。
突然，“倒吊人”阿尔杰身上亮起了灿烂神圣的太阳光芒，它们迅速凝成了全身盔甲。
在进入镜中世界加入战斗之前，“太阳”戴里克给身旁的同伴都附上了神圣盔甲这个太阳领域的法术，“节制”女士莎伦和“月亮”先生埃姆林除外。
另外的战场内。
面对“银之魔女”、“棕之魔女”和“绿之魔女”的围攻，芙兰卡用“镜子替身”帮自己挡下了第一波攻击。
接着，她的身影勾勒于角落里，手中的“后启示书”飞快翻到了其中一页。
芙兰卡已用自身的意念在这页羊皮纸上书写出了一则“预言”：
“围攻我的半神都将因运气不佳遭受自身封印物的反噬。”
啪！
“预言”刚呈现的瞬间，芙兰卡主动使用“镜子替身”，避开了“棕之魔女”的诅咒。
…………
特殊镜中世界内。
绯红的圆月冉冉升起，让由黑色粗发形成的原始雨林和遍布每个角落的灰白石头都染上了淡红、邪异的色泽。
看到这一幕，“原初魔女”笑着啐了一口，并不惊慌，也不生气。
祂一边制造出多个镜像投影，躲避卢米安和“0—17”的攻击，一边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对身上挂着诸多鸟爪婴儿的前“大地母神”教会主母罗兰道：
“我的女儿竟然派人来阻止我？
“不想让我当祂的母亲吗？
“作为母亲，怎么能缺少母亲？
“或者，祂等着我和亚利斯塔再次结合，重新把祂生出来？”
听到这样的话语本来脸带笑容、多有慈爱之色的主母罗兰表情霍然变得阴沉。

第十九章 时间不多了
随着主母罗兰的表情发生变化，周围那些沐浴着绯红月光的树木状黑色头发同时向半空的“原初魔女”延伸而去。
它们似乎有了生命和智慧，并选择将原本的主体作为敌人。
整个“原始雨林”区域，半空中，大地上，一个又一个微小到看不见的神秘学病原体瞬间膨胀变大，有的像是毛茸茸的圆球，有的张牙舞爪，有的戴着奇形怪状的冠冕，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具备着不同的效果，是“疾病”和“瘟疫”权柄的直接体现，连神灵都能侵蚀。
此时，这些“原初魔女”奇克暗中散播的神秘学病原体都获得了增强，做出了反叛，以奇克本体、卢米安和“0—17”为目标。
万物有灵！
“原初魔女”奇克见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勾得卢米安、“0—17”、主母罗兰和那些黑色头发、神秘学病原体皆是心中一痒，行动有所迟缓。
然后，“原初魔女”展现出了自身的神话生物形态。
祂变得非常巨大，依旧套着白色骨头做成的衣裙，容貌愈发美艳，但又从不同角度展现着不同的气质，清纯的，秀美的，大气的，精致的，干净的堕落的……
祂黑色的头发粗如蟒蛇，滑腻邪异，或扬了起来，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或向前延伸，长出了毒蛇般的脑袋，不断地吐着信子，或垂到脚旁，堆成了蛇类漩涡。
不管有没有看到这样的“原初魔女”，“原始雨林”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应激出现了变化：
卢米安右侧半具身体，胸口鼓胀了起来，左边的奇克脸庞泛起了诱人的潮红，漩涡状的混沌脸孔隐约有了转动，对抗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魅惑；
“0—17”缺乏灵性的幽黑眼珠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透出几分迷恋和沉醉；
主母罗兰的棕褐色眼眸一下变得柔情似水，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浊气，挂在祂上半身的鸟爪婴儿们不再被奶水吸引，脱离了出来，渴望地转向半空，它们之中的雄性还长出了不属于自身的那些器官，原本存在的那个则内缩消失，它们都成了女孩子；
充当“原始雨林”树木的黑色头发也变成了女孩子头发，反叛的神秘学病原体同样成了女孩子神秘学病原体，它们皆沉迷于“原初魔女”奇克的魅力难以自拔。
奇克的身影霍然消失，借助特殊镜中世界闪现到了主母罗兰周围不同的地方，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或身前，或背后，皆留下了镜像投影。
每个镜像投影都在轻轻柔柔地说话，有时笑，有时泣，声音层层叠叠：
“我的女儿不想认我这个母亲吗？”
“可祂真的是‘最初造物主’生下来的。”
“而我是将成为‘最初造物主’阴性面的男人。”
“如果祂向我寻求帮助，我是愿意的，这是父母的职责。”
“但祂不能阻止父亲和母亲的诞生！
“……”
“原初魔女”的本体又回到了高空。
祂握起了右拳。
伴随着这个动作，围绕主母罗兰的那些镜像投影皆坍缩成了漩涡，它们由虚幻的、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液体组成。
这几十个混沌漩涡急速扩张，连成了一片，将主母罗兰、鸟爪怪婴和上升到高空的绯红圆月全部吞没。
这带来了末日，带来了回归。
巨大的混沌漩涡之中，那轮绯红的圆月和主母罗兰载沉载浮，还未完全被分解与同化，竭力对抗着归于原初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把燃烧着毁灭黑焰的巨剑从天而降，劈在了绯红的圆月和主母罗兰身上。
这束缚着疯狂和毁灭的黑焰巨剑被卢米安持握着，让绯红之月和主母罗兰都从中裂开。
紧接着，虚幻的异形巨镰带着深沉寂静的黑暗抵达，挥舞着落在了裂开的绯红圆月和主母罗兰体表。
此时此刻，卢米安和“0—17”的选择都是优先埋葬主母罗兰和祂带来的异变！
卢米安的蓝色眼眸望向了“原初魔女”奇克，仿佛在说“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原初魔女”回以欣慰的、甜美的笑容。
随着“毁灭之剑”和寂静黑暗的参与，束缚着绯红之月和主母罗兰的那片混沌突然有了变化。
它把前两者吞入，猛地坍缩，带着裂开的主母罗兰和绯红之月凝聚成了一个幽深的、人类指节大小的黑点。
这黑点还差了某些东西，无法进一步缩小。
转念之间，不能维持稳定的黑点猛然膨胀，剧烈爆炸开来，抛出了大量的光和热。
特殊镜中世界这片区域重新有了“物质”，逐渐稳固下来，但不再是原始雨林模样。
高空，闪亮的群星重新映照，绯红的圆月亦未彻底消失，只是变得遥远和黯淡，像是与这片战场隔了重重屏障，由毁灭和永暗组成的屏障，短暂难以回归。
“原初魔女”奇克将目光从遥远的绯红之月处收回，对卢米安和“0—17”笑道：
“没多少时间了，该轮到你们了。”
祂说话的同时，“0—17”秀美的脸庞蒙上了阴影，像是在坠入深沉寂静的黑暗。
这代表“黑夜女神”的神降快结束了。
这既是需要维持屏障造成的，也是因为“0—17”作为一位天使，身体和灵魂能承受神降的时间是有极限的。
…………
镜中世界深处，其中一处战场内。
“白之魔女”卡特琳娜在战场重新平衡后，第一时间就使用了左手中指戴着的那枚“爱之怖”戒指。
玻璃戒圈上那些晶莹尖刺骤然展现出了柔和的幻象。
这位“不老魔女”的皮肤随之失去足够的光泽，但又还维持着一些，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等部位皆有了人偶化的迹象。
她变成了一个美丽异常精致无比的人偶，气质也完美搭配。
这在“月亮”先生埃姆林眼中充满了魅力。
换做正常状态，他会驻足欣赏，舍不得破坏，但现在，他身上披着一件鲜红的、仿佛血液织成的长袍。
这让他心中的恶意非常轻易就被引爆，对冲了那种痴迷，和它叠加在了一起。
出乎“白之魔女”卡特琳娜预料，“月亮”先生埃姆林竟化成血液般的月光，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冲了过来，而不是原地沉迷或想要爱护。
卡特琳娜本能地让灰白的颜色从左手蔓延了出去，蔓延向粘稠如同鲜血的那片月光。
几乎是同时她耳畔响起了难以言喻的呓语，那就仿佛她心底潜藏的恶意情绪和欲望在齐声歌唱。
她的头发因此扬了起来，变得粗大和滑腻，即将长出黑白分明的眼球。
她出现了失控的征兆。
她的鼻孔、耳朵、嘴巴、眼睛还流下了鲜红的血液，她的心脏差点停跳，她的全身血液都似乎在燃烧。
喀嚓！
卡特琳娜碎了“镜子替身”被动激发。
奔涌过来的血色月光则染上了灰白，迅速沉淀为石块，但尚未被影响到的地方，鲜血和光芒忽然收缩，重新凝成了套着血色长袍、展现出蝙蝠翅膀的“月亮”埃姆林。
“白之魔女”的身影在战场一角勾勒了出来，立刻就要借助“爱之怖”戒指给这片区域带来灾难。
而对镜中世界来说，灾难就是破碎和坍毁！
被分割开来的另一处战场内。
“绯之魔女”确定对手是拿着“星之杖”的伦纳德后，飞快让无形蛛丝悬吊起来的“严酷石柱”表面显现出第二条规则：
“此地禁止传送！”
看到黄铜色泽的古赫密斯文在发黑石柱上凸显而出，一直放空大脑的伦纳德在脑海里回想起了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这位“时之天使”的身影通过“星之杖”一下浮现于伦纳德的身前，然后变成了接受着时光冲刷般的古老壁钟。
当！
悠远的钟声响起，壁钟青黑交错的盘面上，指针停顿了下来。
“绯之魔女”连同“严酷石柱”顿时凝固在了时光里。
抓住这个机会，伦纳德使用了自己的能力，源于“梦魇”的能力，而且，他让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眠。
很快，钟声消失，一切恢复了原状，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身影早已不见。
“绯之魔女”当即被拉入了梦境，“星星”伦纳德的梦境。
这让她没有机会使用“严酷石柱”，这让她看见了一段楼梯，看见了一块招牌：
“黑荆棘安保公司”
“星之杖”的作用之一是让持握者通过脑海勾勒的方式，再现出对应的能力或对应的人，后者能够发动一次攻击。
当然，要想完成这件事情，必须对能力或人物有足够的了解，否则会发生异变。
而在本次行动前，“星星”伦纳德请“正义”小姐对自己做了心理暗示，让他一陷入沉睡，就会梦到黑荆棘安保公司，梦到那个人。
这也相当于在脑海勾勒，“星之杖”会帮忙让对方的身影真正浮现出来。
下一秒，“绯之魔女”看见“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戴着礼帽，穿着正装，拿着手杖，黑发褐瞳，长相普通，有着几分书卷气。
克莱恩.莫雷蒂。

第二十章 践行之道
“绯之魔女”一看到从“黑荆棘安保公司”出来的克莱恩.莫雷蒂，心底就涌现出了难以言喻、发自本能、极其强烈的恐惧。
得得得，她的牙齿上下碰撞，频率很高。
这个瞬间，在她的眼中，“黑荆棘安保公司”就如同一座幽深黑暗的教堂，刚才那位对手便是这教堂的主教，侍奉着未知、神秘、诡异和恐怖。
现在，被侍奉的最大那个恐怖走了出来。
“绯之魔女”骤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饱含恐惧的惨叫，头发全部扬了起来，变得又粗又滑腻，开花一样爆出了黑白分明的眼球。
恐惧到极点的她失控了。
而失控会波及她的镜中之我和沉睡镜子！
下一秒，失控的“绯之魔女”动作变得僵硬，一卡一顿，关节处就像被灌入了胶水或完全锈化。
她满是强烈恐惧和本能魅惑的眼眸迅速恢复了正常，想通过粗长黑发传递的“石化”和“欢愉”也戛然而止。
她变得温驯，她成了秘偶。
“星星”伦纳德通过做梦勾勒出来的克莱恩.莫雷蒂身影只能发动一次攻击，他选择了秘偶化。
然后，他消散在了“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门口。
梦境随之破碎。
“星星”先生伦纳德睁开了眼睛看见“绯之魔女”这个秘偶在没有了操纵者后，瞬间失去了生命，倒向地面，彻彻底底死掉，再没有复活的可能。
砰，“严酷石柱”不再有无形蛛丝的拉扯，砸落到了虚无幽黑的地面。
这个战场的变化和“星星”伦纳德的表现让别的“不老魔女”皆是难以遏制地心生恐惧之情：
都是序列3的圣者加一件“0”级封印物，他为什么能那么快就解决掉“绯之魔女”？
而且那还是诡异难杀、擅长复活的“不老魔女”！
他再花费点时间把“严酷石柱”封印起来，战场的分割就会失效，他和那个“旅法师”将自由地加入任意一处战场！
“橙之魔女”愈发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
她面前漂浮着一张似乎镶嵌有碎钻、闪烁出璀璨光芒的卡牌，卡牌的正面朝向“太阳”先生和“审判”女士，不断地变化着人物、场景，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效果。
但短时间内，它们都无法打破那顶晨曦冠冕制造出来的神圣屏障，也难以让“橙之魔女”越过后者，直接“闪现”到目标的身旁。
“橙之魔女”只能期待“金之魔女”利用“神之眼”，尽快解析出神圣屏障的奥秘、弱点或问题，从而有针对性地攻击。
这不仅是因为“绯之魔女”那处战场结束得太快，让她对局势将急转直下有了强烈的恐惧，而且还在于“塔玛拉万变牌”用得越久，负面效果之一越可能在她的身上发挥作用。
——随着正面的人物或场景不断变化，“塔玛拉万变牌”背面的固定图案将出现一定的改变，带来不同的效果，而这是作用于持有者本身的。
“橙之魔女”用眼角余光望向了“金之魔女”，发现这位同伴的额角已沁出了汗水，衬托得那竖眼额饰更加地光彩照人。
很显然，“神之眼”不是那么好使用的。
靠着“审判”女士帮助才激发“荣耀冠冕”，制造出神圣屏障的“太阳”戴里克终于缓了过来。
望着屏障外面的“金之魔女”和“橙之魔女”，望着其他战场和幽暗虚幻的镜中世界，他突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愚者”先生在临时聚会上说的那句话：
“去践行你的正义……”
我的正义是什么？
我最核心的、为此可以抛去其他所有的正义是什么？
“太阳”戴里克心里再次涌现出了这些年困扰自己的一个疑问。
离开白银城，走出“神弃之地”后，他见到了正常的生活方式，也因此接收到了更多的价值观方面的信息：
善与恶；
好与坏；
富贵与贫穷；
压迫与被压迫……
这些都是分辨何为正义的一部分，“太阳”戴里克在日常生活里也一直在思考和践行。
但他始终觉得它们都不是自己最核心的正义准则，有某些事情比它们更为重要。
这样的迷茫让“太阳”戴里克好几年都无法总结出最后那条扮演守则，难以彻底消化完“正义导师”魔药。
念头电转间，想到这次行动的意义和目的，戴里克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幕幕场景：
绯红的圆月穿过屏障降临到了地面；
高空从此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和群星；
人类堆成了一个又一个圆球，漂浮在浑浊之中；
“神弃之地”靠闪电的频繁程度区分白昼和黑夜；
首席推开巨人王庭那扇门，让阳光照了进来……
“太阳”戴里克的身体动了一下，就像回到了当初。
他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正义”是什么了：
是光，是太阳，是人类这个族群的存在和延续！
为此他可以舍弃其他所有！
戴里克头上的“荣耀之证”霍然放射出了明亮的光芒，磅礴的力量被导向了在场的第二名圣者，“审判”女士休.迪尔查。
“审判”女士脸上的不对称黑金面具再次蠕动，她撤去了神圣屏障，让一把银白色的细剑闪现到了“橙之魔女”的体内。
“放大”！
她利用“所罗门的面具”放大了“太阳”先生传递过来的“银白细剑”。
“橙之魔女”体内，银白色的光芒骤然爆发了出来。
它充满毁灭之意，但又那么神圣灿烂。
另一处战场。
神圣盔甲让“倒吊人”阿尔杰心中的堕落恶意暂时消失不见，让“青之魔女”雅伦娜劈出的“灵肉之刃”难以无视这全身盔甲的防御。
紧接着“灵肉之刃”和“毁灭之剑”撕扯开了那由纯净神圣阳光凝聚成的盔甲，彻底泯灭了它。
这时，“倒吊人”先生手中的黄铜书册上，新的规则已书写了出来：
“正常的生灵有且只能有一个脑袋，非正常者，杀！”
“青之魔女”雅伦娜肩膀上那只长着三个脑袋的黑色雄鸡忽然颤栗，似乎即将迎来不好之事。
啪啪两声，它未长鸡冠和鸡冠暗红的两个脑袋凭空掉落了下来，断口处非常平整，像是由利器切割而成。
不过，断口未有血液喷出，它们和肉块骨头等融合在一起，蠕动着想长出新的脑袋，但又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难以成功。
“倒吊人”先生摆脱危险处境后，芙兰卡那边也有了新的变化。
做出预言，重新游走的芙兰卡原本在等待厄运来临、三个敌人遭受封印物的反噬，却于不经意间发现，“银之魔女”和“绿之魔女”在面对自己主动散发的“魅力”时，展现出了一定的不舍和迷恋。
这……芙兰卡想到了一种可能：
原本的“银之魔女”和“绿之魔女”也许已经在红月降临后死去，当前两位是新晋升的“不老魔女”。
而“不老”魔药的消化正常是以百年为单位，新晋者可能得有几年，甚至十几年都处在情绪和欲望不够稳定的状态中，难以抗拒同层次魔女的“魅惑”。
现在，距离红月降临还没过去一年！
想到这里，芙兰卡故意冲着“银之魔女”和“绿之魔女”露出了妩媚的笑容。
“魅惑”全开！
她觉得就算自己猜错了，使用“魅惑”也不是很差的选择，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银之魔女”和“绿之魔女”的眸光一下变得痴迷，只想拜倒在芙兰卡的靴子面前，“棕之魔女”心潮也有强烈的起伏，但想到当前的恋人，又挣脱了那种可怕的魅力。
所有战场之外，这片区域的边缘，深沉幽黑之中。
一道人影静静潜藏。
祂白发苍苍，套着黑色的长袍，眼眸呈现无光的深暗，俨然便是“奇迹师”查拉图。
查拉图早就听从“伟大母亲”的命令过来，却没急于参与战斗，而是躲在暗中，耐心等待机会——将所有人都转化为秘偶、获得大量“0”级封印物的机会。
机会已经来临。
附近的幽黑里，查拉图当前的秘偶们蓄势待发，每一个都可以使用祂的能力，都可以制造秘偶！
突然，查拉图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祂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钻入自己的身体。
祂飞快和某个秘偶交换起位置。
这并没有作用，这不仅是因为祂的每个秘偶都遭遇了某种东西的钻入，而且还在于祂交换位置的尝试其实没有成功，就像那个念头被人偷走了一样。
查拉图的眼前浮现出了一道身影，戴着尖顶软帽和单片眼镜的身影。
阿蒙！
阿蒙的单片眼镜上依旧有光芒照出，祂嘴角含笑地对查拉图道：
“我来迟了一点又觉得时间还够，所以在外面等待可能过来的甜点。
“真巧啊……”
说话间，阿蒙抬起脑袋，望向高处，微笑补充道：
“我知道你现在这具身体其实是历史投影，但对‘错误’来说，历史投影被‘寄生’了不就等于本体也被‘寄生’了？过去的你都被‘寄生’了，现在的你怎么可能没被‘寄生’？这是宿命啊！”
查拉图的眸光透出了垂死挣扎之意，可历史投影之外的其他布置需要时间。
也就是一两秒后，祂瞳孔似有散开，带着些许解脱感，然后，祂露出了笑容。
祂接过阿蒙递来的单片眼镜，将它戴在了右眼位置。

第二十一章 非凡者和封印物的搭配
靠着位格碾压和埋伏偷袭解决掉查拉图的阿蒙看了看镜中世界深处还在激斗的各处战场，没有参与，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查拉图和祂的秘偶们。
其中一处战场内。
从幽暗中回归的“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利用镜中世界，迅速于不同位置制造出了多个镜像投影，有真有假。
这是为了规避对面“沉默门徒”的“变形诅咒”。
“绯红之灾”这顶冠冕虽然是“0”级封印物，但并没有提供应对“变形诅咒”的能力或特质，仅靠“黑之魔女”自身来硬抗，她肯定会变成普普通通但充满魅力的绵羊、小猪或兔子，失去绝大部分能力和特质。
到时候，克拉丽丝不仅没法再使用“绯红之灾”，而且还会被这“0”级封印物的负面效果弄得当场暴毙。
即使运气不错，负面效果未被触发，一头用不出非凡能力的绵羊或者别的某种动物拿什么来和序列3的圣者战斗？
只会任人宰割！
更为重要的是，魔女教派在南大陆有很深的根基，以前和“玫瑰学派”打过不少次交道，“黑之魔女”清楚明白地知晓，一旦中了“变形诅咒”，变形的可不只是现实之我，还包括镜中之我，两者是对称的。
而且，变成没有反抗能力的动物后，很容易被敌人抓住，借助本体与复活布置之间的联系，将隔离开来藏在隐秘处的沉睡镜子也一一找出。
那样一来，诡异难杀的“不老魔女”就彻底死亡了。
魔女教派在应对“变形诅咒”上的经验是，在敌人不到天使层次，只能针对单个目标施加诅咒时，通过“镜像投影”等手段隐藏好本体，若对方已经是天使，那就高度警惕，时刻准备着抢先使用“镜子替身”，并藏致命病原体于口中——要是没能躲开诅咒，真的变成了动物，赶紧借此自杀。
如今，“黑之魔女”采用的是第一种办法，这不仅是因为对面的“节制”女士莎伦只是序列3的圣者，而且还在于克拉丽丝同样想诅咒对方。
她依靠“绯红之灾”创造的镜像投影每个都具备一定的力量，都可以用眼睛为媒介，诅咒看到的目标，“魔女”的诅咒。
有这么多镜像投影，“黑之魔女”相信总有一个能捕捉到敌人的身影，完成诅咒，就算那诅咒不源于本体，达不到重创乃至杀死目标的效果，也能较深地影响对方为后续的攻击提供机会。
与此同时，“黑之魔女”克拉丽丝还让头顶的“绯红之灾”亮起了光芒。
她给这处战场带来了灾难。
灾难就是镜中世界对应区域的寸寸垮塌和掉落。
这不仅能限制敌人的闪避，为诅咒的完成创造更好的条件，而且还可以拖着战场内所有的生灵一起毁灭一起归于虚无。
到时候，“不老魔女”可以复活，“沉默门徒”大概率不行。
面对灾难的来临，“节制”女士莎伦保持着没有表情的姿态，不慌乱不紧张，所有情绪都被牢牢控制着。
她直接抽出了那三层首饰盒的第二层。
这是“旧日之盒”的第二种应用：
这一层记录着不同的地点，各种各样，可以让持有者和一定范围内的生灵直接转移到指定的那个地点，不过，指定是指定，实际使用中其实充满了随机性，被选择的地点经常发生变化，让最终抵达的目的地难以预料，只小部分时候可以前往正确之处。
“节制”女士莎伦现在相信的是“命运天使”威尔.昂赛汀给予的祝福，相信自己能“心想事成”！
而她在这次行动中持有“旧日之盒”，不是被动分配到的，大阿卡那牌们事前在灰雾之上讨论过哪位成员用哪件“0”级封印物效果最好，最能形成快速获取胜利的搭配。
大家都一致认为，“旧日之盒”交给“节制”女士是最佳选择。
刚才，莎伦不第一时间抽出第二层“首饰盒”，是因为彼时罗塞尔女帝还在，这是一位天使，很可能有办法干扰或抵御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
随着“旧日之盒”第二层的抽出，“节制”莎伦指定了一个地点，将它释放。
“黑之魔女”刚捕捉到这位女士的身影，即将完成诅咒，坍塌毁灭的镜中世界场景就突然有了变化。
她和她的镜像投影们一起，“陪着”莎伦来到了一片荒野。
这荒野处处裸露着灰白的岩石，周围堆叠着一具又一具白森森的骸骨，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冥界！
“节制”女士莎伦指定的地点是冥界，而靠着好运，“旧日之盒”未带来随机性的异变！
“黑之魔女”克拉丽丝和她的镜像投影们刚出现在这片荒野，身体和表情就同时僵住。
镜像投影们飞快破碎消散，“黑之魔女”的脸庞瞬间惨白，失去了活着的气息。
她和她的镜中之我都于刹那间死去了。
凡是生灵，进入冥界，都将当场死亡！
“节制”女士莎伦静静看着“黑之魔女”死去，身影早变得虚幻，脸庞愈发苍白。
她曾经是“怨魂”，现在等于恶灵，当然不用担心在冥界瞬间死去，只要不久待，就没什么问题。
这也就是大阿卡那牌们讨论后，认为“节制”女士应该优先使用“旧日之盒”和“星之杖”的原因。
她能把对面的魔女和其他敌人转移到冥界来！
基于“星星”先生的特殊，莎伦最终选择了“旧日之盒”。
看着已变成一具尸体的“黑之魔女”，“节制”女士收取起“绯红之灾”。
虽然冥界带来的死亡无法影响到隔离出去的沉睡镜子，难以彻底杀死“黑之魔女”，但“黑之魔女”现在想复活需要不短的时间，已无法再参与当前的战斗，而且，她还丢失了“0”级封印物。
…………
面对镜中世界坍塌毁灭的不仅是“节制”女士莎伦，还有“月亮”先生埃姆林。
披着“神血长袍”的他看到地面在垮塌，四周逐渐变得虚无后，恶意愈发难以控制，扇动背后那对覆盖着皮膜的蝙蝠翅膀，化作月光，向着同样处于灾难场景中的“白之魔女”卡特琳娜照耀了过去，仿佛要拖着对方一起去死。
“白之魔女”卡特琳娜见状，笑了起来，任由那鲜红的月光照在自己身上。
喀嚓！
她的身体因鲜血的侵蚀而破碎，变回了镜子。
她重新浮现在了毁灭场景的另外一处，微笑看着坍塌的镜中世界吞没了鲜红的月光，也吞没了自己。
这处战场很快就变得一片虚无。
过了几秒，由于镜中世界整体还在，虚无中又有边界形成，有稳固的区域出现。
“白之魔女”卡特琳娜的身影从虚无中走出，完成了复活。
刚才的她确实已在毁灭中死去，但她又通过坍塌区域外的镜中之我回归了。
这是快速解决目标的一个办法。
环顾了一圈，没发现敌人的踪影后，“白之魔女”卡特琳娜的嘴角勾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心底响起了“月亮”埃姆林肆意张扬的声音：
“如果我是你肯定笑不出来。”
“你还没死？”“白之魔女”卡特琳娜脱口而出，并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
留于原地的镜子破裂开来，卡特琳娜的身影勾勒在了这片区域的边缘。
可她心底的声音还在回荡：
“刚才你要是彻底死掉，我肯定也会跟着死亡，但你没有。
“你最愚蠢的是，第一次被引爆情绪和欲望之后，觉得复活能解决一切问题，并没有想着去平复内心。
“你和你的‘镜中自我’，心灵是共通的，我能在你的心灵深处埋下恶意的种子，就能连带着侵蚀你‘镜中自我’的心灵。
“等到我的本体毁灭，我可以通过这些种子，在你的心里复活，燃烧你的欲望，燃烧你的鲜血！
“恶意不灭，魔鬼不死。”
“白之魔女”卡特琳娜连续激发了多次“镜子替身”，都无法摆脱“月亮”埃姆林的声音。
她的毛孔渗出了血液，血液将她包裹了起来。
镜中的她亦有类似的遭遇。
突然，整个镜中世界，或者说，整个世界，出现了剧烈的摇晃。
…………
特殊镜中世界内。
剧烈的摇晃中，“0—17”的眼眸愈发呆板，没有灵气。
祂的身体飞快被抹去就像素描画遭遇了橡皮擦。
这件封印物离开了战场，返回了保护区，“黑夜女神”的神降结束了。
星界屏障被攻击带来的摇晃随之平息。
“原初魔女”奇克将目光投向了双手握着“萨林格尔血旗”、将它作为“毁灭之剑”载体的卢米安。
这位神灵先是借助“镜子替身”的主动破碎，躲过了这一击，然后浮现于高空另外一处，笑吟吟说道：
“现在只剩我们了。”
奇克话音未落，戴着尖顶软帽和单片眼镜的阿蒙身影突然来到了这片区域。
祂捏了捏依旧炽亮的单片眼镜，对“原初魔女”奇克笑道：
“不好意思，来迟了，因为先去星界偷了一个愿望，然后又吃了份甜点。”
阿蒙的声音层层叠叠，来自于祂高频闪现出的多道身影——祂没有停留在原地，被动承受“原初魔女”的“魅惑”和攻击。
听到阿蒙的话语，“原初魔女”奇克眸光一凝，猛地握起了右拳。
让一切归于混沌的漩涡再次凸显而出，飞速膨胀，试图将整个区域都淹没。
“那个愿望是……”阿蒙的单片眼镜愈发明亮，释放出了偷来的愿望。
紧接着，祂“闪现”避开了膨胀过来的混沌漩涡。
一道声音回荡在了这片区域，连包容一切可能一切颜色的混沌都只能让它变得微弱，短时间内无法吞没：
“我的愿望是：
“特殊镜中世界内，凡空想之物，皆短暂消失。”

第二十二章 各有消减
阿蒙准备释放偷来愿望的时候，“原初魔女”奇克除了再次制造让一切归于混沌的漩涡，蔚蓝的眼睛内还有数不清的微弱光芒在不断反射、折射，营造出了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这是近乎全知的眼睛，它在分析阿蒙现在的状态和问题，寻找可供利用的地方。
其实，“原初魔女”奇克知道有一个办法能快速解决掉阿蒙，那就是让星界屏障内外的镜中世界联动，引入“宿命之环”的污染。
想瞬杀一位序列1大天使，那就找对应途径的“旧日支配者”！
可惜，屏障阻隔，内外无法连通……“原初魔女”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专注于利用全知权柄。
另外一边，卢米安被膨胀过去的混沌漩涡包围，短时间内无法再发动攻击。
他靠着那张漩涡脸孔的缓慢转动，和承载着毁灭黑焰的“0—01”，勉强让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混沌停滞于身前，绕过了自己，就如同在汹涌海潮里随时可能被淹没的礁石。
代表“愿望”的声音回荡开来的瞬间，“原初魔女”奇克终于“看见”了阿蒙当前的弱点：
祂不是真正的双途径真神，祂只是依靠“宿命”途径序列2“罪人”的能力向过去的自己借来了力量，并且还得到了“错误”和“门”途径唯一性当前执掌者的同意。
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就有可以被针对的地方，就像“原初魔女”分割出去一份“末日魔女”非凡特性靠空想之物代替它，以维持本身位格和力量一样，一遇到特定的影响，必然会吃大亏。
而阿蒙要想依靠“罪人”的能力，借来过去的力量，就得始终处于“罪人”状态，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是过去的力量，过去的祂是“罪人”！
“原初魔女”奇克一边听着愿望被陈述出来，即将实现，一边让还未被混沌漩涡卷入的特殊镜中世界变得透明，映照出了阿蒙高频闪现出的多道身影。
与此同时，“原初魔女”奇克的漆黑影子一下站了起来，贴到了祂的背部。
阿蒙的影子随之有了同样的变化。
这是所有生灵都具备的堕落自性！
毫无疑问，“罪人”的堕落自性很强近乎等于祂本身！
阿蒙的影子漆黑如同黏液，紧紧跟着本体，未被高频闪现甩开。
除了少量途径的高位者，没有人能和自身的堕落自性分开，只能压制，“罪人”甚至无法对抗因为祂本来就是堕落的。
漆黑的影子贴着阿蒙的身体，将祂包裹在了里面，而阿蒙的心灵深处，还不断有类似的黑影蹿出，内外交融，改造着躯壳。
阿蒙曾经偷过“太阳”途径多种非凡能力，但这一刻，祂没有释放出来：
那样一来，被净化的将不只是堕落自性，还有“罪人”本身！
阿蒙首先抬起了脑袋，左眼眼珠亮起了璀璨如同星辉的光芒。
特殊镜中世界已变得透明的边界瞬间幽暗，异常厚重。
作为“门”途径的真神，阿蒙临时性封印了这里。
紧接着，祂跃入了由首尾相接复杂符号汇聚成的水银色虚幻长河内。
祂的眼前是大量的、数之不清的支流，这代表着未来。
祂选择了其中一种命运，完成了自我的救赎。
神圣的光芒亮起，祂离开了水银色长河，不再被堕落自性困扰，也不再有被混沌漩涡吞没的危险。
但祂已经成为了“救赎天使”，不再是过去的“罪人”，也不再是过去的双途径真神。
这时，回荡的声音彻底平息，“特殊镜中世界内，凡空想之物，皆短暂消失”的愿望终于得到实现。
“原初魔女”奇克的身影骤然缩小，位格和气息猛地降到了天使之王层次。
膨胀蔓延的混沌漩涡随之回缩，很快就归于一团，消失不见，未能影响到躲至边缘地带的阿蒙。
短时间内，在特殊镜中世界里，奇克不再是真神了！
现在的祂比卢米安强一点，但有限，在位格上甚至还有所不如。
奇克霍然化身为银白色的闪电，以近乎光的速度劈向了特殊镜中世界的边缘。
祂要脱离这里。
既然这片区域空想失效，那换个地方就是！
到了外界，依然是真神！
“原初魔女”奇克很清楚，要让愿望之力对自己这位真神、“原初上帝的女身”产生很好的效果，即使是那半个“诡秘之主”，也得限定时间，限定范围，否则愿望的实现大概率将扭曲，说不定会往对自身有益的方向发展，而限定了范围和时间，就能通过脱离和坚持来规避愿望的影响。
啪！
银白的闪电劈在了幽暗厚重的特殊镜中世界边缘，未能穿透过去。
“门”途径真神的封印。
银白的闪电变回了“原初魔女”奇克，祂望向火焰巨人模样的卢米安和远在战场边缘的阿蒙，笑意盈盈地说道：
“我很想知道短暂有多短，但更想知道的是，你们能不能在短暂的时光里击败我。”
卢米安未做回应，从交换来的、原本属于芙兰卡的“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大把金属兵偶，将它们丢向了后方。
那些兵偶瞬间变大，足有十几米高，就像钢铁铸成的巨人。
战前，它们分别得到过不同途径序列0给予的恩赐，时间受限的恩赐。
卢米安一直坚持到“愚者”先生的愿望实现，才把它们拿了出来。
他对“原初魔女”奇克笑道：
“作为‘征服者’，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军团？”
话音未落，他带领着那几十个钢铁巨人，向“原初魔女”发起了冲锋。
…………
镜中世界深处。
被芙兰卡妩媚一笑晃花眼睛，吸引了心神，情绪和欲望都出现强烈波动的“银之魔女”突然感觉到了疼痛。
她本能地低头一看，发现是那件颅骨模样的封印物在啃食自己。
镜中的她也在被啃食。
吱嘎和喀嚓的声音里，她的身体飞速腐烂起来，带着“镜子替身”和镜中之我一起。
“后启示书”的“预言”实现了，“银之魔女”因自身情绪和欲望的强烈波动，因那种恨不得奉献身心的痴迷，遭受了自身所执封印物的反噬，而这看起来颇为克制魔女！
很快，“银之魔女”就变成了一具挂着腐肉的白森森骸骨。
同样被芙兰卡“魅力”迷到的“绿之魔女”停止了攻击，难以自拔地望着对方的脸孔，望着那双湖水蓝色的晶莹眼眸。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入了那片清澈的淡蓝湖水里。
她骤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她本能地想主动使用“镜子替身”。
可是，她的思绪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滞涩和卡顿，未能及时完成想法。
这源于她身上那件黑色斗篷的负面效果。
芙兰卡的眼中随即燃起了黑色的、安静的、邪异的火焰，它们将“绿之魔女”的身影包裹在内，无声点燃。
“绿之魔女”体内霍然喷涌出了类似的黑焰，灵魂遭受起极其痛苦的焚烧。
魔女的诅咒，不主动使用“镜子替身”就无法规避的诅咒！
“绿之魔女”难以遏制地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迅速在安静黑焰的焚烧里失去了灵魂，流下了污血。
镜中的她也是这样。
芙兰卡专注于对付“绿之魔女”和“银之魔女”时，“棕之魔女”挣脱了她的“魅惑”，让灰白的颜色汹涌着奔向了她。
与此同时，“棕之魔女”腕部的宝石手链闪过了微光，就像照到了星辉。
芙兰卡前后、上下和右侧的虚空一下弯折，形成了幽暗的屏障，阻止她依靠镜中世界穿梭离开或采取别的办法闪避。
这囚笼唯一的出口在左侧，石化着所过之处一切事物的灰白已涌了过来，让芙兰卡即使主动激发“镜子替身”，身体勾勒显现的地方也还在灰白海洋里。
芙兰卡轻笑了一声，拿出一面镜子，将它夹在了“后启示书”中间。
紧接着，她躲入了那面镜子对应的镜后区域。
不能穿梭离开不代表不能躲入原本就存在于这里的隐藏空间，不代表不能为这个隐藏空间提供必要的保护！
灰白的颜色淹没了羊皮纸装订成的“后启示书”，让对方多了一层厚厚的石屑，却难以将它彻底转化，“后启示书”夹着的那面镜子更是没受任何影响。
这时，“棕之魔女”看到“绿之魔女”和“银之魔女”都已死去，能不能复活还是未知数，总之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参与战斗，而别的战场，也有多位持“0”级封印物的魔女迅速败亡，心中顿生恐惧之情。
还有恋人记挂的她可不愿意在这场纷争里彻底失去自己的生命，见局势已是完全不可逆转，顾不得考虑“原初魔女”那边的情况，激发了手链其中一颗宝石。
她迅速变成了抽象的概念和符号，进入星界，“漫游”往恋人躲藏之处。
当她脱离星界后眼前浮现的却不是熟悉的场景，而是一片灰白的雾气。
她迷路了。
下一秒，她发现雾气之中有绯红的月光流淌过来。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里多了点东西，那正撕扯着她的血肉。

第二十三章 智慧
见“落日雄鸡”的脑袋只剩下一个，暂时无法长出新的，“青之魔女”雅伦娜的眼眸变成了铁黑之色，映出了“倒吊人”阿尔杰身上的惨白之处。
她没用“弱点侦察”去看那本黄铜书册，她知道那不是自己能看的。
侦察之中，雅伦娜肩膀上那只黑色雄鸡仅剩的脑袋发出了尖锐邪恶的鸣叫。
“倒吊人”阿尔杰顿时感觉心灵深处有无形的力量拉拽着自己的意识和精神直坠往下，就像落日一样无可挽回。
他的脸庞一块块肌肉抽动了起来，拼凑出了阴暗憎恶的面容。
他受污秽的声音影响，开始了堕落。
不过，比起最初那会儿黑色雄鸡三个脑袋同时带来不同影响，只能等待被动保护的危险局面，阿尔杰现在还有一定的余力。
堕落是有过程的，不是瞬间完成的。
“倒吊人”阿尔杰已当了多年的“海王”，有丰富的、居于高位的经验，由此养成了“水手”途径，也就是“暴君”途径所需要的那种气质，他面露威严之色，对抗着堕落之意，艰难却坚决地催发了自身的某个非凡能力。
这时，“青之魔女”雅伦娜已迅速制造出多个具备一定力量的镜像投影，围住了“倒吊人”阿尔杰，眼眸皆捕捉到了对方的身影。
她即将完成诅咒，用“毁灭之火”推动的“魔女诅咒”。
就在这时，肉眼可见的恐怖飓风盘旋着出现在了“倒吊人”阿尔杰身周，以他为风眼，一圈圈急转，向四面八方膨胀开来。
这是“水手”途径的半神层次非凡能力——“龙卷风”。
雅伦娜和她的镜像投影随之失去了目标的身形，眼中尽是宛若实质的呼啸狂风。
将要发动的“魔女诅咒”因此失去了媒介。
可怕龙卷风的风眼内“倒吊人”阿尔杰一边握着“暴君”牌，通过它提升自己的位格和压迫感，一边借此于“特伦索斯特黄铜书”上制定出第二条规则：
“这处战场为光明之国，行正义之事，所有堕落和邪恶皆无法立足。”
这是“审判”途径制定律法、条令能力的上位，通过定义环境，让多个“禁止”同时生效。
霎时间，这片幽暗的、源于镜中世界的战场被不知来自哪里的光芒照亮，那只“落日雄鸡”的脑袋啪的一声垂下，再也无法发出污秽之语，散逸堕落之意。
“青之魔女”雅伦娜也感觉魔女的诅咒和其他黑魔法难以再施展出来。
她心中一凛，借助镜像投影们的观察，将其他战场的情况全部纳入了眼底。
没有任何犹豫，“青之魔女”雅伦娜向后退了一步，就要于镜中世界穿梭起来。
她刚有这个意图，呼啸的龙卷风立刻崩散开来，一道道银白的电蛇跳跃而出，带着暴虐毁灭的气息，将整个战场都笼罩在内，让这里变成了通往破碎死亡结局的雷霆森林。
“倒吊人”阿尔杰不给“青之魔女”脱离战场的机会。
释放出“闪电风暴”后，已无堕落之意的他额头沁出了汗水，艰难地让“特伦索斯特黄铜书”显现起第三条规则。
到了这一步，受限于本身的层次，即使有着“暴君”牌的加持，他所制定的规则也必须是前面两条的衍生，不能凭空而来。
面对雷霆森林的范围式袭击，“青之魔女”雅伦娜勾勒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
她压制着“镜子替身”的使用，任由“闪电风暴”击碎自己的身体，让血肉焦黑蒸发。
她故意借此死去，然后通过镜中之我脱离战场，逃回隐藏地。
参加这次战斗的“不老魔女”们都谨慎起见，把镜中之我留在了这片区域外，没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在镜中世界夹击敌人——涉及多件“0”级封印物的战场里，没有“0”级封印物的镜中之我本身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还不如用来保证关键时刻的逃离。
“青之魔女”雅伦娜在“闪电风暴”里痛苦死去的同时“特伦索斯特黄铜书”的第三条规则完成了：
“堕落邪恶之物将被没收。”
雅伦娜的身体彻底地破碎蒸发了，但那只“落日雄鸡”却留了下来，直直坠落。
…………
身体被从内到外爆发的银白色细剑摧毁之后，“橙之魔女”从毁灭中走了回来，接住“塔玛拉万变牌”，完成了复活。
下一秒，她和“金之魔女”感觉到了强烈的压制，各方面似乎都变弱了。
“太阳”戴里克明悟自身最核心的正义是什么之后，终于让“正义导师”的特点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
“公证人”和“无暗者”对应的能力在“正义导师”阶段有了新的变化，可以让符合核心正义的行为都得到增强，让不符合的都遭受削弱，乃至失效。
这次，“太阳”戴里克参与行动，为的就是帮助卢米安解决魔女教派，让新的伟大存在能够快速诞生，从而拯救世界。
这是他的正义，他的光，他的太阳，他正在践行，凡是阻拦这件事情发生的，皆是不义之举！
紧接着，“太阳”戴里克以“审判”女士为媒介，释放出了“荣耀之证”另外一个能力。
一片片光斑从“审判”女士身上爆发而出，经由“所罗门面具”的“放大”，汇聚成可怕的风暴，撕碎起周围的一切。
但在此之前“金之魔女”就依靠“神之眼”看见了征兆，做出了决断。
智慧总能让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喀嚓，她主动使用了“镜子替身”。
被她影响，“橙之魔女”也跟着激发了“镜子替身”。
“光之风暴”随之席卷而来，只吞没了两面镜子。
等到“光之风暴”停息，这两位持有“0”级封印物的“不老魔女“才于角落里重新勾勒出身影。
双方又战斗了一阵，彼此都难以于短时间内解决掉对方。
突然，“金之魔女”的声音借助她制造出来的镜像投影，快速传入了“橙之魔女”的耳中：
“转移场景，到陷阱之地！”
陷阱之地……“橙之魔女”听得愣了一下。
同样有关注其他战场情况的她迅速理解了同伴的意思，让漂浮于身前的“塔玛拉万变牌”正面飞快变幻了图案。
新的图案是填充着灰白底色、长着大量黑色“毒蛇”的场景。
伴随这场景的勾勒，“太阳”戴里克和“审判”休.迪尔查同时感觉周围愈发虚幻，似乎即将发生改变。
“太阳”戴里克当即将“荣耀冠冕”的力量导向了“审判”女士。
“审判”休将手中的长剑刺向了下方。
神圣灿烂的光芒从四周的虚空里冒了出来，如水流淌，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纯净的圆球，将两位大阿卡那牌持有者保护在内，根植于此地。
同时，“审判”休还为屏障附加了“扭曲”的力量，让场景的转移改变目标，针对周围。
她认为不应该听从魔女的“指挥”，被动转移去那明显不太正常的地点。
万一那是“原初魔女”的神国呢？
到时候，就算没有陷阱，自己和“太阳”先生也承受不住！
既然自己等人的主要目的是配合卢米安给魔女教派带来灾难，而不是必须杀死谁谁谁，那在有风险且风险很大的情况下，还是应该选择等一等，稳一稳，之后再会合其他战场取胜的同伴尝试追踪。
转瞬之后，这片区域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光芒形成的圆球屏障摇摇晃晃，就像遭遇了最强烈的飓风，但始终没有脱离当前战场。
“金之魔女”和“橙之魔女”带着各自的“0”级封印物转移到了“塔玛拉万变牌”呈现出的那幕场景内，再也没有回到镜中世界，回到“审判”休和“太阳”戴里克的眼前。
她们逃跑了。
“神之眼”的持有者总是能提前看清楚局势的变化，做出最正确最及时的选择。
“‘不老魔女’确实难杀……”“审判”休见状，低声感慨了一句。
…………
特殊镜中世界内。
卢米安向半空中的“原初魔女”奇克劈出了以“萨林格尔血旗”为载体的“毁灭之剑”。
这似乎还融合了一点“永暗之河”的污染，让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剑愈发内敛，更为恐怖。
卢米安身后的兵偶军团忽然四散分开，一部分到了“原初魔女”的背后，一部分抵达了祂的上方，另外的则挡住了左右和下面。
这是“闪现”。
每个兵偶都能“闪现”！
借助“0—01”，卢米安可以让团队成员的非凡能力也被共享。
而提供“闪现”能力的是其中一具金属人偶，它有着来自“愚者”先生的、天使层面的、一旦使用只能维持三分钟的恩赐力量。
它举起了一根星光凝聚成的手杖，让“原初魔女”奇克四周的虚空弯折了下来，形成囚笼阻拦起目标的闪避。
“原初魔女”奇克见状，微微一笑，握起了右手。
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漩涡又一次出现在了祂的身体周围，只是恐怖感和压迫感不如之前几次。
虽然“原初魔女”暂时不是真神了，但祂依旧拥有唯一性，真实不虚！

第二十四章 诅咒
战场边缘，阿蒙看见“原初魔女”奇克再次制造出混沌漩涡，立刻就勾起了嘴角。
祂抬起双手，整个人都被充满救赎意味的神圣光芒笼罩了。
祂戴着单片眼镜的视界内，对应那片区域的水银色命运长河浮现了出来，它未来的每一条支流都被混沌占据，再没有别的可能，注定毁灭。
阿蒙的双手霍然贴近，交握了起来。
这一刻，祂就像在远古太阳神的教堂中认真祷告。
几乎是同时，那条水银色的虚幻长河内，即将融合在一起让命运归一复返混沌的那些支流里面，凭空多了一条新的，代表另一种未来的新支流。
那新支流内，混沌依旧存在，却没有毁灭这片区域的所有事物。
“救赎天使”，无中生有，拯救未来！
随着命运长河被推往那条新的支流，“原初魔女”奇克制造出的混沌漩涡骤然爆发出新生之意，旋即消弭无踪。
紧接着混沌漩涡又从新生的区域内冒了出来，重新包容分解着周围的一切。
它陷入了循环，由毁灭和创造构建成的循环。
这让它被局限在了很小一个范围内，无法正面阻挡卢米安即将劈至的“毁灭之剑”。
“原初魔女”的背后，其中一个金属兵偶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异形巨镰。
它向着目标挥舞出了武器，带着一片寂静无光的黑暗。
这是来自“黑夜女神”的恩赐，天使层面的临时性恩赐！
“原初魔女”的右侧，另一个钢铁兵偶化身成了没有光泽、长出了片片白色羽毛、有一对夸张翅膀的巨蛇。
金属羽蛇衍变为无声的、死寂的苍白洪流，也涌向了目标。
这同样是“黑夜女神”的恩赐——维持时间非常有限的天使力量。
“原初魔女”奇克的左边，还有个钢铁兵偶变得非常巨大，超过了它所有的同伴，和卢米安差不多。
它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握住了一把橘红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剑，那散发出黄昏来临、万物衰败的气息。
这把橘红色光剑也劈向了“原初魔女”。
刹那间，奇克仿佛被黄昏笼罩，凝固在了橘红色的光芒里面，思维和动作都变得缓慢，与卢米安似乎不在同一个世界。
祂主动毁灭自己的尝试因此慢了一拍。
黄昏已至！
那三具金属兵偶向“原初魔女”做出代表不同终结权柄的攻击后，自身或失去了灵性，或没有了活着的感觉，或飞快锈化，皆当场损坏。
它们是承载那三种力量的一次性物品，由卢米安的火焰凝固而成。
寂静的黑暗、苍白的死亡、橘红的黄昏和卢米安的“毁灭之剑”不分先后地落在了“原初魔女”奇克的身上。
霍然间，它们之中各有一部分彼此纠缠了起来。
只有天使位格的这些力量纠缠成了一个将所有光芒所有声音所有事物都吸纳进去的幽深黑点。
黑点凸显于奇克穿着白骨衣裙的身体上，一下就让这位神情略显茫然的“原初魔女”连带祂所有的“镜子替身”塌陷了进去。
特殊镜中世界另外一个地方，“原初魔女”奇克的镜中之我，一个脸有血污的俊朗男子表情扭曲地凸显了出来，继而消失不见，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或是被橡皮擦擦去了。
南北大陆废墟界的多个隐秘处和“原初魔女”奇克于镜中世界建立的神国内，一面又一面沉睡的镜子皆被未知的力量抹去，走向了自我的终结。
下一秒，刚于镜中世界深处完成战斗的芙兰卡和“星星”先生伦纳德等人都莫名恍惚，险些记不起来自己等人要协助卢米安对付的是谁，魔女教派信仰的又是哪位。
或者说，其实并没有那么一位神灵存在过？
特里尔废墟内，“灰之魔女”茱蒂丝和“黄之魔女”蒂莎维卡差点忘记自己有那么一位真神先祖，感觉魔女教派信仰的应该是虚构出来的、符号化象征化的神灵。
祂们勉强记起了“原初魔女”这个称号和奇克这个名字，表情皆是一变，明白事情有了不好的发展。
这两位经验丰富的“灾难魔女”立刻制造出了大规模的灾难，让“正义”女士和“魔术师”女士暂时无法靠近自身。
然后，她们开始自毁，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特殊镜中世界内。
幽深的黑点只维持了一秒钟就彻底崩解消失，似乎不容于这个宇宙。
“原初魔女”的唯一性和两份“末日魔女”非凡特性并未因此被抛出。
骤然间，套着白骨衣裙的奇克从虚无中走了回来。
祂笑吟吟对卢米安和阿蒙道：
“不把所有镜中世界都毁掉，你们没法真正地杀死我。
“你们现在还有信心在愿望失效前战胜我吗？”
说完，奇克美目流转地望向了卢米安：
“你愿意认输吗？”
“原初魔女”显然愿意拖延时间——等到“愚者”先生的愿望结束，祂又将是货真价实的序列0神灵，甚至比部分真神还强一点。
卢米安笑了起来，侧头望向左肩那颗脑袋上的奇克脸孔：
“我有你的一部分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和镜中世界的关系？
“刚才那一击只是为了摧毁你其他的复活布置。
“现在嘛……”
卢米安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甜甜笑容、目露鼓励之意的奇克脸孔变得异常清晰，他的眉心处，血色的旌旗愈发鲜艳。
“原初魔女”奇克霍然明白了什么，表情微微变化。
与此同时，卢米安眼中燃起了束缚着暴戾与毁灭的黑焰。
诅咒！
魔女的诅咒，由“灾祸之城”力量和“毁灭之火”推动的诅咒！
卢米安诅咒的是左肩那颗脑袋上的奇克脸孔。
这既是他的一部分，又与“原初魔女”奇克有着非常强的神秘学联系，是最好的诅咒媒介之一。
所以，卢米安现在诅咒的是自己，也是“原初魔女”奇克！
他的背后，两个钢铁兵偶提前有了变化。
一个似乎披上了虚幻的黑色斗篷，一个戴着不真实的深色手套。
“愚弄”！漏洞！
既然“原初魔女”目前等于镜中世界，后者不毁，祂不陨落，那反过来也成立，诅咒“原初魔女”也是在诅咒所有镜中世界！
刹那间，卢米安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体内喷薄出了毁灭一切束缚着疯狂的黑色火焰。
这让他交织着复杂符号和花纹的铁黑色骨骼迅速出现融化的迹象，让深紫染血的焰流们纷纷被同化或吞没。
卢米安的脸孔不可遏制地扭曲了起来，极其痛苦，又肆意张扬，毫不掩饰自己的痛快之情。
他望向了“原初魔女”奇克，看见这个美艳绝伦的女人也被黑色的“毁灭之火”点燃了，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肉体。
“原初魔女”奇克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似乎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神座的坠落。
这样的诅咒对还是真神时的祂来说，也许尚有利用对应权柄化解的办法，但现在，祂只是天使之王，不比卢米安层次高，力量也仅强了一点，只是具备的特殊较多。
“原初魔女”奇克被“毁灭之火”点燃的同时，特殊镜中世界也燃起了熊熊的黑焰。
星界屏障内的所有镜中世界跟着陷入了黑色火焰带来的地狱，整片整片地熔化和坍塌。
芙兰卡、“倒吊人”阿尔杰等人见状，赶紧收拾战利品，脱离镜中世界，回到了废墟界。
啪啪啪芙兰卡身上携带的镜子一面又一面裂开。
对此，她不惊反喜。
这是卢米安的“毁灭之火”！
特殊镜中世界内。
随着毁灭黑焰的蔓延和焚烧，阿蒙微笑摇了摇头，解除封锁，先行离开了这将要彻底毁灭的地方。
被放逐到灵界的罗塞尔女帝先惊后喜。
祂终于不用再受到特殊镜中世界的束缚，不用再听特殊镜中世界主人的命令了。
——第四纪特里尔毁灭后，相应的封印已然解除，祂可以自由地离开特殊镜中世界，不至于跟着那片区域的毁灭而毁灭。
噼里啪啦燃烧着、毁灭着的奇克收起了略显错愕的表情，在本能的痛苦中，笑着对卢米安道：
“你比我预想得更狠，竟然通过诅咒自己来诅咒我。”
现在的卢米安身体已大部分被“毁灭之火”烧掉，只剩下那三颗脑袋还未被波及。
混沌漩涡脸孔的特殊阻止着“毁灭之火”的靠近，但也只能再阻止一会儿。
“原初魔女”奇克飞向了卢米安，拖着长长的黑色焰尾。
祂落到了卢米安的身前，不掩饰痛苦但又充满笑意地说道：
“我们本来就注定融合在一起，你要是没拿到‘0—01’和梅迪奇那两份‘征服者’非凡特性，我今天根本不会来见你。
“我们之间的战斗只是在争夺主导权，现在我承认，你非常适合当亚利斯塔.图铎。
“你赢了，我将主动融合到你的身体里，由你主导，反正我野心不大，想的只是成为‘最初造物主’的半身，即使你来主导，我依旧是祂的半身。”
说这些话语的时候，“原初魔女”奇克的身体开始崩解，祂在退化为唯一性和“末日魔女”非凡特性，然后，它们将带着祂的自我意识和精神烙印融入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的奇克脸孔。
这个过程不可逆转。
就在这时，“原初魔女”看见卢米安的脸庞在毁灭黑焰的燃烧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卢米安愉悦地笑道：
“很感谢你的主动融入。
“但用不了太久，我就会死去，你将跟着我彻底死亡。”
听到后面那半句话，“原初魔女”奇克已然虚幻的美艳脸孔上，表情顿时有所凝固。

第二十五章 新的平衡
表情短暂凝固后，“原初魔女”奇克魅惑十足地笑了起来：
“好，好！
“一起死！大家一起死，整个宇宙一起死！”
肆意的笑声里，奇克身体崩解的速度变得愈发快。
卢米安没有回应祂的话语，一直带着那抹讥讽的笑容，静静地看着祂，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做人生最后的表演。
笑声不断回荡间，奇克彻底退化成了大大小小的非凡特性，它们簇拥着一尊白骨制成般的女人雕像。
那雕像浑身赤裸，每个部位都纤毫毕露，极具魅力它的脸孔时而朦胧混沌，时而清晰异常，却是奇克的模样。
清脆的破碎声随之响起，被“毁灭之火”点燃的特殊镜中世界轰然坍塌。
废墟界内，芙兰卡等人还未来得及做别的事情，就感觉到大地在剧烈震颤，看见近处和远处有一座又一座山峰蹿升而起，喷薄出了浓郁的烟雾和赤红的岩浆。
高空之中一道又一道散发明亮光芒的流星滑过，砸向了南北大陆不同地方，激起猛烈的爆炸，翻腾出可以遮蔽月光的尘埃云朵。
炽热的国度刮起了暴风雪，沿海地带，一个又一个超越历史强度的飓风相继登陆，各种各样的灾难公平地降临在了当前世界无封印保护的每个角落，有强有弱。
一位实质上的真神陨落了。
“原初魔女”的神位空缺了出来。
躲在“荣耀冠冕”保护层内的芙兰卡看到这一幕，悄然松了口气。
她从“旅者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由各种灾难景象组成的透明水晶球。
这是“灾难魔女”非凡特性，经“愚者”先生粉碎、灰白雾气过滤后完成重组的“灾难魔女”非凡特性。
芙兰卡迅速调配出了一瓶魔药，那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被整体搬入了瓶内。
咕噜，芙兰卡毫不犹豫地喝下了这瓶魔药。
此时此刻，“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则目睹了“灰之魔女”、“黄之魔女”的自毁，各自在心中感慨了一句“高位魔女真的难杀”。
如果“愚者”先生没在沉睡中融合天尊，格尔曼.斯帕罗未去帮忙维持星界屏障，承受起“旧日支配者”们的恐怖进攻“魔术师”女士其实是有办法留下至少一位“灾难魔女”的。
无论是“旅法师”再现人物的能力，还是她记录的召唤历史投影，都可以帮助她于现实“制造”一个临时性的格尔曼.斯帕罗，然后，“愚者”先生就能借此神降，投射足够强大的力量了。
可惜，“愚者”先生目前没法神降，只能让“再现”出来的那道身影或召唤的历史投影与“源堡”建立联系，自然地携带位格和一点污染。
对不到天使层次的圣者来说，这是不可抵御的、瞬间能发挥作用的影响，但完整的神话生物是可以勉强承受的，乃至切断相应的联系，正如祂们可以了解“旧日支配者”的信息一样。
这种情况下，“灰之魔女”和“黄之魔女”若试图通过镜中世界逃离，那肯定摆脱不了一位“旅法师”的追踪或囚禁，可祂们选择的是自毁。
“魔术师”女士为此准备的应对办法是再现“时之天使”的时间暂停，接续“欺瞒导师”对规则、神秘学联系的欺诈，希望能让“灰之魔女”和“黄之魔女”本体的自毁等同于本体、镜中之我、沉睡镜子的完全自毁。
后者存在一定的失败概率，但有好运祝福的“魔术师”女士相信成功的可能更高，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再现”，“原初魔女”就陨落了，灾难影响了整个世界，让“灰之魔女”和“黄之魔女”的自毁因此而提前完成。
见“魔术师”女士有点失望，“正义”女士侧过脑袋，微笑说道：
“我悄悄给祂们植入了精神瘟疫的种子，以魔女普遍扭曲的心态，祂们之后肯定会爆发问题，可能因此陨落。”
奥黛丽用的是“可能”，因为她不知道魔女教派有没有可以治疗或压制这方面“疾病”的“1”级封印物。
另外一边，斯厄阿和缇瑞艾祈求来了“被缚之神”的帮助，成功在“魔术师”女士和“正义”女士过来前，摆脱了“隐者”女士、“圣灵天使”和“时之天使”的纠缠，败退而去。
垮塌的特殊镜中世界内，卢米安脸带讥讽笑容地看着那尊女性雕像和吸收了其他非凡特性的两颗幽暗圆珠，没立刻让它们和自己的奇克脸孔融合，反而竭力阻挡着它们，抗衡着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就这样，卢米安一直等到身上的“毁灭之火”燃烧起自己原本的脑袋，燃烧起混沌漩涡脸孔两侧的奇克脸孔和图铎脸孔，让它们出现高度融化的迹象，才让背后残存的那两个钢铁兵偶有了动作——奥萝尔脸孔和简娜脸孔共存那颗脑袋不是被诅咒的奇克，最后才受卢米安影响被焚烧到，当前的融化程度较低。
戴着深色手套的钢铁兵偶同时伸出了左右手，分别窃取出了两份“末日魔女”非凡特性内的奇克自我意识和精神烙印。
这种窃取不能超过本身的位格，是暂时性的，也是无法将事物据为己有的，若不能给窃取出来的意识和精神找到适合它们且它们愿意前往的归属，那它们将很快回归原本的非凡特性。
这时，套着虚幻斗篷的另外那个钢铁兵偶探出右掌，完成了“嫁接”。
它将窃取出来的奇克自我意识和精神烙印全部“嫁接”给了那尊女性雕像，也就是“魔女”唯一性。
那是奇克自我意识和精神烙印最强的地方，所以被窃取出来的两份非常“乐意”去会合——它们若是不愿意，还有“愚弄”或“欺诈”等着。
完成这件事情后，钢铁兵偶们纷纷毁灭于特殊镜中世界的垮塌，卢米安不再抗拒，任由“魔女”唯一性飞向高度融化的奇克脸孔，渗透了进去。
那两份已相对纯净的“末日魔女”非凡特性则被他引导着，分别融入了奥萝尔和简娜沾染着血污的脸孔。
“魔女”途径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和唯一性终于在卢米安的体内重逢，变得完整。
它们开始强烈地聚合，卢米安的脑袋连同诅咒带来的“毁灭之火”似乎都在坍塌往一点。
卢米安承受着痛苦，笑着将“0—01”插入了亚利斯塔.图铎那张高度融化的脸孔，完完全全地插了进去。
然后，他将两顶染着血液的皇冠直接吃入了口中。
“红祭司”途径的三份序列1非凡特性和唯一性也在他体内凑齐了。
轰隆隆！
雷声响起，一道道银白色的闪电劈到了废墟界不同地方。
“倒吊人”阿尔杰、“正义”奥黛丽他们下意识望向高空，看见绯红的月光和群星的投影已被无形无色的火焰点燃，后者带来了光明。
这一刻，他们就仿佛来到了封印未破灭前的第四纪特里尔，天空由火焰组成。
原本就存在的各种灾难愈发激烈，“正义”奥黛丽惊讶地发现远处那一株株巨大的橡树弯折了枝干，发现“魔术师”佛尔思、“月亮”埃姆林等人时而男性化，时而女性化，时而半男半女，时而恢复正常。
咳咳咳，这些半神或咳嗽了起来，或额头发热，都莫名其妙感染了疾病，不得不低下脑袋。
他们心中还泛起了把逃脱魔女找出来，再战一场的冲动。
“哇”“哇”“哇”的声音响起，橡树林内的怪物们似乎互相厮杀了起来。
下一秒，正在晋升“灾难魔女”的芙兰卡感觉自己破碎的那些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同时出现了新的镜后区域。
镜中世界重新诞生了！
废墟界许多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灰白或是混沌，接着又被火焰焚烧得一干二净。
毁灭又重生的特殊镜中世界内。
卢米安那三颗脑袋缓缓抬了起来，他的身躯也重新勾勒而出，右侧为女，套着白骨衣裙，左边为男，披着血色长袍。
他右侧那颗脑袋上，分别位于前后位置的奥萝尔脸孔和简娜脸孔不再有血污沾染，变得干干净净，除了还无法睁开眼睛无法说话无法传递自身意识，已充满灵性；
他左边那颗脑袋上，奇克脸孔的母性光辉少了一些，愈发有女性魅力，美目流转，嘴唇微启，时而轻笑，亚利斯塔.图铎的脸孔也锋锐了不少，眉心的血色旌旗印记往外凸出了一点，混沌漩涡脸孔则吸纳着源于诅咒的“毁灭之火”，缓慢而轻微地转动着。
他属于自己的那颗脑袋上，容貌更加英俊，长发如血，轮廓极为阳刚，自有一种锋锐感。
他左侧腋下和肋部还各长出了一条手臂，共同持握着布满血点的烧焦旗帜，他右边身体同样位置也多了两条手臂，但它们未执掌任何东西，手掌肤白如玉，精致美丽。
新的“红祭司”和新的“混沌魔女”同时诞生了！
——成为真神后，唯一性有的会以身体某个部位或归属物品的形式展现出来，有的不会。
下一秒，卢米安抬起三个脑袋，同时望向正在“回归”这片区域的绯红之月。
“你果然在融合关键期只能分出这么一点力量来干扰，这能有什么作用？刚才不会有，现在也不会有！”卢米安笑容肆意地说道，让新长出的四条手臂不分先后地扬了起来。
无形无色的火焰和包容着一切可能的混沌漩涡瞬间出现，迎向了那轮红月虚影。

第二十六章 神国
特殊镜中世界的天空一半染上了绯红，一半被混沌漩涡和无形无色的火焰分割成了两部分，三者碰撞在了一起。
骤然间，这里失去了所有的光亮，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吸收周围的一切。
废墟界的芙兰卡等人刚从疾病中康复，稳定了自身的性别，就看见高处燃烧的火焰、划过天际的陨石、喷涌着烟雾和岩浆的山峰全都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他们陷入了黑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没有事物能够存在般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退去，绯红的月光重新照亮了南北大陆和五片海洋，透出不同颜色的明亮群星皆恢复了常态。
废墟界回归了之前的模样。
特殊镜中世界内，卢米安眼中已没有了那轮绯红的圆月，一切都正常了。
他笑了一声，让新长出的四条手臂垂了下来。
然后，他捏了团火焰，将它们凝固成了一面金属镜子。
卢米安望向镜子，看见映出的是两道背靠背而站的身影，一道属于奥萝尔，一道是简娜，她们已变得更加美丽，眼睛也睁了开来，只是呆板空洞，没有灵性，驱使她们的依旧是卢米安的意识。
卢米安怔怔看了几秒，嘴角逐渐勾起，镜中的奥萝尔和简娜回以同样的笑容。
她们的后面，还有一道身影若有似无，俨然是奇克。
卢米安左肩脑袋上的奇克脸孔见状，嫣然一笑，就要说点什么。
突然，卢米安将那张暗金色的奇异面具摄了回来，猛地盖到了缓慢转动的混沌漩涡脸孔上。
点点星光垂落，照亮了整张面具。
奇克张开了嘴巴，却没能说出半句话，镜中那道属于祂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祂用表情向卢米安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卢米安将目光投向了四周，发现从芙兰卡那里交换过来的“旅者行囊”已在之前的大毁灭里彻底破碎，内中的物品只有两件残存，落到了地上一件是卢米安刚才使用的暗金色奇异面具，另一件是“魔女”牌——卢米安本身也没放什么物品在这个“旅者行囊”内，因为能在之前那场战斗里发挥作用的，只有兵偶、面具和“亵渎之牌”。
卢米安让“魔女”牌飞回了手中，发现被某种力量遮蔽的“魔女”成神仪式已显现了出来：
“深入地底，找到‘混沌海’，承受‘混沌海’一定的污染又保持住自我，不堕落不异化。”
还挺贴心的嘛，因为涉及源质名称，所以提前“遮挡”了？谁能想到“魔女”途径的成神仪式与另外一种源质有关……卢米安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怀疑这个仪式存在问题：
第一块“亵渎石板”是原初那位上帝的尸体形成的，祂可能在临死前对相应的知识做了修改，让“魔女”途径的成神仪式是接触“混沌海”，这样更有利于祂之后通过灾祸两条途径的特殊复活，并且在复活后很好地掌控和利用“混沌海”。
至于第二块“亵渎石板”，虽然它是远古太阳神的尸体形成的，但谁又能说没一点“原初上帝”的影响？
不过，执掌混沌的魔女需要提前接触“混沌海”也很合理……卢米安摇了下头，未去探究问题的真相，反正也没有意义。
于他而言，这个仪式不用举行，但又相当于完成了：
那张被暗金色奇异面具封印的脸孔来自“原初上帝”，与“混沌海”有着非常紧密和特殊的联系，比单纯的“混沌海”污染强多了！
“所以，你在完成成神仪式时就疯了？”卢米安侧头嘲笑了奇克脸孔一句。
奇克脸孔睁大了眼睛，仿佛在说“我什么时候疯过？我精神状态一直很好。”
这时，特殊镜中世界彻底稳固了下来，映出了灰白的颜色，映出了无形无色的火焰，映出了暧昧迷幻的气氛，映出了包容所有可能的混沌漩涡。
它在衍化为卢米安的神国。
对“红祭司”来说，神国源于“征服”权柄的更深概念化将一片土地一处战场一个特殊区域直接“征服”、彻底“征服”后，它们就能成为“红祭司”的神国，进入神国的生灵，若没得到对应的庇护，也没有足够的位格，将直接成为“红祭司”的士兵。
“魔女”的神国则与镜中世界息息相关，“原初魔女”之前就是在“镜中世界”某个隐秘处建立的神国，在那里，只有雌性能够存在，哪怕别的真神进入，也会染上明显的女性特征，在那里，看到不该看见的会立刻变成石像，在那里，若无庇护，将频繁遭受与自身相关的灾难，在那里，时不时会凭空享受到极致的欢愉，舍不得离开……
卢米安现在可以将特殊镜中世界“征服”，让它成为同时满足“红祭司”和“混沌魔女”需求的神国。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让特殊镜中世界映出的场景有了变化，变成了蓝天白云和青绿草场簇拥的科尔杜村，在科尔杜村的边缘，乱街屹立，奥萝尔修建的那栋房屋紧挨着金鸡旅馆……
凝视了片刻，卢米安让这幕场景缓慢消失不见。
他笑了笑，进入了由概念和符号构成的星界，又回到了现实。
三头六臂的他对望向自己的芙兰卡和“魔术师”女士等人点了点头道：
“感谢大家，行动圆满结束。
“我们先回保护区吧。”
“好。”“太阳”先生等人相继做出了回应。
…………
特里尔，豪华别墅内。
芙兰卡打量着奥萝尔和简娜干净清爽起来的脸孔，难掩期待地说道：
“好像真能复活诶，如果再进一步的话。”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安东尼不太明显地看了芙兰卡一眼。
卢米安轻轻颔首自嘲一笑道：
“有时候会觉得这已经没有意义，有时候又忍不住去期盼和渴望。”
“有期盼好，有期盼好。”芙兰卡对卢米安笑道，“我是‘灾难魔女’了，是天使了，有的事情可以知道了吧？”
卢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要不要这么急啊？先稳定好自身的状态再说。
“嗯，我现在得去向‘愚者’先生汇报，关系到后续的行动，等我返回，给你简单讲一讲。”
“好。”芙兰卡没有掩饰自己的期待，并且觉得卢米安因为干掉了“原初魔女”奇克，完成了一次复仇，状态好了不少。
等卢米安上楼回房，预备进入灰雾之上，芙兰卡望向旁边的安东尼，疑惑问道：
“你刚才看我做什么？”
总不能是我成为“灾难魔女”后，状态还未稳定下来，魅力有些无法自控造成的吧？
论美貌论魅力，卢米安的奇克脸孔明显更强！
安东尼笑了笑道：
“我只是有些感慨，你的心理状态比我想象得更好，精神的坚韧程度也出乎了我的预料。”
芙兰卡听得怔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叹了口气道：
“我只能强迫自己情绪稳定，强迫自己保持乐观。
“他可以死气沉沉，可以疯狂失控，我不可以，虽然我时不时也会死气沉沉，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得乐观开朗，要不然，就真没救了……”
“这就是你的人性。”安东尼感慨着说道，“我很高兴卢米安和简娜能遇到你，也很高兴自己有你这么一位队友。”
芙兰卡略显得意地笑了一声，机警地问道：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趁机给我做心理治疗？”
“我并没有掩饰这一点。”安东尼微笑转向了厨房区域，“反正免费。”
…………
灰雾之上，雄伟宫殿内。
“战车”卢米安将之前那场战斗的具体情况和“原初魔女”的表现捡重点讲了一遍后道：
“这次是我主导的聚合，在有着奇克和图铎意识、精神的情况下，我不需要再适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掌控‘魔女’和‘红祭司’的权柄，如果‘堕落母神’那边的情况已经很紧急，我现在就可以进行深度密契，神游‘灾祸之城’。
“要是事情还不那么紧迫，我希望能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来调整自身状态，让新形成的平衡更稳固一点。”
被灰雾笼罩的“愚者”先生点了下头，嗓音略显飘渺地说道：
“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不等卢米安回应，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你的三头六臂来自于根源上的改变，即使是我，也没法让你变成正常模样，只能用幻术遮掩，但等到你稳固了平衡，等到末日过去，我可以通过‘许愿’和‘愚弄’，让你获得第二形态。
“那个形态可以自由切换，空间上的三头六臂将变成时间上的三头六臂，你的三个脑袋和对应的身体将分别独占一天中的不同时段，拥有自己的生活，但又受你主意识的牵制。
“这个形态最大的问题是，你和奥萝尔、简娜无法同时出现，见不到彼此……”
听到“愚者”先生语速不快不慢地说起末日后可以做的事情，卢米安突然有些恍惚，就像末日真的可以过去，自己到时候真的还活着一样。
卢米安没有去说什么丧气的话语，安静地听着。
渐渐地，他知道“愚者”先生说这些，不是在许诺，也不是在安抚，而是在表达他自身的期盼，给予发自内心的祝福。
他是真切地期望末日能够过去，卢米安可以存活，并活得更好。
“……到时候，你的位格已不适合再做‘塔罗会’的大牌，这又不是‘救赎蔷薇’，但你可以让芙兰卡代替你做大阿卡那牌，重新抽一张就是，反正‘塔罗会’里的每一张大牌都有双重身份，很多都是另一个势力的代表……”说到最后，“愚者”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卢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心平气和，跟着笑道：
“好的，‘愚者’先生。”
“愚者”先生轻轻点头道：
“那我召集临时集会了。”

第二十七章 报酬
随着一道道光芒腾起，凝固成不同的人影，并完成了对“愚者”先生的问候，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环顾了一圈道：
“感谢大家的帮助，但我目前只有‘后启示书’一件天使层次的物品，没办法给每个人等价的报酬，嗯，以后有需要我做的事情，尽管提。”
听到后面半句话，“倒吊人”阿尔杰先是一愣，旋即醒悟了一件事情：
这是一个承诺。
而这个承诺比“0”级封印物更有价值！
因为“战车”先生现在已经是双途径的序列0真神，一位真神承诺的帮助绝对强过所有“0”级封印物！
不知不觉，“塔罗会”成员里都有真神了……“倒吊人”阿尔杰突然有些恍惚。
“塔罗会”刚成立的时候，他有过怀疑，有过激动，也有过幻想，但从未想象过会有今天这一幕。
短暂的静默里，“正义”女士、“星星”先生等人也真切地意识到“战车”先生已经是“红祭司”，是“混沌魔女”。
是有望成为伟大存在的双途径真神！
当初的“救赎蔷薇”都没这样的牌面……对古代历史最为了解的“魔术师”女士和“隐者”女士油然而生同样的感慨。
“救赎蔷薇”是第三纪时存在的一个隐秘组织，成员有真神，也有天使之王。
“倒吊人”先生看了“太阳”先生和“审判”女士一眼，微笑对“战车”卢米安道：
“我的战利品就是我的报酬，而且，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对你的帮助其实很有限。”
这是实话，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做的事情对卢米安与“原初魔女”的战斗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帮助，因为持有“0”级封印物的序列3圣者不可能去掺合那种层次的争夺，必死无疑，即使是真正的天使，也只有在“原初魔女”短暂降到天使之王位格后，才有机会直接做出一定的贡献。
换句话说就是，真正帮到卢米安的是拦住“灰之魔女”和“黄之魔女”的“魔术师”女士、“正义”女士，是挡下了“神孽”兄妹的“时之天使”、“圣灵天使”和“隐者”女士，是拖延住“原初魔女”、直至阿蒙窃取完愿望赶来的“黑夜女神”神降体，是搬运了奇迹并直接做出救赎的阿蒙。
其余大阿卡那牌参与这次行动的目的主要有三个：
一是尽可能多地消灭高位魔女，夺走她们执掌的厉害封印物，以免“原初魔女”陨落后失去庇佑的她们倒向“伟大母亲”，或受绯红月光影响，逐渐失控，成为祸患；
二是收取战利品，提高自身，这样的说法虽然很残酷，但事实就是，保护区的天使越多，“0”级封印物越多，对抗异常就越从容，等到末日真正来临，说不定还能庇护下更多的人类；
三是帮助芙兰卡给魔女教派带去灾难，否则仅靠她自己，不彻底死亡就算不错了。
“倒吊人”阿尔杰认为“战车”先生说的感谢主要针对的是第三点，所以他没说自己未做贡献，只讲帮助有限——阿尔杰只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因为“太阳”戴里克和“审判”休都未拿到战利品，做出更大贡献的“正义”、“魔术师”和“隐者”三位女士同样如此，他不能代表他们做出回答。
“太阳”戴里克点了下头道：
“找到并践行了属于自己的最核心正义就是我的报酬。”
“战车”卢米安未去辩论只笑了笑：
“也许，在你的晋升仪式上，我可以提供帮助。”
虽然卢米安未看过任何一块“亵渎石板”，也未拿到“亵渎之牌”里的“太阳”牌，但作为“魔女”途径的真神，作为有着混沌漩涡脸孔的特殊之人，他不难预感到“太阳”途径序列2“逐日者”（又称“逐光者”）的晋升仪式与现实或神秘学意义上的太阳有关。
“太阳”戴里克沉默了两秒，未再谦虚和推辞。
当前情况下，这就是他要践行的正义。
卢米安转而对“节制”女士莎伦道：
“我答应了拿波瑞狄斯利，也就是曾经的恶魔君王法布提一件事情，一旦成功，祂就会让祂的‘神孽’分身死去，将非凡特性交给我。
“到时候，我希望用那份非凡特性交换你手中的‘绯红之灾’。”
“绯红之灾”这个名字来自于奇克脸孔的意识。
一份序列1非凡特性交换对应序列2“灾难魔女”的“0”级封印物显然是不等价的，但“节制”女士很清楚，“神孽”非凡特性其实是给自己老师，“圣灵天使”蕾妮特.缇尼科尔的报酬，从那份“神孽”非凡特性里分离出来的序列2“古代邪物”才是归属于自己的，用“绯红之灾”交换来的。
莎伦拿起具现出的钢笔，飞快于纸张上写起回答，然后举了起来：
“没问题。”
卢米安点了下头，又对“太阳”先生戴里克道：
“等我拿到‘绯红之灾’，我希望用它和你们新白银城交换‘大地的恩赐’这件封印物，我之后可能用得上。”
“大地的恩赐”这件封印物来自欧弥贝拉的遗骸，是高危之物若不是“愚者”教会总部就在新白银城，“愚者”先生时常会投来注视，“六人议事团”早就烦恼起怎么处理它的问题，现在，卢米安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太阳”戴里克先是怦然心动，继而泛起了不舍。
虽然“大地的恩赐”这件封印物给白银城带来了太多的痛苦，但也正是因为有了它，白银城才能在黑暗绝望中坚守两千多年，终于等来“愚者”先生的救赎。
痛苦早就和血脉的延续纠缠在了一起，难以分割开来。
卢米安没有催促静静等着“太阳”先生做出回答。
过了一阵，“太阳”戴里克下意识望向了青铜长桌最上首。
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当他迷茫为难的时候，他总是希望能得到“愚者”先生的启示，还有“倒吊人”先生的教导。
“愚者”先生轻轻点了下头。
“太阳”戴里克吸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不舍，对“战车”卢米安道：
“好的。”
“战车”卢米安收回视线，对“正义”女士道：
“等我使用完‘大地的恩赐’，它的问题可能会消失，到时候，我把它给你。”
洞察人心的“正义”奥黛丽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侧过脑袋，对“魔术师”女士笑道：
“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借给你。”
这指的是末日来临后，“魔术师”女士会第一时间将亚伯拉罕家族全体成员和自身能力范围内的人类转移去宇宙边缘一颗较宜居星球的事情，“大地的恩赐”能有效改造环境，提供食物。
当然，若欧弥贝拉遗骸的特殊最终未能消失，肯定不会携带它，那不是让“伟大母亲”闻着味儿就找过去了吗？还不如另外再弄一件对应“荒芜主母”的“0”级封印物。
“好。”“魔术师”女士没有拒绝。
卢米安又对她道：
“我会开放所有存在生灵的特殊镜中世界，你可以去转一转，顺便帮我传下教，我之后要做的事情，锚越多越好。”
“魔术师”女士一听就明白，这是给自己“旅行”的机会，算是报酬。
她之前从未考虑过去那些特殊镜中世界和附属于镜中世界的异度空间旅行，以消化剩余魔药，是因为这些属于“原初魔女”，比偷偷去星空还危险，毕竟漫游星空还有不小可能瞒过“旧日支配者”们，进了“原初魔女”的领域必然被发现。
没想到有一天会通过他的帮助消化魔药啊……“魔术师”佛尔思笑了一声道：
“好，你现在的尊名是？”
卢米安斟酌了几秒道：
“战争与末日的象征，执掌混沌的魔女，祭祀灾祸的多面者，镜中世界的主宰。”
真正的双途径真神了啊……“魔术师”女士暗自感慨了起来。
卢米安转而对“隐者”女士道：
“我会帮助‘神秘女王’尽快消化完‘贤者’魔药，帮助你尽可能多地消化魔药。”
“隐者”女士“嗯”了一声，道了句谢。
“贤者”总是与灾难、祸事对立，而斜对面就是这两个概念本身，由他帮忙消化“贤者”魔药再适合不过。
然后，卢米安对“星星”先生道：
“告诉帕列斯老先生，我欠他一个帮助。”
紧接着，他又对“审判”女士道：
“我也欠你一个帮助，或者‘后启示书’？”
“好的。”“星星”先生没帮老头拒绝。
这种情况下，总是合群、遵守秩序的“审判”休也不好拒绝了，她选择了帮助。
支付完所有报酬后，卢米安想了想，望向“魔术师”女士道：
“我想借‘旧日之盒’一段时间，也许我能帮助亚伯拉罕家族解决第三层隐藏的危险，然后填充进去同等但更可控的特殊。
“如果没有成功，我会原样归还。”
“魔术师”女士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点了下头道：
“没问题。”
“战车”卢米安后靠住了椅背，不再说话。
“审判”休立刻望向了“星星”先生伦纳德：
“我可以用‘所罗门的面具’和你交换那件‘审判者’途径的‘0’级封印物吗？”

第二十八章 最终的选择
“星星”伦纳德回看向“审判”女士，略感诧异地问道：
“你不跳转‘黑皇帝’途径了？”
转途径能获得一些杂糅的、特殊的、诡异的非凡能力，除了仪式可能有隐藏要求，存在风险和隐患，理论上来说，要比一条途径走到底的同序列非凡者更难以对付。
“审判”休嗓音平缓地说道：
“如果没有别的选择，我会转到‘黑皇帝’途径，但既然还存在继续于‘审判者’途径走下去的可能，那我还是希望争取一下。”
她顿了顿又道：
“我个人更渴望建立符合时代道德的那些秩序，并拼尽自己的一切维护它们，并根据现实的反馈，不断调整和修正。
“秩序一旦僵化，那就会坠入阴影。”
“星星”伦纳德深有同感地点了下头：
“我可以和你交换。”
反正对他来说，“所罗门的面具”和“严酷石柱”没什么区别，都是用来上交，换取“黑暗”途径序列2“隐秘之仆”非凡特性的。
要是“隐秘之仆”的位置实在没有空缺，他已经想好了，愿意转到相邻两条途径的序列2去——“死神”途径的“死亡执政官”和“巨人”途径的“荣耀者”。
等“星星”伦纳德和“审判”休完成了两件“0”级封印物的交换青铜长桌最上首的“愚者”先生望向“倒吊人”阿尔杰，声音温和地说道：
“‘天灾之书’任务因红月的提前降临，目前无法完成，只能等到末日来临那一刻，你若是不愿意等待，想尽快成为天使，我可以帮你用‘落日雄鸡’这件封印物去交换‘太阳’、‘白塔’、‘暴君’三条途径的序列2非凡特性和相应的辅助材料。”
“白塔”是“阅读者”途径的序列0，对应“知识与智慧之神”。
这条途径和“暴君”途径的序列2非凡特性，在各自教会内可能已经没有，但别的教派还有相应的封印物。
“太阳”途径的序列2非凡特性相对更多，这既有“永恒烈阳”陨落这个原因，也源于“永恒烈阳”教会的序列3“正义导师”并非每个都满足晋升条件。
——圣维耶芙和另外一位资深“逐日者”圣吕提克在“愚者”先生将两份序列1“纯白天使”非凡特性送回之后，于前面几个月里已各自完成了晋升。
“愚者”先生继续说道：
“你还可以考虑转到‘秘祈人’途径，‘落日雄鸡’来自远古太阳神的陨落，是受到了‘太阳’力量污染的序列2‘秽语长老’非凡特性，我可以帮你清除相应的污染。
“不用急着做出选择，认真考虑一下。”
“倒吊人”阿尔杰陷入了沉默内心似乎在犹豫和挣扎。
过了十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想成为‘秽语长老’。”
“太阳”戴里克愕然地望向这位“倒吊人”先生，对他的选择感觉异常不解。
他认为“白塔”途径的序列2“智天使”和“暴君”途径的序列2“天灾”更适合对方，尤其前者。
阿尔杰笑了笑，嗓音低沉地说道：
“这条途径在实际战斗中适应力更强，更能应对各种情况。”
他随即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选了它，我的‘倒吊人’牌就名副其实了，这也许就是命运，当初选了什么牌，终究会回到那张牌上。”
听到这里，对塔罗牌有深刻了解的“魔术师”女士脑海内霍然闪过了一句话：
“倒吊人”是堕落，是自私，也是承担、牺牲和奉献。
见“倒吊人”阿尔杰已经做出决定，“愚者”先生未做劝说：
“聚会之后，我将仪式给你，你做好了准备，再祈求我粉碎特性，清除污染，给予辅助材料。”
“是，‘愚者’先生。”“倒吊人”阿尔杰颇为欣喜，又感觉肩头沉甸甸的。
作为当前的“海神”，常年在海上飘荡的传奇冒险家，他的“海王”魔药早就已经消化完。
“战车”卢米安重新坐直了身体道：
“‘愚者’先生辅助材料我来提供，只要给我对应的知识，我可以空想出来。”
他不知道“愚者”先生是否接触过“秽语长老”的辅助材料，是否能将对应之物从历史迷雾内召唤出来，临时使用，所以主动提出自己代劳。
“好。”笼罩着灰雾的“愚者”先生轻轻颔首。
讨论好这件事情后，“月亮”埃姆林环顾了一圈斟酌着说道：
“你们的魔药不是早就消化完，就是在这次行动里得到了消化，或者有了快速消化的办法，可我的‘召唤大师’还差一些，想在短时间内晋升只能冒险，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不等其他大阿卡那牌开口，“战车”卢米安笑道：
“这个简单。
“聚会结束后，你布置仪式召唤我，我会响应召唤。”
这……“月亮”先生埃姆林一下愣住。
对啊，这位是双途径真神，并且还身具特殊……
一位“召唤大师”若是能完成这种层次的召唤，并取得成功，剩余的魔药必然会彻底消化。
“谢谢。”“月亮”埃姆林不是一个擅于交流的人，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大家又交流了一阵后，“愚者”先生轻轻敲了敲青铜长桌的边缘。
等所有大阿卡那牌都望向了自己，他嗓音温和但语带感慨地说道：
“这次行动很成功，虽然不少高位魔女当时未被真正地杀死，但随着镜中世界的毁灭和重生，她们已经所剩不多，遗物则被‘青之魔女’那三个继承，不会影响到后续的事情了。
“各位，最后的时刻快要来临，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做各种准备，你们尽量抓紧。
“希望末日之后，大家都不要缺席下一次‘塔罗会’。”
“正义”奥黛丽闻言，情绪一下变得很是复杂。
她站了起来，和所有大阿卡那牌一起行了一礼：
“是，‘愚者’先生。”
…………
回到现实世界后，卢米安走下楼梯，进入小客厅。
他看了芙兰卡一眼，随口问道：
“安东尼呢？”
“去厨房帮路德维希了。”芙兰卡望了眼小客厅入口，压低声音道，“伟大存在们相关的知识可以对我说了吧？”
卢米安简单讲了讲“堕落母神”、“宿命之环”等超越序列的“旧日支配者”和祂们的目的，介绍了下源质们的情况和“堕落母神”当前在做的事情。
芙兰卡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
“伟大存在们的数量也太多了吧……”
她旋即望向了卢米安左肩的奇克脸孔和图铎脸孔：
“祂们真是疯了……”
她对“原初魔女”奇克之前想做的大事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那是一旦失败，就会拖着整个星球乃至整个宇宙一起完蛋的事情！
奇克脸孔说不出话，只能抬了抬下巴，一脸的骄傲，图铎脸孔不屑于回应。
卢米安露出讥讽的笑容，转而说起序列之上的其他知识。
芙兰卡专注听完，忽然感慨道：
“原来我们当时是被抽出灵体，挂在了‘源堡’之上，因此躲开了最初醒来、世界毁灭那场灾难，也未被后续的上帝、天尊之争影响到……”
自语中，她的思维逐渐发散：
“研究会的卷毛狒狒们绝大部分都还不知道真相，也不清楚南北大陆已经毁灭。
“这样也好，带着快乐去迎接末日吧……”
“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们在红月降临那场灾难里并没有死多少，因为“极光会”信仰的那位及时挡住了相应的冲击。
这也就是芙兰卡对那位感觉非常复杂的原因，她知道简娜之死和卢米安的遭遇，那位有做出不小的贡献，可那位又真的在庇护着世人，包括她和她的朋友们。
所以，她从未提过向那位复仇，不是不恨，而是说不出口，听到卢米安揍了那位两拳后，她才又错愕又好笑。
过了几秒，芙兰卡缓慢地吐了口气道：
“如果末日能够度过，如果我们还活着，我要去西大陆转一转，住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她重新露出笑容，真挚地向卢米安、奥萝尔和简娜发出了邀请：
“要一起吗？我帮你们讲解，给你们介绍，做你们的导游。”
卢米安表情逐渐变得柔和，他侧头看了右侧的脑袋一眼，笑着说道：
“奥萝尔也可以讲解和介绍。”
“一言为定！”芙兰卡笑容明媚地伸出右手，和卢米安击了一下掌。
她觉得拉钩这种方式太幼稚了，还是击掌更适合自己。
这时，路德维希啃着块牛排走入了小客厅：
“你怎么过来了？”芙兰卡略感诧异。
都还没吃完东西呢……
“我让他过来的。”卢米安含笑解释道。
找路德维希能有什么事情？到用餐时间了？芙兰卡一阵疑惑。
近一年来，卢米安每天都要依靠自身的特殊，带路德维希出保护区到废墟界的海洋饱餐一顿，正如芙兰卡每天都要陪卢米安去废墟界失控疯狂一段时间一样。
见路德维希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卢米安从自己的神国里拿出了一样物品。
那是镶嵌着诸多宝石的银黑色三层首饰盒。
“旧日之盒”！

第二十九章 吃
镶嵌着多种宝石的银黑色三层首饰盒刚被拿出，摆放到茶几上，芙兰卡就突然毛骨悚然，感觉周围的环境有了奇异的变化。
成为“灾难魔女”后，她的灵性预感更强了。
卢米安左肩的脑袋转动，亚利斯塔.图铎那张脸孔正面朝前，望向了“旧日之盒”。
那精致的首饰盒猛地发出了吱嘎作响的声音，就像组成它的材料在无形的压力之下已不堪重负，行将碎裂。
芙兰卡感觉到的所有异常随之消失。
“‘旧日之盒’？”她好奇地询问起卢米安。
虽然她没参与过大阿卡那牌们的聚会和“0”级封印物的分配，但事前有被提醒过，一旦发生混战，需要远离哪些东西，“旧日之盒”就是其中之一。
卢米安点了下头，伸出右手，按到“旧日之盒”最上面，轻轻弹动着道：
“我感觉它和路德维希有缘，特意借过来一段时间。”
“有缘”是他在梦境都市里学到的词语，不过，这在成为废墟前的南北大陆已不算太少见，一方面，“卷毛狒狒研究会”的成员会不自觉地散播一些新词汇，另一方面，卢米安相信，来自蓬莱的“客人”绝不止哈里森一位，他们各自负责不同的事情，只是最后未产生什么效果。
和路德维希有缘？芙兰卡下意识就侧过脑袋，望向穿着儿童正装的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叼着那块牛排呆愣愣地看着“旧日之盒”，仿佛陷入了一场迷梦。
卢米安的右手下滑至银黑色首饰盒的第三层，微笑询问起路德维希：
“你能感应出这里面藏着什么吗？”
路德维希梦游般伸出手掌，按在了“旧日之盒”第三层的另外一侧。
几乎是同时，芙兰卡耳畔响起了一阵古怪的咀嚼声、吞咽声和消化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内部啃食起她的血肉和骨骼。
那是从“旧日之盒”第三层深处传来的，也是从她心灵底部回荡开来的。
“是，是……”路德维希口中那块牛排啪地掉落到了地上。
这个小男孩的脸庞如同披在身上的床单，被“手脚”顶起了一个又一个“帐篷”。
他既渴望、崇拜，又恐惧、颤抖地说道：
“是，是‘原初饥饿’的力量！”
“原初饥饿”……“旧日支配者”之一……芙兰卡感觉周围的环境霍然变得幽暗和层叠，让某种充满恶意的注视隔离了开来。
她环顾了一圈，瞬间有所明悟：
自己等人已转移到了卢米安的神国，以避免“原初饥饿”借助刚才那些讨论带来的神秘学联系，影响保护区的稳定。
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保持着刚才的微笑，继续询问路德维希：
“如果我把这一层打开，会发生什么事情？”
路德维希触电一样缩回了手，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它可能，可能会立刻把周围的一切都吞进去，直接吃掉！也可能先从，先从我们的潜意识和心灵岛屿底部开始吃，吃掉感情，吃掉记忆，吃掉精神和意识，吃掉血肉，吃掉夜晚、白昼，吃掉好、坏、善、恶，吃掉秩序、灾难，一直到吃掉这个世界的部分规则，让它无法再维持稳定，让屏障失去根基……”
“果然，你们这条途径到了后期，会开始吃规则、概念、权柄，乃至象征。”卢米安满意地点了下中间那个脑袋。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路德维希，魔女低语般问道：
“你能吃掉盒子里藏着的这个危险吗？”
奇克的脸孔转到了正面颇为感兴趣地等待着路德维希做出回答。
路德维希明显被吓到，脱口而出道：
“怎么能？”
他的意思似乎不是没办法做这件事情，而是不能去做：
那是反叛，那是亵渎！
卢米安未做回答，笑容不变地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陷入了沉默，时而露出怯懦的神色，时而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时而难掩心动，时而犹豫害怕。
他的表情从未像现在这样丰富。
芙兰卡进入了看戏模式，等待着卢米安教唆点什么，路德维希表示点什么。
过了几秒，卢米安语速不快不慢地笑道：
“你们这条途径的核心是‘吃’和‘消化’，吃掉外界的那些并不是终点，吃掉规则、概念、权柄和象征也不是，吃掉自己吃掉父亲，吃掉信仰的神灵，才是你们最终的宿命，最极致的饥饿。
“这也许就是祂让你们诞生的意义。”
“这，这会不会太极端了？”路德维希一脸接受过教育的清澈。
好小子，有点人性了啊……芙兰卡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要是选择“观众”途径，应该也能很好地扮演。
卢米安侧头看了右肩那颗脑袋上的简娜脸孔一眼，对路德维希笑道：
“确实很极端，我也不希望你被自己的神性自己的本能控制，做这么极端的事情。
“所以，我只是问你能不能吃掉盒子里隐藏的危险，而不是能不能吃掉‘原初饥饿’，当前情况下，尽量提升自己是最不错的选择。”
路德维希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
他神色变化了一阵，喉咙里突然发出了吞咽唾液的声音。
主啊，你好香？芙兰卡在心里帮路德维希配起了台词。
又过了一阵，路德维希终于开口：
“现在还，还不能，得等我恢复到原本的层次，而且，还得有另一位伟大存在提供帮助。”
卢米安轻轻颔首道：
“只是吃，暂时存储起来，附加到自己身上，不消化和吸收，也需要‘旧日支配者’的帮助吗？”
“需要。”路德维希重重点头。
卢米安思索了几秒，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就再等一等。”
他随即将持握“红祭司”唯一性的手臂之一和右侧新长出的美丽手掌之一伸到了路德维希的面前——当前情况下，“红祭司”唯一性虽然还保留着烧焦旗帜的形态，但已不会让目睹者失控疯狂，因为它是卢米安的一部分，是受到控制的，卢米安想让它展现出神性的影响就可以展现，不想让就不会。
“你想吃掉哪只？”卢米安笑着征询起路德维希的意见。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
“真的可以吃吗？”
芙兰卡眨了下眼睛，终于明白了卢米安想做什么：
他通过给路德维希吃自己部分躯体的办法，让路德维希获得他分离出来的序列2非凡特性，从而恢复原本的层次，摆脱“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封印。
——卢米安当前有额外多出三份序列2非凡特性，一份“天气术士”的，两份“灾难魔女”的。
“当然可以，我是你的教父啊。”卢米安含笑点头。
路德维希又吞了口唾液，左右看了看，犹豫了几秒道：
“我选它。”
他指的是卢米安左侧那条手臂，那有来自图铎“征服者”非凡特性的一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
“好。”卢米安抬高了对应的手臂。
路德维希凑了过去，嘎嘣咬起那只手掌。
燃烧着火焰的深红血液流淌中，令人牙酸和心悸的啃食声不断响起。
芙兰卡看得倒吸了口凉气，觉得卢米安有点太极端了，先把非凡特性分离出来再喂路德维希不好吗？
又不是办不到。
她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上的图铎脸孔，发现祂表情隐有点痛苦，本能的痛苦。
对应的那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属于亚利斯塔.图铎，让路德维希直接啃是一种报复？不过，你自己也会痛苦啊……芙兰卡突然有所猜测，一阵叹息。
很快，路德维希啃掉了卢米安那只手掌，只剩下裸露出来的光秃秃铁色腕骨和将它染上红色的燃烧血液。
路德维希缩回身体，用舌头舔掉了嘴边的鲜血，一副还想再吃点的模样。
他的脸皮，他身上的皮肤，已快要被撕开，里面即将有庞然大物膨胀而出。
“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封印无法再阻挡了。
就在这时，路德维希主动控制了自己，没去破坏那个封印层，维持着小男孩的模样。
卢米安笑了笑，转而对芙兰卡道：
“我之后会把多余的两份‘灾难魔女’非凡特性也分离出来，让身体更为平衡，呵呵，病教也需要‘0’级封印物，嗯，病教这个名字之后也要逐渐改掉。”
“好好好！”芙兰卡回答得非常快，似乎怕卢米安“反悔”。
虽然她知道卢米安这更多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谋划，但他愿意去想一想未来也是一件好事。
卢米安打量了路德维希几秒，笑着问道：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会儿道：
“如果我没在末日时被吃掉的话，我想先做小孩，正常地长大，变老，完整地体验人类的一生，然后再做比较。”
卢米安“嗯”了一声闲聊着问道：
“你现在回归天使层次了吧，序列名称叫什么？”
他断掉的手腕处血液和火焰交织，重新凝聚出了一只手掌。
路德维希思考了几秒道：
“用你们的语言来说，叫‘噬之天使’。”

第三十章 吞噬概念
“噬之天使？有什么能力啊？”芙兰卡完全不把路德维希当外人地问道。
这是教子！
未突破封印也就没拿回完整心智的路德维希老老实实地说道：
“核心是可以吞噬一片区域的规则和较浅层的概念，有数量和范围的限制。”
“吞噬规则，怎么吞噬？”芙兰卡未掩饰自己的好奇。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没等路德维希回应，卢米安让当前场景回归了保护区内，四周不再幽暗层叠，像是有一面又一面镜子。
路德维希看了眼从窗外照入的阳光和干净明亮的小客厅，缓慢张开了嘴巴。
霍然间，芙兰卡眼前失去了光亮，周围变得异常黑暗。
对拥有“黑暗视觉”的她来说这不会带来什么困扰，她将目光投向路德维希所在之处，依旧看见了那名小男孩。
“我还以为你把整片区域，包括我们，都吞到肚子里去了。”芙兰卡开起了玩笑。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
“其实可以，但我这个层次，还不能直接吞区域和实体目标，需要在嘴巴里制造一个漩涡，把你们都吸进来才行，你们可以对抗这种吸力。”
“这样啊……”芙兰卡转而问道，“那你现在吞的是什么？”
“是‘阳光照耀’这个规则，就算非凡者又制造了阳光，在这个规则得到修复前，那阳光也是无法产生作用的。”路德维希认真解释道。
卢米安微笑问道：
“你可以把吞噬掉的规则再吐出来吗？”
“吞噬掉的东西就没了，恢复不了。”路德维希又一次张开了嘴巴。
阳光重新照亮了小客厅区域。
“不是说恢复不了吗？”芙兰卡好笑问道。
路德维希将地上那块牛排捡了起来，塞入口中，咀嚼着吞下：
“这不是规则恢复了，是我新制造了类似的规则。”
“吞噬一个规则，就能使用对应的规则？”芙兰卡恍然大悟。
“只能用一次。”路德维希没有隐瞒，“只有吞掉制造这种规则的本源性力量，才能无数次使用。”
芙兰卡本来想追问“被吞噬的规则多久才能修复”，但她的灵性直觉已经告诉了她答案：一到三分钟。
“吞噬浅层次概念又是怎么用的？”她转而问道。
路德维希将目光投向了有着金色骨架的水晶吊灯，眼眸内映出了对应的事物。
他又一次张开了嘴巴。
芙兰卡跟着望去，发现水晶吊灯的淡金骨架变得黑黝黝的，很是黯淡，一点也不好看。
小客厅内其他物品表面的金色也消失了，留下一片黑。
“吞噬了金色这个概念？”芙兰卡“啧啧”出声。
路德维希点了下头。
“金色这个概念可以自我修复吗？”芙兰卡觉得小客厅一下变得不好看了。
“……这取决于吞噬的方式，一种是可以修复的，一种是不行的，这个范围内的相关概念会永久消失，除非得到其他非凡力量的帮助。”路德维希犹豫了下才回答道。
“你刚才用的是哪种方式？”芙兰卡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二种。”路德维希坦白回答。
卢米安笑了笑，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的声音里，小客厅内的金色全部恢复了。
芙兰卡第一反应是“你还能表演魔术，创造奇迹？”
她旋即记起这又不是废墟界，不是真实的世界，弗兰克.李的想法都能影响到周围的水手，更何况能在一定程度上动用“空想家”力量的卢米安。
“下次让我来！”她颇为遗憾地说道。
卢米安再次问起路德维希：
“对应序列1的叫什么，序列0的名称呢？”
路德维希咕哝道：
“综合来说，序列1是‘混沌胃液’，序列0是，是，我在梦境都市里看到过一个词，我觉得挺合适的，‘饕餮’，要不然，你们就叫它‘吞己者’或者‘吞尾者’吧，意思就是自己吃掉自己，自己消化自己，自己长出自己。”
“吞尾者代表的应该是循环，又不是真的自己吃自己，就叫‘饕餮’或‘吞己者’吧。”芙兰卡发表起自己的意见。
卢米安则轻笑了一声：
“前缀有‘原初’的途径果然都和混沌有点关系。”
他对路德维希道：
“你可以回厨房继续吃东西了，等时机到了，再打开‘旧日之盒’的第三层。”
路德维希松了口气，又颇为不舍地离开了小客厅。
芙兰卡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旧日之盒”，然后看了卢米安一眼，话到嘴边却改变了问题：
“这件‘0’级封印物有什么能力和负面效果啊？”
“第一层是将内部空间和目标区域对调，让被纳入盒子的事物飞快玩具化，第二层记录着不同的场景，持有者也可以添加新的，打开之后，指定一个地方，持有者和相应范围内的生灵将被强制转移过去，
“这种转移的隐患是有随机性，只小部分时候符合预期，绝大部分情况下，目的地会发生变化，难以预料，并且这是‘后启示书’给予的好运无法影响的，更准确的描述是，序列1及序列1以下的好运都难以影响。
“第三层，刚才你也听见了。”卢米安简单介绍起“旧日之盒”的能力。
芙兰卡听得怔了怔：
“序列0以下的好运难以影响随机性？
“那‘节制’女士为什么可以靠‘水银天使’威尔的祝福让自己和‘黑之魔女’准确地转移去冥界？或者，靠的其实是‘愚者’先生的奇迹？”
芙兰卡对自己前上司“黑之魔女”克拉丽丝的情况颇为关注，返回保护区的途中，有简单询问“节制”女士，对方用举纸张的方式做了粗略的回答。
因此，她知道“黑之魔女”被“旧日之盒”转移去了冥界，死在了那里，当然，她也清楚“黑之魔女”的沉睡镜子没受影响，后续能够借此复活。
不过嘛，依靠隐藏起来的沉睡镜子复活有一个过程，没那么快，当镜中世界随着“原初魔女”陨落而彻底崩塌，整个世界的镜子都因此破碎损毁时，那些沉睡镜子很难幸免，除非放在非常特殊或有足够力量干扰对应影响的地方。
芙兰卡据此怀疑“黑之魔女”受神灵陨落的余波影响，未能在沉睡镜子坏掉前及时完成复活，已经彻底死亡。
这和卢米安转述的“愚者”先生最后那番话语基本吻合。
卢米安看着芙兰卡，笑了笑，未做解释。
芙兰卡本想追问，张开嘴巴后又闭了起来。
卢米安一边将“旧日之盒”收起，完成封印，一边对芙兰卡道：
“你拿一面沉睡镜子给我，我放在我的神国，之后，只要不是被特定的少数几种能力杀死，你都能复活。”
“好，我等会去取，不，新制作一个。”芙兰卡当然不会把沉睡镜子随身携带，早就将它们藏到了隐秘之处，比如，“夜之国”，而她成为“灾难魔女”后，在魔药还未初步消化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再制作三面沉睡镜子。
卢米安“嗯”了一声，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芙兰卡估算了下时间，发现“偶尔”还未结束。
“帮‘月亮’先生消化魔药，我感觉他快召唤我了。”卢米安笑着回答道。
“很有趣的样子。”芙兰卡的眉眼舒展了开来。
她想了下道：
“制作好新的沉睡镜子后，我也去看看我唯一的那个下属，告诉她魔女教派已经完蛋。”
…………
贝克兰德，一栋别墅的地下区域内。
一座被诸多变异青草、鲜花、谷物和虫豸簇拥的朝气蓬勃的坟墓前，多位血族站得笔直。
“月亮”埃姆林正于他们附近布置祭坛。
他对当前的情况还有点茫然，他原本只是为了加强魔药消化的效果，打算让听从自己命令的几位伯爵来见证自己的召唤，作为观众提供反馈谁知道，血族对此事竟异常重视，让他来到“圆月公爵”奥尔默的棺材前召唤，并且还召集了一批较为年轻的侯爵旁观。
整件事情一下就变得很严肃很宏大。
埃姆林茫然归茫然，对当前的情况还是比较理解的：
血族现有的公爵年纪都太大了，身体已经衰败，一旦离开棺材，大概率抗拒不了新生的诱惑，而别的侯爵不是同样年老体衰，就是缺乏足够位格的庇佑，很可能在晋升仪式里受红月影响而失控疯狂。
所以，埃姆林现在是整个血族的希望，是最近最有可能成为天使的侯爵，再怎么看重都不为过。
“我有给他们讲我要召唤谁吗？我好像只提过要召唤一位高位存在……”“月亮”埃姆林一边布置祭坛一边思考起不算重要的那些事情。
接下来的召唤可能是神秘学历史上都少见的，他不可能依靠非凡能力直接弄出“召唤之门”就算完事，该有的尊重必须有，该有的仪式感也得有。
当然，对他来说，类似层次的召唤已经不是第一次，若梦境都市时召唤的格尔曼.斯帕罗虚影是完整的，他的“召唤大师”魔药早就消化完了。
没过多久，“月亮”埃姆林布置好了祭坛，对坟墓里的“圆月公爵”奥尔默和周围的血族侯爵们道：
“我要开始召唤了。”

第三十一章 祝你愉快
“开始吧。”“圆月公爵”奥尔默醇厚的嗓音从坟墓内传了出来。
“月亮”埃姆林“嗯”了一声，制造出灵性之墙，按常规的召唤方式点燃蜡烛，献上了祭品——晃荡着梦幻绿色的苦艾酒。
接着，他后退两步，用古赫密斯语念出了第一段咒文：
“我！”
声音回荡间，“月亮”埃姆林未像正常那样改用赫密斯语，继续用古赫密斯语诵念道：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他探出了双手，配合这段咒文，于膨胀的烛火间凭空制造出了一扇铭刻着诸多神秘符号的虚幻之门。
然后，埃姆林念出了召唤对象的尊名：
“执掌混沌的魔女，祭祀灾祸的多面者，镜中世界的主宰。”
他没选择“战争与末日的象征”这段尊名，因为真神层次的存在若是通过“召唤之门”降临，很可能会自然地对周围产生一定的影响，而“末日”象征于年老体衰的“圆月公爵”奥尔默等人来说不太友好。
听到埃姆林念出的那三段尊名，现场的血族侯爵们皆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第一句不是属于“原初魔女”的吗？
后面两句又指向谁？
从未听说“原初魔女”有自称过“镜中世界的主宰”……
废墟界发生了某些事情，“原初魔女”的尊名有了变化？
埃姆林要召唤的是“原初魔女”？
他竟然想召唤一位真神？
“原初魔女”不是被排斥在保护区外面吗，埃姆林受到祂魅惑，想召唤祂进来破坏保护区的稳定？
血族侯爵们惊愕防备，想诵念其他正神尊名的时候，那扇虚幻朦胧的神秘大门一下敞开，里面是点缀着诸多繁星、有无数虚影的深邃幽暗。
六只巨大的手掌突然从门内伸出，按住了门扉本身。
它们有的洁白细腻美丽精致，有的关节分明，阳刚坚硬，各自占据一侧，将整座虚幻大门挤得水泄不通，让人难以想象它们归属的那位究竟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血族侯爵们有的怔怔望着洁白精致的手掌，脑海里自然地幻想起它们的主人有多么美丽，有的仿佛被古铜色的手掌隔空按住了脑袋，不由自主低了下去，皆忘记了原本打算做什么事情。
围绕着“圆月公爵”坟墓的青草、谷物、鲜花和虫豸全部转动方向，朝着“召唤之门”，匍匐着倒在了地上。
终于，那六只巨大的手掌将虚幻的“召唤之门”撑到了最大，一道身影挤了出来。
骤然间，包括“圆月公爵”奥尔默、“月亮”埃姆林在内的现场所有血族都看见了自己，或脸带怨恨或目露仇视或体现出年轻时模样的自己。
这是镜中的他们，来自现在，也来自过去。
他们还看见了心里勾勒过的梦中情人，最富魅力的那位异性。
他们都陷入了一种迷幻的状态，飘飘荡荡着，觉得不够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勉强找回了自我，发现召唤仪式早已结束祭坛上的烛火缩回了原本的大小，静静摇曳着。
“月亮”埃姆林赶紧审视起自身，不出意外地确定自己已消化完“召唤大师”魔药。
这时，“圆月公爵”奥尔默醇厚的嗓音从坟墓里传了出来：
“你召唤的究竟是哪位存在？”
“月亮”埃姆林不自觉微抬起下巴：
“一位刚成为双途径真神的存在。”
…………
特里尔，歌剧院区，黑帽街。
挽起褐色卷发的妮塞娅正坐在公寓的安乐椅上，摇摇晃晃地发着呆。
自从红月出现巨大化现象就像已降临地面的那夜过去，她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皇帝党的核心成员大部分被逮捕清理，包括她的情夫格鲁埃在内，这个组织因此彻底瓦解。
她的顶头上司芙兰卡女士也未再给她安排类似的任务，只是让她注意观察周围市民的情况，若发现异常，赶紧报告。
空闲下来的妮塞娅只好专注于“欢愉”魔药的消化，蝴蝶一样周旋于多名情人之间，甚至让他们为了欢愉，在知晓有情敌存在后，还痛苦地忍耐，或装作不知，或吵吵闹闹却不愿离开。
这让妮塞娅的“欢愉”魔药在上个月完全消化了，可她的顶头上司却未提出给予“痛苦”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
“需要做出新的贡献？可没给我安排任务啊……还有，我的镜子刚才怎么全碎了，这件事情得向芙兰卡女士汇报，太有问题了……”妮塞娅望了眼因为阳光太大而拉上的纱帘。
她刚闪过这些念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道裂痕的玻璃窗户表面，扎着马尾、穿着猎装的芙兰卡女士走了出来。
妮塞娅没第一时间起身迎接，她霍然恍惚了一下，觉得顶头上司好像又变美了，美到让自己移不开眼睛，美到让人忘记烦恼忘记其他所有事情。
过了好几秒，妮塞娅才从令人沉溺的美貌中惊醒过来，慌忙起身，行了一礼：
“下午好，女士。”
“下午好。”芙兰卡微笑回应。
妮塞娅再次被那笑容晃花了眼睛，她脱口而出道：
“女士，您又晋升了？”
芙兰卡没有隐瞒，轻轻颔首道：
“我现在已经是天使，是‘灾难魔女’。”
天使……妮塞娅一下说不出任何话语。
她记得自己刚被分配到芙兰卡女士手下时，这位上司还只是序列5的“痛苦魔女”，而自己是序列7的“女巫”。
现在，自己仅跨越一个层次，成为了序列6的“欢愉魔女”，对方却连续提升了好几个序列，变成了序列2的天使！
难道序列5以上的半神领域，晋升比中低序列还要容易？
这不可能啊！
看见妮塞娅惊愕茫然的神情，芙兰卡也有些唏嘘：
是啊，这才多久，我就已经是“灾难魔女”。
可我宁愿回到还是“痛苦魔女”时的生活……
作为“灾难魔女”，芙兰卡目前的核心能力是“灾难”，这不仅包括天灾，还涵盖了人祸，甚至能指向部分权柄和一些抽象的概念。
也就是说，除了暴雪、海啸、地震、陨石、洪水、火山爆发、镜中世界坍塌等自然灾害可以通过对应能力制造出来，列车事故、房屋垮塌、马匹撞人、枪支走火等存在于人类社会秩序里或机械造物上的灾难性事件也在“灾难魔女”的领域。
同时，在延伸到权柄和概念后，“灾难”还可以定义成通过诱导问题爆发或制造某些问题，让原本稳定存在的系统崩解。
这种情况下，若一个非凡者本身的状态就不太稳定，“灾难魔女”可以用能力诱导他失去平衡，当场失控，对目标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灾难。
芙兰卡对此的理解是，这属于“红祭司”途径“弱点侦察”能力在相邻途径的体现：
卢米安还只是“猎人”的时候，就可以精确地把握住一栋建筑的完整结构，找到最适合爆破的几个点，把它弄垮，“灾难魔女”则可以将非凡者、将一片区域、将自然环境当成这么一栋建筑、一个系统，引爆它们暗藏的问题，让它们遭遇灾难性的崩解。
在破坏稳定引发灾难这件事情上，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是，“猎人”打击弱点是从外到内，“灾难魔女”主要从内到外，或者内外联动。
从这方面看，“原初魔女”其实非常克制靠混沌漩涡脸孔获得真神位格、靠微妙平衡维持自身存在并发挥出天使之王实力的卢米安，但问题在于，祂不希望卢米安失去平衡，失控死去，那会导致祂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完全没有意义。
为此，“原初魔女”宁愿冒险，宁愿自己陨落，融入卢米安的身体，反正对祂而言，祂的意识和精神还在只是换了个方式存活。
“灾难魔女”的灾难还体现在命运的诅咒上，芙兰卡现在可以制造物品，或留下一段话语，在没直接接触目标的情况下，让碰到物品或听见话语的对方于后续的生活里遭遇一场又一场灾难。
她别的能力到了天使层次也有了相应的提升，比如，她的神秘学病原体已能侵蚀和影响完整神话生物的躯体。
感怀之中，芙兰卡对刚控制住表情的妮塞娅道：
“我今天找你，是告诉你一件事情：
“‘原初魔女’陨落了，以颜色为名称的高位魔女幸存的不超过五个，魔女教派已实质上覆灭。”
“啊？”妮塞娅已顾不得顶头上司成为天使这件事情，“我们怎么办？别的魔女呢？”
别的魔女？除了参与镜中最初之事的那些高位魔女，其他魔女都被纳入了保护区，之后，有的被找出来，清理掉了，有的干脆直接向官方组织投降，有的逃离保护区，回归了废墟界内的魔女教派……要不是看你以前是做政府密探的，“刺客”、“教唆者”和“女巫”魔药的消化针对的都是皇帝党这类组织，我也不会保下你……芙兰卡笑了笑，对妮塞娅道：
“我们不用担心，覆灭魔女教派的人之一就是我。”
妮塞娅当场呆住，对此，她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芙兰卡女士可是“愚者”教会的圣人！
但我都知道的事情，“黑之魔女”她们会不知道？
“女士，需要我做什么？”妮塞娅迅速就表达了自己继续效忠的意图。
芙兰卡微微一笑道：
“一个月后，我有事情交给你做，现在嘛，你先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嗯，‘原初魔女’的尊名依旧可以使用，但指向的将是另外一位，我目前追随的那位。”
这又是哪位？妮塞娅没敢追问，转而问道：
“女士，之后一个月，我自己安排？”
芙兰卡看了妮塞娅好几秒，于透过纱帘照入的阳光里露出干净的笑容：
“是的，去约会去晒晒太阳，去塞伦佐河畔散步，去看歌剧，去读书、读报、骑自行车、钓鱼，去品尝特里尔有名餐厅的那些招牌菜，去和朋友们聚会，去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
说到最后，芙兰卡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总之，祝你愉快。”
声音回荡中，她消失在了纱帘带来的交错光影间。
妮塞娅呆呆地看着，又茫然又迷惑。

第三十二章 提前的交易
新白银城。
戴里克.伯格将调配好的“逐光者”魔药拿了起来，看着那如同一股股纯净光芒交汇成的液体，将它们灌入了口中。
刹那之间，他就像靠近了真正的太阳，整个人一下被点燃，出现了熔化的迹象。
戴里克没有退缩，继续向着感应中的光感应中的太阳“奔跑”而去。
他的身体很快就如同被烤化的金属，先是一滴一滴往下滑落液体，接着飞快变软，水流一样涌向地面。
他的骨骼熔化了，他的内脏熔化了，他的大脑熔化了，他的精神和意识也在快速地消散。
但他依旧没有停止靠着自身最核心的那种正义提供支撑，依循着模糊意识里感应到的光芒和太阳，挣扎着、蠕动着往前。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神弃之地，回到了追随首席科林.伊利亚特和格尔曼.斯帕罗勇闯巨人王庭时的旧日时光，但不同的是，现在，笼罩着一切的不是黑暗和闪电，而是照亮了黑暗的绯红月光。
戴里克拖着熔化的躯体和灵魂，抱着舍弃所有只为光芒照耀的信念，艰难却坚定地继续追逐着。
光越来越近，他的精神也融合在了炽热之中，只剩下残余的一点意识。
他终于看见了那扇对开的大门，感觉门后正是自己向往的那轮太阳、那些光明。
他模糊的意识撞在了门上，将门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片泛着金芒的光之大海映入了戴里克的眼眸，一轮炽白与金黄交织而成的太阳冉冉升起，照亮万方，驱散了绯红和黑暗。
戴里克.伯格露出了笑容停在了门口。
他随即感应到自己的精神、灵魂和身体在一点点回流，在凝为一体。
他看见的那扇大门飞快变得虚幻，那轮太阳则逐渐褪去了颜色，失去形体，展现出它最真实的模样：
一张缓慢旋转的混沌漩涡脸孔。
卢米安将暗金色的奇异面具重新戴到了左肩脑袋的正中，结合星光的洒落，盖住了这张脸孔。
他这次到新白银城，是为了履行承诺，帮助“太阳”先生戴里克完成仪式。
“逐光者”的仪式要求是：找到一件至少天使位格、与神秘学“太阳”有密切联系的物品，想办法将自身核心正义紧密相关的、最重要的那段记忆与它捆绑在一起，放置在身前。
这能为服下“逐光者”魔药后的非凡者提供一个道标，一段最后才会熔化的神秘学联系，帮助他们在“逐光”或“逐日”的途中不迷失方向，不混乱意识，提升他们坚持下去的信念，以此撑到魔药完成改造。
本次仪式里，将记忆和物品捆绑在一起这个环节是由“愚者”先生的“嫁接”完成的，物品则是卢米安那张混沌漩涡脸孔，它和“混沌海”有密切联系，自然与神秘学“太阳”紧密相关。
卢米安需要做的就是抵达现场，摘掉面具，让混沌漩涡脸孔展现出“太阳”的力量。
平稳好状态，套上简朴白袍的戴里克.伯格对卢米安行了一礼：
“感谢您的帮助。”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我想借一个房间。”
“好的。”“太阳”戴里克没问为什么。
他帮卢米安在“愚者”教会总部找了一个安静的读经室。
卢米安坐了下来，抬起左手，按住了脑袋正中的那张面具。
他身下的影子突然蠕动了起来，仿佛获得了自我意识。
紧接着，卢米安的声音于心底响起，一路落入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堕落自性中：
“拿波瑞狄斯利先生，我想现在和你见一面。”
这声音沉入了漆黑的深处，层层回荡。
对“空想家”和“倒吊人”力量这种程度的利用，卢米安无需解除封印，摘下面具。
没过多久，他的影子里像是有漆黑邪异的液体在翻腾和涌动，它们之中迅速长出了一个冰蓝色眼睛的拿波瑞狄斯利。
“中午好。”拿波瑞狄斯利很有绅士风度地行了一礼，坐到对面椅子上，笑着问道，“你要和‘灾祸之城’深度密契了？”
“还需要两三周的时间来加强身体的平衡，你也不希望我刚容纳‘灾祸之城’就炸掉吧？”卢米安微笑反问了一句。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情？”拿波瑞狄斯利未再猜测，直接询问。
卢米安笑了一声：
“我想请你提前将那份‘神孽’非凡特性交给我，否则到时候未必来得及操作。
“我们要预防意外，所有准备工作都得提前做好。”
“但你还没有履行承诺。”拿波瑞狄斯利提醒道。
卢米安看着祂，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说道：
“我又不是那位天尊，我有违背承诺的记录吗？
“而且，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我没道理不履行承诺，最多也就是容纳失败，间接让你的尝试无法成功，但那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死，你的‘神孽’分身也是，留着也没有意义。”
拿波瑞狄斯利沉默着没有回答。
祂从来不惮以最深的恶意揣测别人的意图。
祂本来就是恶意的化身。
“你要是还不放心，现在就可以把精神印记植入我的意识和精神里。”卢米安提出了办法，“我不介意带着它生活两三周，唯一的问题是，它可能会反向影响你，污染你，你也知道我身上有什么。”
“但你可以在深度密契前把精神印记抹掉。”拿波瑞狄斯利迟疑了一下道。
卢米安顿时失笑：
“要不要再签一份公证书，我来制作，‘愚者’先生见证？”
拿波瑞狄斯利凝视了卢米安几秒，跟着露出了笑容：
“不用，我相信你，我现在就让我的‘神孽’分身过来。
“精神印记还是等到你深度密契‘灾祸之城’时再植入吧。”
“成交。”卢米安回以笑容。
没过多久，被黄金覆盖着身躯、戴着涂白黑两色油彩面具的“神孽”法布提从灵界走出，来到了卢米安身前。
拿波瑞狄斯利抬起脑袋，与“神孽”法布提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下头。
卢米安见状，语带感慨地说道：
“上次‘梦节’之后，为了保护住坟墓，也为了对付‘玫瑰学派’纵欲派和恶魔家族的天使，我们做了不少的准备就等着下一次‘梦节’开启，谁知道，那些都没能派上用场，红月的提前降临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废墟，让‘梦节’再也无法正常举行。
“这也就是我希望你们提前将‘神孽’非凡特性给我的原因，敌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做准备，不会等着我们有条不紊地做好了准备，才开启末日。
“在还有点时间的情况下，必须尽快把该做的都做完，不要总想着等待完美时机，未来充满了变数。”
拿波瑞狄斯利微笑回应道：
“虽然我怀疑你的动机，但我的头脑告诉我这确实需要注意。”
伴随着祂的话语，“神孽”法布提摘掉了那张源自前任“死神”萨林格尔的黄金面具。
哗啦，包裹着祂身体的黄金一块又一块掉落，当当当砸在地上。
祂的身体也在崩解，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变成了一株覆盖着粘稠黑液的、形似人类的奇形怪状树木。
“‘神孽’的神话生物形态就是这个？”卢米安难得好奇地问了一句。
拿波瑞狄斯利笑着摇了下头：
“‘被缚者’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其实是看不到的，是无形的，是各种诅咒的集合体，你之前看见的神话生物形态本质上是承载这种集合体的东西，不，不是承载，用‘束缚’和‘固定’来描述更符合象征意义。
“所以，这条途径外显的神话生物形态，取决于自我的认知和晋升序列4‘木偶’、序列2‘古代邪物’时选择的凭依，那将束缚和固定分解成的各种诅咒。”
“半神层次的木乃伊？”卢米安记起了“木偶”晋升仪式里要用到的特色物品。
拿波瑞狄斯利轻轻颔首道：
“这就是凭依，但不是一定要用半神层次的木乃伊，能产生类似作用、有相同位格的其他物品都可以，呵呵，‘玫瑰学派’节制派使用木乃伊晋升是他们的传统，和托尔兹纳的形象、经历有关，后来还影响了高地王国的墓葬风格。
“‘古代邪物’的晋升同样需要找一件来自古代的、能承载天使力量的邪异物品，它将成为最终那个神话生物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斯厄阿和缇瑞艾这种天生的神话生物，没有完成过对应序列的晋升，表现出来的模样就是非凡特性的放大。”
说完这件事情，拿波瑞狄斯利和卢米安又聊了几句深度密契的事情，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祂刚走，提着四个金发红眼脑袋的蕾妮特.缇尼科尔和戴着小巧软帽的“节制”女士莎伦就出现在了房间里。
她们感觉到了聚合，循着灵性直觉过来查看。
“我们的交易可以推进了。”卢米安脸上露出了笑容。
莎伦点了下头，让藏在灵界的、染着绯红的水晶后冠脱离封印，飞向了卢米安。
这是对应“灾难魔女”的“0”级封印物“绯红之灾”。
“它是你们的了。”卢米安指了下那份“神孽”非凡特性。
“谢谢”……“你”……“的”……“帮助”……“圣灵天使”蕾妮特.缇尼科尔四个脑袋依次说道。
莎伦则虚提裙摆，用行礼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等两位女士收起非凡特性，离开了房间，卢米安拿着“绯红之灾”，回到“太阳”戴里克所在之处，微笑说道：
“可以把‘大地的恩赐’交易给我了。”
他说话间，奇克那张脸孔的眼眸化成了镜子，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是美到近乎极致、有着猩红眼眸的吉达斯。

第三十三章 告别
吉达斯从奇克脸孔的眼眸内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到卢米安的侧后方，表情呆板，眼神木讷。
在卢米安晋升“红祭司”后，祂和原属于“0—01”的钢铁兵偶、死尸士兵一起被重新征召，成为了新任“红祭司”军团的一员，目前驻扎在已变成卢米安神国的特殊镜中世界内。
看着被卢米安拿在手中的“绯红之灾”，“太阳”先生戴里克不再有任何犹豫，轻轻点头道：
“好。”
“我还以为你会有点不舍。”卢米安随口说道。
戴里克摇了摇头，诚实回应：
“您刚提出要求的时候，我是有点不舍，但回到新白银城后，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末日来临时，‘愚者’先生肯定无法再顾及新白银城，‘大地的恩赐’又是欧弥贝拉的遗骸，来自‘伟大母亲’最重视的女儿，很可能出现异常，带来意外，让保护区从内部被瓦解。
“而且，希尔蒙首席早消化完‘银骑士’魔药，一直没晋升天使，成为‘荣耀者’，就是因为‘荣耀之证’必须用来封印‘大地的恩赐’，若是把它变成了非凡特性，依靠它晋升的人需要长久留在地底，只能于遇到危机时，离开很短一段时间。
“将‘大地的恩赐’换成‘绯红之灾’后，应该就能把‘荣耀之证’解放出来了。”
——戴里克刚成为天使，对序列之上的事情还没什么了解。
卢米安拿出了面镜子，将水晶后冠模样的“绯红之灾”塞了进去。
接着，他伸手在镜子表面抚摸了一下。
做完这件事情，他将镜子递给了“太阳”戴里克：
“放在永远都照不到月光的地底，十米范围内不能有男性存在，需要使用的时候由女性取出。
“我已经封锁了这面镜子的镜后区域，在它的表面固定了一个镜中世界出入口，普通人也能把手掌伸进去，拿出‘绯红之灾’。”
这就如同当初芙兰卡通过向“原初魔女”祈祷，于地下特里尔某个采石场空洞内固定了一个镜中世界出入口一样。
“太阳”戴里克接过了那面镜子，看见它映出了火山凶猛爆发的恐怖场景。
“不管镜子照出了什么灾难，都不要理睬，如果镜子本身出现了裂痕，及时向我或者‘愚者’先生祷告，我们会完成封印之镜的更替。”卢米安提醒了“太阳”先生两句，最后说道，“使用时的禁忌有三点：不能男性执掌；不能无神性；不能超过三分钟，若在月光照耀下，不能超过三十秒。
“若是执掌者在使用过程中，被它给予了‘欢愉’，或是施加了‘魅惑’，后续必须更换一个人使用，否则执掌者会越来越迷恋它，将想尽办法给它自由。”
“太阳”戴里克郑重点头：
“我明白了。”
他旋即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也是男性，这样接触‘绯红之灾’没问题吗？”
“目前不会，因为它还处在被我‘征服’的状态中，不会‘搭理’别的人，你将镜子放至照不到月光的地底后，就不要再接触了。”卢米安简单解释道。
“太阳”戴里克悄然松了口气：
“好的，现在我去双子塔，放开‘荣耀之证’的压制，您自行取走‘大地的恩赐’。”
得到卢米安同意后，这位新晋的“逐光者”化成阳光飞出了“愚者”教会的总部教堂。
卢米安站在原地，欣赏起墙上那些壁画。
属于亚利斯塔.图铎的脸孔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喜欢这类宗教意味十足的东西。
或者说，祂只接受主角是自己的宗教壁画。
看了一阵，卢米安左肩那颗脑袋上的奇克脸孔忽然转动，露出了带点母性光辉、又充满可怕魅力的绝美笑容。
下一秒，那截枯萎巨大的灰褐色树干凭空转移到了卢米安的身前。
它被“魅惑”了，被和自己有着密切联系的奇克脸孔“魅惑”了。
位于树干中段，充当它眼睛的两朵绯红巨花，完完全全地张了开来，异常鲜艳。
卢米安笑着对“大地的恩赐”道：
“你愿意住到我的神国吗？”
“大地的恩赐”只顾着靠近他，没有任何异议。
吉达斯绕了过来，将它抱住，拖着它返回了卢米安的神国——毁灭又重生的那个特殊镜中世界。
这个过程中，吉达斯非常粗暴，可“大地的恩赐”未做任何反抗。
“彼此仇恨的姐弟也重聚了……”卢米安低笑了一声，消失在了愚者教会的总部教堂内。
…………
废墟界。
一株株巨大的橡树被暴风雪覆盖满了白色，冻得失去了生命，与此相对，另外一片橡树林在剧烈燃烧，于无形无色的火焰中，带着鸟爪婴儿、各种动物、奇异眷属一起变成了灰烬，就连大地本身，也在熔化。
暴风雪和无形无色火焰相邻之处，冷热碰撞，制造出了连接着天空的呼啸飓风和能带来灭世洪水的恐怖暴雨。
飓风的风眼处，三头六臂的卢米安眸光疯狂、没有理智地徘徊着。
这片被浓郁雾气笼罩的区域边缘，芙兰卡坐在近百米高的灰白石柱上，双腿垂在空中，轻轻晃荡着。
成为“灾难魔女”后，她终于可以亲眼看一看卢米安失控疯狂的场景。
这已经是她看到的第二十九次，依旧让她低落而压抑。
“我的魔药竟然又消化了一点……”芙兰卡努力地让自己去思考一些有意义的事情，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缓和情绪，“明明我什么都没做，这里的灾难都是卢米安制造的……
“就因为他是我带到这里来的？
“‘灾难魔女’是带来灾难的魔女，只要能带来灾难，是不是自己制造的都没关系？
“嗯，‘灾难魔女’应该也是侍奉灾难的魔女，而卢米安就是灾难的源头和化身，侍奉他就等于在侍奉灾难……
“难怪我的‘灾难’魔药消化得这么快，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两年的时间，我就能完全消化掉魔药，可惜，没这个时间，一个月的期限都快满了……”
芙兰卡的思绪发散了好一会儿，直至暴风雪停止，无形无色的火焰熄灭，飓风向着四周崩解开来，吹低了远处的橡树。
变回正常人类大小的卢米安走到了灰白石柱前，表情疲惫、带点笑容地说道：
“回保护区吧。”
芙兰卡回以笑容，跳下了近百米高的石柱，轻飘飘如羽毛般落地。
就在这时，卢米安忽然侧过中间那颗脑袋，望向未被毁灭场景覆盖的其他橡树林。
芙兰卡随即感觉这片区域的绯红月光变深变亮了一点。
那片橡树林的深处走出来了一道女性身影，她穿着精致的束腰黑裙，肩膀处搭着同色的披肩，双手套着让肌肤若隐若现的薄纱长手套，头戴一顶透出几分俏皮感的歪斜小圆帽。
她胸前挂着一条镶嵌有黄金的钻石项链，眉毛不浓不淡刚刚好，猩红的眼睛异常明亮，美丽得仿佛将原本的红月缩小，装进了自己的眸子。
芙兰卡从未见过如此美的女性，奇克那张脸孔和她相比都要逊色半筹。
这种美是纯粹的美，极致的美，让人想要欣赏，想要保护，不敢靠近，不愿亵渎，而奇克的美充满女性魅力、雌性魅力，在魅惑上要更胜半筹。
芙兰卡看得屏住了呼吸时，卢米安嗓音低沉地开口道：
“普阿利斯夫人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此时的普阿利斯夫人，除了容貌，一如他在科尔杜村初见时那样。
普阿利斯夫人……生下欧弥贝拉的那个女人？芙兰卡吓了一跳，摆脱了那让人沉溺的极致之美。
她垂下视线，不敢再看，预备着配合卢米安使用非凡能力。
普阿利斯夫人浅浅一笑道：
“来看看你们，做一个告别。
“我本来以为上次就是最后一面，没想到‘伟大母亲’还需要时间。”
“告别？”卢米安挑了下眉毛。
普阿利斯夫人笑道：
“是啊，我要回归母亲的怀抱了。”
“回归母亲的怀抱？”卢米安皱了下眉头，“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就为了现在这种结局？”
在“伟大母亲”相关语境里，回归母亲的怀抱就等于死亡。
普阿利斯夫人表情温柔地说道：
“这是我渴望的，母亲的怀抱是我们的来处，也是我们注定的归处，在那里，我们将获得安宁，获得温暖，获得沉眠，也获得新生。
“生命是一段旅程，我来过，看过，经历过自然要回母亲的怀抱了，等待下一次旅行。”
听起来好邪性……芙兰卡咕哝了起来。
卢米安忽然问道：
“你现在是‘月亮’途径的序列1‘美神’？”
“是的，这是‘伟大母亲’的恩赐，祂让我暂时保管。”普阿利斯夫人很是感慨地对卢米安和奥萝尔道，“我人生这段旅程最遗憾的就是在科尔杜村错过了你们。
“再见，应该能够再见，因为所有的生命都将回到母亲的怀抱。”
普阿利斯夫人话音未落，卢米安左侧那颗脑袋的奇克脸孔霍然转向了前方，露出甜甜的笑容。
“魅惑”
来自真神魔女的魅惑！
可惜，卢米安还是慢了一点，普阿利斯夫人的身影已化做绯红，融入了遍布整个世界的月光，只留下一个挥手的虚影。
“怎么了？”芙兰卡警惕问道。
卢米安嗓音低沉地反问道：
“序列1的‘美神’突然要回归母亲的怀抱，这意味着什么？”
芙兰卡悚然一惊：
“意味着‘堕落母神’即将融合完‘母巢’，需要序列1非凡特性来支撑！”
她话音刚落，之前被卢米安毁灭的那片区域内，焦黑的地面疯长出了大量的草木，它们皆向着天空延伸而去。
西面的地平线处，鲜红如血的月亮缓缓地、艰难地往上升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边缘。

第三十四章 扮演
看到红月一点点地升起，芙兰卡头皮瞬间发麻，感觉自己越来越黑的亚麻色长发也在跟着生长。
“现在怎么办？”她忍不住侧头望向卢米安。
成为“灾难魔女”后，她对卢米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或者说预定的计划已有模糊的了解，简单来说就是：
借助西大陆各位的帮助，抢在“堕落母神”容纳完“母巢”前，成为“根源之祸”、“毁灭天灾”，然后利用“大地母神”莉莉丝和欧弥贝拉之间的紧密关系，通过杀这位真神杀掉重新诞生的欧弥贝拉，激起“母巢”对“堕落母神”的反抗意志，最后，抓住“堕落母神”与“母巢”激烈对抗的机会，重创前者，重创那位支柱，将祂赶出星界屏障。
这个计划一旦开始，只能争分夺秒，因为“大地母神”莉莉丝主动被杀之后，星界屏障的破碎很快就会到来，卢米安必须在非常短的窗口期内重创和驱除“堕落母神”，及时返回星界屏障，取代“大地母神”的位置，否则局势将彻底崩坏，末日将提前来临。
若这个计划最终成功，有了超越序列的卢米安维持屏障，至少可以再争取到两三年的时间，到时候，“愚者”先生将彻底醒来，解除围绕西大陆的封印，让更多的“旧日”诞生。
对于这个计划，芙兰卡之前担忧的主要有两点，一是从“大地母神”莉莉丝陨落到星界屏障破碎也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卢米安是否能重创到身为支柱的“堕落母神”，二是就算卢米安真有特殊办法完成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这种本来就只是“偶尔”清醒、自身平衡很是脆弱的真神强行容纳“灾祸之城”后，还能再保持稳定，维持屏障多久？
现在，芙兰卡发现自己不需要担忧了。
因为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将迎来失败！
因为“堕落母神”即将容纳好“母巢”，再无任何事物能牵制祂！
这个时候，确实可以赶紧杀死“大地母神”莉莉丝，利用象征联系，重新激发“母巢”的反抗意志，拖延“堕落母神”的进度，让卢米安有时间去容纳“灾祸之城”，可这样一来，谁来堵星界屏障，谁来阻止其余“外神”的入侵？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卢米安勾起嘴角，露出笑容，对芙兰卡道：
“还有机会，还有办法。”
说话间两人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变化，由疯狂生长的树林和杂草变成了位于保护区的那栋别墅。
还有办法？芙兰卡被卢米安平静镇定的态度感染，也不再那么惊慌。
卢米安对她点了下头：
“你带上安东尼和路德维希，立刻去‘魔术师’女士那里，听从她的吩咐，我去灰雾之上见‘愚者’先生。”
“好。”芙兰卡没有啰嗦，没有感情用事。
紧接着，她上前一步，静静抱了卢米安左右各不相同的身体两秒。
她重新站直，伸出右手，笑容明媚地说道：
“祝我们平安无事，也祝你一切顺利。”
卢米安笑了起来，抬起右手，和芙兰卡来了个击掌。
啪的声音里，他深深地凝视了芙兰卡几秒，然后转过身体，沿楼梯往上，周围逐渐弥漫起灰白的雾气。
一直等到卢米安的身影消失于眼前，芙兰卡才抹了下眼睛，表情如常地转过身体，迎向从“心灵频道”内获得了通知的安东尼和路德维希。
“我们需要转移。”芙兰卡语带轻松笑意地说道。
与此同时，保护区内不少高位者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神秘女王”贝尔纳黛飞快将“许愿神灯”取了出来。
无需她摩挲神灯的表面，淡金色的光芒就从壶口喷薄而出，凝成了一道内里呈青白之色的虚弱身影。
“灯神”恢弘威严的声音随即回荡开来：
“我告诉过祂们我那位姐姐容纳‘母巢’的速度会比祂们想象得更快，祂们为什么不抓紧时间？
“命运只是底线，盲目相信命运的启示会遭受反噬的！”
作为曾经的“预言大师”，“神秘女王”贝尔纳黛轻松明白了“灯神”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命运的启示肯定没有错，但它只能昭示一个底线，比如，在当前问题上命运给予的启示也许是“一个月内不会出大问题”，可它不会告诉寻求启示的人，刚超出一个月就会迎来末日。
同样的，命运只会告诉寻求启示的人再等一个月依然有机会，有希望，不会提醒对方，提前行动，机会更多，希望更大。
默然了几秒，“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嗓音低沉地对“灯神”道：
“或许就是因为命运如此奇妙，所以我们才有机会和希望，也依旧会有。”
听到这句话，“灯神”一下沉默。
…………
灰雾之上，雄伟的宫殿内。
卢米安的身影刚浮现于这里，就对青铜长桌最上首的“愚者”先生道：
“‘堕落母神’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将完全容纳‘母巢’，我们之前一点征兆都没发现。”
笼罩着灰白雾气的“愚者”先生轻轻颔首道：
“不用太焦急。
“这本身也在我们的预案之中，既然等不到最好的机会中等的，甚至更差一点的机会依然是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卢米安露出笑容，表情相当放松。
终于要来了。
对他来说，这就像是一段充满痛苦和折磨的旅程终于要到终点了，解脱感胜过其他。
下一秒，他站了起来，以手按胸异常郑重、无比正式地对“愚者”先生行了一礼：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们开始吧。”
“祝一切顺利，祝来日再见。”“愚者”先生也站了起来，摘掉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将它放至胸前，回了卢米安一礼。
过了几秒，一道人影穿透灰雾，进入了这座宫殿。
那是抱着无形婴儿、丰腴柔美、满是母性光辉的“大地母神”莉莉丝，祂通过梦境，来到了“源堡”附属的神国。
“时机到了吗？”这位血族始祖笑容轻松地询问起“愚者”先生。
祂的状态和卢米安很像，笑容也是。
没等“愚者”先生做出回应，莉莉丝望向站在青铜长桌一侧的卢米安，恍然大悟地说道：
“原来是让他来杀我。
“原来如此，他来杀我就对了。”
“大地母神”莉莉丝明显地松了口气，美丽的脸庞上眸光更加地柔和与慈祥。
祂甚至对卢米安道了声谢：
“辛苦你了。”
然后，祂就催促了起来：
“开始吧，抓紧时间。”
卢米安望向“愚者”先生，得到点头的答复后，走到青铜长桌最下方，将代表“世界”牌的座椅转了半圈，面朝“大地母神”莉莉丝。
这张座椅上静静地摆着一张牌，牌面是穿着孕妇装、凸起肚子、充满母性光辉的罗塞尔女帝。
“亵渎之牌”，“母亲”牌！
卢米安拿起了这张“母亲”牌，坐了下去，坐到了代表“世界”的位置上。
他的左右两侧，美得毫无瑕疵的吉达斯和枯萎树干模样的“欧弥贝拉”遗骸在“愚者”先生的帮助下，显现了出来。
下一秒，吉达斯受卢米安的驱使，张开嘴巴，对着他低喊了一声：
“母亲。”
听到这个称呼，卢米安笑了起来。
是的，他接下来将“扮演”的是“堕落母神”！
这不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象征，而是“堕落母神”自己同意并许可的，甚至可以说是这位支柱亲手铸就的！
于科尔杜村容纳了吉达斯的灵魂碎片，在特里尔融合了欧弥贝拉的血脉后，卢米安就是孕育这两位神子的母体，与普阿利斯夫人一个在暗，一个在明。
之后，在几次安排下，他这方面的象征又得到了加强，所以抽大阿卡那牌时，他第一个抽出的是“世界”牌，所以他进入特殊镜中世界，与代表灾祸的“原初魔女”、“镜中最初造物主”相遇会让欧弥贝拉真正地诞生，来到现实！
在这些事情里，他扮演的是“母亲”，是“堕落母神”。
这是获得了许可的扮演，是原主承认过的象征联系！
既然在红月降临时，“堕落母神”遭受“愚弄”和“欺诈”，没第一时间杀死卢米安，结束这方面的象征联系，那就可以反向利用这点！
为此，卢米安还特意将吉达斯本尊纳入了军团，将欧弥贝拉的遗骸换了过来，让它们“承认”自己是母亲，加强对应的象征。
“母亲”牌则是“愚者”先生提供的，作用同样是加强象征。
看了眼亲昵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大地恩赐”，卢米安闭了下眼睛，霍然想起了“原初魔女”奇克对自己低语过的几句话：
“你是谁并不重要……
“你想做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卢米安笑了起来，示意欧弥贝拉的遗骸站到“大地母神”莉莉丝的身前，让两者重叠在了一起。
坐在“世界”位置上的卢米安笑得更加灿烂了，他的左手凝聚出了无形无色的火焰，他的右掌握着安静到将万物都冻结的邪异黑焰。
“是啊，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扮演什么角色。
“但我想做什么同样重要！”
想到这里，卢米安猛然站了起来，将两种不同的火焰劈了出去，交织在一起劈向“大地母神”莉莉丝和欧弥贝拉的遗骸。
现在，我扮演的是“堕落母神”！
我想做的是，杀死我的女儿欧弥贝拉！

第三十五章 诡秘
看到卢米安站了起来，“大地母神”莉莉丝轻轻地叹了口气。
祂带着放松的笑容，抬起右手，梳理了下自己的深棕色长发。
祂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八大古神之一时的状态。
那时候，祂是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最美的女性，最美的生物，最美的神灵。
几乎是同时，祂感觉到“大地的恩赐”往自己的方向缩了一下，似乎有些惊愕、恐惧和悲伤。
祂还看见本就站着的“愚者”先生抬起了双手，他身上那件黑色风衣跟着扬起，就像被大风吹过一样。
“愚弄”！
卢米安和莉莉丝各自想利用的象征都是成立的，并且很强，无需再提供别的帮助，“愚弄”目标“母巢”，让祂更确定无疑地相信，是“愚者”先生目前唯一要做的事情！
下一秒，血族始祖莉莉丝看到卢米安劈出的无形无色火焰和安静到冻结一切的黑焰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束缚着疯狂、束缚着毁灭、束缚着混沌的奇异黑火。
“毁灭之火”！
“毁灭之火”拉长成了一把深黑色的巨剑，隔空劈到了欧弥贝拉的尸骸和莉莉丝身上。
莉莉丝未做任何抵抗，“大地的恩赐”也是，它只发出了一声虚幻的悲鸣。
莉莉丝露出了笑容月光般皎洁、大地般温柔、母亲般慈爱的笑容。
喀嚓！
欧弥贝拉的尸骸率先破碎，残余的精神和属于它的那些灵性都被“毁灭之剑”的黑焰卷入，消弭无踪。
啪啪啪，一块块残破的树木被抛向了四周，皆变得焦黑，部分已然成灰。
莉莉丝的表情不可遏制地扭曲起来，那来自本能的痛苦。
祂那具丰腴柔美的身体先是从中裂开，继而土崩瓦解，化作一团团褐色的光芒漫天飞舞。
强大到恐怖的生命力让这些分裂产物想要重聚，却无法越过毁灭和混沌这两种象征。
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褐色的光团们掉落在了雄伟宫殿的地面上。
莉莉丝的意识飞快消散，定格于祂视线内的画面是“愚者”先生和卢米安不分先后地微微鞠躬，行了一礼。
祂再次笑了起来。
保护区外星界屏障处，受“假能成真”这个象征影响，沉睡的“大地母神”莉莉丝本体跟着崩裂开来，燃烧起毁灭一切、让所有事物都复返原初的黑焰。
绯红的月亮又一次出现在了废墟界的高空，旁边是一团长满青草、谷物、树木、蘑菇和多种孕育器官的褐色泥土。
血族始祖、“大地母神”莉莉丝陨落了。
很快，那轮红月和那团褐土同时急坠，带着一道道或红或褐的光芒，落向了保护区内。
“嫁接”！
西边地平线上，正突破灰雾缓缓升起的、更加巨大的那轮血红圆月表面，忽然有明显的凸起急速往上窜升，就像月球的地壳在剧烈活动，瞬间塑造出了一座几千上万米高的山峰。
那山峰蠕动着，似鸟巢如子宫。
“母巢”正在消散的意识受强烈仇恨和神秘学刺激的影响，又重新凝聚了起来，获得新生，变得活跃。
巨大血月的上升戛然而止，甚至有沉降往灰雾深处、沉降往地平线下的趋势。
血族始祖莉莉丝的死亡没有白费，“堕落母神”和“母巢”的完全融合真的被推迟了！
这时，失去“大地母神”支撑的星界屏障外，赤色、金色等不同颜色的八颗星辰骤然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它们飞速巨大化，压到了无形的屏障上，如同一只只恐怖的眼睛在窥视里面，一张张巨大的嘴巴在撕扯胎膜。
喀嚓的声音随之由虚转实，从星界传到了废墟界。
这代表无形的屏障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痕，最多还能再支撑几秒钟。
到时候，“外神”们将直接撕碎整颗星球。
祂们之中部分存在的象征可不像“伟大母亲”那样“温柔”。
保护区内。
待在南大陆的威尔.昂赛汀抬起脑袋，望向同样红月当空的夜幕，故作老态地叹息道：
“该来的终究要来……”
祂还是小男孩的模样，但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水银色。
祂的旁边，阿兹克.艾格斯同样在看夜空中的红月，微微点头道：
“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终点。
“死亡本身也会消逝。”
这一刻，保护区内的所有高位者都“听”到了命运的警示，“听”到了死亡来临时的那一系列前奏曲。
祂们皆无能为力。
就在这个时候，灰雾之上的雄伟宫殿内，“愚者”克莱恩向卢米安点了下头，一步迈了出去。
他来到了星界，身影变得异常巨大，既没有概念化，也没有符号化。
在一个多月前，克莱恩.莫雷蒂就已经完成了和“福生玄黄天尊”的对抗与融合，真正容纳了“源堡”！
他的进度之所以加快了这么多，是因为“堕落母神”利用“镜中的最初造物主”可能出现这件事情让欧弥贝拉真正诞生，是因为“堕落母神”试图帮“原初上帝”复活。
这些对“堕落母神”有非常好的一面，让祂收获极大，但也有比较坏的一面，那就是让知晓“最初造物主”恐怖和“原初上帝”对自己恨意的“福生玄黄天尊”受到刺激，愿意妥协和放弃。
和克莱恩.莫雷蒂的争夺，即使现在输掉，从长远来看，从几十万年上百万年的尺度来看，这位天尊也将是最终的赢家，可如果让“最初造物主”复活，或者让“原初上帝”归来，祂将真正地、彻底地失去希望！
而为了促使天尊尽快放弃，克莱恩也做了一点退让，在某些方面融合得更加彻底。
于是，1360年的6月25日，克莱恩.莫雷蒂完成了与天尊的对抗和融合，以单途径真神的状态、以“愚者”的身份容纳了“源堡”！
之后这一个多月，开始以本体活动的“愚者”克莱恩没急于采取行动，并且未对卢米安、“黑夜女神”、威尔.昂赛汀之外的任何人讲自己的真实状态，他耐心地、隐忍地做着各种准备。
“魔术师”不做无准备的表演！
卢米安等到六月底才拜访“红天使”梅迪奇、取“0—01”、对付“原初魔女”奇克，不仅是因为他直到那个时候才真正掌握了“征服者”和“末日魔女”的力量，而且还有一个非常关键非常重要的原因：
他在等“愚者”先生完全醒来！
所以乌洛琉斯才突然察觉契机已然失去，自己近期无法再成为“命运”途径的真神。
所以威尔.昂赛汀给予的祝福能对“旧日之盒”的场景转移生效——祂终于等到了契机，在苏醒的“愚者”克莱恩帮助下，容纳了“概率之骰”这“命运”途径的唯一性。
所以卢米安才借寻求预言这个理由，代表“愚者”先生拜访“知识与智慧之神”和“神秘女王”。
克莱恩和卢米安原本的计划是，后者一容纳“灾祸之城”，就利用象征杀死“大地母神”，在“母巢”激烈反抗“堕落母神”时，前者进入星界回收“错误”唯一性、“门”途径唯一性和对应的序列1非凡特征，真正地超越序列，成为“诡秘之主”，以支柱的身份代替“大地母神”守护星界屏障。
这样一来，屏障至少还能维持三五年——这也就是克莱恩不选择当时成“诡秘之主”，直接去对付“堕落母神”的原因，一旦他抽走格尔曼.斯帕罗和相应的唯一性，即使“大地母神”还未陨落，星界屏障也无法再维持超过三秒。
同时，“诡秘之主”克莱恩还能隔空利用秘偶、分身等办法辅助已成为“根源之祸”的卢米安对付遭受“母巢”反噬的“堕落母神”，极大地增强获胜的可能，而因为屏障稳固，这场战斗将没有时间限制。
等到“堕落母神”被驱离屏障内，“诡秘之主”克莱恩就可以解除封印，帮助更多的序列之上诞生——有他在的情况下，真神们完全可以轮流离开星界，不用担心屏障破碎。
不过，为了稳定卢米安的状态，让他不在容纳“灾祸之城”后直接爆炸，变成失控的“旧日支配者”，“愚者”克莱恩选择再等一个月，未能抓住最好的时机，当然，那未必是最好的时机，有很大概率是最差的。
既然没有了最好的时机，那现在就要争分夺秒，让卢米安有机会抢在“堕落母神”彻底吞掉“母巢”前容纳“灾祸之城”！
星界屏障处，原本就待在这里的格尔曼.斯帕罗身影凸显了出来，带着镶嵌有星屑的手杖和那双黑色的手套，站到了“愚者”克莱恩的面前。
表情冷漠的他露出了一抹笑容，向前一步，和“愚者”克莱恩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两者归于一体！
“愚者”克莱恩的身体突然向内塌陷，黑色风衣的深处有一扇染着青黑色泽的光门若隐若现。
镶嵌着星屑的手杖和黑色的手套跟着塌陷了进去，于黑色风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恐怖的漩涡。
那漩涡的每缕风每滴水每道光都是由扭曲的蠕虫、带环节的虫豸和闪烁着星辉的小虫组成。
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这漩涡也被吞噬了，黑色风衣内一片深暗，没有尽头，像是藏着一个宇宙，藏着一片完整的、连通着每颗星球的灵界。
伴随着这样的变化，废墟界内，灰白的雾气急剧蔓延，将整颗星球、所有生物都笼罩在内。
屏障外面，无垠宇宙中，不知什么时候也弥漫起了淡薄的灰雾。
灰雾之中的生灵或变得愚笨，或满是狡诈，或凭空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来到自身最熟悉的另一个地方。
很多规则都出现了问题，不少象征都遭受了愚弄。
那些“外神”的压迫因此滞涩了几秒。
时间停止了。
星界屏障处，黑色风衣内的那片幽暗中，一根根有着神秘花纹的滑腻触手突然伸了出来，于袖管处戴上了黑色的手套，于身前扬起了镶嵌星屑的手杖。
紧接着半高丝绸礼帽下，幽暗深处艰难地凸显出了一张脸孔，黑发，褐眸。
这是克莱恩.莫雷蒂的脸孔。
“诡秘之主”诞生了。
灵界的主宰回归了。

第三十六章 拖延时间
星界屏障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邃裂缝处，忽然弥漫起了灰白的雾气。
雾气很快遮掩住了裂缝，让人看不到，触碰不了。
而这似乎可以约等于不存在。
星界屏障因此趋于稳固。
“诡秘之主”，真能变假，假能成真！
屏障外面的“旧日支配者”这次没有退缩，皆加大了压迫的力度，明亮更甚之前，尤其那颗金色的星星，急速膨胀，先是变成了有无数火焰在蹿升的恒星，变成了真正的太阳，然后爆发出了照彻整个星界的光芒，让黑暗笼罩的庞然大物和风暴簇拥的恐怖身影等同时显现了出来。
星界屏障再次发出了由虚转实的破碎声。
“诡秘之主”克莱恩抬手按了下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化成一团延伸出诸多滑腻触手的幽暗漩涡，也融入了无形的屏障。
当！
从古老年代穿越而来的钟声回荡在了整个星界和遍及宇宙各处的灵界，让那八颗颜色各不相同的星辰皆出现了凝固，让爆发的光芒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锥体。
星界屏障彻底稳固。
紧接着，克莱恩将目光投向了大地。
废墟界内，除了得到庇佑的少数和远离西大陆的几个区域未受影响，其余生物身上的灵体之线都霍然飘向了高空，飘向了星界。
它们之中有鸟爪怪婴，有橡树巨人，有鹿群，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有出现变异成为“堕落母神”眷族的生灵，密密麻麻，数以十亿百亿计，皆颤抖了一下，转过身体，齐齐望向静止在半空的那轮血红圆月。
下一秒，这数不清的生灵蠕动变化，每个都瞬间成长为了头戴半高丝绸礼帽、身穿黑色风衣的克莱恩.莫雷蒂。
数以十亿百亿计的克莱恩.莫雷蒂从空中、从大地、从海洋、从四面八方涌向了那轮血红、浑圆、巨大的月亮。
靠近西大陆周围那片迷雾的某个地方，仅用不到一年时间就成长为少女、身高五六米的欧弥贝拉浑身燃烧着带来毁灭气息的黑色火焰，目光茫然地看着那一个个克莱恩.莫雷蒂经过。
祂的躯体已实质上分裂，祂的灵魂早接近消散。
祂现在残留的只有迷茫和悲伤。
祂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杀自己。
终于，欧弥贝拉最后的意识、精神、灵性和四分五裂的身体都被“毁灭之火”吞没，迅速化为了灰烬。
随着祂的彻底死亡，血红圆月表面凸起的那座鸟巢般山峰发出了一声充满痛恨与怨念的悲鸣：
“孩子！我的孩子！”
祂挣扎得更加激烈了。
那一个个戴着礼帽穿着风衣的克莱恩.莫雷蒂刚靠近血色月光浓郁的世界，突然就有了不同的变化。
它们或飞快枯萎或肚子鼓起，血肉皆集中了过去，生出了不是秘偶的后代，或直接获得了新的生命和意识，不再是傀儡，开始反抗操纵自己的“秘偶大师”。
克莱恩.莫雷蒂们开始内讧，爆发了激烈的战斗，但不管是秘偶的后代，还是获得新生的那些，很快又成为了“秘偶大师”手中的玩具，进入了新一轮的循环。
不少秘偶尝试着使用了各种能力，但那些能力绝大部分都背叛了原主，反倒摧毁了它们。
局势陷入了僵持，许多匪夷所思的现象在这片区域陆续发生着。
本体无法离开星界屏障的克莱恩并没有奢望靠秘偶、靠“寄生”就能击败“堕落母神”，将祂重创，驱离出地球，他只是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让“堕落母神”必须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来应对永不停止、前仆后继的袭击，拖延祂再次击败“母巢”，完全融合的时间！
打不了你，还恶心不了你？
…………
保护区，贝克兰德，“魔术师”佛尔思和“审判”休的寓所内。
听完芙兰卡的讲述，“魔术师”佛尔思缓慢吐了口气道：
“原来是这样……
“我说为什么会有不好的预感……”
受保护区的隔离影响，加上当前事件涉及的层次太高，她和“审判”休都未及时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占星的尝试全部失败。
不等其他人开口，这位女士环顾了一圈，正色说道：
“各位，做好准备吧。”
她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所在“球体”的人类转移去宇宙的边缘，转移去那颗还算宜居且未被“外神”们发现的星球——亚伯拉罕们早就被她集中到了附近街区。
芙兰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有开口，安东尼则陷入了沉默，仿佛在思考某些事情。
见气氛变得非常凝固，“魔术师”女士笑了笑，对路德维希道：
“你教父应该想把‘旧日之盒’第三层的危险喂给你，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她话音未落，突然怔了一下，侧过脑袋，望向窗口，望向夜幕中的红月。
紧随其后的是芙兰卡、路德维希和休。
“‘愚者’先生成为真正的‘诡秘之主’了……”作为“门”途径的大天使，“魔术师”女士第一个感应到了这件事情，既惊讶又疑惑，但这些都没有突然涌现的安心来得明显和强烈。
“‘愚者’先生什么时候完全苏醒的……”“审判”休开始回忆上两次“塔罗会”时的情况。
“愚者”先生真正苏醒，成为“诡秘之主”了？芙兰卡先是一阵惊喜，旋即有点明白卢米安之前为什么不慌不忙。
没多久，在事情稳定下来后，终于从灵界和星空获取到相关信息的“魔术师”佛尔思舒了口气道：
“虽然‘大地母神’陨落但……”
说到这里，她瞄了安东尼一眼，将对方的听觉封印了起来，就像芙兰卡讲述“堕落母神”即将融合“母巢”时那样。
完成了这件事情，“魔术师”女士才继续说道：
“但‘堕落母神’容纳‘母巢’的进度也被拖住了，延长了，‘愚者’先生还及时成为‘诡秘之主’，稳固了星界屏障。”
顿了一下，“魔术师”女士看向芙兰卡和路德维希：
“当然，警报还未解除，如果卢米安不能抢在‘堕落母神’完全融合‘母巢’前容纳‘灾祸之城’，不能在成为‘根源之祸’后，配合‘愚者’先生重创‘堕落母神’，将祂赶出屏障那我们还是得转移。”
“嗯。”芙兰卡先是凝重地回了一声，然后努力地让自己露出笑容，“至少还有希望，这比没有希望强！”
“是啊。”“魔术师”女士深有同感，随即解除了安东尼的封印，用他能知晓的描述简单讲了讲当前的局势。
说完，她叹息着说道：
“今夜注定漫长。”
与此同时，罗思德群岛，“慷慨之城”拜亚姆。
“幽蓝复仇者”号停靠在了码头上，穿着船长外套的“倒吊人”先生阿尔杰一步走出甲板，被风簇拥着落向港口。
他的影子在绯红月光的照耀下拖得很长，多有模糊，就像长了三个脑袋。
鲁恩王国，宁静教堂，某个房间内。
“星星”先生伦纳德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内穿白色衬衫，外套深色风衣。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摆放在面前的红色手套，不快不慢地将它们戴到了手上。
他旋即环顾了一圈，身影如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一寸寸消失不见。
任务：保护有多个“球体”存在的一片区域。
目的地：阿霍瓦郡廷根市。
…………
灰雾之上，雄伟宫殿内。
卢米安在“愚者”先生离开这里，前往星界时，将目光投向了“大地恩赐”破碎后的那一截截焦黑树木和从它们之上升腾重聚的褐色气体。
后者对应“荒芜主母”的恩赐力量。
卢米安将手一抓让这些褐色气体瞬间聚合，凝成了一团长着青草、谷物和藤蔓的褐色泥土。
“将它带给‘正义’女士。”卢米安将那团泥土抛给了身旁的吉达斯。
经过“毁灭之剑”一击，“大地恩赐”内的欧弥贝拉残存精神、对应灵性都已完全消弭，未有任何残存，所以，脱离了尸块的恩赐力量都变得纯净，只剩来自“母巢”的些许意识和精神，不再有欧弥贝拉这个身份和相应的神秘学联系。
也就是说，这团褐色泥土类似于“束缚之环”、“堕落水银”等非凡物品，不会再牵扯上欧弥贝拉那堆事情，但不是欧弥贝拉后，它也无法再稳定地和“母巢”建立联系，获取力量，非凡用一次少一次。
说话间，卢米安带着吉达斯离开了灰雾之上，返回了自身居住的那栋别墅。
拿波瑞狄斯利已在这里等待。
“你总算回来了。”冰蓝色眼睛的拿波瑞狄斯利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手捧褐色泥土的吉达斯消失后，卢米安笑着对拿波瑞狄斯利道：
“开始吧，最后一次机会了。”
说着，卢米安坐到了客厅的单人沙发上。
拿波瑞狄斯利看了他一眼，坐至对面长沙发，微笑回应道：
“总比没有机会好。”
话音未落，祂身体忽然崩解，变成了一滩仿佛集聚了所有恶意所有欲望所有邪念的黑色液体。
这些黑色液体既真实又虚幻，飞快流淌向了卢米安。
直接潜伏到我的心灵和精神深处，不是植入精神烙印？呵呵……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含笑看着，没有反对，任由那滩最险恶最肮脏的黑色液体渗入自己的身体，渗进了精神体和心智体。
感受着内心突然滋长的恶念，卢米安从神国拿出了一截蜡烛，将它点燃，放到了茶几边缘。
他旋即后靠住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淡雅清甜的灰琥珀味道逐渐弥漫开来。

第三十七章 苍鹰不向燕雀低头
嗅着灰琥珀蜡烛的香味，闭着眼睛的卢米安一边感受心灵深处涌动的恶意，仿佛来到历史迷雾内，正化身恶魔君王法布提做着种种肆意张扬的事情，一边进入了冥想状态。
现在的他无需使用尸油蜡烛，就能凭空感应到“灾祸之城”，并通过冥想的方式完成深度密契。
很快，卢米安飘了起来，“眼前”浮现出了那片染上幽黑色泽的雾气。
这一次，他没有进入芙兰卡口中的“魔都”，也未看见载着一个个带脊椎脑袋的无轨电车和拉着肿胀女人的黄包车，映入他眼帘的直接就是那口条石砌成的古井和那一条条雕刻着恶鬼脸孔的铁链。
“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当我已成为灾祸领域的双途径真神，一开始密契，就会来到‘灾祸之城’深处，来到封印‘孽龙’之地？如果不是有封印存在，我恐怕会直面‘孽龙’……”卢米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他未做任何耽搁，迅速投入了血色井水形成的镜面，然后穿越之前探索过的那种种场景，来到曾经遇上镜中亚利斯塔.图铎的灰白广场，于无形的阻隔外，看到了那盘踞在血色海洋底部，占据满一座大都市面积的巨大黑影。
他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锁着“孽龙”的木塔外，一道身影凭空浮现了出来，由无数虚幻透明的事物组成。
祂套着蓝色的长袍，戴着古典的高冠，手中提着一把拂尘，面如美玉，但形容枯槁。
当代“天师”。
在“堕落母神”终于抓到“母巢”，开始融合后，祂终于不用去维持灰白雾气了。
祂的身旁，又有两道身影勾勒而出：
一道穿着黄色僧衣，裹着红色袈裟，头有戒疤，面容圆润，白须垂到了胸口，脸上始终笑眯眯的，显得很是和蔼可亲；
一道披着有许多古怪图案的黑沉沉长袍，脸庞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眼眸深黑到像是连光都会被吸入进去。
前者是“佛陀”之应身，沙门各宗共推之“圣僧”，后者是蒿里一脉的掌教——“冥道人”从进入“永暗之河”镇压“血皇帝”残魂开始就相当于已经死去，只是意识还未完全融进“永暗之河”，还能做点事情，但无法再走出来，一如祂之前和之后的那些蒿里掌教。
“两位，有劳了。”“天师”单手置于胸前，点了下头。
祂话音未落，锁龙之塔的阴影里，黑暗凝聚，形成了一个人。
那人套着宽大的黑袍，披着白中带黑的长发，容貌清癯，两鬓斑白，笑着走了出来：
“怎么能不算我一个？”
“天师”还未回应，高空突然亮了起来。
在场四位同时抬头，透过层叠的白云，看见了一座若有似无的大门。
大门处，一道巨大的身影隐隐约约，头戴属于帝皇的高冠，面覆一道道冕旒。
“天师”没有再言，走到木塔前的石碑旁，将手按了上去。
下一秒，古井内那一条条铁链皆是往上收缩，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让血色的井水哗啦作响，不再有镜面之感。
站在灰白广场上的卢米安立刻感觉到隔绝血色海洋和这片镜中世界的阻碍出现了松动，有了可供利用的“缝隙”。
身为“镜中世界主宰”的他立刻虚化穿透过去，回归了现实。
血色的海洋一下奔涌到了他的身旁，侵蚀起他的灵魂，试图和他融为一体。
卢米安旋即感觉到心里潜藏的恶意在往外奔涌，以粘稠黑液的形式脱离了自己的心智体和精神体。
这一股股黑色液体以分散的方式隐蔽地向着血色海洋四周潜去，中和了悬浮于海水内的那一个个黑点。
卢米安对恶魔君王法布提的行动毫不在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投向了之前看见却又看不清楚的巨大黑影。
那黑影极长，蛇一样盘了起来，可就算如此，祂还是占据了近乎一个特里尔的区域。
祂的身体仿佛由两条巨大无比的蟒蛇缠绕而成，一条覆盖着深黑如铁的鳞片，一条洁白似玉，鳞片感非常弱，它们接触之处血肉相连，骨节交叉，看似两条，实为一体。
一条条有恶鬼浮雕的铁黑锁链穿过了这巨大的身躯，反复来回，延伸向了血海之上。
感受到卢米安进入的动静，那庞然大物缓缓抬起了脑袋。
祂也有三个脑袋！
连接着黑色身躯、位于左侧的那颗脑袋头似驼，角如鹿，耳近牛，眼眸一片铁黑，头上覆盖着血色的毛发；
从洁白“蛇躯”长出来的是一颗女性人类的脑袋，它黑发棕眸，风情万种，美艳绝伦，和奇克有几分相像，或者说，奇克和它有几分相像。
另外一颗脑袋位于这两颗脑袋的中间，由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液体旋转形成，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位置各有一到两个凿出来的孔洞。
它隔开了另外两颗脑袋，阻止着它们聚合，让它们能稳定存在，它的下方，仿佛有无形之物化为脖子，上面撑着它，下面植入了交缠在一起的两条“蛇”躯内。
“你也有三个脑袋啊……”卢米安忽然笑了起来。
他随即在心里嘲笑起亚当：
你的设想在最后一步出了错误！
如果不是亚利斯塔.图铎和奇克误打误撞，你这次“实验”也将失败！
“阴中蕴阳，阳中有阴，阴阳合而万事起”在最后一步前，确实是正确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但如果以这样的状态去容纳“灾祸之城”，必然会出大问题。
“阴阳合而万事起”这句话其实已经暗示了结局：
万事由何而起？由“最初造物主”创造这个世界开始！
阴阳合，则最初回，所以万事起！
当然，回归的不是完整的“最初造物主”，而是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稳定的“镜中最初造物主”，不至于直接带来整个宇宙的毁灭和重启。
第一纪时，“原初上帝”容纳的第一个额外源质就是“灾祸之城”，除了祂确实非常渴望这份源质，恐怕也是预言到了不对，感觉到了问题，通过自身的加入和混沌脑袋的阻隔，让“阴”与“阳”无法真正地、彻底地归于一体，打断了它们融合的进度。
万事皆三，三生万物，如此才稳定。
有着三个脑袋六张脸孔的卢米安望着那同样有三颗脑袋的“孽龙”，笑得很是肆意。
…………
木制高塔内。
“天师”、“圣僧”、蒿里掌教和自号“暗庐主人”的那位都盘坐到了锁龙井旁，各据一处。
“天师”的身下霍然出现了一片荒野，“圣僧”的脑后，一轮纯净超然的光圈跟着凸显而出。
蒿里掌教的前方，一条笔直的、宽阔的、幽暗的河流从虚空中流了出来，流入了那口古井。
“暗庐主人”见状，仰天大笑，让影影绰绰的虚黑世界降临在了这里。
木制高塔的顶端，一道青中带白的光芒也照了进来，正正照在那口锁龙之井上。
叮叮当当的声音随之响起，古井井壁上镶嵌的那一条条铁链皆浮起了微光，剧烈摇晃。
卢米安与“孽龙”的战斗，或者说卢米安容纳“灾祸之城”这件事情，是“天师”等高位者无法直接插手的，祂们只能利用之前就存在的封印，限制和削弱“孽龙”。
…………
血色海洋底部。
“孽龙”的六只眼睛都望向了卢米安，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降临在这个世界。
卢米安抱着“要是能说服对方，可以节省非常多时间，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的想法，笑着“教唆”道：
“我知道，你渴望战争，渴望毁灭，渴望征服一切，渴望让那些不服从你的都归于混沌。
“你要是愿意融入我的身体，我将带你去参与最高层次的战争，让那些所谓的伟大存在全都向你低头，或者被你毁灭。”
卢米安说话的时候，奇克那张脸孔转到了正面，跃跃欲试着也想说点什么，“教唆”几句，可惜，祂无法开口。
“孽龙”凝视了卢米安几秒，左右两个脑袋同时发出了声音。
它们一个阳刚，一个柔媚，叠加在一起，回荡往了四周：
“苍鹰不会向燕雀低头，真龙不会听命于野犬。
“你要想拿到这一切，就来击败我，杀死我！”
卢米安闻言，突然有些兴奋，亚利斯塔.图铎那张脸孔亦是如此，祂的眼眸已变成铁黑之色，满是灼热之情。
卢米安随即抬起右手，摘掉了左肩那颗脑袋正中的暗金面具，让混沌漩涡形成的脸孔显现了出来。
他朗声笑道：
“那就战！”
…………
废墟界。
位于西大陆外面那片灰白雾气上空的血红圆月一边对抗着克莱恩操纵的那些秘偶，一边疯狂地压制着“母巢”。
突然，这血红圆月的内部疑似地核所在，有奇异的声音发出：
噗通！噗通！噗通！
那就像是一个正在孕育的胎儿于母体内部传出了自己的心跳声。
它在胎儿真正诞生之前，竟然就直接穿透母亲的身体，回荡在了所有被血色月光照亮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前人的肩膀
噗通！噗通！
随着那心跳声的激烈，万米高峰模样的“母巢”挣扎一下放缓，像是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吸引，或者遭遇了不可抗拒般的力量。
祂和血红圆月的融合又一次加快。
不过，来自月亮深处的心跳声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就归于平静，似乎就连它的母体都不愿意让它继续下去，继续剧烈跳动。
那仿佛会产生未知的问题，让母体都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
经过短暂的婴儿心跳声回荡，“母巢”的反抗势头一下被打断，虽然祂还在挣扎，还在坚持，但已不如刚才那么激烈，就像一场战争里最被寄予厚望的冲锋被挡住，导致士气开始衰落一样。
这种情况下，失败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就降临。
…………
血色海洋底部。
卢米安摘掉暗金色面具，显露出混沌漩涡脸孔时，“孽龙”左侧那颗脑袋发出了恐怖的低吼。
这让卢米安的心智体回荡起了“嗡”的声音，思绪短暂失去。
他的三个脖子皆一阵扯痛，像是有无形的力量要将对应的脑袋都拔下来，带着血淋淋、白森森的脊椎。
受此影响最小的是那张混沌漩涡脸孔，祂转至正面，维持着身体的稳定，依旧“注视”着那条“孽龙”。
伴随着吼声，“孽龙”试图舒展巨大的躯体，飞到血色海洋的高处，可祂身上却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来自于贯穿了祂血肉和灵魂的铁黑色链条。
铁黑链条上的浮雕一个接一个变成了庞然大物，还原为了形形色色的恶鬼。
它们竭力拉扯着链条，阻止着“孽龙”离开当前位置。
这些“恶鬼”有的很快就臣服于“孽龙”，有的则苦苦支撑，抗拒着征服之力。
眼见“恶鬼”们组成的法阵行将彻底倒戈，没有颜色的幽暗河水顺着铁黑的链条涌了进来，让还在坚持的那些“恶鬼”就像被打了急救针，全都归于原位，听从起来自封印者的命令。
“死神”途径的高位者对低位者有非常强的掌控和压制能力，“永暗之河”则是比“死神”层次还高的事物！
当初封印“孽龙”时，之所以选择在铁黑链条上雕刻恶鬼，布置相应的法阵，就是因为得到“永暗之河”加持、被蒿里掌教控制的“恶鬼”们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抗“征服”和“魅惑”，不至于“孽龙”一挣扎就归附就放弃，等不到后续布置的激发和救助力量的来援。
一声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拉扯声里，“孽龙”只展开了小半个身躯，未飞到血色海洋高处，被固定在了原本的位置。
这也就是克莱恩相信卢米安有机会抢在“堕落母神”融合完“母巢”前容纳“灾祸之城”的原因之一：
卢米安面对的不是完好的“孽龙”，不是鼎盛时期的“灾祸之城”，而是经历过“聚天下之力，损泰半英豪，锁孽龙于此”的目标！
现在的“孽龙”被封印着，无法脱离原位，也制造不了“镜子替身”、沉睡镜子，宛若一个活着的靶子，卢米安要是连这样的“孽龙”都没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击败、降服、杀死、融合，根本不配来做这件事情。
西大陆修行者们的前仆后继、披荆斩棘已经为他清除了通往终点的一半障碍！
他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是被西大陆文明西大陆先贤们托着的！
这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他只是最后那个代表！
锁龙铁链上不少“恶鬼”甚至就是当初牺牲的修行者自愿转化，为了锁住这条“孽龙”，他们愿意遭受永恒的折磨，愿意永坠恶鬼地狱。
今天，他们终于要迎来最后的决战了，“孽龙”将被杀死，他们将获得解脱。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铁黑色锁链上那一个个“恶鬼”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绝大部分都稳定在了自己的节点，坚守不退，誓死不降。
他们拉扯着锁龙之链，死死地牵制着“孽龙”的行动，让祂无法自如地使用能力，以此为卢米安的攻击创造着机会。
卢米安刚才使用“教唆”，除了想节约时间，也是在利用“灾祸之眼”寻找“孽龙”的弱点和通往祂死亡的那条命运支流。
但“孽龙”没有致命的弱点，命运支流里也没有代表祂真正陨落的那条。
祂唯一的弱点是锁龙之链和那些“恶鬼”硬生生创造出来的，但并不致命，只是限制了祂的行动，削弱了祂的实力。
所以，卢米安摘掉了暗金色的面具，他要利用混沌漩涡脸孔借取“白塔”途径的“全知之眼”能力。
这一次，他寻找的不再是弱点，不再是死亡，而是问题。
他左肩那颗脑袋正中的混沌脸孔上，漩涡已转动了起来，最深处仿佛出现了一只眼睛，照出了“孽龙”盘绕在一起的两条龙躯，照出了“孽龙”的三个脑袋。
转瞬之间，卢米安看见了“孽龙”的问题。
他的脑海内霍然浮现出一幕场景：
“孽龙”身上不属于祂的、和祂气质很像的那一道道虚影在特定的心灵风暴下被剥离了出来。
那些虚影有的是独坐帐中的将军，有的是在帐下歌舞的美人，有的是站在巨大京观前的征服者，有的是于掌中轻舞的妃嫔，有的是独自登上祭天高台的帝皇，有的是看到烽火腾起而露出笑容的宠后……
他们是信奉“灾祸之城”，一代又一代与此“合道”的高位者，他们杂糅着，一点点给了“孽龙”某种意识、某些想法和某方面的倾向。
卢米安现在想象的画面就是利用心灵方面的权柄，利用特定的精神瘟疫，将这部分外来的意识、精神和倾向暂时剥离出去，或排斥到边缘，让“孽龙”回归祂最“本真”、最“原始”的“模样”。
这样一来，“孽龙”就是纯粹的灾祸象征，就是行走的毁灭，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
这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随着卢米安脑海内那幕场景的浮现，正竭力挣脱铁黑色链条的“孽龙”身体突然僵住，分离出了一道又一道虚影。
祂左边那颗脑袋的铁黑色眼眸瞬间染上了少许血色，右侧美人头的表情一下疯狂，就连被凿出了几个孔洞的混沌脑袋也往外喷薄出了包容所有的颜色。
“空想家”，祂宣称的未来，必将上演！
下一秒，整片血色海洋剧烈晃荡了起来，难以言喻的毁灭气息和疯狂意念降临在了这里，让铁黑色链条上的“恶鬼”们不可遏制地浑身颤抖，让卢米安右边和中间的脑袋都难以抗拒地弯曲了脖子。
“孽龙”洁白身躯对应的那颗脑袋上，满是疯狂的蔚蓝眼睛飞快映出了卢米安的身体，看见了平衡的脆弱，看见了灾难的引爆点。
祂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就让长长的躯体往前蹿出，直接就让眼眸里映出的卢米安从内部开始爆炸，出现垮塌。
“灾难”降临！
这是针对卢米安目前最大问题最致命弱点发起的攻击。
对已陷入本能状态的“孽龙”来说，让卢米安失去平衡、灾难性崩溃会发生什么事情，出现什么结果祂并不关心。
祂只想要毁灭，只想要万物归于混沌。
卢米安的身影霍然破碎，主动化为了镜子。
可就算是他提前使用了“镜子替身”，那种“灾难”也顺着“镜子替身”和本体之间的联系，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这就是“灾祸之城”。
只要有联系，就能诅咒到，影响到，波及到！
卢米安一半是女一半是男的身躯勾勒在血色海洋的一角后，两侧分别蠕动了起来，像是要吞噬彼此，而他中间那颗脑袋一下失去了对右侧脑袋、左肩脑袋的感应和掌控。
他体内的“原初魔女”唯一性、“红祭司”唯一性和“末日魔女”非凡特性、“征服者”非凡特性发生了剧烈的冲突，都想要结束当前这种难分胜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平衡。
虚幻的破碎声响起，连接着卢米安体内各种事物的无形之物被“灾难”强行扯断了。
但这不是卢米安身躯的脆弱平衡被打破，而是加于这种平衡上的保护被击碎。
“嫁接”！
那种保护是“嫁接”！
卢米安成为双途径真神没多久，就请“愚者”先生将自己体内的唯一性和非凡特性们“嫁接”在了一起让它们能作为一个整体以奇特的方式稳定存在——他去对付“原初魔女”时，其实也有做类似的准备。
现在，“嫁接”帮他挡住了一次灾难性的平衡崩溃，但也只能挡这么一次，再之后，“诡秘之主”克莱恩也无法再插手这里发生的事情。
卢米安那三颗脑袋并没有就此稳定，它们各自转动，望向了不同地方。
如果没有这一个月来对自身状态的调节和精神心灵的进一步稳定，靠“嫁接”逃过一劫的卢米安依然会走向平衡的失去，只是不会出现灾难性的崩溃。
三个脑袋各自转动间卢米安勉强控制住了奇克那张脸孔，抬起了右侧一条手臂。

第三十九章 毁灭天灾
随着卢米安右侧其中一条手臂的握紧，他前方的虚空整体性塌陷，走到了末日，形成了一个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漩涡。
就像“末日”是“灾难”的上位一样，“混沌”也是“末日”的上位：
“灾难”会造成一个系统的整体性崩溃，“末日”让这种灾难性的崩溃加深为矛盾的总爆发，让万物纠缠归一，“混沌”则代表归一的“一”，代表总爆发后的结局。
所以，“混沌魔女”的“混沌”不能直接使用在相对稳定和平衡的目标身上，必须先于指定的区域制造灾难性的崩溃，让矛盾总爆发，形成实质上的混沌漩涡，然后才能扩散往外，影响目标。
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漩涡刚一出现，立刻就蔓延向了那条“孽龙”。
它触及了无形的屏障，未能直接碰到“孽龙”庞大的身躯。
这是封印的一种体现，“孽龙”无法在自身盘踞的区域和铁黑色链条延伸之处制造灾难，发动攻击，否则祂早就通过自残的方式让锁龙之链损毁，从而回归“大海”——反正祂只要还有一朵火焰残存，就能重新塑造出身躯。
这限制了“孽龙”，也限制住了卢米安。
混沌漩涡急速搅动着那无形的屏障，将它们拉扯着容纳撕碎吞没，但那无形屏障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短时间内没有支撑不住的迹象。
锁龙之井四周，“天师”、“圣僧”等西大陆高位者依次使用起自身的能力，一层层解除耦合，让整体封印于卢米安攻击之处出现了一个缺口。
混沌漩涡飞快突破了无形的屏障，蔓延到了“孽龙”庞大的身躯上。
锁住那部分身躯的铁链表面，浮雕所化的“恶鬼”们看到混沌即将吞没自己，不仅没有愤怒，反倒一脸喜悦，他们一个个皆挺直了腰背，抬高了脑袋，青面、獠牙、白骨与脓液之上透出了骄傲与解脱感。
包容着所有可能的漩涡将他们卷了进去，让他们飞快溃散，消失无踪。
对应的十几条锁龙之链跟着断裂，落入了混沌。
“孽龙”的那部分身躯同样被撕扯了开来，深红的火焰、铁黑的骨骼、白色的骨刺、黑色的毛发等尽数泯灭于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混沌之中。
祂三个脑袋同时后仰，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被混沌漩涡波及的那部分躯体随之断裂开来，于失去锁龙之链固定的情况下，提前燃烧起束缚着疯狂束缚着毁灭束缚着混沌的幽黑火焰。
这大片幽黑火焰随即和蔓延过来的混沌碰撞在了一起，整个血色海洋瞬间失去光明失去声音，也失去了动静。
两者同时泯灭了。
卢米安正要趁着一击得手，降下灾难，迎接末日，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战争，精神深处突然有疯狂的意念奔涌而出。
他身上的“偶尔”提前结束了。
他失控了，疯狂了！
这是因为孽龙属于不完整的“根源之祸”，只要自身不有意识地收敛，对应的象征必定会影响周围区域，而对卢米安来说，他最主要的潜藏灾祸有两条，一是本身的平衡很脆弱，二是他实际上已经失控疯狂，靠着“愚者”克莱恩的愿望才能“偶尔”清醒，前者在刚才已经被引爆一次，后者如今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灾祸！
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一下失去理智，眼含疯狂，表情扭曲时，他左肩脑袋正中的混沌漩涡脸孔忽然多了两个孔洞，就像被人在眼睛位置强行凿出了对应器官一样。
这张脸孔接管了整个身体。
虚拟人格！
来自“空想家”的虚拟人格！
这一个月来，卢米安除了调节状态、稳定精神，给塔罗会别的成员、自身还重视的那些人和保护区提供帮助，其余时候都在琢磨与“孽龙”之战会遇到什么难题。
得益于“愚者”克莱恩已经醒来，容纳了“源堡”，对象征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和掌握，他也知道了“根源之祸”、“毁灭天灾”究竟有哪些象征，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对此，他利用“空想家”的能力提前对自己做了心理暗示，植入了虚拟人格，一旦主意识失控疯狂，临时的虚拟人格将立刻浮现，与代表“空想家”的混沌漩涡脸孔融合，接管身体。
之所以选择这张脸孔，是因为只有祂的位格和层次能压得住其他脸孔，压得住主意识的失控疯狂。
基本复制于卢米安本体、只存在一定区别的虚拟人格刚将疯狂的本能控制住，眼前就霍然出现了深黑无垠的宇宙，出现了一轮比太阳更大更明亮的恒星。
那恒星的核心突然大范围地塌陷，接着抛出了无与伦比的光和热。
一片异常炽热、无法想象的光海随之奔涌了出来，涌向距离自己只有几秒的卢米安。
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肆意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这TM也是天灾？”
…………
西大陆与迷雾海交界处，灰白雾气上空。
血红圆月表面的鸟巢般万米高峰忽然摇晃了起来，一寸寸下陷。
停滞的融合又开始了，只是不像血月刚升起时那么快。
环绕月光世界的几十几百亿个克莱恩有的在“内讧”，有的在隔空影响“堕落母神”，但只能起到干扰的作用。
…………
南大陆废墟的某处。
被“欲望母树”借助“被缚之神”传递的少许污染保护着、隐藏着的一片区域内。
那些或流着脓液、或眼睛鼻子等长错了位置、或顶着兔子瘦猪绵羊等外形、或承受着诅咒折磨不断痛苦哀嚎、或还算完好的“欲望母树”信徒们同时接收到了斯厄阿和缇瑞艾的意念：
“都到祭坛来！
“哈哈，‘堕落母神’即将成功，祂和主、和‘原初上帝’达成过协议，将在容纳好‘母巢’后，给我们提供帮助！
“这是我们损失‘暗影之树’换来的！”
噗噗噗，那一个个“欲望母树”的信徒在听到“堕落母神”这个名字后，或突然长出了多个生殖器官，或染上了血红，或肚子鼓起有胎儿即将撕扯开血肉钻出……
这些非凡者摇摇晃晃地向着祭坛走去。
斯厄阿和缇瑞艾并不在意他们是什么状态，或者说，疯狂的祂们根本没去想过这个问题。
…………
面对爆发的那片光海，卢米安先行燃烧了起来。
他变成了无形无色的火焰，接着化身为光。
他以缠绕着火焰的阳光状态迎来了那片汹涌、炽热、恐怖的光之海洋。
卢米安融入了进去，外层的火焰熄了又燃，燃了又熄，内部的光芒意识时而溃散时而重聚。
支撑到这样的爆发行将结束，他又变成了一团混沌漩涡，将周围的光与热都吸纳了进来，重组出了自己的身体。
靠着混沌漩涡脸孔的位格、层次、能力和祂与光之间的关联，卢米安勉强在刚才的“天灾”中存活了下来。
是的，“毁灭天灾”是整个宇宙的象征，超新星爆发自然是天灾的一种！
同样的，由于“毁灭天灾”是整个宇宙层面的象征，所以“灾祸之城”的范围可以无穷小，也可以无穷大。
紧接着，卢米安化身为光，以光的速度，向着感应中的“孽龙”位置奔去。
就在这时一团难以言喻的深沉黑暗浮现在了他侧面的星空内。
那黑暗不可直接看见，不可真正感知，只能通过它周围的扭曲气体，缓慢转动的盘状结构来知晓它的存在。
卢米安变成的那些光不可遏制地向着那团黑暗弯曲了过去，进入了弥散物质形成的旋转结构中。
这也是“天灾”的一种！
真正的“毁灭天灾”！
卢米安知道自己目前只有一条生路，那就是尽快通过之前打开的缺口，进入“孽龙”盘踞的那片区域。
在那里，“孽龙”无法发动攻击，制造灾难，否则祂早就脱困了！
光芒弯曲中，卢米安突然变回了火焰巨人形态。
他身上的无形火焰一团团飞向了旋转盘状物的中心，铁黑色的骨骼也一根根追随而去。
抓住短暂的窗口期，他中间那颗脑袋的眉心凸显出了鲜艳欲滴的旌旗印记。
他在使用“红祭司”的祭祀能力，向“孽龙”祭祀，祈求帮助！
换做正常状态，“孽龙”肯定理都不会理这个敌人，但现在，卢米安已提前将融入祂的那些外来意识、精神和倾向暂时剥离了出去，现在的“孽龙”就是一个纯粹按照神性本能行动的怪物。
而向祂祭祀，获取帮助是“猎人”途径高序列刻在非凡特性里，刻在权柄、概念、象征中的能力，“孽龙”会本能地、疯狂地回应卢米安，直到因此吃上一个大亏。
这也就是卢米安利用“全知之眼”分析后，起手就让“孽龙”归于神性、归于本能的原因！
异常缓慢的时间流动里，身体已损失大半的卢米安获得了“孽龙”的回应。
“哈哈！”他中间那颗脑袋仰天大笑了起来。
那团黑暗和它周围的扭曲随之消散。
因谁而来就会因谁消失。
不给“孽龙”反应过来的机会，卢米安激发了身上一个契约印记。

第四十章 道
卢米安的身影忽然消失在了无垠宇宙当中，循着“孽龙”回应自身祭祀建立的神秘学联系向祂所在的区域“传送”而去。
卢米安周围旋即出现了浓郁层叠的色块和一个个哀嚎的魂灵。
灵界！
只要不做非常特殊的隔绝，任何地方都有灵界，都有星界。
这就是支柱的象征意义之一。
可等待卢米安的是横扫一切的极致亮光，那就像是有两个星系靠拢在一起，发生了碰撞，将灵界都撕裂了。
卢米安未于灵界停留，抢在爆发的光之海洋淹没过来前，转化为抽象的符号和概念，进入了星界。
无穷无尽的光、热和物质跟着涌了进来。
卢米安双手前探，于各种符号和概念组成的星界内直接创造了一扇门，“画”出来的门，层层叠叠的门。
这扇门瞬间被拉开，卢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星界。
他眼中随即映出了“孽龙”缠绕在一起的两具庞大身躯。
他终于来到了“孽龙”盘踞的那片区域，来到了“孽龙”无法制造灾祸之处，通过一扇“门”抵达。
他激发的不是源于吉达斯的契约印记，因为那种“传送”是属于灵界生物的“传送”，进不了星界也打不开“门”。
他激发的是新获得的契约印记，一个月前新获得的，那来自格尔曼.斯帕罗！
“受契之人”的契约在未获得宿命力量带来的质变前，到了高层次，其实已经无法强制请求对象签订契约并履行承诺，但只要契约双方自己愿意签愿意遵守，受契者的身体和灵魂也能承受得住来自契约对象的力量，那它就还是有效的，只是建立起来的神秘学联系太过脆弱，无法维持超过两次的使用，并且容易被打断。
去对付“原初魔女”前，卢米安到星界除了请各位真神给自己的兵偶恩赐天使层次的力量，还和执掌着“门”途径唯一性的格尔曼.斯帕罗签了份“契约”，以应对使用不了兵偶的场景。
当初那场战斗，“原初魔女”确实顾忌太多，未尽全力，但卢米安同样没翻出自己全部的底牌！
刚才，卢米安之所以等到祭祀生效、“孽龙”回应，才激发这个代表“门”途径高位力量的契约印记，一是因为要通过前面的坚持和赶路迷惑“孽龙”，并等到对方出现恍惚以此让祂无法及时察觉并破坏契约联系，二是要利用祭祀让自己和“孽龙”之间的神秘学联系得到极大加强，避免找不到目的地、无法定位的情况发生，毕竟“孽龙”有着当前最强的“战争迷雾”。
——和格尔曼.斯帕罗签订“门”途径唯一性相关契约带来的负面效果原本是“时常会迷路，且容易遇到对自己充满恶意的危险生物”，但受“愚者”克莱恩“愚弄”后，负面效果变成了“使用契约能力时才可能迷路，容易遇到对自己充满恶意的危险生物”。
当前环境下，对卢米安最充满恶意也最危险的生物毫无疑问是“孽龙”！
卢米安“开门”来到“孽龙”被封印的这片区域后，立刻就感觉到因“孽龙”而来的灾祸得到了平复。
愿望之力的效果又回来了，他又进入了“偶尔”清醒的状态中！
“孽龙”咆哮着，带来了极强的“征服”和“魅惑”，但无论祂如何狂暴，短时间内都难以挣脱锁龙之链和那数之不清的“恶鬼”。
卢米安一边依靠左肩那颗脑袋正中的混沌漩涡脸孔对抗着“征服”和“魅惑”，没有很快屈服，一边站到“孽龙”上方的血色海洋内，于解除虚拟人格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锁龙之链上那些形容可怖、表情狰狞的“恶鬼”。
已从“愚者”先生处知晓锁龙之链和“恶鬼”们来历的他露出了感慨和敬佩的表情，然后用特意向芙兰卡学来的一句西大陆话对那些恶鬼道：
“各位道友，请助我结束灾祸！”
那一个个形容恐怖、表情扭曲的“恶鬼”忽然怔住。
道友……这个悠久的、仿佛已经消散在历史中的称呼传入了他们的耳朵。
他们的神情缓和了下来，或青或白的虚幻脸庞上有了追忆般的神情。
竭力维持着锁龙之链不同节点，让“孽龙”依旧被封印着，除了“征服”和“魅惑”等少数能力，其余都无法在这片区域使用的他们，有的分出一只手，将歪斜的、破烂的高冠推到了原本的位置，有的艰难整理起让腐烂血肉露出的衣物，有的努力抬手，擦拭起脸上的血污……
君子死而冠不免！
锁龙之井旁的蒿里掌教也听到了卢米安的话语，作为“永暗之河”的高位者，稍微放松了对那些“恶鬼”的掌控和压制。
“恶鬼”们抬起脑袋望向半空，各自对卢米安高喊了起来：
“道友，我来助你！”
这一声声呐喊交织在一起，层层回荡开来。
得到他们允许的卢米安，迅速将他们纳入了自己的军团，让他们成为了自己的队友、自己的士兵，以此对抗“孽龙”的强行“征服”和恐怖“魅惑”。
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的“恶鬼”虚影随之浮现在了卢米安的身后，这是他们的镜中之我。
血色海洋底部的“恶鬼”们数之万计，甚至更多，他们一边维持着锁龙之链，维持着封印，不让孽龙“脱困”，一边等待卢米安带着镜中的自己向“孽龙”向本体发动毁灭性的攻击。
卢米安六条手臂或燃烧起无形的火焰，或制造出混沌漩涡，或握着冻结灵魂冻结万物般的黑焰，或托着虚幻的红色祭坛，或覆盖着灰白，或扬起了烧焦的旗帜，同时向“孽龙”庞大的身躯发动了攻击。
这六种分属于“红祭司”和“原初魔女”的力量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把燃烧着毁灭的黑焰巨剑。
“恶鬼”们的镜中之我在卢米安的位格加持下，也分别做出了自己的攻击，尤其是原本属于蒿里一脉和相关宗门的那些。
他们得到了锁龙之井外蒿里掌教和“永暗之河”中“冥道人”的同意、加持，各自借来了一滴没有颜色的幽暗河水。
那一滴滴河水化作虚幻的小箭，铺天盖地飞向了卢米安那把毁灭巨剑，它们在“红祭司”的团队能力下，部分被排斥开来，部分融入了进去。
何为道？
道是一代代人的坚持能够移去山峰！
道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道是与天斗，其乐无穷！
“孽龙”咆哮着，却无法在这片区域制造祸事，带来天灾，只能使用“征服”和“魅惑”等能力。
祂不可以，卢米安自然也不可以。
他掀起的毁灭目前还藏于镜中世界，未抵达现实，而“孽龙”本身并不在镜中，被封印了，限制了。
借来“永暗之河”水液的那些“恶鬼”，镜中之我连同本体，受源质力量的侵蚀，一个接一个飞快消散起来，可他们却没一个痛苦，表情平静而安详，带着期许的微笑和憧憬的表情。
还未消散的那些“恶鬼”看着越来越近的黑焰巨剑，也一个个露出了笑容。
来吧，向我们发动攻击吧！
随着越来越多的“永暗之河”水液融入，卢米安制造出的那把毁灭巨剑并没有膨胀，反而越来越小，越来越幽暗。
很快，那变成了一把正常人类都可以使用的长剑。
长剑通体幽暗，还在坍缩，仿佛要形成一个将时间、空间、新生、死亡、毁灭、重启等概念都压在一起的点。
眼见镜中的攻击快要抵达“孽龙”盘踞的区域，锁龙之井四周的“天师”和“圣僧”等人皆是让自身周围的异象变得明显，融入了井中。
哗啦，血色的井水晃荡了起来，一条又一条锁龙之链因此断裂。
最后关头，西大陆的高位者们解除了封印，让孽龙所在区域可以爆发灾难，出现末日。
卢米安的攻击当即穿透了镜中世界，来到现实，来到还未做出反应的“孽龙”头顶。
他的背后，一个又一个“恶鬼”因源质力量的侵蚀而消散，他的身前，更多的“恶鬼”在毁灭力量波及下崩解。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心中突然有强烈的情绪爆发。
他高声喊了出来：
“战！”
战是拼尽一切，前仆后继！
战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战！”
伴随着这声呐喊，卢米安将那把极其不稳定的幽暗长剑插入了“孽龙”交缠在一起的脖子。
那里顿时坍缩出了一个幽暗的小点，撕扯着周围的血肉、火焰、钢铁、白骨等事物，将所有的权柄、概念和象征都吸纳了进去。
“孽龙”整个身体都反曲了起来，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然后，祂连同锁龙之链和那些“恶鬼”，全都被幽深的小点吞没了。
那幽暗随之失去了稳定，膨胀爆炸，抛洒出了大量的光和热。
啪啪啪，卢米安的“镜子替身”全部破碎，身体勾勒在了这片区域的边缘。
他看见前方一片空荡，什么都没有剩下。
可这个时候，虚空之中，源于“孽龙”的疯狂暴戾气息又弥漫了出来，那庞大的身躯在重新成形。
祂是“灾祸之城”衍化出的意识，精神不灭，一旦被消灭了实体很快又能从“灾祸之城”内再次“诞生”。
当初西大陆的修行者们在能够将“孽龙”封印到无法在区域内使用灾祸象征和绝大部分能力的情况下，都不把祂杀死，是因为这没有作用！
看到这一幕，卢米安一点也没失望，他早有准备。
接下来将是第二阶段的战斗，纯粹的意识战斗。

第四十一章 意识对抗
趁着被打散的“孽龙”意识和精神还没有成形，刚才利用密契过程和“诡秘之主”克莱恩弄假成真能力战斗的卢米安，身形急速膨胀，“召唤”起自己位于保护区内的身体。
几乎是同时，星界的克莱恩让笼罩着西大陆的灰白雾气出现了一个缺口。
——“堕落母神”全力容纳“母巢”的情况下，即使西大陆的封印完全解除，祂目前也不会去毁灭西大陆，但祂的象征影响和自然散发的力量，还是会波及过去，所以，克莱恩依旧维持着封印，只是给卢米安开了一扇连通内外的“门”。
三头六臂的卢米安身体嗖地一下从保护区内飞了出来，“传送”到了灰白雾气深处，出现在了锁龙之井上方。
他钻了进去，来到了自己的意识和精神旁。
两者旋即重叠在了一起。
卢米安变得异常庞大，三个脑袋各望一边，六只手臂都扬了起来。
他一跃飞出已解除封印的锁龙之井，站到当前大都市的半空，将双手往下探出，隔空拉扯起一件沉重之物。
大都市里的人们忽然感觉天空变得黑暗，大地在明显摇晃。
一座城市的影像被卢米安强行从实体内拔了出来，这影像内的市民或只剩下一个脑袋，拖着血淋淋，白森森的脊椎，或衣着得体脖子上方却什么都没有，或浑身肿胀，遮掩着面容……
这些原本是和大都市重叠在一起的，两者之间有隐秘的门扉和交叉的时间。
“灾祸之城”！
卢米安庞大的身躯骤然下沉，落入了那城市影像当中。
“灾祸之城”诡异地急剧缩小，进了卢米安的身体，向着他的眉心位置飞快游走而去。
卢米安这是要趁着“孽龙”的意识还未真正地重新诞生，强行容纳“灾祸之城”，然后再对抗与融合！
下一秒，那城市影像定格在了卢米安的眉心处。
卢米安的意识和精神当即被拉入了进去。
他看见了一条通往无穷高处的阶梯，看见阶梯尽头有一张染着深红血液的神座，看见“孽龙”的身躯在阶梯之上快速成形，盘踞阻挡着自己的前行。
…………
现实世界。
血红圆月的深处，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又一次剧烈了起来。
鸟巢般的高峰仿佛出现了共鸣，下陷的速度突然加快。
“堕落母神”和“母巢”的融合进度又前行了一截，并且没有放缓。
血红圆月正下方的灰白雾气内，受到“堕落母神”核心力量庇佑的一位位“夫人”和“女士”相继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为首者。
那是一位面如满月、容貌美丽、母性光辉四溢的女性，祂对所有的同伴道：
“我们需要回归母亲的怀抱了。
“祂为了尽快融合‘母巢’，更多地调动了‘混沌原胎’的力量，我们必须回归祂的怀抱，归还属于祂的力量，帮祂分担压力。”
见同伴们皆面露不解，这位女性又补充了几句：
“‘混沌原胎’是整个宇宙的‘原罪’，虽然祂只是‘谷神’途径的序列0，但祂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象征。
“那个象征是孕育中的、将开启下一个宇宙的‘最初造物主’，孕育祂是母亲最重要的两个象征之一，也是‘母巢’脱离之后，母亲依旧是支柱的原因之一。
“即使是母亲，也不能过多地动用祂的特殊象征和对应力量，否则会在短时间内状态不佳，甚至可能出现更多的问题。”
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因听闻这些知识而出现不同程度异变的“夫人”、“女士”们皆露出了孺慕之情。
她们齐声歌颂道：
“赞美您，万物的母亲！
“赞美您，不灭的邪恶！
“赞美您，真正的大母神！”
伴随着赞颂声，这些恩赐者和非凡者化作或红、或黑、或褐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投向了那轮血红的圆月，融入了进去。
…………
南大陆废墟界的某个隐秘处。
那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玫瑰学派”非凡者和“欲望母树”信徒都涌到了祭坛附近，密密麻麻，难以尽数。
土黄色的金字塔般祭坛顶端，一道缠绕满绷带、荆棘和玫瑰的身影静静地悬挂于那里，仿佛束缚着所有的诅咒和所有的欲望，而这即将爆发出来。
“被缚之神”托尔兹纳。
经历过漩涡事件和红月降临之事后，祂已实质上死去，身体、意识和精神都被“欲望母树”的污染填满了，相当于“欲望母树”的代行者。
现在，祂将作为最主要的祭品参与这场仪式，在“堕落母神”的帮助下，强行打开一条通道，让“欲望母树”能降临到屏障内，当然，这是以防万一，如果屏障在融合好“母巢”的“堕落母神”攻击下，当场破碎，祂将直接回归“欲望母树”，回归这位伟大存在。
等到祭品都来齐，斯厄阿和缇瑞艾的意念同时从“被缚之神”的前方散发往外：
“仪式！
“开始仪式！”
…………
“灾祸之城”对应的意识空间内。
看到“孽龙”的身躯飞快勾勒成形后三头六臂的卢米安突然分解开来。
他分解成了六个意识，六道身影。
这包括他自己的意识，也就是主意识；奥萝尔的意识；简娜的意识；呆板没有任何反应的混沌漩涡意识；“原初魔女”奇克的意识；“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意识。
他们并没有完全地融合，只是初步交融，或合作或对抗或牵扯，形成了脆弱的平衡——欧弥贝拉和吉达斯对应的部分则真正地融进了奇克、图铎，无法再区分。
在现实世界，卢米安没法打破平衡，将不同意识都分离出来，但于意识空间里，本来就有一定独立性的这些意识可以结合在一起，也可以分开。
不过，卢米安如果真能容纳“灾祸之城”，意识将会形成一个定义上的整体，即使类似情况下，也无法再分离。
这就是双途径真神和伟大存在的区别。
六道意识瞬间成形后，卢米安拉着仿佛雕像的混沌漩涡脸孔意识和奥萝尔意识、简娜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了即将发动攻击的“孽龙”眼前，只留下“原初魔女”奇克和“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意识在原地。
奇克含情脉脉地和“血皇帝”对视了一眼，痴迷地望向了那条“孽龙”，仿佛在说，终于等来了今天，终于等到了现在这一刻。
祂的身后随即浮现出一道身影，那是套着黑骨衣裙的镜中最初阴性面。
同样的，“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背后，也有身穿白色盔甲的镜中最初阳性面凸显。
现实世界，这些是无法相遇，不被允许聚合的，但意识空间里，奇克和图铎可以短暂地重聚在一起，只要卢米安抽走混沌漩涡脸孔对应的那道意识。
当然，这种重聚只能一次，奇克和图铎都将因此遭受重创，并且得及时阻止，否则会让镜中最初的意识真正诞生。
卢米安现在是冒险利用这方面的象征来对抗“孽龙”的意识，以争分夺秒，抓紧时间！
霎时间，“孽龙”意识让这里衍化成了无垠的、深暗的宇宙，到处都分布着不同的“天灾”。
奇克的意识和图铎的意识靠拢在了一起，带着祂们对应的那两个镜中形象。
整个“宇宙”随之“冰封”，所有的“天灾”都失去了活力，失去了喷薄的光和热，到处都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紧接着，最剧烈的爆炸发生，大量的物质被抛了出去，形成了群星，形成了太阳，形成了大海，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生物。
“孽龙”的意识也在之前的“冰封”里死寂，于当前的“创世”中粉碎，重组成了不同的事物。
祂因此再次消散，重新于“灾祸之城”内凝聚，用不了多久就能由虚弱到完好。
两个奇克和两个图铎的身影团在了一起，形成了球体，扭曲着、蠕动着想真正地完成融合，聚为一个整体。
就在这时，祂们之中挣扎着钻出来了一张混沌漩涡脸孔，将祂们分隔在了东南西北四个位置。
毁灭与创造一下变得非常不稳定。
下一秒，卢米安和奥萝尔、简娜的意识回到了这里，分别变成巨人，将重新勾勒、还未完全诞生、处在虚弱期的“孽龙”意识强行拉扯了过来，让双方靠得非常近。
这种情况下，“孽龙”中间那颗混沌脑袋和隔离奇克、图铎的混沌漩涡脸孔彼此吸引，产生了强烈的聚合效应。
祂们本来就源于同一个地方，本来就是一体的！
混沌漩涡脸孔和混沌脑袋瞬间交融在了一起，互相拉扯着对方，向中间的那个点靠近，要完全地凝聚为一。
这彻底地分离了奇克和图铎，包括镜中的祂们。
不稳定的毁灭与创造戛然停止。
终于阻止“镜中最初造物主”的意识真正诞生的卢米安和奥萝尔、简娜也不得不回归了混沌漩涡脸孔所在的这具“身体”。
如此一来他们和“孽龙”变得非常相近，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可闻，清晰可见。
谁也无法再躲开，谁也无法再后退！

第四十二章 特殊象征
“孽龙”那个头似驼、角如鹿、覆盖着血色毛发的脑袋越过混沌脑袋，疯狂地撞向侧前方，啃食起卢米安本身那张脸孔。
卢米安毫不退让，也撕咬起“孽龙”这颗脑袋，撕咬起祂的眼睛、鼻子和脸颊。
卢米安的脸庞和脖子处，随之凸起了一块块铁黑色的鳞片。
这是意识对抗与融合的一种象征性表现。
类似情况下，若是再制造“天灾”，带来严重的祸患，很难不波及自身。
“孽龙”另外那个脑袋和洁白如玉的蛇状身躯，则与奥萝尔、简娜脸孔所在的脑袋纠缠在一起，既彼此“魅惑”，又互相诅咒，都燃烧起了黑色的、束缚着毁灭与暴戾的火焰。
打散“孽龙”意识两次，并抢在“孽龙”意识完全恢复前强行融合的卢米安终于达到了和对方平等抗衡的程度。
但这还不够！
“孽龙”的意识又不是一直无法恢复！
撕扯啃咬之中，卢米安左右各有一只手握了起来，他的脑海内则浮现出了对应的画面：
一道道虚幻模糊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回归了“孽龙”，回到了曾经融合在一起的意识内！
他们是之前被卢米安分离出去的“灾祸之城”合道者意识。
因为被分离，所以未在之前的战斗里毁灭。
现在，卢米安借助“空想家”的力量，让分离出去的这些意识又回到了“孽龙”的身上，让他们重新合而为一，让“孽龙”的意识再次变得混乱，出现倾向，也有了某些情绪和反应！
…………
噗通，噗通！
血红圆月深处的“混沌原胎”还在剧烈跳动着，这让山峰模样的“母巢”下沉得越来越快，已有大半融入了血色。
噗通，噗通！
这心跳声竟传到了南大陆废墟界的隐秘处。
正在举行仪式的斯厄阿和缇瑞艾仿佛也因此有了心脏，有了心脏的跳动。
祂们看着那一个个非凡者、恩赐者变成了一团团血肉，看着他们融入了“被缚之神”托尔兹纳，让缠绕着绷带、荆棘和玫瑰的木乃伊飞快长出了一株延伸向星界的欲望大树。
“时机到了！”
“‘堕落母神’的帮助来了！”
斯厄阿和缇瑞艾瞬间兴奋起来，一边散播意义不明的念头，一边自己也融入了金字塔祭坛顶端的那株大树。
对狂热的祂们来说，回归主的身体，是最高的荣耀！
那株欲望大树飞快生长眼见着就要触及星界屏障，将那里撑开一个大洞，突然出现了歪斜和扭曲。
它倒向了构成“诡秘之主”克莱恩的那些符号、概念和象征。
这是因为“堕落母神”的帮助并没有到来，斯厄阿和缇瑞艾被“欺诈”了，误判了时机。
这是因为祂们早就被克莱恩锁定了！
卢米安对付“原初魔女”时，“塔罗会”全体出动提供帮助之事其实还隐藏着一个大阿卡那牌们不知晓的目的：
那就是钓出依靠“欲望母树”、“堕落母神”力量躲起来的斯厄阿和缇瑞艾等邪神天使。
当时，斯厄阿和缇瑞艾确实摆脱了“时之天使”帕列斯、“圣灵天使”蕾妮特、“隐者”女士嘉德丽雅的纠缠，但祂们不知道的是，半个旧日、完全苏醒的“愚者”克莱恩悄悄跟在了祂们的身后，跟着祂们找到了“玫瑰学派”纵欲派和“欲望母树”其他信徒躲藏的隐秘之处，找到了“被缚之神”托尔兹纳。
若非“被缚之神”已实质上死去，且“被缚者”唯一性也遭受了“欲望母树”的严重污染，短时间内无法净化，要是贸然使用，反而会帮“欲望母树”和“暗影世界”建立起新的、坚固的神秘学联系，斯厄阿和缇瑞艾早就被“寄生”控制，根本没机会存活到现在。
不过，克莱恩也做了别的手脚，这边一有异动，他立刻就能察觉到，做出应对。
刚才发现“玫瑰学派”要举行一场涉及唯一性的大型祭祀，以打开星界屏障，建立一条通道后，克莱恩未做阻止只是稍加“愚弄”和“欺诈”，让斯厄阿和缇瑞艾判断错了时机，让祭祀的对象指向自己而不是“欲望母树”。
下一秒，那株延伸入星界的大树往着“诡秘之主”克莱恩所在之处急速坍缩而去，于刹那间就形成了一团包裹着“被缚者”唯一性的血肉特性。
克莱恩随即将这团事物“嫁接”去了灰雾之上。
…………
意识空间内。
“孽龙”因“灾祸之城”那些合道者的意识回归，出现了一定的迷茫，不再那么疯狂，不再纯粹地依循本能。
紧接着，卢米安激发了身上另一个契约印记。
这同样是他新获得的，在一个月前新获得的。
他眼眸旋即变得幽暗他意识所化的衣物扬了起来。
“孽龙”一下呆愣，仿佛忘记了自己正在吞噬并融合卢米安对应的六道意识。
“愚弄”！
利用“受契之人”能力从“愚者”克莱恩那里借来的“愚弄”，只能使用两次的“愚弄”！
“孽龙”若还是处于依循本能行动的状态，“愚弄”的效果不会像现在这么好，“欺诈”更为合适，但卢米安提前让“灾祸之城”那些合道者的意识回归了目标。
他们早就和“孽龙”融合，是祂意识的一部分，所以“孽龙”本能上不会有任何排斥和抗拒！
趁着“孽龙”被“愚弄”，趁着祂的意识还处于虚弱期，卢米安六条手臂两两一组，分别抓住了“孽龙”覆盖铁黑色鳞片的身躯、洁白如玉的蛇状身躯和支撑中间那颗混沌脑袋的无形身躯。
卢米安五张脸孔的表情随之扭曲，化作撑天巨人模样的他于刺啦之声里，硬生生将“孽龙”的三具身躯撕扯了开来。
深红的火焰血液喷薄着洒向了四周，落到了通往无穷高处的那座台阶上。
卢米安中间那颗脑袋的嘴巴张得极大，一下将“孽龙”铁黑色的身躯连同脑袋一起吞了进去。
他另外两条手臂，按着“孽龙”洁白如玉的躯体和美人脑袋，将它们强行塞塞入了闭着眼睛的奥萝尔和简娜脸孔间。
他的混沌漩涡脸孔则嗖地将“孽龙”的混沌脑袋吸入大半。
“孽龙”拼命地挣扎起来，抗拒着卢米安的融合。
祂想要制造“天灾”，将卢米安和自己一起摧毁
那样一来，虽然祂第三次被摧毁的意识会在“灾祸之城”内沉睡，要等到遥远的将来，才能重新诞生或逐渐复苏，但敌人也会跟着死亡，彻彻底底地死去。
这时，吞食着“孽龙”的卢米安笑了，他的意念回荡在了“孽龙”的精神内：
“没用的，我死了，还有梅迪奇，还有‘灾祸之城’当前的修行者，已彻底沉睡的你将无法抗拒祂们的容纳。”
这是假话的，因为不管是梅迪奇，还是“灾祸之城”当前最厉害的修行者，短时间内都不具备足够的条件来容纳“灾祸之城”，但这样的假话用来骗一骗处在“愚弄”状态中的“孽龙”足够了。
“孽龙”顿时犹豫。
卢米安接着又用意念对“孽龙”笑道：
“我不是第一个牺牲者，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也看到了我的状态，你要是选择和我融合，再等个几分钟，等到你自身的意识完全恢复，我将无法维持平衡，被你取代！”
这是真话。
…………
砰！
血红圆月深处的“混沌原胎”发出了一道强烈的心跳声。
即使有着数不清的秘偶和分身干扰，山峰模样的母巢还是重重下陷，完完全全地被血色淹没了。
这是“混沌原胎”即将诞生的心跳，非常特殊。
这和之前的“混沌原胎”心跳声有本质的不同它象征着“混沌原胎”即将来到现实，新的“最初造物主”将要诞生，即使是“堕落母神”也要一个“大月”，也就是两千一百六十年，才能使用一次，无法以虚弱为代价，反复上演。
若借用这种特殊象征的间隔少于两千一百六十年，那“混沌原胎”会真的降临在现实世界，后果怎么样，“堕落母神”也无法预知，只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毁灭性的灾难。
此时此刻，祂察觉到了危机的来临，祂的本能是其他都可以不管，先融合“母巢”！
而之后，几百年内都将处于虚弱状态的祂就算抢不到别的，也能带着“母巢”脱离这里。
砰！
伴随着那声心跳的回荡，那个特殊象征的出现，星界的无形屏障也有了不好的变化。
来自“最初造物主”的这层屏障直接消失了，凭空消失了，就仿佛被它原本的主人召回了一样！
“诡秘之主”克莱恩对此也无能为力。
末日来临了。
以这种方式来临了。
这一刻，克莱恩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他将滑腻邪异的触手伸入淡薄的灰雾，从历史中将星界屏障又拖了出来，挡在了“宿命之环”等“旧日支配者”前方。
当然，历史中的星界屏障并不具备最初的位格，就像历史投影和唯一性矛盾一样，而没有了最初位格的星界屏障只能再支持两到三秒钟的时间。
第二件事情是，克莱恩把少数几位外的西大陆全部生灵和对应生活场景“嫁接”去了保护区内。

第四十三章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
克莱恩刚做完那两件事情，血色的圆月就升了起来，升到了半空。
紧接着，包裹着整个月球的血色液体猛地往上涌动，瞬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散发出极其恐怖的吸力，让无穷高处浮现出了灰白的雾气，让绯红的月亮和怪异的褐土显现了出来，仿佛想回归“母亲”的怀抱，却被灰雾死死阻拦着。
同样的，保护区内的“美神”非凡特性也突破了原本的封印，来到了有灰白雾气弥漫的边缘。
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虽然容纳“母巢”后的“堕落母神”变得颇为虚弱，但祂依旧能利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让“母亲”途径的唯一性、“月亮”途径的唯一性和对应的序列1非凡特性直接回归，只要不遇到同层次的阻拦。
趁着“堕落母神”的关注点在拿回自己的东西，“诡秘之主”克莱恩解除了笼罩着整个西大陆的封印，让那里的灰白雾气骤然消失不见。
此时的西大陆只剩下“天师”、“圣僧”等五位源质掌管者，祂们不会惧怕“堕落母神”自然散逸的力量和由此而来的象征。
解除西大陆封印的同时，克莱恩眼前的八颗“星辰”变得异常巨大，祂们都想尽快击碎来自历史迷雾的虚假屏障，抢先拿到自己渴望的源质和唯一性。
这看得“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都油然升起了名为绝望和恐惧的情绪。
祂们已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旧日支配者”的气息，那极具压迫感。
就在这时，祂们精神里回荡起了克莱恩的声音：
“还有机会。”
几位神灵下意识望向了克莱恩，看见这位披着黑色风衣、戴着深色手套、拿着镶星屑手杖的“诡秘之主”身周弥漫起了灰白的雾气。
他带着沉重的历史，进入虚假的屏障，迎向了看似星辰实为庞然巨物的一个个“旧日支配者”。
“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知道“诡秘之主”克莱恩口中的“还有机会”是对自己等神灵和那些大天使说的。
在克莱恩完全苏醒，成为真正的“诡秘之主”后，序列1以下的非凡者和普通的人类其实都不那么危险了。
真要挡不住了，克莱恩完全可以放弃别的源质、唯一性和序列1非凡特性，带着整个星球上的所有正常种族，转移去宇宙边缘环境适宜的地方，在不存在利益冲突、本能渴望的情况下，没有哪位“旧日支配者”愿意和“诡秘之主”为敌。
但对赫拉伯根等神灵和诡秘三途径之外的大天使来说，祂们没法逃，也逃不了！
即使祂们靠着自降位格，脱离了一个分身，在本体被“旧日支配者”吞掉后，分身大概率也会被污染，根本没法保全。
现在可能就是祂们最后的机会了！
知道“诡秘之主”挡不了八位“外神”太久的“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将目光投向了现实世界，投向了保护区。
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液体已渗了出来，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挂着一道身影，那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头部保留着人类的模样，脸上有茂密的淡金色胡须。
祂的脚下拖出了一条有五个脑袋的长长黑影，祂的脑后，金黄色的太阳静静悬浮。
祂睁开眼睛，露出了一双如婴儿般清澈的金黄色眼眸，对位于星界的“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和“风暴之主”列奥德罗点了下头：
“来吧，我的天使之王们。”
恢弘层叠的声音回荡间，赫拉伯根和列奥德罗突然有点恍惚。
祂们就像回到了当初，追随着光芒与希望。
“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飞离了星界，展露出自身的真实模样。
那是一条有城市大、而且还能变得更大的黄铜色巨龙。
巨龙的身躯仿佛可以折叠的柔软高塔，由厚厚的虚幻书籍一层层组成，每一本书籍上都有一只黄铜色的眼睛。
越往巨龙头部靠拢，不管是虚幻书籍拼凑的楼层，还是黄铜色的眼睛，都越是深暗，越是充满不祥，而巨龙眉心处，一只近乎水黑的黄铜竖眼已睁了开来，望着保护区上面的十字架和十字架上的那道人影。
黄铜色的巨龙突然剧烈燃烧，被无形无色的火焰和安静邪异的黑焰完全包裹了起来。
然后，祂拖着长长的身躯和升腾的焰尾，投向了十字架上的那道人影。
这一刻，“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选择自我毁灭，与格里沙.亚当融合为一。
这不是纯粹的好事，有非常坏的一面，因为现在的格里沙.亚当还未战胜“原初上帝”的意志，甚至处在下风，根本没有成为“全知全能者”的机会。
从短期来看，赫拉伯根自毁融入之后，祂残存的意识将帮助格里沙.亚当对抗“原初上帝”，形成一个新的脆弱平衡，让格里沙.亚当能够驾驭身体，更好地为保护区提供庇佑，让保护区能于“旧日支配者”们打破虚幻屏障后，“诡秘之主”克莱恩趁混乱找到机会将大家都转移走前，不被外神的污染和力量影响、侵蚀。
而从长远来看，“白塔”途径唯一性在此时的融入会增加“原初上帝”的意志和精神，让祂更多地复苏，非常不利于格里沙.亚当的对抗与融合。
保护区内套着镶黄铜丝线素白长袍的赫拉贝格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星界中，“风暴之主”列奥德罗以人类的形态浮现了出来，祂是一位威严的中年男子，身穿黑色盔甲，手持一把三叉戟。
祂望了眼被血色月光照亮，没有缺口进入的西大陆，对“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哼”了一声道：
“风暴不会自毁！
“也不会投降！”
噼里啪啦的声音骤然响起，这位“空之王”、“海之皇”、“天灾君主”、“风暴之神”化为层层缠绕的球状闪电，从星界飞了下来，以近乎光的速度直直砸向半空映着血色的月球和那道巨大的身影。
风暴照亮了长空，照亮了整个世界。
…………
意识空间内。
砰！
卢米安和“孽龙”都听到了那声奇异的心跳。
前者遭受重创、已然黯淡的奇克和图铎脸孔又一次变得清晰，中间的混沌漩涡脸孔转动速度为之加快，后者的左右两个脑袋本能地想要靠拢，却被卢米安的嘴巴和祂自己的混沌脑袋挡住了。
就是现在！
撑天巨人模样的卢米安抓住这个机会，硬生生将“孽龙”的铁黑色身躯吞入了肚中。
受此影响，试图和另外一半聚合的美人脑袋也不再抗拒奥萝尔、简娜的脸孔，融入了她们之间，这带来了留在镜中的奥萝尔过去烙印和简娜过去烙印，它们飞快修补起对应的灵魂碎片。
卢米安彻底地容纳了“孽龙”。
他旋即感觉到疯狂、暴戾、充满毁灭倾向的精神在自己体内肆掠，它们部分被混沌漩涡脸孔吸收，部分被“灾祸之城”合道者们的残留意识精神牵扯，部分被卢米安、奥萝尔和简娜的意志压制住。
卢米安左右两侧的身体随之凸起，急速蠕动，各自又形成了一具新的身体，这两具新身体和原本的血肉相连、紧紧贴着、部分融合：
右侧是纯粹的女性，套着圣洁的白袍，双手如玉，似虚似幻，脑袋前面是奥萝尔，后方是简娜，可以不受脖子的约束，自由地转到任何一个方向；
左边的身体男女各一半，还是奇克脸孔、混沌漩涡脸孔和亚利斯塔.图铎脸孔组合成了一个脑袋，双手持握着烧焦的旗帜。
中间是卢米安自己，披着血色的长发，眼眸铁黑，眉心处有西大陆真龙模样的图案凸显。
他压制着“孽龙”疯狂的意志和精神，侧过脑袋，望向了右边。
奥萝尔和简娜的睫毛轻轻颤动，不分先后地睁开了眼睛，露出笑容。
卢米安突然吐了口气，有欣慰有感慨有遗憾地用意念交流的方式说道：
“真的能复活，以这种方式……
“可惜，这维持不了几分钟。”
卢米安的意思是，自己身体的平衡维持不了几分钟了，因为现在的平衡是在“孽龙”意识和精神处于虚弱期的基础上达成的，一旦“孽龙”恢复过来，平衡必将失去：
当前身体上的两种唯一性都和“镜中的最初造物主”紧密联系在一起，与对应“原初上帝”的混沌漩涡脸孔彼此牵制，三方平衡；
卢米安的身体和奥萝尔、简娜的身体虽然都有了相应的位格，意志强度也得到了足够的提升，但支撑他们的只有序列1非凡特性，各两份。
这种情况下，若“孽龙”的意识复苏卢米安、奥萝尔、简娜几乎没办法去抗衡，除非“原初上帝”真的在混沌漩涡脸孔内寻求复活，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稳固框架。
可惜，没有这种好事发生。
这就是被强行推着，灌着，走到这一步的后果。
头发已变成黑色、眼睛恢复深棕、容貌和魅力皆达到序列之上层次的奥萝尔听到卢米安的感慨后，表情平和、声音温柔地笑道：
“在科尔杜村死的时候，我确实很憋屈，很恼怒，很愤恨，但你成为‘不老魔女’，我开始能感应到周围的一切和发生的事情后，我渐渐有些接受了，死亡不一定是坏事。
“等到知晓锁龙之链和它的故事，看见刚才那些灵魂的表现，我更加释怀，前辈先贤们能牺牲，我也能，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我愿意接受将要到来的命运，也愿意去做。”
这颗脑袋转动，简娜愈发清丽的脸孔看向了卢米安，她噙着笑容道：
“杀于格.阿图瓦的时候，我想的是，即使自己死掉，也要给我妈妈和那些受害者报仇，不能让那个混蛋还笑得出来。
“晋升‘不老魔女’的时候，我想的是，即使自己死掉，也要把你救回来，你还有心愿没完成；
“现在，我想到的是芙兰卡曾经开过的一句玩笑：
“你想当一辈子的懦夫，还是做五分钟的英雄？
“能和你，能和奥萝尔一起为了拯救大家死亡，我觉得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
卢米安听着听着，逐渐心平气和，不再有那么强的自毁倾向。
他抬头望向阶梯高处的那张染血神座，笑容灿烂地说道：
“那我们就去完成容纳的最后一步吧。”
…………
现实世界。
那团层层缠绕的闪电瞬间就靠近了血色的月亮和巨大的身影，以近乎光的速度。
它撕裂了虚空，但很快就凝固在了血红圆月旁边，它一道又一道光芒皆染上绯红，获得新生，脱离了出去。
这团恐怖的闪电迅速土崩瓦解。
它遗留的最耀眼的两团光芒被克莱恩利用“嫁接”引导向了保护区上方的十字架。
下个刹那，那团闪电带来的爆炸和冲击才绽放开来，于“轰”的巨响里让血红月亮自然洒下的光芒破损消散，露出了一个缺口。
星界中的“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双手托着鸟型黄金饰品，一步走了出去，只对“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留下一句话：
“该我们押上自己的生命了。”
“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正要紧随而去，突然有所感应，望向了现实世界的高处。
一颗深红的流星莫名出现，拖着长长的焰尾，砸向了那轮血色圆月和那道巨大身影。
整个天空整个世界都因此燃烧起了深红的火焰。
1360之年，七月之末，深红从天而降。

第四十四章 冥河之誓
伴随深红流星的砸落，保护区外的整个世界都燃烧了起来，宇宙之中不同星系的各种“天灾”短暂凝固，然后或剧烈，或平息。
正在全力进攻星界虚幻屏障的那些“旧日支配者”身后，手绘的黑洞和附属于它的吸积盘呈现了出来，以图画模样表现的能量大海迅速回落，陷入冰冷的死寂。
多种“天灾”降临在了这里。
这是卢米安利用自己彻底容纳“灾祸之城”，晋升“根源之祸”、“毁灭天灾”时自然激发的象征刻意制造的。
他未奢望这些没有特定指向的“天灾”能重创“旧日支配者”们，只是希望能以此带来混乱，让“愚者”先生短暂腾出手。
就在这时，忽然有琴弦拨动的声音响起，本就像是手绘图画的黑洞和附属的吸积盘变得更薄更小，失去了概念感。
真正成为一幅画的黑洞本能撕扯起承载自己的维度，要将它们也吸入内部，改变当前的状态。
一张巨大的、恐怖的嘴巴骤然出现，喀嚓一口就将这承载黑洞的“画卷”吃了进去。
多个抽象的胃袋随之浮现，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和待消化的事物激烈对抗着。
原初的饥饿，吞噬的象征，永不满足的聚合，万物的清扫者！
别的“外神”也各自做出了应对，平息起爆发于自己等“旧日”背后的“天灾”。
此时此刻，深红的流星也陷入了血红月亮散发出的泥泞光芒里。
那染着鲜血的光芒海洋一边破灭，一边新生，让深红流星靠拢巨大身影的速度越来越慢。
但除了这片血色光芒凝成的“大海”，其他地方都被深红点燃了，包括原本照亮西大陆的那些月华，也燃烧殆尽，消失不见。
抓住这个机会，抓住“旧日支配者”们短暂混乱、虚幻屏障压力骤减的机会，“诡秘之主”克莱恩分出一道身影，将目光投向了保护区。
保护区内的特里尔依旧一片平静，站在露台上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早就将镶嵌着幽暗宝石的皇冠拿了出来，双手捧着。
这皇冠突地飞起，飞出了保护区，飞向西大陆的高空。
跟随它的还有从灰雾之上落下的黄铜书册，还有分别从十字架背后和保护区内飞离的两道光华。
只是眨眼的工夫，它们就来到了屹立于云端的恢弘石门前，落入了那头戴帝皇之冠、脸覆道道冕旒的巨大身影手中。
那人影对着星界点了下头，转过身体，回到三十三重天顶端，坐到了代表天帝的位置上。
祂旋即将镶嵌着幽暗宝石的皇冠戴到头顶，和原本的帝皇之冠重叠为一。
祂的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本黄铜书册，另外两道光华盘旋了一秒后，融入了祂的身体。
保护区内，看到“黑皇帝”唯一性消失于眼前，“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就是当初卢米安借预言之事来拜访她的真正目的之一。
通过“灯神”对局势紧迫性的描述和祂最后那个临时性增强“失序之国”的建议，“神秘女王”贝尔纳黛当场就明白了“愚者”先生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他想借“黑皇帝”唯一性。
那时，贝尔纳黛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的背后，戴着华丽金冠的罗塞尔女帝身影浮现了出来，语气复杂地说道：
“只要他建立的秩序和规则还在，那他就还能复活。”
“得到所有唯一性和非凡特性的‘失序之国’能成为真正的‘旧日支配者’吗？”贝尔纳黛自言自语般开口问道。
“不能，‘失序之国’的意识掺杂了太多外来的精神，不算完整的诞生，还处在混乱之中，即使凑齐了所有的东西也没办法彻底质变，或许还需要几十年、几百年，才能出现一个新的、统一的意识，让‘秩序的阴影’真正来到现实。
“目前唯一一个让‘失序之国’立刻成为‘旧日支配者’的办法是，解除封印，把‘灯神’放出来，但‘灯神’摆脱封印后会做什么，谁也预知不了。
“‘诡秘之主’目前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失序之国’临时性增强达到接近‘旧日’的程度，在之后的战斗里派上一定的用场。”罗塞尔女帝简单解释道。
祂顿了一下又道：
“即使‘失序之国’真的在他复活前，融合诞生了新的意识，成为了‘秩序的阴影’，不归还‘黑皇帝’唯一性，有‘诡秘之主’的帮助，他也能借规则复活，但只可以回收两份‘弑序亲王’非凡特性。”
“神秘女王”贝尔纳黛侧过身体，望向罗塞尔女帝，沉默了一秒道：
“那你呢？”
罗塞尔女帝露出欣慰和满足的表情：
“如果末日能过去，镜中世界应该有一位相对正常的主宰，到时候，镜子里会有一个不再黑暗的倒影世界。”
…………
随着“风暴之主”列奥德罗的自杀式攻击和“毁灭天灾”的降临，“堕落母神”对西大陆的封锁被彻底打开了。
“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和“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趁机从星界降临到了锁龙塔处。
前者穿着层叠却不繁复的黑色古典长裙，脸庞仿佛蒙着层层薄纱，朦胧又秀美，后者似乎由诸多的文明画卷组成，最终凝聚为一位壮年男子。
“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对蒿里掌教点了下头，用意念沟通的方式道：
“开始吧。”
蒿里掌教闭上了眼睛，让那条宽阔、幽暗、没有颜色的笔直河流从虚空中流淌而出，流到了“黑夜女神”的身前。
虚幻的幽暗河水里，一道又一道和蒿里掌教打扮类似的身影映了出来，载沉载浮，其中，还能保持一定清醒的是戴着锈迹铁冠、颔下有苍白胡须飘荡的“冥道人”。
“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指着无声流淌的“永暗之河”，用意念说道：
“‘永暗之河’为证，我，阿曼妮西斯必将壮大蒿里一脉，让所有宗门子弟都内外兼修，获得特性，若违此誓，源质反噬，永沉河底！”
早就完成沟通，只是走下流程的“冥道人”轻轻颔首，伸出有着玉石质感，却多存裂口，或流下发黄脓液或长出白色羽毛的惨白右手，将它按在了“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的头顶：
“汝当为掌教！”
伴随这句话，一道道流光从“永暗之河”内腾起，交织成多个复杂的、前后有序的符号，落入了“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的身体。
阿曼妮西斯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了那条幽暗宽阔的河流中，历代蒿里掌教化作的虚影和骸骨啃食起了祂的手臂、祂的背部和祂的灵魂。
已提前掌控“永暗之河”支流的阿曼妮西斯没有惊慌，对抗起携带大量合道者精神的混乱意识。
那条笔直的虚幻河流穿过祂的身体，又从另外一个方向流了回来。
…………
“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盘腿坐到了“天师”的面前脑海内回荡起对方的意念：
“你有两个选择：
“一是拜我为师，入我宗门，我将授你上清箓，传天师之位给你，让你以此掌控你们口中的‘知识荒野’，但此事有隐忧……”
意念回荡间，“天师”背后的荒野里出现了一道道徘徊的身影，他们多羽衣高冠，或面容狰狞，或腐烂不堪，表现出了强烈的恶意。
“他们是历代‘天师’和修行有成的高功。
“受‘无生老母’的影响，在第一代‘天师’合道之后，每一代‘天师’都必须要有相应的血脉，要经过完整的修行。
“而你没有，靠着上清箓，我可以帮你在短时间内容纳‘知识荒野’，但事后必遭反噬，你是否能承受下来，化解历代‘天师’和得道高功的怨念、痛恨，不被拖入荒野，成为徘徊众的一员，我亦不知答案。
“第二个选择是，拜我为师，入我宗门，我授你三洞五雷箓。
“和周道友能书信往来后，我结合前辈先贤的经验，完善了‘三皇度厄法阵’，你可以用真传弟子的身份和我共同主持阵法，将你的力量借予我，由我短暂合道，对抗域外邪魔。”
只是一个刹那的时间，“天师”的想法就通过知识的灌输被“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掌握了。
祂同样以纯粹信息流的方式询问道：
“这两种方法最终都能出现一个短暂的‘旧日’吗？”
提着拂尘的“天师”摇了摇头：
“都不能，你我都还差时间，你不比蒿里一脉新掌教，提前就掌控了道的部分力量。
“这两种选择只能让我们近道，还无法成道。”
“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知道时间紧迫，略作斟酌就跪了下来，做出回答：
“我愿拜您为师成为法阵的一部分。”
“天师”有些失望，似乎未能得到期待的解脱。
祂将拂尘压到了斯蒂亚诺的肩膀上：
“事急从简，我们就只赐号和授箓。
“从今往后，你道号：
“福真。”

第四十五章 化胡为佛
遍布琉璃和琥珀的庄严佛土内。
一位位佛陀、菩萨、罗汉和明王正端坐在须弥山顶，听着金身几乎撑满天与地之间的巨佛讲授妙法。
一时间，高空有彩霞照落，花朵如雨，地面涌出了朵朵金色的莲花。
突然，两道水银色的光芒从外界飞入，落在巨佛两侧，化为不同的人影。
巨佛金身之左是一个只有八九岁年纪的小男孩，祂穿着带领结的儿童正装，脸有明显的婴儿肥，水银色的头发不长不短；
巨佛金身的右边则是一位套着亚麻长袍、五官柔和秀美、披着银色长发的年轻男子。
祂们俨然是“愚者”教会的“水银天使”威尔.昂赛汀和“极光会”的“命运天使”乌洛琉斯，一个容纳了“命运”途径唯一性，占据了一份序列1“水银之蛇”非凡特性，一个共有两份序列1“水银之蛇”非凡特性。
威尔.昂赛汀和乌洛琉斯刚显现出身影，正在专心听佛祖讲经的那些佛陀、菩萨、罗汉和明王就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祂们，面露贪婪渴求之色，似乎全都想凑过去嗅两口，啃一下。
巨佛金身的脸庞两侧，骤然裂开了两张嘴巴，显现出白森森的尖牙。
当！
一声钟响从无穷高处传来，时间都因此停滞了一秒。
那尊巨佛重新拾起了庄严慈悲的表情，脸上新长出的狰狞嘴巴随之消失不见。
趁此机会，锁龙塔内的“圣僧”回归了佛国。
祂环顾了一圈，双手合十，低声诵念道：
“我佛慈悲。”
声音回荡间，“圣僧”由实转虚，一步踏出，回归了巨佛金身，融合为一。
巨佛左右看了一眼，嗓音平和但宏大地说道：
“有劳两位了。”
威尔.昂赛汀见状，悄然松了一口气，模仿着巨佛的姿势，盘腿坐了下来，坐在巨佛的左手边，和祂并排而坐。
乌洛琉斯表情淡然，也结跏趺坐于巨佛的右侧。
紧接着，下方那一位位佛陀、菩萨、罗汉和明王化成不同颜色的光芒，飞快回归了巨佛金身，与祂重为一体。
万佛归宗。
人人皆有佛性，但世间只此一佛。
…………
“暗庐主人”也离开了锁龙塔，回到了藏于大地深处、看不到尽头的“暗影世界”。
这里已有一道身影屹立那是眼眸呈冰蓝色、戴着半高礼帽的拿波瑞狄斯利。
“你也不甘心啊？”“暗庐主人”望了过去，笑着问道。
“换做你，你会甘心吗？”拿波瑞狄斯利反问道。
“暗庐主人”摇了摇头：
“想吃我们，总得付出点什么。
“道兄，你我也算神交已久，这次不如合作一下？”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合作！”拿波瑞狄斯利的声音突然变大，仿佛回归了法布提时期的状态。
“哈哈！”“暗庐主人”仰天大笑，和法布提一起，不分先后地走入了那暗影重重的漆黑世界。
…………
现实世界。
化作深红流星的卢米安越是靠近“堕落母神”的本体，前行越是艰难。
终于，他看清楚了那巨大身影的模样。
那仿佛由各种各样的孕育器官胡乱叠加而成，弥漫的烟尘和绯红的月光交织着构成了充当衣物的外延云朵，就如同环绕黑洞的吸积盘一样。
不过，这巨大的身影却有一颗形似女性人类的庞然大物式脑袋，无论五官，轮廓，还是褐色的长发，猩红的眼眸，都美到毫无瑕疵，直接等于“美”这个概念，是宇宙之中美的象征，并且带着明显的母性光辉。
这一刻卢米安都不忍心动手了。
而奇克脸孔、奥萝尔、简娜受美的吸引和卢米安的驱使，对“堕落母神”使用起了“魅惑”，似乎想和祂更亲近一点。
受此影响，“堕落母神”也未立刻攻击三身三头六臂的卢米安。
但祂的象征在自然地影响周围区域，越来越靠近祂的卢米安迅速感觉到了“新生”。
他体内那些虚弱的意识都获得了“新生”。
奇克的意识得到了新生，图铎的意识得到了新生，“原初上帝”的精神得到了新生，“镜中最初造物主”分成两半的意识也得到了新生，“孽龙”的意识同样得到了新生！
而随着“孽龙”意识的快速恢复，卢米安、奥萝尔和简娜意志对祂的压制一下松动。
原本还能维持几分钟的平衡在遭遇“新生”后，似乎很快就会崩解，那会炸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面对这样的变化，卢米安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他反倒趁机摆脱了美的吸引，露出笑容，抬起脑袋望向星界。
一个人镇守星界的“诡秘之主”克莱恩不再维持虚幻的屏障，抽离出来，面朝现实世界，如同“魔术师”即将开始表演一样，抬起了双手。
他没现在就转移保护区内的人类，因为那么做的动静肯定不会小。
如果只是庇佑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离开当前星球，前往宇宙边缘，克莱恩不难欺瞒过那些“旧日支配者”，但现在，存活的人类数以亿计，不能把“旧日支配者”都当成傻子。
当然，要是只有一位两位“旧日支配者”在屏障外，克莱恩也不是没有办法让祂们同时且短暂地变成傻子，可此时还守在这里的足有八位。
之前的“塔罗会”上，“魔术师”佛尔思曾经判断支柱能对抗两位“旧日”，格尔曼.斯帕罗对此不置可否，因为那时候他还是代行者，他自己都不清楚，如今，已成为“诡秘之主”的克莱恩的回答是：
这个判断对，也不对。
“对”是若遇上有相应象征，可以克制“秘偶”、“寄生”、“闪现”等能力的“旧日支配者”，克莱恩确实只能依靠支柱的特殊象征，同时对付两位；
“不对”在于，若不遇上别的支柱，不遭遇有克制象征的“旧日”，对“诡秘之主”来说，打两位“旧日”和打八位“旧日”没有本质的区别。
当前在屏障外面的“旧日支配者”里有好几位拥有克制类似能力的象征，所以克莱恩不敢托大，想等到虚幻屏障无法支撑、“旧日支配者”们争先恐后闯入、局势最为混乱的时机再将保护区内的生灵都转移出去。
那个时候，“旧日支配者”们的眼中肯定只有源质，只有唯一性，其他都不重要，就算发现了“诡秘之主”克莱恩隐秘做的这件事情，祂们也不会浪费自己半点精力。
当然，这并不是说就万无一失，某几位具备相应象征的“旧日支配者”发现保护区转移后有可能秘密告知自己的眷者和信徒，让祂们前去破坏和抢夺。
“旧日支配者”们是看不上序列1以下的非凡特性，祂们的追随者可不一定！
听着背后虚幻屏障发出的喀嚓声，克莱恩将目光投向了“堕落母神”、投向了“根源之祸”卢米安。
卢米安已展露出三身三头六臂的形态，望着刚摆脱“魅惑”的“堕落母神”，半是欣赏半是戏谑地笑了起来。
我等的就是你给我施加“新生”影响！
用“魅惑”是为了让你短时间内不产生警惕之情，获得灵性预感，依旧自然地带来新生！
既然我还没有死，那我等于“堕落母神”这个象征就还成立！
之前，我位格太低，又缺乏关键对应，利用这个象征，只能伪装成你杀死欧弥贝拉，经由“愚者”先生的“愚弄”，激起“母巢”的反抗意志，难以真正地伤害到你。
但现在，我也是序列之上的伟大存在了，和你只差支柱这个特殊象征。
而你刚才自然制造的“新生”让我体内的“镜中最初造物主”阴性面和阳性面都得到一定复苏，变得活跃，这不就等于我也在孕育“最初造物主”吗？
这和你在孕育“混沌原胎”、下个宇宙的“最初造物主”非常相似，最关键的对应因此补上！
之前，“灯神”暗示过利用我的特殊和“愚者”先生的象征，这和祂提醒我们注意你可能很快容纳“母巢”这件事情结合起来，就是在告诉我们，你身上有指向“最初造物主”、能限度利用的特殊象征，和我可以对应起来！
“愚者”先生完全苏醒后，不急于成为“诡秘之主”，为的就是欺瞒过你们，行走于南北大陆，通过你们的眷者，将相应的隐秘信息彻底弄清楚。
所以，我才直奔你而来，等着你本能地、无差别地诱导我体内的“镜中最初造物主”意识获得新生！
再加上“母巢”被你融合，曾经归属你的卢加诺现在效忠我，冥界深处那颗不死鸟蛋将被我吞下，我们前所未有的相似。
你是孕育最初、欧弥贝拉、吉达斯的“伟大母亲”，我也是孕育最初、欧弥贝拉和吉达斯的“伟大母亲”！
念头电转间，巨人形态的卢米安手中多了一颗“嫁接”来的不死鸟蛋，一口就将它吞了下去。
然后，他六臂合拢，凝聚出了一把束缚着毁灭和混沌的黑焰巨剑，向自己的身体刺去。
与此同时，他望着“堕落母神”，笑得很是灿烂：
现在，我就等于你，杀我就等于杀你！

第四十六章 支柱象征
从“魅惑”中挣脱的“堕落母神”在卢米安拿到不死鸟蛋时，就有了相应的变化。
祂巨大的身体急速往腹部坍缩而去，仿佛要凝成一个鸟巢或者一个子宫，让自身变回胚胎的状态，然后重新出生。
这样一来，除了祂本身就具备的象征，外界和祂关联起来的其余象征都将重置，不复存在！
卢米安也就无法再利用神秘学相似定律让自己等于祂，通过杀自己来杀祂。
“堕落母神”之前之所以没采取这个办法来摆脱象征影响，一是因为祂刚借助象征降临到屏障内，就被“愚者”克莱恩利用神性核心之一的聚合本能，“愚弄”加“欺诈”，引导去了封印西大陆的灰白雾气内，全身心都在拿回“母巢”上，不愿意重生，让有用的象征消失，二是因为在容纳“母巢”的过程中，祂没法重置，获得新生，那会导致容纳的进度也跟着从零开始。
“堕落母神”坍缩重生之时，星界的“诡秘之主”克莱恩已放弃了对虚幻屏障的维持，一边听着它吱嘎作响行将破碎，一边抬起双手，让黑色风衣内部的幽暗深处浮现出了染着青黑色泽的巨大光门。
“源堡”！
克莱恩在全力以赴地使用“诡秘之主”的一个重要象征。
伴随着“当”的声音“堕落母神”的坍缩与重生一下放缓，原本眨眼就能完成的事情得两三秒才能成功。
“变化”！
这是“诡秘之主”的核心象征之一，掌控变化，让它们或放慢，或加快，或停滞，或出现错误，“堕落母神”变回胚胎状态、重置自身象征的行为就属于变化的一种！
先前，克莱恩没利用“变化”象征去影响“堕落母神”容纳“母巢”的进度，是因为这得全力以赴，充分发挥“源堡”的力量，而当时，他还得维持屏障，对抗另外八位“旧日支配者”，另外，现在的“堕落母神”动用了“混沌原胎”的特殊象征，陷入了漫长的、无法通过“新生”来恢复的虚弱期，对祂变化施加的影响，效果会更加显著。
“堕落母神”归于胚胎状态的尝试一下放缓后，“根源之祸”卢米安笑容灿烂却异常坚决地将束缚着毁灭与疯狂的黑焰巨剑刺入了自己的身体，这带着“灾祸”象征。
骤然间，他身体内部喷薄出了“毁灭之火”，这燃烧起他的躯体，燃烧起奇克的意识、亚利斯塔.图铎的意识、“镜中最初造物主”分成两半的意识、“原初上帝”残留的精神和“孽龙”的意识，也燃烧起他自己、奥萝尔和简娜的意识。
卢米安的身体随之出现毁灭性的崩溃，即将走到末日，归于混沌。
给自己带来灾祸，让自己也毁灭的，才是最名副其实的“根源之祸”、“毁灭天灾”。
无声燃烧着、熊熊燃烧着的夸张黑焰里，卢米安侧过脑袋，和满脸痛苦的奥萝尔、简娜相视一笑。
他重新望向了“堕落母神”，脸带扭曲却惬意的笑容。
他看见散发着绯红月光的“堕落母神”体内也涌出了携带毁灭与混沌的黑色火焰，看见那具半坍缩的巨大身体一层层垮塌，往外抛出了各种各样的孕育器官，那些器官很快就在缠绕它们的“毁灭之火”下化为了灰烬。
成为“根源之祸”后，卢米安已无需再借助“愚者”先生的帮助就能充分利用象征，尤其是可以带去灾祸的那些象征！
“堕落母神”美到毫无瑕疵、美到等于美这个概念的脑袋微微后仰，发出了一声充满痛苦、像是来自女妖的嚎叫。
围绕在这片区域的许多克莱恩瞬间枯萎，陷入死亡，化作泥土，归于了大地母亲。
整个星球跟着失去生机，高空璀璨的群星也变得黯淡，无垠宇宙的各处都有了程度不同的晃荡。
现实动摇了。
卢米安多道意识的燃烧和身体的崩塌同样获得了死亡、荒芜的加持，变得更快，但这反向又影响了“堕落母神”，让祂巨大身躯的垮塌更为剧烈，让还未被抛出的大量器官一片死寂。
眼见着“堕落母神”被毁灭到只剩包裹着庞然巨物的鸟巢般薄薄子宫，不断带来混沌的黑色火焰或奇异地熄灭，或无法再继续深入了。
“不灭者”！
这是“堕落母神”的“不灭”象征，这“不灭”指的不仅仅是“堕落母神”的精神和“原初上帝”、“福生玄黄天尊”一样，永不磨灭，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复苏，还代表祂的灵魂、祂的身体同样不会被彻底毁灭。
“堕落母神”永不陨落！
除非祂遇到能让所有不可能之事发生的“最初造物主”，除非代表一切终结的第四支柱诞生，除非祂过度使用“混沌原胎”的特殊象征。
当然，早就知晓“堕落母神”有“不灭者”这个尊称和“不灭”象征的克莱恩、卢米安从未奢望过能真正地杀死这位大母神，他们的计划始终只是重创“堕落母神”，将祂驱逐出星界屏障。
此时此刻，“堕落母神”既因动用“混沌原胎”的特殊象征陷入了漫长的虚弱期，连“新生”带来的恢复都变慢，又被卢米安利用象征联系和灾祸象征给予了重创，已完全满足“魔术师”表演计划里的第一阶段目标。
但问题在于，第二阶段目标永远无法达成了，因为星界屏障不存在了。
“诡秘之主”克莱恩表情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沮丧，他抬起了镶嵌星屑的手杖，让青黑光门的投影附加了上去。
他的眼中已映出了“堕落母神”只剩最后那个孕育器官和最后那个胚胎的身影。
“放逐”并“封印”！
在“堕落母神”遭受重创前，这样的尝试很难把现实的支柱抽离出当前星球，但现在，有这个机会了！
星光洒落时，“堕落母神”不成原本形状的身影瞬间有了变化。
祂变成了一株虚幻的、巨大的橡树，连接着大地，支撑起天空，将自己与整个宇宙的现实世界重叠在了一起。
支柱象征！
“堕落母神”动用了自己是现实主宰这个代表支柱的象征！
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怪异橡树剧烈摇晃了起来，却始终根植于现实、支撑着现实，没被放逐，也无法封印。
一片荒野随之展开，怪异橡树的顶端飞出了一枝缠绕着青绿色槲寄生的树枝。
那树枝瞬间来到了还在黑焰中燃烧和毁灭的卢米安上方，洒下了甘露一样的雨水。
卢米安身上的“毁灭之火”迅速熄灭，正在发生的躯体崩溃也被“新生”给阻止了，而他体内那些意识里，只有他本身的意识、奥萝尔的意识和简娜的意识得到“甘霖”的滋润，恢复了不少，让他重新找回了可以再维持几分钟的平衡。
这一刻，“堕落母神”竟然选择救他！
当然，“堕落母神”这也是在救自己：
祂既不想卢米安在解除象征前死去，让自己状态变得更差更为虚弱，也不希望卢米安就此失去平衡，炸出可能比较恐怖的东西，那通过象征联系反映到祂身上后，也许就等于“混沌原胎”真正诞生于现实世界。
甘露一样的雨水洒落中，撑起整个世界的巨大橡树借着克莱恩的“放逐”力量，消失在了原地。
现实的支柱“堕落母神”离开了当前星球，出现在了太阳系外。
祂又化成绯红的液体，包裹住了一颗巨行星，开始了归于胚胎、获得新生、重置状态的变化。
这一次，虽然没有“诡秘之主”克莱恩通过象征施加影响，但受到严重创伤，又叠加了短时间内无法排除的虚弱期后，“堕落母神”汲取生命，完成收缩的尝试依旧显得缓慢，似乎被毁灭象征阻止着“新生”，似乎不想刺激到又归于沉睡的“混沌原胎”。
隔着遥远的距离，这颗绯红的星球依旧凝视着有自己一部分身躯的那个地方，一边排除象征联系，恢复自身的创伤，一边耐心等待着机会，等待局势更加混乱，其余“旧日支配者”都陷入激烈的争夺，“诡秘之主”因此虚弱或被压制，再重新降临，拿回所有的东西，并争取额外的收获。
“诡秘之主”克莱恩没去追踪“堕落母神”，给祂更多的打击，“根源之祸”卢米安也未利用象征联系，继续“自残”，因为他们都清楚明白地认知到了“堕落母神”是不灭的，能将祂重创驱离，让祂短时间不会返回，已经达成了预期的目的，后续做得再多，也不会比现在的结果好多少，说不定还会触发“混沌原胎”的问题。
与此同时，更为重要的是，克莱恩的背后传来了虚幻但明显的破碎声。
他从历史迷雾中拖出来的最后屏障彻底崩溃了。
最先映入卢米安眼眸的是一个由大量爆发太阳组成的恐怖星团。
他脚下已失去生机的星球霍然被磅礴大力撕扯成了碎片，不复存在。

第四十七章 遥远的星球
星球于瞬间被撕扯成碎片时，三头三身六臂的卢米安一点影响都没有。
这种程度的灾祸怎么可能伤害得了“灾祸”本身？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拿出了镶嵌着多种宝石的“旧日之盒”，直接将第三层打了开来。
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发出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消化声。
几乎是同时，奥萝尔和简娜所在身体的右手探了进去，从虚无内直接拖出了一滩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液体。
然后，这右手握了起来，将那滩液体纳入自身制造的混沌漩涡里，毁灭了内中蕴藏的东西，融入了自身也就是“根源之祸”阴性面的意识和精神以此平衡无法彻底消解的残留污染。
卢米安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保护区上方的十字架让更多更大片的混沌涌现了出来，将保护区完完整整地包容在内。
下个刹那庞大星团带来的恐怖吸力、渺小星球的支离破碎让保护区和淹没了它的混沌海洋剧烈摇晃，似乎快要彻底崩解，让那个巨大的十字架出现了明显弯折。
但不管怎么样，保护区依旧稳固存在，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
就是现在！
克莱恩感受到那一位位“旧日支配者”争先恐后地闯入，抓住这个机会，让青黑光门的投影落入了保护区，分散成无数星辉洒落。
包裹着保护区的混沌海洋猛然收缩，回到了十字架上的人影体内，只留下一片幽黑和少数几件危险物品。
保护区不见了。
消失不见了。
“诡秘之主”克莱恩将数以亿计的人类、其他种族的生物和梦中的那些生活场景瞬间转移去了宇宙边缘的目标星球。
这就像变了一个魔术，盖上桌布，掀开桌布后，东西就不见了。
…………
还未完全失去效力，还能维持五分钟的保护区内，身在贝克兰德自身寓所中的“魔术师”佛尔思表情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对休、芙兰卡、安东尼和路德维希道：
“不用我来转移你们了，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所有人都抵达了目的地。”
“呃……”芙兰卡一下愣住。
她以为自己还有做最后选择的机会。
直到“魔术师”女士说完，她和“审判”女士休、路德维希才察觉到环境已发生变化。
就在这时，“魔术师”佛尔思微皱眉头道：
“有敌人靠近，从宇宙中过来！”
说话间，佛尔思伸出右手，带着璀璨的星辉，于前方抹出了一面梦幻的屏幕。
屏幕之上，仿佛穿行于不同维度间的黑影和处在无法触及之高度的薄薄人影正以跃迁的姿态降临当前星球。
“‘画家’途径的序列2‘维度之影’和序列1‘观察者’，而且不止一个……那位发现了‘愚者’先生对保护区的转移，也识破了‘欺诈’，从更高维度找到了这颗星球，派来了眷者？”“魔术师”女士意识回荡间，那几道身影并没有直接抵达当前维度，祂们停了下来。
祂们知道仅凭自己等天使的力量，对付不了数量众多且实力强大的“猎物”。
祂们开始召集“旅客”，寻求帮助。
这是祂们的习惯，祂们不是那种见到食物就依循本能行动、宁愿冒极大风险狩猎也不愿意联合其他势力的无脑者。
下一秒，一个接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通过“旅舍”到来。
祂们有的是闭着眼睛编织命运之网的女性，有的手持水银色的虚幻小刀，那仿佛能切断命运之线，切断命运长河的某些支流；
祂们有的分属不同种族，模样或类人或奇异，但皆长着三个脑袋和六条手臂，面容或邪恶愤恨，或悲苦麻木，或一脸慈悲，或完全空白，尚未成形；
祂们有的璀璨夺目，仿佛星光所凝，长着六对羽翼，有的身躯庞大，形似透明的巨龙，正试图驱赶一颗小行星靠近保护区所在的宇宙边缘星球；
祂们有的套着黑色罩袍，衣物底下却只有一条条怪蛇一根根触手，有的根本没有实质形体，仅剩下存在于生灵内心深处的声音；
祂们有的戴着清新花环，容貌美丽，手中拿着一把木制的弓箭，如同真正的神灵，有的疑似覆盖混沌鳞片、开着大量湿漉漉花朵、长着许多棕绿色瘤体的树状海怪；
祂们有的宛若幽暗漩涡，但内部有白森森的尖牙，外层有一道道黑影延伸出去，顶着不同的脑袋，有的只剩一团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液体；
祂们有的像是水色时光组成，身形巨大，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有的弯着腰背，衰老至极，皮肤松松垮垮，满是皱纹和斑块，除了高如山峰，看起来没什么特异之处；
祂们有的高高在上，就像在顶着天空，不让它落下，可自身却没有腹部，那里一片空洞，有的则是仿佛通天之柱的青绿色橡树……
看到这样的画面，“魔术师”佛尔思的脑海内骤然闪过了一道道信息，得自“愚者”先生、“隐者”女士、“战车”卢米安和本身探索的信息：
“‘命运女神’途径的序列2‘织网人’，序列1‘命运之刃’……
“‘宿命之环’途径的序列2‘罪人’，序列1‘救赎天使’……
“‘潮汐学者’途径的序列2‘璀璨天使’，序列1‘星之巨龙’……
“‘入门者’途径的序列2‘旧日侍者’，序列1‘心之声’……
“‘欲望母树’途径的序列2‘爱神’，序列1‘利维坦’……
“‘厨师’途径的序列2‘噬之天使’，序列1‘混沌胃液’……
“‘衰败君王’途径的序列2‘时光巨人’，序列1‘衰老之神’……
“‘邪术师’途径的序列2‘至高者’或者说‘破损之柱’，序列1‘树神’……”
“魔术师”女士深吸了口气，侧过脑袋，对“审判”休笑道：
“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们还需要忙碌。”
说完，这位刚晋升没多久的序列1“星之匙”就脱离保护区，出现在了她过去漫游时发现的宜居星球上空。
她抬起了右手，让浩瀚而梦幻的星空呈现，将整个保护区都覆盖了起来，以此完成了封印，保护性的封印。
接下来的战斗可不能波及保护区内部，也不能让那些邪神眷者悄然渗透进去！
佛尔思刚完成这件事情，就看见不远处多了一道人影，那是黑夜教会的教宗，须发皆白的圣达博马奇。
圣达博马奇和一个月前有了很大不同，祂变成了几十米高的巨人，四肢畸长，皮肤灰蓝，两只眼睛上移至额头，交汇成了一只竖眼。
祂现在是“巨人”也就是“战士”途径的序列1“神明之手”，祂的右掌似乎由橘红色的黄昏光芒凝聚而成。
圣达博马奇让纯净浓厚、染着橘红色调的光芒从虚空内涌了出来，于“魔术师”佛尔思的封印外又添加了一层异常牢固的光之屏障。
双重保护！
圣达博马奇使用守护力量时，又一道人影离开保护区来到封印外。
那是一名黑发蓝眼、胡须浓密、神情庄严的中年男子，祂脸庞偏方鼻梁较高，披着深色的大氅，正是鲁恩王国的立国者，大天使威廉.奥古斯都。
威廉.奥古斯都没急于采取行动，抬高脑袋，观察起混乱和平衡的拉锯、当前秩序的变化、敌方势力的集结，以决定等下要制定什么样的规则，建立什么样的秩序。
这可不能出现判断上的错误，要是“神秘减弱、现实增强”之后，敌人们拖出了一个类似祈海仪式里那种飞船的东西，相应的规则反倒会限制自己这方的大部分天使。
“魔术师”佛尔思正想对圣达博马奇和威廉.奥古斯都说点什么，就看见休和芙兰卡出现于自己身旁。
见好友望向自己，“审判”休没什么表情波动地说道：
“对我来说，建立秩序维护秩序的本质是保护。”
佛尔思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而看向芙兰卡。
芙兰卡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不是躲在别人背后的人。
“这种时候，能贡献一份力量是一份力量，能发一分光是一分光。”
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没幻想过自己成为救世主？签订保密协议事后不为人所知的那种。
“魔术师”女士听得笑了一声：
“你们就算不来，我也会召集你们。”
她随即隔着封印和屏障，对保护区内的安东尼道：
“你们的职责是安抚，是维持稳定。”
安东尼怔了一下，对身旁的路德维希道：
“我将返回特里尔部分。”
没等路德维希回应，他自行走入了集体潜意识大海。
他的表情既凝重，又透着几分欣喜：
真好啊，这次我不是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我还能安抚，还能为天使们稳固后方。
当初，虽然说起来很幼稚很可笑，但我真的不是为了发财为了当官才选择加入军队，我是为了保护祖国保护民众才去当兵的……
路德维希没有追随安东尼，也未立刻脱离保护区，他手中多了一个镶嵌着大量宝石的首饰盒，多了一团蠕动的混沌液体。
卢米安隔着大半个宇宙，将“旧日之盒”扔了过来。
路德维希凝望着那两样事物，表情变幻不定。
又过了几秒，他一咬牙齿，将那滩混沌液体塞入了口中。

第四十八章 集结
贝克兰德。
“正义”奥黛丽站在集体潜意识大海里，看着浮动的光影，听着喧嚣的人声，仿佛正位于闹市的街口，感受着生命的好与坏，以及隐藏在这些之下的蓬勃脉动。
她侧过脑袋，对身旁的金毛大狗苏茜笑道：
“你的职责是安抚。”
说完，奥黛丽的身影消失在了保护区内，无声无息出现于“魔术师”佛尔思和“审判”休的旁边。
“可我只是一条狗啊……”留在集体潜意识大海里的苏茜声带叹息地自语了一句。
…………
罗思德群岛，拜亚姆。
“倒吊人”阿尔杰坐在“海神”教堂外面的广场边缘，静静地看着白鸽飞起，人来人往。
忽然，他听见教堂内部传出儿童唱诗班的歌声：
“冲激！冲激！冲激！”
阿尔杰忍不住笑了一下。
呼啸的狂风随即升起，卷着他，托着他，让他飞向了高空。
…………
新白银城，“愚者”教会的总部教堂内。
“太阳”戴里克对身旁已变得异常巨大的韦特.希尔蒙点了下头道：
“通往光的门已经出现。”
“这将是一场美好的仗。”剃着光头、顶部纹着暗青符号的韦特.希尔蒙笑了起来。
戴里克没再多说，化成纯净神圣的阳光，飞向保护区外，就像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正在升起。
…………
看到太阳当空，向着高处而去。
脖子上已长出脑袋的“圣灵天使”蕾妮特.缇尼科尔用不太满意的口吻对学生莎伦道：
“那些家伙太丑了。
“我们去诅咒祂们变得正常。”
“节制”女士莎伦轻轻颔首，看着老师消失于眼前。
她没立刻跟随，先行闭上眼睛，默默感受起自身的状态。
她记起了老师曾经教导过自己的一句话：
节制不是为了长久的压制，是为了理性地看待自己，为了关键时刻的爆发。
现在，是时候了！
…………
狂暴海，“未来号”甲板上。
“隐者”女士嘉德丽雅将目光投向了大副弗兰克.李、二副希斯.道尔、航海长奥托洛夫、水手长妮娜等船员，内心突然有些感慨。
当初离开“黎明号”时，她只是想着尽快变得强大，组建自己的船队，向女王证明自己，重新获得她的认可，后来则多了带领这船人、带领整支舰队好好过下去的想法。
可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居然是去保护这个世界，是去对抗将要到来的灭世之灾。
“或许，这就是‘贤者’的宿命……”
感慨之中“隐者”嘉德丽雅化作庞杂虚幻的信息流，向保护区外奔涌而去。
然后，她看见特里尔部分也腾起了两道相似的信息洪流。
她内心一下变得平静安宁，带着淡淡的喜悦。
…………
贝克兰德，自家房屋内。
“月亮”埃姆林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一屋子的人偶。
他已知晓始祖留下的那份序列1“美神”非凡特性未被转移到当前星球的事情。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别的“旧日支配者”现在肯定正激烈争夺源质和唯一性，没空管序列1的非凡特性，不至于亲自降临过来，等到那边的神战结束，若是“愚者”先生等伟大存在获得了胜利，被转移过来的序列1大天使或对应的封印物自然能够安好，如果结局相反，依靠预先的准备，也来得及切割，将那些非凡特性扔出去，避免被“旧日支配者”们再来一次集火。
这是正常情况，但现在有特殊问题——“堕落母神”并没有陷入混战，正远离相应区域，获取新生，要是“美神”非凡特性也跟着保护区转移，祂很大可能抽空过来一趟，那样，所有的抵抗都不再有意义，除非“愚者”先生直接放弃原本的战场。
思绪电转间，“月亮”埃姆林刷地站起，背后长出了巨大的、黑色的、蒙着皮膜的蝙蝠翅膀。
这对翅膀扇动了起来，埃姆林飞到半空，俯视起正如常活动、尚未察觉外界环境已发生改变的无神性血族们。
他盘旋着看了一圈，向着保护区外面而去，巨大的蝙蝠翅膀似乎能遮蔽天空。
下方，几道绯红的月光从棺材中、从坟墓里飞了出来，紧随“月亮”埃姆林。
…………
鲁恩王国，阿霍瓦郡，廷根市。
“星星”伦纳德怔怔望着高空，觉得事情的发展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旋即收敛住思绪，对聚集于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所有队员道：
“现在放假，全部回家。”
“执事，不是要应对可能渗透进来的邪神眷者吗？”那些或戴着红色手套，或一身黑色风衣的队员纷纷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星星”伦纳德又强调了一遍：
“立刻回家。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这就是你们需要做的事情。”
那些“值夜者”你看我，我看你，虽然疑惑，但还是选择了听从命令，毕竟保护区不是现实世界，也许回家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和对应的心理作用。
看到队员们相继离开伦纳德再次望向了高处。
有着一定隐秘权柄的他能感知到那里已聚集了一位又一位天使。
伦纳德缓慢地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脑海内浮现出了当初的某些场景，梅高欧丝来到黑荆棘安保公司时的那一幕幕场景。
他的身影飞快被擦掉，转移去了保护区外。
“队长，你看到了吗？我们在守护这个世界。
“这一次，我也不是一个人，所有的天使都在和我并肩战斗……”
…………
“星星”伦纳德的身影刚勾勒于“门”途径封印和光之屏障外面，就看见老头帕列斯脱离了自己，于旁边汇聚出身影。
他还看见了做苦修士打扮的阿里安娜女士和脸上长着一撮撮粗黑短毛、头发半白但面容年轻的安提哥努斯，看见了熟悉的其他天使。
然后，他耳畔回荡起了“红天使”梅迪奇的声音：
“各位，我希望你们成为我军团的一员。”
成为“战争之红”军团的一员，将所有天使的力量集合在一起，不各自为战，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整体的力量？“星星”伦纳德明白了“红天使”梅迪奇的意图。
他没有拒绝，点头表示了同意。
芙兰卡也听到了梅迪奇的话语，但没有立刻答应。
这不是她抗拒，而是她借此想到了一件事情：
“从‘旧日之盒’的变化看，卢米安应该已经成为‘根源之祸’、‘毁灭天灾’，简娜和奥萝尔也得到了复活。
“也就是说，他们是伟大存在了，战争领域的伟大存在。
“而我是团队的一员是战争本源的队友！
“也不知道成为伟大存在后，军团的有效范围是多大……
“象征肯定是整个宇宙的，但类似能力应该还是有限的……
“如果，我还在有效范围内，岂不是可以共享卢米安他们的位格和力量，成为小号的‘根源之祸’、‘毁灭天灾’，于现在的战场里乱杀？”
想到这里，芙兰卡当场寻求“借力”，可惜，她没有成功。
是有效范围没这么大，还是某位“旧日支配者”利用自身象征影响了卢米安他们的团队能力？芙兰卡咕哝了一句，只好选择临时性加入梅迪奇的军团。
与此同时，她看见了那位披着火烧般长发、穿着染血黑甲的“战争天使”。
梅迪奇的眉心已凸显出了鲜红欲滴的旌旗印记。
祂早完成了对战争本源的祭祀，毫无疑问地获得了反馈和帮助，否则，即使他有两份“天气术士”非凡特性，团队覆盖的范围也不足以将所有天使连接起来——这里有如此多的天使，十几二十公里的区域还是太挤了。
如今，有了战争本源的反馈，祂可以更好地应对这件事情了。
感受到一位位天使的同意和加入，“红天使”梅迪奇望着于另一个维度集结的外神天使们，“呵呵”笑了起来。
祂的表情既不屑又带着一点庄严。
祂的手中燃烧起了紫色的火焰。
曾经，我追随主，拯救了人类，迎来了光辉。
现在，我还在，我将继续守护这一切。

第四十九章 知己知彼
大量爆发太阳组成的星团撕碎行星，将物质都扯向自己时，弥漫的灰白雾气和克莱恩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身影也向“超星主宰”这位“旧日支配者”有了弯曲。
与此同时，克莱恩感觉无穷高处出现了一抹似乎难以触及的阴影，祂正从更高的维度审视“灵体之线”，准备干扰、拨弄、影响和破坏它们。
“高维俯视者”！
这是能克制“寄生”、“秘偶”、“闪现”等能力的“旧日支配者”，祂具备相应的象征：
“维度”！
从更高维度或者更低维度看，“灵体之线”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触及的，“闪现”只在很小的尺度上移动被“寄生”的那些生灵收束耦合成了一个。
这让“诡秘之主”化身万千、随处出现的特殊无法发挥作用，与“高维俯视者”的战斗只能依靠本体。
所以，只要战场有“高维俯视者”存在，克莱恩就只能借助支柱象征，再多对付一位“旧日支配者”。
但如果只是单对单，就不能说“高维俯视者”的“维度”象征克制“诡秘之主”“变化”象征里的时空，它们是互相压制的，“时空之王”同样能让“维度之主”难以有效地在各个维度间自由升降。
那样一来“痴愚”等象征足以让“高维俯视者”吃亏，克莱恩是很难真正地杀死祂，但完全能击败祂，放逐祂，让祂吃不小的苦头。
除了“高维俯视者”，能影响“诡秘之主”化身万千、以一敌多特殊的，还有三位：
“衰败君王”、“不熄的呓语”和“原初饥饿”。
“衰败君王”的“衰败”和“必死”象征可以让分身死亡等于本体死亡，留下的残影衰败等于本体衰败；
“不熄的呓语”似乎和非凡特性内遗留的“最初造物主”精神影响同源，是所有呓语的起始，能无视秘偶、分身、残影等的干扰，直接于源质、唯一性内发出自己的声音，传递自己的疯狂，植入自己的意念，而且，祂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实体，只是会附着于某些事物上，让那些事物呈现出特定的颜色或外形；
“原初饥饿”象征着“聚合”本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将克莱恩的本体强行拉扯到自己身边，另外，祂如果吞噬了分身或秘偶，还可以吸收并抹消掉对应的能力，降低乃至短暂摒除相应的象征影响。
如果没有这四位“旧日支配者”，剩下的那四位，“诡秘之主”克莱恩毫无疑问可以一个人挡住，顶多赢不了，但也绝对不会输，不会让祂们有太多机会干扰别的战场：
“欲望母树”若还处于完整时期，作为“诅咒之源”的祂完全能通过诅咒分身、秘偶来诅咒本体，可惜，祂目前失去了这方面的象征，“被缚者”唯一性和两份“神孽”非凡特性还被克莱恩封印着，“暗影世界”也抗拒着祂的影响；
“超星主宰”这种更偏现实层面的“旧日支配者”虽然可以依靠“致密”、“沉重”、“吸引”等象征和概念影响时空，扭曲维度，但对掌控变化，能以假为真，化真为假的“诡秘之主”来说，最多不正面抗衡，侧面干扰就足以拖住祂；
“宿命之环”有“过去”、“现在”、“未来”、“循环”、“注定”等象征，理论上可以影响秘偶、分身、闪现方面的特殊，但正好被“时空之王”、“命运道标”、“错误”概念加起来克制——若“诡秘之主”少了任何一个针对性的概念，“宿命之环”都有机会，都不可能被克制得这么死，甚至反向压制，但克莱恩都有：“时空之王”针对“过去”、“现在”、“未来”，“命运道标”针对“循环”，“错误”针对“注定”；
“命运女神”的象征主要集中在命运领域，并且偏有意识的操纵这是有“痴愚”象征的“命运道标”相当喜欢的对手，至于“命运女神”另外一个重要象征，“永生”，克莱恩又没想过真能杀掉祂。
基于之前的情报搜集、占卜预言，克莱恩早就清楚哪些应该拦截，哪些可以引导并放过，希望能以一己之力拖住三到四位“旧日支配者”，给其他战场争取到破局的机会。
而该怎么引导不想对付的“旧日支配者”去别的地方，让想要牵制的留下，除了使用“愚弄”和“欺诈”，还得大致掌握那些“旧日支配者”的目标是什么。
这也是过去一个多月里，克莱恩做的准备之一：
“高维俯视者”渴望规则、秩序、时空相关的源质，克莱恩借助占卜和预言判断祂想要“失序之国”或“永暗之河”，如果“旧日支配者”们能集中大部分力量将“诡秘之主”按回棺材里，“高维俯视者”还会想容纳“门”途径唯一性、“错误”途径唯一性，掌控“源堡”；
“不熄的呓语”大概率对“知识荒野”充满渴求，并寻求控制“混沌海”，容纳“倒吊人”途径唯一性、“白塔”途径唯一性和“空想家”途径唯一性；
“原初饥饿”对混沌、原初相关不会放过，祂的目标应该是吞掉“灾祸之城”，吃下但不消化“混沌海”，吸收“倒吊人”等相关唯一性——这是正常状态，但克莱恩怀疑，“原初饥饿”有可能控制不住聚合本能，直接将“混沌海”吞掉，若发展到这种情况，局势会更为复杂和麻烦；
“衰败君王”的目标很好判断，“灾祸之城”和“永暗之河”都想要，但只能取其一；
“欲望母树”必然是优先拿回“暗影世界”和对应唯一性、序列1非凡特性，这是祂的神性本能；
“宿命之环”肯定最想要“光之钥”，但“灾祸之城”和“永暗之河”也在祂的狩猎范围内，因为这两条途径象征注定的结局，象征各种灾难，另外，和“高维俯视者”一样，如果“诡秘之主”被联手击败，“宿命之环”也不是不想执掌“源堡”，容纳“愚者”唯一性和“错误”唯一性；
“超星主宰”的目标相对难以判断，克莱恩只能粗略地认为祂想要“灾祸之城”以获得“宇宙天灾”这个象征，想要“知识荒野”给自身给星系更多的知识更强的文明，想要“失序之国”补全天体运行规律之外的秩序、规则，同时，祂应该也会对“混沌海”，对“太阳”和“风暴”途径的唯一性感兴趣；
“命运女神”同样首选“光之钥”，但若“源堡”空缺，祂和“宿命之环”想要的应该是一样的，至于“混沌海”和相关的“白塔”、“空想家”唯一性，克莱恩感觉也有一定可能。
大致掌握了这些信息后，克莱恩对接下来要怎么做早有预案。
他最先做的不是将西大陆佛国和“暗影世界”“嫁接”到自己旁边，而是主动脱离了星界。
霍然间，无穷高处，俯视着整个世界的地方，戴着黑色手套、穿着深色风衣、拿着镶星屑手杖的“诡秘之主”克莱恩浮现了出来，他异常巨大，置于万物之上，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伴随这个动作，灰白的雾气一下笼罩了灵界，整个宇宙的灵界。
“超星主宰”、“高维俯视者”等“旧日支配者”立刻失去了对灵界的感应，无法再对灵界产生任何的影响。
“诡秘之主”，灵界的支配者！
这是支柱象征的一种利用！
从现在开始，一定时间内，除非得到“诡秘之主”克莱恩的许可，否则任何生物都无法再进入灵界。
他们与灵界相关的所有能力、权柄和象征都将失效！
——三大支柱在各自支柱象征的使用上存在很大不同，比如，“堕落母神”这位现实主宰就无法封锁现实，不让任何未得许可者进入，逐出所有的敌对者，这些行为是无法实现的，祂只能让身处现实的目标遭受持续性的削弱，但在另一方面，“现实”作为宇宙的根基，除非一切终结，否则将永恒存在所以“堕落母神”拥有不灭特性，永不陨落，只要祂不想，就不会被转移，不会被封印。
“诡秘之主”封锁灵界时，三头三身六臂的卢米安在等待自己目标的出现。
既然还没有死，还没有崩溃，那就执行下一阶段的计划。
那个计划是：
主动出击，吞掉一位“旧日支配者”！
屏障外的“旧日支配者”们可以再吞一份源质，让自己接近支柱，我“根源之祸”、“毁灭天灾”也可以！
你们这些“旧日”难道本身没有源质？你们能做的，我也能做！
至于你们精神不灭的问题，至于吞完之后会出什么事情，我都要死了，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卢米安早就针对这件事情，挑选好了目标，并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比如，他让自己在病教的尊名又回归了“病神”。
而之前的“病神”指向的是“衰败君王”。

第五十章 两个星域
封锁灵界后，感觉到其余“旧日支配者”的闯入，克莱恩将目光投向了还未完全容纳“永暗之河”的“黑夜女神”和还在做最后准备的“天师”等源质执掌者。
他抓住最后的时间，做了一件事情：
他利用“门”途径的权柄，将这片星域除掉“外神”的剩余人和物，全部“转移”到了相隔较为遥远的另一片星域。
这既是在为同伴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也是想分散敌人，切割战场，让两边的象征利用尽量互不影响。
克莱恩是能“再现”“审判者”途径平衡对阵、分割战场的能力，但这对“旧日支配者”们的限制没那么大，而且还会影响到他本身对另外那个战场的干涉。
到了“旧日”这个层次，已经可以全宇宙响应祈求，对整个宇宙都施加影响，但真正战斗起来，短时间内波及的范围最大还是只有一个星系或一个黑洞辐射区，这还得“超星主宰”、“毁灭天灾”这种对应象征偏现实的才能达到。
简单来说就是，卢米安可以让整个宇宙的灾难发生频率都降低或增加，也可以在自己知晓的宇宙任意一个地方凭空制造灾难，但感应范围不超过一个偏大的星系，除非在其他区域已建立起相应的神秘学联系。
战斗时，卢米安使用象征带来的短时间影响也主要集中在这个范围内，只是会对整个宇宙都产生一定的、可以承受的扰动，距离战场越远，受到的扰动越小。
这种情况下，利用“门”途径的力量让两个战场被距离分隔，可以有效降低克莱恩以一敌多时被动承受“高维俯视者”、“衰败君王”等外神对应象征带来的负面影响，并且还保留了他这位“时空之王”于关键时刻干涉另外那处战场的可能性。
而这也是对敌人的调动，通过转移祂们的目标事物，让祂们分散行动，克莱恩将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拦截想要拦截的，放过目前必须放过的，欺诈希望能引导的。
不管是卢米安，还是正在容纳“永暗之河”的“黑夜女神”，亦或别的源质和格里沙.亚当，都未对抗“诡秘之主”克莱恩的“转移”，任由星域变化，一颗颗没有生命的行星和位于不同方向的几颗恒星浮现于眼前。
瞬间失去目标后，“旧日支配者”们立刻准备借助星界，跳跃追去。
祂们没有一个想要留下，对付“诡秘之主”克莱恩。
虽然祂们之中不乏对“源堡”，对“愚者”途径唯一性、“门”途径唯一性和“错误”途径唯一性有强烈渴求的，但都本能地知晓还是未产生完整意识的源质更好获得，更容易对付，为什么非得冒着极大的风险与一位支柱战斗，谋求祂的源质呢？
那又不能真的容纳！
就算哪位“旧日支配者”确实心动，想将目标放在“诡秘之主”身上，也得考虑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只靠祂自己是不够的，而别的“旧日支配者”和祂想的未必一样，在没有“不定之雾”沟通串连、形成同盟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去赌自己留下来对付“诡秘之主”会得到相应的帮助，到时候，若只剩祂一个，“灯神”的遭遇也不是不能复刻只不过非常困难而已。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将会交换！
部分“旧日支配者”进入星界时，在另外一片星域的格里沙.亚当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祂瞬间就挣脱了巨大的十字架，变成了头顶星界的光芒巨人，脚下是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海，背后拖着一道有五个脑袋的长长影子，脑后一轮太阳照耀四方，身周风暴与闪电环绕，手中捧着由书籍组成、多有黄铜眼睛的白塔。
祂随即抬起右手，指向星界，那里的各种抽象概念和象征符号顿时变得混乱，延缓起“旧日支配者”们抵达这处星空的时间。
“星界之主”！
格里沙.亚当依靠“白塔”唯一性和“暴君”唯一性回归带来的短暂意识平衡，强行发挥出了接近旧日的状态和“全知全能者”的最重要象征，以影响星界，争取时间。
那些“旧日支配者”们或在星界陷入混乱，迷失了“方向”，或根本没来得及进入同时遭遇了“诡秘之主”克莱恩。
“命运女神”有着三具身体，祂们并排而立，皆为女性外形，穿着简朴但优美的白裙。
最左侧那位眼眸空洞，正用双手和虚幻的纺机飞快地将水银色的命运水滴编织成网，交汇成溪；
这一条条溪流涌到了中间那具没有双臂的身体处，就像来到了命运长河的当前节点，汇入了进去，奔腾向虚空的尽头；
右侧那具身体失去了脑袋，双手握着一把虚幻的银黑色小刀，正在切割着命运长河的部分支流。
所有事物的命运纺织者，最终裁决的象征，永生的未来女神！
“命运女神”即将进入星界时，看见水银色的虚幻长河内出现了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他们从过去和未来游向了当前节点，游向了“命运女神”的本体。
这还带来了“当”的钟声，让命运长河的流淌都出现了停滞。
与此同时，由大量爆发太阳组成的“超星主宰”发现自己四周出现了一扇又一扇星辉之门。
这些璀璨的门扉填满了星空，在“超星主宰”沉重吸力的撕扯下，纷纷弯折破碎。
可它们破碎之后，出现的还是门，布满这片星域、阻挡住前往星界之路的无数扇门。
层层叠叠的门！
“欲望母树”是一株有着混沌鳞片的类人巨树，巨树表面长满了晶莹诱人的果实、湿漉漉的魅惑花朵、各种各样的金属徽章、黑色的心脏、赤裸裸的瘤体和来自不同文明的金属钱币。
巨树的高处有两颗脑袋，一颗在下，是闭着眼睛充满奇特欲望的男性，一颗在上，为女性，头发呈青绿色，容貌异常美丽，有着直指情爱的魅力。
一个又一个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克莱恩于虚空里围住了“欲望母树”，他们皆是秘偶，是已经死去之人，是被操纵的傀儡，本身没有欲望。
同时参与三处战斗的“诡秘之主”克莱恩还将目光投向了“宿命之环”。
那是组成一个圆环的三具身体，面朝左边的通体漆黑，面容狰狞，满是恶意，仿佛由最深最杂的罪恶组成，面朝前方那个呈水银之色，形容枯槁，满脸痛苦，面朝右侧的由纯粹的、带着救赎之意的神圣光芒组成，庄严，慈悲，对万物都充满怜悯。
这三具身体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变成了银黑的颜色。
略作斟酌克莱恩没去阻止“宿命之环”进入星界。
这是基于“灯神”的第一个提示：“宿命之环”既会带来劫难，也是整个宇宙最强最真实的“救赎天使”，将是度过末日的关键之一。
在这件事情上，克莱恩选择相信“灯神”，因为自己这方要是失败，盯上“失序之国”的“旧日支配者”可不少，希望拿到“许愿神灯”，通过相应联系掉头去找“不定之雾”，趁后者虚弱，将祂吞掉的，肯定也有。
接下来，克莱恩这边的战场会比较稳定，只关键时刻有变化和爆发，另外那处战场则必然陷入混乱，而命运的本质之一是混乱，让“宿命之环”置身于那里，更有可能于混乱中制造出机会！
未去拦截“宿命之环”的克莱恩抓住这个机会，“闪现”至急于到星界的“原初饥饿”身旁，丢了一个“欺诈”就消失不见。
“原初饥饿”是一个幽暗的漩涡，里面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包容着所有颜色的混沌液体，但外层不再有顶着不同脑袋的细长黑影延伸，似乎早就被祂自己吃掉了。
遭受“欺诈”后，“原初饥饿”那圈口器般的白色巨牙张合了两下，未发现不对，于是选择不管，径直进了星界。
祂虚幻的肚子已发出咕噜的声音，等待着消化最美味的食物。
格里沙.亚当对星界的影响未持续太久，只是两三秒的时间，五位“旧日支配者”就用不同的方式抵达了目标星域。
就在这时，祂们“眼中”失去了光亮。
本就黑暗的宇宙似乎变得更为死寂了，不管是远处那些恒星，还是行于“混沌海”上的巨大光人、三头三身六臂的“根源之祸”卢米安，亦或别的那些事物，都被浓郁的漆黑淹没了。
一条虚幻、笔直、幽深的无色长河于这样的黑暗里流了出来，流向了五位“旧日支配者”。
虚幻的河水之上万物皆无法浮起，准备飞越河流的小行星也落了下去，但有一道人影站在水面，却没有下沉半分。
那是一位异常巨大的女性，穿着层叠但不繁复的黑裙，头戴一顶铁色的高冠，脸覆薄薄的面纱，让人看不清楚，只觉有种朦胧安宁之美。
祂身上镶嵌着点点星辉，背后长出了苍白的羽翼，肋间、腋下各有两条覆盖短粗黑毛的手臂出现，分别持握着橘红色的黄昏大剑和漆黑如夜的异形巨镰，而原本的两条手臂裸露在外的腕部和手掌，如白色的玉石打造，于胸前托起了一本仿佛羽蛇盘绕而成的虚幻书册。
“永恒之暗”！
“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在蒿里一脉历代合道者残留精神的帮助下，终于容纳好了“永暗之河”！

第五十一章 混战
阿曼妮西斯成为“永恒之暗”时，宇宙边缘的那颗星球上，“红天使”梅迪奇正带领着序列1数量比敌人少但序列2加“0”级封印物更多的天使军团对抗入侵的外神眷者们。
军团中阿兹克.艾格斯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状态变得更好，而附近的衰败力量遭受了一定的压制和削弱，“苍白女皇”希雅.帕伦克.艾格斯同样发现了这件事情。
祂们瞬间明白了原因，既有些惆怅，又颇为欣慰。
“永恒之暗”诞生了。
从此冥界不再无主，永眠都有归处，时光也存尽头！
宇宙不同星系的许多星球上，有人好不容易召唤起来的死尸当场又“睡”了回去，受困于亡灵天灾的文明愕然发现那些不死生物全部垮塌在了荒野上……
象征加强带来的各种各样变化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向五位“旧日支配者”同时劈出了橘红色的恐怖大剑和深暗的异形巨镰，并展开了羽蛇盘踞而成的书册。
霍然间，黄昏陷入了黑暗，苍白归于了永眠，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也变得沉寂，像是进入了那条没有颜色的幽暗河流。
笔直的河流奔涌往前，要带着五位“旧日支配者”去往最后的死寂。
一切的归宿是安宁。
这时，“永暗之河”的前方浮现出了水色的时光。
那来自星球般大小、浑身都贴着黄金、宛若另类木乃伊的“衰败君王”，那源于从黄金甲叶缝隙里透出来的青绿带黄脓液，那让“永暗之河”的流淌变得缓慢，让这片区域的时间也飞快走向了终点。
“衰败君王”伸出了未被黄金覆盖的左手，那布满青色的纹路、腐烂的肉块、黄绿色的血管和皱纹众多的皮肤。
这只手挡在了那片奔涌过来的“永恒之暗”前。
一切都静止了，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附近的两颗行星瞬间化为尘埃，却凝固在了原处。
没有终点没有变化的死寂黑暗里，一把束缚着毁灭和混沌的黑焰巨剑刺破凝固，带来了声响。
它从黑暗之外来，以毁灭万物的姿态劈向了还未完全挣脱永暗的“衰败君王”。
它的加入让死寂的黑暗有了更微妙更为恐怖的变化，这将在“衰败君王”的身上体现出来。
“根源之祸”卢米安降临于此。
眼见带动死寂黑暗的“毁灭之剑”即将刺中“衰败君王”，卢米安的眼中映出了银黑色的光芒。
那来自“宿命之环”。
卢米安和“宿命之环”真正意义上见面了，在他成为“毁灭天灾”，只剩下几分钟生命后。
“宿命之环”呈水银色的“现在之身”不知什么时候已满脸疼痛和苦色，将双手合十在了身前。
祂在用“受难者”的能力再现曾经受过的苦难，将它加诸于卢米安身上。
几乎是同时，卢米安感受到了难以想象的磅礴吸力，整个人连同“毁灭之剑”一起偏离了“衰败君王”，落向“宿命之环”。
这是“最初造物主”苏醒，将部分源质撕裂吸引到地球时造成的动静。
当时，“宿命之环”也受到了影响，承受了很大痛苦才没有让自身源质被强行抽出或裂开，现在，祂把这个“苦难”给予了卢米安，借此将对方吸到自己这里，避免“衰败君王”遭受重创。
若“堕落母神”、“欲望母树”和“混沌之子”也有“受难者”能力，此时重现出来，卢米安就算不至于失去源质或部分源质，也会出现源质的震荡，短时间内变得非常虚弱，甚至无法使用能力。
如今，他更多是被强行改变了攻击的目标，未受别的影响。
“宿命之环”的“未来之身”于“现在之身”使用“受难者”能力时，让静静奔流的水银色命运长河显现了出来，选择了其中一条支流，结出手印将它固定了下来。
卢米安的“毁灭之剑”劈向了“宿命之环”，却擦着祂的身体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卢米安一左一右各有一只手掌握了起来。
“宿命之环”的身前，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形成了漩涡，祂的背后，通过吸积盘昭示着自身存在的黑洞凭空产生。
“毁灭天灾”！
卢米安这不仅是要让“宿命之环”葬身于天灾之中还想利用黑洞对时间、空间的破坏和影响，滞缓“高维俯视者”、“原初饥饿”和“不熄的呓语”，为“天师”、“蒸汽与机械之神”祂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双重天灾里，“宿命之环”那三具不断环绕移动的身体就像狂风巨浪中的小船，总是擦着混沌漩涡和黑洞吸力的不确定处、破损处，险之又险地避开，无论如何都屹立不倒，就像注定不会在这里遭受影响一样。
另外一边，游走于各个维度间的黑影升维的速度受到恐怖黑洞和混沌漩涡的影响，慢了整整一秒才完成，然后，祂从高维扑向了“天师”等源质执掌者所在。
没人清楚“不熄的呓语”遭受了什么影响，只知道心中响起的疯狂声音停了一秒才重新回荡，并远离了“根源之祸”和“永恒之暗”。
“不熄的呓语”和“高维俯视者”都觉得源质比已经成为伟大存在的卢米安和阿曼妮西斯更好解决，而且那四种源质里就有祂们想要的，因此未留下来帮“衰败君王”和“宿命之环”，争取能快速创伤和限制住对手。
祂们丢下了盟友，直奔更弱小也更令祂们垂涎的猎物。
不，不是盟友，自从“不定之雾”受创远逃，祂们和“衰败君王”、“宿命之环”连临时的盟友都算不上。
“原初饥饿”贪婪地啃了口混沌漩涡，受“根源之祸”这个象征的影响，未能吞噬掉对应的能力和权柄。
但祂也因此啃出了一个缺口，奔向了自己的目标。
此时此刻，卢米安突然有些失望。
这不是因为他只阻拦住了“高维俯视者”、“不熄的呓语”、“原初饥饿”一秒钟，而是他的灵性直觉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
当前不是宇宙的末日，“根源之祸”无法与“永恒之暗”合二为一，成为象征终结的第四支柱！
也就是说，不是第四支柱诞生会带来宇宙的终结，而是宇宙走到真正末日时才会诞生第四支柱，当前的条件并不满足。
这样一来，若局势发展变得绝望，卢米安就没法放弃自我，让“根源之祸”融入“永恒之暗”，催生第四支柱，带着所有人一起去死，重启宇宙。
他就此少了一个威慑性的手段。
白色的雾气随即笼罩了这片星域，卢米安开始限制这里所有“旧日支配者”的感知。
借助“战争迷雾”的覆盖，提着“毁灭之剑”的卢米安让意念在“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的脑海内响了起来：
“成为我的队友。”
持握橘红大剑、漆黑巨镰、奇异书册的阿曼妮西斯没有犹豫，轻轻颔首道：
“好。”
祂刚答应下来，祂的感知就恢复了，祂共享到了卢米安的所有能力和权柄，但不包括象征——不是完全不能共享象征，而是共享者只能有限度的利用。
卢米安亦然。
另外一处战场，有着“真实”象征的“高维俯视者”未受“战争迷雾”的干扰和影响，降低维度，出现在了共有三十三层的“失序之国”前。
“天帝”虚影还差一点就能完成准备，还无法做出反应，就在这时，展开的“知识荒野”上，那一道道徘徊的腐烂身影已全部聚拢到了“天师”身后。
“蒸汽与机械之神”斯蒂亚诺坐在了阵法内侧，对面是祂花费很长时间制造出来，专用于临时发挥“隐者”唯一性的事物。
那是一个套着黑色罩袍的巨大身影，兜帽之下是冰冷的金属光泽和迸射出红色光线的眼睛。
“天师”终于睁开双眸，站了起来。
祂变得异常巨大，让“高维俯视者”不得不先行看向祂。
无穷高处随之出现了一双淡漠、清澈、不含感情、像是藏着一个宇宙的眼睛。
被祂注视后，“天师”迅速变薄，成为了纸人，成为了环境画作的一部分。
这就是维度之主，俯视尘世的眼睛，一切幻想的源头，画中世界的造物主！
成为图画成为纸人的“天师”迅速虚化，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庞杂信息，以此突破了“画卷”的桎梏。
信息不受低维的限制。
人是信息的集合体，图画同样也是！
有了“天师”的拖延，“天帝”虚影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祂拿着黄铜书册，站了起来，恢弘的声音层层回荡，飞快将意念传递了出去：
“三界六道应为一体！”
刹那之后，不管是高维度，还是低维度，都和当前维度连通了，这让四周就像覆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玻璃屏障。
这样一来，“高维俯视者”不会因为升维就完全不受伤害，“天帝”虚影也不会由于降维就难以再影响战场。
有了同伴们的阻挡，光明佛国彻底收缩，变成了一尊充塞天地之间但相对虚幻的金色巨佛。
“暗影世界”内，一道道黑色影子也完全聚集了起来，组成了浑身滴着黏液的漆黑魔人，魔人有两个脑袋，一个来自“暗庐主人”，一个属于法布提。

第五十二章 不熄的呓语
漆黑的魔人刚刚成形，内心深处就响起了一道仿佛来自源头、来自起始的恐怖呓语。
这激发了源质本身的疯狂，也让所有的负面情绪、张扬欲望一下爆炸，不管是“暗庐主人”那颗脑袋，还是法布提的，都瞬间失去了思维能力，视界内尽是扭曲的血色和晃动的黑影。
与此同时，那恐怖的呓语平等地从这片星域所有生灵的源质、唯一性和非凡特性内传出。
“天师”僵立在了虚空中，“知识荒野”内聚集起来的那一道道腐烂身影同时抬头，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天帝”虚影背后，一道又一道脸覆冕旒的类似身影浮现了出来，须发皆张；
虚幻的金色巨佛摇摇晃晃，给人快要破碎开来的感觉。
哲学的本源，不熄的呓语，生灵精神的象征，永不磨灭的意识！
刚才那呓语唤起的主要是存在于所有源质、所有唯一性和所有非凡特性内的“最初造物主”精神烙印，没有谁可以逃避，也没有谁能够幸免！
当然，比起直接来源于“最初造物主”的那些源质、唯一性和非凡特性，“暗影世界”在这方面受到的影响要小不少，因为它是从“欲望母树”身上撕扯下来的，不是“最初造物主”分裂产生的。
不过，“深渊”和“被缚者”两条途径和“暗影世界”本来就积累了太多的欲望和恶意，在这方面一点就着，“暗庐主人”和法布提还缺少了关键的唯一性，状态是四位准旧日里最差的，所以，漆黑魔人几乎崩解，差点失控，刹那间完全没有了反抗之力。
比起“暗影世界”，“高维俯视者”、“衰败君王”等“旧日支配者”受恐怖呓语的影响更小，勉强可以承受。
这是由于祂们不是“最初造物主”直接诞下的三个孩子之一，是“最初造物主”和“堕落母神”交合生出来的，中间隔了一层，源质、唯一性和非凡特性内的“最初造物主”精神烙印并不强。
对祂们来说，这就是机会！
但足够幸运的是，“天师”和“天帝”虚影陷入短暂的混乱后，疯狂没有理智地向外界施加起影响，一个让知识的海洋淹没了这片区域的存在，一个扭曲了周围所有的事物、概念、权柄和象征。
等到“不熄呓语”带来的影响消退，“暗庐主人”和法布提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别的同盟者也未遭受严重创伤。
“高维俯视者”和“不熄的呓语”都未能抓住机会，达成目的。
“光之钥”只要存在且有一定的意识，未彻底失控疯狂，都会自然地给自己和同伴带来好运。
祂是命运的象征！
…………
“不熄呓语”的影响囊括了这处星域，“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同样未能幸免，感受到了来自源头的疯狂，那似乎想篡夺祂的意识占据祂的身躯。
祂立刻让自己陷入了沉睡，让思绪、精神连同本源的疯狂都跟着一起死寂，以此摆脱影响。
“衰败君王”明白当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抓住这个机会，让覆盖着黄金甲片的身躯散发出磅礴而浩荡的吸力。
这是来自源质的非凡特性聚合之力！
这能将这片星域所有的存在都吸过来！
“衰败君王”无差别地使用聚合，是不想浪费时间让“战争迷雾”走向衰败死亡的终点，而不管是“永恒之暗”，还是“根源之祸”，都距离祂更近，将比其他“旧日支配者”和源质更先抵达祂的身旁。
沉睡还未醒来的阿曼妮西斯穿过“战争迷雾”，瞬间被吸到了“衰败君王”的前方。
“衰败君王”立刻停止了聚合，不让别的“旧日支配者”和源质来干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尝试。
祂伸出了那只巨大而腐烂的黄绿带青左掌，隔空按向了“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
必然命中，必然死亡！
就在“衰败君王”伸出手掌的时候，“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变成了“根源之祸”卢米安。
卢米安一察觉到聚合之力的影响，就明悟了“衰败君王”的目的，通过战争本源的下属权柄，调换了自己和阿曼妮西斯的位置。
他们是一个团队，位置可以随时互换！
现在，面对那只腐烂左掌的成了卢米安。
卢米安和那些外神一样，没怎么受“不熄呓语”的影响，这不是祂源质、唯一性和非凡特性内的“最初造物主”精神烙印未被唤起，恰恰相反，灾祸两条途径作为“最初造物主”复活后手之一，他体内出现的疯狂之意是最剧烈的，但他有不完整的“镜中最初造物主”象征，对应的阴性面和阳性面意识还在那恐怖呓语下得到了增强。
增强的“镜中最初造物主”意识和象征控制了被唤起的精神烙印，让卢米安没有失去思考能力，依旧能正常战斗，只是缩短了他体内脆弱平衡能够维持的时间。
面对必然命中加必然死亡的攻击，卢米安本体的脑袋、奥萝尔的脸孔同时望向了“衰败君王”。
他另外那颗脑袋也转动了起来，亚利斯塔.图铎的脸孔和奇克的脸孔交替着于眼眸内映出了“衰败君王”的身影让祂就像置身在了幽深的镜中世界，周围是正飞快成形的各种天体。
“衰败君王”的源质、唯一性和非凡特性，突然就在还未消失的恐怖呓语下爆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可怕精神风暴。
这来自“最初造物主”的精神烙印。
正常来说，“衰败君王”作为“最初造物主”和“堕落母神”的孩子，体内的“最初造物主”精神烙印并不强，由此产生的震荡和影响，祂基本可以承受。
但这只是正常情况，现在，卢米安强行利用不完整的“镜中最初造物主”象征，让“衰败君王”体内的对应精神烙印得到了进一步活化，然后，灾难就降临了。
“根源之祸”！
卢米安同步使用了这个象征！
被“最初造物主”精神风暴席卷了整个身体的“衰败君王”陷入了混乱，祂伸出去的左掌停了下来，既想往前，继续攻击，又试图回收，给自己一个死亡，帮助疯狂的精神获得胜利。
卢米安见状，露出笑容，共享来刚苏醒的“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的能力，向着“衰败君王”劈出了束缚着毁灭的黑焰、形成了漩涡的混沌、让一切缓慢的橘红大剑、带来死亡的苍白和死寂安宁的黑暗。
它们既互相排斥，又出现了奇异的交融。
眼见可怕的变化行将诞生，卢米安和阿曼妮西斯的所有异常都消失了，他们眼前的浓郁白雾也不见了。
这片区域回到了卢米安制造“战争迷雾”前，回到了“衰败君王”陷入疯狂和混乱前。
“环中人”！
…………
有着一圈白森森利齿的幽暗漩涡未停留在“根源之祸”卢米安附近，奔向了被“混沌海”托起的巨大光人。
祂要去吃掉格里沙.亚当！
这是来自“诡秘之主”克莱恩的“欺诈”。
对于“原初饥饿”，“痴愚”象征没什么效果，但“欺诈”有用，克莱恩利用祂的聚合本能和想要的目标，强行引导祂优先寻求只能掌控的“混沌海”，而不是可以容纳的“灾祸之城”。
这样一来，获得短暂平衡的格里沙.亚当可以拖住“原初饥饿”一段时间，而别的“旧日支配者”肯定会选择更容易对付的源质，先行避开真正的伟大存在，然后，配合“永恒之暗”的诞生，“知识荒野”等四份源质可以拖住三位“旧日支配者”，给“根源之祸”卢米安单挑“衰败君王”创造机会。
这是预定的方案，但实际发展中难免会有变数和意外，如今有了一点不同：“宿命之环”竟然给“衰败君王”提供起帮助，让“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不得不留下来和卢米安联手，四份源质只能依靠自身去面对两位“旧日支配者”。
咔吧，咔吧，“原初饥饿”不断地吃着面前的光人和混沌，但越吃越饿。
都是假的，都是空想出来的！
忽然，“混沌海”震荡了起来格里沙.亚当变成的巨大光人摇摇晃晃，往下沉了整整小半截。
“不熄的呓语”！
唤起“最初造物主”精神烙印的攻击对继承了“造物主”和“全知全能者”尊称的“原初上帝”、格里沙.亚当有着超乎寻常的影响！
光人出现的疯狂堪比容纳了“灾祸之城”的卢米安，但又没有“最初造物主”相关象征压制，于是陷入了混乱。
“原初饥饿”未趁机吞噬，祂也停了下来。
祂吃起了自己心底响起的那些声音。
味道还不错。
起伏不定的“混沌海”上，戴着尖顶软帽、穿着古典黑袍的阿蒙背靠巨大十字架而坐，抛起一团仿佛美之概念聚合而成、藏着无数人影的绯红，又将它接住。
望了眼“混沌海”外面的战况，阿蒙“啧”了一声，轻笑着自言自语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应该去保护区外面搞恶作剧才对。
“没想到，我还能参与这种层次的战斗。”

第五十三章 易爆的恶意和欲望
“不熄的呓语”响起时，因为针对的是“最初造物主”的精神烙印，所以早跳转到宿命途径的阿蒙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序列1的“救赎天使”完全能压制得住来自序列2“命运木马”的疯狂与混乱。
阿蒙借助“混沌海”的保护，耐心地观察着战场，尤其是那四份源质与两位“旧日支配者”激斗之处。
祂在等待机会，也许只有一次的机会。
祂向来很有耐心。
…………
遥远的星球上。
率领着天使军团的梅迪奇在抗住了最初两波攻势后，发现情况在好转：
一是更多的天使层次非凡者离开保护区，加入了祂们，这包括原本隐藏起来的艾瑞霍格、赫密斯等古老天使和终于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剩余西大陆修行者，二是入侵的外神眷者们不仅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仅能形成几位到十几位的小规模配合，而且似乎还被灵界排斥了！
除了“高维俯视者”的眷属和能有限度利用星界的那些，其余都无法再“传送”和“闪现”，宿命途径天使们源自“受契之人”的非凡能力也几乎全部失效，因为祂们的契约对象基本是灵界生物。
这些外神眷者还失去了灵性预感，失去了依靠灵界快速恢复灵性的可能，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红天使”梅迪奇统揽全局，迅速将接下来要重点对付的目标定为那些“维度之影”和“观察者”。
过了十几秒，祂找到了一个机会。
原本挡在保护区前的整个天使军团陡然消失，只留下光之屏障和星辉封印。
这让入侵的外神眷者们都有点愣住，祂们更想收割的是天使层次的非凡特性。
祂们已制造出来的攻击落在了光之屏障上，将它打得摇摇晃晃，却还没有彻底破碎。
整个天使军团凭空出现在了天空战场的一角，出现在了藏于无法触及之高处的薄薄人影下方。
“传送”！
“集体传送”！
紧接着，军团的多位天使根据心灵频道内提前完成的沟通，做出了不同的事情。
“魔术师”佛尔思双手一伸，于无法触及之高处制造了一扇璀璨星辉构成的梦幻大门。
她强行打开了通往高维度的“门”。
安提哥努斯快速许下并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那位‘观察者’的绝大部分复活布置都失去效果。”
祂没有用“全部”来修饰复活布置，担心对方有的复活布置是自己这个层次的“奇迹”难以解决的，那反而会让整个愿望的实现变得扭曲。
只要能让对方绝大部分的复活布置失效，逼得祂暂时退出战场，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复活，就满足战略目的了！
——越能快速实现的复活布置越容易被影响，靠安提哥努斯的“奇迹”无法阻止的、可能涉及更高层次的那些，对序列1的“观察者”来说，大概率得走或复杂或隐秘的流程，花费更多的时间。
当然，这只是普通情况和常规逻辑，也许目标真有涉及高层次又能让祂快速复活的布置，但这些不归安提哥努斯负责。
祂现在只是军团的一员做好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就行了。
“生命学派”和“极光会”所在区域，两条水银色的巨蛇早蓄势待发，一个祝福起“红天使”梅迪奇，一个通过打开的维度之门，让目标背负上了沉重的厄运。
这是负责排除特殊情况的。
“正义”奥黛丽、古龙艾瑞霍格、巨大的兔子和别的“观众”途径天使盘旋于军团上空，给每位成员都施加起“安抚”，以对抗心灵里响起的恐怖声音。
“星星”伦纳德、圣维耶芙等天使则阻击拦截起周围其他外神眷者，不给祂们帮助目标的机会。
整个军团就如同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默契分工，秩序井然。
“灾难魔女”芙兰卡将自己的“魔女”黑焰共享给了梅迪奇，看见这位“红天使”双眸铁黑地劈出了束缚着毁灭的恐怖巨剑，劈向了那位“观察者”。
那位“观察者”立刻逃入了别的维度，可祂的背后，星辉铸就的大门一扇接一扇打开，让祂始终与现实连接在一起。
束缚着毁灭的黑焰巨剑穿过那一扇扇星辉大门，终于劈到了“观察者”身上。
这“观察者”突然扭曲崩散，变得虚幻。
这不是祂的本体，是祂幻想出来的自己！
喀嚓！
近乎虚无的破碎声响起，梅迪奇的“毁灭之剑”命中了幻想之身与本体间的联系，命中了那个弱点。
幻想出的“观察者”随之被“毁灭之火”点燃，而祂位于远处位于另一个维度的本体也燃起了恐怖的黑色火焰！
这“观察者”发出了痛苦的声音，气息急速虚弱。
祂虽然没有被一击杀死，但也遭受了严重的创伤，用来复活和恢复的那些布置则通通失效。
祂运气太不好了。
这位“观察者”没有犹豫，重新升维，从无穷高处脱离了这片战场，再也没有出现。
祂不仅害怕虚弱的自己被追着打，而且还担心那些贪婪的盟友偷偷将目标改成自己。
这可是一份序列1的非凡特性！
突击得手的天使军团又消失在了原地，躲开了更多外神眷者的聚拢围攻。
祂们回到了保护区外，由圣达博马奇将橘红色巨剑插入光之屏障，完成了修补。
…………
星团模样的“超星主宰”见阻拦自己的“门”层层叠叠，没有尽头，毫不犹豫就制造起多颗超新星的爆发。
浩瀚、凶猛、灿烂的光海席卷了这片区域，将所有的“门”尽数吞没，让周围的灵界遭受了毁灭。
这清除了通往星界的全部阻隔，甚至帮“欲望母树”干掉了不少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风衣的克莱恩。
突然，恐怖光海的边缘一个克莱恩浮现了出来，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超星主宰”身上正在爆发的那些超新星瞬间出现了“变化”上的错误，它们竟受彼此的吸引，往着一个地方剧烈坍缩而去。
这拉扯起“超星主宰”的身体，要让整个“星团”一起坍缩，形成难以想象的巨大黑洞。
打出响指的克莱恩旋即被光海淹没，飞快蒸发，再无半点抗争的余地，但“超星主宰”也不得不稳固起本身的结构，以免沉重的引力和夸张的爆发将自己本体也压垮。
等到祂做完这件事情，周围又是层层叠叠的“门”，无法数清的“门”。
克莱恩主要的精力集中在了“命运女神”那里，想试着能不能依靠克制在一对三的情况下，找到机会将这位“堕落母神”的长女重创并驱离。
此时，“欲望母树”依靠“欲望”这个象征，已捕捉到了“诡秘之主”克莱恩的本体所在，但克莱恩对此不管不顾，只是飞快地将内心泛起的各种强烈欲望一一“嫁接”给了不同的秘偶。
那些秘偶或贪婪或愤怒，或满眼爱意，或充满渴求，但迅速就被解除了操纵，当场死去。
剩下的秘偶继续围堵着“欲望母树”。
几乎是同时，游走于命运之河的影子们骤然蹿起，形成了一件巨大的黑色风衣。
“痴愚”！
克莱恩对“命运女神”使用起“痴愚”象征！
…………
四份源质和两位“旧日支配者”战斗之处。
“高维俯视者”已看到了真实，从更高维度发现了“天师”、“天帝”虚影这种聚合体的问题在哪里。
祂迅速升到了第十个维度，要从这里直接破坏聚合体内部的联系。
这时，“天师”挥下了拂尘。
浩浩荡荡的知识穿过多个维度，灌入了“高维俯视者”的脑海。
这些知识不仅庞杂众多，让“旧日支配者”都无法于短时间内彻底吸收，而且还相继活化，变成奇形怪状的虚幻生物，撕扯起“高维俯视者”的思绪、意识和精神。
它们甚至还带动了“高维俯视者”原本就具备的那些知识活化和反叛。
知识之妖，疯狂的奥秘！
“高维俯视者”顿时陷入了混乱，陷入了和自我的对抗。
祂的混乱带来了所有维度的变化，那一根根虚幻的、蜷缩的弦舒展开来，形成了一张图画，将“天师”和“天帝”虚影都囊括了进去。
随着“天师”和“天帝”虚影进入画中，里面有了太阳，有了行星，有了各种各样的规则。
“高维俯视者”未奢望这能封印住两份源质，只是将出口设置得比较隐秘，以拖延时间，压制住自身知识的反叛和外来的灌输。
金色巨佛见状，立刻就要重启刚才，让“天师”和“天帝”虚影回到画外。
可祂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件事情，金身之上就冒出了一道又一道扭曲的身影，那是一位位佛陀、菩萨、罗汉和明王，那是原本合道者们残留的精神。
祂们都被唤醒了，侵蚀了！
这是“不熄呓语”带来的影响。
祂是生灵精神的象征！
对于有着多股精神的聚合体，“不熄的呓语”就是祂们的克星！
而相应的，“永恒之暗”能让庞杂混乱的精神们都陷入沉睡。
漆黑的魔人也有同样的遭遇，甚至更为严重。
数不清的暗影钻出，啃食起自己的身体，“暗庐主人”和法布提只能竭力压制，自我对抗，难以再做出别的事情。
安宁寂静的黑暗从远处蔓延了过来，抚平了金色巨佛和漆黑魔人的混乱，让这两份源质勉强摆脱了困境。
但这片黑暗迅速又被“衰败君王”破坏了。
想到接下来还要一次又一次承受“不熄呓语”对精神的影响，而阿曼妮西斯的援助未必能每次都像现在这样及时，“暗庐主人”和法布提对视了一眼，眼中皆燃起了决绝的恶意。
拼了！
让祂们知道吃掉我们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漆黑的魔人当场引爆了周围能感应到的所有欲望。
“不熄呓语”的聚合欲望一下爆炸，在“知识荒野”短暂找不到的情况下，祂将目标对准了“暗影世界”。
于祂而言，这是一个不太好的选择，正常并不考虑，但终究是选择之一！
欲望被引爆再顾不得其余的祂一下从漆黑魔人的心底钻出，化作疯狂的精神和无形的意识肆掠于法布提、“暗庐主人”的灵魂内，要快速击溃祂们。
法布提和“暗庐主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就是祂们想要的！
祂们抓住最后的清醒，“诅咒”起自己，“诅咒”起附着于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
大家一起死！
漆黑魔人身上顿时燃起了血色的火焰，这将祂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兔子，将本来无形的“不熄呓语”变成了兔子的精神和意识。
血色的火焰还在燃烧，要带走这里全部的生命。
“混沌海”内的阿蒙见状，虽然有点意外法布提祂们的选择，但还是站了起来。
祂等到那个机会了！
祂将手往上伸出，利用事先获得的权限，从“源堡”内拿出了一样物品。
那是“被缚者”唯一性！
“被缚者”唯一性既有着“诡秘之主”克莱恩短期内都无法去除的“欲望母树”污染，又是“暗影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用来连接本为一体的“欲望母树”和“暗影世界”。
现在，阿蒙要利用这种连接，将“暗影世界”受到的创伤送给“欲望母树”，就像当初对付“不定之雾”一样！
祂未料到法布提和“暗庐主人”会这么快自毁，只是希望利用“暗影世界”被攻击被创伤这件事情来达成目的，如今既然有了这样的变化，那肯定要抓住机会。

第五十四章 帮助
阿蒙右眼的单片眼镜瞬间发出了灿烂的光芒。
祂消失在了“混沌海”那个巨大十字架后，借助星界，“漫游”到了距离“暗影世界”只有两个地月距离的深黑虚空内。
此时，金色巨佛也被“暗庐主人”和法布提无差别地引爆了欲望，但运气不错的是，占据祂思绪的主要为“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欲望，因此祂只是呆滞了一秒，就更为积极地参与战斗，手中凝出了一个由多种复杂花纹和象征符号组成的水银、青金、深黑三色转轮。
恢弘的讲经声里，一条近乎无形的命运长河显现了出来，被纳入了那巨大的神圣转轮，推动着它向某个符号转去。
这条命运长河是属于“不熄呓语”的！
受此影响，被“诅咒”成兔子意识和精神的“不熄呓语”始终无法摆脱漆黑魔人的身体，就像被命运缠绕在了那里，不得不接受起后续更猛烈的诅咒伤害，燃起了血色的火焰。
哪怕对伟大存在们而言，命运依旧奇妙！
这让当前星域内的生灵们同时受到了意识混乱，精神恍惚的影响，而这样的扰动将逐渐扩散开来，影响起其他星域的生灵，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不熄的呓语”，意识和精神的象征！
另外一边，目前位于更高维度的“高维俯视者”和被关入了维度画卷的“天师”、“天帝”虚影未被完全地引爆欲望，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滞缓状态。
阿蒙抬起了双手，让那个被绷带、荆棘和玫瑰层层缠绕起来的虚幻小人漂浮到了身前。
“被缚者”唯一性。
看着这唯一性，阿蒙清晰地感觉到了它和“暗影世界”、“欲望母树”之间的坚固神秘学联系，预备着利用“错误”途径的权柄将这升华为分身与本体、自己与自己间的联系，让伤害和遭遇可以传递到“欲望母树”那里。
阿蒙侧过脑袋，看了眼“混沌海”方向，“啧”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于祂而言，末日只能以胜利结束，被抢走大部分源质但文明在宇宙边缘那颗星球上得到延续只是自我的安慰和欺骗，有可能仅是把末日推迟一段时间。
这是因为“旧日支配者”们的胜利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反而象征整个宇宙局势的巨大改变——祂们抢到自己想要的源质后，会不容纳？容纳之后，就会诞生一位位堪比支柱的强大存在！
到时候，若“宿命之环”容纳了“光之钥”，阿蒙自己肯定是不敢再离开星球，只能于“诡秘之主”的庇护下勉强维持生存。
在失败这个大前提下，这还是最好的结局，要是让“堕落母神”补完并恢复让祂履行了契约，帮助“原初上帝”归来，那连“诡秘之主”都将陷入危机。
这两位有能力也有意愿的支柱完全可以通过“公证人”签订契约，相对真诚地合作，将“诡秘之主”拆散封印，保证天尊永远无法复活！
如此一来，“诡秘之主”克莱恩打不过，但有可能躲得过，而宇宙边缘那颗星球将彻底失去保护。
阿蒙收回了目光，望着身前的“被缚者”唯一性，低笑了一声道：
“只有我偷别人的，哪有别人来抢我家的？”
话音未落，阿蒙右眼的单片眼镜亮起了更为刺目的光芒。
这让周围的黑暗虚空迎来了光明，迎来了白昼。
…………
“诡秘之主”克莱恩刚要对“命运”女神使用“痴愚”象征，突然又化为一道道影子，沉回了命运之河的主干和各条支流内，继续以干扰、阻拦和拖延为主。
这是因为他同意了阿蒙使用“错误”和“门”途径唯一性的请求。
这是因为他从灵界获知到了相应的信息，决定将接下来主攻的目标换成“欲望母树”。
那株有着混沌鳞片的怪异巨树被屏蔽了灵性预感，无法于灵界得到信息，自然不清楚另外一处战场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祂看见那一个个克莱恩飞了起来，尽数张开双臂，于身前投影出了一扇扇染着青黑色泽的光门，才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克莱恩将阿蒙“改造”过的神秘学联系和对应象征做了加强，跨过重重星域，连接到了当前战场！
“欲望母树”还未来得及做出应对，心灵内就回荡起了“不熄呓语”那熟悉的嘶吼声，意识和精神皆遭遇起摧残。
紧接着，祂燃起了血色的火焰，发出痛苦的吼叫，巨大的树木身体不断坍塌，形成了一只有着混沌鳞片的长耳朵兔子。
克莱恩预演过类似的场景，只是没料到“欲望母树”受创会如此严重，就像他事前无从知晓法布提和“暗庐主人”弄出的漆黑魔人情绪状态这么不稳定，一点就炸一样。
他正要趁机封印乃至击杀“欲望母树”，那有着混沌鳞片的长耳朵兔子却爆发出了强烈的凶狠和贪婪。
祂反向利用起“诅咒”自己的那个神秘学联系，毫不犹豫地释放聚合之力，让自己被拖向“暗影世界”所在，拖向另外那处战场！
“欲望母树”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绕过克莱恩的阻拦，进入了星界。
一件事情有好的一面，就会有坏的一面，这是宇宙的基本规律，反之亦然。
克莱恩那一个个秘偶扬起了风衣，抬起右掌，将手伸入了虚空，试图将“欲望母树”和“暗影世界”间的神秘学联系“嫁接”到其中一个秘偶身上，以此让长着混沌鳞片的长耳朵兔子毫无所觉地“回归”。
这时，他看见有绯红月光照下，一株略显残破的虚幻橡树于“欲望母树”和“暗影世界”间的神秘学联系上长了出来，将对应的象征做了固定。
克莱恩的“嫁接”随之失败。
“堕落母神”！
“堕落母神”隔空为“欲望母树”提供了帮助！
克莱恩对此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不那么意外是他早就知道“堕落母神”和“欲望母树”在“原初上帝”见证下签订过契约，后者已牺牲“暗影之树”，帮前者成功绕过了屏障，前者需要还一个帮助，通过对应签约从星界施加影响；
意外是克莱恩发现“堕落母神”重置状态、治愈创伤的速度比自己预想得更快，目前已重置好状态，不用再担心受卢米安影响，只是还需要排除毁灭象征的压制，彻底治愈创伤，所以敢于隔空提供帮助，再次干涉战场，不愧是“新生”的象征。
当然，动用“混沌原胎”特殊象征带来的虚弱期还在，“堕落母神”在真正治愈自己前，不会背负着双重负面影响直接降临。
受此阻拦，克莱恩未能成功挡住“欲望母树”，那有着混沌鳞片的巨大兔子从星界来到了还在燃烧的“暗影世界”前。
正飞快虚弱的祂选择直接嘶吼一声，唤起这片区域所有生灵的“求生欲”。
刹那间，金色的巨佛转过身体，逃出好远阿蒙带着“被缚者”唯一性“漫游”回了“混沌海”那个巨大的十字架后，“高维俯视者”、“天师”和“天帝”虚影皆选择回避一秒。
“暗影世界”内，已被“诅咒”重创的“不熄呓语”陡然产生了一些想法和情绪。
祂现在的状态已变得很差……
别的“旧日支配者”里也不是没有可以容纳祂所属源质的……
虚弱的猎人会变成猎物……
强烈的求生欲让“不熄的呓语”本能地脱离起“暗影世界”，试图归于无形，向别的星域逃去并隐藏起来。
没有金色巨佛的干扰，祂的尝试成功了。
而此时的“暗影世界”，原本合道者的意识和精神都燃烧殆尽，法布提的同样如此，“欲望母树”抓住机会，靠着聚合之力，强行将这暗影纷纷沉淀的世界吸了过来。
然后，祂以巨大兔子的姿态抱着“暗影世界”奔入星界，远遁而去，其余什么都没管，也未做半点停留。
本就受创严重的祂已顾不得回收“被缚者”唯一性和“深渊”唯一性，回收对应的非凡特性，只想着逃离这里，躲藏起来，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好好容纳“暗影世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欲望母树”消失在这片星域，“根源之祸”卢米安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的阻拦才相继抵达，被“堕落母神”干扰的克莱恩身影也高频闪现着凸显了出来。
克莱恩瞬间就把握住了整体的战况，发现经过刚才之事，自己这方虽然暂时损失了“暗影世界”，但局势一下打开：三份源质只需要对付一位“旧日支配者”了。
当然，也不能就此疏忽大意，轻视敌人，因为受创的“不熄呓语”只是在求生欲爆发的情况下才逃走，再过一会儿可能潜伏回来观察情况，若自己这方还未取得优势，祂说不定又将加入战团所以，必须得抓紧时间。
克莱恩打算一边拖延“命运女神”和“超星主宰”，一边追踪“欲望母树”，趁祂遭受重创，且还未隐藏起来，将“暗影世界”抢回，并时不时干扰一下“宿命之环”，为卢米安和“黑夜女神”创造机会。
下一秒，他高频闪现着的身影停了下来，将目光投向了“混沌海”所在。
绯红的月光从星界照落，洒在了巨大光人身上，带来了所有意识的“新生”。
这包括格里沙.亚当的，也包括赫拉伯根和列奥德罗的，同样包括“原初上帝”的。
而“原初上帝”的意识本来就快占据上风了。

第五十五章 “过去”象征
绯红月光洒落的时候，克莱恩就知道格里沙.亚当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祂本来就只是靠着赫拉伯根和列奥德罗意识的融入，才勉强获得短暂平衡，能够发挥出准旧日的实力，一旦被给予“新生”，积累到未来爆发的问题将很快呈现出来。
等到“原初上帝”真取得了优势，“堕落母神”又治愈归来，局势将无法挽回。
这一刻，克莱恩脑海内有了三个应急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由“黑夜女神”出手，强制格里沙.亚当和“原初上帝”的意识陷入沉睡，以此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或是自己想办法杀死格里沙.亚当，彻底终结“原初上帝”借助“堕落母神”帮忙，在最近复活的可能性。
这个方案的问题是会将“原初饥饿”释放出来，到时候，祂很有机会从格里沙.亚当身上啃一大口，然后，这永不满足的伟大存在必定会去找卢米安，试图容纳“灾祸之城”，再加上较短时间后可能回归的“不熄呓语”，局面将彻底崩坏。
第二个方案是，利用“变化”象征，延缓格里沙.亚当身上的不好变化，依旧由祂拖住“原初饥饿”，自己则放弃追踪“欲望母树”，当前不再想拿回“暗影世界”这件事情，一边拖延“命运女神”和“超星主宰”，一边加入剩余三份源质对抗“高维俯视者”的战斗，争取能尽快重创乃至解决这位“旧日支配者”。
这能解放出源质们，让祂们去帮助卢米安和“黑夜女神”，让那边的战斗也能于短时间内结束，如此一来，只要那个时候“原初上帝”还未复活，情况就能得到控制，且明显好转。
这个方案的问题是克莱恩一旦深入牵扯进和“高维俯视者”的战斗，受对方象征的影响，很难再兼顾另外星域的“命运女神”和“超星主宰”，祂们要是过来，局势会更加混乱和恶化。
第三个方案还是利用“变化”象征让格里沙.亚当再撑一会儿，然后克莱恩不参与三份源质与“高维俯视者”的战斗，也不去影响“宿命之环”，牵扯进卢米安、“黑夜女神”那处战场，更不去追踪“欲望母树”，全力对付“命运女神”和“超星主宰”。
虽然是一打二，但这两位“旧日支配者”的象征并不克制“诡秘之主”，克莱恩再动用支柱象征，有机会抢在“原初上帝”复活前，顶着“堕落母神”的远程干扰，重创“命运女神”和“超星主宰”，逼祂们放弃逃走，或将祂们短期封印。
之后，克莱恩就可以去换出“黑夜女神”，亲自对付“宿命之环”，“黑夜女神”则去让格里沙.亚当沉睡，并顶住“原初饥饿”。
一对一的情况下，克莱恩有信心快速搞定“宿命之环”，抢在“堕落母神”治愈祂自己，重新降临前，若无法一对一，克莱恩也可以同时牵扯住“衰败君王”，让预先做过准备的卢米安在短时间内让“衰败君王”见识到什么叫“根源之祸”。
这个方案唯一的问题是，必须争分夺秒，任何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否则将迎来失败！
至于把“月亮”途径唯一性、“母亲”途径唯一性喂给“原初饥饿”，挑拨“堕落母神”对付“原初饥饿”的思路，没有实质上的可行性，除非“诡秘之主”克莱恩现在就去“堕落母神”那里，让祂“痴愚”并完成“欺诈”，否则“堕落母神”完全可以等到局势更加混乱，两边都严重受创，再降临过来。
而要是克莱恩真的去找“堕落母神”，哪怕那是一位虚弱且受伤的支柱，他短时间内也没法再分心其他战场。
克莱恩瞬间做出了决断高频闪现的身影扬起了风衣。
“变化”！
这象征加于巨大光人身上，立刻就延缓了绯红月光带来的不好改变。
紧接着，克莱恩将“混沌海”内的阿蒙转移去了宇宙边缘那颗星球，只留下“被缚者”唯一性和来自莉莉丝的那份序列1“美神”非凡特性，把它们“嫁接”去了“源堡”。
做完这件事情，克莱恩高频闪现的身影消失在了这处星域。
他回归了原本的战场，他要全力对付“命运女神”和“超星主宰”了！
…………
阿蒙出现在宇宙边缘那颗星球时，还未摆脱求生欲的影响，躲在保护区内，没敢出去。
保护区外的天空战场上，芙兰卡等天使则愕然发现“爱神”和“利维坦”们同时离开此地进入宇宙，消失不见。
这让祂们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
那些美丽的“爱神”每射出一箭，都会带走一颗“真心”，制造出内讧“利维坦”更是唤起了许多天使的嫉妒和不满，差点就让“红天使”梅迪奇的军团解散，多亏“星星”伦纳德、阿里安娜等“隐秘之仆”让受到影响的天使当场沉睡了过去，“正义”奥黛丽等“观众”途径的天使及时根据症状，或“催眠”，或“安抚”，或植入了虚拟人格，天使军团才没有出大问题。
现在，不管因为什么“爱神”和“利维坦”们脱离战场的行为，都让梅迪奇这个“军团长”松了口气。
…………
时而弥漫“战争迷雾”时而一片黑暗的无垠虚空内。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的脑海内响起了卢米安的声音：
“改变策略，先对付‘宿命之环’。”
之前，卢米安主要是想利用自己事先的准备，快速重创乃至解决“衰败君王”，因此将“衰败君王”作为了主攻目标。
他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确实有三次差点成功，但都被“宿命之环”从中破坏，或“循环”回了之前，或遭受了“注定”命运的影响。
这反倒让卢米安受“衰败”象征里“凡会变坏的，必然变坏”影响，体内的平衡越来越脆弱，能维持的时间又缩短了一分钟。
所以，卢米安觉得不能陷入这样的纠缠和拉锯，得另找突破口，比如，优先解决掉辅助，解决掉旁边捣乱的那个。
虽然“宿命之环”比“衰败君王”更难以快速解决，不管是“循环”象征，还是和“未来”结合在一起的“注定”象征，都让祂几乎不会被命中，但在另外一个方向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下，卢米安还是想试一试。
他也发现了绯红月光的洒落，知道现在时间紧迫！
霍然间，他又制造出了笼罩这片虚空的“战争迷雾”，并调换了自己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的位置。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随之看见了黄金木乃伊模样的“衰败君王”。
祂捧着的那本羽蛇盘成的奇异书册突然哗啦翻开，上面书写的都是“衰败君王”这个名字。
“死亡”！
阿曼妮西斯动用了“死亡”这个象征！
“衰败君王”周围本就缓慢的时间变得更为缓慢，这将祂的身体推到了虚幻波光的深处。
那里仿佛是时间的尽头，变化的终点。
“衰败君王”没有逃避“死亡”象征的影响，利用自己是“时间长河终点”这个象征，让“死亡”于那个时候才到来，不影响现在。
阿曼妮西斯对付“衰败君王”时，在“战争迷雾”内有全知视角的卢米安也找到了“宿命之环”。
奥萝尔脸孔和简娜脸孔所在身躯的右手一下握紧。
她们让这片区域内所有的矛盾瞬间爆发，让末日衍化成了混沌漩涡，让旁边的小行星和时间、空间、命运一起被包容被吞没。
这混沌漩涡急速蔓延向“宿命之环”，针对的目标却不是对方的身体，而是水银色命运长河内被固定下来的那条支流。
它要让那条支流也进入末日，归于混沌，以此打破“宿命之环”的“注定”。
“宿命之环”三具身体绕着一个点旋转了起来。
祂要触发目前不在混沌漩涡影响范围内的“循环”，重置这里的状态。
这时，“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突然放弃对“衰败君王”施加象征影响，借助团队间的联系，让幽深的黑暗如河流一样从卢米安附近的虚空内涌了出来，拉扯起对应区域的时间和空间，让它们飞快融入自身。
“永恒之暗”也是“时空归一者”！
虽然这个象征还不完整，但也让“宿命之环”的旋转停滞了下来，让祂似乎成了琥珀中的小虫。
“根源之祸”卢米安抓住这个机会，让混沌漩涡蔓延了过去，吞没了固定下来的那条命运支流，吞没了被提前设置的“循环”节点。
然后，包容着所有颜色所有可能的混沌漩涡吞没了由三具身体组成的“宿命之环”，让祂瞬间瓦解，归于混沌。
卢米安和阿曼妮西斯都没顾得上确认战果，因为“衰败君王”让“战争迷雾”走向了终结，对祂们施加起“必死”这个象征。
下一秒，混沌漩涡消散之处，“宿命之环”那具漆黑身躯显现了出来，带着水银色的躯体和救赎光芒组成的躯体完成了回归，依旧结着手印。
“过去”象征！
过去不失，现在不灭！
卢米安顿时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只有利用第四支柱相关的那种力量，让“宿命之环”连存在本身都被遗忘，让祂过去的历史都被抹去，才能真正地重创祂杀死祂。
当然，掌握着“历史”象征的“时空之王”虽然杀不死“宿命之环”，但绝对可以让祂比死还难受。

第五十六章 以身为饵
原本星域内。
被克莱恩拖延阻拦的“命运女神”通过对水银色虚幻长河的注视，已及时知晓另外那处战场的变化，“预言”到了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祂中间那具没有双臂的身体吐出了之前含在嘴巴里的一样物品。
那是一颗有玻璃质感、颜色五彩斑斓的拇指大小珠子，自然地散发出了让人身心平和的气息。
这原本属于“光之钥”的一位合道者，是祂尸骨被焚烧后留下来的舍利子，在漩涡事件里被蓬莱的哈里森交易给了“命运侍者”赫洛丝，赫洛丝恢复之后，立刻就献祭给了自己信仰的神灵。
这枚舍利子一被吐出，直接就飞向了“命运女神”左侧那具眼眸空洞的身体，被祂拿住，纺入了水银色的首尾相接符号里，织进了相应的命运河流中。
命运之河静静奔涌，刚摆脱求生欲影响，正打算与天师、“天帝”虚影共同对付“高维俯视者”的金色巨佛体表一下裂开，有一双黄金铸成般的手掌从里面探了出来，要将整具身体都撕碎。
那颗舍利子所属的合道者又有了新的命运，重新获得了新的可能！
于是，祂以点破面，要让三佛无法形成合力，让金色巨佛轰然坍塌。
这就是编织命运的女神。
第一日，“最初造物主”苏醒，创造了这个世界，但现实、灵界、星界和命运还混杂在一起；
第二日，最初生下了“堕落母神”，于是现实有了支撑，灵界和星界分离了出去，命运长河开始流淌，其后，“欲望母树”诞生，有了生灵，也有了恶与欲，再之后，“混沌之子”出生，创造了秩序，秩序自带阴影；
第三日，最初与母神交合，万物的母亲诞下了长女，于是，万物的命运开始交织，不再绝对的混乱，有了相对的规律和可以预见的未来。
作为“最初造物主”和“堕落母神”的长女，“命运女神”的象征也足够特殊，哪怕“旧日支配者”的命运，祂也能编织、引导和切断，只要万物的命运还交织着汇成河流，祂就将获得永生，即使被人摧毁了身体，意识和精神也能从命运长河内回归，重新获得身体，无需像绝大部分“旧日支配者”那样依赖预设的复活手段，或是借助精神的不灭，在漫长时间后于源质、唯一性、非凡特性内复苏。
当然，命运的本质是无尽的混乱，哪怕“命运女神”，也不能完全地掌握命运让命运长河始终按照自己编织出来的那些内容流淌。
此时此刻，“命运女神”的目的是通过影响源质处的战斗，让“诡秘之主”分心，无法全力对付自己。
再拖延一会儿，祂就能等到母亲治愈归来了。
而作为长女，祂必然会得到帮助，这是“宿命之环”、“超星主宰”等“旧日支配者”没有的待遇。
所以，祂将原定于捕获“光之钥”时才使用的舍利子拿了出来，现在就让它派上用场！
金色巨佛即将从内部被撕裂时，幽深的黑暗涌了过来，将祂吞没，让祂陷入了沉睡，短时间内无法醒来的沉睡。
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祂内部的问题，给祂控制局势的机会。
“天师”和“天帝”虚影不得不继续以二对一，和“高维俯视者”周旋，情况顿时岌岌可危。
刚从过去归来的“宿命之环”见状，突然心动。
这来自强烈的聚合本能和根植于神性的贪婪。
祂现在有机会吞掉“光之钥”了！
比起这个，帮助“衰败君王”对抗“根源之祸”、“永恒之暗”似乎不是那么重要。
…………
“超星主宰”无法从命运长河内获得足够的信息，又被灵界屏蔽，始终不知晓另外战场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得越来越急躁。
终于，星界之中，恒星这个概念突然得到了加强。
一团又一团炽烈的、巨大的恐怖光球降临到了这片星域，散发出难以想象的光和热。
这是“超星主宰”召唤来的、行将走到生命终点的恒星们。
“超星主宰”是群星的主宰沉重和致密的象征，基本之力的掌控者，无垠星空的律法！
祂原本可以借助灵界，将自己放牧的恒星瞬间召唤过来，制造超新星爆发或可怕的黑洞，这样不会影响到祂本身结构的稳定，但“诡秘之主”克莱恩利用支柱象征，提前封闭了灵界，“超星主宰”不得不先花费一点时间将那些恒星转化为概念，送入星界，再运到这边来，回归现实。
那一颗颗恒星堆积到一个星域后，立刻就彼此吸引，撞在了一起。
浩瀚的光与热爆发，淹没了周围层层叠叠的“门”，淹没了数不清的克莱恩。
紧接着，撞在一起的那些物质瞬间坍缩，向周围散发起超越想象的吸力，将抛出去的光和热也捕捉了回来，让整片星域都往中间收缩，让时间越来越缓慢。
“超星主宰”与星界之间再无阻拦。
这时，祂感应到被捕捉回来的光与热边缘，出现了一扇染着青黑色泽、仿佛由无数虫豸组成的巨大光门。
光芒之下，站着一道身影，那是戴着半高礼帽和深黑手套、穿着黑色长款风衣、拿着镶星屑手杖的克莱恩。
克莱恩显现出“源堡”，往前按出了左掌。
原本就因巨大黑洞存在而非常缓慢的时间更加缓慢了，似乎有钟声从青黑光门内传出。
一切随之滞涩，近乎于停止。
“时空之王”！
“超星主宰”也陷入了几乎停滞的时间里，动作慢得不可思议。
祂忽然醒悟了一件事情：
我为什么要制造黑洞，制造能让空间收缩时间滞缓的黑洞？
这不是帮助“时空之王”更好地停滞时间吗？
难道，之前的战斗里，我已不知不觉遭受“痴愚”象征的影响？
“超星主宰”没有犹豫，当即就要转黑洞的坍缩为最强的爆发，这能打破空间的束缚和时间的静滞，甚至有不小概率伤害到已显现出来的源堡！
当然，想完成这样的转化，需要至少一秒钟的时间，而时间滞缓区域的一秒和外界的一秒并不等同，它更长。
“命运女神”也险些被“超星主宰”制造的巨大黑洞吸了过去，靠着对自我命运的编织才成功躲到边缘，未受影响，但祂已看不见那片幽暗区域的命运。
就在这时，祂发现虚幻长河尚未抵达之处，套着黑色风衣、戴着丝绸礼帽、拿着镶星屑手杖的“诡秘之主”克莱恩浮现了出来他正站在染着青黑色泽的巨大光门内。
水银色的命运长河改变了方向，往克莱恩涌了过去，它所有的支流皆在向光门汇聚，仿佛那里才代表着正确，代表着真正的未来，就连“命运女神”本身，也被拉扯着，往那里靠近。
“命运道标”！
“命运女神”借此也看见了“诡秘之主”克莱恩的命运，祂右边那个没有脑袋的身体，顺着水银长河的奔涌，向染着青黑的巨大光门劈出了虚幻的银黑色小刀。
那能斩断所有的命运支流。
最终的裁决！
将“源堡”外显出来的克莱恩见状，表情平静地张开了双臂，扬起了黑色的风衣，让染着青黑色泽的光门大放异彩。
他背后被隐秘起来的场景显现了出来，那是连光和热都被束缚着无法逃出的幽深黑洞。
“超星主宰”制造的那个黑洞！
几乎是同时，克莱恩解除了“变化”的停滞，反向推动起“变化”的加速。
骤然间，“超星主宰”尝试的转变完成了，黑洞变成了“白洞”，往外喷薄起浩瀚、恐怖的燃烧光海和极致爆炸。
这奔向了克莱恩，奔向了“源堡”，也奔向了光门另外那边的“命运女神”！
克莱恩没有现在就脱离现场，他对着中间那颗脑袋眼睛里已映出炽烈光海的“命运女神”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他趁机将“命运女神”的攻击转移到了“源堡”另外一侧的“超星主宰”身上，完成了绑定。
这是一种“嫁接”，这是“诡异”象征的体现！
对“超星主宰”和“命运女神”来说，若提前发现问题，不难中止自己的攻击，不让“嫁接”达成目的，但这一次，克莱恩以自己为诱饵，用“源堡”隔断了两侧，在自己也同步陷入危机的情况下，让祂们都来不及改变！
当然，随着时间推移对周围影响逐渐加深的“痴愚”象征才是最大的功臣。
转瞬之间，浩瀚恐怖的光海吞没了克莱恩的本体，动摇了染着青黑色泽的巨大光门，然后它继续往前，将“命运女神”那三具身体完全淹没，撕扯着消融。
“命运女神”那象征最终裁决的一击也成功命中了“超星主宰”的命运之河。
“超星主宰”当即感觉自己变得孤零零的，身处一片幽暗中，找不到现实，感应不到灵界和星界，也似乎没有了延续下去的命运。
已无任何星体存在的这片星域内，克莱恩穿着黑色风衣、戴着深色手套的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他刚才已经死掉。
但他掌控奇迹，死而复生就是奇迹的一种。
与此对应，“源堡”在这次冒险尝试里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短时间内无法完好如初，这是想快速解决战斗必须付出的代价。
克莱恩没有就此放松，因为这边的战斗还没有实质上结束，他只是暂时取得了优势，创造出了机会，必须真正把握住！

第五十七章 给你一个机会
被切断了命运支流的“超星主宰”相当于已没有未来，被隔离了出去，无法再找到现实，也感应不到灵界和星界。
换做未超越序列的那些，此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走向终结，没有任何办法扭转命运，绝大部分“旧日支配者”也会因此失去能力和权柄，许多象征无法再动用，这个时候，祂的敌人若趁机给祂致命一击，祂将很难再抵挡。
命运最终的裁决无法直接杀死一位“旧日支配者”，但可以短暂剥离祂们的大部分象征，让祂们进入非常脆弱的状态，成为失去未来失去梦想被命运排斥的可怜虫。
“超星主宰”现在担心的不是“命运女神”再补上一击，祂害怕的是“诡秘之主”借这个机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作为“旧日支配者”，祂虽然更偏现实，而非神秘，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
祂迅速让组成自己身躯的大量爆发太阳抛出数不清的粒子，利用自身是“基本之力掌控者”这个未被剥离也无法被剥离的象征，让那些粒子飞快靠近，完成一次次聚变，衍化成各种元素，创造出真正的物质。
这些物质是新生的，产生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它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就要冲破隔离，汇入那条浩荡虚幻的水银色长河。
这将帮助“超星主宰”找到现实世界，重归命运之河。
由首尾相接的水银色复杂符号组成的虚幻长河内，随着各种命运的交织和衍变，“命运女神”的意识和精神飞快凝聚了出来，无法阻挡和延缓。
…………
另外那片星域。
“原初饥饿”吃到了一点混沌，吞噬了属于“倒吊人”的几个能力，格里沙.亚当没有表情波动地安抚着、引导着、安排着，始终未露出失败的迹象。
对祂来说，比起“原初饥饿”，更迫切的危险是又复苏了不少的“原初上帝”意识。
金色巨佛盘腿坐在了无垠虚空里，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祂体表裂缝内探出的那两只黄金铸就般手掌也无力垂下，陷入了沉睡。
现在的祂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只剩下被动的好运加持。
这让“宿命之环”神性里的聚合与贪婪越来越强烈，就像吝啬鬼看见心心念念了很久的财富突然没有了保护者，并且一旦拿到，还不会受律法惩处。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发现“宿命之环”越来越多地关注起金色巨佛的情况后，故意把重心放到了“衰败君王”那里，拉开了和“光之钥”和其他源质的距离。
又过了几秒钟“宿命之环”再也无法控制住神性的聚合本能，祂三具身体合力，给这处战场设置了几个触发“循环”的节点后，就转向“光之钥”，利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把自己抛向了金色巨佛，也让金色巨佛飞向了祂。
突然，虚幻笔直的幽暗长河从星空里流淌而出，带着命运的归寂和死亡的宣告。
这是一条不会循环的河流，它永远向前。
即使是死亡本身，也会在这条河流里消散。
“永暗之河”！
阿曼妮西斯虽然已真正地超越了序列，但身上有太多蒿里一脉的合道者意识、精神残留，状态其实并不是太好，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消除负面影响，所以，除了刚成旧日，得阻拦那些“外神”时，祂都没有直接动用过集中了自己所有象征的“永暗之河”。
现在，祂知道时间紧迫，不再顾忌其余问题，以此强行打破敌人遗留的“循环”，阻止对方容纳“光之钥”，并将祂拖在那边，为卢米安和“衰败君王”单对单创造机会。
没有颜色的虚幻河流淹没了所有“循环”节点，让它们瞬间死亡并消逝，未能发挥任何作用。
这条“永暗之河”拦在了“宿命之环”和金色巨佛间，衍化为更浓郁的黑暗，一下将这片区域笼罩让“宿命之环”的三具身体都闭上了眼睛。
“黑暗”象征，强制思维沉寂，由此入眠！
“宿命之环”右侧那具救赎光芒组成的身躯虽然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沉睡状态但祂的前方却出现了数不清的命运支流，这些支流代表着同一种可能，那就是“宿命之环”将迅速醒来。
“未来”与“注定”象征！
对于自己现在的遭遇，“宿命之环”是有预料的，提前就做好了准备，设定了未来。
这不仅是因为祂能从命运长河里得到启示，而且还在于祂清楚地知晓“光之钥”是命运的化身，在被容纳的关键时刻必然有绝对好运帮忙，那将带来意外干扰祂的尝试。
这也就是祂不固定自己成功容纳“光之钥”这条命运支流的原因，根本固定不下来！
维持着浓郁黑暗的阿曼妮西斯分出两只手，抢在未来命运成为现实前，将橘红色的黄昏大剑插入了黑暗的边缘，插入了这片虚空。
那片浓郁的黑暗随之收缩，时间的流逝一下变得缓慢，就像在归于一个点。
“宿命之环”注定苏醒的命运没有被改变，但它的到来因此被放缓，要在几秒钟后才能抵达！
“时空归一者”象征！
虽然它不完整，但足够有用。
阿曼妮西斯强行控制住“宿命之环”后，侧头望了那尊金色巨佛一眼。
就连祂都忍不住感慨一下这位的好运：
明明遭受暗算，出了大问题，不得不进入沉睡，却把“宿命之环”吸引了过来，让“根源之祸”卢米安终于获得和“衰败君王”一对一的机会。
虽然这可能只有几秒钟，但依旧是机会。
作为战争本源的卢米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将源自“灾祸之城”的镜中世界展开，把“衰败君王”强行拉了进去。
这里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紧接着，“衰败君王”前后左右，各有一颗巨大的恒星爆发，抛出了大量的物质，制造起毁灭万物的燃烧光海和急剧膨胀的爆炸。
“衰败君王”的头顶和脚下则各有一个通过吸积盘昭示出自身存在的黑洞凸显，将祂的身躯往两个方向撕扯，让远处的镜中世界屏障一寸寸裂开，想投奔过来。
“毁灭天灾”！
“衰败君王”周围，时光变得愈发缓慢，炽烈光海还未真正靠近祂的身体，就飞快黯淡，急速衰败，不再那么恐怖，那两个黑洞也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蒸发了起来，越来越小。
突然间，一扇璀璨星辉凝成的大门出现于“衰败君王”背后的迟缓时光里，三头三身六臂的卢米安将它打开，提着束缚着毁灭与混沌的黑焰巨剑走了出来。
他使用了还剩一次的“门”途径契约能力。
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在衰败腐烂，体内的平衡在加速失去。
而“衰败君王”没有一点情绪的波动，那些东西像是早就已经腐朽死亡。
作为“旧日支配者”，祂只是展现出黄金木乃伊的形象，但其实并不受人体结构的限制，祂很乐见“根源之祸”主动进入时间缓慢、衰败象征最强的区域。
祂向卢米安伸出了腐烂流脓的左掌，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已转了一百八十度，望向了那动作缓慢的目标。
必然命中，必然死亡！
卢米安先用“毁灭天灾”象征干扰“衰败君王”，然后再开“门”过来，不是为了迷惑敌人，而是争取时间做一件事情：
他已将自己的意念传递给了所有的信徒：
“呼喊我的名！”
宇宙边缘那颗星球上，卢加诺、利昂等病教信众耳畔同时回荡起了这宏大的声音，他们虔诚地低下脑袋，一遍又一遍地呼喊：
“伟大的病神！”
“伟大的病神！”
……
这一声声祷告中，卢米安左边那颗脑袋的混沌漩涡脸孔转向了“衰败君王”。
祂似乎不太受时间迟缓的影响，祂将时间和空间都撕扯着拖入了自己里面。
前后两任“病神”在这一刻相遇了。
卢米安并没有奢望仅靠这么点象征就让此“病神”等于彼“病神”，让自己受创等于“衰败君王”受创，双方之间的神秘学联系还太弱，所需的象征也不够。
“不定之雾”和“欲望母树”能被利用象征相似重创是因为“灯神”、“暗影世界”和祂们本为一体，又有罗塞尔大帝和“被缚者”唯一性这连接着双方的绝佳媒介，卢米安能等于“堕落母神”，则是“堕落母神”自己许可的，祂主动创造出了那些联系，并且卢米安最后还拿到了最关键的对应。
如今，这些条件一个都不具备。
卢米安加强“病神”象征的目的并不是想利用神秘学相似律于最短时间内重创“衰败君王”，他只是给对方一个机会：
对伟大存在们来说，谁用过祂们曾经用过的名，并抢走祂们曾经的信徒，都会和祂们建立起神秘学联系，祂们可以借此给予厄运，诅咒或者杀死对方，乃至占据那具身体，之前若不是有星界屏障阻隔，有“愚者”先生看顾，卢米安早就暴毙或者成为“衰败君王”了。
现在，卢米安特意加强“病神”象征，就是为了给“衰败君王”一个占据自己身体的机会！

第五十八章 “容纳”
“衰败君王”感觉到对“病神”的呼喊都指向了对面的“根源之祸”，这让双方有了身份的重叠，给祂提供了一个直接占据目标躯体的机会。
但祂没有利用这个机会，祂又不傻，先将“根源之祸”杀死再容纳源质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现在就占据对方的身体，意味着双方将展开意识和精神层面的对抗，“衰败君王”目前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到时候，万一输掉，就成了祂被“根源之祸”容纳和吞噬，变为那意识集合体的一部分，而且，进入意识和精神层面的战争后，“衰败君王”若是输掉，连逃的机会都没有，毕竟那是同层次的对手。
所以，思维能力正常的任何一位“旧日支配者”都不会利用卢米安主动给予的这个机会。
对卢米安来说，既然预备了这个方案，那就肯定还有后续的策略：
你思维正常，你不傻？没关系，我让你变傻就是！
在信徒们呼喊“伟大病神”时，在“衰败君王”向自己发动“必然命中”、“必然死亡”的攻击时，卢米安激发了源自“愚者”先生的那个契约印记，他还能用一次：
“愚弄”！
这个契约是“愚者”克莱恩容纳“源堡”后才签订的，借予的能力已带上了一点“痴愚”象征。
随着卢米安身上的契约印记亮起青黑的色泽，“衰败君王”推出左掌的动作忽然放缓。
祂犹豫了祂停止了。
对于“衰败君王”这种真正的伟大存在，半个“诡秘之主”施加的“愚弄”能维持的时间很有限效果也不会好到让祂当场失去理智，全凭本能行动，但卢米安也没奢望过这样就能成功。
这时，他中间那颗脑袋笑了起来，带着强烈的挑衅意味，仿佛在说“你这种天生的伟大存在还不如我这种晋升上来的渺小之人，要是现在不抓住机会，利用机会，就等着被我容纳吧！你是被‘欲望母树’激发了求生欲吗，连和我这个渺小之人的意识正面对抗的勇气都没有？那还不如缩回‘堕落母神’的肚子里，让祂重新把你生出来，换一个新意识”。
与此同时，奥萝尔和简娜的脸孔带着笑容，轮流望向了“衰败君王”。
“挑衅”加“魅惑”！已达到象征层面的“挑衅”加“魅惑”！
卢米安另外那具身体，混沌漩涡脸孔受他主体意识的驱动，跟着让“灾祸之城”的聚合之力显现了出来。
充满挑战欲望的图铎脸孔和颇感兴趣的奇克脸孔非常配合这次尝试，利用非凡特性聚合定律，向“衰败君王”发出了最具吸引力的邀请：
来吧，来容纳这份源质吧，来占据我们的身体吧！
还处在“痴愚”状态的“衰败君王”面对“挑衅”、“魅惑”和非凡特性聚合之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祂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又可恶又充满魅力的诱人之物，毫不犹豫地一步来到卢米安的身前，让体表覆盖的那一块块黄金自然剥落，露出高度腐烂、流着黄绿带青脓液的身躯。
这身躯急速扩张，一下就将三头三身六臂的卢米安包容了进去。
刹那之后，卢米安的意识空间内，染着鲜血的石砖地板上多了一层恶心的黄绿菌毯，“衰败君王”则看见面前出现了多道身影：
那分别是头发变黑，眼眸深棕的奥萝尔；带着嫌弃表情的简娜；一脸兴奋的奇克；满眼疯狂的亚利斯塔.图铎；站立不动的混沌漩涡脸孔。
他们的背后是那条有着缠绕双身的盘踞“孽龙”。
“孽龙”之后则是通往无穷高处的阶梯，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深色长裤的卢米安正坐在染着深红血液的神座上，将右脚搁到了左边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衰败君王”，一脸笑意。
成为“根源之祸”，超越序列之后，卢米安这些意识其实已经成为定义上的整体，现在同样是一个整体，他只是利用“空想家”的能力，将本身意识的六条手臂显化成了六道身影，方便等下发动不同的攻击——在现实世界，他的六条手臂也可以分别使用不同的能力，但不包括象征。
…………
于水银色长河中交织的那些命运内凝聚回归的“命运女神”意识和精神正要浮上水面，脱离这里，重新获得身体，就突然看见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诡秘之主”克莱恩浮现于上方。
克莱恩向祂伸出了戴着漆黑手套的左掌。
“窃取”！
克莱恩要将“命运女神”的意识和精神从命运长河内抽取出来，偷到自己手中！
他之前不这么做，是因为“命运女神”本身还没有离开水银色长河的意图，与整个宇宙所有事物的命运交织一起，无比沉重，根本偷不动，而等到“命运女神”重新获得了身体，“诡秘之主”也没法将一位“旧日支配者”的意识和精神直接从祂凝聚为一的身躯内“窃取”出来，只有现在这个机会才能让他达成目的。
克莱恩的身体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已漂浮起一件物品，那是覆盖着漆黑黏液、模样奇特的树状人形，那是“被缚者”途径的序列1“神孽”非凡特性。
将“命运女神”的意识和精神偷到手后，他会立刻将这不具备实体的事物塞到“神孽”非凡特性内，然后利用象征完成封印。
——“被缚者”途径有“束缚”这个象征，对应的高序列非凡特性是很好的封印材料。
“命运女神”的意识和精神不受控制地脱离了水银色虚幻长河，眼见就要出现在克莱恩的掌中，这时，绯红月光洒落，一株残破的橡树于虚空内长了出来，“固定”住了“命运女神”的意识和精神。
“堕落母神”来帮助祂的长女了。
…………
卢米安的意识空间内。
还残留着些许“痴愚”影响的“衰败君王”向“孽龙”身影隔空伸出了“必然命中”、“必然死亡”的左掌。
祂还全力以赴地使用起“衰败”象征，让周围的时间都变得缓慢，飞快走向终点。
代表卢米安一只手臂的“孽龙”身影没去躲避，也无法躲避，祂一左一右两个脑袋向那只腐烂手掌吐出了束缚着疯狂的毁灭黑焰；
奇克的身影于面前营造出了末日，制造出了包容一切可能一切颜色的混沌漩涡，让它急速蔓延向“衰败君王”的左掌和本体；
亚利斯塔.图铎的身影眉心凸显出了鲜血烙印，右手握成拳头，轰向了前方的虚空，那虚空顿时寸寸崩裂，带动整个时空向“衰败君王”垮塌而去，这是源于“红祭司”的“毁灭”象征；
奥萝尔未使用“根源之祸”、“毁灭天灾”本身的权柄，她从队友“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处共享来了对应的能力，让浓郁的、使一切沉寂的黑暗降临于此，笼罩向“衰败君王”；
简娜手中凝出了一把橘红色的黄昏大剑，往“衰败君王”方向劈了出去；
混沌漩涡脸孔则捧着一本羽蛇盘绕而成的苍白书册，让它无声翻开。
这一刻，混沌、毁灭、死亡、永寂、黄昏，连带“衰败君王”刚才的攻击，在意识空间内聚集在了一起，它们部分彼此排斥，部分交融在一起，迅速坍缩成了幽深恐怖的黑点。
这黑点拉扯着整个意识空间，将所有的力量都吸纳了进去，让四周出现了无数裂缝，燃起漆黑深邃的火焰。
受此影响，时间即将走到尽头，空间也会归于那个不稳定的黑点。
而不管是卢米安还是“衰败君王”，此刻都没法脱离意识空间，逃避归一的时空和万物的奇点！
虽然这还达不到真正第四支柱的力量，也只能维持很短暂一会儿，但杀死“旧日支配者”的意识足够了，而且，这片区域的“循环”节点已经消逝，“宿命之环”还被“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拖着，难以拯救“衰败君王”。
所以，卢米安根本不怕那“必然命中”、“必然死亡”的一击。
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这就像之前“暗庐主人”和法布提将“不熄的呓语”吸引到自己体内，再自己“诅咒”自己一样，只不过，祂们意识强度差得太远，没法形成意识空间内的战斗，拖不住“不熄的呓语”，必须依靠“光之钥”帮忙，才能真正限制住对手，并且，祂们也没有能力杀死一位“旧日支配者”，只能重创。
而卢米安是货真价实的伟大存在，一旦进入容纳流程，没有外力的帮助，“衰败君王”根本没办法脱离意识和精神层面的战斗，卢米安还能集聚第四支柱相关的力量，在将自己杀死的同时连带抹消“衰败君王”。
开始向那个黑点坍缩的意识空间内到处都是漆黑深邃的火焰，“衰败君王”置身于此，只有一个念头：
抢先杀死“根源之祸”，让第四支柱的力量失去维持，不再稳定，自行崩散！
这是“衰败君王”存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通往无穷高处的阶梯尽头，染血神座之上，卢米安身周的意识空间已然裂开，布满了熊熊燃烧的深邃漆黑火焰。
将右脚搁在左边膝盖上的卢米安依旧坐着没动，俯视着正试图杀死那些虚影以杀死自己的“衰败君王”，笑容变得异常灿烂。
没用的。
我会死去，你也将陨落。

第五十九章 救赎本能
历经几秒的时间，“宿命之环”终于利用固定下来的命运支流，摆脱了“黑暗”象征的影响。
但无论是祂，还是“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都未继续战斗，同时望向了这片星域偏边缘的地方。
那里有虚幻的镜面破碎，三头三身六臂的卢米安显现了出来，被青绿带黄的腐烂肉块包裹着，燃烧起了深邃漆黑的火焰。
那巨大的身躯带着腐烂的肉块不断地往内部某个点坍塌而去，先是中间的胸口，接着是右侧的手臂，然后是左边的腹部，里面隐约有一个幽深到仿佛藏着整个宇宙的黑点。
这每一次坍塌都让“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的危险预感增强了好几倍，迅速明白事情的发展也许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了。
克莱恩完全苏醒，容纳“源堡”之后，只找了两个高位者商量接下来的应对，根据不同情况制定起方案，这一个是有混沌漩涡脸孔、“镜中最初造物主”阴性面和阳性面的卢米安，另一个是掌握着“隐秘”权柄的“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以免苏醒之事和那些方案泄露。
——“水银之蛇”威尔.昂赛汀只是在“夜之国”知晓克莱恩已醒来，得他帮助容纳了唯一性，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所以，“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早就知道“根源之祸”卢米安会怎么对付“衰败君王”，中间会发生哪些事情，现在看来，该做的都做到了，只是结果好像出了点问题。
预计的结果是，卢米安制造出属于第四支柱的力量，让“衰败君王”连同他自己一起被杀，并彻底泯灭掉“镜中最初造物主”阴性面与阳性面、奇克意识、亚利斯塔.图铎意识、“孽龙”意识。
若卢米安靠着“根源之祸”、“毁灭天灾”是第四支柱一部分这个事实，在那毁灭性打击里撑得更久，“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就能抽走自己共享给对方的力量，让属于第四支柱的恐怖无法再维持，“诡秘之主”克莱恩则通过再现“新生”，给予“嫁接”等办法，让卢米安有可能活下去，只是这样一来，卢米安体内那堆乱七八糟的意识也会得到延续，他还能不能保持脆弱的平衡属于未知数。
如今，这结果正在实现，可好像有更加恐怖的东西在酝酿。
转瞬之后“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发现正在飞快坍塌的卢米安身体四周出现了奇异的景象：
那有失去了所有活力、宛若冰封的浩瀚宇宙，有将万事万物吞噬进去，试图压缩到最后那个点的幽暗……
“终结”象征，与“创世”象征对立的“终结”象征……这不该出现的宇宙未走到尽头，第四支柱不可能诞生……“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的眸光突然有所凝固。
祂想到了一个可能：
卢米安体内有的不仅是组成第四支柱的那些力量，还有“衰败君王”的象征和“镜中最初造物主”的阴性面、阳性面，当代表“终结”的力量和归属于“衰败君王”的那些象征，遇到在这种毁灭里终于有机会碰撞在一起的“镜中最初造物主”阴性面和阳性面，或许有机会从“终结”力量升华为“终结”象征！
要知道，“凡会变坏的，必然变坏”也包含在那些象征里面。
而一旦“终结”象征出现，哪怕只是很短暂的出现，那也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轻者这个河系所有的生灵包括“旧日支配者”都彻底死亡，无法再复活，重者整个宇宙都将重启！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当即抽回了共享给卢米安的“死亡”、“永寂”和“黄昏”力量，但“根源之祸”卢米安的身体、意识和精神还在坍塌，没有停止。
“终结”象征的到来似乎已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宿命之环”放弃了代表“光之钥”的那尊金色巨佛，通过星界回到了卢米安的身旁。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见状，想起“灯神”的提示，没有阻止，只是跟着“宿命之环”返回了原本的战场，密切监控。
“高维俯视者”对天师和“天帝”虚影的攻击一下放缓，祂已预备着升维，瞬间逃离这个河系，但这未必能确保祂没事。
正在啃食格里沙.亚当的“原初饥饿”也停了下来，主要靠本能行动的祂有了逃走的倾向。
“宿命之环”中间那具满脸苦色的水银色身体往着星界一指，让正在宇宙边缘战斗的“救赎天使”瞬间回到了祂的身前，化作银中带黑的光芒归于祂的怀抱，剩下的“罪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没有序列1大天使庇护的情况下，选择全部脱离战场，返回神国。
紧接着，“宿命之环”左侧漆黑的身体和右边由救赎光芒组成的身体同时让虚幻的命运之河浮现了出来，主干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支流是将要变成现实的未来。
那未来已然注定，每条支流都代表着同一种结局。
“宿命之环”这两具身体分别结出了一个手印，“未来救赎身”让不再有其他可能和发展的水银色支流里凭空诞生了一条新的支流，能阻止“终结”象征出现的支流。
“过去罪人身”则让命运长河内属于过去的“衰败君王”身影一个接一个变成了“宿命之环”自己，而“宿命之环”原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变成了“衰败君王”。
“替代”象征！
这是“替代之术”的最高位。
感觉到自己的过去在飞快被“替代”，“衰败君王”没有反抗，甚至期待起“宿命之环”能够成功。
祂看见了救赎的光芒。
卢米安的身体坍塌到大半时，“宿命之环”的“现在受难身”分离出了一个序列1的、由救赎光芒组成的自己，对着卢米安也结出了手印。
霍然间，卢米安体内的“衰败君王”腐烂身躯与“宿命之环”的序列1身体神奇地出现了对调，一个回到了外界，一个到了里面，完成了“替代”。
现在，卢米安容纳的不再是“衰败君王”，而是“宿命之环”的序列1分身。
“衰败君王”一脱离卢米安的身体，刹那间就被黄金甲片层层包裹了起来，但祂体表已出现多道贯穿黄金和腐烂肉块的裂缝，里面还燃烧着漆黑深邃的火焰。
“衰败君王”未做停留，进入星界，远遁而去。
祂身上的创伤即使有“堕落母神”治疗，也得六十年才能恢复，若未得到相应的帮助，则需要几百上千年，祂肯定不敢再留于这片星域，不敢再回来。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未做追赶，一边监控着“宿命之环”，一边帮助起“天师”和“天帝”虚影。
失去“衰败君王”那些象征后卢米安身体的坍塌和“终结”象征的出现明显放缓，但还在继续。
…………
“堕落母神”隔空帮“命运女神”“固定”住意识和精神，不让它们被“诡秘之主”窃取走时，克莱恩不恼反喜。
无穷高处的灰雾之上，一个提前被克莱恩藏起来的秘偶回到了这片星域，出现在了被剥离命运的“超星主宰”附近。
从一开始，克莱恩真正的目标就是遭受“最终裁决”后，许多象征都无法使用的虚弱状态“超星主宰”，他先对付“命运女神”，为的就是让还未恢复的“堕落母神”全力帮助长女，这样一来，“堕落母神”将很难再分心干扰他之后针对“超星主宰”的行动，祂又不是“诡秘之主”，大家各有所长。
正常情况下，克莱恩的一个秘偶肯定不是完整“旧日支配者”的对手，但现在的“超星主宰”遭受了“最终裁决”，还未恢复和回归。
戴着半高礼帽、穿着黑色风衣的克莱恩又拿出了一份覆盖着粘稠黑液的“神孽”非凡特性，右手镶星屑的手杖一抬，将和现实还未关联起来、沉重和致密等象征尚无法动用的巨大星团从被排斥的环境中转移到了奇形怪状、似树似人的物品内。
“神孽”非凡特性眼看着要被撑爆，克莱恩体内飞出了一扇染着青黑色泽的虚幻光门。
光门的投影落在“神孽”非凡特性上，立刻让它稳定了下来，飞快变化，形成了一块透明而梦幻的星象水晶。
然后，克莱恩将这块星象水晶扔到了灵界，并继续封锁住灵界。
这是防止“堕落母神”帮“超星主宰”脱困。
当然，“超星主宰”这种意识、精神、源质、唯一性和非凡特性皆在，且不是复活待醒状态，还非常偏现实的“旧日支配者”是不可能完全封印住的。
再过个两三分钟，祂就能自然地撑爆封印，从“神孽”非凡特性内出来，即使“诡秘之主”克莱恩后续加固了封印，也无法拖延太久。
但两三分钟的排除于当前战局来说，已足够了。
若是取得了胜利，“诡秘之主”克莱恩还有不少时间回收“神孽”非凡特性。
全力使用象征以封印“超星主宰”时，克莱恩放弃了对“命运女神”意识和精神的“窃取”，任由祂获得起身体。
这也是一个机会。
克莱恩的风衣随之扬了起来，抓住这个机会，对“命运女神”使用起“痴愚”象征。
他本来预计“堕落母神”会来干扰，但他和对方同时知晓了另外那处战场发生的事情。
克莱恩没有犹豫，开“门”去了卢米安等人所在的星域，并留下一个高频闪现的身影，“欺诈”了一下中了“痴愚”象征的“命运女神”，让祂傻乎乎地进入了短暂放开封锁的灵界，想从这里去“光之钥”那边。
“命运女神”四周迅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迷宫，灵界又封锁了起来。
对“命运”领域的“旧日支配者”来说，纯凭运气也能走出时空迷宫，利用命运长河脱离灵界但这将是几十秒后的事情。

第六十章 永劫者
还在往那个幽深黑点坍塌并持续燃烧的意识空间内，重新变回三头三身六臂模样的卢米安将中间两条胳膊搁在了染血神座的扶手上，身体后靠住椅背，平静地看着这里的一切走向毁灭。
他也察觉到多种象征碰撞之后出现了恐怖的变化，但此时的他已无法中断和结束这件事情。
突然，他发现被“终结”力量包围的“衰败君王”变成了由救赎光芒组成的“宿命之环”分身。
卢米安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身体有所前倾：
原来，这就是“利用宇宙最强最真实‘救赎天使’”那个提示真正的意思。
一旦出现可能危及整个宇宙的情况，“宿命之环”的神性本能就会驱使祂去进行救赎！
这或许就是祂最本质的象征，作为“最初造物主”和“堕落母神”的孩子被生下来的原因：
“命运女神”象征混乱的命运得到编织，有了一定规律和秩序，是当前这条“命运之河”的起始，“宿命之环”则象征命运混乱本质带来的灭世危机都有挽救的可能，让整个宇宙能相对稳定地延续，直至走到最后的终结。
随着“宿命之环”那个序列1分身“替代”“衰败君王”进入卢米安的坍塌身体，“终结”象征的成形明显放缓，但它并没有停止，还在聚合，速度又一点点加快。
“宿命之环”那三具身体见状，瞬间结出了同一个手印。
祂的本体开始虚化和收缩，只剩救赎的光芒，卢米安体内的“救赎天使”分身则飞快扩张，长出了漆黑的“过去罪人身”和水银色的“现在受难身”。
“宿命之环”又用本体“替代”了分身，亲自进入了卢米安的身体，置身于“终结”力量的包围中！
整个宇宙最强最真实的“救赎天使”！
“终结”力量还在带着意识空间内的所有事物燃烧和坍塌，要与幽深的黑点合二为一，这时，“宿命之环”六条手臂齐齐前伸如捧莲花一样托住了那个恐怖的黑点。
祂的三具身躯同时承受起“终结”力量的摧残。
然后，这三具身体以奇异的、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展开，环绕住被六只手掌托着的幽深黑点，开始了旋转。
这旋转越来越快，漆黑变成了水银，水银透明为救赎光芒，救赎光芒染上了漆黑，反复呈现。
很快，漆黑的“过去罪人身”衍化为了“终结”力量刚聚合时的场景，水银色的“现在受难身”保持住了当前正在遭受毁灭这件事情，神圣光芒组成的“未来救赎身”定格在了“终结”象征将要出现但还未出现的那一刻。
紧接着，“未来救赎身”在飞快旋转中，和刚才一样染上漆黑，变为了“过去罪人身”对应的那幕场景。
卢米安坍塌的身体骤然恢复了原状，恢复到了“终结”力量刚聚合，还未往象征方向转化时的状态，祂残躯的肢体、胸口和腹部等全部得到补完。
“永劫”象征！
“宿命之环”利用自己的“永劫”象征，完成了“救赎”。
祂旋即让位于外界的序列1分身重新“替代”了本体，封印至卢米安体内，自己则回归现实，长出了“过去罪人身”和“现在受难身”。
从现在开始，祂的“救赎天使”分身负责延缓卢米安身上“终结”力量往“终结”象征转化的速度，并带着祂的部分意识、精神帮忙平衡“孽龙”复苏的意识、精神，等到被延缓的转化又发展至危险阶段，祂将“替代”分身，本体进入，再次利用“永劫”象征让危机又回到开始阶段。
也就是说，祂本体每天都要和卢米安一起承受一次“终结”力量带来的毁灭，今日如此，日日如此，永劫轮回！
见危机已得到“救赎”，“宿命之环”未再停留于此地，进入了星界。
刚开门出来的“诡秘之主”克莱恩和于高空浮现的巨大红月都未做阻止。
从星界来到无垠宇宙的另外一个地方后，“宿命之环”让命运之河再次显现了出来。
那水银色的虚幻河水里，祂的身影原本都属于“衰败君王”，被“替代”象征影响才变成了祂。
祂和“衰败君王”因此有了非常密切的神秘学联系。
祂发现了一颗颗风化衰败的行星，往它们指示的方向追赶而去。
…………
“宿命之环”离去时，卢米安已找回了平衡，又是真正的“根源之祸”和“毁灭天灾”，并且带着更加活跃和强烈的“镜中最初造物主”阴性面、阳性面——祂们快要聚合在一起，形成象征。
卢米安瞬间就弄清楚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之后一个小时内，他状态将处于完好，能真正地发挥“旧日支配者”的实力，过了那个时间节点，身体出现坍塌情况，“灾祸”象征无法控制，会给周围星域带来各种天灾或祸事，只能进入沉眠，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类似事情发生，并延缓“终结”力量完成聚合的速度。
这个阶段会维持二十二个小时，“宿命之环”的本体将“替代”无法再发挥作用的序列1分身进入卢米安的梦境，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承受毁灭，完成“永劫”，将身体情况重置回开始阶段。
明白这些之后，卢米安突然有点怔住，既好笑又感慨：
这简单来说就是，体内封印着一个序列1的宿命途径天使，每二十四小时重置一次身体状态……
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不过，命运的本质终究是混乱，整件事情未完全的对应——最后一个小时封印的不再是序列1的宿命途径天使，而是宿命本身，并且，不是每天凌晨六点重置状态，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怔了一下后，卢米安抬起了脑袋。
高处的绯红圆月又落了下来。
“堕落母神”再次降临！
面对这样的变化，“诡秘之主”克莱恩戴着礼帽、穿着风衣的身影变得异常巨大，迎了上去。
“根源之祸”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奔向了“原初饥饿”，准备替换格里沙.亚当对付这位“旧日支配者”。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先是让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格里沙.亚当被浓郁寂静的黑暗笼罩，借助对方的主动配合，帮祂瞬间进入了沉眠，以延缓“原初上帝”的复活进度，然后加入了“天师”、“天帝”虚影对抗“高维俯视者”的战斗。
下一秒祂感觉遭受重创的“不熄呓语”似乎又回来了！
阿曼妮西斯本能地分析起当前的状况，以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如今，“欲望母树”、“衰败君王”、“宿命之环”都不可能再返回，参与混战，可以和“不定之雾”一起排除，剩下的里面，“超星主宰”会被封印两三分钟，大概率赶不上接下来的战斗，基本不用考虑，而“命运女神”还得十几二十秒钟才能走出迷宫，离开灵界。
短时间内需要对付的只有“堕落母神”、“原初饥饿”、“高维俯视者”和遭受重创还未恢复的“不熄呓语”，但要是未能在短时间内打开局面，被拖到“命运女神”回归，拖到即使沉睡也无法再压制“原初上帝”的复活，那就没什么希望了，将迎来失败。
借助对情况的准确把握，“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做出了决断：
“诡秘之主”挡住“堕落母神”，“根源之祸”与“原初饥饿”战斗，“知识荒野”、“失序之国”和快恢复醒来的“光之钥”继续拖住“高维俯视者”，自己利用彼此象征的互相克制，争取能在短时间内让本就遭受了重创的“不熄呓语”退出战斗，乃至死亡！
这件事情得在“命运女神”回归前完成，“原初上帝”的复活应该比这要慢一点。
阿曼妮西斯旋即让浓郁寂静的黑暗往四周蔓延，以找出那无形的“旧日支配者”，并准备于羽蛇盘绕成的虚幻书册上具现出“不熄呓语”的名字。
与此同时，卢米安已经降临到“原初饥饿”头顶。
他中间那具身体重新凝聚出了燃烧的“毁灭之剑”，并将意念传递给了位于宇宙边缘的路德维希：
“叫我父亲！”
已吞噬那团混沌胃液、正在“红天使”军团内发挥重要作用的路德维希愣了一下，本能地喊出了声音：
“父亲！”
这一刻幽暗漩涡模样的“原初饥饿”仿佛听见另一个自己在喊头顶的敌人“父亲”，非常的不解。
可转瞬之后，祂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创造这个世界又将终结这个世界的气息，看见了万物的成形和宇宙的冰封。
这……
“原初饥饿”的本能里冒出了一个名词：
“父亲！”
祂似乎遇上自己真正的父亲了！
祂顿时颤抖起来，僵硬在了虚空里。
卢米安见状，又笑了起来。
他将“旧日之盒”的“原初饥饿”力量抽出，帮路德维希吞下，可不仅仅是为了造就一个序列1大天使去参与守卫保护区的战斗，他还想建立起对应的象征联系！
如今的路德维希有直接源于“原初饥饿”的力量，他也早已承认卢米安是他的教父，他的父亲。
这就是一个象征。
这个象征想反应到“原初饥饿”身上并不容易，但卢米安有“镜中最初造物主”的阴性面和阳性面，而“最初造物主”是“原初饥饿”货真价实的父亲！
当然，路德维希和“原初饥饿”之间的象征联系还是太弱，没法真正地让卢米安等于“原初饥饿”的父亲，只能带来一定的幻觉和影响，这对别的“旧日支配者”不会起什么作用，但于“原初饥饿”这位主要靠本能行动的“旧日支配者”而言，或许有不错的效果。
加上“愚者”先生的“欺诈”，“或许”将变成“肯定”——这是卢米安先对付“衰败君王”的原因，“愚者”先生忙不过来了，而契约印记只能和一个对象签一次，借一个能力，有了“愚弄”，就没法“欺诈”，另外，若是一开始就瞄准“原初饥饿”，“宿命之环”说不定会救祂一下。
此时，卢米安没有寻求“愚者”先生的帮助，因为经过刚才之事，他身上的“镜中最初造物主”阴性面和阳性面更加活化更为实质了。
这足够糊弄住“原初饥饿”！
“原初饥饿”短暂僵硬时，卢米安全身燃起深红的火焰，举着那把“毁灭之剑”，从天而降，劈了下去。
这一剑直接命中了“原初饥饿”那个幽暗的漩涡。
“原初饥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痛苦嘶吼，那幽暗漩涡内则喷出了刚才吞噬但还未消化的东西。
祂异常恐惧地逃入星界，带着燃烧的“毁灭之火”和出现大量裂痕的身体，慌不择路地离开了这里。
只用了两秒钟的时间卢米安就重创了“原初饥饿”，将祂驱离了这里，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以父之名！

第六十一章 “暂时”地退去
卢米安没去追逐“原初饥饿”，就像他刚才未向“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借取另外三种力量，争取一击杀死“原初饥饿”一样，那会刺激到对方的求生本能，让祂战胜对“父亲”的恐惧，做出强烈的反抗，识破这场“骗局”。
到现在这个程度就够了，等“原初饥饿”这位主要依靠本能来行动的“旧日支配者”弄清楚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知道“父亲”的虚假，顶着严重创伤返回这里，至少已过去几个小时，乃至几天。
卢米安的选择是立刻与“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会合，以二打一，争取在十秒钟内就干掉本就重伤的“不熄呓语”，或者让祂伤到再也不敢回来。
此时，“诡秘之主”克莱恩向重新显化出身体的“堕落母神”施加了“痴愚”象征。
可“堕落母神”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在“新生”，不断地“新生”，这包括祂的灵魂、意识、精神和思维能力。
这让祂刚变得“痴愚”，就“新生”恢复了智商，未受“诡秘之主”核心象征之一的影响。
卢米安暂时没有掺和支柱间战斗的想法，他已抵达了“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和“不熄呓语”的战场。
无形的“不熄呓语”霍然消失，不再回荡于他们的内心深处，影响他们的意识和精神。
祂又脱离了战斗，于另外的星域观望，等待着再次回归的机会——已遭受重创的祂选择听从自己的求生本能，不留在战场，独自面对能组合出第四支柱力量的两位“旧日支配者”。
没有了“不熄呓语”的牵扯，“高维俯视者”也不敢逗留，升到最高那个维度，抓住“天师”和“天帝”虚影对这里影响非常弱的机会，迅速逃离当前战场，躲藏了起来。
祂隐蔽地观察着，看是否还有机会。
“根源之祸”卢米安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顿时没有了对手。
他们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以弥漫烟尘和绯红月光交织之云朵充当衣裙的“堕落母神”。
他们准备参与进支柱间的战斗。
不过，他们也清楚，只要自己两位和“堕落母神”激战，“不熄的呓语”和“高维俯视者”必然会重返这片星域，而“堕落母神”也会让“不熄的呓语”迅速治愈，能全力发挥出克制意识和精神聚合体的象征，争取拖到“命运女神”自行走出迷宫，离开灵界，摆脱“痴愚”。
战局与之前相比，已明显好转，但也不是没有危机，而且，卢米安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还得分心兼顾沉睡的格里沙.亚当，那边一有不对，立刻就得合力将还未真正复活的“原初上帝”杀死。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诡秘之主”克莱恩主动后退了一段距离，让自己的意念通过灵界回荡在了这片星域：
“你和‘原初上帝’的契约有限制完成的时间吗？”
“根源之祸”卢米安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对视了一眼，选择相信“愚者”先生的判断，未再穿梭去那片战场，但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在已勉强取得优势的情况下，“愚者”先生忽然选择和“堕落母神”谈判，必定是有什么问题在暗中发生了！
“堕落母神”凝视了克莱恩一秒后，让组成那份契约的各种概念、权柄和象征于星界显现了出来。
“诡秘之主”克莱恩扫了一眼，发现“原初上帝”制定的契约非常严密，没有漏洞可钻。
他笑着扬起了镶星屑的手杖，“再现”起源自“黑皇帝”途径的“扭曲”。
那份契约的某个条款顿时扭曲，但还无法形成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几乎是同时，克莱恩探出了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掌。
“欺诈”象征！
双重影响之下，契约内那个条款终于发生了变化：
“时间限制是本次事件结束前。”
克莱恩旋即笑着对“堕落母神”道：
“你为什么不等到虚弱期结束，等到又能动用‘混沌原胎’的特殊象征，再来履行承诺？
“反正你还没拿回‘母亲’途径唯一性和‘月亮’途径唯一性，没有达成全部的目的，这意味着本次事件尚未结束，只是进入了中场休息这个环节。
“没谁规定一次事件不能延续两三千年。”
——这些话语都是通过意念交流完成的，非常快。
“堕落母神”那美到极致的脑袋隔空望向了“高维俯视者”和还有十几秒才能离开灵界的“命运女神”，顺手治愈了“不熄的呓语”。
这是两分钟内可以参与战斗的“旧日支配者”。
紧接着，“堕落母神”又看向了“根源之祸”卢米安、“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和“天师”、“天帝”虚影、刚醒来的金色巨佛。
最后，“堕落母神”的目光落到了“诡秘之主”克莱恩的脸上，仔细观察了一秒。
“再有三秒就继续战斗。”“诡秘之主”克莱恩的意识传递了过去。
评估了下情况，觉得获胜可能不大的“堕落母神”终于做出了决定，祂对“诡秘之主”克莱恩轻轻颔首道：
“好。”
这位处于虚弱期的支柱没再犹豫，又一次化作绯红的圆月，进入星界，消失不见。
见母亲离开，“高维俯视者”和“不熄的呓语”不得不放弃，飞快远离了这片星域。
宇宙边缘的那颗星球上，芙兰卡等人愕然发现，来袭的外神眷者们潮水一样退去，非常急切，留下了多具尸体。
“结束了？”莫名失去压力的祂们一时茫然。
“红天使”梅迪奇感应了下从灵界传来的信息，转过身体，笑着做出了确定：
“结束了。”
听到这句话，“星星”伦纳德等人一下放松，仿佛有太阳晒到了身上，有风带着青草的气味抚摸自己的脸庞。
旧日战场内。
看到“诡秘之主”克莱恩返回，“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默契地让这片星域变得更为黑暗，让所有的信息都被隐秘，不会外泄。
克莱恩望向已开始缩小的“天师”身影、背后有更多虚影出现的“天帝”和逐渐变回光明佛国的金色巨佛，叹息着说道：
“祂们都只能临时发挥接近‘旧日’的实力，我已经尽量让临时变得长久了，但还是快无法维持。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进入激烈战斗，‘堕落母神’就能发现我也虚弱了，和祂一样。”
这是最短时间内让“超星主宰”和“命运女神”都退出战斗的代价。
卢米安一下明白“愚者”先生为什么要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和“堕落母神”谈判，帮祂规避契约的约束了：
从现在的情况看，战斗真要继续，“愚者”先生只能挡住“堕落母神”，无法再做别的事情，“天师”、“天帝”虚影和“光之钥”则很快将退出战斗，自己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必须同时面对“高维俯视者”、痊愈的“不熄呓语”，即使组成团队，也没法在十几秒内让祂们其中之一退出战场，到时候，“命运女神”就归来了。
“所以你‘欺诈’了‘堕落母神’，让祂忽视掉你和‘天师’祂们的状态？”“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理解了克莱恩的选择，但不理解“堕落母神”为什么会同意。
“诡秘之主”克莱恩摇了摇头：
“祂只忽视了我的状态，很清楚‘天师’祂们的情况。
“祂之所以答应，主要是因为自身在虚弱期，怕面对我再吃一个亏，而‘天师’祂们的问题并不能转化为祂最终的胜利，祂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知道我们还有办法应对。”
听到这句话，“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和“根源之祸”卢米安同时望向了不再稳定的“天帝”虚影。
是的，还有办法。
那就是舍弃“失序之国”，任由“高维俯视者”把它带走，将它容纳，然后，解除“许愿神灯”的封印，放出“灯神”，让祂回归到“失序之国”内，去和“高维俯视者”做意识的战斗。
这样一来，和剩下“旧日”又不是真正盟友的“高维俯视者”肯定不会再参与战斗，将找最隐秘的地方躲藏起来，安静地和“灯神”对抗，卢米安、阿曼妮西斯只需要面对“命运女神”和“不熄的呓语”，有很大可能以团队的力量在两分钟内让其中一位退出战场。
到时候，就算“超星主宰”摆脱了封印，也只能让局势归于平衡。
这么做的问题是会失去“失序之国”，之后还得想办法找到获胜的“高维俯视者”或者“灯神”，和祂达成交易，让祂不影响罗塞尔的复活。
对克莱恩、卢米安等人来说，这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采用的一个办法，但“堕落母神”这种天生的“旧日支配者”会觉得这是必将翻开的一张牌。
在看不到胜利希望，又可以规避契约影响的情况下，虚弱期的祂自然会同意“暂时”停战。
阿曼妮西斯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沉睡的格里沙.亚当：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即使沉睡也无法阻止‘原初上帝’的意识取得优势了。”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处理，克莱恩和格里沙.亚当是有默契的，他表情肃穆地示意“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解除那位的沉睡状态。
“我来吧。”卢米安主动说道。
克莱恩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道：
“再等一下。”
他随即将在场所有参与者转移回了原本的星域。
然后，他望着空空荡荡的无垠黑暗，脑海内自然地浮现出了以梅林这个身份游荡于大陆时让一栋栋房屋、一座座城市得到恢复的那些事情。
他摘下了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将它置于胸前，微微鞠躬道：
“我的愿望是：
“这片星域恢复旧时代快结束时的模样。”
伴随着这句话语，“超星主宰”留下的那些物质和历史迷雾内的景象结合，飞快聚集了起来。
轰！
致密的物质被点燃，变成了炽热的恒星，变成了太阳。
一颗颗行星随之成形，卢米安和阿曼妮西斯下方的那颗蓝中带绿，异常美丽。
接着，克莱恩再次许愿：
“我的愿望是：
“地球恢复‘堕落母神’降临前的模样。”
一栋栋房屋迅速在美丽的蓝色星球上拔地而起，贝克兰德、特里尔、魔都等城市飞快恢复如初，农田重新被开垦，海洋又有了生机。
做完这件事情，“诡秘之主”克莱恩将宇宙边缘那颗星球上的保护区和天使们又转移了回来，并解除了保护，让所有生物归于原位。
大地之上，人声一下鼎沸。

第六十二章 神爱世人
看了重新充满生机的蓝色星球两秒，克莱恩侧身对阿曼妮西斯道：
“可以了。”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转向格里沙.亚当沉睡之处，解除了“黑暗”象征的影响。
那里顿时有了变化，自然扩散的混沌海洋彻底收缩，只留下巨大的十字架和挂在十字架上的格里沙.亚当。
格里沙.亚当穿着简朴的白袍，满是铁锈的钉子从祂四肢上显露了出来，带着发黑的血迹。
此时，神圣的太阳、肆掠的风暴、书籍组成的白塔和长着五个脑袋的影子全都不见，仿佛缩进了格里沙.亚当的身体。
格里沙.亚当密布着淡金胡须的脸上，眼眸缓慢睁了开来，呈金黄之色，如婴儿般清澈。
祂看见了三头三身六臂的卢米安，也看见了对方中间那具身体持握着的“毁灭之剑”。
卢米安凝视了格里沙.亚当和那个十字架几秒，表情淡漠嗓音低沉地说道：
“去争取下一次机会吧。”
说完，他举起了那把束缚着疯狂束缚着混沌的黑焰巨剑。
格里沙.亚当将目光投向了下方。
祂又看见了那颗带着青绿的蓝色星球，看见了东大陆、北大陆、南大陆、西大陆，看见了那五片海洋，看见了热闹的城市和安宁的乡村，看见了还在哭笑和忙碌的人们。
祂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卢米安，脸上浮现出了和煦的微笑。
卢米安没再多说，劈下了那把象征毁灭、携带着混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剑。
这一刻，“诡秘之主”克莱恩和“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以各自的方式向格里沙.亚当行了一礼。
轰隆！
巨大的十字架被炸得四分五裂，格里沙.亚当的身体瞬间分崩离析，轰然坍塌。
祂未做任何的防御和反抗，也没给“原初上帝”这个机会。
祂崩溃的身体彻底瓦解，化作一道道光芒飞向了那颗蓝色的星球，这里面包括微缩的太阳、环绕着闪电的风暴、浓郁的影子、虚幻书籍组成的白塔和像是大脑心灵结合品的灰白之物。
它们在星球之上制造出了华丽而梦幻的流星雨，颜色多种多样。
这引来许多人类的驻足欣赏，他们有的兴奋，有的被美景震撼到，有的慌忙许起了愿望，祈求它们能够实现。
神爱世人。
…………
无垠星空内克莱恩带着卢米安和阿曼妮西斯进入灵界，找到了那块封印着“超星主宰”的星象水晶。
这周围没有任何灵界生物，它们本能地躲开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爆炸的物品。
浓郁层叠的色块里，三位伟大存在同时知晓“命运女神”已走出灵界，回归了祂自己的神国。
卢米安望了那块星象水晶一眼，提出了建议：
“现在就解除封印，我们一个控制，一个攻击，争取快速将祂干掉？”
能于短时间内杀死一位“旧日支配者”是“根源之祸”、“永恒之暗”和“衰败君王”这类代表终结的伟大存在独有的自信。
“诡秘之主”克莱恩摇了摇头：
“不行，‘超星主宰’偏现实，即使是你们，也无法将必然会反抗的祂一击杀死，而祂的反抗会从内到外打开灵界的封锁，给‘堕落母神’干涉的机会，‘堕落母神’不会让我们现在就减少敌人的数量，这对祂摆脱虚弱期后的行动非常不利。”
封锁的灵界确实可以阻止“堕落母神”进入，但要是里面有“旧日支配者”配合，将无法封锁。
这也就是“命运女神”走出迷宫后，可以通过命运长河自行离开灵界的原因，反之则无法借此进入灵界。
而“堕落母神”若是再次降临，“高维俯视者”、“命运女神”和已痊愈的“不熄呓语”肯定会跟着归来，再加上还未被彻底杀死的“超星主宰”，问题将变得严重。
克莱恩继续说道：
“我和‘堕落母神’的停战协定没有任何约束力，祂应该也在等‘超星主宰’突破封印。
“不过，不能彻底封印‘超星主宰’，没时间将祂杀死，不代表不能对祂做别的事情。”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闻言，迅速让这片区域转入了隐秘状态。
“诡秘之主”克莱恩对祂点了点头，微笑说道：
“不要让‘堕落母神’知道解除封印后的那两秒钟我们具体做了什么事情。”
接着，他对卢米安道：
“解除封印的同时，我会给‘超星主宰’施加‘痴愚’象征，并全力以赴地维持，你趁祂‘痴愚’，‘催眠’祂，给祂植入‘虚拟人格’，让祂成为我们的朋友，关键时刻会给我们提供帮助的朋友。
“这个‘虚拟人格’平时需要表现得很正常，但要遵循‘堕落母神’等‘旧日支配者’会谋害自己，必须避开祂们不和祂们有任何接触的逻辑，这样一来，‘堕落母神’祂们只会知道我对‘超星主宰’动过手脚，无法弄清楚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这一套操作不会危害到‘超星主宰’的生命，不会导致祂陨落，也就不会让祂在严重‘痴愚’的状态下本能地反抗，之后，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隐秘地拜访祂一次，让‘痴愚’状态不会失去，让‘虚拟人格’能始终发挥作用。”
卢米安想了一下，觉得这很有可行性，而且能应对“堕落母神”近期就翻脸的可能：
“衰败君王”和“宿命之环”不会再参与还未真正结束的这件事情，可以彻底排除；
“欲望母树”重新容纳“暗影世界”需要的时间不会短，因为在一位位合道者的融入和影响下，“暗影世界”有诞生新的意识和精神，虽然祂和融入自己的合道者们都已经在自我诅咒中毁灭，但祂的精神是不灭的，也是混乱和极端的，而“欲望母树”还处在遭受了重创的状态中，没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难以完全容纳“暗影世界”并彻底恢复过来，近期也不用考虑祂；
同样遭受重创的“不定之雾”也得几十年才能恢复，更为重要的是，祂为了不被别的“旧日支配者”发现，成为祂们的猎物，彻底隐藏了起来，就连“堕落母神”都找不到，没法给祂提供治疗，让祂能有机会近期就参战——“欲望母树”也藏了起来，隐蔽地恢复和容纳，不给别人干扰和猎杀的机会，这自然就断绝了被治疗的可能；
“原初饥饿”也是这样，不过祂有可能被本能驱动，带着重伤来参与，然后得到治疗；
也就是说，“堕落母神”若近期就翻脸，再次降临，能参战的就是“高维俯视者”、“命运女神”和“不熄的呓语”，“原初饥饿”不确定。
若“超星主宰”站在“诡秘之主”、“根源之祸”、“永恒之暗”这边，地球这方就算无法获胜，也不会失败，“原初饥饿”要是也参加，到时候，已缓了段时间的“失序之国”、“知识荒野”和“光之钥”又能发挥出接近“旧日”的实力了。
卢米安又看了看那块星象水晶，忽然有点好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灯神”，未被封印但同样“身不由己”的“灯神”。
“好。”他回应了“诡秘之主”克莱恩。
克莱恩确认“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已完成准备之后，让染着青黑色泽的光门浮现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他让光门虚影从星象水晶上收了回来。
那份“神孽”非凡特性刚刚被撑爆，克莱恩的风衣就已经扬了起来，染着青黑色泽的光门随之大放异彩。
“痴愚”象征！
正要让各个恒星爆发、摧毁周围所有事物的“超星主宰”一下停止，呆愣茫然地打量起四周。
这一次，克莱恩未施加完“痴愚”象征就停止，始终维持着，加深着。
灵界之外，绯红的月光又亮了起来，但没有内部的配合，祂一时无法突破封锁。
卢米安抓住这个机会，让混沌漩涡脸孔转向了“超星主宰”。
这张脸孔表面先是出现了一个眼睛模样的孔洞，借用“全知之眼”的能力飞快完成了对“超星主宰”日常表现的分析，然后才据此编织起合适的“虚拟人格”。
——“原初上帝”被杀死后，未尝试在卢米安体内复活，因为卢米安体内要是再加东西，最强最真实的“救赎天使”都挽救不回来了。
只是两三秒的时间，空濛虚幻的光芒于“超星主宰”那些恒星上同时亮起，旋即收敛。
克莱恩见状，让“源堡”回归了自己的身体，收起了重新凝聚出来的“神孽”非凡特性。
“超星主宰”望着他们，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辛苦了。”
卢米安笑了起来，张开六条手臂道：
“赞美您，群星的主宰！”
“超星主宰”流露出满意和欣喜的情绪，避过“堕落母神”的注视，离开了灵界。
望着祂的星团身影，“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突然开口道：
“几十年内将没有危机几十年后呢？”
那时候，“欲望母树”、“不定之雾”和“原初饥饿”都恢复了。
“诡秘之主”克莱恩斟酌了下道：
“几十年后，‘失序之国’内那些意识应该能完成融合和统一，诞生新的‘旧日支配者’，如果不行，就想办法让罗塞尔提前一段时间复活，但这很难，能提前的时间也有限。
“‘知识荒野’那边，斯蒂亚诺想获得‘天师’血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只融入一点，像卢米安的欧弥贝拉血脉一样，确实很容易，但这只能蒙蔽智商不足和纯粹靠本能做事的生物，以及在加强象征时使用，而‘知识荒野’内的历代‘天师’都还有意识和精神残存，目前最好的办法是让当代‘天师’服食魔药，从‘窥秘人’开始，一路晋升到‘隐者’，这会很快。
“嗯，两条路都走，谁更快，另外一个就让路，我们确保祂活下来，虽然祂们自己可能都想让。
“‘光之钥’难以预料，什么时候能出现‘旧日’，谁成‘旧日’，得看运气和契机。
“‘混沌海’相关内，‘原初上帝’经过这次的半复活，意识得到显著增强，没有几百上千年的时间消磨，那五条途径都不适合有相应的序列0诞生，就像第四纪时，‘愚者’、‘门’和‘错误’三途径的天使之王都不成神一样。”
说到这里，克莱恩看了卢米安一眼：
“梦境之中，你、奥萝尔、简娜都有时间和机会增强自我，希望你们寻找到获得更好更稳固平衡的办法，争取能让每天能自由活动的时间显著增加，我也会履行承诺，让你有可以切换的第二形态。
“关键时刻，我还可以让你身体状态的重启提前到来。”
卢米安、奥萝尔和简娜皆表情略显复杂地笑了笑，点了下头。
克莱恩又望向了“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
“不出意外，几十年后，我们将有五位‘旧日支配者’，加上‘超星主宰’，共六位，而‘堕落母神’祂们最多七位。”
这指的是“堕落母神”、“欲望母树”、“高维俯视者”、“不熄的呓语”、“原初饥饿”、“命运女神”和“不定之雾”。
说着，克莱恩笑了起来：
“如果没有‘不定之雾’，祂们将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我们完全能把祂们打退，甚至把祂们打痛。
“嗯，我会履行承诺，把‘许愿神灯’放回宇宙，借此将躲藏着的‘不定之雾’钓出来，隐蔽地给祂施加点影响。”
“永恒之暗”阿曼妮西斯轻轻颔首道：
“听起来末日已经过去，不会再有之前那么绝望的局面了。”
“诡秘之主”克莱恩看着浓郁层叠的色块和灵界外的无垠星空，语气平缓温和地补充了一句：
“但前提是我们都还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卢米安跟着望向灵界之外，脑海里回荡起了“愚者”先生这句话：
前提是我们都还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这句话回荡在了没有上下左右前后之分的幽深灵界。

第六十三章 守护的意义
鲁恩王国，贝克兰德，圣伦纳德教堂。
“星星”伦纳德看了身旁的安提哥努斯一眼，斟酌着问道：
“真的不需要帮祂把原本的记忆编织出来，植入进去吗？”
头发半白但面容年轻的安提哥努斯摇了下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秒，前方的教堂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那是一位女性，穿着带兜帽的古典长袍，披着黑色的长发，外表秀美，表情茫然，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小孩。
安提哥努斯飞快地迎了上去。
那女性看到祂，依旧迷茫，不知道祂究竟是谁，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安心，不再惶恐，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信赖。
安提哥努斯停在了她的面前，又欣喜又担忧地说道：
“走吧。”
那外表秀美的女性没有犹豫，微微点头道：
“好。”
安提哥努斯瞬间放松，笑着转过身体，做起向导。
他们并排着走过了广场，让大量的白鸽飞了起来，满天都是。
伦纳德目送两人消失于眼前，才往教堂返回。
快到门口时，他看见几个戴着红色手套的“值夜者”快步出来。
“出了什么事？”伦纳德习惯性问道。
那些“红手套”看了他一眼皆尊敬地在胸口点起繁星，为首者语速颇快地回答道：
“有非凡者疑似失控，我们得赶过去处理。”
伦纳德轻轻颔首，没耽误他们的时间，自行通过往下的阶梯，回到了地底区域。
他走入自己的房间，坐到靠背椅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阅读了起来。
…………
“时之天使”帕列斯.索罗亚斯德跟在“魔术师”佛尔思背后，穿过了璀璨星辉铸就的大门，看见高空似乎有两轮太阳，看见一艘艘银黑的飞船或降落回太空港，或前往无垠的宇宙执行自己的任务。
“这里是珞巴夫星，有相当发达的文明，崇拜‘群星’，你们等会看到他们不要惊讶，他们虽然长得像蜥蜴，但可以友好交流，他们也不会对我们的出现表示疑惑，这里是附近几个星域的交流中心。”“魔术师”佛尔思给“旅行团”的成员们介绍道。
“审判”休、“隐者”嘉德丽雅、“节制”莎伦、来自黑夜教会的“海拉”等人都听得很专注。
“圣灵天使”蕾妮特认真问了一句：
“可以直接叫他们蜥蜴吗？”
“不行。”“魔术师”毫不犹豫地摇了下头，“心里最好也不要想，他们的沟通方式是心灵交流，当然，以各位的层次，不用担心被他们听到不该听到的，他们也不会贸然窥探你们的想法，在这方面他们已经吃过很多次亏，之前差点导致整个文明被毁灭。”
听到心灵交流，芙兰卡左右看了一眼：
“‘正义’女士这次没来？”
“审判”休帮“魔术师”佛尔思回答道：
“‘正义’女士最近忙着引导议会通过限制王权的法案、保障劳动者权利的法案和扩大选举权利覆盖人群的法案，她说，改变太激进会出问题，只能一步一步来。”
这样啊……芙兰卡释然之时，“魔术师”女士特意提醒起“太阳”戴里克：
“不要在这颗星球传播‘愚者’先生的信仰，控制住自己。”
“好。”“太阳”戴里克诚恳点头。
他旁边的“倒吊人”阿尔杰则从“旅者的行囊”内拿出了一面镜子，看见上面已浮现出“海神”教会神职人员、重要信徒、船上非凡者的祈祷光点。
“这确实有效。”阿尔杰对“女皇”牌芙兰卡表示了感谢。
这样，他就不用忧虑出来旅行会耽误“海神”教会和“幽蓝复仇者”号的关键事务了。
“必须有效。”芙兰卡笑着指向旁边的奥萝尔，“这可是‘镜中世界主宰’提供的镜子。”
类似的镜子都有一对，一面放在地球，带着自身分离出去的气息，以便就近响应，然后，无法做出真正回复的那面镜子会通过镜中世界连接到和自己关联起来的另一面镜子，完成祈祷的中转，而这些在“镜中世界主宰”的领域。
如此一来，就解决了天使们跨星域回应祈祷的问题，无需去麻烦“愚者”先生转接。
黑发又厚又密、容貌异常美丽的奥萝尔正好奇地打量浮于高空的钢铁堡垒，那近乎一座城市。
忽然，她听见芙兰卡低声笑道：
“我想到一个经典笑话。”
“什么？”奥萝尔随口问道。
芙兰卡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这个‘旅行团’要是被画下来，对应的画作可以取一个名字。”
其他人一脸不解的时候，奥萝尔隐约猜到了芙兰卡想讲什么笑话，提前就露出了笑容。
芙兰卡“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
“画的名字是，‘月亮’先生在家里宅。”
…………
因蒂斯共和国，特里尔。
结束旅行回来的芙兰卡戴上一顶鸭舌帽，走出了房屋。
路过附近学校时，她看见了在等待路德维希下课也是在预防意外的安东尼，没有去打扰对方。
没多久，她抵达了一座刚建立几周的教堂：
隶属于“愚者”教会的圣奥黛丽教堂。
芙兰卡刚通过大门，就看见一条金毛大狗穿着洁白的衣物，穿行于信徒之间，或与他们聊天，或为他们祈祷，或简单寒暄，其乐融融。
那些信徒没一个觉得金毛大狗口吐人言有什么不对，都很尊敬地喊着“大主教阁下”。
芙兰卡也未去提醒他们，随意找了个位置，笑吟吟看着这一幕。
她不去“灾祸主宰”教会附属的圣芙兰卡教堂，特意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从眼前的场景里收获快乐吗？
看了一阵，芙兰卡正要离去，忽然看见一个自己认识对方但对方不认识自己的人坐到了过道对面的椅子上。
那是一位黑发褐眸，容貌清秀，穿着深色裤裙的女士。
梅丽莎.莫雷蒂。
“你怎么到特里尔来了？”芙兰卡自来熟地坐到了梅丽莎旁边。
梅丽莎侧头望向她，先是被她的容貌晃了下眼睛，然后在芙兰卡刻意收敛魅力的情况下，挣脱出来，疑惑问道：
“你是？”
“我是芙兰卡.罗兰，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芙兰卡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亲和。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我认识你哥哥克莱恩.莫雷蒂。
老乡！
“室友”！
梅丽莎愣了一下道：
“我听说过您……”
“别您来您去。”芙兰卡摆了摆手道，“你怎么到特里尔来了？”
梅丽莎斟酌了下道：
“我是公派到‘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下属研究机构学习的。”
“这样啊。”芙兰卡恍然大悟，随即笑道，“既然你听说过我，那说明，你是非凡者了？”
这件事情，她早就知晓，现在询问主要是为了找个话题。
梅丽莎微微点头：
“嗯，我已经是‘通识者’途径的序列5‘天文学家’。”
“消化完魔药了吗，有成为半神的材料吗？”芙兰卡就跟当初关心老乡弟弟卢米安一样，关心起梅丽莎的事情。
“消化完了，这次学习结束应该也会获得材料，但那个仪式，我，我有点排斥……”梅丽莎烦恼这件事情已经有段时间，在美到能让人不自觉就放松警惕的芙兰卡面前未能藏住相应的想法。
晋升“炼金术士”的仪式是“抽取一定区域内的全部生命力，让土壤沙漠化，湖泊干涸”。
芙兰卡笑容明媚地说道：
“这不是什么大事，仪式嘛，总有替代选择，比如，找个没有生物的星球，比如，你先去修道，等到修行成功，则请‘天师’给你授箓，对应‘炼金术士’的箓，让你提前适应相应的力量，最后再服食魔药，到时候，仪式的要求必然会大大降低……”
梅丽莎刚开始听得很专注，听着听着就有点听不懂了。
什么是授箓？
“天师”又是谁？
芙兰卡看出了她的茫然，笑着说道：
“我们去找家咖啡馆，边喝咖啡边聊吧，我详细给你解释。”
“好。”梅丽莎带着对知识的向往和对机械的喜爱站了起来。
出了圣奥黛丽的教堂寻找咖啡馆的途中，芙兰卡随口问道：
“班森他们也接触到神秘学世界，成为非凡者了吗？”
“嗯。“梅丽莎微微点头。
“好事啊。”芙兰卡感慨道，“虽然神秘学世界很危险，但只要不晋升得太高，就现在的环境而言，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而且，到了一定序列后，非凡者能活得更久，也有不少延长生命的办法，好事啊……”
听着芙兰卡的话语，梅丽莎霍然回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因为喜爱机械，接触到了“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也接触到了非凡力量；
等成为了非凡者，又逐渐接触到“黑夜女神”教会的“值夜者”，接触到伦纳德.米切尔等哥哥克莱恩的同事，慢慢明白了当初那件事情的真相；
再后来，知道的越来越多……
思绪转动间，梅丽莎又想起了伦纳德先生前些日子对自己说的话语：
“他最近状态不是太好你们只能通过举行仪式的方式和他接触，再过几年，他应该就能重新行走于大地……”
再过几年……梅丽莎看着被明媚阳光染上金色的前方街道，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了一点笑容。

第六十四章 梦
“等需要升序列3的时候可以找我。”芙兰卡站在路口，将“奥秘的脸孔”从“旅者的行囊”内拿了出来，展示了一下。
梅丽莎笑着点了下头，挥别这位热心的姐姐，往“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下属的那个研究机构内走去。
于咖啡馆内闲聊了一个多小时后，芙兰卡一路将她送到了这里。
等到梅丽莎的背影消失在了那栋建筑的门口，芙兰卡才转过身体悠闲地漫步于因蒂斯梧桐树的阴影内，将自己融入了热闹的街道。
这一路之上，她看见了和往常一样喜欢标新立异的特里尔市民们，也看见了来北大陆游历的道士与和尚，看见了来这里留学的多位西大陆年轻人，他们有的保持着原本的衣物风格，有的则入乡随俗。
芙兰卡还看见了多座新建的教堂，它们分别属于“愚者”教会、“永暗”教会和“灾祸主宰”教会，这是整个世界目前信仰的三大主流。
其中，“永暗”教会由原本的“黑夜女神”教会合并“战神”教会、“死神”教会发展而来，“灾祸主宰”教会则源于“病教”和魔女教派。
剩下的那些正神教会里，只有“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保持着原本的声势，“永恒烈阳”教会、“风暴之主”教会、“大地母神”教会、“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虽然依旧存在，但变成了次一级的选择，影响范围有限，不少特里尔市民甚至追逐新潮，修道或修禅。
念头转动间，芙兰卡将目光投向了斜前方的“永恒烈阳”教堂。
即使隔着一个不小的广场，那座教堂的彩绘玻璃依旧将它映照到的内部景象传递给了芙兰卡的眼睛：
圣坛位置竖立着镶嵌黄金的十字架，前方有道人影正双膝跪地，低着身体，静静祷告。
那人影披着银色的长发穿着简朴的亚麻长袍，俨然是“命运天使”乌洛琉斯。
祂已从西大陆归来，将“极光会”与“永恒烈阳”教会合并，让“极光会”成为了太阳照耀下的影子，负责做神职人员不方便去做的各种事情，代行惩戒之责。
芙兰卡情绪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将视线收了回来。
她自然地又想到了命运领域另一位天使之王威尔.昂赛汀，祂也返回了贝克兰德。
“就算将来可能成佛作祖，现在也得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芙兰卡咕哝了一句，专程又绕去了天文台区，于一栋公寓的门口看见了简娜的哥哥朱利安和原本属于“摩斯苦修会”的贝拉女士前者自信飞扬，踌躇满志后者神情平静，不再忧虑。
他们已经结成了夫妻，选择定居苏希特，这次是专门回特里尔结婚，简娜有现场祝贺并见证。
确认朱利安和贝拉坐上了前往蒸汽列车站的出租马车后，芙兰卡松了口气，继续起自己的闲逛，时而在街上，时而在镜中。
过了一阵，她回到了市场区，看见了乱街，也看见了金鸡旅馆。
芙兰卡笑着走了进去，熟练地来到地下室酒吧，要了一杯有着梦幻绿色的苦艾酒。
戴着鸭舌帽的她抿了一口，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酒就没好喝过！
“金鸡旅馆的房东又换了？”她询问起酒吧老板帕瓦尔.尼森。
扎着马尾的帕瓦尔.尼森头也没抬地说道：
“是啊，听说是个富豪将整条街的房产都买了，但他承诺不会改变金鸡旅馆，顶多做升级装修。”
“叫什么？”芙兰卡未做占卜，好奇问道。
帕瓦尔.尼森回想了下道：
“叫，叫达尼兹，好像。”
达尼兹？“愚者”先生的神使？都成序列4的“铁血骑士”了，还惦记着收购房产啊？而且正好收购到了“红祭司”途径最高位存在住过的建筑……这何尝不是一种非凡特性聚合定律……芙兰卡的灵性直觉迅速做了确认，一时有点好笑。
忽然，她背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她侧过身体，望向那边，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衣、敞开黑色马甲的年轻男子拿着支啤酒，跳上小圆桌，兴高采烈地对众人道：
“女士们，先生们，我又回来了！
“虽然我留在苏希特，会再次升职加薪，成为真正的中产阶级真正的文明人，回到特里尔只是比之前高一个职级，但我还是回来了！
“你们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是让人痛恨的特里尔，也是让人热爱的特里尔！
“干杯！”
…………
到了下午，芙兰卡返回了居住的那栋别墅。
又是一月一次的“塔罗会”神前会议了。
没多久，她的身影出现在了灰雾之上，坐于“节制”女士莎伦的旁边。
她拿的是“女皇”牌。
“正义”女士、“倒吊人”先生、“魔术师”女士、“太阳”先生、“审判”女士、“星星”先生、“隐者”女士和“月亮”先生也已到来。
“诡秘之主”克莱恩笼罩着灰雾，坐于最上方，他背后的雾气里，似乎有多根滑腻的触手一闪而过。
“正义”女士站了起来，率先行礼道：
“下午好，‘愚者’先生~”
“塔罗会”的正式成员们还是更习惯这么称呼。
行礼问好之后，“魔术师”佛尔思重新坐下，不太好意思地望向青铜长桌最上首道：
“‘愚者’先生，这个月没什么可以交流的，我们主要在做星际旅行。”
“诡秘之主”克莱恩后靠住椅背，轻笑了一声，语气平和地说道：
“那就讲讲你们的旅行经历。”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详细一点。”
“魔术师”佛尔思斟酌了下道：
“这次，我们去了珞巴夫星，在那里，我们还遇上了‘蒸汽与机械之神’，祂对那边的知识和技术很感兴趣……”
说到这里，“魔术师”佛尔思看了“愚者”先生一眼，发现他听得很认真很专注，于是放下心来，说得更加详细了。
在“倒吊人”先生、“女皇”芙兰卡等人的补充下，这次的旅行经历以生动的形式呈现了出来，让遗憾错过的“正义”奥黛丽和“星星”伦纳德仿佛身临其境，更加地后悔。
克莱恩带着淡淡的笑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
结束塔罗聚会，返回现实之后，芙兰卡走向了主卧内那面全身镜。
她放松地跨过镜面，于奇异的急坠感里来到了一颗荒芜死寂的行星。
然后，她前方浮现出了淡薄的雾气。
她走了进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座旧日都市：
那有摩天大楼，有奔跑的汽车，有穿过云层的飞机，也有拿着手机的行人。
突然，两道远光灯照了过来，差点刺瞎芙兰卡的眼睛。
一辆网约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芙兰卡拉开车门，坐到后排，对右眼戴着单片眼镜的司机抱怨道：
“就不能关掉远光灯吗？”
司机指着中控台上的金色太阳摆件，微笑说道：
“偷到它之后，就关不掉了。”
芙兰卡没再多说，跟随着汽车的穿行，欣赏起旧日都市的街道景色，这里有不少来自特里尔的建筑。
看了一阵，灵性直觉让她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车内屏幕。
那正在播放新闻，一位既美艳又清纯的女士站在发布台后，一脸兴奋地说道：
“各位市民，我是你们的市长奇克，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是取消红绿灯和斑马线……”
祂刚说到这里，屏幕就出现了剧烈波动的条纹，发出兹兹兹的声音。
等到画面完全恢复，市长奇克已一本正经：
“哈哈，刚才是在开玩笑，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
芙兰卡“啧”了一声，将目光又投向了窗外。
那里耸立着一座很有特里尔风格的教堂，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透过窗户和镜子，芙兰卡看见这座教堂的圣坛前也站着一个人，祂披着血色长发，套着染血的黑袍，面容英俊，气质阳刚，但不那么锋锐，正是亚利斯塔.图铎。
祂是这座教堂的祭司。
车辆继续往前，很快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竖立着一尊奇特的雕像，它像是漩涡，颜色却难以描述，仿佛包容着所有的情况。
车辆一直开到了城市边缘才停止。
这里有一座村庄，有青绿的草场和流淌的小河。
芙兰卡下了车，向着于河边牧鹅的少女以及少女身旁的年轻男子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她如回家般熟练地沿乡间道路进了村落，看见远处有一根几十米高的泥土石柱，石柱顶端静坐着一道三头六臂的身影，正接受着风吹雨打，日晒雨淋。
芙兰卡直奔老酒馆，不出意外地发现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的卢米安坐在吧台前方，手旁摆着一杯“绿仙女”，简娜则套着轻便的长裙，在酒馆的中间位置给农夫农妇们唱着热烈的歌曲。
芙兰卡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一边看着简娜表演，一边走至吧台，坐到了卢米安身旁。
“一杯淡红酒。”她对酒保打了个响指，然后询问起卢米安，“奥萝尔呢？”
头发血红的卢米安笑了笑道：
“在家里写游记。”
芙兰卡“哦”了一声，开心地对卢米安道：
“我近期会回西大陆住一段时间，奥萝尔已经答应一起，你要去吗？”
“可以啊。”卢米安侧过身体，笑着指向酒馆中间位置，“简娜要不要去你自己问她。”
芙兰卡随之望去，正好看见简娜唱到最后几句，笑容灿烂地对自己和卢米安伸出了邀请的手掌。
那欢快的歌声回荡在了整个酒馆内：
“只要特里尔仍在，
“世间欢乐长存！”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