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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一笑百媚生
作者：谨鸢
内容简介
 云卿卿在众人的同情中嫁给了被朝廷招安的许鹤宁。 许鹤宁自知京城的贵女都瞧不上自己，成亲后也不想去讨云卿卿的嫌，就准备那么相敬如冰过日子。 哪知云卿卿嫁过来后不哭也不闹，每日窝在小院里吃香喝辣，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许鹤宁看着，心里就犯嘀咕了，他这怎么不像娶妻，反倒像供了个祖宗？ 后来，云卿卿就真的成了他的小祖宗。 先婚后爱，吃吃喝喝，男主真香日常。 狗血，追妻火葬场，一切剧情为男女主服务。 架空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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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云卿卿过了十八岁生辰的第二日，她被长辈带在身边宴客。
前来的是武安伯夫人吴氏。吴氏膝下有一嫡子，正是适婚年纪，武安伯府在这个时候来能赴宴，目的不言而喻。
云卿卿当然也明白两家长辈的打算。
武安伯府祖上是开国功臣，云家是清贵世家，她祖父是当朝阁老，两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而且，她和武安伯世子论情分，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两家结亲，也算是意料之中。
“卿卿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白面团子一样，可爱极了，如今出落得更是娇俏。我真是恨不得有这么个模样的女儿呢。”吴氏笑盈盈在云家老夫人跟前夸赞。
云卿卿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突然就被点名，还察觉到周围的人都用打趣的目光瞧她。她想了想，就微微抬头，露出个腼腆笑来。
她这一笑，引得吴氏和云家人都跟着哄笑，气氛越发的轻松。
云老夫人看了眼身侧珠玉一般的孙女，眼里都是欢喜，又侧头跟武安伯夫人说笑。云卿卿摇了摇团扇，移开视线去看外边碧翠的荷池，余光扫到管事引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从游廊走来。
她见来人面生，用团扇挡着好奇多看了几眼。
那人就一路看着人被带跟前，吴氏此时也瞧见了，颇为诧异地道：“你怎么来了？”
那是武安伯身边得力的人，这个时候跑来肯定是寻她的。
吴氏心里莫名就有不好的预感。
等到侍卫见了礼，吴氏连忙朝云家人道了声失礼，起身示意侍卫到一边说话。
云家的水榭边上种了不少芭蕉，吴氏就借着一株芭蕉树挡了挡身形，低声问：“伯爷怎么派你来了，何事？”
侍卫当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吴氏脸色大变，低呼了一声：“可真？！”
“伯爷让您先回府。”
吴氏闻言，在震惊中明白，此事多半是真的了，木木地回头看了眼正被云老夫人逗得双眼弯弯的云卿卿。
少女绣面芙蓉，当真是一笑百媚生，可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居然要遇上那样不幸的事。
皇帝怎么突然就做了这么个决定啊。
吴氏怔了片刻，纵然同情云家，到底是当什么也不知道，回到水榭里向云家众人请辞：“老夫人，实在是抱歉，府里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说罢，根本不让云家人有细问的机会，转身就快步离开。
云老夫人被闹得愣在当场，云大夫人追去送人，水榭里方才欢快的气氛霎时散了个干净。
“——武安伯府这是什么意思？！”
在人离开后，云老夫人已经反应过来蹊跷，当即红了脸，把手边的粉彩茶碗就摔了出去。
瓷器碎裂的声音震在众人心头，丫鬟婆子当即跪了一地，云卿卿望着那泼了一地的茶，一颗心也怦怦地跳动着。
祖母慈祥，极少动怒，可见是对武安伯府不满到了极点，才会气得摔东西。
她犹豫了片刻，走到祖母脚边蹲下，去把老人鞋边的瓷片拾起来，怕再把老人给扎伤。
“祖母，身子要紧。”
她声音温柔，好比三月春风，云老夫人心头一抽，把她拉到身边来。
“卿卿不要担心，我定叫那武安伯府说出个理由来！”
孙女蕙心兰质，性子最是沉静闲淡不过，她就怕孙女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去家世复杂的人家要吃大亏，这才选了已经略见式微的武安伯府。觉得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才放心。
结果亲事临门一脚，武安伯夫人说甩手走就走了，这是□□裸在藐视他们云家。
云老夫人怎么可能不怒。
云卿卿不傻，她只是有时候懒得想太多，闻言自然知道自己亲事可能要有变故了。
武安伯夫人走得太奇怪，对方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一走必定要得罪云家。
她在思索中就想到别的，说道：“祖母，武安伯府怎么样孙女无所谓的，反倒有些担心是不是朝上发生了什么……您要不要派人去寻祖父和父亲探听一下？”
云老夫人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青白交加，当即喊来身边的大丫鬟吩咐让人去找家里的几位爷们。
朝堂堪比战场，一夕间风云变幻，多少人就此含恨化白骨。
云老夫人这么一想，手心都出了汗，云卿卿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正是此际，有人高喊着跑来：“老夫人，宫里来旨意了！还点明了要二姑娘接旨！”
老人嚯地就从椅子中站了起来，惊疑不定看向孙女。
宫里的旨意……适龄的皇子们都已经成亲或定亲，宫里怎么会有旨意给孙女？！
“快、快！通知其他人，更衣！设香案！”
云老夫人抖着手去拉过满脸茫然的孙女，脚下跌跌撞撞。
云卿卿连忙扶住她，在快步中看见自己的裙摆翩然，就宛如自己忐忑的一颗心，摇摇坠坠。
府里一阵兵荒马乱，待跪倒在香案前的时候，云卿卿看到父亲正好赶回来，跪到了她前头。
在父亲跪下那瞬间，还面带自责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卿卿来不及细想，内侍尖细的声音已经传入耳中，一个不算陌生的名字跃入脑海时，她听到长辈们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皇帝居然把她赐婚给招安的许鹤宁！
“云二姑娘，快快接旨吧。”
一双黑色的皂靴走到她跟前，她盯着内侍朱红的袍摆，双手举过头顶，手里当即一沉。
明黄的圣旨已经被她稳稳接过，布帛上的绣纹有些扎手，她不得不再用力一些握紧，怕把圣旨给不小心跌出去了。
“臣女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卿卿匍匐磕头，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反倒平静下来了。
既然是赐婚，是不是良人另说，云家人面上都得挤出笑来，与内侍虚与委蛇。
云大夫人顺势递上准备的红封，那内侍推脱不接，也没说什么恭贺的话，只笑吟吟地告辞了。
云府大门关上，沉重的声音回荡在所有人耳边，云大夫人是第一个忍不住，一把就抱着了女儿，哀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怎么就把你许给了那样一个煞星啊！他是寇贼啊！即便如今归顺朝廷，那也是在刀尖上打滚的，不要命的莽夫，这叫我要怎么活啊！”
云卿卿被娘亲抱着，滚烫的眼泪也落到她颈窝里，叫她抖了抖。
许鹤宁她知道的，说好听点是江湖中人，说难听点就是水寇，靠走在运河上的来往船只吃饭。
那样的人，说是凶神恶煞不为过。
她正想着，发现娘亲身子一软，居然是受不住刺激昏厥了过去。
“娘——”
云卿卿惊叫，云大老爷连忙搭把手才没叫母女俩摔地上。
云老夫人杵着拐杖哀哀高喊：“冤孽啊！”
一道赐婚的圣旨，把云家闹得一团乱。
**
“怎么这赐婚就落到我们卿卿头上来了！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长房的花厅里，云老夫人眼里含着泪，连声问长子。
云大老爷望着年迈的母亲，先是叹了口气：“许鹤宁是父亲提议招安的不假，但谁也没想到陛下会赐这样一门亲事啊。”
云卿卿从娘亲屋里出来，才走到花厅就听到父亲这样一句话，免不得顿足出神。
浙江近些年来倭寇横行，又有像许鹤宁这样不可控制的江湖组织，朝廷顾此失彼，对整个江南漕运上的治理可谓焦头烂额。
朝廷打不散许鹤宁之流，到最后，她祖父劝说皇帝招安，把势力最大的许鹤宁直接封个官职去对抗倭寇。
结果这个许鹤宁确是有武将之才，一年内就清肃了浙江过半的倭寇。这是大功，论功行赏的话早早放出去了，但朝廷也不愿意让许鹤宁手中再掌更多兵权，就直接封赏了个侯爵，让他在京城安家。
除此外还让他进金吾卫，担了个副指挥使。一来是要断了他在浙江的势力，二来金吾卫虽是皇帝亲卫，一般情况下就只负责巡查京城，副指挥使又有数人，职权不一，许鹤宁根本就掌不了多少实权。
这样的职位也就看着重要和荣耀，正好显得皇帝仁政，能安抚原先跟随许鹤宁的一应人等，叫他们彻底安心解散。
所以，许鹤宁到了京城就跟折了翅膀没啥区别。
至于这赐婚，她也懂得皇帝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她不过就是安抚许鹤宁其中的一环罢了。
一介水寇，能娶阁老孙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再不满足，朝廷就有给他立罪的名目了。
云卿卿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这样的人家，荣宠兴衰都在帝王手上，如今，就是帝王要他们尽忠的时候。
她心思百转千回，突然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
“祖父……”云卿卿抬头，发现祖父不知何时归家来，就站在她面前。
云老太爷侧耳听见花厅里妻子和儿子在说赐婚一事，再见孙女双手绞着帕子，探手去摸了摸她的发：“卿卿心里难过吧。”
难过吗？
云卿卿对上老人慈爱的目光，脑海里先是闪过武安伯世子温润的模样。
如若没有赐婚，她应该会嫁一个温润如玉的夫君，两人有打小的情分在，想必婚后应当琴瑟和鸣。如今……她眸光暗了暗，很快，却又展颜一笑。
“祖父，这门亲事没有孙女想象的那么差对不对。”
云老太爷胸口一闷，想到皇帝的意思，闭了闭眼，良久才点点头道：“许鹤宁性格是乖戾了些，但也不是传言嗜杀成性的人，他定然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家，又是赐婚……”
“我懂了。”云卿卿双眼一弯，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成亲后过得怎么样，皆在孙女。真论起来，这样一门赐婚，他才该是烦恼那个，恐怕他要把孙女给供起来。”
赐婚看着是皇帝对许鹤宁的荣宠，可这份隆恩下藏着的是机锋，许鹤宁聪明的话，肯定不会为难她。
云老太爷没想到孙女会说出这样一番透彻的话来，一时无言，良久才在心中感慨。他这孙女，平时温吞不爱多话，其实比谁都聪慧，可让嫁给许鹤宁，他还是觉得心痛。
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云家管事跑得满脑门是汗，前来禀道：“阁老，金吾卫的许副使到了门外……说是来谈亲事！”

第2章
许鹤宁这就来了。
云卿卿感到诧异，云老太爷神色淡淡嗯一声，隔着门帘朝里喊长子，让一同到前厅去。
方才管事的禀报已经传到屋内，云老夫人正和长子往外走，一撩帘子，怒道：“我倒要去看看什么样的人，真敢来娶我们卿卿！”
云卿卿就站在廊下，目送祖父搀扶着怒气冲冲的祖母，等长辈们都走远了，才依着柱子看探墙边坠青果的石榴树。
……许鹤宁，不知道他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她静静地又站了会，突然转身朝不远处的丫鬟道：“你在这儿帮我照看一下夫人，我去去就来。”话落，慢悠悠往外去。
总归亲事定下来了，不能就那么摸瞎就嫁了。
云卿卿本想偷偷看一眼许鹤宁究竟长什么样，心里好有个数，哪知才走到半路，就见到府里的侍卫都往前院去。
那样的阵仗叫她心里咯噔一下，喊停一个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公子跟许副指挥使要打起来！”
她哥哥？
今儿不是在书院上学？怎么这个时辰跑回来了，还要跟许鹤宁打起来。
“胡闹！”
云卿卿提起裙子就朝前头跑去。她兄长一个书生，拿什么跟个习武的人打。
她一路小跑，还没有到大门处，就听到了兄长的叫骂声：“你敢做不敢当，欺我云家，今日我叫你踏进来，我还配当云家的子孙吗？！”
骂声未落，就是响亮的鞭声。啪地一下，不知道是谁甩的，又打中哪里，叫云卿卿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哥哥！”她从游廊奔了下来，直接冲进庭院。
“卿卿别过去！”云老夫人见孙女居然跑来了，颤颤巍巍也要跑去，却被云老太爷一把拉住了。
云卿卿已经推开围一圈的侍卫，冲到了兄长跟前，见他好好的，提起的心才放了下来。
许鹤宁躲开了一鞭，就见到一个姑娘家居然冲了出来。站在云嘉玉跟前，娇娇小小的，面若芙蓉，在小口小口喘着气。
有惊艳之色从他眼中闪过，随后又眼角一挑，已经猜到这应该就是被赐婚他的云卿卿，看向她的视线就变得有些不以为意。
——京城里的贵女，真是走两步都喘。
云卿卿此时去夺兄长手里的鞭子。云嘉玉正气头上呢，他的宝贝妹妹被赐婚这么一个寇贼，一辈子都要毁了，哪里肯放手，一甩胳膊道：“他个小人，不是祖父进言，哪里有他封侯富贵的一天，他却恩将仇报，居然跟陛下求娶！”
云卿卿被他甩手甩得脚下不稳，又扑上去抢鞭子，神色凝重地说：“哥哥，慎言！”
“他敢做不敢当，我何须慎言！”云嘉玉再甩手，要再朝许鹤宁挥鞭子。
哪知云卿卿本就没站稳，再被一推，踉跄退了几步眼看就要朝后栽去。
她吓得闭上眼，突然一股拉拽力又将她往回拽，对方力气之大，直接拎了她一个回身。然而，她还是撞到了。
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咚的一声，鼻头也撞得一酸，头晕眼花。
云嘉玉早被吓得丢了鞭子，连忙把被许鹤宁在关键时刻拽了胳膊的妹妹给拉回到身边，紧张地问：“鞭子扫着你了吗？！碰着哪里了吗？”
云卿卿正想摇头，就听到身后有人嗤笑一声。
她回头，看见一袭青衫的许鹤宁。只见他身形修长，相貌与传言的凶神恶煞根本挨不着边，反倒像书生一般俊秀。若不是一双正看着他们兄妹的桃花眼矜傲，还有腰间晃眼的长剑，任谁也不会去相信这人是匪寇出身。
她打量着，此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要嫁的人不丑。
许鹤宁在她不遮掩的目光中，又是笑了声，一手搭在剑柄上摩挲，语气讥讽：“我许鹤宁出身再不好，也不会像鼠辈行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有本事冲我发难，却不知有无本事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一番话叫许嘉玉变了脸色，拳头握得咔嚓作响，沉默中，他真的扭头就往外走。
云卿卿一把拽住兄长，看向那笑得桀骜不驯的许鹤宁，说道：“此事多半是有误会，你何必激我兄长，反倒叫有心人得意，于你而言也无好处。”
她听出来了，恐怕是有人在兄长跟前说了什么挑拨的话，才叫他今日失了分寸。
许鹤宁也听出她语气里带了不满，双眼眯了眯，眼中霜影重重。
“好了，都闹够了。”一直沉默的云老太爷终于开口，示意围着的侍卫都散开，“你们送姑娘回去，鹤宁既然是来谈亲事的，到屋里坐。”
许鹤宁闻言眼眸一沉，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面无表情在云家下人的相请中，往云老太爷那里走。
云卿卿在他经过自己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许鹤宁察觉，拿余光瞥她一眼。正是这个时候，她感觉到鼻头一热，伸手去摸，摸了一手的血。
“卿卿！你怎么淌鼻血了！”云嘉玉在妹妹一手血中低呼。
已经走出几步的许鹤宁回头，就见到她正慌乱用帕子捂鼻子，血色在绸缎上氤染开来。
他一愣，想起刚才她撞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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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卿觉得自己可能跟许鹤宁八字不合。
好好的亲事因他搅黄了，娘亲昏倒，一见面还闹了个血光之灾，兄长还被祖父罚跪在祠堂里。
这一天，惯来平静的云家，因他闹了个鸡飞狗跳。
丫鬟翠芽小心翼翼去抽开她堵着的绢布，见不再淌血，脸上露出笑来：“姑娘再躺一会，先别着急站起来，方才夫人已经醒来了，郎中说无碍的，喝两贴药调理调理就好。”
“你叫人去前头问问，看看人走了没有。然后再偷偷给我哥哥送点水，大中午的，祠堂闷得很。”
云卿卿吩咐一声，闭上眼，脑海里就又浮现许鹤宁那乖戾的样子。
他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相处……(?&#176;???&#176;)?最(?&#176;???&#176;)?帅(?&#176;???&#176;)?最高(?&#176;???&#176;)?的(?&#176;???&#176;)?侯(?&#176;???&#176;)?哥(?&#176;???&#176;)?整(?&#176;???&#176;)?理(?&#176;???&#176;)?
在翠芽去打探的时候，许鹤宁已经离开，一路策马回了肃远侯府。
他刚进门，侯府里的管事便告知他娘亲请他去一趟。
他又快步往府里的东南面去，一路走过竹林，来到悬挂有汀澜院三字匾额的院子。
“娘，儿子回来了。”
许鹤宁直接就往内室去，一进屋，就闻到浓浓的汤药味。
“宁儿回来了，快过来跟我说说云家怎么说的。”拔步床那边传来妇人的声音。
他闻言应一声，却是转了脚步先去把紧闭的窗子打开，这才转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低头跟母亲说道：“本就是赐婚，云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儿子依照您的意思，先去告诉他们一声明日是吉日，会去下聘。已经约好早晨就过去。”
先前圣旨一到侯府，许母知道自己儿子居然要娶阁老孙女，第一句话就是让他先把礼数全了。
许母听出他的冷淡，就探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你不要觉得不耐烦，云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权贵，他们家的女儿肯定是娇养着的，眼珠子一样。如果不是陛下看重你，赐了这门亲，人家恐怕有更好的选择。娘让你先去一趟，是显出诚意和敬重来，即便他们觉得我们是高攀，心里也能好受些。结亲不是结仇，礼多人不怪。”
许鹤宁就想到云嘉玉那怒发冲冠的样子，还有云卿卿维护兄长时对自己颇不满的言辞。
他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许母握着他的手，感慨地长长出了口气：“为娘本也该去的，可受身体拖累，连你要成家这样的大事都不能操持，委屈你了。可一想以后有人在你身边照顾，这心里又高兴极了。”
“您身体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许鹤宁视线落在娘亲消瘦的面庞上，语气都温和了许多，“太医开的药方比在浙江那些庸医疗效好多了，等您好了，您再替儿子操持家务。”
“傻话。等你娶了媳妇，就该让你媳妇主持中馈，娘就只享你的福了。”许母嗔了他一眼，又问道，“可见着云家那二姑娘了？听说小你好几岁呢，你可千万不能不凶巴巴的吓人，把人闹得怕了你。”
许鹤宁说见着了，想起她淌鼻血的事，在娘亲等着回话的笑容中，没滋没味地说：“是娇气，小鸡仔似的。”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扔出去老远。
许母却是一愣，什么叫小鸡仔似的？
难道儿媳妇很瘦小，或是有什么不足之症？
许鹤宁又在汀澜院呆了两刻钟，听过娘亲对亲事一应事宜的吩咐，这才回房换了软甲再出门。
他这时本已经在当值了，哪知突然被赐婚，要跑云家一趟，便让人去告了半日假。
如今他担了个金吾卫副指挥使的衔儿，说要事，其实也没有。到了南金吾卫衙门，就是班房呆一呆，到时辰愿意去巡防就自己领队走一遭，不愿意，也就混那么一日。
今日他刚到衙门，衙门里一群人就都上来道恭喜，坐下后也不断有人前来，惹烦了他索性点了人直接上街去。
已经接近正午，天气又热，街上百姓少了许多。他穿着软甲，坐在马上领队慢悠悠走着，一块幌子被风吹得扫过他额头。
许鹤宁抬头一看，发现是家饭馆。
早上他就没有用早饭，来回奔波，五脏庙也在造反了。
他就勒停马匹，朝身后跟着的士兵说：“饭点了，先填饱肚子，今儿我做东。”
被晒得直冒汗的士兵们都欢呼一声，有人嘴甜，嘿嘿笑着引了他和云家婚事，再说一番吉祥恭贺的话。
正说着，前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扬起一路尘埃。那策马之人利箭般与许鹤宁一众擦身而过，风劲刮得许鹤宁袍摆作响，他一扣腰间长剑，将飘扬的袍角给压了下去。
不知谁骂了声：“哪个小儿，长街纵马！”
有眼尖的人连忙去捂他嘴：“别喊别喊，那是武安伯世子，没眼力劲的！”
被捂了嘴的拽开他汗手，朝地上啐一口：“武安伯世子如何，现在又不是以前了。他还想巴结云家呐，云二姑娘都要嫁我们指挥使了，他再火急火燎赶回来有屁用！”
许鹤宁本不爱听闲话，往店里去的脚步因云二姑娘四字停顿。
他初来乍到，京城各家的关系没完全理清，可士兵那些话的意思是听明白了。
他回头，扫了眼前方已经不见身影的街头，从腰里掏了块岁银子，丢到刚才说话的士兵怀里，似笑非笑道：“给小爷说说武安伯世子和云家怎么了。”

第3章
“林世子，如今我们家姑娘不宜见外客。且老夫人说了，世子应当先归家一趟，问问家里长辈，此时您该不该来云家。您快回了吧。”
朱红的大门前，云家管事站在高阶上，与非要见自己姑娘的武安伯世子做周旋。
林濉恍若不闻，双脚就长在了云家大门前，管事好劝歹说，都不为所动。
最终，管事也没辙了，溜回府内，把大门给关上。
反正不让人进来，他就算交差了。
云卿卿此时正在祖父院里帮着摆饭，管事把人挡在门外，到底是回后宅再知会一声情况。
她站在槅扇前，把林濉不肯离开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难免生出一丝惆怅。
林濉自小待她就好，可眼下先有武安伯夫人知而不会，避她云家如蛇蝎般离开，长辈们肯定不会再继续与武安伯府来往了。后又有赐婚，就凭着她与林濉打小相识，为了避嫌，也更不可能跟他来往。
这事到最后，林濉是比她更委屈的一个。
翠芽就在她身边，自然听到外头的回禀，低声说：“姑娘，林世子恐怕伤心了。”
原本今日两家该谈亲事的。
“婚姻大事，本就该听从长辈的。往后这种话别说了。”云卿卿转身，从槅扇处离开继续回到八仙桌前摆碗碟。
这话传出去，没得耽搁了林濉。
翠芽知道失言，缩了缩脑袋，帮她打下手。但到底忍不住，偷偷去觑她的神色。
然而看了半天，也只看到自家姑娘淡然的面色，一双水杏眼内更是平静无波。
好像亲事遭到变故的不是她。
翠芽偷偷瞄了好几回，在心里叹气一声：她们姑娘可能还是难过的，偏是内敛的性子。不管什么时候，受委屈也好，不高兴也罢，从来不显在面上。
可别憋在心里，反倒伤了身子。
翠芽暗暗担忧，见丫鬟来上菜，眼珠子一转，想到哄她高兴的法子：“姑娘，下午太阳落下一些，我们去采莲子吧。奴婢听说晚些还会送牛乳过来，能做您爱吃的牛乳莲子冻。”
她们姑娘平时不爱动，唯独有个喜欢研究吃食的爱好，是个嘴馋的。
云卿卿放筷子的手一顿，眼眸弯了弯：“好呀。”
找些事做，她也省得为糟心事烦恼，长辈们看着也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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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濉最终是被武安伯夫人派来人给生生拽走的，本在许鹤宁走了一趟云家后，皇帝给云许两家赐婚的消息就不胫而走。林濉又苦等在云家大门前，就掀起新的一轮议论。
看热闹的人里，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羡慕许鹤宁走运道的，更多的是同情云卿卿。
许鹤宁从衙门归家的时候，已经日落黄昏，晚风把白日里的憋闷吹散不少，一路来不少关于他和云家的闲话也被风吹送到耳畔。
不管是说什么，他都扬着眼角，听过后还时不时低笑几声，仿佛是在听别人的笑话。
等回到侯府，他把腰间的剑解下，喊来自己从浙江带来的人问话：“查到是谁在挑拨云嘉玉面前挑拨了吗？”
陈鱼垂着头回道：“书院人多嘴杂，查不清，或者直接问云大公子最好。”
许鹤宁嗤笑一声：“何必问他。这些人爱挑拨挑拨，左右就是想趁乱叫云家不好，皇帝这婚事赏的，究竟是给云家找麻烦，还是给我找麻烦。”
更何况，云卿卿在这之前还要跟人议亲。
“大当家，这婚事不好吗？”陈鱼愣愣地问。
阁老孙女，多少人都想娶，怎么到他们大当家嘴里，反倒成了麻烦。
“你自己想去。”许鹤宁抬手就扯开软甲的系带，任它就那么掉到地上，然后跨过去找出惯穿的衣服换上。“我去你干娘那里。”
临出门，他突然回身说：“你们的书读得怎么样了，在京城办事，大字不识，可当不好差。”
说起这个，陈鱼就笑：“那几个小崽子哭天嚎地的，说宁愿被你打一顿，也不想念。”
他倒还好，毕竟跟了许鹤宁近十年，早早就被按头读书，字都认全了。
“告诉他们，不认也行，我可以送他们进宫当太监。”
他丢下一句话，陈鱼更乐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去传话。
许鹤宁猜到有人趁着两家婚事在捣乱，云老太爷和长子自然也能猜到。
晚上的时候，父子俩凑到一块，在外书房用晚饭，正是说这个事。
“嘉玉年轻，又疼爱卿卿，这才上了当。他跪了半天祠堂，说已经知错，悔悟了。”云大老爷给父亲布菜，视线在父亲脖子上一道指甲印打了个转。
云老太爷当没看到长子的目光，板着脸威严的嗯了声：“就是吃亏在年轻，听了几耳，也不知道那人身份，就敢撒泼了。传到圣上耳中，那就是云家不满赐婚。”
“儿子会再好好教导他。”云大老爷连忙站起来揖一礼，在老人让坐下后，犹豫着又看他脖子上的伤，“母亲还在生气吗？”
提到妻子，云老太爷就冷哼：“你母亲就那个泼辣的脾气，谁不顺她心，焉能好过。可圣意难测，谁能做得了那位的主，但只要你我明白，圣上此举之后不会叫我们家卿卿受委屈就是。”
“父亲，可是圣上跟您说了什么？”
不然，父亲怎么认为女儿就不会受委屈。
“还用圣上明说吗？只要许鹤宁安安分分，他一辈子就荣华富贵，又有我们云家在一边，两人是赐婚，许鹤宁还敢乱来不成？好歹，我也算有恩于他，你且安心吧，我唯一怕的……”老人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难过地一叹，“就怕卿卿心里过不去。”
位极人臣，也是臣。
当真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要他们家一个女儿。
父子俩都沉默了下去，外边有丫鬟前来敲门，禀报道：“二姑娘说做了莲子冻，给老太爷、老爷消消暑。”
云老太爷闻声，摸着胡须就笑了：“瞧，她反倒来安我们的心了。”
云大老爷也摇头失笑，心里酸涩，等捧过奶白的莲子冻，吃了一大勺，在消暑的凉意中又觉得无比烫贴。
“近来那些人都盯上我们云家了。”云老太爷嚼着莲子，目光却渐渐冷了下去，“可不能叫他们真拿着赐婚做文章，再给我这孙女添忧虑了。”
云大老爷手一顿，凝视着摇晃不断的烛火，点点头。
次日，晨光熹微，云家下人就起来洒扫。
云大夫人昨日惊厥，也撑着早早起身。
不管如何，今日许鹤宁要来下聘，她这当娘的，定然要把事情办得体面，不能叫人真小瞧了她女儿去。
云家的爷们也都告了假，就等着人上门来。
许鹤宁十分守时，因着是赐婚，礼部和钦天监的人也跟着一块到云家来走流程，在外人看来自然是皇恩浩荡。
云卿卿今日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听到外头鞭炮声响，知道已经过了六礼的三礼，两人合过八字正式定下了。
丫鬟婆子们都来道恭喜，她淡淡笑着让赏，继续趴在大迎枕上看书。
在前头看热闹的翠芽一脸欢喜跑进来，见她还懒懒躺着，就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好一通。
“姑爷带的聘礼足足摆满了清风堂前的庭院，好家伙，奴婢就没见过谁家下聘送这么些的。”
可见他们家姑爷家底厚实得很。
云卿卿闻言闲闲翻了一页书：“这是赐婚，他敢不多带聘礼吗？”就是搬空家底，也要做得好看。
“姑娘，您怎么一点也不上心。聘礼多，家里给您准备的嫁妆也不少，到时您手里攥着肃远侯府的家底了，他再厉害也得跟您要银子过日子。”
京城可不比他以前能撒泼的地界，干什么都得上下打点，没有银子，可啥也做不成。三文钱难倒英雄汉，许鹤宁枭雄也好，土匪也好，也得要难在银子上！
翠芽想到这里，也就不怎么担心姑娘嫁过去日子会艰难了。
云卿卿终于放下书来，明亮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赞同地说：“也是，握着银子好过日子。”
即便许鹤宁真是个混的，有银子在手，也不妨碍她吃香喝辣的过日子。
“翠芽，你去取了我私库的账册来，我算算账。”
这是她首回为自己盘算，倒有研究美食那股劲儿了，让小丫鬟收拾好书桌，摆上笔墨开始认认真真看账册。
要嫁人了，不像在家里总有人护着，起码她要先对自己的情况做到心里有数。
云卿卿难得翻账本，屋里婆子们都高兴得眯眼笑，还打发人去告诉老夫人夫人一声，好让她们也高兴。
就在她兴致勃勃查体己的时候，许鹤宁居然被她兄长带着过来了。
云卿卿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未婚夫，眉头微不可见拧了一下。
怎么长辈的会让他到这儿来。
云嘉玉脸色不太好，朝妹妹眨了几下眼，用嘴型做了个林字。
林……云卿卿心里默念一声，神色凝重，怎么跟林家扯上关系了。
许鹤宁却没有兄妹俩的紧张，而是悠哉地打量她这小书房。
姑娘家的屋子，即便是书房，都有着股淡淡的馨香。不过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摆设简洁呆板，和这些自小被规矩教导得一板一眼的大家闺秀差不多，没什么特别。
他扫了一圈后，才啜着笑去看书案后略紧张的云卿卿。
小姑娘今日还是一袭粉色衣裙，显得肌肤雪白，眼里落满了从窗扇照进来的阳光，有好看的辉华。
“云二姑娘，外头来了位林世子。我听闻他与你有些交情，就想着来问问在这大喜日子闹起来，我是下手重些，还是轻一些？”
然而美人如何，许鹤宁没有心情欣赏。
他是男人，下聘的日子杀出个未婚妻的旧情郎，他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
云卿卿听到林濉居然在这个时候又来了，脸色变了变。
同时明白长辈为何会允许许鹤宁到跟前来。堵不如疏，武安伯府家与她曾要说亲的事瞒不了，倒不如坦诚布公说开，于她婚后只会有好处。
她抿抿唇，沉默片刻后，在许鹤宁那似不以为意的痞笑中也展颜一笑：“下手轻重，都是侯爷对我的爱重。”
许鹤宁反倒一愣，被她嘴里爱重二字闹得浑身不自在。
她倒是一点也不心疼旧情郎，还能睁眼说瞎话，可他娘的哪里来的爱重。许鹤宁敛起笑，眯了眼瞧她。
而云卿卿依然笑着，与他对视的目光无比认真，脸颊有着两个甜甜的小酒窝。许鹤宁就发现，她真是长了张宜喜宜嗔的好皮相，这样柔柔一笑，勾得他都有些晃神。
以此同时，他捻了捻指尖，心中也涌起一股冲动……该不该去掐一把，撕了她撒谎的假面皮。
不过，他最终还是笑了笑，把手背在身后道：“到底是和你有交情，还是打发了他走，免得见血，给这大好的日子添晦气。”
说罢，也不再管云卿卿还有没有话说，大步离开。
“匪里匪气！有辱斯文！”云嘉玉在人离开后，小声骂了一句。
云卿卿也在他离开后，笑容一垮，趴在桌案上动也不想动。
这人，一点也不好糊弄，方才他肯定看穿自己是以进为退。但真打了林濉，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往后还得防着武安伯府找后账，希望他懂得自己的意思吧。
云卿卿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耗费精神，心累。
她就那么脸贴着桌面，跟兄长说：“哥哥，你要吃莲子冻吗？我昨天有多做，让人冰起来了。”
云嘉玉哈了一声。
她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吃东西，真放心外头不会打起来？

第4章
外头到底是没能打起来，林濉在许鹤宁一句话后，脸上阵青阵红，悲愤地走了。
许鹤宁挑着一双桃花眼，懒洋洋地看人彻底不见了踪影，才回身问礼部的官员：“都妥当了？”
礼部官员正双眼望着一处，虚虚出神，被他一问，当即点头去看钦天监那边的人：“我这儿妥当了，其他大人那边……”
钦天监的官员也从许鹤宁刚才那一番话里回神，呵呵笑着说：“今日都好了，余下的就是下官去挑了请期，给圣上复命。”
只要是赐婚，不管过后皇帝放不放在心上，他们都得按着流程去复命。
许鹤宁点点头。礼部和钦天监的人都在此际告辞，云老太爷神色古怪地看了许鹤宁一眼，挽留几人：“今日劳烦诸位走一趟，就留下用个便饭，喝杯水酒，权当给我孙女添添喜庆了。”
阁老相留，几人相视一眼，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而且许家在京城没有亲朋好友，云家对下聘没有宣扬宴请，看起来确实冷冷清清。
就当是来凑个人场。
“那……下官就来蹭蹭阁老的喜气了。”
几人一拱手，云大老爷那头已经吩咐下人请他们上座。
云老太爷宴客，许鹤宁再不耐在云家多待，也知道自己此时不能离开，去折云家脸面。就在云家人都略带古怪的目光中被请入厅堂，坐下听他们闲话。
有婆子就把林濉离开的消息去告诉云卿卿。
云卿卿从翻了一半的账目抬头，好奇地问：“是怎么离开的？肃远侯没为难人吧。”
那婆子哎哟一声，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逢，道：“这个还是姑娘叫姑爷跟您说吧，总之一切都好，姑爷跟几位大人都留下来用中饭，如今就在前头喝酒呢。”
说罢一福礼，又看了她一眼，捂嘴笑着走了。
云卿卿被笑得莫名，对许鹤宁说了些什么更加好奇，在心里埋怨着那婆子：怎么就非得她去问，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可人跑走了，她也懒得去追，探手端起边上的莲子冻，舀了一大口。
不管怎么样，许鹤宁应当是懂她的意思。
两人以后就是夫妻了，很多事情都绑到一块，一荣俱荣，她肯定不会去做落他面子让他难堪的事。只期盼以后遇到任何事，两人能这样‘有商量’，她也就满足和不用多费心了。
云卿卿含着银勺子，想到往后未知的生活，就又打起精神，继续看自己的账本。
翠芽送那婆子离开后，又得了个消息，一路小跑来到云卿卿面前高兴道：“姑娘，大姑娘回来了，人已经到了老夫人院子。”
“大姐姐回来了？可她不是刚传出有好消息，怎么这个节骨眼跑回来！”
云卿卿面上一喜，随后又忧心忡忡，提起裙摆就往祖母的院子去。
在云卿卿飞奔赶来的路上，云老夫人婆媳已经又惊又喜地埋怨这个不速之客。
“你如今是双身子，将将三个月，怎么就敢坐在马车奔波。你婆母夫君可知道？！”
云婉婉被祖母怪责着，脸上却都是笑意：“祖母，我这不还有芷夕跟着吗，都知道的，您放心。”
“那你也是胡闹，没得叫你小姑子笑话你这嫂嫂。”云大夫人嗔了侄女一眼。云婉婉反倒笑得更开心了，朝自己的小姑子闵芷夕笑道：“芷夕也许久没见卿卿了，正好来找个伴儿玩。”
云婉婉是二房的嫡女，嫁给了当朝户部侍郎的长子。云二老爷当年外放，连着云二夫人带着幼子也一块上任了，这些年，都是云大夫人刘氏在照看着，两人关系如母女般亲密。
闵芷夕闻言笑笑，嘴甜的给两位长辈请安，坐下后暗暗揪了帕子一把。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想来找云卿卿玩儿。要不是母亲许她陪着来一趟，过几日就买她看上的簪子，她才不来呢。
她最讨厌云卿卿那种总对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总是淡然地笑着，跟谁都不热不冷的。
那头云婉婉已经问起堂妹突然定下的亲事。
闵家不是外人，云老夫人也不避讳闵芷夕个小孩儿，说了个大概，引得云婉婉也在心中替堂妹惋惜。
云大夫人面对定局，到底是看开了些，安慰一般说道：“其实光看那些聘礼，许家应该是下了血本。那许夫人没能到场，听闻还卧床不起，就这样还写了亲笔信表达歉意。只要许家待卿卿好，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难过的，该高兴。”
可云老夫人是个厉害的性子，理了理抹额，眼神锐利道：“本就该这样，是我们卿卿委屈了。他许家敢落一丝错儿，我就是一把老骨头，也不能叫他们好过！”
“祖母说的是。”云婉婉了解祖母的性子，当然是先顺着她话说，又接过伯母递来的信，细细一看诧异地道，“这位许夫人的字可真好，颇有风骨。不是听闻是……”
是个丧夫的乡下妇人，后来生计无望，那许鹤宁小小年纪才会混迹运河边上，后来成了漕运上的一霸主。
这字写得可不像是乡下妇人。
经此一提，云老夫人婆媳才反应过来。
她们倒是没去想这一层。
“会不会其实是找人代笔的呀。”一边的闵芷夕突然说了句。
厅堂里的娘三相视一眼，也不确定起来。
“什么是代笔的？”这头正说着，云卿卿已经后脚就赶了过来，见到许久不见的堂姐，跑上前就拉着她手笑吟吟道，“大姐姐近来可好，我的小外甥可好。”
“瞧，这定了亲的人，怎么性子反倒跳脱了。”
云婉婉见到堂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并没有为赐婚而郁郁，终于放下心来。
云卿卿抿唇笑，看见闵芷夕，笑着问她好。
闵芷夕也笑：“卿卿姐姐好，妹妹在这儿恭喜你了。”恭喜嫁了个寇贼。
云卿卿隐隐听出了话外的意思，毕竟闵芷夕单独跟她一块的时候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看，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的她。
不过长辈在，她自然不会显露什么，笑吟吟谢一声，坐到堂姐身边问近来情况。
云婉婉是担忧她来的，反倒被她关切，心里暖极了。这么闲聊了一盏茶，云老夫人许久不见大孙女，就寻了个借口找大孙女进房间说体己。
前头在宴客，云大夫人便先去厨房那儿视察，留下两个小辈就坐在花厅里大眼瞪小眼。
云卿卿平时都懒得动，跟同辈的姑娘们在一块，也是不多话的，就怕自己嘴笨说错什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向来都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闵芷夕前来，其实还有要来看她热闹的意思。可如今见她淡然优雅地坐在一边，不见伤心反倒见着比往日还更有神采，那张芙蓉面娇俏更甚从前，冷哼了一声。
“卿卿姐姐一跃就成了侯夫人了，真真是命好，叫人羡慕。就是这位姐夫的出身……”
“英雄不问出处。连圣上都夸赞肃远侯有勇有谋，必当大任，妹妹往后还是少说引人误会的话，免得叫外人听去，以为你妄议朝事，对圣上相中的人有什么看法就不好了。”
她说一句，云卿卿回了许多句，句句直戳要害，让闵芷夕羞恼得涨红了脸。
——云卿卿怎么定个亲，连嘴皮子都变厉害了。
“你倒是不知羞，还没嫁过去，就开始维护了！”闵芷夕憋了半天，只能回了那么一句。
云卿卿很无所谓地笑笑。
她就是维护了。
许鹤宁在外人看来多有不堪，可再如何，她要嫁的人，都轮不到其他人来贬低。
两人吵了这么几嘴，更懒得说话。
云婉婉那边终于从祖母屋里出来，见小姑子和堂妹都跟冬蝉似的不吭声，感到奇怪。
“我昨儿做了些消暑的吃食，这就叫人呈上来给大姐姐和夕妹妹尝尝。”云卿卿被堂姐疑惑的视线一扫，不动声色转移她注意力，不想让怀了身孕的姐姐察觉添什么心思。
她说罢就出了屋，去吩咐廊下的翠芽：“你去把我冰着的莲子冻端两碗来。”
翠芽嗳地应声，才刚要走，就听到她又说：“还是端三碗来吧。”她记得就只剩下这些了。
云婉婉想到祖母方才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听着堂妹的声音，就趁祖母跟闵芷夕寒暄的时出了屋，跟她站在廊下说悄悄话。
“想不到我们卿卿小嘴儿还那么会哄人，连威名在外的肃远侯都给哄得服服帖帖的。”
哄人？
“我怎么哄他了？”云卿卿莫名，就见堂姐睨她一眼，抿嘴直笑说道，“你一句‘轻重都是侯爷爱重’就把事儿给化了，还不是会哄人。”
云卿卿脑子嗡的一声，好半会，瞪大了眼结巴问道：“姐、姐姐怎么会知道的？”
“是我那好妹夫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呀，说你知他心意，与他郎情妾意，把那话一甩就激走了人。”
云卿卿再度懵了。
……许鹤宁当着所有的人面这么说的？！
这要被传出去，她、她以后还要怎么见人啊！
云卿卿脸上阵红阵白，又觉得面皮滚烫滚烫的，又臊又气。
翠芽去而复返，端了三碗的莲子冻，见自己姑娘站在走廊出神，就来请示：“姑娘，是都端进去吗？”
云卿卿直愣愣盯着托盘上的三个小碗，那眼神让翠芽觉得十分诡异，下刻，她忽地一笑说：“祖母说不敢多吃，给大姐姐和夕妹妹各上一碗。”
“那还有一碗……”
还有一碗，她原本就是说给许鹤宁送去的，想着今日林濉闹他心情不爽利，自己总要表示表示。
如今嘛……她仍是笑道：“喂狗！”
翠芽：“哈？”
一刻钟后，翠芽去到前院，颤抖着手走到喝闷酒的许鹤宁跟前：“侯爷安，这、这是我们姑娘说送来给侯爷消暑的。”
许鹤宁凝眉，看了眼放到手边的东西，雪白雪白的，云卿卿那张欺霜赛雪的脸庞也浮现在脑海里。他眼眸也随之变得柔和了些。
——她倒是精乖，还给自己单独送份吃的来。

第5章
云卿卿在下聘后的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理自己的私库。
实在是被许鹤宁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胡言乱语给臊的，就连见到家里的下人，都觉得看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微妙。
唯一让她安心的是林濉自此没有再找来，应该是彻底明白木已成舟的道理。
这日下午，云卿卿让翠芽把库里的账重新对了一遍，翠芽核定完毕，抱了一堆小物件回来。
“姑娘，这个竹蜻蜓是大少爷给您亲手做的，当时还把手指头削到了。这是老爷扎的纸鸢，夫人做的皮球……”
云卿卿去看那口小箱子，伸手去取了两件出来，眼前就浮现起儿时在府里撒欢的场景。这箱子里，满满的都是回忆。
“收起来吧，到时一起送过去。”她把东西放回去。
要出嫁了，留在身边，就当个念想。
云卿卿就添了丝离家的惆怅，她祖母身边得用的婆子此时过来，见院子里丫鬟都在忙碌，笑盈盈朝她见礼后说道：“姑娘这是清整东西呢，老夫人昨儿还说起这事。”
“我自小就爱躲懒，小库房是第一回自己过问，叫妈妈见笑了。可是祖母那头有什么吩咐。”
“瞧我，倒是先闲话了。”齐妈妈打嘴巴一下，一件一件事情说来，“是肃远侯来了，前来定婚期的，老夫人和老爷夫人都在前厅，老夫人让来知会您一声。再有是闵家大姑娘送来请帖，说是和几个好友去南城新开的悦音阁听戏了，请您前去呢。”
闵芷夕请她去听戏？
她眉头一凝，问道：“可知道还有哪几家的姑娘？”
前两日两人才吵了嘴，这就叫她听戏，她怎么都觉得跟鸿门宴似的。
齐妈妈摇摇头：“不知，派来送帖子的人也没有说。”
“且放着吧，肃远侯来了，我此时也不好外出。”云卿卿拾起裙面上的绣牡丹团扇，闲闲给自己扇风。
不管是不是鸿门宴，大热的天，戏一开锣耳边还得嗡嗡作响，她可没兴趣。
齐妈妈是了解她性子的，从来不爱凑热闹，离开前又问一声：“您可要到前边去？”
云卿卿就想到那日许鹤宁把她说的话给宣扬出去，耳根在发热，就道：“我往前头凑什么，显得多不端庄。”
齐妈妈却是抿嘴就笑，让她脸颊都跟着发烫，染了胭脂似的，娇且艳。
等送走人，翠芽也一副打趣的样子，气得她啐了一口。
许鹤宁那天就是故意让她出丑的，觉得她以退为进，心里不舒服了。一个大老爷们，心眼针尖似的小，在这上头还要找回场子，忒讨厌。
想到婚期马上就要定下来，她心里更郁闷了。
此时外间响起吧嗒一声，是什么掉在地上一样，小丫头的呼喊也随之传入：“哎哟，大少爷您怎么从窗户进来的，玉佩都摔了！”
云卿卿一听，连忙出去，那正心疼吹玉佩上灰尘的男子不是她兄长是谁。
“哥哥，你不是去书院了，怎么又跑回来了？还爬窗。”
向来儒雅的兄长，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书院中旬都休息两日，我听说那个许鹤宁来了，不想到前头去，就走后边门进来的。懒得绕路了。”
居然是为了避开许鹤宁。
云卿卿同情地看了兄长一眼，先前他被罚跪了一天的祠堂，膝盖都肿了，第二天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
“你在家做什么呢，丫鬟满院子跑。”云嘉玉把玉佩重新别到腰间，“我路过你爱吃的那家豆花铺子，今日开张了，索性今儿中午我们就到外头用饭吧，我还得上街买新的砚台。”
云卿卿听兄长是这么说，心里已经猜到他就是不愿意呆家里，再跟许鹤宁碰面。
至于因为探亲关张许久的豆花铺子……有近两个月没吃到他家的豆花。
她眨眨眼：“那我们还从后头走？”
她也不想被喊到前头去。
兄妹俩一拍即合，出了家门才让人去给长辈禀报一声，溜之大吉。
马车一路徐徐驶上大街。云卿卿有阵子没有上街，撩起帘子看市井热闹，等走马车到了豆花铺子附近，发现好长一条人龙。
“我去吧，你们姑娘家家的，没得跟人挤。”云嘉玉让停好车，拿了家里带的食盒和碗，自己朝豆花铺子去。
翠芽见他体贴，笑着道：“奴婢可是托了姑娘的福，躲懒了，少爷对您的事总是样样都要亲力亲为。”
云卿卿听着也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想云嘉玉一去就一刻钟，人不但没回来，车夫还扬声说前头好像吵起来了。
云卿卿一听当即打了帘子张望，果然见到兄长在人群中，和人争吵着什么。
她喊了声过去看看，让车夫和小厮帮着开道，等到凑前了，发现和兄长争吵的人她居然也识得。
“哥哥，霍公子，怎么了这是。”
她来到兄长身边，拽了拽他袖子。
云嘉玉一张俊脸不知是气得还是急的，涨得通红，一手指了那霍公子说：“霍老二忒没道理，他答应给人带豆花，按人头买回去就是了。他非得不让店家再卖了，说随时等着过来续，可后头还排那么些的人呢，难道大家都白排了不成？”
霍二公子把头一扬，拿着一双眼睨兄妹俩：“怎么，我花自家银子买东西还不能买了不成？你这是哪里学来的土匪霸道，怨不得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墨者黑啊。”
一番话讥讽刺耳，分明意有所指，直把云嘉玉说得脸都青了，下意识是把妹妹拉身后挡住。
任谁也听得出来那就近墨者黑是指云家和许家的亲事，许鹤宁可不就是个匪寇出身。
云卿卿脸色也变了变，当街当众被拿亲事来说事，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霍二说起来，其实跟云家也有些关系。霍家跟闵家是表亲，云家大姑娘嫁到闵家，一连起来，也算沾亲带故了。
可霍二从小是混的，京城里谁人不知，这就是个没药救的纨绔子弟，一张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果不是霍家有个姑娘在宫里承了恩宠，就霍二这个样子，早被人撕了。
兄妹俩一时都没有吭声，霍二更得意了，目光在云卿卿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打转，心里啧啧道着可惜。
看着长大的美人儿沾不上，总算酸的。
他就蔫坏一笑，朝云卿卿说：“妹妹想要吃豆花，跟哥哥走就是，你闵妹妹也跟着我们一块，就在前头新开的悦音阁里听戏呢。”
云卿卿听此一说，明白他和闵芷夕一伙人是一道的，怪不得会直接拿她婚事来埋汰。恐怕闵芷夕没少和他们表兄妹说道。
果然所谓的邀请，就是等着看她热闹呢。
长这么大，云卿卿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整个人一会像是泡进了沸腾的水里，一会又像掉进冰窟。又热又冷，脊背却寒意阵阵，连眼眶都气红了。
“要不小爷也跟你走？正好小爷我想吃豆脑了。”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云卿卿听着熟悉，抬头一看，就见到许鹤宁正坐在高马上，一双桃花眼里带着戏谑看向霍二。
“嘿，小爷我请你一男的干嘛？”霍二也转头，结果看见一个不熟悉的面容。
那人有着一双风流的桃花眼，挑着眼角看你，比他更像玩世不恭的纨绔。
霍二一愣，视线又扫到许鹤宁腰间的长剑。
骑马佩剑，一般人家可不敢在京城这样，偏这人还穿了身极常见的青衣，完全看不出身份。
许鹤宁在对方打量的目光中转而去看云卿卿，见她眼眶发红，肩膀在颤抖样子，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真是个娇气包，被人骂了，调戏了，居然是想哭？不知道还嘴的吗？
他正想着，云嘉玉突然一抬手，一拳头就砸在霍二脸上。
围着的百姓哗然一声，散了开来。
霍二被一拳打懵了，坐倒在地上双眼茫然。
“霍二，你今天说的每个字，我都会如实转告长辈！”云嘉玉双眼赤红，丢下话拉着妹妹转身就走，也不去看许鹤宁。
——不是许鹤宁，妹妹怎么会被人如此羞辱！
许鹤宁看出了准大舅哥的迁怒，若有所思望着云卿卿的背影，下刻嗤笑一声，一甩马鞭径直离开。
霍二挨了一拳，等人走了，才被自己的小厮扶起来，气得一脚踹过去骂道：“你们是死人不成！没看见爷被人打了！云嘉玉个孬种，还要跟长辈告状！”
小厮战战栗栗的，哭丧着脸说：“二少爷，我们快回去吧，刚才骑马那个人，好像就是肃远侯！他刚才听了好一会了。”
“你说什么？！”霍二惊叫一声，被打青的脸瞬间发白。
而云卿卿被兄长拉回马车上，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云嘉玉替她受这无妄之灾难过，心想要不是自己要出来，妹妹也不会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他想着要怎么安慰妹妹，就见她抬起头，朝自己微微一笑：“哥哥下回别动手打人了，反倒让自己手疼。”
后来，云卿卿还是坚持要陪着兄长去买砚台，再又在外头开开心心用了午饭才归家。期间没有再提起霍二的事，也没有提许鹤宁一个字。
回到院子，她找了自己的奶娘到跟前，说了几句话就去更衣洗漱，好好的歇了一个午。
到了晚上二更时分，奶娘来到她跟前，低声跟她禀报道：“姑娘，事情已经办妥了。你奶兄说，是先让人乔装找了茬再下的手，绝对不会引起怀疑我们这儿来。”
云卿卿点点头，喊来翠芽让梳头，然后就打着灯笼往祖父那里去。
月色幽幽，在地面上撒下一片霜华般，她踏着那片光亮，神色沉静。
云大老爷今儿有要事跟父亲商议，还呆在父亲的小书房里，听到女儿居然这个时候过来，有些吃惊。
云卿卿得了允许进去书房，直接就跪倒在祖父和父亲跟前坦然道：“我让人把霍二给打了。”
云大老爷刚抿到嘴里的一口茶给喷了出来。
什么叫把人给打了？！
而此时，被人在妓院外小巷里套麻袋打一顿的霍二才刚爬起来，身后又来了两人，被再度一顿揍。这回连麻袋都没有了，直打得他喊爷爷饶命。
而在离巷子的不远处，许鹤宁正悠闲摇着扇子：“我可没他这样的不肖子孙。打掉他两颗牙，送到霍正明手里去，直接说是我叫人打的。”
陈鱼犹豫着看了几眼沐浴在月光下的青年，这不是给前面打霍二的人当了挡箭牌？

第6章
更鼓声从巷子里遥遥传来，咚的一下，像是砸进了云大老爷心头中。
刚刚女儿说了什么？
打了霍二，哪个霍二？
云大老爷一时懵在那里，望着就跪在灯下的女儿。只见她垂着头，一双杏眼里映着星点烛光，似潋滟水光，怎么看也是娇柔无害的。
可她却说打了人。
云老太爷也被孙女的话惊着，很快反应过来：“霍正明家的老二？你兄长不是给人一拳了？”
经此一提，云大老爷总算在震惊中回神。云卿卿神色淡然地说：“是，但我不解气。”
“论真了说，我们和霍家也好，闵家也好，都算沾亲带故的。可这两日，一个年纪小不知轻重也罢，另外一个在该有担当的年纪还口出狂言，没有这样拆台的自己人。说到底，还是我们云家这些年太过宽厚了，让他们觉得凡事都可以没有底线。”
从赐婚到现在，她算是看清楚了人心，可云家宽厚并不是能让他们肆意的理由。她性子懒散不爱惹事，也不代表她怕事。
云老太爷嗯了一声，摸着胡子打量自己这个孙女。
她声线平静，字字又带着锋芒，把她平时的温婉都割裂开来，露出尖锐的獠牙，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
“你且说说，你都是怎么干的。”
老人沉默片刻，神色反倒变得凝重。
云大老爷见父亲这样，护女心切，想要开口替女儿说话，却被父亲抬手制止，只能担忧的看着跪地的女儿。
云卿卿不急不缓地把奶兄如利用争宠妓子，故意给霍二设陷阱，再等他离开的时候伏击一把，把一切都推到别的恩怨上事情交代清楚。
“平时倒是小看你了！”云老太爷冷冷说了声，云大老爷忙喊了声父亲，结果就听老人摸着胡子哈哈哈大笑，“好算计，你这金蝉脱了壳，还把气给出了。但若是我，我定然不单单这样，我势必是要当面给他吃个大教训。正是你说的，云家人的宽厚，可不是给他们用来践踏的。下次见到他，两大嘴巴刮过去！”
老人一笑，云大老爷放心下来，摇摇头也失笑道：“父亲，卿卿到底是个女儿家，哪能真上去动手……”
却不想，老人收了笑挽了他一眼道：“婉丫头可是听足父母教导，温婉贤淑，可再知书达礼，也会遇上有不懂好歹的。落在他们眼中，反倒是她自己懦弱好欺了，索性就该起了性子，让知道什么叫给脸不要脸！”
云卿卿原本还几分忐忑，听闻祖父一番话，把心就放回了肚子里。然而老人提到堂姐的名字，让她隐隐察觉到堂姐是不是遇上麻烦了，当即抬眸看过去。
云老太爷已经打住话，让她起来：“还跪着干嘛？你不是个吃亏的性子，我也就安心你嫁到许家了，正好今晚你来了，倒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可听说你的婚期了？”
婚期……云卿卿慢慢扶着膝盖站起来，朝祖父笑笑：“已经听说了，爹爹和娘亲选在了年底。”
云大老爷就叹了口气：“卿卿，婚期可能有变动。”
“估计会提前到这个月的二十八。”
不待云卿卿问是什么变动，云老太爷抛出个叫人吃惊的时间。
她忍不住拔高了音调：“现在已经是中旬了，还有半个月都不到！”
为什么要改得那么仓促？
面对她的震惊和不解，父子俩相视一眼，云大老爷说：“此事说来复杂，又关系到朝堂一些事。起因却是和许家送来的那些嫁妆有关。”
云卿卿知道自己这门亲事来得诡异，可能就是皇帝用来安抚许鹤宁的，听父亲说牵扯到朝堂，她一颗心又被高高提起。
“下午有人在圣上跟前参了我们两家一本，说许鹤宁手里还握着不义之财，全用做嫁妆转移视线。我们云家则得了个从犯的名头。”云大老爷也不卖关子，怕吓着女儿，继续说道，“后来圣上就召见了许鹤宁，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再后他就找人送信给你祖父说提前婚事，说省得有人再拿两家做文章。这是赐婚，本就推不掉，赐婚后又频频有人在针对云许两家闹小动作，实在居心叵测。”
听到这儿，云卿卿大概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她长睫微垂，沉默了片刻说：“其实提前婚事，是圣上的意思对吧。”
皇帝赐婚，但总有人针对这门亲事搞乱，不管是针对云家也好，看不惯许鹤宁也罢，这无疑是在挑衅帝王。
当今不是傻子，既然招安了许鹤宁，那势必要做出最仁厚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拉他们云家搅这趟浑水。所以，不管后面的人想要对哪一家，都会让帝王恼火。
索性就把这门亲事直接敲定，也好叫朝里的人都看清楚皇帝本意，警告他们安分。
云老太爷听过她的话后，当即再朗声大笑：“我们家这是藏了个女诸葛啊！”
这个孙女近来的表现实在是让他吃惊，敢情以前她总是娴静淡然，看着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其实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祖父，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情笑话我。”云卿卿抿抿唇，难得小女儿姿态嗔了老人一句。
“这是夸赞，怎么能是笑话？”云老太爷伸手去捋了捋胡子，问道，“那你跟祖父说说，你心里什么个意思，你若是不想提前婚期，自有祖父到圣上跟前周旋。”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压在裙面上的玉佩流苏，沉默的考虑着。
片刻后，她手指绞上流苏，抬头坚定地说：“他们状告其实不符。肃远侯都被招安，又领兵打了胜仗，凭着战功封的爵，还哪里来的不义之财？”
“祖父，不怕您笑话的说一句。那日孙女问您，肃远侯是否不似传言那般无恶不作，您说是，孙女就一直记在心头。因为您不会让一个对国家有危害的人进入朝堂，也绝不会让我去嫁一个不忠不义之人，由此可见，他即便曾经是水寇，却不是大奸大恶者。所以孙女不觉得他手里还会有什么不义之财，至于婚期……早晚都一样，也没有什么好犹豫踌躇的。”
话至此，云老太爷一拍腿，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说：“卿卿心里有明镜，祖父彻底放心了。那就安心待嫁，此事你心里有数即可，不用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云卿卿福了一礼，老人抬手摸摸她的发，她一抬头，就正好对上祖父带笑的眼眸。
那样的笑容，让她莫名红了脸，再朝父亲说一声告退，转身飞快地跑了。
庭院外月色幽凉，她打着灯笼，缓步走在两侧有虫鸣的小道上，在夜风中吹了许久，也没有吹散脸颊上的灼热感。
刚才在祖父跟前说许鹤宁那些话是出自真心不假，可她怎么就觉得那么别扭呢？
特别是想到他睨着一双桃花眼不正经笑的样子，跟霍二有得一拼……她是不是把他神化了，安慰自己的，让自己也觉得安心。
云卿卿抬脚踢开脚边一个石子。
石子滚动砸进草丛里，惊了吱吱叫的夏虫，周边霎时安静了许多。
她就想起今儿在外头他在马背上不正经地呛了霍二一句，当时他是在替她出头的吧。
云卿卿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她太过气愤，又被兄长拉走，完全没有理会人。
他那个小心眼，估计又要记仇了。
上回一句话，就让他找场子嚷得众所皆知……她想着，心里懊恼，她这究竟是要嫁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
是夜，相比于云府的安宁，霍家乱做了一团。
霍二被许鹤宁的人打晕给丢到府门口，一并把他的话带到，扬长而去。
霍老爷得知儿子早间当街当众羞辱了许鹤宁和云卿卿，险些被气得昏过去。
他虽然是靠着女儿在皇帝跟前得脸，可不像儿子那样没脑子，整一个就是草包，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
于是，在霍夫人的哭声中，霍二被父亲用冷水泼醒，再接着被拿鞭子抽了一顿，疼得哭爹喊娘。
次日，霍老爷早早往皇城去，在上朝前在宫门等来许鹤宁，在他跟前狠狠骂儿子说已经再教训了。
“那小子不懂事，还望侯爷大人大量，不要跟他计较了。”
许鹤宁双手对掖在官服袖子里，似笑非笑地说：“小孩子家才不记仇。”
说罢，丢下一脸不敢置信的霍老爷，自往金銮殿去了。
在金銮殿上，霍老爷在云家父子那里又碰一鼻子灰。下了朝，一咬牙回家差人把次字给绑，铁青着脸朝云家去。
此时，许鹤宁正准备去兵马司衙门，正好路过昨儿那家豆花铺子。
昨天他去云家定婚期，云卿卿倒是跑街上来买吃食，对他算是避而不见了，偏偏还被他撞见。
还被人当街欺负。
昨日云卿卿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就闯入脑海，让许鹤宁眼神都沉了几分。
豆花铺子跟前依旧排了许多的人，豆子香浓的味道随风飘到鼻端。
他翻身下马，走到正忙碌的店家夫妻跟前，把腰间的钱袋子都接下，丢到案上说：“今儿的小爷请了，给我盛一碗。”
他倒要尝尝，一碗宁愿让她避开自己的豆花有什么特别。
店家见到那袋子的银子，乐得眉开眼笑，先给他盛了一碗问：“这位官爷是要甜的还是咸的。”
南方豆花多数是甜的，浙江却偏爱咸豆花，而他反倒爱吃甜味儿。听到京城豆花也有做出咸味儿的，倒是起了兴趣：“那就来个咸的。”
等到豆花到他手里，店家也吆喝着说今儿有贵人请客，让大家都排好队不用着急，摊子跟前就跟开水似的沸腾了起来。不少百姓都笑着朝许鹤宁道谢。
可吃到咸豆脑的许鹤宁却是皱了眉头，一口就把碗搁下了。
他抬脚准备走，想到什么，回头跟店家说：“你盛一碗甜的。”
**
“谁送来的豆花？”翠芽见到拎着食盒过来的小丫鬟，好奇揭开发现是吃的。
小丫鬟也是听管事吩咐，细声细气地说：“管事说南城那家豆花铺子的店家送来的，说是一位年轻的官爷买了今日所有豆花，然后让送了一碗过来。”
年轻的官爷。
翠芽也带着疑惑把豆花送到云卿卿跟前，还小心翼翼去找银针试了一下。
云卿卿被她逗笑了：“谁还要毒死我不成。”
“可好端端的，谁那么大手笔，还是碗甜豆花，姑娘也不爱吃啊。”
翠芽觉得小心为好，云卿卿听到甜豆花也纳闷，家里人都不爱吃甜的。很快，她就想到许鹤宁。
不会是他吧。
她去拿了勺子，在浇了红糖桨的豆花上挖一下，犹豫了片刻送嘴里。
舌尖上的甜味就一直蔓延开来，仿佛要渗到心湖里去。
她动作顿了顿，下刻就弯眼笑了。
似乎甜的味道也不错，许鹤宁貌似也不是那么小心眼。

第7章
在云卿卿收到甜豆花不久，云老夫人身边的齐妈妈就来请她到前头去，说是要见客。
她换了身月牙白襦裙，裙摆绣有灼灼盛放的荷花，随着走动摇曳，仿佛她是踏着湖面自花丛中穿梭而过。
来到厅堂时，霍老爷见到她眼睛都亮了亮，和善地笑道：“许久不见卿卿了，出落得愈发漂亮了。”
云卿卿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听到是霍家来人，对于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她一点也不心虚，所以也不怕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眼下霍老爷朝她露着笑脸，她更是从容地福一礼：“许久不见霍伯伯了，伯伯一切安好。”
这一福礼，就正好瞧见他身后还有个身影，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再探头一看，是被五花大绑的霍二。
云卿卿见此情况，神色古怪地看了霍老爷一眼，云大夫人已经过来将她拉到身边，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怕。”
她眨眨眼，静待下文，看霍老爷这葫芦里是要卖什么药。
果然，就见霍老爷朝高坐上的祖母一拱手，满脸惭愧地道：“老夫人，是晚辈教子无方，才让这小子当街胡言乱语，冒犯了卿卿和肃远侯。这小子向来混账，肃远侯已经替我教训过了，今日带他来，是让他给卿卿赔礼道歉的，可不能叫这小崽子伤了我们两家的和气。”
云、闵、霍三家怎么算都是沾着亲，这话说得是在情理之中。
云老夫人昨晚已经听丈夫说了经过，闻言皮笑肉不笑道：“英雄不问出身，肃远侯平定浙江一带的倭寇，战功赫赫，才封了爵。这是朝廷的认可，陛下的认可，容不得别人多置喙和诋毁。”
霍老爷听着她打官腔，一拱手，弯腰连连说是，把姿态放到最低。
他们霍家是出了位娘娘，可这里头皇帝恐怕也有看在云家的份上。两边挂着亲，皇帝又正是重用云家的时候，霍家自然沾了一份便利，在云家跟前到底是低一头的。
老人见他这样的态度，心里气顺了一些。
许鹤宁再不好，如今是云家的姑爷了，要骂要贬低也只能是他们云家人，外人算个屁！
云老夫人指尖拂过袖面上的纹路，语气也温和了一些：“在此事上，肃远侯也好，我们家卿卿也好，你们二郎也好，都是小辈了。小辈间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说罢，老人喊了孙女一声。
云卿卿正琢磨着刚才霍老爷的话，听到点名连忙抬头应是。
“去吧，让人给霍二郎松绑，你们有什么，到西侧间好好说道。说开了，也就好了，到底是喊一声表哥的。”
老人的话让她心中一动，很认真地去打量祖母神色，在祖母眼里看到笑意，她也展颜柔柔一笑。
霍老爷是彻底放下心来：“不敢劳烦老夫人的人。你们快点给这逆子松绑，让他好好给卿卿赔礼。”当即呼喝着自己带的下人，给儿子松绑，送到西侧间了。
云卿卿又朝众人一礼，这才施施然转身。
进到西侧间，云卿卿看清楚了霍二那张快肿成猪头的脸，没忍住，弯着眼笑出声。
霍二一夜被打三顿，疼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听到笑声，再憋屈和生气也混账不起来，只能睁眼看自己被人奚落。
不想，耳边突然传来轻柔的声音。
“表哥……”云卿卿已经走到他跟前，眼里都是笑意，“方才霍伯父说，肃远侯昨晚教训你了？这伤都是他打的？”
霍二望着她无害的笑，不知道为何心里打了个激灵。尽管有不服气，可父亲绑他前的话还在耳边，他只能梗着脖子说：“对，他给你出气了，这事是我错了，也没有下次了。”
他一说话，门牙的位置就露出一个空洞，腔调有些怪。他反应过来，忙窘迫地用手去捂，当即又牵扯伤处，疼得直咧嘴。
云卿卿看得真真的。许鹤宁这是……把他牙都打掉了？！
屋里又响起少女忍峻不住的扑哧一声笑。霍二这时真是死的心都有了，他打小就在京城横着走，结果被一个许鹤宁闹得颜面尽！
然而，让他没想到事还在后头。
云卿卿在笑过后，神色就冷了下去，突然抬手去推了边上摆设的花瓶。在花瓶落地瞬间，霍二脸颊一疼，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得连头都偏了。
花瓶跌碎，咣当一声，正好掩盖了巴掌声。
外头的人都吓一跳，云卿卿看着倒地的花瓶，扬声说：“霍表哥没被花瓶碰着吧，我不小心碰倒了。”
她声音传出来，霍老爷提起的心放下。
他还以为儿子跟人动手了，还好那混账东西还有点理智。
里头的霍二此时却是懵在那里，好半天，才一点点把头转过来，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被人扇了巴掌。
还是个女人！
可不等他大发雷霆，就先对上云卿卿那双水杏眼，平时让人觉得妩媚眼眸，如今却是寒芒慑人。
她面若寒霜的样子，有种压迫的气势。
云卿卿弯腰捡起一片花瓶碎片，用尖端对着他，挑着嘴角笑了笑，说道：“他替我出什么气，那是替他自己出气，这才是我替自己出气的。霍表哥……我左右就是要嫁给水寇了，算半个亡命之徒，所以谁再敢羞辱我，那我也敢豁出命去让他不得安宁。”
霍二在她说话间，见到了她眼里闪过的狞色，那个记忆里柔弱安静的小姑娘，瞬间就变成了要跟他拼命的母夜叉。
他脸色铁青，心里一个哆嗦。
——疯了！云家这个小丫头被逼着嫁水寇，已经被逼疯了！！
霍二心惊地站起来，也顾不上腿疼，快速跑向门边打开门冲了出去。就怕再慢一点，云卿卿还要拿瓷片扎他。
“父亲，我们快走吧，那丫头……”
“霍伯父，我已经和表哥说开了，劳烦您操心走这一趟。”
云卿卿紧随他后边，手里哪里还有什么碎片，好好交叠在身前，笑容温婉似水地看向霍二。
这一眼，把霍二看得头皮发麻，很没出息地往后躲了躲。
霍老爷不知道这个儿子又怎么回事，但事情办妥，他也不想陪着再丢人，说了一车的好话送上礼物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后，站在长辈身边的云卿卿把蜷缩了一下手掌。
——打人果然手疼，可她心里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这个世道，果然是恶的怕更恶的。
她想着，就又想起霍二说许鹤宁帮她出气那些话……
既然他也是在昨晚跟上霍二的，肯定知道有人把霍二先把霍二打了一顿，或者已经联想到是她做下的？所以他亲自逼得人上门来道歉，算是在替她遮掩？
“卿卿刚才怎么把花瓶碰到了，你恐吓人了？可出气了？”
她繁杂的思绪被祖母的询问声打断。云卿卿抿嘴露出个腼腆的笑，说道：“哪里有恐吓人，但确实出气了。”
她只是直接打人罢了。
反正霍二也没胆量给传出去。被一个女人打了，传出去，他自己脸面也没地方搁，还有着霍家人管教，估计再也不敢找她麻烦了。
云卿卿长这么大，在被赐婚后一连再做出出格的事情，可却从来没有这样愉悦轻松过。
从长辈那里出来，她在心里盘算着，不管怎么样，都该跟许鹤宁道个谢。他的品行以现在种种来看，确实不像传言那般凶神恶煞。
次日，云卿卿收到祖父从宫里送出消息。说皇帝亲口定下六月底的婚期，他们的吉服都由宫里的针线房赶出来，让她进宫谢恩。
在乾清宫里，她除了比寻常人都幸运见到皇帝外，发现许鹤宁也正好在皇帝跟前。
皇帝去年过了四十二的寿辰，云卿卿偷偷打量，发现天子其实就是比别人都威严一些，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十分平和的。
进宫来的忐忑心情也就此缓解，她按着祖父的指导，给皇帝磕头谢恩。
“这就是云爱卿一直宝贝着的孙女，确实讨人喜欢，和肃远侯很相配。”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云卿卿忙把身子弯得更低了，听到祖父谦虚了几句。
“云爱卿不必谦虚了，朕不会看走眼的。”皇帝哈哈哈大笑，似乎对她十分满意，让她心里有些古怪。正想着，皇帝那头又说道，“好了，朕也不多留你在宫里了，等下回宫里办宴会，让你祖父带你来瞧瞧热闹。朕和云爱卿还有要事……肃远侯，你好好把人送回家去。”
云卿卿当即收起思绪，再度磕头谢恩，得了一堆赏赐离开。
皇帝无心一举，倒是给了她能当面给许鹤宁道谢的机会。
不过身后跟着宫人，她自然不会在宫里就多说什么，规规矩矩地迈着小碎步，挨着路一边走。
许鹤宁今日穿着官服，走在朱红的宫墙跟前，越发显得身材挺拔，被阳光斜照的影子正好投在她身侧。她望着总算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影子，没忍住侧头去看他。
青年男子五官轮廓深刻，一双桃花眼给那份深刻的硬郎又柔化一些，让他显得偏俊美像书生，而不像一名武夫。
她打量了几眼，就又底下头，却不知道因为走神，自己走的路线歪了一些，离他更远了。
许鹤宁感官敏锐，自然察觉到她看自己，余光一扫，发现她比刚才离自己又增加了一断距离。
他剑眉往上一扬，眼里多了丝不以为然。
等到云卿卿上马车的时候，他突然就靠到了她跟前，低头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你就那么害怕我？”
云卿卿被他吓一跳，踩着脚蹬子没站稳，一下坐倒在车辕上，疼得眼眶都红了。
许鹤宁也没想到她会那么不经吓，再一看她脸色惨白，双眼已经起了雾望着自己。那样子……泫然欲泣，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这是要哭？！
他这瞬间头皮一麻，下意识退开两步，怎么就那么娇气？！

第8章
云卿卿跌坐在车辕上，样子有些狼狈，可罪魁祸首却退开了许远。
她一时也懵在那里，是翠芽先反应过来，喊了声姑娘，连忙去扶她。
“可摔疼了？”
云卿卿皱着眉点点头，借力想要踩回脚凳上，哪知脚下又一滑，连带着翠芽都歪了身子吓得惊呼。一只胳膊探了过来，及时架住了她，主仆俩这才稳住身形。
可人是被扶住了，许鹤宁脚面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是一只红色绣着牡丹的绣鞋。
他怔了怔，视线往上移动，正好见到她缩脚，裹着绫袜的小巧足尖在眼前一闪而过。像水中受惊的游鱼，转眼而逝，却搅得许鹤宁心湖起了一圈涟漪。
云卿卿也没想到会一而再的出糗，她往后缩，可他的手掌就跟钳子一样，让她分毫动不得。她没有抬头，但能感受到他凝视自己的目光。
“翠芽！”她又羞又恼，喊人的尾音都在颤抖。
翠芽脸色也跟着变了，当即蹲下身拾起绣鞋，身子一侧，挡住许鹤宁的视线，快速帮她把鞋穿上。
许鹤宁见状，总算是松开了手，将微弯的脊背挺直，眸光闪烁着后退了一步。
鞋一穿好，云卿卿忙不迭钻进马车，明明外边已经看不进来，她还是紧张的把脚蜷缩到裙子下。一颗心怦怦地剧烈跳动着。
——太丢人了！
云卿卿盯着严实得一丝缝隙都不露的裙摆，懊恼地靠着车壁，有些泄气。
他好好的吓她作甚，即便是玩笑，也没有像他这样轻浮突然靠近的吧。
翠芽此时也上车来，显然还处于惊吓中，脸色微微的发白，关切地看她：“姑娘，摔着哪里了？”
云卿卿难堪地用手指了指，眼角红红的，是真想哭了。
翠芽扫了眼她指的地方，哎哟一声：“现在可不好检查，姑娘忍忍，回去奴婢再给看看。”
说着，拿来天青色的软枕，给塞到她腰后，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马车在此际颠簸一下，开始返程了。
云卿卿耳边传来嘚嘚马蹄声，被闹得乱晃的一颗心缓缓归位。这一放松，摔着的地方更火辣辣地疼，让她忍不住抬手砸枕头。
她还想给他道谢呢，结果他那么恶劣地吓唬人。
谢他个大头鬼！
云卿卿气恼，摔的又是臀部，后来连鞋子都掉了，羞耻得让她在心里狠狠记上许鹤宁一笔。
她情绪低落，沉默了一路。
等听到车夫说已经到云家所在的胡同，云卿卿才算打起一些精神，伸手去撩开窗帘子往外觑。
这一看，先入眼眸的是许鹤宁朝服的四色花锦绶。
她神色一顿，抬眸看见他正直视前方，那张总爱挂着不太正经笑容的面容难得严肃，倒是显出几分武官该有的气势了。
他怎么还跟着，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云卿卿抿抿唇，正要放下帘子，许鹤宁一双桃花眼却正好扫了过来。
清凌凌的目光，连阳光都透不进去的深幽。她被看得心头一跳，当即松手，用帘子挡住他看过来的视线，想起刚才他似乎问了句‘你就那么害怕我’。
……她原先没觉得他有什么好怕的，可刚才那毫无情绪的一眼，叫人心中发紧。
果然，这人能击败倭寇，即便不是奸恶之人，也不是普通常人。
在刀尖上打滚，踩着白骨活下来的人，还是有让人惧怕的地方。
她莫名又忐忑起来。
马车直接驶进了云家，许鹤宁依旧跟在边上，她一下车来，就见到他还高坐在马背上。
云卿卿慢腾腾地踩在地面上，因为先前种种，小脸紧绷着，犹豫片刻到底是朝他福了一礼道：“谢谢侯爷相送。”
许鹤宁察觉到她对自己的冷淡，甩了甩手上马鞭。
第一回来云家，她就撞到他身上，淌了鼻血，今天他又吓她一跳摔着了。
换了谁都会恼。
想着，他手里动作一收，翻身下马。
云卿卿见他是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才站定，许鹤宁见此眯了眯眼，平直的唇线反倒往上一扬。
“云卿卿，不要跟只兔子一样，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红着眼要逃窜。吓着你是我不对，可你胆儿有黄豆大吗？我又不吃人……”
许鹤宁停在她三步之外，说着还嗤笑一声，然后转身再翻身上马，嘴里清叱，直接策马离开了云家。
云卿卿站在影壁前，望着在阳光下飞扬的灰尘，眼睛越瞪越大。
兔、兔子？
他嘲笑她？！
云卿卿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当真知道啥叫怒发冲冠了，她首回见到那么会气人的男人。
骑马离去的许鹤宁却觉得自己说得一点也没错。
动不动就要哭，还胆小，可不就像红眼睛的兔子。
他一路回了家，先把定下的婚期告知母亲。
许母今日精神不错，正坐在庭院里晒太阳，见到儿子归家，眉眼一弯笑容温婉。
待听到婚期定到月底，许母脸上的笑就被焦急替代了：“这么赶，会不会委屈了云二姑娘，府里来得急准备吗？不行，你把管事都喊来。”
许鹤宁视线落在母亲消瘦的脸颊上，去握住她的手让别着急：“会有礼部的来帮衬着，这是赐婚，出不了差错。娘你不要着急，身子为重。”
“为娘这个时候还在拖累你。”许母叹气一声，心里过意不去，“我还没去见云家人呢，哪里有我这样的亲家。对了，过几日就是观世音得道日，我听说云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觉明寺上香，你帮我也预定一个客院，到时我们也过去。”
“娘，你才见好，又奔波做什么。真要见云家人，儿子陪你去云家就是。”
“你懂什么。”许母就睃了儿子一眼，“我是去那里给云二姑娘祈福，求平安符。说亲就没露面，没得叫人心里委屈。我这身子，多出去走走才好。”
以前她是姑娘的时候，在家里也是娇养着，后来遇到变故才过得艰难。更别提京城云家这样人家的姑娘，肯定是长辈的心尖宠，来了她家，她自然也要宠着。
何况儿子说过，她身子骨有些弱，求个平安符戴着也是好的。
许鹤宁知道母亲做下的决定都不会轻易更改，沉默点点头。
从母亲那里出来，他走了两步，想到云卿卿摔的那一下，也不知道撞到那里。
他就唤来陈鱼，站在一丛翠竹边吩咐着：“你去拿我从浙江带来的跌打酒、伤药，给云二姑娘送去。”
陈鱼诧异：“云姑娘受伤了？很重？”
那伤药是金疮药，顶好的，估计连太医院都没有。
“不知道。”许鹤宁丢下一句，有些心烦意乱地说，“把内伤的药也一并送过去。”
娇气得跟个瓷娃娃似的，摔个内伤也有可能。
说罢，沉着脸就走了。
陈鱼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听着云家二姑娘要重伤不治一样？
陈鱼当即敛神，一刻也不敢耽搁，找出各类伤药火急火燎给送到云家。
云卿卿刚刚褪了裙子让翠芽看过摔的地方，青了一大片。
她这头上过药，陈鱼那头就到了。
翠芽去见了人，表情复杂地抱着伤药回来，给她看：“姑娘，肃远侯差人送来的伤药。奴婢看了，有跌打药酒……”
云卿卿趴在床上，听到跌打药酒，脸上跟开了染缸似的，最后臊得一咬牙恨道：“给我丢回去！”
谁要用他的药揉屁股！
——不要脸！

第9章
六月的京城，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说不出的憋闷。
许鹤宁巡城归来，软甲里的衣裳早不知道被汗湿几回，他回屋先换了衣裳，就那么赤着胳膊用井水浇身。
等冲了个痛快，暑气尽去，他才慢条斯理抓了布巾擦身。
陈鱼这个时候，带着被云卿卿送回来的伤药，禀报道：“大当家，云姑娘说家里有伤药……”
说着，把怀里退回的东西还兜着给他看。
许鹤宁望着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动作一顿，沾着水气的眉眼慑人，明显是不高兴。
她把东西送回来了？
“有留下什么话？”他把手里的布巾一丢，扯过中衣批上，往外间去。
陈鱼亦步亦趋跟上，回忆着道：“并没有，就这么一句。”
许鹤宁已经坐下，一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手指弯曲，轻轻在上头点了点，心里头分析着云卿卿的举动。
多半是在生气，所以不领这份情。
她真是娇气又任性，身体伤了是谁的，这个时候赌这口气。
可他向来也不是哄人的主，礼也赔了，受不受是她的事。而且他明白，如果不是赐婚，云卿卿现在应该如愿嫁给她喜欢的林濉了，上回她以进为退地提醒自己林濉动不得。
这里头究竟多少是为他考虑，又有多少是她的私心？
“她不要就收好，有时候，这就是救命药。”许鹤宁指尖敲击的动作停下，淡淡吩咐一声。
云卿卿的心思如何，他懒得过多去猜测，左右依了皇帝的意思娶回来就是，也不指望她这样高高在上的贵女会跟自己你侬我侬。
陈鱼见他不过片刻严肃的神色就有缓解，嗳的应声后就笑嘻嘻说道：“今天嘉兴送了信来，有两艘私出海的商船被拦截了，两艘船都是满满的货，说那商队的人求到二当家跟前，不想这些货都打了水漂。”
“这个节骨眼还出海，不劫他劫谁。”太师椅里的青年眯了眼，橘红的霞光笼罩着他，那双桃花眼就像是染了血色，“以后海上的事情都不要再理，也没有什么大当家二当家，这个时候还找来，未必是好事。”
他自打归顺朝廷，这样找上门来的事情不是一样两样。
以前他能帮着处理，但是他的处理方法多数是和官府背道而驰，也不知道多少官员记恨他。如今有的是人想要抓他小辫子。
陈鱼自然也明白，只是该禀报的还是要说一声：“我马上就传信回去。对了，那船商姓谢，以前也出海过，但许久都不见，突然就又冒出来了。”
姓谢……许鹤宁记下，在陈鱼离开后单独坐了会，这才起身去陪母亲用晚膳。
**
云卿卿伤着不好说的地方，在房里躺了两天见好，期间她看了不少美食菜谱，这才好就跑到小厨房里捣鼓。
许大夫人中午的时候过来一趟，见到她脸上都沾了面粉，笑着拿帕子给她擦干净说：“你倒是老窝在院子里。我下午到闵家去探望你大姐姐，你去不去。”
提起堂姐，云卿卿想起前几天晚上祖父话里有话，当即点头如捣蒜：“去啊，正好我做了千层酥带去。”
许大夫人笑着走了，云卿卿和面团继续较劲，不想她刚把点心上锅，云婉婉倒是先回来了。
她洗净手，换了身衣裳，高高兴兴去祖母的院子。
等到了地方，发现屋里的丫鬟都守在游廊上，连齐妈妈都站在柱子前逗笼子的画眉鸟。
她心里总感觉不好，穿过投下斑驳树荫的庭院，齐妈妈先是朝她福了一礼，小声道：“姑娘过来了，老夫人正和大姑奶奶说话呢。”
这是说什么，要把人都给清了出来。
她心事重重看向竹帘，齐妈妈已经走上前，在门边通报。
“二丫头来了，快让进来，这会外头下火似的热，别中暑了。”
老人慈祥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云卿卿听着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她这才扬着笑打起帘子入内。
屋里放了冰盆，上面还镇着甜瓜。
老夫人见二孙女来了，让她吃甜瓜。云卿卿顺手端着瓜走到堂姐身边坐下，堂姐面上带着笑，还关切她热不热，用团扇给她打风，一切都十分正常。
兴许是她多想了。
云卿卿把甜瓜放到嘴边，咔嚓咬了一口。
到了傍晚，她以为堂姐该启程回闵家，可许久也没见有这打算。她侧头去看窗外的天色，漫天的红霞，倦鸟归巢，闵家虽然和云家只隔了几条胡同，可大姐姐怀着身孕，天黑了也叫人不放心。(?&#176;???&#176;)?最(?&#176;???&#176;)?帅(?&#176;???&#176;)?最高(?&#176;???&#176;)?的(?&#176;???&#176;)?侯(?&#176;???&#176;)?哥(?&#176;???&#176;)?整(?&#176;???&#176;)?理(?&#176;???&#176;)?
这个时候，在宫里当差的父子俩回来，见到云婉婉在，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还问起晚上有没有吩咐厨房给做些清淡爽口的。
她这才知道，堂姐可能是要住下。
先前心里头那些不好的预感再度涌起。
她敏感地看向依旧笑着陪在祖母身边的堂姐，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问问。
京城里各处飘起炊烟，闵家少爷踏着满地的霞光进了家门。
他习惯性先往自己的院子去，迫不及待想见妻子，半路却被母亲身边的丫鬟给截住，说是有要事寻他。
……
“娘，你怎么那么糊涂！”
在闵向晨到了母亲那处半刻钟后，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闵夫人被儿子这么一吼，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我怎么糊涂了，我不是为你好么？而且谁家这个时候不一样做法，先前已经问过，她也没说什么。而且你不知道，你表弟门牙都没有了，我这不也是在给他们云家修补跟霍家的关系。”
闵向晨听得头皮发麻，他娘怎么会以为这个时候塞个霍家的庶出姑娘过来伺候，就是给云家面子，也是在拉近霍家和云家的关系。
这分明是添堵！
明明是霍家欺辱云家在先，如今他母亲还闹给他添人这一出，不是火上添油是什么！
然而子不语父母之过，他吼过一声后也只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原地打转。
突然，他停下脚步，一言不发转身就跑。
云家那头，在云卿卿问明白堂姐发生什么事情后，她心里是愧疚的。
闵夫人难道不是帮着她的好外甥霍二，来恶心她们云家吗？！
云婉婉见她抿唇不语，闪烁的目光出卖了情绪，拉着她手笑道：“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此事和你跟霍二的事没有关系，没有霍二，也会有今天的事。早前我婆母就提过，我没有吭声，你姐夫也不应，哪里知道今儿会直接留人霍家姑娘在家里，我这才索性出来的。”
在云婉婉怀了身孕后，闵夫人就过问她房中事，就怕她委屈了儿子。云婉婉当然能理解婆母的心情，她公公屋里也好几房的姨娘。可她也不是那么大度的人，夫妻感情正好，凭什么非得要别人插足？
云卿卿在堂姐反过来的安抚中思索片刻，神色依旧凝重：“不管如何，他们家这太欺负人了。大姐姐这次不能让步，总归家里有祖父祖母做主，闵家不来赔礼，你就安心在家里养胎。”
“可不就是这个理，祖母之前就和我说过，所以我才回来的。”
云婉婉应正了先前云老太爷未言明的话中话，云卿卿心情沉重。
嫁人之后，果然事事不已，以前堂姐在家里如珠如宝，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正当她替堂姐抱不平的时候，闵向晨匆忙来到云家。
云卿卿听着祖父冷冷让请人进来，手也被堂姐一下攥紧。
闵向晨被请过来，众人看到他连官服都没有换下，一进到厅堂见到云家长辈，竟然是笔直跪下，扬声就说道：“祖父祖母收留我几日吧，家里住不下去了。”
这样的举动，让云家人都愣了，唯独云婉婉用袖子掩嘴偷偷地笑。
云卿卿时常见这个姐夫，记忆里温文儒雅的男子，此时满眼乞求，看着都可怜。而且脸皮有点厚，谁家当婿的，会跑来说让媳妇娘家收留的。
可也因为这样，压在她心头的那份沉重慢慢散去，再回头一看眼里都是笑意的堂姐，心里哪里还不明白姐夫就是为了哄堂姐高兴和表态来的。
她……居然有点羡慕？
闵向晨就那么留了下来，闵夫人派人来过问，是闵向晨亲自见的人，说要陪妻子在娘家养胎几日。
闵夫人得知，被儿子气得直接瘫倒在椅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哭，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闵老爷听得烦心，摇着折扇直接去了小妾屋里，留下闵芷夕一个人陪着伤心的娘亲，当夜又让丫鬟去找兄嫂。
然而得到的还是一样的消息，她也被哥哥这样的做法气得想跺脚。
云家的人难道会下蛊不成？
在云婉婉夫妻留在云府的日子里，很快就到来观世音得到日，云家一家人和往年一样，都提前一日到寺庙住下。
许鹤宁那里也按着母亲的要求，早早定下了在云家旁边的客院，准备到时候陪着母亲去见云家人。
六月十八日这天下午，云卿卿跟着长辈顺利到达觉明寺。赶路一个多时辰，她一点也没见疲惫，在简单梳洗后，就带着翠芽往觉明寺的后院去。
翠芽拎来了一个大篮子，跟在她身后打着哈欠说：“姑娘，你又准备收买明清师傅啊，他还是不答应可怎么办？”
明清师傅是觉明寺厨房里的一把手，整个圆圆胖胖的，跟弥罗佛一般。然而性子一点也不好，她家姑娘求了几回想学一道斋菜，明清却说他的手艺只传有缘人。
翠芽觉得这分明就是敷衍推脱，但她家傻姑娘每回来，都要去撞这堵南墙。
云卿卿闻言依旧是十分平和的心态，弯着眼笑道：“万一他今儿就觉得我是这个有缘人了呢？”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主仆俩熟悉地走在觉明寺的小道上，殊不知许鹤宁就在前头佛楼二层，正好瞧见她们的行踪。
陈鱼跟在他身边，眼尖也看到主仆二人，打趣地说：“大当家，你看着，这就是你跟云姑娘的缘分了。”
他们来看个风景都能遇到人。
许鹤宁视线在云卿卿那张带笑的面容一扫而过，落在她发间的芙蓉簪上，她眼眸明亮面容精致，可不是正如那芙蓉一般灼目娇艳。
他捻了捻指尖，想到她几回对自己的冷淡，那张明媚的脸庞在他眼里也成了索然无味。
“回吧。”他转身，神色如同夜风一样微凉和寡淡。
带着期盼去见明清的云卿卿果然是落空而回，不过她也没有灰心，想着明儿还有一天，她再跑一趟就是。
次日一早，云老夫人一应女眷都起了个大早，云卿卿倒是起晚了。
翠芽慌张地给她梳头，在妆匣里挑挑拣拣，云卿卿催了她一声：“不在意多精致，又不是来赴宴的。”
翠芽是想找昨儿那只芙蓉簪，只是翻来翻去好像没见到，她记得是放进妆匣里的。被一催，她只好随手换了珍珠攒花的簪子给别上。
云卿卿慌乱出门去长辈那里，一抬眼，却见到一身青衣的许鹤宁就站在客院那株桃花树下。
青年沐浴在晨光下，眉目似远山，有股出尘的俊逸。
她一愣，为什么他会出现祖母这边。
云卿卿正疑惑，前头的屋子里传出笑声，她清清楚楚听见了许夫人三字。

第10章
许夫人三字不难让人联想到身份。
云卿卿看向被竹帘遮挡的屋子，已经猜到许鹤宁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所以，她是要见到未来婆母了？
云卿卿到底是女子，即便暗藏聪慧，姑娘家天生情绪细腻，这会子已经感觉到脸颊发烫，心里略忐忑。
许鹤宁余光扫到奔来的娇小身影，侧头就见到一身鹅黄衣裙的少女，一双眼眸正望着传出说笑声的屋子，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娇怯。
她犹豫踌躇的模样让他又想起爱躲藏的兔子。
“云卿卿……”他喊了她一声，“你不进屋去？”
云卿卿听到喊声，浑身都紧绷，抿唇去睨了他一眼，仿佛是不满他的催促。
然而这样的一眼并没有什么威慑力，许鹤宁剑眉一扬，迈步朝屋子走去，在她注视下撩起了竹帘。
他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云卿卿脸色变了变。
他怎么跟土匪似的，还强行让她进屋。
屋里人见到是他打起了帘子，许母当即紧张地问：“宁儿，可是有什么事？”
许鹤宁想要说是云卿卿来了，他只是不想让她跟兔子一样又想逃。
云卿卿已经三两步上前，率先朝里头说：“祖母，我进来了。”
这里是她云家落脚的地方，怎么闹得要被他压了一头。
她骨子里是有不服输的性子，就这么被许鹤宁给挑了起来。
许鹤宁察觉到她的意图，低头扫了眼从跟前走过的少女，看到她浓密的头发中簪着的珠花，用金丝拧成的花蕊正微微颤动着。
他嘴角扬了个弧度，知道她肯定是在心里跳脚恼他的霸道。
在她错身那刻，他低声说：“云卿卿，我娘没有做错什么。”
云卿卿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回头看他，他用十分郑重的目光与自己对视。他那双骄矜的桃花眼如今再清亮不过，甚至是眸光柔和，她在那双眼眸里读出了请求二字。
她从见许鹤宁第一面起，对他的印象就是不羁和放纵，不管任何时候他似乎都不考虑外界，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可他现在是在拜托自己别迁怒许夫人吗？
他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吧，是因为赐婚，所以他觉得自己会因此不喜许夫人？
云卿卿在惊愕中回神，心里又有些恼他了。
“侯爷莫要小人之心。”
她丢下一句话，进去的时候还甩了下帘子。
竹帘轻轻打到许鹤宁额头，他似乎还看见她进去前鼓了腮帮子……许鹤宁默念着小人之心四字，眼底闪过笑意。
嗯，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了，又把她惹恼了。
不过许鹤宁是觉得无所谓。
两人因为赐婚绑到一块，她嫁过来，不管心里有谁，只要安安分分不闹出格，他就任随她去。他也不会让她到母亲跟前伺候或者立规矩，本来他许家也没有这些规矩。
换句话就是随意她看不看得起自己，别为难或给他娘亲添堵，他万事可商量。
在许鹤宁决定婚后生活相敬如冰时，云卿卿已经见过未来婆母。
许母是典型的江南美人，身量娇小，皮肤细白，说话轻声细语的，一场相处下来只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云卿卿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可在几句闲话后就放松下来。
她还发现许母跟谣传根本不一样。传言都说她就是粗鄙的乡下丧夫妇人，可对方言行举止分明有着良好教养，跟京城的夫人们相比也没有不及的，显然是能识字断文的人。
许母见过未来儿媳妇后，对她的模样和性情自然是没得挑，只觉得可人喜欢。又见云家老夫人和自己的亲母都是十分明理知礼的，从头到尾也没有给自己一分脸色看，心里庆幸儿子误打误撞得了这样一门好亲事。
她为先前没有上门的事情做过解释，陪着喝了一盏茶，就不多打扰提出告辞。
云老夫人让孙女相送。
在出了院门后，许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塞到她手心说：“我昨儿早到了些时辰，给你求的，你戴身上，平平安安。”
云卿卿手捻了一下，摸出里头是符纸一类的，当即要行礼道谢。
“可别那么客气，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许母架住她的胳膊，笑着拍拍她手就任许鹤宁扶着自己离开。
云卿卿捏着那个荷包，心情有些复杂。
这平安符明明在屋子里就能给她的，还能叫她祖母、母亲看见许家对她的敬重，可许夫人却是出门再给她，根本不做场面上的事。
……许夫人是真心想待她好。
她郑重地收好荷包。
虽然许鹤宁很讨厌，但长辈的心意不能辜负。
**
许母从云家落脚的院子出来，感慨似地和儿子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福气，那么好一个美人儿就嫁你了。成亲后别犯臭脾气，好好跟人过日子，不然我不饶你。”
许鹤宁自然不会让母亲多添忧心，满口应下。
两人走着，迎面却来了个脚步匆匆的人，正好是拐角处，两方都避让不及。许鹤宁往前踏一步，挡在了母亲跟前，来人就跟撞到铁板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东西也被撞得飞了出去。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刺耳，许鹤宁被吸引了目光，一眼扫去，发现是根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的簪子。
也是这一眼，让他神色猛然一变，再抬头去看来人，是熟悉的面孔。
——林濉。
林濉看清许鹤宁的面容，亦神色一变，焦急去拾起落在地上的簪子，慌乱将它藏进袖里，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许鹤宁站在阳光下，面容却蒙了一层霜，眼神锐利无比。
刚才掉在地上那支簪子他昨天见过，就簪在云卿卿的发中，那支和她人一样明媚灼目的海棠金簪！
“宁儿？”许母从儿子身后探头，看着空空的小道喊了他一声。
许鹤宁心头一动，让开路来，再看向母亲时脸上的寒意已经消融，甚至嘴角还啜着笑：“没事。儿子出来时交代了送斋饭，现在回去，应该送到了。”
许母不知方才一事在儿子心湖掀起了风暴，边走嘱咐他：“一会去上香的人肯定多，我就不去了。你到云姑娘身边去护着些，那么个娇娘子，别叫给冲撞了，你到时候就该心疼了。”
他闻言依旧是笑，看着有那么几分漫不经心，叫许母又好一通说教。
待送母亲回到住处，陪着用过饭，他进门时吩咐陈鱼的事情也有了答复。
“大当家，武安伯府也来上香了。今天是大庆典，京城来觉明寺的人家太多，和云家有亲的闵家也来了……哦，霍家也在。”
觉明寺在京城极有声望，富贵人家和官宦人家都爱到这处祈福。
许鹤宁站在窗柩前，有一只麻雀正落在上面，蹦蹦跳跳的，一派天真。
他脑海里就闪过云卿卿那张无害的脸。
武安伯府来上香实属寻常，可林濉那么巧拿着她的簪子……就不寻常了。
他眯了眯眼。不久前他还说只要云卿卿不出格，万事由她，如今林濉就跟一巴掌似的重重扇在他脸上。
许鹤宁嗤笑，搭在窗台上的手背青筋凸起。
陈鱼话落后见他许久没有回应，想起夫人的交代，提醒道：“大当家，夫人让你记得到前头大殿去……”
他话说一半，就被许鹤宁冷冷瞥来的一眼看得闭上嘴。
云卿卿在用过早饭后，跟着家人来到大殿，里边人头涌涌，其中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她第一眼倒是先看见霍二，正跟着霍老爷和他兄长身后，估计是无聊了，边走还边左顾右盼的打量。
霍二这一转头，两人视线就对上了。
云卿卿想起他缺的那颗牙和自己的一巴掌，忽地弯眼一笑。
霍二被她笑得一个激灵，就跟看见鬼似的忙扭头，结果撞到父亲后脑勺，被霍老爷转身就拧了耳朵一下。疼得他咧嘴。
云卿卿在后边看得没忍住抬袖遮住嘴偷笑。
他活该！
此时她袖子突然被人拽了拽，她疑惑看过去，就见堂姐用眼神示意自己。云卿卿顺着堂姐的视线，远远看见了林濉，还有武安伯府其余几人，正朝霍家人那边去，应该是约好的。
林濉……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看自己的脚尖。
耳边又响起熟悉的一声嫂嫂。是闵芷夕看到他们，从人堆里挤过来了，正亲亲热热挽着云婉婉的手问：“嫂嫂，怎么不见我哥哥？”
“他跟着我伯父陪祖父去别处了。”云婉婉微笑回道，闵芷夕似乎是失落地哦了声，然后才说道，“那我陪着嫂嫂吧，给嫂嫂和小侄子保驾护航！”
还把云卿卿给挤开，替代了她的位置。
云卿卿被挤得退了两步，差点要被踩到脚。哪知闵芷夕还侧过头看她，朝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着挑衅的意味，眼里更是闪动着得意。
到底是人多，云卿卿没和她就在此处计较，跟着家人给菩萨上香后，禀告母亲要去寻明清一趟带着翠芽和两个护卫走了。
她才懒得在这里受闵芷夕的闲气。
而拥挤的大殿里，有人也注意到云卿卿的离开，快步跟了前去。
**
“明清师傅——”云卿卿避开人群，从安静的小道来到觉明寺的后厨房。
明清忙碌一早上，此时正拿着经书，盘腿坐在炉子前念经。
听到她的声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云卿卿习惯了，自顾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放着的各类蔬菜，笑吟吟说：“明清师傅，你就教我一道斋菜，等下个月我祖父生辰我也好哄他老人家开心。”
可是脸圆圆、身材也圆圆的明清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翻书，仿佛对外界一无所知。
云卿卿没办法了，视线落在案板上的菜刀上说：“明清师傅，借你的刀和锅一用，我做出那道菜来，你尝一口味道。”
她都来了七八回了，见他做过三回，应该能照瓢画葫芦。只要能得一句指点，她回头肯定能做出八分味来。
她说着，就抓起菜刀。
外头突然有人喊了声肃远侯，她看向门口，许鹤宁已经推开门进来。
举着菜刀的云卿卿一愣。
许鹤宁被反光的菜刀也闪得一愣。

第11章
谁也没想到许鹤宁会是个不速之客。
云卿卿握着菜刀，在跟他对视片刻后慢慢放下，疑惑道：“侯爷到此地来，是有什么要事？”
总不能是跟她一样，来找明清学厨艺的。
许鹤宁在进屋后见她拿着菜刀，炉灶前还有个打坐的胖和尚，除去这些就剩余她的圆脸丫鬟，根本不见林濉。
而且她神色从容，见到他只有些许诧异，眼眸写满疑问，显然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他眉头一皱。大殿里的眼线确实说林濉是跟着她后脚离开的，难道云卿卿根本就没有和林濉相约？
可那金簪是怎么回事。
许鹤宁眸光沉沉，已经察觉事情不对路。
云卿卿见他冷着脸不说话，被他身上那种慑人的气势闹得十分不自在，他那样堵在门边，让她甚至有种自己是犯人被抓现行的错觉。
正想着，外边又传来护卫喊林世子的声音。
林濉怎么也寻她到这儿来了？
云卿卿惊疑不定，下刻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瞬间明白许鹤宁的来意。
他在怀疑自己私会林濉！
她在猜测中指尖冰凉，心头紧跟着涌起从未有过的委屈。
即便他嘲笑自己，她也不曾觉得他很过分，只当他性子不羁罢了，可如今……她气得手都在发抖，眼眶止不住发酸泛红，情绪怎么都收不住。
许鹤宁见她此时才变了神色，更确定她事先不知情，再一眨眼，就见她双眼蒙上了水雾，还死死抿着唇。是受了委屈的气恼样子。
他一怔，很快就明白她猜出自己的来意。很奇怪的，他这时心里咯噔一下，面对她泛着盈盈水光的双眸，居然生出一丝慌乱。
林濉就在两人无声中进到厨房。
他和许鹤宁都是习武出身，身形一般高大，因为出身世家，比许鹤宁多了一份清贵。
林濉进屋后快速看了云卿卿一眼，伊人美好，他嘴里苦涩。
可他就只看了这一眼，低头走到云卿卿所站在的长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支海棠金簪，搁在案头。
“二妹妹，有人把这簪子故意交到我手上。我记得你有这样的一支簪子，得到时就想去见你，结果撞上了肃远侯。也是那一撞，我发现事情有异。方才见你离开大殿，我寻思着总要把东西还你，不然在我手上怕害了你，就尾随而至。”
“我留了个心眼，在来到这儿时躲藏到树干后，就见肃远侯也过来了。如果我先他一步进来，可能这事就更解释不清。”
他缓缓说着，即便努力用平静的语气，也遮盖不住心里头的失落难过。
多年的等待和期盼，就那么错过了。
林濉苦笑，到底没忍住再回头去看她一眼。
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原位，他看出了她的委屈，然而他已经不能去安慰她。
在她不愿意见自己那刻起，他就明白是在为自己好，是他想要去最后争取一回。可在皇权面前，什么都是徒劳。
何况……他一直知道云卿卿是将自己当邻家哥哥，是他想着或许有了父母之命，她就能慢慢把自小相处的情谊转化为男女之情，但更多的却是他一厢情愿。
林濉往后退了两步，果断转身。
昔日总是爽朗笑着的青年不知何时变得内敛沉稳。云卿卿见他转身，把委屈的眼泪也给憋了回去。
她知道林濉懂得自己的用心，更感激他在这个时候还为自己考虑，所以……她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总有人懂她，且……清者自清。
许鹤宁一直沉默着，因为站在门边，半侧身子都隐藏在暗影中，叫人看不清的面容上神色越发莫测。
林濉经过他跟前，脚步顿了一下，“肃远侯，还望你好好待她。”
说罢，林濉快步离去，高大的背影有说不出的仓惶。
随着林濉离开，屋子里又陷入先前那种寂静。
云卿卿看着门外空空荡荡的小道，心里有惆怅。她站了片刻，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将眼里的水汽彻底抹掉。
那支芙蓉灼灼盛放的金簪还安安静静躺在案头。她走上前，伸手去拾起自己离奇到了别人手上的簪子，又抓起团扇，就在许鹤宁的注视中走到明清身侧。
她朝明清福了一礼，带着歉意说：“没想到会有俗事扰了师傅的清修，在这给您赔不是。本还想厚着脸皮请求师傅点拨一两句，眼下带着情绪，恐怕做出来的东西只会辜负了那些食材，就先告辞。”
云卿卿说完，喊了声翠芽，就要出门去。
一只手探了过来，拉住她的胳膊。
许鹤宁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她确实纤细，一只胳膊还满不了他一圈手掌，方才又受了委屈，巴掌大的小脸还透出着苍白，饶是他再不懂怜香惜玉，心尖也软了几分。
“此事是我不对，该先找你询问清楚，不该先入为主。”他字字清晰地认错。
他们都落入了有心人的圈套，如果事成，他必定会迁怒云家和林濉。
有人在离间他和云家的关系。
云卿卿被他拉住，按捺的那些情绪又在心头翻江倒海。
她猛地抽出胳膊，不予理会。
哪知许鹤宁再度拉住她道：“云卿卿，男人在这种事情上会失去一些理智和判断，我知道这些听着像是我的推脱之词，但绝不会有下次。”
“——你够了！”云卿卿把手里的团扇狠狠砸了过去，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我先打你一巴掌，然后再告诉你打错人了，让你不要计较好不好？！”
她一直给人印象都是安静娇柔的，许鹤宁被当头砸了扇子，一时错愕。再听到她堵自己的话，更是无言以对。
云卿卿砸了扇子，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沿着下巴，吧嗒就滴在许鹤宁拽着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却让许鹤宁被烫到一般，快速收回了手，这一瞬间，她跑了出去。
许鹤宁回过神时她和云家的护卫都已经跑远，他低头看了眼还在手背上润开的眼泪，那小片肌肤失去了温度，冰凉扎人。
小小的厨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明清还打坐在炉子边，姿势没有一丝变化。
许鹤宁站在门口凝望着蜿蜒的石子小道，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良久才拾起云卿卿丢下的团扇，自顾走了。在他离开后，明清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云卿卿方才拿过的菜刀上，若有所思的又入定了。
觉明寺有着百年历史，四处绿植葱郁，每一处都带着沉淀了岁月的宁静。
云卿卿一路跑回落脚的客院，从绿翠中走出来，满腔愤怒都散去不少。
庭院里，丫鬟婆子正围坐在庭院里磕瓜子闲话，见她先回来，连忙都撒了瓜子站起来见礼。
“你们都在这里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走动！”
云卿卿在进屋前丢下一句话，让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心慌。
惯来脾气温和的二姑娘怎么了？
她们还是首次见到她这样厉声厉色。
翠芽紧跟她身后，对刚才经历的事心有余悸，压低声音在她边上说：“姑娘，簪子我明明收好的。”
今天早上她没有见到簪子，没有去多想，结果出了这要命的事情。
“你想想昨天谁进过我的屋子。”云卿卿走到圆桌边，倒了一杯茶，一口气给灌了下去。
她还没有气糊涂，知道是有人作了局，就想挑拨她和许鹤宁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更深一层是有人见不得许云两家好。
她祖父先前说过，有人针对他们两家，还意图给云家扣上一个收赃的帽子，所以她不得不想得更多。
翠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努力去回想着：“姑娘的簪子是晚间沐浴前才摘下的，奴婢亲手放进的妆匣，之后是清风明月两个进来伺候，再后来王顺家的送来糖水……”
还有谁来过。
翠芽想得额头都冒了汗，急得直想跺脚。
在这个时候，她脑袋怎么就不灵光了，后面还有两人来过。
云卿卿喝过水，把杯子往桌面一扣，接道：“我大姐姐身边一个小丫鬟送了香包过来，说是安眠的，那个时候你在净房里收拾衣物。还有就是我娘亲身边来问安的小丫鬟。”
拢共就这些人。
“你先去查查我们的人昨晚谁出去过，早上又谁出去过。”云卿卿准备用排除法。
翠芽得了吩咐，见自己主子冷静也有计较，就有了主心骨，一敛神转身出去了。
很快，翠芽去而复返，给到的消息是她们这边的人在入夜后都没有离开，早晨也没有。而且都相互有两到三人能证明行踪。
“不是我们的人。”云卿卿闻言反倒神色凝重，丝毫不觉得轻松，“你去寻夫人，告诉她这事，请她先回来一趟。”
翠芽嗳地应一声，正要走，又听她在身后道：“没必要告诉夫人我跟肃远侯置气了，就说都说开了，现在主要查是谁偷了簪子。”
能到她这儿偷了簪子，又送去给林濉，这算计太过阴毒。即便许鹤宁相信她，但要传出去，她名声同样完蛋，走哪儿都得被人指指点点。
究竟是谁要构陷她。
在云卿卿调查的时候，许鹤宁回到住处。许母正就坐在廊下看书，抬头见到儿子居然握着一把女子用的团扇走来，想到什么，扬声笑着打趣：“这是怎么把人的东西给哄到手里了？”
许鹤宁在母亲的笑容中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扇子，呐呐地回了句：“……不是。”
“那难道是抢的？”许母坐直，审视着他。
什么叫他抢的。许鹤宁被娘亲问得嘴角一抽，“我抢这个做什么？她落下的。”
到底是没好说被人用扇子砸了脸。
许母听着脸上又恢复笑意，嫌弃地睨了儿子一眼道：“既然是卿卿落下的，你就还回去。什么木头脑袋，哄姑娘都不会么，实在不会，她说什么是什么。你的精明劲儿都上哪里去了。”
姑娘家落了扇子，还巴巴拿回来，当然是要送回去，再找个机会单独相处。
不然两人将来成亲，要大眼瞪小眼，无趣的过日子吗？
她怎么就教了那么一个不懂风情的儿子。
许鹤宁被母亲一通数落，脑海里又闪过云卿卿眼红红落泪的样子，梨花带雨的实在委屈和可怜，让他满心都是负罪感。
他用力握了握扇柄，耳边回荡着母亲那句‘她说什么是什么’。
也罢，是他欠她的。
许母还想继续唠叨，结果再一看儿子站着的地方，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
哦，这就开窍了。
许母会心一笑，继续靠在椅子里看书。
许鹤宁从来就没有哄姑娘家的经验，这回不是他犯错在先，他估计也不会主动。
活了二十二年，就跟大姑娘上花轿一样，干这事是头一回。
云卿卿正在屋子里等母亲回来，却不想先等来了许鹤宁。
她听到小丫鬟的禀报，一点都不想见，哪知他已经闯了进来，腰间还别着她砸人的扇子，沉着一张脸步步逼近。
——这人是要吵架还是要行凶？！
云卿卿被他的来势汹汹吓得心头一跳，从椅子里站起来想躲，然而他腿长步子大，三两步已经到跟前将她围困在椅子里。
她跌坐回椅子间，抬这的下巴都紧绷着。
他生得高大，堵在她跟前，从背后看去就跟是将她拥抱到了怀里一样。而他近在咫尺，彼此间呼吸可闻，浑身上下都是让人忽略不去的侵略感。云卿卿别扭又有些臊得慌，忙去推他：“你……”
她想问清楚他究竟要干什么，他却大掌探过来握住她的手，一句话没有，用力朝自己脸颊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云卿卿脑子一片空白，想要说的话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感觉手心发麻，才惊恐地反应过来，他、他抓着她的手，打了自己？！
云卿卿在震惊中缩回手，连脚也缩了起来，整个人都蜷缩到椅子里，不敢置信地警惕望着他。
——他什么毛病！
许鹤宁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是狠的，一巴掌里带了他自己的力道，嘴里都泛着铁锈味。
他回望给她出气还吓得缩在椅子里的娇气包，嘴角一扬，那双自带风流的桃花眼里染着笑意，倾身道：“云卿卿，还生气吗？”

第12章
——还生气吗？
饶是云卿卿聪慧，也在许鹤宁的问话中懵了片刻才理解意思。
他是因为自己先前说的那句‘甩一巴掌再不计较’，所以跑来真抓着她给了一巴掌？
云卿卿瞳孔微缩，一颗心在怦怦乱跳。
惊吓的！
是什么样的性子才能自己扇自己一嘴巴。
她往椅子里有靠了靠，可空间就那么一点，又还能躲到哪里去？
许鹤宁倾身凝视着她，把她的惶恐看在眼里，扬着嘴角又是一笑。
这一笑与先前的温和就有了区别，连眼角都是挑高着的，俯视着她，满不正经的带着痞气。
“云卿卿，你不解气，可以再扇一回。”
许鹤宁道。
他都已经把姿态拿出来了，她反倒把自己当成洪水猛兽，他就有那么可怕？
他不笑还好，一笑把云卿卿笑得喉咙都发紧。
先前只听说他是江海里的煞神，眼下总算明白什么叫混迹江湖的匪寇。也唯有他才能够这样匪里匪气，即便来赔礼都不用常人方法，带着所谓的江湖义气。
如果她当时说你断一指我才消气，他是不是也毫不犹豫到她跟前跺手指？
云卿卿想得打了个激灵。
他行事做派已经超出她作为闺阁小姐的认知，她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人，一时惶然不知要怎么应对。
许鹤宁两手撑着椅子，见她眸光闪烁不言语，身子又往前倾了些许，如此一来两人距离越发的近。
他甚至能看见她细白脸上的绒毛，而靠近了看，她的精致更为炫目。先前才说过容貌于他而言与白骨无异，此时他心湖却因她的一副皮相荡漾着涟漪。
他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吧。
“……云卿卿，你究竟还气不气。”他眯了眼，低头在她耳畔再问。
低沉的声线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克制和压抑。
可明明是克制，却忍不住往前又凑了些。她身上有淡淡好闻的馨香，第一次见她，她撞入怀里就闻过。
云卿卿却因为他的靠近，冷汗都下来了。
她被他的气息拂过脸颊和耳畔，撩起陌生而叫人心悸的酥麻，让她浑身紧绷着，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去推他。
许鹤宁抓着椅子，她的力道根本不值一提，丝毫没有被撼动。
叮——
此际，清灵的一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是云卿卿在推人时宽袖里的芙蓉簪随着动作跌落。
许鹤宁闻声低头看向地面，安静躺着的簪子让他敛了所有神色，回忆起林濉当自己面维护她的种种。
云卿卿见自己的簪子跌出来，下意识是弯腰探手去捡，许鹤宁却比她更快一步。
她的视线随之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只见他正用拇指摩挲着簪头的花纹，似乎是没有给回她的意思。
他又想要做什么？
云卿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心生警惕，可能是他太过叛道离经的性格让人没有安全感。
“林濉……确实比我好更多，是个正人君子。”
许鹤宁说着指尖划过花瓣，停留在尖尖的顶端，用力按了一下，指尖就传来钝钝的疼。萦绕在他心头那点旖旎全部散去。
他话落就把簪子丢到她裙面上，眸光微幽，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云卿卿低头看了眼簪子，再抬头，撞入他蒙了层漠然的眸子中。那眼神仿佛就是隔开两人的山和海，距离感让她一愣。
他此时说：“云卿卿，你到底是要嫁我。”
她难受也好，心里还有林濉也罢，愿不愿意，都已经没办法改变。
说罢，他终于站直了身子，利落转身离开。
他带来的压迫感远去，云卿卿还缩在椅子里，就那么怔怔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青年走得极快，袍摆翻飞，跟今日林濉离开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她看着，竟然有了些许触动。
“他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说好的不先入为主呢？”她抱住了膝盖，靠在椅背喃喃一句。
裙面上的金簪因为动作再度滑落到地面上，然而过了许久，它的主人也没有把它拾起来。
许鹤宁从她的屋子出来走出许远，突然发现她的扇子还别在自己腰间。
他探手抽了出来，扇面是两朵芙蓉，飞蝶围绕，跟它的主人一样娇艳。
他盯着扇面片刻，嗤笑一声，把它又别回腰间，身影消失在覆盖着爬山虎的墙下。
不久后，陈鱼得到吩咐，去了林濉那里一趟，在查送他簪子的人。
云大夫人也在这个时候回来，身后还跟着被丈夫扶着的云婉婉，三人神色都不太好。
云卿卿起身相迎，心里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云婉婉被扶着坐下后，她就听到娘亲说：“卿卿，事情我了解过了，问了你大姐姐，昨晚并没有派人来送香包。我当即让人去找那个丫鬟，也通知了你祖父和父亲，结果那个丫鬟不见了，你姐夫再打探，得知她去了后山小河说要放生……”
说道这里，云大夫人顿了顿，看向女儿的目光沉重异常。
“——她在不远处的下游被发现，已经溺亡。”
云卿卿脑子里嗡的一声，震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云婉婉见妹妹脸色都白了，想要说什么，被闵向晨用手压了一下肩膀。
闵向晨先开口道：“二妹妹，此事出在闵家的人，我已经着人详细去查清楚这个丫鬟的来路。你不要害怕……说来，也是我们夫妻住下惹的是非，我和你大姐姐商议过了，怕再有人浑水摸鱼，今儿就回家去。”
他是当官的人，虽然如今只是在翰林院，资历也浅。可这件事情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他还是能看明白的，谁也不会为了陷害一个姑娘家名节，连人都给杀了。
杀人灭口，只为了隐藏更大的秘密。
原本就不是寻常的陷害，如今关键人物还死了，云家人也没有兴致再留在觉明寺。
云老太爷从主持那里回来，就命众人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那个死了的丫鬟关系到云卿卿的声誉，虽然报了官，只说让查死因，其他一概都瞒下。
云大夫人担心女儿害怕，事后一直陪在她身边。
云卿卿倒是冷静下来了，坐在一边不停的回忆事情经过，一点点地抽丝剥茧。
她觉得最大的疑点就在那个丫鬟怎么知道她有这样一支金簪，又怎么知道林濉会认出来。
怎么想都不可能凑巧。
她想得入神，临近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强光下许多物件轮廓都被虚化了一般，她眼前也朦朦胧胧。
突然，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过于震惊，连手都在微微抖动。
是她吗？
可她怎么敢杀人？！
云大夫人正吩咐下人检查别落下什么东西，就见女儿脸色苍白站起来，在阳光的折射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卿卿？”云大夫人喊了她一句，却见她已经夺门而出，“你上哪里去？快，跟上你们姑娘！”
云卿卿从来没有这样快速奔跑过，剧烈的运动让她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但她一想到自己的猜测，片刻也不敢耽搁。
万一那个人也是被蒙蔽唆使，还蠢蠢不知自己同样可能会遇险呢？
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都要当面问清楚！
**
“姑娘，小梨怎么会失足死了……”
闵芷夕的屋子内，她的丫鬟映月神色慌张，眼里都是恐惧。
“她早上去后山时，还跟奴婢说她马上要赎身了，姑娘要办的事情也办好，姑娘只要等着看热闹就是。可她怎么就死了……”
映月惶惶地说着，呓语一般。
闵芷夕就坐在架子床上，听到丫鬟来来回回地说这事，猛地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你闭嘴！她死不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是云卿卿惹人讨厌在先。魅惑林世子就算了，还让她霍表哥也总念叨着，表哥还因为她挨打骂，面子里子都丢个精光。连带她去霍家，都因为家里有个姓云的，被舅妈迁怒看不顺眼。
是小梨看不过去了，自己跑来说能帮她出气，只要派她接近云卿卿就可以。
所以和她有什么关系！
然而她色厉内荏，即便拼命安慰自己，心里同样害怕得要命。
现在回想母亲身边这个小梨主动靠近就有问题，她在人死后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不害怕。
“云姑娘！”
闵芷夕正六神无主，就听到外头有叫喊声，不过片刻，一身鹅黄衣裙的云卿卿就来到跟前。
闵芷夕错愕抬头，下刻脖子一紧，居然是被云卿卿直接提了衣襟。
“——闵芷夕，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云卿卿拽住闵芷夕，在极度的愤怒中反而变得异常冷静。
她就那么拎着对方的衣襟，满面寒霜，咬牙冷冷要个交代。
那根金簪她一个月前到闵家做客的时候戴过，闵向晨和林濉因为云家也有往来。那日正好都聚一块儿了，他们到湖边钓鱼，林濉夸了一句说簪子好看，当时闵芷夕就在跟前，还朝她不服气地冷哼。
偷簪子的丫鬟是闵夫人在她堂姐、姐夫住家里后派来，名曰照顾夫妻俩。
派丫鬟来之前，闵芷夕也派人来催她兄长闵向晨回家去。
这些事情都联系起来，闵芷夕就脱不了干系！
闵芷夕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了，被吓得尖叫一声：“你疯了？！我做什么了！你放……啊！”
她叫喊着否认，却被云卿卿直接一把推到，后脑勺重重撞到床板上，疼得又是一声尖叫。
丫鬟婆子都围了过来，见到云卿卿神色凌厉，一时都不敢上前。
云卿卿就站在床前，见她否认，也不着急，反倒朝她一笑，双眼闪烁着慑人的寒光：“你不认也无所谓，那个丫鬟死了，是因为她受人指使做不能见光的事，被指使的人杀了！指使她的人多半也知道你是知情者，那你也等着他找上门来吧。”
既然有人非要找死，她也阻拦不了！
她话落，惶恐到极点的映月瑟缩着大哭：“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小梨自己找过来的！”
怕极了的闵芷夕被一摔一吓，整个人都懵了，听到自己的丫鬟在哭，这才茫茫然跟着落下泪来。
而闵家的客院外，许鹤宁正驻足立在不远处。
陈鱼见云卿卿风一般跑了进去，又见他在人进去后一直没有动作，忍不住问：“大当家，你不是说要找闵老爷的？”
许鹤宁闻言又看了那院子一眼，负手转身，闲闲地说：“不去了，没有必要了。”
她应该是和林濉一样，靠着那只芙蓉簪猜到了闵家姑娘有问题。
她和林濉可真是心有灵犀。左右离成亲也没多少日子了，他也懒得出现在她跟前，再去惹她嫌。

第13章
云卿卿的到来彻底击溃闵芷夕心理防线。
闵芷夕先是无声落泪，内心的恐惧在她冷厉神色中最终爆发，哇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是在闺阁里被精心照顾养大的，何曾经历过这样骇人的事情。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云卿卿胸口起伏着，恨不得给闵芷夕来个严刑拷打。但闵家下人都围在跟前，她也有自己的顾忌，转头冷冷扫了眼那些丫鬟婆子，记住她们的面容又冷声道，“你们不去给你们老爷夫人报信，杵这儿做什么？！”
能到主子跟前伺候的那个不机灵，当即明白云卿卿的意思，忙不迭都跑了出去。
家里才刚死了一个丫鬟，现在云家姑娘分明是来问罪的样子，里头的牵扯不是她们能去探听的。
等人走了个干净，云卿卿伸出手指按了一下被哭得跳动的太阳穴。
“——闭嘴！”她喝一声。
兴许是温和的人发起脾气来特别吓人，正哭得起劲的闵芷夕被吼得一个哆嗦，还真闭上了嘴，瑟缩着可怜兮兮地看她。
云卿卿失去耐性，转身去拖来一张椅子，往床跟前一放坐下，明媚的面庞上表情略狰狞：“从头说来，一个字也不许漏！那个小梨怎么回事！”
椅子砸在地面咚的一声，闵芷夕被吓得又缩了一下，眼泪再度泛滥。可在云卿卿凝视自己的目光中，她不敢哭了。
她怕云卿卿下刻就把椅子砸自己身上。
闵芷夕在云卿卿其实有副暴脾气的认知中，从实招来。
云卿卿越听越火冒三丈：“敢情你一直厌烦我，是因为你喜欢霍二！你哪儿就看出来霍二对我有意思？你倒是和他配得很，一个有眼疾一个不学无术，我替京城的姑娘和公子哥儿谢谢你了，省了他们被祸害。”
云卿卿埋汰人的嘴巴那叫一个毒，闵芷夕被说得满脸火辣辣，想要辩驳一句她的霍表哥不是这样的。
“二表哥总是把挂你嘴边，就连你定亲了，我们去看戏，他还过问你怎么没有跟着来……”闵芷夕声若蚊蝇，“我气闷了好几日，哥哥又跟嫂子回了云家，小梨就找上来了。”
霍二把她挂嘴边？！
云卿卿气笑了：“他那是把我当花瓶，坐在那里好赏他的心，悦他的目！”那个混账玩意！
事情理到这里，闵芷夕就是个没脑子被利用的蠢蛋，但因为争风吃醋，就敢拿闺阁女子的声誉来作践……她自己也是个姑娘家！
云卿卿在盛怒中闭了闭眼，到底没忍住，嚯地站起身把床前架子上放着的一铜盆水给兜头泼了过去。
她在闵芷夕浑身湿透的错愕中，再狠狠把盆也砸过去，在她尖叫的痛呼里扭头就走。
闵芷夕这里不可能再有线索，那个人拼着在她和许鹤宁成亲前搞事挑拨，是有多不愿意看到云家和许家交好。更重要的是还要拖闵家下水！
究竟是祖父被人针对，还是许鹤宁被人针对。
说到底，她和闵芷夕都只是别人布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步。
云卿卿脑子里乱哄哄的，没功夫再跟闵芷夕搅和。
闵老爷和闵夫人过来时就见她杀神一般，满面冰霜离开，闵芷夕在屋子里又大哭起来。
很快，闵向晨和云婉婉听闻来龙去脉后前来，看到闵芷夕被罚跪在屋子里打手心，正哭得打嗝。
云婉婉叹气一声，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头：“芷夕，卿卿是气你，也是在救你。如果她不是这样风风火火过来，闹出大动静，让后头那个指使的人知道你在云家跟前暴露了，恐怕那人真想暗害你也不一定。现在他应该不敢妄动了。”
那人在暗，还对闵家的事情了如指掌，连她都不知道小姑子居然喜欢霍二，那人却知道还加于利用……云婉婉想到这点，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姑子。
怎么就能喜欢上霍二那样的纨绔呢？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
云卿卿跑了闵家一趟后，两家长辈也碰了个面，为此事做商议。至于闯祸的闵芷夕，闵家让她跪在云家长辈跟前先赔礼，准备回到京城后，再让她好好去给云卿卿道歉。
好好的日子闹出乱子，云卿卿心情可想而知，她跟在母亲身边，扫兴地准备蹬车归家。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云施主。”
云卿卿闻声回头，见到是圆圆的明清。
她心中一动，忙朝他福了一礼，明清双手合十回礼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沓发黄的纸张道：“云施主，这是小僧师叔留下的菜谱。”
菜谱……她激动地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同时心里有疑惑：“可您不是说，只教有缘人吗？”
“对。”明清点点头，淡泊地道，“小僧近日来正参悟不透，多得云施主，小僧有所明悟。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可为何世人多为情爱羁绊？原不过就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如此一来，云施主就是小僧的有缘人了。”
哈？云卿卿被说得一愣，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让他就悟了。
在她还茫茫然的时候，明清又行一礼：“云施主，小僧说厨艺只教有缘人，倒不如说是这菜谱只有有缘人能精通。圆法师叔传我此菜谱时，亦如是说。云施主慢走。”
话落，明清转身，僧袍飘飘，不染凡尘。
云卿卿好半会才回神，低头去看手里的纸张，然而这一看，整个人呆若木鸡。
只见那纸上没有字，只有图。
她翻了好几页，没错，就是一个菜一个图。
这是让她看图识菜？！
明清的厨艺就那么学来的？！
云卿卿抱着一沓纸上了马车，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良久，她在打击中一咧嘴，欲哭无泪。
她不学了还不成吗？
翠芽正撩着窗子看外头的风景，不想许鹤宁也跟在云家身后出发，他骑着马开道，准备越过云家车队。
这一经过，他余光就扫到云卿卿那个圆脸丫鬟，视线再往里一探，恰好见到云卿卿黯然神伤的表情。
他紧了紧手里的缰绳，身下的马速度缓了许多，他视线依旧落在车内，光影在她面容上掠过。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不过半个时辰没见，她仿佛失去了三分明媚，像是被风雨浇打的花儿，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他脑海里就浮现今日将她圈在椅子里的画面，同样是芙蓉失色，然她现在的样子让他心里莫名不舒服，隐隐浮起一股戾气。
她是为闵家的事难过？
闵家后来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也知道她是愤怒离开，陈鱼来报说她离开时还红了眼。
闵家姑娘被利用，闵家和云家是姻亲，她有委屈恐怕还是就那么咽下了……
“驾——”许鹤宁突然一甩马鞭，加快速度往前奔驰，看向前方的眸光似冰凌。
他管她这许多作甚，爱当受气包她自个当去！
**
夏季的雨说来就来，京城接连三日都朦胧在雨雾中，已经是破晓时分，天地间却还沉在暗夜，四周一片漆黑。
向来准点起身的许鹤宁今日毫无动静，正陷入不知第几回有云卿卿的梦里。
那个被他嫌弃的娇气包泪眼朦胧，抬着下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袖，声音细细的。
“……侯爷不管我了吗？”
梦里的他神色冷峻，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抽回自己的袖子，转身离去。
下刻，她却从背后扑上来抱住他，她的气息围拢着他，带着甜腻的幽香。他心弦如同被挑动的琴弦一般，发出颤动。
她在他身后战战栗栗，又在问：“侯爷不管我了吗？”
居然是委屈得直抖。
他闻言，也在问自己。
不管她了吗？
她从赐婚后就因为他受了不少委屈，真的不管她了吗？
“——大当家，你该起了。”
突然，洪亮的声音闯入耳中，拨开了梦境，将他神思骤然拉回现实。
许鹤宁睁开眼，看到的藏青色的帐顶，帐外模糊投印着一个影子。
陈鱼的声音再度传来：“大当家，该起了。你到衙门点个卯，一会还得去云家送轿前担和看嫁资，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清晰的说话声让他清醒不少，单手撑着坐了起身，按了一下眉心说：“有结果了吗？”
陈鱼愣了愣，反应过来：“线索从闵家那彻底断了，闵家人也找不出可疑人来，我们更加是大海捞针了。大当家，云姑娘能理解的，你也别为她受委屈焦心了，毕竟云闵是姻亲……”
“话多！”
许鹤宁冷淡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
谁告诉他查幕后黑手，是因为云卿卿受委屈了！
分明是那人可能会威胁到他。
先是有人频频还来让他帮忙海上的事，后又被参一本说存着不义之财，如今还被挑拨和云家的关系。
所以跟她委屈不委屈有什么关系！
陈鱼听出他的烦躁，连忙闭嘴，心想大当家还有起床气，缩着脖子走了。
许鹤宁起身梳洗，去了母亲那里一趟，才披上蓑衣骑马到南兵马司衙门。
是清晨，又还下着雨，路上行人稀稀拉拉，早起营业的早点铺子也没了往日的客流涌涌。
马儿路过一处，他闻到了香浓的豆子味道，一侧头，看到了上回他买豆花的地方。
他耳边忽然响起她在梦里委屈可怜的声音。
……你不管我了吗？
他眼眸一沉，加快速度越过那家个铺子，而豆花铺子的夫妻俩正忧愁望着天。
老板娘叹气：“没想到我们也成看老天爷吃饭的了，这雨再下，今儿又该卖不完。”
老板听着妻子的话，也跟着叹一声：“兴许一会就不下了。”
然而许久后雨还是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
夫妻俩探着脖子，愁得又是齐齐叹气。
长街一端传来马蹄声，在临近铺子的时候的停顿了下来。
夫妻俩看见一个身穿蓑衣的男子，丢了一块银子过来。
**
云家，下人们都为马上到的吉时忙碌着，两个婆子结伴到前边要去看热闹，边走边闲话。
“这雨都连着下两日了，怎么今儿还下，一会新姑爷还得来搬家私呢。还有三日二姑娘就要出阁了，总不能下到那会去！”
“没事没事，即便出阁那日下雨也是好兆头，寓意我们姑娘和肃远侯恩爱绵绵呢。”
最先说话的婆子听着一笑，嘴里附和道：“就是就是。”
正说着，就看到一个身着蓑衣的高大男子从游廊走过，她们看着陌生，又见有老太爷身边的小厮引路，忙垂头避到一边。
那男子从她们身边走过，风劲扑满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等人走过去了，两婆子相视一眼，心里在想：这谁？是前来的宾客吗？
云卿卿院子里的下人也喜气洋洋地忙碌帮她收箱笼，她大清早被喊起来，现在还有些犯困，懒洋洋趴在窗台上赏雨。
雨幕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快步而至，她眨眨眼，想看清这是谁来了。
不过片刻间，那身影就来到了她跟前，一个用草绳网兜着的带盖木碗就送到她眼前。
她听到男子低沉地声音：“甜豆花。”
他是怕再不管她，她就先要在梦里烦死他！

第14章
屋檐上的雨水串成了线，在许鹤宁身后形成一道雨幕。
水汽微凉，他手中的豆花却有股热气正从碗盖缝隙里缓缓透出。
云卿卿望着那碗豆花，隔着窗子伸手去结果，暖暖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她心中一动。
那么大的雨，他是骑马来的吧，还要护着一碗豆花不让倾洒……实在是太有心了。
云卿卿双手捧着碗，抬头想要跟他道谢，不想却看到他居然是撇过脸，视线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一窒，想起在觉明寺时他丢下一句话就走了，那样子像极了是在负气。
所以现在呢？
算负着气送豆花来？还是拉不下来面子，不想被她发现？
明明她当时就没有要跟他吵或者心里有别的。
云卿卿一时哭笑不得，重新低下头，就把豆花放在窗台上，把绳网和碗盖打开。
乳白的豆花上覆盖着一层红糖汁，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回头喊翠芽，让去拿勺子来，就那么依着窗台不客气舀一大勺放嘴里。
许鹤宁听到动静，本该走了，偏不知道怎么想的，脚下生根了一般，还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腮帮子微鼓，雪白雪白的，面团似的，让他看着又起了上回想掐一把试试手感的冲动。
他眸光一沉，把视线再度挪开。
云卿卿此时说：“还是咸的好吃啊。”
许鹤宁眼皮一跳，不敢置信地猛转头看她。
——给她送吃的，她还挑嘴？！
他正被她的不知好歹气着，哪知扭头就看到她居然也抬着头看自己，两人目光相撞间，她展颜一笑。
许鹤宁愣了。只见她眸若秋水，潋滟中仿佛又有撒落的星光，带着少女娇俏的动人风情。
他首回见她这样笑，脑海里闪过那句笑生百媚入眉端，心头也跟被猫儿挠了一下，发痒发酥。
她是真的好看。
特别是笑意盈盈的样子，粉腮水眸，比四月蔷薇还引人想要采撷。
他暗暗捻了捻指尖，压抑着要让自己失态的冲动。
云卿卿在他出神间又说道：“下回我请你吃咸豆花。”说着，又舀一大勺放嘴里，双眼弯弯，可没有她刚才嫌弃的样子。
许鹤宁是聪明的，在她动作中已经反应过来……她刚才是故意的。
故意引他回头看她。
——他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给戏耍了？
许鹤宁心头那点旖旎散去大半，脸上在发烫，一半恼一半怨自己大意。
上回在她这里，她就奸诈的跟只小狐狸似的，以进为退保林濉，今儿又在他跟前耍心眼。
真是狡诈多端！
许鹤宁在思绪中嘴角一扬，起了报复的心思。在她低头再去舀豆花时，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就把满勺的豆花给送到自己嘴里。
云卿卿当即就傻眼了。
甜甜的味道在许鹤宁唇舌间散开，他在她慢慢瞪大眼时低笑一声：“我不吃咸豆花。”
说罢，抬手指把嘴角残留的红糖汁揩去，转身就走了。
随着他离开，没有他高大的身影遮挡，云卿卿眼前的光线也亮了许多。
她双眼直愣愣盯着空空的庭院，好大会才低头再看被他吃光豆花的勺子……他，居然抢她吃的？！
还是她用过的勺子。
云卿卿当地一声把勺子丢回碗里，脸颊莫名发烫。
他怎么那么不讲究！
**
随着许家送来轿前担，婚期一日一日逼近。
云卿卿的吉服在第二次修改后，在成亲前一日送到，她被丫鬟婆子簇围着试衣裳。
她站在镜子前，对身着大红吉庆衣裳的女子感到陌生。
云大夫人给她理着腰带，手指抚过上边的彩凤，不知是喜是忧：“前阵子还在想着我的卿卿会嫁给哪个佳婿，不过一眨眼，你就真要嫁了。”
父母都盼望女儿有个好归宿。
女儿虽然是嫁入侯爵之家，往日富贵自不用多言，可她也说不好许鹤宁是不是个好归宿。
云卿卿闻言颇有触动，但不愿意引得母亲多伤心。她知道父母对许鹤宁还是有偏见的，即便是她也不确定成亲后许鹤宁是什么态度。
他多半还认为自己对林濉有私情。
她准备嫁过去后好好跟他交心的谈一回。
她就扬起笑，挽住娘亲的胳膊难得撒娇：“晚上我要跟娘亲一块儿睡。”
云大夫人被她转移注意力，也笑了：“都要嫁人，还跟娘睡，传出去丢脸不丢脸。”
然而到了晚上，云卿卿就把头埋在枕头里，悔不该说要跟娘亲睡一块儿。
云大夫人拿着一本避火图，非盯着让她翻完，还把压箱底的一件摆设给她看。
一开始，她还以为就是个玉雕的石榴，结果娘亲告诉她能从中间打开，里面是跟避火图一样大胆的雕刻。
她险些把这玩意儿给摔了。
云大夫人笑得花枝乱颤，俯身在她耳边说：“别害臊，知道一些，不至于懵懵懂懂伤了自己。再有记得把这东西新婚就放床头，是好寓意呢。”
云卿卿被说得躲在被窝里装自己睡着了，不管娘亲怎么推搡就是不动。
在云家母女说悄悄话的时候，许鹤宁也被母亲塞了一本册子。
他不用翻开也知道是什么，回到屋里就丢一边，实在没有兴趣看这些东西。
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他对男欢女爱上向来没有心思，而且……他到底没有想好要怎么待云卿卿，更多的是考虑到她并不是自愿嫁自己。
许鹤宁把靴子一蹬，在临时过夜的书房长榻上躺倒，仰面盯着帐顶，眼前却又时不时闪过她灿然一笑的样子。
他似烦躁地啧了声，往里一翻身，衣服也懒得换，直接就闭眼睡觉。
但是那个娇气包跟有预谋一样，夜里又入侵到他梦里。
她朝着他笑，弯着的眼角尽是妩媚，十指芊芊，还是拽着他的袖子，娇娇地喊侯爷……
许鹤宁在睡梦中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
“快些，胭脂给补补，姑娘方才喝水了！”
“凤冠呢，马上就吉时了，姑爷该来迎亲了！”
云卿卿耳边闹哄哄的，眼前是不断来来去去的丫鬟婆子，直转得她两眼发晕。
可不得发晕，她天没亮就被喊起来净身，然后就一直被折腾到现在。早饭吃了一口包子，到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她只喝了几口水，要不是底子好，她都要怀疑自己可能就饿晕了。
她皱着眉头暗自嘀咕，一个婆子就拉着她再去补妆了。
此时，外头打探的人跑进来说姑爷已经进胡同，整个屋子的人就像开了锅的水，云卿卿戴上凤冠先被拉去给长辈拜别。
望着眼眶红红的祖母和母亲，她终于忍不住落泪，扑到两人怀里。
她被人拽着离开的，然后就被蒙上了红盖头，在一片喜乐声中，她被人扶到兄长宽阔的背后。
云嘉玉自从昨日从书院回来就一直沉默寡言，心里百般不愿意妹妹嫁许鹤宁，可他没有那个能力阻拦。
在背起妹妹的时候，他忍着难受说：“卿卿，哥哥会一直护着你。”
云卿卿眼里有泪，却是弯眼一笑，点点头说：“好，他要是让我受委屈了，我就回家找哥哥帮我教训他。”
之后，云卿卿在紧张和饥饿中上花轿，拜堂，再被送入新房。
整个过程她都晕头转向，只知道自己被陌生的手掌牵引着。
新房里也是吵闹的，她坐在床沿，眼前有亮光传来时，她才从那种茫然的状态回神。
她随着光线抬头，看见了眉眼深邃的许鹤宁，他今日一身吉服，即便不笑整个人都显得特别柔和。
她目光有些怔怔的，不知是谁笑了声，屋子里紧跟着也响起几声低笑。
她反应过来，忙低头。
许鹤宁没想到盖头下的新娘会那么大胆就抬头看自己，还一看良久，在笑声中，他今日一直略烦躁的心情变得平和了许多。
交杯酒，撒帐歌，一切都有序的进行着，直到一声礼成，云卿卿莫名是松了口气。
许鹤宁不是京城人士，在新房观礼的也不是许家家眷，多是跟云家有来往的官夫人。她们的夫君今日到侯府喝酒，自然是要给她热闹贺一贺。
同样因为和许家不熟悉，众人在礼成后很快就退出新房，毕竟许鹤宁看起来也不是好相处的。
屋子里一下就变得空空荡荡，云卿卿没有多少单独和男子相处的经验，一时有些窘迫不自在，细白地手指攥了攥裙面。
许鹤宁就坐在她身边，低头就看见她蜷缩的指头，当然明白她的不自在。
他站起来，云卿卿一激灵，紧张地跟着站起来，小脸上写满忐忑。
许鹤宁看着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那天还敢对他那样笑，勾魂摄魄的，让他昨晚还梦里旖旎，今儿反倒又成兔子了。
他视线扫过她尖尖的下巴，再缓缓去看她的面容。
柔和的红烛下，她五官精致无暇，大红的颜色穿她身上实在是令人惊艳。
他眯了眯眼，她似乎是被他打量得不舒服，缩了缩脖子。
“嗤……”他低声一笑，负手就要出门去。
不想和昨夜梦里一样场景出现了，他被她拽住了袖子。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然而只看到她低垂的脑袋，沉默着不说话。
他琢磨了一下，说：“我是要出去陪客人。”
她以为自己要丢下她？
云卿卿闻言受惊吓一样就丢开手，小脸涨得通红。
许鹤宁见她这样，觉得自己是猜对了，正想告诉新婚夜他再怎么样，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不想，她先抬起头，手指头绞着衣摆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说罢，云卿卿都想捂脸。
——好丢人，结婚后第一句话居然是要吃的！
许鹤宁整个人都懵了。
她说她怎么了？饿了？！不是要留他？！

第15章
许家张灯结彩的庭院里欢声笑语，许鹤宁嘴角亦啜着浅浅的笑，端着酒杯，来者不拒。
陈鱼跟在他身侧，眼里却有着担忧。
他们大当家酒量是好，可也禁不住这么些人敬酒吧。
即便是成亲的大喜事，怎么他看着反倒有种借酒消愁的错觉。
陈鱼待一个不知名姓的官员离开后，忍不住在他耳边相劝：“大当家，不能再喝了，夫人还等你回去呢。”
许鹤宁正伸手揩去嘴角的酒，闻言眸光一沉，忆起刚才自己是怎么丢脸离开的，灯笼柔和的光都照不亮他眼底那份暗沉。
他没有作声，跟前又来一名官员，眼底那片暗色当即就散去，伸手示意身边的人把酒再满上。
一番动作下来，陈鱼看明白了。
他们大当家的还真是心情不舒爽，就是找酒喝呢。
此际，侯府的管家急急忙忙跑进来，在热闹的人群中找到他，忙禀报道：“侯爷，太子和几位皇子来了！已经到胡同口！”
热闹的庭院霎时变得安静，众人心里再诧异不过。
他们间有些人来，是看着云家的面上，有些是因为皇帝赐婚，不来太过显眼，怕被传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来。上次有人参云家和许家，皇帝的态度可还历历在目。
但东宫和皇子都来了，先前根本没有透漏一点的消息，众人都去看许鹤宁的神色。
许鹤宁心里也诧异的，毕竟他和宫中几位皇子也只有几面之缘，几尊大佛跑了参加他的婚宴，可以说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不过他脸上还是平素那种懒洋洋的笑容，一派从容，理了理袖袍，快步出去迎驾。
大家见他这样，都在心里嘀咕着是不是许鹤宁其实已经早收到消息，纷纷跟在后头去相迎。
云卿卿长那么大就没被饿过，没想到在出阁当日尝到了挨饿的滋味。
在许鹤宁走后，很快有人送来准备好的席面，她抓起筷子不客气就埋头祭自己的五脏庙。吃到半饱时，翠芽听到前院的消息，过来跟她说了一声。
“太子和几位皇子都来了？”她正要去夹肘子肉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来，沉吟道，“怎么还会惊动皇子们，还听到什么？”
翠芽摇了摇头。陪嫁过来，正是人生地不熟，这个消息还是院子的丫鬟婆子嚷嚷才得知的。
云卿卿见此，继续伸筷子去夹肉，连续吃了三四口，把手边的鸡汤再喝了才拿帕子擦手说：“让我奶兄在前院探听探听，能打听到就打听，不行我等侯爷回来问问也一样。”
她祖父是阁老，兼着太子少傅，或者太子和皇子们就是看着这一层的份上走个过场，不然也不会喜宴开了才来。
锦上添花吧，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翠芽应声离开，留下奶娘李妈妈在屋里照应。
李妈妈已经先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来路摸个清楚，见她恢复精神，笑吟吟先将情况说明：“姑娘，那些丫鬟婆子先前都不在侯爷跟前伺候，好些是这两天才到院子里当差，可见是侯爷特意为你调拨的。”
婚前没有丫鬟近身，说明许鹤宁不是个爱厮混在女人堆里的。
李妈妈没什么太多的担心，就担心南边楚楼有名，许鹤宁一身匪气，他们这样的人多半爱厮混，怕他也得沾染这样的毛病。没得她们姑娘一过来就要受气。
现在一看，许鹤宁平时不爱用丫鬟，侯府规矩也是有的，不比京城里的勋贵差多少。
云卿卿听着就明白奶娘话里的意思，脑海里闪过他刚才冷笑离开的样子，倒是联想不到他是心细的人。
她说：“院子里的人明儿再说，今晚妈妈带着翠芽她们几个辛苦一晚。”
不管那些人的来路，她用不习惯不熟悉的人。
李妈妈忙说这是应该的：“那姑娘……该喊夫人了，先梳洗，外头闹了不少时间了，估摸着等几位殿下离开，姑爷就该回屋。”
李妈妈说着，还抬袖掩唇一笑，那样子让云卿卿一张细白的面庞就在发烫。
她哪里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一想到晚上和许鹤宁同床共枕，新婚之夜……光想就觉得臊得慌。
她低了头，磨磨蹭蹭好大会，被李妈妈拉着进了净房。
等换过轻薄的红绸寝衣，她就被李妈妈直接按到床上。
“老奴去给夫人拿本书来，您先看看书解闷儿。”
云卿卿就有种洗干净待宰的猪一样，还是吃饱喝足的那种！
她抿抿唇，余光扫到已经被放到床头的玉雕石榴，想到里面雕刻的是怎么火辣辣场景，居然紧张起来。
待李妈妈拿过书，她抓住就挡眼前，让自己少胡思乱想。
期间翠芽回来，她奶兄没能听到什么，但太子已经离开了，说是还要到云家去。
此时的云卿卿已经没有心思管皇子们来去，只知道许鹤宁应该快回来了，抓着书的手微微用力，把书封面都攥出了好几道褶皱。
夏风清凉，许鹤宁站在影壁前送离宾客，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夜夜色不错，一道星河与月争辉，习习凉风相送，把他满身的酒气都吹散不少。
他在影壁前站了片刻才迈步往回走。
陈鱼跟在他身边，若有所思地低声说：“大当家，这些个皇子什么意思，刚才太子还特意提了浙江近期漕运上的事。是不是知道有人私下来找您了。”
太子一行来得说蹊跷吧，也不至于，但提起浙江敏感的话题，确实让他要深思。
他说：“先前听说有皇子干涉漕运，也有说海上的商队有皇子的，或者今晚这些话不是说给我听。”
许鹤宁迈着步子，腰间玉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喝了不少酒，现在说话还清晰有条理，陈鱼反倒不再想太子什么意思，而是一笑：“大当家真是好酒量。”
他还怕要在洞房花烛夜给醉晕过去呢。
许鹤宁闲闲说：“把他们喊出来，我们再接着喝一会。”
陈鱼就愣了：“哈？您还喝？！”这个时候不应该去见新娘子？！
**
新房烛火通明，云卿卿靠着床头看书。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情节挺吸引人，让她渐渐忘记了紧张。
也是这份放松，白日里的劳累被完全释放，新房又安静，她看着看着眼皮就抵不住打架。
李妈妈来来回回不知道去外头看几次，都没见许鹤宁回屋，奇怪地嘀咕着回房，就见云卿卿的书本都盖脸上。
居然等到睡了过去。
李妈妈正上前想去喊醒她，许鹤宁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翠芽急慌慌喊了声，他人已经大步绕过屏风，一张俊脸染着酒气，连眼角都在微微泛红。
他一眼就看见床上的云卿卿，她的奶娘正一副要喊她的样子。
“别吵她。”他淡淡收回目光，知道云卿卿睡着了，转身自己去净房。
李妈妈见他离开，怎么可能真不去喊人，当即轻声把她推醒。
云卿卿迷迷糊糊的，被让坐好，细细问一声：“他回来了？”
“姑娘可别睡了，老奴就在外头。”李妈妈说是，再推她一下，想让她清醒一些。
云卿卿勉强打起精神点点头，李妈妈这才离开。
然而等到许鹤宁从净房出来，他就看到她从床头挪到了床中央……继续睡。
许鹤宁站在床前，满目都是喜庆的红，她趴在锦被上的脸颊莹白，比满屋的红色都夺目。
他犹豫片刻，探手去碰了碰她头发。
披散的黑发在指尖下滑过，是细滑的触感，让他神思微微恍惚。
他特意在外头喝酒避到这个时候，知道她多半撑不住会先睡下，可看见她蜷缩睡在被褥上等他，他方才的决定就有些动摇了。
婚前他就想了很多，两人是赐婚，要么他死或是犯了大错下狱，不然两人基本没有和离的可能。
所以新婚夜不碰她，难道以后两人也不圆房？
而且她是有在等他回屋，所以这是变相愿意接受他吧。
许鹤宁指尖拂过她长发，停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他俯身，她熟睡的呼吸声就传入耳中。
很轻，如同一根羽毛在他心湖上划过，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云……”他捏了她粉粉的耳垂一下，想要叫醒她。
可才喊了一个字，他就缩回手。
罢，本就没有打算做什么，省得她一会醒来再做出什么让人着恼的事情来。
方才就自作多情一回，也许她就是守着规矩等他，并不是出于自愿。
她奶妈刚才不就在身边看着她。
许鹤宁收回手，把锦被往她身上扯一大半盖上，抬手放下帐子，自己挨着床边躺下闭眼睡觉。
有着酒意，身边即便多了一个人，又是个十分安静的，许鹤宁没有他想的会难入眠。
李妈妈在外头等了许久，但都没等到里头的动静，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往里间听声音，结果还是一片寂静。
她在隔扇外站了小半个时辰后，震惊地确认里头的人真的就那么睡下了！
——难道是她们姑娘睡得太熟，姑爷没喊醒？！
不死心的李妈妈就那么在门口守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云卿卿是在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怎么挣扎都推不开，窒息感让她惊恐，不想一睁眼是一张放大的面容。
她定定看了会，眨了好几回眼，眼前都还是那张面容，让她终于清醒。
她昨天嫁人了！
云卿卿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挪。
许鹤宁一手就搭在她身上，她一动自然就把他也惊醒了。
两人的视线就那么撞到一块，她忙闭上眼。等闭上后反应过来，装睡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尴尬地再睁开眼。
许鹤宁反倒是淡淡收回胳膊，坐起身。
她只好跟着坐起来，心里懊恼自己昨晚明明醒来，怎么又睡着了。
他……没有喊她？
她微垂着头，有些不适应，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自然的和他相处。
许鹤宁已经坐在穿靴子，她抿抿唇，到底是先开口解释：“我……昨天好像太累了。”
他正站起来，闻言转过身，是想要也跟她说说自己的意思。他没有强迫的人嗜好。
然而他一转身，云卿卿就瞪大了眼，连嘴巴都张了张，视线定格在他腰下。
许鹤宁一愣，低头，恍然她看到什么，浑身一僵。
平时就他自己，男人早上哪个不是这样的，他习惯，却忘记这有个刚出阁的姑娘。
他略感尴尬，但也不可能忸怩得像个娘们，再转回身去。
许鹤宁性子本来就是不羁又大胆，尴尬过后，嗤地就笑一声，弯腰去看她：“云卿卿，男人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吗？”
他不正经地逗弄，云卿卿脑子里嗡的一声，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她在出嫁前被娘亲灌输了不少男女间的事，自然知道顶起的是什么，整张脸都被他一句话闹得火辣辣的。
愣了好半天，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知道，我看过……”
看过那个册子。
然而，许鹤宁差点被她这句表述不清的话给噎死。
——她看过谁的？！

第16章
许鹤宁被她一句话噎得脸色阵青阵白。
云卿卿话落后也反应自己臊得失了分寸，说出的话歧义大了去，忙加了一句：“那个……册子，看过，知道一些……”
然而解释归解释，她却更加不自在了。
一大早的，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许鹤宁在她解释后，太阳穴仍旧突突直跳。
他发现她可真能，总是能挑战他身为男人的底线，现在更是连个话都说得不清不楚。前头就顶着个林濉呢，换了是哪个男人恐怕都要跟她较个真。
他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转身去了净房，懒得理会这个总能惹人生气的新婚妻子。
云卿卿又羞又紧张，见他离去，慢慢探头看向外边，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声。
他……怎么感觉是在发脾气？
她手指抠了一下被面上的绣花。
跟他相处还真是有压力，性子也太阴晴不定了，就跟上回突然抓她手甩自己巴掌一样，行事完全叫人摸不清头脑。
翠芽在隔扇外听到动静，进来就看到自家姑娘丧气地坐在被面上。
她从李妈妈那里知道两人昨晚没有圆房，前去把帐子挂到金钩里，宽慰一般道：“侯爷还是疼夫人的，听李妈妈说，昨儿见您累了睡得沉，都不让喊您起来。”
新婚之夜睡了过去，还睡得很踏实，云卿卿觉得自己可能是史上第一人吧。
她脸上的热气褪去一些，嗯了声，见只有她进来问道：“李妈妈呢？昨晚你守的夜？”
翠芽弯腰给她穿绣鞋，说不是：“是李妈妈守的夜，刚才有个小丫鬟前来，她跟着离开了，似乎是老夫人身边的。”
……老夫人，云卿卿下床的动作顿了顿，反应过来她嫁进许家，许鹤宁是当家老爷，许母的称呼也跟着变了。
只是大清早，婆母喊她奶娘是去做什么的。
云卿卿心里存了个疑问，许鹤宁在净房里高喊让送热水进去，她想起自己已为人妻，就吩咐翠芽：“快去让婆子们抬水来，再把侯爷的换洗衣裳送进去。”
虽然不太习惯，但总得慢慢适应。
翠芽应声而去，她也不再喊人来伺候，自己更衣后就坐到妆台。等婆子送来沐浴的热水，还有她净面的，才开始洗漱。
等到许鹤宁出来，云卿卿已经收拾好。李妈妈也正好回来，顶着眼底的乌青，神色复杂在许鹤宁身后看了他一眼。
在云卿卿问起许母喊她去做什么时，李妈妈言不由衷笑笑道：“就是问问夫人习不习惯。”
刚嫁过来第一天，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云卿卿心里嘀咕一句，没放心上，而是整理好衣裳，很有默契地跟着许鹤宁出门。
新婚第一日，自然是要去给公婆敬茶。
两人一前一后往许母住的汀澜院去。云卿卿初来乍到，对侯府的路都不认得，许鹤宁步子大，她只能提了裙摆小步跑着跟紧。
许鹤宁习惯大步流星，等拐过一个弯，他忽然想到自己身后的云卿卿。一回头，居然没见到她的身影。
他眉头皱了皱，往后退到拐弯前的小道，就见她正站在分叉路口茫然左顾右盼。
“这。”他负手，朝她喊了声。
云卿卿正懊恼怎么就跟丢了，听到他的声音从左边响起，眼睛都亮了，快步跑到他跟前。
“你可不可以走慢一些，我有点跟不上。”她张着嘴微喘，一张素面因为快步走染了红晕。
许鹤宁听着她轻细的声音，视线在她面上转一圈，见她面若芙蓉，微张的红唇发出细细喘息声。新婚前一夜梦里的旖旎瞬间浮现在眼前。
那个梦境里，她可不就是这样一副娇且艳的模样，纠缠着自己，一声声喊侯爷。
他眸光一暗，快速转身继续往前走。心里更是不以为然地想，走两步都喘，她是真的娇惯。
许鹤宁在江海上糙惯了，遇到的女子，不是会捕鱼，就是能划桨。像她这样的，确实见得少。
可腹诽归腹诽，他走路的步子还是迈小了许多，连速度都放缓了。
云卿卿默默跟着，对他这种迁就双眼更亮了。
许母的院子近着荷池，池里碧翠接粉荷，正是明媚的夏景。
“老夫人这院子名字起得好。”
她随他走过荷池，抬头看到汀澜院三字，笑着打量。
许鹤宁进门的脚步一顿，闻言骤然回头：“老夫人？”
云卿卿被问得一怔，发现称呼不妥，想要改口，他已经似笑非笑扬了扬眉，直接进去了。
她望着他背影懵了下，赶紧追上前。
许母就站在门口，见到两人一前一后到的，生分得很，想起她早上见过的李妈妈说两人没有圆房。
“娘。”许鹤宁来到她跟前，微笑着喊了声。
但是他母亲没有像平时一般朝他笑，甚至连视线也没给他一眼。
许鹤宁察觉不对，再一转眼，云卿卿追上来，他看见母亲脸上霎时有了笑意。
“卿卿来了，快进屋。”
许母亲亲热热去握住小姑娘的手。
云卿卿是第二回见婆母，被握了手，腼腆笑笑，屈膝问好。
许鹤宁就那么莫名其妙的被母亲丢在了外头。
里头小丫鬟已经准备好蒲团，许母温婉，却也是爽利的性子，笑吟吟先到椅子里坐下了。
云卿卿哪里不明白意思，站在蒲团前等到许鹤宁若有所思的来到身边，才随他跪下敬茶，羞赧地改口喊娘。
许母大大应一声，把准备好的红封和一个妆匣放到她手上：“这儿就是你的家，有什么委屈都跟娘说。”
妆匣刷着朱漆，朱漆在光线折射下有些暗沉，能看出有些年头。匣子放到手上沉甸甸，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云卿卿闻言忙回神，恭敬地回道：“媳妇初来，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望娘多包涵。”
许鹤宁在边上听着，拿余光瞥她一眼。
现在嘴儿倒甜，刚才不是还在喊老夫人。
高门大宅里出来的姑娘，变脸的功夫修行得不错。
他虽长飘在江海上，但没少听浙江那些富商和官老爷们家里那些阴私事，印象里，那些夫人小姐都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好手。
许母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听出她的拘束，笑着亲自把人扶起来，拍着她手说：“不怕卿卿笑话，宁哥儿就是半路捡的富贵，这家里内外其实都乱着。得知他有幸娶你，我这颗心才算是踏实，总算有个人能打理这个家。往后你只管立好府里的规矩，我啊就只等着享你的清福。”
云卿卿诧异，她刚嫁过来，听这个意思就要她掌家了？她犹豫着怎么回话，侧头去看许鹤宁。
许鹤宁站在两个女人身边，正有种插不上被排挤的错觉，见到她询问的眼神，那种被忽略的郁闷诡异散去。
他思索了片刻，见到母亲笑盈盈望过来，母亲闪动的眸光里还杂着警告的冷意。
他神色一顿，当即道：“娘身体不好，你就多操心。”
果然，他话落就发现母亲眼里的冷意褪去，笑容再慈祥不过。
许鹤宁满头雾水。
他究竟做什么了，从进门开始似乎就不被亲娘待见。
**
要是换了其他人家，今日家里还会有认亲，偏许鹤宁就携着母亲到京城，其他一概亲人也没见他提过，今天的场面免不得显得冷冷清清。
云卿卿倒觉得这样很好，省去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得绕个好几天才能分清楚。不过觉得有点奇怪的是，传言许鹤宁丧父，可敬茶后也没听见母子俩提起任何有关她公爹的消息。
许母留下两人用早饭，云卿卿是个爱吃的，一眼看出桌上的吃食是在迁就她。
南方和北方的口味不一样，早饭用的自然不一样。
她看见许母和许鹤宁跟前都放着小馄饨，而离她近的都是虾饺小笼包一类的，十分分明。
她看着心中一动。这些肯定都是她婆母心细，特意吩咐的，默默把这份心意记下。
许母连日操心儿子的婚事，精神又差了不少，吃了几颗小馄饨便让小夫妻俩继续用，她进屋里喝药。
云卿卿连忙放下筷子，想要跟进去，许鹤宁看了眼她碗里才咬了一口的包子，站起身说：“你继续吃，我们许家没有那么多规矩，我进去看看。”本就娇贵，别一会再饿得跟他要吃的，别人还以为新婚第一日他们母子就苛待她。
她被那么一说，站起来也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
什么他们许家，好端端地，她又变成外人了？
云卿卿抿唇沉默片刻，索性抓起筷子继续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跟他谈谈两人的以后。
许鹤宁在她继续动筷子中去到内间，里面的小丫鬟已经伺候过许母喝药，屋里飘着淡淡的苦涩味。
“娘，我给你请太医来看看。”他上前，许母却挥退小丫鬟，神色颇严肃地问，“昨儿为什么没有圆房？”
人家姑娘嫁过来，他这是嫌弃还是故意给她难堪，想要磨人的脾气？
许鹤宁在娘亲兴师问罪的架势里，明白今早不被待见的理由了。
他脸色几变，想到房里事传到娘亲耳中，眯了眼避而不答反问：“谁跟您说的。”
云卿卿在吃了三个小笼包后漱口，准备进屋去看看情况。
婆母体贴，她也不能不知好歹，不想就撞到正出来的许鹤宁。
两人在门口相遇，都各自愣了下。下刻，许鹤宁却是挑了嘴角笑：“夫人，我们回去吧，娘要歇一会。”
云卿卿要探头往里看，他大掌伸了过来，直接就贴她腰后，微微一用力就将她半推半拥地带出了汀澜院。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紧贴着，夏衣又单薄，她感觉自己背后跟被火灼了般在发烫。身后还跟着丫鬟婆子，被他这样亲密带着走，如锋芒在背，让她想要避开他的手。
然而许鹤宁的手掌就跟生根在她腰后，根本无法躲开。在她又一回往边上躲闪时，他胳膊直接一圈，她整个人都跌撞在他怀里。
不熟悉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隐隐能感觉到，他动作虽然亲密，但这内里更像是带着怒意，一切举动都特意得很。
她也不再躲了，知道躲也没用，就那么一路忐忑跟他回到屋里。
她后脚刚踏进内室，他就转身砰一下把门关上，丫鬟婆子都被挡到在外头，而她就被他那么抵在门板和他的胸膛间，眼前光线略微昏暗。
云卿卿心脏怦地跳动，这一瞬间紧张得手心冒了汗。
许鹤宁双手撑着门板，低头看她带了慌乱的水杏眼。里面如拢轻烟，眼尾是好看的上扬弧度，描绘出属于她的一抹风情，配着她略无助的表情，是撩拨男人冲动的美。
“云卿卿……”他眸光微幽，那抹幽色深处蛰伏着让人觉得危险的情绪，“你想要圆房，直接和我说就是。”
美人真要投怀送抱，他自然是受的，何必叫她的奶娘在他母亲跟前多言，仿佛是他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卿卿被说得错愕，脑海里空白了片刻，心里话已经脱口而出：“我没有想要圆房啊。”

第17章
“侯爷午间不回屋用饭？”
云卿卿望着面前满满一桌的菜肴，跟翠芽再一次确定。
这分量，怎么也不像她独自用餐的量。
翠芽已经双手托着筷子递给她：“是的，奴婢去书房两回了，陈护卫说侯爷有要事处理。”
可再有要事，总要吃饭的，新婚第一日就把她们姑娘丢下，这算什么。
翠芽说罢，暗暗在心里埋怨了几句。
“你把菜都分一分，我这儿用不完。”
既然有要事，她就不再过问了，或者并不是有什么要事，是被她早晨那句没想圆房气的吧。
那一句确实落他身为男人的面子。
想着，她又问：“李妈妈起来了吗？”
“没有呢。”翠芽拿着干净的碟子拨菜，“昨儿熬一夜，李妈妈到底上年纪了，估计得缓一缓。”
“给她留些饭菜，别醒来饿着。”
云卿卿吩咐一声，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地用饭。只是面对美食，她少有的心不在焉，脑海里都是许鹤宁的误会。
他从汀澜院里就反常，还说什么她要圆房就直说的话，结果最后发现是婆母喊李妈妈去问话，李妈妈把两人没圆房的事情说了。
许鹤宁就从这里头误会她有意让李妈妈在婆母跟前多嘴，暗中责怪他昨晚没有与自己圆房。虽然后来解释清楚，可这个乌龙闹得他冷脸抬脚就走，一走到现在也不露面。
她咬了一下筷子，从没想过新婚第一天就两人就会有小别扭。
**
许鹤宁一开始是恼羞成怒离开，后来确实遇到要紧的事情。
太子昨夜赏脸参加婚宴，今日就暗中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里说先前参他和云家的指使者是大皇子肃王。
里面还有几页肃王与官员来往的礼单，参他的人赫然在列，礼单日期是他被赐婚后不久。
他对着这封信琢磨了许久，将信将疑。
京城官员间关系复杂，说起来肃王跟云家也能扯一点关系。
肃王生母是个宫女，生下他就难产离世了，肃王是在皇后跟前长到八岁。这个时候霍家进宫去的姑娘得了宠，就是那个纨绔霍二的亲姑母，进宫半年，肃王就被帝王放她跟前养着了。
从这儿可见霍妃得宠，不过霍妃这么些年只得了两个公主，也许是因为肃王的原因，恩宠倒是能在宫里占大头的一份。
可这肃王暗中参云家和他……算不算耗子扛枪窝里横。
霍家再怎么说和云家也能沾一点，让云家和他不讨好，肃王能得什么利。
许鹤宁这一琢磨，就出神到饭点，前头又有在云卿卿那里吃瘪的事，更懒得回屋。索性喊来陈鱼要了酒，跟自己从浙江带来的几个兄弟喝酒，顺带吩咐一些事情。
庭院里骄阳正艳，许鹤宁靠在椅子里，一只脚踩在椅面上，一手执酒壶，侧头便见窗外夏日灼目。
他仰头往嘴里灌了口酒，视线透过屋檐下的斑驳光点，在这会空隙里，居然又想起云卿卿。
她还真直率，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
即便不是她授意姓李的奶娘抱怨，但没圆房的错处还是推到他身上了。
或许这正中她下怀呢。
是他觉得彼此没有感情，没必要碰她，即便她回云家长辈问起，问题也是出在他身上。任谁也会觉得她是受委屈那个。
许鹤宁扯着嘴角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娇气又狡诈，果然不可爱，就一副皮相骗人罢了。
许鹤宁再抿一口酒，就把酒壶放下，站起来说：“你们继续，别耽搁了正事就成。”
话落，他慢悠悠出了房门，带着满身酒气就那么回屋了。
云卿卿用过饭后正生困，半躺在炕上打盹。
屋外响起问安声，她一激灵清醒，就听到有脚步靠近，再抬头许鹤宁已经绕过落地罩笔直朝她走来。
“你回来了……”她忙坐好，却先闻到扑面的酒气，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这是在酒缸泡过刚出来吗？
许鹤宁把她面上嫌弃的神色看得分明，不退反进，大刺刺往她身边一坐。
那坐姿，大刀阔斧的，又痞又匪。
“云卿卿，我们谈谈。”他侧头，挑着眼角笑。
云卿卿被他挤得往边上挪了挪，见他一双桃花眼睨着自己，她抿抿唇，挺了挺脊背坐直：“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嗯，你先说。”他视线落在她内收的下巴上，能看出她紧张。
“你我成亲了，不管先前有什么误会，但也不可能一直这么生分过日子对吧。我会尽我妻子的责任和本分……”
“责任本分？”许鹤宁在此时打断她，眸光一闪，反射出来的光芒幽幽。他突然就靠近她，手指轻轻捏了她下巴，让她看自己，“你说的责任本分包括什么？包括床上那些吗？”
云卿卿从来没被人这么调戏过，在他指尖下闹了个大红脸，人也往后缩，想要脱离他的钳制。
他察觉她的意图，往前一倾，就变成半压住她，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缓缓往上。细滑的触感在他指尖蔓延，有着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许鹤宁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还因为贴近清楚感受到她的软绵和纤细。
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云卿卿除去一副能勾魂的好皮囊，确实还有吸引他的地方。而且他是男人，嘴里说着无所谓，骨子里到底是有劣性，让他不知何时起已经对她起了侵略的意图。
可她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尽责任本分，他不过靠近一些就怕得恨不得有个壳能躲进去，让他再是动了心思，亦有些索然无味，当下把对她那些旖旎冲动都给压了下去。
“自欺欺人。”他嗤笑一声，利落离开她，往反方向一倚，脸上又挂着他先前那种漫不经心一般的笑，“云卿卿，你不用勉强，我也不爱行强迫的那一套。”
说罢，他就踢了鞋，在她对面下好，居然闭上眼要午歇。
云卿卿见他这样，哪里不知道刚才他就是逗弄和试探自己的，多半还是在意她那句圆房不圆房。
只是他行事真的太过随心所欲了，有话不能好好说，总喜欢动手动脚吓一吓她。换成哪个姑娘家被他这样调戏，也会想要躲开吧。
他生得牛高马大，因为她坐了一边，躺下后腿就得蜷缩着。
她瞅瞅他腿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本想要喊他去床上睡，然而他调戏自己的露骨话还在耳边，估计喊他起来还得被再逗弄一回。
她索性自己挪位置，绕过屏风，去占了那张宽大的千工床。
在她离开后，许鹤宁就伸直了腿，脚掌还在她坐过地方摩挲了一下。
随便她吧，反正早也做好她不待见自己的准备。她愿意避他就避着，像上回在雨中还给带豆花哄她的傻事，他是不会去做第二回了。
兴许是昨日受累，云卿卿沾床就睡得香甜，醒来后发现许鹤宁已经再回了书房。
她在屋里转一圈，发现自己实在无事可做。
早上已经见过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该敲打的敲打了。她婆母身体不好，推脱说他们新婚，不让到跟前说怕过了病气，也不吉利，连这些天的问安都说免了。
许鹤宁不在，府里又不熟悉。
云卿卿在还陌生的新房又走了两圈，想到一处倒是她可能会熟悉，就喊来翠芽：“你去把我带来的滋补药材都拿出来，我们到厨房去。”
既然婆母身体不舒服，上回婆母还给她特意求了平安符，她下厨炖点补汤什么的送去也是份心意。
云卿卿就那么一头栽进了厨房里，自然有人给许鹤宁送去消息。
他正在看陈鱼几人先前收集的一些官员消息，听闻后头也没抬交代道：“别让她把厨房烧了就行。”
省得吃的没做好，她还得娇气的被吓个好歹。
等到他认真看完册子上每一条记录，发现陈鱼进来点灯。
许鹤宁看向窗外，庭院正被暗色笼罩着，恍然已经过了整个下午。
墙角边传来不知名的昆虫鸣叫声，他静默，收起册子，想到什么问陈鱼：“传饭了？”
陈鱼点点头：“应该是传了，听说夫人给老夫人炖了滋补的汤送过去，一刻钟前丫鬟婆子拎着食盒也往二进去了。”
她还真的下厨了？
他想着，又朝外头看一眼。
中午的时候她还着人来问他要不要回屋用饭，眼下没问，估计是不会等他了。
“你去传饭到书房来。”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面无表情吩咐一句。
陈鱼错愕：“大当家又不回主屋用饭？”
许鹤宁绷着脸。回去做什么，再惹她嫌么，他在外头又不是吃不上饭。
就丢下一句：“还有事要处理。”
陈鱼见他冷着脸，不再多问去给他解决晚饭的事。
不想迎面遇到得了吩咐过来的翠芽。
翠芽探头看亮灯的书房，问道：“侯爷还在忙吗？夫人还留着饭呢。”
陈鱼回头望许鹤宁的身影，想到他刚才的话，回道：“说还有要事，不回屋用饭了。”
“这样……夫人还亲自下的厨，那我回话去了。”翠芽可惜地走了。
屋里的许鹤宁听到动静，还以为陈鱼会进来禀报一声，结果他直接让人走了，一口气就被堵在心头不上不下。

第18章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云层压得低低的，连颗星子都看不见，空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书房的窗户大开，丁点风都没有，许鹤宁坐在案前扯了扯襟口，额头脖子都是黏腻的汗水。
仿佛是忍受不了屋里的憋闷，他把手里的官员花名册塞袖子里，嚯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陈鱼从厨房回来，恰好见到他往外走，脚步顿了下忙问：“大当家上哪儿？晚饭马上就到。”
许鹤宁头也没回：“要下雨了。”
哈？陈鱼拎着灯笼懵在那里，他有问天气吗？
许鹤宁答非所问地走了，径直往二进的主屋去。
才抬脚迈过二道门，他又停在门槛那。
前方屋子灯火通明，丫鬟婆子在屋里伺候，身影被投印在窗柩前，幢幢卓卓，往日清冷的院子变得热闹。
他凝视片刻，心里那些烦躁莫名就被压下去了。
“侯爷回来了。”
他大步跨过庭院，廊下的小丫鬟忙朝屋里禀报。
云卿卿正把手里的碗递给翠芽，回头就见到高大的男子信步走来，灯火打在他面庞上，神色颇柔和。
她站起来，奇道：“你忙完了？”
“要下雨了。”许鹤宁依旧是淡淡一句。
云卿卿愣了愣，探头看外头的天，心里嘀咕：下雨跟他忙完了有什么关系，两进院子有走廊连接，即便下雨他也淋不着吧。
但有着心直口快惹他不快的前事，她当自己啥也没想。
有眼色的丫鬟已经去取来新的碗筷摆在圆桌上，许鹤宁净过手，自然坐下。
云卿卿重新落坐，翠芽把盛了饭的碗端来。
许鹤宁见到她接过满满一碗米。她是刚用饭？还是等他了？
云卿卿察觉到他扫了自己一眼，低头看看冒尖的米饭，犹豫片刻道：“让侯爷见笑了，我自小胃口好。”
“嗯……多吃点好。”
许鹤宁以为她误会自己是在看她的饭量。
她笑笑：“嗯，添第二回了。”
他拿筷子的手一顿，发现自己才是误会那个，脸上阵红阵白。
还以为她是等自己，敢情都吃第二轮了！
许鹤宁在她浅笑中噎得难受，夹菜后就大口扒饭，囫囵吞枣，到最后也没细尝她手艺如何。
饭后，他懊恼皱眉，所以他是回来干嘛的？
云卿卿净手后进到内间，就见许鹤宁盘腿坐在炕上，不知是出神想什么。
方才在餐桌上没什么感觉，如今两人单独相处，中午还‘谈心’片刻，她总感觉这样的场景很尴尬。
她踌躇片刻，去了妆台那里。
许鹤宁听到她轻细的脚步声，视线追逐过去，然而很快就被屏风挡住了。
他眸光一闪，忆起自己下午说的那些话，扬扬眉，靠在迎枕上准备继续看那本花名册。
此际许母派来身边的丫鬟，特意跟他说：“侯爷，老夫人说我们在京城举目无亲，但夫人必定有不少闺中好友，让侯爷和夫人商量明儿要不要请人来听戏。”
两人新婚，府里确实是冷清，换了别的家接连几日都会宴客。
他就往屏风那里再看一眼，回来时那灯烛明灿的热闹和点点温馨浮现眼前。
他说：“知道了。”
云卿卿卸了耳环和簪子，准备去沐浴，绕过屏风发现许鹤宁不见了。
是又去书房了？
有了下午说开的那些话，许鹤宁久久没有回来，云卿卿也不再拘束自己，困了直接躺倒就睡。
许鹤宁再回来的时候，李妈妈和翠芽见到他都有些尴尬，不停拿眼瞥床的位置。
她们没劝动自己姑娘，说睡下就睡了。
两人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他一脸无所谓就那么去了净房。
也不喊热水，直接用边上的两桶冷水擦身冲洗。
等他披着松松垮垮的中衣出来，屋里其他蜡烛已经被吹灭，只留了床头一盏，李妈妈和翠芽亦不见了。多半是被云卿卿吩咐过，莫要干涉和多嘴。
烛光柔和的光笼罩着整个床榻，云卿卿就睡在里侧。小脸陷在枕头里，有种桃花瓣般的娇，睡得很熟，没有任何防备。
许鹤宁低头打量，心情复杂。
她是真放心自己，连被子都没分，就那么睡得毫无知觉。
大概她觉得天下男人都跟林濉一样？正人君子得很？
许鹤宁嗤笑一声。发出声后，忙又噤声，偏头一看她没受影响还呼呼大睡，为自己的过于紧张感到可笑。
是什么时候起，他那么在意她的感受。
许鹤宁自己也有些想不起来了，挨近床沿的地方躺倒，懒得胡思乱想。
夜里，他正睡得熟，突然感觉什么东西踹了自己一脚，把他惊醒。
等睁眼一看，发现是枕边的云卿卿不知怎么睡了过来，刚才可能是她乱动。
床头的烛火已经微弱，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明艳面容，有什么在心底发酵，迫使他往前靠了靠。
她浅浅的鼻息就近在耳边，撩动了一下他耳垂，让他喉结一动，呼吸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如果他真要做什么，她必定是抗拒不了。
许鹤宁眯了眼，居然有种想当禽兽的冲动。
都是这张宜喜宜嗔的脸惹的祸！
他退开，翻个身脸朝外，红颜不是骷颅，是勾魂的妖精！
云卿卿一夜无梦，睁眼的时候天已大亮，而许鹤宁依旧不见身影。
他……不会一夜没回吧？
云卿卿诧异，忙坐起身，有脚步声就从侧边传来，回头一看是许鹤宁边系中衣带子边走来。
他鬓角都是湿的。
“你沐浴了？”她关切一声。
许鹤宁走到边上，抓过外袍，似笑非笑回头看着她说：“不沐浴，让你再看一回男人早上的状景吗？”
他不正经就不知道哪时，云卿卿被闹了个大红脸，杏眼瞪得溜圆。
许鹤宁看着，昨夜因她难眠的郁闷就消散在心头，低笑一声，也不再说过火的话去惹她恼羞成怒，而是说起今日宴客的事：“昨夜你睡了，没和你说。你一会准备准备，跟你交好的几家姑娘，说会到府里来听戏。”
云卿卿茫然。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关系好到不请自来的好友了。
等到她用过早饭，听到有人来给许鹤宁禀报说霍二来了，更觉的奇怪了。
许鹤宁什么也没说，悠闲踱步到前院，一身锦衣的霍二哭丧着脸，见到他战战栗栗地拱手道：“侯爷……我已经让妹妹、表妹去各家请人过来了，侯爷可要一言九鼎。”
这天杀的水寇居然半夜来信，让他今日一定要让和云卿卿有往来的姑娘到侯府做客，他牙刚补好，可不想再被打掉几个！

第19章
突然间要宴客，云卿卿一个没有实际管过事的免不得忙乱，在李妈妈的帮衬下见各处管事听回事。
管事今日算是首次正式见当家主母，自然都谨慎一些。
一样样事情问下来，云卿卿发现侯府现状确实跟婆母说的差不多，各处负责都敲定过章程，可刚开府免不得还有考虑不周出差错的。
她细细记下各处的问题，准备过了今日再慢慢去纠正。
可能许鹤宁昨晚有过吩咐，像戏台子一类的早早就搭好，戏班子在她见过管事就进来府里。
她听到禀报，视线落在庭院上阴云遮蔽的天空说：“估摸着要下雨，在戏台子和席上都再架高用油布搭个棚，一直连接到水榭。”
万一下雨了，总不能让客人狼狈淋雨。
复杂这方面的管事很快收到消息，脑海里闪过早间高坐上的明艳女子。是个细心的，但年纪还是小，他寻思着什么转头，吩咐身边人去仓库找油布给搭上。
跑腿的正要走，他又说：“多拿一半的长度，免得有裁坏的。”
府里都在忙碌着，云卿卿在空隙时间喝了几口茶润嗓子，突然想起早饭后就不见的人，问翠芽：“有听到说霍家二公子离开了吗？”
翠芽先前就注意着消息，让奶兄在前头打听着呢，闻言摇摇头说：“没有。”
她眉尖微微蹙起，已经猜到前来的多半有霍家姑娘。可霍二那个纨绔，怎么会到侯府来，是霍老爷特意吩咐的？
正是这个时候，有婆子来说客人到了。
“有您霍家和闵家几位表妹……”
云卿卿心里道了个果然，起身出门去相迎。
她就说她哪里来不请自来的好友。
霍家闵家前阵子都做了不靠谱的事情，让小辈过来，是赔礼修补两家关系的，好叫她云家看到诚意吧。
霍月芊和闵芷夕下车来，打量眼气派的侯府。
霍月芊扁扁嘴小声道：“也不知道该说她命好还是不好。”嫁了个水寇，可但看这肃远侯府，一般世家是比不上的，即便是现在的武安伯林家也比不上。
这头嘟囔才落下，霍月芊就感觉自己被重重拉了一下袖子，是闵芷夕示意她别说话，云卿卿来了。
一众人就见到昔日那个明艳的少女长发挽在脑后，梳着妇人发髻，发间凤首步摇嘴里衔了个颜色极艳的红宝石。
那抹艳色缀在她眉心，整个人越发娇媚，哪里有婚嫁不顺的样子。
方才还有点同情她的霍月芊又小声嘀咕：“我觉得她过得挺好。”
闵芷夕再掐她一把，让她别在乱说了。
云卿卿此时已经上前，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看清前来的众人后发现其实都是和闵家交好的姑娘。
她视线就落在忸怩福一礼的闵芷夕身上，意味不明。
闵芷夕先前做了错事，被她一盯，浑身皮都在紧。那个铜盆砸她脸上的痛她到现在都记得，让她深刻意识到云卿卿不是个纸老虎！
“卿卿姐姐嫁人后更漂亮了！这步摇也好好看！”
闵芷夕在紧张中拍马屁的话脱口而出。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云卿卿眼底更是闪过诧异。
闵芷夕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这样跟个狗腿子似的，一张脸唰地涨得通红，有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云卿卿见到她窘迫，反倒是笑了。
嗯……打过一次就乖了，她有点明白皇帝会重用许鹤宁的用意了。
大多时候，拳头硬才是道理。
云卿卿没有再让闵芷夕难堪，温声说谢谢，有说有笑领着众人到戏台子那边去。
倒不是她心软，是没有必要。如今她嫁给许鹤宁，许鹤宁因为出身被人诟病之余肯定还被不少人眼红，这个时候她端着和闵家闹什么，还不如借闵家的势力帮许鹤宁在朝堂上稳一稳。
闵芷夕过来，正好让那些有心人看清楚几家还是拧成一股绳，他们行事就更顾忌了。
云卿卿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霍月芊特意拉了自己的闵表姐落在后面，不敢置信地说：“夕表姐你怎么回事！你和我哥一样傻了吗？我哥要讨好他们夫妻，你也讨好她！”
不是她不靠谱的兄长，她怎么会被父母强迫来什么劳子的肃远侯府！
闵芷夕脸还在发热，可话说出去收不回来了，只能梗着脖子道：“我是同情她嫁了个……不喜欢的！”
霍月芊一脸不信，刚才那个狗腿子样明明就是发自内心。
客人如期而来，许鹤宁听到禀报点点头，侧头就看见霍二大大松口气的样子，挑挑眉笑了。
“霍二……”
他声线本就清冷，霍二被点名，吓得竟从椅子里就跳了起来。
“侯、侯爷还有吩咐！”
许鹤宁眼里的笑意更浓，眼尾勾扬着，一张玉面比书生还要隽秀几分。
他说：“你中午就留这儿用个午饭，还能顺道跟着你妹妹一块儿回去。”
霍二闻言险些就要给他跪了。
他能在这侯府里吃得安心吗？这水寇分明是把他当人质扣押了吧，不到散宴，他是哪儿都别想去了！
霍二心里是抗拒的，可骨头不硬，拳头也没有人家硬，只能笑得比哭还难看地说：“侯爷热情招待，我就厚着脸皮在侯府蹭一顿了。”
有人识趣，许鹤宁心情自然好，站起身慢悠悠就出了前厅，把哭丧脸的霍二就那么丢下。
陈鱼收到一封信，正从游廊走来，见许鹤宁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踱步，还奇怪朝厅堂看了眼，恰好瞧见霍二猛灌茶水的没出息样。
“大当家，有人暗中寻我送了这么一封信过来。”陈鱼觉得霍二活该，收回视线，办正事。
信？
许鹤宁身边可没有爱写信的人，更何况还是鬼鬼祟祟送信的。
他接过，就站在廊下拆开，一目十行，平和的眉眼慢慢染了寒霜。
陈鱼见他神色不对，忙问：“是出什么要事了？”
“大皇子写来的。”
“大皇子？”
什么时候这些皇子跟他们大当家那么熟悉了，都神神秘秘地送信来。
许鹤宁把信递给他，目光凝视着照在自己鞋面上光点，冷峻的面容忽地染上笑意：“有意思。”
太子来信说大皇子暗中指使人做下分裂他和云家的事，还附上证据。不过一天，大皇子就来信给他提醒，说太子不知在打算什么意图离间他和云家，同样也附上所谓的证据。
虚虚实实，可真叫人应接不暇。
陈鱼看完信，只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大当家，这哪里有意思了！”
**
云卿卿向来是能躲清静的，往日家里有宴会，她都是躲小辈堆里，顶多是别人说什么，她在边上笑一笑就能当附和了。但今儿她是主，免不得要带起话题，不能让客人感到冷场。台上的戏班子呀呀呀的，让她脑子都跟着嗡嗡作响，小半个时辰下来，她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这样的宴会，对她来说和上刑没有什么区别。
云卿卿就找了个去官房的借口离开片刻。
“天……”她来到一边的宴息室，大大喘了口气。
真不知道该说霍家闵家是给她架势帮忙，还是添乱了。
翠芽从刚才就看到她一直在喝水，笑道：“先前让夫人躲懒，现在躲不了了。”
云卿卿杏眼睨了过去：“你的清闲日子也没多久了，到时让你尝尝滋味！”
她说话声音再重，也是柔和的，根本就没有威胁效果，反倒让翠芽笑得更高兴了。
雨在此时突然就从天空中砸落，哗地一下，把屋顶的瓦片打得闷闷作响。
“下雨了！”
云卿卿听见雨声，心中一喜，她总算能逃脱让耳朵嗡嗡作响的戏台了。
……
许鹤宁听到雨声的时候怔了一下，侧头就见窗外大雨瓢泼。
这么大的雨势，云卿卿那里要怎么办？
原以为昨晚这雨就该下下来，结果憋到现在，跟个皮孩子似的在这种时候捣乱。
他在雨声中站起来就往外走。
陈鱼在走廊下被急雨泼湿肩膀，见他忙问：“大当家上哪儿去？等我拿伞了。”
许鹤宁脚步一顿，他上哪去……
“回屋！”许鹤宁硬生生憋了句，沉着脸把往外去的步子一收，转了方向。
“那伞也用不上了。”陈鱼呵呵地笑，明显躲滑。
许鹤宁被他憋得想踹他一脚，然后是真踹了：“拿伞来，去看看夫人那里！”
哈？不是回屋吗？
陈鱼捂着屁股错愕片刻，一双眼当即笑眯成了一条缝。
他们大当家是担心夫人啊。
等他来到园子却发现云卿卿早做准备，戏台到水榭是遮挡风雨的棚子，她正被各家千金簇拥着往前走，风雨侵不得她分毫。
隔着重重雨幕，她双眼依旧明亮，眼角弯弯，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明媚。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光亮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周边的少女都变成阴影一般，暗淡得毫无颜色。
许鹤宁首回这么有对比性的发现——
真他娘的漂亮！

第20章
——真他娘的漂亮！
许鹤宁满脑子就只剩下那么一句话。
他知道云卿卿长得好，那种精致是入了骨的，一颦一笑都像钩子，能把人勾直了眼。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今日有了对比，他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
许鹤宁不知道自己此时眼睛就是他刚形容的，发直了。视线锁定在她身上，直到她进去水榭，碍眼的几片门板把她遮得再也看不见身影。
“大当家，我们还过去吗？”陈鱼陪着他站得脚发麻，忍不住询问一句。
许鹤宁手指摩挲了一下伞柄，嘴角扬起，利落转身。
陈鱼见他要走，只好跟上，心里嘀咕来都来了，这会儿走了不就让夫人不知道这份关切吗？
白走一趟呐。
许鹤宁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了：“老三，你觉得兄弟我肤浅么。”
哈？陈鱼被他问得懵在那里，好半会才小心翼翼地说：“宁哥……你是指你刚才看嫂子都看直眼的样子吗？”
自打进了京城，陈鱼就没再主动喊他一声哥，是怕他被外人说还有个没本事的义弟，丢他的人。也只有称兄道弟的时候两人才会毫无顾忌说话。
许鹤宁被噎一下，抬脚就踹陈鱼屁股上：“去你的！你不看我和你嫂子，你知道我眼看直了！”
陈鱼往边上躲，嘴里连连叫着不敢。
肤浅么。
许鹤宁把这两字在嘴里嚼了再嚼，扬起眼角微微一笑。
也许在云家她撞到怀里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极肤浅的人。
*
一场雨说来就来，直到中午也不见停歇。
云卿卿将人邀进水榭里，两桌的叶子牌已经轮了许多圈，她这东道主就一直坐在一边，看客人打牌笑闹，任由她们把自己的存在遗忘。
她自小到大，不爱人情来往，躲懒功夫是一流的。
翠芽在她跟前伺候茶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或许该气的，气前来的客人真的就那么把自家姑娘忘记了，气自家姑娘居然对此怡然自得，完全没有是主角的自觉。
云卿卿此时肚子轻轻响动一声，她在五脏庙发出的信号中站起身，看了眼外头的水雾朦胧，终于像主人家开始吩咐宴席事宜。
翠芽离她近，当然听到那代表饥饿的动静，一肚子气变成了忍峻不住的笑意。
她们姑娘，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随着云卿卿的吩咐，在大雨中沉寂的侯府又活跃了起来。
丫鬟婆子从厨房打着伞拎着食盒，像游龙在水幕下缓缓前进，丫鬟婆子一路结伴而至，水榭变得更加热闹，瓜果佳肴的香味浓郁。打牌的千金们不约而同停手算账，嘻嘻哈哈，在云卿卿的相请中落座。
雨点砸在瓦面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云卿卿让众人围了一桌，坐下前往外又看了眼。
侯府花园被雨幕模糊了轮廓，满园姹紫千红也失去颜色，朦胧中她看到一座小楼在花园间耸立，就在水榭正对面。
她定定看着，总感觉隔着雨幕的小楼里有人。
很快她就自己否定了。侯府拢共就那么几个主子，婆母是不可能出门的，叫人琢磨不透脾气的许鹤宁多半也没有这个闲情逸致跑小楼上赏雨。
云卿卿重新落座，小楼里的许鹤宁正两指捏着酒杯往唇边送，视线远眺，正是落在热闹的水榭里。
他悠然自在，被喊到楼里陪吃饭的霍二却是哭丧着脸。心里咆哮着这个水寇就是故意让人坐立不安，这破阁楼又湿又冷，连吃顿饭都自己不让安心！
阴毒啊！太阴毒了！
霍二暗中抱怨，拘束着没多下筷，后来他发现许鹤宁根本没在意自己要放开大胆吃，就听到那个该死的水寇说：“霍二，你是不是要接令妹回去了？”
刚夹了块肘子肉的霍二：“……”
云卿卿填饱肚子，刚捧了茶，外头就有婆子禀报说霍家二少爷往这儿来了。
霍二到来，水榭的热闹就随着散了。
霍月芊首回发现自家兄长挺靠谱，一句下雨天暗了路不好走就救她脱离苦海，对兄长赞赏的小眼神明白得让霍二脊背发寒。
“眼角抽搐了你！回去再说你！”霍二低声推了妹妹一把，回头朝笑得温婉的云卿卿道：“云家妹妹，不用那么生分再送来送去的，我领着她们走就好。你留步，留步……”
云卿卿把兄妹俩的小互动都看着眼里，微笑点点头：“那就有劳霍表哥了。”有人代劳，她还省事了呢。
霍表哥三字让霍二记起不美好的回忆，脸色一变，对这夫妻俩是真怕了，拽着妹妹走得飞快，其他小姑娘都得小碎步跑着才能跟上。闵芷夕在离开前还回头看了眼云卿卿，神色复杂，最终一抿唇什么都没有说走了。
“走吧，回去歇歇——”云卿卿小幅度的伸伸腰，今儿可把她闹得够累的。
翠芽拿来伞跟在她身边，顺着游廊边走边嘀咕今日宴客的事。
“姑娘，你说霍少爷兄妹和闵姑娘怎么突然就来了。”
这事她琢磨半天了，总感觉不对。
云卿卿听着雨声，脚步慢悠悠的，正想要说话，就看到有人倚在拐角处。
她脚步顿了顿，朝那人喊了声侯爷：“你怎么在这儿？”
懒懒靠着的许鹤宁站直，顺手抄起同样倚在墙边的伞，声线淡淡：“来看霍二有没犯浑，不知好歹。”
是怕他在侯府砸场子？
云卿卿觉得他多虑了，迈步上前，翠芽自觉后退两步，许鹤宁很自然就与她并肩走。
雨势此时小了许多，水汽随风被吹入游廊，沾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霍二上次受了教训，这次来多半是表达赔礼的诚意。”她抬手捻了下沾了水汽的鬓角，缓缓接上他刚才的话。
许鹤宁眼角余光瞥了她一下，见她脸颊微红，一眼就能看出是被酒气熏的，三月桃花瓣般的颜色。
他嗯了声，考虑着是不是该告诉她客人会来的真相。可琢磨了会，自己是在哄她高兴不假，可说出来就跟邀功似的。
他说不出口，反倒神差鬼使地问了句：“喝酒了？玩得尽兴？”
玩？云卿卿对这字眼皱眉，不咸不淡地道：“要热闹嘛，喝了点花酿。不怕你笑话，我自小都是家里宴客我就想办法躲懒，最好能不露面，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些热闹应酬。”
世家出来的姑娘也好，公子也好，哪个不是满身心眼，她不喜欢和人斗心眼。她长那么大，也就是近来才频频费心思和那些人和事做纠缠，连带着藏起来的坏脾气都跟烧开水似的，一点一点随着水温沸腾，冒泡一样，咕咚咕咚地全冒了出来。
她以前还真没和人红过脸，更遑论算计人和人动手。
她说着心里话，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给许鹤宁听的，两人以后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夫妻，坦诚一些没什么不好，全然没发现许鹤宁脸色微变。
“今儿热闹，你觉得不好？”
许鹤宁慢慢问了句。
“要不是看在几家不能闹生分的份上，我是不想给霍二和闵芷夕这个面子。”还不如让她在屋里好好歇个觉。
云卿卿话里有遮不住的嫌弃，许鹤宁脖子都僵了。
他娘的，他这算不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云卿卿说着突然侧头，朝他微微一笑：“一开始说霍二到侯府来找你，我还以为是你叫人上门赔礼的呢。”可闵芷夕对她恭恭敬敬，还挑好话讨好她，她就知道是自己想太多。
许鹤宁握着伞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干巴巴接了句：“你想多了。”
心里翻江倒海的。果然不告诉她是对的，不然他又得面子里子都丢个干净！
可到底还是觉得尴尬，他木着一张脸，一路都没再说话，等到院子直接丢下一句还有事处理又钻进书房。
云卿卿习惯了他这两天的冷淡，并未察觉某人是又羞恼得没脸见自己，躲起来了。
回到屋里，她抵不住酒意，洗把脸就一觉睡到傍晚。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李妈妈忙了一下午回门的事儿，见她醒来一样一样给她禀报。
“侯爷和老夫人都特意吩咐加了许多礼物，满满当当装了三马车。”
“侯爷还没回来？”云卿卿梳着头，望着铜镜里的影子问了句。
李妈妈说是，说着还抱怨一句：“才新婚，也不知道什么事务，就忙得没点空陪人。”
她恍若未闻，笑笑吩咐：“去问问侯爷回不回屋用饭。”
翠芽前来的时候，许鹤宁是真遇上要事处理，等着见一个人。陈鱼请示后抱歉朝翠芽笑笑，翠芽不怎么高兴地走了。
等许鹤宁一脸凝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近三更，内间只留了一盏灯。烛火柔和，他绕到床边，云卿卿正陷在枕头上睡得香甜，大红被褥中显得她一张脸特别小。
许鹤宁看着，伸出手掌，伸展五指比对着。
一张脸还没他巴掌大。
他对着笼罩她脸颊的那片阴影笑笑，想起她在游廊上时一副嫌弃请宴的事情。
云家究竟是怎么宠着她，纵着她，让她居然连在应付宴请这样的人情往来上都不耐烦。
“娇气。”他低声吐出两字。
**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云卿卿醒来时发现许鹤宁依旧不在枕边，她爬起来洗漱穿戴好，发现他已经一身整齐。
“去娘那用早饭，你今儿回门。”他没抬眼看她，淡淡站起身理理袖子，率先出门去。
云卿卿急慌慌跟上，不过一路上她发现，他没有跟上回一样走得飞快，而是压着步子在配合她脚步。
他……好像变温柔了？
云卿卿歪了歪脑袋，隐隐察觉许鹤宁身上的不同。
许母今日还是没什么精神，两人用过饭就出门往云家去。
许鹤宁骑马，不急不缓跟在马车边上。
从侯府到云家，要经过南城的那家豆花铺子。
已经过了早饭时间，铺子里的客人不算多，许鹤宁闻着豆汁香味，余光扫到马车的门帘掀起一条缝隙。
云卿卿似乎是探头在看豆花铺子。
他桃花眼斜斜一扫，也看向铺子。
她早饭没吃饱？
他勒了勒缰绳，马儿的速度慢下来，脑海里却突然蹦出自己不久前的那句‘买豆脑哄人的蠢事他不会再做第二次’。
他神色一僵，心情复杂，视线重新落在已经先行的马车上。
正是此时，一抹寒光也映入他眼中，他还来不及心惊，本能地一甩马鞭冲了出去。
拉着车子前行的马儿突然抬了前蹄嘶叫，云卿卿在车厢里只感觉重重颠簸一下，整个人就腾空，狠狠朝车壁撞去。
她听到了自己的惊呼声，一道黑影箭一般从车门处串了进来。
云卿卿在惊险中脑子先是空白一片，紧接着耳边是咚地闷响，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人抱着自己。她心脏怦怦跳动着，一抬头，看到许鹤宁发白的脸近在眼前。
许鹤宁拿自己当了肉垫，砸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死死咬着牙才没爆出粗话。在与她惶惶的视线相触时，他脑海里第一想法是赶上了，第二是……谁他娘的暗算他们！
然而想法还没落下，一只寒光凛凛的箭矢就从车窗外朝他背后凌厉袭来，陈鱼在外头嘶声高喊：“大当家快躲！”

第21章
深深没入车壁的箭头，剧烈晃动的箭尾，许鹤宁在闷哼一声后溅到眼前的血色。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云卿卿完全反应不过来，甚至连被许鹤宁推开狠狠撞一下的疼都没感觉到，双眼直愣愣盯着他胳膊上裂开的口子。
“娘个西皮！”
许鹤宁瞥了眼伤口，在咒骂中单手撑地就翻身起来，一把抄起云卿卿就往外冲。
马车还在剧烈晃动，他刚才急着救她，没去割断拉车的绳子。马中了箭，这会还撒蹄子发疯，两人再在这里头呆一会就得先被晃得摔断骨头。
云卿卿在被他抱起来时终于回神，惊喊：“你的胳膊！”
许鹤宁根本没把这点伤放眼里，把她头往胸膛上一按：“没吓懵就抱紧点！”
上刻她耳边还是他有力的心跳，下刻就是风声，带着街道上混乱的尖叫。
她后脑勺被他手掌护着，眼前一片暗色，耳力越发聪敏。
她脑海里响起他刚才的话，发软的双手突然有了力气，绕到他脖子后，十指相扣紧紧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这个时候她一定要冷静，不能拖他后腿。
许鹤宁脖子一紧，低头看到她毛茸茸的脑袋，扯了扯嘴角，终于能空出一只手抽出长剑。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云卿卿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
突来的羽箭却在这个时候停止了，若不是一片断箭和受伤侍卫的痛苦呻吟，仿佛没有方才那一场乱战。
陈鱼握着刀脸色铁青的喘气，回头就见到受伤的许鹤宁，连忙跑过去：“大当家，你没事吧！”
许鹤宁一手稳稳托着云卿卿，沉着脸摇头。
侧边响起一片踏碎瓦片的脚步，一个少年手里拽着个软软耷拉的人从二楼的屋顶跃下。
“大当家，让他们跑了，只弄了一个下来。”
但是死了。
那具尸首被丢到许鹤宁脚下，是被割断脖子，双眼还大睁着没有闭上，死相可怖。
许鹤宁要弯腰查看有无特征一类，身前的重量让他猛然回神，又站直了。
他这还挂着个胆子没兔子大的娇气包。
云卿卿在这时动了动，好像是想下地来。
他一手按住她后脑勺不让动，吩咐道：“你们仔细检查一下，报到兵马司那里去。”
话落，他翻身就上了自己乖乖到跟前等待的黑马，把云卿卿也托放在马背上，低低说了句抱好，勒住缰绳疾驰朝云家去。
那些人既然撤了，说明有顾忌，不会再跟，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可他是放下心了，被塞到马背上的云卿卿却苦不堪言。刚才被他推开躲冷箭撞到的地方开始作疼，越是颠簸越是疼得厉害，她死死忍着，整张脸时红时白。
明明不远的路程此时漫长得让云卿卿产生怀疑，好几回她都差点出声让他停下，等进了云家大门，她终于受不住整个人一软就往边上倒。
许鹤宁正要下马，被她歪到要掉下去的场面吓一大跳，忙把人给捞回怀里。
“云卿卿，你怎么没骨头似的！”
他心有余悸，低头一看才发现她仰着的小脸煞白，那双总是明亮的杏眸也紧紧闭着，额头都是冷汗，连鬓角都打湿了。
“娇气包！”
许鹤宁这才意识到不对。
在他带着慌乱的喊声中，云卿卿疼得直打抖，许鹤宁听到她微弱一声：“我疼……”
许鹤宁脑子懵了一下，喜气洋洋迎出嫁姑娘回门的云家紧跟着乱作一团。
**
“目无王法！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贼子！”
云老太爷听闻经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上边的茶杯跟着跳动几下。
云大老爷脸色十分不好看，眼角余光扫了眼正包扎胳膊伤口的许鹤宁，吐出一口气说道：“鹤宁你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
许鹤宁掀起眼皮，嗤笑道：“这话云侍郎不该问我。”
“你！”
云大老爷被他顶撞得站了起来，一手指着他直抖。
“坐下。”云老太爷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平静，“不是我让鹤宁进京，别人找不到机会这样暗算，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动他。”
许鹤宁在江海上称霸，可到了陆地就跟断了他一只胳膊没两样，事事都受到掣肘。
云老太爷平铺直叙，先担了一部分责任，许鹤宁带着嘲讽弧度的嘴角慢慢抿直。
人也进京了，赐婚也受了，这个时候翻旧账没有意思。
真要说他开罪谁，也不是没有。
江海上的利益让多少人杀红眼。
许鹤宁懒懒往椅子里一靠道：“阁老，有两封信和一个人，你得见见。”
**
云卿卿觉得最近是真够倒霉的。
莫名其妙嫁人了，莫名其妙被人算计，现在又莫名其妙遭遇刺杀，还把屁股再摔了一回。
这次摔得比上次更重，医婆告诉她摔着尾椎骨，再重一些就得断了。
她趴在床上，听祖母和娘亲在那里仔细问后续恢复问题，许鹤宁在这个时候过来。
两位长辈已经得知那批天杀的是冲着许鹤宁来的，见到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恍若不知两人的迁怒，朝两人见了礼，走到床边打量云卿卿。
只见她面庞浮着些许青白色，双眼也没什么精神，眼神黯淡，在跟他对视时还闪烁着躲了一下。
“还疼吗？伤哪儿了？”
他弯腰，凑前去。
闺房都是她的气息，带着花香一般淡淡的甜，一方帷帐内那香味越发浓郁，沁人心脾。
云卿卿闻言神色古怪，欲言又止，伤哪里到底说不出口，索性撇过头不看他。
她细细回想过。在他冲进马车救自己的前她就磕了一下腰后，后来他为了躲避冷箭护她，她歪倒一下，应该是那个时候又撞一回，雪上加霜了。
她撇过头，许鹤宁眼神沉了沉，扭头见云家两位当家主母冷冷看自己，心脏莫名收缩，目光亦冷了下去。
他知道云家人都怪自己，让云卿卿陷入危险，还伤着了。
左右是不欢迎他的，但他从来就是不顺人心意的人，在冷眼相待中反倒走到边上拖过一把椅子，咚一下放床前，就那么大刀阔斧坐下。
气势凌厉得他像是要上战场一般。
云老夫人和云大夫人都倒吸口气，是被他的态度气的。
云卿卿听到动静，察觉到不对，转头就看到许鹤宁冷着脸坐在床边，再探头往外看，见到祖母和娘亲眼里的不满。
她心中一动，霎时就想明白是长辈迁怒他。他不傻，自然是察觉到，那匪里匪气的性子多半又上头了。
“祖母，娘，你们快去歇歇，我没事了。侯爷在这儿，你们放心。”
她想也没想，第一反应是支走长辈。
她可拉不住许鹤宁的脾气，真闹起来，大家脸面都挂不住。何况，那些刺杀的人又不是他让来的。
他挺无辜。
云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云卿卿就投去可怜巴巴的目光，看得云老夫人一颗心都软了。(?&#176;???&#176;)?最(?&#176;???&#176;)?帅(?&#176;???&#176;)?最高(?&#176;???&#176;)?的(?&#176;???&#176;)?侯(?&#176;???&#176;)?哥(?&#176;???&#176;)?整(?&#176;???&#176;)?理(?&#176;???&#176;)?
“好好好，我们走。”
云老夫人到底是不忍拒绝孙女，真给许鹤宁没脸，退一步离开了。
许鹤宁见人走了，脸色仍旧没有缓和。云卿卿怕他追问，又把脸撇向墙，却叫他看得心里憋出一股火气。
“云卿卿，是我连累你。”他咬咬牙，用尽量柔和的声调认下这场事故。
趴着的少女没动。
他拳头猛一下攥紧，发出咔嚓作响的声音。
他跟谁低过头？也就是只有这个娇气又狡诈的云姑娘，让他被下了蛊似的，一次次忍着脾气。
罢，从头到尾，人也没正眼看过他，没得让自己那么憋屈！
许鹤宁站起身，抬脚就要走。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水寇，在她们眼中哪哪都刻着穷凶极恶四字，那他也不必要再当哄人的傻子角色。
就在他迈步那刻，一只细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抬脚的步伐停顿，侧头就见到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声音在这小片空间中响起。
“……我摔着屁股了。”
好丢脸啊。
云卿卿脸颊滚烫一片。许鹤宁愣了半天，诧异扫向在锦被上隆起的圆润弧度。
所以，她是摔着不好说的地方，害臊不想面对自己？
许鹤宁那颗充满阴戾的心就照进来一束光。
他低头看了眼她松开还藏进被子里的手，眼底荡漾起一片笑意：“嗯，我去给你买豆脑。你刚才不是想吃？”
床上的人没有回话，他翘翘嘴角，往外走。走了两步，身后又响起她的声音：“要咸的。”
啧，还挑嘴。
娇气！

第22章
云卿卿回门，和云家沾亲的今日都带着礼物到府上，只是谁也不曾想会在半路发生意外，云老夫人婆媳免不得和亲戚们解释一番。
霍家和闵家人都在，闵芷夕得知云卿卿受伤一事时正和表妹霍月芊闲聊。
霍月芊竖着耳朵偷听长辈们宽慰云家人，朝闵芷夕眨眨眼，表情里带了点幸灾乐祸，像是在说她出事你高兴不高兴。
闵芷夕见状抿抿唇，一眼给瞪回去：“一会叫人给看见了！”
不又得给家里惹事。
现在闵家霍家的长辈都把云卿卿列入宝贝行列了，多次警告他们这些小辈不许欺负人家。
……可究竟谁欺负谁啊，云卿卿上回就把铜盆都砸她脸上了！
闵芷夕的提醒让霍月芊当即正襟危坐，可还是忍不住有点想偷乐，伸手捏了块糕点，借此挡住往上翘的嘴角。
正是这时，霍月芊听到自己的好表姐说：“芊芊，要不我们去看看云表姐吧。”
她差点被栗子糕噎死，忙锤了两下胸口，惊道：“夕表姐，你没事吧！”
去探望云卿卿？！
霍月芊翻了个白眼：“我不去！你担心她干嘛！”
闵芷夕被她闹得脸皮滚烫，不自在反驳道：“我没有，就是做个样儿让长辈看看的。”才没有担心呢！
“那我也不去。”
霍月芊坚持，此事暂且就那么翻篇了。
云家前院同样宾客满堂，云老太爷父子却还在书房。看过许鹤宁离开前放下的两封信，和见了一个他从浙江来的人，两人神色都极不好。
“父亲，您说这刺杀的事情，是太子闹的，还是大皇子闹的？”
云大老爷心里不安定。好好的，一个储君，一个皇子都跑到许鹤宁跟前相互揭发，证据一时也查不出个虚实。
更重要的是，两人居然都伸手到海上的商船。
许鹤宁从浙江来的人拿出两位皇子暗中纵容商户漂洋过海捞金的证据，最近被劫的姓谢商户，居然就和大皇子有关系。
云大老爷第一反应，刺杀是太子做的，是在警告许鹤宁和云家不许插手大皇子商船的事。许鹤宁大婚当晚，太子不就当着他面提了一嘴漕运事宜。
云老太爷面色沉凝，同样感到棘手和迷雾重重。
大皇子是记在霍妃名下，如今许鹤宁和云家结亲，说是太子警告也能说得过去。大皇子送信过去，太子多半是知道的。
可当街刺杀用来做警告？
“还是不要先入为主。”云老太爷沉吟道，旋即抬头问，“那小子呢，他刚才也没个说法，把信丢下就走了。”
云大老爷忙让人去喊他过来，结果听到下人去而复返回禀：“姑爷出府了，听说是去买豆脑？”
女婿这个时候跑出去买豆花？
“他还有心情吃？！”云大老爷脸都黑了。
许鹤宁还真有心情吃豆脑。策马到铺子里，先给自己来了碗甜味儿的，呼噜噜几下都倒进肚子，扬着眼角拎起云卿卿那份又折返云府。
云家长辈都在待客，他熟门熟路就绕到云卿卿住的院子，把东西给他娇气的小妻子送去。
云卿卿在床上趴了会感觉好多了，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仰卧着，见到他，一双水杏眼闪着光，有点像他以前在岸上喂过食的馋猫儿。
“给你。”
他还在床前的椅子里坐下，只是云卿卿看着他手里的木碗没动。
她动不了啊，摔着那要命的地方，一动就疼得冒冷汗。
许鹤宁很快就发现她的不方便，把碗放到膝盖上，有眼色的婆子忙拿来银勺子。
他默不作声，给她挑了一小勺子送到嘴边：“侧点脸，张嘴。”
云卿卿被他的举动闹得不好意思，往外瞥了眼说：“还是让丫鬟来吧。”
“你那圆脸丫鬟在惊马的时候差点摔地上，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张嘴！”
许鹤宁把勺子又往她嘴边送了送，银勺子澄亮，倒映着她唇艳红的颜色，连带那乳白的豆花都添了艳色一般。
她还是没动，他眯了眯眼，眸光略深。
“云卿卿……”除了他娘亲，他还真没这样伺候过别人。
她还嫌弃不成？
他声调都低了几度，云卿卿自然听出来了。
这个人的怪脾气说冒上来就冒上来！
她抿唇一下，去叼了那勺子，用舌头把吃的都卷嘴里。
许鹤宁见到她粉粉的舌尖在眼皮子底下一闪而过，喉结一滚，不自知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屋里静悄悄的，床边相对的两人有着种温情，似乎有什么微妙的气氛在发酵。
许鹤宁望着她染上欢喜的眼眸，觉得这娇气包也没自己想象的娇纵，她性子比较柔婉，跟他先前遇见的那些傲气的贵女不一样。
“你多舀一些……”小口小口吃的云卿卿不尽兴，抬头催促了他一声。
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呵了声：还是娇纵，伺候她吃的还诸多意见。下刻就顺从地给她挖了个大勺。
许鹤宁一碗豆花没喂完，就被云老太爷的人给请走了。
云卿卿索性让婆子帮忙再翻身趴着，探出些许身子，把豆花放齐平床沿的小几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要离开的许鹤宁发现她满眼就只有那碗豆花，胸口莫名其妙被堵了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
云老太爷把孙女婿喊来，详细问他的想法。
“随便他们闹腾。”
许鹤宁在老人说了一车话后，懒洋洋丢出那么一句。
云大老爷被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气到了，沉着脸忍耐着没说话。
这种事情是随便让人闹腾就能了的吗？
也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云老太爷盯着他看片刻，站起身道：“那就再说吧，现在确实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先让人暗查看看。”
总不能跑去问太子和大皇子，是不是你派人来刺杀？
先缓一缓也没什么不对。
云大老爷就冷着一张脸，陪在父亲身边往外走。
外头都是客人，不能再不露面了。
女眷那里少了云卿卿这主角，男宾这儿许鹤宁出现，众人都把所有疑问和好奇心藏起来，十分亲切笑着等云老太爷正式介绍。
云嘉玉从书院告假回来，已经应付了会客人，见到许鹤宁过来，想起妹妹跟着他受委屈一脸的冷漠，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后又找了个借口，先去探望妹妹，见到她在高高兴兴吃豆花，心里才好受一些回到席上。
爷们聚一块，即便是读书人，也少不得美酒。离开席还段时间，这头已经开始喝上了。
云嘉玉跟着同辈的公子哥儿坐一块，他堂姐夫闵向晨也在，正跟霍家还有他不算熟悉的几位少爷说话喝酒。
论真了说，云家的亲戚其实不多，这满堂的人，绕来绕去，不知道是绕出多少一表三千里的亲戚来。还都是跟闵家霍家有点关系，借着机会特意上门显亲近的，他向来不跟这些所谓的表亲多接触。
云嘉玉自己没事闷闷喝两口，一来二去，灌得自己肚子往下坠，就起身去找官房。
没想到今天外院的官房也热闹，他来到时，发现霍二跟着他几个不知是堂弟还是表弟的公子哥儿勾肩搭背走出来。
他心情不好，就没上前打招呼，在翠竹丛边那里站定准备等人先走。
几人凑在那里嘻嘻哈哈地说话，他听到霍二说了句什么你这酒量真丢人。
有人就应道：“我喝个酒怎么丢人了！上回你还说要把你云妹妹喊出来听戏，可让我们把脖子都探长了，也没见人影儿！”
听到别人提到自己的宝贝妹妹，云嘉玉耳朵就竖起来了。
霍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让他住嘴：“灌点黄汤就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是谁先前说的，云家妹妹真好看。哎哟，都想疼到心里去。结果你可好啊，林濉争不过就算了，居然被一个水寇给抢走了。可怜了云妹妹哦，还不如让你祸害呢！”
“快！闭嘴！闭嘴！”霍二听得汗毛都竖直要炸开。
这里是什么地方，能让他们胡说八道！让云家人听到，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然而他怕什么就真来什么，翠竹边上的云嘉玉大骂一声你个混账，就冲出来拳头砸那醉猫少年脸上。
惨叫随之响起。
几个人忙去拉架，身后却响起淡淡一声嗤笑。
那声线淡漠得紧，霍二在这瞬间皮都绷紧了，心里咆哮着不能那么巧吧。
可还真那么巧，从酒席上脱身的许鹤宁就倚着美人靠，挑着双桃花眼，饶有趣味看他们。那骄矜的表情……霍二咽了咽口水。
完蛋了完蛋了，那水寇一定都听到了。
“放开我，老子打不死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被架住的云嘉玉气得面红脖子粗，挣扎着又要去挥拳头。
霍二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才刚刚后退，许鹤宁就一手撑着围栏腾空而起。他腰间的玉佩相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飞身而起瞬间，一记重踢也落在那酒后胡言乱语的少年身上。
他稳稳落地，有人却被踹飞了，咚一声砸在地面上。
霍二被他英姿飒爽的样子都要吓跪了，更何况许鹤宁还转脸，手指在袍子上一弹，朝他似笑非笑。
霍二脑子嗡地一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命！
行动比念头更快，所有人都看到霍二像狂奔的马，一眨眼就转身冲到那个还没爬起来的少年跟前，抡起拳头就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嘴里高喊：“我打死你这龟孙！”
那少年眼前一黑，醉意里居然清醒的闪过一句，霍二你个叛徒。
**
闵芷夕到底是去探望云卿卿了。
小姑娘一脸小心翼翼问她好些没，一副想靠近又不敢，活脱脱个受委屈的小媳妇样儿。
云卿卿真要被逗笑，让婆子搬来绣墩让坐，闵芷夕这才挨着边坐下。
“闵芷夕……”她好笑，喊了一声。
闵芷夕又如临大敌，蹭一下站起来，云卿卿忍不住笑出声，在她涨红脸中真心诚意地说了句谢谢。
“人总是会犯错的，就是别一直蠢下去就好。”
云卿卿嘴毒起来的时候是不饶人的。闵芷夕被说得瞪圆了眼睛，随后肩头一垮，泄气了似地低喃：“表姐，我懂的……”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知错了，让云卿卿反倒觉得自己十恶不赦一样，也没了再计较的心思。
此际，一个婆子紧张跑进来禀道：“不好了，大少爷和姑爷和人打起来了，霍二少爷也为姑娘你出头，都快把人打死了！”
谁把谁快打死了？！
霍二？
云卿卿云里雾里，茫然间看了闵芷夕一眼，却见闵芷夕在怔愣片刻后，红着眼咬牙也看了过来。
“——云卿卿，你这张脸最讨厌了！”
云卿卿：？？
闵芷夕大吼，吼过来后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骂了云卿卿，想起那个砸脸上的铜盆，吓得哇一声哭了，然后是抱着头往外跑。那样子让云卿卿嘴角一抽，联想到一个词，抱头鼠窜……

第23章
好好的回门宴意外不断，云老太爷黑着脸来到官房前，目光锐利一扫众人，是真的动气了。
“你们是还想跟茅坑作伴，当块臭石头是不是！都给老夫滚过来！”
老人拂袖离去，霍二一堆的几人手忙脚乱去扶起挂彩的兄弟，许鹤宁神色淡淡，云嘉玉朝几人都呸一口，率先跟上老人的步伐。
一众小辈就被喊到一处宴息室，交代经过。
也好在今日来的都是沾亲带故的，下人又反应得快，没等闹开就先报上来，外头暂时没人察觉。
云老太爷听了经过，都气笑了。
他居然不知道自家二孙女在外边还有美名，霍二这些纨绔个个都盯着看呢，所谓的吞不了好肉，瞅两眼都不亏。
老人一拍桌子，伸手在虚空中重重点了点几人，警告意味十足，最后视线落在长孙头上：“你等客人走了给我跪祠堂去！每回冲动都有你！”
书都读狗肚子去了。
云嘉玉那个憋屈，垂头应是。
“阁老，后面的乱子说到底是我惹出来的，是我不稳重在先。”许鹤宁在这档口开口。
“你不用给他求情！在朝为官的人，说动手就动手，不知遇事要三思吗？！”
“欺我的人，不用三思。”
许鹤宁身姿笔直顶了回去，云老太爷一愣。
欺他的人，他的人？！
他倒是会护短，这话说得孙女嫁出去跟他们云家人都没了关系一样。
云老太爷再度气笑了，偏偏那股气被他一句话闹得凝聚不起来，想要再骂两句都忘了词。
何况许鹤宁身份跟这些没入仕的毛头小子不一样，好歹是堂堂御封的侯爷，委实不能太过落他面子。
“霍二，你一会自己去你给老子解释。来人给他喊郎中，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云老太爷这大家长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霍二都快哭了，可怜巴巴去看许鹤宁。
收到求助目光的许鹤宁撩了撩眼皮，漫不经心转身说：“你就说我让打的。”
霍二闻言眼眶都湿了，脑子一热朝许鹤宁喊：“侯爷，您以后就是我亲兄长！”
跨出门槛的许鹤宁差点要被绊倒，谁他娘要个脑子有疾的弟弟。
可不待他回头骂人，就看到一道纤细的影子挡在跟前，俏丽的海棠色，比阳光都要明媚。
他怔了一下，见到云卿卿忍着疼的小脸。
“你……”
“许侯爷，您今年贵庚？！”
他一句你怎么来了还没出口，就听到她冷冷地问。
云嘉玉正好从里头出来，被妹妹也劈头盖脸的嘲讽：“云嘉玉，你三月过的是八岁的生辰吧！”
居然一言不合又跟人动手，上次祠堂没跪够还是怎么着？
云卿卿知道他们是维护她，既感动又生气，别人伤了就伤了，就不怕把自己也伤了吗？
两爷们被她堵得没吱声。她再冷眼一扫，许鹤宁胳膊上包扎的棉布隐隐渗出血丝来。
她咬咬牙，让婆子扶着艰难一步一步要往屋里去，还瞪了许鹤宁一眼：“进来！看看你伤口！”
许鹤宁望着她苍白的脸，额头还挂冷汗，心里有根弦被拨动，指尖都跟着一颤。
他突然弯腰，一把就将跟前的人打横抱起。
云卿卿被他吓得低呼，他反倒笑了，低低地笑声从胸膛间传出，在她耳畔震荡。
“云卿卿，我今年二十有一。”
他愉悦地声音从头顶传来，云卿卿怔愣片刻，随后抿抿嘴角，唇边有抹浅浅的笑。
就他能厚脸皮真能一本正经地说年纪，不对，一点也不正经。正经人哪里会匪里匪气，把她抱着就走，跟抢压寨夫人似的。
夫人二字闪现过她的脑海，被动依偎着的那片胸膛让她觉得滚烫，脸颊悄悄爬上一抹粉色。
许鹤宁低笑着，第二回领教她嘴皮子的本事，上一次是在寺庙里，还把扇子砸他脸上。
他发现了，她其实有点彪悍。
两人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云嘉玉严肃的眉眼慢慢变得柔和，随后无奈笑笑。
他倒想回到八岁，自己宠着长大的妹妹还会在身后，还会软软地朝自己喊哥哥。
如今……妹大不由兄，瞧瞧那凶样。
云嘉玉抬头看看破开云层的阳光，摇头笑着走了，心里同时还有个念头冒出来，许鹤宁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堪。
打闹一场，许鹤宁的伤口裂开了，在撑起身子飞出去踹人时挣开的。
云卿卿被他送回榻上，他若无旁人地就坐在床边自己解衣服重新包扎。
偷袭的箭头没有淬毒，避得还算及时，胳膊就是被刮出一到长口子，皮肉之伤。
受伤于他来说是常事，他没把这点小伤放眼里。
云卿卿趴在他身后，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几眼，视线在他结实的背后打个转，忙又撇过头。
他看着身形修长，有股读书人的俊儒，这解了衣裳，才知道那一身皮肉内藏了劲，每一道弧度都带有让人心跳的力量。
宽肩窄腰的，云卿卿居然觉得好看得很。
她为自己那些不矜持的想法闹得脸红，在出格的想法中还尝到些许刺激，让她忍不住抿唇笑。像偷到糖的孩子，独自窃喜。
虽然几位小辈在后头打了一架，但前头丝毫没有影响。许鹤宁回席位的时候正好摆饭，除去霍二和他那表弟，其他人都在。
许鹤宁随意坐下，正好是在云嘉玉身边。
少年斜斜看他一眼，端起茶杯在唇边抿了口，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霍二挨打的李姓表弟是霍老夫人娘家那边的人，在宫里当过伴读，不知得罪谁被整过，伴读的事情也黄了。家里长辈在大理寺任个五品官儿。”
云嘉玉声调闲淡，就跟在说家常似的。
许鹤宁心中一动，明白是在给他提点，让他知道对方的背景。
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云嘉玉放回桌面的杯子，承了这个情。惹得少年人嗤笑，扭过头看别处。
最后还是扭回头跟他多说了两句：“我总感觉事情碰巧，怎么回回都是我听到那些混账话呢？”
云嘉玉说到后边，声音极低，许鹤宁淡淡的神色紧跟着变得凝重。
宾客满堂，云卿卿还是忍着疼去露了脸，给各家长辈问安。
她平素在长辈们眼中就是安安静静的乖巧孩子，这会疼得脸色发白，叫人看着心尖都要发软，嘘寒问暖咒骂那些个刺杀者，气氛比刚才还要热闹。
闵芷夕误会霍二为她出头，哭了一场，这会还鼓着脸生闷气，不看云卿卿。
云卿卿觉得自己是真冤，许鹤宁后来说了经过，霍二那分明是害怕被他再打掉牙才临阵倒戈的。
她坐下琢磨了片刻，等长辈注意力不落在身上了，才让丫鬟去跟闵芷夕说让屈就来一下。
闵芷夕还以为她要找后账，战战栗栗地挪步子。
“我派人给大姐夫请示过了，让人带你到你霍表哥在的宴息室，他手伤着，估计郎中还在。”
她暗自好笑，礼尚往来还先前闵芷夕探病的情。
表兄妹，又不是单独相处，过去看看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闵芷夕双眼一亮，转身就要走，迈出一步后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回头再看她。
云卿卿淡淡笑着，神色再柔婉不过，一双水杏眼清澈若泉。闵芷夕发现，云卿卿不生气时气质似是四月枝头的紫玉兰，艳中带雅，十分动人。
嗯，霍表哥虽然纨绔，但眼光确实不错！
闵芷夕想着，还是气鼓鼓走了。
此时霍二手已经包扎好，主要是有一拳头没挥准，砸地上，好在没伤到骨头。
被他反戈的李家少爷李景辉也在屋子里，两人没法见人，就在这儿吃饭，他从头到尾都呲牙满脸怒气瞪着叛徒。
霍二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挺不地道，可一想到许鹤宁……好歹人那么讲义气，帮他免了父亲的责罚，比这个害自己差点丢性命的纨绔强多了！
他当即暗中决定，以后少点跟纨绔走一块！
两人各种有心思地用饭，闵芷夕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少女心思不敢表现太过明显，斟茶倒水的十分殷勤。
霍二见自小一块长大的表妹心疼自己，心里也受用，想到刚才的决心，他神色极认真地跟小表妹说：“夕妹妹，表哥以后都不会让你们担心了，我回去就用功读书！我要向肃远侯看齐！”
闵芷夕帮他布菜的手一顿，眼眶霎时发红，差点又要哭了。
——她表哥就那么喜欢云卿卿吗？居然还要效仿肃远侯那个水寇。
“表哥，你清醒一点！”小姑娘站起身委屈朝他喊。
霍二郑重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闵芷夕再度哇一声，扭头哭着跑走了。她和云卿卿不共戴天！
“阿嚏！”正准备回屋再歇歇的云卿卿鼻子一痒。
她着凉了？
而把表兄妹说话都听在耳中的李景辉眼神阴鸷，不知在心中盘算什么，暗暗咬了牙。
**
云卿卿摔伤，在宴席散了后跟娘亲和祖母说会体己，就准备早些回侯府，不想让长辈们看着老是担忧伤感。
许鹤宁是从云老太爷书房过来的，得知她的打算，当着岳母的面就将人给抱起来，要送到马车上去，把她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相处看着十分融洽，云大夫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感慨，送女儿到垂花门，不舍地嘱咐道：“记住娘说的那些话，有些时候不能纵着！”
云卿卿脸上温度好不容易褪下来，被娘亲有所指的话闹得又在发热。
什么纵不纵的，两人都没到那一步！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提没有圆房，结果她和娘亲说那会话，总爱交代她不能由得许鹤宁年轻力壮的胡来，会亏损身子。
许鹤宁可不知母女间说了这些，只当是岳母在旁敲侧击警告自己，眼角一挑，把人给塞到马车里。
“你不骑马吗？”云卿卿躺好，见到他也弯腰钻进来。
许鹤宁身形高大，马车因为他变得逼仄了许多，她便想着往边上挪挪，却被他长臂一伸按在远处。
他手心滚烫。
从刺杀到现在，她发现许鹤宁跟自己的关系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明明连同床共枕时都不见的亲密，今日频频上演。
说实在的，她心里是有些慌乱，还有小小的无措。
她没有这种和男子相处的经验。
许鹤宁见她不动了，看向被风撩起的纱帘，慢悠悠地说：“怕你再碰着，一会岳母大人又得拿话提点我。”
一束阳光从帘子缝隙钻了进来，许鹤宁侧头说话时还勾着嘴角笑笑，落在他眼里的阳光仿佛在刹那盛放，连眸光都染了风流。
云卿卿在一瞥中垂眸，心脏好像多跳了一拍。
许鹤宁本就在注视她一举一动，在她扭头的动作中品出一种跟落荒而逃相似的味道。
她在紧张？
跟他共乘有什么好紧张的，要是她头上能长两长耳朵，眼下这个样子就十足是受惊警惕的兔子了。
想至此，他嗤笑一声。他又不是专吃兔子的大灰狼！
许鹤宁也不揭穿她，两脚一伸，把手枕脑后，悠闲地闭目养神。
云卿卿心头莫名就松口气。
沉默一路，马车嘚嘚走过闹市，穿过种着杨柳的胡同，侯府便在眼前了。
车子直接到垂花门，许鹤宁仍旧把云卿卿抱下马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就候在那儿，见他高兴地喊：“大当家！你猜谁来了！”
谁来了？
许鹤宁懒得猜，边迈步边道：“谁。”
那少年眼里都是兴奋，声音都拔高了一度：“你晴妹妹进京来了。”
情妹妹？云卿卿在他怀里听得真真的，不自知皱了眉。
他脚步闻声而停，错愕又诧异，以为听错了，追问：“谁？”
云卿卿拳头缓缓攥紧：哦，敢情还有好几个。
许鹤宁在话出口后猛然察觉不对，一低头，果然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迎着那道目光，他心里乱了一下。
——他娘的，破名字要惹事。
但他清请白白，没什么好心虚要去多解释的。
许鹤宁和她对视，在她不退避的目光中却喉结一滚，刚才那点硬气就化作压低的声音：“云卿卿，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24章 【一更】
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云卿卿歪了歪头，等他下一句。
说不解释，话却神差鬼使脱口而出，许鹤宁在懊恼中只能顺着说下去。
“不是情妹妹，是晴！绮霞低映晚晴天的晴，她名挽晴，挽发的挽，取了这句里的晚晴天谐音。是我早年认的义妹。”
云卿卿在他一口气说了大长串中微微一笑：“嗯，我知道了，你不要太紧张。”
许鹤宁差点被她噎死。
他解释明白一些怎么就紧张了？！
正被气得牙痒痒，她倒是在他怀里扑哧笑出声，脸颊两边梨涡浅浅，清亮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神色难看的面容。
许鹤宁一品咂，从她弯弯的眉眼间看到狡黠，恍然自己又被戏弄了。
促狭鬼，她哪里是只兔子，分明是只心眼多的小狐狸！
许鹤宁在她笑声中咬咬牙，眼尾一挑，骤然低头用半真半假的话挑衅了回去：“我若真紧张，你是醋还是不醋？”
笑着的云卿卿一愣，在他使坏的眼神中脸颊微烫。
谁要吃醋了！
她在被反戏弄中眸光微闪，朝他嫣然一笑：“——那我将就吃一些？”
许鹤宁心脏咚地一下，狠狠撞在胸腔里，余震让他四肢都酥酥麻麻的。
她笑起来……比雨后晴空的那抹蓝更让人心情愉悦。
真好看。
许鹤宁看得出神，耳根莫名在发热，忙抬头看前方。
他怀里的既不是兔子，也不是小狐狸，是勾魂的妖魅！
云卿卿可不知道他满腔心思千回百转，发现他不再出声，眼角眉梢都染着小小的得意。
不正经的瞎扯谁还不会了。
侯府有体面的都知道夫妻俩在回门路上发生意外。云卿卿被抱着回屋，留在府里的李妈妈焦急迎上前，见她精神不错，高高吊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下些许。
“炕上和榻上都垫了加厚的褥子，夫人躺哪儿都使得。”李妈妈在前头领路，云卿卿选择前者。
都是躺着，起码炕临着窗，她还能看看风景。
正是暑天，昨日雨后带来的凉爽已经被阳光蒸发。许鹤宁抱着人走一路，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还窝了团软面似的少女，此时满身是汗，随手拿了套常服就到净房冲澡。
李妈妈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后，神色不太好地凑到云卿卿跟前说：“夫人，府里来了位晴姑娘，说是侯爷的义妹。”
“我听说了。”
她小心翼翼挪动一下，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李妈妈听她淡淡一句就没了后文，暗暗着急，又道：“夫人，我让你奶兄朝柒儿打听过，说两人认识七八年了，也就是侯爷十三四岁的事。那晴姑娘跟你同龄，这么一算，她是在九岁左右到侯爷身边的，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云卿卿闻言莞尔。
柒儿就是刚才在他们回府前嗓门特大的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挺单纯的一男孩儿，怪不得能被她奶兄套出话来。
至于奶娘说的一车话，云卿卿当然明白何意，是担心两人有所谓的男女之情。
她笑笑：“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侯爷说就是义兄妹。”
李妈妈直想跺脚，她的傻姑娘哦！
“侯爷与你说了是义妹不假，可曾说过这义妹本该在侯爷去军营后就嫁人了吗？我暗中去见过人了，晴姑娘可没挽妇人发，既然本该嫁人，却又没嫁。也没在侯爷进京的时候跟着，反倒这会子巴巴来了!”
能没有旁的心思？！
反正她不信。
何况夫妻俩成亲到现在都没圆房，若是此时叫人横叉一腿……李妈妈说到最后咬牙切齿的，像是想扑上去咬人一口肉。
云卿卿还真不知道这么多，许鹤宁也没说，何况她才跟许鹤宁认识几天，他身边有什么人和过往几乎是一眼黑。
她眉尖可见的蹙起，她确实没去了解过许鹤宁。
李妈妈见她表情终于变得凝重，心头微宽，还想要再多说几句劝她别太单纯，随便信口头之言，许鹤宁却从净房出来了。
他带着一身水汽，浓眉似剑，那锋利的轮廓叫李妈妈当即闭上嘴，默默退到侧边。
云卿卿正入神，眼前的光被他遮挡大半，抬头就见他鬓角还沾着水珠，嘴角微扬，大刺刺在她身边坐下。
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眨眨眼，暗暗揣测他高兴的原因。
会跟那个晴姑娘有关吗？
云卿卿不太确定，不过她准备直接问。两人因为赐婚成了夫妻，以后日子都绑一块了，听了李妈妈的话，她深以为有什么还是说开了的好。
可等真张开嘴，她反倒不知要怎么开口。
先前他已经解释过，晴姑娘是义妹，她现在再问，不就是多疑他。按他的脾气肯定得恼吧。
云卿卿难得踌躇，窗外响起陈鱼的声音。
“大当家，有要事。”
许鹤宁本想着两人间相处比先前融洽许多，准备跟她说说自己以前的经历，也省得她有时一见自己冷脸就惊得跟只兔子似的，结果被事找上门。
晚上再跟她说吧。
他站起身，把最后一个襟扣扣好，朝她道：“我去去就来。”
云卿卿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他身影才消失，李妈妈就回到她跟前，想要说些什么。
“李妈妈，我明白的你的意思。父亲母亲亦教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侯爷说过是兄妹，我信他。”
他没有必要跟自己撒这个谎，不然心仪的女子被他亲口认成妹妹，往后他该怎么跟自己开口说纳到房里？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宁愿说得模棱两可，也不会先给自己下个难改口的绊子。
李妈妈张着嘴，脸色有点难看。
而云卿卿已经看向半开的窗子，不给她再多说的机会，吩咐道：“来者是客，吩咐厨房晚上准备宴席，给晴姑娘接风洗尘。”
李妈妈只好悻悻的地住嘴，可转念一想，接风洗尘可不就是告诉那个晴姑娘，谁是当家主母么！
她们姑娘还是没有糊涂的，先来个下马威！
“姑娘此计极好！”
李妈妈心情阴转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云卿卿回头看神色激动的奶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许鹤宁出了屋，沿着游廊往书房。
一处有枝桠探入廊中，正好刮在他肩头，他随意拿手一折，把断枝给丢外头花坛里。
“让人修修探进来的树枝，别刮到云……夫人了。”
那娇气包全身都软软的，刮一下估计就得裂开个口子。
陈鱼可没见过他的心细用在这些地方，偷偷撇过脸笑，笑过后才跟他说刚刚探到的消息。
“那个李景辉是在宫里被说调.戏宫女，被大皇子发现给责罚出宫的。不过当时按冲撞贵人的由头，保了李家颜面，所以知道这事真相的人不多。”
他可是费了些功夫，从当年收了李家发卖几个下人的牙婆那打听到的。
李景辉是被大皇子罚出宫。
许鹤宁浓眉一压，快速在心里盘算着。
所以，李景辉极大可能是对大皇子怀恨在心，然后被其他人收编了？比如太子。
这么一推敲，按着云嘉玉的话，李景辉授命于太子也不无可能。
那他在官房前说的话可以归为故意，是在挑拨云家霍家。
霍家少了云家支持，就是变相把大皇子的势力也削弱了。
从刺杀到云家发生的事情，种种都指向是太子所为。
许鹤宁想得直眯了眼，脑海里闪过太子那张温润的脸，舌尖轻轻扫过后牙槽，得出个结论。
这些个皇子都有病！
争权还得拉别人淌浑水！
陈鱼见他神色不虞，知道他正不爽，话头一转：“大当家，四妹在老夫人那儿呢。说起来，也有一年不见了，那丫头被二哥养得白净不少。”
“老二是怎么放她进京的，万一走到半路发现怀上身孕什么的，有个闪失，他不得心疼。”
许鹤宁十三岁那年已经在嘉兴闯出些许名声，方挽晴是他在当年洪水中捞起来的，家人都不知所踪，就那么跟着过不知明日的日子。一年前才安稳的谈婚论嫁。
他话落，陈鱼脸色古怪，跟他说了另外一件事：“大当家，她还没和二哥成亲。”
许鹤宁脚步霎时停在那里，看向陈鱼的目光沉如深潭，透出几分凌冽。
陈鱼被他看得声音都小了许多：“我也是刚刚见过她才知道。她说和二哥吵架了，没地儿去，才跑到京城来的。”
方挽晴和陈鱼嘴里二哥的事，得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许鹤宁被云老太爷说服，为了给母亲治病，和给跟自己一起闯荡的弟兄们有安稳日子，选择归顺朝廷。
条件就是他去军营剿倭寇。
那时他也不知自己生死，老二刘灿是还有爹娘的人，方挽晴是个姑娘，唯独陈鱼独身一人，所以他只带了陈鱼进军营。
他多少知道方挽晴对自己心思特殊，年少的时候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姑娘陪着他长大，对她感情是比妹妹多那么一丝丝。
他们结拜的三人中，刘灿却是实打实喜欢方挽晴，把她当宝贝一样哄着。他看在眼里，因为要去军营，生死不由自己，他离开前告诉方挽晴自己未必能回来，是让她做选择。
方挽晴沉默着走了，第二天去军营她并没有来相送，只有刘灿笑得一脸灿烂前来，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在军营中间有收到刘灿几回信，信里提过两人要成亲一事。
他当时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如果换了他是方挽晴，浮萍一样的姑娘，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安稳无忧，他当然也会去选择后者。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怪责或者怨忿，何况后来细细琢磨过，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其实并不是喜欢。只是年少的相伴，让他认为她比旁的姑娘特别一些，若真娶了她，他恐怕还真没法回应人家的满腔情意。
万幸他在战场中活了下来，直接被召进京封爵，此事就那么被他忘在脑后。结果现在方挽晴和老二吵架，负气跑京城来了。
许鹤宁神色复杂。
陈鱼清楚三人过往的那一段，方挽晴现在来京城的心思他没琢磨透，才特意先找要事的借口，把许鹤宁给喊出来。
“大当家，你还是先去见见四妹，她不肯跟我说吵架的原因。”或者只有他拿出大当家威信才能撬开嘴巴，要真是老二有错在先，他们做兄弟的还是得当回和事老劝一劝。
许鹤宁此时也明白陈鱼支自己出来的真正用意了，视线落在墙角一株翠绿的灌木上，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还站在二进院子的门洞前，李妈妈正好要去吩咐厨房晚上设宴，打了个照面。
她微笑着朝许鹤宁福一礼，内心到底是替云卿卿在新婚遇到那么个糟心事气不过，故意提道：“夫人吩咐老奴去厨房，晚上给晴姑娘办洗尘宴。”
许鹤宁并没多想，颔首嗯了声。
待人走了，看出点端倪的陈鱼悄声跟他说：“大当家，怎么这老婆子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对了，她那儿子今天在小柒跟前打听到不少关于四妹和我们之前的事，夫人那会不会已经知道当年的事，起误会了。”
这洗尘宴，可别是个鸿门宴吧。
两人新婚，杀出个未婚姑娘，以前还有那么点说不清楚的关系，让人这当家主母脸往哪儿搁。
许鹤宁眉头拧紧：“不能吧——”脑海里回忆起不久前在云卿卿坦荡的样子，心头莫名突突跳了两下。
被陈鱼那么一唬，他现在怎么有点儿心虚。
“大当家，那你还去不去见四妹？”陈鱼问了句。
许鹤宁一声不吭转身就往回走。
他去见个屁！
他和云卿卿关系好不容易有破冰的迹象，他现在去见了，误会才要大发了！
云卿卿刚闭上眼，准备歇个午觉，晚上也好有精神招待客人。
许鹤宁却风一般冲到她跟前，把她的瞌睡惊得跑了大半。
“你怎么就回来了？”
“云卿卿。”他低头与她目光相触，神色郑重，“我跟你说一下有关四妹的事。”
他凝重的旧事重提，云卿卿首先想到的是，他知道奶兄打听晴姑娘的事了。她有些想笑，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又不是不讲理，偏听偏信的人。
“我没有误会什么，我信你的。”
“我先前没和你说明白，是和她有过一段不那么清楚的时期……”
两人同时开口，云卿卿错愕。
她听到了什么？
许鹤宁：……现在闭嘴来还得及吗？

第25章 【二更】
空气里有那么一丝尴尬，云卿卿错愕的神色明显慢慢得冷淡，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许鹤宁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原本她该相信自己，他却来个不打自招，过后再信他的话就有鬼了。
刀光剑影那么些年，他何尝这样一头热，直接冲到人跟前要解释什么，还闹了个弄巧成拙。
许鹤宁尴尬又懊恼，话开了头就跟泼出去的水一个道理，收不回。他索性直接把事情前后道来，包括方挽晴进京的原因。
男子汉大丈夫，确实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事实就是如此，先前略过经过，是觉得过去的事没必要提。”
他眉眼都沉了下去，语气也硬邦邦的，听着有些凶。
云卿卿安安静静听完，目光虚虚落在他绣有银色暗纹的宽袖上。
没想到李妈妈还真一语成谶，那个方挽晴恐怕是真带着目的前来。
不过许鹤宁刚才说得明明白白，他认为方挽晴是和刘灿吵架受委屈出走的，她现在要是说觉得方挽晴另有目的，他恐怕会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吧。
毕竟她也没有实际的证据。
捉奸还要捉双呢。
云卿卿太阳穴跳动，有些头疼，忍不住伸手去揉按。
“侯爷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不太舒服，想歇会。”她冷静地说。
没必要为还在猜想的事情跟他争论，或者该说……两人如今还没完全磨合的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本就是闲散的人，许鹤宁心里又有杆秤，她还是选择相信他会处理好。
她放宽心的态度，许鹤宁却误会她是着恼了。神色几变，见她缓缓闭上眼，这小片空间就有容纳不下他的错觉。
他眯了眯眼，想到她身上还有伤，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径直到了汀澜院。方挽晴正陪着许母说话，听到下人禀报他过来，本就染着笑的眼眸变得更加明亮，暗中理了理衣裙。
许鹤宁进到内间，就见到少女笑意盈盈。柳叶眉，鹅蛋脸，眉眼飞扬，眉宇间还是他熟悉的英气。
“宁哥哥。”
方挽晴露出大大的笑容。
许鹤宁神色顿了顿方点点头：“四妹看着更漂亮了。”
方挽晴闻言笑容灿烂，高高兴兴地追问：“是真的吗？义母刚才也这么说。”
她常年跟在一堆男孩子身边，养成不拘小节的性子，说话也率直。
许鹤宁却被她追问得一愣，一时不太适应。
如果是云卿卿听到说她漂亮，应该是抿唇柔柔一笑吧。
他不自觉就把两人对比，没有说话。
方挽晴察觉到他对自己少了以前那份热络，心里咯噔一声，除此外，在无声中略感窘迫。
“就是更加漂亮了，灿哥儿是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进京来的，回头我就去信好好说他。”
许母适时开口，缓解气氛。
方挽晴收起心里小小的失落，去挽着许母的胳膊笑。
“娘。”许鹤宁沉默片刻后开口，“卿卿今儿受惊，还摔伤了，郎中说要静养。她本来吩咐厨房今天给四妹办洗尘宴，儿子以为，四妹一路劳累，她也不适，不如改日吧。”
方挽晴刚扬起的笑就僵在脸上，许母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直白，余光瞥了眼身边少女微变的脸色，去拍了拍她手安抚一般。
嘴里却应道：“宁哥儿考虑得周到，是个心疼妹妹的。该让挽晴好好休息，然后好热热闹闹的聚一聚，又不是来这一天半日，不拘什么时候。”
许母把儿子直白的话圆了圆。当年的事她当然也知情，虽然看出儿子有要避嫌的意思，到底还是给方挽晴全个面子。
“宁哥哥还跟我这样客气。”方挽晴此时扑哧一笑，仿佛没把刚才的难堪放在心上，“嫂嫂伤着，可别让她多添心思了。”
她一到侯府，就听到许鹤宁娶亲了，是阁老的孙女，名门贵女。原以为他只是因为赐婚不好推辞，现在她能看出他处处都小心维护着……他不是最讨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吗？
方挽晴说不出此时是个什么心情，酸酸涩涩的。
许鹤宁说了那些话，连再开口的兴趣都没有了，更别提和方挽晴叙旧什么的。他找个有要事的借口，匆匆来，匆匆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他回想着云卿卿冷淡的神色，到底没回屋里，去了书房。
他也需要冷静冷静。
怎么遇上云卿卿，处理事情就缺少了份稳重。
云卿卿生来就是降他的！
**
“你们兵马司是越来越疏忽大意！今儿能在大街刺杀大臣，明儿那些贼人是不是就能把京城给围了！”
皇宫内，明召帝正朝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发难。
许鹤宁和云卿卿在回门路上遇袭一事已经传入宫，气得他把人给喊到跟前一顿臭骂。
指挥使低垂着头不敢吱声。
京城守卫的重要性不用人提，可许鹤宁遇袭，他被连累挨骂，也很无辜。
指挥使在御前都恨不得缩成鹌鹑，等皇帝骂够了消气，才郑重说立刻去严查，从乾清宫滚了出去。
明召帝等人离开，还是气得摔了手边的镇纸，大殿里伺候的当即跪了一地。
从他赐婚开始，许鹤宁那头闹事的就没停歇过，今天居然都搞行刺一事了，叫他怎么能不生气。
他好不容易把人弄到京城来，是让那些人再来寒许鹤宁的心的吗？！
一群碍他事的蠢货！
“磨墨！”明召帝在怒意中喊了声。
总管太监廖公公忙应是，先去把那方镇纸拾起来，回到御案前伺候。
在皇帝奋笔疾书时，他偷偷瞄了眼，发现是一封册封诰命的圣旨。
本朝大臣娶亲，成亲后都会上书为自己的夫人请封诰命，由皇帝主动下旨极少，除非是皇子妃或立有大功的。
皇帝现在居然主动给肃远侯夫人封诰命。
廖公公琢磨了片刻，心神一凛。不管皇帝是不是看在云阁老的份上，还是要安抚遇袭的肃远侯，往后见到许鹤宁他都客气些才是。
明召帝的旨意送到礼部，消息很快就在宫里传开。
大皇子今日正好进宫探望霍妃，听到霍妃身边的心腹太监带来的消息，想到自己去信给许鹤宁后，就一直没有音讯。
他眼底有暗色一闪而过，再抬头时，面上是关切地笑。
“娘娘，先前不是说霍二公子不小心跟肃远侯生罅隙，我倒觉得今儿是个机会。”
霍妃正为娘家乱七八糟的事烦心，闻言心中一动，问：“是什么机会？”
大皇子长相随了生母，清俊之余略显阴柔，平素唇边总是挂着笑意，看起来面相再和善不过。
他在霍妃的好奇中缓缓道来：“今日肃远侯和他夫人在街上遇到意外，肃远侯夫人听说是伤到了，父皇没等肃远侯请封的折子就把诰命赏下去了，多半是安抚的意思。娘娘何不趁这个机会也赏些稀罕的物件和药材下去，正好修补两家关系。还可以找个机会请肃远侯夫人进宫叙叙话，更显得亲近了。”
霍妃搭在扶手上的手猛然一收，欣然接受这提议：“是这个理！”
她正愁怎么再拉拢和云家的关系呢。
到了傍晚时分，明召帝给云卿卿封诰命圣旨刚到，霍妃的赏赐紧跟着也送到侯府。
云卿卿是在睡得迷迷糊糊中被喊起来的，头轻脚重，还得忍着伤去接旨。
好在明召帝有口谕，照顾她伤口免了她的礼，只让许鹤宁替为谢恩，才没让她再多吃苦头。
许鹤宁接过封诰命的圣旨，脸上却堆着假笑，把内侍送走后，当即就冷了脸。
皇帝什么意思，给个棍棒再给个枣的安抚么？
什么人在背后作乱，他不信皇帝猜不到，赏什么不行，偏用诰命抢了他表现的机会。
他下午刚写好的请封折子还放在书房没来得及送进宫，皇帝就把诰命当人情给送过来，毁了他哄人的计划，他心情能好就有鬼了。
而且霍妃在这节骨眼也赏下东西给云卿卿，摆明了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
许鹤宁握着圣旨，发现云卿卿正望着霍妃赏的东西出神，知道她在此事上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霍妃的内侍临走时说了句让她伤好后进宫走动走动，说是霍妃许久不见她，念着她。
话里话外都透着虚伪，让人不多想都难。
霍家人尽会瞎折腾，跟那个霍二一般的货色。
许鹤宁对皇家人就没一个满意的，不过倒是给到他光明正大回屋的机会。
他把圣旨交给陈鱼，吩咐收好，自己转向云卿卿，自然地去扶了她腰说：“你伤着，别走动了，我抱你回去。”
云卿卿这会是觉得很难受，眼前发晕，天旋地转似的。
她不是个勉强自己的人，想要点头，下刻却是眼前一黑。
许鹤宁就见到她软软往下滑，惊得他胳膊一揽，把人捞进怀里。她毫无意识，脸轻轻贴着他颈窝，许鹤宁被她透过来的体温烫得手一抖。
“你们夫人发热，怎么没人察觉！”他又惊又怒，眼中霜影重重，把人打横抱起就往回走。
郎中很快被找了过来，给云卿卿号脉扎针后说是受惊吓导致的高热。
许鹤宁想起今早的刺杀，眼神阴得能滴水。
云卿卿昏厥高热的事很快就传到汀澜院，许母刚喝过药睡下，方挽晴犹豫了会，让丫鬟带着自己往正院去。
不想才走到第一进的院子，方挽晴就遇到要亲自去抓药的许鹤宁。
她有些紧张自己的不请自来，努力笑得自然，喊住他：“宁哥哥，听说嫂嫂受到惊吓，病了，我过来看看她。她没遇见过那样的场面，又是深闺里养着的，娇气一些也正常，你别太过担心了……”
“老子就喜欢她娇气。”
许鹤宁不待她说完就冷冷打断，心烦意乱中，往日叫人沉溺的一双桃花眼凌厉，连眼尾的弧度都锋利如刃。

第26章 【三更】
许鹤宁性子浑起来谁的脸面都不给，但被一句话戳得冒火的时候极少。
话落后，他知道自己多少有迁怒的方挽晴的意思，可那句喜欢是出自真心。不是少年时期的懵懂，是由内心深处发出的强烈情感。
强烈到想要占她为己有，不愿意听他人对她有一丝的挑剔。
所以，迁怒就迁怒，他许鹤宁本也不是有君子风度的人。
许鹤宁在方挽晴受伤的神色中嗤笑，拂袖就要离开。在越过她时，脚步却又一顿，看向被霞光笼罩的前方道：“她那头正乱着。”
薄凉的声线，意有所指的言语，方挽晴在他的凌厉中脸色煞白，双手都在颤抖。
她身边的青年已经大步离开，她猛然回头，青年在她视线中在逐渐远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从她被救起那日开始，许鹤宁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刚才他的表现让她彻底明白一件事，昔日事事关切自己，以自己为重的宁哥哥不复存在，记忆里的少年在眼前崩塌。
他是在怪自己当年做的决定吗？
可当年他不也是在逼着她做选择？
方挽晴脑子里乱糟糟的，在她离开浙江前，刘灿红着眼说她不了解许鹤宁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宛如最恶毒的诅咒。
她鼻头发酸，地面还散发着被阳光炙烤过的热浪，她却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在打颤。忍不住伸手去抱住胳膊，满面仓皇。
带她前来的丫鬟也被许鹤宁的疾言厉色吓着，这会正忐忑又小心翼翼地拿眼觑她。
不知是出神多久，方挽晴终于察觉到丫鬟看自己古怪眼神，她打了激灵，把眼眶的湿意强压回去。
再如何，她也不能叫外人看自己的笑话！
方挽晴勉力冷静下来，把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挽到耳后，装作不在意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该这个时候去添乱。”
说罢稳稳迈出步子离开。
她本就做好到京城不受待见的准备，当年是她选错了，可未必不能弥补。
许鹤宁对她最是纵容的，今天不过是碰到他心情不好。
方挽晴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说服自己，给自己继续留下的借口。
**
许鹤宁拿着药方策马快去快回，回来后见云卿卿已经清醒，一张脸因为高热红彤彤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病态里的憔悴叫人看着都心疼。
翠芽还没能到跟前伺候，屋里屋外就李妈妈带着几个小丫鬟忙碌。
他索性坐到床边陪着她。
云卿卿乏得很，心里却存着霍妃的事，强撑着精神跟许鹤宁说话。
“霍妃娘娘赏下东西，多半是想拉近我们的关系。她虽没有亲子，可大皇子到底是养在她跟前，又德才兼备，近年来颇得圣上看重。只是这样的亲近恐怕会落入口实，我会想办法去推了入宫的事，不会让侯爷在太子跟前难做。”
京城里谁不知太子一派的人对大皇子颇有微词，他们云家只忠君，没必要和谁独显得亲近。
何况许鹤宁在朝里没有根基，此事万一又被有心人利用，后头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她一番话说完，气息不顺，张着嘴小口小口喘气。
有什么就重重撞到了许鹤宁胸口上。
她说话都得喘，还有心思为他考虑那么多，方才不还生他气的吗？
许鹤宁心尖都要被她的体贴给暖化了。
“我明白的，你睡吧。朝堂里的事，有我们这些当爷们的，不会让他们为难委屈你。”他探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床头烛光柔和，他眉角眼梢亦带着温情。
霍妃突然的赏赐和要她进宫，说到底还是因他而起。虽说无意，可从赐婚开始，她因为自己受了不少委屈。
这个时候，许鹤宁神差鬼使地想起林濉。那个清风明月的世家公子，就连喜欢都带着克制，换作他是云卿卿，也会觉得嫁那样的人才叫如意郎君吧。
他有些出神，心里翻江倒海的，怎么品都不是滋味。
云卿卿还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痒，低低咳嗽两声。
“云卿卿，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起码应当是有担当的吧。
许鹤宁在她咳嗽中低声发问。
云卿卿注意力没在他身上，咳嗽止了，一脸茫然看他。
“……睡吧，药煎好了我再喊你。”他在她圆溜溜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患得患失的可笑模样，一抬手，揉了揉她头。
问了又如何，难道能靠一张嘴就捕获得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吗？
云卿卿确实没多少精神，终于抵不住，在高热中迷迷糊糊睡过去。等药熬好端上来也没被喊醒，还不时的呓语着什么。
“一会药就该凉了。”李妈妈着急，“都烧得开始说胡话了，这不喝药，可怎么得了！”
许鹤宁侧头看了眼不清醒的人儿，眸光一闪，探手去端起托盘上的药。
李妈妈以为他想试着喂一喂，哪知他在注视下抿了一口浓褐色的药汁，竟若无旁人直接俯身，手指勾起她下巴低头。
“哎哟！”李妈妈被这火辣辣的场面闹得惊呼，忙背过身去，老脸都在发烫。
这姑爷，行事真是大胆又孟浪！
云卿卿烧得迷糊，隐约觉得嘴里发苦，被喂一回药后就闭紧牙关，抗拒药汁的苦涩味。
许鹤宁自然也发现了，一手撑着身子抬头，见到她眉头紧皱，无奈笑笑：“娇气。”却没发现自己语气里带了丝宠溺的纵容。
最后，许鹤宁只能捏着她鼻子，迫使她张嘴呼吸，再趁机一口一口把药给喂了。在苦涩的汤药里，他反倒尝到一丝甜。
……来自于她。
云卿卿，你快点好起来，往后我定不讨你的嫌。
许鹤宁指尖轻轻扫过嘴角，心里如是地说。
一番忙乱下来，已经入夜，月牙挂在枝头上，幽幽光芒洒落在庭院里的青石地板间。
云卿卿在喝下药不久就安静下来，蹙起的眉尖展平，红红的脸蛋在睡梦中显出几分可爱。许鹤宁凝视她的睡颜，侧耳听着墙角传来的不知夏虫鸣叫声，心湖一片平静。
像他总在江河晚夜赏景时的心境。一人独舟，头顶星辰明亮，满片的璀璨，是唯一能透进他心湖的亮光。
而现在，她替代了那片星辰。
许鹤宁忽地挑着眼角笑，站起身，手掌抚平袍子久坐的折痕。
李妈妈忙了一日，困得正打瞌睡，被他走动的声音惊醒，睁着惺松睡眼，见他一言不发离开了卧房。
许鹤宁踩着月色，径直去了陈鱼几人住的院子，一脚踹开门：“走，验尸去。”
哈？陈鱼被踹门声吓醒，三更半夜的，这位爷发什么疯！
很快，柒儿几人也在陈鱼高喊兔崽子们的声音中醒来，个个哈欠连天地听吩咐，跟着许鹤宁出了府。
几人半夜离开，近天明才归来。
许鹤宁在外院把自己冲得干干净净才回屋去。
李妈妈睡得不省人事，云卿卿可能是被捂得热了，被子都踢开一边。
他轻声把被子掖好，顺手去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温温的，烧退了。
许鹤宁神色一松，放下心来，不想在收回手的时候，云卿卿正好睁眼。
两人目光无声相撞，在空中交.缠，彼此都怔愣。
云卿卿肚子此时却煞风景的发出咕噜一声，打鼓般，响亮无比。
她再一愣，在他错愕的表情中扯了扯嘴角，窘迫地小声道：“我饿了。”
许鹤宁再也没忍住，抵拳失笑。
嗯，还知道要吃的，看来是恢复精神了。
待云卿卿趴在床上喝过粥后，突然发现许鹤宁不知去向，探头往外看看，问道：“侯爷呢？”
刚才好像见到他换朝服了？
李妈妈端来清水给她漱口，不确定道：“似乎是上朝去了？”
上朝？两人成亲，皇帝不是给了五天的假？
他这个时候上什么朝？
云卿卿疑惑，在金銮殿上见到许鹤宁的大臣们也疑惑，连明昭帝见到他站在武官队列里，都投来诧异的眼神。云老太爷父子更加是对他的出现摸不着头脑。
一阵山呼万岁后，在内侍尖细的一声有事奏禀中开启今日议事。
而内侍声音刚落，手执笏板的许鹤宁大步出列，扬声道：“臣有事奏禀，请求陛下做主，彻查伤臣内子的无耻歹徒，还臣妻一个公道。”
皇帝都听愣了，众大臣更是齐刷刷望了过去，心情复杂。
——这个水寇，跑来上朝是为了秀恩爱吗？！
云老太爷父子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茫然。

第27章
许鹤宁可谓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声线在宽广的金銮殿回响，坚定的落入所有人耳中。
明昭帝在错愕片刻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想要把他面容看得更加清晰，百官们已经有忍不住地声交头接耳的。就连太子都回头瞥了眼身姿挺拔的青年。
帝王沉默，许鹤宁一拱手，大有再复述一遍的意思。
“肃远侯。”明昭帝的手同时抬起，往下一压，“此事朕已经命五城兵马司和大理寺的人彻查，会还你夫人公道。”
直白翻译过来就是‘好了别闹，你别说了，朕知道了’的警告。
许鹤宁抬抬眼皮，一副我没听懂的样子，快速道：“不劳烦他们，臣已经找到有关行凶人的证据。”
大臣们都倒抽口气，云大老爷觉得事情不妙。前一天女婿在云家猜到的证据指向太子，难道他要现在是来揭穿的？
兹事体大，即便有证据，也该和他们先商量！
云大老爷一撩袍子要出列阻止女婿，不想抬头就对父亲投来的目光。云老太爷朝他摇头。
收到示意，云大老爷迈出去的一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心里急得背后都是汗。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最终视线在他那双透着不羁的桃花眼扫过，给了一个字：“说！”
许鹤宁一揖，探手去翻朝服袖子，可能是嫌弃手里的笏碍事，直接塞腰带里，在众目睽睽下掏出一块叠好的帕子。
还是块粉色的。
离得进的人看得嘴角一抽。
这个水寇，在严肃的金銮殿掏个女人帕子干什么！
“这里包有臣发现的证据。”
他把躺手掌上的帕子摊开，似乎里头还包着什么。明昭帝让廖公公去把东西收上来。
廖公公捧着东西回去时，太子和大皇子都不约而同去扫了眼，只是看不清里面的是什么。一时都猜测不出许鹤宁到底要干什么。
明昭帝看帕子被捧到跟前，带着好奇一看，发现是两片烧焦的纸片，各留下两三个稀疏平常的字。
皇帝默念，发现根本没有联系。
“肃远侯，这是什么证据。”
威严地声音响起，许鹤宁才闲闲抽出腰间的笏，拱手回道：“臣昨儿在义庄，从那个刺杀伤及臣妻子的贼人身上找到的。好好的人也不知被谁放火烧了一把，还好臣眼尖，发现这烧剩下的字。这或者就是授命行凶者的笔迹？”
听到是死人身上得到的，明昭帝不动声色往龙椅里坐了坐，廖公公手狠狠一抖，差点把那两片纸都抖地上去。
“英全，你认认。”皇帝多看一眼那几个字都不愿意。
廖公公被点名，只能忍住嫌弃和鸡皮疙瘩，仔细研究。
他担着司礼监，常看折子，大臣们的字能认出大部分。皇帝让他当场认，多少有怪许鹤宁在金銮殿上胡闹，是想随便搪塞，跳过此事。
彼此都好有个台阶下。
然而廖公公一细看，吓得大惊失色，脚一软就跪倒了。
明昭帝被他也惊一下：“你个老东西，站多大会就腿脚不好了！”
“陛下……这是，这是……”
廖公公可不敢说啊，双手把字迹捧高，让皇帝再看真切一些。
许鹤宁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扬声问：“公公是认出来了？何人的？”
在他追问中，明昭帝也脸色几变。
云老太爷此时一凛，脑海里闪过一个猜测。
许鹤宁那头又问：“公公怎么不说话呢，难道有什么不好说的？”
大臣们都被吊足了胃口，个个好奇看着皇帝。
明昭帝已经后悔由他胡闹了，许鹤宁摆明就是逼他先把态度拿出来，同时在猜测着他呈上字之前，究竟知不知道是太子和老大。
这小子真有种啊！
居然给他玩儿这样一套。
挖个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自己跳，现在不给个他满意的态度，这小子是不是就要去乾清宫揭瓦了！
对许鹤宁性子有了解的明昭帝气得牙痒痒，警告地再看他一眼，一拍扶手道：“既然你认出来了，你就说！”
皇帝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明君风范尽显。
廖公公跪在地上，深呼吸，高声道：“禀陛下，是太子和大皇子殿下的笔迹！”
大臣哗然。
太子和大皇子脸色紧跟着一变，惊疑不定回头看许鹤宁。
直接在老虎头上动土的许鹤宁正勾着嘴角，在两人看过来的时候，居然笑出声：“公公你逗我们呢，怎么可能是太子和大殿下的笔迹，不会是有人想要嫁祸两位殿下吧！”
那模样似讥似诮，满身匪气。
太子和大皇子：这水寇贱兮兮的，很想打人。
有过许鹤宁闹的插曲，皇帝虽然给了话彻查，早朝还是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散朝的时候，皇帝拂袖而去。云老太爷冷着脸喊停许鹤宁：“你，跟我过来！”
许鹤宁面无表情，依言跟在老人身后。
云老太爷并没有带他走远，出了金銮殿，就站在离殿门不远的地方，厉声道：“胡闹！”
一句斥骂，让经过的大臣都吓一跳，朝两人看一眼，又快步离开。心里赞同道，这个水寇可不是胡闹，一举得罪两皇子，云家这是摊了个什么姑爷啊，倒霉哦。
云大老爷也走来，心情复杂看了许鹤宁两眼，没有说话。
许鹤宁被斥骂，也不反驳，就是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的样子轻狂。
在外人看来是真不可救药了。
“回你的肃远侯府呆着去。”云老太爷在厉声后就是赶人。
许鹤宁闻言抿抿唇，对上老人的视线，从老人眼中看到一片明亮，那片光亮下隐藏着一丝赞许。
他在那目光中愣了一下，内心深处有什么情绪在疯狂滋长。
初遇老人的对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我只是个水寇，阁老要剿倭寇，找错人了。”
“不，你是谁，你自己说了算。你的才能，不能就这么可惜了。”
“你找错人了。”
“我不会看错人。”
……我不会看错人，那个老人坚定，目露对他的赞许。
当时他想，这个臭老头就是哄他去卖命的，迫于现实，他确实也去卖命了。
可如今因为相同的目光，他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了。
“阁老，我不会让卿卿受委屈。”
旧忆远去，他目光坚定，和当日老人的神色如出一辙，朝老人深深一揖。
“父亲，他——”云大老爷望着独自离去的青年，欲言又止。
“他很好。夹在太子和大皇子之间，还不如直接跳出来，把被动变主动。就是没想到他行事这样大胆，太过明目张胆。但这样一来，只要许鹤宁出点什么事，舆论当然是指向两位殿下。不管事情是哪位做下的，两位殿下现在就只能恨得牙痒痒，还得顺带护他不让人真暗算了，免得自己名声真被拖累。”
这就是应了那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种打家劫舍的匪气带到朝堂上来，居然还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云老太爷想起皇帝和两个皇子的表情，不知为何想笑，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他还得端着气恼的样子。
嗯，笑不得，笑不得。就是不知道皇帝后悔把许鹤宁弄回京没有，以后日子有得热闹了。
“走吧，不用我们操心了。”云老太爷抵拳咳嗽两声，嘴角有弧度扬起落下，转眼即逝。
云大老爷也想明白女婿的打算，确实想操心也操不了。
父子俩走了几步，云大老爷还是忍不住问：“父亲，两位皇子不闹腾了，那陛下那就不责怪吗？”
“你不是讨厌那小子的，这会还真操上心了。”
老人挪揄，云大老爷咳嗽两声：“一个女婿半个儿。”讨厌和操心是两回事。
**
许鹤宁上来就干了番大事，大臣们下朝后还在议论纷纷，当事人却一拍屁股跑回家了。
他进府门后，犹豫了会才往正院二进去。
不想刚跨过门槛，就见到庭院里多了张躺椅，昨天夜里还烧得迷糊的人儿正半躺着，阳光穿过浓密叶片，斑驳投印在她身上。
歇了一日精神好转的翠芽见他回来，忙蹲身见礼。
许鹤宁大步前去，来到那个俏丽的少女跟前，低头一看，发现她果然是睡着。长睫如扇，唇若胭脂，睡梦中模样再甜美不过。
“怎么任她睡这了？”他不自知的放轻声音。
翠芽无奈地回道：“都劝不住，夫人说生病了更不该闷着。”
许鹤宁微微一笑，眼底落满阳光。
还是娇纵的。
云卿卿一觉醒来正是用午饭的时间，睁眼先问了句侯爷回来了吗，下一句就是饿了让摆饭。翠芽被她逗得直想笑。
她们姑娘是掐着饭点醒的吧。
云卿卿是个不亏待自己的人。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病了当然更是要睡好吃好。
丫鬟婆子们拎着食盒穿过院子，云卿卿得知许鹤宁就在书房，差翠芽去问一声回不回屋用饭。
翠芽带回的回复跟以前一样，说是有要事忙。
她没多想，填饱肚子，忍着汤药的苦涩味道一口给喝个干净。
她喝药的样子像是要跟人拼命一样，那股狠劲儿让李妈妈都看笑了，想起昨天晚上许鹤宁喂药的事。
“夫人昨晚还好是睡着的，不然侯爷那样一口一口地喂药，夫人不得苦出眼泪来。”
一口一口喂药？
云卿卿略感奇怪，问：“昨夜不是奶娘你照顾我的吗？”
居然是许鹤宁给她喂的药啊。
李妈妈闻言抿着嘴直笑：“哎哟，老奴都快急哭了，都没能喂进去。要不是侯爷亲自给你渡药，这烧估计是不能那么快退的。”
云卿卿点点头，那她要给他说声谢谢吧。下刻却猛然抬头，双眼瞪得溜圆看还在笑的奶娘：“你说怎么喂？渡药？”
哪种喂法，难不成是……嘴对嘴？！
李妈妈双眼弯弯，在她震惊中点了点嘴巴，云卿卿看着她的动作，脑子里轰一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她高热又卷土重来了吧，怎么脑袋有些晕。
**
许鹤宁整个白天都没有回屋，不过云卿卿吃了睡、睡了吃的事他一样不落的都知道，有些好笑之余心里莫名闷闷的。
他不出现，她似乎也没放心上。
许鹤宁想着又摇摇头。他还是少去她面前晃荡，不是说错话，就是惹她生气。
起码把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清了，在朝堂上做出点功绩，她可能才会对自己的印象改观。
慢慢来吧，急不得。
心里有了盘算，有了对她清晰明朗的感情，许鹤宁整个人都平和了许多。
陈鱼拎着食盒和两壶酒过来，两人喝过几杯，许鹤宁突然说：“一会你就去告诉四妹，我让柒儿送她回去。”
陈鱼一愣：“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这分明就赶人走啊。
许鹤宁一挑眼角，哂笑：“那你就带出府，自己养着。”
陈鱼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大当家，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许鹤宁这才算满意。
云卿卿高热早上才退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待他回屋去的时候，她又已经睡下了。
他站在床边仔细打量几眼，见她面色好了许多，心情轻松，吹了灯轻声上榻歇下。
次日清晨，云卿卿睁眼后第一反应是往身侧看。
这是她这几日就养成的习惯，醒来后总是先确定许鹤宁在不在。
今日一看，她神色顿了顿。
平时都早起的人，就在边上熟睡，侧脸对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眉宇深邃，鼻梁挺翘，让她莫名心头一跳。
耳边呼吸声缓缓，她下意识是想往里挪，刚想动作，她浑身却僵直了。
她被子下的手被人紧握着，而她后知后觉。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正是紧张之际，许鹤宁翻了个身，脸朝外继续睡，她的手自然也被松开了。掌心却依旧一片温暖，是他手掌残留的余温。
云卿卿偷偷蜷缩了下手指，咽了咽唾沫，然后做贼一样，一点一点往边上挪，在两个人中间挪出一条楚河汉界。
许鹤宁闭着的双眼早在翻身后就睁开，他耳目聪敏，听着她小小声的挪动，嘴角往上一扬。
——她的手，软得像水豆腐一样，很好摸。

第28章
正院伺候的下人发现，今日他们侯爷心情似乎不错，在净房冲澡的时候都哼着小曲。
李妈妈在柜子边取云卿卿衣服时听了两耳朵，纳罕地回到她跟前道：“侯爷居然还会哼曲儿，听着调儿怪新鲜。”
云卿卿温吞地穿上绣花鞋，拿眼偷偷瞥向门关紧的地方，侧耳听了听。可惜隔得远，听得不清切，不过不妨碍曲调的轻快，隐约听着都能感受到它主人的心情。
“他倒是能自乐。”也不知道是在乐什么。
她低低说了声，慢慢挪到妆台前梳妆。
躺了两日，腰后的伤已经不像初时一动就传来尖锐的疼，下地走动已经没什么大碍。
许鹤宁今早留在屋里用的早饭。
他吃饭速度极快，不管是包子还是馄饨，都是几大口就解决了。
云卿卿还在细细嚼着虾饺，他已经把碗筷一搁，站起来要往外去。
她抬头去看他，正好撞见他也看过来的视线。
她嚼东西的动作一顿，脸颊鼓起个小小的包。可能是疑惑他要上哪去，眼眸里蒙着薄雾一般，看起来湿漉漉的，那模样落在许鹤宁眼里别提多可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就像头小鹿，一下就撞到他心窝上。
许鹤宁在心跳声中克制自己的情绪，低声说：“我去书房。”
云卿卿点点头，准备继续用早饭，左右已经习惯他不爱呆在屋里。
就在低头那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戳了脸颊一下。
她诧异再看向许鹤宁。
许鹤宁却一本正经站在那里，还捻了捻手指说：“嗯，沾上东西了。”
话落，负手扬长而去，留下她错愕抬手又摸了下脸。
吃饭吃脸上去了？
而出门后的许鹤宁嘴角早控制不住的疯狂上扬。刚才见她鼓着脸，面团子一样，就想起她软软的手，神差鬼使地没忍住碰了一下。
确实是跟面团子似的。
许鹤宁对姑娘的娇首回有了概念——
哪哪都是软.绵绵的！
许鹤宁这头前脚走，一个消息就送到了云卿卿那头。
李妈妈见了个小丫鬟后，兴高采烈地给她说：“夫人，你奶兄递来消息，说那个晴姑娘一大早被侯爷身边的柒儿给送走了。”
“似乎是奔着出城去的！”
还重重地再补一句。
云卿卿闻言有一瞬的茫然，在奶娘飞扬的眉眼中慢半拍反应过来。
许鹤宁把人一早给送走了？
出城，是回浙江吗？
李妈妈这时才告诉她昨天就听到的事：“先前没跟你说，怕你病中又气着。你高热那晚，那个晴姑娘不请自来，遇到去抓药的侯爷，被侯爷不留情面斥了，让不要来扰你。老奴先前错怪侯爷了。”
云卿卿细细品咂奶娘的话，品出了许鹤宁对自己的尊重，也是他在对她表明态度。
她眉眼一弯，低头咬了口虾饺，居然在里头尝出一丝丝的甜味。
用过早饭，云卿卿继续窝到炕上。
今日一早就热得扇子都不顶用，翠芽去拿了冰来，放在屋里各角落，还顺手带了一叠账本回来。
许母身体不好，侯府管事都是三日一汇报，不敢多打扰。今天正好到了三日一报的日子，云卿卿躺着也无事可做，慢慢地翻账本看。
这几日没有多少开销，就是她嫁过来第二日的宴席有大额支出。
采买和库存都是能对上数，不过支出数量让人有存疑。
她皱眉放下一本账目，顺手去拿器物的库存明细，才看了两行，视线在油布支出回库的一栏上久久没挪开。
她记忆里，油布不该记损耗，都是用完收回来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正在心里计较，外头有丫鬟来禀报说是她堂姐来了。
云卿卿霎时就露出笑，让李妈妈快去把人迎进来。
等见到人，她高兴又担忧：“大姐姐怎么就跑来了，姐夫不是说你要静养几日。”连她回门那日都没回云府的。
云婉婉扶着腰坐下，笑道：“是你姐夫小题大做，没有那么娇惯。而且我再不来，我这颗心也稳不住。”
怎么听着跟出大事了一样。
云卿卿笑容当即落下，神色紧张。
云婉婉被她逗得扑哧一笑，安抚地拍拍她手：“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是听到你姐夫说你回门当天伤着，大哥和妹夫怎么在家跟人打起来了，再有是你姐夫昨儿说我这妹夫可了不得，在朝堂上就要陛下替你做主呢。”
“现在京城里哪家夫人不羡慕你，我坐马车来时，还听到连街边的贩子都在讨论这事。”
昨天？！
突然间涌入不少信息，云卿卿思绪有些滞后，安静理了理，抓出重点问：“他让陛下给我做什么主？”
她一副不知情的神色让云婉婉愣了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姐妹俩你看我，我看你，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不可思议。
云婉婉神色顿了片刻，喃喃道：“妹夫替你被行凶人伤着讨公道，还亲自说找到证据，给送到了陛下手里。不过我听你姐夫说，那个证据多半是别人还要陷害他，是从行凶者尸身上找到的，是太子和大皇子的笔迹。昨日陛下就下令彻查，大皇子和太子殿下都被陛下喊去大半日。”
说到这，她倒抽口气说：“是不是因为妹夫也没想到会牵扯到皇子，所以回来没有告诉你，怕你担心。”
两人琢磨着，云卿卿也感觉这样的情况最符合猜测。
“他是不是傻，怎么那么莽撞呢。这要真得罪皇子，多不值当的！”
云卿卿出神半会，手攥了迎枕一下，是感触，是感动，还有一丝莫名升起的惶惶。
“大姐姐，他会不会反被陛下责怪。毕竟这牵扯到皇子，他冒冒失失就往上禀……”陛下心里肯定也不会乐意的，何况在朝堂之上说女人家的事，别人得怎么想他。
是觉得他轻狂，还是不稳重，是不是对他更加有成见！
她的心瞬间就乱做一团。
云婉婉被她焦着的一连串问题问得怔懵，她……也不知道啊。
姐妹俩再度陷入沉默，紧张得连眼都忘记眨了。
正是此际，又有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连气都快顺不过来地说：“夫人！宫、宫里又赏东西来了！”
云卿卿当即坐直了腰，忘记了自己的伤，哎哟一声，倒回在炕上。
许鹤宁得到消息回屋更衣要去接旨，一进屋就见她眼泪汪汪趴倒在炕上，让他眉心狠狠一跳，再听李妈妈说是起得太急拉着伤口了，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气。只能把那个话都说不全的毛躁丫鬟给训了一顿。
皇帝再赏东西还是安抚的意思，自然不会让她带着伤去接旨，结果可好。
他好不容易赚分体面，想哄她高兴，结果她还把自己给伤了。
许鹤宁去接旨的时候，黑着一张脸，眼里写满不痛快。
内侍回去回禀的时候，明昭帝正好问了句：“肃远侯这回该高兴了吧。”
太子和大皇子暗中有点小动作，他这当父皇的自然知道，昨儿事情又不能真让发酵，闹得两个儿子失了体面。他这皇帝反倒夹在中间，最后还得替那两儿子给擦屁股，去安抚许鹤宁，是怕真因为这件事情，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闹僵。
这对他和朝堂来说，都不是好事。
内侍闻言，表情古怪地回道：“肃远侯好像……很生气，黑着脸。”
明昭帝：……这小子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皇帝高调的再赏赐许鹤宁一堆东西，太子和大皇子那头很快就知道了。
太子倒是不以为意，即便昨日被父皇暗有所指斥骂一顿，依旧淡然处之。只是对许鹤宁的性子有了更深一层了解。
是个狠人，有种，横起来能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不过，他就是要许鹤宁这样的，而且最该烦恼的不是他，应该是老大。
大皇子那头正是如太子想的那样，情绪略有失控，摔了自己最喜爱的一套玉笔。
他和太子都想拉拢许鹤宁，两人斗法，结果闹到最后，他在海上的事情差点要被父皇察觉。太子狠辣，许鹤宁也是刺头，频频的事件后，居然被他这样今蝉蜕壳溜了。
父皇为此还责骂了他一顿，拿他现在担着工部的差做警告。
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怎么可能不气。
大皇子的心腹见他怒得双眼赤红，战战栗栗去拾起地上的笔，试探性地说：“陛下对肃远侯有些过于纵容了，人都到京城了，难道还怕浙江再乱吗？肃远侯有那么大的能力？”
“再有天大的能力，也就是个水寇！”大皇子咬牙，“难道他还能登了天去？！”
心腹不敢吭声了。
大皇子骂完后反倒更加郁闷。
许鹤宁是不能登天，但是他现在也不能动了。他父皇确实是对那水寇有偏颇，太子也想拉拢，搞不好许鹤宁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过人处。
大皇子脑海里乱糟糟的，最后都化作两个字——好气！
**
有了赏赐一事，云卿卿提起的一颗心总算安然放回肚子里，只是闪了腰，可怜巴巴趴在炕上又不能动了。
许鹤宁接赏后，左思右想，还是担心她，默默回了屋。
云婉婉已经告辞，在离开的时候还很赞许地看了许鹤宁几眼，彻底放心妹妹出嫁后的日子。
“你怎么不跟我说那些，不跟我说，也该跟祖父他们商议一下。万一……”皇帝真的怪罪，他可怎么好。
云卿卿侧头去看坐下来的青年，虽然语气带有责怪的意味，灵动有神的眼眸中却写满关切。
许鹤宁在她软糯糯地声音中，有着身子轻得快飘荡起来的错觉。
他忍不住抿唇，染了笑的眉眼如画，“你生着病，不想让跟着操心。本就是男人该干的事，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云卿卿闻言打量他一眼，能看出他心情愉悦，一双桃花眼都闪动着比往日更亮的光芒，熠熠生辉。
这样的许鹤宁，少了平素的不正经，少了他面无表情时的慑人气势，有一种让人安心和想亲近的吸引力。
她也抿了抿唇，心湖有什么在荡漾着，只是那荡起的涟漪消逝得有些快，让她还来不及去品咂。
“——你往后别再这样的了，万事都先该顾全大局。”
她小小声的说。
阳光透过窗柩，斑斓光点在她眼睫上似水流淌。
许鹤宁在她带着温柔的眸光中心脏重重一跳，怦怦几声，让他想说——我就想为你冲动一回。
可话近在嘴边，外头响起霍二拔高的嗓门：“哥！弟弟来看探望你了！你不知道京城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你呢！”
许鹤宁被那一声哥呛得咳嗽，眼神霎时阴沉了下去。
——霍二那个祸害谁放进来的！
云卿卿也被这一声哥喊懵了，扭着脑袋想往窗外看，但是许鹤宁已经探手，啪就重重关上窗扇。
智障会传染！
两人间大好的气氛就那么被破坏，许鹤宁冷笑着出的屋，云卿卿就听到几声哀嚎。
不用想，肯定是许鹤宁打人了。
她听着动静远去，扑哧笑出声，同时去叫人喊来奶兄，直接问他：“外头的人都怎么议论侯爷的？可有不好听的？如若有，你回云府一趟，让我父亲和祖父担待一下，找人压一压。”
奶兄郑重应下。
不一会，李妈妈说霍二被许鹤宁扔出去了。
“霍二少爷还赖在门口，陈侍卫好说歹说，说侯爷事儿多着呢，不跟他这纨绔瞎混。这才把人打发走了。”
提到事儿忙，云卿卿想起来许鹤宁这么些日子都是在书房忙碌。
他担着的兵马司的衔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就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侯爷事务忙，让人少往一进去，省得打扰了。”
许鹤宁处处都为她考虑，她也应该要理解他，爷们的事业重要，她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李妈妈当即就吩咐下去。
许鹤宁把霍二打一顿丢出去，心里那个气，再毒打他三次都消不了。
可惜好机会就这么逝去，让他现在再说那些心里话，他也开不了口。许鹤宁就窝回书房，拿了本中庸百无聊赖地翻，准备等云卿卿午间派人来喊他用饭，他再顺势回屋，省得尴尬。
只是他等过了午饭，再等过了晚饭，云卿卿那里根本没有动静，平时到点就来的翠芽就跟消失了一样。
他把书往桌案上一丢，就要回屋去。
陈鱼正拎着食盒过来，后面还跟了厨房的两个婆子，平时就四菜一汤，如今分量加了不少。
陈鱼帮着摆好饭，用羡慕的语气和他说：“大当家，嫂子真好，说你忙，让大家少从一进进出走动，怕打扰你，往后都改从后边角门走。还吩咐厨房说，以后到饭点就给你把饭送书房，是个体贴的！”
许鹤宁：……
谁他娘忙了？
谁他娘要一直在书房用饭？！
许鹤宁此时此刻，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第29章
自作孽的许鹤宁差点要摔筷子。
可自己种下的因，结下的果，再苦也只能默默咽了。
他在用过饭后想要早早回去，又怕被云卿卿看穿自己其实就是躲书房，根本没有所谓的正事，到头来只能一颗心乱糟糟地在书房待到近二更天。
等到他快步跨入二进，除了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轻轻打转儿，屋里已经灭了大部分的灯，在深夜中看起来再寂寥不过。
许鹤宁感觉夜风也吹进了自己心里，凉飕飕的。等回到屋里，再一看云卿卿抱着被子靠里睡得香甜，原本的一床被子也变作两床，他方才凉了半截的心彻底落入冰窟窿。
——怎么连被子都分开了？！
自己一个被窝的云卿卿可不知道枕边人胡思乱想半晚，一夜无梦，舒舒服服一觉醒来，许鹤宁已经离开去衙门了。
翠芽前来伺候她梳洗更衣，给她挑了套湖色的襦裙，“侯爷天刚亮就起身出府了，说早饭就在衙门里用。”
武将就是辛苦，风里来雨里去，遇上的也是刀光剑影的危险事。
云卿卿嗯了声，等翠芽给自己腰后上过药，让她去把府里的管事都喊来。
本该昨儿就见管事的，她大姐姐来了，后来再有赏赐一应的突发事件下来，就没有精神应付他们。
“夫人不先用饭？”
“当然得用，你让厨房也给我一碗馄饨，昨天见侯爷吃得香。”
昨天馄饨就准备一份，她还没好意思跟许鹤宁开口想要分几个，他两三口就吃完了。
翠芽就服自家主子这个性格，打小时候起，就算有心思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还记得一次她调皮，学着大少爷爬树，然后摔了，哭得哇哇的。
夫人生气，把大少爷先罚一顿，连带也要罚她们姑娘。姑娘哭得直打嗝，大家都以为她是怕了，要求饶，结果她可怜巴巴地说先让她吃饱再罚。
一家人都被逗笑了，最后兄妹俩谁也没罚成，反倒各端着一碗牛肉面吃得肚子圆鼓鼓的。
童年趣事让翠芽光回想就忍峻不住，笑着差小丫鬟去传话，自己则去召集管事。
待管事来到的时候，厨房已经把早饭送过来。
云卿卿只让管事就站在院子里等听差。
这一站，居然就站了小半时辰。小半时辰里，管事们看到他们的夫人就在那里吃馄饨，吃虾饺，喝莲子粥，连头都没抬。
好不容易等她吃完了，各管事把她可能问的话腹稿一打，等着传唤。
“我这腰怎么又疼了，让他们先回去吧。”
屋里传来少女轻飘飘一句话，他们傻站半时辰，就那么被打发了！
众人离开院子的时候面面相觑，第一反应是新嫁来的夫人是太娇气，带着贵女的娇纵，行事不够圆滑。
大家就那么散了，以为明儿会再喊他们来，结果云卿卿在中午快要用饭的时辰又把人喊过来。
屋里正在摆饭，一众管事依旧被让站在庭院里等。
飘出的饭香勾得他们肚子个个打鼓长鸣，心里对云卿卿的不满也渐渐冒出来。
最后，他们等来云卿卿一句困了，又把人给打发走了。
有了早上，再来个中午，管事们都恍然云卿卿这哪里是娇纵，分明……分明是在给他们下马威。
可首回见的时候不是显得还挺和善的。
管事们终于回过味来，饿肚子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个个心里都开始猜测云卿卿这下马威的缘由是什么。
心里有鬼的自然忐忑。
管事们都没说破此事，沉默得像鹌鹑，各回各处，一下午绞尽脑汁的想好说辞，就等着云卿卿晚上再传唤。
李妈妈和翠芽也发现她行事有异。李妈妈在云家管事，把今日事情略吐琢磨，问道：“夫人，可是账目出问题了？”
云卿卿也不瞒她们，凝着眉点头：“这侯府才多久，这些人就大着胆伸手，看来还是侯爷和老夫人太宽容了。”
云家各位主子都是宽容的性子，可家里绝对不允许家仆起坏心思，在内务上极其严格。
她虽然爱躲懒，只管自己院子，长年在母亲和祖母的耳濡目染下也憎恨这些吸主家血的阴暗货色。
而且许鹤宁处处为她打算，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责任就要担起来，帮他守好这份家业。不能外患未解，内里却先叫蛀虫给败了。
李妈妈见她是准备用铁手腕了，自个看大的人内芯是什么性格，没人比她清楚。她们姑娘看着闲散，在许多事上不较真，但真生气了必然就是要别人吃足苦头才收手的。
李妈妈就说：“夫人可要老奴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奶娘如临大敌似的，云卿卿莞尔，“我就天天饿他们，看他们哪天才能醒悟自己来与我说实话。”
翠芽和李妈妈都嘴角一抽，这办法还挺省事。
她此时又再吩咐：“以后厨房过了饭点就不许再派吃的，一个馒头也不许，府里当差的所有人，每餐份例也不得让人代领。制好领饭的牌子，一人一牌发下去，再让奶兄辛苦几天，在饭点前半个时辰和后半时辰都派人守住各个门口，不允许府里下人在这点进出侯府。”
她懒得和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者呵斥威逼，聪明的，就自己来，坦白从宽。
到了傍晚，管事们都惶惶着云卿卿是不是又要传唤，结果迟迟没等来，都略放心，总算在饭点上准时吃了顿饱饭。却不知道，这顿饱饭就让他们在日后回味了好几天。
**
许鹤宁告假五天，他本职上事务不多，堆积起来的中午处理完了。哪知才想要趁机会回家去，又被明昭帝给传召到宫里，莫名其妙陪着皇帝和云老太爷在宫里用了顿饭，再看了半下午两人下棋。
要不是皇帝一直和颜悦色的，他都以为是在故意折磨他，报复他在那日在金銮殿上状告皇子。
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他第一时间向陈鱼打听府里情况。
陈鱼知道他想问什么，不就是想问他嫂子嘛。
“嫂子今儿胃口不错，早上吃了一大碗馄饨呢，中午两碗米！哦，好像府里管事有什么错漏，嫂嫂似乎在给他们脸色看，折腾他们白跑了两回，就没说个所以然。”
许鹤宁听得想一脚踹过去，他是问这些吗？
他说：“她没有过问我？”
陈鱼怔了下，细细回想来报的各项事宜，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就没有这项。
老实人陈鱼点头：“没有。”
许鹤宁心里那个郁闷，翻身上马就直奔侯府。
走到半路，突然见到个卖鲤鱼的老翁，木桶里有红的白的，很有活力还时不时蹦出水面。模样看着还挺可爱。
他勒停马，想到明昭帝在乾清宫里就养了一缸子锦鲤，虽然这老头卖的相貌上不及皇帝那的好看，但也能给她在家里喂着解解闷吧。
他勒着缰绳，走到木桶前：“给我拿红的那两尾。”
老翁高高兴兴要找草绳给串起来给他，让他给制止了，叫陈鱼到边上卖木桶的买个捅装着，准备抱回去。
谁知又杀出个拦路的。他手下的千户急匆匆跑来，说是大理寺那里刚才来人，已经查到当日刺杀的主使，让他有空过去一趟。
许鹤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游得欢畅的鱼，把他往陈鱼怀里一塞，叮嘱道：“给你嫂子送去，说我忙完会回屋用饭。”
她不喊自己，他就自己回去！
两人是夫妻，他回屋吃个饭不也正常吗？
陈鱼低头看了眼那鱼，若有所思点点头，目送那一人一马在夕阳下远去。
**
“侯爷特意吩咐送过来的？”
云卿卿见到送到跟前的两条鱼，一脸意外。
陈鱼抱着木桶，把许鹤宁的话复述给她听：“是的，侯爷吩咐我给夫人送来，然后还交代了一声说忙完会回来用饭。”
在水里畅游的鱼跃了一下，水珠正好溅在云卿卿手背上。
她用指尖揩去那抹湿意，喊来翠芽接过。在陈鱼走后，在廊下又站了片刻，指指那鱼说：“送去厨房，一尾糖醋，一尾清蒸。等侯爷的回来的再送过来。”
翠芽应好，笑吟吟说：“原来侯爷喜欢吃鲤鱼。”
云卿卿经此一提，发现自己的失责了，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还得他巴巴把东西送到跟前。她就又加一句，郑重地嘱咐道：“让厨子做细致些。”
天色渐暗，许鹤宁神色冷然从大理寺出来。
皇帝下令彻查，大理寺忙了个人翻马仰，两日内就追查出结果来了。
只是这个结果让险些要笑出声。
——他先前得罪的船帮要报复他。
他娘的，那些人在水里都玩不过他，还能到陆地上来撒野？到天子脚下来撒野？！
许鹤宁心里明白这就是有人故意引导的结局，不是太子就是大皇子，如今两人都想事情过去，随便给个交代糊弄皇帝和他，好彻底平息。
孬种！
许鹤宁恨得牙痒痒，知道此事也不能再翻供，皇帝已经第二回给到他和云卿卿赏赐，面子是给他做全了。可不代表他心里就能痛快。
他磨了磨后牙槽，嗤笑一声。
那也别怪他后头再给他们来点厉害的。
许鹤宁带着脾气回到侯府，首先把陈鱼喊到书房：“给我们还留在浙江的人送信，让他们暗中放出消息，说七月十五前有人带船出海，可以加盟。”
“大当家？！”陈鱼一惊，“不是说不再走海上了？”
“是不走，只是放消息。让他们记住都有谁来交银子，名单记下来。”
“可是要出发的时候怎么办？”
“峡壁湾那里倭寇估计会偷偷摸摸占回去，浙江水司肯定还想立功，让领船的人在入夜后改道从那经过……记得叫他们从一开始就易容，在进湾前离开。”
陈鱼听得一凛。
引到倭寇那里，又让浙江水司的人搅和进来。
这是要让那帮想加盟的人财两空啊！
“大当家，会不会太过阴损了。”
“阴损？”许鹤宁仿佛听到笑话，挑起的眼角带着凌厉，“他们意图拿捏我的时候，累及我的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阴损事？以牙还牙罢了！”
他倒要看看浙江水司的人能吊上一条大鱼还是两条大鱼！
姓谢商船是大皇子的人是铁板钉钉的事。大皇子亏了近十万白银在海上，肯定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至于太子有没有参与海上的事……就看这次有没有惊喜了。
许鹤宁设下一计，心里总算舒爽一些，轻轻吐出口浊气想：要是连替自己的女人出口气都做不到，他这丈夫就真是太过窝囊了。
事情都安排好，他抬头就见到落在庭院里的月色似霜，想起自己给云卿卿买的两尾鱼。
“你把东西都送过去了吗？”
陈鱼闻言琢磨了会，反应过来是指什么：“送去了，亲自送去的，活蹦乱跳的，新鲜着呢！”
新鲜着……这是什么古怪的形容。
许鹤宁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负手快步往二进院子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不似昨夜昏暗清冷，一日不见的人儿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中，一手执团扇，轻轻摇着风。
灯笼的光影柔和，落在她身上，是这夏夜里最温柔的一抹颜色。
许鹤宁在门槛前站了会，有丫鬟眼尖扬高声问安，惊动了那人儿。她回眸一瞥，让他就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
云卿卿下午躺久了，趁着这会凉快想在庭院里透透气，顺带等他回来。
等他人走到跟前，才见到他身着软甲，腰佩长剑，是她没见过的威武英俊。这样一身，比他穿朝服更有气势，让她大概能联想到他上战场时的英姿了。
云卿卿弯眼一笑说：“侯爷回来了，鱼已经给你做好了，我这就让厨房的端上来。”
许鹤宁见她梨涡浅浅，那淡淡的笑能甜到他心里去，然而那丝甜味还没来得多品咂，就被她后面的话闹愣了。
“什么做好了？”
“你送回来的鱼啊。”
许鹤宁有些懵。为什么送给她养的鱼，会下了锅？
等到厨房用快跟脸盆大的盘子把两尾鱼端上来，许鹤宁还是没能回神。

第30章
给姑娘家的礼物变成了盘中餐，连话本都没有的情节就那么发生在自己身上，许鹤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吃的一顿饭，只知道一颗心凉透了。
等到半夜在榻上碾转，回忆起可能是传话有误，那颗拔凉拔凉的心还脆弱的掉着冰渣子。
次日一早出门，他先把陈鱼给踹了两脚。
陈鱼吃疼，咧着嘴抽气：“大当家，你踹我做什么！”
话才刚落，就见他又要飞来一脚，忙躲到树后心惊胆战看他。
许鹤宁是气得暗暗咬牙，可愣没好意思提自己送鱼给云卿卿是让喂着消闷，结果被他搞砸的实情。导致踹完人，心情反倒更加憋屈郁闷，一甩袖子走了。
想他品明白了什么叫喜欢，结果每回都出师不利惨遭挫。
可能云卿卿真的生来就是降服他的。
许鹤宁板着脸离开，树后的陈鱼这才一点一点挪出来，不知是在思索什么。下刻脸色一变，不会是他干下的好事被大当家发现了吧！
这么想着，陈鱼额头都冒了冷汗，去骑马快速奔出府。
云卿卿可不知道义兄弟俩在前院闹了这样一出，起来洗漱后就往汀澜院去。
她有三天没到婆母屋里去，虽说是伤着，婆母体贴，可她也不能不知好歹。
许母这几日都派人去探望的，今儿见她一早过来，穿着身藕色的襦裙，清雅俏丽，别提心里多喜欢了。
“快给你们夫人在腰后多垫个软枕，茶怎么还没上来？”许母把屋里伺候的指挥得团团转，转头又问云卿卿，“这点还没用饭吧，我让厨房多做几样你爱吃的，好好补补。”
云卿卿被她的热情逗笑了，心里暖暖的，忙道：“娘别忙了，我就过来坐坐，告诉您一声我大好了，老让您担心是儿媳的不是。还有就是想跟您请示一些府里的事情。”
“你这孩子，这话见外了！”许母嗔她一眼，“府里的事你做主就是。”
“儿媳初来乍到，许多也是不懂的，自然是要娘多提点着。”她眉眼弯弯，脸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儿媳还想问问，府里的管事可有先前的老人？”
“怎么了，可是他们不敬你了？”许母诧异，首先想到的是下头的人给儿媳妇受委屈了。
“并没有，当差都挺用心的，就是有些用心过头了。”
用心过头。前头一句是好话，可后面一句连着就是贬了。许母通透，当即明白过来，正了脸色道：“厨房和管府里大库的管事是老人，其他人说是在宅子修缮时就在的。”
那就是随着旨意就留在侯府的。
许鹤宁是半路立的功，身份特殊，一旨封爵，皇帝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可余下的有多少是皇帝的人，有多少又是别人安插的，就不好说了。
肃远侯府的处境，云卿卿先前就有考虑过，但真正确定了心里滋味仍然不好受。
除去这些，她看账目发现有问题的，偏偏是跟着许家的老人。这算什么，自己人都觉得许鹤宁好欺负吗？！
是朝廷求的他带兵打仗，是他给了这些所谓的老人安定日子，结果都反过来要堤防他，吸他的血。
云卿卿心里替许鹤宁不忿，压了压心火，才把发现的问题说来，一并把账本给婆母过目。
待婆母看过后，她正想要说自己准备怎么处置。许母直接把账目往她手里一塞：“卿卿，你只管放手去做。这家以后都你说了算，包括宁哥儿，谁敢给你委屈受，你不用看我的面子或有什么顾忌的。该罚罚，该闹闹！”
婆母深明大义，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定心丸。云卿卿感激地去握了她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临到了关键时刻反倒嘴笨。
许母理解地拍拍她手，让她安心。云卿卿这也准备告辞了，站起来走出两步却想起还有一事：“娘，侯爷都喜欢什么样的菜色。”
少女声音清甜，许母眼眸一转，高兴地笑道：“卿卿何不直接问他，更确切一些。”
云卿卿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婆母掩唇笑的时候一品咂，整张脸都红了，福一礼心乱跳着走得飞快。
——婆母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就是……就是单纯的想做好妻子的责任啊。
云卿卿越想，反倒连耳朵都红了。
从汀澜院出来，云卿卿按着昨天的计划，把管事的喊到院子里，还让他们站着。站个半时辰随便找个借口就把人打发走。
管事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什么。
早上当差早，有人过来前垫了些糕点，回去发现错过饭点也没有什么感觉。临近中午，李妈妈带着人发领饭的牌子，听到说新加了规定，管事的脸上都不太乐意。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被云卿卿再喊去，又站半个时辰，依旧什么事都没说被打发离开。
但这会就感受到饥肠辘辘，管事的想要吃饭，却被人回报说厨房连门都锁了。他们只能让人去出府买吃的，结果发现府门被人把守着说不让进出。
一来二去，管事的哪里猜不出来云卿卿什么意思，就是为难他们。
有人就生气骂了起来：“有人犯错，就老实去认错，别拖累大家！”
有人当即变了脸色，心虚没敢吱声。
到这个时候，他们心里是真正慌了。
云卿卿却不管那么多，认错的不来，她就准备每天折腾他们，左右她是要立威。
府门都人把守，进出检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即便能让人带东西了，管事没敢在这个时候再触恼云卿卿，怕她会恼起来不给面子，丢了自己的体面。
心里没鬼的，宁愿饿着也不会出这个头，但都暗恨起连累自己的人。在晚饭点再被折腾罚站得腿软，忍不住在庭院里就小声咒骂。
云卿卿听着院里小小的嘀咕声，该吃吃，该喝喝。这把火再烤烤，那些人肯定受不住煎熬。
这已经不是饿肚子的问题，更多的是在一点点击溃他们心里防线。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许鹤宁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青年身后是柔和的霞光，身上的软甲都染着暖色，深邃分明的五官像泼墨山水画般，有着份悠远的宁和。
云卿卿搁下筷子，想起今天婆母误会的样子，心里有些忸怩，但余光扫到桌上特意为他准备的菜，就又露出笑来。
“侯爷回来了，我还让厨房给你做了爱吃的鲤鱼。”
今日在衙门做了整日心理建树的许鹤宁，才进屋就有些崩溃，看着桌上的红烧鲤鱼，自己连送礼物都做不好的蠢事浮现脑海。
外头突然响起咚地一声闷响，是有人饿一天，终于受不住昏倒，引起一阵低呼。
云卿卿懒懒地探头看一眼，正好是厨房采买的管事。平时估计是没少吃好的，吃得整个人都圆滚滚的，饿这会就受不了。
许鹤宁回头看一眼，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这是？”
她慢吞吞地说：“估计是饿晕了吧。”
饿的？
那人也跟了他有三四年，他正好一眼又扫到那鲤鱼，一指吩咐道：“正好把这鱼给他们分了。”
云卿卿闻言脸色微变，想要阻止，可他刚才声音挺大的，满屋子的人都听到了。她这个时候阻拦，太落他一家之主的面子。
而且那鱼……她抿抿唇，到底是示意同样变了脸色的李妈妈端出去，顺带让管事都先散去。
许鹤宁不知道自己无意乱了她的计划，鱼端走，松口气坐下来用饭。
云卿卿平时吃饭就不怎么说话，只专注餐桌，她今天比往日更沉默，许鹤宁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等到用过饭，云卿卿漱口，一言不发回到屋里，在炕沿坐下。
晚风徐徐，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几颗明亮的星子挂在天空中，忽闪忽闪。
李妈妈跟在她身边，低声安慰她：“夫人方才做法是对的，侯爷是一家之主，不知道你的打算，不是有心的。”
她当然知道，但脸上笑容还是有些勉强，说：“没事，我一会跟他说。今天是我该先派人说一声的。”
她的疏忽，确实怪不了他。
许鹤宁坐在外边喝茶，差人去前院找陈鱼，想问问浙江今天有没有来什么消息。陈鱼一天都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等人回报说前院也没找到人，许鹤宁这才纳闷地往屋里走，准备冲个澡。
他昨儿就把书房那本中庸拿回屋，有借口能在屋里看书，呆得光明正大，即便不和云卿卿说话也不会尴尬。
不想今天云卿卿在他走过的时候，喊了他一声。
“侯爷，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许鹤宁脚步一顿，侧头去看边上坐着的少女。她脸颊白皙，唇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抹胭脂，有着诱.人的颜色。
他自然是巴不得两人多些亲近的机会。
许鹤宁没有迟疑，神色如常的坐下，手却有意地捋了下腰间玉佩流苏，让它工工整整的落在袍面上。
云卿卿向来直率坦言，要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在他坐下后三两句就把发现管事有猫腻的事告知。
怕他不相信一样，把账本也给他过目，一条条指出有问题的地方。
两人难得挨那么近，她浅浅的呼吸就在耳边，可许鹤宁却没有更多的心思去关注，越听神色越难看。
“我这人爱躲懒，所以就想了个能用懒办法解决的方式，让他们都饿着站外头反思。一来是磨他们性子，立威信，二来也是给犯错的一个机会坦白从宽。”
她不紧不慢说罢，拿眼睛瞥了他一眼。
许鹤宁被她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坏了她的事，当然也明白她没有当面阻拦是在维护他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为她的体贴欢喜，可还来不及深思她这份体贴有没有包含别的意思，就开始懊恼。
他怎么就不知道细心些，先问一句院子里管事的事，也不会叫她白费了那么多心思，临门一脚因为他半毁了。
正是他暗悔的时候，云卿卿低低地再说道：“那鲤鱼，是我亲自下的厨。”
她腰还没好，但想到自己先前失职，就想着再给他做点爱吃的，起码是份心意。一道红烧鱼，她在灶台前站得一身冷汗。
结果他直接赏人了。
许鹤宁脑子嗡地一下，抬头见到灯烛下的少女看向自己的眸光幽幽，头皮都在发麻。
——他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
“卿卿……”他紧张地喊她闺名。
云卿卿多少是觉得有些委屈，深吸气，很快又笑开落落大方道：“没事，本也怪不得你，是我没提前给你送信。先前不知道你的口味，是我疏忽，没关系，我明儿再给你做鱼。我今天让人买了十几尾鲤鱼就养在厨房，够吃好几天的！”
许鹤宁在她大度的温柔中浑身一颤。
他听到什么？十几尾？！这算不算难消美人恩？！
就在他还在十几尾鲤鱼的震撼中，不见一日的陈鱼焦急从外头走来，见他坐在临窗的炕前，隔着老远就喊道：“大当家，出事了！”
许鹤宁回神。陈鱼这些年已经稳重许多，闻言知道肯定是大事，当即让他进屋说话。
陈鱼脸色铁青来到他跟前，先是看了云卿卿一眼，在许鹤宁的催促中声调都微微颤抖地说：“大当家，我把人给弄丢了。”
什么人弄丢了？
许鹤宁剑眉拧紧，神色一冷，整个人都凌厉不少：“什么不清不楚的！”
陈鱼一闭眼，“四妹在京城里丢了！”
许鹤宁嚯地就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方挽晴不是被柒儿送回浙江了，什么叫在京城丢了？
下刻，他想到什么，脊背发僵，转动脖子去看云卿卿。果然她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了，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正打量他，就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
操，这他娘的误会又大了！
许鹤宁浑身紧绷，他最近跟带鱼字的都犯冲是吧。

第31章
“陈鱼，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许鹤宁声线冷冽，若不是和陈鱼有出生入死的感情在，他拳头早就挥过去了。
陈鱼惭愧地耷拉着脑袋低声：“义兄，我错了。”
“你他娘还知道该叫老子兄长？！”许鹤宁到底没忍住，推搡他一把。
陈鱼连连退了几步，自知被打也是活该，默默承受。
云卿卿在边上思绪千回百转，此时自然察觉到事情可能有异。
两个爷们，一个表情阴得能滴水，一个犯错蔫得像隔夜黄花菜，她索性啥也不想了，静看下文。
许鹤宁此时伸手，就那么隔着距离重重点了点陈鱼：“你今天说不清楚，我就打死你送给老二当说法！”
他刚才被云卿卿那一眼看得心里不好受，但还算冷静的，此时就该先把事情前后闹明白。
“义兄，你让我派柒儿送走四妹。四妹哭得伤心……”陈鱼低声坦白，“她什么时候这样哭过，我心里一软，就让柒儿先带她到客栈住下，想让二哥进京来劝她回去。”
很好！
许鹤宁听到这，真是被气笑了，咬牙切齿又指了指他：“你还真是做到了啊，还真自己找地儿把人养着。陈鱼，你多久不泡河里了，怎么这会脑袋反倒进水了？！”
“我……”
“你什么！还不找人去？真要在京城里出了点事，老二不扒了你的皮！”
许鹤宁烦躁吼一声，脸色铁青重新坐回炕上，气得大口地喘气。
陈鱼仍低垂着头说：“我暗中找一天了，连柒儿都不见了。客栈的人说，两人昨夜之后就没有见到，屋里也没有留一封信，银子也没结。大当家，柒儿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是不是他们遇到什么麻烦……”
何况两人都会武，方挽晴是姑娘家不假，拳脚功夫都还算不错，一般情况下脱身没有问题。
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恐怕是脱不了身。
可京城里，谁会盯上他们？
陈鱼想不明白。
许鹤宁闻言沉默片刻，暗色的瞳孔中闪过抹狠厉。
陈鱼可能不全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可他自己知道的，盯着他的人很多。除去皇子，还有盯着云家的那批人，那些人都恨不得用他来把云家打入深渊，先前拿聘礼说话就是开端。
方挽晴是不是被这些人抓去，试图逼问出什么，想要拿捏他。
“卿卿……”许鹤宁从来没觉得这样疲惫过，伸手按了按眉心，侧头去看沉默良久的少女，“此事有误会，我确实不知情，也没有别的想法。可眼下人不见了，是在我让送走后不见的，我得给老二一个交代。二是……我怕有心人利用。”
云卿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淡淡。许鹤宁见此，说到一半的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下去，一颗心不断下沉。
她是不相信陈鱼的那些话吧，如若换了他，恐怕也得多疑。毕竟太过巧合。
许鹤宁拳头用力握紧，闭了闭眼。
可是事情出了，谁也不想，他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等我回来再给你赔礼！”
许鹤宁站了起来，郑重的话后，去拽住陈鱼的襟口半拖着人离开。
云卿卿在他离开后，若有所思用手指甲抠了下裙面上的刺绣，忽略腰后隐隐作疼的伤处，站起身喊来李妈妈：“给我备车，我要回云家。”
**
云卿卿回云家的事，许鹤宁是赶回兵马司时收到的。
陈鱼脸色发白，在他眼中闪过黯然时说：“大当家，你揍我一顿吧。”
“要是打死你能解决事情，我肯定会下手。”许鹤宁搭在腰间的手狠狠握了一下剑柄，随后松开，去吩咐让今晚当值的留意各处。
他在京城，龙困浅湾，手上那点人根本不够用，也是没有办法才让兵马司属于自己管辖的人去参与搜寻。
吩咐过后，他冷着脸让陈鱼带他再去客栈，想找找看有没有线索。
而云卿卿那回到云家，问的第一句话是云老太爷：“祖父歇下了吗？我有要事跟他老人家商量。”
管家本就被她突然回来吓一跳，当即先跑去禀报。
云老太爷倒没歇下，还在书房看书信，见到她披着斗篷带着一阵夜风来到跟前，实在诧异。
“怎么了？难道是那个小子给你气受了？”
老人半开玩笑，叫人给她看座。
云卿卿在马车躺了会，腰后还疼得有些发麻，谢过后就坐下，摘掉斗篷抿抿嘴说：“我夫君那儿遇到棘手的事了。”
云老太爷怔了怔，把手上的信放下，神色严肃：“什么事。”还让她半夜一个人跑回来。
云卿卿本就是来求助的，三言两语把事情道来。
“你倒是还能定下心来帮他找人。”老人听过后，意味不明看她一眼。
“这事又不能怪他。”
他先前的为难，她看在眼里。
在陈鱼开口前，她确实多想了，觉得是许鹤宁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可她不聋不瞎，自会分辨真假，最后发现是自己多疑，心里梗着那么些不舒服也还是认同许鹤宁的做法。
他要是这个时候说不管不问，那该是个多没有担当的男人。
君子光明磊落，她觉得许鹤去找人没什么不对。何况他说了，回来会给她赔礼道歉，不管两人现在关系如何，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当然希望先把事情解决了。
云老太爷笑一声，让云卿卿莫名想低头，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掩饰什么情绪，就是不想去正视老人的目光。
“他手下确实没有多少可用的人，都被人盯着呢。”老人笑过后唔一声，当即就喊来人，吩咐让暗中去和许鹤宁接头。
同时还吩咐云家的暗探，看看有没有能提供的消息，都一并送过去给他。
云卿卿稍安，老人见她松口气的样子，扬了扬声说：“来，陪我下棋。”
哪知她哎哟一声，伸手去扶腰：“祖父，我腰疼，不能久坐，先回去躺一躺。”
表情夸张站起来就要逃。
谁要跟老狐狸下棋啊，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云老太爷被她狡猾躲懒的样子气笑了，抄起书本就想砸过去，要动手又回想起来这是孙女，不是那滑头的孙儿，打不得！
气得老人笑骂只能笑骂：“都跟你兄长学坏了！”一说下棋，跑得都比兔子快。
然而，云卿卿还是没能躲回屋里，就被管事紧张带进来的人给绊住脚步。
“阁老，这位先生说受贵人之命，给您送几个人过来。”
管事神色古怪，正好跟来人堵了门口，云卿卿只能先把兜帽重新罩住头，退到老人身边站着。
今晚一个两个都不请自来，云老太爷皱眉，待同样穿着斗篷的男子把脸露出来，叫他震惊。
“郝先生怎么来了？！”
郝卫廷，是太子身边的谋士！
云卿卿在家里偶尔会听到父亲和祖父会提起这人，暗中偷偷去打量那人一眼。
只见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满身书卷气，十分儒雅。
郝卫廷有礼地朝云老太爷先揖礼，随后歉然地说：“半夜来扰阁老，该是我们的不是。可此事紧急，贵人发现后就不敢耽搁，找到人后本该送到肃远侯府的。但我在路上收到肃远侯离府的消息，见快要宵禁了，只好先把人给阁老送来。”
云卿卿闻言，心头突突一跳，隐隐有预感。
云老太爷亦然，面上不显抬手请人落座，郝卫廷却摆摆手，请示是否能把人先带进来。
很快，云卿卿就见到年轻的一男一女，脸上带着惶色来到书房。
男的她认识，正是柒儿，至于那眉眼带着英气的姑娘，不用多去猜测，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方挽晴。
为什么两人会被太子的人给送过来。
云卿卿一刹那间脑海里冒出许多可能，云老太爷已经看了过来，似乎是在询问这是不是她今晚要帮忙找的人。
她点点头，云老太爷知道郝卫廷还有话说，便道：“卿卿，你先带人下去坐坐。”
云卿卿应是，朝两人福一礼，示意柒儿和方挽晴跟上。
方挽晴同样是首回见云卿卿。
那个少女站在明亮的屋子里，罩着件淡绿的斗篷，虽看不太清切面容，可她身上那股幽兰般空净的气质就能让人自惭形秽。
方挽晴在一天的经历后本就疲惫和茫然，现在更是失神地被柒儿拉着跟在云卿卿身后。
云卿卿没把人带太远，直接到书房对面的厢房内，那里四面都是书柜，放着云家的藏书。
她进屋后，也没请两人坐下，而是摘下兜帽，用审视的目光去打量方挽晴。
无关对方的样貌，而是在打量她的神色，她的衣着，每一眼都看得细致。
柒儿被她那样的眼神闹得渗得慌，即便不是在看他，也足够让他紧张的。
方挽晴更是感到不安，甚至是在看清她那张精致的面容后，越发心虚气短。
“你没有遇上危险。”云卿卿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环境里响起。
淡淡的，声调清灵悦耳，却叫人心头一紧。
方挽晴眼睛里闪过慌乱，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没有说话，举动却出卖了此时情绪，云卿卿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猜想，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你没有遇上危险，却突然失踪一天，陈鱼也没能找到你们。你是故意躲起来的。”
她语气依旧平静，方挽晴打了个激灵，惊恐地就辩驳道：“我没有！”
“你没有？虽然我不知你们为何会被郝先生带到这儿，但你们肯定还没有遇上危险，你还敢撒谎？！”
她突然声色俱厉，一股怒火从心底猛然窜了起来。
方挽晴被她喝得脸色发白，摇着头就又退了两步。
哪知云卿卿居然跟着她的脚步，大步欺了上来。
方挽晴眼前一暗，脸颊就重重挨了巴掌。她完全被打懵了，头撇到一边，怎么也想不到明明看着娇柔的姑娘，会突然动手。
她脸颊火辣辣的，下刻就被再猛得一把推得坐在地上。
柒儿在边上吓得一哆嗦，连忙去拉云卿卿的胳膊，惊声喊：“夫人！”
云卿卿打了人，手掌发麻，还扯了腰一下，在疼痛中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什么意思？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他看不看重你？你是有多蠢？是你当年先不要他的，你既然有了选择，现在又端着情深的样子来恶心谁？！”
她质问着，甩开柒儿的手，满腔怒意都化作对方挽晴的厌恶。
“你之前认为他前途渺茫，弃他另选，今儿见他富贵风光，又脸面都不要再黏上来。你究竟是多自私和忘恩负义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方挽晴被连问得脸上血色尽褪，摇头不断反驳：“我没有，我打小就喜欢他，我没有！”
云卿卿听着这些无力的辩驳只觉得心寒。
许鹤宁那天跟她说清过往，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方挽晴另起心思，今儿得到证实，她真替许鹤宁不值。
同时，心里有种难抑制的酸楚。
这都是什么人，他用一腔真心换来的，到底都是什么！
云卿卿不知为何眼眶莫名就湿润了。许鹤宁是有些阴晴不定，有时不正经调.戏她几句，还曾气得她牙痒痒。但在他发现错误的时候，他到她跟前自掌嘴，要得她一个原谅，在她陷入危险的时候，他是第一时间冲过来护住她。
他跟自己才相处多久，都带着份真挚，更别说被他当做家人的他们。
可是他们呢，究竟都在做什么！
云卿卿抬袖反手抹了把眼，抽出头上的簪子，用力砸到她身上。
在方挽晴还想辩驳中冷漠地说：“好啊，你喜欢他，想留在他身边。可以，你把脸划几道口子，我允许你入府为贵妾。你既然如此爱他，一张花脸换一个留在他身边的机会，你肯定也会义无反顾吧。”
方挽晴浑身一颤，目光呆滞去看掉到裙面上的金簪。(?&#176;???&#176;)?最(?&#176;???&#176;)?帅(?&#176;???&#176;)?最高(?&#176;???&#176;)?的(?&#176;???&#176;)?侯(?&#176;???&#176;)?哥(?&#176;???&#176;)?整(?&#176;???&#176;)?理(?&#176;???&#176;)?
只要划几道口子，就能进侯府……她到京城来，不就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吗？
方挽晴颤着手，去抓了金簪，用尖利的末端朝向自己。
柒儿看得心脏都要从嗓子口跳出来了，想要说话，在云卿卿冷厉的神色中又不敢作声。
方挽晴在此时抬手，举高了那金簪，云卿卿纹丝不动，只定定望着她。
柒儿再也忍不住，扑过去要去簪子，可方挽晴已经快他一步，甩手把簪子掷在地上，掩面失声痛哭。
她不能毁了脸。许鹤宁对她无情，脸也毁了，她还有什么能够去跟云卿卿争。
她根本就毫无胜算！
柒儿夺簪子夺了个空，木木地看掉落在腿边的金簪，在哭声中眼神也变得茫然起来。一只手在此时探下去，拾起地上的簪子。
云卿卿慢慢把簪子插回发中，看也没看痛哭的方挽晴一眼，越过她往外走。
“方挽晴，你只爱你自己。”
冷淡的声音随着它主人的离开飘散，却一遍遍无比清晰回荡在方挽晴的脑海中，让她无地自容，一败涂地。
**
许鹤宁得到消息匆忙赶到侯府的时候，郝卫廷已经离去。
云卿卿神色木然歪坐在椅子里，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云老太爷神色十分严肃，让他进屋后踌躇着不知该先说什么。
“你坐。”老人打破沉默，一指椅子，也不多废话直接说事，“先前大理寺说船帮的人刺杀你是假，不过是个息事宁人的借口。但今日太子的人晚一步，你那什么义妹，肯定就落到船帮的人手里。他们本就跟浙江、京城的官员勾结，当年你坏了不少他们的事，让他们吃进去的银子都吐出来，被你拿去全接济百姓，记恨在心。你的义妹是在到了侯府被盯上的，想抓她去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人如今回来了，你就自己看着办。”
许鹤宁闻言，先去看了云卿卿一眼，沉默片刻后说：“为什么会被太子的人救下，太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朝堂就是如此，真情假意，虚虚实实。有时候立场不同，就是敌对，可正如老话说的，没有永远的敌人。有时候，敌手的敌手可以归为同一阵线的临时战友。先前刺杀一事，疑点重重，究竟是不是太子，还有待考究。但此事上，太子给你送了份人情，不然事态怎么发展我也说不好。”
云老太爷说罢，叹一口气。
“鹤宁，你的弱点，就是太过重情义。”
江湖儿女，义薄云天，无可避免。
当日许鹤宁愿意去领兵，也就是想给身边的人换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重情义没错，错在一厢情愿。”
沉默的少女忽然发声，两人都看了过去。
她在注视中站起身，面无表情往外走，经过许鹤宁身边时停顿了一下，看着外边昏暗的庭院，低声道：“许鹤宁，我有些生你的气。”
他往后还一厢情愿的付出，她再心疼他，就是蠢蛋！本就是他的私事，她替他不甘个什么劲！
话落，她快步离开。
许鹤宁伸手都没来得及拉住她，站起来拔腿就要追，被云老太爷呵斥一声：“坐下！”
在老人严厉的目光中，他再焦急也只能依言坐下。
“给你几天时间，你自己处理好船帮在京城接头的那些人。”
一堆破事！
云老太爷说完，把他丢在书房，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许鹤宁在冷冷清清的书房呆了一刻钟，沉着脸一头扎进夜色里。
云卿卿折腾了半宿，回屋洗漱后一觉到天亮。
早晨陪着祖母母亲神色如常用过早饭，便打道回侯府。
她是出嫁的女儿，没有一直住在娘家的道理。
侯府那边，方挽晴和柒儿昨夜就被送回去了，夜里发生的事，许母是早上才得知的。
她听闻儿媳在娘家住了一晚，幽幽叹息一声，和自己的丫鬟感慨道：“晴丫头的事，我先前也考虑过要不要和卿卿多解释，可我毕竟没有那个立场，一解释怕引起更多误会。这又闹出许多事，我还是不能去多说话，如果宁哥儿真的还犯糊涂，那我到时再绑了他去给卿卿赔礼。”
云卿卿自是不知婆母心里头的打算，休息一晚，精神好了许多，可窝在心里的那股火气还没完全散去。
于是，犯她手上的管事就可怜了，被她迁怒，也不罚站了，而是让李妈妈直接带人去清查他们私产，把他们住处全翻个底朝天。
她愤愤地想，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那她何必还顾及他们的面子！
温吞的侯夫人突然就用雷霆手段，把所有人都闹个措手不及。
厨房采买和管大库的管事一翻就露老底，慌得让人带信给在兵马司的许鹤宁哭诉求助。
在他们被押到云卿卿跟前的时候，陈鱼带着府里的侍卫过来，两个管事向看见救星一样，连声喊三当家的。
不想陈鱼恭敬的给云卿卿一抱拳，道：“夫人，侯爷说这些个犯事的小人不该叫夫人多费心，我这就去审清楚。他们吞了多少，就让他们吐多少。”
陈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个管事脑子轰隆一下，整个人都软倒在地上。
府里的人听到消息后，谁还不明白，往后这个家就是夫人做主！连侯爷都得哄着他们夫人。
许鹤宁愿意亲自出手，云卿卿乐得自在，继续窝在屋里该吃吃，该喝喝。
好像那天出自口生气二字又不存在了。
许鹤宁被云老太爷勒令收拾烂摊子，索性暂时也不回家去，专心先把事情办完。但一抽出点空隙，他就问陈鱼府里的情况。
陈鱼这回错误犯大了，蔫了好几天，自知对不住云卿卿，对正院的事情也格外关注。
“郎中去了府里三回，今儿说嫂子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往后都要注意，不能久站劳累。嫂子胃口不错，这几日都是自个吩咐厨房，换着菜色做，连带着义母胃口也见好。”
许鹤宁闻言，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郁闷。
他三天没回去，她一字也没有过问自己，看来是气急了。
不过她生气，不哭也不闹，但凡她多骂自己几句，他心里可能都会好受些。
然而，他现在也只能够吩咐陈鱼：“让伺候的都机灵些，你嫂子不管吃什么要什么，都第一时间给送到，样样都紧着。”千万别让她再闹心了。
陈鱼认同的应是，心里和义兄是同样想法，只要嫂子能消气，他肯定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她！
又过了两日，许鹤宁在傍晚出城一趟后，靴底染满血迹回来。
他在兵马司换过衣服，写了封信送到云老太爷那，终于回府去。
五日没有归家，站在正院门口，他百感交集，还涌起一股情怯。
晚风徐徐，他站得脚都发麻了，才拾步往里走。
云卿卿正趴在窗台上看月儿初升，一个高大的身影猛然映入眼帘。
青年自月下走来，肩膀落满霜色，将他深邃的五官照亮。
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漠然地要伸手去关窗。
他察觉她的意图，长腿一迈，乘风而行一般，跨越石阶，在窗子要关上前一刻去抓住了她的手。
手腕传来他的力劲和温度，云卿卿不自在挣了一下。
他攥紧，一手去把半关的窗子打开，胳膊就撑在窗边，朝她厚着脸皮笑：“夫人，还生气吗？”
云卿卿被他一声夫人喊怔愣了，他握着她的手，把她手心贴到脸颊上：“要不，再扇我一巴掌消消气。”
这么几日，他再没想明白，估计这辈子也别想抱得美人归了。
他是不够好，可这不是他逃避和自卑的理由。
真避得她也疏离自己了，他上哪儿再去找一个云卿卿啊。
云卿卿手心滚烫，见他居然还能嬉皮笑脸的，气得真想给他一巴掌。
“云卿卿，对不起，又让你操心了。”
在她隐隐冒火之际，真诚的道歉撞入耳膜。
很奇怪的，那股火气连凝聚的力量都没有了，一切都消散得叫人措手不及。
她沉默地望着他，只见他朝着自己又是一笑，眉眼飞扬，眼眸里荡漾着叫人心跳加速的温柔。
“小祖宗，别生气了，要不我给你跪一个。”
云卿卿手一抖，许鹤宁就痛苦的嗷一声叫，耳朵被人狠狠拧了，耳边还传来她羞恼的斥骂：“让你胡说八道！”
巧言令色的家伙！
她摔开手，跑不见了，许鹤宁摸了一把耳朵，倚在窗子前吃吃地笑。
小祖宗手劲还挺大，连骂人的声音都软软的，真是哪哪都招人喜欢。

第32章
男人大多时候思维是直线状态。就比如许鹤宁，他觉得云卿卿拧了自己一耳朵就该是消气了。
就跟兄弟俩打架一样，挥完拳头就没有隔夜仇。
可当他看到被丢在塌下的那一床被子时，才知道什么叫残酷。
按理此时还不到歇下的时辰，云卿卿却已经缩进被窝，浅蓝色的纱帐紧闭，让他想偷偷看两眼里头的情况都不行。
李妈妈和翠芽就站在不远处，两人都低头看自己脚尖，跟木桩似的。
许鹤宁站在床榻前茫然片刻，回神过来苦笑着摇摇头。
嗯，是个有脾气的，还是一时半会哄不好那种。
不就是睡个地板，以前烂泥坑他都睡过，只要她高兴，让他睡钉着钉子的针床他都乐意。
许鹤宁蹲下身，还真的把被子一铺，在李妈妈和翠芽诧异的目光中去冲了个澡出来，就那么大刺刺躺倒。
两人忙去把灯灭了，跑得飞快，心里同时有个想法，她们姑爷有点能屈能伸。
随着烛火扑一声熄灭，屋内陷入黑暗。许鹤宁适应片刻，侧头又去看云卿卿方向，他就翻了个身，一只手枕在投下，面朝着那张千工床。
里面的人儿安安静静，他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有种能让人心境宁和的魔力。
他眼角一扬，慢慢闭上眼。
云卿卿是没睡着的，就是不想理会他。
回来就没个正形，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也不知道是哄过多少女孩儿。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躺了许久，没听到动静，想他应该是睡着了，这才慢慢翻身。
就在翻身那刻，他清朗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卿卿，我会慢慢去做好。”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的修饰，只发自一腔真诚。
云卿卿动作一顿，屋内却再陷入寂静，让她微微恍惚，似乎刚才是她幻听了。
她面朝里躺好，咬唇想：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闭眼，梦周公去了。
次日清晨，待她醒来的时候，许鹤宁睡过的被子叠得工整放在床尾，他人已经去了衙门。
她盯着那整齐的被褥片刻，转身问李妈妈：“昨儿让田庄的管事带账本来，都通知到了？”
李妈妈接过小丫鬟递上来的衣服，帮她穿上：“估摸着这个时辰都快进城了。”
云卿卿嗯了声。
府里算是暂时整顿好，可随着封爵赐下的还有各处田地庄子，是人是鬼，她还得再会会。
在吃早饭的时候，她在平常的分量上再加了两个包子。
烦心事那么多，消耗大，她得多吃点才有精神应付那些人！
许鹤宁那头，一到兵马司就得知今日皇帝大发雷霆，有两个官员下狱，被查出贪墨。
兵马司里有不少是勋贵子弟，或者家里式微，或是先借地儿混几年资历好往大营调，对朝中风向素来敏锐。
消息一下来，交好的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许鹤宁听了几耳朵，算是知道云家如何位高权重。昨儿他暗中把船帮接头那帮人灭了，拿回来的不过一页纸的证据，云老太爷今儿居然就把人直接定罪，一仔细琢磨，对那只老狐狸更有敬畏之心。
“走了，到时辰巡城了！”
许鹤宁听众人说得越发偏离，什么阴谋诡计论都出来，一把抓起佩剑，扬声高喊。带着人哗啦啦涌上街。
此时云家的老狐狸正在皇帝跟前，在御史面圣后，皇帝就把他喊了过去，连首辅有事求见都让排到后边。
明昭帝坐下后，第一句是问：“早上参一本的御史，是爱卿发动的？”
若是换了别人，听到这话，恐怕已经要吓得跪倒。云老太爷反倒是站得笔直，很坦然点头：“正是臣授意。”
“朕听闻昨日你那孙女婿半夜让兵马司的人搜了半个城，跟此事有关？”
“确实有关联，不过只是碰巧撞到一块儿了。京城官员和地方官员暗中勾结，背后操控民间组织，损害朝廷利益，还妄图行刺大臣，这毒瘤不除不行。”
明昭帝都快听笑了。
瞧瞧，这老狐狸用先前他和稀泥的借口直接把人给办了，可把他的嘴堵得死死的。
“阁老真是我朝之福。”
“老臣当不得陛下夸赞，不过是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臣的本职所在。”
皇帝是真笑了，“云爱卿，护短能护得你这样堂皇而之的，朕也是服了你！”
云老太爷此时把腰一弯，深揖一礼道：“陛下，如若臣真心要护短，就上书陛下放许鹤宁离京，给他谋一个真正的安定。”
“大胆！”笑着的明昭帝神色一变，他身边的廖公公吓得直缩脖子。
云阁老这话太过了，这不是暗指责陛下决策不公吗。
老人被斥，仍旧一派坦然，在皇帝的怒视中缓缓再道：“老臣是大胆了，可臣是真心疼那个孩子，无关羁绊。陛下，许鹤宁有才能，亦赤胆忠心，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然而，皇帝在他话落许久都没有出声，大殿内气氛叫人压抑。
“云爱卿，你多些提点他吧，朕亦……爱才，可他只身闯荡这么些年，骨子里到底藏着戾气的。朕知道昨夜西郊外有十六人毙命，那些人行肮脏事为害百姓，死不足惜，但朕不想见他太过剑走偏锋。性子还是要打磨，或许到了那一日，朕真会放他离开京城。”
良久，皇帝一叹，说了番类似推心置腹的话。云老太爷闻言心中一凛，偷偷打量一眼龙椅上的帝王，若有所思。
从他到浙江招安许鹤宁时，他就觉得帝王对这个青年比旁人都多一份宽容，今日他的试探结果，依旧如此。
老人收敛心神，呼英明后告退。
出了乾清宫，正好遇到太子在外头跟首辅说话，他与两人拱手一礼，快步离开。
太子目送老人的背影，想到早朝那一场压倒性的风雨，微微一笑。
云阁老，果然宝刀未老啊，他这人情送得不亏。
**
南城的街上似乎要比往日热闹，许鹤宁坐在马背上，见不少商家都换新灯笼。
他思索着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节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哎，你们看，我大哥！”
许鹤宁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他怎么又遇上那个祸害！当即想要加速走过那酒肆，然而霍二已经在酒肆二楼兴高采烈地朝他喊：“哥，明儿七夕，我们家出银子办了个灯会，你带我嫂子来凑凑热闹啊！”
本要离开的许鹤宁一把就勒停了马，抬头去看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的霍二，目光闪烁。
明儿是七夕？
他恍然地一算日子，还真是。
霍二见他停下，高兴笑得转头跟那帮不相信他的纨绔炫耀：“还不信我呢，睁大你们狗眼，肃远侯跟我亲哥是一样的！”
还想细问的许鹤宁眼角一抽，他是疯了才停下来，一甩马鞭，给再转回头来的霍二留下一个背影。
霍二欣赏片刻他离去的英姿，摇头晃脑吟道：“银鞍白马度春风……”
和他一起的人哄笑：“我的霍二少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霍二在他们的笑声中不屑横一眼，从宽袖中拿出一本诗集，鄙夷道：“书读得少，你们这些纨绔哪里懂得我说什么！”
他现在是有志向的人，和你们不一样！
许鹤宁可不知道霍二真把自己当榜样，还立下要科举为官的远大理想。他得知明儿是七夕后，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和云卿卿共度佳节。
巡城结束，他交代一些事务，直接就回侯府。
走到半路，遇到寻过来的陈鱼。
陈鱼这几日心里极不好受。许鹤宁没有罚他，他知道是看在兄弟情义份上，正是这份情义让他备受煎熬，宁愿被他狠狠收拾一顿。
许鹤宁把他的不安看在眼里，只字不提。
他就是温水煮青蛙，让陈鱼自己好好去反思，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他们结义那么些年，为彼此都拼过命，但这次他实在是失望，打骂生气都不如让陈鱼自己深刻意识到错误。不然，真磨去了彼此的信任，他们往后要如何再共度难关。
陈鱼见到他整个人都蔫蔫的，即便带着好消息来，脸上的笑也比哭难看。
“大当家，二哥进京了，刚刚到侯府，这会估计见着四妹了。”
刘灿进京来，是迟早的事，但来得比他想得要快。
他甩了甩缰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句知道了，慢慢往侯府赶。
此际在侯府的刘灿倒不是先去见的方挽晴，而且在见过义母后，依礼先去给自己未谋面的嫂子请安。
云卿卿已经知道这个人，江湖上行走的，没有京城世家那么多规矩，刘灿说来给自己请安那就是出于十分的尊重。
且不说她现在对许鹤宁是个什么态度，她肯定不会去迁怒无辜的人，自然是请人上座。
而刘灿多少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她想着，许鹤宁和陈鱼都多少有武夫的气质，刘灿应当也差不多。结果一见，这高瘦的青年男子就跟个书生似的。
不，该说就是个书生。
带着巾帽，着直裰，可不就是儒生常见的打扮。
刘灿耳闻云卿卿是个美人儿，今日见了是有惊艳，但没有她的反应明显，恭恭敬敬揖礼后先笑着自我调侃：“叫嫂子见笑，我在弟兄里担了个狗头军师的名号，看起来是要瘦弱一些。”
云卿卿被他的风趣也逗乐了，总算明白为何他是书生装扮，笑道：“原来二弟是谋士，是我失礼。”
刘灿确实是有学识的人，云卿卿请他坐下后略说了几句话，就能发现他谈吐不俗，并不是花架子。
轮年纪，似乎和许鹤宁是差不多。
待他离去，连李妈妈都说：“这二当家若是正经读书，或许能考个功名呢。”
云卿卿赞同点头，可惜他从了商，不过我朝商人也能科举，就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打算。
“我们收拾收拾，出发吧。”她站起身，没有再去多操心。
这些事本就轮不到她在旁边指手画脚的。
从正院离开，刘灿这才真的去见了方挽晴。
方挽晴被许鹤宁下令关在偏僻的院子里。她那日曾说愿意离去，被他冷淡一句‘现在已经轮不到你做主’，就那么不闻不问了。
如今见到刘灿，她忍不住就想落泪。
刘灿还是那副儒雅的样子，连笑容都丝毫没变。她真的错了，至此至终，也只有他还愿意接纳自己。
就在她掉泪的时候，刘灿走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纸张，递了过去。
方挽晴原以为会是给她擦眼泪的帕子，结果见是一沓纸，心头茫然。
刘灿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手里的东西，字字清晰地道：“这里头，是大当家当年离开时留下的银票和地契，让我先打理，然后当做你的嫁妆。如今这里还加了义母的一份，刚才给我的。义母还让我传达一句话。”
“她原本不觉得该怪你当初的选择，毕竟她懂得女人守着一份念想过日子的苦。如今，她却有怪怨了，义母说她心疼她的儿子，还有儿媳。要你往后……好自为之。”
一席话宛如雷击，让方挽晴不敢置信往后退。
刘灿弯腰，把东西放地上，再把腰间的玉佩摘下压在上头。
那是她送他的，他以为这是定情信物，其实就是个笑话。
“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回嘉兴。”
刘灿话落，利落转身，方挽晴脚一软，彻底崩溃。
许鹤宁进府的时候得知方挽晴已经先一步被刘灿送走，他嗤笑一声，丝毫不同情。
云卿卿骂得没错，想起自己一厢情愿曾为她考虑，就恨不得时光能倒退，回去扇自己两耳光。
确实膈应。
他大步往正院去，还一边吩咐陈鱼：“备马车，里面铺厚实一些。”
他准备带云卿卿去一个地方，权当是带她散散心，可别一直生闷气，伤了身。
哪知回到屋里，丫鬟就给他兜头泼了盆冷水：“夫人一刻钟前出门去北郊的庄子，说要看看各庄子的情况，估摸得明日再回府。”
许鹤宁愣了好大会都没能回神，下刻拔腿就往外跑。
刘灿听到他回府了，让人领着来找他，就在竹林前迎面撞上。
弟兄两日近一年没见，刘灿把心里那点失落难过都遮掩起来，冲他笑得灿烂喊兄长。
结果许鹤宁劈头就一句：“先让路，你和陈鱼闹的破事回头再算账，我先去追你嫂子要紧。”
情伤未愈的刘灿，感觉被人在心口洒了把盐。

第33章
明明快近立秋，京城仍旧暑气逼人，赶路是件折磨人的事。
云卿卿特意在马车里放了冰鉴，路程才过半凉气就散得差不多，炙烤在官道上的热浪不断往上蒸，车厢里越发显得憋闷。
翠芽给她打扇子，李妈妈见她巴巴地折腾自己，心疼道：“夫人已经见过庄子的管事和账本，何必再跑一趟。这么热的天，万一中了暑气可怎么好。”
云卿卿伸手在冰鉴上贴了贴，然后捂住脸颊，弯眼笑笑：“嘴是能骗人的，更何况是账本。马上立秋，秋收秋种，侯府这些庄子都刚交接，往年的收成只能当个参考。我不盯着就给往后留下隐患，想要再从头查就难了。”
先前这些庄子都是皇庄，往上头一报数，里面多少猫腻谁也不清楚。
如今姓许了，那就得按着她这许家当家主母的规矩来办事。
她平素懒散惯了，如今事事周到，事事心中有谱，让李妈妈还有些不习惯。在她话落怔愣片刻，扑哧一笑：“夫人出嫁前，大夫人就一直在嘱咐老奴，让老奴一定要在府内事务多提醒夫人，可别叫一些刁仆糊弄了。如今老奴看谁能瞒得过夫人的火眼金睛去。”
“我可不是孙猴子。”云卿卿扬着眉嗔一句，惹得两人直笑。
笑声中，一道影子就那么投在纱帘上。
云卿卿眼前一暗，正疑惑，外头的侍卫齐齐喊了声侯爷。
她心中微动，细白的手指去撩起帘子一角，果然见到是许鹤宁。
他正侧头看过来，面容逆着光，那双自带风流的桃花眼就显得特别明亮。
——他怎么来了。
云卿卿诧异，将帘子放下，往后一靠，陷入松软的大迎枕上略闪神。
李妈妈和翠芽见到许鹤宁突然出现，自然还看到他身上的软甲都没解下，分明是匆忙赶来的。
两人相视一眼，又去看看沉默的云卿卿，眼底是明了的笑。
姑爷这是特意追上来的。
侯府如今最大的庄子离京城有快一个时辰的路程，等到了地方，已经是夕阳西下，橙红的霞光与麦田相辉映，宁静而祥和。
云卿卿下马车来，庄子建在这片地的高处，往前眺望，眼底映满一片灿烂。
在四方的宅子呆久了，这样空旷地界，连心都是自由的。
“很美。”她忍不住感慨。
而美人赏景，许鹤宁赏美人，一双眼落在她身上就没舍得挪开。
云卿卿突然过来，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明明早上管事才去过侯府，她后脚就杀到，实在突然。
庄子的黄管事收到消息，一额头都是汗跑出来迎接，见到云卿卿身边还有个青年公子，当即认出来是许鹤宁，连笑容都更加小心了。
“我就是过来转转，看看今年收成怎么样，你不用紧张。”
云卿卿在他忐忑中，连客套都没有，直接说明来意。她的直白让黄管事越发心惊，忙赔着笑把两人往正房领。
这处宅子是个三进，被归纳为皇庄的地方，宅院即便不大，处处都是透着精致。
沿路走来，处处雅致，正房前还修有个小小的水池，几尾鱼在里头游得欢畅。
许鹤宁也是头回来这地方，见收拾得妥当，满意的点点头。
很多庄子都许久不修缮了，云卿卿跑来可未必住得惯。
两人突然到来，黄管事当即让厨房整治席面，生怕怠慢主子，惹出个收拾他的导火线来。
哪知过来询问两位主子的口味时，许鹤宁看了眼外头说：“别整席面了，日日吃，没有什么新鲜的。”说罢，让黄管事去准备了几样东西。
云卿卿坐半下午的马车，此时有些乏，先去换了身简便的衣服，出来一看许鹤宁正在解软甲。
他出来匆忙，没带换洗衣物，一路日晒，身上早黏腻得不行，连上衣都已经解了。
云卿卿秉着非礼勿视，快速从他身边过，走到床边见翠芽已经铺好床，就想躺一会养养神。
许鹤宁竖着耳朵听动静，笑笑拎着带臭汗的衣服往外走。
刚才进来，发现院子东边角落就有口水井。他赤着上身，直接站在井边打水冲洗，顺手把衣服也搓了几下。
才把衣服搭到竹子上，里面突然一声尖叫。
云卿卿？！
许鹤宁被那尖叫吓得浑身都一抖，三两步冲进屋，刚到床边，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
还好他闪得快，再定睛一看云卿卿坐在床上脸色惨白，连唇都在抖。
“怎么了？！”许鹤宁一把将她抱到怀里。
李妈妈和翠芽都在净房收拾，听到动静过来晚了些，再一看云卿卿被精着上身的姑爷楼着，忙得转身。
难道是姑爷在对她们夫人用强的？！
两人想着不对，哪能让她们夫人被欺负，当即又转身，结果听到云卿卿颤着声说：“刚才好像是有蛇在我枕头边。”
她刚闭眼，感觉什么东西碰了她脸颊一下，手一挥就撞上冰凉又软软的东西，然后是在耳边嘶地一声。
那一声简直让她崩溃，被吓得魂飞魄散，先掀了一个枕头，那条蛇被掀落地飞快不知道钻哪里了。
要是平时这东西，她顶多是躲开，不至于吓成这样，偏是冷不丁挨到脸上了。
许鹤宁在她说明原因后神色几变，李妈妈当即出门去喊侍卫过来好抓蛇，翠芽一个抄起边上的烛台紧张盯着四周看。
久不住人的屋子，又是挨着山林，有蛇确实正常，就是太过吓人。
许鹤宁此时也松开云卿卿：“你就坐那里不要动，我再检查检查床上。”
也不知道那蛇有没有毒性，更万幸没有攻击她，他现在回想起来，只有后怕。
云卿卿紧张点点头，十分乖巧就坐在原位，甚至还把脚都缩了再缩，那柔顺的样子让许鹤宁心头一跳。
他里外细细检查了三回，连床板都掀起来看了。
“这里不见，你不要害怕了。”
他坐回她身边，见她还警惕朝四周张望，不知怎么就想起她从宫里回府，警惕自己的样子。
许鹤宁眼底闪过笑意，当时他还嘲笑她是个兔子胆。
“你要是还是担心，要不要挨近一些？”他低头，眼眸晶亮。
云卿卿下意识是朝他那靠了靠，外头响起侍卫的声音：“抓着了！”
紧接着还有人说：“粱上也查看过，屋里就这一条。”
云卿卿靠近的动作霎时就停住，跟他对视片刻，然后木着张脸往后挪开。
许鹤宁：……
他身边什么时候都少不了拆台的！
侯夫人被一条蛇给吓坏的事很快传到黄管事那里，让他气得想骂人。
一条蛇来给他捣什么乱！
黄管事带着人和雄黄粉一路小跑过来，在密集的草丛和院子角落都撒上，再把院子翻个低朝天，把耗子都打死几窝才擦着冷汗告罪。
云卿卿知道黄管事不敢用放蛇这样的伎俩，没有把事情迁怒到他身上，让他安心去当差，顺带要了庄子近三年的账本。
今早她看的只是去年结余的一个数，和今年上半年的账目，而过来就是为了查账。
账本送来，她都堆到床头，就那么窝在床上看帐。
虽然心里还有被蛇吓着的阴影，但这里有许鹤宁检查过，她心里自然而然认为比其他地方都安全。
许鹤宁把晒干的衣服重新穿上，一进屋就见她对着烛光看账本，他沉默着来到床前，在她翻了两页后伸手就把她账本抽走。
云卿卿伸手去抓了一下，他把账本直接搁到床前的高几，然后弯腰拾起她的绣鞋，很自然的套她脚上。
“先用饭。”
用饭？
云卿卿探头看了眼外头已经全黑的天色，屋子里静悄悄的，哪里有人来摆饭。
下刻她手腕被他轻轻握着，将她带下床，拉着她往外去。
庭院里的小池子边生起了火，边上放着摆有瓜果和肉类的小几，地上放着蒲垫。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准备的？
云卿卿抽回手，也不用他再拉着走了，提着裙子就跑到小几前，弯腰看食材。
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叫许鹤宁嘴角往上扬。
他想着她常在京城中，难得上外头来，像这样围坐着自己动手烤些吃食应该会觉得新鲜，看来是做对了。
然而云卿卿看着各类的肉类，心里并不是觉得新鲜，只是欢喜地想她好久没吃烤肉了，还有羊腿！
两人席地而坐，许鹤宁早把人都打发了，熟练地在火堆边上自己动手翻烤羊腿。
他额头沾着汗珠，袖子早被他卷起来，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
他一边看着火候，一边还让云卿卿再坐远一些：“挨着冰鉴，不然得把你蒸出一身汗。”
云卿卿其实已经坐得够远的，从一开始他就没让她靠近火边，而是坐在小几前。身边是冰鉴，手边还有冰好的酸梅汤，消暑的样样齐全。
反倒他一头一脸都是汗，说话的时候，汗珠沿着下巴滑落，衣襟都被打湿一片。
她托腮看他，没有说话。
火光摇曳，他面容在火光中半明半暗，不时会眉眼抬起，仿佛不放心她似的朝她看看。眉角眉梢都是柔和的，连眼眸中反射的光芒都是柔和的。
云卿卿沉默看着。她不是没有发现许鹤宁的改变，似乎是在霍二他们到侯府之后，他面对自己时身上那股总是不经意外露的凌厉都收敛了。
之后两人遇到刺杀，他的相护，再然后是来了个‘情妹妹’闹得一团乱糟糟。
她就伸出一只手掌在跟前，默默掰了掰手指头，有些想笑。
两人才成亲几日啊，怎么尽是鸡飞狗跳的日子。
此时，被烤得表皮金黄的羊腿就递到了她眼前，她收回手，抬头看他。
他在夜色下笑容灿烂，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吹过了，你咬一口，肉要大口的吃才有味道。”许鹤宁指向一处，是这羊腿肉最鲜嫩的地方。
云卿卿双眼一弯，依言低头，张嘴咬了口，肉香和一丝甜味就混合在口中。
许鹤宁顺势坐下，就那么一手拿着肉，一手去抓过酒壶送到嘴里，看她小口小口地咬羊腿，心里被什么塞得满满当当的。
云卿卿吃得半饱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一歪头看向前边的水池，说：“鱼也能烤，你不烤鱼吗？”
许鹤宁：“……”
为什么要在这美好的时刻提醒他犯过的蠢事？！
到最后，许鹤宁还是在云卿卿的坚持中当场杀鱼烤鱼，咬在口中如嚼蜡，还得显得很高兴地回答她好吃。
云卿卿装作看风景，偏过头，用袖子挡着脸，偷偷笑得肩头都一颤一颤的。
让他上回浪费她的心意！而且她后来在他没回家几日里才知道，许鹤宁并不喜欢吃鱼。听婆母说是小时候被鱼刺卡得次数太多，厌烦了，不是迫不得已，他都不吃鱼肉。
许鹤宁看在眼里，把最后一口鱼肉咽下，往嘴里再灌一口酒。
她就得意吧，他还能怎么着，又娇气又惹人喜欢，舍不得凶。
待两人把身上的烟火味都洗净后已经近二更天。
许鹤宁从净房出来，发现地面没有被褥，云卿卿靠在里侧看账本。他心头一跳，视线慢慢扫向已经铺好被褥的床榻，还有她留出的那片空间。
他压下从心底涌起的欢喜，快步走上前，正想先坐下，就见李妈妈抱着一床席子从外头进来，很自然就铺到挨着床的地面上。
刚刚还窃喜的许鹤宁：……

第34章
不知是劳累一天，或是在她身边觉得安稳，许鹤宁在陌生的环境中竟然一夜无梦，睁眼时外头天已大亮。
一束阳光正好照在他眼角，他翻坐起身，下意识先去看边上的架子床。
上边空荡荡，被褥整齐。
云卿卿呢？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垂眸间余光扫到自己枕边，一瓶伤药，一叠干净的棉布。
他盯着看了良久才把伤药握在掌心，低低笑出声。
原来她看到了啊，他胳膊的伤还没好，背后又增了几个小小的刀伤。无声的关切，和她为自己默默到云府寻求帮助如出一辙。
阳光明媚的早朝，许鹤宁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化了。
待他得知云卿卿的行踪后，寻着过去，就见到那个戴着帷帽的少女坐在一排果树下。
覆面的白纱被挽在帽沿两边，在晨风中轻扬，她裙面上放着账本，用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压着，而她一边吃糕点一看账目。
那柔婉的身影让人怦然。
李妈妈和翠芽都见穿玄衣的男子由远而近，想要提醒云卿卿，却被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阻止。
两人默默退开一些，云卿卿咽下枣糕，觉得口干，也没抬头，用手去摸寻一边的水囊。
一只手却先把她想要的递到了唇边。
她被眼前骨节分明的手闪了下，后知后觉抬头，就见许鹤宁弯腰站在侧边，点了点下巴。
他怎么找来了。
云卿卿想要接过水囊，他却不放手，眼里带着笑，分明是要喂她的意思。
她抿抿唇，到底是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许鹤宁就在她身边坐下，她目不斜视，继续看账本，看完一页捻起纸张要翻动的时候没忍住偷偷扫向身侧。
他正用她刚才喝过的水囊往嘴里灌水，那潇洒的动作仿佛这里头的是美酒，连眼睛都眯了起来，一派风流。
喝个水也不正经。
云卿卿心里嘀咕一句，正要收回目光，好巧不巧被他看过来捕捉个正。
她忙扭头，耳边传来他的低笑，还有两字。
“——真甜。”
意有所指，乱人心弦。
云卿卿脸颊一热，险些把手里的账本撕个口子。
臭不要脸！
她在心里羞恼骂一句，他的手指此时再探过来，往一条账目点了点：“这里，数额错的。一亩田正常是一次收成能收八石麦子，前年是丰年，肯定不止这个数。而且跟种下的数额就前后矛盾。”
云卿卿心中微动，当即翻回去看数，果然发现下种的量比要比实际收的亩数有差，但是差误极小。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偏差。
“你怎么发现的？”
她因为刚刚接触这类的账目，几乎是每个字都细看，然后开始对着数字往下顺。换算过来大差不差都觉得是没有问题了。
结果他随口就指出来了。
许鹤宁见她双眼亮晶晶看自己，微微一笑，去帮她又翻了两页：“这里也有错，说买的苗有不能下种的，哪里会有十苗就有一废的道理。”
云卿卿像是发现新大陆，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明亮：“你懂这么多，帮我一起看账啊。”
哪知许鹤宁只是笑，然后一伸手，把她的账本拎到眼前：“你歇会，我看。”
有人要抢着干活，她没有不允许的道理。
她其实天微微亮就起来了，见他睡得香，就抱着账本出来，顺带透透气。这会也觉得眼酸，索性靠着树，闭上眼小歇。
许鹤宁翻着账本，看着看着，肩头微微一重。她的帽檐轻轻刮蹭在脸上，而她歪着脑袋居然就那么睡着了。
幽幽香味在鼻端发散，他身子一僵，然后小心翼翼去把她帽上的白纱放下，将那张要乱他心神的容颜遮挡起来。
他还要替看她看账本呢。
后来云卿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枕在了许鹤宁的腿上，而他目光远眺，一只手拿着她的团扇，正不急不缓给她扇着风。
她忙坐起身，理了理衣裙，心里懊恼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还睡人身上。
好在有白纱遮面，不然她此时只会更尴尬。
许鹤宁见她醒来就避开的动作只是笑笑，站起来先活动被枕得发麻的双腿，然后朝她伸手：“回庄子吧，把事情处理了我们就回城。”
“那些账本都看完了？”云卿卿愣了会问。
他笑而不语，牵着她慢慢走过不平的小道。
等回到正房的院子，云卿卿就看到黄管事跪在院子里，整个背后都被汗水打湿，见到两人更是抖了一下。
她略感诧异，不过很快就猜出来，应该是许鹤宁在她睡着的时候吩咐过什么。
不过，她还是小小声问了他一句：“你查出哪些错漏，跟我说一声，一会也好能论罪罚。”
他嘴角一翘，挑着眼尾笑，低头在她耳边说：“能用拳头就不要理论，错哪里，他自己会说。”
云卿卿怔愣。
他这是把人打了一顿啊？
接下来，云卿卿发现许鹤宁也不是真把人打一顿那么简单。
黄管事说的话，只要有一句错处他都知道，能让人当场翻出账目比对，让人不得不服。
她脑海里就闪过一个想法，那么多的账本，他是怎么在短时间看完，还记下的。
这人……难道过目不忘？！
许鹤宁其实没有她想的那么夸张，只是管着一个帮派，里头的人多是目不识丁的落难百姓，他只能事事亲力亲为。从下地干农活到风里来浪里去的挥刀，都是他领头，更别提看账这类的小事。
所谓的能者多劳。
黄管事的处置再顺利不过，云卿卿也准备是先拿个人来杀鸡儆猴，审完了直接让侍卫送回京城报官，用于震慑其他庄子的人。
毕竟贪墨的不止一个，但她也不能把人都全给换掉，用生不如用熟，改过的机会她还是会给的。
她不知道是，在黄管事被人送后不久，许鹤宁的人来给他禀了一件事。
“黄安面上是认错了，庄子里却有人暗中给京城送信，这半个村的村民不知道有多少是那边的人。”
那边指的就是黄安身后上贡的人。
他一个人贪不了那么多，身后肯定还有一层关系，毕竟这是皇庄，是一块肥肉。
许鹤宁神色冷漠，捻了捻手指说：“看看是宫里哪个公公的关系，他不动，我们就当不知道。现在庄子是我的名姓，没有从我手里一直白捞好处的好事。”
后面一句就是警告了。庄子的事他一直没空出手来收拾，要不是云卿卿想要查账，估计还会被他压到秋收后，但那个时候就不是简简单单送官。
倒是让他们走了个狗屎运，他家夫人心软得很。
来人闻言心中一凛，暗中再监视黄安的举动。
**
“侯爷怎么这么着急回城，这才吃了中饭就赶路。”
翠芽吩咐着人收拾箱笼，一面疑惑。
李妈妈检查着云卿卿的妆匣，确认无误后锁上，要亲自送到马车里，边走边用一种看透一切语气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翠芽茫茫然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啊。
坐到马车回程的云卿卿也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早间睡了那一觉，中午也不觉的困，就趴在车窗前看田园风光。
许鹤宁骑马在马车边，好几回用缰绳轻轻把她撩起的纱帘给戳回去。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她就没见着一路上是个公的都朝这儿张望。
云卿卿被他闹得莫名，最后瞪了他一眼，窝回马车看书了。
马车缓缓进了城，街道的热闹传入她耳中，让她心痒痒又探头。不想这个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她正要问怎么回事，外头响起许鹤宁的声音：“下车来，我们一会去看灯会。”
灯会？
什么日子，会有灯会。云卿卿眼神茫然。
李妈妈此时掩袖直笑，终于解惑了：“夫人，今儿七月七。”
七夕，有情人的节日。
云卿卿总算明了他早早回城的道理，一只胳膊就在这时探了进来，将她拽出马车，紧接着身子腾空就被他抱到马上。
耳边是他清叱一声，马儿如利剑般冲了出去。
她被吓得低呼，双手连忙抱着他的腰。
他的体温透过衣裳暖着她手心，算不得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让人心跳，在她平静的心湖掀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云卿卿昔日也曾在七夕的夜晚出来看灯会，是兄长带她出来。
云嘉玉会给他买各样零嘴，会带她挑选面具荷花灯，还会少年意气的去跟人斗诗赢她心仪的小东西，高兴问自己高兴不高兴。
今日她身边换了一个人，那人亦笑面如少年，带她骑马钻入闹市后就弃马步行。
牵着她的手，经过插有冰糖葫芦的草垛前，她手里很快就会被塞了串糖葫芦。路过卖簪子各种女儿家用的小摊子前，他会驻足看两眼，然后一脸不屑再牵着她离开，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在路过卖面具那里，他也停留，仰头想要挑选。她指了一个猪八戒的面具，他二话不说掏了银子买下，然后就卡在脸上。即便把她小心思看得真真的，还来逗她发笑。
云卿卿笑着笑着，莫名觉得眼眶温热。
她伸手去拿下他脸上的面具，他眉眼清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内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她脸颊一热，啪又把面具给他卡回去，见到他身子一僵，可以想象出面具下他吃瘪的表情。
云卿卿又笑了起来，伸手去拽他袖子：“我逛累了。”
话才落，那个面具就落到她脸上，她被他直接背起来：“走，我们找个能歇脚还能填肚子看灯会的地方。”
很快，两人来到临着湖边的一处酒楼。
夜幕降临，湖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而霍家出银子办的灯展就在湖边前的空地，亮起的灯各种姿态，像是人间的一片星辰。
云卿卿站在酒楼二层的窗边，把精致尽收眼底。
许鹤宁背靠着窗，侧头看她精致的眉眼，突然头顶有声音炸响，绚丽的烟火将她面容映亮。她小小欢呼一声，欢喜得像个孩童，他弯腰，温热的唇就落在她眼角。
天地间的喧闹在这瞬间仿佛都静止了。云卿卿在怔愣片刻后往后退了一步，手心不自觉覆盖在他亲吻过的眼角，他仍目光灼灼，比身后的火树银花都更为炫目。
“云卿卿，不过亲你一下，你又要变成兔子了啊。”
他在她警惕中扬着眉笑了开来，闹得她更是面红耳赤，抬脚就狠狠踩他。
许鹤宁疼得抽气，下刻却笑得不能自已，连腰都笑弯了。
她羞恼得想转身就跑，被他一伸手拽住。
“云卿卿，我知道你在心里替我难受，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不会让你再担心跟着奔波。你原谅我这回好不好。”
他眼里的笑都化作郑重，坦然认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
满身骄矜，全折在这个女子身上了。
一个连闹脾气都是因为出自于心疼他的姑娘，让他粉身碎骨都愿意。
云卿卿垂眸，他眼眸的光就黯淡了许多。下刻，他见到她抬头，朝自己嫣然一笑。
许鹤宁脑海里炸出了一片绚丽的烟火。
两人玩到尽兴而归，各自梳洗后已经近三更。
云卿卿有些紧张坐在床上，心想既然讲和了，那两人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此时许鹤宁鬓角染着水汽出来，见她还坐着，很体贴地说：“还要喝水吗？不喝就快歇了吧，我去吹灯。”
她缓缓摇头，看了眼两个铺得整齐的被褥，然后快速钻进自己的被窝。
她以为许鹤宁这就去熄灯，结果他却是一把抱了她身侧的被子，很自然地就铺在地上。
只在被子里露出一个头的云卿卿看傻了眼，直到他转身去把灯灭了，圆溜溜的两个眼珠都没转动一下。
良久，她掀起被子就蒙住头，把自己包成个蚕宝宝，又羞又臊地想，她简直是自作多情！
许鹤宁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钻进被窝回想着今晚两人相处的点滴，心里再满足不过。随后又无声一叹，要是能睡床上就更好了。

第35章
过了七夕不久就是立秋，京城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一夜，次日就放晴了。
许母的老毛病却在这个时节再犯，连夜连夜的咳嗽，几乎不能合眼。
许鹤宁因为临近中元节，回京祭祖的百姓不少，京城内戒备加严，分不开身照顾家里，云卿卿就在婆母身边熬了两晚。
等到许鹤宁中元节归家时，就见她面容憔悴，眼中都是血丝。
“你怎么不知道先顾好自己的身子，万一你把自己熬倒了，这家不就没有个做主的人了？”许鹤宁心疼得不行，连带把她身边的都训斥了一通。
云卿卿示意他噤声：“娘好不容易睡下，你大小声的，吵醒了怎么办？”
他一抿唇，直接将人打横一抱，塞回了正院。
云卿卿被他闹了个满脸通红。
两人自打七夕后就没有这样的亲近，他不正经就不知道是哪会。
“你好好睡觉，娘那头是老毛病了，一到这个时节会连着咳嗽几日，吃了多少药都不能根治，过了这几日就好。”
他将人塞进被窝里，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云卿卿却还有别的事，探头道：“今天中元节，要祭祖，我已经先让人备下东西，什么时候开祠堂？”
许鹤宁闻言，脸上没有什么神色，淡声道：“我们家不祭祖，往后不必准备了。”
说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去汀澜院看情况。
云卿卿顶着被他揉乱的发髻，微微出神。
不祭祖是什么意思？
思索中，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嫁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去过祠堂，当时还奇怪怎么不用去给公爹上香，后来就忘记了。
即便祖坟没有移过来，但总该有牌位的。
云卿卿在琢磨中眼皮止不住打架，很快就睡了过去。
许母今天是太医来过一趟，给换了个药方，才算是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不过时间也不长，不过半个时辰就醒来了，睁眼就见到儿子沉默地坐在边上，连带着刘灿和陈鱼都一脸担忧的守着她。
“你们这些孩子，做什么都围在这里？卿卿呢，可让她歇下了，这孩子也是个倔强的，赶了两天都赶不走，我都怕给她过了病气。”
妇人虚弱的声音响起，话落又开始咳嗽。
一声接一声，直咳到大喘气才停下来。
许鹤宁把盛着温水的茶杯送到她嘴边，缓缓道：“娘放心，卿卿睡下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喝药就行，我看太医换了的这个方子就很有用。”
许母被他逗笑了，喝过水后嗔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儿，会珍重自己的。你又为娘亲的病去麻烦云阁老了？人家政务多，你别拿小事去劳烦人。”
“娘，儿子现在是侯爷了，也能给你请太医。”
“是是是，我儿出息了，是侯爷了。”
许鹤宁抗议似的，许母依旧温柔的笑，等呼吸平缓看了刘灿和陈鱼一眼，也不避讳直接说道：“宁哥儿，今儿是中元节，我听闻卿卿为此准备了不少时间。她又是照顾我，又是照顾这个家的，实在是辛苦，今年你去把东西拿出来吧……”
许母嘴里说的东西让三人都变了脸色，许鹤宁更加是神色复杂，有什么哽在他心头，良久声音低哑地道：“娘，他瞒你有家室，欺了你，不辞而别。老天都看不过去，让他在经商路上病故，那就是老天也帮着我把这份血缘断了。儿子不会认他作父。”
他话落，头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傻子，你和一个死人堵什么气！”许母无奈笑着斥了一句，眼神虚虚的望向帐顶，“当年要不是娘先遇上他，也会被别个欺了，恐怕这会连命也没有了，哪里还来你。而且你也要为卿卿考虑。”
“你明明丧父，却不置他的牌位，被传出去，别人又得拿你出身说事。小时候你为了这些留言天天跟人打得鼻青脸肿的，难道你也要别人暗中那么说你媳妇儿？”
许鹤宁懂事之后听母亲说了当年的事，就气得把家里牌位给砸了，有街坊看到，说他不得了，连亲爹牌位都敢乱来。
他气在头上，说了句那不我爹，后来就被传得变了样。许母从丧夫也被说其实是跟人私奔，然后又被抛弃，不少人在后头骂许鹤宁是野种，他自此就跟人打不停。
后来他势力大了，才渐渐没了那些声音。
如今进京了，他也不开祠堂，许母一直就在等合适的机会想解开他这心结。
母亲的话确实让许鹤宁的倔强软了下去。
他怎么能够让别人去说云卿卿是野种的夫人，一个水寇的名头就让她受了许多委屈。
“……儿子知道了。”
许鹤宁妥协了，许母欣慰地笑：“那你现在该做什么，就去做吧。你们弟俩在边上帮衬他，可别让他的狗脾气又闹起来。”
刘灿和陈鱼忙应是，跟在抱了个布包的许鹤宁身后离开汀澜院。
云卿卿醒来的时候天色都暗了，第一件事是打听婆母那里怎么样了，第二是许鹤宁。
她得问清楚不祭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想李妈妈跟她说：“侯爷中午开了祠堂，跟二爷和三爷一道祭祖后就在二爷院子里喝酒呢。”
嗯？云卿卿被闹懵了。
不是说不祭祖？
她满腹疑问地先去汀澜院，想从婆母那里得到答案。
许母没有说小时候的那些事，只是告诉她许鹤宁对自己的父亲有些误解，年年这个时候都得闹点小脾气。
云卿卿自然是信了，还被婆母催着去找人，说他一闹脾气就爱喝酒，别喝伤了。
于是云卿卿只好转道去刘灿住下的客院。
还没有进院子，果然就听到里头正热闹，不过说的不是官话，她听不懂。
等进到院子，就见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坐在庭院里，手上一会是拳头一会是伸出几根指头的比划，嘴里正喊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走上前，刘灿是第一个发现她的，连忙伸腿去踢了许鹤宁一脚。
在示意中，许鹤宁一抬头就见她窈窕的身影，一袭鹅黄的衣裙，在霞光中宛如是画中人。
他眯了眯眼，把手里的酒坛子一放，站了起来，先朝云卿卿笑了笑，然后侧头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跟两人道：“你嫂子来接我了，你们自己喝吧。”
他说的是嘉兴话，云卿卿听得一头雾水，只见他眉眼飞扬笑着走向自己，而刘灿和陈鱼一脸的一言难尽。
两人心想：行吧，有女人的时候就没有兄弟了，刚才到底是谁拉着他们喝酒的。
许鹤宁喝酒后并不见醉态，反倒是一双桃花眼带着浅浅笑意，眼神略有迷离，看向你的时候目光像是三月春风般的温柔。
那风流的样子，就一直盯着人看，云卿卿实在是抵挡不住，被他看得都悄悄红了脸。
不过她觉得，他应该还是醉了的，身上的酒味太浓了，不知是喝了多少。
“娘还病着呢，还得担心你，你倒好，跑去喝酒。”她嫌弃地离远了两步，许鹤宁借着醉意，脸皮厚的又凑近去，“娘准许的。”
胡说八道！看来是真醉了。
云卿卿没好气横他一眼，自顾走了几步，突然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一回头，就见落在身后的青年站着一动不动，他逆着光，神色在暗影中模糊不清，孤零零的身影，有着几丝寂寥的味道。
她神色一顿，回身跑回他跟前：“你怎么不走了？”
那个方才还神色不明的人，就给了她一个极温柔地笑：“夫人。”
云卿卿被他喊得心头一跳。
等到两人回屋，云卿卿就不太确定他究竟是不是醉了。
因为行为举止都非常正常，脚步不乱一下，去冲澡后陪着她用晚饭，然后就回到内间往地上铺被褥，还边铺边说：“这两天在兵马司也没睡好，我先补会觉，晚会我到娘那去守着，今晚你好好歇着。”
云卿卿站在屏风边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了：“入秋后一天比一天凉，你老是睡地上也不好……”
许鹤宁铺被子的手一顿，然后弯腰，抱起被子。云卿卿脸上已经有些发烫，一个姑娘家说这样的话，确实是要让人多想的吧。
哪知许鹤宁居然是抱着走过她跟前，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把被褥铺到了炕上：“那我睡炕上！”
云卿卿：……这个人应该是真醉了吧。
等到下半夜，许鹤宁在风刮得窗子作响的声音中睁眼，一坐起身，望着近在眼前的窗子神色有些茫然。
嗯？！他怎么睡炕上了？是云卿卿给他铺的被子吗？
也是巧了，他刚醒来，洗了把脸就出门准备到母亲那儿看看，陈鱼被一个送进府的消息吵醒，正好从一进过来。
兄弟俩撞个正，陈鱼道：“大当家，那个黄安死了！尸体在南城的水沟里发现的！”
黄安死了？
许鹤宁一拧眉：“他替人赚的那些钱不干净，被灭口也正常，就是这个时候，恐怕会有些敏感。”
陈鱼沉默着，眼里有担忧。那些人可别又往他们侯府泼脏水。
许鹤宁倒是不太担心，因为黄安赚的银子是孝敬宫里那些公公，他和那些人可没仇。皇庄是皇帝赐下成他私产的，他没有去跟他们要回吞的银子就够给面子了。
他边往外走，边问起上回交代的事：“他们那边上钩了吗？”
“上钩了，已经开始暗中再调查出海的事情真假，究竟能不能够信任。再多两日，肯定就有结果。”
许鹤宁点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有耐性去放线钓鱼。
他走了几步，脑海里骤然就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让他脚步一顿，回头去看笼罩在夜色中的屋子。
三两句的对话被他清晰的回想了起来。
“一天比一天凉，你睡地上不好……”
“那我睡炕上。”
回忆猛然中断，许鹤宁倒抽口气。
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第36章
酒后误事，即便许鹤宁捶胸顿足、肠子悔青也无补于事了。接下来几天，让他感到安慰一些的是母亲身体逐渐好转。
这日从兵马司归来，听闻云卿卿和母亲去了园子赏景，他匆忙赶去。
云卿卿今日穿了身月牙白的衣裙，正拿着团扇在花圃边扑蝶。
眉目柔和清丽的少女身姿轻盈，身上淡雅的颜色托衬得她肌肤越发白净，整个人精致得存粹。
他站在小道上看了片刻才抬步上前。
一只停留在花瓣上的彩蝶被他所惊，云卿卿还来不及动作，已经翩然远去。
她回头看作俑者，眼里有微波，让许鹤宁心湖都跟着荡漾。
许母远远就看见儿子的痴样，忍不住低笑。笑声惊醒痴儿，许鹤宁有些不自在抵拳咳嗽一声，快步走向亭子。
“你跑过来干嘛？你惊跑了人的彩蝶，你不帮人给捉回来。”
许母好笑，睨了傻儿子一眼。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是越看儿媳妇越满意，反倒有那么点嫌弃自己这亲儿子了。
许鹤宁板着脸回道：“爷们跑去扑蝶，像话么。”
“哦。”许母淡淡回一声，“难怪你要睡炕上。”
母亲突然的揭穿让许鹤宁一脸尴尬，好半会才问：“您怎么知道了。”
许母但笑不语。
她怎么知道的？
正院每天都晒两床被子，自然会有人看见，然后探听到消息告诉她。
许鹤宁在母亲的笑容中越发窘迫，讪讪地道：“原先也是我说过圆房的事不勉强，毕竟是赐婚，儿子拿捏不准她的心思。”
再有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让他不得不压下因为感情而产生的各种冲动。
喜欢也克制，是他从林濉身上学到的。
许母沉默片刻说：“卿卿性子好，随遇而安，懂进退。这样的姑娘家心思最为细腻和敏感，别说为娘不提醒你，你表态得越晚，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就越靠拢陌生人那一挂。她可能还会做好妻子的角色，却也只单单是个妻子。”
她是女人，最懂得女人在想些什么。
虽然不太清楚儿媳妇这样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明明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无忧无虑长大，按理说要更活泼和天真一些。相处下来反倒发现她凡事都守了规矩，她自己的规矩，还有世俗的规矩。
或许还是因为云家的关系，让她自小就认为自己以后的亲事都会联系上家族利益。所以她在出嫁后，很平静地去履行一个妻子的责任。
许鹤宁从来没有去剖析过这些，只觉得云卿卿大多时候都是温婉的，即便生他气也还是很认真打理家里的事。
比如亲自去庄子查账。
许鹤宁猛然想起上回两人坦诚的谈话，她说她会做好妻子的责任。
“娘，要起风了，我们该回去了。”少女轻柔的声音传进亭子里，许母笑盈盈应好，主动去握了儿媳妇的手往外走。
许鹤宁跟上，经母亲一番话，拨开云雾般，凝视着少女的背影陷入反思。
是夜，许鹤宁弟兄三人聚在一块儿喝酒。
刘灿打算这几日就启辰回浙江，三人一年多就聚那么一回，陈鱼是不舍的，频频敬酒后道：“二哥你倒不如留在京城算了，生意哪里不能做，京城有宁哥，开拓起来也不费事。”
许鹤宁抿了口酒，没有说话，看向刘灿的目光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刘灿闻言笑笑，很豪气地仰头灌了大口酒，喟叹一声，道：“正是因为你们都在京城，我才不能轻易离开浙江。那原本就是我们的大本营，我先守着，我说万一……不至于我们都没有退路。”
“我赚了银子也能养你们嘛。”
陈鱼被他后补的一句闹笑得笑出声，嫌弃道：“我一爷们还要你养？！你自己攒着娶媳妇吧。”
话落，陈鱼就反应过来这句话有点敏感。
方挽晴这才被送回浙江，刘灿是说放下了，可现在提有点揭人伤疤的感觉。
他忙道：“二哥，我没别的意思。”
“嗯，我们的陈三爷什么时候也变得娘唧唧的了。”
刘灿话落，自己先笑了起来。
许鹤宁在这个时候插话道：“她路上不太平，还是有人盯着，回去浙江恐怕还是得被麻烦惹上。你回去浙江，估计也得连带惹上不少烦心事。”
他出手把船帮在京城接头的人给灭了，那帮人自然记恨，又是从方挽晴身上栽的跟头，继续迁怒是正常的。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那些人很快就懒得找她麻烦。跟我们都没有关系了，谁还在意她，没得暴露更多，对他们来说不划算。”
许鹤宁闻言和陈鱼相视一眼，知道刘灿是真的放下了。
所谓的吩咐下去，估计是把两人退亲的消息都放出去，既然放出去必然会把京城发生的一切也顺带散发。所以他才说方挽晴已经和他们都没有了关系。
“你自己有打算就好，如果要到京城来，我在这儿，也是容易的事。”
许鹤宁拎着酒坛子，跟他碰了一下。
刘灿笑容灿烂，抿着酒，含糊不清说了句：“明年有乡试，也就再两年吧……”
最后，刘灿确定了明日就启程，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又不是不见了。没必要再多停留这一两天。
许鹤宁听着日期，淡淡地说：“明日不能送你了，我要陪你嫂子出门。”
他把母亲送回屋后，听说云卿卿明天要到闵家去。闵大夫人生辰，作为闵向晨的妻妹，她当然是要去的。
不过她没有跟自己提起。
刘灿和陈鱼两人牙酸，同时啧了声。
见色忘义应该就是这样的了。
许鹤宁放下酒坛准备回屋，结果被从嘉兴加快送来的消息又伴了片刻。
信里说跟大皇子有关的姓谢商人已经上钩了。
他握着那张信纸，眼角微扬，眼底都是冷意。
在许鹤宁收到消息的同时，大皇子那里也得到了个消息，说是太子外祖家名下的铺子挪动了不少银子，粗略一算有两万两白银。还是暗中送往南边。
而他最近知道的浙江那边有人要出海，最低加盟的银子就是两万两。
他上次船被劫，白白丢了十万两的货，真正套进去的银子其实就是一半。海上带来的利益之大，他是知道的，所以这次在确定消息确凿后，他不犹豫再凑了银子让谢家继续走海上。
没想到太子居然也没忍住出手了。
就是不知道太子借的是哪个商人名头。
大皇子连夜让人给送信过去，让弄到出海的名单，或许这是能够反击太子的一个机会。
这么些的兄弟中，太子排了第三，有威胁的也就是太子和老四。老二早年摔断腿，早就是废人了，老四是因为生母位列贵妃，母家又是开朝元老，即便现在不掌兵权了，可人脉不可小看。
老四快要及冠，现在不给太子点厉害，就是夜长梦多的事。
他靠上了个没脑子的霍妃，只能多为自己谋划，可惜迟迟拉拢不了云家的支持。想要分裂云家的支持者，逼云家暗中靠拢都次次失败。
太子此次是真给了他一个极佳的机会。
大皇子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被抓着小辫子的太子正举杯对明月独酌，身边立着个向他禀报消息的东宫侍卫。
“肃远侯府前管事身亡的事情已经压下去了。”
太子淡淡嗯了声，手指慢慢转动酒杯，神色慵懒地问了句：“钱送到浙江了？”
侍卫应是，旋即犹豫地试探问道：“殿下，这明明就是陷阱，何必冒风险去做。”
“什么风险，孤就是去送钱的。”
侍卫愣了愣。
太子此时低低笑了两声，解释似的说：“孤这是收买人心。”
侍卫愕然，收买谁？肃远侯？
可这难道不是把小辫子给到肃远侯抓，然后还要被参一本？
这算哪门子收买人心？！
然而抿了口酒的太子似乎被酒气呛着，咳嗽两声，把杯子一扔走了，根本没理会他的疑惑。
**
次日清晨，云卿卿起来后发现许鹤宁居然还没出门到兵马司，等到一块儿用过早饭后，才知道他原来要送自己去闵家。
坐在马车上，她在心里默默猜测着今日可能到场的人，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神色古怪往外看了眼。
身形高大的男子就骑马伴在车侧，投下来的影子把晨光挡了大半，那大片的暗色，好像是个保护圈，让人感到安心。
云卿卿就又靠回车壁，在想两人不一定就那么巧能遇到。
然而世上巧合的事情很多，在许鹤宁把她扶下马车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前头停着林家马车。
林濉也正扶着他的母亲，武安伯夫人往里走。
她脚步顿了顿，许鹤宁当然也看到那道身影，但神色如常。云卿卿偷偷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京城就那么小，基本都会有往来。”
何况林濉和闵向晨也是自小就认识的。
许鹤宁目不斜视，只盯着她脚下，帮她踢开一块石子，淡声道：“我陪你去给拜个寿就到兵马司去。”
意思是他没在意。
云卿卿反倒诧异了，一开始是谁见林濉就想把人打残的。
之后许鹤宁还真的就陪着她去闵夫人拜寿后就离开了闵家，让云卿卿彻底抛弃了先前认为他这人脾气阴晴不定的偏见。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某人一出了闵家大门，就狠狠握了拳头，在心里骂了句。
——操，他娘的，他很在意！
可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僵持在闵家，对他毫无意义。
许鹤宁就那么憋着一肚子烦躁离开，到了下午，又掐着点来接人。
他心里念着的人儿正跟云婉婉站一块，弯腰朝云婉婉隆起的小腹说什么，杏眼笑成了月牙儿的弧度。
他远远看着，心头一跳，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往后会有一日，她也会怀着自己的孩儿。
这么一个小小的联想，让许鹤宁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连指尖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云卿卿钻进马车的时候，发现他居然也弃马跟着自己进来，还把同行的翠芽赶到后边的马车去了。
她正奇怪，察觉到他有话说。
许鹤宁此时把空空的手掌就搁在她眼前，说：“不要眨眼。”
云卿卿一愣，下刻他手掌一翻，一只彩蝶凭空出现，立在他掌心中。
她惊奇的慢慢睁大眼，确认一般伸手去碰了碰那彩蝶的翅膀。蝴蝶受惊，自他手中飞起，在马车内飘然。
许鹤宁在她惊喜的表情中轻轻咳嗽一声：“昨天惊飞了你的彩蝶，赔你一只。”话还没说完，又不自在地伸手揉了耳垂一下。
耳朵怎么那么烫。
正好回头的云卿卿瞧见，没忍住扑哧一笑。
他一个大老爷们是怎么去捉的蝴蝶，还去学了变戏法吗？
那样一个笑，却让许鹤宁连心尖都酥了，又狠狠揉了耳垂一下，暗暗地想：蒙着脸去抓一只蝶换她一个笑，值了！
当日下午，在京城卖艺糊口的百姓，听同行悲惨哭诉：“那人蒙着脸，凶狠地劫持我到巷子里，逼我交出看家本领，还学得贼快！这是要抢我们的饭碗啊！”
卖艺糊口的一众人等纷纷感到惶恐和威胁。

第37章
晨光熹微，许鹤宁习惯性的在这个时辰睁眼。
入眼是大红的帐顶，吉祥的暗纹，用金银线交织绣成，在透进来的光线中折射出柔光。
他盯着绣纹片刻，眼角余光扫到旁边鼓起的小包，心情极好的扬扬眉。
原来她睡觉喜欢用被蒙住头，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也不怕憋着？
许鹤宁轻声坐起身，慢慢伸手去把那个小鼓包揭起一角。在暗淡的光线中，她脸颊枕着手背，唇微微嘟起，睡得毫无知觉。
他看了两眼，有种在冬日里得一口温酒入喉的巨大满足感。
他悄声又把揭开的那片被角拢回去，还特意留了条缝隙。
李妈妈已经摸透许鹤宁的作息时间，这个时辰已经让小丫鬟端着洗漱用的清水一应东西，等在内室的隔扇外。
果然，很快就听到许鹤宁开门的声音。
他已经自己穿好外袍，还跟往常一样就站在隔扇前净面洗漱。
李妈妈不时偷瞄他，暗中想着昨晚夫妻俩有没有发生什么。
昨天夜里，她本要跟以前一样到炕上铺被子，许鹤宁拦住了，终于回床榻歇下。
她们家姑娘神色淡然，是默认的。
所以……两人应该是顺水顺舟的圆房了。
李妈妈暗暗欢喜，再见许鹤宁眉角眼梢都是难得的温和，心里越发笃定。
然而等到云卿卿醒来，李妈妈看着界限分明的两床被子，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多了。
“姑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啊。”
李妈妈收拾床铺的时候郁闷嘟囔了一句。
“侯爷怎么了？”云卿卿正穿衣服，没听得太清楚，回头问了句。
李妈妈见她完全不多想的单纯样子，怕话说出来还得给她添心思，索性打岔说别的：“老奴是说闵夫人生辰，我们大夫人也有过去，她先前的心思不知道歇了没。”
昨儿是翠芽跟着她出门的，云卿卿不疑有它，沉吟着道：“大姐姐说是没敢再提了。上回闹得姐夫都跑到云家住了几日，她再拎不清，那就是逼得祖母也不再给面子。”
到时候这姻亲就得撕破脸皮，多难看啊。
李妈妈应是：“大姑奶奶这都马上四个月了，年后就该生产。说起来，大姑奶奶才嫁到闵家半年多点儿，这就是当娘的人了。”
说到最后，李妈妈还是忍不住话里滚话提醒她。
云卿卿依旧没有多想，还破天荒地说：“我要给小外甥做小衣服和帽子！奶娘，你教我，我好久没动针了。”
李妈妈险些一个踉跄要平地摔倒。
她的小姑奶奶，重点不对！
然而有人就是不开窍，今日就只沉迷在挑料子和图案，在许鹤宁回来的时候，正裁剪好小衣服的样子。
室内灯火明亮，她坐在圆桌前，十分专注，连他靠近都没有察觉。
许鹤宁低头一看，一眼就看出来是小孩子衣服的式样。
他眸光闪动，问：“这是做什么呢？”
云卿卿被他吓一跳，抬头见他就站在跟前，一张玉面靠得极近。
她微微往后靠了靠，拿起小小的衣服说：“给小外甥做的，挑来挑去还是觉得大红的喜庆。”
许鹤宁大概是猜到了，可心里怎么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用过晚饭，陈鱼找过来，兄弟俩匆忙离开，云卿卿就继续和给小外甥的衣服做斗争。
等听到二更鼓声的时候，她转动了一下僵硬脖子，李妈妈过来劝她早些歇息。
“侯爷呢？”
翠芽正好从外头进来，就是要跟她说这事：“方才前边的侍卫过来，说侯爷出府了，让夫人先歇下。”
这么晚了还出府，是兵马司的事？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小孩子的衣服最重要是舒适，她并不打算绣繁复的东西，这会已经缝好领子，快要完工了。
东西放下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什么，“翠芽，你把我做内衬的潞稠再拿来。”
翠芽奇道：“夫人还要做什么？”
云卿卿没多说，只道：“你拿来就是。”
等到潞稠拿来，云卿卿一熬就熬到三更，实在是困了，把手里才走完一层线的袜子放下。
“明儿再锁第二层边。”她把袜子放到一边，梳洗后倒头睡得香甜。
许鹤宁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丝毫不知道，只是在睡梦中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她把头一缩，卷了卷被子，再也不知道后面的事。
许鹤宁本想把她被子掀开一些，结果她转眼卷得更严实了，有些无奈，最终摇头笑笑在她身边躺下，却是睡意全无。
黄安死了，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偏今晚连黄安的家人都葬身火海。
里头还有个才满月的孩子，手段实在是残忍了些。
大理寺的人收到消息后先告诉到他，让他暗中跟着去现场看了眼。
今晚这事，让他疑惑的有两点。
一是黄安家走水，那么快就有人报到大理寺，二是大理寺接此案子的主事，居然会暗中来通知他。
上回皇帝吩咐大理寺查刺杀他的事，这个主事也参与跟进，可论真了说，他自认和他们交情不到这份上。
那个主事是在提醒他，会不会有人故意还拿黄安的事情找他麻烦。
所以，对方怎么就知道黄安的死可能会令他遇上麻烦。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的地方太多。
——这个破京城，自打他来之后，破事就没停过！
许鹤宁满腹思绪睡过去，次日一早因为心里存着事，早早起来，没有惊动云卿卿又要出门。
经过炕桌前，他一眼就看到那见红色的小袄。
云婉婉的孩子出生时天气估计还没转暖，云卿卿就做了件薄棉袄，里头塞了松软的棉花，一眼看去微微鼓起，煞是可爱。
李妈妈见他站在炕前，想起昨儿云卿卿熬到三更做的袜子，笑吟吟地上前说：“昨儿夫人给侯爷缝袜子缝到三更天才睡下呢，咦……这是已经做好了。”
云卿卿的心意，李妈妈当然是要给转达的。
先前她对许鹤宁有误解，一开始是觉得自家姑娘嫁过来委屈得很，可自打在云卿卿病了一场后，他所做所为让她再没有成见。
先前两人分床睡，她暗暗着急，可云卿卿的性子在气头上是谁也不能劝的，所以她也只有干着急。
现在两人好不容易关系缓和了，她自然乐得再把两人多拉近关系。
许鹤宁闻言心中一动，伸手去接过李妈妈拿着的袜子，放在眼前左看又看，再简单不过的绸袜在他眼里都成了宝贝一样。
她居然还熬到三更。
李妈妈就见到他往炕上一坐，踢掉靴子，把脚上先前的袜子给拽掉，直接套上新袜子。
“尺寸刚好。”他穿上，还拍了拍脚面，得意的走了。
云卿卿给他缝袜子，怎么可能不高兴！
李妈妈在他走后愣了好大会，抿唇笑。
男人有时候真的跟孩子一样，一哄就高兴。
许鹤宁去牵马，陈鱼就在边上等着他呢，见他嘴角都要翘上天了，纳罕道：“一大早的是有什么喜事？”
“你体会不到的喜事。”
许鹤宁桃花眼一斜，翻身上马去。
在潇洒的动作中，他感觉脚趾在靴子里往前蹿了一下，然后好像有什么被撕裂开了。
他脸一黑，二话不说一把脱了靴子，就看到自己的五个脚趾头正在探头探脑的跟自己打招呼一样，暴露在裂开大口子的袜子外。
——怎么就破了？！
陈鱼在边上哈哈哈哈大笑：“大当家，嫂子难道连做袜子的钱都给你克扣了不成？”
怎么穿了双破的！
许鹤宁打了个激灵：“闭嘴！快给我找针线去！”
这可是云卿卿刚缝好的，还没出门就被他穿烂了，搞不好她下回就不给他做袜子了。
于是，堂堂侯爷就偷偷摸摸蹲在外院一间小屋子里补袜子……
云卿卿起来后，李妈妈告诉她许鹤宁高高兴兴穿袜子走了。
她瞪大眼：“那袜子不结实，我才锁了一层边！”
一会得露十个脚趾头！
李妈妈也愣了，她没仔细翻，见封口缝得漂亮，还以为做好了。
刚补好袜子出门的许鹤宁，才离开家不远，就收到赶来的侍卫送上的一双袜子：“夫人说，您脚上那双袜子就没缝完，不结实，说让您换这个。”
许鹤宁：……那他缝半天是为了什么？
他一咬牙，冷着脸说：“我就爱穿没缝好的！”
陈鱼笑得差点要从马背上滚下去。

第38章
“他就爱穿没缝好的？”
云卿卿得到回禀后一脸诧异。
他这都什么爱好？
李妈妈在边上直想笑，想要告诉自家这个不太开窍的小主子，姑爷的意思应该是想只穿你缝的，破不破是次要。
不想一边的翠芽嘴快接话道：“奴婢听说常年在水边生活的百姓，都喜欢穿露脚趾的鞋子，估计侯爷是还没习惯京城的这些习惯吧。”
云卿卿歪头看过去，是这样吗，似乎也说得通。李妈妈快要被两人一口气憋过去：“姑娘别听她瞎掰，侯爷这是敬重你！”
李妈妈话落，她神色略微一顿，下刻还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抠了抠裙面上的绣花，脑海里就只有奶娘说的敬重二字。
就只是敬重吗？
两人现在的关系，也就是在这个范围内大差不大差吧。
李妈妈见她垂头的样子想是有了女儿家的小心思，心想总该能明白意思了吧。
下刻就见她抬头，朝翠芽道：“你去把上回明清师傅给我的菜谱拿出来，我试着去做两道看看。祖父的生辰近了。”
李妈妈闻言，整个人都愣了。
怎么就拐弯到老太爷的寿辰上了？！
云卿卿早先就让人把正院的小厨房收拾好，今日正好对着那本无字菜谱放开手脚干。而脚下一双破袜子的许鹤宁在巡城中偶遇太子。
他望着站在喧闹茶棚内的青年公子，身穿百姓简单的布衣，一顶斗笠，要不是见看清面容，实在是难与朝堂上金贵的太子爷联系。
许鹤宁转动了下手中粗糙的茶杯，似笑非笑。
太子坦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侧头去看一眼都在棚内喝茶解渴的士兵，赞赏地道：“都说许副指挥使待下边的人好，今日一见，确实。”
“殿下这是来体察民情，还是来督查我们南兵马司？”
仰头喝水的男子声音很低，却字字带着机锋。
太子算是了解云老太爷说的那句，那小子浑身都是刺，看你不爽就撂臭脸。
就连他这堂堂太子殿下都没得到好脸。
太子笑了声。
许鹤宁的声音又响起：“大理寺那个主事是殿下的人。殿下……我这人不是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
什么都还没说，却先被人点出来意了，太子都替自己有点尴尬。这水寇太聪明了些，他只是出现，就知道自己是来谈什么的。
“确实，我是想和侯爷来谈合作。”太子认得也很坦然。
许鹤宁还在手里的杯子就被他在瞬间倒扣在桌案上，人也站了起来。
他疯了才跟这些个皇子合作，太子也不能！
“许鹤宁，你不想堂堂正正立足朝堂吗？还有云家的二姑娘，你应该不想让她总被人喊是水寇的夫人吧。”
许鹤宁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太子的眼神染着寒霜，最深处有什么在汹涌，像是要关不住破笼而出的凶兽。
太子在他凌厉的目光中抬头，回于友好的一笑。
许鹤宁也在此时笑了，周身的凌冽在笑意中荡然无存。
他一手轻轻握到剑柄上，去看熙熙攘攘的街头：“你想的堂堂正正和我自认为的恐怕不一样，她也会不喜欢我依靠这种方式得来的所谓堂堂正正。”她的尊荣，他不用依附谁才能去挣来。
太子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怔愣片刻后摇头失笑。
没有人告诉过他，许鹤宁居然还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许鹤宁，你不用着急拒绝，等到我大礼送上，你再考虑考虑。好歹……也看在我冒着危险出宫的份上。”
许鹤宁嗤笑一声，谁他娘还管你作妖跑出宫。
笑罢，直接转身就要走。
以此同时，许鹤宁却听到一道凌厉的长吟声，那是……他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一脚就踹像木桌，顺手把乔装打扮的太子扯开。
破空的利箭瞬间没入被他踹飞的木桌上，箭尾剧烈摇晃。
太子盯着重重摔在不远处的桌子，眼皮一跳。
“殿下这嘴，恐怕开过光。”许鹤宁将太子推到身后，大拇指顶起剑柄。
长剑出鞘，杀气森然。
太子被讥讽得眼角一抽，默默再退后一步。
接下来还有几支暗箭袭来，都被许鹤宁临危不乱用长剑斩断，太子也不是真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自然是带了暗卫在身边。
然而等侍卫围拢到他身边的时候，给他禀报的是没有抓到人，应该说连人的身影都没看见。
许鹤宁冷着脸，见太子已经被他的人簇围着，把剑直接挂回腰间，转身把还在震惊的士兵喊回神，带队径直离开。
许鹤宁神走了，太子被他甩一边，脸色几变，最后沉声说：“查查是谁走漏的消息。”许鹤宁刚才算救他一命，什么小恩小惠都消掉了！
放暗箭的人绝对知道伤不了他，存粹就是来捣乱的，不然怎么会就只有几支箭。
只是太子一时也不能确定是谁的，心里第一个起疑的也只有大皇子。
许鹤宁带着人直接回了兵马司，回到班房的时候，就见陈鱼已经坐在靠墙根的椅子里，在大口大口喝水。
他把剑咣当一声丢到桌子上，往官帽椅一倒，两条腿也搁在桌面上，吊郎当的。
陈鱼看见他回来，仿佛有了主心骨，定定神把茶杯一放，压低了声说：“可真他娘的刺激。”
他刚才居然在刺杀太子！
“瞧你个熊样。”
许鹤宁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上的横梁。
南城如今是他管辖的地方，即便他人手不够，也不至于眼瞎。
暗中在城里转悠的柒儿和陆儿早给他送信说见到太子。
原本他就是在猜想大理寺那个主事跟太子有关系，太子肯定是出于某样目的，才会帮他压下黄安的事，所以心中一动，才有了陈鱼埋伏到暗处的事。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居然真是冲着他来的。
既然人来了，他肯定不能放过机会。
陈鱼在水面上练就轻身功夫，先前去浙江查他们的锦衣卫都能躲过，太子身边的人必定能躲过。南城又是他们熟悉的地界，他完全不担心会暴露。
在太子露脸的时候，他就暗中给了陈鱼信号，让朝太子放暗箭。他顺势救太子，自此两不相欠，更重要的就是还能引导太子和大皇子去狗咬狗，或者太子自己内里也得乱一波。
乱吧，他们乱得越厉害，就没空再来打他主意。
许鹤宁想着，嘴角扯出抹自嘲的弧度。
他真是何德何能，让一个阁老盯上就算了，两个皇子还莫名其妙要来拉拢他。
许鹤宁莫名觉得烦躁，站起来抓起佩剑又往外走。
陈鱼刚从紧张中脱离，见他要走，忙跟上：“哪去？”
“回府。”
左右他个副指挥使没啥实权，呆衙门也无所事事。
陈鱼闻言想到什么，啧啧两声，一脸坏笑。
原来是想嫂子了。
许鹤宁多少还是受太子的话影响。
那天云卿卿去闵家家宴，虽然回来见她神色如常，应该是没胆敢在闵家大放厥词。偏他那日在市井里，百姓讨论闵家的时候，顺带提起云家，她也是那些人谈资里的其中之一，多是替她惋惜。
她出身好，样貌好，性子好，样样都好。配他确实委屈了。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的。
许鹤宁骑在马上飞驰，风声掠过耳边，烦躁的一颗心也跟露了风似的，回荡着这种空洞的声音。
他难得早归，回到正房没见着人，心里还咯噔了一下，然后听闻她跑后边的小厨房去了。
等他找过来时，她正双手捏着耳朵在灶边上跳了两下，那样子像是烫到了。
他眸光一沉，快步走上前，探手就去将她两只手都攥掌心里。
她哪儿都纤细，他一只手掌握得轻轻松松。
云卿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他低头用唇贴在她指尖上。
“明明就娇气得很，还下什么厨！”
温热的触感传到指尖，莫名引起一阵酥麻。云卿卿脑子里空白了片刻，忙把手缩回来，还往后退了两步。
她兔子似的，惹得许鹤宁没忍住低低笑出声。低笑中，他长腿一跨，就将人几乎是圈到了怀里。
云卿卿身后是灶台，退无可退，前头就是他结实的胸膛，连她眼前的光线都挡住了。
许鹤宁两手撑在灶台上，弯腰低头，直视着她的视线说：“娇气包，你给我缝一辈子的袜子吧，我只穿你缝的。”
他突然起来的表白，让云卿卿懵了一下，旋即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他的脚：“真的破了啊。”
她关注点和他话差了十万八千里，许鹤宁也懵了，好半天才神色铁青梗着脖子点点头。
云卿卿在他点头后就朝他呸一口：“我又不是绣娘，凭什么要给你缝一辈子的臭袜子！”还趁机推开他，跑到门边去。
许鹤宁一不留神让人给溜了，转身见她脸上带着愤愤，一双杏眸又圆又亮，方才心里头那点阴郁就此被扫光。
他也不追她，懒懒靠在灶台上，朝她扬眉一笑：“那你给我当祖宗，我给你端一辈子的洗脚水。”
云卿卿对他不要脸的程度都惊了。偏他还满眼认真，唇角勾起笑，那模样又痞又风流，无端让人心弦一颤。
她不知道为何耳根发烫，在他的笑容中再呸他一口：“尽胡说八道！”丢他一个人在小厨房。
许鹤宁望着她远去的背景，就那么倚着灶台吃吃的笑。
她是害臊了吧。
那是不是代表她对自己也有那么些喜欢的？
他想法还没落下，就见云卿卿风一阵跑回来，一脸紧张冲到灶台前：“你快让开，我的白菜还在锅里！”
她紧张万分的样子叫许鹤宁笑容都僵了：“……”怎么有种他还没有白菜重要的错觉。

第39章
一道清蒸白玉佛手还是失败了。
云卿卿从锅里把白菜救出来时，火候已经过了。菜叶和菜梗都软绵泡在汤汁里，蔫黄的颜色，让人毫无食欲。
许鹤宁望着她懊恼的神色，默默去拿筷子把软啦吧唧的白菜卷挑入嘴里，装作很认真品尝的样子。
“嗯……味道咸淡刚好，只是卖相不好看。”
云卿卿闻言先是一愣，下刻明眸带笑，带着些许狡黠说：“我好像忘记放盐巴了。”
许鹤宁筷子停顿在半空中，表情说不出的尴尬，她愉悦的笑声就在耳边响起：“你根本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咽的！”放没放盐都吃不出来！
笑着，还睨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又俏又娇，许鹤宁呼吸都缓了，探手就想把人再抓过来。
云卿卿避开他的爪子，心想他又想要闹什么不正经的，警惕盯着他看。
许鹤宁心里却是在想，都骂他猪八戒了，好歹给片白菜拱啊，脚下也朝她逼近。
她这回倒是没动，任他走至跟前，还余一步时，仰头朝他说：“许鹤宁，我是你的妻子，所以我这一辈子都跟你绑着了。”
他动作就跟被人定格了似的，连迈出的脚都没能完全贴合地面，整个人在这瞬间是处于茫然状态，脑海里只有她平静带着些许温柔的面容。
云卿卿说完，见他没有动作，自己反倒有几分不自在了，就抬手把脸颊上的碎发挽到耳后。在想着他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温暖的手指在此时覆盖了上来。
他就在她跟前，低着头，牵着她手指，将柔软的几缕发丝抚平贴紧她的鬓角。
“云卿卿。”他声线在安静的一方空间内清晰无比，带着克制，“你虽然很婉转，但也会让我很没面子的。”
她是在回应他刚才的话，可她说的一辈子，依旧只是出于妻子身份的一辈子。
这个娇气包，冷静起来的时候，真让人头疼。
云卿卿在他坦然的话中扑哧一笑：“那么许侯爷是不是要恼羞成怒？”
许鹤宁闻言也笑，好看的眼尾上扬着，一张玉面颇有颠倒众生的味道。
“不恼羞成怒，你自己说的，绑我身上一辈子了。”
呸，又不正经！
云卿卿脸颊在发烫，不过意思是没差。
不是她矫情，而是有些情怯。
她自小就守着规矩，知道自己以后肯定会嫁个好人家，就和堂姐一样，这些是家族给到她们的尊荣。而她嫁过去，是给两个家族带来互惠。
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在她脑海里，即便是林濉，她也是这样认为。
她一直认为，嫁人了，做好妻子的本分，相夫教子，就是她一生的圆满。可遇到许鹤宁后，她根深蒂固的想法就产生了偏差，会替这个不着调的家伙心疼，会为对他许多不公的事上愤怒，也会因为他待自己的真心而心里发甜。
这些清晰细细品下去，会让她略感到不安，然后就没出息地想，还是当好妻子的角色，起码遇事她可以不被感情带偏，能更好的陪他走出困境。
单一不用去做选择的身份，最适合她这样懒散的人，不是吗？
云卿卿思绪纷纷，在最后一句反问自己中心口莫名带着涩味。
她忙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开，抬头就看到许鹤宁嘴角啜着笑凝视自己。
许鹤宁不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可那纠结的小表情让他无来由的松口气，还在她耳边的手就顺便捏了捏她耳垂。
软软的，让人心情愉悦。
她说的没错，反正她是绑他身上一辈子了。
他情不知何起，就那么在一个娇滴滴的贵女身上栽得狼狈。是初回见她，她去夺她兄长的鞭子，还是她在云家人都对自己不满中送来一碗莲子冻，许鹤宁发现自己无法追溯这份感情的起点。
总之，她就只能陪着他一辈子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才是对外界的流言蜚语最在意的一个，往日不过都是他自欺欺人，刻意去忽视。今日太子的一句话是导火线，引燃了一切。
他弯了腰，慢慢靠近，与她面额相抵，眼底笑意蔓延：“——云卿卿，一辈子的时间很长。”
她不肯交心也无所谓，他就守着她，也是自困，愿意就这样困死在她身边。
他的靠近，唇也轻轻蹭过她鼻尖。云卿卿心中一颤，想要往后退，腰间却一紧，被他伸来的胳膊箍住。
嘴角有柔软温热的触感，带着他的气息，一触即分，让她手都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襟。
下刻，他笑声就在耳畔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愉悦：“你再闭眼，我真要亲下去了。”
云卿卿猛然反应过来，忙睁开自主就闭上的双眼，在他的调戏中狠狠踩他一脚。
他就只知道耍流.氓！
李妈妈和翠芽早在许鹤宁来的时候避开到外头，见到自己姑娘一脸羞恼的出来，而她们姑爷跟在她身后，边走边抵拳笑。
两人在里头都发生什么了？
李妈妈和翠芽相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好奇二字。
有人一得意就忘记了正形，等到中午用饭的时候，看着一大桌的白菜傻了眼。
云卿卿跟前没有碗碟，而是挽着袖子，笑吟吟给他布菜：“这是醋溜的，这是清蒸的，还有爆炒的。”
许鹤宁望着在碗里满满堆高的菜，眼角抽搐。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拐着弯骂他是猪。
可还能怎么办，许鹤宁认命抓起筷子，权当哄这小祖宗高兴了吧。
“你就没再给我准备豆饼？”
豆饼，是熬油后的豆渣子，有些人直接用来压成一块块喂猪。
布菜的云卿卿一愣，下刻没忍住笑得花枝乱颤，倚着他肩头都不自知。
嗯，他们家的许侯爷还是很幽默的嘛。
许鹤宁在她大笑中悠然夹一筷子白菜放嘴里，等着，他迟早把她这颗最娇嫩的白菜给拱了！

第40章
“太子最近是疯了吗？！”
大皇子府的书房里，几个门客都低垂头，不敢看正勃然大怒的主子。
“你们都哑巴了？！”大皇子骂骂咧咧几句后，见跟前的人个个鹌鹑似的，气得把书本直接摔到他们身上。
门客皆跪下来，越发害怕。
“养了一群废物！”
大皇子见状，一肚子气都被憋在里头，连发作的兴趣都没有了。
连反抗都不会的狗，他打骂得有什么劲儿？
但总算是冷静一些，坐回椅子里，冷着脸说：“昨儿才收到说太子想要找工部的茬儿，结果今天一早就有人把折子递了上去，让我们连防的时间都没有。船厂的事本来就是一笔烂账，现在翻出来，太子就是针对我肩管着工部，可当年船厂的烂账又没过我手！他真能借题发挥！”
说到这个大皇子就一肚子火。
上次他和太子都被许鹤宁整了一回，两人都不心照在朝堂的事上收敛，省得真惹得父皇厌烦了。
结果才消停几日，太子转脸就狠狠阴他一把。
跪着的几个门客此时终于有个人抬起头，斟酌着说了一句：“既然太子都出手了，浙江那边的船也要开，殿下上回抓了太子外祖家的把柄，是不是也可以往陛下那里递了。”
太子那头也叫人花钱走海上赚银子，朝廷现在还禁海，桶上去，必定是个祸事。
起码能让太子外家被皇帝厌恶一阵时间。
“蠢货！”大皇子一本书又砸了过去，“现在捅上去，水司那里不就得去抓人，我们的银子又打水瓢吗？！”
这再被一砸，门客里再没有人敢说话了，大皇子在急怒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肃远侯府不是死了个原皇庄的管事，既然太子找我麻烦，就让那个水寇找他麻烦。”
那就是块硬骨头，把事情闹大，让许鹤宁误以为是太子想打压他，先让太子分不开精力来闹自己才是正事。
有了注意，大皇子缓缓吐出口浊气，管事的前来说宫里的几个小皇子出来，要去探望腿脚不好的二皇子，来问他去不去。
“兄弟情谊，自然要去的。”大皇子瞬间缓了温和的面容，嘴角啜着浅浅的笑意。
**
许鹤宁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势力，但工部被翻烂账的事已经宣扬出来，他自然也得到消息了。
这事是陈鱼来禀报的，一张脸笑开了花：“大当家，他们两兄弟还真要打起来啊。”
那表情恨不得想到两人跟前去看热闹。
许鹤宁翘着脚坐在班房里，对这样的结果不意外。
太子是什么人，被刺杀了储君威严何在，即便没有证据，都会要抓个嚣张的磋磨几下，好把威仪给找回来。
他砸巴砸巴嘴，闲闲地说：“随便爱怎么打怎么打。”
出人命了也不关他的事。
谁没事天天和这些皇子一样，总爱闹心机，无趣得很。
还是他家娇气包比较好玩。
许鹤宁想起云卿卿，把长腿一收，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回府去。”
陈鱼一愣，看看外头的太阳，嘀咕道：“这才出门一个时辰，就回家了？”
消极怠工啊。
原本许鹤宁想回家逗那个最近都窝小厨房的小祖宗，结果他一脚踏进府门，柒儿就扛着两布袋跑到他跟前，满脸兴奋：“大当家，东西送来了！”
徐鹤宁一双桃花眼瞥向那两布袋，示意都到书房去。
陈鱼先去解开布袋，探头往里一看，啧了声：“这些个贪官污吏！”
那布袋里头不是别的，都是银子和银票。
柒儿掏了块银子先往嘴边咬了下，然后眯着眼笑：“嗯，真货。”
下刻脑袋就被陈鱼一巴掌扇歪了：“谁还敢给假的不成。”
“绑回去，账本呢。”书案后的许鹤宁手指点了点桌面，柒儿从怀里当即再掏了东西出来，“这儿呢。”
许鹤宁接过，翻看的时候突然就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京城贾家？？
他再三确认，果然那一支商队后头用朱砂笔标出来的几个字确实是贾家。
京城贾家，谁人不知道，那是太子的外祖家，贾后的娘家！
太子就那么明目张胆的投银子去出海？
连大皇子都遮遮掩掩，要不是他就按着江海一带的消息，他可能都查不来那个谢家是大皇子的人。
但这个船商连一层遮掩都没有。
许鹤宁在震惊后脊背细细密密出了层冷汗。
——太子知道他在操控这次出海。
所以他让贾家的商船参与是什么意思，警告他？
可很快许鹤宁就否定这个猜测，要是想警告他，那日在茶棚里太子就可以直言，而不是用云卿卿来刺激他。
‘你先别着急拒绝，好歹考虑下。’
太子当日说的一句话让他猛然又回神，太子让他别着急，是让他等这账本么？所以太子这是变相给他送银子来，另一种收买？
太子知道他还在操控海运，而他有贾家商队投钱的账本，摆明了还是拉拢他。
不然，谁会把自己的小辫子塞人手里。
“操，有完没完！”
许鹤宁把账本一摔，脸色铁青。
太子这是成狗皮膏药了吗？
为什么非要黏着他，他就一个水寇出身，能给他带来什么！银子？太子能缺银子吗？
陈鱼在他骂声中探头去看账本，见到贾家的名字，也是一惊。
许鹤宁这此时问：“已经出海了吗？”
柒儿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脸上依旧带着笑说：“今晚。”
今晚，许鹤宁算了算日子。
还有六天是云老太爷的六十大寿，时间不算紧。
他说：“今晚出海，明天就会有消息，加快两天能送到京城。陈鱼，你安排下去。”
陈鱼闻言，犹豫道：“大当家，真要这样做？”
“按原来计划行事，总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然皇帝那老狐狸不好糊弄。”
许鹤宁点头，把账本抓起来，然后背着两袋子银子出了书房。
柒儿见他离开，看向陈鱼：“二当家，我们走不走？”
“走！”陈鱼一咬牙。
虽然有点风险，但能免去后面的所有风险！
许鹤宁这头回屋后，就把屋里伺候的都赶了出去，不知道在捣腾什么。
云卿卿得知他家里，把锅里的茄子也端了出来，让人放食盒里，拎着回屋。
进到内间，就见许鹤宁弯腰在整理床铺。
她看看窗子外的日头，奇怪道：“你这会要歇下？”
昨儿走困了？
许鹤宁听到她的声音回头，就见穿着一身粉衣的少女在身后，亭亭玉立，娇俏得引人想采撷。
他把被褥的一角抚平，绸缎的细滑让他捻了捻手指。她手背也是这样的触感。
“是有些困了。”
他站直，淡淡地笑。
云卿卿认真瞅了他几眼，然后才指了指外头说：“我做了素茄盒，你要不要先吃一些垫垫肚子再睡。”
“夫人亲自下厨，当然要吃的。难得今儿不是白菜了。”
云卿卿听着睨他一眼，径直先出去了。
给吃的还挑剔，下回就该饿他。
许鹤宁在她身后低笑，赶了两步到她身边，伸手去碰她步摇：“这就要闹脾气了啊，云卿卿，你最近脾气见长，动不动给爷我甩脸子。”
云卿卿没好气伸手去捂住步摇的流苏，脚下更快了。
自打那天在小厨房后，这个人越发没个正形，虽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以一张嘴就没少占便宜。
许鹤宁再被甩开，一点也没有不高兴。
之前他怕她更厌烦自己，总是克制着不在她跟前多话，可其实她性子软得你再话痨，她也就瞪你一眼。
即便说过了，闹得她面红耳赤，顶多是不理你。
这么软的姑娘家，他以前怎么就傻乎乎地去避开呢。
两人来到外间，云卿卿去把长案上的香炉熏着，在袅袅青烟升起的时候回到圆桌边。
许鹤宁已经净过手动筷，吃相豪迈。
“好吃吗？”她坐下，双眼亮晶晶看他。
“可不敢说不好吃。”
他半开玩笑，又得了一记眼刀子。
他就夹了筷子，直接送到她唇边：“你自己尝了没有？”
她低头看看那筷子，撇开脸：“尝过了。”
许鹤宁见状挑眉，突然伸手就拽她，云卿卿下意识要躲他的手，哪知顾此失彼。她是躲开他的手了，却见他灵活的一改方向，轻轻去捏了她下巴，那一筷子茄子就喂到了她嘴里。
云卿卿瞪大了眼，这个无赖！
泄恨似的，用牙狠狠磨了磨筷子。
许鹤宁已经笑出声，挑着眉道：“不是嫌弃我用的筷子么，这会还咬着不放？”
一句话，把云卿卿闹得耳根都红了。
忙松口，他拇指紧跟着贴到她唇角，轻轻揩过。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把拇指放到唇边，轻轻吮了一下。
“嗯，我也吃了你口水，这样算不算打平了。”
云卿卿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人……简直……她在心里简直了片刻也没能用词来形容他，蹭的站起来就往外去。
然而走到门槛，她又突然回头，用凶巴巴的语气说：“这几天我想去找明清师傅一趟，你跟着去！”
许鹤宁一愣，笑得肩膀都抖。
她怎么能那么可爱啊。
待他止了笑，云卿卿人也不见了。慢悠悠吃完茄盒，他回味似的咂吧嘴，喊来个丫鬟问：“夫人上哪儿了？”
“到老夫人那儿了。”
许鹤宁淡淡点头，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要去觉明寺啊。
云卿卿被他闹了一顿，心里想可不能再纵着越发不正经，索性在婆母那里待了到下午。
眼见太阳要落山，她想着也该回屋去，一个管事跌跌撞撞跑过来说：“老夫人、夫人，怎么大理寺的人把侯爷抓走了。”
云卿卿猛地站起身：“什么叫抓走了！”

第41章
许鹤宁被大理寺带走的消息宛如一道惊雷，直接落在云卿卿心头上。
管事被她猛然地一问，眼神茫然。许母在此时着急得咳嗽起来，一声叠一声，云卿卿回神，忙去倒水给婆母喂下去。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可喂水的双手前却止不住一直颤抖，把婆母的衣襟都泼湿不少。
“卿卿先别顾我，你快问清楚什么事！”许母好不容易止了咳嗽，虚弱挤出一句。
云卿卿弯着腰给她顺气，朝发懵的管事喝一声：“哑巴了你！”
管事是见识过她先前对付人的手段，吓得一激灵，脑子也清醒许多，理出大理寺来人说的三言两语：“是陈侍卫先出的事，说什么杀了黄安，然后大理寺来把侯爷抓走了。是不是陈侍卫供出是侯爷指使的？！”
“黄安？”
这个快被云卿卿忘记的名字闪过脑海。
“对，黄安，就是先前皇庄的管事，那可是靠着宫里的人！”
管事惶惶的点头。
“黄安被人杀了跟侯爷有什么关系，你胡说什么！”云卿卿斥一声。
猪脑子！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许鹤宁指使的，陈鱼也不会把他供出来。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眼睛没瞎！
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然而事发突然，云卿卿一时也理不清关系，特别是知道黄安跟宫里的人有牵扯。
“娘，我去回云家一趟！”她给焦急的婆母再轻轻拍了拍背。
许母双手去抓住了她胳膊：“你不要着急，宁哥儿不是乱杀无辜的人，你不要听信外头的传言。云阁老事务繁忙，你等他空闲了再说，你要注意安全……”
婆母都已经急得前言不搭后语了，云卿卿反倒在这种宽慰中定了定神，朝婆母笑笑：“您放心，我只信他亲口说的话！”
话落，她当即让备马车，把婆母送回床上，等药端上来，见婆母服用了才匆忙出府。
肃远侯出事的消息比她想得传得更快，她坐在马车里，大街上已经有百姓在议论纷纷。
“——先前听说那个庄子管事贪了侯府不少钱，打过板子放出来的，都罚了，怎么还要人的性命。”
“——那就是个水寇出身，杀人不眨眼的。”
“——别人贪你家财，你不收拾他？何况肃远侯本来就是穷凶极恶的人，上回有人当街刺杀他，你没见他一剑就把人头给削了！”
“——是了，以前都只有他抢人的，哪里有别人抢他的道理。啧啧，再招安，也改不了本性！”
“——天，那他以后不会也见人不高兴就杀了吧。”
纷纷扬扬的议论不断涌入云卿卿的耳中，那一口一个水寇，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这些人凭什么就认为是他做下的？！
在她赶回云家的时候，管事见她面上毫不惊讶，直接就领着她往书房去，边走边说：“老太爷吩咐您回来了就让您到书房。”
她走得发髻都微微散了，几缕长发飘在脸颊，来到书房前，还用手捋了下才敲门。
“进来。”老人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
云卿卿推门而入，发现父亲也在书房里，她依次朝两人行礼。
云老太爷见她只是跑得喘，赞赏似的看她一眼：“还行，没哭鼻子。”
她被打趣，此时也顾不上害臊了，紧张地问：“祖父，大理寺的人查清了才来抓人的吗？”
孙女说话直切重点，云老太爷又是欣慰的点头，缓缓道：“查清了，就不是光抓人了。他那个义弟被用刑了，一字没说，但有人说是你那夫君指使杀人，都闹到高御状，大理寺不得不先抓人。”
云卿卿闻言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云大老爷站起身把女儿拉到空椅子前，让她坐下。
“卿卿先别着急，我和你祖父在陈鱼被抓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案子突发，是黄安养的一个清倌挑起的事，那个清倌状告官，被打得奄奄一息还把状纸递了上去。当然，后头有人推动，不然那状纸递不到御前。”
“是黄安身后的那些个公公吗？！”
能在禁宫里送东西的，也只有那些阉人！
云大老爷在女儿焦急的询问中点点头。
她气得眼睛通红，“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就因为庄子的事？”
“谁会为了点银子去整那么大的动静。”云老太爷叹气，“还是我不该把那小子弄回京城的，本就年少意气竖敌多，可让他继续在浙江……他恐怕也不得安生。”
招安了，兵马都没有了，靠什么再和那些人斗，南边那批人都烂到骨子里去了。皇帝想要剜肉医疮，许鹤宁就是最好的人选。
人进京了，对那边也是个警告，起码能压制一些，再等个一两慢慢换一批就好了。
可那些人，怎么可能消停。
官商勾结，再和宫里的勾结，这些浓疮是一个连一个的。
云老太爷自责，云卿卿靠近椅子里，低垂着眼眸，神色不明。
此时外头有人敲门来找云大老爷，他离开片刻，手里多了张字条，递给老人看：“父亲，估计有人搅浑水。”
云老太爷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宫里送上状纸的人，走的居然是东宫的路子。一个叫八宝的内侍，认了东宫的管事太监为义子。
两人都在官场上久经风雨，一个那么容易就暴露的身份，多半有内情。
“此次可能不单是冲我那孙女婿去的，太子多半要被拖下水。”皇子间的争斗？
云老太爷瞬间就猜测出最大的可能。
云大老爷心里明白的，在一边认同点点头。
“祖父，我能去看他吗？”一直沉默的云卿卿此时问。
老人神色一顿，思索片刻后说：“我得先着人看看大理寺那里是怎么个审法，要是要等正式的庭审或者陛下那头要插手，在那之前，应该还是能见到人的。”
“好，那劳烦祖父和父亲了。”她站起身，福一礼要离开。
“卿卿要上哪里去？要不你先回屋好好歇一会，有用饭吗？我着人给你送过去。”云大老爷觉得女儿是吓着了。
这个女婿真叫人操心啊，成亲多久，让他女儿已经往家求助两回了！
云卿卿朝父亲感激一笑：“我去厨房，他也没吃晚饭呢。”
她不懂朝堂，不懂他们为什么老是对牺牲别人的争斗热络，可她懂她的夫君如今要一个安心。
外头再乱，她不能乱，侯府不能乱。
露出两个梨涡的少女神色再恬静温柔不过，云大老爷抿抿唇，怎么更厌烦那个娶了他女儿的臭小子了。
离开书房，云卿卿走在游廊上。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下人正沿着屋檐一盏一盏的挂灯笼，模糊的光照不散暗夜，她亦有种看不清脚下的路的错觉。
刚才祖父的话里表明，许鹤宁只要在京城，就不会太平。
可能这样的事情有了一回，还会有第二回。
上次是刺杀，这次是入狱……下回呢？
她突然不太敢往下想，迈出去的步子也停顿在那里。
虽然刚才她在祖父父亲面前很坚强，可出了书房，压抑着的那些负面情绪就疯狂涌出来，像只小怪兽，一点点吞噬她并不坚固的堡垒。
李妈妈和翠芽见她停下来，低垂着头，孤单的身影带着无助，叫人心疼。
云卿卿站在原地，猛然就蹲下身，把脸埋在双膝间。
“姑娘……”李妈妈来到她身边，也蹲下，担忧看着她。
“我没事，就是有点难过。”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你说他怎么就那么招人恨呢，那些人恨他，百姓也对他说三道四。”
明明，他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对吧。
祖父说的，他是有功之臣，祖父眼里的功臣那绝对就该是世人眼里的英雄。
可为何英雄要沦落到这种地步？
李妈妈伸手摸了摸的发，语重心长：“姑娘，老奴一开始对侯爷也有成见，可事实说明，侯爷一点也不叫人厌烦。姑娘心里不也这么认为的吗？”
云卿卿没回话，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妈妈见此，又想叹气。
下刻，她眼前的人已经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除了微红的眼角，脸色神色再也看不出异样。
“别人越欺他，我就越要证明给他们看，他们眼瞎！”
云卿卿目光坚定，现在不过就是坐个牢，这世间是有公道在的。她不能丧气。
李妈妈和翠芽相视一眼，都笑着连忙跟上。
**
许鹤宁进来本就风头极盛。
剿倭寇立功封爵，娶阁老孙女，样样都叫人眼红，下狱的消息更如雪片一般铺天盖地的纷扬。
而此时东宫里的太子已经知道自己被针对了。
黄安出事，是他压下去的，黄安家出事，也第一时间让许鹤宁去看有没有问题。结果，还跟他扯上关系。
啧，一手又一手，是老大吧。
这个时候蹦出个清倌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拿命来给黄安伸冤，伸个屁的冤！
“你们找人在大理寺看着，不许让人暗害了许鹤宁！”
太子冷着脸，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保住人。许鹤宁真在牢里出点事，云家那老狐狸肯定要迁怒自己。
太子这头有所行动，大皇子这里也十分高兴。
他翻手一转，就那么简简单单叫太子焦头烂额，怎么可能不高兴，只要等船只再归来。他银子回来，就能办更多的事。
两个皇子斗法，都红了眼，唯独在牢里的许鹤宁很悠闲躺在草堆上，时不时还用脚去踢踢边上的陈鱼。
“还疼不疼。”
陈鱼被打了板子，屁股正疼呢，被他一踢，都快要跳起来，咬牙切齿：“大当家，你越来越冷血了。”
把兄弟先推去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许鹤宁闻言低笑：“疼就记住，当上回的教训，现在才给你了。”
上回指的是方挽晴一事，陈鱼一听，当即就乐了：“再打几板子，我也熬得住！”
许鹤宁也扬眉笑，这出息。
“哎，大当家，我们就这样被抓了，嫂子该着急。”
提到云卿卿，许鹤宁眸光暗了暗，扭头去看牢房里那小小的窗，沉默着。
“有人来探望了！”
狱丁突然大喊一声，很快有人跑到他们牢房跟前，哗啦啦找着钥匙，给打开了牢门。
许鹤宁心中一动，看了过去。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暗处走来，等到进了，她站在那小片落入牢房的月色前，许鹤宁才真正敢确认。
“这里又脏又臭，你来作什么？！”许鹤宁忙坐起身。
云卿卿把兜帽摘下，露出一张特意装扮过的小脸。
美人粉腮红唇，在月色下美得出尘。
许鹤宁心重重一跳，陈鱼看过来，被他眼明手快一把稻草给挡了视线。
云卿卿见他霸道的样子，忍不住抿唇笑，走上前把自家做的饭菜从食盒里一样样取出来说：“做了八宝狮子头，还有卤肉。烧鸡是买的，我怕来不及，还给你打了酒，怕夜里寒。”
他看着每一样的菜，心里又激动又懊恼。
她肯定是被吓着了的，可在他跟前又那么平静，语调都没有波澜。
云卿卿把吃食放下后，又从袖子掏出好几双袜子，工工整整放在他边上：“我听说牢里的老鼠会啃人脚趾头，你多穿几双袜子，要是鞋子被啃坏了，还能顶一会。”
她轻声细语的，许鹤宁整个人都要跟着荡漾了。
云卿卿说完，把饭菜又往两人那里挪了一下说：“你们快吃，我明儿再送吃的来，到时再把这些碗收回去。”
说罢，站起来就要走。
斗篷却被人抓住了。
她一直克制着，不敢多抬头看他，怕泄露自己的担忧。而且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不能多话，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被他拽住斗篷的时候，眼眶到底还是变得湿润。
“云卿卿，等我出去，我陪你去觉明寺。”
她缓缓回头，朝他嫣然一笑：“嗯，你是该好好去拜菩萨，去去晦气。”
许鹤宁在她让人动心的笑容中，亦扬着眉笑，心底在说：不会再有让你担心的下次了。

第42章
许鹤宁入狱，太子也紧跟着被推到风头浪尖上。
大皇子的手段自然不止诬陷一招，这样的招数就如同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要挑起的是工部和户部的对立。
本来两部每年在财政上就要吵几架，正逢现在被太子一党翻烂账，个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紧着皇帝三月说要治理西北旱田的工程开始找户部要银子。
一方要钱，一方拿不出来，两边人就开始在朝堂上吵了个翻天，把皇帝吵得一直皱眉。
太子脸色铁青站在百官前列，首辅面色也极难看。
首辅担着户部，工部尚书耷拉着眼皮任下边人骂架，摆明了就是纵容和挑衅。
吵到最后，工部官员直接就指着户部的人骂他们贪墨，要求查账。说户部贪了治理旱田的银子，现在拿不出银子，就来翻当年莫须有的烂账，想要污蔑工部。
一场架吵下来，唾沫横飞，大臣变泼妇，气得明昭帝一摔袖子就走了。
吵到一半的两边官员面面相觑，又都看彼此不顺眼冷哼一声，各自散朝。
在众人离开的时候，云老太爷就被皇帝身边的内侍给请走了。
皇帝心情不好，乾清宫内气氛亦压抑得很，伺候的宫人个个缩头当鹌鹑，都恨不得自己连呼吸都不用发出声音。
云老太爷刚到，就见皇帝摆了棋盘。
“老师陪朕下棋。”明昭帝此时和颜悦色，一点也没有方才盛怒的样子。
云老太爷应是，而皇帝那一句老师，他记得上回听到的时候是他前往浙江。
云老太爷想到什么，不动声色坐下。
皇帝善谋略，一手棋总是不急不缓，云老太爷也是沉得住气的人，两人你来我往，气氛反倒有种诡异的和谐。
“刚刚立秋不久，事情就一件一件冒出来，今年怕是个多事之秋啊。”
良久，帝王突然说了一句。
云老太爷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恭敬应是一声：“工部和户部本也几个月一小吵，一年一大吵，陛下且让他们吵就是。”
皇帝闻言笑了声：“要是个个都跟吏部一样安静做实事就好了。”
云老太爷就担着吏部尚书一职，可不敢搭这话，忙谦虚几句。
“你怎么也不提你孙女婿的事？”明昭帝抬起眼皮，云老太爷淡淡地笑，“大理寺又不是随便冤枉人的，查出来是真，依法办。查出来是假，也自然是依法办，老臣不操心。”
“你还真是不操心啊。”明昭帝落下一子，自己先笑了，“可朕要操心了。朕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明面指着太子，太子前儿才要闹老大，爱卿那孙女婿被当靶子了。”
他养的儿子有什么能耐，没人比他更清楚。
云老太爷闻言，还是笑：“陛下心里明镜似的，老臣更不操心了。陛下，我要吃子了。”
明昭帝一愣，低头去看，居然被围了。他沉默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哈大笑：“那老师就别操心了，朕来，正好让你那孙女婿也能里头修身养性，改改臭脾气。上次让朕差点下不来台！”
从帝王那里出来，云老太爷走远了才攥了攥汗津津的手，大大松口气。
看来许鹤宁是能保下来了。
云卿卿不知道朝堂上又掀起一次风浪，中午时分，拎着两个大食盒又往大理寺的牢房去。
许鹤宁和陈鱼正无聊躺着，一人嘴里叼了跟稻草，有一句没一句说话。
云卿卿过来，进到两人都完完整整的，担心一晚的心放回肚子里，还是跟昨晚一样把饭菜都放下。
大牢里只允许她一个人进来，提着两个食盒，把她累得不轻。
许鹤宁看她忙碌，脸颊红扑扑的，额发都被汗水打湿，好一阵心疼。
“别管这些碗碟了，晚上别送了，这里又不是没有饭吃！”他伸手帮忙去把昨儿的碗碟收好。
云卿卿蹲在稻草边，去接过他手里的碗碟，不在意地道：“不碍事的，你好好吃饭。”
这个贤惠劲儿让许鹤宁整颗心都要化了。
正说着，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腹鸣声，打鼓一样。
云卿卿动作一顿，许鹤宁也愣了愣，下刻没忍住笑出声，跟她脑袋靠着脑袋：“你没用饭就过来了？”
她点点头。
做好饭就跑来了，哪里想起来吃饭。
许鹤宁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径直的把外袍脱了，铺到稻草上，然后把她按到上头坐下。
“吃饭吃饭！”
云卿卿又要站起来：“就够你们的吃的，也没有多余的碗筷，我回去再用饭就是。”
哪知许鹤宁已经一筷子给她夹了个大虾仁，在她说话的时候直接塞她嘴里。
正说着话的少女瓜子脸变成圆脸，两腮鼓鼓的，还睁着双水灵灵的杏眼，那模样居然说不出来的可爱。
许鹤宁把她拉着坐下，再夹了一筷子鱼肉喂过去。
陈鱼在边上直想啧啧两声，忙把头转过去，他这哥哥孟浪起来真没眼看。
云卿卿被他闹得满脸通红，瞥开脸不肯再吃，他眸光一转，在她耳畔轻声：“我有话说，你吃，我才好遮掩着跟你说。”
昨天两人就没能在这里多说话，这无疑是让她心动的。
她一抿唇，没有犹豫吃下那鱼肉。
许鹤宁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没察觉自己的喉结都跟着她吞咽的动作滚动。
难得的亲密，居然是他娘的在牢里！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恼，跟她挨着坐的身体也越靠越近，到最后云卿卿几乎是依偎在他怀里了。
他压制着自己剧烈的心跳，一边给她喂菜，一边努力正经在她耳边低语：“估计后边还有要借我闹事的，你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必要着急，我肯定可以化险为夷。”
云卿卿被他一句话闹得惊疑不定，忙抬头看他。
两人挨得近，她一抬头，唇就碰在他下巴上。
冒出些许青须的下巴刺刺的。
她动作僵在那里，许鹤宁脑袋也有瞬间停止思考，呼吸中都是她身上散发的甜甜香味，而他眼前的红唇或许有更甜蜜的滋味。
他眯了眯眼，下刻一抬袖子，把她脸遮住了，隔绝了一切视线，而他倾身快速在她饱满红润的唇啄了一下。
云卿卿眼前昏暗，被他的气息猛然围拢，即便是一瞬，也足够让她再度失神。
许鹤宁在冲动下做了念想已久的事，退开后见她还愣愣的，甚至连眼神都带着茫然，叫他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你这样看我，想再亲一口。”他鼻尖蹭着她耳垂，低沉的声线让人面红心跳。
云卿卿总算回神，想要往后靠，可想起来这是牢房，陈鱼就背着身在一边呢。
她生生止住动作，拿一双眼瞪着他，是无声的抗议。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此时面若芙蓉，是一种怎么诱人的样子。
许鹤宁在她潋滟的目光中倒抽口气，忙先自己瞥开眼，就怕自己真一个忍不住，再啃她几口。
两人都僵着坐了片刻，外边的狱丁等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朝里就大喊催促。
云卿卿猛然站起来，连食盒都没有要，跑得飞快。
原本还是温软在怀，下刻香风飘走，只余这牢里的浑浊空气。许鹤宁盯着自己空了半边的地方，啧了一声，旋即整个人滚到稻草堆里，放声大笑。
陈鱼听到动静，被他吓一跳，再看稻草被他瞪得乱飞，都要飞到饭碗里了。
“打住打住！我还没吃饭啊！”
完全不知道刚才有更辣眼睛事情的陈鱼，拖着还疼的屁股，挡道碗碟跟前。
云卿卿一路跑回马车上，脸上的热度都没能下去。
李妈妈和翠芽见她脸红红的，又跑得急，忙问是不是大理寺的为难她了。
她把脸埋进迎枕内，避而不答，只让快点家去。
许鹤宁怎么能那么孟浪，在牢里就轻薄她！
这种事情回家再做不行吗？！
也不知道陈鱼看见没有。
她正胡思乱想着，又自己抓住了埋怨的重点。
她抬起头，一双眼不敢置信看着凹进去大片的迎枕。
什么回到家再……亲，她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呸！那就个坏胚子！”带坏她胡思乱想，都口不择言了。
云卿卿朝着迎枕就恨恨呸一口，边上的李妈妈和翠芽看得更是一头雾水。
等云卿卿完全冷静下来后，才细细回想他在耳边说的那些话，在回忆中，她眉头皱了皱。
他怎么知道还有人要借着她闹事的？
云卿卿在回侯府后，把许鹤宁一切都好的情况告诉婆母，又坐着马车回云家去了。
**
许鹤宁算着时间，等着最后一批风浪打来，不想事情比他预估的来得更快。
是夜，大皇子见到从嘉兴过来的人。
那人为了送消息，过了水路后跑死三匹马，仓皇跪倒在大皇子跟前道：“殿下，我们上当了！那个出海的船是假的！”
大皇子脑袋嗡地一声，站起来脸色发白，连声调都见了：“什么叫是假的？！”
“——那些人收了银子，把我们商船引到一个什么湾，然后就弃船早溜走了！那个地方有倭寇，水司的人潜伏许久，就等着收拾那帮暗中回来的倭寇，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被水司的人扣住了！而且里面还有陛下派的锦衣卫！”
被水司的人扣住了！
锦衣卫！
大皇子脚一软，跌坐回椅子了。
他的人落入锦衣卫手里，必然要把他供出来的。
大皇子惊恐的想着，面上一片死灰。

第43章
得到消息的大皇子几乎一晚没睡，他来来回回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会中了人的圈套。
一点点的推断中，大皇子自然是要往许鹤宁那边想。
那船最后是从嘉兴离开，不是许鹤宁会是谁？
可他当时是出于什么觉得安全？
是因为许鹤宁人在京城，是因为许鹤宁被他和太子耍得团团转，是因为……他自己急功近利！
自大自满，从头到尾就觉得那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水寇。
大皇子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身边的大皇子妃被惊醒，睁着茫然的双眼看他。
“殿下怎么了？”
“你睡你的。”
大皇子额头都是冷汗，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去了。
许鹤宁拿了他的把柄，他还能疏通，但他手里有太子的把柄，同样还是能够嫁祸到许鹤宁身上。连带的，再挑起父皇对许鹤宁和太子的疑心。
事发嘉兴，他不信许鹤宁能脱得了干系！
大皇子一夜未眠，太子那里是早上宫门开了，收到许鹤宁算计的事已经成功，水司和锦衣卫将那几艘船一网打尽，连带诛灭了一窝的倭寇。
他这儿收到消息，那么父皇那里也该得到消息了。
心腹太监替他更衣，见他收到消息后面容沉着，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地说：“殿下，贾家的船也在里头，恐怕也是消息里之一。”
太子自己扣上襟扣，淡淡地笑着：“没有万全准备，我不会拿贾家去冒险。”
太监低头道：“殿下自然是算无遗策的，可奴婢还是担心，那人真会按着殿下吩咐去做吗？他们不是最讲义气的，都是性命相交的人。”
“正是因为性命相交，才会帮我这一把。”太子心情似乎十分不错，一拂手，让他退一边，自己去理腰间的玉带问，“太子妃如何了。”
“娘娘腹中胎儿已经七个月大，夜里睡不太好，还老腿抽筋。”
“是辛苦得很，进来孤太忙，没空过去，你且替孤多跑着。”
太子看了眼水银镜，确认衣冠工整，背着手出门了。
内侍弯腰恭送，等人走远了叹一声，暗暗祈祷太子妃这胎可千万要一举得龙孙。
东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有一个孩子能顺利的，先前几个侍妾包括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都出意外没能生下来。
不行，他得去给菩萨再烧柱香去。
**
许鹤宁一早起来，就把昨儿吃过的碗都叠一摞，好好放进食盒里。
昨天晚上云卿卿没有过来，派的侯府管事来送的饭。他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也是他不让过来的，面上总得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陈鱼见他大清早起来就收碗筷，转个头继续睡，哼哼唧唧地说：“大当家，嫂子中午肯定会来的。”
他闻言没有吭声，把食盒小心翼翼放一边，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另外一件事。
不知道嘉兴的事什么时候才会送到皇帝跟前。
正想着，外头倒是传来脚步声。
他只是被关了几天，皇帝没有审问，也没有夺他爵位，住的地方在最里头，跟外边都隔开了，还算安静干净。
一有人过来，听得一清二楚的。
他猛然抬头，翘首以望。
然而一声‘哥’让他直接转身就躺倒在稻草里。
狱丁给霍二开了门，退到外头去，霍二进牢里跟只出笼的兔子一样兴奋，噔噔噔就跑到许鹤宁跟前：“弟弟来看你了！”
陈鱼终于被吵醒，十分不满撑着坐起身，见霍二那呆样，一咧嘴笑了：“哎哟，我的霍二公子，你往这儿钻干嘛？”
“我来探望我哥，管你什么事儿？”霍二呲牙，一点面子也不给的怼回去。
可把陈鱼逗乐了，同样给噎回去：“你瞎喊个屁，那是我义兄，老天爷见证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哪知霍二把头一扭，看向许鹤宁：“哥，他说我喊个屁，他骂你是个屁。”
陈鱼差点要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要打死这个挑拨离间的玩意儿。
正当陈鱼要一跃而起的时候，又传来快速的一阵脚步声，许鹤宁这才转脸，目光幽深看向外头。
等人走近了，发现都是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霍二自然是认识京城里这些煞神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领头的锦衣卫进来，面无表情，但还是朝许鹤宁拱了拱手：“肃远侯，陛下说要把你转到诏狱。”
“为什么要到诏狱！”
霍二跳了起来，陈鱼也紧张站起来。
那锦衣卫却是一个眼神也不给两人，侧了身子，无声的强硬。
许鹤宁这会总算是站起来了，捻了一跟挂在袍子上的稻草，叼在嘴里就往外走。
陈鱼眸光转动，按捺着不让自己多话和冲动，霍二一把去抓了许鹤宁的袖子：“不能去，那是吃人的地方，你现在求见陛下，陛下说不定会愿意见！”
霍二急得一头是汗，许鹤宁在这时觉得霍二真的傻得讨人喜，抬手去拍了拍他脑袋，想到什么，低声吩咐他：“出去了，到侯府走一趟，告诉我家夫人，让她不要担心。”
陈鱼也在这时一把拽住霍二，让他别在捣蛋，惹来锦衣卫一顿毒打可是好玩的？
就这样，许鹤宁很淡然跟着锦衣卫走了，霍二急得在牢里打转一会，想到什么转身就跑。
跑到狱丁跟前，又停下来，凶巴巴地说：“里面那个人好好照顾，小爷我回头大把的银子赏你！”
霍家有个得宠的霍妃，狱丁忙陪着笑应是。
而霍二出了大理寺后，就先打听许鹤宁为什么被锦衣卫带走，发现是被人参一把舞弄权柄，把手还伸在海运上，连船带人都给水司和锦衣卫的人端了。
这事大了可是杀头的，霍二吓得忙去找父亲，结果被父亲一顿骂给赶了出来。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爹不让他管这要命的事，他还能求谁管啊。
纨绔了许久的霍二，首回去动脑子，猛然回想起许鹤宁的吩咐，又急匆匆往侯府赶。
云卿卿昨晚没有去送饭，是因为许母这几日休息不好，病又犯了，她不放心就照顾一夜。这会好不容易能靠在椅子里歇一会，就被管事直接放进来的霍二一嗓子给吓得跳起来。
“——我的妹妹啊，我哥不好了啊！”
他奔丧式的嚎叫让云卿卿眉心跳了再跳，而且什么妹妹啊哥的，这辈分到底是变得怎么回事？
她勉力定神，请了霍二坐下，知道经过后眼前一黑，险些要急昏过去。
怎么就进了诏狱，还是那么大的罪名！
“不知道锦衣卫会不会抄家，妹妹你要不先带着老夫人避避，那些个煞神不讲理的，怕要伤到你们！我名下还有宅子，你们先住到那里去！”
霍二想一出是一出，急中添乱。
李妈妈都快被这纨绔吓死了，扶着快要软到的云卿卿，哀求道：“霍少爷，你别再说话了，你没见我们姑娘都被你吓昏过去了吗？”
“那我们还是先走！现在就走！”
霍二站起来，走向云卿卿，想扶起她。
云卿卿缓了会，眼前总算亮了，脑子里也恢复清明：“他说得对，锦衣卫可能会来翻东西。”
“妈妈，走，把所有的账本都拿来。东西不要管，因为都对的上账，清清楚楚的，我要用帐本！”
出海是为了什么，那就是为了银子。
可侯府的钱基本都是皇帝赏下的，还有她的嫁妆。账目都清清白白，她得想办法第一时间让人递上去，让他们还许鹤宁清白，而不是坐以待毙！
云卿卿踉踉跄跄往外走，还被门槛绊了一下，眼泪在此时跟着往下坠。
霍二见她着急，脑子里总算想起许鹤宁交代的事，忙跟着她后头说：“对了，云表妹，我哥说让你不要着急，他一定安然无恙。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多半是安抚你的，这人都进诏狱了啊。”
翠芽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将人给推到一边，扶着自己姑娘去拿账本。
**
许鹤宁被锦衣卫带走的事还算隐秘，就大理寺的人知道，还有跑出来的那个霍二，连云老太爷那头都还没有收到消息。
身为当事人，许鹤宁心头一片平静。
顺手把自己弄进监牢的是他，把出海事情借水司和锦衣卫手捅到皇帝跟前的也是他，他何必着急。
黄安被杀后他就一直在防范着，在茶棚那处挑拨太子和大皇子后，他知道大皇子肯定就要反抗太子的。但是近来没有什么事情能扯上太子，唯一有的就是黄安身死一事。
黄安是牵动宫里内侍的人，要扯上太子，当然是宫里当差那些人好用。
他笃定大皇子会用利用黄安一事，所以在后头推动一把，故意给大皇子找到一些关于陈鱼动手的假证。
所以陈鱼被用了刑。但是构陷太子太过明显，皇帝肯定有自己的思量，那他和陈鱼在大理寺肯定安然。
正好嘉兴的事要桶上来，他要收拾找事的皇子，免不得先要把自己摘干净的。嘉兴的事一出，他自然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可刘灿刚进京不久，这会多半还在归途，他久不在嘉兴，又身陷牢狱了，怎么看都没有办法去闹事。一件一件的事情递到皇帝跟前，真真假假，皇帝还真未必要怀疑他。
他这是赌一场，反正没有比他现在更难的局面，要在京城立稳脚跟，他不能只依赖云老太爷。
而这场赌，他觉得自己有六成把握，错过了这次的机会，就连三成都不会有。所以，他一定得赌，为了云卿卿，他也得冒险一次。
此际的皇帝确实已经被接踵而来的事情闹得心烦意乱，第一反应也是许鹤宁被人推出来当挡箭牌，在下令把人转到诏狱后，又改了命令让先带到自己跟前。
许鹤宁在马车上发现自己往皇城方向去，心里想的是，事情应该是七成把握了。
云卿卿就在他被押往皇城的路上，把霍二也让人押着，冷着脸说：“你一定要让我进宫见到霍妃娘娘，不让我让他们再打掉你的牙！”
霍二哭丧着脸：“我一外男，不是说见就见的啊！”
云卿卿扭头，给他出点子：“你把你母亲进宫的牌子偷来。”
只要见到霍妃，她有方法说服对方，让她能面圣递上东西。
这个事情不能让云家做，只有她能去，因为许鹤宁是她的夫君！
云卿卿有自己的考量，霍二确是在想自己的命运：……事后他会被他爹打断腿！不，是爹娘混合双打！

第44章
深广的殿宇庄严，许鹤宁被锦衣卫带上来时，帝王正站在一面舆图前。
那幅舆图长约一丈，描绘着宋氏皇朝的山川河脉，广阔的土地，随眼一扫变莫名心情澎湃。
许鹤宁走至皇帝身后，收回在舆图上的目光，垂头要行君臣之礼。
在他矮身那刻，明昭帝转身，一只手探了过来，抓住了他胳膊。
由金线描绘的龙纹近在眼前，许鹤宁动作顿住，抬眉打量皇帝，正好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态。
“我们的肃远侯可真能耐，翻手杀人，覆手敛财。”
这话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许鹤宁顺着皇帝的手站直，脊背绷紧，气定神闲道：“陛下要真这样认为，臣就不该在这儿了，或者已经被推出午门。”
明昭帝见他言之凿凿的样子，是真笑了：“你怎么知道朕一会不会砍了你的脑袋。”
“那陛下也要让臣明明白白地断头。”
“嗯，可以，在理的述求。”
皇帝一抬手，有太监当即把舆图撤走，而他转身，踏阶而上在龙椅里端正坐下。
“朕且问你，黄安一死，可是你让人动的手。”
“臣未曾。”
“有人证物证指向你身边那个陈鱼，你如何解释？”
“臣与陈鱼皆不清楚，无法解释。”
他答得毫无情绪，亦没做丝毫停顿，明昭帝意味不明笑一声，再问：“嘉兴商船出海一事，可是你一手策划？”
“陛下有锦衣卫在浙江，有水司在浙江，臣却远在京城，如何策划？”
三言两语，推得一干二净。
明昭帝一拍桌子：“朕看是你死猪不怕开水烫！”
带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许鹤宁这才慢慢抬头，不避天子颜，语调依旧平静地道：“陛下让臣今儿到站这里，可以说明参臣藐视国法敛财的人并不是锦衣卫，既然不是锦衣卫，又谁那么手眼通天，能指出是臣在后面策划了这一切？”
皇帝闻言瞳孔微缩，可真是小看这小子了，倒是临危不惧。可这真是临危不惧，而不是心中有数，知道自己能脱身？！
明昭帝捻了捻手上的珠串，抿唇不语。
参许鹤宁的确实不是锦衣卫，也不是水司里的人，而是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御史。事实上，主参的不是他许鹤宁，而是太子。
说是太子伙同贾家勾结许鹤宁，私自出海谋商。
上面有贾家进来打量卖私产的账目，银子的走向也是去往浙江，可以说是佐证。但锦衣卫和水司的人没有在那批人中发现贾家的人，反倒只有他那大儿子勾搭的一个谢姓商人。
浙江的锦衣卫回京，送的就是这样一道消息。
很明显的，他的大儿子肯定不干净，太子也多半不干净，唯独许鹤宁在这次事故里丝毫没有痕迹。
如果那商船没有遇到倭寇，怎么可能会暴露，早就扬帆远去，哪里来那么多的连环事件！
可哪个皇帝不多疑，明昭帝自然不可能轻信许鹤宁无辜。
帝王沉默，神色不明，让人无法揣测帝心如何，而此时的云卿卿已经顺利见到了霍妃。
霍二在姑母面前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原本以为能见到嫂子的霍妃却看见一个妙龄少女，面容还有些熟悉，正惊疑不定。
云卿卿在三年前来过给霍妃请安，那时她刚刚及笄，霍妃赏了东西，是来谢恩的。
她在霍妃打量的目光中落落大方见礼，微笑道：“娘娘可能不太认得臣妇了，臣妇娘家姓云，闺名卿卿。”
云卿卿？！
霍妃总算对上号了。
三年前来到她跟前的小姑娘眉宇间还带着幼嫩，含苞的花骨朵，虽然漂亮却没有如今惊艳。
而且她先前想把云卿卿弄进宫，拉拢云家的，结果人告病不出府，委婉的推了。
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
霍妃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人，宫里的人个个藏着心机，真那么蠢，不到妃位估计被就人弄死了。
“你怎么来了？！”霍妃脸色微沉，细长的凤眼里带了几分审视。
云卿卿说：“是来给娘娘和霍家送一个得圣心的妙计。昨儿朝堂上大臣们吵了一架，原因是户部缺银子，未能及时为西北地区治旱。”
原本她并不关心朝中事务，是许鹤宁出事后，就让人一直打听着动静。昨儿大臣们那一架吵得荡气回肠的，外头很快就议论开了，或者也有人在因为这件事谋划什么，总之她在府里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霍妃听闻后却是脸色一边，一拍扶手，似是怒了：“你什么意思？让我们霍家拿钱治旱吗？开什么玩笑，我们霍家哪里来的银子？！”
真拿出钱来了，是让皇帝好去起疑霍家的家底从哪里攒的吗？！
出的什么蠢计！
面对质问，云卿卿反倒是轻轻笑了声，眸光清亮道：“娘娘误会了。西北那么大，霍家不可能担得了，而且我们女人家不问朝政，那些都是爷们的事。但有一点，西北既然有旱情，必然是有受灾的百姓，我们不过问政事，却可以自发为百姓们捐些银子或米粮。娘娘心系百姓，扬善救民，品德高尚，自然是我等命妇的标杆榜样。”
“你的意思是……”霍妃心中一动，已经盘算开来。
如果她带头捐一些银钱，好名声自然来了。千百两的银子在她们眼里并不多，但汇聚起来，送到皇帝跟前，那她不但是得了名声，也得了圣心！
云卿卿话落后就安静站着，暗中打量霍妃的神色，见她眼眸里的光越来越亮，她知道自己这招是行通了。
霍二原本以为云卿卿进宫来是要求姑母去给皇帝讲情的，结果现在这样看，好像是帮他们霍家的。他回家后，小命是不是就保住了？！
连带着，霍二一双眼也亮了。
也是在此时，云卿卿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目，递到霍妃手里：“娘娘，臣妇愿为娘娘添砖添瓦，这是我们侯府一处庄子的账本，今年的结余臣妇都愿意为娘娘奉上。”
人一但起了某样念头，就该需要一份彻底推使他前行的助力。
这个账本就是霍妃的助力！
霍妃当即接过，一看结余那拦，再也没有犹豫了：“卿卿这可真是，本宫一定记下你这个情！”
“娘娘，事不宜迟。您该现在就跟陛下说说，臣妇是个蠢笨的，臣妇能想到的办法，他人定然能想到。要是被别人捷足先登，就可惜了。”
云卿卿温声细语，却带着让人不可抗拒的诱惑力。
利益当前，足够令人冲动。
霍妃捏着账本，站了起来：“对，本宫现在就去求见陛下，就说想为西北百姓募捐。”说罢，又吩咐宫人，“玲儿，拿上本宫的小账。”
云卿卿朝她福一礼，像是恭送，霍妃却一手握住她道：“你也随本宫去，本宫不能全占了这个功劳。”
“娘娘言重。”云卿卿微笑着。
其实说到底，霍妃心底还有些底气不足。她跟着见了皇帝，皇帝觉得此举好，皆大欢喜，若觉得霍妃多事，恐怕就得把她推出来当垫背了。
这个皇宫里的女人万事总会给自己留一线后路。
看明白霍妃的用意，云卿卿心里依旧平静。本来这就是她算好的，论说卑鄙，她才是。
在跟着霍妃离开的时候，她歉意地看了眼霍二，以后再好好还他这份情吧。这表哥，纨绔是纨绔，真心待人的时候，再赤诚不过。
此际，乾清宫里，明昭帝依旧冷眼看着许鹤宁。
长时间的沉默，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为刀刃，不断扎在许鹤宁身体，更是企图摧毁他的意志。
许鹤宁知道皇帝的用意，就是跟他用心理战术，想要翘开他嘴巴。哪怕他此时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皇帝的猜忌就会如同破土的种子，再也不会轻易枯萎，甚至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那就是他粉碎碎骨之时。
许鹤宁不敢多去想，尽量让自己脑袋放空，然而，一个内侍的禀报让他神色骤变。
“陛下，霍妃娘娘领着肃远侯夫人求见。”
云卿卿？！
许鹤宁惊疑不定，猛地扭头看向外边。可是门扇半掩，他只能看到一束飞舞着洗尘的阳光，外界的景象都被隔绝了。
“霍妃？”还带着云家那个丫头。沉默许久的明昭帝往椅子一靠，看向许鹤宁的目光就有些复杂，是来给这小子说情的？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给皇帝给否定了，因为许鹤宁过来，连云老太爷都不知道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云家小丫头这个时候跟着霍妃来是做什么的。
“你，退到后头去。”
明昭帝抬下巴朝许鹤宁示意。
他脸色铁青，并不想动，可见皇帝眼神霎时变得锐利，令他不敢反抗。
反抗的后果，可能是前功尽弃！
许鹤宁只能青白着一张脸，跟着一个内侍退入龙椅后的一小块空间。
很快，云卿卿就跟着霍妃身后进到大殿内，她低垂着头，能感受到一道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
她在这瞬间心跳得很快，大殿宽广，那心跳回荡在耳边，甚至让她有种连上方的帝王都能听到自己剧烈心跳声的错觉。
她把袖下的手紧紧攥住，把指甲抠进肉里，勉力镇定。
她依着规矩，朝帝王行叩拜大礼。许鹤宁从后头隐约能看到她纤细的身影，但她拜下后，身子矮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忍不住想往外走，内侍眼明手快，用拂尘在他身前一拦，朝他摇头示意。
他的脚步只能够收回。
霍妃等云卿卿见礼后，就想把事情说来，可是叫她未曾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云卿卿高呼万岁后，紧接着一句是：“臣妇来替夫君伸冤，特此递上肃远侯府的所有账目，还请陛下明察。”
“大胆！”
明昭帝一掌就拍到了御案上。
霍妃也她突然来的一句吓得脚都软了，险些要栽倒到地上。许鹤宁更是眉心一跳，一手死死握住内侍还横在自己身前的拂尘，仿佛下刻就要冲破这根本没有威胁力度的阻拦。
云卿卿此时道：“臣妇是大胆，先利用霍妃娘娘的心善哄骗她带臣妇来面圣，又越过三司到御前述冤，臣妇罪该万死！可那是臣妇的夫君，一再蒙受冤屈，臣妇就是大胆也要做！还请陛下过目侯府的账目！我夫君清清白白，在京城所用的每笔银子都有痕迹，皆是出自陛下恩赐，不该受冤枉！”
明昭帝都听笑了，冷声道：“云氏，你身为阁老孙女，难道你真认为几本账目就能洗清嫌疑？账目可以就只有你手上的几本，也可以暗中还有几本！谁知道还有哪些藏着的账和银子！”
“臣妇知道这并不能完全洗清嫌疑，可这却是我夫君的清白，臣妇冒死也要递到御前，起码臣妇问心无愧！”
“你这还要挟朕了不成？朕不接你这账本，是不是就是听任他人一面之词，昏聩无能的昏君了？！”
明昭帝声音低了下去，显然是在震怒边缘。
霍妃被吓得都跪下了，后头的许鹤宁在这刻反倒极为平静，甚至松开手，退回原来该站的位置上。
他的娇气包，胆儿真大。
许鹤宁垂眸，眼眶有股难忍的湿热。
云卿卿被再三呵斥，依旧不退缩，还把早准备的好的账本用双手举在头顶。
一个小女娃子，居然敢一再挑衅他身为帝王的威严，明昭帝都在磨牙了。
云家这个女娃娃，性子怎么和后头那个臭小子一样，完全都是无赖的做派！
“陛下，有急报！”
一名锦衣卫求见，明昭帝把怒意一压，让人前来。
来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对大殿跪着的两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帝王跟前，先告了声罪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放肆！”
明昭帝宛如暴怒的狮子，一把就将手里捻着的串珠摔了出去。这个逆子，还有没有把他这父皇放在眼里，以为能把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吗？！
锦衣卫指挥使半弯着腰，对比皇帝，面上几乎是没有表情。
“许鹤宁，你滚出来，滚回你侯府去！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踏出府门一步！”
皇帝扭头，朝后头厉声。
云卿卿听到熟悉的名字，顾不上什么殿前失仪，抬头就看到青年男子步步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她眼巴巴望着他，不明白上一刻还准备处置她的皇帝，这刻突然就放人了。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许鹤宁会从后头出来，但皇帝的意思，是不是就此放过了？！
云卿卿茫然，可心里又是止不住的激动。
许鹤宁望着她略苍白的脸，眼里都是柔情。他先跪倒在御前谢恩，然后去扶起她，就要带她离开。
明昭帝在两人后头怒道：“账本放下！”
廖公公忙上前，去和云卿卿取了账本，递到御前，许鹤宁这才拉着自家的小妻子往外走。
至于被利用一把的霍妃，也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
“云卿卿！你好得很！”
大殿外，霍妃恨得牙痒痒。许鹤宁对她的态度皱眉，往前跨了一步，保护的姿态十足。
云卿卿拽了他袖子一下，朝霍妃露出个歉意的笑：“娘娘，是臣妇有错在先，但臣妇先前献的策，依旧管用。而且臣妇在陛下跟前说得明白，陛下是明君，定然不会迁怒娘娘，还往娘娘把握好机会。”
霍妃要被她的能言善辩气得仰到，可眼下再气被人利用，也只能是走云卿卿说的那一步。
真是快要把她怄吐血了！
很快，许鹤宁就和云卿卿走到宫门口，她坐着来皇宫的马车就停住此处，霍二居然也还等在此处。
霍二见到许鹤宁的时候，震惊之余是高兴：“哥，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云卿卿已经把自己怎么进宫的事情说来，许鹤宁见他的傻样，头一回没嫌弃，抬手拍拍他肩膀：“你跟我回侯府，我请你喝酒。”
他现在回去，估计真要被霍老爷打死。
霍二却不明所以，激动得眼眶微红，一口就答应了。
待上了马车，云卿卿靠着他，才算有了点真实感，双手紧紧攥着他袖子问：“为什么陛下就把你放你了？是相信你了吗？”
她递账本，是有要挟天子之意。皇帝不想落个欺负妇孺的名声，总得派人去府里搜查，也会让公证的办，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现在想想，背后都是冷汗。
许鹤宁低头见她受惊后的样子，把她的手攥到掌心里说：“应该是信了八成，锦衣卫多半是找到陈鱼被陷害杀人的事。”
他让陆儿柒儿算着时间把大皇子陷害的证据交太子手上，太子也被牵连，当然会愿意去办这事。何况太子也被连累在海运一事，此时就是跟大皇子拼红眼，能狠咬一口就不会放。
只要杀人一事是不实指控，皇帝就能光明正大放他，至于海运一事。皇帝显然是在压消息，先暗中见了他，当朝储君和大皇子都在事件之内，现在爆出来只会让引起朝臣惶恐。
朝堂人心不稳，那是国之打计，再被发散到民间，甚至传到边陲，极大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震荡。
所以皇帝先放他回府，只限制他自由。
但在诬陷他杀人一事了后，接下来要倒霉的就是大皇子。不管皇帝压不压海运的消息，大皇子勾结商人出海谋私利一事是铁板钉钉子的，有了他杀人被污蔑的前提，皇帝此时心里多半已经把他从海运上摘出来。
怎么看，这都想是大皇子的连环计，而他清清白白，就是在大皇子在事发后想用来背锅的倒霉蛋。
皇帝对他的疑心，该消了。
云卿卿不知里头的弯弯绕绕，也不知这是许鹤宁的一场豪赌，闻言长长出口气，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能洗清一件是一件，起码我们能回家了。”
许鹤宁见她失力，把人揽着，低头去亲了亲她发顶：“你怎么那么大胆。”语气里有着后怕。
她怎么那么大胆，云卿卿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叹息道：“不是告诉你，不要担心，我一定可以安然回家去。你乱闯禁宫个，万一真被定罪，你可想过结果？”
放松的云卿卿在他怀里蹭了蹭，喃喃道：“我哪里知道会就这样转危为安了。”
要是知道，她也不会去闯御前的。
这么想着，她突然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抬头一错不错地看他。
许鹤宁被看得一愣：“怎么了？”
她缓缓摇头，随后又乖巧的依偎到他肩头上，半垂的双眼中眸光闪烁。
是了，霍二也说了，他吩咐带话，让她不要担心的。
在什么情况下，许鹤宁才能那么笃定他不会有事。
云卿卿想得闭上眼，宛如睡过去了一样，连下马车都是他抱着的。
侯府的人已经得知主子回来，早在门口放了火盆，许鹤宁抱着她跨过去，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我们回家了。”
她嗯了声，是回答。
许鹤宁没发现她变得沉默，一路把人抱回屋，将她放到炕上，李妈妈已经让人去抬用柚子叶煮的热水，好给他沐浴。
云卿卿在坐下后，却是一手拽着他袖子。
“怎么了？我先去沐浴。”许鹤宁被绊住脚步，奇怪的回头看她，旋即又笑得不正经，“夫人是要帮忙搓背？”
云卿卿闻言缩回手，在他嬉皮笑脸中站起来，伸手去捧了炕几上的香炉，猛然举高重重摔到了许鹤宁脚下。
烟灰从香炉里洒了出来，艳红的地毯变得灰扑扑，没有燃尽的香还亮着星火，掉在许鹤宁鞋面上，让他避了一下，又伸脚去踩灭。
他面有惊色抬头，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彪悍的云卿卿。
不想，他看见的是她眼眶发红，大颗一滴眼泪从眼眶里就那么滚落了下来。
“卿卿……”
“你混账！”
云卿卿猜到真相后的怒气彻底爆发了，先前她一直按捺着，总感觉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可一路想下来，哪里有误会！
她连声音都骂得嘶哑，许鹤宁心头猛跳，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
云卿卿狠狠甩开，一弯腰脱了绣鞋，直接朝他脸上砸去。
许鹤宁没躲开，被鞋子打到鼻梁，眸光亦沉了下去。
云卿卿摔了鞋，泪眼模糊。
他个骗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字不说！
他就是个大骗子！
屋里爆发哇的一声，是摔了鞋的云卿卿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双膝间，哭得伤心欲绝。
到了这个时候，许鹤宁也明白过来了。
她猜到了。
他蹲下身，愧疚地哭成一团的人抱到怀里，被她哭得心都揪一块了：“卿卿，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一定不……疼疼疼疼！”
许鹤宁话说一半，被大哭的云卿卿一手狠狠拧住耳朵，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第45章
正房内突然爆发震天的哭声，把李妈妈和翠芽都唬一大跳。
两人匆忙进到内间，就见小两口都坐在地上，一个搂着人不放手，一个揪着人耳朵不松开。
李妈妈到底是经历多，当年大夫人跟大老爷争执时什么场面没见过，此时也就是倒抽口气，把还发懵的翠芽给拖了出去。
她们家姑娘的性子，还是随了大夫人啊。
许鹤宁被揪得还在一劲儿喊疼，咧牙咧嘴的。而云卿卿眼泪大颗大颗落个不停，哭声是小了，可眼泪不绝啊，闹得许鹤宁耳朵疼心口也疼。
“卿卿……你要打要骂我认，先别哭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这个时候，许鹤宁除了怂着哄人，也没辙了。
欺瞒她在先，让她担惊受怕，就差没闯宫了，不用想也知道这几天她过得煎熬。这不连下巴都尖了。
许鹤宁越想越心疼，拥着人，抬袖子胡乱给她抹眼泪。
“卿卿，不是我不想跟你说，是我怕啊……”他袖子刚擦过的眼角又眼泪泛滥，急得他满头是汗，“我怕说了，得不到你的认同，而我就此退怯，再无往前的勇气。也怕说了，被宫里那位看出端倪，连带把你连累了。”
“我许鹤宁就是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疼疼疼！”
他正声情并茂地坦诚，好不容易松开点劲儿的云卿卿骤然又一扭，让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要死要活的，还不如死了干净！省得还埋怨到我身上，我才是连累你那个！”
许鹤宁听着她不讲理的话，一时先是愣了，下刻就转过弯来，这是嫌弃他嘴里死啊死的不吉利呢。
连生气都还是为他着想。许鹤宁也不顾耳朵疼了，扑哧笑出声：“我娶了个天仙一样的媳妇，还会疼人，舍不得死，舍不得啊！”
云卿卿又恼又恨，一通气话还被他接成了情话，气得连眼泪都忘记掉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肩膀一下一下抖着打嗝。
都哭得打嗝了，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也是真让她受委屈了。
许鹤宁再抓起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去蹭她都是眼泪的脸蛋：“卿卿，往后再有什么，我必然都会跟你商量着来。我不拼这一次，我怕给不了你往后安稳的生活，我何德何能娶了你，不该再让你跟着受白眼，憋屈的过日子。”
“你原谅我这回好不好。”他说道最后，呢喃呓语似的。
他也怕的，即便知道皇帝不会迁怒云家和她，但他也怕自己真的就这样一无所有了。
云卿卿被他拥着，久久无言，只用一个哭嗝回应了他。
**
“哥，别人喝酒上脸，你这喝酒怎么上耳朵啊。”
书房里，霍二高兴地跟许鹤宁喝酒，三杯下肚，更热络了。
许鹤宁冷冷扫他一眼，他心情不好，不想跟傻子说话。
一抬手，碰了个杯，想用酒来赌那纨绔的嘴。
霍二眯着眼干了，又嘿嘿地笑：“而且还只上一边，真有意思。”
许鹤宁差点没忍住把酒杯掷他脑门上。
他可谓是使出全身本事，都没能把云卿卿哄好，后来是不哭了，但直接把他赶出了房门，让他爱上哪上哪。
他还能上哪，只有灰溜溜跑书房来了呗。
真是作孽啊，媳妇太聪慧了也不会，特别是云卿卿这种外柔内刚的性子。
许鹤宁头疼，忍着烦躁把霍二灌个大醉，直接丢书房里，自己慢慢往母亲的院子里去。
在得知他回来后，母亲才喝过药安心歇下，估摸这会也该起来用饭了。
待到汀澜院时，许母果然是已经坐在外间，连日的忧虑让她精神又差几分，如今脸色还略显苍白。
许鹤宁望着高坐上的母亲，径直就跪倒，低垂着脑袋请罪：“娘，儿子鲁莽，让您受惊了。”
“去把藤条拿来。”
许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丫鬟听着吩咐犹豫不定，她厉喝一声：“去！”
丫鬟忙去取东西，递到许母手上。
那藤条有成人半边手臂粗，只见她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连眼都没眨，啪一下重重抽在儿子身上。
“打你这下，是因为你忘记我的教导，把自己置身于险境！”
话落，她又用力抽一下：“第二下，是为我们日夜为你担忧！”
“第三下，是你没做到身为人子的责任。”
“第四下，是你没做好当丈夫的责任！”
“这第五下，是……”
“儿子有错，五十下都该受。”
许鹤宁朝已经气得骂不出来的母亲重重磕头，许母眼眶发酸，盯着他被抽打的背部，手一抖把藤条丢了。
“你回去吧，我不会收留你在我院子的。”
两夫妻在院子里的事她有耳闻，可怜她的儿媳妇，那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为他受了多少罪！
许鹤宁再朝母亲磕头，站起身，一眼不发往外走。
他孤零零走在庭院里，那微弯的脊背让许母抬袖抹了下眼角。
“你去给李妈妈说，说侯爷被藤条抽伤了。”
再混账，也是她的儿，为了什么冒险，她也知道。气该气，可气过后，还不是要给他兜着，都说生儿是来要债的，这冤孽可不就是这样。
许鹤宁从那个母亲的院子出来，背后火辣辣地疼，可莫名的，荡了半天的一颗心反倒安稳许多了。
他想回正院去，走着走着，就变成漫无目的游荡，然后一头扎陈鱼的院子里，躺倒就睡。
屁股还没好的陈鱼瞪大眼看抢自己床榻的人，问到他一身酒味，最终只能可怜巴巴地挪到墙根处贴着睡，难道还能跟一个酒鬼讲道理不成？！
**
大皇子收到许鹤宁被放出宫的消息时，额头当即就冒了冷汗，紧接着，锦衣卫就在他惶恐中找到皇子府，将他带到父皇跟前。
明昭帝此时跟前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太子。
太子跪在大殿内，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大皇子战战栗栗行大礼，一声父皇万安没说完，眼前突然飞来个东西，一下砸在他额角上。
那重物咚一声掉落在地上，是他父皇书案上的那块白虎下山镇纸，而他额角一阵抽疼，暗红的血顺着脸颊轮廓滴淌下来。
大皇子脑子嗡嗡作响，身体本能的匍匐在地，对皇帝的震怒惊恐，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孽障！”明昭帝见满面是血的大儿子，冷喝一声，开始细数他的罪状，“刺杀朝臣，私自勾结商船出海，构陷朝臣，污蔑太子！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皇帝一句话，囊括了他所有的罪，大皇子在铺天盖地的惶恐中缓缓抬头，抖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父皇都知道了，可是怎么知道的……怎么就全知道了？
污蔑太子？
明明太子也有贾家的商船跟随出发的，怎么就成了他污蔑太子！
大皇子此时就想在细密的蛛网中找到一丝突破口，抖动的唇终于发出声音：“父皇！太子让贾家也参与了！两万两的白银！您一查就知道！”
“逆子！还敢胡言乱语！”明昭帝抬手又朝他砸了样什么东西，却是砸空了，气得胸口都起伏不定，“你怎么知道的两万两？所以你这是认了，倒是认得痛快！锦衣卫的人没查到什么贾家，只差到你跟那个姓谢的，朕对你真是失望透顶！”
“不……不可能！”大皇子不敢置信，仓皇着去看太子，猛然又想到什么，“太子，你跟许鹤宁联手了，你们联手来迫害我！”
明昭帝见长子到这个时候还句句怪责别人，难受的闭了闭眼。
这是他第一个儿子，他自然是上心的，又怜惜他生母宫女出身早逝，年幼时给了他不少的关切。甚至连开蒙，都是他握着手教的。
可这是帝王家，在太子出生后，他对长子就疏远了些。因为他怕他的态度，会引起兄弟不和，怕长子也生出不该生的心思。
结果，还是朝他想的最坏那边去了。
“来人，送大皇子回府，没我的允许前，不允许大皇子离开一步。他身边那些门客，杀了。”
自己儿子府里都养了什么人，他清楚得很。
大皇子闻言，整个人呆若木鸡，在被人带下去的时候，才恍然回神，大喊着父皇。然而帝王不回应，让他陷入绝望。
太子从头到尾，跪得一动不动，明昭帝望着被重新关上的门扇，声线冷淡：“太子起来吧。你是储君，朕今日留你储君的体面，但你究竟在这些事里干净不干净，你心知肚明。老大不够你沉稳，你身为储君，确实该用些手段。可身为兄弟……”
明昭帝话音低了下去。
“朕对你，同样失望。”
太子眸光一闪，并不多言，弯腰揖礼后，道一声告退离开。
大殿里本就空旷，如今人都离去，那种身在当中的孤独感越发萦绕在帝王心头。
明昭帝望着长子滴落在金砖上的血迹出神，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抬头看向廖公公说：“他们谁也不干净，一个个的，都厉害得很。朕或许真不该把他召回京，现在估计他最得意了。”
把他两个出色的儿子都闹得一身骚。
有魄力得很，胆大包天！
廖公公暗中琢磨了下皇帝的语气，发现多是无奈，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抿嘴一笑道：“回陛下，太子有谋，肃远侯有勇，都是朝廷大幸。”
“你这张嘴，可是把什么好话都说完了。朕只希望别在闹了。”
明昭帝靠倒在椅子里，他一把老骨头，不够这些后生的折腾的，心累啊。
而且长子说的可能还真有可能。贾家确实最近动了大笔银子去向不明，但是锦衣卫也确实没能抓到太子的小辫子，如果贾家也参与了出海，太子是怎么让贾家不在其中的。
除了和许鹤宁合作，没有别的方式了吧？
“罢罢罢，合作也好，省得再来闹朕！”
他倒是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
一场本该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就那么被皇帝压了下去，而闹事本尊在侯府里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整个被都肿了，疼得连翻身都翻不了。
陈鱼见他疼得哎哟叫唤，还乐了：“大当家，我们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许鹤宁一巴掌就朝他脑袋拍了下去：“你最近嘴挺贫！”
骂完后，忍着疼下床，还是忐忑地回了屋。
正院里灯火通明，他站在二进门口，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圆桌边。正是晚饭的点，丫鬟婆子们已经开始摆饭。
他看了几眼，想到她先前闹脾气的样子，一咬牙，还是转身准备去书房。
这个时候，他还是别火上浇油的好。
云卿卿是看到他站在那里的，原以为他的厚脸皮会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自己就跑回屋了。结果看到他转身又走了。
她一双杏眼瞪圆，但是哭得红肿的眼皮盖在上头，似乎没有什么威慑力。
何况，她要瞪的人也看不见。
李妈妈见她神色变了，顺着她视线往外看了看，到底是劝道：“姑娘，姑爷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怕你担心，就是太吓人了。”
云卿卿抿抿唇，没有说话。
这些她当然知道。
丫鬟盛了米饭递到她跟前，她沉默着抓起筷子，扒了两口米饭。桌上正好有道四喜丸子，让她就又回想起自己在云家连夜下的厨，给他做了狮子头。
可那个混蛋——
她把筷子一丢，就那么气冲冲站起，提着裙子就往外走。
翠芽在她身后喊了声，想要追上去，李妈妈拉住人，笑了：“把菜拾回去，送到书房。”
许鹤宁回到书房，因为他不在，屋里没点灯，他摸索着扶着桌子坐下，从抽屉里找到火折子，点了灯。
昏暗的烛火没能把整个书房照亮，他看着那点朦胧的光，想靠近椅子里，一碰又疼得差点跳起来。
他娘下手也够狠的，估计皮肉八成是裂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人咚一声踢开，云卿卿冷漠着一张脸走进来，冲到他跟前凶巴巴地说：“脱衣服！”
许鹤宁在她汹汹的气势中，有种她要强抢民男的错觉。
很快，他站了起来，去把那横眉竖目的小妻子紧紧抱住：“卿卿，你真好……”
声音哑得一丝男子气概都没有了。

第46章
许鹤宁的伤不算太严重，就是肿得厉害，唯一狰狞的是几道鞭打伤口接处裂了道小口。
他趴在椅背上，伤裂处的血把中衣都给黏到一块，云卿卿用剪子先剪了衣服，再用酒把伤口润湿分离。
期间许鹤宁一动不动，连喊疼都没有，甚至心里还甜丝丝的。
反观云卿卿肿着眼皮，红红的眼睛里又见雾气弥漫，仿佛伤的那个人是她。
可想到他干的事，忍不住又骂道：“索性打死你才好！”偏还极小心地放轻动作。
许鹤宁趴在哪儿低笑，银灯下的眉眼温柔缱绻。
她生气，他还兀自发笑，云卿卿赌气似的往他肿起来的鞭痕上一戳，听到他到抽气才抿抿了唇。
一眨眼，温热的眼泪却还是从眼角滑落。
寂静的书房内，少女声音低哑：“不能有下回了。”
许鹤宁听出她的哭音，转头来，伸手用拇指揩去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不会了。”
伤口的原因，许鹤宁只能够趴着睡。
他擦身后就大大咧咧连中衣也不穿，往那张千工床上一趴。男人肩背坚实，连着肌肉的骨骼如平原上起伏的地脉，隐藏着迸发的力量。
云卿卿从床尾往里挪的时候见到，偷偷多看了几眼，然后若无其事扯过自己的被子盖到身上，把脸朝里转。她居然觉得他骨相点好看。
许鹤宁耳目聪敏，当然察觉到她方才停留的目光，侧头瞥了眼自己的宽肩，不动声色就朝她那里挪了挪。
“卿卿，背疼，你给揉揉。”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一口一个卿卿，喊得自然极了。
云卿卿却不怎么自在，手从被子下探出来，轻轻点在他肿起的一道伤上。
“这样揉难道不疼么？”
疼啊。许鹤宁在心里应了声，挑眉一笑道：“疼死也甘愿。”
这个不正经的！
云卿卿当即收回手，可架不住他早有预谋，一把就攥了她的手贴到嘴边：“这儿也疼。”低头就啄她手背。
温热的唇碰触下来，那一小片肌肤都在发酥发麻，云卿卿抖了一下，他变本加厉，居然啵一声在她手背吮出一个红印子。
她蹭一下就从被窝里跳了起来，狠狠抽回手，作恶的某人已经把埋头在枕，笑得整个人都颤。
嗯，这是盖了他的印了。
云卿卿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羞得面红耳赤，要动脚的时候一看他红肿的背，又踹不下去了。最后只能气呼呼掀起被子，面朝里把自己裹成蝉蛹。
许鹤宁还在那头笑着，回味着刚才唇边的细滑，他夫人连手背都又滑又香。
两人就那么界限分明躺着，许久后，云卿卿已经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听到他说了声：“明儿我们去觉明寺吧。”
她连眼皮都没睁，心想，这个人是在说梦话吧，他被皇帝软禁着呢。要不就是她太困，幻觉了。
连续几日的紧张一放松，云卿卿一觉居然是睡到了天大亮。
她慌慌张张下床穿衣服。
这个时辰婆母的药都熬好了，这几日婆母精神不好，她不看着把药喝完，总是不放心。
李妈妈知道她在焦急什么，笑着安抚她：“夫人别着急，侯爷一早先去汀澜院了。”说着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昨夜老太爷过来了，你睡得沉，侯爷也没让喊醒你，在书房和老太爷说了两刻钟的话呢。”
她祖父来过？
“怎么你也不喊我。”
云卿卿忍不住埋怨地看奶娘，长辈来到，她呼呼大睡，成何体统了。
“哎哟，老奴可不敢，侯爷说吵醒你，要板子伺候的。侯爷心疼着你呢。”
李妈妈捂嘴笑，把云卿卿闹得脸一热。
洗漱过后，她匆忙往汀澜院去。
今日天异常的蓝，从树荫下走过凉风习习，许鹤宁正好从拐角那片花圃走来。
两人撞了个正，神色都顿了顿，云卿卿不知道想到什么，撇开眼不看他，去看远处用湖石垒的假山。
许鹤宁视线就扫过她不太自然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一只手正盖着手背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嘴角啜着笑，也不说穿，直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手就往折返的方向去。
她急了：“干嘛，我要去娘那儿。”
“娘要歇着，你跟我去书房。”
去书房干嘛，难不成他还兴起个什么红袖添香的爱好来？
云卿卿心里嘀咕着，被他带到书房后，就见他砰的把门一关。
“跟我来。”他说着，半拥着她肩头，往内里带。
明亮的光线被阻隔在外，他近在咫尺，连呼吸都在耳畔，让人有暧.昧的感觉。
云卿卿心跳得有些快，被他带到里间屏风后的小榻前。
看着那张长榻，又是两人独处，温热的身子就紧贴着她……她莫名地更紧张了。
暗暗猜想他是要做什么。
下刻，一套衣服就被他塞怀里。云卿卿懵了一下，低头不眨眼看怀里的衣服。
许鹤宁站在她跟前，笑得挺高兴：“你换衣服，中衣不要换，布料不舒服，怕你穿不惯。换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很君子的就往外去了。
云卿卿闻言，再看了两眼衣服，脑子轰隆一声，自己把自己臊了个面脸通红。
他只是让她来换衣服……她都想了些什么？！
许鹤宁在云卿卿在里头发懵的时候已经快速把衣服换好，等了片刻，没听到里头有动静探头催了声。
“马上就好！”云卿卿拔高声回了句，又好大一会才磨磨蹭蹭走出来。
她身上穿了见浅蓝碎花的布裙子，大约是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连走路的姿势都很不自在。
许鹤宁却是看得双眼都亮了。
不管是绫罗绸缎，还是布衣花裙，都无法遮盖她的颜色。
而这衣服是普通百姓常穿的，穿着要干活，没有多余的剪裁反倒更显身段。许鹤宁视线快速从她玲珑的腰身扫过，心头一片火热。
他喉结一滚，走上前，弯腰去把她腰间的束带解松两指，把扎得紧紧的衣摆给抽出来一些。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这才算把她傲人的弧线给遮挡住了。
“这样舒服一些。”他抽开手，离开前还用手掌量了一把她的细腰，解释般遮掩。然后再她头上的簪子都摘下来，回到里头拿了云卿卿忽略的头巾，给她把头发包住。
云卿卿就站在那里任他整理，对他一身藏蓝的短褐也有点好奇。
“这要干嘛去？”
她忍不住发问，许鹤宁神秘地笑着，拉着她手往外院走去。
陈鱼正一瘸一瘸在游廊上来回走动，不远处放了半担子菜，见两人来了笑嘻嘻地一指那菜担子说：“都准备好了，柒儿已经先带着马出城了。”
出城？
云卿卿一惊，“我们要去哪？”
许鹤宁已经担起扁担，还特意挑了几扎菜塞云卿卿怀里：“你抱着，低头跟着我走就是。”
等从侯府后门出来，云卿卿才恍惚地想，他昨儿说要带她去觉明寺不是开玩笑的。
可她也紧张起来：“我们出去了，要是陛下今儿传召你怎么办？！”
被知道，就是抗旨不遵！
“昨晚阁老过来了，我已经打听过，陛下今天没空理会我，内阁已经积累了一堆事要等着陛下做决策。而且来了，陈鱼有办法挡住。”
皇帝这两天被他们要烦死了，哪里有心情见人。
云卿卿还是紧张，连手心都是汗，也不敢抬头，怕被人发现，一路走到闹市都是低着头。
许鹤宁倒是大摇大摆的，京城里就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更别说还一身不起眼的装扮。
他熟悉的在闹市里走走停停，不时还跟人推销自己担子里的菜，可把云卿卿闹得一个叫手足无措，脑袋都快要低到胸口了。
他看着她的窘迫只想笑。
真是娇惯的。
然后他去巷子里还找出一辆牛车，把云卿卿一把抱车上，放稻草上头，自己做在车辕优哉游哉赶着牛车出城了。
盘查也顺利通过，云卿卿眼前的天地越发广阔，让她心情总算平稳一些，回头去看了还热闹的城门。
“你怎么那么大胆。”
“为了哄我家娘子高兴，不惧生死！”
胡说八道！
云卿卿抓了把稻草砸他的背，引得他哈哈哈大笑。
经过了一个村庄，两人就换了马。云卿卿罩着黑色的斗篷，被他放在身前，她抱着他的腰，风儿吹过耳畔，而他的心跳也在耳边。
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安心。
然而，云卿卿到了觉明寺后并没有找到明清，厨房里的人告诉她，明清出游了。
说他突然悟了什么，要远行一趟，去寻找更多的佛理。
云卿卿失落地站在门口，正好里头的小师傅在做先前明清给她食谱的一道菜，她又打起精神，走进去询问了几句要点。
那小师傅和善得很，一一答来，做好菜后一擦手，跟云卿卿说：“施主要想知道我们的菜谱，到我们藏经阁边上的藏书楼，里头有我们的菜谱，我们这些弟子想学都是到里头翻的。”
嗯？云卿卿睁大了眼：“明清师傅不是说你们的菜谱只传有缘人，都是只有画，要靠自己悟的吗？”
小师傅笑容不变，回道：“施主说的那是明清师兄那支的菜谱吧，那是因为之前有个师叔祖比较严格，让他们看画的菜谱做出一样味道的斋菜，说能更好精准拿捏味道，传下来就成那样。但我们其他人做菜都是去看前辈们留下的菜谱。”
云卿卿如被惊雷劈了，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许鹤宁把愣愣的小妻子带出厨房，她站在阳光下片刻，转身用脑袋抵着他胸膛一瘪嘴：“我这算不算被耍了？”
她跑了几年，每回都诚心诚意，结果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反倒一叶障目。
他搂着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憋得脸通红。
嗯，这世间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云卿卿把他吃得死死的，明清却把她给降住了，然后还一拍屁股潇洒走了，留下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真相。
“乖乖，夫君带你去看菜谱。”许鹤宁拍拍她背。
明清对云卿卿的打击不小，但受伤的心灵好歹被那满满一书架的菜谱给抚平伤痕，从觉明寺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心情，已经开始盘算后天给祖父怎么祝寿。
两人下到山下准备骑马回城，柒儿却是骑着马急匆匆赶了过来。
云卿卿见到他，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皇帝还真的传召许鹤宁了？
但柒儿是给许鹤宁送了封信，神色极不好的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许鹤宁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也变得阴沉。
信里说锦衣卫和水司并没有抓到贾家的人，但贾家的人是跟着一快出海的。
出海的事情已经闹到了皇帝那里，许鹤宁也一直认为太子和大皇子都被呈了证据上去，昨儿云老太爷来，说太子也别皇帝罚了夺了手里一样能留名的差事，只是因为是储君没有宣扬。
他至此至终都认为贾家也在被抓的人里头，而现在却是送来这样内容的信。
是太子让贾家用了什么障眼法逃跑了，还是其实有人在内里帮了太子一把？！
柒儿见他变了脸，眼底有着愤怒说：“三当家的气得砸了不少东西呢。”
许鹤宁把信一收，目光沉沉：“他乱发什么脾气，自己兄弟怎么样的，他不知道吗？！”
然而话落，他眸光也闪烁着。
即便那丝怀疑只有一瞬，也足够让他更加恼怒太子。
那个云端上的人，究竟要做什么！为何就是要和他过不去，一而在挑衅他的底线！
云卿卿不明所以，只察觉到有不好的事，去拉了拉他袖子：“有要事的话，我们快些回去吧。”
许鹤宁没有耽搁，一路上下颚都绷得紧紧的，云卿卿抬头看着，能感受得到他隐忍的怒气。
神差鬼使的，她凑前去，唇印在他下巴上：“许鹤宁，不许再冲动。”
柔软的唇瓣，她似命令却又是关切的柔软嗓音，许鹤宁头皮一麻，狠狠勒停了马。低头就捧了她小脸，唇狠狠碾了上去。
急躁的情绪里，她仿佛是一汪冰凉的泉水，沁入他四肢及心湖，扑灭了他所有的火气。
云卿卿却感觉是落入了熔岩一样，被他含着唇舌，整个人都要化在他怀里。
头顶的天依旧很蓝，而她心跳很快，连呼吸都忘记了。

第47章
云卿卿是一路把脸埋在许鹤宁胸膛回来的，到了垂花门，自己就滑下马背，跑得飞快。
许鹤宁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抬手用拇指压了下嘴角，微微的刺疼让他桃花眼一扬，低低地笑。
刚才心烦意乱，她凑了上来，脑子一热，藏了许久的冲动如洪水决堤。且接踵而来的烦心事里，只有她让他感到安宁，所以失了分寸亲得过狠，都差点把人给憋过去，她挣扎中就咬了自己一口。
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
许鹤宁翻身下马，用舌尖抵了抵伤处，即便疼仍然回味无穷。
“你们陈三哥呢。”他把马鞭随手扔给下人，转头去问柒儿，方才还染笑的黑眸已经冷了下去。
柒儿想了想：“应该还在屋子里。”
毕竟受伤不好移动。
许鹤宁不再说话，找陈鱼去了。
陈鱼收到消息，委实气得不轻。怒气是一瞬间涌上头的，当时脑子空白，抬手先把东西砸了，等到砸完坐下一想，又觉得未必。
许鹤宁就在他出神中过来，连斗篷都没摘，阴沉着脸盯着他看：“你发哪门子疯？”
“我……”陈鱼自觉的理亏，懊恼得说不出话。
“你今日闹的动静，要是传到老二那里，他该怎么想？”
“他要心里没鬼，自然不怪罪！”
陈鱼梗着脖子回了句。
许鹤宁被他气笑了：“那你砸东西是真的不信任他了。当年不是老二带着人绕过河口帮你突围，你已经当水鬼很久了！”
还有命在这儿闹脾气。
“义兄！那你呢，你第一反应想的是什么？！”陈鱼猛然站起来，双目赤红盯着他看。
嘉兴是个什么情况，他们都心知肚明，能控住场面的，也就只有刘灿了。
不然贾家的人怎么都跑不了！
就跟当年刘灿能悄无声息躲过所有人，把他救回来一样。
只有老二才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在江海里，太子再能耐，都不能！
许鹤宁闻言，弯腰扶起一把椅子，缓缓坐下。
骑了半天马，背后的伤似乎疼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肌肉，眸光晦涩：“一开始也是恼的，所有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但我们还是不该否认老二，多年的兄弟，真不该！”(?&#176;???&#176;)?最(?&#176;???&#176;)?帅(?&#176;???&#176;)?最高(?&#176;???&#176;)?的(?&#176;???&#176;)?侯(?&#176;???&#176;)?哥(?&#176;???&#176;)?整(?&#176;???&#176;)?理(?&#176;???&#176;)?
不该二字铿锵，他眼眸也随之亮起。
“太子恐怕憋着坏，不然他也不敢把小辫子就塞我手里，没有点手段，他也坐不稳储君这个位置！”
即便人是老二放的，他也相信老二有内情。
刘灿是谁，谋士，没有他，他许鹤宁也不会有今日。
陈鱼还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嗯了一声，趴回床上蒙头睡觉。
——猜疑啥，真是老二，他抓到证据了，弄不死他！
把陈鱼安抚好了，许鹤宁这才回屋里去。
两人出去一下午，又是赶路，身上都黏腻得不行。在他回来的时候，云卿卿已经沐浴过，洗过头，正靠在炕上一点一点擦头发。
见到他走来，抿抿唇，低头装不在意，可红唇上似乎还遗留着肿胀发麻的感觉，让她耳垂都染了粉色。
许鹤宁走至她边上，自然地去把她手里的棉布抽出来，自发给她擦头发，还勾了她几缕发丝在鼻端轻轻地嗅。
清淡的花香，隐约浮动着甜味儿，跟她的唇一样。
他眯了眯眼，低头就见她抿紧唇看窗外，夕阳映得她面容再温柔不过，让他忍不住探手去转过她的脸。
云卿卿被迫转头，拿一双水杏眼睨他，可能是霞光太美，荡漾在她眼底，致命的诱人。
他腰弯得更低了，滚动的喉结出卖了情绪，指腹亦有意无意扫过她的红唇。
云卿卿有些无措，经历了刚才，哪里不知道他现在这个举动代表什么含义，双手不自觉揪了衣摆一下。
“你……别那么用力，牙都撞了我好几回，疼的。”
在他久久没有动作的煎熬中，她索性一扬脸，主动闭上眼。
许鹤宁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一句话。
——操，这是个妖精吧！
甚至激动得他连手都在抖。
这种无辜的诱/惑，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许鹤宁连呼吸都禀住了，缓缓地低头……
“哥——救命啊！”
一道凄惨的叫喊声惊起了庭院归巢的鸟儿，亦惊醒了云卿卿，让她快速往后一退。
然而，有温热的液体却先低落在她脸颊上。
操！
许鹤宁看到她脸颊艳红的血色，一把捂了鼻子，而被亲爹揍得腿都快瘸的霍二哭着就跑到二进门口，要不是有侍卫，估计已经闯进来了。
云卿卿还没从那声嚎叫中惊吓回神，就见许鹤宁捂着鼻子的指缝渗出血色，然后是他一脸铁青跑了出去。
她愣愣坐在那里，李妈妈见姑爷离开，探头朝内里看，也被吓一跳：“夫人，你脸色怎么有血！”
云卿卿抓了帕子往脸上一模，定定看着上面的红色，耳边又传来霍二的惨叫，带着许鹤宁的怒骂：“让你坏老子的好事！”
她听着鸡飞狗跳的动静，眨眨眼，扑哧笑出声。
李妈妈焦急给她擦干净脸，发现不是她伤着，松一口气，而云卿卿已经笑得伏在迎枕上，肩膀一直抖个不停。
他怎么淌鼻血了。
云卿卿还在笑着，外头丫鬟忙跑进来说：“夫人不好了，侯爷和霍二少爷打架打得一头一脸都是血。”
云卿卿笑声更大了。
**
原本只是瘸腿的霍二，来到侯府后多了个鼻青脸肿。
霍二最后是被许鹤宁提溜着后脖子拖到书房，这个家伙，简直让人想打死了事。
凭着一丝理智，许鹤宁冷静下来净面，才问哭唧唧的霍二：“你又跑来做什么？”
“我因为帮了表妹进宫，快被我爹打死了。”霍二无辜极了，委屈得一双眼通红。
许鹤宁这才想起前儿的事。
那天霍二都喝醉了，怎么醒来自己回去了，他也就没再多问，结果还是挨揍了。
他揉了揉还在剧烈跳动的太阳穴，霍二又说道：“我姑母传了消息出来，大皇子被软禁了，我爹就把事情都扣我头上。我带表妹进宫，又不关大皇子的事，为什么连着这事一块儿打我。”
许鹤宁是不指望霍二那脑袋能开窍，坐下道：“你在这儿先住两日，后日阁老生辰，你跟着我一块去云家，我再跟你父亲解释解释。”
霍二可怜巴巴的抬头，正想道谢，却想起一件事：“不对啊，陛下下令不让你出门，外头都传开了，你后天怎么去云家。”
许鹤宁神色一顿，他娘的，光顾着哄媳妇，把这事儿忘记了！
有了提醒，许鹤宁当即就写了份折子，让人送进宫，是请求皇帝允他尽个孝心去给云老太爷祝寿。
他觉得，皇帝不至于拂云老太爷的面子。
折子刚送走，云卿卿就让厨房的人给送来晚饭，前来的丫鬟还特意跟他说：“夫人说天干气燥，已经吩咐厨房在炖梨子银耳粥，让侯爷用饭慢一些，厨房做好就送上来。”
许鹤宁差点没忍住又要再揍霍二一顿。
而云卿卿晚饭是跑到婆母那里用的。
许母安心休养一日，今儿饭量有增，满屋伺候的都喜笑颜开。
饭后，云卿卿扶她坐下，给她端茶。许母接过抿了口，突然道：“后日你祖父生辰，不知我能不能去？”
云卿卿下意识就是笑着回道：“您去，才更热闹呢。”随后反应过来婆母其实是怕去了给添不好。
毕竟久病，是怕被人说要沾了晦气吧。
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婆母小心翼翼的，更让她心酸。
这种突然来的情绪，让云卿卿回屋后仍旧缠绕在心头。
许鹤宁安顿好霍二就回屋了，已经梳洗过，见她有些失神的回来坐在炕上，把正看着的中庸就丢到一边，探头仔细打量她神色。
“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抬头才发现许鹤宁就坐在一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笑把心思都藏了起来。
“母亲说后天给我祖父祝寿，我在想准备什么礼物呢。”
有些话还是没必要说，省得惹他心烦，今儿他似乎也遇到麻烦事了。
许鹤宁自然是不信的，见她不愿意说真话，也不逼迫。等到歇息的时候，两人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时，他方翻身探手，把她连着被子一块儿抱到怀里。
云卿卿身子一僵，他察觉，伸手去轻轻拍她背：“睡吧。”没有任何越矩的动作，就是来给她安抚一般。
她往他那儿挪了挪，正好头能碰到他的枕头，就把额头抵那里问：“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许鹤宁就笑了，这会还关心他呢。
他低声：“处理好了，我会遵夫人的话，不会冲动行事。”
三两句，不正经的那股劲儿又出来了，云卿卿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梨粥喝了吗？”
许鹤宁在她回击的挑衅中挑眉，她的兔子胆越来越大了。
他得振夫刚！
许鹤宁一把就将人压了，低头狠狠啄了她脸颊一下：“夫人给为夫检查一下是不是消火了。”手还伸被子里，去挠她痒痒。
云卿卿先是低呼一声，下刻别挠得笑个不停，跟只蚕宝宝似的不断扭着身子，许鹤宁在她笑声中倒抽口气。
他这火气是消不下去了，动作也停了，一双桃花眼盯着他，昏暗的帷帐内，眼中光芒带着危险的讯号。
云卿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却突然静止，帐子里只余两人呼吸，无端的暧/昧和让人心头旖/旎。
“侯爷，有个公公前来，说陛下召见！”
此际窗外突然响起响亮的禀报声。
许鹤宁涌动的血液霎时恢复平静，从她身上翻了下来，云卿卿也紧张坐起来。
他说：“别担心，我今天下午给陛下送了折子，让他允许我出府去贺寿的事，多半是为这件事来。”
可云卿卿想，那也不该半夜召见，批个准字不就好了。
她想着，许鹤宁已经摸到火折子点灯。她正好回神，光亮下，云卿卿就看到他身上变化的某处状景，双眼微微睁大，下刻是忙滚回被子里，把头蒙住。
——臭流氓！
许鹤宁不明所以，说了声你先睡，匆忙换朝服离开。
然而云卿卿怎么都睡不着了，从被子里把头钻出来，瞥到床头夹子上放的那个石榴玉雕。
是她出嫁时，娘亲给她的，里面雕刻着……
她做贼一样，用被子蒙着脑袋坐起来，探手把石榴拿到手里，咽了咽唾沫，手指颤抖着想去打开。
在指尖碰到那个小机关的时候，触电一样把石榴扔在被面，浑身都热得冒汗，朝外大喊：“谁值夜，去给我端碗梨子银耳粥！”
她可能也有点上火了。

第48章
入秋的暗夜里风凉了许多，夏日的朝服不算厚重，许鹤宁走在亮灯的宫道上，沾了满身凉意。
一路到乾清宫，除了偶尔听到钻入空荡宫巷传回的呼啸风声，四周都静悄悄的。
许鹤宁从进京开始，就对这座皇宫不喜，没来由的抵触，如今在漆黑的夜里走过更觉得这处像会吞人的巨兽。
让他无时无刻都得紧绷着。
皇帝传召，自当没有歇下。
许鹤宁进了宫殿后，就见到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明昭帝。
没有繁复威严的龙袍，一身纱织皂色道袍，灯烛下隐约透出下方明黄色的中衣，连发冠都是简单的桃木簪子。
“来了。”
他见礼，皇帝的声音淡淡从他头顶飘过。
“是，臣恭请圣安。”
青年男子一板一眼的行礼问安，规矩得很。明昭帝看着，也不知是想到什么，轻笑一声，让起后，一手就指向早让人放好的桌案。
“朕听闻你那皇庄的账目都是你看的。你去，把案上的那堆旧折子都给朕抄一遍，都是今年各处的灾情，抄完统计个损失数目。朕明日早朝要用。”
许鹤宁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大半夜把自己喊进宫，就是来让抄东西的？！
还提皇庄账目的事，是变着法子罚他吗？
然而天大地大皇帝最大，许鹤宁敢怒不敢言，他还等着皇帝放自己出门呢。面无表情应一声是，转身就走到堆了四五摞折子的桌案前坐下。
他这个时候识趣得很，让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要是在闹事前也识趣一些，知进退一些，还是个好孩子，偏生闹他个不安宁！
明昭帝笑意敛起，眸光锐利。
这小子不就是仗着自己还要用他，还要他帮着治理浙江那个已经烂了根的地方，所以才有恃无恐！
不讨喜！
皇帝冷声一声，拂袖进了寝殿要歇下。
许鹤宁对皇帝莫名其妙上来的脾气也不在意，反正他好好抄完，算完数，皇帝老儿明天就松口了吧。
廖公公伺候明昭帝躺下后，出来帮许鹤宁挑了挑灯芯，侧头见他坐姿端正，一笔一划也写得认真，面上有笑意。
“侯爷，我留下个小内侍在这儿，您渴了饿了，吩咐他一声。要研墨也喊他来干，缺什么了，只管找他。”
许鹤宁闻言抬头，道谢后问：“公公，能否让人给跟随我前来的仆从去带个口信，说我今晚不能归家。内子见我久久不归，恐怕得着急。”
这是小事，廖公公当即就派人去宫门送信。
等回到寝殿，廖公公把烛火灭得只剩下一盏，龙床上的明昭帝翻了个身，带着困意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可有认真。”
“认真着呢。肃远侯的字还真是好，可见自小有用功的，就那个字，比得上前新科状元了。”
廖公公走到帐幔前，躬身回着。
里头传来皇帝模模糊糊的一声冷哼，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良久，廖公公才听到一句：“一手好字还误入歧途，老实考个科举也比当武夫强。”
廖公公暗暗思忖。这话他不好接，人肃远侯是武夫不假，但封侯了，比文官晋升得快多了。索性垂头微笑，回了句：“陛下，过三更天了，您该歇了。”
帐子才没了声音。
许鹤宁连夜被召进宫，盯着的有心人很快就收到消息。
譬如太子，譬如霍妃。
太子得知父皇留人，过了三更天还没放出来，就猜到许鹤宁多半今晚不能出宫。至于留下许鹤宁说什么，他没让人多打听，这些跟他都没有关系。
老大暂时解决了，但大皇子一派的人不少，他还得把这些人都慢慢给除了。正好九月有一批官员回京述职，官员升迁调动，这是个机会。
他得开始着手这件事。
夜深露重，太子把手边的酒抿了，酒气把他呛得咳嗽两声，抬手把酒杯就掷在地上，沉着脸回内寝了。
太子的心腹太监已经习惯每晚这样的场面，把太子伺候歇下，轻手轻脚去把酒杯拾起来，灭灯退了出去。
而霍妃那里，关注许鹤宁全赖云卿卿。
大皇子突然被斥责关了禁闭，对外说是摔到头了，可宫里有人见到大皇子是被锦衣卫送回去的，那头破了多半是皇帝打的。
霍妃不全傻，第一反应就联想到大皇子可能牵扯到了许鹤宁的事上，不然皇帝怎么把许鹤宁放了，把大皇子关了。
出了事，她第一时间通知娘家兄长，随后忍着气把云卿卿出的点子运用起来，在皇帝跟前卖了个乖。
皇帝和颜悦色夸她心善，是允了，再没多说别的。这样叫她心里越发的不安宁。
她有今日地位，除了霍家也还有大皇子的原因，所以她特别留意许鹤宁，还让人去查许鹤宁先前的一些事。
给她来禀报的小内侍已经收集不少消息：“那肃远侯今晚不会出宫，具体因为什么奴婢不敢打听太多，怕引起注意。娘娘之前想知道的那些，奴婢倒是打听到不少。”
“肃远侯正真在干水上那些事情的时候是八岁，跟在一个老水寇身边。那老水寇已经是半百的人，威信一年不比一年，肃远侯跟在他身边也不显眼，当时像他那样的孩子太多了。都是家里贫苦吃不饭上才铤而走险的。”
“他真正扬名时是十四岁，老水寇因病去世，底下的人都散了。肃远侯就跟他的两个义弟突然冒了头，劫倭寇的东西，劫一些见不得光商船的财物。手段还特别狠辣，只要反抗的，他淌过的江河面上都飘着尸体和血水，没有一个人生还的。”
霍妃听这些东西听得脊背发凉，又是这种起风的暗夜，忙打断：“还有别的呢？”
内侍抱歉笑笑，说回许鹤宁的身世：“肃远侯母亲原本居然是官宦家的女儿，是当年扬州府刘通判的小女儿。但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刘通判被人参贪墨，入狱招供后，病死了。”
“刘家被没收家产，刘家家眷要被归入罪奴的，不知怎么后来只是抄了家产，没连坐。但是刘通判的两个儿子都不争气，考上举人再没有进一步，家里没落最后两兄弟一商量，要把妹妹送到富商家里当小妾。”
内侍说着，还补了句：“听说刘氏貌美，才被看上的，富商要给千两聘礼。”
霍妃皱眉：“那刘氏没嫁？”不然她儿子肃远侯怎么会沦落成为水寇。
“对，半夜偷偷跑走了。因为传言那个富商不把小妾当人看，每个小妾不是一年就是半年留死了，对外说病死的，其实是被虐待死的。”
“刘氏出逃后，又遇到一个从西边过去的富商公子，是在她饿得奄奄一息时救下的。当时刘氏已经逃到嘉兴了，然后两人就成了好事。但后来怎么富商公子不告而别，刘氏也是那后来知道那富商公子家里有妻子的。”
“说是中途富商公子还给她写信，让她跟着家去，但怎么后来就传富商公子死在谈买卖的半途了。肃远侯也是那个时候生下来的。”
内侍仔细回忆着自己查的这些事，在想还有没有疏漏，下刻眼睛一亮道：“那富商公子家姓许。”
正聚精会神的霍妃差点要赏他一个白眼。
不然许鹤宁的姓怎么来的？！
“说了一堆，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内侍笑：“倒不是没有，奴婢听闻肃远侯的事迹在传遍浙江了，刘氏的两个哥哥，肃远侯的两个亲舅舅多半也得知了。娘娘要是真恼肃远侯，要想给他添点恶心也可以的，肯定神不知鬼不觉……”
霍妃紧皱的眉头总算有了松动的痕迹。
肃远侯那要卖妹妹的两个舅舅吗？
不过，她下刻还是打住了这个想法：“别乱出主意，再怎么，也要看在云家份上的。肃远侯夫人是利用了本宫一回，但也算给本宫出了个好主意，起码没让陛下因为大皇子的事恼本宫。你继续打听着，本宫就是想了解了解这些旧事。”
当听八卦了，深宫里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皇帝都一个月没到她这儿来了。
霍妃想到后宫佳丽一堆的明昭帝，心口就又酸又堵，站起来一甩帕子，孤枕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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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卿迷迷糊糊的睡睡醒醒，快四更天的时候，陆儿带信回来告诉李妈妈自家侯爷被留下，今夜不回府了。
外头的说话声把她惊醒，她一激灵坐起来就问：“侯爷回来了？”
李妈妈忙转身进屋，把陆儿的话转述给她听。
“陛下留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云卿卿心里还是不踏实，“不过既然能送口信出来，人肯定是无碍的。”
她仿佛自我安慰，低喃一声，覆又躺下，闭着眼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在想许鹤宁不会被罚跪了吧，要是跪上一夜，膝盖可能受得住。一会又想到他背上的伤，翻来覆去许久，才迷迷糊糊睡下。
次日清早，侯府就有马车出去了。
许鹤宁刚开始抄折子，还算轻松，可下半夜后就发现自己不对劲了。强忍着这么熬一夜，等皇帝醒来刚好算完账，能够交差。
明昭帝精神饱满，见眼底乌青的许鹤宁，随手翻了到最后的数字上。
“回去吧，明儿去贺寿之后，老老实实给朕回兵马司当差。再给朕闹出什么幺娥子，朕就要你脑袋！”
许鹤宁得到准话，终于放心了，拱手谢恩告退。
走了两步，皇帝又喊停他，让他把侯府的账本带回去：“一个大男人，家底还没有媳妇的嫁妆厚，朕都替你丢脸！”
许鹤宁被埋汰得牙痒痒。
不是您，他能混得那么惨？
他给国库充了多少银子，他不信皇帝心里没数！
然而被皇帝埋汰了就埋汰了，他忍着不满告退离开。
走出大殿，明媚的阳光当空，让他忍住不在抬手挡了一下，身子也跟着打了个晃。
他咬咬牙，快步出宫。
他家娇气包估计等急了。
等到他在宫门牵过自己的马，才发现手脚发软，翻了两回马背都没翻上去，呼吸沉重。
身后突然传来惊喜的声音：“侯爷？！”
许鹤宁闻声一僵，幻觉吗？
好像听到云卿卿的声音了。
很快，他耳边也传来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再在耳边响起：“我们回家。”
他猛然回头，果然见到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的云卿卿就在眼前，眼眸里都是见到他的欢喜。
“你……怎么来了。”他半天才说了句，仿佛是将将回神。
云卿卿笑得有些腼腆，太煽情的话她说不出口。
不想下刻肩头一重，是许鹤宁倒在她身上，紧贴她的面颊滚烫，连呼在肌肤上的气息都是烫的。
云卿卿被压得不措，承受不了他的重量，一下就坐倒，双手却紧紧圈住他的腰颤声喊：“许鹤宁？！”
他这是在发热？！
她惊疑不定，连摔得疼都顾不上，身后响起一声怒喝：“成何体统！”
来上朝的云大老爷看到这幕，气得脸红脖子粗，脑子里嗡嗡的。
——该死的水寇大庭广众下耍流氓，要脸不要脸！
冲上前，朝着许鹤宁脑袋瓜子就是一笏板拍过去。

第49章
宫门前闹了一出岳丈打女婿，被不知经过的好事者传成了许鹤宁是被岳父活活打晕的，云家其实十分不满这个女婿。
话滚话的，就成了云家不满意皇帝的赐婚，阳奉阴违。嘴长在人身上，这里头有多少人是别有用心，浑水摸鱼，想查也查不了。
云老太爷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外头大街小巷都是这个传言，正好明日又是他生辰，即便没想大办，在这风口浪头上也低调不了。
云卿卿把发热到昏昏沉沉的许鹤宁弄回家里，不知外头已经流言漫天地飞，从郎中那儿得知是鞭打的伤口原因，是又心疼又自责。
他身上带着伤，休息一晚上就骑马带她在外头跑了一天，回来就被皇帝留在宫中一夜，分明就是劳累造成的。
为此她在照顾上更加小心细致。
郎中开的外伤药，让他只能再趴着睡，兴许是小睡片刻，人也清醒不少。
正好药煎好了，她就坐在脚踏上，趴在床头要给他喂药。
少女肌肤若雪，低头吹凉药的温度时红唇微微嘟起，几缕青丝垂在脸侧，让那黑发雪肌的对比更分明，连唇都艳得旖丽。
云卿卿试过温度后喂到他嘴里，他却努嘴。
“不烫了。”她温声地说了句，还放到唇边又试一回，苦得自己直皱眉。
许鹤宁此时伸手，滚烫的手心去拿过她手里的汤匙，把药给倒回碗里，自己连碗送到嘴边，微微仰头就一口喝完了。
云卿卿被他的豪气看得愣了愣，然后忙拿了颗蜜饯给塞他嘴里。
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舌尖在她指腹上滑过，闹得她心头怦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我怕你再吹几口，我要忍不住去亲你。”他声音沙哑，病中缺了少许神采的桃花眼幽深。
云卿卿被他带着克制的话闹得心跳得更快了。
这人病着都那么不正经。
“等你病好了再说。”
她在他注视中，抿抿唇，说了句大胆的话。
话落，自己先满面通红，许鹤宁错愕，下刻低低笑出声。
她明明大胆得很。
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了。
“别说话了，睡吧，我去给娘那头说一声，省得让她跟着担心。”
家里一眨眼就两个病号。
她刚嫁进来不久就病了，现在又轮到他，是不是这侯府风水不好。先前这宅子貌似是哪个犯过事的皇子的？
她自打出生就在京城，虽然不爱跟同龄的姑娘坐着八卦别家，但还是听到不少事情的。
反正这宅子先前是被封起来的，貌似是和当今同辈的皇子。
她把这事在脑海里过了过，想着什么时候去找个风水先生来瞅瞅好了。
胡思乱想中到了汀澜院。
昨日许鹤宁离开的事情就没有给许母禀报，昨夜她难得睡了个整夜，今日精神看起来不错，要是眉宇间再少点忧虑就像是大好的样子了。
“娘，他没事。陛下昨晚只是让他进去抄折子了，也不是重要的折子，估计还是因为儿媳妇那天进宫叫陛下心里不痛快，只能罚他出气。”
云卿卿三两句话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许母就被逗笑了。
“也不知道是谁都被气哭了，这还没一天呢，就不记仇。往后他再把你欺负哭了，你跑我这儿来诉苦，我也帮不着你，哪里性子就那么软的。”
婆母半打趣，但这是事实，云卿卿也觉得自己退让得有些快。但那还不是因为他被抽了，还抽得皮开肉绽的。
想到这儿，她突然就恍悟了，诧异看向婆母，就见婆母用帕子捂着嘴笑。
感情她这是中了苦肉计啊。
云卿卿想，其实她也不软的，先前被她打过的霍二还住这儿呢。
“卿卿，你别生气，下回他还犯浑，我还抽他。你别心疼就好。”许母坦坦荡荡的，云卿卿俏皮一转眼珠，点头应道，“好啊，我在边上帮着抽，过几天就请个武教头，专教抽鞭子那种。”
许母被她逗得笑到肩膀直抖。
儿媳妇是真好玩，而且现在看着也是健健康康的，哪里有儿子先前手的小鸡仔的样。
她儿子可能眼神不好。
许母得知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已经清醒，也不多留儿媳妇，省得她身在汉营心在曹，问过明儿到云府的时间就催人回去了。
这会子天倒是阴了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李妈妈略担忧抬头看着道：“可别在明儿下下来。”
云卿卿也仰头，透过茂密的树叶看天空，笑笑说：“下了也是吉利的，细水长流，老天都要祝祖父长寿呢。”
“姑娘说得是！”李妈妈当即就笑开来。
等回到正院，丫鬟悄悄先跟她说霍二得知消息，过来了，陈鱼也来了探病。
她想了想，就躲到花厅去，让他们爷们好说话。
结果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闵芷夕跑来了！
云卿卿望着别别扭扭给自己请安的小姑娘，大概猜到她的来意。
不过她没点破，只请了人坐下喝茶，还让厨房拿了好些瓜果糕点来。
闵芷夕喝了一肚子的茶水，还填了好几快糕点，感觉都在肚子里泡发了，发得胀得她想打嗝。
但是云卿卿就是丝毫不提她二表哥在这儿的事，让她终于是不要羞耻心，先开口了：“我听闻二表哥昨夜住这了，我舅舅都快气疯了，卿卿姐姐把二表哥喊来，我跟他说说。”
说罢，还幽怨地看过去。
云卿卿在她那眼神中微妙不已。自打上回她哭着说讨厌自己跑走后，她就觉得闵芷夕还是误会什么，现在看没差了，还是继续误会着。
“他就在后头呢，在探望侯爷，我这就让人去喊他。”
“后头？”闵芷夕瞬间跟要炸毛一样，蹭就站了起来，“那不是后院吗？你居然还让他进你们的卧房？！”
“侯爷在后头，他到后头探病很正常，闵芷夕，你嘴里要是再说出些什么不好的混账话，我可要拿耳刮子扇你。”
云卿卿淡然坐在椅子里，一挑眼角，居然也学会了许鹤宁冷眼时那股子戾气。
闵芷夕整张脸都憋红了，心里委屈得不行，可又不敢再闹，只能坐下。
霍二很快就被喊来，见闵芷夕还大大咧咧喊表妹，没皮没脸地笑：“姑母喊你来的吗，没事没事，明儿我跟着去云家，要是老头不生气了，我自然回家去。”
“你明儿还跟着去云家？”闵芷夕真要醋死了，“表哥，你跟我回闵家，在这里像什么话！”
“不去，这也算是表妹家，有什么不像话。”
“霍二你混蛋！”
闵芷夕气得站起来跺脚，霍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接把人气得哇一声哭着走了。
云卿卿看看小姑娘远去的背影，再看看霍二，发现霍二盯着外头院子出神，心中一动想到什么。
“霍二，你想追就去追回来。”
她说。
霍二脸上当即露出吊儿郎当地笑：“你说什么呢，我追她干啥，不是还得让她抱着念想呢。姑父不会同意我们两家亲事的，我就是个纨绔，不值得托付终身。”
云卿卿闻言震惊得睁大眼：“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夺舍？啥？”
“就是那些写仙人的话本里的，你壳子是霍二，内里不是霍二。”
霍二被她说得脸都黑了：“卿卿表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不许我迷途知返了？她傻乎乎的，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我再笨也能看出来吧，还是你太看不起纨绔了。”
云卿卿是真对他刮目相看了：“你一直知道，那你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人家，把我拿来当挡箭牌。霍二，我那一巴掌打少了吧！”
平时他老爱在闵芷夕跟前提起自己，就是要让闵芷夕误会，然后自己死心的？
她冤不冤啊？！
霍二眸光一暗，回头就见云卿卿用一双杏眼瞪自己，让他回想起自己被打的惨样，把脖子一缩就往外跑，边跑还边重复那句：“我是纨绔，没得辱没了人姑娘。”
跑得就没影了。
云卿卿被他的怂样气笑了：“所以这还是喜欢的吧？！”
李妈妈很赞同的在边上附和了一声，说道：“霍二少爷其实也是个明白人嘛。”
还是有点担当的。
云卿卿回去卧房的时候，陈鱼站在床前，但脸色不怎么好看，许鹤宁也是。
好像吵架了的样子。
她疑惑看两人，陈鱼脸上很快就堆起笑，说：“嫂子你歇着，我先走了。”
说罢，又一个匆匆从他跟前离开的。
“今儿一个两个都跟身后有鬼撵的一样。”她嘀咕一句。
许鹤宁沉着的脸色缓了缓，她就坐到床沿看他的伤口，也不过问刚才兄弟俩怎么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许鹤宁后来似乎是憋不住了，回头问她：“你怎么也不问我们刚才是不是发生矛盾了？”
“那你现在想说吗？”
“那你不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不想说。”
云卿卿乐了，骂道：“矫情，爱说不说。”
挨了骂，许鹤宁反倒跟着也笑了：“好像是挺矫情的，那我说个不矫情的。”
她当即当洗耳恭听状。
许鹤宁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云卿卿不疑有他，哪知他一仰脸就亲她脸颊，她忙站起来后退。
许鹤宁笑得更高兴了，盯着她嫣红的脸颊看，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云卿卿，你陪我睡觉吧。”
外间的李妈妈一众就听到他杀猪般的嚎叫，是云卿卿一掌拍他伤口上了。
“——是你让我别矫情的，而且不是你想的那个睡法！”
云卿卿第二巴掌毫不犹豫再拍了下去，一张脸都气紫了。
不给他点厉害，还以为她真的是任人欺负的娇气包了！
让他胡说八道！
两刻钟后，李妈妈听着屋内静悄悄的，想起郎中吩咐要注意许鹤宁的体温，朝里头请示一声就往里走。
不想看到发高热的许鹤宁正小心翼翼给她们家姑娘盖被子，要照顾病人的人，就蜷缩在他身侧睡得香甜。
许鹤宁示意李妈妈自己无碍，等人退下后，不眨眼的打量身边人的睡颜。
就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诱人，娇气包真的怎么都好看！
他想着，忍不住吃吃地笑，把浙江再来信说老二有异动的烦心事都抛脑后了。

第50章
云卿卿这日在天蒙蒙亮时就起了。
祖父大寿，她的寿礼特别一些，要早点回云家准备。
起床的时候惊动许鹤宁，他睁开眼时，瞧着比昨儿神采好。云卿卿把手掌心贴他额头，探了探温度：“不烧了，你再睡会，我洗漱后就回家，你晚点跟娘再一块儿过来。”
许鹤宁底子好，烧退了，人也有精神。
他把在额头上的手拉到唇边，在细白手背啄了两下，才笑吟吟松开人。
兴许近些日子被他调.戏多了，云卿卿即便被他闹得不好意思，面上也已经可以表现得比较淡然了。不动声色收回手，径直去洗漱更衣。
许鹤宁也不起身，就那么懒懒趴在床上，脑袋枕在胳膊上看她忙碌。
等云卿卿出门后，他这才慢悠悠爬坐起身，去把昨天随手塞在枕头下的信拿出来。
上面内容写的是刘灿手下有人在出海前和贾家人见过面，具体是见面做什么的不知，后来出海，锦衣卫和水司没有发现贾家人。一切联系起来，可不就是刘灿的嫌疑。
陈鱼为此昨天又疯了一样，他心里那颗名为疑心的种子已经发芽，按也按不下去了。
“老二……”许鹤宁把手里的信纸随手折了，再塞回信封里去，起床准备去母亲那儿。
昨儿下午天就阴沉沉的，今早太阳还是躲在云层里，起了风，扑在人脸上凉凉的，倒有了秋意的感觉。
云卿卿回到云府，云大夫人知道她早回来，自己到门口等她。
见女儿踩着脚蹬就蹦下车，吓得眉心一跳：“都嫁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蹦蹦跳跳。”万一这会肚子里就揣上娃儿了呢？
云卿卿不明所以，高兴挽着娘亲的手往里去：“我看着路呢，祖父起了吗？我先给去他老人家请个安？”
“总之往后不许跳。”云大夫人说着看向李妈妈和翠芽，吩咐道，“盯紧着些你们姑娘。”
李妈妈是过来人，明白意思，笑着应是。应过后心里直叹气。
两人到现在都没圆房呢。
云大夫人叮嘱过后跟女儿继续说话，眼里笑淡了许多：“你祖父和爹爹昨晚过了快四更天才回屋的，这会估计还睡着。你悄悄去给你祖母问个安就回来，别在那儿吵到你祖父。”
“四更天？祖父今明两日不都沐休吗，怎么还忙那么晚。”
“说起来也怪你爹爹，没闹明白事情经过，就在宫门口打了女婿。”
云卿卿神色一顿，手背被娘亲拍了拍，听到她说：“然后外头就传成云家还是不满赐婚，上次才压下去，这下就跟被抓到证据一样，都往要我们掉脑袋的狠话上说。不少言官都一本折子参到陛下那头。”
“这些人岂有此理！那些个言官也是吃饱撑着，还爱盯着人家家事，是非黑白也不分清，就知道天天犟着个脖子死谏啊什么的闹。也不见他们真敢撞死在金銮殿上！”
外头居然流言再起，还是选她祖父大好的日子里，气得她脸都红了。
“那些言官，多是沽名钓誉之辈。”云大夫人难得见女儿生气，倒是笑了，安抚道，“你爹爹昨夜回来，我问过了，说闹再大也不妨事。陛下是明君，不会听风就是雨，多半是要压下去，任他们闹两天就过了。”
有这句话，云卿卿总算是安心一些，去给祖母请安后就一头扎进厨房。
许鹤宁与母亲是在晚了半个时辰后出发到云家。
来到云家府邸时，外头已经排满了不少马车。
许母探头往外看，感慨道：“云家不愧是世家。”
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这样的场面不是没见过，但都没有云家眼前来得感受直观。比较她以前见过的，是还掺杂了许多宾客。
听闻云老太爷今天请的只是亲戚，连好友不在内的。
许鹤宁闲闲抬眼一扫，正好看到云家一个门房往他们这来。
是前头迎客的管事眼尖，看到侯府的马车，让人先去把姑爷迎进府。
许鹤宁扶着母亲下车，两人身后的侍卫都两手空空，只有许母手里抱着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云家亲戚里有人认出许鹤宁，都好奇打量母子二人几眼。
再一见居然没看到他们抬寿礼，都疑惑，再定睛一看发现许母怀里抱着几包东西，不少人眼底都闪过轻蔑。不约而同想到这两天疯传的，云大老爷极不满意这个女婿。
连给长辈祝寿都不懂礼节，换谁谁满意。
在许鹤宁进府后，各家就刚才所见议论纷纷，有云家的下人听到不好的言辞，偷偷报给了管家听。
在厨房的云卿卿此际也收到婆母过来的消息，把围裙摘了，吩咐厨房里的仆妇别碰她用的那个灶台，匆忙去垂花门相迎。
来到的时候，她娘亲已经在那儿了，正眉开眼笑跟婆母说话。
云卿卿跑得小脸都泛红，过来亲亲热热给婆母见礼，然后转向看许鹤宁。
青年今日穿得很正式，宝蓝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站在那里气宇轩昂，英俊得很。
她看得双眼一弯，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
许鹤宁看明白她眼里的笑，等两位长辈往前走的时候，他凑到她跟前，低声在她耳畔道：“夫君今儿可俊？”
云卿卿扑哧就笑出声。
这人臭美！
她眼眸一转，似落满了万千星辰，扯着他袖子示意他弯腰。也学着他在他耳畔低声道：“你是不是有个姓王的亲戚，得了她真传。”
姓王的亲戚，哪里来的姓王的。
许鹤宁一愣，云卿卿已经笑着去追上娘亲和婆母，还回头朝他扬了扬眉。
他猛然反应过来了。
她在拐着弯骂他呢。
骂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真狡猾！
许鹤宁摇头失笑，不过心情还是很不错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媳妇看上他的皮肉相，他当然该乐。
一行结伴去给寿星请安，走到半路，外头迎客的管事被云老夫人派人喊去，走到了云卿卿一众前头。
等到几人到厅堂的时候，就想听到云老夫人的怒声：“把这些人的礼物都给送出去，后边只许人进来，谁再带礼，就让他们打道回府！我们家容不下这样的贵客！”
云大夫人听到婆母发脾气的声音，脸色一变，云卿卿也诧异。
好好的，祖母怎么生气了。
管事连连应声，抬袖擦汗退出来。云大夫人正好拦住人问个详细，知道经过后，脸色更加不好。
云老太爷身为当朝阁老，今日大寿，关注的人自然多。
即便早早就说过只喊亲戚来用餐便饭，这日还是不少人想法设法把礼物送来。
那些想要巴结的，就想到借人之手行方便。不邀请外人，那云家亲戚总要去的，就折中托了云家其他房的人带寿礼。
有人敢送，想要讨好，有人还真的就敢拿过来当人情，把东西都送到云家来。
云老夫人是年纪大了，但是经过风浪的人，是宗妇，一看礼单里有有些东西值千金甚至更贵重，哪里不知道里头的猫腻。
云家其他几房什么家底她不清楚，这东西就不是云家人要送的，怎么可能不怒。
云卿卿听过后，偷偷把许鹤宁拉到边上问：“你没有让人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吧。”
“我又不傻，而且阁老什么都不缺，我带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娘手上那两包西湖龙井可能值点银子，但那也是娘来京城前亲手栽种制的茶，不花费银子的，就是心意。”
云卿卿闻言松口气，就怕他撞这枪口上，一会还得被长辈迁怒。
管事匆忙离开，一行人就在厅堂坐下，先自家人闲聊几句。
不想才过一刻钟，管事又满头满脸汗回来，却是找许鹤宁的：“二姑爷，您怎么让人抬了那么多的东西过来？”
许鹤宁一愣，他让人抬什么东西了？
许母亦茫然看了儿子一眼，儿子难道还背着她准备了什么大礼不成？
可……云家现在不是谨慎得连亲戚家的礼都不收的。
“事情不对，晚辈不曾另外吩咐过什么。”许鹤宁当即站了起来，朝高坐上的云老太爷和云老夫人一礼，“晚辈去看看。”
云卿卿连忙跟上，等见到大门口放着的七八个大箱子，说不诧异是假的。
许鹤宁冷眼盯着站在箱子边上一个打扮还算得体的中年男人，问：“谁让你送来的东西！”
那人估计被他凌厉的样子吓着，哆嗦了一下，然后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让他过目。
许鹤宁接过信快速拆开，一目十行当即就把信摔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你们的东西滚！”
他们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
还这样明目张胆送东西到云家，真当他死了！
许鹤宁突然就发怒，把云卿卿吓一跳，下刻就转头吩咐管事：“把侍卫都喊来，有人借着姑爷的名头来闹事，把他们都给抓起来！”
不管许鹤宁为什么生气，来人肯定不是好东西。
云卿卿的护短，护得面不红心不跳，护得坦坦荡荡。

第51章
随着云卿卿一声令下，云家的侍卫很快就上前，把那几口大箱子直接抬着丢到胡同外边。
送礼来的中年男人嘴里不停喊着：“三爷，三爷不可啊！这都是大爷和长辈们的心意，是替许家给三夫人家补的聘礼还有阁老的寿礼。”
“放你娘的屁！老子不认识你们家！”
许鹤宁被他嘴里乱七八糟的称谓气得冒火，一脚就把人踹到台阶下。
对方的人吓得忙扶起人，怒目看向许鹤宁，敢怒不敢言，都觉得许鹤宁这人太过不知好歹了。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一朝富贵居然连祖宗家都不认了。
云卿卿伸手去挽着他胳膊，怕他再打人：“不是说了不冲动吗？你打他们，反倒落口舌。”
许鹤宁太阳穴突突的跳，额头上青筋狰狞，可见是生了大气。可很奇怪的，耳边细软的声音一响起，就如同是春雨霖霖，把他那心头汹汹的火焰都给浇熄了。
他反握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神色好看了许多，但看向那一堆许家来人眼神依旧凌冽：“你们别脏了云家大门！”
中年男子从楼梯上摔下去，疼得骨头都断了似的，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忙不迭让人扶着，连滚带爬离开云家。
大门口还有许多云家旁支，见到许鹤宁刚才打人的凶狠样子，都没敢光明正大看热闹，缩在马车里遮遮掩掩往外瞅。
云家管事见事情解决了，忙又堆起笑，继续迎这些云家的亲戚。
许鹤宁带着云卿卿径直转身往里去，走过一处海棠跟前，他脚步突然一顿，侧头去看身边的少女。
他步子大，云卿卿是一路跟着他小跑跟上的，跑得脸颊嫣红，察觉到他的目光，长长出一口。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了。你带着伤，还自己动什么手，家里不是没有侍卫。”她朝他笑，抬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许鹤宁见她累着的样子，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也抬袖给她擦汗：“你跟不上，就不知道说一声，一会又要娇气地喊腿疼。”
那天去觉明寺，转了半圈就喊脚底板疼，他想给她揉揉按按，还不愿意。
云卿卿嗔他一眼，眸光流转，挑起的眼角像钩子一样勾人。
“是你觉得我娇气，我明明跟得上。”
瞧瞧，又睁大眼说瞎话。许鹤宁心里明白得很，偏就吃她娇且俏的样子，心头一片荡漾。
“那是西北许家的人。”他牵起她的手，继续拾步往前走，步子放缓了许多。
“和你是本家吗？”
云卿卿任他牵着，轻声回应。
关于许鹤宁父亲家，她知道得不多，都是从父亲娘亲那里听的。只知道他父亲是西北的富商，然后在嘉兴遇到婆母，之后怎么在经商的路上去世了。
许鹤宁闻言，扣着她的手指明显比方才更用力。
云卿卿察觉，第一反应是自己说错什么了。
“是。”他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古怪的压抑的调调，“他们嘴里的大爷，是我生父的嫡长子。”
生父的嫡子……云卿卿被这几个字惊着了。
什么情况下，才会用这样的字眼，只有他并不是原配所出，那婆母是……
“我母亲被他骗了，不知道他原本有家室的。是他出事后，正好收到他在路途中寄来的信，说让她北上归家，信里提到他欺瞒了家里有正妻一事。”
他神色寡淡地证实了她的猜想，云卿卿心头是说不上的滋味。
许鹤宁此时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他出事后，许家的人也没有再来寻我们母子。直到我十五岁那年，他们商队再入嘉兴时，知道我的存在，来找过几回。被我直接打折了手赶走，后来每年都会给娘送银子一类的，娘都没收。”
“为什么十几年后才想到要拉拢关系，不就是我在江海上，有他们想图谋的利益。”
也是在那之后，他去查了这个许家，是西北的首富，想要往南边走。中年男子嘴里的大爷，是如今西北许家的当家老爷。
云卿卿听到这里，猛地挣开他的手。
许鹤宁正陷入那可笑的回忆中，不措被她挣开，心里慌了一下，忙转身把人抱住。
她在他怀里挣扎着，怒声道：“松开我，我要喊人打断他们的狗腿！”
他们见他有了用处，就想利用，见他现在身在高位，就来巴结。他们哪里来的脸呢？！
她像头发怒的狮子，露出獠牙和利爪，挣扎着要往前扑。
许鹤宁错愕，下刻不能自抑地大笑，笑得全身都在抖。
云卿卿正恼着，他还笑。气得回头瞪他：“我要给你出气呢，你笑什么笑，再笑人都跑不见了！”
不想，他头一低，跟她贴着额头道：“笑我有个你那么个好妻子。”
下刻，她就被他抱紧，他弯着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撩过肌肤，云卿卿打了激灵，能感受到他此时那种不能用言语表达的脆弱。
也许这就是男人吧。再是受了委屈，心里头再难过，都会克制着，不敢轻易向别人表露。
“许鹤宁，男儿须顶天立地，可他同样也有需要依靠别人的时候，像是一个避风港。”
云卿卿双手圈住他的腰，闭上眼，给到他需要的安心。
许鹤宁从来没想过，一个姑娘家能那么煽情，让他眼眶发热。正要说什么，背后传来啪地一下震荡，疼得他嗷就喊出声。
云大老爷在他身后怒声：“臭小子，成何体统！”
这回是被抓了个正着，云卿卿直到回去厅堂的时候脸都还红红的。许鹤宁没脸没皮的，满脸堆着笑，一点儿也不见刚才的情绪低落，最后云卿卿索性躲回厨房。
许鹤宁则找了个时机，跟岳父和云老太爷把门口的事情原本说来。
云大老爷一脸嫌弃：“什么人也敢往我们云家门口凑，你踹得对。”
难得认同女婿一回。
云老太爷不知是想到什么，眼中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面色如常。
开席前，霍家闵家人都到了。
霍二是自己偷偷来云家，然后就赖在许鹤宁身边不离开，气得霍老爷想不顾家丑外扬就去把人给扭回家去。而闵芷夕和霍月芊在一块儿，时不时就朝霍二投去幽怨的目光。
云婉婉扶着腰到厨房去找堂妹，把厅堂里那点小女儿家心思说她听。
云卿卿正好净手准备回前头，就扶着堂姐边走边说：“霍二喜欢她，但是听说闵伯父不会同意，他故意借我气闵芷夕的。你这小姑子，一直把我当情敌……”
说着还咧牙，也不知她是在气霍二，还是气闵芷夕。
云婉婉被她逗笑了。“可怜我妹妹了。我公爹是看不上霍二那德行，若是他老老实实读书，哪怕是中个秀才，估计也会愿意成全两人的。”
秀才吗？
云卿卿一扯嘴角：“要求真低。”她家夫君是个侯爷，她爹爹都看不上。
云婉婉可看穿了她的心思，偷偷捂嘴笑。
姐妹俩回到前头，正好云二老爷送的寿礼和家书到。
礼物是云二夫人亲手做的四季衣服，冬日用的毛料子极好，家书除了问安，还交代了毛料子的来历。说是云二老爷自己去猎的。
云老夫人边看边抹眼泪：“三年都没回来了，就知道写信邀功，还说差点摔下马。八成就是来骗我眼泪的！”
云老太爷摸着衣服，说不感动是假的，不过一家之主，面上总是时时保持威严，只让人好生把东西收下去。
“老二都是因为儿子才在外头，不想回京。”云大老爷叹气自责。
他们家一个阁老，加他一个京官，老二再回京来，实在大眼。
云老太爷此时冷哼：“你要能多长点出息，我就能退位，老二就回来了！”
“父亲，你这是偏心！果然都说老小才是父母心头好啊，我容易吗我？”云大老爷语气都快跟怨妇一般了。
大家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云老太爷笑过后一捋胡子道：“老二今年要回来述职。”
或者还是能想办法留京的。
宾客都到位，大家都笑着给云老太爷贺喜。
云家就在前院的院子里摆的宴，本都是亲戚，只用了一道屏风隔开男女席，显得十分热闹。
在上菜的时候，云卿卿就侯在主桌前，一样一样，献宝一样把自己做的斋菜给送到祖父跟前。
每一道还给改了吉祥的名字，把云老太爷逗得笑个不停：“你再改下去，觉明寺的主持就要找我算账了，有你偷师学艺还给人改头换面的。”
云卿卿笑道：“我就改今天，以后我还这些菜的清白。”
把一桌人逗得乐不可支。
在云卿卿端到第四道菜的时候，同样坐在主桌的许鹤宁起身，走到她跟前把她挤开了。
“指头都烫红了，我来。”
话落也不管别人诧异的眼神，帮着把菜给一样样摆好。云卿卿笑得眼都弯了，只负责继续在老人耳边胡诌自己刚取的菜名。
云老夫人和儿媳妇都坐在下手左边的女眷主桌上，见许鹤宁的举动，心里那个受用。云老夫人还破天荒当着所有人面跟许母夸道：“我这孙女婿真会心疼人。”
许母到此时，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应该是不用再为儿子操心了。
这边菜才刚刚上齐，管事就带着个突来的消息奔到老太爷跟前：“太子殿下受陛下之命，前来给您贺寿。”
皇帝的恩典来得其实不算意外。
每年云老太爷过寿，都会有皇帝的赏赐，只不过今日多了个太子，想来是因为前儿那些说云家不敬皇帝的流言，皇帝这才故意差太子跑一趟，给别人看看他对云家的态度。
众人忙又一通忙乱接驾，等到坐下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太子被请到了主位，推辞着不坐说不能抢寿星的风头，然后手一指，就直接指到许鹤宁跟前。
许鹤宁左右瞥了眼，面无表情，在心里骂了句：狗太子。
又要出什么幺娥子。
在云家正热闹的时候，许家来的那个中年管事让人拉着大箱子回到一处宅邸，丧气地禀报了在云府跟前的事。
他面前的公子长眉凤目，一身紫衣，说不出的贵气。
听过许鹤宁的态度，不以为意地笑笑：“没事，他们母子都是一身傲骨，当年快要饿死都没有找人来求一声，怎么可能会看我们顺眼。”
中年管事屁股还疼呢，犹豫着问：“那也没得让爷您去贴他冷脸的道理。而且当年的事只有老爷知道，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老爷的种了。没得当年那女子也跟过别人呢，还得来跟您分家产的，他不认我们，我们不认也罢！”
“当年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质疑的，我早派人查清多年了。再说那点家产何用，我们想往南边发展，还是要靠他。而且他成家立业了，他也会想要给自己子孙攒下家底的……不急，等过几日，我再亲自去会会他。”
一个庶弟，能分他多少家产。许家富可敌国有何用，要的其实还是个稳字，西北连年大旱，富贵的许家可是别人眼中的肥肉。
**
许鹤宁自打太子在自己身边坐下后，就一直不自在得很，而且太子老会在喝酒的时候，袖子一挡就会用一双眼打量他。
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大男人老偷看，心里说不出的发毛。
许鹤宁都在想，太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好不容易快熬到快散宴，许鹤宁尿遁，不想太子也跟着他离席。
他眼角一抽，想要问清楚太子究竟要干什么，就见太子一把甩开扶着他的内侍，然后整个人都挂他身上了。
许鹤宁这瞬间毛骨悚然，忙去推太子靠在肩头的脸。
太子此时说：“许鹤宁，找间屋子让孤躺躺，孤不能喝酒。”
把太子一张俊脸推变形的许鹤宁动作一顿，内侍已经跑到跟前，也忙说：“殿下沾酒就醉，但平时都是硬撑，不让人发觉。”
不知怎么今日居然愿意在肃远侯跟前暴露。
许鹤宁闻言嘴角一扯，无情把太子给推到内侍身上：“老子怎么知道他会不会酒后乱性。”
不然他那么多人不找，非找他干嘛！皇家人怪癖好多着呢，先前还听说哪个皇子养娈童？！
他得清清白白地给他媳妇儿！
醉得头晕的太子连咬牙力气都没有，好想打死这个水寇，谁要跟他断袖！
“许鹤宁，孤跟你说说你家老二的事。”
太子知道打蛇打七寸，一句话，就掐中了许鹤宁的死穴。

第52章
许鹤宁到底是自己去找来云卿卿，让她叫人准备了个安静的客房，说太子有事要说。
这客房在云府最南边，推开窗后边是一片小湖，十分安静，也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内侍去把窗子打开了，自己带着东宫的侍卫把其他三面围了起来。
太子头晕得难受，一张脸略显苍白，跟别人醉酒的样子不一样。
“帮孤摘了腰间的锦囊，里头有解酒的药。”
太子很不客气的吩咐许鹤宁，让他眯起了眼，不情不愿去拽下香囊丢他身上。
这样的大不敬，太子跟没看到似的，自己拆开袋子。在伸出手的时候，许鹤宁看到他手背一片通红，似乎还起了小疙瘩。
其实先前他早看到了，说道：“你这是不耐酒的症状，据闻严重了会死人。”
他是在浙江的时候就得知这种症状，那时整日往外跑，还亲眼见过一个跟太子症状一样，喝着喝着就死了的。
“你嘴里就不能有句好听的？”太子直接咽了那个药丸。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常用。
许鹤宁嗤笑，狗太子脑子真有病吧，都来挑衅他几回了，还想什么好听的。
太子在他的笑声中也扬了扬唇，扯出抹淡淡的笑：“我在喝酒前已经用过别的药，要不了命。”
“你死在云家了可是个麻烦事。”
许鹤宁说着，居然是抬步往外走。
“你不听了？”太子诧异，喊住他。
“有什么好听的。”许鹤宁脚步不停，“我就是怕你死在云家罢了。再有，我跟我家老二怎么样，用不着你操心。你要得意自管得意去，我要听什么，也只听老二自己跟我说。”
外人的话算个屁。
挑拨离间也好，真有其事也好，他都等老二自己来跟他说。
他并不是感情用事。刘灿只是帮太子一把，并没伙同太子把他推到皇帝面前，说到底，没有做不利于他的事。
没必要现在就去多疑。
许鹤宁的态度出乎了太子意料。一个身在政治场上的，怎么能够做到对身边人不起疑的，就因为他们有过命的交情？
太子不由得想起刘灿主动给他联系时那封信。
这对义兄弟，真有意思。
许鹤宁一路就走出了客院，云卿卿在小道那片竹林前等他，见他那么快过来，奇怪道：“这就说完了？”
“嗯，三两句的事儿。”
他去牵过她的手，慢慢往前院去。
云卿卿暗暗打量他几眼，发现他神色轻松，也就放宽心了，和他说起霍二的事：“霍老爷直接把人给拽走了，大庭广众之下，霍二也是要脸的，没敢耍泼，乖乖跟着回去了。”
他道：“我跟霍老爷说过了，罚他在家读书，等明年也好科举去。”
啊？
云卿卿不敢置信，而且霍二读书是个多可怕的场面。
“他能是静下心来读书？”
许鹤宁有些神秘地笑道：“或许能呢。”
然而云卿卿再问，许鹤宁都只是笑而不语。
今儿云府并没有请戏班子，散席后不久，有眼色的人纷纷告辞。没眼色的赖多会，也就都走了。
许母身子向来不好，就先回了侯府。
云家里就余下闵向晨夫妻，和许鹤宁夫妻这两对，陪在长辈身边说话，在黄昏时分才打道回府。
至于太子是什么时候走的，云家除了云老太爷，无人知晓。
马车上，云卿卿就发现许鹤宁又开始低热，额头温温的，像只大猫一样靠在她肩头。
“你不舒服就该跟娘亲一块儿回去的，非要撑着。”
他喝了不少酒，外加低热，此时确实没有什么精神。也不反驳，还拿脑袋在她脸颊蹭了蹭。
孩子气。
云卿卿心里嘀咕一声，伸手去揽了他的腰，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回到侯府，等吃过药，许鹤宁安稳地睡过去。鼻子可能有些堵，呼吸声比较重，呼噜呼噜的，更像大猫了。
云卿卿趴在床边看他，觉得好玩，伸手先摸了摸他鼻头，见他没反应，就又去摸他薄薄的唇。
他唇形很好看，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加上一双桃花眼，可以说是颠倒众生。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也有沉迷男.色的一天，摸着摸着，没忍住低头啄了一下。
他自打发热后，再不正经也是碰碰她的脸，估计是怕给她过病气了。
如今她偷偷亲了一下，温温的，软软的，感觉还不赖。
她就有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老爱啄她的唇。
云卿卿脸颊嫣红，双眼却亮亮，然后也觉得自己太孟浪不好意思，半捂着脸跑去看账本了。
许鹤宁一觉睡到下半夜才醒过来。
趴着不太舒服，想要撑着侧躺，一转头就见到身边睡得香甜的小妻子。
她今儿倒没有蒙头了，但她的那床被子还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个脑袋，蹭在他胳膊上。
今儿倒愿意挨着他睡了，平时都恨不得贴着墙睡。
他转过身。
外头留了盏灯，帐子里不算暗，反倒越发显得她面容白皙，跟个雪团子似的。
云卿卿此时突然嘟嘴，不知道呢喃了两句了什么。
做梦了？
许鹤宁没听清她说什么，没忍住凑前去。但是她不说梦话了，听了好大会都没动静，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
正要挪走，就听到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又亲我。”
许鹤宁睁大了眼。
——她梦见了什么？
这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不是因为低热，心慌胸闷，带着期待地靠近她耳畔问：“卿卿刚才说什么？”
然而，她又变得安静，对外界丝毫没有察觉。
许鹤宁却因为她简单的一句，脑子里已经有不可控制的画面在不断徘徊，让他想起在成亲前，她入梦的种种。
身体里就窜起一股火苗，把他血液都烧着似的，让他情不自禁，低头去碰了碰她的唇。
轻轻的一碰并不能满足他，他想要的是更多，连鬓角都渗出汗来。
这种不满，驱使他去捧起她的脸，如珍如宝将她一双红唇含住。
云卿卿睡到一半，是做了个梦。梦到许鹤宁对她的嘴又亲又啃，她明明挣开了，后来怎么又被他按住，让她快憋不过气来。
“嗯……”云卿卿在呼吸困难中发出细碎的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许鹤宁吻得入神，没有察觉人已经醒来，还用舌尖轻轻去勾她的。
云卿卿看着眼前放大的一张脸，下意识一闭嘴，狠狠把人给咬了。
许鹤宁在疼痛中后退，嘴里倒抽口气。
“——呸！睡着了，你还不正经！”云卿卿捂着嘴也后退，一双眼大瞪。
许鹤宁：……
明明是你先勾我的。
许鹤宁再倒抽口气，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一翻身把人按住，反正他是不正经了！
云卿卿被他吓得叫一声，许鹤宁挑挑眉作势又要亲他，正是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膝盖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润湿了。
他侧头看过去，看到刚才云卿卿躺过的地方有触目的一摊红色。
“云卿卿……你淌血了？！”他脸色一白。
云卿卿低头一看，也愣了愣。
两个月不见的小日子来了。
可有人已经紧张过度，直接掀了被子，看到她中裤都染红了，还嚷嚷着：“给我看看。”
“你滚！”
那是随便能看的地方吗？
关心则乱的许鹤宁，被云卿卿一脚给踹了下床。
许鹤宁见她抱着被子跳小床，喊来丫鬟又跑到净房时才反应过来。
他这么多年就没近过女人，都忘记了女人还有这种时候，坐在地上，一时自己也觉得尴尬。
大半夜闹了场小插曲，两人再睡下已经是两刻种之后。
云卿卿介意先前的事，又贴着墙睡，许鹤宁贴了上来，隔着被子抱住她：“要不要帮你揉揉肚子？”
她睡意袭来，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要揉肚子的。”
许鹤宁被憋了半天，他也忘记在哪里听来的了。
好在云卿卿困得厉害，也没等他回话，睡了过去。许鹤宁这才松口气，偷偷把手探进被子里，真的一下一下给她轻轻揉肚子。
次日，云卿卿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边。
她问过李妈妈，才知道他居然去兵马司当差了，说是皇帝吩咐的。
“他昨儿还低热呢，就不知道再告假。”她把不满都写脸上，只是不好开口怪责皇帝不体恤臣下。
李妈妈知道她小日子来了，问道：“姑娘可有哪里不舒服，今儿上街还去吗？”
“当然去。”云卿卿从粥碗里抬头，“我小日子来向来没什么别的不舒服，跟大姐姐约好的，当然不能爽约。”
云婉婉自此怀孕后就基本不出府，昨儿说闷得慌，约她上街，顺便去给肚子里的孩子选一些布料还有打金锁手镯的。
李妈妈是觉得自己姑娘真有福气的，多少姑娘家都疼得死去活来，就她没事的人一样，除了贪睡一些。不过，这个小日子不准，也是个问题。
是不是该让郎中来，再给调理调理。
于是也就不再劝，帮她准备出行的事宜。
云卿卿到地方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些早，就在马车里等着，后边突然传来喧哗，然后她马车就轻轻颠簸了一下。
侯府侍卫的声音就传入她耳中：“你们怎么驾车的？乱冲乱撞的！”
原来是后面的马车不知怎么碰前来了。
她偷偷往外看了眼，后面的人在说对不住，然后还听到那人喊了声东家什么的。
“让他们过去吧，我们再往里靠靠。”云卿卿不爱惹是非，往外吩咐一声。
对方有个年轻的声音说了句抱歉，撩开帘子朝她说谢过。
云卿卿还靠着窗呢，虽然没有撩起帘子，可还挂着夏日的薄窗纱，模样还是能看个半真。
她忙往后缩，当然也看见了对方的样子。
长眉凤眼，倒是风度翩翩。
很快，这事随着云婉婉的到来，也被她忘记在脑后。
可世间就有那么巧的事，云卿卿跟堂姐到一家绸缎庄子的时候，就见到刚才撞她马车的青年公子正在柜台前头。
对方也认出她来，朝她一笑。
云卿卿只是看他一眼，扶着姐姐往里走了，心里在想，这人乱朝人笑个什么劲儿？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许尉临还不知道自己给到人差的印象，听到说云卿卿两人要选柔和能给孩子做衣服的布料，主动挑了几匹，亲自送去。
侯府的侍卫不是吃素的，跟着云卿卿出门的人里头有许鹤宁带来的。原本只当撞车是碰巧，可在这家绸缎庄子又遇到，心里就警惕着，再暗中打听到这里东家是西北的，想到什么，当即去给衙门的许鹤宁报信。

第53章
一个碰巧遇到的男子，云卿卿并没有放在心上。
避开他之后就跟堂姐一匹匹看料子。
“那时天冷，里衬用棉的，做个夹棉小袄，外头用耐磨一些的料子做个罩子，也好看。”
云卿卿盘算着，伸手去抹了抹几个颜色活泼的缎子。
云婉婉觉得可以，凑前去仔细看。
姐妹俩正看着，身后响起低醇的声线：“两位夫人若是想要给孩子做衣服，许某手上这两匹也不错。”
云卿卿冷不丁的被吓一跳，回头去看是谁。
许尉临在她回头那瞬是惊艳的。
已经作妇人的女子水眸灵动，大约是受了惊，长睫微微颤动，艳色的绸缎都不不及她的俏。
身为男人，他第一反应是自己那个庶弟好福气，第二反应是惋惜。
这么个明媚的女子，归宿是个莽夫。
云婉婉也被惊了惊，旋即踏出一步，把妹妹护在身后，警惕望着不请自来的男子。
跟前这个男子的眼神让人不舒服，特别是他在打量她堂妹的时候。
云卿卿身形被挡住，许尉临当即亦回神，抱歉似的笑笑，很有风度往后退了两步道：“惊扰了两位夫人，是许某人的不是。不过许某绝无恶意，说起来，还跟后边那位夫人有些渊源。”
他一口一个许某，云卿卿已经听出了特意，联想到昨儿在云家门前送离的那个中年男人。
她忙看向外头。
外头挂着的幌子绣着大大一个霓字，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绸缎庄子名叫霓，单一个字，直白的释义。
也因为这个铺子名字的特别，卖的都是上品，价钱也公道，初来京城的时候就让人记住了，大家都称他家为霓家。
不过没有人去计较过这个霓家是打哪来的，如今……
“西北许家？”她去拉了堂姐的手，站出来。
许尉临见她点了名，朝她一揖：“让弟妹见笑了。”
云卿卿一双水杏眼就微微眯起，眼眸中闪过纷杂的情绪，在许尉临直起腰那刻朝他啐了口。
“——呸！弟妹可是你喊的！”
明明就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先前还受惊的小鹿一样，下刻居然就横眉怒目。别说许尉临愣了，连看惯了堂妹温吞不争的云婉婉也愣了。
云卿卿呸了一口后，扯着嘴角冷冷笑道：“这年头可真稀奇，什么东西都能学两句人话，比那八哥还厉害。还披着层人皮，人摸人样以假乱真，可惜再真，也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骂完，她拉着堂姐就往外走，边走边继续说：“大姐姐，怪不得我一进店门，就觉得一股骚臭味。原以为是错觉，殊不知是立了那么个东西，我们快些走，污浊得很，别熏着我小外甥了。”
云婉婉一直到了大街上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见堂妹骂完人还不消气，恨恨跺脚才忙去拍她背，喃喃一句：“我的乖乖，卿卿你原来那么会骂人。”
字眼不见粗鄙，却字字扎人，把人骂得连个畜生都不如了。
云卿卿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算个什么玩意儿，别侮辱畜生！”
云婉婉目瞪口呆。
店里的许尉临此时也被骂得还没回神，抱着两匹缎子站在那里，眼神似乎还些茫然。
从小到大，他被人骂过铜臭，被人骂过奸商，唯独没被人骂得如此……如此的不留情面。
他是震撼的，之后又些愤怒，可一回想到云卿卿骂人的样子，发现自己居然还莫名的怒不起来。
她没骂错，他确实动机不纯。
派人在侯府胡同外守着，见到她出府了，特意制造了一回巧遇。到铺子里也是有预谋的，既然是出来逛街的，定然会逛到绸缎铺子，毕竟马上冬季都是店里上新花样的时候，何况他们家在这条街上数一数二。
所以他也是守株待兔。
然而，他守了只会咬人的兔子。
还真是……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许鹤宁究竟是怎么在云家人跟前诋毁了许家？
他即便有小心思，可自问是从来没有想过苛待他们母子，也没对这个会分自己家产的庶弟斩尽杀绝。
许鹤宁那时无权无势，孤儿寡母的，他真的动动手指头就能弄死。
许尉临站了许久，摇头失笑，然后把手中的布匹交给正低头忐忑的掌柜：“包起来，送到肃远侯去，说我的赔礼。”
掌柜接过，忙不迭跑走了。
他可是看到东家被骂个狗血淋头，都恨不得自己当时是个隐形人。
云卿卿从霓家出来后还是气了一小会，然后被云婉婉一个碗仔糕给哄好了。
自家妹妹有点让人意外，但她喜欢什么，身为姐姐的还是知道的。
两人此时正在一家银楼的雅间，云婉婉在看金锁的样式，云卿卿把碗仔糕塞肚子里，想起这儿是南城，离许鹤宁挺近就差人去问问他情况。
不知道他今日还有没有发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没多久，许鹤宁就到了街上。
许尉临正想要离开。他已经见过云卿卿，一个不怎么愉快的见面，但也让他对和许鹤宁修复关系的难度有一定了解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被许鹤宁堵了个正。
他没有想到许鹤宁会过来，而且也未曾见过本人，但这个身穿软甲，腰配长剑剑眉桃花眼的青年，让他第一反应这就是他未谋面的庶弟。
许尉临先是一愣，然后朝他露出温和地笑。
然而给他回答的是直接撞到脸上的拳头。
许鹤宁打小就混迹在江湖市井，一身蛮劲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他没有手下留情！
许尉临先是眼眶疼得视物不清，然后整个人被拳劲揍得踉跄退到柜台上，撞翻了一排子布匹，几乎都要被埋在里头。
“东家，东家！”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吓得忙在布料丢里扶人。
许鹤宁挥出一拳，一扯软甲，卸甲后丢地上，冲进店里揪着他衣襟把人拖到跟前。
“许尉临，你有本事冲我来，算计我妻子算什么？！”他一句话刚落，一拳又砸他肚子上。
许尉临脸色惨白，身子一软，许鹤宁此时松开手，任他捂着肚子跪倒在自己跟前。
他居高临下见这个所谓的嫡兄狼狈不堪，眼底都是戾气。
许尉临疼得冷淋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店里的人都发着抖，不敢靠近。
他们认得许鹤宁。他常常起码巡城，都会从南街过。
对他出身清楚得很！
怎么东家惹了上那么个煞神。
外头也围满了人，好奇探头。
许鹤宁虽然是脱了软甲，但一身衣服还是兵马司编制，什么身份一眼就看得明白。
不少人对着店里指指点点。
许鹤宁此时蹲下身，嘴角啜着冷笑，一字一字对许尉临说：“你不是想让我认祖归宗？可惜，我看不上你们许家，你想要借我如今的身份？好啊，我借你……”
说罢，他就站起身，弯腰拾起地上的软甲，慢条斯理套身上。
许尉临在他话里听出了不对，猛然抬头看他，瞳孔都在收缩，仿佛在害怕什么。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测，外头有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让开让开，谁人在街上撒野扰乱治安。”
是一个兵马司的百户带着士兵挤了进来，抬头就见到他们的副指挥使正慢悠悠拾阶而下。
百户当即堆起笑上前：“副指挥使，怎么您在这儿？”
许鹤宁笑得自然，往后轻飘飘看了眼被扶起来的许尉临，指了指说：“没事，我嫡兄从西北过来了，惹恼了我，兄弟俩打一架。”
百户疑惑，朝狼狈的许尉临看去：“这是侯爷家的铺子？”
他们在街上那么久，没有听说过啊。
许鹤宁曲指一弹袖子上的挥，闲闲地说：“算吧，虽然我是个庶出的，现在不是我家的，往后应该会是。”
许尉临在他自揭身份中脑子嗡的一声，知道自己往后在京城的生意都要难了。
……他这个庶弟，反制人的一手，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宁哥儿！”许尉临艰难追下台阶，“有什么误会可以坐下好好谈，你如此，对你也只会不利！”
许家生意砸了，日后他不也收益少。
本来许家的家底就是许尉临用来让许鹤宁服软的一项。
毕竟即便分一成出去，也足够许鹤宁三代子孙不愁！
哪知许鹤宁眼角一挑：“你算计我妻子，就没有再坐下谈的可能！”甚至狂妄道，“即便我今日手刃了你，我也顶多是被夺爵，你敢跟我玩命，你只管来！不敢……滚回西北找你娘喝奶去！”

第54章
许鹤宁当街打了人，被兵马司的属下簇拥着潇洒走了，留下许尉临在那里浑身发抖。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
他从来没有想过许鹤宁会是这样的混账性子，宁愿毁掉许家属于有他利益的生意，也不让他好过。
向来是财帛动人心，许鹤宁以前拿命去拼，不也是为了生活和银子吗？怎么到他这儿，就宁愿鱼死网破。
许尉临甚至在想，如果他今日没有去算计云卿卿，刚才的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
掌柜此时过来，把摇摇欲坠的许尉临扶住，听到他虚弱地说：“去吧京城的各掌柜和合作人都请到府上去。”
他现在不能乱。
原本他不靠许鹤宁，这几年在京城也算闯出点名堂，可今日这些都被他搞砸了。
做生意的，谁没几个敌手仇家。他当年往京城一个大臣那送了不少银子才稳住生意，当然也得罪不少人，如今许鹤宁和云家的东风没借着，反倒兄弟不和的事闹得当街是人都知。
既然兄弟不和，那就表明许家和许鹤宁就是对立面的。
如果只有一个许鹤宁，可能多数人也就是看个热闹，毕竟许鹤宁在京城没有根基。可许鹤宁后头还有云家，这个时候如果仇家趁机挤兑他，那么多数人估计会因为云家那位老阁老有所顾忌，他求人帮忙也未必会帮。
谁也不会为了他们商人这种家族争端而去得罪一个阁老。何况许鹤宁和云家肯定也有敌家，别人为难不了两人，他和许鹤宁的关系曝光，又多的是银子，那些人把怨气转嫁他身上把他当冤大头也不是不可能。
今日走错一步，他白白成了活靶子！
许尉临说不悔是假的，不然怎么会焦急召集人，想要稳住局面。
许尉临是生意人，最懂得利弊，不过片刻就把许鹤宁今日打上门的动机分析透彻。
然而此时明白也还是迟了，霓家里兄弟俩反目的事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多久估计整个京城都会多一个谈资。
许鹤宁在来之前已经就已经算好，除了是给云卿卿出气外，自然是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嫡兄好看。
他在半路就遇到先去散播消息回来的陈鱼，两人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去酒肆喝酒了。
烈酒入喉，陈鱼舒爽得眯了眼，笑道：“大当家，他的死对头都收到消息了，接下来我们要干嘛。”
“干嘛？有人送银子来，我当然是要的。”许鹤宁可不是矫情的人，不跟银子过不去。
只不过，从受人施舍中得到，和自己抢到手不一样。
前者憋屈，后者当然是爽。
他学着在别人手里抢东西的时候，许尉临估计还不谙世事！
陈鱼一听银子，双眼放光：“那我是不是可以换几身新衣服了。”
京城的衣服不耐穿，随便动两下，不是刮着就是挣开线，还死贵。一件衣服够他以前一个月口粮了。
“出息！等我吞了他的银子，给你一天换十套不重样的。”
许鹤宁睨他一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
他跑到外头喝酒，云卿卿派出去的人就那么白跑一趟。
她跟堂姐定好金锁的样式，再走了两家绸缎庄子，她那姐夫就从翰林院跑到街上来，把人给接回府了。
李妈妈见大姑娘夫妻恩爱，再看自家姑娘和姑爷总是到不了最后一步，心里说不急是假的。
等到上门车后，翠芽给她一个街上买的枣，她咬了口就哎哟出声。
“翠芽快给我看看，是起泡了吗？”
翠芽探头一看还真是，她还以为枣核把老人家的硌掉了。
“妈妈，你最近上火啊，我回去给你熬冰糖梨水喝。”
于是，下午回府的许鹤宁顺带也得了一碗冰糖梨水。
李妈妈把东西端到他跟前的时候，笑容满面：“侯爷，这几日老奴都给你炖着。”
许鹤宁：“……”这老东西是在幸灾乐祸还是嘲笑他？！
晚间，夫妻俩到汀澜院用晚饭。
云卿卿气呼呼地把今日的事情告诉婆母。
许母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笑，她这儿媳妇有点厉害。
而许鹤宁把身世和云卿卿说开后，也不避讳什么，直言跟母亲说：“娘，他负了你，该属于我们的，我肯定是要拿回来的。他既然自己送上门，我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就是可能外头有些流言会叫娘委屈。”
毕竟好好的姑娘沦落成妾室，说出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即便他已经让陈鱼把原本的实情传出去，可这个世道就是对女子苛刻，总归是无媒而合，纵然会有同情的，可带恶意的肯定不少。
“娘一把年纪了，什么没有见过。我只觉得委屈的是你，别的没有什么，这些年，你哪天不是比娘过得都委屈。”
许母温婉笑着，笑容没有一丝勉强。
从父亲出事之后，她已经看透人情冷暖，要是什么都往心里去，她估计早早也就归西了。
人在世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知道自己过得好。
许鹤宁沉默片刻，手背突然一暖，是云卿卿的手从桌底下探过来，紧紧握着他。
他眼里便有了笑意。
许母突然在这时站起来，边往里走边和丫鬟说：“这人上了年纪啊，怎么说两句话就牙酸。”说着，睨了小两口一眼，眼里都是打趣。
云卿卿被婆母见到小动作，面皮滚烫，许鹤宁哈哈哈地笑，牵起她站起来：“娘，改明儿儿子给你找个能看牙的郎中。”
“臭小子，快走！”
屋里传来许母的斥骂，许鹤宁拉着云卿卿跑了。
**
当夜，许鹤宁真正的出身在京城传了个遍，连云老太爷那里都得知了。
云大老爷黑着一张脸，跟父亲说：“那个臭小子，又在闹什么幺娥子？”
“他想要赚钱养你闺女呢。”老人掀了掀眼皮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把云家也算在里头，一句臭小子没骂错。
他怎么就给自己孙女弄来个那么会算计的夫君？一堆小聪明，这些心思放到朝堂上，他至于在兵马司里受排挤吗？
简直太让人恨了。
而消息不但在京城里乱飞，还长了翅膀一样，传到皇帝耳中。
“西北许家？庶出？许鹤宁砸自己本家人的场子？！”
明昭帝语气一沉，表情微妙。
廖公公偷偷觑他神色，小声道：“对，估摸着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那他还怪有本事，首富给他送银子，他居然还要砸人场子。”皇帝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
“可能肃远侯看不上人家的银子？”
“他可不是个会跟银子作对的人，不然千方百计算计一场出海，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捞银子。”
那臭小子以为真能瞒过他，不过是他不想收拾他罢了。
就当是当初召他回京，让他把家产都上缴到国库的补偿吧，上次的账本上都是人姑娘的嫁妆，都成了个吃软饭的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朝，许鹤宁想着今日回有热闹，就换了朝服进宫去。
事情发酵一夜，早朝初始就有御史出来参他一本。
大概就是他殴打百姓，即便是兄长，也是知法犯法。
“——肃远侯身为兵马司副指挥使，不懂克制，不懂律例，未曾奉公守法，实在是给我朝官员蒙羞。肃远侯既然招安于朝廷，就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该还是一派土匪霸王的做派！臣恳请陛下惩罚，否则往后官员都仗权欺人，那我朝还有什么律法可言！”
御史吐沫横飞，许鹤宁听得想打瞌睡。
还以为骂他会有新意，结果就是扣个大帽子。
坐在高处的明昭帝眯着眼扫过打哈欠的许鹤宁，再看一眼正怒视许鹤宁的言官，一拍打腿道：“爱卿所言甚是，肃远侯当街打那个姓许的影响极不好，是该当罚。锦衣卫指挥使——”
皇帝拉长了声音，众人听得心头一跳，这真是要拿肃远侯开刀了吗？
先前肃远侯被冠杀人的罪名进了大理寺，结果在里头住了三天，就被放回府了。
大理寺也没有一个说法，到现在那个黄安的案子就成了悬案似的，大理寺寺卿对此更是只字不提，大家私下都觉得是皇帝饶了许鹤宁一回。
那现在……是不忍了？！
那御史闻言，心头也是一阵狂喜，唯独许鹤宁，懒懒挑着双桃花眼看龙椅上的皇帝。
反正他是不怕，顶多再让他在府里关几天。
他就是仗着皇帝要用他，不会动他，不然也不会到这早朝上来。
锦衣卫指挥使出列，皇帝这才接着说道：“这官员的风气是要好好整整，你顺道查查，还有那些官员有不检点的行为，有变坏官声的行为，朕一块儿办了。”
锦衣卫是什么人，那就是皇帝的耳朵眼睛和狗腿子，还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皇帝一个眼神就知道要怎么办的存在，更别说说了那么一长串。
“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拱手，“微臣这前些日子恰好听闻了何大人宠妾灭妻，家里的事情，交给了一个贵妾打理。”
刚才参许鹤宁的何御史脸色一白，连忙跪倒。
众位大臣倒吸一口气，刚才要看许鹤宁笑话的，纷纷都低下头，生怕这个锦衣卫煞神把自家的老底也给掀了。
明昭帝嗤笑一声：“自身不端，哪来的脸当御史？”
许鹤宁看热闹不嫌事大，此时出列道：“陛下，宠妾灭妻，臣以为该打他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皇帝不能随便打御史，如今找到由头，还不给个杀威棒，好好让这些吃饱没事做的沽名钓誉之徒颜色看看。
明昭帝瞪了眼，他就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敢吭声的大臣也是这么想的，还准备等着看皇帝一并把肃远侯也给罚了。
不想听到皇帝说：“你们督察院自己好好整顿整顿，近来乌烟瘴气！”
居然是连带督察院都迁怒了。
这下，明昭帝不打御史，但督察院也得要自己动手清理家门。
何御史的下场肯定比打二十板子惨。
许鹤宁却是回头看了看外头的天空，今日皇帝老儿怎么会给他出气的，天要下雨了吧。
可惜外头是个大晴天，等到散朝后，许鹤宁就被廖公公拦住，见过皇帝后，敢怒不敢言地收回心里刚才那点儿感激。
云卿卿在下午的时候，收到陈鱼带回来的消息：“嫂子，今晚您早些歇了，宁哥又被留在宫里了。”

第55章
斜阳渐沉，暗色慢慢将京城笼罩在其中。
一处精致的宅邸中，在午间就开始宴席刚散，厅堂里残留着冷掉的饭菜味道，和浓重的酒味混合一起，空气混浊难闻。
凤眼男子双颊嫣红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拎着酒壶，眼神迷离看向到跟前报信的人。
“当今在早朝偏帮了他，现在还留在宫里？”
他说着，打了个酒嗝，下刻毫无预兆地将手里的酒壶往地上掷去。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人耳膜，报信的中年人被吓得脸色泛白：“东……东家，现在我们要如何谋划，今日来的那些东家，还有那位没露面的官爷都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许尉临闭上眼，却扯动还肿着的眼眶，疼得倒抽口气。
他颓败道：“能有什么意思，我只要不能和许鹤宁谈和，京城多半是呆不住。如果想要保住，那只要一个办法。”
可那个办法不是他情愿的，即便以前有考虑过，也不是在这种情况献上！
中年人大概猜到他说的，缩着脑袋不敢再吱声。
许尉临站起来，走得跌跌撞撞，回屋一躺，整夜都没再动一下。
**
许鹤宁是被一阵走动的声音吵醒的。
他抬头，就看到穿着统一的女子窈窕从跟前走过，让他下意识就往后靠，后背就狠狠撞在椅背上。
“嘶——”他倒抽气，想起自己身在乾清宫，忙站起来看向外头。
清晨的阳光投在窗纸上，浮着一层朦胧的白光。
他昨晚抄到后半宿，索性倒桌案上就睡，倒是睡得香甜。
廖公公此时从寝殿内出来，见到许鹤宁已经醒来，脸上堆着笑：“陛下让肃远侯进去洗把脸再出宫。”
“臣不敢。”许鹤宁扬声回了句。
“朕就没见你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的声音就从里头传来，让他眼角一抽，低头摸了摸鼻子，还是进去了。
帝王寝宫，可以说是最私密的地方，恐怕进过里头的外臣没有几个。
许鹤宁进去后就垂头站在门口，明昭帝看他这个时候装乖的样子，嘴角动动，没有说话指了宫女一下，示意过去几个伺候。
等宫女过来，许鹤宁不待她们递上帕子，自己就伸手在金盆里撩水洗脸。
宫女们哪里见过这样简单粗鲁的净面方法，有人没忍住低笑。
“你们离我远些，身上什么味儿。”他听到笑声也不恼，只是嫌弃地摆摆手。
一会熏身上了，回去被云卿卿闻到，还以为他一夜春宵，到时他找谁说理去。
“狗脾气！”明昭帝终于忍不住骂了句，“都抄完了？知道朕为什么让你抄弟子规？”
许鹤宁就知道进来要挨训，面无表情道：“臣愚笨，还请陛下赐教。”
他一副聆听的样子，可把明昭帝噎着了。
赐教？真是软硬不吃的臭小子！
寝殿内就安静了下去，君臣都沉默着，最后还是明昭帝又找了话说：“你跟你那个许家嫡兄究竟怎么回事，你认祖归宗了？！”
皇帝关心臣子家事，这是荣幸，许鹤宁缓声回道：“不想认，可臣贪财，看在银子的份上勉为其难认了吧。牌位都供上了，也差不多吧。”
他的身世，皇帝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而且他就是看上许家的银子了，富可敌国的许家，估计皇帝也有想法的。
不然许尉临不会从西北到京城，想要分他一些家产来寻求他当靠山，有银子其实买个靠山还是可以的。只不过，到底没有血亲来得稳固。
“牌位？”皇帝的声音沉了沉，“你倒是认得干脆。”
许鹤宁没有听出来，依旧坦白道：“本来他欺骗了我娘亲，我不该原谅，等哪天我把家产抢到手了，再砸了也一样。”
青年人，到底还是有些意气的。
明昭帝嘴角一抽，“听着你挺恨你那生父的。”
连自称臣都忘记了，只有满腔忿怨。
“对，他该庆幸他死得早。”
许鹤宁眼里闪过寒光，明昭帝又沉默了片刻，抬手朝他挥了挥手：“出宫去吧。朕这次偏袒你，是因为督察院该清肃了，朕给他们个警告，别闹得朝里乌烟瘴气。下回你再犯律例，朕先打你二十板再说，一身臭毛病！”
总算是能走了，许鹤宁拱手告退，跑得飞快。
许鹤宁从宫中出来，十万火急地回了侯府。
云卿卿正在见管事，见他跑进花厅，当即就要露出笑，但因为管事们都在，又硬生生按捺着，端着站起身迎他。
管事们见到他回来，纷纷见礼，在他冷冷的视线下，把这几日家中事务报得比任何时候都详细。
当家主母不好惹，一家之主更狠，他们可不敢不当心。
好不容易等散了，许鹤宁拉着云卿卿回屋，边走边带着怨气道：“罗里吧嗦，耽搁时间。”
他居然迁怒管事，云卿卿扑哧一笑，关切道：“没用早饭吧，我让人温着呢，回屋就能吃上。”
她话落，就被他抓着手放到唇边，吧唧亲了口。
“我们卿卿真体贴。”
云卿卿暗暗抬脚踩他，他只嬉皮笑脸的。
等他用过饭，她又让人准备热水给他沐浴：“你前两天都擦身，今天洗洗，顺便背上好重新上药。”
许鹤宁更是拉着她手不放了：“我看不见背后，你给我瞧瞧。”
当云卿卿被拽进净房的时候，明白过来他打什么鬼主意，热水还没抬进来，她就已经脸颊发烫了。
“那你围上这个！”她从衣架上扯过一块大布巾。
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羞不羞人啊。
许鹤宁愣一下，旋即低低笑出声，弯腰在她耳畔说：“我没想要除亵裤啊，原来夫人是想的……”
云卿卿被他不要脸的话闹得脑子嗡一声，臊得连指尖都在轻抖。
他真的不要脸！
许鹤宁爱死她只有在感情上显出单纯的样子，一夜的思念化作如同藤蔓疯长，将他一颗心都紧紧缠住。
他低头，去含住她水润润的唇，仿若久旱缝甘露，那丝甜渗入到了心湖。
到后来，许鹤宁到底没除亵裤，就那么坐到浴桶里，让她帮忙擦洗背部。
毕竟，他也没能孟浪到那种程度。
裂开的伤口已经结痂，深色的血痂还是有些吓人，皮肤再被水一泡，微微发白，还是不忍入目。
云卿卿小心翼翼帮他把残留的药粉洗掉，忙得一头是汗。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收拾。”
这个时候，她却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一声，有点像动物低呜那种声音。
“你怎么了？”
许鹤宁脊背绷得发直，突然转头，伸手去勾了她脖子，堵住她的唇。
他吻得汹汹，云卿卿被迫的配合，甚至有些不能承受他这种攻城略地，忍不住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着。
心跳也剧烈。
而她仿佛好像是听到水花声，她有些疑惑，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
好不容易，许鹤宁终于松开。她大张着嘴呼吸，眼皮颤颤巍巍的想要睁开，他的唇却又压到眼角上。
“卿卿，再一会，别睁眼。”他声音哑得奇怪，带着蛊惑一般。
不一会，她又听到刚才那种低哼声，后面带着叹息一般的尾音，让人莫名为此心跳。
“你怎么了？”
她双手扶在浴桶边，忍不住问道。
他的唇彻底离开，她慢慢睁开眼，只见他还是刚才坐在浴桶里那个模样。可能是水的热气，熏得他面庞比平素多了抹红晕。
“没事，这里潮，你小日子可别受寒了，快出去吧。”他朝她微微一笑，一双桃花眼是她没见过的神采。
比星辰都明亮，内中还有一抹想让人沉溺的温柔。
她抿抿唇，突然向他面庞靠近，鼻尖蹭在他脸颊上，学着他在他眼角落下一吻，然后转身跑得飞快。
许鹤宁心跳都漏了一拍，在心神荡漾中，低头去看一眼略浑浊的水。
——操，他是要在这水里泡掉一层皮了吧。
等到许鹤宁从净房出来，已经是快两刻钟之后。
云卿卿正倚在炕上看账本，见他出来，把账本挡着脸。等听到他在边上坐下的动静，就那么隔着账本跟他说话：“我娘给的铺子商户马上到租期了，我想要收回来，做点生意。二弟不是经商吗，你帮我问问，有什么能让我也参与一份的？四六分成，我们四，他六，货源要麻烦他。”
她昨夜想了半晚，觉得只靠铺租和田庄，收入太微薄了。
侯府如今人丁好，可是得为以后子孙打算，要把家底攒起来。
她说着，不待他回道，又道：“不过我本钱也不多。我的嫁妆基本都是铺子庄子，加上我以前攒的，现银拢共不会超过五千两，估计得倒卖一些东西。”
“在京城做生意五千两不够，而且，我一个大男人能让你去卖嫁妆给家里补贴吗？！”
许鹤宁闻言，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伸手去把她手里的书给拿掉，然后拉着人就往床铺去。
云卿卿被他吓一大跳：“干嘛去！”
甚至警惕盯着他。
他似笑非笑瞄她一眼，然后把被子朝里一掀，把床板打开，从里头拖了一个布袋子出来。
云卿卿瞪大眼，又被自己瞎想臊着了。
然而，等他把袋子打开，取出一沓银票塞她手里的时候，她就连害臊都忘记了。
“银票？！”她翻看着，“还是千两的？”
那里头还有什么？
她一探头，被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又闪了眼。
她脑袋有些转不过来，手里一沓银票，袋子里还不少银子，这得多少钱？！
许鹤宁被她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指尖一点她挺翘的鼻子：“来，先深呼吸，为夫告诉你这里是多少银子。”
她直直点头，看他先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她已经抽气了。
许鹤宁摇头：“十万两，应该够你做生意了。”挤兑许尉临在京城的生意都没有问题。
云卿卿就往他肩头一靠：“天啊，我居然天天睡在银子堆上。”
不是她没出息，是这十万两凭空出现得太过刺激。
可美人撞入怀里，软软搭在肩头上的手不经意扫过他喉结，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才她那一双手，软若无骨蹭在后背，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到他心头，如今那种感觉又该死的冲上头！
许鹤宁破天荒的将她拉开，把她按坐在床沿上，自己转身就再往净房去。
“你又朝那去干什么？”云卿卿还想问他银子的来历，结果见他落荒而逃。
“我刚才忘记洗脚丫子了！”许鹤宁头也没回，胡诌回了句。
云卿卿：“……”那他进去干抠脚么？
里头水都抬出去了啊。
一会一定不让他牵自己的手！

第56章
嫁人之后，生活就是围着油盐酱醋茶这话不假。
在闺阁里从来没有为过生计忧虑的云卿卿，这几天都在琢磨自己做买卖的事。
她细细算过一笔账。
许鹤宁身为侯爷和南兵马司副指挥使，每年朝廷给的银子其实刚够一大家人用的。
毕竟家大业大，不是几张嘴吃饭的简单问题，光是这个肃远侯府，每年修缮的银子估计就要去四分一，更别说该要走的人情往来。
这样算下来，真是一个子都不剩，要是再缝田地收成不好，农户交不上租……估计还得补贴银子维持开销。
“即便有十万两，不做生意，还真的没几年花的。”
云卿卿把账本放下，愁眉不展，心里算着时间，不知道刘灿什么时候会回话。
而且那钱的来历不光彩，是许鹤宁铤而走险坑了人拿的，也不是什么清白银子，她心里还有些不踏实。
李妈妈这两天见她总是对着账本叹气，去倒了杯蜜水上前：“夫人，万事开头难。或者夫人回家也问问大夫人，府里的进项大概都有哪些，你照着慢慢学就是。”
“家里不一样。”她摇摇头，“祖父是阁老，父亲二叔也是官老爷，而且祖上就累积了不少田地，家里光田地的进项就每年开支还有足余。而且因为祖父是阁老的关系，家里所有铺子都没有经商的，就怕沾上不好的。”
文官比武官更爱惜名声，基本靠俸禄和祖产过日子，就怕沾上银钱相关的说不清楚。
她外祖家不是京城人士，但也是书香世家，同样是靠祖产，所有这样一算下来，云家居然就没有一个有关从商的。
李妈妈细细一想也是，只能站在边上陪着她发愁。
翠芽今日一早出府，去给云卿卿拿新打的簪子去了，回来的时候在府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冷眼就从他身边过。
那人这几日都来，一站就站一日，也不知道这苦情戏演给谁看！
翠芽回到院子，把东西打开给云卿卿过目，顺口就提道门口的事：“夫人，那个许东家又来了，还是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侯爷怎么不让人打断他的腿！倒是有脸来！”
“英雄还为五斗米折腰呢，他这几日恐怕不好过，万一真把侯爷站心软了，他还是赚了。”
商人无利而不往，许尉临真是彻头彻尾的商人。
云卿卿懒得理会满身心眼的人，更何况许鹤宁也交待，对方站越久只会让自己后面的日子更难过。
她就看热闹好了。
“你们跟我在府里走走，喊上粗使婆子，拿几匹棉布和锁，把一些用不到的院落给锁上。还有前院中路一进那所大厅也锁上，到底是不合侯府规制的地方，陛下虽然是赐下宅子，但我们能规避的还是规避一下。”
她把三只簪子都看了看，做工没有问题，反倒还十分精致，让收起来后往外去。
京城寸土寸金，很多京官都还是租宅子住呢，皇帝赏这个宅子虽然有些意外，但算一算确实没有几间符合许鹤宁爵位的府邸了。
有些超制，许鹤宁应该知道，前头也一直没用，但她还是认为锁起来比较好。
先前这事她娘亲就提起过，后来怎么又把这事给忘记了。
云卿卿带着婆子们浩浩荡荡的出发，许母听闻儿媳妇要锁院子，难得出屋说也逛逛这侯府，说是来了之后除了园子哪里都没去过。
就连园子都没逛全。
云卿卿怕婆母累着，让人抬个小步辇在身后跟着，要是累了还有歇脚的地方。
许母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走走歇歇，倒是十分尽兴。
一切都安排好后，婆媳俩不知怎么走到假山背阳处，发现这里也引了活水蓄了个小池。
小池大约一丈半长，用鹅卵石砌的池沿和池底，很精致。但是里头很奇怪，没有养鱼，也没有种荷花一应的水植，清澈得一眼望底。
白日的光线落在里头，随着鹅卵石的颜色折射出绚丽色彩。
“这池子是做什么用的？怎么看着像泉水？”
有粗使婆子是早早就在侯府打理的，见到她发问，自然不错过这个能露脸的机会，当即低头走到她身边说：“这个池子引的水就是从泉眼来的。是在建府的时候发现地下冒水，当时的主人家就特意砌了这么个池子，然后引成活水循环保持清澈。天气热的时候，还会在里头泡泡身子消暑，平时会用这儿的泉水煮茶。不过以往这块地方都专门有人看管的。”
而且这个差使最轻松，只要记录谁来过，打了水做什么去。
宅子主人换作许鹤宁后，这块地就随便扔这里了。
云卿卿从她话里想起这府邸的前任主子，那是个皇子。
皇家人可真会享受。
“这些玉簪花一直都在的吗？”许母突然问。
大家顺着她手看去，正好见到一片含苞的玉簪花丛。
京城里种玉簪花的不算多，主要是这东西不耐寒，到了冬日就得十分花心思去照顾，倒是南边多。
大家觉得许母会好奇也没多想，只当是看到熟悉的事物，觉得惊讶。
另外一个婆子笑吟吟走出来说：“这个之前种的是牡丹，在侯爷到京城前，移植到了夫人您院子里。然后工匠就在这儿种了玉簪花。应当是想让夫人在京城也能见到熟悉的景致。”
云卿卿闻言歪头去看婆母，见她眉尖微微蹙起，有几分伤感的样子，不过也只是短短的时间，她面上又是那种温婉的笑。
“倒是叫他们费心了。”
云卿卿收回视线，落在那玉簪花丛上，觉得工匠是不是不太聪明。
熟悉的景致不应该就放在眼前，牡丹没有必要移植到婆母院子里，直接种玉簪花不是更好？
如不是今日她们正好逛到这儿，估计也不会发现。
而且……有个形容女子有个叫临水照花的词，有指女子自傲之意。玉簪花正好就在池边，总感觉怪怪的。
她免不得多看了几眼，许母已经神色如常，拉着她再四处走走。
下午，许鹤宁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湿哒哒的，连头发都在滴水。
“你这是跳湖里抓鱼了？”云卿卿被他吓一跳，好好的怎么闹成落汤鸡的模样。
许鹤宁进屋就扯下软甲，当着她面就除衣裳：“可不是跳湖里了。”
“巡到外城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孩落河里了，我就跳下去捞人了。怎么京城的士兵都是旱鸭子不成，站在岸上干瞪眼，不瞪眼的跑去找竹竿，等他找来黄花菜都要凉。”
他边说，上身已经光了。
云卿卿忙去抱了干净的布巾过来，递给他让他擦身。
“后头，我看不见。”许鹤宁不客气地指指后边。
几日修养，伤口已经掉痂，新长出来的肉是粉色的，和他身上肤色十分不搭。
云卿卿给他擦着，好笑道：“怎么你脸和身上不是一个色，脸明明天天晒着，居然比身上白。”
“可能以前我都带斗笠，但是光着身子吧。”
“你就那么臭不要脸！”
光着身子到处跑啊？
云卿卿呸他一口。
他笑了起来，转身一把就将人搂怀里，在她细嫩的脸颊上偷香：“我基本都在船上，随时要下水，穿着衣服吸水了沉，谁爱穿。而且一船都是男人，顶多水里的鱼可能有母的，这你也要醋不成？”
谁要醋啊？
这人真自恋。
云卿卿再呸他一口，把布巾摔他脸上，让他自己去收拾。
等他冲澡出来，她问起许尉临的事：“你究竟要怎么磋磨他？你回来的时候，他走了吗？”
“没走，估计这会走了。”许鹤宁挤她身边，一双大长腿往炕几上一搁，把她账本都蹭起皱了。
她去掐他大腿：“我的账本！”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脚收下来：“在等两日，老二那估计就回信了。”
这两天云卿卿已经看出他跟刘灿似乎出了些许问题，包括陈鱼。她在兄弟俩跟前提起刘灿，特别是陈鱼，一张脸就臭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过他不说，她也不问，总有一天他想说的。
“嗯，不急，生意也不是一夜就能做起来的。”她说着，突然想起今日园子里的事，“园子里有个泉眼，水池不小，你要不要去看看。而且那里种了玉簪花，我看娘好像还蛮喜欢的。”
“什么池子和玉簪花？”许鹤宁转头，迎着光的双眸却显得暗沉。
云卿卿没察觉，依旧笑着说：“我带你去看看，听说那池子以前还泡澡消暑呢。”
秋老虎秋老虎，这几日天气又见热，好不容易来的秋天影子被太阳晒得无影无踪。他似乎挺喜欢水边的，带他去看看或许他也喜欢。
小夫妻俩就来到池边，许鹤宁看着那丛玉簪，眼神沉得能滴水，一股寒意在内中涌动着。
他母亲喜欢玉簪，很多人都不知道。
但玉簪花也让他母亲伤感，小时候他听母亲说过，他那死鬼爹为她种了满院子的玉簪花。他娘还让人在院子里挖池子，说喜欢看玉簪花开时倒映在水里的样子。
梅花雪、梨花月，美得不似世间该有的东西。
后来，他死鬼爹死在经商的路上，娘又得知他有妻室，就再也不种玉簪。见到玉簪，也总爱伤感回想到起往事。
许鹤宁见到那一大丛的花，若不是怕自己心里那点戾气吓到云卿卿，恨不得直接去铲去！
他深吸口气，去看已经蹲下身用手去撩水的云卿卿。
她正好看过来，露出浅浅的酒窝笑：“水不凉，可能是这几天太热了，被晒的。”
许鹤宁看着能容纳三四人的池子，也蹲到边上，突然捧水泼脸上。
“你干嘛呢，刚换了衣服。”
云卿卿忙拉他手。
微凉的池水让他冷静许多，他看着她握着自己白皙的手指，骤然起了心思：“你小日子走了吗？”
她点点头，他就一笑，身子前倾，整个人都砸在水面上。
溅起的水花泼了云卿卿一脸，吓得她尖叫连连，还坐倒在地上。
入水后的许鹤宁鱼儿一般潜入水里，随后再浮起来，放声大笑，一只手还抓住了她的脚，直接去脱了她鞋袜。
也好在许鹤宁从来不喜欢仆人跟身后，云卿卿的露脚不端庄的样子没人见到。
她被他带着水的手掌抚得一激灵，要挣扎。
他笑着已经把她裤腿也卷起，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把她脚泡到水里。
“为夫给夫人泡泡脚。”
圆润的脚趾头浸在水中，可爱得像一颗颗珍珠。
许鹤宁把她脚捧在手心里，有种想下嘴去啃的冲动。
他的娇气包，哪儿都长得好看。
云卿卿从惊吓回神后，发现已经湿了脚，泡水里确实也舒服，索性做好，还调皮用脚趾头挠他手心。
“——那我给夫君洗洗手，这几天都是怪怪的味道，你晚上在我睡着后是不是还偷偷抠脚丫子啊。”
许鹤宁一愣，旋即哈哈哈哈大笑，靠在池边，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她：“你以后就不会说是怪味了，喜欢上了也说不好。”
云卿卿茫然。
谁会喜欢那说不清楚的味道啊，他脏死了！

第57章
嘉兴这几日都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整座城都像笼罩在烟云中。
雨幕中，刘灿打着伞站在船头，目光眺望着北方。
雨水落在伞上，汇聚成丝线一般，滴答在地上，溅湿他袍摆。
“二爷，信已经往京城送了。”
他身后来了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同样撑着一把伞，身材精瘦，双眼有神。
刘灿闻言收回视线，低头去看脚边积的薄薄一滩水：“加急的？”
“水路加陆路，已经吩咐不必计较马匹，三四日就能到。”瘦管事点点头。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倒是那个管事站在他身后踌躇片刻，问道：“二爷，我们放走了贾家人，大当家那里肯定知道了吧。他就没来信问你吗？”
刘灿一时没说话，雨点打在伞上，节奏凌乱。
“没有，你们都不了解他，他不会问的。”只会等他说。
雨声中传出他淡淡的声音，有些轻，风一吹就散了。
瘦管事神色一顿：“那大当家的夫人要做生意，可是试探您什么？您究竟是什么打算，也好跟我们说说，我们心中也有个数。”
嘉兴还有大当家的人，如今他们已经表明是帮过太子的，给个态度，他们以后见到那些人也好拿出个态度来。
刘灿闻言低低笑了，清秀的眉眼再温润不过：“瞎说什么呢，他从来不会对兄弟用这些招数的，就是我大嫂为生计要做生意罢了。而且，你别多想，我和大当家之间好好的，要表什么态。”
瘦管事是知道刘灿性子的，看着温和好说话，可手段狠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亚于大当家。
大当家是手起刀落的人，而他这种读书人，是要人生不如死的人，说话做事向来也不允其他人质疑。
唯一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估计就只有大当家了吧。
可如今……瘦管事思绪纷纷，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他正要告退，又听到站在船头的青年问一句：“让你查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地界太远，我们在那边没有熟悉的人，从头打听，又是那么久远的事情，时间肯定不能短。再加上来回，两个月都算快了。”
“务必要打听清楚。”
刘灿倒没有施加压力。
此事还是要谨慎小心，他也怕自己被人利用了，三两个月，只要京城没有大变动他不在意这点时间。
“是。”瘦管事这就要退下，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事忘记说了，“二爷，方姑娘那头真的不管了吗？那些人……”
“我为什么要管。”刘灿一直平和的面色冷了下去，“那些人见她对我们无用了，自当就不理会了，除非她出幺娥子，自己再继续作死！”
“是是是。”瘦管事被他凌厉的语气惊得连连应声，再也不敢多嘴，匆忙离开。
在人离开后，刘灿突然把伞往河里一扔，任雨水淋在自己身上，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仿佛这样才能让他冷静一些。
其实，他哪里有那么潇洒，只不过比任何人都更会去衡量利弊。他的包容以及天真都用在她身上了，如今那些东西都消耗殆尽，他就只应该算得失。
刘灿淋了许久的雨，才转身回船舱内，换过衣服，喊来身边的小厮：“给我娘送口信，说我明儿就回家，她先前说的事，由她安排就是。”
小厮一脸高兴地让人靠岸，自己再找了折返的船，先回去报信了。
**
许鹤宁和云卿卿在水池边贪凉呆久了，被许母知道，直接喊人去勒令两人回屋泡了个热水澡。
等两人换过身衣服到汀澜院，又被许母塞了让人刚熬好的姜汤。
“你是三岁吗？居然这个天带着卿卿玩水，你仗着自己年轻，就觉得水里泡一日也没事对吧？等到冬天闹风湿的时候，你就活该！”
许母等两人喝过姜汤，就开始数落。云卿卿听着婆母骂人的话，突然觉得有点耳熟。
许鹤宁凑到她跟前：“上回在家里打架，你也骂你兄长是不是只有八岁。”
嘿呀，他记得倒清楚，云卿卿睨他一眼。
许母见两人在那咬耳朵，又看向儿媳妇：“卿卿你也是，他胡闹，你怎么能忍着他胡闹。姑娘家最受不得寒，我听你奶娘说过，你体质偏寒，还敢淌水玩！”
得，两人都被骂做一团，谁也不敢再说话了，乖乖低头认错。
晚上都在汀澜院用的晚饭，许母吩咐厨房做的都是暖胃驱寒的，还有滋补的羊肉汤。
许鹤宁其实不太爱吃羊肉的，烤的能吃，但是做成羊肉汤的，让他喝得眉头紧皱。
奈何在媳妇面前，再不喜也只能乖乖喝光，不然挑嘴的男人，怎么想都娘唧唧的。
晚饭后，两人再次被数落一通，这才得以离开。
许鹤宁拉着她手漫步在月色下，云卿卿走得慢吞吞，她今晚吃得有些撑了。他低头去瞥了眼她摸着的肚子，索性绕远路，游了小半个侯府。
回到屋里，云卿卿累得一动不想动，和衣就躺倒在床上。
许鹤宁看她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躺个四仰八叉的，眼里都是笑，坐到她身边去将她的簪子抽开，帮她散开头发。
“娘说得对，你以后不要再泡水里，老了骨头疼的。听说有人阴雨天也疼。”她突然说。
许鹤宁垂眸看她，明亮的灯烛下，她唇一闭一合的，莫名的诱人。
他就再弯腰去帮她除鞋袜，下午做过的事，现在做起来特别的顺手。
云卿卿正还想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别仗着年轻不说，脚面突然一痒。
她呀地一声坐起身，惊疑不定看他，还把脚收回到了裙底。
刚才他舌尖……脚面还带着余温的湿意让她心脏怦怦的跳。
许鹤宁被她盯着，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云卿卿蜷缩着脚，连脚趾头蜷缩着的，对他那一笑不知为何心跳又快了一些，隐隐猜到或者该有别的事要发生了。
她手指揪了一下被面，耳根滚烫，视线时不时飘向床头那个玉石榴。
很快，许鹤宁就回来了。
她听到他关房门的声音，屏风外的那片空间，灯烛一盏盏灭去，但有两点火光一直随着他来到床前。
云卿卿见到他居然是燃了两只红烛，放到里床不远的窗下的长案上。
那就是他们成亲的时候放龙凤烛的地方。
她呼吸一滞，掩耳盗铃一般去掀了被子，把自己裹住，连头都蒙住了。
许鹤宁再吹灭高几上的烛火，就站定在千工床前。
云卿卿察觉到他在床边，可是许久又没有动静，忍不住把被子掀了条逢偷看。
他把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好听的笑声低低响起。
“卿卿……”他笑着，还喊了她一声。
那样低沉又沙哑的声线，云卿卿想起前几日在净房里，他不让她睁眼时就是这样说话的。
云卿卿心跳得厉害，想要再缩回被子里去，他却已经倾身，一手按住被角，让她没拽动。
“卿卿还没替我更过衣呢，你会系男人的腰带吗？”他扯开被子，在她眼角亲了一下。
她闭上眼，含含糊糊地说：“不……会。”
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就低头在她耳畔，还拉了她的手，给她下蛊一般说：“那先从解开开始学？”
云卿卿被他抓着手，摸到玉带的扣子。
她指尖微抖，却没有再有退缩的动作，被他修长的手指带动着吧嗒一声，解开了玉扣。
声音清晰无比在帐幔内响起，她脸颊嫣红，如同是胭脂晕染开，又似饮过佳酿后女子独有的娇态，把许鹤宁都看醉了。
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可许鹤宁却败在她喊疼的泪眼中。
他喘着气，腰背的像是被拉紧的线，紧绷着，低头去看额发都被冷汗润湿的少女，慢慢退开。
“乖，别哭了。”他将人抱到了怀里，扯过被子，把两人都包上。
他离开，云卿卿才从那种被撕裂后的疼痛中缓过来一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似乎并不是她想忍一忍就过去的事。
许鹤宁也知道有点勉强，才极力按捺着。
云卿卿缩在他怀里片刻，有些愧疚地说：“我……好像不疼了。”
他低头一看，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唇都还在抖，骗鬼呢。
他沉默片刻，大掌揉她脑袋：“睡吧。”
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她现在彻彻底底成了他的女人了。
他的妻子。
云卿卿听着他在耳边温柔的声音，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她没有这样的经历，却能察觉到他没有满足的那种情绪，虽然他压抑着，控制得很好。可这样迁就她，他是不是很难受？
“侯爷……”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他。
像极了她入他梦时的腔调。
许鹤宁对这样的声调实在没有抵抗力，被喊得直打了个激灵，心尖一片酥麻。
他猛地扣了她的腰，用一种极危险的眼神看她：“你要是再不睡，就睡不了。”
云卿卿长长的睫毛颤啊颤，她没有说话，可紧紧抱着他肩头的手是一种信号。
许鹤宁心里头关着的那头名叫欲望的野兽闯出了牢笼，来势汹汹，险些让他无法控制。
后来，云卿卿被他抱进热水里的时候，才恍然明白，早晨醒来偶然闻到他手上沾的怪味是什么。
那味道，如今就染满了她手掌心。
**
次日，李妈妈和翠芽收拾那凌乱的被褥后，就一直是欢喜的表情。云卿卿坐在炕上看账本，一回头就能见到两人脸上那种笑，让她一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而精神抖擞到兵马司的许鹤宁同样笑容满面，就连不顺眼的同僚都变得顺眼多了，还跟人打了个招呼。
那人差点没被他的反常吓得要平地摔跤。
上回这个水寇朝他笑时，他当天晚上就被人蒙头打了一顿毒的，差点把腿都打折了。但是他又没有证据，只能生生忍了这口气。
难道这个水寇又要做什么？
那人惊恐的，直接出了兵马司回家了，他这两天告个病假，别出门了。谁让这个水寇最近在皇帝跟前混得风生水起，他惹不起，还躲不起？！
许鹤宁不知道自己的笑有那么大杀伤力，在班房百无聊赖呆了会，就领着人巡城去了。走过一家京城出名的酒楼前，他想回头吩咐侍卫，去接云卿卿中午出来用饭。
昨天她那泪眼汪汪的样子，虽然没能到最后，但今儿也得好好给她补身子。
一回头，才想起来自己在巡城，陈鱼去忙别的了，没跟着。索性就把人甩了，自己先回侯府去。
云卿卿那里却先收到了张字条，上头就写着让她去一个酒家。
“好好的，还写什么字条，让人带过口信不就是了。”
她看着许鹤宁的字迹，想到他昨夜的体贴，抿着笑去换衣服，坐马车出府了。
许鹤宁兴冲冲打马回家，却听到云卿卿早约了他出府去的消息。
他站在大门口，心跳都停止了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心窜起。

第58章
云卿卿坐着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区，一直往西去，难得对出门这事感兴趣。
翠芽见她一直微扬的嘴角，自己也笑道：“前两年就听说了开在园子里的酒家。里头有听戏的地方，有湖有茶寮还有酒家，老夫人去过两回都夸好的。就是姑娘以前总说城西远不愿意动弹，今儿奴婢也总算跟着长见识了。”
“那今儿到地方了，你就跟李妈妈听戏游湖去，银子全算到你们侯爷那。”
云卿卿闻言一笑，眼里的光更亮了，越发期待。
园子名叫风华，最早以前这里地是吴氏的，占了三条胡同。后来吴氏族人里不知道犯了什么大错，被没收了嫡系那条胡同，其他吴氏族人四处奔散，就把祖上留下的地方都卖了。
到现在大家都还习惯性喊这片儿吴氏胡同。
而她们今儿去的地方是一个京城富商买下的那整条街，直接整合成了园子，变成京城闻名的地界，很多达官贵人都爱到这地方来。
等到地方，云卿卿从窗字往外看，高悬的风华园三字颇有风骨，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个大家之手。
等马车慢慢往里走，发现里头井然像是一个城的缩影，只是这里只有吃喝玩乐，没有居民住所罢了。
马车是停在最西边。
因为城内建筑都不允许高建，这酒家就只有普通的两层，建了一排。等云卿卿报了雅间的名，被带到三楼，她从外游廊走过，把整个园子都尽收眼底。
从戏园子传出来的柔婉唱腔越过潋滟的一片湖，隐约传入耳中，像是突然从闹市误入桃源，让人心头安宁。
这个商人确实是有巧心思。
云卿卿暗暗夸赞一句，雅间就近在眼前，正是安排在最尽头，十分安静的一角。
她推门欣然入内，才踏入屋内，外头忽然响起闷闷的几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她莫名心头一跳，回头想去看外边，可门已经被关上，而李妈妈和翠芽亦被人捂住了嘴，挣扎了几下就软软闭上了眼。
骤然的变化让她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是想要往外跑，外头有她带来的侍卫。
然而门就被人挡着，那两个把人捂晕的大汉慢慢朝她靠近，她只能在逼近中往里退，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了起来，惊惧中让那让她连想张嘴大喊都做不到。
“叫三弟妹受惊了。”
她在后退中撞到一面隔扇，那隔扇分隔着里间，而一个男人的声音正从后边传来。
她转头，把发抖的手指攥成拳，收在宽袖中。
“许尉临？！”
三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到了这种时候，她再没想明白自己被算计那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
许尉临今日穿了件紫色的袍子，身形挺拔，一双凤眼带着浅浅的笑。
“三弟妹还是这样见外。不过吓到弟妹是我这做兄长的不是，但确实是情非得已，不这样，我那倔强的三弟势必不会来见我。”
他从容地朝她揖礼，十分诚恳认错的姿态。
云卿卿此时已经冷静许多。
算计她的是许尉临，比是别人的局面好太多，起码是性命无忧。
“我说过，我不是你弟妹。”她深呼吸，脊背挺得笔直。
许尉临闻言倒没有再跟她争执这个问题了，只是眸光闪烁着打量她。
从她刚才慌乱到现在冷静时间太短，一个姑娘家倒有那么点临危不惧的样子，让他又对这个外表娇柔的女子有了新的认识。
他原以为的尖叫、怒骂或者是哭泣都没有。
“弟妹进来先坐下歇歇吧，你的仆从很快就会醒，我相信三弟一会也到了。”
他出此招确实无路可走了，今日必定要见到许鹤宁。
云卿卿回头去看了眼昏倒的李妈妈和翠芽，脸色极不好的绕过许尉临，径直走到那张大圆桌前坐下。
许尉临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缕似花香的味道也拂过鼻尖，却比花香多了些许的甜味。
他要抬脚的步子就一顿，随后出乎云卿卿意料，他没有进来，而是坐到门边放着的官帽椅上。
这是许鹤宁的女人，还是阁老孙女，不是他一介商贾真能招惹的。他没必要去犯许鹤宁的更多忌讳，跟他的女人挨太近。
云卿卿见他坐到外头，表情有些复杂，许尉临察觉到她投过来的视线，抬眸朝她微微一笑。
让她当即就拧眉撇开脸，开始回想自己怎么就不设防的上当了。
比如许尉临是怎么把字条让人送进府的，又是怎么模仿的许鹤宁字迹，一样一样想下来，对方心思慎密得让人后怕。
还在胡思中，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门被人踹开。
许鹤宁焦急地喊声传来：“卿卿！”
云卿卿当即站起来朝他跑去，没想到他来得那么快。
人完好无整的扑到怀里，险些在路上就急疯了的许鹤宁长长出了口气，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低头不断亲吻她的发。
“没事了，没事了。”
他喃喃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许尉临亦站起来，在一边看相拥的夫妻俩。下刻，许鹤宁猛然抬头，双目赤红，手掌压上剑柄，拇指一顶，长剑出鞘。
凌厉的剑锋划过许尉临眼前，离他喉咙只有些许距离。
许尉临被撩在肌肤上的寒意激起鸡皮疙瘩，硬没让自己动一步，叹息一般地说：“三弟，大皇子找过我，所以我必须要见你，与你商议一些事。冒犯弟妹，我一定会赔礼。”
大皇子。
已经快被许鹤宁忘却在脑后的人。
提起此人，他长剑不移分毫，眼底的戾气不减反增，连面容都略扭曲。
大皇子派人刺杀他，连累了云卿卿，如今又因为这个人，让许尉临胆大包天，居然差人弄了兵马司士兵的衣服来假冒他名义送信，哄骗她出府！
——两人都该死！
“那你先把命交出来赔罪！”许鹤宁手臂肌肉紧绷，话落长剑劈落。
许尉临脖子一凉，忙往后边躲，与此同时，云卿卿扑向他挥剑的胳膊。
尖峰劈歪了，刮破了许尉临脖子和肩头，血色一点一点缓慢渗了出来。
云卿卿整个人都挂在许鹤宁胳膊上，心有余悸：“你别冲动，我……”她尾音颤动，好半会也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许尉临后退躲过剑锋，整个人虚脱一般坐在地上，冷汗淋漓，甚至怕到连伤口的疼痛都忽略了。
他从来没想到，许鹤宁会真的会拔剑杀人，顶多以为是震慑。
许鹤宁握着剑的手指骨节发白，像山峰般凸起，因为怒意，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往日他即便偶尔有凌厉之色，还是温和的，如今腥红的眼眸内只有森然冷意，杀机闪动在他目光中，冷酷极了。
“三弟……”许尉临在接触到他目光时，抖着嘴唇试图想要说什么。
“——闭嘴！”许鹤宁声线凌厉打断他，手臂高抬。
云卿卿挂在上头，连脚都要离地，她尖声喊他：“许鹤宁！我怕血，你不要再挥剑了！”
许尉临死了就死了，可没有必要！
然而此时的许鹤宁仿佛听不见她说话一样，就那么拖着她，一步步再靠向许尉临。
许尉临被吓得拼命往后挪……许鹤宁剑尖还淌着他身上的血，死亡的威胁让他本能只想躲开。
云卿卿急得眼泪都要出来。这样的许鹤宁太过吓人，似乎没有意识，眼里就只有那个惹怒他的人，带着种不死不休的决然。
“你快滚！”云卿卿眼见许尉临退无可退，红着眼朝他吼。
许尉临是真怕了，这才想起来要逃出去，狼狈从地上爬着。
外头又响起碰地一声，是赶来的陈鱼又踹了门扇一脚，见到许尉临要跑，当即一脚又把人踹翻在地。
许鹤宁已经木然地来到他身后，长剑再度刺下。
云卿卿整个人都软了，跌坐在地上：“陈鱼！快拦！”
陈鱼闻言，是下意识的又推了许尉临一把，但还是晚了一些。
剑尖笔直刺入许尉临的小腿上，惨叫响起，云卿卿眼前是一片血色，让她双眼发黑。
“大当家？！”陈鱼从许鹤宁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发现了不对，旧忆涌起，脸色变得铁青，没有犹豫用刀直接击开他的剑。
许鹤宁被逼退一步，阴沉的眼神扫向陈鱼，让他不寒而栗，一把将地上的许尉临给拽起来推出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一关，自己挡在门边。
“大当家，你冷静一点，杀了他，你要惹上官司！不值当的！大嫂还在这里，她被你吓着了！”
陈鱼把门关上，把手里的刀也丢地上，警惕盯着许鹤宁。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他都多少年没见过义兄这种要杀红眼的样子。
上一次，是那些人用义母威胁，在救回义母后，义兄一言不发，提着剑离开。等他们赶到时，那一船的人都死绝了，尸体飘在河面上，血水染红了整片的江面，义兄依旧握着剑，就是现在这个表情。
后来，他忘记大约有多长时间，义兄都没有笑过。但凡出船时，所有反抗一下的人都会被他冷漠处理了，谁也劝不动。也是那个时候，嘉兴都传许鹤宁是个杀人的疯子，他的狠辣传遍了浙江。
是刘灿首先发现他不对，迷晕了他，找来郎中给看病。郎中却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后来一个游医路过，刘灿死马当活马医，把人再拽来给看病，结果那游医说这是什么心病，刺激过度后的反应。
他们总算找到了方向，是他们的义母每日拖着病体，跟他出船，不停陪说他说话。他才渐渐恢复正常。
上战场的时候，陈鱼还曾担心杀戮会过度刺激他，但发现他几场仗后他都一切如常，这才彻底放下心。
怎么今天说犯就犯了。
陈鱼思绪千回百转，也不过一瞬，往事让他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好在许鹤宁在听了他的话后，脚步停顿在原地，只是目光虚虚的，聚焦点似乎还在门后。
要是后边再有一点许尉临的动静，他极大可能会再捡起剑冲出去。
云卿卿软在他脚边，怔怔看着溅到裙子上的血迹，手脚冰凉，血腥味还令她几欲作呕。
陈鱼见他停下，再见云卿卿被吓得可怜见的样子，心思一动，想起游医说的话，准备用云卿卿再来说服让他冷静。
不想，许鹤宁先一步弯下腰，去把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云卿卿落在他怀里，总算回神了，颤抖着双手去圈住他脖子，眼里都是雾气：“许鹤宁，你别杀他，他会害了你仕途。我到时候可要怎么办？”
她梗咽，死死忍住想哭的冲动。
“是我不好……”他声音仿若是从天边飘来，轻得不真实。
云卿卿闭上眼，把头埋在他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声，忽然就踏实了。
陈鱼睁大眼看着，许鹤宁在此时看向他：“他还没死，就带过来，让他说大皇子的事。”
说罢，变得温和一些的眉眼又染上寒霜，随后又自己皱了眉，脚尖踢向长剑，直接踢到了陈鱼跟前。
“把这些东西都带出去。”
陈鱼彻底松口气，捡起刀和剑连忙走出去，可心里一琢磨义兄的状态，似乎还是不太好。一眨眼，发现眼睛辣得疼，反手去抹额头，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头冷汗。
待陈鱼离开，许鹤宁抱着云卿卿走到里边坐下，也不松开她，就让她坐腿上。低头去看看她苍白的脸，抬袖子去给她擦眼角的水汽。
动作明明很轻，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样子，一张清俊的面庞亦是绷着的。如果云卿卿睁眼，就能发现他此时表情的木然。
给她擦过眼睛，他低头去亲了她眼角一下，问：“饿了吗，我让他们上菜吧。”
云卿卿心里乱糟糟的，正好李妈妈和翠芽幽幽转醒，睁眼就焦急喊姑娘。
陈鱼去吩咐让人先给许尉临止血回来，见到两人清醒，对着地上一滩血迹慌乱，忙先安抚两人。等她们都冷静下来，回头去看了眼此时安静得过分的许鹤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去给我嫂子拿新的衣裙来，染上血了，没带的话去现买一套，让侍卫送你们去。”
李妈妈和翠芽忙说有的，两人脚软的着相携去马车那里拿衣服。
云卿卿亦有了些许精神，抬头去看许鹤宁。他正垂眸也看她，在视线相撞间，他木然的神色染上温柔，再道：“我让他们上菜。”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云卿卿刚才听到说要再见许尉临的话，就点点头。
点头过后，刚才的画面闪过脑海，手就揪住他衣襟：“你一会见到人，不要再动手了，先好好谈事。”
她声音柔柔的，许鹤宁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要听她的。他就嗯一声，再过了片刻，承诺似地缓缓点头。
陈鱼站在隔扇边瞅了好几眼，一时也琢磨不透义兄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起码他现在是能够控制情绪了，就转身出去让人上菜。
带李妈妈和翠芽回来，屋里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好，云卿卿也到屏风后换下裙子，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刚回到许鹤宁身边，就被他给又拉着坐到腿上。
很快，菜被端上来，许尉临也脸色惨白的被人扶着一拐一拐走进来。
“坐。”
许鹤宁没抬头说了一个字，把不好意思想要挣开的云卿卿一按，胳膊紧紧圈着她腰。
许尉临依言坐下，一脸警惕。
陈鱼刚才警告他，不要再说什么刺激人的话，不然就是许鹤宁手上没剑，要拧断他脖子也是很简单的事。
“大皇子的事。”许鹤宁等菜上齐，在小二离开后，抓起筷子先给云卿卿夹了一筷子水晶肉喂她嘴边，淡淡说了句。
云卿卿被他的举动闹得略窘迫，可他抬着的手一动不动顿在半空中，她抬头看他，他就朝她微微的笑。
她耳根发烫，到底是去吃了那口肉。
许尉临余光扫了眼，把头又垂下，有事说事。
“大皇子让我和他合作，他会保我京城生意，甚至是帮我打开南边的生意。可我再利益熏心，也知道什么事情不该沾，特别是这些皇子们，我不想许家败我手里。”
说着，他嘴里发涩。
“三弟，我知你恨许家，可我确实是想着互惠互利。西北连年大旱，朝廷已经赈灾几次，不可能再一直用国库赈下去。我听说了，霍妃那头在发动命妇捐款，大皇子找上我，不过就是要利用许家再去博取陛下的看重。到时的许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只要你跟陛下提一句，许家愿意为西北献上三分一的家业，陛下也就高抬贵手，不会真动许家的根基。不管你多恨，可到底能让你也得利的，还能保你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到时，你哪怕要许家剩余的一半家业，我和你二哥商量一声，也可以双手奉上。”
皇帝可能动许家，这才是许尉临慌忙来京城的真正原因，当然也想着靠这个三弟来给许家挡一回灾难。只要得到许鹤宁的支持，许家捐出去的家产还能赚回来。
只是许鹤宁的态度，让他的打算都落空了。
今日还险些丢了性命。
许鹤宁一言不发听着，手上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歇，挨个菜去喂云卿卿。
等许尉临把话说完，云卿卿每个菜都尝了一口。
“还吃吗？”他喂过最后一个菜，倒是说话了。
云卿卿早不想呆这里，听他这样问，知道他应该也打算要走，朝他摇摇头。
许鹤宁就此搁下筷子，抱起人就往外去。
“三弟……”
许尉临见他不表态就走，急得忙要追。
许鹤宁充耳不闻，抱着人走得飞快，陈鱼把许尉临拦下说：“你最好别追了，要是我义兄有决定，会告诉你。”
这个时候还上前去送命吗？
许尉临当即止了脚步，倒抽口气坐回椅子里，回想起许鹤宁刚才煞神一般的样子，浑身都发冷。
等陈鱼追上两人的时候，许鹤宁已经把云卿卿塞马车里。
他放下帘子转身，经过陈鱼身边的时候说：“三弟，我头疼，回去给我喊个郎中。别告诉你嫂子，又要吓到她。”
陈鱼心都在发紧，重重点头。
许鹤宁看了眼他腰间挂着的自己的佩剑：“这剑你先保管着。”
他大概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现在神思也还有点恍惚，有着不太能控制的样子。
陈鱼脸色又变了，回到侯府，先跑到义母那里把事情说了。
许母神色凝重：“他既然说不要告诉卿卿，你就先别说，未必又是上回那样。郎中来了后，你让郎中来我这里，把他也喊来。”
陈鱼应下，又火急火燎跑回屋，到底是忍着脾气给刘灿去信一封。
这个多事之秋，简直要命！
而云卿卿那头，回屋后先被许鹤宁推去沐浴，之后他细细给她擦干头发，把人塞被子里说：“你睡一会。”
说罢，他就要离开，袖子却被她抓住。
“许鹤宁，不关你的事，是我警惕心太低，你不要自责。说真的，你刚才的样子，我害怕……你先别走，抱抱我好不好。”
女子的声音带着委屈，最后又撒娇一般。
许鹤宁抽疼的太阳穴猛地跳动，他身子亦转了过去，连鞋子都没脱，将人就抱了个结实。
“云卿卿，你怕我吗？”
他说完后咬着牙关，脸埋在她脖子里，心跳得剧烈，身子也克制不住在轻抖。刚才他满身戾气的样子，十分可怖吧。
云卿卿被他的重量压得呼吸一滞，同时连考虑都没考虑地说：“我没怕你，是怕你出事，你说过不让我担心，要是再出事我怎办呢？”
“可能……昨晚……”她说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能我怀上你孩子了呢？”
许鹤宁全身都绷紧了，那种莫名的颤栗亦在她的话中停止。
孩子——“云卿卿，昨晚孩子都在你手上。”
话落，他浑浑沌沌的思绪似乎就清明了许多。
对啊，他们还没有孩子呢，但他差点让她陷入险境。
要是那个人不是许尉临，后果呢？
许鹤宁明亮的眼神又覆盖了一层冷色，云卿卿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呢喃一句：“总会有的啊。”
他闭上眼：“对，我给孩子先挣银子。”
她许的将来，不能被那些人就那么毁了。

第59章
许鹤宁让陈鱼去请郎中，郎中也来了，却是给许母看病的那个老太医。
老太医年过花甲，一把胡子几乎都白了，面容消瘦，可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有神。
许鹤宁在云卿卿睡下后主动去了母亲院子，见到老太医的时候还迟疑片刻。
毕竟这是宫里的人，除了母亲病体，他向来不愿意接触太医。
他看陈鱼一眼，陈鱼眼底是忧色，许母把儿子抗拒的样子看在眼里，给义子开脱：“是我让请的。张太医忙中抽闲赶来，你还不快点坐下。”
外头的郎中，自然是没有太医来得医技精湛，许母觉得陈鱼没做错。
许鹤宁面无表情，眉头微微一皱，到底是坐下了。
张太医已经大概听过许母的描述，先给许鹤宁号脉，脉象比正常人都有力，摆明年轻体壮。
不是身体上的原因。
“侯爷，冒昧问几句。”张太医收回脉案，沉吟着道，“你以前有头疼的时候吗？”
“极少。”
“现在可还疼？抽疼，刺疼，扯着疼？”
“抽疼。”
简单两句话后，张太医说了声得罪，站起身，用手指去按他太阳穴，慢慢又按其他穴位。
许鹤宁在他手指落在太阳穴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浮起青色的血管，狰狞得似恶龙。
陈鱼第一时间发现了，紧紧盯着他动作。
就在太医手指再一次移到他太阳穴的时候，他猛然站起，表情冷厉推开张太医，连凳子都带倒了。
张太医被吓得啊了声，好在陈鱼做好准备把人接住了，才没让他摔倒。
许母也被儿子过激的举动吓得站起来：“宁哥儿，不能动手！”
推开人的许鹤宁喘着粗气，一手按在太阳穴上，一手扶着桌子，双眼内才褪去不久的血丝如同蜘蛛网般显现。
张太医被这样的狞色惊着了。
这分明就是暴怒症。他行医多年，宫里也是怪事多的地方，他亲眼见过许多个有这样症状的。
其中一个还是先帝的嫔妃，不过那个是药物所致的。也有是像许鹤宁这样，受过刺激后导致。
原本心里松口气的陈鱼见到这场面，一颗心再度被提起。
许母已经跌跌撞撞跑过来，去握住儿子的胳膊：“张太医只是给你看看头疼症，不是跟那些歹人一样，要害你，要害我们。”
“老夫人，你现在最好离侯爷远一些。”张太医忙喊一声。
暴怒症的人发作起来，跟疯子差不多，杀血亲都可能！
这话引得许鹤宁抬起头，阴沉地盯着他看，把张太医吓得直咽口水。
“宁哥儿，他是怕你伤到娘了。”许母轻声细语，温柔地看着他，“他是关心娘，你说是不是。”
儿子前几年的事情历历在目，当时他也是由不得外人碰触一下，稍有不合意便会拔剑。
但那也只是对外人。
许鹤宁头痛欲裂，沉着眼一言不发，许母不厌其烦，在旁边一遍遍安抚他。
张太医惊奇地望着他居然安静下来，心里奇道：这又不太像是暴怒症，毕竟那是六情不认的疯症。
肃远侯这样子像是能控制的。
下刻，许鹤宁却是转身就往外走，连许母都没拉住：“宁哥儿，你要干嘛去？！”
许母心惊胆战追他，陈鱼也追上去。
许鹤宁头也不回，压抑的声音缓缓传入众人耳边：“我找卿卿……”
陈鱼一愣，许母也怔了下，再回神，他已经跑出院子了。
“快去跟上，他可能就是想见你嫂子了。”许母忙推了他一把。陈鱼这才回神，快步追过去。
两人离开，屋里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许母抱歉朝张太医说：“他那时也这样，不过没这样突然跑走过，只是一个人呆着。”
张太医瞅着照入屋内的一束阳光，捋了下胡子说：“侯爷这症状似乎又和我想得不太一样，现在没有过多的办法，就是先喝些安神的药。侯爷不让我近身，头疼的症状我也不能扎针帮他缓解。”
“喝了安神的药，让他多休息，不要费神，让他愿意亲近的人多陪陪。跟以前那样，应该也能缓解。”
许母眼眶就红了，叹着气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点点头：“叫您费心了。”
“老夫人这话客气，我再给老夫人号号脉。”张太医和善一笑，想起什么，神色又变得凝重，“关于侯爷，还有一件事情要跟老夫人细说。”
**
陈鱼那头，急慌慌跟着许鹤宁到了正院，正好翠芽从里头出来，他探头朝里望了望。
明间里可不见人影。
翠芽见他探头探脑的，有些好笑：“三爷干嘛呢。”
自打知道他是许鹤宁的义弟后，云卿卿就让他们都改了称呼。
“可别叫三爷。”陈鱼摸摸后脑勺，焦急问，“侯爷进屋可有什么不对？”
翠芽摇摇头。
侯爷不都这样么，在他们跟前笑得都少，除非是跟她们家姑娘呆一块玩闹时，那多不正经的话都能说出口。
陈鱼不愿意多说，勉强笑笑，就那么坐到靠近内室的窗户下。
他想着，窗后头就是炕，要是听到什么不对的动静，他还能破窗进去。
“三爷坐这儿？有事找侯爷，我给你通报一声。”翠芽被他闹得一头雾水。
“我就是累了，歇歇脚，你不要管我，去忙吧。”
陈鱼朝她挥挥手，翠芽只好往外走，去厨房看看压惊茶煮好没有。心里想的是，这哪里想歇歇脚，反倒像听墙角。
翠芽不知自己真相了，而内里的许鹤宁此时正和衣躺在床上，把睡得香甜的云卿卿紧紧拥在怀里。
她的呼吸浅浅的，就在他耳边，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宁和的轻缓节奏。许鹤宁闭上眼，连那种要撕裂人意志的头疼似乎都减缓了。
她像是一副良药，不苦，带着甜，还软软的，让他身心都会放松。
两人相拥着，许鹤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梦里起先是刀光剑影，江面上呼啸的风声，血色重重。他木然的挥剑，一直在追逐什么，耳边渐渐还响起呼救声，他焦急，可是身边的人很多、很多。
他杀不尽，渐渐精疲力尽，绝望笼罩着他，脑海里还茫然不清的想，他在追什么？
他甚至放弃挣扎，就任那些人举刀相向，突然耳边的声音清晰了。
“——侯爷、夫君，你看看我呀。你不理我了吗？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云卿卿，那是她在跟自己说话。
她的声音宛如光束一样，照亮了他眼前。他撑着剑站起身，看到自己的血顺着剑身躺下，剑身倒映着狰狞如恶鬼般的面孔。
——这不是他。
他惊慌地把剑扔了，有个人影朝他扑了过来，紧紧拥着他说：“许鹤宁，你不理我了，我以后怎么办啊。”
可他是恶鬼，会吓到她的。
许鹤宁想要推她，可抱着他的姑娘抬头，踮起脚，吻落在他唇上：“我不怕你啊。”
“——卿卿！”许鹤宁在睡梦中坐起身，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你做噩梦了？”
而他也和梦里一样，正被人抱着。
他有些呆呆地，好半会才僵硬着转动脖子，云卿卿焦急的面容就映入他眼中。
“你梦到什么了，还喊我呢。”她用手指去按了一下紧皱的眉峰。
她今日也被吓不轻，结果她没有做噩梦，反倒是他梦魇了。
指尖温热的温度传来，许鹤宁伸手去握住，放在唇边缓缓地亲了亲，终于有了真实感。
“是做梦了。”他闭了闭眼说。
在母亲那里，他心里就记挂着她。随着时间推移，越见不到她，他就觉得越发烦躁，心里乱得很。张太医再一靠近，所有的情绪就爆发了，从来没有过的、很迫切的希望见到她。
梦里大概也是这样吧，因为不见她，感到不安。
许鹤宁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不对的，以前也知道，只是那个时候的他抗拒任何人多亲近自己。甚至不愿意面对母亲，觉得是他连累母亲才落入危险，还觉得自己会让其他人也陷入危险，只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可现在，他觉得呆在她身边才是安心的。
他说过，不能让她再担忧自己。
云卿卿见他鬓角都汗湿了，抽开手拿帕子给他擦冷汗，打量了他几眼说：“你没有事吧，怎么感觉你表情好严肃。”
严肃吗？
是不是又有点吓人，她是个兔子胆。
许鹤宁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是扯出一笑来，说：“没有，你看，这不就笑了。”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一个笑有多傻，那张本来清俊的脸，都无法叫人直视。
云卿卿扑哧就笑出声，指尖点在他嘴角上：“没见过笑得那么傻的。”
许鹤宁望着她面上的笑如花绽放，不自然的嘴角不知不觉扬起弧度，像春风吹化了冬雪，再温柔不过。
“卿卿……”他把人再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眉心，贪恋她在自己怀里温暖的感觉。
他深深的意识到，有她在，他心境才会平和。
**
陈鱼在窗下蹲着，都蹲到自己睡着了。
等到云卿卿一开窗，探头往外看时，差点被他那颗黑乎乎的脑袋吓得叫出声。
待看清楚人，她诧异跟身边的许鹤宁说：“三弟怎么睡这。”
在夫妻俩的围观中，陈鱼也醒来了，一个激灵站起身，脑袋撞到窗扇上，哎哟叫唤着疼。
许鹤宁唇角抿得笔直，大概猜到陈鱼睡这里的原因。
他淡淡地说：“你快进来，像什么样。”
陈鱼听到他的声音，彻底清醒了，偷偷观察他几眼。发现他神色一切正常，就是比平时严肃一些，忙不迭就往里去。
翠芽忘记了陈鱼在窗子下的事，给云卿卿端来温着的压惊茶，懊恼自己粗心了。
而托盘里，还有碗浓稠的药。
“侯爷，老夫人说您的药煎好了，让您以后都得按时喝。”
陈鱼看着那碗药，就有些紧张，云卿卿已经奇道：“你哪里不舒服，要喝药？”
“估计是娘怕我老了得风湿，驱寒的。”许鹤宁抬手就去端了药，二话没说都灌到嘴里去。
云卿卿没有多疑，还顺手去捏了个梅子塞他嘴里：“去药味。”
不怎么爱吃甜的许鹤宁没吐出来，而是很认真地含在嘴里，按她的要求去苦味。
云卿卿余光扫到他严阵以待那种表情，莫名觉得他有点可爱。
怎么吃颗梅子，吃出跟办什么大事的郑重来。
陈鱼见一切顺利，是彻底松口气，感觉张太医医术可能就那样了。他义兄现在看着，不就没事的人一样。
“老三，你亲自跑一趟，去跟许尉临说，我会给陛下去折子，告诉陛下许家想要替他分忧西北赈灾的事。大皇子既然这两天有动作，肯定是陛下要放他出来了，毕竟先前的事情压下去，大皇子养病太久反倒引起怀疑。”
“你让他明日，带两车礼物过来。”
午间的事还是要个结果。
大皇子那里是不可能便宜他的，让他把囊中的许家让出去，简直做梦。
大局他还是懂的，至于许尉临嘴里说的许家剩余一半财产……他就发笑，目光深幽，心头又被郁懑笼罩。
许尉临愿意让一半，他可不愿意只要一半。
用过晚饭，许鹤宁就去写折子，云卿卿被他也拽到书房。她发现，今天的许鹤宁边得十分缠人，晚上用饭的时候，他也是像中午那样非要她坐腿上。
满屋的丫鬟看着直笑，差点没臊死她。
“你还没写完呢，我都被你捂出汗了。”还被他按坐在腿上的云卿卿发出不满，拿脑袋蹭他下巴。
许鹤宁差点笔一歪，要把最后一行字给毁了。
“不许动，再动，这折子就要写一辈子去。”
他的话一点也不夸张，美人再怀，他虽然安心，同时却也心猿意马。
她又香又软，让人恨不得咬几口。
云卿卿闻言，是真不敢动了。
等到最后一个字手笔，两人都同时长出一口气，他们都一愣，旋即一个抬头一个垂眸，在彼此相视的目光中都笑了。
“你可真是，既然不好写，还得抱着我干嘛，还能长翅膀飞了！”
云卿卿笑得靠倒在他肩头，许鹤宁把笔直接丢地上，低头啃她耳垂：“别想飞，有翅膀也给你打断。”
“许侯爷好大的官威！”云卿卿被他闹得直笑。
两人正闹做一团，许母身边的丫鬟来请他，说是有要事找。
婆母只请许鹤宁一人，云卿卿识趣得很，也能脱身了，高高兴兴就送他出门，自己回屋去。(?&#176;???&#176;)?最(?&#176;???&#176;)?帅(?&#176;???&#176;)?最高(?&#176;???&#176;)?的(?&#176;???&#176;)?侯(?&#176;???&#176;)?哥(?&#176;???&#176;)?整(?&#176;???&#176;)?理(?&#176;???&#176;)?
在她身影看不见后，许鹤宁才慢慢往外走，边走还边扯了扯衣襟想，一会还回去缠着她。
许母再见到儿子，发现他精神不错，面上露出笑容，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宁哥儿，张太医离开的时候，说他会去翻查医书。你的情况不常见，要根治就要找到正在的病因，在这段时间，他让你尽量先别有子嗣。”
等人坐下，许母有些艰难地开口。
许鹤宁动作一顿，错愕了片刻。他盯着闪动的烛火，已经明白太医的意思：“他怕对孩子有什么影响？”
“张太医说他一开始是觉得会有的，可后来你突然走了，让他觉得不像他想的那种症状，然后问了我许多关于你的饮食……说也有可能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大概就是有毒性的，也会导致你出现易怒的情况。他说后者找到方子，去毒就好，也对子嗣不会有影响。”
许母其实自己听得心惊胆战。
因为儿子一直在她身边，他吃用什么，都很清楚。如果有中毒，应该当时就能发现，张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更害怕是前者。
她说完后，忐忑看向儿子，生怕又刺激到他，让他控制不住情绪。
小夫妻俩，好不容易才圆房，感情正是深的时候，这不是打击她这苦命的儿子吗？
然而，许鹤宁的反应却是十分的平静。
只见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不会把孩子的事当儿戏。”
“宁哥儿……”许母鼻头发酸，闷闷喊他一句。
“娘……”许鹤宁在此时轻柔喊她一声，“你放心，我知道我现在自己都在做什么。为了你和卿卿，该面对什么，儿子都会去面对。你不要担心，我会等张太医的消息。”
许母眼泪落了下来，嘴角露出一丝哭声，忙又伸手去捂住，不愿意让儿子听见。
许鹤宁从袖子里取出帕子，给母亲擦眼泪：“这些年让娘受苦了，卿卿嫁过来也是苦，儿子可不忍心再让你们苦下去。”
“嗯，娘都知道的。”许母去抓住他的手，再也忍不住低泣。
许鹤宁把母亲安慰好，见她睡下，才要回正院去。走到院门门槛前，许鹤宁伸手去扶了一下门框，在那里停留片刻，等快忍受不住的头疼减缓一些，再跨过门槛，快步朝正院去。
屋内灯火通明，他沾着满身露水回来，身上微凉。可见到那柔和的灯光，夜里的隐隐寒意就被驱散了。
云卿卿正靠在床头看话本，一道阴影随着脚步声就笼罩而下，挡住她看书的灯光。
她当然知道是谁，懒懒地抬眼睨他，然后把书丢他身上：“你挡我的光，你就给我念书。”
居然是在他面前难得耍了次娇脾气。
许鹤宁见跌落在被面上，顺手就抄起来，把鞋子一踢，盘腿坐在床上，很认真地给她念书。
云卿卿就被逗笑了。
她刚才是故意的，让他缠自己一下午，被丫鬟笑话。可他这样一本正经的念话本，实在好玩。
她就把头枕他腿上，变本加厉说：“不够声情并茂，跟先生念书一样，这都不像话本了。”
许鹤宁感受着腿上的重量，突然把书一扔：“好，给你声情并茂的。”
云卿卿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被他双手抄腋下，给抱坐起来，倾身往她耳朵里吹气：“小娘子就从了我吧。”
云卿卿身子都软了半边。这是书里刚才他念过的，恶霸要欺占小姑娘时说的话，被他在耳边一说，是说不出的羞耻，连脖子上那片肌肤都变了粉色。
许鹤宁低头看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却不是疼痛，而是被她的娇态闹得心头一片旖.旎。
他猛地就翻身，将人压住，潮热的呼吸撩过她脖颈。
“小娘子的手，再从我一回。”
他有些忍不住，也不想忍，压抑的一天，只有她能抚平。
是夜。
乾清宫内在过了三更天后依旧灯火明亮，明昭帝正在处理政务，在折子上朱笔写得飞快，突然间却一顿，抬头就问：“还没有消息？”
廖公公被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愣了一下，没想明白皇帝指的是什么。
明昭帝就有些心烦意乱的，提醒道：“张太医。”
下午张太医来过，禀报事情的时候，就他一个伺候的在跟前。
“瞧奴婢的记性。”廖公公抬手自打嘴巴一下，“还没有。陛下，您说这跟当年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明昭帝的笔悬在半空中，眸光晦暗不明。
他沉默好半会，说：“你把当年的脉案给张太医送去，让他看到什么，都闭紧嘴巴。”
廖公公神色当即变得肃穆，郑重道：“是。”

第60章
肃远侯跟他那个西北本家的嫡兄和好了！
阴雨蒙蒙的京城，一个新鲜的消息飞快传遍大街小巷。先是从许鹤宁的真正身世说起，再到许鹤宁怎么跟嫡兄闹矛盾，他嫡兄怎么在侯府门口请罪站了许多，又到今天一早那五辆装满珍宝的马车。
参与议论的百姓还有用手比划着，非常夸张地说：“我亲眼看见那侍卫抱着的，一颗珊瑚树有一丈高！上面还挂满了各种宝石，那一个叫闪闪发光！”
有人哈哈哈就大笑：“闪瞎你狗眼没，还一丈多高，牛皮吹上天了！”那还抱得住吗，不得把人给压死。
大家都笑成一片，但也有不吹嘘的人来表态，说西北许家是真有钱，还点出了京城哪几家铺子是属于许家的。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还留在侯府的许尉临却战战栗栗的。
他腿被许鹤宁刺一剑，直接就刺了个对穿，好在骨头没伤着，最终也换了个好结果
可任谁见到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心里也发毛不是。何况许鹤宁留下他就一言不发，整个人坐得笔直，一双微红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身上。
许尉临是真怕他再跳起来再给自己来一剑。
两人就那么在书房呆了大半日，陈鱼更加一步不敢离开，不停往游廊拐角的地方张望。
他也怕许尉临再把他义兄刺激了，怎么吩咐陆儿去办个事，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好不容易，游廊拐角终于走来一个人，正是他盼了许久的陆儿，等从一身都是雨水的陆儿那得到切确消息，陈鱼大喜过望地往屋里跑。
“大当家，事情办好了，京城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只等宫里消息。”
许鹤宁那张冷面终于有了细微的表情，是一双桃花眼往上挑了挑，然后就站了起来快步往外走：“嗯，他可以滚了。”
那个人冷着脸，连走路带起的风都是凌厉的，扫过许尉临，让他有种伤口又被新扎一刀的疼痛感。
而许鹤宁在离开屋子后，有些难受的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面对许尉临半天，他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头疼得好几回他差点就想爆走，不过死死压着罢了。
云卿卿固然能让他安心，可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赖在她跟前，他得靠自己去摆脱这些负面情绪，努力给她安稳的生活。
脑海里的倩影让他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些，他本来想往里走的脚步一顿，直接变成出府的方向。
陈鱼一惊：“大当家，你到哪里去？”
“兵马司，今日没去报道。”
他走下游廊，直接就走入雨幕中。
早在娶云卿卿之前，兵马司他向来爱去不去，后来是觉得在家里不知怎么和她相处，索性避出去。再后来，他承诺说会努力变好，做一个有担当的人，自此从不懈怠。
大老爷们，说过的话，就不能失信。
在许鹤宁兢兢业业去当差的时候，云老太爷和首辅一众老臣也在明昭帝跟前，而明昭帝手里翻着的正是许鹤宁让人早上送进宫的折子。
因为时间关系，错过了早朝，皇帝又有别的烦心事，下朝回来并没处理政务，一耽搁，就到了这个时候。
首辅听到说西北许家突然给那么大笔银子，当然是高兴的，听过后自然是附议。
云老太爷是管吏部的，今日被喊到这儿来，并没有吱声，当自己是陪听，知道事情就好了。
户部和工部却是眼睛都亮了。
两部因为上次的事情就吵个大红脸，后来大皇子突然说病了，工部少了人指挥，要对西北多地引水灌田的工程也就搁置，如今银子来了，他们起码能做个事实挽回点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怎么说，这也是功绩。
户部和工部难得和谐，纷纷夸赞许鹤宁和许家大义。
皇帝面对那么大笔银子，说不心动是假的，可心里却觉得十分憋屈。
那种憋屈还不能朝外人言，让他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对于许家，他原本想要的并不是这么个结果，然而许家莫名其妙就跑来认亲，不管他准备治理西北的事还是别的打算，都被带偏了。
但身为君王，观全局是最基本的。
他把折子一丢，“明日这个点，你们几人再来这，朕会把肃远侯也喊来商议细节。”
银子不收白不收，民生重要。
帝王一锤定音，之后把云老太爷又留下，说起别的事：“内阁递的那些履历爱卿可都看过？”
内阁有规矩，正式递到皇帝跟前的东西都必须要所以阁老都通过，云老太爷自然是应都看过。
“既然看过，述职这事，你也盯紧了。有时候，你也该为自己争一争。”
云老太爷闻言险些要跪下。
帝王这话可不敢深究。往好的想是跟他推心置腹，往坏的想，就是在警告他。
“老师别紧张。”皇帝当然知道自己吓着人了，只是一时没控制好情绪，说得过于直白反倒不好。他缓声道：“我知道老师早有想要解甲归田的意思，可我这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老师帮忙的，你就再辛苦几年，起码也得熬到我的孙儿出来定了这朝局。”
“老师的幼子在外多年，今年，你就别拦着了。我身边还是需要云家。”
明昭帝这些人最头疼的，不是他养的那个老大老挑事端，就权当是给太子陪练了。他在，出不了岔子，偏太子一直子嗣艰难，到现在膝下无子，太子妃肚子里踹这个听说也不太稳妥。
现在朝里已经有人对太子子嗣艰难议论了，要是太子妃这胎是个儿子就罢，要是个姑娘或者还是没能顺利，那太子这储君就更难了。
大臣的心不定，朝堂如何定，到时可不是压制老大就能了的事。
他还好几个儿子，总会长大的。
帝王的家务事就是一团乱麻，云老太爷听明白意思了。
皇帝这是要用儿子的前途再换他在这泥坑里多滚几年。
得益的，还是他云家。
他索性也不矫情，拱手深揖一礼道：“陛下觉得老臣堪用，臣自当为陛下分忧。”
明昭帝就喜欢他这点，坦诚。
利益换利益，君臣都皆大欢喜，确实没有什么好假惺惺的。
待到云老太爷离开，明昭帝总算等来了张太医。
张太医原本明亮的双眼，此时毫无神采耷拉着，捧着个本子战战栗栗交回给帝王。
“如何，可是这个缘故？”
“回陛下，是可能的。”
张太医低头，一身都是冷汗。
明昭帝嗯了声，“既然可能，那你就试试上头的方子，或许能医得了肃远侯的病。”
张太医连连点头，想到一件还是得确认的事，忐忑地说：“陛下，用药前，老臣还有一事和陛下确认。当年那个许姓公子在用下解药后，为何不治？可是这药方有过改动，如果有，最早的方子老臣还得再看一眼，确保给肃远侯制药时能拿捏好分量。”
虽然是同脉的毒，可有人用解药，却死了，他可不敢大意。得再回去仔细斟酌。
明昭帝朝廖公公看一眼，廖公公忙转身进到内寝，手抄了份方子出来，送到张太医手上。
待人走了，廖公公回头就见到皇帝靠在龙椅里，闭上眼，十分疲惫的样子。
他关心道：“陛下可是头疼犯了？奴婢让张太医回来号脉？”
“不用。”明昭帝淡淡说了声，“是头疼，却是头疼那个许家。”
臭小子掺一脚，还当真搞什么认祖归宗去了，真头疼。
廖公公闻言，表情古怪，暗暗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眼明昭帝。
这事出在谁身上不头疼。
**
云卿卿发现，许鹤宁这两天越来越不要脸了。
她就那晚上让他念了个话本，结果他就跟迷上了似的，买了一大堆回来。然后就开始非要给她念话本。
原本她觉得他是一时新鲜，也是哄她高兴的。
结果呢？
他那哪里是迷上话本，是迷上话本里那些不要脸的东西！
她看的是正经话本，可只有什么才子佳人，但他买的全都是浪荡子！他就学着话本里那些词句，尽是不堪入耳的。
今日是浪荡子吟的歪诗，明日是浪荡子调.戏人的动作，让她简直招架不住。
今晚他又是故技重施，把她闹得软了骨头，又抓住她手胡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云卿卿憋屈的小宇宙就爆发了，把抖得快不是自己的手藏到身后，怒道：“许鹤宁！你还要不要孩子了！”
两人都圆房了，他却用这种方式胡闹！
刚被满足的许鹤宁被她在耳边吼得一愣，侧头就对上她红彤彤的眼。
他沉默片刻，然后默默去伸手帮她揉按胳膊，从肩头一直到手指，认真极了。
云卿卿被按得舒服，即便羞恼，还是忍不住哼哼出声。
他紧绷的表情才缓和一些，低头去亲亲她眼角：“卿卿，我这几天在服药，怕有什么不好的。而且你疼不是吗？”
她以为他不想吗？
尝过云雨，可谓是食髓知味，不是别的能替代的。
可他又不能纵着自己不顾她去要她。
白天里头疼的折磨他都能忍受，可只要她在身边了，他就觉得自己一刻都忍受不了，只要这种发泄才能将一日的压抑都舒解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放纵的，可就是想在她身上放纵，他控制不住。
云卿卿听过这些话，一张脸更红了，索性推开他，自己裹住被子缩起来睡到角落。
许鹤宁被子被扯走，怀里也空落落的，追了过去，将团成一团的云卿卿抱到怀里。
“卿卿，你离太远了，我难受……”
声音低低的，说不出的可怜。
云卿卿在昏暗的被子里睁开眼，心又软了。
他真是只缠人的大狗！
一把就把被子掀了，又给他分回去一半，然后还是转回身背对他，恶声恶气地说：“快睡了！”话落又把自己主动挪到他怀里。
许鹤宁收紧胳膊。
他的卿卿真好，同时心里还想着，都过了三日了，姓张那庸医都没有再来过侯府。
老庸医是不是也束手无策了。
这么一想，才恢复宁和的心境又变得急躁。
他的卿卿盼着孩子呢。
**
随着许家要给朝廷银子分忧西北干旱一事消息传出，工部和户部又放出消息，已经准备让人出发到西北赈灾和修建水渠。
紧接着，皇帝还在朝议的时候提了一嘴，想让太子去监管。
让太子去监管，那摆明了这事做成后的功绩有太子一份，是在给储君增加声望。
刚被解禁的大皇子差点当朝气歪鼻子。
许家的人大胆，拒绝了他，再回去跟许鹤宁厮混，太子什么事都没做，还要得功劳。
他怎么可能不气。
即便他现在是挂名在工部，可这事的好处还真落不到他身上了。
他怎么可能不气。
然而再怎么气，也晚了，他被皇帝砸破脑袋后，更加不敢乱动，只能憋屈的看着太子和许鹤宁得意。
就在这日，张太医总算到侯府再来，给许母解释说主要是解毒的药材不好配，尝试几回才配出来。
许母一听，说是解毒的方子，有些紧张：“我儿真的中毒了？”
张太医闻言，一脸奇怪地看向她：“老夫人，你不也吃过解毒的药吗？”
这话一出，许母更茫然了。
她吃过什么解毒的药？
“我怀孩子的时候，基本就没生过病，身子是难产败的，连汤药都没喝过。”说着，她好像想起什么。
她想起了那个偏了自己的负心汉，在临走前哄她喝过一碗浓稠的汤药。
当时他说是补身子的，所以她没有在意。
不过那段时间，她就是嗜睡，睡不醒似的，别人吵醒就爱闹脾气。
然后负心汉没走几天，她就发现自己怀上孩子了。
许母嘴里嘶了声：“我那个时候是中毒吗？可张太医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真的是神医啊！
张太医被这话惊得脸色一变，呵呵呵笑着，打岔过去了。
他再神医，也不可能分辨出来，全靠那本脉案知道的！
但是他为了自己的脑袋，和一家老小，不能说！
等到许鹤宁来到母亲院子的时候，他就发现那老庸医在自己跟前，把头垂得都快到胸口了。
这老东西干嘛一脸心虚的样子？
“你不是来给我解毒，是来给我下毒的吧？”
他冷着脸问，张太医差点给他跪了，给他一百个担子他也不敢啊！
太医开的药，说要喝上一个月，再看效果。
许鹤宁再度觉得这就是个老庸医，刚才心虚可能是怕没药效。
他长期喝药，云卿卿也察觉到了不太对劲。
其实她一直就觉得他最近情绪不好，虽然回到家里还是爱闹她，可笑得比以前少了。以前他一挑眉，就是不正经地笑，那个又痞又邪气的样子，叫人脸红心跳的。
如今他即便是朝自己笑，也是浅浅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让她有时觉得怪异，可是又想不出来怎么怪异，是不是她那天说得太过，伤了他的面子。
后来他确实是收敛了许多，起码不会夜夜拉她手胡作非为。
云卿卿就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琢磨这个事，连刘灿回信，可以着手做生意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到最后，还是把事情归根到自己那天晚上语气太过了。
这日许鹤宁按着时辰回家，第一件事就想见自己那娇娇的小妻子。
不想刚见面，就被她拉到床边，然后从床头翻出一本他之前买了没念的话本，上面写的是一个山匪抓了个千金小姐当压寨夫人的故事。
她已经看完了。
“这是干嘛？”许鹤宁觉得自己今日头疼有所缓解，思绪也晴明的，可低头看着这话本，还是翻到强抢千金那一页，居然脑子发懵，不能理会她的意思。
云卿卿深吸口气，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身前，然后楚楚可怜道：“大当家的饶了奴家吧。”
这是书里的台词。
许鹤宁触着那片柔软，脑子嗡地一声，原来他的卿卿是喜欢自己说台词啊。

第61章
也许是张太医的药起了效用，许鹤宁在服药第五天后再见许尉临，居然难得的心平气和。
许尉临的脚伤已经在慢慢愈合，没有早几日那种让人连入眠都难的痛疼。但身上的疼痛可以缓解，内心深处的恐惧已经扎根，即便许鹤宁此时看着心情不错，他仍旧还是紧张应对，就怕有一个字眼说错，惹他再发狂。
而许鹤宁前来，是说明日中秋宫宴一事。
“陛下开了天恩，允许你参宴，当日你随我进宫。”
许家为西北旱灾出银子，明昭帝虽然不喜许家，可身为君主，奖罚还是得分明。
今日许家得了这份隆恩，也有给其他富商做个榜样的意思。
人都是虚荣的。商人赚银子到一定数量，跟他们来说也就和白纸差不多，要是能用一部分银子换皇帝一句夸赞，他们肯定愿意。
有皇帝的金口玉言，往后商路只会更加畅通。不然自古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官商勾结的事，即便现在浙江的商人和官员，也是明昭帝头疼的。
所以让官员得利，还不如他自己大大方方指条路出来，让商人拿钱来买他们想要的虚荣。
许鹤宁是聪明的，当然看出明昭帝的用意，许尉临心里也门清，听闻后又细细问进宫的注意事项。
“别靠我夫人太近。”许鹤宁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坐在酒楼内的许尉临愕然，旋即是哭笑不得。
云卿卿就是许鹤宁的逆鳞啊。
他出神似的，盯着手里根本没喝一口的茶，想起云卿卿那日发现被算计后的样子，眼神再冷都是让人惊艳的。
他猛然抬手，把一碗茶都灌嘴里，只品到茶叶的苦涩味。
他是真后悔两回去算计云卿卿了。
宫里每年都办中秋宴，往年云家人几乎都去，唯独云卿卿爱躲懒总是告个病就窝家里，今年她想躲都躲yy不了。
她嫁人了，是肃远侯夫人，为了许鹤宁往后在朝堂上的圈子广一些，这些场合她必须要露面走动。
而且今日宫里来了三份大赏。
一份皇帝的，一份皇后的，一份霍妃的。
“这还得挨着去谢恩。”云卿卿颇头疼。
中秋赏赐得恩宠的大臣都会有，一般都是从中宫那里直接赏下来，皇帝亲自赏的十个手指头都能算得出来，偏偏还有他们侯府一份。
“往年家里陛下下赏了，都是老太爷和老爷去谢的恩，夫人倒不要太忧心。”
李妈妈在边上给她分忧一句。
云卿卿叹气：“陛下那头肯定轮不着我一个妇人去谢赏，我就是觉得麻烦。”
霍妃和皇后关系怎么样，她也说不好，要是只有一个皇后赏的，她也就去得心安理得。毕竟上次她还坑了人霍妃一把。
现在想想，嗯，心虚……
李妈妈可不知这些事，把先前在云老夫人打听到的宫中关系都跟她说一遍，让她心里有点底。
“娘近日来见精神了些，但宫里还是规矩大，动不动就得下跪磕头的，我一会还是帮她写个告病的折子给皇后娘娘递上去。”
云卿卿把李妈妈说的都记在脑子里，站起来要去写折子。她受折磨就算了，她婆母那么个娇滴滴的病美人，可别再受那份罪。
然而谁也没想到，说中宫突然派了太医过来，是来给许母号平安脉，还不是往前常来的张太医。
这种突然云卿卿怎么会没想明白，面上笑着，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李妈妈在太医给许母号脉时，趁机低声跟她说：“夫人，这是宫里的人想要老夫人去？”
他们老夫人在上回咳嗽之后身体是往好走的，近些日子连饭量都见长，太医一号脉就清楚。
号过脉还上告病折子，那就是对贵人阳奉阴违，把人给得罪了。
“贵人估计就是想见见吧。”云卿卿沉声，心里不怎么安定。
可能是因为许家近来太过出风头，皇后那边有什么想要通过她们的嘴来像许鹤宁开口。
不管如何，明儿婆母必须要进宫了。
京城这几日都戒严，许鹤宁忙碌得日日都到太阳下山才回府。
兵马司里就是个小朝廷，暗斗不止。他不想和那些人争斗什么，但起码要自保，省得自己一不小心着他们的道，成了他们争斗中的牺牲者。所以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云卿卿今日亲自下的厨，给做了他爱吃的东坡肉和八宝饭。
他进屋来，二话不说先解软甲。
云卿卿上前帮忙，见他一头一脸的汗，又转身要淘帕子给他擦汗。
许鹤宁可舍不得她跟个丫鬟一样伺候自己，就去抢了帕子，还被她嗔一眼。
“你的长剑怎么好久不见在身上。”云卿卿吩咐丫鬟把软甲拿下去擦拭，发现又没见到他的长剑。
“让陈鱼找人去补个口子。”
他没事的人一样随口就编了个理由，云卿卿不疑有它，“那你平时巡城都用什么？”不带兵器，万一遇到突发状况呢。
许鹤宁心想，京城里其实哪里有那么多的突发状况。
而且这个节骨眼没有人敢来招惹他，许家才出一大笔钱，他遇到什么意外，皇帝都得发雷霆，那些跟他有仇的没那么蠢。
不过，嘴上还是再编了句：“兵马司有兵器。”
云卿卿这才安心没有再问，跟他说起今日宫里来太医给婆母号脉的事。
“那些个皇家人脑子都不好。”许鹤宁听过后，一点都不忌讳直接骂了出来。
“你快噤声！”
可把云卿卿要吓出个好歹，忙伸手去捂他嘴巴。
谁知道这侯府里有没有什么锦衣卫的眼线一类的，听说那些煞神无孔不入！
许鹤宁却被她紧张兮兮的样子逗笑了，桃花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吧唧就在她手心亲了口，声音大得让边上伺候的捂嘴笑。
云卿卿被他闹得涨红脸，抽回手，夹了一筷子鱼肉就塞他嘴里。
明知道他不太爱吃鱼，还喂这个，摆明是耍小脾气呢。许鹤宁皱着眉头咽了，她这才算平了心里的气，下刻却听到他说：“卿卿，好像鱼刺卡住了。”
屋里当即乱成一团。
许鹤宁在喝了醋、扒了一碗米饭后，才算把那跟鱼刺卡下去。
云卿卿自责：“下次不闹你了，你不想吃也不知道吐出来……”
他一手支着下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再认真不过，说：“你亲手喂的，毒药我也吃。”
银灯倒映在他眼眸里，她亦清晰的在他眼眸里，云卿卿被他那样专注看着，怦然心跳。
——这人的嘴从来就没正经过！
云卿卿为了掩盖那点不好意思，抬筷子给他夹了一块东坡肉再去堵他嘴，许鹤宁正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入迷，囫囤一咽，脸色再度变了。
这回被肉噎着了。
次日清晨，云卿卿早早起身来，准备祭祖一应事宜。
许鹤宁自己穿戴好，听着她吩咐准备的东西，不屑一扬嘴角。不过到底没说什么，在出门的时候把云卿卿先捞到怀里，低头在她面颊偷香：“既然是祭那死人，中午我会把许尉临带来。”
他近来都有跟人接触，云卿卿倒不怕他在挥剑杀人了，现在兄弟俩利益相关嘛。
“那我多准备些饭菜，就当谢谢这几日他着人帮我跑腿了。”
她任他跟只大狗似的黏自己，想起这几天许尉临很热情地派人帮她跑修缮铺子的事。
许鹤宁嗤笑一声：“拜完他就滚，不用给他浪费粮食。”
云卿卿眨眨眼说：“拜祭完就该进宫了，他要饿晕在宫里头，不丢你许侯爷的脸。”
许鹤宁就沉默了片刻说：“你这是体贴我，还是关心他？”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等他人离开，云卿卿就捂嘴偷笑，他这是吃醋么？
乱吃的什么飞醋。
到了中午，许鹤宁果然是带着许尉临回的府。许尉临见到属于他爹的牌位上都是灰，眼角抽了抽，取出随身带的帕子先给擦干净了，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虽然这块不是他们许家祠堂里的，但意思是一样的，做儿子的就该有做儿子的样。
反观许鹤宁，冷着脸拽拽站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知道的得以为他才是老子。
“死东西，喝吧！我们家以后有点不好，我就把你牌位丢粪坑里去，不庇佑就别想吃香火。”
等到敬酒的时候，许尉临听到他不敬的话，手一抖。
这个水寇当真是……六亲不认！
许鹤宁对着个牌位发脾气，昨儿还骂皇家人脑里有疾，明昭帝听到锦衣卫的禀报，神色复杂。
到了进宫的时辰，许鹤宁没骑马，和云卿卿窝在马车里，把人舒舒服服地团怀里。
“不能再抱着，一会衣服皱了，在贵人面前是失仪。”
云卿卿却是抗议。
许鹤宁就免不得烦躁。从祭祖后，他就心情不好，难得见她穿得雍容贵气，想多亲近又还要顾及那么多狗屁的规矩。
他憋着恼意，松开人，反倒去扣了她下巴，把她唇上的胭脂都给吃了个干净。
云卿卿被他松开后，气息不匀，一双水杏眼迷离，那诱人的样子像水蜜桃。许鹤宁喉结滚动，真是恨不得一口把人吞了。
可宫门就在不远处，他只能把心头那些旖旎给压下，总算静下心来给她补口脂。
一通闹下来，云卿卿下马车时还觉得脚发软，许鹤宁扶着才勉强站好。
他心情莫名就好了，低头再她耳边说：“亲两口就软成这样，真要真刀真枪生孩子的时候，你不得躺几天。”上回两人根本没到最后，她一晚上就休息好了。
他流氓就不知道哪会，臊得云卿卿脸颊嫣红，把他甩下，自己扶着婆母在宫人引导中往后宫去。
皇宫处处守卫林立，即便花团锦簇，仍旧是给人说不清的压抑感。
许母是有些紧张的，云卿卿握着她手，宽她的心道：“娘放心，我祖母母亲今儿都来了，我们跟着，准不会出错。”
“又要劳烦亲家了。”许母觉得自己有些没用，自打儿媳妇进门，就一直在劳烦云家。
“我们许云两家是一家人呢，娘这么客气，一会见了祖母，她老人家以为我在家里嚣张跋扈，叫娘要疏离我。”
“你这张嘴，就会哄人。”许母被她逗得直笑。
云卿卿跟在宫女后头，走过熟悉的一处，是一块花圃，放了湖石在那。那块湖石是个椭圆的，但是下边多出一截，平平整整像个小桌子。多少年了，居然还没有变。
她就在婆母耳边絮叨自己的糗事：“在我十二岁那年进宫赴宴，我就在这儿迷路了，可把我母亲吓得不亲，后来是在这湖石下那一截发现我，我在上头睡得香。”
“你怎么跑这睡了？”
婆母诧异，她微微一笑，“不知怎么误喝了酒，那个时候我还没喝过酒，连果子酒都没有。”
结果当晚宫宴，她喝了杯甜甜的酒，她还不知道那是酒。然后想要上官房，被一个宫女带着的，后来宫女人不见了，她不想到处走动，就坐在石头上等人让带她回宴会上，结果睡着了。
她本来就是个懒散性子，但不愿意进宫赴宴的真正原因是这个，出了这件事后，长辈见她不愿意进宫，都是依着她的。
可能此事后续有什么内情吧。
许母闻言先是笑笑，旋即就陷入沉思。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怎么会喝着酒，她儿媳妇这是在借着当年的事情再提醒她。
果然，这个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
婆媳俩说着，就到了坤宁宫。
大殿里已经坐了不少命妇，云家的女眷也在。
见到祖母和母亲，云卿卿笑容越发明媚，给皇后请安后就站到长辈身后。
贾皇后是个不怎么爱笑的人，雍容有威仪，命妇们在跟前都是小心陪着笑。
不过云卿卿发现，昨日皇后派太医来了侯府，可贾皇后在最先打量她们婆媳后，就没有再投来一个眼神。
一点也不像她想的皇后有什么要吩咐许家的模样。
即便身在高位，有事要开口，起码都会先客套。可贾皇后对待她们婆媳，跟陌生人是一样的。
云卿卿心里犯嘀咕，许母亦觉得坐得难受，是存粹不喜欢这处处都谨慎的皇宫。
好在离开席的时候快到了，众位妃嫔都过来问安。
霍妃见到云卿卿，倒是比皇后显得热络，起码是跟她说了几句比较亲切的客套话，看样子是没记上回的仇。
云卿卿半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些。
女眷们的宴席安排到了御花园，大臣们都在太和殿，前朝和后宫泾渭分明。
宫里的饭说起来并不怎么合云卿卿胃口。原本味道和品相都是极好的，但从御膳房再端到跟前，一路来饭菜都凉一半，等到各种场面话过去，就凉彻底了。
再好吃的东西，过了新鲜的时候，味道都得打个折扣。
可为了填肚子，云卿卿即便不爱吃，只要是动筷的时候都尽力夹多一些，争取能不饿着扛过宴会。
许母被儿媳妇大口东西的样子引得也多吃了几口。她早就发现儿媳妇有感染旁人的能力，很神奇的，挨着她总会因为她的举动安心，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随意而安吧。
女眷这里一派和谐，太和殿里往日有过节的官员也都虚与委蛇，个个面上带笑碰杯说话，同样是君臣同乐的和谐光景。
坐在主位的明昭帝在宴会过半的时候，却显出几分心不在焉来，任谁敬酒都是只淡淡地笑，并不多话就把酒喝了。
而许鹤宁此时都快被太子几兄弟烦死了。
自打太子开头和他喝了两杯，其他皇子都有样学样，特别是那个大皇子，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心思频频和他抬杯。
不过他不是吃亏的，虽然心里厌烦，可身边正好有个能挡酒的许尉临，除了开头的酒后边的基本是让许尉临喝了。
直喝得许尉临双眼发直，肚子滚圆。
明昭帝在看到下头两人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原本的心不在焉就变成心头堵着口气。
在宴会最热闹的时候，廖公公从后边不动声色来到帝王跟前，低头说了几句。皇帝便不声不响暂先离席。
帝王中途离开的事情再经常不过，大臣们没有得到散宴的消息，就只管在殿上继续畅饮。
霍二在这个时候捧了个鸡腿过来，大大咧咧挤着许鹤宁坐：“哥，这个时候没人管，你快多吃点东西，不然胃不好受。”
大纨绔变得会关心人，许鹤宁被他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许久不见，还是受了他好意。
霍二见他吃鸡腿，眯着眼笑，再转眼看到坐他另外一侧的许尉临，笑容就落下了。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冷哼了声：“啧，什么破亲戚，长着这鸟样，还敢当我哥的兄长。”
许尉临莫名其妙就被怼了，一脸茫然。
茫然片刻，抬手摸了摸脸。
他是没有许鹤宁长得好，可谁还规定要长得好看才能当人兄长的事？
不过他茫然片刻后，带着醉意打量许鹤宁，越看是越觉得许鹤宁长得不像他们许家人，眉眼没有丁点像他爹的。
不过，许鹤宁像足了他娘。
特别是那双桃花眼，一个模子刻的，他要有许母那样美人娘亲，估计也能长得好吧。
皇宫内难得夜里还有着喧闹声，离席的明昭帝走了许远，还能听到太和殿里他那帮臣子的笑声。
他脚步匆忙，身边只跟着个廖公公，熟悉的穿过一片正盛放的玉簪。
皇帝喝了不少酒，带着些许醉意，而夜风中送来的玉簪花香让他想起旧忆，那里头有比酒更醉人的女子。
“都安排好了吗？不会叫人发现？”
皇帝在回忆中，突然脚步一顿，转头去问廖公公。
廖公公忙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放心，肯定不会起疑的。”
明昭帝再度抬脚，脚步比方才更快了，直到一处宫殿出现在眼前，他再度停下来。
“陛下？”廖公公疑惑喊了他一声。
人就在前头了，走过来耽搁了些时间，要是再耽搁，说话的时间就更少了。
“朕……怕吓着她。”杀伐果断的帝王此时居然是‘近乡情怯’，踌躇不敢上前了。
他跟她解释，她会听吗？
他当年遇到急事不辞而别。
廖公公何曾见过帝王为一个女子露出过这种怯懦的神色，心里大呼惊奇之余，大着胆推了帝王一下：“陛下，错过这次机会，就不知是何时才能见着人。”
被人推了下，明昭帝回神，双眸一沉，再没有犹豫快步买入那坐宫殿。
里头被请进来的妇人正紧张。
宴会好好的，怎么云老妇人突然头晕目眩，她见儿媳妇担心，就让她跟着去看看情况。没过多久，一个宫人说是儿媳妇来找她过去，她听着心急，以为是云老夫人那头不好，结果被带到这样一个空无一人的宫殿。
她想喊，又不敢喊，想起儿媳妇说她小时候在宫里遇到的事，甚至是抬手拔下发间的簪子握手里。
如果真有人算计什么，她即便不能反抗，总能一死破局。
许母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她是肃远侯的母亲，只要死在宫中，不管是有什么算计都不能不利于她儿子！
就在许母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时，关紧的殿门被人推开，她听到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男人才有的脚步，她惊得忙转身，手里的簪子也被她紧紧捏着。
而这一转身，她恍惚是花了眼，耳边还响起那已经在她记忆里久远到快消散的声音。
“——盈儿。”
明昭帝在妇人回身那一刻，仿佛又回到青年时。
他初遇的那个女子，五官柔美，可眉宇间是对抗着不公命运的坚强，让他在喧闹的人群里一眼就发现她。
那时她正被一群市井混混围着，她退无可退，路人都漠然看着她落入绝境，很快就要受到欺凌。可她在那群歹人中连眼泪都没有一滴，有的只是和此刻一般的决绝。
后来他救下她，才知道她手里握着把小刀，如果他不救，可能她就此香消玉损了吧。
许母听到熟悉的称呼，心重重跳了一下，大脑在这个时候是空白一片的。
明昭帝已经快步走向她，是一种急切带着凌乱的步伐，在离她只要三步的又停下，垂眸去看她宽大的袖子：“盈儿把手里的利器先丢了，莫伤到自己。”
他一眼就知道她藏了东西，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把小刀藏在袖子里。
还处于茫然状态的许母在不知不觉中就松开手，金簪落地，回音荡响在大殿里。明昭帝再也忍不住，上前去把人拥到怀里。
许母在这个已经不熟悉的怀里闭眼，眼眶就湿润了。
是他？
那个负心的人。
他居然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
明昭帝拥着这个柔顺的女子，亦是激动不能自控，眼眶滚烫。
他的盈儿还是和以前一样。
下刻，他却猛地就被推开，在没有防备中连退了好几步。许母也退了几步，在模糊的泪眼中，声音决绝：“我不知你是何人，我是肃远侯的母亲，你该让我离开。”
还陷在重逢喜悦中的明昭帝仿佛就被人迎头颇了盆冰水，将他一颗火热的心，都浇得凉透了。
此际，远在大殿里的许鹤宁又被太子逼着喝了两杯，让他不爽到了极点，在心里怒骂：狗太子明明不能喝，还频频敬酒，手里的肯定不是酒！跟他那个不讨喜的皇帝爹一个德行，心思深沉得很！
一对狗父子！

第62章
宫宴到半途，云老夫人突发意外，连着贾皇后都受惊了，亲自去探望一回。
云家人都围在长榻上的老妇人身边，万幸的是虚惊一场，太医下过针，那阵眩晕感就过去了。
“看吧，早上就让你告病假，可把大家都吓着了。”被惊动前来的云老太爷握着妻子的手，眼里说不清是责备还是心疼，语气生硬得很。
云老夫人暗暗把手抽回来，睨丈夫一眼，暗地里骂了句老不羞，当着子孙的面还握她手。
两位老人感情好是出了名的，云大老爷一众都当没看见，只露出会心的笑。
老人无事，自然就回席位上了，由云嘉玉背着送到御花园前。
趁着这个机会，云嘉玉总算能跟久不见的妹妹说上几句话。
“我在书院听说了，我那妹夫进来又闹了不少事情，可没让你受委屈吧。他刚才被太子绊住了，一劲儿给他灌酒，祖父不想他再得罪太子，这才没让跟过来看祖母。”
云卿卿听着兄长的话，莞尔一笑：“哥哥你这话前后矛盾的。你到底是担心我在侯府受委屈，还是来给侯爷当说客，解释他没过来的原因？”
少年脸上微微发热，眼神不自然地乱撇：“肯定是我妹妹受不受委屈重要。”
云卿卿就被他逗得笑出声，“哥哥其实也不讨厌他对吧，他对我挺好的，哥哥放心。你只管好好读书用功，明年高中，当了官儿，他就得更哄着我了。不然，以后大舅兄要给他小鞋穿的。”
“贫嘴！”
云嘉玉抬手想要去点她额头，手在半空，惆然发现妹妹出嫁了，今晚雍容贵气，不能再以前那样相待了。
他就想收回手，不想云卿卿自己把额头戳了上来，朝他笑得明媚。
云嘉玉望着妹妹弯弯的双眼，也笑了，轻轻戳她额头：“嗯，等哥哥高中，他对你不好就给他小鞋穿。”
御花园都是女眷，云嘉玉跟妹妹闲话几句就要离开，免得冲撞了人。
他在被宫人引着往太和殿去的时候，眼尖看到一个影。有些熟悉，正穿过另一边的花圃。但是隔得远，只能隐约看见面容。
好像是他那妹夫的母亲？
怎么从这边走的？
云嘉玉又回头去看，但人已经不见了。
可能是人要更衣什么的，这种宴会打湿衣裳或者整理仪容离席都是正常的。
云嘉玉在心里嘀咕一声，快步回太和殿。到了太和殿，他发现明昭帝已经回位了，忙低头躬身从还在喝酒的大臣公子们身后走过，回到祖父身边。
云老太爷父子见他回来，问一声人送到没，就继续应付这还没结束的宴席。
云嘉玉再抬头一看，发现妹夫已经在太子跟前，手里拎着个酒壶，淡淡笑着给太子斟酒。太子亦笑着，就是表情带着无奈，然后在他妹夫强势的碰杯下，抿尽那一杯酒。
看着看着，云嘉玉嘴角一扯。
为什么他看出一股太子在迁就他妹夫宠溺的感觉。
**
云卿卿在回到席位上的时候，发现婆母不在，当即一颗心就乱了，甚至是脊背发寒。正想着问宫人她婆母上哪儿了，就见她被一位宫人扶着手，从后边绕回席面上。
等人坐下，宫女退到三步外后，她从桌底下去握住婆母的手：“您上哪儿了。”语气里尽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听着儿媳妇关切的话，许母敛敛神，露出些许笑容来：“刚才不小心错手，喝到果子酒，我上官房了。”
云卿卿细细打量婆母的神色，发现婆母眼角微红，可那点红就像是喝过酒似的，再仔细一闻确实有淡淡的酒味。
还真是喝了酒。
“您身体不太好，可不能再沾了。”云卿卿放心下来，又自责，“媳妇不该把您一个人留在这儿的。”
许母温柔朝她笑，拍拍她手背，询问云老夫人情况，听说无碍松一口气之余，神思就开始恍惚。
方才她见到那人，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注意到他穿的是龙袍，让她又惊又怒。
儿子从浙江被弄到京城，可见是他的手笔了。
同时也确定，当年他一句实话都没有。
甚至连姓都是假的，皇家可是姓宋！
重逢后，更多的谎言揭开，她一点也没有欢喜，只有为自己和儿子心酸。
她在嘉兴的时候足不出户，可也听说过当年明昭帝登基前的腥风血雨。
那时的明昭帝应当是太子，被先帝派往江南视察运河修缮，后来不知怎么先帝突然重病，再后来就传出明昭帝是杀了两个意图篡位的兄弟后登基。
那段时间，听说嘉兴大街上到处都是官兵，不过她当时已经从嘉兴城离开了，怀着孩子到一处靠水的村庄养胎。因为那负心人写信来说他已有家室，要接她家去。
两人成亲宴那段美好回忆就成了笑话，到最后她与他就只是无媒而合，她即便为妾，那也只能是最低等的贱妾！
她怎么能让自己的孩子以后都受尽人白眼，被人喊是贱人生的孩子。
不想到了村庄不久，她就得知许姓商人的死讯，更坚定自此在那里生活。之后那么些年，都没有人再来找过她们母子，她自认许家人也不会想找回个麻烦的庶子。
结果，今日那人穿着一身龙袍喊她盈儿，他居然是当今皇帝，还不经她意愿将她和儿子都绑在京城。
这里就是个龙潭虎穴，万一她儿子身份被发现，她都不敢去想那些皇家争斗。
许母在沉思中不安，越是惶惶，心里越发坚定一个念头。
皇帝休想把她儿子认回去！
如今大家都以为他是许家的孩子，她宁愿儿子当个许家人！
至于今晚的重逢，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识得他，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多半也就恼了对她再没有情分。毕竟，她亦人老珠黄，没有当年的美色，皇帝估计不会容忍她的脾气。
若是因此让皇帝对宁哥儿也淡了心思，或者就由得他们母子去了。
而且，宁哥儿对生父的那种恨意，如今又还病着，情绪不好控制……许母打了个激灵，发誓要把今晚的事烂到肚子里，谁跟前都不提起一字！
一直到散宴，许母精神都高度紧张，就怕皇帝已经找到儿子坦白，直到见着儿子，他神色如常朝她们婆媳笑，许母才算把提高的一颗心放下。
回程的马车上，许鹤宁靠着自家香香软软的妻子，恨不得整个人都能融进去，嘴里还带着醉意骂太子。
云卿卿捂了他好几回的嘴，可一碰着他唇，就被他用舌尖舔手心，要不就叼住她手指，活脱脱的一只大狗！
“——许鹤宁，我生气了！”
她一巴掌就贴他脸上，气呼呼扯他嘴角，某人只吃吃的笑，任她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
等她耍过泼，再长臂一揽，将人搂到怀里。
“我最近是不是把你纵得太过了，都不娇气了，只有彪悍。”
云卿卿呸他：“谁娇气了，你也想学霍二吃我巴掌吧。”
也不知道他怎么从一遇到自己，就觉得她娇气。
许鹤宁还是笑，想起她找奶兄教训霍二，好像是不怎么娇气的样子，那就是娇纵？
“我还是喜欢你娇娇气气的，以后就喊你娇娇好不好。”
云卿卿腰被他紧紧搂着，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还被莫名被改个名儿，直想翻白眼。
这人是真醉了吧，她和个酒鬼理论什么，还不是自己找气受。
云卿卿就懒得理会他，结果他搂着她喊了半晚上的娇娇，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次日，许鹤宁醒来，太阳穴处抽着疼，低头一看自己怀里熟睡的云卿卿，露出锦被的肩头有几朵红梅，在细白肌肤上妖冶着。
他呼吸一顿，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裤子，发现是在身上的，莫名其妙就松口气，做贼一样把被子轻轻又拉上她肩头，好好把人裹住。
差点又喝酒误事，两人这样应该是没有同房。
云卿卿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想到昨晚他干的那些事，攥着她手却怎么都……她脸颊霎时变得滚烫滚烫的。
她就在他闪动的目光中说：“你别着急，不行我晚点给你找个郎中看看，也许是最近喝药的原因，所以你不能那啥……”
不能哪啥？
许鹤宁被她说得一脸懵，他昨晚还干什么了？
在茫然中，许鹤宁慢慢从她越来越红的一张小脸，还有偷偷瞥他某处的眼神中琢磨出来了！
他昨晚不举了？
许鹤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这误会要大了，忙正襟危坐，认真看着她眼睛说：“不用找郎中，男人喝醉了都这样。”
之前陈鱼在外头喝酒被灌醉了，醉了一日，然后发现自己连早上冲动都没有了，吓得去找郎中。结果郎中说估计是酒还没解完，说男人在彻底喝醉的情况下，是不举的。
所以别信什么醉后乱性，只有心怀鬼胎的男人在装醉！
昨天他居然醉成那样？
许鹤宁头疼，想起来昨晚宴会到后来，太子眯着眼笑，让人从后头又拿了一壶酒。
宫里的那些酒，他喝十坛子都没事，当然没把那壶酒放眼里，喝得又快又急，而且回府的路上他还是清醒的。现在一想，可能是那壶酒作怪，他真被一壶酒给放倒了，
云卿卿在他紧张中微笑，也很认真地点点头：“嗯，我知道的，我一会就和郎中这么说。”
许鹤宁：“……”这种时候就别体贴了好吗。
他娘的，他真要解释不清了，该死的狗太子！
而被许鹤宁正咒骂的太子此时在探望他的太子妃。
因为胎相不太好，太子妃昨晚并没有参加宫宴，见到太子前来，气色不算好的面上展了笑颜。
“殿下今日不上朝吗，怎么不多歇会。”太子妃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婉秀美，再端庄不过。
太子就在她床沿坐下，伸手去摸了摸隆起的被面：“可又闹你了。”
“没有。”太子妃摇摇头，看向太子的手再温柔不过，“孩儿最近可乖了。”
说罢，眉宇间就染上淡淡忧伤。
太子的手按到了她眉心，缓缓去抚平她眉峰说：“你不要多想，他会好好的。”
“嗯，希望是个和他父亲一般英俊的孩子。”太子妃回望着太子笑。
“孤觉得都好。”
太子笑道，忽然转头咳嗽两声。
躺着的太子妃忙要坐起来，被他一手就压住了肩膀：“无事，昨夜喝了些许酒。”
“殿下要注意身体，不想应酬，推了就是，谁还大胆不识趣不成。”
太子妃心疼地说，太子挑挑眉，回她一句：“是有胆大又不识趣的。”
话落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居然就笑了开来，到最后是放声大笑。
许鹤宁估计得急上两日了。
他好歹是堂堂太子，即便被人拿捏着弱点，也有能反收拾人的手段。
从太子妃那里出来，太子的心腹内侍就在他耳边低语。
“陛下昨日离席的时候，女眷那边的许老夫人也离席了。陛下还是没忍住，见了人。”
太子站在庑廊下，闲闲地把双手插宽袖里，抬头看湛蓝的天：“嗯，孤知道了。”嘴角自此自终啜着淡淡的笑。
内侍偶然抬头，正好看他眼底闪动的算计光芒，心头一紧，忙再低头。
又过了一日，云卿卿望着一早起来就脸色阴沉的许鹤宁，温声劝道：“还是找郎中来看看吧。”
许鹤宁一闭眼，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行。”
——他和狗太子势不两立！
然而他还没等到郎中来，就被皇帝召进宫，太子正悠闲坐在一边，朝他微笑。
许鹤宁捏了捏拳头，冷着脸等皇帝吩咐。
不想，皇帝开口就是：“三日后，你跟着太子到西北赈灾。”
许鹤宁一愣，压下从心底涌起的怒意，冷声回道：“陛下，臣是兵马司的副指挥。”他去个屁的西北！
“今日起，你调到禁卫军里，负责这一路的安全。”
许鹤宁差点没被一句话噎得暴走，侧头扫了眼仍旧笑得云淡风轻的太子，拳头握得咔嚓作响，丢出一句：“臣没出息，舍不得妻子去出远门。”
让他跟着太子走，这个狗太子谁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又不蠢。
结果，太子懒懒道：“肃远侯可携家眷，正好顺路带肃远侯夫人回去见族亲。”
此话一出，不但是许鹤宁被噎着了，连明昭帝都被噎了个眼角抽搐。
——见个屁的族亲！
可明昭帝还是默认了太子的提议，为了不给许鹤宁再反驳的机会，一锤定音：“就这样办。”

第63章
许鹤宁带回来个意外的消息，让云卿卿吃惊不已。
“为什么突然要把你调到禁卫里？而且护送太子，应该是有锦衣卫吧，既然是赈灾和监工，那还有户部工部，士兵也少不了，这一去得几个月？太子妃不是快生了？”
这个时候，太子离京做什么？
对于她的一连串疑问，许鹤宁同样有不明白的，但他更偏向于是太子有阴谋。
许鹤宁把她揽到怀里来，懊恼地道：“你别跟着去了。”他就不该说那句话，反倒让太子断了后路。
可谁知道明昭帝会应允，闹得出趟公差跟回家省亲似的。
云卿卿沉默片刻，攥住他衣襟说：“不，既然让带女眷，我为什么不去？”
有太子在，那一路上肯定不怎么赶，行程不会太劳累。
“卿卿，你还是留在京城。”
许鹤宁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伸手在太阳穴上重重按了一下。
他不敢保证太子要怎么对自己，不能让她跟着冒险。
云卿卿见他难受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说什么，沉默着没有回答。
很快，许母那儿也知道消息，是云卿卿趁着许鹤宁到书房的时候，跑去给婆母说了。
许母第一反应同样是不想让她跟着到西北去，一路辛苦，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受得了。
云卿卿是带着说辞来的：“娘，您和侯爷都不说，可我知道侯爷近来身体肯定有不好。一日就得喝三大碗的药，您不让我跟着，他这个性子能按时服药吗？那身体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她这算无意间戳到了许母心中最担忧的事。
张太医说他是娘胎里带的毒，一个月的药一次都不能断，过后再看看是否能逼出余毒。
可因为儿子，就让儿媳妇跟到那么远，去吃苦……“不行，卿卿你还是留在京城陪娘亲吧。”
原以为自己能说服婆母的云卿卿眼都直了，心里是感动，又丧气。
许家母子统一战线，她整个下午都蔫蔫的。
许鹤宁看着眼里，硬着心肠当自己不知道她的心思。到了晚上，他想到自己明天要去云家见云老太爷，这又温声哄她：“明天你陪我回云家吧，昨儿中秋你都没能家去陪长辈。”
云卿卿直接把头蒙到被子里，给他一个冷漠的鼓包看。
他盯着那隆起的被子，旋即摇头失笑。
嗯，他又把人惹生气的，同样还是不好哄那种。
平时温驯的姑娘家，是不是生起气来，就特别棘手。
许鹤宁得出个结论是的。
第二日早上有早朝，许鹤宁的一纸调令当朝就发了出来。云老太爷管着吏部，自然是提前知道了，神色复杂望着自己这个孙女婿。
等散朝，各自散去。许鹤宁因为额外加入禁卫，连这个副指挥使都是新增的位置，他对自己要到哪里报道还带着茫然。
正当他站在金銮殿外想自己上哪里领差时，廖公公幽魂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侯爷，陛下在乾清宫等侯爷。”
许鹤宁冷冷回头看了眼，也不要人领路，大步往帝王所在处去。
今日乾清宫里的香换了，不是他常闻的龙涎，而是一种安神香。
许鹤宁在行礼时偷偷觑了眼皇帝，发现他精神果然不太好，眼底下有着乌青，在早朝上他还真没注意。
“你坐。”明昭帝指向一边的空椅子。
他不客气坐下。
皇帝见他那大刀阔斧的坐姿，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倒有了笑意，声音十分温和：“让你去西北，一是因为朕放心你跟着太子，二是许家出的银子，你去也算合情理，至于第三……”
皇帝说着，目光有些复杂停顿片刻。
“第三你自己想吧。”他直接略过那个第三，说其他的，“总之，你别赌气启程。你那娇滴滴的妻子，你想带着，你就带着，朕不过问。有锦衣卫在，用不着你去卖命，记住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妻子，以及太子。”
一番话说下来，居然有种长辈嘱咐小辈的意味，许鹤宁懒懒抬起一双桃花眼，心里想着皇帝果然有病。
既然不要他卖命的，让他去个屁的西北，就因为许家吗？
即便他不去，许尉临难道还敢少拿银子不成？
不过事情定了，许鹤宁觉得走一趟也无所谓，正好摸透许家的老底，方便他一击即中。
这日，是明昭帝难得见许鹤宁规矩领命，恭敬应是的一回，让他没有什么精神的面上染了安慰的笑。
从乾清宫出来，许鹤宁就顺着宫道准备出宫去，结果正好遇到太子。
皇宫那般大，这条道还是出宫的路，他可不相信什么巧合缘分，面无表情就越过太子，连行礼都没有。
“侯爷身子见好了吧。”
在他走过太子身侧的时候，听到对方低低一声。
许鹤宁眼眸一沉，根本不中这种低级的激将法，继续往前去。
太子转过身，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张俊颜上尽是笑，朝他背影说：“侯爷，我们还是合作愉快吧，一路就有劳你了。”
许鹤宁依旧充耳不闻，快步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上。
待他打马回府，接了云卿卿，就往云家去。
云老太爷知道他今儿会到，在中午时分便回了府，许鹤宁这才从云老夫人那头出来。
他人一走，云老夫人就笑着跟孙女说：“还以为他是闷葫芦性子，这不是能说会道的，那些个小故事说得精彩。”
原来许鹤宁陪在这儿，给老人讲故事逗趣。
云卿卿却面上发热，心里道，都是他不正经念话本学的这种声情并茂吧。
而云老太爷见孙女婿，开门见山先说道此事的好处：“调到禁卫也好，说明陛下信任你，你护送太子，又是立功的事，往后太子登基你们也能亲近一些。”
“您怎么就知道此事不是太子算计什么，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点我到西北去？”
许鹤宁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太过特意。
老人喝了口茶道：“太子不会傻到这样算计你。你到底是老夫孙女婿，你在半路有个什么，有着先前那些事，你觉得我不第一个要怪到太子头上，就算是太子有过提议，那也说明是在拉拢你。”
“太子是聪明人。浙江一团乱，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解决，省得拖到他以后真登了大典，还得忌惮刚上位更不好轻易动人。所以你现在越得权，对太子来说反倒越好，那样说明陛下会越快速清理浙江。”
这些许鹤宁不是没有想过，可狗太子那样，他就是觉得不能信任。即便两人现在真的合作，往后亦不见得太子会真信任他。
各取所需罢了。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先认同云老太爷的说辞。
随后，又从老人哪里得了份西北最新的舆图。
“我在西北有个以前的同僚，他就爱画这些，这是前阵子刚送来给我的，正好你出门用得上。带上吧，仔细研究没坏处，你是带过兵的人，一路上有什么要注意的，想来你比我更清楚。”
许鹤宁朝他一揖到底：“晚辈必定时刻记住您的教诲。”
云老太爷意外的望着他，旋即放声大笑。
嗯，有那么点孺子可教的样子了。
夫妻俩在云府留到用过晚饭才离开，许鹤宁被大舅兄抓着喝了不少酒，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子上次耍的手段，许鹤宁觉得自己看到酒心里就发毛。
以后他还是少碰这些黄汤为妙。
离出发就满打满算就剩余一日，回到府后，云卿卿当晚就吩咐人给他收拾东西。
许鹤宁见她回家后还是没有笑脸给自己，只能不要脸的缠她，后果就是耳朵差点被拧掉了。
皇帝许了他出发前都不必再当差，许鹤宁第二日越挫越勇，黏糊了人整日，就连到了许母跟前都拉着小妻子的手不放开。把云卿卿闹得都快没有脾气了。
当夜，许鹤宁只想好好搂着香香的小妻子睡个好觉，却是被一双攀在小腹的手差点给弄丢了魂。
他从来没想到，她会主动，激动得双眼赤红，都恨不得把人吞了。
这一夜，许鹤宁连梦都没有，睡得极香甜。
次日一早他就要到宫门，云卿卿面色如常送他出门，告诉他什么东西放在马车哪处，再细心不过。
他首回有不舍得离家的情绪，按捺不住一把扯了斗篷将她遮住，弯腰狠狠亲她的唇。
一众丫鬟们看得忙背过身去，陈鱼被酸得直翻白眼，抬头望天。
云卿卿站在府门前，望着他的身影离开，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微微一笑：“我们也该出发了。”
待许鹤宁接了太子，从宫门出发走向西城门的时候，看到一辆有熟悉徽记的马车，他脸色一变。
云卿卿算好了似的，在这个时候盈盈下车，远远就朝太子的马车扬声请安。
太子听到那清甜的嗓音，撩起帘子就见到一位貌美的佳人，他眼角一弯：“肃远侯夫人是在这儿等着呢，孤还以为夫人不与我们到西北去。”
说罢，有些幸灾乐祸地去扫一眼已经脸色铁青过来的许鹤宁。
或者这一路是有热闹看了。
许鹤宁来到突然出现的云卿卿跟前，努力压低自己声音，几乎是哀求了：“小祖宗，你别闹了。”
云卿卿闻言抬头，先前还带笑的双眼迅速凝聚起雾气，泫然欲泣。
“我问过张太医了，你怎么可以瞒我病情？”
许鹤宁当即头皮发麻，不知是因为被云卿卿知晓病因，还是因为她的一双泪眼，顾不得这许多人，一把将人抱起来带回马车里。
“好好好，你真是我的祖宗，我们一块走。”
他说着，胡乱抬手去给她抹眼角，是真怕她哭出来。而云卿卿顺手拽住他的袖子，遮住自己微扬的嘴角。
在一行出城后，自然有人来回禀明昭帝。
明昭帝听过后，挥手让人退下，去吩咐廖公公：“那臭小子留了多少人在侯府，你查清一下。”

第64章
云卿卿出生在京城，最远的去处不过就是云家几个庄子，像今日远离京城是首回，一路上是激动和对这片广阔天地的好奇，总是忍不住撩开帘子往外窥探。
许鹤宁就为此发愁了。
整个赈灾队伍除去云卿卿和翠芽这两姑娘，其他都是大老爷们，连带太子都没有带宫女随侍。
许鹤宁只要想到自家小妻子一探头就被其他人看见，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总是遮挡在马车一侧。偏还某人还不懂他心思，好几回挥着小手让他让开，别挡她看风景了。
等在天黑后赶到驿站，他直接就坐车辕上，待四周的人逐渐散去，才把惹他着恼的小女子扶下马车。
“我还没有住过驿站。”
出门在外，云卿卿觉得自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没什么区别，见什么都是新鲜。
许鹤宁只捏紧她的手，已经逐渐变成灰暗色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整个人气质都跟着阴沉不少。
云卿卿抬头，发现他闹别扭的情绪，有些奇怪。
陈鱼被许母执意让随同，见到小两口，一个生闷气，一个眼里都是茫然，忍不住偏头偷笑。笑过后，他找了个许鹤宁离开的时机，悄声提醒道：“大嫂，我哥这是醋了，你担待些。”
醋了？
云卿卿被陈鱼说得一阵错愕，旋即回想起今日他的举动，亦扑哧一声没忍住笑。
“笑什么？”看了一圈门窗的许鹤宁回来，表情还是淡淡的。
“没有，就是觉得这一路应当很好玩。”她摇摇头。
女子站在柔和的灯烛下，小脸莹白，露出浅浅的梨涡，那娴静的模样仿佛能抚平一切疲惫。
许鹤宁视线凝在她面容上，被感染似地慢慢露出淡笑，严肃的面容如冰雪消融。
“累了吧，要不先睡会，这里没有正房宽敞，你将就将就。”
跟着太子出门，一路上吃住肯定不算差，可因为出门在外，也不会多细致。
他神色柔和，云卿卿笑容越发甜了，伸手去挽了他胳膊说：“我没有那么娇气。”
然而只是简单一句，有人却联想起更多，特别是她被自己抵着的那个娇态，望着她的眸光如同外头的天色，渐渐幽暗。
“你在出神什么？”云卿卿说话半会，不见他回应，奇怪地抬眼去打量他神色。
他的病因她知道了，比平时都更关注他的情绪。
许鹤宁在询问声中猛然回神，低头看到她明亮水润的眸子，为自己方才脑子里想的东西尴尬咳嗽一声：“没有，你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要热水洗漱。”
说罢，匆忙离开，等走出门，伸手一揉发烫的耳根，眉角眼梢就带了笑。
也许她跟来，是好事，不然他就只能空想她，起码现在是看得见，摸得着。
他这真是折在一个小女子身上了。
许鹤宁往外去，碰巧就遇见被簇围不知打哪回来的太子。
他们现在落脚的院子是个单跨院，为了安全他们都随着太子住一院。太子在正房，他们占的东厢房，锦衣卫陆副指挥使就在西厢房。
庭院里种了颗柿子树，枝叶都长得歪到院墙外，不知多久没有修剪过。太子就正好经过那歪歪扭扭的柿子树。
“肃远侯上哪去？”太子见着他，脚步站定，温润地朝他笑。
一副彼此关系很密切的样子。
许鹤宁心里没来由觉得这笑真膈应，拱手道：“厨房。”
太子嘴里啜着的笑意更深了：“跟随的厨子已经到厨房了，肃远侯不必再跑这趟，一会晚饭就会送来。正好陆大人也在，我们可以细致商议明日的行程。”
“哦，臣正要去给臣内子要洗漱的热水。”许鹤宁根本不吃他这套，直白到就差说我得先伺候我媳妇洗澡，没空。
左右他就是不想靠近这个狗太子。
跟在太子身边的锦衣卫和侍卫都愣了，连陆大人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去看他。
许鹤宁却在众人注视中挑眉一笑，十足的无赖不上进模样。
太子被这种借口拒绝得同样怔愣片刻，好大会忽地笑了起来：“肃远侯是细心之人，攘外先安内。”
然而许鹤宁跟吃了枪药一样，啧一声怼道：“殿下误会了，我是惧内。”
在他甩脸离开后，太子大笑的声音都传出许远，许鹤宁在心里骂了句狗太子有毛病，专心去厨房安排要办的事。
不消两刻钟，禁卫和锦衣卫都知道了大名鼎鼎的水寇肃远侯居然惧内，不少人看笑话，却也不少身感同受的主动和他亲近。
刚刚被调任到禁卫，许鹤宁对莫名就亲近自己的一批士兵感到疑惑，特别是他们还带着往后我就效忠你的那种热情。
最后得到一个结论，果然在宫里呆过的人都多少有毛病。
许鹤宁是先拒了太子一回，可出来的任务在身，他闹完那会的脾气，等云卿卿安顿下来就到正房参与议事。
云卿卿则让翠芽找出来自己带的红泥小炉子，就在屋内生火给他熬药，等他回来用饭。
期间同行的许尉临来了一回，亲自送来不少东西。
柔软的毯子，果脯糕点的攒盒。
云卿卿还是不太喜欢这个人，本要推辞，许尉临笑着道：“我这是给殿下和陆大人那边都送了，你这头不收，外人又得传别的了。”
话是对的，毕竟他和许鹤宁现在都在别人的注意中相处，可不正是要像一家亲那般。
她只好把东西先收下。
太子那头自然有内侍收下东西，并没有打扰正在议事的三人。
太子出行，除了锦衣卫和禁卫，皇帝还特意安排了一支士兵，都由有领兵经验的许鹤宁统管。
锦衣卫擅长探听和暗中埋伏，出行前就划分好职责，由锦衣卫负责探路和沿途暗卫，明面上的都听许鹤宁指挥。
“明日如若还按今日的速度，必然赶不上下一个驿站。那过夜的地点只能是这个小村庄，人员太过混杂，又紧挨大山，臣以为，明日当加速往前。”
许鹤宁认真看过舆图，估算距离后提议。
陆大人暗暗看了眼太子，沉吟着说：“会不会太过奔波。”
多了三分一的路程。
“改骑马，马车可以慢慢往前，半夜也就到了。”许鹤宁已经算好了，即便辛苦一点，也要以安全为重。
狗太子还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
太子倒觉得无所谓，骑马当然能骑，皇子自小练骑射，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公子。
就是……“肃远侯放心你夫人离了大队伍？”
太子若有所思问了句。
“殿下放心，臣自会安排妥当。”
他木着脸回话，太子就不多问了。
议事后，各自散去，陆大人在门口神色古怪看了许鹤宁几眼，到底没有说什么，自己回了屋去安排锦衣卫的事。
许鹤宁亦要对统领的千户百户安排一应事宜，直忙到饭都热过三回才回房，先把一碗浓稠的药喝了。
云卿卿给他嘴里塞梅子，他手一挡，反抓着她手给喂到她嘴里。
“我又没喝药……唔……”
她话没说完，嘴就给堵上了。
面颊相贴，呼吸纠缠，彼此身子都轻轻战栗，胸腔里的一颗心更是怦然。
那颗甜甜的梅子融化在唇舌间，最后许鹤宁把那颗果核渡入嘴中松开她。
云卿卿张着唇轻喘，听到咔嚓一声，是他居然把果核都咬碎了。
“什么都能吃的吗？不怕硌掉牙！快吐出来。”
她掏出手帕放他嘴边，他却吧唧嘴：“舍不得吐。”
云卿卿真是要被他气笑，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当然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张面容在灯火下艳若芙蓉。
在用饭的时候，许鹤宁跟她说明日要赶路：“可能你要辛苦一些。”
她既然跟着出来，就做好了准备，不可能让大部队因为自己而耽搁，她也不能耽搁他的事。
“没有什么辛苦的。”她信心满满应下。
而在用饭后，她就发现许鹤宁翻出他自己一套衣裳，居然还跟翠芽要了针线，坐在烛火下走针。
“你这是做什么？”他居然还会针线不成？
许鹤宁确实是会一些，简单的缝补难不到他，他细细把衣服的腰收了，又去收袖子，头也不抬道：“明儿你就知道了。”
是夜，远在京城的许母正准备歇下，换过寝衣后，想起儿子儿媳，和丫鬟闲话：“你说你们侯爷走哪儿了？”
丫鬟想了片刻，摇摇头说：“不知道，奴婢不识得外头的地方。”
许母自己也反过来一想，她也不熟悉地界，左右儿子在外都得妥当的人。
丫鬟把她伺候睡下，外头的夜风吹得窗子呼呼作响，就转身准备去再拿一条薄毯子过来，想着夜里要是冷了还能给主子搭上。
躺在床上的许母等了片刻，没等到人回来，正是奇怪，却是突然听到咚地一声响，像是什么倒地了。
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屏风处投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就停在屏风那边没有移动，她起先是一惊，后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难看。
“盈儿，我能过去吗？”
踌躇的身影发出低沉的一声询问。

第65章
秋天夜晚是寂静的，连虫鸣都不闻，只有呼呼的风声，吹动着窗柩不停作响。
这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带着一种空洞，却莫名让人略感压抑。而许母眼前还有个高大的黑影，明明是宽敞的空间，此时竟也觉得逼仄，让她呼吸不畅顺。
明昭帝就站在屏风后，没有得到她的回复，一动不动。
两人都在昏暗的屋内沉默，良久，明昭帝忍不住再问：“盈儿，我能过去吗？你总该给我一次解释当年事情的机会。”
中秋夜那日，两人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光是在相认的僵持上就花费太多，甚至到最后连相认都没有的。
明昭帝知道她对自己的恨意，同样知道当年自己冒认他人与她结合有多可恶，换作是他，心里也会恨。可他还是很卑劣地想要一个机会。
屏风后又是许久的沉默，明昭帝再也耐不住，迈过那道分界线，在她跟前现身。
许母在沉默中伸手抓住了被面，不等他走到跟前，已经掀了被子下地，双膝跪在地面上，用暗藏倔强的恭敬姿态朝要朝他行大礼。
走出屏风后的明昭帝心都凉了半截，大步走到她跟前，赶在她头磕地前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他胸脯起伏着，隐隐有怒意：“你何必这样故意激我？！”看向她的目光是难过的。
“臣妇方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许母不为所动，依旧跪了下去。
皇帝拉着她的胳膊，而她弯着双膝，两人的姿势说不出怪异。
明昭帝闭了闭眼，说不清此时心情是怒是悔，只知道情绪在心里翻江倒海，撕扯着他。
“盈儿……遇上你时，我借用许恒的名字是不想暴露身份，之后想澄清，已经情动无法宣之于口。你曾说过，欺骗和背叛是你最不能忍受的，你又可知道我也是害怕的。”
明昭帝没有松开拉着她胳膊的手，喃喃陈情。
“和你成亲，喜堂红烛，我是真将你当做妻子，天地为证。”
“我突然离开，也是因为身份暴露，也全拜许恒所赐。而你亦见过真正的许恒。”
他的话引起许母深藏的旧忆。
记忆里，是经常有一个富家公子装扮的人会到他们居住的宅子来。
那个公子有着一双凤眼，待他十分恭敬。
当时他只说是朋友。
——那便是许恒！
许母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明昭帝苦笑一声，继续往下说：“许家当时就是西北的首富，来江南是想要发展这边的生意，我与他半途相遇，他从种种细节猜出我的身份。”
“我身边都是出色的侍卫，也不怕他知道实情，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酒后胡言透漏我的身份，被有心人问到我下落。宁哥儿身上的余毒，就是在我暴露行踪后，你我不察吃下的。”
“我身边有太医，毒性未深入就已经察觉，可你那时初怀，连脉象都还不显，太医因为毒性也忽略了你的喜脉。”
“为何那人还要给我下毒，害我宁哥儿！”许母猛然抬头，却不想见到皇帝晦暗的面容上露出浅浅笑意来。
她一直拒绝与他相认，可耐性还是不足，只要涉及到儿子的事，她便不能忍受。
许母察觉自己上当了，他就是故意用儿子来引.诱她紧张。她抿紧唇，也不跪了，嚯地站起身，抽出自己的胳膊，有些挫败地坐到床沿。
帝王心术，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够比得上！
明昭帝被她挣脱，笑意不减，但知不可得寸进尺，走到床的另一边挨着坐下。
“盈儿，你已经知道那毒的厉害。毒发就是六亲不认，他们是想让我的枕边人杀了我，连带着许恒也被喂了毒。许恒知道自己坏了事，自然明白没有好下场，所以他自愿试解药，可惜解药还是错了一味，也许这就是许恒的命。”
“原本我当时就想着顺手把许家就此抹了吧，不是他，我如何会让你也陷入险境。但许恒死前哀求，还把许家一半的家产拿出来给我，说希望能饶他子孙。我当时处境亦不好，有了这笔银子可以做很多事，大局当前，我还是允了。”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我的二弟在京城早动手了。我父皇最得宠的一个妃嫔被喂了药，在我父皇留宿当晚，动手伤了他，性命危在旦夕。我收到消息就是在你喝下解药那晚，我留下一封有紧急事处理的信离开。”
说到这里，明昭帝叹气，去看了眼坐在床沿不说话的妇人。
她低垂着眼眸，那样子和当年她有时发脾气时一样。
说起来，还没有谁在他跟前敢闹脾气的，唯独就她。
也可能因为她不知道他太子的身份，只当他是普通人，真性情一览无余。但今日她知道了，他甚至已经是皇帝了，是这天下之主，她依旧不怕他，任着性子来。
明昭帝想，或许自己就是爱她的真性情。
他笑笑，把当年两人分开最重要的后续讲完。
“许恒的死是秘密，我本就打算在我离开浙江后放出消息，然后让许家人也知道是死于经商途中，好掩盖浙江发生的这些事情。”
“可我还是低估了许恒。他早已经有了打算，居然算无遗策，连你我的孩子都算进去了。那时的我都还没有考虑到孩子的事，他已经吩咐他其中一个心腹，先离开浙江，然后让心腹收到他死信后就告诉家里他在浙江纳了妾，并立了一份给这个妾室儿子拥有许家五分一家产的字据。而且必须要他的印章，许家的家产才能分割，而他说他的印章在你手上，你跟京城里的贵人有亲戚关系，能保许家后代富贵。”
“他多半是猜到我要先离开浙江，才会做这样的打算。他很聪明吧，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许家把你接回去，如若你真怀了身孕，回到许家有家财，还有贵人亲戚的身份保护，足够在许家安然度日。等朕找到你，你到时多半已经对许家有了归属感，朕愿不愿都得承他许家这个情！”
“然而他低估了他的妻子。”皇帝说到这里，眼神变得阴沉，“他的那一枚印章，早就被他妻子给翻刻了，一模一样。他的妻子到底是商人之女，没有过高的远见，只怕被庶子分去财产，收到许恒身死的消息直接把心腹杀了，而你因此阴差阳错没有到许家。”
“或许，即便许家来人接，你也不会。因为你是先收到我坦白并要接你回京的信，我错在没有在信里就表明身份，而是只说了有妻室，当时也是怕自己回到京城控制不住局面。”
“自古夺嫡，成王败寇，我败了就只有一死，是以，我不能说，连家在何处都没有表明。是想把你先接回京城安顿，等平了叛乱再以贵妃分为迎你入宫。可你收到信远走他乡，连我的人都避开了，也不知你是如何避开的。”
“盈儿。”明昭帝缓缓朝她挪近了些许距离，但还是不敢靠太近，“本来你离开，我还是能把你找回来，偏那许家的妇人派人来要对你灭口，直接烧了那整座宅院。我的人不知你已经连夜离开，等火灭了，一切都寻不到原样，都以为你丧生在火海里。”
“你我就此错过了这么多年。”
明昭帝得到噩耗的时候，正踩着染满鲜血的白玉阶到金銮殿，他当时眼前一黑，险些就滚了下去。
而当时他的人也没有查出是许家那个妇人所为，只以为是二皇子下的毒手，那时的他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推敲这些事，如今的局面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再找到你们，是因为宁哥儿在浙江闯出了名头，我派人去查他底细的时候，居然发现他的生母是你。而他顶着许家的姓氏！”
或者这就是老天爷惩罚他。
明昭帝见往事详细讲述，心中百感交集，但不管如何，他还是感激的。
起码，他错过了这么些年，还是能找回他们母子，而没有让他遗憾终生。至于他找到母子二人查明真相，却迟迟没有动许家，是还顾及到许鹤宁没有真正认祖归宗。
他需要在最后的时候，才能把许家的罪行揭露，让儿子名正言顺回到皇家。
他也以为她听过这些事情后，起码会有些许松动，待他满心期待去看那沉默的妇人时，一颗心沉入谷底。
只见妇人神色平静，平静得仿佛她听过的那些事并不与她相关，就连把此事当做故事听，也没有对故事里的造化弄人感慨一分。
她平静的神色，比风雪都冷漠。
明昭帝如何不心里发凉。
“盈儿。”他按捺不住，伸手就想要去抓住她手，却被她先察觉，将手背到身后。
“陛下说的这些，臣妇听不懂。”她冷淡地说，“我儿先前姓许，如今也姓许，陛下不是派他到西北，连我儿媳都带上，可以让他们去见见族亲吗？”
如若先前许母的冷漠是针尖，如今这番话就变成了刀尖，猛然扎向明昭帝心脏！
“盈儿！”皇帝站起身。
她怎么可以冷漠到这种地步。
许母低垂着头，外头响起一声催促，“陛下，该回去了，不能再晚。”
皇帝出宫本就风险极大，即便锦衣卫跟着，谁人也不敢让他久留，何况一会就是侯府换岗的时候。
他们的人能躲过这班岗，却不敢冒着被发现的情况，躲第二班岗。
帝王不可能来这一回，引起注意，许鹤宁留下的人也不是什么草包！
明昭帝知道自己不能，又急又气，再看拒绝与自己多话的妇人，还是觉得顾全大局为下回留个方便。
“盈儿，我先回去，我知你气我。事情前因后果我亦做了说明，还望你看在血缘亲情及你为宁哥儿往后的前途考虑考虑。”
这边话还未落，外头又传来一声催促。
明昭帝朝还木头人似的妇人重重叹气一声，脚步仓促先离开了。
帝王的脚步声远去，慢慢消失在暗夜中，许母在床沿许久都还是保持着那样一个动作，直至累了，她才木然侧身躺下。
刚挨着枕头，她压抑了许久的热泪汹涌而至，打湿了她半边枕头。
宁哥儿……她当然是要为宁哥儿考虑的。
**
离开京城第一晚，云卿卿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起码会难眠，哪知居然一觉睡到被许鹤宁喊醒。
她望向窗外，天才蒙蒙亮，伸手揉着眼说：“现在就要出发了对吗？”
许鹤宁见她睡眼惺忪，头还一点一点，实在是可爱，也不忍再催促她，索性自己去把衣服拿过来，就让她靠着自己打瞌睡，然后一件一件给她套上。
云卿卿是在他给自己系腰带的时候才彻底清醒，看清楚自己穿的居然是男装？！
是他衣服改的！
就是他昨晚改到她睡下还没改完那套。
许鹤宁见她惊奇的样子，把脸凑前去说：“夫君手艺是不是很厉害，你不奖赏一下。”
一早就不正经！
云卿卿看着他凑前来的脸，心里嫌弃，行动很诚实的把唇印在他脸颊上，叫某人得意大笑。
待夫妻俩用过早饭出了驿站，队伍已经整休好，就等出发。
许鹤宁带着她来到自己的黑马前，太子此时也出来了，有人自觉就给他牵去他的坐骑。
就当太子好奇许鹤宁身边怎么多了个矮小的男子时，就见到许鹤宁若无旁人，把人抱起就放马背上，自己也跟着上马，然后用斗篷就把那矮小的身影遮了个严实。
太子双眼睁大了些，反应过来那矮小的男子是谁，觉得早上喝的胡辣汤怎么这会在胃里发酸？！

第66章
云卿卿被抱上马背，才明白许鹤宁所说的他有安排是什么。
她被他的斗篷笼住身子，有些紧张地抓了抓马儿的鬓毛：“我……不会骑马，会不会妨碍你？！”
“没有什么妨碍的，你只要坐稳，抓好马鞍。我昨晚已经改了马鞍，前头让陈鱼加了手能抓住的木柄。”
他还把马鞍加长了，两人坐也不会觉得挤。
许鹤宁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当，云卿卿紧张之后是期盼和些许不明的激动。
他低头就见到她已经乖巧听话的把手握在木柄上，细白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玉色，十分好看。
他就把斗篷再往前遮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也遮住，然后掖在马鞍下固定。
“可别把我的娇娇晒伤了。”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低头，热热的气息扫过她发顶，胸膛因为说话声有微微的震荡，就那么紧贴着她。
云卿卿心都被他乱了一下，连指尖都感觉酥酥麻麻的。
他又乱喊。娇娇这个亲密的称呼，他总是在抓着她手迷离愉悦中喊的，现在光天白日的……她探手，在他大腿上就掐了一把。
不害臊！
肯定是故意的！
许鹤宁被掐疼，倒抽口气，下刻却是哈哈哈大笑。
“出发！”
男人意气风发的声音在她耳边，那份激荡让她挑动着她的心跳，让她亦忍不住扬起眉眼，靠着他胸膛暗笑。
太子被东宫侍卫簇围在队列中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在官道上疾驰。
云卿卿从来没有这么快的跑过马，即便是上回和他偷偷溜到觉明寺，他都控制着速度，就怕颠着她。(?′з(′ω`*)?棠(灬?ε?灬)芯(??????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而且，她此时明白他昨晚为何在裤子内侧多缝了棉花是干嘛用的。
即便此时马儿颠簸，柔软的棉花起到了缓冲，让她没有感觉到太过难受。
“夫君！你真的很厉害！”
他似乎总是面面俱到！
即便上回他瞒着自己弄出牢狱那一套，但他计划同样谨慎细密，每一步都算到了。
云卿卿在风声中高喊，许鹤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将人再抱紧一些。
这种时刻无疑是美好的，不管是两人的贴近，还是沿途的风景，可许鹤宁渐渐就对这种美好有点吃不消了。
她身子软软的，在颠簸中，免不得总有擦蹭。柔软和坚硬的碰撞，那化作的就火花。
云卿卿察觉到有什么硌着自己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顾不上遮挡脸的斗篷，探头出来抬头看他。
许鹤宁下颚紧绷，脸颊上更是挂着一滴要坠落的汗珠，让她看得再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哈哈哈笑出声。
该是臊的，可她又觉得甜蜜。
许鹤宁绷着身子，听着她的笑声，自己也无奈笑了。
所谓英雄难消美人恩，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两人跑在前头，美人愉悦的笑声从风中细碎传到后边的人耳中。
太子勒紧缰绳，不知为何后悔让许鹤宁带上云卿卿了，觉得这个皇弟更碍眼了！
**
太子离京，心里最不舒爽的大概就数大皇子。
今日早朝，皇帝居然还提出让三皇子进朝观政，让他往后跟着大皇子学习。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工部除了一个大皇子，还会加入一个三皇子。
工部往后的事宜，都要像两位皇子汇报。
大皇子站在百官前头，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开始焦急。
他父皇这是对他彻底失望，再安插一个兄弟来平分他的权力，同时也是警告，让他莫要在犯错。
所以，即便太子离京，他现在还是要小心翼翼应对三皇子！
三皇子随着帝王的任命被带到金銮殿上。
他还有两个月就及冠，本也该处理历练，往后好有能治理自己一方封地的能力。
散朝后，大臣们都纷纷在猜测往后朝堂关系会不会变成三足鼎立，可一细想，鼎力是不可能的。
毕竟一半大臣都是支持太子，剩余一半的一半里是想云老太爷那种只忠当代君主的。往后谁是君主，他们同样会效忠谁，其实也可以说是支持储君的，这些一除去，剩下自然就是势单力薄，难翻大浪。
这不但是大部分大臣的想法，连带着跟大皇子暗中有来往的大臣同样是这样的想法。
那批人里甚至出现了摇摆，在散朝后就暗地里让人散播前边那些想法，一是想试探大皇子知道后的态度，二来也是告诉大皇子如今局势已经由不得他。想着或许能好聚好散。
大皇子在晚间的时候就收到那些对自己不利的消息，气恼得连晚饭都没有胃口，在书房不出。
家里的门客被他父皇杀光了，他如今亦不敢乱动，能探听的消息更是不敢暴露的。
他孤孤单单坐在书房里，闭眼思索良久。
在太子出发的时候他就想过要不要在拼一回，让太子在路上有所意外。
可是那样是蠢，做得太过明显，他父皇首先就把他放在嫌疑第一位，无疑是自己去送死。
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大皇子往椅子里一靠，胳膊搭在额头上，又慢慢的自然滑落。滑落间，手指碰到额头那块被父皇砸伤的疤。
凹凸不平的伤痕，是他身为皇子最狼狈的印记。
他猛然睁开，冷冷一笑，怎么可能会没有办法。
他的好三弟不是也到了工部。
太子这次除去赈灾还兼着工部在西北修水利的监督，水利这种工程，总会有危险的时候。
那些人不是在看热闹，等着看他手里的权力会不会被三皇子分去，那他分去又如何？！
大皇子指尖摸过额头，目光阴鸷得骇人。
**
旅途的风景总是处处都有惊喜。云卿卿跟许鹤宁共乘，风从峻岭来，刮过耳边，蓝天与沿途两侧的秋红，无一不美若画卷。
许鹤宁一开始还担心她吃不消，中途还特意放缓速度落后两回，想让她下马走走歇歇脚。
结果她都拒绝了，连喝水都是在马背上。初初的时候是自己躲在斗篷里偷偷抿水，到了下午居然还探头出来，伸手把水囊喂到他嘴边，羡煞一应人等。
按着许鹤宁的计划，众人在天黑前就赶到了驿站。
一天的疾驰，正所谓的人疲马倦，许多士兵都面露疲惫，太子亦是累得让人扶着走进驿站。
众人都下马解鞍的时候，许鹤宁反倒还骑在马上，也不跟着进驿站，而是扯着缰绳把马溜到一边路肩上吃草。
在驿站外搭营的禁卫和士兵好奇，免不得多留意他。
大约是过了两刻钟，他们终于见到让马在路边吃草的许鹤宁策马到驿站门口，经过他们的时候，听到如下对话。
“你怎么不把我喊醒。”
“你睡得香。”
简单两句，女声清甜，男声带着宠溺，让众人把头都缩了回去。
散了散了，他们没有说情话的对象。
进到下榻的屋子，许鹤宁就怕云卿卿骑马一天难受，把房门一关，就指着她裤子道：“我瞧瞧。”
云卿卿一个枕头就朝他丢了过去，这个臭流氓！
不过有人不放心，云卿卿在沐浴的时候自己检查了下腿侧，发现还是在马背上颠簸磨红了。
有着棉花缓冲，还是免不得伤了点。
其实下马后她走路就难受，双腿发麻，不能并拢，只是不疼。
如今泡在水里，好像也有点疼了。
云卿卿首回觉得……自己好像是挺娇气的。
但明日还要赶路，她不愿意拖累他的，等沐浴出来努力让自己走路和往常无碍，笑盈盈说自己没事，又把他缝棉花的事夸得一番天花乱坠。
许鹤宁在被夸奖中飘飘然，没有忘记细心观察她的举动，然而没有发现，就真信了云卿卿无碍的话。
等用过晚饭，云卿卿挨床就睡下了，许鹤宁望着她疲惫的睡颜，将人紧紧拢在怀里，连心都填满了。
次日清早，许鹤宁按着昨日的时辰把云卿卿从床上扒拉起来，给她穿好衣服，又洗了脸，她双眼才清明起来。
小太医把早早起来熬的两份药送来，一份是用碗盛的，一碗是灌进水囊里，方便中午在路上喝。
许鹤宁把早上的药喝完，吃着她从荷包掏出来的果脯，突然想起来问：“你这果脯是从家里带来的？”
云卿卿这才想起许尉临前日傍晚送来果脯糕点的事，跟他说了。
许鹤宁听闻，同样想起那日跟太子议事后离开，好像是听到太子的内侍说了句许尉临给送去糕点攒盒。
可没说有果脯的攒盒。
他双眼眯了眯，没说什么。
今日依旧要骑马先行，翠芽眼巴巴看着自家姑娘被抱上马，撇撇嘴又去坐马车了。
许尉临是跟随着大队伍的，见到夫妻俩，笑意盈盈打了个招呼，却得到许鹤宁冷冷一瞥，心头一紧，心虚似地赶忙去自己的马边上。
太子休息一夜，精神尚可，不过情绪似乎不怎么样，谁也没搭理，径直上马。
许鹤宁依旧领头，出发前，还关切云卿卿状态。
她穿着男装，拍着胸脯说肯定能行，把他逗得直笑，去把她手拉开来，意有所指地低声说：“别拍了，好不容易见长了些。”
云卿卿在坐上马背的时候还没琢磨过来，等他在身后一直笑个不停中恍悟，臊得想回头咬人。
今日要停歇的驿站距离和昨日差不多，众人行进的速度是和昨日一般。
中间休息吃东西的时候，许鹤宁还是担忧云卿卿。她咬着干粮，把双腿并得笔直，仰头笑，样子再精神不过。
一路顺利，但到了下榻的驿站，云卿卿高估了自己，下马的时候即便是被许鹤宁抱着的，可他一松手，整个就险些脚软扑倒在路边上。
许鹤宁被她吓一跳，还好及时揽住了她的腰，旋即脸色一沉，想到什么，直接把人抱着就进了屋。
云卿卿腿侧火辣辣的疼，许鹤宁低头见到她连脸色都在一点一点变苍白，脸色也难看得吓人。
她被他放到床榻上，然后被他轻轻一翻，按住腰后就动弹不得。
他手探到腰带上，她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惊得忙喊：“你别，我自己看！”
许鹤宁动作之快，已经给她褪下大半，凉意袭来，让她打了激灵，臊得眼角都见了泪花。
“许鹤宁！”
她挣扎，帐幔都跟着轻晃，许鹤宁那头手都在发抖。
内侧的裤子上都染了丝丝的血色，更别提她被磨破的伤处是如何刺目！
他眼眸内有了赤红色，仿佛是那片血色染在上头，自责、气恼一应情绪涌上心头。
偏她还要挣扎，是还想隐瞒，再继续哄骗他吗？
“云卿卿，你现在最好闭嘴。”他声线如同是寒冬天里的冰凌，冷得让人发颤。
他生气了。
云卿卿闭了闭眼，还是要去抓裤子。他在她腰后的手再一按，另外一只手抬起，她正好侧头看见，刚不敢置信睁大眼，屋子里就响起清脆的啪一声。

第67章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云卿卿整个人都愣了，那种不敢置信的情绪很快又被臀部传来的发麻刺疼感拉回现实。
她看到他抬手，就那么毫不犹豫朝自己屁股打了下去。
是的，跟教训未开智的孩童一样，啪叽一巴掌。
即便回神，她脑袋也是空空的，睁着一双大眼，直直盯着眼前气得眼底赤红的男子。
就在她的目光中，他又去抓了她的手，朝自己脸上也狠狠甩一巴掌。
接连的巴掌声终于让她所有情绪爆发。
被他强制检查看腿伤的情绪，被他教训的情绪，还有他发疯一样连自己都打……
“许鹤宁！你疯了！不疼的吗？！”
在情绪的撕扯中，云卿卿几乎是在嘶吼。
许鹤宁已经放下她的手，神色冷然站在床前，望着她情绪失控，忽地笑了。
“疼啊云卿卿，都是肉，怎么能不疼呢？”他笑着，眼眸内却平静得让人陌生，“你疼我也疼，可你他娘的不知道！”
他骤然拔高了声调，话落转身就走了，把房门摔得砰一声作响。
方才两人比大声一般，都震得彼此耳膜嗡嗡作响，可他一离开，那个摔门声后仿佛世界都变得寂静。
云卿卿望着门口的眸光变得暗淡，眼眶亦有些湿润。
她的强撑似乎把一切事情都搞砸了。
是她硬要跟着来，在路上吃在多苦头都是她该受的，她不觉得委屈，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偏他生气了，她都不觉得委屈，他何必生气！
而且，再生气也不能像刚才那样教训她吧，她好歹是个姑娘家。
觉得自己不该委屈的云卿卿这么一想，心头一片酸楚。
她反手一抹眼角，手背一片凉，烦躁地去把被子扯过来盖好，慢慢又把自己缩成一团。
腿侧的伤，还有火辣辣的臀部，在这种安静的时刻，身上的痛感越发明显了。
她蜷缩着，闭上眼。
“自己找的，有什么好矫情！”她声音哑哑地骂了自己一句。
可骂完后心里更难过了。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吵一架，这是他们成亲后真正意义上的吵架，可她也没有错不是。
云卿卿团成团，忍不住想哭。
外头再响起重重的推门声和关门声，脚步也从外到里，就停到床前。
她不用睁眼，知道是许鹤宁回来了，她也不想睁眼。
她听到他把什么东西咚地放到地上，还发出刺耳的回声，应该是铜盆一类的。
下刻，他猛地把她裹在身上的被子一掀。
她要去拽，他索性把被子直接丢床底下，手一用劲按住她的腰不让动弹，一手把淘过的帕子撑开去别开她双腿。
“许鹤宁！”
她红着脸朝他喊。
他仍旧沉默着，亦不管她的挣扎。
在这个时候，云卿卿才发现自己跟他力气的悬殊。
他手掌一按，就让她失去反抗的能力，只能被他掰着腿，扒了个精光。
温热的帕子覆盖到伤口上，他一面是不容人反抗的强势，一面又是动作轻柔。
挣扎几回的云卿卿觉得自己就是个被人翻了背的王八，除了挥舞手脚更显得滑稽外，没有任何作用。
她终于放弃挣扎，把头埋枕头里，眼眶灼热，索性做一只缩头乌龟。
被磨的皮肤褪掉两层皮，被水一润卷了起来，许鹤宁弯着腰低着头，小心翼翼先把已经脱离的那层皮用泡过酒的小刀给割去。
整个过程手一直在抖，怕极了自己的刀偏一下，会让她伤上伤。
她本来就娇气，有时他没控制好力气在她身上捏一下都会留下红印子，如今这样两块大伤口，她究竟是怎么忍的。
偏她还以为她做对了！
就是他过于纵着她，就不该把她带来！
许鹤宁是气她不懂爱惜自己，更多的怒意还是出于自责。
在憋着一股火气里，他好不容易将伤口清理干净，待敷了层厚厚的伤药，这才把地上的被捡起来，认认真真拍掉灰给她盖回身上。
做好一切，许鹤宁把一应东西收好，端着水盆又走了。云卿卿再度听到屋门被他狠狠甩上，连屋子都被震在晃动。
覆了药的伤处清凉，总算把那火辣辣的痛压下去了。
奔波一路，忍了一路，两人还吵一架，云卿卿此时疲极了，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期间许鹤宁回来过一回，见她睡着，把外头的烛火点亮，再度离开。
云卿卿一觉醒来已经是二更天，她是被饿醒的。
屋子里依旧安静，内室昏暗，隐约能看到外头亮着烛光。
她犹豫片刻，摸黑爬起来，在床上一通乱找也没有找着自己的裤子，最后一咬牙用被子裹着自己下床走到外间去。
外间空无一人，桌上放有一碗米饭，一个青菜，一碟子炒鸡肉。
她走到边上坐下，发现是已经冷了的。
肚子又咕噜一声，她抓起筷子就开始扒饭。
这边的米饭比不上家里的细腻，更何况还已经冷得发硬，卡在喉咙里很难受。
她知道许鹤宁是故意躲着他的，还把她裤子都收走了。
他爱躲就躲！
她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云卿卿赌着气，把饭菜都吃光了，摸着肚子回内间喝过水，再躺回床上。
她不知道明天是怎么安排行程，但是恢复力气要紧。
他们赶了两天的路，也不知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而此时的许鹤宁还在太子那边，神色凝重。
锦衣卫回报说因为西北大旱，不少百姓离开一路往京城来，而他们去的下一个地界沿途发现不少流民。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真定府范围，这两天可以放慢速度，直接进县城里整休。可太子听到说前边有大批流民，说要先处理了这批流民，起码要安顿好再前行。
“这样会耽搁时间，还会有危险。”许鹤宁主要责任在护送太子，安顿流民的事是本地官员该做的。
太子却执意先停两天：“让工部的人和户部官员先行，我们停两日再赶，能赶上。”
锦衣卫陆大人说：“殿下留下，是否想让官府开仓接济流民，再在此地给流民解决生计。”
各府衙的官员其实都是自扫门前雪的性子，外头来的流民基本都驱逐出城。所以总是会导致大批流民最后聚集在京城外，反倒增加京畿的安防压力。
太子说是，陆大人考虑片刻后说：“殿下先等锦衣卫回来报个数，再做是否停留的打算。”
此事商议半天，最后就是暂缓先修整一夜。
许鹤宁从太子那出来的时候，陆大人喊停他说：“殿下心系百姓，可流民数量多，恐怕要出乱子的。侯爷还是再劝劝太子。”
站在庑廊下的青年闻言，嗤笑一声：“可得听我劝，他爱留就留，不知人间疾苦。”
这话可一点面子也没留给太子，陆大人神色几变，看着他大步离开。
许鹤宁没有回屋，而是去找陈鱼。
陈鱼这几天和几个千户百户住一块，还处出了友谊，这会正坐在通铺上吹牛。
他正吹自己在江海里如何杀倭寇，就被许鹤宁喊了出去。
“你让我们的人连夜往真定府去看看，究竟有多少流民，真定府知府这些日子都是怎么对待流民的。”
陈鱼忙去吩咐，正要走，见到许鹤宁揉额头：“大当家，你头疼又犯了吗？”
许鹤宁没有吭声，摆摆手走了。
可不是头疼又犯了，被云卿卿气得他整晚都心绪不宁，在太子那里又克制着脾气，看那狗太子任性，满心就都是戾气无处发泄。
云卿卿是真累了，倒头再睡得香甜，许鹤宁回来都没有发现。
而他站在床边，默默看睡得对外界毫无所知的女子，伸手在太阳穴上重重按一下，然后转身去外头把椅子拼一拼，径直睡在椅子上。
他还是离她远些吧，省得被她气得想掐她！
两人就那么一里一外直睡到天亮。
云卿卿一晚好睡，天蒙蒙就起来了，发现床上没有人，惊得坐起来裹着被子就往外去。
才到隔扇处，她脚步就停下了。
她看到许鹤宁蜷缩在拼着的椅子里，一束晨光正好照着他眉宇间，眉峰紧皱，像是两座紧挨的大山。
他一晚上都睡在这里吗？
连个被子都没有。
云卿卿咬咬唇，轻轻过去，可裹着被子笨拙，才刚走到他跟前，踩着被角就失去平衡，惊呼着朝他身上扑去。
许鹤宁听到声响，霎时睁开眼，美人大清早就投怀送抱。
而她裹着的被子也在她狼狈间散开，许鹤宁抱着她的腰，一抬头，就看到满片春光。嗯……还圆润得在反光。
云卿卿臀部一凉，臊得怪叫一声，慌乱去捞被子，整张脸通红。
她好不容易抓住一点被角把自己重新裹起来，低头一看，对上许鹤宁晦暗不明的眸光，让她连忙从他身上起来，抓紧被子就往屋里狼狈跑去。
走动间，笔直白皙的双腿在被下若隐若现，许鹤宁想到自己刚才手搭着的触感，咽了下唾沫。
之前只顾生气和给她上药，他忽略了许多……如今脑海里都是那桃花源般的美景。
——操！
许鹤宁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猛然聚到一处。
他从椅子里弹坐起来，抓起长剑，开门出去练剑，发泄那些股不该有的精力。
云卿卿听着开了又关的门声，仍然重重摔了一下，整个人都缩在被子又臊又委屈。
她都那么狼狈和丢脸了，他怎么还发脾气！
甩了门的许鹤宁却迎面碰到太子，太子不知一早上哪去了，身边跟着他的内侍。
两人都对视一眼，太子把他摔门的样子都看在眼里，见他一脸火气，勾着唇角露出笑。
昨天不是还黏腻得不行，怎么，这就闹脾气了啊。
太子笑着，经过他的时候，抬手拍拍他肩头：“女人要纵着些。”
颇语重心长的样子。
许鹤宁望着太子脸上的笑，怎么就觉得那么可恨呢？
——狗太子！

第68章
太子执意要先停在附近的定县，探清流民情况。
大清早太子就听过锦衣卫的禀报，得知区区一个县就涌入近四千数的流民，更别提正个河北有多少流民。
朝廷里内阁先前给过大约的字数，可那是各县汇报到州府，再上报朝堂，层层瞒报哪还能知道真实的数量。
所以这也是太子非要留下的理由。
在太子回屋后，陈鱼那头亦给许鹤宁说查明的情况。
“那个县太爷真不是人，和商人勾结，哄骗初来的流民去给照顾棉花树和水田。那些百姓还以为能过安定日子了，结果还是连饭都不吃上，反抗就挨毒打，死了不知多少人！被那些人直接放火就烧个干净，连尸骨都找不到。”
“如今各山林和水田处都有被看守的流民，剩余那些实在没有地方能利用，就赶出城不让进，又不知饿死多少！”
许鹤宁望着陈鱼气红的脸，捻了捻指头问：“外头的流民知道有人被抓去干劳力的事吗？有多长时间了，县衙就没有赈灾施米？朝廷每个月都有拨救济的米粮，所以户部这两年快要入不敷出。”
“最早的是从去年年底到这处的，很多人已经往南去，如今留下的这些是新逃难的那批，也有五六个月。县衙施米一个月只有四天，先前发生过抢粮，如今施米粥都是扔外头任他们抢，很多商人都宁愿走水路绕过这一片区。”
陈鱼详细说来，心里对那些狗官更恨了。
许鹤宁闻言沉默片刻：“太子那里肯定也知道情况了，这还属于北直隶呢，可见并不是浙江烂了根。”
不怪太子非要留下。
留吧，就是压抑了那么久，那些流民的情绪已经十分不稳定了。
浙江常闹洪水，他经历过许多回这种情况。
两人站在褪色的红柱子下说了片刻，厨房已经送来早饭，太子身边的内侍魏公公正好也从正房出来，见到许鹤宁眯着眼笑道：“侯爷，殿下说用完早饭就往县城赶，要改道儿，劳您跟下边交代一声。”
许鹤宁已经预料到结果，无所谓地点头示意知道了。陈鱼不用他在复述，自觉就道：“我给他们说说。”
说罢就要走，许鹤宁突然就喊停他：“你真不打算在朝里谋个职位？”
如果他愿意，这次是个机会。
上回他被召回京，皇帝给他封爵，他都盘算好给陈鱼谋个差职，好歹当个官爷有个名头。陈鱼拒绝了，说不愿意跟那些人假惺惺的打交道。
他劝了几回，劝不通，只能随他。
但总是这样跟在他身边，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为以后打算的。
陈鱼走了两步，闻言回头笑笑：“不了，我真觉得这样就好。”话落跑得飞快。
好像跑慢一点，就要被许鹤宁硬给个官当一样。
许鹤宁都被他没出息劲儿要气笑，下刻神色一敛就转身回屋去。
杂吏已经摆好饭，云卿卿却还在屋里。
她较劲儿，他何尝不是。
一来是觉得自己蠢透了，能信她那些话，二来是悔自己考虑问题太过自以为是，还是害她伤着。
不管那一样，其实责任都在他，不够细心。
到底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真经得住两日急赶的路上。
可她也不懂自己将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心情。
他也气这个。
于是，许鹤宁就自己抓起筷子就吃早饭，没有招呼她一声。
云卿卿听着外头的动静，鼻尖是米粥的香味，想起昨夜那碗卡嗓子的米饭，还是裹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气鼓鼓开始吃早饭。
等用过饭，许鹤宁出去一趟再回来，手里拿着叠得工整的裤子，摔在床上扭头又走了。
裤子明显被洗过，她翻了翻，发现磨破她腿的地方又给加厚了，连屁股那都多垫了棉花。
她握着裤子，想这样的天气肯定一晚晾不干，多半是烤干的。
——可再加棉花，他是要把自家捂出一腚的痱子吗？！
云卿卿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换好裤子，准备出门看看情况，想着自己别耽搁了行程。
结果许鹤宁算好时间似的出现，见她动作别扭要走出去，冷声道：“站住！”
他声音凶得很，把她唬在当场，随后就警惕道：“你休想赶我回去，我爱上哪上哪！”
许鹤宁嗤笑，一步步逼上前，身上那股气势让云卿卿想转头就跑。
可屋子就那么大，她能跑哪里去，还没抬腿呢，就被他直接一把扛到肩头上，一路扛出驿站给塞到刚刚好赶到的马车上。
翠芽坐马车赶了一夜路才勉强赶上他们，正要下车去看看主子，就见她被自家姑爷扛麻袋一样给扛着塞进来了。
把人丢进马车，云卿卿气得要出去再跟他理论：“你不能这么霸道！”
许鹤宁没给她一个眼神，已经翻身上马走到队列前大声喊出发。
到这个时候，云卿卿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要把她送走的意思。
那今天是正常赶路了。
她坐在马车上，神色几变，最后蔫蔫在马车上躺下，不管外头的事情，几乎睡了一路。
到定县的路程很近，过了午时不久便到了城门。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前来，可把守城的吓得不清，一听居然是储君路过，连忙打开城门跪地相迎。
云卿卿听到外头的动静，这才迷迷糊糊睁眼，偷偷朝外看。
这一看，发现躲在远处的百姓皆是衣衫褴褛，不管大人孩子都瘦骨如柴。
她看得心惊，很快明白过来这些是流民，她小时候去觉明寺的时候也有见到过，可未曾见到这么多的。
定县县令在太子仪驾来到前已经收到消息，忐忑不安忙出去相迎。
太子原定就不会经过定县，怎么突然来了。
定县县令已经在脑海里想了许多可能，等见到太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里头发慌。但他发现，太子根本没有跟他说一句话，连笑容都没给。
可把县令吓得更六神无主了。
还是魏公公吊着眼角说太子要下榻县衙后院，县令这才回神说已经派人收拾。
东宫的侍卫和锦衣卫就率先进去清场，太子威仪十足住进后衙，县令忙又腾空好几间厢房给随性的陆大人和许鹤宁居住。
本朝地方官都不得在任上置宅邸，等级低的都住衙门后院，四五品的会另外有朝廷赏下的府邸当住所。太子等人一挤，县令和家人都住到倒座房去了。
许鹤宁和云卿卿还是住在后院的东厢房，翠芽换上自己带的被褥给铺床，回头一看只有自家姑娘，好奇问：“侯爷呢，姑娘怎么和侯爷置气的？”
在马车上翠芽就察觉两人闹脾气了，但是她不愿意说，一直都是不知起因。
云卿卿可说不出口自己腿伤的事，含糊了两句。
而许鹤宁不在，倒不是故意避她，是和陆大人去安排随性的一应禁卫士兵住处。留下足够的人手，把其他人都让去城里的校场扎营了。
安排好事情，许鹤宁回来发现县令一脸尴尬等在门口，估计是求见太子被晾着。
太子到底怎么打算，他不知，他本也不是好性子的人，在县令堆着笑要上前说话的时候直接走过，闹得县令笑容都僵在脸上。
正是这个时候，魏公公得到太子吩咐过来，许鹤宁听到县令为难地说：“现在施粥？眼见要下雨了……而且熬粥也得时间，开仓调粮也要用时，未必能在关城前施粥。到了天黑，就怕流民要冲城，对殿下的安危不利。”
魏公公就拔尖了嗓子：“你啰嗦这些咱家不知，咱家只是来传殿下口谕。”
许鹤宁听了两耳，径直回屋。
只要狗太子没有吩咐，他就只是负责安全问题。
这边才回屋，云卿卿见到他抿唇，转头就回屏风后的床上。
他也不跟，自己随意找个地方坐着闭目养神。
不知多久，外头哗哗下起雨，本就暗下来的天色如同入夜了一般。
一道闪电没预兆的横劈下来，轰隆一声惊雷，连屋顶都在颤抖。
里头传来云卿卿一声惊叫，许鹤宁下意识地就冲到她跟前，正好见她脸上的惊恐。
一额的汗，眼神慌张得像迷路的孩子，带着点茫然，想来是睡着被雷声惊醒。
娇气包！
怕雷声，怎么就不怕疼呢？！
许鹤宁把长剑挂在床头，一言不发坐下，把原本靠外的云卿卿给挤得往里挪，然后踢了鞋子和衣躺下。
云卿卿垂眸看他紧闭眼睛不理人的样子，撇撇唇，挨着墙躺下。
她在马车上都是半梦半醒，反倒觉得疲惫，如今再躺下，身边是他，莫名觉得安心，很快就再睡了过去。
许鹤宁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声，外头还轰隆隆的响着雷声，索性把翻身朝她的方向侧躺，见她睡得沉没被吵醒，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云卿卿坠入梦乡，梦见自己回到北郊那庄子的树下，她还躺那片草地上，心头再宁静不过。可躺着躺着，身下好像地动了一般，她慌乱起来，想要站起身，可是腿被人拽着一样，根本蹬不开。
梦里的恐慌蔓延到了意识里，让她猛然就睁开眼，发现自己双腿凉得很，有个身影跪坐在她下方。
肢体是首先反应过来的，在那种被人侵犯的危机感中，她抬腿就一蹬。
许鹤宁正小心掰着她的腿，重新给她擦身和上药，突然手里腿用力一蹬。他没有防备，直接被踹脸上。
细白的脚丫子放大在他眼前，他整个人都愣了。
脑子后反应过来的云卿卿发现是他，也呆住了，忙把腿收回来，并拢着藏进一边的被子里。
许鹤宁在她收回脚后，鼻子一热，忙伸手去捏着，微仰起头。
被她一脚踹鼻梁上了！
忍不住低吼：“云卿卿！”
云卿卿撑着身子坐起来，见他指间有血色，知道伤着他了，缩了缩脑袋反倒怪责他：“谁让你变态又乱褪我裤子！”
他变态？！
许鹤宁觉得她真的欠收拾，也不管自己的鼻子了，手掌伸进她被子里，准确无误抓住她的脚裸将她拖了出来。
“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变态！”
居然低头就啃她脚丫子。
云卿卿先是被吓得叫一声，又被他闹得痒痒，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鹤宁对她恨得牙痒痒的，本来是惩罚的作态，指尖下的肌肤细滑如绸缎，那啃咬就变了味道。
等云卿卿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俯身唇落在腿侧。
灼热的呼吸撩过肌肤，掀起一片酥麻，一声低低的细碎的音节从她唇中溢出。
许鹤宁呼吸一滞，松她的腿，一把将她拽到身下，狠狠压住，低头唇就落在她耳垂上，用牙齿磨了磨。
听到她的抽气声，他轻喘着：“云卿卿，你怎么就不懂得先疼惜自己呢？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跟出来的。”
到底是先服软了。
云卿卿眼眶一热，脸埋在他脖颈间，哑声道：“那你就惩罚我，让我吃卡嗓子的冷饭吗？你不也是不疼惜我吗？”
心里还些火气的许鹤宁就彻底败给她了。
不罚她一回，她能记住这次的教训吗？反倒强词夺理，怪责起她来了，而且她就只记得卡嗓子的冷饭了吗？他的重点不是米饭！
许鹤宁又好气又好笑，掐着她下巴就要亲下去。
她忙瞥头，娇惯得不行的嫌弃道：“你的鼻血！”
许鹤宁咬牙坐起来，去打水了。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他就喜欢她娇滴滴的样子，还就愿意宠得她娇娇的，自己活该受气呗。
云卿卿见他气冲冲离开，咬着手指低笑了两声，然后想起什么朝外喊：“把你嘴也簌簌，啃过脚丫子呢。”
耳边就响起某人摔盆的声音。
到了用饭时分，县令做东，请太子一行赏脸用。
太子倒是欣然应允了，在用餐中，太子朝县令说：“这两日，你早中晚都施粥。”
县令神色古怪了一下，当即脸上又堆满笑应是。
许鹤宁余光扫了县令一眼，觉得太子不吃点亏，还是不知流民和暴.民只差一个字。
索性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尝到一块酸酸甜甜的肉，没能分辨出是什么肉，味道却十分不错。
他招来在边上伺候的，一点也不避讳地指着那碟子菜吩咐道：“你让厨房给本侯的夫人送去同样的一道菜。”
在场的人都诧异看向他，他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吃饭。
怎么着，没见过给媳妇送菜的不成。

第69章
“太子大约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拐到这头，并且下令明日要施粥。”
县衙后院的后罩房内，县令坐在方桌前，语气不明压低了声与县丞说话。
他们刚散了宴，他满嘴都是酒味。
县丞不动声色往后靠了靠，说：“下官已经派人给上头送信了，可就怕一夜到不了的，不知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那个锦衣卫副指挥使和肃远侯又是什么来头。”
县令不过七品官，见到太子一回已经是莫大荣幸，他这个县丞没能出席，对谁都是一眼黑分不清。
县令沉默片刻，语气里有那么些不以为意：“锦衣卫自然是可怕的，可我们在太子进城前就通知了那些人收敛，锦衣卫现在去查也查不到什么。至于那个肃远侯……水寇出身，丝毫不懂礼节，不分场合，居然给一个妇人要吃的。”
“长得也没传言那么威武强壮，估计就是个绣花枕头，靠着点运气封了爵。他不必要去理会了，我们留意锦衣卫就好，反正上面有指示前，都按太子吩咐的做！”
他是一县之长，是个芝麻小官，自然还是听上一级的吩咐才能坐稳这把交椅。
本来太子要经过他们这块，大家都有所准备，却没想到会先到这小地方来，还是流民引来的。
那些该死的流民，他都恨不得全杀了，浪费他们多少的米粮，那都是银子！
县令想到明日又要开仓，就一阵肉疼。
县丞从他表情就知道县令搜搜扣扣的小气脾气又开始了，不再提这茬，而是想到更严重的事，把声音再压低了说：“那批人都是喂不饱的，今日开仓，不能日日开仓。太子到底要呆几日，开得多了，一关，太子走了，我们可就麻烦了！”
上回那群暴民差点就要造反，要不是隔壁县增兵支援，恐怕还吓不退那些人。
那群流民里好几个刺头！
提起先前的事，县令表情再阴狠不过：“我们得把好这关，把好了，你我才能前途无量！得拦一拦太子的路。”
拦路？
怎么拦？
“大人，这是要脑袋的事！”县丞心里有些怕。
“你个怂样！”县令就骂道，“又不是我们造反，是流民造反！我们开仓，我们施粥，让施粥的人动一动手脚，一两天内必乱。过来，我跟你细说……”
摇晃的灯烛下，两个脑袋靠在一起，一场夜谈在雨夜的遮掩下，连锦衣卫都未能探听到多少。
趴在屋顶的锦衣卫等到县丞离开，神色懊恼地暗中回到太子跟前。
太子见满身都是水的锦衣卫，问情况：“他们是不是准备闹什么小动作。”
“那屋子太小，没有藏身的地方，又是雨天。雨水打得瓦片作响，属下也未能全听清，但县令肯定和上边的人有勾结，未提是何人，其他的……他们谨慎，几乎就听不见了。”
“哦，他们还说肃远侯是绣花枕头。”
那锦衣卫最后补了句，本来面色不虞的太子听乐了。
这县令眼神不太好。
那可是条恶犬。
不过许鹤宁今晚在席上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怪别人小看他。
外头雨势不减，秋日里难得下那么大的雨，云卿卿今儿睡得多了，躺在床上睁着双大眼。
许鹤宁把头枕在胳膊上，也盯着帐顶看，在想明日施粥的事。
他沉默着，云卿卿躺得百无聊赖，索性找他说话：“明日停留，后天呢？殿下是要停几天？”
工部和户部带着大部分的士兵继续赶路，他们这边变相人员瞬减，即便锦衣卫和禁卫都是好手，还是让人会担心太子的安危问题。
“不知道，估计差不多两日。这里流民多，我白日可能会跟着太子出门，你就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狗太子不会那么安分留在屋子里，多半还想闹个什么微服私访的幼稚举动。
为了自己身家脑袋，他必须得跟上。
云卿卿闻言有些可惜：“还以为能看看这边的风土人情。”
“把你的想法打住。”许鹤宁毫无留情的制止她，“这里不太平，你再任性，我可不纵你了。”
谁要他纵了！云卿卿挑眉，冷哼一声，把脸朝里转。
下刻，屁股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闹得她忙转回来，恶狠狠瞪他：“许鹤宁！不许打那里！”
“嗯？”他根本不怕她的威胁，同样挑眉，啜着坏笑道，“那我亲一亲？”
他个臭不要脸的死变态！
云卿卿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跟他讲和，恨恨伸腿踹他，把被子一卷，让他盖空气。
许鹤宁见她气性大，低低笑了两声，却不再跟她闹了，心里都是晚上县令那个古怪的神色。
每个地方下辖县的县令多是依附上边才能坐得稳，太子这趟到西北，才刚出门就要先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
许鹤宁在外遇到妖风妖雨，许母在京城亦被明昭帝纠缠上了。
她原以为那日的态度足够击退皇帝，结果不过间隔两日，他居然再次在趁着夜色潜入侯府。
明昭帝今日带着御膳房做的水晶糕，递到她跟前：“还是先前在嘉兴那个厨子，老得腰都弯了，但手艺没变，你当年最爱吃这个。”
许母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很漠然靠坐在床柱边。
明昭帝见她态度，心中难受，面上仍旧还是笑着，把糕点放到桌子上，再回到她身边，弯腰指指自己膝盖。
“盈儿，给我看看腿吧，刚才迈过门槛，走得焦急，滑得我磕到膝盖了。这会疼得厉害，估计是见血了。”
他哀求似的，毫无帝王的姿态。
许母眼珠子动了动，眼角余光扫到他袍子确实是脏了一大块。
看过后，还是没有动作。
不管是真摔假摔，又或许就是苦肉计，她心湖都一片平静。
明昭帝一开始见到她看自己膝盖，是欣喜的，可她后来冷漠的眼神又像冰凌直扎人。
“盈儿，当年的事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难道你就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吗？”
皇帝叹气，胸腔里像是有只手在揪着心脏。
可面前的妇人神色不见一点儿的松动。
他敛了敛神，闭眼道：“你就当为了宁哥儿……”
“陛下，既然你说起宁哥儿，那臣妇亦有一句要与陛下说清楚。”沉默了许久的许母终于开口。
嗓音比少女时多了份经历的沧桑感，声线低沉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那抹柔软。
即便她神色再冷淡，她的声音都是温婉的。
明昭帝暗淡的双眸霎时亮起，仿佛是看到了希望，急切道：“你说。”
“我就是为了宁哥儿，宁愿他是许家后人，也不愿意是你皇家人！”
“盈儿！莫与朕胡言！”
皇帝神色当即变得难看，连自称都用了威严的一个‘朕’字。
许母在他动怒中反倒笑了，“我身为母亲，我对儿子唯愿平安二字，但只要沾上皇家，他便远离了这两个字。”
“盈儿！可他就是朕的儿子！”
“世人都知，他姓许。”
向来温婉的许母每个字都带了针一般，只扎得明昭帝狼狈。
皇帝抖着唇，应该是气极了，脸色亦十分难堪。在僵持中，终究是转身离开，再未发一言。
等人离开后，许母忍不住精神萎靡，捂着咳嗽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打消皇帝的念头，但起码他恼她了。
在咳嗽中，许母又笑了，眼底不知何时蓄满了泪花，一眨眼，就落了下来。
**
次日，太子真如许鹤宁所想，在用过早饭后就提要出门的事。
当然也是许鹤宁猜到的，鱼龙白服，幼稚至极！
他们都换了锦衣卫的衣服，装作是派出去视察施粥情况的锦衣卫。
而许鹤宁察觉到，他们一出府衙就有人暗中探头探脑跟上，但太子和许鹤宁不单单变了装，还稍微涂抹了些东西改变面容。
不熟悉的人应当是探不出来的。
在他们离开后两刻钟，云卿卿那边也见到两个人，是县令的妻子和千金，客客气气说是来送糕点。
进了屋，却是双眼乱瞥，摆明是来窥探什么的。
她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捂嘴笑，还朝屋子里头指了指说：“叫夫人见笑了，我们家侯爷这几日累了，还睡着呢。”
县令夫人也笑，就是笑得有些夸张：“哎哟，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正说着，里头传出几声呼噜。
县令夫人的表演就更浮夸了，十分恭敬朝她一福礼：“等侯爷起了，我再请夫人去我那坐坐。夫人是名门闺秀，妾能得夫人一句指点，那可就是醍醐灌顶。”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反正拍她马屁就对了。
云卿卿笑笑，送了母女俩离开。
县令千金还一走三回头，惹得更觉得好笑。
等人离开，翠芽从里头出来，捏着鼻子又朝她学了两声呼噜。
“奴婢学得像不像？”
把云卿卿逗得直乐。
果然这县令和许鹤宁说的一样，很有问题！
外出的许鹤宁也是提着一颗心，好在太子还是听劝的，在陆大人苦口婆心下转了一圈就折返，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许鹤宁回来，云卿卿就把县令夫人的事说了，他冷冷一勾嘴角，去把陈鱼找过来说了许久的话。
而当天下午的施粥，就开始有暗流涌动。
不少流民发现，自己在后面领的粥水，就真的是粥水，而排前头那些人居然都是满满的米。
流民里也分了几派，各有头领。
粥水分配不匀，让他们心中已经开始计较。
在表面的平静下过了一夜，县令第二日依旧按着太子的吩咐继续开仓施粥。
太子这日早上倒没有出门，而是到了中午，喊上许鹤宁和陆大人再变装出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流民早上已经暗中为排队顺序发生冲突，其中一伙还抢夺了另一批人的粥米。不少人受了伤。
在太子来巡查的时候，被抢夺的那派流民较弱，都敢怒不敢言，仍旧还是先抢先去占位，太子看到的便还是井井有条。
县令早就做好准备，就等着锦衣卫来巡查呢，见到人来后，背着手朝身后的衙役比了个手势。
原本还有序的流民，突然间就有人冲进来棚子里哄抢那些粥米。
许鹤宁脸色一变，把太子挡开，带着他快速离开那个地方。
然而流民人数太多，场面几乎是一瞬间的，如同洪水决堤，不可控制。
所有人都冲向了粥桶，人流把许鹤宁几人都给挤开了，拳脚功夫在这拥挤的人群中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陆大人见太子脱离保护，心脏都要跳出来，忙朝天空发了信号，让暗卫也尽快到人群里找人。
许鹤宁眼前都是人，也同样在找太子，但在混乱中听到了比太子暂时不见更让他恼火的事。
……
云卿卿今日被热情如火的县令夫人请到了后罩房，那里还来了县城里的两个富商太太，拉着她打叶子牌。
她勉为其难坐下，这才刚摸上牌，就听到外头有人高喊：“流民冲进城了！都朝着府衙冲过来！”
众人还没来得急紧张，屋顶响起一阵声音，瓦屑四溅，一个人就从天而降，惨叫着重重摔在云卿卿脚下……屋内尖叫四起。

第70章
云卿卿在突发的状况中思绪有片刻迟缓。
突然有人从屋顶砸落，还就在自己跟前。口吐鲜血，胸前亦有个血洞，鲜血不断涌出，痛苦呻吟，一只染满血的手还朝她伸过去……比上回许鹤宁拔剑向许尉临的场景更为骇人！
她看着那带血的手掌，心跳剧烈，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与她一个屋的太太夫人发出刺耳尖叫，朝屋外逃窜。她不知被谁撞了一下，终于回神，一把将软到的翠芽拽住也往外跑。
整个县衙似乎都乱了，她刚出了门，就看到有人从屋顶往下跳，有禁卫有锦衣卫……还有她先前看见的衣衫褴褛的流民。
尖叫声四起，慌乱奔跑的人影让她眼前凌乱，有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嫂嫂！别怕！”
混乱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云卿卿眼前就出现飞身过来的陈鱼，一脚踹开挡路的县衙小吏。
“嫂嫂得罪了，我带你到安全的地方！”陈鱼回头见她一张脸都没了血色，心里懊恼，拽住她和翠芽的胳膊就冲出去。
有侯府的侍卫和禁卫朝他们靠拢，将他们都圈在中心，直接冲到后院的后门处。
等云卿卿被塞到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里，她才从那叫人胆战心惊的厮杀中回神，可眼前还是先前晃动的刀光剑影，以及那些人受伤的狰狞神色和血色。
一低头，还看见自己绣鞋鞋面上有一个血色的手掌。
“呕——”她扶着车壁，连连干呕，冷汗淋漓。
偏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喘气。
翠芽回神后是呆呆的落泪，听到动静，这才彻底清醒，忙去给自家姑娘顺气。
“姑娘，那些是流民吗？他们闯进府衙是要做什么？”
云卿卿眼角微红，回想刚才那一幕幕。
那些是流民吗？拿着木棍铁锹一类的，怎么看也不像单纯的流民。
“府衙里，有存粮和开粮仓的钥匙……”
她定定神，很快就推断出那些流民的用意。昨日许鹤宁和陈鱼说话，她听到几句，其中就有要防流民作乱。
她当时只以为是会在城外施粥时可能出现意外，结果他们居然冲入城里！
还冲向府衙。
这根本就不像没有计划、一团散沙的流民！
而且他们不知道太子住府衙内吗？
云卿卿即便不在朝堂，也觉得事情来得古怪。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街道上亦有流民，但不多，而且没有功夫管他们一行，都在抢夺沿街的商店。
百姓在凄惨的哭喊阻止，但很快就被流民挤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财物被抢。
云卿卿偷偷看到外头的景象，已经不能用心惊二字来形容。
陈鱼驾马车并没有走多久就转入胡同，许久的颠簸后，马车停下来了。
云卿卿被请下车，发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宅子跟前，陈鱼推开院门让她进去，边走边说。
“昨儿义兄交代的，让找一个远离施粥城门的地方备用。时间仓促，只能找了这么个院子。”
云卿卿拉着翠芽紧紧跟在他身后。
陈鱼见到她紧张的神色，宽慰一般道：“嫂嫂别担心，我们的人马上会过来，这里离得前头远，流民来不及到这地估计就收拾干净了。我们先暂时避避。”
“那你义兄呢？！他身边有没有跟着人！”
她闻言反倒更担心了。
“义兄早部署好了，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直冲衙门，真是疯了！”陈鱼笑笑，从怀里掏出个帕子，给她擦椅子，让她先坐下。
而桌子上还有崭新的一套茶具，他给她倒水，一看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看来许鹤宁是真的有计划，云卿卿接过水，让他也坐下休息，安静等许鹤宁的消息。
此时的许鹤宁已经重新和陆大人及太子汇合。
陆大人哪里敢让太子就那么走上街的，周边都布了暗卫，但那些暗卫也没发现流民怎么突然就暴动，才导致没能提前预防。
在冲撞中，太子连束着的头发都乱了，散落几丝垂着面庞上，一只鞋子也被挤不见了。
从来没有过的狼狈。
许鹤宁和锦衣卫拔刀将他围在中间，他一边踹开流民，一边还回头欣赏了几眼太子的惨状。
狗太子肯定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应该说做梦也没能想到县令和流民都是胆大的！
尊贵的储君，京城谁人不畏惧？
然而这里就是穷乡僻壤，有的只有泼妇刁民，都要饿死了，谁还管他太子不太子。
许鹤宁长年在市井，最明白天灾后又会有多少人祸，这次算是给狗太子开开眼界。
“大人，流民太多了，我们还没能出城恐怕就得先被耗完力气！”
有锦衣卫退回来，焦急禀报。
流民大几千人，他们连同许鹤宁安排的禁卫都只有百人不到！
但那些流民也不是全冲向他们，大部分是四处流窜，其中又属妇女孩童多，他们不可能真对这一批人下杀手。而另有一小股有力气的青年举着棍棒，逆着人群在四处找县令和他们身穿制服的，即便小一批，人数也有几百纠集在一块。
而那批流民就已经是起义的架势，多半是打算抓住当官的好占据这个县城！
太子丢了一只鞋，走路一拐一拐的，闻言脸色铁青。
他太过大意了，但现在这样的局面，他亦有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京城向来就是铁桶，更别提守卫森然的皇宫。
太子的智谋都用在大臣和朝堂争斗上，眼前的一幕幕已经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掌控局面的情况，除了沉默，不知要如何下手。
陆大人这支锦衣卫向来是凶残出名，下的都是杀手，可人数太多，耗费了力气后就只有任人鱼肉的下场。
陆大人鼻尖都冒出汗珠，耳边杂乱的声音让他眼底赤红，心里亦有点乱了。
“全力保殿下从城外突围，找到安全避险的地方再说！县城里有守军，我让人先去调兵！”
他们不能再冲进城，那就往外撤！
许鹤宁在乱糟糟的声音里听到这样一句，若所思抬头去看拿着棍棒四处打杀官兵的流民，突然一提气平地跃起，踩着一名锦衣卫的肩头就从上空突围出去。
“肃远侯？！”陆大人被他闹得心焦。
这个时候他不管太子，冲出去做什么？！
太子抬头，就见许鹤宁居然一路踏着他人肩头往前去，一身的轻身功夫，将人都当做踏板，动作潇洒得如同闲庭信步。
果然是常年在水上行走的人，就这一身轻身功夫，连锦衣卫都比不过。
太子难得对人生出佩服，下刻就听见陆大人喊：“去几个人帮肃远侯！他要抓头领！”
陆大人很快明白过来许鹤宁冲出去是做什么了。
擒贼先擒王，显然是发现对方的指挥者。
可那么多人，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许鹤宁从众人头顶掠过，长剑早已出鞘，锐利的目光锁住一个在人群中看似乱窜的高大青年。
那青年脊背一凉，也发现自己被他盯上，吃惊之余就是想拔腿就跑。他步子只迈出两步，突然被身后力劲冲击得踉跄一步，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
那流民青年的步子一软，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到已经从身后穿刺自己心脏的剑尖，轰然倒地。
“——弃械！否则杀！”
许鹤宁将长剑掷出，人已经站到了高处，冷冷转身，居高临下盯着那些已经在尸体边散开的流民。
锦衣卫此时从后方冲了上来，行凶的流民身后传来凄厉惨叫，彻底让他们软了膝盖。
他们就是仗着人多才敢冲过来，知道官兵来不及抓他们，还有人去了衙门控制县令的家眷，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但谁也想不到，他们藏在人群中首领转眼见就被诛杀了。
站在高处那个青年，连眼神都是暴戾的。
在转眼间，局势就被扭转。
太子被护送着来到这，看了眼老老实实跪了一地的爆民，再转头去看把自己长剑从那头领身上抽出来的许鹤宁。
“你怎么看出来他就是头领。”
许鹤宁面无表情，“老子是他们祖宗。”
太子一愣，下刻哭笑不得。
他倒是把自己安了个匪寇的祖宗名头。
就在这边爆动的局面有所缓解，从衙门来的侯府侍卫总算找到许鹤宁，咬牙禀报道：“侯爷，那些人居然冲入衙门要抓县令家属企图用来行威逼之用。夫人当时被县令夫人拉着在一处说话，险些被波及，及时被三爷送出去了。如今衙门已经平乱。”
“衙门？！”太子吃惊，“他们怎么敢冲衙门？！”
许鹤宁冷笑，“太子殿下，今日您没带脑子出门？！”
敢冲衙门，自然是流民头子里头有人授命，为什么授命冲衙门，肯定是有人给那头子透露了什么错误消息。
储君在衙门后院住着呢，再胆大也还是有忌惮的。
定县县令好样的！比他想得更厉害！
虚虚实实，连自己的家眷都推出去利用，要不是他早预料流民会暴动，估计大家都得被县令这招给瞒过去。
太子被他一句话噎得脸都紫了，离得近的众人都忙撇开目光，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肃远侯匪里匪气的，谁也不知道他这张嘴下刻会说什么更让人难堪的话。
然而此时就那么巧，被暴民没找到的县令狼狈带着官兵出现在街的那一头，一路跑过来，见到陆大人就跪倒：“大人，卑职来迟，不知大人可知道太子殿下下落？！衙门内未曾找到殿下！”
太子见到及时出现的县令，也是笑了。
许鹤宁刚才那句话不留情面，可没说错，他要是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中的什么计，这太子也白当了！可他今日真的上当，就在刚才还真的以为只是流民暴乱！
太子被耍弄得怒极，抬脚就上前踹了县令一脚：“狗东西！”
县令被踹得如同滚地葫芦，在一个陌生面容的人那听到太子的声音，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
——太子怎么在城门这里！还改变了面容！
可还没得到解释，县令眼前又出现一个黑影，许鹤宁眯着眼，一脚踩住他的手。
“你那狗屁夫人那么巧，就在刚才请她到一块说话？”
许鹤宁踩着县令的手，眼底涌动着让人发寒的戾气。
县令仰着头看他，依旧没有听明白这个人嘴里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许鹤宁对他又惊又茫然的样子扯出个笑，抬手就将长剑刺入他手掌中，力度大得剑尖都没入地面三分。
直接将县令的手就钉在了地上。
凄厉的嚎叫从县令口中发出，却又戛然而止，活活在疼痛中昏厥了过去。
他那凌厉的样子，让赶来的县令士兵都打了个颤。
太子此时神色却古怪了一下，见许鹤宁拔剑就要往外走，伸手去拽了他胳膊问：“上哪去，你平乱有功，该跟我先回衙门，好好理清今日的事。”
许鹤宁步子被拽得一顿，没什么好脾气地瞥太子一眼：“你以为我今日平乱为了功劳？”
说罢，把袖子一甩，径直带着自己的人远去了。
陆大人望着他背景，想到太子连着吃了几回瘪，对他的恣意妄为有了新的认识。
太子看着空空的手，琢磨着许鹤宁留下的话，脸都黑了。
该死的水寇，在骂他自作多情！
那水寇肯定是找云家那丫头去了，刺县令一剑也是为云家丫头出气，甚至连平乱大部分还是出于要护她周全吧。
太子心情复杂之余，还觉得牙酸。

第71章
定县驻兵只有几百人，但在平乱后足够镇压没了士气的流民。
云卿卿被许鹤宁从那小旧宅子接出来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又是一翻变化。
流民都在士兵的看管下排成排，不敢再反抗地往出城方向走，沿街铺子的东家有气不过用东西砸他们的，不管是流民还是城里的普通百姓，都有人发出低低的哭泣声。
极短的一场暴乱，好好的县城就满目疮痍，留给人难以忘切的恐惧。
云卿卿在马车里偷偷看着，心里十分不好受，是说不出的悲凉。
她出门看见的美好风景下，还有许多她不知的水深火热。
许鹤宁坐在她身边，见她面带愁容，平素总是明亮的杏眼都没了神采，伸手去掰过她的脸。
“看得难受就不要看了。”他声音低沉，比平时都显得压抑。
似乎同样受到事件影响。
“你以前在嘉兴也遇到过这些事情吗？”云卿卿对上他的视线，想起他在事发前的部署。
许鹤宁沉默片刻，淡淡笑了一下，在她脸颊亲了口，松开她靠着车壁。
“南边经常发洪水，流民年年都有，是经常遇到这种暴乱。看得多了，其实也就看淡了，你说这些事情能怪谁？天灾，你怪老天爷没有用处，人祸，你说官府不作为也不尽然。虽然很多狗官让人可恨，可他们不让流民入城不全出于自私，流民入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今日的祸乱，牵连无辜的百姓。”
“所以谁也怪不上，都是局势造就。我改变不了什么，面对这样的形势，唯独是自保，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说到最后，许鹤宁自嘲笑笑。
“并不是你说的那样。”云卿卿突然拔高了声音，“你要是完全自私，你根本不必要跟着太子出去，也不会暗中布防，直接告诉太子不是更便宜？”
“但你没有告诉太子，而是让太子亲身经历这样一场。”
她去握住他的手，望向随着跑动晃动的帘子，在照进来的光束明明暗暗中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太子心系百姓，想要解决流民的事，他是想为百姓做实事，但并不知道自己处理的方式有问题。太子全凭着一股冲劲做事，反倒把事情激化，流民积累了怨气才会爆发。”
“但太子不知道的，可你知道。你暗中做下布防，并不完全是为了自保。你想让太子看看最真实的一面，纸上谈兵是不可取的，唯独经历才能让人成长，你何尝不是为了让太子耳目清明？”
“看到事情真相，才能寻根寻源，才有真正解决事情的办法，这又何尝不是为那些流民谋福祉？”
她思路清晰，样样说下来语气铿锵，许鹤宁诧异看向她，她朝他嫣然一笑。
“许鹤宁，你为何总是妄自菲薄？总有人懂你的，如果太子是明事理的人，他肯定也懂，就跟我一样，会懂得你的用心。”
她笑着的样子甜美，一双凝视他的双眼有光从瞳孔深处迸射，像暗夜来临前的启明星，照亮了一切。
许鹤宁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每一下跳动都比先前剧烈，体内每一滴血液亦为她而沸腾。
“呀……”
云卿卿突然就被他拥入怀里，低呼一声。
他抱紧她，仿佛是拥有了最珍贵的宝藏，一刻都不愿意放开，亦激动得许久都不能发一言。
原来，他在她心目是这样的吗？
“云卿卿，你嘴上肯定抹蜜了。”良久后，许鹤宁哑声说了句。
云卿卿就低低的笑：“你个臭不正经的别想趁机亲我，一身汗臭味。”
许鹤宁一愣，抱着她笑得不能自已。
“那等我洗干净了再亲，肯定让你觉得香香的，意犹未尽。”
胸口就被她用拳头砸了一下。
这个人嘴真讨厌，怎么都得占点便宜！
待两人回到县衙后院，太子已经在让锦衣卫审县令，就在那小方的庭院中，自然是用了刑，空气里都飘着血腥味。
许鹤宁见到这样的场景，嘴角一撇，对太子是不满的。一手捂住云卿卿的眼把人送回屋，让翠芽给她找棉花堵住耳朵，这才回到外头。
太子见他回来就冷着脸，知道自己在庭院审理碍他眼了，是气极忘记还有个云家的小丫头，不该让姑娘家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
“把人先带到牢里吧，让他把供词写出来。”
太子到底还是收敛了脾气，当给许鹤宁一个面子，让人把县令拖下去。
其实基本审得差不多，牵扯的官员亦叫太子开了眼界。
太子转身回屋，陆大人亦步亦趋，许鹤宁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孤是低估了一个小小知县的胆量。”太子坐下后，神色阴沉，停顿片刻看向许鹤宁，“多得肃远侯有布置，还先斩杀了流民首领，才得以快速平息。是孤先前没有思虑周全，只想着逼官府开仓，忘记人心难揣测，还让城里的百姓受牵连。”
许鹤宁见太子坦然承认过错，抿抿唇说：“殿下言重，臣只是尽本职。”
陆大人眼底有着笑意，附和太子道：“肃远侯确实功不可没。如今知县已经招供出被拉去当苦劳的流民所在，我准备让锦衣卫去把人都救出来，但安置还是大问题，不知肃远侯有什么好法子？”
从许鹤宁的表现，陆大人自知自己也小看这个水寇的青年了。他来自民间，应当更能明白要如何抚民。
“殿下既然想要安顿流民，也不是不行，就是需要朝堂施压。”许鹤宁确实有想法，迟疑片刻缓缓道来，“既然那些商人已经用流民去做农活，那就让商人先把劳作的酬劳付了，让人见证全部交到流民手上。朝廷给流民入户当地户籍，派当地驻兵和流民一起开荒建立新的村子，为了避免流民大量涌入，朝廷按地方赋税收入来分派增加的人数。”
“前边已经有许家这样的商人牵头开始赈灾，那肯定还会有更多商人也愿意为流民出银子谋名声。开荒所用的花费相当于朝廷不用负担，地方不用负担，地方官员自然乐见其成。”
“等到开荒结束，就会有新的田地，流民生计有后续。而西北赈灾有效的话，流民也会越来越少。唯一有不忧虑的，就是要各地加强安防巡逻，流民心性不一，得严防像今日的挑动者。”
这样一来，也能减少百姓落草为寇，祸乱一方的事件。
太子闻言双眼一亮，对许鹤宁这种薅羊毛治理流民的方法真要叫绝。
“好！孤现在就写折子送回京城，肃远侯跟孤来拟折子。”太子当即拍板，带着许鹤宁到书桌前。
他刚提笔，就又从椅子里站起来，把笔递给许鹤宁：“你来写！”
许鹤宁神色古怪看他一眼，拒绝了：“臣字丑，亦不会措词，怕表述不清。”
太子盯着他看两眼，无奈摇摇头。
就没见过给功劳还不受的，他可不信许鹤宁不明白自己让写折子的深意。
但许鹤宁就是站没站相的，靠着桌子一副懒懒的样子，就差面上写着：老子不想欠你人情。
在太子奋笔疾书的同时，县令的口供亦送了过来。
县令打算跟许鹤宁推算无二。先让人乔装去挑拨流民首领对衙门的仇恨，再送假消息，说太子并不在衙门，冲击衙门抓住狗官就能开仓抢粮。
然后他们还能集体上书太子，先揭发狗官，后威逼太子好让他们留下平息民怨。
县令可把那帮流民想要什么的心思都揣摩得透彻，但是那帮流民哪里知道县令可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活着向太子上书。
他们暴乱，锦衣卫和禁卫自然是举刀镇压，死人还上书个屁。
县令为了不让太子起疑自己，连家眷都推到最前头，连带云卿卿也被算计在内。偏偏他遇到一个同样懂得流民想法的许鹤宁，再细密的计划都被一眼粉碎。
所以县令也是个倒霉蛋，直接作妖把自己作死了。
哪怕他忍一忍，做做表面功夫，不去煽动流民，等太子走了再镇压，也不会落得要脑袋搬家的下场。还牵连出一串官员名单来。
最占便宜的，反倒是太子，算是渔翁得利。
县令不蠢，输在时运，许鹤宁看完供词，冷哼一声，已经盘算好怎么折磨在牢里等死的县令。
死可是解脱，算计他的人，没有那么好下场。
陆大人看口供看一半，就见许鹤宁满眼戾气盯着口供，手一抖递过去：“肃远侯看看？但不能撕……”这水寇恨县令就恨县令，可别迁怒一张纸，虽然他夫人很无辜。
但是这口供上去，估计皇帝会给许夫人补偿的。
许鹤宁：“……”这陆大人什么毛病？他为什要跟一张口供过不去？
此际，太子已经写好折子，再度喊许鹤宁过去看有没有要增减的地方。
许鹤宁望着太子的字迹，没头没脑就地问了句：“殿下的字师从何人？”
太子心头却一跳，笑笑掩盖情绪道：“临摹一位大家的，多少写出了点风骨。”
大家？
和他母亲教他的字迹有些像，估计是她母亲也喜欢那位大家，才会写出字帖让他对着练。
他哦了声，没有多想，细细看折子。内容并没有出入，还看到太子特意在折子后注明是他献的计。
他面无表情递回去，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太子依旧笑着：“今日是你给我上了一课，晚上孤做东致谢，不知侯爷和侯夫人可赏脸？”
太子态度十分友善，让许鹤宁想起云卿卿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把视线转向外边的庭院，片刻后才点点头。
“好，暂时合作愉快。”
他冷淡丢出一句，压住想往上翘的嘴角。
太子眼底就染着由内心而发的笑意，正点头说好，就又听到他说：“让衙门的厨子还上那道酸酸甜甜的肉。”
云卿卿还挺爱吃的，昨晚夸厨子手艺好来着。
“你确定？”太子神色古怪看着他，“那是驴肉……”
许鹤宁一皱眉，瞪大了眼。
驴肉，男人经常吃，壮阳补肾。
许鹤宁：“……”他都给云卿卿吃了什么？！
太子被他跟锅底一样的脸色逗乐了，哈哈哈大笑，直笑得许鹤宁咬牙切齿，恼羞成怒拂袖离开。

第72章
许鹤宁自己闹了个乌龙，虽然恼羞成怒，晚上还是如约去赴宴。
席面上就只有太子和他们夫妻，云卿卿略感到拘束，可一想跟太子来往有利于许鹤宁，全程就都松懈下来，该吃吃，该喝喝。
太子自然明白她一个女眷在场会不自在，原本还想缓和气氛，结果一转眼就见云卿卿埋头吃饭。举止自然不做作，是真把心思放在饭上了。
太子看得心里称奇，云家的二丫头居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不过和没皮没脸的许鹤宁倒算是性格相配？
那也是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亏待自己的主。
太子暗暗观察夫妻俩，云卿卿正好尝了跟前那个和昨天吃的长一样的肉块。外头同样是裹着面粉炸酥，有点像糖醋里脊那种做法，但味道跟里脊肉不一样，口感更粗一些。
她一直没闹明白那是什么肉，可今晚一吃，发现这就是里脊肉，味道也不一样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她吃叼了嘴，一尝就尝出不同。
她暗暗奇怪，许鹤宁夹了筷鱼肉放她碗里，她趁机跟他咬耳朵：“衙门换厨子拉？”
许鹤宁神色古怪了一下，低低咳嗽两声含糊说：“可能是吧。”敷衍了过去。
太子离得近，听到小夫妻的对话，差点没忍住又要笑出声。
酒饱饭足，许鹤宁携美妻离开。魏公公替太子送人出屋，再回来时，面上都是笑容：“肃远侯夫妻感情是真的好，奴婢看着都羡慕。”
“嗯，是好。”太子淡淡笑着瞥他一眼，居然也被带得有点想念太子妃了。
宫里他都安排的，何况有他父皇在，东宫肯定不会出任何问题。即便出问题，也只能是太子妃的胎儿跟以往一样，留不住。
想到那几个未能谋面的孩子，太子面容霎时冷了下去，闭上眼靠近椅子里。
他宫里没有那些妖魔鬼怪，孩子没了，不是有人作梗，而是他本身的问题。
只看这个孩子有没有缘分吧，他无法强求什么。
“歇了。”太子睁开眼，眼中的凌厉消失，转身进内室洗漱。
云卿卿回到屋，张罗着要给许鹤宁更衣，却被他一把拦住，反倒先把她抱到屏风后的浴桶边。
“你腿伤今日能泡水了。”
他说罢抬手就解她腰带，吓得她捂紧。
许鹤宁在她紧张兮兮的神色坏笑，勾着嘴角，痞痞的，一张俊脸就带了些许邪气，却无端勾人。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你哪里我没看过，估计比你还熟悉。”
云卿卿脑子里轰的一声，被他臊得都想扑上去咬他两口。
可他现在这样的笑许久都没有了，让她忍不住纵容。
看着他余毒未清的份上，她纵他一回。
于是，她闭上眼，拉着他手去解腰带，反倒让许鹤宁呆愣了片刻。
可到了水里，云卿卿就后悔了，他也跳进来做什么的？！
浴桶的水漫了一地，云卿卿一张脸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被他作乱闹的，红若胭脂，咬着帕子也无法阻止那些不曾经历过的愉悦而发出的低哼。
许鹤宁垂眸看她眼神迷离的样子，目光灼热，低头在她好看的蝴蝶骨用牙齿轻轻啃噬，留下一个印子。
次日，云卿卿一睁眼，发现天已经大亮。
许鹤宁早醒来，一大早也不嫌凉，还冲了个澡，才回到床上靠着看书。
见到她醒来，小脸红扑扑的，像水蜜桃般诱人，伸手轻轻去掐了下。
云卿卿望着他探过来的手指，想起昨夜沐浴的事，脸更红了。
**
因为安县暴动，县令伏法，职务空缺，太子原本停留两日的打算就只能延长，起码要先等到他父皇回信才能再启程。
云卿卿得知要停留，问正翘着二郎腿无所事事的许鹤宁：“不会耽搁西北赈灾吗？”
“不会，许尉临跟着工部户部走的，银子是从许家出，许家在西北估计已经调动好资金。只要许尉临跟户部的人到，银子一样能拨下去。而且，我们肯定要追赶，估计半路就汇合了。”
说罢，去扫了眼她的双腿。
“正好也让你养养伤，但后面赶路你都坐马车，我让陈鱼带人护送你，省得你再胡闹。”
提到她伤着的事，许鹤宁心里还是恼自己的，也记着她怎么瞒片自己。
云卿卿眼珠一转，索性装傻不接这话茬，而是说：“城里安全了吧，你带我去看看。”
许鹤宁挑眉，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一看那样子，直接呸他一口：“你心里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眼睛一弯，低笑，朝她勾了勾手指。
那诱惑人的样子，跟个男妖精似的，云卿卿迟疑片刻，到底是走到他跟前，被他猛地就抱到怀里，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下刻，许鹤宁就发出一声嚎叫，很不要脸地辩解：“是你说手酸，为夫这是体贴，开辟新道路……疼疼疼！”
话还没说完，耳朵又被拧了。
用过午饭，许鹤宁顶着双通红的耳朵，带着他越来越彪悍的娇气包出门闲逛了。
**
京城，乾清宫。
皇帝在这日午后收到太子加急送来的折子，看到口供和附上的名单，直接就把折子给摔桌案上。
“朕看这些人都要反了！”
明昭帝怒极，廖公公都被那句厉声吓得心头一跳，忙劝道：“陛下，气大伤身。”
皇帝这才平复心情，语气依旧冷厉：“把名单给锦衣卫指挥使，让他派人去先暗中多收集罪证。去请云阁老进宫。”
该回京述职的官员都在路途上了，正好借这次换一换血。
浙江还动不了，那就先把河北给平了，他倒要看看，那些人到底怕不怕！
云老太爷在回府的半路上给截回宫，听过安县的事后，先推举了一个上届科举的同进士，如今正在定州府书院任教，担当一个县令应该还能胜任。
皇帝直接就准了，再扫一眼太子的折子，把折子递给他看，从他看完后吃惊的表情中终于心情愉快起来。
“我也没想到那小子能够想到这些，当武将有些可惜了。”
云老太爷见帝王欣慰的样子，早先埋藏在心里的微妙感又冒了出来，再低头看太子的字，有点后知后觉发现孙女婿的字和太子的字风骨有几分相似。
这个行书方式，云老太爷心中一凛，有什么念头从心底破土而出，让他惊得差点要变了脸色。
到底是在朝堂打滚数十年的人，云老太爷很快就压下还未证实的想法，合上折子还回给帝王。
“老臣也意外，这孩子心性到底是好的，但他行事方式暂时还是当个武将比较好。”
云老太爷就事论事。
许鹤宁还是少了些打磨。
皇帝笑了起来：“那你就多提点他，以后更好为朝廷效力。”
云老太爷拱手应是。出宫后，他一路催促马车走快些，然后一头扎进书房，打开一个许久未曾开启的箱子，在里头翻出一些字帖来。
但是他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字帖，找来找去，都只有太子小时候练的，歪歪扭扭的那些字。
“怎么没有了呢？”云老太爷没翻到东西，心底疑惑。
难道是他记错了？
那本字帖不是皇帝写的，而是太子找的别人的字帖临摹习成？
如果是这样，许鹤宁临摹过那样的字帖也是正常的。
他的怀疑还是不能够最终定下结果，皇家血脉，兹事体大，云老太爷只当自己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现。(?′з(′ω`*)?棠(灬?ε?灬)芯(??????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不然，不管真假，走漏一丝风声都可能要害了许鹤宁。
而且，哪里有男人能够忍受自己儿子顶着别人的姓，认了别人的宗。
云老太爷这头不动声色，将一切怀疑又藏了起来。明昭帝此时还在苦恼如何让许母松口的事。
他不是没有手段能让许鹤宁直接归宗，就是觉得要伤了彼此的情分。
“真头疼。”明昭帝靠在龙椅里，首回感到无力。
锦衣卫那里按着他吩咐，去探到大皇子和三皇子间的一些消息，前来汇报。
“大殿下主动把手里的权都分让给三殿下，两位殿下相处没有矛盾。”
明昭帝听闻，冷笑一声：“若是真的，自然是好。”
如若长子改邪归正，等太子的孩子出生，他就该安排长子离京去封地了。
明昭帝操心儿子的事，自然而然又想到棘手的许鹤宁。
没有一个叫人省心的！
明昭帝在心里嘀咕，远在安县街头的许鹤宁打了个喷嚏。
云卿卿见他把鼻子揉得通红，拿出帕子给他：“你早上跑去冲冷水，可别是风寒了。”
许鹤宁接过，放在鼻端嗅了嗅，没舍得用，反手就收到怀里，不以为意地道：“区区凉水，哪里就能伤身。”他冬日里都还在河里打浪呢。
见他反倒把自己帕子占为己有，云卿卿瞪他一眼，他就没个正形，那举动登徒子似的。
也不再过问他，继续在街上找好玩的，看到远处有人耍杂耍，兴冲冲走上前。
许鹤宁见那处人多，忙拽住她，想起自己上回学的那些玩意，好笑道：“都是骗人，回头我演给你看。”
云卿卿就抬手一指爬杆而上的猴儿：“你演那个吗？”
许鹤宁：“……”他的娇娇学坏了，都会变着法子埋汰人了！
云卿卿在他无言以对中直笑弯腰，陈鱼在这个时候找到两人，跑得气喘吁吁：“还好城里就这么大。大当家，刚刚嘉兴那头来了消息，说二哥受了伤，昏迷一日，差点就丧命了……”
“为了何事？！”许鹤宁眉心一跳。
老二不该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陈鱼看了眼脸色铁青的许鹤宁，踌躇着想怎么说才好……

第73章
陈鱼吞吞吐吐，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许鹤宁目光越发冷凝，已经猜到一个相关的人。
就在他要张口确认之际，陈鱼总算说话了。
“……是和四妹有关。”陈鱼知道自己不说，他得越想越歪。
但四妹二字出口，就被冷冷一瞥，陈鱼马上就又改口：“是和挽晴有关，但二哥是为了救刚定下亲事的李姑娘，才受的伤。挽晴同样伤得不轻，也是为了救那个李姑娘。”
怎么牵扯出一个李姑娘？
许鹤宁错愣片刻，“老二定亲了？！”
陈鱼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就揣着信，忙翻出来给他递过去。
许鹤宁接过，一目十行，云卿卿也好奇踮着脚在边上看信，表情吃惊。
原来是他们以前那帮死对头还找麻烦，先盯上方挽晴，还把人抓过一回。但不见他们去把方挽晴救出来，又听闻他们关系闹僵，方挽晴不是吃素的，同样闹得对方没占一丝便宜，就把人放了。
对方知道方挽晴脱离他们，过后居然又去讨好她，估计是想得到其他消息，方挽晴有时会跟他们有来往。
后来传出刘灿定亲，李姑娘是刘灿母亲家的表亲，刚来嘉兴不久，再被盯上劫持。
对方想让刘灿交出出海的线路图，用李姑娘威胁。刘灿设下陷阱营救，方挽晴不知怎么收到消息，匆忙赶去是想帮忙的，不想反倒连同自己一块中了刘灿的算计，还让对方察觉要拉李姑娘一块死。
于是，刘灿为了救人，人是救回来了，对方亦伤亡不清，但总归是胜得惨烈。
“麻烦精！”许鹤宁骂了一句。但明白方挽晴出发点是好的，也就是气得骂了那么一句。
陈鱼亦没料到方挽晴会去救人，想可能她知错了，还有一丝良知。
“把我们留在嘉兴的人给老二。”许鹤宁沉默片刻，做了决定。
陈鱼抿紧唇，并不愿意。
许鹤宁被他的牛脾气气笑了，伸手一巴掌拍他脑袋：“你别扭什么，你不关心老二，至于人已经脱离危险，还跑出来满大街找我？老二根本就没有害过我们，如今我不也得跟太子有往来，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自打刘灿把贾家人放走，陈鱼就迈不过去那道坎了，可十几年的兄弟情，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吗？
陈鱼还是笔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气得他伸手又要揍人。
云卿卿忙拽住他胳膊，朝木头人一样的陈鱼笑道：“三弟快派人回京，帮我准备份贺礼给二弟送去，定亲可是好事呢。”
她委婉的换了个方式，让陈鱼去联系刘灿那边。陈鱼到底是没拂她面子，闷闷应一声，转身就走了。
“臭脾气。”许鹤宁在人离开后还嘀咕了声，云卿卿听得好笑，“你也臭脾气。”
依她看，三兄弟中，还是刘灿脾气最好。
她这话把许鹤宁说得直挑着眼角，表情带着凶。
要是以前她可能还打怵，现在知道他就是表象，这点凶样根本没有威慑力，还学着他的样子咧牙凶回去。
然而她娇滴滴的，咧牙的样子像只奶猫，许鹤宁被逗笑了，还把指头伸向她露出的小虎牙挑衅：“咧嘴要咬人不成？”
他指头刚伸过来，云卿卿忙就避开了，眼神闪烁。
许鹤宁弯腰，认真盯着她看，就见她先红了耳朵，慢慢地整张脸都红了。
他哈哈哈大笑，一把揽了她的腰，在她耳畔说：“你对着我的手想起什么了？昨晚？浴桶里？”说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喜欢那样？”
灼热的呼吸撩过耳垂，钻入她的耳洞，让她身子都软了半边，更别提被他一次次提醒那羞人的事，连膝盖都是发软的。
这人脸皮怎么可以那么厚！
**
朝廷新任命县令的文书是在一日后到达的，太子看过明昭帝的批复，算是了了心头的事。
定县一事是因他而起，即便耽搁路程，他也得有始有终，给百姓一个交代。
见过新县令后，太子就下令明日启程。
这日亦来了专门押送前县令回京的锦衣卫，在前县令被押走前，许鹤宁正在牢房里，嘴角啜着笑看还在继续受审的前县令。
等人昏死过三回，他才满意地让停手。
他骨子里还是暴戾的，他连皇子都照整，更别提一个小小的县令。
正好锦衣卫此时过来，他把手往身后一背，就走了。
那几个锦衣卫见前县令身上没块好肉，伤处多是关节处。那些地方，即便是皮肉伤，也不容易愈合，一动一拉扯就会开裂。
疼痛能把一个人给逼疯。
锦衣卫低头看昏死的前县令想：肃远侯下手比他们还刁钻。
而许鹤宁刚出大牢，就被在大牢外等待的前县令妻子和儿女挡了去路，跪在他跟前哀哭不断。
是想给前县令求情。
许鹤宁懒得理会。
国有国法，前县令死不足惜，没有连坐家人，已经是明昭帝开了大恩。
他抬脚就往边上去，不想被前县令的女儿扑上来抱住了大腿。
十五六岁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哀哀求道：“侯爷，即便我父亲该死，侯爷就当可怜可怜民女，让民女进牢里看父亲一眼。见过父亲后，民女愿意给侯爷做牛做马报答！”
是个感人的孝女模样。
许鹤宁不耐烦正要甩腿，突然不知想起什么，摘下腰间的长剑，用剑鞘抵着那少女的下巴，缓缓抬起。
正是如花待放的年纪，还哭得楚楚可怜，硬是给她多添了分颜色。而许鹤宁盯着她面容看，眉头却皱了皱。
——色诱？
少女见他取剑，先是吓得发抖，后来发现他只是用剑抬起自己的下巴，就壮了壮胆用泪眼看他。
上回母亲带她去拜见侯夫人，她没能遇上他，但先前远远瞥见过他，年轻英俊，便记在了心里。
如今父亲出事，要是……要是她能跟了他，哪怕就是个通房，也比往后不可估计的日子强！
少女仰着头，满腹心思，姿态摆得越发柔顺。
却不想许鹤宁看了她一眼，就抽回剑，一把就将她甩开了：“丑人多作怪！要卖身，去楚楼，可能有眼瞎的要你。”
他不屑嗤笑一声，把碰触过他的剑鞘还往衣摆揩了下，仿佛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就此扬长而去。
他身后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就没了声息，好好一个花季少女，被他一句给羞辱得昏厥了。
许鹤宁回到府衙后院，直接把那一身衣服都给换下来，丢给翠芽说：“好好多洗几遍。”
翠芽抱着衣服一脸茫然。
这不是出门才穿的，她们家姑爷这是犯什么洁癖。
到了下午，后院有谄媚讨好的下人，把许鹤宁在大街上把人姑娘给骂了的事说给云卿卿听。
云卿卿知道后，当着人前神色淡淡的，等人走后偷偷抿嘴笑。
他还真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骂得下去嘴，是个浑性子，却让她心里发甜。
**
刘灿定亲，陈鱼按着云卿卿说的，先派人回京城备礼送去，还让去知会许母。
三人结义，刘灿也是许母的义子，许母自当要知道。一同送回去的，还有许鹤宁和云卿卿写的家书。
许鹤宁是个随性的，写起家书来，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内容上段下段，有时都天南海北的扯不上关系。
反倒是云卿卿的家书让许母看得直乐，连连看了好几遍。
云卿卿家书里写了一路的经过，还状告许鹤宁在半路发脾气了，都是生活的点点滴滴，详细又温暖。
许母看着家书一直笑，因为明昭帝而烦闷几日，今天总算有了件高兴的事。
看过家书，许母便吩咐人去准备给刘灿的贺礼，好跟着儿子儿媳那份一块送到嘉兴去。
等吩咐过后，她就显出疲惫来。
自打重逢相遇明昭帝，她日日精神紧张，忍不住会多想，一耗费神思，才养好不久的身体自然就承受不住。
丫鬟见她面露苍白，忙扶她进屋休息。
这日张太医按例来请脉，一眼就发现许母心结抑郁，回宫就把许母身子不适的事禀报明昭帝。
明昭帝闻言，沉默了许久，明白张太医说的郁结忧思是出自自己。
当日下午，许母听闻张太医又来了，强撑着精神要起身。
不想进来的却是乔装打扮过的明昭帝。
光天化日，他居然堂皇而之出宫来到侯府。
许母紧张地揪住了被面，惊急中忍不住咳嗽起来。
明昭帝知道她是生产时伤了身子，前边更是因为他而吃食了那毒药，都是他累及的。
“盈儿你快喝水！”皇帝心疼地去倒来水，送到许母唇边。
许母再也忍不住，抬手猛把水杯给扫到地上。
茶杯落地，应声而碎，瓷片四溅，看得明昭帝都屏住了呼吸。
“你非要逼死我才算吗？我儿命苦，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这些日子的压力，终于让她感到崩溃。许母忘记了他是皇帝，忘记了外头还有下人，只想发泄心中的怒意，嘶声力竭地哭喊。
明昭帝沉默着，在她落泪中，叹息一声站起来。
“你先好好养身子，不要害怕我会对宁哥儿做什么，也不用担心我强迫你什么。你好好养身体，如若你保重不了自己，那只剩下宁哥儿的时候，朕就不敢保证会不会强行让他认祖归宗。”
明昭帝说完，落寞转身离开。
许母闭上眼。
她何尝不知这是他的算计，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想让她先放宽心。
可他到底是皇帝，这算是他的退让吗。
皇帝离去，许母良久后才平复心情，回想起刚才情绪失控说的那些话。
府里的人不认得皇帝，又是跟着张太医来的，应该不会有人发现皇帝的身份，唯独她说的那些话不妥。
她心头一惊，把信任的丫鬟喊到身边，问清楚当时屋外都有多少人后说刚才梦魇了胡言。
许母目光比任何时候都严厉，让丫鬟眼皮一跳。
她是知道刚才许母是醒着的，可许母这样交代她一个，分明就是让她去当传声筒。不管刚才许母在里头为什么会喊出那些话，那都是对先前进去的男子喊的。
丫鬟回想那个男人的面容和年纪，手心都是汗，明白自己要闭紧嘴，不能让外头传出一丝她所想到的猜测。
既然许母有交代，那她自然就要把事情烂在肚子里，甚至连侯爷也不能说！
许母见丫鬟知道轻重，一颗心才暂时放回肚子里，虚弱靠在床头。
她不能严令让所有人闭嘴，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心虚。还不如虚虚实实，即便传到儿子耳中，也不会让他多想。
但许母忘记了，院墙外还有值守的侍卫，是陆儿柒儿领的队，那声嘶喊早飘出院墙落入当时当值的柒儿耳中。
柒儿当时就被吓一跳，等张太医离开后，像院子里的丫鬟打听了几耳朵。
老夫人梦魇吗？
柒儿还是觉得不对，偷偷让人给许鹤宁那头送信去了。

第74章
从定县离开后，许鹤宁一行继续往西北去。
虽然行程要加急，陆大人考虑到太子到底多年养尊处优，像上回连赶两天就是极限，倒不如仍旧是让太子坐马车，清晨早些出发就是。
这样一来，云卿卿那头同样减轻了压力，能继续随队而行，也就是呆马车的时间要长一些，常常要到天完全黑了才能到达驿站。
许鹤宁明白陆大人除了想要太子轻松点，也还有照顾云卿卿这个姑娘家的意思，他默默记下这份情。
一行人顺利地赶了八天路后，终于和先行的工部等人汇合，云卿卿是在这日收到婆母寄来的家书，柒儿给许鹤宁单独的信亦后脚送到。
于是夫妻俩都坐在床边读信。
许母的字迹工整娟秀，云卿卿很快就看完了，抬头一看，许鹤宁一脸黑的还低头看信，并且一页纸来来回头地看。
她探头，发现那一页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还直接用图画来表示意思。
不怪他看个信看得一脸不耐烦。
“谁给你写的？”
“柒儿。”
许鹤宁没好气回一句。
陆儿柒儿跟得他晚，年纪也小，初初大字不认得，是他强压着让两人认字。但认字才两三年，又学的不用心，难一些的字都写不成形。
她闻言好奇地再看了两眼，实在受不住那鬼画符，缩回脑袋。
许鹤宁在反复琢磨信里的意思后，神色严肃。
他母亲在见太医时说的话确实有点不对，听着像是有谁在逼迫她什么，但丫鬟们说她是梦魇了。
他盯着纸上画的那个正做梦的妇人，柒儿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又是见太医，又是梦魇，所以人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
但肯定是柒儿守在外头，不好确定，又察觉到古怪，所以才给他来信。
可他人在远方，如何能推断出事情前后，还是这么一封他连蒙带猜的信，也不知道懵对没有。
“卿卿，你回头给李妈妈去信，让李妈妈多留意娘那边的情况。柒儿说娘前阵子精神又不大好，夜里咳嗽，你叫李妈妈辛苦一些，偶尔在那边值个夜。”
许鹤宁把信一收，沉声道。
云卿卿听到婆母不好，紧张地问：“太医去看了吗？娘在家书里一字都没有提。”
同时懊恼。
她担心他身体，任性跟来，倒是把婆母丢家里不闻不问了。
“娘是旧疾，本就不容易断根，咳嗽是常犯的。她肯定报喜不报忧，你现在去给李妈妈写封信，我一会就让他们加急送回去。”
许鹤宁到底没跟她说母亲有异样，毕竟他自己都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得交代人亲自去查才行。没结果前，何必让她跟着担忧。
云卿卿自然没察觉他隐瞒了事情，欣然应下，让翠芽研墨。先给李妈妈写了信嘱咐要替她多照顾婆母，想了想，再给云家长辈去了封信，然后单独给母亲写了一页纸，是想让她母亲到侯府做客，或者邀请她婆母到云家作客。
婆母身子不好，不走动精神更差，而且两家是亲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和礼节，不耗费精神。
最后，她给婆母回了信，许鹤宁则去见了柒儿派来送信的人。
一问之下，事情倒又清晰了一些。
“张太医是早间来过，午后又来。柒管事和我当值的时候都听到老夫人的喊声，吓了一大跳，后来柒管事跑去问丫鬟，听说是老夫人梦魇。他就派我跑这一趟送信了。”
许鹤宁听完都想打柒儿一顿。
让好好认字不认，事情都讲不清楚，信上可没写张太医是去了第二趟。
“张太医是重新过来把脉，还是改新药方，还是别的？”
他再细细追问，来人也不知道了，摇摇头后道：“张太医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在老夫人梦魇后不久，一刻钟都没有，就离开了。”
许鹤宁心中疑团更甚，再问：“张太医身边有没有跟着人？”
“张太医向来都是带了位学徒来的，那日也是。”
“老夫人这段时间可见过什么人？”
来人还是摇头：“没有的，老夫人连院子都不出。”
“侯府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事、人或者动静。”
来人被他严肃地再三细问，脑门都出了汗，努力回想近来当差所遇到的事情，最终也没想到什么异常来。
许鹤宁提着的心微宽。
侯府留下的人都足够警惕，或许就是柒儿过于紧张。
至于张太医……他从来就没发现过有什么异样，也是云老太爷信得过的人，估计是多心了。
但他谨慎地再三嘱咐让他们多留意汀澜院，以后张太医进出都盯着些，记下他身边带的人模样。
总归小心使得万年船。
回到屋里，云卿卿给他看回信，他伏案给母亲也写了封，但只字不提柒儿派人来说她梦魇一事。
等信送出去，夫妻俩各自梳洗后就歇下。
云卿卿这些日子都在马车里呆着，骨头天天都要颠散了，一时反倒睡不着，拉着他说话，不知怎么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许鹤宁小时候的记忆里多是贫困和在为生计挣扎，想来想去没什么好说的，就说了他跟刘灿、陈鱼的相遇。
“一开始陈鱼也是不服气刘灿的，总爱跟刘灿对着干，直到一回被刘灿按在水里揍一顿，打服了。”
云卿卿诧异：“二弟风度翩翩，还打人吗？”
“男孩子少年时哪里有不打架的，他只是长大后不喜欢跟人动手罢了。”
男孩子的经历是跟姑娘家不一样，似乎她兄长年少时也打架的，还被罚跪祠堂。
云卿卿就笑，说了那么多话，困意不知不觉地袭来，思绪发散的跑去算日子了。
“我们已经出发大半月了，再赶不到半个月的路，就该到地方了吧……许家也不知是什么样……”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靠着他肩头睡着了。
许鹤宁好笑，给她掖好被子，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亲，也闭眼睡觉。
都困成这样了，还考虑许家什么，是担心他怎么去面对许家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反倒是许尉临该烦心才是。
接下来的行程，一切都顺利，就是太子有时爱起坏心思，突然就会拐到一个县城或者府城，把当地官员吓得跟耗子见猫似的瑟瑟发抖。
那些官员多半是收到太子收拾了定县县令的消息，朝廷又按着许鹤宁的提议，通知到各地方开始实施接纳流民开荒的新政，怕被太子挑出错漏了。
但太子其实就是吓吓他们，把人吓得夜不安寝，第二天就跑了。
许鹤宁看在眼里，觉得狗太子果然还是狗太子，以后真登基了，大臣们估计能被他折磨得短命几年。
至于京城那里，明昭帝实施新政后，锦衣卫已经收集了定州官员不少确凿的证据。在太子一行出了平阳地界后，明昭帝直接就把定州官员问罪，迅速更换了一批官员，轰动了整个朝廷。
云老太爷早已知情，本就有一轮官员考核述职，吏部配合着帝王，根本就没有在人员调动中给其他人钻空子的机会。
等朝中大臣反应过来，明昭帝已经把定州清洗一遍，积威甚重，大家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与此同时，倒也方便了云二老爷调回京一事，但直接被皇帝任命到都察院，连云老太爷都未曾预料。
是日，云二老爷接过调令后，回家忐忑问老父亲：“陛下这是何意？如此隆恩，父子三人同在京城任职，还都在要职上，儿子总觉得是被架在火上烤。”
先前明昭帝已经跟云老太爷说过，让他多留在朝里几年，但此举却是让他心里也没了底。
确实隆恩过重，让人承受不起。
皇帝为何厚待云家，都察院官员的重要性谁人不知，简直是给了云家在朝中只手遮天的机会。
“只能是走一步再看一步吧，总归我们云家没有二心，往后当差更谨慎小心一些就是。”
云二老爷和兄长对视一眼，拱手应声。
云大老爷许久没见弟弟了，拍拍他肩膀让他先宽心，让家里准备宴席，父子三人畅饮一场。
夜里，云老太爷不知怎么就想起孙女婿，先前看到太子字迹的联想就再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你这是干嘛，大半夜爬起来干嘛。”
云老夫人被丈夫突然起身吵醒，迷迷瞪瞪翻了个身。
云老太爷披上外袍，往西侧间的书房走去：“你睡，我给孙女婿去封信。”
“……我好好的孙女嫁给那小子，就被他带野了，居然都跟着跑西北去。你个糟老头子半夜也不安心睡觉，写个什么信。”
老夫人嘟囔两声，就又睡了过去，云老太爷被气得瞪眼，真是女子难养也。
京城种种消息传到许鹤宁和云卿卿那里时，他们已经到了落脚的西安府，算是结束一路奔波。
有着许尉临这个地头蛇在，一行人的住宿早就安排好了。
太子被安排到一处宽敞的府邸里，那是许家名下的，早早做了修缮，陆大人跟着太子入住。
许鹤宁本也想留在那宅子，但被许尉临缠得烦不胜烦，狗太子也跟着看热闹，根本不留他，还假惺惺装作体恤臣下的样子反过来劝他回家看看。
到最后，许鹤宁只能不情不愿住到许家大宅。
云卿卿看他冷着半天的脸，好笑地推着他去梳洗，一会肯定是要见许家人的。
既然来都来了，看看许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好。
而在夫妻俩住下后，许尉临去到母亲住处，劈头盖脸就先被责怪：“你还把他领到大宅来，你就不怕他把你们兄弟生吞活剥了！”
当年她怎么就没能彻底弄死这个孽种，明明一场火烧光了的，却突然再冒了出来！

第75章
“临儿，肯定不是他！他当年就该在跟着那贱人，在肚子里死了！”
许太太指甲都掐进肉里，眼里闪动着恨意的光芒。
当年她收到消息后，就已经下了手，怎么还可能活下来。
许尉临为母亲满心仇恨的样子心惊胆战，压低了声道：“娘，当是儿子求你少说两句话吧。三弟现在并不知道当年的事，你那场火根本就伤到他们，他母亲是在白天离开！而且你还不明白吗？现在许家就等着他救命！”
“他不会救我们的！”许太太眼睛通红吼了回去，“临儿，他不会救的！那些从嘉兴回来的人你都忘记怎么说他的吗？”
“他恨你爹，恨许家所有的人！他都敢摔你爹的牌位，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娘是怕你被他骗了！”
妇人字字尖锐，许尉临脸上显出些许苍白。
他何尝不知道许鹤宁恨许家。
可如今他们也没有退路了，即便没有许鹤宁，也会有皇帝。
银子是好东西，可再富贵，也得有命去花！
他就赌一回，希望许鹤宁能拿了银子后，起码不在后头给许家扎一刀。皇帝招安了他，肯定还是会顾忌他族人的。
不然灭了许家被传出去，皇帝就是过河拆桥，往后哪处再乱了，那些人宁愿和朝廷你死我活也不会愿意被招安。
他就赌大局！
“娘，儿子最后再你说一次。你不要再提旧事，晚上的洗尘宴，你只需要做你的慈母。儿子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如若你做不到，就凭着三弟如今的功绩，他母亲能直接把你这主母的位置给挤了。”
“人家现在看不上许家，你应该是庆幸才对。”
许尉临十分疲惫，也不再跟母亲婉转说话。
父亲早故，母亲扛着这个家到他成年不容易，可不代表她认为许鹤宁是她一辈子的羞辱。就能够不顾许家以后的兴亡，坚持跟许鹤宁为敌。
话说到这份上，许尉临转身就离开了。
府里的管事见外出几个月的主子回来，先是嘘寒问暖的请安，然后把府里最近的大事给说来。
许家生意除了京城那次被许鹤宁弄得难看，丢了几个铺子和合作的伙伴，其他地方的一切都好。
就是家里的事更惹他烦心。
管事说起来也愁容满面：“二爷总是这么挥霍无度，金山银山也要被挥霍完的。昨儿又在账房那支取了两千两银子，在百花楼撒着玩，先前还跟史家公子抢花魁，把人腿都打断了，足足被讹了三千两。”
“老夫人也纵着他，说不得，劝不了，一说就扯着嗓子喊他只是花他自己的家产，分家了他拿手上的只会更多。这点就是他手指缝里漏的。”
“二爷怎么就想不明白。大爷拿银子出来帮朝廷赈灾，那就几乎把能拿出来的现银给了，各地的商铺还要现银运转的，总算千两千两出账，谁受得了。”
提到这个嫡嫡亲的弟弟，许尉临更加头疼。
那就是彻头彻尾被宠坏了的草包！
又是出生在父亲身故那年，他母亲就把对父亲的情感都寄托在这留下的血脉上，要是天上的月亮能给摘下来，他母亲也会给摘去。
明明和许鹤宁一般大，甚至还长三个月，却连许鹤宁一个脚趾头的本事都没有！
“派人去给把他给抓回来，锁住人，不给饭吃！等他认错了，再给吃的！告诉他，我处理完赈灾的事，就分家，到时他想怎么作，随他。最近几个月，他不老实，我也打断他的腿，让他彻底老实！”
许尉临烦不胜烦，丢下一串话，拂袖走了。
管事的望着他背影连连叹气，这家要不是大爷懂事稳重，恐怕早早就散了。
在许尉临离开后，管事正要去让人把二爷抓回来，突然想起更要的一件事，忙追上前去。
前阵子他们的人发现，有从嘉兴来的人在打听他们过世的老太爷的事，打听得很隐秘，要不是城内都是他们的耳目，恐怕都不知道有人南边的暗中探消息。
而且那是嘉兴！
现在回家来的三爷，不就是从嘉兴来的。
**
刚刚洗漱好的许鹤宁可不知许家自己本身就一团乱。
他洗了头，云卿卿在腿上垫了布巾，让他枕着，在给他擦头发。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她，从眉眼到下巴在到头发丝，他发现她的精致真是到了每一处，怎么看都好看。
他盯着她的目光灼灼，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喜爱，把云卿卿看得略有那么些不自在。
她发现他的情感表现从来都鲜明剧烈的，不管是生气还是爱慕，总让她一目了然，坦荡得让人有时都想回避。
“你还不看信吗？外祖父给你特意写了信，估计有什么交待的。”
云卿卿索性给他找点事干，省得他要不正经。
许鹤宁勾着嘴角笑笑，倒是难得没有趁机调戏，让翠芽去把书信拿来了。
但是拆开一看，发现里面写的是云家二老爷回京，被调入都察院的事，还反复提了两句皇恩浩荡。末了说，那天看到太子的折子，夸他事情办得好，然后就没有了。
要不是最后几句是有关他的，他都要以为这信其实是给云卿卿的家书。
“你叔父留京了，去了都察院，上回陛下正好整顿了都察院，倒是给你叔父腾空好位置。”
他扬了扬信，告诉云卿卿这个喜讯。
果然就见她双眼一亮，喜色从眼底升起，染满整个面庞：“太好了，那二弟弟肯定也跟着回来了，还有二婶娘，你都没见过呢，等回京了我带你去见见。我二弟是美人胚子，哦不，是个很俊秀的公子。”
小时候，被她调皮扎过包包头，比小姑娘都可爱。
许鹤宁嘴角一扯：“他肯定不会喜欢你这么夸他。”随后就笑了，“你们云家兄弟姐妹间的感情挺好的。”
“不也是你兄弟和姐姐吗？”她笑着回了句，让许鹤宁笑意更深。
他的娇气包嘴真甜，总是能一句话就哄得人心花怒放。
闲话那么会，许鹤宁头发半干，就坐起身，盘腿坐在炕上琢磨云老太爷送的信。
他总觉得老人家话中有话，可看来看去，一切都很平常。
难道就是提醒他皇帝最近太过看重云家和他，让他万事低调？
毕竟他好好的就被调入禁卫，云家还有人进了都察院，说句大胆的话，真要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估计谋划谋划就能成功。
皇帝凭什么那么信任他们？
许鹤宁突然觉得皇帝的举动是不太符合身为君主谨慎和平衡大局的行事方式。
心里忍不住觉得怪异。
云卿卿已经先过婆母和奶娘的来信，见他这会在发呆，就跟他说家里情况。
“李妈妈说娘的咳嗽已经好了，信在路上走了那么段时间，应该是那之后几日就压下去了。娘还真的到我娘家去了一回，玩得尽兴回来的，说最近身体渐好，胃口也好，精神不错。不过有时会梦魇惊醒，吃过两贴安神药，又好很多了。”
许鹤宁知道她奶娘肯定不会有隐瞒，放下心来。
至于他让留意侯府异常，反馈的消息都是正常的，张太医还是按时间去给他母亲看病，带的学徒来来回回就那两三个。去查过，就是太医院的人，没有什么反常的。
许鹤宁觉得大概就是柒儿多心了，那日他母亲就真的是梦魇了。
而远在京城的明昭帝没想到，自己因为守着对许母的承诺，硬生生按捺住再往侯府去的冲动，反倒躲过了许鹤宁的暗查。
待夫妻俩都收拾好后，许尉临就亲自过来，跟两人说晚上有洗尘宴。
许鹤宁冷淡点点头，既然来了许家，会会许家人就是。混个脸熟，他也才好冤有头债有主，不至于真要动手时，闹不清对象。
许尉临见他冷淡，很自觉的不用赶，就先离开，离开前余光扫了眼娴静的云卿卿，才加快步伐出了客院。
紧接着是张太医那个亲传弟子过来，带着银针。
“侯爷的药已经用了一个月，师父交待，用要一个月后，让我取点舌尖血和人中血看看颜色。”
先前张太医就给他取过血，许鹤宁点头，蚊子咬似的挨了两针，等结果。
云卿卿在边上紧张地看着这小太医研究血滴，又闻问许鹤宁进来有没有头疼发作。
提起来，许鹤宁是许久没再头疼，就连被狗太子气得难受起了心火，都没有再头疼发作。
“嗯……如若是没有，那大致应该是清了余毒，师傅是这么吩咐的。但为了彻底一些，侯爷再服三日的药，过后如若生气都不再牵扯头疼，那应该就是好了。”
云卿卿喜出望外，连声谢小太医，将他送出门。
许鹤宁见她比自己还高兴，将人一把拦住带到腿上坐着：“你以后就不用手酸了。”
还笑着的云卿卿当即呸他一口。
天天就只知道臭不要脸。
许鹤宁哈哈哈大笑，手掌有意的贴在她小肚子上：“娇娇给我生个女儿吧，跟你一样好看。”
这么说着，他真是越看越觉得云卿卿好看，哪怕细微的一个表情，都能勾得他不想挪开眼。
云卿卿在他炽热的目光中挣开，跑进内室不理他。
可不跟他腻歪，她还得留好精神，一会好跟这边的许老太太交手。
身为女人，她直觉这个老太太肯定不好对付。
许鹤宁跟进去，就见她吩咐翠芽：“给我挽有气势的发髻，把妆匣打开来，挑一套头面。衣服……就穿大红织金那套。”
许鹤宁：“……”他家娇气包气势十足的样子，怎么不像换装，更像是披战袍？

第76章
许家为了洗尘宴，下人们自早上就开始忙碌，到太阳西斜时分，许尉临再次亲自到夫妻俩落脚的院子相请。
云卿卿特意装扮，一身大红惊艳，高鬓金步摇，在行走间摇曳。金光灿然，美人婀娜，是这萧瑟秋意中的一抹明媚。
许尉临见她盛装，一时都屏住了呼吸。许鹤宁察觉，不悦地跨前一步，挡住了他视线，使他忙垂眸，侧身做请的手势。
美人悦目，可也得分是谁的人，何况这是他庶弟的妻子，本就不该是他能心动的人。
许鹤宁神色不虞，去牵了云卿卿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动作无声，带着宣布主权的霸道。
感受着他比平时都重的动作，云卿卿抿唇低声笑，惹得他懊恼看过来。
他哼笑一声，颇不满地道：“你何必那么隆重。”
不过是小小的宴席，给他们许家脸！
她笑着，杏眸潋滟，凑到他耳边说：“我这是为悦己者容。”
许鹤宁低头，正好见到她嘴角温柔的弧度。他抿直的唇线不知不觉就上扬，更紧密地扣着她手，心想她肯定是泡蜜罐子里长大的，这张小嘴比蜜都甜！
有着这段小插曲，许鹤宁对这宴会少了许多抵触，见到许尉临的母亲时只是神色淡然，不多加理会。
云卿卿本着先好好相处的想法，客客气气地喊了声老太太，表达对年长者的尊重。
许老太太秦氏先前被长子严厉警告，又因幼子惹的事被发现，让长子关了起来，到底是忍着心里的恨意退了一步，勉强扯出笑来应付这个所谓的‘庶子妻子’。
不过一个照面，云卿卿就看出对方的勉强，心里明镜似的，微微一笑就不再多话。
秦氏不喜欢他们是正常的，她就没想着对方能有多少善意。如今许家巴巴来和许鹤宁相认，还不是因为他如今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能当许家的后盾。
所以，随便怎么样，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大家都乐得轻松自在。
许尉临知道母亲的性子，面上功夫做好就已经是她极限了，自然不再强求。偏没想到母亲接下来的举动，比他想得还要任性，酒菜都上了一刻钟，她却连筷子都未曾动一下。
这且不说，还抬手假意一按太阳穴就站起来，扶着丫鬟的手就要往外走：“玲儿，我身子不舒服，回去给我把太安丸找出来。”
许尉临猛地就站了起来，知道母亲是耗费了耐性，不愿意多留。可连他都看出来的刻意，其他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婉转一些，彼此不都能面上过去吗？
许鹤宁见状，霎时冷了脸。
“娘！”许尉临暗恼，脸色十分不好地喊一声，有警告的意思。
秦氏闻声，扯扯嘴角，在长子带了厉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再看向许鹤宁夫妻：“你们用饭，不用顾及我。”
依旧是带着份故意，姿态傲慢。
一直还在细细嚼着米粒的云卿卿在此时放下筷子，拿出帕子按了按嘴角，接了秦氏的话：“确实是不用顾忌你，毕竟我家夫君是陛下亲封的一品侯，我是一品诰命夫人。老太太虽说年长，可到底是商贾，我们客气呢是我们涵养好，我们不客气也是按着礼制行事。”
说罢，她还朝秦氏笑了笑，“所以，没有什么好顾及不顾及的。”
秦氏傲慢，云卿卿以牙还牙，把人气得直打哆嗦。
一句商贾，可就把秦氏贬到了脚底。
“侯夫人好厉害的一张嘴！”秦氏养尊处优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即便是本城官员家都对他们许家客气得很。
秦氏气得冷笑，眼神凌厉，自然不愿意输势，回道：“再是一品侯，再是诰命，也越不过一个孝字。在许家，我可是你们的嫡母，你顶撞就是目无尊长，对我不孝。你是诰命夫人不假，但我同样能告到朝廷里去！”
许尉临听到母亲已经气得口不择言，心都要跳出来了，忙去拉她胳膊，不想让事态更严重。
许鹤宁一手就拍了桌子，阴沉地看向秦氏。云卿卿在边上去拉了他袖子，在他开口前淡淡笑道：“嫡母？不孝？老太太，你最好先闹明白，如今是你许家千方百计求着我们侯爷归宗，好得庇佑。你以为我们侯爷看得上许家？我们不认，你和许家算个屁！连屁都不算！”
云卿卿呸一口，横眉竖眼，是真生气了。
她就没有见过那么能蹭鼻子上脸的。
是许尉临一而再算计和请求，才有了今日这个局面。
她是不在朝堂上，可连她一个妇人都懂得皇帝有意整顿官商勾结的恶行，许鹤宁即便从许家这里得利了，难道他就完全没有冒风险吗。
保许家，后面又要得罪多少人，被多少人盯上，谁说得清楚。
好像尽是他们占了便宜，可事实许鹤宁才是他们许家的保护伞！
若哪日许家真闯了天大的祸事，许鹤宁才是第一个就要被推到前头清算的人，所以究竟是谁在付出？
轮得到她秦氏来愤怒和怨恨吗？！
云卿卿都忘记自己多久没这么大的火气了，气得都想上去给秦氏一巴掌。
秦氏被驳得脸红脖子粗，整个抖得跟随时要昏厥过一样。
许尉临嘴里发苦，实在是受不了母亲的不懂事，闭了闭眼道：“既然娘身体不适，那从今日开始，就在后宅养身体吧。外头有什么应酬都别过问了，全交给悦儿，她嫁过来三年有余，是该给娘分担家事。”
“许尉临！你为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孽种要软禁我？！这就是你身为人子的做的事情吗？！”
秦氏不敢置信看向长子，拔尖了声音谩骂撒泼。
“带老太太回屋！”
许尉临被孽种二种惊得太阳穴重重一跳，喊外头的家丁进来快把人带走。
再让她说下去，许鹤宁恐怕都是要拔剑砍人。
云卿卿被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抓起杯子嚯一下站起身，就要把被子砸胡言乱语的秦氏身上。
一只大掌探了过来，把她手里的杯子给夺下。
许鹤宁捏着那杯子，朝她温柔地笑：“不要伤着自己。”下刻，云卿卿眼前一花，只见许鹤宁抬手，还在叫骂挣扎不愿意离开的秦氏就惨叫一声。
那杯子正中秦氏额头，没有砸破，但肉眼可见一个鼓包就此凸起。
杯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溅在许尉临脚边。
屋里顿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许家人都惊恐地看向许鹤宁。
而他懒懒往椅子里一靠，眼中寒光慑人：“别以为你是女人，老子就会手软。”
许鹤宁的力道，即便没把秦氏的脑袋砸破，也让她在尖叫后就失去意识，吃足了苦头。
许尉临心头狂跳，让家丁把母亲给抬了下去。
确实是他们许家不占理，他又曾经两回算计云卿卿，他可是见过许鹤宁拔剑要斩杀人的样子，眼下对方已经是十分克制了。
乱糟糟的厅堂在秦氏被抬走后终于恢复平静，许鹤宁此时站了起来，把还生气的云卿卿拉到身边，这才去看一脸歉意的许尉临。
他道：“以后这样的宴席不必再请，本来我们间也不可能有其他感情。”
说罢，不等许尉临还想说什么，径直离开。
云卿卿在回去的路上还气呼呼的，许鹤宁倒是在笑，心情似乎还很不错，仿佛方才被辱骂的不是他。
“你还笑！”她推了他一把。
许鹤宁顺势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吓得她低呼，双手忙圈住他脖子。
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依旧笑着：“外人，你何必为此生气。而且，我的娇娇方才句句都在维护我，我当然高兴，这高兴了，自然就想笑。”
他今日算是长见识了，她伶牙俐齿，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得仰到，还有那个护短的劲儿，和他居然如出一辙。
“娇娇和我真是天生一对！”
他说着，再度笑开来，闹得云卿卿莫名其妙。
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天生一对上头了。
许鹤宁离开，许尉临看着一地狼藉的碎片，扶着桌沿，颓败地坐在椅子里。
不欢而散，是不可能拉近关系了。本来，还想着他母亲会顾全大局，起码让许鹤宁觉得许家是尊重他的，结果都搞砸了。
尽管现在靠许鹤宁暂时让皇帝抬了贵手，可经过今日，许鹤宁对许家的情分恐怕是到此为止，往后多半不会再过问许家的事。
如若只是不过问还好。管事跟他说有嘉兴口音的人在打听过往的事，多半就是许鹤宁在打听，他母亲当年还差点要了他们母子的命。万一许鹤宁查出，就怕他不留情面……许尉临疲惫的闭上眼。
许鹤宁是恨许家的，可能许家几代的富贵就止在他这儿了。
就在许尉临伤脑的时候，家丁急急忙忙来禀报，说是许鹤宁收拾了东西，带着云卿卿走了。
许尉临木然听着，摆摆手示意让家丁下去。
谁受这样的气都会走，何况许鹤宁到西北来的职责是保护太子，现在多半是回太子那边去。
他是没脸再留人，也不敢强留。
另外一边的大宅里，太子正用着晚膳，就听闻许鹤宁带着云卿卿回来了。
他诧异片刻，想到什么，吩咐魏公公：“让厨房给肃远侯夫人准备膳食，再给这边加几道菜，然后你过去请肃远侯来一趟，说孤有要事商议。”
魏公公去了，很快，许鹤宁来到太子跟前，脸上不是多高兴的表情。
太子打量他两眼，让他坐，没有预兆地道：“许家给你气受了？孤帮你出气？”
许鹤宁刚接过下人送来的茶抿上一口，闻言全喷了出来，被呛得直咳嗽。
狗太子刚才说了什么？！

第77章
许鹤宁眯起了眼，警惕着，像极了被人盯梢而有所察觉的凶兽，浑身都紧绷。
——太子要帮他出气？
不狠狠坑他一把，他就该烧高香了。
太子见他满脸的不信任，那阴沉的眼神，分明已经多想，是好气又好笑。
最终还是嗤地笑出声，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太子自己想想也觉得刚才脱出而出的话有点好笑，怎么就突然同情心泛滥了。
许鹤宁听着太子像要掀翻屋顶的笑声，脸都黑了。
狗太子哪里是要帮他出气，是看他笑话吧，比许家人都烦人！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就要走。
太子忙收声，指指空椅子让他坐下，正色道：“明儿许家就得掏银子，户部会记下账，孤明日不会到场，你也留在府里休息。”
意思是不让他掺和许家此次赈灾的事。
许鹤宁沉着脸，心中一动，想到什么道：“他们敢？”
“人到了要自保的时候，什么不敢？”
此话一出，许鹤宁倒是认同的。
皇帝十分注重西北的旱情，迫切希望能够早日治旱，恢复名声。
工部和户部担着十分打的压力，也怕有了银子仍旧会做不好，自然要给自己找后路。
太子是怕工部的人要找户部提银子开始修水利，趁机狮子大开口。如果户部不愿意，太子在场，势必要太子去谈和。
可要是工部拿了银子，却没有做好工程，那太子就得担上监察不利的名声。反过来，工部一次没能分配到足够的银子，太子当的和事佬，也得担上延误工程的过错。
而户部那头，更是能一推了事。
太子只要露面，出事就都是他受过，所以太子索性不出面，仍由工部户部继续狗咬狗。
——狗太子真是满身心眼。
要是换了他在场，搞不好工部户部就银子扯皮的事情，再敲竹杠到他头上。许家能拿多少银子，他心里门清的，再多是极挤不出来的。
所以到时不管哪部出了问题，都能怪银子上头，不就是怪他上头了。
许鹤宁把他们的套路摸得明白，心中冷笑。
这些个文官，都不是好东西。
“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们来是冲着功劳来的，又是同一阵线，孤是坦诚地想和肃远侯共事。”
太子推心置腹地说，许鹤宁挑挑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现在这种同一阵线。
厨房此时送来膳食，魏公公特意备了酒，太子接过朝许鹤宁举杯。
许鹤宁却是端起茶：“殿下既然明知我冲着功劳来的，还是别喝那玩意了，出事了我还得陪葬。”
太子错愕，下刻哈哈笑：“那孤为了肃远侯，也得保重才是。”
许鹤宁被他肉麻得打了个激灵，觉得狗太子今晚可能又把脑子丢什么地方了，才会这么反常。
次日，工部和户部果然吵了起来。
许尉临也不是蠢的，把银子如数转交，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让工部户部想找个人当导火线都找不到。
没有导火线，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去请示太子，最后两部的人只能各退一步，立好账目，自忙字的去了。
太子等他们立好账目了，这才慢悠悠出现在府衙里，制定各项赈灾款拨到西北各地方的时限和工部某阶段工程完成的视线，委实是把两部按得死死的。
许鹤宁过后听闻，淡淡一笑。
太子没点能耐，肯定也坐不稳这个储君之位。
而云卿卿今日听到了不少八卦，都是关于许家的，其中就有许家二爷败家的事迹，再有是许家两兄弟不和的那些破事。
虽然都是后宅阴私，但是打发时间还是很不错的，她听得津津有味，还复述给许鹤宁听。
“原来许尉临亲兄弟间还闹不和，那秦氏是个拎不清的，把幼子都宠废了，叫长子寒心不说还拖后腿。”
说罢还感慨道：“其实这样看，许尉临是操碎了心，才导致后来剑走偏锋，把我给骗出去好见你。我要摊上那么个弟弟和娘，估计早被逼得自暴自弃了。”
还得处处算计，谨慎小心周旋，心性已经超过一般人。
许鹤宁闻言，伸手去掐她下巴，把人转想自己：“怎么，夫人要可怜他不成？”
云卿卿啪就拍开他的手，捏住自己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哎哟，谁家醋瓶翻了。”
许鹤宁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不但不臊，还直接把人按到，把嘴凑了上去：“你尝尝，这里也算。”
可把云卿卿逗得直乐，还被啃了好几口。
但是云卿卿无聊的日子只持续了半日，傍晚前，西安城里的富商太太们就送来各种拜见的礼物和邀请做客的帖子。
她看着那些礼物，知道自己从了那些人眼中的跳板了。
许家搭上许鹤宁，明面上是得了皇帝赏识，是叫人羡慕的。那些富商太太，多半也想趁机会从她这里走门路。
皇帝不在这，可储君在啊。
只要她愿意给牵给线，他们能给太子跟前送点东西，就相当于在太子那边记上号了。
云卿卿是个通透的人，能傻傻叫他们利用或是同流合污吗？
自然是一视同仁，把礼物都给退了回去。
这样一来，富商见自家太太讨好肃远侯夫人那行不通，就亲身上阵求到许尉临那头。
许尉临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要难保，肯定不会再给许鹤宁惹事。
但推拒过后，就已经是得罪其他同行，要被记恨一笔的，往后许家跟他们有生意合作往来的时候，免不得要受阻碍。
到了这个时候，许尉临猛然反应过来，恐怕这已经是许鹤宁的算计之中，许鹤宁根本就没想要许家好过的。
许尉临脊背一寒，忙去把管事喊来，问起先前的事：“那些嘉兴来的人，有暗中去肃远侯那边吗？”
管事忙去打探，得到消息说：“他们间有人离开西安，像是回南边去了，倒没有往肃远侯那头去的。”
许尉临莫名，同时又是松一口气。
看来是没有打听到什么。
他母亲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当年的事没有留下活口和把柄才对。即便那些是许鹤宁派的人，打探不到什么，被派回南边很正常。
这反倒是好消息。
许尉临刚送一口气不久，就再想起今日得罪同行的事，脸上又露出苦笑，想来想去次日还是去求见许鹤宁。
不巧的是，许鹤宁今日陪太子到附近的一个县城，他来了三回，才在天黑前见到人。
许鹤宁神色冷淡，可没有赶他离开，还请了他进去坐下说话。
“三弟……”许尉临刚张口，就被他冷眼扫过来，忙又改口，“侯爷，那日我母亲多有得罪，我在这里给侯爷赔不是。今日来，是履行先的承诺。”
“如今赈灾款已经入了户部，许家余下的所有产业和能动的现银账目在此。你可以放心，再没有暗账，侯爷若过目之后觉得没有异议，我就按先前所说，我与二弟占这些产业的四份二，余下的两份都归入你名下。侯爷再不放心，可以请太子殿下当见证。”
许鹤宁安静地听闻，突然发笑：“许尉临，到了这个时候，你何必还算计什么。请太子当见证，这不是告诉天下人我许鹤宁有多少银子？财不露白，许尉临你不懂？”
许尉临脸上血色霎时褪去：“你误会了。”
“有没有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你要给我四份二的家产，我也没有不敢收的，毕竟充到国库里，陛下要是一高兴，就当我花银子买个爵位，给我个国公爷当一当也有可能的。”
许尉临闻言，手猛地一抖。
已经彻底明白他的意思。
是的，许鹤宁一开始就没想过放过他们长房。
四份二的家产给皇帝，那他自然是要拿他们兄弟的那两份来抵。
但那不是会是明面上的，所以……许鹤宁是要暗中伸手到许家产业里，偷天换日，再逼垮他们这一房。
“三弟！但凡留一线！你母亲与你无辜，我又何尝不是被牵连受无辜，如今我是诚心补偿你们母子。”
许鹤宁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尉临在与他对视中，从他带着戾气的双眼中看到不屑，最终是一脸颓色离开的。
在许尉临离开后，云卿卿发现许鹤宁心情似乎不怎么好，摘了腰间的玉佩，沉着脸用指尖摩挲了一遍再一遍。
“你在想什么？和许尉临又闹不开心了？”她在他身边坐下。
他顺势把她搂在怀里，正想说什么，陈鱼就在窗外喊他：“大当家，你快出来一下。”
许鹤宁只能把人放开，先出去看何事。
陈鱼神秘兮兮把他就拽到一边：“宁哥，你猜我在大街上看到谁了！”
“这大西北的，难不成你还遇到旧相好不成？”
激动得脸都红了。
“哈？”陈鱼瞪大了眼，“我是那种到处都有相好的，还至于到现在打光棍？！我见到刘富了！”
“谁？”这回轮到许鹤宁诧异了。
“对，就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个刘富，二哥手下那个精明得跟猴一样的刘富！”陈鱼摸了一下下巴，继续说道，“你不是让我看看这儿有什么好吃的，给嫂子带回来点尝尝，我就在大街上看见他了。”
“他乔装打扮过，本来我没认出来的，结果他一说话，我就听出嘉兴口音。而且刘富小时候不是摔断过左腿，走路总是左脚伸不直一样，一般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我们都在一块多少年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本来想喊他的，可发现他鬼鬼祟祟，还特意去避开在街上巡视的锦衣卫和禁卫。”
太子在城里，锦衣卫和禁卫每日还会分出人在城里巡视。
“老二派他来西安干什么的，从来没有听他提过。”许鹤宁也觉得怪异。
刘富可是老二的左右臂，被派到西安来。
难道是还跟太子有什么来往，刘富才受命来的？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
太子不可能那么傻，连刘富都知道要避开锦衣卫和禁卫，难道太子会冒着在锦衣卫跟前暴露和刘灿有来往的危险，再吩咐什么事情？
毕竟皇帝还记着上回嘉兴出海的事，一被发现，即便没有抓到贾家的人参与，皇帝也得怀疑太子又掺和私自出海。这是皇帝的一个禁忌。
太子不可能犯蠢。
这宅子都是锦衣卫，绝不可能这样送消息，为了保证安全，锦衣卫连东宫侍卫都暗中监视的。
那刘灿派人来的缘由是什么？！
陈鱼自打上回刘灿受伤，再说起刘灿的事，已经能很好控制情绪。来见许鹤宁前，已经猜测过是不是和太子有关，推断结果是和许鹤宁一样，都认为不是为了太子而来。
“你没打草惊蛇？！”
许鹤宁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刘灿连浙江的生意都没做全，也不可能舍远求近到西北来做什么鸟生意。既然这些都不相关，唯一相关的，只要他……和在西北的许家。
陈鱼闻言，得意一笑：“在他躲避锦衣卫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没去相认，还往边上躲了下。他肯定没有注意到我，我已经探到他落脚的地。”

第78章
“你小子总算是先动脑子了。”许鹤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陈鱼翻了个白眼，没觉得这是夸赞。然后就摩拳擦掌地问：“我们去堵人吗？”
他实在好奇老二究竟都要做什么。
许鹤宁却沉吟片刻，说：“先别动，你想个办法，暗中去打听打听城里的人，对我是个什么印象。”
“啊？”陈鱼刚还觉得自己脑子好使，这会就转不动了，“什么意思？”
“你先去，听到什么，先回来跟我说说。记得别太过显眼。”
许鹤宁有自己的想法，陈鱼也就懒得去想为什么了，反正他总会知道的。
等陈鱼离开，许鹤宁就直接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沉思良久，连云卿卿来到身后都不知道。
是夜，陈鱼就带着最初先打听到的消息归来，两人还是站在屋前的庑廊下说话。
“宁哥，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
灯笼的光将陈鱼面容照亮，他一对浓眉紧皱着，眉心是个一个川字。
许鹤宁闻言并不着急，只静静等他下文。
陈鱼沉默片刻，是在整理思路，然后才继续说道：“义母跟我们都说起过，当年是那负心汉在夏至前三日不辞而别，后送信说要接义母回许家的，信的落款日期在夏至的后一日。传回死讯的时候，是快入秋了，义母当时已经到了渔村，消息是听过路商人说的。”
“但是我今儿怎么听到那老鸨说，夏至前那负心汉就出殡了，是立的衣冠冢，说找不回尸骨了。我觉得奇怪，我又找了个一直在许家胡同卖茶叶的那家人细问过。他们时间记得很清楚，说那负心的传出死讯是在初夏四月中下旬的时候。”
许鹤宁眉心一跳，已经明白陈鱼说的不对，淡声接话道：“既然人是在四月中下旬就死了，那人怎么可能会在夏至前才离开我娘，有在夏至后写信说接我娘回许家。时间根本对不上！”
他一算，时间还差得远，前前后后加起来都快一个月了。
而且他看过当年的信，还是他亲手烧的。那时年少，觉得有关那个人的东西都膈应，气性大得很。
所以他亦把落款日期记得很清楚。
陈鱼此时突然打了冷颤，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宁哥，我怎么觉得那么瘆人呢？！”
许鹤宁没有应声。
这世界上可没有什么借尸还魂的事，有的只是人装神弄鬼。
但是他相信他母亲不会连枕边人都认错，也不会记错那个负心汉离开的时间。
“没有什么好瘆人的。”许鹤宁捻了捻指头，“这里头时间是一个很大的错漏，但是若说是许家认错，又无法解释为何我娘口中那人的名姓，就是死了的许恒。许尉临可不就是因为许恒这个名字，才寻到我的？！”
事情捋下来，反倒更显矛盾，像是一团雾拢在人眼前。
陈鱼嘶地一声，反应过来他让打听这些是什么用意了：“宁哥，二哥派刘富来，其实是来打听与这些事相关的消息吗？！”
那刘灿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事情有不对的地方。
“见鬼了！”
陈鱼喃喃一句，许鹤宁已经有了决定：“明日带我去见刘富，不就知道老二派人来西北到底是做什么。”
兄弟俩议定，约了明日清早就出门，各自回房。
此时已经近三更天，云卿卿没得等着他，就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先去吹了蜡烛，轻手轻脚掀了被子躺下，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陈鱼说的那些事。
然而不管他回想几遍，细细从头到尾去捋，都还是刚才得出的结果。
但是最终结果，和最大概率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许鹤宁倒抽一口气，带着满腹心思入眠，整夜都陷入光怪离奇的梦境里。
次日一早醒来，太阳穴发涨，让他忍不住一再揉按。
云卿卿清早醒来知道他要出门，就张罗着早饭，不想回头就见似乎是他头疼的样子。
“你可是头疼又犯了？”
心里跟着紧张。
许鹤宁放下手，忙安抚她道：“不是，是昨晚尽做乱七八糟的梦，没睡好，太阳穴发胀。不是你想的那个头疼。”
云卿卿闻言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可下刻又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像是在审视什么：“今日就是最后一天的药，你可不能为了不耐烦喝药，就撒谎！许鹤宁，我要生气的！”
他被她逗乐了，弯腰在她眼角轻轻啄了一下。
“我不会拿我们的孩子来开这种玩笑。”
孩子？
好好的，怎么扯上孩子了？
云卿卿没跟上他的思路，怔愣着。
许鹤宁见她茫然可爱的样子，哈哈哈大笑，一把将人揽到怀里，低头缱绻地去吻她耳珠。
“娇娇刚才不是说今日是最后一天的药了，难到你是要反悔先前说的那些话不成？”
耳垂被他轻咬着，又含在口中，他的呼吸灼热，随着声音钻入耳洞，暧昧得直叫人脚发软。
“我何曾说过什么了？！”
云卿卿终于反应过来他为什么扯上了孩子，绝口否认。
他就在她耳边低笑一声，“没事，娇娇会想起来的。”
她被他说得心一紧，就想要挣开，就怕他这会就要浑起来闹他。
上回就是被他闹得几乎神志不清，才胡乱应下了那些。
哪知还没等她开始挣扎，许鹤宁反倒先一步放开她，还往后退了一步。
她再度愣了愣，想他今儿怎么转性子了。
许鹤宁就在她警惕又疑惑的目光中缓缓一笑，那样一笑，意味不明，目光炽热，反倒更让人脸红心跳了。
——他肯定不怀好意！
**
不怀好意的许鹤宁在她监督下喝过药，跟陈鱼出门去。
走到半道，正好遇上也要出府去的太子。
太子今日约了工部的人在府衙议事，不出城，陆大人跟着就够了，目送许鹤宁匆忙出府。
心想他出门，是不是有谁又要倒霉了。
出府后的许鹤宁和陈鱼策马来到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地界。
这里住着许多贫苦的百姓，而这样地方，正好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
两人把马托给一家茶棚看管，然后七弯八拐地在小胡同里走了一段路，陈鱼在一处破旧的院子前停下。
“就是这儿。”
陈鱼再三确定，许鹤宁当即就抬脚踹开了门。
这动静让内里的人受到惊，快步跑了出来，看清来人身影，第一反应就是要翻墙跑。
陈鱼早有准备，三两步就追上人，一提溜衣领，就把人直接摔到了许鹤宁跟前。
刘富被摔得眼冒金星，哎哟直叫唤，爬起来后，哭丧着脸朝许鹤宁喊：“大当家，你这是干嘛呢？”
“你一见我就猫见老鼠似的逃窜，不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许鹤宁好脾气的挑眉，笑着反问。
可刘富见到他那笑，皮都绷紧了。
“大当家，我就是来被二当家派来打探这边有什么生意能带带的。先前二当家来信说和你闹了些误会，你这些日子会在西安，让我少惹你生气，这不才吓得逃跑的。”
“刘富……你认识我多久了。”
许鹤宁依旧笑着，眼底却没了笑意。
刘富被他这样盯着一看，知道自己的话，他一个字也没信，一股寒意就从心底窜起。
这是对他最后的通牒了。
他一闭眼，到底自己乖乖招了：“是二当家让我来查许家老太爷的一些旧事……”
“还有呢，你一口气说完，我向来没什么耐性。”
刘富一双小眼睛左右乱转，许久都没开口。
陈鱼先毛了，一脚就踹他屁股，骂道：“刘富，爷看你是皮痒了！我们为何会跟老二有误会，你不清楚吗？你既然清楚，肯定那件事的帮凶，信不信老子现在扒了你的皮，过后老二也不吱一声！”
“三当家的别踹了，别踹了！”刘富是真服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道，“二当家让我来查许恒去嘉兴前后的事情，二当家不知从哪里察觉到许恒当年抛弃大当家母子的时间不对。”
“我赶来西北后，很快就查到确实不对！许恒早死了，和二当家说的当年离开嘉兴的时间确实对不上，我在继续查探，发现……大当家你的生父可能……”
刘富说道最后，声音极低地吐出几个字，最后还说一件让许鹤宁转身就走的往事。
说完后，刘富整个人都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回去可怎么跟二当家交代啊！
等回神的时候，一琢磨许鹤宁刚才满身戾气的样子，喊了声糟糕，要出人命！
连滚带爬爬的站起来追了出去，但是哪里还有许鹤宁的影子，只能到街头聘了辆车赶往城东。
那是许家所在的方向。
**
许鹤宁离开的时候，应云卿卿说中午会回来用饭。
她就坐在院子里，用红泥小炉给他熬药，正好是能在用饭前喝药。
然而她没能把许鹤宁等回来，反倒等来一个自称说是刘灿手下的人。
已经是深秋的天，那人被请进来的时候，连背都被汗湿了，让云卿卿无端紧张。
“你有何事？可是二弟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她第一想法是他没能找到许鹤宁，有急事才来求见自己，是从嘉兴来的。
刘富用不怎么流利的官话说：“夫人，你快去许家，晚了，大当家的脾气搞不好要闹出人命！”
许家？
云卿卿心跳重重跳了一下，站起来就朝翠芽示意要出门，边往外走边问：“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了！”
是许家人又干了什么急怒许鹤宁的蠢事！
刘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先捡了最重要的说：“大当家的生父不可能是许恒！”
什么？！
云卿卿脚步一顿，震惊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79章
许鹤宁不是许家人，那是谁家的？！
云卿卿坐在马车里，许久都能没回过神，更让她震惊的是秦氏居然还曾买凶放火，烧掉了当时许母住的屋子。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许母那日正好收到‘许恒’的来信，被伤了心暗中离开住处，恰好躲过一劫。
云卿卿回想着刘福说的每一个字都心惊胆战。庆幸婆母是受了天爷眷顾，躲开死劫，可拧紧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她担心知道真相的许鹤宁。
“再让快一些！”
她扶着车壁，朝外催促。
此时的许鹤宁确实模样骇人。他手执长剑，盯着许尉临看双眸霜影重重，浑身都透着股想要摧毁一切的怒意。
然而许家里并没有刘富和云卿卿想的血腥场面。
许鹤宁此时再是愤怒都带着克制，很冷静地听许尉临把当年所知道的事情都复述了一遍。
一切都和他眼下查到的吻合。
许尉临在他开口的时候，就知道母亲当年做的事情肯定是暴露。
在恐惧中，他选择了坦诚，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后，心里居然还从所未有的轻松。只是面上颓败之色难掩。
“三弟，当年我母亲是鬼迷心窍，罪不可恕。但我知道你和你母亲在嘉兴的时候，我从未再起过加害的心思……”
可惜许鹤宁并没有耐性听他陈情或者是求饶，直接就往外头去。
他只是最后一次确定自己的猜测，如今彻底证实了。
——他那个所谓的生父，是借用了许恒的名字亲近他母亲，且肯定是和许恒相识！
只是许恒死得突然，许家和嘉兴联系不紧密，才闹了这个天大的乌龙。
可这里头还有个很大的疑点。既然许恒死得突然，许家人都没能找到尸骨，那是谁告诉秦氏许母的存在，让秦氏有下杀手的机会！
当年的事情必定还有隐情。
或许顺着这点查下去，就能查到真相。
许尉临见他一眼不发就离开，想到什么，心惊地跟出去，果然是见到许鹤宁往后宅的地方去。
他要去什么，不言而喻！
许尉临脚下一踉跄，险些要摔倒，跌跌撞撞跟去。
“三弟！是父亲亏待了你们母子，我母亲亦错在先……错了就是错了，可祖辈的心血不能因为我们兄弟间的恩怨毁之一旦，我愿意分宗出去，往后许家都由你做主！”
他昨日回来，就想了整夜。
事情最坏的结果，不是许鹤宁霸占所有家财，而是将一切都毁了。
许家败他手上，他拿何颜面去见祖宗。
只要许鹤宁能消气，保许家，那他即便一无所有，也还能再有东山再起之时。他花光心思，不就是为了保住许氏一族吗？
许尉临知道自己走错了很多步，小看了许鹤宁的心性和手腕。可如今他服软退让肯定还不迟！
可他话落，并没有看到许鹤宁有松动的意思，甚至发现他嘴角一挑，露出一个带恶意的笑容。
那样的笑，意味不明，让许尉临冷汗都落了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尉临怔愣在原地，不过片刻，就不见了许鹤宁的身影，忙回神再追上前。
**
秦氏被长子关了起来，日日摔砸东西，砸完闹累了，便再躺下歇会。睁眼就继续谩骂和摔砸，她身边的丫鬟都苦不堪言，都觉得她是疯了。
许鹤宁来到的时候，秦氏耍泼的声音正好穿过院墙传到耳中，陈鱼听闻那些骂得不堪入耳的话，气得直接去踹开房门。
“泼妇，再胡言，撕了你的嘴！”
陈鱼一把踹了在脚边的椅子，直直就砸到了秦氏身边。
秦氏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一转身，眼前一黑就被椅子砸得惨叫着倒地上，浑身骨头都跟散架了一样，痛苦呻吟着，爬都爬不起来。
许鹤宁冷眼看着，慢慢走上前，在还恍惚的妇人跟前蹲下，问：“秦氏，你当年是怎么知道我母亲住处，派人行的凶？”
他声线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清冷，让秦氏狠狠打了个激灵，瞳孔在恐惧中一点一点放大。下刻，秦氏见鬼一般尖叫，往后连连退了许多步。
他刚才说什么，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他怎么就知道了！
秦氏退无可退，背后紧贴着长案，因为惊恐面容都略微扭曲，整个抖成了筛子。
“三弟！娘！”
许尉临正好是这个时候赶过来，见母亲的惨状，本想上前，可生生被许鹤宁一手指来的长剑给制止了脚步。
“秦氏，你当年到底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住处，谁联系你的。”许鹤宁手握着长剑，每说一个字，剑尖就往许尉临脖子贴近一分。
秦氏颤抖着，还在拼命摇头。
许鹤宁轻笑一声，手微微用力，许尉临脖子上就被划出一道血痕。
许尉临被脖子的凉意吓得一动不敢动，望向还自顾摇头的母亲说：“娘，当年究竟还有什么，你都说了吧。三弟都知道了……”
不想，他话落，龟缩着的秦氏居然猛地朝他冲了出来，一巴掌就扇到了他面上！
许尉临都被打懵了。
秦氏尖锐的声音刺着他耳膜：“你个逆子！我早说过你会害死我和你弟弟的！让你不许去找他！我说过你会害死我们的！”
边厉声怪责，边不断撕打长子。
这一刻，许尉临眼眶忽然就酸涩难忍。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母亲还是认为他错了呢？
他这些年为这个家奔波付出，露宿风餐，低头弯腰向求人庇佑，结果到头来得到还是他母亲的责怪。
他是有心术不正，可他是为了什么？！
为的还是她，不是那个不成才的弟弟！！
许尉临心如刀绞，惨白着脸摇摇欲坠。而秦氏在此时也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
许鹤宁已经收了长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就在此时，他却见许尉临膝盖一弯，朝他跪了下来。
“三弟，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会问清楚。她犯的错，我先给你磕头赔罪，可许家其他人……”
“许尉临，我不是你许家人。”
一句没有什么情绪的话，飘入许尉临耳中。
许尉临猛然抬头，“三弟！”在喊了一声后，就又看到许鹤宁露出刚才那样带恶意的笑。
他脑子嗡的一声，不好的预感想风浪席卷而来，让他莫名恐惧，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我不是你许家人。”许鹤宁嘴角勾着那抹笑，再度清晰地说，“我可真庆幸，我不是你们许家人。”
话到这儿，许尉临即便不知许鹤宁查清真相的过程，也不会去怀疑许鹤宁的话了。
他是有些愚孝，可他不是真的蠢！
许家到许鹤宁手上是能够成为助力的，他已经退让，但许鹤宁从刚才就没有正式回应他。
所以，这才是许鹤宁刚才不愿意理会他的真正原因吗？！
“三弟，不……不可能的……”许尉临心里已经明白，许鹤宁说的是真话，可一时是不能接受的。
许鹤宁不是许家人，如同许家失去同脉这个盾牌，他千算万算，结果是一场空？！
许尉临失魂一般喃喃着，这些年来的谋划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崩塌。
一边的秦氏不知何时停止了哭声，震惊不比儿子少，瞪大了双眼，下刻骤然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
“你不是那个贱人的儿子……我烧死她了！哈哈哈！她果然就死了！许恒个王八蛋还想让我去接她回来，做梦！他们都该死！都死光了！”
秦氏大笑着，下刻却又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嘶声裂肺。
“你休想骗我，你就是刘盈的儿子，就是许恒那负心汉留下的孩子！你到底要想要怎么折磨我！”
秦氏在恐惧中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许鹤宁皱眉，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却在她疯言疯语中得到了想知道的事，浓眉往下一压。
是许恒告诉秦氏他母亲的住处。
这个消息肯定不用去推敲，必然是真的。
不然秦氏不能如此记恨他们母子，恐怕许恒还说了什么，才会让秦氏认定他们母子是许家人，所以引导着许尉临也深信不疑。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怔愣跪在地上的许尉临突然去拾起地上一块瓷片，神色惨然朝自己脖子好不犹豫扎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许鹤宁一脚就踢飞了他手中的瓷片，压抑了许久的怒意终于爆发出来。
他一手就提了许尉临的衣襟，将他跟小鸡仔一样提起来，重重按到门框上。
“许尉临！你就为了许家执迷不悟？到这个时候，还愚蠢的准备用什么牺牲自己，来给你这根本不再意你的母亲去求生路？！”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容忍你到现在！你真以为，许家人的身份能叫我容忍你一次一次的算计我？！”
许鹤宁额间青筋凸起，满面狞色。
许尉临被他按在门上，被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发现意图，一脸死灰。
他一败涂地，或者许鹤宁能看在他死了的份上，接手许家。即便其他人被驱逐，起码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可又被他搞砸了。
许鹤宁见他死了一样，气得再一甩手，把他丢在地上。
“许尉临，我忍你，留你和秦氏的命那么久，是不想欠你当年的情。今日，我们彻底两清了。”
说罢，许鹤宁招呼上陈鱼，沉着脸离开。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遇到小跑着来的云卿卿。
云卿卿几乎是飞奔到他身边，紧张地抓着他胳膊：“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她开口就是三连问的关切，神色冷然地许鹤宁错愕，下刻眼尾上扬，露出笑把人拥进怀里。
“我很好，我说过，不会让你再担心的。”
云卿卿闻言，在他怀里也笑了，脸颊上是浅浅的两个酒窝。
不管发生什么，他没事就好。
而被丢下的许尉临，坐在地上出神，许鹤宁离开前的话，勾起了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起的旧忆。
那年许鹤宁十七岁，他知道这个庶弟的存在后，瞒着母亲偷偷去嘉兴想见见人。不想中途遇到官兵在追捕什么人，都停船在岸边检查。
他的小船查验过后，正准备离开，但他发现甲板比刚才多了血迹。他绕过后面，看到一个受伤的少年半昏迷地蜷缩在货箱后头遮挡身影。
少年那张面容，八分像下人送到他手中庶弟的画像的面容。
他不动声色，让开船走了，等船远离渡口，他再回去堆积货箱的地方。少年已经不见了。
……原来，许鹤宁知道当年是自己帮他逃离了追兵。
许尉临笑了一声，一直干涩难受的双眼湿润了。

第80章
在回去的路上，许鹤宁把事情前因后过都告诉云卿卿。
本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曲折的真相充满着耐人寻味，到最后，是一切得重新开始。
云卿卿听闻后，久久没能回神，半晌才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得改什么姓？”
心情不算轻松的许鹤宁被她逗笑了。
“许家占了我那么久的便宜，我暂时占他们一个姓，先当补偿。”
他靠着车壁，挑着眉，说这话时多是调侃。
云卿卿抬手打他肩头，自己也觉得问得好笑：“没听说这样的补偿。”
他顺势就把人搂怀里，低头亲亲她鬓角：“卿卿，原本我还能理直气壮要拿许家银子养孩子的，可现在你夫君又要一穷二白了。”
她手指点了点他胸膛，“不是咱们的，送也不要。我们家侯爷恩怨分明，心中是浩然正气，可是铜臭能比的。”
云卿卿说得大义凛然的，让他忍住不笑出声。
这张嘴果然是抹了蜜。
许家的事告一段落，后续该追查的还是得追查。
结合从许家得到的线索，许鹤宁想到远在京城的母亲。
上回柒儿送来的消息，恐怕是真有内情。如果有，那便是他母亲已经知道什么，但选择隐瞒，不愿意让他知道。
可不管他母亲为何隐瞒，必然都是为了他。
既然他母亲不愿意说，那身为人子，他自然尊重母亲的意思。
但他会自己去查明白母亲在顾忌什么，宁愿让他顶着许家人的身份，也不愿意跟他透露一个字。
许鹤宁回去后，当即就先跟陈鱼说：“让人回嘉兴打听当年我娘住的那院子现在是在何人手上，若是易过主，就一直往前查，查到我娘在嘉兴城住的那段时间。你再让人打听，那一年许恒在嘉兴的所为，都曾和什么人来往。”
“时间间隔得很久，不用着急，慢慢查，隐秘为主。”
他细细吩咐，陈鱼记下后，有些不解气地说：“义兄就准备这样放过许家了吗？太便宜他们了！”
许鹤宁闻声抬头看了眼院子上空的蓝天，“没有什么放不放过，知恩报恩，问心无愧，仅此而已。如今清了，于我来说反倒是好事。”
“也好，等我们放出消息，许家自然也不好过！”
陈鱼到底是狠狠给许家记上一笔。
不想，他听到义兄笑了。
许鹤宁：“且先不必，我们还得引蛇出洞。”
许尉临到底是占足了他便宜，还恩情了，那剩余的利息他得收回来。
他又不是真正的善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要不是还有打算，今日他不会克制自己在许家就那么了事情，把动静压到最低。
陈鱼怔愣片刻，大概明了他是什么意思了。
引蛇出洞，那必然就是不能打草惊蛇，这里的蛇指的是那个假借许恒名字的负心汉，草是指许家。
他们还得往下查，要是放出风声惊了蛇，估计就难查清了。
毕竟那‘蛇’从一开始就藏头不露尾的，是个不敢用真实面目示人的孬种！
陈鱼想明白，摩拳擦掌地跑走了，好像是已经揪出那条蛇，要去狠揍一顿的样子。
许鹤宁好笑的看着他离开，错眼就见到跟着回来的刘福还蹲在院子角落，眼巴巴可怜地看向自己。
他朝刘福勾了勾手指，等人过来后说：“你事情要是了了，回嘉兴去。”
刘福没想到他轻飘飘就饶了自己，缩头缩脑道：“大当家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二当家。”
“没有。”
他丢下一句，径直转身进屋。
刘灿暗查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自然没有什么好再说的。至于刘灿怎么发现的，随便刘灿爱说不说。
许鹤宁从外头进来，云卿卿正在屋里收拾箱笼。
西北气温早晚差别大，她把大氅都给翻出来了。
许鹤宁脚步很轻地走到她身后，从后头揽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还用不着这个。”
云卿卿被他吓一跳，翠芽就在跟前呢，他就这样耳鬓厮磨的，真不害臊。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翠芽已经先捂嘴笑着跑出去了。
云卿卿恼得踩他一脚，他哈哈哈笑，把人一把抱起来坐到炕上，不正经地抬手去掐掐她腰。
“还是瘦了。我们大概在这儿一个月，得把掉的肉给养回来。”
她被挠得直痒痒，扭着身子躲：“快住手，我要生气了。”
“那我亲亲，夫人消气。”
他说着就低头去堵她的嘴，就是有预谋要偷香窃玉。
云卿卿哪里抵得过他力气，反抗不了两下，被他掐着腰直接按倒在炕上，身子和嘴都被他覆了个严严实实。
她索性就任他亲两口，一会他难受自然就先放手了。
很快，她却发现了他的不对。
平时他闹归闹，多少嬉戏的成分，也不会如此激烈，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还久久不愿意分开。
她感觉到了他吻了的压抑。
好不容易，她找到了换气的机会，才吸了一小口空气，就被他再缠着舌不放。
他似乎像一条鱼，而她是包容他的一湖水，他一离开便失去安全感，只能与她抵死缠绵，仿佛是在从她这儿得安慰。
她心中一动，想到今日的事。
或许他内心还是不平静的，起码没有面上平静。
云卿卿就去抱住了他的腰，闭着眼再微抬下巴，让自己与他更贴近。
她的主动反倒让许鹤宁挺了下来，呼吸沉重低头看她。
她依旧抬着下巴，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听颤动着，透露出它主人此时的怯意和紧张。
这种邀请的姿态让许鹤宁眸光一暗，呼吸再重了几分，低头去轻轻碰了碰她嫣红的唇。
他的吻在她嘴角流连，哑声道：“娇娇，我恨了那么多年，到最后却发现自己恨错了。这滋味真的不好受，甚至觉得自己愚蠢。”
“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是在戏耍我娘，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而我就这么傻傻恨了那么多年。还告诉自己并不在意，可不在意又何来的恨……”
许鹤宁自嘲地笑笑，离开她的唇，埋头在她脖间，语气令人心疼。
云卿卿伸手，摸到了他的发，心里是为他难过。
别人都觉得他年少得志，可谁会回头去想他年幼的坎坷，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艰辛。在那段时光里，除了母亲支撑着他向前，就只余那段对许家的怨恨了。
可如今发现自己错恨，并不是许家人，这些年来的一切就变得可笑。这个可笑的真相虽然被他用来狠击了许家，可何尝又不是再他心头再狠狠剜上一刀。
他乖戾，骨子带着傲，然而抛开这些，也只是和普通人一样的血肉之躯。
被扎一刀，还是会疼的啊。
云卿卿把他抱紧了：“许鹤宁，那你以后只在意我吧，我不会丢下你。”
许鹤宁身子一僵，眼眶骤然酸胀难忍。
他的娇气包怎么那么会哄人呢，他上辈子究竟是积了多少德，才能娶了她。
许鹤宁感动得情绪按捺不住，胸腔里都是暖意。
云卿卿此时却又道：“毕竟我们是赐婚，我就是想丢，也丢不掉你。”
许鹤宁满腔感动霎时被震了个粉碎，嚯地就抬起头，双眼通红：“云卿卿！敢情你就真的只是拿话哄我的！”
还说得那么情深意切！
她见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扑哧就笑了，直笑整个人都在颤抖。
许鹤宁简直要被她气死，她却忽然抱着他脖子，将他拉低，亲他下巴：“你是傻子吗？”
温柔的一吻，胜过所有情话。
许鹤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上她的当了。
他怎么就忘记了，她就是伪装成兔子的小狐狸，狡诈得很！
他哭笑不得，心头那块裂开的大口子因为她正一点点的闭合。
她是春雨，是疗伤圣药，用温柔把那些狰狞都抚平了。
他坐起身，毫无预兆将她抱起来，恶狠狠地说：“那就让你彻底跑不了！”
“许鹤宁！光天化日，你要干嘛！”
云卿卿刚说完，就被他丢到床榻上，覆身就再她压住，还咬了她耳垂一下。
在她轻颤中低笑：“自然是办了你。”
一句痞痞的话，让云卿卿身子都软了，更别提他手指已经作乱，在她肌肤上撩起一片星火。
“你……”她还在负隅顽抗，细碎的声音却被他唇堵住了。
半垂的帐幔内，连呼吸声都是旖旎的。许鹤宁醉心在她的柔美中，亦忍耐到极限，鬓角都被汗水侵湿，探手到自己腰间要扯掉碍事的玉带。
外头骤然响起魏公公那拔高的尖细：“侯爷，太子殿下那有急事相请！”
许鹤宁碰到腰带的手一顿，一张俊脸青了白，白了青。
云卿卿也愣在当场，紧张去扯了被子。
魏公公在外头又催促一声。
许鹤宁一咬牙，怒气冲冲跳下床，把内间的房门摔得咚一声作响。
——他还是把狗太子弄死吧！

第81章
许鹤宁从太子那里带回来了要出门的消息，云卿卿忙喊翠芽一块帮忙收拾，回头就见他正把匕首绑腿上。
“怎么突然就要出门，有什么危险吗？”
他把布条打了个结固定好，抬头安抚她：“没事，就是到下边县城去监工和看赈灾的事，不走远，两三日就回来。”
工部要炸开一个地方引流，引流的河道已经赶了出来，只要这一处没有问题，其他地方基本也能放心了。
云卿卿闻言心头稍安，就听他再嘱咐道：“陈鱼我留下，你有什么事，让他去办。我每日都会让人送信来，你不用担心。”
刚说完这些，外头来了锦衣卫，是催促出发的。
许鹤宁伸手就揽了她腰肢，低头重重在她唇上咬了口。
“等我回来。”
一句话就带了无数的意思，惹得云卿卿想起刚才那小方架子床上的光景，面红耳赤，把包袱塞他手里，赶他出门了。
许鹤宁出了府门发现，果然就等他一个，陆大人都已经坐在马背上，朝他拱拱手打招呼。
太子亦是骑马，听到说话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得他一个冷眼。转头后，免不得腹诽：怎么一副欲求不满有气无处发的模样，不就离开两三日，太儿女情长了可不好。
同时，许鹤宁在心里暗骂：缺德的狗太子！
云卿卿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许鹤宁出门，她就安静的呆在府里，又开始琢磨吃的。
而许尉临那里也收到了许鹤宁出城去了的消息，管家在他身边，见他还在低头奋笔疾书，犹豫了许久还是问起早上的事。
“大爷，早上究竟是怎么和三爷又起冲突了，还伤了你。”
许鹤宁来到许家的时候，就把所有下人都斥离了，单独和许尉临说的事。到现在，许家的人只知道兄弟俩发生冲突，许鹤宁还到老太太那里闹过，老太太被吓得到现在都躺床上起不来。
许尉临写字的手就一顿，很快就若无其事继续下笔，语气淡淡：“是我母亲胡言乱语的话传他耳中，叫他恼了。让下人不许乱传，老太太是年纪大了，有时神志不清，告诉她身边伺候的，别刺激老太太，不然癔症好不了。”
管事闻言倒抽口气。
老太太怎么就癔症了？
许尉临当没看到管事猜疑的神色，让他下去了。
他等了大半日，就等着许鹤宁对外说请跟许家的关系。太子就在这里，能够很好的当个见证，结果许鹤宁并没行动，甚至没有传出只言片语，还出门了。
许鹤宁是还他一恩，但他不会自大到认为，许鹤宁暂时没有对外说明，是还看上许家什么。
唯有是许家还能有点什么作用。
许尉临是聪明的，想明白这点后，就默默做好配合，闭紧嘴巴。
不管许家以后的命运如何，他无愧于心就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许家走廊、庭院都升起了灯烛，唯独秦氏那头悄无声息。
许尉临伏案一下午，总算处理好了要事，刚抬头想要走动松泛松泛，外头响起了乱糟糟的声音。
**
京城。
明昭帝这晚一批折子，就又不知不觉到了三更天。
廖公公见他还没有要歇下的意思，就去把灯烛的芯都剪了一遍，大殿的烛火霎时明亮了许多，光亮倒是把明昭帝晃得抬起了头。
外头禁卫林立，可即便人影重重，他耳边都只是一片死寂。
他搁下笔，视线在空空荡荡的大殿环视一圈，突然就叹气一声，抬手揉着眉心问：“侯府那边怎么样了。”
廖公公每日都关切着那头的消息，就等明昭帝一问，好能答上。
“回禀陛下，张太医每日都去问诊，都说是见好了。丫鬟们给张太医说，老夫人这两日都睡得不错，胃口也好了。”
自打那日他应下不勉强她，就再没去过侯府。
这一过，就半个月了。
往前她回到京城，他没敢贸然见人，还没如此犯过相思。可自打见过后，他想见她的念头就像野草疯长，一茬又一茬，怎么都控制不住！
明昭帝想着，猛地就站了起来，抬脚便往外去。
廖公公忙跟上：“陛下可是要出宫？”
一句话，让明昭帝脚步一顿。
他闭了闭眼，到底是转身，往寝宫走。
罢了，还是别再去惹她心烦，万一见到自己情绪激动再病到，不是让她多受罪。
然而，他才走了两步，就再停下，眸光闪动着，飞快回到御案后坐下。
不去见她，书信一封，总是能够的吧。
明昭帝一扫心中郁结，喊了廖公公研墨，自己铺好白纸开始写信。
次日，张太医去请脉的时候，那封信就被暗中带到许母跟前。
许母木然着一张脸，是抗拒不愿意接。
张太医想到廖公公的交待，为难地道：“老夫人，我听君命，尽君事，实在是难啊。”
他一家老小性命都在他身上呢，他夹在中间，实在是艰难。
许母哪里不知自己和儿子的事连累到张太医，到底是叹气一声，不再给这无辜的人添心思，接过信。
不过那信她是接过，直接当着张太医的面用剪刀就绞得粉碎。
张太医看在眼里，都想哭了。
他一会还得去给陛下回报，已经能预料到帝王的表情。
明昭帝想以信诉情，第一日就惨败收成，而同样以信诉相思的许鹤宁得到的是不一样的待遇，在这日夜里就收到了云卿卿的回信，笑得春风得意。
此时太子就正和他一块，站在修好的河道边，一转头就看见他那种带着幸福的笑，顿时牙酸。
他还真有点好奇，云家那个小丫头是怎么把这水寇给降服的。
陆大人此时快速过来，说工部那边已经准备好，这就先把把河道口再加宽。
太子点点头，许远的地方就轰隆一声。
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震荡，太子身形晃了一下，许鹤宁亦在声响中敛起笑容，盯着河道看。
就在低头那瞬间，他看到脚下应该加固的河岸居然有砂石在簌簌往下滚。
他神色一变，想到什么，一把拽着太子就往后退。
前方已经传来水声，几乎是同一瞬间的，他们脚下那片河岸崩塌！或者应该是说整片河岸都有崩塌的迹象，大块大块的石土都裂开砸进河道，而因为上游瞬间破开一道口，洪水在冲击下涌动就宛如凶兽张开大口，把那些砸落在河道的石土都一口吞得无影无踪。
许鹤宁跑得及时，但也因为险境躲得狼狈，是拽着太子应是一瞪脚往前扑。不然，他们也得因为滑坡滚下去。
陆大人简直要被吓死了。
跟许鹤宁、太子都扑倒在前边，离那汹涌奔腾的水流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
许鹤宁爬起来，把摔懵了的太子往后边再拽了些距离，然后一屁股坐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就骂道：“工部这些狗东西是要谋财害命吗？！”
太子此时回神，翻坐起身看滚滚河水，同样是一阵后怕。
要是慢一步，他们可能就得被水冲走。
就在三人都躲过一劫中，汹涌而下的河水慢慢开始变得平缓，上游的水位因为缺口已经降低，减缓了水流速度。刚才的惊险也被平静的水面给抹去。
太子盯着平缓下来的河面，想到什么，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
还是有人想要动手。
他去看崩塌的河岸，发现并不是一处，几乎是覆盖了整条支流。
那个动手的人，还做得他抓不着证据。
整条支流河岸都有问题，那就是施工的失误，根本就不能当是有人想要暗害他的证据。
心思慎密得很！
太子脸色铁青，陆大人也已经看出门道了，心惊地转头去看太子。
许鹤宁此时嗤笑一声，看热闹似地说：“殿下千防万防，还是暗箭难防啊。”
太子闻言，神色不明扫他一眼，然后又看看陆大人和后边一应的锦衣卫。
突然道：“许鹤宁，你水性很好对不对。”
许鹤宁嗯了声，心里有什么不好的猜测，就见太子猛然站起来，狠狠一跺脚。
——操！
许鹤宁反应太子是想要干什么，但已经晚了。
砂石本就不紧密的河道被夺得直接再裂开一条逢，就在太子脚下，再一眨眼，太子已经身子一歪，跟着那裂开的缝隙一块滑到河里去。
——他是挖了皇家祖坟吗？！
许鹤宁扑上去拽太子，太子被他拽住胳膊的时候微微一笑，反把他也往河里拽。
深知自己中计的许鹤宁几乎要把牙都咬碎了，禀住一口气，跟着太子坠入河中。
陆大人在边上被这幕都闹愣了，回头再看河面，发现太子和许鹤宁都没有浮起来。
“——快！下水！”
陆大人当然看出太子的打算，这是将计就计，索性就把事情闹大。可却是拿自己的性命去闹，简直胡闹！
但是太子任性，他能怎么办，他不但不能如实禀报帝王，还得祈祷太子真别出事。
不然性命身家都砸太子身上了！
可是在锦衣卫都跳下河后，他们根本就没察觉找到太子和许鹤宁的身影。
陆大人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手脚冰凉，被迫先配合太子朝锦衣卫说：“去告诉所有人，太子落水，不知所踪！”
此时河面下，许鹤宁已经潜行许远，见差不多了，就带着太子浮上水面，然后带着人游上岸。
太子被他拖上岸后，一动不动，许鹤宁去给他按了胸口，等他吐出两口水后意识也恢复了。
“许鹤宁，你才是要谋财害命那个吧……”
太子喘着气，虚弱地说出一句。
许鹤宁盯着他惨白的脸色，直接装傻充楞：“殿下在说什么，臣水性再好，带着一个人也不能久浮在水面的。”
当然要你多喝几口水！
让他瞎算计自己。
太子哼笑，没有力气给他争辩，仰头看头顶的蓝天：“我们游了多远。”
“没多远，只是顺流快，估计陆大人不到一刻钟就能找到我们。”
“嗯。”太子闭上眼，不知想到什么，低低笑了声，“许鹤宁，你说一刻钟后，去府衙报信的人已经走多远了？”
许鹤宁愣了一下，下刻原地蹦起，他要去追报信的人，不然云卿卿搞不好以为自己要当寡妇了！
太子在他身后放声大笑。
被他故意带到水里呛水的仇报了。
但许鹤宁不知道的是，云卿卿此时确实接到一个从许家报来的噩耗，秦氏死了……还是被毒死的！

第82章
秦氏中毒身亡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云卿卿正给许鹤宁缝新的袜子，针一歪，就狠狠扎在指尖上。
她低呼一声，低头看到指尖涌出的豆粒大血珠，喃喃道：“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
翠芽已经拿帕子给她按住，陈鱼一边眉峰都皱成了川字：“是昨日夜里死的，许尉临压到今日才报来消息。”
为什么压消息。
云卿卿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个字眼带着什么暗示，细细一思索，猛然抬头看陈鱼。
“侯爷昨日才从许家出来，当夜秦氏就死了。许尉临难道把这事当成侯爷做下的吗？！”
秦氏好巧不巧，就死在被许鹤宁发现她买凶杀人的事后，是谁都会先怀疑许鹤宁。
陈鱼脸色不好，语气森然：“宁哥要想动手，当时就能动手，这怎么看都像是嫁祸！”不然不能那么赶巧。
“许家的来人呢？”云卿卿问。
“是他们的管事，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
云卿卿嚯地就站了起来：“三弟跟我一块去许家，我们要搞清楚怎么回事。不能平白无故就让许尉临来怀疑我们！”
陈鱼本想自己去的，可见她神色决然，眉宇间隐着怒气，到底是没有劝说去让备车。
翠芽给云卿卿拿来黑色斗篷，她往身上一罩就急匆匆出了府。
等她到许家时，许家灵堂已经设好，处处挂着白绸，府里哭声一片。
下人将她和陈鱼带到许尉临那边，许尉临正忙碌指挥下人做事，身边还围着几个一直在说什么的长辈，他神色是不耐的。
陈鱼见人多，让侍卫簇拥着她先停在一片矮灌木丛的花圃前，自己去把许尉临从人堆了扯了出来。
许尉临双眼通红，眼下是熬了整夜的乌青，模样疲惫极了。
他原以为就是陈鱼过来，结果被扯到另外一个身影跟前，神色更是呆愣。
“许东家，可否详细跟我们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卿卿摘掉帽子，露出一张被黑色衬得越发白皙的小脸。
“你……怎么也过来了。”许尉临诧异说了一句，下刻可能觉得什么不好，忙朝她拱手一礼，“惊动夫人了。我母亲今早去世，发现得晚，拖到这会才通知的亲朋好友。”
“许东家，我们有什么话就明说吧。”云卿卿听闻他的说辞，神色沉凝，“既然你派来的管事报了时间，我们也不来虚的那一套。我们侯爷坦坦荡荡，此事你还是报官让人细查的好！”
她一针见血，就是维护许鹤宁来的。
许尉临又是愣了片刻，旋即露出个苦笑：“侯夫人误会了，恐怕是管事紧张，没能说全。事情已经查过了，是我母亲误食过量的白果，才丧命的。而且，从一开始，我亦没有去怀疑侯爷，我许尉临虽有些小人行径，却不是那种心眼都瞎了人。”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详细，让云卿卿和陈鱼都意外。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男子嘶声力竭地高喊。
“——是那个许鹤宁害死我母亲的！他为了许家的家业，要害我们母子三人！你们松开，我要去报官！他个王八蛋，小娘养的心狠手辣！”
许尉临闻言脸色一变，回身就大喝：“谁把这不是东西给放出来的！任他在这胡言乱语！”
很快有人一脸为难过来禀报道：“大爷，是您舅舅把二爷放出来的，我们也没有办法拦。”
秦家人收到消息就来了，许尉临听到是母亲家那边的，脸色越发难看。
陈鱼听到那骂声，已经气得冲了出去。
云卿卿喊了他一声：“三弟。”
“嫂嫂别劝我，今儿谁敢污蔑我义兄一字，我非得把他舌头给拔了！”
陈鱼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云卿卿朝他微微一笑：“狠狠的打，留着命就行。”
一句话，让陈鱼霎时笑了，许尉临心道不好，他已经冲了出去，一脚就踹在还在哪里泼涨水的许家二爷胸口。
直把人踹得跟断线的风筝似的，飞出老远才摔地上，好半会都没了动静。
喧闹的院子霎时安静得针落可闻，许尉临脸色苍白，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云卿卿已经从侍卫的簇围中慢慢走出去。
身形娇小的女子站在中央，五官娇俏，目光却凌然，落在眼眸内的阳光都被折射成幽幽寒意。
“我家侯爷功名利禄在身，看得上你们这几个臭钱？今日谁敢再污蔑我家侯爷一个字，我誓不与他罢休！”
女子声音铿锵有力，众人忽地反应过来，是在人后说话被抓了个正着。而这满身气势的小女子，是肃远侯的夫人。
秦家来人都你看我我看你，许尉临从后边上前来，打破这片寂静：“你们去把二爷扶回去，没得冲撞了客人。舅舅们也请到前边坐下歇一歇……”
他欲将此事化小，想把人分开了再跟云卿卿保证不会让任何去污蔑许鹤宁。
然而秦家还是有人不服气的，一个中年男子就站了出来，大声道：“即便侯爷也不能随意殴打百姓，难道我们百姓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而且昨日肃远侯就曾来过许家，大家都知道还见过许家老太太，我们只是提出质疑，你们动手打人难道不是心虚！”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就附和说是，不少人亦在窃窃私语。
许尉临见自己的二舅舅居然还要生事端，眼神也沉了下去。
可不待他开口，云卿卿已经冷冷一笑道：“天下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不分贵贱。可你们污蔑朝廷大员，轻则二十板子重则流放，既然你觉得我们心虚，那好……二弟，让人拿侯爷的名帖到府衙，请他们来验尸。等还了我们家侯爷清白，我再来跟你们算口出狂言，污蔑一罪！”
方才还叫嚣的秦家人闻言，霎时没了声息。
陈鱼已经吩咐侍卫去跑府衙一躺，而许尉临在此刻根本没有阻拦，任人远去。
秦家人见此突然就心里发虚，去看了眼刚被人扶起来的许家老二，有人就厚着脸皮上前找许尉临想打个圆场。
“尉临，你看这……是你二弟先惹的是非，如今闹到见官……”
“大舅舅，祸从口出，你们随着二弟闹，是什么心思你们难道自己不知道。肃远侯能帮许家一把，已经是给了面子，如今还受污蔑，我也没有脸去请求侯夫人原谅。人要求报官还清白，我亦没脸去阻止。”
许尉临说着，慢慢转身，嘴里发苦的看了眼云卿卿，让人去搬椅子来让她好歇歇脚。
许家乱成一团，他二弟不成气，舅舅们其实也各有心思。母亲突然离世，他亦难受，可现在没有时间去伤感，不然只会出更多的乱子。
云卿卿报官也是好的，起码能扼制那些想趁机乱许家的人的心思。
秦家人闻言，终于有点怕了，不安的你看我，我看你。
云卿卿就那么冷冷坐着，等到知府带着仵作和医婆来，表情也未曾变一丝，秦家人反倒越来越不安。
最后医婆和仵作得到的结论，确实是因为白果中毒身亡，而且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说白了是自尽。
秦家人面容死灰，云卿卿谁的面子都不看，有了结果，抬手一指刚才出言不逊的，要知府依律法处置。
庭院里求开恩的声音乱哄哄闹成一片。
许尉临转过身，噼里啪啦的打板子声响起。陈鱼早把云卿卿给扶起来往外带，边走边说：“嫂嫂别回头，那都扒了裤子打的，污眼睛。”
听着后头那些惨叫，云卿卿还是冷着一张脸，径直上了马车。
回到住处，把斗篷一脱，重重砸在炕上，气道：“那一家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还好许鹤宁不是许家人，不然摊上那些亲戚，真能活活先气死。
翠芽见她精神不太好，给她倒来水：“姑娘消气，都是被猪油蒙了心的人，没得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得。”
云卿卿在许家呆了进一个时辰，此时也乏极了，抬手揉了揉额头，喝过水就缩到炕上。
“我歇歇，再有什么事，喊我起来。”
今日她大闹许家，估计城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也不知道要怎么传她。反正许鹤宁不能让他们随便污蔑，他们爱怎么传她留言就传吧。
云卿卿这一睡，居然就是到了傍晚。
她刚睁眼，就被炕前一个黑影给吓得差地叫出声，定睛才发现，那是一身狼狈的许鹤宁。
她什么瞌睡都跑了，忙就坐了起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吗？”
不想，她就被他重重抱进怀里。
“我都听说了，我的娇娇今日可真威风。”
他第一句话出乎她意料，下刻弯眼就笑了，还推了他一下：“你先放开我，一身泥腥味，掉泥坑了你。”
许鹤宁赶了一路，就怕被人送信说自己‘下落不明’吓着他，一进城，到处又都在传她今天为了自己大动肝火的事。
从一路焦急到满腔感动，言语未表，可舍不得放开她。
“不放，我还得跟你说事。”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就往净房去。
云卿卿扒住他脖子低呼，不知道他抱她上里头说什么事，而且谁人说事在净房！
等到了里头，她看到里面已经准备好的热水，心头一跳。
他已经把她放下，拉着她手挑开自己腰间的玉带扣子。
玉腰带应声坠地，她的手又被他带着揭开衣袍，男子坚实的身躯一展无疑。
她手都在轻颤，他此时低笑，转身去把一边装满井水的木桶扛起，先把自己冲了一遍。随后转身，就那么湿漉漉贴着她，解了她衣带，将人抱起放进浴桶。
满溢的水漫湿了地面，她略不安地挣扎想要站起来。
许鹤宁已经跨入水中，将她一拽，就让她坐自己腿上。
“太子又算计我。”
他低头，声音就在她耳畔。
她长睫颤了颤，闭上眼睛。她想要接他的话，可大脑里一片空白，唇微张着，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字。
他抬眸，见她闭着眼，是一种柔顺的姿态，整个人都为她燃烧了起来一般。
吻落了下去，在她唇间流连，而他还不忘记跟她述委屈。
一字一字，告诉她自己如何在被算计后担忧，如何一路策马狂奔，归心似箭。
云卿卿浑浑沌沌的思绪里全都填满了他的委屈，让她本能的想要拥抱他，安慰他。
就在她胳膊缠上来的时候，他亦蓄势待发。
“疼——”她忽然一声惊呼，头微微后仰，眼角就见了泪光。
许鹤宁浑身紧绷，能感受到她的抗拒和难受，低头去吻她眼角的泪珠。
他知道她还是不适应的，刚才若不分她的心，恐怕她得紧张得更艰难，毕竟两人有过一次，让他知道她到底有多娇。
他忍耐着，再度低头，在她耳畔轻声细语。
可她还是难受得想哭，低低地说：“先前明明不疼了的。”
许鹤宁愣了一下，余光扫了水下握着她纤腰的手，下刻低低地笑，去咬了她的耳垂：“铁钉和铁杵怎么可能一样……”
云卿卿闻言，只感觉眼前发黑。
片刻后，热气氤氲的一小片天地内，渐渐有了水声轻荡，夹杂着云卿卿猫儿一般的呜咽声。
到最后，云卿卿被他抱回床榻上，手脚发软地回想他刚才都还说了些什么，可发现除了记得他在耳边的喘息，其他的印象都没有了。
她茫然望着帐顶，眼前的光再被他挡了。
他又覆了上来，让她承受不住的伸手在他背上挠了一道又一道，在沉浮的浪潮里，她声音支离破碎。
许鹤宁似永远不知餍足，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缠绵地喊娇娇。
待他更衣离开去见陈鱼的时候，已经将近二更时分。
而此时远在县城的太子正喝着姜汤，听陆大人汇报事情。
“工部这些人查了一遍，负责河道的人如今已经分管到三殿下手下，而加固工程用料的批复，也是三殿下签的文书。”
“所以现在都指向我那三皇弟了。”太子淡淡地笑。
果然有人败了一次之后，更懂得藏自己的狐狸尾巴了。
待陆大人离开，廖公公给太子上了热茶，恨道：“大殿下的心怎么就那么狠，如今殿下要如何再查下去，这全都推到三殿下那儿了。”
太子手指敲了敲桌面，沉思着。
他以身犯险，为的就是让锦衣卫能更顺利用职权去审工部的人，但是结果真令人不满意。
他沉默片刻，笑了声：“我那三弟也不是蠢的，总之水先搅浑了，我后面也好行事。”
太子说罢，懒懒靠在椅子里，顺手去抽开桌案下的抽屉，里面放了一把白果。
他抓了一个出来，慢条斯理去了芯，扔嘴里。
廖公公看着，眉心跳了跳：“殿下怎么还带着这有毒的东西。”万一被别人看见……
“味道挺好的。”太子抬手也给他扔了一个，“吃那么一两个不打紧。”
只有碍他事，差点毁了他计划的蠢物才会被毒死。
可不能那么快叫许鹤宁知道真实身世，那样会让他损失许鹤宁这一大助力。

第83章
明昭帝十分注重西北治旱一事，又有太子故意落水，河道工程出了问题的消息飞快传到帝王那里。
看过由锦衣卫呈上的折子，明昭帝脸色十分难看。
“混账！当日若不是肃远侯在，太子是不是就得葬身那河里了！”
皇帝一摔折子，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一出事就是工部，明昭帝当然是先想到长子，连夜就让锦衣卫先把大皇子的府邸给暗中围了起来，开始调查。
到了天明，锦衣卫并没有查到大皇子进来有异样的举动，反倒发现工部河道加固砂石比例是三皇子批示，还上呈内阁经过一轮查验才派发下去。
查来查去，根本没有跟大皇子有任何一丝干系，甚至是连首辅都同意了用那加固的方案。
明昭帝坐在龙床上听锦衣卫汇报，是半信半疑，在早朝前先把首辅、工部一应人等还有三皇子叫到跟前。
太子险些出事的折子丢到他们跟前，把一众人都吓得心慌跪地。
“朕就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拟定的章程，为何会出如此严重的事故！”
皇帝目光凌厉，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首辅到底是经历大风大浪，盯着皇帝的雷霆之怒，解释用砂石比例的原因。
“陛下，加固堤坝的用料用量，都是工部一直沿用的，即便是常发洪水的南边，都是用此方案。所以西北用的亦是相同的。”
“那为何西北就那么容易决了堤？！”
即便首辅能解释用料用量，但也无法解释为何西北河道就出问题了，盯着皇帝的愤怒，只能闭眼狠心道：“臣亦不知，只能让人再到西北查河道，看是否施工时出现偏差。”
三皇子跪在地上，额头滑落冷汗，他知道首辅是要把所有责任推到工部，推到他头上了。
但他亦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同样的用量，到了西北就不行了呢？
然而，让明昭帝感到心烦意乱的不单是太子遇险的意外，把首辅一众人遣走后，又得到一样他觉得有问题的消息。
他留着西北暗中看着许家动静的人来信报，说秦氏死了，死在见过许鹤宁的当天夜里，还是自尽。
他找回许鹤宁母子后就没敢贸然灭了许家，怕在招安前让这个性格乖戾的儿子对朝廷更加生厌。等到许鹤宁回京后，想要动许家却接连出意外，被许尉临先闹了个‘认祖归宗’，他索性就继续留着许家，打算用来当许鹤宁最后归宗的助力，结果那毒妇却先死了。
还是在当日见过许鹤宁自尽。
明昭帝在这个消息里当即嗅到不平常。
……难道他那儿子已经发现自己不是许家人，还翻出了秦氏当年行凶一事，秦氏是畏罪自杀？！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凛，让廖公公把送信的人带进来，一通细问。
“秦氏死的时候侯爷与太子殿下去修河道的地方了，离开当日并没有任何异样，更没有传出一丝侯爷跟许家闹不和的消息。”
没有传出任何和许家闹不和的消息，如若是许鹤宁的性子，知道自己不是许家人，势必是要断了关系在收拾许家母子。
可什么都没有，偏偏秦氏又自尽了。
明昭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过于巧合，更偏许鹤宁知道了自己并非许恒的亲子。
其实早在遣他去西北的时候，就想过暴露当年事情的可能，毕竟一细细追究就会发现里头有个很大的时间差。
许恒身死的消息是先被心腹传回去的，这一点即便他后来也无法逆改和掩饰的最大漏洞。
他坚持让许鹤宁去，其实也有想让他自己追查的想法，可偏偏他没预料到儿子的娘对自己态度如此坚决。
现在让许鹤宁知道身世，恐怕他一辈子都不用想把人认回来了。
“盯着许家，看看那个许尉临有没有怪异的举动，以后严密监视许家！”
明昭帝语气又急又快，是难得的紧张。
他这些年就不该大意，觉得许家一界商贾没有什么好监视的，让人只是探探动静，潜伏得不深，反倒给自己了一个不方便！
探子受令离开，廖公公看着脸色铁青的明昭帝，硬着头皮道：“陛下，该上朝了。”
明昭帝扶着桌子站起来，却不想突然眼前一黑，又坐倒在龙椅中。
当日，早朝取消。
**
许家老太太离世，停灵七日。
众人以为经过云卿卿一出，许鹤宁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许家，结果没想到他不但去了，还每日都去。
一去就是往正厅一坐，连着七日，把秦家那几个舅老爷没事就喊跟前，让人也坐到跟前。
外人看着，那是许鹤宁性子好，大人不计小人过。可秦家的几兄弟在他跟前，每天都被吓得快要尿裤子，哪怕他一挑眉，心脏都会多跳几下，可谓苦不堪言。
今日许老太太总算下葬，秦家几兄弟发现那个煞神没有出现，连走路都觉得轻松了。
云卿卿醒来后，发现这日许鹤宁没有早起出门，睡眼惺忪蹭到他身边问：“今日不是许家出殡，你没去？”
许鹤宁伸手就人揽到怀里，心里感慨一声她怎么那么软，那么好抱，低头亲亲她眉心才才回道：“你还真觉得我去给她送终不成？”
不过是人在许家好行事，暗查一些东西。
他从县城回来那日，就觉得事情不对劲，让陈鱼连夜潜进去秦氏屋里，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异常。
秦氏虽然疯疯癫癫的，可他不觉得会自尽。
那样一个恶毒又自私的女人，即便疯了，本性也不会变的。
但是陈鱼都没能找到任何东西，连府里小丫鬟的墙角都听了，都没听到什么。虽然没有什么发现，许鹤宁又不想再伺候那狗太子，索性就告假说秦氏死了，他不出现恐怕要被御史笔诛墨伐，赖到许家等着看许尉临收拾秦氏的旧物。
收拾旧物的时间是出殡前一天，可惜的是，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云卿卿可不知他心里还有那么的考虑，听到他的话调侃似地说：“做戏做全套嘛。”
许鹤宁突然就翻身，把她压住了，低头去啄她唇一下：“昨儿可没全套……你补偿我。”
帐子里就传出云卿卿的低呼，还有她狠狠地骂声：“我说的是戏，你说的是什么！你就天天想着怎么耍流氓……”
然而才骂一句，就全成了咽呜声。
外头，翠芽打着哈欠想看自家姑娘起身没，好打水洗漱，结果听到床榻震响的声音，闹了个面红耳赤飞快转身。
等到许鹤宁一脸餍足出房门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他径直走出院子，陈鱼等他等得都快没了耐性，见到人急急忙忙道：“宁哥，刚才京城来人了，说是陛下派来的，让太子提前启程回京。我偷偷听了几句，似乎是陛下身体不太好，才让太子早些回去。”
皇帝身体不好？
许鹤宁是有些诧异的，怎么看皇帝都不像身体不好的，骂人的时候可中气十足，震耳欲聋。
他眉头紧皱，很快就被太子的人请过去，正是说启程一事。
只不过太子没提皇帝身体问题，只说现在回去也是件好事。
“先前河道的事情也有了结果，是因为西北久旱，水份流失，土地沙化被任何地方都厉害，所以工部的工程才出了岔子。如今其他河道要重新加固，没有个三五个月，估计完工不了，我们留下只是耽搁时间，还得受工部按帮饭桶牵累，早点脱身也好。”
许鹤宁面无表情听着，心里已经骂了声狗太子。
明明都功劳都是狗太子，关他屁事，而且捞到好处就跑，简直让人鄙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太子一见许鹤宁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心里骂自己呢，倒也不气，扬着嘴角微微一笑：“回去的路上也拜托肃远侯了。”
整个别院就都忙碌了起来，一直收拾到中午才算完，各处也整装待发。
官员得知太子要离开，都纷纷前来告别。
云卿卿那头收到不少官夫人硬是塞来的所谓特产，翻看过都是些常见的东西，就勉强收了。
等出了城，赶到落脚的驿站后，翠芽拿了个信封过来说：“姑娘，许家送的那狐狸皮里怎么还夹了这东西，先前明明拍打过，没见到的。”
云卿卿闻言接过，看到封口有蜡封，侧耳一听净房响起水声，许鹤宁还在沐浴，她索性就先拆开了。
许鹤宁正准备从浴桶出来，就听到碰的一声，是云卿卿直接重重推开门进来。
他见她脚步匆忙，挑挑眉道：“怎么，夫人要给我搓背不成。”
云卿卿却声音轻颤，捏着自己手里的信说：“许尉临……送来这个，这里头是许家三分一的产业，都归到了你名下！”
许鹤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许尉临他是疯了吧！

第84章
那一封信，就如同是个烫手山芋，许鹤宁细细看过后，倒抽口气。
他怎么都没想到许尉临会在真相后还分家产。
是该说许尉临精明还是傻呢？！
许鹤宁说不清楚，但是那一份东西直接人给送了回去。
许家是个烂摊子，即便这是许尉临的心意，他亦不会收。
白日刚送出去的东西，当夜被返回到手中。许尉临低头看着那封信，无奈笑笑。
他就知道许鹤宁不会那么简单就收的，即便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就纯粹的觉得许家这些东西给外人便宜了。
他未必能守住，让许鹤宁能留一份也是好的，何况这些东西他早年就清出了许家商行，为的就是怕许家什么时候危急，还能保下一份东西留给子孙。
是不过明面上的东西。
可人家视钱财如粪土。
他笑笑，把信锁进一个小木盒里，再藏到了一扇墙的暗格后，或许以后还是能给出去的。
**
随着皇帝把太子召回京的消息传出，官员们就发现皇帝早朝的日子减少了，不少人都警觉的去打探皇帝是否龙体抱恙。
但是乾清宫和太医院的人嘴巴都是撬不动的，就连贾皇后和得宠的霍妃那里都没能打探到消息，听来听去，就只有一个皇帝近几年其实都未再宠幸后宫的事。
此事一出，有关于明昭帝身体不好的消息就暗中传开，连后宅的云老夫人都听见了。
这日，云老夫人正跟两个儿媳也说起这事，主要是提醒她们外出赴宴的时候，谁说都得当不知道，闭紧嘴巴。
正说着，云老太爷从宫中回来，见妻子儿媳都神色严肃看自己，当即就猜到她们应当是听说了什么。
“外头那些传言，听听就好。我每日都见到陛下，不像是外头传说的那样，顶多是精神略比往日差些。想来第一是因为工部出事，三皇子刚当差就跟着犯了个大错，对此事失望；二来是鞑子又想进犯，大同那片日日都有战报送来，没有心情再到朝堂上听大臣们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扯皮。”
云老夫人虽然身在后宅，可近得云老太爷多，以前没少在丈夫跟前干红袖添香的事，对朝堂上的事情还是比较敏锐的。
“陛下召太子回京，其实还是有关大同可能再起战事的原因？”
云老夫人问到关键点，云老太爷嗯了声，当是回答，然后进屋更衣了。
云大夫人和云二夫人相视一眼，心中有底了，就此告退。
果然接下来两日，各家请宴的帖子都往云府飞，多是想从云家这里也打探消息的，妯娌俩被闹得烦不胜烦。
她们也不可能一直推脱，一合计，索性躲到了肃远侯府，美曰其名去照顾看身体向来不好的亲家。
许母见到两人时是有些诧异的，云大夫人去拉了她手，解释道：“进来朝堂里似乎出了些什么事，总有人借着宴请来旁敲侧击的。你也知道，我们现在迈个步子都得先考虑抬哪个脚，万一在外头说错点什么，就可能是灾祸，我们就躲你这儿来了。”
许母闻言后直笑：“那你们就多住两日，左右我儿煞名再外，她们怎么都不敢跑到我这儿来的。”
云家妯娌两都被逗笑了，许母抿了口茶，想起云大夫人刚才那些话，倒是大大方方问：“她们打听来打听去，可是打听当今龙体的事？”
“哎哟，连你这儿都听到消息了，可真是……”云二夫人啧一声，“当今正当年，怎么就能被传成那样，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思。”
说着，觉得最后一句失言，忙往自己嘴里塞了块糕点，可把许母和云大夫人逗乐了。
云二夫人自己也很无奈。
她就是心直嘴快的性子，要不，她大嫂也不会带她避到肃远侯府来。
许家来了客人，许母近来精神不错，还拉了丫鬟凑牌桌，陪着她们打了好几圈的叶子牌。
直到张太医来的时候才散。
张太医见许母今日明显心情高兴，给请脉的时候面上也是笑着的。
等请过脉后，嘴角又耷拉下去，叹气道：“陛下近来精神还是不太好，忧思过重。”
说罢，给许母递去信。
这已经是每日必有的程序。
许母今日依旧接过，张太医见到她似乎犹豫的样子，心中一喜，想是陛下近日病了，总算让她也产生了些怜惜一类的情绪。
然而，下刻张太医就看到许母还是把信剪了个粉碎，眼皮重重一跳。
——看来陛下病了，也不会有人可怜了。
张太医收拾药箱，准备回宫复命，就在这时，许母说：“还请稍等片刻。”
张太医好奇，看着许母出去片刻，然后手里就拿了封信回来，交了给他。
不管这信写了什么，张太医激动得都差点老泪纵横了。起码这是回应，对吧！
张太医拿着信欢喜的进宫，递到皇帝跟前。
明昭帝接过信，手都是抖的，快速拆开后，却被差点被那锣鼓大的‘伪君子’三字气得眼前发黑。
他……这是又怎么惹她生气了，连伪君子都出来？！
而写了信的许母此时就靠在大迎枕上，心里狠狠地想：那个用苦肉计的伪君子，要不是云家妯娌过来，她也真得以为他是病了，简直不择手段！
京城里除了大臣们关切皇帝龙体，身为儿子的一众皇子也都在暗中关注着。
大皇子得到的消息，也就是传言那样的，真真假假。
不过他一概不信，只相信自己去判断的。
首辅和云老太爷几乎日日都见到他父皇，所以病重是不可能，平时上朝，他父皇看着面色也不差。
也不是硬撑的样子。
多半还是他们太多心。
大皇子自打利用西北土质与别处不一样去暗算太子失败，他就再没有任何动作。
西北土质的事情，是他在工部早两年听到一个告老还乡的官员说的，那个官员说出来没有人任何放心上，他也是忽然想起，故意放权给他三皇弟，设了这么一个陷阱。
偏偏太子命硬，居然还是让他避过去了，还是许鹤宁出手救的。
这两个人，恐怕关系已经不比寻常了。以前两人单打独斗就让他吃足了亏，如今两人要是真的合作……大皇子心里是恼的，寻思着还有什么机会。
此际他派出去的一个侍卫回来求见，一身的尘土，双眼却带着光亮。
大皇子一见那个样子，心里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多半找到了。
等到侍卫开口，果然如他所料，眼里就闪过厉色。
**
京城内个个心思活跃，云卿卿一众还在赶路。
从西北回程，她生出有一种比来时要快的错觉。
同样是坐着马车，并没觉得多枯燥就到了当日她腿伤着的驿站，还是住回那日的房间，这样一算已经走了大半的路。
这个驿站后边不远处是溪流，紧靠着一座小山林。
许鹤宁在她更衣的时候，一手按住了她要解披风的手：“今日天色早，我们到后边走走。”
说罢，还顺手去取了弓。
云卿卿看着倒没有多想，只当他带着防身的。
等他牵马带她到山林后，才发现他居然是来打猎的。
他们从京城一来一往，此时已经初冬，到了下午的风，刮过来都带着凉意。
望着已经草木渐枯的山林，云卿卿想这个季节哪里还有什么猎物。
她好奇地坐在马上，许鹤宁牵着缰绳，一边看着四周，一边在她耳边说话：“那日来，我就想带你到这后头看看的，结果你忍着伤，险些没把我疼死。”
她听着都替他害臊，在心里呸了一声。
每天就知道花言巧语，疼的明明是她，他倒是巴巴地挂在嘴上。
正是这时，许鹤宁听到草丛里用动静，同一时间，他弓已经拉开。
云卿卿只听到耳后弓弦被松开的颤音，利箭就飞入草丛中。
里头传出小小的一声，许鹤宁快速翻身下马，把缰绳送到她手里，自己到草丛里就抓出一只灰色的兔子。
那兔子倒幸运地没被要了性命，是被箭擦过，受惊想跑反倒一头撞草丛里的石头上，撞晕了。
云卿卿见到那毛茸茸的兔子，伸手就要过去，看到它腿上的伤，还拿自己的帕子给包上。
“我要养起来。”
许鹤宁闻言诧异，下刻想到什么，似笑非笑地说：“你连我送的鲤鱼都吃了，倒是想养兔子了。”
“你这是多小的心眼，还记着呢。所以这只我要养起来！”
云卿卿说着，还很郑重的点头，许鹤宁桃花眼微扬，自然是她高兴就好。
本来就是哄她高兴来的。
抓了兔子，还伤着了，云卿卿也不想呆在外头，说要回去给它上伤药。
中途兔子就醒来了，许鹤宁怕云卿卿抱不住，就都自己拎着。
两人有说有笑回落脚的院子，正好遇到太子在院子不知是赏景还是活动手脚，便朝他见礼。
太子一眼就看到被许鹤宁捏着后脖子的灰兔子，笑道：“肃远侯还去打野味了，魏喜，你帮着给送到厨房去。”
“不是！”许鹤宁刚要说话，兔子已经被殷勤的魏喜拎过去，直接朝外走。
云卿卿在此时也拽住了他袖子，不让他再解释。
毕竟这是太子，可能太子是想吃野味了。
许鹤宁阴沉着脸回了屋，等兔子端上来后，云卿卿难得的，当晚少吃了一碗米。
许鹤宁都看在眼里，可把太子在心里骂了几百遍，再一看他的娇气包闷闷不乐的样子，沉默着在想什么。
次日清晨，还在睡梦中的云卿卿是被什么东西蹭醒的。
绒绒的，蹭在她脸颊上，痒痒的，让她想笑。
她挥挥手，唇就被人吻住了，等到气喘吁吁被放开，一只白色的兔子就被许鹤宁拎到眼前。
“抓不到灰的了。”
他有些遗憾地说。
云卿卿坐起来，这才发现他满身露水，连头发都是湿润的。
她心头一惊，“你什么时候去抓的。”
许鹤宁只是朝她笑，目光缱绻：“没花费多少时间。”也就一晚上才摸到兔子窝。

第85章
云卿卿自打那日起，身边就多了只兔子，出入都总抱着。
许鹤宁怕那兔子跑了，还给它特意编了个绳子，上面挂着铃铛。兔子一动就有悦耳的铃铛声，他时时伴在车侧，一听马车内铃声响就会联想起云卿卿那明媚的笑脸，给枯燥赶路的行程添了些许乐趣。
太子那头在次日见到云卿卿怀里又多了只兔子，就明白自己无意中把许鹤宁又得罪了。
人家哪里是要吃野味，分明是哄佳人用的。
搅了人好事，他一开始还有点懊恼，可听说许鹤宁是出去一夜才回来的，再看那春风得意的样子，觉得自己其实是做了件好事。
全当给许鹤宁一个表现的机会了。
回程的路上，一直都很顺利，就在离京城只要两日路程时，太子马车轮子的轴突然断裂了。
储君的马车都是用最好的东西，车壁内还浇铁铸实，为了防止暗箭伤人。这样一来，车身就十分沉，大半月连轴的赶路，车轴终于是扛不住。
万幸的是马车没有毁在荒郊野岭，而是在真定府一个县城内，便直接让知县安排个空宅子住下。
事出紧急，知县是找的当地一个书香世家，借用他们家一处空宅。
那宅子紧邻着大街，是在热闹的地带，知县为此做了许多遍解释，就怕太子嫌弃吵闹。
出门再外，太子从来就没太讲究，倒觉得这样有市井气息的住处新鲜。
在锦衣卫找铁匠木匠来修马车的时候，他还起了出去逛逛的心思。
此时天色还早，陆大人当然不想扫太子兴，安排出行。
太子手一抬，阻止他又要声势浩大的举动：“如今没有流民，沿路布下暗哨就是。”说着，想到许鹤宁多半也要同行，又道，“让肃远侯也带他夫人一块儿，换普通点的衣裳，不打眼就行。”
如此一来，云卿卿也跟着高兴，许鹤宁让她还是换了身男装，叫翠芽给她描了双剑眉，成了极俊俏的小公子。
一行人加上陆大人和两个护卫，又都穿得普通，确实不显眼。
太子京城的街都没多逛，更别提别处。
县城里的东西都不比京城的精致，太子看在眼里，反倒是十分新鲜。走两步就停下逛铺子去了，即便是小摊贩也低头去看，研究半天。
简直没有见过世面。许鹤宁在心里嘀咕一句，侧头一看，云卿卿也正对着那个卖木制小东西的摊贩感兴趣。
一会拿起个小木剑，一会捏起个木葫芦，眉眼弯弯，即便是男装也无法掩盖她俏。
许鹤宁在她欢喜的笑容中也笑。他家娇气包可真好哄，一些木制的东西也能惊奇，可爱得很。
明明都是对同一样事物起兴趣，许鹤宁对不同的人得出的印象南辕北辙，心都不知道歪哪里去了，还帮着她挑东西。
“你想要什么？”
云卿卿闻声抬头，复述方才小贩的话：“小哥说这些都是桃木刻的，能驱邪保平安，我想给大姐姐未出世的孩子买一个，但不知道是哥儿还是姐儿，正发愁呢。”
许鹤宁视线就往那盘子里一瞥，还是把她先前拿起来的小葫芦捡了出来：“送个小葫芦吧，哥儿姐儿都好。”
“那就这个了。”
云卿卿先前就挺喜欢的，这小葫芦上头还雕着腾的，十分精致。
许鹤宁在付银子前自己又挑了一只小兔子，云卿卿好奇：“你要给谁的？”
他低头，用一种炽热的目光看她，那样的眼神，是在被他压着自己的时候经常见到。她心脏莫名就漏一拍，耳根微红。
许鹤宁见到她脸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在快速攀升，如同桃花瓣的颜色一般，娇得让人有窃玉偷香的冲动。
他知道她明白了，嘴角啜着笑买下，很郑重地收到贴着胸口的地方。
太子在边上，把夫妻俩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咧了咧嘴，简直是酸得不行。在许鹤宁递银子后，他又盯着那托盘若有所思，然后同样是捡了一只兔子。
“这位公子，一百文。”小哥眯着眼笑看太子。
许鹤宁就转头，正好见到太子手上也拿了只兔子，嘴里啧了声。
狗太子，干啥都跟着学。
这是要给太子妃买的吧，他不买把寓意生龙孙的小剑，买只兔子做什么。
他希望和云卿卿有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儿，太子这样一买，也不怕生个给他闹事的兔崽子。
太子可不知自己正被人暗中嘀咕，亲手付了银子，看着手心那只小兔子在微笑。
接下来的闲逛，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许鹤宁和云卿卿的主场。
云卿卿喜欢各种小吃，逛欢了，就拉着许鹤宁往各种小吃摊上跑。
什么烧饼、油酥饼、炸春卷、粉羹、馓子都溜一圈，然后还说闻到面香味。
许鹤宁也动了动鼻子，看向一巷口，拉着她就往巷子里钻。
夫妻俩撒欢地跑，太子也跟着后头买，陆大人手里就多了一堆吃的，见夫妻俩还往巷子里钻太子也凑热闹，只能无奈跟着走进去。
刚走进巷子不久，果然就见到一家开在民宅间的面馆，挂着个蓝色的布幡，放在外头的一两个锅里正咕咚咕咚冒热气。
里头煮着羊骨头，还有一锅是鸡汤，卖的羊肉面和鸡汤馄饨。
此时天色渐暗，已经起风了，往身上一刮是凉意，云卿卿看着那热乎乎的汤，觉得身上更冷了。
“我们吃点再走吧。”她拉了拉许鹤宁的袖子。
陆大人听到她的提议，想到太子，忙道：“外头的东西……”
“听小二的，我也尝尝。”
不想太子居然先抬脚往里走了，陆大人只会警惕看向四周，发现锦衣卫都暗中跟着，放宽心一些。
许鹤宁以前就常混迹这些地方，很熟练地就先点了五碗面，五碗馄饨，两碟子酱羊肉。
老板娘见天暗，去点了油灯上来，放在他们围坐的四方桌子上，笑容亲切的再去帮着自家男人打下手。
此时许鹤宁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颗石子，在往后看，发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角落里玩弹石子。那石子是他不小心探过来的。
小男孩不怕生，见到他回头，笑着跑过来：“哥哥，打扰你了，我捡了石头就走，不会再弹过来的。”
许鹤宁点点头，小男孩回到角落。他们的酱羊肉先上来，陆大人小心翼翼先用银针验毒，才给太子递上筷子。
不想，石子噔一下，又飞了过来，砸到的是太子的鞋面。
太子低头，小男孩天真笑着再跑来捡石子，许鹤宁突然站起身，在大家都诧异中走到角落里，毫无形象就蹲下看地上的石子。
“弹石子要准头，不是力气大就行。”他说着，示意小男孩把石子放下，眯了眯眼，曲着手指一弹。
“哇！哥哥好厉害！”小男孩欢呼一声。
两颗石子十分准的相撞，各自又滚开。
许鹤宁还伸手拉了小男孩，教他怎么看准头，两个人都趴地上，一大一小脑袋碰在一块，场面十分温馨。
云卿卿出神看着，面上缓缓露出温柔的笑，脑海里浮现出一组画面。
如果他们有了孩子，他应该也会这样陪孩子玩耍，耐性十足。
她正想着，就听到许鹤宁自夸的话：“哥哥以前可是被称为弹石子大侠。”引得小男孩一脸崇拜。
她扑哧就笑了，嗯……应该还会很臭屁，没个正形跟孩子炫耀这些。
“孤……也不会弹石子。”太子低低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是忘记身在外头，连自称都出来了。
云卿卿一愣，视线看过去时，太子正好自顾地笑笑，然后就站了起来朝角落去。
“也教教我。”
堂堂储君，跑去跟着玩弹石子，都要把几人惊得掉下巴。
许鹤宁更是一脸嫌弃，但最后还是三颗脑袋凑一块，笑声不断。
等到吃过面，已经是月上枝头，陆大人好歹把这玩疯了几位主给劝回去。
各自分开的时候，太子突然回头跟许鹤宁说：“今天多得肃远侯，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许鹤宁步子一顿，太子已经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月下。
他嘴角一抽，狗太子又哪根筋没搭对，他分明都是为了哄自己的娇气包高兴。
云卿卿在边上捂嘴笑：“太子殿下自小都在宫里，都是守着森然的规矩，应该是没有这么放松过。”
许鹤宁点点头，很认同：“所以都憋出脑疾来了。”
他胸膛就被人锤了一下，云卿卿在他耳边低斥：“净胡说八道，叫别人听到得惹麻烦。”
许鹤宁挑眉，忽然就把她给抱起来，快步往住处走：“嗯，我们还是关心关心小兔子。”
“翠芽在喂，不会饿着它的。”云卿卿莫名。
他哈哈大笑，等到回屋沐浴后，被他含了耳垂喊娇娇，她才知道他所指的小兔子是什么。
她抬起酥麻发软的手，用尽力气挠了他一把。
让他又骂自己是胆小的兔子！
可是一想到和他的孩子……她颤颤的闭上眼，首回主动迎合他，险些让某人当场缴械，喘着气冷汗都下来了。

第86章
因为太子马车断了轴，一行人在真定府那个县城耽搁，比原定回到京城的时间晚了一日。
许鹤宁要跟着太子进宫复命，云卿卿由陈鱼护送回侯府。
回到家里，是云卿卿这两个多月来的放松，简单梳洗换过衣裳后，就到婆母那儿请安。
路上，李妈妈给她汇报这些日子的事情，事无巨细。
两人走过绿叶尽落的树下，云卿卿听到奶娘说到张太医日日来问诊一事，脚步突然顿了顿，略奇怪地问：“婆母身子不是见好，怎么张太医还每日往侯府里跑了？”
李妈妈按着张太医的话回道：“老夫人在侯爷走后没几日，旧疾又犯了，陛下得知，说肃远侯离家，不能让他还忧心家里，所以让张太医每日都辛苦走一趟。”
“太医今日来过了吗？”
她又问。
“来过了，每日未中时分来。”
云卿卿这才再拾步往前走，一根探出来的枝桠险些挂掉她发簪，她扶着发髻回头看一眼：“怎么府里也没人剪枝，冬日了，有时不注意就得被挂一道子。”
李妈妈连忙应了，她就想起园子里假山那个小湖和玉簪花丛。
遂问道：“老夫人最喜欢玉簪花，那边花树可有人照顾？”
“那日您母亲过来侯府做客，偶然听到府里种了玉簪花，老夫人见她喜欢，就让给移植到云府。如今那片地方空着，老夫人说她正好想种茶树。”
给她母亲了？
云卿卿诧异，那么大一片玉簪花，即便送人，也不用全送了吧。
还是她婆母最喜欢的。
云卿卿一时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婆母，觉得婆母也太过迁就她和云家了，她母亲多半就是提了那一句，居然就全给送到云家。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香囊，哪里就放着婆母上回在觉明寺亲自求给她的平安符，当下脚步更快了。
到了汀澜院，她一进屋就发现往日散不去的药味不见了。屋内明亮，窗扇全都打开，许母就正坐在照进屋的阳光中闭眼小歇，小丫鬟正在一边用小玉锤子轻轻给她锤腿。
丫鬟见到她，想要请安，都被她打手势让噤声。
她轻手轻脚走到边上，接过小丫鬟的锤子，换自己坐在绣墩给砸腿。
不想，妇人轻柔的笑声响起，紧接着就睁开眼：“嗯……我儿媳妇回来了。”
云卿卿被吓了一跳，“您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生的那臭小子随我，只爱香的，那么个香香的美人一出现，当然一闻就知。”
许母开起了玩笑，把她直逗得笑弯了眼，婆媳俩亲密的叙起话来，笑声透过窗柩传到院子里。
**
许鹤宁随着太子进宫，直接就到了皇帝跟前。
明昭帝坐在龙椅里，细细打量近三个月不见的儿子，两人精神都不错，他还细心发现太子和许鹤宁间似乎多了份亲近。
察觉到这些，明昭帝心里颇欣慰。
不管如何，以后许鹤宁真归宗了，好歹都得是个亲王，和太子关系亲近了能得太子照顾一二，他也就放心了。
不然，他也不会非让许鹤宁跟着太子去西北，险些还在不恰当的时机暴露身世真相。
但眼前的结果，是令他欢喜的。
他留着许鹤宁说了会话，就让他先出宫家去。左右他心里牵挂母亲，多留着说话，他也总在走神，没必要让他不耐烦。
等许鹤宁离开，明昭帝就问起太子：“西北一行，有何收获。”
太子想了片刻，微微一笑：“肃远侯教会了儿臣许多，最重要的，知道了什么才叫民间疾苦。”
“看来……你和他相处得不错。”
“是，儿臣亦觉得相处得不错。”
太子话落，就看到帝王面上笑意更深，可明昭帝面上的笑很快就被咳嗽撕裂了，直咳得额头青筋都凸起。
“父皇。”太子忙上前，替他顺气和递茶，想到帝王说身体不适让自己早回京的那封信。
明昭帝接过，望着随了自己相貌八分的太子，摆了摆手：“无事，前阵子歇得晚，不小心得了风寒。”
“父皇该保重龙体才是。”太子担忧地道，明昭帝笑笑，“去吧，回去看看你的太子妃，朕听太医说总是胎动闹得她不得安生，可分明到了产期，却还迟迟没有发动实在让人担忧。听说太子妃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你去吧，朝堂上的事，明日再说。”
太子应声告退，离开大殿的时候听到他父皇还咳嗽着，在断断续续吩咐廖公公去拟给许鹤宁论功行赏的折子。
他大步走下白玉阶，迎着微凉的风，神色淡然，叫人看不出情绪。
就在他踏着宫道往东宫去的路上，太子妃跟前伺候的大宫女跌跌撞撞从另外一头跑来，见到太子，跪倒便说：“娘娘要生了，刚刚发动……”
太子神色当即一变，直接往东宫跑去。
而此际，出宫后的许鹤宁先见到特意再赶来的陈鱼和柒儿。
柒儿把近期侯府的事情都细细汇报给他听，自然也说到许母把玉簪花给送人的事。
听着是很稀疏平常，就是两家往来的情谊，但在许鹤宁那里就是确定一个讯息。
他母亲果然是知道自己并非是许家人了。
不然刚发现那玉簪花的时候，她为何不去了，非到出了种种迹象后，她才有所行动。
而且，这个消息足够让他可以去确定，那个人或许就在京城，并且他母亲也是是在前阵子才确定他生父冒名顶替了许恒。
但他此时还什么都不能做，更不可能去问他母亲什么。
毕竟如果要坦白，早就来信说明，又怎么会等到他去问。
许鹤宁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嗤笑一声。
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如今他在京城，那人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他带着陈鱼和柒儿准备回府去，结果才刚上马背，就被赶来的霍二寻了个正着。
“哥哥回来了！弟弟来你接风洗尘！”
霍二笑得比头顶的太阳都灿烂，许鹤宁推辞，却抵不过他的热情。最后他让陈鱼先回去说一声，和霍二各退一步，宴席就不吃了，到酒肆喝上两杯意思意思即可。
京城的街道和他离开前那般繁华，街头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倒是叫人怀念。
两人到了南街的一家酒肆，许鹤宁巡城时常经过这儿，是霍二常来的地方，他是头回过来。
兴许这个时间不对，酒肆里安静得很，两人来到临街的那个小间，开着窗子听下头热闹的声响小酌。
霍二磕着花生，话痨似地嘴就没闲着跟他东拉西扯，后面还跟他炫耀自己的努力。
“我按着哥哥说的，每日都在用心苦读，那努力的劲儿都把我爹吓惨了，以为我被鬼附身了还请人来跳大绳驱邪。我被我娘灌了两回符水，拉得都快虚脱了，就蹲在茅坑里念书，他们这才信我是改邪归正。”
许鹤宁险些一口酒给喷了出来。他总算霍二的性子是怎么来的了，就是祖传的！
霍二不知自己正被人嫌弃，还得意洋洋道：“我明年肯定能考秀才！到时再来个举人进士，我就能当官，给哥你当左右臂。”
“霍二……我是武官。”
许鹤宁实在受不了了，嘴角一抽告诉他区别。而且，他科考又不是冲自己来的，分明是借他在打掩护。
“那正好嘛，当不了胳膊，当眼睛也行。”霍二一脸无所谓地回了句。
那他就瞎了。许鹤宁按了按太阳穴，这孩子真的不怎么靠谱。
两人这头说着，外边响起敲门声，霍二扬声喊进来，就来了位面纱半遮脸的清瘦姑娘。手里拿着萧，应该是卖艺的。
许鹤宁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霍二也奇道：“我没有喊人来啊。”说着，又觉得无所谓，抬手一指让人坐下，“来来来，给我哥俩助助兴也行！”
“别人都是古筝琵琶，你倒是拿了支萧，有点意思。”
霍二到底是纨绔，吃喝玩乐都在骨子里了，自己就先高高兴兴起哄。
许鹤宁并不想听，张嘴想让人走，那个姑娘却已经走了过来。
“奴家搬个凳子。”
清瘦的姑娘说话，声音有点沙哑，虽然尖细，可听着怪怪的。
许鹤宁是什么人，心中当即就警惕，身子已经绷紧，手亦不动声色搭在了剑柄上。
还不知这里暗潮涌动的霍二，很助人为乐的伸手去把方凳拿起来递给人姑娘。
就在他近看那姑娘的眉眼时，嘿了一声：“姑娘有点儿面熟。”
清瘦姑娘忙低头，是害羞的样子，却不想抱过凳子的时，身子一歪，好巧不巧就是朝许鹤宁那靠去。
霍二眼前一花，先听到许鹤宁身后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就是清瘦姑娘一声受惊的叫，跌坐在地上眼里泪光闪闪。
是被许鹤宁推了一把，长剑还架到了那姑娘的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许鹤宁冷着脸，目光慑人，再冷酷不过。
霍二被吓得打了个哆嗦，那个姑娘楚楚可怜摇头，许鹤宁冷笑一声，根本就不想跟她多话，抬剑就准备先在她身上刺个血窟窿再审。
他又不是蠢货，那么明显的针对他而来会看不出！
电光火石间，那个清瘦姑娘抱着头发出一声求饶：“姐夫剑下留人啊！！”
还是个男声，嗓门震得霍二耳朵都嗡嗡作响。
许鹤宁亦是被这一声姐夫喊懵了，要刺下去的剑定格在半空中。
清瘦姑娘连滚带爬起来，退了三步，去扯下面纱露出领子外的喉结，嘿嘿嘿地朝霍二笑：“霍小二，你认不得小爷我了。”
霍二看清对方的脸，倒抽口气，然后坐倒朝许鹤宁说：“哥哥快刺，这是个汪洋大盗，能拿人头悬赏那种。”
许鹤宁盯着那张清秀的面容看，似乎知道这奇葩是谁了……

第87章
许鹤宁再见到换过衣裳来到跟前的‘清瘦姑娘’，总算明白上回云卿卿给他介绍这个隔房妻弟时为何用好看二字。
眼前换回男装的云嘉祺，长眉入鬓，杏眸清澈染笑，脉脉温情都呈现在这清秀的眉眼间，确实是比一般女子长得好看。
许鹤宁望着这妻弟，心情有些复杂。
他方才除了对方声音怪异，丝毫没有想过这会是个男子。而且假扮女子到他跟前用意何为，真是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心里已经生出些许抵触。
云嘉祺像是没有察觉到姐夫的不喜似的，对上他微沉的目光，笑嘻嘻道：“叫姐夫见笑了，”姐夫回家去吗？我许久没见到二姐姐了。”
许鹤宁还没说话，霍二先跳出来，嫌弃地推他：“去去去，我和哥哥还没叙完话呢，有你这样半路劫人的吗？”
“啧……霍小二，你再推我，小心我打掉你的牙！”云嘉祺一瞪眼，目光锐利，一张秀面就带了阴柔的凌厉。
霍二霎时就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输怯地瞪回去。
这满京城里，他最烦的就是云嘉祺，从小和他对不盘，还贼不讲理。别看他长得跟个女孩儿似的，狠起来能咬掉你一块肉。(?′з棠(灬?ε?灬)芯(??????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小时候两人打架，他胳膊就差点被咬掉一块肉，他还年长云嘉祺两岁，想起来就丢人。
云嘉祺的变脸亦叫许鹤宁略有吃惊，探究似地打量他两眼，到底是应下：“走吧，带你去见你二姐姐。”说罢回头去看已经是委屈模样的霍二，“你也一块。”
他话落，两人却相视一眼，又互相嫌弃地撇开脸。
于是，云卿卿就见到吵了一路，到了府里还抢板凳的两个幼稚鬼。
“我就是看张椅子顺眼，霍小二你故意为难我是不是！”
“那么多的椅子你不坐，偏生要坐我先坐下的！云二，你是不是个男人，娘里娘气挑鸡毛蒜皮的事就要吵吵。”
“老子打掉你的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男人了！”
“来啊，今儿不揍得你喊哥，老子跟你姓！”
屋里一声比一声高，直震得云卿卿脑仁疼，实在受不了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正闲闲喝茶的许鹤宁就把杯子放下，去握了她手细细地看，见到手掌心都红了，目光一冷，抬手就把杯子砸到斗鸡似的两人中间。
“再吵都滚。”
他声音淡淡的，却不容人质疑。
如若他知道两人能这样吵一路，来家了还吵，他肯定就把人给关府外。
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厉害，两人盯着脚下的瓷器碎片都同时蔫了，总算各自安静坐下。
云卿卿无奈地扫两人一眼，侧头去看许鹤宁：“你怎么把他们凑一块了。”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两凑一块准闹得不得安生。
许鹤宁也很无辜：“我不知道他们跟麻雀似的，还光说不练假把式。”
一路上说要打都七八回了，就没见谁动真格。
被嫌弃的两人同时脸都一黑，云卿卿正好看见，是好笑又好气说：“还都不服气。”然后想起什么，看向许久不见的二弟，“嘉祺你不是跟着大哥哥去书院的吗？这个时候书院有假吗？”
云嘉祺弯眼一笑，又变回无害的样子：“对，放假了。路上刚好看到霍小二，听到霍小二和姐夫说什么你刚从西北回来的，我就猜到这是我大名鼎鼎的姐夫了，所以厚着脸皮先去认了个亲。”
许鹤宁听到这里，示意云卿卿靠近，低头在她耳畔把他为了试探自己，特意在对面的成衣铺子买女装接近的事。
云卿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二弟行事越发没有规章，跟着二叔父外放离京时顶多是顽皮。
她这头正想着，李妈妈从外头来，笑吟吟禀报道：“夫人，您兄长来了。”
紧接着是云嘉玉冷得叫人打颤的声音传来：“云嘉祺，你又逃课跑出书院！今儿我再偏袒你，我都要对不住二叔父！还敢跑到卿卿这儿来躲，你真的皮痒了！”
云家出了名的温润公子被逼得都放狠话了，云嘉祺嘴里喊了声娘，就躲到最疼他的二姐姐身后喊救命。
厅堂里又一阵子的鸡飞狗跳，李妈妈见兄弟俩绕这云卿卿追来打去，吓得都心颤。
她们家姑娘小日子又迟了，也不知是不是怀上孩子，哪里容得他们这样闹啊。
最后这一团乱，还是许鹤宁一手就把云嘉祺给提起来，丢到椅子里去才算结束。
云嘉玉恨得牙痒痒，一手指着堂弟道：“你像话吗？好好的书不用功读，夫子都说了，你聪慧，科举中个进士不是不可能，结果你呢？三天两头就往外溜，还说要从武，考武状元，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考个屁的武状元！”
“哪个阁老家会出个武状元的，你是要把二叔父气死是不是！”
闹了半天，总算明白缘由了，云卿卿也急了：“二弟，大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你这不是胡闹吗？秀才都已经到手了，怎么想要去习武。”
云嘉祺这会倒是安静得彻底，面对哥哥和姐姐的问话，一言不发，沉着脸坐在那里，就跟说要糖长辈却不给，在闹脾气的孩子一样。
云嘉玉见他还倔着，上前就想给他脑袋拍一巴掌，让他好清醒清醒，却被云卿卿一把拉住，柔声劝道：“哥哥，你回去跟夫子说说，帮他告个假。家里肯定不知道是吧，你让他在我这里住一日，我好好劝他，你也别耽搁了功课，先回书院去是正事。”
刚才她听兄长话里的意思，逃课一事家里还不知道，还是先别闹得长辈忧心。而且……从小到大，云嘉祺就亲近她，她也深知这个弟弟的脾气，硬碰硬是不行的。小时候云嘉祺一犯脾气，连他亲姐姐都压不住，多是她去哄的人。
妹妹轻言细语的，云嘉玉到底是压了压怒火，可话还是要放在前头，严肃地说：“后日，他要是没有回书院，我也不能再替他瞒着，必要实话禀明长辈。”
等送走哥哥，云卿卿回来就见到云嘉祺还是那副样子，叹气一声，温声问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午间可有用饭。”
“我想吃二姐姐做的芝麻鸭。”
不说吃了，也不说没吃，直接点菜，带着点小委屈。
云卿卿就笑了，二弟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犯错，反正先找她撒娇就对了。
她笑着应好，又让李妈妈带他先去客院梳洗，换身衣服。
霍二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情形，所以这就是他一直认为云卿卿很温柔的原因。
可现在回头想想，云家这兄妹，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一个比一个狠！最狠的还是属云卿卿，但好歹有他哥哥给镇压住了！
霍二想着，自己在云家兄妹手上吃的亏，都有人报仇了，忍不住扬着嘴角笑。
结果，他就看见许鹤宁上前，去牵了她的手，跟着她往外去，还说：“利器危险，我给你打下手。”
活脱脱一个妻奴。
霍二就觉得自己脸火辣辣地疼。
得，他刚才什么都没想。
等云卿卿下厨做好菜，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于是侯府这洗尘宴就多了两位客人。
霍二和云嘉祺虽不对头，但都是嘴巴能说会道的，把许母哄得眉开眼笑，这样一来，许鹤宁对着妻弟总算是顺眼一些。
侯府正是热闹，东宫里却是气氛凝重。
太子妃自午后发动，一直到月亮出来，都还没能顺利生产，粗略算下来已经近四个时辰了。
血水一盆盆往外端，太子站在产房门口，宛如是个石雕，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里面又是传来太子妃一生惨叫，太子听到心脏一缩。
太子妃这声，却比先前又虚弱了许多，在此之后，里头更是连声音都没有了。
产房门被打开，太子妃跟前的大宫女满脸都是泪，跟太子道：“殿下，娘娘不顺利，稳婆说已经看到头了，但太子妃已经没了力气，还昏过去两次……恐怕再这样下去……”
大宫女说着，低低哭了起来，是害怕是伤心。
“你把这个给太子妃。”木然站了许久的太子从怀里取出一个木雕的兔子，语气沉静，“你告诉她，孤在外头等她。”
大宫女伸手去结果，眼泪越发泛滥，忍着难过往里去了。
等人离开，太子依旧站在那里。
屋里头吵杂一片，唯独没有太子妃的声音，太子双脚都麻木了，表情亦渐渐麻木。
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他都以为希望不再，产房里突然爆发出太子妃一声叫喊，随着跟着的是孩子的哭声。
欢呼仿佛要掀起房顶，他看着里头倒映在窗柩上的卓卓影子，抬起脚就要往里。身形却一晃，坐倒在地上。
魏公公吓一跳，忙要去扶起他，他摆了摆手，闭上眼平复心跳。
就这么坐了片刻，里面就有人出来报喜：“恭喜殿下喜得小殿下。”
小殿下，是个儿子。
太子愣了愣，魏公公就看见下刻他居然是露出个苦笑。
“扶我进去看看太子妃。”太子把手搭在魏公公胳膊上，借力站起来。
魏公公此时再侧头去看他，朦胧的灯笼下，太子面上哪里还有什么苦笑，分明是是欢喜的笑意。即便是淡淡的，但那也是欢喜。
魏公公有些心惊，刚才难道是他眼花看错了不成。
进了屋内，自然就有人把刚出生的奶娃娃抱到太子跟前。
太子低头，免得不新奇地打量儿子的眉眼，但是皱皱巴巴的，还红彤彤的，根本看不出随了谁的相貌。
视线再一移，就看到襁褓外露出半个小兔子，是他刚才给太子妃那个。
他凝视了片刻，和魏公公说：“给陛下报喜了吗？也给肃远侯送个信。”
哈？
魏公公被后面的吩咐闹得满头雾水。
半个时辰后，抱着小娇妻睡得正香的许鹤宁被喊醒，说是太子遣了人来。
他匆忙批上衣服，心想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听到那人说：“太子妃娘娘顺利为太子殿下添了个哥儿。”
许鹤宁：“……”狗太子得了儿子，与他何干，还巴巴来报信！
下刻，他想到什么，脸一黑。
——操，狗太子是来炫耀的吧！

第88章
太子大婚四年，终于得一子，消息早在当夜就传开了，不少大臣甚至为了想要送什么满月礼而彻夜未眠。
若如换在平时，深宫内的消息当夜不胫而走，明昭帝势必震怒。这回倒是看在添喜的份上，让人暗查传消息出去的人，都做先关押处置，并没在皇孙刚出生的日子里开杀戒。
次日早朝，大臣们见到明昭帝人逢喜事精神爽，双眼都比前些日子有神采，深知这个皇孙是极受帝王重视。毕竟太子子嗣艰难，又一举得子，储君后继有人，皇帝自当是松口气。
好好的早朝就成了大臣们拼命挤出恭贺话的拍马屁大赛，直到散朝，正事都没说几件。
云老太爷和首辅按例被皇帝喊到跟前。
流民安家一事有了解决，西北在工部出一次差错后，工程重新步入正轨，治旱的事总算是了个好的开始。如今唯独大同那边有敌进犯，让明昭帝心中牵挂，而因为今年大同官员有调动，守将虽不变，却是有了摩擦。
明昭帝喊来首辅和云老太爷就是想解决此事。
本朝文官武将向来不和，出了这样的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云老太爷知道调谁过去都是一样的。
因为明昭帝总是用文官来压挤武官，就怕武官权力过大，控制不住。战乱之地，但凡弱势一点的文官在，都压不住场面。
于是事情到最后也没有结果，明昭帝只能先放一放。
两位阁老还没离开，礼部的人已经过来禀报皇孙洗三和满月的准备。
首辅和云老太爷相视一眼，准备告退离开，却听到皇帝留步，与两人说：“两位都是朕的老师，云爱卿更是太子的老师，不是外人，洗三那日两位老师就来捧个人场。”
两人忙谦虚委婉推辞，明昭帝笑着一锤定音。
礼部尚书此时古怪往云阁老方向看了眼，说道：“禀陛下，太子殿下说还想请肃远侯和肃远侯夫人一同观礼。殿下说若不是肃远侯，他在去西北的路上就得遇险，后果不堪设想，是过命之交了。”
云老太爷对太子这个要求一愣，龙椅里的明昭帝哈哈哈大笑，十分高兴地样子。
“太子这话也没错，肃远侯是该论功行赏。”
明昭帝顺带就让廖公公去把昨日拟的旨意和赏赐一同带去肃远侯府。
从乾清宫出来，云老太爷还有恍惚。
他这个孙女婿，究竟是真得人喜欢，还是运道极好？！
可能都不是。
他神色一敛，不动声色慢慢回了内阁。
在旨意来到前，云卿卿正开导自家到了叛逆期的堂弟。
云嘉祺从到尾都微笑着听她说话，生得好看的人，不管男女，只要笑都是令人心情愉悦的。
“二弟可真的听进去了？姐姐不是说从武不好，但你是二叔父唯一的嫡子，又还未成亲，你也得他的心情考虑一下。”
她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利弊都给他说了个遍。
“嗯，我听二姐姐的，明日就回书院上课。”云嘉祺重重点头。
云卿卿再三打量他，见他确实没有昨日那种阴冷带戾无声反抗的样子，暗暗松口气。
到底还是明理的，家里本就铺好了道，已经优于天下许多读书人，她也不想弟弟吃苦从新去劈开一条道路。还是危险的道路。
许鹤宁一个就够让她操心担忧的，再加一个，那可真要叫人早生白发。
劝好了云嘉祺，云卿卿笑容都轻松了许多。云嘉祺看着姐姐眉眼比离家时少了稚嫩，多了分温婉明艳，也咧着嘴笑，忽然问：“二姐夫对姐姐好吗？”
冷不丁的，叫云卿卿怔了下，旋即笑道：“好呀，你又不是没有见到。”
“嗯……应当是好的，昨儿二姐夫看见我的时候，就冷得跟个阎王是的，推我时恨不得一剑连着刺过来。”
说着还学当时许鹤宁冷厉的样子，把她逗得直笑。
好巧不巧，许鹤宁练剑回来，就看到他用手比剑，走过他跟前的时候直接用剑鞘就砸他脑袋一下。
直砸得他嗷一声叫跳起来，非但没有抱怨，还双眼亮晶晶看向许鹤宁的剑，声音软绵绵地说：“姐夫，你的宝剑借我看看，昨儿就想瞅两眼的。”
许鹤宁别他那声音闹得起鸡皮疙瘩，把剑往桌子上一搁，坐到云卿卿身边问：“他什么时候走。”
“明日我让人送他去书院，不闹脾气了。”云卿卿睨他一眼，仿佛是不满他赶自己弟弟。
他沉默，没说话，那余光去扫正拔剑细细研究的云嘉祺，视线是落在他虎口上的。
翠芽此时前禀报管事的都到了，云卿卿说一会就回来，先去见管事。
她离家近三个月，原本要开的铺子也都拖延了，更别说家里还有一堆琐碎事。
到冬日了，接连着就是好几个节日带着年节，府里要备冬衣，要备各种礼，想着她都头疼。
在云卿卿离开后，许鹤宁就站起来，走到云嘉祺身边，手心抵在剑柄上，一用力把剑推入鞘拿回来。
“你既然应下你二姐好好读书，那你就好好用功，让我知道你让不高兴了，我能狠下手收拾你。”
许鹤宁垂着眼看他，眼底一片冷光，字字凌冽。
云嘉祺心头重重跳了一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好半会才盯着他那骇人的目光笑，杏眼都要弯成月牙：“嗯，二姐夫放心。”
许鹤宁再看了眼他的手，还想要说什么，明昭帝的圣旨到了。
侯府里下人一通忙乱，才见管事的云卿卿也回屋换诰命服，随后就去汀澜院扶着婆母一同去接旨。
旨意是就西北一行论功行赏，其中有不少珍贵的药材珠宝首饰、布匹，一看这就是给家里的女眷的，余下的就是白银，每样东西都很实在。
云卿卿先前就做好准备皇帝会下赏，但来得如此快，还是有些许诧异。更诧异的是，太子居然还给了请帖让他们进宫去参加洗三礼。
许鹤宁一脸不耐烦，廖公公暗中瞅了他两眼，然后就低头看脚尖，不敢往从头到尾都淡然装不认识自己的许母那儿看。
送走了来宣旨的廖公公，云卿卿对着许鹤宁左看右看，突然去拽了拽他袖子道：“怎么办，我发现我夫君越来越优秀了，有点抓不住了的错觉。”
许鹤宁低头，看到她扬着眼角，唇角带笑，妩媚娇艳。
他眸光一暗，低头轻声道：“那你就挂我身上，不会落了你。”短短一句，连呼吸都是炽热的。
云卿卿就抿了唇笑，到了晚上，她终于对他所谓挂身上有了另外一层理解。
她被他抱着，从净房到妆台，再到床榻。
每走一步都是她咬着唇，低低的嘤泣。
许鹤宁却爱死了她这种时候的娇气，轻轻一碰就能花一般的绽放。
“娇娇……”
情到深处，连空气都是撩人的热浪，许鹤宁唤着她的名字，心头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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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皇孙洗三的日子，今日一早就见了日头，风都暖和了许多，是个吉庆的好日子。
许鹤宁和云卿卿梳洗更衣后就出发进宫。
今日来观礼的多是皇室宗亲，余下的便是太子妃的娘家人和贾皇后娘家人，朝臣里两阁老一禁卫副指挥使，像云卿卿这样的外命妇是只她一个。
说不拘束是假的，好在贾皇后虽然严肃，但太子妃娘家那边有同龄的姑娘家，应该是太子妃特意交待过，都与她十分亲近，缓解了她的紧张。
在洗三前，奶娘抱着孩子跟在太子身后，太子来到许鹤宁跟前，突然就一指他。奶娘当即笑吟吟就把孩子抱到许鹤宁跟前，笑吟吟道：“侯爷抱抱皇孙？”
说罢，不理会许鹤宁错愕愣在那头，就手把手教他怎么抱孩子，把皇孙舒服的放进了他臂弯。
突然怀里多了个又软又轻的小东西，许鹤宁浑身都僵硬了，连脑袋都是一片空白的。
太子难得见他这种傻愣愣的样子，抵拳扑哧笑出声，没难为他，让奶娘又把孩子抱走。
等奶娘抱着孩子离开，太子问：“什么感觉？皇家惯来讲究抱孙不抱子，我还不知那小东西抱着是什么感觉。”
“……小鸡仔似的。”许鹤宁好半天才说出一句，等彻底回神，一挑眉又刺激太子，“殿下找只小鸡仔，裹上襁褓抱着试试看，就那感觉。”
太子险些要被他噎死。
不远处的大皇子把两人背着人说话那点事看在眼里，半垂了眸，遮掩自己不满的目光和那点算计的光芒。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许鹤宁拉着云卿卿没头没脑的说了句：“皇孙还挺好抱的。”
说不上来的感觉，但软软的小东西能让人心跳加速，一股奶香味儿，一回味……啧，狗太子的儿子还蛮可爱的。
云卿卿不知道他抱了皇孙的事，听得似懂非懂。
宾客散去，太子去探望过太子妃，慢慢回寝宫，走过一株芭蕉时魏公公犹豫地道：“殿下不是只利用要肃远侯当助力的吗，为何……”多了丝真心往来的意思。
不然先前为何要阻止肃远侯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的话点到就停，太子仰头，透过芭蕉叶的缝隙看到小片晴空，眸光微微一动。
说道：“阻拦、利用和来往并不冲突。”
魏公公把头低了下去，反正他是看不懂太子的意思了。
**
“可是这儿了？！天，这府邸也太大了吧，都要占了整个胡同了！你看看那牌匾上的字，比一般金漆都闪，该不会还真的镀了层金字吧！”
肃远侯府后门的胡同里，有二男二女在探头探脑，惊叹侯府的奢华广阔。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缩着脑袋，紧张地去扯另外一个人的袖子，低声道：“大哥，我们还是快走吧。这不妥当，闹不好，一点脸面也不会留的。”
“走走走！你走？！事情一开始到底是谁惹出来的，你现在说走？我告诉你，你不但不能走，还得按我说的去做，不然，你就等着去阎王爷那里哭冤枉吧！”
先说话的中年男人被斥得连连后退，他的兄长又狠声道：“当年你没害她，她肯定见你们，你为了你家哥儿考虑，也得去见见再说！”
“——什么人？！”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吓得方才说话的男人一把将弟弟推出两步，自己拽住妻子转头就跑得没了影。
片刻后，侍卫到了汀澜院，给许母汇报有人寻她。

第89章
“扬州来的人？”许母倚在迎枕上，照入窗柩的阳光在她脸侧，“我不知什么扬州人，打发了吧。”
轻飘飘一句后，那温婉的面容有着连阳光都照不花的冷意。
侍卫心里突地一下，懊恼自己前来报信了。
他是肃远侯来京城后收编入府的，只知老夫人出自扬州，后到的嘉兴。如今看，老夫人是根本不想跟扬州的人有联系。
侍卫忙低头应是，憋着一股气回到后门，见到刚才自报家门说是侯爷亲二舅舅的男子就甩脸色发泄道：“哪里来的不要脸的东西，我们老夫人说不知扬州有什么人！快走，不然别怪我刀剑不长眼！”
怒骂中，侍卫手中刀抽出两指，气势十足。
刘二老爷当时就愣了。
“不、不是，这位小哥，你没有跟她说，我是她二哥，不是大哥。”
刘二老爷咽着唾沫确认。
侍卫刀抽出一半，在阳光下折射着寒光。
“我们老夫人说不认得！再不走，我便不客气了！私闯大臣府邸，以谋害罪定论！”
刘二老爷哪里还敢说话，一把拉住已经脚软的妻子转身就跑，直跑出胡同口，还害怕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追出来。
“我就说行不通行不通！非得推我出来，让妹妹恨我。原本没我什么事，他这不是害我吗？妹妹就此得恼我了！”
刘二老爷站在大街上，一身冷汗，连里衣都黏在身上了，惊疑不定直喘气。
“你这会碎碎念还有什么用？”刘二太太跑得快喘不过气，都吓出泪来了，指责骂道，“当日就让你不要管长房的事，偏你要去说上两嘴，结果呢，出事了老大还不是推你身上。”
说着往地上一坐，开始用袖子抹起眼泪来。
“我可怜的哥儿姐儿，就这么被你连累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哥儿的前途啊。”
妇人一嚎起来就停不了，引得路过的百姓好奇看过来，还有人已经驻足围观。
臊得刘二老爷把人扯着就快速离开，刘家再落魄，他也还要这个脸的啊！
云卿卿和许鹤宁坐在马车，正好奇的把玩他腰间佩绶，研究那结是怎么打的，结果听到外头有人哀哭。
她就撩起帘子往外看，只看到一男人拽着一个女子离开，那女子哭得可怜。
“这是那妇人被丈夫打了吗？怎么哭得那么伤心，打妻子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气鼓鼓的，许鹤宁凑前去一看，只隐约看到两个背影，很快就走远，不见了。
他好笑：“你这是想让人追上去，给那妇人出气吗？”
两人挨得更近了，几乎是面颊相贴。他余光扫在她粉嫩的脸颊上，透着光，像熟透的蜜桃，引人想要咬一口。
他确实也低头去啃了一口。
牙齿轻轻啃噬的动作闹得她痒痒，她忙把帘子放下，回头瞪他，还抓起他朝服袖子往脸上擦一把。
“脏不脏，哪儿都咬！”
不想她的不满反倒引起他低低地笑，一双桃花眼半挑着，盯着她的眸光微幽，像是透过她在回忆什么又或者是回味什么。
云卿卿在这种带着引导性的目光也跟着想起一些画面，霎时一张脸都红了。
“呸！”她淬他一口。
这就是个流氓头子！
许鹤宁低笑就成了大笑，传出马车，让车夫都回头看了车厢一眼。
云卿卿抬起拳头砸他好几下，奈何某人皮糙肉厚，砸也砸不疼，反倒让自己累。
她索性不浪费力气了，把手塞他掌心里：“疼！”
他顺势攥住，给她轻轻揉按：“娇气。”
云卿卿闻言不怒反笑：“可不是。”
理直气壮。
许鹤宁无奈摇摇头，真是小祖宗。偏他就爱她的娇气，还能怎么办，继续宠着让她娇着呗。
马车摇摇晃，云卿卿整个人却是再踏实不过，抬眸去看他，只见他眉宇柔和，专心的样子是对她藏不住的温柔。
“我不会去给那妇人出气。”
她忽然说。
许鹤宁抬头，反应过来她是接了刚才的话。
“为什么要外人给出气呢？如果自己真的受气了，自己都不能替自己做主，谁还替她做主？外人能帮一回，却帮不了永远……所以，自己的日子怎么过，怎么过得不委屈，都是自己争取的。”
她向来通透，虽然平时不爱动，还是只馋猫，但说出这样的话许鹤宁是一点也不意外的。
一开始，他也以为她是会受气的那种性子，霍二当街欺她的时候，她不就忍着吗。然后回头就狠狠收拾了人一顿，下手不比他轻。
嫁他了，他也觉得她会委屈。
但她过得其实很潇洒，反倒常常下不来台的是他。
他回想着初识到现在的点滴，忍不住又笑了：“娇娇说得是，所以我是你争取的吗？”
“许鹤宁，你脸皮能有城墙厚！”
她夸张的伸展胳膊，然后自己就笑倒在他身上，靠着他肩头说：“分明是你争取的我，狗皮膏药一样，侯爷今晚回屋用饭吗，给你做全鱼宴。”
昔日糗事被提起，许鹤宁却一点窘迫都没有，反倒心里甜丝丝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他低头，跟她额贴额，两人一块儿吃吃地笑。
回府后，云卿卿连衣裳都没换就往婆母那去，是想跟她说今日东宫的热闹。
许鹤宁索性也穿着厚重的朝服，跟着她身后。
才走了半路，柒儿见到他，跟了上前，告诉他扬州来人的事。
“老夫人没见，让打发走了。估计没一刻钟。”
许鹤宁听闻，浓眉一压，眼里有厉色。
扬州的还敢找上门来，简直不知死活。
云卿卿对扬州的事知道一些，就是先前许鹤宁和自己说的，虽然不尽详细，但也觉得这事恶心。
等到了婆母那，两人还没问，许母就先提起了。
“今日来求见的，是你二舅舅。”许母依旧靠着那墨绿的迎枕，神色淡淡的，“当初的事，原本是你大舅舅应下，我知道也是从你二舅母那听来的，这才让提前躲了出来。”
“论真了说，当年你二舅舅没有做错什么，甚至还因为你二舅母算是间接帮了我一把。可他如今求上门来，不用想后头肯定还有你大舅舅在，所以我没见。”
她自己的兄长都是什么德行，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二哥性子懦弱，即便不争气，但确实从小到大都最疼爱她。大哥就是彻头彻尾的自私鬼，从小开始就用长兄压着他们的。
“但我没见人，不是迁怒，而是因为不想再沾上你那大舅舅。”许母继续说，“他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可你如今在朝为官，官声也重要，没得让御史抓到什么把柄，就要在朝堂上闹个鸡飞狗跳。你找人查到他们的下落，最好能让百姓当个见证，把当年你大舅舅干的缺德事宣扬出来，然后你再当着人的面给他们银子。”
“银子不消多少，够情义即可。做完这事，你再暗中多贴补一些你二舅舅，就当还当年的情分吧。”
许母思路清晰，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云卿卿难得见到婆母强势的样子，愣了片刻，抚掌一笑：“娘这计妙！”
先发制人，里子面子也都全了，自此各不相欠。
许鹤宁沉默片刻，没有什么异议：“儿子按娘的意思去办。”
此时议定，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再提，云卿卿就说起了皇孙的事。
许母嘴角有着浅浅的笑意：“我们卿卿什么时候也给我个孙儿抱？那我们都不必羡慕他们了。”
云卿卿被婆母看出心思，抿唇腼腆地笑。
“快了快了。”许鹤宁在边上插话，惹得她暗中去踹了他一脚。
婆母跟前也不知道正经的家伙。
许母直笑，抬头去看儿子的神色：“宁哥儿和太子似乎相处不错，太子殿下这回请你们前去，想来也是十分看重你吧。”
“谁知道呢，太子殿下的心思可不好猜，左右是耍着儿子玩的心思比较多。”
他撇撇嘴角，一脸不屑。
然而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许母被儿子这话惊得心咚咚地跳，猜想了许多，甚至是有儿子身世暴露，太子对他的可能态度。
“宁哥儿……为娘想念嘉兴了。”
她幽幽一叹。
要是能离京，可能好得多吧，不用直面太子，可如今儿子如何能离京。
她知道宫里头那个是不会罢休的。
许鹤宁闻言抬头，见到母亲双眸暗淡，眉尖轻蹙，郁郁不欢。
他嘴里泛苦。
如若可以，他也宁愿回嘉兴去。
可他知道，他一离京，别说太子，恐怕连皇帝都得猜忌他。
良久，他叹气一声：“娘，是儿子连累你了。”
许母忙摇头：“是我身子拖累了你。”更是她连累了儿子。
怎么就是那么一个人呢，换了谁人，母子俩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云卿卿听着母子俩的对话，略一思索便知其中深意，心情亦跟着低落，不知要如何开口宽慰。
屋里就安静了下去，最终还是许母先笑了，看向儿媳妇：“但我们幸运，遇到了卿卿，这京城值得我们留下。”
云卿卿猛然抬头，就见到婆母目光真诚，让她眼眶微热。
她其实才是幸运的那个，能遇上那么善良体贴的婆母。
当晚，许鹤宁被她拉着在母亲院子里用饭，看到一桌子的鱼，一张脸还是黑了。
云卿卿细心给婆母挑鱼刺，挑着眉看他的黑脸，把许母乐得都快笑出眼泪。
饭后，从汀澜院出来，许鹤宁一把就她抱了起来，然后居然一提气蹬上墙，把她放到墙头自己又跳下去。
“云卿卿，今儿还敢卖我给娘找乐子，不教训教训你，你要上天了！”
云卿卿一开始是被吓着了，可抬头就看见从云层冒出来的星星，索性就坐墙头看星星。到后来，某人教训不成不说，他要去把她抱下来，她还不断往边上挪。那左摇右晃要掉下去的样子，吓得他都得跳出来，哪里还敢强硬，喊了好几声小祖宗也没能把人哄下来。
陈鱼过来给许鹤宁带消息，看着义兄可怜的样子，也乐不可支。
许鹤宁没办法，只能先自己下去，听陈鱼说查到刘家人的事。
听到刘家人来的原因，他眉头拧在一块。
“可真？”
“柒儿轻身功夫好，听到的准没错。”
他就朝汀澜院的方向看了眼，看来事情不能那么简单善了，那他就看着母亲的态度先行事吧。

第90章
京城在下了一场雨后，天气越发冷了下来。
侯府已经烧起地龙，云卿卿倒是不太畏寒，在屋里穿得少，出屋的时候也就一件夹棉的袄子和披风。
这日，她出门去看铺子，风大，透过马车的门缝呼呼的，把厚重的帘子都吹得直晃。
“天气越发的冷了，马上就要翻月，估摸着要下雪了吧。”翠芽索性坐到门边，用自己去把帘子压回去，搓着手呵气。
云卿卿撩起帘子，看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那样低，可能是要下雪了。
她就想到临盆月份在十二月底或者是年头的云婉婉。
“我们去过铺子，往闵家去一趟。”
从西北回来，她回了趟云家，她大姐姐也回去了，两人在那见一面，却没能多说话。
翠芽应好。
她要开铺子，全靠有刘灿帮忙，从浙江给她运来了上好的绸缎和茶叶，都是刘灿自己产业里顶好的货。
她去信谢过，刘灿回信戏称说要帮她赚钱也是为了自己，等着年后她盈利了，好在他成亲的时候封个大红封。
云卿卿对刘灿印象一直就不错，见他能定下人生大事，心里也是替他高兴的。
而她除了开绸缎和茶叶铺子，还再加了两个糕点糖果铺子。
她自小就爱研究吃的，会做不少小零嘴，请了厨子，把自己调配的口味教给他们打算先试试看。
如果能合大家口味，那肯定也能做大。
云卿卿从来没有什么野心，难得如今有了冲劲，回京后事事都是亲力亲为。
今日一头扎进铺子里，就好半天。
而许鹤宁今日也终于去见他所谓的两个舅舅。
刘大老爷责骂了弟弟两日，正焦急要怎么见人，想着越拖时间，对他只有坏处。
就在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客栈的伙计跑来说有人找。
刘大老爷还在想是什么人，就见伙计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剑眉星目，腰间配着刀，穿的是绫罗绸缎。
那样的气势……刘大老爷打量了他几眼，迟疑地问：“这位爷是……”
难道是他那个外甥？！
不然京城里哪里有他认识的人，还是个武将的打扮！
刘大老爷不待那人说话，当即就伸手激动去一拍来人的肩膀，喊道：“大外甥！可叫舅舅这些年日日都记挂着！”
陈鱼见过不要脸的，可没见过那么不脸，嘴角一抽，然后想到什么笑道：“大舅舅，已经在下头准备了酒水和菜，下去边吃边聊。”
刘大老爷见他态度如此和善，心中是有点疑惑一闪而过，可很快就把这份疑惑转移到了弟弟身上。
那个该死的懦夫，难道是骗他不成。
大外甥这不是态度极好，为何他说是侯府的侍卫赶出来的，既然都人赶出来，又怎么可还会来见他们！
刘大老爷越想，越觉得是弟弟是在撒谎，难道弟弟要出卖他，准备自己私自投靠外甥？！
这么一想，刘大老爷当即就要火冒三丈。
陈鱼已经走出好几步，却见他还不动动，回头淡淡笑着催促：“大舅舅怎么了？是有什么忘记拿的？”
“没有没有！”刘大老爷满腔火气霎时散得比什么都快，回头去看一同样傻站的妻子，“你个木头，见了外甥不知道打招呼就拔，这是愣着做什么！”
刘大太太被一呵斥，委屈地看他一眼，当即堆出笑喊陈鱼外甥，然后跟上去。
在下楼前，刘大太太看了眼尽头房门紧闭的屋子，小声跟丈夫嘀咕：“不喊二弟吗？”
不想是换来丈夫狠厉的一眼，吓得当即缩脖子不敢再多话。
等到下了楼，刘大老爷发现大堂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向来是外甥特意包了场，好相聚。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感慨外甥的富阔，还是感慨他那个妹妹到底是性子软的，总是还想着娘家人。
然而等到陈鱼把他带到中间那张桌子前，他看到还有另外一位青年公子。
同样是身穿锦衣，可那服装的样式……盘领，玄色，衣服袖口还有着金银线交织的暗纹，随着他抬头，刘大老爷更是诧异。
这……这眉眼，居然是和他二十余年未见的妹妹有七分相似！
刘大老爷诧异得瞪大眼，去看看陈鱼，再看看坐着的那个青年公子。
这般明显，连带着刘大太太都看出来了。
她心惊地一扯丈夫的袖子：“你认错人了！”
刘大老爷一张老脸霎时青紫交加，是想到方才自己那么亲热拍着陈鱼肩膀喊大外甥。
他居然连人都认错了！
他又没见过，哪里会知道这个外甥没像他爹，反倒是随了他娘！
“你闭嘴！”刘大老爷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个让自己更丢脸的妇人给扇一边去。
转头厉声后，他当即就再转过来，刚才那要吃人样子，瞬间就变成了谄媚的讨好。
“这才是宁哥儿吧，方才这下人好生没礼貌，也不说自己是何人，引着舅舅误会了。”
刘大老爷呵呵地笑，许鹤宁一扬眉也笑：“嗯，是不好。”
“就是就是！”刘大老爷见他一笑，英俊和善，哪里有外头传言暴戾的样子。
而人呢，就不能得意，一旦太过得意，连脑子都会不会好使。
刘大老爷这种向来会蹬鼻子上脸的更加，听着许鹤宁的话，还真不客气，对着让自己丢了大脸的陈鱼一指。
“你，究竟怎么回事！故意害我出丑，是存了什么心思！”
陈鱼嘴角又一扯，他还真没见过自己撞上来找死的。
今儿算是开了眼界。
陈鱼想法还没落下，就听到许鹤宁笑一声，刘大老爷还没闹明白他的笑是什么意思，只看到他站起身，然后自己就跟腾云驾雾似的腾空了。
等到痛感传来的时候，他才恍然自己居然就被大外甥飞起一脚直接给踹出到了大街上。
刘大老爷摔得眼前发黑，好一会才惨叫出声，疼得冷汗淋漓。
许鹤宁就是这个时候站到了门口，居高临下看着他哀嚎，而那个方才被他误认的青年已经一手指他就开始骂。
“好你个不讲理的！即便你是我们肃远侯的大舅舅，但你也不能用着长辈的身份来要挟！当年是你要卖了我们老夫人去给富人做妾，那个人打死了多少小妾，你这是逼你亲妹妹去死！”
“我老夫人好不容易逃出来，这才有命遇到个知心的，有了我们侯爷！你这当哥哥当舅舅的，二十几年不闻不问，如今听到我们侯爷有了出息，就再厚着脸皮认亲。认亲就罢，还狮子大张口，居然要我们侯爷给万两银子！”
“不给还说要状告我们侯爷，你简直就是黑了心肝！”
陈鱼吐沫横飞，刘大老爷被突然揭老底，懵在当场，连疼都忘记喊。
而早在他飞出去摔地上时，百姓就已经驻足围观，听到陈鱼的话，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
“——天杀的！是你们先打我家老爷，你们怎么还反过来污蔑我们！”
陈鱼当即就呸了一口：“你这当舅妈的，也能这般不要脸！我们侯爷念在亲戚的份上，今日凑了千两银子急急忙忙赶来，想解决你们的困难，你们还要倒打一把！”
百姓刚被挑得要信任刘大老爷夫妻，听到陈鱼再一骂，又一阵哗然。
许鹤宁此时就走了出来，直接把一千两银子放在刘大老爷跟前，然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走。
柒儿就混在人群中，见此扬声高喊：“天啊，侯爷怎么还给这黑心肝的人银子！前儿侯爷才帮了西北那么多流民，侯爷对外人都关切，更别说你们是长辈，你们真的太可恶了！”
转身走的许鹤宁眼角一抽，柒儿顺手掏出早准备的鸡蛋，直接砸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刘大老爷脑袋上。
这一砸，百姓也就炸锅了，手里有菜的，都纷纷朝他砸去。有人空手，索性捡起石子，开始对着夫妻俩一顿猛砸。
可把两人砸得抱头鼠窜，就躲避的时候还不让先把那一千俩收起来，更是惹得百姓纷纷怒骂。
柒儿功成身退，早就溜没影了。
许鹤宁走出老远，还能听到百姓帮着自己骂刘大老爷的话，当然还有夸赞他的。
他步子顿了顿，旋即又再快步离开，心情是说不清的轻松。
等到他反应过来陈鱼不见的时候，陈鱼已经偷偷从客栈的后巷子翻了上去，回到刘大老爷住的屋子，梓把已经满头包的刘大老爷再狠狠打了一顿，牙都给打掉两颗。
“你们要不想死在京城，现在就滚！”
刘大老爷哪里能想到他们会设这个陷阱，被打得哭爹喊娘，连声应下这就离开。
好歹有一千两银子，已经够他们花好很久和置办田地。
就在刘大老爷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的时候，陈鱼勾着嘴角一笑，探手去翻出来他藏的银子，顺带还把他自己的钱袋子给翻走了。
刘大老爷夫妻当即被气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云卿卿还在铺子里忙活，正聚精会神，就有人从身后抱住她了。
她落入温暖的怀抱里，没有动，而是抬头，唇蹭在他眉间：“嗯，这不是我们家的侯爷？”
许鹤宁就笑：“把们字和家字去掉。”
云卿卿当即呸他一口。
又臭不要脸了！

第91章
到了中午时分，天边的云层被阳光破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光穿透而出，照样在众人之上，亦将云卿卿耳边金色的步摇照耀得熠熠生辉。
许鹤宁牵着她手慢慢往豆花铺子去，侧头就见她被笼罩在柔和光晕中，任何的颜色却都夺不去她的明艳。
“这位官爷好生面熟。”
他还在看着她的笑微微闪神，耳边传来妇人说话的声音。
再一转头，发现是正拿着勺子的豆花铺子老板娘。
云卿卿已经在边上笑道：“我家夫君总爱来给我带豆花。”
老板已经认出许鹤宁：“是，这位官爷可疼夫人了。”
“都是别人家的。”
老板娘就嗔自己丈夫一眼，老板嘿嘿地笑，也不反驳，已经熟练的给打了两碗咸豆花。
“换一碗甜的。”
云卿卿和许鹤宁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人都一愣，下刻就都笑了，笑里的柔情蜜意比那豆花上浇的糖汁还要甜。
此时铺子里没什么，许鹤宁给她擦了板凳后坐下，在豆花端来后，老板就坐在一边桌子上写什么。
云卿卿好奇探头看，发现是正在对照旧餐牌写新的，不知是原来的竹片上字太过模糊还是怎么，老板写了好几片竹子都丢一边。
她再细看，发现是老板字写得不好，老是弄糊成一团。
许鹤宁吃了两口豆花，察觉她出神，顺着她视线看去，心中一动。站起身走到老板那坐下。
“我给你写？”
“哎哟，那感情好，劳烦官爷。”
许鹤宁接过毛笔，低头看旧竹片上甜豆花三字，下笔时虽然同还是三字，却是换了其中两个。
老板看着，跟着念：“一、碗、甜……好！官爷这心思可巧妙了，往后别人要问起，我可得有话说。”
本来京城吃甜豆浆的就少，而且糖贵，卖得也比咸豆花贵一些，但换了个名字又有他们夫妻刚才那样的举动，就是这新名字的典故。
于是，许鹤宁帮人改个新名字，写了两个牌子，免了单不说，还被另外多塞两碗豆花。
闵家，云婉婉见到堂妹的时候，还看到她拎来的两碗豆花，好奇一问直被酸得牙根发软。
“看不出来妹夫还是个细心人。”
闵向晨一听这话就敏感察觉到风向不对，去揽了许鹤宁的肩膀把人往外带，边走边小声在他耳边说：“孕妇惹不得，那脾气一阵一阵的，我们快跑。”
许鹤宁闻言淡淡看过去，闵向晨就找了吐苦水的人了，开始把近来妻子情绪反复的可怕一一道来。
“侯爷，我可是把你当兄弟了，你千万别回头就跟二妹妹学去，那兄弟我就没得日子过了！”
说到最后，闵向晨心里还戚戚地腔调一句，把许鹤宁听得好气又好笑。
大老爷们谁还学舌去。
闵向晨说过后，也觉得自己太紧张，可任谁遇到原本温婉的妻子突然转变也会有点落差感，遂笑笑：“不过太医说了，女子孕期和产后大抵都还是会有些脾气，女子怀孕实在辛苦，常常一宿有半宿是在脚抽经，翻身都不能。”
啰啰嗦嗦说了那么多，闵向晨脸上有带着幸福的笑，是为人父最诚实的感受。
许鹤宁看在眼里，幽深的眼眸有光闪过，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因着许鹤宁下午还得到宫里当差上夜，夫妻俩在闵家用过午饭就打道回府。
这间闵芷夕还偷偷找了云卿卿说话：“你给的簪子我收到了，谢谢。”
云卿卿在出门前打了三支金簪，送了一支给堂姐，一支就直接给了闵芷夕。
而闵芷夕在上回从劝霍二回家没能成功跑走后，是许久才见到云卿卿。
“不客气，给了我堂姐，没给你，有点厚此薄彼了。”她面上是得体的微笑。
闵芷夕被她噎得脸都绿了，恨恨瞪她：“你还是那么讨厌，假惺惺！”
云卿卿这才莞尔笑了，探手拍了拍她脑袋：“嗯，变聪明了，看透了我本质。”
她自嘲似的，闵芷夕又噎了一下，最后一仰脸，笑容十分灿烂：“还是谢谢你，我霍二表哥看上的人，还是有那点好的。”
云卿卿闻言就诧异了。
这话怎么轻松得不像是闵芷夕嘴里说出来的。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你。”闵芷夕哼一声，“但确实喜欢的事应了那句强扭的瓜不甜，所以我也没有什么迁怒你的。”
“不是……闵芷夕你……”云卿卿越听越不对劲儿，有些心惊想说什么。
闵芷夕打断她道：“卿姐姐，我父亲说要准备给我定亲了，可能是年后，又或者再久一些。但有时间长短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到时家里相看宴请的时候，你来凑个热闹啊。”
说罢，闵芷夕吸了吸鼻子，又勉强笑笑，朝云卿卿一挥手就跑走了。
回到马车后，云卿卿还在出神，许鹤宁打量她好几眼，还去捏了捏她脸颊，她也没有反抗。
“你想什么出神？”
“我觉得……霍二要头疼了。”
她喃喃一句。
“嗯？”许鹤宁不明所以，凝视着她等下文。
她在他视线中眨眨眼说：“我们有热闹看了。”
远在霍家头悬梁锥刺股背书的霍二突然打了个喷嚏，没站稳，一屁股坐在钉子上，嗷一声跳得老高。
在边上的小厮：“……”他怎么感觉自家少爷越读书越傻了。
书还没读多少，先呆了。
**
“这天杀的啊，怎么能做出给了银子又抢回去的事情啊！”
被救醒的刘大老爷哭天抢地，却因为牙齿漏风说出来有那么点滑稽。
被喊到跟前的来刘二老爷望着兄长，畏畏缩缩的，一句话没说。
正好外头有客栈伙计路过，听到那话，直接就朝里头呸一声，骂道：“刚才就在外头污蔑肃远侯，如今还敢继续张口就来，该不是想要赖房钱吧！掌柜的……掌柜的……”
伙计骂着，拔腿就跑去给掌柜的报信，刘大老爷哭声都卡在嗓子眼里，瞪大了双眼。
刘二老爷此时才说话：“大哥，既然拿了银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拿什么银子了？！我看是你拿了银子！你个臭不要脸的怎么在三妹面前编排我的，让大外甥只针对我一个，你说！你就是想看我死是不是！我死你也不能好过！”
刘大老爷骂着就从床上坐起来，扑上去要撕打。
刘二老爷没避开，连发髻都被扯散了，句句喊着冤枉也没能让兄长停手。
里头闹成一团，刘二太太也被大嫂撒泼抓着晃得头晕，直打到掌柜的来。
半刻钟后，刘二老爷结了住客栈的银子，被掌柜连同自己和兄长一块给赶了出去。
“大哥，我们还是走吧。”刘二老爷把包袱往身上一背，垂头丧气往出城方走。
刘大老爷想要骂人，抬头一看又围了一堆百姓看热闹，想到早上才被人砸满头包，只能暗恨灰溜溜走了。
不想，几人刚走到城门，就被一对兵士追上来。
那士兵喊着：“就是他们！快！先抓起来！！”
叫喊声喧闹，刘二老爷似乎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站在那里。刘大老爷却是拔腿就跑，但没跑多远，就被人从后头一扑，直接按到地上，仅剩的一颗门牙也被重重磕地上硌掉了。
刘家来人，闹得沸沸扬扬，明昭帝暗中人留意许鹤宁的事，自然有人报上来早上客栈门口闹的那番事。
廖公公在帝王午歇起来后报上去，引得明昭帝直皱眉头：“那刘家居然还敢找来要钱？！”
“可不是，听说已经先找过夫人了，侯爷这才再找上去要断了关系。”
皇帝脸上尽是对刘家人的嫌恶：“刘通判是个进士，怎么生出来这两个没有用的儿子！派人查查他们先在都在干什么。”
廖公公这就应声要下去，走了两步又被帝王喊住：“把指挥使喊来。”
这指挥使指的是锦衣卫正使，廖公公再应一声，匆忙离开。不会，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进屋来。
“见过陛下。”指挥使见礼，帝王直接发问，“让你查刘通判当年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确实是畏罪自杀，死在牢里的吗？”
指挥使拱手道：“当年审是在刑部大牢里，臣记得当时是三王爷那派先告的浙江一应官员贪墨，刘通判是最先被抓到证据的。可当时先帝没让锦衣卫插手，那时的扬州官员都是亲近陛下的，但当时陛下已经在去浙江的路上，扬州那批官员最后还是全折了。陛下让人送信回来，保下来的只有刘家家眷。”
“此事肯定有猫腻，但时代久远了，臣翻查刑部的宗卷和口供，也翻不出疑点来。陛下想要翻案，有些难，而且这是先帝在时判的案，一翻案恐怕要被言官和史官……”
指挥使说到最后停顿住了。
“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朕只要个是非黑白！宗卷找不到疑点，就找当年朕那三皇弟死后还幸存的那批人，朕就不信查不清楚！”
明昭帝勃然大怒，指挥使忙垂头听令。
在指挥使出来的时候，正好是许鹤宁当差来到跟人换岗。
廖公公从里头就见到他身影，看一眼发怒的皇帝，暗中走到外头，跟他说：“肃远侯来上差了，陛下正心里不舒爽呢。”
许鹤宁一听，皇帝心情不爽？
他就朝廖公公一拱手：“谢谢公公提醒。”
廖公公呵呵地笑，想要请他进殿露个面，看能不能让皇帝心情好转。
结果，许鹤宁在一拱手后转头就走得飞快，都要拿出水上漂那种速度直接下了白玉梯，站在空旷的中庭像个木头人，心里想着：皇帝心情不好，当然离远点，别惹着，好好地把自己给迁怒了找谁说冤去。
廖公公：“……”他不是通风报信的意思啊！

第92章
许鹤宁溜之大吉，接下来的时间果然见到凡是进去过乾清宫的官员，都是耷拉头出来，一看就是挨了帝王的训斥。
皇帝是真的心情不爽利，左右他躲得快。
在宫里当差的日子，比在南城兵马司当差时无趣得多。
乾清宫前有锦衣卫有禁卫，各守岗位。
他多在乾清宫前当差，不比以往到处走动的时间多，所以他特别珍惜巡禁宫的那几个时间段。
就是总会有遇上不喜欢的人时候，比如——狗太子。
“肃远侯巡宫呢。”太子不知打哪个宫道来，怀里还抱着一只猫儿。
许鹤宁神色淡淡朝他见礼，视线在那只橙色毛发的猫儿身上掠过，太子已经在这个时候把猫儿放了。
那猫矫健顺着朱红的墙壁跃起，四只脚蹬了几下就上墙，快速跑不见了。
“宫里的野猫，总是能遇见它，挺爱黏我。”
太子视线顺着猫儿移动，等它不见了，才回头朝许鹤宁笑笑，一张俊脸温和无害。
是平时在大臣跟前那豁达和善的储君模样。
许鹤宁嗯了声，准备告退继续带人巡宫，太子却是伸手拍他肩膀，压低了声道：“你那大舅舅闯祸了，你可知？”
他闻言神色不变，内心却有风浪。
太子怎么知道了？
他沉默着，浓眉下的双眸深幽，隐隐是带着不悦的。
太子见此当然是猜到他心里有数，对他的冷淡无所谓地笑笑，收回自己的手，往身后一背就继续朝前走了。
许鹤宁余光扫过太子绣山河纹的斑斓袍摆，在暗中猜测太子提醒的意思。
他大舅舅进京来，即便犯了事，也不可能惊动到太子，除非是此事还有他人经手。
唯一不确定的是……不知那人是太子信任的，还是忌惮的。
可不管哪一样，都说明太子十分关注他。
原本太子盯着自己，许鹤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毕竟自己是水寇出身，本来就是皇帝监视的对象。储君想要监视也正常。
但莫名的，他在此时就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藏下心里纷乱的猜想，继续巡宫。
天色渐暗，皇城外宫门准备落锁，他在落锁后再巡视一圈确认无误，想回到禁卫的班房吃口饭歇片刻。哪知又被皇帝召了过去。
来到明昭帝跟前，许鹤宁有种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错觉。
不过明昭帝居然是请他吃饭的，只有他一人。
“你晚上要当值，酒就别喝了。”明昭帝给他分了几个菜，都是肉类的。
既来之则安之，何况还有美食，他索性就放开了胆子吃。反正他当着帝王面状告皇子的事情都干了，还有什么不能大胆的。
许鹤宁在此时还想起云卿卿来，他近得娇气包多，也被她带着看到吃的就先把烦心事放一遍。
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当时他还酸，逼问自己就可辜负了，居然跟一堆死物醋上。
想到在家里的小妻子，许鹤宁眼角眉梢都变得柔和，眼里像有星子揉碎了，闪动着光辉。
明昭帝一抬头，就见到这个几乎是随了他娘长相的儿子嘴角笑容温柔，略一思索，就知道他是在想什么。
出息！
吃个饭也想媳妇不成？！
可明昭帝再腹诽，心里何尝不是羡慕的。起码儿子还能正大光明地想，他呢，困在四方的皇城里就罢，儿子他娘还不愿意见自己。
算一算，都快近两个月没见了。
也不知她心里还是不是那样恨。
许鹤宁一顿饭倒是敞开了肚皮地吃，明昭帝则思绪千回百转的，到最后用得比往日都少。但与儿子共餐，到底给到他些许安慰。
可惜他即便有欢喜也不能在儿子跟前表露，只能维持着威严，又有点舍不得放人离开，索性再找了西北赈灾情况的折子给他。
“左右你今晚都当值，这银子也算跟你有点关系，你辛苦辛苦，理得更详细一些给朕。”
皇帝捡着折子，许鹤宁望着哼哧哼哧搬来长案的小内侍，强忍着才没黑了脸。
所以狗皇帝就是用一顿饭来收买他干苦力的？！
廖公公抬了抬耷拉的眼皮投瞄他神色，心里叹气。
陛下这估计又让肃远侯暗恼了。
长夜漫漫，许鹤宁就和折子作伴。
乾清宫的地龙只设在东西暖阁里，大殿空间空旷，如今又是冬日，入夜了从门缝透进来的风游丝一般就往人骨头缝隙里钻。
廖公公怕给这位爷冻着了，让人在边上生了四个火盆，好让能烘得暖一些。
明昭帝歇下时又让加一个，小内侍在边上尽心尽力，一见炭火烧点写就往里添。许鹤宁托这份照顾，都差点被烤出汗来。
到了下半夜，太过舒适的环境让他都打起瞌睡，险些笔一歪要毁了快写完的折子，连着灌了一两杯凉开水才算精神一些。
抄着折子，许鹤宁看到里头有不少是先呈了太子再给皇帝的，太子的字迹跟他的有些形似，把两人字放一块看，亲兄弟似的。
他看着，嘴角一抽。
跟狗太子当兄弟，可没有什么好下场。瞧瞧那大皇子，再瞧瞧那三皇子，一个是自己找死失了帝王欢心，一个是啥也没干就先犯了大错。
所以沾上狗太子都不见得好。
许鹤宁醒醒神，继续往下抄。
突然看到一个朱笔批示的‘可’字，那字……太子的？
怎么感觉笔锋更凌厉，有点像他临摹的字帖上那字。
他心头一跳，再去细看，发现边上有黑墨的字迹，写着一连串请示帝王的话。而在太子字迹下边，帝王批复的馆阁体亦红彤彤的工整写了两三行。
这样一看，那个红色的可字就是太子写的。估计是先把折子发回去给官员，官员再另外用折子写了其它内容，然后才有的太子那一行请示。
许鹤宁为自己的大惊小怪好笑，很快定神，把这细微的发现遗忘到脑后。
而次日许鹤宁一早回到侯府后就开始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鼻头红红的。
“是昨夜冻着了吗？！”云卿卿给他递帕子，为了谨慎起见，当即让人去找郎中来。
许鹤宁捏着鼻子摇头，说话瓮声瓮气的：“是昨夜在乾清宫抄折子，被火盆围着，太暖和了。一早出宫，顶着寒风骑马出宫，估计是吹着了。”
“坐轿子或马车就是，非得就骑马不成？”
云卿卿听了没好气睃他一眼，这人就是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但嘴里埋怨着，自己到小厨房给煮姜汤去了。
郎中的时候，许鹤宁已经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早，不见刚才要风寒的模样。郎中号了个脉，也说无碍，多喝两碗姜汤去去寒就好。
某人就顺势得意起来，圈着她的细腰挑眉道：“夫君身子强壮不强壮，夫人又不是不知。”
一回到家里就没正形，云卿卿呸他一口，想起昨日的事情问他：“你给霍二去信了吗？闵芷夕可能要定亲的事。”
“忘了！”
许鹤宁松开他，懊恼皱眉，忙喊来陆儿去偷偷给霍二送信。
霍二虽然不那么靠谱，但如若是真心的，如今又愿意上进，未必不能给人姑娘幸福。
秉着宁拆十座庙也不毁一桩婚的老话，该帮一把他还是要帮的。
云卿卿在陆儿走后，拿来从西北回来前许尉临送的灰狐狸毛做的大氅过来，让他站起身试试。
“我早该给你备下的，你往后值夜的时候可以穿，要比其他的衣服都暖和。”
许鹤宁随意张着手套袖子，她围着他转圈看，一脸满意。
虽然不是她亲手做的，但尺寸都是她亲自量的，还是很合身，免不得多少都有点成就感。
他一低头，就见到她弯弯的眉眼。
今日她在屋里难得穿了带毛领的小袄，领口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小脸欺霜赛雪的，好看得紧。
他低头就偷香，不想脚面有什么东西跑过，云卿卿的笑声就响起。
他动了动脚，看到几粒黑色的可疑小团子，再往侧边一瞧，他们从半路带回来的兔崽子就蹲在一边仰头看他。
而那小团子是什么，不用想了。
许鹤宁黑了脸，翠芽忙把那在老虎脚边拉撒的兔子抱走，让小丫鬟把赶紧收拾。
他在这家混得，连只兔子都敢欺负他了。
云卿卿笑了好大会，帮他把衣服又脱下来，结果被他迁怒，一把扛起来就往床榻那去。
“许鹤宁！大白天的，我一会好要去娘那儿，和娘约好了！”
“娘正想要抱孙呢。”
许鹤宁很不要脸地回一句，让云卿卿都替他臊得慌。
院子里此时传来了不小的呼声，外头下雪了。
云卿卿被他半压着，听到声音，就拿一双水杏眼巴巴看他：“先去看看雪，娘真的还等我过去呢，还有管事，要商议年节和年节前的事。”
送节礼的名单都还没拟出来。
许鹤宁呼吸微粗，到底是又把她拉了起来，给她找了斗篷出屋边看雪边往汀澜院走。
走到半途，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哥哥嫂嫂是要去见义母吗？”
那声音熟悉，更是叫许鹤宁猛地就转身。他看到陈鱼，还有……被刘富扶着，胳膊还裹着木板的刘灿。
“——二弟？！”
许鹤宁又惊又喜，没想到刘灿会这个时候来京城。
刘灿站在絮絮飞扬的雪片中微笑：“我思来想去，我们兄弟有两年没一块过年了，浙江生意也不必我时刻盯着，索性就来了。还带了你未来的弟妹，总该要先见一见。”
许鹤宁快步上前，伸手想拍他肩膀来着，但想到他上回重伤，这会估计也不见好，就把手收了回来。
“二弟这哪是来过年的，是带着人先来看我们的大红封备没备吧。”云卿卿亦上前，一句话把脸色严肃的陈鱼都逗笑了。
到了汀澜院，刘灿和义母叙了会话，就被刘富扶着先去客院，然后再把家人给接进侯府来。
刘富左右看看，柒儿离得他们远，这才低声问刘灿：“二当家，大家当都派人回嘉兴暗查了，为何不直接跟大家当说，当今在二十多年前在嘉兴逗留……”

第93章
为何不第一时间跟大当家说。
刘灿听着刘富之言，抬头看了灰蒙蒙的天空一眼。
雪花落在眉间，带着凉意。
“有些时候，真相未必是好的。而且你以为大当家查不到？即便有人有意阻挠，总有一天真相还是会浮出水面，你先闭紧嘴巴，真到该说的时候我们再说。”
刘灿声音淡淡的，被风一吹，似叹非叹。
刘富若有所思，只跟上他的步子，走出几步，就见到他还回头朝汀澜院看了眼，随后是摇头苦笑。
刘富越发不明白三兄弟里这个智囊的想法了。
**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不算早，却是下了个纷纷扬扬，十分痛快。
云卿卿在婆母那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后，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
她捧着茶，听婆母最后的确认：“今年是我们家第一年在京城过年，又是娶了新妇的，礼重些总归让人也不会见怪，就是要卿卿你苦恼挑选了。”
“这没什么好苦恼的，我回头就让人回云家去抄一份往年的礼单，我照着上头再添减，也就能投其所好。根本不用再费事找人打听。”
云卿卿爱躲懒，经常能有把事情最简单化的懒办法。
比如现在抄礼单就是。
许母闻言直乐，自己这个儿媳妇真是个妙人。
云卿卿此时听着打在瓦片上的雪声，放下茶，去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天光微暗，乍一眼看那风雪穿过枝桠，宛如飞花。而那风雪中正走来一个身影，倒是很巧。
云卿卿就愣了下，许鹤宁一走进庭院就看到窗子被人往外推了推，一双灵动的眼睛在后方，正咂吧咂吧看自己。
他步子更快了，迈上台阶，打了帘子进来。
身后的雪花被风吹得打着卷飘进来些许，很快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又化作水汽，许鹤宁肩头上亦是一片雪水。
“卿卿和我真是心有灵犀，知道我这会就该回来了？”
他走过外间，来到炕前，一双桃花眼明亮，凝视着她。
云卿卿被他肉麻得啪就关上窗子，忙坐好，低头不理他。
在婆母跟前，他也没有个正形。
许母在边上抿嘴笑，小两口感情好，她欣慰得很。
许鹤宁见她臊了不理自己，就挤着她坐，反正他脸皮厚。
坐下后跟慈爱看着他的母亲说道：“义父义母已经接进府了。二弟居然就那么放心先行，大风大雪的，两位长辈赶着路来，马车里的炭都没了。”
“赶快让人备热水姜茶，再请郎中过来给看看，可别真冻着了。”许母焦急吩咐，许鹤宁笑着说已经和让陈鱼先去办了，说起别的，“我那弟妹文文静静的，看着和二弟挺相配，就是……”
云卿卿正拿着帕子给他擦肩头的雪水，听到他顿了顿，好奇道：“是什么？”
他侧头，就见她搭在肩头的指尖微红，抓过来一摸，果然被他身上的寒意冻着了。
他忙用手指给她搓热，这才继续道：“就是上回的事她伤着眉心位置，那道疤痕明显，现在愈合了，却是去不掉。”
许母倒抽口气，云卿卿嘴里亦咝了一声，急道：“二弟没有找人买祛疤一类的膏药吗？”
“我问过了，买了的，那伤以前比现在更长一些，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伤疤彻底无法去除。
“可怜见的，那孩子得多伤心。”许母愁眉不展地说了句，也不知道是说刘灿，还是他的未婚妻。
“我就先说一声，晚上就能见到，别到时你们都没心理准备……”许鹤宁一拍膝盖，叹气一声。
刘灿是个苦的。
先是被方挽晴伤得狠，如今未婚妻又出了这样的事，偏他总还能笑得云淡风轻。
云卿卿和许母都明白他的意思，是怕到时万一露出惊讶的神色，哪怕是善意的，都会伤到人姑娘。
婆媳俩一同点头，陈鱼此时冒着风雪一路赶来，在外头喊了许鹤宁出去。
许鹤宁听到喊声，径直站起来就往外走了，连云卿卿在身后说三弟怎么不进来暖和暖和都没回应。
两人就站在庑廊下，影子投在窗柩上，低声说话。
陈鱼道：“在牢里被打得屁股都烂了，招供了，说是自己错手杀的人。可那个不是东西的，居然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宁哥你大舅舅，那意思传出去，恐怕就得对你不利，那些个狗言官非得抓着不放！”
“我那二舅呢？”
许鹤宁早有预料，听闻后，胸口还是一堵，沉声再问。
“他倒是打得再狠也没有提你一个字，只说自己是刘家二老爷不假，也认了兄长确实有过错，但与其他人无关的。丢回牢里后，被他大哥又撕打一通。”
陈鱼把打探的情况说来，许鹤宁眉眼更冷了。
他那大舅舅是面上内里都烂个透，至于二舅舅……许鹤宁回头看了眼母亲屋子那绣宝瓶的藏蓝帘子。
“宁哥，现在要怎么做。”
陈鱼有些焦虑，被人拖累的感觉是真难受！
许鹤宁说：“你去阁老那儿说明白情况，跟他老人家说我已经在处理，别到时事发，让他担忧。我进宫一趟去。”
说罢，撩起帘子重新回到屋内，面上丝毫不显情绪，如常嘴角啜着笑与婆媳两人道：“出了要事，我进宫一趟，会赶在晚饭前回来。”
“出什么事了？”云卿卿站起来，去看他已经被雪水湿透的肩膀，“把里衣换了再去，我还是看着你换吧，省得你懒省事。”
许鹤宁是真笑了，朝母亲告退就任她拉着往回走。
雪铺了一地，云卿卿出门后才想起自己刚才没有穿木屐。许鹤宁走到台阶那处蹲下身，指了指自己的背：“你撑伞，我背你。”
她不客气地就跳上他的背，那么大的人了，被背着居然也有点新奇，玩闹从心中涌起，抱着他脖子就喊驾驾。
翠芽在边上扑哧笑出声，许鹤宁被人当马骑了，不怒反笑，还笑得邪气，眼眸里都写着蔫坏。
他手就掐了她的腰一下，“这会倒是愿意骑我了，怎么前儿怎么哄，都哄不上身呢？嗯？”
最后一个拉长尾音的嗯字说不出的暧、昧，亦勾起云卿卿的回忆，脑海里浮现他在耳边轻哄，要将自己抱坐到上方的画面……在风雪中，云卿卿硬是被他臊了个浑身都在发烫。
而许鹤宁被寒风吹得快没知觉的耳朵，被揪得都以为掉了，在见皇帝前还用手搓了许久。
明昭帝听闻他求见略诧异，让廖公公把人直接请到东暖阁，指了一边的空椅子让他坐。
“臣不敢坐。”许鹤宁见礼，不待明昭帝说话，就先把早写好的折子递到皇帝跟前。
皇帝奇怪。
这儿子向来对朝堂上的事情不热络，除去上回的请求放他去云家贺寿外，就没见他正经写过折子。
他接过，看了他好几眼，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翻看折子。
那和太子形似的字迹让他看得心窝是暖的，今早他看昨夜抄写的折子时，亦是同样的心情。可慢慢看下去，帝王神色就跟着沉了下去。
“你这是要大义灭亲？！”
刘家来的人居然还闹出那么多幺蛾子，怎么他没听到有人汇报？！
许鹤宁垂眸，拱手道：“臣没有什么大义，只是觉得，一切该按律法去办。查实如何，就如何行事，律法前，没有什么好徇私的。”
明昭帝又去看那折子。
他知道刘大老爷当年所为，但到底那是心爱女人的兄长，他迟迟没有什么动作，怕真动了她要怪自己。
明昭帝望着折子，心思千回百转，最终把折子放到炕几上说：“这事朕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许鹤宁来就是想对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也是抢在言官笔诛墨伐前给自己铺路，省得真被牵连在内，有口说不清，给了他人下绊子的机会。
他听皇帝这样说，虽然没有明确回复，亦前轻松告退。
刚踏着腥红地毡往外走了两步，明昭帝又把他喊停了：“你今夜还到宫中上夜，去班房歇着，明日一早也别出宫。散朝后再说。”
许鹤宁迟疑片刻，想到府里的刘灿，但皇帝说这话，肯定是有深意的。起码是对方才禀报的事情有打算了。
“臣领旨。”他应下，派了个禁卫去给在宫门口等着的侯府侍卫传话，今晚留在宫中。
侍卫传回消息，许母对已经来到汀澜院的义子几人笑得抱歉：“好好的，就突然有事没法回来，实在是对不住。”
刘灿在灯下的笑容温润：“义兄在御前当差，这是常有的事，义母这般说是和我见外了。”
刘母亦是附和，气氛比方才更热络了。
云卿卿见到了李家姑娘，可谓是一见如故。
李家姑娘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形娇小，皮肤细白，柳叶眉瓜子脸，说话温声细语，让人一见就觉得亲切。
云卿卿拉着人姑娘家的手就不想放了，她越看越觉得李家姑娘可爱，莫名能激发人心里头那种保护欲。
可能也因为她在京城里的姑娘家里身形算娇小的了，难得再见到比自己还小巧的。
宴上上了果子酒，云卿卿找到和自己性子合得来的小姐妹，高兴得喝了不少，散宴的时候脸颊红彤彤的，比海棠都还要娇媚。
李若悠今儿也很高兴，平时很害羞的一个姑娘家，走在回客院的路上居然主动和刘灿说话，眉眼被雪光照亮，是刘灿许久不见的明媚笑意。
“嫂子常在家中，明儿起你多去走动。”他收回视线，温和地说。
李若悠闻言猛然反应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居然拉着他说了那么多的话，似惊慌地点点头，然后就躲开到一边垂头走路。用伞把自己面容遮了个严实。
刘灿察觉，抿抿唇，到底没有再说话。
此时的汀澜院，云卿卿抚着胸口，打了好几个酒嗝，喝了一杯浓茶都没能压下去。
许母好笑地看着面若桃花的儿媳妇，“喝得有些急了，平时你都不怎么沾酒，可不是得醉。”
她晃了晃脑袋：“娘，我没有醉，顶多是看东西有些重影。”
许母被她娇憨的样子逗得哈哈哈笑。
好了，醉猫儿都是说自己没醉的。
笑过后，许母朝李妈妈和翠芽说：“让你们夫人今晚就先将就歇到西侧间去，烧着地龙应当不会冷。外头雪地湿滑，可不敢让她回去，也不敢叫你们背着走。”
左右儿子今晚也不在。
翠芽和李妈妈应下，派人回去取换洗的衣裳，就在汀澜院住一晚。
在汀澜院灭了灯的时候，明昭帝从折子堆中抬头，问廖公公：“都这点了，走吧。”
“陛下，雪是见小了，可路上恐怕积雪难走。”
“还是走吧，怎么处理，都要先跟她说，恐怕那小子就没有告诉她。而且刘父当年的事，也该跟她说说。”
明昭帝站起来，转身去更衣。其实，除了他嘴里说那些，自己藏了多少想见她的私心，自己明白得很。
廖公公知道劝不动的，只能让锦衣卫指挥使护着出宫一路直奔侯府。
许母今儿也喝了不少果子酒，一沾床睡得都比平时沉，等她被耳边浑厚的声音喊醒时，还有些茫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明昭帝低头鼻子蹭在她脸颊，低低笑说：“怎么喝酒了。”
她才一个激灵醒过来，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这样的大雪天，他怎么出宫了？！
想着，又想到儿子被留在宫中，哪里还不明白就是他的手笔，心中瞬间就涌起怒意。
那股怒意正要从喉咙里发出时，她猛然再想起儿媳妇就在隔壁的屋子。
“陛下！还请您快走！”
她张口就赶人，明昭帝心里被针扎了似的，但有着上回她情绪激动，他可不敢再让她为此动怒又添心思病倒。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你别紧张，是宁哥儿今儿进宫递了个折子，我来跟你说这事的。还有你父亲当年的一些事……”
许母这时可没空管他为什么来，张嘴再要赶人，可明昭帝早有预料，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语速极快告诉她兄长犯的事和当年刘父受贪墨案牵连的种种。
一番话说下来，许母听得已经出神。
儿子居然瞒着她兄长错手杀人逃到京城来的事？！
“盈儿，岳父当年的事查起来还有棘手，毕竟时间太久，但我会尽力去查。希望是能给岳父翻案……”
“你走吧。”许母闭了闭眼。
她一点也不想节外生枝。
翻案又如何，人都不在了，而且这难道不是皇帝在想弥补吗？
冒着要被言官指责的局面也要去翻案当年先帝判下的案子，难道她儿子知道后能不多心吗？！
“盈儿……”明昭帝说得口干舌燥，见她依旧冷漠，是失落的。
“——娘，你睡下了吗？怎么不见人值夜？”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突然传来云卿卿娇娇的声音。
许母心头一惊，明昭帝亦慌乱地回头，就见到有烛光由远而至。
“你快走！”许母一把去推了明昭帝一下。
这慌乱间，门是不能出去了，身为帝王的明昭帝也是无路可择，直接推开窗跳了出去。
许母就听到重重的一声以及帝王的闷哼，紧跟着伴随的还有几声低低喊陛下的惊呼。
在这紧张的时候，她居然想笑。
摔不疼他丫的，该！
高高在上的帝王，估计狼狈极了。
而云卿卿已经推开了门，一眼就看到被人喂了迷药睡得死死的值夜丫鬟在长榻上，嘀咕着：“怎么都不醒的。”
再一抬头，就见婆母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步子歪歪地上前：“娘，你还没睡啊。我睡不着，跟你挤挤好不好……”
许母一见她走路那样子，再回头看到翠芽一脸焦急也跑进来，就知道儿媳妇这还醉着呢，哭笑不得把人领到床边。
刚才可差点没把她给吓出个好歹来。
而次日清晨，明昭帝是顶着青了一块的额头上的早朝。
至于酒醒的云卿卿，抱着被子面红耳赤，天……她昨晚怎么缠着婆母给自己讲故事了。
等到不好意思地溜回自己屋里，她细细一回想，找来翠芽问：“昨晚我去娘那的时候，怎么好像还听到说话声了。”
翠芽是她走到许母哪里了才醒来跟上的，被她一问，笑道：“夫人昨晚是真醉得厉害了，红丫头睡得死死的，老夫人跟谁说夜话啊？！”
云卿卿皱眉，真的醉成这样了？！

第94章
“陛下！肃远侯包庇亲舅舅行凶，其舅在大牢里甚至嚣张说不日就能出狱！行凶杀人，不知悔改，态度极其恶劣，如若因为其外甥是侯爷就此放过，往后我朝律例就成了天大的笑话！还望陛下明察！”
朝堂上，言官果然迫不及待就跳出来跪在地上义正言辞。
如今身为都察院一员的云二老爷用余光扫了眼那人，又默默继续站着。
昨日陈鱼来家中把事情先说了，他花了一晚时间也没查清会有谁先跳出来，如今出来的人平时十分谨慎，让他一下也琢磨不清是谁派出来的。
皇帝听着言之凿凿的话，冷笑一声，把许鹤宁昨日呈上来的折子直接砸到他跟前：“这是昨日肃远侯给朕上的折子，你先看，看完了，你再把刚才的话给朕重复一遍。”
帝王甩出折子，不少人都心里已经猜到那折子内容是什么了。
那名言官手一抖，自然是第一时间想到是许鹤宁第一时间要大义灭亲，可消息被压得死死的，怎么会传出去了？！
言官久久没伸手去打开折子，努力按捺自己想要去看大殿上某人的举动。
此时太子缓缓回头，扫一眼那折子道：“钟御史，你一双眼珠子在乱转什么？陛下让你看折子，怎么不看？”
这话带着针对，他身后的大皇子握着笏的手指一紧，微微发白。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眨眼间他就恢复如常。
虽然不知许鹤宁是从哪里先查到问题所在，来了这样一招脱身，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是这样根本就扳不倒许鹤宁的，就是给添点乱而已。
而且，此事怎么都不能牵扯到他身上。
大皇子身姿笔直，眼神坦荡得很。
钟御史被太子挑了心思，面若死灰去打开折子，里边内容果然是许鹤宁在大义灭亲。冷汗沿着他眉骨话落，低在眼睛里，辣得他难受。
外边是腊月寒冬，他一身冷汗，被灌进大殿的风在一吹，浑身结冰了似的。
“怎么，钟御史先前的话呢？不说了？”明昭帝自认为清理过都察院一回，结果还有牛鬼蛇神往外跳，心里是恼火的。
帝王淡淡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钟御史耳朵嗡嗡作响。
明昭帝见他不言，嗤笑一声：“此时刑部都还没给朕说要如何定案，案情有疑点仍旧在彻查。你们都察院如今可是能耐了，能直接先给下定义，朕今儿要是给不出定论，你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骂朕是昏君了？！”
金銮殿里就一阵抽气声，大臣们纷纷跪了下来，那个钟御史笔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头重重磕地上。
明昭帝对这些做派都看够了，一拍扶手就想要再震慑，结果看到钟御史身子突然一歪，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下，双眼大睁着，而嘴角是不断流出的鲜血。
“陛下莫污了眼！”廖公公忙挡在了明昭帝跟前。
而在场的锦衣卫指挥使已经来到钟御史身边，发现他居然咬舌自尽了！
一声没吭，就这么死在帝王眼皮下！
“陛下，钟御史自尽了。”指挥使冷着脸站起来，一挥手，大殿里的锦衣卫就上来把人给拖了下去。
上刻还在振振有辞的御史，在帝王一番话后就自尽，特别是在明昭帝那句昏君后，这无疑就是对帝王在挑衅。用一条命来相抵抗。
即便前头已经有了许鹤宁请罪的折子在前，帝王也免不得落下个咄咄逼人的形象，何况帝王言辞里是向着许鹤宁的。
如此一来，钟御史死在大殿上的事，传出去是属于刚正不阿、敢于犯颜直谏。
明昭帝整个人被气得都在发抖，哪里会不明白自己居然被臣子摆了一道。
“放肆！”帝王盛怒起身，下刻却是眼前发黑，险些一头栽下台阶。
金銮殿上霎时乱成一团，太子亦脊背生出股寒意，发现事态要比自己想的更严重，沉着脸回头看了大皇子一眼。
还在班房等着皇帝召见的许鹤宁很快就收到金銮殿上的消息，快速去了乾清宫，见到太子和一应皇子都在。
他想默默退出去，被太子见着，太子就跟在他身后出了大殿。
“知道了？”
面对太子淡淡的话，许鹤宁脸色铁青的点头。
“言官不死，此事大事化了，如今言官死了，父皇也被逼得不可能徇私。”
“臣并未求过情！”许鹤宁冷冰冰回了句，提醒太子言辞有所不当。
太子反应过来。
是他一时没控制情绪，为父皇刚才气得险些昏厥的一幕生怒，迁怒许鹤宁，差点失言要暴露。
“是孤一时不择言，可父皇在早朝上言辞偏向你。你前阵子立了功劳，许家又是金银外露，不知多少人眼红，刘家出事，他们乐得见到。你浙江得罪过不少人，可能会趁机推一把……”
许鹤宁沉默着，太子说的这些他都知道，正是知道，才会先上折子，结果对方做法比他想得还狠。
太子知道他心情不好，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先出宫吧，如果真有什么，你找人送信到东宫。总归我们一条船，我不能让你沉。”
“一个刘家沉不了我。”许鹤宁转身，快步离开，
太子望着自己悬空的手，啧地一声：“真不可爱。”
雪已经停了，大街上的雪被清理厚厚堆在两侧，许鹤宁骑马疾驰家去，等进了府门那张冷凝的面容就变得平和。
正如他刚才说的，一个刘家确实是对他起不了什么影响，而且他不在乎刘大老爷的死活，只是顾忌着母亲的感受。
他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性子，他知道。
可再敢爱敢恨，那到底是血亲，刘大老爷可能罪不可赦，可他那二舅舅呢？刘二老爷在他母亲心目中是个好兄长，要是受刘大老爷牵连了，他母亲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何况刘家还有小辈没现身。
既然事情闹起来，那就索性趁着热闹，让他好一锅端了！
走在游廊上，他让侍卫吩咐门房，说如果刘家还有其他人来求见，都让进府来好生招待。
“大当家！”
许鹤宁正要先往正院去，柒儿跟只猴似的突然窜出来，把他喊住了。
“你打哪来的？”他脚步一顿，看跳过美人靠的柒儿。
柒儿神神秘秘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脸色一边，心中惊疑不定道：“带路！”
很快，两人就出现在汀澜院的院墙边，柒儿指着墙头：“就是这儿有几个脚印子，但是其他地方都没有，我仔细看过是被人故意又用雪给掩埋起来。我们巡夜没有听到动静，但可以肯定，是有人来过，身手十分了得才留下那么少的印记。”
“而墙上还磨了两道绳子的印记，脚印两边有钩子搭过的痕迹，应该是墙梯子。”
柒儿小小声把发现都说来。
发现脚印是因为他看雪太厚，就跳上墙想要全给踹松好踢下去，清理清理的，结果就看到脚印子。
那个轻身功夫，绝对是高手。
但有着墙梯子的痕迹，那就是有人轻身功夫比较一般，而且还有善后的，所以来的不止一两个人。
然而他们再细心，还是疏忽了墙头，可终于让他抓到证据了！
柒儿是兴奋的。
许鹤宁站在墙下，细细看过痕迹，又跳上墙头，去看那个脚印大小。
男人脚掌的尺寸，他低头看注视着那个脚印，视线一直落在印子内鞋底留下的依稀可辨认的纹路上方。
那纹路繁复，显然是用在雨雪天才会穿的防滑鞋底。官员们在这种天气也穿防滑的靴子，然而哪怕是一品大员或是王公都不会用特制的纹路防滑，因为他们的靴子下都是钉了铁钉用作防滑，能这般精细的……天下可能就那一人了吧。
许鹤宁一脚踩了那鞋印，碾了个面目模糊，默不作声跳下墙，靠着墙闭上了眼。
他脑海里都是明昭帝昨夜让他留下当值的那些话。

第95章
一件事是巧合，不可能桩桩件件都巧合。
许鹤宁靠着墙，已经从自己离京后所遇到的事梳理到此刻。他肩背都是院墙透来的寒意，那股冷意一直渗入到心脏，针一般扎人。
柒儿在他边上，看他从墙上跳下来后就闭着眼一言不发，眼里兴奋的光芒更甚。
——大当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正是这么想着，许鹤宁忽地睁开双眼，如墨的瞳孔中跳动着一簇怒火。
“这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低低吩咐一声，径直往汀澜院去。
皂靴踩着积雪，发出咔嚓的声音。
柒儿追了两步就停下了，若有所思看方才那片墙头，大当家怎么就生气了？
汀澜院内粗使婆子和丫鬟还在清理花池里的雪。
许母是个爱花树的人，说雪水渗透泥土，彻底冻伤了花树的根，不等开春就该冻死了。
许鹤宁目不斜视，任谁问安都抿着唇，下颚绷得发紧。
可在他探手碰到厚重的门帘时，眼中的阴鸷和怒意霎时又都被藏了起来。
“——娘，儿子回来了。”
他步入明间，声音如常，嘴角还啜着伪装的淡淡笑意。
明间没有人，许母正在东边次间的炕上，声音也从那边传来过来：“宁哥儿回来了，可用过早饭？”
“没呢，一会回去再用。”
许鹤宁稳步过去，从大红落地罩后露出身形，一抬眸，就见到眼底有乌青的母亲面上带笑望着自己。
因为那抹乌青，他险些没能压住猜测到真实身世的愤怒。
“娘昨夜没歇好？”
一句话就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许母面上如常，慈爱地笑着：“昨儿卿卿喝了些果子酒就醉了，睡下没多久就跑我这来，缠着我给讲故事……还没见过她这么缠人的时候。”
母亲没有漏洞的话让许鹤宁瞬间拉回了理智，脊背绷得笔直，站在母亲面前淡淡笑着：“儿子还不知她不能饮酒，闹着娘了吧。”
“不闹人，又娇又可爱……我这是修了什么福气，白捡一姑娘。”
许母抿着唇笑，眼里都写着高兴。
“这话要乱套的。”许鹤宁蹦出一句，惹得许母呸他一口，“一个儿媳，半个女儿，你瞎抓什么话柄！”
骂过儿子的不正经后，许母眉眼弯弯，神色再欢喜不过。
许鹤宁静静看着，满腔的怒意就带了苦涩。
前儿母亲还在这儿带着忧虑说想念嘉兴，她当时说是身体连累他这儿子。他当时还在想是母亲自责，因为给她寻求太医医治他接受招安，但现在一想，其实是因为皇帝吧。
他母亲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皇帝是他生父的？
在她劝自己把许恒牌位放祠堂的时候肯定还是不知的。
而且他母亲足不出户，哪里有机会见到皇帝，唯有在……宫中中秋宴那一回。
当时皇帝离席了，之后他就被派到西北，察觉到了自己身世有问题，再遇到刘富……柒儿说府里有异样也是在那段时间。
母亲那时所谓的梦魇之言，是对皇帝说的吧。
逼迫、高抬贵手，母亲是不愿意皇帝认回他？
“怎么说你一句还出神了。”许母温婉的声音响起。
许鹤宁回神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站起身，来到他跟前，抬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襟口，随口就抱怨似道：“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注意，总不能再皮树上去了吧，瞧把这袍子弄得脏一片。”
他小时候跟人打架了，一身狼狈，就先往树上爬再沾一身泥，好遮盖。
那时他母亲即便看穿，也还是给他理理衣服，抱怨他总爱调皮。
许鹤宁眉眼就浮现着笑意，微微弯腰，半真半假说：“是吃醋了，心里难受呢。”
许母可许久没见他这样了，赖皮又像个孩子一样撒娇，抬手就点他脑门：“丢人不丢人，还男儿大丈夫呢。”说罢，自己先笑开来。
母亲指尖的暖意仿佛能传递到他心湖，方才压抑着的那些忿怨随着那一点在粉碎。
是啊，最难过的其实他母亲。一个柔弱的女子扛起了他全然不知的压力，拒绝了皇帝的相认，只想让他远离那皇宫是非地。
许鹤宁真切地笑，脑袋还夸张地随着母亲手指晃了晃：“儿子就这点出息，只能给您丢人了。”
“瞎说，我儿是最好的。”
嫌弃的是她，如今护短的也是她。
许鹤宁忽然就觉得没有什么好怨的，有那功夫生气，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让帝王远离他们母子。
“娘，刘家那边事情有变。你那黑心肝的大哥错手杀人，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连带二房都被抓进去了。”他简单把今儿闹大的事说来，发现母亲只是微微一闪神，继续道，“后续的事，儿子会去料理，不会轻易就被拖累，就是先跟您说一声。”
“你二舅舅也被牵连在内？”许母愣了下，昨夜皇帝没提到。
“对。人在刑部，儿子也没办法去打探过多，不知内里情况怎么样。娘这边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儿子说。”
她二哥……许母犹豫着陷入沉思，说到底，当年的事与她二哥没有关系。
“要是刑部查实，自然是按律法处置，娘不会让你去为难。但如若你二舅舅真是被牵连，你要是方便，那就打听打听罢。”
许母叹息一声。
许鹤宁点头：“母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若二舅舅是个好的，儿子能帮自当帮一帮。”
说过这事，他就告退离开。
许母坐回炕上，却是觉得儿子最后一句话若有所指，定定地入神，不知是在想什么。
正院里，云卿卿窝炕上跟翠芽和李妈妈学打络子。
还有两日就到腊八了，她想着给亲近的各处送腊八粥时，顺带给长辈带几根络子过去，是个心意。
许鹤宁回屋，就见到她盘着腿，低头认真绕这手里的彩线。莹白如玉的指尖缠着线，根根纤长细腻，十分的好看，那只雪白的兔子就窝在她裙面上打瞌睡。
翠芽和李妈妈起身见礼，他直接挤着她坐，害得她分心，缠错了一处：“都怪你……”
云卿卿抬头，朝他皱鼻子。
他手就从她背后绕过，半抱着她抓住她手：“我弄坏的，给你解了。”
说着还真的手指灵活，带着她的手把结给解开了。
然后他抬头看翠芽手中的动作，在云卿卿还发愣中又抓着她手缠了几下：“你看是不是这样。”
“你这就学会了？”
她诧异，低头再三确认那打得漂亮的花结。
许鹤宁挑挑眉，松开她手，往迎枕上一靠：“可能以前在船上打的绳结多，看看就学会了。”
语气了有那么些得意。
云卿卿呸他一口，真臭屁。
她裙面上的兔子此时动了动，居然跳到了许鹤宁那里去，许鹤宁盯着那白团子，想到什么伸手就捏起它后脖子。
低头再一看，果然，这该死畜生又在他身上拉撒。
云卿卿侧头就见到这个情景，忍不住笑出声。
也不知道这兔子怎么回事，见到他就跟见到仇人一样，挨着他就要报复他。
翠芽和李妈妈也拼命忍住笑，一人去把兔子接过来抱下去清理，一人已经去喊热水。
“是不是因为你从窝里抓了它，所以记恨了你。”云卿卿笑得不行，络子也丢开了，靠在他肩头看他黑脸，还抬手去描他凶凶的浓眉。
“肯定不可能无缘无故的。”
她如是说着，许鹤宁闻言却是联想到什么，眸光锐利了些许。
这世上可不就是有因有果，他曾经也觉得皇帝对自己太过纵容。
云卿卿可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跟他说起昨夜里自己变成醉猫的事：“我都不好意思去见娘了，从来就不知道自己会醉成那样。”
“那晚上你再醉一回给我瞧瞧？”他收起那些让人不悦的思绪，在她脸颊上轻轻啃了口。
就跟她的脸是什么可口的果子一般，却被她嫌弃推开。
“你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我方才发现，小日子来了……”她说了一句，下刻脸就皱成一团。
推迟了半个月，她还以为是怀上了。
许鹤宁先是一愣，然后笑得肩膀直抖，故意低头在她耳畔吹气说道：“云卿卿，到底是谁在乱想，我就是想看看醉猫是什么样的，难道你还想要酒后什么？”
什么什么？
她抬头，在他蔫坏的笑容中慢慢红了脸，好半会，垂了头小小声说：“李妈妈说最好不要饮酒，可能更不好怀上，也可能会对胎儿有影响。所以你最近也不许喝酒，不然不让你近身。”
笑着的许鹤宁就倒抽口气。
她这邀请的语气，恨不得现在就先把人扑到啃个干净！
但她小日子，可容不得他乱来，而且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同样有那么点失落。许鹤宁难得定力十足的去沐浴更衣，吃了碗面条，去找刘灿。
昨夜本来是要给他接风洗尘的，结果自己没能回来。
云卿卿听到他要到客院去，也穿上披风要跟着过去，说要找李若悠说话。
许鹤宁怕冻着她，给她塞了汤婆子，还执意要背着她过去，说是好歹背后能挡风。
于是，刘灿好好地就先被黏黏糊糊的夫妻俩给闹得牙酸。
云卿卿不好意思从他背下来，理好衣服喊二弟：“若悠呢，我来找她玩儿的。”
刘母已经听到她的声音，笑吟吟来拉着她手带到李若悠的屋子里。
许鹤宁则直接让刘灿找个安静的屋子说话。
客院是个小两进的院子，第一进有个小书房，兄弟俩就到了那儿。
“我从浙江带来的酒。”刘灿居然还在书房藏了酒，应该是昨儿就在这里呆过。
许鹤宁一手压住了，说：“你嫂子不让我沾酒，说要对孩儿不好。”
嗯？刘灿嘴里就啧一声：“今儿哥哥是来炫耀的不成？”
“我就是来问一句早该问的话，你是知道了我身世，才和太子合作那一次？你究竟什么时候发现的，到现在也还不愿意说吗？”
他单刀直入，眉峰再平和，都还是带着棱角的，刘灿拎着酒坛的手明显抖动一下。
下刻，刘灿就在他注视中苦笑：“义兄知道了。就在昨儿，我还在想我能瞒多久。”
许鹤宁神色淡淡，不见生气，再平静不过。
刘灿把酒坛放下，身子靠近椅子里，眼睛朝上看，看着那绘彩的横梁，但视线并没有聚焦。
“早在你去军营，我得以正大光明做生意营生，接触了几波商人后，就察觉到他们嘴里的许家和义母描述的许家有些不一样。”
“做生意，商人逐利，南来北往，我自然也遇到从西北来的商人。因为义兄你是许家人的关系，我就总爱旁敲侧击从那些商人那里打听许家的事，有一次听到许恒下葬的时间并不对，就开始留意了。”
“但是那时我顶多是在想，哥哥你不是许家人，而你也没有归宗的打算，故此一直也就没提。”
刘灿说到这里，不知是想到什么，笑了一声。
“直到你成为侯爷，我听闻陛下厚待，还给你赐婚了阁老家的姑娘。当时我其实就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就想如果许恒不是义兄的生父，那义兄生父是何人？为何借用许恒的名字？亦想起了陛下当年下过江南，在浙江逗留，那段时间正好和许恒在嘉兴逗留的时间段重合。”
“就在我准备让人去西北看能不能查出到什么关联的时候，得知义兄要收拾太子和大皇子。正好太子找我，说想拉拢你，因为你在朝廷里孤掌难鸣，但你不接受他的好意。”
“我当时是怀疑义兄是皇帝的骨肉，想着大皇子是无缘皇位的，而太子既然知道你要算计，还找我来说这话，算是推心置腹。我就想，帮一次无所谓，起码让义兄你先别和储君对上。”
许鹤宁听到这儿，全都明白了，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道：“你现在来京城，不是什么特意赶来过年的，是因为刘富被陈鱼抓到，怕我查到身世，特意来看着我？”
刘灿闻言毫不避讳点头，视线落在他脸上：“我怕你体内余毒未清，然后再一冲动，闹了个不好收场的局面。而且我还知道刘家出事躲京城来了，我已经让人在查，或许这些日子就能有结果。”
然后就露出个再温和不过地笑：“当然，也是想来跟你过年的。”
“你这小子，先前可没有一句实话。”
许鹤宁无奈摇摇头。
“我是义兄的智囊，关键时候是不能掉链子的。京城里妖魔鬼怪横行，即便陛下那头偏心义兄，可帝王心思难测，陈鱼又是只用拳头说话的主，弟弟怎么能放心。所谓双拳难敌四脚，加我一双，好歹能打个平手吧。”
刘灿如是说，许鹤宁就伸手去把桌上的酒坛拎过来，一掌拍开封口，两指夹了杯子放下就要倒酒。
“不管如何，今儿这酒我得跟你喝了。”
外头却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是门口就响起云卿卿朝里的喊话：“许鹤宁，你是不是躲里头喝酒了！我听说二弟带了好酒进京！”
许鹤宁当即把酒坛子就塞刘灿那，还往他襟口泼了一些。
刘灿：“……”
门被打开，云卿卿进来就闻到酒味，柳眉倒竖看心虚笑着的某人，而她身后传来怯怯地一声：“表哥……你手伤还没好，郎中不是交代不能喝酒的吗？”
刘灿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被酒打湿的衣襟，他要说没喝，李若悠会信吗？
嗯……他为义兄两肋插刀，义兄反手就插他两刀。
收到刘灿幽怨眼神的许鹤宁扭头，很不要脸拍着胸脯和云卿卿说：“你闻闻，我真没喝！我答应你的事，哪回没做到。”
云卿卿半信半疑盯着他看片刻，让下人去把刘灿身上的酒抱走，挽着和自己一个阵营的李若悠边往外边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以后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被一两句话就哄骗了。”
李若悠红着小脸，却很郑重地点头。
**
明昭帝在早朝被气得险些昏厥，缓过来后，直接就调动郊外军营三千士兵在皇城外值守，这样的举动让大臣们都心中一惊。
无紧急情况，城外军营向来是不动的，纷纷猜测联想到先前传言说明昭帝身体一事。
就连今日早朝被御史闹了一把备受瞩目的刑部，在此时亦不敢提有关刘家一事，生怕再触怒帝王，自己得跟着受牵连。
而许鹤宁得知身世真相后经过一夜，次日平心静气地到乾清宫外当值。
帝王心里还是惦记着刘家的事，喊了他进来。
刚说起刘家，许鹤宁就面容肃穆拱手道：“陛下，臣对刘家一事，依旧是先前的态度，一切按律法处置。而且陛下可能不知，臣那大舅舅和臣那死了的生父一样，都不是东西，有负臣的母亲，所以陛下不用担忧臣会居功求情。”
明昭帝在那句不是东西中，差点又要眼前一黑。

第96章
许鹤宁骂人向来是什么词让人难受就骂什么。
他从小混迹江湖市井，可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何况还拐弯抹角加了个死了的生父，明昭帝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一语双关，知道身世后故意气人的。
在一阵眩晕后，明昭帝缓了缓，才脸色极不好地道：“你倒是坦坦荡荡，朕这反倒真像是那御史说的昏君了，是偏袒你不成？！朕有说不按律法处置吗？你急慌慌在澄清什么？！”
昨日他被气得急怒攻心，此时还是不痛快的，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认了别人，骂起生父还咬牙切齿的，偏他有苦难言。
明昭帝从来就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许鹤宁听着明昭帝略带责问的话，当即一撩袍子就跪下：“是臣无能，臣愿意自请离朝，亦可叫那些嘴碎的好看看清楚，陛下并未对臣有偏颇！”
说了两句，就要离朝。
明昭帝真是要被这儿子气死，一拍扶手道：“你倒也拎不清起来，灰溜溜地走，你就觉得他们会放过你不成？！你真以为他们是针对刘家？！浙江还那个烂摊子，你觉得你离朝了，谁能放过你！朕先第一个不放过你！”
动了气的帝王，连削带打，想要让许鹤宁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许鹤宁心里门清的，只不过就是见了皇帝就想扎他几下，而且他不这样做，怎么让皇帝放下自己。
他跪在哪里，不羁地嗤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受教样子。在明昭帝看着，就跟他刚到京城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二，好不容易掰回来的苗子，怎么又歪了。
明昭帝头疼，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你起来，此时会押后。马上腊八了，过了腊八，再拖个几日，就要休朝，刘家的事有时间慢慢查。朕定然会你一个交代！”
也是给他娘亲一个交代。
许鹤宁这才没有再顶撞，一脸不高兴出去了。
廖公公被这父子俩吓得心肝乱跳，等人离开，他忙给帝王揉按额头，小声道：“陛下息怒。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肃远侯的性子，遭谁算计，都心里恨着呢。上回不还当朝差点让太子和大皇子都得给兜上，您且不理会就是，事情过后，肃远侯会懂陛下心意的。”
“我都快被他们母子磋磨得要没有脾气了，越往后拖恐怕越不利让他归宗。可我又怕真的强硬起来，彻底毁了如今还能平和相处的局面，朕……从来没觉得有事情难到这种地步。”
帝王说着，咳嗽起来。
廖公公又慌乱地给捧来茶，给皇帝顺气。
皇帝是这会是气着了，都直接动了军营的人来给大臣施压。
这种时候，谁还敢到皇帝跟前放肆。
廖公公想着也觉得皇帝难，暗中叹气，另外想办法哄皇帝高兴，说起皇孙：“昨儿陛下让奴婢去东宫赏东西时，奴婢见到皇孙，只是几日，已经长得壮壮的，精神好极了。”
然而，提到皇孙，明昭帝也只是脸上露了那么片刻笑，随后就叹气：“太子从娘胎出来的瘦弱，长到半大的时候还落了一回水，命都去了半条。好不容易朕看着他成年了，迟迟又不见有子嗣，如今太子总算不要朕担忧了，那些个人又开始给朕找麻烦！”
说来说去，还是兜回来了。
廖公公一时也没了话，心里想：我也很难啊。
而被提到的太子，此时正和太子妃一块逗弄儿子。
太子妃难产有亏损，养了这些天脸上才算有了些许血色，见到太子低眉逗儿子的样子，面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可惜明昭帝近两日得好好静心歇息，一些朝务就落到他肩头，太子和儿子玩耍不过一刻钟，就得离开。
太子妃有些失落，还是强颜欢笑恭送，让人把孩子抱到跟前，看着已经依稀能分辨出于他父亲几分像的眉眼出神。
一位大宫女过来，劝她不要久坐，快躺下歇着。
太子妃喃喃道：“怎么总感觉殿下其实也没有多高兴。”她先前有见到太子就看着孩子，眉心带着忧色。
大宫女险些被这话吓软了腿。
魏公公跟着太子出来，一出门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太子迎着风问：“刑部那边现在怎么个情况，还是要让人照看着，不能让人死在里头了。死在里头，那还不知道要如何节外生枝。”
闹个什么畏罪自杀的，再牵连扯一扯，能把许鹤宁再拖进去几分。
“已经让人暗中看着了，刑部经手的人也害怕呢，肯定不敢这个时候再出事。陛下昨日怒急，今日又调了兵，谁人心里不慌。好好的，马上就过年了，闹出这样的事来……唉”
魏公公都替皇帝觉得仇，叹气后，神色又古怪了一下说：“殿下如此待肃远侯，不怕以后……”
以后？
太子闻言抬头望天。
昨儿才停的雪，今天天还是阴的，感觉随时都能再来一场大风雪。
“我现在对他好点，总是有益处的……以后再说以后事。”
谁知道以后是怎么样呢？
人最不可预测的就是明天，尽管他是在未雨绸缪。
“总归，能记住我一点好吧。”太子声音飘散在风中。
明儿就是腊八，各家各户都忙着开始准备熬腊八粥，肃远侯府同样，只是云卿卿爱吃又肯专研吃的，熬起腊八粥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等准备好了料子吩咐下去，她就急匆匆要出门。
她昨儿和李若悠约好，今儿去长街逛逛，要给他们都先买两套现成的冬衣。
他们从南边来得急，衣服还是没准备妥当。
哪知刚走到门口，就先遇到结伴来的云嘉玉和云嘉祺。
两人是打马来的，见到马车出去问了声，得知是云卿卿就在里头。
“这个日子，上哪儿去？”云嘉玉站在车窗前问，云卿卿探出小脸说上街，简单介绍了一下刘灿来京的情况。
云嘉祺灿烂笑着说他也去：“我们书院放假两日，大姐姐怀着身孕，我怕惹她动气，还是跟着二姐姐有好吃的好玩的。”
话刚落，就被云嘉玉一巴掌拍脑后，“还敢说！功课能忘记，夫子没把你留下就是开恩了！”
云卿卿此时放下帘子，去跟李若悠说明情况，等她点头了才应下和兄长弟弟一块上街去。
今日街上很热闹，街上的百姓都开始在讨论年货的事儿，云卿卿下马车来，感慨一年就那么过去了。
她正想着，回头要去拉着李若悠到成衣铺子去，就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她下意思抬头，就见到霍二正在前边的茶楼朝自己招手：“卿卿妹妹，快来，你猜我遇到谁了！”
云卿卿莫名其妙，她跟霍二之间，有什么值得让人觉得惊喜的故人吗？

第97章
长街喧闹，不是站在路边说话的地方，更何况还是一高一矮，隔空传话。
云卿卿收起疑虑，跟兄长请示一声，在兄长和堂弟都冷着脸点头中拉着李若悠往茶楼去。
云家两兄弟对霍二向来就是不喜的，可李若悠不清楚这些事，只感觉气氛不太对，紧张地握紧云卿卿的手。
“叫悠妹妹见笑了，刚才楼上说话的那位公子算是我的表哥，和我们兄妹自小一块长大的。他比较混账，但被你义兄收服了，如今乖巧多了，你不用担心。”
云卿卿细细跟她解释，李若悠这才送口气，但还是连步子都迈得小心翼翼的。
这样一个娇小的姑娘家，又怯怯的样子，怎么看都要让人心生怜惜。
不过她看出来了，刘灿和她是有些疏离的，前夜的接风宴上，两人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卿妹妹，你快来。”
霍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把出神的云卿卿拉回。她抬头一看，就见他半个身子都探楼梯边上了。
“霍小二，你一会摔下来了，可别赖上我们云家。”云嘉祺扫一眼过去，十分不耐。
好好地出来逛个街都遇到这破纨绔。
霍二啧了声，但难得没有跟他对着呛，而是笑得神秘兮兮又朝云卿卿招手。
等上了楼，云卿卿看到面前的两男三女，更闹不明白霍二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霍二，你闯什么祸了？我们可不帮你瞒着长辈。”云嘉玉一见三个姑娘家眼睛还红红的，警惕地把丑话说在前头。
话落还把妹妹往身后一拉，随时准备离开的作态。
霍二在云家兄妹这儿总算知道什么叫憋屈。
“犯人也有改过自新的时候吧！”他气得嚷嚷。
站在他身后的一位蓝衣姑娘走出来，盈盈朝几人拜下：“公子姑娘都误会了，是霍公子好心出手相助，我们兄妹几人如今才能安然站在这里。”
蓝衣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可是腔调有些奇怪，不是正宗的官话，而云卿卿听着口音好像有些熟悉。
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从兄长身后探头，她边上的李若悠咦一声：“你们是扬州人吗？听你说话的口音，像是扬州那边的调调。”
扬州？
此话一出，云卿卿眉头就拧了起来。
霍二闻言才注意面上的李若悠，奇道：“这位妹妹没有见过，不过妹妹好生厉害，居然一听就听出来了。”
把李若悠夸得面红，往后缩了缩。
“谁都像你一样草包？！”倒是云嘉祺冷冷回了一句。
“小爷不和你一般见识。”霍二很大度地挥手，觉得自己刚救过人的光辉形象不能叫云嘉祺给毁了，继续和云卿卿说，“卿妹妹没觉得他们面相有点熟悉吗？”
早在提起扬州二字，云卿卿已经有所联想，只是觉得事情太过巧合，不太敢下定论，如今见霍二邀功的样子已经确定几分了。
“难道……这几位与侯爷有什么相关。”
“卿妹妹简直神了！”
霍二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可不是有关，这是我哥哥的亲表兄表妹们。”然后转身高高兴兴对几日指着云卿卿介绍，“这便是我刚才说起的，我哥哥的妻子，与我是表兄妹，是云家的二姑娘。”
他介绍详尽，对方已经很有礼地朝云卿卿喊弟妹或者是嫂嫂，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男子似乎很吃惊。
云卿卿有关注他，是因为从刚才，他就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直直不遮掩的目光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一行人就那么先认了亲，云卿卿却是站在没有回应，而是扭头和李妈妈说：“奶娘，劳你回府去看看三爷在忙什么，如若有空，且请他来一趟先。”
许鹤宁人进宫当差了，关系到刘家人，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几人没想到她是这么个态度，都微微一愣。
霍二见她这样，隐约察觉到什么，下刻就被云嘉祺一把拽了出去。云嘉祺在外头的声音传入屋内：“你究竟是跟我二姐夫有什么仇，这个节骨眼带刘家人见我妹妹何事？！”
换了平时，霍二被这样指责，还是云嘉祺嘴里出来的，肯定是要跟他吵一架。可他这会察觉到不对了，神色不好地说：“我哥哥怎么了，我好久没出门了。”
真的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双耳不闻窗外事，完全不知早闹得纷纷扬扬的刘家案子。
云嘉祺被气得翻了个白眼。
而屋内，云卿卿已经不客气先把李若悠拉着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双杏眼审视着刘家这几位小辈。
她笑着的时候脸颊上总有浅浅一对酒窝，长得又明艳，光是外貌上瞧着就是娇滴滴很好相处的姑娘家。如今一坐下，刘家几人却莫名有了压力，特别是那一双清亮的眼眸掠过自己，仿佛能洞悉他们内心。
“我年纪小，见识也不多，更是很少听到我们家侯爷说刘家的事，所以才会让我奶娘去请侯爷的兄弟前来辨一辨。失礼的地方，还望几位多多包涵。”
她微仰着下巴，嘴角带笑，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却让几人脸上都火辣辣的。
当年许鹤宁母亲怎么离开刘家的，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眼下他们父母出了事，就巴巴找过来任谁也能看明白意思。
不过是没想到云卿卿一个年轻的姑娘家说话会暗藏机锋，一个照面就先把他们里子都给扒了。
屋内静得针落可闻，而云卿卿只是淡淡笑着，柳眉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此时不说话的样子，甚至是带着少女娇俏的烂漫。
霍二和云嘉祺进屋来时，就见她这模样，完全不知方才刘家这几位小辈已经被她刺过一回。
霍二闷闷到她不远处坐下，压低声与她说明自己遇到刘家人的前因后果。
他今日出门是临时起意，想要买块新的砚台，结果就遇到卖字画的刘家兄妹几人。对方可能是听他们不是京城人士的口音，一再压价，刘家兄妹不愿意卖，说这是大家的字画断不止这个价钱。
店家被揭穿趁火打劫，突然就恼羞成怒。争吵推搡中，刘家二公子撞到柜台上的砚，那砚台里有刚磨好的墨，全洒在柜面上摊开的书画上。
于是店家就赖上兄妹几人，霍二是看到了前因后果，在店家咄咄逼人说出没银子就卖身去给人做丫鬟来赔的话时，他看不过去了这才出手相帮。
结果到了外头再一细问，发现对方是许鹤宁母亲家那边的小辈，就到茶楼想详细了解，又遇到云卿卿，就成了眼下这样局面。
一桩桩讲下来，居然全是巧合，云卿卿神色略古怪，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应该就只是巧合。
毕竟她和霍二都是临时起意上的街，而且谁又知道霍二这纨绔会去买砚台呢。
满京城的人都不会相信霍二真的改邪归正了。
听过霍二的讲述后，云卿卿绷紧的身子放轻松许多，再侧头去看忐忑站在的刘家几人，想到先前自己的迁怒到底是缓和了神色。
“几位也坐下等吧。”
当中以为梳着妇人头发的女子就笑开来，大大方方坐下，还转身去扯了那两位姑娘家，回头再与云卿卿笑着道：“表弟妹方才说得是，这许多年就没见过，猛一见着也不认得，是该要认真辨一辨的。我是你大表嫂，方才见到弟妹的样子，真是惊为天人，我可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
妇人细细一介绍，云卿卿怔了一下。
她还以为这是刘家嫁出去的女儿的，结果是长房的媳妇。
对方报了长房的身份，她笑笑，没有接话。
很明显告诉他们，她刚才不满的，就是刘家长房，让那年轻的妇人笑容都僵在脸上，尴尬得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云嘉祺扑哧就笑了，摇头晃脑道：“自取其辱……”
让他们更是垂头，恨不得找个地洞转。
是云嘉玉扯了这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堂弟，让他闭上嘴。
他看懂妹妹的意思了。刘家长房的人，他妹妹妹夫心里肯定是厌烦的，可这里头还有刘家二房的一双儿女，所以妹妹还是多少给他们面子，没彻底撕破脸。
应该是刘家二房并没有过多待侯府老夫人不好。
云嘉玉心思敏锐，抓着关键，陈鱼在一刻钟后骑马赶到。
他沉着脸，身形高大，即便长相不差，浓眉一压那面目就凶得让人想避开。
刘家几人一见他的表情，心头凉了半截，心想许家真的不管他们，牢里的父母就更没希望了。
不想，陈鱼见到云卿卿后，先是喊了声嫂嫂，就出现了峰回路转。
“义兄昨儿交待了，如若他的表兄们找来了，就先让他们到府里落脚。”
刘大公子和刘二公子闻言都双眼一亮，是欣喜。
云卿卿闻言看了陈鱼一眼，他就微不可见地和她点点头。
她心中一动，知道许鹤宁几人交待，那肯定有他的打算了。
“那就劳烦三弟你先送他们回府，我这才出来，事儿还没能办。”
有了云卿卿再定下，让刘家那边彻底放下心，年纪最轻那位姑娘还低头抹眼泪，叫云卿卿免不得多看了几眼。
等了这事，云卿卿该高高兴兴上街还是高高兴兴的，拉着李若悠逛遍东西街，两人看上的东西连侍卫都要拿不下，连带着跟在后边的霍二都帮拎了不少。
尽兴而归时，许鹤宁已经家来，就在许母的院子。
云卿卿听说刘家小辈也在那儿陪着，想到早间那些事，让兄长他们先在花厅喝茶歇脚，自己往婆母那处去。
不想走到半路，就听到说话声，是许鹤宁以及刘家那几兄妹。
刘家三位女子都低头正用帕子抹眼泪，也不知是说了什么让她们伤心的事。
“侯爷。”她远远就喊一声。
许鹤宁转身，就见到她在花坛边的身影，像一株海棠绽放这冬日，又娇又俏。他当即甩下早让他不耐烦的刘家人，快步朝她那去。
哪知一方帕子好巧不巧就飘到他脚下，身后有人还喊了声：“我的帕子……”
然而他步子都没有停顿，一脚碾了上去不说，还踢了一下，像是踢走什么讨厌的脏东西。
那块素净绣花的帕子霎时面目全非，丢帕子的刘家长房的女儿脸都白了。
云卿卿虽然站在远处，可架不住眼力好，看得真真的。
她在许鹤宁快走到自己跟前时，把手里的帕子亦故意丢到地上。
许鹤宁一愣，下刻忍不住笑了，边笑边弯腰，去拾起她的绣帕，还小心翼翼吹掉上头的灰。
“娇娇这是醋了？”他上前，一手自然地去揽了她的腰，低头在她耳畔说话。
云卿卿哼了声，紧接着手就圈到他脖子上：“对，你闻闻，一会就要醋漫侯府，把你先给淹死！”
许鹤宁可爱死了她这娇纵的样子，顺势就把人打横抱起，大笑着往前走，留下脸上表情跟开了染缸一样精彩的刘家兄妹。
走出没多远，云卿卿就扬着头看他，问道：“你故意让他们留下，是要做什么？”
才说着，觉得他身上怎么有股怪味道，在他还没来及说话前皱眉嗅了嗅。
“你上哪儿了，什么味儿？”
许鹤宁把人抱得更紧，蔫坏一笑：“出宫前皇孙尿我身上了，应该是那味儿。”
云卿卿呀一声，要挣扎已经晚了，某个使坏的家伙笑声留了一路。

第98章
肃远侯府正院。
云卿卿帮着许鹤宁换下软甲，想到刚才他身上那味儿，嫌弃地丢一边问：“你今儿是去东宫了，怎么又抱上皇孙了。”
“陛下有事吩咐，廖公公在忙，就让我去跑了一趟。”许鹤宁脱下软甲，看到外袍被渗透的一块，嘴角有淡淡地笑，“去到的时候，嬷嬷抱着皇孙在太子跟前，一直哭闹，然后被塞到我怀里倒是不哭了。”
“你很得小孩子喜欢。”她抬头，就见到他那种温柔的笑，眉眼似化开的浓墨，再英俊不过。
许鹤宁一扬眉，“嗯……毕竟是你夫君。”
不过两句，就开始自得，脸皮厚得叫云卿卿睨他一眼：“不过像我兄长就是从小不得孩子欢心的，挨谁家的孩子都会哇哇大哭。你快去洗洗吧……他们都还在花厅等着呢，霍二也在。”
许鹤宁还想拉着她给自己搓个背呢，她柔软的手指划过肌肤那种感觉，只是光想心都要酥半边。
然而云嘉玉在，他到底不敢造次闹她，快速去泡了个澡往花厅去。云卿卿想着留三人用晚饭，就到小厨房去做几个拿手菜。
此际的刘家兄妹已经回到落脚的小院，刘大姑娘眼角挂着泪，委委屈屈地抽泣着，等兄长一关上房门就开始哭道：“先前说这事的时候我就说不妥，这表哥是干什么出身的，能是温柔性子的人吗？如今可把我的脸都放脚下踩个稀巴烂了，我还见不见人了！”
她用帕子捂着脸，浑身都在发抖。
刘大公子脸上也不好看，眼神沉得能滴水，一边穿绿衫的刘二姑娘倒是说道：“当初你是说不妥，想叫我去，我也说不妥，可后来为何大姐姐你还是去了？不也就想博一回，看看表哥会不会见色动心，刚才在姑母那里，大姐姐也是表现得那般迫切，什么伺候姑母一辈子……大姐姐自己先把脸给丢了！”
“刘梓琳，你再说风凉话我就把你嘴给撕了！”哭着的刘大姑娘一摔帕子站了起来，“我这到底是为了谁才去丢这个脸，不也是有为了二叔吗？！”
“我父亲难道不是受大伯父牵连的吗？！”刘二姑娘不服气顶了回去，一张鹅蛋脸气得通红。
她爹娘都是软性子，被长房一直欺负着，可她却是不怕的！
“你！”
刘大姑娘自知理亏，恼羞成怒就要扑上去。
“都闭嘴！”刘大公子怒吼一声，“事情都这样了，反正先进到侯府，就好生呆着！刚才没听到他说吗？说今年应该不会再审了，我们安心就在这里过个年，总比在外头没口吃的强！”
屋里霎时安静了下去，刘二公子亦拉回自己的妹妹，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多话，只是坐在闷闷不乐。
陆儿就匍匐在屋顶上，听到这里，嘴角一撇，一双圆圆的眼睛里都是厌恶。
敢情他们还专门商量好了算计大当家，呸，一群黑心肝的。
陆儿心中不屑和生气，趴着好半会，就听到屋里有人开门，刘家兄妹几个分开了。
其中二房的兄妹到了分得的西厢，陆儿就从屋顶直接跳到院墙，吩咐院墙后的人再继续去探听几人。
大当家说要放长线钓大鱼，所以刘家兄妹要严密监视着，就是不知道大当家要调什么鱼。
到了晚上，刘家几兄妹换了身衣服到汀澜院，许母说了要给他们洗尘。
等到他们过去的时候，发现许鹤宁夫妻都不在，唯独许母穿着半新不旧的杏色小袄，笑吟吟喊他们到圆桌坐下。
有丫鬟就从外头来，寒风随着帘子晃动侵入。
丫鬟道：“夫人的兄长在，霍家公子也在，侯爷和夫人都在前头作陪，说就不来陪老夫人用饭了。”
刘家兄妹都觉得心里一凉，像是那寒风吹进了胸腔里，在呼啸作乱。
许母已经得知儿媳妇吃醋的事，抿嘴一笑，招呼几人：“那就不用等了，我那亲家的公子不常来，今儿是凑巧了。”
“姑母客气了，我们才是那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给姑母和表哥都添麻烦。”
刘大公子忙站起来揖礼，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许母就坐在那里，笑着受了再让他们坐下。
汀澜院内明明同样是围坐一桌，十分热闹，可气氛总归还是拘谨的。而且都知道许母身体不好，刘家兄妹再有话想说也不敢多打扰，饭后喝过茶就告退离开。
正院花厅里却正热闹，霍二被云嘉祺灌酒灌得双眼迷离，好几回都抱着许鹤宁的腿说自己错了，今天又给添麻烦。
让许鹤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都甩不开。
陈鱼和刘灿也在，看热闹不怕事儿大，一劲儿起哄从喝醉的霍二嘴里套话。
套着套着，把闵芷夕套出来不说，还套到了云卿卿身上。
“卿妹妹……你小时候就好看，就是兄长和弟弟太不讨喜了，当年云小二咬我是为什么，就是因为我说我长大了要娶你……呃……”霍二说着，打了个酒嗝，“小时候不都喜欢好看的嘛，那时也不知道娶是啥意思，就是一块儿玩的意思，结果云小二就疯了。”
“我长大了一回想，都觉得那时自己脑子被狗吃了，漂亮的女人都是毒蛇……呃……”霍二晕乎乎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在脸已经黑的许鹤宁肩膀拍了拍，“可怜我哥哥了，哥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别让她有机会出去祸害人。”
云卿卿：“……”谁来让他闭嘴？
几句话可是得罪了半桌子的人，刘灿和陈鱼都哈哈哈大笑，云嘉祺已经站起来把他拎开。
不想霍二一甩他胳膊，没甩开人不说，还差点把自家给摔个狗啃泥。在电光火石间，是云嘉祺下盘用力一稳，将人妥当给卸力摔进了椅子里。
云嘉祺动作十分快，许鹤宁离得近，看了个真，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那扎下盘的动作，倒是有模有样。
许鹤宁不动声色，抬手拿了茶杯，轻抿一口。
等到散宴的时候，连带着云家两兄弟都喝多了，许鹤宁叫陈鱼给送亲自回去，至于霍二，留着一晚便是。
结果云家两兄弟也不依了，非得比对着霍二要论个亲近，最后把许鹤宁闹烦了直接让人把三人丢一屋。
让三醉鬼自己论个够。
云卿卿跟他一块回屋，等到洗漱出来，见到他在喝水，凑前去也要抿两口。
哪知许鹤宁似笑非笑，低头把杯里的水抿尽，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悉数给喂到了她嘴里。
云卿卿当即咳嗽起来，一张脸都红了，满嘴是药味还有让人觉得火辣辣的酒味。
“你居然在这儿喝酒！”她用袖子遮着唇，气得拿指头点他肩膀。
许鹤宁仰头看她潋滟的杏眸，低低地笑：“这是补身子的酒，不碍事，张太医今儿下午留下来的。”
她闻言这才收了那锐利的目光，抱着他脖子，埋头在他颈窝里。
她浅浅的鼻息撩过肌肤，温暖又亲昵，让人心情无端的好。
许鹤宁就索性往后一靠，让她跟着猫儿一般依偎着自己，低声在她耳边哼她没听过的小曲儿。
原本该是放空的思绪，却是想起今儿见到太子时的点滴。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总感觉太子接近自己并不止是浙江的问题，也许太子也知道他的身世，只是既然知道了，还与他亲近实在就耐人寻味了。
“许鹤宁，你亲亲我……”
正是他思绪纷纷的时候，云卿卿突然喊了声。
歌声一顿，许鹤宁身子也绷得笔直，还没从她直白的要求中回神，她已经抬头芊芊手指轻点他下巴，媚妖一般朝他笑。
“娇娇。”他被她笑得心肝胆都在颤抖，银灯下的女子一个眼神就勾了他的魂！
下刻，他唇就要凑前去，结果软软的手心挡在了彼此间，他听到了云卿卿的笑声。
笑声愉悦，连肩膀都在抖动，等她在一抬头，与他对视的双眸清亮若辰星，哪里还来方才那种媚态。
她笑着，又伏低身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许鹤宁，你不就是想看我醉酒的样子吗，还故意灌我补酒……”
她装得那般像，还主动说那种话，其实是臊的。
但她就想逗弄他，看他猴急失态的样子。
许鹤宁反应过来，被她闹得好气又好笑，但心尖还是发酥的：“娇娇再说一遍，别说亲亲了，命都给你……”
“谁要你的命！”她反手要掐他，先被他抓了手，正要反抗，结果胸腔顶上一股酒气。
屋里响起一个大大的酒嗝，两人间那正好的气氛都被一个嗝声给打碎了。
许鹤宁愣了愣，云卿卿也愣住了。
在短暂的寂静中，许鹤宁先笑了出声，但很快就被酒嗝又打断了。
次日，许鹤宁眼底是一片乌青，心里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云卿卿在他这儿喝醉了，是让他背书？！
背的还是他娘的女戒女训！
他上哪会这玩意儿？！
许鹤宁头疼地往外走，刘富早在一进的院门口等着，把刘灿吩咐查的东西交给他道：“大当家，有这个，你二舅舅应该就可以出来了。”
许鹤宁接过，里头写的是刘大老爷错手杀人的详细，而且还找到证人可证明当时的刘二老爷是先被打昏迷过去的。那证人就郎中，如今跟着信都送进了京城。
他看着，嘴角往上一扬，把东西收好说：“把郎中好生照顾着。”
人证来了，但不代表他就要放他那个二舅舅，鱼还没勾出来呢。
话落，他大步往外去，结果刚到乾清宫，就被皇帝给喊了进去。
“朕已经让刑部查明，你二舅舅是无辜受牵连，晚些你去刑部大牢把人接回去吧。左右快要过年了，过个热闹年也好。”
许鹤宁嘴角一扯，险些要骂出一声狗皇帝。
这不是拆他台，给捣乱吗？！

第99章
许鹤宁简直能被皇帝给气死，偏生有气发不得，还得憋屈地给皇帝谢恩，待一出了大殿整个人都变得跟那天空一样阴沉。
云老太爷跟着首辅来见皇帝，他一眼就先看到心情不虞的孙女婿，多看了他几眼，等议事后来到他跟前说：“陛下跟你说了吧，刑部已经查明你二舅舅是受牵连的，不日就可出牢狱。”
“晚辈知道了，可晚辈没打算去接他出来，或许还要阁老帮忙。”
他拱手，把自己的想法说来。
云老太爷闻言打量他两眼，心中一动：“你且说明缘由，合理，我定然帮。”
许鹤宁对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压低了声道：“有人在故意搅浑水，他们能安然进京来，京里有人安排自不必说，但是拿不着证据。但能从浙江安然过来，说明那边也有人帮忙，陛下不是正为浙江找不到突破口烦恼吗？”
“这事能当一个突破口。”
自打知道自己身世后，许鹤宁觉得自己唯一能尽快摆脱皇帝的，就是清肃浙江一事。
至于怎么摆脱，他已经详细地计划好。
云老太爷闻言双眼一亮，“你怎么知道你二舅舅就跟浙江那边的人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可不得试一试才知道？”许鹤宁笑笑。
“如此，我会与陛下说。”
老人捋了捋胡子，在他带着深意的笑容中选择相信。
而且还是即刻行动，再回头求见明昭帝。
明昭帝听到他说此时不宜放刘二老爷时，神色古怪了片刻，视线看向外头许鹤宁依稀可见的身影。
“可是肃远侯跟你说了什么？”
方才那臭小子不是谢恩了？
云老太爷弯腰拱手道：“并不是，是老臣觉得，既然陛下打算在年后在审讯刘家一事，现在却先将案子相关的人放出来，即便是查清，也得落人话柄。”
“肃远侯是臣的孙女婿，陛下就当臣不知好歹，为孙女婿多考虑，不愿意他再被推到风头浪尖上。”
此话有理有据，明昭帝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但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舒服。
他即便对此事又偏颇，那也是因为许鹤宁是他儿子！
可这话他还不能说，憋在心里头的滋味实在难受。
明昭帝盯着一脸恳切的云老太爷，片刻后叹息一声道：“就按阁老所说，是朕考虑不周。”
到底不想给这个儿子招惹更多。
同时，许鹤宁不知道的是，自己急迫想要脱逃帝王掌控，帝王亦更急迫要将他光明正大的认回宗。特别是在此事的憋屈后，明昭帝认子心更切。
而这日是腊八，云卿卿在许鹤宁当差后就窝在厨房。
云家两兄弟酒醒，回想了下昨儿的事，略尴尬相视一眼，去寻妹妹告辞回府。
云卿卿先熬好一锅的腊八粥，让两人顺路带回去：“我估计得一直忙到年尾，哥哥跟娘说一声，让她把府里先前的年节礼单给一份我看看，我参考后给送回去。”
“你自己保重身体，他刘家那些表哥表妹，你不想见就回绝他们，看着就不是心术正的人。”
云嘉玉叮嘱妹妹，云卿卿连连点头，送兄弟俩到垂花门。
霍二那头是自己就先走了，倒是省了她的事。
待再回到厨房的时候，云卿卿就遇上兄长说的心术不正的刘家姑嫂。
三人是结伴而来，在灶前笑着跟厨娘说什么。
厨娘眼尖见到被簇拥回来的云卿卿，不耐烦的脸上当即露出笑来，跑到她跟前问安，随后就再她背后不动了。
刘家姑嫂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连个小小的厨娘都不想理会她们，心里又羞又怒，但面上还得赔着笑。
“表弟妹怎么到厨房这地方来了，可别被烟火熏着了。我们来，是想借厨房，给姑母熬个腊八粥。南方的腊八粥和北方稍有不同……”
“我们夫人已经备好老夫人爱吃的腊八粥，而且我们老夫人节俭，有一样就成，几位熬了粥也是浪费。”
翠芽直接就打断了刘大奶奶杜氏的话，把对方憋了个大红脸。
杜氏面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刘二姑娘此时走上前，娇俏笑着说：“表嫂，那我在旁边给您看火，蹭一蹭表嫂对姑母的心意，也算我们尽孝了。”
三个矮个里突然头一个厉害的高个，长得柔柔弱弱的刘二姑娘是出乎云卿卿的意料了。
何况人家都把姿态放得那么低，她确实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那可不是把她显得太过刁蛮。
刘二姑娘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愿意得罪这个表嫂，可也不能一味的退让，讨好一些，话乖巧一些，估计对方也就高抬贵手不难为她们了。
姑娘家，都想得个贤惠的名声，她这也是给这个表嫂添好名声的举动。想来表嫂应该是会乐见其成。
“哦？可我也不愿意你帮我看火，那传出去，我不就成了不好相处的大姑子了。哪里有让客人在灶头看火的事儿，不得叫满京城的姑娘家说我不懂礼数。”
然而，云卿卿可不稀罕这个名声，直接拒绝。(?′з(′ω`*)?棠(灬?ε?灬)芯(??????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她即便拒绝，一样能够博个贤良的好名声，瞧她不是处处没招待好贵客吗。
刘二姑娘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结结实实碰到个硬钉子，更没想到云卿卿反拿自己来将一军，面对这样不按条理出牌的主，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最终是云卿卿着人‘请’了她们出去，厨房才算安静下来。
“我记得客院都配了小炉，让人给她们清理清理，把柴火什么的都备好。她们愿意怎么尽孝心怎么尽，大厨房不允许她们再来！”
厨娘们和管事连连应是。
刘家姑嫂回院子后不就见侯府下人带了食材和柴火来，更是憋得脸色铁青，还得笑吟吟道谢。
刘二姑娘跟哥哥哭了一场，刘二公子叹气安抚她：“都怪那日我们走错一步，不然表弟妹也不会对你们这般有恶意，任谁也不会高兴看到自己丈夫被人惦记。”
“可这不也是哥哥你同意的吗？不这样，表哥怎么会更厌恶长房，哪知会牵连到我们。”
刘二公子闻言，目光沉了下去。
陈鱼是在这个时候收到许鹤宁从宫中送回来的消息，不紧不慢地来到客院，点名见了刘家二房兄妹。
“方才我义兄送来消息说，你们父母亲过年恐怕是出不来了，刑部大牢也不允许探监，所以一切只能等年后再说。”
刘二姑娘听闻，脸色白了几分，想要说什么却被刘二公子一把拽住。
刘二公子露出个失落难过的笑，先谢过陈鱼，然后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再回来，他一张面容带了凌厉。
“父亲明明可以出来的，是表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又顶在风头浪尖上！父亲再不出来，那牢里可怎么受得了？！而且也不知道大伯会不会再拖累父亲一把，拉着父亲当垫背，在牢里胡言乱语！”
刘二公子的话显然是知道了什么，刘二姑娘退了好几步，眼泪落了下来：“父亲越在牢里，处境就越危险，恐怕会要祸及性命的！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刘二公子也没想到事情会跟父亲说的不一样，无法控制了。
但是要怎么办。
他突然想到什么，把门关上，去翻开包袱从里头找出一个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明儿我们找个借口出府一趟！”
刘二姑娘泪眼模糊的点头。
**
今日腊八，宫里的赏赐自然是少不了侯府的。
云卿卿手下皇帝和各宫娘娘赏下的粥，给刘灿陈鱼那头分了下去，许鹤宁从宫中就是带着一肚子的粥回来的，再听到云卿卿说给自己留粥了，直想打嗝。
正好陆儿跑来回事，他把粥一端，全灌进了陆儿肚子里，算是没辱皇家的恩典。
陆儿喝了个饱，眯着眼更有精神汇报了。
“大当家，他们明儿要出府，估计是要跟什么人碰头了。刘二老爷没出来，他们着急到了！”
许鹤宁淡淡笑着，是十分有耐性的猎人，“你和你二当家明儿辛苦一些跟着。”
等陆儿离开后，他回到里间，就看到云卿卿正在让人熨烫命妇服，他眉心一跳：“怎么在整理这身。”
“今儿接了各宫娘娘的粥，明儿命妇都会进宫谢恩的，自然是要熨烫妥帖。”
“娘明儿也去吗？”
许鹤宁咬牙切齿问了一句。
云卿卿点头说：“嗯，张太医每日都来，娘身体好转，贵人肯定都知道。不去，可不得叫贵人们觉得怠慢了。”
许鹤宁就狠狠磨了一下后牙槽。

第100章
次日清晨，雪后阴了几日的天空总算见了阳光。
云卿卿穿上诰命服，许鹤宁嫌弃衣服不够暖和，让人再拿来狐裘，把她纤细的身形生生裹成了圆球形。
许母见到圆团团的儿媳妇都愣了一下，下刻笑吟吟将那身狐裘解开，让丫鬟去换带毛的斗篷，跟黑着脸的儿子说：“今儿到宫里，马车上有炉子，下车就得走路，得走一身的汗。见到贵人得摘了外边的衣服，穿穿脱脱的，更容易冻着。”
“娘说得对。”许鹤宁憋了半天，憋出四个字。
云卿卿回头，就见到他比往日都显阴郁的目光，心中一动，挨近他：“我耳朵冷，你捂捂。”
她轻轻蹭着他胸膛，娇声细语的，让人无法抗拒。
许鹤宁伸手，将她小巧的耳朵包裹，低头见到她明艳的笑，那双带笑的眼眸里清晰倒映着他面容。
他眉眼间的郁色与她明媚的一张小脸相比，再分明不过。
他心湖就荡起了涟漪，化雪天的寒冷都被她暖热了。
“担心我呢，我的娇娇真体贴。”他低头，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云卿卿见被他察觉心思，柳眉一扬，笑得更灿烂了。
许母在此时咳嗽一声，打趣地扫小夫妻一眼，让丫鬟先扶着自己上马车。
这腻歪得，半天也要出不了门。
云卿卿闹了个大红脸，逃也似地钻进马车，结果再对上婆母明亮的双眼，索性脊背挺直道：“娘，他似乎有心事。”
知子莫若母，许母其实在前两天也发现了，但还是捂着嘴打趣她：“嗯，夫妻间这样再正常不过了，娘看着是高兴的。”
云卿卿脸上那桃花瓣一样的颜色就持续到了下马车的时候。
许鹤宁扶着她下来时瞧见，奇道：“怎么，是马车太闷了吗，快把斗篷裹严实了，一冷一热是要不好。”
结果他鞋面就被她重重踩一脚，还被她瞪一眼，让他莫名其妙。
这姑娘家的心思怎么那么难懂？方才不还细心温柔，甜得让人跟泡糖里似的。
今日来谢恩的人不少，都递了牌子到坤宁宫，被拎着去见贾皇后。
许鹤宁当差，要去御前，送婆媳俩到通往后宫的岔路口就止了脚步。
在母亲离开前，他特意去多看母亲一眼，打量她的神色，发现她再从容不过，显然是早在心里做了建树。
目送婆媳俩相携着离开，他转身快步到乾清宫去，从外头窥探到帝王的身影在屏风后伏案写什么，就木桩似地站在大门正前方。
他倒要看看明昭帝是否那么不顾场合，光天化日之下能做出出格的事来！
许鹤宁在森然堤防，云卿卿和许母很快也到了坤宁宫。
大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中霍妃和三皇子的母亲淑妃也在，两人是宫里除去皇后外分位最高的宫妃了，其余的便是同来谢恩的命妇。
云大夫人和云二夫人正坐在皇后下手处。
云卿卿打量一圈，忙垂眸见礼。
贾皇后仍旧是那副威严的面孔，免了她们的礼，赐下座，客套两句就把话题丢给了霍妃带，自己正坐着不怎么说话。
中宫皇后如此寡言，在场的命妇们虽说都习惯了，可还是架不住觉得压抑，即便霍妃和淑妃是能言善道的，气氛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在众人笑得脸都快僵硬时，贾皇后身边的宫女适时提醒说皇后内务府回事的折子还没批阅，众人心中如释重负，纷纷起来告退。
“肃远侯夫人……”
不想皇后此时喊了云卿卿一句。
云卿卿在大家的注视下，得体笑着福礼：“是，臣妇在。”
“你替本宫去探望探望太子妃吧，本宫今日事忙，老夫人就先在这儿坐在歇歇脚。”
贾皇后的要求叫所有人都一愣。
先前云卿卿夫妻参加皇孙洗三礼，谁人不知，如今一看贾皇后的作态，这还是捧着肃远侯府吧。
不然，皇后就在宫中，哪里来的替为探望。
云卿卿亦吃惊，不过很快就敛神，笑着应下，由一位宫女带着往东宫去。
坤宁宫里，贾皇后让人给许母准备瓜果糕点，吩咐宫女伺候好，朝她点点头就到配殿理事去了。
许母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面上沉静，脊背就有些发冷，免不得要多想是不是中宫发现了什么。
但在儿媳妇离开的时间里，贾皇后只再出现过一回，对她跟先前对待来谢恩的命妇们没有任何区别，她才放下心里，知道是自己多想了。
等到云卿卿回来了，贾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还又给两人抱了几件皮料，说是皇后觉得正好合适两人，特意吩咐叫两人带回府的。
这一场下来，又得赏赐，云卿卿觉得皇后实在是厚待了。而太子妃那头也赏了东西让她带回去，虽然是一些糕点吃食，但明显也是做过调查，知道她爱在这些上琢磨才投其所好。
从东宫到坤宁宫，云卿卿只有想到一点。
这些多半是太子安排的，毕竟她们只是个外命妇，所有的荣宠都是靠着许鹤宁。
只是太子对许鹤宁是否也过多看重了？
云卿卿不知这是好是坏，心中是有些不安的。
婆媳俩离开皇城，很快就有禁卫收到消息来告知许鹤宁。
家人进宫，关注一二是正常的，禁卫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的人起疑。
听到母亲离开，许鹤宁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帝王还在后头没有离开，让他总算松了口气。
而他不知的是，此时真正的帝王正站在城墙上，看着一辆马车远去，直至马车不见化作影子不见都没有离开。
廖公公站在他身后，帮他把被风吹起的斗篷按了一下，劝道：“陛下，人难得进来，您决定不见了，又何苦再在这里吹冷风。龙体要紧啊。”
明昭帝苦笑。
是啊，他何必呢。
可他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怕给母子俩在这种敏感的时期添麻烦。
许鹤宁已经在风头浪尖上了，他怎么能够再推一把。
明昭帝又站了会，这才转身离开，从后边回到乾清宫。
他换好衣服坐到屏风后，就见许鹤宁笔直的身影，想了想，把人喊进来，让他陪着下棋。
然而，没落几子，明昭帝就后悔了。
这臭小子悔棋不说，还敢偷棋挪棋，他母亲明明是才女，一手好棋，怎么到他这儿就乱七八糟的！
明昭帝强忍着脾气，在许鹤宁极度不要脸的耍赖中输了半子。
许鹤宁抬头看皇帝气得铁青，却还要忍耐的表情，眼角一挑，拱手道：“陛下承让了。”
那贱兮兮的样子，让明昭帝捂了胸口。
都说儿子是来要债的，他那么多儿子，就这个才是来要债的！
等他把人打发走，他再低头看那乱七八糟的棋局，伸手去把许鹤宁的黑子抓了把在掌心中，居然从头又开始走两人刚才那局。
廖公公一回头，就见到皇帝一边落子，一边微笑，是许久不见的轻松了。
许鹤宁那边从皇帝身边退下后，到了出宫下值时分匆忙离开。
刚出了宫门，就见陈鱼在远处，他牵着马上前，陈鱼双眼明亮地说：“义兄，果然探到他们接头的人了，是如今浙江布政使下边的。那两兄妹被陆儿在回府的半道拿下了，现在我们是要怎么做？”
“我再进宫一趟。”
许鹤宁二话不说，再进了宫，却是直奔东宫。
太子刚见过詹事府的官员，听到他求见是意外的。
这个脾气比他都大的，可从来不主动找自己。
许鹤宁见到太子，单刀直入说：“有一个人，可以现在就破浙江的口子，就看太子殿下敢抓不敢抓了。”
太子第一反应是，激将法。
但他思索片刻，抬头一笑：“只要你觉得可以动，孤没有什么不敢抓的。”
许鹤宁反倒被他一噎，旋即嗤笑道：“既然殿下敢，就派人到西城名叫林记的一家典当行。”
把地址留下，许鹤宁利落离开。
太子望着他背影片刻，吩咐人去办此事。
等到暗中控制典当行后，魏公公抹着冷汗给他回禀：“殿下，要想拿到确切证据，得到侯府去抓刘家二房的那两兄妹！肃远侯这是算计殿下你啊！”
不去侯府，那现在抓了典当行的人，就相当于是惊动对方，而且还没有证据。
去了侯府，那不是要得罪皇帝吗？
太子闻言愣了愣，好半会才有了表情，是笑出了声。
那狡猾的水寇，居然让他背了所有的敌意，他把浙江那批人得罪得死死的，还得得罪他父皇，然后再给许鹤宁坐实大义灭亲的高尚。
简直比泥鳅都滑溜！
“那只能孤亲自去了。”太子扶着桌案站起来。
对于浙江，他也想快到斩乱麻，现在正好，左右不能让他们再过个安稳年了。
等许鹤宁回到侯府，云卿卿就发现他心情很不错，抱着她就朝她脸上重重亲了口：“来给夫君看看我的小乖乖。”
云卿卿：“……”
而太子只是比他晚了两刻钟不到，侍卫围住了侯府，惊动了满府的人。
连许母都扶着丫鬟的手跌跌撞撞跑出来，看到太子迎风而立，他带来的人有着许鹤宁故意放水直接就到客院找到被软禁的刘家二房兄妹，连带刘家长房兄妹都被带了出去。
许鹤宁望着被拉着的长房兄妹，淡淡扫了太子一眼，太子笑笑。
反正许鹤宁要大义灭亲了，刘家的人他索性都带走，让他肃远侯府安安静静过个年吧。
开年了，事情就多了。
太子雷厉风行，明昭帝得到消息的时候，刘家兄妹都几乎怕得昏厥被送进刑部。在刑部大牢里看到儿子被丢进来的刘二老爷，脑子嗡的一下，嘶声力竭地喊：“你们不是去找许鹤宁了吗？！”
刘二公子脸色惨白，惶惶地低喃：“儿子听说他不放你，去找了那个人……”
刘二老爷双眼一翻，是真的昏了过去！
侯府那边，许母被这个架势惊着，许鹤宁陪在母亲身边说：“娘，刘家的人，没有一个无辜的。你觉得该感谢的二舅舅，合着别人想拉儿子淌浑水呢。”
许母勉强笑笑，拍了拍儿子的手说：“我猜到了，你放他们进府，我就猜到了。也罢，是生是死，都是他们自己找的。”
等伺候母亲歇下，云卿卿挽着许鹤宁的手走在石子路上，也不知是感慨好还是再唾骂刘家人好。
许鹤宁当不知她心情复杂，等回到屋里，将人抱着坐下，开始一本正经地朝她背诵：“鄙人愚暗，受性不敏……”
云卿卿听着耳熟，差点要被自己唾沫给呛着：“你、你怎么背女戒……”
“那天晚上没能给你背出来，补的！”许鹤宁丝毫不觉得大老爷们背个女戒怎么了，还一拍胸脯要表扬，“看了三遍就背得熟熟的，夫君棒不棒！”

第101章
太子带人到侯府捉拿人的动静不小，当夜就传了开来，而在次日，刑部不得不按太子的意思把案件提出来再审一遍。
到了下午，明昭帝直接下令锦衣卫到浙江先捉拿典当铺掌柜供认的杭州知府，消息是在第二日再传出。临近休朝封印时刻再起风波，官员多少都惶惶。
云卿卿是带着李若悠到闵家时听到的这些消息。
云婉婉虽然快要生产，可闵家为了给闵芷夕说亲，近来请宴不少，她在边上自然听得也多。
“朝里的事情我还真的不知道。”云卿卿见大堂姐诧异的神色，腼腆笑笑。
现在想起来，许鹤宁每日回到家里都只是哄着她高兴，平时也很少提朝堂里的事。
想着，她喃喃一句：“是不是我太过心大了，从来不关注，心思全琢磨在吃上头了。”
云婉婉闻言直笑，伸手去捏了捏她圆润了许多的脸颊：“你最近是又见长胖了，该不会是怀了吧。”
她忙捂脸：“没有呢，小日子刚走。”
云婉婉听着遗憾似地叹气，然后又堆起笑安慰她：“正常，你们成亲满打满算也就才半年，不着急，顺其自然就是。”
“可我小日子总不准，张太医说心急不得。”云卿卿说着，跟着叹气，一抬头就见李若悠一双眼亮晶晶看着自己。
她抿唇一笑，打趣道：“二弟妹要不要先给我大姐姐打听打听一些孕中要注意的事项，你和二弟年后三月就成亲对吧。”
正听得入神的李若悠猛地脸脖子都红了，云婉婉瞧她把人未出阁的姑娘臊成这样，笑着剜她一眼，去拉了李若悠的手说：“你别理这皮猴儿，表面看着文静，实则是跳脱的。”
李若悠低头望着云婉婉那细白的手指，突然用力回握，小小声道：“云大姐姐，那我可以问问吗？”
云家姐妹俩就都一愣，然后都笑出声。
其实李若悠也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内向。
之后云卿卿顺带问了问闵芷夕相看的事，云婉婉压低了声音：“我婆母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虽然收敛了，可还是向着娘家人的。她知道芷夕的心思后，当然还是觉得自家侄子好，可我公爹自然是不乐意，昨儿听说还吵了一架，你姐夫去劝的。”
居然还吵架。
云卿卿神色一顿，心里已经猜想着是不是霍二在自家姑母跟前说了什么。
不过能拖一拖也行，就看霍二能不能自己争取了。
从闵家回家来，刚进垂花门云卿卿就发现又下雪了。
一开始只是盐粒子一般，到了下午就把庭院地面盖上一层，许鹤宁下值回来，见到云卿卿连斗篷都没披在走廊上摆弄什么。
他浓眉往下一压，快步走上前：“你在干什么？”
下着雪还刮风，居然穿件小袄站在风口。
他声音不悦，云卿卿把抱在手里的小罐子给他看：“我在收雪水呢，能给娘泡茶喝。”
许鹤宁一把将她拽进屋，解开软件，把她手揣怀里。
可能觉得不够暖和，还扯了衣襟，直接塞里头：“一会冻得手指疼你又得娇气喊个不停，连碰都不碰的。”
云卿卿就睨他一眼，心里嘀咕：她娇气说手疼是为什么，这人心里没点数。
不过他胸膛上确实暖和，让她都舍不得拿出来了，就那么帖着想起云婉婉今儿说地事，问道：“我从大姐姐那里听到外头都传得沸沸扬扬了，陛下有迁怒你吗？”
许鹤宁停顿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过问刘家的事，闲闲地说：“有什么好迁怒的，也许他也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虽然坑了太子一把，让太子直面浙江的事，可到底是打开了个口子。就连今年官员调动都没能动到浙江那帮官的胫骨，现在这样不就正中皇帝下怀。
云卿卿见他说得简单，眸光暗了暗，没有再多问。
许鹤宁正想喊丫鬟来问有没有吃的，余光扫到她黯然的神色，眉头微不可见皱起。
她这是添什么心思了？
“卿卿……”他试探着喊了一声，云卿卿抬头，马上敛起那失落的神色露着酒窝浅浅地笑，“怎么了？”
他当然发现她这种‘勉强’，是不想让他看出端倪吧。
不知又犯什么愁了。
许鹤宁思索了片刻，想到什么，也扬了笑：“明儿朝廷封印，我也连着歇半月，改成下旬当值，趁着还没当忙年节的时候，我们到庄子去吧。你还记得南郊的庄子有温泉？”
“去庄子住吗？”
云卿卿当即来了精神，杏眸里闪动着惊喜。
他点头：“当然，让老二他们也一块，再喊上阁老和老夫人、岳母，庄子够住的。”
“那好，我这就着人去给家里送信，问问长辈们的意思。”她抽出自己已经被暖得惹呼呼的手，扭头跑走了。
许鹤宁站在原地，怀里空空的，他低头看了几眼，要头失笑。
他还没有一个温泉吸引人吗？
就在云卿卿高兴地让奶兄去跑云家一趟间，许鹤宁默不吭声出去了一趟。
等再回来，肩头上都雪，把衣服都透湿了。
翠芽给他找了干净的衣服换上，云卿卿正跟管事吩咐去院子各处看看又没被先前雪压坏的屋顶，别今儿一下，真漏了。
许鹤宁换了身暗紫色的锦袍，腰间挂了块刻竹枝的羊脂白玉，是褪去凛然铠甲的温润，眉目如画。
云卿卿有些日子没见他穿得这般儒雅，说话中就走了神，目光一劲儿往他那瞥，差点连管事请示都听差了。
许鹤宁耳目聪敏，有人看自己，当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在她遮掩偷窥的眼神时，忍不住抵拳低笑，心里再愉悦不过。
等到管事走了，他就将她的斗篷拿了过来，给她披上，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外去。
“要出府吗？”她好奇地问一句，“我换个鞋子？”
这是软底绣鞋，走不了两步就被雨雪给浸湿了。
“不用。”他一弯腰，把她给抱了起来。
女子的低呼被雪声掩盖，她依偎在他怀里，任他抱紧传递属于他的暖意。
但两人并没走远，而是从游廊到了一进，她被他直接抱到书房。
云卿卿见到熟悉的地方一愣，转眼还看到陈鱼站在屋里拍肩头上的雪。
陈鱼还朝她笑了下。
云卿卿有些不明所以回于一笑，然后就被许鹤宁放到书案后的椅子里，他则走到书案前，直接往后一靠，双手虚虚撑着桌案说。
“说吧，外头怎么样了。”
陈鱼先点了点头，慢慢道来：“锦衣卫出发到杭州，往浙江去的船只也突然多了。冬日行船的少，何况前些日子冻了一部分江面，应该是遮掩着往那边送信的，只是我们不好分辨。”
“那就不用管，一会你跟老二说，让他帮着看水路，知道往浙江去的都有哪些人就成。”
陈鱼应了，这就出门去。
云卿卿坐在椅子里，好半会才回过神来。
许鹤宁这是带她来听他处理事情的，还是关于朝里的事，可为什么这么突然？！
她坐在椅子里，怔染望着他挺拔的脊背。
许鹤宁这时转过身，见她一副出神的样子，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怎么走神了？你不是想知道我在朝里都做些什么？”
眼前的手掌让她回神，云卿卿眨眨眼，心里有什么涌动着。
“你怎么知道的……”
他倾身，双手撑在作案上，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唇。
“云卿卿，你想知道我干嘛，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要不是我发现你有心思，跑去找二弟妹问一声今儿你在大姐跟前都聊了些什么，我真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你到时是不是要不讲理地生闷气怪我啊？”
他姿态若即若离的，嘴里又是半怪责的语气，让她忍不住撇开脸，可心里吃了蜜一样的发甜。
原来他刚才是跑去问这些了。
许鹤宁见她躲开，很夸张倒抽口气，抬手去轻轻捏她下巴掰回来她的脸。
“来来，爷我看看娇气包是怎么又生闷气的。”
云卿卿在他没正形的话里扑哧一笑，胳膊就圈住了脖子，仰头挑眉道：“那爷你给我笑一个，我就不生闷气了，还有赏！”
他眸光一闪，低头：“先领赏再笑，我怕你赖账……”尾音就消失在彼此唇间。
雪花轻砸屋顶，再被寒风吹得打卷落在地面，而屋内却正是春意融融，云卿卿裙摆似花绽放在那太师椅之上。
待从书房再回屋，游廊上已经亮起了灯笼，朦胧的光偷偷将她半露在斗篷外的小脸照亮，红潮未褪的面容艳若桃李。
夫妻俩回了屋，李妈妈就把儿子带回来的消息说来：“夫人和老夫人都说不去了，说晚辈去热闹，她们在跟前拘束。倒是让你奶兄再去书院问了两位少爷，正好后日少爷书院就放假，说直接在南郊见。”
云卿卿免不得有些失望，许鹤宁道：“庄子又不会长腿跑，总有机会的。”
她就再笑开来，用晚饭的时候在许鹤宁震惊地注视下吃多了半碗米，吓得他忙伸手压住她筷子：“不能吃了，再吃撑了你晚上难受。”
“——我当了苦力还不让吃饱！”云卿卿一瞪眼，反倒让许鹤宁笑得直不起腰。
在她咬牙切齿中，探手去捏了她耳垂一下：“难道卖力的不是我吗？”
云卿卿呸他一口。
论不要脸还是他的强些。
**
很快，就到了出发到温泉庄子的日子，云卿卿早早打点好东西，准备去汀澜院接婆母。
张太医也说泡温泉对婆母身体有益处，所以她好不容易才说服婆母一块出发。
刘灿那边也领着父母和李若悠到垂花门口等着，然而等云卿卿到垂花门，却见到闵芷夕。
闵芷夕先朝她福了一礼，一脸庆幸地说：“还好赶上了，卿姐姐一大早才派人送信来，我还以为要错过你们出发的时间。”
云卿卿：“嗯？”
她什么时候派人去闵家送信了？
“你们这是要上哪儿？我这是不赶巧了？”霍二那再好辨认不过的声音此际从后头传来。

第102章
霍二甩着马鞭信步走来，嘴角啜着笑，整个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
云卿卿见他那做派，下意识是先去看闵芷夕，发现她双眼有瞬间是极亮的，可很快她就黯然垂眸移开视线。
“对，你是来得不赶巧。”许鹤宁在此时轻轻挑眉，回了一句。
云卿卿就发现霍二连笑容都僵硬了，还一劲儿朝许鹤宁眨眼睛使眼色。
他来得这样巧，边上还有个不请自来的闵芷夕，云卿卿哪里还不明白。
送信到闵家的，就是霍二找的人吧，他个纨绔居然这样把姑娘家骗出来，还是借她名头。
“霍表哥还是改日再来坐，我们要出门了。”
云卿卿可不纵着他这毛病，顺着许鹤宁的话不给霍二台阶下。
这纨绔三番两次都拿她来当盾牌，要是被闵家知道真相，她还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姑娘家的名声重要。
霍二真的快要被这难搞的夫妻俩弄哭了。
分明是看穿他的打算，非得将他架起来，还在下边放把火烤他。
他忙来到两人跟前，背对着闵芷夕，朝两人双手合十偷偷作揖，眉头也耷拉着，再可怜不过。
许鹤宁气定神闲看着他的动作，双手抱胸，似笑非笑不开口。
云卿卿也很默契配合着不说话。
“哥哥，我来拿上回落这儿的玉佩了，走走，你给我了再出发行不行。”霍二卑微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耍这种小心思，可不也是逼得没办法，闵家他可踏不进去一步！
许鹤宁再打量他两眼，到底是低头给云卿卿小声说了句去去就来，转身往里走。
霍二如释重负，快步跟上，小心赔着笑道：“哥哥怪我利用卿表妹，我知错。你让我跟着到庄子，我不住下，我当晚就回京，不会给芷夕带来不好的议论，而且我绝对不挨近她。”
“那你去这趟有什么意义？”
许鹤宁带着他拐过游廊，在垂花门那边看不过来的地方停下，皱眉问了一声。
“唉……”霍二先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廊下那堆还没化完的白雪上，“我上回听了卿表妹带的话后，就一直寝食难安，多少次想要去找她说清楚。可我不敢。”
“我不像你，起码侯爵在身，是有真本事。我还在等明年考秀才，在没有考到功名前，我没有脸回应她。而且她现在觉得我不喜欢她，放弃了等我的回应，家里又给相看，肯定是能找到比我有出息的。”
霍二这些话像自怨自艾，却十分理智，说到最后，苦笑一声：“我就怕我现在再给了她希望，却还是让她失望，万一明年秀才没考上呢，我姑父肯定还是不会愿意的。所以，偷偷看看就好，要是她找到比我好的，我也应该高兴。这就是报应吧……”
报应他这么多年都放任自己，悔过太晚。
许鹤宁靠着红柱子，安静听完他这些话，心里是有几分同情他的。
但他没有立场去让霍二真向闵芷夕表明心意，因为霍二自己也不想，甚至没有信心给到人姑娘幸福。
许鹤宁就道：“我觉得，你这就看过了，可以回去了。不然传到闵老爷那里，他想不到这是你的小九九？”
霍二肩膀都垮了。
许鹤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霍二，我要是你，真爱上了，即便再多顾虑也会试一试。要是我的性格，我会直接去找闵老爷，起码表明态度和决心，这是追求人姑娘最基本的。哪怕你去跟闵老爷争取等你到科举后呢？”
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没有信心，他是要是闵老爷，也不放心。
说白了，显得很没担当。
他和云卿卿刚成亲的时候，他和霍二也差不多。
认为自己比不上林濉，自卑，还可笑的自负。
他都觉得自己讨厌，更别提让姑娘家喜欢了。他比霍二幸运的是，他有一纸赐婚，他恍悟得还不算晚，更重要的是云卿卿包涵的好性子。
许鹤宁说完就往外走，留下霍二失魂落魄站在原处。
云卿卿在垂花门处翘首，很快就见到他独身回来，大概知道他回绝了霍二。
虽然她同情霍二，可姑娘家的名声确实重要，何况还一点也不隐蔽，闵家人一猜多半就能猜到缘由。到时才会把关系闹得更僵，闵老爷更觉得霍二顽劣不改。
“我们先上马车吧，芷夕你和我一辆马车。”云卿卿看到他身影，直接先把闵芷夕推到跟前的马车。
闵芷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还是转身扶着丫鬟的手钻进马车。
云卿卿去把婆母也扶到后边的马车里，吩咐丫鬟细心照顾这才下车来。
许鹤宁已经来到，望着她鬓边微微晃动的珍珠步摇流苏，嘴角一扯：“你让人上去了，我承哪辆？”
“啊？”云卿卿一愣，“你不是骑马吗？”
他平时出行都爱骑马，说坐马车闷得慌。
他闻言，黑着脸转身就要往府里再去。她忙将他拉住：“干嘛去？”
“我还是去把霍二揍一顿！”
他昨晚做梦都和她在马车里耳鬓厮磨，美好的两人时光，居然就被霍二给弄砸了！
气不顺！
云卿卿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吩咐在一边偷笑的陈鱼：“三弟把马鞭给他，这闹下去还走不走了。”
许鹤宁到底是冷哼一声接过马鞭，但还是往马车方向去，利落上了车辕把上边的侍卫赶了下去：“我来驾车，你骑马跟着。”
说罢，朝站在边上的云卿卿伸手：“不是说要晚了吗。”
她垂眸看了眼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抿唇一笑，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心，在他把自己轻松拉上去后，暗暗用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许侍卫要稳一些哦。”
许鹤宁呼吸一滞，掌心里那点痒痒，仿佛挠进了他心里，让他心头一片滚烫。
他眼角上扬，嘴角啜着浅浅的笑意道：“姑娘放心，可舍不得颠着姑娘了。”
云卿卿愣了愣，下刻在他那炽热的目光中恍然，还在他掌间的手就拿指甲挖了他一把。
——呸，不要脸！
给她演那本侍卫和官宦千金相爱的话本呢，上头就有这样一幕，她刚才只是挪揄打趣一句，他就满脑子跑歪了！
许鹤宁手心一疼，她细滑的手亦随着离开，让他抓了一把空气，却还是吃吃笑了起来。
刘灿早上了马就等出发，牵着缰绳想来催促，却见他痴痴的模样，没忍住翻白眼，调转马头扬声就高喊：“出发！”
他怎么觉得留在府里要跟着去庄子更自在。
云卿卿进到车厢后，闵芷夕正小心翼翼想往外看，一见到她吓得又坐得端正。
她好笑道：“你平时呛我的时候不是嚣张跋扈的，这怕什么，想看就看啊。”
闵芷夕脸一红，梗着脖子说：“我就看看怎么还没出发。”
话刚落，马车就微微颠簸，驶了出去，让她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让云卿卿笑话去撩帘子往外看。
可是外头什么也没有。
闵芷夕失望地咬咬唇。她觉得霍二应该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可他视线根本就没落在自己身上，现在他们出发也不见他身影。
还是她多想了吧。
云卿卿默默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闵家和霍家关系复杂，嫁娶的事，她还真说不上话，只能是暗暗心疼两人了。
她想着，眸光一转：“闵芷夕，去到庄子，我给你烤猪蹄吃吧。”
闵芷夕：“……”云卿卿是拐着弯骂她吗？
云卿卿一看她那怀疑警惕的表情，真要被气笑了，她心眼有那么坏吗？就朝她瞪了一眼。
“我吃……”闵芷夕就想起她发飙时的可怕，一瘪嘴快要哭出来了。
她不该来的！
云卿卿被她闹的简直哭笑不得。
而在马车离开后，一直躲在拐角处的霍二才走出来，紧握双手，很快就离开了侯府。
从京城到南郊的温泉庄子，走了近一个时辰，主要还是因为前天下雪，路面湿滑行进慢。
等到了地方，众人都从颠簸中松一口气，许鹤宁把云卿卿扶了下来，然后又转身去把母亲也扶下马车。
云卿卿在他转身前视线落在他手上，回身跟翠芽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众人相携着往内走，云卿卿来过一回的，只是看过帐就走了，根本连温泉都没看一眼，但还是能依稀记得方位给大家介绍。
同行加了个闵芷夕，又有李若悠，三个姑娘家年纪相仿，走着走着就凑一块说笑了。
云嘉玉和云嘉祺已经在厅堂等着，见到又是一阵见礼。
庄子的管事已经分配好房间，前来请众人先去歇脚，还笑着说庄子周边近来的事。
“早在第一场雪下来前，边上其他几家的贵人们都来过一趟了，就刚才也有刚到路过我们这的。”
这里是皇帝赏下的庄子，周边的庄子多是皇室宗亲的。
“是不是要打听打听是那一家，我们晚些送些礼物过去，才不失礼。”云卿卿操心起琐碎事来。
许鹤宁无所谓道：“一会我和二弟三弟出去看能不能猎些什么，猎不着就送只羔羊过去。那是我早前准备的，即便贵人们有，也是个心意。”
云卿卿点头。
等到了房间，许鹤宁抓起水杯喝一口水，连衣服都不换，就拿了弓箭要往外去。
“等等。”云卿卿喊听他，翠芽已经捧着从箱笼里找出来的几样东西过来。
“怎么？”许鹤宁不明所以，她攥着他的手，打开他手掌，“你擦点药再出去，怎么把手心勒那么厉害。”
他展开的手心赫然有浓重一道血痕。
他自己都错愕，现在才感觉到有点点刺疼，勒出痕迹是因为路面太滑，要花费比以前多的力气控制缰绳。
他想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皮肉伤，半天就结痂了。
可看到她低头，认真又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血迹，就舍不得手回手了，甚至还有些飘飘然。
“娇娇给我再吹吹……”
云卿卿被他突如其来的肉麻闹得手一抖，手指甲一下就刮伤疤上头了，本来凝固的血痂霎时淌出鲜红的液体。
许鹤宁倒抽了口气，对上她无辜的眼神，唯有苦笑。
人啊，不能太过得意忘形。
可他还是忍不住，把脸往前一蹭：“不亲一口不能好了。”
门口传来呀的一声，是闵芷夕看到不宜的画面落荒而逃的发出的声音。
于是，刘灿和陈鱼见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耳朵通红。
许鹤宁若无其事揉了两把：“这路上可真冷啊，耳朵都要冻掉了。”
陈鱼：“义兄不是带了暖耳吗？”他刚才好像看到了的。
刘灿在两人身后放声大笑。
许鹤宁冷着脸出了门，依稀听到有说话声，他循声望去，在前方一片枯树林好像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第103章
许鹤宁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远。
陈鱼走过时撞到他肩膀，忙伸手扶了他一下：“义兄怎么不走了？”
他回神，想到什么，眸光沉了沉，把情绪都藏在眼底道：“看往哪去比较好。”
冬日里外出活动的动物本就少，这借口找得没什么错漏。
刘灿从后头追上来，朝着他方才盯着看的方向一指说：“往前走走，也许这片林子就遇到那么一两只野味了？”
许鹤宁闻言回头看一眼，见刘灿嘴角啜着笑，目光清亮，仿佛是随口就给的提议。
他亦一笑，刚才在心头涌动的情绪散去不少，脚步轻松往前走：“那就走吧，也不能去太久，对这里不熟悉，走远了就该迷了。”
“我就怕迷路，看我带了什么。”陈鱼嘿嘿笑着从袖子里拿了长布巾出来，“走个五十步绑一个。”
“我们三弟越来越能干了。”刘灿哈哈哈地笑，去揽他肩头。
陈鱼却是往边上避了下，就迈步往前走。
两人间的小动作许鹤宁看得真真的，无可奈何去拍了拍刘灿肩膀，轻声说：“脾气见长，缺个人管教。”
“你们别在后边嘀咕我，我不聋！”
已经走出十余布的陈鱼突然回头，朝两人挥拳头，把他们都给逗笑了。
许鹤宁边往前走，还边留意地面上的脚印。
这林子平素估计就没人来，除了方才那一行四人留下的印记，其他处地面都平整得很。
没化的雪踩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许鹤宁脑海里还是免不得想起那道身影。
“嗯……原来这上头还有一处庄子，倒是比我们这更隐秘，被林子挡住了。”前头的陈鱼突然看向斜斜往上的山坡，隐约见到屋顶。
“这地大，正常。”刘灿接了句，陈鱼还是没吭声，继续往林子深处去。
云卿卿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定下起码要住四天，他们带的东西不少。然后就跑去自己最关心的厨房，问管事食材准备得够不够多。
“今天就有人进城再采购了，夫人放心，不会失礼客人的。就是现在还不知道各位的口味，午饭要怎么做，这个时辰开始做，估计得让要多等上半个时辰。”
这个庄子的管事是没换过的，做事圆滑，但是个负责的，账目清晰明了从来没做过手脚。
云卿卿跟他有过两次接触，对他这有一说一的性子很是喜欢，沉默地思考了片刻，她直接就挽起袖子。
“既然来不及，那就不要做饭了。面有吧，我做面条，厨房里的人来给我打下手，准备葱丝、肉沫。”
管事忙让人去取面来，还叫人在厨房里生炭盆，怕把她冻着了。
闵芷夕来到这儿人生地不熟，方才还撞击云卿卿和许鹤宁亲近的一幕，一通乱跑，不知怎么跑到了李若悠他们下脚的院子。
两个姑娘家是不熟悉，你看我看你。
李若悠又是不擅长交际的，犹豫了半天说：“我们去找卿卿吧。”
闵芷夕想摇头，可对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眨巴看自己，那带着期盼的光芒，让人拒绝不了。
于是，两人就找了厨房这来，云卿卿正双手揪着面团子狠狠往砧板上一砸，那动静咚一下灶头上放的碗筷都跳了跳。
闵芷夕：“……”总有种会被打死的错觉。
奈何李若悠已经先喊出声，好奇来到她身边，说也要一块揉面。
待许鹤宁三兄弟领着几只野鸡回来时，就看到灶边有两个一头一脸都是面粉的姑娘，唯独云卿卿只有双手沾了粉，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
陈鱼先笑出声，笑声惊动三人，李若悠一侧头就见刘灿站在门口看自己，忙低头。看到自己手指手腕都是面粉，垂着的发丝上也沾着，光是想就觉得狼狈，一张俏脸霎时涨得通红。
闵芷夕年纪小一些，平时又是娇纵着的，可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还咬着牙和面团较劲，怎么拉都拉不成条。
刘灿默不作声走上，一把就拉了低垂脸的李若悠往外走。
李若悠想起来要反抗地时候已经晚了，人都已经走到院子里。
她猛地缩回手，刘灿从袖子里取出帕子，又扣住她手腕，不让她动，然后一点一点帮她擦脸上的粉。
“好了，回去吧。”
把她花猫脸擦干净，刘灿松开她，将帕子重新收回袖子里。
李若悠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他的低笑声传到她耳朵里，才想起来害羞，呀一声转身跑走了。
而她回到厨房，发现许鹤宁也净了手帮忙，云卿卿就站在边上告诉他要怎么用巧劲，两人总是会不时就抬眼相视，然后就抿唇微微地笑，眼里都是对彼此的温柔。
李若悠就联想到刚才刘灿温柔的举动，脸红得快要烧着了一样，忙先找杯水灌了几口。
“不是这样！断了断了！太用力了！”
云卿卿焦急地喊声想起，许鹤宁双手茫然扯着断了的面条，心想他还没用劲怎么就断了。
“它和你一样娇气……”
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于是，到了午饭的时候，大家的杂酱面都是细长的，唯独云卿卿那碗，一筷子捞起来是粗细不一的面条。
许鹤宁余光看见，把自己的面往她跟前一放，换了她那碗不成形的，默默把那没嚼劲的面都吃到自己肚子里。
云卿卿挑着细面条，嘴角的笑就没落下。
用过午饭，疲惫就显了出来，大家各回各屋午歇，约好晚上直接在温泉边烤肉。
许鹤宁吩咐管事把带的羊留三只，余下的和野鸡一块送到挨得近的两家人那去。
待他回到屋，云卿卿已经抱着被子睡得香甜，他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把被角给她掖好转身往外头去。
他无声无息从墙头翻了出去，顺着墙走到母亲的住处，在周边细细查看，果然发现有被用雪重新掩埋的痕迹。
他思索了片刻，把自己走过的痕迹也处理，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藏好。
外头风冷，即便是午时，吹身上亦是透骨的寒。
但他一动不动，像是狩猎者。
也不知道是等了半个时辰，还是多久，在他手脚麻木中听到了远处有人踩着雪地往这来的声音。
他心中一动，快速边往院墙去，边掩盖自己的踪迹，然后翻墙进到了院子，直接躲进主屋的耳房内。
很快，熟悉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轻轻地，喊着盈儿。
许鹤宁心头霎时涌起怒意，下颚绷得紧紧的，面容轮廓的线条都呈现出凌厉来。
今日出去的时候，他看到那个身影十分想锦衣卫指挥使。
如今皇帝出现，证明了他的猜测。
正在他愤怒又难堪的时候，许鹤宁就听到母亲冷淡的声音：“陛下，你这是要食言吗？”
仿佛两人有过什么约定。
他眉头一皱，继续侧耳听着。
明昭帝在冷着脸的许母跟前神色黯然，叹气道：“朕一言九鼎，如何会食言。只是刘家的事，朕不亲自来跟你解释，怕你误会。”
“陛下不必解释了。犯了错，就该依律法处置，我不为兄长们求情，亦不会求情。陛下该知道我的性子，向来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不会叫我徇私。”明昭帝忙解释，可在她冰冷的目光中还是打住了这个话题，承认道，“对，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想看看你是不是还那般怨恨我。宁哥儿行事总是叫人措手不及，我想劝他，又怕说了叫他起疑……”
“陛下。我是怨你假借他人身份不假，可却是更怕你。”
许母摇摇头打断他。
他总是这般偷偷跟着她，总有一日还是会叫儿子发现的，倒不如，她和皇帝坦白了吧。
“盈儿说的什么傻话？”
明昭帝越发着急，隐隐察觉到不好。
许母笑了笑，目光凄然：“怕什么？你一国之君的身份就够叫我害怕了，我还怕宁哥儿被卷入你那些儿子的争斗里，你有很多个儿子，可我只有宁哥儿。”
“陛下，你就放过宁哥儿吧。”
许母忽然就跪了下去，膝盖触底的声音响起，闷闷地，直撞到许鹤宁心头。
他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一闭眼，不再听下去，暗中离开耳房，飞快回到住处。
云卿卿后来睡得不算实在，在屋里响起脚步声时，就睁开眼，见到脸色煞白的许鹤宁。
她何曾见他这幅模样，惊得马上掀开被子，去扶他坐下：“你怎么了？天，你身上怎么那么冷……”
许鹤宁就顺势把头靠在她肩膀：“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云卿卿一听更加紧张了，连忙把被子给他裹上，连自己也裹在里头，暖着他。
她身上的暖意的和淡淡的馨香像是最好的安神药。
他闭上眼，蹭了蹭她脖子，像只大猫，喃喃道：“娇娇，我想睡一会。”
“你快睡，我就在这儿。”
两人就那么依偎着，原本一边是冰，却被她给融化了，彼此的温度都仿佛合二为一。
云卿卿很快就听到许鹤宁小小的鼾声，小心伸手去摸摸他额头，发现温度是正常的，这才吃力地把他放平。
他一躺下，还有意识，“你也再睡会。”
拉着她手不放。
云卿卿没办法，陪着他躺了会，等他彻底熟睡了，这才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往婆母那去。
“我记得婆母那头还带上了驱寒的几味药丸，我们去要两颗，你们姑爷好像冻着了。”
她边往外走，边和翠芽说。
翠芽回想了一下说确实有：“午饭前老夫人还问了，说要给各处分下去的，是张太医自己配置的，能预防风寒。”
主仆俩说着，就到了许母住处。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丫鬟都不见，云卿卿有点奇怪，但没有乱闯，就站在庭院里低声喊：“谁当值呢？老夫人醒了吗？”
屋里的明昭帝正头疼哄两眼泪汪汪的许母，被这一声吓得脸色都变了。
许母亦是心头重重一跳，也顾不上哭了，猛地推他：“还请陛下往后莫再食言了！”
廖公公已经开了窗子，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都焦急要接皇帝出来。
最后，皇帝狼狈跳窗，许母回到床上装还在睡着，让大丫鬟红儿出去看儿媳妇来为了何事。
云卿卿一听婆母还歇着，就跟红儿要药丸子，说不要惊动婆母睡觉。
红儿松口气，去拿了药丸子过来，又细细问许鹤宁的情况，好一会能够跟许母禀报。
云卿卿却在她问话的时候看向屋子，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就是你出来前，好像什么重东西砸倒了。”
红儿紧张得差点脚软，含糊道：“有吗？肯定是夫人听错了。”
云卿卿扫了她几眼，拿着药回去了。
许鹤宁一觉很快就醒来，被云卿卿先给喂了个拇指头大的药丸子，差点没噎着。喝了好几口水送下去后，抬头见她非常严肃地表情。
他问：“怎么了？”
云卿卿揪了一下帕子，说：“娘身边那个红儿是一直跟着你们的吧，我怎么觉得她那么不尽心呢。娘在屋里睡觉，院子里也不放人值守，这样就罢，估计小丫都在屋子里头躲懒，不知把什么东西还砸了，也不怕吵醒娘……娘本来就浅眠。”
许鹤宁愣了愣，再一细问，才知道她是在他睡下一刻钟的时间去了母亲的院子。
听到重物砸倒的声音。一刻钟，估计皇帝还没有走，所以那是……他哈哈哈就笑了，捧着她脸就吧唧亲了一口：“小祖宗，你可真能耐！”
这是把皇帝给吓得慌不择路，摔了吧！

第104章
云卿卿被他夸得莫名其妙，可被他的高兴感染，也跟着抿嘴一笑。
“你老是乱喊，被人听到不知要怎么臊！”
她嗔怪，许鹤宁笑得更高兴了，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那不喊小祖宗，喊娇娇，喊乖乖？”
云卿卿真是败给了他的厚脸皮，伸手推开他靠近的脸，正了脸色道：“娘身边那个红儿是不是要敲到敲打，可我又怕叫娘觉得我管得太多，毕竟那是她身边的老人了。”
他英俊的五官被她推得都皱成一堆，口齿不清晰回道：“你要我给你出主意，是不是得先给点甜头……我可不做亏本生意。”
她推的手就该成掐他脸皮，往两边拉：“爱说不说！我去看管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
说罢，丢开手，气鼓鼓往外走。
许鹤宁忙将人拉回来，抱个满怀，下巴抵在她发顶，投降道：“我说我说。红儿那儿我去说，你不必动了，当不知道就是，恶人我来做。”
“你不用做，也是！”她在他怀里笑开，不忘埋头他一句。
于是，某人要重振夫刚，闹了她好大会，让她直求饶才将人松开。
管事见到云卿卿时，瞥见她歪了的簪子和嫣红的脸颊，忙低头当自己什么都没见。
她自然察觉到管事回避的举动，斜斜瞪了眼身边的许鹤宁。
许鹤宁不以为意，还用指尖去揩了她脸颊一下，仿佛想把她的那抹娇艳拢到手中。
晚上烤肉，厨房把烤架搭好，食材洗净腌制，准备工作并不算多，一切都井井有条在温泉边安排好了。
管事还特意在两边多生了两个火堆，等人到齐点燃，还有着温泉的热气，寒意凛冽的冬日都化成了春日。
温泉庄子里热闹，明昭帝那头刚刚回到宫里。
廖公公扶他到床上躺下后就忙去翻箱倒柜的找跌打药酒。
上回陛下遇到肃远侯夫人突然过来，就磕到脑袋，今日可好，直接摔着龙腚了。
等到掀开皇帝的衣服，廖公公更是倒抽口气。
这哪里只是摔着腚，居然是把腰也磕着了，青紫的一片，难怪皇帝疼得脸色都变了。
廖公公可不敢耽搁，忙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来，太医给他推拿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皇帝的脸色才好看些。
待太医离开，明昭帝扶着腰坐起身，就那么坐着龙床边沿沉默了许久。
廖公公多少听到了屋里两人说话，有心想开解，可这会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往日的能言善辩都仿佛是假的。
“罢了，她既然不愿意，朕不该一再相逼，不然最后的情谊恐怕就那么尽了。”
就在廖公公绞尽脑汁时，明昭帝倒是自己先自顾自话。
话落，扶着腰一拐一拐往外走：“来帮朕研墨，今日的折子一本都还没批。”
廖公公应了声是，看到帝王不如平日挺拔的脊背，是说不出的落寞。
乾清宫大殿灯火通明，明昭帝坐在御案后，才刚拿起一本折子，就想起还要要事，回头问廖公公：“礼部说了如何安排朕孙儿的满月宴吗？？”
日子眨眼过，离皇孙满月也就小半个月不到了。
廖公公总算找回了本领，双眼一眯，开始滔滔不绝给帝王汇报礼部的打算，又从折子堆里找出礼部递上来的折子，一样样比对着让皇帝看有没有要修改的。
可惜明昭帝至此至终神色淡淡的，连个笑容都没有。
此际的东宫，太子亦在太子妃跟前，跟她说着儿子满月宴的安排。
“礼部给上来的折子，孤看过了，觉得过于隆重，所以驳回了许多条。他们修改后再递到父皇那，孤觉得还是要跟先说一声，你可别多想，孤和你一样十分喜欢羿儿。”
皇孙还没满月，夫妻俩商量着，取了羿这个小名。
太子妃闻言缓缓抬头，看银灯下神色温柔的男人，心湖是温暖的：“我明白殿下的用意。殿下已经是太子，是储君，羿儿的满月不必太过隆重出风头，也是别人不敢看低的皇孙，即便不是皇长孙，但他有殿下这个父亲，那就是其他人越不过去的尊贵。我不会为了那点虚弱，把殿下和羿儿推到风头浪尖上的。”
太子静静听着她说话，在她说完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去拍了拍她手背：“跟着孤，其实是叫你委屈了。”
太子妃出身并不高，别人觉得她嫁入东宫，那是飞上枝头。
可皇家的媳妇焉能好当？
首先一个贤惠和开枝散叶就压得她能喘不过气，太子妃常常为上回不小心失了胎儿而偷着哭泣，这些太子都是知道的。
何况他后院里还有良娣、才人等侍妾，太子妃不得善妒，常常要亲口把他送别人那去。
心里自然是苦的。
他即便不想去，也得应付。
因为他是储君，迟迟不得皇嗣，即便是他的原因，他也不能让人怀疑到自己身上或者太子妃身上来。
不然失了胎的太子妃处境恐怕会更艰难，他父皇已经不止一次暗中让太医给太子妃号脉，想知道是不是太子妃不适合孕龙嗣。
后来他后院的侍妾传出有孕，哪怕没能保住，也足够让他们夫妻松口气的。
可他亏待了太子妃不假，要是她嫁了平常的官宦人家，估计会比在宫里过得快乐些。好在，老天保佑总算让太子妃这一胎顺利了。
唯一让他感到有些惆怅的是，这是个皇孙。
太子妃不知他此话包含了许多含义，只当他是在为满月宴的事情安慰自己，遂露出个灿烂的笑，一时情不自禁依偎到了太子怀里。
“殿下在这般说，可是与我生分了。”
怀里的人温软，太子心头重重跳了一下，好半会才有些僵硬和小心翼翼地去揽了她肩头，又过了良久，才嗯了说：“不会生分的，就怕你以后怪罢了。”
太子妃柔柔地笑，心里想着怎么会有那样一天。
**
庄子里的晚饭一直闹到了快二更天。
在散席前，许鹤宁清了嗓子，抿了一口茶，扬声唱起了歌。
歌是浙江那片的方言，云卿卿听不懂，却觉得很好听。
她是首回听到许鹤宁这样扬声高歌，就是听到一般，总是得到他斜斜飞来的眼神，一双桃花眼里是让人不明的光芒，让她有些奇怪。
然而，她奇怪，在场的许母和刘灿一应人等都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陈鱼更是吹了个口哨，笑得东倒西歪。
云卿卿更加莫名了，就见许鹤宁端了茶给她，让她喝。
大家都在起哄让她喝，她忍着心里的微妙，低头抿了口。在她抿过茶后，大家反倒安静了，都聚精会神看她。
她看看大家，在看看嘴角啜着笑意的许鹤宁，低头再一看他手还没动。
这是让她再喝的意思？
她就低头要再抿一口，结果许鹤宁在这个时候移开了，把茶杯放下，大家又哈哈哈大笑。
“怎么了？”云卿卿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鹤宁也笑得肩膀都在抖，咳嗽好几声才停下笑来说：“没事。”
都笑出泪来的许母抹了抹眼角，温柔安抚她：“他疼你呢，别放心上。”
云卿卿却直觉这肯定有事儿。
不过她再怎么问，大家都是只笑不语，只能在心里存了个疑虑，等回到屋，一把就将他堵在门边问：“你刚才唱的那歌，还有让我喝茶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兴师问罪，许鹤宁懒懒靠着门板，笑得不怎么正经：“你不是想要学凫水的。”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她皱眉看他：“都这么晚了，还去池子吗？”
“这后头有一个单独的池子，没人会过来，我边教你凫水边告诉你今晚唱的什么。”
云卿卿犹豫了片刻，到底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同意了。
她换上特意为泡温泉准备的纱衣，然后裹上厚重的斗篷，被他揽着到了池子边。
“先泡泡脚。”许鹤宁拉着她在池边坐下，弯腰去把她软底绣鞋给脱了。
待她泡暖了脚，再让她脱了衣服直接泡下去。
水并不深，只没过腰间。云卿卿怕冷，将身子都沉入到温泉里，只露出颗脑袋，一双在月光下再明亮不过。
“好了，你该说了。”
哪知许鹤宁居然就这么直接把自己扒了个光跳下来，在水花四溅中，她短促尖叫一声，声音就被他吃进了嘴里。
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枝和屋顶的轻响，以及她紧张的心跳声。
良久，他才松开身子发软的人儿，低头去咬她耳垂，轻声道：“那歌是在对你述情呢，你喝了我给你递去的水，就要给我生娃娃，喝几口生几个！”
云卿卿脑子嗡的一声，终于明白婆母和刘灿他们几个在笑什么了。
他居然设陷阱让她跳！
而婆母说他心疼自己，是指在她要抿第二口时，他把茶挪走了吧。
她好气又好笑，在他重新抬头看自己的时候，却把手往他脖子一圈，似水一般依在他身上：“那夫君是不是要兑现承诺？”
月光把泉水蒙了层银沙，而水中的女子，一袭红纱，扬着头巧笑嫣然的样子，像是妖冶的水中妖。
许鹤宁呼吸都短了，抓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用力，她就娇娇地喊了声：“疼……”
这一声，让许鹤宁什么理智都没了，突然将她托高：“你是想要我的命……”
在云卿卿耳畔的声音沙哑，她颤颤地闭上了眼，不去看远处忽高忽低的枝头，许久后有些奔溃地想。
这究竟是谁想要谁命啊。

第105章
“怎么卿卿还没起吗？”
李若悠在云卿卿的院子门前抬头望天，太阳已经快到天空正中，有些诧异。
李妈妈抿着嘴笑，给自家劳累过度的姑娘打掩护：“估计是昨儿下午睡多了，夜里就走了困，到天明才睡下的。老奴再去看看……”
“李妈妈可别。”李若悠忙摆手，只交待几句，“等卿卿醒来，你说我和闵姑娘在用午饭后想去泡池子，你看她要不要一块儿。”
她哪里好扰人清梦。
李妈妈笑着应下，目送她离开，转身回屋里，云卿卿正坐在床上打哈欠。
翠芽在她边上跟她说时辰，把她最后一点瞌睡都吓醒了。
这不是让人都知道昨夜里她和许鹤宁都干了些什么？！
她紧张地掀被子就要下床，李妈妈来到她跟前，把外袍取过来给她披上安抚道：“侯爷一早就出门说再去林子里看看能猎到什么，吩咐老奴就说你昨夜是走困了，夫人不用着急。”
可云卿卿听到耳朵里，觉得这话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觉得臊得慌了。
她也不知道他会那般控制不住，一闹就几乎闹了一宿。
她披着衣服走了两步，脚就跟软面条一样又倒回床榻上，哀嚎一声：“李妈妈，我要吃的……饿得走不动。”
李妈妈和翠芽都扑哧笑了，把早就给她用小炉热着的早饭先端了过来。
云卿卿也索性破罐子破摔。
反正知道了就知道了，大家也不会说破，她脸皮厚一些就是。
想着，她张大嘴咬了一大口包子，肉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人生在世，不饿肚子就好。
她这里狼吞虎咽，把一笼四个大肉包都吃个精光，还喝了碗粥，待到中午厨房把许鹤宁拎回来的野味做一桌子的菜，她就吃不下了。
许母早上见了来给她告假的李妈妈，如今看儿媳妇比任何时候都明媚娇艳的样子，放心不少。
还担心她饿着，每样菜都给她夹了不少。
婆母的热情不能辞，云卿卿硬着头皮又吃了许多菜，等到和李若悠她们相约泡到水里后，李若悠惊讶看她隆起的肚子。
“卿卿……你这是有了吗？”
云卿卿差点要连头都栽水里。
众人在庄子悠闲的过了五日，在第六日的时候启程回京。
已经临近月底，马上就要翻年，许鹤宁也该快要回去当差，而侯府管事还送来信说皇孙满月宴的事。
朝堂封了大印，虽然不上朝了，但一些紧急的事情还在处理。皇孙满月宴要宴请，品阶高的官员和勋贵都会到场，这个时候大家都会相互打听些消息，许鹤宁心里牵挂着浙江和刘家的事，自然是不能错过这样的场合。
而且，按他昨儿和云卿卿坦白的话就是，皇孙比他爹可爱多了，瞧上几眼就会觉得心情愉快。所以他对着满月宴多少是带着期待。
就在他们回到侯府当日下午，霍二顶着脸上还没消的青紫淤伤跑过来。
“你这是上楚楼没付帐吗？”陈鱼一见他，就开口损人。
霍二冷笑一声，扭头和许鹤宁说话：“哥哥说得对！是该争取的，哥哥大恩，没齿难忘！”
说着居然是朝许鹤宁跪了下去，把他吓得差点要一脚踹过去。
“霍二真去求闵老爷给机会了？还被打得鼻青脸肿？”云卿卿听到许鹤宁说霍二来的原因，是诧异的。
“嗯，说若是能考个秀才，就考虑考虑……”
“这个考虑考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她觉得闵老爷是在玩字眼，骗那傻子的。
许鹤宁躺倒，把头往她腿上一枕，深有同感：“要真是骗，谁也没办法。”
这事他们还是操不了心。
说起霍二的感情不顺，云卿卿就想起李若悠和刘灿，低头拿指尖去描他剑眉，缓缓地说：“我怎么觉得二弟和若悠之间有些怪怪的，若悠好像很害怕见到二弟似的，在他边上都不敢抬头。”
许鹤宁嘴里嘶地一声，去抓了她手喊了声糟：“我差点忘记了，二弟让我把这张画给你，让你找师傅手工好的银楼，做出来。叫什么……花钿。”
话落慌慌张张坐起来，从怀里取出画了图的纸递过去。
云卿卿接过低头一看，发现都是用细细的笔画出的花钿样子。
各式各样的花型，三张不重样。
她看着，剜了许鹤宁一眼，感慨道：“果然，别人家夫君都是贴心的。”
刘灿能这样细心，给李若悠做花钿遮挡伤疤，实在难得。
许鹤宁听着就不高兴，嘴里喝呀一声，给她来个泰山压顶道：“这都是花花肠子，像我疼你那样才是实在的！”
云卿卿呸了他一口。
又臭不要脸！
回到后宅的日子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就到了皇孙满月宴那日，皇城外头车马如龙，十分热闹。
许母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皇后和太子妃上了告病折子，今日没有到场。
云卿卿进宫后就要跟许鹤宁分开。她站在命妇堆里扫了一眼，发现云家人都还没到，虽然有不少的面孔，可她能察觉到她们看自己的眼神都遮遮掩掩的。
她不傻，不用想也知道她们是为先前刘家的事情，在暗中猜测他们肃远侯府是不是和太子闹翻了。
如若是，肯定不会过来和她有什么接触，怕惹一身骚。
云卿卿抿抿唇，也不想和这些人来往。
京城里，你富贵讨好落魄踩一脚的事情不少。
她就找了个角落静静站着，此际有个宫人过来，笑吟吟朝她先行一礼，问道：“可是肃远侯夫人？太子妃有请夫人过去叙叙话……”
“我是。”她说着再看了眼人越来越多的宴请厅，发现已经没人注意自己了，就露出个轻松的笑道，“劳烦带路。”
那宫女就带着她从后边直接离开了，她跟着走出那厅堂，从温暖的地方来到外头，被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而在这激灵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为什么宫女来请她，走的是后边？
她脚步停顿，宫女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着了，忙回头催促她：“侯夫人怎么不走了？”
云卿卿眼神一冷，根本不答话，转身飞快就回刚才的地方去。
那个宫女居然大喊起她来，让她手心都是冷汗。
但她还是顺利回到大殿里，一眼看到来迟的祖母和母亲，急慌就跑到跟前，喘着气想说什么。大殿里就来了许多宫人，其中带头的就是太子妃跟前的，而身后都是五大三粗的嬷嬷。
云卿卿眉心一跳，听到那带头的大宫女扬声道：“惊扰各位夫人了，但事关皇孙，所以奴婢不得不拿大这一回，还请各位夫人回答奴婢几个问题……”

第106章
云卿卿回到宴请厅里就觉得事情要不好，前来的宫女语气不善正是证实了她的猜想。
她用力地握了祖母的手，引得云老夫人侧目，低头就见到她略苍白的面容，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惊疑不定看向表情肃穆的宫人。
那宫女已经朗声道：“先前有命妇未经允许去了皇孙那边，因为行迹可疑，被嬷嬷发现，并喊了一声。但那位夫人是落荒而逃，在仓促逃离中落下一个香囊。”
说着，大宫女高举香囊，目光锐利扫了在场的众人一眼，在众人窃窃私语时继续道：“这香囊里装的是石膏粉的粉沫！谁人会在香囊里放这些，还鬼鬼祟祟地到皇孙所在的地方去，要是这粉沫抹进了人的眼里，成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幼儿！”
厅堂里哗然一声，云卿卿在哗然中，低头去看自己腰间的香囊，脸色总算缓和一些。
刚才她及时发现不对，跑回来时，就发现那个宫女朝着自己就伸手。
她以为对方想要抓自己，原来是想要摘她的香囊？！
她这是幸运躲过，但心里一点都没放松。
不用多想，肯定是有人想要陷害她，极大可能有后手。
她手心都是汗，面上却是镇定下来了，静静听后续。
大宫女在哗然声中手一压，厅堂内当即就安静下来，只听说她：“奴婢现在要得罪了，会让嬷嬷们查看大家的香囊是否在。其次要问的是方才都有谁离开，或者谁曾看到谁人离开过！”
所有的夫人们都低头，再确认自己的东西在不在，云卿卿耳边是她们送一口气的声音。而宫嬷们开始在命妇中穿梭，随后都回去给大宫女汇报。
大宫女听到说没有可疑丢了的东西，令有宫嬷已经对着花名册对在场的人数，同样发现没有少人。待都给她回禀后，她颔首：“既然人都齐，那只有换一个法子了。来人，把在这儿伺候的宫人都拉下去审！”
宫嬷开始扬声驱赶在场的宫人出去庭院，宫人有已经吓哭。
事关皇孙，既然要审，那肯定是得动刑了。
云卿卿望着被宫嬷一个一个带走的宫人，心里预感越来越不好。
正是这个时候，有人冲出来，扑咚一声跪倒哭道：“奴婢见到那位夫人方才是从后边回来的！”
手指直接就指向云卿卿。
云卿卿呼吸一滞，握着云老夫人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所以人都诧异看向她，那些目光有诧异，有震惊，也有关切的，可更多的是看热闹和不善。甚至已经有人低低地说：“天，怎么会是肃远侯夫人。”
“不会是因为太子殿下刚刚才抓了刘家人……”
“对，刘家人还在牢里呢。”
动机就被坐实了一般。
云老夫人冷着脸，目光凌厉扫像那些发出声音的方向，可等她一看去，那些议论的人早闭嘴了。
根本分不清是谁。
“我女儿不会做任何谋害皇孙的事！”云大夫人迈出一步，恼得脸色铁青。
云卿卿听到母亲的话，方才那一瞬的惊慌都被压下去了。
她松开祖母的胳膊，给老人一个平静地笑，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来。
“我方才是刚回来的不假，但我是被人引出去的，刚走出去就反应过来有眨，所以当即就跑了回来。”
大宫女听到她被指认，也是诧异张了张嘴，在听她的自便，眼里闪过犹豫。
云家老太爷是阁老，云家定然不会去做危害太子一系的事。可刚才那些人说的也不假，太子和肃远侯刚结了怨，如若云家这位二姑娘是听肃远侯指使的呢？！
那是水寇出身的人，先前救过太子，可太子还抓他母亲的兄长和侄儿，按常理那肯定会怨恨在心吧。
大宫女心思千回百转，眸光一闪问道：“奴婢请问肃远侯夫人，您说被人引出去，如今那个宫人呢？”
“她追我没追上，我进来后就不见了人。”
云卿卿淡淡地回道。
厅堂里再度哗然，嗡嗡声里夹杂着几句议论。
“这推脱之词也太不能服众了。”
“——谁！”云卿卿听到议论再起，冷眼回身看了过去，“我能不能服众，也轮不到你来说，凭你一句话就断案！若你真有这本事能断是非，又何必躲在人群里背后非议他人！我行的正坐得端，有嫌疑亦不会躲避，会配合查个水落石出！我也想看看，究竟是谁用心如此险恶，要陷害我和我家侯爷于不义！”
她字字铿锵，气势逼人，生生把所有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谁人也没有想到，平时就极少听说的云家二姑娘居然如此有胆魄，临危不惧之余，更是先声夺人。
谁在非议一句，被说出来，那是否就是她嘴里那个用心险恶，还躲在人堆里推波助澜之人？！
虽然这话大有拉人淌浑水的嫌疑，但非议的人不管如何都是心术不正，或对云家和肃远侯府有微辞的人，而且背人议论也实在太没教养了。
云卿卿用词凌厉，反倒让大部分人觉得心里舒爽甚至是觉得她说得好。
多少人都被人议论过，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被人说三道四的滋味，都能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人堆在此时突然就分开了。
原本大家都挨着站，但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散开。
刚才在人堆里说话的人，因为人多好遮掩，但边上的人是能听到声音来源的。心里没鬼的一散开，原本就云卿卿骂得心虚的还没反应过来，只想借着人群继续给自己打掩护，等人一散开就发现自己孤零零被显了出来。
“嗯……武安伯夫人、简夫人、还有前儿才被都察院参了一本的穆大人的夫人。”
云老夫人当即把终于反应过来慌乱又避入人群里的几个夫人给点了名，几日脸上阵青阵白，连表情都僵了。
云卿卿默默记下这几人，和大宫女说：“我随你去见太子妃娘娘，你可以先让嬷嬷们搜我身，簪环亦可以先卸下。”
当众卸簪，与朝臣被当众摘官帽一般都是极具侮辱的。
大宫女可不敢如此拿大，何况她心里还是已经朝云卿卿是清白的这边倾斜的。
“夫人严重了，只是还得委屈夫人，让嬷嬷们检查一下随身用物。”
云卿卿颔首，大大方方张开胳膊，让嬷嬷们当众翻自己广袖和接触自己。
宫嬷很快就点点头，代表无碍，大宫女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她往太子妃所在去。
“娘……卿卿她！”云大夫人见着自己女儿被带走，急得眼都红了。
云老夫人拍拍她手：“卿卿长大了，方才就很好，我们不用急，就等着看究竟是谁人要与我云家为敌！”
老人为敌二字一落，刚才被点名的几人青灰色的脸变得煞白，方才看云卿卿热闹的目光，就改成聚焦在她们身上。叫她们更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先躲一躲。
在云卿卿离开时，消息早已经传到太子那头。
太子借故要离开先去看看儿子和妻子，才刚要走，先来报信说云卿卿被指认的宫人赶到，小声禀报后，让太子眉头狠狠皱到一块，回头去看正和云老太爷说话的许鹤宁。
他第一反应是，谁如此卑鄙，居然借此来离间他和许鹤宁！
随后没有迟疑，直接来到许鹤宁跟前，当着云老太爷的面说了女眷那边的事情。
“谁他娘冤枉她？！”许鹤宁低低咆哮一声，原本平和的一双桃花眼迅速染了冷厉。
云老太爷父子三人亦是心头一跳。
太子一听就知道许鹤宁恼了，恼的不是别人算计他，还是先恼的他女人被人冤枉了。
太子嘴角一抽，本来心情凝重，现在却有点无奈地想笑，这人关注点真和常人不一样。遂说道：“你先跟我来，你夫人也到太子妃那去了。”
许鹤宁闻言一抬脚就往外走，把东宫全然当成了自己后花园一般。
“他还真不客气。”太子摇摇头，朝云老太爷一礼，“阁老放心，这种拙劣的算计孤不会上当，孤是相信肃远侯夫妻的。这里还劳烦阁老帮衬一下，暂先别让人知道出了事。”
云老太爷回于一礼，目送孙女婿和太子离开。
太子赶到后，太子妃已经听了云卿卿口述经过，这才知道太子居然先前去侯府抓了刘家人，并且还查出来那个香囊用的缎子，是她曾经赏过一匹给云卿卿的。
而这料子就只有两匹，还有一匹她已经让针线做好了衣裳。
“殿下曾和我说过，肃远侯和夫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是再正值不过的人。如若不是有殿下这句断言，恐怕我就要上当去相信那个用心险恶之人！”
这话，是太子暗中跟她说的，就是在太子抓了刘家人之后。
要是换任何时间，她都得想要想想，此时就是和肃远侯府有关。
太子妃正说着，太子已经走进来：“孤此时仍旧是信任肃远侯的，一直都是。”
随着太子过来，众人纷纷见礼。
云卿卿见到太子身后的许鹤宁，藏在心里的那份委屈，莫名就都涌了上来，看着他的双眼就一红。
许鹤宁快步走过来，也不避讳那么多人在，直接去牵了她手，低头细细看她：“没事了，谁人都不能冤枉你！”
太子已经先结果大宫女递来的香囊，听太子妃细细说了料子的情况，很快就吩咐身边的魏公公：“暗中派人去查针线房，都有谁接触过这样东西，也派人到父皇那头说明情况，说有人借机谋害皇孙和挑拨我与肃远侯。或许就是浙江那边的人坐不住了……”
刚刚听完云卿卿说女眷那边情况的许鹤宁就冷笑一声：“跳梁小丑。”
云卿卿近些日子都听着他处理公务，浙江的事情听到不少，以此也推论出许鹤宁被重用的原因。
这些人居然借着刘家就开始跳脚，现在还胆大到要借此谋害皇孙嫁祸。
用心太狠毒了！
她用力握紧了许鹤宁的手，他低头又看她一眼，下刻朝太子道：“殿下这儿跟蜂窝似的，殿下能忍这委屈，可臣忍不了！”
他话落，居然拉着云卿卿转身就走。
太子觉得不好，这人的性子，估计要闹事。
他浑起来的样子，他不是没见识过，连他都在他手里吃了不少瘪，更别说其他人了。
而且那句委屈……太子迟疑了片刻，许鹤宁已经走得没有踪影了，他离开就跟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说道：“带几个嬷嬷跟上肃远侯，听他吩咐！”
今儿不让那位爷把气先出了，恐怕就没完了。
好歹是他儿子的满月宴，居然连面子都不给。
太子苦笑，但知道这事就是他欠许鹤宁的，如若不是他也心急要收拾浙江的局面，根本不会有到侯府抓刘家人那一趟。
许鹤宁其实不必跟着冲在前头。
罢了罢了，他去闹别人，总比闹他这储君强，起码他储君的面子还算在的。
女眷那边的厅堂里，自打云卿卿走后，众人都神色严肃各自一家的呆着，不和任何人多话。心中多少是焦急着等结果。
毕竟此时要是一时没个结果，她们这些人多少也得受点牵连，暂时里不开东宫，更害怕在宫里同样遇到跟云卿卿一样的遭遇。
正是大家都比着耐性，外头传来脚步声。
云卿卿被许鹤宁拉得跌跌撞撞走进来，众人目光都被引了过去，原以为是东宫再来人，结果看到一个面生的青年公子，还牵着先前离开的云卿卿的手。
这是……肃远侯？
怎么到女眷这边来了？！
年轻一些的命妇忙低了头，年长一些的倒是落落大方，心里暗道传闻中的水寇居然是一派清俊，朝服还把他衬出文官才有的那种儒雅。
和本就五官精致的云卿卿站一块，金童玉女般，再相配不过！
众人心思不一，云家人见到云卿卿回来，都松口气赶忙围前去。
“我夫人清清白白，倒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其心可诛！我有十分的理由怀疑，暗中嚼舌头引导舆论的就是想陷害我夫人，极可能也是想要谋害皇孙的人之一！你们是自己站出来配合我到太子殿下跟前受审，还是让我来动手！”
他话里话外丝毫没有给人选择的余地，嚣张狂妄至极。
先前非议的几位夫人险些要脚一软，浑身都在发抖。
是有被找后账的害怕，也有觉得自己受侮辱了。
许鹤宁再是侯爷，也轮不到他到女眷这儿要审要捉拿。
这里可是东宫！
但是她们又没有胆量说话，只是勉力镇定，赌许鹤宁不敢真动手，就是来撒那么一会泼。
同时还赌云家人不敢让许鹤宁在东宫撒泼，这是对太子的不敬，有僭越的嫌疑。
然而，她们都想错了。
她们不知道云家人护短起来是怎么个模样，也不知云卿卿同样是个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几乎是同时，云家人和云卿卿都抬手指向刚才被点过名几人。
众人倒抽口气，许鹤宁却是挑着眉笑了，“怎么，真当老子以前的名声是白混出来的？今儿叫你们开开眼界？”
说罢，径直就要朝人群中走去。
无辜的命妇纷纷躲开，武安伯夫人先撑不住，冷汗淋漓软倒在地上。
“侯爷——”
在许鹤宁准备当众表演一下自己护短起来连女人都打的脾气时，大宫女及时来到，喊停了他。
大宫女喘着气，一挥手让宫嬷上前：“先把这几位夫人请下问问话。”然后才和许鹤宁说，“侯夫人受了冤枉，太子和太子妃都非常心疼，更恨后头作恶的坏人，也不想让侯爷再被牵连。太子特命奴婢前来处理，万不得叫侯爷名声再被污。”
许鹤宁看着被带着下的几个妇人，对这说辞不屑，心里是有些不爽的。
他替媳妇出头，要太子心疼个屁！
假惺惺。
但这样一来，云卿卿的嫌疑就是彻底洗清，总算是还了她公正，效果比他强压人要好得多。
他忍了忍，知道自己该离开女眷所在的地方。
“叫你委屈了。”他抬手将她刚才跑得都歪了的簪子扶好，指尖快速摩挲过她刚才发红的眼角，“我先回去前头，要是再有不长眼的，你派人来跟我说。”
云卿卿终于是笑了，杏眸弯弯，点头应好。
小两口亲密的样子羡煞一众人，就在大家都眼巴巴看着的时候，许鹤宁突然抬头，朝她们咧嘴森然一笑。
那冷冽的样子，让众人都心头一紧，纷纷又撇开眼不看他。
这是警告她们别欺负了他媳妇……众人在心惊肃远侯真是传闻那般满身煞气外，更是羡慕云卿卿了。
许鹤宁示威后离开，就见到太子已经在不远处站着，边上还陪着明昭帝身边的廖公公。
太子见他冷着脸，知道他还心里不爽呢，等他过来，笑笑道：“回头孤让人送些滋补的药材到你府上，好叫你夫人压压惊。”
许鹤宁嗤笑一声，余光扫过廖公公，故意扬声道：“臣可不敢受，就怕多沾皇家的贵气，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臣只想安生过日子。”
太子很无辜地看他，廖公公心里喊一声完了，怎么肃远侯好像越来越厌烦皇家了，都气得口不择言当着他面埋汰太子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传声筒的廖公公回到皇帝跟前，把他那句话学了，让皇帝气得骂一句：“混账！他以为他自己是哪家的？！”
廖公公缩了缩脑袋，低低说了句：“肃远侯以为自己是许家人……”
被戳到痛处的皇帝横了眼廖公公，想捂胸口。

第107章
好好的满月宴横生意外，本还该继续坐月子的太子妃坚持要出去支持女宾那边的局面。
太子收到宫人送来的消息，沉默地回到后边，等她更衣，准备一块出去迎接明昭帝。
待宫女为她簪上凤首步摇后，太子妃望着镜里自己，有种恍然隔世地错觉。
自打怀了身孕，她几乎是卧床，她是有多久没有装扮了。
平时再注意，怕影响胎儿，连珍珠粉都没都用的。
所以太子是看了多久她一张难看的脸色，如今想起来，她居然才反应过来后怕。
后宫的女人，失了颜色，离失宠亦近了吧。
她心头重重一跳，免不得对镜子里清秀的面容多看了几眼，发现自己即便是上了妆，依旧憔悴。像是快要过的花季，露出败相。
“孤发现，太子妃还是平时的模样更清丽可人，这妆容把太子妃显得成熟许多……”
太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太子妃惊得忙回头看他，对上他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眸。
太子一双眼像极了明昭帝，眼眸内总是平静不会显露太多情绪，即便笑着整个人亦是有让人不敢忽视的威严。太子妃此时看到他眼里的笑意不说，还清楚看到他瞳孔内那抹温柔的颜色。
像是冬日里的彩霞，将冰冷的空气都能染上那抹暖色。
“殿下……”太子妃没来由地眼眶一红。
“走吧，父皇一会就该到了。”
太子颔首，伸手把她扶起来，还用袖子给她按了按眼角。
其实太子那带彩绣的袖子沾在皮肤上是刺疼的，太子妃却只感觉到他的体贴，有些腼腆地笑笑，耳根微红。
往前头去的路上，太子妃小小声问起太子：“殿下，针线房那里能够查清吗？”
太子视线看向落了几束阳光的屋檐上，上方的瑞兽仍旧面目祥和。
“其实你是想问孤为什么会如此信任肃远侯对吗？毕竟这朝堂上，为了权势反戈的大有人在，即便他是救孤的命，也不该没有戒心对吗？”
太子妃被他一言道破心里的想法，并不觉得窘迫。她笑笑，拢了拢斗篷回道：“是，因为在臣妾这里，任何人都没有殿下你重要。即便殿下相信的人，臣妾也要去多猜忌一分，臣妾是不是很自私，让肃远侯知道后该心寒的。”
“人之常情……”太子闻言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很快又自然地抬脚继续往前，却是一时没有再说话。
太子妃该提醒的提醒，懂进退的亦闭嘴不再说话，省得惹了太子心烦。
身为太子妃，她无法跟其他侍妾一般，只要争宠承宠。如果可以，她也想那般存粹的当个妻子，可她是皇家的媳妇，注定不可能的。
东宫大门越发的近，两边只有长青的灌木，咋眼看去是给这冬日里让人悦目的一片生机，可环顾这森然的宫廷。那抹绿色反倒和四周的死寂格格不入了。
太子目光从灌木丛扫过，再看向打开的宫门，忽然低低笑了声。
“孤为什么相信肃远侯，因为他是和这座皇城、这朝堂上格格不入的人。”
太子妃有些不明白太子突然的说辞。
都在这一大滩的浑水中，又怎么可能真能独善其身呢？所以融入不应该是迟早的事吗？
太子余光扫到她不解的神色，又再笑了两声，但还是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情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许鹤宁重情义，心中是非黑白太过分明，所以他说许鹤宁和这里格格不入。
这种性格其实太过偏激和锋利，一个不慎，会把自己也割伤。
而近来和他相处得多，他发现自己居然对许鹤宁多少起到引导的作用，让许鹤宁这把利刃学会先把锋芒收起来，在必要时刻才会忽然拔剑直指对方咽喉。
让他十分有成就感。
要是要打比方，那大概就是像引导走歪路的孩子向正？
可能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差不多有那个意思。
能改正自己错误的人，心性都不会差，起码心里是光明的。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信任，而且他可没有别的像许鹤宁那样的弟弟。
好歹他是兄长，引导引导他，不管日后局面如何，他觉得自己都会为有这么一个兄弟自豪的。
这份信任，也可能是因为他在许鹤宁身上收获了一份真正当哥哥的体会，毕竟哥哥是要迁就一些当弟弟的。
太子自己想想都觉得这些理由有些好笑的，可这就是他的最真实的情感，即便他另有打算，这些都决不会变。
太子妃就听到身边的人再度发笑，心情十分愉悦，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明昭帝很快就来到，太子夫妻跟着他身后。
大臣都见到皇帝面色不好，大家纷纷垂头，尽量不引起皇帝的注意。
唯独许鹤宁抬头挺胸的，金鸡独立一般都高人一头，让明昭帝不注意都不可能。
明昭帝见到这个儿子，心里好像又在钝钝生疼，深吸口气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告诉自己他今天算是受委屈了，别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不知者不罪。
皇帝自己我开导，先当着宾客的面问清楚情形，太子趁着这个机会再度说明云卿卿冤枉，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个数。
明昭帝大手一挥，就指明给云卿卿赏了不少东西。
一直抬着下巴的许鹤宁终于收了那嚣张不满的样子，开始垂头站着走神，差点没把明昭帝气笑。
云老太爷先前就敏感发现皇帝对孙女婿不太一样，今日再看到孙女婿那毫无畏惧的嚣张样子，心里微妙感更甚。
怎么感觉像是闹脾气的父子。
孩子任性，父亲忍忍气，到最后还是心疼要哄着。
这般想着，云老太爷觉得自己那个惊天的猜想越发像真的了，差点没忍住要倒抽口气。
等明昭帝先哄了一个儿子，又安抚和再拿出对太子和皇孙看重的态度后，宴席才开始。
云卿卿那儿有许鹤宁强势护短一回，众人又见武安伯夫人几人没有回来，不知是送出宫了还是怎么，对待云家人可是再小心翼翼不过了。
等太子妃来到后，场上的气氛才好转一些，躲过一劫的皇孙很快被抱出来，大家围着看，满堂都是笑声。
从宫里再出来，云卿卿觉得自己一身都快散架了似的，上了马车就倒着不愿意起来。
许鹤宁把马让人牵着跟着跑，自己也躲进马车里，把软软的人抱个满怀，胳膊伸长着帮她捶腿。
云卿卿迷迷糊糊地，靠着他说话：“祖母让我们明儿有空回家用饭。”
许鹤宁答应了一声。
“我看大皇子妃今日表情很难看，估计是因为小殿下还是把她府上的皇长孙给比了下去。那即便是皇长孙，但到底是侧妃肚子里出来的，意义还是不一样。”
许鹤宁又嗯了声。
云卿卿眼睛已经闭上了，打着瞌睡道：“嗯……小殿下真的好好玩儿，雪团子似的，怎么那么可爱啊。”
语气里都是羡慕。
许鹤宁此时低头，发现她已经嘟着嘴，困得连喃喃都没有了。
他顺手去把她的斗篷裹了裹，低头亲吻她发顶，叹了口气。
她说了那么多，怎么就没再提一个字她委屈的事，她有时候真的懂事得叫人心疼。今日他不在身边，当时她是多害怕。
许鹤宁抿直了唇，眸光泛冷。
云卿卿这一睡就是睡了一路，到最后是许鹤宁抱着她回屋，直睡到太阳落山才醒来。
屋里已经点了蜡烛，她抱着被子茫然片刻，喊了翠芽问他人去哪里了。
许鹤宁正好回来，坐在床头看她红扑扑的小脸，想水蜜桃一样想咬让人咬几口。
他就低头真啃了一下，她报复似的抓住他手就一阵磨牙：“让你乱咬人，不疼的吗？”
“娇气。”他低低地笑，很快正了脸色告诉她宫里的情况，“太子让人查针线房，针线房那么巧就有人跳井，还好人没死，不然给皇孙大喜日子添晦气，太子估计能气死。”
“怎么感觉你还挺高兴似的。”看热闹的那种高兴。
许鹤宁挑眉，嗤笑：“不是他，哪里来那么多事，我还就幸灾乐祸了。”
云卿卿一下就笑了，好嘛，还为她记仇呢。
他见她笑，眼里也都是笑，低声继续说：“估计这事还会暗查，马上快过年了，没有必要我们就不出府了。左右府里也热闹，你可以找二弟妹玩儿。”
云卿卿应下。
次日，夫妻俩去了云家一趟，许鹤宁在云老太爷书房里呆了许久，夫妻俩是傍晚再回的侯府。
又过了两日，明昭帝忽然暗中抓了个京城里的不大不小的四品官，许鹤宁知道是在外头值守时，不小心听到锦衣卫指挥使汇报的话。
他猜应该是事关皇孙，当日下午，太子就找他到东宫先把这事给坦白了。
“人我还在继续查，肯定会替你夫人出这一口气。”
差点要把许鹤宁气笑。
他媳妇还要狗太子帮着出气吗？！
很快，就到了年二十九，明昭帝想了想，还是给许鹤宁大年三十放了假，让他不用到宫里当值，有锦衣卫指挥使在就能控制场面。
许鹤宁当然巴不得，谢恩之余还不忘刺明昭帝一句：“正好臣有时间祭祖，省得到时又被那些个烦人的言官参一本不孝云云。”
明昭帝捂着胸口，面上却笑着让他快回去和家人团聚。
许鹤宁在走出大殿门的时候，听到里头帝王咳嗽了几声，廖公公在说让皇帝注意身体。他就觉得一切都那么索然无味。
他发现，明昭帝的咳嗽不是一天两天了，居然有点像他母亲早年的症状。
难道是那个毒带的后遗症吗？
他眉头一皱，快速出宫，策马在处处都挂了红灯笼的街上，慢慢把那座惹人心烦的皇城给忘了。
云卿卿在家里忙好几日了，许鹤宁回来就发现她又躺在炕上睡着，眼底都是乌青，一个家忙得她连晚上做梦都是在理事。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心疼之余心里又是一片温暖。
今年这个年，他就一直期待着。
次日，许鹤宁还是煞有其事地祭祖，连许母都不忍看儿子那认真的模样，猜想许恒要真泉下有知，此时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到了下午，云卿卿就开始包饺子，许鹤宁在南方过年是不吃饺子的，可能是觉得新奇，跟着她在厨房腻歪了一个下午。两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衣服上都是面粉。
而北方除了包饺子，还有一个重要的习俗，会在饺子里放铜钱，是个有好寓意的彩头。
大家围坐在一块儿，饺子端上来后，云卿卿先跟大家说了这个习俗。
看着众人期待的吃饺子，她也在想是谁那么幸运。
众人碗里的饺子慢慢都清了，愣是没有一个人吃到那枚特殊的铜钱。
就在此时，许鹤宁突然喊了她一声，她下意识回头，一个饺子就被他用筷子夹着塞到了嘴里。
她咬了口，牙轻硌到什么，她霎时睁大了眼。
铜钱？！
原来是他那碗里头，居然那么巧吗
正是这个时候，陈鱼哎哟一声，吐出个铜钱。云卿卿一时更是愣住了，怎么还有？
许鹤宁就在这时笑，看着她的双眼再温柔不过，手也偷偷在桌子下去握住了她的。
不是为了让她吃到这个铜钱，他下午忙活什么劲儿呢？
“娇娇，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他与她十指相扣，声音温柔得似三月的风，云卿卿的心湖随之泛起涟漪。

第108章
年夜饭过后，许鹤宁早就计划好，要带着家人到街上看花灯。
京城从除夕起街上都会灯市，虽然比不上元宵时皇家在皇城搭的鳌山灯会，但这在民间是难得的热闹，大人孩子都会涌上街。
但云卿卿在跟着出门后发现自己一行不是往长街去，去的方向人流不少，但相比长街，街道还是比较宽敞的。
她好奇撩着帘子往外看，一阵冷风刮进来，许鹤宁伸手就把帘子给压了下去，热热的呼吸在她头顶。
“冷，一会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又在打算什么？”
云卿卿想起饺子里那枚铜钱，眼眸一转，已经猜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这人小心思多着呢。
许鹤宁轻笑，很大方就承认了：“嗯，娇娇那么聪慧，想要有小心思太难了。”
“我娘说，男人花花肠子越多，说明越不可靠！”她回头，用很郑重地目光望着他。
“岳母说的是别的男人，肯定不是我。”许鹤宁可不接这茬，笑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且我家夫人聪慧，我一有点什么打算都看得明明白白的。我在你这儿，就跟是那佛祖手中的孙猴子，逃不出夫人的手掌心……”(?′з(′ω`*)?棠(灬?ε?灬)芯(??????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呸，尽油嘴滑舌了。”云卿卿扭头就啐他，自己却又没忍住笑了。
有人蹭鼻子上脸，脸皮比城墙还厚捧着她脸凑上来，笑道：“我漱口了，哪里有你说的沾油，不信你尝尝。”
云卿卿要推开他，可哪里是执意耍流氓的某人对手，唇上出门前才抹好的胭脂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到最后她懊恼用手背捂着嘴。
胭脂在翠芽那里，翠芽和红儿坐后头的马车了，这让她连补都补不上。
许鹤宁餍足地靠在车壁，嘴角啜着笑，看她潋滟的杏眸，连生闷气都是娇娇的样子，怎么看都讨喜。
等到下车，云卿卿心虚的把兜帽卡得严实，就怕被人瞧见自己红肿的嘴。
许鹤宁对她这掩耳盗铃似的做法好笑，很快离开一趟，把她喊到跟前。
“怎么了？娘说靠水边那里很亮，好像还有歌声，似乎什么好玩的。”
她说着话，双眼还在往他身后乱瞟，看向湖边引人好奇的景致。
她三心二意的，他索性伸手抬起她下巴，把沾在指尖上的口脂抹到她唇上。
甜甜的香味传来，云卿卿下意识是先探舌尖舔了口，正好抵在他手指上。
许鹤宁指尖温热，低头扫见那跟犯错了逃跑的粉嫩舌尖快速缩了回去，他倒抽口气，一双桃花眼都微微眯起。
她倒是撩人不自知，让他恨不得当众再吃她嘴上的胭脂。
压着心头的火热，许鹤宁磨磨蹭蹭地给她抹匀口脂。
云卿卿正想问他是不是抹好时，就见他低头，舔去指尖残留的那点艳红。
湖边的风吹来，她的脸颊却是一片滚烫，更何况，他被发现后还挑眉似笑非笑的。那样的表情，痞得很，偏让她忍不住悸动。
待来到湖边的时候，云卿卿才发现湖心居然是停着艘画舫一般的船只，而他们都上了一艘船，开始往湖心去。
歌声就是从湖心传来的，画舫四周都亮着彩灯，星星点点的灯光倒映在湖面上，是人间的另外一条星河。
许鹤宁在她耳边说：“二弟财大气粗，专门让人准备的，这是我们那边年节才有的。不过湖心一般都是搭上戏台子，大家都坐船来看戏。也有花魁艺伎表演，不过那就不是我们普通百姓能过多围观的了。”
云卿卿抿着唇扑哧笑一声：“你后面一句有给自己洗清的嫌疑，你肯定没少看。”
他无奈笑笑，认真地回想后，到底是还是点点头：“没少看应该也是对的，那个时候我最爱躲在那些官员和富人的船上探听消息。”
除非他闭眼走路，不然总能看见的。
“探听他们私下的交易吗？”云卿卿被提起兴趣，双眼亮晶晶地看他。
许鹤宁对上她明亮的眼眸，不知为何心里梗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不应该是要质问他到底看过多少，那些女子漂亮不漂亮，歌声甜不甜，舞好不好看吗？
他神色怪异地嗯了声，云卿卿就挽着他手低声：“所以你手上真的有很多他们的罪证对吧。不然怎么会处处针对你？开年后，他们是不是都要倒霉了？！”
许鹤宁真的服她了，有她这样不知道吃醋的姑娘家吗？
“对，他们要倒霉了！”你再问多几句，也得倒霉。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默默补了句，已经琢磨着要怎么‘收拾’她。
云卿卿往他身上一靠，长长出一口气：“那希望他们快点倒霉，越快越好，这样你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自此在东宫出了事，他明显留在书房的时间长了。
她要忙家里的琐碎事，有心想陪着都没办法，根本分不开身。
所以她也不知道事情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她只想尽快处理了，省得她有时半夜醒来发现枕边是空的。
心里头正郁闷的许鹤宁错愕。
她是觉得他辛苦，所以关注点才不同。
他忽然就将人抱住，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口，那声音连夜风都和歌声都没盖住。
离得不远的众人都愣了，下刻船上哄笑，云卿卿这才反应过来他众目睽睽下干了些什么，臊得一抬手就狠狠拧他胳膊。
在许鹤宁嗷地一声叫喊中，大家更是笑得七倒八歪。
湖上听戏这种体验让不爱听戏的云卿卿都难得静下心来，被丑旦逗得一直笑，就是戏词听不太懂，全靠许鹤宁在耳边一句句详细地解释。
有时他还跟着比手画脚，闹得船都跟着轻荡，陈鱼索性也出来耍宝，兄弟俩豁出去给众人活活又演一场。
随着入夜，夜风越发的凉，云卿卿打了喷嚏，许母面上亦显出疲惫来。许鹤宁这就叫人回岸，准备打道回府。
在上岸后，云卿卿再回头，发现不知何时湖面上已经聚满了小船，都是被那个画舫吸引的。
而走过一处，她更是看到消失一天的刘富，正很高兴地跟人介绍：“有戏听能游湖，能生炭炉，有酒有肉，都用炉子温着给送船上的。”
云卿卿被许鹤宁牵着走过，没忍着回头看了眼刘灿。
刘灿正好也看过来，居然看穿了她心思，微微一笑道：“商人可不能做亏本生意……”
云卿卿：“……”
果然，她可能不太适合经商。
许鹤宁在边上笑得不行：“别理他，奸商，我也是刚才才发现的。”
先前还说那么好听，说让他母亲在这儿也能过出江浙的年味来。
刘灿被夫妻俩甩在后头，一脸无辜。
他身后突然传来小小的一声：“表哥，你不是奸商。”
那小到风一样就会散的声音击入他心头，刘灿诧异回头，李若悠红着脸不敢看他。
陈鱼此时从俩人身边经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啧……”
李若悠脑子里嗡一声，差点被羞得要躲到刘母身后去。
从湖边回来，云卿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许鹤宁怕把她冻着了，让厨房去煮了姜汤，给每个人都送了一碗。
晚上还要守岁，许鹤宁的安排可是一样接着一样。
让下人把早前买的几大箩烟火都搬了出来，带着云卿卿在庭院里点烟火玩。
他身手好，本也是要哄她高兴的，点着烟火还上串下跳。
庭院里都是他手中烟火甩出的光影，将云卿卿的面容映亮，连她心里的角落都充满了他今晚给到的快乐。
然而，人总是不能得意忘形的。
许鹤宁再一跳上墙头时，脚一滑，要不是陈鱼站得近反应及时，肯定得把他摔个四脚朝天。
这可把云卿卿吓得一身冷汗，上前就把跌在地上还亮着的烟火给踩灭了，连声问：“没事吧，别跳了，猴儿似的。”
许鹤宁揉着鼻头：“不知哪个再背后说嚼我舌根呢，突然打了几个喷嚏才失手的，大过年也不怕烂嘴巴。”
在许鹤宁话声刚落，乾清宫里正站在白玉栏杆前的明昭帝也打了一个喷嚏。
廖公公忙劝：“陛下快回去吧，夜凉，可要注意龙体。”
明昭帝嗤笑一声：“肯定是那臭小子骂我。”
廖公公眨眨眼，低头没有再说话了。
就在刚才，皇帝不也才埋汰了肃远侯两句嘛，所以这要真是肃远侯反骂回来，那他是不是该说父子俩心有灵犀呢？
寂静的夜空里，忽然绽放了一朵巨大的花朵，这一刻，是新年了。
明昭帝抬头看向夜空，扯着嘴角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新年了。
云卿卿和许鹤宁并立着，亦抬头看皇城上绽放的烟火，比他在院子里小打小闹的叫人震撼多了。
他默默看着那个方向，云卿卿倒是想到什么感慨道：“也亏得我们离得近，我在云家的时候，每年都还得爬到最高的假山上才能看清楚烟火。有一年，我哥哥还给我当了个肉凳子，他一朵烟花都没看见，只顾趴着让我坐背上了。”
她正说着，突然脚下一空，居然被许鹤宁就那么拎起来了。
她仰头看里自己更近的烟花，高兴地笑。
许鹤宁也笑，在她笑声中说：“你知道我先前怎么跟娘说你的吗？我说云二姑娘，跟只小鸡仔似的，我一只手就给提起来了。”
“你看，你现在还真是这样。”
云卿卿没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没有，夸你呢。”
她眉头皱了皱，这种时候有什么好夸的？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他在她怀疑的眼眸中弯眼一笑：“娇娇，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云卿卿一愣，下刻笑得眉眼弯弯：“我也觉得自己很讨喜。”
从他身上学会了厚脸皮。
可这样的答案根本就不能满足许鹤宁，于是在夜里，云卿卿被某人连着‘算账’，可怜兮兮地被迫着哑了嗓子地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喜欢。
到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在他背上狠狠抓了十道血痕，给他来个新年开门红。
正旦初一都有大朝会，许鹤宁天没亮就起身了，侧头看了眼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小妻子，即便几乎没睡，也觉得神清气爽。
换好朝服进宫，他在中路上就遇到太子。
他木着脸给太子见了一礼，一个红封就塞到了他作拱的双手间。
他动作一僵，太子朝他笑：“新年第一天，当是个吉利。”
说罢转身就走了。
许鹤宁看着手里这红封，一脸嫌弃。
狗太子在占他便宜吗？不是长者才会给小辈派利是？！
皇家人就没有一个心眼好的！

第109章
许鹤宁袖子里揣了个红封参加大朝会。
皇城中路站满了乌泱泱的官员，一板一眼地按着规矩朝拜，待诸国贺表、贡物呈上陈列后就是皇帝陈词等等。
一通忙碌下来，官员们就是从早上饿到快中午，宴会入席。
外命妇们今日也要来给皇后进行新年拜年，是属于命妇们对皇后的拜贺，却要比朝臣轻松许多，就连进宫的时间亦是要晚一些。
云卿卿给皇后献上礼物问安后就准备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经过皇子妃们跟前，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
她在惊慌间低头，正好看到一双绣彩凤的大红绣鞋要缩回去。
她心里又惊又怒，第一反应是直接一脚重重碾过去。
在听到对方倒抽气声时，她面色如常已经回到自己所在位置，抬头再看向前方，发现根本分不出来是谁方才故意伸脚。
刚才那人是想让她在皇后面前失仪吧，很简单的手段，但实在是叫人恶心。
可究竟是哪个皇子妃？
云卿卿收回视线，心里猜测着，先把太子妃划去了，然后是素来没有往来的三皇子妃，最后余下的……
她心头一凛，想起大皇子针对过许鹤宁的事，把拳头攥了攥。
来给皇后祝贺新年的命妇真正能到跟前的并不多，后边等阶不够的都是由内侍念礼单和贺词，拜贺结束后的安排和朝臣那边差不多，众人入席吃宴。
侯府和云家的人位置被特意往前调了，就在皇子妃们后边。在场的人见着，便知道今年皇帝仍旧要重用云家人和肃远侯府，不少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云卿卿心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反倒随时警惕着。
期间皇孙被抱了上来。
裹着大红的被褥，圆溜溜的一双眼乌黑乌黑的，打着转四处看。
大皇子妃身边坐着已经三岁大的皇长孙，见到小小的堂弟好奇想要上前看看，却被大皇子妃暗中掐了一把腰，当时就疼得大哭起来。
原本喜乐的大殿里突然传来突兀的哭声，让所有人都噤声，纷纷看过来。
大皇子妃只能忍耐着笑着哄孩子。
皇后面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太子妃见孩子越哄越哭，就摘了皇孙脚上一只银镯子在皇长孙眼前晃了晃。
那也就是三岁的孩子，见到好玩的东西，即便自己有，好奇心还是被晃了出来。眨巴着一双泪眼，伸出小胖手要去拿脚镯子。
皇长孙大哭的声音很快就变成抽泣，在太子妃又喂了块糕点后就停止哭了。
僵着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唯独大皇子妃神色十分难看。
她一个当嫡母的没能哄好孩子，可见平时待孩子是什么样。
在场当过母亲的心里都明镜似的，云卿卿自然跟着看出问题，低头抿了口热茶，回想起自己先前被绊倒一事。
她正想着，有宫人来说皇帝那边想孙子了，让都带到跟前跟大臣们见见面。
太子妃和大皇子妃都忙站起来，一个让奶娘跟着宫人前去，另外一个让皇长孙自己跟着内侍过去。
就在皇长孙和抱着皇孙的奶娘并着走出去时，皇长孙脚下突然一歪，整个人都重重撞向抱着孩子的奶娘。
奶娘正好抬脚，被撞得转了个圈，皇孙都被抛了出来。
在场人的都发出尖叫，一道黑影扑向皇孙那，然后是咚地一声响。
扑出去的云卿卿一屁股坐在了太子妃的桌案上，皇孙正稳稳被她拽到了怀里。
混乱的场面霎时变得寂静，抱着皇孙的云卿卿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浑身都颤抖着。
皇后惊得都从高阶上走下来，宫人忙把皇孙接过，太子妃心有余悸亲自把云卿卿扶起来，检查她有没有被碗碟划伤。
许母和云家人都心惊胆战围过去，她四周都是关切的询问声。
云卿卿好大会耳边都是翁嗡作响，等到听清楚大家都在关心自己时才摇摇头。
“我没事……”说着，又后怕地打了个颤，喃喃道，“还好接住了。”
刚才她还在想自己差点摔倒的事，然后就看到皇长孙脚下一歪，几乎是同时她就站了起来。所以才能这般及时接住被抛出来的皇孙，也好在奶娘转了方向朝着她们，不然皇孙非得结实摔到前边的地上！
可皇长孙是怎么滑到的？
她当时没看到别的，就见到皇长孙自己倒的，没有人碰他……是意外吧。
云卿卿脑子有些乱，直到被自己母亲扶到一处侧殿清理衣服的污迹，才勉强定下来。
“娘，皇长孙是自己滑倒的吗？”
云大夫人脸色一变，知道女儿从刚才就在走神，没听到刚才已经有宫人发现皇长孙脚下正好有块果皮。她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皇后娘娘会查明的。”
待云卿卿母女再回去，她们发现三个皇子妃都不在场了，让云卿卿心里更感觉不对。
等到散宴，许母把她拉进马车：“我当时都快被你吓死了，万一你把自己也摔了怎么办？！屁股疼吗？娘给你看看？”
云卿卿眨眨眼，不好意思笑着摇头：“不疼，只是坐在桌子上了，碗碟发出的响声，我把自己也吓一跳。”
“往后这宫里，能不来就不来了！”许母不是傻子，在三个皇子妃都被请离开的时候就觉得事情很复杂。
毕竟皇长孙是大皇子的儿子，大皇子妃不太可能当众推儿子去摔太子的儿子，太过明显。所以连带三皇子妃也被叫走，可能是有别的原因的。
云卿卿明白婆母的意思，也在想着三皇子妃的事。
但她总觉得，往往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才是真相呢？
但不管如何，出了宫，这件事就和她没有关系。她亦没有把自己今儿差点摔跤一事告诉婆母，怕让婆母更担心。
婆媳俩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出了皇城后在一处等许鹤宁。
许鹤宁说初一有庙会，要带她们到庙会逛逛。
等到许鹤宁出来，云卿卿就闻到他身上一股的酒味，嫌弃地躲了躲。
宫里应酬，不可能滴酒不沾，但他这是喝得不少，估计是敞开了肚皮喝的。
许鹤宁见她嫌弃，还故意蹭到她身边去，闹得她躲到婆母身边坐着，挑衅看他。那仗势的样子再可爱不过。
许鹤宁索性就挤到婆媳两人中间，被一左一右锤了好几拳。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赖皮脸！”许母又好气又好笑。
许鹤宁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心里想的是袖子里又多了一个的红封。
那是散宴后，廖公公偷偷塞来的。
原话说是皇帝给宗室还有年轻的官员都派了个红封，当是个开年的好寓头。
但真正用意怕是想多给他留亲近的好印象，为以后相认做准备吧。可惜他不是三岁孩儿，更何况还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能受他这点小恩小惠就感动？
他那负心的亲爹，比他还赖脸皮，他这算什么。
去庙会的路程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等许鹤宁回神，发现云卿卿在马车的晃悠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把人抱着，把自己的披风给她裹上，当个暖呼呼的肉枕头。
许母望着熟睡的媳妇若有所思，还默默算了算日子，似乎是对不上的，可能是她多想了。
“宁哥儿。”许母想了再想，觉得是要提醒一声，“你媳妇近来老爱犯困，是不是让郎中给把把脉，可别哪里不舒服。”
许鹤宁正小心翼翼给她把斗篷掖得密不透风，闻言猛地抬头。
“娘的意思？”
“娘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卿卿最近是累着了，她身子本就柔弱一些，找郎中看看就是。”
许鹤宁剑眉拧着，认真打理母亲的神色，确实没发现有过多的喜悦，反倒是看到了担忧。
他点点头，低头看睡得对外界一无所知的云卿卿，指尖轻轻摩挲她脸颊。
“好，儿子知道了，回去就请个郎中来瞧瞧。”
虽然是初一，但他百无禁忌，重要的还是她的身子。
**
初一的庙会确实热闹，云卿卿是被马车外的欢笑声和吆喝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从许鹤宁怀里坐起来，就见到婆母和夫君都目不转睛看着自己，让她脸一红。
“我怎么就睡着了……”还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
许鹤宁笑笑，摸摸她的发：“睡好了，有力气逛庙会。二弟三弟他们可能已经到了，走吧。”
他说着先钻出去，然后把云卿卿抱下来，再去扶母亲。
丫鬟们都从后面的马车下来围上前，各自照顾自家主子。
许鹤宁却是一直拉着云卿卿不放手，一手还扶着她的腰，心里不断回想着方才母亲的提醒。
他同样觉得是不该的，她小日子半个多月前才走的。
可心里还是紧张，一只手就没离开过她的腰，同时还心惊地回想着母亲跟自己说的，在宫里她扑出去接住皇孙的事。
于是，一场庙会，云卿卿心都逛野了，又跑又跳。
许鹤宁一颗心跟着乱颤。
“娇娇，你慢点走，人多！”他在后边忙帮她拨开人群，就怕她即便没怀孩子，被人撞一下也得淤青一块。
刘灿心细，发现许鹤宁比平时都更紧张妻子，不由得多留意了几眼。
云卿卿带着买来的小猴子面具，玩得尽兴，离开时还恋恋不舍。
等上了马车，许鹤宁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结果还没走多远，她又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连回到侯府，被他抱下马车都不知道。
许鹤宁越发忧心，让陈鱼扛也要把郎中扛来。
云卿卿就在睡梦中被郎中号了脉。许鹤宁一直沉着脸，郎中一抬头就见到他那张黑脸，连诊脉后的喜色都被吓得褪去不少。
“侯、侯爷，夫人是怀了身孕才嗜睡，都一个多月了。还有可能是有点劳累，身体虚了些，气血不是太足。”
郎中从来没有这样心惊胆战地报过喜脉，说完后还咽了咽唾沫。
而且，他说完后，怎么这肃远侯面上半点欢喜的表情都没有？！
“侯爷？”郎中壮着胆子，继续道，“小的下去写些滋补的药膳，夫人不用服安胎的方子，用药膳养养气血就好了。”
还好，许鹤宁终于有了动作，先点了点头，然后肢体动作很奇怪地朝他比了个请，让郎中恨不得连药膳房子都写就逃走。
怎么感觉肃远侯举动僵硬得太过奇怪了？
难道这孩子来得有什么奇怪？！
可郎中也不敢问，慌忙离开。
就在快要出房门地时候，就又被喊停，让郎中冷汗都下来了。
郎中赔着笑转身。
许鹤宁伸手摸了一下鼻子，模样有些拘谨和小心翼翼，问道：“她半个月前来过月信……你确定是怀有一个多月了？”
郎中一愣，原来肃远侯是觉得他误诊了，旋即轻松笑道：“这也是有的，很多妇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夫人身边伺候的可在，小的再细细问，从脉象来看夫人和胎儿都是不错的。”
许鹤宁忙跟着出去，扬声喊来了李妈妈和翠芽，然后头也不会就再回内室。在外头正要说话的三人，就看到威风凛凛的肃远侯咚一声，绊倒门槛栽了个大跟头……

第110章
云卿卿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就看到床边围了不少人。
翠芽和李妈妈站在床边，许鹤宁坐床头，婆母坐在床尾，这阵势把她吓一跳，连忙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许鹤宁先一步按了她肩膀，把她塞回锦被里，咧着的嘴一直忍不住上扬地笑：“娇娇刚醒别动，省得头晕。”
一句话都还没得及说的云卿卿就再躺了回去，许母此时笑吟吟去拉了她的手道：“你这傻孩子，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不知道吗？”
不舒服？
“娘，我没有不舒服……”云卿卿急忙要解释。
李妈妈在边上都要被急死了，忍不住挤上前想要报喜，许鹤宁倒是先抢先，终于说点子上。
“娇娇，你怀有身孕，都快一个多月了！”
随着这一声，屋里都静了下去，云卿卿睁着一双眼，愣愣看着他。
他一双桃花眼里都是喜悦，欢喜染满了眼角眉梢。在他的表情中，云卿卿恍然回神一般，倒抽口气，又急又快就坐了起来。
“真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
她动作大得许鹤宁忙伸手去扶，她已经先抓住他胳膊确认似地再问了一声。
“真的真的，你别激动，先好好躺着。”许母用帕子捂着嘴笑，把她再劝回被窝里去。
郎中说她劳累过度，即便胎儿一切都好，头三月也还是要多注意些，尽量多休息。
云卿卿还想说什么，就被许鹤宁再塞回了被子里。
她亦是高兴的，同时还激动得一张脸都红了，杏眸潋滟，比辰星都要亮几分。
可才一躺下，她就又挣扎着要坐起来，把许鹤宁闹得急了：“不是说先趟一会？再乱动，绑起来了！”
在他话刚落，打雷一样的腹饥鸣叫声在帷帐内响起。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被子下肚腹的位置，云卿卿脸颊滚烫滚烫的，手指揪了一下被面道：“我想起来吃东西……”
许母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
她这儿媳妇简直就是个活宝。
厨房里早就把吃食都备好，在炉子上热着，云卿卿起来简单梳洗后就端上了桌。
她平时就胃口好，今晚感觉特别饿似的，饺子吃了快两碟子，桌上的菜也都被扫光了一半。
许母早吃好放下筷子，在旁边不时给她夹菜，见她吃得两腮鼓鼓的，莫名还涌起成就感。
许鹤宁却是怕她撑着了，看着她喝下一碗鸡汤后就按住她还想下筷子的手。
“我问过郎中，说不能饿着，但也别一下吃得太撑，对肠胃不好。少吃多餐，饿了就吃，差不多就停，不然要难受的。”
云卿卿盯着眼前那道四喜丸子，先前明亮的杏眼瞬间暗淡了许多，手上的筷子缓缓放下。
那眼巴巴望着丸子的模样，说不出的可怜，叫许鹤宁看得绝对自己是做了多罪大恶极的事。
“再咬一口。”他到底是不忍心，去把丸子夹起来，放到她唇边。
他就见到她那双眼唰一下就亮了，欢喜得跟个孩子似的，一口就咬了……一大半子的丸子。
许鹤宁：“……”
云卿卿用舌尖舔去嘴角的肉汁，含糊不清道：“我就只咬了一口。”
是只咬了一口。许鹤宁眼皮一跳，索性把剩余那半个丸子递她唇边，全喂给她了。
半个和一个，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
许母被夫妻俩逗得直笑，笑过后，用帕子抹了抹眼角问：“卿卿是今晚给亲家送信过去，还是明儿回家时再说？”
李妈妈捧来漱口的茶，在此时接了一句：“都说三个月前不宣扬，怕惊着，夫人还是回家去了再说的好。”
“嗯，我也这么想的。左右明儿就能见到了，还是亲口和长辈们说吧。”
“成，那我去让人把明儿你回娘家的礼物都准备好先装车。你今儿别操心了，郎中说你这几天多休息，府里的事暂时也别管了，有要紧事，我让他们告诉宁哥儿。”
许母说罢站起身，要先回汀澜院去，夫妻俩应下。
许鹤宁怕她吃多了，让她坐了片刻，就拉着她说到刘灿那头去走走，正好让她消消食。
外头没有月亮，还刮着风。云卿卿被他揽着肩头半拥着走路，并没觉得冷，眼前是他手执的一盏灯笼，烛光柔和，随着夜风轻晃，暖暖地光一直照在她脚下。
这样相依偎着，他总是能给到她安心，云卿卿知道这就是依赖的感觉。
“总觉得不太真实，明明小日子才走没多久啊。”
“郎中说正常的，你安心养胎就是，孩子说来就来了，暗暗藏着，谁也没察觉。”
许鹤宁感慨似的，说完还叹一声，他眼前就是呼吸呵出的白雾，视线亦变得有些朦胧。莫名的，眼睛酸酸胀胀的。
“卿卿。”他轻声喊她，“我才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先前盼了许久，后来觉得顺其自然吧，就来个大惊喜，还是开年第一天。
这孩子，实在是太给人冲击了。
云卿卿就低低地笑，笑声在夜风中十分悦耳：“我们家今年就要添丁了，今儿我还羡慕太子妃呢，看着白白胖胖的皇孙，当时都挪不开眼的。”
“啧，我们的孩子肯定更好看。”他嫌弃地皱眉。
干嘛要和狗太子的儿子比，搞不好以后长大了，和那狗太子一样，心思多到让人恨。
他家娇娇肚子里出来的，肯定是善良可爱的娃娃，从小就贴心。
云卿卿可不知道他已经先想了许多，笑骂一声他不要脸。因着提到太子妃和皇孙，她就想起今日在宫中那些事。
许鹤宁正好抬头，就见到她微微拧起眉头。
他略一琢磨，就知道她想起什么，低声道：“三皇子妃离宫的时候，妆都哭花了，不过没有传出什么对三皇子夫妻的禁令一类。皇长孙脚下的果皮，估计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差点摔倒一事，也无从可查，但多半是大皇子那边动的手。”
做贼捉贼，向来是大皇子的拿手好戏。
云卿卿闻言一愣，手指揪住他衣襟：“皇孙满月的事也查不清吗？”
“经过今日，查清查不清，太子都不会放过可疑的大皇子。而且两人早就水火不容，所有的一切不过就是给对方添柴，让那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可大皇子有什么底气来觉得自己能赢太子呢？！”
太子当了多少年的储君了，又是元后嫡出，如今儿子也有了。大皇子怎么看都没有胜算的。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与我们无关。”许鹤宁把她又揽紧了些，“从今儿起，只要进宫的事，都推了。你只管在家吃好睡好，外头一切有我。”
“你养猪呢？”
云卿卿没忍住回他一句，许鹤宁哈哈哈大笑：“谁家猪那么几斤肉，亏死了！”
紧接着，腰间就被掐了把，笑声戛然而止。
刘灿那里早就得到消息，连陈鱼都在，两人居然在喝酒。
见到夫妻俩来，都先拱手道恭喜，许鹤宁高兴，端了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云卿卿可懒得和这些酒鬼待一屋，怕被熏着，转身就找李若悠说话去。
待她离开，刘灿才收了笑，神色郑重看许鹤宁道：“你还准备按原先打算那么办？嫂子怀有身孕了。”
许鹤宁神色亦一沉，捏着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浓眉都拧一块，显得十分烦躁。
“当然不能那么办了，我不能叫她担心。”
可不按原计划，可能就无法摆脱皇帝。
陈鱼担忧看向他：“宁哥，不是我说，那样风险太大，你还是再多考虑。上回我们坐了那么一回牢……嫂子生了多久的气，你不能忘记了吧。”
“我记着呢。”许鹤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所以不是只是说那是计划，还没有拟定章程。”
他答应了云卿卿什么，他记着呢，再记吃不记打，搞不好她能闹到皇帝那里要和离。
她看着温婉，狠起来时厉害得很。
刘灿望着他来回地踱步，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道：“我觉得，太子可信，就看你敢不敢和他真的合作一回。”
“刘灿！你怎么回事！太子到底给你多少好处，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觉得太子可信？！”
陈鱼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激动得眼眶都是红的。
提起太子，就让他想起刘灿私下跟太子合作的事。如今他也知道许鹤宁的身份，刘灿还敢说太子可信，他怎么可能不来火气。
太子知道他义兄的真实身份，能不先下手为强，弄死了再说？
他要是储君，遇到有威胁的皇子，肯定想也不想弄死！
刘灿被他桌子拍得脸色难看了下去，冷着脸没说话。
许鹤宁见斗鸡一样的陈鱼，抬了一下下巴，低斥：“怎么跟你二哥说话的，坐下坐下。”
陈鱼狠狠皱眉，想要说什么，被许鹤宁一个眼神制止了，不情不愿坐下喝酒。
气氛一时凝固，许鹤宁也坐下来，给两人满上酒：“我会再仔细考虑怎么做是最稳妥的，现在其实也不用急，太子记仇，估计要开始对大皇子下手了。先看他们狗咬狗是怎么个胜负。”
**
“——阿嚏！”远在东宫的太子突然打了喷嚏，魏公公忙递上帕子，关切道，“殿下可是着凉了，奴婢让上姜汤来驱驱寒。”
“不必。”太子一抬手，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水，“按我吩咐的去做，在开朝前就把事情爆发出来。”
“可是，万一把大皇子逼急了，怕他狗急跳墙。他真要和浙江那边有联系，恐怕我们会更被动……”
“就是要让他跳！”太子冷声打断。
被动的时候多着了，不可能一直被动下去。
左右，不是还有个许鹤宁，他这个弟弟估计也等着看自己热闹呢。
且就让他看看热闹先吧，反正他上了自己的贼船，下不了船了。
魏公公凝眉，没再多说什么，按着太子吩咐离开了。
而从刘灿那里回来后，许鹤宁就一直打喷嚏。
云卿卿担忧地说：“你今儿喝酒后又吹风，冻着了吧。”
许鹤宁一搓鼻头，目光阴森：“肯定是有人在想怎么暗算我。”
比如宫里那个狗太子。
话落，就又朝她笑，小心翼翼把人抱到怀里，手掌贴着她还平坦的腹部道：“给孩子先取个小名吧。”
“哪里有这会就取名儿的。”
许鹤宁不以为然地摇头：“这不是说明我这当父亲的疼爱他？”
云卿卿一想，也行吧，可琢磨了片刻也没想出什么名儿。而且即便是小名，也得分男孩子女孩子吧，这上哪里先猜到性别。
她就问：“你小名儿是什么？”
许鹤宁眼角一抽，旋即嘿嘿一笑，说：“从小就叫宁哥儿。”
“不该吧，肯定有乳名的！”云卿卿从他表情里看到心虚，压根不信。
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低声说：“剩儿。”
“胜儿，挺好听的，像个常胜将军，你瞧你不就打胜仗了。”
许鹤宁一听就知道她听差字了，索性含糊过去。
次日清晨，云卿卿到婆母那请安。
经过昨夜说小名的事，许鹤宁得了个新称呼，云卿卿觉得胜哥儿更好听，开玩笑地时候就半真半假的喊他胜哥哥。
正好在婆母跟前说笑呢，她随口喊了声，许母那却是一愣，表情复杂看向自家儿子：“宁哥儿不是最烦你那乳名儿吗？”
云卿卿捧着茶杯，奇怪地问：“为什么，不是挺好的？”
许鹤宁心里叫一声不好，忙要跟母亲使眼色，许母却先一步解释了：“那是因为他出生时瘦小，大家说贱名好养活，我就在他三岁前都喊的狗剩……”
“噗……”云卿卿没忍住，刚送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
许狗剩：“……”

第111章
新年第二日，云卿卿就带着好消息回到云家。
云大夫人愣了片刻才惊喜站起来，扬声就要喊人进来，准备散喜钱。
“快别宣扬！”云老夫人忙制止，嗔怪道，“这才什么时候，你这是高兴糊涂了。”
云大夫人这才恍然，忙应是：“瞧我，这高兴得都没了分寸。”
屋里众人哄笑。
云卿卿坐在许鹤宁跟前，脸颊微红。他余光扫见，伸手假意去帮她扶簪子，在她看来时，漆黑眼眸里都是笑意。
两人正相视，厅堂里不知是谁咳嗽一声，叫云卿卿当即又端正坐好，刚停下的众人瞧见再度哄笑。
许鹤宁倒是很自然的收回手，在笑声中从容不迫端了茶，低头抿了口。
云嘉玉在笑声中亦嘴角微微扬起，心情却有点复杂。
不是妹妹怀了身孕不高兴，那种心情大概有点失落吧。从小缠着自己喊哥哥的小姑娘有别人呵护了。
一边的云嘉祺倒是真的很高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话痨得叫云二夫人这亲娘都看不下去，直接往他嘴里塞了块核桃糕，差点没把他给噎着。
气氛正闹热的时候，府里的三个大老爷们这才过来，听到喜讯都纷纷与夫妻俩道恭喜。
云婉婉和闵向晨是这个时候才到的，一撩起帘子，就见众人脸上的喜色，笨重的身子在家人笑容中仿佛都轻巧了。
“怎么还回来了，你这身子，还有月余就该生了，还乱跑什么？！规矩是死的！”
云老夫人责怪着，忙让人把她扶着坐下。
待说了云卿卿的喜讯，屋里再度热闹起来。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屋里都快能开两台了。云老太爷一听她们家长里短就头疼，朝儿子一挥手。
云家两位老爷心领神会，朝儿子和女婿也一抬手，大老爷们都避到书房去了。
云家平时家里人也不少，今日小辈女婿都在，把云老太爷书房都坐得满满当当的。
云老太爷平时没啥爱好，就喜欢下棋，儿子们自然是围着他转，于是开了棋局。
长辈们自顾玩乐，云嘉玉看着两位妹夫，索性也叫人拿棋来再开一局。
许鹤宁最讨厌这玩意，把闵向晨给推了出去，自己懒懒坐在一边磕瓜子花生。
云嘉祺也不太爱下棋这东西，索性跟着他这个二姐夫一块吃东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云嘉玉身上。
“嗳，二姐夫，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大哥下过狠手，前儿把他一个同窗直接算计得逼退学了。”
少年脑袋都快要蹭到他额头了，一脸佩服小声跟他说学院里都发生了什么。
许鹤宁听过后，眉头皱了皱，想起先前有人老是在学院挑拨他和云嘉玉的事。
遂问道：“你都说做得保密，你怎么知道的？”
“嘿，我和他是兄弟，即便分开几年，也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什么。一有不对，仔细观察一下不就知道了。”
云嘉祺嘿嘿笑着，还厚着脸皮要夸奖。
“二姐夫我棒不棒？”
许鹤宁低头看了眼他正把花生壳捏得咔嚓作响的指关节：“嗯，棒槌的棒。”
“果然不是亲姐夫，夸一句都不行。”
少年不满哼一声，丢下花生，跑去他亲姐夫身边站着，开始指点江山。不过片刻，就被赶回来了，又不满地哼哼‘这就没亲人啊’，继续低头跟花生磕个你死我活。
“二弟，你今年科举吗？我记得，你已经是秀才了吧，只等秋闱中举？”
云嘉祺手一顿，马上又笑着道：“考啊，答应过我二姐姐的，当然考。”
“嗯，你最好记得你的话。”
许鹤宁狭长的双眸扫过他笑容灿烂的年轻面容，嗤笑一句。
那笑声莫名让人有压力，云嘉祺偷偷拿眼角瞥他，心里怎么琢磨都觉得他的话像是在警告。
难道被这姐夫看出什么来了？
云嘉祺捏着花生的手一用力，咔嚓一声，连花生仁都被他捻碎了。
**
出嫁的姑娘初二回娘家，都会留下住一晚。
云卿卿难得有机会和姐姐能说体己话，晚上想要和云婉婉睡一块的，但闵向晨不放心，许鹤宁也不放心两个怀着身孕的睡一块，于是还是各回各屋。
回到屋里，云卿卿就哼哼唧唧数落他，许鹤宁默默听着，心想闵向晨诚不欺他。
女子一怀孕就要性情大变，这就开始看他哪哪不顺眼了。
许鹤宁就想着怎么哄她开心，结果一抬头，才后知后觉没了说话声，再看过去，发现她已经累得靠着大迎枕就睡着了。
“怎么说睡就睡。”他无奈笑着起身，去轻轻抱起她。
她自动就把脑袋靠他胸膛上，像只小狗似的还动动鼻子，跟闻味儿一样，然后嘴角弯着笑继续睡，把她放到床榻上还抓着他袖子不放。
“以前也没见你那么黏人。”
许鹤宁望着被攥紧的袖子，语气嫌弃，心里却乐开了花。索性就那么和衣躺下，盖好被子，把人小心翼翼搂着闭眼。
等到她彻底睡熟，他才依依不舍抽出袖子，抚平袍子的褶皱，到云老太爷书房去。
晚上吃饭前，云老太爷就吩咐了一声，让他晚些去一趟。
待到了书房，老人正在下棋，指了对面的空位让他坐。
老人今日穿了深红的常服，把肃穆的面容都衬得柔和许多。
许鹤宁在他跟前坐下，老人似乎是没有与他对弈的意思，而是自顾地两边走棋。
他便不作声，默默看着。
在看到老人的黑子连着走了几步后，忍不住捏起一个黑子，突然放在一个空上。
云老太爷手一顿，看着他落子的位置，忽地笑了，把手中的子也撒回棋篓中。
“你小子明明很厉害，今日却各种推脱，就是不愿意跟我来一局？”
“我是见那个地方空着，瞎猫撞上死老鼠罢了。”
许鹤宁谦虚着，心里却是挂念云卿卿，心想她有没有踢被子。让这老头一直下下去，他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云老太爷也不揭穿他敷衍的话，靠进椅背，端起茶吹了吹，抿上一口才慢慢地说：“宫里针线房死了一个内侍一个宫女，东宫更是清了不少人，太子可能要做什么。以后你没事，少和太子接触吧。”
许鹤宁听出老人让他要独善其身的话意，他低头看那盘棋，黑白纠缠在一块。
“以前我可以做到独善其身，可自此到京城后，阁老觉得还行吗？”
老人神色明显一僵，好半会才放下茶，叹气：“是我的错。鹤宁，要是可以……等浙江事了，我帮你谋浙江的差事，你回浙江吧，带着卿卿……她应该也喜欢那里。”
“阁老！”许鹤宁心头一惊，站了起来，险些把棋盘都给带得摔了下去。
几颗棋子滚落，在大红的地毯上滚出许远，打着转儿再停下。
“你近来和太子走得近，谋的也是这个吧。是我把你带到京城来的，但我现在知道自己当初不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做出的决定，一次也没有，唯独你。”
“只要你信得过我这老头子，我必然可以把你安然送回浙江，但这以后的日子，你要听我的话去行事。东宫那……别接触了。”
老人每说一句，许鹤宁的震惊就增多一分。
特别是一再劝他别和太子接触，让他不得不去多想。
云老太爷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微笑，却不再继续说这事，只道：“当然，我还是为了我那孙女。也不知道该说她是有福气，还是苦命的，怎么就摊上你这臭小子了，我当初怎么就把孙女嫁你？”
“你走，回你的屋去，这让我人生第二件后悔的事又冒出来了。”
老人嫌弃地朝他挥手，许鹤宁在他并没有表明的言辞中已经确定了。
云老太爷知道了他的身世，同时明白浙江才是能保他一世平安的地方。
他攥了攥拳头，不知何时手心居然都是汗，黏腻得紧。
他在老人驱赶中沉默，片刻后笑笑：“晚了，老头，你孙女现在在我手上。”
云老太爷被他那匪里匪气的话气笑了，抓起棋盘上一把子就朝他掷去，许鹤宁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让他砸了个空。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能收拾你！”
老人对着空空的屋子骂一句。
许鹤宁在门口听到这话，不以为意。
就凭着云卿卿绑他这了，这臭老头就不敢收拾他。
踩着月色回到小院，里屋的灯灭得只剩下一盏。昏暗的灯烛下，云卿卿缩在被子里睡得脸颊嫣红，许鹤宁去把她半蒙头的被子扯下来些许，低头看着她睡颜，在她脸颊吧唧亲了口。
睡梦中的云卿卿有所察觉，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流氓。
许鹤宁被逗笑了。
还真能，睡着也能骂人。
他去梳洗换过衣服，刚躺下，她反倒睁眼了。
帐幔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云卿卿蹭到他身边，抱着他胳膊，低声喃喃。
“我刚才做了个梦。”
她声音还带着困意，软软糯糯的，很好听。
许鹤宁嗯了声，心尖有些发酥，按下她一挨近就总是冒起来的冲动问：“梦见你夫君我了？”
“嗯。”云卿卿回想着梦，觉得好笑，“我居然梦见我们小的时候就认识呢，还是在宫里。你一点也不像刚见面时那么凶巴巴的，知道我迷路了，把我送我母亲跟前了。”
许鹤宁心中一动，翻身枕着胳膊，对上她染着笑的杏眼，正要说什么。
她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一咧嘴，叹气：“果然梦都是反的……”
“云卿卿！我都把你当祖宗了，就差供着了，我还凶了？”许鹤宁瞪眼。
云卿卿也瞪眼：“许狗剩，你现在瞪眼的样子就很凶。”
许鹤宁差点要被她气歪鼻子，某人已经笑得在被窝里打滚，让他无奈伸手把人揽回怀里。
“你得意吧，以后再跟你算账。”
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突然抬头，在他脸颊亲了口，拉长了音喊他：“宁哥哥——”
那个梦里，她也是这么喊他的。

第112章
从初三开始，京城各家各户都开始走亲戚，新年好不容易歇两日，都开始忙碌起来。
云卿卿从云家回侯府后，反倒是过上了清净日子。
许鹤宁那边就没有什么亲戚，他舅舅们都被塞牢里了，有亲戚也不会有人上门。
云家人知道她怀了身孕，过来意思意思走一趟就告辞，就怕让她操心劳累。
这样一连到初七，别家人仰马翻，肃远侯府却是过得最悠闲，是真真歇了个年节。
过了初七，许鹤宁就要到宫里当差去。
不知是不是皇帝良心发现，年节里排值里唯独没有他的。到了初八这日当值，皇帝就发现自己这个儿子过了个年，精神好许多不说，即便见到他也比平常显得平和亲近了。
明昭帝心里一个高兴，让廖公公再给他包了个大红封。
许鹤宁手里揣着红封退出大殿后，眉头一皱，把红封塞袖子里。
别以为他不知道，明昭帝在初二那晚其实又偷偷溜出宫，进了侯府。
那晚他派陈鱼守着的，不过皇帝只是来到汀澜院院墙外，站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进去，然后唉声叹气走了。
所以这红封多半又是皇帝做贼心虚，塞一个来讨好。
父子俩脑里的想法差了个南辕北辙。太子是在这个时候，捧着鎏金手炉，慢慢踱步，拾白玉阶而上。蓝底鹤氅随风撩动，清俊儒雅。
许鹤宁一抬眼就见到第二个让自己不顺心的人物，手指不自觉摩挲剑柄，待太子近了，才懒懒地见礼。
“今儿是肃远侯当值，有些日子不见。”太子嘴角啜着笑，语气熟稔。
话落却是捂嘴咳嗽几声。
许鹤宁本不太想搭话，听到他咳嗽，浓眉往下一压，视线又注意到太子手中的手炉。
“殿下是年里饮酒多了吧。”他淡淡收回视线，看向空荡荡的中庭。
太子闻言微微一愣，下刻就笑了。
还有许鹤宁关心自己的一日，这感觉不赖。
太子道：“上回在云家后，孤就再也没有多饮酒，不过是受了点小风寒，无碍。”
云家……经一提，许鹤宁想起上次太子在云家喝醉，让他找屋子歇息的事。
啧，还提旧事，太子是个心机的，好显得两人交情好？
许鹤宁抿直了唇角，一拱手，握着剑柄走开到别处巡查。
太子侧目，望着他大步流星走下白玉阶，背影挺拔。
“嗯，过了个年，脾气还是没有长进啊。”
两三句话就不耐烦了，这弟弟的情绪，比女人还善变。
太子掌心搓了搓手炉，好笑地去见父皇。
年前出了皇孙险些被害的事，皇帝这个年过得并没有多轻松。
见到太子来，先是关切问几句他的身子。
初二那夜他出宫一趟，回来就得知太子当夜居然高热，太医诊断过后说是风寒，烧了两日才退。
但那之后，东宫就被太子清了一批人放回内务府。
而这之前，针线房死了两人，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他这当皇帝当然知道。
太子是在清肃东宫，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那么多牛鬼蛇神，居然在这宫里藏得如此深。正是如此，皇帝一言不发，任由太子去动手。
十五后正式启朝，到时年前积压的事会一块爆发，他到那个时候在理清一条线，直接把线头给拔了。
在皇帝的关切中，太子微笑着回一礼：“儿臣一切都好。西北来了折子，工部户部的人赶着工程，就在三日前又一次引流成功，儿臣前来恭贺父皇。”
“这有什么好恭贺朕的，该给西北百姓道贺。”明昭帝摆摆手。
百姓安居乐业，才能有盛世。
太子依旧笑着，待父皇和自己家常两句后就告退。
魏公公扶着太子往东宫走，刚走到宫道上，就听到身后响起说八百里加急的折子。
一般只在有战事才会有加急的折子送上来，冬日各处都休战了，突然传个八百里，让人心头无端就发紧。
太子脚步未停，一路往东宫去。
他清楚知道那折子是从哪里传来的，心中自是笃定。
明昭帝却是被此事高提起一颗心，等见到折子说浙江倭寇再作乱，把一个靠海岸的村子屠了大半，怒得摔了摔了笔筒。
“如何会又卷土再来？提督呢，怎么守的地方！”
廖公公低头看了眼滚到脚边的一只玉笔，不知是想到什么，心头跳了跳。
同时，震怒的明昭帝亦冷静下来了，冷冷笑一声。
“怎么，朕这才派锦衣卫到那边去查人，就出倭寇了？形势要乱，所以就能威胁朕要顾大局，他们朕就真的动不得了？！”
“锦衣卫指挥使！”
明昭帝是动了震怒，廖公公忙去让人把指挥使找来。
指挥使跪在地上，听从吩咐，廖公公在帝王嘴里吐出绞死两字时打了个寒颤。
多少年了，帝王已经收了多年前的雷霆手段。
当朝宫变，皇帝差点被害要丢了皇位。登基后，多少反叛却没能抓到证据的官员，都被他让吩咐锦衣卫直接勒死。
死在家里，马车里的，那一段日子京城人人自危。叫那些人完全怕了，才算是将人都镇压下去。
如今明昭帝又出这手段，可见是根本不想和这些人好好商量。
浙江再出事，是许鹤宁下值后，云老太爷派人送信稿知他的。
云老太爷当日就被皇帝喊进了宫，还有首辅几位重臣，说明浙江倭寇再袭击的事。
刑部尚书就在当中，听得冷汗淋漓，被皇帝命要再审刘家人，让刘家人直接画押指证。
许鹤宁靠在迎枕上看信，老太爷在信末说了句大皇子在初二后派人送信给浙江，太子的人跟着，让他这个时候不管皇帝说什么都先别管这些事。
“又是太子在里头。”
许鹤宁把信一丢，懒懒靠倒，漆黑的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云卿卿刚刚睡醒，揉着眼出来，见他坐在炕上，外边朦胧的光将他面容照得柔和。像是画卷里的美男子。
“这是谁家爷，好看得紧。”她打趣一声。
许鹤宁从思索中回神，就见她披着小袄，笑吟吟站在大红落地罩前，人比花轿。
“既然好看，小娘子不赏个钱吗？”他霎时就笑开了，站起来，扶着她的腰再走回炕边。
他看着她还敞开的小袄，无奈地给她把襟扣给扣上。
“又嫌热？那也不能不扣上，屋里再是有地龙，睡醒也觉得冷。”
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一双该是拿刀剑的手，此时温柔地帮她整理衣服。云卿卿低头看着这份宠溺，嘴角翘起。
李妈妈从外头来，进屋后还跺了跺脚，对着手呵气，搓暖了才往里头来。
“夫人，老夫人吩咐给你炖的鸽子汤老奴端来了。”
话还没落，云卿卿就突然侧头，捂上嘴。
她这两天突然就开始害喜，一提吃的，特别是油腻的东西就干呕。
许鹤宁忙给她顺气，一手示意李妈妈先下去。
云卿卿呕半天都没东西，他端来茶给她喝了两口，见她惨白的脸，心疼极了。
“这可怎么好，刚养胖的，又得调膘了。”
“你还真我当猪养呢？！”
云卿卿气得瞪眼，他哈哈哈笑，又喂她一口水。
“你想用些什么，总要吃一些的，这才开始。”
他坐下，可不敢让她真生气，开始哄人。
云卿卿又捂嘴：“别说了，不想吃！”
许鹤宁也无奈了。但他问过郎中，说只能是硬吃一些，过了这两三个月就好。
当晚，云卿卿就喝碗米粥又开始昏昏欲睡。
他将人抱回床上，给她除了鞋袜，自己也躺下陪她准备睡一会。
哪知她躺下后就来精神，要他给念话本。
许鹤宁只好随便摸了一本，念没两句，她突然靠前来说：“宁哥哥……”
她娇滴滴喊了声，喊得许鹤宁一颗心都跟着酥了。
“我想吃那个咸的梅子。上次……皇孙满月那日，在太子妃屋里吃过。”
太子妃那里？
许鹤宁想也没想，直接就应下。云卿卿难得主动抱着他胳膊，在他下巴亲了口，想着明日就有梅子吃，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他低头望着她的睡颜，许久后悄悄起身，去换上禁卫的衣服，戴上腰牌策马出了府。
太子正准备再看两本折子就歇下。
这几日身子不适，其中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当年遇事后的后遗症。
魏公公帮他看过的折子都放一边，叹着气说：“大殿下果然和那边牵连甚深，那样的手段，恐怕是他让干的。那都是人命啊……怎么能够……”
“他是怕了。父皇好不容易对他放松，他怕此次事情再把自己牵扯出来。而且他利用刘家人，许鹤宁心里清楚得很，他只有先下手为强，用浙江局面做牵扯，逼父皇退步。不然，他也怕许鹤宁下狠手。”
“肃远侯似乎已经在暗中布置什么，但他没有来找殿下您商议……殿下，你真的信得过他吗？”
魏公公担心地说。
大皇子不是善茬，肃远侯也个狠的啊。
这头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人来禀许鹤宁求见。
太子放下笔，自信朝魏公公一笑：“你瞧，他这不就来了。”
许鹤宁在禁卫，就算是内臣。即便宫门落锁，只要有腰牌登记，卸了武器就有权进宫来。
然而，太子在见到许鹤宁后，开口就被闹愣了。
“肃远侯刚才说什么？”太子都要怀疑自己听差了。
“臣来讨太子妃那里一种咸的渍梅子。”
太子：“……”
不是来给他商议共同对付大皇子的事情吗？！
这水寇还要不要浙江事了？
深更半夜来跟他要梅子？！
魏公公望着太子错愕的表情，忙扭头把笑给憋回去。
果然这才是肃远侯不按理出牌的性子。

第113章
自从许鹤宁到东宫要了一次咸的梅子，太子就发现他完全没皮没脸了，三天两头就会问问近来有什么新的点心，然后都稍不少出宫。
这样连着半个月，太子心里疑虑越来越多。
这日在太子妃那头，忍不住提了一句。
“你说他怎么就看上东宫的厨子了？什么都要稍回去给他夫人尝尝。”太子费解地捋了捋腰间玉佩的明黄色流苏。
太子妃面容素净，闻言想了想，回道：“殿下不提，臣妾也想这两日跟殿下说一说这事。”
“太子妃是看懂了他什么用心？”
“臣妾并不是很确定，殿下且听听参考参考。”
太子妃微微一笑，侧头看了眼在小床上睡得正熟的皇孙，“殿下，肃远侯一开始来要的都是梅子、糕点一类的。而且都是一种口味，都是要咸味儿的，可没过两天，他又跑来跟殿下朝我要酸甜的……没两天变成了什么口味都不拘。”
“所以他到底要做什么？”
太子难得沉不住气。
不是他小气心疼那些糕点，如果糕点能够收买许鹤宁，他把厨子送过去都行。
问题是许鹤宁要了糕点后，依旧不跟他有其他的搭腔，哪怕他暗示明示该合作出手了，大皇子那里在搞鬼，许鹤宁连个表情都不给自己。
这才是他气恼的。
不是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那水寇倒好。又吃又拿还给他甩脸色！
太子妃同样少见太子这恼怒没耐性的样子，略微诧异。稍一愣神，不再卖关子笑道：“殿下，那是肃远侯带给他夫人的，妇人什么时候会频繁转变口味？肃远侯夫人恐怕是怀了身孕了！”
“可真？！”太子猛然转脸，是震惊的。
“臣妾也是猜测的。臣妾有了身孕的时候确实是这样，还是头三个月的时候，口味不定，今儿明儿就能差个天地。”
如此一说，太子仔细一回想应该是太子妃所猜测那样，元宵那日，许家女眷都告假了。
他当时是认为皇孙两回出事都被云卿卿遇上，所以对方有意避开，便没有去多想。
“不足三月不宣扬。”太子敛了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了，“再等等，就能知道了。”
“怎么见殿下似乎还有别的忧心？”
太子妃明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迟疑着问了句。
太子对肃远侯比她想象的更为纵容，带着她不能理解的亲近，但凡沾上许家的事，她都格外留心些。
现在这样问，其实已经是越规矩试探太子的心思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问。
“朝堂上的事罢了。”太子凝重的表情再一收，是平素温润的模样。
关乎朝堂，那就不她再能过问的了。太子妃自然明白太子这话是堵了她的嘴，不愿意告知真相，她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又笑了，说起了别的话题。
从太子妃那里出来，太子面上轻松的表情再度变得凝重。
现在是关键时刻，如若云卿卿有了身孕，许鹤宁会怎么打算？
许鹤宁待妻子的心和表现，他在西北一路上已经有所目睹。云卿卿怀着身孕，他恐怕不会轻易再冒险了吧，所以最近不管自己提什么，许鹤宁都当做没听见？
太子思绪纷纷，有个内侍前来，在魏公公耳边禀报了几句。
魏公公脸色一变，当即低声跟太子道：“殿下，他们说好像发现云阁老的人在浙江。”
“云阁老自然是有人一直埋在浙江的。”
“并不是早些就在浙江。”
太子不以为意，魏公公忙补了句，引得他投来锐利的目光。
云家是在替许鹤宁出手？！
所以，云卿卿必定是怀孕了，云阁老不想让许鹤宁和自己冒险！
太子终于想明白许鹤宁近来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什么意思了。
感情对方谋划得比他周全呢。
太子无奈笑笑。
还一条船呢，别人先跳船了。
魏公公见太子居然还有心情笑，愠怒道：“奴婢就说肃远侯不靠谱的，殿下非得觉得他不会有异心，如今还不是躲得远远，明明是他先算计殿下把浙江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小人！
现在就剩下他们殿下顶在风头浪尖上。
魏公公呸了口，太子什么都没有再说，慢慢踱步回到东宫，丝毫不见气恼。还给魏公公吩咐了一件事。
**
“东宫来人了？”
云卿卿正困得打哈欠，管事毕恭毕敬来到跟前禀报。
“是的，来人说得很明白，说是太子殿下特意派来见夫人的。”
她闻言心中更是奇怪。许鹤宁现在就在宫里当差，太子派来人见自己，怎么听着都奇怪。
人来了，却也不能失礼，免得被太子以为肃远侯府怠慢东宫。
她吩咐道：“你领人到花厅，走慢些，我去换身衣服就过去。”
到底是宫里来人，得隆重些。
翠芽和李妈妈连忙扶她起身，给她换了件大红洒金的袄裙，明艳的颜色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衬出神采。不细看，并不能看出她因为孕吐带来不适的憔悴。
花厅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内侍和一位胖胖的中年内侍，见到她都十分客气。
云卿卿可不敢真受那年轻内侍的礼，回了半礼笑道：“不知魏公公前来，有失远迎，失礼了。”
“夫人客气，这是要折煞我了。”魏公公眯着眼一笑，再和气不过的样子，然后抬手一指身后那胖胖的内侍说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听闻肃远侯说夫人喜爱吃他做的点心，所以就让奴婢把人给带来，往后就让他在侯府专门给夫人做点心。”
东宫突然送人过来，云卿卿眉心先是一跳，面上不动色笑着：“殿下与娘娘厚爱，可臣妇如何能差使殿下的人！”
哪知魏公公居然冲袖子里抽了那中年内侍在内务府的档案递过来，说道：“夫人放心，他的来历都清楚明白记在上头，我已经抄了一份留给夫人。如若他犯事，夫人只管打骂。我们殿下说了，内侍不得撤名，但以后他只为夫人驱使，随还挂名东宫却已经算不的东宫的人，而且已经禀明陛下。”
云卿卿望着他手上的东西，不接也不行。
何况人都说了，已经过了皇帝那里，即便不合规矩，但这在外人眼里是天家隆恩。她能拒绝吗？
自然是不能。
“臣妇谢过陛下和殿下的厚爱。”她索性大大大方方把抄了档案的纸张接过来，然后朝皇宫方向深深福礼。
魏公公见她接得爽快，一点也不忸怩，免不得多去看了两眼。
只见她俏丽的面容是得体的微笑，自己看过去，她眸光不躲避地也回望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眸明亮，坦坦荡荡，从容不迫。
魏公公心里就叫了声好。
肃远侯夫人年纪不大，做事却是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难怪上回她能把别人在东宫陷害的事处理得如此冷静。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这也不是个一般的女子。
“如此，我就先回宫复命了。”魏公公收回视线，朝她一礼。
云卿卿要亲自送，魏公公可不敢，推辞再推辞，是李妈妈送出去府的。
“姑娘，东宫这是什么意思？”
送人离开的李妈妈一路小跑回来，顾不上冻得通红的耳朵，心中焦急。
“谁知道呢，或许就是因为侯爷近来老带东宫的东西回府来，所以太子殿下才投其所好吧。”
云卿卿眉尖轻轻蹙起，回想这些日子，许鹤宁带来的那些糕点，心里有些担忧。
她还说他在哪儿找的好吃的糕点铺子，他亦笑着说买的，眼下看那些都是东宫出来的！
太子连厨子都给她送来了！
都怪她那日说起在东宫吃的梅子。在她第二天再一睁眼，那梅子就被许鹤宁捧到跟前。
他居然半夜去给自己要吃的了，当时她的意思是想让到外头买一样味道的。
后来她也说不要因为小事劳烦太子那边，外边肯定能寻到，许鹤宁也应得好好的，结果他又哄她！
直到许鹤宁回来，云卿卿心里都是乱的。
“怎么，是谁惹我们娇娇不高兴了。”许鹤宁进屋后就脱了软甲，把手搓暖才靠过来。
一眼就发现她皱着的眉头。
“你可知太子给我送来什么人？”
她抿抿唇，一双眼眸里尽是懊恼。
许鹤宁在出宫时就知道太子送厨子的事了，见她居然为此事忧虑，就用手捧她的脸，很认真地说：“娇娇，你不用担心。这是太子该送的礼。我答应过你做事要三思，不让你担心，就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你不用因为一个厨子就想太多。”
“他送十个厨子来，那都是我们能受用的，嗯？”
他声音低沉，有着让人安心的魔力。
云卿卿靠进了他怀里：“内侍到底是太过打眼了。”
宫里出来的人，再简单的人，都会变不得不简单吧。
许鹤宁就笑了声：“有什么好打眼的，再打眼，也抢不去你夫君仙姿玉貌的风采。”
云卿卿打了个激灵：“你脸皮怎么那么厚？！”
他哈哈哈大笑，唇碰了碰她眉心：“脸皮不厚，哪能叫你肚子揣上我的娃娃？”
云卿卿把他推开，站起来啐他一口。
臭不要脸！
“我去娘那头了，今晚你自个睡。”
说罢，扶着翠芽的手扬长而去。
许鹤宁笑着目送她离开，等人走后，往迎枕一靠。
大意了，太子那头猜到云卿卿怀孕了。
狗太子贼精贼精的，不过再聪明，估计也想不出他到底要干嘛。
他嗤笑一声，闭上眼，脑海里都回荡着云老太爷那句‘你回浙江去，带着卿卿’。

第114章
回浙江吗？
许鹤宁想得出神，耳边突然轻细的声音。
他猛地睁眼，云卿卿那宜喜宜嗔的面容就在眼前。
她倾着身，笑颜如花，把手搭到了他肩膀：“外头冷，我还不想走路……”
“娇气！”
许鹤宁去握住肩头的手，嫌弃一句，却已经站起来，背对她蹲下身。
地上两道影子合二为一。云卿卿熟练地趴到他背上，他稳稳站起身往外走。
她把自家斗篷扯着绕到他身前，将两人都裹到一块，头枕在他背上仰头看天边的火烧云。
云层被镀了金边，倒映在她眼中，像是一轮金色的月牙。
她弯眼笑，感受着他走路带来的微微颠簸，问道：“你让我放宽心，可你眉心的褶子这两日越来越深了。许鹤宁，你又想瞒我什么？”
他步子就一顿，很快就再往前走。
云卿卿见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自己，觉得他是不想说，轻轻去蹭他脖子。想告诉他，他真要瞒她事情，她就搬过去和婆母住。
“云卿卿，你想去看看浙江吗？看看嘉兴，那个我当霸王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会这样问。
她略一思索，勾着他脖子把脸贴着他脸颊，轻声说：“想啊，想看你年少时意气风发的地方，可惜这个愿望得要许久才能实现了吧。不过没关系，先听你说，到时我们再去走一遍。”
去走一遍吗？
许鹤宁望着前边的枯树，嘴角往上扬了扬。
他知道了。
“好，到时我带你都去走一遍，河上泛舟，给你做醉虾醉蟹。”
“打住，我现在就想吃了。”
她倒抽口气，用手捂他嘴。
不知道她现在口味怪得很？
他张嘴叼她手指头，把她吓得连忙缩手，他反倒哈哈哈大笑。
把人送到汀澜院，许鹤宁眼角还带着笑意，弯腰在她鼻尖揩了一下：“我晚点来接你。”
许母望着恩爱的两人抿唇笑，问道：“宁哥儿不在这儿用饭？”
“不了，我早约好二弟三弟，过去一趟。”
“你们兄弟别一坐下就喝酒，先吃菜，知道吗。”
许母温柔嘱咐，许鹤宁点点头，朝她告退，快步离开。
他身姿挺拔，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许母望着夕阳余晖下空荡荡的庭院，叹一口气：“这孩子又忙什么呢？前儿听说他那两个不成气的舅舅都招供了。”
云卿卿诧异：“他跟娘说了？他一句话都没跟我提！”
许母在儿媳妇气鼓鼓的模样中发现失言，忙道：“他要跟我说，我也不至于猜测他在忙什么。是前儿张太医过来，提了一嘴，我才知道的。”
她眸光就暗淡了许多，微垂着头嘀咕：“是啊，他心里肯定藏了事。”
……
从母亲那里出来，许鹤宁一路到了陈鱼住的院子，刘灿随后被请来。
他见到人，手指敲了一下方桌，猛然又手势，目光锐利：“按先前的计划行事。”
刘灿和陈鱼皆心头一惊：“可是嫂子！”
两人都异口同声。
陈鱼看了刘灿一眼，把头撇开。
刘灿接着把话说完：“嫂子怀着身孕，你此时离京，她该多担心？”
“我会告诉她，不能再拖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和太子都推动了审讯，浙江估计马上就得乱，她在京城我才安心。阁老也在京城，反倒最方便行动。”
“那你还阁老商议吗？阁老不是说不让你再插手，然后我们好回到浙江去？”
陈鱼忧心忡忡，不明白为何他突然就定下来。
“这个我会安排好。”许鹤宁抬手制止了陈鱼更多的劝说，“我不会拿任何人去冒险，包括我自己。”
“二弟、三弟……还要你们劳累这一回了。”
陈鱼沉默着，好半会一拍桌面站起来：“义兄在，刀山火海都不惧！”字字铿锵。
刘灿只是笑，却很郑重地点点头。
兄弟三人当夜喝到两更天，刘灿酒量是最差的，被许鹤宁往肩膀上一扛带着出了陈鱼的院子。
夜风吹过来，走到半路刘灿就清醒了大半，抬头看到许鹤宁削瘦的下巴轮廓。
他也正好看了过来，微微一笑：“醒酒了。”
刘灿晃了晃身子，勉强站好，定定望着他，像是等他吩咐什么。
许鹤宁是真被逗笑了，“果然是军师啊，都醉成这样了，还能揣摩人心。”
“义兄想说什么就说吧。”
“太子暗里在逼大皇子，大皇子在浙江招兵买马了？不然那狗太子怎么能够突然就下狠手，他不是轻易动手的人。”
刘灿眼中有惊色一闪而过：“义兄都知道了？”
“二弟，我只知道你不会害我。”
他微笑着抬头看夜空，一轮明月高挂，难得的好夜色。
刘灿沉默片刻，自己先笑了开来：“是，大皇子在义兄被招安后，就盯住了浙江。因为他知道他能用浙江翻身，银子全投了那里，所以上次翻船了，他才那么愤怒，还失去理智再上了一回我们的当。”
“皇帝和太子都想要稳住浙江，但此处一但震荡，就是天大的机会。所以大皇子才会拼着一搏。”
许鹤宁静静听他说，可刘灿说到这里就停顿了，用幽幽地目光看他。
他余光扫到，歪着头笑了笑：“所以，你觉得这也是我的机会？借着大皇子，一劳永逸？再也不用受威胁？”
刘灿手猛然握紧，“对！没有什么比这条路更保险！”
许鹤宁忽地放声大笑，刘灿温润的面容在他笑声中渐渐有了沉色，目光冷若寒月。
“义兄，别人不敢走的路，我敢为义兄开道！我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二弟，早些歇息。”
许鹤宁在那笃定的语气中抬手拍了拍肩膀，转身走得潇洒，独留刘灿一人神色不明。
云卿卿是在婆母西侧间里睡醒一觉才见再见到许鹤宁。
他喝了酒，脸颊有些红，刚从外头回来，呼吸都是白气。
她就躺在榻上往里挪了挪，捂着口鼻：“熏人，快躲远些，一会吐你一身。”
她孕吐还在持续，但现在慢慢适应了，忍一忍还是行的。
许鹤宁就站在她跟前傻笑一般，根本不动动。
“去去，酒鬼。”她挥手撵他，“我不要回屋了，你自个回去。”
“那可不行，娇娇不是想知道我最近都在干嘛？”他说着，自己却往外走了。
翠芽愣愣见他离开，莫名看向自家姑娘：“夫人，侯爷真喝醉了吧，怎么丢下那样的话，自己跑了。”
云卿卿也一脸莫名，可能是真醉了吧。
不想一刻钟后，某人鬓角湿哒哒过来，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了。
他进来后先做在火盆前，把自己身体烤暖和在，在她双眼亮亮看着自己的时候上前，将人直接打横抱住。(?′з(′ω`*)?棠(灬?ε?灬)芯(??????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走了，回屋去。”
他身上是皂角香，还暖烘烘的。云卿卿放心圈着他脖子，仰着头看他月色下的眉眼。
这个人不笑的时候是凶的，浓眉墨一般，像利剑。
“你果然还是有事瞒我啊。”她低低的声音响起。
许鹤宁嗯了声：“对，所以夫人一会罚我可好？”
云卿卿轻轻哼道：“你会那么老实认错？”
这人哪里是这种性子的。
等回到屋里，她被放炕上，许鹤宁把炕几直接搬开，将她挤到里头自己躺下一摊开手：“来吧，夫人惩罚我，随便来。”
他臭不要脸的不正经！云卿卿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一抬手，去拧他耳朵。
拧得红了，他也没哼声，反倒笑吟吟望着她，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刻预感就应验了。
他将她拽倒在身边，手指灵活解了她系带。
“——许鹤宁！不行！”
她怀着身孕呢。
许鹤宁在她耳边低语：“我就解解馋，知道分寸的。娇娇……你不知道我最近多难受……”
热热的呼吸钻入耳朵，云卿卿身子都酥了半边。
等到回神的时候，他正用指尖揩去她眼角的泪珠。
云卿卿从他漆黑的眼眸中看到自己艳若海棠的面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比经历最亲密的事情还让她晃神。
他……究竟在哪里学得的这些手段，她都不知道还能这样纾解。
许鹤宁喜欢极了她为自己失神的样子，用帕子给她擦干净手，将人严严实实楼到怀里：“娇娇，我可能不出两个月会离京。”
她心头一颤，猛地抬头，对上他温柔缱绻的目光。
“为了你和孩子，我必须去。”他微笑着，语气轻松，“来，我告诉你我的计划，只有你知道的计划……”
……
一抹晨光从窗柩照进来，正好落在云卿卿的面庞上。
她被那光束唤醒，睁眼一看，发现枕边的人不见了。
他今日早朝。
云卿卿回想起来，眉头微微蹙起，连带想起他昨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手指揪住被面。
此时的许鹤宁已经进了宫，而昨日才送到府里那个会做糕点的内侍被他绑着手，拉犯人一样直接带到了东宫。
太子刚刚换好衣服，就听到他过来了，把他直接请进寝室。
许鹤宁一拽绳子，那个内侍就被他推到了太子跟前。
太子望着狼狈的厨子，面色不太好。
他好心送去的人，被这样绑着进宫，许鹤宁也太嚣张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肃远侯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做了什么错事？”太子压了压情绪，淡声问。
许鹤宁一抬脚，踹了那内侍屁股，骂道：“这个废物，连醉虾和醉蟹味道的糕点都做不出来，臣就牵着来还给殿下了。”
太子：“……”
谁能做出那种奇怪味道的糕点？！
当日早朝过后，大家都疯传许鹤宁如何嚣张跋扈，把太子送到他府上的‘眼线’给丢回东宫。
明昭帝听廖公公说了经过，眉头一皱。
廖公公心头一惊，正要想劝说肃远侯就是这个性子，让他别生气。
不想，明昭帝道：“去问问御膳房，谁能做这样口味的糕点，做了给他送去。”
廖公公：“……”

第115章
一个敢嚣张，一个敢纵着，许鹤宁亲舅舅和表兄妹都还在刑部大牢里，他到东宫给太子脸色看的事就越演越烈。
但传到云卿卿耳朵里的时候，是三日后，她到闵家探望刚生了孩子堂姐。
闵芷夕把她从挤满宾客的屋子里给拉了出来，把今日自己听到关于许鹤宁和太子不和的消息一一道来。
“他是姐夫，我不该说道，可外头都传他太过嚣张跋扈。说陛下纵容其实就是等着一块儿收拾他，捧杀！捧杀你懂吗？！”
闵芷夕一边说着手还一边激动比划，大冬天的，脸都红了。
云卿卿望着不知为何就想笑，抬手就在她脸颊揩了把，说道：“嗯，过了个年，懂事一点了。连捧杀都知道了。”
“你怎么不着急啊？！”闵芷夕拍开她的手，“我都急出一身汗了！”
“我急有什么用，那是朝堂上的事，难道我还能亲自跑金銮殿上问圣上这是不是捧杀不成？”
她淡然地笑笑，闵芷夕一跺脚：“你拿出你打人的那种厉害啊，你让他老实点啊！那臭脾气，怎么不知道顾着你，你还怀了他孩子，到处树敌好吗？！”
“别胡说，我什么时候打人了？”云卿卿一挑眉，赖个干净。
把闵芷夕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冷哼一声转头就跑走，跑着还骂：“就我狗抓耗子，瞎操心！”
云卿卿在她身后喊：“芷夕妹妹别骂自己啊……”
闵芷夕愣在当场，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了，最后被云卿卿一把拽住。
“你怎么知道我怀孩子了。”她这才问关键。
“我偷听哥哥和嫂嫂说话，听到的。但我没乱说！”闵芷夕忙做起誓的动作。
“没说不信你。”云卿卿把她举过头顶的手拉下来，拽着人回到屋里去。
云婉婉这胎很顺利，生了个六斤多的男孩儿。
闵夫人这会正抱着孙子跟人炫耀，完全忘记了先前自己是怎么为难儿媳妇，还想把娘家庶出的侄女塞过去的事。
云卿卿在边上看了几眼，慢慢走到内室。
孩子抱出来了，大家都围着孩子看，屋里倒是安静，闵向晨正坐在床头给云婉婉喂红糖鸡蛋。
“二妹妹来了。”闵向晨见到她，忙站起来，捧着碗有些不好意思。
望着姐夫窘迫的样子，她免不得就跟许鹤宁比对。
若是许鹤宁被人瞧见正喂自己吃东西，他估计还是会继续喂下去，还得再跟人炫耀一番。
她眉眼一扬，潋滟的眼眸内都荡着笑意。
“我来吧，姐夫也歇歇，辛苦你照顾姐姐了。”云卿卿上前，要去结果闵向晨手里的碗。
闵向晨下意识是避了一下，腿就被妻子轻轻碰了碰，听到她说：“让卿卿来吧，你到外头看看。”
闵向晨这才把鸡蛋给云卿卿。
云卿卿接过，坐到床头，把鸡蛋慢慢喂到姐姐嘴里说：“大哥和二弟今日有书院里的小考，所以没法来。洗三的时候一定会过来。”
云婉婉吃相斯文，细嚼慢咽后才道：“读书要紧，又不是什么大事，什么时候来不行？希望今年他们都能顺顺利利的。”
“对了，你知道霍二也到书院去了吗？过了院试就能参加科举了。”
云卿卿那日听到许鹤宁提过一句，点点头：“听说了，如果他没过，估计闵伯伯就要给闵芷夕说亲了吧。其实根本等不到秋闱的，书院就定了霍二的生死。”
“还是我们卿卿看得通透，我们也就看看吧，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云婉婉笑着去拉她手，“你感觉怎么样了，这已经过了两个月，孕吐厉害吗？”
说起孩子，云卿卿笑得温柔：“还好，也不是那么娇气。”
“我听到外头那些传言，心里担忧你的。但我一想我的妹妹是天下最明白的人，肯定就不用我多说和安慰了，你只管顾好孩子。外头的事，再难，也还有祖父不是？”
“姐姐……”
云卿卿声音莫名哑了。
自打许鹤宁跟她说了一些事，她这几日心情确实不能平复的，只不过她尽量不显露出来，怕给他增添负担。
如今被姐姐一说，才觉得一颗心很乱，说不担忧是假。
云婉婉把红糖鸡蛋从她手里捧过来，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说：“卿卿，你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吗？”
云卿卿手瞬间攥紧，唇线抿得笔直。
知道，正是知道……她眼中情绪复杂，姐姐指尖传来温暖的温度，她就想起他那日也是这样轻抚自己的发，告诉自己那些计划。
“谢谢大姐姐。”她骤然就笑了，一双水杏眼明亮得像小太阳，“我正是知道，所以才应该不要去担心太多，我相信他！”
云婉婉见她露出笑，心情亦跟着变轻松，指尖在她眉心宠溺地点了点：“卿卿要是实在难受，你就来和姐姐说……”
她就知道她那妹夫不是鲁莽的人，这个节骨眼还去得罪太子，做出那种十分不明智的举动。只不过是担心妹妹思虑过多，这可是双身子的人。
云卿卿重重点头，身后就传来幽幽一声：“卿卿有什么还得劳烦大妹妹的，不能跟我这兄长说的？”
“大哥？”
熟悉地声音让云卿卿惊喜站起来。
云嘉玉和云嘉祺正来到跟前，两人都伸手要扶她。
云嘉玉吓得心突突地跳：“你怀着身孕，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她被扶着坐下，幸福地笑：“没那么娇气，你们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学院考试？”
“我们和夫子请示过，提前把题做完先出来的。二姐姐，我是不是很厉害？”云嘉祺伸着脑袋，挤眉弄眼。
不想先被自己家亲姐姐一个爆栗敲脑袋上。
“去，你别教的是白卷，要气死爹爹！”
“大姐姐，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弟弟，你怎么可以不相信自己的弟弟！”
“宁愿你不是亲的！”
云婉婉嫌弃一声，大家都哈哈哈笑，云嘉祺委屈得个孩子似的，一屁股坐床下的脚踏上自己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紧接着许鹤宁也来了，外男可不好进来，云嘉玉兄弟俩就先出去，姐妹俩再里头又说了半天的悄悄话。
再从闵家出来，云家兄弟俩跟着去到侯府，蹭了个晚饭，赶在关城门前才策马回书院去。
云卿卿累一天，卧倒在床上就不想动。
许鹤宁捞过她两条腿，慢慢给揉按，舒服得她得直哼哼。
待她睡着，他帮她掖好被角，一去书房和陈鱼还有刘灿说话就到半夜才回屋。
刘灿那里得了个消息，说浙江布政司衙门出事了，一个官员半夜被勒死在妓院，如今那边已经开始乱了。
到了次日，太子和大皇子那里同样得到这个消息。
两个皇子都听说过他们父亲登基前所做所为，不难联想到这个手法是谁下的手。
刑部的刘家人才供出浙江扬州一个官员，那官员和布政司走得极近，如今布政司那里先死了人，不联系到一块都不可能。
魏公公看太子神色严肃，轻声道：“殿下，陛下是不忍了。”
太子皱着眉头：“去请肃远侯过来。”
至于大皇子，在知道消息后坐在椅子里半天都没有动作。
过了许久，他写了一封折子，自请到封地的折子。以皇孙已经出生为由，说他早该离开京城到封地，久留京城，怕和太子生罅隙。
而东宫来人请许鹤宁的时候，许鹤宁正在家沐休，起了给云卿卿染指甲的兴致，正一点点给娇妻的指甲上刷染料。
他听到管事来，头也没抬让请人进来说话。
来人是魏公公手下的心腹内侍，进屋后见小夫妻俩感情甚好的光景，忙低头把太子相请一事说来。
许鹤宁头也没抬：“你回去告诉殿下，我这头忙着呢，等忙完了再进宫去。”
内侍何曾受过这样的怠慢，涨红一张脸离开，走出侯府巷子朝地面呸了一口。
这样的小事结果当日就传开，大皇子刚准备把折子送进宫去皇帝，就听闻这事。
他冷笑一声：“他们就该闹，看来许鹤宁是不想淌浙江的浑水。但不是他不想管就不管的！”
准备出门的大皇子眼里闪过算计的光芒，又折回书房，叫心腹代笔一封书信暗中送出去，内容是要让许鹤宁一定得到浙江去。
太子得知许鹤宁不来，面上根本没有怒意，甚至还露出笑来。
魏公公在一边看不懂了，难道他们殿下被那水寇气疯了？
被人暗暗都念叨的许鹤宁此刻捧着云卿卿抹了红色蔻丹的手，吧唧亲了口：“真好看！”
云卿卿亦起了兴致，把他袜子脱了，给他十个脚趾头也染了遍。
看着和他一点也不搭的红指甲，两人都笑得滚做一块。
玩闹过后，许鹤宁在次日才发现自己手指沾上蔻丹，入了肌理，一时居然还洗不去。
他看了看，很无所谓进宫当差去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大臣，一拱手就露出那抹艳色，让那些大臣都看直了眼。
他还摊开手给人看个真切：“帮我家夫人染蔻丹，沾上洗不掉了。”
正得意洋洋秀恩爱，后脑勺就被笏板敲了一下。
“有伤风化！”
骂声响起，许鹤宁一回头，就见到自己的岳父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即拔腿就跑。

第116章
有个匪里匪气不知羞的女婿，云大老爷觉得自己真的能被活活气短命，在当日下朝后就亲自到侯府，把女儿给接回了云家。
许鹤宁回府时才知道，当即调转马头就闯到云家，被岳父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挨了骂，媳妇还是没能接回家，被他的岳父大人‘扣押’三日，让他三日后再来接人。
云卿卿知道他满皇宫的见人就炫耀，也是臊得没法见人了，索性不帮他求情，好好在娘家呆了三日。
这三日里，许鹤宁可没老老实实在侯府呆着，一下值就跑云家，顶着岳父要吃人的眼神和自家小妻子腻歪。
云老夫人这几日看两人的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没天都乐呵乐呵的，云大老爷见母亲高兴，再对女婿不满还是三日后把女儿给放了。
女儿无缘无故长住在娘家，于她名声亦不好。
岳婿俩的拉扯较量，云大老爷是满盘皆输那个，要不是云卿卿离开时送上给缝的袜子，恐怕得伤心许久。
期间，朝堂里已经因为浙江布政司里死了官员闹翻天。
事情就像颗石子，落到一滩死水里，溅起涟漪，一圈一圈地都搅和了起来。
官员是被绞死的，刘家正好又招供了与之密切来往的杭州知府，大家都知是皇帝下的死手，知道皇帝忍不了了。
于是每日朝堂上参浙江布政司和总督的折子越来越来，而开始那边倭寇水寇来袭的事情亦越来越频繁。
明昭帝授意忠于自己的一派和那些人斗智斗勇，根本不提对那边增兵或者是派钦差前往的事，让对方不敢太过，总是胜负各半。
这种拉锯的博弈，就是看谁先沉不住气。
可这种斗气之下的结果，受苦难的就是百姓。
太子在此时提出将沿海的人都先迁离，由朝廷发银子和田地补贴。
在皇帝和人斗得激烈的时候，大皇子请离的折子被皇帝一压再压，让他心里是忐忑的。
忐忑中却不敢再多提，怕引起怀疑，只能耐着性子等浙江那边更一步的消息。
日子就在朝堂众人打口水仗里到了三月底，明昭帝的万寿近在眼前。
原本礼部是要大办的，明昭帝一句浙江倭寇横行，军费增长，说只设家宴不铺张。
这般一来，明昭帝取消寿辰大宴，反倒让浙江那边压力大增。
京城和浙江的百姓都认为皇帝是把半寿的钱给了浙江，要是浙江再平不了乱，那官员们势必就是无能了。
帝王一招就成了压制，那边的人员到底不敢硬碰，接连传回捷讯，朝堂上瞬间就平复了下去一般。
云卿卿对朝廷上的事情都知道清楚，这些日子她没被许鹤宁拉着听陈鱼报上来的消息，孕吐的症状也在时间推移中慢慢减轻，肚腹有些显出来了。
这日春阳灿烂，许鹤宁沐休两日，要带着她也出去踏春。
自打怀孕以来，她极少走动，现在身孕已经近四个月，确实是闷得慌。
夫妻俩就蹬了马车，往西城的丽湖去。
湖边早就来有许多人，多是书生。
许鹤宁扶着她才下马车来，就引得众人侧目。
湖边的姑娘们都以白纱或者帷帽覆面，云卿卿没遮没掩，又是明艳的长相，自当是要受瞩目。
许鹤宁扶着她，感受着四方来的目光，十分不悦抬手顶了一下腰间剑柄。
剑柄与剑鞘碰撞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被风送到周边人耳中，让他们忙都低头或移开视线。
云卿卿看他那霸道的举动好笑，挨着他问：“就这样还不让我带帷帽？”
“大好风光，被纱挡了，朦朦胧胧有甚好看？带你出来，不就是想让你看个真切？”
许鹤宁冷哼一声，云卿卿笑着软软倚着他肩膀，站在湖边看垂柳被风轻抚着荡在水面上，心情如这晴空与碧湖。
两人并肩而立，即便不说话，偶时相视，目光碰触的那种温情亦明了。
“瞧那好一对郎才女貌，临水而立，应了那句不羡仙？”
“我们周大人难得说这样黏黏糊糊的话啊。”
一行人从远处来，见两人背影，倒是开起自己人的玩笑。
其中一位年轻公子闻言望去，眉头一挑，手中折扇啪地收起在哄笑中道：“周大人羡慕得对，孤瞧着那男子背影熟悉得很。”
“嗯？殿下识得？”
周大人诧异看向太子，太子抿唇但笑不语，快步上前。
等众人近了，才发现那男子赫然是大名鼎鼎的肃远侯。
许鹤宁耳目聪敏，太子一众还离得许远已经察觉，回头就见到那张惹人厌烦的脸。
云卿卿跟着回头，见到领头的太子亦诧异。
“太子殿下怎么出宫了？”她手下意识抓了许鹤宁衣袖一把。
许鹤宁大掌包了过去，将她牢牢牵在手里，快速把太子身边的人都扫了眼道：“詹事府的人，估计是讨好太子，让他出宫透气踏春的。”
“居然能在此见到肃远侯，孤和肃远侯当真是有缘分。”
太子不请自来，嘴角啜笑，一点也没有扰了两人清净的自觉。
詹事府的人跟着纷纷上前和许鹤宁见礼打招呼，云卿卿是女眷想要往后退一步行礼。
许鹤宁知道她的意图，拉着她手硬生生不放开，让她退不得，只好那么朝太子福一礼。
这一礼，她微微隆起的肚腹就显了出来，让人不注意都难。
有人已经倒抽口气了。
肃远侯夫人居然怀了身孕，但是云家和许家根本没有传出一点消息。
大家就想到浙江近来闹的事，肃远侯在此事里完全把自己当做了局外人，一言不发。云阁老更是十分低调，所有事情都由着首辅去决定的。
原来是因为肃远侯夫人怀了身孕，云许两家都想这个时候凑这热闹。
太子早就猜到了云卿卿的身孕，此事面上依旧淡淡地笑，压根不提自己看到的，而是道：“既然遇上了，孤这头还准备了画舫游湖，肃远侯和夫人一块？”
“臣今日就是陪妻子走走。臣的妻子胆小，近得水要害怕，恕臣不能相陪。”许鹤宁微微一笑，一番话听着恭敬，可在他那眉眼中就显得那么不羁和傲。
詹事府的人又是倒吸口气。
肃远侯近来拒了太子许多次，大家都知道的，今日依旧一点面子不给，实在是太过嚣张了。
云卿卿垂头，手紧紧握住他。
太子面上没有恼意，甚至是侧身让了路：“倒是孤贸然扰了肃远侯，肃远侯别介意。”
许鹤宁一言不发，拉着云卿卿不客气往外走，离开太子一群所在。
“这水寇！实在是给脸不要脸！”
詹事府的官员有人已经骂了起来，一位年长些的就用胳膊捅了捅那人。
那人抬头，见到太子笑容已经不见，眼眸内是极少有的愠怒。当即低头，不再说话。
太子果然是在强忍肃远侯的。
云卿卿走了许远才回头，低声跟许鹤宁说：“你说太子是碰巧来的吗？”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见到有纸鸢：“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碰巧的事。我们去买纸鸢，我放你看好不好？”
云卿卿心中一凛，收回视线，再看向他的时候已经巧笑嫣然：“我要你扎一个，买的不稀罕。”
“小祖宗，你还能怎么折腾我？”
许鹤宁无奈，但还是拉着她走上边上的小街，买来做纸鸢的东西，用那把杀人的剑削竹枝。
云卿卿靠着他背坐，听着身后削竹枝的沙沙声，嘴角不断往上扬。
她知道的，许鹤宁肯定快要去浙江了，朝廷如今风平浪静，可哪里就能风平浪静？
太子此时已经坐上来画舫，里面有清倌吹拉弹唱，歌声传在湖面上。
他一手执酒杯，并不往嘴里送，目光远远落在湖边那侧相靠着的身影。
有了先前的事，詹事府的人都不太敢和太子说过多的话，只能自己人跟自己人敬酒，不时望着太子略显阴沉的面容。
魏公公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侧身上前给太子端瓜果，正好挡着大家了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眺望了眼岸上的那对身影，低声道：“殿下别生闷气。”
太子闻言抬头，那张方才还带郁色的面容此时却是带着笑意，眉角眼梢都是柔和的。
魏公公看了眼太子的表情，当即就闭上嘴了。
嗯，他们家太子殿下就是在做戏故意露出恼意呢，那这个就是意思……
魏公公眼角余光扫向那堆正饮酒说笑的官员。
这里头有别人的眼线。
魏公公眉头皱了皱，再回头，见太子抬手把酒杯直接丢到地上。他忙跪下，歌声当即就停了，詹事府一众官员连忙都跟着跪下，船里气氛霎时十分压抑，个个都大气不敢喘。
“罢了，就是养不熟的。”太子自言自语一般，然后笑道，“怎么都跪着了，难得出来，可不能叫人毁了心情，刚才唱的什么，好听……”
“殿下让你们继续唱。”魏公公抬起头来，扬声吩咐。
描绘着百碟的屏风后当即又传出丝竹歌声，詹事府的官员都被喊了起来，太子去端了新捧来的酒杯，抬手敬他们。
刚才冷凝的气氛散去，岸边一只纸鸢在天空中飞得歪歪扭扭。
是夜，许鹤宁收从宫里打探到的消息。
太子在回宫后，让皇帝把大皇子去封地的折子批了。
他眸光一闪，下刻嗤笑：“狗太子，今日不该提醒他的，现在反倒要跟着那大皇子来一块逼我了。”
看来去浙江的时间要更早了。
刘灿听着他的骂声，摇头失笑。
难道这不就是他算计里的吗？
这算不算得了便宜还卖乖？
时间再拖他们也拖不起，他们嫂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他义兄不可能在嫂子生产的时候，还为他在外而担心的。

第117章
大皇子要离京到封地一事，是在明昭帝寿辰前一天传出来的。
消息传出来，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众所皆知，大皇子是明昭帝一手带大的，与太子受同样的尊荣。在成亲有了子嗣后都未曾提过一句让到封地去，即便先前大皇子屡回上奏请离都被压下，这突然就让离京，免不得让众人都开始猜测帝心。
于是各种传言都出来。
有说明昭帝身体不好，先前病了许久，养了这阵子精神还是不济，想要给太子开路了。
有的则说是皇孙出事，和大皇子有关，皇帝终于狠下心来罚大皇子。
总之说来说去，都是大皇子失势的意思。
许鹤宁和刘灿、陈鱼坐在茶楼大堂，听着大家都大声谈论，连跑堂小二都会插上一两句，是显得大皇子真落魄了。
堂堂皇子，被平民百姓当成了谈资。
“他还真是能屈能伸啊。”刘灿抿了口茶，眼神不明。
陈鱼用手捻去了花生的红衣，丢嘴里，边嚼边冷笑。
许鹤宁不知有没有听到，神色淡然，手指就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只老虎。
“嘿，义兄这老虎画得猫儿。”陈鱼探头看了眼道。
老虎上的王字都被水晕开了，搅和成了一块。
“外表再像猫儿，内里也不会变的。”许鹤宁回了句。
他意有所指，刘灿看了他一眼，把茶放下道：“回府吧，外头没啥意思，这春茶喝着也不爽口，我们去买点好的去。”
“二哥财大气粗，如今一般的茶都入不了你的嘴了。”
陈鱼突然就刺了句。
两人最近还是这样，或者说是陈鱼还是老样子，还总是对刘灿带着火.药味。在刘灿说过太子还是可信那句话后，陈鱼就没少跟他对着干。
许鹤宁现在已经懒得理两人间这点不和。刘灿不回应陈鱼，陈鱼再嘴皮上讨了好处，其实还是吃瘪，心里更气。
有人爱自己找气受，他能怎么样。
不过今日刘灿不知怎么的，居然低低笑了声，回怼了：“那是，你二哥我现在就是不缺银子。谁让当年义兄留了整个水道给我支使。”
陈鱼脸都黑了。
许鹤宁这才敲敲桌子，拎着剑先往走，陈鱼黑着脸跟上，气得不时冷哼。
两人走得快，刘灿很无所谓，慢悠悠跟着后头，还真先去买了春茶再回的府。
云卿卿望着许鹤宁拿回来的几包茶叶，伸手就捏了片，放嘴里嚼了嚼说：“这茶不便宜，来得正好，我把陈茶拿去给你做茶香鸡。”
“什么东西，夫人一尝就能知道好歹。”许鹤宁抓了她手，放在唇边亲了口。
凝望她的一双眼眸微挑着，眸内那盛放的光叫云卿卿心头一跳，旋即耳根先红了，直接啐他一口。
这坏坯子，又在这儿不明不暗地说些下流话，也尽做下流事！
许鹤宁在她红了脸中哈哈哈大笑，凑前去问：“为夫是不是和这茶叶一样好？”
下刻就被云卿卿狠狠掐了胳膊，吃疼中，他还凑到她耳根说：“娇娇的味道却比这茶更有滋味。”
云卿卿脑子嗡一下，连脖子都红了。
某人更得意的笑，一把将人就抱了起来，吓得她大喊：“你慢点！孩子！”
许鹤宁当然有分寸，把人抱着放到炕上。云卿卿以为他又要闹自己，伸手想要先发制人，要掐他两耳朵，结果他在她身前半跪着，脸颊贴到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他怎么还不动？张太医不是说他到了四个月就会动了。”
他脸颊和耳朵都紧贴着，除了一些些像潜入水后听到的那种回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云卿卿想要掐的手就变成搭在他肩头，正想说她也不清楚，她也期待着，突然肚子咕噜打鼓。
许鹤宁猛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都笑了出声。
他摇头，朝着她隆起的腹部道：“你娘亲再这么吃下，往后爹爹来请奶娘的银子都没有了。”
“我又不是吃的金子，你哭穷！我还自己做生意了，我自己有银子请奶娘，连你的饭钱，我也给你备着。”
许鹤宁可不怕她这点讽刺，站起身，一把搂了人，臭不要脸凑上前就要亲。
“夫人真体贴，知道我爱吃软的。夫人这唇就软，先让为夫尝尝，以后吃起软饭来也好熟门熟路。”
“许鹤宁！”她真是服他了。
软硬不吃，简直难缠。
两人笑闹成一堆，云卿卿还是被夺了唇，在彼此都气喘吁吁中，外头响起柒儿焦急的声音。
“大当家！宫里有急召。”
许鹤宁动作一顿，方才都是笑意的桃花眼霎时变得暗沉。
云卿卿亦因为这一声急召心头猛跳，手不自觉攥住他袖袍。
“没事，明儿就是陛下的生辰，这个时候撞上来的都是找不痛快的。反正我没撞上去。”
许鹤宁安慰她，云卿卿已经猜到大概是什么事了，沉默片刻，就仰着头笑：“嗯，我帮你穿朝服。”
朝服繁复，许鹤宁哪里真能舍得让她大着肚子伺候自己，即便没怀孕时都没舍得。
但她这回倔强得很，非得要自己上手，累得轻喘，额间都是汗都不撒手。
许鹤宁没办法，索性伸了胳膊，任她围着自己转。
等到他出门已经过去两刻钟，云卿卿满意打量自己给他穿的朝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去吧，我等你回来。”
许鹤宁低头亲她眉心，温柔一笑，待抓起佩剑时，神色已然肃穆。
云卿卿就站在他刚才更衣的位置，静静看他稳步离开，透过他的背影，她仿佛见到了他年少时那种意气风发。
他们间都没有经历过彼此年少，但她能陪着他经历以后。
云卿卿忽然就笑了，翠芽和李妈妈进来，却是见到她眼眶微红。
她见到两人，抬手拭了一下眼角：“走，跟我到小厨房，给侯爷做茶香鸡。”
许鹤宁一路策马到了皇城，来到乾清宫，里面站着内阁一应重臣，太子亦在皇帝跟前。
他拱手施礼，明昭帝脸色铁青，闭了闭眼后沉声道：“肃远侯，浙江的学子与百姓联名上书，让朕派你到浙江清剿倭寇。”
云老太爷缓缓看向孙女婿，只见他面色平静，唇角甚至带着浅浅的弧度。他心里莫名就觉得有点不好。
先前孙女婿答应过的，同意不会这个时候去浙江，他会另外先推荐能信任的将领领兵，等他能稍控住浙江局面再让过去。
可云老太爷此时却觉得，许鹤宁……想法改变了！
太子亦在此时凝视着许鹤宁，宽袖下的手攥紧，骨节发白，甚至是已经暗中抬起脚。
他跟云老太爷的想法是一样的，即便他希望许鹤宁出手管浙江的事，但也不是这个时候去浙江！
就在太子抬起的脚往外踏出一步时，许鹤宁已经开口：“臣领旨。”
大殿里，连明昭帝都倒抽口气。
许鹤宁在皇帝瞪眼明示不可的神色中扬着眉笑，再度高声道：“臣领旨。”
是明昭帝初次召见他时那种不羁与骄矜。

第118章
“无人逼你此刻非得前去，只要你开口，朕必定帮你回旋！你何故逞英雄？！”
乾清宫大门紧闭，内里回荡着明昭帝带怒的声音。
大殿深广，光线被遮挡在外，许鹤宁就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那片阴影中，半垂着眸没有回话。
自他一口应下前往浙江，帝王就气急败坏，当即冷了脸把一应重臣都撵走，连带太子都被斥离。
“朕在与你说话！”
明昭帝在他沉默中一拍御案，上方的青花茶碗在震动下发出轻响。
许鹤宁抬眸，桃花眼眼尾微扬，眼神懒懒的。
“臣在。”
他唇轻启，吐出简单两字。
皇帝真要被他这散漫的态度气得吐血，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牙道：“鹤宁，你现在跟朕说，你不去！”
“臣已当着首辅和重臣的面经领旨，也是顺应民意，陛下让臣此时收回话，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臣万不能愧对母亲的教导，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明昭帝被言而无信四字此得手猛然一抖，万千念头涌上来，不知为何脊背就冒了冷汗。
“……宁哥儿。”皇帝喃喃一句，轻得才出口，声音就飘散了。
许鹤宁见皇帝脸色阵青阵白，心里是阵阵快意。
余光一扫，却见到帝王颤抖的双手，那股快意不知为何就变苦涩极了。
他垂眸，遮掩自己眼眸内复杂的情绪，拱手道：“陛下，浙江一事该了了。臣既然要去，就有心理准备，如果只是臣手头那些所谓的账目能够定罪，能够清肃，陛下不会一拖再拖不动手。可见，那些东西还是不够‘服众’。”
“臣去……当然也不是为了服众，臣只是去和他们做个了结，总该有始有终。”
“既然你意已决。”明昭帝在他坚决的态度中闭了闭眼，“朕就随你，我会派锦衣卫副使随你前去。锦衣卫虽上不了战场，但能护你周全，不被暗箭所伤。”
“臣谢陛下。”许鹤宁抱拳，没有推辞。
明昭帝见他要告退的意思，又唤了他一声：“明日朕生辰，你且留在宫中用饭，就当是朕……替你践行。”
多余话不能说，皇帝叹息一声，用了践行当借口。
那是家宴，这邀请的理由其实也勉强。
许鹤宁沉默片刻，在皇帝紧张中出乎意料没有推辞：“臣恭敬不如从命，谢陛下。”
挺拔的身影从明昭帝眼前远去，阳光从慢慢打开的殿门涌入，让帝王眼前不适，远去的那道身影亦变得模糊。
“三德，他是知道了吧……”皇帝低低的声音像是从门缝里钻入的风，模糊不清。
廖公公闻言打了激灵，不敢置信看向皇帝。
明昭帝手狠狠攥成了拳。
他早该察觉的，许鹤宁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隔三差五的顶撞和暗藏讽刺亦不是本性难驯，而是他心里带着对自己的怨恨。
刚才他试探的邀请，他如若不知情，何必思索。正因为那是家宴，那个家字在他心里有不同的意义，所以他才迟疑，他才抵触！
但最终还是应下了。
明昭帝攥紧的手就松开了，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靠近了龙椅里，神色颓败。
——许鹤宁不愿意认他。
即便应下家宴，也不会愿意承认自己皇子的身份，他就当那是践行，恐怕去浙江也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
许鹤宁从乾清宫离开，还没到宫门就被一个穿青袍的官员给追了上来。
“下官是阁老的学生，阁老处理要事无法分身前来，让学生替为传话，请侯爷晚些时间带着侯夫人回云家一趟。阁老说要为侯爷践行。”
许鹤宁颔首，目送那青年离开，快步出了宫门，策马回府。
侯府笼罩在暖阳中，春日新发的枝桠已经长成深翠色，他从游廊走来，每一步看见的都是生机焕发。
正院的丫鬟正进进出出，他剑眉一沉，待回到屋子里，就听到云卿卿正指挥着丫鬟收拾箱笼。
“不知一去几月，把冬衣也备上。南方潮湿，多备些里衣亵裤，鞋袜袜子也多备。”
许鹤宁进来，丫鬟们见到，忙停下手中的活见礼。
云卿卿回头，就见他站在门口，阳光在他身后，逆着光的面容看不太清切。
她朝他甜甜一笑：“你回来了，一会到娘那去吗？”
她在这极短的时间就开始替他打点，许鹤宁不知该高兴还是想叹气。
他走上前，不顾满屋子都是丫鬟婆子，圈住她的腰，下巴蹭在她脸颊：“这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暂时扫地出门。”她俏皮回一句，眼角眉梢都是柔情。
许鹤宁轻笑，被风吹得干燥的唇碰了碰她嘴角：“我答应你什么，一直都记在心里，你不要担心。好好等我回来。”
“嗯，不担心。反正我现在有银子，有孩子，要是有人不履行承诺，我就让他喊别人爹！”
云卿卿冷哼一声，那些不成样的话让他直倒抽气，可能怎么样，还是伏低做小。
“你还想让他喊谁爹，姓林的？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的，软饭老子都吃了，还能拱手送爹的名分？”
她真要被他逗乐了，陈年老醋都翻出来吃一遍。
云卿卿陪着许鹤宁到婆母那头去。
四月，牡丹已经绽放大半，许母在亲自修剪枝叶，埋首在那片姹紫嫣红中。
儿子突然说要到浙江去，让她诧异抬头，见到他坚毅的目光，把千言万语都压了下去化作一句：“好，娘和卿卿在家里等你大捷。”
许鹤宁就让丫鬟再拿一把剪子，也扎进牡丹丛中，帮着母亲一块儿修剪那些花枝。
云卿卿默默站在母子俩身后，方才她分明看到婆母在转脸时抬手抹了眼泪一下，脸上那些轻松都是装出来的。
她暗暗叹气，她心里何尝轻松，可他说他要为她们去拼一个安定。
男儿本就志在四方，他为这个家打算，她没有理由不支持的。
“快去你岳丈家去，尽给我捣乱，好好的花都给错剪了！”
许母嗔骂的声音传过来，云卿卿在黯然中回神，就见许鹤宁嬉皮笑脸地捧着错剪了的牡丹，给婆母簪到鬓发上。
“嗯，瞧瞧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好看得紧。嗷——”
他话刚落，就被母亲狠狠踩一脚，疼得抱脚跳出花圃。
云卿卿就笑了，不正经，活该被踩。
许母踩一脚还不泄愤似的，追出来作势要打他。许鹤宁把剪刀往地上一扔，拽住云卿卿就往外快步走，边走边回头喊：“等儿子回来再哄您高兴！”
“臭小子，看着点脚下的路，卿卿挺着肚子呢！”
许母的骂声越来越远，许鹤宁猛地停下脚步。云卿卿抬头，见他正抬头望天，不知为何心里一酸，伸手去拽了拽他袖子。
他低头，变戏法一般，手掌里出现一朵牡丹，然后簪在她发间。
“嗯，这个小姑娘更好看。”
云卿卿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笑得眉眼弯弯。
他低头：“小姑娘笑那么好看，想亲……”
被她啐了一口。
等到夫妻俩到云家后，一应长辈都在厅堂里，云老太爷和云大老爷神色异常严肃。
许鹤宁理亏，低头摸了摸鼻子，这个时候该装孙子就装孙子吧。
家里的男人们都到了书房去，云卿卿则被祖母母亲拉着问情况。
她知道长辈是担心的，可想到许鹤宁的交代，只能闭紧了嘴巴，捡了安慰的话说。
两人再从云家离开已经是一更天，许鹤宁上车就揉耳朵。
“你被祖父教训了？”云卿卿好奇，一双杏眼睨着他。
他咳嗽一声：“没有。”表情不自然。
她就笑倒在他怀里。
是夜，许鹤宁发现云卿卿特别黏自己，睡梦中都攥紧自己的胳膊。
他没有什么睡意，楼着她，一手轻柔放在他肚子上，睁着眼想事情。
忽然手掌想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一愣，暗夜中一双眼明亮极了。
就在这时，手掌再度传来动静，还是那样轻轻一下的震动。
——孩子在动！
他惊喜，手心更加紧贴，但许久后都没有了动静。
好像刚才是他的错觉。
他屏息等了许久，孩子还是安安静静的。
许鹤宁等得全身都僵硬了，最后只能摇头失笑。
小东西，这是又睡着了吧。
但他还是许久都不曾挪动手，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浙江百姓上书请求许鹤宁剿匪一事被当朝宣布。
大皇子马上要离京去封地，皇帝又派许鹤宁到浙江，朝堂的事一件接一件，让官员们也嗅到不寻常。
而当晚，许鹤宁出现在皇帝寿辰的家宴上，宫里的妃嫔先是都吓一跳，太子看向他的眼神更是不敢相信。更是让大皇子紧紧握住了酒杯。
心想他父皇居然能对一个水寇如此看重，调往他离京果然是必要的。
许鹤宁跟没事的人一样，入席后该吃该喝，一样不落。
太子捻着酒杯，整晚都心不在焉。
这夜，许鹤宁回到侯府时，正院还灯火通明。
云卿卿准备了酒菜在等他，他快步进屋，将人抱到怀里，心里都是满满的。
第二日，他离京，云卿卿没有起身相送，只当他是去上朝了。
许鹤宁在马背上回望侯府，一甩马鞭，没有犹豫，与刘灿陈鱼到城门和锦衣卫集合。
当他到了城门的时候，见到太子披着斗篷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酒壶。
许鹤宁勒停马，没有下马的意思，就那么居高临下望着太子。
魏公公此时递上两个酒杯，太子亲手斟酒：“许鹤宁，我在京城等你大捷归来！”
许鹤宁没有犹豫，探手接过，仰头饮尽。
太子微笑，他在太子的笑容中却是高抬手，狠狠把酒杯摔了个粉碎。
太子低头看了看碎在脚边的杯子，眼里还是笑意，轻声说：“有脾气，回来再闹。”
许鹤宁被他的话里那种纵容恶心得打了个激灵。
——狗太子，他真糊涂还装糊涂！
当即一甩马鞭，策马远去。

第119章
随着大皇子和许鹤宁离京，聚焦在两人的话题慢慢散去，而京城在下了一场连绵细雨后迎来端午。
明昭帝寿辰没有大办，礼部自然也不敢提议大办端午，单单组织了一场赛龙舟，连彩头都从金银改为礼部特意和皇帝讨的墨宝。
今年端午不大办，一切从简，护城河岸只搭了竹棚供应茶水，连瓜果都没有。
云卿卿携着婆母与娘家人来到河岸观赛。
她肚子如今已经快六个月。她生得纤细，即便怀着身孕，四肢依旧细长，就显得肚子特别的大。
李妈妈和翠芽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走那么一路已经是满额的汗。
翠芽在边上给她打扇，四处看了眼，没有发现冰盆。
“夫人恐怕得受热了。”
身后传来声音，云卿卿回头见翠芽皱着眉努嘴，就往四周扫一眼，无所谓笑笑。
她没有那么娇气，不过就是没有冰盆。
许母在边上也热得直冒汗，望着灿烂的阳光却是抿着嘴笑：“宁哥儿一到这天，就喜欢泡在水里不出来，要不是我总唠叨，他估计能泡掉一层皮才算。”
提起许鹤宁，云卿卿不自觉也翘了嘴角笑。
他人是离京了，书信却是一天都没有断。
真是能累死给他跑腿的。
而且信里往往都是些他走到哪儿，吃了什么，有时甚至就是一句：卿卿可思君？
更离谱还曾就写两个字，亲亲。
那股不正经的流氓气息能从信纸上扑面而来。
不过不得说每日来信确实让她放心不少，他到了浙江后还传来两场小捷，可以说这就是给她的定心丸。
云卿卿正想着，高架在河边的大鼓突然就响起。
是开始比赛了。
她抬头往外看，前边传来她祖母的话：“你瞧那皮猴子样，一劲儿朝我们这儿挥手的，是不是嘉祺？穿紫色那队。”
她闻言忙看过去，果然见到云嘉祺正朝着这边挥手。但她挥了一下就立刻放下了，云嘉祺边上是林濉，这是有交情的世家公子组的队，就是凑凑热闹的。
她避嫌端坐，云嘉祺却很满足的坐回小舟上，准备开始比赛。
随着比赛开始的高喊鼓声落，龙舟都冲了出去。
云卿卿望着乘风破浪的舟艇，突然索然无味，思绪已经飘到浙江。
今日端午，许鹤宁应该会自己吃粽子吧，五彩绳不知道他收到没。
收到了是戴手腕上，还是跟别的成婚了的男子一样，害臊，偷偷戴脚上了？
“快看！我家娘子给我亲手编的！”
许鹤宁扬动着腕间五彩线编织的绳圈，眉眼飞扬朝刘灿和陈鱼炫耀。
两人都翻了个大白眼，转头不想看他那得意的样子。
许鹤宁躺在飘在河心的船头，举着手，望着绳子对着太阳痴笑。
可惜太短，不然他非得挂脖子上。
陈鱼见他那傻笑的样儿，心里又酸又涩，怎么他就没个姑娘家疼呢？
刘灿偷偷瞥他一眼，把他那样看在眼里，翘着嘴角微笑。
船顺水往下游去，慢慢悠悠的，刘灿枯坐片刻，见四周连船只都不见才开口道：“义兄，底摸得差不多了，下一步怎么走。”
他们和水寇打了两场，那些水寇明显是得了命令的，进攻撤退时间都拿捏得十分好。肯定是他们这边的人有消息往来，就连败给他们也是算计好的。
两场小捷，不过是把水寇驱赶了出去，俘虏了不过十余人，还都是伤残。
但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就会居功沾沾自喜，偏偏遇到是的他们三兄弟，不过几场仗就知道这里带着鬼。
许鹤宁闻言，把手放到胸口，眯着眼看太阳：“这才小捷两场，怎么够，后头肯定有一场大仗。我们太稳了，他们不是傻子，肯定知道我们警惕着，准备再来一次试探。”
“等他们再送一波功劳。只是那般蠢材设计不出战场那种险，我们帮他们一把，今晚让人开始在船上做手脚，陪着他们演得真一些。”
陈鱼双眼一亮。
刘灿思虑了片刻说：“士兵还是无辜……”
“忠君忠国的自然无辜，重新编队，把他们的人都往那些船上掺一半，其余的全安排水性好的。正好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谨慎，等过了‘险境’，我们居功了，就显得更自然。”
“我这军师来到现在，都是打杂的……”
刘灿闻言摇头。
许鹤宁在这回当真是事事亲力亲为，让他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许鹤宁闻言，爬起身盘腿坐在船头，咧嘴一笑：“你这军师用处在后头呢，不急。”
说罢，又跳下船头，往船舱里去。
陈鱼忙跟上：“义兄，是不是要做计划了？”
“嗯？我是给你嫂子写信去。”
许鹤宁留下一串笑声，让陈鱼又翻了个白眼。
浙江局面仿佛是在变好，太子那头却是一点也没敢放松，让人随时探着情况，并且死死盯着已经到了封地去的大皇子。
魏公公今日正好收到大皇子封地的消息，偷偷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侍妾怀孕一个月？我这大哥倒是子嗣旺的。”太子闻言嗤笑。
魏公公望着太子，不好接话，心里是觉得老天不公平的。
太子仁义，却是连个皇孙都来得艰难。
“让人继续盯着，不能放松。他既然敢在浙江养私兵，和他们勾结，还把许鹤宁用所谓的民意给支走了，必定有大动作。”
太子沉默片刻，沉声吩咐。
魏公公当即转身去交待。太子妃坐在侧边，两人说的话听了大半，面上带着忧色。
她不太明白大皇子为什么能够认为可以与太子为敌。
太子的储君当了二十年了，大皇子何来的自信能够替代而之。
这个问题已经让太子妃疑惑很久，但每回想问太子，都被她自己给压了下去。
东宫子嗣艰难的事她一直就认为有人下手，可是她查过，最后发现所有妃嫔都正常了，也没有人能在东宫做手脚。
所以，她很早就在猜测是不是太子自身问题。
所以她不敢问大皇子的事，她也不知自己恐惧什么，就是隐隐觉得大皇子敢造次和太子身子有什么关联。
太子妃在猜测中狠狠揪着帕子，岸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叫好。
是已经有了结果，由京城的五大营组成的船只得了第一。
也算是为皇帝挣了脸面。
云卿卿亦在欢呼声中回神，见到夺冠的队伍是五大营的，虽然知道云嘉祺是得不了冠，还是免不得可惜。
云嘉玉此时回头跟她说话：“嘉祺那队好几个营里的，他也算沾个光了。”
“还有哥哥这样算的，那考个秀才，是不是就算是进士了。”
云卿卿好笑，云嘉玉听过后也笑：“算吧，霍二过了院试跟中了进士一样，差不多差不多。”
说起霍二，还真让他险险的过了院试，可以参加秋闱，闵大老爷这回是没话说了。
兄妹俩说着，在云卿卿身侧的李若悠小小声问：“秋闱就只有不到四个月了吧。”
现在是五月，一般中秋前开秋闱。
云卿卿点头。
“确实……”然后就想到什么问，“二弟可是要参加科举的？”
李若悠皱着眉头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吧。”
应该是？
云卿卿对李若悠和刘灿的相处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她视线落在李若悠眉心的那朵莲花上。
明明花钿是刘灿让她帮忙找人做的，可就是不让告诉李若悠……云卿卿想着叹气，实在是闹不懂男人的心思，就跟她一开始也就没有闹明白许鹤宁一样。
“二姐姐！你看见没有，我很卖力！”云嘉祺一身是水就跑了过来，笑着的眼眸明亮若星。
“你二姐姐可受不住你满身水汽，别靠近了，站边边去。”云二夫人见儿子那没点贵公子的落汤鸡样，嫌弃连连挥手。
少年郎委屈地站在一边，把大家逗得哈哈笑。
云婉婉被孩子缠得没能出门，云卿卿见他实在可怜，朝他招手。
云嘉祺跟个孩子似的就蹲她身边：“姐姐快给我擦擦脸。”
她就拿着帕子把他连头发都擦了擦，云嘉玉在边上看得眼睛直抽。
今日没有更多的节目，龙船过后大家就都散了。
云嘉玉一直跟着云卿卿，扶着她上马车。
云卿卿一脚踏上马车，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而且不是一时半会了，好像她一路来就在盯着。
她猛然抬头朝人群看去，见到一个男子忙低了头。
她愣了愣，因为她清楚看到那男子正是林濉，不过林濉好像也是路过，直接从那男子身边走过。
那个身影……有些熟悉？
云卿卿闪神片刻，再抬头，林濉不见了，那个男子也不见了。
“二姐姐，我到侯府蹭吃的好不好，听说侯府养了不少鸽子，给我烧一个啊。”
云嘉玉仿佛没有察觉，笑着去拉她袖子，把她拉回神。
云卿卿低头就见到堂弟灿烂的笑脸，“好，把大哥也喊上，不能叫你吃独食。”
“是家里的厨子做不了鸽子吗？你见天就想往侯府窜？！那是养给你二姐姐生产后补身子的，你就知道吃！”
云嘉玉从后边过来，抬手就给堂弟后脑一个暴栗。
某人索性捂住脑袋就喊：“二姐姐，我脑袋被打坏了，要三只鸽子才能治好！”
经过的人家都被云家兄弟给逗得一直笑，云嘉玉都恨不得捂上这厮的嘴，真是丢脸！
云卿卿坐的马车徐徐出发，她坐在马上里，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事，又撩起帘子往外看。
外头车马人头涌涌，哪里再来刚才那一眼就见到的身影。
……可能是她多心了吧。

第120章
端午过后太阳越发毒辣，云卿卿怀着身孕，又不敢贪凉在屋里放太多的冰，每日在屋里蒸得要换几套衣服。
到了这个月份，孩子动得越来越多，她给许鹤宁回信就添了不少孩子的趣事。
能看到他顶起的鼓包，肚子饿时不安分，似乎是随了她性子云云。
许鹤宁每回收到信眼角眉梢都染满了笑意，会想象着她低头摸着肚子安抚孩子的样子，笑得跟个小毛孩子似的，总是露着白晃晃的牙。
刘灿和陈鱼只要一看他在傻笑，就知道是京城的信来了。
这日，许鹤宁又收到京城来的信，却不是云卿卿的，而是太子的。
太子写信与他，用的不是馆阁体，是他上回帮着皇帝批折子时见到的那个和自己相似的字迹。
他捏着信笺，平和的眉眼看不出情绪，就站在阳光下一字一字地细看。
太子信里写的问候的话居多，还有皇孙的一些小事情。
什么皇孙会爬了，会和人抢东西了。
“是太子那里有什么好消息不成？”
陈鱼抬头就见到义兄唇角微扬，在浅笑，好奇探头。
闻言的许鹤宁表情一僵，当即敛了所有神色，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道：“没有，太子就是假惺惺关切关切我们。”
“啧，他倒是表面功夫都做得好。”陈鱼一听，百无聊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杆，“最近那几个大人也乖乖的，倭寇也乖乖的，这还打不打了。不打了别耽搁我们，我们好回京城去。”
刘灿拿着图纸过来，正好听到这话，笑道：“他们不打，我们打啊。义兄，图好了……连夜赶的，但细致。”
许鹤宁当即接过，看那海图，手指点了个用朱砂特意标记的地方：“是我们上次经过的地方？”
“对，我们一到那附近他们跑得就没了身影，思来想去就只有这个小岛了。他们估计还让人做了伪装，所以我们从边上经过都没法出异样。”
“是个藏兵的好地方。”
陈鱼在刘灿说过后探头一看，咧着嘴笑。
兄弟三人相视一眼，许鹤宁搭着刘灿的背就往外走：“走走，我们找提督去商议进攻的事。”
笑容再奸诈不过。
如若没有云卿卿来信说端午遇到一个古怪的人，他断然还能再忍忍，现在没空忍，一切都得按照他的意思来。
他只需要给皇帝创造一个极佳的借口，彻底揭了浙江的底就完成任务了。
兄弟三人到主帐，浙江提督正和副将们不知商议什么，见他过来，大家都闭上了嘴。
许鹤宁当什么都不知道，笑吟吟把海图摊开在桌案上说：“我这儿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处，想当年一举震慑了倭寇，就是先攻下他们的占据岛屿，让他们断了补给的便利，才将他们逼退不敢轻易再犯。如今卷土重来，那我们就该再一击，让他们彻底怕了！”
提督一见那张海图脸色就先变得古怪，但在他的注视中，很快就笑开来：“肃远侯果然是这江海上的霸王，短短的日子里连倭寇老巢都摸到了！好，只要肃远侯有把握，我们就主动出兵！”
许鹤宁在他爽朗的笑声中亦挑着眼角笑。
但等到他们商议细节和确定出兵日期离开后，提督一张笑脸霎时变得阴狠。
他手下一名副将咬牙道：“提督，我们要怎么做，真的打过去吗？打过去了，后面的计划怎么实施？！”
“他想打就打，但是在那之前不能够让他保持这种冷静。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只等我们这边计划顺利，就是里应外合！皇宫那两位怎么都不会放过我们，许鹤宁手上的证据恐怕早就交了，不然他的爵位怎么来的？”
提督眼里都是狠厉。
“只是我们先让倭寇打了进来，他们不敢妄动，所以才让许鹤宁压阵。局势定了，就是我们的死期，我们不能死，那就只有……”
森然的话说一半，在场的人心中都一凛。
是夜，平静了几日的倭寇突然再度来袭，直接偷袭了驻军少的一个海边村子。
许鹤宁一应赶过去，发现倭寇居然是出动了大的战船，远远的就已经轰了过来！
“操！这帮王八羔子是派了所有兵力出来吗？！”
陈鱼望着海面上乌泱泱一片，头皮发麻。
刘灿拿着千里镜眺望，眼珠子一转，在许鹤宁耳边说：“我们要的险境可以上演了，他们的船吃水太浅，根本就没有多少兵力，多半就是用来唬我们演个险胜！”
“看清楚了？”
许鹤宁舔了舔牙，眼眸内是海水折射的光。
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就如同白昼，可那片白光是伴着轰隆隆的大炮声，惨叫被海风吹散，远在后边假意赶来支援的提督死死盯着那片亮光，等到人来报。
“大人，肃远侯的人被对方击沉了三艘，主船也受了损伤。肃远侯居然还让加速要直接撞过去，说要捉拿对方首领！”
“是个不要命的。”浙江提督闻言眯起了眼，旋即吩咐，“全速前进支援。”
等他们赶到，那水寇估计也抓了他们安排的假首领了。
他们是心急想要至许鹤宁死地，但是急不来。
要等的时机不是现在，现在不过就是诱他冲锋陷阵的开始。人都是尝到甜头才会得意，一轮惨胜，不断能挑起许鹤宁的战意，还能让他被这所谓的敌方兵力迷惑。
等这场战后，许鹤宁必然相信对方兵力大折，要乘胜追击，进攻小岛时才是让许鹤宁死无葬身之地的时机！
而且是许鹤宁主战，他们能在皇帝跟前推得一干二净，更甚能把黑的说成白！
事情也正如浙江提督计划的那般，待他们冲进来，损了对方两艘兵船，许鹤宁已经一手提着长剑，一手领着那假首领的人头，立在对方的主船上。
四周都是士兵们的欢呼，咸味的海水夹着血的腥味，方才的杀机都悉数藏在了这深海中。
**
“肃远侯实在叫人敬佩！来！干了！”
回到大营内，浙江提督就让人上了热菜热饭，犒劳大家，还特意让上了酒要敬许鹤宁。
许鹤宁却是用手掌遮住了杯子，微笑道：“这酒，还是等明日出征归来再喝，提督觉得呢？”
浙江提督装出疑惑的样子，问：“肃远侯的意思是？”
“自然是趁机出击，今夜一战，士气正好，对方显然是出动了一半以上的船只，折损八成。我们此时不出击，何时出击！”
他下巴仰着，意气风发。
浙江提督心头一喜，面上还得显出犹豫的样子，然后一咬牙：“好！全由肃远侯做主指挥！！”
七分的戏做足了十分。
两人都暗藏心机，相视一笑。
从大帐出来，许鹤宁转动了下手腕，漫步在夜色下。
岸边的海浪声不时响起，潮涌潮退，是让人感到宁静的节奏。
刘灿和陈鱼都在他营帐里等他，他站在夜幕中片刻，稳步向前走去。
次日天未亮，号角声起，战船扬帆出海。
许鹤宁站在船头，一手搭在剑柄上，身边是刘灿和陈鱼。
刘灿望着远方那轮冒出半头的太阳，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义兄放心，士兵已经重新整过队，不会叫无辜的人送命。”
这就是个陷阱，他们所谓的兵其实早就暗中受了命令，他们只有到了那个地方，恐怕就是孤掌难鸣。
既然是死局，他自然不会让不知情的一些士兵再跟着他们丧命。
**
“陛下！捷报！肃远侯三日前夜里一战，大败倭寇，损了他们近半数的战船。”
这日早朝，许鹤宁那一夜的捷报终于送到京城，明昭帝闻言大喜，让人快递上来折子。
许鹤宁那出于自己一系的字迹苍劲，让他看着就止不住笑出声。
“好！”明昭帝合上折子，扬声喊了个好字，是少有的高兴。
他还在担心浙江那里要出变故，那是龙潭虎穴，他心里清楚，如今能损敌方过半的战斗力，说明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百官们纷纷拱手贺喜，在一片热闹的道喜声中，太子却沉着眼不知思索什么。
这真是好事吗？
许鹤宁到浙江去，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金銮殿上喜气洋洋，外头又响起一路的急报，高喊的声音在空荡的中路回荡。
来人被允许进了金銮殿，明昭帝眼里都是洋溢的笑意，但跪倒托着战报折子的士兵一句话就让大殿内的喜气击个粉碎。
“陛下！肃远侯于两日前率兵出海，中了敌军算计被围剿，我军大败，战船损了六成！肃远侯下落不明，倭寇大举反攻，已经占领一处海口！”
方才热闹的大殿内霎时死寂一片，明昭帝笑意僵在脸上，胸口好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
廖公公站在皇帝跟前，是最先回神的，惊恐望向帝王。
下刻一伸手，把摇晃着往前倾的帝王稳稳扶着：“陛下！”
明昭帝面上血色尽褪，他死死握着廖公公的手，从嘴唇里挤出一句：“他刚才说什么？！”
廖公公额间都是冷汗，闭眼重复道：“肃远侯大败，如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字让明昭帝手猛地一抖，张嘴要说什么，却是先一口血先涌了出来。
“——陛下！”
廖公公惊喊。
大臣们在震惊中还没能回神，在惊叫声中抬头见帝王吐了一口血。
太子亦暗中攥了拳头，他忍住踏前去的步伐，回头去看那个送信的士兵。
许鹤宁不可能就那么出事，肯定还有什么……仿佛是应证他的想法，报信的士兵又道：“陛下，提督在抵御倭寇时，俘虏了倭寇一个首领，居然在他身上搜出肃远侯与他们通信的书信！提督大人请陛下亲自过目！”
金銮殿上的寂静变成了哗然，云老太爷握着笏，与自己两个儿子相视一眼，就欲站出来先把事情压下先让皇帝退朝请太医。
但有人快一步出列，跪倒就扬声高喊：“陛下！肃远侯本就水寇出身，明明退了倭寇，不过一年就来势汹汹，当年说的败退呢？如今又有肃远侯通敌的证据，陛下一定要严查，否则如何与浙江百姓交代，如何跟天下人交待！”
从大捷到战败，再到许鹤宁通敌，都全在一刻钟内。
明昭帝心口仿佛被压了石块，血气更是翻涌，让他张了两回口都未能出声，只是死死握着廖公公的手撑着自己，死死盯着报信与出列的官员。
大殿里大臣们议论纷纷，很快就站出来要求彻查的第二个官员，然后是第三个……都跪在金銮殿上。
云老太爷沉着脸，在两个儿子要出列的时候，暗中抬手一压。
太子站在最前边，唇线抿得笔直。
浙江的人倒打一把……所以，许鹤宁是真的凶多吉少？！
“——陛下，查证一事绝不能拖！”
有官员再度高声上表。
“放肆！”明昭帝已经看明白了浙江那头算计，这就是指鹿为马，他们……他们居然真敢大胆到如此。
他身边不是还有锦衣卫？
为什么会被算计到生死不明！
帝王大喝一声，缓缓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满口的血腥味仿佛烧灼一般。
“那是朕的儿子！他们居然敢算计朕的儿子！”
明昭帝愤怒的咆哮震响大殿，百官再一次震惊，齐刷刷看向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帝王。
太子心头猛然一跳，同样诧异看向自己的父皇，任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点明许鹤宁的身份……
“锦衣卫指挥使！”帝王眼里都是戾气，抬手一指跪在地上那几个官员，“给朕拉下去，审！朕倒要看看，谁敢说当朝皇子勾结倭寇！朕倒要看看，这些人是受了谁的指使，胆敢污蔑朕的儿子！”
明昭帝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闪过自己应允许鹤宁离京那一幕，眼前一黑。

第121章
“夫人，出大事了！”
肃远侯府，精瘦的管事一路奔到正院，刚踏进院门就高声呼喊，还被门槛绊得摔个跟头。
李妈妈听到外头的喧闹，从屋子出来，皱着眉头斥道：“嚷嚷什么！夫人昨儿走了困，这会刚睡下都被嚷嚷醒了！”
管事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膝裤都摔出一个洞，跌跌撞撞来到庭院：“李妈妈，外头出大事了！”
这管事是专门打理外院的，向来稳重，李妈妈见他一身狼狈神色跟着变得凝重：“到底什么事？”
“让他进来说。”
云卿卿的声音从靠着游廊的窗子传出来。
李妈妈回头，见她已经穿好衣服，正靠在开着的窗子前说话。
“一会说话机灵婉转些，夫人双身子！”李妈妈朝管事比了个请的手势，压低声提醒，自己心里头也是紧张的。
屋内早就把厚重的落地罩换成了珠帘。上好的珍珠颗颗圆润，管事撩开帘子往里走，耳边是珠子相撞的悦耳声。
“怎么了。”云卿卿见人过来，示意翠芽给搬个杌子过来。
管事的顾不上坐，双手紧紧攥一块，迟疑片刻咬牙道：“夫人，侯爷那出事了！如今外头都传开了……”
云卿卿打着扇子的手一顿，握着扇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即便有心里准备，还是免不得担忧紧张。
她深吸了口气，管事正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刚才僵住的神色，有些艰难地继续说：“侯爷出征，下落不明……还在朝堂上被人参一本，说勾结倭寇通敌，当今在朝堂上就发了大怒……”
管事说到这里，又吞吞吐吐地去打量云卿卿的神色。
坐在窗前的女子面容显出些许苍白，但情绪似乎还算好的。
李妈妈却快要被急死了，猛地推管事一把：“你有话一口气说完！侯爷究竟怎么样了！陛下又说了什么！”
管事本就脚还软着，被一推，直接咚地一声跪倒了：“圣上……圣上说侯爷是他亲子，要彻查此事！”
屋子里伺候的都倒抽口气，云卿卿更是手一抖，团扇从手中跌落，吧嗒一声落在脚边。
皇帝说什么？！
“夫人！圣上身边的公公来了！”
云卿卿还在震惊中，外边再跑来一位婆子。
她猛地站起身，身子却晃了晃，是翠芽忙扶住：“夫人，你先别着急！侯爷善战又水性极好……”
“我知道，我知道……”她闻言喃喃地附和。
可她不知道后边的事。
前边的事情许鹤宁离京前一再说过的，肯定会传出他出事的消息，让她在这个时候就带着婆母住到云家去，谁人也不见。
可他没说过，他是皇帝的亲子！
她怎么可能不震惊，甚至……甚至莫名觉得害怕。
“奴婢失礼了，未能得到夫人的允许就前来，却是事出紧急，奴婢受皇命前来传话。”
还在云卿卿恍惚时，廖公公已经带着人撩了袍子就进屋来。
她这才勉强回神，朝着他要行礼。
廖公公可不敢真受她的礼，忙搭手扶着她：“夫人不必多礼，要折煞奴婢的。”
廖公公把她好好的扶着坐下，已经把早朝上一波三折的事说来，再说起明昭帝让带的话。
“当年的事曲折，陛下已经跟老夫人解释清楚。陛下如今的意思是，他已经再让锦衣卫快马加鞭再往浙江赶去看情况，侯爷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副指挥使，但没人先到他跟前报任何的消息，所以侯爷那未必就真遇到什么生死不明的事。陛下让你一定先安心养胎，朝里都有陛下，不会让侯爷平白就背上罪名。”
“陛下是相信侯爷的！”
末了，廖公公又郑重再补一句。
云卿卿听过后，却是更加的心惊胆战，连唇色都浅了许多。
她相信许鹤宁现在是安全的，可她不敢保证他是皇子的消息传开后，是否还能再安然！
他跟自己说的，等事情了了，他们就不管朝堂的事，当个闲散无实职的侯爷，不让她再跟着受累。
所以，许鹤宁是知道身世，准备借着浙江一事了结就急退，可皇帝那头却急得出了岔子，把他的身世反倒公开了。
“夫人，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廖公公见她许久不语，落着阳光的侧脸苍白如纸，忍不住再劝一声。
云卿卿木然点点头，双手攥着裙面，明显是受惊的样子，只不过她的惊并不是来源于许鹤宁失踪。
可廖公公那自然是把她所有无措的样子都归结于许鹤宁下落不明，暗暗叹一声，与她告退：“奴婢还要到老夫人跟前去说明，就不扰夫人了。”
廖公公来去匆匆，云卿卿坐在椅子里，沉默许久。
李妈妈和翠芽还没从一连串事情的震惊中回神，两人都呆呆站那。
“收拾东西，回云府。”
寂静终于被打破，云卿卿从沉默中抬头，扶着扶手稳稳站了起来。
现在想再多都没有用，她现在唯有等许鹤宁回来！
起码，要让外人都知道她回娘家去的动静。
李妈妈在她的说话声中猛然打了个激灵，眼泪先落了下来，当即又用手背擦去。
“快，收拾东西！老夫人那头呢？”
到底是经历过一些事，李妈妈心里再着急，也明白急是没用的。
现在她们夫人和侯府最好的后盾其实是云家！
回云家是现在最明智的选择！
云卿卿见奶娘是个能经事的，心中宽慰，点点头道：“李妈妈你到老夫人那头去，先把老夫人请过来。”
许鹤宁没让她告诉婆母实情，她现在更担忧婆母。
很快，李妈妈去而复返，廖公公已经离开。而云卿卿发现，婆母的神色比自己想的要好得多，甚至还能朝自己露出丝丝的笑意。
“卿卿，宁哥儿不是好大功的人，你要相信宁哥儿。他绝对不是个会让怀孕的妻子担忧的人。”
许母温柔地拉过儿媳的手，拍了拍她手背。
这一刻，云卿卿眼眶骤然就红了。
她明白为何许鹤宁不让她说实情了，因为不必说，婆母都坚信他不是莽撞的人。
“娘……我知道的。”云卿卿哑声。
许母笑容更灿烂了些：“那我们现在走吧，其他的，我在马车上再和你细说。”
云卿卿去握住婆母的手，重重点头，两人相携着上了马车。
在回云府的路上，云卿卿发现许鹤宁身世传开的速度比她想得更快，连路边的行人都是讨论此事。
她听过婆母说的往事，再听着这些人议论，心中滋味不明，一路上握住婆母的手都没有松开。
就在京城一片沸腾时，浙江那边亦不平静。
浙江提督在等待京城的消息，但他被突然现身的锦衣卫副指挥使陆大人给缠上了。
锦衣卫一直都没有出现，在许鹤宁失踪后平空就出现在军营，甚至拿着皇帝密令控制着他这个提督。
搜寻许鹤宁的船只不断被派出海，副将不得不因为锦衣卫正面和倭寇冲突，战况比许鹤宁在的时候惨烈得多。
再这样下去，浙江提督明白自己就是引狼入室，要先败倭寇手中被皇帝直接有借口夺兵权治罪！
谁也不曾想到，皇帝居然留了这样一手。
好在锦衣卫没能搜出他先前派人装水寇通倭寇的证据，不然此刻就已经能见阎王了。
浙江提督煎熬着，只能盼着京城内早点动手。
他让人发战报，那就是时间成熟的信号，只要等新皇登基，这些锦衣卫狗腿子就只能衡量大局屈服！
所以他现在即便有能和锦衣卫正面抗衡的能力，也要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那么多年都熬过去了，他还不能熬过这几日吗？！
然而，在当夜，浙江提督就发现自己可能想错了。
有人来报，说锦衣卫在这海岸偏僻一处发现一只遗弃的小舟。
那小舟是军中用的，但他可没派人往那个方向去过。
“——我们上当了！”
浙江提督心惊地从太师椅里蹭就站起身，连面容都变得扭曲，一种无法止住的恐惧从内心深处窜起，整个人都开始战栗。
许鹤宁没有死！
他们上当了！
“快！你传令下去，搜军营！”浙江提督惶恐至极。
慌乱到甚至连锦衣卫在军营看守他的事都忘之脑后，只想求证许鹤宁生死的真相。
只要许鹤宁没死，他肯定就藏在军营里！
报信的士兵在此时像是被他吓着了，跌坐在了地上，伸出抖着的手指向他身后：“提、提督……”
浙江提督还沉浸在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中，完全没发现身后多了个黑影，而他的士兵是在示警，就被那黑影割断了喉咙。
鲜血喷涌溅出许远，溅在那士兵的鞋面上，在士兵要尖叫之时，早就埋伏在他身后的人已经捂上他的嘴。
银光闪过，营帐内就变得悄然毫无声息。
陈鱼把士兵的尸体拖到一边，望着倒勾在横梁上的许鹤宁，低声道：“义兄，接下来如何做？”
许鹤宁一扭身翻下来，稳稳落在地上，把玩着刚才勒断人脖子的鱼线，面上没什么表情：“去把陆大人引过来，他看到尸体后，会知道要怎么做的。我们……回京。”
他在浙江的任务完成了。
浙江提督一死，锦衣卫会善后编出一个能够让皇帝收回兵权、替换统帅的理由，很快就会有能接替的人补上。
浙江最后也乱不了，他选择现在才出手，就是等他们把他身死的传消息回京城。
他不死，京城那边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心动手！
两人都穿着士兵的衣服，刮破帐布后出去，把锦衣卫引了过来就飞快离开。
刘灿早就在外头备好马接应，见到两人一来，跟着上马疾驰远去。
陆大人被告知浙江提督被人割破喉咙死在主帐里，眉心重重一跳，当即前去查看。
大帐值守的士兵被他早暗中换了，但是外头的锦衣卫居然没有发现里面动静，对方的轻声功夫了得，还把他引过来……
陆大人脑海里就浮现去西北路上，他见到许鹤宁施展的那身功夫。
“把尸首暗中送上战船，再过半刻钟，吹号角说有战报！然后……烧战船！”
陆大人思绪敏捷，果然如许鹤宁所言知道如何借此机会控制局面，一场让浙江提督假死在倭寇偷袭烧船的计划瞬间问世。
在急智过后，陆大人就有些激动地坐到染血的椅子里，翻出纸张，给皇帝写信。
许鹤宁连夜赶路，足足在马背上奔波了一日一夜才随意找了家客栈休息。
不想，刚坐下还没摘掉斗笠，就听到一个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水寇出身的肃远侯，是圣上的亲子！”
陈鱼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就喷了出来，惊疑不定看向许鹤宁。
被斗笠遮住面容的许鹤宁眸光一闪，咬了牙：“京城恐怕乱得要比我们想的快！”
皇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他的身世！
这是嫌命太长了？！
“走！换马赶路，到夜里再歇！”
许鹤宁当即站起身，二话不说即刻再出发。
刘灿跟在他神色，表情复杂。
而许鹤宁不知的是，自己一语成谶，宫中突然传来明昭帝卧床不起的消息。

第122章
乾清宫，出入的宫人脚下皆仓促，手上或捧着铜盆，或捧着浓浓的汤药。
太子立在父皇龙床前，面容冷峻，目光锐利盯着一众太医给帝王灌药。
张太医已经连着灌了两回，汤药泼了自己一身，皇帝身上亦是一片污迹，额间冷汗淋漓。
已经两日了，这药再灌不进去，太子恐怕都要把他们拉下去砍了！
太医们都抖着手，为了保自己小命千方百计让昏迷的皇帝喝药。
锦衣卫指挥使匆忙从外头进来，见寝殿内乱成一团，敛了敛神到太子跟前半跪着禀报：“殿下，在早朝上煽风点火的一人已经张口招供是大皇子指使。”
明昭帝突然病重，太子监国，朝务都由他处理。
太子闻言，背在身后的手捻了捻指头，正欲细问，外边响起一阵高呼。
“——我要见父皇！为何要拦着我不让我见父皇！太子是父皇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
“臣等求见陛下！”
居然是三皇子和工部、宗亲在外头求见。
太子瞬间就握了拳，锦衣卫指挥使站起身，神色极不好看：“殿下，是否要臣去驱逐离开。”
“不必，孤去。”
太子微抬下颚，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大步往外去。
这个节骨眼还敢来闹，势必是还有搅和的人在里头。
他那个大皇兄果然是布局已久，手段了得。
要不是他警觉得早，父皇估计已经遭了毒手，但这样的局面……太子在踏出大殿，被外头的强光刺了眼，他抬手遮挡光线那瞬间，心里惦记起一人来。
“二皇兄！我要见父皇！”
三皇子见到太子出来，昔日精神饱满的太子，眼下都是乌青，让他心里更觉的不好。焦急就要冲进乾清宫。
太子身姿笔直站在那，三皇子往前去时，锦衣卫指挥使当即就从太子身后站出来，挡了去路。
“滚开！”三皇子眼角通红，推搡着要闯进去。
锦衣卫指挥使被动手不敢还手，毕竟这是皇子，没有皇命他就不能够犯上！
但三皇子的身前还是有一只胳膊探了过来，狠狠揪住他衣襟。
三皇子被那只手拽得身子一个踉跄，还没稳住脚步，就见到太子冷若冰霜的那张面，紧接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乾清宫门口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太子望着脸都被自己打偏同时被打懵的三皇子，揪住他衣襟的手发紧，沉声在他耳边说：“三弟，你被人利用一回，如今是第二回，孤不想再看到第三回！”
说罢，太子猛地甩手，把怔懵的三皇子摔到地上。
三皇子跌在白玉石阶前，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再往外一些就该滚下去。
他耳朵因为那用了全力的耳光翁嗡作响，脑子也想被打成了浆糊，不太能思考。
太子说他被利用，他只是要来见父皇，怎么会被利用了？
三皇子还在茫然，有人把他扶了起来，还听到有人朝太子道：“太子殿下监国是名正言顺，可为何不让臣等见陛下？臣等是陛下的臣子，即便君臣有别，那为何又阻挠三皇子殿下去见陛下，三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一般都是陛下的亲子，太子殿下一人在陛下跟前是欲意何为？！”
宗亲里也有人发声：“臣以为，这种时刻，还得传召各地亲王回朝！”
三皇子就在这些声音中猛然打了个激灵，一双眼慢慢睁大，回身去看太子。
只见太子嘴角啜着浅浅的笑，不知是真笑还是怒极了，视线一错不错落在那些人身上。头顶是青天，是明媚的太阳，三皇子却是脊背发寒。
他明白了太子刚才说的利用。
各地亲王，哪里来的各地亲王，如今能有资格再进京城来的，不就只有他们的大皇兄了吗？
三皇子脑子里闪过电光雷火，恍然大悟。
跟着他一块到此地来的大多是工部的人！即便他的大皇兄离开了，工部如今他兼着差，但人心未必都是向着他！
这是他大皇兄经营了多年的地方！
太子望着开始奋勇进言的众人，笑容不变，一抬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说话声都压了下去。等安静了，才不急不缓道：“孤也正要想要召晋王回京，却不是为了父皇病重，而是晋王涉嫌勾结官员，诬陷忠良，图谋不轨，动摇江山根本！”
此话一出，方才叫嚣的官员脸色急变，从铁青转灰白，还有人心都哆嗦了一下。
太子话落，挑着眼角看那些官员，吩咐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将刚才说召晋王进京的人收押审讯，孤倒要看看，多少牛鬼蛇神胆敢在孤跟前卖弄玄虚！”
他一句说抓就抓，说审就审，如同吃饭喝水一般。
但宗亲里却是炸开窝了，跪着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太子这是独裁！即便你身为储君，也不能因一句话就抓人刑讯，我们要见陛下！”
“刑讯？哦，孤刚才说的是审讯，那就改刑讯！”
太子轻笑一声，下刻目光如刀刃，一拂袖，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白了脸，从未见过太子行事如此强势不顾声名，难道太子不怕被世人说残害手足？！在史书下留下骂名？！
偏偏太子就是不怕，拂袖后转身，转身前冷眼扫过魂都去了一般的三皇子：“三弟要见父皇，还不跟孤来？”
在踏进大殿后，太子更是忍不住笑了。
“痛快！”
他终于领会到了许鹤宁恣意的那种舒畅。身为储君，一忍再忍，让他几度怀疑自己血肉是否鲜活，在压抑中几乎沦为继承皇位的傀儡。
人对权力是渴望的，但权力向来是把双刃剑，一面让你享受一面又让你有顾忌而不敢肆意，即便君王亦一样的。
就如同他父皇。皇权至上，还不是同样受臣子的威胁，只能耗尽心机去周旋。
三皇子恍恍惚惚跟在太子身侧，别他痛快二字吓得又一激灵，偷偷抬头去看太子，见到他眉宇飞扬。
这样的笑，他在那个最近被讨论的新晋皇兄脸上看过。
不知为何，三皇子在这瞬间并不想去见父皇了，整个人陷入更多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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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雷霆手段，满朝震惊，消息很快送进京城的一处宅邸。
有人朝着正屋的一坐绣骏马图屏风禀报：“太子昔日温和，今日却连只提了一句话的宗亲都给关了，并先一步定您的罪行，我们如今处在了被动。太子这手，多少起了震慑的作用，再不行动，恐怕就先机尽失！”
屏风后的人站了起来，走了两步，露出半只皂色的靴子在边缘，沉默良久后道：“许鹤宁已死，让人直接往宫里送浙江大乱的假消息，其他的……傍晚便依照计划进行。”(?′з(′ω`*)?棠(灬?ε?灬)(??????ω????)??????最(*￣3￣)╭?甜?(???ε???)∫?羽(?-_-?)ε?｀*)恋(*≧з)(ε≦*)整(*￣3)(ε￣*)理(ˊ?ˋ*)?
禀报者双眼一亮，连领命的声调都拔高了不少，能听出隐隐的兴奋。
暮色渐渐笼罩了京城，守着皇城的禁卫换值，准备把宫门落锁。
明昭帝那里终于被灌进了药，清醒过来有小半时辰，与太子交待一些事情后再度睡过去。
云老太爷得到皇帝清醒的消息时正用饭，宫里来人传召他进宫，只能把饭碗搁下，换上朝服匆忙进宫去。
云卿卿得知祖父这个时辰被召进宫，喃喃一句：“估计夜里不能回家了。”
随后就吩咐道：“让在祖母身边伺候的人都警醒些。”
许鹤宁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府里的人都高度紧张，皇帝又突然病重，更让人觉得煎熬。
“老夫人那头怎么样了？晚饭进得多吗？派人到老夫人跟前也禀报一声，说是陛下醒过来了。”云卿卿又想到婆母。
昨儿听到皇帝病重，婆母就连话都少了，坐在窗前一发呆便是许久。张太医亦没能像往常那样过来问诊，连探听更多的消息都不能。
她觉得，婆母是恨皇帝的，可没有爱又何来的恨呢？
世间的事，皆是有因果关系。
她想着，悠悠叹气，孩子这时在肚子里突然踢了一下，让她注意力就转到自己肚皮上。
她把手搭在上头，孩子很快再踢她，正好是手掌心的位置，仿佛在跟她打招呼。
“你这是怎么了，想爹爹了？”
云卿卿微笑着，目光慈爱温柔，方才那些纷扰的烦恼似乎就不见了。
随着最后一丝霞光被吞没，京城被夜色笼罩，云老太爷行走在夜色下，匆忙来到乾清宫。
内侍到太子跟前通报：“殿下，云阁老来了。”
太子原本放松靠着椅子的身子一僵，慢慢坐直了：“宫门不是落锁了？云阁老怎么来了？”
话还未落，又有一内侍禀报道：“殿下，首辅说受召前，就在外边等待传召。”
太子心头一跳，猛然站起身，惊疑不定看向龙床上还在熟睡的父皇。
父皇没有传召，他亦没有传召，朝内的首辅和阁老是如何来的？！
他脊背发凉，拔腿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魏公公：“快去东宫看看太子妃和皇孙！”
魏公公被他冷峻的样子吓着了，赶忙跑出去。
首辅和云老太爷在门口相遇，已经相互说了片刻的的话，见到魏公公匆忙出来，还喊走一队锦衣卫，心头莫名一沉。
还没多想，就见到太子由殿内出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锦衣卫指使挥和禁卫指挥使何在，速速清查皇宫每一处！”
云老太爷闻言，头皮发麻。
宫里要出事？！
首辅同样猜想到了自己此时会被叫进宫的可能，看向太子道：“殿下没有传唤臣等？”尾音带着颤抖。
太子沉着脸，在两位重臣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云府内突然传出杂乱的吵闹声。
云卿卿正扶着翠芽的胳膊准备去沐浴，脚步却被尖锐的一声惨叫打乱。
那惨叫被风一吹，如同鬼魅在嚎叫，她顿住步子，心里是不好的预感。
“……外头出事了？”

第123章
初夏的夜，树影摇曳，被灯笼的光照映着拉长在脚下，宛如鬼魅的爪牙。
云卿卿停在前往去婆母院子的路上，外头动静越来越大，惨叫起起伏伏，让她不由得打了个颤栗。
一低头，见到自己脚下那舞动的枝桠倒映，手猛然一抖，拽住翠芽就拾步往前小跑。
“快先去找老夫人！”
李妈妈和翠芽回神，护着她跑得跌跌撞撞。
陆儿和柒儿也跟着来了云家，在云卿卿快到的时候，就撞见他们正搀扶着许母朝她们这个方向来。
“卿卿！是不是出事了！”许母微微喘息，鬓间的步摇在晃动。
“可能是出事了，但我们不能到前头去。”云卿卿点头，看向陆儿和柒儿，“你们护着老夫人找安全的地方！”
“卿卿你呢？！”
许母听出不对，抬头见到儿媳面有焦急，但一双眼却清亮极了，可看出的临危不乱。
云卿卿朝婆母微微地笑：“娘您放心，我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的，我即便不顾自己，也要顾肚子里的孩子。我只是去祖母和母亲那边看看，您一定要先离开。”
如今婆母身份不同，这些闯进家里来的不知是什么人，也不清楚到底冲着谁过来，但能走一个是一个。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一道银光却从墙头那边闪来，柒儿眼明手快，拔了双剑就闪身到云卿卿跟前，挑开了那一支箭。
“墙边有人！”陆儿心头一紧，连忙护着几人往中间位置去，“四周肯定都围了人，我们出不去！”
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冲上来，和柒儿缠斗到了一块，被柒儿一剑刺中胸口倒下。
红儿被这幕吓得尖叫了声，柒儿已经回身拉上云卿卿快速往云府中心复杂的地形褪去。
云卿卿在仓促奔跑中，心跳如擂鼓，后面响起许多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叫喊着说他们在这处，要围堵。
“操，怎么进来了那么多人！”柒儿骂了一句。
外头还有他们侯府的侍卫，这会不见人，可见都凶多吉少，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
他一句才骂完，对方轻身功夫好的已经追上来，散发寒光的刀刃直朝他背后劈下。
柒儿只能扭身与他相拼，大喊着：“陆儿背着夫人走！”
但一人哪能敌涌上来的一群穿黑衣劲装的力壮青年，不过片刻就落了下风，胳膊亦被割出一道口子。
柒儿疼得退了两步，险些连剑都没拿住，侧面却又迎来朝喉咙来的大刀！
“小柒，快躲！”陆儿回头就见到惊心的一目，在夜色下嘶吼。
云卿卿闻声转头，一口心都要跳出嗓子口。
柒儿听着那声喊，嗤笑一声，反倒不避，挑了剑尖怒目正对袭来的大汉。
他即便死，也要带上一个！
电光火石间，他耳边响起清脆的一声，落下的大刀居然被架开了，随之一个修长的身形与那人缠斗。
柒儿震惊的就看着来人跟自己一样舞着双剑突围，剑影闪动中伴着惨叫声，围拢他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柒儿这才回神，惊喜地喊：“二公子剑法居然如此了得！”
云嘉祺一脚踹开黑衣人，朝他道：“一会再夸，我们走！”
两人慌忙去和云卿卿那边集合，云卿卿见到堂弟，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别的，久久都没能说话。
云嘉祺倒是先笑了：“二姐姐，我们去跟祖母汇合，她们没有事。”
她点点头，却见一道光束在刚才打斗的地方升起。
“娘个西皮！”陆儿睁大了眼，“他们在喊人支援，快！”
一群人忙跟着云嘉祺离开，但那道光作用比他们想得还要快，吵杂的脚步声已经涌了过来，还是四面八方！
他们彻底被包围了！
云嘉祺握着双剑，挡在了云卿卿跟前，等见到从暗处一个一个跳出来的黑衣人，额间的冷汗都落下来了。
刚才不过十个人，身手一般，他能应付，可现在……起码是三四十。
陆儿也从腰间抽下长鞭，和柒儿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几人。
“二姐姐，别怕，你猜我是怎么会这个时候回府的？”
云嘉祺紧了紧握剑的手。
云卿卿闻言心头一跳，“你见到你姐夫了？！”
“啊？”云嘉祺一愣，知道姐姐想差了，忙道，“没、没有！是先前姐夫说的，他出事四天要是没有消息，就让我回云家守着。我已经在家偷偷藏一日了……”
云卿卿没想到居然是提前吩咐的，刚才才升起的喜悦迅速落了下去，勉强笑笑。
她还以为他回来了……
“你们倒话不少！男的杀了，女的留下！”围拢过来的一个黑衣人阴阴地笑了声，举刀高喊。
应是的声音就在云卿卿等人耳边炸响，让他们紧紧都靠在了一起。
“杀！”方才说话的黑衣人率先冲了出去。
云嘉祺挽了个剑花迎上，却是听到破空的一道声音，还没反应过来，一滴血溅在了他眼角。
那黑衣人首领离他还有三步的身躯轰然倒在地上。
一只箭矢从他后脑穿透眉心。
“不是说，不能叫人离你二姐姐太近？”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他们正面传来。
“姐夫！”
云嘉祺惊喜大喊一声。
许鹤宁就立在与他们相对的屋顶上，一手执弓，一手已经再捻着箭搭在弓玄上。
云卿卿见到他那刻，眼眶瞬间就红了。
黑衣人见领头的被射杀，一时被震慑，此时已经回过神，有人大喊：“快抓人！”
就来那么一个人，能抵挡他们数十众？！
然而，那人喊声刚落，胸口一阵绞痛，低头就看见带血的箭头，大睁着双眼不敢置信倒下。
许鹤宁已经再引箭拉弓，半眯着眼，嘴角上扬，笑容似讥似诮。
“怎么，不是要抓人？你们谁要先上？”他声音被夜风传开，带着叫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我们一起冲！那个大肚子是他夫人！抓了她再说！”
黑衣人群里有人高喊一声，借着人群叫人不好分辨，被震慑的人当即都回神，几乎是同时冲向被包围的云卿卿几人。
他们不抓人是死，抓到人就相当于是保住了！
云卿卿在此时只是抬着头，看向远处的许鹤宁，心里十分平静。
“娇娇，闭眼。”许鹤宁朝她笑，一挥手，更多的身影从四面屋顶显现。
云卿卿依言，抱着婆母闭上眼。
耳边是被箭雨划破空气的震动声，还有许多人的惨叫，她在心里默数着数，从一一直到三十二，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将她拢在里头。
“我回来了。”
许鹤宁拥着妻子和母亲，下巴在他日思夜想的小妻子额头蹭了蹭。
云府的一场乱，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云卿卿被许鹤宁牵着见到祖母母亲一应长辈时，发现还有个熟悉的身影。
“……林濉？”她诧异去看许鹤宁。
许鹤宁面上淡淡的，解释道：“多得林世子，才让我顺利调了兵进城。”
林濉握着刀，朝云卿卿点点头，随后就移开视线，朝许鹤宁道：“该进宫了。”
随着他话落，许鹤宁手就被握紧了。云卿卿道：“祖父在宫里！”
“你放心，太子不是蠢货，他肯定有防备。而且大皇子现在手中没有多少兵力，他潜伏在京城，拼的不是兵力，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最担心的是……”
许鹤宁顿了下，云卿卿此时松开手：“你去吧。”
她明白许鹤宁说的，如果太子妃一应被挟持，那太子即便安然，行动也会受到掣肘。
许鹤宁凝视着她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容，沉默着转头去看皇宫方向。
林濉在他举动中看到了迟疑，神色一敛，抬步就要离开。
但才走了一步，就被许鹤宁伸手拦住了。
林濉神色几变，想到先前皇帝在早朝上说出许鹤宁皇子的身份，浑身都紧绷着。
这个时候拦他什么意思？！
“义兄，府里都处理好了！”此时刘灿过来，后边还跟着陈鱼。
才走到跟前，就发现气氛不对。
许母跟云老夫人几人站一块，也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不对。
云老夫人是最先变了脸色，心头升起一个脊背发寒的猜测。
难到这孙女婿有了登顶的心思？！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登顶，孙女婿的身份尴尬……往后自处恐怕艰难。
云老夫人看看许鹤宁，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孙女，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也冒出疯狂的念头。
“走吧。”
寂静中，许鹤宁的声音淡淡响起。
刘灿抿直了唇，见他把手放下，焦急地喊了声：“义兄！”
“你跟陈鱼守好这里，我去去就来。”
许鹤宁面无表情把手里的弓扔了，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刘灿咬了牙，最终撇开脸，让开路。
林濉当即快步先离开。许鹤宁侧头伸手把云卿卿散落的几缕发丝挽到她耳后，笑容温柔：“安心等我回来。”
话落，利落转身。
云卿卿摸着肚子，目送他离开，等他身影消失不见，才力气不支挨着翠芽缓缓滑落坐在地上，吓得满堂的人都惊呼围上前。
“别喊，被他听见了，他要不放心的。”云卿卿靠着翠芽，虚弱地说了句。
许母眼角通红，拉着她手一直喃喃着傻孩子。
此际的皇宫内，正上演着许鹤宁担忧的一幕。
皇后、太子妃以及皇孙都被挟持在大皇子手里，而大皇子穿着禁卫军的制服，被一应护卫簇围着，眼底尽是得意。
“太子考虑了这么久，难道还没想好？左右你是个短命，何必再挣扎？这江山交给蠢笨如猪的老三，迟早就毁了……还是我合适些。”
太子被锦衣卫簇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在场的云老太爷和其他人是诧异的。
为大皇子嘴里那句‘短命’诧异。
这一品咂，怎么就是太子活不久的意思？
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大皇子这些年频频有动作，就是仗着太子这个弱点，才有的觊觎的皇位胆气？！
大皇子见太子仍旧不说话，嗤笑道：“我再劝二弟一声，负隅顽抗往往都没有好结果……”
他说着，一拍手掌，他身边一个侍卫就去将皇孙从太子妃手里抢了过来。
孩子此时正熟睡，大皇子低头看一眼，手指轻轻碰他那白皙的面庞。
“皇孙长得倒全随了二弟，这眉眼多好看。”
“清儿！”太子妃哀叫一声。
皇后亦盯着孙儿看，在太子要开口的时候，忽然道：“何必为难一个孩子，本宫换孩子如何？”
大皇子闻声，挑着眼角去看皇后，笑容森然：“皇后娘娘怎么能替代这么个小儿，自然是有其他的事，要劳烦皇后娘娘的。”
他话落，太子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比儿子落在大皇子手中更愤怒。
有人已经走了出来，直接将皇后拽出去，连带太子妃也被拽了出来，推到大殿中央，随后又出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将跌坐在地的两人围住。
此举让在场的锦衣卫都倒抽一口气。
大皇子是什么意思，是个男人都看得明白。
杀人不过点头地，大皇子这折辱的手段却是太过……别说是太子，就连他们都因为怒意而紧紧攥住了拳头。
“首辅，劳烦你去拟诏书。”太子闭了闭眼，从锦衣卫指挥使身后出来。
“殿下！”首辅心中一凛。
太子已经一步步走向大皇子，面上再平静不过，但眼角始终带着一抹红。
“皇兄，你要的只是这个位置，有些手段不必用，不然史书总会出现这一笔污点。”他慢慢说着，“我来换他们。只要你立字承诺不伤害我的母亲妻儿，我就让人把玉玺拿来，而我，随你处置。”
随着说话，太子已经来到他跟前，并撩起袍子，缓缓跪倒。
云老太爷猛然闭了眼，脑海里是太子把一样东西交到自己手上时的神色。
大皇子低头看矮了自己半个身子的太子，一股快意涌起，让他忍不住扬起嘴角，目露讥讽和得意。
大皇子弯了腰，嘴里啧啧有声：“那么多年了，你还是要跪到我跟前，先前又何必非霸占这个位置？可惜的是我当年不够狠，没让你早点归西，让你拖着这破身子还霸占着跟你无缘的位置……太子？你现在比丧家之犬还狼狈和可笑……”
面对辱骂，太子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立字承诺，玉玺奉上。”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吗？！”大皇子突然暴怒，跳脚就踢在太子肩头。
太子被踹得往后仰，却很快就又再从地上起来，沉默着。
“你都是个要死的人了！你还装什么清高！”
大皇子再踹去一脚，让太子身子再一歪，重重撞到地上，止不住咳嗽。
“已经沦为败将！就收起你这份傲气，你要真有傲气，不要求我啊！”大皇子弯腰，将太子拖了起来，面容扭曲。
他最狠太子从小到大都是这幅样子，不管遇到什么，从容淡定，没有什么喜怒。
即便他事事比太子出挑，父皇当着太子面夸张自己，太子也是这么个表情。
因为太子不屑父皇那些夸赞，太子是储君，不用夸赞就已经得到天下最好的。
可太子不过就是托生在了皇后肚子里，是所谓的嫡血脉，所谓的正统才成了储君！
明明他才是皇长子，是父皇一手带大的皇子！
他不服自己输给一个肚皮，他不比太子差！
大皇子疯了似的，将太子甩得都要站不稳。
外边突然来了个侍卫，神色惊恐：“殿下！五大营调兵前来了！领兵的……领兵的是肃远侯！”
大皇子扭曲的神色僵在面上，大睁着双眼，更显得他面目狰狞。
他僵着脖子转头看来人，厉声道：“你看清楚了！许鹤宁死在浙江，怎么会领兵？！”
来人被他吓得退了两步，焦急道：“殿下，卑职看得很清楚！那确实是肃远侯！”
“殿下，玉玺下落要紧！”
有人站了出来相劝。
大皇子猛然再扭回头，就见太子虽然狼狈，但双眼却十分坚定看着自己。
“玉玺！”
他咆哮。
太子淡声道：“立字。”
“宋佑贤！”
大皇子狠狠把太子摔地上，反手就抽了身边侍卫的刀，冷冷指着太子：“说！”
威逼间，刀尖慢慢顺着他肩甲向下，对准了他心脏位置，一用力便扎破太子那明黄的四爪金龙袍。
太子微微皱眉，是被刀尖刺破了皮肤。
刀尖还在深入，血色一点点开始从绸缎中渗出来，将他衣襟打湿。
“来人，伺候皇后和太子妃！”
大皇子耐心耗尽，手再用力，太子心口剧痛，身子晃动了一下，死死咬着牙关才站稳了。
“……且慢。”
从他嘴里出来的声音是虚弱的，大皇子冷冷看着他，终于见到他惨白的面容上失去冷静。
太子深呼吸，又道：“玉玺在……”
他低低说了几个字，但因为声音低了下去，挨着他不过一手臂的大皇子都没听清。
大皇子迫不及待往前倾身，就在他靠得极近这一瞬间，太子早早缩在袖中的手抽刀而出，用尽全身力气扎进了大皇子身前。
大皇子惨叫一声，他身边的侍卫都被这变故惊住了。
锦衣卫指挥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飞身冲上前，去把太子拽过来！
大皇子那边的人也有动作快的，伸手拍了一下还擦在太子胸腔的刀柄。
太子闷哼一声，嘴角涌出血丝。
“殿下！殿下！”
大殿里霎时就乱了，喊殿下的声音分不清是哪一边的，锦衣卫和大皇子的缠斗成了一片，指挥使还顺势抢过了皇孙，护着太子等人往皇帝寝殿撤。
太子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被抱着往外抬出去的大皇子，对方正不敢置信看着自己，他咧着嘴，朝大皇子一笑。
他赢了，赢在他不惜命。
在大皇子一众被局势转变逼得撤离时，许鹤宁已经领兵冲进来，一把长剑让他宛如修罗，擒住受伤的大皇子再进来大殿时，每一步都是带着血迹。
他把陷入昏迷的大皇子丢到了太子跟前，见到锦衣卫指挥使满头是汗的给太子止血，寝殿内就有太医，都围在边上。
“刀尖不知扎进去多深，臣等不敢拔刀！”
太医跪下，眼神惶惶。
许鹤宁推开一个人，快步来到他跟前，蹲下看他的伤：“你倒真敢死，不怕你儿子要遭遇不测？”
“他叔叔不会让他不测的。”太子说着就咳出一口血，但眼里都是笑。
他就知道许鹤宁不会轻易出事，分明就是在暗示自己，让自己有所准备。
许鹤宁皱眉看他嘴边的血，太子抬了抬手，指向云老太爷：“云阁老那里有诏书。三弟……其实你应该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云老太爷这才从人群中出来，把朝服袍摆掀起，当着众人的面撕开一道口子，把先前缝里头的诏书拿了出来，递给许鹤宁。
在众目睽睽下，许鹤宁展开诏书，上面继位的名字赫然是自己的。
他攥着诏书的骨节发白。
——刺啦。
安静的寝殿内，传来布匹撕裂的声音。
许鹤宁把那份诏书撕成了两半，随手就按到了太子胸前：“诏书没有了。”
太子瞪大了眼，看着被血污得根本分辨出字迹的诏书，觉得许鹤宁就是个傻子。
皇孙在此刻从睡梦中惊醒，睁眼发现抱着自己的不是亲近的人，哇一声就大哭。
众人都看了过去，许鹤宁站起身，想要去把皇孙抱过来，不想袖子被人扯住。
他低头，太子望着他，虚弱道：“或者……我还能救一下？”
许鹤宁定定看着他的伤口：“好，我来拔刀。”
**
皇长子宋佑堂谋逆一事震惊朝野，明昭帝清醒后撑着病体连发数令。
与大皇子勾结的一应官员被捉拿问斩，肃远侯再次前往浙江平倭寇，一个月内传来大捷的消息，却在皇帝一道道圣旨的催促中迟迟不归朝，再度引发众议。
**
“大当家！陛下催促您回京的旨意又来了！”
“说我不在。”
许鹤宁扶着云卿卿在庭院里散步，不耐烦回头吼了声。
陆儿被吼得很无辜，让开身子，后面就是快马加鞭来传旨的锦衣卫，正一脸无语的望着这抗旨不尊的当事人。
然而许鹤宁还真把自己当不在，扶着小娇妻上了台阶，然后碰一声把门关上了。
陆儿回头跟锦衣卫尴尬地笑笑：“您看这……”
锦衣卫还能怎么样，肃远侯身份特殊，宫里的那两位都还宠着纵着。
锦衣卫根本没有犹豫，附和道：“我晚些再来看侯爷在不在。”
云卿卿被他扶着坐下，听着外头脚步声离开的动静，忍不住笑道：“再不回去，京城又要出大乱子了吧。”
许鹤宁蹲下身，脸颊贴着她肚子，很无所谓地说：“你不是想让孩子在这儿出生吗，那就等他出来了再说。”
“可我这会又想娘了。娘一个人在京城，我跟着你跑来，估计她也要担心的。”
“我已经跟娘说过了，她要是想过来，就让人去接她。嗯……他踹我！他马上就该出来了吧。”
许鹤宁正说着，脸颊被踹了一下，高兴地抬头。
云卿卿见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男子，眼里是满溢的幸福，摸了摸肚子道：“应该是快了吧，郎中说中秋前后，这马上就中秋了。”
她说着，肚子就又鼓起一个小拳头的形状，许鹤宁的手轻轻覆在上头。
到了中秋那日，府里的下人都忙碌着，云卿卿那头正咬了一口月饼，小腹传来一阵疼痛。
她去握了许鹤宁的手，抽着气说：“好像……要生了！”
月圆之夜，小名圆圆的小包子被她父亲抱在怀里。
—正文完—

番外：后续（一）
	又是一年夏日，蝉声起伏，乾清宫大殿内放着冰，都赶不去跟着括噪鸣叫一块闯进来的热气。
	首辅跟兵部尚书正站在明昭帝跟前，兵部尚书偷偷望了眼神色不虞的太子，抬袖子擦掉额间的汗，清了清嗓子才就先前的事回道：“浙江从去岁击退倭寇，新的提督上任，倭寇与水寇扰乱百姓的事件在逐渐减少。肃远侯的虎符早已经交回兵部，但按着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肃远侯身上暂兼的将军一职也该卸下，但陛下这边迟迟未下旨，肃远侯又迟迟不归朝，言官这才有话说。”
	从去年平乱后，皇帝催五催，就是催不回肃远侯。
	但当时有大皇子惨败的下场，皇帝雷霆段清肃一应人等，让官员都夹紧尾巴低调做人，肃远侯不回就不回了。
	可如今过去一年，礼部又曾上疏说皇家血脉不容挂着庶民姓氏在外，要皇上尽快把走章程把肃远侯人回宗，结果迟迟都没有肃远侯归宗的消息。
	如此一来，大家更猜不透皇帝是什么意思，就有眼下言官再胆大参肃远侯的事。
	那些言官就是纠察的作用，最近朝里风平浪静的，也只有肃远侯能被戳上去了。
	兵部尚书用了极大的勇气，客观点出皇帝和许鹤宁都有错。
	一个纵着，一个敢受这份宠，让他当臣子还能怎么说？
	怎么说都得罪人，还一连得罪皇帝和储君。
	谁人不知太子比皇帝都纵容肃远侯。
	兵部尚书一脸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明昭帝坐在龙椅里沉默着，大殿内针落可闻，压抑的气氛叫人连呼吸都禀住了。
	“父皇，儿臣以为，弟那头早就该论功行赏。赏都未下去，何来罚？倒不如直接封弟为亲王，封地可在嘉兴一带。”
	寂静，太子撩了撩眼皮，从容发声。
	首辅闻言嘴角一抽。
	太子这是要气死那些言官吧，封地在嘉兴，肃远侯爱回来不回来，把言官的嘴都给堵了。
	“——唔，太子说得极是。”龙椅里的皇帝身子坐直，赞许地望向太子。
	兵部尚书当即就把脖子都缩起来了，首辅同样把自己当个锯嘴葫芦，不发表任何意见，就听着太子和皇帝在那里恍如无旁人的讨论起许鹤宁的封号。
	明昭帝道：“宁哥儿的名字就寓意很好，又平了浙江的乱，封号就用宁字如何？”
	太子却是思索片刻说：“儿臣以为，这封号寓意虽好，但总少了点气势……”
	父子俩一连又拟上几个封号，其太子提的一个字，让首辅心都跟着跳了跳。
	在父子俩讨论正热烈时，锦衣卫指挥使匆忙前来，站在门口求见。
	待得皇帝传召，跪倒就激动道：“陛下！肃远侯回京了，船已经快到渡口！”
	明昭帝和太子都诧异看了过去，皇帝更是激动从龙椅里站起来：“快，派礼部的人去接迎！”
	太子已经迈出一步：“儿臣跟礼部的人一快去。”
	当朝储君跑得飞快，首辅侧头，微微恍惚，想起去岁太子命悬一刻的时候。
	肃远侯帮着给太子拔了刀，血溅了他一身。当时大家都认为太子是要活不成了，肃远侯死死给太子按着胸口，硬生生跟着太医把太子的血止住。
	那之后，太子卧床近半年才修养好，重新理事。
	如今又过了大半年，皇孙都走得稳稳当当，能够背上一两句诗句。
	首辅莫名就感慨起来，太子那头已经命人备好马，带着锦衣卫和禁卫出宫。
	**
	“我们这一走，都一年了。”
	一艘精致的两层大船甲板上，女子眺望熙熙攘攘的渡口，眉目如画。
	许鹤宁一抱着九个月大的女儿，一把妻子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笑道：“可惜这一年没能让你游江南，时间全耗这黏人精身上了。”
	他说着，低头叼住小团子探来的指，把她逗得咯咯笑。
	云卿卿眼里都是笑地看玩闹的父女俩。小团子见娘亲望过来，嘴里喊着：“凉凉，抱……”
	胖胖的小不断朝娘亲挥舞，可她使坏的爹又把她指给叼住，气得她嘴里哇啦哇啦。
	许鹤宁哈哈哈大笑，见她眼里都起雾气了，这才赶忙把孩子递过去给她娘：“我们圆圆往后肯定能舌战群雄！”
	云卿卿睨他一眼：“随的她爹，可真是——”
	“随她爹怎么了？她爹不是全靠这张嘴，才把她娘亲哄到的？”
	许鹤宁当了爹，那不正经的性子反倒越发厉害了。
	云卿卿呸了他一口，整日当着孩子面就乱说。
	结果某人脸皮更厚的凑上前，就在她唇上啄了口，把她闹得呀一声，一张脸当即就红了。
	“香、香香！”
	小团子原本是窝在娘亲的怀里的，见爹爹香了娘亲一口，也探头探脑要跟娘亲讨要香香。
	女儿嘴里的话叫云卿卿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狠狠瞪作俑者一眼，抬脚就踩了过去，抱着孩子走了。
	以后孩子在的时候，一定不能让他到跟前来！
	许鹤宁疼得抽气，可望着女儿趴在她肩头的两道身影，嘴角又止不住的上扬，一颗心都被那母女俩填得满满的。
	船靠岸，侯府的马车早早就停在一边候着，陈鱼一眼就见到下船来的夫妻俩，高兴跑上前。
	“义兄！”
	兄弟俩重重抱了一下，一块儿打量对方，相视一笑。
	小圆圆被李妈妈抱着，云卿卿就引着她去看陈鱼，教她喊人：“这是叔，圆圆喊叔。”
	“嘘……嘘嘘……”
	李妈妈哎哟一声，忙抱着小圆圆小跑，避开人到一边的柳树下。
	陈鱼懵了片刻，然后指着自己鼻子：“她喊我什么？！”
	许鹤宁挑着眼角笑，云卿卿那也用帕子捂着嘴偷笑，等到小圆圆被抱回来时，陈鱼挤眉弄眼地盯着她问：“喊叔！”
	“嘘嘘……”
	陈鱼嘴角一抽，大家哄笑。
	在笑声，陈鱼皱着眉头。他居然败给一个小团子，报复似的逗弄她，朝她咧嘴嗷呜一声，结果小团子把嘴张得比他更大。
	“嗷呜——”
	反倒把陈鱼闹得一愣一愣的。
	云卿卿在边上都快要笑出眼泪来了，许鹤宁眼尖看到一个还算熟悉的面孔，是锦衣卫指挥使下的千户。
	他凝眉，应该是宫里知道他回京的消息。
	进京的河段本就有锦衣卫的暗看守的，何况他没有遮掩。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和马蹄声。
	来人声势浩大，马蹄扬起一片灰尘，许鹤宁很快就看清马背上的人。
	——太子。
	他嗤笑一声，太子来到跟前跳下马，微笑喊他：“弟。”
	许鹤宁对着称呼明显的嫌弃，没有回应。
	太子却丝毫不在意，一抬，身后跟着的一应礼部官员都齐声问安。
	他回京城，倒是给弄出大阵
	仗，但他也看明白了，这肯定是要先进宫了。
	他转身，想要让云卿卿带着孩子先侯府，结果太子比他更快一步说道：“弟妹一路辛苦了，已经备好马车和一些糕点。弟妹在路上先垫垫，父皇在宫里等着弟和弟妹。”
	许鹤宁脸都黑了，怎么还要把云卿卿也往宫里带。
	云卿卿扫了眼正和陈鱼咿咿呀呀不知说什么的女儿，温柔笑笑，朝太子福了一礼：“见过殿下，劳烦殿下准备周到。”
	话落，去把孩子从李妈妈怀里抱过来，带着孩子走到她爹跟前，低声道：“马车里有吃的，我正好饿了。”
	“饿了就别抱孩子了。”许鹤宁哪里不知她是暗地里劝自己的，伸把孩子要过来，依旧臭着脸。
	不过他已经跟着云卿卿是往太子备的马车放向去。
	等夫妻俩上了车，太子摇头失笑。
	近一年不见，许鹤宁脾气没见小，他这当兄长的还能怎么办，迁就迁就吧。好歹是救命恩人。
	夫妻俩进宫去，陈鱼只能再一个人到许母跟前说明情况。
	许母坐在廊下，面庞笼罩着柔和的光，闻言只说了声知道了，就轻声细语吩咐丫鬟：“侯爷和夫人午是不能在家用饭了，把宴席挪到晚上吧。”
	说罢慢慢摇着扇子，神色宁和。
	陈鱼抬眸打量义母的表情，在她那份淡然告退。
	自从皇帝把他义兄身份说出来后，义母一直都很平静。在义兄离开去浙江时，义母没跟去，他想义母应该是因为皇帝在这儿吧。
	可等他从浙江回来，一问陆儿才知道，义母留在京城，却从来没见过皇帝一面。
	皇帝有时会偷偷出宫来，就在侯府走走，或者到花园那水池边去，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玉簪花花圃出神。但也从未到汀澜院去。
	两人在同一处，又都不见面，这种情形在陈鱼回京常见。有时他都在想，义母这到底是折磨皇帝，还是在折磨自己，好几回都想开口相劝，只是想到许鹤宁对皇帝的态度，生生忍住了。
	现在他义兄回来，以后这侯府还不知会变成怎么样。
	皇帝肯定是要把人给认回去的，没有再继续让义兄顶着许家姓的道理。

番外：后续（二）
	皇宫侍卫林立，是从未变过的肃穆。
	许鹤宁一抱着女儿，一半扶着云卿卿的腰，跟在太子身后往乾清宫去。
	远远的，他就见到廖公公站在白玉阶上眺望，在发现他们一行的身影转身就跑了。
	没过一会，明昭帝被廖公公扶着走出来。
	许鹤宁抱着女儿的胳膊就更紧了些，漆黑的眼眸内里涌动起情绪。
	夫妻俩拾阶而上，来到帝王跟前就要行大礼。
	明昭帝一个箭步，把弯腰的两人扶住：“一家人，哪里来那么多的虚礼。”
	许鹤宁却是硬是跪了下去，淡淡道：“陛下金安。”
	云卿卿自当是夫唱妇随，同样跪下去问安，心里无声叹息。
	这父子间的结，还是不好解啊。
	明昭帝神色明显一变，喉咙发紧，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即便他是处事波澜不惊的帝王，亦好大会才从父子相见却如陌生人的难过走出来。
	“快起吧，进屋说话，这就是圆圆吧。”皇帝声音沙哑，看向小团子的目光是慈爱的。
	许鹤宁抿唇不说话，下颚线条都绷得发紧，云卿卿只能打圆场，微笑着回帝王：“回陛下，正是圆圆。”
	“像眼睛宁哥儿多一些。”明昭帝脸上终于露出笑，伸在小团子圆圆的脸颊碰了碰。
	小团子不怕生人，咯咯地笑，一双随了父亲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尴尬的气氛总算一扫而空，廖公公忙在前头开路。
	大殿里已经早备好瓜果点心，宫人们引着夫妻俩入座，然后都退出去。
	这刚落座，方才轻快的气氛似乎就又有些胶凝，皇帝一时不知说什么，许鹤宁更不会轻易开口。
	最终太子无奈笑笑，让人去把皇孙抱过来，又主动跟许鹤宁聊起一路的情况。
	可有人天生一张嘴就爱怼人，两句就把话堵得都说不下去了。
	太子吃了憋，闷闷望着这个越发骄矜的弟弟，明昭帝在此时倒是忽然放声大笑。
	众人都看了过去，就听见皇帝说道：“嗯……这样才是许鹤宁。”
	许鹤宁被这话说得一愣，很快就琢磨过来皇帝是什么意思了，是想起了当年他在京城的样子吧。
	他眸光一闪，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去端茶抿了一口。
	云卿卿却分明看到他在板脸前嘴角是上扬的。
	这个人，怎么在浙江她问起陛下要让回宗他怎么做时，他都云淡风轻的说反正不吃亏，在这会倒又忸怩放不开了。
	都当爹的人了，还耍脾气呢。
	明昭帝说过后，太子也望着许鹤宁笑。一年没被人呛，这会还真有点怀念。
	皇帝是说笑，随后就对神色不明的许鹤宁道：“但宁哥儿没道理再挂着许姓，今日朕已经跟太子商议过你册封亲王的事。宁哥儿，朕知道你心里有气，也未必宁轻易原谅朕……”
	说到这儿，皇帝顿了顿，抱着女儿的云卿卿为皇帝这就坦诚有些心惊，害怕许鹤宁反应激烈，暗从桌子下探去握着他的。
	这一握，才发现他掌握成了拳。
	明昭帝停顿，似乎就是在打量许鹤宁的神色，视线在他面上转一圈，才又缓声继续说：“朕知道，这心结也许一辈子也解不开，朕能理解，也该是朕受着的。朕愧对你们母子……可是宁哥儿，你亲王的身份，母亲的位分都必须定下来。”
	“朕深思熟虑，宫不是你母亲养身体的好地方，往后你母亲依旧跟着你一块住在王
	府。”
	皇帝说完，连太子都诧异看过去。
	从开朝到现在，就没有宫妃在随子居住在宫外的先例，他还以为父皇一定会把许鹤宁母亲接进宫。
	想着，太子心里是略有些不自在的。
	他母亲身为宫皇后，都不曾得到父皇更多的关心，两人关心就宛如君臣，是不可跨越的关系。
	他不知该为母亲心酸，还是羡慕许鹤宁母子了。
	不过这点情绪转瞬即逝。
	皇家就是这么个畸形的家庭。帝王先是君，才是丈夫，才是父亲，他母后和父皇间就是权力的一次交易。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愿意从贵女选妻子，独独看身份背景简单的那个姑娘。
	想到妻子，太子微微一笑。
	而许鹤宁那边听过帝王的话后心是不平静的。他同样没料到帝王会如此纵容自己，至于他回宗的事是不能够阻拦的，为了母亲和妻女，他也必须回到皇家。
	许鹤宁在沉默就站了起身，身姿挺拔的青年从案后走出来，撩了袍子朝帝王跪下：“臣遵旨。”
	明昭帝听着他嘴里那个‘臣’字苦笑，可他平静接纳，已经是意料之外。
	起码这是件好事！
	皇帝亲自去扶起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拍了拍他肩头，让他重新坐下。
	此时皇孙被抱了过来，一进大殿就扭着身子要自己下地，然后像个小大人，恭敬给皇帝磕头见礼。
	“孙儿见过皇爷爷。”
	奶声奶气的男孩儿吸引了许鹤宁注意，昔日那个在他身上尿尿，他一抱就笑的小面团子长大了。
	太子见许鹤宁盯着儿子看，招把儿子喊过来，指向他们夫妻说：“看，过去给你皇叔和皇婶婶问安。看到没，皇婶婶怀里抱着的就是你圆圆妹妹。”
	“妹妹——”
	皇孙听到妹妹二字，眼睛都亮了，迈着小短腿就哒哒哒跑过去，跟在边上的太监一颗心都提得高高的，就怕摔了这小祖宗。
	男孩儿跑到跟前，就把父亲吩咐问安的事忘记在脑海，扒拉着云卿卿的要去看妹妹。
	小圆圆初次见堂兄，眨巴眨巴双眼，在任何人都没有预料，伸啪一下拍皇孙脑门上了。
	皇孙被打得直接就跌坐在地上，愣愣瞪着双眼看打人的小堂妹，小脑袋没想明白为什么妹妹要打自己。
	云卿卿吓得忙伸去要扶他起来：“可摔疼了？”
	不想自己刚抹到皇孙，女儿小也跟着扒拉过来，抱着自己哇一声就哭了。
	小团子一哭，皇孙双眼更茫然了，愣愣看着，眼里也开始涌起雾气。
	云卿卿心里喊了句要糟糕，结果看到皇孙被内侍扶起来后，双眼含着眼泪可怜巴巴望着自己说：“妹妹不哭，给妹妹当马骑。”
	皇孙还不到岁，居然会哄人，云卿卿诧异得张了张嘴。
	许鹤宁此刻站起身，来到皇孙跟前，一把把人抱起来：“喊叔叔，让你先骑马。”
	皇孙看了看许鹤宁，倒是喊了叔叔，可下刻胖胖的小一指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妹妹骑。”
	皇帝和太子都被逗笑了，这小子可真会讨人喜欢啊，连着许鹤宁都笑眯了眼，把自己都还委屈得眼泪汪汪的男孩儿放肩头上。
	“来，圆圆来骑马好不好。”许鹤宁一就把皇孙扶得稳稳的，朝云卿卿示意。
	云卿卿把女儿举起来，放他肩头。
	大殿里很快就响起两个孩子的欢笑声。
	午的小宴只有太子
	妃被请过来，又有着已经熟悉玩成一团的两个小豆丁，气氛还算欢快。
	等离宫的时候，小圆圆已经累得睡着，皇孙短短的指头在她脸颊戳了戳：“等妹妹醒来再一块儿玩。”
	许鹤宁伸拍拍他脑袋。
	从宫里出来，云卿卿也有些疲惫地靠在许鹤宁肩头，余光扫到在父亲怀里睡得香甜的女儿，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答应呢。”
	许鹤宁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怎么能不答应呢，我得让我家娇娇在京城里横着走，谁也不敢怠慢。”
	“我又不是螃蟹。”
	云卿卿被他逗笑了，下刻去抱了他的腰，窝在他颈窝里，低低道：“委屈你了。”
	她知道的，他都是为了这个家。甚至为了她，放弃回浙江的念头，就因为她的家人在京城，他不愿意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许鹤宁闻言，笑了声，蹭蹭她的发说：“为了我家小祖宗，不委屈。那可是亲王，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
	云卿卿被他下巴蹭得痒痒，扑哧笑出声：“又胡说八道。”
	可话还没落，就被他勾着下巴被迫仰起脸，唇舌都被侵占。
	良久，许鹤宁才意犹未尽退开些许，细细吻着她嘴角说：“云卿卿，我怎么就那么稀罕你呢。”
	她靠着他肩头笑弯了眼。
	可有人就是改不了那不正经的性子，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惹得她抬狠狠就掐他胳膊。
	——臭不要脸的，孩子还在他怀里呢，他就满脑子的乱八糟！
	许鹤宁吃疼抽气，下刻却又被她软软的倚来过来。
	她红着脸，声若蚊蝇：“只许这么一回。”
	让许鹤宁连呼吸都停滞了。

番外：后续（三）
	许母许久都没有见到儿子儿媳，在垂花门等到夫妻俩时，忍不住红了眼眶，再看在儿子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孙女，泪眼又都是笑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妇人紧紧握着儿子儿媳的，吩咐两人，“快前去歇着，我们晚些在叙话。”
	云卿卿确实是有些累了。
	小圆圆晚上还总爱起夜，夜里非得跟着她睡，只要睁眼不见她就哭的。从生下来开始，云卿卿夜里都是亲力亲为，昨夜小圆圆半夜又闹人，她这会从宫里出来是实在撑不住了。
	许鹤宁把母女俩送回院子，待云卿卿睡下后，跟翠芽说一声，去了母亲那儿。
	“娘，宫里可能近几日就会有封赏下来。”
	他单刀直入，先把已成定局的事告诉母亲。
	许母早早有准备，该来的总归来的，闻言表情都没怎么变，就是心里对儿子过意不去。
	“你不怪娘瞒了你这许久？”
	许鹤宁见母亲面有愧色，一年不见，原本乌黑的鬓角居然还掺了几根银丝，心头都抽了一下，忙道：“娘总是为儿子考虑，为儿子担忧，儿子为何要怪您。怪只怪儿子没本事，让您一直都在操心。”
	“我的宁哥儿什么时候这般谦虚了？”
	他话落，母亲倒是笑了，伸去拉住他的，轻轻拍他背。
	许鹤宁掌心一暖，心湖也泛着暖意，在母亲跟前也不掩饰自己的性子了。
	“娘，不管分位也好，尊荣也好，都是您该享的。他说不会让您进宫，往后还跟着儿子住一块，儿子才会答应得毫不犹豫。他该补偿，但他也只能是拿出这些来。”
	许母听着他的话，笑了笑：“你想的是对的，白给怎么能不要，对以往是有好处的。这一年，为娘也想了许多，为娘就想守着你和卿卿还有圆圆，其他的都不奢求。所以，眼下是最好的结果。”
	母亲是这么说着，可许鹤宁在母亲眼里看到还有一份伤感。
	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感情，若说放，恐怕也不是轻易就能放的。
	许鹤宁张了张嘴，想问母亲她对皇帝还有怎么样的感情，他都尊重她的决定。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去问了。
	母亲性子外柔内刚，再对皇帝有感情，也不会愿意进宫和妃嫔一块。
	他正想着，许母仿佛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开口说道：“宁哥儿，那个皇宫，再深的感情恐怕都会被消耗殆尽。我宁愿在外头，守着自己一份情意，也不愿意去碰触所谓的恩宠，因为人都是贪心的，我怕自己会变得贪得无厌。而且，得不到的，才会在他心里生根。”
	她就是那么个假清高的女子，其实和天下的女子一样，都盼着念着心里头的人永远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多么悲哀，却又义无反顾。
	许鹤宁沉默了下去，许母抬抹了下眼角，下刻就笑得灿烂：“都这把年纪了，还说这些呢。皇宫哪里有家自在，这里有我儿媳妇和孙女呢。”
	“敢情我这儿子就不存在了。”他也跟着笑了，还贫上一句。
	母子俩笑开来，许母很快就从那点悲伤里走出，说起她那两个义子。
	“灿哥儿是个有能耐的，从浙江回来参加科举，如今是进士在翰林院当差，也成亲了。听说若悠似有身孕了，先前久久不见动静，还急得他跑来让我帮忙跟张太医说一声，想号脉看看的。”
	“可陈鱼那小子就让人操心碎了，回京那么久，就守着这个侯府，想给他介绍姑娘家他还不愿意。你这当兄长，怎么也得说说吧。”
	许鹤宁沉吟，
	陈鱼这事是该解决了。
	就连云家那排二的臭小子都已经功名在身上差去了，陈鱼却是连武举都不愿意参加，他要给谋个职位也不愿意。
	许鹤宁从母亲那里出来，还没走到正院，就见到管事过来，说是他那小舅子来了。
	他只能改道到前厅，见到腰间挂着双剑的云嘉祺。
	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云嘉祺当即就瞪眼了：“什么叫我闯祸事了！这不是听见二姐夫你回京来，特意过来拜见的！如今我在卫所已经正是任千户了，朝堂命官，能出去闯祸吗？！而且我也不敢啊，真闯祸了，我祖父不得扒了我的皮。”
	许鹤宁对这个有自知之明的小舅子嗤笑。
	当年是谁拿了进士突然跑去考了武探花回来，险些没把他爹给气昏死过去。他真敢阳奉阴违，弃从武，把云家闹了个鸡飞狗跳，好好的兄弟俩进士变成一一武。最后是写信到他这求救，才算顺利到了卫所去任武职。
	现在居然跟自己说不会闯祸，是没捅破天的祸事都不叫祸吧。
	许鹤宁懒得跟他掰扯，直接赶人：“好了，见过了，走吧。你姐姐在休息，晚上我们家宴，你这外人就别凑热闹了。”
	刚才还高抬着下巴得意的云嘉祺当即就哭丧脸，一把拽着他胳膊：“姐夫救命啊！你不能赶弟弟走啊，弟弟一走，你就再也见不到了！”
	许鹤宁被他突然一声嚎叫震得耳朵翁嗡作响。
	这臭小子果然是闯祸躲过了来的！
	云卿卿醒来，得知堂弟过来，把人喊道跟前，一打听事情经过，直接掐了他耳朵吼道：“现在，立刻，跟我登门去给人姑娘道歉！”
	“疼疼疼！姐姐，谁知道她是个姑娘，谁家正经姑娘女扮男装的到处溜达！不然我也不会把她当男子比武啊！”
	在边上看热闹的许鹤宁悠悠补了句：“你姐姐当初在西北经常穿男装。”
	“哎哟哎哟，姐夫，不带你这样落井下石的！”云嘉祺被姐姐再狠狠一揪的劲下真要哭了。
	这肯定不是亲姐和亲姐夫！
	于是，刚回京的云卿卿当日就带着倒霉堂弟去给人家姑娘道歉，简直操碎了心。
	是夜，云卿卿还得带着疲惫被许鹤宁扶着腰在上，天昏地暗的嘤嘤欲泣。
	某人不知餍足，仰着头去吻她：“娇娇这一回就偷懒，可不能算数。”
	云卿卿身子一软，索性趴倒耍赖，闭上眼任他怎么催促都不动弹了。
	不是说她娇气吗，她就是娇气了，可没那腰力伺候他！
	许鹤宁遇到着个不讲理的，还能怎么办，只能砸吧着嘴回味，自己去身体力行，然而屏风后的床榻上发出震天哭声。
	得，另外个小祖宗醒觉了。
	云卿卿趁溜得飞快，一点也没有刚才累到的样子。
	**
	许鹤宁册封亲王的圣旨是在他回京后的第日来到侯府，正式改姓氏为宋，一同前来的，还有他母亲被封为皇贵妃的旨意。
	而他的封号为宣王，取自明昭帝名字的一个字，母亲的封号为懿，母子二人封号的含义又在京城成为热议。
	同年，宣亲王家小郡主满岁生辰收到了让满天下人都羡慕的一份大礼，来自许家家主许尉临赠送的分一产业。
	自此，大家都说，天下恐怕没几个男子能配得上宣王家的小郡主。
	宣亲王为此嗤笑：“当然谁也配不上！”
	直至某日，被堂兄破例钦封为长公主的圆圆小姑娘，面无表情领一个
	质彬彬的公子到父亲跟前，宣亲王才想起还有一词：入赘。
	早早卸了差事养身体的太上皇抚掌大笑：“嗯，皇伯伯觉得可行！一会就把人带给你皇爷爷瞧瞧？”
	宣亲王转头就找妻子，咬牙切齿：“我还是造反，把那狗太上皇干掉吧。”
	云卿卿踮脚，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你说给我做的纸鸢呢。”
	横眉竖目的宣亲王脸上怒气霎时全无，屁颠屁颠给他的小祖宗砍竹子做纸鸢去了。
	—本番外完—

番外：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一）
	一场秋雨后，京城气温骤降。
	云卿卿这日换上带夹层的蓝底绣兰薄袄，在长辈注目走了两步，玉质的鱼戏莲禁步在马面裙上微微晃动，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显出少女的窈窕。
	“好看好看，今儿就穿这套进宫。”
	云老夫人很满意地抚掌称好。
	今日正是秋，宫里有宫宴。皇帝因为今年收成好，欢喜得特意下旨让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带家眷参加秋宴，君臣同乐。
	云大夫人亦笑道：“婉婉的眼光就是好，往后府里制衣服都让你帮着挑，特别是卿卿的。她整天都躲懒不愿意出门，连外头姑娘家穿什么样的，戴什么样的都不知道，让她自个选也不选不出个花样来。”
	“娘，哪里有你这样嫌弃女儿的。”云卿卿拨了一下垂在腰间的小鱼，皱鼻子抗议。
	“妹妹是喜静，不爱凑热闹罢了。这禁步就是妹妹特意让人去做出来的，我去取时遇上几家姑娘，她们纷纷说好看，要比照着再让翠银轩做呢。”
	云婉婉笑着拉过不高兴的小姑娘，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笑吟吟帮她解围。
	云大夫人一点儿也不信这话，睨着自家女儿说道：“那是因为她让人去打禁步那日，正好在荷花池里钓鱼，顺口就让婆子来回的话。那会她还没烧鱼呢，要是把鱼烧了，估计让人做出来的就是锅鱼，跟那全鱼宴一样。”
	一番话把厅堂里逗得哄笑。
	云老夫人边笑边摇头。她这两孙女长得都出挑，大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皆能，是人人都夸的淑女。二孙女明明从小也跟着她堂姐一块玩儿的，结果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唯独对吃食感兴。
	别人念诗经，她拿着本菜谱两眼放光。
	别人绣花女红，她搬个板凳站在灶台前煎炒焖炸。
	夫子没少请，但还是改不了她爱下厨的兴。不过总体来说，性子是娴静那挂，家里都由得她去。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用什么才女名衔去做谈亲议嫁的资本，只要孩子高兴就是。
	长辈们大笑，坐下的云卿卿很无所谓理了理腰间的禁步，心里想着鱼儿多可爱啊。能清蒸，能红烧，还能做成丸子，做成禁步也好看，盯着看看也能解解馋的嘛。
	云卿卿想得入神，还想起自己上次做的全鱼宴，红烧鱼尾的味道差了些，下回改进改进。
	在她身边的云婉婉就听到咕噜一声，是从她肚腹发出的。
	小小的人儿，五脏庙闹空城的声音就跟打雷似的，刚刚静下来的厅堂在短暂沉默后再度回荡着笑声。
	云卿卿伸出微胖的小，去摸了桌几上的桂花糕，放嘴边咬一大口。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能饿着自己。
	宫里不比一般人家，事事最讲规矩，宫宴更是不能晚了时辰。
	云家人吃过午饭歇息片刻就坐着马车出发往皇城去，云卿卿在马车上被摇得困意袭来。她挨着兄长坐，头跟小鸡啄米一样在打瞌睡，母亲和父亲说的话模模糊糊钻入耳。
	“今年太子十五了，听说陛下已经准备给选妃，想早点让太子成亲，好定下性子来。”
	云大夫人听到丈夫这话，好奇道：“我怎么听说太子前阵子一个人到浙江去了，还跑去打倭寇，把陛下吓得让锦衣卫连夜就去接人回京。”
	说起太子大倭寇这事，云大老爷眉头微微拧着，道：“原本是皇后让太子回杭州去祭拜父亲的。”
	“你也知道当年陛下登基前险些遭算计，要丢掉帝位，全靠皇后父亲揭发浙江祸乱的源头，一举扳倒想要谋逆的皇
	子。可惜皇后父亲还是先一步被逼死在牢狱里，陛下晚了一步拿到暗藏的罪证，自此陛下对皇后更爱重有加，皇后娘娘今年说自己去祭拜不了父亲，陛下就派太子过去。”
	“结果太子年轻气盛，居然直接领兵就朝着作乱的倭寇打了过去。虽然是让倭寇败退远离我朝海岸，但也伤得不轻，所以才把陛下吓得连夜派锦衣卫指挥使前去。”
	“不是我说……”云大老爷说道这儿压低了声音，“太子从小就爱偷跑出宫在市井里混，有时说话做派实在是太过……不羁，即便成亲，这性子恐怕也难定下来。”
	说白了，那就是个混世魔王！
	朝里的大臣哪个没被太子噎过？
	偏偏不受礼制束缚的太子又十分的聪慧，很多朝政上见解独特，虽然才十五岁，但不能否认他为百姓做了很多实事。所以大家对太子是又爱又恨。
	云大夫人被丈夫最后一句话吓得忙去捂他嘴：“可别说了。”
	说话间，侧头扫了眼还在瞌睡的女儿，不知为何心里就觉得庆幸，说道：“好在卿卿才十二，太子再要选妃，也轮不着我们家。”
	云嘉玉伸把要倒另外一边的身子扶好，闻言看看父母，再看看五官渐渐长开可见娇媚的妹妹，抿紧了唇。
	而挨着兄长的云卿卿在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梦里有个看不清切面容的少年，恶声恶气跟她说鱼不好吃。
	她在梦里想，以后她一定要找个吃鱼的夫君。
	口味都不同，怎么能做夫妻呢？
	待云卿卿梦醒，已经是到了宫门口，她睡眼惺忪被兄长扶着下马车，然后垂头乖巧紧跟着祖母母亲去拜见皇后。
	从见过皇后再到入席，她看人都要看花了眼，晕头转向的，一直福利，腿都发胀发酸。
	坐下后，她偷偷在桌子下方伸腿，不想碰到母亲，被母亲伸轻轻掐了下，吓得忙端坐。
	周边的夫人们都附和着刘皇后说笑，她偷偷抬眼，正好看到刘皇后温婉的笑脸。
	刘皇后长着双桃花眼，笑起来十分好看，性子也很平易近人，让人觉得好相处。
	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在，怪不得陛下不愿纳后宫，想要一世一双人。
	云卿卿枯坐着，不知是过了多久，一个内侍过来，说皇帝和朝臣那头开始上酒菜了。宫宴总算是要开始。
	云卿卿暗暗摸了下肚子，虽然有些饿，但它很争气的没有乱叫。
	等菜肴一一被宫女端上来，云卿卿发现宫里的菜肴精致得都让人舍不得下筷子，可是吃到嘴里却是如传闻，味道不能算好。
	菜肴从御膳房那头送过来，上桌后还得顾及规矩，皇后说话时都不能动筷。皇后又不能让大家干坐着，总要先带个话题说上两句再用饭菜，可不就凉得更快，现在还是秋日凉风起。再好吃的饭菜，等凉了，滋味都得打个对折。
	云卿卿在家里吃刁了舌头，宫里也不能够放开肚子吃饭的地方，每道菜都尝一口，让自己有个五分饱就几乎不动筷子，安静坐着喝茶。
	皇后和妇人们的话题不知怎么跑到太子身上去了，她左右看了眼，发现不少人都是双眼亮晶晶看着皇后。
	“本宫今日难得见那么多漂亮的小姑娘，听说前些日子你们举行了个什么百花会？”
	刘皇后笑着，视线在场上掠过。
	在座的不少夫人们心都激动，心想果然给太子选妃这事是真的，皇后此举肯定就是要相看了。
	当即有人道：“百花会就是她们这些小姑娘们聚一块，弹琴写诗作画的闹着玩儿。”
	“那敢情好。今日正好
	是秋，你们也别拘着了，那日怎么玩儿，今日还怎么玩。”刘皇后说着，转头吩咐了身边宫人几句。
	很快，这宴席的另一边就被宫人布置成茶话会般，还设了长案和搬来各类乐器。
	云卿卿扭头回去看了几眼，云婉婉已经倾身过来，在她耳边说：“估计坐过去，我们随便去选个会的，做做样子，不用跟人攀比什么。”
	云卿卿眨眨眼，望着那些东西莫名口发干。
	虽然这事和她没什么干系，但是和那么一大群姑娘在一块，边上还有人盯着看，到底有些紧张。
	她点点头，探去拿自己杯子，发现茶杯空了。余光扫到宫女正给堂姐端来新的茶。但那宫女给换了茶后，却转身走了，她那空杯子也没给添茶，就先把伸过去说：“姐姐，我喝点你的茶，渴得难受。”
	云婉婉无奈地笑，直接端着茶喂她嘴边，还交代：“别喝太多了，一会要去找官房。”
	找官房吗？
	云卿卿圆溜溜的眼珠子往边上理出来的场地一扫，托起茶杯一口气都给灌完了。
	云婉婉硬是去抢都没快过她：“不是让你少喝点？”
	“呃……”满满的水灌下肚子，云卿卿捂着嘴小小声打了个嗝，然后舔舔唇，噫了声，“姐姐，怎么你的茶是甜甜的，有果子的味道，还好像加了蜂蜜。”
	云婉婉疑惑看着空杯子说：“可能是换新茶了吧，估计一会给你也换上。”
	姐妹俩正说着，已经有宫人来相请，两人携在长辈安抚的眼神到旁边去。
	不少千金早就在心里盘算好自己展示什么才艺，有人自发先走到一架古筝前，朝皇后福礼扬声道：“臣女略懂些音律，献丑弹奏一曲助兴。”
	刘皇后颔首，那位姑娘坐下后，悦耳的琴声就响起。
	还有人已经站在桌案前研墨，不知是要作诗还是要作画。
	云婉婉低头想了想，让宫人把噼啪取来，先抱在怀里。她琵琶很一般，左右就是做做样子给贵人看，她母亲在路上就告诉她，一定不要多话和出挑。
	可云卿卿看着姐姐抱住琵琶，自己就犯难了。
	她这可要怎么办？总不能提写个菜谱出来吧？！
	她是真的紧张起来，紧张，她想起方才说的官房，偷偷跟姐姐说：“大姐姐，我让人带我去找官房去。”
	说罢喊了身边的小宫女，不等姐姐放下琵琶就先溜之大吉。
	除去想避开，她还真的是喝水喝得有些多了。
	小宫女一路引着路。远离了喧闹，皇宫就静得有些吓人，让她忍不住跟宫女说：“我们走快两步吧。”
	然而，等她从官房出来，她居然发现刚才带自己过来的宫女不见了！
	她站在原处，紧张的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
	秋天夜里的风在耳边呜呜作响，云卿卿打了个寒颤，盯着屋檐下晃动的灯笼，不知怎么头也有些晕。
	她犹豫了片刻，一抿唇，迈出步子，按着自己刚才来的路往回走。准备在路上遇到别的宫人了，再让宫人带她回位置。
	可很奇怪的是，她走了有断距离，都没发现一个人，甚至连侍卫都没有看到。
	更让她觉得不好的是，她好像迷路了？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又四周打量，在看到前边不远出立着的一块大湖石时，她确定自己肯定走错了。
	她挪到那湖石边上，再左右看看，仍旧没有发现一个人，免不得泄气的挨着湖石坐下，不断回想刚才带自己过来的宫女模样。
	可偏偏脑子跟她作对，
	晕晕乎乎的，还让她连眼皮都开始打架……有些困。
	困字从脑子里冒出来，她背后霎时出了身冷汗，想起自己先前喝姐姐的那杯茶。甜甜的，带着蜂蜜味道，可那个果子的味道，是不是酒？！
	云卿卿想掐自己一把，却发现连抬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软软趴在湖石边上睡了过去。
	**
	“殿下，殿下！你等等奴婢！”
	一个眯眯眼的小内侍小跑着跟上刚从宴会那头借口溜出来的太子。
	奈何太子宋鹤宁腿长步子迈得大，让他追得气喘吁吁都没能跟上。
	宋鹤宁听着身后的叫喊，头也不回往前走。
	那宴会无得很。大臣那几张脸看都看烦了，就不能让他清净会，还不如找个地方看月亮。
	宋鹤宁从小道拐了出来，经过跟后宫划分的湖石，从这儿过去，他知道有个赏月的好地方。
	就在他走过去四五步后，忽然眉头一皱，退了回来。
	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就趴在湖石边，闭着眼
	宋鹤宁拧着眉头，细细看了几眼，发现面生，就此准备抬脚走人。
	小内侍总算追上来，一就拽住要往走的主子：“我的太子殿下，一会陛下就找您了，您快跟奴婢回去吧。不然奴婢这屁股又要开花，您可怜可怜奴婢吧。”
	“那谁可怜可怜我？！”宋鹤宁嗤笑，年少的面容清俊。
	小内侍都快哭了，正想再哀求和相劝，猛然就看到湖石边睡着的云卿卿，哎哟了一声：“殿下，这怎么有个小姑娘？”
	宋鹤宁被问得想翻白眼。
	他问谁去，他哪知道？！
	抬腿又要走。
	可爱管闲事的小内侍已经松开他，跑到云卿卿跟前蹲下身子，去推了推她：“这位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睡觉？皇宫里可不能乱走动……姑娘、姑娘……”
	宋鹤宁见自己的小内侍热心，眉头更是拧成川字，正想着自己还是走吧，谁家姑娘能在宫里乱走，还在这个地方！
	哪知听到小内侍哎哟一声：“殿下，这姑娘是云阁老家的！奴婢上回跟殿下上街，见过她一回，她当时和丫鬟在买豆花呢，身边的侍卫是云家的。”
	云阁老？
	那只老狐狸……宋鹤宁神色几变，不知想到什么，想离开的脚步转了个方向，是往云卿卿那去。
	“唉，快醒醒！”他伸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指尖碰触下，她的肌肤软软的，但体温有些烫。
	他皱眉，不像是装睡啊，就低头再靠近一些，闻到些许的酒味。
	宋鹤宁再看云卿卿的目光就变得幽深。
	云家的姑娘在宴会喝了酒，到这儿睡觉？！
	今日那些姑娘家进宫来的缘由他明白得很，可偏偏云家姑娘一个在这里出现，是真的没有知觉了。
	“啧，什么妖魔鬼怪，居然敢算计云家的姑娘。那老狐狸不把他皮都扒了！”
	宋鹤宁很快就想明白了，是有人害怕他父皇和母后选了云家姑娘给他当太子妃？
	但是这个年纪也太小了吧，看着十一二岁的样子。
	似乎也不对，云家大姑娘年纪大一些些，但也就十还是十四？
	这些人连没及笄的姑娘都防着，简直叫人不耻！
	宋鹤宁危险的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扬着眉低头再去打量熟睡的云卿卿。
	嗯……年纪是小，但这女孩儿却是长得很漂亮，不怪那些人想防着。
	他打量着她精
	致的面容，直接调转身子，依旧蹲着，用背对着云卿卿，和小内侍说：“把她搬上来，我背她回去找云家的夫人。”
	小内侍想也没想就应下。
	他们太子殿下居然愿意背人小姑娘，说明是看顺眼了嘛。
	小内侍把云卿卿小心翼翼搬到主子背上，宋鹤宁又吩咐他把人的胳膊绕到脖子来，确定不会让她滑下去才站起身。
	站起来后，有些诧异的还把背后的人轻轻抛了一下，是在掂重量。
	“她怎么那么轻。”宋鹤宁喃喃一句。
	而且女孩子跟他不太一样，趴在他背后，轻巧不说，还全身都软软的。让他想起一个词语——娇嫩。
	他忍不住又把人再抛了一下。
	但在太子殿下掂人的时候，云卿卿却是被突来的一阵疼痛疼醒了。落下那刻，她脑门撞到了他后脑。
	宋鹤宁吃疼抽口气，她亦睁眼哎哟一声，眼眶当即红了。
	小内侍闻声倒是高兴地说：“殿下，她醒了！”
	宋鹤宁空不出去摸后脑勺，觉得肯定撞出一个包，想着要把人放下来。
	结果身后的小姑娘不但没有撒，还主动圈住他脖子，脸颊贴到他颈窝，软软地说：“哥哥我头晕，你背我找娘亲去……”
	宋鹤宁一愣，好大会僵着脖子扭头，余光扫到她居然又闭上眼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颗晶莹的眼泪。
	——她刚才也撞疼了吧，居然就哭了，还把他当成是云大少爷撒娇。
	真是个娇气包！
	小内侍见云卿卿又没了动静，好奇探头，发现她再睡着，眯眯眼都瞪圆了。
	“殿下，她……”
	“嘘，就让她睡吧，我背她走。”
	宋鹤宁视线在她挂着泪珠的眼角挪开，轻声说着就稳稳迈开步子。
	看在小娇气包因为自己被人算计的份上，他就做回好人。

番外：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二）
	“卿卿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热闹的宴席间，云家几位女眷已经发现事情不对，云大夫人双绞在一块，说话声音都在抖。
	云老夫人看了几眼借口过来的大孙女，沉着道：“婉婉先回去，别太担心。”
	说罢，和大儿媳妇相视一眼，要一同去官房看看情况。
	深宫之，未知数太多，她们不能再单独走动。
	“娘、大嫂！”云二夫人眼眶红红站起来，心里大概知道侄女是替女儿受过了，自责得声音发哑。
	“弟妹好好在这儿看着婉婉，我和娘去去就来。”云大夫人拍拍她的背，露出个安抚的笑。
	云大夫人就扶着婆母假意要去官房，刘皇后身边此时来了个宫人，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可真？”刘皇后温婉的面上露出诧异，很快心里就涌起怒意，“简直大胆！”
	说话间，她还看向云家女眷那边，正好看到云家婆媳俩着急要往外去的样子，忙吩咐来报信的宫人：“去跟上云老夫人，跟她说清楚太子怎么遇到的云二姑娘，然后带到那边去。”
	她说完了亦扶着宫人的站起身，默不作声往后边的殿宇去。
	走过明亮的小道，刘皇后很快来到宫人通知的儿子所在处，进屋就见儿子背着个人站在屋当。
	她加快脚步，扫了眼儿子，就低头就去趴他背上睡得毫无知觉的云卿卿。
	小姑娘面庞嫩白，即便闭着眼，那五官都透着精致。睡得毫无防备，红红的唇微微嘟起。
	可爱漂亮的小姑娘谁人不喜欢，何况还是因为儿子受过，被人给药昏睡在外头，刘皇后心里都是怜惜。
	“你快把人放榻上去，这么趴你背上，把她脸都硌红了。”刘皇后说话声音都轻了几分，再温柔不过，一双眼更是直直盯着人小姑娘看。
	怎么看都觉得云家这二姑娘乖巧顺眼。
	她怎么就没能有个女儿呢。
	宋鹤宁可不知自家母后已经想了这许多，很无奈把背上的人掂了一下，说道：“不是，她不松。”
	他想放也放不下。
	眯眯眼的小内侍在边上也道：“是啊娘娘，殿下一背起她，她就不动动了，还喊殿下哥哥。估计是错认殿下为兄长了，刚才奴婢去松她，她不放，殿下也不让奴婢用太大的力气，说怕伤着云二姑娘了。”
	刘皇后正想怎么把人放下来，一听这番话，美眸抬起似笑非笑看向儿子。
	宋鹤宁被母后的目光看得浑身都不自在，眼珠子一劲儿往上瞟，反正上下左右乱转，就是不和母后对视。
	刘皇后见儿子这表情，扑哧就笑了。
	“你们帮忙，把云二姑娘放下来，动作轻一些。小姑娘家娇滴滴的，可别在宫里碰伤了，她父母亲得心疼。”
	把小姑娘字说得特别重，宋鹤宁终于忍不住干咳两声，算是对母亲求饶。
	他就只是觉得人小姑娘受自己拖累，怎么母后说得那么引人遐想。
	而且人家才几岁，他又不是变态！
	梗着脖子的宋鹤宁为了不让母后再取笑自己，终于配合着宫人，把云卿卿放到床榻上。
	他转动着胳膊，回头一看，小姑娘脸上果然压出一片红痕。
	她这是豆腐做的么，随便就能压出个印子来。
	宋鹤宁弯腰，想要伸去碰碰这个小娇气包，仿佛是要确认她是不是一碰就得碎那种。
	身后却突然响起问安的声音。
	“——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是收到消息焦急前来的云家婆媳。
	宋鹤宁伸出去的瞬间就收回来，背在身后，表情绷紧。
	刘皇后已经让着急的两人免礼，引着两人去看熟睡的云卿卿，说道：“此事本宫会查清谁上的酒，让云二姑娘误喝了那东西，是本宫不察，御下不严。叫云二姑娘受委屈了。”
	婆媳俩听到皇后的话，惶恐得忙要跪下，被刘皇后笑着抬架住。
	云老夫人已经冷静下来，谢恩后说道：“是太子殿下出相救，才让我们家这糊涂的姑娘没闯出大祸。”
	说着，转向宋鹤宁，真诚朝他福利。
	宋鹤宁下意识是侧身避开，没受全礼，淡淡道：“老夫人言重，应当的。”
	云家婆媳俩这才上前去看躲过一遭算计的云卿卿，见她睡得跟小猪一样，就差打呼噜了，真真是哭笑不得。
	刘皇后早让人请太医，太医过来喂她吃一颗解药，说是吃了会昏睡的迷|药，并不打紧。
	果然，云卿卿在一刻钟钟后幽幽转醒，茫然睁着双水杏眼，晕乎乎跟着长辈与宋鹤宁道谢后回到殿上。
	刘皇后那头早先回了位置，见到云卿卿回来，正朝着长辈们笑容灿烂。刘皇后望着她那娇小的身影，受感染一般，也微微一笑。
	云家的小姑娘挺开朗的，起码是有点定力，这会肯定清楚真相了，没吓哭就罢，还能笑得那么好看。
	……别人的家小姑娘真好看呀。
	刘皇后就想到儿子先前那飘忽的眼神，眼里笑容更甚。
	云卿卿在宴会失踪的时间不算短，好在大家注意力都在自家女儿的表现上，并不是太多人发现。何况没有闹出动静，就是发现的人家也只能心里犯嘀咕，面上不得表现出来。
	接下来的宴会都很顺利，到云卿卿时，她索性跟着姐姐磕磕巴巴地弹琵琶，有着云婉婉帮着遮掩就那么糊弄了过去。
	“……啧，弹得真难听。”
	宋鹤宁藏身在宴会所在的一处隐蔽横梁上，啧啧两声，都想捂耳朵。
	不过在看到放下琵琶的小姑娘笑得双眼像月牙，他嘴角莫名就自己往上扬，喃喃道：“她们姐妹这是估计挑不拿的吧，我是洪水猛兽吗？还得故意不显得出彩。”
	少年人拧着眉，旋即又扬着眼角骄矜地笑，偷偷离开。
	他还嫌弃她傻乎乎的，被人算计了呢。
	就在他跳下地走了两步，听到清脆一声，有什么从自己身上跌下来了。
	他低头，看到脚后跟那安静躺着个玉质的东西。
	等他好奇转身，低头一看发现是个鱼儿形状的玉片。
	“什么东西。”
	他弯腰把玉片拾起来，前后看了看，发现上边还有两个小孔。
	像是首饰一类的。
	怎么会从他身上掉下来。
	很快，他想起云卿卿在他背上趴了很久，估计是勾在他身上的？
	宋鹤宁反一抹，就在腰间还摸到勾在腰带上的流苏，扯下来一看，应该是挂在这小鱼下边的。
	是女孩子的禁步。
	那个小丫头落下的啊。
	他捻着东西，想了想，揣袖子里直接走了。
	**
	宫宴结束，云卿卿跟母亲坐上马车，再见到父亲和兄长，心情就不是在宫宴上那般平静了。
	待母亲把事情说过后，心有戚戚和后怕，小揪住裙面，抿着唇。
	云大老爷脸色几变，气恼骂道：
	“竖子！居然用这种肮脏段，我云家何曾肖想过什么太子妃？！”
	云嘉玉看向妹妹。马车昏暗，妹妹一张小脸更显得苍白，伸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卿卿不怕，今日的事不会有人说出去的。”
	“嗯……”小姑娘低低应一声，没有再说话。
	晚上，云卿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
	而此刻的皇宫内，明昭帝批过折子，来到刘皇后那，跟她挤着坐，听她说今日宴会上的事。
	“我让人查过了，那宫人被宁哥儿带走逼供去了，估计明儿就会有消息。这些下作的，怎么能够去毁一个小姑娘的声誉。”
	明昭帝冷笑：“云家忠心，朕爱跟他们亲近，倒是遭了个无妄之灾。他们不知道，朕早跟云阁老提过，想要结亲，都被他给含糊过去了。云家根本无心太子妃的位子，这些人倒是跳得高。”
	刘皇后闻言眨眨眼，若有所思。
	到了第二日，宋鹤宁那里一早就得到宫女招供的消息，当日工部侍郎忽然被人参一本，然后在早朝上还被太子明讥暗讽的呛个脸色灰白。
	事情到第日，工部侍郎因贪墨一事下狱，拿出证据参一本的，正是云阁老。
	在朝堂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云老太爷发威，大家都嗅到不简单，但是一时也摸不着头脑这个工部侍郎是怎么得罪云老太爷。
	再后来，同身为阁老的间着工部尚书一职的陈大人也被关进诏狱。
	一时间，朝人心惶惶，连太子要选妃的事都被大臣们忘之脑后。
	云卿卿在后宅不知外边风起云涌，依旧安安静静的研究食谱，精进厨艺。也是因为宫一事后怕，出门更少了。
	秋去冬来，在一场小雪后，云卿卿换上厚厚的小袄，领口是一圈白色的兔毛。她走过一株桃花树下，明媚的小脸，人比花娇。
	忽然头顶有个声音喊住她。
	她听到喂一声，抬头一看，一个清俊的少年坐在院墙上，然后抬朝她甩了个什么东西。
	东西就正好掉在她怀里，她忙伸接住，发现是她上回那个禁步上的小鱼。
	她眼里闪过喜色，宋鹤宁看得真真的，随后就见到她嫣然一笑。
	快有四个月不见的少女长高了，身形变得修长，小圆脸也变成瓜子脸，下颚尖尖，越发显得她五官精致。
	再那般一笑，少女无忧的眼眸灿若星辰。
	宋鹤宁看着，心口突突一跳，眼睛就盯着她的眸子了。
	那般的明亮，里面像有小太阳，纯净得让人舍不得那样一双眸子染上别的颜色。
	“臣女谢太子殿下。”云卿卿高高兴兴捧着小鱼，朝少年福礼。
	宋鹤宁在她声音猛然回神，撇开视线看天空，嘴里还满不在乎的啧一声：“敢情你还记得我啊。”
	少年仿佛对自己很嫌弃，云卿卿笑容就慢慢收敛了，低头想了想，回道：“太子殿下的恩情，臣女记在心里……”
	然而她话才说一半，就听到宋鹤宁嗤笑，再转眼，他已经从院墙跳下去不见了身影。
	说走就走了。
	云卿卿握着小鱼，望着空空的院墙想。
	太子殿下果然如同传闻，脾气也太不好琢磨了，她刚刚有说错话吗？
	似乎没有。
	她正想着，墙头又传出动静，宋鹤宁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小丫头，道谢要诚恳。我给你送回东西，你好歹要给我个谢礼吧。”
	谢礼？
	云卿卿就为难了，她没有什么拿得出的谢礼。
	而且男女间不能随便送礼物的吧。
	她沉默着，宋鹤宁抿抿唇，眸光渐渐变得深谙，显出不高兴来了。
	他是疯了，才回头逗这么个半大的小姑娘！
	他当即又要跳下墙，身后传来小小的一声：“太子殿下，臣女厨艺尚可，臣女给你烧鱼吃当谢礼？”
	她就只有厨艺能拿得出了。
	宋鹤宁听到鱼字，就想脱口而出他不喜欢吃鱼。但一看到她那双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眼眸，胸口就被什么击一样，居然莫名起了对她的恻隐之心。
	他要是说不吃，她是不是跟上回一样，当即就要哭出来？！
	“好，我日后这个时辰再来。”宋鹤宁话到嘴边，就变成应下，然后是真的走了。
	等人走后，云卿卿站在原地没动，一脸懊恼。
	她没有让他再过来啊，孤男寡女的，就是她没及笄也要避嫌吧。她是准备烧了鱼，让祖父带进宫去给他。
	现在怎么办？
	云卿卿考虑再，只能等祖父回家来，把事情告诉祖父。
	云老太爷正喝着茶，差点没被一口呛道：“太子又偷偷跑出宫了？居然还要再来？！”
	那个混世魔王，想要干什么？
	云卿卿觉得自己犯错误了，低垂着头，小声问：“祖父，那日后怎么办？”
	云老太爷沉吟片刻道：“鱼你做好，其他的交给祖父。”
	于是，到了相约的日子，宋鹤宁再偷溜出宫来到云家，熟练翻墙。
	刚冒个头，他差点要从墙头栽下去。
	下边站着的云老太爷沉声道：“老臣恭迎殿下，宴席已经备好。”
	宋鹤宁简直想掉头就走，心里更是气恼。
	云家那小丫头把他给卖了！
	厌恶吃鱼的太子殿下，就那么被阁老大人看守着吃了半碟子鱼肉才得以逃离。
	次事后，云卿卿许久都没有再见到爬自家墙头的宋鹤宁，因为祖父说已经转达过谢意了，她就没再多想。
	两人这一别，就一直到云卿卿及笄。
	昔日的小姑娘长得越发出挑，杏眸若水，盈盈一笑，百媚生娇。
	云家给她热热闹闹办了个及笄宴，当日宾客满堂，云卿卿在及笄礼后，找借口躲回屋子喘口气。
	她自从宫宴后就不爱出门，如今来了许多的人，让她应对得有点吃力，还有那些唱戏的咿咿呀呀，耳朵都嗡嗡的。
	“简直是受罪啊。”
	“哪里有姑娘家及笄说是受罪的。”
	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把云卿卿吓得从椅子里就站了起来，想要喊翠芽。
	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出现在她跟前，她忙住嘴，因为认出人来了。
	那有着一双桃花眼的，不是太子是谁。
	只是又过了年，昔日面容还带着少年清俊的太子殿下，如今已然是个成熟的男子。
	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金冠玉面，俊美儒雅。
	她忙福礼。
	在她蹲下身后，他也不喊免礼，而是走到她跟前。
	云卿卿垂眸看着跟前停住的那一双皂色靴子，有些紧张攥了攥。
	太子怎么会突然过来的？
	还潜入她的屋子。
	正想着，她发间微微一沉，宋鹤宁抬往她乌黑的发丝簪入一只玉钗。
	他垂眸望着白玉在她发间闪动的微微光泽，嘴角往上一扬，退后一步：“云娇娇，来而不往非礼也，还你当年给我做
	鱼吃的礼。”
	云卿卿这才站起身，抬在头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只鱼形状的玉钗。
	她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说：“殿下，我不叫娇娇，而且这于理不合。”
	她说着，就想拔下簪子。
	宋鹤宁却忽然就逼近，把她直逼得坐倒在椅子里，她一双眼带着惊慌看着他。
	他低头，勾人的桃花眼里都是笑意：“云娇娇，本太子是个变态，早就看上你了。忍了几年没来见你，怕把你吓着，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嫁我？”
	云卿卿慌乱的眸光就变成了茫然。
	刚才太子……说什么？
	他是变态？！
	**
	许多年后，云卿卿一想起当年太子那放荡不羁，一副要强抢民女说自己个变态时的样子，就总是笑倒在宋鹤宁身上。
	“你说，你当时是怎么说出那番话的，可没把我吓惨了。”
	宋鹤宁把边的折子一丢，将人揽过来，吧唧在她脸颊亲了口说：“讨媳妇就要厚脸皮，而且我那叫一腔赤诚！”
	云卿卿伸推开他的脸，睨着他道：“堂堂太子殿下，尽干些奇怪的事情，我家那墙头都快要被你翻塌了。”
	不知羞臊的宋鹤宁一扬眉。
	那可不是，那日她傻乎乎的半天也没答应，他当然要爬墙去追媳妇，难道再躲年吗？
	天知道那年他用了多少努力才让云老太爷对自己满意，才敢正式来见她。
	那些给她买零嘴，翻墙来见她的都是小事！
	但这些回想起来，宋鹤宁亦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拥着她，下巴蹭在她发顶叹气道：“我当时觉得啊，我不是在讨姑娘家欢喜，是供了个小祖宗，你皱个眉头我都得琢磨半天……娇娇，你说我怎么才见你一面就惦记上你了，直接就栽你身上了。”
	云卿卿依偎在他肩头上笑：“我见你的第一面，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
	—本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