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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夫妻人生小记
作者：陈财主
内容简介
 1986年春，周长城和万云经人介绍结婚，成了人世间一对平凡的小夫妻。 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住到一起，你不了解我，我不了解你。 在生活浪头打来的时候，顾不上夫妻间那许多至亲至疏的时刻，抱头共度才是最好的选择。 周长城和万云本以为自己会和许多其他人一样，在平静无波的平水县慢慢生活老去，谁知时代的翻涌让周长城失去了工作，两人收入锐减，不得不离开此地，前往陌生的大城市寻求生存。 辗转间，生活的起伏和个人的选择，让这对少年夫妻在磨合中同心，在相处中找到欢喜，也见识到了外面世界的无奈和精彩。 时代变迁里，一对最普通最细微的夫妻人生小记录。 -本故事纯属虚构 -非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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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86年的春天，似乎是一个既平凡，又不平凡的春天。
1986年春，时隔76年，哈雷彗星再次回归太阳系，宇宙星辰亘古闪烁。
1986年春，小平同志在北京签署发展经济的文件，改革的方向更加明确了。
1986年春，《西游记》电视剧首次播出，猴王初问世，一句“敢问路在何方”，把大人孩子的注意力都吸引在电视机前。
1986年春，崔健在北京平地一声吼：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还有还有，1986年春，平水县一对平常的小儿女领证结婚，22岁的周长城和21岁的万云结成一对人世间平凡的夫妻。
诚然，1986年的春天，和许多春天一样，细大无遗，包罗万象。
发生一切，一切发生。
从宏观宇宙，到改革春风，到文化蓬勃，到人类的彷徨苦闷，最后再到人间俗乐。
史上曾有过的，这一年，一件都没有错失。
可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似乎都没有影响到平水县这个封闭小县城的迟滞和缓慢。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穿衣吃饭，垂垂慢慢，平静无波，自成一体。
在这里，八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相比，甚至和六十年代相比，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终归是有的，不过这种变化，和春天里野外悄然长出的细嫩野草一样，细微平淡，并没有多人关注。
平水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钢印大力一戳，在面前那张木桌子上发出两声响亮的“啪啪”声，两张长得跟奖状差不多模样的彩色结婚证就盖好了章，等登记好两人的信息，新人签字摁手印，领证的这个流程就算走完了。
在周长城和万云的结婚证上盖章的是个粗眉毛的大姐，她脸上带笑，看起来很热心的样子，把贴了两人合照的结婚证递给眼前的新人，嘴里不住说道：“恭喜恭喜啊！”
周长城和万云忙接过大姐手上的结婚证，带着新人的羞赧，连声说谢谢，又给盖章的大姐送了几颗喜糖，这才各自收好证件，含羞带笑地走出民政局。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不远处不知道哪个单位在放早间休息的广播，喇叭里传出几句欢快的女声：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春光明媚，日丽风清，阳光耀眼，周长城和万云都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抬头遮了一下日光。
嗯，今天是个好天气。
平水县民政局门口的马路没有铺水泥，安静的街面路过两辆自行车，扬起一阵灰，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跟着自行车跑过，笑闹喊着，很快钻到一条巷子里，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万云的姐姐万雪肚子微隆，倚在门口，等着他们，一见妹妹万云和新鲜出炉的妹夫周长城出来，喜笑颜开，笑着和民政局大姐说了一样的话：“恭喜恭喜！”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总算结婚了！万雪偷偷松了口气。
万云能嫁给周长城，万雪心里替妹妹高兴，以后县城多了个可以走动的亲戚，就是说话，也多了个去处，不枉费她大力促成这件事。
周长城和万云只是笑着，眯着眼睛，新人的脸庞有种欢喜的傻气。
周长城个子高瘦，穿着新买的白色确良衬衫，站在春日的阳光下，人逢喜事，显得挺拔精神。
他是跟电机厂请假出来领证结婚的，说好下午要回去上班，不好多待，想了想，把手上的证件都给万云收好。
“这是我找陆师哥暂借的房子，就在早上我指给你看的地方”，一开口，周长城就把那副微憨的样子露出来了，万云是他的新媳妇，不是他的工友，跟姑娘要怎么说话，他实在没有多少经验，只好摸着袋子，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师哥带嫂子到临县去调试机器了，我们能住半个月，钥匙你拿着。”
万雪见妹夫不自在，好笑地撑着自己的腰，转身到旁边等着，把说话的空间留给这两人，都是从刚结婚时过来的，新婚夫妻脸皮薄嘛，她都懂。
万云看边上的姐姐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接过周长城手中的钥匙，放入自己军绿色的小布包里，低头“嗯”了一声。
周长城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加上一张粮票，有零有整的一叠，递给她：“我中午在厂里吃，你饿了就自己买点菜做饭，师哥那里有公共灶台的，在国营饭店吃也行，六点一下班我就回来。”
看着那叠新新旧旧的票子，万云没有接，心里有点新奇，甚至是感动，除了她娘秦水苗拿彩礼钱返给她的六十八块，作为嫁妆钱，这还是第一回 一下子有人给她五块钱，就为了能让她不饿肚子。
“知道了”，万云的声音不大，但是清凌凌的，清脆好听，是好山好水的万家寨养出来的灵秀姑娘，她没敢接周长城的钱，而是说，“中午说了在我姐那儿吃饭的。”
意思是不用在外头吃，也不用回他师哥那儿做饭。
县城里连棵葱都要钱，万云一个乡下姑娘，节省惯了，舍不得的。
而且来领证之前，她和姐姐万雪说好了，中午去他们家吃饭，下午帮忙给未出生的小外甥做两件小衣服。
有钱都不收！五块呢！周长城有点心疼。
他在县里的电机厂做事，师父带进去的临时编制，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块，对五块钱也看得很重。
这几年扣扣巴巴省下一千块钱，为了娶媳妇，光彩礼钱就花了三百六十八，还有媒人谢礼，老家两桌酒席，给万云家里打了家具，买了两个热水壶，接下来借住在师哥那儿十来天，总得意思意思请吃个饭吧。
还有师哥回来后，他们两人还得在县城租房子，林林总总，都是钱！
就这五块钱，他昨晚还想了好一顿，纠结是给两块还是五块。
他也不傻，反正万云是他打了证的老婆了，她的不就是自己的。
周长城是有点抠门，但这点还是拎得清楚的。
何况钱已经递出去了，再收回来，他都觉得不好看，再拙的男人也是要面子的，周长城没有拉万云的手，直接把钱塞她那个旧包里：“先拿着吧，万一要买点什么。”
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却还有点不舍，又想了一遍，五块钱，他得干几天活儿。
算了算了，师娘李红莲常和他们师兄弟三个说，不能打老婆，不能对老婆抠门，抠门的男人都讨人厌，不然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媳妇得跟人跑了。
他虽然还没有尝到师兄嘴里说的娶媳妇的好处，但现在也看不出坏处来，周长城心里还有点隐隐的、不可察觉的欢喜。
哪有气血方刚的小伙子不喜欢年轻大姑娘的？
万云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她长得不像乡里出来的，倒像在县城里坐办公室的姑娘，白生生、水灵灵的模样，笑起来有种惹人眼的娇俏感，不说话，站在眼前，光是看着就让人高兴。
万云没有和周长城在民政局门口推拉这五块钱，她点头：“那我在我姐家里等你下班，晚上跟你一起过去。”
“也行。”周长城看看天上的太阳，快中午了。
他只请了早上半天假，得早点赶回去，越早销假越好，不然要扣工钱，而且这时候回去还能赶上厂里食堂今天的中饭。
吃饭这件事，能省则省。这是周长城从师父师娘那里学来的生活哲学。
“哎，你等等。”万云看他急匆匆的背影，挺括的白衬衫被微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高又瘦的背脊。
周长城被叫住，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看住她，高挺的鼻梁，眉目分明，嘴唇紧抿，轮廓与普通的面孔格外不同。看得万云心头一跳。
把人叫住，万云从万雪脚边拿起一个蛇皮袋，有点重手，但她向来做惯了农活，手上有点力气，拿得不吃力，抬起头：“里面有糖果和花生，糖是托我姐买的，花生是我种的，你拿去给你师父师娘，还有工友们吃。”
万云把袋子递给周长城。
毕竟结婚是大事，没特意置办酒席请客，喜糖和花生还是要发的。
周长城伸手一拎，还挺坠手，看一眼万云那张甜甜的俏脸，倒不是娇气的姑娘。
“差点忘了。”周长城拍拍脑袋。
第一次结婚，考虑不周到。
知道他结婚，两个师兄嫂子给他送了东西，脸盆水壶和镜子之类的，都放在师父那儿，还没拿回来，师娘也给他们用缝纫机车了新被面和两个枕头套。
酒水没有就罢了，喜糖总不能少。
周长城说着，扛起蛇皮袋，和万雪打个招呼，再回头看万云一眼，这回是真的走了。
万雪怀孕已经有六个月了，她手脚纤细，显得孕肚倒是鼓起来了，慢慢踱过来，拍了拍还在看周长城背影的妹妹：“人都走远了，还看呐？”
“姐！”万云被她姐笑得忸怩起来。
“怎么样？姐说让你嫁给周长城，没让你嫁错吧？”万雪一脸得意，刚刚周长城往妹妹包里塞钱的紧张样儿，她可瞧得清清楚楚的。
别的不说，知道疼她妹妹就好。
“谁知道呢。”万云想着周长城那坚持要给她的五块钱，心里就是有点甜蜜滋味儿也不敢露出来，当着姐姐的面儿，多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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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城在路上给师父和师兄买了点额外的东西，一路紧赶慢赶到了电机厂，先去销假报道，扛着万云给的袋子，遇到熟人就给一把花生喜糖。
谁都知道他今天结婚了，一路上恭喜声不断。
平水县电机厂原来主要是做齿轮和一些电机零件的，属于国营企业，可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改革，从前最吃香的国营企业，现在也不好过了，他们厂领导想办法，从省里淘换了一批淘汰的机器，除了一些工业小配件，前两年又开始做电机活塞。
从大学里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工程师是没有的，全靠着师父周远峰和其他几个老把式的师傅带着徒弟们在研究机器干活，慢慢也能打磨一些精细的工模件出来，再组装电机活塞，倒也算是寻到了一点新出路，不过产量不大，运转得也很吃力。
周长城进电机厂就是周远峰带的，也是他当之无愧的师父。
他们现在跟其他人一起负责电机活塞的工件，工作的车间是从前一个旧仓库改造的，地方不大，地上和靠墙的架子上堆着些钢材和零碎产品，阳光落在混着油的机器上，空气里飘着灰尘。
周远峰正坐在一张长凳上打磨两个零件，一个徒弟在他边上调试机器力度，师徒二人看着那两个零件，正低头说着什么。
见到师父和师哥，周长城立马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快步走上前：“师父，刘师哥！”
“哟，长城来了！”那位被叫刘师哥的矮个子男子先抬起头，脸上也带了笑，关掉正在旋转的机器，问他，“证都打好了吗？媳妇呢？”
“打好了！”从民政局到厂里，走路要四十分钟，现在太阳大，周长城走出一头汗，把那袋花生放下，脸上微热，“她去她姐家里了，晚上我去接她。”
“恭喜恭喜啊！”刘喜个子没有周长城高，仰着头大力拍着师弟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又说，“等陆师哥回来，把弟妹带出来，咱们师兄弟几个认认脸。”
“行！”周长城也点头，另外多拿了一包喜糖给他。
他们师兄弟的儿媳妇都是要认人的，师父师娘说了，大家师兄弟一场，聚在一起都是缘分，一定要团结。
且前头两个嫂子，大家也是互相认得的。
“师父，这是给您和师娘的。”周长城从自己包里掏出两包烟、一袋糖果和一包红糖。
天地君亲师，师父和师娘两个人，说是周长城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师父周远峰手把手教他技术，把他一个初中毕业生带到电机厂上班挣钱，师娘李红莲给他张罗娶媳妇的事儿，从前看着他长大，现在看着他娶妻。
周长城心里都一一记得这些恩情。
周远峰看了眼这个小徒弟手上的烟和糖，嘴角也变了个弧度，略黑的脸上纹路都弯了几弯：“嗯，放那儿。”随手指了指休息角的一个布袋上。
想着周长城这小弟子结婚，年纪又小，自己当长辈的也得说两句话，可惜周远峰向来信奉少说话多做事的原则，又不是口花花的人，咂咂嘴，最后才干巴巴地说一句，“结婚了，就是大人了。”
“大人就该办大人的事了。”
这大人该办的事是什么，师父却没有再继续说了。
“知道了，师父。”尽管没有完全理解师父的话，周长城还是跟往常一样，应了一句。
“你结婚，和桂老师也说一声，人家一直都很关心你。”见徒弟恭顺，心里满意，但想了想，周远峰还是多叮嘱了一句。
“我明白的。”周长城又点头应了一句，这几日急匆匆的，是该找个时间给桂春生老师写封信。
三人说了几句手头上的活儿，新郎官放好蛇皮袋，又进去换了身脏脏旧旧的工作服出来，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午饭时间，得先干活才有钱挣，才能养家糊口。
从前他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能攒下钱，现在有了万云，一切都要慢慢变了。
万云在县城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但张嘴要吃饭，还是要多挣点钱。周长城想到这些，顿时就觉得有了压力，手上下足了力气，把几个工件磨得火花四射。
中午和刘师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几个和周长城熟识的人过来到道恭喜。
这几人老家是底下农村的，打趣完周长城结婚，又开始说起乡下春耕的事，刘师哥也说媳妇回老家帮忙去了，孩子们要上小学，要交书本费，种的粮食要交公粮，零零碎碎的话题充满了这顿午饭。
周长城搭不上话，他乡下老家是回不去了，不操心这些事，转脸想到师父的话，心里思量了一会儿，或许挣钱养媳妇，就是师父说的“大人的事”了吧？
吃过饭，在大通铺里眯了一下，下午继续上班，因想着赚钱养家的事，周长城这天下午干活异常沉默认真。
六点一到，厂里开始打铃，下班了。
周长城换上早上穿的衣服，和师父师兄打个招呼，往万雪家去接万云。
春末夏初，日头的时间长了，六点还没有天黑，漫天彩霞，一抬头是平水县远处那看不到头的延绵青山，山的更高处是漫天绚丽的晚霞。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周长城又想。
往万雪家走去的时候，周长城总想起万云和那个甜兮兮的笑，个子没他高，力气倒不小，也不知道她在她姐家里怎么样，来到县里习不习惯？
跟万云的见面次数，加上今天这回，也才堪堪是第四次，说这对夫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为过了。不过，人和人之间，都是慢慢从陌生到熟悉的。
他的两个师哥嫂子，从相亲到结婚，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除了她姐姐，万云刚到县城没有认识的人，倒是可以和嫂子们先熟悉一下，县里虽然住的地方紧张，但总比万家寨好的。周长城低头想着她，披着霞光，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第2章
万云跟周长城分开后，跟着姐姐万雪去了她家。
姐夫叫孙家宁，比万雪大了八岁，一家老小都住在平水县的孙家巷。
这孙家巷听说是从明代起就有的巷子，住的是县官老爷，修的是青砖大宅。
而如今，时代变迁，从前的大宅子几经风雨，改朝换代，到六七十年代，被割裂成一间间的小房子，住满了平头小百姓，一个院子就挤了十几家住户，老老少少，从早到晚都有人，哪家有个什么声响都能听见。
万雪嫁的这孙家，其实条件也算可以的。
姐夫孙家宁在县里的林业局上班，公公婆婆都是县城砖厂的职工，现在没到退下来的年纪。孙家宁还有个妹妹孙家欢，正在县里读高中。
从乡下万家寨出来的万雪，嫁给孙家宁后一年多，孙家凑了一千多块钱，把她的户口迁进城，又找人给她安排进县城小学的后勤部门去了，级别不高，但现在也是跨出农门，在县里领工资的人。
老家的人说起万雪，得知她户口跟着夫家改了，不再是农业户口，还有县里工作，都说她嫁的夫家是顶顶好的。
但就是这样，一家中有四个正式职工，他们在孙家巷的住房也都是紧巴巴的，家里五口人，全挤在一起。
孙家住的是一个大通间，连个厕所都没有，人有三急时，通通要去巷子外头，天气暖和时还好，天一冷，人都要被穿堂风给吹麻了，早上人多时还得排队。
屋里摆了两张床，里头是一张木头床，堪堪只能睡下两个大人，姐夫姐姐睡这里；另一张是铁架床，孙家欢睡上铺，孙家父母睡下铺。
两张床中间只有一小块木板，隔开视线，一家五口人睡在同一个屋里。
那板子薄薄的一块，里外有点儿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万云一个姑娘家，都不敢细想她姐是怎么怀孕的。
这大院子的中间本来是天井，连着屋檐下的地方，则是搭了几个棚子，家家户户划了地盘，都在棚子底下挤着做饭，饭做好了就端回屋里头，再打开一张小巧实用的折叠桌，一家子就是这么解决一日三餐的。
没办法，平水县不是什么富裕的县城，尽管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了，外头改革开放的风并没有吹到这里，县里大多数人还是上山下河，以务农为主，县中心有几个厂子，在里头当工人上班已经是好工作了。
所以尽管周长城是电机厂的临时工，对万家寨的万云来说，也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对象。
县里六七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十个手指都数得出来，挤挤挨挨，跟田里累田螺似的住着人，好多三代同堂的干部都跟孙家住得差不多。
周长城到孙家巷的时候，里头的人正开始做饭，一时间油烟四溢，有饭菜香味冒出来了。
万云中午在万雪家里吃了饭，晚上就断断不能继续在人家家里吃了。
孙家公公婆婆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但也不是那样大方的人，粮食在什么时候都是金贵的，当妹妹的吃了一顿又一顿，只会让她姐难做。
万雪陪着万云在院子门口等妹夫，站了会儿有点累，靠在掉木屑的门框上，带着两分真真假假的埋怨：“说了让你们俩儿在这儿吃了再走的。”
“下回吧。他师哥那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总得早点儿去看看，再晚天就黑了。”万云笑着和姐姐说话，又摸摸她的肚子，很是期待，不知是外甥还是外甥女，小姨总是格外疼姐姐的孩子。
等周长城走到面前的时候，两人对视笑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都没有朝对方开口说话。
“雪姐，那我们今天就先走了。”周长城对大姨姐说，“改天再来看你。”
“行，去吧，天要黑了，小心看路。”万雪知道留不住妹妹妹夫，往他们手上塞了两个苹果，“大喜日子呢，吃苹果，平平安安。”
周长城手上拿着两个大红苹果，坠手，心里觉得大姨姐大方，又说了谢，万云则是迈着小小的步子，踱到他身边，两人告别万雪，往巷子外头走去。
新婚的两个人，暂时还没有找到共同的话题。
从孙家巷出来后，要过对面街，路过电影院、邮局和县政府门口，再走过一座桥，四十分钟左右，就快到电机厂附近了，周长城师哥嫂子租的房子就在那周边，不算太远。
周长城个子高，腿长，迈步快，万云跟在后头努力跟上，有点气喘吁吁的。
过了一会儿，周长城才察觉到万云走得有点吃力，放慢了脚步，笑了一下，不是跟师哥他们一起走路，要等等新媳妇。
“今天太晚了，师哥那儿不好做菜，我们吃碗米粉吧？”周长城“打铁”一下午，都是力气活儿，已经开始饿了。
“都行。”万云好脾气地点点头，问他，“不贵吧？”
她来县里好多次，但还没舍得花钱吃过米粉呢。
“八毛钱，只有青菜，没有肉，不过加两毛有个煎蛋。”周长城想，今天是他们领证的第一天，大方一点，一碗各要一个煎蛋，往后就不能这样过日子了。
在老国营饭店叫服务员加煎蛋的时候，周长城心里一直在抠那四毛煎蛋的钱，但看万云吃米粉吃得满头汗，嘴唇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粉嫩青春的时候，又欢喜起来，心想，她吃饭也好看，比两个嫂子都好看。
万云吃着眼前的汤米粉，不知道周长城的心思，她对这人其实也不了解，心里还有点忐忑，尽量吃得慢，怕新婚丈夫觉得自己吃相不好看。
他们第一次见面，吃的也是米粉，那是去年过了中秋节之后，在县里西郊的一个小饭馆里。
什么滋味已经不记得，就光顾着紧张了。
现在私人可以开店做生意，那小饭馆是当地人家里随意支起来的，只有两张桌子，卖的是平水县的特产，农家米粉，地方偏，生意不好，他们是唯一的客人。
万雪带着万云，师娘李红莲带着周长城，还有个中间人余姐。
余姐是县里菜市场猪肉档口猪肉强的老婆。
余姐平时帮着丈夫卖猪肉，在菜市场认识不少人，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给人牵牵红线，有心无心的，在她手上成了好几对，媒人红包收了几个，渐渐做出点瘾头来了，平时到她家档口买菜的人，都爱跟她呱啦几句，恰好李红莲托她帮忙给周长城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余姐就上了心。
万雪到余姐档口买过好几次猪肉，余姐看她弯眉笑眼的，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人，就和她闲聊，知道她老家有个待嫁的妹妹，约了万雪和李红莲在他们档口前见面，认识认识。
李红莲是个利索的人，万雪也不扭捏。
一个说家里老头的小徒弟要找老婆，有手艺能挣钱，养老婆是没问题的，但不是电机厂的正式工，又是乡下户口，县里姑娘对他很挑拣，家里爹娘早没了，现在就他一个人，光棍一根，她这个当师娘的要为这大小子操心起来。
一个说家里妹妹长得灵秀，人品好，会做饭会种地，手脚勤快干活儿不偷懒，爹娘想把她嫁到县城来，但她初中毕业，农村户口，又没有工作，县里稍微有点条件的男人对她也不满意，她这个当姐姐的总想把她从田间地头给拉拔出来。
这两人都觉得对方没有夸大自己家里的孩子，反复保证人品一定没问题，也没有掩盖不足的地方，都是实诚人，聊得一拍即合，约了时间，就把两个年轻人叫出来相看。
那顿饭，桌上说话声不断，都是李红莲万雪和余姐三个人在聊天，他们两个正经相看的人倒是没说上几句话。
后来还是有媒人经验的余姐说：“咱们三个在这儿，他们小年轻不好意思，也不好讲话，我们到外头看看。”
于是三个大姐推推嚷嚷站起来，一起到外头继续呱啦家长里短的，里头就剩周长城和万云了。
中秋之后天儿就凉了，阳光也不像夏天那样有劲头，小饭馆的地上和桌子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像成熟稻谷的颜色，看着耀眼温暖。
万云那日穿的是一件长袖棉布衫，洗得干干净净的，跟她的脸一样，白皙小巧，一双大而圆的眼睛，不笑都带着三分情，笑起来时更是动人，凉爽的深秋空气中，看得周长城手心出汗。
这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像是笑到他心坎儿里一样。
周长城借了陆师兄的白衬衫来相看，他长得高，但是瘦，衬衫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好在肩膀宽，撑起了型，五官正气，鼻子高挺好看，那双眼睛没有傲气和滑头，看人的时候带着十二分的真诚。
万云对他有种外在的好感，她想，这人长成这样，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对好男人还没有清晰的概念，但知道坏男人是不能嫁的。
两人都不是孟浪性格的人，先是朝着对方笑了一下，这才慢慢聊了起来。
周长城问：“你以前来过县里吗？”
“来过。”万云其实来的县里西郊的次数很多，都是悄悄地来的，翻山越岭，卖了东西就赶紧走，万雪都不知道。
“那你结婚后，是要住县里的吧？”周长城又问。
“嗯。”万云点点头，她要是出嫁，家里铁定没她住的地儿，在万家寨，嫁了人的女儿哪儿还能再住在娘家。
周长城听了这个“嗯”就高兴起来，他在周家庄也没有住的地方，十五岁得了桂春生的机缘，从乡下跟着师父出来，就一直在县城待着，少年人自小没了父母长辈，在乡下吃过不少苦头，自离开后几乎没有再回去过，他是打定主意，往后不论如何，就是沦落到讨饭的地步都要待在县里的。
但是县城人多，这几年城乡流动人口大，平水县的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住房紧张，也不是想落脚就落脚的，所以好多夫妻就算结了婚，也是分开住的。
二师哥刘喜和他媳妇戴桂珍就是这样，两地分居，刘师哥在县里，他媳妇在老家。
到了刘师哥休息的那两日，嫂子才带着两个孩子从乡下来县里，或者刘师哥积攒几天假回老家去。
刘师哥也想过把嫂子带出来，但是嫂子说县城租房贵，她又没工作，怎么都舍不得那点房租，让刘师哥把钱拿回老家起大砖房，给孩子在村里上学用。
也有陆师哥和魏嫂子这样的，夫妻俩儿在县里，孩子放在老家，得空了才回老家看他们。
不论是陆师哥还是刘师哥的生活方式，周长城都不想要。
除了师父师娘一家人，他再没有其他的家人，娶了媳妇，媳妇就应该是他的家人，周长城怕心里落空，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何况周长城知道娶媳妇是要花大钱的，花了大钱娶来的媳妇还要住老家，一月见一回，甚至更长时间才见一回，他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好像这媳妇白娶了。
再就是，前年夏天发大水，他从前在周家庄住过的泥砖房老屋都冲塌了，根本没地方住。
要是这万云和刘师哥的媳妇一样，不肯来县里，他就不点头。
不过，好在万云并不想待在乡下，周长城心里就欢喜了。
他是个没有家的人，咬着牙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他对老婆的期待，和两个师哥对老婆的期待，是不一样的。
万云听周长城说了几句电机厂不给他分配宿舍，县里租房难的事，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也嫌自己在县里没工作吧？
原来万雪给她介绍了个姐夫的同事，那同事挺满意万云的长相，但想想她没工作没手艺，最后这个相看还是不了了之。
可周长城也只是感慨了一下县里不好找房子，就没有再继续说其他的。

第3章
吃过这顿米粉后，万云以为他们两人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不过万云也没有觉得过分可惜，周长城的长相是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个月还有五十块钱工资，在县城总是吃得上饭的。
听说没有爹娘了，不用跟公婆住一起，这点挺好的。就是姐姐万雪嫁给姐夫，姐夫好说话，但姐姐对公婆和小姑子也犯怵，见了面，多少也要跟她抱怨几句。
要是不成，自己就再悄悄多存两年钱，等胆子大一点，就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去。
没有走出过平水县的万云，对外面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向往。
前几年，有在万家寨下乡的知青陆续返城，写信回来给旧日朋友。
不论是广播里，还是知青们写的信，都说外头的世界有了好大的变化，多了许多工厂和机器，商店里的新衣服五颜六色，去到广东那些地方，还能进厂当工人，不用风水日晒，有宿舍，一人一张床，每个月拿到手的钱也多，有的人一个月能赚一两百呢！
农忙休息时，听着他们聚在一起说起这些话，万云躲在人群后头静静地听，她不是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人，心里这个小算盘，悄悄拨弄着，谁也不敢告诉。
外面的世界，听起来真是美好啊！
本以为跟周长城相亲的事没下文了，谁知立冬前，万雪从县城回了万家寨，喜笑颜开，一是说她怀孕的事，二是说周长城想和万云定下来的事。
现在是新社会了，相看结婚这种事，男方满意，也得万云同意。
万雪支开想打听周长城情况的兄嫂，关起门来，私下问万云：“你觉得他怎么样？”
万云心里再有小算盘，也只是放在心里，作为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姑娘，见识有限，她其实没什么头绪，只觉得确实也该嫁人结婚了。
乡下人结婚都早，她今年19岁，转年就20了，在万家寨已经算是老姑娘，万云有些早结婚的同学，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报纸上说是提倡晚婚晚育，可在平水县和万家寨可不管这些，男男女女，二十岁成家就算晚的了。
尽管《婚姻法》颁布二十来年了，但万家寨好多人根本不知道结婚是要到民政局去领证的，这地方，不禁十六还是十八，男女双方相看对了眼，讲究的摆两桌酒席，不讲究的给岳家送两担谷子，就是一家子了。
也就是万家父母看大女儿万雪嫁到县城，收了孙家两百八十块彩礼钱和一辆自行车，这才打着主意，不在乡下找女婿，铆足劲儿要往县里钻营。
这两年，不论十里八乡哪个人上门问他们万云的事，万春龙和秦水苗都说想再多留幺女两年，私底下却催着让万雪在县城替她找。
谁知这一耽搁就到了19岁，万家爹娘也不免着急起来，再嫁不出去，就真成乡下老姑娘了。
万雪对万家是一点留恋没有的，但对自己亲妹妹的事还是上了十二分心，她嫁到县里四五年了，平日少见娘家人，自然是希望县城里能多个亲人常来常往的。
但孙家宁这种姻缘也不是遍地都是，如果不是孙家姐夫早年上山下乡摔瘸了腿，至今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婚期耽误了一年又一年，怎么也轮不到万雪这个乡下姑娘和他结婚。
万云蹙眉，婚姻大事，爹娘哥嫂都靠不上，也就是眼前的姐姐真心替她张罗。
面对姐姐的问题，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当年姐姐万雪和姐夫相亲后，面对爱笑勤快的姐姐，姐夫一家都很满意，第二日托媒人来问女方的意思，姐姐一听就答应了，一秒钟都不犹豫，不到一个月就跟着姐夫进县城去了。
万雪嫁人后，万云惆怅了好久才恢复呢。
万雪看万云那样子，以为她嫌弃周长城不是电机厂的正式工，在县城没有住的地方，劝她，颇为苦口婆心：“家里什么样子你也知道，睡个觉都不好伸直腿。你再不嫁人，别说你爹娘，就是两个哥嫂都要给你脸色看，说你在家多吃粮食。”
“他们都说我嫁了个瘸子，但我不想嫁在万家寨，农忙时还得拖家带口回家帮忙，你想想从小和你一起玩的小姐妹是不是都这样？我看她们世世代代都要埋在万家寨了。嫁给你姐夫，是我能最快摆脱老家人的路子了。”万雪实在受够了爹娘的偏心和重男轻女，能脱离这个地方，她就立马跑了，“你姐夫腿不好，性子闷了点，但对我是没得说。”
就看万雪每次回娘家带的大袋小袋，都是孙家宁亲自送来的，就知道这男人确实疼她。
“你看我在县里虽然闲了一年，现在进了学校后勤，不也挺好的吗？刚开始都不容易，但谁的日子不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家里向来都这样，只看到你吃饭，看不到你干活，累死了也没人看得到。”即使嫁人几年了，万雪说起家里人，语气里都带着恼和恨。
“周长城这个人，吃亏在没有长辈替他出头，不过我打听过了，他人品是挺好的，本分、踏实，何况他有手艺，有手艺的人总不会让老婆饿着肚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上头没有公公婆婆，下头没有大姑子小姑子，你的日子能好过不少。”万雪做了人这么多年儿媳妇，自然懂得婆媳姑嫂关系不好处理。
“过两年说不定他在厂里转正了，能迁户口的话，把你的户口一起迁到县里，到时候你农转非，就是城镇户口了。”
万云知道姐姐当初为什么那么快答应孙家姐夫的提亲，她们姐妹睡在同一张床上，白天干完家里的活儿，夜里躺下来说的想的，都是怎么走出万家寨，如果不是她们姐妹胆子小，没敢出远门，早跟着一些外出打工的人往外头跑了。
是啊，万雪不挑拣地结婚嫁人，万云私下打小算盘，都是为了离开万家寨、离开这个家。
自万云能记事的时候，就知道爹娘偏心，好事儿全让两个哥哥和弟弟占了，脏活儿累活儿全指使她们当女儿的去干。
两个哥哥前后脚结婚，爹娘看屋里实在排不开，就让万雪万云姐妹依着家里的墙搭了个草棚子住，万家寨山多地少，农活儿比平地要累得多，姐妹俩儿干活儿一整日，回到家连间正常的屋子都睡不了，心里能平衡吗？
到了冬天，万家寨的山风一吹，和着飞雪，那草棚子摇摇欲坠，寒风从草缝里钻进来，棉被不够厚，姐妹俩儿挤在一起取暖，一夜下来，手脚都冻得发硬。
万雪怨气大脾气大，没出嫁前就成日埋怨，和家里人三天两头地吵，说爹娘把她们姐妹当成旧社会的丫鬟在用。
但是万家寨是乡下地方，乡下哪个人家不是这样的？
爹娘都觉得女儿迟早要嫁出去，总归是别人家的人，全指望着儿子们给自己养老，自然就顾不上两个女儿是个什么情况。
万云听了万雪的话，只是笑笑，有点羞涩，笑起来和万雪的轮廓有点像，她们姐妹都是柔美秀丽的长相，只是万云笑起来更添几分娇俏，仿佛能甜到人的心里去。
大家都说姐姐万雪有脾气，面相也硬气；妹妹万云脾气软和，面相也柔和。
其实不是的，万云也有脾气，只是万雪一冲动，说话就大声，大家就把眼睛盯着她，万云不作声，心里却也有股劲儿，不过有人冲在前头，她知道跟家里人计较这些事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久而久之，就习惯藏起来罢了。
“姐，那要是以后住县里，我经常去找你。”万云轻轻地回话，这是答应了。
万雪也笑弯了眼，捏捏她的手，心里快慰，妹妹比她小四岁，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的，她岂能不知道这些年妹妹在家里吃的苦和闷亏，从前是爹娘哥哥们压着她们，嫂子们来了后又一堆事儿，生的侄子侄女还要她们带，就连最小的弟弟万风都是万云一手带大的。
万云在家里总归是憋屈的，反正都是大姑娘了，没手艺就没手艺，光身一个，干脆用嫁人这个方式来博一条出路。
万家的人一商量，掂量了一下周长城的条件，虽然不是电机厂的正式工，但这个女儿迟早要嫁，不如好好谈谈，万云的爹万春龙就伸了三根手指，意思是彩礼的钱。
彩礼和要求，是比对着万雪当初嫁人时来的。
周长城一听师娘说万家要三百块的彩礼钱和一辆自行车，他就傻眼了。
三百块彩礼钱他咬咬牙肯定能拿出来，但一辆自行车，除了要钱还得要票要门路，哪有那么容易？
就是师父家也是早些年得了个优秀职工的称号，才发的一张自行车票，托人在市里买的自行车，即使在平水县，自行车也是珍贵的。
周长城跟师娘摇头：“算了，这么高的门槛，我攀不上。”
李红莲也觉得万家爹娘有点为难人，虽说现在大城市结婚流行自行车、缝纫机和黑白电视机这三件套，但双方条件摆在这儿，他们毕竟是县城不是。
万家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呢？平水县城里年轻人结婚也没有这么大开口的。
但李师娘又想着，这跟着自己家好几年的小徒弟过了年就22岁了，老头儿也在她耳边念叨过几次，李红莲就想把这事儿早点办下来，难得长城也和那姑娘看对了眼。
于是李红莲找了万雪，说了周长城这头的为难，看能不能用点其他的东西弥补一下，比如给老丈人家干打个家具，送两个暖水壶之类。
万雪自然也知道周长城难做，早先她就不同意爹娘提的要求，以为个个都跟孙家宁当初似的急赶着讨老婆，给钱又给自行车，憋了好几日，趁着过年前回娘家，发了好一通脾气。
她是出嫁的女儿，按万家爹娘的话来说，就是别人家的大人，回到娘家，比待嫁的女儿更有说话的余地。
万雪瞪眼直问：“你们是不是非要这三百块钱和自行车？如果没有的话，就是想把万云养到老了？要是决定不嫁女儿了，我当姐姐的就不操这个心了！”
万家爹娘被万雪的气势给镇住了，怕万雪真不理娘家的事，又怕19岁的小女儿真折在自己家里，万家寨就那么点儿大的地方，人家一听他家结婚要钱还要自行车，都是地里刨食的，现如今，一年到头存两百块也是难的，哪个人家敢上门求亲？
把万雪万云姐妹和两个儿媳支开，万春龙秦水苗和两个大儿子商量了一阵，说自行车不要了，但是彩礼钱要提到三百六十八，再要周长城给打张八仙桌，要两个暖水壶。
万雪脾气都发不出来，也知道这是她爹娘最后的退让了，回到县城和李红莲说了。
听了师娘的传话，三百六十八，是周长城大半年的存款，他犹豫地想着，要不算了，这媳妇也不是非娶不可，过去二十年他没有媳妇不也好好的吗？
李红莲年轻时是个泼辣人，家里家外一把手，住筒子楼时，和邻居们难免有磕碰的时候，一张嘴在电机厂家属中吵遍无敌手，也就是这两年年纪上来了，嘴上才饶人，眼神和面相都温和了。
这些年，老头儿的三个徒弟都听话孝顺，敬重她这个师娘，她也把三个徒弟当半个儿子看，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周长城，身世可怜，沉默勤快，跟着他们夫妻最多年，感情又不一样。
她原来想着，要是周长城钱不够，她和老头儿就借他一部分，好歹把家给成了，但看这小徒弟的脸色，是真的介意万家的高彩礼要求，就知道这事儿难了，心中可惜，好不容易有这么合适的姑娘。
又转头一想，李红莲觉得也实在没什么好勉强的，结婚这种事，开头没开好，后头多的是拉扯，想着改天买菜的时候得跟万雪好生说一下，推了就推了吧，再相就是了。
李红莲找万雪去推了这件事，转头也和周长城打了招呼，还说有好姑娘再给他留意，当时周长城脸色平静，看不出来什么。
可那日干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却一直走神，想起和万云见面的那日，融融秋光和她那张白净的脸，笑吟吟的模样，大眼睛看着他，像会说话似的，看得人心跳噗噗。
他那日心不在焉，材料没处理好，融废了好大一块钢材，遭了师父的骂，师父生平最讨厌做事不认真的人。
两个师兄看着大发雷霆的师父都噤若寒蝉，不敢多看师父和这个小师弟一眼。
晚上下了班，周长城吃过饭，躺在厂里的大通铺上，闭上眼，就想起万云问他：“那你下了班都去哪儿？你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吗？”
不知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好像还想起万云问他结了婚要住哪里，是不是要和他一起睡电机厂的大通铺？
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在梦里看着他，不说话，安静地等着他回答。
周长城转了一下头，半睡半醒着的他也知道，大通铺里睡了十来个男人，又挤又闷，冬天时为了挡风不开窗，屋内还有股难闻的味道，当然不能让她睡这里。
隔日起床，周长城就发现自己“尿床”了，天冷，他装作赖床，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起来，趁着没人，手脚麻利地换了条干净的裤子才出门。
过两日，倒是没有再梦到万云，但是梦到了他在周家庄住过的老房子，老旧大，且四处漏风，唯一温暖的是灶膛里的火。
梦里的他还很小，垫着脚才能帮忙在锅里炒菜，爸妈和爷爷奶奶都在，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吃饭，空了个位置出来。
奶奶向来疼他，给他夹了好多菜，小小的周长城吃得狼吞虎咽，吃了一半，他忽然听到爷爷说：“家里还要再多一副碗筷。”
爸妈的脸很模糊，但梦里也能感觉他们似乎很高兴，不知从哪里找出碗筷，摆在小孩儿模样的周长城旁边。
周长城自从周家庄出来后，已经很少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亲人们的面孔一年比一年淡薄了下去，到了近来相亲，竟然在梦里又回想了一遍。
这回醒来后，周长城躺在床上，怔愣了好久，快迟到了才慢慢地爬起来，心里有点苦涩，他21岁了，家里是要多一副碗筷了，可他也拿不准，要不要再跟师娘提一提这件事，毕竟万家的要求确实有点高。
那日恰好要赶一批零件，周长城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再回想前头的事，也没工夫琢磨和万云能不能成。半夜下班，冷风直吹，他累得肌肉发酸，和工友们回到大通铺，洗了脚，往被窝里一躺，不一会儿就入睡了，竟又梦到了万云。
梦里还是头次见面的秋日下午，娇俏的姑娘，不问他话，就扎着两条辫子，温柔地对着他笑，第二天他醒来，又换了条裤子。
起来把裤子洗好，周长城点点自己手上的钱，就做了决定。
当日下班的铃声一响，周长城把工衣一换，到电机厂后面的职工宿舍去找到师娘，期期艾艾地把自己存的钱拿出来，递给李红莲。
李红莲就知道这小徒弟的心思了，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满口答应，一定给他娶个好老婆！
后头的事情很简单，趁着周长城放假，李红莲和万雪带着他去了一趟万家寨，岳家看女婿，说了几句场面话，万家拿了周长城的钱、一张刷了新桐油的八仙桌，还有两个暖水壶，就答应了嫁女儿。
至于女婿人品如何，彩礼都收了，也没什么好挑的，说好年后过了春天，让万云在家里再帮一次春种，就让周长城把人领走。
万雪听了娘家的这话，撇嘴，什么叫把人领走？跟领头驴似的。
万云也不高兴，但跟娘家人拗这个也没意思，他们嫁女儿本就是奔着彩礼去的。
总之，她们姐妹出了门，就跟娘家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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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见面就是昨天，是在周家庄摆的酒席。
那两桌酒席对周长城来说，憋屈得很，请的是他的几个堂叔伯和堂兄，从前这些本家亲戚点他干活儿一点没客气，简直把他是当畜生使。
八零年初，周长城十五岁，周家庄实行分田到户时，就是这些人欺负他年纪小，家里没个长辈，把原本属于他的田地和山头都侵占了。
那两年，周长城被村里同宗的堂亲们欺负得几乎无处可去，恰好原来下放到周家庄的桂春生老师回来办手续，想着以前的情分，带他到县里吃碗肉丸汤，没想到巧合遇上了周远峰，几个来回下来，就拜托周远峰夫妇照顾照顾周长城，一直到现在。
这些年过去了，对老家刻薄的亲戚们，周长城其实没那么计较了，不过心里难免记得早些年的恩仇，就不太乐意往来。
但是师父和师娘想着他户口还在周家庄，往后万一还有要磕碰的地方，总有条后路，让他把这个礼数全了，也免得让庄里的人嚼舌根，要知道越是穷困的乡下地方，对这些虚无的辈分礼数越是讲究。
送万云到周家庄的是她三个兄弟，大哥二哥万雷万雨，还有个小尾巴弟弟万风。
大家吃了一顿饭，喝一顿酒，把妹妹送过去，认了亲戚，就散了。
周长城不喜欢这些周家庄的本家亲戚，连夜都没在周家庄过，带着万云坐拖拉机晃了三个多小时，傍晚到的平水县，当晚安排她住师娘家，跟师父的小女儿周小梅挤了一晚，自己则还是在厂里的大通铺里待了一夜，隔日是第四次见面，就去民政局打了证，成了正式夫妻。

第4章
在老国营饭店吃过米粉，周长城和万云往电机厂的那条路上走去。
陆师哥和魏嫂子租的房子，是在厂职工宿舍后头的一条老街，叫坝子街。
坝子街长有一里多，白墙灰瓦的老屋舍，摇摇欲坠的模样，墙上遗留了一些六七十年代大运动时的红色标语，白色墙皮一碰就掉，露出里面的黄泥砖，老老旧旧的一条街，住满了人。
老屋舍正面是一大片菜地，再往前头走几分钟就是电机厂，背后有一条小河，四周居民把生活污水都往里面排，脏脏臭臭的，环境不太好。
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陆师哥租的小房间，每个月都要给二十块钱，还不算上灯油火蜡和其他日常开销。
“陆师哥和嫂子前天去临县帮忙调试机器了，半个月后才回来。”周长城边走边和万云说起自己的两个师哥，其实是陆国强偷偷接的私活，但对外他们都说是借调过去调试机器。
“这半个月我们边住边找房子，他们回来前搬走，然后叫上师父师娘和刘师哥，咱们一起上饭店吃个饭。”既是感谢陆师哥慷慨借房子给他们，也当是结婚请客吃饭了。
“好。”万云点头，跟在周长城旁边，就着发黑发暗的路灯，仔细看脚下的路。
周长城的师父周远峰今年五十多，不提那些不想提的，正式算起来，是收了三个徒弟。
陆国强是大师哥，娶的是他同乡魏秋华，两人生了孩子放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着，夫妻二人在县里干活养家。
现在是八十年代了，报纸上鼓励职工不必事事依附国营厂，有技术的个人也会到其他私营企业去当“顾问”，个人开的小厂子没办法和国营大厂比，就到市里或同类型的厂子里找懂的人，给的“顾问费”很动人心。
陆师哥年纪最大，最早跟着师父，这么多年下来，学了不少本事，是厂里仅次于周远峰的高级技术职工，但是他家里负担重，因此这个到别的厂子“当顾问”的口子稍稍一打开，就经常往外跑。
电机厂的武厂长是部队出来的，不爱搞“文斗”那一套，在这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厂里这几年本来就效益不好，要是有人能自寻出路，他巴不得个个都跟陆国强一样，因此对他这种事，倒没有过分阻止，但也说明了，如果请假出去，就不算出勤，是没有工资的。
师父周远峰是个守成的人，他从敏感的六七十年代过来，见过是如何“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也见证过厂里辉煌的时候，对电机厂的感情很不一般。他也知道，大徒弟家里有孩子老人，底下一串兄弟姐妹等着他这个大哥拉拔，每月都要为钱粮发愁，只要厂里不忙，就让他请假出去干活。
可厂长和师父好说，厂里其他人开始眼热，有十来个人联合闹到武厂长那里去了，要武厂长给个说法，不然就往上举报。
现在国营企业的员工能否在外面兼职，其实还是个在讨论的问题，报纸上一天一个主张，何况是平水县这样闭塞保守的地方。
厂里蠢蠢欲动的人也有几个，可谁也没敢和陆国强这样明目张胆的。
面对来办公室举报的这帮人，头发半白的武厂长抽口烟，挠头，这些人真是闲得蛋疼，都说要发展市场经济了，怎么还搞举报信和大字报那一套？可也没办法，要是他们硬要写信到县里或者市里，后续处理也麻烦。
要开除陆国强，他是舍不得的。
对武厂长来说，现在想把厂子的产品转为电器类的电机活塞，寻找一条新的出路，厂里是缺这类人才的。陆国强虽然没有大学文凭，但有丰富的经验，也爱钻研机械，是能当大师傅用的技术类人才，所以这人他是不会放出去的。
可厂里的人心也要安抚，外头是说开放了，但平水县和电机厂还维持跟七十年代差不多的管理方式，大家都在试探，都在探那条红线在哪里。
武厂长把那根烟摁灭在烟灰缸，最后用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陆国强把厂里早几年分给他的宿舍让出来，再减少一点其他工业票的福利，完完整整上班就计工资，只要不来就不计。
保守的地方有保守的好处，个人权威和一言堂的威力比开放的地方来得更浓重一些，也更有效力。
武厂长在电机厂经营多年，领导班子铁板一块，早就百毒不侵了，那帮人要是继续往上举报，那回头也没有好果子吃，何况也不止陆国强一个人这么干，还能举报所有高级技工吗？所以也接受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当时陆师哥和魏嫂子搬出去的时候，周长城作为师弟帮忙跑前跑后，而工友们则还是跟日常一样和他们打招呼，好像从未发生过“举报”的事情。
师父那几日比以往更沉默，师娘这样泼辣的性子也没大声嚷嚷。
这些事儿，没办法说占理不占理的，都是立场，只要有不同的立场，就会有争论。
照刘喜的说法，陆师哥还能保住厂里的岗位就是万幸了。
毕竟国营企业是铁饭碗，谁都怕砸了啊。
经此一役，陆师哥和魏嫂子就在电机厂附近的坝子街租了个小房间，方便上下班，但凡出去干私活儿的时候都说是借调。
因为师父师娘的缘故，他们师哥弟们也抱团，大家日常往来频繁，并不生疏，所以这次周长城结婚，时间太赶来不及找房子，陆师哥和魏嫂子恰好要请半个月的假，就把房子借给他们过渡一下。
因想着万云现在是“自己人”，周长城就把陆师哥的事儿和盘托出了，说完了陆师哥的情况，他又和万云说：“当初我进厂子，就是师父帮的忙，两个师哥带我的。”
万云在路灯下抬头看他，年轻瘦削的侧脸，轮廓分明，还有一点冒出来的胡茬子，知道他们情分不一样，尤其是周长城和他的师父师娘。
这些年电机厂的情况有点江河日下的况味，武厂长每月都要为两千个职工的工资发愁，可偏偏现在人口管控放松，一堆人从乡镇往县里跑，不少人盯着县里几个厂子的职位。
每到傍晚下班时候，武厂长和其他几个厂领导的家属房门口一堆人蹲着，想让他们开个口子，匀个岗位出来。
周长城从十五岁开始，就跟着周远峰在厂里进出当学徒，武厂长是知道的，半大小子当个劳动力用，以前厂里活儿多，忙的时候三班倒，人手不够用，周远峰就做主把他叫来干活，不用发工资，但管三顿饭。
况且武厂长是老派人，按他的意思，周师傅自己手头的技术，他愿意教给谁就教给谁。
到了周长城十八岁的时候，周远峰和李红莲二人带着周长城去武厂长家里磨了好几个月，多年老情分，这才让他松口，让周长城进厂子当个临时工，粮油票和工资都比正式工要低，不能跟正式工一样评级涨工资，且不一定能转正，但好歹是弄进去了。
尽管是临时工，可周长城没有怨言，这都是师父给他找的活路，不然凭他一穷二白，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进电机厂，更别说每个月还有固定工资和粮油票领。
万云也听姐姐说过周长城和他师父师娘的关系，虽然不是正经的公婆，但也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往后是要当一门近亲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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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师哥租的房子有二十个平米，是长条形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小铁锁，开了锁，推门进去，一条一人侧身过的过道，里头只勉强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吃饭的小桌子，凳子是没有的。
最里面有个巴掌大的窗户，竖着几根光棱棱的木条子，窗外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路，再往前就是一条满是生活污水的小河。
没有窗帘，魏嫂子就拿纸皮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床特意做得很高，陆师哥夫妻的行李和日常用具全堆挤在床底下，发黄的空墙上粘着一面塑料壳裹着的小圆镜，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屋里看着倒是整洁。
好在是县里，有电灯，灯绳一拉，幽暗昏黄的灯光从顶上的灯泡泄下来，笼罩在周长城和万云的身上。
大概是想着借给周长城做新房，魏嫂子还体贴地在床上铺了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单，闻起来有草木清香味。
周长城中午时把万云的行李从师娘那儿拿了过来，现在就放在桌上。
她从娘家带出来的行李就一个布袋，拎着轻飘飘的，衣服都没几件。
“别弄脏师哥和嫂子的被单了，用我的吧？”还没摸准他的脾气，万云轻声和周长城商量。
因着还不适应和人成为夫妻，你的、我的，也分得清清楚楚。
周长城挠头，他从周家庄出来后，最开始睡在师父家饭厅角落的小板床上，后来又和刘师哥一起睡在电机厂的大通铺里，还没有睡过独门独户的一间房，更别提对床单被套的讲究，能用就行。
“都行。”周长城本来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但想想这是他们第一回 在一起住，还是听她的好，看看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说，“我去叫人给你烧水洗澡，不然八点过后，他们的澡房就没灯了。”
等周长城交了钱回来，万云已经把魏嫂子的被单叠好放在一角，换上自己带的新床单，这是她唯一的陪嫁，娘和两个嫂子收了寨里的粗布给她缝的，这种土布摸起来糙，多洗几次就能软和了，就是质量不好，容易破，要经常补。
洗澡房离他们住的房间不远，走两分钟就到了。
周长城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红色塑料桶，又在自己的行李袋里找出两条新毛巾，递了一条给万云。
万云想说她有，但没说，接了过来。
这个公共洗澡房是坝子街管理处弄起来的，一到下午就有人负责烧热水，来要热水洗澡的话，一人交一毛钱就行，澡房隔了十多个小间，左右分了男女，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要排队。
“你先去。”周长城提了一桶热水出来，让万云先进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如果是他，在厂里的水房周边随便找个角落，提一桶冷水，冲一冲就好了，但这是万云，他不能让她也随便冲一冲。
师娘和魏嫂子都说要疼媳妇，周长城也不知道怎么疼媳妇，但想着，把好处尽量让她先占了，应该就是疼了。
洗澡间有点暗，热水烘得澡房里都是白色的雾气，地上湿漉漉脏兮兮的，顶上那盏又黄又晃的灯泡裹了一层黑灰，看着比他们两个年纪还大。
这是公共洗澡间，从前还有耍流氓的人偷看女人洗澡的事发生，周长城担心她害怕，又补一句：“别怕，我就站在这儿，你一出来就能看到。”
万云抿嘴笑了一下，她不怕，乡下澡房没有灯她也不怕的，何况这里还能看见一点亮。
周长城看到她笑，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笑，坚持站在门口等她出来。
两人轮流冲了澡，用桶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回去。
“在哪儿洗衣服？明天你上班，我把衣服洗好，晾门口可以吧？”万云跟在提着木桶的周长城身边，她看周围住的人都在门廊顶上悬了钢丝，衣服晾在上头。
“后头有口井，我看嫂子在那儿洗的。”黑灯瞎火的，周长城万云指了个方向，“你不知道的话，中午等我回来洗。”
万云就着别处传来的微弱亮光仰头看了周长城一眼，他长得高，但身材偏瘦，常年和钢材打交道，搬搬抬抬的，四肢有一层肌肉，好像能举起很重的东西。
万家寨没有几个男人会洗衣服，要是男的提着木盆下河，会被人嘲笑是软脚虾。
远的不说，就说他们家，万云的爹和兄弟都是甩手掌柜，家务全是女人在干，这还是她第一回 听说有男的愿意洗衣服，万云对他有了一点新认识。
“没事，我明天去问问就行。”结婚第一天，万云怀着小心，不想让新婚丈夫觉得自己懒。
周长城则没想那么多，他当学徒、当工人，讲究的就是手脚勤快，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洗自己的衣服，习惯了，再多万云两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两人说着一些早晚洗漱和吃早饭的细碎事情进了屋。
进屋一关门，男女共处一室，屋里空气突然就变得稀薄起来，躁动的夏天似乎提前来到这个小屋子里。
陆师哥这里没有什么消遣的地方，他们在的时候，夜里会和邻居串串门打打牌磕牙花，但周长城和万云只是借住，跟周围的人不相熟，就谈不上交际了。
周长城刚洗了个凉水澡，身上和额头上都开始冒汗，破了个小洞的工兵背心后头一片潮湿，大男人坐在床沿上，屋里多了个不如他高的女人，他手脚不知怎么放。
万云则有点羞，她还没和哪个男的这样单独在一个密闭的地方待过，这人虽然是她丈夫，但毕竟才见了几次面，装作收拾东西，翻来覆去地叠一条裤子，心里也在敲鼓。
咚咚咚，咚咚咚。
他们两个都二十多了，卫生所时不时普及生孩子的知识，对新婚夫妻该做的事都知道。
男女结婚，阴阳交合，躺在一张床上，是要盖着被子睡觉的。
万云背对着周长城，摸了摸布袋子里的一个小铁盒，掂掂重量，放下心来，拿两件衣服把盒子裹住，塞到最里头，把布袋放到床尾，磨磨蹭蹭的，不敢回头和他对视。
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铃声，是电机厂宿舍楼催熄灯的铃。
还是周长城先假装咳了一声，嗓子似乎有点哑：“九点了，关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万云低声应着，灯下的她长发披肩，看着更是小巧动人。
如果周长城读多两年书，就知道这个境况该叫“灯下观美人”，可害羞的他只悄悄看了眼，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手心出汗，不敢再多看，趿拉着拖鞋去拉灯。
“哒”！那盏不怎么亮的灯泡熄灭，屋里一片漆黑，偶尔有阵微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翻滚着空气中的燥热。
“你睡里面。我明天上班起得早，别吵醒你了。”周长城摸到床边，站着，看着眼前一个黑色模糊的影子。
万云坐在床边，小小声地“嗯”了一句，脱下今天姐姐给她新买的塑料拖鞋，睡到靠墙的那边。
过了一会儿，万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旁边的木床动了一下，躺下一个热腾腾的男人，她揪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单，要来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发生，只感觉到被单被牵起，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阵，睡在旁边的周长城都没有动她，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连呼吸都像在克制，不敢大声，像是怕吓着她，也怕吓着自己。
万云自然也不敢去招惹他，她一个姑娘家，好好躺着就行了。
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妻，躺在床上，竟然一夜无话，先后紧张地睡了过去。

第5章
第二天，是周长城先醒来的。
四月底，太阳早早升起，窗子有条缝，落了一丝阳光在床边，空气中灰尘飞舞，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长城跟着电机厂上班的作息，准时准点地醒来，艰难地转转身子，身体上忠实的表现，让他很是尴尬。
等稍稍缓过来一些，他才红着脸，转头看一眼万云。
万云侧身睡着，面对周长城，初夏的天气有些热，女孩儿额头睡出了汗，红扑扑的脸色，头发散落在背后，手握拳垫着颊边，孩子似的。
周长城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响声，拿着牙膏牙刷和毛巾去公共洗手台洗漱，走路的时候两脚朝外，走得又慢又拐，背后看，姿势透着一股古怪。
等洗漱完，那鼓起来的地方才逐渐消下去，那种不可言说感散了一半，周长城松了口气，随即又叹口气，看了看睡着万云的那个小屋子，这可是他们的新婚夜呢......
甩甩头，不再多想，周长城拿着铝制饭盒到坝子街尽头的生记早点铺买了一盒当地的蒸米粉和四个包子。
也不知道她平常都吃些什么，几点起来？周长城手里掂着包子往回走，他对万云的一切生活细节都有点好奇，好奇得连给七毛早餐钱都忘了心疼。
万云没过多久也醒了，刚醒来时她还有些没适应，等睁开眼四处看这陌生的房间，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结婚了，跟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却什么都没做。
别人的新婚也是这样陌生的吗？万云脸上有点不自在起来。
只是他人呢？
正想着，周长城回来了，只把门推开一半，怕路过的人看到她，人进来，见她醒了，脸上不自觉扬起笑，很精神的样子：“起来了？去刷牙！回来吃早饭。”
万云在家还没睡过懒觉，没想到结婚第一天倒比男人还晚起。
周长城却说：“你困就再睡会儿，包子给你放这儿。我等会儿就要去厂里上班，中午回来和你一起吃饭。”
“你中午不是在厂里吃吗？”万云当然不好意思再睡，坐起来，从包里拿了把红色塑料梳子来梳头发，快速绑了个辫子，垂在胸前。
本来是准备在厂里吃的，饭堂的大师傅还能给他多打一点，但看万云的小脸一眼，周长城生生改了主意，她比他还小一岁，才到县里呢，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做饭吃呢？
“厂子离这儿不远。我还能回来睡个午觉。”周长城含糊地说道，划了一半米粉出来，再三两口吃掉两个包子，穿了鞋子准备出门，又倒回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你要是没吃饱，就去街头的那个早点铺吃碗肉丸汤。”
万云眨眨眼睛，看看周长城，又看看桌上叠起来的两块钱，脸色红彤彤的，说出来的话也软软的：“你昨天给的五块钱还在呢。”
周长城其实也心疼钱，都是一分一分赚来的，但看着万云小小一个姑娘家，结了婚，就离开万家寨，跟着他到县里，总想起早些年刚到县里，兜比脸干净的自己，老觉得要多照顾她，嗓音就多了两分柔和：“拿着吧，往外面走有个小卖部，有个酸甜的梅子糖也好吃的。”
师父十岁的女儿小梅就爱吃。
这是把她当孩子哄了。
万云抿着唇，耳垂有点热，点点头：“中午你几回来？我做好饭等你。”
“十二点过会儿我就能出来，我走路快，很快就到。”周长城也觉得今天热得厉害，夏天要来了，“水房旁边有个公共灶台，嫂子交过钱的，牌子在桌子下面，你去看看。太多人排队做饭的话，我们还去吃昨晚的米粉。”
“好，我知道了。”万云收好钱，想着等会儿要问问去哪里买菜，总得先熟悉四周的环境。
-
周长城出门上班后，万云去洗漱，路上遇到不用上班的大娘和大嫂都朝着她笑，跟她搭话。
“新邻居啊？”
“刚住进来的吗？”
有个带孩子的大娘问：“我记得那里住着电机厂的陆国强和秋华两口子，怎么换人了？”
万云和大娘搭话：“那是我...我爱人的师哥，我们过来借住一阵儿。”
“我爱人”三个字一说出口，万云觉得自己都要咬着舌头，脸上一阵发热。
大娘背上背着个小孙子，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数不尽，半弯着腰哄孙子睡觉：“那你们是刚到县里啊？办暂住证了吗？街道办会抽查的。”
现在农村人口大量往城镇拥进来，为了更好管理，都要求办暂住证。
小县城管理得不严格，但还是要办的，不然被抓到要罚款。
万云一下子忘了这茬儿，周长城的户口一直在周家庄，但他在电机厂上班，厂里有专门的人处理这些事儿，不用他操心，匆匆结婚，倒是忘了她的。
“昨天刚到，今天就去。”万云想，还是得早点把这件事给办好。
那热心的大娘又给她指了去街道办的路，听说她刚结婚，还说要丈夫和她一起去更好。
万云谢过大娘，回了陆师哥的屋子，锁上门，又把窗户上的纸皮也挡上，拿了昨晚悄悄掂过的小铁罐出来。
铁罐边上的漆掉了不少，是个用了很久的饼干罐子，万云撬开盖子，掏出好几沓钱票，点了又点，数了又数，她一个没有正经收入的农村姑娘，这么几年竟悄咪咪地攒下四百二十三块钱。
加上他娘返的六十八块彩礼钱，这两天周长城给的七块，她姐昨天给的二十，还有弟弟万风硬塞给她的两块，就有四百五了。
怎么说都是一笔小巨款。
也不知道办暂住证要多少钱？
万云想了一会儿，把身上的钱和两张结婚证都放进铁罐里，找了个角落藏好，再随意盖了块破布，这样看着就更不显眼了。
揣上周长城给的七块钱，万云带着万家寨村委给她开的个人身份证明纸，去水房看了做饭的地方，还算干净，中午人不算多，找人问菜市场的方位，跟在人后头学着怎么买菜。
万云头二十年生活在万家寨，鲜少在城镇生活的经验，但她年轻机灵，脑子活泛，万雪耳提面命她，在外头嘴要甜，深吸一口气，遇到不明白的，鼓起勇气，左一个大姐右一个大哥地问，甜笑，礼貌讨人喜欢，很快就摸清菜市场买菜的小门道，那就是无论买啥都要杀杀价。
青菜一毛钱一斤，不讲价可以送两棵葱。
今天没有肉供应，有也买不到，要肉票，而她没有。
万云买了一斤叶子菜和半斤刚拔出来的鲜马蹄，花了三毛钱，还磨了两根葱。
万云读书的时候不是班里顶顶聪明的人，也不像周长城有一门技术傍身，但她有个厉害的地方，那就是吃过的东西，她试一试就能做出来，味道差九不离十。
原来有万家寨的人结婚，请不起村里掌勺的酒席厨师，就会叫她过去帮帮忙，炒几个小菜。其实也轮不到她一个年轻女孩做什么大菜，她就在旁边看人做，无论是冷盘热盘，或是荤菜素菜，她不用多学，看一会儿就会，就连拿木桶蒸的米饭都比旁人蒸得软糯好吃。
这也是一种天分，只是没人告诉她，她也不知道。
万云去了周长城说的街头小卖部，里头有米粉卖，不要票，她掂量着周长城的食量，买了一小袋，够他们吃几顿了，这就花了一块五，又买了四个鸡蛋，再出去四毛。
钱真是不经花啊，万云肉痛，又想着得做点什么事才能有收入，人闲着不干活就是坐吃山空的。
从乡下出来的她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回到他们的落脚地，万云看着角落的那个铁盒子没被人动过，再掂了一下重量，放了心。
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跟人一起到公共灶台去煮了汤米粉。
这也是坝子街管理处弄的公共灶台，烧柴火，每个月要交三块钱，得排队用，魏嫂子已经交过钱了，万云拿着牌子去就行。
周长城中午下班匆忙赶回来的时候，万云刚好把两个煎蛋做好，铺在粉面上，洒了小葱花，金黄配葱绿，底下的冒着热气的米粉，看着很有食欲。
分开了一上午的两人看到对方都笑了一下，在外头有人，打了照面也没怎么说话，周长城端着米粉往房间里走去，万云拿着洗好的筷子，和用过的砧板菜刀跟在后面进门，放好东西，又从袋子里拿了一瓶自己在老家做的生辣椒酱出来。
“闻起来好香。”周长城拿毛巾擦擦汗，洗了手，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站在一边的万云，拍拍床沿，“坐下来吃饭吧。”
“好。”万云把筷子递给周长城，坐在他旁边，两人靠得很近，却又没贴上。
“好吃！”周长城好久没在中午吃过这么烫的米粉，呼呼哧哧的，伴着红红的生辣椒，像是要把舌头都吞下去，何况万云做得很香，比师娘的手艺要好！
“慢点吃，烫。”万云见他喜欢，笑了起来，说，“拿几个马蹄和旁边的大姐换了一小勺猪油。”
“我就说！闻起来就不一样。”米粉虽然烫嘴，但周长城吃得很快，天气热，吃得一身汗，想脱衣服，在万云面前又不好意思，有点扭捏。
若是在厂子的饭堂里，他早就开始光膀子了。
不到十分钟，两人就把米粉吃完了。
周长城去洗碗筷，万云则是找出魏嫂子的小刀来削马蹄，削了一小碗，等周长城回来时就可以吃了。
“我什么时候要去办一下暂住证吧？”等周长城拿着两个干净的碗筷回来，万云把那碗清甜多汁的马蹄放到周长城面前。
她还是不太习惯男人愿意做家务的事，抬眼看周长城一下，见他只盯着马蹄，没有其他不满的神色，又垂下眼皮，把那碗马蹄往他面前再推了一下。
周长城捻起一个吃，爽脆的口感，汁水清甜，掀起衣服擦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点头应是：“是要办的，现在街道办的人下班回家吃饭了，等下午他们上班就去。”
说着，再捏住一个马蹄，站起来看看外头的太阳，周长城又说：“我去找工友帮我说一声下午晚点到厂里，等会儿就回来。”
等周长城去找人帮忙请了假回来，小夫妻睡了会儿午觉，周长城尽量不碰到万云的手臂，光天白日的，他怕自己在万云面前“露馅儿”。
万云则也是一动不敢动地躺着，不敢和周长城有肢体接触。
在初夏的午后阳光中，两人各自怀揣矜持，迷迷糊糊眯了过去，等听到外面有响动了，这才起来，拿了证件去办了暂住证。
街道办的人叫小光，跟周长城一起打过篮球，都认识，见他带着媳妇过来，看了眼万云。
万云也对着那个叫小光的年轻人腼腆地笑了一下。
小光打趣周长城福气不浅，收了他两块钱工本费，对了万云证明上的姓名和籍贯，盖个红章，很快就把暂住证给办好了。
万云跟着周长城认了人，又拿出一把喜糖来递给帮忙□□的小光，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暂住证，小心收好，一颗心落在了肚子里。
周长城趁着人不注意，看了万云一眼，她笑起来有种不一样的娇俏婉丽，心里也有几分得意，这可是他的新娘子呢！当然有福气！
从街道办出来后，周长城要回去上班，他担心万云无聊，和她说了好几个可以消遣的地方，坝子街尽头的早点铺旁边有个供销社，里面有台黑白电视，下午三点就会开始放《大侠霍元甲》，好多不上班的人都聚在那儿看电视。
“你去买一包梅子，跟他们一起看。早上的钱还有吗？”周长城问她。
“有呢。”万云和他站在电机厂的一条街上，烈日当空，两人头上都有汗，“快去上班吧，我到处走走，熟悉熟悉。”
“行，有事你就去找师娘。”周长城叮嘱好万云。
“哎，知道了。”
听得万云答话后，他才抬脚往厂里走去。
看着周长城匆匆的步伐，万云心里有点甜，还没人这样记挂过她呢。
万云当然舍不得花钱去买小吃，她又不是小孩儿。
下午时，她在县里大概走了一圈，仔仔细细认了方向。
从前在万家寨没有的东西，她见到了都上前去看一看，问一问价钱和票，心里咋舌，县里怎么连喝口水都要钱啊？
平水县是山城，四围都是高高低低的山，出门见山，抬头见山，群山之下，有一大片平地，田地广阔，大小河流纵横交错，是小型盆地地形。就是再多山，也比万家寨好，万家寨是真正的山寨地方，连块平地都难找。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水县工业不发达，县里的人大多以种田捞鱼虾为生，吃的也以山货居多，到了冬天时寒气湿气重，还有十多天的雪期，当地人就吃辣椒驱寒，所以每家都种有辣椒树。
从前在万家寨一捞就是一簸箕的小鱼小虾，晒干了，用盐和着细姜丝辣椒一炒，干香好吃，不值什么钱，但到了县里居然要卖五毛一斤。
万云走了一圈，心中情感蓬勃，她再也不用干家里怎么都做不完的家务农活儿，也不必担心手上的钱被爹娘和两个哥嫂看到，现在只有她和周长城两个人，且这两日相处来看，周长城也不是那种懒汉性格，新生活值得期待！
但再走一会儿，很快她又发起愁来，得找点事情做。
从前在万家寨，她瞒着家里人，甚至连万雪都瞒下了，和另外两个女孩儿一起在山上拔了席草，在无人到访已经荒废的土地庙里织席子，晒山货，到了集日时，再背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大半天，到县里西郊的大杂货店去卖掉。
她铁罐子里的那点钱，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县里的工作哪有那么好找，恐怕往后还是要继续织席子卖才行。
若是万雪知道了她的想法，恐怕要笑话她一番，周长城不是好好地在电机厂干活儿吗，还怕他养不起老婆不成？竟还要万云急巴巴地想办法谋生。
万云年纪是小，可心里也有成算，她从来没想过结了婚就要靠着男人过活儿，做姑娘的时候，她在家里就靠不上谁，那四百块钱还是她积了四五年才存下来的，得瞒着藏着。
自己的钱，在家里拿着反而跟做贼似的。
在万云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不论是对着家里人，还是对周长城，她对人的底线是有强烈的警惕的。
何况乡下打老婆，吃着老婆种的粮食还回家充大爷的男人不在少数。周长城也只是这两日看着挺好，可往后，谁知道呢，她手里不得有点私房钱？
手里有钱，心里就有底气。周长城要是敢对她不好，她揣着钱就敢跑！跑到外面那些有高楼有工厂的大城市去打工！
反正真把她逼到那一日，她肯定敢往外跑的！
万云默默给自己打气。
从县里的物价，想到万家寨的日子，再想到自己手里的钱，又想到和周长城的这场婚事，万云的心思拐了十八个弯，比平水县的山路还要绕。
这么绕着心思，和一个大娘压价买了把青菜，万云看看橘黄一片的天色，太阳落在远处的两山中间，慢慢地往坝子街走去。

第6章
晚上，周长城下了班回来，万云还是做的米粉。
一来是不好意思用陆师哥的粮食，二来是万云买了两天的米粉，花了钱的东西，加上又是粮食，经历过寒暑抢收的她，一点都不想浪费。
平水县有个米粉厂，用的是本地的籼米，出产的米粉便宜好吃，因是本地产，在供销社也不用票，有的人去人家家里做客，都会提一袋子当礼品。
见周长城洗手，万云在公共灶台招呼他过来端碗。
周长城在身上擦擦水，两只粗糙的大手端起烫手的粉，跟察觉不到温度似的，往屋里走去。
万云依旧拿着筷子跟在后头。
吃饭前，周长城有些犹豫，说了个不好的消息：“陆师哥和嫂子下午发电报回来，说要提早十天回来。”
陆国强带着老婆到临县去帮一个私人小厂调老式机器，再帮忙带人打磨些小零件，这两日有人举报那个小厂的钢料来源不正，有人到厂里来调查，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关门整顿。
陆国强夫妻本就是出来做私活的，担心他们这里的整顿影响到自己在平水县的正职，赶紧收拾东西，连夜从那个私人小厂里出来，到旅馆住两日，观察一下情况。
第二日发现那厂子的负责人被派出所带走问话了，一夜没回来，陆国强夫妇心里打鼓，拜托一个熟人，说自己要先回去，等负责人出来再说。
回去之前，魏秋华特意到邮局去发了个电报给周长城，说两人坐夜车，大后天早上就能回到平水县。
“啊？”万云手上拿着筷子，眼睛微微瞪大，有点空落落的，“那我们明天就得找房子了？”
两人刚领证，还没安定两日，又要动起来了。
原本他们是打算住几天，熟悉熟悉之后，再开始找房子的。
周长城也有点发愁，放下筷子，手上的汤米粉都不香了：“嫂子倒是没让我们走，但是...”
后头的话不用说也知道，但是人家特意发个电报回来，不就是提醒自己吗？何况师哥和嫂子愿意借房子给他们住，总不能一直占人家便宜，难不成要拖到他们回来再想办法吗？
人情往来，事情不能这么干。
万云心里是明白的，她来平水县和周长城结婚之前就知道，两人是要想办法租房子住的，叹口气，把碗捧起来喝口热辣辣的汤：“那我等会儿问问邻居，明天一大早去找我姐，让她也帮我们留意留意。”
“吃完饭，我去找找师父师娘，师娘对周围最熟悉了。”周长城见万云没有抱怨的话，松了一口气。
前年他们电机厂有个工友，娶了个厉害老婆，那女人结婚后嫌弃工友在县里没有房子，三天两头吵架，夫妻大打出手，吵得厂领导都得出来劝架，可厂里早就不建福利房了，原来有的那两栋家属楼住满了人，也没有办法挤出一间房来安置他们，只能语言安抚为主。
闹了好久，那工友最后只能在县城的东郊租了村里的房子，这才算勉强平息他老婆的怒火，只是后面他上班，就要绕大半个平水县了。
万云个子不算高，面孔也看着甜美柔情，但是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好是坏，还得长久相处，对她真实的本性还需要再探索。周长城自小吃过人的苦头，对察言观色的事情还是有点自己的心得。
当然，他也是真怕万云不管不顾地跟他闹。
新婚夫妻闹起来，难道好相看吗？
那个嫂子骂工友没出息没本事的话，中间夹杂着许多方言粗口，难听得周长城都不愿意再想一次。
“我这个月还有两天的假没有休，等会我去找人事科的调一下，明天一起去找。”事情来了，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周长城说完，呼噜几下，把米粉吃完，要拿手擦嘴，被万云拦住了，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旧帕子：“广播上不是讲了，要讲卫生。饭前洗手，饭后不能用手擦嘴。”
这个习惯，万云也是跟着村里那些知青姐姐学来的。
她在万家寨，哪儿见过什么大城市做派，乡下的人吃完饭，拿手背一擦嘴就洗碗去了。
小小少女的万云跟在一些知青后头看她们干活，不自觉模仿人家的行为，这么多年下来，也成了自己的习惯。
万家寨一些年长不讲究的人见万云随身带块帕子，聚在一起还说她假斯文，饶是这样一点点的与众不同，她也不肯改，可见是有点小脾气的。
周长城笑，灯下看着她，轮廓又更柔和了，接过万云那块巴掌大的手帕，小心擦擦嘴，再拿起碗筷去洗碗。
万云看着他出了门的背影，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桌子收拾好，吃了几顿饭，两个人相处好像更轻松一点了。
周长城洗了碗回来，拿出陆师哥放在床底的手电筒准备去找师父师娘，万云主张求人办事要带点东西，等锁了门，就着路灯和手上的电筒光，往机电厂的家属楼走去。
周远峰李红莲一家住在家属楼，是个二套间，收拾得很清爽，温馨又得体，万云前一晚住过，当时还羡慕地想，什么时候她和周长城也能住上这样的好屋子，现在看，怕是要等上好久了。
电机厂的家属楼离坝子街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周远峰家也刚吃过晚饭，在屋里听收音机。
李红莲见小徒弟找来，忙叫女儿小梅去烧热水，给这对新人倒水喝，互相客气一番才坐下。
“你师哥嫂子要提前回来，我也听你师父说了，就知道你今晚要过来的。”李红莲嘴快，两篇薄薄的嘴唇一上一下，快人快语，“吃完饭我就去帮你问问邻居。虽然说附近的房子有些紧张，但县里其他地方也不是租不到房子的。”
“明天早上你们再过来，一定能打听到几个。刚好我也没事，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听完周长城万云小两口的来意，李红莲就顺着他们的话说了下去，一点不推脱。
周长城和万云连声道谢：“谢谢师娘。”
又把前日万雪给的两个大红苹果推出来，让师父师娘和小梅吃。
李红莲看着那两个苹果，笑了一下，这肯定是万云的主意，周长城最爱省钱，对自己都苛刻，平日里过来就帮着师娘挑挑水，上下跑动干活儿，最多就到山里摘点野果过来哄哄小梅，哪儿舍得花钱买苹果。
嘴上客气几句，心里还是高兴的，任谁帮了人家的忙，都想得到一点回报和感激的，李红莲再疼周长城，但也不例外。
找完了师父师娘，周长城下楼，找了个人事科的同事说明情况，调了班，夫妻两个就往坝子街走去了。
睡觉前，两人坐在床上，细细盘算着要找哪里的房子，每个月要花多少钱这些零碎的事情。
刚开始万云还有点不好意思，哪有夫妻新婚第二天就开始说钱的事？
但是现在要她拿钱出来，她是舍不得的，关于自己小铁盒里的钱，她一个字没提。
要用钱，周长城也心疼，他是厂里的临时工，临时工不像师父和两个师兄这些正式职工，他们隔两年就可以考级，考级过了就能升级别工资。从十八岁开始入厂上班，周长城一个月实打实到手五十块，除了年节多发五块钱补贴，其他时间是一分钱没有涨过。
前几年的存款，一部分用来还了师父师娘的恩情，另一大部分就用来娶媳妇了，现在手头也没剩多少。
尤其是给了三百六十八块钱彩礼，岳家竟也没说要给万云带一点回来，他心里多少有点怄，只是这两日对着万云的笑脸，一回来就能吃上热饭，夜里有个人在旁边陪着，那点怨气又渐渐平复下去，心里别扭着，但觉得娶了这么一个花儿一样的媳妇，也是值得的。
不过，周长城省归省，一点男人担当还是有的。
从师父起，到上头两个师哥，全是男人养家，师娘和嫂子在家带孩子打理家务。他入门晚，是小师弟，有样学样，也不打算例外。
“我手头还有两百二十多块钱。”周长城给万云透了家底，把一些积累下来的粮票肉票糖票给了万云，又接着说，“坝子街虽然破破烂烂的，但离厂里和菜市场这些的地方都近，四周买东西也方便，每个月要二十块钱房租，我觉得太贵了。”
“是挺贵的。”万云也点头同意。
陆师哥和魏嫂子这房子小，也是就是在县中心才显得贵几块钱，要是在东郊和西郊两头，压压价格，二十块钱可以住三个月了。
于是两人都说好了，八块十块能租到最好，如果实在不行，绝对不能超过十五块，就是跟人合租也是可以的。
周长城提了几个可能有房子出租的地方，甚至包括坐公共汽车要一个多小时的西郊和东郊。
八六年的平水县只有一班小卡车改造的公交车，上车要两毛钱，环绕全城，兜一个大圈，月票则要两块钱，有些住郊区的职工舍不得这车钱，能双腿走就双腿走。
电机厂没有分到福利房的人，若是带着家小，都会尽量住西郊或东郊去，就为了省下一点房租钱，每日早上要早出门，下了班又挤着赶着回去。
周长城和万云想好了，附近的房子要是贵过头了，他们也搬到西郊去。
只是想到这一点，周长城顿时就有点愧疚，他相亲时就想着一定要和万云一起住，绝不搞什么异地夫妻那一套，现在形势比人强，媳妇是娶了，只是一个安定的住处却难求。
万云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她知道跟周长城在县里是没有房子住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结婚前，姐姐姐夫还和她说，别看周长城现在是临时工，可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真正面临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没那么容易。
好在夫妻两个年轻，都是精打细算的人，心里再不是滋味，也没有说丧气话。
周长城看着万云小小的面孔染上一点忧愁，声音低低的：“你别怕，我每个月工资五十块钱，虽然比不上师兄他们，但一定够咱们吃住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大不了他吃少一点，让万云多吃一点。
万云见周长城诚恳地把兜底儿都露出来了，捏着那叠起毛边的粮油票，想到自己小铁盒里的四百多块钱，总算心里也有了点底，露出一个笑：“嗯，知道了。”
事到如今，烦恼也没用，只有去解决。
两人坐下说了找房子的打算后，万云心中反而期待起来，借住别人的房子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住起来心里不安乐，主人家一回来自己马上得腾开地方，但自己出钱的房子，哪怕是租来的，心也会安定些的。
那一晚，两人躺下，少了昨晚的紧张感，可难免还有口干舌燥的时候。
一熄灯，窗外看不见月光，房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两人的呼吸都不敢大声，双手双脚乖巧得仿佛定在床上一般。
一个姿势久了，也会觉得累，转个身，动一动，一根小手指头碰到另一根，酥麻的感觉流转到两个年轻人火热的身体上。
万云的手心在暗夜里冒着汗，她不敢乱动。
周长城躁得口干舌燥，心里急得跟藏了十只乱窜的猫一样，手指却不敢挪动一分，就这样碰着她的手指边缘，不肯挪动，也舍不得。
两人像是僵持着什么似的，任由指尖触碰，却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不好意思多说一句话，只能听到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可长夜漫漫，又跑了一整天，人终究会累，迷迷糊糊间，万云眼皮先阖上，熬不住，睡了过去。
听着万云熟睡的呼吸，周长城这才敢喘口大气，他的胸口、额头和掌心，全是夏季里湿漉漉的汗水，那个熟悉的小帐篷又嚣张地支起来了。
他痛苦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万云，胡乱地揉撸了一把，又怕惊动万云，咬着牙，停下手，心里只想，下回下回，等她醒了，就和她说...说夫妻睡觉的事！
好不容易平复下身体的热烈，周长城这才转过身，就着窗外一点夜色，看到万云放在肚子上的手，他悄悄地，轻轻巧巧地包裹住女孩儿的手背，蹭了一把，大概也是常年干农活，万云的手心有一层茧子，但手背光滑，和他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粗糙的手是不一样的。
她的手这样小，他半个手掌就能包住。
暗夜里，周长城不自觉咧着嘴，再轻悄地摸一把，困意袭来，终是带着笑容慢慢睡着了。

第7章
隔日，周长城和万云起来，快速洗漱吃早饭，锁上门就出去了。
今天他们俩儿倒是没有那种新婚夫妻的羞涩感了，毕竟头上顶着立即找房子的压力，时间紧迫，没空去胡乱想有的没的，还是办正事儿要紧。
吃过早饭，周长城主张先去找师娘，他心里很笃定，师娘肯定帮忙打听过了。
而万云则是先想去找姐姐万雪，相比于李红莲，她更愿意和自己的亲姐姐念叨这件事。
这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矛盾，也不值得特意吵闹一番，只是两人都有自己倾向依赖的人。
不过周长城则说：“我们这里离师娘近，先去找师娘问问情况，晚点再去找雪姐。”
万云虽然想着万雪，也只好点头，毕竟去孙家巷几乎要绕大半个县中心了，去师娘家里只要不到十分钟，何况等姐姐打听得来，又要花时间，他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充裕。
两人拐了两条巷子，到达电机厂的家属楼，李红莲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们了。
“师娘。”周长城忙上前去叫人，急切地问，“有人要出租房子吗？”
李红莲点头：“有有有，别着急，我打听到了三个地方”，又看看万云一脸紧张望着自己，马上又说，“有一个随时可以去看，主家留了钥匙给邻居的。另外两个要午休才能看。”
“那我们现在就去。”周长城和师娘没有客气，有什么大情小事，他都爱找师父师娘帮忙参考，早已经习惯了。
倒是万云站在一边，低声和李红莲道谢：“给师娘添麻烦了。”
结婚当日，万雪给她灌输了一堆如何做人儿媳妇的话，但是万云毕竟没有正经的公婆，周远峰和李红莲算是长辈，所幸的是终究隔了一层，不过无论如何，看在周长城的面上，万云一定要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年轻夫妻日后倚仗长辈的时候多了去了，总之嘴甜一点总是没错的，怎么说后头大家都是要长久相处的。
“哎哟，你这小媳妇说的什么话，跟师娘客气什么！”李红莲拉过万云的手，笑眯眯的，对万云的客气话很受用，果然是读过几年书的，这个徒弟媳妇比前两个要合她心意。
老头子三个徒弟的媳妇都是乡下出来的，李红莲跟魏秋华和戴桂珍都相处过，不是说她们两个品格不好，但就是少了两分机灵，跟木头似的，踢一脚动一下，人家帮了他们家的忙，只是傻笑，连句“多谢”都要李红莲教着说，跟教孩子似的，难免心里累得慌，好在不是自己的亲儿媳。
“走走走，现在就去。”李红莲拉着万云，旁边跟着周长城，滔滔不绝地和小两口介绍她从邻居那儿打听来的租房。
现在要去看的那一家，在县物资局对面的筒子楼，有六层，出租的房子在三楼，上下邻居都是有正经单位的。
这个房子是个大套间，有四十平米，原来是物资局的一个科长在住，后来他们家的家属在县委那边又分了套三房的，比这间宽裕多了，上个月举家搬过去，这个套间就空了出来。
“...你们来看，这个房坐北朝南，两头通。方位是一等一的好，房子在三楼，不高不低，走起来也舒服。”给他们带路的是个姓廖的大姐，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成一个髻盘在脑后，两额淌汗，上楼的时候喘粗气，扶着墙给周长城万云夫妇介绍，“小伙子在电机厂上班吧？这儿离你们那儿也近，上下班都方便。”
“我们都是物资局老邻居，在一起住了十几年，个个都是有文化的热心人，小偷小摸那肯定是没有的，你放心。”廖大姐不遗余力地给他们推荐这个房子。
主家把租房和看房的事儿委托给楼下的邻居廖大姐，承诺只要租出去就给廖大姐五块钱的辛苦费，廖大姐忙不迭收了钥匙，对每一波来看房子的人都充满热忱。
周长城和万云跟在后面，听得廖大姐的介绍，心下高兴，又带点忐忑，这地方不论去哪里都方便，楼房外观看着也好，听廖大姐说主人家还留了不少家具，也不知道租金要多少，估计不便宜。
廖大姐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招呼李红莲等三人去看房子。
房子确实如廖大姐说的那样好，光线充足，光明透亮，墙壁应该是重新刷过了，雪白干净，一尘不染，墙角放着两张半旧的靠背椅。
门口进去是个小客厅，一个高顶衣柜立在中间，像是一堵墙，隔开客厅和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木床，床边上有个小床头柜，墙壁中间嵌着两扇洁净的玻璃窗，站在窗边往外看去，是平水县的环城河，河岸两边是青青柳树。
“这些，这些，都是能给你们用的。”廖大姐拿帕子擦擦额头的汗，指着屋里的几件家具，又到门口指了指楼层尽头水房和厕所的位置，尽职尽责地挣着自己那五块钱辛苦费。
万云走到窗前去看那几颗青绿的柳树，初夏的燥热褪去，微风吹过，只觉得一阵清爽。
周长城则是站在边上，摸了摸床头，摇摇床沿，一动不动，结实牢固，又打开衣柜门，闻到一阵浅浅的樟脑丸味道。
主人家是用心维护了这个房子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看他们夫妇不说话，但脸上都带着欣喜的表情，李红莲先帮着开口：“那这个房子要租多少钱？”她原想着，不论廖大姐报多少，都得开口压压价，帮他们小夫妻能省一点是一点。
廖大姐也没报虚价：“这房子的墙是前阵子刚刷好的，又有大件的家具，主家说要二十八块钱，再加上我们这栋楼每个月两块钱的卫生费，一共三十。水电费都抄表，用多少给多少。”
二十八块钱刚一说出来，周长城和万云就那颗蓬蓬的心就缩起来了，脸色也有些窘迫，房子是好，但是他们要不起，就是按师娘的意思去压个三五块钱的价，他们也要不起，一个月花了三十多块在房子上，他们夫妻俩儿就要过得紧巴巴的了。
那廖大姐也知道这个价格在平水县来说是高的，这几年虽说有不少单位和厂子都加了工资，可一个月收入几十块或一百多块，对大部分平水县的人来说才是常态。
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吞吞吐吐地说不能要，廖大姐也没有摆脸色，还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不租也不要紧，来都来了，反正都看看嘛，看又看不坏的。”
李红莲一听这价格，得，也懒得说了，二十八，她也觉得贵，跟廖大姐一起出门去，看她锁上门，扬起的声音带着笑意：“廖大姐是实在人，谁想要租房子，我帮你宣传宣传。”
她也看出来了，这主人家其实就是想租给双职工的人，从收入上筛选租户的素质，这样的人大部分都能跟邻居好好相处，也会爱惜房子，不会把里头弄得乌七八糟的。
“那就多谢您了！”廖大姐显然也不是和人交恶的性子，带着他们往楼下走，又念叨了两句，“沿着环城河，往前走二十分钟，到火柴厂附近，也有在出租床位的。是他们厂里两个不用的仓库，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有些乡镇来的人会去租，价格倒是实惠”，不过她看看周长城和万云，又劝道，“小伙子在电机厂上班，有单位有工资，犯不上去挤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的。”那紧皱的眉头显然是对这些隔出来的房间略带嫌弃。
廖大姐这么一说，周长城和万云还真想去看看，没办法，他们的时间太紧张了，有个什么空隙都想钻进去看看，要是今天找不到房子，说不得就是这样的隔间他们也得租呢。
跟廖大姐分别后，李红莲和周长城万云三人往前走了一段，就到刚刚那廖大姐说的地方了。
火柴厂近年来也落寞了，工资发得断断续续的，一直鼓励职工“停薪留职”自寻出路，为了补贴一点厂里的财政，原来放材料的仓库被改造成租房，出租给来县里讨生活的人，虽然条件不好，可租的人还不少。
那大仓库的门口摆了张桌子，桌子边上靠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两行字：火柴厂床位出租，十元一个月。
大概是租房的人都出门找活儿去了，门口没什么人在，略为冷清。
厂子的仓库门口种着一排树，绿色树叶勃发，投下一簇阴影，在树荫底下有几个人围成一圈，走前去看，原来是两个老头儿在下象棋，木头棋子缺了角，被大力敲在方块木板上“砰砰”作响。
周长城看了一圈，只见围观的人中，有个穿了火柴厂工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裤腰带上挂了一串钥匙，晃起来叮当响，他问：“你好，问一下这个火柴厂的床位怎么租啊？”
那男人眼睛盯着棋盘，听了周长城的问话，头都不回：“一个隔间，八块钱，押金五块钱，每月交一次钱，有床有锁。”
“走那里！走那里！”围观的人可不管什么君子观棋不语，恨不得自己上手拿棋子，穿工服的男人也在指手画脚，看都不看周长城一眼。
周长城又问：“能先看看吗？”
中年男人还是没回头，盯着棋盘，挥挥手：“直接去看，要就找我登记，交钱就拿钥匙。”
周长城皱眉，他还想问问洗澡吃饭的地方，但见中年男人这不耐烦的样子，就没有再说话。
李红莲和万云在一边等他，也听见了那男人的话，三人一起看向那明显改过门面的仓库，往里走去。
大白天的，偌大的仓库看着黑黢黢一片，在门口看去，只能看到仓库明显被分割成两部分，中间一条窄小的通道，上头挂着个没有亮的灯泡，两边都是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上了锁的隔间是已经租出去的，没上锁的则是空着的。
看着上锁的门比不没上锁的要多，怪不得那中年男职工不在乎，原来是不愁租。
李红莲只看了一眼，就拉着周长城和万云往外走，撇嘴，难怪廖大姐让他们别考虑这儿，叹口气：“这要是太太平平的，一切好说。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起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何况那锁头，摇摇欲坠的，一掰就能开，能防什么贼？
周长城想着这儿至少比大通铺好，听师娘这么一说，又看一眼那看不到头的干枯木板，立即就打消了继续看的念头。
万云从仓库里出来，心里坠坠的，尤其是跟刚刚物资局筒子楼的房子一对比，脸上不免就带了几分着急。
看完这个仓库，就没其他地方要看了，李红莲说的另外两个房子，则要等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他们边说边往电机厂的方向走，太阳大，天气热，干脆先回去。
万云看这儿离孙家巷不远，还是想着要去找姐姐万雪，人在犯难的时候，总是愿意找自己熟悉的人。
“我想去找找我姐，问问她知不知道有没有房子出租。”万云扯了扯周长城的衣服，抬头和他说话。
周长城点头：“行，那你去，我跟师娘先回家。”
李红莲在一边听着周长城的话，顿时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傻徒弟：“赶紧跟你媳妇儿去，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忙活？我对平水县比你还熟，用你陪着？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周长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万云是他老婆，去的是他嫡亲大姨姐家里，那也是他的亲戚，何况万云为的还是他们要租的房子，他不去就显得太冷漠了。
万云虽然着急，被李红莲这么一打趣，也缓了下来，笑笑：“我认识路，自己去也行的。等跟我姐说好了就回去。”
李红莲却摆手：“日头毒，别说了，你们两个赶紧去吧。中午来我那儿吃饭，咱们吃早点，不等你师父和小梅了，吃完饭还要去家具厂和渡口。”
她打听到的两个房子在家具厂附近，得往东走，要坐公交车，距离电机厂且有段距离呢。
周长城和万云也没再啰嗦，和李红莲分开后，转身往孙家巷走去。
“小云。我往后，就叫你小云吧。”周长城没好意思看万云的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走路，好像觉得有点肉麻，这是他想了两夜的爱称呢。
万云只比他小一岁，可万云个子只到他肩头，他总觉得万云小他好几岁似的，周长城想，大概是那双大且圆的眼睛的缘故，带着点可爱的幼态。
“嗯。”万云点点头，手心发热。
万雪叫她阿云，可周长城叫她小云，好像是一种不一样的亲密，万云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亲密感，但，那是跟“阿云”不一样的。
那她该怎么叫他呢？跟师娘他们一样，长城？万云纠结了。
“我...我不太会说话，要是哪些话得罪你了，你要和我说。”周长城先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像是刚刚，如果师娘不提醒，他就察觉不到，遇到事情，是该要夫妻一起行动的。
“我也挺笨的，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也和我说。”万云忙把话头接上去。
新婚夫妻两个倒是有商有量，还挺客气的。
“房子一定会找到的，你别太担心。”周长城看到刚刚万云焦急的脸，出言安抚，“最坏的情况是，如果今天找不到，你先在师父家里住几天，我到大通铺去睡。多几日时间，总会找到的。”
万云看周长城的侧脸一眼，不想打击他，但想想，后面日子多了，还是说了一句：“那多打扰他们一家，我们结了婚，都是大人了，总得靠自己呀。”
就连万雪，她亲姐姐，她都不好意思在人家里多吃一顿饭，哪好意思没完没了地住他师父师娘家，周长城和他们有情分，她万云可没有。
周长城看了万云一眼，原想说，师父师娘都是很好的人，但是思量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小云和他们才见几次面，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好，那我们今天就多跑一跑。”周长城按下自己心里想说的，顺着万云。

第8章
万雪已经怀孕六个月，第一胎，孕相并不好，早先三个月吃不下东西，最近则是开始吐得昏天暗地，夜里也睡不好，眼看着脸色都变得青白了。
孙家宁心疼她，带着妻子给学校管后勤的主任送了一条烟，给她请了一个月的假，最近都在家休息，所以她前两日才有空陪着妹妹妹夫去打结婚证。
万云和周长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中午的时候了，万雪昨夜折腾久了，这才起床不久，刚吃完自己的那份早饭，正在院子里蹲着准备洗早上的碗筷。
原本这是孙家宁兄妹的家务活儿，只是最近林业局的人要到各乡镇去宣传清明防火，孙家宁腿脚不便，被特殊照顾留了下来负责勤务支援，局里人少了，但这时候事情却不少，所以他一大早就得去上班。
至于在读高中的小姑子孙家欢，不提也罢。
“姐！”万云一进门就看到万雪要干活，马上把她扶起来，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脸上的不高兴带了点出来，真不知道姐夫一家人是怎么想的，洗个碗都要她姐来，六个月的肚子可不小了，“我来洗！”
要是在万家寨，孕妇还真没那么金贵，至少她们的两个嫂子怀孕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孕妇优待，可这是万云的亲姐姐，她自然更心疼些，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替她干了。
万雪被万云扶起来，把手放到腰后，又拉着万云不让她动，好笑：“不用你！多大的事儿，我是怀孕，又不是干不了活儿。”
“今儿怎么了？怎么两个人都过来了？”万雪说完妹妹，又看看站在一边的妹夫周长城。
周长城也喊了声“雪姐”，站在旁边，挠挠头，看着万云和她微凸的肚子，他就说不必过来麻烦大姨姐的。
万云就把两人要找房子的事情说了，周长城在一边站着也没事做，她们姐妹说话，自己干脆蹲下来，伸手把刚刚打湿的碗筷都洗了。
万雪立马“哎哎，不用不用”地制止了周长城两声，也没阻止成功，看了万云一眼，万云并未觉得不妥，倒是她这个当姐姐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万云让万雪坐着，悄悄扫了周长城一眼，心里有种带着得意的中意，偷偷笑了一下，看姐姐揶揄地看着自己，又赶紧正色把自己的事情说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中午还有两家要去看？”万雪听完万云的话，想了会儿才说，“邻居们大多都去上班了，我现在一时半刻也没办法去打听。”
“等邻居们都下班了，我去问问，然后让孙家宁骑自行车去告诉你们，直接到妹夫的师父家可以吗？”
“姐夫不方便，还是我们过来吧。”万云想想姐夫走路一高一低的样子，摇摇头。
“骑车又不碍事的。”万雪坚持。
万云想想，点点头，看了眼还在蹲着洗碗的周长城，放低了声音和万雪说：“姐，我们刚刚看了一套物资局对面的房子，装修得可好了，还有家具，但是租金很贵，算下来，一个月就要三十多了。”
“你们想租？手头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万雪是万云的亲姐，就怕他们小夫妻手头不够钱，立即要帮忙。
万云轻轻摇头，打断万雪的话：“太贵了，我们两个肯定不会租的”，她看着万雪的脸，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孙家五口人住的那个挤挤挨挨的屋子，继续说，“姐，姐夫要是有空，你们就一起去看看，那地方是真的好，连床和柜子都省了。何况你和姐夫工资加起来那么高，三十就不贵了。”
孙家宁和万雪都在单位上班，是正式双职工，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快两百，在平水县是很殷实的收入了。
万雪眼皮一跳，一双眼睛和万云极为相似，她摸摸肚子，又握着妹妹的手，慎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找你姐夫。”
万雪早就想和孙家宁有个独立的家，不和公公婆婆小姑子挤在一起，从前她不敢说，因为自己是乡下出来的，还没有工作，孙家宁算独子，往后要给父母养老，也不敢提出来。
可现在她有工作，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出生了，若到时候还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一家老小都没个安乐。
家里地方小，所有人都住在一起，闹别扭的时候乌眼鸡似的，对着婆婆和小姑子两个，万雪自觉受了不少难以说出口的委屈，可人家母女两个却觉得万家寨来的万雪占了他们家大便宜。
那筒子楼离孙家巷不远，也不算离开父母，如果真像万云说得那么好，孙家宁会考虑的，万雪马上就拿了主意，不等中午，等会儿就出门去找丈夫，再让他帮妹妹打听一下有没有价格合适的房子。
家里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这些话，万云听万雪说过好多回，刚刚看到好房子，立马就和她姐说了。
姐妹俩儿说完这几句话，周长城那头的活儿也做完了，除了洗碗，他还顺手通了炉子，扫了炉灰。
万雪扶着腰站起来，觉得这妹夫眼里有活儿，至少妹妹不用在他手上受这些小委屈，对他又满意了两分，知道他们要去李红莲家吃中饭，且她急着到林业局去找孙家宁，便说：“今天情况特殊，我就不留你们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也找邻居们都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周长城则说：“中午我们和师娘要去看房子，不知道会折腾到多晚。还是我们过来，别让姐夫跑空了。要是我们看到合适的，就过来说一声，要是没合适的，再听听你们这片儿邻居们有没有好消息。”
“也行。”万雪想想，同意了，又让他们等会儿，转身开了屋门。
等出来的时候，万雪手上拿了两包吃的，都用报纸装着，报纸折成规整的篮子，一个装了青色的李子，深紫色的杨梅，草绿的青梅，胖嘟嘟的果子看着清新喜人；另一个篮子则是装了四枚大大的咸鸭蛋。
“我最近吐得厉害，只能吃点酸的压一压，这些都是你姐夫托人上山采的酸果子，你们也拿回去尝一尝。”
“这咸鸭蛋是在西郊的村民那儿买的，拿去你师父那儿，蒸了好当个菜吃。”
万雪把手上的东西往妹妹妹夫手上塞，当姐姐的，总是会更自然地照顾妹妹多一点。
周长城和万云自然要摆手推拒，本来他们今天也是空手上门的。
但万雪说：“都是一家人，别老这么生疏！”
“都是一家人”这句话把周长城说服了，他笑得比万云还欢，接过万雪手上的东西，道谢：“谢谢姐。”
连“雪”字都省了，直接跟着万云叫姐。
万云注意到了这点称呼上的细微变化，低头，也跟着笑了。
出了万雪家的门，两人走在巷子口的路上，中午的太阳光直射下来，两截短短的影子投在身后，巷子很安静，偶尔从远处听到两声狗吠。
周长城不让万云提东西，不论是果子还是咸鸭蛋，都自己拿着。
看着眼前两人一致的脚步，万云耳朵有点热，小声说道：“周长城，你这个人，真好。”
他不让她多干活儿，还帮她姐洗碗呢。
万云的声音不大，但周长城都听到了，对于万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也有些脸热了，只是笑，笑了一会儿，又忙说，找补似的：“你...你这个人，也是很好的。”
万云还会给师父师娘带苹果呢，师娘这么厉害的人，看着也喜欢她。
话刚落音，两人对视一下，又不好意思转开头，倒是有点不可察觉的甜蜜滋生在二人中间。
“这果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周长城走出了一点汗，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青梅看着就倒牙，试试李子和杨梅。”万云在万家寨时，成日在山上跑，一看那青梅就知道酸得发涩。
等过了一座桥时，周长城在一棵树下找到个水井，上前去洗了几个李子和杨梅，递给万云。
万云咬一口李子，酸得直皱眉，勉强吞下一口，就不肯再吃了。
周长城脸上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这李子也太酸了，大姨姐怎么吃得下去？
夫妻二人都把果子放回篮子里，不知如何处理，可这些都是能吃的东西，要丢掉也舍不得，只好一路拎回去，说好给师娘和魏嫂子她们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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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周长城去国营饭店买了个卤菜，挑了万雪给的两个咸鸭蛋，带着万云到师娘家去吃饭。
因为赶着去看房子，他们三个提早吃了，周远峰和周小梅到家楼下的时候，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就匆匆往公交站台走了。
中午的公交车人不多，三人都有座位，周长城买了三个人的票，出去六毛钱，他心里稍稍记了一下，但转瞬就让自己赶紧忘掉，现在不是算这些的时候。
下了公交车，三人先去看渡口街边上的房子，那一块的房子像坝子街，可外貌看着比坝子街上的房子还要破旧，一长排的房子，有平房，也有带木头阁楼的，外头是一条大河，没有汽车的时代，平水县只能靠船只出行，这附近有块平地，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渡口。
李红莲打听到的就是带阁楼的房子，邻居说是个合租房。
房子一间间高矮错落，外形都长得差不多，周长城问了几个人才问到要转租的那个阁楼。
渡口这一带是平水县最老的住宅，从老早还没有周长城和万云的时候，就开始有挑夫和渔夫之类的人住这里，现在则有不少从乡镇来县里讨生活的人在这儿租房。
周长城万云站在一家类似木头吊脚楼的地方，有点踌躇，是否要进“门”去问问，那木门的门轴已经烂掉，歪了一半靠在墙上，仿佛一碰就要掉下来，里头一楼似乎有一家人在吃中午饭。
“我去问问。”周长城让师娘和万云待在外头，自己上前去敲门，还未进门，便问到一阵浓郁的河腥味，冲鼻，他皱眉，还是硬着头皮去问了。
吃饭的人家听了是来租阁楼的，打量了他一眼，朝楼上喊了一句听不懂的方言，楼上立即传来“咚咚咚”的木头梯子声音，周长城这才看到门边上有一条黑乎乎楼梯走道，顿时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下来的是个身材五短的中年女人，身上一股河里捞沙的味道，跟屋里的腥气融为一体，这人嗓门大，口音重，话说了两遍，周长城才勉强听懂她的意思。
中年女人的意思是这房子一个月八块钱，下个月才能住进来。
站在门口的万云倒是能听懂中年女人的方言，一个月八块钱，便宜是便宜，可他们等不到下个月啊。
“上来看，上来看！”那中年女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招呼周长城等人上去看阁楼，“能住五个人！”
万云和李红莲踏进屋里，一股子腥味扑鼻而来，两人都没忍住，伸手捂住了鼻子。
“师娘，我们上去看吧。您在下面等着，这楼梯看着也暗，不好走。”周长城让李红莲别往前走了。
李红莲年纪大，闻不得这腥味，想拉他们小夫妻出来，要不算了。
可来都来了，不看一眼，还真有点不死心。
周长城和万云跟着那中年大姐一步一步踏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真担心这楼梯会不会在哪儿断掉。
中年大姐倒是放心得很，一步步踏得结结实实，用方言说着阁楼的情况，一个月八块钱，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空阁楼，他们觉得八块钱太贵了，准备到更远的东郊去住。
万云捂着鼻子，跟在周长城的后头，被那阵腥味熏得头脑发昏，等站到阁楼，才发现楼上没有电灯，唯一的光源是太阳光穿进木头窗子里，洒在木板上。
难怪这中年大姐说能住五个人，这阁楼比陆师哥那儿还窄的地方，没有床，地上竟铺了五块席子，靠近楼梯的地方堆着四个装河沙的簸箕，碗筷杯子跟这些簸箕放在一起，吃喝拉撒全挤在一处了。
昏暗中，周长城的脸色也不好，他一言不发，扯了扯万云的手臂，让她先下楼，自己也跟在后头下去了。
那中年大姐跟在后头，又是一阵结实的“咚咚咚”木楼梯踩踏声。
“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租？”大姐跟在他们夫妻后面，追着问。
万云看看周长城，周长城摇头：“我们再想想。”
李红莲连客气话都不说了，忙摆手：“不要不要不要！你再找过别人！”
那大姐听了李红莲的话，叽哩哇啦又说了好多听不懂的方言，尽管不明其意，但看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三人也不和她争长短，抬脚快步离开了渡口街。
从渡口街走出来后，周长城和万云多少有点沮丧焦虑，脸色恹恹，倒是李红莲乐观：“坏的都见过了，下一个肯定是好的。”

第9章
“坏的都见过了，那下一个就是好的。”
李红莲的话，给了周长城和万云一点安慰。
其实这样好的坏的、贵的便宜的房子看下来，倒是让他们对自己想要的租房有了更明确的意向。
刚开始，他们很茫然，只知道不能在租房这件事上花费超过多少钱，也没考虑什么地方，什么环境，现在看了几个住处，倒真是知道了，一分钱一分货。
从渡口街出来，走了二十来分钟才到家具厂筒子楼门口，这时候周长城和万云的心态已经平复了许多，甚至还吃了两颗万雪给的酸李子，酸得他们皱眉皱鼻的，大太阳底下，口水分泌旺盛，连水都不用喝，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家具厂的这个房子，比较特殊，李红莲是从他们街道办公室那儿打听来的。
它是家具厂罗师傅早年间分到手的福利房，房子有三十平，二十多年前，罗师傅和妻子在这间房里结婚，后来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地长大，前两年陆续娶妻成家。
这听起来是个家和美满、子孙绵延的故事，可年过五十的罗师傅夫妇不这么想，尤其是在三个儿子都娶了老婆之后，闹心的事儿一件跟着一件，家庭大了，可人心也散了。
说起来，也是大家在平水县都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住，家具厂这个三十平的福利房，挤了罗师傅老两口，还有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妇，铁架床都不够摆。
所以这整个家是日日吵，夜夜闹，闹得家不是家，吵得亲不是亲了。
罗师傅在家具厂是正式职工，做家具的老师傅，三个儿子自会走路开始，就开始跟着他学打家具的手艺，手指有长短，手艺自然也有高低。
去年，他申请自行退下，把家具厂的职位给了得他真传的大儿子罗老大顶替，按照厂里的规矩，罗老大顶了罗师傅的岗，那这福利房就该落到大儿子手上。
可坏就坏在这小小的房子分配上。
八十年代后，有先部分富裕起来的人家起房子打家具，家具厂接了市里不少订单，绩效一直不错，在平水县十个国营厂中，除红砖厂外，家具厂是唯一还在涨工资的厂子，且岗位难求，罗家两个小儿子都难进去。
铁饭碗给了大哥不说，房子也要给大哥，罗老二和罗老三两家人立马就不干了！
大家都是儿子，都结婚成家了，凭什么大哥占了一切便宜？
那罗家人八口人哭着吵着，能把筒子楼都给掀翻了，不论是厂领导还是房管科，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过来劝。
可就是没有用啊！
人有那么多口，可房子就那么一间，家具厂倒是一直计划再建一栋筒子楼，缓解厂职工住宿压力，这是计划，没个三年五载也难成事儿，何况也未必就能给罗家再分一间房。
凭什么呢？这时候谁家住宿不困难？
罗师傅和老妻被三个儿子儿媳闹得血压都高了，去年底天冷的时候，罗师傅气得血压飙升，还在县医院住了五天，出了院，几个儿子儿媳老实了几日，结果，过年后没多久，大儿媳和二儿媳就先后宣布自己怀孕了。
一个三十平的房子住了八个大人，再来两个孩子，那就真是没活路了。
罗师傅和老妻嘀嘀咕咕了大半个月，宣布分家！
反正大家都有手艺，罗师傅现在还年轻，也能干活儿有收入，只要勤快点，肯定饿不死。
分家的决定是，岗位依旧给大儿子，他们两老也跟着大儿子一家住，筒子楼的房子则租出去，房租他和老妻拿着，每个月自己留一部分，再给老二和老三一点补贴。
这个决定一出来，罗家三个儿子又有不同的声音，每个人都怕自己拿少了，个个都想插手租房的事，闹了一个多月，才最终全部人搬出这个福利房，所有人都去附近的东郊租房子住。
罗师傅夫妻二人想把房子租出去，也托了多年的老邻居帮忙宣传，这都传到电机厂那边的街道去了，近两个月以来，倒是有不少人来打听过，可罗家内部连房租都没统一好意见，一个报十六，一个报十八，有一回甚至报了二十二。
谁也不是冤大头，谁想蹚他们罗家的这趟浑水呢？
所以两个月了，这房子还空着。
空得罗师傅夫妻俩儿牙疼上火，这是生生少了两个月的房租收入啊！
今天周长城和万云到了家具厂筒子楼门口，有不少人在聚在大门前纳凉吃饭，人家一听他们是来看罗师傅家房子的，一人一句就把话都透给他们小夫妻听了。
要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跟罗师傅家情况差不多的，为了房子吵闹的这里也有几家，只是他们罗家儿子多，又个个都娶了媳妇，显得特别闹腾罢了。
万云咋舌，这县里争房子，和乡下争田地一样，怎么混怎么来，都不讲究。
不过对于筒子楼，周长城和万云都是有自己向往的，筒子楼是老大哥工人的身份象征，能住进来，心里自有豪情，再想想周远峰在电机厂的地位，那套二的房子，师娘给收拾的，多精神伶俐。
家具厂有三栋筒子楼，五十年代末起的，有点年头了，每一栋六层楼高，每一层楼都连在一起，连在一起的连廊处就是公共水房和澡房，再往后是一排公共厕所，在外头仰看，像个大型的“凹”字，家家户户外面都晾晒着衣裳，看起来住的人真不少。
有个端着碗的热心邻居把他们三人带到面向大门的一栋筒子楼前，走到一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指了指那开着的门，说：“罗师傅他们中午都在，你去敲门问问。”
周长城和万云谢过带路的人，看了看那房间周围的环境，角落半人高的野草长了好大一片，看得出来住在周边的几户人家都懒得维护这公共地方，现在夏天到了，再下几场雨，肯定少不了滋生蚊虫。
三人去敲门，里头竟然蹲坐着四个人，罗师傅和三个儿子都在，原来是这房子没租出去，他们父子四人干完自己的活儿后，中午都在这儿休息，顺便一起见见来租房的人。
房子三十平，一眼?到头，就是个大通间，前面门，后面窗，家具肯定是没有的，且这房子被住了这么多年，罗家人又不好好打理，一块黑一块白，还有一些墙皮掉下来，露出石头墙体，地上则掉得都是灰渣子。
这儿比渡口街那个阁楼好，但肯定比不过物资局那个房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问完水房和厕所的情况，李红莲开始问价格，果然如门口的邻居们说的那样，罗家兄弟一个人一个价格，不过好在不离谱，总算没有冒到二十去。
李红莲看着眼前三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兄弟，有点看不上这种儿吃爷粮的儿子，冷哼一声，眉头竖起来，看向年纪最大的罗师傅：“你们家到底谁当家？”
这话一问，罗家兄弟想说都分家了，每个人都能当家，可一转头看着自己的老爹，又不敢吭声，这房子归根究底，其实是罗师傅的，当家的自然是他。
罗师傅被李红莲一个同龄的女人问得脸色涨红，好像受了刺激，只觉得家门不幸，在外人面前显得自己特别没用，他今天不能再让儿子们瞎闹腾，非得把房子给租出去不可！
“我做主！”罗师傅没好气地推开三个儿子，看看李红莲，又看看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问，“你们三个要租？”
“对，这是我儿子和儿媳妇。”李红莲也懒得说三人的关系，“干脆点，别婆婆妈妈的，到底多少钱租金？”
万云看了看李红莲，难怪周长城说师娘是个厉害的女人，她姐还让她多学一学，原来是这种理直气壮的厉害，对人对事，她没有怯意。
罗师傅说：“十八块一个月，押金给十块。水费按人头公摊，电费抄表，卫生费一块钱。就这么多。”
家具厂的位置靠近东郊，属于平水县较偏的地方，不比坝子街，那是县中心地带，因此便宜一些。
这价格听起来还算合理，周长城和万云心里相对踏实。
但罗家兄弟三个倒是对着罗师傅拉拉扯扯的，都说十八块租便宜了，还能往二十靠一靠。
“都闭嘴！”罗师傅没好气，大怒，横眉冷竖，“我和你妈养大你们，供你们读书，教你们手艺，没想着从你们手上要点钱，你们一个个倒还打我这点租金的主意？我欠你们的？”
“你们出门去找邻居打听打听，这两年我们家被看了多少笑话？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了，家具厂筒子楼这么好的房子都租不出去，还不是你们兄弟三个闹的？”
“想着这房子租不出去，你们谁能搬回来住不成？”
“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就要把房子给租出去，谁也不能拦着我！”
“谁要是拦着我把房子租出去，以后就你们兄弟三个给我和你妈交房租！我轮流到你们家收去！”
罗家三个儿子被罗师傅这么一吼，又都缩了回去，脸上尽管还有不服气的神色，却没人再敢说话，尽管分家了，老爹毕竟还有余威，虽然不多。
罗师傅哼哼两声，也不管李红莲三人脸上什么神色，只问：“十八，租不租？”
“不租。”这回开口的万云。
周长城看万云一眼，见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制止她，万云也看周长城一眼，仿佛被鼓励。
“罗师傅，先不说您这儿墙皮掉得几乎都没有了”，万云那手指碰了碰墙壁，摸到一手沙，又指了指头顶，“您看，连个灯泡都没有，拉灯绳也不见，跟乡下的房子也没什么分别。”
万云这么一说，大家才抬头往上看去，原来安装灯泡的地方，只剩下个架子，空落落的，而挂拉灯绳的地方，也只剩下个黑色圆壳子，若不是电线不能拆，估计电线都会被扒拉走。
罗师傅和罗家老大老三三个人看着墙上空着的电灯座，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当初搬家是连块木板都没留下，可还真没人想着把灯泡和拉灯绳给摘了，这毕竟是家具厂公家配的。
这阵子他们只是中午来，晚上不在，都没留意这个事儿，父子几人面面相觑，只有罗老二脸色不自然，眼神回避，不敢和老爹兄弟对视。
罗师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狠狠地打了罗老二的肩一掌，把这年轻人给推到后头去，再说话时，气都弱了不少：“你要租的话，我出钱给你们买个新灯泡。”
这还差不多！
但十八块还是有点贵了。
万云见周长城和李红莲都没说话，似乎等着她的话，万云左右看他们一眼，又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口：“罗师傅，其实墙皮和灯泡都是小事儿，补上就行。主要是...”她溜圆的眼睛扫了扫罗家兄弟三个，“你们家，虽说您老人家现在占了上风，可以做主，但后头谁一想觉得自己亏了，又跑到我们这儿来闹。我说得难听些，那我们可就有四个房东了。”
只租一间房，要是罗家兄弟哪天想起来不服气，三天两头跑来找租客的麻烦，那周长城和她得应付四个人，多晦气啊。
要是两家人有了利益争执，早上老子找上门，说停了，下午儿子想一想不对劲，再联手打上门的事情，在乡下可不少，万云见多了，只觉得这种隐患不能不防。
罗师傅被万云说得哽了一下，他转头看看三个儿子，还真如眼前这姑娘说的，是三个不定时炸弹，有点垂头丧气的，他这房子租不租得出去是一回事，天天被儿子儿媳夹着，这个爹当得倒是憋屈。
周长城听了万云的话，再看看年轻力壮的罗家兄弟三人，顿时也觉得后患无穷，可惜地看了看这房子，他刚刚还想怎么压压价呢，又失望地朝着师娘摇头。
话都说到这儿了，三人没再和罗师傅说什么，互相看看对方，还是出门去了。
等出了门，万云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做主呢，紧张是紧张，但有什么说什么，可真畅快！难怪她姐有脾气总要发出来！当个脾气大的人才爽快！
李红莲则是大大地表扬了一番万云：“就是要这样大胆保护自己，否则做人跟鹌鹑似的，有什么意思！”
万云搓搓自己的手心，她以为自己不敢说出拒绝别人的话呢，没想到对着生人的罗师傅也能这么流利，不过几句话，她却有些口干，看看周长城宽容的笑，放下一颗心，这是个允许女人做主的丈夫，但也知道自己是受了李红莲的影响，冲劲上头，这时反倒有些腼腆起来：“都是师娘教得好。”
“哎呀，你这孩子！这话我倒是爱听。”李红莲大笑起来，一点不客气把功劳揽过，又看看抿着嘴笑的周长城，想想觉得这婚结得好，比她想象得要好，往后小徒弟也不怕遭外人欺负。
至于若是被万云欺负，那是自己老婆，说不上欺负不欺负。
“这家也没定下来，那咱们去问问姐那头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周长城心理上慢慢把万雪当成自己人了，彻底改口叫姐了。
“行。”万云点头，又觉得中午太阳大，实在奔波，建议道，“要不让师娘先回去歇着，我们两个再跑跑？”
“也好。”周长城自然是同意的。
李红莲上了年纪，精力跟不上，中午是一定要小睡一会儿的，看两个小辈心疼自己，也觉得体贴，说好一起坐公交回去再分开。
三人说着话，还没走到筒子楼大门口，就被后头的罗师傅追上了。
“等等，你们三位等等！”罗师傅跑上来，他三个儿子则是站在那房子门口没跟上来，也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你们确定是要租房的吗？”罗师傅微微喘气，停在三人面前，擦擦额头的汗，今年夏天仿佛来得特别早，看作为男人的周长城点头，他咬咬牙，“你们要租的话，我给你们降一块钱，十七块！”
李红莲和周长城万云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罗师傅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罗师傅只能继续说道：“这房子的证件上写了，使用权是归我的，就算我退下来也是归我一个人的。你们要是租房子，我今天就带你们去厂里的房管科做登记，表明是我一个人租给你们的，跟我儿子们无关。往后你们每个月的房租交到房管科，我再过来拿。”
当了一辈子的家具厂职工，罗师傅无条件信任厂里的一切，钱交到房管科，他放一百个心。
周长城和万云有点动摇，不过想想十七块钱又觉得超了预算，脸上带出了纠结。
李红莲一看他们俩儿的神色就明白了：“罗师傅，你说话可要算数！往后你三个儿子敢来找我们麻烦，我李红莲可不怕，该找厂领导就找厂领导，该找县领导就找县领导！”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他们要是敢来充当房东，三天两头给我儿子儿媳找麻烦，我得把你儿子的铁饭碗给砸了！这房子你们也别想再拿在手上！”
李红莲的嗓门不小，这话她不是冲着罗师傅说的，是冲着他后头的三个儿子说的。
真嚣张！
这年头，没见过租客大过屋主的，罗家三兄弟果然脸色不好，正要上前来说道说道几句。
好笑的是，他们内部分崩离析，对外却仍是拳头一个。
然而，众人却听罗师傅喝一声：“行！我保证没人来充房东，我请房管科的冯主任来帮忙写个证明。这样行了吧？”
房管科的冯主任？罗家老大果然顿住了，他拿了岗位，后头想要分房，还得好好和厂里人打好关系，给领导们留个好印象。
老大不出头，罗老二和罗老三这个拳头就握不稳了，他们不是家具厂的职工，连想出头的资格都没有，又被罗师傅喝止在原地。
李红莲看着罗家三个儿子偃旗息鼓，总算满意，大家都是厂子里的人，自然知道厂子部门的能量，说了找房管科，那就是找公家当家做主了，又看看万云，问她：“儿媳妇，你怎么说？”
冒牌儿媳万云也没落后，看着罗师傅开口：“一个月十五，我们就租！”
“十五？不行不行！再抬抬手！”罗师傅瞪大眼睛，摆手摇头，快得跟风车似的，动作有点滑稽，“你去打听打听，这个价格绝对租不到筒子楼...”
“那算了，十七太贵了，家具就不说了，墙面掉泥沙，连灯泡都没有，不值得。”周长城开腔道。
罗师傅这人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在他眼里，女人家放狠话讲价格都不算数，只有男人家开口那才是一锤定生死，他看着眼前高个子的周长城，又开始牙疼，这家人怎么这样难缠？想放租个房子怎么这样难？他家老二就这么这样爱占便宜讨人嫌，居然把灯泡和灯绳都给拆了？
三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罗师傅的答复，又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李红莲说：“也没事，罗师傅您再找找有缘人，我们先走了。”
“哎，等等，等会儿！”罗师傅又追上前两步，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你们在压价，但你们也别太欺负人，最低十六，再少我就不留你们了。”
五十岁的老头儿，家宅不宁，看着有点可怜。
周长城见万云点头，师娘也露出一个笑，他来应了：“行，就十六。”
“对了，罗师傅，记得给我们装个灯泡。”
罗师傅垮着个脸，房子总算租出去了，但并没有多少喜悦，比他预想的要少两块钱，还搭上个灯泡，不过要是不快刀斩乱麻，等那兄弟三个的媳妇上来相互撺掇，变数一生，又不知道时候才能租出去，他可不想再空一个月，只好答应：“行了，去房管科签了条儿就给你们换。”
哎，多儿多女多冤家，古人说的一点没错。
罗师傅真觉得丧气。

第10章
平水县家具厂的房管科办公室，就在筒子楼大门对面。
下午上班的时候，罗师傅好说歹说，把三个儿子赶走，带着周长城万云和李红莲进去找人，跟管筒子楼的冯主任说要把房子租出去，又说了自己的打算，想让租客每个月把租金交到房管科，请房管科代为转交。
冯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个子中等，身形瘦削，尖头尖脑的，两眼盯着人时，精光外露，他听了罗师傅的话，不免有点好笑，真把他们这儿当街道办了，可再想想罗家那几个儿子的事，还是算了，都不容易。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
冯主任清清嗓子：“罗师傅，本来家具厂的房子是给职工们的福利，不能外租。”
即使有几家人搬走，把房子租出去，对外也是说亲戚借住，就是避免犯众怒。
家具厂多的是一家好几口挤在一起的情况，每个月都有人来反映要厂里想办法解决职工住房难的问题，是以但凡有点什么空隙，房管科都想塞个人进去，这罗师傅家倒好，大张旗鼓的，恨不得让全平水县的人都知道他要把房子租出去，这不是给房管科的工作增加麻烦吗？
因此冯主任的脸色就始终有些不太好看。
罗师傅被冯主任这种人精一点，有些臊眉耷眼的，其实这房子空出来的时候，也有家具厂的职工来找他，说愿意出钱租房，可他就是怕厂子里的人住久了，这房子的归属就要出问题，因此也硬顶着，怎么也不肯租给原来的同事，要在外头找租客。
但罗师傅认为自己也是厂子里的老职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这房子就是他的，反正他才不会把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拱手让人。
何况要是他还在家具厂，就还是受人尊敬的大师傅，未必把冯林放在眼里，见到也只叫小冯。
只是罗师傅心里也清楚，人走茶凉，儿子接班，他退了下来，此一时彼一时，他的老脸在厂里还不知道能卖多久的面光，顺坡就驴，给冯主任递了根烟，适当卖惨：“冯主任，您也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
冯林精归精，倒不是个十分有架子的人，他接过罗师傅的卷烟，摆摆手，不用说，筒子楼的那点子事儿，没人比他更清楚，只是事情不能按罗师傅的方式去办：“你对外，就说是家里的远房侄子在住。”
谁都不相信是亲戚借住，但表面的平衡是一定要维持的，罗师傅明白，点头。
“你跟这个周长城小伙儿签租房的协议，不能由房管科开”，见罗师傅要讲话，冯主任抬手压下他的话头，“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这协议由你和周长城自己签，房管科给做个第三方的见证人，你们再到街道办去报备一下。”冯主任的言下之意是，街道办可不像家具厂的房管科这么好说话，你这三个儿子再闹腾，他们还敢跟街道闹不成？
这主意听着还像话，罗师傅满意了，划根火柴，点燃了嘴角的卷烟，一张橘黑色的脸飘忽在白色烟雾中。
“还有，房租肯定也不能交到我们房管科，我们是正式职能部门，绝不能过手职工的每一分钱。”
尤其是这种已经退下来的职工，他们为厂里工作一辈子，自以为劳苦功高，对后进厂的人指指点点，吵闹起来没个顾忌，但凡有个一两块钱的牵扯都脱不了手。
主要也是冯主任不想让房管科摊上罗家这摊子，扯虎皮做大旗是一个基层主任必备的修养，见罗师傅又要说话，他继续压手：“罗师傅，您要是担心收不上房租。这样，你们每个月一号到房管科这儿来，当我们科室的面儿交清，每个月交清了，你们俩儿就画押，我们继续给你当个见证人，成吧？”
说这话，也是考虑到后面周长城他们还要到这儿来交水电费和卫生费，他们房管科的人就做个不沾手的中间人，不是什么大事，他冯林大小是个主任，才懒得管他们这十六块钱的房租怎么交。
这安排，明明白白的，罗师傅服气，对着冯主任拱手：“冯主任，难怪大家都在外头表扬您，果然是精明强干的人，一下子就给我们这些老职工解决了老大难的问题！”
冯主任腻味他们家的事儿，懒得听这个，寒暄两句，点了个科员去帮他们处理。
那科员帮忙登记好周长城和万云的资料信息，给了水卡和电卡，冯科长拿过来签字，扫一眼，脸上不由带笑：“哟，是电机厂的小伙儿啊。”
周长城也从兜里掏出烟来，给冯科长递过去，陪笑道：“冯科长，往后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冯林接过周长城的烟，这下笑得比对罗师傅笑的真心多了，本想问怎么电机厂不给分宿舍，看到周长城是临时工，难怪，不问也罢：“什么关照不关照，你们年轻人才是未来的希望呢。”
“这证明人是周远峰？电机厂的周师傅？”
“对，那是我师父。”周长城老实回答。
“周师傅的徒弟，那肯定没得说的！”平水县不大，冯主任认识当过县劳模的周远峰。
“冯主任过奖了”，有人夸师父，周长城也面上有光，又指了指李红莲和万云，“这是我师娘和我爱人。”
冯林笑眯眯的，藏起眼里的精光，和两位女同志打过招呼，又着重和李红莲说话：“李大姐，我说怎么看您这么眼熟呢？”
“原来都是熟人！”李红莲作为电机厂大师傅的妻子，见到冯主任也不怯，爽朗地笑，“往后我这不成器的小徒弟夫妻就麻烦冯主任啦！”
“客气客气，都是自己人。”冯主任挥挥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罗师傅在旁边看着不作声，有点不服气，周师傅是大师傅，他也是大师傅，不过在县里，家具厂不如电机厂地位高，果然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冯林，真势利眼儿！
周远峰不单只是电机厂的大师傅，他的大女婿还是市里新区刚提上来的建设局副科长，管的是建筑材料的审批，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家具厂一直想再建两栋筒子楼，少不了要和县里市里的这些大小科长打交道，其中的关窍，冯林自然不会透露出一点。
按平水县一般的情况，租期是半年，半年后再看要不要续租。
租房的协议签好后，周长城给罗师傅掏了二十六块钱，接着按照冯主任的意思，又到街道去报备了，街道按暂住人口登记了周长城和万云夫妇的信息，流程就算走完了。
这个租房的过程弄得有些弯弯绕绕，但看着自己手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的文件，罗师傅和周长城万云都长舒了一口气，不论是屋主还是租客，总算在最大程度上保障了自己的利益。
说好了要给他们装个新灯泡，罗师傅也不食言，他心里狠狠地骂了二儿子一顿，把新灯泡和灯绳给装好，让后勤的人开电表，一拉灯，亮黄色的灯泡闪闪发光。
“行了，小周，事情妥了，我也先回去了，”罗师傅装好灯泡，揣好刚到手的租金和押金，把两把钥匙交给周长城，拍拍手上灰，又啰嗦一句，“记得下个月一号交房租！别忘了！”
周长城点头，赶紧把人送走。
罗师傅走后，周长城万云夫妇就开始细细打量这间房子，不能说是绝对的满意，但新婚小夫妻用来开启新生活，是没问题的。
周长城和万云拿着钥匙，欢欣之情溢于言表，不用借住别人的房子，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点，尽管是租来的，可也是自己的小窝！
“长城，等会去买个新锁，把门口的锁给换了。”李红莲看了那门锁一眼，虽然是去房管科和街道报备了，还是不得不防罗家那三个小子。
周长城马上应一声，心里也觉得换了锁头才好。
万云抬头四处看这房子的墙壁，拿着罗师傅给的旧钥匙，往墙上一戳，一整块的墙皮“啪嗒”掉下来，砸在脚边，都是细碎的沙子，她无奈地看着周长城，说：“得拿报纸来糊上，不然天天掉沙子，没完没了的。”
周长城也学万云的动作戳一下另外一块墙皮，又掉下不少，刚刚的欢喜减少了两分，看来这房子要住得舒适，多的是磋磨。
“千难万难，开头最难”，李红莲是过来人，人生经验比周长城万云夫妻多得多，说话有水平，她眼尾笑纹展开，“找房子的这一关，你们是过了。接下来就是好好过日子了！”
“师娘相信你们的聪明才智，生活一定是越来越好的！”
周长城和万云被说得重新振作起来，是啊，他们这么年轻，有手有脚有力气，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两个人过日子不用太复杂，先把床置起来，再置个饭桌，锅碗瓢盆，也就差不多了。后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慢慢来，不着急。”李红莲看着四壁空空的单间，提点这小两口。
被师娘这一提醒，两人才想起，这屋子连张床都没有，晚上得睡地上。
“他们是家具厂，还怕没有床。”周长城自己是厂子里出来的，厂子里有些做得不好的废料产品，不能卖出去，有时候会折旧处理给职工当福利，家具厂肯定也会有这样的政策。
万云没有在厂子里待过，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不过她问：“要不我们去问问冯主任？”
她看冯主任对师娘还是挺客气的。
“走，先换个门锁，再去找他。”李红莲招呼两人，跟着小两口忙活一中午都没有休息过，她脸上已经有些疲惫了，还是坚持陪他们去找冯主任。
冯主任还在办公室，见这三人又折返回来，心下就明白是为什么而来的，摸摸手上的陶瓷杯，嘿嘿笑一声，果然是来打听买家具的，他也不拿乔，马上就叫个科员去把后勤的丁师傅找来。
后勤丁师傅负责的工作是在筒子楼里修灯、修锁、修水喉、看废料仓库这些细碎的事情，家具要是坏了可轮不到他，毕竟大家都是专业的家具师傅，自己上手就行。
“他们是罗师傅的远房亲戚，今天刚搬进来的，问问咱们这儿有没有床，”冯主任指了指周长城三人，对丁师傅说，“你带他们去看看。”
丁师傅看起来是个沉默实干的人，皮肤黝黑，手上皴了不少口子，十分可靠的样子。
他看冯主任一眼，冯主任也看他一眼。
只见丁师傅点点头，让周长城他们跟上，拐过一道弯，走一段泥路，到了一个破旧的仓库后头才停下，这是家具厂专门存放作废家具的地方。
其实这些废掉的家具并不愁没人要，有些可能是刷漆没刷好，有些是雕花没刻好，又或者是木头本身没处理好裂开，这些或大或小的问题造成的残次，其实并不影响家具的正常使用，不论是家具厂的职工，又或是有门路的亲戚，也能来捡捡漏。
丁师傅指了指两张木床：“有两张可以挑，大的是一米八的，床板有裂缝，要六十；小的是一米五的，床头木头裂开，要四十五。”
难怪结婚要彩礼三十六条腿，这每一条腿都不便宜啊！
即使是残次品，价格也让人吃心！
周长城和万云恨不得只用两个板凳，上头放块木板就行了。
丁师傅也不催他们，就让他们四处看，反正也没多少看头。
周长城从兜里掏出刚刚的一包烟，给丁师傅递一根过去：“丁师傅，来，抽根烟。”
丁师傅没客气，接了周长城的烟，夹在耳背后，听他有什么话说，不外乎就是便宜点。
“丁师傅，您看这价格都够我们租几个月的房子了，能不能少一点？”周长城捏捏手上的软皮烟盒，嘴上虽然求人，倒是不觉得扭捏，理所当然觉得这床太贵。
丁师傅摇头：“这是厂里定的，不是我定的，你给的钱最后都是要交给公家的。”
“那...那有没有别的，能让我们小年轻用得起的？”周长城又给丁师傅递了一根。
丁师傅又接了周长城那根烟，也不卖关子了：“也就是夜里睡个觉，有块结实的床板就行了，买个祖宗回去干什么呢？六十块钱能买半头猪了。”
“对对对。”周长城看着丁师傅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看不出来他能说出这样灵巧的话来。
“你看这儿也有不少小块的木板，拼一拼，敲一敲，也能打张稳固的床，”丁师傅左右耳背都夹了烟，四处走动起来，指了指那两张拼接好的床，说，“虽然临时打出来的床没办法跟这两张比，但你自己家里用，又不是放在宾馆招待客人，用个三五年肯定是没问题。”
周长城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心里了然，装作受教的模样，虚心聆听：“丁师傅您真有办法，请您指点指点。”
万云瞧周长城一眼，心里发笑，没想到纳言的他还有这一面。
丁师傅看这人上道，伸手比了个数，三十五块：“一米五的床，我今天给你打好，晚上你就能睡到。”
“三十五太贵了”，李红莲有点没耐心了，摇手，她也看出门道来了，想着是冯主任叫他过去的，又攀上冯林，“我家老头和冯主任是老熟人了，你和冯主任又是同事，大家熟人连熟人的，都是人情呢。”
“丁师傅你就给个实诚价，二十五！”
丁师傅一听这个价格，眉毛都扬起来了，正想说话，李红莲嘴巴比他更快，不让他开口，继续下决定：“趁现在大家都上班，外头人不多，看不见我们搬木材，你带上工具，跟我们一起搬。”
“我们在冯主任面前也念你的好，行吧？”
那丁师傅还想开口，李红莲装作忧心地和周长城说：“这家具厂筒子楼的邻居也不知道爱不爱管闲事，万一看见我们搬木材打家具，会不会过来看热闹？”
丁师傅噎住，他当然不能让人看见他搬这么多的木材，都是集体财产，木材钱不贵，但拿了多少，也是要实实在在交给公家的，不过其中木板大小，结实程度，都是他可以操作的，何况他就只是在中间抽几块油水钱，都是辛苦钱，不然谁给人白干活？
“三十，不能再少了！”丁师傅也不怕，大不了一拍两散，又不是他急着要买床，“就三十，随便你们要不要！不要我就关门了！”
“行，那就三十，”周长城咬牙，“不过丁师傅，您得给我把床做结实了，不能睡两天就倒了。”
其实周长城并没有其他意思，他是担心丁师傅用料不足，万一睡两三个月就摇晃了，还得返修，麻烦。
谁知丁师傅却误会了，看周长城这高个儿一眼，又看看他旁边面嫩的万云，刚刚听冯主任说这是新婚小夫妻，笑了出来：“果然是精强力壮的小伙儿！”
周长城拐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讷讷，偷看了还在四处张望的万云一眼，他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放心吧。我虽然赶不上你远房亲戚罗师傅的手艺，但打个床组个桌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家具厂职工也不是个个都买得起家具的，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那桌子凳子不少都是找我给做的。”
丁师傅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周长城就是做技术的，对丁师傅这种人有同类的敏感，既然他敢这么放话，说明手上还是有真功夫的，周长城稍稍放了心。
李红莲有些累了，坐在一个木头墩子上休息，拿手掌给自己扇风。
丁师傅带着周长城往仓库里面再走了几米，从一堆油毡布后面搬出几块明显打好的木板和床腿，再拿上工具，招呼几人一次性搬走，别来来回回引人注目。
万云看他们搬搬抬抬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前去，对丁师傅说：“我们再加两块钱，您给我们一点添头，组个吃饭的桌子和两张凳子吧。”
丁师傅都要被万云这句“添头”给笑出来了，两块钱就想要桌子椅子？他连话都懒得回，直接摆手，拒绝的态度明显，无可商量。
万云不死心：“那我再加一块钱？”
丁师傅伸出一个手掌，比了个五：“姑娘，你去那儿挑几块小板子，自己会装就自己拿回去。我可不给你白做工。”他长相是老实，但是个称斤掂两的老实人，谁也别想在他手上沾好处，这姑娘倒是会打算盘，哼！
周长城和万云互相看看，也没客气，赶紧挑拣了几块相对大块的板子，等会儿蹭丁师傅的锯子，把边角给锯平，过两天在电机厂旧仓库带十几枚钉子出来，不管好看不好看，钉好了就先用着嘛。

第11章
由于丁师傅对于这些木板早有准备，装床的时候倒是不费什么力气，三两下就敲好了。
周长城在一边看着，只见丁师傅没有费一个钉子，只削了大小不一的木头，用巧劲儿一一嵌入，很快就把一张木头床给钉得结结实实的，摇起来纹丝不动，不由佩服竖起拇指：“丁师傅，您的手艺是这个。”
丁师傅咧出一个得意的笑，其他细节手艺，跟家具厂积年的老师傅是不能比的，但这种榫卯结构的床，他装了不下百十来张，自然是手到擒来，熟能生巧。
大概是周长城说了好话，李红莲带着万云到外头给他买了瓶汽水，等装好床，丁师傅就顺手把他们挑来做桌子的木板都锯平整了，还给他们留了几张大块的砂纸磨木板上的木刺。
对着丁师傅谢了又谢，周长城掏出三十五块钱递给他：“丁师傅，多谢您了！”
丁师傅数了数钱，没错：“好说好说，还要什么，就到就仓库找我。只要不用在楼里修东西，我基本上都在仓库。”
“行，您慢走啊！”周长城把人送走。
丁师傅拎着工具箱，到房管科旁边的后勤，找人登记，有人买了废旧木材，给厂里挣了二十。
跟人说了会儿话，又到房管科晃了晃，不一会儿，就在外头巧遇了从厕所回来的冯科长。
在冯科长面前，丁师傅还是那副老实头的样子，四下看看没有人，掏出五块钱递出去，低声说道：“打个床，给了三十，木材钱是二十。”
老实人少报了五块钱。
冯林比他还警惕，精光四射的双眼半眯着，溜一圈周围，安全，迅速接过那五块钱揣进兜里，也不和他不说话，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有人到冯林这儿找便宜家具，冯林来者不拒，都是推给管废料仓库的丁师傅去做，两人这么配合已经不是第一遭了。
真正倒卖厂里物资，他们没这个胆子，像是卖废旧木头，本来就是厂里要折旧处理的，所以卖木头的钱，是厂里的钱就归厂里，他们在中间收个介绍费和辛苦费，不算蛀虫，只能算不得与外人言的灰色收入。
丁师傅和冯林擦肩而过，摸了摸兜里的十块钱，嘿嘿一笑，只恨不得每天都有人搬进来要打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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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灯，又添了床，这房子就有了点家的温馨，周长城和万云再看看这小租房，顿时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李红莲是累得有些吃不住了，坐在床边，手往后撑，却被木板上的毛刺儿给扎了，顿时跳起来：“哎哟，这床板可不平滑，你们等会儿要用砂纸磨干净了才好躺着。”
周长城和万云都弯下腰去看，刚刚没留意，这才发现木板上大大小小都是木刺，疙疙瘩瘩的，要是就这样睡一晚，估计后背能变成刺猬，难怪丁师傅给他们留了那么大块的砂纸。
不过他们夫妻倒不是很介意，年轻人有的是力气，拿砂纸大力抹平就行了。
“看着要下班了，我还得回去做晚饭”，李红莲也顾不上累不累的，看看外头的太阳，要落山了，“你们跟我一起回去，晚上还在我那儿吃饭。也跟你师父说一声搬到哪儿了，免得他惦记你。”
“哎，知道了，师娘。”周长城立即应话。
万云也赶紧露出一个笑：“今天真是多谢师娘了。要是没有您，我们两个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这姑娘，又说这种客气话。我看着长城长大，还能让他睡街头不成？”李红莲赶着回家，不欲多说，叮嘱他们锁好门，“走走走，回去回去，忙活一整天了，又累又饿，回去睡会儿。”
三人锁上新锁，又坐上公交车，一路摇回电机厂附近。
李红莲先回电机厂的家属楼，周长城和万云则是到坝子街陆师哥处收拾自己的行李。
万云的行李就一个袋子，周长城的也少，就比万云多了一床厚棉被，夫妻俩儿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到四十斤。
两人决定先把行李搬到师父家，趁着还没有完全天黑，到万雪家里去一趟，好歹跟她说一声，再过来吃饭。
李红莲回到家躺了半小时，精神就好多了，现在起来正准备做饭呢，周长城和万云就来了。
“师娘，我和小云去一趟她姐家里，和她说一声我们搬到家具厂的事儿。”周长城手臂肌肉紧绷，从水房帮着提了两桶水过来，转头和李红莲说话。
万云则是快速帮着洗好了青菜，把一条鱼也洗干净放在盘子里，跟在周长城的后头进屋。
李红莲在淘米：“去吧，说完就回来，别留太久，就快吃饭了。”
“知道了师娘。”周长城和万云快步下楼，走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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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县中心的几段路，周长城和万云才踏进孙家巷那个住了十几家人的院子里。
万雪刚孕吐完一回，正拿着搪瓷杯在漱口，又迅速吃下两颗酸不溜丢的青梅子，那阵冲喉的恶心感才下去一点。
“姐！”万云见姐姐脸色不好，小跑过去扶着她，有点忧心。
虽然吐得厉害，但万雪的精气神却不错，她缓了缓，在门口找个长凳坐下，背靠墙壁，抬头急急地问：“房子找到了？”
“找到了，在家具厂的筒子楼，一个月十六块钱，三十平，地方是尽够了！”万云显得很兴奋，像个得到满足的孩子。
周长城也是一脸笑意，叫了声“姐”。
万雪也替他们高兴：“是筒子楼呢，那还不错。”筒子楼在平水县来说，是很体面的住处了。
家具厂那边远是远了点，靠近东郊，到县中心得做半小时公交车，走路则更远，但十六块是很实在的价格了，适合他们刚成家的小夫妻。
“姐，不用帮我们打听房子了，等弄好了，我们再叫你和姐夫上门吃饭。”周长城把来意说了，他很乐意多几个交好的亲戚。
“行，到时候我们去给你们暖暖房”，万雪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杨梅，酸得舒心，看得周长城和万云都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下午我们也帮着打听了，这附近倒是有一个，跟我们家差不多的房子，那家人要十八，地方不大，我估计还不如你们在家具厂租的。”
现在租房定下来，倒是不用再操心了。
万雪又细细问了周长城和万云租房的情况，听说墙壁一直掉皮，床板都是木刺，想了想，起身回屋拿了几斤旧报纸出来：“今晚先拿回去垫垫床板。”
旧报纸不值什么钱，周长城顺手接过来，也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谢谢姐。”
“那墙壁，你们想不想重新刷一下？”万雪问妹妹。
万云瞪大眼睛，又看看周长城，踌躇起来，刷墙要钱要票吧？他们刚刚算了，新生活要开展，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手头有点紧张。
周长城也不想一下子在这个房子上花太多钱，毕竟是租来的房子，又不是厂里给他分的。
万雪也是想到这一层，笑了笑：“你姐夫有个同学，家里是给人打地基砌墙的，前阵子你姐夫刚给他介绍了个活儿，他们正哥俩儿好呢。”
“我听你们说，就是把墙皮都扒掉，再重新刷一层灰就好了，取个新颖亮堂，又不是要弄得多精细，人住得自在些。你们就给那人一点辛苦费。”
“别担心，我让你们姐夫去想办法。要实在是太贵，那就算了。不过，问一问总是可以的。”
万雪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周长城和万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只有再次谢过大姨姐。
说完了他们在家具厂的租房，万云见万雪的精神不错，又问起早上说的事儿：“姐，物资局的房子你们去看了吗？怎么样？”
“看了！”说到这个，万雪就兴奋，从兜里掏两个钥匙给万云和周长城看，大概觉得自己嗓门太大，又降低调子，“早上你们走后没多久，我就找你姐夫去看了。看的时候他没吭声，因为在三楼，你也知道他腿脚不便，我以为他不喜欢，就没敢硬说要。没想到中午吃饭之前，他回来就悄悄和我说已经去县委找到主家，签了协议，交钱拿到钥匙了！”
因为都是在单位上班的人，孙家宁是找了个在县委的熟人问的主家，小地方人情重，仰承着互相交个朋友的态度，主家还给他便宜了一块钱。
姐妹俩儿相似的面孔绽放出相同喜悦的笑颜：“姐，真好！你和姐夫就要住新家了！”
万雪嗔妹妹一眼，又把食指放在嘴边上，“嘘”了一声，压低嗓子：“我们是悄无声息去办的这件事，还没跟家里人说呢，邻居们也都不知道。”
孙家宁的意思是这件事由他提出来，不能让万雪开口，晚上大家都下班下学了，聚在一起吃晚饭时再说，等过几天农业局没那么忙的时候，他休假了，再择日和妻子搬过去。
万雪自结婚后，向来跟着孙家宁的意思转，大事都听丈夫的，因此中午再高兴也没在公婆和小姑子面前露馅儿，独自高兴了一下午，现在也就只偷偷告诉了妹妹妹夫，谁叫这是她在县里最亲近的娘家人呢！
丈夫是好的，可公婆和小姑子对她始终隔了一层，还是自己娘家人为自己着想，早上要不是万云，她哪儿会想到要出去看房子。
娘家妹妹就是她的福星！
万雪就说让妹妹嫁到县里来是大好事儿一桩，立马就看出成效来了！
大概就是因着万云给她递了这个消息，所以万雪总想着投桃报李，给妹妹一点适当的帮忙和好处，再让妹夫知道，万云虽然是独自来县里，可也是有姐姐姐夫撑腰的。
周长城想起廖大姐带他们去看的那套房子，说起来都是大通间，却是样样都比家具厂的筒子楼好得多。
衣食住行，每个月光是“住”这件事，花费就要超过三十了，还不算其他的，这位孙姐夫真是大手笔，周长城看了看还在替姐姐高兴的万云，心里有一点点酸，也不知道小云会不会怪他没有孙家姐夫的本事？
看大姨姐因孕吐略微发白的脸上，洋溢着遮都遮不住的幸福和欢乐，周长城想，自己还得跟孙姐夫多学学怎么当个让妻子发自内心欢喜的丈夫才好。
妻子好，丈夫才好，日子也才会好。这些都是师娘积年累月对几个师兄弟耳提面命的。他都记得。
万云倒是想不到这么多，她在万家寨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一结婚就能有家具厂那个大通间的条件，这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多了，且姐姐在县里跟婆家人挤了那么久才有今日，她当妹妹的，说不出一句酸话，更不会拿姐夫跟周长城比。
此时周围的邻居陆续有人回来了，都在生炉子做饭。
万云这才发现姐妹二人说话间，都忘了时候，又晚了，忙和姐姐告辞，他们打算在师娘家吃完饭，马上就要去家具厂的收拾屋子的。
出了孙家巷，路上的人和自行车渐渐多起来，这对小夫妻夹在在人群中慢慢挪动。
周长城问万云：“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家宁这阵子工作忙，在家的时间少，说起来，周长城跟孙家宁当了几日连襟，还没正式见过面呢。
夕阳下，他们二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中，四周都是下了班回家吃饭的人，有人说话，有人买菜，很热闹，孩子们放学了，滚着个铁圈看谁溜得远，一路跑一路叫，欢声笑语冲进路人的耳朵里。
万云也被他们简单的快乐感染了，脸上一直带着笑，听了周长城的问话，微微敛起笑容，思考了一下，才说：“姐夫不太爱说话，看着有点严肃”，再想想，继续说，“到万家寨，除了正经叫人，他也不爱跟我爹娘和哥哥们讲话。”
不过可能是万雪疼妹妹，孙家宁对万云的态度还是比较亲切的，往年过年，他陪万雪回娘家，都会给万云这个小姨子一个两块钱的红包，属于爱屋及乌的行为。
尽管和孙家宁说话不多，但万云对孙家姐夫的印象不坏，不过，她掰了掰手指头：“我姐比我大了四岁，姐夫又比我姐大了八岁，那算起来他比我大十二岁，我和小弟都可以叫他叔叔了。反正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高兴不高兴，好像都是一个表情。”
她收起笑，刻意板着脸，眉毛挤到中间，紧眯着嘴唇说：“就像这样。”
年轻姑娘，脸颊鼓鼓，就是故意扮丑，也难看不到哪里去，何况她本身就是甜乎乎的女孩儿。
周长城认真看她的脸一眼，不由笑出了声，很是开怀，除了羞涩甜美，他又见识到万云可爱调皮的一面。
万云抬头见周长城大笑，深邃的面孔和眉目染上一层金光，像是画报上的人，英俊动人。
他长得好端正啊，万云心里冒出这这句话，又赶紧压下去，好在夕阳光掩盖了她发红的脸颊。
“我姐说了，姐夫更看重礼貌修养，我们见到他，好好叫人就行，说不说话没所谓的。”万云也认同，反正也不经常见面。
周长城“哦”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严肃的三十多岁男人的模样，亲戚之间，只要不难相处就行。
“不懂他在想什么也不要紧，只要他对姐姐好，那他就是个很好的人。”周长城是这么总结的。
万云也同意，甜笑赞同：“你说得对！”

第12章
周长城和万云夫妻走后，万雪和几个一起做饭的邻居打了声招呼，就自己搬出菜篮子，坐下来慢慢摘今天晚上要做的菜。
自从她嫁给孙家宁，不论有没有上班，这些家务活儿都是她的。
做饭洗衣扫房子擦窗户，跟万家寨春种秋收、耕地挑水、上山下河那种繁重的农活儿相比，这些都是轻省的，可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也让人难受，还让人在家庭中失去存在感。
刚开始万雪也有过彷徨的时候，都说从万家寨嫁到县里是大造化，可她一没工作，二没技术，三没读多少书，唯一能仰仗的就是孙家宁，因此收起浑身刺，刚结婚时，对着他有点小心翼翼，两个人不论是从性格上，还是生活习惯上，都磨合了好久，逐渐才找到一点相处的平衡之道。
结婚的头一年，孙家宁也认同，既然万雪不上班，那就在家把家务干好，甚至还会站在他父母的角度，嫌弃万雪做的饭菜不好吃。
不过，万雪虽然没有在万家寨的那种厉害，可本质上并不是那种受了气就往肚子里咽的性子。
他们不是嫌她没技术没文化找不到工作，在家白吃饭吗？
那阵子万雪就天天跑到孙家巷的街道办，要他们帮着介绍工作，还去找平水县的妇联，说愿意给他们白干活，只要每天管三顿饭，不饿死，干什么都行。
周围的住家，大多都互相认识，尤其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对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是摸过底儿的。
除了万雪，孙家四口人中，有三个都是正式职工，就是花销再大，也养得活一个儿媳妇，怎么还要她自己到外头找活儿干，要求只是管饱，难不成是孙家人虐待她了？
邻居们跟万雪打过交道，都知道她不是吃亏的人，但万雪不跟孙家人吵，反而是发动街道和妇联，还有周围邻居的群众力量，对孙家进行无形的谴责。
那时是万雪和孙家宁结婚的第二个秋天，刚过完中秋，天已经慢慢凉了下来，中秋节前，他们还回了一趟万家寨。
中秋后，过了几日，孙家才知道万雪瞒着他们去街道问工作的事。
那天夜里吃过饭，孙家人都在，关上门，孙家父母和在上学的小姑子都对她恶言恶语一顿，嫌弃她给家里丢人，天天没完没了跑到街道和妇联去问工作。
一个儿媳妇，不用上班，在家坐着就有人挣钱拿票回来，她这么闹腾，是嫌日子太好过了，要闹得邻居都看自己笑话不成？
孙家欢对她的态度尤其恶劣，上蹿下跳，语气轻蔑：“从乡下出来，初中都没读完，你也不看看自己会些什么，能做点什么？如果不是我哥，你还在万家寨面朝黄土背朝天当农民呢！”
万雪只是含恨看了孙家欢一眼，难受得心痛，却忍着没有反驳。她在等，等孙家宁出面维护她。
孙家欢年纪小，哥哥比她大十几岁，家里自小疼她，要什么给什么，在平水县是条件是很优越的小姑娘，被万雪刮了一眼，简直要翻天了，站起来骂人：“你还敢给我白眼看！我说错你了不成！？”
“不像我爸妈和我哥要上班，又不像我每天要刻苦学习以后考大学，你成天在家里待着享福，周围邻居不知道多少嫂子羡慕你！再说了，我们都不在家，你说不定还会偷偷拿我们家的米粮给娘家，你还...”
这话一落地，屋里瞬间静了一静，无人开口。
孙家欢还要继续往下说，孙母拉了拉女儿的手，让她别说了，她不明所以然，回头看自己妈一眼。
万雪听到这话则是一脸愕然，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家四口，他们全都看不起她？都觉得她会偷东西，还悄悄回去接济她娘家？可明明她嫁给到孙家后，一年也就是过年前和中秋节会回去万家寨一趟，回去时都有孙家宁陪着，带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他们明明知道的？
结婚一年了，她天天在家里操持里外，自愿跟陀螺一样忙个不停，他们在背后这样说她？
孙家欢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平常喜欢看些风花雪月的小说，收集电影明星的画报，家务活儿做得马马虎虎，要说她过得骄纵，攀比打扮那是有的，可这种家长里短，编排人的话，有且只有公公婆婆或是孙家宁这些大人才能在念叨时被她听见，让她今日可以鹦鹉学舌骂出来。
那这些话，究竟是公公婆婆说的，还是丈夫说的，又或者是他们一起说的？
他们背着她说了多少这样的话？是不是每天看着她的热脸贴上去的笑话？
孙家宁呢，他在里面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也觉得自己是小偷？
两个人心贴心，肉贴肉，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他说的那些温柔的话，都是骗她的？
万雪被这句话刺得都忘了要为自己辩驳，沉默中，眼睛里蓄满了泪，向来坚强有办法的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软弱和疲惫过。
而孙家宁听了妹妹的话，眉头紧皱，万雪被这样质疑，他也高兴不到哪里去，她娘家是见钱眼开，可对他来说，万雪是个顶好的妻子，见孙家欢一脸不服气，还要再张嘴，孙家宁这才严厉地吐出三个字：“你闭嘴！”
“你说你妹妹干什么！”孙母虽然理弱，却还要维护自己的女儿，转头白了万雪一眼。
婆媳自古以来都不对付，她就是看不上万雪那娘家，明明是个乡下姑娘，彩礼要钱又要自行车，前阵子还大包小包拿回去，万家的回礼也就给了一袋自己种的红薯，他们还以为自己生了个什么宝贝金疙瘩不成？！
万家收高价彩礼的这口气，孙家父母憋在心里好几年了！
若不是看万雪嫁过来后还算手脚勤快，孝顺公婆，孙父想起来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也要说她几句。
万雪自尊心强，眼里的泪忍着没有掉下来，没当着他们的面哭，她站起来，环顾这个狭小的屋子。
公公婆婆和小姑子坐在床沿，他们是一国的。
孙家宁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他站在自己这个当妻子的对面。
进入这个家一年多了，在今晚的泪眼朦胧中，万雪才悲哀地认识到，他们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如果是在万家寨，万雪想，她肯定会上手打孙家欢一顿，又或是把家里砸了，心里那口气才能出，再要不，就和孙家的每一个人吵个翻天覆地，闹不可开交才行。
可那一晚，年轻的她只觉得深深的失望和茫然。
见万雪不似平常，被说了还会反击几句，今天只有沉默，让孙家人更觉得自己说得不错，就说她肯定偷偷拿家里的东西给过娘家好处，看，打到了她的七寸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万雪出这个门之前，受伤地看了孙家宁一眼，里面的心灰意冷，寒冷的让孙家宁透不过气来。
他的妻子，是他自己相中娶回来的，彩礼钱也是他愿意给的，万雪貌美热情，让跛腿已久的他，对生活有了新的希冀和期盼，跟她结婚，他是欢喜的。
孙家宁知道万雪在娘家过得不好，她好多次都悄悄和他讲，能嫁给他，她觉得比寨里的姑娘们都幸运，即使自己是个跛脚男人，但每天回到家，万雪都是一张可人的笑脸对着他，事事依着他，从未戳过他的痛处。
可是，今晚，万雪走了。
她走得不快，跟平常走路没什么两样，一出这个院子的门，万雪眼里的泪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擦，在平水县，在孙家巷，在孙家大门口，她受了委屈，甚至不敢哭出声，再左右看看这条已经闭眼都能走的巷子，一左一右都有延伸出去的路，竟然不知道能去哪里。
嫁人了，万雪回不去万家寨。
夫家看不起她，万雪回不去孙家。
她两手空空，两头不到岸。
万雪惶惶然地往右手边走，这条路通往电影院那边，几盏相隔很远的路灯，有一对年轻爱侣的声音传来，他们在讨论刚刚看完的电影，很热烈的样子，万雪跟在他们后头，一步接着一步。
那对年轻的爱侣没注意到哭泣的她，骑上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万雪眼前了。
万雪没再跟着他们，脚下有什么路，她就走什么路，哪里能被脚踩住，她就往哪个方向去，像个迷路的孩子。
走着走着，她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往西郊的方向在走。
从平水县到万家寨，坐乡镇汽车的话，要在西郊的车站上下车。
娘家爹娘和哥哥们对万雪并不好，可她在孙家受了欺负，她的心和她的脚，还是在一步步引导她，回到万家寨去，回到那个并不欢迎她的家去。
这一晚，万雪再没有嫁到县里的骄傲，她的那点虚荣心在今晚碎了一地，现在她只想和妹妹万云挤在万家寨那个沿着墙壁搭出来的草棚子里，姐妹俩儿躺在一起，说着怎么走出万家寨的憧憬话语。
她一直走，后头的孙家宁一路跟着，脚步一高一低，因为走得太久，双腿很吃力，微凉的秋夜中，他已经出了一身汗，可跟了这么久他都没敢叫她，也有点没脸叫她。
孙家宁比万雪大了八岁，经过的事儿比她多，受过的人情冷暖也比她多，是个心智成熟的男人，看人有自己的一套，结婚后，万雪对他的依恋是装不出来的，只要一看到他下班，就欢欢喜喜地叫人，围着他打转，这姑娘从头到尾都在一心一意地维护着两个人的关系。
家里人一直都对万雪娘家有意见，说万雪不好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虽不搭话，但也不替她辩解，潜意识也认同爸妈的说法，万家人就是在卖女儿，和这样的岳家有什么可走动的？
但是他忽视了，他的妻子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是无辜的，也是被动的，主动的人是他孙家宁，是他先看中了万雪好看的皮相，托人去相看的。
他们孙家这样迁怒，是不讲道理的。
从万雪站起来看他的那一眼起，孙家宁的愧疚之情如暴风般袭来，一阵又一阵的歉疚和难堪交杂在一起，他看到了自己在这场婚姻中的卑鄙和隐藏，于是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拖着脚跟着万雪出来了。
万雪走了快两个小时才走到西郊，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凉风浸浸，这是郊区，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她走惯了山路，根本不害怕这种黑暗，漆黑的夜包裹住了她，犹如在万家寨的许多个没有灯的夜晚，她身在其中，只觉得安全，无比自在。
孙家宁跟得很辛苦，当他以为万雪还要再往前走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坐在一张石凳子上，凳子边上有个简易的铁皮亭子，中秋节前，他们夫妻在这里等回万家寨的乡镇汽车。
万雪想回万家寨！
在石凳子上坐下时，万雪捏捏走累了的双脚，想着回不去的娘家，看不惯自己的孙家，悲从中来，从小时候在娘家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背着弟妹干活儿，爹好赌，赌输了会拿藤条打人，娘是个懦弱的人，只会用难听的话骂孩子，哥哥们偷奸耍滑要她多干活；二十岁光身嫁给孙家宁，以为结了婚，就能有一番新天地了，可孙家人每一天都在蔑视她，说话阴阳怪气，根本不在乎她高不高兴。
跟孙家宁能撑住一年多的婚姻，完全是看这个男人对她偶尔的几分温存。
万雪这才发现，枉她以为自己多聪明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其实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自己。
眼泪一滴滴掉下来，从开始的小声隐忍，到后头逐渐大声，灭顶的孤独感笼罩着那个没有婚姻经验的万雪，仿佛过去二十多年的憋屈都在今晚找上门来了，她趴在石凳上，哭得不能自已。
孙家宁就在一旁看着她哭，三十岁的男人，心慌得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跟了万雪这么久，照理说她应该也看到了自己，或许看到了，但也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仿佛哭到地老天荒，西郊的夜更深黑更凄凉了，万雪才慢慢断了眼泪，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和脸颊，发起呆来，哭过之后，发泄了难受，心也清明起来。
是啊，她是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还有自己的双手呢，这双手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谁都夺不走。
孙家宁跟着她，其实刚往西郊走时，万雪就知道了。
若是平时，她会顾着孙家宁的腿，说什么都会停下来等等他，可是今晚她不想，她受够了自己总在为他忍耐，忍耐他忽冷忽热，忍耐公公婆婆的冷言冷语，忍耐孙家欢的任性懒惰。
万雪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
孙家宁跛着脚，肩膀时高时低，走前来，他低头看住自己痛哭过的妻子，他是人，这是他最亲密的人，当然是心疼的，一开口，嘴巴是苦的：“阿雪...”
万雪没应他。
“这么晚了，回家吧。”孙家宁一条腿支撑久了，实在累，这才坐下，转头去哄她。
“孙家宁，我没有家。”万雪的话很轻，但这样静的夜，足以传到孙家宁耳朵里，“万家寨是我爹娘和哥哥家，孙家巷是你家，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没有家。”万雪又轻声重复了一句。
今晚之前，万雪都跟父母一样叫他家宁，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会脸红地叫他小宁阿哥，这是万雪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孙家宁，那种陌生和距离感让他感觉挖心，仿佛随时要失去她。
“阿雪，我家就是你家，怎么会没有家呢？”孙家宁自诩自己比她的经历得多，还读过中专，可也拿眼前的万雪没有办法，她如今的心和他离得太远了，“刚才家欢她有口无心...”
“孙家宁，你知道巷子里的人家在背后怎么叫你吗？”万雪打断他，冷静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郊外夜里。
孙家宁身体一窒，他看着万雪，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不相干的事？
她没有带任何感情，也不看孙家宁，继续说：“他们背后叫你孙跛子。”
孙家宁双拳握紧，全身紧绷，斯文秀气的脸上一阵阵阴郁，他是十八岁时插队，赶在洪水前抢收麦子，在乡下摔断的腿，因医疗条件不好，治疗不及时才落下的瘸腿，知青办和县里还给他树了下乡学农典型，凭着这个，孙家宁才从插队的地方办了病退，回来平水县，进了林业局的。
他不是天生的跛腿！
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的腿没有摔坏，那他的人生该有多灿烂！
他最恨人家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我刚到孙家巷的时候，就有人在我面前这样喊你”，说到这里，万雪才转头看他一眼，又扫一眼他那条明显畸形弯曲的左腿，转开眼，“我们刚结婚，你对我耐心又温和，还承诺每个月给我零花钱，给我买新衣裳，你下班还会给我带零嘴儿，只给我带，连你妹妹都没有，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们不知道你是个多好的人，就叫你孙跛子，我气得要死，扑上去和他们扯着打了一架。”
“一次就打赢了，他们再不敢在我面前这么叫你。因为我说，要是再听到‘孙跛子’三个字，我就放把火把他们家烧了。”
孙家宁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回到家，看到万雪脸上红红的，一晚上没消下去，脖子上有两条伤口，渗血了，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说去山上摘野菜时不小心碰到刮伤的，他就没有放在心上。
“孙家宁，你可能不知道，乡下人打架是很蛮的，尤其是我们寨子里，若是气到上头了，手上有锄头和镰刀都要往对方身上招呼，恨不得把对方弄死才罢休。”
“我是个女孩儿，力气不如男的，但在万家寨，打起架来就是这么不要命的，所以没人敢欺负我和我妹妹。”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默然，万雪又说：“孙家宁，往后再有人叫你孙跛子，我不会再上前去打架了。”
孙家宁被万雪这种清淡的语气给镇住了，他知道万雪和邻居有口角时，不怕动嘴，也不怕动手，可从未想过她这样不惜力地维护过自己，那阵感动翻涌而来，紧接着的仍是愧疚。
“阿雪...”孙家宁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孙家父母都是砖厂的正式职工，先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女乖巧听话，一直是左邻右舍都羡慕的家庭。
在孙家宁没有瘸腿之前，孙家父母都以读过中专的孙家宁为豪，但自从他摔断了腿回到家，父母就不太爱同他走在一起了，四邻总有些皮孩子把“孙跛子”编成顺口溜，见了他们家的人就念，妹妹年纪小，只会哭，父母觉得他给家里丢人了，虽然没有开口骂他，可也未出言维护过。
若不是后来知青办树了典型，他进林业局有个好工作，经济上不拖累父母，日常生活也不需要人搀扶照顾，估计孙家父母忍耐一段时间后，就会再找个农村地方让他一个人待着。
那阵子孙家宁万念俱灰，他没想到最亲近的感情背叛是来自父母的，可他也办法离开父母，他的腿休整两年多才彻底不需要拐棍。人本性，并不是所有人都善良的，欺负他这种障碍人士的恶人，大有人在，跟家人住在一起，有瓦遮头，人多抱团，他的处境才会更好些。
且平水县太小了，自从腿坏了后，他的心态变得敏感，有丁点儿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他若是和父母分开，周围的人能嚼好久的舌根，孙家宁脆弱得听不得一点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
万雪说她曾经为他跟嘴臭的邻居打架，孙家宁心里漫起许多久违的感动，无条件被维护，什么时候都是能征服人心的，也不管万雪同意不同意，他把妻子揽住，与她相依相靠，由衷地说：“阿雪，谢谢你。”
万雪任由他揽着，并没有什么动作。
她从未想过和孙家宁离婚，她只是走到了这个牛角尖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孙家宁看万雪并没有抗拒他，又揽得更用力了些。
“孙家宁，把你的工作给我吧。”万雪终于转头，看向孙家宁，她很认真，“你腿脚不好，上班辛苦。换我去上班，我每个月只留五块钱，其他的都给你。”
孙家宁满脸惊诧，她在说什么疯话？
“阿...阿雪”，孙家宁都结巴了，他看得出来万雪不是在开玩笑，刚刚的温情很快被惊怒给替代，说出口的话又狠又伤人，“我在林业局是要写文件的，来往的都是有文化的人，你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接了我的工作，你能干什么？去局里烧热水扫厕所吗？”
万雪倔强地把嘴唇绷成一条线：“你教我，我总可以学，一天学不会就学一年，一年学不会就学三年，总之我可以学。”
孙家宁生气了，把揽住万雪肩膀的手臂收了回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自己的怒气，把工作给她？说得容易！父母不一定靠得住，那工作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用这条腿换来的，那是他立身的凭借！
万雪一张口就要他的命！
继续吸了几口郊区寒凉的空气，孙家宁才勉强平复，说：“我的工作不行，回去我想办法给你找地方上班。”
“一年，我只等一年”，万雪继续看住他，“如果一年后你没有给我找到工作，那就把你的让给我。”
孙家宁跟万雪结婚后，也没想过离婚的事，正因为他的腿，耽误了相亲谈对象，父母对他的婚事也不上心，因此二十八了才在乡下找的万雪，他输不起，要是万雪离开他，孙家宁就再没有心思找第二个老婆了。
“好，我会给你找。”孙家宁承诺，要他的工作，是绝对不能够的。
万雪这才松懈下来，孙家宁答应了，就不会敷衍她，她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有点悲哀，如今她能依靠的不过是孙家宁的一点良心和自卑心而已。
那一夜，夫妻两个在西郊的候车亭石凳上坐了一夜，到后半夜实在太困顿，在秋夜凉风中，不自觉又靠在一起，互相依偎睡着了。
第二天坐第一趟公交车回了孙家巷，两人都感冒了，万雪躺在床上，头晕脑胀，一动不想动。
孙家宁请了假，笨拙地烧了热姜汤给妻子喝，自腿脚不便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光是生炉子就花了好长时间，弄得满地灰，最后还要万雪起来收拾。
看看自己的手脚，和万雪利索的动作，孙家宁不由苦笑一下，真是没用。
那天冬天，孙家宁借了钱把万雪的户口迁入平水县，实现了农转非，接着是找人盖章，让万雪拿到了万家寨中学的初中毕业证，次年春天，人都跑瘦了十斤，送了不少礼物和票据，欠了人情，下半年，才把万雪安排进了县小学的后勤部门。
这个县小学的后勤部门，工作内容是管理学校的体育器械和卫生工具，和同事轮流播放每日的广播体操音乐，还有负责上下课打铃儿。
别看这么点儿工作量，整个部门有十多个人，都是跟万雪一样，走门路塞进去的人。
万雪第一天上班，孙家宁送她去学校，殷殷叮嘱一定要和同事领导好好相处，跟人有争执千万别动手，被人欺负了要回家告诉她，零零碎碎的，显得有些啰嗦，跟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似的。
中午时，孙家宁又提早下班，特意去他们学校门口接她，担心她不习惯。
小学放学，校门口乌央乌央都是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他们学校的同事，万雪混在大大小小的人中，见到一旁的孙家宁，笑得一张脸都亮了。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孙家宁特意和她隔了一定的距离，怕她的同事看见自己，万雪不解，跑到他身边去：“你走那么远干嘛？我都听不到你说话。”
孙家宁笑得有些勉强，自从他摔断腿后，父母就很少和他并肩走在路上了，若有若无离他远远的，就是怕他人不一样的目光，但万雪似乎没有这种顾忌，她还想跟其他共同下班的爱侣一样，挽一下孙家宁的手臂。
“别人都看我们呢。”孙家宁走得很慢，却没有拒绝万雪伸过来的手，和妻子这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一看就是两口子，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奇特。
“别人看我们？那又怎么样，我们还看别人呢！”万雪是当真不在乎，这是她可爱又宝贵的地方。
“你不怕人家叫你跛子老婆啊？”孙家宁现在倒也接受了自己的腿，还能自嘲一下了。
“他们鼻孔又干净得到哪里去？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敢笑话我们？”万雪哼一句，和孙家宁贴得近近的，“他们可不知道你多疼我！何况我们可是双职工，有两份收入的！”
这份工作给了万雪极大的快慰、自信和安全感。
孙家宁被她盲目的乐观逗笑了，就没再让她走开，让她继续挽着自己的手臂，心里有种堵塞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松动，即将被冲开。
那一夜吵过哭过之后，他在家人面前一改往日的态度，珍视万雪，维护万雪，万雪在以自己的方式回报他。
走了一会儿，万雪低着头，小声说：“孙家宁，现在要是有人敢给你取外号，我还是会冲上去替你打架的。”
孙家宁身上一僵，随即放松，装作不在意地问：“为什么？因为我给你找了工作？”
“不是”，万雪快快摇头，她认真地回答，“因为现在你是真心把我放在心里了。”
心爱一个人的眼神和行动，是藏不住的。
万雪虽然没有出口成章的才华，但她朴素的心里也明白，只有真心才能配得上真心。
人群中，孙家宁双眼忽然有些湿润，对这个小了八岁的妻子，再没有半分轻视。

第13章
孙家宁的妹妹孙家欢下了学回来，见万雪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洗着青菜，嘴里还哼着歌，她甩了甩背包，只看了这个有孕的嫂子一眼，也不叫人，哼都不哼一声，开门进屋去了。
过几日就要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去了，万雪现在心情好，没心思和这个不对盘的小姑子打嘴上官司，等搬走了，也就是偶尔见见面，关系好就当个认识的人，关系不好的话，无话可说就无话可说，谁稀罕她？
天色渐渐黑透了，即使是上班路途最远的孙父孙母也从砖厂回来了，打了声招呼，双双进屋去喝茶，过了会儿，和孙家欢一起出来，坐着跟邻居呱啦说话。
孙家宁回来的时候，因为骑车太着急一头汗，今天有个市里的朋友突然过来，耽误了下班，此时各家已经开始吃饭了，他下车，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抬眼看，怀孕的妻子扶着腰，弯下身来在炒菜，大概是油烟味太重，她时不时就要在胸前抚一抚，极力克制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偶尔往嘴里塞一个青色的李子。
而他的父母和妹妹则是把吃饭的桌子摆在屋檐下，搬了几张小矮凳在玩纸牌，言笑晏晏，欢乐开怀。
院子里其他正在吃饭的邻居端着碗坐在门口，要笑不笑朝孙父孙母说一句：“万雪这儿媳妇娶得好，勤快又能干，你们家好福气哦！”
孙家父母当然也听得出来邻居的言外之意，不就说他们不疼儿媳妇，不是心善的公婆吗？他们不在乎，两老在厂里上班一整天，又搬又抬的，儿媳妇就怀个孕，儿子还巴巴去替她请假，闲在家，做个饭怎么了？
孙母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我们儿媳妇孝顺着呢。”
邻居撇嘴，扒了一口饭，转头和其他人说话去，都是一个小院儿里的，打量谁不知道你们家的事儿呢？儿子儿媳跟你们早就离心了，还指望人家给你养老，脸皮真厚！
孙家宁匆匆骑车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不是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心中升腾起一股火气，不过今晚，他并没有发作。
自从四年多前万雪深夜离家，他一路追到西郊，说了一晚上的话，夫妻俩儿的就开始把场面圆回来了。
而万雪上班后，有了钱，第一时间就是给孙家宁买这买那，两人一起攒钱还了给万雪调动工作的钱，还一起买了自行车，只给他一个人用。
孙家宁的心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自然知道谁对他好。
而父母，似乎很难从他跛腿的事情中走出来，一直以一种逃避的态度对待他，不提他的伤痛，也不提他受过的伤，尽管并未在行动上刻薄与他，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冷待，像在无声地谴责，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这让我们怎么在亲朋好友间抬起头来？
孙家宁不是不失望的，他摔断腿的时候还年轻，渴望父母的关注，哪怕是大家为了那条摔断的腿大吵大闹一场也好，而不是像这些年，明明大家心里都有话，硬是不说出来，尽是逃避。尤其是看到父母对妹妹宠爱有加，仿佛把对他的那一份亲情，全都转嫁到身体健全的妹妹身上，他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个。
孙家宁的心里，对父母也是有怨气的，他被忽略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回来了？”听见自行车的铃声，万雪转过头去，对着孙家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快吃饭了，去洗手吧。”
孙家宁应了一声，洗过手，跛着脚过来，接过万雪手中的锅铲：“这儿油烟大，我来，你去坐会儿。”
万雪把锅铲给他，又伸手捂了嘴，胃是酸的，心是甜的，再吃一颗李子，才慢慢开口说话：“今天吐得没那么厉害。”说完话，又把碗筷逐个用热水烫好，准备拿到屋檐下的饭桌上去。
孙母见大儿子一回来就接过儿媳妇手上的活儿，四邻探头探脑地看向他们一家，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她还以为今晚孙家宁又不回家吃饭呢，把手上的纸牌随意往桌上一丢：“不玩了不玩了，吃饭！”丢下这句话，也站起来，往做饭的棚子底下走过去，用了点力气，从万雪手上抢过碗筷。
怀着个肚子出来现眼，显得就她万雪勤快，她是个恶婆婆似的。不喜欢一个人，不论这人做什么说什么，都能挑个头出来嫌弃一番，孙母就是这么一个人。
孙家欢手上还拿着几张纸牌，不快：“妈，你怎么丢牌啊？我都要赢了...”
“吃饭，吃完饭再玩。”孙父见儿子拿了铁盆子装菜，也不玩了，叫女儿把纸牌放好，自己则还是坐在一边等饭菜上来，瞥了一眼万雪，又看一眼儿子的背影，不得劲儿，男人做什么饭！
这顿饭，跟前几日一样，孙家的人在吃，万雪胃口不好，只能吃些酸辣的东西，桌上三个菜，她也只是夹了块辣椒吃吃，但很快又放下筷子，转头吃自己的酸梅子去了。
孙家宁担忧地看了妻子一眼，人家怀孕都胖，她怎么这阵子又瘦了？
因为要等孙家宁下班，万雪特意推迟半小时做饭，所以最近他们家吃饭都晚，今天其他邻居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已经挤到巷口小卖店看电视去了，院子里没几个人在。
孙家宁吃饱饭，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看着对面的父母说：“爸妈，还有四个月，阿雪就要生了，屋子小，肯定不够住，床也摆不下...”
“反正你们不许打了小床放在我们床边！”孙家欢一听这个话题，以为她哥要提出占地方的事儿，嘴里的饭菜没吞下去，张嘴立即表明态度。
孙家宁看着从她嘴里喷出两颗饭粒，忍住不悦，没看这个没宠坏的妹妹，本还想再铺垫几句，也懒得遮掩了：“我在县委的同学有房子空出来，我和阿雪准备五一节的时候搬过去。”
五一节，还剩七八天时间了。
简单的两句话，孙家宁打了一下午的腹稿，生怕父母不高兴又责怪万雪挑拨，让万雪被针对，尽管对父母失望，他还是希望家里人能和他妻子好好相处的，没想到孙家欢半路冒出一句怕自己的地方被占了，想好的话都不说了，干脆直接宣布结果。
“是物资局的筒子楼，离这儿不太远，大家有什么事儿，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孙家宁还是说了一下地方，腿坏了时，他担心父母把他送走，明里暗里答应了要给父母养老的，现在他的人生相对稳定下来，也并不想推卸自己当儿子的责任，又怕父母拿这个出来说，于是自己先挑明了。
孙家父母没有孙家宁和万雪想象的那样怒不可遏，脸上的表情反而有些呆滞，仿佛在消化孙家宁说的话。
孙家宁十八岁摔跛腿的时候，他们心里倒是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希望他能不拖累父母和妹妹，自觉搬走，搬离孙家巷，因为羞愧而从此不再认他们这对父母，没想到那些年他竟提都不提这件事，当父母的不好提，因为四周都是熟人邻居，被人知道是他们要腿脚不便的儿子搬走的，那就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没想到等万雪怀孕了，他倒是提出来了，还是找县委的同学帮的忙。
这几年，随着孙家宁在林业局升了办公室副科长，孙家父母对孙家宁的态度越来越复杂，既觉得这个儿子有本事，这附近的邻居还没有能当科长的儿子，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儿子不受掌控，本以为他跛腿后，人生已经毁了，没想到人家的工作干得有声有色；自从娶了万雪后，又帮这个乡下儿媳弄到一份正式编的工作，夫妻俩儿感情还日渐和谐，说话做事都有滋有味儿的。
其实儿子儿媳和家里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仿佛是不得不凑在一起的两家人。
县委的同学？孙家父母向来避免和儿子深谈，不知道他究竟有哪个同学在县委，就是问了也不认识，不过县委，听起来是个挺厉害的地方。
砖厂正式职工，看着是很体面的岗位，可终究是卖力气干活儿的老实人，他们过得是普通人的生活，根本不懂这里头的人情交际，并没有孙家宁在其中周旋的本事。
于是孙家宁和万雪在孙家父母的脸上看到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既非愤怒，亦非不舍，好像是不知所措和略微狼狈尴尬，难以读懂，又有些意料之中，是以他们一时间也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同意或者不同意。
只是孙家宁万雪夫妇已经不想再细究了，就算父母有不同的意见，他们也不会听的，这个家是真的字面意思上的“没有办法待下去”了。
忽略掉孙家欢的尖酸，其实她说的也对，他们夫妻的床，躺两个大人已经很挤，再来一个小婴儿，真是雪上加霜，若是婴儿夜里啼哭，那一家五口人都没办法睡觉，因此搬走是势在必行的。
不比孙家父母微妙的内心，孙家欢的表现就更加直接明显，她先是开始震惊，而后脸上尽是不服气的表情，看看哥哥，又看看低着头的嫂子，物资局的筒子楼是七十年代后期建的，对比其他厂子里的楼房，相对新颖漂亮，憋了半天才说：“有好的房子，怎么不让爸妈去住呢？”
何况还有她呢，她年纪小，未来又要考大学，不应该住好点儿吗？
孙家宁懒得和这个没大没小的妹妹计较，不过倒是暗下决心，不论阿雪生的是男是女，都不能让孩子学成孙家欢这种自私自利的性子。
万雪一个字没说，对待孙家人，只要孙家宁站在在她这头，她向来是跟着孙家宁的态度走的。
“走吧，看你一粒米没吃，出去看看那卖酸辣萝卜的阿婆还在不在巷口。”孙家宁把万雪扶起来，和坐他们对面的家里人说，“我们出去散一散。”
孙家父母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手上还拿着碗筷，只好点点头，看着儿子儿媳互相搀扶着出了院子的门，百般感慨，就像女儿说的，如果是县委的同学介绍的房子，想必是好的，怎么就不让他们当父母的先住进去享享福呢？可内心也有点松动，终于分开住了，这些年大家跟勒住脖子似的住在一起，咀嚼起来，到处都是烦人的不便。
也好，也好，儿子带着儿媳搬走了，他们屋里也能松动一点，且他们还有女儿呢，等欢欢考上大学，毕业后再分配回平水县做个清闲高贵的工作，他们一家住一起，更能和和美美的。
在巷口吃过酸辣萝卜，又被孙家宁半哄半骂着吃了几颗肉丸子，万雪觉得利爽了些，肚子不再空空。
他们夫妻没有再谈论刚刚饭桌上的事儿，搬走是定局，不必多言。
万雪挽着孙家宁的手臂，沿着孙家巷附近的道路缓慢踱步，偶尔遇到认识的人互相打个招呼，被人打趣感情真好，都结婚几年了，还跟新婚似的甜蜜，两人被逗趣也不害羞，只是发自内心地笑，他们感情是好嘛，不怕人看。
“阿云和周长城在家具厂那儿找了个房子，一个月十六块钱。”万雪事无巨细和孙家宁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说，新租的房子墙皮都掉了。我想着，你不是有个同学会刷墙吗？就说让你帮着问问。”
孙家宁对万云印象很好，能干体贴，每次到孙家巷看万雪，都帮着姐姐做事，尽管不是个会挣钱的乡下姑娘，只要和万雪见面，总是拎着一蛇皮袋的山货果子鸡蛋过来，很真诚的女孩儿。
人就怕比较，孙家宁也不得不承认万云比他亲妹妹孙家欢好多了，万家其他人不怎么样，万雪和万云姐妹俩儿可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再加上他们这次的房子还是万云给的提醒，因此万雪这么一提，孙家宁也很乐意给这个小姨子一些帮助：“你说的是老邢，他们家是干这个的”，说着抬起头，往前面一排小平房看过去，笑道，“说得早不如说得巧，他们家就住那小平房后头的一个二层的小楼里，都走到这里了，咱们去找找他。”
这下轮到万雪惊讶了：“他住这儿啊？每次他来家里找你都是一身泥灰，我一直以为他不住城里。”
“这位女同志，以貌取人了吧？平房后头好几栋新起的二层小楼，都是他们本家的，别看老邢每次都一身邋遢，人家可是平水县‘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孙家宁显然很喜欢这个朋友，提起他有很多话说，瞧瞧四周没人看他们，又低声和万云说，“八一年的时候，他们家就看上电视了，不过老邢一家都是低调不爱炫耀的人，你想想，我们局长都是八三年才买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比他还晚了两年。”
万雪点头，恍然大悟。
到了孙家宁说的老邢家，敲了敲一扇半新的绿色铁皮门，有个大姐出来开门，一见敲门的人是一身斯文相的年轻男人，问了句找谁，孙家宁报上姓名，大姐立即换了个笑脸，原来是弟弟说过很讲义气的朋友，转头把老邢叫出来：“阿弟，阿弟，你朋友来家里了。”
孙家宁和万雪是临时起意过来的，没有带东西，不好进去做客喝茶，就站在门口等老邢出来。
老邢个头不高，很敦实，常年跟水泥石头打交道，手上看着有一把子狠力气，估计正看着电视，在家穿着短打衣裤，一副老农的模样。
“家宁，弟妹，快进来坐！”老邢一见孙家宁夫妇，黝黑的脸露出一条条褶皱，他只比孙家宁大三岁，看着却像大了十岁，长相过分老成。
“不进去了，手无一根竹，不敢入人屋。”孙家宁说了句平水县的方言俚语，意思是自己夫妻两手空空，不好进去做人家客人。
大家都笑了会儿，老邢和他认识二十年了，大家都是相熟的老朋友，直接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晚上过来了。
孙家宁就说了自己刚结婚的小姨子想找人刷墙的事，问问人工怎么算钱，要不要票。
老邢的本家们做的都是水泥工和建筑工这些的，对家具厂的筒子楼也熟悉，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我找两个侄子过去帮你妹妹弄好。”
“白色墙灰有的是，让他们担两桶过去，家具厂的筒子楼面积不大的，不是特别挑剔的话，两个小伙儿大半天功夫就能弄好”，老邢算了算，墙灰的钱不碍事，他们有不少，又对孙家宁和万雪说，“弟妹的妹妹，不都是自家人吗？这墙灰就当是贺他们新婚，不过我那侄子年纪小，小孩儿不是多大的人工，你让你妹妹包个红包，十块八块的，意思意思得了。”
万雪也知道这是老邢给孙家宁的人情，立马掏出身上的钱袋，要给老邢钱。
老邢笑起来：“弟妹你怎么还是个急性子？！别急！”说着让家里的小孩儿去另外一栋把一对兄弟叫过来。
万雪也笑：“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我妹妹刚到县里，妹夫工资也不高，租了个房子，什么都紧巴巴的。”
老邢夸了万雪一句：“家宁找的老婆好，顾家又疼人。”
孙家宁得意，脸上倒是带了点出来，给刚到县里结婚的小姨子一点点补贴，他是没有意见的，因为知道万雪不会亏空自家，大概是前二十多年太穷了，对于钱，万雪心里是很有数的。
等那两兄弟过来后，老邢和他们说了第二日去家具厂帮人刷墙的事，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兄弟俩儿点点头，从万雪那儿接过十块钱，说好第二天一早就挑了墙灰过去，让他们大人放心。
两人再三谢过老邢，约好等孙家宁闲下来后，约上几个相熟的人吃饭，从他那儿出来，准备回孙家巷去。
万雪有心走得慢，孙家宁感觉到她的磨蹭，问她怎么了？
“孙家宁，我们去新房那儿看看吧？”万雪一脸渴盼，又拍了拍兜里的钥匙，“我把钥匙随身带着，早上还没看够呢。”她不想回到孙家巷那个气闷的屋子里去。
孙家宁也心动，两人一拍即可，又转身往物资局的方向走去。
去的路上，两人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孙家宁捏捏万雪的手心，絮絮低语：“我还有两百块和一些票，放在办公室里了，没带回家，我们搬过去的话，屋里还有好多要添置的东西，我还要忙好几天，到五一节才空下来。这几日辛苦你多跑一跑，要什么就买什么，不够钱和票了就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知道了，我现在不上班，白天若是吐得不厉害，就出门去置东西。何况还有阿云，她没事情做，让她来帮帮忙也没有问题的。”现在的万雪对布置房子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不论是孕吐还是难受，一切困难皆可克服。
等爬上那筒子楼的三楼，万雪掏出钥匙，打开门，一阵清新的夏夜空气从里头的窗户吹过来，令人心旷神怡，开了灯，家具的摆放和早上他们来看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孙家宁扶着腿，关上门，看着妻子扶腰立在屋里头的窗前，有一轮弯月亮悬挂在天边，微风掠过她的碎发，他的心有种陶醉的熏熏然，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地方，住起来没有任何负疚感，也不必担心和父母妹妹磕磕碰碰。
“小宁阿哥，快过来吹吹风。”万雪回头，粲然一笑，招呼丈夫过来。
孙家宁慢慢踱步过去，揽住万雪的肩，和她靠在一起，有种久违的感动，时隔四年，阿雪又开始叫他小宁阿哥了。
万雪把头靠在孙家宁的肩头，摸摸肚子，只觉得妹妹是福星，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福星，不然怎么还未出生，就给爸爸妈妈带来找到心仪房子的好运呢？
自四年前和孙家宁吵完架后，即使他们合好了，可她也再没亲昵地叫过小宁阿哥，两个人都知道，她对这段关系收回了一点东西，至于收回了什么？孙家宁不容许自己细想。
可万雪是知道的，她收回了妻子对丈夫的那种最初的热忱期待，这几年的婚姻生活，终究让她学会了在感情上的有所保留。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氛围太好了，他们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对新生活翘首以盼，踌躇满志，她只想对着爱人散发自己的柔情，于是唤一声两人最亲密的称呼，小宁阿哥。

第14章
孙家宁和万雪这厢正和谐美满着，周长城和万云那头则是忙乱得一头包。
在师父师娘家吃了饭，又被师娘塞了点吃的，两人才担着行李坐上公交往家具厂的筒子楼去。
进屋前，周长城打听到的冯科长家，跑上楼去问他，如果想刷一下罗师傅那个房子的墙面行不行，他家那墙面乌糟糟的，墙角边还长了苔藓，师娘一直说，人在里面住久了怕要生病。
冯科长没口子地应承，自然可以，罗师傅估计巴不得，往后就算周长城不租了，他们再租出去，说不定还能提一提房租。
这话本应该问罗师傅本人，但罗师傅和大儿子一家住东郊，东郊远着呢，现在黑天黑夜的，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去，下午他交代，有事都可以问冯科长，冯科长能帮他下决定。
谢过冯科长，周长城这才下楼，和万云拎着行李回了租房。
进了屋，亮了灯，两人来不及用砂纸擦床板的毛刺儿，一起把万雪给的报纸全都垫上，再铺上万云从万家寨带来的床单，一切潦草从简。
听邻居说水房的热水晚上八点就没有了，两人又拎着桶，先后去洗了澡。
今天走了一整日，身上早就一身汗味，万云顺便洗了头，这里洗澡倒是比坝子街方便便宜，打水卡就行，用多少水收多少钱，两个人一个月最多两块钱。
万云洗了头，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她一头浓密的黑发，又多又长，夏天还好，容易干，冬天就只能挑出太阳的天气洗头了。
周长城虽然洗过澡，动了会儿，又出了汗，黏黏腻腻的不舒服，今晚终于能放开脸皮，在万云面前脱下上衣了，他穿了一条四角短裤，光着两条健壮的毛腿，蹲在地上，拿了在师父那儿借来的锤子，让万云帮忙扶着木板，开始钉桌子。
夫妻俩儿敲打了好久，一张四四方方四条腿的饭桌总算支撑起来了，他不懂木工，不像丁师傅那样，削几块木头就能装好桌子，反正他和万云要求不高，平平整整，能用就行，四个角用铁钉死死钉住，钉子嵌入处看着不甚美观，可用力摇一摇，并不摇晃，两人都满意地擦擦汗。
平水县的天气又湿又热又闷，今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要早。
等桌子组好，万云的头发半干，坐在铺了床单的床上，看看墙壁，看看桌子，看看周长城，那种欢愉，竟比打证那日还要来得浓烈。
姐姐说得对，嫁了人，是比在家好。
“小云，我去打开水。”周长城擦擦汗，套上背心，拿着师哥嫂子送的新婚贺礼热水壶，跑着去水房，装了开水回来。
万云把两个搪瓷杯拿出来，用开水烫了，倒两杯水在桌上放凉。
“明天还是要用砂纸再磨一磨。”周长城摸了摸桌子的木板，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他体会到了一种做大人的快乐，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拥有一些实在的东西，比如床，比如眼前的桌子，再比如这满室的灯光，还有眼里都是自己的万云，同时还能让妻子也享受到他带来的便利。
万云点头，一缕一缕地擦着头发，动作很慢，含羞带笑地开口：“周长城，你叫我小云，那我该叫你什么？”
周长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结结巴巴的：“你...你你，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你比我大一岁，那我叫你城哥。”万云把想了好半天的称呼说出来，晚灯下，笑容比白日里更温婉动人，“不过在外人面前，我还是叫你周长城。”
若是当着别人的面叫他哥哥，她会不好意思的。
周长城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万云的声音好听，脆脆的，叫城哥，甜蜜亲热，像平水县山歌里唱的情哥哥情妹妹一样，他很欢喜。
看着周长城傻笑的脸，万云也笑了。
头发差不多干的时候，她从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小叠钱放在周长城面前，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这是一百块钱，我们明天去买东西吧。”
好大一笔钱，是周长城两个月的工资呢！
“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周长城惊讶。
万云眨眨眼睛：“里面有六十八是你给的彩礼钱，我娘给我的；到了县里，我姐给了二十；我们去周家庄认人的那天，我弟弟给了两块；还有我自己存的二十。”
原来他给的那三百六十八，岳家还是给万云带回了一些的，周长城心里那点时不时就要怄上来的气，看着万云情真意切的眼神，在今晚就完全消了。
“你先拿好，明天我还有一天假，咱们一起出去买碗筷和锅，”周长城说着，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一本折了毛边的本子，一只圆珠笔，放在刚打好的桌子上，“我们家现在是什么都没有，要买的东西可太多了，先写下来，明天往县供销社那一带跑，尽量都买齐了。”
我们家，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一从周长城嘴里说出来，两个人都不自觉楞了一下，又继续傻笑，好像有瓦遮头，就得到天大的好处似的。
“嗯。”万云坐在周长城旁边，看他一字字写下要买的东西，锅碗瓢盆，粮油米面，若是现在有棉花就得收一点，留着冬天做棉衣打棉被，平水县冬天的山风跟河风可冷了，一入冬，刺骨严寒。
万云溜圆的双眼看周长城写字，他写得很慢，却是又下笔有力，写出来的字笔锋明显，不由夸赞：“城哥，你写字怪好看的。”
跟学校老师写的粉笔字那样，横平竖直，撇奈飞扬，一看就是好字。
周长城先是心里细细品了“城哥”二字，接着才停下手上的笔：“是桂春生老师教我的。”
“桂春生老师是谁呀？”万云疑惑，她还是第一次听周长城提起。
“他跟我师父一样，都是我的恩人。”周长城继续往下写，思忖着有哪些东西可以后头再买。
“他也在电机厂吗？”万云问。
“不，他在广州，”见万云一脸好奇，周长城放下笔，想了想，说，“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有空了我再和你细说。”
万云乖巧地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跟桂春生老师的渊源，要扯到从前周长城在周家庄住的时候，确实是太长久了，又不是多好的记忆，想要讲清楚，也不能长话短说，不过，被这么一提，周长城才想起，他结婚的事还没写信跟桂老师讲，心里记下了，想着等稍空一些就给他去一封信。
这一晚，他们很累，临时找房子、搬家、打家具，用的全是力气，因为担心找不到房子而焦心，因此等一空下来，才发现手脚酸软了，等熄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都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他们竟然就这样拥有了第一个租来的小家。
尽管天气热，新婚夫妻还是靠得紧紧的，手臂和手臂贴合在一起，比前两日的陌生紧绷好多了，可太累了，躺在万云旁边的周长城觉得自己依旧生龙活虎，还有力气再起来打铁劈柴，可万云刚刚困得眼睛都半眯了，他怎么都没敢和她说夫妻俩儿躺在一张床上，要一起“睡觉”的事情。
两人躺着，说了会儿明天要去哪儿买东西，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新婚生活，并没有一个很顺利的开端，仓促的心情、掉墙皮的房子、铺着报纸的床板，还有门口葳蕤的野草，一如他们贫瘠的人生，以一种粗糙的方式打开了未来。
未来的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周长城和万云二人不知道，也不曾如何去想象过。
一轮弯月亮下的他们，伴随着一阵夏夜清风，悠然入睡，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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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家兄弟一个扛着梯子和滚刷工具，一个挑着墙灰，坐上了公交车，两人到家具厂的时候，不到九点。
周长城和万云难得睡晚了，醒来洗漱时，发现筒子楼里的大人去上班，孩子去上学，安静了不少。
“这里是周叔叔和万云婶婶的家吗？”邢家兄弟中的哥哥前来问话。
周叔叔，万云婶婶？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都有点儿僵住，他们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这样大的侄子？
邢家兄弟见来开门的人这样年轻，也愣了，他们是老邢的侄子，碰到孙家宁和万雪得叫叔叔婶婶，万云是万雪的妹妹，自然和她一个辈分。
邢家弟弟放下肩上挑着的两桶墙灰：“是万雪婶婶叫我们过来刷墙的。”
“是我姐！”万云立即笑了。
周长城也把门打开，让兄弟俩儿进来：“来这么早啊？”
大姨姐只是说帮忙问一问刷墙的事，没成想竟这么性急，隔日一大早就来了，若不是看着他们手上的家伙，还以为是做梦！
邢家兄弟两个，哥哥叫邢建辉，弟弟叫邢建军。
看到万云的那张笑脸，兄弟二人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女孩儿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竟就当婶婶了。
“我们明天要跟本家的叔叔去镇上帮人打地基，只有今天有空，所以我叔叔就让我们今天来了。”邢建辉和周长城解释道，见他实在年轻，问了年纪，这才发现这对“叔叔婶婶”只比他们大两三岁，又改口叫哥姐。
辈分跟着年纪乱了，不过年轻人也不在乎这些。
“那...那你们帮我们刷墙，要给多少钱啊？”万云小心地开口，都没敢问票的事儿。
“万雪婶婶已经给过钱了，我们今天就是来干活儿的。”邢家都是实在人，并没有在万云这儿再摆谱收钱。
万云的那颗心才放下来，热乎乎的，姐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疼她。
倒是周长城觉得，给大姨姐添麻烦了，回头得问问多少钱，适当地给回人家一点。
兄弟两个打量了墙皮的情况，觉得再刷一层也容易掉，就和周长城万云两人商量，把剩下的那些全弄掉，再细心些，扫扫黏在墙上的沙子，最后再刷上白色的墙灰，反正地方小，也不费多少功夫。
“现在天气热，刷上墙会后很快就干了，不过后面三五天会有味道，你们晚上住这儿，白天出去就好了。”邢建军建议道。
“我看最开始的防水层没有掉，往后只要你们别往墙上故意泼水，这次刷了，这墙皮保持三年是没问题的。”
“好，那多谢兄弟了。”周长城接过他们递来的一个小铲子，开始铲墙上要掉不掉的皮子。
说话的功夫，三人背后都出了汗水，湿哒哒的，三人干脆脱了上衣，边说话边开始干活。
万云则是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用报纸裹了，堆在桌子底下，怕落灰。
等收好了，她又想起昨天师娘说的话：“托人办事，就不能空手使唤人，尤其是对干力气活儿的师傅们，吃饭喝水这些小恩小惠得紧着给。”
虽然心疼钱，可万云觉得师娘说得有道理，于是又跑到昨天买汽水的地方买了三根雪条，用陶瓷杯装着，回来让邢家兄弟和周长城吃了好继续干活。
三个青壮年都在县里住，互通了姓名，说好等空了去电机厂找周长城打乒乓球，吃了万云买的雪条，更是加快了干活儿的速度。
“我们带的墙灰有两桶，你们这儿三十平，可以刷两层。”等把墙皮铲得差不多了，邢建辉这才开口道。
“下午就能干完了。”弟弟邢建军也接上去。
别看他们年纪小，也是个熟练工了，眼神儿比得上这行当里的老师傅。
“行，那中午我们就在附近吃饭，等吃过饭再回来接着干。”周长城拿毛巾擦擦身上的汗水。
正当他们说话干活的时候，万云去水房洗好衣服，拿出周长城用过的旧衣架准备晾衣服，有个老太太踱步走了过来。
“就是你们租了罗师傅家的房子啊？”那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到背后绑成一根贴背短马尾，背脊挺直，看着精神瞿烁，声音洪亮，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啊。”万云把衣服一件件挂到门口的铁丝绳上，转头回老太太的话。
“我是你们楼上的邻居，叫我潘老太就好。”那老太太先自我介绍，“你们小年轻都叫什么名儿？住几口人啊？听说是罗师傅的亲戚，什么亲戚啊？”
都是平水县的乡音，因此一听就是老乡，筒子楼里没有秘密，大家心思单纯，邻里邻居的，基本上互相都知道对方的事情，因此过来问一堆问题，也算不上冒犯。
“潘老太，我们是两个人，刚结婚，我叫万云，从万家寨来的，”万云晾好最后一件衣服，和潘老太说起话来，见周长城望出来，又给潘老太指了指里屋，“里面高个子那个是我爱人，叫周长城，是电机厂的。”
至于什么亲戚，万云没回答，她是单纯，又不是没脑子，知道这筒子楼里房子紧俏。
好在潘老太也没细究，她两颊红红鼓鼓的，笑得露出十颗牙齿：“电机厂的？好工作啊！”
潘老太嗓门大得把一些没上班的人都引出来了，在门口打量着新搬来的万云，这新搬来的两口子看着年轻，好本事啊，居然能租得起筒子楼。
万云只是笑，回头看周长城一眼，周长城怕万云被欺负，便从屋子里出来：“潘老太您好，叫我小周就好。”
潘老太没有恶意，只是过来看看新邻居，抬头看着这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孩，说：“小周你好，我儿子儿媳都是家具厂的职工，我们一家住二楼，有空上我们家玩儿去。”
周长城和万云都只是笑一笑，表示知道了。
“行啊，那小周小万，你们先忙，我到别处溜达去。”潘老太看看他们屋里刷墙的架势，又咧开嘴笑，背着手，直挺挺地走了。
这下周长城和万云夫妻都看到了，潘老太下面的牙龈里，闪过镶金的两颗牙齿。
嚯，还是个阔老太。
潘老太走后，周长城和万云也进屋了，都忙着弄墙壁和床上的毛刺儿，一下子屋里四个人都没空，那些探头的邻居们也都没有再上前来打招呼，反正住久了肯定都认识，不在一时。
后来万云才知道，这潘老太是家具厂筒子楼最能胡逛的老太太，为人逗趣儿又爱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15章
待邢家兄弟把最后一点白灰涂在墙角，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周长城和万云头上戴着报纸折的船帽，身上脸上都沾了白点子，闻着一股强烈的石灰味儿，冲鼻。
两人环顾四周，敞亮、明净、光洁、白皙的屋子，视觉上和心情上都是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床上和桌上的毛刺儿都磨平了，地上的杂物也都扫到门口去了，旧屋穿上了新衣。
邢家兄弟好人做到底，帮着周长城把门口的垃圾一起丢到筒子楼的垃圾池里去，也告辞了。
本来打算着今天买东西去的，没想到被这件事给耽误了，等邢家兄弟收拾着工具走后，周长城和万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准备出门去县中心的供销社看看。
住家具厂筒子楼里的人要不就自己做饭，要不就在食堂吃，周长城和万云不是家具厂的人，自然不能进人家食堂打饭。
他们商量后决定，往后周长城早上和晚上在家里吃，中午在厂里的食堂吃，他们俩儿可以学那些在家做饭的人，在门口支一个炉子。
罗师傅家的房子是在一楼的最边缘，只有右侧有户邻居，左侧就是外立墙体。
筒子楼最开始的设计和建造，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所以二楼的外立墙体有一截半米长的屋檐突出来，底下还铺了水泥，住边上的人家可以堆点杂物。
从前也有其他人想在这儿堆东西，但都被罗师傅家三个儿子给糟蹋完了，邻居矛盾三日两头爆发一下，久而久之就空下来了，现在反而长了不少杂草，看着荒芜。
万云就想着把这些草除了，再把炉子放在这地方，也不必和其他人家一样放门口，弄得一屋子油烟。
规划好这些事，又要操心买锅和炉子。
周长城有点担心：“我看周围邻居用的是煤炉子，可是买蜂窝球也要供应票，我的福利里是没有这一项的。”
万云被他这么一说，也焦心了一下，但看看那还算宽敞的小屋檐，又看看平水县四周的山：“咱们烧柴火吧，买个镰刀，我上山砍柴去。”
在万家寨可没有煤球供应，家家户户都是土灶，禾杆儿，草木，有一样算一样，都能用来烧火，平水县这么多山，总有能拾柴火的地方，万云做惯了这些，倒不觉得吃苦。
周长城望着环绕着县城的苍翠大山，也觉得可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山去。”
他也是农家出来的小伙子，对农活儿不陌生。
至于炉子，只要是铁做的，去废品回收站看看，找个完整些的就行了。
两人说完话，开了窗散味儿，准备锁门，万云就看到微挺着肚子的万雪在找人打听新搬来的一对小夫妻住哪儿。
“姐！”万云撇下周长城，忙跑过去。
给万雪指路的恰好是潘老太，那潘老太看看万雪，又看看万云，露出她招牌的笑容，闪烁着两颗金牙：“姐妹俩儿长得可真像，你们万家寨真出人才，女孩儿们都是水灵灵的。”
谁人不爱听好话，万雪喜笑颜开，陪着潘老太说了两句：“您老人家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老太太！”
潘老太也不谦虚：“那是自然的，我家孩子们都孝顺着呢，谁也比不上我！”说竟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万雪，“看看，这就是他们给我买的零嘴儿，来，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吃的。”
万雪哭笑不得，怎么也不肯接，最后给了万云，反正万云年纪最小，且和潘老太往后是邻居，邻居有来有往才好交际。
等和潘老太推搡完毕，万云才领着万雪到自己屋里去。
“这潘老太！”万云好笑，把早上她过来搭讪的事情和姐姐说了。
万雪倒没觉得这潘老太是坏人：“县里奇怪的人多着呢，我看她还算好说话的。”
万云点头，看着手上的两颗水果糖，给周长城塞了一颗，问：“姐，你怎么过来了？坐车不吐吗？”
“你说也奇怪，我早上还吐得厉害，门都出不了。下午感觉好点，就想坐公交车到你这儿来看看，没想到一闻到那汽油味，竟觉得通身舒泰，一点儿也不恶心。”万雪也奇怪，坐了三十分钟的公交车，下来时神采奕奕，精神好着呢。
“真是个怪小孩儿！”万云摸摸姐姐的孕肚，竟然爱闻汽油味。
周长城拿着糖，笑一下，站在门口，朝万雪喊了声姐，说了邢家兄弟今天来刷墙的事儿，打开门，让大姨姐看看这房子现在什么模样。
干燥的石灰味味道重，万雪闻不了，就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下，没走进去，亮堂堂的四壁，空荡荡的房间，妹妹妹夫的行李少得可怜，跟两个孩子过日子似的，不过头已经开了，往下走就行了。
“屋子很好，通风亮堂，这邢家兄弟的手艺也好。”万雪还夸了夸这兄弟俩儿。
“姐，这刷白灰要多少钱啊？不能让你帮我们给了。”周长城赶紧顺着话问大姨姐。
万云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万雪的馈赠，他刚当人家妹夫没两天，脸皮不能这样厚。
周长城这心理好理解，就像万云觉得不能老麻烦他师父师娘一样。
“没多少钱，你姐夫和他们叔叔是老同学，熟着呢。”万雪对周长城这个妹夫是很客气的，阿云小时候也吃了很多苦，总不能嫁人了还继续吃苦，把昨晚给了十块钱人工费的事儿和周长城万云说了，“就当是我和你姐夫给你们暖房送的礼了。”
十块钱的暖房礼，那可太大了。
周长城和万云都觉得有些脸热，他们什么也没干，收了这样大的好处，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看你们锁上门，是要去哪儿吗？”万雪问。
“准备坐公交去供销社，买锅碗瓢盆和米粉，”周长城说，“我陆师哥和魏嫂子今早应该也回来了，照理说我和小云要去多谢人家一声。”
“是应该的。”万雪点头，又说，“我和你姐夫预备五一节的那两日搬出来，准备到家具厂来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木沙发和桌子。”
县里也有专门卖家具的国营委托行，不过那些都很贵，还要特殊的家具票，孙家宁和万雪两个全职工也舍不得花这个钱，她这次来家具厂，除了看万云租的小房子，也想四周问问有没有买家具的门路。
“姐，你和姐夫想要什么样的？”万云想起丁师傅，姐姐姐夫对他们夫妻这样帮忙，她也想投桃报李。
“结实耐用，大差不差就行了，那种雕花雕刻，不要都行。”万雪孙家宁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实际上平水县这样的地方也刮不起浮夸风，都才刚吃饱饭呢。
“那咱们去找找丁师傅。”周长城觉得丁师傅这人，虽然内心有些奸猾，和他老实的面相不相配，但手艺没得说，不过他们那里的木板是作为废料放出来的，木刺多，这个缺点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到时找丁师傅要多几张砂纸，他和小云帮着磨平就好了。
三人说着话，又转到了昨天那个旧仓库里，丁师傅在里头刨着木头花。
又在干私活儿！周长城和万云心里悄悄念了一句。
那丁师傅见昨天的小夫妻带了个新客人来，也高兴，听了万雪的要求，连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我给你们选好木料，送到你们那儿去组装好，保管做出来的沙发和桌子跟委托行的一样！”
两方人马就这钱的问题讨论了几个来回，最后定下一百块钱和二十斤粮票，周长城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木刺都磨平了才好给孕妇用。
丁师傅都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这样啰嗦？我答应了会弄得板正平滑，就一定不会亏你一点！”
知道万雪是周长城的大姨姐，又开玩笑说：“这位女同志，你这妹夫真不错，事事为亲戚考虑，是头好亲。”
这话夸得万云和万雪都笑起来。
三人从丁师傅处出来，又坐上公交车去县里的供销社，不单只周长城万云要买家里用的东西，就是万雪也要买。
经过一夜的消化，孙家父母同意他们夫妇搬到物资局的筒子楼去，但是除了他们自己的衣物被子，家里其他的东西都不能带走。
孙母算计得多，没和儿子开口，倒是和万雪说：“原本说好是由儿子养老，现在你们两人搬走了，但是每个月总得给父母一点开支。也不枉费我们养家宁一场。”
他们夫妻团结，同心同力，孙母知道万雪一定会和孙家宁说的，这些话从儿媳妇嘴里间接说出来，比从她这个当妈的直接说，要更委婉一些。
虽然万雪并不知道能委婉到哪里去。
万雪果然没有当口答应，而是说：“知道了，妈，我会和家宁商量的。”
她才不会给婆婆打掩护，婆婆说了什么话，她万雪会一字不漏转告给孙家宁。
孙母听了答案，满意去上班，儿子是个要面子的人，肯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他们夫妻一个月加起来有两百块钱的收入，每个月至少得给家里三十才行。
姐妹俩儿在供销社买了碗筷和一些粮食油盐，万雪把唯一一张铁锅票拿出来，先给万云用了，她和孙家宁还不那么着急。
周长城帮忙拎着两家人的东西，先给万雪送到物资局，商量着一起去林业局找孙家宁吃晚饭。
说起来孙家宁和周长城这两个连襟还未见过面，大家都在平水县生活，总不能见了面，连亲戚都认不出来。
周长城原本想去找陆师哥和嫂子，也往后推了。
孙家宁今天倒没前段时间忙，下乡宣传防火的同事们都回来了，工作又开始分摊下去，他就能准时下班了。
从办公室出来，孙家宁跟往常一样，步伐很慢，尽量让人看不出来他的脚有问题。
万雪看到丈夫推着自行车出来，远远隔着就抬手叫人，笑容灿烂：“孙家宁！”
孙家宁看到精神饱满的妻子也很开心，她的脸色有一阵子看着都不太好了，如今又神采奕奕的，大好的样子，听了万雪叫人，孙家宁不由走快了两步，又看到她身边两个人，一个是小姨子万云，一个是个子高高的青年人，应该就是周妹夫了，果真如万雪说的那样，五官端正，一表人才，和阿云很相配。
周长城也尽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孙姐夫，个子比雪姐高半个头，斯斯秀气的外表，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长裤，黑色皮鞋，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纽扣扣到下颌处，显得守成严谨，跟城里的干部差不多模样的打扮，他两只手扶着自行车，若不盯着他的左腿看，根本瞧不出问题。
孙姐夫和周妹夫两人打过招呼，相互握手，认识了一番，对彼此印象都不错。

第16章
万雪万云姐妹各自带着自己的丈夫在县里的国营饭店吃饭，这种认亲的感受新鲜奇妙，除了这姐妹俩儿是血亲，孙家宁和周长城都是陌生人，一个在机关单位，一个是厂里的临时工，看起来是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但坐下来，谈话并无阻碍，彼此对这个新结成的亲戚还算中意，这顿饭吃得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饭，万雪约万云明日再到孙家巷来，男人们要上班，她们得给家里置办各类杂物。
回去的路上，周长城拎着一口铁锅，肩上背着五斤米和一袋米粉，万云抱着新买的碗盆和油盐酱料，说着过两日的安排，要带万云去正式见见师父师兄他们。
周长城被孙家宁劝着喝了几杯平水县的米酒，有些轻微上头，只觉得今晚的月光特别亮，他低头看了眼万云微鼓的脸颊，年轻饱满，水盈盈的大眼睛，忍不住说：“小云，我觉得，结婚真是一件大好事！”
万云抬头看他，月光下的周长城，五官比白天里更加深邃立体，也赞同，是呢，这几日比她在万家寨过得好多了，难怪姐姐只要一回万家寨，就要劝她千万不能跟同寨的男青年混在一起，有机会要走出去。
夫妻俩儿想的东西不同，却都同意这句话，他们结婚，是件大好事！
论起来，周长城已经没有亲故了。
周家庄那些未出三服的堂亲们，倒是有来县里找他借钱的，但没有找他叙旧的。
师父师娘还有师兄他们，大家的关系很亲近，平日里也都在一起消遣，只是他们各自有家庭亲人，一到年节，就把周长城独自一人的饥荒给显出来了，那时就算师父他们愿意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那毕竟也是客人。
既是客人，那就是外人。
可跟小云结婚后，就不一样了，有了同床共枕的妻子，就有了自己的家。因为妻子，他也跟着有了姐姐姐夫，往后再有团圆节日，他就不需要再忐忑羡慕，身心都有了去处。
就像孙姐夫今晚说的：“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住得近，就更要走得亲。有什么事，一定要互相帮衬。”
周长城觉得自己也就有点磨工件、琢磨机器的手艺，帮不上姐姐姐夫什么忙，姐夫这么说话，只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罢了，难怪小云说姐夫虽然严肃，可是个好人。
走到没有路灯的墙底下，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酒意，周长城悄然牵起万云的手，万云明显慌了一下，但没一会儿，就与他两手相握，大手小手贴近契合，手心濡湿的两人甜蜜称心地往家里走去。
而另一对夫妻，孙家宁万雪和妹妹妹夫散了之后，又到新租的房子里去，安排些买家具的事，两人搬了椅子坐在窗前，喃喃细语说些夫妻间的私房话，期待着肚子里小生命的降临。
大概是因为心有所念，实在太想搬出来有自己的空间，孙家宁和万雪在新房子里待到很晚，四下邻居都熄灯了，他们才慢慢往孙家巷走回去。
人世间的事真是千奇百态，同一个月亮之下的七情六欲，人之砒霜，我之甘饴。
周长城对于双亲的早逝充满了遗憾，每逢佳节都会倍思亲，结了婚，有了万云之后又，这种心里的荒芜感才有渐渐松动的可能。
而孙家宁和万雪则是想要和父母姊妹保持距离，多年相处积累下的怨怼，让家里的几个成员时不时都感到疲惫，每个人都只想快速寻找一个出口。
夜越黑，月光越是清亮，照亮每一个回家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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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日，周长城回到厂里上班，万云为了避开屋里新刷的墙灰味，每天早上和他一同抄近路去县中心找姐姐万雪，下午再到电机厂等他下班，坐公交车回来。
大概是心有所盼，万雪的孕吐竟日渐减轻，脸色恢复红润，有精神出门去，和妹妹一同在县里各处卖东西的地方瞎转，每回都满载而归——自然是归到新租的筒子楼里。
而万云在这几日内迅速知道了平水县各个犄角旮旯里的都藏着什么吃的用的。
跑了三四日，总算把要买的东西买得七七八八了，万雪和万云都松了口气，再跑下去，脚都要磨短两寸了。
在物资局筒子楼稍稍午休过后，万雪和万云两人坐在椅子上裁布做新床单被套，约了丁师傅过来组装沙发和桌子，万云则是要帮万雪把把关，若是木板有问题，出出力气。
没多久，丁师傅带个小学徒，雇了两个帮工，帮着把打磨好的木板搬上来，在姐妹俩儿和周围几个邻居的目光注视下，敲敲打打，很快把沙发和桌子都钉好了，依旧不用一颗钉子。
除了没有刷桐油，没有精细的雕花，这手艺和国营委托行的家具相比，外行人确实看不出差别来。
等万雪万云摸了一遍这崭新的家具，坐下去，光滑舒服，稳定不晃。
万雪把剩余的三十块钱掏给丁师傅。
丁师傅数了钱，嘿嘿一笑，拎着工具箱，对她说：“想要家具用得久，最好刷一层清漆，不容易开裂，但是清漆你得另外买，买了让你妹妹来找我，我叫这小徒弟过来给你刷上。”
清漆是特殊工业品，不好买，要让孙家宁去折腾。
万雪应了，让万云把丁师傅师徒送走。
姐妹俩儿坐在这新打的木头沙发上，笑笑闹闹地说话。
说了会儿话，万云闲不下来，拿过针线，低头继续给万雪缝新床单，咬断一根线，再重新穿针，和万雪说：“姐，我都不敢相信，我们两个乡下来的，竟然还能在县里住上这样的好地方。”
万家寨土地贫瘠，山多地少，远不如平水县平坦，他们家的房子是在半山上的，不论是挑水还是种田都不容易，房子小而窄，每天要在山下的水井里挑两趟水，才够一家人一天的吃用，厕所是几家人一起挖的茅厕，恶臭不说，吸血的蚊虫苍蝇还乱飞。
平水县尽管不是经济多发达的县城，有自来水，有电灯，有各类商店，比万家寨好了实在是太多了。
万雪把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挑出来放好，让万云更方便拿，轻笑：“我们姐妹厉害呗！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了。万雪和孙家宁很经常说这句话，这是他们的一点生活指南和精神向往。
万云现在有地落脚，周长城比她想象得更加体贴有耐心，跟刚到平水县相比，有信心多了，应和着姐姐的话，想到了点什么，又问万雪：“姐，你会和爹娘哥哥小风他们说搬家的事儿吗？”
“和他们说什么？”万雪不解，捋顺手头的线，看着妹妹，“你看我嫁给你姐夫这么多年，爹娘和哥嫂什么时候来看过？哪次不是你和小风来的？”
万家寨的爹娘和哥嫂，只有朝着万雪伸手要东西的，从未给过这个女儿一分半点。
万云略有遗憾，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从熟悉的家乡出来后，多少会想起爹娘和兄弟们，见姐姐这么说，也没有再言语，其实想想也知道，就算知道她和周长城住哪儿，估计家里人也不会想着来看看的。
万雪经历过万云的心路历程，刚到孙家巷，一个人独处时，总不免会想念家里人，不管着家里人对她多坏，可那是她朝夕相处二十年的亲人，不可能不记挂的，所以也明白妹妹的渴望，谁也不想和家里就此断了联系，就说：“中秋的时候，你和妹夫回去看一看，顺嘴提一句就行了。”又提醒道，“可千万别说得太具体，就说租了个很小的房子在住，也千万别邀请哥嫂们来做客，你也知道嫂子们只有拿你东西的份儿，哪有给你带东西的。”
万云这下是彻底不吱声了，因为姐姐说得都对。
“也就是小风，是我们姐妹带大的，向着我们一点，”万雪有些惆怅，“只是大家都长大了，我们离他又远，真怕往后都不会那样亲近了。”
说到小弟万风，万云都跟着怅然起来。
但两人都不是长吁短叹的性子，说了会儿娘家人，姐妹俩又抛开这个话题，把缝好的床单套在床板上，试试尺寸，小了点，万云又拿起剪刀，缝补一番，改大了些。
等做好这些，万雪已经有些累了，歪坐在沙发上不想动，万云拎着桶，去水房把这些枕头被套洗干净，拿到楼下晾干，现在太阳大，等天黑就能干了。
上楼再帮万雪做点爬高爬低的卫生，万云出了一身汗，额头亮晶晶的，灰蓝色的衬衫贴着后背，一片水迹，外头的太阳朝西落去，放学的孩子陆续跑在路上，她在阳台晾好抹布，看着有些羡慕，在县里当学生真好。
把一个竹编簸箕归置好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一根倒刺，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万云抽了口气，把手指拿起来看，一根肉眼可见的粗木刺扎进肉里，活儿干多了，这是难免的事，好在痛一下就过了，万云不在意地把这根木刺拔出来。
“姐，我去找周长城。”电机厂差不多下班了，万云要去找周长城一起回家。
“好。”万雪正关上衣柜门，探出头，把门口的妹妹叫进来，“阿云，这几件衣服裤子拿回去穿，我现在长胖了，穿不下。”
万云看了万雪手上的衣服，碎花小衬衫，青色裤子，各有两件，都是七成新的，姐姐怀孕几乎没胖，怎么忽然给自己衣服？
等反应过来，万云的脸“唰”一下红了，她只有两件衬衫，一条外出穿的长裤，一条睡觉穿的短裤，这几日她和万雪几乎天天见面，每天穿的都是这两件套，姐姐估计是看出她的窘迫了。
“姐...我不要。”万云的声音小小的，头也低低的。
万雪像是没注意听万云说话，手上一点东西都拿不稳似的，把衣服裤子放到她手上，扶着腰，拿手扇扇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姐夫说今天要早点回来看这沙发做得好不好，怎么还没到呢？”
万云拿着那两套衣服，感动和羞赧交织着，衣服难买，布票难得，只有姐姐才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顾着她。
“阿云，今天我和孙家宁约了朋友见面，就不留你啦。”万雪看了一眼还傻站在边上的妹妹，笑笑摸了摸肚子，“家里弄得差不多了，明天就不用往这儿跑了，你也歇两天”，又情真意切地说，“这几日幸好有你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万云呐呐，手上的衣服像会咬手，最后一咬牙，还是放到自己那条半旧的军绿色袋子里了：“姐，那我先走了。”
“去吧，小心走路。”忙了一整日，万雪确实是累了，朝妹妹挥挥手，没送她出去。
外头霞光万丈，落在这个筒子楼的阳台上，不远处的空中有几只白鸽飞过，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过马路，出了门，万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万雪。
此时的万雪坐在新打的木头沙发上，斜斜靠着木头扶手，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拿了本故事类的书在翻阅，双眼低垂，容貌秀丽，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有种别样的美好。
万云的心忽然被蜇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刚刚被毛刺扎过的手指，有个细微的小孔没有闭合，指甲缝偶见一点灰黑没洗干净，她翻动手掌，前后细看，一股浓烈的失落感弥漫在她的心上。
这是一种恶性的失落。
在这个金光满天的傍晚，蓦然间，她发现万雪不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人生经验浅薄的万云，一时间说不上来，有些失魂地下了楼梯。
走在去电机厂的路上，万云心情怏怏，那阵惘然如失的感觉笼罩着她，沉重又陌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最后只能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缓一缓。
四周有不少下班的人，有男人有女人，大家神态不一，但过得宽裕，或过得穷乏，不看衣衫，光看脸色都能瞧出个七八分。
她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注意观察路上的行人，大概是受了姐姐的刺激，便异常注意迎面而来的面孔。
骑着自行车，自行车手把上挂着买的菜，打扮得体，是生活条件好的，有正式工作的女同志。
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双眉紧拧，面有菜色的，估计是家中生计艰难的女同志。
万云心里在小心地分辨着，判断着，她也不知道想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来分析刚刚她回头看万雪那一眼的失落感。
刚过去了一对争吵的母女，此时又有一家人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父亲笑容满面，孩子嘴里说着童言稚语，母亲的脸上则是一脸包容地看着这对父子，万云眨眨干涩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个答案。
万雪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她们在万家寨全然不同的气质，是从容感。
这是一种有得选择、不怕失去的从容感。
得到这个答案，万云总算松了好大一口气，心头的那阵空虚被填满，她扶着电线杠缓了缓，再看看还带着灰黑的指甲缝，找了个公共洗手池，洗了很久的手，终于不见那点黑色，这下，终于又一点一点恢复了平常心。
刚刚，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嫉妒自己的亲姐姐万雪了。
所幸，她稳住了。

第17章
第二天，万云果然没有再去万雪那儿，她把万雪给的两套衣服重新洗了一遍，感觉穿上身有点大，便拿针线收紧了腰，再穿上就合身了。
下班回来的周长城只顾盯着她的纤腰看，说不出衣服美丑，直夸好看，还上手环了一把，真是掌上细腰，欲罢不能，万云嗔怪着推了他一下，又被周长城揽住，悄悄亲了一下脸颊。
二人之间的亲密感，与最开始，又不同了。
昨天晚上，他们两个总算真正做了夫妻之间“睡觉”的事。
昨天下午万云和周长城回到家具厂后没多久，就有街道卫生站的人来找他们。
卫生站的来了一男一女，拿着本子对过周长城和万云的信息，开始科普国家现在倡导晚婚晚育、少生优生的独生子女政策，虽然他们都是农村户口，按目前的规定，可以隔四年再生第二个，可尽量还是最好不要生二孩，以免增加国家负担，如果超生，就得罚款了。
男同志负责给周长城送上十个橡胶避孕套，让他每次“办事儿”都戴上，两人年纪小，再晚几年生也来得及。
女同志则负责给万云宣讲，如果怀孕了要到街道和卫生所登记，不能跑到村里藏着生下来，不然不能上户口，成了黑户，连学都不能上，那就害了孩子一辈子了。
等说得差不多了，女同志对这对新搬来的小夫妻说：“生完后，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要来上环，找我们工作人员登记就行，会给安排的。”
“还有，小年轻不要有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一胎是女儿，后面非得追生男孩儿，要时刻谨记，生男生女都一样！”
等这两位敬业的卫生站宣传员走后，灯下的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脸红得发烫，不敢正眼看对方，说话都不利索了。
前几日因为屋里总有一股石灰味，加之天气闷，他们睡得也不太好，尽管周长城数次想和万云提夫妻“睡觉”的事儿，但看着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拿了张纸皮扇风，还是没没敢如此“禽兽”，只能“硬”是睡不着。
所以别说生孩子，他们俩儿结婚好几日，连正式夫妻都不是。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万云先跑去洗澡，才打破这尴尬的场面。
待万云出去后，周长城擦擦额头的汗珠，把那十个套子藏在枕头底下，暗下决心，今晚，势在必行！
这一晚上的时间过得特别煎熬，两个人说话做事都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坐在床上。
家具厂筒子楼里的人大概九点左右就要关灯睡觉了，周长城早上八点要上班，六点半后起床，是习惯跟着这个作息走的。
夜里九点一过，不少人家陆续关灯，周长城和万云也熄了灯，躺在床上，手臂紧贴着对方。
今晚的夜格外黑，外头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娇羞得一丝光线也不曾露出。
“小云。”周长城沙哑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嗯。”万云放在腹部的双手纠结在一起，呼吸都轻了。
“我...我想抱抱你。”周长城转过身，还没等万云答应，就迅速伸手搂了上去，搂了个香玉满怀。
万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动人心魄的心跳声，一动不敢动。
少女的馨香和柔软不停冲击着这个血脉喷张的男人，周长城顿时觉得自己像只野蛮的不受控制的兽，手臂用了十分力气把人拥紧，好像稍微一放松，万云就会像一尾鱼，从他怀里溜走一样。
“小云。”这种时刻，周长城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一声声地叫她，想确认她的存在。
万云也好脾气地应着周长城，小猫儿一样柔软的调子，被搂得太紧，双手无处安放，手指只好在他的后背胡写乱画，轻轻重重的力度，惹得周长城立即呼吸重了起来。
“小云，我想摸摸它们...”
一双男人的大手，笨拙地从一处开口的地方伸进去，替主人探索着隐秘的欢愉。
“小云，你别怕，我会轻一点...”
“小云，你别哭，是我不好...”
“小云，好了...好了，很快就好了...”
......
等月光重新铺满这个小房间的时候，夜已至深，筒子楼周围一片静谧，偶尔有夏虫和青蛙鸣叫声传到这个躁动渐渐平息的屋子里来。
周长城拿报纸包了两个用过的橡胶套子，整个人热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全是汗，尽管又累又热，可心里却充满了无限生机和激情。
这样的黑夜里，他正式蜕变成一个男人，一个完全的大人。
这个仪式，由他和妻子万云一同完成。
周长城看着满地的月光，闻到空气中一股腥膻的味道，闭上眼，竟产生出一种天地圆满的感觉。
万云作为一个没经过情事的姑娘，在今晚也尝到了属于女人的疼痛，她动动双腿，不由皱眉，“嘶”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对男人的力量有概念，周长城双手定住她的时候，她连动都动不得，只能被动承受他的力度。
床很坚固，他的姿势也很坚持。
万云曲了曲腿，又闷哼一下，很痛，扁嘴，周长城真讨厌！喊他也不停！咬他还更来劲！
周长城被万云委屈娇气的嗓音逗得心里软软的，毛茸茸的，丢掉报纸，转过身来抱住她，拿被单盖在她身上，哄道：“我去打一桶水回来，你在屋里擦擦身子。”
万云被捋顺了毛，又被稀罕地亲了好几口，这才哼哼唧唧地答应，放他去水房打水。
等两人都清理过后，才又重新躺在床上，万云是累得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周长城还兴奋着，怀里抱着娇小的妻子，一下又一下地吻她的发顶和额头，舍不得入睡。
身体的欢愉达到了极度的释放，周长城再一次想，小云真好，结婚真是大好事一件！
-
完成第一次这件事的早上，万云醒得特别晚，周长城已经出去上班了，桌上放着他买的两个包子，留了张字条，让她中午别做饭了，出去吃点肉，晚上他会带个铁皮炉子回来，他们就可以做饭了。
万云红着脸，揉揉自己发酸的腰肢，把一张羞涩的面孔埋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又笑了出来。
男女之间，有了这样的关系，就回不到泾渭分明的状态了。
夫妻一体，在这对小夫妻这里，又更加具象化了一点。
周长城心里惦记着万云，一整日上班充满了干劲，对着冰冷的钢铁零件都能笑出来，傍晚下班的时候，恨不得长了两根翅膀飞回去，下班铃一打，立即丢下手上的铁钳子，换了工衣往外跑，等出了车间大门才想起还有个自己焊接的铁皮炉子没拿，又忙跑回去，差点撞上陆师哥，嘿嘿一笑，也不多说，拎着炉子跑了。
刘喜揣着饭盒，准备去吃饭，看周长城那副冒冒失失窜来窜去的样子，问道：“师哥，长城是怎么了？后头有谁在撵他不成？”
陆国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到师弟的疑问，哈哈大笑：“你是忘了自己刚结婚的猴急样儿了？长城一个火力正壮的小伙子，家里老婆年轻漂亮，不得早点赶回去？”
刘喜这才转过弯来，也笑了，这师弟，慌什么？老婆又不会跑不见了！
周长城可没理两个师哥在自己背后打趣，先是去饭堂打了满满的两个盒饭，还有今天唯一的炒肉片，把饭盒揣在怀里，赶上最拥挤的那班公交车，望眼欲穿地想快点见到万云，确实猴急。
没有办法，童子鸡刚开荤，总是莽莽撞撞的，只想着肢体接触，荷尔蒙主宰一切。
万云昨晚可受大累了，走起路来都痛，勉强做点家务，便在家里待着做点鞋底子，这种事儿又不好意思和人说，只是做活儿的时候想到夜里两人亲密地贴合在一起，动不动就脸红，就连潘老太过来搭话，她都没敢多应几句，生怕被看出点什么苗头。
中午她磨磨蹭蹭地走出去吃了碗汤米粉，如果不是周长城把她折腾得太狠了，她还想着到附近的山上拾点柴火，这样晚上等他回来，就能烧柴做饭了。
家里的事情总是细细碎碎的，以前没觉得，春种秋收，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农活儿要做，她还要悄摸着上山编竹席，忙得很，现在空下来了，反倒就想找事情做。
傍晚，早上洗的衣服干了，万云把万雪给的两件衣服和裤子收回来，穿上身试大小，试的时候，又不自觉看了眼自己的指甲缝，干净朴素，她心里安定了，再没有昨天那种患得患失的嫉妒。
这双手不大，手心有一层薄茧和一点经年小疤痕，清清爽爽的，有干劲有力气，能拎起很重的东西，万云笑了，又是那个甜甜的姑娘，她越看越喜欢自己的双手。
等周长城回到家的时候，万云正穿着改小的上衣，背后看，粗黑的辫子，盈盈一握的小腰，周长城猛地吞了一下口水，黏糊糊地叫了声：“小云。”
万云回头，跟孩子穿新衣似的，显摆身上的白色碎花衬衫：“我姐给的。”
“嗯，好看。”周长城放下饭盒和铁皮炉子，关上门，拥着她的那条细腰，亲了一口，心满意足。
天还没黑，他已经开始期待熄灯时分了。

第18章
白天吃肉，晚上开荤。这就是周长城和万云这几天的好日子。
不论是床上还是桌子上，又或是门背后和窗边，都是欲望的战场，有的开关一旦打开，就是无师自通，一贯到底。
情爱把两个人都滋养得神采飞扬，再粗糙的房间也关不住的冶艳浓情。
在这样探索情欲无尽的愉悦中，日子过得飞快，还有一日就到五一节了，全县的厂子，除了必须安排值班的岗位，其他职工都放假了。
周长城和万云的这个小家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买，他们说好放假那日去西郊买席子、锄头和砍柴刀，这些都是他们这两日讨论出来要买的东西。
当两个大人，组成一个小家庭，要处理的就是这样具体而枯燥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得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于人，好在两人都乐在其中，并无不耐烦。
放假前一个晚上，周长城带万云请师父一家人和两个师哥，还有魏嫂子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既是他们两个的结婚喜酒，也要感谢陆师哥和魏嫂子借房子给他们住的情分。
因万云前些天愿意把一百块钱拿出来帮补，所以周长城对于钱的紧绷感就没那么强了，手头松泛了些，不然也不敢在国营饭店里点肉菜，还要了酒。
万云第一次见周长城的两个师哥和魏嫂子，像是新媳见亲戚，刚开始表现得略微拘谨。
陆国强和刘喜哥俩儿都是三十岁的青壮男人，常年和钢材机械打交道，和周长城一样，手上都有肌肉，一口一个弟妹，说要把师弟交到她手中了，要她往后做好家里后勤支持，千万好好照顾周长城。
万云只是笑，腼腆可爱，李红莲让她大大方方的，和师哥嫂子多说说话，周长城也在一边对她多有关照，明显重视这个新婚妻子，人有了倚仗，便也放开手脚了。
陆国强也就是随意打趣一下，周长城却怕吓着万云，忙说：“师哥，小云脸皮薄，你们别欺生啊！”
“哎哟，这就护上了！”陆师哥爽朗地笑，喝了一口自己老婆倒的米酒，满脸红光，“有了媳妇忘了师哥，得罚你一杯！”
刘喜则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在厂里埋头干活，在家任劳任怨，他上头有师父和师哥，从不出头的，陆师哥说什么，他都笑着附和，跟着举杯。
师父和师兄弟们这样聚在一起下馆子，且女眷都在，一年也才一两回，机会尤其难得，加上又是为了庆祝小师弟结婚，就更是喜庆了。
脸上带了点风霜的魏秋华像个过分热情的服务员，围着师父师娘和其他人倒酒夹菜，李红莲数次叫她坐下，她都有些忸怩，不理师娘的劝说，只看自己丈夫的脸色行事，凡事优先顾着陆国强，殷勤过了头。
大概是认识太多年，相处久了，李红莲就是有些看不上魏秋华成天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天天围着男人打转，明明是大家一起聚一聚吃个饭，她偏偏要冒出来给每个人当贤妻良母，要表现自己就不能换个时间？！
周远峰作为师父，向来沉默寡言，他这人不太管人情世故的事，一切有李红莲周旋，但是他本人技术强，对工作要求严格，厂里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三个徒弟都敬他，师父一发脾气，再大大咧咧的陆师哥也得闭嘴，说起来二徒弟刘喜是最像他性子的。
小徒弟结婚，周远峰不说话，但也高兴，连着喝了好几杯。
万云就站起来帮师父师娘都满上酒，用前几日万雪教她的话感谢两位长辈的关照，又被周长城带着，逐个地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量好得让人侧目。
等敬完酒，万云就坐下了，她和周长城今天是主人，就算是乡下来的姑娘，也知道主人请客可要有点气度，光是羞羞答答是不行的，不懂的就听着，能说几句的也不怯场，招呼师娘小梅和魏嫂子吃菜，其他的一切有周长城在。
就连魏嫂子都喜欢这个面善随和的弟妹，万云不像师娘有股傲气，也不像刘喜乡下的媳妇戴桂珍过分土气，她就是那种刚刚好的性子，且不敷衍。
周长城和万云为了多谢陆师哥和魏嫂子的借房之谊，还送了老大一袋万云自己种的花生，魏嫂子看陆国强点头才接过来，拍拍她的手，细声细气地说：“弟妹有空来坝子街找我说话。”
万云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魏嫂子并不是难相处的人，只是略微有些胆小，与人相处，说话总带着点讨好。
李红莲就是看不上魏秋华这点小心翼翼，万云这种小姑娘的脾气反而对她的胃口，她觉得万云懂事，知道分寸，嘴上可能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有自己的谱儿，又肯听得进人的教导，如今看着娇俏面嫩，可心有七窍，假以时日，这七窍里得藏七根针！
万云不知道李师娘已经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论，如果知道，大概会震惊，又笑笑过去了，她且懵懂着呢。
那晚他们吃饭喝酒到晚上快八点钟，还是国营饭店的人催促，大家才喷着酒气各自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万云问周长城：“师娘不喜欢魏嫂子吗？”
一顿饭下来，李红莲就没怎么和魏秋华说过几句话，一开口就是让她别乱忙了。
“也不算不喜欢，就是师娘爱念叨魏嫂子，说她小家子气，不过我也不懂。我看师娘和魏嫂子都是很好的人。”周长城是真不懂，如果不是听师娘红口白牙地说过几句魏嫂子不好的话，他根本看不出来两人之间有矛盾浮动。
小云真厉害，吃顿饭就看出点东西来了。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缝隙，非得同性之间才能有切身体会。
万云点头，想了半天，这才得出一个结论：“师娘是当家做主惯了的人，只希望每个人都能立得起来。大师哥看着就强势，在家里说一不二，魏嫂子性子软，她没有师娘这样自在。”
明显看得出来，陆国强是家里的大哥，上养父母长辈，下养妻小弟妹，做主惯了，魏嫂子虽是大嫂，但没有收入，一切靠着丈夫，没办法做主，丈夫好，她这个当大嫂的才有体面。陆国强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吃饭的时候，除了不敢对师父师娘放肆，看得出来在师弟们面前也摆大哥的谱儿，魏嫂子和他相处，也只好以付出的姿态表现自己的贤惠。
而李红莲，她年轻的时候，恐怕是一点就炸的性子，没道理的事也比别人硬气几分，师父周远峰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师娘把持着师父的工资几十年，生儿育女，照顾里外，是个风风火火过日子的女人。尽管师娘暴躁，但心善仁义，真心把徒弟们都当成小辈在疼爱，看她为周长城做的这些打算就知道。
周长城说得对，不论是是师娘还是魏嫂子，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她们不太合得来。
每一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每一对夫妻都有自己的乾坤顺序。
两人的底气不同，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这么一说开，万云和周长城都觉得似乎又窥见了一点夫妻相处的小秘密。
周长城牵住万云的手：“我不会像陆师哥那样对你呼来喝去的。”
嘿，他也知道陆师哥对魏嫂子态度差呢，还以为周长城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原来只是装不懂。
万云看他一眼，笑：“那你可得说话算数呀。”
不然她这种万家寨来的野蛮女子，可没有魏嫂子忍气吞声的好脾气。
-
五一节那日，周长城和万云起了个大早，他们要坐公交车去西郊，晚上还要到孙家宁和万雪那儿吃晚饭，他们今天是正式搬家，新房需要旺旺人气。
西郊原来是平水县的郊区，最开始附近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建国后开通了一条通往市里的大路，平水县的人要去外面，就得在这儿等车。八零年后，全国经济开始活泛，南来北往的外地车辆若是路过平水县，也会在西郊停留休息，吃口饭喝口汤，买卖交换一些当地的农家货品，再继续赶路。
四十年下来，西郊已经逐渐形成了个小有规模的山货和客运集散地。
万云从前在万家寨编的那些席子，每个月翻山越岭小半天，担到这儿卖给一个专收农家杂货的店铺，一点点地积攒起她的那四百块钱身家。
这论起来，万云对西郊可一点也不陌生。
在家具厂上车去西郊，公交车要坐一个小时，也算是从东走到西了。
上公交车之前，周长城去邮局寄了一封往广州的信，是给桂春生的，拖拖拉拉了好几日，总算在放假前写好了信，今天才有空寄出去。
看到信封上的地址，广州，那是报纸上的大城市。
万云好奇：“城哥，你去过广州吗？”
“没有。”周长城和万云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平水县人，二十多岁了，连市里都没去过呢。
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是一个只存在于报纸、广播和黑白电视里的世界，只听说过有人从那里来，却几乎没有人去过那里，更像是海市蜃楼般的存在。
“桂老师早些年给过我地址，让我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去广州看一看，”周长城和万云边往公交站台走去，边说着话，“不过我们这儿去广州，要坐车到市里，再去省里坐火车，要好几天时间呢。”
“那么远呀！”万云惊讶，她以为万家寨到平水县就很远了，没想到到广州更远。
周长城脸上带着遗憾：“路远，路费也贵，前几年我年纪小，所以师父和师娘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现在敢一个人出门了，又要上班，我是临时工，不敢请那么多天假，更不好出远门。”
“其实说起来，也真该去看一看他老人家的。毕竟还是因为他，我才能到县里，到师父这儿学技术的。”
万云点点头，好奇心又被撩起来，想问问周长城跟这个桂老师是什么样的缘分。
但是现在要准备上车了，周长城没工夫和她细说。
五一节，全县人民都放假，也是难得的好天气，街道上几乎老老小小都出来了，一些附近乡镇的人挑了担子到县城卖农货，本来就不大的街道就更显拥挤了。
往西郊方向的公共汽车挤满了人，周长城只得伸出手把万云半揽在身边，以免让人挤着她，另一边还要把两人的包箍在胸前，挡住放在贴身衣袋里的钱，现在各种人都窜到县城，小偷小摸的不少，他袋子里装了些吃的，被人摸走就不值当了。

第19章
大早上的,艳阳高照，周长城和万云挤了一小时的公交车，热得额头和背后全是汗,衣服都皱了,两人一下车，就在附近找了个井头，跟附近的村民要了点水，用旧手帕擦脸擦脖子,冷水敷面，再灌几口铁皮水壶里的水，这才凉爽一些。
在公交站台下了车，再往西郊农贸市集去的话,还得走一段路,今天放假,仿佛整个平水县的人都出来走动了,西郊这种远郊，也是摩肩接踵的,小小一片井字形的街道，人多得水泄不通，有些路段还得挤着走。
好不容易走到万云熟悉的那几个农贸店门前时，她看到不远处停了一辆大巴客车,车头上面放了块白色小板子，用大红色的颜料写着四个字：开往广州。
万云指着牌子，有点兴奋：“你看，是到广州的车！”
周长城也好奇地看了那辆车一眼,车子乘客坐得很满，车窗全部打开,人头攒动，车顶用绳子绑满了行李，司机和几个人在边上喝水抽烟吃东西，没有来凑农贸市场的热闹，估计外地经过的客车，暂时停在这儿休息的，也不敢放太多乘客下来，担心万一跟当地人起了冲突，走都不好走。
“哪天我们也能去广州看看就好了。”万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憧憬。
离开万家寨的知青们写回来的信，像描述了一个新世界，充满了蛊惑，这种幻想深深地扎在了万云的心里。
尽管来信知青说的不是广州，却也是一个大城市，信里说的那个到处都是工厂，一人一张床，每个月工资甚至有两百块的世界，对于万云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周长城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对山外面当然也有期待和好奇心：“那我们攒点钱儿，等有长假的时候就去，到省里坐火车去！”
“我看报纸上，有些地方结婚的夫妻还会去‘蜜月旅行’，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都是有名的大城市。”周长城略带兴奋地和万云说，这些是他在厂里读报栏上看来的。
万云的情绪也被带动起来：“那咱们多多攒钱，等攒够了，先去广州，再去其他地方。”
说起来，他们也是新婚夫妻呢！
“好，去广州，还能看看桂老师！”周长城不由拉着万云的手，跟她一同神往起来。
“桂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万云又问，又觉得周长城厉害，竟能认识住在大城市的人。
周长城还是那句话：“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想想万云已经是自己人了，两人夜里关了灯，什么肉麻的话都说得，何况跟桂春生老师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早晚要说一下的，不如现在讲了。
“桂老师，原本是叫桂裴华，是下放到周家庄的知识分子，后来平反了，他自己就给自己改名叫桂春生。”周长城说起这个六年没见的老师，也有些陌生了。
“我们那儿有十几个下乡的知青，但没有下放的臭老九。”万云也想起那几个大城市来的知青们，有男有女，“七九年后，他们全都走了，一个没留下。”
周长城说：“本来平水县也不是他们的家乡，政策放开了，他们就回家了。”
万云也跟着同意，谁都想在自己家，她不也一样，希望和周长城有个自己的房子吗？
“桂老师这个人，命运比较波折。”周长城和万云也不急着去农贸商店买东西，于是找块干净的空地坐下来吃点自己带来的花生，现在店里都是人，嗡嗡嗡的，他们不着急赶回去，就懒得去人挤人。
“他原本是教大学生的老师，七零年被打成黑九类，最开始只是在他们当地的街道扫大街，”周长城对桂老师的来历知晓一些，了解得又不是那么具体，只能模糊地跟万云讲一讲，“除了他本人是知识分子，桂老师家在解放前应该是地主，我听人说他是地主的后代。广东那边有下南洋淘金的习惯，他好多近亲在国外都没回来。”
“桂老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七三年的时候，刚满十五岁，被当地安排到内蒙去插队了，在当地待了一年多，谁知七四年冬天他跟着另外几个人扒着运煤的火车，一路南下，穿过铁丝网，逃到香港去了。这件事一传到当地的革委会，桂老师夫妇就被严加看管起来了。”
“革委会的人把他们夫妻关押起来审问了一个月，也没从他们嘴里问出有用的信息来，没有办法，也就把他们夫妇释放了。可放出来后，处境反而变得更差，子债父偿，原本还能待在城市的桂老师夫妇和小儿子，受大儿子拖累，得被继续下放，往更偏远的地方去。”
“最开始，桂老师和妻子儿子是一起被下放到粤北一个山村里的，桂老师不服气，出发前写信给当地领导申诉，说这是迫害，要求再次彻查，还他们清白，但每一封信从他那里递出去都要被审查一遍，桂老师的申诉信被拦下，被革委会的人知道，就看他更不顺眼了。除了地主成分，儿子逃港，他有不少亲戚都在海外，涉嫌重大的海外关系。于是本来要去粤北的他，因为这封信的缘故，最后只能跟家人分开，就被下放到了我们周家庄，离家远远的不说，还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举目无亲。”
听别人的人生，跟听故事似的，有种隔靴搔痒的茫然。
八十年代后，不少地富反坏右被平反了，从坏份子变成了要团结的一部分力量，加上百万下乡知青返城，市面上出现了不少伤痕文学，说的就是□□十年上山下乡的事。
万云不上班，万雪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给了不少故事类的杂志给她看，有些是民间传奇的故事，也有不少是知青下乡期间发生的事，她这几天倒是看过几个。
“那他是怎么跟你认识的？”万云问。
“桂老师原来是个大学老师，下放的时候，因为怕村民们不知道他的来路，被他语言挑拨，引起人民矛盾，所以他的档案一开始就是公开的。我们周家庄的村支书上过中学，是个尊师重道的人，对有本事教大学生的桂老师很是尊敬，他刚到我们庄上的时候，红袖章们来的不算频繁，只是把人放到我们那儿，支书伯伯还给桂老师在知青点边上弄了个小土屋，他就跟知青们一起干活挣工分领粮食。”周长城慢慢回忆着当年的事情。
“七五年我十岁，记得是刚过完年不久，跟同村的小孩儿在村口玩儿，忽然来了一队戴红袖章的人，说要从严处理桂老师的问题！”周长城的脸色有点严肃，显然对那一次的记忆印象很深刻，“他们说，桂老师下放到粤北的家人也逃跑了，但是没人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革委会的人怀疑跟他大儿子一样，也逃到香港去了。”
“于是那一阵子，桂老师不能住小土屋了，戴红袖章的那几个人把他的东西都拿走，只剩下两件衣服，让他搬到我们庄上的牛棚里去。后来时不时还要被压出来做检讨，满村子去游行。”
周长城的手握成一个拳头放在嘴巴前，有些不忍回想，除了桂老师，他们村还有其他下放的地主后代，知青也有二十来个，不过都没有像桂老师这样凄凉，三天五头都要被拉出来批斗树典型。
跟桂老师没有交情之前，周长城和周家庄其他这种半大的孩子一到游行的夜晚就很兴奋，拿着跟棍子跟在红袖章后头乱窜，唱着当年的歌曲，嚷着要打倒一切。
“我们庄上有三头牛，在山脚下有个牛棚，桂老师就在牛棚边上搭了个三角草棚子，庄上给他安排清理牛棚的活儿。”周长城喝口水，继续说，“这种安排，村支书也没办法，只让他打扫牛棚，其他的农活就没给他安排了，主要是红袖章们来得太勤快了，想让桂老师喘口气都不行。”
万云看着周长城那张深邃的脸，端然肃穆，想来是对桂老师的惨状抱了很大同情的。
“庄上的牛每天都要赶到山上去吃草，这个活儿不算重，村里安排给我们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也算三个公分。那天刚好轮到我，出门前，奶奶给了我一根煮熟的红薯，让我放牛的时候饿了吃，我拿着红薯，就兴冲冲跑到牛棚去牵牛出来吃草了。”
周长城想起第一次和桂春生说话的情境。
当时他爸妈和爷爷奶奶都在，家里只有周长城一个小孩，大人们都疼着他，有点多余的粮食全都先紧着他。
后面亲人陆续病逝，他成了周家庄的孤魂野鬼，吃了几年苦，可细细分说起来，他的童年是充满了温情的。
周家庄的牛有三头，一次要去两个孩子，可那天，本该和他一起的小伙伴从树上跳下来弄伤了脚，赤脚医生给夹了竹板子，出不了门，他就一个人拿着奶奶给的红薯去了牛棚，反正只是把牛赶上山，牛吃饱了，再赶回牛棚里，这些是他做惯了的事，且都是性情温顺的老牛，大人们都还算放心。
到牛棚的时候，周长城跟往常一样骑在一头青牛的牛背上，拿着路上折的小竹鞭赶另外两头牛。
这时住在牛棚边上的桂老师虚弱地站起来，扶着牛棚的竹竿，蓬头垢面，嘴唇发白，脸色有不正常的红晕，小声地问他：“小孩，你的红薯能不能分我一半？”
周长城当然紧着粮食，把红薯放在胸前，生怕这老头要抢他的食物。
可桂春生当时根本没有力气，连抬眼都觉得累，见这小孩手上有点吃的，才爬起来问一问，他想，若是今天一点米粮都不进，那就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周长城对这个老头不陌生，红袖章一来周家庄，就要把他压出去游行，他们一帮小孩跟在后头看热闹，都说他是大坏蛋，可是周长城看这老头来到庄上这么久了，除了干活扫牛棚，也没干什么坏事，现在看他又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向来被家里人善待的小少年就有点心软，但是一整根红薯给出去，他舍不得，就掰了半根下来，递给桂春生，也不说话，不敢和他说话。
桂春生接过周长城的半根红薯，狼吞虎咽吃起来。
“你饿了？”周长城看他吃得急，从牛背上滑下来，也没有不能跟坏分子说话的忌讳，抬着头看着这个落魄狼狈的大人，没那么怕了，原来坏蛋也会饿。
桂春生饿狠了，吃红薯噎住，直咳嗽，周长城赶紧摘了片大叶子，围成一个斗状，就着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接满了，拿过来给他喝。
桂春生喝了水，终于把那几口红薯完全吞咽下去，咳得眼睛发红，不知是中暑还是感冒，从昨天起，他就头重脚轻，全身发烫，没有食物，滴水未进，已经烧了一夜了。
“你这半根，能不能也给我吃？”桂春生喝了水，又盯着周长城。
周长城有点为难，他也有饿的时候，半夜都会饿醒呢，就想摇头，但是桂春生双眼直勾勾地盯住那半截红薯，可怜又悲惨的表情，还是让他的怜悯心动摇了，把剩余的半根红薯递给他，一双眼睛盯住眼前憔悴的男人：“你以后，一定要还给我！”
“还！”桂春生几乎是把周长城的红薯抢过来的，又是三两口嚼下去，还让周长城再给他接水。
周长城接了水，递给他，再三让他保证，一定要还这根红薯。
桂春生吃了一根红薯，总算把那点穷凶恶极的饥饿感给压了一点下去，还是面无表情，肚子像个无底洞，填什么进去都没有动静，声音发虚：“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长城，是万里长城的长城。”周长城对自己的名字是很自豪的。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这是周长城的爷爷给取的名字，他们世代是农民，看天吃饭，逃过荒，躲过战乱，从北边跑到周家庄，只想时和岁丰，稻花香，鱼米足，家里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好，我记住了，等我有了红薯，就还给你。”桂春生的嗓音嘶哑，瘦得脸颊骨头凸出，眼窝凹陷，让人看不出他原来的五官。
周长城得了保证，这才赶着牛上山。
因为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去放牛，牛走远了，他人小，步子不大，跑去把三头牛牵回来，回家就晚了，奶奶担心他，上山找他去，还给他带了个新做的艾草糍粑。
周长城骑着牛，回到半途，见到奶奶，滑下来，两口就把糍粑吞下去了。
奶奶慈爱地摸着孙子的脑袋：“下午吃了红薯还饿吗？”
“没吃，给了牛棚的那个坏蛋。”周长城就把下午桂春生开口借他红薯的事说了。
周奶奶刚开始以为桂春生这个大人抢了孙子的红薯，饥寒起盗心，火气都要上来，现在的粮食多金贵，一个大人竟敢抢小孩的红薯，也忒不要脸，正要找他算账，又听说是借的，还有点不信，孙子又说这坏蛋的脸很红，手好烫，跟着火一样，说话都发抖。
周奶奶心里的火就消了些，心想这人大概是中暑，又饿惨了。
周家庄和平水县一样，四处是山，到了夏天，早晚温差大，中午热得发昏，早晨又冷得发抖，桂春生连被子都被收走了，这种从城里来的瘦弱书生，倒下也不奇怪。
祖孙俩儿把三头牛赶回牛棚里去的时候，桂春生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听到牛归位的哞哞声，这才勉强睁开一丝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恍然间以为是他的妻儿来接他了，不禁苦泪长流。
周长城的爷爷奶奶是当初跟着长辈一起逃荒过来，四十年前落脚在周家庄，因此周奶奶对挨饿有刻在骨子里的深刻印象，她胆子也大，上前去“哎”了两声，想问他什么时候能还孙子的那根红薯。
桂春生烧得人都迷糊了，身边无人照料，前面的人生更是惨淡无边，只想这一烧，把自己烧死了，好赶紧解脱。
周奶奶看桂春生病得起不来，这才发现严重性，摸一摸他的额头，被烫得缩回手，让周长城赶紧去叫村支书，自己也在周边采了两把退烧的草药叶子，接了山泉水，生火给他烧土药喝。
村支书来了之后，也不敢大张旗鼓让桂春生搬走，就小声嘱咐拿了两斤粮食过来，又让周奶奶帮忙看顾两天，等退烧就不用管他了。
红袖章的人说桂春生是牛鬼蛇神，要打倒他。可这也是一条人命，何况周家庄的人和桂春生无冤无仇的，总是不落忍的。
周奶奶见过饿死病死的人，也见过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人，在她的心里，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要好好活着，她和老伴儿常常在私下说，现在不打仗又没有饥荒，太平年月的，有些人不好好种田收粮食，三天两头搞不能吃的游行，把这些好端端的后生劳动力折磨成这样，真是作孽！
村支书这么一叮嘱，周奶奶立即就把烧好的草药让桂春生喝下，到了夜里，还带着孙子送了两个艾草糍粑和一个粗米饼过来。
桂春生好了之后，单独遇到周长城时，给了他一支钢笔，声音总算是实沉了点：“小孩，我没粮食还给你们家，这支笔还值点钱，你们拿去，看能不能换点吃的。”
周长城不知道这支钢笔的价值，只想让眼前的小老头儿还他红薯和糍粑，不过他也知道，桂春生肯定是拿不出吃的，他自己都饿成皮包骨了，只好接了这支钢笔，回去拿给家里大人。
周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是农民，哪里认识什么钢笔水笔，一家几口看着这支钢笔，也估不准价钱，有些犯难。
周爷爷和周长城的爸爸趁着跟大部队一起去县里交公粮的时候，拿了钢笔摸到黑市换米，那米贩子看了眼上面一行不认识的字母也摸不准，又给了另一个瞧着有点见识的大哥看，那大哥认出是万宝龙的，还有八成新，立即收了，给周爷爷他们拿了二十斤白米和十斤籼米粉。
周家人都惊呆了，一支钢笔竟然能换来这么多粮食，藏着掖着谁也不敢告诉，飘飘然地回了周家庄。
后来趁着夜色黑下去，周家人又把换来的白米和米粉各分了一半给桂春生，告诉他这是用钢笔换来的，他们家收一半，当是还了前阵子给他拿过来的吃食。
桂老师从周家两老手里接过白米和米粉，有种哭笑不得的情愫，他那值几百块的钢笔，到了这里就只能换十斤粮米，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也够他撑一阵子的了。
往黑暗处想，周家人若不是什么实诚人，怕是连这一半的东西都不会分给他，管他饿死。
“你要是饿了，就找这些野菜和山果子吃。”周长城有时候也会到牛棚去找这个灰头土脸的小老头，帮他一起抬抬牛粪，带着他上山找吃的，周家庄的附近的山都被这一老一小给爬遍了。
小小少年的周长城觉得桂春生实在可怜，比爷爷奶奶说的逃荒人还要悲惨，周家庄最穷的寡妇家里都有两间黄泥屋和自留地，支书伯伯说他是受人尊敬的老师，现在竟然要住茅草屋，种菜也种不活，比他们这种半大的小子还没用。
有些地方对桂春生这种下放的黑九类实行严厉的隔离，不允许当地的村民和他们接触，公社给他们派最脏最累人的活儿，但周家庄没有这个情况，只要红袖章不来，村支书和其他村干部隔几日就去看看，帮着收拾收拾牛棚，自从那次他发烧后，也没再让他缺粮食，村里人和桂春生说话，也都随他们去。
周长城一家因为和桂春生有着钢笔和粮食的情谊，走得又更近一些，过年的时候，周家两老还会让周长城给桂老师端一碗菜。桂老师感激周家人的关照，又觉得周长城机灵善良，就拿了木棍教他认字，他那手字的基础，就是在牛棚前的一个小土堆上打下的。
若不是周家庄村民的善待，桂春生怕是熬不到平反的那一年。

第20章
“你爷爷奶奶真好,那时候粮食那么紧张，居然还舍得给他端碗菜！”万云对小时候那种吃不饱饭的饥饿感记得尤其牢固，别说把碗里的饭给外人吃,就是自家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要争起来。
周长城说：“我们家祖籍不是平水县的,是从北方过来的，我爷爷说，再往上数，老祖宗是西北的。”
“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在解放前落户到了周家庄。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北方发水灾，地龙翻身，颗粒无收不说,还发人瘟,半个村子的人就一路往南逃,路上没了很多人,等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只剩十来户人家了。那年月，日本人打我们,国军到处战乱抓壮丁，哪里都不太平，因为是外来户，好多的地方也不收留他们,能在周家庄落脚，还是因为都姓周。”
“我爷爷奶奶估计是想起了当时自己作为外来户被本地村民欺负的事，就对桂春生老师有种同病相怜的同情，大家都是平民百姓,不是穷凶恶极的人，落难时,大家能互相看顾就互相看顾。”
周长城这么一解释，万云立即抬头看他，难怪她总觉得周长城不像平水县的人，他个子高，手长脚长，轮廓分明，鼻子挺拔，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又冒出一个甜笑。
周长城被万云突如其来的喜爱弄得脸发烫，抓住她的手，四下看着没人注意他们，立即亲了她一口，“啵”地一声，响亮又大胆。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不禁楞了一下，一同笑出声来，手牵着手，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后来呢？他是怎么把你带到县里来的？”万云看着农贸商店门口的人有增无减，喝口水，又往树荫底下挪过去，和周长城继续说气话来。
后来，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是人生不可承受的重担了。
“七七年夏天的时候，周家庄发了山洪大水，大水从山上冲下来，好多田地和家禽都被冲走了，过了好多天洪水退去，被救下来的鸡鸭鹅猪都发了瘟病，很快就传染给了人，我爸妈就是那一年没的。”周长城那年十一岁，在一场洪水瘟疫中失去了双亲，家里的房子也被冲塌了一大半，剩他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听闻至此，万云握住周长城的手，心里说，现在你有我了，我们是一家人。
周长城低着头，继续讲下去：“夏天发了大水，淹了不少田地和人，粮食歉收，本就活得艰难，那年不知为什么冬天又特别冷，比往年要冷得多，周家庄连接下了好几场大雪，每一场都没过膝盖，附近山上的柴火都被砍光了取暖，村里一下子有十多个老人没熬过那个冬天，我爷爷奶奶就是其中两个。”
自此，周长城就成了周家庄上的孤儿。
他家本就是外来户，到周长城也不过是第三代，不像村里其他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村干部他们只好把未成年的周长城安排到跟他拐了几个弯的堂大伯家里。
说是堂亲，其实算干亲，前头长辈都是一起逃荒过来的，住在周家庄同一片地方，当亲戚这么走动罢了。
堂亲家里对他这个被托付的孤儿根本不上心，又觉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周长城多吃一口饭，他那个堂大伯和大伯母都觉得亏了，天天支使他上山下田地干活，一日都不让他闲着。
等空下来的时候，堂大伯还打压周长城，充当长辈：“若不是我们家心善收留了你，给你地方住，给你饭吃，你现在连村头的狗都不如！”
周长城那几年，着实吃了不少寄人篱下的苦头。
到了七八年春天的时候，陆续有人平反，从下放的农村回到城里，恢复原职。
桂春生原来所在的单位开始有领导平反翻案，这几个人组织了一些有同样遭遇的人互帮互助，于是就有亲人朋友学生联合起来，替还未回城的老师们向上写信，桂春生也是其中一个被要求重审的。
这种信写了快六十封，才引起上头的重视，到了七八年秋天的时候，总算有人来调查桂春生的情况，调查组的人还询问周家庄的村支书周善民，问这人在周家庄改造得怎么样。
村支书一口保证桂裴华已经改造好了，在下放期间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天天参加最艰苦的劳动，绝对是一颗红心向着无产阶级的好朋友！
那时候桂春生还叫桂裴华，没有改名字。
调查组的人和桂裴华也谈了话，让他交代过去的事，桂裴华这些年做了成千上百份检讨，很是认真地应付着来调查的人，他知道想回到原位，就得抓住这次机会。
这个调查做了三天，要走之前，调查组的人让村支书在调查书上签字按手印，还盖了公社的章，就回去了。
到了七八年十二月底，桂裴华老师正式平反的文件下来了，告别周家庄，回到了广州，和从前的同事亲友上了见面，人虽然回去了，可并未恢复原来的职位，他有一部分的档案仍留在平水县。
因为桂裴华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现在已经确定，就是逃到香港去了，虽然桂老师一再表示，他和他们真的没有任何联系，也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逃过去的，但组织对其态度有所保留，决定暂时不让他回到教书的岗位上去，现在大学恢复招生，高校正常上课，万一他怂恿策反年轻气盛的学生逃叛就糟糕了。
桂老师在广州坐了两年冷板凳，无事可做，好在因为他个人平反了，前些年的工资和票据都给补发了，他没事做，但饿不着，在熟悉的地方，比在周家庄过得好多了。
七八年后，广东改革开放的态势越来越明朗，因其本身是千年商都和省会，加之靠近港澳，市场经济发展得很快，到八零年时，广州的工作重心已经基本上转向经济，各行各业都有起头之势，尤其是文化类的行业。
桂裴华终于闲不下下去了，他找到管理他这类情况的组织，表明自己愿意从教育线转行，他从前是教国文的，文字功底好，恰好现在报社在招聘记者岗位，他可以做经济和民生类的报道，见报的文字诸多审核，上头有编辑和总编，还有支部中心，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反动言论。
组织的人讨论过后同意了，现在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比桂裴华出身问题更严重的也有不少，也在陆续平反，回到原处。何况如今还要引导华侨归国投资，他有海外亲戚，可以去跟亲戚们做做工作，就同意桂老师的档案从大学调至广州的报社，甚至还同意他尽快和香港的家人取得联系，说只要不危害国家安全，欢迎他们归国团聚。
八零年做出这个改变，也是一个春天，桂裴华取得了组织的同意，一路辗转，再一次坐上了去平水县和周家庄的汽车，要把自己最后一部分档案调出来，拿回广州。
回到周家庄，桂裴华看到知青们陆续都走了，知青点空荡下来，剩下的都是周家庄的村民们。
日出作日落息，周家庄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村庄，跟外头日新月异的城市相比，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改变。
再回到这个下放的地方，桂裴华很是感慨，对一直照顾自己的村支书周善民多有感谢，带了不少吃的东西过来，还给周家庄送了一台收音机，让他们在农闲的时候可以摆弄听听。
村支书周善民也很感动：“桂老师啊，您还是第一个离开了周家庄，又回来看我们的人！”
大家都不提桂老师是回来调档案的，只当是人情走动。
桂裴华已经调整了两年，头发也染黑了，不再是住在牛棚边上的糟老头儿形象。
周长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张大了嘴巴，一副呆头鹅的傻样子，原来这个桂老师竟这样斯文年轻，看着似乎还不到五十岁，从前他总以为桂老师和他爷爷奶奶差不多年纪，没少叫他桂爷爷。
桂裴华对周长城一直很关心，从前他还在周家庄的时候，就承蒙他家的大人照看，知道这小孩儿再没家里人了，心中很是可惜，可他也没办法把周长城带走，别说并未到这种托孤的情分，就是论起来，风险也大，现在他是平反了，可政策若是反复，会不会又把他再次下放？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周家庄的证明写好了，还要到平水县去拿桂裴华的档案，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关卡，桂裴华就请求周善民一起去县里帮帮忙走一趟。
春耕刚过，庄上也没什么事，周善民就答应了。
走之前，周长城扛着锄头路过，要去前头的田地里除草。
桂裴华想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那个给他一根红薯的男孩儿，把人叫住：“周长城，今天不干活了。走，我请你去县里喝碗肉丸子汤，当是还你给我的那根红薯。”
周长城也实心眼儿，变声器的男孩儿嗓子像鸭子，粗嘎嘎的：“桂老师，你已经还过了。”他说的是那支钢笔换粮食的事。
桂裴华就笑了，他就是喜欢周长城这种朴实和善良：“走吧，跟我和村支书一起去，傍晚你和他一起回来。”见这小孩儿犹疑，又笑道，“怎么了？连肉都不吃了吗？”
现在乡下虽饿不死人，但也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点肉星子。
周长城咽了下口水，自从到了这个堂大伯家里，别说肉，能吃上一碗红薯干饭就是奢侈了，不再犹豫，立即把锄头放回去，也不管大伯母在背后追着他骂，飞跑着追上了桂老师和村支书。
爷爷和爸爸去世后，周长城再没有去过县城了。
到了平水县，桂裴华要调取档案，果然遭了关卡，破了□□后，革委会也陆续倒台了，知青办还在，听他是外地口音，两头人都推诿说不见他的档案。
周善民帮着发烟，也帮着找人疏通，但不得其法，一下说要谁开条子，一下说要什么部门盖章，总之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把档案给人。
跑了一中午，两个大人累了，带着周长城上国营饭店吃饭去。
周长城本来就是手脚勤快的孩子，这两年在堂大伯家寄人篱下，屋里屋外的什么活儿都干，很知道眉高眼低，看桂老师在饭店窗口付了钱和票，立即就帮忙端饭端菜，桂老师不开口就不敢开吃。
村支书还夸周长城机灵，孰不知这是无亲无故的孩子没人疼，被逼着早当家，因为不干活就没饭吃，就是干了活儿也要被嫌弃做的不好，不会来事儿。
那日桂裴华迁档案，在国营饭店吃中饭，恰好碰上周远峰一家子招呼他准大女婿魏思进和大女儿周小芬。
魏思进是市里人，跟周小芬是市师范学院的同学，在学校时他们就开始谈对象，毕业后准备结婚，魏思进这次是来县里见岳家提亲的。
周远峰也是从周家庄出去的人，不过他老早就到县里当工人了，老家也没什么亲人在，大运动之前还会回村里扫墓祭祖，跟一些老亲走动，大运动十年时，要破除一切封建迷信，回去的次数一个手掌数得出来。
不过，周长城后来听师娘说，因为师父的成分在周家庄被认定为有八亩地的富农，大运动最严重的时候，周家庄有几个激进的红袖章后生甚至想来县里抓他回去做检讨，但被当时生产科的武主任，现在的武厂长赶跑了，没抓到周远峰，那帮人竟然把人家的祖屋砸了，祖坟也挖了，棺材板抽回家当柴烧。
这个消息传到周远峰耳朵里，把他气得几天几夜都没吃好睡好，后来趁着夜黑风高带着李红莲回去收拾了先人尸骨，暂时埋在一座荒山上，一直没敢再动过。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就和周家庄慢慢淡了，这些年也有人想走他的门路进电机厂，但他全都回绝了，颇为心灰意冷。
村支书周善民和周远峰是认识的，两人年纪差不多，自小在一个庄子上长大，不过多年没见，各自都有了变化，互相看了好几眼，还是凭着乡音认出对方的。
周远峰年纪一大，儿女听话，家庭和工作顺遂，渐渐地就不再想计较那些不愉快的事，反而时不时念叨想回周家庄看一眼。
人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等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想回头看一看自己的来处。
于是两方人马互相认识过后，便决定坐下来一同吃饭。

第21章
周善民和周远峰说了会儿周家庄的人和事,又说这次是陪着桂裴华老师来调档案的，不过不太顺利，先吃饭,下午再去看看,说不得得要个两三天的时间才能把档案拿到手上。
周远峰则是给他们介绍自己的准女婿魏思进和大女儿周小芬，两个小辈已经毕业，魏思进有美术功底，被安排进了市里的建设局,女儿则是跟着档案回了平水县，分配在平水县初中学校。
“那小夫妻俩儿不是得分开了？”周善民一介老农，也知道新婚夫妻分开不好，语气有点惋惜。
“是啊,现在愁着呢,想找找关系,最好把她分配到市里去。”可怜天下父母心,李红莲那阵子为了女儿和准女婿工作的事愁得饭都吃不下。
要知道平水县距离市里有七个小时的车程，往返一趟,得要一天一夜，刚工作的小年轻，魏思进一周工作六天，假期又不多,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道每次见面都要跟牛郎织女那样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完了这些没办法立即解决的，大家又感叹了一番调档的难处，总之,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烦恼。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李红莲看着对面那个小心翼翼吃东西的孩子，还以为周长城是周善民家的孙子，带着来县里玩会儿的，听周善民说了这小孩的情况，原来没爹没娘了，自己儿子周小伟只比他小一岁，现在还天天跟她这个当妈的撒娇耍宝，倒是生起两分同情：“怪可怜的。”
周远峰多看了周长城两眼，听周善民说是后来落户到周家庄的人家，也有印象，他们夫妻回去收拾先人尸骨的时，路过那附近，周长城的爸妈见了也不声张，还给了他们一把火把，让他们夜里上山时小心些。都是心善的好人，怎么子孙竟落得这个下场？
桂裴华吃完半碗饭，听李红莲一副惋惜的语气，不时伸筷子给周长城夹菜，叮嘱他多吃点，不由冒出一个念头：“说起来，你们市教育办管教研水平的的赵永翠主任，还是我从前的学生，前些日子他去广州培训，我们刚刚见过面。”
周长城听不懂桂老师说这话的含义，什么教育办，什么广州培训，对他来说都是很陌生的词语，他不懂，但并不妨碍对面一家人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期盼殷切起来。
“桂老师，这...”李红莲是反应最快的，激动得嘴都秃噜了，“这这这...能不能...”
不论是周远峰李红莲家里，还是魏思进家里，都是普通的工人家庭，要是在平水县，绕一绕，说不定也能找出点门路来，可市里，他们是两眼一抹黑啊！
照理说，这个年代，两家人供出两个大学生，国家还包了分配，是正式职工，往后吃的是商品粮，都应该很欢喜才对，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有了一就想有二，就像周小芬被分回平水县的初中学校，有寒暑假，还在父母身边，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了，可她就是想去市里和未婚夫挨着。
桂裴华也没端着，放下筷子，摸了摸周长城的头，十五岁的小子，瘦巴巴的，头骨都硌手：“我等会儿给你们写封信，把赵永翠的地址也给你们，你们得空了去找他问问，请他帮帮忙。”
“哎呀，桂老师，您真是我们家思进和小芬的恩人！”李红莲赶紧再叫了米酒，拉着准女婿和大女儿要给桂裴华敬酒，不论事情成不成，但人家愿意开口帮忙就已经很难得了，他们萍水相逢的缘分，人家桂裴华完全可以不提这一茬儿的。
桂裴华确实不是白白开口的，他喝了周远峰李红莲和两个晚辈的敬酒，答应吃完饭就立刻写这封信。
“这位周师傅和李大嫂，不满你们说，我也有事相求。”桂裴华放下酒杯，看着还在傻乎乎吃饭的周长城，琢磨一会儿才说，“我想麻烦周师傅和李大嫂，帮我带一带这孩子，他今年十五，等到他十八岁成人的时候，就不用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找活儿干。”
周家庄今年开始实行分田到户，周长城也是男丁，可以分到两亩田和一座山，但他未成年，山田都挂到堂大伯家那儿，合作一家。不过现在看着周长城的样子，除了要忙自己那两亩田，还把堂大伯家里的活儿都干了，秋收时，粮食能不能到他手上还不一定。
“啊！？”不管是周远峰李红莲，还是其他人都愣了，一桌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周长城身上。
周长城不明所以然，看看桂老师，又看看村支书伯伯，再看看其他大人，脸红耳赤，畏缩地把筷子放下，以为是自己吃太多，大人们不满意了，眼皮低低的，不敢再抬眼看人。
“这...桂老师，这...”李红莲很是犯难。
养孩子不是一日半日的事情，是个要负上巨大责任的，这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不能缺，何况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正是最难管最有叛逆心的时候，要是在他们手上出了什么事，对谁都不好交代。
桂裴华看周远峰等人犯难，自己也觉得是为难人家了，不过既然开了口，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周师傅李大嫂，你们放心，就是你们不答应，我也会给赵永翠写信的。”
“长城这孩子和我有缘分，当初我下放住在牛棚里，他和他家里人对我多有照顾，他奶奶还救过我的小命，时不时接济我一点粮食，不然的话，今天我也不能坐在这儿和你们吃饭。”桂裴华显然是个念旧情的人，周家庄对他好的人，他一一都记着，尤其是周长城这一家子。
有时候那帮红袖章的人来押着他出去游村做检讨，小小年纪的周长城甚至会拦着，不让人朝他身上砸东西，等他做完检讨回到牛棚，周长城就摘了野果给他吃，天冷了还给他送来干稻草铺床。
这样的来自孩子天性里的善意，支撑着桂裴华度过了许多黑暗的夜晚。
“您二位放心，我不会让他在你们家白吃白住，我每年给你们两百块钱，春天给一回，秋天再给一回，粮票和布票也有，一直给到他十八岁成年。”
“十五岁的孩子本该好好在学校读书，这次回到周家庄，我看他天天扛着锄头，干得跟头老黄牛似的，哪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说着，桂裴华又摸了摸周长城的头，又记起周长城带他上山摘野菜果腹的事。
“我毕竟刚平反没多久，自己一身骚，万一又要开始几年前那一套，估计还得下放，那就拖累他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本也不该这样给二位出难题，但把他送回周家庄去又于心不忍，就想把他委托给周师傅和李大嫂两位厚道人，无论如何，好歹让他长大成人。”
桂裴华一番话下来，也是掏心掏肺的，把自己在周家庄受周长城家长辈的恩情都说了，当时村里是不管他和村民接触，可会主动来关注他死活的，真算起来也就只有周长城一家了。
周长城再迟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桂裴华，擦擦眼角，好像又回到了牛棚前，桂老头儿教他写字的时候，自从家中长辈过世后，再没人替他这样张罗了。
周善民老脸发热，桂老师这么说话，岂不是在打他这个村支书的脸，说明是他们庄上没把孩子看顾好，再加上今日是他建议和周远峰一家坐下吃饭的，结果给人揽了个这么麻烦的事儿，有心出言阻止，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愁得那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脸又老了几分。
周远峰和李红莲二人听了桂老师的一番话，对视一眼，又看看周长城，放下手中的酒杯，没了刚刚的热情，这顿饭都不知道怎么吃下去了。
周小芬扯了扯魏思进的衣衫，示意他出来打打圆场。
魏思进轻咳一声，想了又想，这才谨慎开口：“桂老师，这个...这个，现在粮食紧张，这小孩儿...可能也不适应县里的生活，为难...为难...”
磕磕巴巴的两句话，连个主谓宾都没讲清楚，还不如不说。
周小芬简直被魏思进给气死，便也木着一张脸，又怪桂裴华给人出难题，施恩挟报，甚至想站起来不要他帮忙写信给那个什么教育办的主任了！
桂裴华看桌上人的脸色，也知道这事儿难办成，立即说：“周师傅李大嫂别上火，我说了即使您二位不答应，我也是要给陈永翠写信的，你们放心，这赵永翠是我的得意门生，我这个老师的话，还是有点份量的。”
这再三保证的话语比前面说的更让人糟心，周远峰当下就沉默了，就连向来快嘴的李红莲都哑火了。
周长城顿时枯萎下去，知道对面的人是拒绝自己了，等吃完这顿饭，还是要跟村支书伯伯回周家庄堂大伯家干那没完没了的农活儿的。
桂裴华有点懊恼，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不是后悔被周远峰李红莲拒绝了，实际上这些年他被拒绝打压的次数太多，已经没什么太大感觉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让周长城看到一丝希望，结果希望之门不到一分钟就在他眼前关闭，于是又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往后把钱和票寄给周善民，让他转交给周长城，孩子好好活到十八岁，再出来找活儿干，或者到广州去找他也行，现在有不少工厂在招人，总能让他有事做的。桂裴华想清楚这点，便不再纠结了。
吃完饭了，桂裴华果然遵守承诺，拿了空白的本子给自己的学生写信，信上诚恳地请他帮周小芬尽量安排到市里的学校，末尾签下自己的大名，给魏思进留了自己和赵永翠的地址。
魏思进接过桂裴华的写的信，和周小芬一再感谢，两个年轻人的感激中带着几分古怪的尴尬。
下午桂裴华还要继续跑知青办和革委会，周远峰李红莲一家则要回电机厂，两拨人各自分开。
"支书大哥，给您也添麻烦了。"等周远峰一家人走远了，桂裴华忙和周善民道歉，他刚刚看到周善民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突兀了。
周善民本想说两句，但看看周长城，又咽下去了，只是摆手：“是我们这些长辈没做好，往后我在庄上多盯着长城，像桂老师说的，怎么也得让他长大成人。”
十五岁的周长城瘦得跟条棍子似的，他本身就长得高，身上没有四两肉，那管鼻子挺得发尖。
真是又穷又苦又难又饿。
说起来，都是命。
桂裴华的档案拿得很不顺当，跟挤牙膏似的一点点盖章签字跑腿，周善民和周长城当天也没有回周家庄去，陪着他在平水县找了个旅店过夜，也是仗义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出来时，碰见了周远峰和李红莲夫妇二人。
周善民桂裴华带着周长城和两人打了招呼，以为是巧合碰见，毕竟平水县不大，国营饭店又近着电机厂。
谁知李红莲走上前来，摸摸周长城的头，问：“小伙子，往后让你住我们家行不行？给我当半个儿子好不好？”
周长城的脸上既惶恐又惊讶，看着眼前一脸笑的女人，又转头去看桂裴华，不知道怎么回话好。
桂裴华则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推了他肩膀一下：“傻了？问你话，住他们家行不行？”
周长城瞬间意识到，这是个改变他命运的时候，立马重重点头：“我我我...好！我很乐意的！”
这家人好不好，周长城不知道，但是知道县里比周家庄好，这两人对他的态度比堂大伯一家人好，他实在太想一瞬间长大，立马就离开堂大伯家了！
“好，那往后你来当我徒弟，叫我师父，这是你师娘。”周远峰也上前来，一脸厚道的笑容，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你在我家住到十八岁没问题，但是得学一门手艺，有手艺，往后才有活路。”
“我也没有多大的本事，一辈子都待在电机厂，我懂的东西就是跟机器打交道，到时候你来了，我都教给你，你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叫人啊！”桂裴华立即催周长城改口，“叫师父师娘！”
“天地君亲师，除了你爹娘爷爷奶奶，就师父师娘最亲了，往后得孝敬他们！”
李红莲撇开昨天的为难，今天倒是满脸笑，拉过周长城的手，摸到一手老茧，可见孩子真是受苦了：“孝不孝敬另外说，你到我那儿住，别学坏，好好听大人的话，不辜负桂老师的关心才好。”
“周师傅李嫂子，您二位真是大仁大义！”桂裴华也不再催周长城叫人了，边说话边从包里掏出一个钱夹，“这是一百块和一百斤全国粮票，布票等我回去再寄过来。
“我答应了每年给两百块和粮票布票的，一定不食言！”
对桂裴华的这个赞助，周远峰夫妻没有拒绝，他们决定接受帮周长城这三年，就是考虑到桂老师的慷慨，若让他们自己出钱养这孩子到十八岁，那是没有办法的。
不论周远峰和李红莲因着什么原因答应，桂裴华都想打蛇随棍上，周长城是个仁善的孩子，如果没人拉一把，他估计一辈子就只能在周家庄待着，初中读不完，也无长辈出头，如果再遇上一点病痛，后头大概就这样老死在周家庄了。
周善民在一边看着，目瞪口呆，简直是看了一场峰回路转的电影，养个十五岁的孩子啊，这两家人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呼吸一下深一下浅，看着李红莲接过桂裴华的钱和票，愣是一个字没敢开腔，过了会儿，就听到周长城小声又略带兴奋地叫了第一句“师父师娘”。

第22章
“那次之后,你就留在师父家了？”万云此时的心情和当时的周善民差不多，百感交集。
家里多一个外人啊！
周远峰和李红莲生育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周小芬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工作结婚,自此不用负担她的生活,可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比周长城小一岁的周小伟，还有七六年出生的老来女周小梅。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口粮，吃饭穿衣有桂裴华的资助,可万一生病了，又或是学坏了，招了贼进屋，主人家若是有意无意说了某些话让这孩子记恨,孩子暴力发泄等等等等,种种可能的坏处真是不堪细想。
周远峰家在县里没有田地,不能耕种收粮,靠着他的一份工资，养活家小,本就吃力，还来一个正值能吃能喝的周长城，真是让人头大。
就算周长城有桂老师的物质保障，但往一个本来就稳固的家里塞一个人进去,多打扰，多冒昧啊！
桂裴华也真会给人出难题！
“嗯，”周长城点头，然后又自嘲地笑笑,“所以小芬姐和小伟都不太喜欢我。”
其实刚开始周小芬拿着桂老师的信去找市教育办的赵永翠主任，档案安排得不是很顺利,太多人想留在市里了，赵永翠不是管人事的，很难插手，后来没办法了，周小芬和魏思进又写信给桂出生请求他的帮助。
是的，自从在平水县拿回他剩余的档案后，桂裴华已经改叫桂春生，大家都跟着改了口。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名字，也不敢多问，知识分子本就清高，经历了那十年的打压，多疑脆弱，好多人经历了大运动，像是要与过去的人生做切割，都会改个名字，既让人意外，可细细思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桂春生没有推脱，给周远峰家里找了个这么大的麻烦，便义不容辞，事情管到底了，人在广州，连着拍了好几封电报给赵永翠，还给赵永翠寄了不少东西，让他多多上心，活动活动。
最终周小芬的工作安排在市郊的一所小学里，拖沓了三个月，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这件事了了之后，周远峰一家的心才落定，李红莲这才有心思和周长城说桂老师为了他贴了不少人情和东西，让周长城长大了一定得记着桂老师的好。
至今，周长城结了婚，有了自己得小家，也不敢往回想，当年如果周小芬的工作没有办法落实在市里，那师父师娘是不是就要把自己赶回周家庄了？
他不肯深挖这些真相，只想记着师父师娘和桂老师的恩。
周小芬和周小伟不欢迎家里多一个外来客也正常。
家里这些年虽然不闹饥荒，但也着实存不下什么东西，他们的爸爸一年四季穿着工作服，新衣都舍不得裁一件，姐姐穿妈妈的旧衣服，妹妹穿哥哥和姐姐的旧衣服，一家五口人，勉强吃饱穿暖罢了。
桂春生承诺的钱和票，这个数量其实是能让周长城顺利活到十八岁，但如他自己所说的，万一后面有什么变故，泥菩萨过河，顾不上周长城，那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就会是周远峰一家的负担了。
好在后来历史没有倒行逆施，桂春生在广州活得好好的，承诺的资助只多不少地寄到平水县，一直到周长城十八岁参加工作为止。
周小伟尤其不喜欢周长城，从不和他多说话，所有的不满都表现在脸上。
两个少年人年纪差不多，周长城上学晚一年，和周小伟同一个年级，都要读初三。
周远峰把周长城的学籍落到厂职工的子弟学校，桂春生的意思是让他读完初中，如果考到高中，他就继续资助他读高中，能考上大学就最好，不能考上也没辙，还是按原来说好的，到了十八就让他自寻出路。
周长城以前是在乡镇初中读书的，基础本就打得不牢固，到了县里的初中就跟得很吃力，早起晚睡地读书，门门功课也不过是低分飞过及格线，根本没有考到高中的希望，倒是闲暇时跟着周远峰去厂里打铁拧螺丝这些事做得有模有样的，在学校是失落的转校生，在电机厂却是能干聪颖的好后生，身处火花四射的车间，他终于找到了点平衡感。
也就是因为在周远峰手下学得快，周远峰才最终确认要收他做徒弟，真正担了师徒名分。
至于周小伟，他自小就聪敏好学，以姐姐周小芬为榜样，一门心思要考上大学，因此学习向来是名列前茅的，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县高中后，周小芬在市里找了关系，让弟弟在市里的高中借读三年，再回县里参加高考，后来果然一举得中，跟周小芳一样，考入市师范学校，现在分配到了市里的邮政系统上班。
“当时小梅还小，跟着师父师娘一起睡，师娘安排我和小伟同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第一个月他不让我上床睡觉，每晚都要师娘过来劝着骂着，才不情不愿让我继续睡，在学校也当不认识我。”明明周小伟什么都不说，可周长城有时候觉得，他板起脸来的时候，比师父还吓人。
在周家庄的堂大伯家里是寄人篱下，在师父师娘家也是寄人篱下，可周长城就是舍不得走，在师父家里至少还能上学，吃得饱饭，师娘真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每天捏着他的手臂念念叨叨的，说他养不起肉，冬天去上学给他灌热水瓶子，夜里还给他和周小伟煮宵夜，一个星期有一毛零花钱。
如果是在堂大伯那儿，吃不饱饭另外说，每当他去学校上课，大伯母就会来学校以各种借口把他叫回去干活，不干活就不给他饭吃，因此之前上学的时间被切割得零零碎碎的。
周长城和周小伟只在一起住了一年多，周小伟就去了市里读高中，周长城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夜里准备睡觉前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因为每一天都担心周小伟不肯让他上床睡觉，师娘一脸无奈地过来劝说安抚，他那么高的个子，睡觉的时候不敢伸直双腿，怕被周小伟踢出去。
彼时的周长城，只有手足无措地等着人安排他的去向，能在房里睡，还是只能睡在客厅搭出来的木板床上，又或许，师父师娘不想管了，会不耐烦地直接把他赶走？
周长城时常惶惶然。
寄人篱下的苦，不是体力上的苦，是那种随时要被抛弃的不安全感，周长城真是吃得足足的，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结婚就是成家，他对家的要求和师兄们对家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后来两个别扭的少年初中毕业了，周小伟继续读书，高中落榜的周长城则是完全跟着师父周远峰进电机厂当了学徒，一切从头学，师父师娘说这是以后赚钱的本事，一点都不能疏忽了，他就学得比任何人都要刻苦起劲，因为知道十八岁是自己人生的分水岭，桂老师说了，等他十八岁就要自力更生了。
要是回周家庄，他还有两亩地和一座山头，可周长城不愿意回去，爷爷奶奶和父母都不在了，他在周家庄没有任何亲人可牵挂，一心只想留在平水县和师父师娘身边。
周长城看到二师兄刘喜住在大通铺，跟师父师娘打商量，也住到厂里的大通铺去，每次睡在属于周小伟的床上，他都有很大的心理压力，总觉得自己鸠占鹊巢。去大通铺睡，周远峰李红莲夫妇同意了，不过一日三餐饭还是在师父家里吃，因为他是学徒，没有任何工资和福利，更别说在饭堂吃饭。
“那几年，师父师娘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的，扫地洗衣服，买菜做饭换煤炉子，小梅的尿布也是我洗的，可以说小梅也算是我带大的。”周长城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抱怨，尽管他也可以抱怨几句，可他是实实在在记恩不记仇的人，“因为小伟去市里读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师娘就把对他的关心转移到我身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长城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小云，我那时候天天都觉得小伟去读书还挺好的，他努力读书考到了大学，我天天在师父师娘面前晃悠，得到了他们的关心爱护。”
万云一下子喉头哽咽，真傻！又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桂春生那些年可是给了不少钱和粮油布票的，周长城并未拖累周远峰一家。
到了寒暑假，周小芬和周小伟姐弟一起回来，待周长城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始终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恩态度。
所以不论周远峰和李红莲对周长城多亲切，小梅成日跟在他后头叫大哥，周长城心里都知道，他是外人。
“幸好你长大了。”万云捏捏周长城的大掌，摸到他手心里的硬茧，笑笑，眼里有种细碎的泪光，“幸好我们都长大了。”
周长城也很庆幸，幸好无惊无险到了十八岁，师父给桂春生写信，提起他的工作和前程，两位长辈都觉得，既然周长城一直在平水县，又是跟着周远峰学技术，能留在熟悉的地方是最好的，就这样留在了电机厂。
斗米恩，担米仇，周长城李红莲和桂老师这些人的恩情，没有让他失了分寸产生怨念，而是让他本就良善的心更加温良。
等成了临时工，每个月有五十块钱的工资，周长城存了两个月，给桂老师寄去八十块和一些平水县的山货特产，聊表这些年来对桂老师的心意，但桂春生只收了一些吃的，钱则是拒收了，全数寄回来给他，鼓励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如果有空，可以到广州去看看他，长长见识也好，他现在上了年纪，不好坐车折腾回平水县了。
师娘知道后，有一阵子反复念叨，这是周长城的祖辈和父辈做了好事，福报全都落在子孙周长城身上了。
积阴德者，近报己身，远报子孙。
周长城也认同，若不是远去的亲人长辈，他又怎会有这样的幸运机缘呢？
“我姐听师娘说，你领到了工资，还给了师父师娘一些心意？他们收了吗？”万云问，心想桂老师不收，师父师娘是不是也要适当推脱一番才行？
“收了。”周长城看着面前的太阳，白花花的，今天的阳光有点猛烈，都要到吃中饭的时候了，面前挤着买卖农货的人还是那么多，“给了两百块，师父师娘都收了。”
万云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不知不觉对他人的付出有了得寸进尺的要求。
不过周长城解释道：“我两个师哥也给过，这是作为徒弟给师父的孝敬，是厂里学徒的规矩。”
万云那点脸色才平复下去，她是周长城的妻子，现在正是两人蜜里调油的好时候，自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听不得他被周小芬这些人欺负冷待，还要贴着自己的热脸上去。
“师哥和嫂子们跟我讲，让我不要恼小芬姐和小伟，”周长城灌了几口水，说了那么多话，口都干了，看着小云一心维护着自己，又觉得结婚真有好处，刘师哥说得对，结了婚，就多一个人疼自己，“我现在想想也是，要是周家庄突然有个人来我们家住，就是自带粮草，天天勤快地干活，我也嫌得很。”
万云一下子想到两人在家具厂的那个租房，简单粗陋的一个家，来一个生人，真是烦都烦死，所谓是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不知疼，顿时又开了点窍，感念起师父师娘的好处来，这么多年，说了当周长城半子，就完全没有敷衍过他，没有保留地教他技术，还要循循善诱引导他向上，都是体力活儿，收点辛苦费也是应当的。
“我们结婚，小芬姐和小伟两人一起寄了三十块钱给我，发电报祝我们新婚快乐。”周长城想到这件事，又咧嘴一笑，心里很满足，虽然没有父母手足，他还有师父一家。
周小伟自从在师范学校毕业，就留在了市里工作，平时少回家探望父母，大概是终于想通了，也更知道自己为人子女的责任，对周长城的态度变得稍微热络一些，日常寄东西回家也有他的一份。
小梅年纪小，帮不得家里什么，十岁的年纪，怕是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他和姐姐周小芬都在市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探亲，待的时间也不长，若不是有周长城陪在父母身边尽孝，跑腿打杂，分担家里的重活儿，父母估计要辛苦得多，尤其是常年腰酸背痛的母亲。
周小芬结婚后，和夫家人住在一起，老人孩子家务工作评职称，里里外外都是事儿，只有回到娘家才能休息几天，只有结了婚才知道在家做女儿的好处，在平水县娘家时，遇到一些要搬要抬的活儿，李红莲干不动，都是张嘴让周远峰把周长城师兄弟三个喊回来帮忙的。
人心肉长，她也知道随着周长城年纪越大，对家里帮衬就越多，终于对周长城有了几分当姐姐的态度。
这次周长城和万云结婚，她还特意写信回来给李红莲，让她千万打听清楚女方的性格和家庭，免得周长城这种本分厚道的人吃亏，又叮嘱周长城不能光看外表，要注意女孩儿的品德。
周长城看了周小芬的来信，似是媳妇熬成婆，兴奋得多吃了一碗饭，小芬姐和小伟总算把他看做家里一个重要的人了。

第23章
夫妻俩儿难得这样有谈兴,开了个头，后面就有如滔滔江水一般讲了下去，在树荫底下的台阶上说了大半天的陈年往事,像是把一些陈谷子烂芝麻都倒出来见了见太阳,人生的腐烂散去，只在记忆里留一些阳光的温暖。
那辆停在远处开往广州的汽车早已经离去，又停了一辆开往别处的车，有新的旅人在休息,农贸店的人总算散了些，周长城和万云生生等饿了，两人干脆站起来去他们相亲的那家小米粉店吃中午饭，等吃了饭再去买东西。
米粉店的两张桌子坐了几个人,操着异地口音在大声说话,生意比去年他们在这里见面时好了一点,门口新挂着个牌子,用毛笔写了一行不甚美观的字：平水县农家米粉店。
周长城和万云点了米粉，只在里面加了青菜,等了一会儿，就上来两碗味道一般的汤粉。
两人都是从饥饿年代过来的，对食物的好坏不挑，边吃边说话,越说越起劲，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
万云听了周长城是怎么到平水县来的，除了心疼他，还有一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他们都是没回头路的人，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
周长城说起两人相亲时候的事：“当时我穿的那件衬衫还是陆师哥的，穿在身上太大了，师娘用了几个别针别住后面，让我塞到裤子里，才显得合身了些。”
平时他和周远峰一样，上下班穿的都是工衣，根本舍不得多做一件衣服，也就是要去结婚打证了，才托师娘新做了一件。
万云不好意思一笑，也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羞赧和那件棉布长袖衬衫：“我那件是跟我们寨子里的人借的，一回去就洗干净还她了。”
原来两人都是借衣服来相亲的，都笑了出来。
“怎么有这么多外地人？”等旁边的人吃完米粉，闹哄哄地走了，万云才说出刚刚的疑惑。
平水县是个小地方，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个外人，住久了就会发现，全是熟面孔，南方地界，乡音有细微差距，但口音都大差不差，一开口就知道是不是老乡。
周长城看着那几个身上带着泥土的人，想了想，说：“大概是来修铁路的工人。”
“铁路？”刚到平水县不久的万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往前面再走三里路，就到修铁路的地方了，”周长城去过，就和万云详细说了一下。
现在国家在搞铁路建设发展经济，平水县一直都没有通铁路，八零年终于规划到了这里，火车站选址定在西郊一个村子的边上，站名叫平水站，去年初才算正式施工。要修铁路，就征了全国各地的修路工过来，他们这一段的山上石头多，下雨天容易有泥石流，地理环境复杂，来了三百多个工人，有的是半个村子的劳力都出来了，拖家带口的，在边上的村子安营扎寨，住了有一年多了。
有人来，就要吃喝拉撒，因此很多西郊的农民种了菜、养了家禽、摘了果子，都会挑到火车站附近去卖给这些外地工人的家属，那地方时不时都会传出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西郊的村民和外来工人偶尔会爆发矛盾，独身女子更是被告诫不能一个人过去。
万云原先到平水县卖竹席和山蘑菇这类农货，目的地很单一，就是农贸店，最多在这小街看几眼，也不和人多搭话，怕别人知道她身上踹了钱，有时连口水都不喝，就和另外两个同伴爬山涉水回了万家寨，所以还真不知道这儿开始铺铁道了。
因为平水县的山多，有一些路段修得很缓慢，有时候要把山头炸开才能挖隧道，铺上铁轨。
平水县常年没什么新鲜事儿，风气保守且无趣，建铁路炸山头的时候，那轰动的闹声吸引了不少人来看，大家都没看过这种动静，周长城和工友也特意搭伴儿来瞧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被拦在一定距离之外，看着一座小山丘瞬间被炸得轰然倒塌，细小的石块四处迸裂，若不走远些，就会被砸到。
这种闹腾，看一回就行了，周长城也就没有再去过，今天见万云一脸好奇的模样，忍不住想满足她：“反正晚上我们才去姐姐姐夫家吃饭，等会儿带你去火车站看看？”
万云笑着点头，赶紧把剩下的米粉汤都喝光了，又找店家往自己的铝制水壶里装了热水，才和周长城一起往外走。
报纸上天天说火车一响，黄金万两，也不知道这火车是不是真的能给平水县的人带来万两黄金？
万云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些有意思的俗语，跟周长城走得飞快。
大中午的，日正中天，晒得人一身热气，周长城和万云两个专挑树荫底下走，头上顶着块碧绿色的荷叶，也不觉得累，明明只是去溜达溜达，两人兴致勃勃的，好像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一般。
走了三里路，先是看到一排排薄木板混着茅草或纸皮搭建的屋子，门口用绳子晾了衣服，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每个屋子门口都放了两个塑料桶，颜色被太阳晒得发白发旧，一群苍蝇绕着屋子外围转，嗡嗡嗡地叫个不停，往前再走一点，能闻到一阵恶臭的污水味。
不知是谁用几块脆弱的木头搭了个架子，架子成为几个小型变压器的集中地，临时拉的电线乱七八糟地聚在上空，而后被接驳，分散到各间屋子门口。
今天是五一节，修铁路的工人也不用上工，所以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说话打牌，男人的说话声、女人的大笑声，还有孩子的哭叫声混杂在一起。
这时候有卖麦芽糖和收牙膏皮的货郎担着担子穿行其中，拿着个小木锥敲着钢板槽，敲击声清脆，只钻入人的耳朵里，后头追着一群拖着鼻涕没穿鞋的小孩儿。
周长城皱眉，牵着万云从这些去年才搭建起来的小木屋边上走过，尽量绕开，有几个聚在一起穿着破烂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秀美白净的万云，从上看到下，眼神像是粘在了这个路过的女人身上，互相说几句听不懂的话，然后发出下流的笑声。
万云紧紧地挨着周长城，握住他的手，被这样的目光打量，她简直想拿根棍子防身，难怪周长城说附近的村民不让独身女子到这儿来。
这些人的眼光真吓人！
周长城几乎把万云拖着往前走了一段，远远地粗略看了几眼已经铺就的一段铁轨，指了指那个被炸了的山洞，万云看到一段段的枕木堆积在一个木棚子下，用油毡布盖了，细碎的砂石东一堆西一堆，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么开山架桥，又是怎么铺铁路的。
不知道为什么，周长城总疑心四周有人在埋伏，没有再让万云细看，便又拉着她赶紧往回走。
两人的手牵得紧紧的，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见到无人追来才放下心来。
“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周长城看着被太阳晒得脸色发红，但仍然白净的万云，心有余悸，“我工友他们说，火车站年底就会通车，等通车，这些人就走了。咱们到时候多约几个人再来看。”
“好。”万云无有不应的，她已经和周长城成了正式夫妻，知道那些人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样的腌臜，只想回家好好洗一次澡，那那种粘腻感给冲洗掉。
回去的路上，他们看到有人担着担子，往刚刚那排小木屋走去，有挑着沾了水的新鲜果蔬，有的挑着鸡蛋，也有的挑了卖馄饨家什，看样子是附近的村民。
周长城和万云拦下卖鸡蛋的大叔，找他买了二十个鸡蛋，等会儿要去万雪家里吃饭，他们总不好空着手去。
那大叔一口白牙，听到周长城和万云的口音是本地人，便宜了两分钱卖给他们。
“大叔，你们每天都去那儿做买卖吗？”万云折了旁边的柳条，编了个简易的篮子，蹲下挑鸡蛋。
“是啊！”白牙大叔穿着短打和草鞋，头上戴着草帽，拿一块破了几个小洞的毛巾擦汗，“那帮修路的都是外地人，哪有我们本地人方便。他们修路赚了钱，我们卖点吃的给他们，也赚点钱。”
语气愉快，听起来生意不错。
不过大概是修路的人中有些鸡鸣狗盗之辈，大叔让他们别单独去，男的还好，尤其是姑娘家，千万别落单，就是不吃亏，被人调戏几句吓着也不好，他们卖东西的村民，都是三五个男人约好了时间挑担子过去的，一个人也是不往那边走的。
万云和周长城连连点头，认同这大叔的话，挑好鸡蛋，付了一块六毛钱，就回西郊农贸商店去了。
那农贸商店的店主也是本地的村民，几辈子都住在这儿的，因为在西郊占了个地利的位置，几年前就把自家一楼给打通，做了个四开门，收收货，也卖卖货，今天放假，客似云来。
店主还认得万云这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儿，记得她会来这儿卖竹席和山货。
“我记得你，你之前和人来卖竹席的。有阵子没来了，现在不卖了吗？”店主姓林，光头，个儿矮，生意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爱摸自己的大肚子，人家都称他一声林店东。
“林店东，我结婚了，就没有再织席子了，这是我爱人。”万云拉过周长城，亮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现在的她不太想和不熟悉的男人多说话，就赶紧把丈夫推出来。
她刚从火车站那头匆忙赶回来，想起那些猥琐腻人的目光，脚上有些发虚，心里庆幸，幸好原先没有贸贸然一个人跑去看什么火车站西洋景儿。
“小伙儿人才出众！俊男美女，很般配！”林店东还是那个笑呵呵的模样，习惯性地夸夸顾客，又摸摸自己的肚子，问万云这次来有何指教。
有周长城在，万云这才笑道：“我想看看小锄头、砍柴刀、席子和一些菜种子。”
林店东四周指了指自己这儿各种种类的摆设：“随意看，都有，不用票。咱们是熟人，给你算便宜点。”
周长城这才知道万云竟来这儿卖过东西，自己赚过钱，对她滋生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尊重情愫，自己的妻子没有坐吃山空，是个自尊自爱自强一心向上的人，这样的人相对更容易得到认同。
两人抱着鸡蛋，蹲下来嘀嘀咕咕地讨论要买的尺寸，两人都是乡下出来的，很快就选好了农具。
倒是看竹席的时候，万云有些心疼，她自己就会织这些，但织席子的过程太繁琐了，要砍大量席草，要洗净，要晒干，要穿线，织就后，还要烘干压平。整个过程没十天半个月都做不完，县里实在没这个条件。
周长城看万云一副心痛的模样，顿时觉得她可爱无比，一个抠门的人，看到另一个与他合拍的人，内心产生了浓浓的亲切感，尤其这人还是自己的妻子，这份喜爱来得更为合理贴切。
“城哥，其实我会的东西可多了，织席子、编竹筐、制蒲扇，还有结篱笆，乡下要做的事就没有我不会的，”万云肉痛兜里的钱，把那熟悉的席子摸了又摸，还是忍痛要买一张，天气越来越热了，没有席子过不了夏天，“可惜县里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县里附近的山也都是随着分田到户政策的落实，分到了各村村民手上，山上的每一根草都是村民的，若是上山砍两捆柴估计还行，可竹子和席草这些作物就不行了，要是碰上小气的人家，连砍柴都不许外人去。
不说这个，就是家具厂的那个小租房也没办法施展开。
周长城听了万云的话，没有觉得她了不起，只是有点心疼，有些活计都是男人做的，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家全都会，只能说明她在家的情形并不好，不得不什么都学着做，他寄人篱下这几年，最明白这种感受，不会的东西要学，做不了的东西硬是顶着上，不会也要学到会。
“小云，以后我会多干活的。”周长城突然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万云本还沉浸在花钱的肉痛中，周长城突兀的一句话，她却一下子听懂了，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她点头，一下子就挑好了席子，有了周长城的承诺，看他掏钱的时候，心痛都缓了些。
“这儿有西瓜子！”林店东拿着算盘给他们算钱时，万云惊喜地在一个箩筐里发现一堆褐红色的瓜子，弯下腰去抓了一把，是干燥的生货，颗颗饱满，她看得双眼亮晶晶的。
周长城跟看孩子似的看了她一眼，笑问林店东：“这瓜子怎么卖？”
这种瓜子产量低，平水县没人种，是外边的人路过这儿，托林店东寄卖的，这种生瓜子没什么味道，就嗑个嘴儿，吃多了还口干舌燥的，喝水也不抵用，能有钱买零嘴的都是有盈余的人家，但到西郊来的不是村民就是匆忙停留的过路旅客，因此卖得不是特别畅销。
“你要就八毛钱一斤卖给你。”林店东呵呵笑，随手拿了张报纸过来，让万云自己装。
万云看看周长城，八毛钱一斤，有点舍不得，跟林店东磨到七毛，这才用手扒拉了两斤，然后又找林店东买了些花椒、八角和香叶等大料。
周长城都大方地给了钱。
要是李红莲在这儿准会惊讶，周长城这棵二十年的铁树总算开花了，小梅是他带大的，他偶尔才愿意花一两毛钱给她买点糖果，万云要吃瓜子这些零嘴儿，竟愿意花一块四，铁公鸡大方拔毛，果然老婆跟其他人就是不一样。
两人出来一整天，总算买好东西要坐公交回县中心了。
西郊是始发站台，周长城和万云一上车就有位子坐。
万云摸着那一袋瓜子，兴高采烈地和周长城说：“城哥，这瓜子我知道怎么做好吃，回头我做好了，再拿些给师父师娘和我姐，你也拿去厂里吃。”
周长城宽和地笑，深邃的眼都是爱意，小云和小梅一样，还是个孩子呢。

第24章
周长城和万云到物资局筒子楼时,万雪和孙家宁正搬了炉子在门口做饭，孙家父母和孙家欢则是坐在客厅里吃花生喝茶，偶尔点评他们的家具,不外乎是家具样式不好,摆设不好，总之没有一样是过得去的，心里的酸水一股接一股，对着这窗明几净的大通间,仍表现得不屑一顾，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
“姐！”万云从楼梯处冲过来，走到万雪身边，舀水洗手,赶紧接过她手上的锅铲,再看一眼里面孙家人,又看看姐夫跛着脚往水房里去洗菜,嫌弃的脸色立马显出来，转头就让周长城去帮姐夫的忙。
这孙家人,都是什么前世的债主！？
万雪拍拍妹妹的手，又朝她摇头，今天是她和孙家宁住新家，请亲戚来吃饭的好日子,她是个完完全全自己当家做主的女主人，因此还是很乐意做这顿饭的。
这个明确的角色，万雪很满意，她和孙家宁是主,孙家其他人是客。
“姐，这是给你的二十个鸡蛋,你每天炖一个吃。”万云忙把在挂在身上的鸡蛋递给她，又拿了一小提枇杷，“刚刚在楼下买的，那个小妹说是刚摘下来的，又新鲜又甜，给你和姐夫吃。”
万云给东西的时候，孙家宁正跟周长城一同拿着洗好的菜过来，看着那篮满满的鸡蛋和黄澄澄的枇杷，想想光着两手过来吃饭的父母妹妹，心里颇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周长城和万云叫了人，就不怎么讲话了。
孙家宁和万雪两个轮流招呼大家吃饭，做足了主人的瘾头，父母和妹妹的挑剔在他们眼里都不是大事，大家不挤在一起才是万事如意！
孙家欢扒拉着碗里的青红辣椒炒鸡蛋，看着从乡下出来的万云穿着嫂子原先的衣服，撇撇嘴，还说没有补贴娘家，小姑子没几件衣服，嫂子不顾自己家，全给娘家妹妹了。
万雪万云姐妹都忽视了孙家欢的目光。
万雪心里甚至有些得意，招呼得越发周到，把他们和自己隔开来，主客分明，你们不是说我补贴娘家吗？我现在就光明正大地给娘家拿东西，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万云心里虽然有点疙瘩，刚到县里时担心周围的人瞧不起她，但若这人是孙家欢，她可真不放在心上，孙家欢跟她姐不对付，那不就是她万云的仇人？
孙家父母吃得也不是很开心，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看不顺眼，屋里崭新的家具也让他们不舒服。
孙母眼睛发酸地扫视着万雪万云两个，这姐妹俩儿倒是厉害，两个乡下丫头，结果个个找的都是县里有单位的人，还有本事叫男人干家务活，刚刚儿子和那个周长城洗锅洗菜，她全都看着呢，又隐晦地瞥了眼老孙，不敢把对他的不满表现出来。
饭吃得很快，孙家父母要笑不笑地看了眼五斗柜上的那篮子鸡蛋和枇杷，老土，不是给鸡蛋就是给不值钱的水果，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手，果然是乡下出来的丫头！
这儿媳妇也是，巴巴地把这些东西放在显眼处，不就是想显示自己有娘家人来送礼吗？
却不想想自己三口人带着张嘴就上门了，连几句吉祥话都不说。
孙家宁越看越是失望，幸好父母和妹妹吃完没多久就说要回去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送走了这三人，心里更是坚定，搬出来是对的。
万云和周长城也没有待多久，他们在外头跑了一整日，要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具厂，走之前，万雪当着孙家宁的面，给他们用报纸包了一条熏腊肉。
“你姐夫的朋友送的，你们拿回去一条。”万雪顺手又拿了几本翻旧了的故事书给万云，怕她一个人在家不上班无聊。
万云悄悄觑了一眼姐夫的表情，刚刚孙家阿叔阿婶走，她姐可没什么回礼，现在她一个妹妹却收一条腊肉，看他没意见，这才接过来，又摸摸姐姐的肚子，让她有事情就托人到电机厂找周长城，周长城会给她带话。
万雪好笑，脸上总算长了点肉：“我是你姐，还是你是我姐？成日一副要照顾我的样子。”
万云也笑：“总之有事你叫我嘛。”
“知道了，天黑了，赶紧回去吧。有空了就来我这儿。”万雪和孙家宁把人送到楼梯口。
下了楼，周长城扛着新买的锄头，这才开口：“孙姐夫家的人真有点...”他一下子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冷漠？”万云补上去。
“对。”周长城挠头，回头看看筒子楼楼上的灯光，漂亮明亮，只是刚刚那顿饭吃得真是窒息。
师父师娘和师哥嫂子们都是随和爱热闹的人，周长城从未见亲人朋友在说上冷得跟乌眼鸡似的，果真是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污浊。
“这就是姐夫和他父母没办法解开的愁结了。”这句话是万云听万雪说的，说着，她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缝，干净没有污泥，放下一点紧绷。
这点紧绷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会到何处去，又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再重新回来。
万云觉得自己心里有鬼，自从那个拿了万雪衣服后的傍晚，她时不时就要看看自己的指甲缝，强迫它们必须洁净，这不关万雪的事，是她，是她心里的鬼在作怪。
回到家具厂，洗漱过后，就是例行的“妖精打架”，说是例行的，是因为自从周长城发现夫妻睡觉的欢愉之后，简直没有一天能放下的，关上门，就是摸摸抱抱，若是没人看见，那更是要香香一个。
卫生所那天给的十个橡胶避孕套已经用完了，周长城就在坝子街那附近的卫生所又领了十个回来，万云每次都被他哄得招架无力，事后两人都感慨，幸好丁师傅的手艺扎实，这床没被他们两个摇散架。
“你说要把四周的杂草都除掉种菜？”周长城搂刚清理过的万云，亲了又亲，她的发有点湿了，贴在脸上，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肯定又是闭着眼，一副娇憨动人的模样。
“嗯。”万云被折腾累了，窝在周长城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真奇怪，他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年，她竟觉得这个怀抱熟悉又安全，“潘老太说跟我一起弄。”
“潘老太？”又有这老太太什么事儿？周长城疑惑。
说到潘老太此人，刚被周长城“碾压”过两回的万云，在疲惫困顿中都露出一个笑。
前两日周长城去上班，万云一个人在家，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在门口绕了一圈，看这附近长得有人小腿高的杂草，啧啧可惜，县里人也太浪费土地了，这儿用来种菜多好啊，甚至连种什么她都想好了。
不过因为自己是租客，底气本就矮人一截，加上是家具厂的公共地盘，她就没敢先动手，想着等周长城回来，和他商量一下。
等看得差不多了，万云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开始纳鞋底，万雪给了她不少做衣服剩余的边角料软布，用来做布鞋刚刚好。
筒子楼这时候分外安静，大人们上班，孩子们上学，不上班又不上学的占了少数，一些老人家聚在大门口纳凉说话，偶尔有人声和家具厂的电锯声传来，鸟鸣山更幽，初夏的太阳晒在脚边，有种岁月静好的美丽。
万云是做惯了农活儿的，手上有点子力气，针锥子一下一下戳进去，再把线头拉出来，做得很快。
周长城把身上大部分钱都放在万云那儿保管，让她该买的买，该吃的吃，自己为了省钱，早上抄小路去上班，天黑下班了，才舍得花两毛钱坐公交车回来，他个子高大，走路又疾又快，多备两双总是没错的。
大概是有了肌肤之亲，女人为男人做这些事，便显得更心甘情愿了些。
“哎哟，小万的手可真巧！”一个大嗓门在她头顶冒出来。
万云这突然的一叫，针锥子差点戳到手，抬头一看，又是潘老太，这金牙老太太！
“潘老太，您好啊。吃早饭了吗？”万云问了声好，手上的针线不停。
搬过来几天，也就跟潘老太熟悉些，其他的张家大哥，李家大姐，王家妹子都只是点头笑一笑，打个招呼，他们就上班去了。
“吃了吃了！早上吃的芝麻油蒸鸡蛋，香着呢！”潘老太倒不是故意炫耀，她就是单纯好吃，吃了什么好吃的都藏不住，见到谁都想说一说，整个筒子楼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
万云心想，不愧是镶金牙的老太太，早上还能吃麻油鸡蛋，周长城把钱都交给她，她都不舍得每天给两人蒸个鸡蛋吃。
“小万，给你男人纳鞋底呢？”潘老太是自来熟，一点不客气地从万云屋里搬出另一张小矮凳，坐下看她的手艺，“嗯，针脚细密，跟我年轻时戳得一样好看。”
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潘老太，真有意思：“他上班站的时间长，平时走路也多，有时间就多给他做几双。”
“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潘老太有滋有味地赞道。
万云刚想回话，就听潘老太话头一转，她手指指了指眼前的草地：“小万，你想不想把这儿的杂草拔了好种菜？”
“...潘老太，您有什么想法？”万云果断地放下手中的针线，大眼睛盯着一脸福相的潘老太。
原来潘老太爱吃茄子和豆角，东郊本来也有农民挑了菜到家具厂附近来卖，但这一年多都没怎么来了，就是因为西郊那边有三百个拖家带口的工人修铁路，这些人情愿从东走到西，把菜挑到西郊去卖给外地人，在那儿可以卖贵一两毛钱。
潘老太不忿，表情有些好笑：“为了多赚一两毛钱，都不卖菜给我们这些老乡了！一点都不顾老乡情！”
“他们不卖给我，我就自己种！”语气还挺气呼呼的，就是表情看着很逗。
“但是，小方啊，潘老太我年纪大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能自己挑水种菜，我跟你合种啊。”
不等万云开腔，接着潘老太列举了两人一起开荒种菜的好处。
一是可以让万云避免被家具厂的人找麻烦，对外就说这是潘老太家的菜地，只是请了万云打理，没人敢得罪潘老太，因为潘老太的儿子是管木材采购，儿媳是家具厂给大家发工资的会计组长，说起来都是官儿呢。
二是潘老太家里有不少菜种和农具，可以拿给万云用，她手上有钱，还能买肥料。
万云笑出声来，这潘老太为了偷懒，巧舌如簧。
“小万，你可别笑，”潘老太收起开玩笑的态度，这才说，“你今天要是把这地上的草开出来，隔天就有人过来要你恢复原样，不让你占公家便宜。”
“筒子楼里什么最紧张？房子和公共地方的面积紧张啊！”
“你看我们筒子楼后背，哪里有条缝隙都种上了菜，都是家具厂的家属们种的，大家都想在吃上面节省点钱。”
“你一个外来的租客，又不是我们家具厂的人，敢占用这儿一小块地种菜，那些老帮菜能把你翻好的地给毁了。”潘老太在家具厂住了小二十年，对这儿每一户人家什么德行都清楚得很。
万云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杂草，里头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被水一沤，有种腐烂的味道，问：“为什么要空着？之前没人种吗？”
要是在万家寨，有这么一块平地，早就被人抢着种了。
“谁说没人种？”潘老太一龇牙，“你是不知道，原先那罗家的三个小子糟蹋了多少人的菜？种了拔，拔了种，就是想自己家独占这块地。他们家想要，别人也不让啊，他们三个捣乱，其他人也胡来。总之为了这么一小块地方，罗家三个小子跟这儿好多户人家都打过架。”
“后来罗家三个小子把另一户人家的男人脑袋开了瓢，这件事才引起厂里的重视，厂里为了不让大家闹乱子，就谁都不让种！这才荒到现在的。”
这罗家三兄弟，在家具厂“战绩辉煌”，可真是莽啊，幸好当时他们跟罗师傅签租房合同时没让这仨儿卷进来。
万云握紧手上的鞋底儿，蹙眉：“那我要种了，别人也来拔怎么办？”
“有我在，谁敢？！”潘老太拍拍胸脯，一副女将军的模样，“我来找领导说，等开始种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盯着你，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万云斜斜地瞧了潘老太一眼，幽幽地说：“怎么盯着我？像地主婆盯着长工那样吗？”
“哎呀呀，你这坏妹子！谁是地主婆了？”这么大的帽子，潘老太急了，看万云憋着笑，又狠狠拍她小臂一下，这才知道被一个年轻人揶揄了，也不生气，反而义正严词道，“我们可是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可不能当地主婆！”
万云又笑出声来，这潘老太，真真是太有意思了，为了一口吃的，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愣是把万云给说动心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合种？”万云又问，总得问清楚呀。
“我观察你几天了，你爱干净，应该是手脚勤快的人；又不上班，年轻女人闲着也是闲着，肯定会自己想办法找事情做，”潘老太摆着手指头一点点地数，“你离这菜地近，好看顾；你是农村出来的姑娘，肯定会种菜。不像我那只会算数的儿媳妇...”
说到这儿，潘老太闭嘴了：“总之，挑你就没错！”
......
“那你就这么被她忽悠，答应她了？”周长城觉得这老太太心眼儿也太多了。
“种菜嘛，又不是多大的事儿，原来在万家寨不都是要做的。”万云闭着眼，困得说话也迷迷糊糊的，“我要是能顺利在这儿种点儿菜，咱们就能省下买青菜的钱。”
说到底，还是收入低，穷这个字闹的。
周长城见万云发出小呼声，就不说话了，亲亲她的额头，自己也躺着睡着了。
其实万云也不觉得潘老太在支使她，反而认为潘老太这人很新鲜，跟她从前见过的老太太都不一样，老人不撒泼卖老，说服别人时条理清晰，令人信服，明着占人便宜，却也不让人吃亏，有种老人精的感觉，并不讨人嫌，想想还挺可爱。
万云就觉得，县里就是不一样，就一个潘老太都能让她学到东西。

第25章
五一节过后,周长城开始上班，万云则是正式和潘老太开始了门口菜地“开荒”的工作。
果然在万云开始割杂草，挖草根的时候,有几个不上班的大姐大姨过来指指点点,大概是想上去阻止万云，但潘老太在边上像个黑金刚一样镇着，谁上来就要把人“劝走”。
所幸的是这片地够至少五家人分，潘老太和万云占了不大不小的一块,另外三家人听说潘老太已经去房管和后勤打过招呼，都赶紧拿了锄头过来占地方。
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一个下午，万云屋子门口的那块杂草荒地就完全被拔除,分了地垄,块垒分明,潘老太和万云的则是连在一起,不大不小的两块地，浇水沤肥施菜种,全由万云打理。
潘老太果然从家里拿了十几包菜种子过来，万云都惊呆了，有好多品类她都不认识，潘老太如数家珍,一个根本不种菜的老太太竟然有这么惊人的收藏。
“你想种什么就种，都给你。”潘老太一脸期盼地看着已经浇透的地面，恨不得今天就能吃上新鲜的油炸茄子。
万云也没客气，辣椒和姜葱蒜是一定要种的,其他的青菜茄子豆角都适当种了些。
“等豆角和丝瓜都抽丝儿了，我去河边砍点小黄竹来搭架子。”万云头上顶着报纸叠的帽子,干了整日的活儿，一身是汗。
有邻居见万云能干，都请她帮忙，生怕抢不赢这块地，到下班时间就被其他人分了，万云也不推辞，凭着与人交好的相处原则，提起锄头就开干，倒是积了几分近邻好感。
连着几日，潘老太都对她们合种的这块地热情高涨，仿佛不错眼地盯着，这青菜绿苗马上就长出来，不管万云周长城两口子在不在家，天天坐在万云家门口唠嗑，顺便还带着几个与她关系好的老伙计。
万云则是上山去砍了两担柴，用砍柴刀砍成细细的一段，全都堆积在外墙屋檐地下的小空地上。
潘老太见万云肩上的扁担都压弯了，可见那两担子柴有多重，咋舌道：“小万，你也太能干了！”
万云擦汗，揉了揉肩膀，这都是在家做惯了的活计，现在还做少了呢。
周长城回来见到墙角堆了这么多木柴也震惊了一下，心疼地给妻子揉揉手臂和肩膀，说好等他休息的时候，再一起去。
“看，我还捡了蘑菇！”万云献宝似的拿出在山上捡的一兜子蘑菇，“现在山上还有竹笋，但有附近的村民看着，我就不敢拔，不然我们炒个笋片吃也是好的。”
周长城洗干净这一兜子雨后长出来的新鲜菇子，晚上煮了个汤，加一个煎蛋，分两半，放一点新买的小虾米提味儿，做个汤米粉，就着在食堂打回来的肉菜，吃得香喷喷，晚上再和小云搂在一起美滋滋地睡觉。
夫妻俩儿就这样在家具厂的筒子楼里过起了简单而平静的小日子。
种好了菜，下了两日小雨，万云担心菜种子被淹了，又给铺上了报纸和稻草，每天都去看看瞧瞧，就连一直说不沾手的潘老太都去帮忙干活，好在今年五月的雨没有下大，过两日又天晴了。
彻底放晴后，万云趁着日头烈的那天把买的两斤红瓜子洗干净了，放了油盐和其他大料一起进去煮，持续不断搅拌，为了煮这两斤瓜子，前几天刚挑回来的柴火用得快，不一会儿锅里就传出一阵五香的味道。
是这个味儿，万云闻了闻，捏了一个嗑开，继续搅。
这个煮瓜子的方法还是跟一个四川的知青学的，那知青大哥给同一组的队员们各分了十来颗瓜子，大家吃得意犹未尽，知青大哥也感慨，太少了，要是在家里，一家人抓一袋子吃那才过瘾，还顺嘴讲了几声怎么做，万云在一旁就记住了。
等把锅里的水煮得差不多了，万云才在用藤条编的圆簸箕上铺了好几层报纸，把冒着五香热气的红瓜子平铺在报纸上，一点点推平，太阳好，多晒一阵，晒得干透了，就能收起来吃了。
“小万！”潘老太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嗓门大大的，看了地上一堆瓜子，“你在煮什么好吃的？”
筒子楼里谁家有好吃的都瞒不过这老太太！
隔老远她就闻到味道了！
万云正蹲着，扒拉着瓜子，一个个分开，不让它们粘在一起：“红瓜子，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试试！”潘老太立马蹲下，不顾瓜子刚从滚烫的热水里捞出来，炙手又湿滑，连着磕了好几个，瓜子壳吐出，停不下来，“好吃！”
万云有点不是太高兴，这瓜子七毛钱一斤，她刚煮好，城哥都没吃过呢，就不出声。
好在潘老太没有继续吃，而是说：“小万，我不白吃你的，等弄好了，你给我留一碗，我给你三毛钱！”
三毛钱！万云立马就心动了！
“行啊，现在出太阳了，我估计明天就能晒好了。”万云换上一张笑脸。
潘老太也不管万云的脸色变幻，嘟囔道：“还要等到明天呐！”一副好可惜，完全等不及的样子。
这潘老太，简直了！
潘老太有四个孩子，大儿子在省里，二儿子和女儿在市里，小儿子在平水县，都是有收入的职工的家庭，她和老伴儿潘老头跟着小儿子留在老家，儿子儿媳们根本不缺她吃喝，怎么就那么馋呢？平时见到有什么东西都上前去捞一把，虽然她后面也会给人拿回点东西来，就是让人觉得有些没分寸感。
不过万云现在被“三毛钱”三个字给糊住了耳朵，来到县里，没有工作，手里的钱只进不出，她都愁好几天了，潘老太一开口，满口答应：“别着急，等干透了才好吃，你揣兜里都行。”
潘老太这才喜笑颜开：“等吃完，我再来和你买。”
再来买？万云心头一跳，手上不停地摸着这些煮过后更显饱满的瓜子，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却又一下没抓住，只能让它飞快溜走。
潘老太说完这些话又跑了，来的匆匆，去的匆匆。
万云都没来得及叫住她，过了会儿，潘老太竟又带了两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过来，瞧着衣服整洁，头发一丝不苟，看来是跟潘老太一样有儿女孝敬的人，她们尝了尝瓜子，也觉得不错，说好明天再过来。
到了晚上，周长城回到家，天色已经渐黑，跟万云一起做饭，吃了饭。
万云和他商量，想出去做河道工：“下午街道的人发的通知，说是县里每年都要组织人去清理河道淤堵，以免夏季发大水，水浸街把房子给泡了。”
“一天一块钱，包中午一顿饭，可以干十五天。”
万云和筒子楼不上班的人都去打听清楚了，不少没正式工的青壮年，立马就报名了，生怕落后于人，就少了这个进项。
之所有没有立即报名，是因为平水县河道多且杂，每年赶在六七月前要把河道清理干净，以免夏汛时积压大水，这次招募的人数多，还没报满，明天再去也来得及，万云想和周长城商量之后再决定，他们两个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就是吃饭喝水都要和对方说一声。
周长城舍不得万云去做挑石工，揽住她的肩，那么弱小，不够他一个巴掌大：“原来魏嫂子也去做过，被分到挑石头和泥土，太累了，才做一天，肩膀就发红出血了，陆师哥就没让她再去。”
万云想说，她其实挺能扛的，一百斤的谷子也担得起来，但是周长城怕自己吃苦受罪，又觉得甜津津的，结了婚，她就有人心疼了。
“那我天天在家也实在闲得慌，总得找点事情做。”万云依偎在他胸前，略略蹙眉。
周长城一个月有五十块钱，光是房租水电就去了二十，剩下三十要两个人花销，有些东西还要票，若不是还能在电机厂打个肉菜，他们一个月也难见荤腥。
自跟罗师傅租房子的那天起，万云就去街道给自己登记了无业人员，希望有什么临时的工作能介绍给她，但是万云看着那本无业人员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加上她家有周长城这个工人，还有一份收入，就觉得轮到她的希望渺茫。
乡镇来的农民，回乡的知青，落榜的高中生，小小的平水县并没有办法提供这么多的工作岗位，大家跟苍蝇盯着生肉一样，为了活命，有点挣钱生存的机会，都往前凑，也没什么好挑的。
周长城捏了捏万云的手，没有和她说电机厂的人最近闲得只能在车间打牌聊天的事儿。
电机厂的绩效在变差，五一节过后还有一些零碎的小订单，要用到的人不多，近两千人的大厂，职工照常上班，可每个人都无事可做，为了省电费，机器关闭，大家聚在车间就只能磕牙花。
这不是个好现象，上一回这么过这种清闲日子的还是火柴厂的职工，没多久就发不出工资了，现在火柴厂是倒闭的状态，就剩个空厂子，原来几百号人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但厂子大厦倾倒，谁也无力回天，只能各自找出路去了。
电机厂现在还是武厂长和领导们在硬撑着，到处拉关系拉单子，如果他们一直不开工，或者只有零散的小订单，是很容易步火柴厂后尘的。
六七十年代和前几年，电机厂的岗位可以让家人顶替，现在若是老职工退休了，则是给一笔钱安抚，空出来的岗位就不填新人进来了，到了年纪要退休的人就死磨硬磨不肯办退休手续，不是到领导办公室求情说项，就是到人事科办公室堵人讲政策，一时间人事科倒是比生产车间忙。
武厂长只要来上班，就要被好几家人拦着投诉，说他不按章办事，怎么到了自己退下来，子孙就没办法接岗了呢？甚至还说要到街上去给他贴大字报！
尽管压力很大，但武厂长和其他几个主要的领导都顶着压力，不再扩大电机厂的队伍，死活不肯松口。
周长城作为临时工，岗位危机比正常职工要警惕得多，现在正式职工的顶岗这个制度都不执行了，若不是师父和两个师哥保着，铡刀是很容易落到他头上的，因此很理解万云对于工作和收入的执着。
他们刚结婚，身后无父母帮衬，还要在县里生活，后面肯定要生孩子，多口人就多张嘴，开门就是钱，钱的事真是一点也马虎不得。
但尽管这样，周长城还是不愿意让万云去报名这个清理河道的临时工作：“你还小，别去了。以后我每个月只留五块钱，其他的都给你存着，厂里不忙，我出力不多的时候，就吃少点。”
他总觉得万云年纪还小。
万云偷笑，她再小，也结婚嫁人了。
“对了，今天我把瓜子煮了，潘老太跑来吃了，觉得好吃，说要用三毛钱跟我买一碗。”万云双眼兴奋地看着周长城，“潘老太后面还带着另外两个老太太也过来了，不过那两个老太太牙齿不好，就合着要了一碗，说拿回去给家里人吃。”
“等明天下午把瓜子晒好，就能给她们。”也能拿到六毛钱，万云掰着手指头算，她下午借了秤砣称，用他们吃饭的碗来装，一碗瓜子的重量大概是一两多点，要是能卖掉一斤，就能拿回三块钱，一斤生瓜子才七毛钱，有赚头。
“城哥，如果不去清理河道，我就挑着担子去卖瓜子。”万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周长城愣了一下，他知道万云做饭好吃，因为她耐心、用心、细心，但没想到做成的瓜子竟有人愿意出钱买！
“真的？！”周长城也坐起来，下床摸了摸那两斤还没完全干透的五香瓜子，有些不敢相信，若是他，肯定舍不得拿三毛钱出来。
夫妻俩儿穿着短衣短裤对坐在床上，万云说了自己的打算：“先在家具厂筒子楼里卖，要是能出去一大半，咱们就去电机厂和其他几个厂子的家属楼里去跑一跑。”
她也知道，只有手里有闲钱的人，才舍得买这些有的没的零嘴，像她和周长城，就是再馋，也只会忍着。
现在很多农民都挑担子出来卖东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能赚钱，周长城也多了几分找到新出路的期待：“等我下了班，就和你一起去！”
他的赞同给了万云很大的鼓励，万云重重地点点头。

第26章
到了第二天,万云照旧在门口晒瓜子，潘老太又跑来吃了十几个，看看地里根本没动静的菜,又眼巴巴看着瓜子,问万云什么时候才能晒干。
万云守着那可怜兮兮的两斤五香瓜子，一心想全都卖出去，比潘老太还着急，谁知道这日的阳光不像昨天的灿烂,偶尔总有乌云遮天，万云急也没用，瓜子本就是要晒干了水才能保存的，带着水就容易发霉长毛。
“潘老太,您明天下午再来。”万云没办法,只能顺着这老太太的毛捋。
潘老太这人,大概是从前带着孩子们过了几十年的苦日子,在吃这上面亏了肚子，自从儿子女儿们长大,成家立业后，日子好过了，她从不留隔夜粮，有什么就吃什么,也不吃独食，常常给家里人带回去，一家人一起吃。
其他人则没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有点什么吃食都要留一阵,有时候甚至要特意等家里有客人来才会拿出来，所以万云不敢粗糙地处理这些带水的瓜子。
“小万,你就是怕这瓜子长毛才要晒透的，”潘老太干脆自己去拿了碗，“我不怕，这瓜子我现在就吃，带回去给我家里人，晚上我们家就能吃完！”
万云实在没想到潘老太竟这么性急，干脆用报纸折了个篮子，装足了一碗给她，也从她手上收到三毛钱。
有了吃的，潘老太眉开眼笑的，说了几句，又走了，剩万云一个人拿着本折了页的故事书在看。
本来今天应该上山去拾柴火的，但外头晒着瓜子，她不敢走开，要是被人顺了一把，她得心疼死。
得益于潘老太马不停蹄的宣传，筒子楼有不少人知道万云这儿可以买五香瓜子，有人不想买，但想趁机来占便宜吃几个，万云也只好给两颗。
好在潘老太这馋嘴老太过了口说好吃的东西，不少人都买账，到了下午太阳出来，那不到两斤的瓜子终于晒干了，吃到嘴里一股勾人馋虫的香味，还没拿出去卖，已经出掉了一斤，万云收到了三块钱。
万云自己也吃了两颗，还算满意，比刚买来时要美味多了，于是抓了一把用报纸包起来，让周长城回来也尝一尝。
周长城下班回到家，看着万云手上那零散的三块钱，翻来覆去地熟了好几遍，两人说好去找个铁盒子装起来。
万云那个装家当的铁罐子则是被她收得严严实实的，因着一种奇特的感觉，始终没有告诉过周长城。
周长城吃了两颗万云留给他的瓜子，说好把剩余的瓜子带到电机厂去，现在同事们上班，但是坐着没事干，吹水聊天，吃点瓜子刚好。
两人刚点好钱和货，楼上的潘老太又“咚咚咚”跑来前门：“小万，还有没有瓜子！”
万云和周长城对视一眼，这金牙阔老太太，牙口这么好，三毛钱的零嘴不到一天就吃完了？
万云去开门：“潘老太，还有呢，您要多少？”
“给我再装一块钱！”潘老太一脸骄傲，今天把万云的五香瓜子带回去，向来嫌她花太多钱在吃饭上的儿媳妇也夸好吃，吃完饭听收音机的时候，咵咵嗑得停不下来，还说过阵子回娘家也要带些回去，这潘老太可不就马上下来找万云了。
周长城赶紧装了三小碗，万云再往里头舔了一小把，这两日要不是潘老太这张喇叭嘴替她做宣传，都没那么容易卖出去。
潘老太看万云还给了点添头，笑得又露出了金牙，那一块钱给得爽爽快快的。
再关上门，万云和周长城都有些眉飞色舞了。
“不吃了，明天我就拿去厂里问他们要不要！”周长城把万云留给自己的那一份都倒回去了。
“那明天我去西郊找林店东再买两斤回来！”万云开始往后打算，即使每天卖出去一斤，他们一个月手上也能多一些收入，就不用只花用周长城的钱了。
万云的目标不大，至少把每个月的房租给挣出来！
“要不，多买一点？”周长城提议道，“买个五斤，就不用往西郊跑那么多次了。”
西郊附近修铁路，外人太多，难免有些鱼龙混杂的，万云一个鲜嫩漂亮的女孩儿，周长城不想她遇到麻烦。
万云思量了一下，也同意：“林店东说这些瓜子不多，是人家托他卖的，如果有七八斤的话，我就全都买回来好了。”
“也好，多两斤，咱们就再卖久一点。”周长城说。
两人商量好，家具厂筒子楼这儿卖一碗三毛，到了县中心电机厂和电影院附近则是卖一碗四毛，如果有人想讲价，就适当地少个三分五分钱。
“不过做这个费柴火，我前几天上山去担的柴已经剩下不多了。”万云双手托着一张俏脸，又翻身起来去看剩下的五香大料，这个也得买多点儿，“下午有个大哥说，如果再加点儿辣味的就好了，要是这次去买得多了，五香的和香辣的我各做两锅。”
周长城说：“后天我休假，我们一起上两趟山，多囤点儿木材。”
“行！”万云现在是干劲十足。
去西郊找林店东，果然还是上回的那袋瓜子，一上称，有八斤多，万云跟他磨了磨价格，就全都要了，还和林店东说，要是还有的话就给她留着。
林店东也不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多，能卖出去就最好，他也拿点抽头，自然答应：“好说好说！不过这东西不多，你也不必跑得那么勤，半个月来一趟就行。”
万云点头，又要了点香料。
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万云看到有好几个操外地口音的女人在说发了工资，要给孩子和男人买肉吃，就多看了几眼。
回到家具厂筒子楼，又是一阵洗，把瓜子里的石头和小木块挑出来，竟有一小碗，也太粗糙了，这重量压得都有一两了！
万云嘟囔了一下，但很快就忘了，她不想让自己记住这些不愉快的事。
周长城回家时，带了好大一串干辣椒，是找魏嫂子要的，现在小云种的辣椒才出苗，还得要几个月才能吃上，他们两个无辣不欢，少不得这些调料。
万云和周长城说：“我洗干净了瓜子，正晾着，要等明天扒了柴才能烧，咱们一大早的先去挑一担，我在家煮瓜子，你换个山头，再砍一担柴回来。”
“东郊那边的村民把山看得紧，拾柴火还能勉强允许，咱们脸皮厚一点，当听不到他们抱怨就行，但要是拔竹笋采菌子的话，都得被留下。”
其实有些更困难的地方，自家山头的的柴都是不给外人砍的，毕竟村里如今还是以烧柴禾为主，柴火就是村民的财产。
周长城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有一毛的有五毛的，都是今天在厂里卖瓜子得来的：“师父和两个师哥，我都送了一小包，其他的都卖了。”
“行。”万云点过钱，放进周长城焊的铁盒子里，也把今天在西郊看到修铁路工人的家属说发工资的事情说了，“他们修铁路辛苦，卖力气干活儿，工钱也高，舍得花钱买吃的。我们做好瓜子后，到西郊卖给他们吧？”
周长城想起上回去西郊看铺铁路的情状，印象并不好，皱眉，不愿意去。
“你和那附近村里的人去，我就在上回我们坐下说话等你，”万云继续说，“等你卖完了，回到西郊找我，咱们就回家。”
“我也不闲着，不是还有客车会停在西郊休息吗？我就在那儿卖剩下的。”
周长城这才同意，还夸万云思想灵活：“那咱们挑个时间试试。”
上班时间是不行的，只有等周长城休息的时候，才能两人一起过去。
他现在更加不敢胡乱请假，每天都按时按点去上班，今天拿着瓜子请了一个人事科的科员吃，朝他打听临时工转正的事情。
那科员跟周长城关系还可以，吐着瓜子壳说：“长城，没办法，你没看去年宋副主任的侄子进来，在医务室待了两年多，人都要长毛了，也还是个临时工，至今没转正吗？”
“不是宋副主任没本事，是武厂长一刀切了，不论是走谁的关系进来的，临时工现在全都不许转正！”
这两句话听得周长城心里哇凉哇凉的，难道一辈子都要背着临时工的身份吗？
万云每天都想怎么出去赚钱，这瓜子就是她无意中倒腾出来的。
前几日她说的去清理河道的事情，周长城和师父念叨了两句，师娘听说了，找了个中午吃饭的时间，特意过来问是不是过日子困难，没钱了，没钱的话她能拿点出来。
李红莲的关心把周长城给说得脸色发红，尽管师娘没那个意思，但周长城就觉得难受，像是一个男人没本事养老婆养家，只能借钱度日，赶紧和师娘解释清楚，师娘这才回了家。
再加上人事科的人说最近两年都没人可以再转正，周长城心头就更是加了一层焦虑，一整天都没什么心思在厂里待着。
两个师哥出言安慰他：“现在就跟之前一样，没活儿就没活儿，我们好好上班，反正厂里也没有说要开除谁。”
陆师哥最近也不敢请假出去做私活儿，保住岗位比出去赚快钱要来得重要，因此也是闲着厂里：“你就好好待着，武厂长本事大着呢，他还有从前的战友在省里做大官儿，通通路子，怎么着都能给我们继续发工资，也不会胡乱开除人的。”
“而且你还是师父带出来的徒弟，如果能考级，也是高级别的技工了，武厂长这人最惜才，开也不会先开你，长城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听了大师哥的话，周长城的那颗扑通乱跳的心才稍微安定一些，是，他学了师父至少九成的手艺，谁也挑不出他干活儿的毛病。
不过说到河工的事，陆师哥也说，别让弟妹去，那活儿太苦了，不是女人干的。
周长城的脸又烫了。

第27章
因为临时来的瓜子生意,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俩儿一天天的倒是忙碌起来了，筒子楼的邻居三不五时会来找万云买点做零嘴，一天在家具厂也能收个八毛一块钱的。
万云做这些东西舍得放大料,一煮起来就香飘五里,潘老太是最大的主顾。
周长城休息的那日，万云在家煮瓜子，他上山去砍柴，跑了几趟,砍完柴回来，又割了些草藤，学万云的样子，编成大大的箩筐,把报纸铺在上面,晾晒瓜子。
平水县的六月雨水多,雨水多的年份,能一直下到七月中，出太阳的时间少,他们不得不快手快脚地晾晒瓜子。
到了晚上，周长城一脱衣服，肩膀上的皮肤已经被重重的柴担压出了紫红色的痧，动一动就疼,万云心疼地拿着热毛巾给他敷：“下回别这么拼了，两担就够了。”
再不济还有她呢。
“太久没上山干活儿了，都不适应了。”周长城摸摸万云的脸，让她别担心,恨不得家里什么活儿都给干了“最近厂里没活儿，不累,这淤紫看起来吓人，其实过两天就好了。”
万云跟给孩子吹伤口一样吹了吹他的肩，默默地继续给他敷毛巾。
小两口你心疼我，我心疼你地睡过去。
不过是睡了一夜，夫妻俩儿起来又精神十足了，年轻人吃一点身体上的苦头，倒也没有觉得心里苦，一心只想多赚钱，多攒钱，在平水县立住脚跟，有余钱就常吃肉，再有多余的钱就去广州“度蜜月”，有事情做，有钱收，吃得饱饭，就觉得生活有盼头，对这种自身的贫困少了些钝感力。
这次买的生瓜子多，万云在家晒了四天才算完全晒干。
周长城拿了一些去电机厂卖，其他的都在晚上拿到电影院和坝子街附近卖，一天下来，好好歹歹能卖个一斤，收回三块钱，还不算让试吃的那些。
万云抽个空，给万雪拿了一包出来，孙家宁吃了也觉得不错，直接找小姨子买了一斤，拿到办公室去吃。
这次从林店东那儿买的八斤就只剩一半了。
电机厂的日子是越来越闲了，前阵子接的单子已经完成了，整个厂子一片安静，没有单子，武厂长和其他几个有经验的领导一起出差去了浙江，想找找关系，拉点零件或者活塞订单回来。
全厂人对武厂长的这次出差之行翘首以盼。
有家庭压力大的人已经开始彷徨，，要是有乡镇企业小厂请顾问，也不遮掩了，直接请假出去干私活儿，能挣一点是一点，就连陆师哥搔首抓耳了几日，也光明正大请了五天假出去，魏嫂子自然是跟着的。
厂里的人三五个聚在一起，拿着报纸探讨上面的文章，想从报纸上的“停薪留职”“停职下海”这种标题上寻出一点关于未来出路的蛛丝马迹。
还有些职工则是开始到厂里点个卯，然后去报名清理河道，一天挣一块钱，下午下班再过来签个到，就当出勤了。
周长城和万云原先打算着到西郊火车站卖瓜子的，因他要上班，就只能等到休息日，说了几天还没开始行动，见现在厂里对职工考勤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长城就学去挖河道的人，早上先打卡，然后偷溜出去，下午再回厂里签到。
早上正常去上班，过了会儿，周长城就从水房那边的门悄悄出来，和万云汇合了，路上还见了几个熟识的同事，大家点个头就各自撤开，跟特务碰头似的。
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到了西郊，跟之前说的那样，万云留在西郊，见缝插针对路过的旅客兜售瓜子，周长城则是扛着三斤瓜子去了西郊火车站铁路工人的小屋住处。
今天也是万云运气不好，她在上回的地方等了半天，也没见一趟车停留，只能光坐着，后来还是林店东给介绍了个客人，卖了一碗出去，收了四毛钱。
周长城那头，早上十点多，有不少村民挑着担子去卖菜和鸡蛋，周长城混在其中，他卖的是瓜子，不是主食，还四毛一碗，好些主妇就不爱买这种费钱又不吃饱肚子的东西，倒是那些卖菜小贩回去后，真正干活儿的工人们下班了，有爱喝点儿小酒，喜欢吃点香辣的玩意儿下酒，你一碗我一碗的，把他那两斤香辣，两斤五香的瓜子给分光了，还让他有空再来。
卖完瓜子，周长城立马揣着十六块钱从火车站回到西郊，一刻也不敢停留。
万云坐在林店东的杂货店里等他回来，一见到人，立马把水壶递过去：“喝口水。”
天气热，周长城步子大，走得快，身上和额头上全是汗，“咕咚咕咚”喝下半壶水，和林店东也打个招呼。
林店东热情，让他们再装壶温水再走，小夫妻俩儿也没客气。
“你们这瓜子不错，要不要做一些放我这儿卖？”林店东笑得眼睛眯起来，闪着精光，“放我这儿，就不用你们一碗一碗地卖，我一次性收好几斤。”
这当然好！
一碗一碗地卖，有时候一天可能只能卖个五六两，夜里还要在电影院门口和坝子街这些地方喂蚊子。
周长城和万云蠢蠢欲动，问林店东怎么算价钱。
可惜林店东开的价格不高：“你从我这儿进货是七毛，我一块五收你们一斤。”
万云和周长城现在对这些一块五毛的钱都算得快，他们一斤卖出去，不算里面放的大料，还得辛苦上山砍柴，煮瓜子，晒瓜子，再送到西郊，全是人工费，跟林店东讲半天，林店东最多提价到一块七毛，他自己向来是低价收进，提高些价格卖出的。
见夫妻俩儿拒绝也没有发脾气，与人交好是生意人的原则，林店东并不勉强，他的农贸店本来也不是主要做食品生意的，就是个顺带。
末了，万云问林店东，还有没有生瓜子了，她这次还想再买一点回去，看周长城的样子，这批瓜子在修铁路工人那儿受欢迎，往后倒是可以再去一趟。
“没有了，上回都给你买回去了。”林店东两手一摊，“你过个七八天再来，原先托我卖的人会路过，有的话我全都给你留着。”
周长城和万云也没辙，拿着剩余的半斤，谢过林店东准备回去。
但想着特意到西郊来一趟不走空的想法，万云和周长城又拐到另一个副食店里买了四斤带着点灰白色的粘米粉，再买了半斤黄糖和白糖，周长城在一边数出刚刚卖瓜子的钱，因为四斤瓜子卖得快，万云想想，再顺手要了一两白芝麻和一两红枣。
“是要做白糖米糕吗？”周长城问。
“对。”万云珍视地抱着那四斤粘米粉，跟周长城一起上车，坐下，说起一个新的打算，“瓜子不常有，而且做起来不麻烦，后头要是有，我估计林店东也会自己尝试着做，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给我们留点儿。”
“说的也是。”周长城被万云这么一说，也有点愁。
“米糕不难做，就是用到的锅和盆儿多一些。”万云想着做米糕的步骤，满是信心。
从前在万家寨，逢年过节就要做这种芝麻米糕，要是有红枣就放点儿枣片，她娘和嫂子会带着万雪万云姐妹，跟邻居一起做，万云做的蒸米糕每次都比别人做得好吃，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有些请不起大厨的人家，到了红白喜事要做这个米糕，都会叫上万云。
万雪也曾问过万云有什么诀窍，万云只是笑，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她对粮食有种虔诚尊敬的心情，因为太知道种粮食的辛苦，因此格外珍惜到自己手上的每一粒米。
“你能不能焊两个铁盘回来？比我们家的锅要小一些，好放进去蒸。”万云伸出手比划了个囫囵大小。
“行。”都是为了能往他们家的铁盒子里存钱，周长城无有不应的，“今天我就去找找有没有剩下来的小料，有就做两个回去。”
“那你准备去哪儿卖这些米糕？”
“去河道边上。”大概是在电影院外头卖了几回瓜子，万云现在脸皮也厚了点，“我听筒子楼里去清理河道的人说，他们是每天傍晚领一块钱的，苦了一天，又领了钱，总得吃点好的吧。”
“我挑个担子，一到他们下工的时候，就去坝子街那附近最大的滩头卖。只放了白糖的就卖一毛钱两块，加了枣片和芝麻的就卖一毛钱一块。”万云用手比了个小小的面积，“城哥，你说切这么大好不好？”
“好！”周长城被万云闪着亮光的眼睛给吸引住，忍不住握她的手，“小云，你真有办法！”
万云只是甜笑，她喜欢攒钱，也想攒钱，有钱了就和周长城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且，每天有事情做，手里有自己赚来的钱，一分钱一分钱地积累起来，她心里踏实得不得了，睡觉都不会做坏梦。
“那早上我早些起来，跟你一起做，时间到了我就去上班，反正现在厂里不忙，我能在车间找个地方眯会儿。”周长城和她细细打算着接下来的安排，“他们清理河道下工的时间跟我们差不多的，签过到，我就去找你，咱们分两个地方卖糕，早点卖完，咱们走路回家，还能省下坐公交车的钱。”
万云也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他们今天开始清理河道，咱们明天一早起来做，下午就去卖糕，算起来能卖个十五天。”
两人又开始算着四斤粘米粉能做多少盆糕，如果不够，后面不用特意来西郊，去东郊村民家里买点也行的。
听了周长城说铁路工人有不少爱喝酒的，万云一脸可惜：“我还会酿米酒，但是筒子楼的锅实在太小了，根本施展不开，非得要大锅和大蒸笼才好做，不然酿了酒卖给他们也好。”
“小云，你会的可真多。”周长城惊讶地看着万云，都是乡下出来的，不像他，只会和机器钢铁打交道。
“这有什么，我们寨子里的姑娘都会做，我姐以前也会酿酒的，不过她嫁到县里就没见她做过了。”万云姐妹俩儿以前常常跟着大人在公社的大食堂里打下手，等她们十六了，大人们偷懒，都指挥她们这些年轻女孩儿做，每个人都是这么学出来的。
“师父说，学一行精一行，人有一门手艺，就能养好自己。”周长城劝抚万云，“咱们现在手上就专门卖瓜子和米糕，其他的都往后放。不然的话，咱们两个也忙不过来。”
“而且古话不是说嘛，贪多嚼不烂，咱们什么都想要，恐怕什么都做不成。”主要是周长城也不想看万云太辛苦，一天到晚围着那个铁炉子转，他像今天偶尔跑出来一趟可以，但万万不能天天翘班和万云去卖瓜子的。
万云想想也是，条件就是这么简陋，现在能卖吃食赚钱，比刚开始吃空饭好多啦，不自觉把手上的的粘米粉抱得更紧了，转念又想，周长城真是个讲道理的人，不愧是比她大一岁的城哥，万云微微笑着，有种满足感，悄悄往他肩头靠过去。

第28章
说是做白糖米糕的生意,万云和周长城一点也没含糊，焊好了盘子，两人隔日一大早就起来做准备工作。
现在除了电机厂的工资,他们只有这个收入来源了,且瓜子卖得不错，着实赚了几十块钱，钱来得快，干起活儿就有劲。
家里的铁炉子是周长城自己焊的,很适合用来烧柴，万云一早上都围着那个炉子转，烧了草木灰，又和水去浇菜。
她和潘老太合种的菜地已经长出青青菜苗了,豆角秧苗伸出一条条嫩丝儿,长势喜人,万云立马搭了个架子,好让这些菜丝苗顺着攀上去。
潘老太兴致高涨，每天都背手来看看菜地的情况,很是上心，跟邻居聊聊天，再顺一顺万云的瓜子，有时候也给万云带点家里的米饼。
万云卖剩下的那半斤瓜子又被这爱吃的老太太给包圆儿了。
这天万云在做米糕,一遍又一遍地过着水，往里头放糖，放枣片，盯着火候,潘老太又来了，还是那副脸红笑眼的模样,大嗓门不由让人想掩住耳朵：“小万，你又在倒腾什么好吃的？”
这是万云的大主顾，她自然不会得罪，笑眉笑眼地和她说话：“潘老太，您早啊！我在做米糕。”
“哎呀，米糕啊。”这倒不是什么稀罕的零嘴，至少没有之前的五香瓜子难得，白糖米糕嘛，平水县好多人家都会做，但本着对一切能吃的东西“宁可杀错，不愿放过”的原则，潘老太还是开口，“那你做好了给我吃一块。”
总之，没有一口吃的能逃过这金牙潘老太！
“行！”万云现在和潘老太能对付上几句，毕竟她的五香瓜子在筒子楼这么受欢迎，全靠这金牙老太给她做宣传，那嗓门大的，两条街外都能听到。
要是谁卖吃食能得到潘老太的认证，那大概率就能得到了筒子楼里六七成老太太的光顾。
“这一锅是放了白糖的，还要十来分钟能蒸好，”万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早上蹲在火炉子前，说不热那是假的，“下一锅要加枣片和芝麻，我再给您留一块。午饭前您来拿就好。”
“呀，真舍得，还放这些！”平时他们做米糕最多就加点白糖，哪儿还舍得放红枣和芝麻，潘老太一下子就心思活络了，“小万，你跟我讲，这米糕你是准备做好拿去卖的吗？”
“对，下午到坝子街附近去，最近不是好多人去清河道吗？苦了一整天，总舍得吃点儿甜的吧？”万云答道。
“说得对！说得对！”潘老太又开始盯着万云那口铁锅，贪婪地吸了一口锅中冒出来的甜香气，不由赞道，“小万，你的手艺可真不错！”
万云只是笑，得意得不高调，万家寨的人也这么说过。
潘老太问了价格，咂咂嘴：“行，我不能让你亏，你给我留六块白糖米糕，两块红枣糕和两块芝麻糕。”
“要这么多呀？”万云惊讶，潘老太总能给她大大的意外，“您的瓜子吃完啦？”
“瓜子是瓜子，米糕是米糕。一个香的，一个甜的。这是不一样的东西，你别混在一起了！”潘老太振振有词。
“我和我家老头儿爱吃甜的，两个读小学的孙子也爱吃甜的，再加上儿子儿媳，这十块我都担心不够吃！”潘老太一副为家庭精打细算的模样。
她手里的退休金，有八成都花在吃的上面，剩下两成则是给了孙子们做零花钱。
潘老太孩子多，个顶个都有出息，每月吃掉这么多，还能存下不少，爽手得很！
万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行，等蒸好了，我再给您送一块红枣味儿的。”
“小万，你这人真不错！”潘老太占了小便宜，眉飞色舞的，哪像七十岁的人，立马站起来，拍拍万云的肩，“等着，我去给你喊人来买！”
万云看着她走得飞快的背影，摇摇头，每次都要感叹一次，这潘老太，过得真快活！
她老了也有这样的牙口和心态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潘老太又带回了三个老太太，万云认出是之前找她买过瓜子的，热情地招呼人。
那三个老太太倒不是为自己买的，都是给家里孩子们买的，米糕也有人卖，不过都是村里挑担子过来的，有做得粗糙的，白米糕里面偶尔还会见到零星的稻草和木灰，不是说不能吃，就是有点膈应，也太不讲究了。
现在这几个老太太眼睛不错地盯着万云蒸米糕，哪个步骤跟她们的不一样，还要叽叽喳喳说一顿。
万云被这几个老太太吵得脑瓜子嗡嗡响，又不得不应付周旋着，毕竟这都是她不能得罪的衣食父母。
等第一锅红枣米糕蒸出来，万云拿削尖的竹篾切了几小块给她们吃。
几个老太太又叽叽呱呱说一顿，好在都是好的评价，红枣去核，切成小小片，蒸得发软，不用牙齿咬，舌头卷几下，就吞下去了，甜香可口，满是枣香，连牙齿不太好的老太太都买了三块。
算上潘老太的第一单，万云刚开锅就收了一块八毛钱。
等中午下了班，不少人从家具厂下班回来做饭，有几家孩子吃到了奶奶买回去的米糕，又给万云引来了一小波生意。
要说米糕也不难得，但真正做起来就麻烦，为了这一口，要把白米磨成粘米粉，烧热锅费煤球不说，还要放白糖，现在的糖好买，但用在做这些不是正餐的糕饼上，还是奢侈的，且好多上班的大人都懒得做，干脆花个一毛五分的找万云买，给孩子们过个嘴瘾。
万云见来买糕的，大多都是给小孩儿买的，大人吃得少，想着干脆多做一些，下午到县小学门口去卖糕，要是能见到万雪，还能给她姐几块拿回去吃。
万雪这个月已经回学校去上班了，从孙家巷搬出去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孕吐止住了，那些酸得倒牙的果子也不吃了，每天做好饭菜等孙家宁回家吃，吃完饭就去环城河散步，夫妻俩儿过得顺风顺水的。
等蒸好三锅米糕，万云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等快速吃了顿简单的中午饭，又洗好不少昨天采摘的小荷叶，准备下午卖糕的时候用，她才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浸湿的衣服洗净晾好，来不及眯一会儿，又要挑着担子出发了。
做饮食，总是累的，但看着那白白胖胖的一堆米糕，她累得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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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小学是在一块平坡上，更靠近西南方向，学校有五个年级，一栋平房，一动两层楼的教学楼，这就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学校，校门坐北朝南，一条不大的下坡马路直通通地往前延伸着。
万云挑着担子从家具厂走过来，花了快一小时，此时县小学路边已经摆了几个小摊子，都是卖平水县特产的阿婆婶子，卖的小吃食有腌竹笋，有炸猪皮，有酸辣萝卜，都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按分卖，做的就是学生们的生意。
下午放学的时候，低年级的学生先出来，有的是由家长来接，有的则是自己走回家。
万云的米糕不出众，她斜对面就有个卖白糖糕的阿婆，看一个年轻姑娘来卖跟她一样的东西，还瞪了万云好几眼。
自古同行都是冤家！
万云放下自己的小板凳，心里偷笑，她的品类比那阿婆的要多！
孩子们都贪新鲜，见万云的担子是新来的，硬是拉着家里大人的手围上去，看着她那红红白白的糕就闹着要，有的家长掏钱给孩子买一块，也有的家长不屑，不就是米糕吗？家里能做，走走走！咱不吃！
万云拿削尖的竹签子把米糕分成小小一块，用洗净的荷叶给孩子们包着吃。
她人长得好看，笑起来又亲切，好几个孩子围着她，从缝在裤子里的小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五分钱或一毛钱，满心满意地吃着走回家。
县小学不大，高年级的学生走了，低年级的也都回去了，有老师和其他校职工开始从校门口出来，万云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肚子凸起的万雪。
“姐！”万云站起来，兴奋地朝着万雪的方向招手。
万雪惊讶地看向挑着小担子的万云，跟旁边的同事挥手，挺着肚子，迈着孕妇小八字朝她走去：“你怎么在这儿？”
“姐！给你吃，我今天刚做的米糕！里面还有你喜欢吃的红枣片！”万云把一早就捆好的米糕递给万雪，两大片荷叶包着十来块白糕，用洗干净的稻草绑着，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除了给姐姐的，还有给姐夫的。
“你怎么跑到我们学校来卖东西了？”万雪没有察觉地皱眉，带着一丝责怪的语气。
学生们在校门口买小零嘴儿吃，吃了闹肚子，家长跟老师抱怨，老师时不时都会在课堂上提醒孩子们别嘴馋，一直以来，虽然学校没有把这些小摊贩们赶走，但也并不欢迎。
万云本就心思敏感，看了万雪手上的米糕一眼，她专门切得大大块给姐姐姐夫的呢，她姐也不打开看看。
万雪还在继续说：“之前你说卖瓜子，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做多了怕放坏才往外头卖，怎么现在卖小零嘴还卖起瘾了？”
“周长城的工资没有给你花吗？”看万云没回话，收拾了小板凳和剩下没卖完的米糕，挑着担子要走，万雪跟在她旁边，念叨道，“不至于啊，我看周长城还是挺疼你的。怎么就要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呢？”
“姐知道你刚到县里，没有工作，一个人无聊，可总不能去当小摊小贩吧？”万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没有办法忽视的优越感。
万云迎着夕阳，挑着担子，走得很慢，她时不时都去瞟一眼自己那洗得干净的指甲缝隙。
“我让你姐夫也帮忙看看有什么临时的工作能把你安排进去，你现在小打小闹，玩玩就好了，可不能让城管队员给抓了！”平水县从前的联防队改组成城镇管理委员会，偶尔看到一些路边的小摊会驱赶，如果遇上节假日严打的时候，总有些围堵追赶的戏码，“要是往后你想进单位，有份稳定的工作，千万别留下什么不好的档案污点！”
“对了，不是我说，也别光让你姐夫帮你留意工作，我看周长城那师父师娘也挺有本事的，你和妹夫时不时要去人家的山头拜拜菩萨，别一根筋就等着我和你姐夫！”
万雪算着自己的小金库，终究还是心疼妹妹：“你现在够不够钱花？我这儿还有一百，能给你匀出二十出来，多了就没有了。”她后面坐月子还得花钱，不能全都拿去接济妹妹。
“这周长城也是，好端端的，让你跑出来卖瓜子卖米糕算怎么回事？”也不等万云的回答，万雪又开口抱怨，真没明白周长怎么任由着万云瞎折腾呢？刚到县里没工作不都是正常的吗？她不也是等了两年多才等到这个机会的吗？这阿云，着什么急呀？
万雪想，年纪比自己小四岁就是不一样，一点也不稳重！
这周长城，让她说什么好，这么多年了还在临时工这个编制混着，他师父也不帮忙弄个正式的岗！
平水县没有市场经济的氛围，这个概念在县里不流行，几乎每个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渴望进入正式的国家单位，渴求一份稳妥而体面的工作。
万云觉得肩上的担子有千斤重，为什么从县小学到坝子街的路有那么长？
她和周长城约好，等他差不多下班，到新开发出来的小渡口那个位置等的。
万雪自顾自地说了半天，扭头看到一脸麻木盯着前方的妹妹，有些不耐烦：“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钱够不够用？不够就跟我回家拿！”
语气一如跟在万家寨似的，仍是那个霸蛮的阿姐。
万云只是倔强地沉默。
终于到了两人分道扬镳的路口，万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没有接万雪的话，只是低沉地说：“姐，我先去找周长城了。”
万雪“哎”了一声，看着妹妹的背影渐渐融入夕阳中，咬咬牙，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恨铁不成钢，也没叫她。
万云不自然地走着，调整了一下担子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像是要把这双手看出个洞来，她的心有点木木的，什么都不想，只想往周长城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29章
前两年,平水县在坝子街附近开了个小渡口，平时有农人会划船过来，给一些单位的食堂送些鱼虾菜蔬,久而久之形成了个零散的小菜场。
小渡口边上立了块小碑,刻着“坝子街渡口”。
小碑所在的位置很好，处在电机厂工人下班必经之处，在附近修河道的人也要路过这儿，一直都有不少人挑担子来卖东西的。
万云和周长城就约了在这块碑的边上见面。
万云先到的,跟万雪分开后，她就走得飞快，路上看到和自己一样两头挑扁担卖东西的，都多看两眼。
丢人吗？走在人群中另类吗？
前几日万云还没有这种感觉,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怎么把成本挣回来,在哪里把这些米糕卖出去,米糕不是瓜子,不耐放，千万别连成本都赚不回来。
跟周长城如此起早贪黑,不外乎就为了多攒点钱，手里充裕些。
别以为周长城不和她说在电机厂的煎熬，万云就体会不到他的焦虑，她时常听家具厂的人聊天,说新招的几个临时工不醒目，干什么活儿都要人点着，非正式工就是不行，语气里透着轻视。
尽管周长城在电机厂有周远峰和两个师哥帮着,但该他受着的，一样不少。
近两千人的厂子,各有各的山头和师徒团队，工作的名额那么少，周长城占了一个，其他人就少了一个，他不敢有什么差池。
大厂子的临时工，就是封建社会的如夫人。
这还是万云第一次知道如夫人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新社会，男人没有小妾了，可这种“如夫人”文化却又在别处盛行开来了。
且电机厂的订单量减少，若是真的走到步火柴厂的后尘的地步，就会从开除工人开始，临时工是首当其冲的那一波。所以万云想，自己没有工作，千万不能拖周长城的后腿，他在厂里已经这样艰难，至少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事她得撑起来。
担着担子做小摊小贩真的丢人吗？万云又问自己。
她目前觉得并不丢人，虽不是每天都有入账，可那种一点点积累积蓄的感觉让她和周长城都有安全感。
生存都有问题的时候，脸面就不是该顾及的东西，谁不知道坐在办公室清闲有面子呢？谁想大热天的围着个烧火炉子热出一身汗，频繁弯腰屈膝干活呢？
是的，他们两个只是一对平凡普通、手无寸铁的小夫妻，小夫妻俩儿通过担担子一起挣的不是钱，挣的是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不能再想了，真是越想越可怜。
万云有点笑不出来，她从未托姐夫姐姐替她留意工作，也没敢乱想自己的初中学历能进什么好单位，姐姐真是太抬举她了！
更难受的是，那阵噬人心魄的失落感又来了。
万雪的话刺痛了万云本就不安的心，说她就好了，反正她从小就跟着万雪后头长大，这种大大小小的训诫也听了不少，可姐姐她抱怨周长城干嘛，又不是城哥自己能力不够才不能转正的！？
还去拜师父那个山头，师父一家对他已经够周到的了，何况别说拜周远峰，就是厂里协调人事安排的领导都去拜了，可人家不能受周长城的这柱香啊！
万云低着头，对万雪又妒又气，她不像她姐，有本事嫁个大八岁的丈夫，事事都替自己安排好！
明明万雪也是担心她，偏偏心疼她吃钱的苦头，还要骂她乱来！
哼！万云再不想理她姐了！
在小渡口边上放下扁担，拿出小板凳，万云往下一坐，连叫卖都忘了，目光不时扫向自己的双手，摸摸手心的硬茧，直到有人问她米糕怎么卖才回过神来。
“这种白糖糕五分钱，芝麻和红枣味的都是一毛。您要哪样？”万云忙站起来，收起自己那点不能见光的小心思，热情地给眼前下了班的工人介绍。
那人穿着电机厂的工服，有点年纪了，大概是个收入较高的高级别的工人，没和万云磨价，痛快地各要了两块。
万云成了在小渡口这儿的第一单生意，点着手上的毛票，她就没工夫去怨姐姐那带着刺的关心，又美滋滋地收起了钱，还是做生意重要，开嗓喊：“米糕，卖米糕！又软又甜的红枣芝麻米糕！”
毛票治愈抑郁。
只要对上万雪，万云的心情变跟孩子似的，转瞬就忘了生气，谁还能跟自己的亲姐姐生一下午的气呢？
周长城到的时候，万云的米糕已经卖掉三分之一了。
“小云！”周长城穿着灰扑扑的工服，隔老远就叫她，扬起手里的两个铝制饭盒，小跑过来：“小云，今天食堂有青椒炒肉片，还热着，你赶紧吃！”
万云笑团团地给顾客包了一块白糖糕，收了五分钱，这才转过头来叫周长城：“城哥！”
万云被她姐一顿刺，心情略微灰暗，见到知心的人真好！
“快吃吧，我来卖糕！”周长城让万云坐到自己身后去吃饭，开始招呼客人，有两个还是他们电机厂认识的同事，周长城就做主给多送了一小块。
万云吃着新鲜温热的肉片，看到也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万云把饭盒递给周长城：“我吃好了，还有一半的菜，你吃！”
“呀，怎么还剩这么多？”周长城把袖子撸得高高的，夏季的热浪一阵阵袭来，他胸前背后都是汗，“你把肉片都吃光，别留着！”
万云不肯，只让周长城赶紧吃，再不吃就凉了。
周长城接过饭盒，高大的个子缩着，坐在小板凳上，吃万云吃剩的那半盒饭菜。
万云也蹲下，贴在他旁边，和他嘀嘀咕咕地说今天去县小学卖糕赚了两块钱，两人同时笑起来，跟积了一窝粮食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似的。
万云没提万雪的话，只是紧贴着周长城。
周长城有点后知后觉地发现，小云今天似乎格外粘他，温热的手不时抚上他的小臂，他吞了吞口水，想起家里好像只剩下两个橡胶避孕套了，明天得去卫生所再领几个！
开了荤的男人，时刻都能从肢体接触中想到那些软肉相博的暗夜香艳。
芝麻糕和红枣糕卖得较快，几乎都是电机厂的人买走的。
白糖糕卖得慢些，来买的大多是修河道的人，五分钱也要掰扯许久。
钱是英雄胆，万云又更确定了要继续担担子赚钱这条路！
还剩不到十块白糖糕的时候，周长城说：“我去给师父师娘送一点尝尝。”
“好。”万云没意见。
万云守着剩下的几块糕，路上没多少人了，在模糊的路灯下打蚊子，夏天来了，这蚊子也成群结队地来，很快她手上就被咬了几个包，红红的，痒痒的，抓都抓不完。
不一会儿，李红莲和周长城一起从电机厂的家属楼出来了，旁边还跟着个在啃白糖糕的周小梅。
周小梅吃了万云的米糕，可爱地鼓着面颊，叫一句嫂子好。
万云摸摸小梅的辫子：“还要吗？”
“不要了。”周小梅摇头，又抬头对万云笑，“嫂子做的米糕好吃，又香又甜。”
“喜欢吃就好。”万云笑，又和师娘打招呼。
原来李红莲跟着出来，是来看看万云这个小摊子怎么样，她早几日就知道万云在卖小吃食，周长城还带了瓜子到电机厂卖，听老头的意思，那些小东西做得不错，卖得还挺快的。
李红莲站在灯下，就问这小两口，这些东西怎么卖，一天大概能卖多少钱。
老实如周长城，一五一十地答着话，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的师娘。
万云在旁边听着，总觉得怪，师娘问这些事干嘛？打听得也太清楚了些。
当听到这白米糕五分钱一小块的时候，李红莲嗤笑了一声，仿佛看不上这点零碎的小钱。
万云今天被万雪戳了一顿，心思又更敏锐了些，师娘的嗤笑声让她有了点防备，大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在旁边的周长城一眼。
李红莲先是对万云做吃食的手艺表示了赞同，还夸她了，这么年轻的姑娘刚到县里就想出了挣钱的办法，虽然当小贩不比在厂里上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能一心为家里减轻吃饭的负担，就是会过日子的人，这样自尊上进的姑娘才让人佩服。
万云这才稍稍松了下来，师娘还挺体谅人的，知道自己一心为了家里。
但是，李红莲这人，爱管事儿，家里的长短她都把持着，这些年把周长城当成半子，又看着他长大，操心他妻结婚，充当的是个长辈的角色，尤其是周长城一直都乖顺听话，便自觉更有余地，带了几分告诫的口吻和万云说：“阿云，你自己担担子出来走一走是没问题的，但不能让长城在上班时间跟着你出来呀。”
周长城前些日子翘班，和万云去西郊卖瓜子，也让李红莲知道了，就觉得这两孩子没轻没重的，是上班重要还是做小摊贩重要？！
“一个米糕才卖五分钱，卖多少才能赶上长城一月的工资？要是为了挣个一块五毛的，让他被厂里的人盯上了，影响工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阿云，我也是苦口逆耳，长城的工人岗位是个香饽饽，不能因为你挑担子做买卖，就连班都不上了，往后你在外面多跑跑，累了就歇会儿，但别让长城跟着去了。知道吗？”
这几句话下来，万云面红耳赤，双脚麻麻地站在地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那双白色的旧胶凉鞋，只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周长城刚开始听了师娘夸小云的话还挺高兴的，他喜爱的人，师娘也认可。但是到了后面，就明显不对劲了，前阵子去西郊卖瓜子是他的提议，不是小云要求的，可师娘说的终究不是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教导提点，他自十五岁起，就听着师父师娘说工作岗位不容易得到这些话到现在，在他听来，师娘说也对，都是为了他和阿云好，就笑呵呵地没吱声，也没看到万云那手足无措的尴尬。
万云是个对自己有成算的人，那点子成算全在心里，有脾气，不甚大，至少没有万雪的大，她嘴上是很少反驳人的，此时面对比自己大了一辈的李红莲，中间隔了一层不说，这周长城的师娘还帮他们找房子，方方面面地顾着她的丈夫，她觉得自己哑巴了，说不出话来。
吵当然是可以吵的，李红莲又不是她亲婆婆，对她万云又没有大恩大义，若是跟师娘驳嘴，那周长城在中间就难做了，所以万云选择不吱声。
这时候的万云很需要周长城出来替她说句话，哪怕打个哈哈过去，可他只是在旁边笑着。
李红莲看万云低头的模样，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她向来机灵，看样子是听进去了，也不多说，何况她不是正经婆婆，说不得人家还不想听她念经呢，再说几句有空来家属楼的话，就带着小梅回去了。
还剩下两块糕，万云没了在这儿待下去的心思，开始把小板凳收起来，摁了摁身上被蚊子咬的那几个包，又痒又热，烦躁得一言不发。
周长城这才察觉到她异常的沉默，以为她累了，矮身把担子挑起来：“我来我来。”
万云那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只扫了周长城一眼，脸色有点冷，不说话。
“咱们走小路回家具厂吧，省下坐公交车的四毛钱。”周长城挑着空担子，想去拉拉万云的手，万云闪开了。
“我想坐公交。”万云说。
她要用那卖糕的钱来坐车，五分钱的米糕再不算什么钱，积累起来，也能让她坐得上公共汽车。
“行，那就坐公交。”看来小云是真的累了，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中间没停过，周长城有点心疼。
万云心里存了气和委屈，她在今晚明白为什么魏嫂子不喜欢李红莲了，她也不喜欢！
正因为不是亲婆婆，才更加不喜欢！
平时周长城还挺灵活的，怎么一遇到他师父师娘就开始呆了，在一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难过，万云心里不是滋味，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为夫，现在的周长城离她万丈之远，不是好丈夫！
万云拉开和他的距离，形单影只地往公交站台处走去。

第30章
平水县夜里的路灯颜色昏暗,隔了老远才有一盏，黯淡发黄的灯光寂静地落在地上，孤寂又冷清,快八点了,路上行人不多，万云扭着头看向车窗外头昏黄和漆黑相交的黑夜，有一条不具名的孤独小虫在咬噬她那颗年轻热烈的心，这一刻,她有点想念自己还没结婚时的单纯愉悦。
这些周长城都不知道，公共汽车一晃一晃的，他手脚并用地拦住担子，不让它们随着公交车的摆动而乱跑,小云上了车后,后脑勺一直对着他,周长城数次想和她说话,小云都热情不高。
路途过半，周长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小云在生气。
万云确实在介意着刚刚李红莲的话。
万雪是她姐姐，她们之间血浓于水，自小牵绊深深，姐妹俩儿根本没有隔夜仇,有时候打了一架，十分钟后又姐俩儿好地出门干活。所以万雪那些口不择言的关心爱护，对万云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她会气一气姐姐的强势和蛮横,但终究会原谅她。就像小时候她总是迈着小短腿，慢吞吞的跟不上万雪的脚步,万雪不耐烦发完脾气后，总会蹲下来背着她一起走，还不许其他一同赶路的姐姐们嫌弃妹妹。
但是李红莲不一样，万云和李红莲没有交情，若不是和周长城结婚，她不需要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嘴里听到这种刺耳的话，这都不是暗着敲打，而是明着讽刺，她万云高攀了周长城这个临时工。
最最让万云生气的还是周长城的态度！
他一言不发！
沉默，就代表他站在了李红莲那边！
他们两个才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是国家盖章认定的一对，周长城怎么能站在李红莲那头呢？！万云想不通！
从万家寨来的万云从未打过这样的“仗”，如此憋屈，如此被动！
车厢内的白炽光下，周长城数次想拍一拍万云的肩膀，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和小云结婚快两个月，每天都是有商有量的，夜里关了灯，更是蜜里调油你侬我侬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明知道你在我眼前，但我却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光景。
他从前没有处过对象，跟女同学说话的次数也少，因此不知道怎么和这样的万云沟通，暗怪一声自己笨，甚至想回头去问问师娘，遇上老婆莫名生气该怎么办？
万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越是靠近家具厂，路灯越是稀疏，车子行进之间，她看到一个挑着担子的熟人慢慢地走在路肩上，看姿势和衣服，是东郊那个四处卖米粉的阿文姐。
这个阿文姐是东郊的村民，和同村的一个男人结了婚，婚后生了两个女儿，被婆家嫌弃没生儿子，硬逼着她和丈夫离了婚，他们婆家不要孙女儿，连带着把她生的两个女儿也赶出了家门。
阿文姐的娘家同在东郊，娘家人上夫家撕扯一番，给阿文姐母女三人争取到了一间只有一扇小窗户的黄泥屋，家里的兄弟在村里都分有田地，心疼自己姐妹没有依靠，给她让了一亩出来。
一亩地，按着南方的气候，一年播种两回，也是不够养活自己和两个女儿的，何况孩子们长大了还要上学读书，所以平日里除了耕种，阿文姐只好挑了个扁担，到处卖米粉。
阿文姐的扁担很重，一头是装了汤水的锅，一头是水泥砌就的煤球炉子，两头还零散放着青菜碗筷和米粉，哪儿有客人要吃米粉，人家一喊，她就停下来，把锅放在火炉子上，烧开汤水，用铁丝漏勺烫了米粉，拿双长筷子搅拌搅拌，加一小块青菜，不一会儿就熟了，再用个比巴掌大些的木头碗装好给客人吃，客人吃完，付五毛钱，她收回碗筷，积累了十个碗，就到哪个井头去打水洗干净，再继续挑着担子卖米粉。
潘老太和家具厂好多人都认识这个阿文姐，阿文姐在吃午饭的时间都会在家具厂大门口立好火炉子，一中午大概能卖个六七碗出去，到了下午三点，又挑着担子，从家具厂慢慢走到坝子街或电影院附近去卖米粉。
自开始卖瓜子之后，万云偶尔会碰到阿文姐，两人都挑着担子卖吃食，见到了，就互相朝对方点点头，属于知道但又不认识的熟面孔。
阿文姐节省，平常自己吃的东西都不多，省下来的钱全拿去供两个孩子上学读书了，人瘦瘦的，挑着重担深呼吸时，脖子的青筋四起，双手却是有力如铁爪，都是吃惯了苦头的人。
八六年的平水县虽不富裕，但穿打补丁衣服的人也大大减少了，阿文姐身上衣服裤子的补丁仍是一个摞着一个，就是在东郊和西郊的村里，也是少见的。
至少万云和周长城现在都不穿打补丁的衣服了。
此时的阿文姐大概是卖完了米粉，挑着那副沉重的担子从县中心一步一步往东郊走回去，一天卖至少二十碗米粉，但她连两毛钱的公共汽车也舍不得坐，每日就这样走着往返，脚上都是磋磨起来的鸡眼和破掉又结痂的水泡。
公共汽车拐了个弯，就要到家具厂了，万云看到微微弯着腰的阿文嫂被抛在车后，最后连一个小点都看不到了。
万云心里微微叹气，跟阿文姐比，她和周长城还能坐一趟公交车，又看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个烫红了的痕迹，是早上不小心被一根烧红的木柴烫的，现在还隐隐作痛。
“这里怎么红了？”周长城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摸了一下，抬眼问，“烫着了？还疼吗？”
万云这才抬头和他对视一眼，扁着嘴，什么都不讲，忽而掉了两颗眼泪。
周长城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嗓门也跟着起来：“小云！谁欺负你了？”
你，是你，你个呆子！万云慌手忙脚地擦干脸上掉下的两颗眼泪，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娇气了起来，她都有些年没哭过了。
周长城皱着眉头，急切切的神色，还想说些什么，车子刚好停在家具厂公交站台边上，司机催客人下车，他只好挑着担子，拉着万云下了车。
万云只是一时情之所至，不是认真哭泣，掉了几颗小珍珠就好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想抽回攥在周长城大掌中的手，却怎么也抽不回。
他们两个一下车，公交车就发动，“轰”一声走了，周长城把担子撂下，拉着万云不让她走，硬要她讲清楚为什么哭。
哭泣，落泪，在周长城这种常伴钢铁的男人眼里，是一种极度示弱娇弱的行为了，小云一定是受委屈了！
好在这个钟点公交站台已经没什么人了，万云这才扁嘴说：“刚刚你师娘说我不该把你叫出来卖吃食，还说我影响你工作了，你怎么不说话？”
之前还会跟着周长城叫师娘，现在万云在心里划了一条线，那是他师娘，不是她万云的。
周长城隐隐猜到万云大概是为了师娘的话生气，他也有点懵，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还是个孩子，师父和师娘是大人，大人说的话都是对的，不需要去反驳，反正听着就行了，听过就忘了。
“小云，师娘她...她说这些话是为了我们好，现在厂里没有订单，人人都担心减员，她也是担心我被人抓到小辫子。”反正师娘的话，在周长城听来，跟以往的关心并未有什么不同，不过这次还带了小云而已。
万云听了周长城的回答，更生气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难受！
本来万雪的一顿刮面刺，就已经让她心里很烦躁了，在路灯下喂了一晚上的蚊子，又被李红莲一顿训斥，万云脑子里已经酝酿出好大一块不安全感。
万云想到自己怎么都不肯把自己存了四百块钱的事和周长城讲，大概预防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反正周长城要是对她不好，她就带着那个装存款的小铁盒跑了！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跑了的时候，万云咬着嘴唇，又不和周长城说话，两人各有各的坚持，她转身往筒子楼走去，心里恨恨的，这种委屈，嚷出来似乎矫情，不说出来又憋坏自己。
她还没找到和周长城谈这种话题的诀窍，只能自己先压着。
周长城挠着头，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庆幸小云没有再哭了，可她说到师娘的那种愤恨表情却让他很不舒服，师娘说话直来直去的，根本没有坏心眼，小云是不是小气了？于他心里，不愿意承认师娘有错，因为师娘句句都是向着自己的，但万云不肯再开口，他也只好挑着担子跟在万云后头。
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暗夜中，深深浅浅地路过斑驳的墙头，往那个小家走回去。
回到家具厂筒子楼，水房已经没有热水了，万云就想冲个冷水澡对付一下。
周长城虽然有点气万云对师娘的话有误会，但还是没舍得让她冲冷水，从水房提了冷水过来，用铁皮炉子烧热，再给她提到澡房去洗头洗澡，自己倒是快速冲了个冷水澡。
万云洗了澡回来，心里的气去了一半，算他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不能洗冷水！
两人换上短袖短裤回到屋里，周长城在床底下的铁盆里点了一把艾草，端起来四处熏蚊子。
不知道为什么，小云特别招蚊子，两人站在一起，臭蚊子十有八九都叮她，看来还是要和厂里的人换张蚊帐的票，快点去买顶蚊帐回来，不然小云夜里总是睡不好。
万云看周长城熟练地做着睡前的这些事，那阵气又去了一小半，算了，那是他师娘，那对自己来说就是陌生人，不需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如果真觉得受冤屈了，当时就该对着李红莲驳回去，而不是回头再折腾周长城，他们毕竟是夫妻，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讲的呢？
周长城熏完屋子，又从杂物袋里翻出一瓶油绿色的风油精，坐在床边，去看万云那张小巧的面孔：“小云，你手上和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我给你涂涂。”
原来他都看到了，万云伸出手，又伸出腿去，嘟着嘴，让周长城给自己涂凉凉。
小两口现在有自己的私密话语，涂风油精是涂凉凉，擦雪花膏是涂香香，走路时还要拉手手。
等所有蚊子咬的痒痒包都涂了，周长城才舀了一勺水洗手，坐到万云面前，张开手，那张深邃的脸上带着期盼和轻微忐忑，等着她投怀送抱。
万云哼了一声，抠了抠席子，最后还是往那个熟悉的怀里钻过去，过了会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住，一个闷闷的声音在自己头上响起：“小云，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万云哼哼唧唧的，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搂住他的腰：“是你先惹我的！”
“是我笨，小云，你别生气。”肯和自己说话就好，周长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单薄的背，又亲了亲她的发顶。
刚刚冲了个冷水澡，周长城冷静下来，罕见又带点吃力地剖析了一下自己，万云说自己没顾虑她的感受，或许她是对的。
不是周长城当时不愿意站在万云的角度去说话，而是他没有去反抗李红莲的能力，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能力。这些年来，他寄住在师父师娘家，已经习惯了对两老的话言听计从，而且大部分时间以来，师娘的所有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他好，所以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事，周长城很少会和师娘争辩。
当然，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事值得去捅破天，因此就一直都没有争辩过。
这些话，周长城和万云说得断断续续的，但是大概意思是表达出来了。
他的潜意识没有办法去反抗一个在尊严上长期占据上风的长辈，尤其是这个长辈对他有恩情，周长城处于下风，会把李红莲说的所有好听不好听的话都合理化，然后接受它，适应它，消化它，久而久之，在这个人面前，周长城就没有独立表达的能力了，或者，他以为自己丧失了发表自己看法的权利。
这种反思，在十五岁到十八岁是没有的，只有过了十八岁，周长城自己拿到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工资之后，有了一丁点儿选择权，这才惊悟到，自己其实是可以有余地去选择听或不听的。
只是反思是不够的，还需要去改变，让周长城刚刚觉得慌乱的是，听师娘的话，已成了惯性，甚至成家结婚后，这个惯性还在，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惯性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万云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自己，她也没有办法立即对万雪反唇相讥，顿时就理解了周长城在为难。
两口子竟是一对小可怜！
“小云，我是不是有点懦弱？”周长城问得有些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出来的。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懦弱的。
万云也不知道怎么去细致地分辨周长城的心理，只是双手箍住他的腰：“才不是！”
“我们只是向来都很听话乖顺而已。”
也向来都是受长辈和姐姐的庇护，不必事事冲在前头顶着的人，这样的人受着强势一方的庇护，得到看得见的好处，就要付出一点事关自尊和独立的代价。
有时候不是人家在欺负你，而是你的力量实在太弱小，即使是面对正常的事情，也不堪一击。
当然，这些人生总结，是在周长城和万云年纪更大一些的时候才想明白的，现在的他们只是一对略略争吵过后，刚合好的交心的夫妻，还没有这样深沉的思绪。

第31章
“小云,其实，有三四年，师娘对我也不是那么好。”熄了灯,周长城搂着万云,有夜色的遮掩，才敢把这些陈年心事说出来，他闷声闷气的，“应该是我住到师父家第二年左右,尽管搬去大通铺睡，但白天还是在他们家吃饭。一直到我成为临时工之后的两年，师娘的脾气都异常暴躁，每天脸色都很差,对我吹毛求疵,我在她家里就是连喝口水都胆战心惊的。”
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几年她好像对谁都是这样，看谁都不顺眼,小芬姐和小伟都在市里，没有怎么体会到。但不论是师父小梅，或是我，就是邻居们,那几年都挺怕她的。”
邻居们还背后给李红莲取了个外号，叫她红斗鸡。
万云躺在周长城的手臂上，玩着自己的头发，拿发尖尖去戳周长城的小臂,刚还想骂李红莲这人怎么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但一听她对谁都这样，才把这句话吞下去，想了想，好像在一本万雪给的杂志上看到过这样的事情，问：“你师娘今年多大啊？”
她决定和李红莲划清界限，那是城哥的师娘，跟她没关系，以后要注意改正称谓。
周长城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很快回答：“师娘的证件上写大了三岁，其实她今年才四十六。”
“那可能是妇女更年期综合征。”因为这个学名拗口，万云还特意多看了几眼这几个字，花心思记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女人到了四五十岁会有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她们自己却很难分辨出来，好多都和家里人闹得山崩地裂，过好多年才能好。
“什么综合征？”周长城紧张，他再觉得那几年委屈害怕，也不愿意师娘有什么事，“师娘得病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病，不过好像每个女人都会有的。”万云让周长城开灯，找出那本杂志，翻到一个讲更年期综合征的母亲和青春期儿女互相对抗，误会，最后又合家欢的故事给他看，上头列举了一些更年期的症状，就有周长城说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炸的特点。
看完那个不长的故事，周长城放下心，原来是这种“病”，现在师娘好像过关了，又恢复了原来的性子，他关上灯，重新搂着万云：“读书就是能学到知识。”
“那几年，我天天都怕自己做错什么事，引得她大发雷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师父也经常借口厂里通宵赶工不怎么回去，有时候会在大通铺和大家伙儿挤一晚，原来也是在躲着师娘。
周小芬和周小伟在市里，因此躲过了这一劫，在他们姐弟心里，师娘就是那个干练泼辣讲义气的母亲，主要是小梅年纪小不会说，周长城和他们有隔阂不好说，师父周远峰更不可能主动和孩子们诉苦，他们无从得知家里的这些细枝末节。
也正是因为李红莲那几年长期睡眠不好，一个人躺在床上，把一些前尘旧事拉出来反反复复地想，实在无人诉说，就全都倒给了才十六七岁的周长城。
“其实师娘也挺不容易的。”周长城把积攒了几年的话，一点点告诉万云。
本来周长城还想着回来用完那两个避孕套的，被万云那几滴眼泪一打岔，又说了一些心底话，夫妻俩儿反而谈兴大盛，说起了自己身边的人。
万云拿了蒲扇来扇风，问：“为什么这么说？”
“师娘的娘家是卖杂货的小商人，但是她爸妈抽大烟，把家业败了，一败家业，就先是把她两个姐姐卖到了外地，哥哥娶不了妻，被招赘了，她年纪最小，本来再大一点也要卖她，但是新社会不允许人口买卖，师娘一到十六岁，立即就想找人嫁了，生怕被她爹妈卖到外省他乡去。”
这些都是那几年周长城在师娘那儿听来的。
“师娘说，她当时就觉得当工人最好，工人地位高，每个月有稳定工资，穿上工服就不一样，铆足劲儿要嫁个工人，于是就天天摘了鲜花儿到电机厂卖花。她年轻时就是个辣姑娘，口齿伶俐，人又爱笑，好几个人都喜欢她活泼的性子，想跟她处对象，但知道她家里有两个吸大烟抽得不成样的爹妈，就没人敢招惹上她了。”
“那你师父又怎么敢和师娘处呢？”万云好奇。
周长城说起这些事也觉得好笑：“那时师父的爹娘还在周家庄，年纪大，天天顾着地里的收成，顾不上给师父找对象，就托人在县里找个能干的儿媳妇。有人介绍了师娘，师父就去见了。”
周远峰一看是厂门口卖花的姑娘，有些傻眼了，他们不是说这姑娘家里的父母都是大烟鬼，天天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吗？怎么还给他介绍呢？
哪知李红莲也有一股脾气，知道家里惹人嫌，大声和周远峰说道：“你放心，我那烟鬼爹娘早就被掏空了，活不了多长时间，就是死了也不用你披麻戴孝！”
第一面，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周远峰在厂门口又见到这卖花的姑娘，两眼都不好意思看她，只能绕着墙边躲着走，李红莲也是个不怕事儿的，跑到人家面前拦住他：“是你没看上我，又不是我没看上你，我都见你好几次了，你躲什么呀？”
周远峰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哪里遇上过这样的姑娘，相看失败，不觉得丢人，竟还有上赶子说自己不好的？赶紧掏出五分钱钱买了一串白兰花，话都不敢多说就跑了。
李红莲捏着那五分钱，跟斗胜的公鸡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每回见到周远峰还主动打招呼。
几次下来，周远峰惜败，不躲了，让媒人婆重新约了李红莲再见面，李红莲也没有那股牛心气了，好好地和周远峰说话，尤其说到自己被不知卖到哪里的两个姐姐，哭得眼睛都红了，周远峰心就软了。
男人一心软，事情就成了。
后头就是结婚生子，跟着大家去闹分房，一起经历大运动的起落，再到孩子们长大成家，涓滴细流地在平水县过自己的人生。
万云听得吃吃地笑：“师娘真有意思。”
这时候又变成了师娘，而不是“你师娘”。
周长城也跟着笑，如果不是师娘那几年膝下寂寞，这些话也不会说给他听：“不过，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没现在靠谱。”他亲亲万云的手，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师父的小话，被万云一闹一撒娇，他也心软了，先让小云保证不会说出去，这才继续说，“师父年轻的时候好赌，就是在大运动的那几年都会悄悄和人聚赌。”
万云的手心忽然凉了下来。
周长城没有察觉到，自顾自地往下说：“七零年的时候，师父已经是能带学徒的高级技工了，听陆师哥说，当时除了他和刘师哥，前头还有一位姓崔和一位姓吕的徒弟。”
周远峰手头有钱有票，徒弟们私下会对他孝敬，李红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芬和小伟两个孩子听话乖巧，他在厂里受器重，有技术有地位，人值青壮年，正是年纪最好的时候。
但有个极度不好的毛病，上交了家里要用的钱后，他每个月都要把钱赌光，一分不剩。
尽管国家早就明令禁止赌博，但有人的地方就有赌，尤其是电机厂当时效益好，不少闲散青年就会开个赌博盘，拉人进来“试试手气”，只不过解放前是光明正大地下注，建国后转入更隐蔽的场所罢了。
周远峰先是在这些人的劝说下去试手气，后来就每个月都要去报道了。
李红莲也知道他这个毛病，但是周远峰是家里挣钱的那个，她就是再气恼也没甚底气和他闹，只能算着自己手里的生活费过日子。
七二年，正是平水县大运动大批特批之风吹得最盛的时候，
李红莲的出身本就敏感，她这样张扬的性子，那一阵每天都深居简出，生怕给家里惹事儿，其实也有人说要把她拉出来批斗，但也有人说她爹妈已经败光了家业，她也是贫苦的卖花女出身，就先批那些还在做小生意的人，后面无人可批了，再把她拉出来。
后来在厂里的检讨大会上，有人特意喊了周家庄的人来揭发周远峰老家有八亩地，是富农成分，他吃着贫农种的粮食到县里学的技术，这样才进了电机厂，是混在劳苦大众中的富农崽子，要打倒他！
刚开始的几天，是把周远峰和其他几个被批的人拘在厂里的一个空仓库里，每天只给两碗水，夜里再拖出来做检讨，戴枷锁。
白天上工，夜里把人拉出来满厂子游行，铁打的人也要倒下，更何况他们还是打铁的劳力活儿。
饿是一回事，最让周远峰觉得心寒的是，他最尽心尽力教导提拔的两个徒弟崔人杰和吕大河，揭发他揭发得最狠，把他每月必赌的事情说出来，还说他剥削徒弟的工资和福利，他们哥俩儿每个月都要拿出香烟来孝敬周远峰，周远峰才肯指点技术，不止如此，又杜撰了好几条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安在他身上。
崔吕二人横眉立眼揭发完，就和其他人一样，把周远峰像个球一样，从这头踢到那头，饿得两眼昏发的周远峰双手被绑了绳子，也无法反抗。
那时陆国强和刘喜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没有说话的余地，前头两个师哥要他们一起上台攻讦师父的时候，陆国强就带着刘喜装肚子疼，不肯出现，到了白日上班时，再偷偷给师父塞半个小馒头。
周远峰虽然每个月都要赌，但不是穷凶恶极的大赌徒，输完了就收手，下个月再来，至于孝敬，他们师兄弟几个都是出自本心给的，师父并没有强迫他们，每次教东西都是尽心尽力。
崔吕二人上蹿下跳得厉害，是因为周远峰要求严格，做事认真到严苛的地步，有时候会不给面子地在众人面前训斥他们，他们觉得丢了面子，这次搭着批富批黑的风出气罢了。
就这样周远峰被关在厂里半个月都没回家，李红莲让周小芬带着不起眼的弟弟周小伟去打探消息，说要是有什么缝隙，就塞点东西进去给他们爸爸吃，他们虽斗天斗地，但不会为难孩子，可两个孩子连厂子门都没进去，只在外围看着。
有人看到周远峰的两个孩子，笑得不怀好意：“嘿，你们爸爸要被抓去吃枪子儿咯！”
“你们都是富农的后代，都不是什么好崽子！”
“不是吃枪子儿，就发配去大西北劳改！一辈子不能回来！”
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一听这话，吓得手无足措，忙跑回家属楼去找妈妈，一五一十把这些话给李红莲说了，李红莲当时怀了第三个孩子，已经有五个月了。
在厂里开始大规模搞这种“□□运动”之前，李红莲因为周远峰赌钱的事，两人吵好几天了，等这种检讨的台子一搭起来，夫妻吵架的事儿都抛到脑后，一心想着怎么过这个关口。
听了周小芬和周小伟学回来的话，李红莲感觉肚子一痛，眼皮跳了一下，心神不宁的，让邻居帮忙照看两个孩子，想自己去厂里看看情况。
等李红莲到了厂里，刚好遇上戴着红袖章的一队人马，听到李红莲在打听周远峰的事，立马就说要把她也拉上台做检讨，夫妻俩儿刚好凑成一对！
李红莲不敢说话，抚着自己的肚子，贴着墙根儿跑了，那帮人在后头追，她仗着对地形熟悉，躲到一条暗巷子深处才躲开这帮人，受了好大的惊吓，回到家就把门关上，脸色发白，连气都喘不上。
到了夜里，周远峰又被拉出来树坏典型，崔吕两个徒弟在台上义愤填膺的模样，认定了这个师父十恶不赦，还有人说要把他送到偏远的农场去改造，等改造好了再带回来继续为厂子服务。
陆国强和刘喜两人一听师父要被送走，他们才当学徒不久，技术没学多少，两个半大少年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溜出去，跑到家属楼去找偶尔会给他们加肉菜的师娘，让师娘想办法。
说到这里，周长城深吸一口气，直到万云推他继续讲，他才慢慢呼出气：“师娘说，好在那晚陆师哥和刘师哥去家属楼找她，不然她估计就要一尸两命死在家里了。”
原来李红莲下午被人一顿追赶，回到家就已经觉得肚子下坠，硬挺着给孩子们做了晚饭，吃过饭，裤子湿了才发现流了好多血，周小芬和周小伟年纪不大，又不懂生育这些事儿，只会给她端热水。
想出去找邻居过来帮忙看看，但邻居大多都到厂里去看批斗会了。
好在陆国强和刘喜来找人，哥俩儿立即把面无血色的李红莲背起来，一路摸黑送到厂区职工医院，小的没保住，保住了大人。
李红莲流产的这个消息传回厂里，也算是给厂领导一个警醒，这种批来批去的风气不能再继续在厂里盛行了，既影响工作，又人心惶惶，根本没办法发展厂子，于是在领导班子的默认下，时任生产科主任的武鸿斌就带着保卫科的二十来个人，联合工人一起，把那帮红袖章给赶出去了。
革委会的人指责厂里的领导不斗争，不遵循政策，两方人马开始在厂门口对骂，甚至要持械打斗，最后有人提议，既然谁都说服不了谁，就干脆派人比拼背主席语录和□□，谁背得多，谁就胜利，就听谁的。
没想到戴红袖章的那帮人天天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居然背不过工厂里的一帮大老粗，武主任操着一口平水县方言的粗口把他们骂得个狗血淋头，把叫得最厉害的那几个从一代骂到祖宗十八代，还说要让工人们批斗革委会的人，要去给他们贴大字报，要去县里给他们的档案记上一笔，还要去市里告他们，不敬主席！要与他们鱼死网破，斗到底！
这种闹剧持续了一周，打没打起来，吵得大家都觉得没意思了才慢慢散去。
自此，武鸿斌这人被作为厂子的重点中坚分子培养，这么多年，受过武厂长大小恩惠的职工不知几何。
这场持续近一个月的检讨会结束，周远峰和其他被拘起来的人，也终于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
“回家后，师父发现师娘流产，躺在床上起不来，小芬姐和小伟也没有上学，守着师娘哭，师父痛哭一夜，从此之后，他再没去过那个赌场。”周长城的声音很低沉，闷响在这间黑暗的房子里。
李红莲也趁着这次男人愧疚的机会，把周远峰的工资和福利票据全都抓在手上，一抓就是十几年。
“那师父的那两个徒弟呢？”万云也是感慨万分，抓着周长城的手问。
“姓崔和姓吕的那两个？”周长城有些不屑，“后来师父就不愿意带他们，他们竟还想威胁师父，继续找地方揭发他富农的身份，师父虽然怕连累家里人，但也很硬气，让他们想去就去！不就是揭发吗？他也会，就揭发姓崔和姓吕两个人欺师灭祖！”
“武厂长是部队出来的，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背叛行为，于是就陆续找机会，把那阵儿蹦得最欢的几个人，一一找借口全都开除了。”
”武厂长真牛！“万云给武鸿斌竖了个拇指。
周长城与有荣焉，能跟个好领导，也是值得骄傲的。
周长城又说：“后来师父就只带着陆师哥和刘师哥，再不肯收入门子弟。”直到他的出现。
“当时师父师娘会答应桂老师，愿意让我住他们家，就是听说我家里人在桂老师下放的那几年多有照顾。师父认为患难才能见真情，就像陆师哥和刘师哥做的那样。在桂老师那样落魄的时候，我们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给了一点关怀，他和师娘都觉得我应该不是个坏良心的人。这才在第二天答应了让我去他们家住。”
这些话，周长城也是后来才听师娘说的。
李红莲说，若没有他们家经历大运动前的这一遭，恐怕桂春生一年给两百块钱，他们也不会要周长城上门住的。
像是命运在冥冥中注定，人和人的缘分，事与事的交集，总是由许多不同的天时地利因素结合起来的，最终才形成了如今的因果和机缘。

第32章
夫妻俩儿半夜说话说得口干舌燥,还起来喝了大半杯水才躺下继续睡。
旁边的周长城听着呼吸渐稳，看样子要睡着了，万云翻过身去,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把自己家里的事和他说一说，只不过，又不是什么好家风，说出来,也是现眼的，可不说，心里又爬了一行蚂蚁似的。
“城哥，你睡了吗？”黑暗中,万云一只手指慢慢抚过周长城的皮肤,轻轻地问。
“快了,怎么了？”周长城精准地抓住万云的手指,把她搂到自己胸前，亲了一口,大概要睡着了，语调有点懒，有点粘人，又往她那里靠过去一些。
万云的声音小小的：“我想和你说说话。”
“嗯？”周长春甩甩头,甩掉一些困意，“想说什么？”
万云沉默了一会儿，周长城又亲了她一口，眼皮耷拉下来,没催她，她才开口说：“城哥,往后我们无论能赚多少钱，或是穷到吃不起饭，都不要去赌博好不好？”
周长城瞬间就精神了，好端端的，怎么说到赌博这件事？
“怎么了？”周长城把人搂得更紧了，“我们每天赚的都是辛苦钱，去赌博的话，一盘就输光了，最不值当。师娘说如果发现我们师兄弟三个谁赌博，就让师父把我们逐出师门。一次赌博，百次不用。”
万云笑了笑，李红莲终究是个靠谱的长辈，不论是孩子们，还是徒弟们，她都提点得很好。
“怎么忽然想说赌博这件事？”周长城好奇，万云总不会无的放矢。
万云咬咬嘴唇，心中有些为难，但最后想想这人是周长城，有什么不能说的，开口道：“我姐结婚的时候，孙姐夫家里给了辆自行车和两百八十块彩礼，你知道的吧？”
说到这个，周长城就有些不爽快起来，知道，何止知道，还知道岳家因为想着前头的女儿收了不错的嫁妆，嫁万云的时候，对着他也狮子大开口，若不是后来他不想错过这个大眼睛的姑娘，拒绝了岳家的要求，估计和万云就做不成夫妻了，因此一下子就有些冷淡，松开了搂着万云的手。
万云没注意到周长城这点细微的动静，睁着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漆黑的房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爹娘和哥哥们都好赌，即使分田到户这么多年了，家里仍存不下一升粮食。万家寨农田不多，但有山有河，照理说我们家没几个特别小的孩子，且一家都是劳动力，一年下来，无论如何都能过得不错。可直到现在，我们家到了月底还要四处借粮，住着我爷爷留下的三间黄泥屋。那屋子又老又旧，一到下雨天就要拿盆儿装水，我和我姐搭着茅草屋睡，一到下雨天就漏雨，没地下脚，也没办法睡觉，只能去寨里的同学家借住。”
周长城想起结婚前去岳家时，见到的那个破败的小院儿，也不明白那样破落的地方，怎么会养出万雪和万云这样灵秀的姐妹来？听小云的语气，她没有怀念，只有怅惘，一时间，周长城不知道拿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她好，只好静静地听她说话。
万云白日的声音是精灵清脆的，越是和她相处，就越能发现她的黠慧可爱，可是今夜，她的嗓音低低的，是黑夜里的她：“家里的钱是抓在我爹手上的，他偶尔会漏出一点钱给我娘，两人没事做，就去我们寨子山里头一个隐秘的赌竂里下注买大小。我姐的彩礼快三百块钱，我娘做主给了她六十八当出门嫁妆钱，剩下的，被我两个哥哥偷了几十块，其他的，不到三个月，全都被我爹娘赌光了。”
“包括那辆自行车，第二年卖了两百块钱，也全都花在了那个赌竂里，一分没剩下。”
其实万家寨的山那样多，小路弯弯绕绕起起伏伏的，根本没有什么适合的路可以骑车，除非是骑到大路上，去镇里或到县里，不然那自行车放在家也是摆设。
若现在开了灯，万云就能看到周长城脸上的不可置信和轻微鄙夷。
万云没有婚姻经验，不知道娘家有些龃龉是不能和丈夫说的，尽管她恨着婚前的过往，爹娘兄弟再不靠谱，那也是要选择性地说的。
周长城直挺挺地躺着，不知如何接万云的话，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大姨姐的彩礼钱，平水县大部分地方山多地少，几乎每个城镇村寨都以务农为主，就是平水县一个县城，有单位的也是少数人，大多都是地里刨食的，一年能挣钱八百一千，已经是笔巨大的收入，而岳家不到两年，四五百块钱的彩礼钱就赌光了，不赚钱的人，反而花得比老实上班攒钱的人更快。
既然雪姐的彩礼钱是这么被花掉的，那不用说，他娶万云的那笔钱肯定也是这么没的，周长城想想就心痛，两百块，他攒得节衣缩食，扣扣搜搜，舍不得乱花一分，结果他们可能不到一个月就输光了，顿时周长城的呼吸都重了起来，尽管丈母娘给了六十八让小云带回来，那两百也是他四个月的工资！
无论如何，往后一定要和岳家远着点儿，又转头去对着万云的方向，周长城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那是她的家里人，她能抱怨，他却没有立场，何况彩礼已经给出去，再拉出来说，只会让小云为难。
算了算了，花出去的钱就不要再想了！
万云大概也察觉到了周长城僵硬，心有愧疚，好像和自己结婚，反而拖累了他。
“城哥，你放心，我是不赌的！”万云手心微湿，攀上周长城的有力的肌肉手臂，连连保证，“我姐跟我都讨厌我爹娘和哥哥们去赌博，我们姐妹发过誓，就是饿到要去讨饭，也不会上赌桌。”
周长城只好拍了拍万云的手，把人抱住，干干地说：“小云真乖。”
万云脸上这才有点笑意，抬起头去亲了一下周长城的下巴，像是得了周长城的某种保证，放下心来。
“城哥，你说师娘因为生长在新社会，才没有被她抽大烟的爹娘卖掉，但是，在我们万家寨，把女儿嫁个鳏夫寡佬换彩礼的，也有几个。”万云淡淡地提起这些老家的事，心中闪过一阵久远的恐慌，很快摸到周长城温热的手，握上去，寻求一种来自男人的安全感，“姐夫没有出现之前，我偷偷听到我爹对我娘说，赌钱欠了八十块钱的账，做庄的人追得紧，我爹想把我姐送给寨子里一个死了老婆有三个孩子的老鳏夫，那老鳏夫对外放话要花一百二十块钱和一担谷子娶媳妇，我爹就动心了。”
“我娘一辈子都懦弱不清醒，好在在这件事上，她极力反对，死活不让我爹去这么干！”万云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像是山里传来的风声，“我娘说，要是我爹把我姐送到鳏夫家去，她就喝农药自杀。”
农家女人没有任何依仗，能威胁丈夫的，能和丈夫抗争的，只有自己的一条命。
他爹万春龙看没有办法说服她娘，一直在家里摔摔打打的，对她娘和万雪万云姐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在姐妹俩儿习惯了赌鬼爹的阴晴不定，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当时万雪十九岁，即使穿着破烂衣裳，也是艳光逼人的姑娘，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娟媚动人，笑起来更是如花灿烂，不然孙家宁也不会第一眼就看上了这个乡下姑娘。
万家寨不少人在打万雪的主意，但万雪性子烈，不单只动嘴，还动手，那真是下了死力气打的架，有不少同龄的男孩儿都在她手上挨过揍，这样厉害的姑娘，没几个男人有勇气娶回家，也就是不了解万雪本性的孙家宁才一往无前地娶了她。
万云悄悄地把爹想让她去做鳏夫续弦的主意告诉了万雪，万雪吓得心惊胆战，好在知道娘极力反对，明白这件事暂时成不了，饶是如此，也让万雪好一阵吃睡都不安乐，见到那鳏夫就绕路走，因此跛脚的孙家宁下乡巡查林地时，隔了没多久托人来相看，她也不顾孙家宁的脚不好，立马就答应了，嫁个县里有单位有工资的后生，好过嫁个万家寨的老鳏夫！
万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长城嘴里干干的，这才说：“可是...可是现在是新社会...”
说到这里，他也说不下去了，旧社会有人卖儿女，可新社会的坏爹娘也一样拿女儿换彩礼。
社会在更替，人心却不会变。
万家寨有比万云家里更穷困的人家，把女儿嫁到更深的山里换点娘家的活路钱，一直到现在都是不少的。
万云没有依靠在周长城的怀里，她转过身去，双手抱住双肩，双脚缩起，这是一个自我保护和防御的姿势：“我姐大了我四岁，我是她带大的，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她背着我去砍柴打水的，我是她的跟屁虫，她去学校读书，我就一路哭着，硬要跟着她去，她不耐烦也只好带着我。后来我想，要是我爹真的敢把我姐嫁给那个老鳏夫，我就拿铁锄头把那鳏夫的脑袋敲破！”
再和万雪逃出万家寨，再不回家了！
周长城吓了一跳，把爱笑甜美的小云逼到这种程度，可见她有多恨，又多在乎雪姐，忙把她抱住，拍拍她的背：“别说傻话！都过去了！”
万云没有哭，她已经哭过好几回了，她姐说，遇到事情别顾着哭，说话解决不了就拳头解决，后来能上山编席子卖钱，万云发现，钱也能解决让人哭泣的问题，因此那几年存下的钱，她谁都没告诉。
她存的不是钱，是逼上梁山的后路。
正是因为万雪嫁人收的高彩礼给了万家爹娘一个启示，原来给女儿找个县里的好婆家，比在万家寨找婆家好多了，什么鳏夫的一百二十块彩礼和一担谷子，都比不上孙家宁给的一个零头。因此万云能顺利在娘家长到19岁，她爹万春龙一直没有动了把她嫁到寨子里的心，全是因为姐姐在前面打了个好头。
“我姐人还长得好看，又聪明又能干，对我和小弟更是没得说。”万云说起万雪的好，“她结婚后回门，找我爹娘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许他们把我乱嫁人，还说往后一定会给我在县里找个好婆家。”
听到这里，周长城突然问：“那我算是好婆家吗？”
周长城这一打岔，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心里的那阵寒冷总算被驱散了一点：“我姐觉得你可好了。”
万雪吃过孙家公婆和小姑子的苦头，自然觉得家里只有一人的周长城好，穷是穷了点，但胜在家中清净。
周长城没有细想，高兴了：“大姨姐是大姨姐。你呢，你觉得好不好？”
“好。”万云害羞，藏在周长城怀里，任他抱着自己又亲又摸。
自然是好的，周长城心思善良，手脚勤快，重要的是，他在细微处尊重万云。
相处久了就知道，尊重，比疼爱更难得。
“我爹娘和哥哥们不好好过日子，三天两头赌钱，我两个嫂子也破罐子破摔的，一家子把日子过得稀碎。”万云对那个娘家实在没有多好的念想，“我姐和我没有参与，一是因为我们手上没钱，二是因为我们都读了初中，我们学校有个老师也爱赌博，被债主找到学校来讨债，给不出钱就打了一顿，全校师生都围观了。”
万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老师实在太丢人了，平常在学生们面前为人师表，一转身就是个欠账的烂赌鬼。
因为赌博，万雪差点被配给鳏夫，要是万雪没有嫁孙家宁，那么万云的婚事大概也会被爹娘毁掉。
因此，赌博这件事，在万雪万云姐妹这里，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这是她们的底线。
周长城深吸一口气，把万云的话听进去了，赌博就是他们婚姻的雷区，踩了的话，就是一个爆炸。
结婚几个月，到目前为止，万云万事都随和，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表现出激烈的抗拒，但周长城心里就隐隐认为，万云本质上跟万雪没什么两样，若是踩了她们的雷区，姐妹俩儿都是个不会回头的烈性子。
夫妻俩儿后来又说了些家里的事，细细碎碎的，谈至深夜才睡。
经过深夜的长谈，周长城和万云才知道，原来夫妻间不做“睡觉”的那档子事儿，以口沟通，以心交流，互相交付自己身上一些隐秘的伤痕，比“睡觉”这种肉搏的运动，更加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第33章
这个傍晚,孙家宁下班回了家，慢慢爬上三楼，远远听到万雪在水房洗菜,和人拉家常的声音,他笑了笑，心中有种寻常的安定感，家里有妻，妻子心里有他,他们相互扶持。
孙家宁在楼梯口看向尽头处，万雪和几个女人聚在水房，干脆也没去叫她，自己掏出钥匙,开门回家。
家里客厅桌上摆着一盆胖胖的米糕,带着折痕的碧绿荷叶在底下托着它们,有白有红还有芝麻的,孙家宁嗜甜，手都顾不上洗,赶紧坐下来捻了一块来吃，吃上一口，一天的疲惫都化在这淡淡的甜香里，口感香糯,他忍不住一连吃了三块，阿雪今天买的糕不错！
“回来啦？”万雪双手扶着腰，孕肚凸起，把洗好的青菜和切好的肉放在门口的小案板上,进屋见丈夫吃东西不洗手，瞪了他一眼。
孙家宁嘿嘿笑,马上站起来，把万雪扶过来坐下，自觉去洗手做饭。
吃饭的时候，万雪问：“你也不问是哪里来的米糕。”
“不就是买的。”孙家宁不在意，往万雪碗里夹了几片肉，生怕她不肯多吃。
“阿云给的。”万雪说，看着眼前斯文秀气的孙家宁，结婚这么些年，他倒是没怎么变过。
孙家宁挑眉，也不是太惊讶：“阿云的手艺倒是一如既往得好。”
“手艺好有什么用！”万雪有烦心事，吃得慢，抬起眼，问孙家宁，“你知道吗？她下午跑到我们学校门口卖米糕，一副兴冲冲的样子，还觉得担担子是多光荣的事情！”
想起下午万云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万雪就一阵气郁，怎么好端端的跑去做小摊贩了！？说她还摆脸色！自己说那些话，还不是为了她好，她倒好，一点不领情！
孙家宁听万雪语气不佳，不敢接话，埋头吃饭，万雪这人呢，护短得很，她自己能把妹妹骂个狗血淋头，但外人敢说一句，她马上就能化身为护崽的老母鸡，这个“外人”，也包括他这个做丈夫的。
“哎，上回我让你去找同学打听水电局的临时工，你去问了吗？有适合阿云的吗？”万雪问。
孙家宁拌了拌碗里的饭菜，好笑：“你当电老虎那种单位是那么好进去的？就是临时工，肯定也是他们自己领导安排，内部消化的，哪儿能轮到我们？”
万雪倒也不失望，孙家宁说的是实话，刚开始她还想着能不能活动一下，让万云和她一起进学校当个校工，当校工又不要多高的文化，这话刚在主任面前露个头，主任脸色就变差了，冷冷地和万雪说，除非是她这个岗空出去，那她妹妹就有机会进来了，万雪立即闭嘴了。
“那也不能让她成天在外头挑着担子风吹日晒的。”万雪为万云愁得有些吃不下饭了，“多苦啊！”
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难道还让她继续吃这种苦头不成？
“前阵子不是卖瓜子吗？怎么又卖米糕了？”孙家宁反而觉得这个小姨妹脑壳还挺灵活的，至少没有被没工作这件事给困住，始终在想办法自救，担担子当小贩虽不是多体面的事，但总归也是一条活路。
“谁知道她！”万雪想起万云那张倔强的脸，又一阵烦躁，真是懒得管她！
但，不管她这种念头只是一秒飘过，很快又变了话头，她问孙家宁：“你说，是不是周长城对阿云不好，阿云才想自己想办法赚钱的？”不等孙家宁回答，万雪又自言自语，“照理说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够养活两口子，紧肯定是紧了点，但也铺排得开，怎么就要自己老婆出门当小摊贩呢？”
“要是周长城敢对阿云犯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万雪有些恶狠狠地胡乱猜测。
孙家宁继续埋头吃饭，不接万雪的话，刚开始没口子夸周长城这个妹夫天好地好的是她，现在怀疑妹夫对小姨妹不好的也是她。还打断人家的腿？万雪这个娘家姐姐当得可真操心！论地位，跟万云相比，他这个当丈夫的都要退避一舍之地。
“哎，问你呢，干嘛老不说话？”万雪不满孙家宁的沉默，那筷子头去戳他手背。
孙家宁“咳”一声：“人家小两口刚结婚，不都得磨合磨合先吗？说不定这就是人家夫妻俩儿商量的结果，你一个当大姨姐的，管那么多干嘛？”
“阿云是我妹妹，年纪又小，我能不管她吗！？要真是周长城欺负她怎么办？还是我给他们两个拉的红线，当然要多看着点！”孙家宁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万雪立马就激动了，筷子一放，双眼一瞪，仍是眼若桃李的面容，“合着她不是你妹妹，你就不关心她啊？”
是不是？他说什么来着？就不能接她的话！
孙家宁心里叹口气，脸上又不敢表现出来，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只好堆出一个笑：“关心关心，她是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嘛！周长城要真敢对阿云不好，我这个当姐夫的也不放过他！”
“这还差不多！反正你有空就帮忙留意留意，哪个单位有空隙，把阿云塞进去，哪怕先当个临时工，后头再想办法转正。”万雪“哼”一声，又把桌上为数不多的肉都夹到孙家宁碗里，“夏天你就容易瘦，多吃点。”
女人！孙家宁暗暗摇头，吃着碗里的肉片，脑子里溜着哪个单位有自己的熟人，还是要找机会去打听打听，免得万雪身怀六甲还要想着万云在外头吃苦受罪，不过，他还是提醒道：“工作机会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你也要提醒阿云，得等，有时候一年半载都有的。”
“晓得，我会和她说的。”万雪点头。
夫妻俩儿把万云的事放到后头，又说了会儿单位的事，忽然，万雪想到什么，又说：“你别看阿云面嫩，总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实际上脑子一根筋，她下决心要做的事情，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是头倔驴！”想到下午姐妹俩儿分别的情景，这位霸蛮的阿姐又叨叨了一句，“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孙家宁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像谁？你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不过他可不敢说。
万雪可没这个自觉，她觉得自己可好变通了，继续说：“你是姐夫，就是长辈，下回见到他们两个，也得说说他们，跟他们讲讲道理，担担子这种事不能长久做。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孙家宁一个头两个大，晚饭都塞不住她的嘴，往万雪碗里扫了剩下的鸡蛋，“我的菩萨哦，赶紧吃饭吧，别饿着我们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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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城和万云这头自是不知道姐姐姐夫已经替他们长远打算一番了，两人谈话至深夜，早上都起晚了。
周长城第一次没有给万云准备好早饭，刷过牙就赶紧跑到站台，坐公共汽车去厂里上班了。
潘老太七十多了，夏天醒得早，今天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跑到她和万云合种的菜地里浇水拔草。
太阳晒屁股了，万云才打着哈欠起来穿衣洗漱，见到潘老太，伸了个懒腰问好。
潘老太手里拿着浇水的塑料长勺站在菜地中间，笑嘻嘻的，金牙在晨光下一闪一闪：“小万，夜太短了吧？哎哟，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我和我老头年轻时也总不够睡的。”
挤眉又弄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这潘老太，还隐晦地打趣起了周长城和万云的夫妻夜生活！
万云闹了个大红脸，不接潘老太的话，转头绑辫子去了。
潘老太也不追着年轻媳妇说这些事儿，问她：“小万，你今天还做那米糕吗？”
“做！”下午还要继续去坝子街卖米糕呢，万云在门口拿着个塑料壳的镜子照照自己的辫子，又拨了拨头发才放下，“不过粘米粉不太够了，得去东郊找人换一些。”
柴火也不太够了，万云为难地看了眼前几日周长城才囤的木柴，用得有些快。
“行，你做的话就给我留十块白糕和十块红枣糕，我儿媳妇的娘家弟媳生了孩子，她明天要回去一趟。”潘老太虽然成日对小儿媳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儿媳妇委托她做的事儿，她一件没落下。
“好咧！”万云的劲头上来了，不就是柴火嘛，再上山砍一担回来，“到时候我给您送一块红枣味的。”
潘老太就笑了：“那我就沾她弟媳的光了！”
等潘老太走开后，万云把粘米粉拿出来，所剩不多，只能做一小盆，柴火也不够，反正昨天已经有过经验，知道怎么做才最快速，现在还是先去山上砍些容易着火的细柴回来才好。
每次去东郊山上砍柴，万云都恨不得隐身上山，挑柴下山时，总有老人会问她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生怕万云占自己家的便宜，万云也老担心这些村民会拦住她，让她把辛苦挑的柴火留下，因此每次都要绕一大圈回家具厂，累不说，效率也低。
今天还算顺利，在山上忙活一早上，下来的时候没遇到村里的人，不过倒是遇上了阿文姐，原来她住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边上。
阿文姐头上披着毛巾，戴了顶草帽，拿着锄头在除草，早上要在家里忙田地里的事，中午和下午才挑着担子出门去卖米粉。
两个担担子做小摊贩的女性遇上了，对着对方点头，笑一笑，也没说话，当是打过招呼了。
想到家里的粘米粉没有了，万云想了想，把一担柴火放在田埂边靠着，拿毛巾擦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甜笑，上前去和阿文姐搭话：“阿文姐，你好，我叫万云，住家具厂的。”
阿文姐虽日日做买卖，和人打交道，但还是性情很腼腆，笑笑：“你好，我知道你。”
两人简单地认识了一下，万云才开口：“阿文姐，我想找你问问，你们村里有人卖粘米粉吗？”
现在可以买卖米粮，有不少村民会把盈余的米拿到县里去卖，只要是农村，大部分地方都有碾磨子，东郊肯定有人家有粘米粉卖的。
阿文姐放下手中的锄头，想了想：“有的，你要多少，我去帮你问问。”
万云高兴起来，从村民手里买粘米粉，比在副食店买要便宜些，于是先要了六斤，等用完了再来买。
阿文姐和她说好中午吃饭前在家具厂大门口见，万云这才担着柴火回去了。
到了中午，万云听到家具厂下班的铃声，包了两块刚出锅的热米糕出去找阿文姐。
阿文姐果然一早支起炉子，坐在筒子楼大门口，两人说上话。
“这是六斤的粘米粉，我找我们村的六婶买的，四毛钱一斤，你给我两块四。”阿文姐从箩筐里拿出一袋软绵的粉末递给万云。
不用票，还比粮店里少了五分钱，万云谢过阿文姐，把钱数好给她，又递出手上的两块米糕：“阿文姐，你拿回去吃。”
阿文姐没有推辞，她家里两个孩子还小，正是嘴馋的时候，接过来，仔细地包好，放在箩筐下面，准备等会让拿回去给女儿们吃，拿了人家的东西，阿文姐那一张黝黑的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真不知道她这样怕羞的性格，是怎么做生意的。
万云拎着六斤的米粉，转身到筒子楼附近一个卖酒的小店里买了点干酵母，又买了二两红枣，枣糕比芝麻和纯白糖糕明显要卖得快些。
等路过阿文姐的小摊位时，阿文姐叫住她，有些踌躇，似乎不好开口。
万云自己先走过去问：“阿文姐，是有事吗？”
阿文姐那双满是风霜和伤口的手在身前搓了搓，发出一丝丝响声，又挤出一个笑，小声问：“阿云，你是不是要去我们那边的山上砍柴？”
万云被阿文姐的问题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抱住手上的东西：“怎么了？你们村里人追究了？”
那可就不好办了，下回还怎么去！
“不是不是！”阿文姐忙摆手，见万云的脸色松下来，这才说，“我想着，你反正要烧柴的，去我们山上砍柴总是不方便的，我有个大侄子，有力气，你一次给他三毛钱，我让他给你挑一担柴过来，跟你今天挑得差不多。省了你的辛苦，也省了你每次悄摸上山，还要提防被我们村里人抓到。”
有的人家计较一两担柴，是会把全家人都叫来围堵的，万云这么多回没遇上，也是幸运。
听了阿文姐的话，万云低头想了想也是，三毛钱，她出得起，相比每次提心吊胆去山上砍柴，让他们村里的人送柴来，似乎更合适一些，于是当下就下了决定：“好，你让他挑来，我早上都在家的。”
阿文姐那张苦难的脸上立即绽开一个笑：“好好好，我等会儿就让他给你挑一担！”
阿云立即摇头：“阿文姐，今天不用！后天吧，后天来。”天天送柴火来，她用不了这么多。
阿文姐也明白，一担柴要仔细用，也是能用挺久的，这个阿云一看就是精细过日子的女人。
两人说好时间，又在大门口分开了。

第34章
在平水县一年一度清理河道的这十五天时间里,万云的米糕小生意做得还算顺利，半个月下来，除了下雨的那两天没什么生意,其他时间她和周长城天天都到坝子街新渡口报道,几乎都能卖光，每日算下来，也有三四块钱的收入。
加上前头卖瓜子的钱，减去成本和一些七七八八的损耗,大概赚了有五十块钱，三个月的房租是赚出来了。
因为和万雪小小闹了那么一顿，县小学门口，万云是没有去了,姐妹俩儿再没碰见过,她也没和周长城说自己和姐姐的那顿别扭。
周长城看万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糕,走街串巷地卖糕,以为她是没空去找大姨姐，也没过问。
日子过到六月到底的时候,米糕的生意明显淡了下来，有时候一日只能卖出去一盘，万云就暂时停了这件事，柴火倒是正常送,毕竟她自己也要用。
一到夏季，似乎各行各业的生意都直线下降，生意人的淡季来临。
六月下旬，平水县的雨季也随之来了,今年气候比往年好，隔两日菜会飘些小雨,偶尔有大的雷阵雨，不过有时雷声响一夜，下一夜大雨，到清晨天就晴了，没有发生吓人的洪涝灾害。
前阵子清理好的河道没有淤堵，河水没有蔓上街道，大家照常出行，不过大人们倒是叮嘱孩子们别贪凉下河游泳。
万云自小在万家寨长大，熟悉水性，涨水的时候，借了个畚箕，跟人一起上了小船去捞鱼虾，捞了就拿回家煮鱼汤喝，也算是给两人加点肉菜。
第二回 在家喝到豆腐鱼汤的时候，周长城才知道万云和人搭了小船下河，吓得心惊肉跳，到嘴鲜嫩的鱼肉都吃不下去了，家具厂后头的那条河是环城河和山上流下的水汇集而成的，河面宽缓，河心水很深，一根三米长的竹竿探下去，都探不到底。
这个鬼大胆！
周长城抖着手放下碗筷，嗓音都跟着严厉起来，跟训孩子似的：“那种木船不安全，一个浪头打来，说翻就翻了！欺山不欺水，到了水上，你水性再好也危险！”
反正说什么都再不许万云去了，还说她再去，捞了什么鱼回来，他也不会吃的。
说完，周长城后怕地握住万云的手，像是怕她一不留神就偷跑去河里了。
万云扁扁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周长城这么严肃的脸色，心里也知道好歹，城哥这是在乎她，何况哪年河里的龙王不收几个人呢，万云隔天就把畚箕还给人了。
只是几乎日日下雨，又无事可做，万雪给的那几本故事书已经被翻破了，周长城去上班，她在家闲得长毛，总想找事情做。
小摊贩的生意看起来来钱快，但实际上不稳定，又没有固定的场所，像米糕这种不易保存的吃食，一过夜容易发馊发臭，当天做当天卖光才行，不然做多了没卖出去，就是浪费粮食。
六月的最后一日，天气终于放晴，好多人拿了被子出来晒，万云也趁机洗了被单挂在门口的晾衣绳上，看天色，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她决定坐车去西郊，找林店东问问最近有没有生瓜子卖。
这一阵子下雨，天气总是阴沉昏暗，不好晒瓜子，因此万云就没做晒瓜子的打算。
万云一路摇公交车到了西郊，直奔林店东的农贸店。
六月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农贸店生意也一般，林店东坐在店里，泡了一壶茶，浓浓的茶色，都快赶上酱油了，看起来是自己炒的苦茶，万云看一眼都觉得涩嘴。
一见万云这个甜妹子终于来了，向来淡定的林店东从座位上弹起来，摸摸自己的大肚皮，比她先开口：“妹子你终于来了！”
听起来等她好久了一样，万云惊诧：“有好多生瓜子要卖吗？”
难不成林店东积货了？他看起来可不会做这种事。
“生瓜子么？也有，也有。”林店东呵呵笑道，就是向来悠闲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过他也不准备藏着，“妹子啊，你那个瓜子是怎么做的？怎么我做的，跟你做的味道对不上呢？”
原来林店东看万云上回五香瓜子和香辣瓜子卖得好，就想低价收他们夫妻俩儿手中的成品，万云和周长城嫌价格低，不愿意，林店东和家里人想着反正自己有第一手生瓜子的货源，不如自己做了日常卖，也多一个进项。
谁知道这阵子天公不作美，天气不好，瓜子晒不干，总是返潮，有两锅放置不当，已经长毛了，还有一锅倒是用柴火硬烘干了，只是味道怎么也对不上，吃起来干燥寡淡，跟生瓜子比也就是软绵了一些，但味道是怎么都不对的。
林店东试过万云做的瓜子，嗑起来香气十足，勾得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这个不说，瓜子颗颗饱满多肉，仿佛没有一个瘪的。
“你也教教叔，怎么做的？”林店东也好意思问。
万云眨眨眼睛，问他是怎么做的。
林店东的步骤和万云差不多，但是其中浸泡和晾晒的时间不对，加上这两回做瓜子的都是他节约惯了的老母亲，下的大料和盐巴都少，万云一听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但这是挣钱吃饭的技巧，万云自然不会说，打哈哈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做的，多做几回，就熟能生巧了。”
林店东瞧万云那副搪塞的模样，不高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语气冷淡：“你这次要买什么，随便看看。”
万云当做看不到林店东的脸色，直接蹲下看生瓜子，说要称八斤。
林店东闲闲地说：“现在生瓜子不好收，一个月才来那么一次，涨价了，一斤要一块钱。”
这下轮到万云不高兴了，粘米粉这种填饱肚子的东西才卖四五毛一斤，这生瓜子就要卖一块钱，她当下就决定不要了，反正后头还要再下一阵子的雨，不好晾晒，也不肯给林店东这个坐地起价的机会。
“行吧。”万云放下生瓜子，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四下绕了一圈，没有什么想买的，跟林店东打个招呼就走了。
林店东看了眼万云的背影，嘿一声，这小姑娘还挺有脾气，连价都不跟他磨，他就还非要涨价不可！
万云真是一肚子气，林店东这人不厚道，守着那么大的农贸店，这样的苍蝇腿生意也要和她抢，在西郊几个小型的农贸店和副食品店绕了一圈，都是老几样，于是什么也没买。
今天白来一趟！还花了四毛交通费！万云气呼呼地走着。
好在万云这人不太记仇，多走一会儿就放开这件事了，既然无甚可买，那就赶紧回家具厂去，这天气变化大，万一来一场阵雨，她得赶回去抢收被单。
待走到公交站台时，有几个外地口音的人围着一个本地的大叔买咸鸭蛋，万云也凑上前去，看那咸鸭蛋大大一颗排在一起，腌得出油，想起万雪爱吃这个，有半个月没见她姐了，于是改了主意，先不回家，去看看万雪。
万云花六毛钱买了六颗咸鸭蛋，分了两份，给四颗给万雪，自己留了两颗。
路过一个挑着菜篮子的阿婆时，又买了两根莲藕和一捧新摘的莲子，花费一毛五。
买瓜子要一块钱，这一块钱她都能买两顿菜了！
说是不想不想，万云还是往林店东的方向白了一眼！
还想套她煮瓜子的小诀窍，做梦！
坐到公交车上，等待发车的时间，万云剥开一颗莲子，放到嘴里嚼，清甜的莲子肉和苦苦的莲心混合在一起，舌尖一阵甜一阵苦。
莲子心败心火，吃多几颗，人都跟着灵醒起来。
吃莲藕，剥莲子，荷叶粥，这是夏天的味道。
万云在西郊买了这些东西，回到县中心已经是中午了，恰好是吃饭的时间，她没有去电机厂找周长城，而是顺着环城河的走向，往物资局的筒子楼走去，自万雪从孙家巷搬出来之后，她就不是那么在意会不会多吃她姐的粮食了，几乎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都半个月了，她姐应该忘了在小学门口的那场疙瘩了吧？
万云还是有点怕万雪的。
万雪现在是快八个月的肚子，刚七个月的时候，她肚子都不显，一到六月下旬，肚子就飞快涨起来，一天一个样儿，现在像个充足了气的新皮球。
万云爬上物资局筒子楼三楼的时候，万雪正弯腰艰难地炒着菜，她飞冲过去，扶住她，焦急地喊了声：“姐，怎么是你做饭，姐夫呢？”
怎么每回来，都能看到她姐在干活？万云心疼死了！心里狠骂了孙家宁一句王八蛋！
万雪总算开始有长胖的迹象，那张鹅蛋脸挂了肉，有种圆钝的温和感，也没问阿云怎么来了，她早不记得和万云的争执，哪有姐妹记那么久的仇？
“你姐夫带个朋友到乡镇去了，这两天我一个人在家。”万雪吃力地站着，脚上有些浮肿，锅铲自然地递给万云，自己进屋坐下，和门口的妹妹说话。
“那你怎么不去饭店吃？非要自己做！弯腰辛苦，油烟又大，万一又开始吐怎么办？”万云洗了手，开始翻锅里的菜，分心歪了半个身子进去看了眼万雪的肚子，瞠目而视，才半个月不见，怎么就长这么大了？看着都吓人。
“怀孕都是这样的，前头几个月不显，后面两个月才真正大起来。”见妹妹呆头呆脸的，万雪笑，“看着锅，小心烧焦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不用去卖米糕了？”万雪戳了她一下。
万云嘟着嘴，又不敢和万雪来硬的，放下炒好的空心菜，只好重重地喊了一声：“姐！”
“好好好，我不说你。”万雪也懒得操心她，现在她每天身子都驮着十几斤重的肉，累都累不过来，实在管不动万云了。
“我今天去西郊，买了几颗咸鸭蛋，你不是爱吃吗？”万云从包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四颗咸鸭蛋，放在万雪的碗柜里，又把一段肥硕的莲藕拿出来，“我给你煮个莲藕汤喝。”
“碗柜里还有二两排骨，一起放下去。”万雪指挥着万云。
万云打开碗柜，拿出那二两排骨，掏出还未剥的青莲子，问：“莲子也要放进去吗？”
“我不能吃这个，你拿回去和周长城吃。”万雪摇头，孕妇不能吃寒凉的食物。
万云吐吐舌头，怀孩子这么麻烦呀。
桌上一个青菜，两个切开的咸鸭蛋，一碗蒸鸡蛋，一小碟泡辣椒，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锅里炖着汤，吃完饭再喝。”万云装好饭，把万雪扶到桌子前。
万雪不由感慨：“还是自己的妹妹细心啊。”
孙家宁也疼她，但总要万雪开口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那当然了。”姐夫不在，万云在万雪面前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最近怎么没来看我？”万雪拿了勺子，往妹妹碗里装鸡蛋，对万云左看右看，还好，没有瘦，也没有黑，“周长城没欺负你吧？”
万云看了万雪一眼，努嘴：“姐，你瞎说什么，他对我可好了。”
“‘可好了’还让你出去担担子做买卖？”万雪还是绕不过这件事。
“是我自己要去的，又不是他叫的。”万云为周长城和自己辩解。
万雪白了她一眼：“上回问你是不是缺钱，你又不说，缺钱了不会跟姐开口？”
万云心里又酸又堵，她姐始终是她姐：“总不能没钱就找你啊，我又不是乞丐。”
“再说，我成天找你要这个那个，姐夫也不会高兴。”
“自尊心还挺强。”万雪笑她，“放心吧，肯定不让你姐夫知道。”
“那也不成。”万云不是那个爱伸手的人。
等吃过饭，洗了碗，万云又装了两碗排骨莲藕汤出来，姐妹俩儿坐在一块儿喝汤，汤汁鲜美，藕香软糯，排骨软烂，万雪舒服地叹口气，有个能干的妹妹真好啊。
“你摸摸，他在踢我。”万雪拉起万云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摸，薄薄的一层衣服没挡住肚皮处鼓起来的小包。
万云的手放在万雪那紧绷绷的肚皮上，感受着新生命的惊喜，惊呼：“呀，他怎么这样调皮！”踢得真有劲，“可别把你肚皮撑破了。”
“你个傻子！”万雪笑出来，真是个孩子！
“我现在肚子沉，走路都得托着肚子走，你帮我缝条带子，托在肚子下面。”万雪让万云从衣柜里找出两件拆过的旧衣服，叫她做个托腹带，“最近走路一久，腰都受不住。”
于是这个中午，万雪侧躺着午休，万云则是在木头沙发上给她姐缝了条托腹带，还在上面绣了朵简易的小花儿。
六月雨后的日光晒到脚边，只觉得时光慢，凉风熏人，温柔而恬静。

第35章
万雪现在还要上班,虽然人家也不让她一个孕妇做什么事，但总要去学校坐着，午休过后,万雪出门,万云也拿了一叠新的故事杂志回去了，在看闲书这些品位上，她们姐妹真是审美出奇得一致。
万云先是去了一趟电机厂找周长城，门口保卫科的同事瞧她小姑娘可爱美丽的模样还想调笑两句,厂里难得见这样水灵的女孩儿，装模作样问她和周长城什么关系。
万云已经不是刚结婚时那个羞涩的女孩儿了，盯着门岗里拿着纸笔登记的男人，脆生生地说：“我是周长城爱人。劳烦你帮我叫他出来一下。”
那保卫科的男青年吸一口气,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不敢相信,周长城这哥儿们真不是人,这么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有十七了吧？人家都说了是长城的爱人,有主儿的，人也没有逗弄这个漂亮的大眼睛姑娘的意思了，悻悻地让旁边的同事去车间叫人。
武厂长前阵子和下属去浙江一个较大的民营企业那儿拉了两个小单子回来，厂里的机器开始转动,虽然工作饱和度不高，但总算有事情做了，大家每日不必闲着嗑瓜子聊天。
现在武厂长还没回来，听说是又跑去苏州谈单子去了,上海好多公司的厂子放在了苏州。
大家都把巨大的希冀寄托在武鸿斌身上，希望他以一己之力拯救众职工于恐慌中。
早几年,国营厂都看不上地方私营企业，更遑论村里的集体企业，现在么，此一时彼一时，有奶便是娘，武厂长这人，能屈能伸得很。
因为有活儿干，排班排到他，周长城也不再像前阵子那般诚惶诚恐，总担心厂里要开除谁，生怕保不住自己的饭碗。
保卫科来喊人的时候，周远峰师徒正磨好一小批活塞零件，周长城和刘喜二人配合着关掉一个老式的德国机器，轰隆的机器声慢慢消下去，师兄弟从机器上方爬下来，拿旧毛巾擦汗，喊另一边的工友开启一个吱吱作响工业大风扇，车间太热了！
“长城，外头有姑娘找！”保卫科的人说得暧暧昧昧的。
周长城皱眉：“哪儿来的姑娘？”
“我哪儿知道，她说是你爱人。”保卫科的人揶揄他，一副看禽兽的样子，又感慨一句，前两个月听说他结婚了，没想到年纪这样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
“小云？”周长城心里紧了一下，小云从来不到厂里来找他，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师父，师哥，我出去看看。”周长城放下手中的铁扳手，拿起肥皂搓手，伴着碎木屑一起洗干净手，大步朝厂门口走去。
万云躲在阴影下，抬手遮在眼前，望向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着眼睛，不冷不热，今天的天气倒挺好的，也不知道这晴天能持续几日。
“小云！”周长城隔了十几米就看到万云的身影了，喊了她一句。
万云回过头来，看向他，粲然一笑，朝周长城高举右手，大力挥动：“这儿！”
周长城被她那全然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给震得心腔子都痛了一下。
小云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每天看这么多次，还会有心动的感觉。
“怎么了？”周长城看了眼边上保卫科的几个男同事，不爽快，盯着他媳妇干嘛？
不等万云回答，周长城揽过她的肩，隔开其他人好奇的探看视线：“走，我们去那边说话。”
两人紧贴着，走到一个稍稍角落的地方，见无人盯着，周长城问她怎么来了。
万云嘻嘻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青色的莲子，眉飞眼笑：“我在西郊买的莲子，想拿来给你吃！”
“就这个？”周长城放开万云，拿起两个莲子，快速剥开，给她塞了一个，自己也吃了一个，夏季莲，确实多汁清甜，那点子莲心的苦也让人觉得舒服，见万云点头，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他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人经过，低下头，快速在她白净的脸上“啵啵啵”地亲了三口：“好吃。”
莲子好吃，她也好吃。
万云笑出来，也学周长城的样子，四下张望，没人看见，踮起脚尖亲了周长城的嘴唇一下，嘟囔道：“有胡子。”
“今晚就回去刮。”周长城被万云可爱的模样逗得笑出来，决定下了班去卫生所领新套子。
“跑到厂里，就为了给我送几颗莲子？”周长城捏捏万云的脸蛋，稀罕得不得了，被人挂在心上的滋味，又难得，又让人心里发酸发软。
“嗯，都给你。”万云把双手捧住的莲子放到周长城手上。
他手大，一个巴掌就拢住了，装到工装服的口袋里，等会儿拿回去厂里去跟师父他们一起吃。
“今天下班你早点回来呀！”万云打开自己的旧布包，里头用油纸包着一个鼓鼓的东西，“我姐给了半个腊鸭，晚上我给你砍鸭腿吃！”
其实万雪还想给万云二十块钱，万云拒绝了，她一脸骄傲地说自己一个多月以来，担担子赚了五十块钱，一副发了大财的模样，把万雪给乐得眼睛都眯了，见妹妹坚决不要，也没硬给，就把孙家宁在乡下买的腊鸭分了一半出来，让她带回去跟周长城一起吃。
本来这些菜，万云也是不要的，但是她姐说跟周长城一起吃，她才拿了。
“你去看雪姐了？”周长城把万云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拨好，“她要生了吧？”
“还有一个月，没那么快。”万云就把一早上的事给周长城说了。
万云和周长城说起话来，娇气又粘人，仿佛知道这是个可以百分百信赖的人，就难免更贴着他，女孩儿红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的，说到林店东涨价的事情一脸气郁，又说姐夫去了乡镇出差，她姐一个人在家，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她把晚上的饭菜做好了才走的，孙家宁真不会照顾她姐，云云。
周长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手臂上贴着一团软软的肉，这团软肉他只有在夜里才能彻底占有，再加上万云娇娇滴滴说这些日常小事时，脸上有种别样的生动，小伙子一下就被万云这种娇态给俘虏了，恨不得马上就下班，把人摁住“睡觉”，万云还在讲着，这男人却趁着街上空荡，大胆地揽住那根细腰，低头亲了她好几口。
万云懵懵的，感受着腰上他手心传来的热度，怎么说着话也要亲？城哥不害臊！
“哎呀，你…”万云推开搂住自己的周长城，跺脚，脸色发红，眉目盈盈，看得见的，全是情意，“不和你讲了，晚上早点下班，我在家等你吃饭！”
说完就跑开了。
周长城一脸偷香不足的表情，却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欢愉，看着万云远去的背影，揣着兜里的莲子回车间去了。
路过大门口的时候，保卫科对着周长城吹口哨：“长城，好艳福啊！”
“去！”这些老光棍，周长城懒得和他们说，春风得意地走开了。
下午快下班了，周长城花了十五块钱和人换了张蚊帐票，等了大半个月，总算有人有空的蚊张票让出来，他心里记着想早些见到万云，小跑着从厂门口出去，等会儿还要去一趟卫生所，再坐公交车回家。
路过门口的时候，被传达室的大妈喊住：“长城！周长城！有你的信件！”
周长城忙刹住脚，从大妈手中接过一封厚厚的坠手的信，他的亲朋不多，几乎没人写信联系他，看了上面的邮戳和寄信人，是从广州寄出的。
原来是桂春生老师的回信！
周长城有些兴奋，好久没有桂老师的消息了，上上回写信是年前的问候，当时桂老师并未回信，只是给他寄了点吃的，勉力他好好工作，再无其他。
周长春不好意思给桂春生多写信，担心桂老师工作忙，打扰到他，能收到故人的消息，周长城还是很高兴的。
今天傍晚的天色很黑，看样子晴朗了一日，到了这时又要下雨了，周长城按捺住立即拆信的好奇心，飞快跑去供销点买了顶棉纱蚊帐，这种棉纱蚊帐做了双边开门，小小的洞眼儿能把外头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能防蚊虫靠近，比五十年代那种一大块布罩下来的要更方便更透明些。
蚊帐贵，要票，供销点进的不多，好多人家里都舍不得买的，周长城拿到手的这顶，塑料袋的包装上有些积灰了，不过不是大问题，回去擦干净就好，周长城把柔软的蚊帐抱在手上，想到万云见到新蚊帐的表情，他就有点飘飘忽忽的。
不论他带点什么回家，万云都是一副惊喜万分的模样，给了周长城莫大的自豪和满足感。
买了蚊帐，又跑去卫生所，探头探脑地要了十个橡胶避孕套，藏在贴身的衣袋里。
跑完这几个地方，天上已经开始响起闷雷，大家步履匆匆，都赶着回家。
周长城也不例外，他没有伞，只有一顶防雨草帽和一件厚重的塑料雨衣，都留在家里了，以防万云要用，好在天上雷公叫得响，却迟迟没有下雨，此时公交站台已经挤了一堆人。
等车的时候，旁边有一辆木板车，有个披着蓑衣的老汉带了孙子在卖西瓜，一毛钱一斤，瓜看起来不大，却是薄皮沙瓤的，不少人顾不上变天，都围着挑西瓜。
周长城摸了摸兜里的钱，没剩几毛钱了，于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合买一个，他分了四分之一，一手托住，刚好够他和万云吃两块。
公交车来了，周长城和人挤上车，单手把瓜托到顶上，小心不让它掉下来，风风火火回到家具厂筒子楼，万云已经烧好了晚饭在等他了。
刚进门，今天的雨水也跟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地上和路人的身上。
“小云，来吃西瓜！”周长城把那四分之一的西瓜在案板上。
远处的高山上笼罩着白色的雾气，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水汽，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打不破的幕布，筒子楼或黄或白的灯光和雨水混溶在一起，氤氲且模糊，一帮在楼下玩耍的孩子嚷着：“下雨了，下雨了，快回家！”
不管外头风雨漫天，有家可回真好，周长城脑子里恍过这样一个念头，万云就从屋里出来了。
看到那红彤彤的西瓜肉，万云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欢喜，周长城真爱看这样的笑眼，恨不得全身长满了力气，外头有什么好的，都买回家来，光为这一个笑容都值得。
“看起来真甜，我去切开，我们一起吃。”万云笑，上前接过周长城的包，“快去洗手洗脸，水我给你打回来了，今天有鸭肉，也有莲藕汤。”
周长城拿起毛巾，洗个脸，去除一天的疲惫和臭汗，回头亲了一下在旁边的万云，夫妻俩儿嘻嘻哈哈关起门准备吃晚饭。

第36章
吃过晚饭,周长城拿出一顶新蚊帐，万云果然一脸欣喜，跟个拿到糖果的孩子一样,拍掌大笑,搂着丈夫的脖子亲了又亲，不停地说：“城哥真好！”
周长城那双深邃的眼笑得满是星光，任由着万云亲，享受这一刻被喜爱的心意。
夫妻俩儿像是干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收好碗筷就开始挂蚊帐。
周长城在天花板钉了四颗钉子，再用铁钳掰弯，钉子上挂四条软绳子，另一端则是绑住蚊帐的四个角,两边一拉伸,帐子就挂好了,垂下来的蚊帐往席子里塞进去,床上显出一个四方通透的空间来。
万云拿了件衣服，在空荡的帐子里乱煽,看着没有蚊虫了，忙把两个门给“锁”好，软幔帐压在席子下，自己盘坐在床上,拿着蒲扇扇凉，还对着周长城招手：“快进来，蚊帐底下真好！”
她再也不怕睡觉被蚊子咬醒了。
周长城看她俏皮得意的模样，收好几个小工具,把人拉出来：“吃西瓜，吃了西瓜去洗澡。”
洗完澡再“收拾”她。
万云和周长城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西瓜,还把西瓜在脸上抹了一遍，水淋淋的，真清爽。
此时外头的雨停了，雨后都是清新的空气，筒子楼里的孩子们下楼玩耍，被大人们吆喝着不能踩水，免得把衣服弄脏了，整个筒子楼的氛围美好而热闹。
周长城和万云提起桶去水房，陆续洗过澡，和邻居聊了会儿天，关上门，欣赏起自己家新置的蚊帐，但凡家里添置了什么新东西，大件如蚊帐，小件如针线，夫妻俩儿心里都美滋滋的，对这些物件由衷地感到欣赏，因为这是他们俩儿一手一脚奋斗买回来的。
这是一对对生活容易感到满足的年轻人。
洗过澡，又上了床，周长城可没束手束脚了，直接就把人扑倒，急得面红耳赤。
万云不让他“得逞”，笑着躲着，不配合他。
周长城可不客气，手脚并用把不老实的万云压着，恶狠狠地亲上去。
这回他们没有关灯，顶上的灯泡亮着。
万云闭眼，小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周长城的头埋在她的肩窝，又抬起头来，过分认真的神色盯着万云皱着的脸，心疼，却用了最大的力气去冲撞。
待听得外头有大人喊自己家孩子回家睡觉，他们屋里的动静才小下去。
今晚，万云又被狠狠地“欺负”了一通，她拿被单裹着自己，在灯光下看到手上被抓出来的红痕，又这样大力！
周长城拿旧报纸包住两个套子，舀水洗手擦身，又冲了温水给万云。
现在他们在最里面的角落围了个地方出来洗澡，那角落的墙角处原先有个老鼠洞，周长城拿了块铁丝网给封住了，在屋里搭块防水油布，围住的话，刚好可以快速冲个澡，水也不会漫出来，自然就流出去了。
特别适合夫妻俩儿办完事儿后小范围地清理自己。
等做完这一切，万云被周长城抱着上了床，三言两语哄好了。
“...上回就让你别这么用力了，我都怕被人看出来。”万云哼唧地朝周长城撒娇，歪着头，“你看，我脖子这儿是不是又被你咬红了？”
“谁叫我的小云这么香呢？忍不住的嘛！”一连两次，周长城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脑子都空了，躺在床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万云锤了他的胸口一拳，每次都这么说！
“关灯睡觉吧。”万云隔着窗子看向外头，筒子楼里的邻居大部分都关灯了，看来到九点了。
“等会儿，有封信，还没看。”周长城舒服得骨头都酥了，慢腾腾地爬起来，把包里桂春生的回信给拿了出来，他想和万云一起看。
万云也来了精神：“哇，这是广州寄来的啊？爬山涉水才来到你手上呢。”
被万云这么一说，周长城对这封信有了种不一样的感情，想起了初中课本上看到过的一句诗“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万丈红尘中，一封脆弱而缥缈的信，几经周折才落到自己手上。
“快拆开呀！”见周长城似乎在发愣，万云催他，她的好奇心并不少。
周长城小心地避开邮票，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叠东西。
有两页纸是桂春生手写的信，此外，还有两张照片和三张报纸的剪报，及十来张粮油布票，都是全国通用的。
小小的一个信封，里头居然承载了这么多东西。
“这就是桂老师。”周长城拿起其中一张有人物的照片给万云看，自己也盯着看了许久，想起牛棚里的那个衣着破烂挨饿的桂春生，渐渐和照片上这个体面温和的人重合上，他说，“桂老师也老了一些。”
说起来他们有六年没再见过了。
万云凑上前去看，周长城手上拿着的是张彩色照片，大概是在屋里拍的，光线略微灰暗，照片上有个瘦瘦的男人，看不大出年纪，似乎比周远峰要小一些，笑吟吟的模样，嘴上叼着个烟斗，脸上戴了副黑框眼镜，五官端正，头发浓密，神情很是放松，一副书卷气，慈爱的气息扑面而来。
照片上的桂春生闲适地坐在一张竹制的摇椅上，白色衬衫的袖子卷起，身上套了件鸡心领针织马甲衫，穿着灰色的西裤，摇椅边上挂了件短外套，从他的神情和衣着中，可以看出来其人境况良好。
城哥说他是个好人，从面容上也能窥见一二，不管其他，光是看他背后成堆的书，万云一下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桂老师有了种亲切感。
这张个人的照片上，背后写了个日期，1985年12月底，摄于广州家中。
另外一张彩色照片，则是广州珠江两岸的建筑和风貌，大概是随手拍摄的，顺手寄过来给从未出过远门的周长城看看。
有别于平水县大部分平房的建筑风格，桂老师寄来的这张城市风景照中，建筑高大，有三五层楼高，楼上挂着大大的招牌，江岸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服装，珠江江面上有两艘游船，游船上都是人，看起来生动鲜活，城市蒸蒸日上。
这张照片没有文字说明，更像是一张明信片。
万云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心下暗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
周长城则是放下照片，扫了两眼剪报，好像是三首诗，没细看，就打开了信纸，认真看桂老师给自己写了什么。
万云没争着去看信，而是收拾散在床上的零碎纸片。
“布票！”万云惊呼，“五市尺的有两张，三市尺的有三张！”够他们两个做几身新衣服了！
“粮票和油票都有好几张！”万云一张张地数着桂春生寄来的票，这个桂老师好大方呀！
“城哥，这么多布票，到年底我们两个都能做一身棉衣了！”他们近来一直在收集棉花，山里的气候冷，过了十月底就要穿上薄棉袄了，不然平水县的山风和江风能把人吹得全身发冷，鼻涕四流。
周长城没抬头，只是低头看手中的两页信件。
万云见他神情肃穆，没打扰他，又捡起三张报纸的简报，是三首诗，诗的作者写着“春生”二字。
她拿起一张读起来，有些看不懂。
其中一首最短，取名《静坐》，只有十多行字，是这么写的：
今天，不谈恒久
刮下这一身的鳞片
我坐在鳞片边上
望着这春风春水
想一想死亡，想一想过往
我对花事已厌倦
春去秋来，枯荣一瞬
不去追过往的影子
影子也该不必来追我
春常在
秋常在
但求去病
但求去病
这短短的一段文字，万云看得稀里糊涂的，其他两首诗也是，她看得半懂半不懂，这文化人真高深，又是春又是秋，又追来追去的。
算了，看不懂也不勉强，她又不是文化人，万云把这三张剪报放在一边，专心数起这些粮油票来，粮油票有七张，面值较大，够他们两个吃三个月了。
这桂老师怎么给城哥寄了这么多的东西来呢？万云去看周长城的脸色，见他只是在仔细读信，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地方，就安静地等着。
两页信，并不是很长，周长城看了很久，看完后，递给万云。
万云拿过来看，桂春生来信的开头，先是祝周长城和万云二人新婚愉快，信中夹带的票据是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又叮嘱周长城万云收下，不必寄回来，他在广州什么都有，一切都好。
听周长城说万云是李红莲介绍的女子，桂春生表示，李大嫂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不会看错人的，让周长城有拿不定主意的，多询问长辈。若是县里照相方便，可以拍张照片寄给他，让他也看看长城的新媳妇。还让周长城问候他师父师娘好。
信中讲了一些自己的生活，如今他仍在报社，不过不是记者岗位，年纪大了，转入了编辑岗，就是坐在办公室审一审稿子，写一写时评文章，剪报三份，是他闲暇无事写的小诗，不成体统，凑凑时髦热闹罢了。
如今他年纪大，工资等级高，手头丰裕，让周长城不必时不时寄东西给他。目前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好，不过大概是七十年代亏欠了些，去年底做了个小手术，现已无碍，不必担忧。
末尾，桂春生留了他在广州的地址，对周长城和万云发出诚挚的邀请，让他们夫妻到广州去看他，不必费心吃住这些杂事，他现在一个人住，家中有空余的房间，人来即可。
信件不长不短，写的都是日常琐事和自己现况，看得出来桂春生对周长城这个小辈很是关心爱护，也对这对新婚夫妻有着巨大的包容和祝福。
看完后，万云很是感动，更别说周长城。
“城哥，你的字和桂老师的很像呢。”万云把信又看了一遍，拿出周长城写过的本子出来对比。
周长城刚看完桂春生的那三首诗，他跟万云一样，看得糊里糊涂的，万云好歹还爱看点杂志故事书，模糊地知道一些桂春生在诗中感慨人生，但周长城一天三顿都和钢铁、标准件这些东西打交道，基本看不懂其中的悲哀和感叹，于是也只好放在一边。
“我的字是桂老师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当然像他。”周长城的这一笔字，丰筋多力，行云流水，不论看不看得懂，见着的人都要夸一声的。
“你每年都会给桂老师寄东西啊？”万云问。
“寄呀，桂老师喜欢吃我们这儿的山蘑菇和木耳，我有空了就买一些寄过去给他。”周长城把票据都让万云收好，该用就用，桂老师说不必寄回去给他，就不必，不然下回桂老师还要再寄过来，男人之间就不要这么啰嗦了，“不过今年还没寄。”
今年刚结婚，结婚给了彩礼没什么钱，接着又是找房子请客吃饭，手头更紧了，后来是担担子做小买卖，时间有些分散，零零碎碎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就没做这件事。
“这阵子下雨，山上肯定长蘑菇了，我找时间上山去摘蘑菇，晒干了就给他寄去。”万云是上山下河的小能手，山上能吃的东西都瞒不过她，“至于干木耳，去西郊买就好了。”
“小云，买这些都要钱呢。”周长城的言下之意是，你舍得啊？
他知道自己是抠门的，因为手上的钱很有数，万云也是节省惯了的人，没事根本不花钱。
“舍得啊！”万云一脸诧异，城哥小看她，真坏，“桂老师给我们寄来这么多票，不得回报人家一点啊？那不是丧良心了？”
她是穷了点，但干不出这种只会伸手的事情来，人和人之间不就是有来有往，才有长久交际的吗？
这点简单的道理，万云还是懂的。
“小云你真懂事！”周长城笑了，他还担心万云不愿意花这个钱。
万云“哼”了他一句，不跟他计较。
“哎，城哥，我们去拍个照吧！”万云每次路过县里的照相馆，都羡慕地看着外头的挂着的照片，他们结婚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只领了一张纸做的证书。
拍照这件事也是要花钱的。
不过周长城很快同意：“行，去拍，还有两天我休息，到时候咱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去拍照，拍好了给桂老师也寄一张。”
说到照相这件新鲜事儿，夫妻俩儿都雀跃起来，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找出来，说好这两日不穿，到了拍照那日再穿，万云还说要学邻居把衣服用搪瓷杯烫平整。
“桂老师还说让我们去广州看他，咱们攒了钱，最迟明年就去吧？”万云眼巴巴地看着周长城。
去广州啊，周长城心里也动起来：“好，那就先这么打算着。”

第37章
说好了去拍照,周长城和万云连着两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两人合照拍了一张，单人照片各自拍了一张，虽然衣着简朴,没有浓妆淡抹,没有牵手亲吻，但两人的眼神都是幸福而热烈的，这个年纪，一切有希望,一切有期盼，这是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去拍完照了，两人回味无穷，说好以后每年都要拍一张留念。
等拿到照片的时候,夫妇俩儿对着合照看了又看,男俊女美,满意得不得了,先是给广州的桂春生寄去一张，再给师父师娘家一张,给万雪孙家宁那儿一张，最后自己又留了一张。
万雪拿着他们的合照，看着万云那显摆的小模样，笑得起劲：“行行行,我让你姐夫在桌子上弄块玻璃回来，把你们的相片压在玻璃底下，天天起来看你们郎才女貌，养养眼睛。”
万云笑得鼻子都要翘起来了,没听出她姐的揶揄，还有些羞赧,和周长城相视一笑。
万雪看她的样子，更是笑出眼泪，扶着肚子，要笑倒在孙家宁肩上了，她从前怎么没觉得万云这样可爱？看来周长城对她是真不错，不然不会让她越过越天真，因此对这个妹夫倒是青眼相加起来。
从万雪那儿出来后，周长城和万云一起到商店去，用桂春生给的布票，换了蓝布和花布，准备做两身秋衣，剩下的则是秋天的时候再来换，做冬衣用。
小两口儿精打细算地过着小日子。
“到时去师父家缝被子吧，他家有缝纫机，你就不用自己一针一线地缝了。”周长城手上拿着两捆布，和万云走在县里的街头。
那不是要去找他师娘？万云不乐意，她偶尔还会想起李红莲说她“带坏”周长城的事，不想与她过多接触，难听的话谁都不想再听。
在万云这里，管得多的长辈，都是惹人嫌的。
“到时候再说吧。”万云不想接周长城的话，“去潘老太家借缝纫机用也行的。”
潘老太这人好吃，给碗好吃的就能搞定她，楼上楼下的，比去电机厂家属楼方便多了。
周长城看了万云一眼，看她有打算的样子，也就不再乱建议了，师娘是他恩人，小云是他妻子，他最不希望这两人有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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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快到中旬了，平水县阴雨绵绵的雨季总算过去，太阳照常出来，又照常落下，天气炎热，人心躁动，日子却是过得飞快。
万雪的预产期是在八月初，但妇幼保健所的医生说，也有可能会提前，所以最近一有时间，万云就跑来看她姐，和她一同操心生产的事。
坐月子要准备的东西又多又杂，姐妹俩儿都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孙家宁腿脚不便，好些地方不能跑，只能劳烦姨妹和妹夫，一时间，加上周长城，四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因着是第一个孩子，孙家宁重视万分，找人买了不少鸡蛋和米酒放在家囤着。
万雪也和生产过的邻居大姐大娘们打听如何坐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方，什么坐月子一定不能洗澡洗头，夫妻千万不能同床，有的还越说越离谱，楼上有个大姐一本正经跟万雪说，要给刚出生的婴儿喂一口土，这样接地气的孩子才好养活。
万雪一脸不可置信，她就是在万家寨出来的乡下人也知道这种迷信要不得，说这话的大姐读过高中，还不如她一个只读了初中的。
大概是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听多几次，万雪的紧张情绪反而缓了点儿，不再去打听坐月子和带孩子的小妙招了，得空了就慢慢想原来是怎么把万云和万风带大的，好好看着孩子，不让他饿着冻着，总归比找偏方强。
孙家父母是不可能来给万雪伺候月子的，就是她现在快生了，要不是孙家宁回家去喊人过来，估计都不会主动过来看一眼，怎么说也是他们老两口的第一个孙子呢，竟也能如此冷漠？孙家宁看着帮自己忙前忙后的周长城和万云，心里荒凉得厉害，有些父母子女之间的缘分，真是稀薄得让人心寒。
不用说，万雪娘家的老娘和嫂子更不会来，她们姐妹的娘秦水苗至今到的最远的地方是镇上，连县里都没来过。
有一次万雪心血来潮，说带她娘出来县里看一看，秦水苗怎么也不肯来，她是一辈子都出不了万家寨的人。
孙家宁倒是想让万云来帮妻子坐月子，万云能干，也更心疼她姐，但是万雪不同意。
万雪私下和孙家宁说：“阿云是年轻女孩儿，又有丈夫，若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罢了，偏偏还有你这个姐夫在。我们家里就这么丁点儿大的地方，她来了就得睡那张木头沙发，白天不说，夜里起起落落，大家都不方便。你也替她考虑考虑。”
急病乱投医，一着急起来，连这种顾忌都忘了，万雪这么一劝，孙家宁这才作罢，又想，枉自己比阿雪大了八岁，慌起来也是无头苍蝇，要引以为鉴。
周长城和万云自是不知道这件事，就是知道，周长城也不会同意的。
原先周小梅是周长城看着长大的，孩子夜里不能睡整觉时，一家人都会被吵醒，那一阵师父师娘苦得要死，他不舍得让万云在大姨姐那儿吃这份苦头，那是她姐也不行。
好在万雪找了楼下的一个大姐帮两个月的忙，那大姐就是原来给他们介绍房子的廖大姐，廖大姐没上班，天天在家做饭搞卫生，是家庭妇女。
孙家宁万雪夫妇说好给她一个月十五块钱，让她白天都帮着点儿万雪，夜里要是有什么事，邻里邻居的，也好下楼去找她。
廖大姐本就闲着，又有钱赚，不过是做饭洗碗，给孩子洗尿布，这些都是她平常做惯了的事，听孙家宁这么提，便一口就答应了。
万云听了万雪的安排，也安定一些，到时她白天常过来，给她姐洗澡洗头，多少也帮帮忙。
周长城下了班，偶尔也会来帮着姐夫姐夫搬些东西。
两家人时不时坐下来吃饭，这大半个月走得更近了。
有时候周长城和万云也不留下吃饭，给姐姐姐夫帮完了忙就先回去。
这天周长城休息，他们下午去看过万雪，得知她目前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就没留下吃饭。
下了物资局筒子楼，周长城和万云就往国营饭店那儿走去，依旧吃最便宜的米粉，往里头加个煎蛋，两个人的晚饭，不追求复杂，好办得很。
万云看到今天的菜单，上面写着卤菜，往那卖得差不多的卤菜盆子里看一眼，有猪肝和鸡爪子，还有切成片的莲藕，零星几颗鹌鹑蛋，一个纸牌上写着五毛钱一碗，要菜票。
周长城看万云盯住那卤菜盆子，以为她想吃，搜了搜自己身上的票，今天没有菜票了，脸色有些犯难：“小云，等下个月发了菜票，我再带你过来吃卤菜。”
万云看着周长城那副愧疚的模样，心里有点点疼，还有感动，除了她姐万雪会顾着她吃不起饭，也就周长城会想着让她满足一下口腹之欲了。
周长城平常仔细节俭，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肉，厂里同事给了点儿什么吃的都带回家给她，哪怕是颗糖都要分她一半。
“我不想吃。”万云摇头，依旧是笑容满面，挽着周长城的手臂。
小云也太懂事了，周长城有一瞬难堪，觉得自己工作好几年了，还没本事让妻子吃个卤菜。
吃米粉的时候，周长城把两个煎蛋都放到万云碗里：“你多吃点。”
还没见过这样傻得可爱的人，万云自然不肯吃两个，又给他夹回去，嗔笑道：“你又在瞎想什么呢？”
夫妻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万云对周长城也有些了解了，他性子善良，对身边的人好，但大概是少年时期开始寄人篱下，有些过分看重他人的脸色，不自觉对着身边的人察言观色，这不是什么缺陷，但总难免过于辛苦。
万云懂周长城的难处，因为她也会看人脸色行事，夫妻俩儿都是这么长大的孩子，不过周长城的情况比她更严重一些。
万云家里有老爹和三个兄弟，再加上孙姐夫，没有一个像周长城这样细心周到，凡事都顾着身边人的，就是姐夫这样疼她姐，也会被她姐抱怨粗糙不体贴。
她是周长城的妻子，只有心疼他的。
周长城被万云这一说破，有些讪讪，便把那个让来让去的煎蛋吃下去了。
“我是看他们卤菜简单，一小碗就卖五毛钱，还要票，有点不爽。”万云直言直语，声音不大，又看了那盆卤菜一眼，“那么简单的菜，我也会做。”
周长城眉头一跳，见万云又转头看着点菜的窗口，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城哥，我们也做了卤菜去卖吧？”
“现在夏天，东郊和西郊到处都是莲藕，卖都卖不出去。咱们近着东郊，鸡蛋和鹌鹑蛋好买，副食店的香菇便宜。素的都好解决，就是没办法弄到荤菜，要是能弄点猪肉鸭肉就更好了！”
卤菜就是要这些家禽内脏和手脚才更有嚼头。
万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周长城的心也一动一动的。
“做好了，还在新渡口那儿卖？”周长城问，小云赚钱的心思总是转得很快，瓜子没了卖米糕，米糕卖不动了，现在又把脑筋动到卤菜头上，他是一心求稳的人，跟不上小云的思想。
万云想了想：“我还是想去西郊卖。”
在西郊卖卤菜，人多钱多，东西出得快，回本快，那儿的铁路工人收入比平水县的工人高，更舍得花钱买这些吃食，不必像在县里，要挑着担子三街六巷地走。
新渡口那儿近着电机厂，虽然城哥并不介意和自己在那儿摆摊子，但一些能减少的尴尬就尽量减少，免得让他在厂里为难，就如她姐说的那样，不是谁看不起谁，可担担子在平水县是真的拿不上台面。
尤其是那地方跟电机厂家属楼隔得不远，李红莲要是见着了，估计又要过来念叨两句。
万云赚钱的时候，最是专心一意，她不怕没面子，但实在没耐心听人念经。
周长城确实不在乎摆摊子的事，不过要是对着自己的同事卖东西，有时候总得要给人一点搭头，人情是他做的，送出去的全是小云辛苦做的东西，长久下去，这小生意都不用做了。
说起来，西郊是个比新渡口要好的去处。
不过，周长城说：“还是跟上回卖瓜子那样，我和你去，你才能去。一个人的话，就别去了。”
现在他们手头有点小积蓄，加上桂老师给了粮油票，可以吃三个月，手上的钱票都不是太紧张，因此不必天天都挑着担子出来，小云也能歇会儿，不然每天都围着那个铁炉子打转，辛苦又闷热，人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周长城替万云想得周到，万云却已经在想如何买到一点肉菜了，她已经尝过担担子的甜头了，现在想到什么主意，有种想干就干的冲劲。
周长城经常会被万云这股向上的生命力给感染，只觉得前面的生活光芒万丈。
“我去问问原来常来我们厂里打球的哥儿们，他是肉联厂的，可能会有办法。”周长城从脑子里挖出一个人来，不过也有阵子没见面了，且肉联厂的肉也是要票的。
“那我也去找原来给我们拉红线的余姐问问。”万云思来想去，县里也就认识这么一个跟“肉”有关系的人。
但，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想找的人，买肉都要票。
这个小生意真想做起来，四处都是壁。

第38章
卖卤菜的念头一起来,万云就开始动起来了，有了卖米糕和瓜子的先例，她倒没有鲁莽着第二天就马上干活,而是先四处打听了做卤菜的材料,拿了根木炭在门口水泥地板上算成本。
她这头找肉料的结果并不顺利，余姐那头的猪肉都是当天上午就清光的，县城并不缺人买肉，有时候买一副猪肚或是一根猪脚都要提前预定,要钱不说，重要的还是票。
万云在余姐那儿铩羽而归，一点挫折，并不失望,回来后又赶着上楼去问潘老太。
潘老太这老人精也没办法,偶尔多花点钱在哪儿弄点肉回来吃还行,但万云这种做长久打算的买卖,她也弄不来。
肉还没定下来，潘老太已经和万云说好,等做好了这个卤菜，她要头一个来尝味道。
受万云这种赚钱劲头的影响，隔天一下了班，周长城就跑去肉联厂,找一个打篮球认识的球友，那球友叫明辉，是肉联厂的屠宰工，干起活儿来,手起刀落，红刀子进白刀子出,长此以往，周身有股看不见的杀气，人又长得高大壮硕，满脸横肉，眼睛一瞪，似乎夜能止小儿啼哭，很符合人们对屠户是个大老粗的刻板印象。
周长城把人喊出来，两人在肉联厂门口说话。
给明辉递了根烟，周长城把来意说明，自己家媳妇没工作，准备倒腾点儿小卤菜生意，赚点生活费，想问问他有没有门路弄点肉。
明辉听说周长城长期要猪牛羊这些家禽下水，也犯难：“兄弟，你要是偶尔要一点，给家里人解解馋，别说下水，就是猪排骨和牛羊肉，我都能马上给你弄点儿出来，不收你票。但你每天都要的话，实在没办法长久供应。”
现在大家不饿肚子了，也只是能吃饱，够不上吃好，平水县的百姓但对肉的需求还是很大的，肉联厂是热门单位，上下都盯着这儿的肉，没票的家庭想改善伙食，都是熟人托熟人地递话过来，这个领导留一茬儿，那个领导留另一茬儿。
明辉并不是推脱，他只是普通的屠宰工人，能做主的部分太少，但有一些话他也没说，说出来有些伤人心，因为周长城和万云小夫妻并不是多值得笼络的小人物，不然的话，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买肉行为，又是下水这些东西，哪怕周长城是电机厂的一个小主任，多少有人也会给点面子。
可问题就在于，周长城他就不是嘛。
周长城自己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小人物的他对这种壁垒已经习以为常，很难察觉到其中的不便，也从未享受过地位所带来的特殊便利。
他知道每天都来拿下水不现实，就和明辉打商量：“这样，我每个星期来一趟，周六来。兄弟，不论有什么，你都给我留点儿，让我也好回去跟我媳妇交差。”
明辉抽着周长城给的烟，吐出烟圈，油腻的工作皮围裙上沾着一些干透的暗红色动物血液，硕大的脑袋动得缓慢，一星期一次，这倒是行：“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多，只能给你留下水，看当天屠宰的情况，猪牛羊鸡鸭鹅之类的，有什么给什么。”
说一星期来拿一次，因为周长城一周就休息一天，提前一日来拿，万云做好了，到了空闲那日的早上，两人就能挑了担子去西郊卖掉。
周长城笑了，又给明辉递了根烟：“行，那多谢你了，有就行。我媳妇做的卤菜好吃，回头我一定给你带一碗！”
明辉也笑，大手一挥：“都是兄弟，好说好说。那玩意儿，票是不要的。”
说完，又吐出一口烟，手臂上鼓起的青筋看得人心惊肉跳的。
周长城立即明白：“当然不能让肉联厂白受损失，放心吧辉哥，肉价多少，我就怎么按斤给钱。”一旦有牵扯，连称呼的改了。
至于这钱能否落入肉联厂公家的账目中，周长城不会追问。
看周长城上道，明辉笑得横肉乱颤：“行，你是周六来拿是吧？我们早上没空，全都忙着出肉，你中午吃了午饭再来，差不多两点左右，到我们后门去等，我给你装好。”
“好咧，就这么说定了！”周长城再给明辉递了根烟，又把新买的两包烟让他收下，客客气气的，是个求人办事的态度。
明辉顺手就把周长城买的牡丹牌香烟放进兜里，看他样子，拿得颇为顺手。
周长城看着自己的那两包烟被收了，反而放心了，又客气地约他去厂里打球，说少了明辉这个大块头，大家连篮板都抢不到了。
明辉是个篮球迷，有一把子力气，三分线投得准，别看他块头大，跑起来灵活得不得了，敢跟他对撞的没几个，肉联厂没有篮球场，他和几个爱打球的同事时不时都去蹭电机厂的场地，听周长城这么一说，把烟头一灭，立即就和他约了打球的时间。
周长城把这个消息带回家，万云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自己去东郊找阿文姐的事情。
自上个月托阿文姐买粘米粉后，又要了她侄子来送柴火，万云和阿文姐就熟悉起来了。
现在家具厂不止万云要柴火，还有其他三家人让万云帮着介绍这个卖柴的小伙子。阿文姐的侄子几乎每两天就担柴来卖，农家人多了一分钱的进项都是值得欢喜的事，他们家有时候挖了笋或莲藕，还会给万云送一两根过来，当是谢谢她帮忙介绍。
万云今日去东郊找了阿文姐，阿文姐说莲藕和鸡蛋都能帮着问，香姑和木耳也有人在种，但凡她要，阿文姐就能帮她找到人。至于鹌鹑蛋，鹌鹑蛋量少，比鸡蛋贵，东郊没人养鹌鹑，几乎没听说过，不知道国营饭店是从哪里进货来的。
能问到这些，万云已经觉得是个很大的进展了。
小人物与小人物之间的帮忙，就是这样零碎不全，但又能解决眼前短期实际问题的。
夫妻俩儿把信息一对，当天夜里都睡得更实在一些。
可是没等两人把这个卤菜小摊子张罗起来，万雪就发动要生孩子了。
县妇幼保健所的医生说万雪的预产期是在八月初，可能会有几天的时间误差，还有一周的时候，万雪就请了假在家，以防提前生。
因为没有长辈坐镇，孙家宁有时半夜都会惊醒，摸摸万雪那凸起来的肚子，不敢睡死过去，连着熬了好几夜，熬得比万雪这个孕妇还苦，黑眼圈硕大，于是白天就买了烟和糖果，发给四周几个关系好点儿的邻居，到时万一万雪半夜破水，要请他们帮忙送去医院。
说来也是巧，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周长城头一日和万云说不回去吃饭，他约了同事，和肉联厂的几个人一起打球，打完球他们会去国营饭店吃饭，让万云不用等他。
物资局筒子楼的邻居来的时候，周长城正在和同事防守明辉哥儿几个的进攻，挥汗如雨的时刻，有人来喊他：“长城，你姐要生孩子了！找你赶紧过去！”
周长城听人一喊自己的名字，略略分神，回过头去，是保卫科的一个同事。
正是这一恍惚，就让明辉抓了个空，往前一撞，就把周长城撞了个趔趄，若不是同事拉着，就差点要摔倒了。
保卫科的同事还在球场边上喊：“长城，快，你姐的邻居来喊你的，就在厂门口！”
“哥儿们，没事吧？”明辉传完球，光着膀子，一身肥肉耷拉，粗声粗气地喘着，随手一抹头上的汗，还记得回头问一声周长城。
这种对抗性的运动，身体碰撞都是难免的，有时候摔倒受伤了，反而更能激起人的胜负欲，爱打球的人都不太在意。
周长城揉揉被撞的肩膀，摇摇头，去球场拿起衬衫随意抹了抹汗，又胡乱套上身，朝他们摆手：“估计是我姐夫喊人来的，我去看看，你们先玩儿。”
从球场出去，周长城汗如雨下，天气太热了，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一股汗臭味，见到跟自己坐同一班公交车回去的同事，托他帮忙，到家具厂筒子楼给万云带句话，让她等会儿坐公交到妇幼保健所去，她姐估计要生了。
前头周长城万云就对姐夫姐姐说过，要他们帮忙的地方，随时到厂里来叫人。
跟那邻居到了筒子楼底下时，周长城听到一阵吵嚷，有人骑着三轮板车停在楼下，听声音是说要等万雪这个破水的孕妇从三楼下来，再用板车运着她去医院生孩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楼上一直在吵，没把人弄下来。
周长城三两步跑上楼，看到好几个大姐大婶围在孙姐夫和雪姐的房前，一个人一个主意，万雪的痛苦的吟声不时传来，孙家宁一个大男人失了方寸，焦头烂额，手忙脚乱，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办好。
万雪是两小时前破水的，刚开始她还算镇定，和四邻打了招呼，说等会儿孙家宁回来再一起去医院，结果等人把孙家宁喊回来，她就开始宫缩发痛了。
见她痛得厉害，四邻也不敢冒险把她从三楼背下去，有经验的大姐还说干脆让她在家里生好了，可临时到哪儿去找接生婆啊？也是白搭！
孙家宁一只脚跛着，更是背不起万雪，他请各位邻居扶着万雪下楼，但邻居们看万雪那皱成一团的脸，扶她出这个门都要掂量一下，谁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趟，现在又是独生子女政策，孙家宁万雪夫妇是有单位的人，按照国家计划生育，一辈子估计就生这一个，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先头答应得好好的，邻居之间肯定会帮忙，临了临了，又缩手缩脚的。
没有办法，孙家宁只好叫人跑了电机厂一趟，寄希望妹夫还在厂里，好在周长城今天刚好就留在厂里打球，这才被喊过来了。
孙家宁看到周长城跟看到救星一样，用力抓抓他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阿城，阿城，你姐要生了，快背她下楼…”
周长城一个字不说，紧抿着唇，看着满头包的姐夫，只点点头，平日里笑脸飞扬的雪姐脸色雪白，冷汗打湿了头发，倒在床上没办法起来，高大健壮的男人头皮发麻，蹲下身，用了点巧劲儿把万雪背上来，慢慢走了出门。
孙家宁和两个大姐在背后扶着他和万雪，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周长城把万雪轻巧地放在三轮板车上，让她靠着孙姐夫，给车主掏了半包烟，然后自己蹬着车子往保健院冲去。
万云一路横冲直撞到妇幼保健院的时候，万雪推进产房已经有半小时了，包括产妇在内，连带着两个连襟，三人都被医生数落傻大胆，破水了就该第一时间到医院来，还等这个等那个，产妇的时间是用来等的吗？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都不要命了？
万雪在产房里头疼得嗷嗷叫，竟还有力气骂孙家宁是个王八蛋，竟让她怀孕，又喊叫着太痛了，不生了！闹着要回家！
孙家宁站在医院的窗台边上，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万云看他的手指抠着窗台，窗台上有一小块纱窗，那纱窗上的铁丝刺进去了都没有察觉，跑过去连着叫了两声姐夫，他才回过神来，察觉到手上的痛楚，不在意地把那根细铁丝拔出来，抹掉一粒血珠。
从前听了许多关于夫妻之间的俗语，但这一刻，孙家宁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千年修得共枕眠，千年才修得一个万雪。
“阿云，你来了。”孙家宁张张嘴，嗓子很沙哑，喉头干燥得似乎要着火。
周长城也走了过来，身上还有没干的汗，搂住万云的肩：“雪姐进去有一阵了，医生让我们在外头等，生孩子没那么快。”
“好，好，听医生的。”万云心惊胆战的，双手绞着，一脸担忧，里头痛着的是她姐，万云情愿自己跟着痛，好帮万雪分担一些。
过了快三个小时，万雪在里头的喊声小了些，估计是叫累了，护士被家属拉着问了好几遍怎么样了，每回这护士都说快了快了，万雪却还是一直没生。
这时候，孙家宁和周长城万云三人也终于缓过神来了。
“姐夫，我回去给我姐炖点吃的。”万云心里慌张，双手合十朝着万家寨的方向拜，求土地公和祖公们保佑她姐顺利生产，她一直蹲在墙角，把满天菩萨都拜了个遍，揉了揉麻掉的双腿，这才站起来和孙家宁说话。
孙家宁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她：“你们先回去洗个澡，家里的东西你看着用。”
“对了，替我去孙家巷，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妻子要生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家宁的用词很分明，语气却分外平静，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怒气，那种愤怒冲得他眼睛发红，心都跟着滴血，却没有办法当着万云和周长城的面表露出来。
孙家宁羞于说到受伤和失落。
万雪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所带来的喜悦，也没有办法冲淡孙家宁这一瞬的愤怒和失望。
万云没有办法体会姐夫脸上的隐忍所代表的含义，她只看到周长城因为打球，又一路狂踩三轮板车出了一身汗，身上都馊了。
万云接过钥匙，朝着孙家宁点点头，和周长城一起去了物资局筒子楼。
周长城带着万云把三轮板车骑回去，把车子还给人，先上楼去洗澡，万云拿了孙姐夫的一件旧衬衫给他套上身，他个子比孙家宁高，衣服穿着有点短，但勉强也过得去。
万云则是从碗橱里拿了半只鸡出来，砍成块，往里头丢红枣和和当归片，大火烧了一锅鸡汤，又找隔壁邻居借了个锅灶，快手快脚做了顿饭，用饭盒和盘子装好，自己和周长城匆忙吃了点，再带一些过去给孙家宁吃。
夫妻两人，一个抱着一锅鸡汤，一个拎着一盒饭菜，先是去了孙家巷找孙家父母，谁知孙家父母和孙家欢都不在家，听邻居说是砖厂放电影，他们一家三口人看电影去了。
那一刻，万云忽然理解了孙姐夫脸上那种痛楚，她轻叹一口气，请邻居转告，他们家的儿媳妇要生孩子了，这才和周长城继续走去医院。
周长城也察觉到了其中的波流涌动，他六亲缘浅，一切靠自己，结了婚有了阿云，才有一个小家，在这种事情上，心态更加坦然，跟万云讲：“等会儿见到姐夫，如实说就好。”
万云木木地点头：“我知道的。”心里却想，没有长辈帮衬，自己一定要多帮着姐姐，至少帮她做好这个月子。
周长城担心万云提不起兴致，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拿了：“我来提，你别太累。”
万云只是笑笑，一盒饭菜，能有多累，又不忍拂他心意，只牵住着周长城的手。
当夜，过了凌晨十二点多，万雪催产成功，痛了五个多小时，在医生和护士的帮助下，诞下一名健康的、哭声响亮的女婴。
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产房外的孙家宁湿了眼睛，背着人，转过身去，擦了很久的泪。
周长城和万云也顺利升级，当上了小姨和姨丈。

第39章
万雪产女后,在医院待了四天，医生检查完，认为一切顺畅无事,就让她和孩子出院了。
产妇刚生产完不能见风,孙家宁提前拿了一床薄薄的棉被把万雪围起来，还把她的头用枕巾包住，出门时只露出两个眼睛，用万雪的话来说,打扮得这样难看，跟个难民似的，包头包脚招摇过市，幸好看不见脸,不然撞见熟人也太不好看了。
依旧是周长城骑着三轮板车去把大姨姐接回家的,一同坐在板车上的还有万云,她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外甥女抱在手上,对这个小人儿好奇得不得了，说是一惊一乍也不为过。
自从有了这个小外甥,万云就自觉承担了许多照顾万雪的事情，妹妹疼姐姐的孩子，在她们姐妹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仿佛有了这个小孩儿,两人的丈夫都要往后退一步。
“呀，她的手脚真小！”
“姐，城哥，你们看,她打哈欠！她这么小就会打哈欠！”
“昨天我给她擦身子，她闭着眼睛还会朝着我笑。肯定知道我是她姨妈！”
“怎么会这么小呢？她的头还不如我的手心大。”
说完这些,万云又忧愁起来，这小外甥女这样小，她姐要给她喂什么才能长大哦？
其实这女娃娃出生有六斤二两，在八十年代来说，体重完全不算小，可万云总觉得这孩子还不如个小猪崽子重，加上又是她姐姐千辛万苦生下来了，自然要好好保护，就连孙家宁要抱，她都双眼不错地盯着，生怕她姐夫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万雪跟万云的稀罕心态不同，她的心异常大，喂奶的时候才伸手抱着孩子，不然就躺下一起睡觉，生孩子这一遭把她给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的母爱还没有开始爆发，一心只想快速恢复精气神。
快回到物资局筒子楼楼下的时候，万雪实在受不了万云的聒噪，捏住妹妹的嘴，把她捏得像个扁嘴鸭子，警告她：“不许再说话了！小小年纪这样啰嗦，阿城怎么受得了你？”
“姐，呜呜，你放开我！”万云手上抱着小孩，不敢和她姐乱来，只能胡乱甩头。
“你又不是没带过万风，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万雪捏够了万云，这才放开她。
万云嘟着嘴，轻拍着自己手里的小襁褓：“万风刚出来我也才三岁，我哪儿记得他小时候什么样儿？”说完这句，又欠揍地和怀里翘着兰花指还在睡觉的小外甥女说，“小妞妞乖，你妈妈是个凶婆娘，我们不理她，小姨和姨丈疼你啊，乖乖。”
万雪简直被万云气死，幼稚，又伸手去捏她耳朵：“对我女儿胡说八道什么！？”
“哎哎哎，姐，你放手！疼！”万云被万雪捏着耳朵，微微一用力就甩开了，哼了她姐一句。
周长城回过头去，看到可爱吃瘪的小云，闷笑出来，真是一对活宝姐妹，只有大姨姐能治得了小云。
万雪是顺产，伤口还未完全恢复，不好爬楼梯，周长城还了三轮板车后，又一步步把她背上楼去，孙家宁等在楼下，跛着腿跟在他们后头，扶着万雪，一起上楼。
万云则是抱着孩子，身后背着两个大包袱，都是这几日在医院用的东西，丁零当啷作响。
廖大姐听到外头的动静，立即从厨房小跑过来，身上还围着围裙，热情道：“小孙阿雪，你们回来了？”
“来来来，阿云，我来帮你拿包袱。”说着，廖大姐就伸手去拿万云背着的饭盒和衣服那些零碎东西。
万云忙把行李卸给范大姐，专心抱小孩。
一行人进了屋，廖大姐把行李放下，一张热忱的笑脸摆出来：“阿雪，你先等着，我给你炖黄酒猪蹄儿呢，昨晚特意让菜场的余姐给留的，炖一早上，很快就好了，吃了奶更多！娃娃吃得更饱！”
这廖大姐现在天天给万雪和孙家宁做饭，万雪住院的时候，还给送到医院去，孩子的衣服尿布洗得也勤快，目前来讲，孙家宁夫妇对花十五块钱请廖大姐这件事，认为还是很值得的。
万雪谢过廖大姐，坐在床上，不敢乱动，虽然一步路没走，但毕竟是大幅度挪动，刚刚上楼就感觉不太舒服，靠在床头沙发，“嘶”了一声，蹙眉，过了会儿才缓过来，看着万云小心地把还在睡觉的孩子放下，忍不住弯腰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孩子的小脸蛋儿：“为了你个小不点儿，你妈我可太受累了！”
万云瞪她姐一眼，用力拍开万雪的手：“人家睡觉呢，别打扰她！”
万雪气哼哼的，不理万云，支使她去倒水给周长城喝。
自周长城在万雪生孩子的那日，一路不计辛苦地把她护送到医院，又和万云一起陪着孙家宁守到天亮才走，孙家宁夫妇两个对他都有了全新的印象，以前觉得这个妹夫老实善良，是个不错的人，当姐姐的不要求他多上进，对万云好就行，现在又更多一份感动和亲近。
最开始，他们夫妇是打算少劳烦万云和周长城的，但这几天，万云陪床照顾万雪，面面俱到，给万雪洗澡洗头穿衣服，给外甥女换尿布洗屁股，也就亲妹妹才会这样付出，而周长城看孙家宁不方便，承担了每日往返家里和医院拿东西的责任，一些要抬要提的东西，全等着他下班来弄，这妹夫一句怨言都不曾说过。
遇上这样的亲戚，也该知足了。
孙家宁每天花不少钱票在万雪的伙食上，廖大姐也做得不错，一中午下来，上了四个菜，也算丰盛多样，她家住楼下，是不和他们一起吃的，把饭菜拿进来后，打过招呼就回去了。
等廖大姐回自己家后，万雪啃着黄酒猪脚，有点可惜：“廖大姐手艺不如阿云。”
万云也被塞了个猪蹄在碗里，吃得嘴角是油，确实不够入味：“这有什么，我给你做。”
“孙家宁，把肉票给阿云。”万雪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孙家宁和周长城就没吃万雪的月子菜，自觉避开肉菜，吃点辣椒和青菜送饭。
“那多麻烦阿云。”孙家宁心里明明很想万云来帮忙，偏偏嘴上又要假客气，看得万雪都要笑出来了。
“让阿云早上来我们家，陪我带带孩子，我们姐妹俩儿说话解闷儿。其他事情让廖大姐做，阿云负责做大菜，你们哥儿该去上班就去上班，两中午和晚上都回来吃，这不就好了。”万雪把大家的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笑着给周长城夹了一大块肉，带着笑，转头和他说，“阿城，这一阵就辛苦你们往我们这儿跑，白天在这儿吃饭，晚上再放你们回家睡觉。行不行？”
万云自是无所谓，一口答应了，她本来就觉得要多帮帮她姐的。
周长城见小云同意，自己也没有意见，白天方便，反正夜里别让他媳妇起夜带孩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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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天气热，平水县闷得像个倒扣的蒸锅，前阵子下雨涨起来的河水又逐渐干枯下去，夜里不少男人和小孩在空旷的马路边上摊了席子睡觉，旁边点着艾草驱蚊子。
苦夏苦夏，吃不好睡不好，孙家宁是瘦得最明显的，万雪心疼他，夜里要喂奶都不喊醒他，不过万雪一动，孙家宁总能快速醒过来，开灯拿水换尿布，陪着母女俩儿。
而电机厂那头，武厂长到省里去找了熟人，接了上级单位一个大订单回来，做的是冰箱压缩机活塞件，既有做家用的，也有做工业用的，除了内销，还要转外销，听起来野心不小的样子。
但平水县电机厂不管这个上级单位的野心如何，能接到订单，对武厂长和各职工来说，就是件天大的好事。加上前阵子去江浙一带拉回来的几个小订单，够他们忙活好一阵的了，因此电机厂的那批老机器又开始运转起来，周长城日日到厂里报道，早上忙到下午，在厂里光着膀子干活，全身是汗，下班了去水房快速冲个战斗澡，才好换上自己的衣服，不然人都要腌臭了。
因和万雪说好，帮她慢慢渡过这个一个月的月子，万云白日就从家具厂过来，原来想好的卤菜生意也往后放了放，赚钱很重要，可与之相比，还是她姐更重要。
前阵子和肉联厂的明辉约好的，每周六去拿动物下水，万云和周长城商量过后，还是继续去拿，拿了之后就在万雪这儿做，当是给大家加个菜。
现在四个大人熬着这炎夏，不吃点开胃的，实在难受。
万雪只得把头发绞短了才清爽些，她们姐妹的头发厚且黑，剪下来的辫子还卖了三块钱，万云添了两块，到东郊去换了个老母鸡回来，煲了一上午，把油花都煲没了，下了鸡汤面，放上碧绿的青菜给大家吃。
那日，孙家宁和周长城连襟出门上班，哄睡了小娃娃，屋里就剩万雪和万云姐妹了，两人坐在一块儿说话。
“姐，这么多天了，你和姐夫想好给小妞妞取什么名字没有？”万云摇着蒲扇给小孩儿扇风，“街道的人不是上门来说要上户口了吗？”
万雪在边上改一件小婴儿衣裳，看看熟睡中的女儿，脸上有种不同以往的温柔：“昨晚定了，明天你姐夫空一点就去上户口。叫孙恬，恬静的恬。小名就叫甜甜。好不好听？”
万云念了两句“甜甜，甜甜”，扬起一个笑：“好听！”
“甜甜，我是你小姨妈，可得记得我啊！”
万雪嗔她一眼：“她就会吃奶，她知道什么！”
万云不同意，小娃娃也是听得懂大人言的，和她姐抬了会儿杠。
说到这个，万云又问万雪：“那甜甜的爷爷奶奶那儿有什么说法没有？”
平水县有个老规矩，爷爷奶奶要给刚出生的孙子孙女送平安锁的，家境好些的送银锁，略差些的送个铜的或铁的也有，显然这几天万云并没有在她姐这儿见到这种平安锁。
万雪现在有女万事足，说到孙家巷的两老，脸上闪过一丝讽刺：“阿云，你说，我们从小在乡下生活，乡下人没见识重男轻女，所以爹不疼娘不爱的，我们都习惯了。怎么孙家宁是个儿子，还是个有工作的儿子，这些年也算能干孝顺，他父母也对他这样冷淡？你姐夫腿不好，我当他老婆都不觉得有什么，他还时常到学校门口接我，我同事还羡慕他疼老婆。儿子做成这样，他们做父母的反而觉得丢人，我真是想不通。”
万云呐呐，不好接话，不过并不妨碍她站在她姐这边，与万雪一起同仇敌忾。
万雪也不指望从万云嘴里听点什么高深的言论出来，继续缝那件小衣服，把衣服的侧面缝起来，等孩子大一点，再放掉针线，还能继续穿一段：“我生完的第二天晚上，你们回去了，我公婆和小姑子他们三个吃了晚饭才过来，带了一袋红糖和十块钱红包，我没接，都是你姐夫收着。也没问我怎么生的，就问了孩子是男是女。之后就没有来过了，说要上班，又忙又累。”
“我公公听说甜甜是个女儿，看一眼就走了。”说到这里，万雪冷哼，“我婆婆倒是有个好主意，叫我们把孩子送到乡下哪个亲戚家养着，让我赶紧怀孕，好再生个儿子。”
提到这个，万雪心里就堵了一口气，她和孙家宁都在单位上班，生孩子这件事早就被单位的计划生育小组记了档，肯定不能再生二胎的，不然的话，罚款不说，其中一个人会被单位开除，失去工作。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俩儿说了好多回，不论生男生女，一定响应国家政策。
好在孙家宁这次没有忍让，就在医院的病房里和父母吵了起来，把那袋红糖和红包丢到孙母身上，让他们赶紧走，别当他老婆和女儿的面说不中听的话！
万雪想到孙家宁那个起伏的背影就觉得难受，眼睛湿湿的，接过万云的手帕子擦擦眼角，用完又看了眼干净的帕子，这妹妹，还是那个穷讲究的习惯，随身带帕子。
孙家父母和孙家欢出去后，万雪和孙家宁两人都没说话。
后来，没想到竟是孙家欢倒了回来，见孙家宁脸色极差，显然是气得厉害，不敢和她哥讲话，而是对靠在床头在喂奶的万雪说：“嫂子，这红包和红糖你收着吧。”看万雪不想收的样子，又磨磨蹭蹭从自己斜背的包里掏出一件小孩儿穿的衣服，“这是我给侄女做的。嫂子你知道我针脚不好，一点心意，你和我哥别嫌弃。”
说完这些，就把东西放在万雪脚边，看看一直没正眼看自己的哥哥，孙家欢还是打了个招呼：“哥，嫂子，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侄女。”
万雪现在改的就是孙家欢当晚送的衣裳，针脚还行了，用的布料也软和，就是太大了，小姑娘对婴儿的大小没有概念，这衣服做得一岁的孩子都能穿得进去。
“你这小姑子怎么忽然这样懂事了？”万云问道，她从前在万雪嘴里可听了不少孙家欢的刁蛮任性事迹。
“我也这么说呢，不过你姐夫说，从前孙家欢是他带大的，连第一天上小学都是他带着去的，姑娘大了，估计也是会想事情了。”万雪咬断线头，把衣服拿起来，又在甜甜身上比划一下，勉强合身。
“你别说，这几天晚上你们回家具厂后，我这小姑子晚上都会来一趟，抱抱甜甜，还给她洗尿布。”
看到妹妹来家里，孙家宁倒是十分欢迎，态度和煦，偶有一回孙家欢拉着父母一起来，孙家宁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一家子坐下，话说不了几句就又吵了起来，无非就是说甜甜不是个儿子的话头，然后孙家宁就会大发雷霆，再次把人赶走。
“姐夫可真不容易。”听到最后，万云下了这么个结论。
万雪也同意，她不在意公公婆婆，因为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没有期待。可孙家宁不同，他得到过父母的爱，后来又失去了，其中的对比，是个巨大的冲击，他在其中翻滚难受，很难不让人同情。
“哎，姐，那姐夫有没有说过‘可惜甜甜不是儿子’这类的话？”其实万云想问，孙家宁有没有动过一定要生个儿子的念头，万一他坚持要把孩子送到亲戚家去，她姐多为难。
万云转念一想，要是姐夫敢做这样的事，她就把孩子抱回去，当自己的女儿养。
万雪双眼凌厉地一瞪，不爱听这个假设：“他敢！他要是敢嫌弃我女儿，还敢送走她，我就跟他离婚！反正我现在吃着铁饭碗里的饭，怎么都养得活自己和孩子！”
万云讪讪，感觉自己笨，什么话都敢瞎说。
万雪摸了摸甜甜嫩滑的小脸蛋，又换上一副慈母的表情：“你看，甜甜多像孙家宁。他看到孩子，心比我还软，舍不得送人的。”
“何况，我们自己就是女儿家，又怎么能嫌自己生的女儿呢？”万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异常的坚定。

第40章
原本万雪和万云以为,坐月子闲在家里的日子会过得很慢，谁知一日日忙碌着，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八月底。
万云天天待在万雪那儿,照看甜甜小姑娘和她姐。
这日中午，万云给小孩儿喂温水的时候，万雪在里头擦身子，这鬼天气太热了,屋里热浪不断，只有两把蒲扇，摇得人手都酸，加上女人产后更容易燥热,动一动就是一身汗,没有风扇,又不能洗冷水,只好时不时用温水擦身，勤换衣服。
夏天真不是坐月子的好时候,万雪不时都要和万云抱怨，还让她最好秋天生孩子，不冷不热的时节最好。
姐妹俩儿正说着这些日常琐事，忽然听得外头有个人问：“你好,孙家宁家是住这儿吗？”
“是这儿。”回话的是廖大姐，她刚从水房给万雪洗好衣服，万雪出汗厉害，一天要换至少三四趟衣服,做菜的事情被万云揽过去了，她就做这些洗洗刷刷的活儿,等晾好一条裤子，廖大姐转头问，“你是哪位啊？找他什么事儿？”
“他是我姐夫，我来看我姐。”听着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有点低沉粗糙尖锐，好像还没有过发育期的男孩儿。
“啊哟，你是阿雪的弟弟啊？”廖大姐甩了甩手上的衣服，把脸盆里的水倒在花坛里，乍眼一看这青头男孩儿，浓眉大眼，脸型还真像万雪万云姐妹，就是黑了点儿，她忙忙朝着万雪的屋子里喊，“阿雪阿云，你们来看看，是不是你们弟弟来了？”
万云一早就听到外头廖大姐的问话了，那声音听着倒是像万风的，可不确定，她放下手上的小汤匙和碗，跟万雪说一声：“姐，我去看看。”
难不成真是万风？万云有点激动，她也有一阵没见这个弟弟了。
万雪也赶紧穿好衣服，在衣柜背后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快去看看，我听着像阿风的声音。”
不怪得这姐妹俩儿这样惊讶，在她们眼里，万风就跟三岁小儿差不多大，没胆子到县里来，何况他才十七岁，还在上学，怎么忽然一个人跑来这儿了？
万云匆匆走出去，看到一个黝黑的男孩儿，身上穿着一身略短的旧衣服，有点儿脏，满头大汗，一手拎着两只母鸡，一手托着个大西瓜，正朝着她这儿张望。
那笑起来腼腆的面容，可爱的小虎牙，跟她们姐妹相似的轮廓，不是万风，还能是谁！？
“阿风！”万云喊他，一张小巧的面孔尽是惊奇，上前去替他拿西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二姐！”万风见着亲人，高兴得眉毛都扬起来了，一口白牙把他的脸衬托得黑不溜秋的，万风把西瓜给了万云，谢过廖大姐指路，这才和万云说，“二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大姐生了吗？这是你们买的老母鸡，你们一人一个！鸡脚我都绑起来了，放哪儿？”
万云听着万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还是那个一点都不客气的弟弟，她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好，看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先让廖大姐帮忙把两只鸡拿到一楼的鸡笼子里去关好，再把他带进屋，叫万雪出来：“姐，阿风来了！”
“大姐！”万风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叫了，“你生了没有？你和姐夫怎么搬家了呀？”
“阿风！”万雪从衣柜里头旋出来，头上还包着一条薄薄的毛巾，廖大姐说，如果月子没坐好，产妇容易得头风，这样热的天气，在屋里她都不敢把这毛巾取下来，“快进来！快进来！”
刚刚万云和万风在外头的话，她都听见了，万雪感动得不行，娘家弟弟是个有心人，竟还知道在她生孩子的时候来探望她，不枉她和阿云自小把他带大。
“生了生了，是个小外甥女，叫甜甜，你当小舅了！”万雪又转头去床上，把孩子抱出来，要给万风看。
万云把西瓜放在五斗柜上，忙拦住她：“姐，阿风刚进屋，全身都是灰尘，别沾到甜甜身上了。我先带他去洗个脸。”
万风那双伸出去想抱小娃娃的手又缩回来，笑说：“二姐还是这个爱干净的讲究样儿。”
“我们也就几个月没见，能变到哪儿去？再说了，讲卫生哪里不好了？”万云自小就被万雪和万风挤兑她臭毛病多，一说到这个，姐弟三人就要闹几句。
因为万云的衣服总是家里洗得最干净的，但凡是她的东西，必定都是整整齐齐的，和家里其他人随便乱放的习惯完全区别开来。
“你二姐说得对，快去洗手洗脸。”事关自己幼小的女儿，万雪也开始在意了，孩子这么小，万一有什么病菌传染可怎么办？
万云找出一条新毛巾，带着万风去水房，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万风不是常出门的人，也就有两回万云带着他从万家寨出来，坐车到县里看万雪，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竟没找错地方。
“二姐，可别提了！我一大早就从西郊坐公交车过来，因为记错路口，下错了站，往回走了一圈才到孙家巷，问到大姐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里，大家都上班了，里面只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坐着，我问她孙家宁在不在，她耳朵不好，回话也九不搭八的，我听了半天，才知道姐夫和大姐搬家了，问搬去哪儿了，老太太又说不清楚。好在后来有个男的回来拿东西，听我说找姐夫，给我指了路，我这才找到这儿的。”
万风说起这一早上绕的路，越说越躁，感觉这天气又更热了，太阳对着自己烤似的，他拿过万云手上的毛巾，用冷水擦身擦脸，开水龙头洗个头，犹觉得不够痛快，干脆脱了身上的衣服，露出瘦弱黝黑的身板，再顺手把衣服也洗了，反正现在干得快。
万云看弟弟的身上一眼，拿毛巾给他搓了搓背后，也不知道这万风怎么回事，才几个月不见，黑成这副样子？
“二姐，你还没说呢，大姐怎么搬到这儿来了？”万风这半大的小孩儿，对一切都关切。
“就是觉着大家挤在一起不方便呗。”万云看水房门口没人，拣了几件重要的，低声把孙姐夫和家里的事情说了，把年少的万风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到最后，万风才拧干毛巾，搭在肩上，说：“反正别欺负我们大姐就行。”
万云点头，显然也是同意的。
他们姐弟可把万雪想得太善良了，他们的大姐哪儿是别人能轻易欺负得了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今天姐弟三人见上面，非得好好说说话才行。
坐在木头沙发上，万风打量着姐夫和大姐的这个新家，果然是新家新气象，一切都体面气派，比孙家巷那个住了两辈人的大通间好多了。
逗了逗孩子，万风也发出和万云一样的疑问，孩子这么小，可怎么才能长大哦？
“怎么长大？你当初比甜甜还小，还不是长这么大了！”万雪没好气地白妹妹弟弟一眼，两个傻子！
万云和万风互看一眼，不敢反驳他们大姐，只笑呵呵的，一同以往的相处。
“你怎么跑来了？不用上课？”万雪抱着孩子坐在一边，问万风的话，要是万风敢逃课，她这个大姐的铁拳可没退步。
万风“嗐”一声：“姐，你都过得不知时日了。现在是暑假啊。”
“噢，对对对。”万雪一拍脑袋，她自己就是学校上班的，真是坐月子坐傻了，这个都忘了。
“大姐，二姐，我考上高中了。”万风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脸红，像是不好意思表扬自己，这年头大学不好考，高中也难考呢。
“我弟弟这么厉害啊！”万云惊呼，摇着他的手臂，“是考到县里的高中吗？”
“那我也没那么厉害，是联合高中。”万风挠挠头，他的分数够不上县里的高中，只能去几个镇合办的联合高中，从万家寨出发，走路要三个小时，往后就要住校了。
“那也不错呀，前几年我连联合高中都没考上呢。”万云替万风高兴，高中文凭总比初中文凭好，“今天杀鸡，给你砍个大鸡腿！”
说到鸡腿，万雪问：“我刚刚听到你说还带了母鸡来，怎么回事？娘让你带来的？”
娘家人也就她们的老娘秦水苗会记挂她们姐妹俩儿了，爹和哥嫂都只想从这两个小姑子这儿要吃的要喝的，哪会儿记着万雪生孩子的事儿。
万风却是摇摇头：“西郊不是在建火车站吗？天天都有废品往外丢，我在西郊有几个同学，放了暑假就住他们家里，和他们到处收废铁和纸皮去卖，我分了三十块钱，今早跟他们村里人买了两只母鸡。”
“大的那个给大姐，小的那个给二姐。”万风一脸的稚气和骄傲，他是第一次自己赚钱呢，“二姐，以后等你生孩子了，我也给你买只大的。”
难怪晒得一身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皮相，原来是跑去西郊收东西了，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没把他晒掉一层皮都是幸运。
“你怎么到县里了也不跟我和大姐说一声啊？”万云心疼地看着万风，青春期正是吃得多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同学家里能不能吃饱？本来个子就不高了，吃得还少可怎么行！这个傻子！
大姐爱说弟妹是傻子，二姐也爱说弟弟是傻子，弟弟无人可说，只好担了这个傻子的名头。
万雪看着个子不高的万风，想到小时候带着他和万云满山跑，没想到他一眨眼儿就长大了，还会给姐姐们带吃的来，忽然掉下眼泪，一阵哽咽。
“你们，你们不都是刚结婚，住着不方便嘛。”万风再天真无邪，也知道姐姐们嫁出去了，娘家的弟兄去到只有打扰的份儿，何况他也怕姐夫们给脸色他瞧，还不如和自己同学住在一起舒畅。
自从生完孩子后，万雪就变得爱哭了，一丁点儿事都能让她落泪，等过了一会儿回头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大姐落泪，相当于猛虎示弱。
万云日常见着她姐情绪起伏，不觉得奇怪，只给她掏帕子，万雪这一哭，倒是把万风吓得不小，等二姐那么一解释，这才按住那个扑通乱跳的心，幸好不是他惹了万雪，不然万风真怕自己十七岁了还要被他大姐按着脑袋揍。
等万雪不哭了，万风才放开了说，他人小心大，又爱热闹，跟姐姐们这么久没见，多的是话，讲起话来叽叽呱呱的，像只喊哑了嗓子的鸭子，万风说他们几个男同学为了抢废铁和人打架的事，还一起进山掏鸟蛋，下河抓鱼和野鸭，如果不是要开学了，他都不想回万家寨了。
“我就记得大姐说是八月份生孩子，刚好攒了点钱，赶在开学前，我就想来看一看你们。”
结果孩子生早了，万雪月子坐了一大半了，万风这才来。
“爹娘知道你在县里吗？”万雪毕竟是大姐，家里爹娘再不靠谱，可要是小孩儿不见了，他们也会着急的。
“我和娘说了，她知道的。娘让我跟大姐说，她在老家给你酿了两坛米酒，换了三十个鸡蛋，等有人来县里，就托人带给你坐月子喝。”万风放假的时候，那米酒还没酿好，就没带出来，“对了，我出门时，娘还在织土布，说要给给外孙缝小被子。”
这话听得万雪的心都抓起来了，她自小就没有在娘的嘴巴里听出什么好话来，秦水苗不像万春龙爱打孩子，但也并不多慈爱，对两个大儿子更是偏心得没边儿，她不打孩子，但爱骂孩子，两个女儿被骂得尤其多，什么赔钱货费大米，还有一些老家的粗口，说出来都招人嫌。
可在她们姐妹结婚时，不许万春龙把万雪嫁给鳏夫的是她，从爹手里抠出六十八块嫁妆钱来的，也是她们的娘，现在万雪生孩子了，爷爷奶奶没有任何表示，她娘一个不敢出远门、没有任何收入途径的农村妇女，还想着要给女儿和外孙女送点儿心意。
万云也觉得塞住了心，她们姐妹在老家时都恨爹娘，可嫁人了，走出万家寨了，又挂念着亲娘的好，父母子女之间，感情真是太复杂太多变了。

第41章
万风的到来,让万雪和万云姐妹比平常更放松自在，老实讲，她们姐妹和丈夫在一起也觉得安逸,但和自家兄弟相处,更有一种知根知底、互相兜底的松弛感，是真正的自家人。
兄弟姐妹，如手如足。
姐弟三人说了大半天的话，谈论的都是寨子里的人,张家长李家短，还有家里的爹娘哥嫂侄子侄女们，要不就说说自己现在的情况，聊得万云都忘了去做饭,万风说要去帮忙,被万云拦下来了,好不容和弟弟见一面,两个姐姐都舍不得让他忙活。
中午，孙家宁和周长城下了班,陆续到楼下的时候，有的人家已经端着碗筷在门口吃上饭了，万云还蹲在鸡笼子里抓鸡，廖大姐帮忙烧了一锅热水提过来。
“阿云,今天又吃鸡肉？”孙家宁从自行车上下来，在车棚子下锁好车，上前来和姨妹说话。
万云转过头去，看是姐夫,没有波澜地喊了他一声：“对，这母鸡是阿风拿来的。今天吃蘑菇炖鸡,姐夫你先上去吧，很快就吃饭了。”
“阿风来了？”孙家宁也意外，他们没有往万家寨递生孩子的消息，还以为阿雪的娘家人都不会来了。
万云低着头去掰那个母鸡的脖子，拔掉一部分细软的鸡毛，想着在哪个位子给它来一刀好放血，也没应孙家宁的话，没一会儿就听到周长城在不远处叫她：“小云！”
对着周长城跟对着孙家宁，万云是完全两副面孔，她回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跟多年未见的亲人相见似的，抱着那只命不久矣的母鸡跑到他身边，扬起一张闪光的俏脸：“城哥！你回来了！看，是阿风带来的母鸡，他一早从西郊拎过来的！他还买了西瓜，天气热，我用冷水泡着呢！等会儿你多吃两块！”
孙家宁看着万云那副小女人得志的面孔，悻悻，幸好他也有老婆，不然能被她这区别对待给噎死，和妹夫点头打个招呼，就慢慢爬楼梯上去了。
“要杀鸡吗？”电机厂最近忙得要命，周长城累了一上午，但见到万云，就忍不住一脸笑，从她手上接过那只母鸡，“我来吧，你照顾姐姐这样辛苦了，去歇会儿。”
完全忽略了万云口中提到的万风。
杀鸡放血烫开水拔毛，夫妻俩儿做得很快，那碗鸡血给了廖大姐，其他的都被周长城拿到楼上去了。
万云省归省，但做菜一向来舍得放油盐，一个小鸡炖蘑菇加姜蒜，又下了点米酒，出锅时还洒了一把葱，喷香，把四邻都招来了，要不是顾着万雪是个产妇，估计有人得上前来换几块鸡肉吃吃。
为了庆祝万风考上高中，万云还托了廖大姐买了两条鱼，鸡、鱼、猪、炒鸡蛋和酸辣鸡杂，上了五个菜，也真给万风砍了个大鸡腿。
当着两个姐姐和两个姐夫的面儿，万风红着脸把鸡腿给吃了。
“二姐做菜就是好吃！”万风有一阵没吃到万云做的菜了，怀念不已，又叽里呱啦地说从前他二姐在万家寨，老被人喊去做酒席小菜的事，“上个月老根叔家娶儿媳妇办酒席，还说可惜你没在寨子里，不然得让你掌勺做猪杂菜的。”
万云心里美美的，得意地看了眼周长城，像是在说，往后多多给你做好吃的。
周长城心里也美得冒泡，这么会做菜的女人是他媳妇儿呢，顺手往小云碗里夹了一块鸡翅。
“我的天啊，你们夫妻两个，恩爱也注意一下场合，阿风还是个小孩儿呢，别把他给带坏了！”万雪都要没眼睛看了，都是从新婚夫妻过来了的，就没见过阿城和阿云这样粘腻的。
万云脸色红红的，还要犟嘴：“我们哪儿不注意了。”
孙家宁和万风嘴角都噙着笑，认同万雪的话。
周长城则是往万云那儿靠近了一点，以示支持，更是让姐姐打趣了一波。
大姐夫孙家宁，万风已经见过几回了，他比自己大了十五岁，万风知道他是面冷心热的人，只要大姐回娘家探亲，他腿脚再不便，都会陪着大姐回去的，除此之外，大姐夫还会教他少些玩耍，多用心思读书考学，努力跳出农门。
至于二姐夫周长城，万风是第三次见，前两回都没怎么说话，第一回 是来家里提亲，第二回是到家里迎娶二姐，还带着他去周家庄吃了个酒席。今天这么看起来，二姐夫比大姐夫还要不爱说话，万风瞧不出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不过看样子好像挺会帮他二姐干活儿的，二姐对他也好。
万风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个冷场的人，两个姐夫不爱说话，他就多说一些，说自己在这两个月在西郊的事，又说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就是不怎么提万家寨的爹娘和哥哥，这些话，他估摸着姐夫们都不爱听，好不容易聚一次，还是别扫兴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才十七岁的孩子呢。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其乐融融。
周长城算是看出来了，这姐弟三个各有特点。
大姐万雪厉害，二姐万云心里有盘算，弟弟万风是个止不住的话痨，不过他的话多不让人厌烦，只觉得有趣。
吃过饭，周长城和孙家宁收拾碗筷，万云和万风把西瓜切了，除了万雪不能吃，每个人都分了两块过嘴瘾。
吃完西瓜，万风就说要走了，他要坐今天下午的一班车回万家寨，回去收拾收拾，过两日就要去高中报道了。
万雪和万云舍不得弟弟走，想多留他两天，可家里安排起来又确实麻烦，相见时难别亦难，感觉聚了不到一会儿，就要分开了。
“阿云，我刚收了两套你姐夫的旧衣服，就在衣柜底下的抽屉里，你去拿给阿风。”万雪撑着腰站起来，生完后，她不时会腰膝酸软，弯腰低头这些动作都少做。
“知道了。”万云赶紧去拿衣服，悄悄往里头夹了二十块钱。
家里人穿衣服都是这样的，只要不破不烂，大的衣服留给小的穿，万风就收过几次孙家宁的衣服。
万风看看大姐夫没意见的模样，才敢从二姐手上拿过那个装衣服的袋子，高兴地跟两个姐姐姐夫说了再见，拿着衣服要出门，万云出去送他。
“姐夫的衣服可能有点儿大，让娘替你改小一点。回到家，跟她说，大姐和我都好，织布累眼睛，让她别夜里织了。”万云殷殷叮嘱弟弟，“你去到学校好好学习，有什么事就回家找爹娘说，和他们说不着就来县里找我和大姐，知道吗？”
“知道了，二姐。”万风从衣服里摸出两张十块钱，姐姐们一点创意都没有，每次都在里头给他夹钱，笑嘻嘻的，“二姐，这是你给的，还是大姐给的？”
“我给的，让你做生活费。拿着吧，在学校读书不用钱啊？”万云见他要给回自己的样子，努力板起一张小脸，可惜再怎么故意，也没办法做出万雪那种厉害相，万风是一点儿也不怕他二姐的。
“我有呢，这个暑假我赚了三十多块钱，早上花了十块，身上还有二十，省一省能花一个学期了。”万风果真要把钱给回万云，“大姐说你在县里没工作，成天挑担子做小生意，辛苦得很，我不要你的钱。”
“钱都不要，你傻啊！”万云不肯接，张口就说万风是傻子，“担担子又怎么样，还能苦得过田里的活儿，让你拿着就拿着，你跟谁学的这样假客气？”
“我和大姐给你的钱，还有你自己存的钱，千万别让爹和哥嫂们知道，小心他们给你搜刮个精光，要学会藏钱，知道吗？”万云担心死了，万风这么单纯的性子，回去被人一套就把身上的钱掏出来了，那这两个月在西郊的太阳都白晒了！这黑皮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白回来？
万风发现他二姐到了县里，嘴皮子变利索了，他低着那根本没办法低调的鸭公嗓说：“放心吧二姐，我灵醒着呢！谁也别想拿我的！”
“那娘呢？娘也不说？”其实秦水苗还是挺疼万风的，毕竟是小儿子，时不时从哪里弄来一两块钱都给他花了，万风想孝敬他娘的。
万云想了半天，又心疼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你就说是我和大姐给娘的，让她别又让爹给哄去赌博了。”
其实这话说也是白说，他们家不止老爹赌，老娘的钱也是赌出去的多。
万风没想到他二姐结了婚竟这样爽手，要知道在姐弟三人中，二姐是最精打细算的那个，自小到大，每回他和大姐手上没钱了，二姐肯定在哪个角落里还藏着一点儿余粮，他赶紧把那五块钱推回去，死活不肯要了：“就拿二十，我和娘一人一半就够了。”
万云被他那副赔小心的模样给逗笑了，确实也舍不得一下子给出去二十五，就收回这五块钱，妥善放在自己兜里，刚才出门时，说好是把万风送到楼下的，姐弟俩儿忍不住继续唠叨了几句，万云干脆把人送到了公交站，看着弟弟上了往西郊的公交车，这才不舍地往回走。
万风如同他的名字，来时快去时快，来去一阵风。
万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周长城，这时候周长城往电机厂走，是要去大通铺眯个中觉，最近工作量大，搬搬抬抬，又在机器上爬高爬低，要不就是对着细小的零件不停研磨，需要集中精力，不能出错，因此上班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
“城哥！”万云小跑到他身旁，周长城顺手把她半抱住。
“阿风坐车走了？”周长城看万云怏怏不快，有些心疼，哄道，“晚上七点半，我们厂里组织看电影，我占好位置等你过来好不好？”
最近小云围着大姨姐转，他上班也累，夜里回去洗完澡，两人话都没说几句，很快就睡着了，说起来，他们小夫妻都好久没好好相处了，今天刚好有放映员到厂里的大会广场上放《血战台儿庄》，是最新的片子，不用钱，只对厂职工开放，看完就能和小云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具厂去。
一听看电影，万云的精神才好一些：“那我叫姐夫早点儿回来看着我姐，我提前做饭，用饭盒带好饭菜过去，咱俩儿单独吃。”
“嗯，我到时候在门口接你。”周长城点头，他想，雪姐说他们肉麻，其实他跟小云在无人知道的地方，还能再恩爱一点呢。
妹妹还没回来，孙家宁逗了会儿醒着的女儿，又抱一抱万雪，被万雪不耐烦地推开了，自有了孩子，万雪就有些不爱这些触碰了。
孙家宁那张斯文的脸上一副受伤的模样，还把刚刚在楼下万云对着自己和周长城两个态度的事情当告状一样给万雪说了。
万雪笑出声，躺在小娃娃的边上，拿手指在女儿的脸上滑两下：“甜甜，羞羞爸爸，这也能告状？小姨当然对姨丈好，对姐夫热情才不正常。”
“你们姐妹啊！一个比一个有个性！”孙家宁也半躺下，看着女儿眯眯笑。
“给你看这个。”万雪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打开，里头是个小小的铃铛手镯，“阿风说第一次当小舅，给甜甜打了个银手镯。他和同学在西郊那儿卖废品，找到一块银块，托西郊的银匠打的。”
“怎么样，声音好听吧？”万雪摇了摇那新溶出来的手镯，都不敢用力捏，生怕一捏就变形了，真难为万风了，哪儿找的这么一小块银片？万雪把孙恬的小手儿拿出来，套进去，摇一摇，叮铃铃作响，玩了一下赶紧拿下来，怕刮到婴儿的皮肤。
孙家宁略略叹了口气，感慨良多。
本来阿雪嫁给他，生的是孙家的子孙，他们住县里，又有正式工作，一切条件都比万家寨好，从有孕开始，其实他们夫妻俩儿就没想过要娘家人的帮扶，反而对孙家父母多有期待，可不过是十个月的时间，事情就颠倒过来了。万雪生孩子这件大事，出力出钱出人情的几乎都是她的娘家人，至于自己的父母，哎，不想了，多想无益。
万雪自然也明白孙家宁在叹什么，看了他一下，并不做声，但心态上难免有种胜利感。刚结婚时，孙家看不起她，也看不起万家寨的娘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的妹妹和弟弟都逐渐成长，尽力帮衬着她这个大姐，大家互为依靠，当姐夫的要是没点儿触动，那才不是什么良人。
自古以来，都说婆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其实夫妻之间也有这种时刻，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调子，人情起伏常有，唯有自家争气，立得住脚，人家才不敢小瞧了。

第42章
万雪的月子到了九月中旬就坐得圆满了,她得回学校上班去，万云也解放了，从物资局的筒子楼回到家具厂的筒子楼。
回去后,万云几乎从白天睡到黑夜,周长城起床都没吵醒她。帮万雪坐月子，尽管有廖大姐帮忙做家务，但哪里有空闲的时候，细碎的事情日日磨,根本磨不尽。
宝宝哭的时候，万雪暴躁的时候，或者是万雪和廖大姐有带孩子方面的矛盾的时候，都需要万云出来调解,三个女人带个小女娃娃,就没有清净过一日。
看着孙恬一天天长大,和大人的互动越来越多,越来也爱笑，周长城和万云还想过,干脆自己也生一个，到时和万雪家的一起长大，表亲们关系也更好。可带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以来，万云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生孩子占用时间不说，还花钱，他们现在养不起。
万雪的伙食有时够不上，孙家宁的票顶不住的时候,万云就自己掏钱出来，到东郊给她姐买点儿好的,跟周长城一起担担子赚的那五十她没有动，而是拿出自己小铁盒里的那四百块的存款，一个月下来，去了四十多，心疼得万云睡觉前都要想一遍，不过是给自己姐姐花的，她又觉得值，想想就放在脑后了。
周长城心疼万云，抱孩子抱得她手都酸软了，偶尔跟大姨姐还会闹点口角，一个屋子里，姐妹俩儿谁也不理谁，各自为政，他和孙姐夫看到了还得两边安抚，又都不敢说重话，她们是姐妹，吵了之后，不到半日就能和好，连襟两个对着自己老婆都不敢说对方姐妹的不好。
远香近臭，再亲的亲人都不好在同一屋檐下一同生活过久。
于是回到家的这两日，周长城都没有让万云做家务，只让她先缓过来。
事后他们夫妻俩儿都说，这不是自己的孩子，用心带起来都这样累，若是自己的，只会更辛苦，投入的心血更多，何况他们现在收入还不高，年纪不大，要孩子的事往后放，卫生所那免费的橡胶套还是要按时去领取。
其实从八月中之后，电机厂的活儿也很忙，这次武厂长接回来的单子是有大背景的，省里的大国企要转型，从专门做家电部件，转为做家电成品，想赶上一波时代的家电热浪潮，除了电视机，他们还发力电冰箱和洗衣机，只要是市场上热销的家电，他们都想凑上去分一杯羹。他们的目标是，要就往全国最大最强的企业去做，不然就不做，不搞小打小闹那一套。现在不再讲阶级斗争，各地方发展经济是重中之重，因此这个转型得到了省里很大的支持，武厂长能把这个单子拉到平水县还是走了关系的。
虽有心转型，也想发展经济，但这样的企业还是保留着七十年代的管理作风，政企不分家，领导层对市场有热情，可技术组合和市场调查是相对空白的，且因是大企业，改革的脚步僵硬，受原先连带责任制度对人心思的影响，进程较为缓慢。这些任务一个个拆下来，对下游厂子来说都是肉，可省里的工业制度不完善，并没有集中生产的优势，分到各个市县，反而是分散又扩大了成本。
不过这些都大方向和大条件，需要大人物去思考和烦恼，武厂长把订单拉回平水县厂里来，就已经是拯救了整个厂子的职工，有工开，有订单，就有工资发，人人都能活得下去，甚至说不定还能恢复厂里七十年代的辉煌。
因为这一批零件量大、工期紧，一定要赶在中秋节前全部出货，运到省里，省里组装好，想年底在那几个经济条件好的大城市搞一波大促销，打出名堂来。
于是电机厂里又久违地排了两个班，采购部门的人天天往外发电报打电话，订购相应的钢材和塑料等各种物料。现在生产力不发达，物料也不是说有就有、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有时候还得找相应的上级领导批条子发文件，才能轮到平水县电机厂拿到这些货，因此每个人都奔波起来，干得热火朝天，门口送料的供应车辆往来，仓库管理员一日忙到晚，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支持这个订单。
周远峰带的三个徒弟作为技术类的工种，显得尤为重要，一周两天的夜班，排到夜班时，上到半夜，没有公共汽车回去，周长城只能和刘喜在厂里的大通铺对付一宿，第二天吃过午饭继续上班。
电机厂的职工们已经闲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个大的订单从省里拨下来，个个都铆足了干劲，保证一定在中秋节前完成任务。
中秋节和春节都是大节，每到这两个节日，厂里都会发不少的福利，就是临时工在这个节日领到的福利，跟正式工所领的也相差无几。
平水县的习俗，是在每一年中秋时，嫁出去的女儿都要回娘家探亲的，跟万云结婚这半年多以来，周长城对万云的一切都很满意。
今年是结婚的第一年，不是跟万家寨断亲，万云是一定要回去的，周长城是个男人，有男人的虚荣心，就希望到时候自己可以领多一些福利票，让万云回去走亲戚时都带着，老婆有面子，他也有面子。
考虑到厂里现在的状况似乎挺红火的，尽管这一阵子忙忙碌碌的，周长城空下来的时候，都会去找人事科的人打听临时工转正的事情，烟都派出去不少。
人事科的人得了领导的交代，对一切来问这类问题的职工，通通都一个口径，目前厂里的决策还没有变化，维持原样，但是又安抚周长城，让他好好工作，别灰心，领导一定能看到上进努力的职工的。
人事科的这些话，就像是悬挂在驴子面前的一根萝卜，抬眼就能看到的希望，让周长城又有了信心，干劲更足了。
等转正了，他就能跟师兄他们一样，可以考级，领正式工的工资和福利，只要不胡来，就不会被开除，随着级别升高，工资也会涨，收入一高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正式工受人尊重，小云也不用那么辛苦，天天想着怎么担担子做买卖。
这些都是周长城这个临时工的心思和愿望，事情没有成，他就没和万云说。
万云回到家，休息了一天一夜，毕竟年轻，身体的疲惫缓过来了，很快又生龙活虎，要重启原先做卤菜小生意的事情。
周长城那日从肉联厂拿回来一副猪肠，万云用多多的盐和一把米粉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冲净味道，开始下料煮卤水，再把从东郊收集来的莲藕、香姑、豆皮、腐竹、笋干之类的素菜一并放下去，好好地泡了一夜。
秉承着不浪费的好习惯，万云还煮了二十个卤蛋，第二天是周日，周长城的最新排班是可以休息半日，他们刚好可以拿去西郊卖掉。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明天来临。
夜里周长城回来睡觉，屋里一股卤香味，年轻男人，白日磨铁，晚上搂着妻子冲动两回，到了夜里硬是饿得睡不着，被万云笑说是馋嘴猫，还是忍不住起来开灯，给他剥了两颗卤蛋，让他吃下去，周长城那种饿得烧心的感觉才散去。
隔日下午，万云一头挑着卤蛋，一头挑着卤水，到电机厂边上的公交站等周长城。
一下班，周长城就从厂里出来，连工衣都来不及换，就从万云肩上接过担子，两人坐车去西郊，万云还想着和周长城一同去修铁路工人住处的，但周长城不愿意，那里太杂乱了，万云也没和他争，就老老实实留了十颗卤蛋在林店东那附近卖。
这是他们第一回 卖卤水，万云的定价比国营饭店的便宜五分到一毛钱，又不要票，一切都先试试水，一个卤蛋卖三毛，一碗全素卤菜是四毛，加肉是五毛，要是有人砍价，三个回合下来，看顾客实在想要，就少个三五分钱。
这些都是夫妻俩儿做熟做惯的事情了，所以周长城也不觉得难，挑着担子就走了。
万云则是带着她的十个卤蛋，到长途车停下来休息的地方卖。原本万云以为着卤蛋定价三毛有点儿贵，会卖得慢些，没想到来了辆大巴，下来十几个人，一堆人上去卖吃的，万云带着卤蛋混在其中，不到二十分钟就全卖光了。
收了三块钱，万云不敢在那一片乱逛，而是跑到林店东店里去了，上回和他虽然略有争执，但好歹是个熟人。
最近报纸上报导了不少抢道儿的新闻，平水县也偶有发生，万云对陌生人很警惕，那些不知姓名路过的人看她一个独身女子收了钱，万一有人起了歹念就不好，借了林店东的屋檐，外地人也不敢跑到人店里撒野。
林店东有两个月没见万云了，好奇地问她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做小生意了？
万云说是家里有事儿，最近才空闲一些。两人开始拉起了家长。
林店东摸着自己的光头，抓了把自己家里做的香瓜子给她：“尝尝。”
万云要笑不笑地接过来，嗑开一个，还是放料不足，不香不咸，味道不够，难怪卖不出去，但仍客气地说：“还行嘛。”
林店东就笑了，这小万，牛脾气，于是把这阵子收的生瓜子抬出来，放在老旧的玻璃柜上，看起来是十斤的量，仿佛没有发生上一回的事，指着那瓜子，问万云：“新收的，八毛钱一斤，你要不要？”
万云本想说，之前不是讲到七毛吗？可再一回想之前的龃龉，也不磨了，免得后面和林店东没有回旋的余地，就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行啊，您给我上称，看看重量。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您这儿还有没有生瓜子的。”
两个小生意人，一笑泯恩仇。
等周长城卖光了那一大盘卤菜的时候，万云已经蹲在林店东门口把那十多斤的瓜子给挑好了，这一挑，至少挑出有一两拉拉杂杂的东西，什么碎石头小木块的，林店东在一旁喝着自己泡的浓茶，当看不见，货既出手，概不负责，万云也懒得计较，临近中秋了，平水县回娘家的媳妇多，肯定能出掉一批，她还让林店东再帮她收一批生瓜子，过几日再来拿。
“怎么收这么多瓜子？”周长城擦了把汗，又悄声和万云说了去卖卤菜和卤蛋，一共收了十二块三毛钱，其中带卤猪肠的肉卤卖得最快，大概是有人觉得好吃，又喊了别人来买，到了后面，就连卤汁都有人要买，周长城干脆两毛一碗，卖了四碗出去。
万云心里算着这笔账，微微惊讶，这个小卤菜的生意有赚头，抛开成本和人力，至少有六块八钱左右的利润，这些都是粗粗估略，回头还是要对对账。
这些事，无人教她，都是万云在各个店里看到学来的，林店东有个卖东西的小账本，供销社里也是，每卖出去一件货品，或者在农人手里收一些弄货，都有记录。
万云在一旁观察着，这些人提起笔写字记数字，看起来特别不一样，既神秘又有文化，因此自己也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每当进货出货都记着，她的生意小，对每个数字都熟烂于心，因此一下子就算出价差来了。
周长城也没想到一个下午下来，这盘小卤菜居然卖了十多块钱，也没花多长时间，要是天天都能买到动物下水，那再多卤一些，保守估计，一个月四十块钱是能赚得到的，那就相当于平水县一个低级别工人的收入了。
夫妻俩儿对了数，就收拾好瓜子，去他们相亲的那个农家米粉店吃晚饭，吃饭的时候，两人悄声地算这回赚的钱，说好下个星期再来。
万云说：“肉卤咱们就卖到西郊来，平日里我多做点素卤煮，傍晚就在家具厂和坝子街附近卖，跟之前卖糖糕的时间一样。”
“那你多累啊。”钱要赚，但人也要顾着，周长城只担心万云能不能忙得过来，家里现在又添置了一个铁皮炉子和二手铁锅，小云天天围着这两个锅炉转，弯腰低头的，被柴火熏得一身是汗，并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他是个会体谅妻子的丈夫。
万云则是放下筷子，笑，双手托着脸：“有钱赚，就不嫌累。”
她那铁皮盒子的四百块现在只剩三百六了，减少的数字极力在催促她赶紧补上。
“行，反正太累了你就歇会儿。”周长城摸摸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一层茧子，是劳动人民的手，“再不济，还有我的工资呢，总不会饿着你的。”
“我知道。”万云笑嘻嘻的，挠了挠周长城的手心。
“还是那句话，你来西郊找林店东买东西可以，在这附近卖点儿卤鸡蛋也行，但是别往火车站那头走。”周长城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万云，小云花儿一样的容貌，太容易受人骚扰。
万云点头，她爱赚钱，但并不想让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周长城又说：“我今天去看那铁路，又炸开了一个山头，枕木已经铺了好长一段了，看来今年年底有望通车。我找了个老铁路工人打听过，在我们这儿上车，坐一夜可以到武汉，武汉是九省通衢，他说要从武汉坐火车去广州，最多十七个小时就能到了。”
“那不是比我们去省里坐火车要更方便？”万云一直都知道火车是重要的交通方式，但它的能量，居然能这样去连接外头一个巨大的世界，还是让她多了很多的好奇，平水县四周都是山，她从万家寨来，几乎是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地理书上说有平原和大海，二十岁的她，见都没见过，因此好好卖卤菜，攒钱出去看世界的心更加活跃了，“城哥，那票价呢？知道吗？”
她看过报纸的，跨省跨市的火车票价不便宜的，何况火车票还分站票和坐票，要再舍得一些，还有卧铺，这些万云都没有尝试过。
其实别说万云，周长城也不知道其中的道道，夫妻俩儿都是乡野小人物，他摇头：“不清楚，要等通车了，国家统一定价的。”看着小云一脸期待，他继续说，“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写封信给桂老师，和他说我们明年一定去看他，问问到时候能不能住他家里。”
听到这个回答，万云就笑起来，笑眼弯弯，像颗可爱的山果子。

第43章
跟万云预料得差不多,收的这十斤瓜子，还在晾晒的阶段，就被家具厂的人预定走了六斤,一到中秋,各单位放假一天，节前节后是探亲访友的高峰期，几乎每家每户都要走亲，一个月前,供销社就在慢慢预留起饼干瓜子糖果这些吃食礼品来了，每天都有人持票和钱去买。
万云自己留了三斤瓜子，周长城肯定要给师父师娘一袋的，她回万家寨娘家要一袋,给她姐家里也要一袋,剩下的则是陆续到县里的各个人多的地方卖掉,一碗一碗地出去,很快就收回了成本，这回赚了至少有十八块。
不过因为瓜子少,锅小，耗柴火，只有万云一个人工，五香瓜子这个生意做得也不大,赚的都是辛苦钱。若是煮了瓜子晾晒，就没有办法顾及到傍晚去坝子街卖素卤菜这件事，在家具厂晒瓜子，万云不放心让其他人盯着,而这时候他们还没有雇人的想法，因此也都是小头出钱,再小头进钱。
不过，在西郊快速卖出的那一锅卤菜和卤鸡蛋，给了周长城和万云极大的信心，因此傍晚到坝子街的新渡口卖素卤菜就成了万云忙碌时的一个小执念。
等觑了一日，稍微有空的时间，万云一大早就卤了一大锅素菜和二十个鸡蛋，一路志得意满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但没想到这次的卤菜买卖却成了她的首个滑铁卢。
卤鸡蛋三毛钱一个，一晚上下来，只卖出去五个，都是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买的，有家有口的根本舍不得花三毛钱买个蛋吃。
至于素卤菜，三毛钱一碗，要的人也少，全都是素的，不是莲藕就是笋子，这些都是平水县人日常会吃的东西，卤煮锅里连块肉都没有，吃个五香也没甚意思，现在即将过中秋，谁家的菜都算丰盛，实在不馋这一口，除非是一些爱喝酒的，要了点儿回去下酒，就这样，还要和万云三分五分地磨价钱。
九月份，平水县的蚊子不像夏天的猖獗，但也还有一些，入了秋，到了夜里还有点凉风，万云掐着手上的蚊子包，不住在地上跺脚，挥手赶灯下的飞虫。
隔壁卖甜水、卖冰粉、卖酸辣小吃的人陆续都回家了，只有万云还守着几乎满着的担子，固执地站在路灯下。
周长城加班到晚上九点钟才下班，一下班他就先去找万云，那时候新渡口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卖米粉的大哥了。
米粉撑肚子，可以当主食做宵夜，五毛钱一碗吃下去，加勺辣椒，配着加了虾米的汤头，热乎乎的，工作了一天的疲劳和饥饿都被赶跑了，比那单个的卤蛋实惠。
周长城一眼就看到卖米粉的大哥忙个不停，万云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这是担担子做小买卖以来，万云最沮丧的一次，今天没赚钱，若是处理不及时，会亏掉成本。这些素菜已经下锅卤了，积在家里，隔天就不新鲜，三天就会坏味道，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虽然现在大家都不会浪费粮食，即使过餐了也会吃，甚至还有说卤久了才入味，终究这么着也不是办法。
当然一点小挫折，万云没有到心灰意懒的地步，可也着实不好受。
周长城看出万云的不得劲，抿紧嘴唇，他也替小云着急，这必定是她忙活了一大早才做好的一锅卤菜，泡了快一整天，香透了，这才拿出来卖的。
“小云，回去吧。”周长城过去，摸了摸万云的头，又蹲下收拾凳子和碗筷勺子，“太晚了，明天再来。”
“城哥！”万云见到丈夫，的嗓音都蔫儿了下去。
周长城也累，中午没得休息，站了十多个小时，腿都不会打弯了，满脸的倦意，还是快速收拾好东西，要快点去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具厂，不然错过了车就要走路回去了，他没有和万云多说话，只是沉默地担起担子，牵着她的手，木木地朝着车站走去。
万云虽然有些丧气，还是看出了周长城的困倦，忙从锅里舀了两个卤蛋出来，又拧开一个铁水壶：“城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周长城一手定住肩上的扁担，另一只手接过那个剥好的卤蛋，两口就吞下去了，万云忙递上水壶，周长城咽下鸡蛋，又喝了两口水，继续吃下一个。
万云卤的鸡蛋又香又辣又入味，周长城六点就吃了晚饭，晚饭后又不停开工，直到刚刚，一连吃了四个，这才压住肚子里的那条馋虫，在工作中流失的能量仿佛也被补充了一些回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人累到极致时还不能休息，整个肢体和脸色都会麻木。
万云不敢让周长城挑扁担，坚持要自己来，周长城也没勉强，他最近确实是累，那工期赶得要命了，之前还是两班倒，大伙儿能松一松，最近都安排成三班倒了，别说年轻人，就是德高望重的老师傅都得加班加点，个个都在拿命熬着干活。
为了激励员工的干劲，今天下午厂里提前发了中秋节的福利票，这一回不论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全都一视同仁，粮油票、月饼票和糖醋票发了不少，甚至还有两尺布票，足够让职工们过一个好节了。
到了公交站，还有十来个电机厂的同事在等车，大家累成一团，互相依靠，都没有讲话，周长城认出其中两个同车间的，打过招呼，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于是万云剩下的那十来个卤蛋打折出售，两毛钱一个卖出去了，就连素卤菜，都有人合买了三碗，但吃卤菜不送酒就没甚意思，因此她带出来的那盘菜看起来也没有减少太多，不过总好过一点都卖不出去，能少点亏损就少一点。
回到家具厂，周长城先去洗澡，万云还在家里整理这些小吃食，该遮的遮，该盖的盖，且这个地方本来就小，放了锅炉，还有两个箩筐，吃饭的桌上和凳子上放了两个竹筛，竹筛上铺着瓜子，再加上他们的生活用品，挤挤挨挨的，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过道上都嫌挤。
周长城回到屋里，倒头就睡，万云心疼地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等擦了半干了，这才去洗澡，水房早就没热水了，他们结婚时，陆师哥送了个红色牡丹花热水壶，里头还有一壶热水，周长城没舍得用，留给万云了。
等回到床上的时候，万云摸了摸周长城最近明显瘦下去的面颊，说不心疼是假的，决定明天要去东郊买个母鸡，炖了汤，中午送饭去给他吃，不然老吃食堂没甚油水的大锅菜，又这样大的工作量，人怎么受得住？
睡不着，又坐起身来，看着屋里那盘被严严实实盖起来的糟心的卤菜，万云脑子里快速地转动，中秋节是个大节庆，全县人在那几天都要互相串门，上门做客就得带礼品，她得再想想办法，一定要在这一波喜庆中赚到钱，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了。
想完又躺下，依偎在周长城边上。
周长城累极了，却没有睡实，感觉到旁边有个温热的人，眼睛睁不开，不知是谁，内心知道是个可信任的人，把人揽到怀里，头抵靠过去，手伸到两团柔软的地方，左右各揉一下，喃喃叫了声“小云”，手放在万云胸口，却又没动静了。
像是起了色心，却又有心无力。
万云在黑暗中，借着月亮的光，摸了摸他那管翘挺的鼻子，真是个傻子，凑上去亲了一口，伴着卤香味，这才慢慢睡去。
周长城睡了个好觉，隔日正常起来上班，万云也跟着起来了，说好中午去给他送饭。
周长城换上万云洗干净的旧工装，被妻子放在心里肯定是欢喜的，但是他不同意：“你天天忙着瓜子卤菜的，太累了，别来。”他了解小云，若是她白天出门去县中心，肯定不会花费两毛钱坐公交车，而是走路去的。
万云却说：“你看你都瘦出骨相了，再不给你吃点儿好的，抱起来都硌手。”
“昨晚我想清楚了，为什么这么久县里都没人卖素卤菜，原来是大家吃得少，也卖不动，那我就不卖了，昨天剩下的这一锅，中午我拿些给我姐和师父师娘他们。等过阵子你休息的时候，我们每周去西郊跑一趟，多做点儿卤蛋，卖给过路的人。”
“还有几天就到中秋节了，我下午去西郊找林店东买瓜子，多做一点，反正现在天天出太阳，不下雨，多晒些，好好保存，瓜子也放不坏。要是阿文姐家里做米饼，我也搭个伙儿，烤点儿米饼过节。”
“现在入了秋，咱们的棉被和棉衣棉裤都要操持起来，还没和潘老太说要借他们家的缝纫机，等会儿还要给她留一碗卤菜。对了，中秋节后第三天是周六，你放假吧？咱们还得回一趟万家寨。中午给你送饭后，我去问问我姐今年是怎么打算，要不要一起回去。”
这么一说起来，全是事儿。万云不赖床了，赶紧起来，穿好拖鞋，手脚利索地穿衣照镜子梳头发，拿起毛巾牙刷出门洗漱，又叮嘱周长城中午别在食堂吃，等她送饭。
原来维持一个家庭的运转，要做这么多的大情小事。
周长城这下完全懂了，什么叫家里开满花，全靠媳妇来当家，他只是负责在厂里干好活儿，拿工资回家就行，但万云在家什么都要管，桶里还有他们昨晚换下的衣服，他没空，就落到了万云手上，再加上屋里屋外的卫生，林林总总，够她累的。
“这是昨天厂里发的票，”周长城从另一件衣服的兜里掏出一叠印着新油墨的票据，递给万云，“缺什么，你看着用，不够了和我说，我去找工友们换一换。”
万云接过来，大略地看看，心里有了数，和桂春生寄来的那几张票放在一起，今天要做的事情多着呢，这个还不急，不过也要赶紧动起来了。
最后出门前，周长城好好地把自己的妻子抱在怀里揉了一把，亲了又亲，才恋恋不舍上班去了。
万云洗漱完，开始洗衣服，晾好衣服，又松了一遍菜地，锄草下种，秋季的青菜得种下去了，过阵子下了霜，好多菜就不耐种了。
潘老太来的时候，万云刚洗干净锄头。
这金牙老太，她不来，万云也要找她的。
“潘老太，这是我昨天卤的素菜，您拿个碗来装一碗回去吧。”万云洗净手，从屋里端出来一锅卤菜，开了盖，扑鼻的香味。
潘老太吞了口口水，也不管万云是否有事相求，立即“噔噔噔”上楼，拿下一个小盆子，比万云那个碗要大了一倍，看着那个铁盆儿，万云也没办法，只好给她装满了。
“阿云，看你苦着脸，以为我是白吃你的？”潘老太背着手，哼一声，大方地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她桌上，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肯定给少了，但你别介意，我再给你喊几个人来。”
万云赶紧接话：“那就多谢潘老太了。”
潘老太也不管手干不干净，从万云手里接过来，立即用手捏块香姑来吃，她现在牙口不好，喜欢一切软烂的食物。
万云没来得及阻止，还是劝道：“潘老太，手上脏，小心吃了闹肚子。”
潘老太嗦了嗦手指，一脸大无畏：“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万云噎住，只好随她去，趁机找她说了借缝纫机的事。
潘老太这人有意思的很，那缝纫机是她儿媳妇的存钱存票买的，平日里其实人家年轻人也不拘着她老太太用，但是潘老太就是觉得那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当着儿媳妇的面不用，等她上班了才开始踩踏板，要是谁来借，她都推到儿媳妇身上去，现在万云开口到面前，潘老太心思一转，低声说：“阿云，等我儿媳妇上班了，你再来，别让她知道。”
万云有些踌躇，她不想介入潘老太和她儿媳妇的小九九中去，借个东西，能借就借，不能就想其他办法，于是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潘老太，要不我找个莉姐在家的时间，上去问她吧？”
潘老太的儿媳妇叫黄莉，在家具厂是个能干的人物，平日里对四邻挺可亲的，因为卖瓜子和小吃食，万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并不觉得她难相处，何况那缝纫机自己用得不熟练，不会的地方也能请教请教人家。
被万云这么一说，潘老太反而想做主了，手一挥：“来来来，欢迎你随时来，什么时候都行！”
万云这才笑起来，借个缝纫机都要偷偷摸摸的，她又不是贼，到时候拿点儿东西，不空手上门，说话软和点儿，莉姐不是那种难说话的人。
这个事情定下来，又接待了几个来买剩卤菜的老太太，两毛一碗卖了出去，万云点了钱，锁好门，才有空去东郊找村民买母鸡，因为前阵子万雪坐月子，她时常到这儿和买鸡买蛋，认识了好几家人，人家见到她都热情地来打招呼，金主来了，万云这回照旧花了五块钱买了只鸡，还买了二十来只鸡蛋。
中午时，做好一顿有肉有菜有汤的饭，收好两个饭盒和汤碗，万云又装了两碗卤菜，到电机厂去找周长城。
周长城听到保卫科的人来喊他时，脱下沾满机油的手套放在一边，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装作不经意地炫耀：“我爱人看我最近太辛苦了，给我熬了鸡汤。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以为我加班就是受罪，见不得我这样，让她别来，还非要来。”
工友们都起哄：“得了得了，又不是只有你才有老婆，谁被窝里还没个女人呢，嚷嚷什么？赶紧出去喝你的汤！”
“我看你是夜里没力气，你老婆才着急忙慌给你熬汤的！”男工友混在一起，总是少不了这种带颜色的隐晦话题，“长城，还年轻，可悠着点儿，男人别把身体熬坏了！”
周长城挥挥拳头，小跑出去，脸上还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第44章
周长城从电机厂出来后,看到万云立在门口一棵树底下，她背了个县里农人常用又实用的阔口背篓，双眼盯着大门络绎不绝出来的下班工人,生怕错过周长城的身影。
好在周长城个子高,人又长得精神，万云一眼就看到他了，朝他用力挥手，用大大的笑容迎接他,周长城也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幽邃的眼眉在众人中尤为突出。
“小云！”周长城小跑过去，上前把万云的背篓拿下来,挺重手。只是送个饭,怎么还背了个这样大的竹篓过来？
两人找了个电机厂门口的石头长凳坐下,万云从背篓里掏出两个饭盒和一碗用枯荷叶盖起来的鸡汤：“城哥,快喝汤，有点凉了。”
对于做饭的人来说,最大的成就感就是看着吃饭的人，把她做的饭菜通通吃光。
周长城边喝汤，边看着万云把两个铝制饭盒打开，满满的饭菜和鸡肉,看得人饥肠辘辘，食指大动。
“有两个鸡腿，你一个我一个，我在家吃过了。”万云巧笑,指了指饭盒，“今天我还做了你喜欢吃的番茄炒蛋。”
“好喝！”周长城饿了,喝汤如牛饮，又把里头的鸡肉红枣和香菇都吃完，再端起饭盒吃饭，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填不满，万云在一边不停地叮嘱他吃慢点。
“里面还有什么？”周长城吃完，满足地用小云的手帕擦擦嘴，看背篓里头还有几个碗，用一块布挡着，问道。
万云把布掀开，她煮的十多个卤水鸡蛋，和几个照样用枯荷叶挡住的小碗：“这是剩下的卤菜，等会儿你拿三碗回去，给师父和两个师哥，记得让他们把碗拿回给我们。我去我姐那儿一趟，给她也留了。”
“去完我姐那儿，我就去一趟西郊，之前和林店东说好去拿瓜子的，这二十个卤鸡蛋，我顺便在西郊卖一卖，中秋节前后往来车辆肯定多，能赚一点是一点。”
给万雪的那一盆卤菜，明显比其他三个小碗要大一些，都是万云这个当妹妹的小心思罢了。
“小云，你真有办法。”周长城再次由衷地表示佩服，出了电机厂，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干，在努力钻营钱票这些事情上面，完全不如万云的脑筋灵活，“只是你别太辛苦，要是没卖出去就早点儿回来。”
“好，我晓得的。”姑娘家，一个人在西郊总是让人担忧的，万云知道。
“对了，这是早上收到的邮政包裹条子，是桂老师在广州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你顺便拿回去，下午有空的话就到邮局去领。”周长城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手写的包裹单，“晚上我还要继续上班到九点，你先回家，要是累了先睡，就别等我。”
“知道了。”万云把信件和单子收起来，没有立即去看。
这个桂老师真客气，上回她和城哥只是给他寄了几袋平水县的山货特产，他竟还有还礼，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周长城把饭盒洗净后，放回万云的背篓里，双手端了三晚满满当当的素卤菜回了厂里。
万云则是继续背着她的背篓去了万雪家。
万雪出了月子，依旧请廖大姐来帮忙做家务带孩子，双职工家庭的时间被工作卡的很死，孙家宁一个男人，先不去说他是否是个称职的爸爸和丈夫，就万雪这个要上班的妇女而言，有了孩子真是恨不得把自己掰开来用。
作为一个校职工，万雪上班不忙，但按着规定，上班时间她就是不能离开学校。有两回她把孩子带到学校去，领导觉得可以理解，倒是被两个同事给批评举报了，后面主任也认为她这个头开得不好，不然其他的校职工有样学样，影响不好，就让她上班别带孩子来。
没有办法，万雪只能继续请廖大姐替她看着孩子，和廖大姐说好，每隔两小时把孩子抱到到县小学来，她再找个没人的角落给孙恬小朋友喂奶，喂完奶再让廖大姐抱回去。
孙恬小朋友，小小年纪，就成了“走读奶娃娃”。
万云专门挑了他们午饭过后的时间来的，万雪刚喂完奶，手上抱着孩子，稀罕地摸自己女儿的手手脚脚，怎么看都不够，而孙家宁则在里头午睡。
“姐。”万云轻轻地敲门，这时候筒子楼的人大部分人都在午休，不好大声说话。
万雪听到万云的声音，立即站起来去开门，见是妹妹，小声笑着对怀里的女儿说：“甜甜，小姨妈来了。”
“甜甜好。”这个孩子是万云抱着长到一个月的，感情亲厚，摇了摇她的小手，逗逗她，还不到两个月的孙恬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奶呼呼地眨着眼睛，没几下眨累了，翻了翻白眼，闭眼要睡着了。
“你怎么这个钟点过来啦？”万雪没把门打开，头稍稍往后回了一下，怕吵到孙家宁。
秋天一到，田里堆积秸秆，山上落叶多，枯柴也多，他们林业局的防火工作又要展开了，孙家宁最近都在忙着给下级林业单位和林业站下发文件，传达护林精神，累得他回到家就想躺着。
“我给你和姐夫送卤菜。”万云站在门口没进去，外头的太阳依旧火热，落在她脸上和身上，万云的额头出了一层汗，水晶晶的，大眼睛里都是真诚，“姐夫在午睡吧？我不进去了，你拿着。”
万雪让她等会儿，回去把孙恬放在孙家宁身边，放好那盆素卤菜，抽出一张油纸，包了两个五仁月饼出来，半阖上门，递给万云：“拿回去和阿城吃。”
万云没有推却，拿过来放在脚边的竹篓里。
“怎么没担担子，又换成竹篓了？”万雪知道万云一直在搞些小生意，但具体卖什么，一会儿瓜子一会儿米糕，她现在有些迷糊，好像妹妹什么都在弄。
“担担子”这三个字从万雪嘴里说起来，万云有点过分敏感，但是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点敏感，压住那阵脸热，而是从竹篓里头拿出两包瓜子，五香和香辣味的：“姐，你把瓜子拿到学校去分给你同事他们吃，他们要是觉得好，想买的话，你帮我拉拉线，和我说一声，我做好了，给送到你们学校去。”
不等万雪开口，万云一鼓作气，赶紧说：“我这个不要票，是自己晒的，一斤三块钱，他们要不了那么多，要几两也给送，你帮我登记一下，我用报纸包好，保证不缺斤少两。中秋节到了，这些瓜子自己留着吃或带去走亲都行。家具厂就好多邻居都订了。”
万雪拿着拿包瓜子，心里五味杂陈，似乎有一百句话要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答应了一脸紧张看着自己的妹妹：“行，我带去给他们吃吃。有人要的话，怎么和你说？”
“明天下午，你下班了，我再来找你。”万云立即绽开一个笑，那口屏起来的气也散了散，提起的心都放下不少。
在大马路上做小买卖，吆喝喊客，万云自觉脸皮厚不在意，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可上门自荐自己的东西，还是要托万雪去做这事儿，她是真心害怕被拒绝，何况她姐说话训斥人的时候，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
才二十岁的姑娘，谁人没有自尊呢？
万雪伸手把妹妹略微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成天担担子，辛不辛苦？”
“不苦！”万云用力笑，用力摇头，嗓音紧绷，脸上的汗水落到脖子里，消失在衣服底下，看不见了，“最近中秋，我想着赶紧做一批瓜子出来卖掉，反正我现在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嘛，不如找点事情做。”
万雪都有点不忍心看万云脸上的笑，转过眼，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平地，地上长了零星几颗杂草，一年四季都在，无人踩踏，也无人浇水，天生天养的，好像不会死掉，也不会莫名被拔除。
她换了个调子，用欢快的语气说：“看来这个中秋节，你赚得不少，房租不愁了。也是好在你会打算，日子过得下去，手里多留点儿钱总是好事。你是不知道，养个孩子，精心一点儿的话，花费一点不比供个学生少，我和你姐夫两个人的工资有时都撑不住。”
万云知道万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笑得又更大力了些，脸上的肌肉都有点发酸，拎起脚边的竹篓：“姐，那就多谢你了！快两点了，你也去午休一会儿吧。我先去趟邮局，给周长城拿个包裹。”
“行，去吧，太阳大，记得走树底下，别被晒着了。”万雪拿着拿两包瓜子，殷殷叮嘱她，看着妹妹的背影，万雪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嫉妒万云那种永不服输的鲜活生命力。
万云下了楼，脸上还绷着那个笑，上嘴唇黏在牙齿上，有点扯痛，想到已经不在她姐面前了，这才松了松肌肉，揉揉自己的脸颊，一阵落寞的心情侵蚀上来，这次不是先头对姐姐那种酸溜溜的失落感，她是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不过，她安慰自己，只有一点点可怜，如果她姐能拉来几斤瓜子的订单，那么这一点点可怜也会消失的。
当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到西郊的时候，万云的已经转过念头来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干燥，有点干活弄出来的小口子，过两天就能好。要好好在县里生存，就要脸皮厚，强上天的自尊并不能替她和城哥交一个月的房租，也不能支持他们去广州看世界，所以一定要攒钱，不顾别人眼光地攒钱！
她和城哥年华正好，光荣劳动，一点也不可怜！
今天，她要到西郊卖出二十个卤蛋，还要找林店东买生瓜子。
林店东的生瓜子好收，他这儿人来人往的，只要说一声，就会有人把货出给他，这回他给万云收了二十斤，因为是节日前夕，似模似样地给万云涨了一毛的价格，万云磨了好久，才松口降两分钱。
行吧，蚊子腿也是肉，两分就两分。
万云装好二十斤生瓜子放在竹篓里，又到隔壁的副食店里买些大料囤着，她现在不在林店东这儿买大料了，不然林店东的老娘老拉着她打听放多少料，加多少水的事，她不说还给脸色，就有点烦人。
吃月饼是中秋的习俗，到了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在家里备点儿。
平水县有一种烤米饼的特产，是先把粘米粉炒熟了，再放入晾凉的黄糖水中，加入芝麻和少许白糖，或是一些切碎的果干进去，用大棒搅匀，到粘手的状态后，再用模子倒出，放在锅上，最好是个平锅，大火转中火，再转小火烤两小时，烤到略微焦黄，饼块成型就可以吃了。
烤米饼做起来不复杂，但是很需要耐心，要是水和糖的比例不对，烤的时候就容易散，味道也不对，吃起来满嘴的粉，干燥，难以吞咽。
这种烤米饼，平头百姓做得少，因为不好掌控火候和粉水比例，用料多，也实在有点奢侈。
烤米饼在平水县的一个老铺子里有卖，解放前有两个兄弟合伙在卖，是县里的老招牌了，解放后收归国有，现在还是国营的饼店，平日里有人买点儿甜饼当解解馋，生意并不见得多好，但一到中秋，就会有一堆人排队抢饼，自己家里放着招呼客人，或是买来送人。
总之，中秋节的月饼月亮，还有河里螃蟹，田里的泥鳅，都是这个时节应景的必备之物。
万云这回在西郊的副食品店里看到有人在卖小小个的烤米饼，不到她巴掌大，一个居然卖到了五毛钱，平日里最多就二毛五一个，看来也是冲着中秋节这波行市来的。
她木着脸从兜里数出五毛钱，要了一个米饼，咬一口，小饼碎成四块，落在她手心，掉了一手的粉，这手艺也太不能见人了，万云心里悄悄评价，但花了五毛钱，还是吃了一半，干得她猛喝两口水才咽下去，剩下一半拿回去给城哥尝尝味儿。
买好了这些东西，外头大榕树下还是没有路过休息的车辆，她和几个卖玉米红薯芋头的小贩蹲在一起，等车来。
等到快四点了，终于有辆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万云和其他小贩一拥而上。
“卤蛋，卤蛋，香辣好吃的卤蛋！三毛一个！”
“玉米，红薯！便宜好吃！三毛一根，五毛两样，吃了管饱！”
“甜水，甜水…”
下车的乘客睁着惺忪睡眼，有人到杂草丛生的地方，解开裤头，大行方便之事。
总有人想占便宜，说吃了再给钱，万云没理，当她傻子呢，转头继续兜售给下一个乘客，二十个香辣卤蛋，数量不多，她用料足，闻起来就好吃，一人吃了就会惦记再吃一个，乘客坐了几日的长途车，早就想吃点温热香辣的东西，因此很快就卖光了。
待眼疾手快收了钱，万云赶紧跑回林店东那儿去拿自己的竹篓。
林店东见这小姑娘精明利索的劲儿，每次都要摸着肚子笑。
万云背起小背篓，比来时要重一些，毕竟有二十斤的生瓜子呢。
走之前，又看到林店东店里有饼模子卖，是个圆圈花边的模子，里头还刻着一朵简单的荷花，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拿起来看，问这个多少钱。
林店东说是乡下木匠做了拿来卖的，八毛钱一个，万云就要了一个，心里有了点子思量，却又暂时还没想清楚，也不勉强，赶紧坐车回去了，她还得赶在邮局下班前，去拿桂老师寄来的包裹。

第45章
万云赶在邮局下班前的半小时,把桂春生寄来的包裹领到手了。
看到万云递过来的条子，橱窗里两个男工作人员互相对对眼儿，这大木箱子放了两天,领取人总算来了,他们从接到的那一日就开始猜测了，这里头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地址是从大城市寄过来的，箱子又封得严严实实，一点窥见不了。
光是帮她进去抬木箱子的工作人员就有两个,其中一个看着像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伙儿说：“你这亲戚给你了什么东西啊？老大一个箱子，沉甸甸的。你一个姑娘家估计拿不动。”
万云还想，能有多大？她一个人肯定能扛回家：“不知道呢，等会儿看看。”
等那被封起来的木箱子被搬出来后,万云也惊呆了,那木箱子四四方方的,长长的一个,也就比她人矮一点，四周钉了几十个钉子,现在要拆肯定不方便，也怕拆出来的东西零零碎碎的，她不好拿回家具厂去，还是得整个箱子运回去才行。
刚刚和万云说话的小伙子看她一脸为难,笑着说：“门口右手边走几步，有专门帮人拉货的三轮车，只要是在县里，都能帮你送过去。你到哪儿？”一副热心肠,急人之所急的模样。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工作人员斜眼看了眼自己的小同事，又扫了眼万云那张甜甜的面孔,就知道为什么这年轻男人怎么忽然孔雀开屏了。
嘿，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万云根据那年轻男人的指点，拐出去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中年大叔回来，那大叔戴着一顶草帽，肩上披着一条毛巾，双手青筋暴起，看着像是做惯了苦力活儿的，他的身后拖着一辆旧旧的三轮板车，板车上还凌乱放着几根自己搓的草绳子。
两人说好了把箱子拉到家具厂筒子楼的价格，要六毛钱。
万云看着那个快和她人差不多高的木箱，放下背上的背篓，和大叔一起把木箱子搬上去，刚刚那年轻人见状，也三两步跑过来帮忙，三人一同发力，抬起放下，拉车大叔用草绳子给木箱绑了个十字，万云顺手把背篓一起放到板车上。
见万云只是沉默地干活儿，年轻人有些讪讪，不死心，凑前去：“你这亲戚还真实诚，怕是寄来不少好东西。”
万云笑一笑，即使额头的汗水黏住了头发，笑起来仍是灿若春花，双手在板车后扶住箱子：“不知道，是我爱人的亲戚寄来的。”
“我爱人”三个字一出来，那年轻人就跟石化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了眼万云，她到结婚的年龄了吗？
万云没看到那年轻人略微可惜和破碎的眼神，擦擦额头的汗，跟在拉车大叔的后头，扶着箱子和背篓，一步步往家具厂走去。
走了快一个多小时，这才到家门口，万云请大叔帮忙把箱子搬下来，付了六毛钱，又给他倒了一碗水感谢，等大叔拉着车走后，她对着占了他们家一小半地方的木箱子发愁，钉子钉得这样严实，她徒手真没办法打开，还是要等城哥回来，拿工具撬开才行。
顾不上这个箱子，万云忙忙把背篓上的东西拿出来，又点了点卖卤蛋的钱，放入他们存钱的铁盒子里，趁着天光没有完全黑下去，赶紧挑瓜子里头的掺杂物，早开灯就意味着多花电费，她和周长城都是习惯挨到摸黑了才肯开灯的。
万云手速极快地挑了一遍瓜子里的小杂物，看外头有人亮灯了，自己也开始拉灯，用中午留着的鸡汤下了碗汤米粉，敲个蛋，从菜地里薅棵青菜放进去，晚饭就解决了，等吃了饭，又忙着给周长城留一壶洗澡用的热水，自己再去水房洗澡洗衣，杂事忙完，这才有功夫坐下来算算钱。
成本花出去，现钱赚回来，点钱的时候，真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了。
现在周长城和万云装钱的那个新铁盒子里，分了两份钱。
一份是周长城的工资存款，除去两人生活上必要的支出，一个月下来，多的话能存十三块，少的话能存十块，自结婚到现在，已经存有三十八了。
另一份是万云担担子赚的钱，除开买食品和物料的钱，积累起来有八十六。这当然不能算万云一个人赚来的，如果没有城哥托底的工资作为花销，他们两个也没有办法这样迅速存到八十六。
不论怎么算，小夫妻俩儿每天夜里睡觉前，都要看一看铁盒子里渐渐多起来的票子，对对方勉励几句中听的话，说着说着，两人就会滚到一起去，然后好成一个人。
过了夜里九点，万云把门锁上，频繁从窗户里朝外看去，城哥说今晚的排班跟昨天的一样，九点四十左右估计就能回到家了，她还给他留了宵夜，鸡汤她没喝完，还留了一碗，加点儿水就能再下一碗米粉，够他吃饱的。
谁知家具厂筒子楼的灯陆续关掉了，也没见周长城的身影，万云有些焦急起来，城哥不是那种顾头不顾尾的人，他做事相当靠谱简单，很让人很放心的。
万云拿着本万雪给的故事书，勉强看完一页，看样子都快十点了，因为筒子楼外头的路灯都开始调暗了。
模糊中，万云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一深一浅来了两个影子，看这样子是直奔她这屋子来的，家具厂筒子楼这么多年来虽然并未发生过什么入室偷盗的事，但现在县里越来越多人，风气保守归保守，二流子也是有的，一切都不好说，何况今晚只有她一个女子在家，万云立即就从角落抽起一把砍柴刀。
那两个影子果然是到了万云门前停下，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万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出来是门口的何保安，他敲了几下门，喊道：“小万，小万，这是电机厂的人，说是你爱人托他给你带句话。”
万云紧提起来的心这才松开，把柴刀无声地放在一边，打开一条门缝，门口是筒子楼的何保安，还有一个见过面的男人，对方穿着电机厂的工作服，看样子一脸的疲惫，上回万雪生孩子，也是这人给万云带的消息，万云这才把门缝再打开了点儿。
这回他也是来送消息的，门口的男人说，周长城的师父周远峰晚饭过后回到厂里加班，犯了高血压，手脚发麻，吐字不清，半晕在地，被大家扶着背着送到厂区医院去了，医生检查完，说是小中风。
周远峰的儿子周小伟不在，李红莲被人喊到医院，慌得气都要喘不上了，周长城是作为他们家半个儿子养的，虽然结婚后两家人分开住，最近往来得也少了，可多年情分是跑不掉的。
电机厂现在整个厂子，都在巨大的工作高压中，所有人又累又躁，有干劲，但打架的事件也发生了两起，陆国强和刘喜匆匆跑去医院看了师父一眼，见师父已经打过针吃过药了，应该是没事了，很快又被喊回厂里去继续加班，只留了周长城一人在医院陪床。
周长城就让人回来给万云带句话，他今晚回不了家，现在师娘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一切要等师父的血压稳定了再说，让她别担心，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
万云听得心噗噗跳，忙谢过门口一脸倦容的同事，那同事估计也是上班累了一天，不和万云多客气，带完话，跟何保安出去了，他住东郊，前头还有一段村里的夜路要走。
得知了周长城的信儿，万云那颗在胸腔里乱跳的心才慢慢复位回去，但一想到周远峰这样看起来健康的人竟是说倒下就倒下，又不禁皱了皱眉头，明天一大早还是要去看看情况，师父小中风住院，城哥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那一夜，不论是万云，还是周长城，都没有睡实在。
周长城在厂区医院陪着师父，两个师哥下班后，晚上十点多也过来了，师父醒醒睡睡，能认出人，也能说点儿囫囵话儿，手上挂着盐水，师哥们说了会儿安慰的话，看安排已经稳妥，便安抚了师娘几句，也前后脚回去洗漱了。
医生的意思是周师傅年纪到了，之前一直就有高血压，但没重视，吃药不规律，平常还爱喝点儿小酒，这回厂里的工作一加重，顾不上休息，累了就抽烟提神，心脑血管受不住，身体发出罢工的警醒，好在发现得早，送医及时，吃药打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是可以慢慢恢复的。
工作一整日，周长城身上都是机油味和汗味，他借了刘师哥的工作服，在厂里的公共澡房里洗了个澡，找了个跟自己同路的同事回家具厂带句话，又匆匆去医院守着师父，让李红莲先回家去，周小梅年纪小，离不开她，何况师娘年纪也奔着五十去了，还是别在医院里跟着熬了。
李红莲原是不肯的，结婚三十来年，除了大运动时周远峰被关在厂里不得出去，他们老两口没有分开过一夜，听周长城这么一劝，家里还有十岁的小女儿，这才打着电筒摸黑回去了，走之前，一会儿叮嘱周长城千万别睡死了，注意老头儿的动静，一会儿又叮嘱周长城记得要眯一会儿，自己别累坏了。
生病的时候，不论是病人自己，又或是病人家属，都会异常脆弱啰嗦，叮嘱的话车轱辘儿似的来回说，好在周长城并没有失去耐心，而是一五一十地听着，回应着。
周远峰急救及时，只是手脚发麻，血压飙升到两百，脸色发红，但并没有歪嘴歪脸的情况，最近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是不能参加了，后续的恢复期有多长，医生也没办法定论，不过对他来讲，这次小中风是变衰老的大事件，心理上的打击大过身体上的打击。
半夜时，医院病房的灯只开了一半，这间大病房里暗暗的，只能看见身边人的轮廓。
周长城忙了一整个白日和一个晚上，已经疲累不堪，摊了张行军床，肚子上搭了件衣服，躺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睡了过去。
周远峰半夜醒来，咂咂嘴，干巴巴的，想喝水，也想叫人，喊了两声无人回应，他缓慢地转头看了眼周长城，终究没再叫人，而是睁着眼，望着黯淡的天花板，脑子里沉沉的，手上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是一夜之间，他对自己双手的掌控度就失去了一部分权利。
这个夜里，周远峰的思绪漂浮，一时想到在周家庄还未走到县里工作的幼年的自己，一时又想到第一个孩子周小芬出生那日的欣喜，想到和李红莲这些年过日子时的磕磕碰碰，但最后，他想的最多的，是厂里一台六十年代初期进口的德国西门子机床，那台巨大的机床刚到厂里的时候，光鲜亮丽，崭新亮眼，削铁如泥，刀头发出钢铁的寒光，厂子里所有部门的人都上前来围观这个漂洋过海来的大东西。
他作为技术工人的优秀骨干，被派去市里，跟着熟练工人学习洋机床的操作，一个月后学成后回来，年轻的周远峰摸着机器，跟摸着自己兄弟似的，开机，调试，磨合，下刀，修整，他对这台机器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对自己身体部件的熟悉程度，也正是这台机床，让周远峰钻研出了最好的手艺，在电机厂里收徒弟，职级一升再升，资历一老再老，直到变成厂里的大师傅，除了那几个老伙伴，几乎无人可出其右，现在就是他的徒弟陆国强和刘喜，两人手下都跟着两个学徒，论起来，他已经是电机厂里师公的辈分了。
这台机器在电机厂一直“位高权重”，用武厂长的话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参与了许多大的订单的老伙计，机器的使用和分配权，是周远峰和另外两个老师傅手上，修了好几回，罢工好几回，现在还能用，威风也只是略减当年而已。
改革开放后，美国日本和台湾也有类似的机床传入国内的机械厂里，但电机厂都没有买，一方面是厂里没有更多的款项拨到生产设备更新上，另一方面是这台机器修修补补，一直用得不错，没有换的必要。
八五年后，他们才知道，这台德国进口的机器，在国外早就被淘汰了，第四代都研发出来了，若是算到人的身上，这台机器都当曾爷爷了。
周远峰继续砸嘴，微麻的双手撑在背后，慢慢扶着自己坐起来，转过头，伸手去拿了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口水，发出声响，周长城累狠了，没有被这点声音吵醒，只是转了个身，继续发出微鼾声，周远峰在迷蒙中，看着年轻熟睡的小徒弟，年轻人精壮的手臂肌肉鼓起，身形高大壮硕，想起这孩子刚到自己家的时候，发育得跟一根瘦豆芽儿似的，如今也长大人，结婚娶妻，成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了。
天地变化，时光流逝，均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代承接另一代，新的出生，老的死去，真残忍啊。
周远峰喝了水，调整好睡姿，躺下，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又想起了那台老旧的机器刚开机的模样......

第46章
后半夜,周长城就没有办法睡得那么好了，无他，周远峰开始折腾了。
大概是因为血压波动,刺激神经,周远峰的睡眠被割成一段一段的，一时醒，一时睡，在这睡睡醒醒之间,脾气变得异常暴躁，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忽然和周长城说起陈年旧事,还说要回厂里看看那台德国老机器,整个人颠颠倒倒的。
周长城被人强制喊醒,根本没有办法再次入睡,只能眯着眼睛打盹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师父的话。
隔壁病床的人也被周远峰吵醒了,其实在厂区医院，能躺在同个病房里的，都是电机厂的同事熟人，便出口制止他,让他别半夜吵闹，且看周远峰这样折腾周长城，也看不过眼，好心劝两句,反而被周远峰给骂回来了。
每到师父语句和情绪激动到爆粗口的时候，周长城都是被瞬间惊醒的,他疑惑，怎么才过了前半夜，师父竟变得这样可怕起来？这漫漫长夜简直不知如何渡过。
好在白天还是来了，周长城困倦得双眼发懵，全身骨头被挤压了一遍似的，只得起来甩手甩脚。
李红莲送早饭过来的时候，周远峰刚浅浅睡着，不一会儿，就被其他病床起来洗漱的人吵醒了，周长城起来，带他去病房外头的洗手台洗脸刷牙，再把人扶回来，周远峰坐在床上发脾气，说是嫌周长城给他倒的水太烫了，烫得他舌头疼。
一大早，医院水房里只有刚烧开的热水，又不能往里头添冷水，周长城看着满脸暴戾的师父，只好认命地借了隔壁床的扇子，对着那杯水不停扇风。
李红莲也忙上前来劝说老头儿：“水热了就放凉，别对小辈这样横眉竖眼的。”
没想到这句普通的劝诫，反惹得周远峰更大的反应，他对着李红莲瞪眼横脸：“你一晚上死哪里去了？现在才来！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周长城震惊地望着师父，师父虽然不是个没脾气的人，但对师娘从来不会这样大声呵斥，尤其是当着儿女和徒弟的面，两人一向来有商有量互相扶持的。都是长辈，周长城不好说话，站在一边，拿着蒲扇，小心地扇凉热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红莲本就是个炮仗脾气的人，被周远峰这么一点火，也要爆起来，但看了眼老头那爆裂发狠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脸色，好似是强弩之末，忽而觉得他可怜起来，忍一忍，一下又把脾气给咽回去：“是我不好，你也知道我睡不好就腰痛，这才让长城来的。我买了豆饼和豆浆，你吃不吃？”
一句话，把话题给转移了，周远峰的脾气也突然怪异地消失了：“我要吃咸，甜的你留给小梅吃，她爱吃甜的。”
“好，少不了小梅的。”李红莲坐在病床边上，从塑料网兜里掏出早饭来，也有周长城的一份，递给他，“长城，吃包子，今天和厂里请假了吗？”
“师哥帮我请了一天假，明天就不能再请了。”周长城边吃早饭边回师娘的话。
“就一天？我要是在这医院住好几天，你们都不来了？就让我死在这儿？”周远峰坐在床上，脾气跟夏季的响雷一样，忽而把手上吃了一半的咸豆饼往他们身上一扔，落得李红莲和周长城身上都是饼碎。
“一个没良心，两个三个也是没良心的！告诉陆国强和刘喜，我没有中风，人还没死，他们别想替代我大师傅的位置！”
“你干什么？”李红莲气得双手发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饼屑，四下看着望向他们这一床的熟人同事们，气得头昏昏，都顾不上尴尬了，指着周远峰骂起来，“好端端的，我们哪里对不住你？你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
周远峰见李红莲发火，更加来劲，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走开，别碍我眼！”
周长城一把扶住师娘，忙把包子放在一边，身上的豆饼碎落在地上，一边安抚师娘，又一边安抚师父，给师父递过去一杯水，头痛得要命：“师父喝口水，顺顺气。最近厂里忙，人手安排得紧张，就是白天我不来，师娘还在，晚上我和师哥们肯定都来的，昨晚两个师哥都来……”
话还没说完，周远峰把周长城递过来的杯子往外推，力度大得把杯子里的水给溢出来了，洒湿了他身上的被子，又拿起周长城吃了一半的包子丢过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夜里自己睡得死，根本不顾我的死活。要你来干什么？”
李红莲头脑发昏，但还是看了眼周长城，脸带质疑，昨天明明交代他别睡太实的。
周长城本就不善言辞，这下真是百口莫辩。
还是旁边有人看不过眼，替周长城说句话：“老周，昨晚你把人长城小伙子给折腾得根本睡不实，别说长城没睡好，我们这病房里的几个同事全都被你吵醒了。长城只是你徒弟，起夜喂水给你扇凉，我看亲儿子也没他这样孝顺的。”
周长城感激地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又看了眼师娘，可李红莲已经扶着脑袋又坐下了，她实在是晕得厉害。
“我训我徒弟，关你什么事？你自己睡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远峰强词夺理，还想抢周长城手上的搪瓷杯砸人，被周长城闪开了。
李红莲双手大力拍打周远峰那弄湿了的被子：“我的老天爷啊！你一大早的发什么疯啊？你是中了什么邪不成？你病了，我们个个都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医生让你心平气和养着，不要发脾气。我们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为难我们？”
周长城也周远峰这种突兀的转变给吓着了，真像师娘说的，师父像是中邪，换了个人似的。
可周远峰不理李红莲的哭诉，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双眼无神麻木地看着前方，黑眼圈异常明显，过了会儿才说：“我右脚发麻了。”
周长城也不顾上哭泣的师娘，忙跑出去找医生，医生说若是病人还有手脚发麻、口齿不清的情况，一定要赶紧来报告。
一大早的，那医生也是刚上班，听诊器还没戴上，被周长城拖着到了病房，忙乱穿上白大褂，跟着他上楼到公共病房里看病人，一番检查下来，只说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该打的针要打，坚持规律吃药，戒烟戒酒，不能劳累，情绪不要有剧烈的波动。
对着医生，周远峰不敢造次，语气中的客气显得弱小可怜，跟刚刚的狂躁和野蛮相比，完全是两幅面孔。
李红莲被周远峰气得心跳加快，头昏眼花，靠在一边不作声，自己抚着心口喘气。
周长城则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看，企图从他脸上找到这种脾气变化的原因。
周远峰的这一闹腾，把李红莲和周长城两个都闹得有些心烦。
万云进了厂区医院，一路打听着到了周远峰的病房，在病房区二楼，有个大病房是专门收治犯了心脑血管这方面病人的，她在门口瞧见到周远峰躺在床上，神情憔悴，眼神麻木冰冷，手上吊着盐水，李红莲在一旁呜呜哭泣，说是头晕脑胀，喘不上气。
可周远峰并不搭理李红莲的叫唤。
周长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朝医生打听，为什么一夜之间，病人的情绪变化这样大，难不成真是中邪了？
那医生四十来岁，对这种病人见识过不少，笑着安慰周长城：“不要说什么中邪不中邪，这些话都是封建迷信。其实就是周师傅现在接受不了生病的自己，虽然他吃饭洗澡活动起来没有问题，但方方面面还是要人照顾，尤其是起夜的时候。而且你看到他右手没有？还是有细微的颤动。”
“我也知道你们在电机厂，搞得都是精密零件，做大师傅的，手一定要稳，不然零件就有差异。现在生病了，他连自己的手都没办法控制，更别说做精细的工件。老实讲，谁也不敢保证他一定就能恢复到原来的程度。”
“好多病人和他一样，生病之后，判若两人，不是因为中邪，而是因为病人恐惧害怕。对一个正常了几十年的人来说，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是个巨大的打击，他恐慌的情绪需要出口，不能对着别人，就只能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了。所以好多家属发现，亲人一旦生病就容易脾气多疑，要不就是焦虑心慌，反复折磨家人。”
“人面对衰老就是这样无助凄惨的，那就需要你们做家属的耐心包容安慰了。也千万别弄神婆香灰水的事情，相信医生，相信科学，好好吃药。按我们的经验来看，周师傅的病情不重，好好保养，恢复的概率是很大的。”
说完，医生拍拍周长城的手臂，扣紧身上的白大褂，回办公室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周长城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吃食，见他在发愣，轻轻喊了一句：“城哥。”
周长城转头，这才看到万云站在一边了，他忽然就有了一股新的支撑和对今天的勇气，语气饱含期盼，似等了千万年：“小云，你来了！”
万云听他语气不对劲，赶紧上前去，挽住他的手：“城哥，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煎了鸡蛋饼，用荷叶包着，还温着呢。来，快吃！”
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搓搓脸，也没进去，坐在病房外头的长凳上，听着师娘的哭声，吃着万云给自己做的鸡蛋饼，三两口就吃完一个，刚刚师娘带的包子被师父扔在地上了，混乱中，被踩了一脚，不能再吃了。
万云有些心疼周长城，怎么一夜不见，失魂落魄的，难道周远峰的情况很不好？
“别急，慢慢吃，我煎了三个大的。”万云把新买的竹筒杯拧开盖子，白晃晃的豆浆，闻起来豆味十足，“在家具厂门口的老白头那儿买的，加了两勺白糖，快喝。”
周长城吃得有些狼吞虎咽，身体紧紧和万云贴着，把满满一杯豆浆都喝下去，食物的能量直达四肢百骸，这才觉得五脏归位了。
万云摸摸他的手心，周长城把万云的手反握住，若不是在公共场合，他真想把万云抱住，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能体谅他。
“师父怎么样了？”万云问得很小声，她在外头都能听到李红莲的哭泣声，都没敢踏进病房去，生怕见到什么不好的场面。
周长城后半夜没睡好，胡子长出来了，摸着扎手，他把头靠在后头的墙壁上，眯着眼，缓缓地喘气，细细地把周远峰的病情说了，也说不过是过了一夜，昨天的师父和今天的师父，就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刚刚医生的话我听到了，师父他…他这样，要把他的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也叫回来看看吧？”万云建议道。
“要的。”周长城有些累，眼睛里带着点儿红血丝，“等会儿我去厂里，找个办公室借个电话，给小伟打电话去，刚好要中秋了，他们本来这时候也有探亲假的。”
“那你呢，还要上班吗？”万云和周远峰一家的情分不深，她只担心自己的丈夫，看他脸色就知道昨晚累着了。
“今天白天我在这儿陪着师父，医生说头几天要做的检查比较多，楼上楼下地跑，最好还是有个青壮年在，师娘一个女流，扶不动师父的。”周长城倒是不推诿这件事。
“那我中午给你送饭。”其实李红莲也不会缺周长城这一顿，可万云就想自己来，她想着去万雪家里借锅炉做饭的。
周长城摇头：“别三头跑了，我知道你最近在晒瓜子，忙你自己的事儿就好。晚上等两个师哥轮流过来替我，我就能回家了。”
万云想想家里那还泡着的二十斤瓜子，城哥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就没再坚持了。
“进去看看师父吧。”万云把周长城的换洗衣服和刮胡刀肥皂都带过来了，“等会儿去厂里收拾一下。”
“好。”周长城站起来，捏捏万云的手心，见二楼病房走廊无人，快速亲了万云一口，“小云，你来了真好。”
他见到完全属于自己的、完全与自己贴心的亲人了。
万云拍拍他的手臂，含羞带笑的面孔，在晨光中，莹莹动人。
待万云进去病房里头的时候，李红莲已经停止了哭泣，双眼和鼻头通红，周远峰不在意妻子的哭泣，手上挂了盐水，闭眼躺着，竟然发出了呼噜声，睡着了。
也真是没想到。
万云和李红莲打过招呼，李红莲刚刚和周远峰推搡了几下，又大哭一场，脑袋晕晕乎乎的，见着万云，像是看到三个脑袋在自己眼前晃，站都站不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父刚安静，师娘又开始发昏。
周长城要盯着周远峰，走不开，只能麻烦万云扶着李红莲到隔壁栋诊室去看头晕。
别说李红莲直骂老天爷，就是万云心里都是惴惴的，这不是两老都中邪了吧？

第47章
李红莲发晕,医生并没有诊断出什么问题来，就作低血糖处理了，让她别太过分担心丈夫的病情,也可能是昨晚太过忧惧没睡好导致的,只给她喝了两杯葡萄糖，就让她回去了。
看完医生出来，万云扶着李红莲在楼下的石凳子上坐着，她跑上楼去和周长城说结果,周长城就说若是她一个人为难的话，就去坝子街找魏嫂子，陆师哥已经打过招呼了，万云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再下楼搀着师娘回电机厂家属楼。
周小梅才十岁,做不了什么事,早上已经上学去了，家里没有人在。
李红莲躺在床上,头还是晕乎乎的，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闭眼哼唧两声，睁开眼又要和万云客气,晕归晕，嗓音倒是中气十足：“阿云，你要是忙的话，就去忙自己的。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万云想了想自己包里装着的东西,确实要忙自己的，看她没什么事的样子,于是就说：“师娘，那您先躺会儿，我去把魏嫂子找来。”
说完，立即回身去给李红莲倒水，准备放在她床头。
李红莲看着万云在客厅忙碌的身影，一脸的欲言又止，哎，不是自己家的女儿，不是自己的亲儿媳，始终与自己隔了一层，她也就客气两句，还真就忙自己的去了，一点也不顾自己还晕在床上，不是血亲始终不是血亲。
她不喜欢魏秋华，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真到自己眼前来，也是不顺眼的，李红莲闭上眼，想念起自己的亲生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来，若是他们在，跟这两个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辈肯定不一样。
万云把水放在李红莲的床头柜上，还不怕脏臭，把他们家的夜壶也放在床尾，自以为贴心地做完这些事，就和师娘打招呼，往坝子街去找魏秋华了，全然不知李红莲在背后把她念了个颠倒。
魏秋华是过分传统的女人，新社会对于女性的教育，她吸收得很少，自结婚以来，恨不得把命都奉献给丈夫，好在陆国强不要她的命，只要她当个贤惠能吃苦的妻子和母亲。
万云和她一说，师娘晕在家，要麻烦魏嫂子过去做个午饭，医院有食堂，不用顾周远峰和周长城，单给师娘和小梅做就好了。
魏嫂子也听说了周远峰生病住院的事情，陆国强昨天晚上回来已经吩咐过，大家多年交情，师父有难，两个成年的孩子不在家，师娘遇到这等大事难免慌张，能帮忙的，就一定要帮忙，现在万云过来一说，她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其实说起来，魏嫂子也有点怵师娘，李红莲那张嘴太厉害，太不留情面，也管得太多了，她面对李红莲有种紧张感，但不和师娘谈话，只是做点儿家务，魏秋华是不在意的。
万云给魏嫂子递了两块烤米饼，笑说：“我和周长城一直都很感谢嫂子和师哥当时借房子给我们住，我担担子到处跑，也没常来和嫂子说话，这是我早上烤的米饼，应个中秋的景儿，当个零嘴吃吃。”
魏秋华接过焦香的烤米饼，也笑着应下来，她是过分传统，但是个思想单纯的人，人家给点儿好意，她都是满心欢喜接受的，和万云见面不多，这个弟妹总是一副笑脸，从有过任何不好的脸色，魏秋华是喜欢她的。
等和魏嫂子说完话，万云才小跑着去了公交站，早上她小范围地做了六个烤米饼，自己吃了一个，对于味道和手艺都算满意，因此有了主意，她想和林店东合作一波，她做饼，出货给林店东，让林店东作零卖，价格和隔壁的副食品店持平，五毛钱一个，若是有人买的多，林店东可以灵活调整价格。
去到西郊，林店东见着万云都惊了一下，这小姑娘来得太勤快了，也就过了一夜，那二十斤瓜子马上就出完了？
万云的来意自然不是生瓜子，她掏出自己烤的米饼，请林店东尝一尝，等林店东尝了说好之后，这才说明自己的想法：“隔壁一个饼卖五毛钱，还没我做得好吃，咬一口散得一手都是，可我看这几日生意也不差，您肯定也看得到。”
“林店东，我一个饼收三毛钱，后面您想卖四毛或者五毛，我都不管，只要您能卖出去。”万云也是第一回 和人谈这种生意，心里没有底。
万云的想法很简单，一定要在中秋这个大节庆中赚到一笔钱，哪怕是一笔小钱，自己一个个地去卖饼，速度很肯定很慢，一定要和人谈好才行。在县里，她认识的人不多，林店东算一个，加上西郊这个天时地利的人货集散地，不比坝子街的新渡口差，因此她厚着脸皮就跑来自我推荐自己的米饼了。
最坏的结果是，林店东拒绝了她的推荐，都担担子这么久了，又不是第一回 被人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店东不可思议：“你说一个饼卖多少？你三毛钱卖给我？要是卖不出，那不全都折我这儿了？那不成！”
他脑子里不停想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多少，平日里正常的价格，一个烤米饼才二毛五，若是三毛一个来算，万云赚得比他多，他一个做零售的，赚得还不如一个走批发的，那有什么意思？
但是中秋的话，烤米饼是完全可以做一波行市的，他们家的人要买烤米饼，也是要去县里国营饼店排队的，买不买得到另外说，价格是眼看着涨上去了，中秋节一过，价格立即回跌。八零年后，这种小商品价格管控力度逐渐放松，几乎每年都如此。
因此林店东对万云这个主意很感兴趣，谁会嫌钱多咬手不成？万云把饼往他这儿一卖，他什么都不用做，那张桌子摆上烤米饼，再写个牌子，往门口一放，一定会有人来问，隔壁卖五毛，他也跟着卖五毛，既然是做一年一次的生意，那么少个两分三分的也行，给顾客一点儿占了便宜的甜头就行。
何况万云做的东西确实好吃，这乡下来的小姑娘，手艺倒是让人惊艳。
林店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不要那么多，只想要一小批试卖，卖光了才让万云继续送货来，这种应景是食物，过了中秋这个节点，就没什么人找的了，而且还得跟万云谈好，卖出去了才有钱给她，货款得先拖欠着，不然他就不同意。
万云一个新的小生意人，远不如林店东这种老成的小生意人算得精明，她只想赚钱，以为说服林店东买她的饼就行，还想不到其中有好多的小道道，听了林店东的意思，她有些牙疼，这个林光头真难搞！
两人先是磨进货价，林店东要求两毛钱进货，万云不肯松口，到了这一步，她也知道林店东肯定知道这个烤米饼是有赚头的，他在试探万云的底线。
万云早上粗略估计了一下，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在一毛钱左右，数量多的话，她是有赚头的，于是装作一脸心痛，同意退让两分钱，两毛八分一个，这退让就跟昨天她买瓜子一样，把林店东的招数还给了他。
若不是周长城没空，本来她在家做烤米饼，周长城挑着担子去卖，那是最好不过的。
林店东见万云如此硬气，一开始有些气恼，随后算了算钱，也换了一副不在意的脸色，只愿意先要五十个，让她下午送过来，卖完了再给她结账，卖不完就退回去给她。
万云处在弱势，主动权在对方手上，且林店东对这个生意的迫切感没有她那样强，这是她这阵子相对比较适合做的小生意了，但对林店东来说，这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可以说平水县这种小地方是人情社会，也可以说万云人心大，还算信任对方，竟只是口头约定好，她送货来，等林店东卖完了再结账，一个书面的单子都没有立。
其实林店东是有这个意识的，但他选择忽略过去了，也算是老油子在欺负万云这种没经验的新手。
走之前，万云在林店东店里又要了个饼模子，没有再在西郊乱逛，赶紧坐车回了东郊，趁着午饭前，赶紧找到阿文姐。
东郊的秋收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收尾的事情，阿文姐家里只有她娘家兄弟匀出来的一亩地，早就做完了，其他时间都是在帮兄弟家里田地的活儿。
万云到她家的黄泥屋门口时，阿文姐还没有回来，她两个女儿在挑水烧火做饭。
阿文姐的大女儿十岁，叫李花，在东郊的村小学读二年级。小女儿八岁，叫杏花，明年才准备送她去上一年级。
李花和杏花都见过万云，叫她云阿姨，云阿姨见到她们姐妹，会给她们一点儿吃的，姐妹俩儿都喜欢她，见云阿姨来找人，李花让妹妹去田里把妈妈叫回来。
万云喜欢这对朴素勤快的小姐妹，看到她们，时常想起万雪和自己小时候，无论是干什么活儿都是姐妹一起的，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还没灶台高，家里家外的活儿都会做，不然的话，作为女儿，万云和她姐在家里怕是连饭都吃不上，或许是有移情的作用，万云见着两个小女孩，更愿意友善一些。
阿文姐回到家的时候，万云正帮着李花挑一担水，把她们母女的水缸给装满了。
“阿云，阿云，你慢点，进门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干活？”阿文姐去田里收稻谷，一身汗，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好的衣服她舍不得穿着去干活，赶紧从万云手上抢过扁担，问道，“怎么忽然来了？”
万云就把来意说了，她想借阿文姐的灶台，和门口的晾晒台。灶台是用来做烤米饼的，晾晒台则是用来晒瓜子，晒瓜子和烤米饼她要两手抓，家具厂的两个铁炉子实在太小了，场地有限，发挥不开。
把灶台借给万云没有问题，但柴火阿文姐是不能给的，这个自然不是问题，万云照旧让阿文姐的侄子挑柴过来，又让阿文姐替她借了好几个圆形的细孔竹筛子，买了五斤粘米粉，等瓜子煮好，趁着好天儿，在竹筛子上暴晒两日就好了。
当然，万云不是白白用阿文姐的灶台，一天给她五毛钱，现在距离中秋节还有五天时间，那算起来就有两块五的收入，阿文姐对钱看得死紧，听说万云还给钱，立即就点头答应了，竟还大方地请她留下吃中午饭。
万云看着阿文姐的黄泥砖厨房和那碟没有油水的青菜，拒绝了，她要回家具厂把瓜子和黄糖大料这些东西拿过来，她没有帮手，只要自己一个人一双手忙碌，何况还有果干没买，幸好家具厂附近就能买到，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来不及午休，万云背着背篓，里头装着泡好的瓜子，饼模子压在上头，手上抱着一袋大料和黄糖，一路赶到阿文姐家。
阿文姐已经去田里收稻谷了，李花上学，家里还有个八岁的杏花。
万云先是用一块烤米饼哄好杏花，让她帮忙到井边去洗干净竹筛子，再拿回来。
杏花拿着那块焦黄的烤米饼，咽了咽口水，却舍不得咬一口，她小心地把米饼放到碗里，用个大的铁盘子扣住：“等我姐回来一起吃。”
万云愣了愣，隔着杏花，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在哪里挖到一根红薯，也要和万雪万风分着吃，忙忙从竹篓里又掏出一块：“那块留给你姐，你吃这个。”
杏花双眼瞪大，黑白分明，笑得很拘谨，拿过烤米饼，一口咬下去，又不敢吃太多，只吃了一半，继续用铁盘盖住：“给我妈留一半。”
万云摸摸她的脑袋，短发有些刺手。阿文姐为了不让姐妹俩儿长虱子，全都剃成了短头发，看着跟两个小男孩儿似的。
杏花年纪虽小，却很能帮忙，帮着万云看火，不停搅拌瓜子，等瓜子煮好了，一大一小抬着锅出去晾晒。
杏花搅拌瓜子的时候，万云烧了一锅浓稠的黄糖水，稍微凉了后，就往里面倒入粘米粉和果干，还有用钵子压碎的细白糖，连续搅拌均匀，等做完这一步，万云教杏花用饼模子，两人折腾了三个小时，这才做出第一锅烤米饼，香喷喷的。
小杏花从未在自己的厨房里见过这样多好吃的东西，眼睛里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好奇。
“我们一起做的，你尝尝。”万云从中挑了一个品相不那么完美，有些裂缝的饼出来，掰了一小半给杏花，“小心烫。”
有吃的，杏花不怕烫，不顾手上还有草灰，接过来立马放进嘴里，呼呼出气：“好烫好烫！好吃，云阿姨，好吃好吃！”
万云笑笑，看着一锅三十个的烤米饼，总算有了点信心。

第48章
万云烤好了烤米饼,让杏花在家看着瓜子，为了让她别乱跑出去玩，万云承诺,若是这些瓜子没有少,还好好地放在家里，等她回来，就给小孩五分钱。
五分钱能买什么，从未有过零钱的杏花不知道,但是杏花知道，若是不见了五分钱，能让她妈妈反复咒骂许久，于是重重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我就在家,哪里也不去！”
万云带着三十个烤米饼又跑了一遍西郊,累得双腿酸软,还得小心不碰碎它们。
林店东见她下午就来,也是佩服她这种不停歇的精神，半句废话不说,立即从屋后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摆上干净的木托，让万云把烤米饼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好，又裁了块纸板,写上：有售中秋烤米饼！
万云很是满意林店东这次的配合，对他笑得真心实意。
林店东不无感慨地说：“你这个年轻人也是太拼命了，我的店又不会跑了，何必又急于这一天跑来送饼呢？”
他有三个儿女,全都在读书，最大的儿子比万云大一岁,为了考大学，已经复读三年了，按着林店东的意思，其实他们家就没有读书的种，实在没必要做这种坚持，何况这孩子说是读书，一天到晚跟家里要钱，往外跑，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哪像是头悬梁锥刺股考大学的样子？不如安安分分找个事情做，稳定一点好好过日子，再长两年，娶个跟万云一样能干的儿媳妇，赶紧生孩子才是正经事。
万云听了林店东的话，不敢苟同，但也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她和周长城是两个没有依靠，只有对方的年轻人，不拼命是不行的。
不过万云也不知道林店东的脑子里，对自己家里的事已经千回百转了几趟，这次把饼送过来，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实在笨，只有口头约定，实在太随意了：“林店东，您给我写个收条儿吧。”她跟万家寨的人去交公粮，粮所都会给写个条儿呢。
林店东感叹归感叹，生意归生意，这点饼钱始终没有主动提出来要给万云，听她这样说，也不推脱，立马从柜台的本子上撕了半张纸，写着今日收到万云烤米饼三十个，欠账八块四毛钱，售光米饼即结账，后头还摁了个红手印，写下大名。
万云收好条子，和林店东说，要是卖的好，就托人到家具厂筒子楼找她去，要是卖得不好，或是剩几块了，她回头再想办法处理。
林店东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小万，好说好说。”
万云也没在西郊多耽搁，今天她都跑两趟了，实在累，在公交车上，不自觉靠着玻璃窗睡着了，到物资局附近的公交站，还是售票员把她喊起来的，下了车，万云忙忙找个公共洗手池，用冷水洗洗脸，抬头看，太阳要落山，一天又要过去了。
万雪和孙家宁都在单位问了同事，十几个同事要瓜子，一共要了十二斤四两，夫妻俩儿让万云到时候分别送到县小学和林业局去。
万云对着姐姐姐夫谢了又谢，没留在他们家吃饭，坐着公交回东郊去了，她要去把瓜子收回来，晚上城哥也要回家吃饭，他们两个算起来有两天一夜没见面了。
这一天，既累，又充实。
即使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但万云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周长城是她的底，只要城哥有收入，可以解决日常的生活支出，又支持她在外头折腾，他们两个就能奔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去。
从阿文姐那儿把瓜子都背回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万云走进家具厂的大门，想着等会儿洗过澡，要泡泡热水脚，松泛一下。
还没到家，就看到屋里亮了灯，城哥回来了！
万云疲累的身上又长了点力气，推开门，周长城正在拆桂春生寄来的那个木箱子，看到万云回家，立即放下手上的铁撬，把那个背篓从她身上拿下来，搂住她：“回来了。”
“一身臭汗，别抱了。”万云要推开周长城。
周长城不肯放手：“我也臭臭的，一起臭。”
夫妻两个坐在那个撬开一角的大木箱上，抱了好一阵才松开，像是在外头累了一天，终于到家，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了一点能量，两人说了会儿小话，精神也好多了，松开对方后，还不嫌对方臭，亲了一大口，等各自洗漱回来，周长城已经做好两碗米粉了，他的手艺经过万云调教，比结婚之前好多了。
万云擦着头发，坐在床沿，周长城给她装了小半桶热水，里头还加了干艾草，让她泡脚松泛松泛，说起来，小云比他累多了，他不过是坐在医院里陪着师父，但小云今天几乎是围着县里跑了两趟：“我喂你吃米粉。”
“我又不是小孩，自己来。”万云笑嘻嘻的，洗完澡洗完头，现在重新活过来了，推开周长城送到嘴边的米粉，伸手去接过碗筷，一口一口吃起来，边吃边和他说，“我姐和姐夫帮我拉了十二斤四两的瓜子单呢，后天晒好，就送到他们单位门口去。”
“后天能晒好吗？大后天送吧，我来送，中午我出去跑一趟，你就别跑了。”周长城想了想，后天他可以抽空出去跑两趟，反正电机厂跟县小学和林业局都不算远。
万云算算时间，瓜子最好是晒足两天，她想做出点名声来，最好不要敷衍了事，如今临近中秋，平水县天干气燥，瓜子也干得快，后天下午晒得干，就暂时这么定了。
夫妻俩儿吃完米粉，周长城继续撬那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耗费了一番功夫才勉强撬开两个角，万云把泡脚水倒完回来，见周长城脱了上衣，转身就把房间门关上了。
城哥容易出汗，一干活就满身是汗，脱了衣服是爽快，只是夜里偶有凉风穿堂而来，不能着凉了。
周长城半蹲着，撬这种钉子非要用大力气不可，右手再一用力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像是弄疼了哪里，万云正点着铁盒里的票子，听到这一声，立马放下手上的票子，往床角推过去，上前问：“怎么了？刮到手了？”
“不是，这里疼。”周长城站起来，侧身回头，看着腰背上一小块淤青的地方，“估计是刚刚太用力了，就痛了。”
万云忙过来看，周长城那条长长光滑的背后，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乌青块，一下子脸色都变了：“这是怎么了？前天还没有的。”
原来是今天周长城带着周远峰去做抽血检查的时候，抽的血袋较多，周远峰心情紧张，手部不能放松，到了后面血流出得慢，伤口处就痛了，护士也着急，扎了好几针，他又怕又气，一时气不过，竟拿了抽血窗口的医疗铝盒乱丢砸人，周长城去拦着，被周远峰拿了个旁边的扫帚给狠狠地杵了一下，正中后背，当时没太大的感觉，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后面有个淤血块在。
万云心疼地摸了摸他背上那块淤血团，对周远峰一家都有些怨念，徒弟再受过他们家的恩惠，可也是人啊，打起来就不心疼？他们家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赶紧回来呢？
让万云觉得家贫难受的是，家里连瓶药油都没有，她听潘老太说，她们家有自己浸泡的药酒，拿上一个万雪昨天给的五仁月饼，开门上楼找潘老太去了。
周长城让她别去：“不是什么大事，以前脚上被钢板砸到了，比这个黑青得更厉害，不理它，淤血散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万云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周长城的伤口，狠心用力一戳，果然听到他再次“嘶”了一声，瞪他一眼：“疼吗？”
周长城只好皱着一张好看的面孔，老实地说：“疼。”
他身上疼，心上也疼。但是心上的那种疼，是在家里才能感觉到的疼，在外头不敢疼的疼。
万云不理他了，“噔噔噔”跑上二楼，过了会儿，抱着一瓶玻璃罐子装着的药酒下来，这瓶子里，满满一瓶都是削细的、不认识的中药材，泡着发黑的酒，红色的塑料盖子一拧开，一股药香混着酒香的味道溢出来，霸满了整个屋子。
万云少少倒了些在一个干净的小碗上，让周长城躺下，沾了药酒往他背上招呼，搓那块黑青的地方，边用力搓，还要边恨铁不成钢地念：“他动粗你就不会躲开，非要上去拉着！？还师父呢，不过是住几天院，活都不用干，拉着别人陪他就算了，还弄伤你？”
“今天你给他们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明天还要去吗？”
一连着三个问题，句句都带着抱怨，周长城想说那是他师父，他在厂里多年，从未被师父打过，现在师父生病了，让老人家打伤一下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但小云明显看着就不高兴了，知道媳妇疼自己，他也不敢不知好歹，只是一句句回答着她的话：“我和两个师哥说好，这阵子每人轮流去陪夜，等小伟他们回来就好了。师娘下午没那么晕了，白天能过来陪他。”
万云见他始终没回答周小伟和周小芬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搓得更用力一点，有些恶狠狠地问：“我问你给他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人家知不知道他们的爹住院了？”
“哎哎哎，小云，你轻点！”周长城一个鲤鱼翻身，又扯着痛的那块地方，被万云那双大眼睛一看，讪讪转身趴好，让她继续揉搓，“打了，打了！小伟说中秋节前车站人流太大了，他和小芬姐买不到票，只抢到了中秋节前一晚的票回来，要中秋节早上才到。”
“那就是这几天还要你们师兄弟几个轮流陪护？”万云不痛快，涂完药酒，感觉夜风又大了写，让周长城起来把衣服穿上。
周长城赶紧把衬衫扣子系起来，他抬眼一看，吓了一跳，小云生气的模样，那表情和眉眼，真和大姨姐一模一样。大姨姐脾气大，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立马就敢摆脸色，一皱眉一瞪眼，就是这副模样的，真不愧是姐妹俩儿。
万云气周远峰和李红莲，可也气周长城，她张嘴还想再说两句。
周长城制止了她，坐在床边，把站着的万云揽在怀里，头放在她的肩上，一下下抚摸她的背：“别气了，我今天也难过呢。”
“难过什么？”一听周长城说难过，万云就顾不上生气了，环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摸摸他的短发，有股淡淡的皂香味。
“难过的是，我师父老了，他才五十二岁，一夜之间，就老得让人觉得陌生。”周长城的声音很克制，很平静，万云却听出了里面的哀伤，“小云，我没有亲人好多年了，除了你，师父师娘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他们在变老，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万云被周长城语气里的悲伤感染，心中的那股气被戳破，再和一个病人计较，实在也是于事无补，只任他长长久久地抱着。

第49章
说完周远峰的事情,周长城憋了一天的情绪，总算在万云这儿找到了安慰，夫妻俩儿说着话,抱得紧紧的,抱完后，又亲起来，毕竟年轻，风华正茂的年纪,生活对他们来说且新鲜着，很快便把这个不愉快放到脑后去了。
周长城继续用左手去撬开那个大的木箱，这箱子实在太占地方了，人在屋里行动都不方便,得赶紧处理,何况他们也想知道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等箱子都拆完,万云还小心地把没弯曲的铁钉收起来,家中的东西样样稀缺，一切物件都重要,即使是这些生锈的钉子，说不定以后都能用到，至于那些拆散的木板，两人就把它们抱到屋檐下,和其他的柴火放在一起，第二天当柴烧就行。
桂春生寄来的东西都用稻草和塑料袋包着，绕了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纸，周长城拿了剪刀来才剪开,越是开这些包裹，两人就越是惊讶,因为里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都是在平水县没见过的好东西。
万云数了数饭桌上的饼干糖果和巧克力，共有八盒，另外还有个几乎占据了木箱子一半的纸箱，这个纸箱是包得最严实的，费了一番力气弄开上面的干草和塑料泡泡，这才发现这个盒子上印着熊猫牌全波段收音机。
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也有些傻眼儿，都这么些年了，其实也有些逐渐冷却的意思，但忽然之间，桂老师怎么寄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吃的就算了，收音机，多贵重啊！
“桂老师是不是有一封信？”万云想起这么件事，又回头去翻自己的旧布包，从里头把信翻出来，“你看了吗？写了什么？”
“看是看了，当时赶着上机，就没细看。好像是说邀请我们到广州去玩。”周长城回想起信里的内容，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再打开看看吧。”
万云展开信纸，这封信没有寄照片和票据，照旧写了两页，开门见山，就诚挚邀请他们小两口到广州去，信中提到广州现在有很多机械厂，周长城可以到广州找工作，工资也不低，都是为了赚钱生活，不必非要抱着平水县临时工的岗位不放开，就是万云也可以在广州进厂打工。又说，他寄来的东西不算什么，让周长城万云夫妇不要有心理负担，这种商品在广州遍地都是，他随手买的，还提前祝他们中秋节快乐，知道他们夫妻刚结婚，家中没有太多余粮，不用特意回礼，若实在过意不去，那么平水县有种高山炒绿茶不错，要是有的话，可以帮他收两斤。
信件后头，仍旧是一个地址，桂春生和他们讲，若是来的话，提前发个电报即可，家中有房子可住，不必住外头的宾馆。
其实这些话，上一封信已经写过了，只是没有像上一封信那样迫切。这封信，再加上那个木箱子的大包裹，更像是一封“招安信”。
桂老师真是热心肠，远在广州还帮他操心工作的事情，周长城心下一阵感动，但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桂老师这回似乎特别急切想要他们夫妻到广州去？
万云作为局外人，则在里头看到了一种跃然纸上的孤独感，她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说：“桂老师的妻儿肯定没有和他住在一起，说不定这么多年就没回来过。”
“不会吧？桂老师早就平反了，我听他说，现在他们当地的组织也一直鼓励这些人回国呢。”周长城有些不可置信，谁愿意和亲人这样长久分离啊？反正他肯定不乐意。
“桂老师…可能有点寂寞，需要有小辈在家，热闹一点。”万云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词语，叫承欢膝下。
桂老师年纪到了，只比周远峰小两岁，去年做了个小手术，若是没有人陪伴，那么大概率是渴望身边有人的，无亲无故又心怀感恩的周长城，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反正只是邀请过去小住，若是不适合，就当从未提过这件事。
是人都有私心啊。万云忍不住这样深想，却没敢说出口。
其实能想到这一层，也是因为万云对今天周远峰和周长城的关系观察，周远峰虽然对周长城不客气，但并不希望周长城走开，反而想抓住身边所有的人，人的年纪一上来，就会希望家里人多，从前的渴望和恩仇都不计较，人和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周长城没想到一瞬间，小云就想了这么多，他还是觉得不对劲，桂老师一个城里人，怎么会想他一个乡下小子去陪伴呢？可又实在没办法解释这满桌子的食物和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是怎么回事，干脆也被丢开到脑后，不去细想了，他并不擅长思索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我看这个蛋黄月饼有两盒，等中秋的时候，拿一盒给师父师娘。”周长城和万云商量。
万云虽有些舍不得，但这是桂老师寄来给周长城的，城哥当然可以做主，马上开了另外一盒，掰开一半，两人又吃了个月饼，吃得满嘴生甜，这种蛋黄莲蓉月饼，太甜了，不过风味倒是很特别。
“这是他们那里的特产啊？也不知道这个饼是怎么做的。”万云边吃边念叨，又抬眼问周长城，“城哥，给我姐也留一个吧？”
“好，还有这个巧克力，也给雪姐一半。这写的是外国字吧？”周长城见过周小伟的高中课本，那些鸡肠文是英语，他一个字不懂。
万云也不懂，两人小心归置好这些东西，算着哪些自己留下，哪些送给师父师娘，还有给万雪和姐夫。
这满桌子从未见过的吃食让小夫妻俩儿兴奋了一波，更让他们兴奋的，还是那个半导体收音机，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不提要把这个收音机送出去或是卖出去的话，虽不是自己亲手赚钱买的，但能拥有这样一个“大件”，对他们两个来说，那是天大的事情。
“城哥，这个怎么用？”万云小心翼翼把那个收音机的纸盒子打开，两人从里头拿出崭新的收音机，生怕碰坏了。
“我看一看，有说明书的。”周长城倒是见过几款收音机，但不是这一种类型的，他也怕摁错键，找到里头的说明书，看了会儿心里有数了，从箱子里把电源线找到，在屋里四下一看，他们这儿没有插孔，得重新装一下电线，留个插孔才行。
万云可惜地看着这台新收音机，他们居然拥有传说中“四大件”中的一种了，就是师父和姐姐家里都没有这个东西，心中燃起一种豪情：“城哥，我们一定要去广州看一看！”
桂春生在信里说，广州遍地都是这些东西，还都是他随手买了寄来的，那一定好多平水县没有的新鲜玩意儿，万云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极致。
周长城的心态还算稳定，他对平水县，尤其是对电机厂是有很强烈的归属感的，跟其他厂里的职工一样，厂里是他们的生活重心所在。桂老师这种邀约，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走亲戚般的邀请，去是要去，但也不是非要干这件事，只是小云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让他想着，一定要做到这件事，不然的话，小云怕是会很失望。
这台收音机就放在桌上，两人围着它摸了又摸，对着说明书学会了开关和调频道，真可惜没有插电口，不然今晚就能听到里头传出声音了，周长城答应明晚就去找个电工师傅，在家里装一个，万云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第二天周长城去上班，见到了一脸倦容的刘喜，刘师哥和他大倒苦水，说师父自己不睡觉，也闹腾到整个病房的人陪着他不给睡。
“师父年轻的时候叫牛大胆，什么鬼怪都不怕，昨晚硬是说厕所有鬼，不敢自己去，把我拉起来。陪他去了一趟，结果他自己盯着那洗手台的镜子一动不动，我周围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师父那毛骨茸然的眼神，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了。”刘喜打着哈欠，跟大师哥和小师弟说着自己昨晚的陪床经历，“对了，早上师娘过来了，师父和她吵了一架，豆浆洒得一地都是，病房搞卫生的大婶进来把我们三个都骂了一顿。”
陆国强已经是个生产组长，做主安排刘喜今天只是在旁边上料，不上机了，免得疲劳工作引发事故，听了刘喜的话，皱眉，也没法说什么，昨天长城已经说过师父生病的反常了，今晚到他去陪护，看来得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已经说过周小伟和周小芬的回程时间，刘喜还是私下再问了遍周长城：“小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周长城换上了工作服，挽起袖子：“昨天就说是买不到票，中秋节前一日到。”
“哎，我和大师哥还能躲一躲。”刘喜显然也有些担心周长城，他拍拍师弟的肩膀，“可长城你和师父家走得太近了，反而…”后头的话他就没说下去了。
目前，不论是周远峰李红莲夫妻，还是陆国强和刘喜，都一致认为，周长城理应是师父家的半个儿子，周小伟不在，那他就该承担起这个半子的责任。
周长城对于夜里陪护师父，或陪着师父去做检查，替他跑腿这些事，一点不欢喜的心情都没有，只是他也害怕师父的喜怒无常，这真是中邪一般的病情，病人和家属都痛苦。
不过，现在还是先好好上班，后头的事情，后头再说。
万云一早起来后，瞧着太阳高照，高兴得不得了，背着她那二十斤瓜子，跑到阿文姐家里，守着晒了一中午，带着杏花儿又做了五十多个烤米饼，跟昨天相比，今天她们两个有经验了，做得很快，裂开的米饼数量也相对较少，等收拾好阿文姐家的锅碗灶台，万云中午回家具厂吃的午饭。
刚到家具厂筒子楼大门口，门口的何保安就说今天有个人来找她，是西郊的林店东委托过来的，让万云赶紧把东西给他送过去，十万火急的样子。
那何保安也是八卦，问万云是不是欠钱了，被债主讨债上门了？
万云一脸哭笑不得，懒得和何保安解释，心中只有无线欢欣，看来是昨天的那三十个米饼都卖出去了，林店东才会派人过来催促的，她一下子干劲十足。
下午，万云送了九十个烤米饼过去，林店东见到她，一副见到财神爷的模样：“哎呀，阿云，你怎么才送来，我不是让人早上去找你的吗？”
万云不理林店东的质问，从背篓里把一托托的烤米饼拿出来，林店东立即摆出来，嘴里不住地说：“我估计这几天，一天能卖出去一百个多个，来问的人太多了，昨天还有单位的人来定了三十五个，说是给他们职工发福利。阿云，你明天再送一百个过来。”
“林店东，昨天的饼卖完了，也该结账了。”万云抬起头，底气十足地朝林店东要她的那一份。
“阿云你真是个急性子，林叔我会少了你的钱吗？”林店东这人，大大滴奸猾，只要万云不提，他就当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万云提了，被她双溜圆的大眼睛看着，林店东觉得自己的那点小九九真是无所遁形，从柜台上数了钱出来，“给你，数数对不对。”
万云一张张数起来，其中有张一块钱的纸币缺了个角，她还特意挑出来让林店东换张新的，林店东只好给她换了张新的，谁说毛小子好忽悠？他看万云这小姑娘一点也不好对付，周长城在她手上怕是藏不下私房钱哦。
万云收了钱，和他谈好，明天下午送一百个过来，新的饼送来，旧的就要立马结账，不然她就没钱买材料了，林店东又给她打了个条子，还是那句话：“阿云，好说好说。”
连着好几天，万云和林店东这点小生意做出了默契，只要快卖完了，林店东就托人去家具厂找她，万云算了算，也就五天的时间，她给林店东总共出了四百三十六个烤米饼，不论是林店东还是她，中秋的这波行情，都算抓住了。
再加上卖出去的这批瓜子，短短的几天时间，乘着中秋这股东风，万云竟然赚了一百二十三块四毛八分钱，大大小小的票子堆在一起，他们两个的存钱盒一下子就丰满起来了。
这些日子，苦是苦了点，只要苦得有收获，那就不嫌苦。

第50章
在中秋节前一天,万云在万雪家门口，姐妹俩儿碰了一次头，万雪说现在甜甜还小,不好把孩子抱到陌生的地方去,怕她不习惯，受惊吓了夜里会哭，因此这次中秋就不回娘家了，但是她和孙家宁准备了一些东西,让万云帮着带回去。
“都是些吃的，我预备了两份，你那份我也准备好了，就不用再买了。”万雪从屋里的五斗柜,拿出好几样塑料袋装好的糖果饼干糖花生给万云,“你姐夫说,我坐月子的时候,得亏你和阿城在，一家人不计较那么多钱钱票票的事,刚好节日，我就替你备了一份，你们也省点儿钱。你记得啊，这红色袋子的是给你和阿城的,蓝色的是我们姐妹一起给家里的，你回去替我说一声。”
“知道了，谢谢姐，还有姐夫。”万云将万雪手上的饼干糖果放进竹篓里,一下子就满了，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个大框框,到哪儿都背着，无他，就是方便，能装的东西多，万云没有推却，一家人确实很难把每一分钱、每一份情分清楚的。
“成日背着这么大个框，不重吗？”万雪看万云已经开始穿起长袖衫了，最近天儿确实慢慢凉了下来，“明天过节，晚上和阿城来我这儿吃饭？”
“不来了，师娘叫我们去她那儿，说是她两个孩子回来了，大家见一见，也认识认识。”万云想起昨晚周长城和她说的话。
“师娘叫了我们，也叫了两个师哥，说是要谢谢这几天我们给师父陪夜。不过过节嘛，师哥们都要回乡下老家和家里人团圆，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去。反正你也没见过小芬姐和小伟，桂老师寄来的月饼还没拿给他们，咱们就去吧。”周长城往年都是和师父家一起过中秋的，因此倒还习惯。
“阿城的师父怎么样了？出院了吗？”万雪听万云念了两句，又没听仔细。
“医生让他最好在医院观察七天，现在才第四天，今晚城哥还要去陪夜呢。”说起这个，万云脸色就不太好，周长城这段时间上班本身就辛苦，夜里还要去陪护，听城哥说，现在不论是谁靠近周远峰，都能被他气个半死。
“别气了，也快熬出头了，他自己亲儿子回来，还好意思让阿城去不成？”万雪没万云这样操心，再是半子，也毕竟也不是亲生子嘛。
“希望是吧。”万云也只有心疼自己丈夫的。
隔日中秋，周长城从医院回来，昨晚又是艰难的一夜，同病房的同事们已经多次投诉师父了，但医院也没办法，只能过来劝导，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周远峰把这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好名声败了一大半。
早上师娘带着早饭过来，换了周长城回家去，说周小芬和周小伟中午午饭前才到家，又让他和阿云晚上早些过来吃晚饭，虽然周远峰还在医院，但中秋团圆节还是要过的。
万云任由周长城回家洗漱，长长地睡了一觉，也没敢打扰他，而是在屋子外头安静地缝棉衣，过了十月份，平水县的天气就要开始转凉，薄衣衫穿起来，棉衣也要一件件筹备起来，她和周长城都没有像样的过冬棉服。
烤米饼这种一年一度的行情已经过去，接下来怕是没有这种好事了，万云手上边穿针引线，边想着接下来几个月的事情，恐怕还是要继续卖卤菜，只不过这卤菜一月只能卖四次，趁着城哥休息，两人到西郊去卖，钱赚得少些，就是可省了些辛苦。
人又不是牛，非得苦干蛮干不可，忙完了中秋，后头歇会儿也是成的。万云很快就安抚住了自己一颗躁动的心。
中午的时候，万云炖了半只鸡，还和一帮大姐大妈们挤着抢了两斤五花肉，万雪坐月子时，她时常跑菜市场，跟着余姐学会了怎么做焖红烧肉，准备今天展一展身手。
大白天的，周长城也没有睡得太过分，万云开始烧炉子的时候，他就醒了，醒来后，起来在外头帮着打下手。
夫妻俩儿和其他万千家庭一样，吃了顿饱饱的中午饭，还拆了桂春生寄来的金币巧克力，周长城对这种甜食的味道惊为天人，恨不得每天都拆一个来吃，若不是顾着家里还有万云这个妻子，他真想霸着这巧克力自己一个人吃完。
万云也爱吃甜的，不过她更爱吃香的辣的，前两日给桂老师寄茶叶的时候，她还顺手给人寄了一瓶自己做的辣椒酱，也不知道桂老师喜不喜欢吃。
其实今天全县人都放假，好多人也会在今天走亲访友，就是家具厂外头一大早开始，也是闹哄哄的，孩子和大人的欢笑声，互相分享米饼和食物的喜悦声音，不绝于耳。
但是，从万雪生孩子以来，再到中秋节前赶着赚钱，万云和周长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夫妻俩儿不论是谁，都不愿意出门去，关上门，听着外头合家欢的声音，有种别样的安逸感，在家无正经事，就互相捏着对方玩，等被周长城连着扑在床上两回后，万云更是脑袋和身子都懒懒的，不愿动弹，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在自己和他的身上，有种金光铺身的温存和舒适。
周长城搂着光洁滑溜的万云，叹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我们就是去年中秋过后见面的，没想到一眨眼就一年了。”
万云依偎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心想，正是因为两人在一起幸福，才觉得日子过得快。
夫妻俩儿把攒着的钱数了两遍，已经有两百六十了，不是一笔很大的钱，但也不是一笔小钱，却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所有存款。
周长城提议：“我们存到信用合作社去吧，不然放在家里，总担心被虫子咬坏了。”
“就是县政府对面的那家农村信用合作社吗？靠谱吗？”万云也听人家讲过，好多人把钱存这儿，还说如果存够一年或三年，还生利息，钱生钱。
“我们厂里也好多人都把钱存在里面，都说拿得回来，而且这是国家开的，应该是没问题的。”周长城也没有办过存折，对这事儿不懂。
“那行，等过完节，我们去问问情况。”万云小心地把盒子锁起来，又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自己藏钱的那个小盒子，纠结一番，依旧决定不说，现在说反而更不是个好时机。
等到下午四点多时，夫妻俩儿拎着一盒桂老师寄来的月饼，一袋万云做的瓜子，十个烤米饼，还买了个大柚子，坐公交到电机厂家属楼周远峰和李红莲家里去，登门吃饭。
这个礼物不可谓不重了，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心里都念了两句，可想想还在医院的师父，也还是摁下去了这种不舍。
到了电机厂家属楼，这儿比家具厂的筒子楼要大，人更多，也更为热闹，一路上周长城见到好几个同事还有他们回家探亲的家属，大家互道节日快乐，太平盛世，气氛极其美好。
现在正是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搭起炉子，烟火四起，师娘家门口也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周长城携万云登上楼梯，指着她们说：“是小芬姐和小梅。”
万云定眼一瞧，只看到个身影，看不清楚脸庞，走上前去，才看到一张和周远峰相似的脸庞，方脸，鼻子占脸的部分略大，嘴唇较薄。当然，周小芬比她爸更为秀丽，长头发，戴眼镜，身材瘦削，个子不高不矮，有老师的气质。
周长城迅速扬起一个笑：“小芬姐！这是万云。”
周小芬略微冷淡地和周长城打了声招呼，又上下扫视了一眼万云，不咸不淡地说一声：“来了，进屋里坐吧。”
万云被周小芬的眼神看得略微不自在，这种打量，像是打量个什么物件似的，但可能这是人家的性格，她也不多想，给自己的心理增加负担，跟着周长城喊了声：“小芬姐好。”
过节了，家里的哥哥姐姐回来，又带了好吃的和新裙子，尽管爸爸住在医院没办法回来，周小梅还是比往日要兴奋，见了周长城和万云过来，脸上的笑容真心又欢乐：“大哥大嫂！中秋节快乐！”
叫周长城万云夫妇作大哥大嫂，是李红莲教周小梅的，这样喊人，显得亲近。往后若是周小伟娶媳妇了，就叫嫂子，作为细微的区分。
万云喜欢小梅，她来平水县的第一晚就是和周小梅一起睡的，笑得大眼睛眯起来：“小梅，你也节日快乐！我让你大哥拿的烤米饼吃了吗？喜欢吗？”
“喜欢喜欢！大嫂，那个烤米饼我妈也说好吃！我们一下子就吃了一半！”周小梅过来拉着万云的手，嘻嘻哈哈，不知忧愁的小女孩模样。
“姐，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做饭很好吃的大嫂！”周小梅一脸天真，抬起脸看着周小芬，极力想把让她姐知道万云这个大嫂有多厉害。
周小芬正做饭，身上围着围裙，听周小梅这么一说，手托了托眼镜，立即解开围裙：“既然这样，那今天就尝尝弟妹的手艺了。”
万云心里一沉，这个周小芬不好相处！
周长城一个粗心的大男人都觉得不妥当，别说不是亲弟妹，就是亲弟妹，也没让人第一次来家里，就让人做饭的，这是师父师娘的大女儿，也让他觉得尴尬，又不好让场面变得难堪，想伸手接过那条围裙：“小芬姐，我来做吧。”
“不用你，你那三脚猫功夫，烧个水还行，煮菜就算了。”周小芬的语调还是淡淡的，围裙往万云眼前又一递。
这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周长城？万云摸不着头脑，简直莫名其妙！
要不说万云是万雪的妹妹呢，万家寨那种山穷水尽地方出来的姑娘，都是拿命挣生活、用心维护人生的人，她们姐妹能吃苦受累，但绝不能胡乱受气。
周小芬又不是她姐，万雪什么都想着她这个妹妹，偶尔言语上给她受点子气就算了，小芬姐算哪门子的姐？
万云皮笑肉不笑的，双手不自觉交叉在胸前：“今天过节，周长城说，就算结了婚，自己成家立业了，但做人不忘记那三年的教养之恩，自己不吃饭，也要来给师父师娘贺中秋，特意拉着我过来送礼。”
“吃饭之前，师娘还特意吩咐，千万别带什么东西上门，就带两张嘴。我们年轻人脸皮子薄，哪儿好意思啊。”万云的眼睛扫了周小芬一眼，特意把周长城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给露出来，“师娘还说，我们今年刚结婚，没见过小芬姐姐弟，最好过来吃个便饭，大家互相认识认识一下。”
“要是知道师娘家里人手不够，连做饭的人都缺，我和周长城还做什么客人，就该一大早过来了，哪用小芬姐这个回家探亲的女儿辛苦围围裙蹲着做饭呢？小芬姐，你说是不是？”
周小芬双眼一眯，没想到周长城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的人，竟娶了个嘴皮子这样利索的婆娘，她之前写信来，让她妈千万注意这女子的性格品德，找个听话孝顺的，这万云乍眼看上去是不咬人的狗，温顺娇憨，没想到居然是个泼辣的小辣椒。
正想开口对着万云反唇相讥的时候，屋里传来李红莲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房间：“是长城和阿云来了吗？快进来坐，自己倒茶喝，别跟师娘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啊！”

第51章
长辈在屋里叫人,外头的几个小辈互相对峙的敌意，一下就消解开了。
周小梅再不懂事，也知道姐姐和大嫂看起来不对付,而且她从未见过面善的大嫂有这样横眉瞪眼的时候,有些害怕地往周小芬背后藏去，抬起眼不解地看看她姐，又看看万云，不知道为什么她姐非要大嫂做饭,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明明前两天还很乐意过来做饭，今天却有这样抗拒的态度。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周小芬朝李红莲的方向要笑不笑的模样，收回自己的围裙：“两位客人,进去吧。”
周长城面露囧色,除了刚开始那两年周小芬对他这个外来寄居的人没有好脸色,后面的几年其实都是好言好语、互相关心的,大家相处得不错，不然也不会提了几次让师娘替他操心结婚的事情,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媳妇上门，也有见家人的意思，被这一打岔，简直是进退不得。
可无论如何,周长城想，他是一定要维护自己妻子的，跟自己贴心贴肺只有小云，而且对小云来说,这次面对的全是陌生人。
尽管小云的脸色坚定得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人维护，可是夫妻一体,周长城天然就会站在她这边。或许在他的内心里，师父师娘一家对他再好，也始终不是血亲吧？
“走吧，师娘喊我们。”周长城反应过来，也有点生气，不满地看了眼周小芬，小芬姐也太不客气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小云不好看，小云又没得罪她。
万云其实已经不想进去了，不就是吃顿饭吗？现在又不是饥荒年月，她和城哥虽没有他们家条件好，可都有收入，一顿饭还是吃得上的，干嘛要跑来受这种窝囊气？
但里头李红莲还在喊，那声音听着似乎是躺在床上没起来：“阿云，阿城，快进来吃月饼！阿城喜欢吃甜的，小伟买了豆沙的，我给你们留了，等会儿记得带几个回去啊！”
师娘是师娘，周小芬是周小芬，万云只好咽下周小芬的那些阴阳怪气，又堆起一个笑脸：“师娘，您过节好，祝您团团圆圆，身体健康！”
自周远峰住院后，李红莲的晕症每天都要发生，有时候严重，有时候轻微，下楼的时候，紧紧扶着墙不敢松手，一旦做久了家务也会头晕，有时候本来没事，走了一段路忽然又脚底漂浮如同踩着棉花，头脑昏沉，只得靠着哪里歇会儿，生怕自己晕倒在路边，这点晕，把她整个人都弄得紧张兮兮的。
所以中秋节前几日，都是万云和魏嫂子轮流过来给李红莲和周小梅做饭的，一次做两顿，小梅下学回来，热一热就能吃，她们俩儿也费事跑两趟。
现在躺在床上，大概又是犯了晕症，万云担担子的时候，虽然被李红莲念过一次经，但始终记得师娘的好，师娘替她和周长城牵线，大太阳底下带着他们夫妻找房子，都是人情，且师娘嘴硬心软，对周长城是真的当半子看待的。
周长城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师父家的吃饭桌上，周远峰家中格局和摆设简单，两房一厅，房间门打开，除了师娘在，就没见其他人了，于是朝着房间问：“师娘，小伟呢？”
“他去医院陪他爸了，等会儿吃饭就回。”李红莲闭着眼躺在床上，刚刚她在外头切菜，切到一半，头忽然又开始晕乎乎的，实在不敢再站着，换了周小芬出去做饭，自己进来躺下，躺了好一阵，这会儿才感觉好些，又喊，“阿云！阿云来扶我一把。”
万云忙进师娘的房间，弯腰把李红莲扶起来，见她还闭着眼睛，有些担忧：“师娘，要不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吧？”
县里的三个医院都看不出她这点晕症，西医说李红莲是因为年纪大了，容易低血糖，加上丈夫住院，家里没有个帮手，心情紧张，没睡好上火导致的；中医也说是年纪到了，肝肾不调，气血不足，给她开了几幅中药在吃。可效果都不见多好。
李红莲哼唧两声，等那阵晕慢慢消去，这才缓缓地睁开眼：“小芬和小伟也这么说，可你师父还在医院，日日要人看着，叫我怎么放的开手去市里看病？”
万云不吭声了，人家家里自然有打算，她还是少给人家出主意了，万一又扯着周长城这个“半子”的身份不放，让他夜夜都去陪护，那才是要命了，尤其是那个奇怪的周小芬，要是她万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说不定态度会更奇怪。
把李红莲扶出来，周长城也过来，搀着李红莲在椅子上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给她看，还特意说了桂老师也寄了月饼来，不过仅仅只说了月饼，来之前，小云特意让他别说还有其他东西。
李红莲一听是桂春生寄来的，立马就让他们打开，说要吃吃广东的月饼是什么滋味儿：“桂老师真是有心了，这么多年还记着你。”
吃完后，李红莲喝口水，开口说：“是太甜了些，适合你们年轻人吃。小梅，来吃一块。”
周小梅一早就看着大哥大嫂手上提着的东西，听她妈叫人，立即就进屋去了，她还没见过这样精美的月饼盒子呢，上头有两朵牡丹花和一个澄明的圆月亮，等吃完了饼，她要把这个盒子留下来装自己的橡皮筋和小夹子。
看着女儿吃完一块还想再吃，李红莲就不让了，念叨小梅：“还有牙齿没换完，别吃太多甜食，吃完要刷牙啊，看看你，板牙都蛀了，小心以后是个没牙姑娘。”看周长城和万云都摆手不吃，知道他们也有的，便把盖子盖起来，“这饼就四个，给你姐你哥带一个回去，尝尝滋味，再给你爸留一个。”
周小芬一直没进屋，在外头煎煎炒炒，把锅铲和碗筷丢得乒乓作响，任谁都听得出她有情绪，就是李红莲也往外头看了好几回，怎么有客上门还摆脸色？可惜她现在精神不济，管不动女儿，又不知道周小芬跟周长城万云夫妻在外头对峙过一趟了，长城和万云现在结了婚，就自成一家，进门是客，该客气一些的，李红莲皱皱眉头，也只好由着周小芬去了。
万云这人，脾气虽然不甚大，但有一点，是万雪这种烈性女子都佩服的，那就是面对来找麻烦的人，她遇强则强，心态稳定，从不逃避，从前万雪在万家寨打架能赢，就是多亏了万云在旁心稳手稳地“递刀子”，可以说万云软，但不能说她弱。
周小芬不痛快就不痛快，她横任她横，她强任她强，万云自岿然不动，坐在客厅里和师娘小梅说说笑笑的。
周长城一进师父的房子里，就有种自己必须要干活表现自己存在感的心态，这是那些年寄人篱下形成的肌肉记忆，甚至现在结婚了，自己有了一个稳固的家庭，这种记忆还是会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这么做，以期讨好师父和师娘。
当他数次想站起来去帮周小芬干活时，都被万云一眼扫过来，只能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再抬头看看妻子，还是那副甜美的模样，跟师娘在说姐姐的女儿，甜甜现在长得胖嘟嘟的事儿，尽管万云一个字没说，可周长城就是不敢乱动，小云生气起来，太像大姨姐了！尽管小云没有对他大声呵斥过，可他觉得，小云是有这种能量的。
这么一想，真不知道孙姐夫是怎么收服雪姐的。周长城自身不保，还有心思想姐夫好不好。
周小梅看万云没有刚刚和她姐说话的气势，又渐渐靠过来，大嫂长大嫂短的叫人，哄着她妈再给她吃了块月饼，几人说得高兴，都忽略了外头做饭的周小芬，
客厅里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快六点了，周小伟才从医院回到家属楼，登上楼梯正准备进屋，就被从水房那头出来的周小芬叫住：“小伟！等会儿！”
周小伟回头，喊了声姐，见周小芬招手让他过去，周小伟也听话，转身向她走去。
姐弟俩儿嘀咕一阵儿，周小伟双眉凸起：“这算什么事儿？跑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妈说她能干善良，跟长城般配，我看也不尽然，瞧她还挺会哄妈开心的，就怕妈被这万云给骗了。”周小芬现在对万云有着莫大的敌意，因此话都往不好的方向说，不就是叫她做个饭，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摆起谱来了！
周小伟向来信任周小芬这个姐姐，对万云有了种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再加上周长城又不是他的亲兄弟，那种前些年被压下去的对周长城这个外来人物的不满，这时又浮了起来，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人，只要不说太过分的话，那好好吃顿饭就过去了。
其实周小芬对万云的敌意，除了有对周长城不满的缘故，还有一个是她把自己带入了一个自视甚高的身份里，这几年虽然也关心周长城，但多少有些施恩的心态，可却认不出这种心态，一心认为万云这个做弟妹的，就应该敬着自己这个大姐，谁知道万云不按套路走，把她给气得半死，对周长城就更不满起来，孤儿寡佬，娶个老婆这样刁钻！
而周小伟现在听信了姐姐的话，却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姐姐和弟媳之间的争端起头，其实也会影响他日后的家庭生活和亲戚间的相处，不过他年纪也小，才二十岁，对象都无，细究不到这些幽微情绪里去的。
万云见到周小伟的第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不愧是李红莲的儿子，长得也太像师娘了！个子不算高，五官秀气，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轮廓和师娘一模一样，饼模子印出来的，倒是比她姐姐更好看些。
周小伟见到万云那张甜美的笑脸，防备心一下去了大半，能笑成这样的女孩儿，心地会坏到哪儿去？心中有些疑惑，他姐没说错人吧？这姑娘看起来可不像会说难听的样子。
再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夫妇带来一桌子的节礼，周小伟那点不高兴也被掩盖住了，算他周长城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家养了他三年，逢年过节会登门送礼不说，听爸妈讲，平时家里有什么事喊他来做也不推脱。
对周小伟来说，有好处收，多个半路兄弟，也不全是坏事。

第52章
桌上数人,从未吃过一顿这样的团圆饭。
待周小芬把菜都做好后，万云似乎才反应过来理应去帮忙的，跟李红莲笑说：“光顾着好师娘说话,都忘记帮小芬姐端菜了。”说完,万云自然地站起来，拉着周长城一起，仍是笑盈盈的，“去把桌子收好呀,准备吃饭了。”
周长城心中惊讶，小云还有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一面，敌不动他不动。
他不是女人，不懂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这种细微“斗争”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人教,多与同性相处两回,无师自通。
饭桌是个小型的四方八仙桌,周长城把自己刚刚放在桌上的节礼拿下来放好，也出去帮忙拿碗筷,饭菜上桌，小梅给每个人舀了汤，大家这才分主客坐下来，周长城和万云坐一面,周小梅坐在李红莲旁边，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各占一头。
桌上的菜有六个，鸡鸭鱼牛肉和蔬菜，一大碗番茄蛋花汤,不愧是准备过节吃的饭菜，比平日里一两个菜好太多了。
周小梅是最没有心思的人,有肉有菜，家人都在，她最欢乐，但被李红莲念两句女孩子要有规矩，也是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还悄悄朝周小伟挤眼睛，欢欢喜喜端起碗喝番茄汤。
周长城为了掩盖一下进门时和周小芬口头上的不快，没端碗，手上拿着筷子，扬起笑脸：“也有两年没吃过小芬姐做的菜了，手艺看着是越来越好了。”
万云也刚起筷，还没来得及夹菜，知道周长城是为了想打圆场，就看了他一眼，人畜无害地笑一笑，越是面对不喜欢的人，越是要笑。
李红莲不知道他们在外面争执过了，只觉得团圆的氛围正好，要是老头儿在就更好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长城阿云，吃菜吃菜，千万别客气啊。”
“知道了，师娘也吃，别忙着招呼我们。”万云忙回了李红莲一句客气话。
本来，能坐下来吃饭就是缘分一场，不论有什么事，先把饭吃完再说其他的，但有人就不这么想。
万云的话刚落音，周小芬的话就跟上来，语调高昂：“是啊，万云是从乡下出来的女孩儿吧？乡下穷，你们家过年过节没吃过这么多菜，是得多吃点，可别客气啊，过了这一顿，下一顿可就没那么好了。”
这话一出来，别说万云，周长城的脸色变得最快，他脸上的笑收起来，筷子放下：“小芬姐，你这样说话很不尊重小云。”
听了这样的话，是个人心里都会有气，万云把筷子放下，正想开口反驳周小芬时，忽听得周长城替她开了口，便不说话，她也想听听周长城能维护她到什么程度，与人争吵又或是和人动手，万云是一点都不怕的，但是被人珍视保护，又是另外一回事。
“哎哟，长城长大了，会心疼媳妇了。”周小芬满脸倨傲，却还要摆出揶揄的表情，“我说的也是实话嘛，乡下姑娘没见过好吃的，贪吃一点也正常，跟尊不尊重扯不上关系。”
周小芬这些挑衅的话说出来，除了周小伟，李红莲和周小梅都愣住了，尤其是李红莲，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女儿怎么忽然这样刻薄起来。
“长城，你原来在乡下，也吃不上这些菜，到了我们家也才吃得上三个菜。”周小芬似乎想在所有人面前找回刚刚被万云挫下去的面子，继续肆无忌惮，口无遮拦，语带轻视，“我听我妈说了，你们两个，一个临时工，一个担担子做小买卖，不像我们家，家里三个劳动里都是有正式编的职工，我们舍得花钱买肉。你们平时勤恳节约，舍不得吃菜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话已经不是不礼貌，而是尖酸了，周小伟都扯了周小芬的手一下，低声制止：“姐！”
周小芬没好脸地抽回自己的手，只盯着万云和周长城二人，今天这口气她不出不快！
李红莲不知自己的女儿发什么疯，可当着周长城万云夫妇这两个外人的面，又不想拆她的台，只好装作头晕，哎哟哎哟地叫，在一旁扶着头，也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小梅靠在她妈身边不敢动，看着满桌子的菜，脑子空白，却有点抱怨她姐在吃饭前忽然挑起话头，害得她也不敢伸筷子去夹菜，这些大人们真没趣！
若说先头周小芬看不起自己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儿，万云的自尊心还被蜇了一下，可现在还看不出她想找周长城的茬儿，万云这个担担子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也白做了，她深吸一口气，反而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芬姐是觉得，我们家一个临时工和一个担担子的，不配和你这个高贵的人民教师坐在一起吃饭呗？”
现在提倡人人平等，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大运动刚结束不到十年，大众对于这种政策的神经是拧得很紧的，没人敢歧视工人和劳动人民，尤其是那种有单位的正式工，更是以此为口戒，万云要是真不顾一切，闹到台面上，周小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被万云这一噎，周小芬心想，乡下人，嘴巴还挺利！
“万云，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实话实说罢了。”周小芬很有自信，自己成日给学生上课，口若悬河，怎会说不赢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女孩。
可惜她过分抬高自己，又过看轻她人，甚至没搞懂为什么一定要赢这个乡下出身的女孩儿。
万云也不慌，面带嘲弄：“小芬姐，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实在。想必你在市里，姐夫家里和同事都是叫你县里来的那个，没见识过他们市里的风光吧？”见周小芬脸色瞬间变了，看来是被戳中了痛处，县里嫁到市里，肯定要吃点排头的，万云继续笑，闲闲地说，“这么说起来，真是缘分，在你面前我是乡下人，在你婆家面前你是县里人。他们每吃一顿饭，都要问你，在县里能不能吃上六个菜吧？”
两个女人吵架，吵了半天，也只是斗嘴，根本吵不到点子上，旁人看着也是尴尬。
周小芬也意识到，这么和万云扯皮下去，根本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冷哼一声，把火力对准了一脸冷意的周长城，养不熟的外人：“周长城，你吃了我们家这么多粮米，在我们家住了三年，娶了老婆，就这么对我这个当姐姐的？”
寄住在师父师娘家三年，一直是周长城的软肋，因此对师父师娘一直尊重有加，当做至亲的亲戚来走动，可这么些年下来，师父家里对他的这些行为，若说他心中没有其他的想法，那也是假的，今天见周小芬这样咄咄逼人，尤其是对着第一回 见面的万云，那种不快早就上脸了：“小芬姐，今天中秋，师娘喊我们夫妻来吃饭，我们也诚心给师娘贺中秋。可还没进门，小芬姐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现在饭都没吃，你处处挑拨，针对万云和我。”说着，他转头去看一直在装晕的李红莲，“师娘，是您对我和万云有什么不满，想借小芬姐的嘴说出来吗？”
就这两句话，让万云对周长城有些刮目相看，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表明统一战线，挺好的，凭什么他们夫妻要无故受人冷言冷语？要就把一桌人都拖下水，要疯一起疯，谁也别想好过，于是装作好心好意提醒丈夫：“师娘这样慈善的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说不定是小芬姐和小伟两人商量过后的的话。”
果然，周长城又转头去看周小伟，以眼神询问，周小伟脸皮薄，一下子支吾起来，万云还真没说错，他是想说一说周长城，但，并不是像她姐这样，直接把这种带刺的话甩人家脸上，相比周小芬，他的情绪没那么大，或者说，他并不是想针对万云。
李红莲还是装傻，只在一旁“啊哟哟”地说自己头晕，管不了小辈的事儿了。
不论是真晕还是假晕，师娘的态度，让周长城的内心涌起一波又一波的失望，他一直都知道亲生子女和半子之间的差别，也时刻谨记，自己是没有亲人的孤儿，但今日，这种失落感来得分外强烈。
周小芬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把水搅浑，也不客气了，直接亮刀子：“长城，不管你娶了哪里的女子，我都不管。但是有一点，我爸我妈对你是不是有恩有义？为什么这回我爸住院，你不能夜夜去陪护？他一个生病的人，夜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作为我们家的一份子也好，作为他的徒弟也罢，是不是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看着姐姐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周小伟的的气都壮了些，直起腰杆，盯着周长城：“是啊，我听我爸说，到你陪护的时候，半夜你睡死了过去，喊你也喊不动，白天更是人影都不见一个。他一个病人，现在手都还在发抖，你也不想想有多无助！从前我爸教你的时候，多少人说他不藏私，怎么就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出来？”
这么大一口锅盖下来，周长城人都懵了，一时间不知道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嘴里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让他更为难过的是，这种告状的话，只有从师父口中说出，周小芬姐弟才会召自己来吃这一趟鸿门宴。
所以，根源还是在师父那儿？这么些天，只要不是轮到他陪夜，下了班他都要去看一眼师父才走，没想到在师父眼里，自己竟是个白眼狼。
想通了这个，周长城一瞬间枯萎许多。
原来是针对自己是噱头，想找城哥麻烦是真的！
周小芬周小伟姐弟的话把万云给惹得个怒火烧心，她整张脸都涨红了，气势汹汹，跟头母豹子似的，手上的筷子往前面一丢，筷子弹起来，落在满脸惊讶的周小芬面前，就是周小伟都往后退了一下，看着万云。
万云站起来，圆眼怒瞪，嗓门提高：“你们家可真会欺负人啊！”
“周长城哪里对不住你们，你们要这么冤枉他？在你们家住了三年，就要一辈子卖身给你们了？是，师父师娘对他是有恩情，可他哪里反骨了？你们两个不在家，家里的重活累活不都是他下了班来做的？一个徒弟能做到这样，你们也好知足了！”
“何况从前寄居在你们家，桂老师每年给师父师娘寄来的钱和票，全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吗？你们没有用过吗？尤其是你，周小伟！”万云把矛头对准了周小伟，手指头伸到周小伟眼前，“你和周长城一同上学一整年，他到了你家，你们吃的穿的都比之前好，你敢不承认吗？”
周小伟对着万云一副不耐烦的脸色，被万云这么一点出来，他也不敢说自己没有沾到周长城的好处，哼一声，撇过脸去，对万云的那层好感尽数剥落，如此泼妇，他姐说得没错，果然是乡下来的，没教养！
万云又把火力对着周小芬：“还有你，周小芬！要不是周长城在中间做纽带，桂老师伸手帮忙，你能顺利把档案调到市里？能顺顺当当搞对象结婚？就怕你一辈子都在待在平水县老老实实当你的老师！还想嫁到市里去？做你的白日梦！”
“怎么？现在你们都上岸了，过去受了周长城的好处，现在就黑不提白不提了？”万云气得鼻孔都张大了，恨不得从鼻腔里喷出火来烧死这姐弟俩儿。
“还有，周小芬，你说周长城没有去医院陪护？你爸晕倒的时候，是周长城背着过去的，你爸做检查的时候，也是周长城背着上楼下楼的。你爸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你们两个孝子贤孙哪里去了？怎么不出现了？”
“周长城，站起来！”万云火力全开，把周长城扯起来。
周长城刚刚对师父觉得一家失望，可也被万云的怒气给吓着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妻子，想伸手去抚她的背，却被万云隔开了手，万云怒其不争，狠瞪他一眼，好好的话不会说，只会低头，只会忍让：“别摸我的背！给这种好人家看看你的背。”
万云个子不算多高，魄力却大，用力伸手把周长城的衣服给拽起来，再把他的背转过去，手指着个没有完全散开的青黄色淤血块儿，这淤血块被她涂了好几天的药酒，现在痛是不痛了，可看着有点儿吓人：“看到没有？你们两个在市里当城里人的时候，是周长城这个没良心的徒弟带着你爸去做的检查，你爸不配合，要打医生护士，周长城去阻拦，被你们的好爸爸他的好师父拿着扫帚撞出来的伤！到现在五六天了，还没有好，一扯就痛，痛得连觉都睡不着！”这些当然是夸张的话。
周小芬和周小伟想打断万云，话不能让她一个人说了，万云嗓门大，外头已经为了有几个邻居了，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同事，他们姐弟嫌丢人，但是万云不给他们机会，愤怒到几乎有些面目狰狞，一点也不像二十一岁的姑娘。
“师娘晕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是我和魏嫂子轮流带着她去看医生，个个都忙生计的时候，还要轮流给她和小梅做饭的，师娘不便的时候，有时候还要送到医院给你们生病的爸爸。这时候你们怎么不出现了？这时候怎么不出来抢活儿干了？”
“半子半子，这又不是亲生子啊！就在你们家住了三年，还想周长城给你爸妈养老送终不成？那养你们这些子女有屁用？”
万云气得两手叉腰，憋了这么多天的话，总算发泄出来了，外头的邻居她全都看到了影子乐，看热闹就看热闹，谁怕丢人呢！？她可不怕！
周小芬见万云总算留了点口子给自己讲话，立马大声：“我在训我弟弟，你插什么嘴？”
“弟弟？你弟弟是周小伟，不是周长城！你搞清楚对象！”现在的万云已经不是说话，而是咆哮了。
李红莲这下是真的晕了，站都站不起来，好端端的叫人来吃饭，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周小梅从未见过面善可人的大嫂有这样恐怖的一面，她拉着李红莲的手臂不敢放开，既不敢下桌，也不敢靠近她姐，双眼充满了恐惧。
周小伟看到外头的邻居在指指点点的，火气上头，这万云居然跑到他家来骂人，平时里他们挤兑周长城两句，周长城只会打哈哈过去，鲜少反抗，他们姐弟更是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怒从心头起，周小伟想，他一个男人还怕一个乡下女孩儿不成，站起来，正想伸手推她一把，却被高大的周长城给推回去了。
“你干什么？周长城，你干什么？你还敢打小伟不成？”周小芬立马站起来，朝周长城扔了个碗，被周长城闪开了，那装了番茄汤的陶瓷碗摔到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李红莲这时晕也不管了，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双方劝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呀？停下！都给我闭嘴！”
可大家心头都有火气，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
见周小芬还想丢东西过来，万云立即把手边的两个碗筷朝周小芬那里丢过去，有个碗还砸到她脖子下的锁骨，糊了她一身的番茄蛋花汤，万云甚至想绕过桌子去挠她，手上拿筷子如同持刀，恶狠狠地放话：“我们这种乡下人最不怕打架，你想出人命，就再砸一下周长城试试！”
大概是万云眼里的这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把周小芬和周小伟都给震住了，他们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玉，不能和周长城万云这些粗瓦相提并论，周小芬不敢再轻举妄动，悻悻握紧手上的碟子。而周小伟被周长城拦着，个子上就碾压了，更是动也动不得。
外头的邻居有人想进来劝架，万云往后看一眼，立即拉了个熟人过来：“彭阿姨，你是公道人，你来说说，周小芬和周小伟没回来之前，是不是周长城和我过来顾着他们家的？”
那彭阿姨比李红莲小几岁，住在隔壁，对周家的事情也知道个大概，刚刚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听了个囫囵，苦口婆心劝道：“大过节的，有什么事非要今天打杂吵闹呢？小芬小伟，阿云说得也不错，你们这些当子女的不在家，长城三天两头来帮衬你们家干活。远的不说，就我们家两个儿子，比长城小几岁，也没见得有他这样勤快的。你们是真的冤枉长城了……”
彭阿姨的话还未说完，周小芬立即打断：“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都给我出去，围着我们家干什么！？你们家没饭吃啊，走走走！”边说边出来赶人。
好心被当驴肝肺，彭阿姨也没有好脸色，哼一声，边往外走边对万云说：“也不知道他们家烧的什么香，养了这样的女儿，还是个老师，可别误人子弟了。呸！”
周小芬被彭阿姨“呸”得脸色发灰，恨不能撕了万云和彭阿姨的嘴，但偏偏只有愤怒，不敢行动，她看万云打架的那个劲头，不见血怕是不会住手的。
大概是情绪激动，李红莲头晕脑转，站都要站不住了，周小梅勉力支撑一个大人，喊周小伟：“哥，快帮我扶着妈。”
周小伟看自己妈要倒下了，这才赶紧过来扶着，看着站在中间的周长城，冷冷撂话：“我妈都是让你给气的！”
“放你的狗屁！你们不回来，你妈就不会有事！你们姐弟一回来，就把邻里关系搞得乌烟瘴气，还在大过节的时候气晕自己老娘！师娘要是有什么事，我非要到你们单位去告你们大大的不孝顺！让你们单位领导教育你们！”万云骂人骂起了瘾头，简直想踩到凳子上去指着周小伟的鼻子骂，“还说自己读了大学，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牛屁股里去了！是非不分，不知好歹！连我和周长城这个乡下人的手指头都不如！”
“你！没素质，没教养！粗俗！”周小伟骂不过万云，放开李红莲，又想上前来动手。
周长城立即把万云护在身后，挡在前面，双手稍稍用力，把周小伟推倒在地上，警告他：“你敢碰我妻子一下，我就不顾情分了！”
李红莲此时更是要晕死过去，天旋地转得厉害，不敢睁开眼，眼泪流出来：“气死我！你们兄弟是要气死我啊！”
周小芬忙蹲下去把周小伟扶起来，指着周长城和万云夫妇说：“滚出我们家！”
万云看师娘这样，也不敢再刺激她，今天吵得差不多了，见那一桌狼狈的饭菜，见好就收，拉住周长城的手：“城哥，我们走。”

第53章
待周长城和万云走了之后,周小芬和周小梅把李红莲扶回房间，周小伟把看热闹的邻居都赶走，关上家里的门,拿着扫把打扫干净地上的东西,扫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手上脏兮兮的饭菜，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
想不清楚,周小伟满脸阴霾疲惫，抬起头，看到妹妹站在房间门口小声哭泣，刚刚怕是吓着她了,尽量隐藏起自己脸上的戾气,挤出一个笑,抬手叫她：“小梅过来,哥给你装饭菜。”
周小梅擦干眼泪，慢慢踱步过去,吃着周小伟另外装出来的饭菜，眼泪落入饭菜里。
“小梅，吃鸡腿。”一年才见父母妹妹两三回，这次却把妹妹给吓哭了,周小伟心中有愧疚，默默她的头，尽量小声安抚她。
人冷静了，愤怒感下降,但周小伟心中对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仍是充满怨气，妈还说他们是大哥大嫂呢,当大哥的就不能受点委屈，让他和姐挤兑两句就过去了，非要反驳什么。
周小梅看着哥哥一直叹气，吃了没两口，就不想吃了，怯怯地望了周小伟一眼，自己收拾碗筷，刚开始她很饿，恨不得能吃下桌上的所有菜，可现在她不饿了。
而房间里头的李红莲和周小芬，也是一样的气氛，愤怒和难堪过后的沉闷。
周小芬刚刚被万云泼了一身的番茄蛋花汤，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着毛巾擦干脖子和手，闻一闻还有鸡蛋花的味道，想着是自己的妈，周小芬对着李红莲一点没遮掩，嘴里埋怨道：“什么乡下人，打架这么不要命？我长到现在快三十了，还是第一次跟人打架！”
怨完万云，又开始怨她妈，周小芬说：“妈，你也真是的，我都和你说了，给周长城找老婆要找个听话乖顺的，到时候你也好支使。看找了个这么泼的，往后亲戚都不好走。”
李红莲躺在床上，不敢睁开眼，哼一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着有几分病弱：“你还想和人家走亲戚。没听到人家一口一个你爸你妈吗？”
周小芬顿住，坐在床边，那个充满了优越感的脑子里，总算有了两分理智，刚开始她也是想和周长城万云夫妻好好吃顿饭的，最多就是骂周长城几句对爸爸不尽责，怎么事情变成了又打又骂？周小芬的想法和周小伟的差不多，都只是想从恩义的角度去拿捏一下周长城，往年每次都行，可这次为什么就不行了？至于万云，她是真的看不上，没文化没素质，又没个单位，乡下土妞能嫁到县城，已经是大造化了，还敢这样撒泼！
思来想去，周小芬想，还是要怪万云这个新来的！如果不是万云口出恶言先反抗，他们一家和周长城关系这几年一直稳中向好，怎么会到又吵又打这一步呢？
总之，千错万错，全是他人的错。
周小芬把这个结论说出来，李红莲晕得感觉要飘起来了，还是睁开一线眼睛，嘴里“哎哟”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眩晕感退去一点，揉着脑袋，这才让周小芬把自己扶起来，又让她把周小伟喊进来。
姐弟俩儿进来后，李红莲靠在床头，半睁开眼，虽然脆弱，可还有点做家长的威严：“说吧，这次又是你们姐弟谁的主意，要对阿云和长城说那些话？”
从前他们姐弟就会针对周长城，但不是什么大问题，李红莲当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含含糊糊就过去了，家中兄弟姐妹多，摩擦和矛盾都是不可避免的，反正小芬和小伟一年回来两三回，也不是长久住在一起，长城心性醇厚不计较，只要不出问题，大差不差就算了。
今天万云在，但主要也是大女儿先说的话不客气，不怪人家要反驳的，万云又不是木头人，坐在那儿等人上前来劈。
总说长城是半子，半子有半子的情义和责任，可毕竟他连个养子也不算，归根结底还是个徒弟，刚刚李红莲是听出来了，人家万云根本不想和他们家攀亲戚，口口声声说只有几年恩义，还要掰扯清楚大家在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
刚相处的时候，李红莲就想着万云有心计，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没看错人，不过作为长辈，李红莲也感叹，有心计好，活着没有心计就容易遭人欺负。
人家是夫妻两个，成家立室了，是个独立的家庭了，来吃饭就是客人，对客人如此不客气，还要抱怨人家不配合挨骂。一想到这里，李红莲就忍不住哎哟叹气，她怎么生了一对这样眼高于顶又不知实际的儿女！
别说往后，就是眼前，等周小芬和周小伟回了市里，他们老两口要倚靠周长城的事情就多了去了，现在伤了脸面，日后要如何相见啊？
周小芬和周小伟姐弟互相看看，不懂妈妈是什么意思，周小芬向来是大姐，先开口：“妈，平常我们不都这么说话吗？跟我们都不做亲戚了，周长城还有其他亲戚不成？”
周小芬说这些话，就是仗着周长城没有回头路，有恃无恐。
李红莲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这么多年，她跟老头儿和周长城之间，互相是有感情的，这回周远峰生病，他们老夫妻两个，并不是单纯地想利用周长城的赤子之心，是实在没办法，身边只能依赖他一人，可一直以来，也真心盼着周长城越来越好，和万云也和和美美的，人老了不就是图个儿女后辈安乐吗？可这女儿和儿子的心态却一直都高高在上，没有把人当成一家子，反而想让人家做牛做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看了两个子女一眼，李红莲想到他们说周长城没良心白眼狼的那些话，不由悲从中来，看样子，这姐弟俩儿都指望周长城替他们尽子女的责任，往后等自己和老头儿真的老了，不顶用了，难不成真要去靠着长城那个徒弟吗？人家万云乐意吗？
“长城到我们家的下半年，桂老师寄来两百块钱。小芬，你说思进要搞调动，向家里借钱，我和你爸商量后，连着长城的这两百，一共凑了四百块给你。”
“小伟，你在市里读高中，每年冬天都能收到一件新棉衣和一些新零食。那些都是桂老师寄给长城的，我瞒下来，寄给你，从来不敢和长城提这件事，也叮嘱你们别说漏嘴。”
“妈！这些不都过去了吗？还提起来做什么？”周小伟最不乐意承认自己承了周长城的好处，比起周小芬，他更不喜欢周长城到家里来，家里本就他一个儿子，又多出一个人来分父母的注意力，即使心里知道周长城是外人，周小伟也是不痛快的。
“刚刚万云说，我们家也占了长城的便宜，她没说错。我在想，长城知道多少实情呢？他说了多少给万云听？为什么他从来不和我们计较这些呢？”李红莲喃喃自语。
周小芬和周小伟都不太高兴，向来都是他们在上风的，而且若不是他们家开口接纳周长城，他能有后头的造化，能进电机厂？能在县里立足？恐怕还在周家庄沤肥种田呢！也不知道妈提这些是什么意思，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看，他们是很清楚，周长城不是他们家的一份子的，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付出真情意，却想得到周长城无尽的奉献。
“你们爸爸现在生病了，短短几天时间，性情大变，陆国强和刘喜两个徒弟跟着他最久，去陪了两晚，就一直催我把你们两个喊回来，也不跟我抱怨自己辛苦，只不停劝说人生病的时候，只有至亲在身边才会安心的，你爸心里只念着你们，所以才阴晴不定。”
李红莲的话慢悠悠的，说一会儿又闭上眼，实在是晕，但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当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的面儿，是一定要讲的。
“你们今天也去医院看了，你们爸爸目前只是手脚还有些颤抖，并未瘫痪在床，吃喝拉撒能自理，人家都嫌你爸麻烦。妈也看到了，这么多天，只有长城一声不吭，指哪儿打哪儿。”李红莲也不是没心的人，周远峰生病这些天，是人是鬼，谁是什么表现，她全都瞧在眼里，如今小芬和小伟回来，他们两个亲生的子女能做到这等地步吗？老实说，这顿饭过后，李红莲信心不大。
还有魏秋华和万云，李红莲想，人健康能干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一旦有点儿什么问题，那就只能求助外人。
之前李红莲一直看不上陆国强的老婆魏秋华，总觉得小魏懦弱窝囊，没点自己的自尊心，可这回自己发晕，万云赶不上的时候，是秋华放下手头的活计，一日过来两回，替他们家操心张罗，人心肉长，李红莲才发觉自己从前狭隘了，不够包容，心中对魏秋华的成见也在逐渐放下，对这人客气起来。
“那陆国强和刘喜也是白眼狼！从前收了爸爸多少好处，爸爸对他们毫无保留，又是教技术，又是推他们在厂里上位。现在有什么事拜托一下他们，就推托不干！”周小芬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大，像个炮仗，一点就炸，只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家的。
周小伟的人生观和家庭观受李红莲的影响多，听出了他妈的言外之意，但年轻人倔，不愿意认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挠头：“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跟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个星期我在家里服侍你和爸，不用那些外人。”
周小芬张张嘴，又闭上，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且孩子还小，天天要找妈，不比小伟光杆司令，不能长久在娘家待下去，不然婆家那头也会有意见的。
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就会以自己的小家庭为重了。
李红莲听了周小伟的话，心中肯定也是有安慰的，他们夫妇年纪渐老，往后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不拖累子女就是最好的终结了。人一生病就容易往悲观的方向去钻，尤其是年纪大了，这种无助感只会被无限放大，想来老头儿这阵子暴躁易怒，背后皆是对人生和健康失控的恐惧。
“小芬，等你爸出院了，我想和他一起到市里再做做检查，你婆家那儿，能不能匀个房间出来给我们住几天？也能省点儿房钱。”李红莲晕得眼前恍惚，没看到周小芬低着头。
周小伟的单位给他分的是单身宿舍，只有一张床，住一个人没问题，要睡三个人就过分勉强了，若是魏亲家那儿能住，就叨扰几日，多带些礼品上门，应该是没问题的。
半晌，周小芬都没回话，李红莲这才睁开眼，努力看着长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叹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罢了罢了，别勉强孩子了。
“小伟，你装些清淡的饭菜，拿到医院去给你爸吃。今天过节，也给他切块月饼，医生交代，要少吃甜的，别让他贪嘴。”李红莲又坐直了一点，自己不能倒下，小伟迟早要回市里上班，老头儿那儿只有自己，小梅还小，天天上学，至于小芬，不去细说了。
周小伟看看妈，又看看姐，知道中间没自己的事儿了，站起来说声好，就出房间了。
等弟弟一走，周小芬就皱眉：“妈，你明知道思进是大哥，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婆家那儿挤得一塌糊涂，你和爸来的话铁定是没有房间住的，又何必当着小伟的面儿为难我呢？”
尽管李红莲知道女儿嫁出去，容易两条心，但还是觉得失落得厉害，似乎这么多年，白养了这个女儿，说出来的话也是灰心丧气的：“小芬，你当姑娘的时候，在家里要什么，你爸和我都尽量满足你。到你结婚嫁给思进，你说婆家要买大件、思进要搞调动，我和你爸也尽力支持你。就是觉得你在婆家当大嫂不容易，怕你受委屈，又怕你被思进欺负。”
“你结婚也有五年了，娘家从未想过你能回头帮衬什么，一心只希望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是小伟在市里读高中的那三年，每周去你家吃饭，我都是叮嘱他一定要带东西上门，就是怕你婆家看不起你娘家弟弟。”李红莲和周远峰两人不是当大官，也没有多威风的亲朋，只是一对尽力对自己的子女好的普通父母。
“妈，我当然知道你和爸疼我，我不是…”说到这些，周小芬心中焦急又不耐，妈说这些话不是戳她的心吗？只是她在家庭和婚姻生活中的煎熬，妈根本就不懂，她也难以说出来，就不免有些难受，“妈，不是我不肯让你和爸住过去，你也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人多口杂，挤挤挨挨的。况且，思进这些年，前途一直不顺，光是升职调动的钱都花进去不少，不止我和你们借了钱，我们和公婆也借了钱的，现在我们孩子小，他弟弟妹妹要上学，我婆婆身体不好，成天吃药，说起来，真的是，哎…”
周小芬的话九不搭八，说得乱糟糟的，无非是一些成人的生活苦闷，可就是没有松口让父母住到自己家里去。
总之，家家都有家家的经要念，尤其是中年人，这本经念起来简直是无从下口。
李红莲从那个年纪过来，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苦楚，也不为难女儿了：“知道了，我和小伟再商量商量，你也别苦着脸了。”
生儿育女，养儿防老，人生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李红莲闭着眼，让周小芬带小梅出去逛逛中秋节的灯会，说自己要睡会儿。
周小芬讪讪，见妈妈不再开口，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起身出去了。
前头和周长城万云夫妻闹得这样不可开交，在他们家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想分辨清楚，其实怎么都分辨不清楚，就是分清楚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人和人之间，自然也有感情，可这种半路出来的感情，和亲生骨肉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第54章
从师娘家离开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牵着手下楼，往坝子街新渡口走去，两人的手不是牵着,而是紧紧地掐着对方,把对方的手都掐红了，可互相都没有发觉，直到遇到了熟人同事，朝着他们夫妻打招呼,这才打破了他们之间僵硬紧绷的气氛。
周长城立即松开自己的手，他平日里和钢材机器打交道，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多大的力气，小云肯定痛了,于是先回头看了一眼万云,她倒是没说痛,大概是被人打断,从李红莲家带出来的凶色也平复下来，恢复正常,这才和同事笑着说节日好，大家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各自分开。
“小云，要回家去吗？”等快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周长城问，又摸摸万云那被自己握红的虎口和手背。
“都出来了，今天又过节，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不是有花灯吗？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呢。”万云抬头看看天上的圆月，又示意周长城去看,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她不会念诗，只朴素地赞道，“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又明又亮。”
“好，走吧。”周长城看完美丽的月色，重新牵住万云的手，一起往县政府门口的广场走去，心里沉沉的，又觉得对不住小云，今天中秋，本该团圆美满，却让她连顿饭都没吃上，又提议，“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万云这才转过头，又去看周长城，心里软软的，上身忽然依赖地贴上前去，在满街人海中，两人相依，异常亲密：“城哥，我不饿，你别担心我。”
县政府大楼的门口两边，各挂了个红彤彤的大灯笼，门头上横着一条红布，上面写着“欢度中秋”四个大字，大门口的广场花灯不多，只是小小围了一圈，数一数，只有二十来盏简易的小宫灯，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里头的灯泡发着昏黄不甚亮眼的颜色，挂在广场边缘的柱子上，平日这里只有两盏白炽灯照明，因此尽管简陋，但这点灯光氛围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玩乐。
今夜的广场比往日要热闹得多，一家老小占地赏月的不在少数，人声喧闹，大人们在打牌说笑，孩子们在跑跳，放眼望去，均是人间喜乐。
周长城和万云没挤到广场中央去，中间人多，无处下脚，而是在边缘的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看月亮，又看看灯，这是和平日不一样的政府广场。
原来中秋花灯会就是这样的啊，好像不壮观，也没什么看头，不过聊胜于无，见识一下也行。
过了好一会儿，万云才从这些灯火中渐渐回过神来，问周长城：“城哥，委屈吗？”
听了这么多年挤兑的话，委屈吗？
周长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月，天地辽阔无边际，秋天凉爽的风吹在身上，身边有一心爱护自己的妻子，只觉得人生坦荡，再无壁垒。
委屈吗？委屈的。
他看不出师父师娘在中间的偏爱和界限吗？他全都明白。
今天，万云替他砸了师娘家，会觉得万云不懂事吗？不，完全没有，周长城只觉得心中的那口鸟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出口，万云做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多年来，许多人不停地告诉他，对师父师娘一家一定要有感恩的心，因为在他无处可去的时候，周远峰一家给了他容身之处，更别说带着他求着武厂长给了份工作，还传授了安身立命的技能。周长城被这种告诫不停规训，忘了在感恩之于，自己其实也给他们带去了不少好处，也忘了直起身来堂堂正正做个独立的人。
周长城的童年贫穷但幸福，祖辈和父辈对他疼爱有加，就是当年落魄的桂老师，对他也是循循善诱地引导他向善，这种安稳和温馨是刻在他人生底色里的，时至今日，他所渴望和追求的，是一个有秩序的家庭，家中父母健在，有兄弟姐妹，大家相亲相爱，互相爱护。
师父师娘家，有双亲、有姊妹，很符合他理想中的秩序感。可惜，这个家庭和家庭中的秩序感并不属于他，若不是今晚这种平静的假象被打破，周长城还会沉浸在其中，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继续付出，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他捂住耳朵和心跳，想，只要自己常年在师父师娘身边，大家总归能有几分真感情的。
这些年来，周长城知道，在师父师娘心里，自己和他们的亲生儿女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他接受这个差异，只是深深隐藏，多提无益，
周长城是这么回答万云的：“委屈。不过，我会找到方法安慰自己的。”因为不自己抚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就再没有人能帮到他了。
不过，现在嘛，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尤其是这个妻子全心全意向着自己，作为丈夫，他得到了万云的全部偏爱，那种快慰，就如同此刻，有月亮有清风，还有妻子，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小云，我始终觉得，和你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周长城笑出来，真心诚意，发自肺腑，千万人中，换一个人都不行，这个人必须是万云，必须是会发狠打架，爱恨分明，不由分说维护他的万云，只有对象是万云，那么结婚这件事之于周长城，才会是大大的好事。
“前几年的中秋和除夕，师父师娘也会喊我去吃饭，尽管他们不让我动手干活，可我从不敢晚到，早早就过去帮忙烧水倒茶，看自己能做点儿什么，不敢闲下来。等吃过一顿饭，他们聚在一起说笑，谈起家里亲朋的拜访和事情，我都不熟悉，待着没意思，就一个人回厂里的大通铺，有时候回去只有一个人，我就抱着篮球去练投篮。要是有留在厂里没回家的同事，大家就聚在一起去看场电影，吵吵闹闹的，一个节就过去了。”
电机厂那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在里头上班，可到了这种举国的节庆，所有机器停歇，职工离场，锅炉熄灭，厂里只剩下保卫科的值班人员和周长城这个无处可去的孤儿。
周长城永远都记得，第一年睡大通铺的时候，中秋节从师父家里出来，大通铺的房间里没人了，同事们个个有家可回，他回到厂里，实在无事做，就拿了篮球去球场，从这头跑到那头，篮球在他手上抛出又接回，直到跑出一身汗，气都喘不过来，这才躺在球场上，摊着，双手枕在脑袋后头，独自看月亮，十六岁的周长城盼着这样的夜晚能快点过去，大伙儿能早点儿回来上班，厂里早点儿恢复动静，那时候的夜晚，寂静的篮球场上，月光特别亮，篮球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特别响，响得有回声。
这些年，只要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点回声就不停响在他心里。
听着周长城回忆从前的日子，万云握住他的大掌，有令人安心的茧子，靠在他的肩上：“我也觉得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呢。”
至少目前，万云没有看到结婚的坏处，周长城有归处，她也有归处，他们都得到了身心的归属。
发脾气，砸碗筷，和人吵架，放狠话，是一件值得多快乐的事情吗？并不是的，万云也知道的，情绪起伏，带着大恩大仇，是个人都会难受，甚至好长时间都走不出来。可是她见不得周长城让人看不起，这是她珍爱的人，自然希望谁人都来珍惜他。
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某种程度，感情里会带有一点母性。
周长城揽住万云的肩一起看月亮，夫妻俩儿挤在一起喁喁私语：“小云，多谢你维护我。”
“你也维护了我呢。”万云甜滋滋的，想到矮小的周小伟竟要对女人动手，被高大健硕的周长城推在地上，那一脸惊讶又无措的模样，不想相信温驯的周长城会对他动粗，她都要笑出声来，抬头看周长城深邃的轮廓，不顾四周有人，亲了一口，“不过往后我们还是别打架了。”
他们虽然读书少，但也是明道理的人，打架不好，男人打女人更不好。
周长城也缓过劲儿来了，捏捏万云的手心，和她十指相扣，做出保证：“往后我都不会让人在你面前动粗，谁都不行。”师父师娘也不行。
“有点儿凉了，咱们回家吧。”万云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又看看天上的圆月，有种胸中郁气散尽，拨云见日的松快感。
“要去姐姐姐夫那儿问候一声吗？”周长城问，他珍惜身边拥有的人，雪姐和姐夫向来对他们夫妇不错，且这儿离物资局筒子楼也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不去了，改天吧。快九点了，咱们先坐车回去。”万云下决定，“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西郊坐车回万家寨娘家，咱们早点儿睡。”
“好，起来吧。”周长城先站起来，再把万云拉起来，拥她入怀，大庭广众下，悄悄抱了抱她的纤腰，小云倒是瘦。
万云挽着周长城的手臂，看着小孩儿们提着小橘灯在乱窜，顿时童心大起，眼睛发亮：“城哥，回去你也给我做个柚子灯吧？”
“好，家里还有蜡烛。”现在的万云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周长城也会想办法搭天梯的。
夫妻俩儿不再说在师娘家发生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因为理不清楚，但胸中已经分出亲疏来，人情也分远近，若是和周远峰一家断亲，万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就是周长城，心中的热情在清冷的月辉照耀下，也退去不少……

第55章
乡镇汽车从万家寨出发,一路向平水县西郊开去，会经过去周家庄的路口。
秋天的夕阳透过摇晃的汽车车窗，落在周长城和万云的身上,铺开一层灿烂金光,万云把脚边的蛇皮袋子往里踢一踢，不让它晃荡出去。
当路过周家庄的路口时，万云看到周长城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两手紧紧握成拳头,似乎不知道要不要下车，不由抚上他的手，靠过去轻声问道：“城哥，要回去看看吗？”
每个人一生下来,尽管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可总会有来处,这个来处是让人犯难犯愁的地方,即使发誓再不回头，可午夜梦回,总会梦见过往，这是任谁都避免不了的哀愁。
良久，汽车早已经驶离周家庄的路口，再看不见了,周长城这才缓缓地回过头来，摇头：“不回去。”也回不去了。
亲人没有了，根也没有了，那种反复出现在梦里的乡愁,于周长城来说，只能存在于梦里,再回去看，都只是山上的一个个坟包而已。
万云虽然不能全部明白周长城的那种怅惘，但也知晓他心里不好受，只和他相依偎在一起，安静地不说话，如同从万家寨出来，她也没有那种回娘家的欢喜之情。
这天一大早，万云和周长城就在西郊挤上了开往万家寨的汽车，这两天都是探亲日，是个小规模的人口迁移节点，到万家寨的山路弯绕，车上也早已没位子，两人硬生生站了两小时，一路左摇右晃，到万家寨的候车亭边上下车。
好在两人都不晕车，下了车，看到万家寨那个历经风霜的木头路牌，还要再走三里山路，才算真正到了寨子里。
万家寨一点没有变，小路崎岖，四面是山，偶见几座石桥，古老破败，涧水从周围的高山绕下来，沿岸住了三十多户人家，万云的家则还要再往山里走，他们家在半山一个平缓的坡上，从下往上看，仍旧是没有变化的三间黄泥屋。
回到家，万云见到了父母和三个兄弟，嫂子们则是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探亲去了，竟是一个都没有留下，要是万雪在，估计就要开骂了。
喊了人，万云明显感觉这回她的爹娘和两个哥哥对自己客气了一点，难怪姐姐说，嫁出去的女儿回到家就是客人了，尤其是带着夫婿和节礼来的客人，更受欢迎。
而他们的娘秦水苗，是个矮个子的老太太，大概是过了六十，身体不好，越来越怕冷，头上围了两圈旧旧的黑色头巾，身上穿着厚褂子，瘦巴巴的手腕上晃晃荡荡戴着两个没有花纹的老银镯子，她见到万云和周长城的第一句问话是：“你姐呢？怎么没带孩子回来？”
万云手上提着东西，刚进门，还未落座，噎了一下，这才说万雪顾忌孩子小，怕见生人，就没带回来，但节礼是有的。
秦水苗骂了两句万雪瞎讲究，去拿万云带回娘家的礼品，掂一掂，对两个女儿还算满意，万雷和万雨兄弟俩儿凑上前来想看看万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被秦水苗给推开，小老太太看着瘦弱，动作却很快，力气也不小，把万云带回来的袋子放到自己房间锁好，转头到厨房做饭去了，儿媳妇们不在，又不好使唤嫁出去的女儿，只能她去做活儿。
周长城有些束手束脚的，他是作为女婿第一次上门探亲，跟着万云叫了爹娘大哥二哥，就坐在一边，喝碗装的开水。
万云叫了一声爹，万春龙“嗯”一声，就不出声了，无话可说。
万风也放假，走上前来喊二姐，对周长城喊：“二姐夫。”他年纪小，性子活泼，之前和周长城吃过饭，自来熟，还说要带他到处走一圈。
万云看看万家寨那几乎挤到鼻子跟前的山，她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周长城颇有兴致，主要也是不知道和老丈人大舅哥们聊什么，就说想看看万云去过的地方，便跟着万风出去了。
万云笑笑，随他去了，她跟自己的爹和哥哥们向来都少问少答，从前这几人就爱搜刮她们姐妹的钱，在家的时候，她和万雪裤兜里不敢藏一分钱，万云心里全都记着呢。
看到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白烟，万云也不在外头的厅堂站着了，进去帮忙烧菜，秦水苗见她进来，乐得清闲，老太太只坐在一旁烧火，看她放油放盐，一直叨叨叨她不会过日子，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脾气愈发地大，骂起人来，中间夹着方言粗口。
这些话，万云和万雪从小听到大，耳朵和身体反应都习惯了，这回万云憋着气，当听不到，心想这人是生了她的娘，也才回来吃个午饭，千万别吵架。
好容易熬到吃完一个午饭，万云有些受不住这黄泥屋的逼仄，她和万雪不在家，哥嫂们也不把家门口的小水沟清理一下，现在又脏又臭，那味道都飘到屋里来了，山里的空气早半个月就开始凉了，沟里却还有不少乱飞的蚊蝇，饭桌上那个装开水的碗有条裂缝，裂缝里黑乎乎的，万云连水都不想喝，她迫不及待想回平水县自己的那个小家里去。
饭桌上只有大家呼呼噜噜的吃饭声，就是说话，也是万春龙和两个儿子说赌钱的事，还用方言想问万云要点儿钱，万云理都不理他们，刻意板着脸，当着周长城的面儿，她两个哥哥不敢发作，不然肯定要上手搜她的钱了。
见大家都放碗筷，桌上四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周长城小声问万云：“女婿上门，要去洗碗吗？”
万云没好气，添什么乱：“你坐着，不用你干活！”又看了自己两个好吃懒做的哥哥一眼，一肚子火，再转头去看万风。
万风立即收到他二姐眼里的刀子，放下碗筷，立马保证：“我来洗碗！”
四邻有人看到万云带着丈夫回娘家，也跟着过来唠嗑几句，万云热情不高，有些埋怨娘家兄弟的不争气，可看着那破落的两扇木门，又实在要求不了什么。
他们去赶车之前，秦水苗从屋里拿了个坛子和一个布包出来，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个布毯子是给你姐孩子的，鸡蛋和米酒也是给她吃的。你别自己拿回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娘给姐姐的东西，心里酸酸的，明明这次是她带着丈夫回家探亲，可娘就只会想到给姐姐准备回礼，其实算起来，家里最不受重视的子女就是她。
她爹万春龙不用说，只和三个儿子说话，她娘偏疼儿子们，接下来就是万雪，对于万云，秦水苗向来是忽视的。
秦水苗看万云低着头不出声，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还是转身回屋，又拿了个蛇皮袋，进去装了一袋子的红薯：“家里今年红薯种得多，你也拿点东西回去。”
不是要娘家给自己金山银山，万云想，她只是想要一点重视，看着娘后头提出来的蛇皮袋，她心里木木的，不管如何，还是接了过来，再往里屋看，爹和两个哥哥已经不见了，吃了午饭，怕是又到山窝里的赌竂报道去了，他们没钱赌，就是围着看看也过眼瘾。
“娘，我给你做了件长袖衣服，那布软和，你穿着睡觉。”尽管怪娘偏心，万云终究是个心软心善的女儿，“蓝色塑料袋里，我用报纸包起来了，”又交代，“是我给你做的，别让嫂子们看见了，又让她们拿去了。”
秦水苗爱骂人，却又不是啰嗦的人，看太阳当头，催他们出门，别误了车：“跟你姐说，等孩子长大一点，抱回来给我看看。”
“知道了，娘。”
万云脸上藏不住事儿，一路都是闷闷的，周长城把那袋重手的红薯扛在肩上，手上还提着给大姨姐的米酒，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一直到上了车，两个人才开始说话。
万云心口都苦涩，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我们姐妹中，我姐脾气大，敢吼敢叫，能干又泼辣，从小就帮了我娘不少事，我娘偏疼她，有什么事儿就先想到她。到我了，就总觉得隔了一层，亲近都亲近不起来。有时候我在她眼前，可她一张嘴，喊的就是我姐的名字。”
难受死了！每回想起来就糟心！
周长城其实也不是独生子，在他之前，父母还生过一个姐姐，可惜养到两岁，一场高烧人就没了，埋在后山，后来过了五六年才怀上周长城，但是再往后就没有生过其他孩子了。
算起来，周长城是独生子，所以从小受了很多的关注，他体会不到万云那种不被父母偏爱的痛楚，但见妻子不高兴，就哄着她：“就算往后你不干活、你不能干，我也疼你的。”
万云被周长城这没头没脑的甜言蜜语给说得“噗”一声笑出来，车上人虽多，可回程他们有座位，便粘在他边上：“那我不做饭不洗衣裳，你也疼我？你也对我最好？”
“疼，只对你好。”周长城一脸正经，只要这人是小云，他就把她放在心里。
万云那颗因为父母而受伤的心，稍稍愈合了一些，周长城的坚定给了她信心，不论自己是个完整的好人，又或是个有缺陷的人，城哥都接纳自己。从前她会暗想，自己哪里比不上姐姐万雪？她定要比她姐更聪明更能干，那爹娘就能看见自己，更重视自己，甚至幼稚地想在各个方面和万雪别苗头，直到万雪嫁了人，离开万家寨，她这种不可诉说的隐秘心思才慢慢淡开。
同心同气，喜结连理，结婚成家，不止是万云给了周长城一个心灵上的停歇之地，周长城也给了万云心灵上最真诚的庇护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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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日过后，平水县那种热闹散去，又开始归于平静，还是那个保守且无波的小县城。
周长城按部就班去上班，武厂长从省里拉回来的订单，大部分已经在节前交付，后头还有一个月的排期，但不用加班，正常上下班即可，全厂人总算从疯狂的忙碌中解放开来。
而万云则是在家准备过冬要用的棉衣棉被，棉花不好买，有时候要靠抢，一时间为了两人的过冬棉服棉被，万云又开始跑西郊，让林店东替她留意着，也顾不上自己的小生意了。
中秋节过后几日，万云在街上碰到了魏秋华，两人都在国营商店里买布。
陆国强和魏秋华回老家过完中秋，就回县里继续上班了。没两天，李红莲把魏秋华叫过去，说她和周远峰要跟周小伟一起去市里的大医院看医生做检查，快的话三五天就回来，慢的话可能要待半个月，所以请魏秋华过来帮忙顾一顾还在上学的周小梅，还给她掏了一沓钱票。
魏秋华问过陆国强，才回头接了师娘的钱票，所以这几日都在电机厂的家属楼陪着周小梅。
“嫂子，你也来买布？”万云用的是桂春生寄来的全国布票，布票充足，蓝白灰黑红花，货柜上有的，她都扯了一些，尽够的了。
“阿云，你好啊。”魏秋华的布票少，只扯了一小截，略微羞怯的脸上带着笑，“我家孩子又长高了，想给他做条新裤子。”魏秋华有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初中，全都在镇上的学校，和父母每个月见一两回。
万云看魏嫂子手上的布不多，把自己买的布往边上挪了挪，不那么显眼，大家说几句闲话。
魏嫂子心思不重，没看到万云的动作，不过倒是好奇：“阿云，师父师娘跟小伟去了市里，长城和你说了吗？”
万云有些惊讶：“没有啊，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就大前天，还让我搬到他们家住一阵，陪着小梅。”魏嫂子也没瞒着，想了想，说，“估计是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们讲。”
“怎么回事儿？我是听师娘说要去，但怎么又走得急了？”国营商店门口人来人往的，万云把魏嫂子拉到旁边去，和她细说起来。
魏嫂子见万云实在不知道，倒过头想想，也对，说起来也不是多令人愉快的事，她朝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听说是小伟夜里陪护的时候，周师傅夜里睡不着，还是大吵大闹，仗着是自己的亲儿子在，更是肆无忌惮。他夜里不睡，偏偏早上要睡，清早医生查房的时候，还差点和医生干起架来，小伟和师娘拉都拉不住他。”
“小伟估计是被折腾惨了，两晚都没合眼，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不止这样，病房里住的几个人联合起来投诉周师傅大声喧闹，影响他人休息，让他这个当儿子的管管自己的亲属。先头你两个师哥和长城去陪夜，病房里的人看他们是徒弟，估计还不好发难，如今小伟这个当儿子的一去，都围着他喊呢，个个都没有好脸色，还说要告到厂领导那儿去。”魏嫂子把自己在家属房周围听回来的小料消息跟万云一一学出来。
“家属楼有个人也去医院陪夜，在隔壁病房，听他说，小伟对他爸态度恶劣，陪了第一晚，第二天就一直要求周师傅出院，别在厂区医院待了，还私下和人抱怨县里的医生不会治病，非要带周师傅去市里。”魏嫂子继续说，“医院一听周师傅要出院，立马给他办了出院手续，一刻也不留他们父子。”
“他姐不也回来了吗？怎么没去陪夜？”万云想起那个跟周远峰长相颇为相似的周小芬。
“人家是嫁出去的女儿，孩子才三岁，能在娘家待几天啊？说是回来过了个中秋夜，第二天下午就回市里去了。”魏嫂子到家属楼没事做，这两天日日在楼下和人说长话短，说到周小芬，她问万云，“我听说中秋那晚你跟长城在师父家吃饭，砸了碗筷，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当时那么多邻居都围着看呢，想来魏嫂子怕也是想听听情况，说起来嫂子也不算外人，万云就拣了几句重要的话说了：“他们姐弟看不上我和周长城是乡下人，又说周长城没有放下工作尽全力去陪护师父，骂周长城胸口没长良心呢。她这么骂周长城，我能痛快吗？大家说不到一起，就吵作一团了。”
万云轻描淡写的，并不是很想回忆细节，何况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不好听，想来干嘛呢，估计李红莲这回也知道闹大了，他们老两口要去市里也没托人和他们小夫妻讲，不讲也好，免得周长城心里有疙瘩。
魏嫂子这才“哦”了一声，罕见地冷笑一句：“这周小芬自来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别说你听过她的冷饭羹。你两个师兄都比她几岁，碰上了，拐弯抹角的，一样要被她刺几句呢。”
万云见魏嫂子那张温和的脸上难得有愤愤的表情，一时间也是生气又感慨，周小芬就是有学历，有份好工作，嫁到市里，可把父母身边的人都得罪光，又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周小伟，他认为周长城不够尽心，现在让他去做这个孝子，她万云倒是要看看，久病床前，他这个孝子到底能尽几分力气！

第56章
晚上,万云回去把魏嫂子的话学给周长城听：“师父师娘跟着周小伟去了市里看医生，你知道吗？”
“知道啊。”周长城刚试穿了万云做的新棉裤，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师父是我们厂里的高级技工，他请假肯定是要告诉我们的，节后一回去上班，我们当天早上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讲一声？”万云接过周长城脱下的棉裤,放进近来新打的木箱子里。
这新做的棉衣棉裤就是暖和，光是试一下就觉得身上发热，样式老土归老土，但实在保暖,这个冬天,他们夫妻都不怕在外头吹风了。
“我怕你不想听。”周长城说着,把蹲下的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跟着躺进去。
万云自觉往床里头一缩，给他留出位置：“听一听也没关系的。”
两人关了灯,万云又把周小伟对师父不耐心的话说了，魏嫂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像是亲眼所见一样，周长城听着万云的话,在暗夜中皱眉，显然是有些担心的。
万云也知道他的心情，气归气，哪能那么容易放下这种亲近之情,靠着他：“等师父师娘回来，咱们还是抽空去看看吧。”看过就安心了。
“嗯,是要找个时间去。”周长城心里轻叹，大家原本深厚的情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然和小芬姐小伟他们吵过架，但往后师父师娘的事儿，我还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无非就是花点力气的家务活儿而已，也不是多碍事儿。”
多的那些，比如不辞劳苦陪夜，衷心的陪伴和安慰，估计是没有的了。
大师哥说得对，这些生病贴身的事，外人做了，若是做得好，人家认可，若是病人没有改善，则多做多错，尺度不好拿捏。不如尽熟人本分，大家还能留点相处的余地，从前就是靠得太近了，周小芬和周小伟都把他们的孝敬当理所当然，忘了自己才是亲生的子女。
师父这一病，一下子就把内外亲疏给分辨得一览无余，每个在其中的人都感觉到了局促和尴尬。
“近则逊，远则怨。”万云忽然说了一句孔圣人的话，这是她从故事会上看到的。
周长城亲了她的手背一口：“会读圣人言，出口成章。”
两人笑笑闹闹，说了点担担子的细碎事情，亲热一番，睡了过去。
整个十月份过得平静无波，周长城和万云去西郊卖了两回卤菜，每周能赚个十来块钱，家里收入勉强超过一百，跟刚结婚时的局面相比，已经好太多了，夫妻两个一起去办了信用合作社的存折，看着存起来的三百块钱，心满意足。
桂老师邀请去广州的事，他们一直都没有回复，不知道怎么，仿佛一直找不到这个时机去广州一趟，就是万云这样盼着见识外头的世界，也没觉得现在是个好时候。
时间对不上，手头的存款也没有更多的余地供他们往广州跑一趟。重要的还有信心，他们没有出过远门，对陌生的世界有种怯意。
电机厂在省里拉来的那个配件单子，在十月底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批产品给交付了，货运车开出的第五天，武厂长带着一个管销售和一个管财务的副厂长又到省里出差去了，这回既是拉单子，也是去收款。
省里的单子至少有八十万的款项得收回来，要是能陆续收回来，那过年的那波福利就没有问题了，除了要给厂里的工人发工资，还要给供应商们结款，下次他们厂才能有拿材料和样料的机会，除此之外，还有上缴的那一部分财政。这是一个连在一起的大循环，要运转一个大企业，上下左右，缺一不可。
工厂的机器声渐渐停歇，过去两个月的喧嚣归于平静，工人们又开始无事可做，聚在一起吃瓜子打牌磕牙花，周长城还顺带着卖了几斤香辣瓜子，不过被车间的卫生组长口头上教育了两句，让他在外头卖卖瓜子就算了，别把小买卖做到车间来，也太不像样了，周长城只好恹恹熄了火。
而向来有办法有朋友的陆国强看厂里无事可做，干脆请了二十天的假出去干私活儿，顺便还带着刘喜和一个他自己的小学徒，这会儿已经没多少人要去举报他这种行为了，而是羡慕陆国强能找到这样赚外快的门路，从前举报过他的人甚至还想求陆国强带着出去赚钱，毕竟外头市场经济的风已经吹到了平水县，就是最近半年厂里开职工大会的时候，领导们都支持大家停薪留职，出去闯荡，今时今日和去年今日相比，政策上，风气上，已经是两种局面了。
不过，这种辞掉铁饭碗，不顾后果，跑到外头去闯荡的人极少，在电机厂几乎没有，厂里的同事都坚信，武厂长还会继续带着单子回来，大家有工开，有饭吃，有地方住，生老病死都在这厂里，他们还是平水县最辉煌的厂子。
陆国强当然不愿意带外人，尽管大家都知道他是出去干私活儿，但他对外还是声称自己是出去走亲了，之所以没有带周长城，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因为这个小师弟是临时工，这个临时工的身份把周长城卡得死死的，根本不能乱动。
不过周长城刚结婚，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偷偷欢喜，说起来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有些离不开小云，工作一整天后，一定要回去见妻子一面，心里才安乐，才乐意面对第二天。
十月底的时候，周远峰和李红莲夫妇回来了，他们老两口的回归，在家属楼倒是引起了一点小涟漪，但很快也散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重心，不可能没完没了看着别人过日子的。
周远峰的手脚已经不那么颤抖了，可人的精气神去了一大半，脸颊瘦了进去，走路很慢，病中的暴躁脾性收敛了，看着人正常了不少，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受人尊敬的大师傅的模样。
邻居和同事们都说，不愧是市里的医院，治了不到二十天，周师傅就好得齐全了，又出言安慰，让他好好养着，千万别劳累了，大家都是近邻，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行。
至于李红莲，她的晕症也好了，除了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性子上又又恢复了从前的风风火火，但凡来见到一个问候的人，她都大吐苦水：“哎哟，可吃苦了！去的时候，坐车七小时，吐了七小时，一刻都没得安歇，晕得我都想干脆死掉算了！”
“到了市里的医院，挂了好几个科室，还去看了脑袋，那个嗡嗡叫的机器把我脑子照了照片，医生看了那照片半天，都没说出个子丑演卯来，后来也是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和人搭话，有个人说我这个像是耳朵里的石头掉出来，让我去看耳科，又托人找了个看耳朵的医生。”
“啊？耳朵里的石头？耳朵里还有石头啊？”一个邻居大姐问，扯了扯自己的耳朵，问李红莲，“红莲姐，你耳朵里掉了石头进去才晕的吗？”
“哎哟，不是不是！不是掉了石头进去，是耳石症！耳石症，你听过吗？算了算了，我说不清楚，反正说了你也不懂。”李红莲挥手，让人别打断她，啧啧两声，“我是没办法了，只好将信将疑去挂了耳科，说来也奇妙，那看耳朵的医生给我钳了耳屎，又看了半天我的眼睛，让我躺好，扶着我的头，把我脑袋左右摆弄，一下子让我睁眼，一下子让我闭眼，十分钟不到，我再起来就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了。也是神了！”
李红莲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后来才知道，这个耳石症，妇女老人犯得多，说起来是很简单的病，就是不动它，等晕过一个多月，它自己就能好。可是你们也知道，当时我晕得多厉害啊，床都起不来，还以为自己得了大病！要活不久了！现在说来，真是虚惊一场！”
邻居们听得一惊一乍的，李红莲晕得心有余悸，在市里待了二十多天，老两口恨不得天天跑医院，总算把这点突发性的、莫名发作的晕给了解透彻了，吃了十多天的药，又去复诊才算好齐全了，这回恨不得化身专业医生给四邻全方位地讲解。
周远峰本身就是沉默的人，此时变得更加不爱作声，只安静地坐在妻子旁边，生了一场病，他就有些离不得人，即使是子女都不能给他一点安抚，只能是相濡以沫的老妻才行。
老人有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任人心，这话不单能用在亲朋之间，就是在父母子女之间也是一样能用。人没事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有什么困难需要共同扛过去的时候，就是检验各自的责任感和道德感的时候了。
周远峰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清楚且无奈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老伴儿都衰老了，没有哪个人面对衰老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这回在市里，周小芬每天倒是来看父母一眼，口出安慰，买点儿营养品，其他的她也做不了什么，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和压力，老两口对她要求不高。
至于周小伟，他只请了一周的假，刚开始去医院，倒还有点耐心陪着周远峰，可一旦父母多重复几句相同的话，住在一起生活习惯对不上，他的态度明显就变了，粗声大气，横眉立眼，还顺带怨上了姐姐周小芬，责问她为何不出力。
更让两方人马都觉得不方便的是，周远峰李红莲住在他宿舍，周小伟只能找同样单身的男同事借床睡，父母儿子三人都有怨气，一坐下来，再没有从前那种父慈子孝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尽了力，每个人却都不满意。
等周远峰的血压稍稍稳定一些后，李红莲的晕症也缓解了，已经是十月末了，老两口自觉在市里待不下去，就提出要回县里，送父母上了回平水县的汽车时，周远峰和李红莲看到一儿一女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似乎送走了瘟神。
说起来也不是不伤感的，只是幸而老两口还有对方，还能有平水县的家可以回。
“少年夫妻老来伴。”李红莲很惆怅，看着瘦了一圈的老伴儿，“老周啊，你可要死在我后头啊。”
父母已经走了，子女有自己的生活，能陪伴自己的也就只有伴侣，李红莲都不敢往后想，若是老周走在她前头，她得有多寂寞。
“胡说！”周远峰下意识地反驳，然后叨叨几句，“什么死不死的，活就好好活着。”
可良久，他还是拍了拍妻子那不再年轻的手背：“别担心了，也给小伟一点成长的时间，咱们就这一个儿子，真是老了病了，不靠他，又能靠谁呢？何况我们才五十，命长着，要陪着对方好久呢。”
李红莲哀哀叹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第57章
十一月的到来,使得整个平水县的天气为之一改，一丝热气都不见了，每日起来一开门就是山风,有时是缓缓徐来的风,有时又是吹得人手脚发凉的河风。常日干燥，时而潮湿，这就是平水县这个小盆地在冬季时循环的气候。不过好在无论如何刮风，一个月总有十来天是出太阳的。万云就是趁着这些干燥的天气,每日都晾晒瓜子。
过了秋季，林店东那儿收到的瓜子就多了，不只有红瓜子，还有葵花籽,且都是没有煮过的生坯。红瓜子向来少人问津,无味的葵花籽却有不少人买了炒来吃,近来电影院就有不少人兜售这种松脆的炒瓜子。
这阵子,不论林店东那儿收了多少红瓜子和葵花籽，万云但凡见到,几乎都收了，一个月来，她手上囤了至少有六十斤的瓜子，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而之所以这么疯狂囤货，完全是因为得知了火车站要在年底一月份通车这个消息。
平水县火车站开通且通车，对这届政府官员来说，是一件民生大事,是要写在履历里的，因此当地邀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市电视台也会派出记者前来采访报导。对于此类事件的重视，向来是自上而下的，县里的各企事业单位也接到通知，通车那日被要求要派人去现场出席，以示全体重视。
本来铁路通车这件事，平头百姓只是瞧着热闹新奇，事不关己的态度更多。大家长久住在平水县，出行的话，要不就坐船，要不就坐汽车，火车这种交通工具，只闻其名，未见其物。但因为上头重视，人们口口相传，就演变成了全县人民之间一件共同的大事。
火车的开通，可以打开闭塞县城通往外面的通道，这是旷日持久的功夫才能见得到的好处，百姓忙着眼前的生计，很难看见关乎自己和家乡长远的惠济，但是看热闹嘛，理由不需要多高尚，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粗糙的由头，去看看市里的领导长什么样儿，看看那能动会叫的火车长什么样儿，就成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现在就是老人孩子，见着面都要念几句，约好等通车仪式那日去看看，主要是年底了，也没事做嘛。
而万云这种担担子的小生意人，听闻这个事情，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天天都有火车站通车这等大事就好了！
周长城把这个消息带回家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通车的那两日，定是可以从中谋生意，夫妻俩儿商量了两天，决定在火车站通车的那几天，到西郊去卖瓜子和卤蛋，带汤水的卤菜不能卖，到时候人如潮涌，摩肩接踵的，走路都怕困难，热汤热水反显累赘。
“到那天，我们挑两个大桶去，我盯着瓜子和卤蛋，你负责收钱。”万云思考一番，做了这个分工。
“我看也行，用硬布缝个包，就跟公交车的售票员一样，我到时候把包挂在腰上，时刻都用手裹着，不让人碰。”周长城立马就领会到了万云的意思，到那日要是有那么多人去现场，肯定会混进一些小偷小摸和爱占便宜的人，因此就不能两个人挑担子，得一个人看货，一个人收钱，时刻警醒着。
“明天我和阿文姐也说说，让她到时候带个侄子去，我们四个有伴儿。”万云和阿文姐的友谊一直保持得很好，有什么事情都会招呼对方一声。
除了能体谅担担子的辛苦，她们之间也有女性与女性的惺惺相惜，平水县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两人卖不同的东西，住同一个方向，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一起奋斗赚钱，更像有个合拍的同行者。
不得不说，穷则变，变则通，家里收入低的状况，让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对于能挣钱的机会越来越敏感，但凡见着一个，必须要抓住，不能让其溜走。
“再多囤一点瓜子吧，这几天我跟你一起在家煮好。”周长城提议，“要是那几天卖不完也不怕，很快就过年了，年关一过，又是元宵，元宵大家也走亲戚，咱们好好保存着，总能出完的。”
上个月中秋节，万云靠着卖瓜子和烤米饼赚到周长城两个月的工资，这笔担担子的小生意已经让他心里有了数，没想到小小的瓜子，也能让他们家渐渐积累起了款子。以前他只待在电机厂，电机厂的工人地位高，是平水县的主要消费群体之一，周长城只能看得到自己身边的人如何花钱，却看不到其他人是怎么用钱的，经此一役，不单是万云，周长城也积累了经验，但凡遇上大节日，就是再抠门贫穷的家庭，也得从兜里掏出钱来，下半年节日多，到了年底，每个人手上多少会有点钱，大件买不起，吃食就是最优选择了。
万云看着周长城上道，说的头头是道，眉眼弯弯趴在他胸口，两个人挤在被窝里，暖呼呼的：“那我这两天再去找找林店东，让他再帮我们留点货。你可得帮我搭个架子，不然咱们这儿都晒不下那么多了。”
现在夫妻两个在这些事情上慢慢磨合出相处方式了，万云不再事事亲力亲为，有了能依靠的人，她就学会了偷一点小懒，要是有什么能让周长城做的，她都会叫丈夫去做。
“行，我明晚下班回来就去看竹子。”周长城揽着小云，亲亲她的额头，觉得有些热，被子里太暖和了，过去二十多年他都没盖过这样厚的被子，年轻男人火气旺，要穿短衣短裤睡觉。
再更早的前两年，电机厂没有订单的时候，人事科和技术车间会组织一些培训和学习大会，可如今厂子里人心涣散，这种空闲的时间多了，知识交流也有限，上下都提不起劲来，风气极为松散，就是发了培训通知，来的人也稀稀拉拉的，热情不高。目前大家也就是等单子来了，才能提起手脚干活儿去，厂里相关的组织部门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实在很难支使得动这帮老油条。
考勤抓得不那么严格，周长城就在家陪着万云洗瓜子煮瓜子，用竹子搭建手脚架，编了粗糙的筛子，让万云在家具厂就完成晾晒这道工序，不必非跑到阿文姐那儿去借晾晒场。
也不是每日都要煮瓜子，但凡是遇上了，周长城早上都在家待到十点钟，忙得差不多了，再带着万云做的饭菜，走路去厂里上班，连公交车都不坐了。下班时，大家都提前半小时走，一批又一批人陆续从厂里的各个门口出来，六点还未到，电机厂几乎就空了。
照理说，武厂长这个最大的领导出差，厂里肯定还会留下其他人坐镇，职工们不该如此放肆，可近来大家的情绪确实很大，因为福利票和工资都推迟发放了，这不是第一次，但也实在让人心惊，毕竟刚交付完一个这样大的订单，账上不该没钱发工资的。
按着电机厂几十年来的规定，每个月的月末，给全体职工发放下一个月的生活票和福利票，而上个月的工资则是在下个月的五号前后发放。
已经有职工私下传谣，省里拨来的那些钱让谁谁谁给贪污了云云，武厂长就是最大的贪污头头，不过这当然是私下里的小话，谁也不敢真的嚷出来。至于这些谣言中，是否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不得而知。
十一月已经快过到月中了，生活票据一张没发，工资只发了三分之一。刚开始周长城拿着那可怜巴巴的十五块钱，还以为是临时工才被克扣，后面一对数，发现除了申报家庭困难户的同事之外，其他职工全都只发放三分之一，包括各科组领导在内。
电机厂的这届领导班子，唯武厂长马首是瞻，武厂长是电机厂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说他一呼百应是不为过的，职工们没有组织起来集体去讨说法，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消息，有时候大众对个人权威的信任是盲目的，但不管职工心态如何，武厂长却偏偏一直没有回来，人不回来就算了，这么多天，连电话和电报也没有，留下的领导每次对前来问工资的老职工都说快了快了，就是没有个具体的日期，上头人镇不住场子，职工们开始松懈，周长城便是其中一员。
虽然地位不如正式工，可临时工也是有脾气的。
十一月的事情，和每日刮的风一样，似乎总是一阵一阵的，时大时小，连贯不起来，有时候也让人觉得难以排解，只能受着。
周远峰销了病假后，回厂里上班，不少人去关心问候，他精神有限，面对同事们的好意，只好笑笑，很少说话，也很少提在市里的事。他从未请过这么久的假，这一次回来，一时间有些陌生，又有些惶然，唯有摸着熟悉的钢铁材料和机器，和自己做出来的产品待在一起，才让周远峰稍微有些安全感。
三个徒弟刚开始对着生病回来的师父，也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常年以来，周远峰是上司，是大师傅，也是传授手艺给他们的人，拜师学艺，师徒父子这种传统的上下等级观念深入人心，让他在徒弟们面前有绝对的威严，且厂里排辈论资，看重经验，他们师兄弟又向来没有反抗取代的决心。
真论起来，周小芬那句话没有说错，其实拜入周远峰门下，确实是受了师父很大的恩惠，在周远峰羽翼的保护下，他们师兄弟三人在电机厂过得相当顺当合心，所以孝敬师父是应当的，他们也确实发自内心地感激。
当这个替自己遮风挡雨的师父衰弱下去的时候，师徒关系有着微妙的调整变化，他们四个都需要去努力适应。
只是这次，师父他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三个徒弟去忙自己的，不用围着自己转。
陆国强和刘喜先后出去干私活儿了，不必日日对着周远峰，倒是周长城，因为和周小芬周小伟吵过架，想必师娘也告知师父了，师父却是什么都不提，周长城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行为上，仍和以前一样“有事弟子服其劳”，不过却没有那种亲热感了。
月底时，电机厂家属楼冬季的第一批煤球到楼下了，往年都是周长城替他们家挑上去的，今年师父家里这样的状况，肯定要找人帮忙挑的。
快下班时，看着周远峰略微佝偻的背影往外走去，周长城上前去：“师父，今天有煤球到，我跟您一起回去。”
周远峰看周长城一眼，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点点头，慢慢走着，师徒两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等到了电机厂家属楼楼下，四邻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分煤球，大人肩上挑着簸箕，小孩儿手上用报纸包了煤球拿上楼。
家属楼里组织买煤球的人拿着登记的本子站在车厢尾，让领了煤球的家庭派人过来点数签字，李红莲身边有两个放了一半黑煤球的簸箕，她正一块一块地往上堆，不时扶着腰，做得慢吞吞的。
排队的人嫌她动作不够快，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李红莲再肆意的性格，也有些不快，可也懒得吵，心力不济，她的耳石症刚好没多久，根本不敢这样起起落落，不然头晕容易复发，自从生了周小梅后，她的腰一直有毛病，稍微劳累就酸痛，加上周远峰现在担不得重物，小梅力气不够，周小伟不在家，那么万事只能靠自己了，多了她担不起，拿够用的就行，剩下的找个一楼邻居那儿放放，要用再去拿。
“师娘，我来！”周长城在运煤车边上看到李红莲的身影，赶紧上前去，把她拉起来，“您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担上去。”
李红莲擦擦额头的汗，有一道黑色的痕迹留在额头边，见了周长城如同见着救星，喘口气，说话都不复从前的麻利：“长城，哎，阿城，你来了。”
不过是一个半月没见面，眼见着师娘病一场，似乎矮了一点，周长城有些难受，又有些自责，心绪复杂，忙忙承诺：“师娘快上去歇会儿，师父也回家了，我点好数就上楼去。”
旁边的邻居还打趣：“红莲姐，还是你和周师傅好福气，收了个好徒弟！”
谁都知道周长城万云夫妻和周远峰李红莲的孩子们不对付，可这种时候人家也来了，不是好福气，还是什么？
李红莲也跟着笑，却有些小心谨慎，看得周长城心头一酸，不敢再看。
等把两担煤球担上楼，又一个个码好，凉风中的周长城背后出了不少汗，李红莲装了热水，从屋里出来，把他喊进屋，让他喝水。
周长城洗干净身上的煤灰，接过师娘的杯子，两个人都有种刻意掩盖的陌生感。从前周长城来，李红莲把他当做家里的一份子，都是让他自己倒水的，哪有过这样客气的时候？
“师娘，那没事我先回去了，万云还在家等我吃饭。”周长城喝完热水，放下杯子，也有些待不住，“下回再有什么担担抬抬的东西，你让人喊我来，跟以前一样，一下班我就来。”
不堪的事，大家都不提，不提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李红莲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徒弟是徒弟，再亲热地喊半子，也不能替代亲生子，老头儿坐在一边不作声，只能她出来说话，原本是想挽留他留下吃饭的，到了嘴边，又变成另外的话：“哎，好好，下回和阿云再来。”
周长城点点头，很快就出门回自己家了。
李红莲幽幽地叹了一声，和周远峰互相看看，终究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第58章
时间一直滑到火车站正式开通之前,周长城和万云都是埋头在过自己的日子，天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是晒瓜子,就是到处去收鸡蛋,要不就是忙着给订瓜子的人送货，像两只忙碌且单纯的井底之蛙。
平水县1986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寒风刮过，天空阴暗,看着就要飘雪了，这两只小蛙才抬头看看外头的天色，原来这一年要走到头了。
“说起来我都有一阵没见过我姐了。”万云摸着搁在屋里还没收完的瓜子，颗颗饱满,粒粒分明,有种馋人的五香味,她年轻的脸庞露出一个笑,踌躇满志，这哗啦啦的不是瓜子,是未来看得到的钱票子。
周长城也在旁边，把瓜子里头的大料挑出来放到一边，没懂：“上个星期我们不是才给大姐送了几个咸鸭蛋吗？”怎么又说好久没见了？
其实万雪万云姐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上一见，大多时候都是万云去西郊或者县中心,顺路去看看她姐和甜甜，再顺手给万雪带点吃喝小玩意儿。孙甜甜小朋友现在会认人、会翻身了，一不见人就扁嘴要哭，时刻得有大人看着,不然怕她从床上掉下来。
廖大姐白天的时候还继续帮万雪带着孩子，只是现在天气冷,不好把小孩抱出去，万雪每天上班都要溜回家好几趟去喂孩子，前阵子换季，天气骤然转凉，大人感冒，孩子发烧，几个月的孩子烧得满身通红，退烧后，又咳了一个月，孩子那样小，不舒服不会说，只能日哭夜哭，把孙家宁和万雪夫妇给心疼得心头滴血，两个大人夜里熬干了精神。
万云去看万雪的时候，说了没有两句话，见她姐满脸疲惫，不停打哈欠，马上就知趣地站起来要回家了。带孩子辛苦，尤其是这样小的婴儿，甜甜夜里要吃三回奶，还得哄睡，出了月子，万雪倒是比没怀孕时更瘦了。万云这个当妹妹的帮不上忙，只能选择不添乱，少去他们家做客。
中秋之后，姐妹俩儿见过两三回，但每回都说不到几句话就分开，没有深度交流，也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尤其是过了十二月，万云忙着积累自己手上的东西，万雪则是忙着家庭和孩子的事，只有个递东西的时间。在万云看来，沟通不多，就约等于没见过面。
“当时潘老太跟我讲，说我姐现在有了孩子，往后就会同我越来越疏远了。还劝我趁着没孩子，多跟你骑车出去野一野，不然等有了孩子，人就被锁住了。”万云从箩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蛇皮袋出来，打开口子，让周长城把剩余的瓜子装进来，两人一起拿绳子扎好口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半信半疑的，心想我跟我姐这么多年互相依靠，哪能疏远呢？现在想来，姜还是老的辣。”
周长城有些不懂这些女人心的话，在他看来，万云年纪还小，根本不需要思考如此细致的关系，多想无益，而且最近他们像松鼠忙着囤粮过冬，少见面就少见面，过了年就好了，大家都在县里，要见一面还不简单，说出来的话便有些粗疏：“潘老太年纪大了，和我们想得不一样，大家有事做，不见面也很正常。”
万云抬起头看周长城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其实城哥说得也对，半小时的公交车程，见一面容易得很，大概是秋冬萧瑟，长期一个人待在家侍弄瓜子，无人说话排解，便容易钻牛角尖伤感，同一个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姐妹俩儿，各自嫁人生了孩子，手头都有自己要忙活的事，姐姐忙着抚育后代，她则是忙着生存大计，每个人都顾着自己，人生路径不同的时候，联系自然就少了，像是她嫁到县里，和从前万家寨玩得不错的小姐妹也没有联系了，人和人的关系可真脆弱啊。
到县里不到一年，万云发现自己跟在万家寨相比，成长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昔时不曾留意的生活蛛丝细节，或许是好事吧？
“说到潘老太，怎么最近都没见她了？”下班回来，周长城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潘老太和一群老太太凑在一起叽叽呱呱了，不得不说，整个家具厂筒子楼都安静了不少。
万云把蛇皮袋上的红绳给用力扎紧，喝口水：“上个她女儿生孩子，跟潘老头一起去市里了，给女儿做月子呢。”若是有潘老太在，她的瓜子在家具厂附近就能卖出去十来斤，这大嗓门金牙老太不在，还怪让人想念的。
“这老太太，心思活络，一点也不像七十岁的人。”周长城无端想起自己才五十岁的师父师娘，两相比较，周远峰和李红莲现在的精气神甚至比不上潘老太。
“师父师娘那儿，你去了吗？”万云知道周长城偶尔还会去帮忙做点搬搬抬抬的事儿。
“去是会去，也就是担重物的时候，师娘才会让小梅来喊我，次次都客气得不得了，其他事倒是没什么交代了。”周长城说起这个也有点难受，“我听师父说，年底了他还要去市里复查，要让医生继续开药吃。”
虽然周远峰现在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对病痛的恐惧，让他心理压力骤然增大，头发白了一半，看着人有些老态，令人唏嘘不已。
好消息是，原本年底的这个时候，每个厂子都该忙碌，职工都要加班加点，电机厂却今年丝毫不忙，反而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周远峰这样的高级技工就空下来，带徒孙打磨标准件，不必在精细的产品和零件面前暴露自己的颤抖。
坏消息则是，电机厂一点工作都没有，几乎全体职工都闲置了，而更坏的是，职工们已经连续两个月都只领了三分之一的工资，每人勉强发了一半的粮票，上百个组长级别以上的领导，连一半的粮票都领不到，全体人员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十月上旬，武鸿斌带着两个人去省里收款的时候，志得意满，一方面认为自己能收回前面那个订单的款，另一方面还信心十足，能拉回另外的订单，让职工们过个肥年。
谁知道他们三个在省里碰了一鼻子灰，当初给他们这个订单的大国企，如今自己都举步维艰，拖欠职工工资和补贴，也拖欠下游供应商的款。除了武厂长所代表的平水县电机厂，还有其他的零件配件厂和注塑厂等，个个都是厂长领导出马前去省里讨货款，每个来要款的人各显神通，找熟人，疏通关系，打条子，比武厂长待了更久的大有人在，然而在十月底后，却没有一个厂子能真正拿回一笔钱。
说起来，原本省里的这个大企业做的就不是成品产品，而是做各类轻工业配件和部分重工配件的，计划经济时代，承接的都是分配下来的任务，因在省里，其地理位置和政策占有利地位，对这种任务的完成度良好，这么多年得过不少荣誉，许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这个厂，但论起来，实际上并没有市场经济的经验。
省企自然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上万的职工，有医院有学校有家属楼有货运车队，还有各类的外派学习活动和各种说不出的隐形福利等等，这是光鲜亮丽的一面。但另一面，其内部组织人员冗杂膨胀，管理人情化，政企不分家的情况下各有山头，形式主义和一刀切的情况也不少见。
当有人挑头做事情时，真是应了那句话，既怕企业不发展，又怕企业发展得太好。
如今全国家电市场一片红火，许多城市里的家庭，甚至是县城的家庭，都在努力争取购买家电大件，买的既是电器的使用功能，也是家庭面子，从电视冰箱洗衣机，再到录音机电风扇CD播放器等，不一而足，样样都缺，即使这些产品需要工业票，但市场上还是供不应求，年底更是销售火爆的时候。
该企业看到市场欣欣向荣，判断前途必然是光明的，于是有一批去参观过先进工厂的改革派就提出，一定要抓住这波家电热的浪潮，带领厂子在这个市场里大展身手，建立新牌子，和其他的诸如黄河、牡丹、凯歌、飞跃、金星等品牌共同争夺这全国的市场份额，打造属于省里的品牌名片，以期名噪四方，给省里增光添彩。如此光辉的计划和号召，层层批复审核，得到了省里许多方面的支持。
这件事其实也不是近期提起的，前两年就有人提出，光是关关推进，就花了不少时间，等真正落实到实际生产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三年了。
适逢其会，平水县电机厂和武厂长一起，遇上了该企业的改革和发展时期，在职工们闲出毛病的时候，争取到了这样一个做冰箱活塞的大单子，急赶赶地往自己家拉回去，收了一成定金就开干。对于这种方向性的改革，常年处在平水县的武厂长，是充满了期待和盼望的，若是省里的大企业能改成功，那也给了他做出改变电机厂的信心。
但是，革命，是要流血的，也有可能是失败的。
省里的企业激情满满，压缩原先分配下来的任务的份额，改为全力支持新家电品牌的打造，这一年来，源源不断的零配件从全省各厂运输进入他们的仓库，甚至早早打报告从上海和北京等地借调了专业的技术人员过来培训安装，牌子反复开会之后确定好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到了十月份，趁着中秋佳节，省企每装好一批就往外推出，电视机和冰箱是排头兵，这两项产品首先在自己省会城市的大商场销售，头半个月引起了连番报道和轰动，省里报章上的文字激情列出标题——咱们家门口也有了自己的家电品牌！
冲着支持本地品牌的激昂，有不少市民掏出真金白银购买，可买回去之后发现问题多多，不到一周，就有好大一批顾客前来要求维修退货，后面半个月，气氛冷淡下去，报道的风向一改前面的豪情，转为质问——为何我们自己做的家电不行？
摊子铺得太大，什么都想要掺一脚，市场调研准备不充分，牌子名气小顾客不认同，企业内部不团结，财政款项支持不足以周转，无核心技术，缺少属于自己的高级技术工程师，无售后经验，无宣传意识，想要推广到全国的产品却没有打通相关渠道。如此众多繁杂的原因结合在一起，让省企这次的发展变革刚开了个头就遭遇一个巨大的挫折。
浪头打来，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有些狼狈，他们没有经验面对这样的考验，于是那一套老经验就拿出来了，接着就是无尽的文山会海，分摊责任，牵头的人上台检讨。
自然，也有迎难而上的人，提出专门专研某一样电器，先做出点名声，再做其他的，可此时已经没人有勇气举手同意，真理究竟在谁手上？无人知晓。于是这点声量便弱小了下去，隐藏在大众之中。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这样一个充满野心的计划就迎来了现实的泼天冷水，不是不让人胆寒的。是的，对于新手而言，市场经济是野蛮而危险的。
产品卖不出去，市场不买账，有的零件组装时，甚至在厂里就发现了问题，可到了这一步，企业已经支出去太多的成本，却收不回来零头，因此只能四处欠债，计划说停就停，甚至找不出人来接管，只能回头继续承接原先固有的分配下来的任务，可更上一层的企业也遇到了类似的困境，一时间，企业间互相扯皮，官司不断。
省企先是尽力给职工发了一个月工资，给部分供应商支付了不到两成的货款，甚至有些后来才参与进来的供应商一分钱没收到，遇到人家上门催款，要不就避而不见，要不就要求体谅，即使给出承诺，也立马被打破。
平水县电机厂作为其中的一个小供应商，就是后来者，一分钱没收到的那个。
巨大型企业，大企业，小企业，微小企业，职工个人，三角债演变成多角债，许多单位和人，在这场债务中组成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闭环，坏影响继续扩散。
武厂长已经五十有五了，当这个厂长十多年，风雨遇过不少，但从未遇到这样慌张的时刻，省企这样的庞然大物，说是资金链断裂，立马败相势如破竹，兵败如山倒，据他所知，现在省企的仓库里只剩一堆零配件，甚至有一部分还是根本不合格的，转卖出去，价格就被压狠了，何况一时间也难以找到买家接手。
不是他经不起风雨考验，也不是没有被欠过账，多年完全收不回来的死账都有不少，武鸿斌都没有这样怕过。
这次省企的改革太过令人瞩目，如同巨人举步，得到的支持这样多，却打不出一个像样的局面。就像是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在尽力往前冲，向往着最烈的日光，然而不到半年，最终结果却是全体坠落，且坠落得十分惨痛，哀声一片。
按武鸿斌这阵子不停周旋观察打听来看，心中明白，情况是到了极坏的时候，或许省企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地处偏远、资源帮扶稀少的平水县电机厂是等不到的。他是部队出来的，明白哀兵必败，现在的他和电机厂，就是那个“哀兵”。
省企家大业大，债多不愁，身后这么大个篓子，但在面对前来要货款的各地厂长，接待处面上仍然保持四平八稳，心平气和，甚至还有心思劝他们别太上火。每回见着这些负责采购和接待供应商的人，武鸿斌都由衷感叹自嘲，看看人家的心态，再再看看自己为这笔收不回来的钱心急火燎的样子，难怪自己只能一辈子在平水县这个厂子里搅和，当个小厂长，看来还是觉悟不够。
武鸿斌很清楚，在县里他是能排的上号的人物，到了省里，自己的分量就不够看了，可没办法，电机厂还有近千人等着他带钱回去，只好赖在省里，四处托人见熟人见朋友，和同样讨债的人抱团，喝了两个月的酒，就是没有要到这笔货款。
跟武鸿斌一样情况的厂长，加起来有上百个，其中至少有个六十八个供应商的厂子，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职工更众，压力更大。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武鸿斌的眼袋深深地印在脸上，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浑浊，两个陪跑陪喝的副手也显得筋疲力尽，三人聚在宾馆里抽烟，愁得说不出话来，别说职工，就是他们的家人也发电报催他们回家了，可压力又不敢和平水县那头说，甚至苦中作乐，说幸好这回出来的人不多，不然但凡有个嘴不严的，都难在职工面前掩饰。
整个要款的过程，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平水县电机厂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加上三位也不是年轻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性格了，有种回天无力的灰心丧气感。
到了十二月底，实在赖不动了，再待下去也是无用功，货款要不回来，差旅费倒是一天比天增加，武厂长看着这两个月吃喝住宿送礼累积起来的单子，深深皱眉，最后无可奈何，这才带着两位副手回了厂里。
回到自己的地盘，武鸿斌才觉得稍微安定些，这是自己可控的地方，安抚工作是一定要做的，对于人员调整也要和各部门各科室开会进行安排，新的方案要拿出来，自己的下级供应商要适当付掉一些款等等，当然这是厂里内部的调整。想要长足发展，还是要新单子和不断的现金流，省企这回的冒进和失败给了他巨大的刺激，于是武厂长再不敢动改革的念头，留守大本营，年轻的中层则是被派去各处拉单子了，如今，除了随身携带一支签字用的钢笔，五十五岁的武鸿斌还开始带着一瓶保心丸，以备不时之需。
八十年代中后期，全国自上而下在进行变革，试图摸出一个适应时代发展的方向来。而这个冬天，下过几场雪后，小小的平水县电机厂，也要开始自身的改革了。

第59章
平水县火车站坐落在县城西郊,于1987年新历1月18日投入使用，同日早上十点，该县书记宣布,火车站正式开始通车！
火车站通车的前一日,底下乡镇已经有些爱看新鲜的人跑到县城去亲戚家借住了，就是想看看真正的火车是怎么样的。
早在半个月前，万云和周长城就和林店东说好，借住一个小房间,住一个晚上，林店东近期和万云合作得很好，答应得很痛快。
因为万云常年找林店东买瓜子，互相之间也似模似样地交往起来,是个信得过的熟人。
有一回她摘了辣椒,新做了一锅辣椒酱,按着她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吃法,往里头掺了不少蒜蓉和豆瓣酱，切了细细的香菇碎,再放点儿小木耳，用油慢慢炸好，用两个大玻璃罐子装起来，等做好后,香味几乎是一天都没散去，就是向来矜持的隔壁邻居，都跑来找她要了小半碗。
平水县的人爱吃生辣椒，剁碎后,单纯用盐腌制的多，因为节约,里头放油少，工序相对简单，取个咸辣味，跟香辣下饭是扯不上的。
万云没地方上班，天气冷，担担子都也少去了，成日在家，就爱钻研这些吃的，县城冬天又湿又冷，吃辣驱寒，加上她和周长城嗜辣，每顿离不开辣椒酱，就是炒个青菜都恨不得加两勺，换种新吃法，倒是挺乐滋滋的。
等做好后，再去林店东店里买瓜子，万云就顺手给他装了一瓶，说来也是巧，等万云拿了瓜子走后，有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在附近买吃的，跟林店东也算认识，在他这儿挖了一勺辣酱，咬一口后，大赞不已，说愿意花五毛钱买一瓶。
那司机成日在路上跑，一日三餐都吃馒头解决，熟肉不经放，停下车来生火做饭又麻烦，平时在路上吃得最多的，还是咸菜辣椒酱这些腌制菜，万云做的这个就很合他的口味，他还和林店东说，要有的话，他能一下子买五瓶。
林店东那双喜感的眼睛一转，大方地把剩余的半瓶酱送给那司机了。等隔两日，万云再来的时候，就和她提了这件事，不过，这是林店东发现的商机，因此主动权在他手上。
“阿云啊，新鲜的辣椒我来收，其他酱料也是我出，你来做。反正你现在也没上班，就当我请你做工。”说着，林店东又从手边拿起一个比拳头大些的干净玻璃罐，“做好一罐我给你一毛钱。”
因为平水县当地人自小就吃辣，家家户户种辣椒，在屋外晒干辣椒，这是县里最寻常的食物，万云根本想不到还能在这个辣椒酱里做文章，顿时觉得错失一笔钱，故而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回去和周长城商量。
自从武厂长回来后，电机厂里慢慢传开了省企开拓新品牌失败，拖欠各地供应商货款的事情，电机厂的领导班子们得到的则是更多的细节，明白情况严峻，不能拖不能瞒，这样大的责任是没有人敢担下来，肯定是全体职工共同去面对的，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自救，一时间财务会计们都开始算厂里还有多少可以用的现钱，接着每个部门连着开了一周的会，点清楚自己部门的人和物资，又用三天的时间拿出整改方案。
元旦放假一日，隔天回来上班，这一日，电机厂是在沉闷的气氛中度过的，整个厂子的人都知道这次没有收回的货款，是电机厂身上背着的巨大负担，这个年关怕是不好过了。
一大早的晨会，各部门安排领头人宣布厂里的各种开源节流的措施决定，先是从水电和机器是否启动这些方面入手，接着是人员的增减和上班重新安排，再就是仓库多余的物料调整，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最后，也是相对隐秘的一层，武厂长带着人到县里和市里去哭穷要钱，当然省里也要去，只是这些，普通职工们都不知道了。
往年年底有部分老人要退休，厂里会尽量给一笔慰问款，虽然不大，也是感谢退休的人这么多年为厂子做出的奉献。到了今年，这笔钱取消了，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退休职工，都没有领到，包括前两个月没有发放的三分之二的工资，至于往后会不会补发，没有人知道。
厂里尽管没有开除人，但仍让人心惶惶，从一月份起，每个科室全都实行上二休三的上班制度，每个人每个月上班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五天，工资按实际的出勤日发。不过，职工休息的时间倒是挺灵活，有两种方式可以选，一则是每周上班两天，接下来休息；二则是，前半个月上班，后半个月休息。
这项规定面对的是所有职工，不分职位高低，也不分正式工和临时工，刚把布告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厂子哀嚎一遍，个个都在盘算自己的工资减少一半的话，可要怎么支撑一家老小的生活，想去上面反应，布告上贴着武厂长杨书记等人带头工资减半，不领福利票的签字手印文件，想闹又无从下手，其实也明白厂子里现实就是没钱，也没单子，甚至还成日被其他供应商厂子堵门。
三个月前，对于武厂长拉回省里的大单子来，全厂职工顿顿都夸这领导有本事，能带着大家吃饱饭，吃好饭。百天不过，又有人聚在一起抱怨武厂长当初没有思考清楚就敢接这样的单子，埋怨他好大喜功，只想跟省里的人搞关系，没有调查清楚情况就敢往家里拉祸害，不顾厂子和职工的死活。
总之，人的嘴，上下一张皮，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好的不好的，都从这张嘴里出。
自然这些话是传不到武厂长耳朵里的，即使传入他耳朵里，他也不顾上了，现在还是要想办法去解决问题。
周长城和众位同事挤在一起看完这个上班安排的布告，脸色都白了，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年，电机厂会走到这个地步。这时候他倒是可以和陆国强一起出去做私活儿了，可是这阵子，陆国强都找不到活计了，也一样猫在电机厂一动不动。
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有些走投无路。
那一日，整个厂子的氛围一时起一时伏，大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找原因找理由，怨这个又恨那个，唉声叹气，也有马后炮自以为了解事实真相，把一些实际情况和自身猜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说出来，张口就是：“如果是我当这个厂长，我肯定不会跟老武这样被动，谁不给我钱，我就到他们家去耍赖去！”
“照这么说，你比武厂长、杨书记、赵秘书他们都厉害？他们办不成的，你能办成？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省里要钱？”
“嗐，也就是我生不逢时，没赶上能当厂长的时候！不然我肯定能行！”
“你拧个螺丝都学了十天，还想当厂长，吹什么牛？”
“嘿，我这样的能人，拧螺丝是屈才，屈才知道吗？老武也不懂技术，每次市里省里有专家来，都是和周师傅他们对接，人家不一样当上厂长了？人脉，当厂长书记和秘书，不需要多厉害的技术，重要的是人脉！知道不？”
“切，尽会吹牛，还人脉，连中专都考不上还人脉…”
周长城坐在周远峰边上，和师父一起听同事们讲话，心烦气躁却又莫名亢奋。
周远峰看到小徒弟的狂躁，想安慰，可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武厂长和其他领导当然不是无能草包之辈，这样神通的人，都办不了省里的事，他们这些成天和机器打交道的人能做的只会更少，不说那些远的，只看眼前穿衣吃饭过日子，不听那些人瞎说，单刀直入地问：“长城，家里还有存款吗？要是没有，记得到家属楼去找你师娘。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去市里看医生，怕顾不上你。”
周长城忙忙摇头：“师父，我还吃得起饭。”他和万云还有点小存款，一时半会儿肯定能支撑得住。
“你啊，别真和我们生疏了。”周远峰话少，患难时刻，难得这样和周长城推心置腹。
周长城立即用力点头，师父还是他师父，心中安定一些：“师父，不会的。”
这天，电机厂没有人提前下班，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跑到领导办公室去拍桌子，现在是只领半个月的工资，那下一步，是否就要开除职工了？他们害怕当这个出头鸟。前几年的火柴厂就是前车之鉴，大厦倾颓之时，再铁的饭碗也要被砸，每个人都担心这个刀子会砍到自己脖子上。
下班铃响了，周长城跟着众人一起走出电机厂，心有戚戚，但也抱有一丝希望，至少电机厂没有倒下，等闯过了这个关口，武厂长他们拉来单子，就可以开工，干活拿钱。至于转正，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转正的事情。
伟人说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一定能跨过这个关口！
万云听了周长城带回来的消息，楞了一下，心跳噗噗，总觉得事情可能没完，但见丈夫已经自我安抚好了，就不再说话了，还怪自己爱胡思乱想，武厂长这些大人物，肯定有办法拯救电机厂的，他们这些小人物听安排就好了。
夫妻两人商量后，周长城决定上前半个月的班，后头半个月休息，刚好可以赶上一月下旬和万云在火车站开通当日去卖瓜子的安排。
万云顺嘴跟周长城说，林店东要她做辣椒酱的事情，这回轮到周长城惊讶了，他拿起吃了一小半的辣椒酱罐子，看一眼，不可思议：“这样也能卖钱？”
万云兴奋地点点头：“林店东说只让我熬酱就行，一罐给我一毛，我看那罐子不大，找个大点儿的锅来煮，估计很快就能弄好了。”不过他们家里只有两个旧铁锅，自己做着吃可以，多了就麻烦了。
周长城却问：“可以在他家里做吗？”他记得林店东家里是烧土灶的，肯定有大锅。
“对，我怎么这么不会拐弯？净想着拿回来做！在他那儿做还能省柴火！”万云也反应过来，“明天我先过去看看，要是量大，后半个月你不上班，还能和我一起去。”
“行。”周长城一想，也是，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多做点辣椒酱，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又叮嘱万云，“现在天气冷，我看又要刮风了，你出门的话记得戴帽子。”
“放心吧，我知道的！”万云搂紧身上的棉服，暖洋洋的，舒舒服服地吃着晚饭。
晚灯下，饭桌上，周长城看着万云那张红扑扑的笑脸，也由衷地放开了从厂里带回来的焦虑感，有家庭真好，一切都是两个人一起承担，不必事事只靠着自己扛。
林店东对万云要到自己店里做辣椒酱这件事是极欢迎的，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老婆必须参与其中，看着万云是怎么下料怎么做的，万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她看明白了，这个酱做出来了，自己也是没办法卖的，县里的人自己种辣椒，自己做，又不是手头多有钱，有几人能花五毛钱买一罐家里就能做的辣椒酱？也就是林店东占了个好位置，门前过路的人多，都是卖给过外地人的，因此犹豫过后，立马就答应了。
原本万云以为林店东这回弄辣椒酱是个大工程，一天至少要油炸个一百罐，还美滋滋地算起了钱，谁知林店东心中有数，也知道县里的情况，提出先装二十罐，万云就做了一锅，不到一天，立马就把那二十个小罐子给装好了。
万云哭笑不得地接过林店东给的两块钱，减去往返的公交四毛票钱，心想，也不算亏。最近天气冷，周长城坚持不让她出去担担子吹风，而是偶尔在电机厂接个一两斤的瓜子单回来，她一到冬天就手冷脚冷，也顺势在家待着，有这两块钱的收入，好过没有嘛。
林店东那二十瓶辣椒酱卖了一周，勉强卖完，这才又托人去找万云过来做，这回万云学聪明了，先是卤了三十个鸡蛋，端到林店东那儿，等做完新一批的辣椒酱，借林店东的锅热一热鸡蛋，跑出去在休息的客车边上，赚另一波钱。
林店东被她这种见缝插针赚钱的拼劲儿给折服了：“阿云，了不起了不起！”
万云也是好奇：“上回不是教过嫂子怎么炸辣椒酱了吗？怎么这次还让我来？”
林店东肚子大，有些胖，冬天穿着黑色旧棉衣，像只膨胀的矮熊，他照例摸摸肚子：“这本来也是你的手艺，我让她学，也就是学学，自家人馋了就让她做来吃吃嘛。”说到底，还是厚道人，没有占万云的便宜。
万云对林店东的印象比之前要更好一些，这是真的当朋友来交际了。
火车站通车的那日，地上还有一层没有融化的小雪，太阳高照，冬日的山风少了凄厉的呼啸，温和不凶猛，任谁都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一日，仿佛全县的人都出来了，人头攒动，人山人海，鞋子被踩掉了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空前的盛况，比上回五一放假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县里所有的治安联防队伍集体出动，一是为了领导们的车队前进开路，二是防止民众的踩踏拥挤。
周长城和万云是提早了个白天到西郊附近，夫妻俩儿先是在路边摆个摊子，对着过路的人卖瓜子和卤蛋，头一天就赚了几十块，再到林店东那儿住一夜，到正式通车剪彩的那日，他们两个天不亮就起来了，一起的还有西郊那些惯常挑担子的村民，大伙儿挤到火车站台附近边上占了个位置，顺便给阿文姐和她侄子也占了一个。
先前那批修铁路的工人已经陆续撤走，到下一个地方去了，留下大概二十来个工人在此收尾，西郊火车站旁的那上百间铁皮屋子，现在零星剩下几个，人走之后，留下一片狼藉，不时有拾荒者会去翻翻找找，也就是没有几个外地人了，不安全隐患消除了不少，但是地处偏僻，大家还是少往这边来。
七点多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慢慢从县里的四面八方都来了，全是为了占个地儿看剪彩仪式和火车。八点钟，市里的电视台和报刊的记者们先后来踩点做准备工作。九点前后，领导车队先后到了，然后是一顿轮番讲话。十点钟，剪彩仪式在锣鼓喧天中完成，掌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人们脸上充满了对新事物的好奇和期盼。
冬日早晨的阳光落在大地上，平水县四周的山上，青翠松柏和苍黄草木交织在一起，巍峨古老，肃穆静谧，地上那一层薄薄的雪花被踩净，化入泥土里，火车站台是用水泥新建的，外头刷了一层洁白的腻子，崭新光亮，大概有两个教室大，因为铁路要穿过山洞，因此建在一个平坡上，走上去要踏过二十个阶梯。
为了这次剪彩，县里让人在站台边上搭了个高台子，县委书记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拿着有线话筒，面向群众，隔着人群，正发表讲话。周长城和万云站起来，肩碰着肩，鼻头被冷风吹红，和其他人一样，看向台子，远远望去，说话的男人面目模糊，隐约看见山风吹起他的头发，通过挂在火车站台屋顶上挂着的大喇叭，听到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我宣布，平水县火车站，今日，正式开始通车！”

第60章
这次的火车站通车,盛况空前，书记宣布通车过后，大概过了有二十分钟,有辆火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发出“呜呜”响声，隔了老远就看到一个黑色的火车头，从北面“哐当哐当”逶迤蜿蜒而来，到了平水县火车站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不过倒是鸣了长长一声笛响，隐约能看到火车头穿着神色制服的司机朝着人群挥手。
“火车！是火车！”在场的人发出欢呼,像是看一个惊天巨物,纷纷举起手,朝着那辆火车挥手打招呼。
“不是载人的,是运货的！”另一个人眼尖，踮起脚尖看得更清楚,黑色火车头，后面一条长长的尾巴，黑乎乎的，拉的似乎是一车车的煤炭。
周长城旁边挤了不少村民,有个几岁大的小男孩儿被大人扛在肩上，兴奋得手舞足蹈，火车轰隆隆路过的时候，孩子屁股都坐不住了,他爸爸不得不用力抓紧他的双腿，小孩儿感觉不到疼,冲着火车大喊大叫，数数：“…八，九，十…十四，十五，十六！爸爸，十六，火车一共有十六节！它怎么那么长呀？真厉害！”
“这么长啊！火车竟然有这么多车厢，一次能坐下多少人啊？”
“这都不算什么，我还见过三十多节的呢！”有个人显然是坐过火车的，立即显摆起来。
万云也顾不上自己脚边的担子了，努力仰起头来看，火车到底长什么样儿，周长城见她脖子都拉长了，不禁笑笑，小心护好胸前装钱的布包，微微蹲下，再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个饱。
这下可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万云恨不得跟边上的小孩一样，坐在周长城的肩膀上，火车路过，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山间铁路弯绕，那条黑色的尾巴也很快就消失在山和山之间了，等火车过去，一群人的头还没转过来，看得不够痛快，要是再来一趟绿皮的就好了，但尽管如此，回去也有三两天的话题说头了。
周长城这才把人放下来，拍拍她脑袋：“这下可过瘾了？”
“过瘾！还想再看！”万云的嗓音脆脆的，一害羞一兴奋的时候，更是明显，她转头，眼睛里都是惊喜和笑意，“城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坐上火车？”不等周长城回答，又问，“城哥，你怎么这样稳得住？你从前看过火车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周长城挑了个简单的回答，见人们逐渐要往回走，忙把万云拦在自己和两个木桶中间，不让人碰到她，“小心些，回去再说。”
周长城的性格似乎向来是这样，可以说平淡如水，也可以说稳定如山，只要不是涉及小云，师父师娘和工作转正这种核心的事，不论是遇见什么新鲜的东西，他表现出来的情绪都不会太过起伏。跟万云这种脑筋一转就一个想法，立马要去做的，倒是可以互补。
人群散去，如同退潮的鱼虾。
万云这才从那阵兴奋中回过神来，手脚并用把自己的担子装好，又看着周长城一脸防贼的警惕表情，双手抱住自己胸口的钱袋子，她这才有空看那两个空桶，六十个卤蛋是早就卖光了，六十斤瓜子也清得七七八八，今天大丰收！
随着人不停往外走，周长城和万云夹在其中，移动缓慢，但两人却没有随大伙儿往西郊的方向走去，而是跟着阿文姐的背影，朝着村里走。
阿文姐是土生土长的平水县人，加上这些年担担子卖米粉，到处跑，对附近的地形很是熟悉，她今天带来的米粉也卖完了，侄子替她挑着空担子，她则是在肚子里揣着一包零散的钱票。
四个人从众多人群中脱离出来，绕着田埂道路走了好久好久，又爬过两座山，才从西郊回到东郊的村子里，再走半小时就能到家具厂，路是绕远了，但胜在安全。
现在是年关，一到年，就是关。每到年底，各路牛鬼蛇神就出来了，公共交通是重灾区，不少坐公交上班的人，都和亲朋抱怨，在车上被划破了衣袋，轻则被偷钱偷票，重则还有上夜班被人拦路打劫的。公安抓了几个人，甚至按着严打的标准去判了，可这种偷抢行为就是没有办法完全杜绝，各单位只能提醒大家出门要注意安全。
阿文姐就是考虑到今天这么多人，他们几个挑担子的，当日全都在卖吃食，一直不停歇地在收钱，要是有红眼病的小偷瞧见了，主意估计就打上门了，若是食物不见了，骂两句也就过去了，要是辛苦赚来的钱被抢了，恐怕气得半夜都要起来哭着骂那偷儿的祖宗。
周长城和万云深觉阿文姐说得有道理，看完这个通车仪式的热闹后，见无人尾随，便跟着她爬山涉水地往东郊走去，一直到大中午，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这才回到家具厂筒子楼的小家里。
今天中午，筒子楼里人也不多，好多人跑去西郊看火车，公共汽车来来回回就那两辆，估计好多人都没挤上车，夫妻见水房空空，两个赶紧打热水洗手洗脸，洗去一身灰尘，周长城动作快，在屋外生火煮汤，下了两碗米粉，等吃饱喝足，力气和精神才回到了身上。
这时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了，好天气散去，太阳被一团乌云遮住，天空阴沉沉的，挂满了铅色的云，围在半山上，像是随时要坠下来，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平水县冬季的雨，那是渗人的冷，万云立即让周长城穿上棉衣，别冷到了。
筒子楼的邻居们就是这时候三五成群地回来的，到了熟悉的家门口，谈的不外乎是今天的见闻，还说起市里的领导如何平易近人，有靠前的几个还和领导握手了，说着又抱怨今天的公共汽车挤爆了，等了好久才坐上车回来。间或也听到有三四个邻居说自己的裤带子被割了口子，装着的一两块钱不见了，于是又对这割裤子的偷儿破口大骂。
周长城和万云本就不是家具厂的人，而是租客，两人向来低调，与人为善，不和邻居起冲突，除了一个主动上前搭话的潘老太，万云在这儿几乎没有交好的人，所以也没告诉谁他们两个今天挑着担子去了西郊，听着外头邻居们骂公交小偷的声响，两人都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感，幸好阿文姐考虑老道。
“城哥，我们点点钱！”万云擦擦手掌，往手指尖呼口气，搓搓暖和，盘坐在床上，面前摊开几张干净的报纸，迫不及待地想看今天的收获。
周长城看了两遍，确认门已经锁好了，窗户也关上，安全起见，还拿了块布，把窗口挡住，这才从床底下把藏起来的鼓鼓胀胀的布包拿出来，呼啦啦地把一张张钱票倒在报纸上，和万云一叠一叠地数起来，都是面额小小的毛票子，没有大额的，两人无声地点了好一阵，拿着纸笔写写记记，对了三轮数，这才算清楚。
“今天加上昨天，一共收了一百八十二块四毛七分。”万云拿着自己记账的小本子一点点算清楚，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减去各种杂费和购买的成本，卤蛋按着五成利算，瓜子按着六成五利算，那么光是这两天挣的钱，就有一百零五！”
说到后面，万云的嗓子都是抖的，这次比上回中秋赚得还多！
中秋节烤米饼，一个一个地做，做好之后，连着五天在东西两郊跑来跑去的，挣的都全是辛苦钱，跟今天这种大量涌入的快钱是没办法比的。
周长城也吓了一跳，就两天的时间，他们就赚了他两个月的工资，噢，不对，现在他只能领半个月的工资二十五块，那算起来就是四个月的工资。
“小云！这是真的吗？我们没有点错？”周长城犹是不信，眼睛发直地看着面前一堆堆叠起来的新新旧旧的钱票子，“就卖瓜子和卤蛋，也能挣这么多？！”
万云重重地点点头，把记账的本子放在一边，跟周长城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是没办法控制的笑容，心都跳快了几许，两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又傻乎乎地把眼前二十多叠票子重新点了一遍，没错，是刚刚那个数。
“小云…”周长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大冷天的，他胸前背后都被这一百八十二块钱给弄热了，“这钱可真是，忽然，怎么…”他口齿不清了。
隔壁屋的邻居也回来是，是一家四口，两大两小，平常和周长城夫妻就是个点头打招呼的交情，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万云听到他们开门说话的响动，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小声和周长城说：“咱们别声张，人家问起，我们就说去是去了，但人太多了没挤进去。明天我们就把钱存到信用社去。”
“好。”周长城满眼都是这沓票子，深呼吸几口冷空气，胸口的热火也慢慢降下温，“小云，把存折拿出来看看。”
存折是由万云保管着的，万云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两个钥匙，又下床，从床脚最暗的地方拉出一个木箱子，开锁，再打开一个带着小锁头的铁盒子，从里头拿出一张猪肝色封面的存折，递给周长城，做完这个动作，她稍稍侧身挡住周长城的目光，把自己从万家寨带出来的藏着四百块钱的铁盒往底下塞去。
周长城没有留意到万云的小动作，而是专注看着存折上的名字，上头写的是万云的名字，存款有三百块，这是他们上回存的，全副身家，便说：“我们再存两百进去，凑个五百块。”
万云把木箱子盖上盖子，坐在床边，心中纠结要不要和城哥说自己还有四百块的事，还是要往后再说，现在他们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照理说是不该有秘密的。
听周长城这一念，万云想想，又把自己平常背着的小包拿出来，从里头翻出十多块钱，周长城也从裤兜里翻出十来块钱，加起来，这才是他们的全副身家。
“不够的。”万云摇摇头，“存四百块吧，等这十来天，把剩下的八十斤瓜子出了，年后再存一笔，就不止五百了。现在年底，猪肉青菜糖饼全都在涨价，咱们要留点钱做伙食费，何况要过年了，怎么也得留钱留票来走礼。”
亲戚再少，世俗生活也是免不了的。
周长城失笑：“枉我比你大一岁，考虑得还不如你周到。往年我单身一个人，就去提着烟酒和糖果去师父家走一趟，有时候也会和同事结伴去车间主任和生产主任家坐一坐，花费不多，一时间，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呢。”
结婚了，就不一样了，不过，他喜欢这种改变。
“你要上班，天天都是跟大男人们打交道，你们肯定也不想这些。哪像我，天天在筒子楼里，接触的全是不上班的大姐和老太太们，都不用仔细去学，光是用耳朵听个两分，她们就能列出一箩筐的人情世故来。”被周长城这一岔，话题就偏开了，万云用红绳把报纸上的报纸一捆捆绑好，装在一条黑色的塑料袋里。
周长城把最后一叠钱绑好，顺手把存折也放进去，让小云锁起来，存钱的事，明天再说。
“这几天是不是也要给桂老师寄点东西了？”万云收拾着报纸，这些报纸揉成一团，塞到门背后的火盆子里去，“轰”地一下，火舌窜得老高，不一会儿又慢慢低下去，报纸烧成了黑灰。
周长城开了桂春生寄来的收音机，调小声音，里头传出一阵吉他声，接着一把柔和的女声轻巧地传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的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自从拉好屋里的插座，两人就经常关起门来听收音机，有时候听听歌曲和新闻，有时候能收到一些评书的频道，万云煮瓜子的时候，四周无人，就开着小小声地听，光是收音机里的歌她都学会好多了。不过，两人都知道收音机是金贵的东西，收到了也没有声张过，这种刻意的藏而不露，让他们在家具厂筒子楼里淹没于众人之中，除了卖点吃食，其他便是无人过多侧目。
调好收音机，周长城用脸盆装了小半盆热水，又兑了凉水，拉过万云用肥皂洗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大家都认为钱很脏，点过钱一定要洗手。
一大一小的两双手泡在温水里，你捏捏我，我捏捏你，还玩起水来。
“要寄，明天一起去邮局安排了。”周长城想好了，还是那些山货和炒茶叶，他们这儿也买不到多金贵的东西，桂老师手头不缺钱，保持这种远距离的交往，他老人家是不占便宜的，不过是想有人记挂着自己罢了，来往了这么多封信，周长城也摸到一点边儿了。
万云点头，下巴朝着桌子底下努了努：“山货我都买好，在那箩筐里，茶叶明天还要再去看看。”尽管县里的高山炒绿茶多，但涉及到烟酒茶，价格就贵，还要特殊的票。
“我去换票。”家里的事，周长城会想办法的，尽管现在电机厂已经只能勉强发点粮票了，但去找找熟人，还是能换到的。

第61章
电机厂让员工只上半个月的班,周长城选择的是下半个月休，因此一直到过年都不用去厂里了，天天在家跟万云一起倒腾那点瓜子小生意,倒是分担了不少家务。因为有周长城在,万云又开始做起了米糕，出乎意料，年底了竟还卖得不错。
到了年二十八的时候，有同事来带话,让周长城明早九点半去一趟厂里，厂里要开全体职工大会，要求每个人都到场。
带话的同事走后，没有上过班的万云问：“不是休息吗？怎么还要去开会？”
周长城答：“每年年底都要开全体职工大会的,今年虽然困难,但会还是要开的。”
“那你们开会都说什么？每个人上去表决心吗？”万云好奇。
万云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种稚气感,周长城笑，不觉得小云无知,但觉可爱：“有任务的时候开动员会，就会让代表上去决心。像是这种年底的会，大概是要讲过去一年的总结，再说一些鼓励的话,不出意外的话，领导们都会出席的。”
万云撇嘴：“今年厂里都这样了…”上半年闲了两个多月，下半年白忙活，到后面干脆工资都只发一半了,还要开总结大会？只是觑一眼看周长城，见他低着眉眼,就不说话了，仔细筛手上的粘米粉，等会儿还要再蒸一锅米糕拿出去卖。
万云那未说尽的话让周长城沉默，休息中的每一日，只要想起厂里的那个布告，他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不知未来会何去何从，以前也有过没活儿干的时候，但这种情况还真没遇到过，或许是男人的自尊，又或许是不会表达，他不好和万云说自己的难受，暗地里只有不停地用各种激昂的话来给自己打气。
“师娘说家属楼的邻居们一起要买十五斤瓜子，我明天顺便带过去。”说着，周长城从蛇皮袋里装出来，过年了，尽管没有上班，但每天的是事情都不少，前阵子他和万云囤有接近一百五十斤的瓜子，到目前只剩三十来斤了，也算是回血了一波，存折上的存款，在前天的时候，就存到了五百块，夫妻俩儿高兴得下了趟国营饭馆，点了两个肉菜来吃。
“好，用这个塑料袋装。”万云从桌上递了个干净的袋子给他，“我姐那儿还要五斤，姐夫那儿也说还要三斤，你也一起装出来。”手上囤着的货一一都出了，这两天出得尤其快，她睡觉都安乐一些。
第二天是个晴天，无雨也无雪，天色是灰的，没有太阳，四周围着的高山，满山苍翠，顶上有缭绕的雾气，人们走在路上缩头缩肩，冰冷的河风和山风交织在一起，呜呜而过，从房舍和田野间旋绕转圈，毫不留情地刮在人的身上，人们说话的时候，哈出白色的气。
周长城脖子上围着万云用软布给她做的围脖领，握住公共汽车上冰凉的扶手铁杆子，看着窗外干枯发白的草木逐一往后退去，拉紧身上的衣服，吸吸鼻子，今年冬天的风比往年的要更大一些，只要出门，就被吹得一脸凉意。
厂里要开职工大会，是上层领导向下通知的，不论上班还是休息的，都通知到位，因此今天能来的都来了，鲜有缺席的。乌央乌央上千人，按着各科室和车间的编制，各占大会广场的某一块地方，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人说话的声音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嘈杂。电机厂好久没这样齐人过了，正因为内心都知道今年的年关难过，每个人都有焦躁，想表达对厂里的不满和质疑，可有不敢大声说出来，所有人的声音都是压得低低的，反倒像是在参加一个什么集体的秘密聚会。
照着旧例，讲台上排了三排桌子，第一排以武厂长和杨书记为中心，其他领导的位置则是依次排开。不比往年的隆重，台子背后的黑色幕布上，只简单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厂职工大会暨颁奖典礼。
周长城站在生产车间的队伍中，看着那条可怜巴巴的红色横幅，不由想起他十八岁成为临时工，进电机厂参加职工大会的盛况，那时虽然不是厂子最风光的时候，但仍然十分隆重，开会时间不会挑在临过年的时间，而是提早大半个月，厂里会请来县里的舞狮舞龙队和民乐队开场，等会议结束后，接着下来一直到年三十，全厂各部门同事还能拿着厂里批的活动经费，分批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如今现状的萧条，和从前的火热相比，也算是不堪回首了。
跟周长城有同样心态的职工不在少数，说起往日的荣光，纷纷感慨江河日下，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很快，领导们都到齐了，武厂长和杨书记坐中间，今年的主持人是秘书办的赵秘书，他是个干练的笔杆子，废话不多，问两句好，便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杨书记讲话，杨书记做了一些思想上的总结，言语之间比较官方，跟去年的话相差无几，职工们耳朵刚听完，脑子就忘了，鼓鼓掌，盼着这会能快点开完，露天的风吹得实在冷。
有线话筒递给武厂长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全厂忽然静默了一刻，这一刻的静默里，包含着上千人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能一一辨明。
武鸿斌咳了一声，把原先准备好的稿子放在一边，清清嗓子，抬头看了眼台下的职工们，眼前有千张面孔，每个人身后都有家庭牵扯，每个家庭都需要劳动力带回工资和票据支撑生活。
开口时，武厂长的心和声音一样沉，决定不按原稿讲，而是讲讲实际：“同志们，过去的一年，相信大家也可以感受到，厂里的情况不乐观，原先分配给我们的任务订单在不断减少，我们能争取到的订单量也在下降。我不怕和你们说，目前，全省不止我们一家这样，另外的兄弟厂也有类似的情况，有的情况甚至比我们更严峻。”
说完了困境，又开诚布公地说一些自己和领导层的责任，自己做得不够的地方，还提起从前电机厂辉煌的历史。作为一个和厂子一同成长起来的厂长，武鸿斌对电机厂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参与感，说的话平静朴素，贴合现实，没有空话和大话，对厂里的所有数据都很清楚，对每个部门的工作状况也很了解，甚至能说出不少小细节，信手拈来，底下的职工们听得很是认真。
说到最后，恐怕也有抒发完毕的意思，武厂长的心态逐渐也调整回来了，谁都能说丧气话，作为一厂之长的他不行，讲话的末尾，武鸿斌对职工们一顿鼓励，大体上说了为让厂子生存下去，领导层们如今正在做的一些工作，最后，他微微笑，以在部队喊口号的语调，喊一句：“同志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
这句话像是刻在每个职工的肌理里一样，武厂长的话刚落音，大家下意识就接上去：“累不累，想想雷锋董存瑞！”
这些口号一喊出来，不论是武厂长还是台下的职工，全都笑了，那种台上台下一直凝结胶着的气氛总算是松开了一点，人一笑出来，眉头放开，又有了信心，像是回到了那种热火朝天，赤膊就干的岁月。
接下来，武厂长又点名表扬了几个职工干部在过去一年优秀的表现，让他们以身作则，再接再厉，便把话筒交给赵秘书。
话筒动来动去，电线有些接触不良，喇叭里传出一阵“滋嘤”的电流声，赵秘书刚起个头，发现没有声音，又拍拍话筒，“喂喂”两句，话筒才正常使用，他面带笑意：“感谢武厂长和杨书记给我们传递的乐观心态，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习这种不怕困难往前冲的态度！”
“同志们，厂里现在确实有难关，需要大家共同度过！从前我们也遇到过关卡，可一步步也走过来了！请大家坚信，我们工人们团结起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相信在新的一年，我们会有更多的单子，更充实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最准时的工资发放！”
赵秘书的话让在场的职工又一阵笑。
等大家笑完，赵秘书继续说：“说到工资，在此，我们要感谢武厂长、杨书记、刘副厂长、温主任等人，前几天，不辞辛苦替我们在县财政里争取到一笔拨款。再苦再难，咱们工人兄弟姐妹至少先把这个年给过了！”
“厂里决定，今天给每位同事发放一个月的工资，福利票据则是按各职级领取相对应的数额，待会儿散了会，各科室领导到财务室签字代领，再发放到同志们的手中。”
赵秘书的话刚落音，底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消息真是及时雨，今天年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大家都以为今年再没可能领到钱票，没想到来开个会，又峰回路转，能发工资了，不管前面三个月发的不足，迟来的钱票好过没有，总比光身过年要好！
在台下站着的周长城手掌都拍红了，寒风中，鼻子被吹得通红，和大家一样，笑得眼泛泪光，他就说，武厂长一定能带着厂子走出阴霾的，这不就立即发一个月工资了！
领导讲话完毕，接着还有优秀职工和优秀集体的颁奖，周长城所在的车间小组拿了个最佳技术工人组，他也收到了一本本子作为奖励，本子是皮的，第一页写着“祝贺周长城同志在1986年间获得平水县电机厂先进工人称号”，上面还盖了个大红色的印章。
这是属于他个人的荣誉，周长城看着上头的印章，决定把本子拿回去给小云记账用，荣誉要夫妻共享。
往年厂里经济充裕的时候，工会还会给得奖团队奖励活动经费，如今是没有了。不过刚刚赵秘书宣布会多发一个月的工资，即使得奖只有奖品，也没有人有多少怨言，有荣誉也很好嘛。
今年的职工大会结束得很快，没有团体吃饭的环节，不过也有些拿了奖的小组自行组织下馆子去了。
回到熟悉的车间，机器全都没开，周长城和同事们一起排队，到陆国强那儿领完属于自己的五十块钱工资和两张二十斤的粮票，及一张五两的油票，他小心地揣在自己上衣兜里，回去要给小云放起来，家里都是她在当家。
厂里虽然不开工，但过年每个部门科室都要留人值班，陆国强和另外几个小领导商量好排班，确保去年轮值过的人员划掉，今年的周长城则是被排到了年初二和年初三上班，按着厂里目前的上班制度，等上完这两天，他还要继续放假，一直到出了元宵再回来。

第62章
全厂的职工大会开完后,武厂长等人在国营饭店还有两桌酒菜等着，毕竟现在天还没有被捅破，厂子仍在尽力运营中,况且是个人总是要吃饭的,加上辛苦了一整年，趁着年关这一刻，说是犒劳也好，说是为了稳住人心也罢,这桌酒席是一定要吃的。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两张桌子，三十人有余,全是武鸿斌和杨书记这些年一个个筛选提拔上来看重的人,武鸿斌酒量过得去,至少和每个人都喝了一杯,最后个个人脸上的两颊都是一片酡红，喷出来的酒气熏人于三步之外。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许多人酒后容易失态，但这种和领导的饭局酒局，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不顾后果地喝醉,就算是要到外头去吐，吐完了，回来也是傻呵呵地说话表忠心，醉后的兄弟们好得要拜把子,根据职位和工作年限，大哥二哥地叫,别看这些人满肚子黄汤，走路都不成直线了，可对上下阶层和前辈晚生的认知，丝毫不乱，更无人在武厂长和杨书记面前失仪。
武厂长和杨书记就是从这些人的职位一步步升上来的，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样的路数，使的什么样的招数，他们走过这条路，清楚得很，不过到了这个说一不二的位置，知道这些都是不需要点破的小巧，总归这些人能用，用得顺手即可。
饭是中午十二点开始吃的，一直到两点，除了杨书记要到党校去开会，其他三十来个人都没人先走，大领导在，小喽啰不敢轻举妄动。
武鸿斌听了一耳朵的好话，有些入了耳，有些过了耳，在酒精的刺激下，满脸红光，朝手上的手表看一眼，笑笑，打声招呼：“那兄弟们先喝着，我就回去了。”说着还拿起桌上半杯白酒，朝众位下属意思意思敬了一下，一滴不剩喝完，利落地把透明的白酒杯放下。
看着武厂长喝，其他人都自觉拿起酒杯：“厂长，给您陪一个。”
“对，陪一个。”
似乎是说好的动作一样，大家喝完都杯子朝下倒，表示一滴不剩。
耳听好话、眼看好景，都是这个位置所带来的附加福利，武鸿斌早已经习惯。
赵秘书本想安排一个年轻人陪武厂长回去，不论他去哪儿，至少有个人打下手跑跑腿，从前都是这么处理的，谁知今次武鸿斌拒绝，摆手：“难得聚一回，你们年轻人喝痛快。”
他是领导，无需和众人交代去处，要出门了，自然有人站起来替他开门，众人目送他离去，要喝的继续喝，不喝的过了会儿就找借口先走了。
厂长要走，国营饭店的经理殷勤地把人送出来，武鸿斌照旧摆摆手，出了饭店的门，冷风一吹，酒醒一大半，目前来说他身体还可以，年年去市里做身体检查，年年的检查结果都提醒他有脂肪肝，医生让他别顾着工作，也要顾一顾自己的身体，可到了这个位置，不付出点身体上的代价，怎么能坐得稳、睡得着？
国营饭店和电机厂的大门是在平水县同一条主干道上，走路不过五分钟，武鸿斌沿着这条路往厂里走回去，路上遇着零星几个厂里的职工，听得他们尊敬地喊：“武厂长好。”
武鸿斌一一微笑点头。
等回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的人站起来敬礼问好，武鸿斌压压手，让他们忙自己的。
电机厂大门是两扇合关的漆黑镂空铁门，铁门背后有个小花圃，现在冬天，花草干枯，唯有几颗耐寒的花草围着一块四方的石头，这石头有一米五高，上面用铜水浇筑了个半身的伟人像，武鸿斌立在伟人像眼前，双手背在身后，眯眼睛，向上看了一眼，伟人那极具特色的饱满脑壳，天圆地方的面庞，一双慧眼目光如炬看着前方，因为要过年，厂里的人给伟人像披了一条颜色鲜亮的新红领巾，风一吹，红领巾随风飘扬，异常亮眼，伟人像再往上，是一片阴郁灰色的天空，今天只刮风，一丝阳光都没有。
在这块地方站了会儿，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武鸿斌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不时有职工路过，喊他，他也应答。再过一会儿，保卫科的人就看到武厂长继续背着手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慢慢上了二楼。
武鸿斌在办公室抽了会儿烟，签了桌上的几张单子，酒气上头，拿过一件满是烟味的旧军大衣，在行军床上睡了过去，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期间有人回来过，打开武厂长的门瞧一眼，听到他睡着了，也没打扰，静悄悄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直到电机厂夜里值班的人把厂里的路灯给打开了，一盏盏昏黄的灯沿路铺展而开，灯光笼罩，让整个钢铁般冷硬的电机厂在这个冰冷的冬天里瞬间柔和起来。
此刻，武鸿斌也睡醒了过来，呼噜声停止，他皮糙肉厚的手往脸上一抹，口干干的，想喊人给自己倒杯水，叫了两句，无人应答，这才发现外头亮灯了，想着估计是都下班回家了，把身上的军大衣随手一放，自己站起来，拿暖水壶冲了冷水，喝了两大杯，那种由酒精带来的焦心渴躁才缓下去。
武鸿斌站起来后，伸伸手脚，打一套快拳，活动活动开，酒散了，人也清醒了，点根烟提神，吃两块饼，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又把剩余的单子给签字盖章了，这才起身打开门下楼。
往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厂里的食堂吃饭，就是回家吃，若是有应酬就出去吃，不过看看表针，食堂应该关门了，武鸿斌不是很饿，就不想再去折腾大师傅，脚下一拐，往办公楼旁的一栋小楼走去了。
杨书记从党校回来之后，直奔办公室，还随身跟着的秘书交代了一些年后要分发下去的文件工作，等交代完，这才准备下楼回家，路过厂荣誉室的时候，见到里面的灯亮着，皱眉，现在厂里正是要开源节流的时候，怎么还能浪费电力？于是抬腿就进去，要提醒负责看守荣誉室的人注意随手关灯。
电机厂的荣誉室有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布满了架子和桌子，高低错落有致，跟一些大的厂子相比，也称得上“简朴”二字，里头的东西放的是厂里自从1952年成立以来大大小小的荣誉证明，奖杯、红旗、锦旗、奖状、奖牌、荣誉证书、照片等等，不一而足。
荣誉室既是装载了厂里过去的荣誉证明，也是记录了厂历史的发展历程。
杨其昌甫一进去，就看到武鸿斌站在一张红色丝绒布的桌子面前，手上拿着个镀金的奖杯，瞧着似乎入了神的样子，他放轻脚步和声音，叫了一句：“武厂长？”
武鸿斌这才从眼前的奖杯挪开眼神，转过头去看了杨书记一眼：“哟，老杨。”
杨其昌走过去，看了眼奖杯上面的字：“怎么忽然来看这个了？”
“顺路走到这儿，进来看看。”武鸿斌放下手上的奖杯，又拿起旁边的一个。
“这是68年的奖杯了。68年？那时候我进厂里也有四年了。”杨其昌伸手摸摸上面的字，已经有了岁月的暗沉，慢慢模糊下去。
“嗯，这是我刚升任生产车间纪律主任时，带队去省里参加的轻工业技术比赛，获得了省二等奖，老厂长高兴，认为我们给厂里争光了，回来后，做主给每个参赛的人发了五十块钱奖金，还号召同事们互相学习，闲暇时切磋技术。”武鸿斌显然记得更清楚，指着奖杯后的一排字，“你看，这儿还刻了参赛人的名字，何文忠、黄涛、周远峰、李杰、张洪卫。”
都是厂里的老人们了。
“老张前年走的吧？厂里治丧委员会派代表去看了他们家属。”杨其昌记得这件事。
“嗯，老张走了。文忠老大哥退休几年了，这几个人还在厂里。”武鸿斌又看了那奖杯一眼，放好，“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下子就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黑发变白头。
“那时候三十几岁，每天醒来都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老厂长和老书记一给我们开会鼓劲儿，我们个个都激昂得似乎能去打个天下回来。”杨书记显然也是有些感慨，一晃都五十多了，从前他们仰望着老厂长和老书记，现在他们也成了他人口中的老武和老杨。
“是啊，时间不由人啊。”武鸿斌又走了十来步，停在某个奖状面前，说起这个奖状背后的故事。
能放到这个荣誉室里的，都是能在电机厂的发展历史中留下一笔的事件，两人边走边说边回忆，走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初进门的地方，上面挂着一块白色底黑色字的旧板子，因风吹日晒、经年日久，板子上的黑色字已经略有剥落，露出深处的白色木头点点，这块板子，是电机厂成立后立的第一块牌子，朴素地写着：平水县国营电机机械厂。
这块牌子上的字，是时任市长提的笔，底下一块简介的白纸上写得分明。
电机厂的成立，是在五十年代初期，有几个祖籍平水县的先辈从县里考学出去读书，参加革命，先后经历晚清和民国，再到新中国成立，在省里和市里学了关于机械方面的技术，见证实业救国的路线，到了五十年代初的时候，奉号召回到家乡，成立的电机厂，刚回来时，平水县电机厂一无所有，只有一块牌子，所有东西都是先辈们胼手胝足建立起来的。
“老厂长说，刚开始，厂里只有十八个人，号称十八罗汉。其中有十个人是县里各单位派来协助的，这些人甚至连自动转轴的机器都没见过。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伟业，说起来，那是真正的拓荒牛啊！”武鸿斌对电机厂的历史很熟悉，但凡有外来的客人，都得拉人来这儿参观，从前武鸿斌还不是武厂长的时候，给各地领导和前来学习的人讲解过不少这段历史过程。
“后来前辈们各处多方拉关系找人脉，渐渐把厂子发扬光大，六十年代就开始腾飞，七十年代灿烂辉煌，八十年代初接力棒交到我们手上，直到去年，工作做得也算过得去。”
属于武鸿斌的年终总结会议似乎此时才开始展开，杨其昌和他一起，随意找了个桌子靠着，荣誉室不能抽烟，两人手上夹着烟，捏了好长一阵也没点火。
“这些年，多亏有武大哥你了！”杨其昌和武鸿斌的关系向来融洽，不像某些地方的厂子，两者不能相容。
“咱们大哥二弟不分家，军功章有我的份儿，自然也有你的份儿。”武鸿斌笑起来，颇有些豪杰气概，“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有厂子里的职工们。”
群众的力量集合起来，才能成就大事。
群众路线这四个字，是刻在武鸿斌脑子里的。
“厂里人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五百多人。”武鸿斌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点着臂膀，心里拨算盘，“是七六年前后的事，当时真是空前盛况啊，光是生产车间就是拓展到了八个。”
杨其昌也笑：“那时，真是个好时候。”
当时的平水县电机厂，在市里是排的上号的大厂，甚至还去参加过国家级的不少比赛，上过报纸拿过奖的。
越是回想起往日荣光，武鸿斌的脸色就越是暗沉：“早上我看了一下报上来的人数，目前在职的职工，不论编制，共有九百二十六人。”
杨其昌知道武鸿斌是什么意思，他在拿现状和以往对比，怕厂子砸在自己手上，拍拍大哥的肩膀：“武厂长，厂职工人数这个事，根据每个时期发展的方向会有所调整，就是七二年，我们做的不错的时候，人数也有所减少。今时不同往日，不是我们一家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其他一些兄弟厂，也差不多的情况。状态不同，人数有膨胀、有减少，都是极正常的事。”
武鸿斌确实是能担责任的厂长，但他并不是一个能听进去建议的人，常接触他的赵秘书最是了解，武厂长个性豪爽，可若想在他面前表达不同的意见，最好采取迂回战术。
杨其昌也知道他这样的性格，完全不逆着他，也不刺激他，更别提自己的想法，以语言引导思路，是他常用的办法。
果然，杨其昌的话一出来，武鸿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在年纪比自己小的杨老弟面前，多少还有些放不开，反而拍拍杨其昌的肩：“好了，天色晚了，你也先回家。我在这儿再待会儿。”
杨其昌立即站起来，一脸惊讶相看了眼手表：“啊呀，您不说我都没意识到，竟然都这么晚了，昨天我还和孙子约好了，要给他讲故事，他肯定都等急了。武厂长，那您也别留太晚，我就先回去了。”
武鸿斌点头，笑，他喜欢知情识趣的人。
等杨其昌走后，武鸿斌在里头又仔细转了一圈，在每一个荣誉前，他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二三十年的历史和回忆烟尘全都沉淀在此，也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过了许久，久到保卫科的人巡逻过来看了两回，武鸿斌这才跺跺发冷的双脚，关上荣誉室的灯，在黑暗中，他又待了一阵，这才锁上门回去。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从荣誉室出来后，武鸿斌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第63章
开完了职工大会,周长城所在的车间技术小组还是一起出去吃了顿中午饭，才算结束了这一年辛勤的工作，酒足饭饱之后,他揣着兜里的钱票和本子坐车回了家。
等回到家,见到万云倒拿着扫帚，头上顶着报纸折的帽子，在吃力地扫屋顶，年末搞卫生,明天除夕贴对联，刚一见到妻子，周长城三两下拿过扫帚，粗心大意地扫了会儿,然后就迫不急切地把领到的工资和票掏出来给她：“小云,厂里今天发给我们过年的！”
万云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滑稽的纸帽子,洗手,接过钱，点点数,也是一脸惊喜，对厂里这临门一脚的安排感恩戴德起来：“你们厂真够意思的！还管大家能不能过个好年！”
“那是！”周长城想起饭桌上大家对往年好光景的追忆，学了好几句吹牛的话给万云听，什么“要是在前几年,除了钱票，我们还发牛羊肉”，又或者是“别说是给员工发钱，七零年的时候,我师父的爹还领过厂里给的孝养金”云云，把万云的双眼听得亮晶晶的,原来有个单位这么好啊！
只是好可惜，他们两个没有赶上好时候。
等听说年初二和年初三周长城要值班，后面年十七才开始上班时，万云眼睛一转，切切地问：“城哥，桂老师年前发电报来，问我们有没有空去广州过年。过年肯定是不方便的了，要不，就趁着年后你放假的那十来天，我们去广州吧。”
现在西郊的火车通车了，那三百个铁路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也走了，万云和村民们都失去了一大群顾客，老实讲，对她这种担担子的人来说，人数少了，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年后的一段时间，林店东一再提醒她不要乱囤东西，这个时间节点，几乎算得上是各行业的冷淡期，他的辣椒酱都不做了，准备过阵子再做打算，本就是小本生意，情愿不赚钱也不能亏钱。
既然在县无事可做，现在也攒了些钱，两人都有空闲，桂老师一再相邀，火车也通车了，不如去一趟广州，他们结婚都快一年了，还没有度蜜月呢！
似乎所有的时机都在这一天成熟了。
周长城被万云这样一劝，也认为可行，不过看着万云把那五十块钱强制性存了三十，只拿二十出来作两人这个月的生活花费，又有些犹豫：“我们的钱攒得辛苦，要不还是别乱花了，待在县里也挺好的。”
那可不行！万云盼着出门去看世界已经望眼欲穿了，她那么努力担担子赚钱存钱，就是为了能坐车出去走走看看的，于是抱着周长城的手臂撒娇，蹦蹦跳跳的：“去嘛去嘛！我们出去看看嘛，要是觉得广州不好，第二天就买票回来！但至少得先去看看嘛！”
“城哥，我们都还没坐过火车呢！就去坐一坐嘛！”
夜里的时候，万云也会撒娇，尤其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到了两人最亲密的时刻，她喊人的嗓子软得似乎要滴出水来，每每都能让周长城缴械投降，但大白天的还从未见她这样动人过，那甜腻腻的小嗓子，直把周长城给听得脸红耳赤，赶忙把门给关上，免得让人给听去了。
“好好好！就去就去！”真是拿此刻的小云没办法，周长城抱住软软爱笑的万云，不顾她脸上掉落的灰尘，狠狠地亲了她的脸颊一口，发出好大“啵”一声。
决心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还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周长城和万云赶紧穿好鞋，跑到电机厂去开身份证明和介绍信，等厂里的开完，又去坝子街的街道去盖章，恰好赶在街道办下班的最后一刻开成了。
办理的人在冷清的办公室待了一天，就等着下班回家过年，临走前来了万云和周长城，还打趣他们：“好悬，你们再晚来十分钟，就得等到明年了。”
周长城和万云也是临时起意要出去的，幸好先头打听过，如果要去广州得怎么□□，不然无头苍蝇一样，真可能要等到年后人家上班才行。
从街道出来后，小两口又匆匆去了邮电所，给桂老师拍了个紧急电报，和他讲，若是方便的话，他们两口子想在年初四坐火车出发去广州，预估年初五晚上回到，问他要怎么安排。
至于买票，反正火车站每天都有人上班，过年也不休息，他们两个不着急，家里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就等过年了，明天一大早再去问也来得及。
临近过年，人们都回老家去了，公共汽车减少了班次，但还在运营，人不多，万云坐着，身子跟着车子左摇右晃，她拿着厂里给开的一个月的探亲介绍信，把那几行字和街道办盖的大红章看了又看，兴奋得两眼直冒光，对她来说，这封去广州的介绍信，简直是今年以来最完美的收稍！似乎今年所有的辛苦，到了这一刻，完全稀释了，消散了。
周长城见万云这副粘人劲儿，不由地想，一定要在厂里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转正，等拿到正式工的工资，再好好考级，往后有钱有时间，再和小云一起出去走一走，她高兴了，比自己还畅快。
这个年三十，是周长城和万云有史以来过得最舒心的除夕。
周长城不必提早几天就到师父师娘家去帮忙，万云也不用在万家寨干那没完没了的活儿，两个人围着自己的小家转，怎么累都觉得值得，何况他们家地方小，也根本不累人。
早两日，周长城就找肉联厂的明辉要了一副猪肚和两条猪蹄，还有三斤排骨，年底了到处都在抢新鲜的肉，若不是有明辉这哥儿们，他都抢不到过年吃的肉；万云则是去东郊买了鸡鸭鹅，家具厂菜地里种的青菜，霜打过后更甜了，她摘了不少放起来。
本来师娘和万雪都喊他们夫妻去吃饭，除夕夜，大家在一起更热闹，但是鉴于上回在李红莲那儿留下了过分不愉快的记忆，因此周长城和万云决定，往后逢年过节的，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自己家吃，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只要自己在家吃，谁都不会嫌他们蹭饭，若是去别人家，就是带着礼品上门，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外人。
年三十的那天，整个家具厂的人不如平时多，但到处挂红飘绿，家家贴了新对联，门口挂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喜气洋洋迎新年的样子，孩子们早就开始买爆竹，这里那里炸开了，有过分调皮的孩子甚至丢火柴炮进屋，被屋里的大人拿着扫把一顿打，大过年的也过不上了，该揍还是得揍。
周长城和万云大中午的就贴好对联了，按着平水县的习俗，在门口两侧挂上松柏叶艾叶和红绳子，驱邪避祟，寓意过年红火平安。
而关于年三十儿的菜，万云则把在国营饭店吃过的菜，按着原味儿做出来了，家里就四个碟子，还似模似样地摆了盘，鸡鸭鱼青菜，除此之外，还有一锅猪肚蘑菇鸡汤，里头放了白胡椒，一股辛辣味，闻一闻，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夫妻俩儿跟千家万户的人一样，换上新衣服，围坐在一起吃饭，饭前还互相敬对方一杯酒，温热的黄酒下肚，整个人都是暖融融的，两人靠在一起，有说有笑。
万云说着等桂老师的电报一到，周长城值班，她就拿着介绍信去火车站买票。
过年时节，邮递员不送电报，但邮电局还留有人值班的，反正现在闲着，他们往县中心跑多几趟去问问，只要有回复，总不会跑空的。
不过，他们也想好了另一个退路，若是桂老师迟迟没有回复，他们也去广州，不住桂老师那儿，反正有介绍信，找个便宜的宾馆住几天，看一看外头长什么样就回来。
过年的时候，家具厂不少人买了鞭炮来放，一整个晚上鞭炮声不断，周长城和万云在墙根暗处牵着手看着这花火四射的大年夜，心里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小时候我盼着过年，长辈们给我一毛钱的压岁钱，饭都没吃完，我立刻就要和村里的伙伴去村口的供销点买摔炮，就是放在干沙子里面，拿出来一摔就‘砰’一声的，你玩过吗？”今年的除夕，显然是周长城过得最舒坦的一年，手里有笔小存款，厂里今天发了一个月工资，未来有希望，小云在他边上，他重新有了家，两人吃饱穿暖，有家可归，相互依偎，互相支撑，完全不怕失去对方，自从亲人们故去之后，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了。
万云摇摇头，有人买了放在地上发射的小烟花，在家具厂大门口一连着摆了五个，瞧着有点壮观，她没工夫看周长城，眼睛里都是这种火树银花的东西，双眼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秒：“小时候我手里没钱，买不起这些。不过吃了年夜饭，我姐会背着我，走几里山路，去镇上看节目表演，那些表演的人会唱《北京的金山上》，还会跳忠字舞，等表演完，大家再拉着手结伴回寨子里。有一年没有节目，连着看了两场讲打胜仗的电影，吹着冷风，听着电影里的机关枪和冲锋小号，也很过瘾，我记得，那晚我和我姐，还有万风，姐弟三人吹得一直流鼻涕，邻居的阿妹姐大方，分了一颗糖给我们。”
周长城转头看了万云那张秀气可爱的脸庞一眼，被她眼里的光芒吸引，如此生机勃勃的一张脸，真惹人怜爱，忽然一改铁公鸡的性格：“走，我们也去买点儿来玩玩。”
万云惊讶，不知周长城为何要买这些玩乐的东西，她兜里是捏了五块钱出门的，但没想到要去买小孩儿玩的东西，现如今他们早就能买得起童年时喜欢的玩意儿，可万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不去了吧，一毛钱才两盒。”万云略略挣扎。
“走吧，我想玩。”周长城也有几年没玩了，原来和师父师娘一家过年，他会给周小梅买一两盒，可现在他更想给万云买。
万云被他拖着，只好去了小卖店，两人混在一帮孩子中间，拿了一盒火柴炮，一盒摔炮，让周长城诧异的是，万云这样大胆子的人，害怕滑火柴炮，她怕炸着手，有时没点着就丢出去了，浪费了好多根，立马被旁边的小孩儿捡走了。
周长城大笑，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拉着想玩又不敢乱动的她教了好久，最后也没有教会，倒是换来两人一顿欢乐。不过，这些都不是需要气馁的事情。
夫妻两个玩了一晚，也没有把这两盒火炮点完。
夜深时分，两个人好好亲热过一番，靠在一起，听着外头零星的炮竹声，床头放着拧开的收音机，声音依旧低低的，喇叭里头的费翔在激情地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和《故乡的云》，他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还不知道这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在这一年里，会如何风靡全国，但都忍不住跟着哼唱：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快到凌晨，周长城和万云都有些困顿了，还努力撑着不肯睡，忽而在炮竹声中，听到主持人在广播里激情地喊：“三，二，一，新年快乐！”

第64章
大年初四的清晨,周长城和万云登上了当天的第一趟火车，该趟火车是从宁夏开出来的，终点站是武汉,绕了大半个中国,路过平水县，兜上了这一对红尘俗世中的小夫妻，送他们一程。
大清早的冬天，火车站附近还有未散去的雾气,整个站台被薄雾笼罩，在山脚下看若隐若现，今日，平水县无人出行,火车站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卖票处打瞌睡,因为天色尚早,站台顶上的路灯还没有熄灭,在山间薄雾中散发出惨白的光线，模糊间只能看到近处的人脸。
周长城和万云各背着一个蛇皮袋,一个装了他们的换洗衣服和在车上的食水，另一个则是装了不少给桂老师的腊肉红薯干花生豆炒绿茶等山货，这是他们两个能拿出来的最有诚意的礼品了。火车进站时，正是早上七点半,这一站无人下车，只有他们小夫妻上火车，把票和介绍信递给检票员看过后，再上车按图索骥找位置坐下。
年初四的火车上,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也不知道这些人从何人来，又到何处去。天还未完全亮，车厢凳子上的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也有人没有睡着，靠着窗户盯着外面，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上了车，发出一阵响动，麻木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挪开充满血丝的眼神，继续看向窗外，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长城和万云找到自己的位置后，落座，放好蛇皮袋，一种巨大的新鲜感侵袭上两人的心头，他们没有说话，怕打破车上本有的平静，一夜睡不好，甚至感觉不到累，直到火车“呜呜”出发，载着这一车人离开平水县，也载着两颗年轻热烈的心奔向一个未知的城市。
等外头的太阳完全升起，破云而出，金光遍地，火车“况次况次”地行进，穿山过雾，来到一片从未见过的平地，车厢内僵睡了一晚上的人开始活络起来，吃饭洗漱，开口交流，各地的口音和方言窜在一起，有的能听懂，有的一个字也听不懂，这是一个由陌生人聚集起来的临时世界，这个世界将要持续一个白天，火车直到夜里才到武汉的火车站。
周长城和万云睁着好奇的双眼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小世界，眼睛里又充满了警惕，报纸上和广播里不时有火车上诈骗和拐卖的报道出现，他们不敢和任何一个陌生人搭话，两人的手紧紧牵住，倒像是一对清晨私奔的小爱侣。
从家具厂到西郊，一大早是没有公共汽车的，周长城是提前找姐夫孙家宁借来的自行车，天还没亮，不过是五点钟的样子，两人摸黑起床洗漱锁门，拿上行李，周长城把自行车推出来，驮着万云从东郊一路骑到西郊，隆冬的晨风如同淬了冰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脸上又红又皴，可两人却都不觉得寒冷，心中的热火简直想把沉静的平水县给喊醒。
我们要去广州啦！
他们是年初二那天晚上去孙家宁和万雪家吃饭的，吃完饭，顺便开口找他们借车。
孙恬小朋友被哄睡着了，屋里就四个大人说话。
万雪一听他们两口子竟决定年初四要去广州，下午还买好票了，脸上的表情跟不上嗓子反应快，又紧又快的语调冒出来：“什么？去广州！广州的门朝哪儿开，你们知道吗？你们出过门吗？第一次就敢去这么远的地方？！”
本以为万雪连珠炮一样说这些话，是纯粹出于对妹妹妹夫的担心，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让气氛略微怪异起来：“我和你姐夫都没去过广州，你们大老远跑去干什么？”
跟万雪相处这么多年，万云一下就明白了万雪脸上那副表情的意思，一瞬有嫉妒，一瞬有羡慕，一瞬还有点担忧，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最终一丝叫“妒”的火气冲得最猛烈。就像是那个傍晚，万云拿了万雪的旧衣服，有种噬心的失落感，如今，她在姐姐脸上也看到了这种失落感，尽管万云不知道这种失落感是如何在万雪心中产生的。
不过，万云当没有发觉，只是笑笑遮掩过去：“周长城一个老师在广州，我们去看看他。”
“什么老师啊？还跑到广州去了。”万雪的语气中，竭力隐藏自己的酸，是多了不起的老师哦，还要特地去看他，“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了，又不好长话短说。”万云双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垂下眼眸，有点不高兴，难道我有什么事都得和你交代一声吗？你当姐姐的，也不是事事都和我这个妹妹说了啊。何况这是城哥的老师，又不她的，中间的纠葛和牵扯，本来就不好与外人说。
但念头随之一转，万云发现自己竟有种隐秘的得意在里头，从来都是姐姐比她厉害，嫁得比她好，工作比她好，她性格不如万雪讨喜，娘和万风更偏向万雪，说起来，万云好像从来没有一件事能赶得上姐姐，万雪一直在赢，她万云总是千年老二，没想到姐姐对着自己也有这样酸不溜丢的时候，万云能不窃喜吗？
万雪已然看过万云亮出来的火车票和介绍信，也知道这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的事情了，心想不就去趟大城市吗，心里一连念了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撇撇嘴，接着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万云都轻飘飘地挡回去了。
姐妹俩儿的心在这一晚，远得如同孙悟空翻出去的筋斗云，十万八千里远，可偏偏谁的面子上都不显露一点。
孙家宁和周长城还不知道万雪内心已然变化万千，也不知道万云心中的二郎腿已经翘得老高，他们哪儿知道，就去一趟广州，女人们的心思这么能拐弯呢？连襟俩儿倒是说得挺欢乐。
一听周长城要借车，孙家宁立马就从柜子里把自行车锁的钥匙解下来递给他：“你到时候放哪儿？我好去骑回来。”
“就放兴隆农贸店那儿，那个林店东，是我们的熟人，我托他帮忙看一两天，车钥匙也让他给回你。”周长城有点怵大姨姐，但和姐夫说话还是很自在的。
“就那个矮矮胖胖的店东是吧？行，那我知道了。”万雪怀孕时候，爱吃奇怪的东西，孙家宁常去西郊买吃的，对西郊一带很熟，周长城一说他就知道了。
“谢谢姐夫了。”周长城仔细地把钥匙装在裤兜里。
“听说广州有好多便宜的西服，全国都在那儿进货。你到时候多看看，要是有百十来块钱的，也给我带一套。”孙家宁去市里学习的时候，见市里的同志穿过，眼热得不行，回来后和万雪念叨了好几天，虽然在平水县没人穿西装，他肯定也不好意思穿出去，但男人也爱风流，西装嘛，任哪个男人穿上都显出一点风度，所以孙家宁总想要一件。
“行啊，要是看到的话…”
周长城的话还没说完，万雪就打断了，听着颇为冷淡：“你让人家帮你带，你怎么知道人家有钱给你带？还百十来块钱，这么一大笔钱，都是人家两个月的工资了。买西装说不定还要票呢！你让人家往哪儿给你找？”
这话就显得不太动听了，什么叫人家没有这百十来块钱？就是亲亲的姐姐说出来，万云也是满脸的乌云，张口要反驳她。
来了，又来了！这姐妹俩儿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开始较劲儿了！
孙家宁一听妻子的语气，就知道姐妹俩儿刚刚估计暗暗吵嘴了，立马赶在所有人之前开腔，从兜里掏钱出来：“是我这个姐夫糊涂，竟忘了这个，托人办事怎么好空着手？阿城，来来来，我先给你一百二！不够的话你再帮我垫垫钱，回头我再给你。”
平时谁人兜里会揣着一百多块钱，也就是过年，手头宽裕一些，孙家宁才一口气拿出这一百二来。
周长城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从前万雪坐月子的时候，姐妹俩儿就时常有这种口角，你阴阳怪气一句，我再反驳红脸一句，她们不翻脸，但是她们在同个屋檐下，却不和对方说一句话，就是能做到使对方为无物，各做各的，也不尴尬，也不和好，为难的总是他们两个当丈夫的。
姐夫一开口，周长城立马接过钱，点头如捣蒜：“姐夫，放心放心，我一定认真给你看西服。你喜欢灰色和蓝色的吧？”
孙家宁对周长城挤挤眼睛，两人都培养出默契来了：“对对对，灰色蓝色都行，男人嘛，别穿太花哨了。”
被连襟俩儿这么一打断，万雪的那阵古怪散了，万云的怒气也消了，再怎么样，丈夫和姐夫的面子是要给的。
万雪哼哼两声，万云则是悄悄地瞪了她姐一眼，好端端的说话那么难听干什么！？
等周长城和万云骑着自行车走了，万雪这才怒看孙家宁一眼：“就你事儿多！”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儿。
刚好甜甜小姑娘醒了，翻过身来，咿咿呀呀地叫着要人抱抱，孙家宁不搭万雪的话，赶紧进屋抱女儿：“哦哟，宝贝宝贝，爸爸来了。”
万雪看着孙家宁的背影，关上门，哼一句：“就会敷衍我！”
坐在自行车的后面，万云也拧了周长城的腰一下，不过现在冬天，衣服穿得厚，没拧到他的肉，周长城还是装模作样地瞎叫唤了两声，也不敢惹这时候的小云。
孙姐夫就曾经调侃过，这姐妹俩儿都是有利爪的母老虎，吼一声，整个平水县的山都要抖一抖，可惜的话，他们却不是公老虎，他们是驯兽人，且是容易被老虎一口吞下去的驯兽人，这俩儿老虎一见面就往驯兽人身上丢火圈，千万要小心才能不被这火圈烧着。
万云也懒得为难周长城，就不说刚刚的事儿了，多说无益，而是提了另一茬儿：“我们这回去广州，要和师父师娘说一嘴吗？”
说起来，今年还没有去给师父师娘拜年。
中午他们收到桂老师的急件电报，让他们按时来，他会去广州站接人，周长城在电机厂值班，万云立马就兴冲冲跑去火车站买好了到武汉的票，晚上的时候，才在万雪家里吃的饭。
平水县的规矩，大年初一和大年初三都是不走亲戚的，明天跑到师父家里去也不好。
周长城骑着车，小心避开车轮底下的残雪，想了一会儿，说：“我让同事帮我交代一句。最近周小伟回来了，师父家有什么事儿，他一个当儿子的也能顾上，不用我做什么了。”
“行，有交代就行，就说等我们回来，再去家属楼看他们。”万云拢紧身上的衣服，夜里真是冷得厉害，幸好现在没下雪，也不知道广州是不是也这么冷？既然周小伟在，他们就更不好去了，免得又吵又打的，就算不闹起来，光是假惺惺地应付对方，也很累。
年初三周长城如常值班，万云在家里把要带的东西点了一遍又一遍，提前把存折缝在衣服最里层，身上就带了孙姐夫的那一百二十块钱和桂老师原先寄来的全国粮票，想着穷家富路，又往里头添了点钱票，分别缝在两人衣服内里的四个地方，直到完全看不出针脚痕迹才放心。
周长城提前下班到家，和万云锁好收音机，堆到床底下，用杂物盖住，这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不能带着到处跑，肯定要藏好的。
因着是一大早的火车票，那晚他们两个早早就关灯了，却迟迟睡不着，都太兴奋了，说了半宿的话，都是在讨论明天出行的事，尤其是万云，这样寒冷的天气，在被窝里简直要热出一头汗来，最后周长城强制小云不能再说话了，大手捂着她的眼睛，哄她睡觉，万云才眯过去，直到听到第一声鸡鸣，立马鲤鱼打挺坐起来：“城哥，起床，要出发了！”

第65章
这一列火车从平水县出发到武汉,开足了九个小时，途中停了无数个站，上下车的人一波又一波,直至当日傍晚十七点后,终于进站。
周长城和万云从未被困在某一个位置上这样久，刚开始他们连动都不敢动，后来有人来搭话，两人才稍微放松一点神经,但又不敢全然放松，直到火车进站才吐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车未停稳，所有人便开始伸开僵硬的腿脚,周长城和万云赶紧抓住脚边的蛇皮袋,这是他们唯二的财产,车门一开,和其他人一起，一窝蜂地下了车,直到现在，他们两个才敢在脸上表现出一点疲惫。
这是第一次，他们见到这样多五湖四海的人，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说普通话；原来不是每个人都穿黑白灰的衣服；原来不是每一个地方的特产都是米粉；原来火车上有盒饭,但是太贵了他们舍不得吃；原来外面的天，有的比平水县冷一些，有的则要暖一些；原来外面有一望无垠的平原，不是处处都是山地。
原来原来,这个世界这样大！
别说万云，就是一向来还算稳妥的周长城,也对今天的出行有着强烈的好奇，似乎是初生的婴儿，每见到一个人，每路过一段从未见过的地面，两人都要悄声讨论许久，恨不得拿相机拍下来。
下了车，这个出现在历史课本上的中部城市的冬风吹到脸上，倒是和平水县的一样冰冷，周长城和万云手挽着手，一刻也不敢分开，从县里出发到这里，他们连上厕所都是和对方一起的，对于被拐被骗的恐惧感，使得他们两个异常珍惜身边这个唯一认识且可靠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火车站，有来有往，上车下车候车做小买卖的人，上货卸货不停歇的人，还有火车站管理巡逻的人，四处都是说话声，吵吵杂杂跟火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天色半黑不亮，阔大复杂的火车站，一切都在提醒着周长城和万云，这里是异乡，他们离故乡已经千里之远了。
“小云，我们找个地方站会儿。”周长城一人背着两条蛇皮袋，不让万云劳累，“我刚刚找列车员打听过，从这儿出发去广州，要到夜里才有车经过，第二天晚上就能到。”
“好。”万云人小却机灵，左瞧右看，在众多人群中找到一个角落，护着怀里的包，拉着周长城的手走过去，有时候得用力挤一会儿，她年轻有力气，一点也不怕生人。
真是搞不懂，这些人怎么都挤在火车站，不在家好好过年呢？
“那条长队就是售票处，等会儿我们吃点东西，就去排队。”周长城有点担忧，怕没有坐票了，卧铺又买不起，可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只能买站票得话，就只能坐蛇皮袋上了，还没到广州，怕是要把双腿和腰给坐麻了，待走出站台，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混着小雨点，冻得人直打哆嗦，外头地上的雪被踩踏得脏兮兮的，他赶紧问，“小云，你冷不冷？要不要再穿件衣服？”
“不用，刚喝了热水。”万云在前面开路，好不容易才到了刚刚看中的空地，四下一看，有不少跟他们一样，挑着扁担，扛着袋子出门的人，大多都是三五成群的同乡，到了火车站，要奔向四处。
万云帮周长城把蛇皮袋放好，双拳握紧放在身体两侧，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属于外面世界的空气，然而发现这空气不如平水县的清新，甚至有点浑浊，还夹杂着灰尘和臭气，忙忙停止这样用力的吸气，用小围巾捂住鼻子，解开蛇皮袋，拿出已经凉透了的红薯和软糍粑来吃，耳朵和鼻子都冻红了，好在下车前装了热水，水是热的，喝两口，跺跺脚，能缓一些。
“真想吃碗热气腾腾、加了一大勺辣椒的汤米粉。”周长城啃着已经有些冷硬的甜糍粑，有些想念小云在家做的饭菜，出门在外，真折腾人啊。
他们没有经验，长途出行如非必要不能挑冬季，不过经验嘛，都是人攒出来的，往后多出行几回，就知道轻重选择了。
“我在里头塞了两斤米粉，是带给桂老师的，等去到他家，我们做一顿来吃，多放一些，也辣一辣桂老师！”万云见周长城有些疲惫，赶紧说点俏皮话逗逗他，等会儿还要坐一夜的车呢，可得打起精神。
两人填饱肚子，又和人堆挤在一起排队，不少是其他省市来的人，现在排队买票，都是为了年后在这儿坐火车出去打工，有北上的也有南下的，八十年代是个奔腾的年代，好多人都往外跑，想挣钱，想生存，想发财，也有周长城万云这样，没见过世面，想到大城市凑凑热闹的乡下人。
那条长队排了近三个小时才轮到周长城和万云，递过介绍信和钱，果然今晚到广州的票剩不到十张，他们幸运地抢到了两张末尾的坐票，谢天谢地，好歹不用站一天一夜了。
夜越深，人越少，不少人陆续都上车了，火车趟数来得也相对少些，站台里越发冷清起来，不过尽管这个时候了，还是有戴着雷锋帽、穿着军大衣的小买卖人还在兜售吃的，周长城和万云的火车还有两小时才出发，且有得等。
当听到眼前的小贩第一百次喊：“热干面，热干面！来一碗，来一碗！”
万云吸吸鼻子，终于忍不住了：“城哥，我们试一试吧？你看，他写了要五毛钱，又不用票。”
周长城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闻起来香气十足的面，咽咽口水，答应：“好，我去买一碗，你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走，也别和陌生人说话。”
出来后，他们两个一刻也没有分开过，恨不得拿绳子拴住对方。
万云点头，抿紧嘴，下午吃的那点东西一早就消化了，一入夜，天气就愈发地冷，两个人不敢出站，生怕错过火车，也怕在外头迷路，一直待在原地，不停地互相搓手，蹦蹦腿脚，此时的火车站没有围挡，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候车的人缩在一起，互相抵御严寒。
“来了，我让他多加了点儿辣椒和萝卜丁。”周长城用的是自带的铝制饭盒，那卖热干面的人也厚道，给他装满了一盒，勉强送一双粗制滥造的竹筷子，上头还有毛刺没弄干净，两人扒光筷子上几根能扎破嘴的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舒服的是终于吃到一口热的，入口的还有辣椒味，这个辣味对他们来说是及时雨，可吃了几口，万云就有些吞不下去了，周长城也忙掏出水壶，两人把还有一半的热干面放在蛇皮袋上，轮流大大地喝了一口水，这才把哽在喉咙口的面给咽下去，果然是叫热干面，确实干。
照周长城来看，这面不如他们老家的米粉软嫩好吃，不过出门在外，不就吃个新鲜嘛。
在周长城和万云这里，没有浪费的粮食，也没有消化不了的面，喝了水，顺顺胸口，继续吃剩下的，肚里吃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心就跟着热起来，两人的手脚不再冰冷，而是暖和起来，也有了些精神。
吃完面不久，夜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抢着上车，好容易挤上车，位置又被人占了，占位子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互相拉扯一番，周长城人高马大，万云嘴巴麻辣，那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两人好不容易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才落座，而深夜中的火车已然开动南下了。
这一夜，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轮流守夜，他们只有两个人，谁都不认识，能信任的只有对方，车上人这样多，打鼾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大家为了不吹冷风，全都把窗户关上，车厢里什么怪味道都有。
有人甚至把那片薄薄的窗帘扯下来盖在脑袋上，而没有买到坐票的，竟躺在座位底下，只露出一双脚，夜里看着怪吓人的，若是路过，不小心踢一脚，就要往前摔倒，可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在乎，不论是在座位上还是在座位底下，或是靠着过道和门边，都是一席之地。
原来，火车一响，装的并不是黄金万两，也可能只是许多人的人生中并不怎么舒适的一夜。
万云没有睡死，半夜醒了过来，睁开一看，火车跟永不到站一样往前开着，夜里有种安静的孤寂感，即使是旁边的周长城揽着她，她也被那阵孤寂感给虏获，好在她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很快就清醒过来，摸摸身上藏钱和藏存折的地方，都还在，于是拍了拍周长城的手臂，小声说：“城哥，我醒了，你睡会儿。”
周长城困得双眼强撑，听万云的声音是清明的，“嗯”一声，靠在万云身上，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小呼声。
这一趟京广路线的绿皮火车，从北京出发，途径武汉，在1987年大年初五的下午三点钟，到达广州火车站。
周长城和万云如同万千南下打工的老乡，被人推着挤着下了车，好在两人的蛇皮袋一路上都被保护得很好，即使到了广州也没有破掉。
一下车，一股属于祖国南大门的潮热气息扑面而来，这是跟平水县截然不同的气候和温度，周长城和万云还在车里，两颗头就不停向外张望，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立马就感受到了南方的暖冬。
原来，广州的冬天不冷啊，有风，但不至于需要穿大棉袄。
两人下了车，发现这个火车站更大，人更多，多条铁轨交织在一起，想象不出来每日有多少人从这里出发，又从这里抵达终点站。等彻底出了站，这两只井底小蛙跟着人群往外走，来到一个大广场面前，发现这广场上还是人，站着坐着，甚至还有躺着的，三三两两，零零星星，虽然不至于到挨肩叠背的程度，肉眼可见，却是可以不夸张地用“没完没了”的人来形容。
等两人融入人群中时，周长城和万云似乎才回过神来，他们居然真的到广州了！
“小云，你看，广州站，跟报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周长城身上已经热出一层汗，两个蛇皮袋扛在肩上，微微压弯了腰，不放松地扯着万云的手，让她回头看。
万云回过头，看见一栋四层高的漂亮楼房，每一层楼都有大大的玻璃窗，而在楼的中间挂着一个方形的大时钟，表针上指着三点四十分，楼顶则是立着三个大字“广州站”，两旁还有那句著名的标语：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广州，广州！
万云和周长城不禁有些眼睛湿润，攒了那么久的钱，下了那么久的决心，终于终于，他们两个年轻的小乡下人，终于跨出那一步，来到了大城市！

第66章
周长城对火车到达广州的钟点判断有误,原来武汉距离广州也没有想象得那么远，比原先预计得要早到了三小时，桂老师说了来接他们,得要等到五点半左右。
拿着桂老师发到平水县的电报单子,周长城又看了眼广州站下面的大钟：“小云，我们来早了，就在附近等会儿吧。他让我们就在这门口等，他六点之前会到。”
“好。”万云还沉浸在看到新世界的欢喜中,见不见得到桂老师，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广州的冬天比平水县的温和多了，穿得多,动得多,她没一会儿就热得背后发湿,解开上面的纽扣,建议道，“城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趁着桂老师没来，我们四处看看吧，我在收音机里听过,广州火车站有扶手电梯，你知道什么叫电梯吗？”
“知道，就是你人在上面站着，不用自己走,电梯就会载着你上楼下楼。”周长城成日和钢铁机电这些东西打交道，自然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我没坐过。”
于是两人又吭哧吭哧地背起蛇皮袋，想找人问广州站的电梯装在哪儿了，好歹来一场，怎么也得开个洋荤。
秉承着路在口中的原则，周长城和万云想拉个人问问，没想到那人仗着自己熟悉地形，带着不知哪里的口音，竟开口要钱：“老乡，问路一块钱！童叟无欺！”
小夫妻倒吸一口气，这是什么天价，就这么不到一里路的地方，指个路这么值钱？还童叟无欺！
万云忙用万家寨的方言，摆手：“听不懂，听不懂。”
周长城看万云反应这样快，差点笑出来，也跟着说：“不会说普通话，听不懂！”
小两口赶紧脚下抹油地走了，好在那人没有追上来硬要成这比生意，等回头瞧，这才发现那人手上举了个纸皮牌子，写着“指路一元，带路两元”，不由得大开眼界，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买卖！
在火车站前的广场瞎逛一圈，除了无所事事的人，两人还遇见一些吃饭住宿的人举着牌子，上头写着价格，十元到二十元不等。
“幸好咱们还有桂老师，不然光是住三天，那费用就够肉疼的。”周长城的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看着上头的价格，数着兜里的钱，一分都不想花。
万云有连连点头：“是呢，你看，那人的牌子上写的‘六元简餐’，都六块钱了，竟才简餐，广州的饭菜这么值钱啊？六块钱在我们国营饭店可以吃两个肉菜，也不知道这儿能吃点什么？”
两个刚从乡下出来的人，跟看奇幻世界似的观察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自然，他们也是被别人看的那两个。
不停有黑车司机上来问：“老乡，番禺去不去？一位五块！还有位置，现在上车，五点出发！”
“老乡，上我的车，带你去兜珠江夜景，看你们两个是刚来广州的吧？收二十就好！包你满意！”
“老乡，我的车就在外面，走五分钟就到，走走走，上车上车！”
不论是持什么口音来攀“老乡”交情的，两人都用老家的方言回：“听不懂！不去！不要！”
兜兜绕绕一圈，总算在候车厅见到了传说中的扶手电梯，两双眼睛满是新奇，见到有人在电梯上上下下，真的不用自己动脚就能走。
“城哥，这个电梯，我们站上去，不会要收费吧？”万云决定，就是要收费，她也一定要上去感受一下！
“不用吧，我看他们都是自己走上去的。”周长城个子高，听了万云的话，四处扭头看，没看到人卖票。
“那去试试！”万云拉着周长城，走到电梯口，肩上还扛着蛇皮袋，一张笑脸带着点忐忑和紧张，她不敢踩上去，因此堵在边上了。
后面有个男的要上去，把她轻推在一边，骂一句“乡下佬”，见他们两个打扮老土，显然是刚从小地方出来的，站在电梯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又好心指点：“呐，就是手扶着这里的，脚踩上来，站定，就可以了，不用怕。”
被人骂了，还得感谢人，周长城和万云没口子地对前面的人说谢谢，踏出了自己坐电梯的第一步。
等两脚踏上移动中的电梯时，万云轻声惊呼出来，若不是被前面的人笑着看了一眼，她能“啊”出来，但还是掩盖不住兴奋，不住地说：“城哥城哥，我们坐上电梯了！”
周长城那张轮廓鲜明脸上的雀跃，跟万云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不过还是尽量稳住，：“也不知道这电梯是怎么做的？我们电机厂能不能做出来？”
万云和他并肩而站，抬头去看他，真好，她会记住，第一次坐电梯是和周长城一起坐的，自己记住了不算，还要提醒他也记得。
“我当然会一直记住！往后我们还要一起去好多地方呢！”周长城有种顾盼生辉的豪情，他往后一定会好好攒钱，跟小云去更多的地方。
坐上去一趟，自然也要坐下来一回。
万云觉得自己脚下缥缈，跟从天上降下来的仙女似的，坐了一遍不够，两人前后上下坐多了好几回，过足了瘾头才恋恋不舍走出去，这种看大千世界的新鲜感，深深地烙印在了两人的心中。
快五点半的时候，外头的风大了点儿，周长城站在车站大门口，把万云身上的棉袄扣上扣子：“也不知道桂老师什么时候到？”
“我今天才知道，我们国家那么大，每个地方说的话都不一样。”万云微微抬头，让周长城替自己扣上面的扣子，“以前，我以为平水县的人就说县里的话，外面的人说的都是普通话。没想到不是这样的。”
“城哥，桂老师会讲我们平水话么？我们和他能交流吧？”临时临急，万云突发奇想，问了这个问题。
“桂老师是广东人，自然讲广东话。不过以前我教过他讲几句乡土话，这么久了，恐怕他也不记得了。”周长城好笑，小云的懵懂也有种天真感，电机厂倒是有些外地来的同事，他了解得更多一些，“桂老师会说普通话，放心吧，你肯定能听懂。”
“那就好！”万云放心了，桂老师对他们那么好呢，要是大家不能沟通可怎么好？
两人拉着手，在门口黏黏腻腻地说了会儿话，忽然听到一个略微低沉的中年男声叫人：“长城？是周长城吗？”
周长城本来正坐在地上，靠着两条蛇皮袋，揽着万云卿卿我我的，说着以后还要一路北上去看看首都的打算，一听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顺着声音抬头望，就见桂春生在后头笑眯眯地站着，看着他。
桂春生一脸慈爱，又有感慨：“长城，果真是你，变化真大啊！要不是看过你寄来的照片，我今天铁定是认不出你的！”
“桂老师！”周长城站起来，顺手把万云也拉起来了，有些措手不迭。
这一站起来，明显周长城就比桂春生要高了，要低头看这个桂老头儿，还好还好，桂老师老得不算厉害，甚至比照片上的还要更精神些，立即把自己珍爱的小云介绍出来：“桂老师，这就是万云。”
桂春生的笑有种佛相，双垂耳，弯眉眼，元宝嘴，脸色看着红润，瞧着万云和她那两根小辫子笑：“阿云，第一次见面，你好啊。”
“桂老师，祝您新年好！身体健康！”甫一见到信中的桂老师，万云竟生出一丝紧张怯意之感，张口就是拜年的好话，桂老师的那副银边眼镜往脸上一挂，白衬衫黑西裤，上面随性地套着毛衣，像是从照片中走出来一样，这是电视里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打扮，那一身书卷气，比她姐夫孙家宁货真价实多了。
后来，万云想，她不是露怯，她这是对知识的敬重。
桂春生听了万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十分爽朗，双手背在身后：“你们也新年好！祝你们年轻人新年进步！这次坐车出门，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的！比我预想得要早到。”周长城忙接话，然后又想，幸好早到了，要是来晚了，岂不是还要桂老师等他们，那多不好。
“火车站人多，风又大，你们两个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也累了。走吧，我给你们接风洗尘去。”桂春生招呼周长城和万云拿好行李，听说里头都是给自己的山货，不由头疼，“长城，你总是这么客气，我都和你说了，广州什么都买得到。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一个人吃不完啊。”
桂老师果然没和家里人住一起，万云暗想，默默地跟在周长城旁边。
周长城只是笑，带着点周家庄那个淳朴少年的痕迹：“我挑的都是您喜欢吃的。”
穷归穷，可感恩的心还是要有的。
他们在信里听桂老师说过，他家住在某个大学校园里，是教师家属楼，虽然他调到报社，系统不同，但是学校也一直没让他搬，每个月象征性收点租金，他在学校住习惯了，就一直住下来了，信中提到，学校离广州站还有好远，得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跨过一小段珠江分流才到。
两人跟着桂春生往外走，桂春生的手指随意指：“对面是友谊剧院，还有流花服装市场，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那里都有，全国各地的人都在里面进货的，等你们休息好了，再去看看，带几件回去。”
万云立即踮脚往一片模糊的对面看去，只看到一些高楼建筑，现在还没有灯亮起，可那里有最潮流的新衣服呀，哪个年轻女孩儿不想去见见世面呢？
“现在天晚了，不好去，人家也收档了，改天。”见万云一副心切切的样子，桂春生也不觉得她麻烦，又瞧瞧两人身上的厚棉服，心想，确实得换一身，太老土了，简直像五六十年代的来客。
万云这才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不太敢说话，说实话，都是长辈，对着桂春生，比对着周远峰，她可拘束太多了。
周长城摸摸万云的头，让她不要急：“咱们在广州待好几天呢。”
两人都以为是要跟桂老师坐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回去，没想到桂春生领着他们到了一个露天停车场，拿出兜里的车钥匙，到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面前，按一下，“滴滴”两声，眼前的轿车闪了闪灯，就听到他说：“行李放后尾箱，副驾驶位我放了些乱糟糟的东西，不好挪开，你们两个坐后排。”
到了这里，周长城和万云都呆住了，桂老师把他们单位的车开来接人了吗？
在周长城眼里，只有公家才买得起小汽车，只有武厂长和几个大领导才有资格用轿车的。
桂春生见两个年轻人一脸没见识的模样，不由大笑，又吐出一句更重磅的话：“这是我自己的车，日本车，开了有几年了，用得还算顺手。放心吧，我二十来岁就会开车了，车技不错。”
“桂老师，您...您真厉害，会开车，还买得起车！”周长城终究先反应过来。
万云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循环，桂老师也太富贵了！难怪收音机这种东西说送就送！
本来只是想照拂一下后辈，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做出这样大的反应，倒让桂春生的虚荣心之火登了上来，上车，打火，倒车出来，一路上不停地说：“咱们会路过省政府，那附近有两条街还算有特色，倒是可以看看，有人拿着相机在照相，你们也可以留念一张。现在我们在越秀，要回去海珠。”大概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又问，“饿不饿？学校附近有几个潮州菜馆做得还可以，他们潮汕人做生意拼命，过年也不休息，等你们洗漱完就下楼吃饭。”
说完地标，又开始说这辆车，说起车，可把周长城的那点稳妥给弹到九霄云外了，别说发动机，哪怕是个车门把手，他都感兴趣得不得了，追着问了好多细节，等从桂春生嘴里得知这辆车要二十万的时候，他和万云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子在不停往前开，从越秀到海珠，有时候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看到璀璨的夜灯，有时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桂老师说那些是还未城市化的田地，不过已经在审批中，迟早要建高楼大厦的，等到了珠江边上的时候，还有工地在施工，跨过江面，是一座临时的石桥，桂老师的车速放慢，显得有些小心，不由抱怨：“说了要在这里修桥，喊了好多年了，还没有修好，绕来绕去的很不方便。”
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从前在周家庄的事情，问了周远峰和李红莲一家的情况。
听着周长城和桂春生断断续续的叙旧，窗外的风景慢慢略过，万云的心，在这个狭小的车厢内，慢慢沉静，她在车窗玻璃上，写下“广州”两个字......

第67章
车子拐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桂春生所在的学校，他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学校侧门，停在一个水泥铺就的露天停车场上,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两边的路灯全开，把四周都照亮，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老长。
带着周长城和万云往教师家属楼走的时候,路过一个保安岗亭，有两个值班的保安，他们和住户们都熟识，见了桂春生,又看他身后两个一脸好奇张望,打扮过时的年轻人,问：“桂老师,老家有亲戚来啊？进去要登记信息，带介绍信了吗？”
桂春生抬抬手,当是打过招呼，点头：“对，来住几天。”
周长城和万云一听，不敢耽误,从背着的军绿色包里拿出小心折好的介绍信和身份证，递给保安登记。
登记完了，两人这才继续跟着桂老师往里走去，现在是寒假,留校的学生稀少，走半天也没见着几个人,显得校园的环境愈发清幽，从停车场到家属楼路也不远，一条笔直的人行走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底部刷了防虫的白漆，风吹过，有一阵沙沙声，昏黄的路灯则是穿插在叶片中，把树冠映照得像个美丽的大灯笼，一点不觉得幽暗，只觉得氛围正好。
“这是学校的林荫道，尽头左拐，再走一条小路，就到了。”桂春生在前面带路，“晚上路黑，看不见什么，白天时你们出去逛逛，也看看大学校园长什么样。”
周长城和万云扛着蛇皮袋，累归累，但还是打起精神，点头又点头。
桂老师所住的家属楼，是五十年代末建的，样式跟电机厂家属楼类似，不过显然这里的小楼更为雅致，上下两层，每层楼只有九套房，看着都是大的套间，每间房的大门前都贴了春联，字体不同，应该都是自己家里写的，里头亮着灯，不时有人声传出来，还有人在门口站着，见了桂春生，互相打个招呼，倒是没有好奇地问他身后的两个人，很有分寸界限。
学校的家属楼后面是一个小树林，前面有一汪湖水，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通往湖中的翘角凉亭，即使是在朦胧的光线中，也能感受其环境优美，秀色怡人。
桂老师所住的房子在二楼，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一家就是，他从前还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就已经住这儿了，后来大运动，学校的学生不上课，这栋楼也被占用，分给那些“进步师生”住，直到七九年后，陆续有人平反，把鸠占鹊巢的那批人赶出去，桂老师和其他老师又重新住了回来。
这房子的外形简朴，却和人一样，历经万象。
“进来进来，你们穿这样厚，不热吗？”桂春生从鞋柜拿出两双拖鞋给他们，又看看两人身上的大棉袄，失笑，“是我忘了跟你们讲，广东的天气比你们老家要暖和一些，就是冷也冷不了几天，加上今年又是个暖春。不要紧，广州什么都不多，就服装多，明天出去逛逛，买两身合适的。”
万云和周长城两个完全听桂春生的安排，跟乖巧的小学生似的脱了鞋子，整整齐齐地在门口摆放好，他们穿的都是绿色解放胶鞋，放在桂老师擦了油的皮鞋旁边，显得钝而拙。
等两人脱了鞋子进屋，桂春生带他们参观房屋。
若说桂老师那二十万的车给了周长城和万云一个大大的震撼，那么桂老师的家更让他们觉得像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让他们见了之后，影响他们后面人生审美、对生活质量要求的家。
一进门是个小玄关，入了玄关才是待客的客厅，客厅的窗户对着外头的走廊，窗户下面是一排黑色的软皮沙发，往前有张木头桌子，摆着一副象棋和一副跳棋，客厅往前是个放吃饭桌的地方，再往前是个小阳台，种了十来盆花草，即使在冬季，也盛放了一簇热烈火红的三角梅。
不论是客厅还是餐厅，四周都是书和报纸，似乎随便某个角落都是书籍，不论站在哪个位置，伸手就能够得着一本，桂老师目前一个人住，保持着单身汉的习惯，他的家里并不十分齐整，可也算不上凌乱，更像是符合他生活习惯的乱中有序。
主卧太私密，不去细说，周长城和万云瞧一眼就出来了。
书房不大，窄墙的一面，上面挂了张世界地图，下面是一张中国地图，其余布置，和桂老师寄给他们的照片上是一模一样的，一张书桌对着窗外的小树林，桌上放了个笔筒和一叠空白稿纸，稿纸的边上有盆娇艳嫩黄的水仙花。书桌前是张坐久了的太师椅，太师椅再往旁边就是照片上的竹制摇椅。两边是到顶的书柜，满满当当，一点空隙都没有，还有不少是外语书籍，唯一的空缺，则是放了台柯达胶卷相机，相机边上是一本合上的厚相册。
另一个房间，就是桂春生给周长城和万云准备的客房，里头也用箱子装了不少书，一张朴实无华的木床，挂了一顶发黄的旧蚊帐，床单被套看着崭新，想来是新买的，还没有铺开，床尾放了些家里的杂物，床前摆了张桌子，给他们放东西。
房子大不算什么，最让周长城和万云感到世界参差的，是桂老师家里的电器，雪花牌冰箱，咖色窗台空调机，小天鹅洗衣机，夏普彩色电视机，波导收音机，收音机隔壁的柜子放了满满一排歌曲磁带。
还有还有，桂老师的屋里有单独的厨房和洗澡间，不需要和邻居排队用公共水房，独门独户，最是宜居。
参观完家里，小两口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惊讶变成了崇拜，是的，周长城和万云对桂春生感到了一种强大的崇敬之意，那得多少收入，才能置办得起这么一个家啊？
“先去洗澡洗脸，现在也晚了，你们肚子肯定饿了，洗漱后下楼吃饭。”入夜就凉，桂春生这才穿上一件薄外套，灯光下，多少看出了点疲态。
“桂老师，那我来烧热水，您的煤炉子在哪儿？”万云也是想赶紧擦洗擦洗，在火车上混得一身尘土和味道，放下行李后，赶紧问话，总不好让桂老师给自己年轻人烧水。
桂春生疑惑地念了一句：“煤炉子？”随即明白，哈哈笑起来，“阿云，我这里不烧煤炉子，我们用煤气，用热水器。”又想到，他们估计没见过，又带着了他们小夫妻到洗澡间去，教他们怎么拧煤气，开热水器，“转向红色这边是热水，转向蓝色是冷水。”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惊呆了，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便利的东西！
煤气他们都听过，可热水器和那个冲淋的花洒，他们是第一次听，也是第一次见。
除了洗澡方便，上厕所也方便，桂老师用的还是抽水马桶，绳子一拉，屎尿屁就冲走了。
来广州，果然长见识！
洗澡间不大，但也够用，周长城和万云挤在一起嘀嘀咕咕，长吁短叹的，桂春生在外头看着，一副好笑的表情，不去打断他们，也该让他们看看外头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了，于是自顾去厨房用电炉子烧水冲茶喝，顺便也倒了两杯茶给那两口子。
忽然，桂春生听万云说，明天若是天气好的话就洗头，现在不洗，再忍一晚上，他放下茶杯，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万里牌的吹风机，递给万云：“用这个，你要是用得着，就拿回去。我头发短，用得少。”
万云了解到这吹风机是怎么用的后，大为惊诧，忙忙摇头：“桂老师，我在您这儿用两回就好了，可不能带走！您对我和周长城已经够好的了，绝对不能贪图您的东西。”
周长城也是一脸坚定：“对，桂老师，我们来这儿就很冒昧了，您不嫌我们夫妻打扰，我们就很感谢了。何况您还带我们坐了轿车，还让我们用热水器！”
老实讲，要是桂老师计较，连家里都不必带他们回来的，随意找个便宜旅馆打发两人就行了。
周长城和万云的这点态度，倒是有些出乎桂春生的意料，想来他还是小瞧了这乡下姑娘和小伙儿，也不是每个人都抱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和他交往的。
把吹风机放桌上，桂春生也没继续说，就是让他们动作快些，不然饭店要关门了。
周长城头发短，动作倒是挺快的，万云第一回 用花洒冲澡，不必担心没热水，洗了个痛痛快快，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周长城拿着吹风机替她吹好头发，主要是他想看看这吹风机能有多方便，由于经验不足，打了许多发结，万云拿着自带的梳子，梳了好久，掉了不少头发，又瞪了他好几眼。
“桂老师，出去外面吃饭，要好花钱吧？”万云洗完澡，换上一件薄些的衣服，人干净清爽，又是一条好汉，吹干的头发绑成一条辫子垂在右胸前，说话时，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两鬓有些短短的绒毛细发跟着动，看起来俏皮可爱，“我们带了好多吃的来，我来做饭，很快就好。”
桂春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还是那副慈祥的笑容：“不麻烦了，时间充裕再来尝尝你的手艺。长城在信里说你的小炒做得好吃，我是一定要尝尝的。”
“走吧，你们远道而来，也让我做做东，请你们吃顿饭。”
周长城和万云这才跟着桂老师下楼，往另一个出口走去，这个出口一拐，就是一条小街，有些小饭馆还在开张，现在九点了，没想到烟火气还是很旺，不少人坐在饭店门口吃饭。
广州人吃饭这么晚啊？万云心想，在他们老家，国营饭店不到八点就要关门了。
“小云，等会儿吃饭，我们付钱和票好不好？”周长城捏捏自己兜里的钱，悄声和万云商量。
“好呀，总不能老让桂老师破费。”万云也悄悄应着周长城。
这条街是学校周围的食街，做的是学校师生的生意，一间间食肆看过去，牌子上写着顺德水鱼鸡，潮汕海鲜大排档，客家酿三宝，鲜香猪脚饭，大多都是广东菜，偶尔也能见到一两间辣味小炒。除了这些店铺，还有推着车子来卖水果、卤煮和炒饭的。
现在是年初五，出来摆摊开店的比往常少了许多，但整条街仍比平水县热闹不少。
“今天太晚了，吃饭不好消化，吃点粥。”桂春生做主在一家潮汕粥店找了个位置，熟门熟路和老板点了一锅潮汕虾蟹粥，一碟卤水拼盘，一份打冷，一条海鱼，半斤炒麻叶，刚放下菜牌，看周长城已然人高马大，估计吃得不少，再加了一碟炒牛河。
桌上有碗筷，桂春生提了壶热水过来，念叨两个年轻人：“在外面吃饭一定要用热水烫碗筷，这些都是入口的东西，病从口入，要洗干净。”
这一切东西，对周长城和万云来说，都是极新鲜的事情，他们学着桂春生的样子，用热水烫了碗筷和杯子，再把用过的水倒在脚下的塑料垃圾桶里。
等滚烫的虾蟹粥端上来的时候，那操着极重潮汕口音的勤快老板娘上来给他们三个分粥，周长城和万云诚惶诚恐，把碗拿在手上，在平水县国营饭店，可没有这样的好服务。
“小弟，阿妹啊，妹，你的碗要放在桌子啊，粥很烫的啊。”老板娘熟练地往里头加入香菜和葱花，又问桂春生，“啊桂老师，今次放不放普宁黄豆酱啊？”
“放，给他们尝一尝。”桂春生笑眯眯的，一副什么都接受的模样。
老板娘手一抖，一小碟黄豆酱也掉到砂锅里去，她快手搅拌几下，给三人装满了粥，又陆续上了后面的菜。
周长城和万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面前都是没见过的菜式，虽没他们无辣不欢，可尝试新东西也很好，何况他们早就饿了，吞了吞口水，脸上写了个馋字，不过桂老师没动筷子，他们也不好意思动，只盯着眼前几样菜，偷偷算起来，也不知道要多少钱，幸好他们身上带有一百多块，肯定够的。
“这家用都是海虾，个头大，吃起来很清甜。动筷子，别客气。”桂春生对这两个年轻人的乖巧颇为高兴，招呼他们吃饭。
粥很烫，可吃起来很鲜嫩，没有任何腥味。平水县有不少交错的河流，他们两个吃河鲜多，河里当然有虾子，可没这样大，大的捕捞起来麻烦，普通人吃的大多都是小虾米，做汤时放一些，取个鲜味。
吃了粥，又开始吃其他的菜式，周长城吃不惯煎海鱼，觉得味道怪，可万云却很喜欢。
桂春生上了五十，日常养生，夜里吃得不多，喝两碗粥，夹两块鱼肉吃吃，再吃点炒麻叶，就差不多放筷子了，笑呵呵地看着眼前两个健康红润的年轻人吃得一头汗，看周长城还脱了外衣，笑得更厉害了。
砂锅里的粥不多，菜的分量也不算大，桂春生见他们似乎还能再吃点，又叫了一锅咸骨粥。
“够了够了，桂老师，我们还带了红薯的，回去把红薯吃完就饱了。”周长城看那个老板娘又拿着纸笔过来下单，急急地吞下一口干香的炒牛河，赶紧制止桂春生。
桂春生却说：“不碍事不碍事，能吃是福。”只让老板娘快些上粥。
等咸骨粥上来，周长城和万云虽是客气，可还是全都吃完了，一粒米也未浪费，桌上全都光了盘，夫妻俩儿这才感觉肚子有实在感。
等小两口吃饱了，桂春生拿着白纸去找老板算钱。
周长城和万云反应过来，噢，原来这里是先吃饭再付钱的。
万云见状，捅了捅周长城，周长城立马跟过去：“桂老师，我来付钱，要多少票啊？”
桂春生被周长城的紧张给都笑了，把写了菜品的纸藏在身后：“这种小饭馆现在主要收钱，较少要票。”
“那还是我来付钱，菜都是我和万云吃光的，应该我们来付。”周长城抢先在桂春生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沓小面额的钱。
桂春生瞧了那叠钱一眼，摇摇头：“长城，别急，有机会的。”说着把单子递给柜台收钱的老板，叮嘱那潮汕老板，“记在我账上，月底我来结账。”
那老板麻利地翻出一本登记本，在桂春生的名字下加上日期和菜钱，周长城抬抬下巴往下看，见前面一笔笔的数字，想来都是桂老师之前吃的，而刚刚，那老板的铅笔则快速写了个23.8，不由地内心一惊，一顿饭这么贵啊？这才讪讪把钱收起来。
三人吃过饭，慢慢踱步往学校走去，桂春生的作息时间在晚上十点半，洗漱后，没多久他就关门进房间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关门要歇下了。
等脱了衣裳，躺在床上的时候，万云都还有些晕乎：“城哥，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到了广州！”
周长城也有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总觉得身体过来了，好像心还没带出来。一闭上眼，就要回到家具厂了。”
万云翻个身，手臂枕在头底下，对着周长城：“桂老师家，也太...太现代了！”
国家提的四个现代化，是大层面的现代化，可桂老师家里，完全是实现了家庭的现代化。
万云迟迟没从那种便捷省事儿的电器中回过神来，尤其是那洗衣机，往常他们都是要挑有日头的时候才洗棉衣的，今晚一下子全丢进去，不到一小时就洗干净拿出来晾了。
两人车轱辘话似的小声讨论着桂老师家里的电器，等说累了，又提到那顿饭钱，23.8已经是周长城半个月的工资了，他们两个在平水县一个月的花费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块。
如此强烈的对比，除了有见到大世面的兴奋外，还有一丝细微的悲哀涌上两人的心头，从前他们未觉得自己贫困，手头有五百块存款，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有盈余的小家庭了，可没想到外头竟有这样的天地。
自然，这些话，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没敢说出口，好像一捅破这层纸，两个人自此就要真正面对“贫困夫妻百事哀”的困境了，一旦有这种念头，做事说话总觉得背上有座山压着，不敢伸展拳脚，他们是贫，但不是笨，有些话不必非要讲出来，况且他们年纪还小，万万没有到哀的地步。

第68章
第二天,周长城和万云是在一阵甜美的歌声中醒过来的，声音有点点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客厅的波导收音机,尽职尽责地播放完一段早间新闻和广州本地的新闻后,桂春生拿了张新报纸，顺手往里头放了一张流行曲的磁带，正是风靡全球华人的女歌手邓丽君的歌曲，按键按下,播放的是日语翻唱成粤语的《漫步人生路》。
万云伸个懒腰，趴在周长城的胸口，周长城胸口一重，随后也醒了过来,揽住万云的细腰,随即轻轻抚摸她的背,窗帘拉上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客厅里隐约传来他们听不懂的粤语歌：“...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已决心向着前...”
“是邓丽君的声音。”万云平时在家里会听收音机，她尤爱邓丽君的甜美,虽然一句粤语不会说，却跟着哼了会儿旋律，半睡半醒间还问，“隔壁邻居也买收音机了吗？”
“不是吧？”周长城也有些模糊,过了会儿才彻底清醒，揉揉万云的脑袋,“我们现在在广州呢。”
一听“广州”两个字，万云这才彻底醒过来，懵懵松松间坐起来，这首歌已经听完，到下一首了，正是：“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起来吧，桂老师都起了，咱们睡懒觉就太不礼貌了。”周长城赶紧起床，穿衣服，拉开窗帘，被外面灿烂的阳光给耀了一下眼睛，这里天气真好，平水县一到冬季，满山是雾气，难得见得到太阳。
他们带的都是厚冬装，这么穿出去，怕是要晒出一身汗，干脆学桂老师，只穿了两件略薄些的。
桂春生早睡早起，已经在沙发上坐着看报纸了，他没有去叫两个年轻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怕早就累了，二十来岁的孩子觉多，睡久一点是正常的。
周长城先出去，万云在里头叠被子，打招呼，洗漱，屋子里除了邓丽君的歌声，又有了人的生气，桂春生不觉被打扰，只觉得这屋里许久没这样有生机过了，反而哼了两句小曲儿。
万云已经洗完脸，出来见到客厅墙上挂着的一个六角形的时钟，已经九点了，没想到这一觉睡得这么实，便笑吟吟地问：“桂老师，我来做早饭吧，您吃米粉吗？我带了两斤来，您喜欢吃汤米粉还是蒸米粉？”
桂春生放下手中的报纸，调低收音机里的歌声，看出了万云的不自在，笑着摆手：“不必不必，早上我不怎么开火。”其实他一日三餐都不怎么开火，怎么方便怎么来，指着餐桌上的几个盒子，对他们说，“试试热牛奶泡麦片，还有我们这儿烘烤的红豆餐包。”
周长城和万云是真的不好意思，在他们心里，若是到人家家里做客，是一定要自带粮草的，可桂老师根本不在乎这些，问都不问他们带什么来了，反而顿顿都好好招呼，脸上就有些羞赧。
“你们两个才二十来岁，怎么尽是学那些老古板习惯，跟人乱客气。”桂春生不是个啰嗦的人，他也不习惯重复劝人吃饭，指了指餐桌上的牛奶，又教他们如何用微波炉，就自顾自到阳台浇自己的宝贝花儿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面面相觑，这才按着桂老师教的步骤，吃上了甜牛奶泡麦片和烤餐包，往常他们的早餐不是面包做的包子就是蒸米粉，吃的咸口，还未一大早就吃甜口的经历。
好在，万云喜欢麦片，而周长城则喜欢红豆餐包。
万云还想着，要买几个烤的红豆餐包带回去给她姐尝尝。
等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桂春生又说：“今天早上我得写篇稿子，你们去学校里转转，看看大学校园长什么样。下午我再带你们出去走走，难得来一趟，也给你们拍照留念。”
周长城和万云本来就是打算自己带上介绍信出去走走逛逛的，不敢太麻烦桂春生，听长辈这么一说，立即点头答应，还说好中午再不能出去吃饭了，等万云回来做菜。
桂春生挥手让他们出去，又交代：“学校较大，要是迷路了，就找人问东湖教师家属楼怎么走。”
“知道了，桂老师。放心吧，我很会认路！”万云很有自信，她是山里长大的姑娘，万家寨山多树高，一春一秋，路径都会变化，她有自己的辫路方法。
桂春生温和地笑，拿着眼镜往书房走去：“行，去吧。”
等出了门，下了楼，天上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人的身上，晴天无风，在平水县，即使在出太阳的日子，也有阴寒的山风跟河风呼啸，极少有这样温暖的时候。
两人一起从桂春生第一晚带他们来的路走出去，又见到了那条两边种满了梧桐树的人行道，笔直的树干，葱茏金色的梧桐叶，显得这一条路温柔优美，待走完这条道，两人也没个方向，左拐右拐，看到哪里有路就慢慢走过去，只见满眼的翠绿，绿化带还有开着的红花和修剪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球的小树。
万云对着那些开花的植物看了很久，和周长城说道：“他们这儿的气候真好，大冬天的，还有这么多花能开。”周长城正想接话，又听万云念一句：“这么大的地方，这么肥的土，要是用来种菜，能种好多啊。”
“小云！”周长城哭笑不得地叫了她一声，这里可是大学校园，但四下看去，却说，“我也看到好几种可以吃的野菜，没想到竟种在他们绿化带里，还长得这样茂盛，他们怎么不拔来吃呢？”
两人绕过一个湖，看了西式的漂亮红钟楼，再绕过一个花圃，花圃上立着个全身的名人像，往前走一段路，见到几栋连在一起的教学楼，桂春生说得不错，学校很大，这只是一角。两人随着大路小径不停走，离家属楼越来越远，走过食堂、图书馆、大草坪、实验楼、演奏楼、操场等地，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中午，饶是做惯了活计的周长城和万云，腿脚都走累了。
难怪人人都想拼命考上大学，人们都说大学生是天子骄子，看看这环境，再看看这氛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在学校里学到本事，未来有好出路，又受人敬重，谁能说不好呢？
等到了一块小草地上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累得不想再走了，于是坐在一颗大树底下的石凳子上互相捶腿，在他们眼前的是两个连在一起的标准篮球场，四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里头有三个穿着短袖短裤的男孩子奔来跑去地拍球投篮，神情清澈松弛，青春的脸庞上都是晶莹的汗水，想来是提早返校的学生。
周长城盯着那三个生龙活虎又带着稚气的男孩子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万云知道他喜欢打球，问他要不要加入，松松手脚，她可以在旁边等他。
不过，周长城却是摇头拒绝了，他翻来倒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粗粝，青筋凸起，骨结略大，手背有几个经年小疤痕，手掌心上面都是在厂里干活时留下的茧子，不知道怎么，内心有种难以抗拒的伤感：“明明看起来我只比他们大一两岁，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比他们老了十岁。”
这话一出，万云也愣怔了一下，顺着周长城的目光，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那三个沐浴在阳光下蹦跳的男孩儿，被城哥这么一说，她的心也忽然沧桑了一瞬。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出生在广州，或者出生在师父家里，可能我们的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吧？”万云的话很轻，问题却很重，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这个假设。
从前，他们从未想过命运的这种问题，可是这两日，这种念头却找上了他们，推着他们不停去思考，甚至恶性思考。
两人沉默许久，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羡慕看着那三个汗流浃背的男孩，直至阳光大盛，穿云透树，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温热他们的身体，也融化他们微寒的心。
“没有如果，我们就是我们。”万云挽住周长城的手臂，一丝坚毅回到她的双眼之内。
周长城也被这阳光烤热，抬眼望向天空，金光拂面，一切心鬼消散，面带笑意：“对，没有如果，我们就是我们，我们不替代别人，别人也无法替代我们。”
这些话，说得并不是很清晰，可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周长城就是周长城，从周家庄走出来，走到平水县。
万云就是万云，从万家寨走出来，走到平水县。
他们两手空空，可他们至少还有一双勤劳的手。
“走吧，估计快十二点了，回去做饭。”周长城拉起万云，心中的乌云被阳光驱散，幸好他身边有个万云。
万云也这么想，幸好身边有个周长城，在茫然的时候，可以互为牵扯，不至于两个人都茫然沉沦抱怨下去。
回到家属楼，桂春生已然做好了自己的工作，他告诉周长城和万云，今天已经年初六了，他明天要回去报社上班，不能带他们到处游玩，不过他拿了一份广州城的旅游地图和两张公交月票出来，让两个小年轻自己研究安排一下，接下来几天要怎么游玩，却绝口不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平水县。
万云做饭的时候，桂春生把胶卷照相机拿出来，教周长城怎么用，还给两人在厨房里拍了张照片，周长城大胆地拦着万云的肩膀，万云围着围裙，一脸甜笑，手上还拿着锅铲，她旁边是正冒着热气的铁锅，可惜冲洗要等好多日，如果能立即看到这充满烟火气的照片该多好。
吃饭的时候，桂春生果然一直不停地赞万云做的小炒好吃，不过他吃不了辣，夹两筷子便投降，咳嗽两声，专挑没有放辣椒的青菜吃。
万云这时候也明白了，原来不是每个地方的人都能吃辣。可是，不吃辣椒，能吃得饱饭吗？
不过桂春生没有打击万云的积极性，他爱吃，也好吃，还懂吃，对吃食的东西向来包容，反而说：“比学校外面食街的小炒要好，可以去开个店了。”
周长城听桂春生咳，立马去倒了杯凉水过来，让他漱漱口。
三人吃饭间，说话逗趣，说起广州的大街小巷，桂春生都熟知，给他们推荐了不少去处，因为周长城在电机厂上班，桂春生还让他到学校附近的工业园去看看，现在年后，几乎每个厂子都要招工，在这里，岗位对应的技能需求都是明码标价的，周长城可以看看在平水县学的这份技术，放在广州的工厂，能值多少钱。
这话倒是把周长城和万云的心给勾起来了，是呀，除了平水县的电机厂，他们还没有和其他厂子对比过呢。
中午，按着惯例，桂春生是要午休的。
到了下午两点半，桂春生开着车带着他们去了昨晚说的省政府附近的街道，拿着照相机给他们拍了不少照片，也有三人合影的，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路过一个西点店的时候，万云盯着玻璃橱窗里的精美小蛋糕一动不动，真好看啊！
桂春生见状，便推开西点店的玻璃门，说要请他们吃蛋糕，但周长城哪里肯让他花费，抢在他面前，掏出了钱，要递给店员，指着万云看中的小篮子蛋糕问：“我们要三块，一共多少钱？”
“三蚊，仲要一两糕点票。”那带着白色糕点帽的店员看了眼周长城指的那个地方，是最便宜的奶油蛋糕，张嘴就是广东话。
“哈？什么？”周长城听不懂，万云更是懵懂。
那店员这才抬头看他们，略微不耐烦：“三元钱。”伸手指了指周长城手中的那叠钱，又用普通话重复一句，“糕点票，一两的。”
“哦，好，这是三元，给你。”周长城点出六张五毛的，但找半天都没找到一张糕点票，不由面露尴尬。
那店员又说：“没有票，再加九毫子。”想眼前的瘦高个听不懂，又说，“没票就加九毛钱。”
万云这才松口气，不要票就好，麻利地点出了九张一毛钱出来，放到柜台上。
店员点好钱，放进抽屉里，这才小心从玻璃柜里拿出三块小蛋糕，又给了三个塑料叉子，在本子上记个数。
桂春生一直都不说话，笑眯眯地接过他们买的蛋糕，他倒不是多馋这一口，但小辈的孝敬很让他窝心。
等出了蛋糕店，万云一副有惊无险地说：“广东话真难懂啊。”
周长城显然也同意。接下来几天，要是桂老师不和他们一起出门，一定要看熟悉路线才行，不然语言不通，光是问路就是个大麻烦。
桂春生则是说：“各地都有自己的方言，就像我去到平水县，要学你们老家的话。你们到了广州，学一学广东话，还能唱粤语歌，也不为难嘛。”
这话说的也是，不过，幸好他们只是来几天，花功夫去学一门新语言，那可要费好大功夫！

第69章
年初七的早上,桂春生照例早起起床，没想到周长城和万云已经起来，甚至帮他把早餐都准备好了,是万云做的蒸米粉,周长城还到外头买了三碗豆浆回来。
吃完了早饭，万云问要不要给桂春生做午饭和晚饭。
桂春生摆手，让他们两人可别再客气了，弄得他在自己家里都要不自在起来：“中午我在食堂吃,晚上八点前会到家，吃得不多，不用太费心。”
但万云还是坚持：“那我晚上给您留菜。我们在老家也这样，周长城下班回来晚了,我就给他留饭菜。”
桂春生这才没话说,问了他们两个今日准备去哪里,点点头,没有其他建议，只让他们别和陌生人搭话,别贪陌生人的好处，早点回来，夜了外面不安全，不过转头倒是让周长城带上相机,多拍几张照片留念。
周长城和万云连连摇头：“照相机太贵重了，我们不带出去。”若是弄坏了弄丢了，且不说赔不赔得起，他们两个得愧疚死。
桂春生看两个年轻人紧张的神色,好像再多说一句，他们就要崩溃了,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钥匙，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桂老师也太信任他们了！？给钥匙，就是把整个家交给他们夫妻了。
“拿着吧，万一我回来晚了，难不成你们就在门口等着？”桂春生本没有想过要把钥匙给他们一把的，见他们什么便宜都不肯占，这才动了心思。
桂春生虽然不在学校教书了，可老关系还在，学识本就过人，加上在报社有一定的职位和社会地位，偶尔会被邀请回学校当客座教师。时间一久，老师和学生之间难免会有联系，有时候见到极赏识的学生，也会邀请其来家中做客，给家里添点儿人气。
三年前，桂春生邀请了几个从贫困山区考出来的，头脑灵活的男学生上门吃饭，他是中年人，欣赏这些年轻人们的锐意进取，也愿意传授自己的社会经验。
刚开始师生间的交往都是好的，不过，有个男学生的脑子就是太灵活了，让人防范心倍起，其人见桂春生独居，子女老婆都在国外，就动了心思，天天上门守在门口问东问西，问学业也问私事，甚至还想透过桂春生到国外去留学，算盘打得震天响。桂春生觉得不对劲，这也来得太殷勤了，就说自己未来一周要出差，让他不必来得这么勤，言语间有赶客的意思。
没想到那男学生竟顺势提出，想搬到他家来住，说桂老师家反正有空房间，不如照顾照顾穷学生，他也帮忙看家，说话时，那双眼睛贼溜溜地转，他只觉得桂春生家条件好，有这么多现代家电，又是老师家属楼，书房庄重，可不比住学生宿舍舒服？还能蹭吃蹭喝一遭。
不过是吃了两顿饭，一点深刻的交情都没有，就敢提出这种要求，也是让知天命的桂春生开了眼界。谁说读书使人明理的？他看也不尽然。
其实说起来，若是想折腾，桂春生的生活自然不寂寞，可他对再成家没有兴趣，这些年下来，他的经历和职位让他对男女关系异常警惕，就是和女同志女同学说话，他都必须保证多人在场，平常往来都是同事和学生居多，谈论的都是学校和工作的事情，甚至连国事都极少开口的。这是他这一代经历了下放后的知识分子的普遍特征，保守、戒备。
但一个人在家时，人难免渴望子女承欢膝下，不做清谈，不谈工作，只沉醉在具体的生活细节中，尤其是在生病住院的时候，最渴望家人陪伴，这时候，书籍和钢笔是没办法抚慰人心的。只是再寂寞，桂春生也是冷静的人，他经历过大运动，见识过人之恶能恶到什么程度，从前更有学生对他一家进行揭发举报的，因此与文化人交往，他更为忧患，且也不想招来一个中山狼，尤其是见到好处就盯着不放的，这种人，吃完饭就砸锅的可能性太大了。
小人可以相识，相交却是实在没有必要。
自此，桂春生便淡了和学生们交往的心思，不邀请他们上门，凡事拉开了距离，情愿自己一个人冷锅冷灶地过日子，讨个清静。周长城和万云这两日的表现很让他满意，知恩图报，也知道进退，除了正常要用的东西，绝对不碰没经过他同意的。
桂春生就是这样的，人家上赶子来，他不敢要。但周长城万云这种，给了不敢接，有尊重心和恐惧心的，对他来讲，才符合他内心对年轻一辈的预期。
万云也很纠结，桂老师家里贵重的东西那么多，他们两个怎么说也算是来投奔的外人，拿了钥匙，就要负好大的责任，万一家里有个什么不对劲的，都得算他们头上。
不过桂春生赶着出门，直接把钥匙塞周长城手里，只叮嘱他别弄丢了就行。
桂春生出门后不久，周长城和万云也背着包出去了，外面太阳大，他们穿着半旧的深色长衣长裤，把棉袄收了起来，在这里实在用不上。昨晚回来后，两人看了大半个晚上的地图和公交路线，今天决定要去看享誉盛名的陈家祠和西关大屋。
其实不论是去哪里，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极新鲜的事。
广州这个地方大，有高楼有大江大河，偏偏还有田地和山丘，村庄与工业区并存，所有的建筑，都跟平水县完全不一样，总得来说，西洋景儿多。最有意思的，当属人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支撑起了这个巨大城市的脉络，走在路上，除了广东话，还能听到其他省市的话。
桂老师这个老饕说过，这里除了广东菜，还有四川菜、江浙菜、云南菜、北方菜，甚至还有不少外国菜。周长城对吃的不敏感，更想去看工业园区，而万云却恨不得把桂老师说的每一种菜都吃个遍。
两人带好出门吃喝的东西，在学校侧门上的公交车，往海珠的方向去，这回没了桂老师在身边，两人就大胆起来，随意安排自己的形成，想在哪里下车就下车，想在哪里待多久就待多久，看了江面上的游船，也喝了艇仔粥，还在珠江边上找人花钱拍了照，没想到这个照片早上拍了，下午就能拿到，除了多花点钱，一切都很方便。
逛了江边，这才拉着手慢吞吞去看广府建筑陈家祠，彼时游客不多，除去他们两个，竟还有一组说日语的日本游客，对着精美的木雕、砖雕、象牙雕和彩绘不停“啊哟诶”惊叹，拍了又拍。过了会儿，又进来两个说英语的背包客，也是对着这些雕刻拍个不停，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周长城和万云没见过，顾不上礼貌了，时不时就盯着人家看，这就是电影里说的日本鬼子和洋鬼子啊？看着也是普通人的模样，戴着帽子，说说笑笑，没有三个眼睛两张嘴巴啊！等回去后，万云要和她姐说一下，那些外国人竟然不是妖怪！？
从陈家祠出来后，两人找了个角落蹲着，坐下吃饭喝水，路边都是匆匆而过的路人，除了自行车，他们看到了小汽车、脚踏三轮车、电动三轮车、火车、面包车、偶尔会有大卡车飞驰而过，每个人都有目的地，不为任何事情停留，好几回，周长城和万云慢悠悠地走着，都被旁边的人推搡一下：“唔该借借。”
刚开始还听不懂，被人推开，才知道自己挡道儿了，万云聪明嘴快，跟着路边卖水的老板学会了“靓女和唔该”，顿时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
后来周长城和万云才明白，不是人家太快，是他们太慢了，他们的慢是从平水县带出来的慢，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格格不入。不过，这些是很后来的事，现在不提。
从陈家祠出来，又走了好久，去江边那儿拿了照片，对着地图看，坐上公交车去荔湾看西关大屋，不愧是年轻人，适应得很快，竟无师自通学会了转乘公交。
西关大屋的大宅花园看了，高大的屋宇，瑰丽多彩的满洲窗，老式电话机，再加上宽敞的布局，精细的家具，让周长城看完后，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难怪我们要斗地主，这住得比武厂长还好。”
万云忙忙去拉他的手臂：“城哥，可千万别这么说，桂老师不也是地主和大商人后代吗？可他是个大好人。”
周长城果然立即闭嘴，小云说得对。
说到桂老师，两人又忍不住嘀咕起来，桂老师是大商人，从前肯定有不少良田铺子在，据说有人平反后，祖屋已经发还给主人了，也不知道桂老师家的房子还回来没有？可能没有吧，不然他也不会住学校了。可惜两个人都没好意思问人家，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打听这些事，更像是在挖人伤疤。
看完了西关大屋，又到处瞎逛，今天是年初七，广东人勤奋，擅做生意，不计较生意大小，也不嫌弃顾客大小，但见街上的店铺大多都开门了。其实撇开那些过于出名的景点，他们两个最喜欢逛的，还是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也就是身在其中，看了不少没见过的东西，也彻底明白桂老师说的，广州什么都有，让他们别乱寄东西过来。
周长城和万云虽然抠门，一分钱恨不得掰开两瓣来花，但这个下午都买了不少零碎的玩意儿，尤其是邓丽君、毛阿敏、香港歌手的磁带，那街边卖磁带的老板说这单生意是开门红，还给他们送了一张邓丽君和张学友的大海报，现在流行把歌手的海报贴在墙上，在家天天看着大明星，多舒心。
万云宝贝地把这两张海报小心叠好放在自己的军绿色小包里，准备回到家具厂就贴在墙上，开心得眉飞色舞。
饼干糖果，各色的小吃特产，满街都是，除了国产的，竟还有印着英文包装的。除了吃的，还有用的，就是一些小型的电器，在一些五金店门口都有卖，瞧着有八成新，比报纸上登出的价格要便宜两成，周长城拿起一个收音机看了看，判定应该是组装起来的。
“这些人，做事情真灵活。”周长城感叹道，什么钱都能赚到。
万云数数今天的花费，已经超支了，但还是决定买了一个烧麦、一块马蹄糕、一块钵仔糕，跟周长城两人，一人一口分着吃完了，自然是意犹未尽的，可再从兜里掏钱出来，他们就不敢馋到这个地步了。
下午四点多，两人终于累得双脚发直，把自己带的水喝完了，花五分钱上了趟公厕，这才坐车回到学校附近，下了车，人来人往，今天的人比昨天似乎要多了一些，新年过后，这个城市在慢慢恢复生机。
等下了车，周长城和万云打听到附近的菜市场，去买了菜回来，没想到这儿的猪肉竟可以不收肉票，虽要多花钱，但还是痛快地买了两斤排骨。
桂春生回到家，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吃过了饭，正在客厅开着电视，聚精会神地看《乌龙山剿匪记》，他们在平水县没有看电视的机会，老跑人家家里去看，又没这样的厚脸皮，现在一旦有机会看，就看得目不转睛了。
“桂老师，您回来了。今天有蒸排骨、炒腊肉，还有您喜欢吃的菜心，都没有放辣椒的。”一见桂春生回来，万云赶紧站起来，要去给他热饭。
周长城的眼睛还黏在电视屏幕上，此时也站起来，头对着电视，嘴巴却说：“我去给您热一热。”
桂春生好笑，这个长城，看着一副大人样，心性却跟个八岁孩子似的：“你们看电视吧，我自己来就好。”
万云哪儿能让他干活，忍着发痒想知道剧情的心，跑到厨房去热饭菜，又端出来给桂老师吃。
桂春生边吃饭，边和蔼地问他们两个去哪里玩了，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周长城更沉浸在电视剧里，万云却分了神出来答话，见桂春生挺有胃口的样子，拍拍脑袋，从碗柜里拿出一块马蹄糕和一块钵仔糕给他：“桂老师，下午在外面吃了小吃，我们都挺喜欢的，就跟您带了两块。”
他们自己都舍不得买两块，却还惦记着桂春生。
桂春生知道他们两个没什么钱，没有推拒，很给面子地吃了那两块味道不怎么样的小糕点，又问他们去看过工业区没有，学校附近就有条工业大道，有几个连在一起的工业园，坐公交车去不远，半小时就能到了。
万云坐在餐桌边上，跟认真学习的学生一样点头记下来，说好明天就去，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回到学校附近天色晚了，早上听桂老师说工业区夜里不安全，他们就没敢去。
桂春生看万云那副专注的模样，笑起来：“阿云，你们都是乖孩子。”
万云眨眨眼睛，不明其意，桂老师的话，她和城哥当然要听啊。

第70章
第二天,周长城和万云果然一大早就按着旅游图册的路线，坐了公交车去附近的工业大道，这条大道临江,有五公里长,一大片的工业区和居民区交杂在一起，形成极大极乱极复杂极多人的一片区域，不止有国营的企业，更有不少私人企业,还有村里的小家庭作坊。
只有真正下了车，到了地方，两人才明白为什么桂老师叮嘱他们夜里不要来这儿。
大量的外来人口聚集在这一带，全国各地的口音都有,每个地方来的人互相抱团,暗地里各有地盘,此时路标不完善,两个没有城市生活经验的年轻人顺着最近的路，走进一条旧旧的街道,街上的建筑有破烂的骑楼，也有两层的握手小楼，甚至还有瓦房，每一层似乎都住满了人,衣服裤子层层叠叠晾在外头，密不透风的样子。
这些楼房的一楼，全是店铺门面，卖吃食卖杂货卖药品,还有游戏厅，几乎每个店面门口都摆了两台老虎机,闪着炫目的光芒，这里的店和昨天在外头看到的店完全不一样，无人叫卖，但却莫名其妙都坐了许多人，有的人目光桀骜不驯，脖子上纹着大面积的刺青。而在这些吃喝玩乐的店铺中，中间还夹杂着七八个门口闪着旋转灯的发廊，发廊门口坐着一些年纪不等的女人，伸着指甲，窝着腰，或站或坐或靠着墙上，在百无聊赖地说话，偶尔撇周长城一眼。
周长城和万云本来是大胆的人，但走到这里也不免收敛了表情，快速扫一眼，不与人眼神接触，互相之间也不敢多说话，不做任何能引起来搭话的表情，牵着手快步走出这条街。
等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敢回头，直到看到前面一个工业厂房的大门口，有穿制服的公安站着，他们才松了口气，背后一阵潮湿的汗。
“刚刚那个地方，真吓人。”一种来自直觉的危险感知，让万云心有余悸，她问，“怎么会那么多发廊啊？”
周长城原先长期住厂里的大通铺，自然听过那些男职工们的荤话，知道大城市一些隐蔽的发廊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小云单纯不知道，他想了想，这么说也不知道算不算隐晦：“那些，可能是要扫黄的地方。你是良家女，千万别靠近那里。”
万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啊”了一声，又急速回头瞧一眼，已经看不见那条街的任何画面了，又“哦”一声，随即捏了周长城一下：“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周长城“嘶”一声，又不好抽出自己的手，只好虎着脸：“我是正经人，当然不会去不正经的地方。”
万云这才哼一声，放过他。
两人嘀嘀咕咕站在路边说了一阵话，早已被在周围的巡逻队给注意到了，他们却还无知无觉。
广州这些年涌入了太多的外来人口，为了更好管控人口数量和城市安全，市里推出政策，要求这些来打工的人要办理暂住证，但不是每个都愿意花钱去办暂住证，也不是每个厂子都有相应指标办理的，还有人嫌麻烦不肯去，因此总有一部分是人没有的，所以一到查暂住证的时候，不免有你追我逃、鸡飞蛋打的场面。
偏偏这个时候，是改革发展的蛮荒时代，鱼龙混杂的地方，各路人马汇集，一旦监管不严，就有特别多路边抢包，入屋抢劫，□□杀人，还有黄赌毒的事件，查暂住证就成了个必不可少的雷霆手段。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个戴黑色国徽帽的粗壮男人过来，站在周长城和万云小两口眼前，粗声大气地问：“干什么的？把证件拿出来！”
周长城和万云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查问，忙不迭把包里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拿出，递给眼前的人，眼神有些畏缩。
自古以来，民遇兵，总是选择低声的多。
“只有介绍信，没有暂住证，你们来干什么？”戴帽子的人腰间别着一把□□，看着很威武。
“我们想来看看有没有招工。”周长城稳住自己，拉紧万云的手，稍稍站在她前面。
好在戴帽子的大哥看了两遍那介绍信，并未多难为他们，把证件递还给他们，只是叮嘱，等找到工作后，一定要赶紧去办暂住证，随时要检查的，见他们要走，又用洪亮的嗓音说：“没有证件不要乱跑！刚刚那条街是这一带最混乱的地方，没事不要去！”
周长城和万云连连点头，谢过这戴帽子的大哥，这才明白，自己被查了，是因为从那条街走出来，成了怀疑对象。
早上出来没多久，就遇上这么一件事，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有好好打量这一片工业区的心思了，他们在旅游手册上看到，这里有好多有名气的大企业，洁银牙膏、五羊自行车、万宝牌家电等等，本想拍照留念，现在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只想办完正事儿赶紧走。
于是，这两人在众多排队应聘的人中，如同两条乱窜的小鱼儿，看哪里的排队的人多，就往哪里凑。
这些私营或合伙工厂，一般在年后会有大量的招工名额，老乡带老乡，熟人带熟人，一到过完年，外出打工的人，就排在这些厂子外头探头探脑，拖行李带家眷，寻求一个工作机会。
有些庄严大气的厂门只有保安岗亭，没有招工的桌子，那大概就是国营的企业和能上报纸的企业，他们不缺人，或者招极少的人，轮不到周长城这种外来人的。
这一早上，两人一步不敢停，在这一带陆续看了针织厂、塑胶厂、胶花厂、玻璃厂、电子厂、服装厂、模具厂、五金厂、电线厂、玩具厂、灯具厂等等厂子，这些厂，有些是港台商人投资建成的，有些是先富起来牛大胆的那批人开的，而大部分的厂门口都有大大的一张红纸，写着招聘普工、熟练工、拉长、模具工、抛光工、电工、行政工、保洁等的岗位。
厂子之多，职位之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气乱撞。
绕了好大一圈，看了好多厂子，周长城根本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他在电机厂，按着他们的工作流程，其实每一个技术类型的生产岗，他都能做，操作机器、打磨钢铁模具、绕线、测试、装备，而其中电机厂接的生产任务又多又杂，家电他们做过，某款国产摩托车的发动机活塞他们做过，自行车零配件做过，甚至电站主机配套的设备配件，他们都参与过。
简而言之，分派下来的任务是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但也显得略微混乱。
除去对岗位认知的模糊，前来打工，自然要问问这些厂子里工资和福利。每个月发薪水是必定的，但节日福利和是否包吃住，全看那个厂子的规模大小。不过，这里的薪水倒是比平水县的高多了，就是最低的普通工人，也能拿到一百二十块。
可是大城市物价贵啊，火车站六元才能吃个简餐，赚的都不够吃饭，若是在平水县，收入低了些，但持续有钱入袋，在自己地方，想办法种点菜，肯定是能生存下去的。
最后周长城勉强在一个做轴加工的厂子，打听了一下他这种技术类的工人如果进厂的话，待遇如何，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若他进厂，一个月的工资竟达到了一百九十块钱，几乎是在平水县的四倍了。
这一瞬间，为了这一百九十快，周长城向来稳定的心，竟也有一丝不稳定。
不过，做轴加工的厂子也说了，他们是私人老板，老板自己都亲自磨零件，包三餐，但不包住，也没有年节福利，听说周长城有经验，极力邀请他进厂，真要有真本事，说不定半年后就能加工资。
钱看着是多，但花费太大，周长城恹恹熄了心火，回头和万云说：“还是不如电机厂。”
电机厂有大通铺，有食堂，还有医院和学校，提供的福利能包含职工生活的方方面面，职工活得省事省力。
万云想了想也是：“刚刚我听到两个大嫂说，外来工的孩子在这里难上学，要是在县里，我们生孩子了，还能去上职工学校。”
总之，看了一上午的招工，两人饿得饥肠辘辘，得出一个结论，广州虽繁华，在他们心里，还是县里的电机厂好。
两人自觉是有退路的，也无甚危机感，这次来看工业区，不过是来见识一番，等看完了，心中有了数，回去又是一场谈资，等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就去找出口，避开刚刚的那条危险的街道，在另一个地方上公交车，回学校去了。
下午，两人把早上的事情放到脑后，又兴致勃勃开始要出去玩，他们计划在元宵节之前回到平水县，因此要抓紧时间到处去看看，
午睡后，他们去的地方是火车站附近的流花服装市场，万云其实早在第二天就想去了，不过被按住了念头。
还未下车，在车上就看到了不远处两栋五层的高楼，高楼外面全是深蓝色玻璃，冬日的太阳照在上面，发出耀眼的反射光芒，街边摆出许多花花绿绿的衣服，本以为过完年，这地方会很火爆，但是没想到，并没有到人挤人的地步，听批发档口的老板们说，年后正是淡季，他们把尾货摆出来，要清仓，现在正是捡便宜的时候，尤其是冬季的衣服。
周长城和万云从未见过这样如山如海的衣服堆在眼前，他们丝毫不怀疑，在这里能找到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衣服。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从街头窜到巷尾，只恨自己手里的钱少，走了大半个下午，看得有些审美疲劳了，这才开始冷静，去找适合自己穿的便宜的衣服。
先是要替姐夫找一套西装，没想到挂了牌子的西装那样贵，成百上千一套的不在少数，档口老板说这些样式都是香港师傅做的，用的是外国的手艺，领导人接见外宾都是穿这种的。
周长城捏着孙家宁的那一百二，兜兜转转好半天，对比又对比，寻思着姐夫在平水县也不用接待外宾，还是要个便宜的，跟万云商量过后，贴了五十，花了一百七十块，买下一件带着“华南&#183;卡丹”吊牌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不包括西裤和衬衫。
西装可真贵啊！而且摸起来还薄！
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们两个可舍不得花这样的钱了，那些五块钱的圆领衫，二十块钱的针织毛衣，八块钱一条的黑裤子，才符合他们的预期。每个档口都说自己在清仓，可一问价格，并不便宜，几十块上百块的彩色棉服，比比皆是，他们无力购买。
尽管夏装便宜，可来去就是这么几个款式，不经看，两人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去看稍稍贵的那些。
周长城迷上了一套木头模特上的衣服和牛仔裤，那档口老板暂时没生意，看他手长脚长，个子又高，估计瞧着顺眼，竟把衣服拆下来，让他进去试穿：“呐，入去试下，我见你靓仔先卑你试噶，其他人我实唔会卑噶。”
穿上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衬衫出来的周长城，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衬衫往裤子里一塞，宽肩长腿，手臂有力，腰臀立体，立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潇洒男子！
周长城被万云盯得面红耳赤，站在镜子面前，不可置信，脱下工装和棉服，穿上这套新衣服，他似乎摆脱了某种沉闷的老气，从里到外都透出一种年轻向上的气息，是个赶时髦的人物。
万云问了价格，那老板张了一只手掌：“五十。”又指了指一个纸牌，那牌子上写着“不议价”，直接打消了万云张嘴砍价的念头。
有了前面孙家宁那件西装的打底，似乎这个五十也不算贵了，万云再看周长城一眼，让他进去脱下来，然后自己掏钱出来买了。
老天爷啊，她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大手笔花过钱，就只是为了买一套衣服！
周长城听到价格，暗暗咋舌，这么贵，等会儿肯定不买，决定换下衣服就走，谁知一出来就看到那老板在点钱，小云已经付过款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周长城把那套衣服抱在怀里，比孙家宁的西服还宝贝，看万云的目光，热切黏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云真疼我！舍得为我花这么多钱！
而万云则是想，五十块，她得卖至少十五斤瓜子，钱真不禁花啊！就是一个月一百九十八的工资，买两套衣服，也是不禁花的。
除了给周长城买衣服，万云自己也买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红色的宽毛衣，套上身的时候，俏丽可爱，如同画报上走下来的女郎，这一套花了四十二，女装比男装要便宜一些。
来都来了，要是不给万雪带一件，就说不过去了，看了一圈，万云做主买了一条裙子。
这几件衣服，大大超出了周长城和万云的预算，他们两个对钱这件事向来看得紧，捂紧了钱袋子，接下来就是只看不买了。
晚上，桂春生回到家，见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总算穿得像样些了，可惜脚上还套着一双解放鞋，配着新衣服，显着有些不伦不类的，不过他只是笑，也不多说什么。
“桂老师，我们穿得好看吗？”万云忍不住显摆，一回到桂老师家里，衣服还没洗，就拉着周长城一起穿上身了，非要让人看看。
周长城也是一副等着评价的期待模样。
桂春生点头，称赞：“不错，俊男美女，天生一对。”
这话说得周长城和万云脸色发红，头脑发晕，他们互相看看对方，确实是一对爱笑幸福的壁人。
“明早有什么安排？”桂春生坐下，周长城赶紧递上泡好的茶。
桂老师几乎不喝白水，从早到晚都喝茶，真是个顽固的习惯。
“还没有，等会儿我们再看看旅游图册，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万云站在一旁，有点舍不得脱下这两件新衣服，这套新衫上身，她整个人青春靓丽，活泼动人，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那别安排了，明天半中午的时间，我开车回来带你们去喝早茶。”桂春生闲闲地喝着热茶水，又指了指他们身上的衣服，“今晚把衣服洗干净，明天穿上出去。”
“桂老师，我们也给您买了一件衬衫，您试试。”万云从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服，让周长城递过去。
这下桂春生倒是惊讶了，放下茶杯，一天的疲倦都要扫空了，脸上是装不出的惊讶：“还有给我的？”
“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我是用手测的您衣服的肩宽，大小应该没问题的。”万云会做衣服，知道怎么量尺寸。
桂春生倒是不缺衣服，但这种贴身的东西，确实没有小辈会惦记着，广州服装厂多，他每次都是去商场或市场，一次性买十来件，穿坏了再换。
本来是没有这一招的，但万云想，从前桂老师还给周长城买过衣服，不过是让李红莲给了周小伟罢了，对桂老师的好心，他们投桃报李一番也是应该的。
桂春生拿了衣服，立马进屋换上，尺寸刚刚好，就是有点线头，显然不是多贵重的衣服，跟他自己买的不能比，也是就后生们存个心意。
“好，帮我也洗了这衣服，明天我们一起穿新衣去喝早茶。”桂老师看看周长城，又看看万云，心中舒畅，虽然他不计较给出去多少，但能得到关爱和礼物就安乐。

第71章
在出门之前,万云问周长城：“城哥，桂老师说喝早茶是什么意思啊？在家不能喝吗？在外面的饭馆喝又得花钱，不如我们给他泡茶喝好了。”
她看桂老师厨房里至少有十几种茶叶,每天喝都能喝上大半年。
周长城也不知道桂老师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说：“算了，反正来都来了，听桂老师的安排吧。”
万云这才没话说。
大概十点的时候，两人走到学校停车场的那个侧门,等了有二十来分钟，桂春生才开着车回来，三人都穿着昨天买的新衣服，不去看周长城和万云脚下的鞋子,说起来,打扮得也还算体面。
本来,能到广州,见识一番，在周长城和万云心里,已经是度蜜月的行为，是可以写进他们人生重大经历里去的。人年轻的时候，没经历过什么事情，没见过什么世面,容易把一时激动当做恒久，看了一点没见过的东西，便觉得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大奇迹，等活得久了些,便明白某些事和情绪，不过是一些小节点罢了。
不过,今天，则是周长城和万云人生的亮点之一，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能来到这个地方，而往后的二十年，他们也会铭记这一天。
桂春生开着车，车上插了磁带，一首柔和清淡的歌曲，从车内的喇叭里飘出来，车子一路从江边绕出去，过了江面，再开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到了白鹅潭。
“...愿只愿他生，昨日的身影能相随，永生永世不离分。是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梦想，仿佛像睡眠泡沫的短暂光亮，是我的一生…”
周长城和万云只觉得这歌曲有些许悲伤，却体会不出况味，歌声从耳朵里飘过，不过心，往窗外看时，看到一栋拔地而起的大厦，在车内的玻璃窗看，还开不到它的顶点，这栋楼如此高大，跟四周的平房做出了区别。
“城哥，你看，那栋楼好高大好漂亮啊！”万云坐车的时候，喜欢四处看，她先看到的楼，双手趴在窗口，又稍稍弯下腰抬头看，惊奇地问，“桂老师，那楼顶怎么还有根针啊？”
桂春生熟练地找到路，绕进去，闲闲地回答：“那是避雷针。”
于是周长城和万云又学会了一个新名词。
车子绕着半栋楼进去的时候，两人才看到墙壁上一行金色的字：白天鹅宾馆。
周长城眼睛扫了一下，见到一个大大的曲颈天鹅图形立在大门口的水池上，鹅肚子上写着“白天鹅宾馆”，下面还有一行他们看不懂的英文字，大鹅的四周散落着几只小白鹅。
车子停稳，有穿着黑金相交的酒店礼宾服的小伙儿上前来打招呼，桂春生开了车门，让他们下车，把车钥匙交给礼宾小伙儿，让他把车子停好。
下了车，周长城和万云顿时局促起来，眼前精美的花圃和喷泉也没办法让他们放松，两人都跟入宝山的寻宝人似的，好奇打量，但不敢乱动。
桂春生就带着他们走了一小圈，顺便给他们在大白鹅前拍了两张照片。
“桂老师，我们不是要喝茶吗？怎么来这么好看的地方啊？”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亦步亦趋跟在桂春生身边。
桂春生今天特意收拾过自己，身上穿着万云买的白衬衫，但西装西裤皮鞋套上身，手上拎着皮包，甚至打了发蜡，显得比平常要正式体面多了，用广东话说，叫身光颈靓，听了周长城的问话，面上带笑：“对，就是来喝茶。”
等进了白天鹅宾馆里头，抬头看，就有一片花草繁盛包围着的假山石，石头上刻着“故乡水”三个绿色的字，而山石上头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亭子下有一幕水瀑布不停落下，落下后的水顺着布置出来的石景往外头流出，像是在屋内开凿了一条河流，水底铺了鹅卵石，水中锦鲤众多，五颜六色，嬉戏游玩，中间一座木色的桥梁链接左右两头。
此时，周长城和万云还在惊叹头上的漂亮吊灯，下一秒就被眼前的流水和亭台给吸引了，仿佛两只眼睛看不过来，围着这里转了好多圈，跟他们一样的游人有不少，高声和低声的赞叹不断，小孩儿们则是低着头去逗弄水的鱼，直到桂老师喊他们两个拍照，他们这才赶紧站在桥上牵着手，跟后头的山石水亭一起合个影。
“哇，这是什么地方啊？”万云抬头往上看，只看到三层环绕的连廊，连廊的四周种了他们不认识的花草，长得有些茂盛，草蔓垂了下来。
桂春生叫服务员帮忙给他们三个一起拍了张照片，收好相机，笑呵呵地说：“这是五星级的宾馆，现在国内也没几个，咱们一起来见识见识。”
第一回 来这样的好地方，周长城有些紧张：“桂老师，要不我们看看就好了吧？这里的茶肯定也比外面的贵。”
桂春生大笑：“你们两个，真是钻钱眼儿里了，有钱别老攒着，有时候也得往外倒一倒，偶尔花钱不是坏处。走吧，来都来了。”
桂春生显然不是第一回 来这里喝早茶，熟练地带着他们走到喝早茶的餐厅处，跟门口的服务员说：“昨天预定了三位早茶，要个靠江边的台位。”
“请问是桂生吗？是裘小姐打电话来帮忙定的？”酒店餐厅高挑的咨客脸上涂了粉，红唇怡人，秀丽的脸庞上是亲切的笑容，显然认得桂春生，翻看手头上的本子，找到记录。
桂春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咨客拿起对讲器，请桂先生稍等：“阿丘，桂生到左，出来带客。”
过了会儿，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出来，问了声好，请桂春生一行三人进去，带到一个看得到江面的位置，殷勤地让人上来泡茶：“桂生，老规矩，普洱茶？”
“今天有小朋友在，他们可能喝不惯普洱，换成福建红茶。”此刻的桂春生，有几分东山少爷的风流和矜贵，大手在菜单上一点，等穿着旗袍的点单女服务员一一对好，他又对那叫阿丘的男人说，“再给我上半杯白兰地。”
直到那个阿丘走开了，周长城和万云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桂老师说的小朋友就是他们两个，这种感觉真是新奇，在桂老师眼里，他们竟然只是小朋友。
不过，两人跟随着桂老师，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这样高档的地方，他们两个怕自己一开腔就露怯，桂老师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餐厅很大，圆桌和方桌都有，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餐具，客人倒是不多，这时来喝早茶的人只占了一半的桌子，不远处有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国人在低声交谈，也有一些来喝早茶的家庭，跟他们坐得有些距离。
外头是平静的珠江江面，路上行人如织，如同过江之卿。
到了这一刻，看着眼前洁白的桌布，周长城和万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白兰地比茶点要上得快，桂春生连茶都不喝了，先喝了一口酒，这才说：“放松一点，站如松，坐如钟，是人吃饭，不是饭吃人。”
桂春生见过世间万象，活到如今也有些任性了，只想着一切要回归本我，有底气有信心，经济上又浪费得起，在高级宾馆吃一顿饭，跟在街边大排档吃一顿饭，对他来讲，都是一样的。
可周长城和万云不同，他们是从小穷到大的，人年轻，见识又不深，在这里吃一顿饭，对他们两个来说，其实是个很大的心理负担，这种负担，叫无以回报。
着唐装的茶艺师端了茶具上来，行云流水，姿态优美地表演了一手功夫茶，倒了三杯带着浓郁果香的红茶给客人们，双手一摊：“请用茶。”说完，便退开到一边去了。
“桂老师，我们…”即使是向来活泼的万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好像说什么都不对，感谢的话，桂老师肯定也听腻了。
桂春生确实不想听，吃顿饭而已，平常事，耳边还是清净一些好：“菜上了，先吃菜。都是广东的特色，你们尝尝。”
像是招待重要客人似的，桂春生点了十几个，一桌子的广式点心铺开在三人眼前，三酱肠粉、鲜虾饺、蟹黄烧麦、豉汁蒸排骨、蜜汁凤爪、沙姜猪肚尖、马拉糕、叉烧包、生滚粥、蛋挞、沙琪玛等等，当然点这么多，也是这几天瞧着周长城吃得多，他挺乐意看小孩子多吃饭。
“还有青菜没上，先吃虾饺。”桂春生拿了公筷，给周长城和万云夹菜，如一位慈祥的长辈。
两人忙忙把碗往前推一点，又说：“桂老师，我们自己来。”
桂春生放下筷子，自己装了碗粥，慢慢吃一点。
万云瞧着眼前的菜点，眼中亮光闪闪，好多吃的！她全都没吃过！也没做过！
反正都坐到这张饭桌前了，两人也不再克制，而是敞开肚皮了吃，这个香，那个甜，至于梅子、沙茶酱、辣椒酱、特调的酱油，这些蘸料，他们一口一口，全都试了个遍。
桂春生依旧吃得不多，喝喝白兰地，和他们慢慢地说话：“本来年前你们来的话，我打算在这儿订一围年夜饭。可惜你们没来。”大概是觉得自己声音缥缈了点，又说，“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喝茶，聊聊天，也挺不错。”
桂春生有点寂寞，有某一类人，认为忍耐寂寞，是种高贵的表现。
“长城阿云，广州好吗？”桂春生放下酒杯，问。
“好啊，什么都很好，高楼好看，衣服漂亮，人也很精神。”万云吃得差不多了，掏出自己的旧手帕擦嘴，放下筷子，又小心地抿了口茶，“就是茶也很好喝。”
桂春生脸上都是笑容，这阿云，肚子里藏不住三两话，心直口快，对他全然信任。
周长城也是点头，吞下嘴里的沙琪玛：“小云说得对。”
“这么好，要不要留在广州？”桂春生又问。
“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在县里还有工作呢。”周长城不懂。
万云低着眉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蛛丝马迹，却又不敢说出口，只好装模作样看那套样式古朴的茶具，不插话，也不打断。
桂春生继续说：“人都向往美好的地方，这里肯定比平水县好，机会也多。”
一直以来，桂春生对他和万云都是和风细雨的，不指点也不控制，更别说劝服，今天却有了这样的意思，尽管桂老师很克制地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可经过了和周小芬周小伟的吵架，其实周长城也有了点儿心眼。
若说他跟着师父住，还有师徒的情谊在，可跟着桂老师一起住，真是完完全全的四不像关系了，如今的周长城，最怕跟“半子”和“认亲”这些东西牵扯上。好人这块皮，是可以画出来的。虽然对着桂老师这么想，可能有些薄凉，可周长城也实在怕了，小云说，近则逊远则怨，其实是对的，他不能承受和桂老师的关系有裂缝。
这几天，桂老师家里满满当当都是东西，瞧着整个屋子都是实实在在的，可如果在家，他一定要开收音机或者电视机，让屋里有点人声，要不就是手上必须拿本书，或总是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在做，几乎没有一刻是空闲的，就是周长城和万云在厨房做饭，他时不时都要过来瞧一瞧，说几句话，好像要确认这两个人是存在的。
桂老师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周长城第三天就发现了。
周长城暗暗吸口气，再开口，就有点谨慎的意味：“我们都在平水县长大，熟悉县里那一套。广州很好，可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桂春生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周长城的意思，再看万云，便问这个小姑娘：“阿云，你想留在广州吗？”
万云倒是想说什么，可周长城开了口，她肯定不会拆台，但说的也是真心话，她暂时还没有学会撒谎：“我觉得这里的人，都活得好勇敢啊！前天我们在街头买录音机的磁带，那个老板说，他是从银川来的。我们都不知道银川在哪儿，于是在您的书房看了好久的地图，这才发现，银川在黄河边上，黄河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可是那里离广州好远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会说陕西话和普通话，到了这里，又学会了说广东话。”
“我和周长城两个人，来到广州，不会说广东话，也不认识路。如果不是桂老师您，我们两个根本不可能来到这儿，就算到了，也是住旅馆大通铺的外地人。更别说，还能到这个大宾馆喝茶吃点心。”
万云的语调不是高昂的，也不是低落的，而是一种发现真实后的诚实，说得让人颇为动容，就是桂春生，也被她委婉的真诚给说服了不少，这是一个对生活有观察力的女孩子。
这对小夫妻，倒是团结，有主意。
“是，哪里都没有家里好。”桂春生的为人和骄傲，不会让他再次开口。
人不是败给环境，而是败给内心的空洞，桂春生明白自己的内心空洞所在，妻子和两个孩子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言明，他们是不会再回来的。再成家，自然是可以的，他也试过，不过要花费巨大的心力去推翻从前建立起来的重要关系，再重新建立新的家庭关系，桂春生发现自己并不热衷这件事，亲友也操心过，可他始终不冷不热，于是只能放下这个打算，一直独身居住至今。
男女情爱对他来说是虚幻，可对后代的思念与执着，却让桂春生始终无法解开这个结。周长城和万云的年纪、阅历和对其的敬重，都让他满意。本以为读了许多书，走了许多路，就能摆脱佛家三毒——贪痴嗔，但桂春生年纪越长，就越是发现，自己身处天地人三界，始终逃不开当一个追求俗世圆满的人。
不知道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微妙情绪，尽管在大运动期间，他吃足了苦头，等到平反后，有不少原来的老友亲朋都选择了出国，可他还坚持留在广州。这种向内求的思绪，是源源不断的，越思考只会越钻牛角尖，不如简单一点，或者，正如周长城所说，外面的山明水秀，始终不及一抔珠江水吧。
桌上十几个菜点，有周长城和万云在，竟全都吃完了，两人吃了个肚子溜圆，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走一圈就消化了。
从白天鹅宾馆出来，桂春生仍那个温和的桂老师，带着他们绕了酒店一周，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才把人送回学校去，他则是还有事情要处理，没有一起回家。
周长城和万云吃完这顿饭，有点没心思去逛了，而是顺着小路回到了这偌大的校园里，这两天，有不少学生已经回校，整个学校处在逐渐沸腾热闹的状态中。
看着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周长城和万云由衷地觉得，校园真好，青春真好。
找到上回坐的石凳子，两人走到榕树底下，摸了摸这棵树粗壮的枝干，如此厚壮，估计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广州的榕树多，百年老榕，新生榕树，似乎四处都有。
“城哥，桂老师的意思，是不是让你来广州啊？”万云斟酌了一下，问了这个问题。
“虽然他没有明说，不过我感觉是这样的。”周长城把石凳子上的小树枝扫开，这才坐下去，又把万云拉着坐下，他们都穿着新裤子，不想弄脏了。
“那你怎么想？”这不是件小事，刚才周长城的言语是拒绝了，可她想听听城哥具体是怎么想的。
“广州，太大了。”周长城带着微微的苦笑，对他这个小人物来说，这个地方大到没有边际，“我们来了好几天，只逛了一小点地方，而且这里的花费贵，我看了单子，刚刚那一顿早茶竟然要两百三十多块钱。小云，在这里我整个人都觉得飘乎乎的，像是没有踩在地上。”
说到这个，万云也同意，向来乐观的她竟叹了口气：“在县里，我敢说，没有我不会做菜和吃食，但是到了这里，我发现自己做的那些，真是有些不好看。刚刚我们在宾馆吃的早茶，里面也就那个粥，我能勉强做出来，可也不是那种味道。”
广州的一切，是新鲜的，是鲜活的，可也是陌生的，让他们心生怯意的。
“小云，我们明天就回去吧。这大城市，我们来也来了，看也看了，今天还去了五星级的宾馆吃了早茶。我挺知足的。”周长城握住万云的手，带了几分坚定。
“好，今晚我们就和桂老师说。”万云的心绪，显然也需要从这种五光十色的城市光景中好好舒缓下来。

第72章
对于周长城和万云第二天要回平水县这件事,桂春生没有多余的语言，经过一个下午，他已经平息了自己的内心,也明白自己在中间的冲动,有时候人是会被刚开始的良言美语给冲击得以为美好可长期持久的，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他桂春生和周长城根本是两类人，若是住在一起,越是往后，相处和磨合怕是会越多。
好在，大家都是知道进退的人，再见面,提都不提留在广州这件事了。
“阿云, 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送你的,你喜欢做菜，我给你送两本菜谱。”桂春生从书架高处拿下两本书,一本是袁枚的《随园食谱》，一本是大白话版的《中国名菜谱》，都是实用类的书，想了想,又说，“读书使人明智，多读菜谱也能使人长本事。下回来，还要吃你做的菜,也让我看看有没有进步。”
若是桂老师送吹风机，万云还不敢收,可两本薄薄的书，却击中她的心，双手恭敬接过来：“多谢桂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
桂春生笑眯眯的，眼镜后是一双睿智的眼睛，这时候看，有点老师的风范了：“读不懂也不要紧，就当是认认字。”他指的是《随园食谱》，阅读是有门槛的，万云和周长城的底子太薄，读不懂也实属正常。
万云脸一热，她确实不爱读那些高深的文字，故事会和民间传奇那种曲折离奇的破案故事，还有知音杂志引人入胜的悲惨情事，这些才是她喜欢的。
周长城也在旁边坐着，桂春生给他递了个信封：“里头是一些补贴票据，都是你们用得上的。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我要买什么都很灵便，用不上这些，拿回去吧。”
周长城看看桂春生，又看看万云，还是接了下来，受了桂老师太多东西，再多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差别了，他诚挚地说道：“谢谢桂老师。等有假期了，我们还会再来看您的。”
桂春生不缺钱，就喜欢被人惦记着，听闻这句话，倒是比收了礼物高兴。
“好好好，欢迎至极。”桂春生喝上万云给泡的茶，往黑皮沙发上窝下去，“明天下午，我要去开个会，就不送你们去火车站了，回到县里，给我发个电报，报个平安。”
“知道了，桂老师。”周长城应下。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同吃过早饭，周长城说好会把钥匙放回鞋柜顶上，桂春生先出门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很忙，确实没空去送这两个年轻人。
昨天下午，周长城和万云特意跑了一遍火车站，买好了到武汉的票，他们还是决心要回去县里，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广州虽好，可不是他们的家。
“城哥，我们早点去吧？”火车出发的时间，是傍晚七点，可半中午的，万云就想过去了，在桂老师家待着也有些没意思。
“好，袋子都绑好了吗？证件和钱呢？”周长城去关门关窗户。
两人都换上来广州时的衣服，厚棉服披上，又成了一对略微土气的小夫妻。
“弄好了，证件也都在包里。”万云之所以想早点去火车站，其实是想去流花服装市场把货拿在手上，她是小生意人，来一遭，总不能空手而回。
“城哥，昨天取出来的三百块，你都放好了吗？”万云细细检查自己的裤脚和衣角处，这些地方都缝了钱和票，存折也是贴着周长城的胸口放着。
“在上衣内袋里。”周长城解开三颗扣子，摸摸那叠略厚的纸币。
“走吧。”把桂老师家的卫生搞了一遍，浇了花，还留了晚上的饭菜，等周长城把钥匙放好，万云深深地看了这个充满书香气的房子一眼，心中说声再见，两人一起锁上门。
时间还早，周长城和万云是在流花服装市场站先下车的，他们拐了两个弯，找到昨天约好的档口，在档口的老板那里取了货，花出去两百八十六块钱，换了一个黑袋子回来。
万云蹲在档口，数了数黑袋子里的衣服裤子数量，没有少，这才让周长城给钱。
他们的存款就五百，前些天在这儿买衣服花了一百多，今天又花了近三百拿货，加上往返的火车票，已经所剩无几了。
本来是想着，不带衣服回去，两个人手里留点钱更宽裕，可万云实在不甘心，存了大半年的钱一下就花完了，她怎么也得薅一些本回来，周长城在钱生钱这件事上，更倾向于听万云的，于是就有了到服装市场的这么一遭。
衣服拿好了，也不过是中午的时间，离上车检票还有好几个小时，两人决定在附近再逛逛。
“城哥，这里！好多杂志！论斤卖的！”万云背着带来的蛇皮袋，指着一个路边的书摊，惊喜地叫起来，蹲下，把蛇皮袋放在一边，“五毛钱一斤，都是我没看过的！”
周长城则是把刚刚在档口绑好绳结的黑色袋子抱在胸前，时刻盯着万云的身影和她的蛇皮袋，这里人流量大，全是陌生面孔，行李似乎分分钟容易被人顺走。
“小妹，都是杂志社里的过期杂志，要不要？买十斤的话，给你打折！”那看书摊子的大姐见来客人了，立即殷勤招呼，蹲下，“唰”一声，在万云面前叠了十几本。
“十斤要不了。”他们就两个人，背着行李本就麻烦，上车下车还要挤来挤去的，因为压了两百八十六块钱在那个黑色袋子的衣服上，两双眼睛都重点盯着，丝毫不敢放松，再来十斤杂志就成累赘了，最后万云摸摸兜里的钱，要了三斤杂志，这也够她看一路的了。
花了这笔钱，还有不到五十，两人想着还是要给老家亲戚们带点特产。
“咱们买可口可乐吧。”万云觉得可乐就是大城市的特产，因为平水县的供销社是没得卖的。
周长城也喜欢喝这种甜汽水，立即点头：“给师父师娘小梅也买两瓶。”
万云掏钱，在绿色报亭那儿要了六瓶可乐，看报亭的老头儿会做生意，见他们要坐火车，顺便推销了几包方便面，周长城和万云被说动了心，要了四包。
等把这些东西都放进蛇皮袋里，万云这才有空和周长城说：“我姐刚结婚的时候，姐夫去市里开会，给她带了两瓶可乐，她舍不得喝，隔了几天，托人带回万家寨给我和阿风喝。”
想到万雪，万云心里总觉得感动，跟她姐的那点小龃龉早就烟消云散，至少这一刻是消散了，下一回再争执的话，那就下回再说。
讲到可乐，周长城也有话说：“之前师娘送小伟去市里读高中，回来也给我和小梅带了可乐，说市里的小孩都爱喝，那是我第一次喝可乐。”
说起平水县的亲人们，两人眼睛里满是笑意，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都觉得孤独起来，这里再好，商品再多，五光十色，终究不是生养他们的地方。
“小云，我们回家吧。”不过才出来几天，周长城就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嗯，今天就回去。”万云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气，背着蛇皮袋，手上还拎着三斤杂志，走得一点不费力。
火车站的人比他们来的那天更多，年味渐渐散去，人们的生活和工作都恢复正常了，同样的，小偷小摸和坑蒙拐骗也有不少，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候车厅就见识了几个，不过他们两个实在打扮得太寒酸了，骗子都懒得打他们的主意，估计两根骨头榨不出三两油，就是偷儿看着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就怕偷出两件没洗的旧衣服。
万云和周长城已经有过坐火车的经验，绝对不和陌生人搭话，不跟陌生人走，要问路就找公安和乘警，到了夜里就轮流休息。
火车一路呼啸到了武汉，气温又逐渐变冷，两人扣紧厚棉衣，窝在武汉站，等着今晚回平水县的火车，这次他们两个用铝饭盒泡了两包方便面，不想再尝试热干面，兜里也实在没钱了。
“明天一早就能到西郊火车站，我们先去我姐那儿吧？县小学要出了十五才开学，她不上班，应该在家的。”万云吸吸鼻子，感受着这里的冰凉空气，把饭盒里的面汤喝完，冷了一天的胃，有了热汤进去，不由心满意足，那报亭老头说得对，方便面是坐火车的好搭档！
“好，去完雪姐那儿，再去看看师父师娘。”周长城让万云看着行李，他跑出去，找到厕所边上的水龙头，把饭盒冲洗干净。
晚上上了火车，两人还是轮流睡觉，对着装衣服的黑色袋子时刻保持警醒，他们还想用这袋衣服，让自己手里再攒点儿钱，平水县没有服装店，大多数家庭都是去扯布自己做衣服的，家庭条件好些的如潘老太和师父家，就有缝纫机，若是万云他们，还是手工制衣，用的是普通人的手艺。
万云纠结许久，几乎跑遍整个流花市场，挑选了一下午，才选了这一袋子的衣服裤子。
后半夜是周长城守夜，听着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外头有轻微的沙沙声，似乎下雨了，雨势不大，打在火车的玻璃窗上，有一丝春天的寒气从缝隙里进入车厢，他抱着怀里的妻子，好让她更暖和一些，夜色真黑，一丝光线也没有，不知道火车行进到哪里了，让周长春觉得安全的是，这辆车在带着他回家，带着他和小云，离开未知的地方，回到他们熟悉的平水县。
晨光微亮，平水县火车站四周的山上罩着一层白雾，雾气飘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声火车笛声鸣响在这个平静的小县城西郊，又有一辆火车到站了。
长龙摆尾的火车挺稳在这个小站台，下来的乘客只有两个，就是周长城和万云这对夫妻。
两人坐了一晚上的硬座，腰酸背痛，扛着两袋子行李下车，伸伸手脚，没一下就被山风吹红了鼻尖，这里的气温跟广州的相比，实在太寒冷。
“喝点热水。”回到自己的地盘，周长城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弛下来，那袋他抱了一路的衣服被他放在脚边，不担心会瞬间不见，又从蛇皮袋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万云，等万云喝完，他自己也喝两口。
“总算回来了。”万云大大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头发略微凌乱，伸了个大懒腰。
“走，先去西郊，六点钟就有公交车了。”周长城把两个袋子都放在自己肩上，大步往前走着，回到家门口，有种自信感。
就是万云，也觉得重新活过来了，拎着那三斤杂志跟上去。
平水县的西郊和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寂静，安宁，今天没有太阳，天上有厚厚的灰色云层，不知会不会下雨，远处有村民赶着老牛，扛着犁耙去耕种，等下多两场春雨，村里就要开始春耕了。这里没有车声，没有行色匆匆的人群，也没有花哨缤纷的夜景，有的只是无边的安静和偶尔的风声，一切都是他们熟悉的场景。
到了万雪家附近时，还不到八点钟，周长城和万云没直接去，而是先去国营饭店吃了碗刚出锅的猪杂汤米粉，两人往汤里放了两大勺红红的辣椒，呼噜噜地吃着，一句接一句地感叹，还是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合胃口。
这个早餐吃饱喝足，两人扛着行李去了万雪家里，今天外面风大，万雪不上班的话，带着甜甜小姑娘就尽量在家不出去，等太阳出来了，才抱着女儿出门走走。
这个时候，林业局不忙，自从有了女儿，若是孙恬早醒的话，孙家宁偶尔会晚点到单位，这天早上也是一样，甜甜不到六点就醒了，咿咿呀呀地说话，万雪夫妻只好也跟着起来，孙家宁正在床上逗流口水的孙恬学爬行。
“甜甜，来爸爸这里。”孙家宁拿着个布老虎逗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万雪这几个月瞧着，都怕他溺爱小孩。
孙家宁半躺在床上带孩子，万雪则是在收拾屋子，念念叨叨的：“阿云和阿城不是说这两天回来吗？怎么还没到，不会推迟了吧？在外面玩得心都野了，还不回来！”
人真是不经念，这话刚落音没多久，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万云的声音传进来：“姐，姐，你在家吗？”
万雪卷着手上的背带，一顿，回头问孙家宁：“我没听错吧？”
“姐，你在不在家？”万云又敲了一遍门，还低声和周长城说，“不会出去了吧？”
这下真不是幻觉了，万雪立马丢掉手上的东西，三两步跨过去开门，略微冰冷的晨风拥进来，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真是万雪念了几天的妹妹妹夫，看着这俩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万雪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惊喜又感动，甚至有些想哭，赶紧回头叫：“回来了回来了！孙家宁，阿云回来了！”
“姐！”万云笑起来，“刚刚我还以为你和姐夫不在家呢。”
“不就是等着你们回来，怕你们找不到人吗？这两天我都没敢出去。”万雪拉着万云的手臂，把她转了个圈，上看下看，点头，挺好，妹妹没胖也没瘦，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又让周长城进屋坐，问，“你们饿不饿，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们买！”
“姐，别忙活了，我们吃过才来的。”周长城坐在姐姐姐夫的客厅里，比坐在桂老师的客厅里要自在，又喊了声姐夫。
孙家宁套上厚衣服，抱着女儿从里间出来，看正在泡茶的万雪一眼，又瞧瞧妹妹妹夫，姐妹俩儿碰着要较劲儿，一分开又惦念着，他也不揭穿万雪万云的那点小九九，于是笑着对女儿说：“甜甜，看看，姨妈和姨丈来了。”
“甜甜，来，姨妈抱！”万云疼外甥，看自己的手冷，还特意去洗手洗脸，这才抱着孙恬小朋友逗弄起来，“姨妈给你买了玩具和小衣服。”
“快拿出来。”万云踢了踢周长城的脚。
周长城解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头都是给孙家宁和万雪一家的东西：“姐夫，这是你的西装。姐，这是阿云给你挑的红裙子。”
“还有甜甜，这是你的小衣服和玩具。”周长城把袋子解开，一件件东西拿出来，又拿了个塑料摇铃出来逗小孩，这声音一响，果然把孙恬的目光给吸引住了，伸着小手，啊啊哦哦地要去拿。
见着西装和红裙子，孙家宁和万雪连女儿都顾不上了，万雪更是让他们自己泡茶，两人一起进去换上新衣服，惹得周长城和万云大笑。
见着自己的亲人，真舒心啊！
前两年有部电影叫《街上流行红裙子》，万雪当时特别羡慕，很想要一条，可平水县的女人们大多都不穿裙子，更别提颜色这样红火的，她就一直压着，跟自己妹妹说了两回，万云这次出去见着，还是给她买了。
“姐，我买大了些的，要是穿着松，你自己改改。”万云拍着甜甜的小屁股，忍不住亲了一口她肉嘟嘟的脸，朝着里头的姐姐姐夫喊，又说，“甜甜，你爸爸妈妈都是臭美猪！”
“怎么样？”万雪率先出来，头发盘随意盘起，露出脖子、手臂和小腿，半袖的红色连衣裙像一朵火红的云着在她身上，衬得万雪肌肤赛雪，艳如桃李，那双眼睛含情带笑，生过孩子的她，有种别样的风韵。
“好看，好看！”万云对自己的姐姐赞不绝口，把手里的甜甜给周长城抱着，站起来给万雪扯裙子，裙子果然大了，便拿了个别针别着，万雪纤腰毕现。
姐妹俩儿都有一条细腰。
孙家宁则正式得多，脱了家居服，换上衬衫和灰色裤子，套上西装，两厢一配，竟也和谐，他穿上皮鞋，慢慢走出来，不去在意那条腿，和万雪站在一起时，真是一对璧人。
“姐，姐夫，你们该穿着这衣服去拍结婚照。”周长城诚恳地说，又用了桂老师的话夸他们，“俊男美女，天生一对！”
“阿城去了趟广州，成语都长进了。”孙家宁自觉器宇轩昂，恨不得走出门去让大家都好好瞧一瞧自己。
可惜，现在平水县冷着呢，而且西装和红裙子在这个小县城实在太招摇，太与众不同了，他们若是穿出去，绝对会成为目标和话题，至于这话题里有多少好话，就不得而知了。
喜欢归喜欢，但孙家宁和万雪夫妇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平水县是个保守的地方，这些衣服在家里穿穿，自我欣赏一下，知道自己拥有美好的东西就好了。
姐姐姐夫二人诚挚邀请周长城和万云留下吃午饭，但周长城坚持还要去一趟师父家看看，于是说好元宵节再过来吃汤圆，又把可乐红豆餐包和一半杂志留下，两人背着袋子吭哧吭哧去了电机厂家属楼。
跟在万雪家一样，周长城和万云拿出可乐和红豆包，也给师父师娘买了条裤子，周小梅吃着烤餐包，笑嘻嘻地喊大哥大嫂，周小伟已经回市里上班去了，这回没见着他。
李红莲拿着裤子，发现两条裤子的裤头都有些小了，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长城阿云，你们破费了！”
周远峰坐在一旁，问桂春生的情况，得知他一切都好，也放心了不少，少不得说一句：“好人好报，桂老师要长命百岁才好。”
知道两人去广州，还是厂里同事传到周远峰和李红莲耳朵里的，对着外人，他们装作一直都清楚这件事的样子，但背地里还是有些伤心，长城跟他们实在疏远了，过年都没来师父家了。
周小伟听说周长城万云不在平水县后，罕见地没有开腔说不好听的话，他本身也不算多刻薄的人，只是因为和人吵架，拉不下脸来而已，经过照顾他爸妈去医院这一遭，总算体会到了做儿子的责任，也体会到了成日伴在父母身边的压力，自然不敢再对周长城有怨言，妈说得对，往后倚赖周长城万云夫妇的地方还多了去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在师父家，万云没什么事不开口，周长城是主要的说话人：“是阿云要买的，她说师父师娘一直疼我们，我们总得记着。”
万云看周长城一眼，只是笑，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大家说了点在广州的见闻，又说起电机厂里的新鲜事儿，周长城这才知道，厂里有个姓徐的副厂长在年前就提出了停薪留职，他准备到浙江台州的一个私人企业里当小厂长，武厂长和厂组织部已经批复了，那徐副手年后开始腾空家里，安排家眷，昨天坐火车走了。
这个事情在厂里现在传得风风雨雨的，除了一直没回来的周长城，即使是还在休息没上班的人都知晓了，每个人见面都要嚼两句，可也只是动了动嘴，并无人效仿。
周长城听说后，不由感慨，这徐副厂长真勇敢啊。
不过这个事，周长城和万云也只是当个他人的事情听一听，并不放在心上，在师父家里吃过饭，又扛着行李回了在家具厂的家。

第73章
给桂春生发完报平安的电报,周长城和万云回到电机厂的家，行李一丢，窗户一开,门关上,两人在床边上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看着自己钉的丑桌子，自己搬回来的木头组成的床，用小半个月的工资买的蚊帐,和邢家兄弟一起刷的大白墙，屋里头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无一不粗陋，无处不窄小,跟广州相比,跟桂老师的家相比,实在不能入眼,可，这是他们两个的家,是完全属于他们的地方。
“城哥，我们到家了。”万云终于感觉到了累，身体和心灵的疲累。
“是，到家了。”周长城双手撑在身后,深吸一口。
别人家虽然好，可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桂老师不在家，家里只剩他们两人,对着满屋子陌生的电器和书籍，他们也是缩手缩脚的。
虽然累,但两人还是先去洗漱了一番，换上干爽的衣服，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很快就睡了过去，一直到傍晚才醒来，随意吃点东西，夜里早早熄灯休息。
第二天一早，家具厂的人上班了，作息铃响起，周长城和万云也跟着起来，熟睡一夜，疲惫感扫去，又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起床先洗衣服，把屋里的卫生洗洗刷刷搞了一通，这才开始拿出在广州进的衣服细细看起来。
现如今，这袋子里的衣服，是他们两人的全副身家了。
考虑到县里大家的穿衣风格，万云挑的全是简单的样式，男式的白衬衫和裤子各五件，女式的蓝色裤子和衣服各十件，还有五件不分男女的圆领衫，说着不多，可抱起来还挺重，至少周长城抱了一路，两条手臂现在还酸痛着。
这些衣服全是次货，有的八块钱，有的十块钱，不是线头没处理好，就是图案印错了，要不就是领子或袖子的上下左右不对称，总之，每一件都有不同的毛病。
正因为是次货，才卖得这么便宜，万云和周长城千挑万拣把这些次货收到一起，那档口老板都佩服这两人的耐心，很干脆地用最低价格给了他们，做服装怕囤货，若是不出手，囤在手上全是压力，能回本多少是多少。
今日一大早醒来，万云拿出自己的针线包，让周长城剪线头，自己则是拿着针线和小刀片开始改长短袖的问题，至于那些印错的小图案，只要不细看，就不影响穿着，县里人对新衣裳选择不多，没人在乎的。
这袋衣服数量少，加上是两个人干活，吃过午饭，到了半下午的时间，两人就把所有的衣服裤子都改好了，走近看，肉眼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服装批发档口的老板给他们的建议是，如果是完好的衣服，那就两倍甚至是三倍的定价，这种次货，不改的话意思意思收一收钱，改好看不出问题的话，那就看他们自己想怎么定价。
这话听得周长城和万云目瞪口呆，服装生意这么赚钱吗？可真敢叫价啊！那他们那天买的牛仔裤和毛衣，岂不是…
算了算了，还是别想了，越想心里越堵。
不过，在平水县，这样一件普通的衣服要是卖上三十，怕是一年都卖不出去。
再加上又都是次货，全在自己手上改动过的，万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还未修炼到当个奸商的程度，不过狠狠心，倒是把定价都加了一倍，若是有人砍价，口头往来两句，适当退一两步就成交，不恋战。
两人的打算很简单，男式的衣服，由周长城拿去电机厂卖掉，他有自己的一群工友，谁能花二十块钱买件衣服，或者买条裤子，他心里也有点谱儿。女式款的，则是由万云去处理，万云决定去电影院门口摆个小摊档，另一部分则是让她姐帮忙问问学校的同事要不要，还有家具厂里有好多领工资的女职工，也可以问问。
反正全都要卖出去，一件不能留，尽快把钱收回来。
“城哥，我们一定要把这些衣服全都清掉。”万云手上拿着铅笔一一记成本，又算着要卖出多高的价格，才能赚回钱，她的目标利润是两百，那回到手上至少就有接近五百的现款了。要真是这么理想，那这服装生意确实是有好大的赚头。
周长城站在她边上，拿着装了热水的搪瓷缸慢慢把衣服给烫平，头也没抬：“知道的，明早我就去厂里走一圈，现在也有挺多人回去上班了。”
“可惜了，咱们的牛仔裤也不好穿出去。”万云双手撑住脸，顶在桌上，大眼睛里有点遗憾，不然她也想穿件新衣服出去臭美臭美。
“不在县里穿。咱们下回去广州，把新买的衣服带上，天天都穿。”周长城也换上了不出彩的工作服，融入了平水县的人群中。
县里穿牛仔裤的没几个，着红衣的人也也少，就是有，也是外来人，他们两口子实在不想成为人群中独特的一份子，随大流、不出众才是两个小年轻的生活方式。
这次在广州，两人花费近一百块买了两套衣服，尝到了激情消费的好处和坏处，一时欢喜，一时发愁，早知道用这一百块来进货好了。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想了一会儿，万云毕竟是去过大城市的人了，她自认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小女子，不能再那么小气吧啦的，桂老师说得对，攒着的钱，不能老藏着，偶尔也得花一花，于是很快就想开了，如城哥所说，若是在县里不能穿，去广州的时候，至少能穿，那里不会有人对鲜亮的服装指手画脚。
说起来，广州还是很好很好的。万云看了看周长城那张专注烫衣服的脸，心里悄悄地这么想。
两人弄好了衣服，晚上就开始拿到电影院门口去摆摊子了，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
临近元宵，电影院有新电影上映，有不少年轻人在电影院门口徘徊，周长城和万云卖衣服的小摊子一摆出来，跟旁边卖吃食的摊子就区别开来了，一下子聚了不少人。
让小夫妻没想到的是，这天晚上，男士衣服裤子卖出去五件，女式的才卖出去三件。现在去看电影的，都是搞对象的多，年轻人手松，很容易出手买东西。
而第二天，周长城带着剩余的男士衬衫和裤子去电机厂，找了十几个工友，竟很快就卖完了。大家都知道他去了广州，这衣服无甚出奇之处，又适合平常穿，掏钱的时候，多少有点虚荣心：“看看，这是我工友从广州带回来的衣服。”
周长城出去后，万云把门锁上，爬到床底下，把自己的那个带锁的铁盒子拿出来，她结婚前卖席子存的那四百块钱，一分不少地躺在里头，她拍拍胸口，幸好没进贼，又赶忙锁起来，继续放回床底下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愧疚，她手头有钱却没有和城哥讲。
不过这件事没有让她烦太久，因为潘老太来了！
金牙潘老太去年去市里给她女儿坐月子，顺便在同市里的儿子家过了个年，把自己和潘老头养得白白胖胖地回来了，她是在隔天才知道万云和周长城去了广州的，听说他们回来了，等抽了个空，马上就从楼上下来，隔老远就喊：“阿云，你在家吗？”
万云手慌脚乱地把东西收拾好，这些贵重的财物藏到床底下，出来时还磕了一下头，“嘶”一声，摸摸自己的脑袋，哎哟，这大嗓门潘老太，吓死她了！
“来了，在家！”万云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给潘老太开门。
潘老太站在门口，没进屋，她向来是不进人家房间里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饼：“阿云，给你吃，绿豆味的。市里的特产。”
这潘老太，贪嘴归贪嘴，对万云是不小气的。
“阿云，你和长城去广州了？广州的东西好吃吗？你们都吃了什么呀？”果然，万云的“谢”字还没说出口，潘老太的话就一连串出来的，在她心里，只要去别的地方，一定要先找吃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就是这回在市里，因为胡乱吃东西拉肚子，还被她女儿给训了一顿。
万云手上拿着那个绿豆饼，也没来得及吃，只要是遇上潘老太，她都是哭笑不得的：“潘老太，您过年好，万事如意！”
“好好好，你也好。”潘老太红润的脸色，显得精神头极好，根本不想和万云寒暄，继续问，“我听说食在广州，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啊？你快给我讲讲！”
万云只好从屋里搬出两张板凳，又拿出还没吃完的一个红豆餐包和一瓶可乐，都给了这老太太：“特意给您留的，您不来找我，我也要上楼去你们家了。”
“阿云，你真是个大大的好妹子！比我女儿还好，你是不知道，在她那儿，甜的不给我吃，炸的也不给我吃，那两个月，可把我嘴里给淡出个鸟来！”潘老太絮絮叨叨地在万云耳边抱怨在她女儿家没吃好的事，“也就过年给我吃了点肉，竟还说我胖，胖是福气，她不懂！”
万云笑着听她说话，打量了老太太一眼，确实瞧着胖了些，脸都圆了。
没有什么吃的，收买不了一个潘老太，她可不讲究要留给孙儿吃，万云给的那红豆餐包都不够她塞牙缝的，不过可乐她倒是留着，要拿回去一家人一起喝。
这一老一小，坐在门口说话，潘老太听万云讲在白天鹅宾馆吃的东西，一惊一乍的，又是拍手又是拍掌，嘴里不住地发出“啊哦哟”的声音！
“...反正，那里的东西就一个字——鲜！”万云对那一顿丰盛贵价的早茶显然是念念不忘的，有生之年，往后都不知道能不能再吃上一顿了，故而她诚挚地对潘老太说，“说真的，为了一口吃的，也该去一趟广州。”
潘老太被万云给说的，恨不得现在马上就回家拿钱买票，她坐也坐不住了，神神叨叨地站起来：“我要回去和我老头说，让老大一定带我们去一趟。”
“哎，潘老太！”见老人家要走，万云赶紧站起来，叫住她。
“怎么了？”潘老太回头，魂都不在这儿了，脑子里只有“喝早茶”三个字。
“我进了一些衣服裤子，您帮我问问莉姐她们要不要？都是在广州带回来的。”万云赶紧趁机推销自己的女式服装，抓着机会就不能放过。
潘老太点头答应了：“好，我让她下班了来你这儿瞧瞧。”本想回去了，又倒过来，要看看万云进了什么货，比着裤头大小，顺便给女儿买了条裤子和一件圆领衫，还让万云替她跑一趟邮局，“这两天你要是去邮局，帮我邮到市里给我女儿。等会我把地址写给你。”
可怜父母心，和子女怄气归怄气，过后心还是惦记着，潘老太有三个儿子，就一个女儿，心疼她生孩子，不辞辛苦去伺候月子，给女儿买新衣服还不能让儿媳妇知道，叮嘱万云千万别说漏嘴了。
万云收了潘老太的钱，把她挑的衣服裤子单独拿出来，忙忙点头：“一定一定。”
等到了中午，潘老太的儿媳妇黄莉下来了，还带了两个她的同事，还真一起在万云这儿买了三件衣服，都是熟人，适当降降价格，就走了货。后来又有邻居过来了，瞧了几眼，发现大城市的衣服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布料精细一点，挑挑拣拣，甚至有点嫌弃，就光看没买。
等中午周长城回来，他空着两手，男式的衣服竟全都卖光了！
现在还剩下一小半的女式服装堆在两人的面前，万云扒拉着那十来件衣服，有点子懊恼，看来她确实对服装生意一窍不通，完全是瞎猫抓老鼠，能抓一个是一个，结果这个就没抓住。
周长城拿着纸笔算算钱，成本是收回来了，也算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才一两天时间，就回了本，还赚了些，比我想象得要快，本来还以为至少要一周。”跑了一整个上午，挤牙膏似的把服饰卖出去，无论如何，周长城对这个出货的速度是满意的。
万云想想，也是，又振作起来：“今晚再去电影院那儿摆摊子。”
周长城这次去了电机厂家属楼，又去厂里转了一圈：“小云，厂里布告栏上贴了通知，让全厂人在家过完元宵节，十六的时候都回去上班，还让我们互相转告一下。”他脸上带着笑，显然觉得这是个乐观的公告，“过个年，我估计武厂长他们又找到了新单子，厂里很快又要忙起来了！”
“那好啊，人忙着，好过闲在家。”听了这话，万云也跟着高兴起来。

第74章
周长城怎么也没想到,过完年，去了趟电机厂，带回来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消息。
万云吃过中饭,整理了最后十来件没有卖出去的衣服,想着现在这个时间，筒子楼里大家都在，就拿着几件衣服上门去，逐门逐户地问了一会儿,结果真卖出去一件，心里美滋滋的，其实昨天成本已经收回来了，利润虽然比自己预想的少了一些,还是在合理的范围内。
她再一次认为,自己对服装生意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对邻居们问的一些细节问题有些发懵,当然这不是她的错，因为她没有经验,平水县也并没有服装店给她作为参考，但是能够想到买卖，能够大胆走出和一步，已经是比许多人要强多了。
大概是遇到的问题较多,所以做服装生意这件事，在万云心里有些摇晃起来，曾经她还天真地想在广州进货回平水县卖的，但这几天冷眼看下来,没想到衣服卖得并不快，即使是男装,大多也是看周长城面子情去买的，实际上后面也无人问津了。
看样子，许多人和他们夫妻一样，倾向于把钱留在手上，作为存款。
周长城回到家的时候，一脸的失魂落魄，和前几日从广州回来那个春风得意的人相比，判若两人。
万云正数着十五块钱进来，这是她刚卖掉一件圆领衬衫的钱，见锁头开了，推开门，周长城坐在床上，她带着点兴奋，压低声音说：“城哥，你看我又卖出去一件。”
可是周长城并没有回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脸上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不是他在发呆，而是他到现在还没有消化掉这个信息。
万云看看时间，家具厂的人才刚上班不久，周长城却这时候回来了，如果是正常上班的话，他基本上要到晚上七点才能到家，也有些奇怪：“城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小云，我没有工作了，厂里把临时工们全都开除了。”周长城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整个身子便跟散了骨架似的，往床上躺下去，摊成一个大字，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万云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周长城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赶紧把钱丢在桌上，上前去拉他的手：“城哥，怎么了？怎么回事？”这说的没头没脑的，她也不懂啊！
万云温热的手握住周长城冰冷的掌心，他动了动，这才慢慢坐起来，看了看万云焦急的脸色，一把搂住她娇小的身躯，用了十分大的力气，把万云挤得哼叫了一声，却又不敢大声叫，她看周长城整个情况都不对，所以不敢刺激他，
周长城木着一张脸，慢慢和万云说了早上的事。
昨天是元宵节，万云和周长城夫妇到万雪孙家宁家里，两家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还吃了芝麻汤圆，似乎一切都在圆满地发生着。周长城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这样幸福过，他有了相依相爱的妻子，还有关心爱护自己的姐姐姐夫，过年时去看过了恩人桂老师，近来和师父师娘也和解了。且第二天要去上班，厂里肯定是准备好了怎么安排员工的排班，所以才会叫职工们都回到厂里去的。
昨天晚上，周长城一个晚上都很顺当，因为和姐夫喝了点米酒，带着点兴奋，跟小云好好地亲热了一番，第二天吃过早餐，跟好多人一样挤上公交到了电机厂。
刚到厂里，似乎所有人都来了，整个电机厂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机和热闹。
过个年，放了半个月的假，工友们互相打招呼，一起往厂子里走去，周长城也是随着人流，慢慢往自己所在的车间和小组走去，见到两个师哥，互相道新禧。
按照惯例，新的一年，厂里应该会安排开职工大会，激励士气，鼓励大家在新的一年好好干，当然也不是上班第一天就开，有时候会推迟几天，今年布告栏上没有贴出通知，想必是要晚一些。
目前电机厂有三个总车间，各车间设一个统管的主任，底下分各职能主任和十个生产组长，组长底下按照具体的情况，分不同的人数，只要是涉及生产的情况，生产组的组长可以直接向统管的主任汇报，他们每周都会开个会，了解一下动向，也传达一下任务和精神。
等点完人数后，统管主任把副组长即以上级别的小领导，全都叫到了办公室开会，这不是个特例，每年都有这么一遭，因此不论是周长城还是其他普通的工友，都没有察觉出有什么样的问题，二十分钟后，每一个进去开会的人，手上都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文件不厚，有三页，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非常沉重，没有人露出半点笑容。
有些爱说笑的职工还说：“陆组长该不会是被批了吧？怎么脸色臭成这样？”
这个陆组长就是陆国强，刘喜作为副组长，跟在他旁边，更是麻着一张脸。
周长城听了工友的话，跟着笑出来，这种玩笑话并不过分。
这十来个进去开了会的小组长，没和组下的工友们说话，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又到外头自己悄悄开了一场小会，这才陆陆续续进到车间来，神神秘秘的，谁都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东西。
等这些小组长进来，又把各自小组的人叫过去开晨会，周长城的师父是周远峰，他是跟着陆国强那个组的。
周远峰职级高，工资高，经验足，但是没有担任职位，所以刚刚统管主任把人喊进去开会的时候，他也在外头，等陆国强叫他们组二十来个成员职工找角落开会时，他也在里面。
陆国强手上捏着那份文件，看着眼前二十张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是自己的师弟，一时间噎在嗓子口，不知如何说话，刘喜向来听师哥的话，他站在一边，沉默得像个影子。
这时候还有人开玩笑，问：“强哥，又有什么要加班的任务了吗？”
“怎么回事啊？国强？”周远峰毕竟是老资历，干脆先张口问徒弟。
陆国强看看师父，只好把那两张纸递给他，周远峰这两年有些老花，眯着眼，看不清楚字，恰好周长城就在他右手边：“长城，字太小了，只看到谁被开除了，谁又犯错误了？你给我念念。”
周长城脸上带着笑，说：“好。”扫了一眼，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再往下看名单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怎么了，长城？说啊！”
“你读啊，文件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光看不说呢？”
这下，所有人都好奇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等他念了，顿时挤上前去，从周长城手上抢过那份文件，第一个拿到文件的，把标题念了出来：“关于平水县电机厂辞退全体临时工及开除部分职工通知...”。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跟周长城的一样，一定亲眼瞧见，围成一个圈要去看。
而周长城脸色灰败，被挤出了圈外，辞退名单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就在第一页，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
他们小组有二十八个人，其中有三个临时工，周长城、梁天虎、刘群，三个临时工看到这张简洁又简单的开除通知单的时候，三个人都像是被被闪电击中，一动不动，至于那些正式职工，也并没有觉得这个通知对他们来讲，能好到哪里去。
不论是周长城，还是另外两个同事，都是他们关系极好的人，大家在同一个厂子里认识至少有七八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自己熟悉的工友被厂里开除了，但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大圆红章盖着，还有几个主要领导的签字，这不是任何人能开玩笑伪造出来的。
通知文件上写得很清楚，现在厂里效益不好，厂子的各个事业部要进行缩编，就是生产车间也要合并成一个大的，不再分三个，其他的事业部收缩得更厉害，临时工是首当其冲要被开除的。
这个决定，在去年底开完职工大会的当天晚上，武厂长就召集了组织部的成员和三十个主任级别以上的成员在一起商讨，该如何妥善安置这批职工的的事情。很多人都在放假，并不知道这件事，而知道这件事的又根本不敢讲，事关重大，谁泄露出去，若是引起什么后果，谁就要负责任。
陆国强从统管主任手上拿到的开除通知单，这张纸薄薄的三页，印了密密麻麻两百三十六个临时工的名字，涵盖所有事业部，不论是走哪个关系进来的临时工，无一幸免，包括走武厂长和杨书记门路进来的也一样。
在临时工名字后面，还有一张名单是开除的一百零二个正式职工，这些正式职工往常多少犯过一些错误，或者是岗位相对重复，工作可以分摊给另外同事的。
厂里要改革，周长城没想到，竟是从开除临时工开始。
除了这个生产组的队员们沉默之外，另外的几个组似乎也都在沉默，一时间，原本喧闹的车间安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过了一会儿，就开始人声鼎沸起来，比刚进门时还要更吵闹，其中掺杂着许多不忿的、充满怒气的喊声，从里到外，从这个事业部到另一个事业部，大家不上班了，都被这份名单给冲击得狂躁起来。
周远峰没有和年轻人们挤在一起，见小徒弟呆呆的站在自己边上，看起来有些颤抖，咂咂嘴，还是问了一句：“长城，上面有你的名字吗？”
周长城微微点了点头，呼吸一下长，一下短。
周远峰这个老师傅一顿，也不知道要怎么弄，下意识就对陆国强和刘喜说：“走，我们去找统管主任和人事科主任，要是找不到他们，就找各个领导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这些年，阿城在厂里待的好好的，怎么说开除人就开除人？”
陆国强和刘喜进去开会的时候，已经听了统管主任的铁血传达：“我知道其中也有你们的亲朋，但不论是谁带进来的学徒或是临时工，都没办法求情。若是真的要留下这个人，那么就拿你的岗位和他的换！”
这一次厂子里对开除的人员执行力度之大，大到狠狠地捅了许多人的心，武厂长的远房侄女，杨书记的外甥，还有好多领导们安排进来的临时人员，在这张名单上，统统现形，一个不落，没有人可以网开一面，厂子是真的到了负债累累的地步，养不起这样多的职工，若是给其中一个人打开口子，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开这个口，这件事就办不成了。
同时，厂里正在积极提倡职工们学习那个姓徐的副厂长，停薪留职，并保证，若是后面厂子翻过身来了，那么欢迎这些停薪留职的职工回来继续上班，即使他本人不回来，这个岗位也可以给到其直系亲属。
且不说这是不是符合组织的规定，但在电机厂，武厂长和杨书记就是说话最管用的人，威严极大，所以大家下意识会听从领导的承诺，至于武厂长之流和上级单位如何周旋，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了。可到了这一步，一下子开除了三百多个职工，若说上头部门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是不干涉，沉默表示默认罢了。
周长城浑浑噩噩地跟着工友们一起走到外头，听到不少职工撕心裂肺的控诉。
“凭什么开除我？我是正式职工！说开除就开除，我要去找领导告你们这群人！”
“虽然我是临时工，可20年来，我都在厂里，不论刮风下雨，只要厂里有需要，我天天都在。领导们，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家里有生病的爹娘，老婆没工作，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你开除了我，让我们一家人怎么活？”
那些没有在名单上的正式职工，此时也是极度沉默。
一上班，就接到一份开除通知名单，这个消息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勺水，瞬间就炸开了。
厂子里现在有九百八十多号人，一下子去掉三成，有人说其实是要减掉一半的职工，厂子才能勉强周转过来，这一次，某些正式职工的名字不在名单上，那么下一次呢？而且各事业部的主任和领导，口头上一直传达，厂里很支持大家停薪留职，这就意味着，利剑随时会落下！
周长城听着大家一言一语地说话，精力根本没办法集中，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小云没有工作，自己也失去了工作，往后他们夫妻要怎么活下去？”
现在万云担担子的生意极度不稳定，大年大节能赚一些，平日里的话，一个星期赚十块钱都是难的。
许多混乱的思绪从周长城的脑子里划过，但是他一个都没有抓住。过完年刚满23岁的他，在这一刻，整个人都没有了精气神。
周远峰还想带着周长城去找某个领导问问情况，但是被陆国强和刘喜拦下了，不是他们当师兄的不肯帮忙，是因为这次厂里很强势，势必要开掉一批人，难道真的要以自己的岗位去拯救周长城吗?谁不是有家有口的呢？
周远峰喃喃：“厂子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的确，像是这种上层的决定，底下职工是很难知道每一个具体细节的，他们得到的都是一个个开会和评估过后的结果。
武厂长和杨书记在过年期间召开的研讨会，刚开始是想着变卖机器和物料去抵一些债务，可债务窟窿太大了，还有些是欠着地方财政，是长久要还利息的，因此只能一步步往下走，而减掉一部分的员工，厂子才能撑过第一季度。若是这个决策落实后还是没有办法接到订单，或者转不过来，可能还要再引导较高职位领导进行停薪留职。此外，受去年省企那个订单的影响，不少属于电机厂下游的原料供应商已经上门催账了，若不是因为过年，估计他们整个厂子都要被围起来。
总之，这个年，不论是武厂长和杨书记，还有其他许多的大小知情的领导，全都过得不好，没有一天是能安稳睡着觉的。
这么大范围的裁员，是一个绝对重大的决定。厂里刚开始讨论是一小批一小批地裁，后面有人提议，既然都是要裁的，何必钝刀子磨人，干脆一刀砍下去，大家痛完了，就自己接着找生活找出路去，好过一直割肉不止。
对于这个方法，大家进行了投票，以投票结果为准，结果就是一次性开除三百多个职工，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出。
周长城和一些被开除的职工们走在一起，不知不觉间，这些人就形成了一个小团队，他们决定要联合起来，到武厂长的办公室，到人事科的办公室，到每一个他们能去的办公室去敲门，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但这种小团队，就是临时工们临时组成的小团队，本身就是一个松散的小队伍，领头人没有，所谓的“争取纲领”自然也拿不出来。
周长城听着一些比他更老资格的人在反反复复说着一定要去争取回自己的工作，甚至还说要向更上级的部门去举报武鸿斌等人，要求恢复其工作，还要转正，享受正式工的福利！
听了几句，周长城就没听了，如此发泄情绪的话，听一听就过了，并无益处，再失落，他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自己小小的力量可以扭转乾坤。
中午下班时，周远峰把陆国强、刘喜、周长城三个徒弟带回家吃饭，就是李红莲和周小梅都知道了周长城被开除的事，大家都是长吁短叹，个个都说找谁帮忙。
其实不单只周远峰这一家这样，电机厂几栋家属楼，在这一天，全是这个氛围，压抑且奇怪，偶尔又爆发出来，没有一个人是可以逃掉这个氛围的，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名单，看自己的好友和同事的名字是否在上面，所有人都想商量对策。
吃完饭，周长城在电机厂楼下那些临时工组成的小团体徘徊了几下，最终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带着些许逃避的心态，一心只想回家，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到小云身边去，于是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连公交车都没坐，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回了家具厂去。

第75章
“昨天晚上睡觉前,我甚至还想着，厂里喊我们回去上班，形势就是在向好。今年说不定还有转正的可能。”周长城的语调干巴苦涩,有种严重的失望情绪。
万云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不到电机厂竟然会开除职工，而且还是这么大规模的开除，可她没有在厂里上班的经验，更多的细节她没办法知道。
一整个下午,过得十分漫长，小夫妻都惶惶然，不像头两天那样，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厂里让你们走就走了吗？总得...总得给个说法吧？”万云的想法和那些被开除的职工家属一样,“你在厂里这么多年,厂里总归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被动的人,总是这样,把人生的安排寄托在一个大型机构上，希冀这个组织能安排好自己的人生。周长城和万云也逃不掉这种思想模式,可是作为年轻人，似乎有这样的心理，又是一件值得原谅的事情。
“中午有工友说，每天都去厂里闹,拉横幅，到上级单位去反馈，直到让厂里撤回这个决定。”周长城没有瞒着万云，把早上听来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和她说了。
万云的脑子过得飞快,一下想着一定要陪着周长城去厂里看看，看厂里下一步是个什么意思；一下想着去找姐姐姐夫的帮忙，如果厂里的工作实在留不住了，就让姐夫留意一下是否还有其他适合周长城的单位；一下又想着，师父在电机厂这么多年，老面子不知道能不能卖......
总之，一定要想办法解决，周长城被开除这件事，后果很严重，也让小两口变得像是无头苍蝇，四处乱转，思维混乱。
电机厂开除三百来个职工的事情，不到一天的时间，传遍了整个平水县城，到了晚上的时候，家具厂的人陆续回来，有知道周长城是电机厂的，还想来打听一下情况，言语之间颇有试探，是否周长城也在其列，这些看热闹不腰疼的邻居们闹得周长城和万云不胜其烦，只好早早关门熄灯。
两人窝在被子里，开了收音机来听，可惜今晚收音机的评书内容也没有办法让两人静下心来。
“城哥，明天我陪你去厂里。”万云心想，这阵子恐怕天天都要往电机厂跑了，但是有个好结果，跑断腿了也是值得的。
“小云，我有点害怕。”周长城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惶恐，“如果不去厂里上班了，我还能做点什么？难道真的要回周家庄种田吗？”
“你会做瓜子和烤米饼，还会做好多好吃的。可是我除了和机器打交道，就什么都不会了。”
万云听不得周长城这种茫然的语气，把收音机关了，放到床尾，人也靠过去，抱着他：“怎么会呢，你会修理电器，还会帮我除草种菜，而且你性格好，又有耐心，不论什么事情到了你手上，都是很妥帖放心的。不论是师父还是姐夫，他们都夸过你靠谱的。”
“小云，我没有这么好。”周长城虚虚抱着万云，又觉得结婚真是件大好事，如果没有小云，没有这个家，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他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归去。
“对我来说，你就是有这么好。”万云对这点是极有自信的。
“不想了，咱们睡吧，明天一早，总得去厂里看看。”周长城亲亲她的发顶，也没有了亲热的心情。
万云默默地“嗯”了一声，跟着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两人吃过早饭，一起走路去了厂里，反正厂里让周长城不用上班了，就顾不上迟到不迟到的事情，坐公交车要钱，这几毛钱也得省下来。
到了电机厂，果然大门口围了一圈人，粗粗一看全是在开除名单上的人，也有不少职工拖家带口地来了，看来是想用养家糊口这件事给厂里压力。
同个小组的梁天虎和刘群先到，他们在靠近厂门口的位置，远远地看见周长城在外围踮着脚尖，挥手喊他：“长城，这儿！”
里头人多，周长城不让万云去挤，只让她站在马路对面等着：“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你先到对面等我，如果见到有人推挤打架，你千万别过来，知道吗？”
万云点点头，眼睛里都是担心，看着眼前一群愤怒、悲伤的面孔，但恐惧的心，很快便被他们的心情给同化了，也变得焦躁起来，因为她和丈夫也是其中的一员。
周长城看万云到了马路对面，这才挤进人群中，和自己组里的人在一起。
若是在往日，电机厂的大门口会打开，迎接上班的人，但是今天是紧紧锁着的，新加了好几把铁锁链，门后面是二十几个一身紧绷，手上拿着铁棍的保卫科科员，排成两队，严阵以待。
从前勾肩搭背，一同吃饭打球，喝酒吹牛的同事和工友，现在眼前隔了一扇铁门，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
中间究竟是谁对谁错，是哪一只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在搅动，无人知晓。
梁天虎比周长城大了四岁，进厂当临时工也比他早了四年。
刘群是周长城的二师哥刘喜的同乡，也是刘喜带着进来当学徒的，跟周长城同岁，晚两年进厂。
“长城，我们三个车间，技术类的临时工，一共开除了九十六个。现在每个车间都有个领头的，要组织起来去和厂里谈判，让他们不能这样大规模开除职工。”梁天虎和陆国强一样，房子租在坝子街附近，临近家属楼，知道的信息比周长城和刘群都多一些，“我们车间的是马林大哥，他当临时工十几年了，一直没有转正，也是我们这帮临时工里的老大哥。”
“他和二车间的王建军，三车间的曾少强一起商量过了，往后我们每天早上都来厂门口堵门，要求要见武厂长杨书记，和工会的人。”
“还有那些被开除的一百零二个正式职工，也有牵头的人，大家已经商量了一夜，说好后面每天要来多少人，要怎么和厂里领导们谈判了。”
梁天虎说得神神秘秘，又义愤填膺，周围除了周长城和刘群，还有其他组的职工也一起在听，不时能听到一两句附和的话。
“对，就是要这样！让他们知道我们临时工群体也不是好欺负的！”
“不让我上班，我就天天到厂里围着！跟他们耗着！”
“反正不论如何，我肯定是要回厂里的！”
厂里也预料到，这一波强势的开除决策，会引来很大的反弹，因此接下来七天，除了保卫科和一些必须要值班的职工外，其他的职工全都放假，就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天虎哥，那我们要做点什么？”刘群站在周长城旁边，显然也是不知道更多信息，只能问梁天虎。
“我也不知道，等安排吧。”梁天虎的长相本就显得老成，经过这一夜，似乎又更显老了一点，整张脸皱眉皱眼，愁得如同一只放久了瘪下去的橘子。
这天早上，梁天虎提到的那几个领头人，也来到了人群中，他们安排了十来个人，去游说各自阵营里的职工们，对这些人什么钟点到厂门口，喊什么口号，怎么去上级单位反映，都做了布置。
真是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平常大家一看都是大老粗，个个都不算有文化，一到这种时候，没想到竟也能拿出点章程来。周长城在人群中，听了这些措施，都对这次的反抗有了信心。
人越来越多，一件件事铺排下去后，分成了六个小队伍，加上职工带来的亲属，放眼望去，估计也有三百来人，乍眼一看，是很壮观的。
横幅做了，口号想了。
前头有个嗓门大的后生领喊，后面的人跟着喊。
“还我岗位！”
“武鸿斌下台！”
“临时工也要养家糊口！”
“还我为厂里付出的青春！”
可惜，无论他们在厂门口如何喊口号，除了面对那二十来个持铁棍的保卫科旧同事，再没见到任何一个领导，反而把县里的公安和武警部队给招来了，这些武装力量也不驱赶，只是持枪在旁边看着，保证电机厂财产和在场人的安全。
很多人一见到枪械，气势立马就弱下去一半，喊了不到一会儿的口号，很快就散了大半，到后面口号喊得稀稀拉拉，再无刚开始的雄风气势。
武鸿斌等人当然是在厂里的，他们是主要的领导人，不可能不出现的，只是没有到一线现场去。同一件事情，一旦涉及到多人的利益，自然会有许多不同的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要求和立场，可并不是要求一提出来就必须要得到满足，若是每个人在门口拉拉横幅喊喊口号，问题立马就得到解决，对立方立即就妥协，那厂里的决策就不要进行了。
这回开除这个数量的职工，也是厂里做了多番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二十多个领导人围在会议室，抽了一缸又一缸的烟，整个会议室的烟味能熏死一头牛。
尽管大家都在，但，还是请求了县里武装的帮助，武鸿斌等人只想尽快妥善处理，并不希望引起打砸闹的事件，最怕出事的，还是他们这一届的领导们。
现如今，虽然是春天了，可天气还是冷的，万云在电机厂对面站着，被冷风吹得直搓手跺脚，她看着那帮穿制服的公安，吓得脑袋发懵，立即跑到厂门口，在上百个人中，努力找到周长城，拉住他。
“城哥，别喊了，我们先走。”万云扯住周长城的手臂，不让他振臂呼喊，“城哥，快出去！”
周长城正喊得热血沸腾，几乎要上前去摇晃大铁门了，回头一看万云竟然跑过来了，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搂住她，再挤开她身边的人，人群中大声吼：“小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对面等我吗？”
“公安来了！要是闹过了肯定要抓人的！”万云那点干农活担柴禾的力气，今天爆发出来，全用来拉着周长城往外面走，“快跟我走！”
周长城脚下一个不稳，被万云牵着拽着，用力推开后面的人，这才从人群中脱身出来，等走到边上时，还有点不高兴：“小云，你拉我干什么？”他回头看看工友们，个个都在前线奋斗，他也要加入其中。
“城哥，我们别参与好不好？”万云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被吓到了，后面的公安已经来得越来越多了，周围两条街似乎都被清空了人，连个担担子的小贩都没见着。
周长城这才后知后觉看到那些荷枪实弹的公安们，尽管心里知道，他们只是起到威慑作用，不会对着人开枪，可对武器的恐惧，却让他吞了吞口水，又回头看看还在喊口号的工友们，这才不情不愿跟着万云走了。
两人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万雪那儿。
等到中午时分，孙家宁和万雪都陆续下班回家了，万雪顺便去楼下廖大姐那儿接上甜甜。
“阿城阿云，你们怎么蹲在门口？”万雪先到的家，手上拎着菜，抱着女儿，正准备掏钥匙开门。
“姐。”万云站起来，接过万雪手上拎着的菜和钥匙，看着低头沉默的周长城，也不说话先，而是去开门。
“电机厂门口出什么事了？我路过的时候，好像听到那边挺闹腾的。”万雪先把甜甜放在学步笼里，拿了个玩具让她玩，转过头来问周长城，“阿城，昨天我听邻居说，电机厂开除了一批人，怎么回事？”
周长城坐在姐姐家里，声音闷闷的，把昨天的事情和自己的名字在名单上都说了：“刚刚厂门口，应该是同事们还在那里叫领导们出来谈判。”
万雪惊讶地深吸一口气，看看妹夫，又看看妹妹，均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也从未想过，电机厂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稳固了几十年，竟说抛掉这批职工就抛掉，一下子也是说不出话来：“那...你去了没有？”
“去了，被我拉回来了。”万云放好东西，坐在周长城边上，又低声说，“那门口挤了几百人，又来了好多公安和武警，我怕出事，就拉着他先出来了。”
“这样吓人！”万雪抚了抚胸口，这是她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只好啰嗦周长城，“阿城，你可千万别搞什么暴力抗争，要相信组织。”
周长城现在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只是不说话。
孙家宁进屋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场面，他的消息来源更灵通，见了周长城，已然明了发生了什么事，又听说周长城跟着去喊口号抗争了，皱皱眉头：“阿城，不是姐夫不支持你去争取自己的权利，但是我想跟你讲，做这些事情前，想想你还有阿云这个妻子。”
“今天你和你的工友们也就是在门口聚众喊喊口号，没有闹出人命关天的事情，可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情绪一旦激化，绝对会发生打架流血的场面。不用很复杂的刺激，只需要一两句话，就肯定会又谁忍不下一口气，冲动上头。退一万步来讲，假使没有波及到你，可阿云瞧着，肯定也是吃不下饭的。你说是不是？”
孙家宁不愧是比他们三个都要大，看事情容易看到后头去，且有理有据，周长城一下子被说服了不少，又歉意地看看万云，握住她的手。
这顿饭，他们在姐姐姐夫家里吃的，听了姐夫的话，下午没去厂门口，而是先回家具厂了。
等妹妹妹夫走后，万雪和孙家宁说：“你看电机厂的事儿，是不是板上钉钉了？”
“恐怕是，我前几天和财政局的朋友吃饭，他们也提过电机厂财务出了问题，而且不是去年才出的，已经有几年了，走到开除职工这一步，估计是盖不住，只能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孙家宁也没有瞒着万雪。
“那其他单位还有没有临时的工位，帮阿城阿云想想办法。”万雪是姐姐，她只希望妹妹妹夫好好的。
“去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各单位似乎都有意识在精简人员，如果不是分配过来的，其他类的人员基本上没有再招。就连我们单位，底下乡镇有人想调动上来，往年总是有一两个名额，可年底全都压住了。”不是孙家宁不肯帮忙，阿城是自己人，他肯定会优先替妹夫去争取，“现在电机厂搞了这么一出，肯定很多人要走门路去其他单位，哪个单位都不敢开这个头，就是开头，也是后面才能明面上看见。”
说着，孙家宁又叹口气，拉着万雪的手，心有余悸：“我只庆幸，早几年给你弄了岗位，不然现在恐怕是难上加难。”
“形势有这么严峻吗？”万雪抱着甜甜，皱眉问道。
“有，我内部报纸上，看到不少外地的厂子陆续倒闭，人数比我们县里多多了，那些工厂的人都是几万几万地下岗的，当地就业的压力很大，人没工作没收入，社会治安也不好。”孙家宁显然是时刻在关注这些新闻的。
万雪和万云一样，只喜欢看故事会，对这种时政类的新闻不敏感，即使看过也不会联想。
“无论怎么样，你总得多留意留意机会。”但是说到这里，万雪都叹气了，去年就想着给万云找个临时岗，一年不到，没想到现在竟要给周长城找了。
这个世界变化真的是太快了。

第76章
去厂门口跟着喊口号,和被开除的同事们一同去堵领导的门，或者是到哪个政府办公室门口去提交举报信，夜里再和被开除的人在一起骂天骂地。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半个月,从二月中旬,来到了三月上旬。
不论是周长城还是其他同事，都开始有些魔怔了，仿佛不用吃饭、不用顾及家里的生活情况，也不想往后怎么过日子,只想着去怎么搞倒电机厂。从刚开始的“要回工作岗位”的诉求，经过大半个月的发酵，已经变味儿了，变成了要斗倒阶级敌人,事情变得非黑即白起来,被开除的职工们开始仇视曾经他们引以为荣的电机厂的一切。
万云作为一个半只脚掺和在里面的家属,刚开始跟着头脑发热,天天和周长城去厂门口围堵，衣服不卖了,瓜子不晒了，菜地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只想着能否在其中找回一点工作岗位的可能性。
到了三月份,情绪发酵得越来越可怕，有几个冲在前头，闹得特别凶的，和保卫科起冲突,拿着铁锤砸门的职工被扭送到派出所去关了十四天，因为被派出所关了,派出所张贴了通告在县公示公告栏和各单位的公告栏上，言明事实过程，包括孩子们上学的学校门口都有张贴，进去派出所，对这些人的家人日常生活引起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长期处在集体生活中的个人来讲，是非常丢人、伤害尊严的事。
这件事，给了那些想放火打砸，偷盗电机厂财产的人一个严重的警告，看着民警和公安联合执法，万云打了个冷战，倒春寒的山风一吹，立即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人群中的万云，惊出一身冷汗。
眼前还有两百个临时工和正式职工组成的队伍，想干涉执法，从民警手中拉回自己的同事，围着警车，不让他们走，很快警民起了冲突，保卫科的人也出来劝人，拦人，你推我，我顶你，互相吐口水，又有人骂“走狗”，保卫科的科员们满脸怒气，但行动上没有对昔日同事动粗，他们都受了命令，不能打人。
不论这帮堵门的人多抗拒，但最终该抓的人还是被抓了。
平水县派出所的所长拿着喇叭，站在车顶，出面警告围聚不散的人，国家第三次“严打”正在进行，若有谁造成电机厂公家财产严重受损，法律和规定不会手软！到时候就不是在县里关押十四天这么简单了！不怕劳改的，就继续砸！国家手腕不会含糊！
周长城和万云混杂在这两百多人之中，心态筱然变化起来。激愤的周长城更激愤，而万云却开始冷却下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是要出人命的！万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被派出所的所长这么一吼，人群逐渐散去，到了下午，厂门口只有零星几人，构不成威胁了，周长城带着万云和同事一起去吃了米粉，吃完午饭，还要去坝子街临时组成的“开除办”开会，看那些老大哥们下一步有什么安排，。
万云只是家属，就没跟去，看着周长城那高瘦的背影，而是断然做了个决定，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尽可能简短地写了一封信，到邮局去，花了八块钱，寄出一封急件信到广州给桂春生，想着这信件要两三天才到，又加拍了个电报给桂老师。
这段时间，不论是师父师娘和两个师哥，还是姐姐姐夫，都帮他们两个想了不少办法，到处去找门路，厂里若是不肯让职工回去，至少让周长城或者万云有个班上，小两口好歹有个活路。
可小人物的力量都太薄弱了。
周远峰的血压不稳定，因为厂里的事闹得时高时低，头昏脑涨，心律不齐。有时候家属楼那些被开除的职工吵到半夜不睡觉，鬼哭狼嚎，喝大酒，砸酒瓶，动不动就起冲突打架，弄得他也睡不好，第二天起来眼睛发红。尽管如此，周远峰还是去领导家里走动了，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老师傅还有几个，可全都没有走通。
陆国强找的是他私人小厂的门路，那小厂本就是乡镇企业，自己拉起来的私人作坊，偶尔请陆国强等人过来做一下兼职可以，可长期养一个职工，需要更多的成本，对方拒绝了。这条路就被堵上了。
如孙家宁预测的那样，县里的单位编制一直在控制收缩，受了电机厂辞退职工和资金断裂的影响，现在县里要求各单位自查近六年的财务状况，每个单位额头都箍着一个金箍圈，收紧人力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有更多的岗位放出来。
给桂老师写信这件事，其实已经在万云心里酝酿有几天了，只是看着周长城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她根本不敢提出来。
对万云来说，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去生活，不是没有办法了，她也不会想到去广州的这条路。在她内心不服输的个性里，多少有些叛逆地想，若是在县里解决不了生存的问题，那就换个地方去解决，电机厂若是给不来他们活路，他们就换个厂子，她万云就不信，太平年月的，两个人有手有脚，能饿死不成？
周长城丝毫不知道万云在背后做的这一系列的动作，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工作，对师父师哥和姐夫提出的其他建议也听不进去，他卯足了劲儿想留在电机厂，这是他唯一工作过的地方，只盼着能在厂里退休终老，颇有种猪油蒙心的野蛮冲动，于是天天和被开除的工友们聚在一起，肾上腺素激升，似乎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行，浑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小家，有个妻子要顾及。
万云自从开始冷静下来后，就渐渐不再参与其中，而是在周长城要跟着人家暴力对抗的时候，冲过去，在旁边拉着他，死活不让他过度参与，两人还为这事儿吵过嘴，不过最后都是万云大眼睛委屈兮兮地看着周长城，把周长城给看投降了。
三月中旬，还未等到桂春生的回信，这时候，电机厂的围堵队伍中，连续发生了两件事情，迅速导致了临时工和正式工队伍的“斗争纲领”分化。
先来说被开除的那一百零二个正式职工，这些职工，是正儿八经的正式工，档案都在厂里，有工作了一两年的，也有工作了二十来年的，现在由一个叫王顺来的人作为主要领头人，去和厂里进行交涉。
三月十七号的那晚，厂工会的人让人找到王顺来，提出了给一百零二个职工两个月工资的补偿，并且给予全部职工办理“停薪留职”的手续，承诺只要不再和临时工们一起围着厂门，往后厂里一旦恢复过来，优先考虑他们这一批工人的岗位复职，且这批职工的大部分人还居住在厂里的家属楼，房子依旧给他们住，水电自负，但若是大家冥顽不顾，那就彻底开除，令其搬出家属楼，功过全部记录在个人档案内。
个人档案，不论对于武厂长，还是锅炉工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文件，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档案开玩笑，若是有污点，那就是跟随其一生的。
这个条件，既带着安抚，又带着胁迫，恩威并施的手段，让王顺来和其他几个主要策划的人动了心，这都一个月了，他们的诉求没有一个是得到了正面反馈的，因此也真的见识到了厂里裁撤人员的强悍决心，绝不是他们拉拉横幅喊喊口号，就能阻止的，况且每日围在厂门口，也实在不太不好看了，能到门口的，大多是家中主要劳动力，人不能总“斗争”，还要生活，因此厂里递来台阶，王顺来等人立马就顺着下来了。
武鸿斌和杨书记，还有其他的厂事业部领导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大家都没有直接和被这批被开除的职工对接，每个人照常上班，不惧怕人家朝他们的公车扔东西，也不怕下班被人尾随回家，其他该办的事照旧办理，尽量保证厂里的工作正常运转。
不过，让厂里觉得略微难堪的，就是三十多个前来讨债的供应商们，和这批被开除的职工混在了一起，若不是厂外联的人出去把供应商们请到饭店安抚，那门口的情况就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供应商们比职工们更理智，他们只是来要债，并不要武厂长和杨书记的乌纱帽，相比这批发泄情绪的职工，供应商们更希望电机厂好好地存活下去。
可以说，平水县电机厂开除职工这件事，不单只在县里，就是在市里，都变成了沸沸扬扬的一件事。市里报纸没有报道，不过是县里在尽力压制。
就这样，一夜之间，以王顺来带头，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在开除名单上的正式职工，跟厂里签定了“停薪留职”的协议，到了隔天下午，人数增加到三分之二，剩下的那几十个人，也很快被劝服，陆陆续续到厂里去签了字，按了手印，领了两个月的薪水，后面自行解散，各寻出路去了。
抗争队伍分解得这样快，出乎了临时工这边的意料，因此除了跟厂里对抗，还要分出神和心力去骂那批正式工，什么“叛徒”“人民中间的汉奸”，全都骂出来了。可并不顶用，这不是骂几句话就能协商成的利益。
临时工和正式工的矛盾，在这一刻，激化得更为厉害。
除了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件事。
年初那个主动办理了“停薪留职”的徐敏副厂长回来了，这次他回来，是因为在台州任职的那个小型电机厂需要急聘八个不同岗的技术工人，他听说了平水县辞退了一批职工，立即就买火车票，回了县里。
跟武厂长等老领导见过面，了解完了现在电机厂的情况，徐敏心里有了谱，他本来就是做技术出身的，加上为人灵活，头上有领导照拂，一路较为顺利地升到副厂长这个岗位，离职不到三个月，自然对老东家的状况一清二楚，谁有经验，谁是水货，谁跟自己对头，谁跟自己不合心，他很快就有了决定，在被开除的职工中，快速选定了八个人，把这八个人喊过来，去国营饭店吃了顿饭，徐敏让他们快速解决这里的手尾，收拾行李，当天就敲定了去台州的日子。
这八个人，有正式工，也有临时工。而其中，和周长城最为熟悉的，就是他们小组的同事梁天虎。
梁天虎悄悄找到周长城和刘群，和他们说了要跟徐敏走的事，同是临时工一场，特意来告个别，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临时抽身，像是背叛，可说到后面，越来越顺：“长城，阿群，天虎哥我也是要养家的人，我家那里，老娘老婆孩子，你们也知道情况。现在有工作机会，我就去了，别怪我。”
看周长城和刘群两人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不安和压抑，梁天虎有点不忍心，又低声提点：“厂里能不能撑过这一关，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再要我们回去的，持续作对的话，后头捞不着丁点儿好处。跟那帮正式工一样，要是厂里做出了退让的动作，一定要打蛇随棍上。咱们都是小喽啰，千万别做出头鸟，知道吗？”
他们告别的话说得很快，梁天虎还要去厂里办自己的档案，开介绍信，徐敏给的时间很紧张，第三天就得坐火车走了。对于这八个人，厂里以极高的效率给予了放行，甚至给了一个月的工资补偿。
对于这一个月的工资补偿，其实是厂里释放出去的一个信号：你们若是好好和厂里办理这些事，那咱们山水有相逢，往后还有见面的余地，如果大家闹到最后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厂里也不会留面子给谁。
这八个人走后，有脑子转得快的临时工，也找到厂工会，想办理停薪留职，但工会不予理会，可也没有全然拒绝，话说得很模糊，让人摸不着头脑。
忽然间，电机厂和这批被开除的临时工，就僵持在某一个微妙的点上。
一直到三月下旬，厂门口还有不少临时工围堵着大门，可人数已经远远没有刚开始那样多，气势也不如最开始那样强烈，从高处往下看，确实有几分乌合之众的意味。
而周长城和刘顺两人，一直都在这帮乌合之众当中，没有出来过。
厂里的决策推进，到目前已经是很分明了，先是让众怒发出来，对被开除职工的情绪反弹，也领导层的意料之中，先是拖着不主动解决，等大家都疲倦的时候，忽然来个“招抚”，必定会让一部分心志不坚的人快速妥协，人都是从众的动物，很容易在行为上进行跟随，最神来之笔的还是徐敏忽然的回归，带走八个人，这样便给了厂里更多的喘息之机。如今剩余的临时工们，恐怕有不少也想走“停薪留职”这条路的，可是厂里本就步步艰难，已然到了这一步，怎么会万事依着这些非正式工的意思走呢？
趁着周长城沉浸在电机厂的事情中，万云每日都要到邮局去问问有没有广州的来信，焦心地等待着，一直到三月二十三号当天下午，她终于盼到了桂老师的电报，桂老师的电报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到广州来，重新开始。
万云拿着这张电报，激动得差点流泪，幸好桂老师没有责怪他们前两个月的拒绝，还是愿意以一颗宽容的心，接纳目前没有出路的他们。
只是要怎么和周长城说，万云却没有想好。
没想到，这个契机，就在四月初的那日来临了。

第77章
又是没有收获的一天,从电机厂门口回来，周长城像是一个渐渐露出颓相的斗鸡，回到家里,不理家事,也不想办法怎么找钱的来路，脑子里只有自己那不可把控、已失去的工作。
因为体谅丈夫的心情，这一阵子万云把家里的事情都全都包揽在自己身上，等周长城回到家,还要听他无尽的抱怨，从厂里到同事，仿佛全世界都是错，只有他一个人最受伤。这一切,她都能理解,生活的这种失控,熟悉的现实环境大范围坍塌,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
可自从派出所的人抓了不少激进分子后，再收到桂春生的那个电报,万云就感觉到自己开始拨开云雾见青天了，她不再想在电机厂这棵树上吊死，脑子本来就灵活的她，变通得比周长城要快。当然,因为她对电机厂的感情，也并不如周长城这样依恋，这样复杂，万云可以更快速地切割断这份联系。
穷则变,变则通，是万云这些年摸索下来的生活准则。
在周长城再一次埋怨梁天虎远走台州之后,万云小心地坐在他身边，轻声说道：“城哥，如果电机厂待不下去了，我们还是要想办法继续生活的。”
“是啊，要继续生活的。”可这仿佛只是周长城嘴巴的肌肉记忆，顺着万云的话往下说，说出来的话过口不过心，说完就躺在穿上，累得不想动弹了。
万云也陪着他躺下，继续试探：“当时我们在广州的工业区看了岗位，像你这样有技术的工种，一个月有一百九十八的工资呢。咱们如果去了广州，还能和桂老师往来。”
她的打算是和桂老师当做亲朋走动，而不是硬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但这些都是后面的打算，现在说还早，目前还是以说动周长城为首，可如今周长城脑子硬得像块顽石，自尊心忽然又强得厉害，经不起一丝质疑和反驳，结婚快一年了，万云还没有见过这样心态崩溃的他。
“广州？跟桂老师往来？”周长城酸楚地笑着，声音懒懒的，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桂老师那种档次的人，怎么会愿意和我这种连工作都保不住的临时工往来？”
听了周长城这种消沉负面的话，万云心里有万千不满，但是她只是沉默，躺着的她慢慢坐起来，坐在丈夫的旁边，看着白色墙上那张邓丽君满是笑意的海报，默默不语。
直到坐了许久，脊背都开始僵硬，万云还是没有开腔，周长城这才意识到妻子的不对劲，拖拖赖赖地坐起来，手摸摸她的背：“小云，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两天万云来月经，她容易有症状，不是头晕，就是腰酸背痛，非得躺着才能舒缓，所以也没跟着周长城出门去，而是在家里待着。
“嗯。”万云点头，是不舒服，不过是心里不舒服。
“怎么了？肚子又痛了吗？”周长城虽然心中充满怨气，但对万云还是很在意的，赶紧用手捂着她的肚子，“躺下吧？要暖水袋吗？我去给你装一个。”
万云只是摇头，脸色是遮不住的憔悴，不单只周长城累，其实她这一个月来也很疲惫，激动亢奋过后，身心疲倦。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问都不回答，周长城不复耐心，声音逐渐提高。
万云被他这么一吼，顿时抖了一下，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看住他，突然倔起来，又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哭了，便把头转过去，快速抹掉掉下来的泪水。
周长城蓦地站起来，那种恐慌的感觉围拢上来，他蹲下，抬头看着万云的脸和那止不住的泪水，伸出粗糙的手去擦泪，放低了声音：“小云，别哭。是不是我没有工作了，你担心的？你别怕，我们现在已经在抗争了，厂里会给我们交代的。”
到了这一刻，他还天真地认为厂里能收回成命。
到了这一刻，他口口声声说的还是自己的事情。
万云的泪掉得更厉害了，她不想哭，但没忍住，只能等眼泪流得差不多了，这才拿出自己的帕子擦泪擦鼻涕，看着眼前满脸慌色的丈夫，有种说不出口的，淡淡的失望。
“小云，小云…”周长城见她不哭了，只好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周长城。”万云极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这一次，她娇美的脸上满是肃容，有种努力的镇定感，“你答应我，不论到什么境地，都不许说自暴自弃的话。”
“在广州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出身在这样贫困的地方和家庭，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当时你也同意，我们是别人不可替代的，所以要更努力上进才行。”
“而且你刚刚说桂老师不会放下身段和我们交往，这种话也是在冤枉老人家，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难过的。”
万云也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的女孩子，更多的道理她讲不出来，可是她知道落魄的人更需要自尊自爱，否则的话，他人更会看不起自己。
周长城向来是个核心很稳定的人，这次受到的冲击很大，有颓丧的心情可以谅解，可是这个情况持续了一个月，也该有变动的时候了，谁都没有办法和一个充满了怨恨的人长久相处的，即使是恩爱夫妻也不行。
周长城被万云的话给说得愣住，他缓缓地站起来，又坐在万云的边上，苦笑：“阿云，你不是我，不知道我心里的苦。”
“我不满十六岁就进厂了，现在二十三岁，整整七年了。我在厂里拜师学艺，得到工友们的肯定，又在厂里攒了工资，自己养活自己，才有机会娶妻成家。就是去年底，厂里还肯定我是优秀技术工人，奖励的本子你也是看得到的。对我来说，你和我是一个家，厂里也算是我的家。你能明白吗？”
万云心想，我明白，我已经明白一年了，可是她也实在不忍心说出，现在厂里这个大家庭要放弃掉你的话，于是收敛自己的冷淡，尽量用不那么生硬的话说：“厂里要是另有安排，我们总得为自己的小家做打算。前两天我听你说，厂工会的人最近都在接触你们临时工的几个代表，想走‘停薪留职’那一套。”
“城哥，我明白你心里难受，可是我们这个家总得要维持下去，现在我们手头的钱并不多，每天早上打开门，哪一样不用花费？要是一直没有稳定的收入，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没完没了怨下去吗？广州虽然不是我们的老家，但是有桂老师在，至少有个熟人，我们也喜欢那里。何况我们两个也不是那样死板的人，电机厂待不住了，在外头闯一闯，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到时候，如果你还想回电机厂，厂里也有需要，那你还是可以回头的呀。”
万云的话藏了一层意思，厂里这个大家庭要散了，总不能让小家庭也跟着散，只是她没说破，也不知道周长城有没有听出来。至于后面说厂里还能回头的话，不过是自己的虚妄念想罢了，姐夫已经把话都给他们夫妻说透了，到处都在改革动荡，下岗工人一波又一波，平水县电机厂不是特例，反正她是不乐观的。
再则，难道只有进平水县电机厂当工人才是人生，其他岗位就不是了？
周长城明白了万云的劝告，可总也拧不过弯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要想一想。”见万云看着自己，又说，“你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如果真要去广州，至少得和桂老师打个招呼，不能贸贸然就跑到人家里去。”
这也是在尽力考虑了。
万云没有紧逼周长城，看着墙壁上邓丽君那可人的笑容，忽然有种悲戚感，原来生活并不总是甜蜜蜜的，它时常以令人措手不及的打击出现，令人防不胜防。
这一夜，小夫妻两个罕见地没有说话，即使很累，也没有快速入睡，两个人各怀心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没有触碰对方的想法，动作僵硬得像是回到了他们刚结婚的那几个晚上。
周长城的心思很混乱，他不是懵懂的人，只是一下子被电机厂的开除通知给冲击得七零八落，如今他们围厂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心思也各自分散，甚至跟他同组的刘群也在想办法找其他的渠道和厂里达成和解，这样的僵持，究竟能僵持到什么时候，又能得到什么呢？
去广州，万云给出这个建议来，怕也是在脑子里转了千百回了吧？黑暗中，周长城侧着头去看妻子那看不见的面孔，想拥上去，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一直纠结徘徊，他何尝不知道现在没有收入，花的都是前阵子卖衣服攒下来的前，可周长城不甘心就这样被电机厂用完即弃，他不甘心自己的七年，什么都换不来！
万云一动不动，感受着周长城在自己旁边辗转反侧，若是强行要求他去广州，恐怕会适得其反，且还得顾着他男人的自尊心，怎么做，都好难。
一夜过去，连着好几个白日也无意义地过去，这样来到了四月初一。
一号的这一日，是和家具厂的房东罗师傅约好，交房租的日子，通常都是万云或周长城去交到房管科的，但是这日一大早，罗师傅则是亲自到家具厂，他们家门口收房租。
那天早上，周长城照旧去了电机厂，想看看今天会有什么突破，万云则是一个人在家。
“罗师傅，您好啊。”万云在门边上坐着，用报纸一层一层地粘鞋底子，见房东来了，把东西放在脚边，站起来打招呼，又想到今天是初一，就笑说，“今天要交房租了，我还想着等会儿就去房管科的。”
罗师傅那张老脸带着笑，手上夹着烟，和万云打招呼，随即又问：“小万，你男人在家吗？我找他说说事儿。”
万云笑容一滞，她和周长城这几天都冷冷淡淡的，如非必要，互相不怎么说话，但对着外人，还是要保持表面的和谐：“他出去上班了。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一样。”
罗师傅本来想晚点再来，但转头想想也是，人家这是两口子，关起门来是一家人，就直说了：“小万，我这房子，采光好，位置好，面积也够，给你们十六块月租，便宜住了一年，也挺划算的吧？现在县里什么都贵，猪肉都在涨价，过了年，我的房租也得涨，一个月二十，你和你男人说一下，这个月就算了，从下个月开始。”
罗师傅的语气笃定，说得一丝回旋余地都没有。
万云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冲口而出：“罗师傅，凭什么一下子涨四块钱啊？县里有谁涨价一下涨四分之一啊！你说这房子环境好，那还是我们自己出钱刷的大白墙！”
“嘿，我让你们刷了吗？你们自己愿意刷的，那享受的人不是你们两口子啊？我又不住里面。”罗师傅不讲道理，竟还挺理直气壮，有些不把万云放在眼里，“而且我本来墙面好好的，你硬要给我刷白了，我还没找你们给我恢复原样呢！”
“罗师傅，你这就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吧？是你当时说，有事找家具厂房管科冯主任的，只要不拆了房子，冯主任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现在你来跟我扯这个？”万云气得头顶要冒烟，忍不住和罗师傅吵起来。
“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个小娘皮是怎么说话的？叫你家男人出来和我讲！”罗师傅向来看不起女人，本就想着和来找周长城说的，忽然间想到他是电机厂的，好像还是个临时工，最近电机厂门口被围的事情，心里也有了点判断，语气带着轻蔑，“你男人不会被开除了，现在在厂门口闹着吧？”
见万云气得满脸通红，罗师傅冷哼一声，把烟头丢在脚下踩灭，老实人露出他极为刻薄的一面，落井下石：“没工作了还想在县里租房，什么东西！我是房东，我想涨租就涨租，你们爱住不住，不住下个月就搬走！”
“你想涨就涨？做你的白日梦！”万云被惹急了也不是好说话的，瞪着眼睛和罗师傅对骂起来，“一来就通知我们要涨租，还涨到二十块！你去满县城问问，有你这样恶毒的房东吗？”
“哎，你怎么说话的？谁恶毒了？”罗师傅不乐意了，年纪这么大了，谁愿意被年轻人骂，“你也去满县城打听打听，谁家的租客对房东不是客客气气的，就你敢骂人恶毒！”
“你想听好话，就先当个好人！”万云叉着腰，像极了万家寨与人对骂的村妇，现在正是她和周长城困难的时候，偏偏这罗师傅又跑出来喊着要涨租，她这样紧着花钱的人，可不立马就脑袋充血，情绪控制不住了。
“好好好，我不是个好房东，你们有本事就不要在这儿住！我是看你一个女人家，不跟你计较！晚上等你男人回来，我带我儿子们来跟你讲！”罗师傅扬起巴掌，还是放下了，周围还有些老邻居在，毕竟不敢对万云动手，只好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什么倒霉东西！”
现在是家具厂上班的时间，只有一些没上班的女眷和小孩在，见罗师傅和万云吵架，都围了过来，他们和万云相熟，但和罗师傅更为相熟，一时间也没人劝架，没一会儿就各自散开了，到了中午，各自讲给家里人听。
万云被罗师傅给气得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今天本来要去房管科交房租，她也耍性子不去交了，晚上罗师傅要是三个儿子过来，她非得喊得所有人都知道这房东的恶毒嘴脸！
到了晚上七点钟，天已经黑透了，周长城还没有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又去了坝子街哪里开会，商讨对策的事情，最近常有这种情况，万云都习惯了。
晚上随意吃过饭，万云站在门口，面色发黑，如同一个女金刚，等着罗师傅上门，只是形单影只，心里难免有点发慌，但瞧着四周的邻居们都回来了，也放心了一点，要是等会儿吵起来，好歹旁边有人在。
没多久，罗师傅和他三个儿子果然上门来了，父子四人气势汹汹，见门口就万云一个人在，罗老大先开口：“我听说，我爸要涨房租，你个便宜租客不给？”
若是罗师傅和他家里人好好说话，万云还想着要说几句软话，跟房东好好协商，能不能少加点钱，但是罗老大一上来就手指点点，一副欺负人的样子，万云心里就冒气了：“你们说涨就涨，还讲道理吗？”
“我们是房东，你们是租客，跟你讲什么道理？哪家房东不是想涨价就涨价的？还跟你叽叽歪歪这么多！当初那十六块的月租，就是你占了我们的便宜！便宜没占够是不是？”罗老二的声音也不小，一下子就把散在周围说话的邻居都吸引过来了。
“那你不提前跟我讲？一来就说要涨价！你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万云个头不高，嗓门倒是脆得很，脚下一勾，一张矮凳子“喀拉”一声停在脚边，她站上去，勉强和眼前的罗家三兄弟差不多高，输人不输阵，“把你的手指收回去，别指着我！”
“你要是涨房租，我就把这白墙给刮下来！”万云就是这么打算的，大不了鱼死网破，钻牛角尖，也是走了极端。
“你要是敢动我们家的墙面一点，你看不把你头给打破！”罗家老大口出威胁，他们来瞧过周长城和万云刷的墙面，见里面收拾得伶俐，比他们家在里面住的时候舒服多了，这样好的房子肯定有人愿意租，就动了想涨租的心。
罗家三兄弟向来霸道惯了，仗着自己家是三个成年男丁，从前在家具厂就有些以强欺弱，所以他们家在这儿的人缘也不怎么好。
万云自小就跟在万雪屁股后头长大，寨子里群架也是打过几回的，面对这四个男的，竟然一点躲避都没有：“你要是敢涨价，我今晚就撬了墙皮！还打破我的头，我看你有没有这么硬的拳头？狠话谁不会说，你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打你！”罗老三比罗老大和罗老二都冲动，先冲上来，推了万云一把，把万云从凳子上推落下来。
万云重心不稳，吓了一跳，往后倒下去，差点就摔了，这下可把她的火气给彻底点燃了，双手蓄力，跟个冲天炮似的，双拳一下子顶在罗老三的胸口上，把这男的给推退了好几步。
见弟弟被女人给推了，罗师傅暴怒，指着万云，什么难听的粗口都骂出来了，罗老大和罗老二赶紧扶着老三，冲上前来，揪着万云的手臂，想要动手打人。
“哎，怎么打人了？”围了这么多人，就是万云隔壁的一家人都在，没想到最后竟是潘老太的儿媳妇黄莉过来制止的，她拦在罗家兄弟和万云中间，把万云的手从罗老大的手上扯下来，瞪眼喝止，“罗荣辉，你可小心了，要是敢打女同志，我马上就让妇联的人过来！”
罗老大本名罗荣辉，接了罗师傅的班，在家具厂上班，是有组织的人，他本来还不想放开万云，被黄莉这么一说，怕真招来妇联的人，立即松了手，可终究不服气，狠毒地盯着万云看。
罗老二和罗老三不在家具厂上班，可没有这么多的顾忌，马上就想上头推打万云，好在还有看不过眼的邻居站出来。
有个穿着家具厂工服的大哥出来拉架，跟黄莉一起，站在房东和租客中间：“你们兄弟可以了！两个男人打一个女人，丢不丢人？羞不羞耻？”
“她这样的算什么女人？房东涨房租不是天经地义吗？下午骂我爸恶毒，刚刚还威胁我们要做初一十五！”罗老二的眼神简直想把万云给生吞了，“还推我弟弟！我不是厂里的人，我不怕谁来找我麻烦，今天我非动手不可了！”
“你不是家具厂的人，那就不要进家具厂的筒子楼！现在出去！”黄莉是个小领导，向来是刚硬的女人，站在万云面前没有退让。
周围得邻居们也都发出嗤笑声：“就是，老子都从家具厂退休几年了，儿子还在筒子楼耍横！什么世道！这家具厂又不是他罗家人的。”
“以前就这样，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谁家里的孩子没被他们三兄弟欺负过！不就是看小周和小万现在把房子给打理得清爽，起了歪心吗？”
“这罗师傅家家教真差劲！”
“但是人家是房东，要涨租也是应该的，小万好好跟人讲嘛，一个租客，讲话那么冲动，任谁也受不了啊！”
“也是，哎小周呢？怎么就小万一个女人在家？”
“你没听说吗？小周是临时工，被电机厂开除了，这个月他们天天都在围厂大门呢！”
“退一万步说，小万说话不客气，可这罗师傅家人品也太差了，四个男的对她一个女人家，脸皮都不要了。”
四邻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罗师傅一家和万云两方给评得差不多了，罗家兄弟甚至还双眼暴躁地看着从前的邻居们，可邻居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万云感激地看了黄莉一眼，也不怯弱，可张口说出来的话也实在不算聪明：“你今天就是把我打死了，我也要撬墙灰！就不让你涨租！”
黄莉回头看了一下万云，真想敲她脑袋，都什么时候了，还火上浇油！
潘老太这时也从外围挤进来了，她刚刚洗完澡，从水房出来，瞧见这儿有热闹可看，结果一看是万云被欺负了，立即就过来了，拉着她手：“罗家小子打你了？伤着了吗？”
“潘老太，我没事。”面对潘老太的关心，和始终不见人的周长城，万云强忍委屈，努力憋着泪，只是轻轻摇头。
又上来两个男的邻居，跟黄莉站在一起，劝他们好好说话，这是家具厂的公家房，实在不行，就请公家的人来评判，吵吵打打有什么意思？
罗师傅脸皮相对薄一点，刚刚邻居们的闲话他都听见了，也有些讪讪，他是想涨租，叫儿子们来只是想壮壮声势，没想着要动手的，闹大了，对大儿子的工作有影响，就装模作样地说：“行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一个女人家也说不上话，等你男人回来再说，反正这房租我肯定是要涨的，你们要是不想住，就趁早找房子搬走！”
万云被罗师傅地话给刺激的又想冲上去说几句，被潘老太和隔壁的大姐给按住了：“你一个女人，力气怎么能赶得上男人？他们人多，小周又不在，打起来还不是你吃亏！”
万云这才悻悻没动了，潘老太和那大姐见她似乎平静了，这才放开了她。
罗师傅就挥手，今晚这事儿怕是做不成了，就让三个儿子跟自己走。
罗老三刚刚被万云推得往后退了几步，心里早积了火，剜了万云一眼，淬毒一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大声哼了一句。
这个情况下的万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对着他们罗家父子狠狠地“呸”了一声！
“哎，你这！”罗师傅和罗家三兄弟回头，指着万云要开口骂。
罗老三却是趁着无人注意，从侧边快步冲了过来，恶狠狠地推了万云一把，把万云推倒在地上，万云重心失衡，摔倒时，额头撞到了刚刚倒在一边的凳子边沿上。
现场顿时混乱成一大片，每个人都上前来拉架，扯罗老三的，扶万云的，叫领导来的，找周长城的，还有喊大夫的。
万云重跌，头骨和凳子敲在一起，发出“咣”一声，顿时头发晕，痛得睁不开眼睛，只觉得手脚被人拉着，头被托着，耳中喧嚣，眼前一片黑芒……

第78章
“你们厂里是不是有个叫罗荣辉的？”一个中气十足、充满爆发的女声,响在中午的家具厂大门口，说话的女人身形偏瘦，一张好看的面孔煞气十足,眉宇间显得有些狰狞。
“是有叫罗荣辉的。你哪位？”家具厂保卫科的保安亭里坐了两个人,见眼前的女人来者不善的样子，互相看一眼，又补一句，“厂里不给外人进去。”
“知道你们不给外人进去。”女人音调冷硬,跟她妍丽的长相尤不相配，“确定他今天来上班了是吧？”
保卫科里的人看这女人，只觉得她脸色有些吓人，可人家没做出什么举动,也不好赶人走,自己在里面坐着,被人居高临下盯着,不自觉点头：“对。”
“那就行。”那女人确定了，就气定神闲地走开了。
“姐,那罗荣辉是十二点下班吧？”一个个子不高，面容秀气，却也是一脸黑气的男孩儿渐渐从不远处走过来，对着那气势汹汹的女人问道。
“嗯。”女人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女人正是万云的姐姐万雪,问话的是万云的弟弟万风。
万雪和万风的旁边，跟着孙家宁的朋友老邢家的两个侄子，邢建辉和邢建军，建辉建军兄弟又喊了自己的三个堂兄弟,此外，还有万风带来的三个同寨子的小后生,加起来有十个人，每个人手上都藏了棍子。
“走，不在他们厂门口等，去他回家那条路。”万雪捏着藏在手臂衣服里的棍子，皱眉，一挥手，把后面九个小弟给带走，到罗老大回家必经的路上伏击人去了。
万云前天晚上被罗家老三罗荣涛推倒在地，撞到木头板凳上的时候，站起来清醒了一会儿，发现有些站不稳，潘老太和黄莉给她泡了一杯红糖水喝了，见她额头的包鼓起来，叫了几个人七手八脚给人送到县人民医院去了。
夜里送到县医院，只有急诊医生在，那医生瞧见万云额头那么大一个包，“哎呀”一声：“你怎么长角了？”
通常小孩儿不小心磕着脑袋了，才会“长龙角”，大人都是稍稍鼓起一个包，可万云这个包瞧着有些大了，让医生不得不小心瞧。
万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这时的她那鼓包痛得厉害，有点晕，倒是比刚开始好些。
医生让万云赶紧躺好，拿了棉签沾了碘酒给她消毒，把万云给弄得“滋滋”叫，待了解了前因后果，叹口气：“小小年纪，打什么架？”
万云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哭一声。
急诊科医生摸着她的额头，看了半天，发现万云除了额头鼓得厉害，倒是没有骨折的情况，一下子撞击太大，估计慢慢有点头皮血肿，是正常的：“没办法，先躺两天吧，别乱动。等会拿几块纱布，弄点儿冰水先敷着，我再给你开点儿药油，每天要涂，等这个鼓起来的地方看得出青紫了，就用点力气推开淤积，别怕疼啊。”
又转头和送万云来的潘老太等人说：“明天早上，我们医院有个中医老大夫，你让他给这小姑娘把把脉，开点活血化瘀的中药喝几天，能好快点儿。”
“今晚也别回去了，在医院躺会儿。要是晕得吐了，赶紧来叫我。”急诊医生指了指旁边的急诊室，负责任地说道。
“哎，好，多谢大夫。”大晚上的，把潘老太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家给折腾得够呛。
万云闭着眼，过了会儿睁开，眼前只剩潘老太和黄莉姐了，其他邻居都陆续回去了，她脸色有些白，艰难地开口：“谢谢老太，谢谢莉姐。”
“你这个倔头巴脑的妹子，我说你什么好！”黄莉身上带了钱，去给万云先交费了，领回来一卷细纱布，找护士借了个大搪瓷杯，装了一大杯冷水回来，好在四月初的平水县天气不算暖和，山里的水，用起来冰凉凉的，倒适合用来给万云的额头冷敷。
“小周是不是还在电机厂那附近？县医院离那儿也不远，你告诉我地方，我去找他。”黄莉好人做到底，想把万云的丈夫叫来，让婆婆给万云敷额头。
“莉姐。”万云半眯着眼睛，嗓子里带着点脆弱，“去找我姐，把我姐喊来。她叫万雪，在物资局家属房三楼。”
这时，万云没有提周长城。
黄莉看了万云一下，可怜见儿的，花儿一样的脸，起那么大一个包，跟个小孩儿半个拳头似的：“行，我现在就去。”
黄莉做事，风风火火，叮嘱潘老太两句，转身就走了。
潘老太泡湿了细纱布，万云还没再怎么着，这老太太“哎哟哎哟”地叫着，她是心疼眼前的姑娘，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老人家的脸色经不起细看，眼袋都要掉到鼻子下了，万云头疼，心里却愧疚得厉害，硬是挤出一个笑，小声说：“潘老太，吓着你了。等我好了，给你做一箩筐好吃的。”
“你可别说了！我心就那么大，现在还惦记着那口吃的？”潘老太恨铁不成钢，想骂她，又无处下嘴，只好改成念叨，“平时见你不是挺机灵的，担担子的苦头都吃了，受不了房东的一点委屈？那罗家三个小子是什么好人吗？一个比一个蛮！以前我就提醒你，筒子楼的邻居们都不喜欢跟他们家往来，你还往前冲？”
“涨租就涨租，你和人家罗师傅好好讲，让他宽限宽限，哪怕后面补上也行，就非要当下跟他顶起来，弄得不可开交？吃亏了吧？痛了吧？”
“小周也是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让你一个人在家受累。看着没破相，忍着点儿吧！”
潘老太年纪大了，说话不免反复啰嗦，这几句话翻来倒去地讲，把万云听得眼睛湿润，却又不敢在老太太面前落泪。
似乎过了有一个钟头，黄莉带着万雪来了，孙家宁也拐着一条腿来了。
“阿云！”万雪还没进病房，厉厉人声就传来了。
万云的眼睛从潘老太身上移开，朝门口看去，只见万雪急扯白脸，头发都没绑好，乱糟糟的脸色，一路冲了进来，看到妹妹苍白着脸色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怒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姐。”万云还是忍着泪，声音却开始颤了。
黄莉见姐妹俩儿见了面，肯定有话说，夜深了了，再不回去等会儿公交车都没了，扶起婆婆说：“妈，咱们先回去，小万这儿有人看着了。”
潘老太这才放下手上的湿纱布，又絮叨了两句万云，这才跟着儿媳妇走。
孙家宁把这一对婆媳送到医院门口，再三感谢，顺便把刚刚黄莉帮忙付的钱给还了：“等阿云好了，我和她姐带着人上您家里去道谢。”
“我和阿云关系好着呢，大家都是邻居，不讲这个。你们好好看着阿云，尽快把长城找来，家里怎么能没个男人呢？”潘老太摆手，金牙都黯淡了不少。
“哎，老太太，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找他。”孙家宁的表情客客气气的。
等潘家婆媳和孙姐夫出去后，万云被她姐盯着看着，只有见到最亲的人才敢脆弱，积了一晚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咧着嘴哭：“姐，我疼。”
万雪看她哭，也难受，继续用潘老太刚刚用过的纱布给她冷敷，脸上的凝重能滴出水来，来的路上万雪已经听黄莉说过缘由，她没问周长城怎么没出现，只问：“罗家的人呢？”
“不知道。”万云头疼，但在她最信任的姐姐面前，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鼻涕冒泡，额头更痛了，抽抽噎噎地回话，“没见着他们。”
万雪也不嫌弃万云一脸鼻涕泡，伸手去帮她擤干净，擦干手，重新洗干净湿纱布，给万云哭得发红的脸擦了一遍，放柔和了声音：“还晕吗？”
万云哭过一遭，眼睛红红的，感觉好些，想摇头，又不敢乱动：“不晕了，就是疼。”
“姓罗的那家人，分家了，都住东郊是吧？”万雪跟万云确定这些信息。
万云点点头，吸吸鼻子，狼狈得不行，见到了万雪，她的那颗心就安定下来了，又问：“你和姐夫来了，甜甜呢？”
“把她放在廖大姐那儿了，等会儿回去接她。”万雪轻拍着万云的手，让她别操心，又难得哄她一句，“闭眼睡会儿。别怕，姐在呢。”
万云听话地闭上眼睛，身上还是一抽一抽的，这是委屈透了。
万雪握着万云的手，见她慢慢平复了，眼球没有乱转，这才有功夫绑好头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常见的杀气，好，很好，罗家的三个兄弟，尤其是那个罗老三，好得很！
孙家宁一早回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等到万雪出来，这才说：“我刚刚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只是磕到了，没大碍，疼个几天就好了。”
万雪没有接孙家宁的话，而是问：“阿宁哥，你是不是有我们那乡镇中学校长的电话？”
万风所在镇上中学，是去年拉的电话线，校长住在学校家属楼，这唯一的一个号码有两个分机，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在校长家里。
孙家宁楞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打个电话找万风。”万雪眼睛里跟藏了寒冰似的。
“万风只是个读书学生，你别把他拉进来。”孙家宁一看万雪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要干大事，从前他就知道这个妻子对妹妹和弟弟有种长姐如母的责任感，一直到现在万雪结婚有孩子了，也没有变过。
“我要给万风打个电话。”万雪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冷得让孙家宁也有些发怵，他们吵得最厉害的时候，都没见万雪有过这样的神情，这才是她真正动怒的模样。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最后孙家宁妥协：“我带你去单位打。”
万云静悄悄地躺着，睡得不安稳，但还是睡着了，并不知道她姐和姐夫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医院。
万雪如愿打通了那个乡镇中学校长的电话，夜里十点了还麻烦人把男生宿舍的万风给叫过来，说是家里出了大事，碍着和孙家宁认识，校长只好起来奔波一番。
被揪起来的万风睡眼惺忪，捂紧身上的衣服，跟着校长的电筒光，往校长家里走去。
“喂？”万风没用过电话，还是校长教他怎么拿的话筒，他这才两头对准耳朵和嘴巴。
“阿风，我是大姐。”万雪在孙家宁的办公室站着，神情坚毅。
“大姐！”本来迷迷糊糊的万风，一下子精神拔起，大半夜找来，肯定出事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你二姐被人打了，明天你请个假，带上几个寨子里的人，来县里找我。”万雪的命令很简洁，听得孙家宁眉头紧皱，短短几句话，数次想打断她的话。
“知道了姐，明天一大早我就坐车去。”万风像是一个听话的小兵，大姐一喊，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电话挂断后，孙家宁不赞成地看着万雪：“总不能以暴制暴，人多也不…”
“谁说我要以暴制暴？”万雪横了孙家宁一眼，看看他办公室上的钟，打完电话，都十点半了，但也不算太晚，“走，去派出所。”
“又去派出所干什么？”孙家宁被万雪弄蒙了，跟着她往外走。
孙家宁一晚上对着万雪，全是反对反对，要不就是质疑质疑，这句话更是一下子让万雪把稍微平息下去的怒火，又重新大火点燃了，站在林业局一楼的连廊口，万雪不禁吼出来：“报警！孙家宁，我就这一个妹妹！现在她被人打破头了！我要去报警！阿云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我当姐姐的要替她找回公道！我不能让那姓罗的好过！现在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吗？”
连廊口后面是一排瓦数不高的感应灯，万雪这么一吼，连着五盏灯都跟着“啪啪”亮起，孙家宁在这阵亮光中，看见的万雪，不是妻子，不是母亲，而是一个复仇女神。
“走，我陪你去。”最后，孙家宁还是平静地接受万雪的怒气。
两人骑着车，又去了派出所，孙家宁在县里这些机关吃得很开，交游广阔，刚好有个值班的队长是他以前中专的同学，一看是熟人来报警，也没推搪，点了两个人，开了所里的车，先去医院找万云，万雪把睡不实在的万云轻轻拍醒，做了简单的笔录。
现在太晚了，不好去家具厂筒子楼找四周的围观的邻居取证，说好明早再去，又安抚万雪万云姐妹，只要事情属实，是可以拘留罗老三的。
照旧是孙家宁把这三个民警送出去，跟他认识的队长叫大魏，大魏让他两个同事在车上等，他则和孙家宁在另一边抽烟说会儿话。
“家宁，你姨妹这个情况，老实说，不是严重的伤害，就是不躺着，过两日那鼓包就消下去了，又是因为房东和租客之间闹矛盾，不是很大的事。照我说，你姨妹自己也有问题。要是按你老婆说的，一定要把那罗荣涛关起来，关不了几天的，最多就教育教育，他又没正经单位，根本不影响什么。”大魏跟孙家宁年纪差不多，三十来岁，有种常年和基层打交道的精干感，更知道像罗家人的狡猾能狡猾在什么地方，“打蛇打七寸，你们两口子和你姨妹再商量商量，中间尺度怎么拿捏。”
孙家宁这种常在各单位打交道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赶紧给大魏递了包烟：“兄弟，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拿回去，夜里值班提提神。”
“不麻烦，为人民服务嘛。”大魏接过烟，笑笑，通宵值班，只能抽烟提神，参加工作这么多年，牙齿都变成黑黄色了，“行，老同学给的，我就收了。”他就喜欢孙家宁这种一点就通的人，说话不用费口舌，又不犯忌讳。
两人约好，等这件事了了，就叫上老邢和其他几个关系较好的同学出来喝酒，再客气几句，就各自散了。
孙家宁在外头待了一会儿，冷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这事儿还是要和万雪先通口气，想完事情准备回医院去，一转头，只见一个狂奔的身影冲了过来，直奔医院大门，孙家宁拖着腿，快走走几步，模糊的路灯下，看到跑得一头汗，心急火燎的周长城，皱眉，叹口气，还是把那急匆匆的身影叫住：“长城！”

第79章
罗荣辉在家具厂上班,每天中午都要回东郊去吃饭，在家具厂筒子楼跟万云起冲突后的第二天，也过着跟往常一样的日子。至于昨晚被他弟弟罗荣涛推在地上的那个女租客,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从来都是他们家兄弟多去欺负人，鲜有人还手的。
虽然那个叫万云的已经送到医院去了，瞧着伤着了的样子，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找他们麻烦，估计她丈夫也是个软蛋，这次也会跟之前的事儿一样，最后不了了之,他还盘算着,过几天等这个事情冷下来,房租还得涨上去,不涨价就怂恿他爸别租给这一家。
万风带着八个人，在罗荣辉回东郊的路上等着,旁边偶尔也会有其他人路过，瞧着这十几个人似乎像不良社会青年，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都快速走过。
东郊那一大片都是村子,水泥路都没有，都是土路，他们特意停在一个小坡边上，那小坡有个突出来的地方,刚好挡住过路人的视线，等会儿把罗荣辉给推进那坡里去。
万雪出现的时候,万风立马就动起来了，姐弟俩儿想着没有照过罗荣辉的面，于是姐姐在厂里问清楚了人，一路不紧不慢跟在罗荣辉的背后，等见到了万风，抬抬下巴，意思是就前面那个穿着工服，理着短寸头的男的。
罗荣辉上了大半天的班，正哼着小曲儿往家走，半道上被几个人拦住，他走哪儿，那几个小年轻就走哪儿，根本不让他过去，他这才发现不对劲，抬起头来，一一扫过眼前的几个人，面色难看，横行惯了，说话也横：“我说，别挡道儿。”
“挡你道儿又怎么了？”万雪比他更横。
罗荣辉这才回头看，一个跟万云长得有七分像的女人在他身后，虽然个头没他高，却像用鼻孔在看他，又转过头来，看到面前一个跟这女的长得有几分像的年轻男孩儿，明白了，这是那个女租客的家里找场子来了。
不过，罗荣辉不怕，光天化日的，他家里还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兄弟，还怕眼前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不成，哼一声：“怎么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后就被万雪用力杵了一棍，她是乡下出来的，几年没干活了，手上的力气可没减，这一下把罗荣辉杵得往前摔了两步。
看着罗荣辉狼狈的样子，万风等人发出几声嘲笑：“你不是仗着人多爱欺负人吗？现在我们人比你多，也让你尝尝什么滋味。”
罗荣辉站稳后，再回过头去看万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惊又怒，这是上家伙了？
“就是你带着你兄弟打我妹妹的？”万雪等他站定，又对万风点点头。
万风也不客气，拿着棍子更用力戳在罗荣辉的腰上，指了指右手边的一个枯草坡，有几颗杂树挡住了路过人的视线：“到那边去！”
“我！拦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动手推的人！”罗荣辉看着眼前十个人，咽了咽口水，刚开始他还不怕，想着回家喊两个兄弟过来，谁知道这些人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尤其是刚刚那看着瘦弱的男孩儿，用起劲儿来，差点把他的腰给戳个窟窿，一张口就把自己的弟弟罗荣涛给卖了，“我弟弟跟我住得不远，你们找他去！我给你们带路！”
“大家都说是你先动的手！”万雪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先是这个罗老大握万云的手臂，扬手想打人，接着他的两个弟弟才后来跟上的。
“那我也没打啊！”罗荣辉给自己辩解，面对着十根棍子，一步步往刚刚万风指的那个草坡边上走去，他想喊人，这隔得老远，是喊不动的了，倒是想跑，结果万风一棍子狠狠地砸在他小腿上，把他给打得摔着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铁棍子！
年纪越是小的人，发狠打起架来，下手越是没轻没重。
“你们兄弟把我姐打进医院了，我们也把你送到医院去住几天呗！”万风的手，扬起手臂，就想往下敲罗荣辉的头。
仰躺在地上的罗荣辉双手赶紧抱住头，嘴里不停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我弟弟去啊！是他推的！不是我推的！”
过了会儿，看万风的棍子没有迟迟落下来，罗荣辉这才稍稍松开手，还是不敢完全放开，见到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的男孩儿被那女的拦住了，他这才松口气：“真的真的，不是我推的，是我弟弟突然推的，昨晚好多人都看见了。不信你们去问问！”
万雪嗤笑一声，真是个疼弟弟的好大哥，她收起手上的棍子，低头不屑地看着罗荣辉，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你记着刚刚说的话，等到了派出所，也得这么说。”
“什么派出所？你们要带我去派出所吗？我不去！”罗荣辉是家具厂的职工，一定不能在档案上留下派出所的痕迹，不然后面厂里什么福利都轮不到他，要是开除，第一个就会拿他开刀。
“轮不到你说去不去。你记住，人家问你，是谁推的人，你老老实实说就行了。”万雪拿着手上的木棍，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头边，跟旁边的小石头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罗荣辉再次吞下口水，顾不上小腿被砸的痛苦，双眼恐惧地点头。
万雪这才直起身子，又朝着他呸了一口，万风则是凶残地再踢了他一脚，拿着棍子，警告地指了他一下。
一行人这才用棍子敲着手心走了。
看人走不见了，罗荣辉双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用力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小娘皮！等我把我两个兄弟叫过来，不锤死你们！”
罗荣辉的小腿被万风锤了一棍，虽然没有伤及骨头，但也痛得厉害，他吃力地走出枯草坡，慢慢往家里走去，等回到家，马上就叫人去医院闹他一场！立马让那对夫妻搬出他们家具厂的房子！一天都不能等！
罗家兄弟三个虽然分家了，罗师傅和罗家老大住一起，罗老二和罗老三跟他们住得也不远，喊一声就能听见的距离。
罗荣辉半瘸腿，一路咒骂，还未到家门口，就听到老三罗荣涛的媳妇在自己家里哭天抢地地大喊：“爸呀，你昨晚把我男人带去壮胆子，他给你涨威风了，可派出所今早就派人来把他给抓走了，说他故意伤人，现在严打，要送去劳改，至少三年啊！”
“爸啊，平时家具厂的租金我们家没见着一点，你全都补贴给大哥家里了，现在出了事情，却让我家老三去背锅！爸妈，你们不能这样偏心眼儿啊！他也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不能这样不管老三！”
那坐在地上哭闹的女子叫美英，是罗荣涛的老婆，哭得一脸泪，早先她在田里干活，有人跑来告诉她，她男人因为打人致伤，已经被派出所的人给拷走了，这下美英连锄头都丢田里，赤脚跑回家，正好看到罗荣涛被拉上了派出所的车，那罗荣涛双手被拷住，正喊着让她去找爹娘和两个哥哥求救。
等罗荣辉一进屋，美英立即就站起来，摇着大伯的手臂，根本没看到他的脚：“大哥，那是你弟弟啊！要出力的时候他出了，现在被抓了，你们可不能不管啊！我男人要是被判刑了，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罗荣辉被这个弟妹晃得站都站不稳，手扶在门框上，不耐烦吼：“你叫什么叫？号丧啊！有话讲清楚！拉拉扯扯干什么？”
那美英本就是个泼辣性子，被大哥这么一吼，她也不怕，立马又坐在地上撒起泼来：“老三啊，你被抓了，你爹娘不管你，你哥要逼死你老婆啊！我们这个家要散了啊！”
罗师傅则是一脸的憔悴焦心地站在一边，看着大儿子和小儿媳妇，愁得双眼发浑，他老伴儿向来没主意，围着他转，双手抹泪，念念叨叨“怎么办怎么办”，而老大媳妇带着孩子在屋后根本不参与，老二夫妻更是直接就没有露面，不管这儿哭成什么样儿了，把自家门锁上，硬是装作听不到。
一家人，各自有八百个打算。
见老大回来了，罗师傅这才有了点主心骨，着急忙慌把早上的事情说了，见老大拖着腿走路，一脸黑气的样子，又问他怎么了。
罗荣辉也没有回他爸的话，被个女人打了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不成？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理清前因后果，这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来找他麻烦这一出，瞧着坐在地上哭闹不止的三弟妹，心烦气躁，满脸戾气，想到刚刚那女的让他在派出所好好说话，不由有些退却，这次他们兄弟三人仗着人多，没想着却是踢上了铁板。
“派出所的人怎么说？马上就要判老三去劳改吗？”罗老大也有些慌，他没有和这些机关打交道的经验，再不想管，老三也是他弟弟，家里出个劳改犯，他们一家人都要抬不起头来，何况罗老大勉强算个孝子，其他人他管不着，总得宽爹妈的心。
罗师傅抖着喝口热水，才勉强稳下心神来：“肯定是要跟那个小万说的，是她家里人找的民警，我们去找找她，请她说说，让她别追究老三打人的事…”
罗老大刚刚被万雪和万风威胁一通，就知道人家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家的，可事到如今，老三被带走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忍着气，跟三弟妹说：“你去喊上你二哥，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看看。”
美英即刻从地上爬起来，眼泪说收就收，飞跑着去了二哥二嫂家“哐哐”敲门：“二哥，二哥！”
到了县派出所，罗师傅和罗家老大老二徘徊在门口，就连在家放刁的美英也缩手缩脚，没敢有什么动静的，只眼巴巴看着公公和大哥二哥。
那罗家老三跟其他一些小偷小摸的人被关押在同一个关押室，手铐已经解开了，刚开始他还大喊大叫自己冤枉，没一会儿，被同个关押室的人揍了几拳，让他安静点儿，他这才老实下来。
孙家宁的同学大魏白天没上班，不过他交代了一个跟自己关系不错的同事，让同事帮忙关照一下这个事情，那同事接待了罗家的来人，也让他们爷儿几个见上了面，但人是不可能放的，罗荣涛推人致伤是事实，人证和笔录都很齐全，事主报警，派出所接警，肯定是要按程序走的。
美英听着派出所的人说一切按规定办，想到早上来抓丈夫的人说最近严打，恐怕要判刑，马上就哭喊起来，想在派出所大闹一番，民警们常年和这些刁钻耍滑的人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三两下就把这一家人给带出去了。
大魏指定帮忙接手的那个同事，一脸不耐烦地给面前罗家人指了条路：“想和解，就去找被你们打的人，别在这儿叫，问问人家是什么意思，问清楚了再来派出所解决！”
罗家这种人，派出所的见多了，遇强则弱，欺善怕恶，也该长点儿教训了！

第80章
“姐,我没事，其实可以回去了。”万云头上鼓着包，涂了红药水和黄药酒,红红黄黄的两种颜色在她额头晕开,大眼睛黑白分明，显得她整张脸都小小的，弱弱的，极为少见。
“躺着吧,这件事儿还没完。”万雪这两天都请了假，晚上回去带孩子，白天来陪妹妹，捏捏她的手,叮嘱她,“别出院先,让你回去再回,听你姐夫后面怎么安排。”
万风也坐在一边附和万雪的话：“对，听大姐夫的。”
孙家宁听了大魏的话,把那些话转述给万雪，让万雪暂时别轻举妄动，一步步来，如果只是单纯抓着罗老三关几天,那就没意思了，等他出去后估计还会找阿云的麻烦，干脆让他们家全体都出点血，真正长点儿教训。
万雪的脑子是直通通的,爱是爱，恨是恨,也有点蛮，但有个优点，她听得进别人的话，尤其是孙家宁的话，丈夫让她别把罗老大逼得太过，她就带着弟弟敲打得适可而止，不然按着她从前的性格，非得把人的脑袋给敲破了不可。
万云看着自己的姐姐和弟弟，心里的安全感一浪高过一浪，她这才知道，原来万雪和万风中午去找过罗荣辉了，像极了他们小时候跟同寨子的人打架，若是她和万风被欺负了，哭着回家找大姐，大姐就带着他们两个打回去，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也就是一天天长大，万云才明白为什么娘更疼爱大姐，自己和万风为何又如此依赖万雪，就因为这个姐姐可靠，护短，事事冲在前头，拼命维护着家里人。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儿，谁又会不喜欢这样的姐姐呢？
“两个大哥是靠不住的，我们姐弟三人一定要团结。”万雪瞧出万云心中所想，让她不必想那么多，好好养着就行，又拉着万风的手殷殷叮嘱，“爹娘和哥哥是什么人，你也知道的，姐姐们都嫁人了，多少都顾不上你。今天让你请假出来，是因为你二姐被人欺负了，我们是乡下人，但不能当个窝囊废。不过，你在学校，可不能和同学乱打架，更不能因为违反校规被通报批评，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大姐，我知道的。”万风对万雪，向来是又爱又怕又敬的，万雪的话，对这个小弟来说，比两个大哥的管用。
“拿二十块钱，带寨子里来的人和邢家的兄弟们去吃吃饭，看看电影，多谢他们跑一趟。”万雪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和几张饭票给万风，“多的你自己拿回去当生活费。”
“好，那我现在就去。”万风难得来一趟县里，少年心性，也想去逛逛，拿了大姐的钱，跟万云说两句话，就出病房去了。
“姐，这钱该我来出，已经够麻烦你和小弟的了。”万云不晕了，脑筋也清楚了。
“行了，我们姐妹之间说这些干什么。”万雪没让她起来，四下瞧瞧，无人在旁，小声问，“你把周长城赶走了？”
说到周长城，万云就沉默，但眼前的人是大姐，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没赶他，我只是不想和他说话，他自己一清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我也没问。”
“你们两个啊。”万雪也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好再问，“到底怎么了？夫妻吵架了？还是他欺负你了？他要是对你不好，可得跟我和你姐夫讲，咱们娘家有的是人。”
万雪还不清楚万云和周长城之间的曲折，只知道这次万云在家和罗家人单独对峙时，周长城刚好不在，后头又大半夜着急忙慌地跑来，妹妹本来和自己好好说着话的，一见着妹夫的影儿，立即就说困了，要睡觉，显然是不想见人的。
万雪和孙家宁都去报完警了，周长城才出现，不论他有天大的苦衷，万雪这个当姐姐的没有办法对他有好脸色，当场就劈头盖脸骂了他：“你怎么不等阿云死了才来？”
若不是孙家宁拉着，万雪非得动手敲周长城两下子。
“好了，赶紧回家吧，让长城跟阿云说说话。”孙家宁拉住万雪的手臂，把女儿搬出来，才拉动了万雪，“甜甜还在廖大姐那儿，等会儿半夜醒了要找你的。”
万雪愤愤瞪了凉夜里奔出一身汗的周长城一眼，她瞧见了周长城手上的伤痕，也不想搭理，气哼哼地跟孙家宁走了。
“那你们怎么回事？他得罪你了？”万雪又问。
万云想了想，就把这段时间和周长城之间的争执给说了，其实他们小两口之间说的那些话，说起来都算不上争执，只是各自秉承不同的想法：“我不是不同意他去争取电机厂的工作，只要能争取到，留在县里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么久了，他们那个反对开除的队伍七零八落的，我眼看着只剩他们一小撮人，很不乐观，他们是掀不起风浪的。我实在不想看他没完没了地沉浸在这种挣扎中，什么都不管，人都疯魔了。”
“姐，半个月前，我瞒着他，联系了广州的桂老师，桂老师十分欢迎我们去找出路。前几晚我和他说去广州的事，他说考虑考虑，也不知道有没有放在心上，但看他这阵子还天天和那帮人掺和在一起，估计就是还需要时间想清楚。老实说，我好多次都担心他跟着打砸电机厂，被派出所给抓回去。”
事无巨细，万云一点点都和万雪讲了，万雪坐在床边，听着妹妹说话，好奇问道：“那个桂老师，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怎么对他这样信任？”
万云大眼睛一溜，无人看着她们姐妹，也细细声地把周长城、周远峰李红莲、桂春生三家人的关系都讲清楚了，讲得口水干了，让万雪扶着起来喝了大半杯水。
“...就是这样，桂老师现在也算是孤家寡人，可能是下放时太折腾了，以至于一到春冬季他就身体不好，前年冬天他的肺还动了个小手术，在医院过的年，只有护工陪着。喊我们去，恐怕也是为了作伴。但是远香近臭的道理我是懂的，等到了广州，也不能长久住在人家家里，得尽早找到工作搬走。”万云是有打算的人，不是一时冲动作出去广州的决定，过年时去一趟广州，她就知道，大城市里，猫有猫道，鼠有鼠路，真要想活下去，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听完妹妹的话，万雪惊讶地吸了口气：“这周长城倒是有点造化。”
谁说不是呢，少掉其中哪一个环节，他都只能待在周家庄出不来。
“我不是不帮着你，只是这么一说下来，硬要说周长城犯错了，倒也不是，他就是…”万雪一下子想不到什么话可以来形容周长城对电机厂工作的执着，“就是，事情经历得少了，转不过弯儿来，得过了这个坎儿，他才能成长得更有担当一些。”
“哎，他也就是没有父母长辈，后头也没有个精神支撑，一时牛心左性，吊死在这棵树上了。他自己不想清楚，你当妻子的也没办法帮到他。”万雪作为外人，看到的真相就是这么多。
万云的神情有些木然，不知如何去接万雪的话。
夫妻间之间的事情，不是你对我错那么简单去辨明的，中间的包容和妥协，是长长久久要学习和拓展的功课，结婚这么几年，万雪也明白这个道理。孙家宁说得对，自己这个姐姐还是少插手妹妹妹夫的事，只要周长城不是品行恶劣，故意对万云使坏，怎么相处，还是人家两口子要去慢慢磨合的。
就像是留在县里等待一线生机，还是去广州再找工作，事关生存，尽管再想和妹妹离近一些，她作为姐姐，也没有办法给出更多的建议。
“他在这儿，跟你说什么了没有？”道理是懂的，但万雪还是希望周长城能向万云低个头，表示一下没有及时出现的歉意，至少让妹妹心里好过一点。
“昨晚你们回去后，他跟我讲，电机厂的工作不要了，我们一同去广州。还说等这里的事情结了之后，马上就去，一天也不耽搁。”万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浓烈的情绪。
昨天，周长城和工友们在坝子街新渡口附近消磨了一晚上，吵吵嚷嚷的，也没弄出什么新鲜的对策，只好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家具厂，到家了，发现门口上了锁，这个钟点，万云竟然不在家，他觉得奇怪，就到万云常去说话的那几家人里找人。
好心的邻居告诉他，万云和罗家父子起冲突的事，她脑袋撞到凳子上，起了个吓人的大包，已经被潘老太她们送到医院去了。
邻居的话把周长城吓得心惊胆战，什么也顾不上了，黑夜里，冷风中，一路奔跑到县医院，有些路段没有灯，他看不清路，跌了几次跤，手上都是擦伤，掌心处有个伤口特别深，血肉里掺着细小的砂砾，流着血，他顾不上疼，只想赶紧见到万云。
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姐夫，被孙家宁给骂了两句：“一天到晚不见人，家都不要了吗？”
周长城大喘着气，跑得口燥唇干，喉头冒火，没敢驳姐夫的话，若不是姐夫姐姐在，小云肯定很无助。
糟了万雪的一句骂，他也抿紧嘴，不敢多说，双眼直愣愣盯着不愿意睁开眼的万云，心中悔意激起千层浪，顿时，蒙住他脑子一个多月的那层茫然，在今夜被一种叫“愧疚”和“反省”的情绪破开，什么电机厂的工作，什么开除的补偿，什么跟厂里的反抗，都不重要了，他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如今鼓着额头的包，楚楚可怜地躺在床上，话都不想和他讲，心爱的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像是远在天边。
为了维护自己的房子不涨租金，为了保住这个暂时的租来的家，导致万云受伤这件事，像是蒙昧中劈来一道轰隆雷光，把周长城这阵子以来的混沌破开，直剌剌冲向天灵盖，他的脸瞬间涨红，脖子发粗，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等脑子里那层茫然散开后，一瞬间，在医院的白炽灯下，他的脸色才平复，内心鼓起一股巨大的勇气，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和自己的弱小无措，以及在这层现实中，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懦弱和逃避。
电机厂提供的安稳环境坍塌，他周长城，再无任何一物可依赖，从此，生于天地间，死活好赖一切只能靠自己。而万云，则是不论是困境，还是在顺境中，他唯一可依赖的亲密伙伴。
万云不愿意和周长城说话，却始终没有睡着，面对万雪，她哭是作为妹妹可怜的哭，可如今周长城在她床边坐着，她也哭，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的泪。
周长城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她那张小脸，默默地把万云眼角的泪擦掉，看着她睫毛不安地晃动，就是不肯打开眼睛，喃喃地说：“小云，对不起，对不起。”
他道歉，为了许多的理由，为了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鬼迷心窍，为不及时出现在妻子身边相帮，为没有顾及万云的感受，为作为一个丈夫没有尽责，为没有考虑家庭后路，为自己的不敢面对现实，等等，说得出口和说不出口的理由。
虽然万云没有睁眼与自己对视，但是周长城还是用坚定的声音和她保证：“小云，我再也不犯浑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起来打我两拳，出出气。”
“电机厂的工作，留不住就留不住了，明天我就去找人拿档案，之后按你说的，我们去广州重新开始，投奔桂老师也好，自己另外找房子也好，一定去广州。”
万云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会很高兴，但是她没有，她转过身去，流了会儿眼泪，自己抬手擦掉，或许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周长城一个什么样的承诺，可绝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去广州”的保证话语，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她表达不出来这种茫然和困境，姐姐和丈夫也帮不上忙，只好自己悄然地感受这种婚姻中的孤独。
周长城看万云终于动了，立马靠上去，虚虚地抱着她，不让自己的体重压着她：“小云，你和我说说话。”
万云自顾不暇，依旧不言语。
“小云，你别不理我。”周长城低低地恳求，“小云，我也很害怕。”

第81章
周长城守了万云一早上,万云躺着，他在床边弓着身子，趴了一夜,直到外头天色开始发白发亮,弯着的腰开始酸痛，他才站起来动了动手脚，瞧着万云还在睡着，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心里一紧，眼睛发酸，看了许久，过了会儿,万云也悠悠醒来。
万云眼睛睁开了,脑子还没有开启工作,迷蒙间看到周长城一脸胡子拉杂,还微微笑了一下，嗓子软软的：“城哥,你怎么没刮胡子？”
周长城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不过是过了一晚上，胡子全都长出来了，摸着刺手,他笑：“晚点回去刮。”
病房外头有动静，万云捂嘴打个哈欠，牵扯到了额头上的鼓包，顿时疼起来,这股疼痛感让她清醒过来，四下打量,这才发现自己在病房里，眼睛转转，再看到周长城那张脸，脸色又渐渐沉了下来，不再热切地叫人。
周长城见万云始终没有原谅自己，于是坐正身子，说：“我去给你买豆浆和包子。”
万云只是点点头，她脑子里乱乱的，她自己也把握不准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周长城。
周长城先去洗手池漱口洗脸，再去买早点，等回来，万云也洗漱好了，坐在床上不动弹，呆呆的，像个受伤的娃娃，刚刚护士来帮她重新涂了药，建议可以回家观察，但是昨晚姐夫回去之前，千万叮嘱她不要自己做主出院，她才决定继续待在医院的。
吃早饭的时候，万云看周长城手上因跌跤而擦伤，手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了，他像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晚上都没把嵌在肉里的沙子给处理掉，忍不住开口：“找护士要碘酒涂涂手掌吧。”
此时万云主动的关心，对周长城来说不啻于雨露甘霖，两口吞下包子，什么都依她：“等你喝完豆浆，我把塑料袋扔了就去。”
万云收回自己的目光，专心吃早餐，等吃完了，才把装豆浆的袋子给他，周长城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出去找了护士，交了钱，用医用钳把手掌心小石块给挑出来，又涂了厚厚一层紫药水，护士尽责地叮嘱他尽量别沾生水，不然容易发炎，后面会留疤。
回到病房，万云已经找人借了报纸在看，周长城坐在一边，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决定先去把昨晚承诺的事情给办了：“小云，我出去一趟，说好要办的手续，今天我就去办。午饭前我就回来。”
万云没有不答应，也没有答应，双眼盯着报纸，拒绝沟通，周长城说了两次，也没听见回应，只好当她是默认，摸摸她的发顶，起身去了电机厂。
现在要办理辞职手续，也不是周长城想办就能办成的，他直接去了厂工会，提出自愿遵循厂里的政策，那档案走人。
厂工会的负责人却是怕了这帮临时工，万一这周长城是他们当中派出来试探的，后面又不知道有什么招儿等着厂里，跟他说的话，就模模糊糊的。
周长城没有办法，他现在不能进厂里车间了，又只能委托人把正在上班的师父和大师哥叫出来，诚诚恳恳地说自己想明白了，对厂里辞退的事情，不能再这样拖拉下去，他想快速弄好这些人事档案，然后买票到广州去重新找出路。
周远峰和陆国强被他突如其来的决心给震撼了一下，随后周长城才把万云受伤在医院的事情说了，这下轮到师父和师哥愤然了，忙忙说要让师娘和魏嫂子去瞧瞧她，还说要是罗家人那里不给负责，周长城和万云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厂里兄弟总归是能叫得动几个的，也总算明白了周长城在其中的难处，这是真的到了不破不立，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于是师徒三人另外找了门路，再次去找那厂工会的负责人，那负责人见周远峰和陆国强都来了，这才给了点儿准话：“我得先和领导汇报，如果领导同意了，我再和你们说。”又说，“你们临时工中，要是还有谁跟你一样，想办理手续的，也可以一并来。”
周长城脑子里过了一下，是有几个同事不想再拉扯下去了，就答应了厂工会，说会尽快联系几个人一起来，厂工会的人才满意地让他先回去，隔天再来。
事情进度得虽然慢，但好歹在推进中，从厂里出来后，周长城一改前阵子的沉闷精神，在忐忑中慢慢向乐观和靠谱这一面过渡回来。
周远峰和陆国强还要回去上班，就没和周长城一同出来，三人在厂门口分开。
找完几个跟自己类似想法的工友，几个人约好明早再去厂工会等答复，周长城再无事可做，待走到电机厂对面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久久地注视着厂门口的铁门和里头的伟人像，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过去的七年，他每个工作日都从这里进去，下工铃声响后，他再从这个门出来，如今到了彻底要说再见的时候。
尽管他已经顺着厂里的政策在走了，但档案这些资料仍然不能马上顺利拿到手，这就是个体与组织的力量悬殊。在这扇大门前，周长城发现自己化作一只蝼蚁，无法撼动和改变任何规则，这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感觉，跟随了他许久。
倘若想抱怨，自然有万千句话，但事到如今，周长城再无话可说。没有人欺负他，一切都是自己太弱小了。
时代的大鼓，已然敲响在背后。
咚咚咚，不要停在这儿。
咚咚咚，往前走。
周长城空着手，也空着一颗心，咚咚鼓声终于传入他的脑子里。
没完没了地沉没在感叹中，有种堕落的、无用的快感，这种感觉积累多了，只能让人痛苦麻木，他是人，不是傻瓜，周长城终于在这鼓声中，决定要奋起，要反抗，要以个人之躯，去适应生活的变化，去对抗命运和时代的洪流。
再次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周长城的双目恢复明朗，这一路，他终于想清楚，终于转过弯来了，不论外部如何变化，他要把握住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能宽自己心的力量，那就是自己对生活的信心，不以环境变化为转移的，坚定的意志。
成为一个真正自我相信的人，十分艰难，但总算想明白了，万里长征起了第一步。
此次失业的痛苦，带给周长城茫然和失落，也给他带来一丝孤勇，不过，他想，自己不是一个人，前方不论有多长的路要走，他还有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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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万雪带着万风来了医院，她让万云安心待着，接着又带了周长城一起去派出所。
罗家人在美英的催促下，急着想把罗老三捞出来，从派出所出去后，先是到了医院来找万云，恰好万雪在，人都没让他们见上面，联合周长城和万风，把人给赶出去了，万雪的态度很明确：“在医院讲不清楚，要就去派出所！”
万云被打这件事，一直由孙家宁出主意把控节奏，他腿脚不好，走路不快，就不出现在现场，万雪和万风作为执行人，周长城随后加入。
在派出所见到从关押室带出来的罗老三时，一直没回家刮胡子，满脸虬髯的周长城差点当着民警的面儿，暴起把他打了一顿，虽没动手打成，但民警稍慢拦了一步，罗家老三还是让周长城狠踹了一脚，“嗷”地痛叫一声过后，还想扑上去还手。
罗老三的老婆美英见丈夫挨了揍，嚷着想上来挠周长城，又被拉开了。
这回是大魏在管这件事，他把两方人马安排在一个隔出来的小隔间，小隔间不大，中间放了一张长桌，两头放了凳子，他和另外一个同事坐中间，万雪万风和周长城在左边，右边是罗家人，见现场乱得不成样子，重重地拍着桌子：“你们不想谈了，还要打是不是？要打就让你们通通去关押室打！”
双方人马这才安静下来，互相仇视瞪着对方，尤其是周长城，那张本就深邃的面孔，看着更是阴沉吓人，与他平时的形象大为不符。
万雪是主要报警人，她警告地看了一眼罗家老大，里面的意思很明显，这才接着不跟罗家人废话：“赔偿五千，不然就让你家小儿子坐牢！”
五千，也是狮子大开口了！
把罗师傅一家给卖了，都不知道能不能凑出五千块来。
罗师傅和罗家兄弟三个刚坐下，又站起来，对着万雪周长城等人破口大骂，美英更是哭爹喊娘的，说万雪要逼死他们家里人，都是双手讨生活的，哪里找五千块出来给他们。
大魏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再次大力拍打桌子：“都闭嘴！”
罗家人这才怯懦地闭上嘴，充满敌意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三个人。
大魏先问罗家人：“事主要求赔偿五千，你们同意吗？”
“不同意！肯定不同意！不就撞到头吗？人还活得好好的，赔什么五千，这是讹人！”美英大吼大叫，根本不在乎还在派出所。
罗家老大和老二也是摇头：“五千，绝对不可能！”
罗师傅却想走怀柔政策：“小周，这一年我们租房子给你，从来没有给你们找过什么麻烦，也没有涨租，你们住得好好的。说起来，我们也是有交情的人，是不是？这次是我家老三不对，我们呢给你和你爱人道歉。你放心，后面我那房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再不提涨租的事情！当着民警同志的面儿，我给你写保证书！”
罗老三则是低着头，想开腔，又不敢开腔，和那些罪犯在一起关押一个白天，让他精气神大为流失，生怕被继续关着，现在只想快速离开关押室，回自己家去。
听了罗师傅的话，周长城正要张口，万雪抢先冷哼一句：“就怕我妹妹有命活，没命住你的房子。”又扫了一眼罗家三兄弟，“就你们这样的人家，谁牵扯上都是倒霉！”
罗老三手上还带着手铐，罗家人只好忍气吞声，忍了万雪那不中听的话。
大魏深吸一口气，又问万雪：“对方不同意赔偿五千，你们这里怎么想？”
“一分钱都不能少！”万雪压下周长城的手臂，不让他说话，盯着罗师傅，冷冷说道，“你以为只是撞了头这么简单，我妹妹现在是怀孕了，你罗家老三下了死力气动手，也是她命大，没出事，真有什么事，那就是一尸两命！”
“你这小儿子，别说是劳改，我看吃枪子儿就有份！”
万雪的话一出口，周长城双眼露出惊人的光芒，看着万雪，想从大姨姐脸上盯出个答案，万雪只不去看他，仍盯着对面罗家的人。
在他们坐下谈话之前，罗老大和罗老二也做了笔录，承认是己方先动手，兄弟三个，罗老三要为万云的伤负主要责任，听了万雪的话，都有些发懵，就连美英，都有些慌乱起来，不由语无伦次：“那那那，那她不是没事吗？没事还赔什么钱？”
大魏和他同事面无表情，五千块钱当然是天价，至于真的给罗荣涛判刑，那也不可能，他们在中间是调解的作用，安抚了万雪这头，又尽量去平复罗家人，结果两方人马不理两位民警同志的劝抚，反而越吵越凶，大魏和同事的手把桌子都拍要拍烂了，都没调到一个合适的赔偿金额。
“五千！罗师傅，你想好了，还要不要你这个小儿子！”万雪冷酷地说出这句话，站起来，让周长城和万风跟自己走，“幸好这撞的是脑袋，不是肚子，但是我妹妹后面要还有什么事，我们还报警，再找你们一家。”
罗家兄弟三个开始互相推诿责任，你怪我，我怪你，又怪到老爹头上，罗师傅年纪大了，老泪纵横，美英更是又坐在地板上哭个不休，抱着罗老三的脚，不让他走。
第一次调节失败，大魏和同事略有些疲惫地站起来，只能让万雪等人先离开，再把罗老三关押回去。
不管身后罗家人如何鬼哭狼嚎，万雪都不让周长城和万风回头，出了派出所的门，到一条街外去找孙家宁。
“姐，你是说，小云怀孕了？”周长城急步跟在万雪后面，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憔悴的脸色，迸发出一种巨大的亮光。
万雪抬头看这个妹夫一眼，傻子，有没有做避孕措施，他自己不记得吗，又懒得说他：“阿云是你老婆，你自己不会问她。”
周长城这下是什么都不管了，撇下万雪万风姐弟，又一路跑着去了医院。
等二姐夫走后，万风也问：“大姐，二姐有孩子了吗？”
“没有，我编的。”万雪还挺得意，这是孙家宁给出的主意，但孙家宁的意思是让她说‘万一怀孕了’，结果万雪自作主张改成‘已经怀孕’，见妹夫跑不见人了，又转头对万风说，“别告诉你二姐夫，让他急一会儿也好，免得老把你二姐当兔子欺负。”
万风还小，不懂这种小诡计，只好“哦哦”两声，一切听大人的。
到了医院门口，周长城盘桓许久，始终没有踏入医院，此刻他有点不敢面对万云，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小云怀的是男是女，如果跟甜甜一样可爱，软软的团子一样，那他非得天天抱着不肯撒手！
可就算当着姐姐和弟弟的面儿，万云始终不愿意和周长城搭话，周长城担心万一哪里说得不对，让她不高兴，又胡思乱想了，反而不好，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不问先，等在去广州的路上，再问小云是否怀孕了这件事，只是心中那澎湃的喜悦，压都压不下去。
还是要先把电机厂的事情处理好，周长城想，再跟罗家的事情掰扯清楚，他马上就到火车站买票去广州，从此想办法努力赚钱，让万云和孩子过好日子，待想透了这点，他才往病房里走去。

第82章
冯林当了家具厂房管科主任至少有八年了,在这八年间，调解过的关于厂里房子的大小纠纷不下上百起，也正是因为冯林做事为人还算公道,厂子里的人都佩服他,虽然职位没有往上升，但也是牢牢占着房管科主任这个肥缺没动摇过。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岗位职责仅限于家具厂内部，从未想过还有一天要到医院去给退休职工和外来租客进行矛盾调解。
周长城和万云那方散发出来的态度很强硬,要不就赔偿，要不就往严重里弄罗老三，罗师傅一家急病乱投医，不想付出五千块钱的赔偿金,又想要小儿子回来,兜兜转转之间,就找到了冯主任,请求冯主任去做个中间人，帮忙说和说和。
冯主任坐在办公室,听着罗师傅和罗老大的话，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本来他就不喜欢这种退休了还在筒子楼里瞎搅和的人,如今倒好，我不去山，山反而来就我，甚至一下子后悔,去年替罗师傅和周长城万云做这个见证人。
若不是有同事在旁边敲边鼓，说如果这次周长城万云这两个租客占了上风,从此家具厂筒子楼里怕是要不得安宁，其他租客也会有样学样，那往后房产科的工作就难以开展了，否则冯林绝不会去蹚这次浑水。
罗老三推撞了万云这件事，已经发生有三天了，罗老三还在派出所，万云也还在医院。罗家人几乎四分五裂，在分家的基础上，三家人恨不得绝交了，罗师傅没办法，又想找人办事，最后发现冯主任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林为了自己往后工作顺利，喝了大半杯浓茶，只能捏着鼻子去医院找了周长城和万云，当然，他不是和这两口子谈的，而是和他们的姐夫孙家宁谈的。
最终谈出来的结果是，罗家人给万云赔偿两千五百块钱，但是要周长城和万云保证，从此不论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都不能再追究罗老三的责任。至于涨房租的事情，冯主任就没有再管了，他也不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要去处理的。
两千五百块比五千块少了一半，看起来是个巨大的让步，但对于罗师傅家来讲，也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可为了小儿子，还是得凑，罗老大和罗老二的媳妇已经把家都吵翻了，不肯出这笔钱，威胁给各自的丈夫，要是给老三拿了这笔钱，她们就娘家去。
罗师傅只好和两个儿子说，先掏出这笔钱，往后他这个当爹的跟小儿子一起还给他们这些做兄弟的。罗老大和罗老二心里再不忿，跟家里的老婆骂了吵了，还是把积蓄拿出来，又各自找亲朋借了一些钱，美英也回娘家奔波两天，三家人凑足了两千五百块，这回真是老老实实去和解了，因为他们发现罗老三在里头待了几天，已经瘦一大圈了，再待下去，估计人就要没了。
而周长城和万云则是承诺，这个月的房租照交，等万云出院修整好了，四月底之前，他们就从家具厂的房子里搬出去，房子原样送还，大家以后不拖不欠，也不要有任何往来。
至此，已经过去六天了，这件事才算完整落幕。
钱到了周长城手上，他替万云签下调解书，拿了钱，心里也没有轻松，看着一直费心费力的姐姐姐夫，明白自己和小云欠他们良多。
调解书签好，万云当天就出院了，她头上的鼓包消下去不少，但药酒没有停，大概是这阵子折腾得厉害，鼓鼓的脸颊消瘦下去，显得眼睛愈发的大。
这六天的时间里，周长城已经陆续把电机厂的事情办理妥当了，厂工会的人商量过后，没有做任何为难的动作，从人道主义出发，给每个主动前来办理手续的人补发了一个月工资，但“停薪留职”的协议是没有的，这就是临时工和正式工的区别。
周长城决定要去广州的事，师父师娘和两个师哥都已经知道了，万云受伤在医院，他们也去看了，一时间，大家都有种曲终人散的悲戚感，约好在他们出发之前一定要吃一顿饭，聚一聚。
当着外人的面，周长城和万云还是和谐的夫妇，他人看不出两人之间的裂痕，但一旦两人单独相处时，那种无言就开始弥漫出来，无论周长城怎么反复保证，自己真的会改了，万云都有些无动于衷，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怎么都快乐不起来，可又不知道怎么办。
本来，周长城担心去广州没钱，万云想着自己婚前还存有四百块，多少是个帮助，这时候是个说出来也是个合适的契机，可经过这么一遭，她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再不提这笔钱的事，不单只现在不提，往后都不会提，她甚至会以这笔钱作为起点，往里头加入更多的积蓄，让这笔钱成为自己婚姻外的第二个选择。
这种罕见的冷硬，让万云的心，与周长城始终隔了一层膜，若她和万雪有更为细致的沟通的话，那么这一刻的她，像极了五年前深夜出走的万雪。
刚结婚的万雪对孙家宁失望，收回了一部分自己对婚姻的期待。
而万云，在与周长城的这次经历中，亦是如此。
这些作为妻子的情绪，男人们或许会慢慢察觉到，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但她们姐妹都无所谓了，她们的心如同一颗新生的树，有了另外的枝桠和空间。
家具厂的房子，目前周长城和万云仍在住着，回去之后，邻居们待他们也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多了一层排斥，理由很明显，这两人不是家具厂的职工，和罗师傅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一个小鼓包就赖在医院好几天，简单的矛盾警抓人不说，还要了人家两千五百块钱，一个租客这么嚣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唯有潘老太和万云的交情照旧，万云回去之后，顶着头上的鼓包，给潘老太蒸了满满一锅米糕，兑现自己在医院的承诺。孙家宁和万雪更是特意过来一趟，和妹妹妹夫去潘老太家里表示了感谢。
至于其他邻居的态度，周长城和万云顾不过来，也不在乎，他们开始打包东西，住的时间不长，家境困窘，行李细软不多，四个蛇皮袋就装好了，至于花了三十块打的木架子床，又折了十块钱卖回给当初给他们打床的丁师傅，收回二十块，说好等他们离开那日过来拆，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逐一都送给了电机厂的同事。
等家具厂收拾得差不多，又开始去坝子街附近的街道办理两人的介绍信，周长城找了个熟人，请街道办的人多开几了几封空白的介绍信，一次开半年八个月的，恐怕是不够的，得多备几份。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这个未雨绸缪的举动是对的。
等开完介绍信，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了，周长城和万云慢慢走去物资局的筒子楼，他们和姐姐姐夫说好，今晚去他们家吃饭，也是想聊聊他们往后的打算。
万雪回到家的时候，万云和周长城正在逗甜甜，他们先去楼下廖大姐那儿把孩子给接上来了。
“来了。”万雪和两人打招呼，洗手洗脸后，过去看了会儿女儿，一身奶膘，雪白漂亮，真是招人疼，小孩儿现在会认人了，见了万雪就立即撇开姨妈姨父，露出两颗小米牙，无意识发出“妈妈妈妈”的叫声，笑弯了眼睛，张开手要妈妈抱。
周长城现在对甜甜小朋友亲热多了，抱得极为顺手，他时不时隐晦地看眼万云的肚子，里面也有他们的宝宝了，想到就想傻笑，这几天在家收东西时，他根本不让万云沾半点家务，什么都抢着干，万云没什么精神，也都由得他去，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愧疚，想在这些细节上弥补自己。
两人全然不知道万雪在中间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等姐夫孙家宁回来后，屋里又热闹了一些，好似回到了四个年轻人关系最好的时候。
不过万云的心不在焉，万雪是看在眼里的，等哄得甜甜在床上眯眼睡着了，这才开始赶人：“你们哥俩儿去洗菜做饭，往常都是我们姐妹做的，你们也给我们做顿饭吃吃。”
大姐发话，周长城不想让万云动手，于是立即站起来：“我们去菜市场买了半只番鸭和豆腐，我来做，姐夫你们都歇着。”
万雪想和万云说说话，伸手去撵丈夫：“阿城怎么也是客人，你当主人的好意思看着，你也去。”
孙家宁刚坐下没多久，水都来不及喝，只好再次站起来，跟周长城一起去了水房：“好好好，让你们姐妹尝尝我们兄弟俩儿的手艺。”
等两个丈夫都出去了，万雪这才在万云面前挥挥手：“嘿嘿，回神了，干什么呢？”
万云勉强一笑：“干嘛呢姐？”
“我不干嘛。你干嘛呢？摆什么脸色啊？”万雪张口就‘冤枉’妹妹，又指了指她额头上的包，“不疼了吧？”
“碰到了就疼，擦药酒也疼，不碰到就还好。”万云用力扬眉，眼睛往额头的方向看，什么都瞧不见，想了想，问她姐，“阿风带着寨子里的人回去了吧？”
“嗯，你出院前两日回去了，这回幸好他们赶来了。”万雪已经处理好这件事了。
“那就好。”万云就怕万风耽误上学了，忽然想到什么，问姐姐，“姐夫是不是又说我们太蛮了？”
万雪瞪大眼睛，看了眼门口，孙家宁没回来，笑说：“你怎么知道？”
万云：“姐夫肯定私下跟你摇头晃脑说打架是不对的，暴力是蛮横的，说你带阿风去堵人就是逞匹夫之勇。”
万雪“噗”一下笑出来：“你还挺了解你姐夫。”又小小嗔怪孙家宁，“幸好他不是老师，不然肯定是酸夫子一个。”
万云也笑了，不过这笑意没有达到眼底，很快就消失了。
“和阿城还没有和好啊？”万雪看万云那副样子，就知道两人还冷着，转了个话题。
万云只是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不知道，反正依旧躺在一张床上，话也是照说的，就是不开心。
“还记不记得，之前我生甜甜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去医院，非要等到你姐夫回来呢？”万雪坐在木头沙发的一头，拉着妹妹的手说心里话，“当时我刚当妈，手忙脚乱的，好像懒得跟你解释，就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你知道了吗？”
万云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模模糊糊间，似乎有些明白了。
万雪看她一点就通的样子，直接说：“就是希望这些人生大事的时候，伴侣陪伴在自己身边，尽管他不能帮我生孩子，也不能替我去痛，可就是希望他在旁边陪着我，我一睁眼就能看得见他。”看万云不语，她继续说，“你现在对阿城这样，就因为他在你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所以你心里恼火他，记恨他。”
万云下意识想反驳：“我哪有记恨...”可看着姐姐那副开诚布公的样子，又咽下去，仍旧不说话。
“与一个人结婚，日对夜对，又不是怨偶，自然会对对方有期盼。妻子对丈夫有，丈夫对妻子也有，这个期盼若是破灭了，人就容易怀疑过往的花好月圆，会想，难过以前的好都是假的吗？”万雪似乎颇有感慨的样子，她也只结了这么一次婚，唯有拿自己的经验出来开导万云，“你若是想和他过下去，就要学会自我克服，原谅一些他不在你身边的时刻，也接受即使在两个人的婚姻中，你仍要独自一人面对某些关卡。”
万雪的话，让万云来了兴致，在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开始不了解姐姐，作为妻子的万雪在婚后有了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万云第一回 遇上万雪细腻、敏感的触角，与以往的姐姐大为不同，她听得认真，静待下文，万雪双眼失神地看着眼前的桌子，却又不说了。
万云轻轻催问她：“姐，那你...你也克服了很多吗？”
“当然。”万雪回答得很快，她恢复笑容，脸上有种不同以往的成熟感，“越是往后，越是会发现，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支撑的事情还有很多，当中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委屈和难受，连枕边人也没有办法替你分担。”
“那姐夫？就没有帮忙吗？”万云握紧姐姐的手，自己的事情还没理清楚，就开始替万雪不忿。
万雪摇头：“不是这样的。你姐夫，已经尽力了，尽力去当他自己，尽力当我的丈夫，尽力当甜甜的爸爸，他是一个尽责的人。”见万云半懂半不懂的模样，只好掰开了讲，“比方说，在带甜甜这件事上，我比他更焦虑，出了月子后回去上班，离开孩子半天我都舍不得，你别看我成日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可离开甜甜后，我自己会悄悄哭，所以要让廖大姐每隔一两个小时把孩子抱到学校让我看一眼。”
“你怎么没和我说呢？”万云有些自责，竟没有发觉姐姐的这些悲伤细节。
“没有用的，你帮不了我什么，你姐夫也帮不了我，只能自己去调节。”万雪现在说出来，心里压着的石头，稍微松了松，又说，“再比方说，你姐夫因为腿的关系，局里顾虑到单位职工的形象，以至于就算他的材料写得再好，平常再会做人，可职位就是一直升不上去，他那样有事业心的人，郁闷得成宿睡不着，可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他也要独自去克服这些属于他自己的难题。”
原来凡人皆苦。
“你和阿城也一样，需要自己独立平衡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往后你认为‘人生来就是孤独的’这种时刻也不会少。”万雪从未和人讲过这些人生经验，也就是自己的妹妹，她才能敞开心扉，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万云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是孙家宁回来了，他装作瞧不见姐妹俩儿拉手谈心的模样，拿门边的干毛巾擦手，笑着打趣：“不会在说我和阿城的小话吧？”
“说你两句不行吗？”万雪去给他倒热水，往门外看去，“怎么就你回来了？阿城呢？”
“水房都是人，我们哥俩儿被邻居们嫌弃太占位子，阿城就让我先回来了。”孙家宁接过万雪倒的水，看万云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万雪又朝自己挤眼睛，便又假装咳嗽一声，“阿云，你和阿城怎么打算啊？”
“什么怎么打算？”万云的态度消极，反应都慢了。
“我说，你们夫妻俩儿，还过不过了？”孙家宁一问就是这么重磅的问题，直把万雪万云姐妹问得横眉瞪眼。
万雪：“你瞎说什么？”
万云：“我什么时候说不过了？他跟你说的？”
姐妹俩儿一同开腔，孙家宁都乐了，看着万云：“你看你对阿城的脸色，就连廖大姐这种外人都在偷偷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万云眼神闪了闪，犟着不说话，这廖大姐管得真宽，抬头，看姐姐姐夫都盯着自己，也来了气，都在看她笑话不成，憋了几天的话冲口而出：“虽然和罗师傅家起冲突，我受伤了，那不是他的错，可他当时就是没有在我旁边帮着我。而且前头我都让他别老跟着那帮同事去厂里闹了，他不听，硬要去，我就是对他失望，凭什么我就要轻轻放过这件事？”
很好，愿意发出怒气，事情就有转机。
“我刚刚跟你讲的，都白说了？”万雪开始了没耐心的那一面。
孙家宁按住妻子的手臂，哎哎两声，让她别急，好整以暇地开口：“阿云，你别光看到自己失望的一面，也看看失望的背后，正是因为他长期以来都做到你心目中的标准丈夫，如今一旦有了不适你意的，你就觉得反差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之前都做得很好啊。”
这种话，没有办法说服万云，万云总算被眼前的这对夫妻给调动起了精气，眼神都多了两分光彩：“反正我不乐意。凭什么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怎么办？”
“你看你，想左了吧？”孙家宁扶了扶脸上的眼镜，“你总问凭什么。那我可要说了，你若是一直顶着这口气不散，认为这个关口过不去，那么你就得保证，往后余生的每一天时间里，你都不能犯错，在双方关系中，一点破绽都不能出现。”
“我！”万云被孙家宁说得脑子卡住，还是不服气，“凭什么！”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一股牛心气，就会说凭什么。”跟前阵子的周长城倒挺相配，孙家宁放缓了语调，“姐夫现在让你慢慢去接纳阿城在这件事中的错处，不是在劝你放过他，是想让你放过自己。”
“已经这么多天了，你们认认真真讨论过这一阵的事情吗？有没有一点反思，有没有一点总结？互相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吗？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了？”
后面的反思万云没听进去，但那句“放过自己”让她有了点松动，万云低着头，眼皮半阖，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家宁乘胜追击：“阿城的本质是个极好的人，对你好，对我和你姐这些亲戚也好，你是清楚的。但是人都会有当局者迷的时候，你不能要求他是个完美的人，因为你也不是完美的爱人。这世上只有圣人才不会犯错，可你要找的是伴侣，不是圣人。”
“现如今他愿意改过，对你事事有交代，那你是不是可以尝试放下一点执着？人这一世的时间还很长，今天是阿城犯错了，你觉得不愿意放过他。那改日你犯错了，阿城是不是也可以揪着你不放？”
这话把万云问得有些哑口无言，顿时有些恼怒姐夫的刺耳直言，偏偏万雪还要在旁边点头同意：“对对对。”
“你们两口子倒是一条心。”万云哼哼，可脑子里的浆糊也慢慢化开了，就算还没有完全卸掉那口气，可姐姐和姐夫都说得有道理，她不是放过周长城，而是要放过自己。
况且，这几日周长城的改变和表现，她是看在眼里的，再说了，万云也真不敢想象，哪一日自己做了错事，周长城也如此恼怒着自己，被一个爱着的人痛恨着，光是这么一想，她有些接受不了，忽而焦躁起来，看向外头，想确认一下他是否在身边，就像万雪说的那样，只有看到这个人，心里才能安定下来。
孙家宁和万雪看万云终于开窍，两人对视一眼，便适可而止。
其实周长城早在孙家宁开口劝万云的时候，就拿着洗好的菜回到了房门口，准备生炉子做饭，只是听着姐夫一句句有道理的话，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孙家宁说一句，他点一下头，心中暗自佩服，姐夫不愧是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就是比他说得要中听，关键是阿云也听进去了。
“是不是周长城让你们来做说客的？”万云还是有些放不开，换着法儿跟姐姐撒娇。
万雪早就瞧见了门口周长城的影子，也不揭穿，听万云这么问，笑道：“他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关心他干嘛，是怕我妹妹想不开！”
万云被万雪的眼神示意，看到周长城的影子一动不动，显然是在听他们讲话，脸色发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总算没有了刚开始的僵硬，渐渐恢复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应有的元气。
不过，话说到这里，孙家宁还是趁机教育了她一番，脸色十分严肃：“阿云，姐夫比你长十二岁，要提醒你，往后遇上和人有争执的事，就不能这样莽撞了，知道吗？”看万云有话说，他抬手压下去，制止道，“我说完了，你再来发表你的意见。”
万云咽下想说的话。
孙家宁扫了万雪一眼，意思是让她也提起两个耳朵听听，继续：“姐夫知道你和你姐天不怕地不怕，从前在万家寨还挺得意地称王称霸。可像和罗师傅这样的暴力争执，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就因为硬是想着‘人争一口气’，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你自己这些天身在其中，也知道事情弄得有多麻烦。”
“这一回，你能幸运解脱，因为是在筒子楼里，四邻们都在，有人拦着，你一个人对着四个大男人，没有被欺负得太惨。可你想过，当晚只有你一个人对着他们父子四个的时候，你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这种假设，让万雪和万云汗毛竖起，她们也说不出“我不怕”这些话来，因为孙家宁说得都是对的。
“我说这些话，不是让你们遇上了事情就示弱，该强悍的时候得强悍，但是该忍住的时候得忍，别老想着什么都用拳头解决，愤怒会让人失智，动动脑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孙家宁的脸色不是一般的正经，喝口水，和万云说，“后头你若是去广州了，外头让你暴躁的人只会更多。永远不要把这些人的底线想得太高。”
“姐夫，我知道了。”万云是真的知道自己的问题了，她以前老觉得姐夫对她们姐妹管头管脚，可这回万云低着头，乖巧地认错。
周长城则在门口发出了一点做菜的响声，打破了里头的平静，他记着孙家宁的劝诫，暗自发誓，以后都不会让小云独自去面对危险了。

第83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人在姐姐姐夫那儿吃过饭,两家人又在一起聊了会儿天。
孙家宁问他们：“电机厂的事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的吗？”
周长城摇头：“没有，都顺利。还有最后一份证明文件要盖个章，等个领导签好字就行了。”
“那就行。”孙家宁颔首,“去广州的事呢？”
“等电机厂的事儿处理好之后,坐隔天早上的火车，跟上回一样。”周长城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到离别，四个人都有些淡淡的哀愁，万雪更是对着万云又絮叨了许久。
孙家宁沉吟一会儿：“你们肯定有行李,一早上的不方便，到时候我和你姐去车站送你们，你们把我的自行车骑回去，到时候我再借一辆。”
“好,多谢姐夫。”周长城也不客气了。
等说了这些话,周长城的脸色有些变化,他看着姐姐姐夫,似乎欲言又止，万雪夫妇瞧他那样,都等着他的下文，犹豫了一会儿，周长城才放沉声音说：“姐，姐夫,罗家人赔的两千五百块，我带来了，在我身上。是要怎么处理的？”
万雪挑眉，开口道：“给阿云的就是给...”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孙家宁抬手打断，他看看万云,显然万云是知情的，那就好办，又认真看着周长城的眼睛，问他：“你是什么想法？”
周长城把握成半拳，放在嘴边，咳一声：“我都听姐夫的。”
孙家宁此刻是真的有点意外，周长城竟这么上道，平时里看着他一声不吭，这中间的弯弯扭扭、曲曲折折他是一点没落下，也不跟这个连襟废话了：“我这里要用到一千五，你们自己留下一千。”
周长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从贴着胸口的兜子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千五出来放在桌上，万云见状，立即就去把门掩上，来之前，小两口就商量好了，这两千五肯定不是全然给到他们的，姐夫和冯科长协商要到这个数，肯定有姐夫的道理。
也就是自己人，孙家宁没有假客气，也没有变脸色，拿个桌上的小碟子压住那叠钱，真看不出来这周长城竟心思这么活络，就是妹夫不说，孙家宁也是要提一提的，周长城能主动提出来，那最好不过了。
万雪看看孙家宁，又看看周长城，不明白为什么要丈夫要那这笔钱，但她向来不在外头人面前拆他的台，就闭上了嘴，只是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等妹妹妹夫走了之后，万雪去把门锁上，撩起衣服，边喂甜甜，边问：“你拿他们的钱干什么？难道你这个姐夫给他们办事情，还要收好处费不成？”
孙家宁此时已经把钱分成了四份，听着万雪的问话，忽然觉得，两个人年纪差了八岁，单位不同，确实是有点思维上的距离，还在他没有不耐心，而是说：“这件事具体如何处理，如何结案，是大魏和他头上一个领导经手的，两人的家里都有个读小学的小孩儿，结案前一天，大魏十分肯定地跟我讲，哪天必须介绍我们认识认识，还叫我把你跟孩子都带上，说现在的孩子们都是独生子女，倒是可以在一起交个朋友。第一回 见面，不得给小孩个见面红包，一人五百是少不了的。”
“五百！这么多啊！”万雪一下就坐起身子来了，正吃奶的甜甜被吓了一跳，不满地瘪嘴，要哭不哭的小脸蛋儿，怪可怜的，当妈的又赶紧拍拍她的背，哄着，“好了好了，妈妈不打扰你吃饭，乖乖，吃吧吃吧。”
孙家宁不说话，只是看着万雪，万雪有点低落，但还是很快想通了，最后说：“明天我出去买两个新的红包封皮回来。”然后，她又问：“那剩余的这五百呢，你怎么处理？”
孙家宁把钱一份一份收好，只留了两百出来，给万雪算：“给阿云开怀孕单子的那个妇科大夫，是老邢的六嫂介绍的，当时着急着写这个单，我给那个大夫拿了一百二和两条烟，加起来有一百五了。老邢和他六嫂是中间人，那儿吃饭和红包，都不能少，去了三百。不然你以为，你们姐弟这么轻易就能叫得动老邢家的那几个侄子们吗？那可是打架卖命，人家是担着风险扛着棍子跟你去的。”
万雪委顿下去，说起来，全是世故，确实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这两百。”孙家宁似笑非笑，放到万雪旁边，“这不是我要的，是阿城和阿云孝敬给姐姐姐夫的。”
万雪惊讶：“我不要他们的钱！他们自己手头没两分钱，还充这种大头，简直莫名其妙！”
对于妻子的反应，孙家宁是一点都不意外，万雪愿意不求回报地为万云和万风付出，可不代表人家就是块木头，什么都不懂得反应。
孙家宁之所以会要一千五，是平衡过的，拦下两百，也是因为想到自己夫妻在中间做的事，得让周长城和万云知道，拿了好处得知道感恩，家里已经有个孙家欢了，孙家宁不希望再出现一个。
经过孙家宁的这一番讲解，万雪才明白，为什么周长城和万云刚刚掏钱的时候，一点不情愿的意思都没有，原来大家把钱和人情都算进去了，就她还有些傻。
等把吃饱喝足的甜甜放到床上玩的时候，万雪拿软毛巾擦擦身上的一点奶渍，全身发软靠在木头沙发后头，叹了一声气：“这事儿办的，真不知道怎么说。”
“阿宁哥，这个钱是阿云受伤，人家赔给她的，我不想拿。”
从前老是听人家说，谁托人办事，私底下给了什么好处，谁在中间又沾了多少油水，可自己没有经历过，只是耳朵那么一听，就总有层隔膜，像是这道雷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等落到自己身上了，万雪才发现浑身不得劲，可身处其中，又不得不接受这种无形的并不光彩的规则。
“你不要可以，但是阿城得做出这个给的态度来。”就连孙家宁这回都对周长城刮目相看，看来人是聪明人，就是少了一点点拨和机会，“看他不声不响，做人倒是上道。”
“阿城只是不爱说话，不是笨人，我们能想到的，他必然也能想到。”万雪对周长城这个妹夫还算肯定，不过，说到这个，又幽幽一叹，“只是这几天，我在想，当初想撮合他和阿云，就是考虑到他家里没有过多的人口，阿云不用耗在与公...与人相处上，能过得自在些。”
想到公公婆婆是孙家宁的爸妈妹妹，万雪赶紧拐了个口，好在孙家宁不在意。
“可是现在看阿城一遇到事情，就两眼无助的样子，家里是一点帮衬都没有，阿云也跟着吃苦头，我都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万雪担心的是这个。
孙家宁拦着妻子的肩：“别操心他们了，各人有各人的运气，说不定过了这回，他们两个反而有更好的相处方式了。你是当姐姐的，又不是当天老爷的，况且你要是管多了，阿城是男人，等他回过神来，肯定不乐意。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丈夫我。”
“你又怎么了？”万雪忙去看他，“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不痛快？”
妻子的紧张在意，让孙家宁身心舒畅，他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地方，笑说：“头先我可听到你和阿云夸我了，说我什么都尽力了。阿雪，我还从未听你说过这些话呢，怎么不直接和我讲？”
推开黏在自己身上不放开的孙家宁，还是被他硬按着亲了两下，万雪脸色一烫，娇嗔说一句：“夸你两句还上天了。”
孙家欣欣自得：“阿雪，你个嘴硬心软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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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云和周长城离开姐姐家里，天已经黑了，平水县的春末也开始有了一丝暖气，总算不再像冬天那样，风刮得呼啸吓人，只是夜里还是要穿件厚些的衣裳。
“小云，我们在这儿等车。”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她总算没有前两日那样抗拒了。
“现在也不晚，我们慢慢走一会儿吧。”万云摇摇头，她心里的坚冰在融化，又重新接纳周长城，两人的感情在无知无觉中，一点点地融洽起来。
“好，走一走也好。”只要万云愿意搭理自己，周长城无有不可的。
两人仍是没什么话说，不过心情都算放松，等走到一个稍微暗的路段，万云略微有些忸怩起来，不肯走了，周长城回头问|：“怎么了？累了？”
万云低着头，轻轻摆着自己的身子，不好意思：“城哥，我走累了，要你背我。”
小云的话刚落音，周长城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立即蹲下：“上来！”
万云也“噗”地笑出来，跟了她快半个月的阴翳在此刻烟消云散，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对一切都有新奇和精力的女孩儿，俯下身，双手放在周长城的肩膀两侧，被他双手用劲儿托起，背得牢靠稳当。
“瘦了，要多补补。”周长城感受着万云柔软的胸贴着自己的后背，脖子边上是她轻巧的呼吸，一呼一吸，一痒一痒的，不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万云也笑，靠近周长城的发尾，让他背着自己一步步走回去：“再吃就成胖子了，到时你就背不动我了。”
“不会的，再胖我也背得动你。”周长城自信。
小两口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废话，好像在通过这些不重要的话来弥补两人之间的产生的裂缝，用这些细微的平常去填平中间的空洞。
至于家具厂的那个小租房，自从和罗师傅一家闹翻了后，两人再没说过“回家”之类的话，在他们年轻有些破碎的心里知道，真正属于他们两个的家，还没有被创造出来。从前下了班，或是担担子累了，总是热热切切地说“回家去”，可并未意识到，那是他们租来的临时的落脚点，因为年轻的懵懂和不曾见过世面，以为有瓦遮头的地方便是自己的家，直到罗师傅一家出现，说涨租就涨租，说收回就收回，他们才明确地知道，那不是他们的家。
周长城和万云没有讨论过这件事，但都默契地不再轻易说“回家“两个字。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对年轻夫妻都在漂泊中，追求那种缥缈的归属感。
“对了，桂老师那头也不知道发什么事了。”周长春想起桂春生发来的一个紧急电报。
“不知道。”万云摇头，“我们就按他说的办吧。”
前日，桂春生忽然发来一个电报，提到自己无暇写长信，只是问他们是否已经决定到广州去了，若是确定的话，不要去学校找他，而是另外留了个地址，还说自己忙碌，若他们到广州的话，他没有办法去车站接人，让他们自行坐车到一个地方，电报发得如同一封短信，上头还附上另一个新地址。
万云先看到这封电报，小心地抄下地址，又给周长城看了。
两人倒是没有多想，因为这个地址看起来跟学校离不了太远，他们想着，估计是桂老师特意给小两口找的临时地方，毕竟上一回的广州之行，桂老师显示出来的本事太大了，让人大为震惊折服，想给周长城和万云找个住处，也不是多为难的事情。
“我们还剩多少钱？”万云被周长城背在背上，感受着他一步步地往前走，公交车已经路过一辆了，但周长城还是没有把背上的妻子放下。
“加上我身上的一千，还有存折的钱，大概有一千五百左右。”周长城估了一个数。
万云则是没有再提她自己存的那四百块。
“嗯，暂时也够我们用的。”万云心里有点谱儿了。
“城哥，你说，姐夫会怎么安排刚刚的那一千五百块？”万云想到刚刚数出来的那笔钱。
“姐夫肯定比我们更知道怎么处理，我们既然交给他了，就不要再想了。”周长城的心态很坦然，他没有再去纠结给出去的钱，事实上，在他得孙家宁去要这个赔付的钱时，他就知道，这笔钱是有一部分是用来打通关系的，不然凭着自己和万云两个，根本没有办法这样顺利办成。
“姐夫，真是个人精。”万云在周长城的劝说下，也显然明白了其中的一点关窍。
真是不明白从前为什么他会被孙家父母给压得不得动弹，想来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那一套，孙家宁渴望的是父母的认可，便有些不计后果地跟父母缠斗下去，一直住在一起，直到万雪怀了孩子，有了新一代人的出现，他才有心要给自己的小家庭换一个新局面。
好在，这人是疼爱万雪的丈夫，在自己的姐夫，不是敌人。
但就算是有利于他们小夫妻为结果地结束这件事，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场面，而孙家宁今晚的告诫犹言在耳：“阿云，遇到事情，别冲动，一定要动脑子。”
唯一一点因祸得福的地方，便是这件事发生之后，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了点开窍的迹象，只是这心窍往哪儿开，且得看日后的人生轨迹去看了。

第84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想过,在离开平水县之前，要把房子里的白墙皮给撬了，以示报复,反正他们都要走了,有什么后果也找不到他们头上，但是被孙家宁给拦下来了。
姐夫的意思是，在家具厂里搞这件事，肯定会有好事的邻居跑去告诉罗师傅,罗师傅要是忍下这口气就算了，要是忍不下，又是一场风波，既然都要离开了,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何况他们两人在这个房子里,住得也算愉快舒服,彼此之间都留个好,那不是很体面吗？
也就是孙家宁是个讲道理的人，才把周长城和万云给说服了。
到了要出发去广州的那日,鸡还没叫，周长城和万云起来，开灯洗漱，在逐渐朦胧的天色中,两人绑好行李，把钥匙放在和丁师傅说好的一个隐秘角落，让他白天再过来拆那张木头床，夫妻俩儿收拾好,再回头看着这个住了一年时间的小房间，说实话,除了对未来有种茫然感之外，也真是舍不得这个租来的小家。
“小云，上车吧，坐稳了。”看了好一会儿，周长城提醒万云，该走了。
万云坐上自行车后面位置，身上还是背着那个军绿色的旧布包，双手半搂着周长城的腰，再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那个锁头，这才说：“城哥，好了，走吧。”
周长城骑着车，慢慢带着万云往西郊火车站骑去，现在在春末夏初，白天来得早，南方的天在五点就亮了，路上见到一两个环卫工人拿着大大的竹扫把在打扫卫生，其他人还没有起来，整个县城静悄悄的，环城的河流，千古不变，自西向东，流水汤汤，唯有沉默古老的老街矗立，无人给他们送行。
直到物资局筒子楼楼下，才看见孙家宁和万雪夫妇已经立在路边，他们头上的路灯还亮着，周长城和万云下车，把行李过了一半到他们车上，四人继续骑车去西郊。
到站，停车，锁车，搬行李。
还有一个多小时，火车才到站，万雪把昨晚就准备好的包子拿出来给大家吃，吃完又从兜里拿出个信封递给万云：“去了外地，就是外地人，花钱的地方多着，穷家富路，姐姐姐夫也没多少给你，拿着吧。”
万云不肯接，被万雪一瞪眼：“你成日说得广州跟个天堂那么好，你们是凡人，去到天堂也得吃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有收入，手里不得有点钱？”
万云这才讪讪收下，让周长城贴身收好。
孙家宁也有话和周长城说，叮嘱的无非是看着万云，别让她强出头，夫妻之间要团结一心，遇到事情要有商有量，还有那个桂老师，能结交就结交，不能结交就自己独立起来，缺钱要记得跟自己人张口，别硬撑着，千言万语汇成一个操心的姐夫。
万雪说着说着，泪就要流下来，长这么大，她们姐妹还未这样远距离分别过：“去到广州，想家了就给我发个电报，我给你寄老家的特产，有空了就给我写信。”
“知道了，姐。”万云忍着泪，不敢哭出来。
“姐，你跟爹娘说一声，我去广州了，让他们别记着。”万云也知道这种话有点自欺欺人，也就是娘会记着她们姐妹一点，他们的爹万春龙和两个哥哥，不提也罢，“还有万风，你跟他讲，让他好好读书考大学，别学人家去哪里打工，等到了广州，我给他买个电子表。”
“顾好你自己就行了，还想着阿风。放心吧，有我在，我会看着他，不让他走歪路。”说起家里人，姐妹两个都各自有责任心，见周长城和孙家宁在一边说话，她降低声音，“我看杂志上写着，外面的诱惑多，周长城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别跟他客气，要是自己解决不了的，就立即打电话发电报回来，就算你们在广州，姐姐和姐夫也会给你做主，要时刻记得，你是有娘家可依靠的。”
“姐！”再说下去，万云真的要哭了。
好在火车慢悠悠，慢悠悠地鸣着笛声来了，火车停好，下来零星两个人，然后周长城和万云拿出火车票和介绍信准备上车。
七点半钟，平水县的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野外的野草绿了一整个春天，四周的青山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山顶散去了大半的雾气，眼见着夏天就要来了。
姐妹俩儿在车站分开，万雪在火车厢口处，拉着万云的手，一遍遍地问：“你姐夫办公室的电话抄下来没有？到了记得报平安！定好了住的地方，一定给我们发地址写信来！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回县里来，咱们再想办法找事情做！阿云，阿云…”
“周长城，照顾好我妹妹啊！别让她受委屈！”
“姐，我会的。”周长城把人万云搂在自己怀里，眼里藏有点点泪光，“姐夫，我们走了。”
“去吧，一路平安，顺顺利利的。”孙家宁也揽住万雪的肩，生怕她跟着上车去了。
万云的泪早已经沾湿了脸，泣不成声，火车开动时，从窗口探出头，朝着姐姐姐夫拼命挥手。
火车一节节开出平水县火车站，平水县四周熟悉的山川河流在往后退，周长城和万云慢慢离开了这个生养他们的小县城。
过了好一阵，万云的泪才止住，帕子都打湿了，周长城也才从场别离中慢慢抽回身来。
这趟车的跟上回的一样，终点站是武汉，大概是过了春节后的高峰期，火车上人不多，一个车厢坐了也不到十来个人，空落落的，周长城叮嘱万云别乱走，自己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和她说：“姐和姐夫给了三百块，还有五张全国粮票，都是五十斤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万云就掉泪，哭了小半天才缓过神来。
“师父师娘和师哥们给的两百块，我都缝在你裤腿上了。”万云止住泪，抽抽噎噎地小声说话，周长城正手忙脚乱泡湿了帕子给她擦脸。
看了四周，无人注意他们两个，周长城翘起二郎腿，顺手摸一下，摸到一块硬硬的地方：“知道了，在这儿呢。”
“大姐给的钱，你放着。”周长城凑近万云耳朵，把信封递给她。
周长城挡着外头的视线，万云把信封藏进自己贴身的衣服里，火车这些公共场合，最忌露财。
“剩下的那几件衣服，我全都给了我姐。”上回他们去广州回来，还有好几件衣服没卖出去，自己拿着也没用，干脆全都给了万雪。
“好。”周长城小心地看着万云，让她别过分伤心，“等到了广州，我们立即就给姐姐姐夫还有师父师娘发电报。”
“嗯。”万云点头。
这一次去广州，两人都没有了上一回的兴奋劲儿，上一次，小两口带着对大城市的向往，一心想着长见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和高楼大厦，今天却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而是蔫蔫儿的，软不拉耷的，甚至有些丧气。
他们像是被县里抛下的、没有去处的人，说难听一些，就像是丧家之犬，工作保不住，住的地方也没有保住，灰溜溜地逃离了自己的故乡，奔向繁华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他乡。
两人依靠在一起，很久才说一两句话，实在没话说，就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跟上一次见到什么都叽叽喳喳讨论一番，形成巨大的反差对比。
到了武汉站时，是傍晚的时间，这个城市的这个时节，也不像过年时那样冷了，两人把扣子解开，用手掌扇扇风，有些轻车熟路地找到上回猫着的地方，四袋行李堆在身下。
周长城一路上都对万云很是紧张照顾，等她坐好，自己先去买了两包方便面，花五毛钱买了热水，在自带的饭盒里，泡软了给万云吃，又看了眼她的肚子，笑笑说：“现在先将就将就，等到了广州，再给你做好吃的。”
万云坐车坐得有点累了，也没有听出周长城过分体贴的言外之意，只当是他因为前阵子表现不好，这阵子要弥补回来。
两人喝着方便面的汤，又拿出自己蒸的米糕出来吃，这就是今晚的晚饭了。
当周长城和万云坐在行李上，半坐半蹲地吃饭的时候，面前忽然窜来个身穿着破烂的棉袄的老叫花子，这人手指缝里发黑，头发黑白两色交杂，一顶破了个角的雷锋帽戴在头上，头发很长，看样子很久没修剪了，乱糟糟的，垂得满脸都是，脸上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痣，一笑起来，满脸褶子，褶子里也藏了污垢。
“这位小哥，我看你身材高大，南人北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中有正气，正是一副飞黄腾达的好面相。”这老头儿张嘴就来，笑嘻嘻的，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继续说，“可惜，小老儿我掐指一算，小哥你现在是龙陷浅滩不得飞，马入泥潭未曾奔，但若是日行一善，广积阴德，未来必定是有出头之日，说是大富大贵，子孙满堂，五世其昌那也是不为过的！”
周长城和万云被眼前的老头儿给弄得有些发懵，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两人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不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但凡是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一概不和他们讲话，也不和他们去奇怪的地方，无论对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小两口就是不为所动。
周长城吃自己的，眼睛不和老头儿对视，倒是万云，觉得这人像是杂志上说的神棍，多瞧了两眼，那老头儿脸上额上，全是污垢，露出两颗黑牙，见姑娘似乎对他的话入耳了，立即盯着万云说：“这位女菩萨，小老儿观你面相，长得是花容月貌，明眸皓齿！一看就是有福慧双修，旺夫益子，有大福气之人！不过——”
这老头儿竟还会拐弯，见面前的两人没理自己，头往上抬，双眼斜斜看着万云，看她是否看着自己，但不管万云有没有看，他还是接着说：“不过，女菩萨现在头上有破相之危，”这是在说万云头上那个还未消下去的鼓包，她还在涂着药酒，“如此完美的面相，一旦遭到破坏，那原本属于你的福禄寿财定会流失。哎呀，可惜可惜！”
见万云饭都不吃了，盯着自己看，这老头儿又叨叨叨继续说：“和你旁边的男菩萨一样，目前女菩萨近日肯定也是遭受了不顺利、不平安的血光之灾！”
这不是废话吗？头上都长角了，肉眼可见的“灾祸”。
“若是想要破此局面，您二位，一定要保持善念，行善积德，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从善待你遇到的每一个落魄的人做起。”
其他的不说，这老头儿的成语倒是说得挺好，万云都听乐了，尽管知道眼前这神棍一样的人铁定有所贪图，但还忍不住开腔：“那你说我们要怎么行善积福？”
“嘿嘿，这个简单！行走江湖，一定要保持善念！不说远的，就说近在眼前的事，小老儿我，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若是…”那满身污泥的老头儿笑得略为猥琐，盯着他们手上的米糕和饭盒里的方便面汤渣，咽咽口水，“自然要从小小善意开始，比如，救济在路上没饭吃的人。”
他的话一出来，周长城就不耐烦了：“走走走，别吵我们！”
“哎，小哥你别不信啊，小老儿我纵横火车站这么多年，见到的人如同过江之卿，能得我一句提点的，也就寥寥几个人，我是看你们有大福分，我们之间有这个缘分，顶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压力，这才好心过来提醒提醒的！”老头儿还不服气，双手瘦得跟鸟爪子似的，指缝间都是泥垢，看着就让人觉得脏。
“两位一看就是出远门找生活的夫妻，天造地设，互相帮扶的一对！小老儿我说得可对？”那老头有些纠缠不休，“一命二运三风水，两位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命！两位是天命所归，白手起家，举案齐眉，同甘苦，共富贵，这就是两位的命！我从二位脸上就能看出来！”
“但是啊！多大的富贵，都经不住恶念的折腾，若是现在不积德，不行善，那再大的荣华，也与二位不交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以两位，行善一定要从今天做起，此刻做起！”
不说老头儿的话藏着的真真假假，这话倒是说得动听，尤其是对周长城和万云两个两手空空的人来说，这话岂不是一场巨大的心灵按摩行为。
万云乐子听够了，看老头儿口沫横飞的就为了口吃的，心软了点，周长城都跟着笑了，刚好手上还有几块米糕，两人就挑了三块干净的出来，递给眼前的老头儿。
老头儿开心地接过来，虚拢地放在胸前，脸上的褶子眯得比刚刚更细了：“多谢女菩萨！多谢男菩萨！记得小老儿的话，广积阴德多读书，没有大富贵，命中也一定有小成！”
刚开始还说大富大贵，这讨到了吃的，就变成“命中小成”了。
被这老头儿一打岔，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反而有些摆脱了在平水县带来的灰心，看他佝偻着身体走开，互相笑起来。
等笑完了，周长城才说：“那老头儿说得还真准，我们确实是出远门的。”
万云笑：“如果不出远门，谁会带这么多的蛇皮袋？咱们的家当可都露出来了。”
周长城一想，也是，渐渐把这骗吃骗喝的老头儿的话放到脑后去了。
那老头儿拿了三块米糕，边走边吃，走到火车站外头，分了两块给自己的老婆子。
等下一辆车靠站的时候，有不少乘客在这儿转车，刚拿出食物出来吃，他三两步凑上前去，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这位小哥，我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迟早是要飞黄腾达的，可惜啊，如今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晚上，从武汉开去广州的火车来了，周长城一人扛着四袋子行李，不让万云沾一点，只叫她快点上车占位置，这趟车去广州，人明显就多起来了，车厢里站着坐着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人，里头有种难闻的“人味”。
万云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周长城这几日似乎特别在意不让她干搬搬抬抬的活儿，这是怎么了？她虽然是伤了额头，但还未到不能干活的地步。
等一阵拥挤过后，和人换了位置，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万云拧开水壶盖，给他喝水：“城哥，你最近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挤出一身汗，周长城把棉衣的扣子都解开了，这天儿看着是要热起来了。
“你…你似乎特别紧张我，我身强力壮的，额头也快好了，提个蛇皮袋怎么了？又不重。”万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周长城脸色忽然变得幸福起来，笑眯眯的：“这不是，这不是你…你一个人，身上有孩子了，我得多照顾照顾你吗？”说完还“嘘”了一声，“师娘说，孩子都是很小气的，若是你没有怀满三个月，是不能说的，也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和孩子会跑掉，所以我就一直没敢说。”
万云整张脸都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有孩子了？”
周长城见万云的嗓门都提高了，赶紧又“嘘”了一声，四周看看，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他小小声说：“跟罗师傅家里谈赔偿的时候，大姐说你怀孕了，都有小半个月了。”
万云的眉眼本来是惊讶的，听了周长城的话，又渐渐放了下来，这才哭笑不得地说：“我没有怀孕，是我姐炸罗师傅家里的。”
“那，那出示的那张怀孕证明呢？”周长城是看着那张怀孕证明递交给那个叫大魏的警官的。
“那是姐夫找人写的。”万云看了眼周长城，肉眼可见他的精气神低落下去，心里颇不是滋味，靠前去，几乎是贴在他胸口问的，“怎么了？你想我怀孕吗？”
“嗯。”周长城还是不可置信，大手去摸万云的肚子，尤为不甘，“真的没有怀吗？”
“没有，我怀没怀，自己不知道吗？”万云说，又脸色一热，凑到他耳边，“而且，我们一直都在用那个橡胶套，怎么能怀上呢？”
“哦。”本来周长城抱有希望，被万云这么一说，顿时心中失落，没想到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一下子对万雪有些憎恶起来，为什么要这样欺骗于自己？
万云看周长城的神情不对劲，拉着他的手：“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等稳定了工作和住房，再谈怀孕的事情吗？”
“没什么。”周长城的声音淡淡的，眉头紧皱，他对万云是生不起气来的，反而把不满都放在了姐姐和姐夫身上，为什么不早早和自己说清楚，弄得自己空欢喜一场。
怎么会没什么？万云一看他就知道是有什么的，大眼睛盯着他，她不开腔，但是眼神把她的话都说来了，这是要周长城说出个子丑演卯出来，周长城被万云那双眼睛看着，不得不屈服：“家里人少，就是以为我们又能多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原来是这样。
周长城对于亲人的渴望，万云一直以来都是知道的，但她不能指责姐姐，只好撒娇给周长城卖好，逗他开心，两人的角色因为这件事，对调了过来。
“城哥，你可能觉得被欺骗了，但我反而觉得幸好是假的。”万云小心措辞，怕刺激到他，“等到了广州，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要是我怀孕跟我姐那样，孕反严重，什么都干不了，你一个人就得顾着我们整个小家庭，那压力多大啊。”
道理都懂，就是情感上难以接受，周长城抿紧嘴，抱住万云，看向窗外，下意识再次摸摸妻子的腹部，有些疲倦地闭上眼，不愿意接话：“不说了，让我自己安静一会儿。”
万云这才不再开口，任由他抱住自己，自己也回抱着他。
夜色越来越浓，这趟开往广州的列车正如这个轰隆前行的时代，蜿蜒曲折却目的明确，一刻也不停歇，周长城和万云夫妻轮流睡觉，无论是谁醒着，心中都是空虚虚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自己，也不知道两人到底能不能在广州立足。
等列车到了广州火车站的时候，晚点一个半小时，是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日落西山，远处看着如同一个咸蛋黄，天空辽阔，晚霞四散。
还未下车，一股属于南方的热气侵蚀而来，周长城和万云顾不上行李，先把身上的棉服给脱了，里面穿着的是用旧毛线织成的毛衣。
下了车，跟随者众多的乘客，两人各自背着两个蛇皮袋，走出车站，两张年轻的脸庞，被西下的夕阳照得金光灿烂。
“得去公交站坐车，到珠贝村。”万云对桂老师发来的地址铭记于心，已经背出来了。
“好，零钱在我口袋里。”周长城警惕地四下乱看，火车站是最混乱的地方，他让万云千万别和自己走散，要是走散了，就到某个地方去集合。
万云也不敢和周长城分开，两人亦步亦趋，往公交站台走去。
和八十年代许多人南下打工的人一样，后无退路，背井离乡，光身一个，出来找出路，他们小两口自己存的五百块，姐姐姐夫给了三百，师父师娘和两个师哥凑了两百，再加上罗师傅赔的一千，小夫妻俩儿就这样，兜里揣着两千块，闯荡广州来了。

第85章
五月底,广州已经正式进入夏季，这里气候的温度，比平水县的高多了,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地上,偶尔会下五分钟的太阳雨，下过雨后，空气中的热浪反而更为滚烫。
万云忙忙碌碌这整个月，热得一身痱子,身上扑了白色细腻的爽身粉，才觉得干爽些，此刻她坐在桂春生堆满了书的房间里，开着电扇,吹着凉风,总算有时间能坐下来给她姐写一封信,如今到了广州,才发现人与人之间，联系方式是多样化的,有电话，有电报，桂老师说还有BP机和大哥大，但这些都不是万云能用得起的东西,对她和万雪来说，写信才是最有性价比的。
展开白色的稿纸，万云开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姐：我们到广州一个月，暂时落脚了,广州好多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杂乱,每个人都很有本事的样子。事情千头万绪，简直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说起，这一个月来，我们忙着适应这里的一切，周长城不停找工作，很是艰辛，实在不知道怎么讲…”
等写完这一句，万云顿了顿，读一遍，叹口气，把信纸撕掉，重新换了一张，咬咬嘴唇，提笔再些：“姐，姐夫：展信佳，我和周长城在广州一切都好，请勿担心。周长城已经找到工作，我的还没有落定，但不是大事，广州遍地都是工作机会，我们有地方住，不必租房，桂老师也很照顾我们。请替我问候爹娘和阿风好…”
报喜不报忧，成了万云在广州往老家联系的一个情感起点，此后的每一封信，她都是这么写的，只写好的，不报难受的，因为知道写了坏的那些消息，除了徒增家人忧心，再无他用。
时间慢慢拨回周长城和万云刚到广州的那个傍晚，两人从火车站一路坐车到上回学校的公交站，再从学校的公交站转了六个站，这才到桂老师发来的新地址珠贝村。
公交车站边上有块石碑，碑上用红漆写着村名，再往石碑后面走十来米，有一条小水沟，水沟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满是生活垃圾，一潭死水，散发着臭味。
这个村子在桂老师从前教书学校的东边，远远的还能看得见学校那两栋较高的教学楼，不过一下车，周围不见大城市的面貌，反而见到村子里的生活气息铺面而来，连成一片的平房，间隔很近，墙皮有新有旧，多为三层楼，在村口看去，别说看到尽头，就是往后三十米都看不清楚，视线遮挡严重。
村里也有五六层高的楼房，这些楼房则是两栋或三栋连在一起，形成握手楼，楼下的绿色铁门一关，外人不可窥见，自成一国。有的大门里头传来鸡鸭叫声，听着跟平水县的农村没有区别。
这里的村民，跟平水县的村民相比，衣着稍微光鲜些，颜色多样化，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因为气候炎热，有不少穿水晶拖鞋和木屐的，几乎人人都讲广东话。除了本地人，也有在附近打工，租了村民房子在住的外地打工人，现在正是下班时分，几十人从公交车下来，正熙熙攘攘地往各自的租房走去。
按着桂老师给的那个地址，周长城和万云用普通话一路问过去，问路的时候，还被带着红袖章的村委拦下看了介绍信，得知是来投亲的，又再问了一下桂春生的信息，这才给他们指了路，查得倒不算特别严格，大概是像他们这种外来人口实在太多，村委也见怪不怪了。
周长城和万云谢过指路的人，在公交车站下车的地方，向右边拐了十分钟，按着门牌号码数过去，才到了一栋两层小楼的门口。
小楼是简易的广式建筑，上下两层，中间修了楼梯可以上楼，每层楼上下各有一个房间，一扇木门遮掩了里头的光景，一楼的左右两边各自带了个锁着门的小间，不知是做什么用处的。
而在正对着小楼门前，则是围了一小圈矮小的水泥围栏，围栏破旧，上面长满了杂草和湿滑的青苔，乌黑黑的一片，周长城若是拿个凳子踩上去，一定能翻墙而入，所以这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而他们所在的大门口，也是一扇双开的、镂空的生锈铁门，只用个粗锁头给锁住了，那简单的样子，仿佛一推就开。
至此，夜已经黑，四周邻居陆续开灯，他们的家里散发出白色和黄色的灯光，不甚亮，有饭菜香味飘出来，大人们在喊孩子们回家吃饭，这儿巷子多，看着似乎不显人，没想到不一会儿，各处小道竟奔跑出十来个小豆丁高的孩子，一路洒着欢声笑语回家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拿出桂老师发来的电报，对了又对，珠贝村二巷112号，是这里没错。
“城哥，咱们喊一喊桂老师吧？”四月份，广州的蚊子和小咬开始成群出动，万云的脖子已经被咬了好几个痒痒包了，她正挥手赶着这些讨厌的蚊虫。
“好，我来喊。”周长城放下蛇皮袋，又把万云肩上的蛇皮袋卸下，双手拱成喇叭状，朝着没有动静的小楼喊，“桂老师，桂老师，您在家吗？我是周长城！桂老师！开开门！”
半晌，屋里无人应答，也没有亮灯，不知道怎么回事。
倒是有住在四周的人，手上拿着碗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又缩回去继续吃饭，不多时，有新闻联播结束的声音传出来，这是七点半了。
“城哥，我们跟桂老师说了是今天到的吧？”万云都有些怀疑桂老师是不是没有收到他们的电报了。
“桂老师不是那种没有交代的人，他可能有事，没有及时回家，咱们再等等吧。”周长城也热了，广东的热和老家的热是不一样的，广东的热能让人从心底里燥起来，那种湿气从身体里面钻到皮肤表面，怎么也干不起来，只能一直闷着，他想把毛衣给脱掉，但是万云不让。
“夜里还有点风呢。”万云拦住他。
两人又累又饿，幸好带的红薯还有两根，早已经冷了，他们还是一起分着吃光了，无人在家，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坐在大门口，硬等着桂春生回来。
过了估计有一个多小时，前头暗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越来越近，周长城立马站起来，把万云挡在身后，眯着眼朝前看去，从巷子里走来一个跟桂老师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脸的斯文相，头发半白，脸上戴着跟桂春生类似的银框眼镜，手上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头挂了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公文包，村里黑，没有公共路灯，只有各家屋内外泄的灯泡照明，地上的路凹凸不平，不好骑车，他双手扶着车把，偶尔拨动铃声，叮铃铃，叮铃铃，提醒路人，有人来，以免相撞。
等到了这小房子的门口，这人果然停下，瞧见有两个人，一直盯着自己，这中年男人也看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双方都不说话，最后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开始张嘴的。
“你们，是不是一个叫周长城，一个叫万云？”那中年人报出小两口的名字。
周长城和万云在黑暗中各自对望一眼，点点头，心里的警惕并没有减少一分。
“那就是了！”那中年男人笑，停好自行车，从兜里掏出钥匙，叫他们让开一些，“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出去办事情，耽误了，就回来晚了，你们等很久了吧？”
周长城和万云手牵着手，对这个陌生的男人齐齐摇头。
“桂老师跟我说过，你们今天下午到，叫我给你们开个门。怪我怪我！忘了时间！”那中年男人打开锁，又把自行车推进去，见周长城和万云迟迟不跟进来，看着他们蛇皮袋里装着的棉被和锅碗瓢盆，什么都丢不下，衣着是典型的进城务工老乡，也不知道桂春生是从哪儿挖掘出来的这一对活宝，又笑，“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跟桂春生是大学同学，以前也是同事，都是在学校里教书的。我姓凌，叫凌一韦，你们喊我凌老师也行。”
“凌老师，桂老师他人呢？”周长城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自称凌老师的中年男子不知摸到哪里，“哒”一声，把门口的小灯泡开了，一片黯淡的黄色灯光罩下来，总算破除了这门口的黑暗。
“桂老师这几日不方便招呼你们，他住院了。”凌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不高，只是把门打得更开一些，让周长城和万云把东西搬进来，“快进来啊，站门口喂蚊子呢？”
周长城和万云一听这话，头发都竖起来了：“桂老师怎么住院了？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们也别激动，人到中年，身体难免有些毛病，他住院也只是休养休养，不是什么大事。”凌老师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摆手，“快进来吧，桂老师的钥匙在我这儿，他让我给你们的。”
话说到这儿，周长城和万云这才信了这凌老师，搬着四袋行李进屋子里去，凌老师顺手把这双开铁门关上，那把大铁锁也落了锁，熄掉门口的灯，告诉这两个年轻人，他住左边的上下楼，桂老师住右边的上下楼，两头是共用的厨房和卫生间，中间的上下楼梯就是两人住处的分界线。
凌老师从自己房间摸出一把钥匙，带周长城和万云到一楼的那个木门去开锁：“桂老师这阵子忙，事情多，身体熬不住，就去住院了，所以今天招呼不了你们。你们今晚先住这儿，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那扇木门推开的时候，有点困难，只开了一半，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顶住了，凌老师不由笑起来，也没有继续往后推，只是说：“我和桂老师临时搬来这儿，东西都没收拾好，里面肯定乱糟糟的，不过他特意交代我买了两张行军床，够你们用的。”
“桂老师怎么搬到这儿来了？”周长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万云也是茫茫然的。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还是你们自己亲自去问他比较合适。”凌老师开了锁，把钥匙给到周长城，又给他们两个指了洗澡房和厨房在哪儿，就准备走了。
“凌老师。”周长城叫住他，“请问桂老师在什么医院？我们想去看看他。”
凌老师温和地摆手：“他那医院在越秀，你们坐公交车过去，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今晚过去的话，再回来就没有车了。他也想到了这一层，叫我转告你们，若是你们到的时间比较晚，就第二天再说。”
桂春生是把一切都考虑好了。
周长城和万云又问了凌老师几个关于桂春生的问题，凌一韦没有一丝不耐烦，都细致地解答了，多次让他们不用过分紧张，桂老师真的没有大碍，两人这才歇了想去看桂春生的心思，看凌老师那副轻松的模样，想来桂老师的病确实不严重。
等凌老师上二楼之后，周长城和万云才摸索到桂春生这个“书房”灯的开关，是条塑料灯绳，拉一下，就开了，白色刺眼的白炽灯，特别亮，像是刚换上去的，这个小屋子四四方方的，外头看不出来，没成想里头面积颇大，墙壁不新，用了有些年头了，泛黄掉皮，房间四周都摆满了桂老师的书，有不少万云还认得出书皮，自然也有一些小摆件，跟大甩卖似的，堆在一个箩筐里，总之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至于抵住门的，是个大挂钟，有些放不稳，正倾倒下来，周长城忙把这个看着古老值钱的挂钟给放正，这门才算勉强正常打开。
那些当初周长城和万云看得艳羡不已的家电，电视、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微波炉、空调机等，全都一层层叠上去，堆在角落，甚至是已经落了一层灰。曾经在书房里摆着的金贵黑木书桌，如今也摆满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那盆水仙花枯萎下去，碧绿变黑杆，整个书桌都高雅不再，两张定在书房墙上的地图被拆下来，卷成两卷，随意用红绳子绑住，跟新买的折叠行军床放在一起，就靠在那张书桌肚子下面。
这房间虽大，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可整个场景看起来像是逃难，狼狈又无措。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看得心里发凉，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桂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间就搬家了，看着还搬得这样匆忙，丢弃了不少东西，像临时临急做的决定。
当夜，洗漱过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各自占了一张行军床，他们找不到被套，又不想拆行李，只好拿着自己的棉衣当被子盖，幸好四月的广州不算冷，盖个肚子，再穿条厚裤子，就能敷衍过去。
“城哥，我们来到这儿，不会拖累桂老师吧？”万云有点忐忑，不知道桂老师的情况，因为一路坐车，睡没睡好，吃没吃好，身心疲惫，不由得有些胡思乱想。
“不知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医院看他，问问具体什么情况。”周长城伸出手去，握住万云的手，“别怕，桂老师敢让我们住进来，肯定有桂老师的打算。”
“咱们千里奔波的事情都做了，就不怕这点变动了。”周长城确实是长进了，知道变化是常有的，说的话都比之前更有力量，更能抚慰人心了。
“只能这么想了。”万云累得声音都有些低沉，末了还是被周长城的话安抚到了。
到了广州的第一个夜晚，两人分睡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蛙鸣，偶尔一阵狗吠，间或路过的车喇叭声，不那么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86章
到广州的第一个晚上,周长城和万云睡得不算好，也起得不算晚，内心的忧患和肌体的劳累结合在一起,让人多思多梦,半夜惊醒数次，当凌老师推着自行车出门去的时候，外头“哗啦啦”的开锁声把两人从浅睡中吵醒。
现在这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小两口，周长城和万云脑袋还不清醒,略微疲倦起来洗漱，厨房没收拾好，不好开饭，说好等会儿出去买早点。
现在的一切都不如在桂春生的教师家属楼方便,两人端着自带的搪瓷杯,蹲在小楼门口刷牙,万云见到桂老师从前宝贝的那十几盆花儿都堆在围墙根儿底下,除了那一丛三角梅生命力仍旧旺盛，簌簌开花,其他的如红掌、鸡冠花、绣球、茉莉、秋海棠、富贵竹、万寿菊和小常青树，无人照看，几乎都蔫儿了，她又装了一小盆水,把这些花儿都透彻地浇了一遍。
从前在家属楼，这些花儿经过桂老师的呵护，样样都生机勃勃，如今虽没有到碾落成泥的地步,但也有枯萎的迹象，看得令人心疼。
广州的四月,太阳光充足，热气像是长了刺，刺在人背上，等做完这些杂事，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出了一身汗，只好又回去换上薄衣衫，抱怨两句天气，锁上门，两人拿着凌老师写的地址，才出门去，今天得去医院看桂春生，即使周长城着急找工作的事，但人情先行，也得先去看看病人状况。
医院在越秀，是当地名校的附属医院，医院的主楼维持着世纪初的美式建筑风格，均衡对称，古典优美，大概是因为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人口增多，来医院看病的人也在增长，旁边起了两栋四方四正，没有棱角，无甚特色，实用性强的高楼。
一路过来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还看到一小片桑田和一个鱼塘，桑田的旁边却是一个在冒着白烟的工业大烟囱，这种旧式农业与工业相交并存的场面将会持续好几年，而随着改革的向前，这样“工业式的田园”风光将不复存在，旧城往新城变化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果然如同凌老师说的，公交车下来后，因为附近工地施工，他们得绕一个大圈子才到医院正门口，夜里过来的话，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危险度高。等问了住院部在哪儿，小两口便直奔桂老师的住处。
桂春生此次住院，一方面是因为要做常规体检，尤其是心肺肾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颈椎和腰椎的慢性病犯了，要住院休养。半个月前搬家时，他上下攀爬，折腾几日，劳累过度，搬到珠贝村当晚睡觉时，听到骨头“咔擦”一声，第二天痛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最后还是凌一韦叫了附近的邻居帮忙，把他送上的士的，也是受了不少罪。
这时已经住院第十天，泰半时间已过，跟刚开始腰背痛得起不来床相比，他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中年人的体检在他入院的头几天完成，结果也都大部分出来了，除了有轻微高血压，其他一切正常。而造成他疼痛的是颈椎和腰椎的毛病，但这个是需要长期保养的功夫，只能由西医转去了中医，中医生给其开了半个月的针灸和推拿疗程，每日都要到治疗室扎针，桂春生就干脆住下来了。
桂春生自有人脉，住的是干部病房，双人间，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住，因此病房是够宽绰的，他请了个暂时的护工，做一些生活琐事，省却了自己的力气。
这一回见到桂老师，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有种哀伤感，桂老师老了。
过年时，他们见到的桂春生是个文弱的五十岁中年人，但他穿西装着皮鞋，头发乌黑朝后梳去，露出象征智慧的高额头，总是精神奕奕，思维敏捷，此时见他，已然没有了当时的精神，就是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生病的、普通的、苍白的五十岁男人。
但不论他们两个是怎么观察怎么想的，桂春生对着这两个年轻人依然是斯文的，问清楚了在平水县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倒也没什么评价，只说不用急，来日方长。
不过，周长城和万云刚坐下说话没多久，桂春生就掏钱和票出来，让他们去帮忙买个东西。
万云实在没想到，见到桂老师的当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给桂春生染发！
原来桂老师的年轻感，是一种打造出来的氛围感，通过明显的发肤衣着，让人的视线看到一种别样的光亮，进而影响了头脑的判断。这也算是一种有别于平水县的见识。
只要是新鲜的事情，万云还是很愿意去尝试的，桂春生甚至建议她可以染个金黄色或火红色的头发，不过被刚从保守的小县城出来的万云拒绝了。
洗手间里，周长城和万云手忙脚乱地给桂春生染了发，头发变黑后的桂春生，一笑起来，仿佛又抢回了几分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像刚见着时那样老态了。
一早上就这么过去了，桂春生今天心情好，不让护工去食堂打饭，而是穿着病号服，请周长城和万云到医院附近去吃顺德菜。
吃饭的时候，周长城提了要尽快找工作的事情，也再三保证，一定不会在桂老师家里打扰太久。
说到这个，桂春生倒是平和得很：“住这个事情不着急，你们先住着，等工作落定了，再说。”怕两个年轻人有心理负担，又说，“其实让你们住着，也有我的想法。你们也看到了，房子现在破破烂烂的，又是在村里，住着也不舒服，我是准备等出院后，找个几个施工师傅过来弄舒服一些，但是出院后，我要回去上班，还是要你们替我盯着点。”
周长城和万云心里也是稍稍不那么紧着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也不知道广州的租房是怎么样的，一切待定的时候，自然是节省手头所有的，有个熟人帮衬着更好。
“桂老师，那就太感谢您了。”万云忙接上话，“不然我们两个真不知道怎么办。”
“互相帮忙嘛。”桂春生想得很开，让万云不必过分挂怀。
不过，周长城没忍住，还是问了：“桂老师，您怎么搬家了？”
这件事，说来其实很简单，桂春生几句话就说完了。
他和凌一韦本来是学校的老师，但十年运动之后回到学校，有几个人都不能重回岗位了，尤其是他们两个家属大多在海外的难兄难弟，恰好他们平反时，按照原先的情况，陆续都住回学校原先分配的家属楼去了。八十年代初，学校缺学生，也缺老师，更缺这种有社会资源的老师，学校为了与这批教师保持好关系，就以公家租赁的方式，把房子租给了他们。
但随着改革越来越开放，学校引进的老师也在逐渐增多，新的学校家属楼建设缓慢，总得要解决新进来老师的住房问题，就得让非正式的那批老师搬走，再把房子腾出来，这件事其实已经说了有几年了，但文件真正落实下来的还是在今年年后，周长城万云他们回平水县去没多久之后的一周。
随着学校慢慢开学，新老师要住进来，桂春生和凌一韦等人就得收拾东西搬走，这些事情，怎么往前牵扯，都是混乱的，桂和凌两人都是单身寡人，年纪过了五十，没有儿女在旁，就懒得去起冲突，跟学校协商多住一个月才搬走。
这珠贝村的房子，其实是八零年时，当地发还给桂春生的，但桂春生一直放租给来广州打工的外地人，恰好过了年，那十几个人集体撤走，不知道是否回自己老家去了，他和凌一韦找了收破烂的人来收走那些架子床，几乎丢掉所有东西，才清理出来四间房。
“人到中年，搬家一次，真是要了老命。”桂春生抚着自己的腰，难怪老人家都不爱挪窝。
周长城和万云却直道可惜：“要是我们早来一个月，桂老师就不必这样辛苦。”
桂春生却摇手：“我们都是花钱叫了人来搬家的，”甚至有两个下属也来帮忙了，“但很多事情非得自己亲手去做，才能摆得符合自己的习惯，他人替代不了。”
周长城和万云这才不说话了。
说了房子的事情，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周长城找工作的事情上，他们两个现在还没想清楚，究竟是要找提供宿舍的工厂，还是在外头租房子住。小两口自从结婚以来，还未分开住过，又是刚到广州的陌生当口，自然是希望住在一起的，因此对未知的未来一片茫然。
桂春生则是让他们先放心住着，仔细问了周长城几句他会做的事情，心里有数：“这样，既来之则安之，在我那儿先住着，不必着急搬走。吃过饭你们逛一逛再回去，回去后，辛劳你们一场，把房子里的卫生搞搞干净。明早再过来医院，我先给技术学校的朋友打个电话，他们是专门培训电工和技工的，问问他们那边还要不要人。”
桂春生浸淫教育文化界多年，桃李满天下说不上，不过相熟的人大多在报社，要不就是在学校，托托人，总是能打探到消息的。进工厂太吃苦，他也想给周长城找个相对轻松的活儿。
周长城自然是千万个好，对桂老师拍胸脯：“桂老师您放心，家里我们一定顾得好好的。”
“那就好！”桂春生笑眯眯的，只觉得这个春末不似以往寂寞。
把桂春生送回医院病房后，周长城和万云在四周走了一圈，不如过年时的那种新鲜和好奇，只觉得这里四月的天，热得出奇，似乎长裤已经穿不住了，他们也没有在外面待太久，而是回珠贝村打扫卫生去了。
下午，凌一韦办好了自己的事情，骑车去看桂春生这个老同学。
桂春生刚刚送走两个来汇报工作，找他签字的下属，洗洗手，门口就响起了凌一韦的敲门声。
“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桂春生让人进来，也不和他寒暄，直接拿出一个陶瓷杯，洗干净，给凌一韦倒茶喝。
凌一韦接过来，笑：“今天还算有进展，正在进入下一关了，办事员跟我讲，等和我的单位核查完这几年的工作情况后，就能到拿长期探亲护照的那一步。估计还要一个多月。”
桂春生坐在病房里的一张藤椅上，慢慢地喝茶，半晌没说话。
“春生，你真不打算出去了？”凌一韦都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问桂春生这句话了。
“不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出去了，又要说一遍姓资的，姓社的，人家也不一定认我的身份，我也实在懒得去吃这种苦头。”桂春生低着头，认真看着陶瓷杯里浮沉的茶叶，“倒是你，头几年不下决心，现在才下。”
凌一韦还是笑，拿着茶杯，一时间也有些恍惚，终究没有藏好那丝怨气：“好好的人，像个个过街老鼠，被人从这里赶到那里，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桂春生的条件比凌一韦好些，至少有处可去，心态也更宽，可他也不想说什么了，说了句不那么应景的话：“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
凌一韦放下杯子，没有再说这些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反而说起周长城和万云，他大为感兴趣：“你这是从哪里找出来的一对年轻人？昨天我让他们进门，他们还不敢乱动，好在也不是喧哗吵闹的人。倒是对你很关心，一听说你在医院，恨不得马上要来看你。”
桂春生略为得意，对于周长城和万云这两人，是目前他看得最准的两个人了，就说了几句和周长城的渊源和其来广州的目的：“那女孩儿是他老婆，两人刚结婚一年，新婚燕尔呢。”
“你就让他们这样空手住进来？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凌一韦这些年可见过不少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提醒桂春生，“小心引火烧身，趁着火苗不大，让他们赶紧出去住才对。”
说起这个，桂春生倒是难得和凌一韦说起一些往事：“你记得吗？八二年开始的时候，我们那栋家属楼的老师们，几乎家家户户都捐助过一些学生。”
“记得。”凌一韦也帮助过两个偏远农村的学生，只是后来大家断了书信，再没有联系。
“那年，我们报社也在组织有余力的同事资助贫困学生。一韦，不满你说，下放时，我真正见识到农村的落后和教育的缺失，从平反回来的那年开始，就陆续在做这件事，不过自己没有出面，都是通过单位去做的，书信也是寄到单位，用的化名。到目前为止，资助人应该有超过二十三个，里面没有成人，全是读书学生。”
“这二十三个人中，能真正读完高中的，只有三个，走得最远的那个，考上了他们省里的大专院校，明年就要毕业分配工作了。其他的，学业几乎全都停在初中或者高中，打工的打工，务农的务农。”桂春生数着数，苦笑，“我们都是老师，晓得教育的困难，十年树一木，百年才树一人，所以我总希望这些孩子们读书明理，走一条跟他们祖辈不一样的道路。”
“这二十三个人中，也包括周长城？”凌一韦问。
桂春生摇头：“他不算在里面。实际上，说起来，他是我付出的资助最少的一个孩子。但他却是最记挂着我的孩子。”
“我资助的那二十三个孩子，包括读了大专的那个，只要写信来，都是问我要钱，要不就是问，若是到广州来，能不能住家里，让我带他们去逛一逛大城市。甚至他们落榜后，还写信抱怨我，怨我鼓励他们读书，不然老老实实种田打工的话，已经把结婚和做房子的钱都挣好了，有更甚者在信里直骂‘读书是一场大骗局’！”桂春生想起这些信件就觉得心里发痛。
凌一韦看着老友如此沮丧，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通往真理的道路总是充满质疑的，你已经做得比平常人要多得多了。”
桂春生说得激动，眼中沁出两滴泪，沾在眼镜上，他拿下眼镜，用衣角擦干净：“一韦，我跟你讲，这周长城跟着他师父在他们县里的电机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块钱，上班不到五个月，竟然攒了两百块钱寄给我，说是谢谢我那几年对他的帮助。”
桂春生啧啧称叹：“你看，于我们来说，五十块不过是几个朋友下楼吃顿便饭的钱。五个月，两百块。天哦，我都不敢想他节省得多厉害。你是不知道，当我收到那笔钱，有多震惊，这是资助了那么多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对我有回报的。自然，我不要要他的钱，寄回给他了。”
被桂春生这一说，凌一韦也为他高兴，对周长城这个小伙子印象好了起来。
“我们在广州，什么东西买不到？他却坚持每年都给我寄两回东西，不是蘑菇就是笋干，虽然是些不值钱的山货，可人家一年都没落下，年节还会写封信来问候我身体好不好。”桂春生这人，大风大浪经历过，大富大贵享受过，大起大落波折过，心态已经被打磨得如同一面光滑的镜面，哪些是讨巧，哪些是虚伪，他一双慧眼看得明白清楚。
“所以你愿意拉这年轻人一把？”凌一韦至此也是明白透彻了，是个人都有善心，愿意在有能力的范围内给他人帮忙，可谁也不愿意当个冤大头，付出了有回报，这种良性的往来，真挚的交往，才是他和桂春生这种见过许多恶人想要的。
“对，关键是，他这讨的老婆跟他能一条心，乖巧客气，手脚勤快，对我也是恭恭敬敬的。”桂春生显然对阿云也很满意。
别的不说，小辈光是沾了“乖巧”两个字，就足以讨长辈欢喜了。
到这时，凌一韦收起了对周长城和万云老土打扮的轻视，忽然想到一件事，又笑：“有一年，我记得你拿了好大一袋没有开口的山板栗分给我和其他邻居，就是这人寄来的？”
“对对对。”桂春生显然也是想到这件事，哈哈大笑起来，又摇头，“他也不想想，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了那么一大框的东西？好在现在他们来广州，往后都不会再寄了，那些个山蘑菇我可是吃怕了。”
“春生，你一向比我有运气，我相信你的眼光。”凌一韦和他谈完话，看天色差不多，也要起身回去了。

第87章
许多人到了一个陌生的新城市,要去适应当地的天气和饮食，感受这座城市给普通人带来的荣光，也要体会这座城市给自己带来的不安全感。
又过了一夜,工作的事情没有进展,但桂春生让周长城和万云来医院，两人还是一早上就过来了，刚一下车，万云习惯性抬手挡住天上的烈阳日光,转头去看周长城，忽然盯住他的裤兜处，讶异说道：“城哥，你的裤子怎么破了？”
这话说得不算小声,公交站台上一下子就有好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着周长城,看到后又迅速捂紧自己的包。
周长城往后左右看看：“哪儿呢？”
“裤兜,被割了一条缝。看看钱还在不在？”旁边有有个阿姨指着他裤腿边上的位置,好心提醒，“公交车上小偷多,要小心啊！”
周长城这才看到自己左腿大腿边上，裤子已经被割破了一条长缝，手伸进裤兜里去，一个大洞,手指头露出来，上车时随手放在兜里的两块钱已经没有了，再抬头去看刚刚的公交车，那车子往下一站行驶而去,远远地只能瞧见个车尾巴，追不上了。
“晦气！”周长城皱眉,用手捂住这条露出大腿肉的缝。
万云也用老家方言骂了一句不好听的话，又问周长城：“城哥，没弄伤你吧？”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被割了。”周长城有些懊恼，他是一分钱都不想丢掉的。
他们去的时间比昨天早一些，桂春生还在治疗室做推拿，万云去护士站借了针线，竟真被她借到了，便让周长城躲进厕所去，她快手快脚地缝好那条被割开的缝。
这公交小偷儿手法很利落，看起来用的是小刀片，一刀割破裤子，公交车上人那么多，没被察觉，还不伤人，想来也是个惯偷了，
裂缝不长，很快就补好了，万云嘟囔道：“有这个耐心练‘刀工’，干点什么不好？”
周长城重新穿上裤子出来，万云去还针线包，恰好桂春生也从治疗室回来了，正慢吞吞地上着楼，万云见着，立马小跑过去扶着他。
桂春生却是不用她搀扶：“不用不用，连着针灸几日，我只是有点累，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桂老师不是个服老的人，也不喜欢人家干涉他，万云就松开手了，陪他慢慢走着。
等回到病房，小两口把在公交车上被割破裤子的事情说了，桂春生也无法帮上忙，如今的广州，人口多杂乱，在公交车上，每日发生至少上百起类似的偷窃案，几乎都是团伙作案，车上车下有接应，警察和公安管都管不过来，所有的公共宣传媒介上都在变着法儿提醒市民出行要看顾好自身的财产安全。
“有一回，我拿着个公文包在路边等人，那包里是一沓稿子，看起来很鼓胀，好似装了十几万，有两个骑摩托车的笨贼以为我是个有钱老板，车子一闪，把我的公文包给抢走了。当时我拿着不放，说里面只是文件，不是钱财，对方是年轻力壮的青年，根本不听，一个推，一个硬抢，害我差点跌跤。”桂春生说起这些事也是大大的无奈，“后来我就再不拿包出门了，非要拿东西，就自己开车，或者再叫多一个熟人。”
“也太危险了！”光是听着，万云和周长城都觉得心惊胆战，原来光鲜的城市里，也有这样令人恐惧的场面。
“可不是，所以这个地方，人多，机会多，好玩有趣的事情多，可暗流涌动上不得台面的也有不少。”桂春生看两个年轻人害怕的面孔，又安慰道，“但是也不用过分担心，公众场合不要过于突出，不要凑热闹，不贪小便宜，保持低调，其余时间正常生活就好了。”
“对了，我也要提醒，不要和小偷、飞车党这些人起冲突，这些都是亡命之徒，甚至身上还有背着命案的，流窜到广州来的，要是逼急了，当场动刀子动棍子的也有，什么钱财都不如自己的生命重要。知道吗？”桂老师的这话，和孙家宁说的“莫逞匹夫之勇”有异曲同工之妙。
周长城和万云立马点头，吸收这城市和老市民教于自己的第一节 课。
桂春生对这两个乖顺听话的学生异常中意，主动提起给周长城问工作的事情，喝口茶，润润喉：“走吧，我们去隔壁楼的后勤部门借个电话，问问我那个当教导主任的朋友，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周长城和万云赶紧站起来，见桂春生扶着腰，又要左右去搀他。
桂春生还是摆手：“你们不用这么小心，我没事，不要把我当成等死的老年人。”
后来，周长城对万云说：“都是生病住院，桂老师和师父是完全两种表现，真奇怪。”
万云想了半天，得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结论：“可能是因为桂老师读的书多，他不是老说，读书使人明理吗？所以就算生病，也比师父要讲道理吧？”
周长城耸耸肩，接不上话，且当闲话这么过去了。
桂春生打电话时，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对着上面的一个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有人声传来，听说是桂春生后，对方显然是惊讶又愉快的样子。
“阿方，你们技工学校前阵子不是说要老师吗？我有个侄子，非常不错。”寒暄过后，桂春生提正事，把周长城的来历和特长说了，其中不免有夸大的成分，“对，在厂里已经十年了，机电和机械类，技术和人品肯定是没问题的，我敢和你打包票！”
电话里的阿方没有立即接桂春生的话，而是笑呵呵地问：“阿桂，你可要想想清楚了，你们人住海珠，跑到我白云这个地方来上班。是不是说反了？”
桂春生竟被这话给噎了一下，然后才说：“住房跟着工作走，也很正常嘛。”
那个叫阿方的这才不说话，翻了翻手头的文件，说最近是要招一个助理教师。
“什么？最近想找个教电工的助理老师？”大概是对方问了句什么话，桂春生捂住话筒，问周长城，“长城，你有电工证吗？”
周长城摇摇头。
桂春生不直接说周长城没有证，而是问：“阿方，这个证难考吗？”
那个叫阿方的中年人，有一把浑厚的嗓音，从话筒那边传了零星片语过来，桂春生的表情无甚变化，周长城和万云瞧不出什么东西来。
对方笑呵呵地和桂春生说：“这个证倒是不难考，能正确操作，考过了就行。但是这个助教必须要实打实有至少八年以上的电工经验，尤其是机械设备和工厂用电的电力系统。阿桂，我们学校总得对学生负责啊。”
桂春生感觉到了其中的难办，他是学文的，再不懂，也知道周长城的履历和阿方的要求八竿子打不着，对方接着又问了周长城的学历这些基础问题，沉吟一阵：“这种基础的技术岗位，目前来说对学历要求不算太高。若是学历不够，经验补足也可以。”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意思是若是学历和经验两样都不达标，那么这件事就没有办法商量，只能另寻出路。
那个阿方显然和桂春生是多年相识，话间留了一条缝：“你也知道，我这里出去的学生不愁就业，有些工厂会直接找我们就业办的老师。”那头大概是对办公室的人交代了什么事情，和桂春生说，“问过了，还有三个礼拜，我们学校会跟几个民营厂的招聘代表见面，到时候我提前给你打电话，你这个侄子要是还没找到工作，就让他来我学校一趟，我来给他想办法。”
“好，你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去，过两日我就出院了。”得了老朋友的保证，桂春生的脸色转为好看起来。
阿方这才听说他住院，从工作的话题转下来，问候桂春生身体如何，又说自己也有胃反酸的毛病，好多年了，一阵一阵地犯，最近在喝中药调理，两人是熟识老友，又说了谁谁谁身体如何，正事和交情都谈完，再说句“得闲饮茶”，便挂电话了。
桂春生和阿方说的是广东话，周长城和万云连猜带蒙也听不懂，这时又察觉到了和这个地方语言上的天堑，脑子里乱乱的，来一个巨大而陌生的城市到底是不是对的？
好在桂春生的话让他们少了些慌张。
从医院后勤处打完电话出来后，桂春生把阿方后面的话和周长城说了一通，想了想，他说：“我朋友那里可以作为一个保底选择。这几天呢，你也开始找找工作，我的建议是不要走远，就在附近找，广州说大不大，说小肯定不算小的，再远的，你上下班就辛苦了。”
“找工作也看缘分，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稍安勿躁。若是没有找到，得往好的放下去想，至少把周围的片区都走熟悉了，日后生活也方便些。”桂春生让周长城和万云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当时过完年你们即时开始找工作，空缺的岗位比较多，如今四月尾，快到五月了，各企业单位的职工相对稳定，对于找工作来说，就不算是个好时机。越是难熬的时候，越是要有耐心，清楚吗？”
周长城和万云一点城市生活的经验都没有，只觉得桂老师句句都是真理，唯有喏喏点头。
桂春生让他们自己去找乐子，不必总待在医院陪他：“家里的东西，你们看着收拾，怎么用不用问过我。明天不用过来，后天中午吃过饭我就出院，你们过来帮我拿点东西，等出院后再打理家里的事。噢，对了，还有凌老师，你们也不必顾着他，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就是夜里回去睡一觉而已，顾着自己就行。”
“知道了，桂老师。”周长城和万云记着桂春生的话，把他送回病房，又下了楼。
下楼的途中，周长城和万云看到有两个从洗手间那边出来两个在说话的男人，楼道不宽，四人一前一后下楼。
其中一个剪平头的男人抱怨道：“桂主任也真是的，都住院了，手上的事情就放一放，非要我们每天跑到医院来给他送文件送稿子，显得社里没有他就转不动了！”
“就是，幸好报社坐公交过来也就半小时，这鬼天气，每天跑一趟就全身湿透。”附和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衬衫背后全是汗水。
平头男说：“他爱揽权归爱揽权，但本事还是有的。老桂这人，说是我们副刊的审核副总编，可市场部那几个大广告主，跟他都有交情。我听说，我们社里第一笔员工活动赞助费用，就是他拉回来的，后来市场部慢慢成立，到如今发展得红红火火的，他功劳也不小。就是不知道他怎么窝在我们部里？”
“出身，还是出身问题。”眼镜男嗓门放低，一副知道了大秘密的样子，“桂主任吃亏在平反回来，已经快四十五了，闲了两年，又在社里坐了两年冷板凳，从前白云、花都、番禺的外场都是他去跑，直到换个总编才把他给提出来。”
“咱们社里，人才一浪接一浪，你看这两年出风头的人还少吗？谁都想凭借一支笔杆打遍天下无敌手，引起全国人民讨论。可桂主任就不凑这种热闹，要我说，他窝在我们这清水衙门的部门，其实就是不想蹚浑水，他之前被‘斗’得那么惨，妻离子散的，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生活，肯定不想再卷入是非中。”
“典型的知识分子臭毛病！趋利避害！”平头男听眼镜男这么一说，有点愤慨，“作两首诗就清高得不行，自娱自乐，人孤寡，又不合时宜！”
“人家是大商人家庭出身，妻子老婆逃去香港，还是过得人上人的生活，跟清高一点也不沾边。”眼镜男嗤笑一声，仿佛对桂春生的出身颇为了解，“算了算了，再怎么样也是我们领导，反正他快出院了，过两天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行，先去对面街喝碗冻西米露，热死了…”
这两个男人面目模糊，说的是普通话，没有顾及旁人，跟看不上跟他们一同下楼、打扮不入时的周长城和万云夫妇，口中不停，也没个顾忌。
周长城和万云竖起耳朵，把这些话听了个齐全，当那平头男说桂春生孤寡、不合时宜的时候，他简直想上前去和他理论一番，但被万云死命拉住了，现在的万云对和人起冲突的事情已经有点敏感了。
等这两个男的过去之后，周长城不解地看着万云。
万云和他解释：“以前在电机厂，工作不顺的时候，别说抱怨车间主任，就是师父和两个师哥也被你埋怨过。你想想，武厂长和杨书记他们，是不是也被你们职工在背后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看周长城的气稍微平复一点了，她接着说，“再说，你们说了这么多，从工作到私人生活，可有哪一句话真的伤害到那些大小领导了？能真正改变了他们？”
“别说你，我姐姐和姐夫，都会抱怨学校的领导。虽然我没上过班，可也看明白了，但凡当领导的，背后都要受下属的咀嚼；但凡当下属的，也一定要骂几句领导，情绪发泄出来，才显得自己英明。”
周长城被万云的歪理给逗笑了，也被成功说服。
“小云，幸好有你在。”周长城拉着她的手，两人看对方一眼，笑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楼上，桂春生半坐在病床上，旁边的床头柜放着一些要他看的稿件和文件，他随意拿一份看了眼，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放回去，走到窗边，看着衣着依旧老土的小两口正从住院部门口出去，牵着手在说话。
桂春生换上新茶叶，静等茶水变凉，竟慢慢浮起这样一个念头：人还是比工作有意思，哎呀呀，我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啊，看这小两口才到广州，跟小羊羔入虎口似的，没钱没工作又没地方住，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是没有自己这把老骨头，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哟，桂春生啊桂春生，就是为了小孩，你也该好生活着。
这种自我感动并不是没有过，从前他的两个亲生子还年幼的时候，和发妻就有过这样的感觉，可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了，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不为人道的事，周周折折，反反复复，一家子四口人，感情也慢慢磨损了，可这两日，周长城和万云对其那种孺慕和依赖的表现，又让桂春生的感情有了重新焕发的出口。
人生真有意思，桂春生闲闲地喝下一口茶。

第88章
桂春生出院,只有万云一个人过来帮忙收拾东西了，周长城这两日都在附近的工业区看工作机会，来广州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不能再拖拉下去。
自然最先去的,是过年时去过的工业区，正如同桂春生说的那样，现在并没有多少工厂在招人，就是之前的说可以给到一百九十八这个工资的厂子,如今也是满人了，倒是给了他个希望，让他年底再来，到时肯定有空缺,可周长城哪里等得到那时候？
而在他这里,一百九十八的月工资成了周长城思想上的一座山,但凡低于一百九十八工资的岗位,不管工作内容有多合适，他犹犹豫豫,始终没有考虑。
一方面是想着有这个工资，他和小云在广州至少能先生存下来；另一个方面也是虚荣心，看，平水县电机厂不要我,但我仍能找到这么高薪酬的工作，似乎想要证明一点什么。
毕竟是年轻心性，不知道这种证明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世上也无人需要他去证明,过好生活乃是为了自己。
在工业区跑了好几天，符合他工作经验的没有几家,几乎都问过了，不是满人了，就是给的钱不到位，倒是有些手工制造的厂子，比如服装厂、钉珠厂这些，间中会招些容易上手的普工，与他的经验不匹配，但适合万云。可有一个问题，这些厂子大多要求工人在工作期间住在园区，方便管理，周长城和万云现在都不想分开住，也没有过多考虑。
让人难受的是，周长城找工作没有经验，看到厂子里大门口写着招工的，若没有联系人，就只能上去找保安问，烟发出去不少，有用的信息没几个。而有的厂子连个保安都没有，就在门口硬等着，等到里头的人下班了，才赔笑问是否有人在招工，五月初的太阳把周长城晒得要化了。
要是遇到一些态度差的，一听他外地口音，还要讥讽两句，鼻孔朝天看，要不就是趁机想宰他一顿，让周长城请吃饭请喝酒才肯透露零星半点，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人不过比他来广州早一两年，得意什么劲儿，摆什么谱呢？
晚上回去的时候，万云熬了绿豆汤，周长城一碗接一碗地喝，想和妻子说说其中的艰辛，但是看着万云那双日日煮饭操劳的手，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来到广州这大半个月，她也晒黑了许多，手中的钱每日都在花出去，小云一笔一笔记着算着，却没有进账，说不焦虑是假的，不到十天时间，从不长痘痘的周长城，脸上连续凸起几颗痘子。
本以为这天气是一直持续这样热下去，谁知过了几天，忽然阴风阵阵，下起雨来，天气凉了一阵，冻得人鸡皮疙瘩，又只得把长袖衫拿出来穿，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小楼门前的排水沟多年未清理，雨不过是下了一个上午，就淤堵了，周长城和桂春生不在家，万云去买了个锄头，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冒雨把这条沟里外给疏通，挖平了，积在小院子里的水才渐渐往外流出去，泥臭味也渐渐散开。
这阵阴雨天过去之后，南方独有的回南天来了，平水县山多河多，春季时偶尔会有回南天，一两天就会结束，并不影响生活，但是广东的这种回南天持续时间比平水县的久多了，墙壁表面四处都是滴落下来的水珠，堆积在墙边的书软趴趴的，地上的水仿佛永远拖不干净，衣服晒不干，就是新买的被子里也是一股子潮湿的气味，人的身子沉坠得厉害，又闷又油腻，仿佛每一根发丝里头都被强迫灌满了水。
小夫妻俩儿都很不习惯，可都在坚持熬下去。夜里睡觉时，两人在行军床上各自翻滚，就是不敢开口提想家的事，因为无家可想，因为不能回头，因为没有退路。
周长城一整天都出去看工作，途中认识了几个跟自己一样找工作的人，有人叫着去另外城区的工厂看看，周长城咬咬牙，也跟着坐了小半天的公交车去了，结果发现其他城区工厂给的工资还不如珠贝村附近的，因此又是失望而归。
广州的快餐文化盛行，好多地方都有小贩在推车卖盒饭，便宜的贵的都有，可不论价格如何，周长城都不在外头花钱，要不就是回来和万云一起吃，要不就是万云做了，他随身带着饭盒，中午找个角落蹲着吃完就算数，下午接着去各个厂门口溜达。
有一回，周长城再次出门去，那日早上本来出了太阳，他瞧着今天应该会是个晴天，但谁知刚从一个五轴厂出来后，走了没多久，天上乌云密布，闪电雷鸣，豪雨说下就下，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周长城和其他的路人一起双手抱着头，四处跑窜，寻找有屋檐的地方，可被这阵雷雨逼得到处找遮掩的人实在太多了，挡雨的屋檐又太少，他跑了两条街，才勉强在一个小店门口前站住，身上早已经被水打湿了，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
站在这家卖杂货的小店前，有好几个跟他一样避雨的路人，都在骂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周长城站在门口，头上和身上都是水，他拎着塑料袋里的空饭盒，看着眼前无尽的大雨，雨中烟雾迷蒙，看不清楚十米内的路，像极了如今他的人生路途和生活现状，他抬手把脸上的水渍抹去，鼻子有些发堵，不知道抹去的是雨水，还是混在其中的泪水。
这样难受的事，周长城没有和万云提起，他在自己消化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桂春生有心让周长城多碰碰，也不再提点，去上了两日班后，回来反而通过村委，找了几个施工师傅，要把这一栋小楼、围墙、小院这些地方改造一番，用他的话来讲，居移气，养移体，他向来享受惯了，手里有钱，肯定要让自己的生活环境更好一点。
出院后，桂春生要上班，竟是放了十二个心让万云在家里监工，只是说了个大概的意思，围墙要增高，还要买些尖锐的铁箭头竖在墙头上，防贼爬墙进屋，小楼外观和内里都要重新刷墙，具体参考村里某邻居的房屋外观，院子的空地随万云处理，但是要给他留地方种花养鱼，说完这些，再细节是没有的了，还未等两个年轻人反应过来，就从抽屉里拿了五千块钱和一沓票出来，让他们看着办。
万云哪里监督过这样大的工程，也从未见过五千块钱，吓得根本不敢伸手，周长城也连连拒绝，但桂春生这阵子本来就很累，只想有人替自己去操心这些琐事，反而像个强势的领导，把任务布置下去就懒得过问了，他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结果。
万云拿着那笔钱，怨都不敢怨，因为他们小两口现在就是真正的“人在屋檐下”，桂老师交代的事情，还是要尽力去办，况且这房子弄好了，他们住着也舒服。
是的，到目前为止，因为周长城的工作迟迟没有确定，两人再也不敢提要搬出去住的话。
由这件事中，万云和周长城学会了一个广东人的生存信条——顶硬上，事到临头，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也要去做。当然，在后面长长的人生中，这种“顶硬上”的时刻还很多，生活的长征千万里，这不过是刚起了个头罢了。
也正是这次全屋翻新，让万云在广州认识了第一个朋友，丹燕嫂。
桂老师让村委介绍的施工师傅，是租住在珠贝村的一个租户，叫朱卫军，其人是河南来的，纠着了老家来的十几个小弟，在广州各区的各工地干活，是个小包工头，而冯丹燕则是他老婆，他们一家子人口众多，朱卫军的老娘，另有他和丹燕嫂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三代同堂，在珠贝村已经住着有三年了。
朱卫军少做这种室内的小工单，但他和村委关系不错，就一口答应下来，接了桂春生的这个单子，自己并没有出面，而是叫了几个兄弟过来，先是水电的改装，然后是院墙加高，再装上主家要求的铁箭头，至于房子里头刷墙的事，也一并都安排下去了。
万云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怕把桂老师的房子给搞砸了，等朱卫军说完，她总算明白了其中的流程，虽不懂其中的关窍节点，可脸上没有露怯，仿佛很有经验的样子，还跟着去建材市场与人讨价还价，何况大家都住珠贝村，勉强也算得上是邻居，又有村委的人做担保，倒是不怕偷工减料。
而认识丹燕嫂，是因为万云要给这几个来做工的师傅们做午饭和晚饭，他们临时在小院子里结了个灶台，只要不下雨，万云就在外头炒菜。
丹燕嫂是随着她丈夫朱卫军来见这家主家的，此人个子不算顶高，长发用个塑料水晶发夹夹在脑后，一双眼睛精明，脸色红润健康，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做事的人，笑起来时一副极讨喜的模样，说话语速又快又密，机关枪似的，哒哒哒。
桂春生和周长城早上时在，凌一韦比小两口更像借宿的，早上都不见人，所以家里的事大部分时间是万云盯着，丹燕嫂见她一个外地年轻女人在家，以为她脸皮薄，便用带着河南口音的普通话跟万云商量：“妹子，姐和你商量，这几个师傅的饭菜我包了，工期二十天，你给我四百块钱就好。恁看中不？”
万云吸了一口气，四百块，这个丹燕嫂真敢开口，她这阵子每日去市场买菜，已经很熟悉这里的菜肉价格了，若是这个饭菜的活计包给丹燕嫂，那她至少能赚一百块，便摇摇头：“丹燕嫂，我们都是平头小市民，能省则省，师傅们的伙食我自己做就好了。”
冯丹燕还想劝：“这些都是我们老家来的人，他们吃什么干活有力气，我最清楚，我不在你这儿做饭，每天做好了送过来，你省事省力，放心交给我！”
万云还是摇头：“我每天没事做，还是自己来。”
冯丹燕看这万云油米不进，刚开始有些不高兴，环绕这小院儿，瞎看一通，说这个要改，那个要动，万云听两句，知道这人在莲藕上打孔——找地方出气，就不搭理她。
可冯丹燕这人性格奇好，十分开朗，转头就忘了这点不愉快，跟万云重新说起话来，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家里男人是做什么的，跟这家主人桂春生是什么关系，叽叽呱呱的，嘴里没个停，有点打探的好奇，不过也不越界，不算让人讨厌。
万云边择菜边和这冯丹燕说话，她刚来广州，也没个朋友，其他邻居大多是村里人，不怎么和她这个外地来的说话，能有个人在自己耳边动个声响，万云还是挺开心的。
“我们刚从老家来，我爱人还在找工作。”万云省掉了一些不必要说的话，跟丹燕嫂说起家常来在，至于和桂春生的关系，她用亲戚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含糊了过去。
冯丹燕看万云买了辣椒，捻一个起来放进嘴里嚼，直言她败家：“你这里这么多空地，不留点地方来种瓜种菜，刚刚还说自己能省则省，咋这么不会过日子？”
万云笑：“我刚到没多久，还在适应这里的天气，接着又要处理房子，什么都来不及做。”
冯丹燕表示理解，也是埋怨起这一阵的回南天：“哎哟，妹子，我第一年来的时候，遇上这样的天气，真是急得跺脚，心都跟着焦躁，天天想着什么大城市，我不待了，和俺男人闹着要回河南老家。那时候手里没点钱，孩子们又小，衣服也没几件，湿哒哒穿在身上，人都要长出蘑菇来。现在住了三年，也有点经验，开始适应了。”怕万云不懂，叮嘱她千万别开窗，通风没用，要保持干燥。
万云这才知道回南天这样麻烦，赶紧放下手上的青菜，马上进房间把所有门窗都关上。
说完天气，又开始说这村里的事，别看冯丹燕在这儿住了有三年，但真正能交心的朋友，真数不出两个来：“村里的女人不跟我们这些外地的玩，有外地来打工租房的，总是来来去去，刚认识没多久，过两个月就搬走了，能住满一年的都没几个。”
“你呢？你准备住多久？”冯丹燕问万云，神色间有点期盼，她也实在没人讲话，寂寞得厉害，有个新的人进来，便想多和人交往。
万云拿起水管冲脸盆里的菜，身上和额头上都是粘腻的汗：“不知道呢，先住着吧。”
听万云这么一说，冯丹燕叹口气，不再追问，说：“妹子，我要回去做饭了，后头有空了，我再来找你说话。把我家小妮儿带来给你看看，俺妮儿长得可俊了，你一见就会喜欢！”
万云也希望能有人说说话，别说发展出潘老太那样的交情，哪怕是个能一起上街买菜的也行，便满口答应：“好啊，我天天都在，你要来就来。”
冯丹燕这才开开心心地哼着歌回去了。

第89章
在来广州之前,不论是平水县的人，还是桂老师，都说大城市机会多,周长城茫茫然跑了两周,晓得这里的机会肯定比县里多，但是更晓得了天地之大，自己之渺小。每当挤在公交车上，混在沙丁鱼般的人群中,看着城市边缘巨大的落日时，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调到岸上，失去了水分的鱼，喘息个不停。
因为要在家里时刻盯着那些水电和泥水师傅们干活,白日里,万云连珠贝村都没有走出去过,好在那个丹燕嫂时常过来和她说说话,让她的生活不至于那么闷。
夜里，桂春生照例晚归,而周长城又是一身疲惫，没有收获回来，吃过饭，两人动也不想动,关上大门，径自躺着坐着。
周长城睡在那张硬帆布做的行军床上，拿出一个小本子，把自己跑过的厂子和对应的岗位待遇,一一划掉，有的则是打了个钩,写满了字。
万云在旁边看着，捏捏自己的手臂，一整天下来，除了要给那几个师傅做饭吃，有好多垃圾也要她丢出去，得走到村尾的垃圾池去，颇有点距离，这几日双手都累得发酸，只能在空闲时自己揉捏一番。
周长城看万云把行军床搬到书堆边上，背靠那些硬邦邦的书籍，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坐起来，大手帮她捏手臂：“要是太重的东西，就等我回来丢，别自己去了。”
“哪里用等你，我闲着也是闲着，当然要自己来。”万云心疼周长城，看他嘴角长得泡，说，“我跟着丹燕姐学会了煲广东凉茶，还学了怎么做凉粉，明天你出去时，我给你装一壶。”
“对了，有些钢铁和纸皮，我拿去卖废品了，这几天赚到了五块钱。”万云兴冲冲从一个袋子里掏出几张折过的旧钱出来，“广州的废品比县里的贵两毛钱。”
周长城见着这五块钱，并没有高兴，反而是觉得心疼，揉着她的掌心，小声说道：“小云，跟着我，你受了不少苦。”
本来万云不觉得苦，回南天终于过去，空气里逐渐干燥，再没那种粘腻的难受感，家里的水电重新拉好，墙皮刷好，明天开始搅拌水泥加高围墙，事情就完成得七七八八了，一切都在按进度进行，万云每日买菜做饭卖废品，有事情做好过闲着，可被丈夫这么一说，忽然心中一酸，有泪滴下，双手张开，钻入周长城的怀里，抱住他，滋味难分。
从前在平水县，是自己熟悉的地头，她亲姐姐又在县里，县里回万家寨也不远，她觉得自己是能回头的，可现在呢，她和周长城只有彼此了。
周长城何尝不知道万云的惶然，这次离开平水县，就相当于和过去割裂了，双臂把她抱紧，心中掠过一阵阵凄惶，却还是努力安慰她：“别怕，我今天看到一个专门生产洗衣机配件的作坊，他们要工人，一个月给一百二，不过休息时间一个月只有两天，中午我和他们的老板聊了，那老板对我挺感兴趣的样子，说让我过两天再回去问问。”
“要是这个作坊要我，我就去上班。一百二就一百二，我们先在这里生存下来。”原本周长城的目标薪资是一百九十八，可找了这么多厂子，也没见着这么多钱的工作，这时候也不得不放低身段了，至于向谁证明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你不是亏了？”万云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抬手擦干，鼻头红红的，“工业大道上的区域都去了吗？要不再找找吧，或者等桂老师的朋友联系你。”
周长城苦笑：“桂老师的朋友说的是三个星期后，也不知道到时候他那里情况怎么样。小云，我实在不敢拖下去了，咱们现在带来的钱，已经花出去三百了。”
万云自然是知道的，钱都在她手上拿着，出去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她账上记着，听着周长城的话，她沉默不语，大城市，居不易。
“咱们两个人的力量有限，等明早见到桂老师，再问问他吧？”桂春生是本地人，总归比他们两个瞎撞的人要强的。
周长城见万云坚持，便点点头。
谁知当晚桂春生并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也没有见人，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桂老师说是出差去了，周长城万云就不再追问。
那一天，周长城没有跟往常一样出门去，而是在家跟万云一起处理家里的事。
来砌围墙的泥水工师傅见周长城人高马大，做事情不惜力，知道他没工作，趁休息的时候，跟他讲：“兄弟，你别去下工厂了，干脆跟着我们朱哥一起干工地，做一天事拿一天钱，算起来赚得比工人多。”朱哥就是冯丹燕的男人朱卫军，那师傅又说，“现在广州到处都是工地，朱哥有办法，总能拉到工程，你跟着他，混口饭吃没问题。”
看周长城有点兴趣的样子，师傅放下手上的水泥铲，洗干净手，继续说：“俺村里，二十二个后生跟着朱哥出来找生活，现在每年至少给家里寄两千块钱回去。等今年底的工资到手，我就在老家起个两层楼的房子，让俺爹娘和女人孩子都住新屋。”
这师傅也是朱卫军老家，同一个县的，来广州有两年了，总觉得这地方除了经济比老家好，其他的都让人不得劲，吃喝天气不说，语言也不通，他平常都是和老乡们在一起的多，但是为了赚钱，每每过了年，泥水师傅还是会背着行囊，坐上绿皮火车，南下打工。
周长城便问这泥水师傅，做这行要会什么，工资怎么算的，吃住又怎么算。
那师傅也不藏着：“也不用会什么，找个好师父带着你，师父做什么，你就跟着做，熟能生巧，出师的时候请师父喝顿酒。工资有时候是按天算，有时候是按月给，看老板和朱哥的良心。”说到吃住，这师傅显然也有些被动，“大部分工地包吃，不过不合我口味。但也有不包吃住的，就要自己找窝。”
周长城和万云听得认真，给泥水师傅装了碗凉粉，往里头加了不少红糖浆，师傅大口把这糖水喝得呼噜噜天响，还再要一碗，万云继续给添上。
那师傅吃着万云做的饭，吹着朱哥一年带着兄弟们赚了多少钱，每年都有新后生加入他们南下的队伍，自己赚钱娶媳妇做房子，便极力游说周长城也来。
说得正欢的时候，桂春生回来了。
“桂老师，回来了，要吃饭吗？”周长城看见桂春生在锁门，放下碗筷，上前去问。
正是午饭时间，万云周长城和那个泥水师傅正在小院儿那儿围着锅灶吃饭，桌子也没摆，一副怎么随意怎么来的样子。
桂春生摆摆手，递给万云一盒菜：“我吃过了，你们吃，打包了个烧鹅腿给你们。”
万云爱吃东西，满头满脸都是笑意，打开来看：“谢谢桂老师！这个一看就很好吃！”
桂春生笑，他就是喜欢万云的这种欢喜劲头。
泥水师傅见主人家回来了，就不敢再大肆说话，把放在凳子上的腿放下，嚼吧嚼吧，一双筷子把碗里的饭菜都扒到嘴里，略微有些粗鲁地放下碗筷，戴上旁边沾了水泥的草帽，用手一抹嘴，打个饱嗝：“干活干活！”
桂春生一进门，也听到了前头几句，那泥水师傅要拉周长城去做建筑工的话，他的脸色就不太好，把周长城叫上楼，先是问了几句他工作找得怎么样，周长城如实回答，说是如果再找不到，就去那个开一百二十块的小作坊做事。
桂春生坐在竹摇椅上，晃了晃，沉吟不语，周长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有些束手束脚的，他没见过这样不苟言笑的桂老师，顿时竟觉得自己是被老师罚留堂的学生。
“长城，别紧张。”桂春生看自己似乎吓着他了，脸上又换上笑容，让他坐下，不过语气里的严肃是遮盖不住的，“人遇到困境，一时之间也会想着要将就过去，有的事情可以将就，但有的不可以。比如你跟着去做建筑工这件事，就不行。”
周长城忙忙点头：“我知道的，桂老师。我只是听那师傅讲一讲，没有想去。跟机械和钢铁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也舍不得。”
桂春生这才放心下来：“这阵子，吃了不少苦头吧？”又仔细端详他，嘿嘿发笑，“瘦了。”
周长城只是憨笑，不接话。
“明天你去这个厂里，找一个姓王的经理，他那里要个熟手工人，是精加工类的岗位。”桂春生从皮质钱包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纸，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双手接过，双眼冒光，这地址就在珠贝村不远的工业区，坐公交就五个站的距离，他之前去过，但里面没人说招工，尤其是跟他过往经验这么对口的更是没有。
“那王经理若是问你，是谁介绍过来的，你就说是方敏浩叔叔。若是不问，那就不用提了。”桂春生细致地交代着周长城，“不管这件事成不成，对着王经理一定要有礼貌。”
方敏浩就是上回桂春生在医院打电话的那个阿方，他所在的技工学校，三天两头都有人去问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桂春生抄下来的这个地址，是那公司的人直接问到方敏浩这个教务主任那里去的，显然是个紧急要招的岗。
阿方给老朋友桂春生卖了个面子：“这个是港资厂，能学到的东西多，薪水听起来过得去，位置也不偏。阿桂，机会难得，让你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侄子要抓住机会。”
桂春生这才大中午的开车从报社回来。
“是，我记得了。多谢桂老师！也多谢方叔叔！”周长城激动地站起来，竟给桂春生鞠了个躬，把桂春生给逗笑了。
桂春生想了想，若是这个工作定下来，也可以带着周长城和阿云去认识几个朋友，人总得活动起来，才会对陌生的地方有依赖感，不过现在他累了，要午休一阵，就让周长城下楼去。
走之前，周长城还给桂春生跑了一壶新茶。
桂春生趁机提点：“长城，因为生活吃点苦头，是很正常的，每个人都是这么过的。”
周长城只有点头的份儿，表示自己在听。
“如果一遇到困境就想将就，那往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做起来就会有心魔，就会打折扣，就会对自己敷衍了事。”桂春生尽管已经脱离讲台多年，但骨子里还是个老师，循循善诱，“长城，要和惰性去抗争。生活，是需要抗争的。”
生活，是需要抗争的。
周长城念着这句话，抿着嘴，忍着没有流泪，深感自己的幸运，只是嗓子有些哑了：“桂老师，今天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好，乖孩子，记住就好。”桂春生很欣慰。

第90章
根据桂老师给的那张纸条,周长城穿上过年时买的牛仔裤和新衬衫，一大早就坐公交车去了外资工业区，他原先也来过这一片区域,但一直没有认真注意过,主要是因为那园区的管理严格，外人不得乱进去，里面的人也不能乱出来，等如今要来见工了,登记了姓名和要找的公司负责人，这才真正细致留意起来。
在粤语中，见工就是应聘，下班叫放工或收工,在这大半个月找工作的过程中,周长城认识了一些广东人,也跟着学了几句常用语,不管是否发自内心的愿意，也渐渐入乡随俗起来。
公交车在外资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停下,周长城顺着大路走过去，正是上班高峰期，纷纷攘攘的人群，从四面而来,路边有卖早点的，也有卖一些零碎玩意儿的，让他不禁想起了从前在电机厂上班的时候，当时他也是每天坐公交车去上班,一到电机厂附近，都是穿着工衣的同事,大家手上拿着油条包子豆浆，边走路边吃，见到认识的互相问早寒暄，每个同事都是熟面孔，不像这里，谁也不认识谁，所有面孔都是陌生人。
哎，往事不能回首，还是不要再想了。
此番周长城去见工的公司，叫香港昌江精密模具有限公司，是港人回大陆投资的企业，在广州建厂已经有五年时间了，目前发展状况稳定，订单充足，与当地的关系也很好。
接待周长城的是一个叫王忠良的男人，这个人看着不到四十岁，身高长相都很平常，五官普通，身高墩厚，气质可靠，说话温吞，用周长城贫瘠的知识储备来讲，就是人如其名，忠贤纯良，看着就是一张好人的脸。
王忠良拿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里面夹了纸和黑色圆珠笔，写了个日期和面试者的名字，见面时客气地握手，先是自我介绍自己的名字和职位：“我是负责公司生产总调度的王忠良，职位是生产经理。”
周长城也忙自报家门，王忠良倒是没有问他是谁介绍过来的，事实上能知道有这个岗位招聘，并且直接找到他王经理这儿的，那肯定是有人推荐的，他对这种套路还算熟悉，因而对周长城的态度十分温和，先是问了他从前做了什么工作，有什么特长，对精密零件和模具的认识度如何，会不会操作精密切割机器等等。
这么多天，周长城总算是遇着一个相对符合自己过往经验的岗位，把自己从前做过的事和参与过的生产订单慢慢罗列出来，尤其是说自己参与过家电和摩托车的配件生产时，王忠良明显很有兴致，问了不少专业细节的问题，而周长城的回答让他还算满意。
周长城平实的语言和实打实的经验，令王忠良没忍住问，是谁介绍他来的，周长城用桂老师教的话，含糊地说是方叔叔，王忠良知晓了，是白云那个技术学校的方敏浩主任，没想到这方主任介绍过来的人还挺靠谱。
刚好走到加工车间，王忠良就让周长城上手操作了一台日本进口的CNC加工机床，但原来平水县的电机厂是没有这种机器的，他只能老老实实告知自己不会，不过详细提了德国的一个牌子，说自己会这类机型的操作，怕自己讲得不清楚，周长城把那个机器的大小和使用方法都说了个遍。
谁知王忠良对这些机器的型号和功能都了若指掌，立即反应过来，笑说：“我知道，这个是六十年代引进的，出了四代机，早该淘汰了，广东的厂子几乎都没有在用，就是一些内陆的厂还在用。”
周长城憨笑：“是，从我师父那时候起，我们厂里就没有再更新过这种大型设备了。”
王忠良也没有多纠结这件事，招手叫个熟练工过来给周长城示范了几次，说了几个要点，然后开机让周长城去看，自然是没让他上手，只用嘴巴说，遇到卡住的地方，熟练工再提点两句，他马上就能进入下一步。周长城倒是不怵设备这些，除了有些手生和对运行的不熟练，其对产品精度的判断经验是够的，王忠良见状，便在自己文件夹的纸打了几个勾，写下几句话。
这场面试在厂车间里进行了两个多小时，走了一圈，不论是王忠良还是周长城，都热出一身汗，随后两人又聊了会儿这昌江公司的一些细节，慢慢就谈到薪酬、吃饭和住宿的问题。
“你这样的工种和经验度，我们公司可以给到两百二十六块一个月，年底多发半个月工资，一年四节有对应的福利礼品，一个月休息四天，遇到订单紧急的时候，要自愿加班，加班是不给钱的。吃住的话，厂里有食堂也有宿舍，但不强制要求住园区，只要不迟到不早退不偷窃不打架，你自己能解决更好。”王忠良合上自己的文件夹，双手交叉在身前，对周长城的表现满意，问他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听到两百二十六块钱一个月，周长城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年底还能再多发半个月工资，脸上立马就露出了笑容，听王忠良问上班时间，立即说：“要是着急的话，今天就可以！”
王忠良笑笑，平凡的五官显得柔和起来，真是一张好人脸：“不用紧张，今天肯定是不行的，我先把你的名字报给管人事的张小姐。”想了想，说，“明天我休息，你过来的话没人带你交接，后天吧，后天这个时间你过来，算你正式第一天上班。”
周长城大力点头，伸出手去，和王忠良握手，王忠良也回握周长城的手，把他送到门口。
“你是县国营企业出来的。”王忠良拍着他的手臂，笑说，“我是市国营企业出来的，我们厂以前是市机械二厂。”
“您也是国营厂工人？”周长城看王忠良很是越看越亲切，王经理不叫了，改口叫“忠良哥”。
王忠良显然对周长城也是有亲近感，不无兴奋和他说：“这厂里除了你我是国营厂出来的，还有一个四川和一个湖南的兄弟，也都是从前的工人老大哥。等你办理好了入职手续，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咱们哥儿四个坐下来，刚好凑成一桌麻将。”
来到广州后，周长城一直都感觉乌云罩顶的，从未像今天这样真正发自内心地笑过：“一定的！”
来自同一个环境的经历，让周长城和王忠良二人站在工业园门口，越聊越投机，说了许多从前厂里的事，但是两人都不问对方怎么就不在老家待下去，非要跑到广州来找事情做，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情呢？只能说，大城市那种看不见的界限感在隔离着每个人的交往和隐私。
“忠良哥，那您是哪里人？”周长城好奇。
这个问题，似乎让王忠良很是感慨和为难，他想了想才说：“我祖籍是福建，父母后来去杭州做小生意，为了躲开大运动，一家人跑到安徽去种地，我在安徽读到初中，插队去了湖北，后来我一个表叔在江西有门路，带着我去了江西的机械厂当学徒，我就在江西工作了八年，结婚生子，前年又坐着火车来了广州。”
这听着，把华南六省都跑了个遍，也是个奔波在路上的人。
周长城想，忠良大哥看着年龄不大，没想到人生经历这样丰富，得与他交好，自己也能多学点做人和工作上的经验，便越发谦逊起来。
王忠良感受到了周长城对自己的谦恭，有点得意，也有点想显摆自己来得久，趁着不忙，带着他把这个外资工业园区转了一圈：“园区内都是港台来的侨商，我们公司是机械类的厂，在这儿占了两栋楼，作为生产用。其他的，大多都是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和塑胶花厂，基本上都是外销货，很少在大陆卖的。”
“那我们这儿呢？”尽管没有入职，但周长城已经让自己尽快投入了。
“我们也一样是外销品，厂子在这里，对外销售的总部在香港，香港总公司的人接了欧洲、日本和美国人的订单，我们在厂里做完，质检完，就发货出去。老板是香港人，他一个月上来广州一回，每次都会待个三五天。到时候他来，我再带你见他。”王忠良既然让周长城过来报道，也就尽量把公司的细节多和他讲清楚，免得人一来到两眼一抹黑，不得不说，确实是个考虑周到的忠厚大哥。
“好，多谢忠良哥。”周长城没想到这个香港老板竟不是日日坐镇在公司的，跟他对这阵子见过的私企老板的认知有所出入。
王忠良摆手：“小意思。”又问，“你刚刚说不想在园区住，是有地方待着吗？”
“对，我和我爱人住亲戚家，离这儿不远。”周长城对外都是这么声称的。
“喔，你在广州还有亲戚，那挺不错。”王忠良点点头，说，“你既然不在园区住，就不占床位，那到时候我帮你申请二十块钱住房补助，跟你的工资一起发放。”
“真的吗？”那不就有两百四十六块钱了？今天的惊喜来得太多，周长城简直高兴得要手足无措了，热切地看着王忠良，要把这张普通的中年面孔看出个洞来。
王忠良还是一副纯良的笑脸：“你也别这么兴奋，今年生产订单多，我们加班的日子多，加班辛苦又没钱，人就有怨言。”他凑过去，小声说，“不怕跟你讲，香港人做起事情来，说好听一点是有专业要求，说难听一点是严格到刻薄的程度，每个愿意留下来的人，我都尽量帮忙多申请一点小福利。”
这就有点交浅言深的意思了，不过也是实话，有专业技能的人很难招，招过来若是留不住也是白搭，生产工人流动性大，来来去去的，对王忠良这个生产经理来说，是压力很大的事情，工作没人做，他就是累得殉职在这个岗位上也于事无补，还不如一开始就和来见工的人说清楚。
王忠良的话正对了周长城的胃口，他实话实说说：“我不怕加班，就怕没工作。”
王忠良也明白，两百多块钱的月薪，在这片工业园区，绝对有竞争力，一开始他就没有对周长城的薪酬进行压价，一方面因为周长城是方敏浩主任介绍来的；另一方面这小弟是国营企业出来，早就不是学徒工的水平，技术底子在，工作上手容易，实践中他不必盯得如此辛苦，且大家有重叠的人生经历，意识思维上聊得来，对自己又是一副信服的模样，张口闭口就是大哥，让王忠良的自尊很是贴服。
“在这儿久了，慢慢就对公司、对广州有认识了。”王忠良也不多说，问他，“你的暂住证办了吗？要是在所住的街道办理的话，后天把证件一起拿过来，进行登记。”
又是暂住证，周长城已经听了不止一个人提到这件事了，掏出本子记下来，为难地摇摇头：“我还没办。”
“那你也是幸运，这么久都没遇上查证的。”王忠良都感叹他的好运气，提醒他不管有没有这个证，夜里都尽量不要出门，不然遇上严查或者查罪犯的时候，有证也会被拉走询问一番，反正麻烦得很，“行，你回去看能不能办好，如果不能就只能到园区来办，我们公司还有名额，交点钱就可以了。”
周长城这才点头，想到一个问题，便提出来：“忠良哥，那我的档案呢？要转移到公司来吗？”
说到这个，王忠良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怅惘了：“一般来说，公司不收你的档案，只要求登记你的基本信息。不过，工业园这里为了好管理，如果是正规公司，都是尽量让职工挂靠的，只是我们这儿收的资料不多，就是让你挂个名，知道你的来历和住处，其他大部分材料还是要你本人保管。”
周长城也略微沉默，他明白王忠良脸上表情的意思了，从前他们的档案都是直接挂在厂里的，一切都和国营厂挂钩，厂子就像是他们的根儿一样，他们有归宿，也有来处，若是只能自己保管，那就成死档了。
“好，我知道了，等报道那天，我把档案袋拿过来。”周长城不得不提起精神，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吧。
王忠良再次和他握手：“那我就不送你了，后天见！”
“好，忠良哥，后天见！”周长城客气地和他挥手。
回到珠贝村时，万云在院子里做中午的饭菜，泥水师傅正往围墙上安装尖锐的铁箭头，丹燕嫂则是在旁边帮着递工具，整个房子和小院儿一派繁忙。
“小云，我回来了！”周长城找到了工作，心中大定，语气中带着踏实和激动。
“城哥！”天气热，万云一头汗，回头去叫了他一声，熟练地往锅里撒盐，“怎么样？还顺利吗？”
周长城没有和丹燕嫂打招呼，直接小跑到万云旁边，笑得眉毛飞起：“定了定了！”
“啊！定了？工作定了吗？”万云丢下锅铲，不管锅里正冒着热气的菜了，拉着周长城的手，要听他说细节。
周长城正要说话，丹燕嫂此时插了句话进来：“哎哟，两口子感情真好！小周眼里都看不到我们这些外人。”
“丹燕嫂。”周长城被这呛口辣椒似的冯丹燕一打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她，开口叫人。
冯丹燕就是爱热闹，爱说笑，她心眼儿直，不会真的嘲讽人，笑着说：“嫂子是羡慕你们小年轻呢！”
话被打断，周长城和万云就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说了个结果，万云且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错，锅里便狠狠地放了两把辣椒，那味道和烟火味儿，把吃辣的丹燕嫂和泥水师傅都给呛着了。
中午，万云做主，留下丹燕嫂一起吃饭，不过丹燕嫂说家里婆婆煮了饭，死活不肯留下，就说下午还来找她说话。
下午的时间，周长城和万云去跑了村委和街道，想办个暂住证，村委很强势，推托半天，有些不喜欢他们这些外地人，不想给他们开证明，周长城没办法，只好推出桂春生这块招牌，桂老师现在算得上是珠贝村小有名气的文化人，又给上班的人送了两包红塔山，那村委的人才懒洋洋地签个字盖个章，两人从村委出来，又一路打听去了街道，街道的人倒是爽快，收了三十二块钱，给他们夫妻俩儿都办了证。
等办好证，这一天已然要结束了，巨大的落日横亘在城市西方的边缘，余晖落在每一个归家的人身上。
周长城叹道：“可惜邮局下班了，不然我真想去发个电报给师父和师哥他们，我找到工作了，工资有两百四十六块，都快跟师父的工资差不多了。”
这话听得万云眉头一跳，中午时，周长城就把早上去见工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和她讲了，尤其是工资这一块儿，两人心花怒放，跟两个小孩儿似的，手拉着手庆祝，现在乍一听城哥要把工资多少告诉平水县的人，就感觉不对劲，心里偷笑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回 见周长城犯虚荣心，两百四十六，确实是好大一笔钱了，等于说他的工资涨了接近五倍，和人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新鲜的另一面，说起来也很有意思。
不过，她还是开口制止了：“城哥，你找到好工作是好事，可跟你同一批下岗的还有好多人，他们大部分都还在县里。我们还算有点门路，跑到广州来了，这个工作是桂老师帮忙找的，要是师父和师哥他们不小心说漏嘴了，有些跟你关系好的，发电报来让你帮忙在广州找工作，你怎么办？”
这话立马就把周长城给问哑口了，他低垂这头，来广州找事情做，也是有种想出人头地的念头，想着跟从前嘲笑自己是临时工的人炫耀一番，可如今自己力量这样小，自己都还没真正去报道呢，真如小云说的，要是跟他一起被开除的那个刘群来问，他自然不好意思拒绝，可又能在哪里给他找个像样的工作呢？
“这两天，我听丹燕嫂说，这里的人发大财都不露出来的，村里好多人光是收租，不上班，每个月就有几千块钱收入，反正我是看不出来这些村民是‘万元户’，大家吃穿用度好像都差不多。丹燕嫂说，他们喜欢‘静静食鸡比’。”万云说了句拗口的粤语，“就是低调赚钱，关灯吃肉。”
听了万云的话，周长城这才打消了要给平水县老乡报告自己往后一个月能赚两百四的念头，说：“那我就和师父他们说，已经找到工作了，一切都好，让他们不用担心。”
万云笑起来，不再说这个话题：“为了庆祝你找到工作，不如我们今天吃盐焗鸡，村头菜场有个客家阿婆在做这个菜，我每天经过都闻到，可香了！”
周长城拉着她的手，笑脸迎着夕阳：“走，我请客！”

第91章
周长城去上班后十天,家里的装修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就剩小院儿还没有修整，丹燕嫂天天过来和万云说话瞎聊天,对着这院子一天一个主意,她都没有放在心上，这是桂老师的房子，一切都只能由得人家说了算。
不过，万云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向来是节约的人，跟丹燕嫂对这院子有个共识，就是至少要留一小块地方种菜，于是等桂春生回来后,她去找老人家商量,如何规划这个小院儿,大方向就是种菜和种花养鱼两个方向,她还特意想保留一个做菜的大灶头，厨房较小,炉头只有一个，不利发挥，就在外头做，大锅焖小菜,也挺不错。另外大门也过于破旧，现在还有一千二百块钱，她想趁此机会，一并换个安全结实的大门。
桂春生听了万云的计划,基本上都同意，但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让她再等几天。
万云不知道桂老师为什么要等，事情如果能一件件顺当地做下去，那不是更好吗？
不过显然桂春生有自己的打算。
过了三日，正是桂春生和周长城一起休息的日子，大家都在，桂春生一大早起床，积极地让万云洒扫，又让周长城去买水果和饼干，过了一阵，便在门口迎来个髯须飘逸、仙风道骨的高人，桂老师一叠声地叫他吕道长。
这位吕道长的形象是鹤骨松姿，但言谈之间颇为入世，晓得世人为的是求财求福，跟桂春生等人打过招呼后，就开始干正事，只见他左手拿罗盘，右手拿金色铃铛，迈着自信从容的步伐，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把这小楼和小院儿里外扫了个遍。
最后钦定了桂春生养花的地方和万云种菜的地方两相对应，中间则是挖一个养鱼的鱼池，这鱼池也有讲究，不是圆形，而是呈八卦形，鱼的数量是养单不养双，黑色锦鲤要占多数，鱼池正南方还要立一块稳重的大石头，大石头下要放道长炼制过的朱砂。
万云想要的大锅灶台则是被挪到院墙边缘去，高人交代，这个灶台边上平日里边上一定要放一缸水，这缸水可也养点儿水生植物，但不能养鱼和做其他用。
周长城和万云还未回过神来，高人已经给桂春生选了两个日子，一个是装大门和挖鱼池的日子和时辰，一个是请土地公的神主牌位摆放在门口，排位前要摆个香炉，家里人初一十五上三炷香，若是出远门的话，再烧三炷香，请求家神保平安。
再就是门口挂的镇山海和八卦铜镜，中间细节点点，门道很多，桂春生让周长城拿着水笔和白纸，一个个记下来，令其一点不能出错。
中午万云煮了好几个菜，那高人避开牛肉不吃，其余的倒是都吃了不少，并不多忌口，桂春生对这高人客客气气的，倒是没敢问八字和命运这种事，宾客之间，谦恭有礼，这场“住宅风水”到了下午才看完。
道长走之前，让桂春生和周长城万云三人对于物品摆放细节不用过于纠结紧张，只要按着他选定的时辰去做就行了，桂春生则是给其包了一个厚厚的封红，吕道长双手接过，说了句：“无量天尊。”
等这修道高人走了之后，万云才有些反应过来，傻呆呆地说：“我怎么觉得跟看了场电视剧似的。”
周长城也是如此懵然，也不知道桂老师给了多少法金？
桂春生对待这件事是很严肃的，当下就吩咐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去买高人吩咐要用到的东西：“仔细按着人家的话去做，时间上千万不能错了。”又和万云说，“鱼池边上的石头，我来想办法，其他的你处理就好。”
虽然有些东西不知道在哪里买，但万云还是领命，这个月以来就是这样，桂春生有时候一时兴起，家里某处要改成什么样，万云就得绞尽脑汁想办法去完成，有时候挺烦桂老师的出尔反尔，有时候也挺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动，这样的变动让她可以快速熟悉周围的环境，不用把心思放在自我叹息这些无用的事情上面，这一个月以来，每天都想办法解决问题，至少令万云摆脱了刚到广州的陌生感。
反正，事情就这样拉拉杂杂地来了，没有周长城和桂春生，万云也把这摊子事情给撑住了，且做得还不错，如今小院儿和整个屋子都换了个样子。
就是丹燕嫂见了都觉得佩服她：“阿云，没想到你刚到，倒是比我这个住了三年的人还要熟悉行情。”她说的是各类五金店，还有村头村尾的杂货店，万云几乎都去过，这小女子也是厉害，不管语言通不通，目前为止，见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万云能怎么办，只能笑：“没办法，总不能凡事都等着桂老师和城哥下了班回来做，那这房子的装修，装到年底也做不完，只能自己多跑跑了。”
丹燕嫂朝着万云竖起大拇指，两人每日“出双入对”去买菜，去看热闹，都不是难相处的人，比一个人待着好多了。
等到真正装大门的那日，桂春生让周长城请了一上午的假，万云蒸熟一只整鸡，边上放着刀和筷子，地上斟满了三杯白酒，敬请土地公，由桂春生带着上香，然后才由安装大门的师傅拆旧门，装新门，门头上挂松柏叶和艾草叶，定好八卦铜镜。
村里的人对这种仪式见怪不怪，路过的人见着都说一声：“恭喜恭喜，家宅安乐，添丁进财！”
在当地，装大门是大事，一切顺利，桂老师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多谢。大家咁话！”
于是周长城和万云又学会一句寒暄的话：大家都一样。
而小院里菜地、种花地和鱼池还有做饭的地方，形成了“天下四分”的格局，桂春生和万云各顾各的，两不相帮，也两不干涉。
再过几天，快六月份了，桂春生竟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块泰山石敢当，顺带给万云弄了个古朴的水缸子，顺手往里面丢了几颗睡莲种子，这样，那高人要求的东西，基本上都齐全了。
万云也是第一回 见识这样的布局，每日都新鲜好奇得很，天天猜，哪个布置是镇宅的，哪个是招财的，周长城下班了闲的没事也和她满屋子的看，既敬又畏还觉得新奇。也就桂老师和凌一韦完全不为所动，等布置好后，桂春生又一概不管，剩下收尾的事，重新交到了万云这个总管手上。
至于凌一韦，就算是装大门这种事情，他也照例不出现，仿佛这么久以来，屋里只住了三个人，但每天早晚又能听到他进出的声音，周长城和万云极少和他说话。
桂春生不让周长城和万云搬走，就是因为凌一韦的探亲护照预计会在六月份拿到手，到时他就要去香港和其家里人生活，自然就把另外一侧上下楼的两间房给空出来，到时候周长城和万云就不必挤在一楼的书房里，也有自己的空间了。
周长城和万云商量过后，还是不搬出去另外找房子了，跟桂老师住一起，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于是参考附近的房租标准，决定每个月给桂老师六十块钱的房租，顺便每日给他做饭，家里大情小事都自己两人顾着，不让长辈操心。
对于房租，桂春生收了，不过他一转手，又给回万云，说是家里买菜的钱，万云不肯收，他也不勉强。
若是一直占便宜，小两口心里不好过，桂老师愿意收这个房租，他们也是松口气，老是受人恩惠，再是占便宜的事，脊梁骨都要软掉了。他们才二十出头，实在没必要软得这么早。
也就是等这里的事情基本上都结了，万云才有空给姐姐姐夫写信，算起来，确实是很艰难的一段适应期，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她身上长了痱子，还是丹燕嫂带着她去买爽身粉，洗过澡让周长城帮自己扑粉的。
而周长城的背后开始长痘痘，又痛又痒，桂老师说是湿热热毒，让万云带人去找中医开药吃，苦如黄连的中药灌下去，又洗了三天中药水，勉强有缓解，但上了一天班下俩，总觉得身上有一股往下沉的气，中医说是湿气重，教万云煲祛湿汤，除了辣椒不能戒掉，万云感觉自己的饮食上，似乎渐渐在广式化，每餐必有汤。
家里的事情弄好了，信寄出去了，很快就到了六月份，周长城和万云开始吃到了这个时节的新鲜荔枝和龙眼，还有菠萝蜜、黄皮、凤梨、芒果、三华李，偶尔桂春生会带点山竹和榴莲回来，他吃得不多，基本上都落入小两口的肚子里。
水果吃多了，又是上火又是下火，总之，两人光是苦凉茶就喝不少，若不是年轻，精力旺盛，光是对付这些事就已经令人万分不耐了。
等屋里的书和其他杂物全体修整完毕，菜种种下去后，万云在行军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睡了两天，才慢慢找回一点精神。
桂春生说凌一韦大概会在六月初就搬走，没想到证件办得比之前要严格，卡了两周后，才真正到他手上。
凌一韦搬走的那天，正是个休息日他早早就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留了两箱子的书在一楼，这些他不准备带走，就干脆赠送给了桂春生。因是准备长期在香港居住，因此所有东西都得带上，那日，他叫了一辆小货车来搬，共有二十八个大纸箱，凌一韦和桂春生说：“我这一世的身家都在这个小货车上了。”
“到了写封信来。”桂春生送别了许多好友，有的天人永隔，有的跨越着太平洋，现在轮到凌一韦了，中间隔着的是两个不同也不通的制度，他说，“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老友越来越少了。一韦，至少一年一封信，互相通通信息。”
“春生，保重啊。”凌一韦最终选择和家人在香港团聚。
桂春生则仍是选择留在故乡，把周长城万云夫妇带入家中，以亲戚的身份，培养这一对没有家庭支撑的小年轻，谁都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后面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不少朋友劝他再考虑考虑，要不就出去和自家骨肉在一起，要不就再结婚成家。人都说，大恩如大仇，要是这两口子起了贪念，那桂春生就引狼入室，得不偿失了。
只有桂春生自己晓得，他的选择实在不多。
凌一韦走得静悄悄的，周长城和万云帮着搬了箱子上车，他们感情不深，彼此都是人生过客，无甚惜别的理由。
而桂春生和凌一韦，还有其他几个旧日朋友，则是吃了送别饭，把人送到火车站去的。
等吃了饭回来后，桂春生身上沾了酒气，周长城赶紧扶他上楼，给他泡了浓茶，桂春生仰躺在摇椅上，满脸的疲惫，前阵子刚染的黑发，头顶又跑了一簇新白发出来，他闭着眼，不愿意动弹，也不说话，喝口茶，就让周长城下楼去，自己一个人关上灯，在屋里待了一整夜。

第92章
周长城进入这个港资工厂,融入得比他预料得更为顺利。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方方面面都会不习惯，尤其在与人相处上,要磨合好长一段时间,但没想到厂里的同事们来自四面八方，最北的去到了哈尔滨，最西的去到了宁夏，大家都是外来人,抱团的肯定有，但一旦打散到各岗位，就不明显了，也有一些是广东本地的,不过人数不多,聚在一个厂子里,就像是天南海北下了一大锅不同馅儿的饺子,不管好吃不好吃，一锅煮熟,何况各人做各人的事，除了级别和分工不同，完全没有正式工和临时工的分别。
这里风气和平水县电机厂的风气是完全不同的。周长城感受着新环境带来的新奇感，每日都很有期待去上班,慢慢把在电机厂被开除的那股郁气给一点点散去。
自然，里头也因为有王忠良等人对周长城的欢迎，在他入职的那日，王忠良就介绍了四川的葛宝生和湖南的李腾飞给他认识,果真如他所说，四人在一起刚好凑一桌麻将。
这三人都是从各自家乡的国营工厂出来的,年纪都比周长城大，已经结婚有孩子了，性格相当随和，其中俨然以年纪最大的王忠良为大哥。
葛宝生说话带着川音，偶尔冒出一句“要的”，爱说爱笑，更是策划着休息的那日要组个麻将局，让大家都把家小带出来认识认识，大家都是外地来的，有缘分聚在同一个厂子里，当亲密的朋友走动也好。
李腾飞也是个开朗性子的，来了新人，说不到几句话，一下子掏心窝子，就把自己家的情况都讲了，他的堂客和独生子跟他一起到了广州，在越秀那一片租了个房子，他和周长城一样，不住园区的。
葛宝生的老婆还在老家，夫妻俩儿商量好，等他在广州安稳一些，还清了前头家里为了供他和弟妹读书的债务，就把老婆孩子还有丈母娘接到广州生活。
至于王忠良，他只说自己的妻子顶了自己从前的岗位，在国营厂过得安逸，又和父母在一起，孩子也有人带着，就暂时不动，维持异地夫妻的局面。其他倒是没有多说。
周长城的情况就更简单了，刚结婚一年多，夫妻俩儿目前就在附近的亲戚家住。时下到城市打工的人，依附同乡或者亲戚，都是很正常的事，那三位大哥都很羡慕他在陌生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可依赖的亲人。
尽管周长城有过相关工作经验，但仍需要三个月的试用期，这试用期的工资也会打个八折，不过二十块的住房补贴是没有扣的，公司规定如此，周长城计较不得。
第一天，王忠良安排了个四十岁左右的广东师傅带他操作日本机台。
这师傅是客家人，大家都叫他安师傅，安师傅一口客家普通话听得周长城费劲，每次都要重复确认一些关键的操作点，安师傅心情好就多说几句，心情不好就劈头盖脸骂人。
厂子里几乎都是这样的，老带新，新人总是要吃点排头，从前周远峰对周长城师兄弟三个这样好，该骂的一句也不少，仿佛只有打骂才能成才。
大概是天气热，周长城心里是有点躁的，可他在厂里也待了这么多年，知道其中的弯绕，男人们之间相处可没有这么细腻，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单线沟通，这个安师傅骂归骂，但一点没隐瞒技术，冲着这点就算是个厚道的好人，因此平日里，他还会给安师傅带点吃喝的东西。
王忠良私下和周长城说：“整个厂，安师傅是带了最多个徒弟，真正出师的没几个，因为熬不住。学我们这行的，很多都是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小孩儿…”想到周长城也只有个初中毕业证，又多此一举说，“小周，我不是说你啊。”
周长城就笑，不接这个话，忠良哥说得是事实，他不否认。
王忠良见他不在意，就继续说：“做我们这行，学校里待的时间不够，就得在实践中学习。但是很多小孩儿跑出来打工，心野，外头诱惑又多，静不下心来扎实学东西。安师傅是小学毕业，文化程度也不高，你看他技术纯熟，是从前是在深圳，跟着香港的师傅们一点点打磨，十年才当大师傅，尤其是模具的抛光和打磨，那真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我安排你跟他学，也是因为他的技术相对过关，教人的时候凶是凶了点，但是你不懂的地方去问他，他怎么都会和你说。”
“何况男人嘛，被人骂两句又怎么样，脸皮厚点，能学到东西，那能力还不是你自己的？”
周长城本来有点怄气的心思，也被王忠良给劝得服气了。
总得来说，托桂春生和方敏浩的福，周长城进入这个厂子，还是幸运的，比许多苦苦蹲在各个工业园区门口等招工的人要幸运得多。
不过，只有初中学历这件事，就在周长城心里埋下了一根小刺。
从前周小芬和周小伟考上了大学，有了工作分配，大家都觉得体面光鲜，包括师娘一直激励周小梅一定要努力读书考大学，他的触动都不那么大，因为在他看来，就算是读了高中和几年大学，等分配出来也是到国营单位上班，一步步评职级、熬资历升上去，并不是一步登天的，跟他当初在平水县电机厂去考技术级别是一样的路途，看周小芬的丈夫魏思进调动得如此艰难就知道了。
可到了广州，进了这个港资厂，周长城的心态就变化了，他意识到了初中文凭的局限性，原来手上有真本事，再加上有学历，一个人所能站到的位置、所能达到的上限，是完全不同的。他会产生这个想法，最主要是有了一个巨大的对比，那位来自四川的葛宝生。
葛宝生是农门学子，凭苦读考上大学，学的是工业设计，这个专业应用其实很广泛，他当初学的时候也是很懵懂，学校没有细分具体的工业领域，在学校浸淫四年，他比王忠良李腾飞和周长城好的地方是，他懂得使用专门的仪器画图，尤其是运输工具类的零件图纸，而且对目前大部分的设备都有基础的认识，若是上手，也很快能进入实际生产，若是出了问题，也能快速解决，前年在广州进修三个月，专攻工模类设计。
所以葛宝生的职位尽管没有王忠良高，但王忠良是不知道他具体的薪资有多少的，那就意味着，葛宝生的薪水比王忠良这个生产经理高。而他之所以会从放弃老家国营厂的铁饭碗，就是因为这个港资厂给的薪水高，葛宝生有弟弟妹妹，兄妹三个争气，全都考上了大学，学费可免，杂费可不少，加上他还有妻儿，因此家庭压力不小。
不说葛宝生，就是李腾飞，他是工科中专毕业，学的就是机械电路，厂里的设备全都要过他的手，要是有时候园区其他厂子没有电工，还会把他叫过去帮忙，再给一笔钱。在这里又不查兼职，除了正职工资，他还有外快，一家三口，不说大富大贵，小康舒适是铁定的。
周长城在这里待了不到一个月，直面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撇开有学历的葛宝生，有经验的安师傅也是了不得，王忠良说这人老道，一个人的工资能顶个小厂的副厂长，因此他在跟安师傅学技术的时候，放平心态，跟个初级学徒似的，不自作聪明，也不骄傲，还懂的做笔记，倒是让安师傅对其有了个不错的印象。
八十年代末的广州是个五光十色的城市，服饰店、精品店、百年老酒家、按摩店、跳舞场这些地方，充满了红男绿女，好多人白天在园区上班，一到下班的时候，就跑出去压马路、逛街、买东西、学跳舞，或者排队在公共电话亭里打电话，恨不得每天都休息。
但，周长城不同，他对上班这件事一点抵触心态都没有，每天都是兴兴头头起床去翻工，休不休息对他来说反而不那么重要，他进入了一个奇妙甚至带着点儿蛮劲的上进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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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周长城相比，万云的情绪则为低落一些，她发现自己迷失了，怎么都提不起劲头来。从前在平水县的时候，她整个人有无尽的干劲，每日都想点子怎么去赚钱，脑子一转就一个主意，可到了广州，家里的事情忙完后，她彻底空下来了。
尤其是凌一韦搬走后，她和周长城要搬到他住过的房间去，万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布置房屋和做家务、开荒种菜当成自己很紧迫的事，仿佛想通过这些事来让自己不那么空虚。
直到六月都要过完了，更炎热的七月要来临，万云拿着蒲扇扇风，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时，钝钝地发现，她成日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日子竟然过得这样快，而往回看，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过，也没有做成，每日都待在珠贝村和这个小院子里。
完了完了，再不动起来，人就要废掉了。
万云的危机意识和焦虑感挽救了这样的她。
她回忆自己在老家做的那些事，卖瓜子、卖米糕、卖烤米饼等，在广州都不太合适，这里的小吃太多了，天南海北，只要你能说出来的，几乎都有人在做，一些机器炒出来的炒货，比她手工做的要更为干净入味，价格便宜，选择更多。
在市里，不单只随地吐痰和随地丢垃圾被抓到了要罚款，就是乱摆摊子影响市容市貌也要被驱赶，甚至抓起来的。万云不敢冒险，担担子这条路能走，就是会走得比在平水县要辛苦。
可去厂子里当普工，年中这个时间，选择少不说，要住在厂里，别说周长城，就是桂春生都不同意。
万云愁了好久，感觉自己像被蛛网困住的小虫子。
来广州已经三个月，城哥的工作安定了，自己总不能拖他后腿，在家里张口等饭吃吧，她意识不到，自己在家管理家庭杂事，也是绝对不能忽视的劳动。
归根究底，就是处理家务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金钱上的回报，做得好了，人家就夸两句今天的菜不错，若是做得不好了，倒是会有新的指点出来。
有时候看着桂老师或周长城下了班，一身疲惫，回到家打开电视机放松心情，万云都有种莫名的羡慕。
周长城对于万云工作这件事，心态很放松，如今他有两百多一个月的工资，看什么都顺眼，做什么都顺手，自己留三五十，其实的都交给万云，小云想上班就上班，不想就在家里，总归他养得起老婆。
万云每每听到周长城这样的话，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心是飘着的。
一段时间后，桂春生也看出了万云的这点焦躁，特意找了个晚饭过后的时间，把小两口喊到他房间去喝茶，说说话。
现在一楼的两个房间，一个做了书房，一个做了吃饭厅，再顺带放家里的各类杂物。
二楼的两个房间则是做了睡房。
桂春生的房间大，里面放的是床和衣柜，中间一块风雅的屏风，隔开里外。外面则是他新买的小型的皮沙发和用惯的旧藤椅，沙发前放着功夫茶桌，茶桌对面是电视机。
虽然这个小院儿面积局促，远没有学校教师家属楼的房子那样宽裕，但这样自成一国的小地方，所需之物，伸手即可得，一个人待着只觉得很舒适。
“阿云，你最近，思想上有什么动向？”桂春生撬开一饼白茶，给周长城和万云泡功夫茶喝。
“我就是想出去找点事情做，一个人在家待着实在闷。”家里的小事情多，真要忙，从早到晚都能找出事情来，一刻也不得闲，可万云赚过钱，知道自己收钱是什么感觉，她就是不想把精力都消耗在无尽的家务中。
她在朦胧中有点觉醒意识，长期待在家里不出门，是会与社会脱节的。
桂春生却没有跟以往一样，同意万云的说法，他说：“我的建议是，你还是待在家，不必想着去上班找事情做。长城一个月的工资，够你们在广州生活。要是不够，我这里能补贴你们一些，别的不说，吃口饭还是可以的。”
万云和周长城自然是万般推脱，不能让桂老师养自己。
但是桂老师有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一个家庭里，互相支撑是必不可少的：“家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偶尔还会来客人，就很需要女人家操持，不论是待客，还是清洁，都离不开你。”
“长城的工作，往后走，脚踏实地，肯定是向上的，你作为贤内助，可以辅助长城，过阵子生个孩子，在家相夫教子，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和和美美地过小日子。”
桂春生的话很平静，从他看问题的角度出发，现在不是男耕女织的时代，但男主外女主内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男人在外头打拼，养家糊口，女人顾好家里头，解决后顾之忧，许多家庭，都是这样长期稳定生活下去的。
桂老师是长辈，他说话向来都是有道理的，万云低着头，不知说些什么好。
而周长城在一边，一面觉得桂老师说得有道理，他的师父师娘就是这么过了一辈子的，可另一方面他自然是要听小云怎么说的。
“小云，你自己怎么想？”周长城虽然还是能省则省，但总归对老婆是不抠门的，他情愿自己花少一点，其他的都让小云去安排，“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
不论是桂老师的话还是周长城的话，都让万云略微为难起来，她有些勉强地笑笑，见到了天地广大、世间万象，她愈发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从前在平水县，真是盲目的自信。
“我还没有想清楚要做什么。”万云的声音小小的，只有一丝坚持，“不过我还是想找事情做。”
桂春生对她这种细微的坚持也没有反驳，在他看来，男人老狗，拼搏上进是必须的，女人的选择比男人多一点，大不了就嫁个人嘛，女人可以稍微柔弱，做家里做一盆漂亮的花儿。
他喝口茶，说：“我找人帮忙打听，有没有适合你的，清闲一些，有班上，时间消耗得也快，人就不会胡思乱想。”
桂老师的话没有恶意，甚至是好意相帮，但万云下意识就不认同，他的理由无可辩驳，可就是哪里不对。万云纠结万分，想点头，但最终还是没有点。
等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万云闷闷不乐，靠在枕头上，周长城想上前来亲热，她也提不起精神，把人推开：“我觉得累。”
周长城暗暗的目光看了眼万云，从未在她脸上看过这样酸楚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责怪自己光顾着适应工作的事，忘了体谅小云的心情，她也是第一回 离家这么远呢。
“小云，咱们不如听桂老师的，让他帮忙找个轻松的工作。”周长城半搂着万云，“钱也不用多，够你用就行，最好离家近，你也不用那么累。”
万云窝在他肩膀上，笑了笑，随即又觉得不好笑：“你当我条件是多好呢，工作想找就找。”
周长城被万云传染了这种灰暗的心情，他近来也很把学历这件事放在心上，细节想得多：“先睡吧。要是想不清楚，就睡醒再想。现在我们的生存条件没那么紧迫了，可以花点时间去思考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了。”
这还像话，比桂老师说的话中听些，万云悄悄地想。

第93章
七月底的时候,丹燕嫂来找万云。
现在桂老师的小院儿大门装好了，崭新结实，封闭稳固,不再是那个一推就开的破铁门,冯丹燕在门口拍了好几下：“阿云，阿云，你在不在家？”
等周长城和桂春生出去上班后，万云躲在桂老师的书房里,拿了本《烟雨蒙蒙》在看，这是她在菜场旧书摊买来的，书皮都破了，只有上册,下册还得去找,看得稍微入了神,等她听到丹燕嫂的声音时,丹燕嫂已经攀着那围墙上的铁箭头，冒出个头顶来,朝着一楼打开的门，猛喊她的名字。
“来了来了！危险，你下来！”万云把小说往桌上一丢，关上风扇,连忙去开门，有些没好气，“我没听到你就多拍几下门，爬到围墙上去被刺着了怎么办？”
“我身手伶俐着呢,就是翻墙进屋也没问题。”冯丹燕全然不把万云的警告放在心上，从围墙上跳下,跑回门口，心大的让人不知说她什么好，她大喇喇地进门来，说明自己的来意，“阿云，你今天闲着吗？”
当然闲，闲出毛病了，不然万云也不会躲在家里看小说：“怎么了？”
“你陪我去火车站对面买皮鞋和新娘红裙吧？我娘家弟弟国庆节结婚，他想让我给他买双皮鞋。”冯丹燕和万云最近走得越来越近，什么事情她都讲，一点心眼儿也不留，“我弟媳是个孝顺能干的姑娘，对俺爹娘也好，我就想给她买条裙子，结婚时穿。”
这勉强也能算一件正经事儿，万云来了兴致，她结婚时还没穿过新娘裙呢，立即答应了：“行啊，我天天在家也没事做，现在就和你去。”但看看时间，又说，“不过现在半大中午的，出去一趟就过午饭的点儿了，要不下午再去吧？”
“哎呀，逛街哪里还等下午去，现在就去。嫂子请你吃猪肉饺子。”丹燕嫂风风火火的，拉着万云要出门去。
万云这才看到冯丹燕已经背好包了，笑着挣脱她的手：“你总得让我拿点出门的行头啊。”
冯丹燕这才放开她，又火急火燎地催促：“快去快去！”
两人背着包，肩并肩去坐公交车了，坐上车，车子慢慢行驶在大路上，上班时间，并不堵车，柏油路一段，水泥路一段，灰尘扬起在炎热的空气里，广东的夏日，向来不缺蓝天白云和刺眼的日光，公交车开开停停，车上的人一阵多一阵少。
万云和冯丹燕几乎要坐到最尾那个站，于是觑着空，跑到最后头一排去占了两个位置，紧紧捂着并不值钱的两个旧包，大家都知道公交扒手猖獗，对随身的东西根本不敢错眼。
冯丹燕嘴里不停歇地说着老家的事情，她弟弟如何和现在的姑娘看对眼儿，姑娘出多少嫁妆，他们给多少彩礼，老朱还给小舅子汇了八百块酒席钱，里里外外全是家长里短。
刚和丹燕嫂认识的时候，万云都会细致地听她的话，句句有回应，有时候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后来发现丹燕嫂根本不是要问她的建议，只是单纯地寂寞，希望有人出个耳朵听自己讲话，不论万云在中间插了句什么话，她都能快速岔开，继续接上前面的话，话密得水泼不进。
好一阵子之后，万云才摸清楚这件事，如今只要对着丹燕嫂那张嘴，她就练出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人家说人家的，万云自己做自己的。
公交车路过高楼大厦，也路过平房小店，还有一段繁华的江边景色，万云看着这广阔繁忙的街道，心情渐渐舒畅起来，好像腻在珠贝村小院子里的闷气散出来了，一分一秒之间，想起了当初为什么一心想从平水县跳出来的自己。
丹燕嫂的话还在继续，已经讲到了她弟弟摆几桌酒席，他们老家的风俗了。
万云时不时“嗯”一声，却根本没听内容，坐在公交车最尾一排的位置上，看着抓着旧包的那一双手，无甚变化，手心还是有一层劳作磨出来的小茧子，明明还是这双手，明明还是这个人，曾经她以这双手为荣，可到了广州，见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脑子怎么会这样混沌呢？
她想，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从在万家寨的时候，她就渴望尽最大的努力过好日子，到了县里更是身体力行，一日也不得闲，到了广州，条件比之前要好，难道这么快就堕落了？
万云没有尝试过堕落的滋味，她就是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因此把自己的情况往严重了去想，这其实是一种过分的焦灼，有时候这种感觉能逼死人，但也能拯救人。
外头的日光一阵阵落在地上，仿佛水泥路上能冒出热气来，万云捏捏自己的双手，瞧着这灿烂天气，路边不乏生猛奋进做小生意的小贩，心想，就是为了这日好光景也该振作起来，一定要要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不然就会变成…丹燕嫂。
万云转动眼珠子，去看喋喋不休的冯丹燕，她不讨厌丹燕嫂的话多，在珠贝村小院儿的几个月里，桂春生和周长城都不在，好在有丹燕嫂在旁边叽叽喳喳，但她不想成为这样啰嗦的人。
冯丹燕话说多了，从包里掏出个塑料杯来喝水，见万云看着自己，好笑：“看我干什么？”
万云笑笑摇头，本不想问，还是开口了：“嫂子，你在广州这么多年都没有工作，怕不怕？”
“什么怕不怕？”冯丹燕没反应过来，但又记起了前一句话，她拍阿云的手臂，“要死了你！谁告诉你我没有工作的？我可不是靠男人吃饭的！”
这下轮到万云瞪大眼睛了：“你哪里来的工作，你不是天天都往我这儿跑吗？”
竟小看她了？！
冯丹燕把水杯拧好，放进袋子里，一脸得意：“有眼不识泰山了吧？刚开始是没有的，后来就有了，而且这工作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休息。”
“快说快说！”万云推她，双眼亮晶晶的，眼中最后那一股沉闷之气也没有了，人还是要走出来，多与人交谈才行，“什么工作？”
“卖面条儿！”冯丹燕脸上那股骄傲劲儿，让万云忍不住又推了她一下，催她继续说。
冯丹燕说：“老朱不是接建筑工地的工程吗？一般工地都包餐，那种小食堂，基本上都是老板或者大包工头的亲戚在做，卫生就不说了，油水也少。你也知道，工地人多啊，动不动就几百人上千人，南方人北方人口味不同，吃香吃辣的都有。”
“我老家吃面条吃馒头的多，虽然到了广州，这里人吃米饭多，可在我们家里，每天都吃面，不吃面就不饱肚子，朱哥爱吃馒头，我婆婆每两天都要蒸一大锅馒头。有一回，老朱带回家的老乡抱怨工地食堂难吃，无油无盐，米饭里还有石头，吃了干活都没力气，又夸我做的烩面好吃，我就想，反正闲着，两个大的上学了，我婆婆带小妮儿，不如去他们工地门口卖午饭，老朱和老乡们都在，也没人敢欺负我一个女人。”
冯丹燕嘴巴一张一合，把这几年的事情都讲了。
朱卫军刚开始还挺担心她一个人挑不动扁担，到不了工地门，又怕家里老的小的顾不过来，挺反对冯丹燕这么干的，皱着眉头嚷嚷：“我又不是不顾家的男人，你在家顾好孩子和妈就行了，钱每个月都给你，别去外头瞎折腾。让兄弟们知道我连老婆都养不起，那谁还跟着我混啊？别去别去！”
刚开始有男人能依靠，冯丹燕还挺满足，她已经过得比老家好多女人都好啦，从贫苦的农村走出来，一路到大城市，男人能赚钱，又顾着家里，婆婆从前在老家还会磋磨她，到了广州，儿子挣钱顾不上她，只有儿媳妇带着她出门，也改了一些恶婆婆的习性，还帮忙带孩子做家务，皇后娘娘过得也没她舒坦了。
“那为什么你还要去卖面条？”万云问。
“哎，云啊，人哪能只活一天啊，人得一直长长久久活到闭眼的那天啊。”冯丹燕文化程度不高，但有自己的生存哲学，“老朱赚的钱，一阵多一阵少，不论多少，每个月他给我手上的钱都是一样的，一分钱都不多，我朝他要，他就总说自己要喝酒应酬送礼，还要跟那些大包工头和小老板打好关系，下回有活儿，人家才能想到他。我一个活在家里头的女人，又不知道外头什么世道，他说什么，我就只能信什么，也没办法追究真假。”
话到这里，冯丹燕的话头忽然一转：“阿云，你知道广州有多少发廊和歌舞厅吗？数都数不过来，我们住的珠贝村那儿，打眼儿扫过去，就有五家发廊和两家小舞厅，其他地方的更不用说。男人手上有钱，再一喝酒，能不能经受得了诱惑，谁说得准啊？”
万云“啊”了一声，才跟上丹燕嫂的思路：“难道朱哥？”
“呸呸呸！你朱哥是爱吹牛，但不好色！”冯丹燕义正严词地反驳了万云，万云只好闭嘴不语，她接着说，“我们村距工业大道近，外来人多，好多露水夫妻在外面租房子住的，那些男的女的，在老家都结了婚有孩子，到了这儿打工，认识没多久，看对眼儿，租个房就同居。”
这些事情，万云确实听过，甚至见过，都是丹燕嫂指给她看的，可是这跟她去工地门口卖面条儿有什么关系啊，万云没忍住，问出来。
丹燕嫂啰啰嗦嗦了一堆，这才回到正题上：“我跟你讲，以前租在我隔壁的邻居，一男一女，刚开始跟我们讲是正经夫妻来打工的，男的在厂里上班，女的就在家做饭，一副恩爱鸳鸯的样子，当时把我给羡慕的咧。”说完这句话，又拉扯了一堆有的没的，跟朱哥现在就说说孩子和钱，再没有其他的话题了，更别说牵手亲嘴。
这话题到了冯丹燕嘴里，就像是拴了十八匹狂奔的野马，歪得拉都拉不回来，万云暗自叹口气，数次想张嘴，都咽下去，只能等她说完想说的，接着才能听到自己想听的。
“...那女的也不知道图男的什么，一个月只能拿一百块，也老老实实窝在家给他做饭洗碗，还炫耀自己不用上班就有男人养着。结果住了不到十个月，那男的勾搭上另一个女的，要跟她分手，女的一百块也拿不到手了，抱着男人的腿在门口哭。”
冯丹燕说到这件事就觉得恶心：“我当时刚到广州没多久，人家说自己是两口子，我就真信了，还上去劝和，好好的家拆它做什么。结果那男的说，这女的在老家有丈夫有孩子，根本不是他老婆，每个月给的一百块，女的都寄回老家去了。”
“女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揭出这男的其实在乡下也有老婆孩子。你说，都有家庭的人，他们到底图什么呢？我也就是去说了个话，那女的拉着我哭诉，自己来广州两年，本来在厂里好好上班的，是这个男的勾引自己，让自己做他在广州的女朋友。男人答应得好好的，不嫌弃她老家有丈夫孩子，会养她一生一世的，怎么十个月不到就结束了？”
“你说这叫什么破事儿！偏偏我就遇上了！”冯丹燕一拍大腿，她嗓门可没收着，就是坐在隔壁的人都竖起耳朵听她讲八卦，“本来还想劝她回去和男人好好过，可说到后面我都不知道什么滋味了，再不乱管别人的事儿…”
万云双手捂脸，差点笑出来，说到这里，她都快不记得刚刚要和丹燕嫂说什么了。
谁知，丹燕嫂这弯弯绕绕拐了一百八十个弯，又拐回来，故作深沉，一副看透真相的样子：“阿云，嫂子跟你讲，你要是闲在家，不上班，那男人给你钱你就有钱，男人哪天不给你了，你就没钱了！”
“也是隔壁那对野鸳鸯闹得太难看，点了我一下，虽然我和朱哥是正头夫妻，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朱哥痰迷心窍了，是吧？跑出去找个女的同居，广州诱惑又这么多，是吧？他说在外面应酬，晚上不回来，那…那万一不是，我也不知道啊。是不是？”丹燕嫂一连好几个“是吧”，听得万云点头连连。
当时冯丹燕提出要去摆摊卖烩面时，朱卫军不同意，但没想支持她的，竟是向来跟她不对付的婆婆，那婆婆倒没有那么高尚的觉悟，认为儿媳妇就要有经济独立的能力，而是她单纯看不惯儿媳妇闲在家。
理由也很充足，孩子都由她老人家看着，儿媳妇每天骑个车出去卖点烩面，多少给三个孩子积点儿钱，谁知道广州的钱能赚多久，万一哪天就得回老家呢？老家种田能种几个钱？当长辈的不得给两个大孙子娶媳妇盖房子，还得给小妮儿买嫁妆。
冯丹燕的婆婆在广州住了几年，天天带着小妮儿，重男轻女的毛病都改了，三天两头念叨要给不到三岁的小女孩儿存嫁妆。冲着这个，丹燕嫂这才看婆婆顺眼一点儿。
后来只要是在朱卫军接活儿的地方，冯丹燕就骑着辆二八杠的大自行车，后面用桶装着面和馒头，放着咸菜和辣椒肉酱这些下饭菜，到工地门口吆喝卖吃食。
万云问：“那你最近怎么又不去了？”
“嗐，这个不是最近朱哥手头上没活儿嘛，他在的工地我才去，其他没有熟人的工地，我是不去的，谁知道会不会被赶出来。”冯丹燕也有自己的生存小诀窍，“要是他接到太远的单，我就去不了，赶不上。不过太闷了，我就做少一点，骑车满大街卖面条儿去。这样做一会儿，歇一会儿。赚的钱自己存着，朱哥不找我拿，想给自己和娘家买点什么，也不用朝他伸手要。”
万云对着她竖起大拇指：“嫂子真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也就能识几个大字，不会收错钱。平头百姓就过平头百姓的日子呗。”丹燕嫂不是谦虚，是她的心态好，主要是从前实在太穷了，老家总发大水，一发大水就死人泡田地，她公公就是被洪水冲走，再找不回来的，农民苦啊，完全看天吃饭，如今不愁吃穿还有钱赚，搂着自己的小米缸，围着小家转，天塌下来她都不管。
跟丹燕嫂出来走一遭，到了过年时来过的流花服装市场，万云立即被这花花绿绿的世界给占了满眼，什么闲的酸的都不记得了，只想流连这百万服饰中。
丹燕嫂拿着衣服和头发卡子在两人身上比划，不买，光是看着也开心，中午两人找了个饺子馆，吃了猪肉水饺喝了牛肉汤，是丹燕嫂大方请客的。
天气热，万云则是请丹燕嫂吃五羊牌雪糕和清补凉，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脸，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人还是要有一两个能说话的朋友啊。
冯丹燕给娘家买东西，万云也给娘家姐姐和弟弟买，之前万风说过想要一个电子表，万云一直记着，这回就特意去找了。
谁想到这里的电子表既便宜，样式也多，价格都在五块十块上下，批发还有打折，稍微看起来好些的才二十块，万云的心拐了一下，给万风买了块好点儿的，又花了八十买了十六块电子表，跟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打包，中间夹着一封短信，寄回去给万雪。
这些东西在广州遍地都是，但在老家还是新鲜玩意儿，万雪在学校，有同事又有学生，肯定能卖出去一些。来广州前，姐姐姐夫给了自己三百块，自己总得适当给些回报。

第94章
给万雪寄了东西过去,就是想着帮补一下姐姐的，没想到过了一阵子，万云竟收到万雪一百三十块钱的汇款和一封电报,里头说这是给回阿云的钱,又让她尽快电联。
家里没有装电话，万云趁着公共电话人不多的时候，去打电话给到孙家宁办公室，跟孙家宁约好第二天一早七点,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跟万雪说说话。
打电话的前一晚，万云跟周长城说：“我想，往后给我姐寄些东西,让她在县里卖,我在中间收点辛苦费。要是我姐那里顺利,你说师娘那里也联系联系,好不好？”
周长城看着那张一百三十块的汇款单，又看着万云一脸期盼的样子,现在天气热，车间中暑了几个同事，本来想着让她别辛苦，可看她有点事情做就豁朗很多,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行啊，先在雪姐那儿试试水，要是合适，就给师娘写封信。”
万云笑起来,和丹燕嫂跑出去一趟，从此不论有事没事,每日都要跑出去一会儿，看看这个城市，也看看这个城市里的人，跟人说说话，用丹燕嫂的话来说，是沾染一点人气，活力逐渐回到她身上，因此，仅仅是为了自救，万云是决计不会留在家里的。
给万雪打电话的那日，万云调了个小闹钟，周长城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也跟着起来了，两人跑到村子外头公共电话亭去打电话。
硬币投进去，按着万雪留的电话，万云拨了过去，电话响了没两声，孙家宁接起来：“你好，平水县林业局办公室。”
“姐夫！是我，阿云啊！”万云在电话这头，听出姐夫的声音，满脸的迫不及待，“你吃早饭了吗？我姐呢？我姐来了没有？”
孙家宁正要回答，话筒就被万雪抢过去了，很快姐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阿云！我是姐！你怎么样啊？还好吗？我给你汇的钱收到了吧？一切都顺利吗？长城呢？”
本来给姐姐打电话，万云已经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全是报喜的，都是说自己如今有多好多好的话，情绪都调节好了，可一听到万雪的声音，她就忽然像个久不归家的孩子有了依恋，千万种感情浓聚在这一句话中：“姐。”
万云什么都没讲，可万雪还是知道了她想家的心情，应答的时候，声音都抖了一下，她和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之间，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啊，远到只能隔着话筒听对方的声音，真让人难受，不过她很快打起精神：“吃早饭了吗？在广州习惯吗？”
这些话，其实万云早在信里就给万雪说过了，可万雪还是想听她自己讲。
“还没有，打完电话回去吃。我这里都挺好的。姐，你和姐夫好吗？甜甜呢？还有阿风，暑假了，他去县里找你了吗？”万云的问题也一个接一个。
“阿风来了一趟，他很喜欢你给他买的电子表，戴着到处炫耀呢。甜甜在旁边睡着，我把她抱来了，可惜你看不见她。她长大啦，都会站着走几步路了，我还教她叫小姨，等她会说话了，再给你打电话。”万雪摸摸睡在孙家宁怀里的女儿，孙恬小朋友脸上是一层夏季热出来的薄汗，提起女儿，她话就多，“你别给甜甜买衣服，小孩儿一天一个样，这个月就穿不下上个月的了。我和你姐夫都还好，别操心我们。你们在广州够不够钱花？”
万云握着话筒，用力到手指尖都泛白了：“够的够的，你也别担心我们，桂老师很照顾我们，周长城的工作也很好，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呢，上一封信你说在找工作，找到了吗？别怕吃苦，先找个地方上班。”其实万云怎么会怕吃苦受累，一切都是万雪这个当姐姐的忧心，总觉得妹妹还小，怕她被欺负，又怕她不努力，还怕她和妹夫之间有龃龉。
“姐，放心吧，很快就能找到了。”万云的心中略过一阵阴霾，还是用轻松的语调说话，根本不让万雪再细问，立即转话题，“姐，电子表好卖吗？要不要我再给你寄一些？”
“好卖！我卖十二块钱一只，结果两天就清光了！好多人都在问我还有没有货。”说到这个，万雪也来劲了，捂着话筒说，“你再给我寄五十只来，往后每卖出去一只，就给你两块钱。”
万云笑：“好，今天我再去买，要是看到其他好玩的，也给你寄回去。”
“好好好，要是买东西不够钱，一定要和姐说，我给你寄汇单。”万雪终于尝到卖东西的甜头了，“他们听说我妹妹妹夫在广州，个个都想托你买东西。”
万云在这里找到了和老家的一丝联系，一直在笑，和万雪说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生活。
姐妹俩儿对着电话那头讲个不停，完全忽视了在旁边的两个丈夫。
直到孙家宁在旁边提醒她：“哎，长城在不在？你也和阿城说两句，关心关心妹夫。”
万雪这才想起来，又和周长城说了几句话：“长城，工作累不累？我明天给你们寄点吃的过去，想吃什么跟姐说，别客气啊。”
“姐，姐夫，我工作挺好的，适应得还不错，你们别担心。”周长城说了和桂老师一样的话，“不用寄东西了，广州什么都有，买吃的很方便。”
“那外面的东西，怎么跟我们老家的比呢？肯定是我们吃惯的好吃…”
电话筒在孙家宁手上也转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给到万云和万雪，直到林业局外头有声响，万雪警惕地看了眼门口，孙家宁抱着还在熟睡的甜甜，站起来往外看。
“阿云，你姐夫的同事来上班了，今天就不讲了。”万雪快速说着话，叮嘱两句，“记得给我写信，有紧急的事情就打电话给你姐夫，再找早上的时间过来和你说话。”
“好，知道了，姐，姐夫，你们忙去吧。”万云也不舍，还是把电话挂上了。
七点半的时间，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停在路边，有不少人排队买早饭，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在一阵白色的烟气中，买了三盒肠粉，牵着手往家里走去。
“城哥，今天没给你做午饭，你在厂里食堂吃一顿吧。”平时都是万云做早饭，早上顺手炒两个菜给周长城带去吃的，早上打电话耽误了时间，就没办法了。
“别担心这个，你等会儿回去睡个回笼觉。”虽然周长城也怨过万雪在“有孩子”这件事上欺骗了他，但能听到熟悉的乡音，他也觉得心里舒服，自己是有过去的人，不是一个空心人，也琢磨着哪天给师父师娘他们去个电话，大家互相问候，保持联系。
开门进屋时，桂老师刚好起床下楼洗漱，他睡的时间不多，向来比小两口要早起的，见周长城和万云进屋来，问道：“早晨，一大早的出去了？”
“早上好，桂老师。出去给我姐和姐夫他们打电话了，早上方便些。”周长城把门关上，扬了扬手上的早餐袋子，“我买了肠粉放在餐桌上，您等下记得吃。”
桂春生点点头：“好。”
万云和桂老师打过招呼，顺手拿起扫把，把楼梯、走廊和房间都洒扫一遍，这是她每日的习惯，桂老师最喜欢她这样的勤劳习惯，进书房开了收音机来听早间新闻，早餐也不吃，拎起花洒给自己的花浇水，顺手把菜地里的菜也浇了一遍，看着水池里灵活的鱼儿，丢一把鱼食，嘴里念叨：“房室清，墙壁净。几案洁，笔砚正。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再来两个到处跑的小娃娃就更好了，桂春生喂过鱼，穿着白色背心，双手背在身后，一时看看周长城，一时又看看万云，不过什么都没说，他不是一个唠叨的人。
丹燕嫂都觉得奇怪，他们三个到底是什么组合？哪有这样的亲戚，没有一个是同姓。她明里暗里朝万云打听中间的关系，可万云那张嘴比蚌壳还紧，里头吐不出一个字来，冯丹燕问多几次，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只要阿云长长久久在村里住着，她有个人说话就好。
万云给万雪寄了两回电子表，有时候孙家宁万雪夫妇会联合同事，一同买皮鞋、西裤、口红、发夹、小孩儿的衣衫、巧克力、奶粉这些平水县少见的东西，汇款和电报一起发过来，万云就会拉着丹燕嫂出去逛街，日子总算慢慢铺排开来。
但，远远不够，一个月才寄那么一两回东西，其他时间万云可都空闲着呢，她始终想找点其他事情做。
丹燕嫂这人很会找乐子，早上把一天的饭菜做好，送两个孩子去上学，老朱出门去，小妮儿交给婆婆带，剩下的时间就是她的了。现在天气热，日日和万云交好，更是成天拉着她到处去串门，教万云打拖拉机和斗地主，不过万云对赌博这件事向来是厌恶得厉害，十次有十一次，都是叫不动她的。
有一回，万云留丹燕嫂吃饭，做了三个家常小炒，算是她的拿手好菜。
冯丹燕很给面子，赞不绝口，一个小炒牛肉几乎被她吃光了，不住说：“阿云，好吃！你这做得比小饭店的还入味！”大饭馆她没去过，小饭馆还是打过不少牙祭的。
“喜欢吃就多吃点。”万云中午都一个人吃饭，难得能有人陪一陪自己，也很高兴，“我们老家很难才买到牛肉，没想到村口菜场每天都有。城哥也喜欢吃呢。”
“你炒菜这么好吃，干脆跟我去工地卖盒饭好了。”冯丹燕双眼一溜，“也不用做太多，每顿炒个一荤一素，再搭配着米饭，只要油水足，干净一些，肯定有人买。你院子里还有大铁锅，做大锅菜正合适，条件比我那儿还方便。”
冯丹燕的话，让万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看着眼前吃了一半的菜，再看看自己的手，心想，是啊，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丹燕嫂能去工地卖面条儿，她为什么不能去卖盒饭？广州不论是大小餐馆，都有卖盒饭的，便宜贵的都有，她不做复杂的，就做些简单的。
这些日子天天鬼打墙似的乱撞，一时想着自己只是这偌大城市里的蝼蚁，一时觉得不能错过这城市里的每一个机会，总是患得患失的，却忘了自己本身最擅长做什么，万云暗想，自己真是笨，怎么来到大城市就露怯了？幸好丹燕嫂提醒。
把环境变化看得过分重要，把自己看得过分渺小，又把机会看得无限多，乱花渐欲迷人眼，其实本质上根本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需要靠自己双手挣生活的万云。
这个念头一旦想通，万云这阵子飘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仿佛这一刻，她开始彻底融入如今的新环境中，对自己要做的事有了明确的打算。
冯丹燕只是随口一提，让她提出更多的一件来，那就没有了，只会说好吃好吃，剩下的，就要靠万云自己去摸索了。
晚上，桂春生和周长城都回家吃饭，有时候过了某个钟点还不见人，那就说明他们不回来了，谁都预测不准今天工作上有什么事，会不会延迟回家，但没什么事，两人都是回来吃饭的，所以万云每次都是等他们到家了才开锅下菜。
桂春生以前一个人住，总是这里那里一顿，没个固定，现在有人操持家庭，家里有人气了，小院儿又布置得舒舒服服的，没什么事，他一下班基本上就回家待着了，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已经吃惯了阿云做的饭菜。
可人在外头，总有应酬的时候，不回来吃饭不说一声，又显得没有交代，桂春生深觉这样长期下去，不是个办法，这两日便找人打听拉电话线的事情，费用加起来要四千五，还得排队半年，因为找了熟人，可以提前两个月，意味着他们家里年底就可以装电话了。
万云在饭桌上听了桂老师的打算，有些不可思议：“啊？桂老师，为了打电话告诉我回不回家吃饭，就特意装个电话吗？也太不划算了吧？”
桂春生拿着筷子去夹青菜，现在每天都有人陪着自己吃饭，他心情很好：“都是要花的钱，不用可惜。到时候我房里装个总机，你们房间装个分机。”
“平时你们和老家的人联系，在家里打电话就好，不用一大早起床跑出去站着。”桂春生知道他们时不时会打电话回老家去，他自来是个大方的人，干脆把这个口子一并开了。
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周长城也了解桂春生是有些固执的，甚至是不可忤逆的，他决定的事情，其他人很难再劝，就说：“那往后每个月的电话费，我们来交。”
现在电话费都是持卡到邮政大楼去交费的，每月得自己去。
“行，你们付就你们付。”这些小钱，桂春生不放在眼里，等牵了电话线，他就配个BP机，谁找他也方便。
万云在一旁听着，顿生豪情，她要是哪天能和桂老师一样“挥金如土”，四五千块钱说花就花，那就好了，更是坚定了自己要赚钱的决心。
不过她还未深想，桂春生照例又夸她做的菜：“阿云，今天的茭白炒肉片不错。”
万云赶紧问：“是不是可以去开个小店了？”
桂春生呵呵笑，一脸佛像，他喜欢在这些事情上顺嘴夸夸小辈：“的确是水平很不错的住家饭。要是刀工再精美些，火候再软一点，就更不错了。”
桂老师是个食家，有时候为了吃一顿饭，他是愿意开几小时的车出城的，在品尝食物这方面，有绝对的经验，他的话让万云欢喜的同时，也稍稍发愁，不过愁过之后，她又想起了这几日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消息，脑子里有了个主意。

第95章
累,实在是累。
充实，充实中带着许多陌生的情潮。
奋进、激昂、偶尔的迷失和空白、忐忑、融入、快乐、激情、向上、前进。
这是万云这两个多月以来的感受，这些许多的情感,她都来不及和周长城交流。两人日日睡在同一张床上,除了早餐一起吃，其他时间基本上都是分开的。
万云忙，周长城也忙，留给彼此的空隙都很少。一时间,两人不像夫妻，反而更像室友。但是在这许多的感情和忙碌之中，两人快速地成长，与这座古老又充满了活力的城市同频呼吸。
万云忙,是因为她去参加了一个厨艺培训班,做出这个决定,是有许多因素的。
她从万家寨出来和周长城结婚,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就从山沟沟里跑到了大城市,其中显示出来的参差落差，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是巨大的。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万云发现自己心底某处存了自卑的心，似乎看到自己在这个红尘世间轻如鸿毛，正是被这种隐秘的心思影响，才消极了好长,不然的话，也不会来了这么多个月,还没有认清楚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做事情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
给万雪和李红莲寄东西，每次寄几十个，能有些小收入，可平水县能花钱在这些衣食打扮上面的人，就那么点儿，广州花费比老家大得多，于万云来说，赚的这点钱是不够的。
何况，万云现在天天跟着桂老师看报纸听新闻，就是文化再低，人再呆，也知道了八十年代跟以往不同，开放的口子一再加大，解放思想搞经济是历史潮流，如今人口流动大，南来北往，好多人都南下挤到广东这块改革前檐之地，寻找生存和发财机会，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见识到这些丰富的物资，人口流动，财富和商品也会随之流动，她在广州寄回去的东西，也不会有多稀奇。这种站在广州和老家之间赚的钱，能有多持久，真是说不准。
冯丹燕的话给了她一些启发，但大家都是这个城市中再微小不过的人物了，能出的点子，里头藏着的智慧，充其量不过是暂时过渡的。
桂春生也给万云问过一些工作，不过对于万云出去上班这件事，他的态度保守得多。桂春生读了许多书，经历了许多风波，但骨子里还是大男人，认为养家糊口是男人的事。只是，但看万云笑容少了许多，他有空了还是在帮忙找些出路，只不过桂春生一心奔着高贵清闲的职位去问，可操作的空间实在是少，有两回，也是虎头蛇尾没有下文的。
当然，万云不是要求桂老师必须帮自己找工作，她还没有脸皮厚到这种程度，赖着桂老师不放，把自己的人生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然而，桂老师的人生经验和文化素养，是万云所敬仰的，有好多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她都会下意识去寻找桂春生的意见。
比如上回吃饭时，万云问自己做的菜跟外头厨师做的相比，有何不同。
桂春生见她问得认真，就放下筷子细说：“刀工是一个厨师的基本功，如果不是去吃最原始的农家菜，不讲究刀头功夫，否则，不论在哪一个馆子里，你都能看到，肉和菜切得都是匀称美观，更符合菜品烹饪方法的。厨房菜讲的是‘色香味’，更为庄重的场合，还要讲究‘形’，应良辰美景，取个好兆头。阿云，你现在的菜，‘香味’是过关的，色和形还有待提升。”
桂春生已经很客气了，这不是待提升，是根本没有色和形，只是他爱美食，张嘴吃天下，在家里却是要求不高：“住家菜嘛，不讲究多隆重，吃得是一个家庭氛围感，重要的是大家坐下来，团聚在一起。照我看，不用和外头的厨师比，你这样就很足够了。”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正面批评的，却让万云脸发热，心中也有了一股不服气的心思，她自小就被人夸赞做东西好吃，甚至寨子里谁家做酒席，都要喊她做一两个菜，还没有人跟桂春生这样点评她做菜的不足，可不服气，万云也知道，桂老师说的是真话，自己切的菜大大小小，毫无美感可言，甚至不如烧腊店切卤猪耳熟能生巧的老板。至于烹饪方式，大火快炒是她最擅长的。
总之，她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还多着呢。
至于周长城，在港资厂的工作正式转正稳定下来后，属于他的那份稳妥又开始回来了，不过在回来的同时，还有一份对于学历和技能的追求，跟葛宝生、李腾飞等人越是接近，这种迫切感就越明显。万云每晚都要听着他的这种念叨入睡。
这种上进的涌动和对人生锚点的寻找，从前在平水县是没有的。
环境塑造人。
人也真是怕比较。
或许是受了周长城这些话的影响，万云按下内心的对自己情绪的消耗，开始寻找一条更为长久的生存之道，这些都是属于她自己要去克服的难关，谁也帮不了她。
在报纸上，万云看到一个厨艺学校的招生广告，地址在区客运站边上，她已经看到好几次了，直到八月中了才真正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
万云没有提前和周长城商量，而是拉着丹燕嫂陪她去看了这个厨艺培训学校，旅游地图上看着不远，但公交车坐起来却很绕，路过不少村子，村子周边还有田地和未开发的小山，在路边买汽水时，听店家说，过个河，再往南，就到番禺了，番禺那儿好多人种果养鱼。
万云没想着跑那么远，直奔目的地，在客运站对面，她看到一栋三层楼高的旧楼，每层楼间隔均匀，明显是教室，小楼墙壁上贴着几个被雨水腐蚀过的金属字：广州新华厨师培训中心。
里头人多，似乎每个班级都有人在，丹燕嫂也是咋咋呼呼的，不等阿云打听清楚，就拉着她上去找招生办的人。
万云被冯丹燕拉着进了招生办公室，办公室在二楼，面积不大，七八张桌子都坐着人，角落对了一箱子厨具，门口的小桌子上放了一叠课程介绍的粉色纸，字多，排版不甚精美，有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现在这种技能类的学校不愁没有学生，课程都排得满满的，有些菜式的班本来说好三十人一班的，结果人多了，四十五十个的都有。这厨师培训中心，开班授课，课程主要集中在粤菜、川菜、湘菜、淮扬菜、东南亚菜、其他笼统的外国菜，还有中式面点。
“哎，阿云，你看，有学做川菜和湖南菜的，你学这个！”冯丹燕和万云都嗜辣，下意识就让她学这个，“我看看学费是多少——”翻到背面，丹燕嫂倒吸一口气，“这么贵啊！九十天要一千六百块！”
万云也忙忙翻过来看价格，各种菜系所对应的学费不同，根据学厨的级别程度，价格也有变化，总体来看，确实不便宜，但她咬咬牙也能出得起，就是接下来得勒紧一点裤腰带。
培训中心有三种上课方式，一种是每天都来，连续培训两个月；另一种是夜里上课；还有一种是周末上课。后面两种上课方式，为了凑够一定的课时，规定是要上够至少四个月到半年时间，战线拉得很长。
不论是哪种培训方式，学员只有完成学校考核，才给发结业证书，发了证书后，各班老师会把学员推荐到各个酒店或餐馆去上班，尽量促进学员就业。
万云对这点很心动，好多人都不喜欢厨房，认为做饭辛苦劳累，里头充满油烟，但她喜欢在这个小空间内把事情一件件做完，端出一个成品菜的过程。
刚好有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站起来去倒水，见万云和冯丹燕在讨论这些课程，便问：“你们是想报班学厨吗？”
万云点点头：“我能拿一张走吗？”
“可以。你想报哪个？”这个看不出年纪的女老师水也不去倒了，把杯子放在桌上，仔细给她讲起来，“现在川菜和湘菜班都满员了，要九月份才开新班。不过其他班还能进去。”
“这个西餐班和东南亚菜，如果学员学得好，我们可以推荐到香港、新加坡、日本和马来西亚的酒店去，出国劳务，工资更高。不过学费也更贵。”
“哇，当厨子还能出国啊。”冯丹燕哇哇叫起来。
女老师很得意，显然不是第一回 听这种惊叹：“我们这里和国内外很多大酒店的后厨都有合作的，学员遍布全国。学成了，机会很多。”
万云并不想去国外，从平水县到广州，她都适应了这么久，何况要到说外国话的地方去，女老师提的这两个菜式，反而第一时间被她给否决了，那么她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女老师看出是万云要报名，另一个只是陪着来的，便专攻万云：“下周我们有个新的粤菜班会开班，七十天的培训期，一千二的学费，包一切厨具，考核过关，可以颁发我们中心的初级厨师证。你也可以报名，不过要趁早，现在也只剩下十多个名额了。我姓曾，是招生办的老师，你要是想来学习，可以找我。”
粤菜啊，万云不是那么确定。
粤菜清淡，如果不是要顾着桂老师的口味，万云是不会做的。
“曾老师，我先考虑考虑。”万云纠结了一番，还是决定回去问问周长城和桂老师的意见。
“怎么了？是没地方住吗？我们也有集体宿舍，不过要额外收费。”曾明朗扶了扶脸上的眼镜，看来是遇到不少类似的学生。
“那倒不是，我就是还没想好。”万云摆摆手，笑了一下，“老师，您是每天都在吗？我要是过来的话，怎么找您？”
“一般周五我休息，其他时间都在，你随时过来。”曾明朗看今天收不到这个学生，也不多说了，拿起水杯，“我就在那个位置，要是我没在，那可能就是带学生去后面看宿舍了，你等我一下就行。”
万云点头，对这个老师还挺有好感，毕竟办公室七八个人，各忙各的，只有这个老师上来和她搭话了，听到她不会粤语，还自动切换成普通话：“好咧，那谢谢曾老师了。”
“别客气。”曾明朗抬脚往外走，还是交代一句，“要记得早点报名，粤菜班很快满员的，错过了就得等下一期了。”
万云把介绍单小心地放进包里：“好，知道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长城和桂春生都在，万云把三菜一汤端出来，提出自己想去学厨艺这件事。
对于年轻人肯学习，桂春生一向来是很赞同的：“好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活到老学到老。”他没想到万云竟是打算着要当厨师的，不然的话，他肯定说不出这句话。
周长城也很支持：“小云你做饭本来就很好吃，再去学一学，比白天鹅宾馆的大厨还厉害！”
万云被说得笑起来，她倒是没有说这个培训中心还会做工作推荐，只是说了自己对学习哪种菜式的犹豫：“按那个招生的曾老师说，目前粤菜班是最旺的一个班，开班次数比其他菜系都多，如果想去的话，下周一我就能开始上课了。”
周长城对这个是一窍不通，意见和冯丹燕的差不多：“干脆学点自己喜欢吃的，川菜和湘菜都很好。淮扬菜是怎么样的？”
“江浙那一带的菜，口味鲜嫩，跟粤菜很接近。”桂春生小时候家里有个做淮扬菜的厨师，对这个菜系还算熟悉。
周长城和万云对视一眼，内心悄悄把这个菜系也划掉了。
不过，桂老师却说：“你往后长期在广东生活，不如学粤菜。现在好多北方人也开始点粤菜宴客，我知道北京就开了几家很高端的粤菜酒楼。往后你招待客人，不会怯阵。”
万云有点动摇了，老家能不能回去说不定，目前看来，确实是要在广州待好长一段时间，这里毕竟是广东本土人多，往后要是去餐馆当厨师，或者自己卖盒饭，都要以这些人的口味为主。还有一点，她特别想学广式烧腊，肥瘦相间的烧腊肉实在太好吃了！
“好，明天我就去报名。”万云定了心，“到时候回来做菜给你们吃，你们可得给我点评点评。”
桌上的两个男人自然都说好。
桂春生放下筷子，优哉游哉地上楼看电视去了，人到五十，就是活个人气，家中有两个上进靠谱的后辈，他也跟着沾了不少年轻人的锐意精神。
周长城照例干洗碗的活儿，万云在旁边收饭菜。
“小云，来到广州，你现在开心吗？”周长城不是察觉不出万云这阵子的失落，不过他也是又忙又累，有些自顾不暇的。
万云竟露出一个苦笑：“城哥，以前在县里的时候，我天天盼着到外面的大城市来，想见识一下报纸上说得‘经济繁华’的地方，可真正到了这里来生活，发现自己缩手缩脚的。”她拧紧眉头，想了一个成语，“我觉得自己是‘叶公好龙’。”
对自认为喜欢的生活叶公好龙。
本来周长城是最不愿意变动的人，没想到他适应得比万云要快，两人完全颠倒了过来，他洗碗，沾了一手泡沫，思来想去，有个模糊的结论：“小云，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忙碌起来，又一直在家，只有丹燕嫂一个人说话，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你说的是。”万云把剩菜收好，放进冰箱，靠在周长城肩上，“城哥，成长真让人沮丧啊。”
“会好起来的。我被电机厂开除的那一阵，那么难都过来了。”周长城从苦头中，学会了负痛前行，“我们以前一天赚三块五块也很开心，没理由现在一个月赚两百四，天天能见识到新奇的东西，反而就不开心了。论起来，我们确实也是小地方来的，改变不了这点过去，那就保持这点瞎乐瞎满足的劲头活着吧。”
万云笑起来，大眼睛眯眯的，幸好还有城哥呢，揽住他的手臂：“那往后我低落了，你也得把我捞起来。”
“捞！不止捞，还把你抱起来！”周长城擦干净手，转头去抱住万云，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这样聪明的人，肯定能理清楚日子的。”
万云甜滋滋地亲了周长城一口，点头又点头：“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睡觉前，周长城照例又说那个葛宝生多厉害，生产的产品有质量问题，他在机器上改一改设计，马上就调整好了，给厂里省了好多钢料。
万云则是拿出钱来，算自己一千二的学费，招生表上写着学费可以分两次给，她就是这么打算的，自己小金库里的四百块拿出来，城哥给的工资存了有五百，再加上从老家带来的罗师傅家的赔偿金一千里拿两百，就凑出来了。
周长城看万云在床边的桌子上点钱，问她是不是学费不够，从兜里把自己的三十块钱掏出来，给她二十：“往后跟在县里一样，我一个月只留十块。”
“瞎说！哪还能跟在县里比，三十块我都怕你不够用。”万云没要周长城的钱，“放心吧，我这儿够呢，就是得紧着点儿用，等过了这两个月就好了。”
周长城也无奈，钱难挣，也难存，花出去倒是很简单，他说：“反正你别苦着自己。周日我休息，到时候我陪你去一趟你说的那个培训中心看看，也去认认门儿。”
“好，到时带你去。”万云把存折和两叠钱收好，用橡皮筋扎紧了，锁在铁盒里，仍旧是放在床底下，在桂老师这个小院儿里，比从前在家具厂租的房子里，可有安全感多了。
第二天，万云又拉着无所事事的丹燕嫂，跑去找曾老师报了名，交了六百块钱，拿了张学员证和一本薄薄的学习资料回来，怀揣着快乐又期待的心情，等着下周一开始上课。

第96章
到了周日,周长城休息，本来他们是想着去新华厨师培训中心看看的，临时桂春生把他们两个带出门了：“我约了方敏浩叔叔在天河饮早茶,你们都去见一见,也认识认识。”
方敏浩是给周长城介绍工作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去感谢一番，于是两人只好改变计划，跟着桂春生一起出门l,照旧是桂春生开车，小两口坐在后排，三人其乐融融，有说有笑地出去吃饭,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们是一家子。
几人吃的是老牌子莲香楼,方敏浩先到,桂春生三人后来，一阵寒暄,快速让服务员上了茶点。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已经开始习惯广州的早茶习俗，不再是那对刚到这儿闹笑话的小年轻，单纯得以为饮早茶就是喝茶，甚至开始熟练地用开水烫碗筷,给三位长辈倒茶喝。
方敏浩一见周长城，个子高大，面容和善，说话也是有问有答,人看起来就踏实，握手后,不由说道：“阿桂，你这个侄子，一表人才啊！”
可惜就是学历太低了，经验也不足，不然去他学校当个助教，也是可以操作的。
桂春生用看家中小辈的眼神看着周长城：“小孩子不懂事，往后还要你们这些当叔伯的多多关照他。”
桌上除了方敏浩，还有一位桂春生的老友秦永先，趁此机会聚一聚，早就听说桂春生从哪里捞出两个小孩儿放在身边，当后辈培养着，今日一听阿桂的话，打量周长城和万云的眼神带着审视和疏离，他是最不赞成桂春生这种做法的，因此态度表现得淡淡的，认了个名字就不再搭话。
三位老友用粤语交谈，桂春生习惯喝早茶时点一杯白兰地慢悠悠地喝，大家在讨论海南成立省经济特区的事，好像每个人在中间嗅到一丝不一样的味道，看来这次的改革，又要造就一批富人了。
周长城和万云间或能听懂两句，其他时间就在自己吃点心，并不插话，对他们的话题也不是那么在意。
万云眼明手快给三位长辈斟茶倒水，到结账的时候，她用手肘捅了捅周长城，周长城意会，说去洗手间，却是去买了单，这一顿吃了四十六块八毛钱，掏钱的时候，他的心抽了一下，放一年前，这可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就是现在，也够小云买一个月的菜了。
桂春生那些生活殷实的朋友或许看不上贫困出身的周长城和万云，但周长城和万云又何尝真正得到了中间的每一寸好处，这么说或许有些得了便宜卖乖的嫌疑，可穷人与富人交往，往往是要陪账本的。
好在这样的机会不多，恰好方敏浩在，周长城请客吃饭，也是谢过长辈的工作推介，请吃一顿饭是应该的，如今在这家港资厂，他成长得比在平水县快得多，眼皮子也不再是那么浅了，该付的钱一定要付。
等服务员把结好账的单子送到他们桌上，桂春生满意地看了周长城一眼，还不错，有点眼色。
等大家聊得差不多，此时已经是快一点钟了，往常这个钟点，是桂春生午休的时间，今天喝了酒，他还要开车，跨两个区回家去，因此就有些困倦，一路上都哈欠不断。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坐在后排，不知者无惧，看桂春生开车歪斜了一阵也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劲，还抱怨今天路上的司机暴躁，一直对着他们这辆车按喇叭，桂春生只是不作声。
直到停在珠贝村村委的停车场时，桂老师困得眼泪直流，在车上仰躺了几分钟，周长城和万云才发现他困得厉害，双目对望，也没下车，等他稍微清醒一点了，才回家去。
回到小院儿里，热辣的阳光落在三人的身上，吃饱喝足，又在车上待了进一个钟头，每个人都有些夏日困倦，桂春生扶着墙上楼梯，脸上带出点喝过酒的红晕，眼睛都眯小了，若他好好休息就罢了，一开口就语出惊人：“长城，从这周起，你休息的时间，就去学车。以后有什么应酬，你也能替我开开车。”
说完，也不看周长城和万云脸上的表情，自顾自上楼休息去了。
“桂老师...”周长城听桂春生的话，下意识抵触想叹气，不是他不想学，对他来说，学车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现在学车特别麻烦，要单位开介绍信，写明为什么要学开车，还要找个至少有三年以上经验的熟手教练，考完笔试后，再去交通部门实操考证，遇上要求严格的，得另外实习半年，才能真正拿到驾驶证。
王忠良就一心想学开车，给厂里开货车的司机送了好多烟酒，一个月才勉强能摸两回方向盘，都快半年了，连五十米路都没有开出去过。一来是车辆少，车子金贵，司机担心新手学车，没轻没重，对车有损耗，还有油费也是个问题；二来则是王忠良的工作时间和司机的工作时间是错开的，不是时刻都能对得上的。所以他学车的进度非常慢。
周长城的问题和王忠良的差不多，他羡慕会开车的人，是实在条件不成熟，在他人眼里只是随手能办的事情，于他来讲，中间要克服的阻碍和要协调的时间，是很麻烦的。
桂老师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万云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的，鼓励周长城去学车，她觉得桂老师能开车，可潇洒、可威风了，但一听周长城讲中间的难度，也是有些退却，不知从哪里下手，这些都是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事，刚开始自然会有退意。
可住在桂老师的屋檐下，又享受了那么多无形的好处，周长城和万云总得在其他方面做出贡献，努力去追赶填满中间的人情，桂老师年纪大了，偶尔喝酒，想要一个人开车接送，也不是不合理的要求，这种任务若不是落在下属身上，就是家中小辈身上，现在这个小辈就是周长城万云夫妇。
这和周长城在平水县得了师父师娘的好处是一样发，拿了的，就得还。
所以那一日他们就没有去看万云要去学厨的学校，等桂春生酒醒后，而是切切实实和他讨论了如何学车的事情，周长城也把自己的困难说出来了，现在万云刚交学费，他们两个手头没多少钱，而学开车肯定是要花钱花时间的，他还在努力熟悉目前的工作，能不能推迟个半年再说。
桂春生大手一挥：“这些都是小问题，关键是你要去学。”
喝着万云新泡的茶水，桂春生内心不免有些感叹，长城和阿云终究出身太差，见识太少，太被动，没有胆子去“惹事”，没有主动去想办法的能力，只能当两个老实头，真正要培养出来，恐怕还要好长时间，甚至根本没办法改变他们的根子。
“程序的那些事，你自己想办法打听处理，当是锻炼自己。”桂春生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这样说，“车子开我的，刚好阿云去上课，也没那么早回来，我们不着急吃晚饭。只要不是有其他事，我每天下班回来后，就兜你去广交会馆那边的空地练车，我们尽量赶一赶，休息日也练，风雨无阻，想办法在过年前拿到驾照。”
临近过年，桂春生的应酬少不了，用到周长城的地方还有很多，一个午觉醒来，他已经打算好了。
周长城深吸一口气，见桂春生坚持，也只好答应了。
而万云在周一那日去报道，除了资料册和学员证，还有一个新买的塑料水杯，其他的东西她都没有带。
她出门早，跟这城市里最忙碌的上班时间段错开，没有迟到，曾老师写的教室号门口已经到了几个人，全是男的，或蹲或站，大家年纪看起来都不大，这帮男的看到万云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也有上前来搭话的。
万云还是第一次这样上学，又没有熟人，全是生面孔，她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只好跑到楼下的树荫底下去站着，等教室开门。
等了大概有五分钟，有个短发齐耳的女孩儿走过来，笑起来很温顺的样子，声音小小的，口音很重，听起来是广东人，她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来跟万云打招呼：“你好，你也是来学厨的吗？”
万云点点头，面对陌生人，她始终有种警惕感，那种车站混乱，女子被拐被抢的新闻让她心有余悸。
女孩儿似乎找到了同类，笑：“我也是！你是粤菜班的吧？我刚刚在楼上看到你的学员证了。”看万云似乎对自己有防备，她忙拿出自己的学员证，跟万云是同一期的，上头贴了她的半身照，写着名字，“我叫林彩虹，跟住在番禺亲戚家，我是广东人，你呢？”
看到那张红色的证件，万云才稍稍卸下一点心房，这是她今早见到唯一的一个女孩儿：“你好，我叫万云。”
“那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林彩虹的声音体现出性格，应该是个颇为软和的人，笑的时候也是收着，像是不敢大笑，手掌粗糙有纹路，看来自小也是农家出身，“我叔叔跟我讲，学厨的大都是男人，很少女的。幸好还有你这个同学，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女仔。”
万云手上握着自己的包带，笑笑，擦擦额头上的汗，摇头：“不知道呢。”
两个女孩儿在小心翼翼地朝着对方伸出自己的橄榄枝，努力交流着，忽然从楼梯上跳下来一个粗壮的胖子，身手灵活得跟他的身材全然不符。
“我丢，哩班蛋散！系楼梯口食烟，仲乱甘掉，将我条裤烧左个窿！”那胖子见万云和林彩虹在一棵树荫下，立即也窜了过来，叽哩哇啦说了一串粤语。
万云勉强听懂这胖子是说有人在抽烟，烫穿了他的裤子，往他说的地方去看，短裤边缘果然烫了个洞，似乎肉都被烫黑了，又抬头去看楼上那帮一同等开门的同学，皱眉：“规定不是说不许在教学楼附近抽烟吗？抽烟有安全隐患。”
那胖子看来也是他们的同学，肥头大耳的样子，不知道年纪，一听万云开口，哎哟一声：“是外省同胞啊？不怪得皮肤这么好！”
万云皱眉，瞪这胖子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林彩虹在和万云一起，都离这胖子远了点。
被两双眼睛不友善地盯着，胖子也不好意思起来，大概是天热，他的头发贴在额头，分不出是油还是汗水，伸出一张肥手，想和她们认识，换了普通话：“我叫袁东海，是广西人，广西北海，你们知道吗？我们老家好多海鲜的！”
不论是万云还是林彩虹，都没有去握他的手。
袁东海收回自己的手，只好唱独角戏：“刚刚你们都上去了吧？我看到你们了，我也是这期的学员，我们是同学。我以前在东莞的酒楼后厨打过杂，不过那师傅只带自己的徒弟，不肯收我。我存了点钱，就跑到广州来学厨了，住在后面的宿舍里。你们呢？”
见他说得详细，又给出学员证来看，万云和林彩虹才说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则是无可奉告。
袁胖子脑子简单，也没有再多问，大概是在后厨待久了，打交道的都是同类的男的，三句话中都要带一两句粤语粗口，万云和林彩虹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几乎不说话。
可偏偏这人是个话痨，别人不开口，他自己就能找出一箩筐的话来：“我看厨房几乎没有女的，你们有没有报错班啊？做厨子是要抡锅的，你们力气够大吗？厨房也是排辈论资的，不过当到总厨，好的酒楼，一个月能有一千五的工资！发达咯！对了，你们以前学过吗？”说完了这些，又开始抱怨刚刚乱丢烟头的人，“在厨房这样的地方还敢抽烟，简直找死！罚款也罚死他们！”
万云一直抱着自己的包和材料，焦急地等着楼上教室的开门，她有点烦袁胖子的聒噪。
林彩虹老家和袁胖子老家离得近，说起来，发现竟才隔了三百多公里，说话口音也像，倒是能说几句，不过她也是话少的人，看万云没动静，她下意识和同性站在一起，说两句也没了声响。
好不容易等到开教室门了，学员们都没有迟到，这次的班有三十四人，还是超了人数，好在不挤。
新学员，还不能站在锅台面前，第一天上的课，讲的是校规、就业方向、课程安排这些，到了后面，重中之重的，说的是厨房的安全，果然如袁东海说是那样，厨房内抽烟是要罚款的，情节恶劣的，直接开除学籍，学费也不退，损坏了东西，甚至还要照价赔偿。
万云、林彩虹、袁东海三人是一起进教室的，被老师安排成了同一排的同桌，正式开启了厨师培训中心短暂的两个月学习。

第97章
周长城学车的事情排上日程,本来他是想低调进行，潜意识认为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因此刚开始也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不过在让公司帮忙开学车证明的时候,让王忠良给知道了,王忠良开过这个证明，陪他一起去了，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学车？”
周长城下意识不愿意让人知道桂老师生活宽裕，家中有车的事,现在学车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若是看到谁家里有车，其他人会想着法子钻上来，问能不能跟着学,当然也会给车主人或者教开车的师傅一些烟酒,时不时请客吃饭之类的。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周长城和万云都明白了桂老师身上的一些特质,他是一个绝对心高气傲、要求严格的人，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有种无形的规范约束，看他热心，其实很有分寸。从前总觉得他脾气软和,完全是因为距离太远了。
吃喝玩乐的东西，桂老师是不缺的，他大方给出去，是因为他想给,但若是他不想做的事，是绝不愿意让人黏上身的。
说好听了是一个极度有原则的人,说不好听了是个冷情的人。
周长城和万云私底下曾说过，难怪桂老师没有再成家，伴侣若是这样的泾渭分明，又需要保持自身空间的人，落实到细节相处上，确实要用很大的耐心去克服。
面对王忠良的疑问，周长城只能摆出一副腼腆的样子：“忠良哥，我看你们都在学新东西，我也想学。但现在也没个什么门路，向你学习，去试着学开车。”
王忠良对周长城的话没有怀疑，确实现在大家都在上进，跟海绵一样学习新事物，带着他去找管盖章的人开了这个学车证明，私营厂的好处就是在这里，只要申请合理，盖章效率很高，也没人多为难。
“开是开好了，就是没什么用。学校的教练十天半个月都不让你上一节课，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会开车。”王忠良把证明给到周长城，不免有些抱怨。
周长城也装出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一步步来吧。”
桂春生看了周长城的学车证明，还算满意这小子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至于去学车的驾驶学校报名，他让其再缓缓：“那里的车辆也少，你去到练习的机会不多，不用着急去报名。你在我这里先练熟手，到时候再去交钱，按着驾驶的要求，按部就班去考证，只要过关了就能拿证。期间给教练一点小甜头，他也不会太过刁难你。”
周长城能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这个决定做下来后，周长城每晚下班后的休息时间和一个月四日的休息时间，全都贡献出来了，跟着桂春生学车去了。
刚开始，他是有一点抵触桂春生这种强势安排的，周长城本来想找人打听打听，能不能去报个夜校班，跟葛宝生一样，学习工业设计，当不成大学生，至少摸个学习门路也好，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被桂春生给“截胡”了。
虽然一开头有情绪，可等真正摸着方向盘的时候，那种兴奋和刺激是压也压不住的，周长城摸着皮质柔滑的方向盘，额头两侧沁出汗，随着桂春生在旁边一句句讲解教导，刹车、油门、换挡、看着前方，他松开油门，车子龟速前进半米，立即就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我在开车！我掌控着方向盘！我驱动了车子！
随着练习越来越多，周长城对桂春生这部手动挡的日本车性能越来越熟悉，夜里开车也不怕，方向盘在他手上，那种澎湃的掌控感让他欲罢不能，原来自由是这么一回事，油门一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像这个广州城，甚至这个世界都困不住他了一样！
一周后，再不用桂春生喊，他自己就老实站在说好的路口等桂老师过来接，两人找块大空地练车，等练习一个月有余了，桂春生就放手让周长城一路开回家。
坐在车里，看着周长城换挡给油，桂春生不无得意地说：“怎么样？让你学开车，桂老师没有害你吧？”别以为他不知道刚开始这孩子的排斥。
周长城只嘿嘿笑，不好意思起来：“桂老师，您的意见和建议一直都是宝贵的。”
桂春生笑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阿城和阿云的确不是两个大胆的人，可好好培养，也不全是木头人，也不要紧，大家都长久住一起了，往后再磨合磨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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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云这一头，则是每日都去上课，她的课时是一天八小时，中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过因为培训中心距离珠贝村远，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要花很长的时间在路上。
好在她不会晕车，花两三个小时坐车也不是多碍事。
跟万云同一个组的林彩虹就不行，她晕车，每次都要从番禺坐车过来上课，天天往返都吐得晕晕乎乎的，可袁胖子叫她住在宿舍，她又掏不出那几十块钱的住宿费，天天都带个黑乎乎的塑料水杯，装着姜蒜水，晕了就灌一口。
学点东西，真不容易啊。
万云和林彩虹渐渐混熟了，看她晕，还会给她带点自己种的薄荷叶，可惜收效甚微。
日渐相处，袁胖子和她们两个女同学也走得近一些，不过他有自己的交际方法，整个班的人都跟他称兄道弟的。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报名学厨，学校一上来就教如何炒菜，可没想到，其中就洗菜这一项，就讲了三天，接着是切菜，切菜也是一大难关，如何把青瓜切得大小均匀，连在一起还不间断，就让没有经验的同学练了十多天，万云也是其中一个。
而后续各种食材的处理，如何切，用什么角度切入，刀法如何，力度如何，根据烹饪方法选择切法等等，都要经过细心的处理和耐心的学习。
教他们刀工的师傅在开始上课，就狠狠地展示了一把自己强悍的基本功，把学员们给震撼了一把，他一板一眼地说：“学厨没有捷径，也没有天才，你想学好，就老老实实，一天一天地练习，只有熟练，才能生巧！”
刚开始万云还以为自己切得不错，可一旦见识了这积年老师傅的功夫，才发现自己连入门都不算，没办法，不会的东西只能硬着头皮学，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不努力。
不论是她，还是在厨房待了快三年的袁胖子也没有办法避免掉这一部分的课程。
开学那一日之后，万云、林彩虹、袁胖子三人，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分在一起了，一起上课、谈笑、练刀工。
上学的日子过得很单纯，也很快，每一个人在这个方面都是新手，因此每天都有进步，慢慢地那层焦躁逐渐平复下去，万云越来越投入这种学习中。
教他们做粤式小炒的贺师傅对万云的认真态度很是满意，其实他对两个女孩子的态度都很欣赏，上课时也有很多细节上的指导，两人勉强能碰着锅边沿了。
两个月课程快结束的时候，贺师傅私下问两人在结业后是否有地方可去，两个女孩儿都摇头，他就说，若是考核通过的话，可以由他引荐去一个有名的宾馆后厨，他有个师兄在那里当二厨，有招新人进去的权利。
林彩虹自然很高兴，她出来学厨，就是为了找工作。
万云高兴，则是被肯定的高兴，但她不确定是否真的要去厨房上班。
不过两人都没来得及高兴过三天，贺师傅就过来一脸遗憾地通知她们：“我师兄那里只要男的，不要女的。”
林彩虹一脸失落，万云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堵着口气，总之心里也是不舒服的。
贺师傅也可惜，这两个女孩儿的细致他是看在眼里的，只好从花名册上挑了两个平日表现过得去的男学员。
不过，相比于两个女孩儿的情绪起伏，袁胖子这个人就比较无所谓，他觉得能去厨房就去厨房待着，如果不能去，就想办法混到其他地方去，反正总有一口饭吃。
至于班上其他的男同学们，泰半没有袁胖子潇洒，基本上都想让师傅和负责就业的老师们帮忙引荐安排，当然也有说结业后就回老家去做小厨师的，或是已经有去处的。
每个集合到这个班里的学生，茫然有之，热血有之，都是想寻找一条出路的普通人。
还有三天，课程就要结业了，那日中午，万云、林彩虹和袁胖子聚在树荫地下吃午饭。
万云的午饭是自己提早起来做的，林彩虹刚开始跟着袁胖子在中心的食堂里吃，后来他们开始做小炒，炒完后，就留着学员们自己吃。
说到结业后的退路，袁胖子还是一脸无所谓：“中心给我引荐我就去，不引荐我就自己找。”
而林彩虹却很不乐观，为此还悄悄哭了几天。
万云和袁胖子这时候才知道，林彩虹家中穷困，老家家中，连两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为了拼个儿子，她妈生了九个女儿，她排行第五，根本不受重视，是爹不亲娘不爱的孩子。
她最小的叔叔从老家出来，在番禺给果农帮忙种果树、养鱼、挖田地，后来又结婚生孩子，连着生了三个，实在顾不过来了，就想从林彩虹家里拉个人过来帮忙。
林彩虹三年级都没有读完，就开始忙农活，家里的活计都会干，到她十四岁时已经是个完全的劳动力了。她的婶婶只比她大五岁，心地不坏，把林彩虹从老家带出来后，便让她带孩子，也让她吃饱饭，还叫她在采摘忙碌的时候，帮着附近的果农摘果子赚点钱。
有时候他们也会和老乡们见面，吃吃饭，听说有个好厉害的老乡在做白云厨师，一个月能赚三百块，林彩虹的婶婶就让她把钱存起来，至少去学门手艺，好过成日在田地里施肥、照顾果树。这回她来上课，婶婶还劝叔叔掏了三百块作为资助。
“当初我来报名，就是冲着能就业来的。贺师傅没办法带我去那个宾馆，我就求曾老师帮我想办法，我交钱的时候，她就说一定会有工作的。”没想到一向略软弱的林彩虹，也有这样强硬的一面，就是不知道这种强硬能支撑她多久。
“天无绝人之路，你也别太悲观。”袁胖子听完林彩虹的话，劝她别想左了，“我们有本事，又年轻，肯定能找到出路的。”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阿云，你呢？如果没有后厨要你，你怎么办？”林彩虹问。
她知道万云是寄住在亲戚家里的，林彩虹想，既然是在亲戚家里住，必定是寄人篱下，地方肯定又小有窄，人叠人地住在一起，万云想必也不好过。
万云吞下饭菜，喝一口水，摇摇头：“我还没有完全想好。我爱人说…”
“停停停，什么我爱人？文绉绉的，耳朵听得不舒服！”袁胖子作势挖挖耳朵，一副很嫌弃的样子，“你比我还小，真的结婚了吗？”
万云白了这大老粗一眼：“我就是结婚了！骗你做什么！”
“啧啧，真可惜，你不知道那个谁，还有那个谁，都想跟你交朋友吗？”袁胖子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样子看起来又滑稽又贱，挤眉弄眼的，“他们看我跟你们走得近，都想问你们要不要谈男女朋友。”
“黐线！”
“发神经！”
两女声一起爆在袁胖子耳边，男女关系哪是这么轻易说出口的！？
袁胖子立即举手投降：“好好好，当我没说！”
被这么一打岔，话题就偏了，林彩虹依旧惶恐。
万云说：“不如你做了盒饭，挑着担子到处去卖盒饭，也是一笔收入。”
没想到林彩虹摇头：“我三个堂弟妹年纪都小，婶婶带不过来，我肯定是要帮忙的。如果是正规上班还说得过去，如果是去卖盒饭，还要住在我叔叔家，他肯定是不许的，本来他带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在家里帮忙，哪是让我去其他地方做事的。”
袁胖子说：“那你就跑啊！广州那么大，你还怕跑不掉？”
“那我婶婶怎么办？”林彩虹记着婶婶的恩，“我要是跑了，叔叔会打婶婶的。”
况且，林彩虹本来就不是擅长与人说话的人，更遑论和陌生人讲话，当初跟万云搭话，都是她积攒了好久的勇气才开的口。
林彩虹的种种顾忌，让袁胖子和万云都沉默了。
“彩虹妹妹，反正你别急，有哥哥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袁东海是个讲义气的胖子，“咱们也是同学了，还是老乡，”尽管这个“老乡”隔了有三百公里，但仍是老乡，“中心没有办法给你引荐就业，我去帮你问那些小餐馆，总可以了吧？”
林彩虹泪眼汪汪地看着袁东海：“那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我们是老乡嘛！”袁东海大手一挥，“别放心上。”
课程正式结束后，班里的每个学员都通过考核，拿到了结业证书，就业和继续学习两条路在众位同学面前摊开，几乎没有人继续学更高级别的厨师证，都选择了就业。
果然，女学员的去处非常难，林彩虹和万云的表现不错，可因为性别，都被卡下来了。
林彩虹的强硬是有时限的，她本来就不是心志坚定的人，花了几年的积蓄学了个不上不下的初级厨师，却没有一条出路，招生的曾老师也替她跑了好几家后厨，可都没有下文，只能不停安抚她，让她再等等，说不定过阵子会有转机，可林彩虹等不起，叔叔一直催她回去帮忙，花钱学习却没工作，这个结果让她沮丧万分，拿了结业证后，万云就再没见过她了。
至于袁东海，课程一结束，随着就业引荐，他去了越秀的一个酒楼，分开时还长吁短叹：“彩虹妹妹走得太急了，不然去个小餐厅打打下手，从头做起也好啊。”
原来在这样的城市里，人与人的缘分如同海上的泡沫这样脆弱，交集总是一段长一段短，联系不便，很难长久积累，上完课的万云又回到了珠贝村的那个小院儿。
跟周长城说起这两个月的经历和学到的东西时，万云自嘲：“当初奔着学整个菜系去，没想到练得最多的是刀工。我有个同学还说担心我力气小不能颠锅，结果根本没几次机会。”
林彩虹说学费打水漂了，万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她稍微好一些，是因为还有周长城在给她兜底儿。
“城哥，我是不是走错路了？费钱又费时间？”万云心中发堵，还不如直接去卖盒饭呢！
周长城劝慰她：“至少你现在的菜都切得很有章法，桂老师都夸你呢。”
面对丈夫的包容，万云只好笑纳：“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我要动起来。”
“城哥，放心吧，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的！”
周长城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老气横秋地学桂老师说话：“路是要一步步走的。”

第98章
培训中心的课程结束还不到三天,万云就开始准备去卖盒饭的事情了，不能再拖拉下去，她总得动起来,在此之前,万云先是在外头跑了一趟，把万雪和师娘这个中秋节要的东西，狠狠买了三个大蛇皮袋，以一人之力扛到邮局,寄回去。
因为中秋节周长城只有一天的假期，大家回不去平水县，所以万云也委托万雪给娘家和师父师娘家都送了礼，他们夫妇亲朋不多,这些都是少不掉的人情礼节。
等做完这些事,万云才有功夫去找好久没见的丹燕嫂,想找她请教在工地边上卖盒饭的事情。前两个月天天跑来找自己消遣的丹燕嫂,没想到今天却不在家，万云扑了个空,不过却是见到了朱哥的老娘，丹燕嫂的婆婆。
老太太姓施，瘦巴巴的，一点儿也不圆润,身子骨很硬朗，头发黑白参半，脸上都是过往生活留下的沧桑痕迹，皮肤褶皱多得一层层叠起来,三角眼冒光，看起来不是个和善的老人家。
朱卫军和冯丹燕在珠贝村租来的房子,其实是三间平房带了厨房和洗澡间，小院儿是朱哥自己找人临时围起来的，房东同意，村里没管，就让他多占了十多个平米，作生活用。环境和地方肯定是没桂老师家舒适的，且瞧着堆积了不少乱糟糟的东西，收拾得不利落。
“施婆婆，丹燕嫂在吗？”万云站在镂空的大门口，瞧见老太太在里头和面，敲门问了一句。
施婆婆听到人喊话，回头看，距离有些远，又瞧不真切，放下手上的擀面杖，走到门口，看是跟自己儿媳妇常来往的万云，也没开门，扯着大嗓门，用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普通话喊：“不在，孩儿他娘出去了！出去卖面条儿，给俺家妮儿挣钱去了！”
万云听着施婆婆高低起伏的音调，差点儿笑出来，丹燕嫂的口音已经很重了，这老太太的更严重，不过好在她还是全听懂了：“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下午，过了三点你再来！”施婆婆手上沾着湿粘的面粉，往身上的围裙擦去。
万云点头说好，又见到丹燕嫂成日说俊得不得了的小妮儿也在，看她奶奶在门口和人说话，穿着塑料小拖鞋“哒哒哒”地从屋子里头跑出来，万云见了她，半蹲下来：“小妮儿，还记得我吗？你也在家呢？没有出去玩吗？”
朱小妮软软地喊了一声：“云阿姨，我在家里玩。”
“真乖。”万云笑眯眯地看着小妮儿的两条小辫子，朝她挥手，“下午给你炸茉莉花吃。”
“中！”朱小妮笑得露出一口小牙齿，点头，晃得头上的辫子也跟着乱动。
万云又笑，丹燕嫂总是很自豪很骄傲地和万云提起，她家小妮儿在广州出生长大，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是城里人，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城里人一张口就是“中”和“俺爸爸妈妈”，语调和口音完全随了施婆婆。
但小孩确实长得玉雪可爱，笑起来天真无邪，细看完全不像朱哥和丹燕嫂两口子，只有乍眼一瞧，才发现轮廓这些大方面，既像爸又像妈，遗传真是神奇。孩子会长，净是挑着爸妈好看的地方长了，不怪得一家人都疼这小女娃。
冯丹燕既然不在家，万云也没有多逗留，而是跑到菜市场去买了五十个一次性的泡沫饭盒，这种饭盒很便宜，五十个也不过才一两块钱，所以这钱万云花得很爽手。
到家后，万云又摘了一大把茉莉花，洗净后，敲个鸡蛋，往里头搅面粉，茉莉花裹上鸡蛋面分液，开火下油，炸了香喷喷的一框出来，自己家里留了，又给丹燕嫂那儿装了一小盆去。
桂老师爱种花，种得却不见得多好，就是保持植物和院子里的生机，大部分时间都是万云在照料，像是栀子花和茉莉花这种可以炸来吃的，万云在墙边扦插了两排，开花了就摘来泡茶喝或者油炸着吃，在她看来，能做菜的花儿就是好花儿。
过了三点，万云瞧着时间，又去找丹燕嫂了。
冯丹燕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洗刷好装面条的桶和盆子，在院儿里忙活儿，边连晒东西边逗女儿。
万云敲门：“丹燕嫂！”
“哎呀，阿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冯丹燕回头来，笑哈哈地说，自从万云去学那个什么粤菜之后，她们可是有一阵子没见了，“等我拧干这个抹布，就给你开门！”
“小妮儿，快出来叫人！”
朱小妮又“哒哒哒”跑出来，踮起小脚尖去开门，“啪”一声，竟被她开了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万云手上的炸茉莉花，糯糯地叫人：“云阿姨。”
万云瞧她那看着炸茉莉花的扭捏样，笑得眼都眯起来了，小孩儿真好玩，便屈膝弯腰，把盆子交给朱小妮，刮刮她的小脸儿：“给你吃。”
“谢谢云阿姨。”小妮儿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万云手上的铁盆儿，迈着小短腿儿找她奶去了。
“这孩子，馋嘴猫儿，什么都爱吃。跟她奶最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孝敬老人去了，我这个当妈的都没她奶亲。”冯丹燕晾好抹布，从里头走出来，看着女儿那小小的背影，好气又好笑。
“丹燕嫂，你晒黑了呀。”就在人家门口，万云不接冯丹燕这种话，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笑笑说道。
冯丹燕“嗐”一声：“天天跑工地门口卖面条儿馒头，大太阳底下的，能不黑吗？”又看了看万云，“你也没刚来时白了。要我说，广州的太阳还是毒！”
两个女人家，一见面就是说这些闲话。
“你今天怎么得空来找我了？不用上那个厨师的课了吗？”冯丹燕问她，擦擦汗，又抱怨十月的天气还这样热，到底要热到什么时候去？
“上完了，昨天拿到结业证了。”万云便把自己这头的情况说了一下，也说了自己并没有被引荐到哪个厨房去上班，拿了证只好先回家来。
冯丹燕比万云还不忿：“那花了这么老些钱，就拿了张纸回来？”
万云不太想说这件事，就岔开了话题，问她最近都在哪儿卖面条。
“朱哥前阵子在附近接了个小工程，是另一个村委建的两栋楼。你去上课了，我寻思着没人和我玩，就做了面条儿去卖。”冯丹燕催万云进来坐，给她拿了条有些晃的春凳，“你坐，我给你倒水喝。”
“不用不用，多谢嫂子。”万云本来坐下，又站起来，摆手，“我就是来问问，嫂子去卖面条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做了盒饭去卖，咱们两个也好有个伴儿。”
本以为冯丹燕多少会有些推搪，没想到她竟抚掌大笑：“哎哟，我的天啊！阿云啊，你可总算开窍了，嫂子看你啊，读书虽然不多，却是个酸秀才的性格！”她抬头看天，眨眨眼睛，似乎在想什么，忽然又惊叹道，“电视里说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看你就是那个造反不成的秀才！”
“早先就和你说过一起去卖盒饭，你犹犹豫豫这么久，结果跑去学什么厨师了，还学了两个月！”冯丹燕一副“我早就说了吧”的神气表情，“来来来，你和嫂子说说，在那个厨师班里，你倒是学了什么东西出来？”
被冯丹燕这么一横杠斜插过来，万云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这不好意思中还带着一丝赌气和不快：“丹燕嫂，你问这些做什么？我是问你能不能带我去工地卖盒饭，你带不带嘛？”
这小女子，求人办事，还如此振振有词。
冯丹燕见万云有点介意别人开涮她去学厨的事，也是见好就收，与人相处，粗中有细，挺是难得：“好好好，嫂子不问。只是说反正你既然去学了，那总得炒个菜给嫂子吃吃嘛。”
万云笑：“咱们认识这样久了，你还怕我少你一个菜不成？等我们俩儿都闲下来，我给你炒一桌子的菜，咱俩儿买两瓶啤酒对着喝。”
冯丹燕也跟着笑：“就这么说好了！”
两人约好明天早上十点半出发，冯丹燕又把自己卖面条儿的经验一骨碌全都跟万云说了，不外乎是要大胆叫卖，算钱的时候要眼明手快，不要被别人占便宜，也不收错钱，重要的是卖的吃食要干净，尽管从前在平水县有过担担子的经历，万云万还是一一记下来了。
“明天我到你家门口叫你，你跟着我一起去工地那儿。放心吧，我已经去了十来天了，对那里熟得很，朱哥也打过招呼了。”冯丹燕的毫无保留让万云异常感动，说起来，她们两个也算是同行，丹燕嫂甚至还提醒她，“你第一回 去卖盒饭，别做那么多，二十来份就行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若是卖不完，怕是回头浪费。
“嫂子，我记住了，多谢你。”万云一脸认真地点头。
隔天，桂春生和周长城出去上班，万云就开始在家做菜烧饭，关于定价，她参考了外头最实惠的小餐馆的价格，纯素菜是一块钱，肉片炒青菜是一块三，纯肉菜一盒是一块六，一盒米饭是三毛，要是不够吃，再加两毛就能续饭。
总之，价格基本上比有门面的餐馆要低个两三毛。
万云也想过第一回 到广州时，在火车站看到的“六元简餐”，可这阵子她在周边的小餐厅看，发现六块钱其实可以吃得很不错，根本不是“简餐”，冯丹燕说大概是在车站附近，不愁没生意，或者是宰外来客，所以价格比其他地方要高，这才算勉强解释得通。
反正不论是万云还是冯丹燕，卖这种路边餐，都不敢把价格定在六块钱。
等冯丹燕来找万云的时候，万云看到瘦小的丹燕嫂骑在一辆大大的二八杠自行车上，车把前面挂了一串塑料饭盒和一把杆秤。后面座位是焊接成的铁架子，左右两个箍了两个铁圈圈，底部焊成一个十字，两边各放一个桶，一头烩面，一头装了半桶馒头和一小锅胡辣汤。
用施婆婆的话来说，有干的，有稀的，吃得比农忙还好。
万云则是跟在老家一样，挑了个小担子，一侧的箩筐装着她做的饭菜，另一侧则是绑了两个板凳和几个一次性饭盒，显得相对轻松。
听丹燕嫂说，这个工地里大多都是外地老乡，所以万云这回做的是辣菜小炒，一个是辣炒豆干，一个辣椒炒肉片，都是她擅长的家常菜。
“阿云，你这个盒饭怎么卖？”冯丹燕看她已经把饭菜都分装好了，坐在自行车上问她。
万云就把自己的定价说了，冯丹燕点头，她的面条儿按两秤，馒头按个卖，算起来跟自己的差不多，于是就带着万云跟她一同去了那个工地门口。
别看冯丹燕骑车，有两个轮子，可后面的东西重，骑得也不快，万云肩上担子没那么重，走快些也能跟得上，两人边走边说，比一个人去摆摊子热闹多了。
走去的一路上，都能瞧见做生意的商贩，卖吃的、卖玩的、卖穿的，张嘴邀客的，拿着喇叭吸引人的，不论是有门店的，还是摊了块布头在街上自成一角的，其中口音夹杂，不分你我，应有尽有，条件简朴，却真正是经济上的百花齐放和万象包容。
街道上的人们尽管不能在一天内赚到大财富，但十分精神上进，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很有奔头，万云挑着盒饭走在其中，被这种进取所感染，头都跟着昂起来了不少。
到了工地门口，还没有放工，工人们在热火朝天地干活儿，冯丹燕和万云已经出了一身汗，拿着毛巾擦头擦脸，挤在同一个树荫底下。
大概过了有十多分钟，工地放工了，一蜂窝涌出来好多人，有人吃工地做的饭，也有人在外头吃，跟冯丹燕熟悉的人则是直接来了她这儿买面条儿和馒头，再挖一勺咸菜就着。
刚开始，还没有人找万云买盒饭，万云也不着急，她今天本就是来探路的，盒饭全都合起来了，只在饭盒盖上写着菜名，人看不到卖相如何，她干脆就把饭盒打开，这时饭菜的香气传出，因她苦练两个月刀工，卖相和色彩搭配也好，看起来就很有食欲，一下就把旁边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有些工友舍不得单独买个带肉的菜，就和人商量要合着买。
她有过卖东西的经验，开始叫卖：“盒饭，盒饭，便宜干净好吃的盒饭！”
有几个人被她的叫卖声吸引，一听价格跟旁边的差不多，就要了两盒试一试。
大概是因为万云长得好看，笑起来总是甜甜的，收钱找钱利索，因此和人打交道时反应很快，而且她做菜确实好吃，米饭也蒸得软烂，里头没有石头沙子。
工地门口不大，一条街就那么长的地方，工人们都挤在门口，口口相传，加上万云这儿又是新摊子，大家也想尝尝鲜，不到二十分钟，她带来的不到三十盒的饭菜就全都卖光了，包里塞了不少小零钱。
还有吃不过瘾的工人问她明天还来不来，来的话，他们还找她买盒饭：“小姑娘做的菜好看，吃起来也好吃，又香又辣，油水也够，我们干力气活儿的，肚子里没点油水哪能行？”
万云本想一口答应说明天还来，但微微瞥见了旁边的丹燕嫂，她那桶里的烩面还有一大半没卖出去，冯丹燕的脸皮有些发紧，似乎不太乐意，万云看她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笑得都不自在了，咬咬舌头，又改了口：“不知道呢，明天再说吧。”
朱哥承接的这个工地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工程，又不是个大工地，大概只有上百号工人，舍得掏钱在外头吃的占少数，大多人为了省钱，还是选择在工地食堂吃的。
本来这一片只有三个卖午餐的小摊子，论起来，是冯丹燕在其中卖面食，都能算一个小小的独门生意，平常她的面条卖得不算特别快，但也不像今天这样慢，明显就是万云的盒饭分散了她的生意，成了“两两对立”的局面，今天生意就不如昨天的好了，因此脸上就绷不住了。
万云又不是傻子，她看冯丹燕的脸色，再看自己已经卖空的盒饭，赶紧走两步过去，替丹燕嫂吆喝：“烩面烩面，正宗好吃的河南烩面！还有胡辣汤！大哥，胡辣汤来一碗！”
冯丹燕看万云上道，心里平衡了些，可还是没有正面和万云说话，再没了昨天的那种热情。
万云心里知道，这是因为分了丹燕嫂的顾客，她有情绪是正常的，想着丹燕嫂性格好，是她到广州的第一个朋友，万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故此在回珠贝村的路上，万云主动开口：“丹燕嫂，明天我就不跟你一起来摆摊子了。今天是因为没有经验，跟你出来学习学习。”看冯丹燕要开口，万云赶紧说，“你是跟着朱哥的工地走的，我也想跟着周长城工作的地方走，夫妻之间好有个照应。”
冯丹燕平日里嘴巴噼里啪啦没个门锁，一到这时候，也有点哑了，昨天想着两人卖不同的吃食，天真地以为不会有竞争，没想到一个中午下来，区别就出来了，再看万云那熟练的样子，哪里像第一回 去摆摊子，恐怕经验比她还足。
“不是嫂子不愿意跟你一起去，是那地方人太少了，不适合摆那么多个摊。下回，下回去大工地，咱们再一起去。”虽然位子是冯丹燕先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万云，又有些理不直气不壮，好像对朋友也计较，反而瓮声瓮气的，“你说得对，还是要跟着男人工作的地方走，我这个摊位也是不长久的，等过阵子工程做好了，我也不去那门口了。”
万云扯出一个笑：“是是是，嫂子说得对。今天还是要多谢嫂子带我一程。”
要不说冯丹燕这人脾性好，这样别扭了一阵，走了不到十分钟，不用人劝，她又奇迹地好了，大大咧咧的丢掉刚刚的不开心，大包大揽起来：“阿云，你要不还是跟我一起来，我们也好有伴嘛。面条儿卖得慢就慢些，总归都卖出去了，我们一起的话，这样往返都可以说说话。”
万云是真被这姐姐的宽大心眼子给弄服气了，不过她还是坚决拒绝了。
丹燕嫂这样直爽，倒是让万云真心佩服起来，从此对她更为真诚。
回到珠贝村后还不到两点，万云来不及处理担子上的卫生，而是关起门来，把刚刚收的钱都拿出来一张张抚平，点了起来，她今天没有做纯肉的大菜，不到三十个菜，再加上米饭，收回来大概有三十七块钱，是她预想中的收入。
餐饮按照六成的利润算，那就是赚了二十多块钱，万云又习惯拿着笔头来记账，点好钱数，想了想，她从里头抽出十块钱，用以前的铁罐子装起来。
万云结婚前卖席子存的那四百块，在这次学厨中花个精光，小金库余额告急，因此又要开始另一波的存钱。照旧例，万云还是选择不告诉周长城。
等做完这些事，万云这才发现半个下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忙碌这样大半日，她并不觉得累，反而精神充沛，心思敏捷，这种赚钱的快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趁着这点兴奋的余威，万云把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咧着嘴笑，就像是自己第一次在县里担担子赚到几块钱一样，那么高兴。
果然，什么抑郁，什么沮丧，什么茫然，都是假的，最重要的还是手里有钱收，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和位置，劳动所得，让万云再次清醒，她不是那个依靠周长城和桂老师的米虫。
万云看看自己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带着薄茧的手心，心里很安定。
今天在广州已经踏出了第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过，确实是要好好想想，去哪里摆摊卖盒饭的好，今天是因为有丹燕嫂带着，她没有遇上被人驱赶的麻烦，万云再有激情，也没有幼稚地认为，大城市就没有利益纷争，越是大城市，争端反而越多，甚至针对小商贩的坑骗也有不少，她不怕困难，但也没有傻到硬要吃苦表示自己的坚强，所以这件事还是要和周长城商量，多一个脑子多一个主意。
好在刚起步，万云不贪多，一天若是能有三十到五十的现金流在手上，对她来讲，就已经达成目标了。

第99章
晚上三个人吃过饭,照例是在桂春生房里看了会儿电视，等九点看完香港的电视剧《成吉思汗》，周长城和万云才恋恋不舍地回房去。
电视只有桂老师房里有,只要桂老师在家,两人都会去看一两个小时电视，大家也说说话，喝喝茶，跟当前一些普通的家庭一样,消食后就开始看连续剧，顺便讨论里面的剧情。
桂春生从不嫌他们在自己房里烦，有时候小两口看电视，他躺在摇椅自顾自地看看书,万云看他还挺沉浸在这样的生活中。
当看完结尾的时候,甄妮和罗文的演唱激情响起：“...一代天骄知我名号,谈笑造时势问谁领风骚…”
片尾曲听完,周长城和万云这才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关上门，周长城脱掉套在身上的外套,搓搓手臂，有点干燥，入秋后，夜里有些凉,但不冷，在外头的话，披件薄衫就可以，他挂好衣服,说：“我们房间里还是要买个电视，哪怕是个黑白的。天天在桂老师房里看也不是办法。”
“怎么？桂老师说你了？”万云正要拿出今天卖盒饭赚的钱,跟他说摆摊子的事，听周长城这么一说，立即紧张起来。
以前他们在家具厂，想到邻居家去看电视，怕邻居不高兴，也是要赔笑脸蹭一蹭的。
周长城笑，赶紧解释：“那倒没有，桂老师哪是这么小气的人。就是有时候我想和你搂着看电视，他在旁边，我就不好意思挨你太近。”
万云娇嗔地捏了他一把，甜笑道：“关上门，还不是一样。”
周长城把万云搂住，心想，哪儿能一样呢？在自己独立的空间里看儿女情长和英雄故事，看到应景处就亲亲抱抱，这种自由感和亲密度，肯定是不同的：“这件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行，我不管。”万云知道他现在已经交了不少新朋友了，有自己的方法，放开这个话题，拿出钱，把今天和丹燕嫂出门卖盒饭的事情说了，“城哥，今天收回来的钱不多，因为中午只是做了二十来个盒饭去试水的，没想到卖得还挺快。”
“城哥，我决定，往后还是要去卖盒饭做生意。”见周长城并无反对的意思，万云接着往下讲，“我姐和师娘那里，一个月才发个电报过来，勉强赚个买菜钱，真想存起来就没有了，我一个大闲人，也实在是浪费时间。说起来，本来我们来广州，也是为了赚钱来的。”
他们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往后到底能在哪里安家，来不及去思考，也思考不来。
周长城一点都不惊讶，万云会找到一条出路去做自己的事情，她的脑子向来很灵活，尽管前阵子妻子的矛盾心情他没有百分百理解，可显然现在是走出来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闪着生命力的光芒，又跟在县里一样，每天有新想法。
“好，你安排得当就行。”周长城这样说。
万云听闻，笑了一下，拿笔出来计划着明天的菜要怎么做，又要做多少个盒饭，这些都是按部就班可以完成的事情，最让人烦恼的还是不知道去哪里卖盒饭，反正肯定是不能再跟着丹燕嫂那儿去了，难不成又要走街串巷？平水县小，走一圈也不费多少力气，这个方法在广州已经不适用了。
说不好听一些，就是乞丐讨饭，也得定在固定的点，她卖盒饭也是一样的。
周长城看她皱眉，建议道：“那就到我们工业园区附近来，我们那儿私人厂多，我看很多人中午都会出去吃饭。”
万云听罢，小心地看了眼周长城：“城哥，你在现在的这家公司，一个月工资有两百四，已经很体面了。我在外头卖盒饭，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尽管桂春生没有说出口，但万云知道他其实是有些瞧不起这种小营生的，如今他们家里三个人生活过得舒适，不再是县里那样紧巴巴的，万云担心周长城也会有这种想法。
周长城不同于桂春生，他穷出身，抠过，现在也不大方，摆过摊子，一分一毫都是自己花力气挣来的，就算是一个月有两百多的收入，他也不觉得自己就能放纵豪奢起来，况且，小云要是长久地把这门小生意撑起来，谁赚得多，还不一定呢。
“小云，我不觉得靠双手赚来的钱有需要看不起的地方。就是担心你一个人辛苦，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在县里我还能帮上忙，可在这里，为了保住工作，我一天到晚都得待在园区，就没办法那么轻松自由，一切都只能靠你一个人了。”周长城想说的是这个。
万云心想，这还差不多，要是周长城敢说什么看不起的话，她立马就得炸了，幸好丈夫的人品还是很有保障的，不由依偎在他胸口：“城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
“有数就好。”周长城把妻子抱住，脑子一转，又开始为难起来，本来两人是半躺着的，又坐起来，仔细瞧万云那张娇俏的笑脸，一双眼睛会说话的甜妹子，真会长，这样好看，这样漂亮，比街上他看到过的任何一个姑娘都要让人侧目。
典型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工业园区那边有男有女，总得来说还是男的多，万云年轻貌美，又是一个独自做生意的女人家，哪个火力正壮的男人看见这样靓丽的女孩儿不回头？
这些男的，好多都是光棍汉，发起疯来荤素不忌，这里面的人中，十几岁的年轻男孩儿占了很大一部分，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年纪，处在这个年纪中的男性，冲动、好斗、不计后果，时不时会为了争女朋友而吃醋打架，尤其是夜里，夜幕掩盖下，那一带的治安其实是有些混乱的，不过为了不让万云操心，周长城从来没提起过，一下班就不在附近待，赶紧坐车回来。
就是他自己所在的港资厂，因为出货的问题，跟隔壁的私营厂也起过口角，械斗过。
园区马路就那么窄，停一辆货车就堵住了，后面的车一动不能动，有时候装货久了，堵一天都有可能，谁都想争先出去，谁都不肯退一步，谁都觉得这是自己的门口，光是为了这种闲气，几方的人马都气势汹汹地嚷着要打架，光着膀子推搡，这种情况每个月都要来两回，每回都要请附近的派出所警员出来调解。
万云如果在那里，要是碰上了这样的场面，光是人群拥挤，要是避让不及时，都可能会受伤，一时间周长城眉头紧皱。
万云看周长城的脸色突然不好看，又沉默得厉害，以为他反悔了，心里就有些没底：“城哥，要是你实在觉得不好的话，我就换个地方去卖盒饭，免得你的工友们认出我来，让你不好做人。”以前在平水县担担子，不论是师娘还是她姐，都说过这不是个体面的事，她多少还是有点介意的。
“别乱想，我没有哪里不好做人。”周长城揉揉她脑袋，亲了她的脸庞一口，“我是想着，你来的话，就只来我们园区门口，别去工业区其他地方了，在门口我还能帮忙看着。”
“别看这里是文明的城市，也是有恶霸的，我怕你被人欺负。”周长城想了又想，说，“跟丹燕嫂一样，就卖中午一顿，别来太早，我们园区里的几个厂子都是中午十二点下班的，卖完了就立刻回家，不要在园区多待，钱也藏好。”
“恶霸？都新社会了，哪里还有恶霸？”万云罕见地憨起来。
周长城失笑，小云已经有几个月没出去了，所以对外头的世界可能还保留着对县里的认知，便说了其中的一些事。
那附近是一大块工业区，除了国营和省里的企业没人敢去惹麻烦，但其他围起来的几个小园区，从管理源头上来看，是牵扯不清的。
周长城目前公司所在地是集中起来的外资厂，周围还有不少私营厂、公私合营厂、村委企业等，这一片本来就是城里最发达的一块地放，人多、钱多、货多、每日流动的现金多。企业有企业的地盘，村里集体企业有自己的优越感，同乡们根据相同的背景抱团，明面上的政府和街道有管理权限的划分，暗地里的每条路都有“开路人”和“守路人”。
一个还在蛮横发展中、经济发达、四面来财、条例四处是漏洞的工业区，既是藏龙卧虎之处，也是藏污纳垢之地，花团锦簇之下是暗流涌动，想在里头分一杯羹做点小生意，是要拜山头的，除了要和周围的巡查人员打好交道，还不能轻易得罪那些不起眼的人。
不到小半年，周长城在外历练多了，听见的、看见的都不同以往，已经学会了分析环境和在环境中找到个人平衡，果然社会才是最好的大学。若是从前，他哪里会想这么多。
“小云，我和我们园区的保安都混熟了，你来的话，就在保安室门口的一小块空地上，我请他们留个位置。你中午过来，就在在门口卖盒饭。”周长城说的话很慢，显然是边打腹稿边说的，“我中午十二点下班，一下班就出来和你一起摆摊子，等卖完了你再回去。”
“到时候我再请保安队长吃顿饭，看能不能卖完盒饭后，让你进园区，然后从我们园区后门出去。后门一出，走两百米就是大马路，能看见巡逻的公安，就不怕了。”
万云惊诧：“我只是去卖个盒饭，你说得我要去闯牛魔王的老巢似的。”
周长城笑不出来：“不能不防备。小云，你是不知道飞车党多厉害，抓都抓不完。我那工友李腾飞的老婆，前天拿个小钱包出门去买菜，刚走没两条街，在路边等红绿灯，就被人抢了，这种抢劫要命的事，普通人哪里敢追，幸好人没事，里头钱也不多。你天天在固定的地方卖盒饭，周围那么多眼睛，我都怕人家盯着你。”
万云心里惊悚：“没有这么可怕吧？”
“所以才要找好来路和去路。”周长城也不多说了，大晚上的，别吓得她不敢睡觉。
万云感觉人都往在下坠，以前在县里，只觉得大家都闷，连火车站通车都有大半个县里人去看，一点新鲜事儿也没有，好像脑子里装的就是吃喝拉撒几件事，可到了这里，又发现大家脑子又太灵活了点，什么亡命天涯的偏门生意都有人做。
“那…”万云犹豫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也别过分担心，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其实我们园区附近也很多摆摊卖东西的，我看大家也都这么过的，我们刚开头，万事小心些总是没错的。而且你在园区里面走，人家也会掂量你背后是不是有同乡会这些团体。”周长城刚“恐吓”完妻子，又立马安抚她，“总之别怕，反正中午我会出来陪着你的。”
万云立即反对：“你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时间都陪我卖盒饭了，你还怎么午休？”
真要做起事情来，全是细节。
周长城：“没关系，现在不是在电机厂都是力气活儿的时候了，我这几天就可以上手操作机器，轻省一些。每天学桂老师喝一大杯茶，中午不睡觉，下午也不会困的。”
“那我不做那么多，早到半小时，卖完赶紧走，至少给你留半小时的午休时间。”虽然前面计划听起来还有很多的问题要解决，但万云还是决定先去试一试。
“行，反正摆摊子比上班要灵活，我们随时调整，一定会找到个合适的方法的。”周长城关灯，让万云赶紧睡觉。
现在的他比以前更有力量，更让人觉得是个可以依靠的丈夫。
生活的困境磨砺心志，也让人从中得益，聪明的人更是在其中找到修补自身破绽的方法。
夫妻俩儿暂时就把卖盒饭这件事给定下来了，都没有给桂老师讲，因为可能随时会有变动，等稳定一些再说也不迟。
从前凌一韦有一辆二手的自行车，他没带走，一直放在杂物间，家里三个人都用不上，桂春生出门开车，周长城上班坐公交，万云少出门，因此闲置了好一阵子。
万云把车子推出来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对着身高调整了一下坐包高低才尝试着坐上，她其实不太会骑车，先是推出去，在村子外头一块平地上练了一个多小时，再骑车去菜场买菜，小心翼翼地躲避行人和车子，买完菜又龟速骑回家。
骑着车，万云想，等这阵子赚到两百块，就学丹燕嫂，在车架子后面悍两个铁架子，一侧装菜，一侧装饭，骑着到周长城所在的工业园那儿去，她也不必挑担子走一路了。

第100章
卖盒饭这件事,目前就是这么定下来了。
为了省力气和成本，万云决定夜里做十五个卤鸡腿，一个卖一块钱,早上现炒两个菜,按之前的定价，她不敢做多，只装了二十八个盒饭，因为不知道工业园区那边是什么情况,照城哥的意思，那里的人多摊子也多，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东西少走得也快。
万云到的时候早,她找到外资工业园的门口,靠着保安岗亭的边上,停好自行车,摆好两张小凳子，等着附近的人下班。
岗亭里有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看万云竟在门口摆了摊子，正要皱眉瞪眼去驱赶她，周边谁都没敢在这儿摆摊子，她眼睛倒是尖,见到空地就敢来，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肥硕的那个从岗亭出来，指着万云问：“你哪儿来的，怎么跑到我们园区来卖盒饭了？”
万云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有点惊讶，城哥不是说已经和他们队长打过招呼了吗？
“我爱人让我过来,说是找一个叫伦哥的保安。”万云快速在脸上堆起一个笑。
“喔喔喔，你！”那保安晃着肥硕的大头和短胖的手指，“我知道了，你是周长城的家属？叫什么名字啊？”
“您就是伦哥？”万云没回话，先问了一句，城哥说得对，确实是个大喘气的胖子。
“对，是我。”肥伦点点头，挂在他腰间的一串钥匙也跟着响动，“你老公跟我说了你要在这里卖盒饭，原则上我们这里是不允许摆摊子的，尤其是你们这些搞吃食的，总是搞得脏兮兮满地都是油污。但是——”但是他收了周长城一盒月饼和两包烟，周长城还请他其他几个手下吃饭，也不是不可以通融，“总之，你这些饭盒绝对不能丢在园区门口，一定要及时清理干净！不然明天就不能来了！”
“伦哥放心吧，我自己带了垃圾袋的。”万云从自行车后座上扯下一个废旧的蛇皮袋。
肥伦这才点点头，不过还是让万云登记了姓名，在后面注明：昌江精密，周长城家属。
保安的权利这样大啊！万云咋舌。
大帐将军可下砍头令，城门小兵能拦芝麻官。
外资工业园门口这儿果然管得严格，目前竟只有她一家在这儿摆摊，其他都在对面马路，或其他较为破败的园区门口，万云的东西一拿出来，她就感觉有不少同样卖盒饭的人盯着自己，像是好奇她怎么能去到那门口去，面对各种打量目光，万云不怵，大家做小生意，各凭本事。
过了十二点，周长城脱掉手套，和安师傅打声招呼，立马从车间里冲出来，直奔园区门口，路上还遇到去吃饭的保安，保安和他招手：“周长城，你老婆在门口啊！”
“行，知道了。”周长城头都没回，怕万云一个人等太久了。
十二点钟，各园区里头走出好多工人，开始在街头觅食，比那天跟冯丹燕去工地门口见到的人多多了，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黑压压一片，穿什么工服的都有，真看不出来这些厂子里藏了这么多人！
人群拥挤，看得万云提起了心，城哥说得对，这个地方确实太杂乱了，一定要注意安全。
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因为在厂里待了一上午，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的，也不全是在外头吃饭，还有人在食堂打了饭，拿着饭盒，呼朋引伴，或蹲或坐在路边瞎聊天的。
万云是新摊子，又不显眼，人这样多，路过的人也有不少好奇的看她一眼但没停留的，有人很古怪，既不说话也不买盒饭，就围着她看，跟看猴子似的，把万云给吓得都不敢吆喝叫卖了。
这世界，什么怪人都有！
好在周长城出来得很快，他一眼就看到了万云靠着园区的墙壁站着，身边围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也是附近厂子里的，其中有两个男的想和她搭话：“小云！”
“城哥！”万云转头，跟见到救星一样，语气中充满期待！
摊子面前这两个男的，畏首畏脑的，看万云是新面孔，小姑娘又水灵，不买盒饭，上来就问名字，说要约她去舞厅跳舞，请她喝汽水。
万云正不知道要怎么摆脱这两人，周长城就过来了，大声问：“盒饭买不买？”
周长城穿着昌江的工衣，哟，外资厂的，人又长得高大，卷起衣袖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啧，居然有男人，两猥琐男人眼珠子骨碌一转，切一声，推推挤挤地走了，剩下几个盯着人看的怪人，好像也不怕周长城，傻笑几声，坐在路肩上，又盯着其他人看，倒是也不影响人做生意。
太吓人了！
“城哥。”一来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万云脚有点软，挽住周长城的手，深呼吸一下，才感觉好点，“你吃饭了吗？我卤了鸡腿，给你吃一个。”
周长城拍拍她的手背：“吓着了？都是些乱窜的二流子，别怕。”
“嗯，你在我就不怕。”万云笑，松开他，把装着卤鸡腿的铁饭盒打开盖子，用塑料袋给他拿了只鸡腿，“卤了一晚上，又香又辣，很入味。”
周长城接过来，三两口吃完了，又从里面夹出两个鸡腿，拿塑料小袋装好，拿到保安室里去，对着肥伦，笑说：“伦哥，今天和兄弟加点菜。”
肥伦和另一个保安立即笑纳：“周长城，谢谢了啊！”
“都是朋友，别客气。”周长城放下两个鸡腿，又指了指万云，说，“中午我没到的时候，帮我看看我爱人，要是有小流氓来了，替我赶一赶。”
“好说好说。”吃人嘴软，两个保安端着饭盒，啃着卤鸡腿，都点头答应。
万云今天做的也是两个加辣椒的菜，本来她还担心这里广东人多，吃不惯辣椒，很难才卖得出去，谁知工业区的外地人更多，尤其是两湖那边的，待她把盒饭开一盒打个样，很快就招来几个买盒饭的顾客。
第一个盒饭卖得很快，然后第二个客人也来了，看他们吃饱，万云蹲下，把蛇皮袋撑开口子，让他们吃完就丢里头，她会收拾，比其他摊子做得更细致一些。
周长城没吃午饭，万云给他也一并带了饭菜来，还在里头加了两个煎蛋，叫他在旁边吃完再过来帮忙。
中午午休时间紧迫，周长城也没和她争这个，就在她身边盯着，为了安全起见，收来的钱全都装在他腰间别着的拉链包里，期间也有买个盒饭就想占口头便宜的男人，但周长城跟个保镖似的站着，那人张嘴又咽了回去，拿着盒饭，自讨没趣地走了。
没想到卤鸡腿卖得比盒饭快，这鸡腿个头不大，被万云卤得香辣入味，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任谁都说吃了个过瘾。
有个大哥手上拿着盒饭，嘴里啃着鸡腿说：“总算吃到一点正宗的辣椒味儿了，来广东打工两年，在食堂天天吃那淡出鸟来的炒菜，打再多的饭，我都没吃饱过！”
“那大哥明天再来，我还在这儿卖盒饭。”万云笑着往他饭盒里又加了一大勺辣椒，“这是我自己做的酱，您还要吗？”
“炸得真香！再来一勺！”那黑皮大哥不嫌多，“行，明天我把我老乡叫来。”
不到半个钟头，万云今天带来的盒饭都卖完了，基本上算是开门红，小两口脸上都是笑。
等收拾好地上的垃圾和板凳，绑好在自行车后头，周长城带着万云进了园区保安岗亭门口：“你在这儿等着，收钱的包捂好，我去丢垃圾。”
“好。”万云看着外头乌央乌央的人群，也不敢出去，抱紧了今天收到的钱。
周长城小跑着到外头垃圾站去丢饭盒，又小跑着跑回工业园，跟两个保安打过招呼，推着自行车，拉着万云往后门走去，边走边和她说：“我平时就在这栋楼上班，后面那栋有五层楼，也是我们公司的。”
“里面能进去吗？”万云好奇。
“不能，我们厂管理得很严格，进门都要打指纹卡的。”周长城摇头。
不能进去也没关系，万云扭头到处看，她还以为外资厂跟其他的厂子有什么不一样的，里头不知道，但外头瞧着都差不多，附近多的是这样的厂房，看多两眼她就没兴趣了。
路上还遇到了刚从食堂出来的王忠良和葛宝生，周长城赶紧为他们介绍，大家互相认识。
万云看着周长城的这两个同事，心想，果然王忠良人如其名，长得忠厚；而老是被城哥念着的大学生葛宝生则是笑眯眯的，人看起来很好说话。
四人才说了不到两句话，李腾飞也从食堂出来了，见着又是一番介绍。
李腾飞立即对万云说：“休息日的时候，让长城带你来我家吃饭，我把我老婆介绍给你认识，她老说在广州没人跟她逛街，到时候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去。”
“要的，她们女的去逛街，我们四个摸麻将嘛。”葛宝生没有家属在广州，休息日就到处找搭子打麻将。
王忠良倒是问万云怎么进园区来了，大家这才知道万云在门口卖盒饭，盒饭卖完了，现在要从后门出去，没人露出诧异的表情，反而个个竖起大拇指，都说她好厉害，居然一个人敢跑来做生意，还说明天就去光顾她的盒饭。
李腾飞更是说：“万云老板，你一定要和我老婆认识，也带带她嘛！她胆子小，就在家附近转，来广州这么久了，连我上班的地方都没来过。”
万云被夸得直笑，看来城哥的新同事们都很好相处。
妻子被夸，周长城也与有荣焉，广州的同事不比平水县的同事，大家都知道市场经济的好处，没人瞧不起摆小摊的，像李腾飞说的，别瞧着人家当摊贩辛苦，可大小是个老板呢。
几人认识过后，约好找个休息日去李腾飞家里头聚一聚，周长城才带着万云继续走。
等到了后门，就发现这儿不再吵闹，人少了许多，后门这头是个休息场所，安装了一些简易的锻炼的器材，大中午的也没人在这儿运动，倒是有些谈恋爱的小年轻躲在暗处抱着亲嘴，周长城和万云都快步跨过，视而不见。
后门保安比前门少一个，周长城上去打过招呼，也很快放万云出去。
万云和周长城又撒娇了两句，两人眼神黏黏腻腻的，周长城看四周没人，快速亲两口，抱着揉捏了胸口一下：“快回去吧，小心骑车。”
“知道了，你早点回来。”万云被揉得脸色发红，眼睛都不敢看周长城了，把装钱的包藏在肚子前面，戴好遮太阳的帽子，弯着腰骑车。
从后门骑车回珠贝村，比正常的路径要晚十几分钟，不过路上能看到不少巡逻的警车，万云就安心了不少。
到了家，珠贝村静悄悄的，这个钟点，午睡的午睡，上班的上班。
万云停好车，锁上门，拿出今天收到的钱来点数，因为加了卤鸡腿，比上回跟着冯丹燕出去要多了十几块，她拿出自己的小金库，往里头添了十五块，剩下的作为每日要买菜的现金，到月底再把盈余的钱拿出来，跟城哥每个月的工资一起，存到存折里去，作为家庭存款。
万云拿着纸笔记着，心里盘算着这笔小生意。
在村口的菜场买菜还是太贵了，成本过高，可她所知道最近的一个农贸市场，就在厨师培训中心附近，又实在太远，每日往返，不论是金钱成本还是时间成本都很高。做盒饭生意，就是卖个便宜干净新鲜，要是隔几日的菜做出来，口感不一样，久而久之，顾客也不会上门。关键是，自己做的是小生意，让菜农专门给自己送菜上门，总归也不现实。
万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方法来，只能暂时这样，还是一大早去菜场挑最早的那一波菜，至少先保证菜品的新鲜，她是真的把卖盒饭当成长久的营生来做的。
本来第一天卖盒饭很顺利，周长城和万云都很兴奋，想着开了个好头。
结果当日下午，保安队长肥伦就找到周长城，说街道管理处的人过来警告，外资厂园区门口不许摆小摊档，今天没被抓到，但明天就不准再来了。
肥伦摸摸鼻子，他对周长城又吃又拿的，可现在也不愿意吐出来，就说：“兄弟，要我说，你们卖那个盒饭，占的就是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卫生又弄得干净，我们没意见，所以肯定是被人偷偷给告了，说不定就是跟你老婆一样，在对面卖盒饭的对手告到管理处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园区门口其实本来也是不给摆摊子的，你也知道，为了在外宾面前维护我们园区的营商形象嘛。”
周长城心想，那你中午吃鸡腿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讲？不过，他自然不会随意得罪这些熟门熟路的保安，反而客客气气地说：“好，多谢伦哥提醒。”就是有些头疼，小云好不容易才找到点感兴趣的事情做，现在又遇到了困难，得想办法去解决。
肥伦看周长城态度也没变，还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给他指了条路：“我们园区对面不是有条五十多米长的空街吗？就是好多人挤在一起的那一块，你可以带你老婆去那儿，肯定就不会被投诉了。不过我听说那里是要给摊位费的，一个月好像还不便宜，你们想摆摊的话，去打听打听。”
“行，伦哥有心了，改天再请你喝酒。”周长城拍拍他的肩膀，总算那盒月饼没送错，“要去哪里打听知道吗？”
“兄弟一场，晚上我去给你问问。”肥伦倒担了点儿小义气。

第101章
房间里。
万云一听到周长城说明天就不能去园区门口摆摊子了,愣了一下，随即又哭笑不得：“下午我才跟菜场卖猪肉的档主说好，让他明早给我留猪下水,订金都给了。”
周长城也没想到变化来得这样快,揽住坐在床边的万云：“不慌，今天那个伦哥说帮我问问有没有固定的摊位，就在我们园区对面的一条街，下班时我去看了,距离不远，走过去两分钟。要是可以的话，我们弄个固定摊位，也不怕被人赶。”
“这样也好。”万云想了想,“弄个固定摊位,要什么条件吗？”
“还不清楚,明天我再去打听,今天时间太赶了，来不及去。”周长城摸着她的背,总是瘦条条的，忽然说，“往后每顿饭你要吃一大碗肉。”
怎么说到这个？
万云眨着眼睛，推他胸口：“说正经事呢,干嘛乱摸？”
“摸自己老婆怎么能叫乱摸？”周长城的手更是肆无忌惮，从背后摸到胸前，随即把头埋在万云肩头，嗅了一口她刚洗过头的发香,亲了会儿，呢喃道,“多吃点，抱起来重一点。”
万云被亲得身体发软，顺势坐在周长城腿上，摸摸他的那突出的喉结，娇笑着点了头。
两人都没有再为摊位的事情烦恼太多，这一年以来，他们经历的变化太多了，这也是其中一个，往后还会有更多突如其来的难关，忧虑不来那么多的，天塌下来，也要吃好饭睡好觉。
不过，第二天，万云还是按时去菜场拿了昨天订的菜，该卤的鸡腿和鸡蛋也都做了，不给在外资厂园区门口摆摊，她就在自行车后头绑了个大框子，还是昨天的盒饭数量，拿了张纸皮，写上“盒饭小炒”四个字，挂在框子上，骑着车出去叫卖。
到了出发的钟点，万云推着车出门去，走出村口还见到了冯丹燕，两人说了会儿话，又各自奔着不同的方向走开。
广州的秋天不冷不热，温度适中，万云一路慢慢骑着车往工业大道去，迎着秋日的风，边骑边叫卖：“盒饭，好吃便宜的盒饭！”
路上也有人拦下她的自行车买饭，一直骑到昨天的工业区附近，万云才停下来，她没有去找周长城，而是找了个人不多的地方停下车，框子也没有放下，见没什么顾客来，又骑车换了另一个地方，跟打游击战似的。
同样的盒饭数量，因为没有走到园区里头去，只在外围停留，所以卖得比昨天慢，但终究卖了二十六盒出去，至于卤鸡腿更是早就卖光了。
停车叫卖的时候，遇到奇怪和口头调戏的人，万云也没有退缩，自己一身正气，目不斜视，不接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不怕这些歪魔邪道，总不能次次都让周长城陪在自己身边，万云没有这么懦弱。
况且，她框子底下还藏了一把菜刀。
盒饭卖得差不多，工人们也都回厂里休息去了，万云这才骑着车回去，框里还有两盒，她想着，实在卖不完，就留着晚上自己吃。
不过，沿路回珠贝村的时候，路过一条商业街，有个卖五金的老板娘把她叫住：“哎，卖盒饭的，你那里还有饭吗？”
万云赶紧捏住刹车，停好车，下来打开框子盖：“有！还有两盒！”
“多少钱？都给我了。”那老板娘从兜里掏出钱来。
“一个酸辣猪下水，一个辣炒土豆片，一个五香卤蛋，两盒饭，算你三块五毛好了。”万云把剩余的盒饭都拿出来。
“好，给我吧。”老板娘数了三块五给万云，刚拿到饭盒就打开看，还行，看着不错，见万云一个小姑娘做生意，也不怕她诈，问她，“你明天来不来？”
万云立即抓到一个机会：“来！我天天都路过！”
其实根本不顺路，但为了做生意，绕一绕也没关系。
老板娘看她激动的样子，年轻人真有劲儿，就笑了：“那你明天到我店门口来，这样的下饭菜，我要三盒。你要舍得放肉啊，我家里有孩子长身体呢。”
“行啊，姐，明天我一定送来。”万云立即改口叫姐。
老板娘也没和她多废话，拿了盒饭就回店里去了。
万云骑着空箱子，哼着流行曲回珠贝村去了，只要赚到钱，不论多少，她就开心。
晚上周长城带回来另一个消息：“小云，那个固定摊位我去问了，暂时没有位置，说要等到月底再看看有没有位子空出来。要是没有的话，还得等。”
坏消息，万云嘟着嘴。
周长城摸摸她的脸颊：“那再休息一阵，我们再等等。”
万云摇摇头：“也不用停下来，就是要跑多一点地方。”
她把自己今天骑车当流动摊贩的事情说了，还说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卖五金的老板娘拦住要盒饭的事：“那条街上，一路都是类似的建材店，我准备明天去附近问问那些人，要不要在我这儿订饭，每天中午我给他们送过去。”
“这个主意好。”周长城也赞同，“要是数量多，甚至都不用跑到我们工业园去。”
万云也是摩拳擦掌的。
结果根本没有他们两个想得这么好，开店的人大多都有自己做饭的地方，大部分老板都很精明，自己买个炉子热热饭，或者让家里人送饭到店里，甚少在外头买盒饭吃。
跟万云买盒饭的那个老板娘，是因为最近给她带孩子的老人回老家探亲去了，家里大人顾不过来，才会在万云这儿买的，也长久不了。
万云给五金店老板娘送完盒饭，略带失望地走了，还是按着昨天的路径，沿街叫卖，照例是在工业园附近卖出去的多。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月底，周长城再次去打听那个固定摊位的事，幸运之神总算落在他们两口子的头上。
工业园的店铺是有数的，为了做工人们的生意，早就被盘走了，即使有空铺位，他们两人也没这么多钱，因此路边的摊位就成了最优选择。但毕竟是大工业区，摊档也不是想摆就摆的，那里头是环境不就乱了吗？所以混乱中是有一定秩序的。
保安队长肥伦说的那个五十米短街，就是某种形式的固定摊位。那一块其实原来是空位，第一批来工业园的人占了那块地方，后来竟似模似样地搞出一个摊位出租。这块小地方论起来是公家的，可却一直由一些私人力量在把控，遇到城管，他们都不会赶走这地方的小摊贩。
肥伦来工业区这么久，只知道如果要在五十米街占一个位置，就得找一个叫拉哥的人交租金，不然的话就会有人上门掀摊子赶人，其他更为内幕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
能替自己打听到这些，周长城已经很感激了，又给他送了包烟，因为收了周长城不少东西，肥伦就上心帮他关注了一下，这不一有人要退出，他立马就和周长城说了。
照理说，这个地方人流量大，平日生意好，摊子一般都比较固定，怎么会有人退出呢？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个卖烤红薯和烤板栗的摊子是兄弟俩儿的，他们在园区已经摆一年的摊子了。前两个月，这对兄弟家里的老人叫当哥哥的把摊子交给弟弟，喊他回家娶媳妇种地。大哥不乐意，这摊子虽然风里来雨里去的，但赚的钱肯定比在老家种地多，而且是他先撑起摊子，把弟弟从老家带出来的，当然不肯放手。弟弟倒是有这种独吞的心思，日日催着他哥赶紧回老家去。
兄弟俩儿日渐不和，就是在做生意的时候都磕磕碰碰大吵大闹的，赶走了不少客人。
家里老人一直写信打电话催老大回老家去，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儿子回来养老照顾老人，让老二在外头挣钱寄回来。大概是父母偏疼年纪小的孩子，当哥哥的自小让着弟弟，可事关赚钱生活，哪是这么轻易放手的，他一恼火，就放话，要回就两人一起回，要不就都留在广州，不然的话他存的钱就不拿出来起房子了。
在外面赚钱，回老家起房子，是这一代人背井离乡打工人的共同愿望，尤其是男性，赚了钱回乡做新房，是一件衣锦还乡、让乡亲四邻最夸赞的、有面子的事情。不论你在外头发了多大的财，老家要是没有一栋像样的房子，那就是没出息的子孙。
家里的老人一听，新房要没了？什么也不说了，立马在电话那头撒泼打滚，一定要让兄弟俩儿都回老家来，还要让周边的亲戚骂他们不孝顺，竟丢下父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爹娘都不养了？广州有什么好的？反正一定要让兄弟俩都回老家来！
这样就让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捡了个漏，来不及和万云商量，他让伦哥带着，去认识那个神秘的拉哥，给他交了摊位的定金，还拿了张字条儿回来，上头写着收到定金多少，每月提前两日交，且不退钱云云。
明显的霸王条款，可周长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什么！一个月要一百块钱摊位费！？”万云不可置信！
这已经是周长城快半个月的工资了！
朱卫军和冯丹燕在珠贝村租三间房，一个月也才一百块，那小摊位竟要一百！
这这这，他怎么不去抢劫？
周长城立即把万云抱在怀里安抚：“嘘！嘘！小声点。”
万云在周长城怀里挣开，气呼呼的，也不知道是对着谁生气，脑子里快速算钱，按着目前卖盒饭的数量，算自己一天能挣二十块，一个月中，至少有五天是给这个拉哥打工的，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至于那些成本和辛苦费，万云都不去算了！
一盘数算下来，万云双手捏着铅笔，一脸的不服气！
周长城倒是觉得这个摊位费贵是贵，但很值，他坐下来和万云细细算账：“小云，这个固定摊位的好处很多。第一，它离我园区近，每天中午我都能出去陪你卖盒饭，有什么事你跟肥伦他们打个招呼，他们也能帮个忙。第二，目前你只是卖二十多个盒饭，若是能多做一些，可能三四天就能赚到摊位费。第三，你不用蹬着自行车满街跑，也给你省点精力。”
这几天万云踩着自行车到处当流动摊贩，累不说，总担心卖盒饭到一半就被人赶走，夜里睡觉都睡不实在，每天都要周长城给她捏腿按腰，也是够她受的。
万云一听周长城的分析，那股气才平下来，是啊，最开始在外资厂园区摆摊不就是想找个固定点吗？在广州想安稳赚点钱，自然也要付出一点钱的。
“你交了多少定金？”万云问。
“我兜里的三十，明天再去给他剩下的。”周长城每日坐公交，不会在身上揣太多钱的，一次被割裤袋，就让他终身警惕了。
“我给你拿一百。”万云从锁住的抽屉里把钱拿出来，“够吗？”
“够了。多谢万老板。”周长城接过万云手上的钱，笑嘻嘻地亲亲妻子。
“明天我要做五十盒！”万云咬牙，立志，“两天就赚一百块！”
“好！”周长城让她赶紧上床睡觉，又摸摸她的黑发，“能赚到最好，不能就细水长流慢慢来。”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万云打个哈欠，什么五十盒，不过是气话，以她一个人的力量，能做四十盒菜就顶天了，往后还是多搭配着卤菜卖，一盆卤煮在冰箱能放好多天，她也不必天天弯腰炒菜。
“对了，今天收到我姐和师娘的汇款了，上回中秋的东西她们卖完了，给我分了三百八。汇单在抽屉里，我还没去兑钱。”万云窝在周长城怀里，让他给自己捏捏手臂，“还有三个月就要过年了，肯定又要一大批吃的穿的，我准备写信给她们，问问要不要提前囤货。如果要的话，等你休息日，我们一起去市场买东西寄回去。”
“好，快睡快睡。”周长城催她睡觉。
这阵子强大的劳力活动，让万云一沾到枕头就犯困，实在是没有精力再说话了。
周长城捏着万云的手，看她睡去，在黑夜中发出轻微的小呼，有些心疼，小云比自己还小一岁，总是自己扛着生活，从不叫苦。看来自己还是要再更努力一些，等考完了驾驶证，就想办法打听怎么提升学历，向葛宝生一样，学习工业软件设计，拥有一个自己的办公室，涨工资，他不能一直都在车间当个生产工。
周长城开车的技术其实已经很熟练了，中秋节过后他才去驾驶学校报名学车，那教练看他有基础，又是递烟又是送水果，态度很好，也不为难他，象征性上了两节课就给他去考试，第一关是交通知识笔试，已经过了，还有第二关是实操，要等一个月才有名额。因为他考的是普通轿车的驾驶证，不是货车驾驶证，所以不用实习半年，也算是一个好事。
夜已深，外头偶尔传来麻将声，周长城揉着万云的手臂，慢慢地松了力道，迷迷糊糊地想，技多不压身，等拿了驾驶证，即使他再次被开除，也不怕找不到工作，至少还能去开车……

第102章
这一阵,事情细细碎碎，真是多得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周长城和万云在工业区摆摊子的事情定了下来，她每天夜里都要卤二十个鸡蛋和鸡腿,再做三十个盒饭,忙得连和丹燕嫂交际的时间都没有，累归累，但很充实。
八十年代末的广州，是个在不停改革开放,不停向香港看齐，不停向现代化发展的城市，尤其是工业化进程速度加快的同时，在居民生活上面也推行更为便利的煤气炉,几乎每个村都有一两家煤气店,桂春生和周长城万云家也不例外,万云让人每月都送煤气罐上门。
万云在外头起了个大灶台,灶台上放了个大锅，适合做大锅菜。当初要这个大锅,是因为她嫌厨房小，东西放得很满，切个菜都转不开身。有了这个大锅，只要不下雨,她都在外头做饭，方便一些，一开始，她也没想到要做盒饭生意,如今好了，倒是拐着弯儿成全了她的小生意。
万云是在乡下出来,用惯了柴火做饭，何况外面的大锅也不好放煤气炉，她就想办法买木柴，在广州这儿，柴火没那么好买，如今用的柴还是她在菜场蹲了两天，让一个每日从增城送青菜来的司机帮忙带的柴，付了钱她再扛回家去。
算下来，终究是柴火便宜一些。
自从开始了做固定摊位后，万云的账本记得比以前还精细，时间分配上也更为紧张。
柴火刚到的时候，桂春生瞧见了好奇，问了两嘴，知道后就不管了。
吃喝这些家用琐碎费用，全都是周长城和万云在支付，他们两个不好意思占桂老师过多的便宜，尽管桂春生根本不在意。小两□□的房租，桂春生都是顺手放在房间里，有时候想吃什么菜了，就从里头拿钱出来，让万云去买，多出来的零钱还让她自己留着买糖吃，跟大人点小孩儿干活似的。
他们的固定摊位在五十米街的角落，背后有一堵破败的墙，万云看到的第一眼是觉得有点偏，但到了中午，人一多，耳朵里都是嗡嗡嗡的，这点偏僻感也没有了，生意如何不去说，至少有个固定点就让人安心很多。
本来万云以为五十米街短小，每个小摊位之间肯定是挤在一起，她都做好准备往后可能会跟隔壁的摊位因为占用一点地方而吵架的准备了，没想到所有的摊位加起来也没有十八个，彼此间距合适，围成一个椭圆的圈，各有各的位置划分，根本不不会互相打扰，也是有点出人意料。
一个摊位一百块，每个月光是收租金就有一千八，收钱的拉哥比旧社会的地主还要会赚钱。万云想数着这些摊位，心里默念，难怪要打倒地主老财。
摊位上有卖吃喝的，也有跟万云一样卖盒饭的，卖各类零嘴的，最让人惊奇的是还有个租书的摊子，跟万云一样，也靠在破墙上，两个摊位距离很近。
万云第一天在摊位上停下车的时候，周围的厂子还没有下班，路上人不多，其他的摊主都看着她，心想这是来“新邻居”了，看她推着自行车，后头两个大框子，也不知道这人要卖什么东西。
秉承着与人为善的原则，万云对看向自己的每个人都笑着点头，推着自行车走到周长城说的那个角落，停好车，再把写着“盒饭小炒”的纸皮放出来，这样周边的小摊主都看到了她卖什么。
她刚站定，就有个自称为拉哥的男的过来，手上拿着一个本子，问：“你就是今天新来的？叫什么？我这儿登记一下。”
万云赶紧抬眼去看这个拉哥，手戴金戒指，大光头，长得如同庙里的怒目金刚，一道可怕的疤痕从他耳后延伸到脸颊，像是被人拿着刀在划开了半张脸，吓得她心跳加快了一下，立马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我叫万云。”
“嗯，是这个名字。”拉哥的声音很低沉，在本子上打个勾，写一句“已缴一个月摊位费”，然后半带警告半提醒，“做生意就做生意，别惹事儿，惹事儿了就滚出去，别在我这儿待！”
还没怎么着，就被训了一句，万云憋红着脸，点头：“知道了，拉哥。”
这就是城哥说的恶霸了吧？
拉哥走后，万云这才抬起头来，把那块牌子放在显眼的位置，又把盒饭叠好。
同行如冤家，有一对夫妇也是卖盒饭的，看到万云挂了这个纸皮牌子出来，脸色立马就拉下来了。
女的推她男人：“你去看看，她卖的是什么？”
男的放下手上的抹布，走过去，直接问：“哎，你卖的是什么盒饭？”
万云正小心地把卤鸡蛋和卤鸡腿放平在小桌子上，就听到了一句不客气的质问，看眼前这男的颇有来者不善的意思，看他身上还围着围裙，这不是刚刚在前面卖盒饭的人吗？又不是那个吓人的拉哥，她不怕，指了指纸皮：“盒饭。”
“知道是盒饭，我问你卖的是什么盒饭？”男的语气不耐。
万云瞪眼：“怎么，你要买吗？”
那男的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万云看起来年纪不大，竟也不是个软柿子，这种做小生意的男人，也有点欺软怕硬的性格，于是又只好换了态度：“我比你先来，看看你是不是跟我们卖的东西一样。”
“一样怎么样，不一样又怎么样？”万云觉得莫名其妙，人家流花服装市场全都是卖衣服的，也没看他们互相点火烧了对方的店铺啊，何况谁没有交这一百块的摊位费呢？管她卖什么盒饭。
那男的“哎”了一声：“你这人，怎么好赖话听不明白呢？我就问问怎么了？”
“你别光问我啊，你卖的是什么盒饭？”万云把东西摆好，站直了和对方讲话，理直气壮的。
这男的也不是多硬气的男人，被万云这么一问，竟开口说：“我卖的是广东菜，白切鸡这些。你呢？”
“那我卖的跟你卖的不一样，我这儿的全是辣椒菜。”万云随意打开一盒菜给那男的看，想快点把人打发走，等会儿附近的人就下班了，懒得跟他废话。
那男的瞧一眼，是同行，但还不到冤家的地步，哦了一声，这才回自己摊位上去。
等男的走了之后，旁边租书摊子的一个男的抬起头来，胡须拉渣的，脸上都是毛，都要看不出五官了，也不知道他几天没洗脸了，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在对万云笑：“老板，你的盒饭多少钱一盒？”
万云回头，这才看到租书摊子上的人：“有肉的一块三，没肉的一块钱，还有卤鸡腿和鸡蛋，你要吗？”
“我要个有肉的。”那摊主从一堆被翻出毛边的书里站起来，又打商量说道，“小老板，我用我的书给你换好不好？我的书你随便看，每天中午你包我一餐饭。”
万云刚从框子里拿出一盒写着肉的菜，又放回去，拒绝道：“不行。”
桂老师家里一堆的书，这么半年了，她才看了几本，哪里还需要这个摊主的书？她扫了一眼这个租书摊，一毛钱租一本，时限是一周，全是破破烂烂的封面，几乎都是港台言情和武侠小说，虽是自己喜欢看的，但也不能用她辛苦炒的菜来换，钱的事，一码归一码。
“我每个月都有小说更新的，金庸、梁羽生、古龙、倪匡、琼瑶这些，往后第一批来，就给你看，行不行？”毛男急急说道。
万云还未开口，这时有另一个女声插话进来：“我说，李长毛，你又开始想赖新摊主的饭菜啊！之前欠我的饼钱什么时候给啊？”
“啧，你这个饼姐，大老粗，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欠钱呢？你不是在我这里看了好多本连环画吗？我们扯平了啊！”那个叫李长毛的男的又急着去反驳。
万云这才看到刚刚出来说话的一个女人，利索的短发，五短的身材，脸上写着“我最精明”四个字，看着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瞪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和租书摊的李长毛吵嘴：“笑死个人，什么读书人？就你这样的也叫读书人？我们这些卖吃食的摊子，哪个没有被你占过便宜？”
“我说，新来的妹子，你好好地卖自己的盒饭，可别拿自己的饭菜去喂了狗！”卖饼的大姐可不怕这李长毛，嘴巴厉害着呢，一来就劝万云别上当，还骂人是狗。
卖饼的摊子也有两个人，看样子应该是夫妻，大姐说话的时候，站她旁边的男人一直沉默，随后才低声让她别嚷嚷了，大姐这才闭上了嘴。
李长毛长吁短叹两句世风日下，读书人没活路，转头还想和万云继续搭话，万云不理他。
万云暗自摇头，这地方，可真“热闹”，往后自己还真是要小心一些。
过了会儿，各厂子下班了，从园区里涌出来许多人，万云已经经历过一次，见识到这里人潮汹涌的恐怖，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来卖盒饭，第一个盒饭还没有卖出去，周长城就挤过来了。
看到丈夫过来，万云对着周长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城哥，这里，快过来吃饭！”说着，她从车把前面的兜里拿出一个饭盒：“我一早去切了二两叉烧肉，还温着，你快吃。”
周长城接过饭盒，摸摸她的脑袋，亲昵感不言而喻：“你吃了吗？别饿着自己了。”
“我吃了出来的，放心吧。”万云笑。
有人在旁边，万云胆子就壮起来了，朝着人群喊：“盒饭，盒饭！香辣下饭的小炒盒饭！”
其他小摊子的主人看到周长城站在万云旁边，多瞧两眼，这才明白，人家不是一人来做生意的，也是有伴儿的，那份排挤的心思顿时淡了点，至少当人人家男人的面儿不敢说什么冷言冷语了。
万云身在其中，甚至感受到了旁边的李长毛都不敢过界来说话，好气又好笑，看来光靠自己一个小女子力量不够，必须得有个男的才行。
好在虽然位置相对偏一点，但因为万云敢于叫卖，也吸引了一些客人过来，来的人中竟还有一个是她第一天卖盒饭时，说带老乡来吃的大哥。
那大哥见到万云，不由抱怨道：“妹子啊，你说了第二天来的，怎么又没来？害我带着老乡找你半天。”
万云不好意思和这大哥解释，自己没有固定摊位不得不在外头当流动摊贩的事情，因为这大哥是回头客，她还额外给人送了个五香卤蛋，那大哥一看这小姑娘大方，立即喊了五个老乡过来照顾生意，把万云喜得嘴都合不上，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让他们自己装辣椒酱吃：“这个不收钱，你们多吃点儿！”
周长城吃过饭，就在一旁收钱，那大哥带着几个老乡都在附近上班，也算是互相认了个脸熟。
大半个小时过去，人群渐渐散去，剩下的都是在外头瞎晃荡不花钱的，万云做的盒饭和卤鸡腿全都卖出去了，照例是万云等在外资厂园区的保安亭里，周长城去丢垃圾，然后他们再从园区的后门出去。
晚上，两人在房间里算钱，说起话来。
“城哥，今天收到了四十三块五毛钱。”万云拿了个大铁盒过来装钱。
“这么多！”周长城惊讶，他以为跟之前差不多，“那多摆几天，现金就能盖过我每个月的收入了。”
“哪有这么好呢？”万云指着本子上的费用一一算给他听，“摊位费，猪肉钱，青菜钱，鸡肉和鸡蛋，泡沫饭盒，油米盐，柴火，五香大料，这些都是基本的支出。”
她还提出一个说法：“如果我跟你一样，是个职工，那么我在里头领工资的，按着外头小餐馆的工资，我得收个八十块吧？另外，还有每个月给桂老师的房租，我们每月的水电费。”
还有杂七杂八的损耗费，这么一算下来，想要赚到里面的五成利润，至少每日要有四十到五十块的流水才能覆盖。
“那个摊位费，最让我心痛，一个月一百块，但是我们只有中午在用，早上和晚上就用不上了。”万云苦恼。
“我看那地方早上和晚上，那几个摊子都在。”周长城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那些摊子能从早摆到晚，是因为他们至少有两个人在看摊子，他和小云的人手明显不够，可是现在请一个人是完全不现实的，只能另外想办法，“不如，我们把摊位分租出去？”
“怎么分租？”万云来了兴趣。
“我听同事说，卖早餐的话，至少凌晨四点就得起来准备了，附近的厂子基本上是八点半上班的，八点半后就没什么人在外头。我们的摊子肯定是赶不上的。”周长城算着其中的时间，“所以早餐这个位置，我们可以租给别人，能收回多少就收回多少。”
“这个主意好，那照这么说，晚上我们也可以租出去！”万云脑子灵活，举一反三。
“晚上，晚上不好说。”周长城不太看好晚上的摊子。
那边的园区，晚上太混乱了，似乎什么妖魔鬼怪都在晚上出来了，喝酒赌博，黄色打劫，打架斗殴的不在少数，摊子是有，就是支撑得相对辛苦，倒霉的话，赚到手的钱，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出园区，所以到了晚上，明显做生意的人就少了很多。
“那我下午早点过去，卖晚饭，就摆半个小时，不论能不能卖完，都跟你一起回家，这样就不怕了。”万云想这么做。
“这么打算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来得及吗？”周长城问。
万云中午卖完了饭菜回来，总得洗刷厨具，好歹休息一会儿吧，下午还得切菜炒菜，不到六点又要骑车出发去园区，这么一整天下来，铁人也要倒下。一想到这些，周长城都不犹豫了，直接反对。
被周长城这么一说，万云想想也是：“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不能浪费晚上那个位置了。”

第103章
想把摊位分租出去这个想法很好,但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租客的，只能往后放。
至于下午继续做盒饭，傍晚再过去卖晚饭,万云试了一次,回来后累个半死，也没有再坚持了，只能做中午那一顿。反正中午那一顿卖好了，一天就有四十五左右的现金流在手上,若是能保持，万云也算满足。
摆摊子的事情且不去说，平水县的万雪和李红莲那头，都让万云寄东西回去,跟万云预料得差不多,还有两三个月就要过年了,她们两人各自发了一封电报过来,列了好长的单子，吃穿住行都有,还说年底东西贵，年货要涨价，等赚了钱，后头给她加大分成。
这种钱,一两个月赚一回，只能当成兼职在做，用粤语说是炒更，不能吃饱饭的。
周长城和万云夫妇挑了个休息日,从早买到晚，在批发市场花了一千多块钱,把单子上的东西都买齐全了，给老家的人寄回去。
万云也趁着那日没有去摆摊，躲在书房里给万雪写信，她们姐妹虽然经常有电话和电报保持联系，但一个月一两封信的频率一直没有减少，一写就是好几页，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说。
在信里，万云没有瞒着万雪，把自己去学厨的事情，骑车去摆摊子的事情，还有摆摊子时遇到什么样的人，信里都一一写了。
“...姐，原来广东有很多方言，主要是粤语，客家话，潮汕话，不过目前我接触到的人，大多都是讲粤语的。周长城倒是可以接触到说其他两种话的人，但让他学两句，他总也不肯学，我猜他学的肯定是骂人的粗口，所以才不肯在家开口的，也真是好笑。”万云的这个猜测没有错，周长城在厂里，来自全省各处口音都有，刚学某种语言，粗口是最先行的，周长城在厂里会跟着说几句，但到家了就不愿意开这个口。
“只要对方慢慢说，我现在基本上能听得懂粤语，但自己要开口说还差了点意思，舌头总拐不过来，经常惹得桂老师发笑。在粤语很多口语中，我最喜欢‘搵食’这两个字，仿佛在这里生活的每个人，口头上多少都会挂一句‘搵食艰难’。这个词的意思是，谋生，找工作。姐，我觉得这两个字实在是很妙，把谋生说得直接又原始，寻找食物。就跟我们在老家种田一样，辛劳耕种，也是为了一日三餐，填饱肚子。”
“...如今我终于破开心中的迷雾，踏出去卖盒饭，自己把控时间，自己赚钱，好像又回到了在平水县的那条路，但是心态始终变得不同了，至于哪里不同，我现在还分辨不出来，往后想明白了，再说吧。总之，姐，每一日我都觉得过得十分充实，状态是向上的。”
“...或许是因为小说看多了，我总觉得，从县里出来后，自己的生活本来是一片废墟，如今，我站在这片废墟上努力重新建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和新堡垒。姐，请为我的勇气和信心鼓掌吧。我会更努力‘搵食’的。”
万云的这一封信，可谓是写得充满了感慨，对于万雪，她向来是没有隐瞒的，刚到广州时的那种彷徨，桂老师给她找了不适合的工作，还有自己在重新走上“担担子”这条路的努力，一切一切，她都浓缩在这封信里头。摆摊子卖盒饭是她极度看重的事，这样重要的人生痕迹，她是一定要和最亲近的姐姐分享的。
信件寄出去后，万云的生活照旧，和周长城两人总是互相扶持和支撑。
周长城考驾驶证的事，第二次实操考试已经考过了，教练带着他们那批学员到从化过了一夜，绕着山路开车，倒车停车这些考完，第二日才回来。这个考试严格，学员过一半，刷一半，周长城就是刚好过关的那个，不得不说是有点子运气的。
考完了试，驾驶证还没那么快到手，得要一个月才能发放到教练的手上，学员十二月底才能去拿。倒是跟桂春生刚开始预计得差不多，年底拿证。这件事也算是了了。
这个年代学车困难，能够得上方向盘的都是有点本事的人，在学车的过程中，周长城认识了两个朋友，一个是要给单位二把手开车的退伍军人，一个是先富起来那一批人里的小老板。
学车培训的时候，三人一起吃过几顿饭，各自留了电话方式，那小老板还有个牛气哄哄的大哥大，看得周长城眼睛都红了，上手摸了好几回，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买得起一个？
因为是新朋友，聊起来，层次感觉跟王忠良等人又不同，周长城也给他们留了自己家里的电话。
桂春生在七月底的时候申请的电话线终于拉到家里了，比预期的要晚了一个月，因为报装的人太多了，他们家里的电话线只能往后推，不过好在电话最终是装上了，周长城和万云再也不用一大早拿着硬币到村头的公共电话亭“站岗”，给万雪和师父他们打电话了。
说好了电话费是他们小两口出，桂春生也不争，实际上，周长城和万云来了之后，日常花销上他省了不少，除了车子的油费是自己掏，家里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两个年轻人在负责。老实讲，真正血亲一家也未必能做到这样，丝毫没有和他计较金钱，桂春生对目前的生活很是知足，这么大半年下来，他始终认为自己把人带进家里来，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现在深秋，广州的天气也慢慢开始冷下来，广州是亚热带气候，夏季炎热，冬季温暖，自然是比不上平水县那种刺骨的山风跟河风，但平日里外出，也是少不了毛衣和外套，不过在老家穿的那种厚棉袄是用不上了。
万云和周长城赚了点钱后，去市场买衣服已经不像刚开始时畏手畏脚的了，该买就买，该穿就穿。
吃穿是穷不了的，沾染上黄赌毒才是家庭大祸害。
之所以每个月都去买新衣，是因为刚到广州的时候，他们穿着老家的衣服招摇出门，花布衫，黑裤子，还有自己做的老布鞋。
大概是实在太沉闷了，桂老师看不下去，有一回他对小两口说：“你们才二十岁就穿得这样老气，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们还能挑什么颜色穿呢？”
这句话把周长城和万云说得脸色发红，第二天就跑去买了艳色的衣服，除了干活做饭，都尽量打扮得体出门，桂老师的话还是有一定的现实性，先敬衣裳后敬人，穿着体面出去，收获的目光和尊重都是不同的，他们没必要把自己活得跟苦行僧似的。
这些细碎的小事，时刻充斥着三人的生活里，他们三个也磨合得越来越好，互相知道相处的界线在哪里。
万雪的回信是在二十天后，十二月初的时候。
万云刚从工业区卖完盒饭，骑车回到珠贝村家门口，就拿到了万雪的信。
最近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万云沿着江边的路，一路骑回来，路上人不多，她把车子蹬得很快，前阵子赚到了钱，她已经把自行车后面改造得跟冯丹燕的车一样，两边可以各放一个桶，上面还能再绑个框子。
现在天气冷了，盒饭冷得快，万云都是在桶下面装上热水，温着饭菜的，等水快凉的时候，又从框子里拿个热水壶出来，往下面再灌热水，保持温热。
回来的时候，珠江边的风吹得她脸上和脖子上都是凉凉的，不过因为一直运动，倒不觉得有多冷，到家洗完两个小桶，刷好锅，手还是红红热热的。
现在冬天，万云仍在考虑，要不要给一家人织一副手套，早上还是有点凉意的，尤其是桂老师，他早上穿得比周长城要厚很多。
做完这些杂事，万云才有时间躺在书房里，美美地看信读书。
万雪不似万云有众多感慨，平水县本就不是个多有变动的地方，她的生活相对平稳，不是丈夫女儿，就是同事邻居，后来开始卖一些广州寄回去的东西，也会说一些卖东西时遇到的事，像是万云寄回去的电子表就是她的小姑子孙家欢在学校里卖，万雪给这小姑子一点小抽成，意外地促进了孙家人和孙家宁的关系缓和，她多次在信里说这家人跟钱最亲，内心颇为看不上的意思。
而至于万云说自己去卖盒饭的事情，万雪在信里写得很轻：“阿云，你在广州待了这么多个月，最终决定去卖盒饭，也不算太出乎我的意料，从前在县里你就担担子出去做小买卖，到了广州，延续做小买卖这件事，很符合你的能力和习惯。”
其他的，万雪就没有再多说了，她的注意力太分散，要操心很多事，姐妹俩儿距离又太远，就一封信，心与心之间并不能贴的太近。
万云却在看完万雪这封信后，心像是装满了水的棉花，一直在往下沉，原本很有精力的一个人，再次看完万雪的信，精气神好像被抽走了。
她传达出去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乐观心情，没有被万雪接收到，姐姐只是轻飘飘地来一句“不意外”，万云心中难受，在决定买盒饭前的那种纠结心态又开始找上她，只是这人是自己的姐姐，她又舍不得怪万雪，只好自己慢慢消化这种令她反复的情绪。
万云出去卖盒饭摆摊子的事情，夫妻俩儿都没有和桂春生讲，因为桂老师并不是那么支持他们做这件事，为了不引起三个人之间的口舌纷争，他们都选择不说，等着哪一天桂春生自己发现了再说。
桂春生对家里的事全然交给万云，是很放心的，这种放心，是亲人们之间的放心，比如每隔一日就能听到他在问：“阿云，我的剃须刀放哪里了？”
“长城，之前你帮我去拿的药还有一盒，过两天你再帮我去拿两盒。”
当然周长城和万云对着桂春生也少了最开始的客气，对桂老师开始有“要求”，要求家中东西摆放的位置，要求桂老师回家时顺便带盒点心，要求他不能乱花钱买衣服这些细枝末节。
今天，桂春生回到家，看到门口放着一箩筐新鲜辣椒，又看见两个晾晒在外头的小桶，柴火堆满了厨房，还有凌一韦的自行车也改动了，平日里他是很少关注这些东西的，看见了也不多放在心上，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习性。不过，见着了，想起了，就难免问问。
晚上照例是三菜一汤，三人都在家吃饭。
桂春生喝了汤，便问：“阿云，我看每天都有新鲜的辣椒在外面晒着，又没见你煮过这样的菜，辣椒酱也少吃，这是替别人买的吗？”
万云和周长城对视一眼，其实他们做盒饭生意这件事，迟早是要和桂老师讲的，既然他问起，干脆趁着今天说开好了。
“桂老师，我每天都会做了盒饭到工业区去卖，那些辣椒是我留着明天做菜用的。”万云手上拿着碗筷，跟桂春生解释，“还有原先凌老师留下的自行车，我也改了，改成更好装东西的架子。不过那个架子是可以拆开的，到时候能恢复回来。”
“卖买盒饭？”桂春生放下筷子，眉头皱成一团，他虽然没有细问过，但也知道万云在折腾一些赚钱的小玩意儿，想着她闲在家，小打小闹玩一玩也没关系，但没想到这女孩儿竟跑去卖盒饭，他不问万云了，而是跟周长城问话，“长城，你的工资不够花吗？要阿云吃这种苦？”
“不是，桂老师！”万云赶紧为周长城开脱，“是我自己想去卖盒饭的。”
周长城也说：“是，我们在园区附近找了个固定的摊位，每天就卖中午那一顿，帮补家用。”
其实目前为止，万云的收入已经比周长城要高了，她的小生意做得还算平顺，远远不止帮补家用。
桂春生的川字眉越来越明显，最后才冒出两个字：“胡闹！”
“我之前就一直说让阿云在家里待着，想办法给她找个在办公室的工作。卖盒饭，那是没有出路的人才会去做的事情，你们哪里就到了这一步了？有问题怎么不跟我提出来呢？”
“在外头做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碰上刮风下雨的天气，让阿云一个女孩子家往哪里跑？这事情既危险又不靠谱！你们怎么能这样乱来？”
桂春生的话让周长城和万云既难受又安慰，但是他语气里面对“卖盒饭”摆摊子这件事所带着的歧视，让万云那颗如棉花的心，在沾水的同时，又百上加斤。
前两个月，桂老师其实已经给万云问过工作的事情，最后没有落实到位，究其原因就是万云学历不高，不像周长城还有点技术，加上她又是农村户口，还是外地人。
桂老师的人脉并没有能打通一切关系的地步。
有一个工作是给学校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但万云只有个外地的初中毕业证，一下子就被另一个后台更硬气的关系户给挤下去了。
还有一个是饭堂打饭的工作，这份工作万云倒是想着过度一下可以，但桂春生很生气，食堂打饭的师傅这份工作，既辛苦又没前途，直接就拒绝了，根本不让万云去。
至于放到什么事业单位里面去，更是天方夜谭。
倒是有些酒店和接待岗位，桂春生的朋友看了万云的照片，说这女孩儿形象不错，可以让她去试一试，桂春生大手一挥也拒绝了，事后和万云说：“这些地方，是非多，诱惑多，不适合你这种良家女子。”
万云能说什么，不能进厂，又不能去更好的工作单位，那不就闲下来了。
今天桂春生责怪她不该骑车去卖盒饭，可能是处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也可能是出于对自己失去控制权的不高兴，他饭都不想吃了，把小两口数落了一顿：“那些是什么鱼龙混杂的地方，身边能有什么好人在？阿云一个女孩子，做什么贩夫走卒的生意？能学什么好？人的气质都跟着走低了！明天开始，不许去了！”
周长城也放下碗筷，从未见过桂春生发这样的脾气，他耐心解释说道：“桂老师，我每天中午都陪着小云，不会让人欺负她的，而且那个摊位附近都是正经做小生意的人...”
谁知周长城的话还未说完，万云便重重放下筷子，低垂着眼眸，打断了他的话：“是，在您眼里，我做这个卖盒饭的生意是上不了台面！可是我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桂老师您心地好，关心我，我知道，您一心想让我做个清闲高贵的工作，我也有过指望。所以您让我待在家盯着装修，我就待在家一点不敢乱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在县里的时候，我就一直担着担子，走街串巷做小买卖，连我姐和师娘都说我没有正式工作就不体面。”万云想起某一次，她在平水县物资局家属楼回头看万雪时，她姐那副气淡神闲的从容模样，心中就泛起一阵难言的嫉妒，谁不想悠闲自在地过日子？
“您说要给我找份好工作，到广州几个月，我都抱着很大的期待，您的鼓励我也放在心里。我万云在县里没得选择，才挑担子赚钱的，到了广州有了您这样的依靠，难道还要走老路？难道我就只能当个小贩吗？难道到了大城市我也只能挑担子吗？难道我的生活和人生就没有其他可能性吗？”
万云的语气并没有很愤怒，但充满了一种压抑在心底许久的痛苦，今天万雪对她重新卖盒饭的事，只有一句“不意外”，这三个字，给万云造成了心理上的重压，再加上桂春生一直强调做小摊贩生意不高贵，她就开始说爆发出来了。
“你们没有做过小生意，不知道对所有人赔笑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被市容管理人员追着跑的时候，心里有多慌；手上屯着货，要是卖不出去，那种焦虑感你们也没有体会过。可这些我都可以克服。我要说的是，不论是桂老师还是城哥，你们每个月手上都有钱，心里都有完成工作的成就感，可是我没有，成日在家里做饭做家务，然后从你们手里拿到买菜钱，我没有成就感！”
“我不像城哥，他在电机厂待了七年，可以去外资厂当个技术工。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本事，所以我才花钱报名去学厨师，想学一门傍身的技术。我也想让人家看得起我！”
“阿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看不起你。”桂春生被万云突如其来的话给打乱了节奏，又担心小孩儿钻牛角尖，先低声安抚，“我这个当长辈的，肯定只想盼着你们天天越来越好的。”
桂春生的话没有让万云停下来，万云也没有哭，她颤着声音说：“桂老师，您看看我这双手。”
万云把自己那双不大的手展现在桂春生面前，手心有一层茧，手背有几丝划痕，她忍着泪，继续说：“这双手一点都不白嫩，它自小就开始做农活，后来开始做米糕，现在开始做盒饭，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这双手不高贵，我只觉得它们很珍贵，是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
万云的话，令桂春生有些哑口无言，甚至浑身不自在起来，他从未想过一直乖巧听话的万云也会有这样强烈的感情，看来是他小看了年轻人的心性。
万云字字句句中都没有指责过他这个当长辈的一点，但每一字都在控诉桂春生在其中的傲慢，这种性格上的傲慢却没有办法解决生活中的现实问题，让桂春生有些挫败，可尽管知道自己在操持小辈未来这件事上，思考的方法上出了问题，他也没有想着当面认错。
让一个长辈向晚辈认错，像什么样子？
桂春生并不是一个善于反省认错的男人。
饭桌上最为难的人还是周长城，一个是结发妻子，一个是贵人恩师，他左右怎么倾向似乎都是不对的，桂老师有桂老师的道理，小云有小云的感受。
想到后面，周长城想，是自己这个当丈夫做得不够好，让小云这样没有安全感。
“小云，桂老师，别说了，先吃饭吧。”桌上沉默良久，周长城最后选择了一句两不相关的话。
虽然话说到这个地步，三个人都没有离开饭桌，他们不是在吵架，只是是抒发各自的情绪。
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家庭里，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即使吵了嘴，最终也是要想办法去和解的。
平日里，桂春生吃完饭，都是自己先上楼泡茶看电视，今晚他却留下来：“你们出去走一走，散散步再回来，我来收拾碗筷。”
“桂老师，还是我来。”周长城制止道。
“长城，别和我争了，去散一散。天气凉，给阿云买碗姜撞奶喝，路灯黑，也别太晚回家了。”桂春生挥手，让他们出去，刚这样大声说完话，大家还有情绪，不宜聚在一起说话，容易引发争吵。
周长城看他坚持，这才牵着一直不说话的万云走出门去，留了桂春生一人在家。

第104章
按着桂春生的建议,周长城把万云带出去散步，两人走在昏暗的路灯中，像两只无头苍蝇,不知去处。
珠贝村只有村口那一段路才有路灯,巷子里是没有灯的，只有各家各户家里头的灯光照射出来，落在路边，勉强看得清路,所以夜里他们就是出门，也要随身带电筒。
万云被周长城牵着，心中空落落的，她也不知道刚刚怎么了,就和桂老师顶起来了。显然桂老师对处理这种事有经验,情绪上头的时候,就暂时分开,各自冷静一下。
“小云，我们别走出去了。”周长城拉着万云,拐到停车场的坪口去，珠贝村前面那条马路，到了夜里总是摩托车横行，横冲直撞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这样多的牛鬼蛇神，行人走在旁边也容易被吓着，“就在这个大坪里走一走。要不要喝点东西？”
珠贝村的东侧有个大坪，从前是一个小土坡,现在改成了停车场，村里组织了几个人当保安,桂春生的车就停这里，一个月交三十块钱管理费，大坪旁边有些卖广式糖水的摊子，刚好可以给万云买碗热乎的姜撞奶。
“不用了，喝不下。”万云摇头，随即又担心问道，“桂老师会不会生我的气？把我们赶出去？”
“不会的，桂老师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周长城摸着她的背，把万云拢在怀里，两人靠在停车场围起来的石墙上，这里平时也有小情侣在谈恋爱，两人待在这儿不显眼。
“前一阵我就觉得你不太开心，但问你，你又说没什么。怎么不跟我讲你的想法呢？”周长城说的是刚刚在饭桌上，万云说的那一番话，他从来不知道小云原来这样在意别人说她担担子的事，平日里瞧她什么事都没有，总是一副乐观的样子。
半晌，万云才开腔，略带苦涩：“城哥，我也是有自尊的。”不是每一句自卑的心里话都要时刻说出来的，何况说出来又解决不了，有什么意思呢？
周长城心疼地把万云紧紧抱住：“是我能力有限。”
“又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万云抱着周长城的腰，“你每天上班就够累的了，中午还要陪我摆摊子，像和拉哥那些人打交道，我处理不了的事情，你还得给我奔忙。城哥，我又不是没良心的人。”
“是，我们都是有良心的人。”周长城稍稍放开她，摸摸她的额头，温柔又贴心，如同刚结婚时候的他，“以后有什么话，你愿意和我说就和我说，要是不愿意跟我讲，就想通了再跟我讲。你知道，我们是夫妻，总是一体的。”
“嗯。”周长城的话让万云心里熨帖。
“桂老师的话，你也别放在心里。老实讲，我感觉桂老师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话虽如此，周长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在他心里，钱财如粪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就是读书人，在他心里也能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万云也“噗嗤”笑出来，刚刚的那阵不开心散了出去：“我知道的，看他花钱如流水的样子就知道。他还和我说‘阿云，有钱不是错，人要有很多的钱才能撇清穷酸相，才能保护自己的清高，所以你要知道钱的好处’。”
这的确是桂春生会说的话，周长城不由发笑，越是了解对方，越是觉得这个桂老头儿有意思。但也更明白他的这种倔强不低头、桀骜不驯的性格，令他在十年运动中，比同类型的人所遭受到的迫害和打压来得更多，是很典型的性格造就命运。
这么些年，桂老师的家人们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始终没有从外面回来，除了对过往人生感到疼痛，或许和桂春生的强硬也有关系。尽管他从未对周长城万云提起过妻儿这些人，但桂春生的寂寞，他们是能感受到的。
人和人相处不可能一点摩擦都没有，尤其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出身不同，年代际遇也不同，有小磕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其实我一直都感激桂老师的，在我们落难的时候，他伸出援手，收留了我们。除了你和姐姐姐夫，也就桂老师能这样紧着我的工作了。我们非亲非故的，他能替我们做到这一步，我很知足，也很感恩。所以哪怕他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我都能接受。”万云心里很清楚，恩是恩，怨是怨。
桂春生不是完人，他也不必要做一个完人，他就是一个对着晚辈有仁善之心，兼有着架子的长辈。
“回去吧，起风了。”说开了，周长城就放心了，桂老师不是小气的人，小云也不是想不开的人，不过这两人的性格都很强烈，大家住在一起，有人硬气，就得有人温软，往后他在中间，还是要多做润滑工作。
回家后，桂春生还没有睡，看到两人进来锁门，他才放心，没有提饭桌上的事，只是叮嘱他们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起来上班。
万云去洗澡的时候，周长城才看到桌上万雪的回信，他打开看，是姐妹俩儿日常的说话，并没有什么大事情，说到万云摆摊子的那一段，他也看不出有什么令人不愉快的字眼儿，就随意把信放好在抽屉里。
他们两个都没有讨论万雪的来信，即使是夫妻，也不能在这些幽微细腻的内心感受中，完全理解对方。
隔天，三人都是照常起来，日子照过。
平日里，万云让冯丹燕帮忙包了不少包子和饺子，冻在冰箱，早上拿出来做早餐，见桂春生拿着鱼食站在鱼池边上，问他：“桂老师，今天吃包子还是米粉？”
“吃个汤米粉，天干物燥，早上喝点汤。”秋天干燥，要润肺，桂春生早上都是要喝汤水的。
“好。”万云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看着万云小小的背影，桂春生笑了笑，继续往池子里丢了点儿鱼食，又浇浇花儿，直到万云喊人吃早餐，他才慢悠悠洗了手进吃饭间。
天气冷，周长城赖了会儿床，还在洗手间洗漱，饭桌上只有万云和桂春生在。
万云用个大碗装了一碗热乎乎的汤米粉出来，上头还盖着个煎蛋：“桂老师，吃早饭。”
“嗯。”桂春生坐下，跟没事发生一样。
沉不住气的还是小年轻，万云先开口道歉：“桂老师，昨晚的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想顶撞您的。”
“阿云，都是小事情，不必太放在心里。你能跟我讲心里话，我很高兴。”桂春生确实是心宽包容的长辈，“我们年纪差了三十岁，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
万云微微笑，这才拿起筷子吃米粉：“桂老师，多谢您包容我的莽撞。”
“现在莽撞好，到了我这个年纪，想莽撞也莽撞不起来了。阿云，你要记住自己这股莽撞的心气，有时候人就是靠着这一口气朝前走的。”桂春生如是说。
万云愣了愣，努力消化着桂春生这短短的一句话，在往后许多坚持不下去的日子里，她难免都会想起这个平凡的早晨对话。莽撞的心头气，这几个字成了她好长一段时间里的人生观。因为着这股心气，万云大部分时间是不惜力地活着，偶尔也会停下来顾影自怜一下，但只要一想起这阵不服输的心头气，她又能再往前走一段。
至于这样的心头气，能把万云带到哪一个去处，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或是有人说她过分要强，或是有人说她是个厉害的女人家，又或是有人真心佩服她的折腾劲儿。全是万云自己要去修行的缘法。如今，谁也瞧不出个一二三来。
桂春生见万云在思考，也不打扰，只一口一口吃着清汤米粉，看见她的汤头里全是红辣椒，作为长辈，不由念叨：“广州天气湿热，少吃点辣椒，容易上火。”
“改不掉，一天不吃，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万云说起自己卖盒饭的趣事，她遇到那个说来广东两年没吃过饱饭的大哥，她也一样，乡音难改，自小的饮食习惯也难改。
既然说到了卖盒饭，桂春生的立场还是很坚定：“阿云，你去摆摊子可以，就当是体验生活，过渡一下。我会继续帮你留意一些在办公室的工作，要是有合适的，我希望你不要拒绝。现在你年纪小，顶得住风吹日晒，等过了四十岁，身体会告诉你，长期高强度的劳动是有后遗症的。”
刚从周家庄平反回来后的几年里，桂春生一年至少跑十次医院，几乎每个月都要去报道，吃足了身体不受控制的苦头，每日只能祈祷“但求去病”，因为自己走过弯路，所以对着后生们，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健康的体魄，再多的理想抱负，对生活的幻想，全都是虚假的。”
万云和周长城也听过他的这套理论，那种身体不健康的落差感他们还没有体会到，但老人言还是会听一听的。
“知道了，谢谢桂老师，如果有合适的，我肯定是愿意的。”万云知道自己摆摊子肯定是比坐办公室要赚钱的，但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忤逆桂春生，这样就显得自己太不知好歹了。
桂春生这才笑了。
经过这次争执，三人之间没有缝隙，感情上反而更亲近了，尤其是万云对着桂春生，她倒是什么事情都开始愿意跟这个长辈讲，让其知道自己对他意见的重视和尊重。
后来，万云时常都会想起，在来广州之前，万雪说的那一席话，人生中，有许多时刻都是孤独的，而这种孤独的时刻，谁都帮不了你，只能由自己去慢慢咀嚼感受。
周长城作为丈夫，他尽力当一个体贴的丈夫，可他没有办法对自己感同身受。
桂春生倒是一肚子的经纶墨水，但不能纡尊降贵体会她在生存缝隙中的为难。
好在人世间的事总是公平的，万云也不能百分百理解周长城在工作和成长中的焦灼，不能感受桂春生人生大起大落中的不得志，所有人都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每个人在这场人生修行中，该面对的艰辛，一点都少不了。

第105章
万云做盒饭小生意这件事,在桂老师这儿过了明路，也就不再刻意遮掩什么，大家每日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互相不影响。
不过桂春生这人对卫生有些挑剔,三日两头念叨她别在家里囤剩饭。万云可以理解，厨房里堆积的东西多，难免就会招来一些蛇虫鼠蚁，有些村民家里偶尔甚至还有长蛇爬进去,惹得一家人嗷嗷大叫，弄得鸡飞狗跳的，更别说还有那杀不尽的大蟑螂。别的地方桂春生不管，但自己家是一定要保持干净的。
他们家是半开的院子,种花种菜还在外面架灶台,只能更为防范。周长城买了不少雄黄粉和蟑螂药散在院墙四周,又在厨房和房间也放了不少,但偶尔还是能看到几只蟑螂，生态如此,这些都是避免不掉的。
冯丹燕好多回来找万云说话，都看万云在院子里洗刷，好像要把这个小院儿里刷得发出一层光来，总说她：“就你事儿多！显得我家里脏兮兮的,幸好你不是我妯娌，不然我婆婆得骂我是个大懒虫！”
万云被冯丹燕的“控诉”闹得啼笑皆非：“我做我的，又不要你帮忙，你管我干什么？”
朱哥之前那个小工地的活儿已经干完了,年底也基本上没有大工程，他闲下来,冯丹燕也闲下来，好多工人拿到今年赚的钱，早早提着铺盖回老家等过年了，不然一到年关，连火车票都买不着，所以冯丹燕近来没有骑车出去卖面条儿了，成日在珠贝村到处晃荡找人说话消遣。
听了万云说她在工业区找了个固定摊位，每日都出摊，冯丹燕算了一下她的盒饭数量，震惊，那阿云一个月不是能收上千块钱？！
她先是微微妒忌了一下，又心直口快地说：“阿云，我都羡慕死你了！才来广州不到一年，一个月就能挣这么多钱！”
万云都来不及说什么，冯丹燕又很快把自己安抚好了：“不过你挣的都是辛苦钱，也没什么好羡慕的，要让我跟你一样，天天干得跟头老黄牛似的，我可不来！看看你，做的什么牛苦活儿，一天到晚没个闲！”
这丹燕嫂，真是什么话都让她给说了，万云没好气，牛苦工又怎么样，她乐意！
“你不是有男人吗？男人又能挣钱，你成日累死累活干什么？”冯丹燕真是不懂万云，还教她怎么找周长城要钱，“男人的诱惑多，你得防着点儿，把他手头钱都收着。他不给，你就得闹他！知道吗？”
万云从不说家里的钱都在她手上，家里的事没必要对外说，对于冯丹燕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只胡乱点头，不过看着丹燕嫂这成日东家串西家的，是真闲啊！
固定摊位一个月一百块钱，万云只用中午那个时间段，早上还没找到和她分摊租金的人，晚上她又兼顾不过来，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个好地方。
看着冯丹燕那张嘴叭叭说个不停，万云就想让其过来帮忙做些洗菜的工作，工钱就跟外头小餐馆请小工付的钱一样，那她就能把时间省下来多炒几盒菜，只是如今买菜的成本太高了，要外请一个人，到她手上的利润就更薄了，请不起人，万云只能先这么着。
“哎，我跟你说呢，你听见没有？怎么你年纪轻轻，耳朵比我婆婆的还不好使？”冯丹燕看万云低着头刷着手里的桶，一直没搭话，轻轻推了她手臂一把，不满地抱怨。
“怎么了？我刚在想事情呢。”万云赶紧问她。
冯丹燕说：“我们有个老乡，在白云机场附近倒腾了个小肥皂厂，有客户前几个月找他定了五万盒肥皂，但是付不出钱来了，说是在道上被人抢了钱包。老乡就说让他多少先给点，结果那客户一分钱不给，这个月还闹失踪，人影儿都不见了。朱哥和我都猜，其实那人就是反悔不想要了。”
“现在那批肥皂就囤在他们厂里积灰呢，年底要给工人发钱过年，我老乡一时间找不到人接手，愁死了，跟朱哥喝酒的时候就说，想亏本出售回血，巴掌大的肥皂，才一毛钱一盒。你说，我要不要去盘一千盒回来？”
“你家里什么情况，要用到一千盒肥皂？”万云嗓门都大起来了，对冯丹燕翻了个白眼，她最看不惯人家乱花钱了，况且这人还是她的朋友，“要个十盒就顶天了，够你家里用大半年的。”
“你咋这么傻？来广州这么久了，一点经济头脑都没有？”冯丹燕瞪万云，“你看村口的店里，一块普通的肥皂就卖五毛。我空了就骑车到街上去叫卖，慢慢卖也能收回钱来。”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怎么说也是一个进项，不过，万云问：“你做买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行吗？”
“瞧不起谁呢！？”冯丹燕不服了，她是不如万云那样，做事情有韧劲，但也是要赚钱的好吧？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万云就笑：“你都想好了，那就去做呗。不过开始先要个一两百盒，试试水。”
“一两百盒也太少了，我都不好意思跟老乡开口，至少得要一千盒吧？”冯丹燕也有点老乡情在里头，想互相帮一把，“那是朱哥的朋友，我要是只要那么一点货，他肯定觉得丢脸，还不如不做。”
真麻烦，做点小事还要顾忌丈夫的脸色。
万云只能说：“你都计划好了，还跟我说那么多？”
“哎呀，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你陪我一起去吧，好不好？”冯丹燕对着万云又哄又劝，“中午你去卖盒饭，晚上咱俩儿骑车去卖肥皂。”
万云想摇头，现在冬天，别看广州没老家冷，但吹着风了，也是要闹感冒吃药的，现在假药横行，她可不敢乱生病，刮风的晚上，她只想在家待着看电视，最近电视里在播《红楼梦》，她和桂春生两人每集不落，追着看，天天为阆苑仙葩和美玉无瑕落泪心碎，根本停不下来。
“我…我不想去，你要一千盒，那我总不能只要一百盒吧？可是这一千盒，我得卖到什么时候去啊？”万云为难。
“你不是每隔一段时间要给老家寄东西吗？这回寄点肥皂回去，就当帮帮我这个老乡。”冯丹燕没有去过白云，那么远呢，一定要拉个人陪着她去，朱哥是不行的，他鼻孔朝天开，看不上这点小钱，只能由着自己去折腾。
万云嗯嗯哦哦的，就是没有应实在，最后冯丹燕有点生气地走了：“你去厨艺学校我都陪你去，现在我要做点事情，你就不陪我去。算什么朋友！？”
两个大人，闹起口角来，跟小孩儿似的。
到了晚上，等周长城回来，万云把这件事说了。
周长城躺在床上，抱着她，两人刚运动完一遭，橡胶套都还没处理，用粗糙的纸巾包了丢在地上，就听他懒懒地说：“丹燕嫂想去，你就陪她去一趟，替她搬搬肥皂就好了。”
万云真是苦恼：“一千盒，她真敢想。”
“去吧，不然你心里老摇摆着。”周长城摸摸她温热的手臂，盖上被子，怕她着凉，“丹燕嫂说得没错，你们是朋友呢。何况你在家里和工业区总两点一线，天天干活，没有出去玩过。她老乡的厂子在白云机场附近，你去看看飞机长什么样，再回来跟我说。”
是啊，冯丹燕可是她在广州交的第一个朋友呢，朋友不就是要在一起做乱七八糟事情的吗？听着周长城的话，万云的心就平复下来了，还是丈夫的话管用。
隔日，万云就找到冯丹燕，说陪她去一趟。
冯丹燕眉开眼笑，抱着朱小妮：“快亲亲云阿姨！”
朱小妮抱着万云的脸蛋，“啵啵”亲两口，腼腆地笑了，又回头抱着冯丹燕，躲在妈妈的怀里看万云。
万云捏捏她的小脸蛋，真可爱，也不知道甜甜现在长得怎么样了？得让她姐寄照片来看看才行。
过两日，等万云卖完盒饭，把自行车推进外资工业园交给周长城，让周长城下班骑回家去，她就从后门出去，跟冯丹燕汇合，一起坐了三小时的车去了白云，可真受累啊。
冯丹燕的那个老乡，说起来是办了个小厂子，其实就是个小作坊，不是什么正经工厂，请了六个工人，租了当地村民的一栋小楼，一楼作为操作间，二楼住人，后面是厨房和洗澡间。冯丹燕说的那批货，全都屯在门口，用纸盒装着，只披了一层雨布。
在来之前，朱哥已经给这姓彭的老乡打过电话，说自己老婆会过来要点货，彭鹏接到电话，那叫一个感激啊，出门在外，还是老乡有情有义，又说一定要约吃饭喝酒！
“要一千盒？”彭鹏穿着黑色雨靴，身上绑着黑色围裙，从作坊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肥皂香精味，看着眼前的冯丹燕和万云，不可置信，再问了一遍，“只要一千盒啊？”
万云看着这小老板可怜兮兮的脸色，都有些不落忍，大家都是做小生意的，货囤自己手上不出去，那真是吃不下睡不好，一睁眼一闭眼全是仓库里的货，万云卖过瓜子，所以特别理解他的感受。
关键是，冯丹燕还说：“小彭，你和朱哥说一毛钱一盒，我就真只带了一百块来的，你可别临时给嫂子我涨价啊。”
彭鹏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俺的亲嫂子啊，我这个肥皂一盒批发价都要两毛钱，现在你还只要一千盒，我真是，哎，我血亏啊我！”
他接到朱哥的电话那么兴奋，是以为冯丹燕大手笔要把这五万盒全拉走，结果只要这么一点，都是熟人，彭鹏又不能上火，只能应付着：“嫂子，你帮人帮到底，既然这么便宜，就要多几箱。”
冯丹燕只咧着嘴笑：“嫂子这不是来帮你了吗？你也知道，嫂子我不是有大能耐的人，只能要一千盒，这肥皂你囤着也是囤着，现在能出一点是一点，好过全砸自己手里头了，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这理儿也太糙了！
彭鹏只能忍着气，给冯丹燕搬了五大箱肥皂下来：“嫂子，一箱里头有两百盒，你看怎么弄回去？”
冯丹燕看看万云：“嫂子带帮手了，放心吧。”
看万云那笑起来甜滋滋的样子，彭鹏脸色放缓了，开始推销起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也是我们老乡吗？”
“不是，就是我邻居。”冯丹燕从兜里掏出钱来数，随口应一句，看彭鹏那副热切样子，又说，“她结婚了。”
还没老婆的彭鹏脸色一顿：“谁问这个了！？我是想问，你们家要不要肥皂？”
万云忍着笑，爱莫能助：“那我也只能要个几盒啊。”
谁没事在家里弄一千盒肥皂，疯了吗？
“你跟丹燕嫂子一起来，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也给你这个价格，一百块买一千块肥皂，多划算啊！”彭鹏一心只想把自己的货给甩出去，后头六个员工还在等他发工资，如丹燕嫂说的，不能看自己亏多少，得看自己能拿回来多少。
万云摇头：“我真不要，而且你看这么多箱子，我们住得又远，也拿不回去。”
彭鹏立马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骑三轮车，送你们到车站，白云有车直达海珠，给你们一箱一箱搬上车！等会儿给朱哥打个电话，让他到车站接你们就行了。”
冯丹燕一听，立即在旁边怂恿万云，她还想让万云一同去卖肥皂：“就是，阿云，你看嫂子我这么大的魄力要了一千盒，你也跟我一起吧！这肥皂又放不坏，卖不出去的话，自己也能用！”
一千盒？这么大的魄力？彭鹏斜着看了眼冯丹燕，又看看刚拿到手上的一百块钱，鼻子里喷出一口重气，行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天爷，万云忍着心中的白眼，这一千盒，五大箱，他们家里三口人估计十年都用不完，万云还是摆手！
彭鹏见万云始终不为所动，开始卖惨：“你看我后面的员工，苦了一年，天天泡水里，手指头都是皴的，个个都在等着钱回家过年，我给他们结完款，还要给原料商付钱。不瞒你说，年头我还赚了有几千块，一到年底，全贴进去了，还欠了不少债。都是朋友，看你也面善，也帮帮忙！我彭鹏记你们的好！”
生意不好，客户赖账，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万云都要把持不住了，一百块钱，对如今的她来说，已经不需要咬牙才能拿出来了，她包里就有这个钱，可这…这么多肥皂放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嘛？
“是呀，阿云，你就帮帮我老乡嘛，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小彭是个仗义的人，大家都在广州，柴多米多不如日子多，往后还能打交道呢。”冯丹燕在旁边煽风点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能在中间拿抽头。
见万云脸色开始犹豫，彭鹏已经打蛇随棍上，动作利索地从旁边搬了五个箱子下来，喊里头的人：“哎，把三轮车骑出来送货！”
万云目瞪口呆，她这是被强买强卖了？
看着彭鹏伸出手来要钱，万云满脸乌云，又看看冯丹燕那一脸期盼的脸色，不好拂她面子，这才勉强从兜里掏出钱，她卖的是盒饭，收的都是一块五毛的，数了好一阵才数到一百给彭鹏。
彭鹏拿了这一沓散钱，以为万云收入低，连张大团结都掏不出，竟难得长了点良心：“两位老乡，我请你们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吃了，回去天都黑了。改天！改天你来我家里，我给你做面条吃。我把阿云的男人也介绍给你认识，他在一个好厉害的厂里上班。”冯丹燕忙拒绝彭鹏，看万云不情不愿掏出这一百块，也有点不好意思，本来人家就是说好了，只是陪她来拿货的，没想到还是被拉了进来，回头阿云还不知道要怎么抱怨她呢。
彭鹏这个老板当得实在，亲自上手给他们搬货，骑车送到车站去，再回去给朱哥打电话，让他去车站接人。
本来还计划着要到白云机场附近去看飞机，看着这十箱肥皂，两人也动不了了，只能老老实实坐车回家。
朱哥是在巷口小卖部接到彭鹏电话的，刚好遇上骑自行车回来的周长城，和他说两个女人扛了十箱肥皂回来，一起去车站接人。
万云和冯丹燕下车的站，距离珠贝村还有一段路程，车子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们不敢乱跑，只能干等着丈夫来接。
一路上，万云都没怎么和冯丹燕说话，任谁花了这一百块的冤枉钱，心里都会存着气的。
冯丹燕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直接把万云的怒气给隔绝在外，还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会儿说要骑车去珠江边卖肥皂，一会儿让万云带些到工业园区卖掉一些，在她这里就没有冷下来的场面。
最终万云放弃生气，因为这样气下去，没让冯丹燕认识到问题，自己先憋屈个半死，只好叹口气，打住她的话：“丹燕嫂，别说话了，我都饿了！”
“饿了去我家吃饭！我给你包饺子吃！”冯丹燕的最高待客之道，请客人吃饺子和面条。
万云苦笑：“我想回家吃碗热辣辣的汤米粉。”
“走，回去我给你做。”没想到周长城骑着车从她们后面过来了，拉拉万云的小辫子，“累了吗？”
一见到周长城，万云全身骨头都软了，顾不上旁边还有朱哥和丹燕嫂，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眉毛纠在一起撒娇：“城哥，我又累又饿，还被强卖了十箱肥皂。”
周长城手臂上托着万云的下巴，笑着停好自行车，把肥皂一箱箱搬上车后座，用绳子绑好，幸好这个后座是改装过的，放箱子不成问题：“买就买了，慢慢用吧，也寄一些回县里。”
冯丹燕和朱卫军则没有这样的亲热，老夫老妻，拌嘴不停，你说说我，我说说你，说激动了还上手推一下。
后头的肥皂箱太重了，四人只能推着自新车往珠贝村走去，一路上都是说笑声。
“你看你，就不能学人家小周，体贴一点？”冯丹燕看周长城一手推着自行车把，一手拉着万云的手，就不免眼红起来，转头去骂朱哥。
朱哥不耐烦：“人家多大，我们多大？我看看你脸皮有几层油？还学人家小青年那一套。”
冯丹燕哼朱哥一声，又推他手臂一下。
朱哥啧一句，粗鲁道：“要不你来推车？”
“还说自己男人度量大，说你两句都不行...”
等桂春生也看到这五大箱子肥皂的时候，知晓了这肥皂的由来，不由大笑起来，一点不觉得有问题：“对对对，朋友们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都叫上你，有时候也让你踩踩坑。”
万云能怎么样，只能跟着笑出来，后面再慢慢卖这几箱货呗。

第106章
万云在彭鹏那儿买的一千盒肥皂,闻起来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它的名字就叫小茉莉肥皂，可用来洗澡也可用来洗头,虽不是什么大厂家出品,但用着感觉还不错，她就随手拿了两盒出来，放在洗澡间自己用。
这几箱肥皂，一时间想卖是卖不出去了,箱子这样大，寄回县里的邮费都比肥皂贵，得不偿失，万云只能在卖盒饭的时候,每次都拿十盒去,偶尔能卖出去一两盒,大部分时间是怎么去就怎么回的,看来要打持久战了。
至于冯丹燕的那一千盒，刚开头两天她倒是兴致勃勃,骑着车到处去叫卖，还想叫上万云，不过万云精力顾不过来，没和她一起去。冯丹燕卖出去几十盒,等过了那个新鲜劲儿，她也不想动了，冬天的夜风吹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很快冯丹燕就感冒了，正是挣的不够买药钱,还跟朱哥吵了一架，剩余的那九百多盒也堆积在家里，悔得她恨不得找彭鹏退货。
可烦也烦不了这么多，到了1987年的年底，让人觉得闹心的事情又多了一遭，年底的菜价全体上涨，平日里买的糖果饼干和日用品也都跟着涨价了，精明的商家们把积攒了一年的陈年老货全都拿出来，准备在年底的时候卖出去。
菜价上涨，可就苦了万云这种做盒饭小生意的人，她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农贸批发价，每日都在珠贝村菜场找熟悉的档口订菜，可这菜场是零售，卖给她的跟卖给普通顾客的是同一个价格，最多就少个五分八分的，这样一来，万云在买菜源头上就失去了成本优势。
临近年关，菜肉价格渐渐涨起来，她的盒饭价格却不敢随意涨，不然立刻就会失去一波对价钱敏感的顾客，但一直维持原价的话，她的利润就在变少，不由让人不着急，这样熬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万云旁边的两家小摊主开始了年底涨价潮，一个是卖葱油饼的夫妻档，一个是卖包子的摊子。
万云看卖葱油饼的那对夫妻挂出牌子“过年价/八毛一份葱油饼”，整整上涨了一半，她立即调整价格，把那块纸板反过来，写道：肉菜一盒一块八毛，素菜一盒一块三毛。耳米饭则是涨到四毛一盒。
这种涨价效应，在五十米街的摊档中，一下子就形成并推开来，除了李长毛的书摊，其他卖吃喝用具的摊主，或多或少全都提了价。
果然，当天中午，出来吃饭的工人们看着这些涨价的摊主们，个个抱怨不停，过个年，怎么涨这么多，饭都吃不起了，有的人更是直接回去吃食堂的便宜员工餐，想省点钱回家过年。
而万云的摊位前也少了不少顾客，她只能比前阵子更为热情揽客。
周长城在旁边吃着她带来的午饭，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年关年关，年尾这个节点，对许多人来说就是关口，浑水摸鱼、偷盗抢劫的事情不在少数，对他们这种流动现金多的小摊主来说，是不得不防的一个时间段。
平日里，万云的三十个盒饭和卤鸡腿卤蛋，半个小时差不多就能卖完，这次却是足足站了一个小时，才勉强卖完，盆儿里还多了个鸡腿，万云就让周长城吃了。
一直找万云买盒饭的那个回头客大哥叫杨卫星，他来广州来得早，在附近一个较大型的私人电器工厂做到了领班，后面有些小老乡从老家出来，也跟着他在厂里干活，因为喜欢吃万云做的辣椒酱，他三日两头都带人跑来买饭。
今天看到万云涨价，杨卫星也是啧啧感叹两声：“这年头，除了工资没涨，其他什么都涨了。”
对着老顾客，万云有些脸热，但也硬着头皮，笑着附和道：“是啊，小老百姓赚钱嘛，都不容易。”
那杨卫星也没多啰嗦，他在这工业园待了两年有余，每到年底都会涨价，等过了年，价格就会慢慢回落正常，都习惯了，所以感叹归感叹，该花的钱还是得花，价格涨了，难不成饭都不吃了？
吃完饭，把饭盒丢在万云准备的垃圾袋里，杨卫星和周长城也打个招呼，带着自己的两个老乡回厂里午休去了。
周长城快上班了，盒饭才卖完，两人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到了园区，找个隐蔽的地方，把钱分成了两份，一半让万云带回去，一半由周长城带回去，因为担心在路上被人抢包，最近他们都是尽量把钱分开放的。
而到了年底，有部分厂子没开工，就放假了，好多工人也都提行李回老家去了，万云明显感觉到这段时间，出来觅食的人少了许多，不像刚开始她来的时候，一到中午下班时间，路上黑压压全是人，看来要再观察几天，考虑是否要减少盒饭的数量。
做生意真难，难怪人人都说能把生意做好的，一定是懂得快速变通的人。
万云想着自己的这个小摊子，踩着单车，迎着风，往珠贝村骑回去，在外头走路她都是尽量走大路，避开小路和暗巷。
自行车快骑到工业大道的时候，前面有个穿着件旧军大衣，推着板车的人在路上慢慢走着，周围没什么人在，万云快速往侧边扫了一眼，闻到香味，看来又是个卖吃食的，歪歪车头，闪开了这辆板车。
谁知这板车的主人见了她，竟放下手上的两个车把手，往前跑两步，一把抓住万云自行车的后座，大叫：“同学，老同学！”
万云乍被抓住了自行车，手上力道往旁边一歪，车子晃晃荡荡地停下，她头皮都麻了，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遇上劫道的了？！
“老同学！万云！是我，袁东海！”袁胖子以一掌之力，把万云的车子给扯住了。
万云被这袁胖子吓得心都停跳了，短短两秒钟时间，她已经想好，对方要是有刀，就把钱交出去，保命要紧，回头一看，竟真是她在学厨班的同学袁东海！
“你这袁胖子，吓死我了！”万云没好气，从自行车上下来，打好脚架，那阵扑通扑通的心跳才平复下去，“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我还以为是拦路打劫的！”
“前面就是公安，哪有这么大胆的劫匪？”到年底了，路上多了很多巡逻的警力，尤其是在市区，袁胖子说得也对，只是万云还是被吓了一着，抚着胸口不停顺气。
袁东海不知为何瘦了许多，瘦得轮廓开始清晰，都不能喊人家胖子了，只是脸上那副欠揍的、贱兮兮的表情却没有变化：“你怎么这么胆小？”
万云语气也不善：“你没看报纸上一直在报道，提醒我们年底小心出门啊？”
何况他突然把车子拉住，任谁不吓一跳？
“是是是，不好意思，吓着你了。”袁东海立即换个语气，不招惹万云了，随即又高兴起来，满脸真诚的笑，“真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呢。”万云嘟囔道，问他，“你不是在越秀的酒楼里吗？现在年底，酒楼生意肯定好，你怎么跑出来了？”
“别提了，我在那儿待了不到半个月就跑了。”袁东海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那里二厨老针对我，我跟他徒弟打了一架，就不干了！”
还是这破烂性格，到处惹事儿！肯定是嘴上没个看门的！万云真是一点也不意外，也懒得问袁东海什么原因，看到他刚才推着的板车上，放着几排冒烟的格子，格子里头装了汤汤水水，有红汤也有白汤，汤里插着不少细签子，问：“你卖什么？串串吗？”
“对，串串香，来，吃一串鱼丸。”袁东海从其中的一个格子里拿出一串丸子递给万云，“这个好吃，卖得最好，要不要沾点酱？”
万云拿过那串鱼丸，沾了点番茄酱，吃一个，是不错，弹牙细腻，有海鲜甜味：“你这个不错啊，生意好吗？”
“什么好不好，搵食咯。”袁东海说了句经典的话。
“你呢？你在做什么？”他问万云，又看看她旁边硕大的自行车，还有两个盖着盖子的红色大桶。
万云吃下最后一颗鱼丸，脸颊还是鼓鼓的：“我在卖小炒盒饭，就在前面那个外资工业园，再往前走一段，有个固定的小摊位。”
“厉害啊同学，居然找到了固定摊位！”袁东海满脸的惊讶，“你一个外省妹，看不出来还有这样大的本事！”他就没有固定摊位，推着板车到处走。
万云瞪他一眼：“说得你不是外省人一样！”
看，袁东海就是这张嘴，一说话就要把人惹毛。
袁东海赶紧投降：“是，我也是外省仔！你怎么找的摊位啊？贵不贵？现在还有位置吗？”他实在是不想再推车到处走了，遇上下雨天，真是麻烦死，跑都跑不赢。
“我爱人帮我找的，一百块一个月，不过那边摊位紧俏，现在没有位子了，有的话我帮你留意。”万云掏出自己的帕子擦嘴，跟袁东海说起话来。
袁东海忽略后面那句话，自顾自说：“一百块一个月，你这盒饭生意不错啊。”不过一百块的摊位费对他来说太贵了，串串香价格不高，他付得会比较吃力，就没敢再细问。
万云也回他一句：“什么好不好，搵食咯。”
“嘿嘿，还学会讲广东话了。”袁东海抛开摊位的事，饶有兴致地看着万云那张俏脸，从身上的袋子里掏出纸笔，“我现在住在番禺边上，过个桥就是我们学厨的学校，给你留个电话，到时候你联系我，等不摆摊子了，我们一起去玩。这是我租房楼下小卖店的号码，你让他们喊三栋203的袁胖子就行。”
“你怎么跑那里去了？”万云接过袁东海写着电话的字条，这人真是到处跑，难怪都跑瘦了。
“这不是租金便宜嘛，不然越秀和海珠我哪里住得起？我跟别人合租上下铺，回去睡个觉的地方，一个月十块钱。”袁东海记得万云是住亲戚家里的，又说，“我不像你，还有个亲戚在广州可靠着。”
万云撇嘴，不知说什么好：“那你这板车怎么从番禺推到这儿来了？”
“这个，天天蹭车过来的。”袁东海拍拍板车，一副很得意的样子，“我们那一排都是租客，有个朋友是开大车的，每天从番禺送菜到天河。一天给他一块钱，晚上他空车回去，我又在路边等他一起回。”
“你这样也行。”万云欣赏这种想办法生存的人。
袁东海问：“你记不记得彩虹也是住番禺那边的？”
“记得，你见过她，她怎么样了啊？还在她叔叔那儿吗？”万云对林彩虹印象挺好的，自从在学厨班结业后就没她的消息了，不免问问。
“对，她不是还给我们留了地址吗？我搬过去之后，特意找过她一回，她一个人带三个堂弟妹，还要做家务，看着人没什么精神，我们也没说上什么话。”袁东海摸摸脑袋，“本来我还想着，等在越秀酒楼做稳定一点，就拉她一起出来的，但现在我自己这样，也帮不了她什么。”
袁东海这人嘴贱，但心地真不坏，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想着拉林彩虹一把。
万云看着袁东海瘦下来的脸，安慰道：“她自己不想出来，恐怕你也拉不动。”
“算了，不说这个了，这次回去后我再找找她，出去玩的话也叫上她。”袁东海重新抬起板车，“你现在去哪儿？还去卖盒饭吗？我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晚上还再开张一回，七点半就要在前面路口等车来接了。”
“我准备回家呢。”万云说，又问，“你回老家过年吗？”
“不回，回去也没地方住，就在广州过年，我们租房几个人说好打火锅的。”袁东海家里也穷，父母去得早，老家还有个哥哥在，哥哥娶了老婆，就把唯一的房子给占了，也没他的落脚地，“你呢？”
“我还没决定好。”万云和周长城还没有讨论这件事。
两人再说了几句话，说好一定要联系，就各走各路去了。
万云以为自己已经是挺落魄的小摊主了，可没想到和袁东海比起来，自己竟还是让人羡慕的那一个，至少她有周长城互为支撑，有桂老师提供一个良好的住宿环境，自己身体好，能干活能存钱，还幸运地等到了一个固定摊位。
人要比较，也要知足。
等周长城回家后，万云跟他说起半路遇上同学的事情，又说起是否要回平水县过年，如果要的话，现在就得想办法排队买火车票了。
其实对他们两个来说，回县里过年也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县里根本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不论是姐姐姐夫家，还是师父师娘家，都没地方招呼他们小两口。
县里倒是有宾馆，可大过年的住宾馆，是不是也太凄凉了点儿？
“桂老师前两日还问我要不要回去呢。”周长城脱下万云给他买的毛衣，因为干燥，“啪啪”闪了几下静电，“我听他的意思是让我们留在广州过年。”
桂春生一向来都希望他们小两口留在广州，哪儿都不去的，自然不希望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孤家寡人过。
万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要不，就在广州过年吧？朱哥和丹燕嫂一家已经在广州过了好几个年了，我看他们也挺习惯的。”
再回平水县，万云觉得自己心里有点障碍，其实周长城也有点疙瘩，他们似乎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一个并没有归属感的老家，他说：“那就留在这儿吧，也不用操心火车票的事了。我听葛宝生和李腾飞他们说，现在火车站已经有人在连夜排队买票了。”
他们回平水县要在武汉转车，武汉是大站，途径的人只多不少，根本挤不过来。
“人不回去，礼得到。明天我去买点年礼寄回去给我姐和师娘他们。”万云年纪不大，但在这些事情上，向来都是周到，让人挑不出错来的。
“应该的。”周长城上床，搂过小云，亲一口，香香的，有茉莉花的味道，“明天要问一下桂老师，他们这儿过年有什么习俗，我们也是差不多要准备买年货了。”
“好，明早我问他。”万云玩着周长城的大手掌，放在自己的脸颊旁，顿时有种顺心自得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他在，日子并不坏呢。

第107章
万云的盒饭生意受了过年物价的影响,也受了工人返乡过春节人数减少的影响，盒饭比平日里要卖得慢些，她反倒是没这么紧张了,大家都准备放假过年,她也可以适当放假的嘛。
不过，跟万云渐渐闲下来相比，周长城就开始忙碌了，他的驾驶证已经拿到手,可以开着车子上路，看到周长城的证件，桂春生比他还振奋，恨不得把人叫过来当随身司机。
现在年底,各单位都很多聚餐,桂春生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副刊主任,这个诗词协会,那个写作组织，自然也少不了应酬,除了工作上的，他平日里朋友交际又多，尽管不是喝大酒，但坐在饭桌上,就难免要沾杯，一沾杯就不想开车。
最近桂春生早上不开车出门了，车子留在珠贝村的停车坪里，晚上要是喝酒应酬,就打电话回来，让周长城出去接人,所以才刚拿到驾照，周长城上路的驾驶水平就直线上升，因为这阵子，一周里总有那么三四个晚上要出门，频率还是很高的，他得时刻准备着。
晚上的时候，万云是很少出去的，既然周长城要跨区去接人，她就跟着一起去，看着他熟练地转着方向盘，一脸认真地看着前方的路，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两人在这车厢里如同一对私奔的恋人，尤其是夜里，夜色迷茫，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喇叭处传来深情的歌声：“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终点又回到起点...”
他们会跟着一起唱，把一首思乡的歌唱得欢乐又没心没肺，也偶尔会跟着哼：“...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周长城会开车这件事，把万云看得眼热不已：“城哥，你说我可以学车吗？”
“你也想学？”周长城小心路过一条没有路灯的路，惊讶地转头看了一下万云，这年头学开车的女人比两头怪物还稀少，他自然是没什么的，小云本来就是个对新事物有好奇心的人，“你想学，等我下班了就可以教你。”
“得问过桂老师吧？”这车子是桂春生的，自然得问过他，车子金贵，桂老师又有些大男人主义，万云有些担心桂春生不乐意。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悄悄把车开出来带你去学。”周长城笑，拉拉她的手，什么都愿意依着妻子，“我知道去哪儿买油票，油费我们自己出。”
万云嘻嘻笑：“那多不好。”
“不着急，先问过桂老师。咱们在广州来日方长，想学东西，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周长城的话不大声，但是很坚定。
现在的他对于“进步”这两个字有了一些新的认知，周长城不单只要求自己上进，看到周围的朋友努力学习新事物，他的心就有种蓬勃的希望感，这个时代是昂扬的，年轻的生命充满了希望，未来是一片看得见摸得着的辉煌。而自己身边的人能有这样向上的心气，他没有觉得被追赶上，也没有觉得学车只是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能做，反而认为和万云一起在人生探索这条路上，是一对契合的伴侣。
之所有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因为这两日，周长城厂里发生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昌江精密作为一个港资厂，八九十年代到大陆投资，在国家和地方政策上，有着强大的扶持和优惠待遇。有些地方为了发展经济招商引资，甚至对该类厂子一路大开绿灯。百废待兴的年代，要盘活民间市场经济，既要内部管理发力，也要借助外部的力量。这已然成了全社会对经济发展的共识。
在精密制造业空白的地方，像是昌江这种本身有先进技能和相关人才，而又把市场专注在欧美地区的企业，既能给当地工业发展带来先进技术经验，也能给当地创造一定的岗位，还能带动周围的产业集群发展，所以不论是哪一级的政府都是极度欢迎的。
然，这些都是大方向上的互惠互利政策，而在企业经营的细节中，所要借助的就是人的力量，除此之外，也会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大面上的条件达到了，剩下的细枝末节和具体生产经营，就得依靠其本身。
昌江所在的外资工业园，旁边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园子，广州作为改革先锋城市，民营经济有着巨大的活力，所以这些大小园子里大多都是私营企业厂。
最初的工业区规划相对简易，就是画圈建楼，在公共大路和用地的规划上经验欠缺，加上对经济发展过快，这几年的规模，超出了最开始的规划。厂子多，人多，货多，货车也跟着多，整个工业区内部不算宽敞的路上，总是人和车挤成一堆，遇到上下班高峰期，车子就更别想动了。
在这个年代能够挽起袖子干私营企业的老板，大部分都有点野蛮本事，游离在规则之外，做事带着江湖草莽气息，只要不是遇上家大业大的国营厂，和其他厂发生矛盾的时候，就一个字，干！
而在这一片的工业区里，大家都是为了赚钱，赚钱之余争意气，其中总是在明面上的争执，就是争路权。
周长城所在的昌江精密，尽管是港资厂，有政策开路，请了上百人，但说不上是大企业，隔壁做得更大的厂子甚至有上千人，比如杨卫星所在的电器厂。这样的厂子与谁对抗都是不怵的。
前天下午，昌江精密要在年底出一趟货，大头货车已经在外资厂园区的西门口停了大半日，把那一段的路给堵得水泄不通，又因为年底，仓库打包工人辞职了三个，人手不够，又遇上一些要特殊包装的产品，速度就慢下来了，车子停在出货口，进退不得。
恰好杨卫星所在的电器厂在年底也要出一批货，厂里开了一大一小两辆货车出来，货品陆续都装车完毕，到了四点多准备要开车送货。可偏偏昌江精密的货车一直堵在前头，探了个车头出来，后面是一条不通的小道，退不得，电器厂的货车卡在里面，就动弹不了了。
这两个厂子在不同的园区，但出货口却是出奇一致，几乎对着对方园区的出货区域，园区双方里面的各类厂只要在这块出货区碰上了，总免不了谩骂和打架，都说对方占了自己的路，一到这种时候，就拉帮结派，把厂里的工人都喊出来壮声势。
刚开始的时候，两家货车司机都还算好好说话，但昌江精密那头的打包工速度确确实实是慢，一大早到下午了，还有两箱货没有装箱好，因为一些搬运的叉车和用具都连在车厢尾部，不能轻易拆，所以昌江的货车也没办法挪出来让个位置。
电器厂那头的司机等了半天，最后没耐心了，骂骂咧咧不耐烦起来，到了年底，大家都无心上班，只想回家过年了，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更是心浮气躁的。
电器厂有一辆较小的面包车，开动起来灵活，那司机贴着围墙边缘，压上台阶，车头都剐蹭了好大一块，竟硬是从昌江精密货车和园区围墙中间的缝隙中挤了出来，但他后头还有辆装着大货的车没办法过来，于是这两个司机干脆不走了，直接让小货车堵在昌江精密大货车的前头，既然你不挪开，等会儿你的货装好之后，我也不挪，看谁斗得过谁！
等到下午六点，昌江精密的货品终于打包好可以走了，前头堵着车，后头还贴着一辆，他们反而夹在中间，进退都不是。
先是两头司机吵起来，然后又把各自仓库的人喊出来，最后又把厂里生产的工人喊出来，隔着一条小马路和三辆货车在对骂。
现在厂里不算特别忙，不论是周长城还是杨卫星等人都被喊出来壮声威，有不少人手上还拿着铁棍子，看这样子，因为类似争路的事情，大家处理起来都有经验了，动口解决不了就动手。
周长城混在其中，听着双方不停打嘴仗，互相问候祖宗，就为了争一口气，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得这口气要争，不然的话往谁都能堵自己厂的货车。
大家聚在一起骂了好一阵，好在始终没有动起手来。
杨卫星是个生产小领班，被人拉着站在了前头，也跟着不咸不淡地骂了两句。
站在电器厂小货车前头有两帮人，不知道谁突然发力，往前推了一把，前面的两个人撞上，这就开始动手推起来了，满场都是：“你什么意思啊？想动手啊！”
这下还得了，两个厂子的人立即就沸腾了！
周长城也被后头的人大力推到了前头，上一回参与这种事还是因为被开除了，在平水县电机厂门口呐喊的时候，身后人多，力量太大，身不由己，他只能半摔半走地挪出去，结果就在货车头前碰到了正举着铁棍的杨卫星。
“杨哥！”周长城抵挡着后面工友们的推搡，喊了杨卫星一句。
杨卫星一看，这不是卖盒饭的周长城吗？也楞了一下，放下铁棍：“周老板，怎么是你啊？”
在广东，只要自己做生意，不管大小，都是老板，周老板还是沾了万老板的光呢。
“这是我们厂里的货车，跟你们对上了。”人潮拥挤中，周长城不得不双手拦开自己人和对方的人，还差点挨了对方拳头，闪了一下脑袋，“杨哥，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杨卫星也不想打架啊，棍子拳头招呼到身上，谁人不痛呢？一看是熟人，像是看到了台阶，赶紧叫自己旁边的几个老乡往后退：“叫他们都别打了，停下停下！”
有人喊了停下，后头的人没冲上来，前面的人也慢慢住手了。
大冬天的，周长城和杨卫星都出了一头汗，两人立在电器厂的小货车前，后面还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
“周老板，这事儿真不怪我们动手，是你们司机先堵了一天的路，他要是好好说话，我们大不了就等等，结果他嘴里又不干不净的，谁受得了这口气？”杨卫星刚到这儿就知道情况了，脸色不好地看着周长城，看他能拿出个什么章程来。
这时昌江精密的副厂长和葛宝生等人也到了周长城旁边，而他们的司机还在不休不止：“说什么呢你，是我先停在这里的，你们后面才来的！先来后到，就是要你们等！懂不懂规矩！”
“哎，你以为这条路是你家的？是公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跟我讲规矩！”电器厂的一个平头司机也冒出来，伸出指头，又开始对骂。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昌江精密的司机也不是什么好鸟。
“行了行了，别吵了，多大的事情！”昌江精密梅副厂长拦着自己家的司机，又看向周长城，“小周，这人是你熟人吗？你去说说。”
周长城真是“临危受命”，顶硬上，过去搭着杨卫星的肩：“杨哥，都是打工的，你看这个事怎么弄？”
都是打工的，这句话一下子就引起了杨卫星的共鸣，是啊，谁都不是厂里老板，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干嘛动刀动枪的，赢了也没奖励，杨卫星就说：“兄弟，我也是个小人物，不能做他们的主，让你厂里司机给我们司机低个头，我再去说说，这事儿大概就过去了。”
他们这话没有瞒着人，双方司机都听到了，电器厂的司机哼一声，但也没表示不同意，倒是昌江精密的司机不肯罢休，还扬言，大不了就打一架，谁怕谁！
台子已经慢慢撤到这里了，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副厂长出马道歉。
周长城只好捏着鼻子跟电器厂的司机说：“兄弟，不好意思，这回是我们厂里没处理好流程，耽误你们做事了。”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出去，“咱们不打不相识，抽根烟，当是交个朋友。”
那大车司机接过周长城的烟，顺了口气：“这还差不多，你们厂里还是有讲道理的人。”瞪着昌江的司机，心里骂一句野蛮人，又对自己旁边的兄弟说，“小赵，把车开走，前头路口等我。”
众人抻着脖子，看事已至此，也没自己什么事了，招呼招呼，慢慢又各自散去了。
周长城走到一边，把路让开给货车通过，又和杨卫星说：“杨哥，多谢你和你老乡刚刚帮忙拦着人，不然我脸上得挂彩，明天你带两个老乡到我爱人摊子前来，我请你们三个吃卤鸡腿。”
“兄弟，这就客气了。”杨卫星笑，又让自己厂里的人回去，别看热闹了，“说好了，明天还去你那儿买盒饭吃。”
“行！”周长城大力拍杨卫星的肩，又和其他几个人说了会儿话。
他们这边正哥俩儿好的时候，昌江精密后头的人下班的下班，吃饭的吃饭，没剩几个人了，谁也没留意到，在他们出货区的门口不显眼处，站了个中年男人，这男人看了眼周长城那头，又见自己这头的货车司机已经上车打火，他也低调地往厂里办公室走去，旁边有认出来的人，尊敬地喊了句：姚生。
副厂长梅长发和葛宝生等人还在，等周长城从电器厂那头过来，都说难得这回解决得这么快，没报警，多亏了小周。
一直在管着厂里人事招聘和行政的张小姐此时过来，说是姚生从香港上来了，喊梅长发和葛宝生这些人过去，平常王忠良也会被叫上，恰好他提早大半个月请假返乡过年，今天就没在。
姚生就是昌江精密的老板姚劲成，年底了要来厂里看一看情况。
周长城看葛宝生等人进了姚生的办公室，自己打完卡也准备下班，却被追出来的张小姐给叫住了：“小周，姚生叫你。”
这个姚劲成，个子不高，但长相周正，阔口狮鼻，耳垂大且厚，眼皮深且多褶，目光如炬，一看就是富贵人，周长城见过几次，但没怎么说过话，只是在刚来昌江的时候，由王忠良带着去认了个脸，姚劲成瞧着是个很稳重智慧的老板，惊讶反问张小姐：“找我吗？”
“对，去吧，别让姚生等。”张小姐手上拿着一把车钥匙，又另外喊了个人帮她出去搬东西。
周长城一头雾水，敲门进姚劲成的办公室，里面其乐融融，似乎正说到高兴处。
“姚生，您叫我？”周长城一进门，就看到几个厂里有职位的人在里头坐着，姚劲成肉乎乎的厚手掌正拿着个小巧的功夫茶杯喝茶。
“你叫周长城？”姚劲成放下茶杯，问。
“是的，姚生。”没人让周长城坐下，他就站在葛宝生旁边的位置上。
周长城站着，姚劲成坐着，他抬头看这个员工，又问：“是北方的朋友吗？高高大大，望下去，一表人才啊！”
“别拘束，找个地方坐下。”姚劲成随手指了个位置，让周长城坐着说话，又笑，那双看着平静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他的港普口音很严重，但听懂没有问题，“我是阿成，你也是阿城，我们很有缘分喔。”
在座几个人笑起来，周长城也跟着笑，坐在葛宝生边上，但心里还是有点小紧张，不知道姚生叫他进来是什么事。
姚劲成让坐在手边的梅长发拿多个功夫茶杯，给周长城也倒了一杯：“喝茶。”
周长城谢过倒茶的梅长发，端起来喝一杯，滚烫，是熟普。
“头先，你跟对方厂里的人说了什么，他们这么快就散开了？”姚劲成问。
周长城放下杯子，瞬间明白，原来是问这个，他笑说：“我说请他们吃鸡腿。”
姚劲成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一个鸡腿搞得定的事情，就不要成天想着打架围攻了。我们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你这个阿城，吃鸡腿的方法不错，我记住了。”姚劲成这样的老板，手上几个厂，广州只是其中一个，但光是这个厂，底下有一百多号员工，他在这儿的时间又不多，除了几个主要的管理人员，能让他记得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又随意问了问周长城的职位和技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叫人进来，也没想着让周长城怎么样，大家又说了点生产和订单，还有来年排班和招人的事，基本上就没有周长城开口的余地了。
过了会儿，刚刚在外头搬东西的张小姐用拖车拉着两个大纸箱进来，周长城转头一看，箱子上印着繁体字的奇华饼家。
张小姐是广东人，听说是老板娘娘家在顺德的亲戚，找她过来给姚劲成管着工厂的杂事，她堆起笑脸：“大家都在，过来领一盒蛋卷。”
姚劲成指着周长城说：“给这个阿城也拿一盒。”
厂里到了年底会有其他额外的福利发放，像是这种姚劲成从香港带过来的礼品，一般都只发给十来个相对核心的管理人员，周长城和李腾飞这些普通工种的职工都是没有的。
因为刚好是卡在吃晚饭的当口，姚劲成也没有留大家说太久的话，就让他们回去了。
周长城跟着梅长发葛宝生等人出去之前，姚劲成刚好站起来，对他说：“后生哥，卑心机做嘢！”
周长城已经完全可以听得懂粤语，心中激荡起一阵澎湃，今天大老板看见自己了呢，赶紧点头：“多谢姚生，我会用心做事的。”
姚劲成笑着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葛宝生都说周长城有点运气：“长城，让姚生记住的人不多啊。”
周长城笑得有点憨：“今天取巧而已。哪像宝生哥，厂里的顶梁柱。”他说的是实话，葛宝生的设计技术是很过关的，外国客户都夸过，关键是人也很好，从来没有傲气。
两人说了会儿话，又各自回去了。
周长城拎着那一盒奇华的蛋挞，从厂里出去，一直到坐上公共汽车，心里的激浪都没有平复下来，姚生这么大的老板鼓励他一个小职工，既然自己被记住了，往后他一定要更加努力工作，让姚生知道自己是可造之材，同时还要向葛宝生学习，从生产类转向技术类。
外头的夜色越来越冷，周长城的心发热，美美地想，如果能跟宝生哥一样，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就更好了！
从国营厂出来的习气一直都跟随着周长城，领导的肯定和一句平实鼓劲的话，对他这样没有背景和职业经验的人来说，是莫大的鼓励，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肉麻，说到尾，是士为知己者死。
当然，现在还没有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但也让周长城有种极力表现自己的冲劲，他从一个小员工的角度出发，坚信只要自己不停学习向前，肯定能让老板对自己青眼相加的。

第108章
1988年的春节,对周长城和万云夫妇来说，是一个非常不一样的春节。
他们决定留在广州过年，打电话回平水县给万雪的时候,万雪的语气里都是失落：“我想着,你们要是回来的话，就在我这儿挤几天，反正过节嘛，大家住在一起,也好热闹热闹。”
“姐，你这么想，姐夫那边也不好交代呢。”万云坐在自己的房间，跟姐姐打电话,自从拉了电话线,她和周长城终于不用再一大早出去吹风,一个接一个地投硬币了,“何况我们和桂老师也说好，不回去了。”
现在万云和周长城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很是明白这种不需与人分享的空间有多宝贵，自然不好多去打扰姐姐姐夫。
万雪每回和万云打电话，都是一大清早趁着林业局没人上班过来接电话的，她拉着电话线,看了眼在旁边的孙家宁，也只好点头：“你们在外头，一切小心，我给你们寄的一些特产,可能还要过几日才能收到。”
“知道了姐，别担心我们。老家都好吗？”尽管和爹娘哥哥不亲近,但总是自己的娘家，万云肯定是要问的。
“爹娘身体都还好，上山下田都没问题，哥嫂们也都老样子。年底的时候我和你姐夫回去了一趟，把你从广州寄回来的东西也带回去了。”说到这里，万雪突然嗤笑一声，“大嫂二嫂听说你和阿城去广州了，想撺掇着大哥二哥出门打工呢。”
万云握着话筒的手不由发紧，嘴里也干干的：“是么？”
“大哥二哥那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家对我们两个妹妹横行霸道，动不动就拳头招呼，出了万家寨连个屁都不敢放！大嫂二嫂两个人也想得美，让男人出门打工寄钱回家养她们！”说起那两个不争气的哥哥，万雪就一肚子气，跟万云抱怨了一番，“我没把你的电话和地址给他们，也没告诉他们你自己做小生意，说了全是祸害，找你也是伸手要钱要东西的，你别搭理！”
万云笑了一声，忽然感觉有点冷，拉紧身上的外套，又有点悲哀，止住笑：“阿风呢？他有没有认真读书？和他讲，大城市里看重学历，想找好工作，就得好好读书。”
说到这个弟弟，万雪轻轻一叹，万风是乖巧听话，但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也没瞒着妹妹：“他在镇联合高中成绩一般，人倒是挺灵巧的。至于考大学，看他的命了。”
万云一下就明白了，他们家没有读书的种啊。
“对了，阿风个头长高了好多，之前跟我们差不多高，也才过了一年，已经赶上你姐夫，我看再长一长，就得有长城的个子了。”万雪絮叨起这些日常小事来，“你买的那个青少年增高奶粉，我看还是有效果的，再给阿风多买两罐。”
“行，过了年我再买两罐寄回去给他。”对这个弟弟，万云也是疼爱的。
“甜甜呢？上回你寄来的照片，我看她长大了好多，已经是大小朋友了。”万云又问起外甥女来。
提起女儿，万雪笑一声：“何止长大了，还刁蛮了！”看孙家宁在旁边一脸不同意，捂住话筒，“还说错她了不成？”
万云也笑：“人家两岁都不到，怎么又刁蛮了？”
“那张嘴，天天跟我斗嘴，要吃糖，要喝奶，还说要到广州去找给她买小裙子的小姨。”万雪说起女儿就头疼，“等你见着她，就知道她那张嘴多会哄人了。”
万云：“那你和姐夫带她来呀，跟她说，小姨还给她买漂亮的小裙子。”
万雪失笑：“可不许了，你这小姨把她都惯坏了，回头我都不好管教她。”
姐妹俩儿絮絮叨叨，又说了些过年准备的事，就挂断电话了。
听得万云挂了电话，周长城这才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头发也乱蓬蓬的，向她张开手，嗓子沙哑：“天冷，过来再躺会儿。”
万云脱下外套，夫妻俩儿又搂着睡了个回笼觉，这才起床，开启新的一天。
最近工业园区的大部分厂子都放假了，人没剩多少，五十米街的小摊子们陆续也撤了，周长城从今天开始放假，一直到年十二，没生意，万云没有再出门去卖盒饭，还有三四天时间就过年，家里还一堆事情要弄，他们得忙起来。
桂春生原本想着，除夕那日去白天鹅宾馆开一围台，三人一起吃个团圆饭，但周长城和万云都反对，按着桂老师的标准，吃着一顿年夜饭，没个七八百块就不下来，虽然现在手头有余钱，但也不必这样铺张。
桂春生拗不过这小两口，答应在家吃，自己跑去海味店买了不少干鲍海参发菜回来，教万云做海鲜大菜，做完这些，又到花市扛了不少娇艳的花儿回来，成打的迎春花、摆成漂亮造型的蝴蝶兰、开得正艳的嫩水仙、发着淡淡香气的细红梅，除此之外，他还买了两颗大大的百事吉，等摆好百事吉，桂春生又让万云在上面挂满了小红包，每个小红包里都装了一分钱硬币，利利是是。
等把这些花儿装扮好家里，桂春生前后走动，看这里看那里，一派生机盎然，满意得不得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这样喜庆过了。
万云和周长城这两日也没闲着，骑着车到处去买新鲜的菜蔬和年货，中国人过年嘛，讲究的就是谷满陈仓的富足感。看着杂物间堆起许多的粮食，小两口笑得跟囤了一堆松子要过冬的松鼠似的。
年三十那天，桂春生带着周长城上下贴对联，是他们爷俩儿写的字，万云在一边看着，桂老师的字比城哥的要老道，贴完对联，三人就吃午饭，刚过午饭又开始准备晚饭，还早早地洗澡换上新衣服。
吃饭前，桂春生带着周长城和万云到大门口祭土地公，在地上放了三杯白酒和一盘白斩鸡，三人各自在香炉里插上三根香，这是感谢神仙对他们家过去一年的保佑。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身体安康。”插上香后，桂春生双手合十，朝着门口的神主位牌拜了拜，“阿云，灶王爷面前也记得供果粮和肉。”
“放心吧，已经放好了。”万云赶紧回他，桂老师对这种神仙的事情，是很看重的。
“好，神仙祖宗吃过了，到我们吃饭了。”桂春生放下严肃的神色，脸上带着笑，喊两人回家吃年饭。
吃完团圆饭，三人都换上新外套，喜气洋洋出去走了一圈，整个珠贝村都是穿新衣放鞭炮的小孩，村里有电视和收音机的人家多，几乎每家每户都在放过年的喜庆歌曲，见面就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再大的恩怨在今天都得放到一边去。
朱哥和丹燕嫂一家人也带着三个孩子到处串，两家人在路上碰见了。
他们两个大的孩子，是双胞胎儿子，一个叫朱文，一个叫朱武，已经在读三年级了，精力旺盛得如同两条大型犬，成日关不住，从这头嗷到那头，丹燕嫂和朱哥两个这么爱热闹的人都头疼，因此更显得朱小妮文静可爱。
万云给三个孩子都包了五毛钱红包，朱文朱武一拿到红包，立即从红包里把钱拽出来：“妈，我们去买摔炮！”
“你们这两个熊孩子！”冯丹燕看着两个儿子当着万云的面就把红包拆了，脸都绿了，也不管是不是过节，直接上手，一人敲一下脑袋，恨声道，“出门前妈怎么教你们的，不能当人的面拆红包！有没点礼貌？”
“丹燕嫂，大过年了，让孩子们玩会儿吧。”周长城笑着制止了她，又看了眼两个小孩，“快去吧，前面好多人在小卖部排队。”
两个小孩“喔”地怪叫一声，谢过长城叔叔和云阿姨，撇下身后的爸妈妹妹，从巷子里飞跑出去了。
桂春生和万云笑起来，都是对孩子们很宽容的大人。
大家说了几句吉祥话，看天黑下来，都回家去了。
今年的春晚，大家都记住了赵丽蓉和牛群的小品，最让人觉得惊艳的，还是那个长得跟仙女似的杨丽萍跳的《孔雀舞》，过完年好一阵子，万云的那双手都凹成一个孔雀头的造型，学得不伦不类，像是小鸡啄米，又和丹燕嫂一起买了葫芦丝的磁带来听。
春晚没有看完，外头响起了烟花的声音，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电视也不看了，走出房门，趴在小院儿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外头璀璨的烟花炸起，漆黑的天空流光溢彩、千变万化、炫目迷人，跟去年在家具厂门口看到那些小打小闹的烟花相比，今年看到的绚丽多了。
桂春生也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小两口依偎在一起，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慈爱：“过年本来就是要玩乐的，外面还热闹着，你们别待在家，出去看看烟花。”说完又从兜里掏出红包递给两个小辈，“新年进步，生生性性。”
周长城和万云赶紧双手接过桂春生的红包，他们也给长辈好了红包，万云赶紧从兜里拿出来：“桂老师，多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指点和照顾。过年了，这是我们给您的红包，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我们以后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过年。”
这话就听得桂春生喜笑颜开了，他平日里从不收两人的钱财，这时也顾不上了，笑眯眯地接过来，一摸，还挺厚：“多谢多谢，你们有心了。”
“出去玩吧，别离烟花太近，小心烧了新衣服。”桂春生挥手，让他们出去玩，别闷在家里。
周长城和万云收起红包，一起点点头，拉着手，快快乐乐出门去了。
同去年一样，周长城给万云买了火柴炮和几颗能拿在手上玩的小烟火棒，等玩完了，人也累了，桂春生说得对，过年就是玩乐的，这个除夕，天上的烟花总是不断，此起彼伏，好多人甚至干脆在楼顶玩起来，真是满城的风光，热闹非凡。
凌晨十二点已经过了，正式跨入1988年。
临睡前，万云窝在周长城怀里，问：“城哥，去年除夕我们在做什么？”
周长城想了想：“在家具厂，那时候刚办好来广州的介绍信，心里想着盼着到广州这样的大城市看一看。”
万云甜甜一笑：“真没想到，如今我们就在这儿生活了。”
造化多变。
大年初一，桂春生带着周长城和万云去越秀逛花市，满大街都是人，出门之前，三人就说好了，今天是初一，是一年中最开始的一天，绝对不能花一分钱，所以出门逛花市，只能看不能买，不然今年要存不住钱的。
桂春生摇摇头：“你们两个，小迷信！”但架不住晚辈左一句右一句在耳边念叨，他也只能屈服，“好好，我不买，不买。”
有时候想想，桂春生也佩服这小两口，好多人到了五光十色的万花筒大城市里，都会被眼花缭乱的商品给迷了眼，恨不得什么都想拥有，手头有点钱更是立马就散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不少走歪路、捞偏门的，可周长城和万云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他们看着漂亮的东西，心动归心动，却从未乱过阵脚，脑子总是灵醒，甚至是警惕的，奇也怪也。
这样大规模的花市，周长城和万云还是第一回 逛，满街的姹紫嫣红，满眼的新鲜气象，有各种造型的花儿和植物，还有一排排大红色的中国结和红灯笼，明星海报和磁带也不少，有人还摆了春晚主持人同款的衣服出来高价售卖，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好东西太多，看客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红包。
除了看花，他们还看到了舞狮采青，这是本地年初一的风俗。
一行舞狮队敲锣打鼓，从街头，一路摇摆到结尾，每到一个摊子面前，举狮头的人按着锣鼓节奏左右舞动，后面扯狮尾的人中心站稳，前头的人踩上凳子，表演一番，再轻身一纵，张开“狮口”，含下商家挂在大门头上一早就准备好的生菜和松柏叶，采下这一捆生菜，就意味着商家今年平安生财，每到这个时候，跟在舞狮队后面的人就拍掌叫好，对着商铺的人道吉祥，恭祝商家新年发财，店主再递上一个装着吉利数字的红包，皆大欢喜。
“哇，真有意思，我们也是小商铺呢，真该弄一个舞狮采青，沾沾好运气。”万云拉着周长城的手，跟在舞狮队后面走，看着他们一家家这样“采”过去。
“我们现在没有商铺，还是个小摊档。等以后我们有商铺了，也请他们来。”周长城笑着回应万云，把她拉紧一点，路上人多，免得冲散了。
刚刚一转眼，桂老师就不知道逛到哪里去了，好在大家说好几点在什么地方等，这才不着急去找人。
“他们停下来了，让小孩在摸那个狮子头，我们也去摸摸。”万云跟着旁边的人一起挤。
同她一样想法的人有不少，一时间人人挤成一团，周长城把万云半搂半抱在怀里，用力往前推，过了一阵才到那狮头面前，许多大小不一的手聚在一起，两人跟其他人一起，兴奋地摸了一把。
摸到狮头，今年一定撞大运！
等看腻了舞龙舞狮，两人又转去看两边的鲜花们。
谁也没想到，在这样鲜花铺位林立的地方，都能遇见熟人。
“万云？是阿云吗？”林彩虹看着眼前一男一女的客人，女客人低着头，正和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在喧闹的闹市里，万云听到自己的名字，蓦地抬起头来，满脸惊喜：“彩虹！怎么是你啊！？你在这儿摆摊吗？”说完想起是新年，又赶紧道新禧。
林彩虹一看果然没有认错人，也笑起来，她的头发长长了，已经可以绑起马尾，垂在身后，见着万云，她满脸是笑容：“你也新年好！好久不见了！这就是你老公吗？”
万云一直说自己结婚了，但是林彩虹和袁东海都有些不信，乍一看到眼前的两人，这才知道万云没说谎话，尽管他们此刻没有牵手搂抱，但那种默契和亲密感是装不出来的，让人扫一眼就知道是一对儿。
“对，这是我爱人！”见着同学，万云也兴奋，拉着周长城给林彩虹做介绍。
周长城对着眼前的林彩虹点点头，他听小云提起过。
“袁东海过年前来找我，说见到你了，还说找个时间大家约出来聚一聚，可是我一直都忙，没空出去。现在是帮人在看卖花的摊子，一天十块钱，过了元宵就不做了，我婶婶让我来的。”林彩虹的话一句接一句的，没个承接，但也讲清楚了。
“对，过年前太忙了，我也没有给他打电话。”万云拉着林彩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在广州的朋友实在少，林彩虹是她同学，也是她朋友，见上了，话头自然是多的，很快就把周长城晾在一边了。
不过林彩虹毕竟是在工作，请她过来的一个老板朝着他们看了好几眼，万云察觉，这才松开她的手：“等你忙完，我再给袁东海打电话，我们一定约时间出来玩。”
“好！”林彩虹笑得眼尾的纹都出来了，可见她有多开心，见周长城和万云手上空着，她从摆着花盆的桌子底下拿出两棵紫色的小蝴蝶兰，“阿云，送给你！祝你们新年新气象！”
这蝴蝶兰看着没有桌上摆得那么好看，看起来小小的，万云不敢要，林彩虹往她手里塞：“这是我自己种的，本来想趁机卖出去的，放了好几天也没人问，今早刚放下来，没想到就遇到你了，送你了！”
见林彩虹旁边的老板看着没意见的样子，万云这才把花儿接过来，不和她在大街上推拉：“彩虹，谢谢你，等见面的时候，我也给你送礼物。”
“阿云，你一定要找我啊！”林彩虹晃着自己的手，跟万云说再见，有新的客人过来，她才转开头去。
从周彩虹所在的摊位这儿出来，周长城和万云才开始去找桂春生，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最终也没有找到他，两人只好跑去花市门口的大吉树前等，好在没多久桂春生也来了，三人捧着两颗花儿在这儿拍了张照片。
周长城站中间，万云和桂春生各站他左右两边，他伸开双臂，把重要的两人都揽住，三人脸上喜笑颜开，背后是一片金黄的小桔子和围了好几圈的黄菊花。
这张照片被洗了两张，放在他们各自的房里。
初二和初三，三人开着车去从化泡温泉，还在山上住了一夜，吃了桂春生赞不绝口的原生态农家菜。
万云和周长城实在欣赏不来，这不就是他们从前在平水县吃的东西吗？桂老师真是肉吃多了，忘了之前在周家庄饿的那些日子。
到了初四那日，桂春生让周长城开车送他去荔湾：“我跟亲戚吃顿饭，可能会喝酒，晚上你过来接我，别太晚了。”
周长城和万云这才知道，桂老师还有个妹妹在广州，但从未听他提起过，如果不是过年，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一遭，以为桂老师只是一人留在了这儿。
“是我老窦第三个老婆生的妹妹，叫桂裴雯，早早嫁人了，十年运动大家没有往来。后来我回到广州，年节时才走动走动。”桂春色简单地说了两句，还有好多不愉快的争产事情，他就懒得费口舌，“他们家里人口多，话也多，你们就别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诺诺点头，桂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巧地把人送到荔湾的一个酒店门口，约好过来接他的时间，两人直接在外头逛到天黑才接上人回去。
到了初五，连着出去好几天，大家都累得有些意兴阑珊，桂春生更是不出门了，偶尔接到拜年电话，也只是口头上约再说，只待在家里看看书，看看花儿，偷得浮生半日闲。
而初五这天，彭鹏来朱哥和丹燕嫂家里拜年，丹燕嫂把周长城和万云叫过去一起吃饭，彭鹏和周长城年纪接近，话也说得来，觥筹交错间，大家交了新朋友，说好往后常联系，还似模似样留了电话。
至于那个一千盒肥皂，谁也没扫兴地提起来。

第109章
这个年还没有过完,他们家里就多了一堆东西，不论是平日里吃饭的杂物间，还是书房和房间里,都堆起了大纸箱和大木箱子,一层叠一层，窗明几净的家里反倒是像个仓库了。
他们三口人之所以会堆积这样多的东西，在过年前其实就已经是有迹可循了。
过年之前，桂春生的应酬多,每当他喝了酒的时候，周长城都要开车去把人接回来，有时候桂春生也会让周长城帮忙顺路送一送住在附近的朋友和同事。
有一晚，周长城去接桂春生,同他一起的还有个民生经济刊的主编,桂春生从前也是从民生版块走过来的,所以两人聊得特别畅快,尤其是说到国家的政策和省里改革的情况时，更为激烈,从海南经济特区即将成立，到最近物价上涨，还有，从1978年到1988年已经是国家开放的第十年,中间的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十年的节点中，又会继续如何深化这条改革之路，他们各执一词,却又有共识。
那主编比桂春生小几岁，是很坚决的“放开派”,相比于桂春生的保守和观察，他坚定地认为国家将会继续放开经济政策和价格控制，最终取消各类限制购买的票据，真正由市场来调整民生物价，让经济发展更为灵活。而且年底，北方那头，就不停有小道消息传来，国家要继续深化价格双轨制的改革，切看样子是势在必行，口号喊多了，人就会有期待，现在就看这个“价格闯关”的靴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掉在地上了。
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像两尊雕像在前头坐着，不插话也不多嘴，一字不落地全都听到了耳朵里，但因为桂春生和那主编争执得厉害，他们一度还担心两人会不会在后座打起来。
后来桂春生得知他们的担忧，笑道：“不用担心，打不起来的，君子和不同，尖锐交流观点很正常。”
这件事，本来只是作为他们生活中的一个普通的晚上这样划了过去，但到了年底的时候，报纸上的消息传得越来越多，桂春生和几个老友喝茶的时候也讨论了很久，加上到了年底，禽蛋菜盐这些居民日常用品价格上涨，还是让他多少有些担忧。
到了年初六的时候，万云出去巷口买了瓶酱油，随口抱怨一句这酱油也涨价了，比过年前涨了一倍有余，都过完年了，怎么价格还没有回落。
这句话让桂春生听到，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等出来后就做好了决定，对周长城和万云说：“你们两个这两天把家里要用的东西都点一遍，拿个本子记下来，然后到外头去，看到哪个店开了门，不管价格多少，都买上半年到一年的量，放在家里囤着。”
这话说得周长城和万云十分不解，正如桂老师以前说的，广州什么东西都有，只要手中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就是美国香港日本的东西，都能找到门路，所以平时根本没必要囤货。且广州天气温暖，如果不是像腌制食品能放得较久不会发霉的，只要是吃食，一般他们都不会买太多放在家里的。
但这一次，桂春生却是异常反常，他从屋里拿出一张国家级发布的报纸，递给周长城和万云，指了指上面那一篇写着市场经济价格深化改革类的文章，让他们细读：“一字一句地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周长城从前在平水县电机厂，工会是组织过职工学习读书看报，了解国家政策的，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陌生，但要读懂上面晦涩拗口的词汇，也还是有些难度的，但读文章就是这样，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懵懵懂懂他基本上还理解了，可却不懂桂老师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这个，这些报纸和文章都离他太远了，周长城联想不到自己身上。
至于万云，她好读小说，爱看电视剧，却甚少看这些严肃新闻，让她说出一本小说或者一部电视剧里，谁和谁有奸情，谁有阴谋，谁是最终的坏人，结局如何，她能猜个八成。但对着这篇文章，她只能说全都认识这些字，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最后只能听周长城磕磕巴巴说了些似是而非的理解。
经过周长城一番解释，万云这才知道，她每日出去赚的钱，花的钱，在隐蔽处已经交过税，而且她买东西的价格不是谁想定就能定，他们平民百姓虽不能接触到更高级别的国家机关，可每一日都生活在这个巨大的国家机关所制定的规则里，想要好好生活，就要学会阅读规则。
周长城说话的时候，桂春生就在一旁听着，点点头，还好，还不是一头雾水、无可救药的人，他也费事一句句地解答，只说了今年的物价应该会有较大的变动：“我预计，这一次价格的改革，可能对我们平头百姓日常用的东西造成冲击。可具体冲击有多大，现在还不知道。”
“我的车买得早，头几年石油价格做出改革尝试的时候，每次去加油，价格忽高忽低，但总体是在不停走高，车主抱怨的声音不小。所以，我猜测，这次如果政策颁布下来，价格的波动会大，我们要趁着这个政策发布之前，先下手为强。”
桂春生是有钱，挥金如土，但论起来他真不是乱花钱的人，每出去的一分钱，他都知道花在了哪里，即使丢个硬币出去，也一定能听到其中的回音：“这个政策已经叫几个月了，具体什么时候颁布，还有待确定，甚至可能会拖到明年。但是我们不能这样被动，趁着还有余地，要先下手为强。”
他之前做过民生和经济方面的记者，在调去文艺副刊这种部门之前，桂春生几乎把整个广州城和周边几个小城市都跑遍了，对于物价和数据方面的变化相当敏感，人在这种价格冲击下，会有什么样的冲动和拥挤，他全都见识过。以前也有这种“价格双轨制”的改革，但那是体制内的改革，现在这阵风已经吹到了民间，吹到了人们日常的生活用品上，按着经验，故而他判断，这些日用品的价格一定会上涨，甚至造成货品紧缺。
且这阵改制的风吹得这样厉害，桂春生嗅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味道，改革会迂回，但一定是继续深化的。
“你们手头要是没有钱，就从我这儿支两千出去，务必要把家里要用的东西这条线守好，万一到时候发生哄抢，我们三个恐怕都没时间去商店门口挤。”桂春生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周长城和万云自然没敢要桂春生的钱，年初六的那日他们三个都没出去，把家里的东西全都登记完，初七的时候，开着桂春生的车，沿街找已经开门做生意的店铺，三人没有顾上这些价格仍处在过年的高峰期，咬牙都付了钱，吃用的东西买了几大箱，等点完数，才放下心。
桂春生往日里爱写写字，他又常年在报社工作，跟一些文具厂有合作，就掏了两千块，囤了一批墨水和写字笔，放在书房里，几乎把整个书房堆得无法落脚。
周长城和万云那日看到桂春生把这些东西拖回来的时候，两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尤其是万云看着那一箱箱黑色和蓝色的水笔，眼睛瞪得大大的：“桂老师，这要用到什么时候去啊？”
桂春生手上还拿着一箱软笔，让周长城帮他搭在另一个箱墨水上，拍拍手说：“用不完就送出去。”
万云张张嘴，想想还是什么都不说，又闭上了嘴。
不论是周长城和万云，他们都认为桂春生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为什么这一次的反应这么大？
桂春生推了推脸上的眼睛说：“价格双轨制这件事，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改革，如果今年真的实施的话，应该算得上是第三次。但是之前一直没有直接面对民众，都是体制内企业和单位的改革，尤其是在大宗原料方面，”他尽量说得简单易懂一些，“我们大部分人都在温饱线上，以吃穿住为主，外出都是少的，所以平时生活里，对这种改革的反应较小。因为原料价格上涨，最终反映到平日生活的商品里，是温水煮青蛙一般的，不是一下子爆发的，只有过了一年两年回头望，这才会发现最常见的东西都在涨价。但今年的改革，若是细化下来，‘双轨制’落到衣食住行上头的时候，对我们的影响就大了。”
“桂老师，您的意思是，如果这个政策下来的话，我们吃的猪肉、喝的汽水都会涨价？”周长城发出疑问。
桂春生点点头，孺子可教：“价格肯定会混乱一阵子，但我们现在是计划经济为主，乱了之后，肯定会有调控。但就算是乱两个星期，也很影响生活。”何况他并没有这么乐观，两周肯定不行，新的政策是要有时间去实践，再来判断改革道路是否正确的。
周长城和万云这才勉强明白桂春生的思虑。
但回到房间的时候，万云还是说：“桂老师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周长城坐在床上，没有接万云这句话，突然想起以前在平水县电机厂的一些事，他和万云说：“我想起来，有一年，电机厂没有单子，发不出工资。你也知道之前厂里要买原料这些，都是找上级单位和领导拿批条的，应该是85年四五月份时，武厂长手上有好几个大吨数的批条，听说他就拿着这些条子，加价卖给一些急着要原料的单位，然后拿钱回来给我们发工资，其中还有一些是省里私人的厂子。”
“甚至有人在中间，专门倒卖这种批条，大发横财的，省里和市里好像还抓了几个蛀虫出来，作为典型，我们开会的时候，都讲了这些事。”周长城那时只觉得这些事，跟自己一个临时工没关系，和工友们感叹几声，再骂几句世道，就不过心了，没想到今日仍有一定的警示。
万云听着周长城讲这些往事，安静了一会儿，深感自己无知的短板，难怪以前姐夫老说她和万雪两人做事情不过脑子，看来并没有说错，这样大的事情，她是真的一点敏感度都没有。
忽然，万云一激灵，看着周长城，只见周长城也目光灼灼看着她：“小云，你平日里做盒饭要用到的油盐酱醋和卤料，恐怕还要再多买一些，反正这些放着能用很久。每日新鲜的菜蔬价格如何，我们控制不了，但能省的其他成本，还是要控制一下的。”
万云立即点头：“城哥，你说得对！明天我们就去买！”
当然，在花这个钱之前，万云还是纠结了一下的：“城哥，要是我们囤了这么多货，最后发现价格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跟平时一样，那可怎么办？”
周长城显然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于是两人一大早又跑去问桂春生。
桂春生一听他们的打算，反而笑起来：“既然你们已经有这种想法，就直接去做，我们只是防患于未然，并不是在预测未来。想想，若是后面这些东西价格涨起来了，你们明明有机会提前买的，却没有去做，来日后悔不是更加断肠？”
“想到了就去做，不要顾前怕后的。日子再差，桂老师这儿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桂春生的话也算是给小两口壮了个胆子。
周长城和万云被说服了，于是趁着今年的假期还没有放完，他们已经到杂货店和副食品店去囤了几箱子的油盐米醋等做菜的材料，甚至连刀和砧板，万云都多买了几个。
因为平日在厂里和男人们打交道多，周长城兜里都揣着烟，他不抽烟，但和人搭关系，请人帮小忙的时候，烟酒茶少不了，趁着这次囤货，他还四处去买了不少散烟放在家里，方便日后拿用。
两人在杂物间放置打包这些东西的时候，不免又要把整个家整理一遍，结果，他们又看到了那一千盒未开封的肥皂。
“如果这个价格双轨制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话，小云，这一千盒肥皂，恐怕就有去处了。”周长城说。
万云被周长城说得眼皮一跳，咽了口口水，说：“初五的时候，我们才见到彭鹏，他不是一直在诉苦，那五万盒肥皂只出了六千盒，现在还有几万盒堆在他那作坊门口吗？城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再多囤一点？”
“像丹燕嫂说的，反正肥皂是耐用品，放久了也不会坏。我们要不就自用，要不就沿街叫卖，大不了就便宜点卖出去，人家卖五毛，我们卖三毛。量大的话，就卖久一点。”万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事关钱财和生意，不得不谨慎。
周长城坐在旁边吃饭的凳子上，双手插在头发中，闭眼，没说话，显然也在犹豫，他不是考虑成本，实际上彭鹏真是血亏出货的，他们拿货的价格绝对是有优势的，再加上两人的存款也够让他们折腾一小遭。周长城是在想其中的风险，如果这次的冒险失败了，往后他和小云还有没有胆量再继续做其他方面的生意？只要把时间拉长，这些成本是怎么都能赚得回来的，最怕的是判断失误所带来的心气坠落。
万云最实际，她上楼，把自己的账本拿下来，一点点算数：“过年前，我姐和师娘给了我七百多的分红，卖盒饭存下来有一千八，再加上你的工资，勉强有三千。”
三千块，这在平水县，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存款，但如今他们却真的做到了，高兴之余，还有欣慰。
“除去过年前和这两日花掉的八百，还有两千二。城哥，我觉得，彭鹏的那批货，我们可以接一些，只是别要那么多，咱们手头上有个几千盒就好了。”万云虽然想搏这个机会，终究不是大胆的人，提了个折中的方法。
最后的决定是，小两口借了桂春生的车，他们决定开车到白云机场去看飞机。
白云机场在八十年代主要的航线是国内，但航班极少，周长城和万云把车子开到离机场非常远的地方，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一辆起飞的飞机，轰地一声拔地而起，直飞长空。
小两口靠在车门上，互相依赖着对方，一起抬头，看着飞机绕一圈，飞上云端，飞向远处，最终变成一个小点点，就再看不见，天上只剩下一道长长的飞云轨道。
“飞机就是只大铁鸟。”万云落下判断。
“五年！小云，五年内，不管飞去哪里，我们都要坐一次飞机！”周长城暗暗握拳，他再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临时工了，他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和家庭愿望。
万云看着周长城日渐坚毅的眼神，忽然再次被他吸引，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好，就五年！”
既然到了白云机场，不去找彭鹏，那就说不过去了。
他们开着车，找到彭鹏的小作坊，彭鹏一个人在那儿闲着，他那几个职工还没有回来开工，听到周长城和万云要三千盒肥皂，眼神都直了，他还记得万云最初要那五箱肥皂不乐意的劲儿，不可置信掏掏耳朵：“两位朋友，虽然我很高兴你们给我清货，但是我先说好了，货既出手，就不可退还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既然到了人家门口，肯定不会再退缩，都重重的点了头。
彭鹏挠头，边给他们搬货，边疑惑：“你们要这么多，怎么卖啊？”他知道丹燕嫂那几箱肥皂几乎没咋动，全都堆在家里呢，只是彭鹏自然不会主动去提起。
“一些是我们自己要，一些是帮朋友和老家的亲戚要的，他们自己有办法出货，我们就懒得管了。”来之前，周长城和万云就想好这套说辞了。
彭鹏自然是乐意，指着纸箱上面的字：“有三种味道，都给你们搬一些？”
茉莉花味，玫瑰味，还有肥皂本身的味道，万云点头：“各要一千盒。”
“好咧！”彭鹏人小力气大，十分钟就搬下十五箱肥皂，看到周长城开的日本车，更是咂嘴，“长城，你们还有车，本事不小啊！”
“都是借的，我们哪有这样的本事。”周长城打开后备箱和后排的车门，把货一箱箱挤进去，挤那叫满满当当，手指头都伸不进去，“等回去，还要给车主包个红包呢。”
彭鹏想想也是，大家都是来广州讨生活的外乡人，又不是作奸犯科之辈，老实上班做小生意，哪有一来就能买车的，不过他还是大有兴趣，摸摸车头，又在副驾驶位上坐了一下，啧啧叹道：“真没想到，你还会开车。”
这个周长城倒是不怵：“学嘛，花点时间，花点钱。”
彭鹏点头：“有道理，今年我也想办法学会开车。”
这个时候，就是这样，世界上的事情很精彩，人的好奇心总是十分旺盛，爱恨来得更为强烈，看到别人有的，自己也想办法去争取，朋友和朋友之间拉着手，共同进步。
“对了，你老家要不要毛线？织毛衣的毛线？”彭鹏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他知道好多内陆城市现在还在用布票去供销社扯布头做衣裳，甚至有的家庭七八口人只有两条裤子，只有出门的人才能穿裤子，不出门的就在家里坐着，连条裤子都穿不上，毛衣和衣服在广州不见得是多新鲜的事儿，但在老家这些地方一定是畅销的。
“你还卖毛线？”万云好奇。
“哪是我的，我这肥皂都卖不出去呢。”彭鹏摇头，“就在隔壁，一个毛线厂，我带你们去，他也是来广州做生意的，光有技术，没有销售的本事，两口子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现在服装这么火，他们竟找不到卖家，仓库里囤了一批，让我们在附近的邻居要是有客户的话，就帮着搭搭线”
周长城和万云对视一眼，车子已经装满肥皂，再塞不下东西了，尽管对彭鹏说的毛线很感兴趣，脸上还是露出了犹豫。
彭鹏说：“你们先去看看，如果真的要，就让他想办法给你们送到海珠去，都在广州，又不是多远的地方。”
周长城和万云这才锁好车，和彭鹏出了门，走了几分钟，到另一个小作坊，那地方规格和彭鹏租来的小楼差不多，门口也是堆满了染料线头。
彭鹏把周长城和万云介绍给卖毛线的那对夫妇，跟他们一起看了这些毛线，普通的羊毛线，摸起来手感不错，有粗有细，颜色均匀，但不是什么高级货。
周长城和万云小小做过服装生意，知道自己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便不敢要太多，在那老板结结巴巴的劝说下，要了五百公斤，花了一千三，他们没带够钱，说好等他们送货上门的时候，再付钱。
怕周长城和万云反悔，对方还让他们写了个条儿，互相留了电话，那对夫妻保证明天就送过去。
彭鹏在一旁摸着鼻子：“你们两个可真是财神爷了。”
周长城和万云笑，只是这笑也没真正落到心里，好不容易存的三千块，如今就剩不到六百块了，冒险冒险，险是冒了，接下来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还不知道呢。但无论如何，买定离手，不能摇摆，如果有变化，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不能让货砸手里。
忙完一圈，跟彭鹏说了再见，他们这才载着一大车的肥皂回珠贝村去了。

第110章
1988年的春天,是一个极为躁动的春天。
周长城和万云囤了许多货，除了肥皂和五百公斤的毛线，还有两百只电子表和小闹钟,全是他们跑去批发市场里买来的,他们钱少野心也小，囤的都是便宜的、容易出手的货。
货是囤着了，可心里总是记着挂着，一天都没办法安下心来,只好用工作和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他们心里很矛盾，一方面希望物价突飞猛涨，他们从中狠狠地发一波小财；另一方面又希望所有的价格都不要有太大的波动，毕竟大家都是小市民,开门七件事,都是要过日子的。
桂春生只是说可能会有这个政策的颁布,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实行,是一个未知数。
周长城和万云在等。
春节年假放完，广州城又开始充满了来自全国各地来掘金发财打工的人,这个城市又开始了属于它的喧嚣，周长城回去上班，万云的盒饭小生意自然也回到了正轨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今年过了年,吃穿用度的物价并没有降下来，还维持在过年时期的那个水平，有时候猪肉和鸡蛋价格甚至还继续小幅度在涨。
万云如今做盒饭买菜还是在珠贝村的市场里购买，只能被动地跟着大方向的价格走,但盒饭价格却始终不敢随意上涨。不止是她，五十米街所有做吃食的小摊贩都在抱怨现在进货价贵,又不敢把这个涨幅转嫁到顾客身上，都保持观望的态度，没有人敢随意涨价，看起来今年真是很不寻常。
万云和周长城对这种日常用度的物价波动，在心理上有所准备，只能在花钱的时候更为小心翼翼，写信回平水县时，她也提醒万雪和姐夫，不要随意花钱，手头上要留着点现金在。
这一年多以来，因为万云时常寄东西回去给万雪售卖，万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万雪手上至少存了有三千来块钱，按着她和孙家宁那个手头疏落，对钱看得淡的性子，万云真怕他们随意花费，买些不必要的东西。
万雪的回信也是满腹牢骚，如今买菜钱一日比一日贵，孙家宁有时候都跑到西郊或者东郊村里去买菜了，说完这些，万雪又在信中问万云，暑假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想坐火车到广州来看一看妹妹妹夫，也来广州开开眼，问万云能不能帮忙找个靠谱安全的宾馆来住。
万云看到这封信，兴奋地把信给周长城看：“城哥，你看，姐和姐夫说要带着甜甜来广州！”
周长城看了信，也是满脸笑，他们都有一年多没见亲人们，自然是高兴的：“别去住宾馆了，让他们来家里住。”
“得问过桂老师吧？”万云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但始终不好越过桂老师去做主。
周长城点头：“要的。”
于是两人又找到桂春生，带着忐忑，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问：“桂老师，我姐一家三口说想暑假的时候来广州玩一阵，能在我们家住十来天吗？”她怕桂春生难做，又立马保证，“要是不方便的话，我留意一下村里附近的宾馆，让他们来吃两顿饭就行了。”
“阿云，你也太小心了，你和长城的亲戚，那不也是我的亲戚了？”桂春生和蔼地笑笑，“来家里住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家里现在四处堆满了东西，你们要想办法给他们腾出空间来住人。”
他们家里，除了桂春生的房间还是跟原来一样，其他地方确实都堆满了东西，三天两头就要注意卫生和防尘防潮，要是让客人住进来，还真没地方给他们住。
不过，对于桂春生这样大方，周长城和万云都更为感激：“桂老师，他们暑假才来，具体什么时间也还没有说定，我们到时候且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让他们住宾馆。”
桂春生点头，不是很在意：“你们决定，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
这种关系好的亲戚往来，是正常的，桂春生是老派人，他小时候，家中就住了不少前来投靠的亲朋，因此很是习惯，偶尔来一阵，只要不是长久住下去就行，主要是万云和周长城都是懂礼知进退的人，他放心的是这小两口。
这件事，万云回了信，便暂时这么定下来了。
此后日子便一直都过得零零散散的，没有个连贯性，唯一一直没有间断的便是大家对于生活物价的关注。
周长城原本想着，过了年，就大学附近找一些夜校和培训班去上工模设计课，他知道自己的弱势地方在哪里，也知道优势在什么地方，现在就一心向葛宝生看齐，毕竟葛宝生的那间独立办公室深深地激励了他。
葛宝生人很好，他从前在广州函授进修的学校在天河和黄埔交界的地方，因为周长城想学习，他还特意打电话过去问了招生的问题，学校那头说报名是没问题，但建议周长城最好要有基本的基础，不然报名了也是跟不上进度的，倒是给周长城推荐了一个技术学校，只是那技术学校现在没有开课，要再等几个月。
周长城拿着葛宝生帮忙问回来的信息，感激得直说感谢的话，又感念王忠良李腾飞等人对他这一年的照顾，四人说好休息日的时候，找个酒楼去吃一顿早茶，有家属的带家属，没家属的就只能自己来。
他们几个，从去年就开始说，要找时间聚一聚，家属们也互相认识认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趁着年初，大家事情不忙，便约着聚了一顿。
周长城和万云先到的酒楼，接着是住在工厂宿舍的王忠良和葛宝生，李腾飞带着老婆儿子在后面姗姗来迟。
一落座，李腾飞就没口子地道歉：“不好意思，小孩出门磨磨蹭蹭的，还闹了一顿。”
大家是同事，也是朋友，都不在意，逗弄起李腾飞的小孩儿来，小男孩五岁，是独生子，大概是一直被大人宠着，说话有些没大没小、颐指气使的，葛宝生这样好脾气的人，逗两句都不说话了。
李腾飞的老婆是个秀气的女人，叫吴晓丽，除了刚到的时候跟大家打过招呼，其他时间几乎都围着儿子转：“啊呀，儿子，吃这个，这个好吃。儿子，多喝点水。儿子，别乱跑，等会儿妈妈就找不到你了。”
张嘴儿子，闭嘴儿子，其他人想和她说话都无从下嘴。
李腾飞早就想组织这种吃饭聚会，让老婆和万云她们多接触接触，别老待在家里围着灶台转，适当的时候，也出来和人交际，就对吴晓丽说：“万云年纪比你小，自己是个小老板，在我们厂区卖盒饭呢，做的饭菜跟厨师一样好吃，你和人家多交流交流，问问人家是怎么做生意的，学习学习。”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吴晓丽脸色便有些耷拉下去了，没接丈夫的话，本来大家坐在一起，也很多话题聊，李腾飞说的那句，大家就当是玩笑话过去了，万云也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烧麦。
谁知过了一阵，饭桌上安静下来的一个缝隙，吴晓丽忽然开口，带着笑：“男人赚钱顾着家里，女人拿钱顾着孩子，何必出去做事这么辛苦，赚得那三瓜两枣，都不够买菜钱。”
李腾飞是电工，他在昌江精密每个月的工资有两百，但因为平日里他出去其他厂里兼职做得多，一个月四五百是能赚到的，虽然要在广州租房，但吴晓丽对丈夫的这个收入很满意，加上孩子年纪小，从老家来到广州后，就再没动过自己出门找工作的念头，对于那些丈夫收入不高，自己不得不赚钱的妻子多有看不上。
怪什么？怪她们没找到有本事的男人呗。
吴晓丽这话一出口，饭桌上尴尬了一瞬，万云都错愕了一下，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忽然有这么大一口锅扣在头上了？
这话听得周长城心里很不舒服，他正要张嘴反驳的时候，万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脚，意思是让他别和吴晓丽计较嘴上长短，反正大家吃过这顿饭就不会再有交集的了，周长城被万云制止，这才闭上嘴，在桌子底下牵住万云的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看来我比腾飞有福气，我爱人赚得比我多。往后我没工作了，我爱人还能养着我。”
葛宝生听罢，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他是耙耳朵，留在老家的老婆比万云和吴晓丽加起来都凶，竟立马就共情了周长城：“长城老弟，我也是这么说，我老婆也厉害得咧，家里家外一把手，什么事情交到她手上，心里头就巴适，什么也不用担心。”
王忠良在这件事情上有不同的意见：“女人怎么能厉害得过男人去呢？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我看弟妹说得也没错，男人赚钱，女人花钱，天经地义。”
李腾飞瞪了吴晓丽一眼，有些恼怒她刚刚的不合时宜，知道自己是被周长城和葛宝生口头上给挤兑了，可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骂老婆，只好打哈哈过去：“伟人都说了，不论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我看家庭分工也一样，不论男人女人，只要能赚钱就是好的。”
吴晓丽撇撇嘴，这才不说话，又觉得周长城这人软骨头，让万云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回头她得吹吹枕头风，免得自己家的男人学了他的坏处，男人立不起来，还要她出门去做工养家。
这顿早茶，吃得万云一整个消化不良，本来还以为能交到新朋友，没想到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想想，随即又释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现在依赖丈夫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她坚持赚钱做生意，才是异类。
也正是这一顿饭，让昌江精密四个从国营厂过来的男人们开始有了一点点儿的阵营划分，周长城明显跟葛宝生走得近，王忠良和李腾飞则是关系更铁一些，不过他们始终是不拘小节的人，平日里聚在一起吃饭，讨论工作，但更为深入的沟通则是分散开了。
回家坐公交车的时候，万云赖在周长城身上，双眼一闪一闪地看着他：“城哥，你真觉得我能养你啊？”
周长城看她那柔软的样子，把她抱在怀里：“能啊，你现在不就赚得比我多了。”
万云：“你刚刚那样说，不介意你朋友们笑你啊？”
“有什么好笑的？”周长城挑眉，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自己有自己的长处，小云有小云的优点，他家中没有长辈，一结婚就遇到这么顾家的好女人，后头还经历了被开除，周长城早就看出来了，夫妻之间是一定要互相支撑补充，融为一体的，“他们的老婆，个个都没我家小云懂事会赚钱。你信不信，如果他们几个现在没了工作，家里立马就得翻天，哪像我们，还有其他余地。”
公交车上都是人，但也有牵手搂抱的情侣，公众场合，平时周长城和万云都没这样亲热的，但今天万云就想粘着他，嘻嘻笑道：“卖盒饭的钱也不全是我赚的，你至少得占五成功劳。”
“那就有劳万老板给我发一半分红了。”周长城捏捏她的手，把人搂得更紧了。
因为周长城去报名读书的事情暂时没有下文，小两口就把万云学车的事情提上了日程，计划还是跟桂春生教周长城一样，等晚上下了班或是休息日的时候，带万云到广交会馆那附近的空地去练车，等她能上路的时候，再去驾驶学校报名考驾照。
这件事，本以为桂春生会反对，没想到他竟然是大力支持：“如果不是看阿云天天做盒饭这么辛苦，我早就想说了，女孩子也该学开车。”这点上他倒不那么古板，没有说女人不能学车，而是说，“我有两个妹妹，一个留在广州，一个现在生活在新加坡，她们两个早早就学会开车了，当年才十几岁，就开着车子满城乱窜。阿云，你还是太乖了，心变野一些也不要紧。”
何况这小两口都学会了开车，桂春生也能随意点他们做点“车夫”的工作，年纪大了，开夜车的时候，总觉得看不清楚路况，还是得让年轻人来帮帮忙，自己也歇一歇。
万云和周长城再次感慨桂老师家庭的神秘和富裕，却又不敢多打探，桂春生对过去的事守口如瓶，甚至妻子儿子的事情都不讲，只是偶尔才会露一点口风出来。
万云不像周长城从十五岁就开始接触机械，看别人开车，她觉得很威风，和轮到自己摸方向盘的时候，就有种惊奇和恐惧的心理，双手紧紧握住眼前的这个大圆盘，有些不敢乱动，光是分辨油门和刹车，还有手动挡的档位，就花了将近一晚上的时间。
除了桂春生和周长城，没有人知道万云在悄悄地学开车，她学得很慢，不敢和任何人讲，就是平日时常见面的丹燕嫂也不知道这件事，她似乎有些羞怯，生怕自己学不好。
不过周长城对着万云向来是很有耐心的，陪着她一段段路练习，过了两个月，才让她龟速开回珠贝村。
从驾驶位上下来的时候，万云觉得自己仿佛跑完了十几里山路那般疲累，甚至不肯走路，耍赖要周长城把她背回家去，伏在丈夫宽阔的背上，她说：“城哥，原来开车这么累啊，我平时看你和桂老师开着都很轻松呢。”
“夜里开车要比白天更集中精神力，累是正常的，你多开几回就好了。”周长城哄着万云。
都学到这里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万云只好点头，又在周长城背上撒娇：“学车这样辛苦，我要吃个冰淇淋。”
“家里冻了有。”周长城把人往上托了一下，笑笑，小云遇到难关的时候，越来越像个小孩了，随即又说，“不过你是不是亲戚要来了？一来亲戚又说肚子不舒服。”
“可是我想吃嘛。”万云捏住周长城的耳朵，商量道，“只吃一点点，剩下的给你吃。”
“好，只给你吃两口。”周长城背着万云，一步步往家走，只能满是无奈地答应她。
学车这件事，万云学得比周长城慢，春天都要过完了，她白天和夜里才能勉强上路，旁边还得坐着周长城，换成桂春生都不行，因为桂老师耐心不足，万云和他有时候会呛声几句。
日子就这样无惊无险地过着，这个春天有大事情发生，也有细微的小事在变化。
1988年4月，海南省政府正式成立，随即确立新的经济特区，引起很长时间的讨论。
除了这些举国上下关注的大事，事关本身的就是生活物价，报纸上已经报导了好多城市开始疯狂抢购商品的新闻，这种抢购风潮从大城市蔓延到小城市和城镇地区，尤其是家电类的商品，不管质量如何，都会被一抢而空，人们跟疯了一样。
四月份时候，万云的盒饭还是涨了价，没办法，她若是不涨价，利润就会一再摊薄，可不论如何，这门小生意还是在赚钱的，只是总觉得辛苦，今年的钱没有去年的好赚。
他们两口子身上虽然没有欠债，但始终没有胡乱花钱，在广州的小商品也开始被市民开始抢购的时候，批发市场的店家都写着“无货”的牌子，万雪和李红莲二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万云寄回去的货了，如今成本高，又抢不到货，这个买卖只能先放下。
而周长城和万云两口，他们开始出囤积着的电子表和闹钟，因为数量不大，一周内，赚回了两千四。
至于肥皂和毛线那些大货，他们还在等，政策虽已明朗，但他们在观望一个更为合适的出货时机。

第111章
“阿云！阿云！你在家吗？”一大早的,丹燕嫂那把冲天的嗓子随着她的拍门声在外头响起来，“阿云，快开门,我有事情要和你讲！”
五月的天,刚过完劳动节，太阳高照，万云正在屋檐阴影底下摘豆角，听到冯丹燕那火急火燎的声音,赶紧擦手应她：“来了来了！”
刚把门打开，冯丹燕就从外头冲了进来，神秘兮兮地让万云把门关上，一副唯恐别人听到的表情。
万云看她还把食指放在嘴巴前“嘘”一声,不禁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阿云,去年在彭鹏那儿买的肥皂,你的还在吗？”冯丹燕见门锁上了,这才恢复正常的嗓音问她。
万云心里“咯噔”了一下，前一晚,她和周长城以一块三的价格出掉了五百盒肥皂，丹燕嫂这么快就知道了？她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带过去：“在啊。”
“哎呀，在就好！”冯丹燕没看出万云脸上的犹疑,自顾自地说，“发财了阿云！这次发财了！”
“到底怎么了？”万云问，“怎么发财了！”
“你知道我那一千盒肥皂多少钱卖出去的吗？”冯丹燕双眼睁得大大的，要万云猜出个数字来,但不等万云开口，她自己又没忍住,“一块钱！阿云，整整两倍的价格！上个月，村口小卖部的肥皂前阵子涨到八毛钱，我一看，就天天就跑出去卖肥皂了，结果前天晚上有个大款问我有多少货，听说我还有九百多盒，他就用一块钱给我全收走了！”
“呀，这个价格不错啊！”万云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
“可不是！所以我立即就来问你，你的要不要出？”冯丹燕说那个收肥皂的大款最近经常在江边那一带活动，要是去的话，她可以帮着带带路。
万云低着头，认真想了想，摇头说：“多谢丹燕嫂，不过还是等城哥回来，我再和他去。”
冯丹燕一想，也是，肥皂箱子大且重，不好抬，加上阿云一个女人家，收了钱被人盯上了也不好，就拍她的手说：“你要是害怕，就来叫上我，我陪你去。”
万云被冯丹燕的仗义给臊红了脸，她和周长城说好了，囤货卖货这件事，绝对不和任何人讲，包括万雪她们，要是亲朋们学着他们贸然去囤货，赚钱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亏钱了肯定要落下埋怨，不如一切都悄悄进行。
如今丹燕嫂还以为她仍留着那些肥皂，还特意来帮她想办法，让万云觉得自己真是小人之心，好像连个真心朋友都没有，可摇摆一番，她还是坚决决定保守秘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这是她和周长城夫妻两人之间的事。
“彭鹏那儿应该还有肥皂，你要不再找他进点货？”万云给冯丹燕建议，最近什么物价都在涨，要是能在源头上拿到货，那丹燕嫂还能再发一笔财。
冯丹燕摇头：“你以为我没想到啊，前晚出完货，一回到村口，我就在小卖部打电话问他了，结果他说那几万盒肥皂早就出光了，他们现在订单都接不过来，天天三班倒地在干活。以前人家看不上的小作坊出品，现在都争着要。全国都缺货呢！”
“嘿，你是没听那语气，生意好了，把他给牛气的！瞧不上我们这些只拿小头的买家。”冯丹燕叉着腰，又说起彭鹏来，“这小伙子，还想我给他介绍老婆，尾巴翘那么高，我得晾晾他。”
万云笑出声，丹燕嫂真有意思，又听得她喋喋不休地说自己赚到这九百块钱：“连朱哥都这回都夸我有眼光，发了笔横财！”仿佛两人都不记得去年为这一千盒肥皂吵架的事情了，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丹燕嫂这人也是热心肠，听万云说了会找周长城去卖掉那些肥皂，她也不多待了：“你要准备做盒饭了吧？”看万云屋檐下没摘完的豆角，冯丹燕说，“我不阻碍了，你忙你的。我也得回去做饭了。”
“行，丹燕嫂有空再来。”万云把人送了出去，又回去准备洗菜的事。
中午去工业区卖盒饭的时候，周长城照例从人群中挤过来帮忙卖盒饭，万云说这盒饭生意有一半是他的功劳，也没说错。
去年的时候，大家对一块两块的盒饭都能接受，但今年涨到两个盒饭要三块五了，卤鸡腿和鸡蛋也跟着涨了价，很多人就不舍得一下子买两个，而是两三个出来打牙祭的工友们合着买，不论是万云的摊子，还是其他人的盒饭摊子，明显都感觉到了顾客变得更为精明。
“城哥，先吃饭。”万云从框子底下拿出一个铝皮饭盒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边吃饭，边在旁边收钱，双眼盯着围靠在他们小摊子身边的人，世上好人多，可小偷小摸的人也有不少。
过了会儿，盒饭卖了大半出去，万云和周长城把腰上装钱的拉链捂紧，脸上松快了些，她这才把冯丹燕早上来说的话跟丈夫讲了：“我听丹燕嫂的意思，现在有人在专门收这些日用品，他们估计是要倒卖到其他地方去的。”
“我知道，最近我们这附近也很多人在收电器，什么破烂二手的都要。”周长城吃完饭，拿过万云手上的帕子擦嘴，又叠好递回给她，“那个常来吃盒饭的杨卫星，他们厂里最近是天天都在出货，一直在招普工。本来休息日，工业区是要限电的，他们厂里打了特批，都不给他们限了。”
“这么火爆啊！”万云咋舌。
“我厂里的同事这两日去逛商店，发现好多家电样机都卖出去了，仓库没库存，大家抢得太厉害了。”周长城摇摇头，显然不知道这世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天气热，尤其是电扇类的，更是畅销，厂里根本出不赢货。”
别人的财路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万云还是担心自己的：“那我们的肥皂呢？”
周长城也放低声音：“再等等，丹燕嫂一块钱卖出去，我们之前是一块三卖的，看来每个地方收的价格都不一样，我们要再多打探打探。我总觉得，可能还会再涨。”
万云也同意：“下午我再去小商品批发市场看看，那附近现在好多外地来收货的，咱们去谈谈价格，一批批地出，不要零卖了，这样不显眼。”
“行，你自己小心。”周长城下午要上班，不能陪万云去打探消息。
万云：“我知道的，放心吧。”
这次卖完盒饭回珠贝村，万云骑着自行车，想着等会要找个摊子给自行车轮胎打打气，后轮胎眼看着瘪下去了不少，骑起来费劲，循着记忆，她在工业大道的一个街道口找到这个打气点，下车问了价格，让那师傅帮自己充好气。
没想到又在旁边遇见了袁东海，那袁胖子的串串香木板车就摆在自行车补胎摊子的旁边，大概是累了，穿着短袖短裤的袁东海坐在一张矮凳上，手上拿着一把蒲扇，靠着电线杆打盹儿。
“哎，胖子！”万云瞧着袁东海那副胡子拉渣的样子，真是瘦了，担不起“胖子”二字，伸手点点他的肩膀，叫人。
袁东海一下子从睡梦中弹起，迷迷糊糊间，张口就来：“素的三毛，肉的五毛，买五串送一串！”
万云“噗”一声笑出来：“快起来了，是我！”
“万云？”袁东海揉揉眼睛，打个哈欠，眼泪流了两滴，拿起旁边的水杯喝口水，站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给自行车打气。”万云指了指自己旁边的车子。
“啊，这样啊。生意好吗？”袁东海又倒出水来洗个脸，这下是真的清醒了。
“不好不坏，就这样过着。”确实是这样，虽然还是去年的盒饭数量，但至少万云没觉得生意多好。
“大家都一样，今年难啊。”袁东海跟着感慨，又说，“我听彩虹说你们过年时候遇到了？”
“对啊！”这些日子忙忙碌碌的，万云才想起一直没有找林彩虹出来聚一聚，“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要不咱们约个时间见见面吧？”
“我随时都行。”袁东海的生意做得随意，要不路边一摆，要不就推着叫卖，他不求大富大贵，能吃饱饭就行，“我离她那儿不远，明天我去找她说。”
“好，我一般周日下午都有空，那我提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万云给旁边打气的师傅付了两毛钱，跟袁东海约了时间。
袁东海点头，又打个哈欠，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跟从前那个大大咧咧的他相比，判若两人。
万云回到珠贝村，已经一身汗，广州的春夏天异常湿热，他们已经习惯了每日喝汤，隔一阵子再喝一杯苦苦的广东凉茶下火去湿，反正只要在外头走一圈，回到家都必须要冲澡，所以叫冲凉。
原来桂春生所在的大学旁边有个小型批发市场，万云最近很经常光临此地，从前满满当当都是商品的店铺，如今都空了不少，许多店门口都竖起了牌子，上头写着：补货中。
万云去几家店里问了一下肥皂的价格，有一块二，一块五，甚至一块八的都有，不是丹燕嫂说的涨了两倍，是三倍接近四倍，而且店里的货数量不多，要的话得要快速下手，手快有手慢无。
价格双轨制所带来的影响，超乎了万云的想象，她已经可以理解国家实施这个政策，是要还利于民，盘活经济，可没想到市场的安全感这样脆弱，大家都在恐慌抢货。
问完了价格，万云又随意在这个批发市场里逛了一圈，果然有不少踩着三轮车的人，举着“收货”的牌子，不论什么产品，只要质量没有太大问题，价格合适都能收，等收了货，他们再运出广州，去到其他地方，加价售卖。
万云把自己在批发市场打探到的消息回去和周长城讲了：“城哥，我看现在可以适当出一部分货，不过要选好地方，也要点好钱，市场太混乱了。”
有人卖假货，自然就有人给□□。
周长城跟个老农巡查田里的稻谷似的，在仓库里摸着那十几盒肥皂，和万云商量：“再等一天，明天下午下了班我跟你再去一趟，要是价格合适，明晚我们就出一波。”
“好。”万云心头燃烧着，却又必须压住。
事以密成，夫妻俩儿都不敢声张。
第二晚，周长城和万云先是骑自行车去批发市场问了一圈，最后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有实力的收货人，对方要一块六跟他们收六百盒，但周长城坚持必须一块八，对方想了想，一块八不是不行，但要求数量得提高到一千盒。
如今肥皂牙膏毛巾拖鞋这些东西都不愁卖，广州卖不掉的，就运到其他地方去，一盒再加一块钱都有大把人抢着要。收货辛苦有什么要紧，为了赚钱，大家都不怕吃苦的。
于是那一晚，周长城和万云数了一晚上的小额纸币，确定是一千八没错。
“明天我去存起来。”万云拿了个不显眼的黑色塑料袋，把这沓钱和存折放在一起，打了个结，“咱们自己拿了一百盒出来用，现在还有两千四百盒。咱们再等等？”
“好。”点过钱，周长城下楼洗了手，这才回到床上，开了风扇，外头的热气仿佛随时要着火。
这五月的天，实在太热了，热完了又下十分钟的雷阵雨，这点雨量根本不解暑，空气里还是潮热，一天下来，身上就没有干燥的时候。
当晚，广州夜空响雷一夜，把人吓得睡不着，后半夜总算开始下雨，一直下到第二日早上，路上泥泞不堪，院子里的花和菜都被豪雨浇透，满地的落花和落叶，门前的小水沟又有堵住的迹象。
等家里两个男人出去上班，万云这才穿着雨衣和雨靴清理院子，这鬼天气，也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她出去摆摊都不方便。摆摊子就是这样，不怕风吹日晒，就怕打雷下雨。
连月下雨，青菜价格上涨，万云仍穿着雨衣，撑着伞挡住院子里的锅，任小雨淅沥沥地落在身上，炒好菜，先去银行存了钱，又继续骑车去卖盒饭。
真是太拼了，周长城看着都心疼，但万云又不是个能停得下来的性子，他只好连夜在院子的灶台上头焊接了个铁皮“屋顶，这样万云炒菜做饭的时候，至少不用淋雨。
这铁皮屋□□好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坏处就是一到下雨的时候，就“啪嗒啪嗒”响个不停，雨下多久，铁皮就被敲多久，桂春生的房间距离这头远，受影响不大，周长城和万云刚开始不习惯，只好拿棉花堵住耳朵，待多听几回，渐渐也习以为常了，后面还自嘲，大门不出也能听《雨打芭蕉》。
这样的雨下了两周，总算雨停了，但青菜价格已经涨得跟肉价差不多了，万云不能涨价，只能在饭菜的数量上做文章，成了她心目中的“奸商”。
两周后，他们手上的肥皂也跟着慢慢清空了，最高的卖到两块二一盒，最低的是一块六，光是这四千盒肥皂，他们就收了六千三的现钱回来，再加上前阵子出的货和积累，在周长城和万云手上，已经有了一万多的存款。
桂春生之前囤积的墨水和水笔，因为实在买太多了，他现在去书房找本书都难，因此看到这些大箱子就觉得烦，干脆让周长城替他留了两箱自己用的，其他的全都找了熟识的学校卖了出去，当初进货时，笔墨便宜，现在这些东西价格又贵，尽管他本意不想低买高卖，但一转手，也赚了五千多块。
一时间三人都赚了钱，却不算特兴奋，只是觉得价格双轨制这件事尽管还在继续“闯关”，但在他们这里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从心态上，他们完全接受了这种价格涨幅，也准备跟这种不确定的外界因素长期共存。
待天气晴朗后，三人合力清理了一遍，家里清空了不少纸箱和木箱，又开始变得干净整洁起来。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趴在床上，看着存折上那个五位数的数字，笑得傻呵呵的。
“城哥，我们现在就是万元户了？”万云把那个数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周长城也是很感慨，别说放在两年前，就是在一年前，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能有这样的存款：“还有五百公斤的毛线没有出，我想着，要不要拿到服装市场去出？只是现在看着价格似乎不高的样子。”
“那就不着急，大不了咱们一斤一斤卖出去。”万云还是舍不得把存折收起来，又递给周长城看，“天啊，万元户，要是放在八零年代初，咱们家门口得挂个‘光荣万元户之家’的牌子。”
周长城被万云给逗乐了，扑上去亲一口：“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投机倒把’打击得这么严重，还是有人冒这种风险。赚钱的事，真是会上瘾！”
万云点头又点头：“赚钱是会上瘾的！”不过，她心里似乎有点愧疚，“我看好多邻居都在说东西不好买，就是我姐写信来，也说县里已经有两个月都没有布料了，你说我们这种行为算不算是‘发国难财’？”
“没这么严重吧？”周长城楞了一下，毕竟还是小老百姓的心态，也有点不自在起来，“我看桂老师拿钱拿得根本没有心理障碍，他还说想那这笔钱来配个BP机的。”
“桂老师见过大钱，他跟我们不一样，真是潇洒。”万云顿时没有继续看存折的心情了，从床上爬起来，又把存折给锁好，“第一次挣这么大的钱，我有点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来，想说什么？”周长城看看桌上的小闹钟，已经快晚上十点钟了，小云还不想睡，“我们说会儿话。”
“我想看看桂老师睡了没有。”万云把桂春生当成正儿八经的长辈在依赖，有什么想不开的都去找他，趴着门边去看他房里关灯没有，“城哥，你跟我一起去吧。”
周长城真拿她没办法，起来走出去看了会儿，桂春生已经熄灯睡觉了：“明天再说。”
“好吧。”万云只好缩回去。
两人辗转一夜，风扇也吹了一夜。
隔日吃早餐的时候，三人都在，周长城和万云把自己挣了一万块的事情跟桂春生说了，桂春生的表情很淡然，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但看两个年轻人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又好奇：“挣钱不好吗？怎么都是这副表情？”
“我们心里觉得不对劲，好像赚了黑心钱。”周长城率先说出来，又摸摸万云放在桌上的手，“我们俩儿一夜都没睡好，好像不该这么挣钱。”
桂春生这才知道这两人在别扭什么，不由笑起来，想起前阵子的事，他总觉得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能抵抗得了广州这个热闹繁华都市的商品吸引，似乎心里很有成算，现在明白了，原因一点都不复杂，单纯就是胆小。
“长城，阿云，你们去年追着看《成吉思汗》的那部电视剧，里面有句话叫‘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还记得吗？”在桂春生看来，周长城和万云赚的这点小钱，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你们啊，见识还是太少，以为在家囤了两箱货就会扰乱市场，那些真正囤货的大商家，可不像你们这样思前顾后的。”
还有那种在体制内和体制外，双价格轨道下的倒买倒卖，中间多少肮脏龌龊的交易，桂春生光是见过的就有不少，正是因为见过这些不光明的东西，才显得这小两口越发赤诚可爱，他放下吃饺子的碗筷，又喝了碗豆浆，说：“国难财这种财，你想发，都要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长城和万云被桂春生这一点，悻悻，原来自己以为好大一笔钱，在有些人的眼里不过是喝几瓶酒的账单罢了，幸亏跟着桂老师这样的人物，不然光是这种莫名的心理压力就要把自己压垮。

第112章
等肥皂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万云这才想起要约袁东海和林彩虹出来聚一聚，隔日打电话去，第三天,三人就在他们学厨的学校附近见上了面。
时间和地点都是林彩虹选的,早上她忙着在家里做家务，只得吃了中饭出门，加上堂弟妹年纪小，要人看着,不能离开太久，所以就挑了厨师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公园见面。
袁东海那日干脆没出摊，三人一见面，就是熟悉的同学气味,就算分开半年,彼此也没有陌生起来,胖子本来说想请她们两个去吃小吃,但被林彩虹拦住了，只说在公园里走走,喝喝汽水就好，不要破费吃饭。
“那你们坐着，我看门口有人在卖雪糕，天气热,我请你们吃雪糕。”袁东海剃了胡子，脸和身形都瘦了下来，五官竟也有几分俊秀，可瘦是瘦下来了,大家还是习惯叫他胖子。
“他怎么瘦成这样啊？”万云瞧着袁东海的背影啧啧称叹。
“你不知道啊？”林彩虹凑上前来和万云说话，脸上一副好笑又神秘的表情。
“啊,我不知道啊。怎么了？”万云问，满眼好奇。
“袁胖子被一个女的骗钱了！”林彩虹看着袁东海的背影渐渐缩小在视线范围内，赶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讲了，“去年的事情，他不是被分到越秀的酒楼去了吗？刚进去不到半个月，为了个服务员，和他们二厨的徒弟打架，女朋友没勾到，钱也没赚到，因为打架，两人都被开除了。”
万云惊讶：“我还以为是他那张嘴乱说话得罪人了，怎么还有其他事儿呢？”
“本来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是听他同屋开车的那人讲的。”林彩虹知道的还真不少，“那服务员两头骗，一时说和胖子好，一时又说和另一个男的好。袁东海本来就思春想找女朋友，那女的对他哭着说家里穷，每个月要寄钱回去养家，他就心软了，每个月都给她钱。被酒楼开除后，他还想跟这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也答应了，两个人还拖了手，结果不到两个礼拜，那服务员就把袁东海身上的两千块钱全卷走了，至今不见人影。”
“据说另一个男的也被骗了一千块钱，后面大家坐下来一对，发现他们酒楼好几个人都被骗了。架是白打了，工作也白丢了。真是作孽！”
听起来是挺惨的经历，但没想到万云第一个疑问竟然是：“把袁胖子全身上下刮下三层皮，他有两千块钱吗？”
林彩虹“噗”一声笑出来，不愧是万云的同学：“我当时听到‘两千块’，跟你一样的反应，他兜里有几个硬币都要抖个响，请人吃饭请人喝水，之前学厨又花了一千二，所以两千块肯定是他跟人吹牛的。我猜估计就是被卷了五六百块，这才不得不到番禺来租房的。”
万云也捂嘴偷笑：“所以他为情所困，就日渐消瘦了？”
“可能是吧，也可能是因为成天推着板车卖串串累瘦的。”林彩虹一点都不可怜他，谁让袁东海老说自己矮呢，十分的伤心事，在他身上都带着五分的喜感，“所以他说要请我们吃饭，我不敢花他的钱，万一下个月他交不出房租怎么办？”
两人虽同情袁东海，但也小小嘲笑了他一番，无他，这人是真的嘴贱，万云是外地来的就成日叫人家外省妹，林彩虹个子不高就叫人矮冬瓜，成天给人取外号，说话不过脑子，又爱面子爱吹牛，如果不是他为人有两分仗义，真懒得搭理他。
万云见林彩虹笑得没心没肺的，不像刚开始认识她那样拘谨胆小了：“彩虹，你现在比以前爱笑了。”
林彩虹说是因为过年时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摆了一个月的摊子，跟顾客们说话锻炼出来的：“老板说我做事实在，下年卖花的话还叫上我。”
林彩虹自小没什么信心，做事情全凭心意，老实听话，人家叫她往东她不往西，有人不喜欢她这种踢一脚动一下的性格，可有人就是欣赏她乖顺，随口夸赞几句，竟把她的自信心给带起来了，现在的林彩虹比刚来广州时活泼多了。
真好，万云想，林彩虹也在慢慢进步呢，不过看她说起袁东海那种没心无挂碍的样子，咳一声，揶揄说道：“我之前还以为胖子喜欢你呢。”
不然他怎么老跑去找林彩虹。
“阿云，你瞎说什么呀！？”林彩虹推了万云一下，二十岁的女孩儿，脸都不带红一下的，看袁东海手上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往这边来，低声说，“我一直都以为他喜欢你，不过因为你老说自己结婚了，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万云差点大笑出来，原来大家都误会了：“其实人家有心仪的对象，钱都给别人花了。”
林彩虹也嘻嘻哈哈笑出来，一想，可不是吗？钱都被骗了。
“笑什么呢？”袁东海看两人笑得东倒西歪，从塑料袋里掏出三个五羊甜筒，“要吃什么味道的？”
笑什么？当然不告诉他。
万云挑了个香芋味的，林彩虹则要了个奶香味的，剩下那个哈密瓜味只能由袁东海吃了。
“甜筒也涨价了。”袁东海撕开包着雪糕的纸，吃了一口，降暑。
“对了，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帮我找点便宜的菜和肉，现在什么东西价格都贵，我的盒饭生意要亏本了。”万云很是烦恼，亏本不至于，但肯定赚得比以前少。
除了原料价格在涨，摊位费也涨了十块钱，那拉哥来说涨租的时候，凶神恶煞的模样，直接给十八个摊主放话：“要租就租，不租就滚蛋！我不缺你们一个租客！”
摊主们个个敢怒不敢言，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继续租下去。
“你现在还在村里的菜市场买菜啊？”林彩虹知道一点万云的生意。
“对啊，我的盒饭数量不多，每天要的斤数少，他们都以零售价卖给我的。”万云就想找他们想想办法。
林彩虹问：“一天二十五斤青菜，你能消耗吗？”
万云：“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那我可以给你弄到这个菜，让胖子每天带到海珠给你就行。”林彩虹舔着雪糕，不在意地说道，“我叔叔去打工的那个农场，有种菜也有种果树。今年他们不想要这么多菜地了，放了十多亩地出来租给别人，我和我婶婶合伙租了两亩，三月份就下菜苗，现在都能挑菜出去卖了。”
“你还租了菜地？”袁胖子比万云还震惊，在他眼里，林彩虹是三人中最弱的一个，没想到人家也有了出路。
林彩虹这时倒是有些憨态了：“不能进厨房，我又没有其他本事，只会种地，租两亩地种菜有什么稀奇的，我们那儿好多人都这样，给老板打工，自己也种点菜。等我堂弟妹他们再长大一点，都上学了，我跟我婶婶还打算多租几亩地呢。”
万云则是感慨：“在我们老家，自己家都不够地来种，没想到这儿还能把田地租出去，果然是大地方。”
“我给万云带菜当然可以，挑个地方，你自己来拿一下就行了。”袁东海也愿意帮这个忙，又问，“肉你要不要？我租房的附近有个屠宰场，平时我都是找那里的屠户帮我留下水和肉的，还有人做猪肉丸子，也挺好吃。”
“要，当然要！”简直是意外收获，万云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但又冷静下来，“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收钱的事，不麻烦。”林彩虹笑呵呵的，她种的菜卖给谁不是卖。
“肉你要得也不多吧？”袁东海问，见万云点头，“那就行了，我每天也是要去订新鲜肉的，顺手的事。”
“那我去问问，有没有人跟我一起定菜和肉，要是人多的话，胖子你在中间收点费用。”万云脑子里串起来好几个跟她一样摆摊子的人，大家都想找便宜的渠道买肉呢。
“也行啊，反正阿火的车大，我在上面挤一挤就行。”阿火就是那个开大车的同屋室友，只要能赚钱，袁东海自然是愿意的，怕万云压力太大，说，“要是没有其他人定肉，也不要紧，我们是朋友，我肯定帮你带的。”
万云笑眼眯眯：“那就这么说好了，每日结款，胖子每天帮我把钱带给彩虹。”
“行。”
林彩虹没意见，袁胖子一口答应。
“对了，胖子，你现在每天还推着车到处走吗？”万云吃完了雪糕，有点粘，拿出帕子来擦手，“我那个摊位，早上没人在，你要不要多装一个煮米粉的小锅，到我那摊位上去卖早餐？”
晚餐是不行的，胖子七点半就得跟着货车回番禺，不然他就没车回来了。
“这…会不会不好意思？”袁胖子显然已经心动，笑意都上脸了，嘴上还要客气两句，推车跑多累啊，谁不想有个固定点呢？
万云白他一眼：“你当我是朋友，我就不当你是朋友了？不过，我得先回去和那个租摊位给我的拉哥打个招呼，没问题了你再过来。”
拉哥一副混社会的样子，实在不敢得罪他。
“那多谢阿云了！”袁东海眉飞色舞，“两位妹妹，走走走，我请你们吃饭！”
万云和林彩虹被袁东海推着，还是让他请客吃了一顿晚饭。
“哎，我说万云妹妹，你真结婚了啊？”袁东海比万云和林彩虹年纪都大，还是光棍一条，他根本不相信万云嘴里的“我爱人”，只以为是她男朋友，现在在外打工，谈男女朋友的多了去了。
“人家骗你干什么？”林彩虹看不惯袁东海这贼头贼脑样子，“我都见过她老公，又高又好看，还在外资厂。”
这时候的外资厂还是很有光环的。
“怎么你们都有人要，就我还单身寡佬的。”袁东海百思不得其解。
“你管好你这张嘴，别老想着结婚。”看来林彩虹听了不少袁东海的边角料，之前那个女的能轻易要到胖子的钱，就因为他一直想结婚来着。
“哎，林彩虹，你跟我同屋的阿火是不是看对眼了？”没想到袁东海竟还知道从这儿迂回去反击林彩虹，“我就说他成天一大早跑去开车，你们是不是就趁着早上见面那一点时间混熟的？”
林彩虹没好气：“黐线！说不赢就冤枉我！”
阿火和林彩虹认识，说起来还是袁东海介绍的，阿火是在运输公司开车的，他负责的这条线专门从番禺运菜到天河各酒楼，一天跑两趟，林彩虹有时候会帮她婶婶挑菜过去装车，遇上袁东海也在，大家慢慢就熟悉起来了。
阿火嘴巴大，什么都往外讲，袁东海这个室友被他卖了个精光，真不愧是睡上下铺的好室友。
看着两个同学兼好友斗嘴，万云只是笑，心情很是放松，袁东海不省油，林彩虹现在也生动了很多，所有人的人生都在向好。
“万云你说说，以前彩虹多好，安安静静的，现在伶牙俐齿，以后怎么嫁得出去？”袁东海想拉万云入“战场”。
“我看她说的没错，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和钱袋子。”万云想着林彩虹说的被卷走的几百块，心头都要滴血，不是她的钱，她也心痛。
袁东海败下阵来：“你们都知道了？”
“我刚知道。”万云吐吐舌头，林彩虹则是一脸好笑看着他。
谁知袁东海竟然沉默了，脸上带着几分哀伤：“我是真心的呢。”
真心想结婚，真心想和那个女人在广州组成一个家的。
袁东海家里头和周长城差不多，父母早亡，和哥哥相依为命长大，结果哥哥娶老婆成了家，又生了侄子侄女，家里屋子都没两间，住不下他这个小叔子，家贫，他也娶不起老婆，就跟着同村的人到广东打工，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都好多年没回过老家了。
这下轮到万云和林彩虹不自在了，她们的笑声像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赶紧收敛脸色，插科打诨过去，还说往后要是有合适的女孩子就给他介绍，这才把袁东海的心情给重新拉起来。
袁东海振臂高呼：“天涯何处无芳草，迟早我要娶到宝！”
万云和林彩虹又略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别离他那么近好了。
平日里都是万云在家做好饭菜等桂春生和周长城回来吃的，今天她在外头吃饭，家里两个男人为了省事儿，吃个泡面就算了。
周长城是一下班就拎着东西往家里冲，可惜小云不在家，不然她肯定高兴，因为他带了一台黑白电视回来，现在正在房间里捣鼓怎么拉线，怎么安装电视，他还想学村里其他人家，在楼顶装个锅盖接收香港那边的电视台。
念了半年，总算把这电视给带回来了！
万云到家的时候，甩着钥匙，哼着歌，他们三人说好每隔一段时间就见面吃个饭，赚钱要紧，朋友相聚也很要紧的。
锁好门，上楼跟桂春生打过招呼，又回到自己房间，万云看到周长城光着膀子坐在地上，他身边放了一堆零件和一台电视。
“城哥，你带电视回来了？”万云惊喜！
“对，快来帮我扶一下这个螺丝。”周长城看万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总算放下心，不然他老惦记着，习惯了万云总在家等着他下班，偶尔有一回她不在，周长城总觉得周身不自在，跟条狗似的楼上楼下乱跑，盲目无趣，感觉少了什么似的。
“来了。”万云放下钥匙，蹲下，两颗头聚在一起，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一头汗，可见着了，还是要亲两口。
嘻嘻哈哈，恩恩爱爱。
电视装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打开一看，还是全屏幕的雪花。
“今天先这样，明天再拉线。”周长城拿过衣服，擦擦汗，“先去洗澡。”
两人都冲过澡，这才躺在床上说话，
“城哥，我做主把早上的摊位时间给了袁东海，明天要跟拉哥说一声。”万云穿着碎花小睡裙，点了蚊香放在角落，又落下帐子，这蚊帐还是他们从平水县带来的那顶。
洗过澡还是一身汗，周长城穿着短裤，随意拿条干毛巾擦头发，身上是结实的肌肉，开好风扇，钻进帐子里，捏万云的脸：“你没收人家的钱啊？”
“没有，他说好每天帮我带新鲜的肉菜，到大学附近，我骑车去拉回来。”万云躲开周长城的手，哼哼唧唧地把脸蛋靠到他手臂上，“林彩虹和袁东海给我的菜都是批发价，比菜市场的至少便宜了四成，那我们的成本就下来了。”
“反正咱们一直都没找到人分摊租金，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想让袁东海早上去摆摊子了。”
“你决定就好，明天我去跟拉哥说，应该不是大事儿。睡吧。”小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周长城就不好再反驳什么了，“不过对外的话，我们就说收了他三十块钱。”
“为什么？”万云不解。
“不说收了钱，别人就觉得你好软弱好说话，等哪天你有事不去摆摊了，人家就可能来占空位，有些恶劣的人，再在咱们的摊位上留一堆破烂东西，还是咱们吃亏。”周长城想得更细致一些。
那个拉哥可不是好相处的，来了个陌生摊子，他恐怕还要再多收一笔，管袁东海是谁的朋友，所以一定宣称早上这个时段的摊子，是他们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租客。
做点生意，真复杂。
“好，听你的。”万云觉得周长城说得在理，靠着他，迷迷糊糊睡去。

第113章
周长城最近都在捣鼓一件事。
这件事其实是葛宝生跟周长城首先串起来的。
今年年岁已经过半,市场上各类商品的物价还是很贵，随着夏季温度高升，人们去商店抢购的热潮也跟着高涨,尤其是家电类的产品,各地抢购潮更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价格一再炒出新高，报纸上天天都有离谱的报道。
时间一长，买家在里面看到自己想要的,卖家也在里面看到商机。
这次价格闯关，大家的生活受了日常用品的价格影响，那些存了几个月钱想给家里买个电器的普通人持币兴叹。
前几日中午的时候，葛宝生正指导安师傅和周长城如何精确测试产品尺寸,在他们边上的工业风扇突然停止了工作,检查电源后没问题,这才把李腾飞找过来,原来是电路出了点问题，而且电扇用久了,搬来搬去，磕碰之间把开关底下的一块零件碰碎了，要重新换，李腾飞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掏出个新的换上,再重新连接电路，电扇就开了。
下午不忙的时候，葛宝生脑子就动起来了，他先找到周长城：“阿城,你和隔壁电器厂的杨卫星是不是认识？你问问他，他们厂里的电扇、收音机、灯具这些残次品是怎么处理的。”
“怎么了宝生哥,你想买家电？”周长城还没有往那方面想。
葛宝生点头：“对，老家也热，我老婆想叫我买两台电扇寄回去，可是我去商店几回了都没有货。我看隔壁电器厂每天都在出货，他们厂大，各类小型的家电都有，帮我问问门路。”
周长城答应了：“好，我去替你想想办法。”
看旁边没人，他放低声音说：“阿城，如果杨卫星那里有残次品的渠道，咱们叫上腾飞和忠良大哥，你和腾飞检测产品，我和忠良哥出去当销售，现在钱不值钱，大家都在到处找门路买东西，咱们也趁此赚一笔外快。”
周长城这一下就彻底明白了葛宝生的意思，自己要货是真的，想赚钱也是真的，又想到自己和万云刚出完的肥皂，还有存折上的那个数字，他没有犹豫：“等会儿下了班，我就去打听一下。”
杨卫星原来是六芒星电器厂的生产领班，今年生意好，他们厂里扩大了生产线，加上他经验足，有点小领导的魄力，上个月就把他提升上来多管两条线，工友们见到也叫他一声杨主管。
杨卫星口味重，吃不惯厂里清淡的饭菜，每天都是要在外面找鲜香辣的东西吃，时常光顾万云的小摊子，后来两个厂子闹矛盾，又吵又打，不打不相识，他跟周长城也熟识起来。
通常傍晚下班，周长城都会快速收拾东西坐车回珠贝村，今天他停下来，在小摊子边上找到了正在到处瞎逛找饭吃的杨卫星。
杨卫星一见周长城，笑：“兄弟，怎么了？今晚也在外头吃饭？”
“杨哥，有事儿找你呢。”周长城一边帮杨卫星付了买烤饼的钱，一边搭上他的肩头，“方便过来一会儿吗？”
杨卫星手上拿着烤饼，顺手涂了一层辣酱，跟和自己出来的几个老乡摆手，这才同周长城出来，边嚼边说：“怎么了？”
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杨卫星把周长城递过来的烟别在耳后：“兄弟，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想找我买点小家电？”
“杨哥，神了！你怎么猜到的？”周长城惊呼。
“嗐，最近想找我们要货的多了去了，你也不是第一个。”杨卫星吃着饼，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不过兄弟，我们自己货都不够出，厂里现在管得比之前更严，以前找经理他们说一声，还能走走后门，拿一两台。今年情况这么火爆，你找我也没用。”看着手上的饼，咬一口，笑说，“让你白白破费了。”
周长城却摆手：“杨哥，我不是要你们的成品货，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残次的风扇，给我弄两台。我厂里有同事去商店排了几回队，都没排到，家里老婆和老娘都在闹呢。就是那葛宝生，你也见过的。”
“残次品？”杨卫星怔愣了一下，这东西挺不少，其实挺浪费的，可厂里实在顾不过来，如今人口多，市场大，是有人专门做这种次品回收的，他们拿回去拆解再想办法出售，不过这是另外的生意，六芒星电器厂是不做的，所以他们每年都要找这些人来处理，但杨卫星之前不接触，不知道中间怎么走流程，这才说，“有是有，都丢在仓库，我不熟悉，那仓管是老板的亲戚，跟他喝过酒，认识倒是认识。”
“可是，你同事要残次品干什么？那残次品肯定是有问题的，我们原厂都认为有问题，不去修理，估计过阵子会找人来回收。”杨卫星两口把剩下的烤饼吃完，口干舌燥，噎得慌，等会儿还要再买碗糖水喝一喝。
是个人花了钱都想要好的，怎么还挑残次品呢？
“他是电工，让他检测，自己买点零件补上就行了，自己家里用，没那么多讲究。”周长城没有一下提出要大量的，“就要两台，先让他寄回家。”
“我去给你问问。”杨卫星倒是愿意帮忙，不过，“我先说明，这残次品上面是没有贴我们厂标签的，后面有什么售后问题不能赖上我们。”
“行，多谢杨哥！不论成不成，都请你吃鸡腿。”周长城谢过杨卫星。
杨卫星没让周长城等太久，隔天就给他弄了两台不合格的风扇出来，在万云的摊子前，周长城转手就给了葛宝生，三人握个手，也算是认识了。
万云给杨卫星多加了个鸡腿和卤蛋，边卖盒饭，边支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周老板，葛兄弟，跟哥儿们讲，你们是不是想试试这残次品能不能卖出去？”杨卫星不傻，约莫猜到他们打什么主意。
葛宝生就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杨哥，我先拿两部风扇回去试试，看能不能转，要是能用，就先用着。”
杨卫星溜着一双小眼睛，吃着盒饭，大热天的，额头和鼻头都是汗，今天他没有带老乡过来，看周长城和葛宝生那样儿，心明眼亮，提了个醒儿：“不是我打击你们啊，如果你们卖这种修补好的残次品，往边缘地方跑，别傻乎乎在市区卖，商家们也分地头的，他们自己不上门找你们麻烦，一看到你卖货，就直接报警告你卖假货，被公安一抓，管你是真的假的，没有售卖许可证，那就什么都打水漂了。”
葛宝生和周长城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正规军和游击队划分，又细细问起杨卫星：“杨哥，听起来中间还挺多门道。”
杨卫星奸笑：“嘿嘿，还说不是想自己修好了拿出去卖。”
周长城扮作老实头的样子，也不遮掩了，挠头：“杨哥，你人真醒目。”
杨卫星没瞎说：“你们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刚开始也是在海珠周围卖，很快就被人一锅端了，他们走的是另一个厂的路子，其实根本不是次货，就是同行举报的，没有正规厂和工商的售卖许可，被罚了一大笔钱。也有醒目一点的，把原厂牌抠掉，自己搞了个牌子贴上去，再拉到外地，赚了钱就走。”
只能说这真是个野蛮发展、条例不完善的年代，那时候根本没有“残次品”不能出售的法规，只要不被正规商家举报，像这种轻工业产品，但凡质量过关，想卖出去，到处都有市场，而且出售后，很少人会有维权和售后意识，要是电器用了没多久就坏了，通常只会认为自己倒霉，或者找人修一修，再接着用。
葛宝生这人没有架子和身段，请教杨卫星：“杨哥，你看，你有什么办法？给咱哥俩儿支个招儿。”
杨卫星等的就是葛宝生这句话，那张普通的面孔此刻笑得有几分得意：“兄弟，还有半个月，我们厂会处理一批残次货，这是上半年积累下来的。今年我们出货量大，残品率也高，估计有上千件，什么电扇、电热水壶、电饭煲都有，我跟我们厂里质管的人打了招呼，说我有亲戚想收，他们说看情况，可以给我留一份，每样至少有上百件。你们吃不吃得消？”
葛宝生和周长城对视一眼，颇有些拿捏不定，杨卫星这么说，肯定是要分一份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多了一个人来分钱，他们还得自己一个个检查过，保证能使用，才好出手，等过了这一关，还要想办法找买家，这样下来，份额摊薄，时间战线也拉得很长，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波家电涨价潮。
杨卫星看葛宝生和周长城那样，就觉得他们两个估计还没想清楚，把空饭盒和一次性筷子丢在万云准备的垃圾袋里，用手臂擦擦嘴角的油，说：“我有个关系好的老乡，在我们厂就是做质检的，你们要是能卖出去，我喊他过来给你们帮忙。”
得，这头还没牵扯清楚，又来一个人。
葛宝生和周长城也是第一回 组织做这种生意，没个囫囵计划，老实讲，这肯定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生意，只能算是不违法，且还费心费力。只是要把杨卫星撇开，肯定是不行的，他想要一份，那太正常不过了。
“杨哥，我们商量后再跟你讲。”周长城看葛宝生犹豫不定，他也没想好。
杨卫星读过一年高中，家里没钱读不下去了，就出来打工，三十来岁做个大厂主管，活得还是很滋润的，不过他的经验仅限于在厂里，不在外头，他也知道自己没能耐到外头干销售，但钱就在眼前，想拿是肯定的，至于怎么拿，就得自己想办法了，一时间也没有勉强周长城和葛宝生立即定下来，让他们想清楚了，随时到电器厂找人。
“万老板，今天的辣炒香干很入味啊！好吃！明天还过来。”杨卫星不跟两个男的说话了，转头跟万云打招呼，“先走了啊。”
“杨哥慢走啊。”万云边收钱边递出盒饭，百忙之中，朝他露出一个笑。
等杨卫星走了之后，葛宝生和周长城还在旁边嘀咕。
“长城，这个生意怕是做不成了。”葛宝生皱眉，他那张好人脸上有些为难，“你我二人，加上腾飞和忠良哥，再有杨卫星和他老乡，一下子来了六个，就算他能帮忙弄到三四百件产品，一件件的，咱们得修到什么时候去？”
周长城也觉得棘手：“是，人多好办事，但人多不好分饼。”
万云在旁边听着，随口问一句：“他们次货出仓是什么价格？成本价能比成品低五成吗？是不是拿货越多，价格越低啊？杨哥有没有说，以他的面子，最多能拿多少数量？”
被万云这么一提醒，葛宝生和周长城才想起，忘了问这个，果然没真刀真枪做过生意，想起事情来顾头不顾腚的。
“长城，咱们再合计一下，现在还有时间，如果要做的话，就得准备好钱了。”葛宝生觉得自己真是枉为大学生，想事情还没有万云一个小摊主周全，想赚钱，连最基础的成本都忘了打听，光想着分钱和拉人的事。
周长城却与有荣焉，老婆做事这么细致，自己面上也有光，挺起胸膛，还怪骄傲的：“对，咱们下午再商量商量。不过——”
“不过，咱们是不是不和忠良哥他们说先？万一这事儿没成，也是给人空希望。而且多一个人多一张嘴，要是厂里的领导们知道，恐怕又要费口舌。”周长城现在学聪明了，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尽量不往外张嘴，他也开始认同“静静吃鸡腿”这种做法。
万云听着这两个臭皮匠在自己眼前商量来商量去，抿嘴偷笑，不由想起丹燕嫂说的那句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好在，葛宝生和周长城不是什么酸秀才，他们到了下午就商量出了结果，这事儿就他们两个，再加上杨卫星和他那个做质检的老乡来，一共四个人，不过还少了个检查电路的人，这人还不能用李腾飞，不然就得再拉上王忠良，就那么一小盘赚快钱的生意，人数实在不宜过多。
他们倒腾的是电器产品，外形可以不好看，也可以修修补补，但电路安全是一定要注意的，这是刻在葛宝生和周长城骨子里的安全防范意识，他们最清楚电器隐患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别人卖东西是否奸诈他们管不了，但从两个技术人员手上出去的电器还有问题，那他们就趁早别混了。
只是杨卫星那儿也没有熟识的电工可以介绍，没成想事情竟卡在了这一步。
至于万云提到的成本，他们都找杨卫星打听清楚了，次货出厂价格不高，五折没有，但可以打个七折，卖出去比市场价低，也可以按着两倍的价格走。再以杨哥的面子，风扇、电热水壶还有电饭煲可以各要八十个，多了就没有了。
各八十个也是很大的货量了，一个个拆开了检查，拆改成其他零件，再检测一两轮，就得要好长时间。
周长城和葛宝生两人为了找这个电工急得唇角长皮，私下托人打听是否有这样的人。
直到这件事被万云知道，她看着周长城那傻乎乎的样子，说：“城哥，你知道朱哥就是做电工出身的吗？”
周长城当时正喝着水，一下子就呛住了，咳个不停，缓下来才不可置信看着万云：“真的假的？我一直以为他是泥水工！”
“泥水工和水电工不分家，他都会做，还带了不少徒弟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跟着他跑到广州来，明显的就是师父带徒弟啊。”这些话，冯丹燕跟万云翻来覆去讲了几十遍，她耳朵都长茧了。
“不过电器是电器，电路是电路，你得问清楚朱哥了，他做不到的话，可以让他介绍一个。你们按电器数量给钱，不给他分账，那不就省下成本了？”万云做小生意，最在乎的就是成本，提出自己的建议。
“小云，你真是我的福星！”周长城什么都顾不上了，抱着万云“啵啵啵”亲了好几口，也不管现在夜里几点，冲到朱哥门口去“铛铛”敲门。

第114章
周长城找到朱哥,想拉朱哥入伙，但朱哥对家电不熟悉，最后还是由他介绍了一个对电器处理有经验的人老陈,按着万云的建议,每处理好一件，就给老陈一块五毛块钱，老陈拿着家电数量多、零件不好找这些理由来说事儿，把最终的总价格抬到了四百。
而杨卫星那儿,则是给了六百的活动费用，至于这六百块他能拿多少在手上，怎么和电器厂的人分摊，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还有一个是杨卫星推荐的质检老乡,原本周长城跟葛宝生想着,有老陈在,就不要质检的那个人了,后来想想还是要把这人拉进来，老陈只是修理,不知道具体的质量管控标准在哪里，他们两个不想这批货走得窝囊，若是下半电器厂还有这样的次货处理机会，说不定还能继续这门生意,所以让这个质检的人加入，就等于是积累了另一个潜在的机会，这才答应要这人，请这个人则是花了三百块。
加上拿货总价六千多块,如今成本已经去了将近八千，还不算即将要花钱买的配件,请客吃饭，销售跑腿等等费用。
如果不是周长城和万云前阵子赚了点钱，他的四千成本都难得拿出来，而葛宝生除了自己掏了钱出来，还让老家的老婆跟亲朋借了一千块，才凑够的这笔钱。故而在对待这批次货的态度上，两人空前重视。
平日里总眼热老板赚钱多，等自己真正涉足其中时，才发现要协调的事情和现金有这么多，这么细致，根本容不得人有一丝的放松，合伙人之间还不能随意吵架，说劳心劳力一点也不为过。
两百四十件货，都是小型的家用电器，说起来并不多，二十平的小仓库就能放下，但周长城住桂春生家里，葛宝生住工厂宿舍，这两个地方都不合适，要是把这些产品一件件拆开再重新组装，肯定要有一个开阔的场地。
恰好朱哥最近没有活儿，他又想捣鼓捣鼓电器，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赚头，如果行得通，他想着，后面要想办法弄个店，叫冯丹燕去看店，免得她成天骑着车到处浪荡，而且自己工地赚钱有一波没一波的，建筑工都是力气活，年纪一大就奔波不动，家里最好还是要有个稳定的收入打底，于是就大方地贡献出自己的院子，让周长城他们在家里做检测，他本人还不要钱地参与进去。
朱哥的大方，实在是给葛宝生和周长城解决了好大的难题。
不过大批货品是放在桂春生家的杂物间，只有那些要检测的才搬到朱哥那儿。
“出门还是得靠朋友啊！”趁着周日放假，葛宝生带着两条烟，提着两个大西瓜，跟着周长城一起到了朱哥家里。
一大早，朱卫军那个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等简单地摆了两张木桌子，拉了个大排插过来，周长城把最简易的电热水壶从纸箱里拆出来，老陈带上绝缘手套就开始干活。
过了会儿，杨卫星推荐的那个做质检的老乡也来了，没想到竟是个清清瘦瘦的女孩子，叫彭颖，看着不是很爱说话，脸上表情很淡然，做事却很快，一点废话没有，自报家门后就上手这批热水壶，到她手上的东西，两个螺丝刀一拧，就知道要换哪个配件，是否要重装哪条线，专业得像一把锋利的的刀。
老陈在旁边做事，朱哥就在一边看着，也学着他和彭颖上手拆开一个电路板，似模似样地研究起来。
彭颖就着眼前这些水壶的问题，写了一个单子，上头有温控开关、电线、连接耦合器、电路板、瓶盖，又估摸着在后头写上数量，让周长城和葛宝生去买：“里面的塑料配件都是我们厂找人开模做的，你们要的数量少，供应商不会卖的。直接去回收站买，我记得有个回收站是一家五口人在做，他们拆了很多我们厂里出品的电器。你们一定要小心，挑没坏的回来。”
看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个门外汉挤在一起看单子的样子，彭颖内心叹口气，收钱办事，开口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教你们怎么分辨。”配件上有独特的型号，不是电器厂的人也难辨认。
“隔行如隔山。”周长城收好单子，借了冯丹燕平日骑出去的车，又把万云卖盒饭的自行车推出来，卸掉后面的架子，三人一同出去买配件了。
万云和冯丹燕则是在桂老师的院儿里一起做饭，等会儿拿到朱哥那儿去吃，大家也把桂老师叫上了。
桂春生知道他们小两口在折腾这些小生意，问两句，感觉还挺有意思，笑着去吃完饭，然后回家来休息，再多的他就不过问了。
中午吃过饭后，大家没有午休，继续在院子里折腾。
彭颖个子高高的，五官清淡，齐耳短发，是属于越看越好看的耐看长相，见万云和冯丹燕都是好说话的人，她才慢慢没有早上的那种淡漠，偶尔还会笑一笑，大家年纪相差不多大，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有彭颖在，老陈的零件更换做得很快，朱哥在旁边看着都能上手了。
为了更高的效率，老陈他们一边修补，彭颖则是边插电边测试，符合标准了就让周长城他们装起来，贴个红色的圆形标签。
葛宝生在一旁问：“彭颖，这些电热水壶出去，确保不会有安全隐患吧？”他只是想挣钱，并不想丧良心。
彭颖拿着测电笔，看着上面数字，头都没抬：“不会，目前来说全是正规产品件了，除非是使用人家里的线路没接好，不然电器不会有问题。”
“我们厂里的次品，很多时候可能只是单部件的零件有瑕疵，组合在一起没问题，只是影响使用寿命，比如合格的可以用十年，次品只能用五年，或者更易碎。现在我们重新换了零件，功能完整，使用年限够不上合格品，但也不会差太多。”
彭颖的话让葛宝生和周长城放下心来，请丹燕嫂和万云打包，他们两个跑到一边去商量出货的问题。
今天是周日，朱哥一家都在家，大家在外头干得热火朝天，施婆婆带着三个孙子在里屋看电视，朱文朱武两人一招一式学着《绝代双骄》里面的小鱼儿和花无缺，施婆婆也看得津津有味。
彭颖虽然保证合格的电器可以正常出货，但是并非每一个都是合格的，因此有些电热水壶一插电的时候，立马就跳闸，屋里电视也跟着突然关闭，一下午下来，总有那么三四回，把朱文朱武给气得从屋里窜出来啊啊乱叫。
就是施婆婆都抱着朱小妮要骂人了：“你们怎么回事？在外面吵就算了，老关我们的电视干什么？正看到移花宫打架呢！”
朱哥和冯丹燕赶紧出来劝施婆婆带孩子出去玩。
整个小院儿热闹又好玩，万云和彭颖都笑起来。
等天黑后，大家吃过饭，数一数，这八十个热水壶就完成了，效率高得惊人，除了有三个实在抢救不回来，还有七十七个能卖掉，那么下一批要处理的是电扇，这个复杂一些，说好等下周休息日再过来。
等彭颖走后，冯丹燕问万云：“阿云，你说把彭颖介绍给彭鹏好不好？彭鹏，彭颖，听着就般配。”
万云虽然是由平水县卖猪肉的余姐拉红线跟周长城认识的，但是她对保媒这种事实在没兴趣，就说：“你问彭颖，她结婚了吗？万一她跟我一样，都是早结婚的人，那不就白搭了。”
冯丹燕一拍脑袋：“忘了忘了，我这狗脑子。下回，下回她来，我再问问她。姑娘长得好，做事情也不拖沓，彭鹏那小子虽说这两年赚了点钱，可个子小，人又长得不好看，这阵子尾巴还翘起来，都不来我们家吃饭了，我都嫌他都配不上彭颖。”
万云就笑，没有接话，跟冯丹燕把院子里的地扫好，归置好一些零碎的排插用品，这才回家去。
按着杨卫星前阵子的提醒，这些东西不能在海珠摆摊子，可如果单独拿出去零散卖卖，周长城和葛宝生又没有这个时间，他们就想着能不能找个批发商，把这些货全都收了。
电热水壶是十二块一个收进来的，去年正常价格是在四十和五十之间，今年却涨到了八十，甚至有些店家卖到了九十。
周长城跟葛宝生找了个下班时间，跑到火车站去问有没有收电器的，火车站一年四季人都多，似乎全国各地的英雄都汇集此地，不论贫穷富贵、健康或疾病，坑蒙拐骗、买卖收货、乞讨卖艺、南来北往。尤其是今年，好多人聚在火车站，直接举牌子要收货要卖货的，赚钱战斗在一线。
他们售卖的方向勉强是走对了。
可惜啊，被人一句话就问回来了：“样式看着像六芒星的，但是没有牌子。你们是什么厂家出的货？怎么连个牌子都没有？”
两个初初做生意的笨蛋只好拎着四个电热水壶又回来，隔日找到杨卫星，问他哪里能弄牌子贴这玩意儿，杨卫星给他们指了一条路，根本不复杂，自己想个名字，找个广告打印店，让那打印店安排熟悉的工厂去做，就做那种可以稳固黏贴在不锈钢表面的铝皮牌子。
好了，做这个牌子，又花了三十块，名字叫百宝电器。
因为这热水壶放在周长城他们家，于是他和万云只好把已经装箱好的不锈钢电热水壶，一只只重新拿出来贴上牌子。
万云一个个贴着这热水壶，忽然内心暗笑，也不知道城哥这周折的生意，能赚多少钱？又是欠人情，又是请人上门，看着他焦头烂额的样子，心疼，但又觉得，让他去闯一闯，忙活忙活也很好。怎么说都是在为这个家庭打算，就算贴牌子到半夜，也是值得原谅的。
周长城这一阵子累得跟万云亲热的劲头都没有了，一沾上枕头就打呼噜，睁眼就是想着怎么出掉这些货，他终于体会到去年底彭鹏的焦灼感了。
葛宝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家里的经济本来就紧张，又找人借了钱，他老婆在四川打电话来的时候，问他那批次货卖得怎么样，他都有些说不出口，如今一个没卖出去，好在是干正经事，他那婆娘并没骂人。
难兄难弟在厂里一见到面就低声嘀咕，钱没赚到，两人关系倒是突飞猛进。
而万云这头，袁东海已经帮她带了大半个月的菜，风雨无阻，她都骑车去大学旁边拿菜回来，也因此认识了阿火，果真是个嘴碎的小伙子，说起话来比冯丹燕还啰嗦，林彩虹看得上他才有鬼，每每万云拿了菜都迫不及待赶紧逃跑。
袁东海早上也用了万云的摊位，万云提醒他对外必须宣称自己交了三十块钱租金，他要给万云付这个钱，万云不要，反正位子空着也是空着，朋友给自己方便，自己也给朋友方便。
至于拉哥，看到袁东海新面孔，问了两句万云怎么回事，万云如实说，他那张刀疤脸沉吟了一阵，直接在袁东海的摊子上抽出一根鱼丸串串，占了酱吃，吞下一个鱼丸之后才说：“行，按时交租就好，地方别搞得脏兮兮的。”
这是一个爱干净的混社会的大哥。
袁东海这样嬉皮笑脸的人，看到拉哥那张黑脸，都吞了吞口水，狗腿说道：“拉哥，欢迎您来我这儿吃串串，早上还有米粉，我请客，您别客气。”
拉哥摆手，租金归租金，吃了串串还是留下五毛钱。
看来拉哥除了爱干净，还是个有基本商业契约精神的大哥。
袁东海融入得比万云要快，不到一个星期，五十米街摆摊子的人都跟他说得上话了，至于那李长毛，总算在袁东海这儿找到了“长期饭票”。
阿火爱看漫画，袁东海每天早上给李长毛吃一顿米粉，天天拿两本漫画书回去，隔日再拿回来。
这适应能力，万云真是佩服他。
因为起床去拿菜的时间早，有时候万云都把菜驮进门了，周长城和桂春生才刚起床，现在她懒得做早餐，都是在外头买肠粉回来吃。
周长城心疼万云，想早起陪她一起去，万云拒绝了：“我现在还顾得过来，等顾不过来再找你。城哥，你还是想办法怎么出掉屋里头的电器先，我姐和姐夫过阵子就来了，还得空出地方来招呼他们呢。”
“好，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到彭鹏那附近摆摊子零卖。”周长城想离市区远点，跑到其他区域去。
万云看着周长城那焦头烂额的模样，爱莫能助，她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在卖完盒饭后，帮他去跑跑那些小商品市场，看看有没有人收货。
很快，下一个休息日就来了。

第115章
新的休息日来临,为了那批次货，周长城和葛宝生奔波在路上。
火车站的收货方都太精明了，压价厉害不说,还要求他们提供出厂证明,这正是他们做不到的地方。
周葛二人只好给在白云区的彭鹏打电话，说好明日要拿着电热水壶到他那里去售卖，问他有没有一些人多的街道和市集可以推荐一下。
没想到彭鹏第二日竟然得闲，在电话里说好,让他们尽管过来，他有空，可以骑三轮车带着他们去找地方卖货。
到了休息日，周长城和葛宝生两人一人拿着一大箱子电热水壶踏上了去白云的公交车,他们只拿了二十个,不敢多拿,顾忌太多,怕被手头的货被收缴了，再加上是城市边缘地带,警力不充裕，也怕被抢。
彭鹏骑着他的那辆三轮车等在汽车站，看周长城带着一张新面孔下来，两人都扛着一个大箱子,三人简单认识了一下。
“哥儿们，你不错啊，现在电器这种抢手货你都能弄到？”彭鹏慢悠悠地踩着车，车子后头坐着周长城和葛宝生。
“都是运气,找朋友弄来的货，现在不知道怎么出手呢。”周长城很谦虚,又问彭鹏，“我听朱哥说你忙得厂里机器都冒烟了，今天怎么得空了？”
彭鹏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左转右转，路过村屋、田地、小工厂，慢慢地往一条热闹的街骑过去：“别提了！前阵子我还能找到原料，肥皂也出得快，那不就天天开工了。过了六月份头，到处都找不到活性剂、发泡剂、香精这些东西，加钱也没货，我都闲了有好几天了。要不是你来找我，今天我还想着约几个朋友，去惠州和中山看看有没有原料的。”
“你们日化品的原料也这么紧俏啊？”葛宝生在厂里是设计，很多产品的原料要让他确认，所以他跟采购很熟，“我们厂里采购也说现在不好买钢料，都坐火车跑去江浙去找料了。”
“都一样，商店没有商品，我们这些小厂家买不到原料。”彭鹏显然是有些愤世嫉俗的，“但是我看国企和省企还是能弄到料，天天都开工。白云有一家美国牌子的日用品，也没停过工。”
“经济这么火爆，钱都让谁给赚了？！”
彭鹏的话让周长城和葛宝生都没往下接，这些抱怨的话说了没什么用，主要的是这肉没割到他们两个小打工仔的身上，不知道疼。
等到了彭鹏说的那条街，周长城和葛宝生才发现，这儿完全没有海珠的那种城市规模，除了零星的新工厂看着像点样子，其他地方还是老旧的小楼，甚至有成排的瓦房，人多的大街说是乡镇大集也差不多。
八十年代末期，市区和郊区的发展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你们靠着这个小饭店摆摊子，我跟饭店老板熟，昨天打过招呼了。”彭鹏拿起毛巾擦汗，把三轮车停在一家河南面馆面前，还进去给周长城和葛宝生拿了两瓶可乐出来，“我这里荒山野岭的，你们难得来一趟，请你们喝汽水。”
“多谢多谢！”周长城赶紧接过彭鹏手上的可口可乐，分了一瓶给正在往地上铺防水布的葛宝生，“彭鹏，这回真是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呀，都是朋友。对了，你跟你老婆过年时在我这儿要的肥皂都卖光了吧？”彭鹏自己也开了一瓶可乐喝起来。
“都出了，兄弟，多亏你了。”周长城对他挤挤眼睛，彼此心照不宣。
彭鹏这人，确实跟冯丹燕说得那样，仗义，实在，他没有回自己厂里去，而是在旁边陪着周长城和葛宝生摆摊子，不单只自己要了个电热水壶，还怂恿面馆老板也买了个新的。
周长城跟葛宝生说送他们两个，彭鹏也没要，还是照旧付了五十块钱。
彭鹏带他们来的这条街，已经是附近人流最大的街道集市，旁边有两个较大的厂子，加起来有上千个员工，今天又是周日，不在宿舍窝着的人都跑出来了，面馆的生意明显比平日里要好。
可是这摊子摆到下午，吸引了不少人来看，真正下手买的没有几个人，他们带了二十个过来，加上彭鹏和面馆老板买的两个，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总共才卖出去十二个，中间还一直被拉扯压价。
看着满街来来往往的人，有老有少，有本地也有外地人，葛宝生挠脑袋：“报纸上不是天天都说商店的电器被抢购一空，全国缺货吗？怎么到我们摆摊卖货就不灵了？哪儿出问题了？”
周长城脚上已经被咬了十几个红色的包，痒得他挠个不停，成交完一个电热水壶后，下决定：“宝生哥，今天先这样，再蹲下去，怕是到晚上也没办法全都卖光，咱们回去吧。”
葛宝生也有些灰心，他这是第一次摆摊做生意，思维也没有转过来，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到会这么多困难，想了想，也同意了周长城的话：“行，现在收拾收拾。咱们回去还要坐几个小时的车。”
彭鹏本来在面馆里跟那老板说话瞎吹牛，见周长城跟葛宝生两人开始收拾剩下的水壶，从里头走出来：“兄弟，这么早就收摊了？”
“生意一般，回头再想办法。”周长城边赶着身边的小咬，边跟彭鹏说话。
彭鹏挑挑眉毛，看了他们的纸箱一眼，确实是卖得不怎么样，跟面馆老板打个招呼，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把三轮车轮上的锁打开：“走，我跟你们一起去海珠，也好久没去朱哥家里吃饭了。”
“行啊，今晚我跟宝生哥请你吃饭。”经此一役，周长城和彭鹏的交情上来了，把剩下的电器都抬上他的三轮车里，让他和葛宝生坐在后面，自己蹬车。
葛宝生和周长城在彭鹏的小作坊里参观了一下，三人又扛着电器原路返回，一直到晚上快七点才到珠贝村。好在夏日天黑得晚，到朱哥家门口了，天空还是亮着的，一大片灿烂的彩霞照在他们的身后。
“你们回来了！怎么样啊？都卖光了吗？”冯丹燕站在门口，先看到的周长城跟葛宝生，看他们两人身上还扛着箱子，又皱眉问，“怎么又带回来了？”
“卖得不好，我们就提前回来了。”周长城擦擦额头上的汗，把箱子放在墙边，不想多说话。
葛宝生也累，对着丹燕嫂摇摇头，冯丹燕张张嘴，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嫂子！我也来了！”彭鹏跟在后面，探出个头来，满脸笑嘻嘻的。
冯丹燕一听这个声音，斜眼一瞧，显然是还记得前阵子彭鹏不耐烦拒绝她拿货的事情：“哟，彭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彭鹏“嘿嘿”笑，眼睛眯起来：“这不是有阵子没来，跟长城他们一起过来看看嫂子和朱哥嘛。嫂子，来吃荔枝，这是我昨天自己去摘的。”说着，双手抬起，提了一大袋子荔枝过来。
朱哥手上拿着螺丝刀，看彭鹏来了，打声招呼，让冯丹燕赶紧去倒水，别怠慢客人。
今天周长城和葛宝生去白云出货，其他人照旧挤在朱哥的院子里修理那批风扇，一台台电扇拆开，彭颖拿着纸写要更换的配件，万云随她去回收站购买。
朱哥像是干起了瘾，一直跟着老陈学怎么修理这些东西。
这批风扇的外壳和扇叶都是塑料制品，扇叶在开模的时候，技术上要做到完全的平整和均匀，要求较高，这明显就是做变形的一批，再加上其他零碎的部件零散要更换，这回的配件花费比上次的更大。
万云掏出两百多块钱的时候，一直在给周长城和葛宝生算成本，她甚至想，就算赚不到钱，至少得把本钱给拿回来。
周长城看万云在一旁拧螺丝，洗了手之后，过去找她：“今天累吗？”
“还好，你呢？”万云摇头，看他脖子和手臂上都是被蚊虫叮咬的包，有点心疼，“先擦擦汗，再涂一下万金油。”
“没事，明天就好了。”周长城挠挠手上的蚊子包，按个十字，心思不在这些事上面，问，“彭颖呢？”
“厕所。”万云努努嘴，问他，“今天货卖得怎么样？剩了多少回来？”
周长城皱着眉头：“不怎么好，比我们预计得要差，只卖了十二个。”
“怎么会这样？”万云惊讶，问了跟葛宝生一样的问题，“不是说都在抢货吗？怎么还卖不出去？”
“我和宝生哥都觉得去错地方了，今天去的那地方，全是来广州打工的，大部分人住厂区宿舍，厂里供热水。住附近的又好多都是烧柴火的，也少用电热水壶。”周长城无奈，把事情说了一遍，“零卖不是办法，我们精力顾不过来的，还是要想办法批发出去。”
万云也替他们发愁。
葛宝生累了一天，洗手洗脸后坐下，跟老陈他们说着话，干脆也一起帮忙安装剩下的电扇，人多力量大。
彭鹏和冯丹燕在斗嘴，朱文朱武在外面疯玩一下午，冲进来看到彭鹏，立即叫起来：“小彭叔叔！”
“我的文武大将！”彭鹏显然很有孩子缘，双手张开，握紧拳头，两边各挂了一个孩子在转圈圈。
朱哥的小院子里热闹得让人侧目。
彭颖从厕所出来，迎面就看到了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跟朱文朱武打成一片，冯丹燕在一旁笑着让他们赶紧停下来，地上不平，小心别摔倒了。
等彭颖走到面前，彭鹏才喘着气儿放下文武兄弟，定睛一瞧，双眼发亮，乖乖，不得了了，朱哥这儿还有这么标志的女孩子！
彭颖本就不爱说话，见是生人，估计是朱哥家里的熟人，就朝他点点头，没说话，回到自己做检测的位置上去。
还未等冯丹燕介绍，彭鹏就顾不上自己的“文武大将”，跟着人家女孩儿走到桌边，一股油腻感呼之欲出：“这位靓女怎么称呼啊？很眼生啊。”
彭颖脸皮都没掀起来一下，她不喜欢这样搭讪的人，不搭理他。
冯丹燕看一眼万云，万云正好也瞧着她，两人想起上周说的话，都笑起来。
彭鹏看彭颖这冷美人的模样，也不害羞，自己先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彭鹏，是朱哥和丹燕嫂的老乡。你也是我们老乡吗？”
眼前都是自己人，彭鹏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彭颖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只好说：“彭颖，湖北人。”
“啊呀，湖北人好啊！”得了回答，彭鹏声调都怪异起来，“你姓彭，我姓彭，你是湖北人，我是河南人，咱们是老乡啊！”
“人家跟你算是哪门子的老乡？”朱哥看不惯彭鹏那花痴的样子，“走开走开，跟小孩儿玩去，你别打扰彭颖工作，我们赶工呢！”
“朱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湖北河南一家亲！叫一声老乡不过分！”彭鹏这人，为了认识女孩子，真是什么话都乱嚼出来了。
彭颖都跟着笑出声来了，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活宝，一双聚光的眼睛，五官平常，个子不高，才到自己的耳朵边上。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施婆婆才舍得把屋子里的灯打开，院子里明亮的白炽灯亮起，灯光下，葛宝生念了一句：“春天刚走没多久，可春天又要来了。”
冯丹燕是笑得肚子疼，她正有打算把这里两人凑做一对，赶紧问：“彭颖，一直没问你，你结婚了没有？”
彭颖岂能不知道她的意思，脸热地假装咳一声，还是摇头：“没有。”
这还得了，彭鹏一晚上都围在彭颖身边，先是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交代一番，接着话长话短，问人家在什么地方上班，做什么工作的，平时喜不喜欢看电影，还想约人去逛街。尽管彭颖态度冷淡，都挡不住他思春的决心。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看他那样子，比杨丽萍在春晚跳的孔雀舞都要夸张。”冯丹燕说彭鹏是孔雀开屏，随即又担心，“可他个子矮，也不知道彭颖能不能看上他。”
“我的嫂子啊，你担心这个干什么？”万云翻炒着锅里的菜，真是好笑，“现在人是认识了，接下来就看彭鹏自己的了。”
“彭颖瞧着就是有个有主意的人，我看彭鹏追女孩子得吃一点苦头。不过，这小子眼光不错，人家姑娘多好看啊，性格还稳妥。”冯丹燕端着菜，又过去喊桂老师吃饭。
折腾了一夜，那八十八台风扇全部检测完毕，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留了三台自用，有五台是彻底报废不能用的，能实在卖出去的只有八十台。
周长城把这批货搬回自己家里，只觉得全身发沉，让万云给看着，灌下一大杯苦兮兮的凉茶，降暑，降火。
闭眼躺在床上的时候，周长城手放在额头上，想着今日的那可怜巴巴的售卖成果，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找到另外的买家，不然就真砸自己手里了！
如果截至今日，成本花了八百，说不定他就真的放弃了，可现在他跟葛宝生花出去的钱已经是八千往上了，绝对不能空手而归，下个周末要拆最后的电饭煲，又要花一笔钱去卖零配件。
做点小生意就这样成日焦心，真不知道像姚劲成那种做国内和国外大生意的人，夜里是怎么睡着的？
看着外头像是起风了，热了这么些天，不知道会不会忽然下雨，万云关好窗户，在墙角点了蚊香，这才过来说话：“我姐今天打电话来，说来他们广州的事情要推迟，家里有事情。但她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能是姐夫在旁边，她就没多说。”
周长城没留意万云的话，一心扑在那两百个电器上，一时想去大学旁边的小商品市场试试水，一时想不知平水县有没有这个市场，葛宝生也在联系老家的人，看有没有谁能要这个数量的电器。忽然，他的记忆里冒出一个人来，黄锐鑫！
他学车时认识的那个年纪轻轻就买了大哥大的小老板！
当时他们还互相留了电话的！
想起这个人，周长城立即从床上弹起来，刚好跟此时要上床的万云撞上，两颗脑袋猛地磕到一起，发出响亮的一声“咣”！
“啊！疼！”万云痛得双眼紧闭，摸着自己的额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周长城也摸着自己的脑袋，“嘶”了一声，顾不上自己，又去看万云，拿开她的手，亲亲她的额头：“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下子没看到。吹一下。”说着又“呼呼”吹起来。
“想什么呢？刚刚跟你说话都不搭理我。”万云嘟嘴，委屈地看着他。
“想起一个人，这人应该能帮我们消化掉一批电器。”周长城看万云额头开始红起来，满眼心疼，轻轻揉着，“乖乖，不疼了，不疼了。”
“谁啊？”万云虽然疼，但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没见过他，之前我在驾驶学校认识的一个人，黄锐鑫。他在天河，才二十五岁，就自己开了个日货店，还买了辆小货车。他说要是我们想买进口家电的话就找他，他有门路。”周长城看万云没那么疼了，摸摸她的脸，这才坐起来，去翻桌子，“我们记电话的本子呢？”
“左边那个抽屉，黑色封面的。”万云自己揉着自己的脑袋，不敢乱动，真怕多来两回，自己就撞傻了，“他能收你们的货啊？”
“不知道，先试试吧。”周长城也不十分确定。

第116章
等联系上黄锐鑫,隔天，周长城就连夜带着葛宝生去找他了。
也就是出发前，葛宝生才知道周长城已经拿到了驾驶证,佩服道：“长城,你才来广州一年多时间，进步巨大啊，连方向盘都会转了！老哥我要像你看齐！”
周长城笑，手上还拎着两个电热水壶：“宝生哥,这不是好在有你们激励我嘛。”
这是实话，葛宝生对其影响很大，帮助也很多。
“不过，这事儿还是别说出去了好。”周长城让葛宝生保密。
葛宝生了然,想到了至今还未拿到驾驶证的王忠良：“有数有数。”
两个大男人,大热天的,下了班去跑自己的副业小生意,在公交车上惺惺相惜起来。
在见到黄锐鑫之前，周长城和葛宝生在他说的那个地址上,一路走过去，看到了一条电器街，如果是在去年，这条街道上肯定是充满了国内各种叫得出名字的电器产品,就算是国外的牌子也能见着不少，周长城第一回 到广州的那个新年，见到一些二手组装的收音机，好多都出自于这样的店铺。
而如今,各个店铺都放着一块“无货”的牌子，瞧着空落落的。
从公交车上下来,两人顾不上身上都是汗，快速走着，快七月的天，能热死一头牛。
周长城和葛宝生走了十来分钟，问了两个人，才问到锐鑫日货这家店在哪里。
黄锐鑫是潮汕人，今早接到周长城的电话，大大方方地让他来，不论有多少电器，有什么电器，都拿来看看：“兄弟，不要紧的，合作不成，过来喝喝茶嘛。”
等到了锐鑫百货面前，周长城看到两个不大的铺面合成一家，说是日用百货，可瞧着什么都卖，甚至门口还放着一桌子的水果，都是应季的芒果、李子、番石榴，用一张纸皮写着价格。
黄锐鑫身形瘦瘦的，剃个平头，此时穿着短衣短裤，衣服撩到半肚子上，背靠一张竹椅子，正喝着浓茶，吹着风扇，抬头看着电视里的《射雕英雄传》，头上一条白炽灯灯管，在他的背后是一座怒目的关公神像，神像前供奉着新鲜的水果和饼干，一个看起来用了许久的香炉，上头插着三根已经燃烧完的香头。
不论店铺大小必不能缺的茶桌、关公像、店铺头顶的黄纸符、门口一个烧纸的铁桶，在周长城很长时间的认知里，这是非常典型的潮汕人开的店铺。
“锐鑫！”终于找到人，周长城在门口喊了一声。
黄锐鑫回过头来，一笑，露出一口抽烟过度的黑牙齿：“长城！来了，快进来坐！”
周长城把葛宝生一起介绍给他，黄锐鑫挪开一个放着蟑螂老鼠药的铁架子，搬了红色塑料矮凳过来给他们坐：“来来来，我给你们泡功夫茶喝。”
大家没有一开口就提手上的电热水器，周长城瞥见黄锐鑫的大哥大放在玻璃柜的后面，兴奋地说：“宝生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年轻有为的黄锐鑫，才二十多岁就买了大哥大了！”
大哥大要三万块钱一支，再加上相关的通讯费，没有个四万块都养不起这块砖头。
黄锐鑫显然对自己拥有大哥大这件事也很骄傲，迅速给眼前两位客人到了茶，又站起来把大哥大拿出来，递给葛宝生跟周长城看：“随便用用。”
葛宝生和周长城拿着那黑色的大哥大又看又摸，还似模似样地在耳朵边上“喂喂”两声，自然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把黄锐鑫说得脸色自得起来，还要摆手：“都是小打小闹的生意。”
这一番交际做作完了之后，大家才开始说正经事。
因为是周长城找的熟人，就由着他来主动说：“我手上的电热水壶有几十个，现在想出货，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或者门路。我们两个不像锐鑫你，自己当老板的，时间自由，我跟宝生哥是打工仔，时间上就顾不过来。”
“兄弟，这件事你找我就对了。”黄锐鑫随手点根烟，还带着长长的黑色滤嘴，问眼前的两位朋友要不要烟，他们都摇头，便自己抽起来了，眯着眼睛，弹弹烟灰，伸出手去，“来，看看货。”
周长城把手边两个纸箱子递过去，黄锐鑫嘴里叼着烟，垂下眼皮去拆纸箱，水壶刚拿出来，他手边的大哥大也响起，他拿过来看一眼，大概知道是谁了，啧一声，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头和肩膀夹着这块黑色转头：“诶，是我。”
说得是像外星语的潮汕话。
“扑你阿母，挖都同你港过...”后面是一串完全听不明白的方言。
即使现在周长城能勉强说一点粤语，也能听懂一半的客家话，可从来就没听懂过潮汕话，往后许多年他待在广东，一直都觉得这是一个极为神秘的群体，难懂的语言，较为偏僻的方位，他们那一个月里总是在拜拜的老爷和神仙，似乎总是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内部分裂对外团结，拼命刻苦做生意，有时候甚至直接把这城市里的某一样商品给垄断了，除了自己亲戚，从不和外人合伙做生意。
等黄锐鑫哇啦哇啦接完这个电话后，把大哥大放在一边，又跟周长城他们或真或假地抱怨：“这阵子有朋友收了一批相机，让我帮他们忙，给的钱又不到位，我懒得理他们。”
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只是笑，这是他们不熟悉的事情，只说他贵人事忙，实在不好乱接话，因为不知道这黄锐鑫究竟是什么来头，一个普通日货店的店主竟然可以买得起大哥大，还有门口停着的那辆小面包车，光是看起来，就很有能量的样子。
黄锐鑫摆手：“不是大事，不用管了，他们会送过来。来看看你的电热水壶。”
刚好他手头有个月饼铁盒子，里头放着十几个长短不一的工具，上面还有几张薄薄的刀片，他嘴里的烟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有小半截烟灰一直挂着，要掉不掉的样子，也没看周长城两人，摸到那张印着“百宝电器”的贴牌，皱眉，顺手就拿刀片把这块铝贴片给刮下来了，不禁笑了一下，烟灰抖落在他裤子上，又拿出一把螺丝刀，三两下就把底下的连接器给拆个零碎。
那速度之快，比从电器厂出来的彭颖还快，周长城跟葛宝生看着，都不敢阻止，只好闷闷地喝着眼前的茶。
“兄弟，再来一杯。”丢下螺丝刀的黄锐鑫竟还眼明手快地看到客人的茶杯空了，他放下滤嘴，自己也喝完主人杯中的茶水，再泡一倒功夫茶，褐红的茶水重新充满莹莹雪白的茶杯。
“长城，你这个货一看就是六芒星出来的，但应该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来的。我说得对吧？”黄锐鑫笑了，带着点对货品熟悉的得意，“这厂子里出来的货，我收了没有几万件也有几千件，它什么型号和原件，我比你清楚多了。”说着又拿起那个印着“百宝电器”的铝制粘性牌，笑出声来，“是不是有人给你们出招，让你们往这上面贴牌子？”
周长城歪着头，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汗，不自在地笑，还是要申明：“来路肯定是正经的，这个你放心。”后面那个贴牌子的话他没有街上。
“哎哟，兄弟啊，你是不是以为‘贴牌子’就是往产品上贴块牌子这么简单？里面涉及好多东西，说明书、对应的纸箱、售后卡、证明和许可，复杂得你想象不到。随便来个打假人，就能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黄锐鑫所这些话，既有笑话，也有提点的意思，不过他说到底是一个生意人，摆手，喝口茶，“不和你们讲这么多，我看出来了，你们其实就是看着最近电器卖得好，刚好有渠道拿到货，是想赚快钱的。”
“咱们说起来也算是熟人同学，既然是第一次做生意，实诚一点，好好报个价，不论多少，我都给你收了。”
葛宝生和周长城听到黄锐鑫这么说话，顿时都有些心虚起来，确实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完全没有经验，而二十五岁的黄锐鑫仿佛自小就长在这个圈子，说起话来跟老长辈似的，好像周葛二人在前面所走的每一段路，他都已经走过了，贴牌子这种小把戏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葛宝生听完黄锐鑫的话，尝试着报了个价格：“四十五一个，我们有六十五个，全是好的。”
黄锐鑫一听这个价格，立即就嗤一声笑出来了，又点了一根烟，直接说：“这种热水壶，往年我进货的话，一进就是上千个，拿货不到十五块。要是拿得多，我能给它压到十二块。我知道，现在电器零卖得是很贵，这种电热水壶，卖八九十的都有，出厂价也在涨，但肯定去不到四十五这么夸张，电器的利润也没外人想得那么高，何况你就只有个货，其他什么都没有，我接了货，后头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大家第一次见面，也当是交个朋友，长城，你给我报个实价，以后我们常来常往。”
周长城和葛宝生被黄锐鑫这种吊儿郎当，却又十分了解市场的样子给镇住了，两人互相看一眼，竟有点紧张起来，但确实，像黄锐鑫说得这样，四十五一个出手，肯定是很勉强的。
半天了，周长城才说：“那就四十块一个吧，像你说的，我们交个朋友。后头我们有电器还来找你，锐鑫，我们还能拿到电饭煲和电风扇。”
前面那一句话，黄锐鑫还不爽了一下，但听到后面还有电器，他那点不爽又摁了下去，在烟灰缸边上点点烟灰，从鼻子里喷出一阵白烟，笑着拒绝：“长城，不行，四十快我做不了主。”
这意思是他背后还有老板？周长城也皱起了眉头。
“锐鑫，说句不好听的，这一路走过来，我看也没几家店有货出手的，你这里肯定也进不到货。我这里有几十个，你可以小批量地收，像你说的，做个细水长流的交情。我们在六芒星有熟人，一下子拿大批量出来不行，但是现在涨价这么猛的情况下，我们有本事小批小批拿货，拿到了，可以第一时间供给你。”周长城越说越顺，眼睛也往四周看了一下，潜台词是，如果你不要货，那隔壁的店难道也不要吗？
“我搭档没说谎，除了电热水壶，我们还有风扇和电饭煲，说不定后面其他货都有，不过要一批批来，现在全国货源都紧张，能拿到货，就赢了半步，你考虑考虑，价格上肯定还要协商。当然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不论怎么样都是朋友。”周长城的成长真不是一星半点，这些都是在广州这个大千商业世界里浸淫之后，才能说出来的话。
黄锐鑫一听，也是，但是他仍然不接受葛宝生和周长城的那个价格，直接把它压到了三十快，双方来回过了几招，最后决定三十五块一个成交，第二天晚上由周长城和葛宝生送过来。
这事儿刚说完，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刚好来了一辆三轮车，是一对打赤膊的兄弟，看着才十几岁的模样，他们停下车，对着黄锐鑫喊了一声叔，便开始从车上搬下一箱箱货品，说是有一百部相机。
周长城跟葛宝生二人都听呆了，外头相机难买，他这里一搬就是好几箱！到底哪里来的货？
黄锐鑫让那两个光着上身的侄子往店铺后面搬货，又见周葛二人一脸好奇的样子，便说：“这条街都是我们那里的人，基本上都在做电器生意。这些相机只是先放我这里，等会儿有人来拿。”
周长城这才恍然大悟，又问：“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间很大的光源电器行，海珠似乎也有这个店。也是你们老乡开的吗？”
“哎，对！”黄锐鑫眉毛扬起，脸上都是骄傲的神色，“那是我堂哥的店，广州就有四间，深圳还有呢。”
“太厉害了你们！”葛宝生赞叹道，“太会做生意了。”
黄锐鑫自然得意：“我们那里都这样，打工哪有出头天，个个都要当老板。大带小，老带幼。”
他们做生意向来抱团，宗族意识很强，难怪刚刚黄锐鑫敢说，不论有多少货过来，他都能吃得下。他消化不了，后头自然还有大哥和其他同乡在，而且不论是收货还是散货，价格都很统一，也很“垄断”，其他人想来分一杯羹，得问问他们同意不同意。
“这天生做生意发财的人，看锐鑫的名字就知道，有四个金，可不是当老板的料。”周长城跟着附和。
没想到这话倒是让黄锐鑫脸色又灵活了起来：“对对对，长城你这话说得没错，我出生的时候，老窦阿妈替我去宗祠问伯公，伯公说我五行缺金，取名字要补足，就叫我锐鑫了。”
“不错不错，长城越来越适应广州了，连取名字补足五行的事都知道了。”黄锐鑫大笑，“我那个叫黄光源的堂哥，就是五行缺水，名字要补水。”
失敬，失敬，周长城笑着双手拱起。
后面葛宝生和周长城回去的时候，葛宝生问他：“刚刚说到风扇和电饭煲的时候，你怎么说得含含糊糊的，还说可以二三十个慢慢来？”
周长城沉吟道：“我总觉得他似乎很神秘，除了正规进货的渠道，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方法，可这是人家的生意，我们又不好问太多。本身我们手上的货也少，要是后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咱们交集不多，也可以快速分割。”
“跟我们一样，找了次货换零件？”葛宝生问，自己也思索起来。
周长城也不敢确定，只是摇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吧。”
被周长城这么一说，葛宝生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走私！”
黄锐鑫店里除了有国产的电器外，还有不少明显是香港、台湾和日本的小电器，尤其是香港来的，非常多。
“长城，你说，他之前提过如果要买进口电器的话，可以找他。那是不是...”葛宝生大胆地提出了这个假设。
周长城稳住自己，深吸一口气，摇头：“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臆想出来的，不要瞎猜别人赚钱的来路。反正我们给他提供的货没有问题就行了。”
“那我们现在就把这次的生意做好，反正后面也很难再拿到货了。”葛宝生也很快镇定下来。
他们两人都是国营厂出来的，遵守规矩是最基本的操守，根本不敢让自己乱犯错，在某种环境里，犯错的代价太大了。
他们生在了一个红线并不明朗的年代，不说走私，就是以次货换零件，再贴牌出去卖货，其实就已经是极度擦边的行为。而走私，中间很容易滋生犯罪，更是明面上一直在打击的行为。
“明晚过来送货，探探他口风，问问电扇和电饭煲他能出到什么价格。还是别一点点出货，速战速决吧。”周长城和葛宝生商量，放弃慢慢来的策略，不想再拖下去了。
葛宝生也同意：“对，二三十件出一次，速度太慢了，像黄锐鑫说的，我们要赚快钱。”
后来几天，周长城和葛宝生二人又到了黄锐鑫店里几回，说的都是手头上这批货的事情。
黄锐鑫仍是那副叼着烟头说话的模样：“无论你有什么货，拿过来，没问题了我就收。你给现货，我给现钱，一分不少你的。”
他的话让周葛二人放下心来，国内的电器只要不是破铜烂铁，黄锐鑫都收，这就说明一个问题，目前他确实弄不到什么货，店里反而是进口的比国货要多，他真的很缺货。
周长城和葛宝生请修电器的老陈和质检的彭颖过来连夜开工，把剩下的电饭煲也全都修理完毕，准备去谈价格。
这次电饭煲他们照旧留了几个自用，送一个给一直帮忙的朱哥，万云留下一个给万雪，葛宝生也拿了一个寄回老家去。
一个月后，这批货全部出清，周长城和葛宝生手上收回现金一万八千四百块钱。
钱是赚了一点，却比他们预想得要少许多。

第117章
周长城和葛宝生两人把电器都出了之后,两人各自分了四千多的现金，因为他们的成本大体算下来，已经去到了一万块钱,所以到手的分账就少了,这明显就是初次做生意，没有控制成本的新人会做出来的事情，若是那批货到了黄锐鑫这些老手身上，单个人就能赚到一万多。
当然,赚少了，总是比亏了好的。
拿到了钱，葛宝生说：“长城，虽然现在分到的这笔钱比我一年的工资都要高,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一趟的生意做得窝囊,分分秒秒都体现了自己是个愣头青。”
确实是窝囊,这种窝囊不在于吃了多少苦方面,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自己对想通过电器这件事赚钱,所有的认知都是极度有限的那种窝囊。看了电视和报纸，瞧着每个人都在说如今电器好赚钱，他们脑子一热也加入其中，折腾了一个多月,真是跑断腿了，最后赚下了一笔辛苦费。
其实像他们这种，搞一笔钱就离开，然后转向下一个圈子的不在少数,主打赚的就是快钱，只是他们两个当习惯了员工,所有的思维方式均是从职工去出发的，而不是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的思考的，单一地依赖简单的信息来源，从未真正投身在家电行业中，所以处处碰壁，只有碰壁后才学会了一点变通。
不过虽然是吃苦了，但至少拿了几千块钱，葛宝生把这笔钱寄回老家去，他们家里因为供三个大学生读书的债务一下子还了七八成，他跟老婆瞬间觉得放下好大一桩心事。葛宝生老婆甚至还问有没有这种机会，如果有的话，最好还是再去做一回，给家里积累一点存款。
只是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哪里有这么容易呢？
吃苦归吃苦，但葛宝生也尝到了赚这种快钱的甜头，现在到了周末他都不去打麻将了，而是想办法找事情做，不论是做生意也好，还是与一些做生意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寻求机会，又或者是跟李腾飞一样，去寻找一些赚外快的机会，总之整个人是充满了干劲的。
他看到周长城和万云住的那个小院儿，还有朱哥一家子住在一起，羡慕得不得了，现在只想快速把债务还清，然后尽快把老婆孩子接到广州来，早日一家团聚。
虽然去电器厂要次货这件事是葛宝生提起来的，但实际上一直都是周长城在中间穿针引线，从杨卫星到朱哥，再到黄锐鑫出货，包括货品的仓库，葛宝生能出力的地方很少，因此他心里颇有愧疚。
这也真是忠厚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换个稍微狡诈一些的，都不会觉得自己在中间有什么不足的。
他后来不止一次对周长城说：“兄弟，这次的钱是你带哥哥我赚的，后面如果有其他的机会，我一定会拉上你的。”
周长城便说：“宝生哥，你别这么客气，其实在这件事里，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咱们都是从国营厂出来的，现在也还待在厂里，领导和管理层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去执行什么。真到了逼着自己想一切办法出货赚钱的时候，才更直观地面对什么叫灵活的市场经济，也知道了自己的思维里存了多少石头。”
当然，如果上升到教条主义这些话，自然都是很大的话，但中间那些做事情的灵活性和细微的差别，让周长城更是有了心态上的提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相信了自己是可以做到独当一面，而不是事事都需要依附于某个大型组织的。
后面葛宝生再提起，有什么机会，哥俩儿还一起去赚钱的话。
周长城就说：“宝生哥，你知道，我一直到想学你的这种设计技术，所以想请求你得空的时候，指点指点我。那个技术学校要到九月份才招生，还有一个多月，我想着要不要买几本书，找你学一学，免得到了一开学，我两眼一抹黑，连老师讲什么都不懂。”
葛宝生对于周长城这种上进的心态很是欣赏：“没有问题，我去给你找书，我宿舍还有几本。等找到了书之后，只要得空了，咱们都可以在办公室里学一学。”
于是哥俩儿就这样把这件事定下来了，周长城每到晚上下班的时候，都留一个小时在葛宝生那里听他讲课。
而家里这头，周长城照例把赚来的钱都交给万云，自己手上还是只拿了三十块钱，但因为这次做生意之后，他对妻子这个卖盒饭的小生意更是有了一种尊重的心情，因为不单只小云在中间不停灵活调整自己卖盒饭的方法和策略，还有包含在里面日复一日的辛勤和艰苦。
万云这人脑子有主意，同时她还有一种有别于周长城心态上的“稳”，就是她认定了这件事，快速找到了自己擅长做的事情，就会尽全力把这件事全然融入自己的生活中，以“盒饭和厨艺”为圆心，再向四周去发散自己的交际圈和每一个必须要搭上的环节。
用九十年代之后的话来说，是万云有自己一个微小的品牌。
以这个“品牌”为核心，万云迅速聚集起了几个跟她一样做食品的小摊主，每日都收集青菜和猪肉的数量，报给林彩虹和袁东海，他们三人在其中收取一小部分的费用，又是另外一笔小额但稳定的收入。
周长城自从把手头上的电器散出去后，跟万云对话起来，都流畅了不少。
又是一个夏夜，洗过澡后，夫妻俩儿在房间里说话。
“城哥，这回做电器的生意，我看你似乎也想了很多？”万云梳着头发，问他，他们最近都很忙，只有这时候才有时间深谈。
周长城双手捂住脸，沉吟一会儿才苦笑，说道：“小云，这个生意坐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一条路是走通了的。货源不稳定，出货没渠道，就是检测修理也是依赖他人的。别人做生意都在控制成本，而我和宝生哥一直在花钱。”
万云暗想，你可总算想到这儿了，主动权全在他人手上，中间但凡有个人撂挑子不干了，他跟葛宝生的这趟生意都得卡得不上不下的，不过她自然没有说出来，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周长城想了想说：“我想，暂时还是放下当老板的念头，好好钻营自己手上的技术。就是不当老板，好好当个有技术的员工，这辈子也总有口饭吃。”
听着还是挺踏实的话，万云点了点头，学习了桂老师的沉默，不做评价，城哥正在摸索属于自己要走的路。
“对了，这是我分的钱，给你放着。”周长城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万云。
万云数着钱，想着找个时间去把它们都存起来，但想了想，还是要问问城哥自己对这笔钱有什么打算，反正在这次的电器维修中，朱哥则是深深思索了一番，想着等“价格闯关”的政策再明朗一点，想办法自己做点小家电生意，他是打定了主意，往后要长长久久留在广州，不回老家去了，自然要给家里找条固定的收益之路，说不定周长城可能也会有类似的想法。
周长城确实有自己的打算，他说了两个想法：“赚了四千多块钱，我想分成两份来用，第一份是下半年我想去报一个技术学校的夜校，这个学费大概在一千多，读六个月的。另外一份，我想给你买辆电动三轮车。”
报名去学技术这件事，万云已经听周长城说了好几回，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但是电动三轮车，又是什么情况？
“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呢？”万云问，也是吓了一跳，“我现在的自行车不是好好的吗？还能用。”
周长城拉过万云的手，看着她明显不如在县里白净了，不由心疼了几分：“小云，你天天骑车往来工业区，实在太累了。那个电动三轮车是烧柴油的，一开火就自己动，我在黄锐鑫那儿见过几回，比开车要简单，前后都能做棚子，刮风下雨的天气出摊也不怕，而且你还省力气。”
有人心疼自己，万云自然打蛇随棍上，立即就靠过去：“那要多少钱啊？”
“咱们买一两千的就行，我已经去看过了，那车子不大，也不难学，还能开进咱们这条巷子里来。”周长城是真的疼老婆，极力推荐这种三轮车，“把在路上的时间省下来，你还可以多做几个盒饭。”
每日骑车辛苦劳累不说，现在正是雷雨天气高发的季节，好几回万云都是淋成落汤鸡，不得不半路找地方避雨的，有时候甚至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硬顶着风雨回家，而遇上台风天的时候，周长城和桂春生是完全不同意她出门的。
桂老师当初不同意她摆摊子，说到的这些困难，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摆摊中，逐渐都显现出来了。
万云在街上看过这种三轮车，拉货不费力，也很有兴趣，于是两人又开始找时间去看车子。
黄锐鑫有个老乡在开这种电动车行，经他介绍，周长城跟万云去看了两回，上手试了一下，学得还挺快的，那老板看在黄锐鑫的面子上，给他们两人打了个折扣，最后以一千八买下这辆车，还赠送了前面一个改装的遮雨棚，至少万云以后在开着车的时候就不怕风吹日晒了。
这辆车，从买下来到骑回去，一路上周长城和万云都觉得好拉风，冯丹燕瞧见他们把车子开进珠贝村都眼馋了，想着让朱哥也出钱给自己买一辆。
而买好了三轮车之后没几天，到八月份了，万雪打电话来，说他们要过几天将会坐火车来广州，让万云去车站接人。

第118章
“各位听众朋友,今明两天台风即将登录广东东部沿海地区，预计一天后会抵达广州。本次台风将达15级，有狂风暴雨,请各位市民注意安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出行，保护好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收音机里传出这样的天气播报声音，而外头的气温仍是高涨不下，热得整个城市都要融化了。
听完这次播报,周长城去把风扇调到了最大的档位，拿毛巾擦头擦脸，担心说道：“雪姐是明天下午的火车吧？也不知道会不会延迟？”
万云也是扇着扇子，一脸忧心：“对,他们跟我们坐的是同一趟列车,现在应该到武汉了,台风刮不到内陆,希望不会晚点。”
“但愿一切顺利。”
第二日早晨，太阳仍旧高挂,广播里说的台风迟迟没来，但一直居高不下的温度显示，这次台风恐怕来势汹汹，接下来也不知道要下几天的雨。
一大早,万云去拉完菜回来，热得一身是汗，穿上短衣短裤，跟周长城在厨房里做早餐,就是桂老师都问了一声她姐姐和姐夫什么时候到广州的事。
“看样子台风没那么快到，你去接了人就赶紧回家,台风天别在外头待着，危险。”桂春生还问万云要不要把车子留给她，虽然她还没拿到驾驶证，但开车上路是没问题的。
万云摇头：“桂老师，您还要出门上班呢，别操心我了。”
桂春生想想也是，自己回来的时间会更晚，便没有坚持，等吃完早饭就带上周长城，一同出门去了。
中午，台风没有来，万云照例炒菜做饭去工业区卖盒饭。
如今她买了三轮车，把在路上的时间省下来，确实如周长城所说，可以把省下来的时间用在炒菜上，一中午可以做四十份饭菜，现金流比之前要更充裕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卖完盒饭后，万云便又骑着车一路“突突突”回了珠贝村，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太阳光也不像早上猛烈，她来不及午休洗刷，赶紧换了身不好看的衣服，带上雨伞，花两小时坐公交车去了火车站，不论怎么样，先过去等着。
热气渐渐被风吹散，每个商店都把放在门口的货收进屋里，不知道台风何时登录，先收好东西，随时准备关门。
到火车站了，就算是台风，也是乌央乌央的人，万云有些心焦，在火车站找了个角落待着，不与任何人说话，打扮得穷苦便少人问津，火车果然是晚点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下午快五点，她才听到广播在播报这趟列车的车号，赶紧又跑去站口，瞧着一大帮人从里头出来，踮起脚尖看哪个是姐姐姐夫，脸上都是殷切期盼。
万雪和孙家宁从未坐过这么久的车，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两大一小说是灰头土脸也不为过，跟着同一趟车的人下车，到这陌生的南国地方。
孙家宁的跛脚让他不能提重物，只能由他抱着甜甜，另外的两大袋行李都是万雪在扛着。
“甜甜怎么样？”万雪并不在意扛东西，里头都是给阿云和阿城的，她做姐姐的甘愿吃这点小苦头，只是忧心女儿，小孩从昨晚开始便有些恹恹的。
“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刚喂她喝了点水。”孙家宁怀里用背带背着坠坠的甜甜，父女俩儿胸口贴得都是汗，他摸了摸尿布，又湿了，皱眉，“得快点出去，找地方给她洗洗屁股，不然要长疹子了。”
可怜这对年轻的父母，面对脆弱的孩子，一丝一毫不敢掉以轻心。
“也不知道阿云到了没有？”万雪看了眼甜甜一绺绺的头发贴在额头处，满是心疼，长途火车真是太折腾人了。
“先出去吧，人太多了。”孙家宁恨自己这条使不上力的左腿，扶了扶眼镜，左手搂着女儿，右手尽力替万雪抬一抬行李，一家三口很是狼狈。
万雪左右肩膀都扛了蛇皮袋和拉链包，咬牙和人挤着往外走。
车站口有成千上百人，黑压压的乘客从站口出来，于这众多陌生的面孔之中，万云压在栏杆前头，上身探出去，看到一对于她最亲的夫妻，姐夫瘸着脚，姐姐背着行李腰都弯下来了，不禁双眼湿润，推开在旁边的人，走到稍微空地处，在外头跳脚挥着手：“姐！姐！这里！姐夫！”
“阿云！”万雪瞧见朝自己挥手的妹妹，先是露出大大的笑容，随即又有些情怯，她这一母同胞的妹妹啊，眼睛里装了泪，不让其落下来。
“阿云！”孙家宁也振奋，还拍了拍甜甜的背，“甜甜，姨妈来接咱们啦！”
“姐，我来帮你！”万云不甚壮硕的身子逆流而上，硬挤过去，帮万雪卸掉一个大行李袋，拿到手上，只觉得沉沉地往下坠，“带了什么，这样重？”
“都是给你和阿城的，担心你们在广州吃不上老家的味道，我都拿了一些。”万雪身上的担子落下去一些，腰都直起来了。
姐妹俩儿都有些贪婪地看着对方的脸，看看与自己骨肉相亲的亲人这两年过得好不好，幸好，看着脸色都可以，不由落下了几滴泪，忽而又觉得矫情，哭完又笑起来，替对方擦掉泪，抱了对方一下。
万雪说：“别哭了。我们姐妹好不容易见面了，就高高兴兴的。”
“嗯！”万云鼻头红红的，用重重的鼻音点头。
“姐夫，你们辛苦了！我给你们买了汽水。”万云又转过头去和孙家宁说话，看他一身臭汗，哪还有什么温和君子的模样，笑一笑，又去看他怀里的外甥女，逗弄两声，“甜甜，甜甜，我是小姨妈。”
可惜了，孙恬小朋友被这一趟长途车折腾得整个人都软趴趴的，不想说话，只想哭，于是就大哭了几声，可惜哭也要力气，抿抿嘴不哭了，谁也不搭理，就靠在孙家宁的胸口，再喊了两声“爸爸”，又闭着泪眼要睡了，倒是吓了小姨妈一跳，
“累着了，平时活泼得抓都抓不住。”孙家宁宝贝地搂着女儿，拍她的背，哄道，“睡吧睡吧。”
“走，先出去。”万云在前头带路，又带着他们去洗手间，给甜甜洗屁股，换了干爽的尿布，大人们才有空顾外头的风景。
“看，广州站！”从车站里完全走出来，孙家宁回头看，万雪也跟着回头，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广州站了，夫妻俩儿尽管很累，但还是兴奋。
“姐，姐夫，我带你们去坐扶手电梯！”见到亲人，万云浑身是牛劲，“我跟周长城刚到广州的时候，去坐了好几遍那个扶手电梯呢！”
孙家宁和万雪又跟着万云往里面走，坐上这个电梯，就是半睡的孙甜甜都被喊起来了：“甜甜，看，咱们在坐电梯啦！坐上电梯就不用自己走路啦，就适合你这个老要人抱的小懒猪。”
万云守着行李等在楼下，看着满脸笑容的姐姐姐夫，笑着又有些想落泪，真是恨不得这样团聚的时刻能再更长久一些。
“不愧是大城市啊！这些玩意儿，在我们老家从来没见过，就是市里也没有，是吧，阿宁哥？”万雪望着眼前的高楼大厦，疲累都不见了。
孙家宁也满眼是笑意：“累了一趟还是值得的！咱们要多出来见见世面！”
等坐完电梯，外头的天色是越来越黑了，万云抬头看看天，又看着孙家宁那只难受的跛脚，最后决定坐的士回去。
万雪和孙家宁没有精力再反对坐的士贵不贵，一切都听万云的。
在火车站附近，不愁没有的士，但是跟的士司机讨价还价也很麻烦，刚开始那司机以为他们是外地人，想宰他们一顿，说从火车站到珠贝村距离太远了，车费至少要一百块钱，直到万云开始说粤语，让他打表，那司机这才不情不愿开了后备箱让他们装行李。
孙家宁和万雪带着孩子坐在后头，啧啧称叹：“阿云，你都会讲广东话了？”
“入乡随俗嘛。”万云把两瓶汽水往后面传过去，坐在副驾驶位上，给司机指路，表明自己虽然是外地来的，但是熟路，无形中警告司机不能绕路。
下车时，天上的黑云已经要坠下来了，幸好顺利接到了人，万云付了三十二块三车资，带着姐姐姐夫赶紧往家里走去。
孙家宁穿着长衣长裤，早就热得不行了，一下车就念叨：“广州怎么这么热啊？比我们老家热多了。”
“是呀，火车一进广东的地界，身上的汗就没干透过。你们这平时都是怎么过来的？”万雪也在旁边附和。
“要打台风了，热了之后再凉，今晚估计要下暴雨。而且我们天天生活在这儿，也习惯了。”万云扛着行李，一路走，一路和他们说话，“咱们走快些，我看就要下雨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几个熟识的邻居，都朝万云打招呼：“万老板。”
万云都一一应着，这些都是老街坊熟人，见了面自然是要说两句话的：“你好啊，吃饭了吗？对，我姐姐和姐夫来住一阵。”
万雪和孙家宁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万雪直接开口问：“阿云，你都是老板了？”
万云笑出来，解释道：“这里人说话客气，见了谁都叫一声老板，就是外头卖糖葫芦的、开小卖店的也是老板。你去吃个饭，点菜的时候，服务员都叫你一声老板。”
万雪和孙家宁这才讪笑一下，原来如此，露怯了。
到了家门口，万云开门，天上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乌云聚在头顶，偶尔一阵雷吼和闪电，随时要落下大雨，等在杂物间放好行李，万云立即把院子里脆弱的花儿搬进屋：“桂老师很宝贝它们，千万不能让雨给淋坏了。”
万雪也赶紧出来帮忙，见墙根底下停着一辆崭新的蓝色三轮车，啧啧称叹，还叫孙家宁出来看：“孙家宁，你看，阿云他们还买了三轮车！真厉害！”
万云从里头找出一块厚重的遮雨布，赶紧把三轮车盖上，尤其是发动机那一处，她还盖了两层：“我每天不是要骑车去卖盒饭嘛？往返太累了，城哥就给我买了这辆车，别说，还真好用。”见姐姐姐夫都上手摸车，笑说，“等天气好一些，我骑车载你们去对面的广场玩。”
“快快快，要下雨了，快进屋，别聊天了！”孙家宁感到脸上有几滴水意，抬头看看低沉的天空，催她们姐妹动作快些。
雨点滴落，万云跑着去拿了个竹棚子出来，把鱼池给盖住，又压了几块砖头，这才回屋去。
天上开始下雨，台风呼啸，到处都听到抢收衣服的声音，万云四处看了一圈，基本上都收拾好了，这才空出来给姐姐姐夫安排地方。
“姐，你跟甜甜和我睡二楼房间。姐夫，要委屈你，和周长城睡几日书房。房间和被套我都准备好了。”万云带着孙家宁和万雪去一楼的书房，又有些不好意思对姐夫说，“家里地方不大，又不好再买一张床，这儿有两个行军床，姐夫你要将就一下了。”
这两张行军床还是周长城万云夫妇刚到广州时睡的，她前日洗干净，晒干了。
“不是什么大事。”孙家宁也不拘小节，把睡着的甜甜抱下来，交给万雪，“身上黏黏腻腻的，我想洗个澡先。在哪儿烧热水？”
万云又带着他们去洗澡间：“不用烧热水，我们这儿用热水器，开煤气就行。换下的衣服放这桶里，等会儿我丢洗衣机里去洗。”
“你这儿电器这么齐全啊？！”万雪抱着甜甜，四处打量，“我刚还看到了冰箱。阿云，你这日子过得真好。你在电话里总说这里生活好，一切不用担心，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操心，现在亲眼瞧见了，我就放心了。”
万云只是笑，心中却感动，也就是自己的亲姐姐才会这样担忧自己，等孙家宁去洗澡了，万云便带着万雪上楼去看房间。
见到房里还有一台黑白电视，万雪简直要不淡定了，直说自己非得买一台带回县里去，不然天天跑到邻居家里去看电视，跟一群孩子抢位置，也挺不好意思的。
“现在电视不好买，要是有货，咱们去看看。”万云铺好床，让万雪把甜甜放在床上，捏了捏小孩儿的脸蛋，长大了，张开了，已经是两岁的小姑娘了。
“外头下大雨了。”万雪听见沙沙雨声，又担忧问道，“阿城几点回来？这么大的雨，他有车回吧？”
“我去给他们打个电话。”万云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晚上七点了。
电话先是拨到桂春生的办公室里去的，响了两声有人拿起话筒，万云说：“桂老师，我是阿云。现在风大雨大，您看要不要等雨小一些再回来？回来的时候顺路再接上周长城，他现在估计还在厂里。”
周长城最近都在跟葛宝生学工业设计的一些基础概念，每天都会在厂里多待一个小时，桂春生从报社出发，时间差不多，刚好可以接上他。
“好，我等会儿就给阿城打电话。你姐姐姐夫到了吗？”桂春生看着外头的雨，还好，这里下得不算大。
万云：“到了，已经在家了。”
桂春生：“到了就好。我中午打包了半个烧鹅和一个水鱼煲，回去加菜。”
“好，我在家等你们回来。”万云笑，感激桂春生的好意。
万雪在一旁听着，从放心阿云过得好，到羡慕这满屋的家电，现在都要酸溜溜地看着那电话了：“阿云，你离开县里，到广州来，真是来对了。”
万云“噗嗤”一笑：“有好也有不好的，真到了这儿生活才知道呢，不过啊，一切都是托了桂老师的福。”
万雪抄起旁边的扇子：“怎么我们就没有这个贵人呢？”
“我听姐夫应该是洗好澡了”，万云没接这个话，实在不好接，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让万雪去洗漱，又看了眼床上，“甜甜呢？就让她睡着吗？”
“不行，她也两天没有洗澡了，得把她叫起来，先给她冲一冲。”万雪放下扇子，又去床上抱起女儿，哄着拍着，把人叫醒，“甜甜，咱们到广州小姨家里啦，给你买裙子和奶粉的小姨呀，起来叫人啦。”
甜甜小朋友的两个辫子早就七歪八扭了，满头大汗，从香香的奶娃子变成了馊搜的奶娃子，被妈妈强制叫醒，扁着嘴，又要哭，看了一眼跟妈妈长得很像的小姨，歪歪脑袋，趴在万雪胸前，闷闷的，困困的，有点小小的赌气，不肯叫人，这小人儿还在熟悉环境呢。
“姐，先下去吧。”万云看万雪背后全是汗水，有些心疼，“别憋着了。”
一顿兵荒马乱，万雪和孙家宁算是安顿下来了，而甜甜洗过澡，头发吹干后，吃了一小碗粥，又双眼迷蒙，玩着自己的脚趾头睡着了，还是不肯叫人。
“这孩子，怕生，过两天跟你熟了，怕是要粘着你不肯放开。”孙家宁抱着再次睡着的甜甜，看万云一脸渴望想抱抱外甥女，又怕孩子哭，便多说了两句。
万云看着甜甜长长的睫毛，戳戳那肉嘟嘟的小胖脸，营养够，又是独生女，长得比她们小时候好多了，五官是越长越像姐姐了，等长大了又是一个美少女。
“长城和桂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孙家宁休整过后，人也精神了，吃着万云洗好的瓜果，问她。
“估计在回来的路上了。”万云看了眼外头沙沙落下的大雨，闻到院子里泥土的腥气，忙着准备今天的晚饭。
万雪也在一旁帮着忙，大家说着家里的大情小事。
“等雨停了，咱们明天就出去玩。”万雪来了广州，除了自己一家人旅游，还“肩负重任”，要给亲朋和同事带东西回去的，光是衣服鞋子就写了两页纸。
孙家宁也跃跃欲试，广州是革命重地，还有民国遗址，他自然是要去看一看，瞻仰先辈风采的。
万云却说：“这两天还是待在家里，台风估计要刮好几天。”
“下个雨怕什么，咱们撑伞去！”万雪和孙家宁二人都觉得不是大问题。
看来他们没有经历过台风，不知道这种恶劣天气的恐怖，万云便跟他们说：“这种天气很可怕，风大的时候，树木都会连根拔起，楼房都要被吹得倒塌的。我有个学厨的同学，说他们老家一到夏天台风季，总要出几条人命。”她说的是林彩虹老家的事。
“这么可怕啊！”万雪这才警惕了些。
“那咱们听阿云的，反正要来十多天，也不急这一时。”还带着孩子，孙家宁也不敢托大，自然是听姨妹的安排。
桂春生和周长城到家的时候，雷声更响，台风雨更大了，两人把车子停在停车坪，冒雨把车身盖起来，又共撑一把伞回家。
“回来了！”万云一心记挂着他们，一听到门口的动静，立即把外头的灯都打开，站在屋檐下，喊人进来，“城哥，桂老师！”
“小云，雨大，进屋去！”周长城全身是水，赶紧锁门，和桂老师一同快步走过去。

第119章
等周长城和桂老师都洗漱过后,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这才摆菜上桌，他们家这顿饭吃得是够晚的。
大家坐下后,自然要互相认识。
万云炒了四个菜,八月天，暑气重，她还煲了苦瓜黄豆排骨汤，加上桂老师带回来的大菜,看着跟过年也没差别了，孙家宁和万雪一直没口子说破费了，周长城从冰箱拿出几瓶啤酒，给每个人都满上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孙家宁和万雪作为姐姐姐夫,自然是要先敬桂春生一杯酒：“桂老师,多亏有您！真是多谢您替我们看着阿云和阿城,阿雪在老家三天两头都念叨着他们两个，生怕他们在广州不习惯,今天看到他们在这儿过得那么好，我们回去睡觉都能睡实在一些。”
这些话听得桂春生心里熨帖，自己没有疼错人，阿城和阿云是老实人,今天见到他们的姐姐姐夫，也是真诚的人，便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喝了孙家宁敬的酒：“家宁啊,你太客气啦！阿云和阿城都是很好的孩子，大家有缘分住在一起,相处、关爱都是互相的，他们在这儿，帮了我很多忙，我也受益不少。”
孙家宁万雪自然看得出来，他们三个相处和谐，那种自在亲密感和默契感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有时候哪怕是一家人，恐怕也没办法做到如此包容，如此付出，但无论怎么样，自己作为姐姐姐夫，都要对桂老师表示感谢的。
“姐，姐夫，欢迎你们来广州！”周长城再次给自己的杯子满上酒，给两位接风洗尘，“自从你们说要来，我和阿云都等你们好久了。”
“阿城，姐夫看你现在精神面貌都不同了，广州是个好地方，养人啊。”孙家宁也喝得很快，今天真是高兴。
“你们这些男人，总是客气来客气去的，别顾着喝酒，先吃点菜垫垫肚子。”万雪担心孙家宁的胃，赶紧给他装了碗苦瓜排骨汤，“阿云说这个汤下火，你成日苦夏，多喝两碗。”
万云也拿公筷给桂老师和周长城夹菜，饭桌上和乐融融。
一桌人说着好话，吃着好菜，喝着珠江啤酒，尽管外头大风大雨，雷鸣闪电个不停，但他们五人都觉得这屋里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还有什么比亲人团聚更温馨的呢？
大家说说笑笑的，说起身边有趣的事情，都要忘了时间，直到放在旁边睡着的甜甜被大家的笑声吵醒了，揉揉眼睛，翻身坐在行军床上，捏着自己的脚趾哇哇哭起来。
一听到孩子哭声，万雪立马放下筷子，回头去看女儿。
“妈妈，妈妈。”甜甜张开胖嘟嘟的手，嘴里哭着喊着要万雪抱。
“哎哟，妈妈在这儿呢，别哭呀，看看谁回来了？小姨父，桂爷爷都在呢。羞羞脸，宝贝不哭了，不哭了。”万雪抱起甜甜，掏出一条柔软的手巾帕子给她擦泪，指着隔壁的周长城和桂春生，让她认人。
这下大家不喝酒，都开始逗小孩儿了，甜甜眼皮有点肿，被爸爸妈妈哄着，喝了两口水，开始奶声奶气地叫人：“桂爷爷，小姨父，小姨妈。”
小孩儿乖乖嗲嗲的声音让人心里没由来地发软，都争着要抱她，可惜这小孩不肯让人抱，只赖在万雪怀里，抱着妈妈的脖子不肯松手。
酒足饭饱，桂春生放下筷子，笑呵呵说道：“今晚就到这儿，你们还要住好多天，不着急，咱们来日方长，明天再聊。孩子也累了，今晚先好好休息”
确实是累了，也太晚了，大家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各自都回房间睡觉去了。
二楼的房间里，万雪万云带着甜甜准备休息。
甜甜喝了一小瓶奶，人总算稍稍安稳一些，万云也终于抱住了这小女娃，快两年没抱，手都生了，刚出生时只有六斤多，现在抱着只觉得坠手，养得真好，逗她：“甜甜，还记得姨妈吗？你刚出生时，我还给你洗过尿布呢。”
“她就会喝奶，成日和我斗嘴，哪记得你给她洗尿布的事儿？”万雪在旁边准备好热水冷水和一个奶瓶，放了一小袋奶粉，以防甜甜半夜要喝夜奶，又问女儿，“你现在睡醒了？夜里可怎么好？”
把孩子抱到床上，她自己滚一圈，双手握着双脚，整个人成了个圆，倒是把在长途火车上受的累慢慢缓过来了，正要站起来蹦蹦跳跳，万雪拉住她：“刚喝奶，不许跳！再说了，把小姨的床给震塌了怎么办？”
甜甜嘟嘟嘴：“我才不会呢！爸爸说我才这么一点点儿大。”小女孩儿边说，小手还边做了个捏住的动作，歪着圆乎乎的脑袋，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一点点儿，跟小蚂蚁一样。”
哈，小人儿竟是这样口齿伶俐的人，瞧她刚刚一直不讲话，真是小看她了。
万云笑起来，太可爱了，忍不住上去亲了好几口，把小女孩儿给亲懵了，一双黑葡萄的大眼睛看看万云，被大人喜欢了，又羞涩起来，哒哒跑到床尾，张开手：“妈妈，我要抱抱。”
“你个小屁孩，小姨亲你两口怎么了？”万雪抱过女儿，顺手摸摸尿布，还是干的，叮嘱她，“要尿尿的话，提前跟妈妈说，知道吗？”
“知道！”甜甜睡醒了，神气兮兮地回答！
“姐，甜甜可太有意思了。”万云换上睡衣，又给万雪拿了睡裙出来，“真希望往后我也生一个这么活泼的。”
“你可别夸她了，越夸越来劲，都让她爸爸宠坏了！”万雪换上衣服，看了看窗外，还在下雨，屋里开了风扇，总算不热了，现在孩子和大人都没有再出汗，“在家属楼，天天跟个小霸王似的，楼上有个三岁的小男孩都被她打哭过，有时候廖大姐一眨眼就看不见她。”
廖大姐现在还在帮万雪带着甜甜呢。
“甜甜，你这么调皮呀？”万云上了床，把小姑娘抱过来，又揉又捏，那肉肉是手脚，只觉得怎么摸都好玩。
“小姨妈，我不调皮，我是讲道理的小朋友。”还不能说她，说了要反驳，人小鬼大，反驳也是有逻辑的，甜甜掰着手指头，眨着大眼睛，“是楼上的小航哥哥自己吃饭没我多，力气不够，而且他还爱哭。”
万雪和万云都笑起来，小孩儿看着精神在慢慢恢复，这样快乐健康地成长，好过病恹恹瘦巴巴哭唧唧的，不过，毕竟是孩子，再喝两口奶，说几句童言稚语，又困得眼皮打架，四仰八叉地躺在妈妈和小姨中间睡着了。
万云悄声站起来，把大灯关了，留了个小台灯，回头看见万雪正给甜甜扇风，人也跟着温柔起来，她姐是个好姐姐，也是个好妈妈。
“睡着了吗？”万云掖好蚊帐，爬回到床里面，小声问。
万雪睡在外边，手垫着脑袋，瞧着女儿的睡颜，点点头：“小屁孩子，一点心事没有，喝了奶，三秒钟就睡着。”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下子孩子就会说这么多话了。”万云有些感慨，孩子确实是一天一个样儿，看了看万雪，发现她胖了点，可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又说，“姐，有时候我做梦都会梦到咱们在寨子里，挤在那漏风的草棚子里睡觉的事，这一下子，你当妈妈了，我也从老家跑到广州来了。”
“谁说不是呢？”万雪摇扇子摇累了，放下蒲扇，和万云细细声说起话来，“有时候我也想，好像刚从寨子里出来，满心欢喜嫁给你姐夫，跟公婆小姑子挤在孙家巷，没想到一下子，甜甜都两岁多了。”
“爹娘他们好吗？阿风这回怎么没跟你来？”万云想着万风的那个性格，估计也会跟着凑这个热闹的，没想到竟然没来。
“爹娘是老样子，万家寨和平水县都没什么变化。前一阵子娘说肩膀痛，我想带她出来看医生，她死活不肯挪窝，只能买了膏药叫人家带回去给她贴，她说贴了之后睡好了一些，我来广州前，还给她买了二十多副膏药。”万雪和万云悠悠说着娘家的事情。
“娘听说你不在县里，跟周长城来广州了，找寨子里好几个人打听广州在哪里，听说要坐那么久的车，她骂了一顿，哭了一顿。又听说我要来看你，叫我给你带了一罐子她自己酿的米酒和五十块钱，说怕你在外头生孩子手上没钱。今天太累了，明天我给你拿。”
姐姐的话让万云的眼睛湿湿的，娘再偏心，嘴巴再不好，那也是娘呢。
他们的爹万春龙向来不疼女儿，跟两个女儿都无甚往来，仿佛跟女儿有仇似的，至于头上两个哥哥，他们比万云岁数要大很多，兄妹之间平常连话都说不上，更别说他们娶了媳妇，又有了自己的家庭，除了要钱要东西，对两个妹妹就更是不亲近了。
万云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的泪：“你把钱给娘带回去，我不要。等你回去，我也给她买几瓶药油，桂老师到了春天也容易腰痛，我看他用的红花油就挺好的。”
“娘给你的心意，你就拿着，她也安心一些。”万雪劝妹妹，“钱在她手上，也是给哥嫂哄走的。”
万云这才点头：“好。”
“阿风这回想来，是我让他别来的”，见妹妹不理解，万雪先是皱了皱眉头，之后松开，才说，“下半年他高三，明年六月高考，镇联合高中这几日就开始补课了，他年纪还小，往后想来，大把的机会。”
说的也是，学生还是要以读书为第一要务，万云了然。
“你知道这次为什么我们会推迟来广州吗？”万雪这才说起在电话里不方便说的话，见万云在听，继续说，“今年是我那小姑子孙家欢高考，以她那成绩，落榜是一点也不意外。”
“啊？我以为她成绩还挺好呢。”万云确实惊讶，之前孙家欢多高傲，仿佛大学于她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动不动就说自己要考个什么样的学校。
“姑娘心野，心思早就不在读书上了，不是看小说就是看电影。”自从生了甜甜后，孙家欢对这个侄女颇为疼爱，后来万雪开始卖东西，她也忙前忙后，嫂子长嫂子短的，万雪就对她改观了一些，“出成绩的那天，跑到我们家来哭了一夜，距离分数线差了十来分，也是可惜。”
“我公公婆婆劝她再复读一次，她嫌丢人，不乐意。自己不乐意，跑到你姐夫面前来哭，让你姐夫给她想办法。”万雪想起这件事，也是有点怄气，但再往后想想，也释怀了，毕竟是是一家人，难道真让孙家宁不管妹妹吗？
前阵子，孙家宁便带着孙家欢到市里去跑关系，就为了让她有学校可读书。大专和本科肯定是没有办法的，只能从中专和技校这些学校中想办法，好在孙家宁在市里还有几个朋友，大热天的，跛着脚，拉着妹妹去找了好几个人，最后总算定下市里的一个幼师中专，让孙家欢九月去报道。
“所以你们因为这个事儿，就只能推迟来广州的时间了？”万云问。
“对呀，没办法啊。”说起这件事，万雪又颇为心疼地说，“之前你从广州寄东西回来卖，我好不容易存了三千六百块钱，为孙家欢这次读书，你姐夫拿了一千出去跑门路。”
“怎么能用你这个当嫂子的钱呢？”万云也不舒服，嗓门都变大了，顾着甜甜在中间睡着，又放低声音，不满的心气溢于言表，“你公公婆婆不是很疼这个女儿吗？这个钱他们不出？”
万雪冷笑：“他们说，我们当哥嫂的，年纪大，也要对妹妹负责。你姐夫气死了，说往后这个妹妹读书的学费和杂费，我们一概不管。这说起来，本来就不是我们的责任。”
家庭事这种难念的经，真让人恼火。
不过万雪显然还有其他想法：“我之所以会愿意出这一千块钱，也是想着明年阿风的情况。”
“阿风又怎么了？”万云离开平水县虽然不算很久，但其中发生的一些细微事情显然还是不懂的。
“阿风成绩不好，不是我这个当姐姐的看衰他，明年估计考得还不如孙家欢”，万雪为了娘家的弟弟，也是操碎了心，“我们家好不容易有个读了高中的，总不能还让阿风跟两个大哥似的，也回去种田吧？”
“明年要是他考得不好，还得让你姐夫给他找个读书的出路。今年你姐夫去了市里，回来说现在不少技校在招生，好多落榜生都去读，但落榜生太多了，他们也挑分数高的，我担心阿风是农村户口，再加上成绩不好，说不定这种技校也不能去读。就想着，要是明年阿风考不上，还得让你姐夫再去活动活动，所以这回他拿钱去替自己的妹妹跑关系，我才不出声。”
万雪从前虽然恨着娘家对自己姐妹不好，可始终是个心软的人，尤其是对着自己带大的万风，当妈之后，对比自己小的更为包容，也想办法给这个听话乖巧的弟弟留一条后路，至少学一门技术。
万云越过甜甜，拉着万雪的手：“姐，阿风的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钱，明年他真考不上学校了，你和我说一声，我也是他姐，也替他出一份力。”
“明年再说，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万雪拍了拍万云的手背，让她别急。
“对了，你知道你姐夫在市里找的是谁吗？”万雪忽然想起这个事。
万云：“谁？”她只知道周远峰的两个孩子在市里上班。
“家具厂那个金牙潘老太的二儿子潘仲维！”万雪说起来，双眼就发亮，“他居然在市委上班！”
万云摇头：“我没见过她这个儿子。”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万雪笑道，“说起来也是托了你的福！去年你不是寄了一盒月饼，让我拿去给潘老太吗？我们一家三口一同去的家具厂，没想到那天她二儿子回来过中秋，大家就这么认识了，你姐夫和人家留了电话。那潘仲维态度很随和，说大家都是同乡，自己人，让我们去市里的话，可以到他家去吃饭。”
“这金牙潘老太可以啊，够低调的！以前只知道她的孩子们在省里和市里上班，但从没听她讲过什么职位。”万云挺喜欢潘老太的，不然不会离开平水县这么久了，还惦记着她。
不过，说到这潘仲维，又让万雪说起另外一个人，她和万云说：“阿城的师父不是有个女儿叫周小芬的，在市里当老师吗？本来你姐夫想着她在教育线，会不会更知道这些招生的事情。结果怎么样，你知道不？”
想起周小芬，万云就一阵不舒服，之前和她吵架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昏暗的灯光中，她撇撇嘴：“她能帮什么忙？估计连面都不见的。”
万雪笑出来：“还真被你说中了！你姐夫在市里找了好几个老乡，就算不是那么熟悉的，也都会留他们兄妹吃顿饭。就她直接给了你姐夫一个冷脸，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事，没考上就没考上，还继续读什么书？不如随便找个地方上班，反正姑娘这么大也能嫁人了。更别说留饭，直接让他们自己出门去想办法。”
这事儿发生后，万雪和孙家宁就知道，从前周长城在这个周小芬手上，肯定是吃过不少亏的，真是难为妹夫了。
“那姐夫不是要气死了？”这话听着，多恶心人，万云都觉得孙家欢惨。
“倒也不至于，孙家宁这些年人情冷暖还是见过不少的。”万雪想到这件事就想发笑，“不过周小芬的话，倒是刺痛了我那个小姑子，从市里回来后，竟跑到我那儿老实帮忙做家务带孩子，说要报答哥嫂。”
孙家欢随着哥哥去跑了好几个熟人的家门，为了一个读书的名额躲在人家楼下，等着能说得上话的人回家，又是赔笑脸，又是送礼物，可好好地给她上了一节社会实践课，知道兄嫂在其中如何付出帮忙，也知道自己的渺小和无助。
“那也算是个额外的收获。”万云可知道孙家欢从前的那种刁蛮劲儿，经常把她姐给气得想干仗。
“所以啊，所有的关系都在变化。”万雪和万云说了半宿的话，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说完这句话，慢慢眯上了干涩的眼睛。

第120章
这一次的台风持续了三天才算停了雨。
周长城和桂春生两人,即使在台风天，也要风雨无阻地去上班，就留了万雪一家人和万云在家。
早上醒来,天上还在飘着雨,台风只剩一条尾巴，豪雨已经不复昨夜的狂暴，可风大，恶劣天气仍不容小觑,外边的铁皮屋顶“哒哒哒”的响声在慢慢变小，空气也渐渐清新起来。
万雪和孙家宁昨天都累得没有缓过来，今天打雷都没吵醒他们，万云起得早,悄声下楼给家里人准备早餐,一个人在厨房忙碌着。
周长城久不睡行军床,再加上旁边是孙家宁,连襟两个聊了一阵各自睡去，可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得劲,外头雨声大，一整夜都翻来覆去的，杂梦连连，今日醒得比往常早,等洗漱完，发现万云已经在厨房了，跑过去挨着老婆撒娇。
万云手上的锅铲在动，回头看周长城没睡醒的模样,亲了他一口：“早啊。”
周长城扭扭捏捏地在后面抱着万云，把头靠在她脖子上,鼻子摩挲着她的耳垂和黑发，吹出一阵阵热气，嘟囔道：“小云，我自己有老婆，还要跟另一个男的一起睡，听了他一夜的呼噜声。你看我多可怜。”
万云轻笑出来，又回头亲了他一下，捏捏他的在自己胸前乱动的手，小声道：“你也注意点儿，等会儿桂老师起来了，看到咱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桂老师才不会这么早起。”周长城抱着她缠绵了一下。
老实说，很久没和姐姐一起睡，万云也有些不习惯，睡到一半总想靠过去，可惜甜甜在中间夹着，她睡睡醒醒的，也并不安稳。小两口一大清早的，倒是趁着谁都没起来的时候，悄然在厨房搂着痴缠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桂春生率先下楼了，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万云看外头还有雨在下，就给他和周长城各收了一套干爽的衣服：“你们带着去上班，要是淋湿了，就在办公室换上，这种天气别弄得感冒了。”
桂春生笑呵呵地接过万云准备好的衣服，跟周长城一同出门去了。
万雪此时抱着甜甜下楼来，直说不好意思睡晚了，看到万云和他们处得不错，互为对方考虑，待人走后，啧啧称叹：“阿云，你们这还真像是一家人了。”
万云说：“不是一家人也胜似一家人了。这两年，桂老师对我们处处指点引领，没有他，我们哪能过得这么顺。”
万雪边给甜甜洗脸，边对万云说：“确实得感谢人家，世上这样的好心人都让你们给碰见了。”
甜甜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皮也消了肿，学着大人说话：“好心人！”
“你知道什么叫好心人呀？就跟着学舌？”万云从万雪怀里接过甜甜，刮了刮她的小脸，又拿了梳子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浑身都圆嘟嘟的，可爱得让人不想撒手。
“我就是好心人。”甜甜眨巴着眼睛跟眼前的小姨妈讲话，大言不惭。
“是是是，你就是好心人。”万云忍不住又亲了她两口，好心的小猪仔。
甜甜待不住，身子一扭，便从万云身上扭下来了，又开始满屋子去找爸爸，跟抓迷藏似的，哈哈笑声从楼上传到楼下。
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孙家宁这才慢慢从梦中醒来，醒来时觉得身上都是酸软的，年纪大了，真是经不起长途的折腾，骨头都要散架了。
“你今天要去卖盒饭吗？”万雪吃着万云留的炒米粉，喝口汤，问她。
“这两天台风，不去了。”才一顿早餐的功夫，万云看着外头雨似乎又变大了，幸好前两日囤了菜，今天不用冒雨去菜场买菜。
万雪听见孙家宁起来，顺手给他装了一碗米粉，随口说：“那你这个钱赚得舒心，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看来盒饭生意还是好赚钱的。”
如果这句话，放在半年前，万云肯定心里又反复咀嚼了一百遍，把自己的精神都耗费在里头，可经过这一年多的生活磋磨，见到了许多到广州来搵食的外地人是怎么生存、怎么生活的，她的心态已经放平了许多，不会再为了谁一两句冲口而出的话难过、费神。
跟自己的内心斗争这样久，看重什么，看轻什么，她还是有进步的。
不过，万云看着万雪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顿时恶作剧地想，等过两日天气晴朗了，她非得把姐姐拉着去体验一把，看看这盒饭钱是不是这么好赚！
虽然下雨不能出门，孙家宁在桂春生家里还是很习惯的，因为桂老师的书房有太多的书，甚至有些是线装本，这书本的年纪比他还大，孙家宁在里头如饥似渴地看自己想看的书，而甜甜有妈妈和小姨看着，他也完全可以撒手，除了吃饭，一进书房就再不肯出来了。
而万雪和万云则带着甜甜在楼上看电视，说着平水县老家的事情，一个不用上班，一个不用去卖盒饭，当是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姐妹俩儿聊了会儿天，听到外头有人喊叫门。
万云侧耳听了一下，是冯丹燕的声音，拿着伞下楼去开门，见冯丹燕披着雨衣，抱着朱小妮过来了。
“阿云，我听说你姐姐一家人来了，过来看看。你姐是不是有个孩子，刚好下雨天，小妮儿不能出去玩，我想让两个孩子一起玩。”冯丹燕把怀里不爱说话的小女孩儿露出来一张小脸，“叫阿姨呀。”
“云阿姨。”小妮儿太羞涩了，跟万云见了这么多次面，还是羞答答的小孩儿，叫完人，又抱着妈妈不撒手。
“快进来吧，我姐和外甥女在楼上，上去说话。”雨大，万云赶紧让人进来。
还没上楼，万云就喊了：“甜甜，有个姐姐来找你玩啦。”
甜甜小朋友两脚把鞋子都穿反了，从小姨的房间里跑出来，歪着脑袋问：“哪里的姐姐呀？”
冯丹燕把怀里的女儿放下，又脱下雨衣，叫到：“哎哟，这小姑娘咋这么白胖啊？跟神仙童子似的，养得真好！”
万雪出来，大家见面自然又寒暄一番，两个妈妈一直在交流育儿经验，未生育过的万云插不上话，听两句，只好蹲下来和两个小朋友玩。
“我家小妮儿从小就不爱吃东西，别看她脸上有二两肉，身上摸着实在瘦，家里天天供着肉和白面，就是吃不胖，愁死我了。”冯丹燕拉着万雪就叽叽喳喳说起话来，一点不生疏。
万雪也喜欢冯丹燕这种利爽劲儿：“我倒是有点担心甜甜吃太多了，给什么吃什么，偏偏她爸爸还说能吃的孩子才好，有时候抱久了，我两条手臂都疼。”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妈妈们一提起孩子，嘴里的话就没有停过，从吃到穿，万云看她们两个聊得投机，没她什么事儿，就跑到楼下厨房去给孩子们做小糕点吃。
朱小妮本性安静，见到屋里还有个两岁多的小妹妹，向来不爱说话的她，竟担当起一个当姐姐的责任，看到甜甜叽叽歪歪地跟妈妈斗嘴，还会出言喊她：“甜甜，你要跟我学习，小朋友要乖乖的。”
“姐姐，我好乖的，我是最乖的妹妹。”甜甜娇滴滴地说着话。
两个大人看着孩子，都笑眯眯的，姐姐妹妹在一起，真有意思。
“甜甜，不和你妈妈回老家了，就在广州，给阿姨做女儿，每天都跟小妮姐姐玩好不好？”冯丹燕逗她。
这种话，才两岁的小甜甜已经听了好多回了，她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摇头：“不行不行，我要跟我爸爸妈妈在一起。妈妈，你把小妮姐姐带回家吧，好不好？”
这些童言童语，让整个迷蒙阴沉的下雨天，都跟着明朗了不少。
过两日，雨停了，外头的路也不泥泞了，到了夜里，万云用她新买的三轮车，载着姐姐姐夫还有甜甜，一起到对面的广场去玩。
珠贝村对面的广场背后是电影公司，搭了块幕布，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会在这里免费放老电影，很多人都聚集在这儿消遣夏夜。
“大城市就是好啊，夜里还有免费电影看。”万雪搂着甜甜，看着眼前的大屏幕，里头播着《少林寺》，俊秀的李连杰抬起功夫腿一阵连环踢。
“这看着精气神就跟老家的不一样。”孙家宁坐在三轮车后头，一颗脑袋也在四处转，在家里待了两天，总算有机会出门来了。
台风过后，气温很快又上升，刚一出门，每个人身上又出了一身薄汗。
车子停在广场边缘，万云绕着电线杆子，锁了两个大锁，这年头偷车贼多，不得不防。
广场很大，人很多，有雕像也有喷泉，不少人抬头看电影，也有在一边摆摊子卖玩具的，孙恬小朋友眼睛最尖，立马就看中了一个会唱歌的小马儿，闹着要买，万雪和孙家宁哄着她，不想花这个钱，但是小姨就不一样啦，小姨快速地掏出一块钱给外甥女买了这个小玩具。
甜甜抱着发光唱歌的彩色小马，立即和小姨妈亲近起来，还要万云抱：“小姨妈，我最喜欢你啦！”
这嘴甜的，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把万云给哄得眉开眼笑，抱着小孩就不愿意放开。
万雪和孙家宁见有人帮忙带孩子，什么也不管了，夫妻俩儿牵着手到处溜达，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恨不得多带两双眼睛。
等到了广场的另一个边缘，有人摆了两台卡拉OK机在唱歌，单人唱一首给五毛，双人两个话筒给八毛，有人扯着嗓子唱着不标准的港台流行曲，不管唱得好不好，旁边总有人在喝彩，氛围正热闹。
这种卡拉OK机是从日本传到香港，再从香港传到广州来了的，这两年在各大休闲广场很流行，生意也很火爆。
孙家宁和万雪也来了兴致，给了那老板八毛钱，夫妻开始唱今年最流行的歌曲《奉献》。
“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
唱完一首尤为不足，还点了一首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随着一句句“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从姐姐姐夫嘴里蹦出来，看他们一脸正经的模样，万云抱着甜甜笑得前俯后仰，太有意思了，可惜城哥不在这里，不然就更好玩了。
此后几个晚上，万雪和孙家宁都把孩子丢给妹妹妹夫带，夫妻俩儿携手穿过马路到这广场唱歌，一唱就是一个晚上，直到嗓子沙哑才肯回家去。
周长城没来得及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九月份很快就要来了，他正在抓紧时间跟着葛宝生一同学习。葛宝生这人也真够意思的，说给他上课，就一直给他上课，丝毫没有觉得耽误时间。
两人如此交往，感情很快就超过了跟王忠良和李腾飞，说的私密话也多了起来，成了至交。
有一回，下了班，他们在办公室里对着机器研究最近的产品单子，被姚劲成给见着了，看两个职工在厂里加班没回去，便上前去问了一嘴，最近的订单并不需要到这样加班的地步。
葛宝生本来还有些担忧，老板会不会觉得自己和周长城下了班还待在厂里，浪费厂里的公共水电，没想到姚劲成听说他们在学习，竟还口头表扬了一番，他自己是港大读工科出来的学生，自然欣赏上进、苦读的年轻人。
对着这两个职工，姚劲成心里有了一番其他的计较和打算，到他手上的人，领了工资，自然要人尽其才。不过这是老板对于作为人员任用的一个想法，时机不到，他自然没有说出来。
而葛宝生这头，他始终觉得在倒卖次货电器这件事上欠了周长城一个大大的人情，如果不是周长城找的人，他老家欠的债不会这么快就还清，因此一直坚持说，后面不论有什么赚钱的机会，一定要尽量带上周长城，尽管这种机会目前并没有，可并不能阻止他那颗“报恩的心”。
大家都是外来人，独自到异乡工作，寂寞困顿之时交的真心朋友，尤为珍贵。
之前总觉得没有赚外快的机会，但这回，葛宝生跟他讲：“长城，到了年底，我从前一个领导会到东莞的一个小模具制造厂里当厂长。他们厂里很缺设计类的员工，我们说好，到时候等他过来，就请我去做‘外援’，我就说你是我同事，带着你一起过去。”
“九月份的时候，你去夜校读这个专业，等把证书读出来，我们哥俩儿就能到这些厂子去赚钱了，就跟李腾飞一样。”葛宝生说得摩拳擦掌，“我那个领导要到明年才会有人事变动，咱们别着急，再多等几个月。”
周长城看葛宝生一直压力颇大的样子，说：“宝生哥，你不用把次货的事情太放在心上，大家都是朋友，能一起赚钱肯定是好的，要是机会不到，我们都别太勉强。”
但葛宝生的想法跟前两个月又变得更为不同了，他对周长城掏心窝子：“兄弟，我们迟早是要做一番事业，自己当老板的！所以现在就要打算起来，多看看外头的公司和厂子是怎么挣钱的！”
见周长城脸带疑问，他解释说：“我们以前给国家打工，现在给姚生打工，是给姚生的事业添砖加瓦。昌江精密是姚生的事业，却只是我们的工作，我思来想去，工作和事业是非常不一样的，男人还是要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葛宝生的话给了周长城当头一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论自己在昌江精密这儿做了多高的职位，就算哪一日替代了王忠良或是梅副厂长的岗位，那也只是一个打工仔，而不是老板，见了姚劲成得尊重地喊一声姚生。
姚生是好人，但员工和老板之间就是有巨大鸿沟的。
不过才两个月，经一事，葛宝生的思想已经领先了好大一步！
宝生哥是要当老板的人，他今日萌生了这个想法，接下来就肯定会想办法去实现。那么自己呢？自己是否也想当做一个老板？还是永远当一个不操心公司存活的打工人呢？周长城又陷入了一种对未来的沉思。
可惜周长城这个想法只是在内心萌芽，接下来的细碎的生活和工作让他没有办法去更深入地思考，八月份接待完姐姐姐夫一家，九月份又要开始去上课了，当老板和成就一番事业的这种问题，只能往后放。

第121章
天气放晴的时候,万云提前给袁东海打电话，让他帮忙准备第二天的菜，因为台风天气和姐姐一家的到访,她有两三天没有去出摊了,袁东海都说她是不是要上岸不做生意了？
没有去出摊，万云自己都挺不自在的，没有钱进口袋，始终觉得自己有事情没做,周长城说她是闲不下来的命。她自己也这么想，好像哪一日不做事，就显得今天虚度光阴了一样。
时刻追求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变相的焦虑。
不下雨的那日早晨,万云一大早起床,骑车去把菜运回来,然后是一家老小起床，万云就着前两日包的饺子,煮了简单的早餐，等上班的人出门去，她就开始处理到手的肉菜，一整天的工作就此展开,忙碌起来，她也终于觉得身心都归位了。难道是自己根本不适合放假？
孙家宁和万雪研究了一晚上之前周长城他们买的旅游手册，准备自己先在周边摸索一下，去桂老师之前教书的大学逛一逛,过两日再坐车到别的区域的玩儿。
看妹妹拿了个小凳子坐在走廊上，边听收音机边摘菜,万雪又改了主意，好不容易来一趟广州，干脆跟她一起去摆摊子卖盒饭，看看万云一整天都在做些什么，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万云自然忙不迭地答应姐姐的请求，她本来心里就存着一点心气，要让万雪看看卖盒饭的钱是否真的这么好赚。
照日常，洗菜摘菜切菜，然后是生火炒菜，顺便用木桶蒸饭，等做好这些就一盒盒装好，放在三轮车洗干净的红桶里头，盖上盖子保温。这一日有人帮忙，万云做的盒饭数量总算上了五十盒，喜得她点了两遍的数，要是每天都有人帮忙就好了。
这些事做下来，万雪就觉得手臂有些发酸了，但看万云跟个机器似的忙个不停，她也不好开口叫停，等到盒饭全都装好车，这才稍稍松了一些，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要出门只能先换过干爽的衣裳。
万云找了两个遮阳帽出来，递给姐姐，脸上神情仍旧是神采奕奕的，万雪腹诽，都是同一个娘生的，难不成阿云是铁打的不成，怎么都没见她停下来一秒钟。
甜甜本来围着万雪转，万雪喊孙家宁过来把孩子带走，免得灶台的火烫着女儿。
见妈妈和小姨妈戴好帽子，要骑车出门去，甜甜睁着大眼睛，不肯转眼地盯着，生怕她们不带自己出门玩，黏她们黏得紧紧的。
本来万雪是想顺带带着女儿去，但万云制止了：“姐，工业区好多人，又杂又乱，甜甜本身就活泼，长得讨人喜欢，等会儿一个看不住，就找不到人了，还是让她和姐夫待在家比较好。”
万雪一想也是，拐子猖獗，甜甜真有什么事，她和孙家宁这辈子都不得安宁，就哄她去找爸爸，又殷殷叮嘱丈夫，千万盯紧了女儿，别让她出门了。
孙家宁只好带着甜甜上楼看电视去，给她玩小姨妈这几天买的公仔娃娃。
姐妹俩儿趁着甜甜不注意，小心地开着门，赶紧把三轮车骑出去。
甜甜这个鬼精灵，耳朵灵敏，一下子就听到了楼下开门和三轮车发动的声音，“唰”一声从玩具中抬头，丢下那个金头发的洋娃娃，要跑下楼去找人，孙家宁追上，抱都抱不住，两岁的小姑娘哭着喊着妈妈小姨妈，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力气又大，扭得跟条打挺的胖鲤鱼似的。
孙家宁光是哄女儿，就做了许多“割地赔款”的承诺，说好今晚带她去唱歌，再买一个玩具，又瞧着她那胖嘟嘟的小身子，心想，阿雪说得对，不能再让甜甜这么胖下去了，他当爸爸的都要抱不动了。
本以为万雪会因为女儿的哭声心软，没想到一锁上门，她立即催万云快走：“别让甜甜跟上来了，骑快点！”
车子大小跟珠贝村的小巷子大小差不多，万云小心地加油，骑得并不快，分出神来打趣姐姐：“以前不是老说舍不得甜甜，上班都要抽空?她两眼吗？”
“你没当妈，你不知道。”万雪摇头，一脸哭笑不得，“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小，才几个月，刚开始会认人，我一出门上班她就哭，不要廖大姐抱，她一哭我也跟着哭，总是于心不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自从会开口说话后，那张小嘴就成日‘妈妈，妈妈’叫个不停，比唐僧的紧箍咒还厉害，我耳朵想消停一会儿都不行。好在你姐夫在，赶紧丢给他带。”
万云笑说：“甜甜这么可爱，走到哪里，我都想把她揣兜里。”
万雪哼哼两声：“等你生了再说，养两年，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话来。”
姐妹俩儿坐在三轮车前头，说着话，一路经过不少商铺和摊子，走了泥路，又走了柏油路，还路过一个漂亮的花圃，万雪一直啧啧称叹，这地方可真大啊，西洋景儿真多，城市里的人穿衣服和平水县的人也不一样，又感叹高楼大厦的密集和商业的发达，似乎除了违禁品，这儿什么都能买得到。
“阿云，这里好多人在做生意啊。”万雪看着右手边一排排的小摊子，“也不知道他们一天能挣多少钱？早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来广州。”
万云装作没听到，她现在学会了选择性听别人的话。
万云的那个摊子，袁东海早上的时候都在，一直到中午，就要把摊子还给万云，到了下午他还可以继续在那儿消磨。
大家做的都是一日三餐的生意，工人们上班，这个时间段的生意自然就比不上正餐的时间，不过袁东海这人没有紧迫感，生意好是一天，生意不好他也不会不高兴，用他的话来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真不知道他是哪里学来的这种大方。
今天，袁东海刚收拾好自己的小板车，一抬头就看到万云骑着三轮车，张口想打招呼，忽然见着她旁边坐着个白净貌美，带着三分少妇韵味的女子，两人长得像，只是万雪不用风吹日晒，看起来比万云更雪白，唇红齿白，眉眼分明。
袁东海瞪大眼睛，盯着万雪看：“阿云，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姐妹，怎么不介绍给我？”
这张臭嘴，为了吸引人的注意，什么话都往外讲！明明跟他说过，自己的姐姐来了。
万云白了他一眼，停好三轮车，没好气：“我顺便把她丈夫，我姐夫也介绍给你要不要？”
袁东海讪讪，明白又惹人生气了，可他脸皮厚，也不在意，倒是把万雪给惹笑了，笑问这人是谁，万云也只好把他们两人介绍认识了，万雪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帮妹妹摆盒饭了。
“阿云，你看，你姐脾气比你好多了！”袁东海真是不知死活，“哪像你，一张嘴就对我不客气。”
这话把万云给逗笑了，万雪脾气好？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姐姐，算了，就让他保持这种误会也好，笑说：“是是是，你说得对。”
万雪也跟着笑，广州地方大，人也好玩，看万云跟四周摊主都熟识的样子，放心了一些，没有亲眼瞧见，心里总不免会胡思乱想，阿云会不会和人起冲突，会不会被人欺负？如今瞧着大家聚在一起，互相打招呼，平安赚钱，她这个当姐姐的，只有为妹妹高兴的份儿。
“哎，你们还有妹妹吗？长得没你们好看的也行，不能给我介绍一个吗？”袁东海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小推车推到一边，趁着园区的厂子还没放工，工人没出来觅食，硬要跟万雪万云姐妹俩儿说话。
“想什么呢你？有妹妹也不给你介绍。”万云挥手，让他赶紧找地方停他的小板车，不然等会儿人多了，想走都走不动。
袁东海哼哼哈哈的，又赖着和万雪说几句话不痛不痒的话，让她介绍女孩子，看万云又要开腔了，这才推着车往空地处走，中午这个时间段，他都是打游击的，不在同一个点久待，绕着园区胡乱停。
万雪见人走了，笑出来：“大城市里讨生活的人也比较有意思。”
万云嫌弃道：“他哪里有意思？我跟那个叫林彩虹的同学成天烦他，跟发花痴似的，自己总是没个正经，又总想谈女朋友，可惜找不到对象。”
“看你融入得这样好，你姐我是真的不操心了，不然总疑心你写信回来，跟我报喜不报忧的。”万雪牵起后面的衣服，热得一头汗，这露天卖盒饭，真累人。
万云这下不敢作声，因为她姐说对了。有一回她骑自行车，骑得急了，硌到一个石头，狠狠地摔了一跤，盒饭都撒了一小半出去，手上擦了好大一片伤口，好在是皮外伤，痛一痛，涂涂消毒水，过几天就好了，可她只能跟周长城说，连桂春生都不敢告诉。
这样类似的事情有不少，事儿不大，完全不到上纲上线的地步，可就像是穿了一双破鞋，鞋子不停地进沙子，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把沙子到处去，不然就会硌脚。遇到这个情况，万云很少诉苦，她朴素的心里面总认为，为了生活和赚钱，受点苦是应该的。
过了十来分钟，工业园区大部分厂子中午开始休息，好多群人乌央乌央地出来了，空荡的街道挤满了人，好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第一回 来的万雪看得万分震惊，这几条街看着也没多大，怎么里头藏了这么多人！？
不少人出来找吃的，但也有好多就是出来游荡溜达的，好多人见万云这摊子上多了个美貌女子，也不买盒饭，都过来看两眼，把万雪看得不自然起来，向来性子火爆的她，竟然微微躲在万云的后头。
万云早就对这些目光免疫了，大大方方地做自己的生意，还有熟客问她怎么前两天没来，她也笑说：“打台风，不敢出门。”
“哎哟，这是你亲戚吧？看着真像！”
“是我姐，今天来帮我忙。”万云熟练地给盒饭，收钱，找钱。
周长城从人群中穿过来，不论工作多忙，每天中午他都必定会过来陪着万云，万云一见他就笑，从前头座位上拿出饭盒给他：“城哥，吃午饭。”
“好。”周长城对着万云笑，见到万雪也笑着叫了声姐，面对着外人的时候，又是一幅不苟言笑的模样，总之，他的定位很明确，就是震慑那些小流氓和想打坏主意的人。
万雪见周长城来了，心里才没那么慌，她没有独自面对大众顾客的经验，不如万云自然，不管她承不承认，这些年有孙家宁替她张罗，她心底里还是颇为依靠男人的。
等盒饭都卖光，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周长城照例带着她们姐俩儿从外资厂工业园的后门出去，自己再回去眯十几分钟，准备上班。
也不过才工作了几个小时，万雪觉得过了好漫长的一个上午，她捏着手臂，看着认真开电动车的妹妹，忽然靠前去：“阿云，你真不错！”
“怎么了？”万云计划着等会儿洗干净了车子和后面的空桶，睡一会儿，就带着姐姐姐夫他们出去走走，总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姐姐在说什么。
“你的盒饭生意，不好做，挣钱真难啊。”看万云卖一份盒饭，收一份钱，眼瞧着有赚头，可背后真是十年功，不到七点就起来，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能休息一会儿，中间根本不可能有打瞌睡的时候，可妹妹就这么一天天地坚持下来了，得闲了还要去批发市场给老家人买东西寄回去，哪一日是有空的？
万雪想着自己在县里，闲闲地上着班，抬着脚等着妹妹寄东西回来，大多都是些紧俏货，她转手卖出去，当二道贩子，就能赚上钱，顿感惭愧，又说不出不好意思的话来。
万雪终于看到了万云在中间的努力，承认她在做小摊贩挣钱这件事上的付出，不论是坐在办公室，还是担担子卖东西，所有正义的劳动都是体面的、都是值得尊重的。
面对着姐姐这样的情绪，万云只是笑笑，仍是看着眼前的路，时刻注意乱窜的路人和车辆，自己一路“突突”往珠贝村开回去。如果是以往，她会很感动于姐姐的体谅，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想，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来自最亲爱的姐姐的疼爱和感叹，再没有一惊一乍的心态。
万云对自己双手挣来的钱，坦荡磊落，没有丝毫羞耻感。在这个平凡又平静的午后，坐在微微晃动的三轮车上，迎着夏天的风，万云终于原谅了从前对姐姐感到嫉妒的自己。

第122章
隔天万雪就不愿跟万云做盒饭摆摊子了,昨天小半天的劳作，弄得她双手发酸，让孙家宁给按了大半个下午才缓一点,一大早,一家三口就骑着万云之前用过的自行车出去自由活动了。
万云有自己的事要忙，自然不能跟着他们去，只叮嘱他们别跑太远，坐公交车的话要注意小偷,念念叨叨地让他们千万绑着甜甜，别让甜甜落地走路。直把万雪给啰嗦得不耐烦，逃也似的跑了。
到了周末，轮到周长城休息,万云也放下这天的小摊档生意,两人借了桂老师的车和照相机,载着姐姐姐夫一家人,去逛一些比较著名的景点，尤其是孙家宁一直想去看中山纪念馆和黄埔军校旧址,趁着今天有车子，能跑的话，都跑一趟。
“这两个地方距离还挺远的，我们一个个来吧。”周长城开着车,慢慢往越秀那个方向去，光是省政府附近就好多地方能走，够姐夫文人情怀抒发的。
于是大家说好先在附近看看，要是赶不上后面的景点,就让他们自己坐车去。
周长城和孙家宁坐在前面，万雪万云带着甜甜坐在后排车厢。
看着熟门熟路,自然地转动着方向盘的妹夫，孙家宁不由感慨佩服：“阿城，看看你，意气风发，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尤记得，他们第一回 见面，周长城穿着沾了机油的工服，在万云的介绍下，略带羞赧地喊他“姐夫”，就是酒桌上喝酒还有几分怯意，在离开平水县的时候，眼神和精气神中有着藏不住的落魄和失落。
人生几度春秋，际遇多变，阿城和阿云也算是走出来了。
“姐夫说哪里的话，大家都是有斗志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周长城谦虚。
孙家宁想想自己的年纪，又想想他的年纪，低头看看自己的左腿，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万雪坐在后面，听着孙家宁这句话，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气和危机感，这种感觉说不上是嫉妒，一时间堵在喉咙口，又不知如何说出来，瞥了眼万云，只见万云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专心和没心没肺的甜甜在笑闹。
可车厢就这么大，怎么会听不到？车里顿时只有甜甜没有烦恼的笑声，大人们都没讲话。
万云本来还想说，其实她也学会了开车，前阵子去报了驾驶学校，年底就能拿到驾驶证了，只是在这个沉默的缝隙中，她吞下这句话，因为在这一刻，万云感受到了她和周长城组成的小家庭跟姐姐姐夫组成的小家庭之间，已经悄然出现了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距离。这一点距离感，他们四个人都察觉到了，只是谁也没有说破。
路途长着，大家难免说起以前的事情。
“阿城，年初电机厂的武厂长之前中风了一次，连夜送到市里去抢救，现在已经是属于不管事儿的状态了，听说有两个副厂长在撑着厂里的摊子。”孙家宁知道的多些，“不过那个杨书记还在。”
周长城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想了想说：“是朱长水和郑伟建这两个副厂长吧？我师哥去年写信来，说了一下。”
“好像是，我也没有太关注。”孙家宁说，“现在电机厂不同从前了，你们这一批人走后，又慢慢裁了几批人，慢刀子割肉一样开除职工，如今剩下三百人都不到了。”
万雪在后面也插话：“阿城，幸好你走得早，我听同事说，现在就是被开除，都没有工资补偿了，闹也没用，最近几个月连工资都没发。哎，电机厂的这个下坡路走得也够久的。”
尽管这些信息，在跟师父他们的日常联系中早已经得知，周长城心头还是有些阴霾，毕竟是他成长、学习了七年的地方，那种感情与旁观的人是截然不同的，如今走到广州了，他还是偶尔会关注。他本就是良善之人，即使离开了电机厂，也还是希望这个地方能保持生机的。
当初被电机厂开除的时候，周长城时不时觉得自己是丧家之犬，恨天恨地恨厂子，可见电机厂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去说什么落井下石话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刚在昌江精密找到工作时，他总想让电机厂那些未被开除的正式职工，还有做出开除职工决定的领导们知道自己如今过得有多好，可现在，周长城再没有这种想法了，他学会了放过自己，唯有惦念的，就还剩师父和两个师哥了。
师父年纪大资历老，荣誉加身，裁员的刀子不会落到他身上，只要周远峰保持健康，等过两年退休，就能顺利拿到退休金了。
而至于陆国强和刘喜两位师哥，他们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哥俩儿，大师哥脑子灵活，本身在外头就有兼职，他会带着二师哥找活儿干的。何况因为电机厂裁的员工太多，这批员工也陆续离开平水县，到外面的大城市找生活，电机厂家属楼空出来一些，陆刘二位师兄倒是阴差阳错分到了两间房子，从前留在乡下的家里人都能带到县里去了。
师父和两个师哥没有过得更好，但也没有坏到哪里去。
来广州这一回，孙家宁和万雪讲，感觉妹妹妹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另一个阶段，走得是跟他们在县里体制内全然不同的道路：“都说改革春风吹遍大江南北，阿城和阿云如今是真正沐浴在时代春风里的人。”
之前在县里，他们当姐姐姐夫的，有稳定工作和固定工资，总觉得要拉拔两人一把，是妹妹和妹夫在县里的依靠，但现如今看来，他们两人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人的帮扶，即使摸着石头过河，也不怕风大浪大了。
“从县里坐车到市里，我就觉得市里很繁荣，平水县落后得像个大集市。可现在跑到了广州，这才发现真正的城市进步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北京和上海是什么样的？”孙家宁显然是受了一点刺激，这几天嘴里反复都是这些话，妹妹妹夫的迅速进步，衬托得他们在老家没有长进。
此时，一家三口刚从外面回来，甜甜玩得一头汗，正在万雪怀里睡着了，万雪拿着扇子给女儿扇风。
她倒没有孙家宁的这种想头：“阿城和阿云本来就不是笨人，他们做什么都会成的。何况前两年，阿城没了工作，把他们俩儿逼急了，背井离乡，到外头找门路，没收入没依靠，也算是一个动力。”
“在县里，甜甜身上都是白白净净的，来广州这才几天，你看她背后都长痱子了。再说了，我实在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尝个鲜就好。你看阿云现在吃饭都跟广东人差不多了，她每次做菜都要顾着桂老师，做清淡的菜，自己和阿城馋了，单独吃点辣椒酱。前两日我炒个菜，她居然说太辣，口味都变了。”
“阿宁哥，不是我瞎自信，我觉得县里比广州好，县里平平静静的，邻居朋友们都认识，甜甜满地跑都行，不像大城市，这里花花世界、灯红酒绿的，我都不敢让甜甜离开眼睛一秒钟。还有啊，上回路过一个舞厅，你看门口那些奇装异服、头发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哪有个正经的样子？
“我就喜欢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些小日子，太太平平的看着甜甜长大。阿城和阿云现在经济是好了，也见了世面，可咱们也不必妄自菲薄。”
难得听妻子咬文嚼字，连“妄自菲薄”都出来了，孙家宁的心宽了一点，顺手摸了摸甜甜的脑袋，阿雪愿意跟自己在县里过清水日子，可他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爸爸，也有自己的计较和打算，尤其是有了女儿，此生唯一的一个女儿，一切都不一样了。不过这些事，得回到县里再说，以他的能量，在广州是做不了什么打算的。
这么些天，除了万云下午和晚上会陪着姐姐姐夫一家人出去玩，其他时间，人人各司其职，所以万雪和孙家宁一家人的到来，也没有给他们添太多麻烦。
桂春生是长辈，更不会作陪，车子可以借出去，他仍保持自己的生活节奏，和朋友同事交际，或是待在家里读书写作看电视，夏日里，万事不挂心，过得很是悠闲。
这一日下午，万云带着姐姐一家出去转了一圈，没想到忽然来了一场小雨，所有人都淋了个半湿，于是早早就回家来了。
晚上等周长城回家来，大家坐下在饭厅吃饭。
日日都出去玩耍，加上天气热，两岁多的甜甜小朋友已经累得有些发昏了，吃饭时，头总是一点一点的，因为出来游玩，小孩儿的作息被打乱，偏偏吃饭时又热闹，她就是犯困也不肯睡，硬要和说话的大人们玩。
桂春生这几日跟万雪孙家宁相处得不错，人上了年纪都喜欢小孩儿，尤其是这种胖嘟嘟嘴甜甜的小女孩儿，很是招人疼。
“甜甜，你在钓鱼吗？”桂春生看坐在万雪边上甜甜，小姑娘手上拿着个小鸡腿，嘴边都是油，但脑袋往下点一点，脸上的表情都是呆呆的，又不肯让人抱。
“桂爷爷…”被大人点了名，甜甜喊了他一声。
等再重重点了个头之后，万雪看不下去了，伸手要把她抱起来哄睡，她却闹着不肯，“唔唔”撒娇两声，从位子上一扭一扭，扭下来，跑到桂春生边上去，头发散散乱乱的，可爱又可怜地把头放在桂春生的膝盖上，手上那个啃了一半的小鸡腿也没放开，眼睛明明已经半眯起来了，嘴里还要哄人：“桂爷爷，我最喜欢你了。”
别看小姑娘不到三岁，可年纪小小的她也知道，大人们是很喜欢听这句话的，每每自己说“最喜欢你了”，大人们都会笑起来，对着自己又亲又抱，表示疼爱和亲热。
桂老师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小人儿，脸上的震惊和慈爱交替，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这样亲近自己，有多久没有被孩子这样全然信赖了？桂春生已经不记得了。他放下筷子，想伸手，又仿佛带着点不敢，最终还是摸了摸甜甜汗津津的小脑袋，上了年纪的面孔，有着一种爷爷看孙子的仁善。
不可思议后，桂春生的表情又带了几分悲伤，只敢轻轻地抚摸孩子的后背。
万雪看女儿手上和嘴角都是油，怕弄脏桂春生的裤子，便站起来说：“桂老师，不好意思，孩子实在不懂事，我把她抱上楼去睡觉。”
“别。”桂春生抬手阻止了万雪，脸上的悲伤越是隐忍，却越发浓郁，他弯弯腰，把要睡着的甜甜抱起来，小心地放在胸口，生硬地拍拍她的背，温和的嗓音中似乎带了点哽咽，“乖宝宝，睡觉吧。”
甜甜本来就困，这下更是丢下小鸡腿，小脸在桂春生肩膀上擦了擦，像是在蹭痒痒，被人一拍，耷拉着眼皮，趴着在他肩头，不到三秒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甜甜来了这么多天，桂老师从未主动伸手抱过这个孩子，只是偶尔口头上会逗逗她，给她买些可爱的小糖果。今晚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万云用手肘碰了碰周长城，用眼神示意他关注桂老师的情绪。
孙家宁和站起来还没坐下去的万雪对望一眼，也沉默了，没有再多说话。
谁也没有在这个时刻打扰抱着孩子睡觉的桂春生，大家沉默地吃完了饭，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桂春生生命中难以抹去的寂寞。
甜甜的重量不轻，抱了十来分钟，桂老师久不负重，手臂有些受不住了，最终还是把孩子交给了万雪，他低声和万雪说：“甜甜是个乖孩子，好好培养她，有困难可以找我。”
“哎，知道了，桂老师，我们会的。”万雪双手接过女儿，瞧着桂老师的神色似乎沧桑又憔悴，可却实在没敢说其他的。
阿云说桂老师和他妻儿们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还是别说话了，免得惹长辈伤心。
过了会儿，万云和周长城在家看着睡着的甜甜，孙家宁和万雪出门去对面的广场唱歌，桂春生则说自己累了，今晚要提早睡觉，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开了电视，泡了茶，桂春生悠悠地坐在摇椅上，过了会儿，他又慢慢坐起来，口干干，手空空的，不知想找些什么，站起来，挠着头，困兽一般走了两步，最后在床头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有张过了塑胶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小孩儿，一男一女，看起来三四岁的模样，女孩儿比男孩儿要大一些，两人都穿着牛仔背带裤，长得颇为相似，倒像是双胎，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笑起来眉眼和桂春生有几分相似，两人在玩吹泡泡，阳光应该很好，他们身上有金色的光线，相机把这快乐的瞬间定格下来。
待翻到相片的背后，有两行繁体字：桂之仪和桂之齐，1988年摄于香港维多利亚女王公园。

第123章
在广州待了十几天,万雪和孙家宁见识到了广州的娱乐方式，唱歌之外，也跟着别人在广场上跳舞,反正孩子有人带着,他们也难得放松一下，舞厅是不敢去的，孙家宁吃公家饭，他怕违反纪律,就算没人看着，没人告发，他也能管得住自己。
周长城在楼上装了两个天线罗锅，一个连在桂春生屋里,一个连在自己屋里,除了正常的那几个电视台,还能收到香港和一些较远的台,平时夜里吃了饭，他们都在桂老师那儿看电视,只有夜深人静了，夫妻俩儿才在自己房间开着小电视，搂着对方喁喁私语，讨论电视里的人物。
万雪和孙家宁自然不能跑去桂老师房里,但只要在家，就待在妹妹房间里过电视瘾，这年夏天，他们在周长城和万云的黑白电视机里,看到了香港的电视台，也追上了1988年香港小姐的选美比赛,在那台屏幕不大的电视里，看到了被称为石破天惊的大美人李嘉欣。
“哇，这个人是怎么长的？怎么每个角度都这样好看呢？高挑美丽！她是混血儿吧？你看她的头发，大卷小卷都有，多洋气啊！”万雪也有一头长长顺直的黑发，摸了摸自己绑起来的马尾长发，土土的，没有什么变化，又羡慕道，“要不我也去弄一个这样的发型吧？”
老古板孙家宁反对：“那些都是腐朽的享乐方式和打扮，你要是烫了头发，显得你多突出啊。”
万雪不忿，哼哼两声，表示不满，可丈夫说得也对，在广州，她敢卷发，甚至住久一点还敢去染发，学街上那些爱漂亮的小妹，把头发染成金黄色，也开一回洋荤，可顶着这头头发回到县里，那真是另外一种“石破天惊”，她就是个普通爱美的妇女，想归想，还是不敢去做。就像孙家宁来到广州，去服装市场，斥巨资买了几套西装，什么红的花的，哪样花哨他就买哪样，这样热的天气也往外穿，就是为了过把瘾，等回到县里，他也是要将这些西装挂在衣柜，不敢拿出来的。
港姐的口号，是智慧与美貌的化身，尽管只是黑白电视，却把两对夫妻的目光给吸得牢牢的，这些香港人，怎么这么会找噱头，选出冠亚季军就算了，还有什么“友谊小姐”、“亲善大使”、“最上镜小姐”这些名目，把没见识的四个人给震得眼前发亮。
人多，甜甜可就开心了，不是往桂春生房间里窜，就是在爸爸妈妈这儿耍赖玩玩具，蹦蹦跳跳的，整个屋子都是这个小姑娘可爱的笑声。
“等咱们甜甜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甜甜也去当香港小姐，做个既有智慧又有美貌的姑娘！”万云抱着外甥女亲个不停，小姨对姐姐的孩子总有一种亲密滤镜，看她哪儿哪儿都好，别说港姐，就是世界小姐都能参选。
周长城也在旁边帮腔，甜甜小时候，他就喜欢这孩子，现在更是喜欢了，抱她，逗她，小孩一撒娇，他就心软，当姨父的什么都愿意掏钱给孩子买。
万雪私下和万云说：“我看阿城和你姐夫都一样，都太宠着孩子了，这是溺爱！后头你们有孩子了，你可得管紧着点儿，千万别让孩子从小就养成坏习惯了。”她自己是从农村出来的，最明白什么习惯能毁掉一个人，是个神经很紧绷的妈妈。
万云哭笑不得：“什么孩子，你看我肚子，还早着呢。甜甜才两岁，姐夫就是再放纵，能溺爱到哪儿去啊？”
万雪拿手指点妹妹的脑袋：“现在不跟你讲，等你当妈了，有你操心的时候！”
万云刚夸完甜甜，周长城就接上话去：“对，咱们甜甜也当港姐！拿冠军！”
“拿冠军！”甜甜小朋友什么都不懂，就会鹦鹉学舌，拿着两个在当时卖得很火的椰菜丑娃娃，左右互搏地打架，打完架又给她们编辫子。
可惜啊，孙恬女士在长到了16岁之后，来了第一次月经，个子定在一米六二这个高度上，就再没有长过，遗憾地与“智慧美貌”并重的港姐冠军失之交臂。
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看到港姐里面泳衣选举的环节。
四个大人坐在一起看电视机里的泳装展示，个个都有些脸红兴奋，尤其是孙家宁和周长城两人，双眼不知道往哪里放，既想看，又觉得不该看，倒是忽然大声说起不相关的话来，似乎想掩盖其中的某些尴尬，他们还是抱着一种非常淳朴的心态在看女性着泳装的事。
其实国内这两年也有兴起泳装热，但传播并不广，之前深圳举办过一届这种泳装比赛，男女选手都有，还被告到了中央，说是有伤风化，国家应该制止这种过度开放的风气，当时南北方在报纸上引起了讨论，只是最后变得无甚水花，这种暴露身材的装束也没有真正完全流行开来。
刚刚还想着要让女儿长大后也要去选港姐的孙家宁立即偃旗息鼓：“不行不行，太暴露了，不能让甜甜穿这种衣服！我反对！”
这话说的，把大家都逗笑了，仿佛还在包着尿布的甜甜，下一秒钟就要立马长成亭亭少女了。
万雪万云说：“泳装这种东西看起来这么贴身好看，我看那些女的穿在舞台上一点也不显得色情，身材看起来玲珑浮凸，又健康，又曼妙。我看服装市场里也有店家在卖，真想进一批回县里卖！”
万云有些惊讶于万雪在这些事情上的放得开，老实说，姐姐想染发，她是一点都没考虑过的，万云对自己的发色很满意，成日绑着辫子或马尾，不想做任何改变：“姐，你真进回去了，卖给谁呢？泳装本来就是要在海边和游泳的时候穿的，县里就两条河，哪家女人下河捞鱼穿个泳装？现在县里穿条颜色鲜艳的裙子，恐怕还要招人议论，就上回我给你买的红裙子，你有几个机会穿出门？”
万雪当然只是异想天开：“我就想想嘛。”又说，“哎，算了，我看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有人穿吊带裙子，可也没有大张旗鼓穿泳装上街的。”
万云被万雪的话逗得捧腹大笑：“那当然，穿泳装上街，那是黐咗线，是懵佬了。”
“哎，我说阿云你怎么越来越会用广东话骂人了！”万雪去捏她的嘴，姐妹亲密一点也没变过。
万云躲着万雪的魔抓，哈哈大笑，本来她学会的第一句广东话，就是袁东海教的粗口，跟姐姐闹了一场，脑子一拐，却悄悄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
大部分时间，都是万雪和孙家宁带着甜甜在外头游逛的，他们是第一次来广州，只要是出门，看到的全是没见过的风景。
他们夫妻俩儿拿着两张纸，上面写着平水县老家朋友邻居们托他们买的东西，逛了几次街，基本上都买完了，听了万云的建议，买完后也不拿回来，直接在邮局往县里寄出。两人带着小孩，孙家宁腿又不好，拿着这些行李上车只会是个拖累，还是情愿花点儿邮费寄回老家去，中间需要接近一周的时间，而孙家宁和万雪过几天就要买票回县里了，回去休息两天刚好去拿包裹。
除了帮别人买，他们自己也花了不少钱，零零散散的，两口子花钱，全然没有计划，看到什么都心动，甚至还和阿云拿了三百块。
到广州的第一天，万雪就想要一台电视机，但是跑了几个商场，如今都没有货，电器到现在仍是紧俏的。
周长城带回来的那台，其实是台二手的，在家电价格涨起来之前，他找李腾飞帮忙修理好，里头好几个零件都换过了，因为姐姐也想要，他后来又特意去问了李腾飞，就是黄锐鑫都问了，大家都说没货，要不就等，要不就买价格翻几倍的电视机。
价格涨上去了，万雪就不太舍得了，她让周长城替她留意，要是有二手的，哪怕是破一些也不要紧，周长城自然是点头答应，说会帮他们留意。
回去之前，孙家宁和万雪说：“城市真好啊！咱们以后应该多和阿城阿云往来，多点来广州看看他们，咱们也好增长一些见识。这一年一年的，新商品和新概念总是在冒出来，我小时候哪儿有这些玩意儿。咱们在老家，就只会看报纸听广播，连消息都是闭塞的，还是要多出来见见世面，哪怕是为了甜甜呢，孩子总要比我们大人要长出息些。”
万雪说：“带甜甜出来玩，看看外面的世界自然是好的。只是希望以后火车不要坐那么久，我光是想到回程又要做个两天一夜的，现在就开始腰酸背痛了。要是有几小时就到广州的火车就好了。”
孙家宁安抚妻子：“现在全国火车在各地区慢慢进行提速，按着这么个发展趋势，咱们有生之年，火车肯定会再提速，到时候一定能缩短时间的。”
等孙家宁和万雪回去的那天，桂春生抱了很久的甜甜，和怀里软软的小孩儿说：“明年还来看爷爷吗？”
“来呀，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看爷爷！”甜甜没心肝地笑着，她喜欢这个慈祥大方的爷爷，又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爷爷，你好好的。”
“爷爷好好的，甜甜也好好的。我们说好了呀，爷爷在这儿等着你们来啊。”桂春生给甜甜一个红色的小软布包，里头包着个金色铃铛小手镯。
万雪和孙家宁吓了一大跳，自然是推拒万分不肯收。
天啊，金手镯，他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黄金呢！
桂春生不喜欢人家和他客气，直接拿出来给甜甜戴上了，甜甜哪儿知道金的银的，就知道有个铃铛，摇起来的时候铛铛作响，当下就不肯给回去了，又说出了那句口头禅：“桂爷爷，我最喜欢你了！”
后来在万云的劝说下：“这是桂老师给小孩儿的礼物，你们就替甜甜收着。”
万雪和孙佳宁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又连声道谢，教孩子也说感谢的话，桂老师实在是太大方了，他们当父母又当小辈的，实在汗颜，因为无以为报，向来阿城和阿云承担家里的一切生活费用，也是有这种心情，承恩太多，没办法回报，只能从细节处入手。
为了送姐姐姐夫去坐火车，周长城特意请了一下午的假，借了桂老师的车，载着人，把他们送去火车站。
离别之际，万雪和万云忍不住又抹了两把泪，都说等他们明年再来广州，可明年自有明年的事，现在说太多也是白计划的。
“你们要是想回县里住几天，就提前给我和你姐夫发电报。”万雪想着，阿城和阿云怎么也会回县里看看，那毕竟是老家啊，谁能完全和老家切断联系呢，“要是过年回来，不住宾馆，我在物资局家属楼附近给你们找个短租的房子也行。”
万云眼中忍着泪，拉着姐姐的手不肯放开，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来车站接人仿佛在昨天，一眨眼十来天便过去了，真到了上车进站的时候，万云忍不住哭得双眼发红，万雪也没好到哪里去，姐妹俩儿抱着说不出话来。
孙家宁怀里抱着甜甜，脸上也有不舍之情，和周长城两人握紧手，连襟两个不善表达这种感情，脸色都略微僵硬。
周长城：“姐夫，到时候一定要再来！”
孙家宁：“好。阿城，你们有空了也回县里来。”
两家人再一次分开，万云眼睁睁看着姐姐姐夫一家人上车，眼泪不停往下掉，周长城把她揽紧在怀里，抿着唇，为了生存，分离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没有办法回县里找工作，而姐姐姐夫也不会脱离自己稳定的单位跑到广州来，大家都有自己的责任，有自己的路要走，往后恐怕只能是以年为期限，一年一年地见面了。
等万雪和孙家宁回去之后，很快就到了八月底，而八月底，中央召开了经济会议，开始管控“价格闯关”乱象，各地根据当地情况，出了一些经济处罚条例，有许多前阵子趁机哄抬物价，造成市场经济混乱的商家被罚款、被抓，从他们的仓库里搜出一批批囤积起来的货物，全都被缴了。
桂老师此前说得对，周长城和万云囤的那几箱肥皂，在这些人面前，是小巫见大巫，连提都不必提起。
当然，因为价格双轨制，也有那些体制内的物资，倒卖到市场上的，里头也查处了一批贪污腐败的。
新闻里每一天都在报道，甚至有一些“价格闯关”的商品都被紧急叫停了，其中就有家电这种品类。
此后的几年，市场经济一直在改革，有时候是有效果的，有时候是效果不明显甚至有些倒退的，也一直有不少传闻，等改革完成，全国上下都不会再用计划经济时的票据，各类消息纷纭，不知信哪一条的好，然，总体上国家经济在发展，改革在前进，人们的生活也在变得更好。
这些新闻看多了，周长城和葛宝生两人事后都出了一身汗，幸好那批次货来得快，虽然中间周折了一些，但是出得也不算慢，就是那黄锐鑫都夹着尾巴做人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然他隔几天就打电话问周长城，还有没有类似上一次的次货可以出给他，想来是那批货在他手上又转手，赚了不少钱。
在姐姐姐夫回老家之后，万云有一阵子心态都较为消沉，她有时候会看着存折上那个一万四千块的数字，再看看自己存的三千块私房钱，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现在回去平水县的话，也算是衣锦还乡了，离家在外的孩子，难免都有想家的时候。
前阵子，万雪再次和万云说到了弟弟万风：“阿风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农村少年，虽然爹娘疼幺儿，也没惯坏他，在我们两个姐姐面前还是乖巧听话的，明年他要是没考上大学，到时候你当二姐的，也还是得出点力。”
“这些都是自然的。”万云答应道，那也是她的亲弟弟呢。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扶的，大姐万雪嫁人后，拉着妹妹万云从寨子里到了县里，现在两个姐姐生活都安稳了，拉一把还在农门的弟弟，都是应该的，也是互相的。
这一次，她们的娘给了万云一沓五十块零散的钱，还有那罐老米酒，万云心里总是一阵又一阵地下雨，仿佛从前对娘的偏心和不满，都放下了许多，除了买吃的用的穿的，她还特意让姐姐带了两张她和周长城的照片回去给娘看看，自己在广州一切都好，让她老人家千万别挂心。
哎，姐说得对，哪一日要是有空了，还是要回县里去看看生养自己的娘亲。万云思量一番，把存折和钱都放好，不外露出来。
八月结束后，周长城就开始在夜校上课，这间夜校是区政府主办的，就在桂春生从前教书的大学的边上，下班过去不算远，读的就是工模设计，主要是学习如何设计注塑成型这些类型的课程，跟葛宝生学的那些有细节出入，但对他来讲也是新知识，且实用性更强，目前不论是全国还是省里，在轻工业方面，都还是很需要这类人才的。
葛宝生此前给周长城补习过，也算是提前预习了这些方面的课程，再加上有很充足的生产经验，电机厂的老机器和昌江精密的新型机器，他都用过，因此老师讲课的时候，周长城立即就能明白，适应得很快，说是如鱼得水也不为过，还交了不少来自各地的新朋友。
以前读书当学生，周长城整个人的成绩在班级里是中不溜丢的，甚至门门功课考试的时候，都是低空飞过及格线，但是到了夜校班，同样是六七十个人，他偏偏就能排到前面五名，老师们也都喜欢这类学生。
就是桂老师都说，长城实在是很适应广州这座城市，他的工作到如今，一直是顺利的，中秋节前甚至还加了三十块钱工资，他现在已经是月薪将近三百块的熟手师傅了。
周长城也同意这个说法：“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
尽管现在还没有发财，可生活顺利，心境也会平静，幸福感就会滋生出来，周长城现在觉得自己既幸运，又幸福，晚上回去和万云亲热的时候，还一直说：“阿云，幸好当初你拉着我来了广州，不然耗在县里，恐怕真是要回周家庄耕田了。”
“你们姚生给你们开会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听老婆话的男人会发财。现在信了吧？”万云得意。
周长城哈哈笑：“对，还是要听前人言，更要听老婆言。”
说到中秋，万云则是开始买中秋礼品的事情了，平水县的亲朋肯定是要走的，不论现在物价如何，她都买了不少东西寄回去，其中还特意给潘老太寄了一盒月饼，在电话里叮嘱万雪再次亲自送过去。其实她不这么说，万雪和孙家宁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去年中秋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刚到广州，还在适应期，桂春生带着两人去广州酒家吃了一顿团圆饭，但是今年，他早早提出要在家里吃，还说要学着潮汕人拜月娘，让两个小年轻感受一下当地的风俗，除此之外，他要请一个女客人回来，让小两口准备一下菜肴和瓜果。
桂春生的话说得很平静，但落到周长城和万云的耳朵里如同惊雷。
两人都感到万分惊讶，来广州快两年了，桂老师会带着他们去认识一些男性的朋友，让小两口多认识人，喊叔叔，往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这些土生土长的长辈们，但是，他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带客人回家吃饭过，就是有从前的学生找上门，他都是不带人回来的。
于桂老师来说，家是个很隐私的地方，以前在学校住，多少有些没办法，可现在，他不想再往家中带人了。
桂老师要请客，还是女客，这事儿由不得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不重视。

第124章
自从甜甜跟着父母回了老家,桂春生似乎也失落了两天，甚至罕见地，也是唯一一次催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快快怀孕生孩子,最好生两个,他提出建议，要是顾及到挣钱和工作，担心顾不过来，可以花钱请个保姆。
尽管周长城也很想要家里再多几口人,那这样他和这个世界的连结就更多了，除了阿云和桂老师，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但如今他正是每日都上课,厂里和夜校两头跑的时候,根本顾不上孩子这种事。
至于万云,她喜欢姐姐的孩子,也喜欢冯丹燕的女儿朱小妮，可真让自己去生一个,她又觉得，自己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时常感受到自己作为个人在这红尘俗世中的脆弱，竟心生怯意,根本不敢做这个打算。
好在桂老师也只是口头上催了一回，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越界了，后头就再没有提起过。他其实是个极度有分寸的长辈，冲着这一点,就值得令人敬爱。
后来，周长城和万云也讨论过,是否要在这时候要孩子，两人倒是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只真心认为现在并不是个好时候，他们刚稳定下来，是在努力积累人生经验的过程，很多事都还会有变动，就怕到时顾不上孩子，反而耽误了新生命。
“当时我们刚从县里来广州，大姐说你怀孕了，害我白白高兴了好一阵子。”时过境迁，有能力去面对彼时失措的自己了，周长城才开始愿意敞开心扉说这件事，“当时我可气恼雪姐了，为什么要在有孩子这件事上对我说谎？甚至还觉得幸好离开了县里，不然往后见到雪姐，我都不想和她打招呼。”
他也是有情绪的人，讨厌被欺骗，而且那时候刚被开除，他什么都没有了，真心诚意很想要一个孩子，让自己对生活再度拥有信心。
万云这时候才知道，向来在人情这些事上水波不惊的周长城，竟也有过这样激烈心绪波动的时候，只不过撒谎的那人是她姐，也是为了自己出口气，她夹在中间，就是事情过了这么久，也实在难说其他话，便开始转移话题。好在周长城没想过要长久计较，这件事到这里也勉强算是了了。
至于要孩子这件事，又被他们无限期往后推迟了。
到了中秋节前夕，万云买了不少菜，都快赶上过年了，桂春生满意于她的重视，到了中秋那日下午，甚至走到厨房，站在她旁边，手把手教她如何做宴客的大菜，八宝冬瓜盅、白切鸡、清蒸东星斑等，甚至炖了两盅燕窝，好吃的同时，造型也是喜庆吉祥的，直把排场给做出来了。
多亏了万云那两个月在厨师学校练的刀工，没想到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做饭，竟用上了，好在没有出洋相。
“哎，城哥，你说桂老师请的人是谁啊？怎么这么大阵仗？”等桂春生出去停车坪接人后，万云赶紧和周长城咬耳朵，“嫌我买的菜不够，他自己还跑去买了燕窝和鱼胶回来。”
“肯定是重要客人，等会儿咱们对人尊重一些。”周长城也觉得桂老师这回真是难得，出门前，特意穿上衬衫和西裤不说，头发都打了摩丝，隔老远就闻到香味。
“那还用说，肯定得说话客气些。”万云偷偷猜测，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小声说，“会不会是桂老师的女朋友？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了？”
现在有些老头手头有钱，嫌弃糟糠之妻，喜欢找比自己年纪小上许多的女朋友，偏偏这类女朋友的来路都不太正经，万云真怕桂老师请了这样的神仙回家，到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多尴尬啊！
周长城端着菜，身子一顿，还真不好说：“别猜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桂春生今天请来的客人是一位女性，年龄和他差不多，瞧着应该不到五十，整个人的气质古典优美，走在珠贝村这些不多光鲜的小巷中，恍然有种从画上走下来的人，路过的人都盯着看了一会儿。
裘松龄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手上戴着一圈碧绿的翡翠手镯，两耳缀着不打眼却又温润的珍珠耳环，长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碧玉簪子串住，脸上施了淡淡的妆容，眉眼细致，得要细看，才能看出她脸上的细纹，五官不见得多精致，但旁人望过去一眼，就会再看第二眼，如此清新高雅，神采奕奕。
若是在夏天的广州，肯定是容不下这种不透风丝绒旗袍的，可最近已经进了十月，傍晚秋风阵阵起，裘松龄穿得是中袖旗袍，袖扣和裙摆处镶了一圈哑金色的滚边，脚踩墨绿麂皮小高跟鞋，随着桂春生的介绍和引路，一路走向他们住的小院子里。
她是桂春生看重的客人，对主家也颇为重视，手上拎着只藤条小箱子，里头装的是给他们家中秋的节礼，此外，还带了一盆开得正盛的金黄蟹爪菊，这是个很看重礼数的女人，两人说话时自有一种默契，言笑晏晏，丝毫没有壁垒。
桂老师把她接进门的时候，裘松龄打量了一下院子里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花儿和池子里的锦鲤，不是大红大绿的崭新，墙角也有生活用具，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维持这样的日常整洁，可见是费了不少细碎功夫的，不由赞道：“阿桂，你这里环境很不错，虽然是藏在村里，但别有一番洞天，悠然见南山，大隐隐于市。”
声音是清泠泠的，像是寂静黑夜里的电车铃声，干净，中性，如金石相碰，让人忽视不了。
这话说到桂春生的心里去了，这不正是他所追求的吗？便是哈哈大笑起来，让她进门，千万别客气。
万云在厨房里，听到了桂老师开门的声音，大概是两人说了什么话，桂春生便大笑起来，这种笑声与他平日那种爽朗乐观是不同的，这种笑声，有一种从内心里发出了豪情的感觉，既像是他找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真正的自己，又像是一个男人见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从心底里笑出的属于男人的豪迈。
这种形容一旦涌上心头，万云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跳，锅里还有菜，她走不开，便催着周长城出去：“快去看看，什么客人来了？”
周长城一听桂老师的笑声，本想探出头去，但很快又缩回身子来，说：“听着也是长辈，我一个人去多不好，等会儿还是跟你一起去，尊敬一些。”
万云在锅里挥舞着锅铲，让他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盘子来装菜，想想也是，等会儿桂老师肯定要带人进来，给他们介绍的，要是特意跑出去偷窥人家，倒是显得他们两个晚辈不懂礼貌。
果然，等那位客人看完小院子后，桂春生便直接带着她进了厨房，介绍周长城和万云给她认识：“这就是我常常和你们讲的长城和阿云，两位非常孝顺听话的晚辈，这两年多亏有他们在家里。”
后头的话他就没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介绍完晚辈，又开始对两个年轻人介绍眼前的展位女子：“这是裘松龄阿姨，你们叫她裘阿姨。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是至交，今天请她回家吃顿便饭。”
万云和周长城自然是张口，忙不迭地叫裘阿姨好。
裘松龄的脸色很平淡，她并不是一种冷淡，而是对于所有刚认识或者是不熟悉的人，所表现出来的疏离感，她也没有针对周长城和万云，性格便是如此。
大家认识，礼貌打过招呼后，裘松龄就随着桂春生上楼喝茶去了。
等两人走后，厨房里除了菜香，竟还有一丝其他的香味，淡淡的，女人香气。
万云心里阿弥陀佛念道，幸好是阿姨，而不是什么小女朋友。
不过，只一眼，周长城和万云就知道了，这位裘阿姨和桂老师，还有桂老师其他的朋友是一类人，他们看着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实际上是出于教养，与人迅速拉开距离，绝不莫名亲近。
这类人不在乎近则逊，远则怨，他们自己就是一座独立的岛屿。
万云锅里还炖着鱼胶汤，她打开汤煲，往里头加了一勺盐，再拿汤勺搅拌两圈，香味四溢，盖上盖子，再煲一会儿，转头让周长城去准备碗筷，脑子里总想着裘松龄的姓很耳熟，仿佛有根轻轻的弦拨动了一下，想了半天，本来“裘”这个姓就很特别，过了会儿，总算想起来了！
“裘小姐！城哥，白天鹅宾馆！”万云终于想起了，嘿，她的记忆力还不赖，又不敢太大声，拉过周长城，说，“桂老师在带我们去白天鹅宾馆，那个服务员不是问‘裘小姐订的位’，还记得吗？”
被小云这么一说，周长城也记起来了：“是，我记得了，当时我一听，觉得很新奇，还往那服务员的本子上扫了一眼，看到这个‘裘’字。”
原来早在那么久远的时候，他们就间接地打过交道了。
桂老师虽说他们是至交朋友，可周长城和万云又不是不经人事的孩童，自然看得出两人之间那种流动的暧昧，原来这些年他的身边并不是寂寞无人，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他有自己的红颜知己，这样的隐私，藏得可真深啊！
“小云，后面桂老师不说，我们就别问了。”周长城伸手揽过万云的肩，心中有一股暖流划过，伴侣的作用原来这样大，少年夫妻，除了携手同心面对困境，还有互相陪伴，而人生中的变数那样多，多少人结合不到老年，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开了，他和小云之间，一定要互相珍惜对方，切切不能把伴侣弄丢了。
万云点头：“那当然，桂老师是有分寸的长辈，咱们也要做个有分寸的晚辈。”
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呀？就她万云，还藏私房钱呢。
吃饭之前，周长城按桂春生的要求，搬出一张小的木头方桌，放在院子里。桂春生裘松龄两人带着周长城和万云摆好月饼和瓜果，准备祭月亮，但桂春生却不让周长城拜月，而是由裘松龄领着万云拜月娘，潮汕地区讲究男不圆月，女不祭灶，他们也跟风了一把，随后便让这些东西放在外头，四人进屋吃饭。
都是自家人，不讲究主位，随意落座，裘松龄瞧着满桌子的菜，嗔怪道：“阿桂，说好了吃家常便饭，怎么好让万云做这样多的菜。”又转头对万云说，“有劳你了。”
裘松龄的客气让万云差点接不住，裘阿姨说话慢悠悠的，却又十分笃定的感觉，让人不由不认真听她讲话，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绝不虚伪的，面对这样高贵优雅，坐姿挺拔的女性，万云心里头竟然压了一层重压：“裘阿姨不必客气，都是应该的。”
桂春生今日很满足，脸上的笑就没有下去过，轻轻拍了拍裘松龄放在桌上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约束自己。
确实如周长城和万云所想，两位长辈有一种过人的交情，远不止朋友那样简单，这种投契是由时间积累而下的，而且完全不猥琐，自然又体面。
“这瓶娇兰香水，叫做一千零一夜，送给你。”裘松龄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香水递给万云，盒子周身用柔软的丝带绑了一个优美的蝴蝶结，外壳上印着的字母不知是英文还是法文，而盒子上的瓶子造型如同一盏拥有魔法的灯，里头是褐色的液体，她说话声音不快，自带自己的韵味，“我在欧洲时，那些年轻的女孩儿们都喜欢用娇兰。阿桂跟我说你才二十岁出头，我想，你肯定也是个爱美的那孩，没成想还能做一桌子好菜这样能干。”
香水？万云瞪着大眼睛，难怪刚刚厨房里有种幽香，裘阿姨肯定也用了香水的，她听说过这玩意儿，可没用过。冯丹燕有一瓶茶味的，臭美得不得了，也就是和阿云交好，才拿出来给她喷过一次，可那味道闻起来制作粗糙，瓶子跟风油精似的，看着就不知道是哪个小厂子做出来的，跟眼前这个盒子完全不能相比。
整个盒子看起来就十分贵重，不要两百块，肯定也要几十块，万云虽然不会再为一两百块苦恼了，可也不敢乱收人家的礼物，她不敢看城哥一眼，最终还是看向桂春生求救，只见桂春生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她才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我还没有香水呢，多谢裘阿姨！”
除此之外，裘松龄还给周长城送了一双皮质的男士空军手套：“这是前阵子我托美国的朋友带回来的，他们那边小年轻也流行这些，你年纪也不大，估计会喜欢。可惜广州的气候太温暖，你大概是用不上的，拿去戴着玩儿吧。”
周长城看桂老师同意，也双手接过手套，礼貌地道谢。
裘松龄对两位年轻人还算满意，他们这种对桂春生的尊重不是做出来的，而是一朝一夕相处下来的，从前她也反对阿桂把两个一穷二白、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带回家里，甚至还呛声过几回，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做这种盲目的决定，推脱了很多次也不愿意见他们一面，这一次是中秋，万家团圆的日子，她一个人在酒店过节，桂春生再三邀请，她才松口答应。
今日一见，这才发现两个年轻人虽然文化程度不高，进退还是有数的，阿桂的心血没有白费。
这一顿饭下来，桂春生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什么话题都手到拈来，不论是裘松龄，还是周长城万云夫妇，都被他的渊博给折服，一顿饭下来，笑声不断，大家关系都亲近了不少。
万云心里悄摸地想，彭鹏见着彭颖的那点硬攀亲，跟桂老师今天的孔雀开屏相比，实在不是同一个档次的，人真是越老越成精。
小两口从未见过桂老师这种模样，自然不敢和平日吃饭那样放松，显然把自己放在陪客的位置上了。
吃饭时，总难免不了要喝酒，桂春生倒了白兰地，自斟自酌，邀请裘松龄，她却摆手拒绝：“我开了车过来，喝了酒不方便回去。”
桂春生就说让周长城或万云送送她，万云已经有胆子单独开车上路，过了交通知识笔试第一关，年底要去实际操作开始准备驾驶证的考试了，但面对桂春生如此体贴的安排，裘松龄还是拒绝了。
听到万云已经会开车了，裘松龄赞赏道：“小姑娘就是要多学习，往后你才有更多的选择和自由。”
万云被夸得有些受宠若惊，直说：“裘阿姨，我会记得您的教诲。”
裘松龄笑得开了，脸上有种岁月留下的动人感，人说美人如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必这样客气，你当得这样的夸赞，自信得体接受就好了。”
“是是是。”万云点头受教，从来无人教她这些话。
灯下看美人，裘松龄的细纹看不见了，整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氤氲柔和，表情看着不像刚开始那样冰冷，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雅致的，满桌子的菜，她吃得并不多，但对万云给她装的汤都喝完了，吃完饭继续客气地感谢她为这顿饭的忙碌。
万云连忙摆手：“不累不累，裘阿姨喜欢就好。”
裘松龄就笑了。
被裘松龄这一笑，万云怔了怔，真好看，不是港姐冠军李嘉欣那种直击人心美貌，而是一种令人沉醉的美丽，她的心里有了一点点松动，仿佛一个人在迷雾中跋涉那么久，终于到了一盏明灯，一个榜样，万云也想成为这样有腔调的女人，不是绝色，却是令人难以忘记，后来的日子，她甚至有些不自觉模仿裘松龄的动作，只是做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在探索成为自己这条路上，二十出头的万云，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周长城一晚上话都不多，安静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服务”大家的位置上，对妻子万云也是尊重有加，没有颐指气使，这倒是让裘松龄意外地喜欢，她见过许多油滑的年轻男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总想动歪脑子，从阿桂或是她的身上沾到好处，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这种习气，他的眼神是干净的，阿桂的眼光确实不错。
吃过饭，便是一起喝茶吃月饼赏月，话题不多，但总没有断过，一直到天心月圆之际，裘松龄便要告辞。
裘松龄走的时候，不论是桂春生还是周长城万云，都陪着她出去了，看着她熟练地把车子倒出来，开出去，按一下喇叭当做告别，三人挥手，一起沐浴在月光下回家。
那天，桂春生说：“往后，我时不时都想邀请裘阿姨回家吃饭，你们同意吗？”
这是在问他们的意见。
周长城：“当然好，裘阿姨这样优雅的人，我们也跟着学学她的风采，她什么时候来都行。”
万云也赶紧点头：“是呀，欢迎裘阿姨常来。”
他们都没有问，桂春生和这个裘阿姨具体是什么关系，桂春生也没说，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桂老师，裘阿姨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和城哥，我们都没给她回礼，会不会不好？”万云问。
桂春生摆手，不是很在意：“松龄十来岁就出国了，在欧洲待了二十多年，八零年初，我们政策放开口子了，她就从国外回来了，一直住在白天鹅宾馆的套房里，不缺钱。”
“为了打发时间，她自己开个旅游和文化公司，有时候接待国外来中国旅游的小团，有时候也在中间牵线，买卖一些中西方的艺术品，收费颇贵，她的经济很充裕。那些个小玩意儿，你们不必放在心上，长辈给你们的，拿去玩就行了。”
原来如此，也不是每个人都要上赶子回礼的，这样下来，倒把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的小家子气给扯出来了。

第125章
自从裘松龄这人在周长城和万云面前过了明路之后,桂春生便有些放松起来了，他见过了小两口的家人，如今也把自己隐藏的亲密之人公开出来,三人之间仿佛又多了一层共享私密的默契和亲厚。
有时候桂春生会请裘松龄来家里做客吃饭,大部分时候，都是他自己在裘松龄那儿住，一个月大概有两三日的时间，不频繁,距离刚刚好。
这种超过中年，却又不到达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是年轻的周长城和万云所不能理解的，这样的感情或许和□□情欲没有关系,他们在一起,更多的,仿佛是追寻惆怅旧梦,感叹“似此星城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人生经历使他们的话题更为多样。
等桂老师这个长辈不在家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也会放纵一点，所以桂老师和裘阿姨的关系浮出水面，对他们小两口来说,也是另外一个单独的，略带自由的出口。
最明显的就是，有一回万云悄悄去买了一套火红色的三点式泳衣，想给周长城看看,在桂老师出去后的当晚，忍着空气里的冬意,她换上后，裹着一件薄外套，心潮澎湃地等他回家，想给他一个惊喜。自从上回万雪说要买一套自己在家穿厚，这个年头就一直扎在了万云的脑子里，她想娱己，也想娱人，尤其是爱人。
日子已经过到了十一月下旬，周长城这学期的课程也完成得七七八八，到了十二月中旬就要结束了，明年再读半年，过了考试，就能拿到夜校毕业证了。
工作一整日，夜里又去上课，上课动脑子多，周长城又冷又困顿，坐了公交车回来，洗过澡后，闹着要万云下楼给他煮宵夜吃。
万云身上穿着火辣辣又薄兮兮的泳衣，躲在房间里，被周长城那么一喊，心里哼了他一句，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终究有些心软，不情不愿又披上一件厚些的外套去厨房，给他把汤和饺子给蒸热了。
周长城擦着头发，总觉得小云今天走路姿势有些奇怪，而且这起风的夜里，她怎么还穿了睡裙：“小云，不冷吗？”说着上前去摩她的手背，有些冰凉，“没穿够衣服吗，这么冷？”
“喝你的汤！”万云拢拢腿，这泳衣太紧了，勒得有些不舒服，心里骂他呆子，烟波流转嗔他一眼，接着就不理人，自顾自上楼去了。
周长城看着万云有些气呼呼的背影，挠了挠脑袋：“这是怎么了？谁惹她了？”
但肚子实在空空，他坐下吃完一顿饱饱的宵夜，收拾一番，这才锁好门，慢吞吞上楼去，准备抱老婆睡觉。
万云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小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什么，向来爱看电视剧的她，一概不知，悄悄伸手进去摸自己的泳衣，烧红了脸。
周长城上楼，什么也不干，先过去搂着万云亲一口，被万云给推开了，这下他是完全不愿意放开手了：“到底怎么了？哪里不高兴了？”
两人拉扯间，万云的外套就这样被拉开了，那抹火红的颜色简直刺痛了周长城的眼睛，不用小云再做什么动作，这臭男人的大手立即上手剥开这“冬天里的一把火”，红灿灿，火艳艳，他刚喝的花旗参汤，差点化作鼻血流出来。
万云来不及说什么，周长城立即就抱上去了，嘴里念念叨叨，双眼色眯眯的：“给我看看，小云，给我看看，你穿了什么？”三两下把人的衣服剥开，顿时双眼不知看哪里好，双唇也不知要亲哪里好，哪里还有什么工作上课的疲累，脑子清醒得不得了，动作也明晰得不得了。
“啊！你别激动呀！”万云浑身都发着热，从未见过这样的的城哥，双眼跟虎狼一样，像是要把她给吃下去！
这时候的周长城哪里还听得进万云的话，推搡之间把人拦腰抱起来，往温柔的被窝里走去，夫妻双双把家还。
事后，贴着墙角的床已经变形位移了，可见这次的运动有多激烈，可两人累得都不想把它归位。
大冬天的，周长城一身是汗，紧紧搂着皮光肉滑的万云，含含糊糊地说：“以后可不能把这些衣服穿出去，只能穿给我看！”性格温和的他，难得有些霸道，“就是以后去海边游泳，也不许穿这种衣服！”
万云躲在周长城的怀里，拿起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她猜到了，着泳装可能会给城哥带来一点冲击，但是没想到竟让这个男人变得如饥似渴。
缓了一阵，周长城只想再来一回。
万云躲着他的嘴唇，往里头翻滚而且：“你不是累吗？”
周长城哼一声，双手追上：“不累！男人怎么能说累！？”
后来周长城对万云穿泳衣这件事，就起了一种固执的心态，每当他在外头看到一些颜色鲜艳的泳衣，总会忍不住给自己老婆买两套，只要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就是这些泳装闪亮登场的时候。故而虽然万云还没有去过海边，但衣柜里已经有十来套清凉的三点式泳衣。
这种隐秘的快乐让周长城和万云的感情，再一次回温到刚结婚的那个时候，这一阵子本来他们各忙各的，已经有好一阵没这种心贴心、肉贴肉的亲密感了。后头哪怕是吵架了，只要把这种带着深刻暗示的衣服拿出来，两人很快又能忘掉不快，滚到床上去。
泳衣，成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一点小情趣，直到过几年，情趣内衣被引进来，两人才发现自己玩得有多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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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松龄开的公司，有一大部分是国际旅游这一块，她手底下雇了五个人，都是外语人才，接的是高端旅游路线的外国顾客，有时候她本人也会带客户飞到北京、西安、洛阳、武汉、桂林这些地方去游览祖国河山。她的旨意不在赚很多钱，反而更希望向西方普通民众传达，我们这个国家正在逐步开放的信息，打破他们对我们的刻板印象。
说起这些，周长城和万云对她十分敬佩，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壮志胸怀的，桂老师果然眼光好，很会挑选女朋友，找到的是志同道合的人。
中年生活，没有幼年时的风流富贵，没有青年时的春风得意，但目前的桂春生不准备打破这个普通、平静且舒适的状态，他越来越喜欢道教和佛教，整个人都徜徉着“天地悉皆归，道法自然”的清净感里。
大概到了十一月最后两天的时候，万云去考了驾驶证，时间上倒是和周长城去年的差不多，拿证的日子估计也是在过年前。因为这批学员里，就她一个女孩子，其他的学员全是男的，周长城特意请了一天一夜的假期，陪妻子去从化考试。
等两人回来后，发现桂老师又去裘阿姨那里了，过了两天，他回来，突然说要到海南去旅游，问他们夫妻俩儿要不要一块儿去。
海南是今年才成立的特区，在今年来说是一个非常热门的新闻事件，讨论度居高不下。得益于深圳特区的成立和改革成功，因此海南这块热土被所有人都寄予厚望，人和钱流入新特区，政策也有许多倾斜，当然，其中小道消息也是不少的。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对于海南省的认识，就是海南椰汁饮料好喝，文昌鸡好吃，听说有很多海鲜，可这地方距离广州有多远，他们还真不知道。
“阿云，你成天看的那些琼瑶电视剧和小说，里面那些男男女女总说要私奔到天涯海角，三亚就有‘天涯，海角’两块石头，你倒是可以去看看，那些痴情男女们到底要到哪里去流浪。”桂春生坐在自己的竹制摇椅上，笑呵呵地逗着万云，这小姑娘爱看流行小说，他给选的那些古典文学是一本都不看。
万云自然明白桂老师在揶揄自己，可想想“天涯海角”这样浪漫的地方，世界上竟真的存在，小说里的理想仿佛在桂老师提到的那个地方具象化了，她还真有点心动，问道：“桂老师，您是和谁一起去啊？”
桂春生平日出行的几个老友，他们大多都见过，恐怕这会也是，果然：“裘阿姨领队，带我和另外几个老朋友一起去。松龄让我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海，喝正宗的椰汁，吃吃海鲜。”
为了一顿吃的，而特意跑去一个地方，这确实是桂老师和他的朋友们会做出来的事。
过年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就计划着什么时候一定要坐一趟飞机，不论去哪里都行，但目前他们并没有这个打算，尤其是周长城，到了年底，是昌江精密非常忙碌的一个月，十二月他们这些熟练工人的工期已经排满了，所有人都不能休息，也不能提前请假回老家，因为要在年底给美国客户出一批摩托车配件。
既然是因为工作耽搁，那就不勉强，于是桂春生又问万云要不要跟着去。
万云自来都是和周长城同进同出的，这回和桂老师一起去海南的，都是他那个年纪的朋友，说不到一块儿去，就算是裘阿姨在，她恐怕也是不自在的，想了一会儿，只好忍痛拒绝了这次坐飞机的机会。
在桂老师走后的好几天，万云都有些长吁短叹的，真可惜他挑在这个时间段去，要是到了明年春天，说不定城哥就闲下来了，他们夫妻也可以再次出门去“度蜜月”，而且还有机会在海边穿她那五颜六色的三点式泳装。
中年人出游不会待太久，三五天就顶天了，过了几日桂春生就回来了，给两个晚辈带了当地的椰汁糕和猪油糖，他回来后，当即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阿城，阿云，现在你们都考完驾驶证，家里就没有人需要练车了，我准备把车子卖掉。”在吃完一顿晚饭后，桂春生波澜无奇地说了这句话。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连碗筷都不收拾了，震惊地直追问：“桂老师，为什么要把车子卖掉？您最近是缺钱了吗？”
说起来，他们三个中，距离上班地点最远的就是桂春生，有时候他出去吃饭晚了回家，或者想到哪里去走一走，有辆私家车是非常方便的。
刚吃饱，桂春生不愿在吃饭间坐着，叫他们上楼去喝茶，袅袅茶香中，他抬眼说道：“是挺缺钱的。我找人帮忙问过了，这辆车如果年底出的话，应该能收回十八万左右，这点小钱不够，还要在其他地方挪一挪。”
桂老师的车是辆日本进口车，买来时要二十来万左右，轻便小巧，开的年限不长，没有出过车祸，只小小修理过两三回，不论是性能还是外观上，都是让人可以一眼看到的。现在小轿车的进口指标少，车牌拿下来也颇费功夫，他这辆还是让人从海南运回来的，在早些年，这个渠道就多少有些灰色了。
正是因为如今满大街的汽车少，即使是二手车也显得珍贵，折价不算太厉害，桂春生去问过了二手车行的人，包含车牌在内，他们给出十八万的回收价，这在当时，价格是中规中矩的。
十八万还算小钱？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互相看对方一眼，桂老师真是黄金大口，他们夫妻俩儿要是有这十八万，估计能买十八发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就是县里都得摆几桌酒。
不过，他们两口子一听桂春生说缺钱，都紧张起来，认识他这么久了，从未听说过他缺钱，肯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周长城立即说：“桂老师，您还缺多少？我和小云存了一点钱，如果您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拿出来给您先用。”
万云也点头，这时候可顾不上什么勤俭持家了，先帮着桂老师把难关给过了：“对对对，我们存的钱虽然不多，可应该也能帮帮忙。桂老师，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和城哥能做些什么吗？”
这下倒是轮到桂春生挑起眉毛了，他拿起茶杯放在手心，感受里面茶水传出来的温度，透过着白气，仔细盯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表情，想从上面找出一点破绽来，可看到的都是对他的关心和紧张。
长城和阿云两人赚的说是辛苦钱也不为过，所以他们特别珍惜到手的每一分钱，在桂春生看来，做人实在不必如此抠门，对自己这样悭吝，可实际上他们也很可爱，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做什么都可爱，抠得并不讨人厌，因为该他们出的钱，他们也不会藏着掖着。
从两人的表情中，桂春生欣慰地看到了“真心”二字，既然他们提出，那自己就就坡下驴，说道：“噢？你们现在有多少钱可以拿出来用？我确实还缺钱，你们要是愿意借给我的话，我给你们打个借条。”
万云就起身回屋，把锁着的存折拿出来，上头已经存了有一万六千元，还有她自己存下的三千多私房，加加凑凑就接近两万了，不过她不打算拿那三千块出来，如果桂老师要得多，那她那点真正意义上的小钱，就是他们夫妻贴身保底的保命钱了。
桂春生戴起老花镜，看着存折上的那几个数字，他对数字是很敏感的，把存折页上下翻一下，就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大部分是卖肥皂和电器来的，其他的恐怕都是小两口每个月的工资和卖盒饭钱存下来的，真难为他们有心了。
“没想到来广州这么点时间，你们就存了这么多钱。后生可畏啊！”桂春生竟还有兴趣打趣他们。
周长城笑，有点不好意思：“跟桂老师您比起来，我们这算什么钱啊？”那毕竟是个连十八万都不放在眼里的主儿。
桂春生大笑，把存折递给万云：“好，明天你把这笔钱取出来给我，我过年前就要用。”
“啊？全部啊？”万云咋舌，又怕桂老师误会自己不愿意，忙忙说，“桂老师，我想问问您，到底要做什么，竟要用这么多钱？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您千万别客气呀！”
桂春生笑呵呵的，那双智慧的眼睛里头闪着精光：“确实是有点事，这笔钱我用的时间会比较久，两三年怕是要的。我给你们写个借条。”
本来桂老师是他们的恩人，周长城和万云都不敢提借条的事情，谈钱伤感情，说起来，卖肥皂的事也是桂老师提醒的，不然光靠他们卖盒饭赚工资，哪能存下一万多，所以他们真不敢写。
不过桂春生很坚持，按着较正规的格式，让周长城代笔写欠条：“古人说亲兄弟明算账。现在是商业社会，基本的契约精神是要有的。”
签字的时候，万云想了想，也是，一万六千块，他们存了这么久，而且中间还是搭了一次“价格闯关”的顺风车，担了许多心，才积攒下来的一点小积蓄，这笔钱一下子借给桂老师，桂老师后头如果不还的话，她心里都会有个疙瘩，有借条也挺好，就像他老人说的，要有契约精神。
等两张借条写完，双方都签字摁了手印，一式双份。
桂春生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补上一句：若借款人桂春生用此笔借款进行投资，将在红利中按照10%比例兑还给周长城及万云。
写完，又在上头签了个漂亮的名字，写上日期。
等签完字，桂春生又问了一遍：“你们确定要把钱借给我了？趁着还没把钱拿出来，还能后悔，借条也能撕毁。”
周长城赶紧摇手：“桂老师，您总不能是拿钱去做坏事，车子都卖了，可见是真的着急用钱。”
万云捏着那借条和还未取出钱来的存折说：“我们都信任您的人品。”
两个年轻人的信任让桂春生汗颜，他借这笔钱其实是有点赌博的性质，但十八万对他来说并没有达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迟早能在其他地方收回来，只是一下子没办法拿出太多现金，所以车子他卖得毫不犹豫，可一万六对长城和阿云来讲，可就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借条后面添加那句分红的话，也多少有照顾帮扶的心。
可投资这种事，有人当赢家，就有人当输家，桂春生也不敢保证，运气次次都站在自己这边，不过，他也想好了，不论赚钱与否，两年后，这笔钱是怎么都要给回他们两个晚辈的。
当晚，万云抱着自己那一万六的存折，小声呜呜撒娇：“城哥，我们好不容易存的钱呢，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了！桂老师真能花钱啊！他卖车的钱，加上我们的钱，都有二十万了，天啊，这都能买下整个平水县了吧？可他还觉得不够！”
周长城关门关窗，脱下衣服，往床上钻：“桂老师胆子比我们大，是干大事的人，我总觉得他要去炒什么货，就像我们年初囤肥皂那样。”
“可惜我们总是怕三怕四的，有肉都吃不上。”万云苦恼，他们的出身太单薄，手上拥有的太少，只能一步一脚印地走着自己的人生路，不敢有冒险精神，“城哥，我们跟桂老师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怕，人生漫漫长，咱们一天进步一点。”周长城拉过辈子，把两人都盖在里面。
所有的积蓄借给了桂春生，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又感受到了金钱上的窘迫，一个比一个着急着赚钱，到处打听年底有什么货能卖，好在他们还有五百公斤的毛线没有卖出去，当时就是觉得夏天不好卖，价格也不合适，就特意留到冬天。
夫妻俩儿依样画葫芦，摸到小商品市场去，找专门收这些毛线的人，所幸年底物价又涨价了，这批毛线是一千块进货来的，卖了两千六出去，拿着这笔钱，周长城和万云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开一些，不然他们两个估计连过年的钱都没有了，总不能过年不给桂老师包红包吧？

第126章
日子紧赶慢赶,到了年尾，桂春生凑了一笔钱，具体多少,无人知晓,然后和裘松龄等人再次去了一趟海南，他们这回去得快，回得也快。
回来的时候，桂春生只拿了一小沓资料文件,其他的都没带，这些他没有给周长城和万云看，只是把它放在抽屉里，这些都是裘松龄和秦永先建议的土地投资,他们几个老友,每人不论大小,在三亚周边买了一两块地。
这些人的先辈往上数,多数是商人地主，广州的通商口岸风气和家中做生意的影响,让桂春生他们对贸易和数字敏感，对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和霸占感。
国家继续改革开放是大趋势，如今的当家人是个有魄力做出改变的人，海南特区的成立,再加上深圳这个改开成功的特区作为火热发展样板，所有的条件加起来，让他们在其中看到了黄金闪烁的机会，既然不能到当地去做实业,那么最快速最安全能从中赚钱的方法，就是占地,占完地方，再等后面的人进场掘金，让金钱流动起来，大家都在其中占些好处。
就如裘松龄举的例子那般，18世纪在旧金山赚到最后的，不是全世界前赴后继掘金的人，而是在其中提供衣食住行的商人。
这几份文件写的是桂春生一人的名字，并请了公证处做公证，但在他的计划里，已经想着要把10%的收益送给周长城和万云，当做是他们参股的一部分，只是现在政策叠加，态势却不算明朗，往里头涌入的资金和人都不多，一切待实现的计划说出口，都为时过早。
桂春生是能等得起长期收益的人，涉及到钱的事，他的心态很稳定，不会为一时的输赢摇摆，也是怕给两个年轻人心理上过分多的期待，他就选择了什么都没说。
而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把钱借出去之后，私下看着那空荡荡的存折感叹几句钱插着翅膀飞走的话，就再没多说过什么，对着桂老师，他们有自己的尊重和感恩。为了重新充盈那张存折，夫妻俩儿对自己的生活做出了调整。
过年之前，对他们这种小生意人来说，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今年，周长城和万云依旧不打算回县里过年，而是继续待在广州，手头没钱的危机感实在是太大了。
好在大地方，机会也多。
十二月底时，杨卫星找到周长城，问他年底了还要不要次货电器？
有黄锐鑫这个人在，周长城肯定是想要的，不论多少，能赚到自己口袋里那就是实实在在的。
好多人在今年都吃到了倒卖电器的甜头，坏了几个零件的货怕什么？拿出去修理好，立马能换钱！现在是年底，大部分人存了一年的钱，不就是为了给家里买个大家电吗？家里有新电器过年，亲戚来家做客都显得有面子。所以电器厂有不少人的脑筋都动到了那批积累的次货上。因此小小主管的杨卫星这回能做主拿到的次货数量很有限，只有二十多盏台灯。
货量太小，周长城就没跟葛宝生说，直接给黄锐鑫打电话，说自己有一批次货，质量有问题，问他要不要。
黄锐鑫一听又是六芒星的，立即压价格，当天就收了这二十三盏台灯，周长城没有像七月份的那批货一样折腾，而是杨卫星怎么给他的，他就怎么给黄锐鑫，在里头倒手，只赚了一百来块钱。
万云拿着他交回来的一百块，看他夜校上半学期的课程结束后，忙着日夜加班，还上火忙活这些钱，心里就有些不得劲，总觉得自己落后了，必须得找个其他的方法，在过年前给家里积攒点儿钱。在赚钱和攒钱这件事儿上，他们两人都有点竞争的意识，也是很微妙。
工业园平日里最是热闹，一到放工时间，感觉全国南下打工的人都挤在这儿，可到了年底，这地方也变成了市里最空旷的地方之一，像是放了寒暑假的学校，冷冷清清的。
自从成日和袁东海插科打诨的李长毛收摊回乡过年，他这样善于自娱自乐的人都要待不下去了，早上推着他的小板车到处转，就是不局限在工业区附近。
还有一个半月就过年，林彩虹过去每日给万云供菜，但到了这个时候，她停下了，让婶婶帮忙送到阿火车上，她则是跟着去年那个卖年花的老板，再次去了越秀摆摊子，卖花的老板大概赚了钱，今年还给她涨了工资，十二块钱一天，不过夜里要守着摊子过夜，不能回家。
万云和袁东海收摊后，特意去看过她，三人又见了一次面，两人合伙给林彩虹送了一件毛毯子，让她夜里盖着睡觉，广州的冬天若是刮风下雨，也够人受的。
林彩虹卖花的事情，也给了万云一点启示，既然年底在工业园卖吃食的生意不好，有几个摊主甚至走得比附近厂里的工人还早，有钱没钱，全都回家过年，那他们是否也可以变动一番？找个临时摊位来卖年货呢？不过年货要卖什么，又让她纠结了许久。
桂春生建议：“既然是过年，那就卖一些红彤彤的东西，比如春联、中国结和灯笼。”甚至一些挂在家里的彩色伟人像，也是可以买卖的。
裘松龄则反对：“辛苦了一年，不如休息一阵，我请你们去北京旅游，看看故宫的红墙和白雪。”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论是桂春生还是周长城万云，都拒绝了裘松龄的这个提议和邀请，三人现在手头现金都不充裕，也都不愿意占这种便宜。
尤其是桂春生，深藏在骨子里的那种大男人自尊，哪能让一个女人为自己花钱？
最后，还是袁东海这个狗头军师给了个合理的建议，让万云继续卖吃的，不过不是盒饭，而是其他必备的走礼年货。
别看现在大家都摆脱了饥荒，但也只是没饿死人罢了，要说吃得多好多丰盛，那是没有的，就是一些城市家庭都做不到顿顿吃肉，所以国家才在今年提出要建设“菜篮子工程”，全国肉、蛋、奶、水产和蔬菜这些副食品在本地所在区域建立种植和养殖基地，还有很多地方的孩子连个糖果饼干都没有吃过，而外出打工的人如果回家，是一定会愿意买的，就是市民过年，家中也少不了这些喜庆的食物。
万云一听，还挺有道理，天大地大，张嘴吃饭最大，马上就四处打听起来。
至于要到哪里去进货，牵扯之间，又找到了彭鹏，他认识的小老板多，便义不容辞替万云要了一批货回来，各种口味的糖果和小饼干都有，不过有进货门槛，必须要达到一千五才能以批发价卖给她。
一千五的量已经很大了，彭鹏帮忙从白云压货过来，万云骑着三轮车都跑了两趟，把这些糖饼堆在吃饭间，她自己留了最大的那部分，又给县里的万雪寄了几箱回去，让姐姐也拿去卖掉，过个丰裕的年。
这一年，因为物价被打乱，万云已经很少寄东西回平水县了，也就是年底了，手头有货，才给自己姐姐开了个赚外快的小门，李红莲那儿就顾不上了。
万雪找了个早晨给妹妹电话，说她真是及时雨！
刚好桂春生所在的报社街道，一到年底就会临时搭建一条年货街，按着面积大小划分出租，他就帮忙留意了一下。
因为是年底，大家赚的都是快钱，所以租金特别贵，贵到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摊子，三十天就要六百块，平均下去一天就要二十。万云还没租过这么贵的摊子，若是往城市更外围的地方走一走，这个价格都能租到一个小小的固定门面了。
可没办法，市区人流量大，生意好，街道规定的这个价格，肯定是预计过的，万云已经不再是为了一百租金跳脚的万老板，还是接受了，城哥最近忙，是不能陪自己去摆摊的，她当晚就打电话给袁东海，邀请他一起过来，为了赚钱，更为了他那个板车。
袁东海一听，想都没想，立即就答应了：“当然没问题，工业区现在一天都卖不到十五块钱，我跑得也累。”
“那你把煮米粉的那个锅子也带过来，我用你的板车卖糖饼，你在旁边卖大锅串串和茶叶蛋，不用你出租金，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帮把手就行。我们也好有个照应。”万云是这么打算的。
“行啊，我们谁跟谁！就这么定了！”说完袁东海就把电话挂了。
事情的开始总是拉拉杂杂的，板车上都是污渍和油腻，光是洗它就废了半天时间，接着又用旧布料铺在上头遮掩，万云特意买了塑料框子装各种不同的糖果，大家都是做惯事情的人，进度很快，定了摊位，拿了货，第二天就开干，这些细碎的事情中，万云和袁东海之间也有点小摩擦，好在两人都不是多计较的人，吵完就过去了，回头还是热热闹闹一起做生意，两人的革命友谊蹭蹭往上涨。
袁东海这人嘴贱归嘴贱，但忽悠客人买糖果和饼干这点，一点都不手软，给万云拉了不少客人。
万云无以为报，就一个个去找这条街上的摊主，让他们想吃点热食的话，可以到袁东海那儿去，要是中午懒得做饭，还能吃上热辣辣的汤米粉，这条街大多卖春联和干果杂货，很少卖带汤水的吃食，因为不好打理，万云溜达这么一圈，一下子就把袁东海的基本顾客群体给定下来了。
托了桂春生的福，这条年货街距他报社很近，他便帮忙找了个空地方让万云放板车，袁东海自告奋勇，夜里不回番禺，跟林彩虹一样睡在他的小炉子和米粉锅旁边，也给万云看看货，偶尔还偷吃两个小饼干。
周长城这阵子忙得人都瘦了不少，他没办法去接万云，好在袁东海这人大大咧咧，但人品是靠谱的，有这人在，他也放心一些，不然年底这个时候，万云一个女人家去摆摊子，总是让人怪担心的。
这个摊子摆了三十多天，万云把一千五进来的糖饼全卖了出去，自己家里都没有留，到了最后一日，在家点钱时，发现收到手上的钱居然有接近五千块，比她预计得多多了，难怪摊位费这么贵还那么多人去抢，苦是苦了点，起早贪黑，怕人偷货还要睡在摊子边上，可干什么不累呢？趁着在能吃苦的年纪，多赚钱才是硬道理。明年她还要去！
就是袁东海卖米粉串串的那个小锅子，都给他带了八百多的收益，比在工业园卖串串好。等赚到这个钱，手头疏漏的他，立即嚷着要请万云和林彩虹两人吃饭，说是一年到头光给别人卖吃的，到了年底也得让别人赚赚自己的钱。
万云和林彩虹两人自然不敢要他请客，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钱，哪就好这么胡乱花掉，都劝他把钱存起来。
林彩虹说：“你不总说要回老家起个大房子不让你哥嫂住，还要娶个漂亮老婆吗？把钱攒着，到时候衣锦还乡用。”
万云：“就是呀，万一娶老婆的彩礼高，你现在就把老婆本花完了，看你怎么办？”又对林彩虹说，“彩虹，到时候我们不借钱给他。”
“阿云说得对。”林彩虹笑嘻嘻的，她这两年是越来越爱笑了。
袁东海臊眉耷眼的：“你们两个女的，真扫兴！大过年的，就吃顿饭怎么了？我们三个还能吃掉八百块不成？一点也不给我面子！”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林彩虹翻他白眼，“谁天天喊着没钱没钱的？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有钱进账，还哭穷，结果现在兜里那点钱还没焐热，就要花出去了？”
万云搂着林彩虹的肩膀，只是笑：“胖子，你听听，听听林老师的话。”
袁东海既烦，又感动，除了这两个朋友，谁又会这样为他日后的生活真心考虑呢？
三人笑闹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打边炉，买单的时候，万云和林彩虹坚持要出自己的那份钱，袁东海没辙，一顿饭二十块钱，三人分摊开了。
有时候万云也会想，自己当时毛毛躁躁去报了学厨班，花费一大笔钱，在这个培训学校里拿了个初级厨师证，除了切菜好看一点，这个证其实一点用都没有，目前来看，唯一的收获，就是有袁东海和林彩虹这两个仗义的知心好友。
关于万云每日折腾两个区去卖年货这件事，裘松龄也是知道的，有一回她跟桂春生说：“这两个孩子怎么这样不会变通？只要阿云稍稍一开口，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难道不会给他们找条好出路吗？非要去做这种进项慢的生意，吃力不讨好，人都跟着憔悴了不少。”
人和人之间的悲欢、焦躁、喜悦、幸福、对生活的感知，都是不能相通的。
裘松龄没有真正经历过苦楚，她没有饿过肚子，没有苦苦挣扎求生过，桂春生不去解释其中的幽微细节，而是说：“我本来对阿云去卖盒饭也有成见，可现在觉得他们两个踏踏实实，本本分分，不攀附，不虚浮，挺好的。阿云说她是靠双手吃饭的人，我认为她说得很对，哪一种劳动都值得尊重。”
“他们两人根基太弱，硬是把他们放在某个位置上，做不好不说，挫折一多，容易对生活失去信心。人生路是他们自己的，让他们自己去闯一闯，发掘一下自己的特长。若是遇到困难了，想到我们这些老家伙，我们能帮一把，就顺手提携一把。”桂春生和裘松龄不爱外出，都喜欢在房间里慢慢喝喝茶说话，把自己这两年的观察和她讲清楚，“何况我们这些人总是比他们年龄要大，迟早要离开，人要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才对。”
裘松龄这才没话可说。

第127章
这个年过得比往年要热闹一些,因为裘松龄在大年三十也加入了他们的年夜饭。
桂春生和裘松龄二人身上仿佛有许多几十年前的烟云往事，他们受的教育与他人不同，都不爱在小辈面前谈及过往,因此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从不敢乱问为什么裘阿姨不和她家里人一同过年过节,这一辈人的恩怨在小两口看来，实在是太过复杂，又跨越了太多的时空，还是不问为好,就是知道了，说不定也接不住那种过于庞大厚重的感受。
裘松龄的穿衣风格很特别，过年时她穿的是改良过的藕粉大袖旗袍，脖子上围了一圈浅浅的毛绒绒的围脖,说话时呼出的气,让这狐裘白毛一动一动的,美丽的脸庞在这白色围脖之后煞是动人。她手上的指甲染成粉色,手腕间的镯子又换了几个叠加的金色圈圈，手上一动,金器相击，很是动听。
裘松龄似乎尤其钟爱墨绿色的麂皮高跟鞋，穿上高跟鞋，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高挑、古典、简约、美丽,可整体看上去又不显得古板老气，只觉得视觉上有轻有重，气质和谐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好闻的香水让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忍不住深呼吸一下。
穿成这样,自然就不能进厨房了。
万云吸着厨房里饭菜的香味，心想,裘阿姨得是修炼了多少年，才能有这样美丽的皮囊呢？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围裙，又皱眉，希望自己不要被灶台的油烟给腌入味儿。
周长城和桂春生两人上下贴着年画，又搬了梯子去挂红灯笼，也是忙个没完，这两人对自各自伴侣的打扮的认知就是，过年了，穿好看些，喜庆。
下午四点吃了年饭，桂老师和裘阿姨就出门游车河去了，不跟他们年轻人凑在一起，家里到处红彤彤、喜洋洋的，只剩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除夕的事情也不少，光是保管家里的食物就忙到了晚上六七点钟，小两口摆脱了小时候那种顿顿吃不饱的饥荒，对食物很珍视，看着家里橱柜装满了鸡鸭鱼肉，有种发自内心的、谷满陈仓的安全感。
而朱哥家里也比去年多了个彭鹏，他过来吃年夜饭，彭鹏来广州有五六年了，自从第一年排了两宿的队都没买到火车票，他一气之下就决定往后过年都不回去，等过了元宵节，南下复工大军都跑完了，避开春运潮，再回老家看爹娘亲戚去。
吃过年夜饭，冯丹燕就派她文武二子来请长城叔叔和云阿姨到他们家摸麻将打牌，珠贝村过年上桌下注的风气还是很严重的，大家都觉得过年嘛，玩一玩，亲戚朋友开心热闹一下，小赌怡情，因此一整个年节，除了鞭炮烟花声，还有不绝于耳的麻将声。
不过周长城和万云对这些活动向来是敬谢不敏的，朱哥总说他们才二十出头就是老古板。
朱文朱武来喊人，小两口就出门去朱哥家了，但也只是在他们家嗑瓜子看电视，逗逗朱小妮，跟孩子们玩玩炮仗小烟花，更多的还是谈一谈年后有什么生意可以发发财。
托赖于“价格闯关”，物价市场经济化的政策，彭鹏今年赚得盆满钵满，那辆运货的脚踏三轮车被淘汰，立即鸟枪换大炮，换了两部比万云那辆大两倍的柴油三轮车，送起货来，那是轰隆隆的声响，听着都是钱币进袋子的声音。
说起彭鹏，又不得不说到彭颖。
过年之前，彭颖特意在工业区五十米街的小摊处找上万云，不同于以往的清冷表情，这次她是羞羞答答地向万云打听彭鹏的。
刚好那一阵万云的盒饭生意较平淡，看着彭颖美丽的面孔，便有空和她扯牙花：“怎么啦？他真的在追你呀？”她还以为彭鹏只是过过嘴瘾呢，这么久没听到动静，可能就是没追成功。
彭颖高瘦的个子，略微苍白的脸色浮起一阵红晕，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每周日我休息的时候，他都会来约我看电影逛街。”
这下轮到万云惊诧了，这还不算追求啊？这可是下了大力气追求了！白云离这儿可不算近，彭鹏没有车子，只能坐公交，跑一趟可不容易，每周日都来，说明还是很上心的，难怪彭颖这样冷冰冰的性格都心动了。
“那你想问什么？”一阵冬风吹来，吹起鸡皮疙瘩，万云搓搓手臂，把袖子拉下来，想打趣一下彭颖，可又觉得人家比自己还大一岁，好像不合适，便笑着问她话。
“你们这些朋友对他人的人品是怎么评价的？”彭颖真是好姑娘，知道彭鹏有个小厂子，不问生意钱财，张口问的是人品。
其实本来彭颖对彭鹏的个子是看不上的，这男人也太矮了，就到自己耳朵边，只是烈女怕缠郎，这半年每周见一次面，彭鹏对她大方，请吃饭送礼物，又爱逗她笑，从未做过出格的动作，而且对她好，也没有要求彭颖一定要跟他处对象，更没在口头上向她施压，彭鹏比彭颖见过的许多男人都要强。
万云沉吟一会儿，说：“我跟彭鹏打交道其实不多，有限的几次也都是因为找他买肥皂，不过我爱人说这人对朋友是没得说，值得长久交往的。不如你今天早点下班，到珠贝村来，可以去问问丹燕嫂，他们是认识很久的老乡了。”
彭颖点点头，确实是问丹燕嫂更合适，他们两个也是在人家院儿里认识的，她微微笑着，难得有点儿局促。
冯丹燕在家里屁股都闲出牙了，朱哥一直念叨着开个店让她看着，可到现在也没点眉目，家电生意哪是他们想做就能做的，光是跑工商就跑断腿了，花钱找中人办理证件又死贵死贵的，前期成本太高，朱哥变得犹豫起来，所以她还是照旧骑车四处卖自己的面条儿和馒头，不过年尾没工地开工，又不像万云如此有韧劲和毅力到处找地方做生意，她就空着了，彭颖一来，立马就给她带了新乐子。
三个女人一台戏，坐在院子里说长短。
经彭颖这么一说，冯丹燕和万云两人才知道彭鹏追女孩子追得这么紧，每周末跑一趟海珠，也不到朱哥这儿喝酒了，真是重色轻友。
彭颖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的假期不多，他来了，我们就在附近走走逛逛，说说话，也去不了哪儿。”见了这么多次面，他们还没拉过手呢，很纯情的两个年轻人。
“这个彭鹏，给我瞒得够紧的！我就说怎么大半年了他都没什么动静！”冯丹燕直拍大腿，又说等过年了，非得跟朱哥两口子一起灌他酒不可，不过她可不是乱嚼舌头的老乡，赶紧又问彭颖，“那你想知道什么呀？妹子，嫂子跟你打包票，别看彭鹏长得不如朱哥，可人品是一定有保证的！”
什么叫长得不如朱哥？两人不好看得半斤八两好吗？万云和彭颖噎住，心里都在反驳丹燕嫂。
“咳。”彭颖把拳头握紧放在嘴巴面前，小声问，“他跟我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在老家务农，他是十九岁扒着火车南下的。我就想问问，他家里对他找对象的事情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反对他找外地的女孩儿？”
“哎呀，彭颖，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我看你就是顾虑太多，你想跟他好就跟他好，管他家里人干什么？他家里五口人，认识的大字加起来还不如我家小妮儿知道的多，彭鹏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爹娘只能在老家给他找老婆，可你看彭鹏现在是能回老家的样子吗？”冯丹燕摆手，对彭颖的担忧不放在心里，“你来问我，想来也是心动了是吧？真的，别想那么多，彭鹏个子不高，可广东人不是说了吗，矮仔多计，你跟他过日子，亏不了你的。”
万云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丹燕嫂这人是帮忙还是帮倒忙，彭颖个子高，本来就介意彭鹏的身高，她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果然看彭颖的脸色沉了点儿。
不过，冯丹燕说：“彭鹏这人脑子很灵光的，粘上毛就是猴儿！他刚到广州，在肥皂厂只待了两年，就自己支棱了个厂子出来。你看我们这批老乡，成日在一起喝酒吹牛皮，一年赚个两三千就觉得自己牛逼轰轰，笑傲乡里了。可说起来，哪个有他的本事？不到二十五就自己单干当老板了，今年他荷包肯定更鼓！彭颖，不是我说，你跟了他，立马就是老板娘！老板娘总比当女工好吧？”
“彭鹏跟朱哥讲，他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爹妈给的身高，所以一定要找个个子高的老婆，改善下一代。”冯丹燕口沫横飞，快把彭鹏的老底都给揭出来了，“你长得好看，个子又高，他不就追你追得紧咯。要我说，柴多米多不如日子多，女人找男人也别光看长相身材，得看看他会不会赚钱，疼不疼老婆，是吧？”又念念叨叨地说，“这人至少以后比朱哥要疼老婆。”
彭颖和万云都笑出来，朱哥和冯丹燕这对老夫老妻，没一刻消停的，哪日不斗嘴都觉得过不下去。
“天啊，听你说得他每周都来找你，我都感动，往返就要小半天。嫂子我看彭鹏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好的，你就给个彭鹏一个实在话嘛，刚好也过年了，来个双喜临门，我们也沾沾你们的喜气。”冯丹燕恨不得立马就把两人送进洞房，说是怂恿彭颖也不为过。
万云见彭颖似乎还有犹豫，碰了碰丹燕嫂的手臂：“女孩子矜持，你让人家再考虑考虑，不要那么急嘛。”
冯丹燕拿起瓜子，“咵咵”嗑个不停：“行行行，反正少不了我们一杯喜酒喝就行。”
三人聊了这么一遭，顿感亲近不少。
冯丹燕和万云这才知道，原来彭颖其实是在东莞的一个电子厂上班的，她十七岁就出来打工了，跟了个女师父，师父待她不错，教她许多检测类的标准知识和技能，在对着电子件和电器这些产品时，基本功是很扎实的，但因为年纪小，人长得好看，站在那里，灰暗的车间都跟着明亮了不少，可惜人不会交际，又不会拒绝别人，就老被厂里的老光棍骚扰。
彭颖不搭理人，那些男的就造谣她，说她私下放荡爱勾引男人，总在她面前说些不正经的话，那时单纯无助的彭颖为此哭过不少，因此对着外人更是愈发冷淡，不苟言笑。
后来在那家电子厂实在太压抑了，彭颖待不下去，去年经人介绍就来了广州的电器厂，一来碰上杨卫星这个老乡，直接给她安排了个质检小组长的位置。
农门女子，彭颖又是大姐，底下有弟弟妹妹还在念书，不得不泼辣的寡母带大他们姐弟三个，她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负担很重，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少女情怀总是对婚姻和爱情有憧憬的，彭颖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模糊地知道不想找个彭鹏这样的矮个儿。
冯丹燕就劝她：“撇去他身高不够，其他是不是都挺好的？是个人都有毛病，你我也不例外，你想找个事事都符合你心里那个框子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说的也是，彭颖手托着下巴不言语，人看起来更美丽，过了会儿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丹燕嫂，你说得对，只要他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就行。”
“啧啧，看你那样儿，脸都红一下午了，刚见你时还以为你对谁都看不上呢，彭鹏这小子真不错，有点本事。”冯丹燕逗她，上手去捏彭颖的脸。
三个女人你躲我，我躲你，笑哈哈的，日子过得清淡美好，不知忧愁。
放下瓜子，冯丹燕又揭底式提问：“彭鹏跟朱哥一样，也爱吹牛，兜里有一块钱能吹成一百，我有时候都烦他们。你都喜欢他什么呀？”
彭颖又假装咳嗽一声，但见冯丹燕和万云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脸色更红了，哪儿还有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冷静，扭捏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
“说呀，我和阿云都结婚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冯丹燕不在意道。
万云忽然间想到衣柜里的三点式泳衣，双腿一软，推了推她，竟带了点嗔怪：“丹燕嫂！”
冯丹燕也伸手去捏她的脸：“好好好，你们都是水灵灵的小媳妇，就我是老帮菜！”
大家又笑起来，催促彭颖分享被人追的经历。
“...有一回，我记得应该是没到十月份，他第三次来找我，没人带着，在厂门口进不去，就买了瓶汽水，拉了个女的，让人到我宿舍来叫我。”彭颖慢慢说着，双眼带着少女的透亮，“以前在电子厂，也有很多人这样叫我出去，我是很讨厌别人在楼下叫我的。而且，我们厂今年忙，有时候我要加班到通宵，只能睡一早上，下午还得接着上班，那天就是这样。”
“来叫我的女工友是另一个车间的，说是一个叫彭鹏的人找我，我只好从宿舍的床上起来，磨磨蹭蹭下楼到厂门口去，想把他骂走的，结果他笑嘻嘻提着一盒热干面和鱼糕，说在路上看到有人在卖我们老家的特产，特意给我带的。”
“哇，彭鹏这小子，还算他有点心肝。”冯丹燕啧啧称赞，“后来呢？”
后来嘛，伸手不打笑脸人，彭颖自然不能摆脸色给彭鹏看，犯着困，打着哈欠，跟彭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在厂子附近一个略有些脏乱的小公园坐下，连着两个晚上通宵值班，她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坐在石凳子吃过那盒热干面，困顿感更重，给她一张床，她马上就能睡着，于是就张嘴催彭鹏回去，别来了。
彭鹏打什么主意，她自然知道，更没好感。
彭鹏这样有毅力的人，哪儿能就此放弃？彭颖如何冷脸，他都觉得她好看，横看竖看都喜欢，说话也好听，正想张口，却看她已经趴在石头圆桌上睡着了，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没再回话。
十月的天气，在广州不算冷，小公园的杂草树丛多，这里人来人往的，地上垃圾也不少，小水坑旁边有蚊虫飞舞，彭鹏在一颗矮树上摘下一片大且硬的树叶子，用手擦干净，支着脑袋，给趴着睡觉的彭颖扇风赶蚊子，后来感觉这蚊子赶不尽，竟又掏了两块钱，请路过的一个小年轻帮忙去外头的小卖店买蚊香，好在这小年轻拿了钱办事，真给他把蚊香买来了，彭鹏就点着蚊香，守着彭颖睡觉，也不打扰她。
趴着睡觉怎么会舒服，双手很快就麻了，大概是过了四十来分钟，彭颖脑子沉沉地醒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糊糊涂涂的，再睁大一点眼睛，就看到彭鹏一张笑脸对着自己，轻声问：“你睡醒啦？还要再睡会儿吗？”
彭颖顿时清醒，这才看到自己竟睡在了外面，鼻子闻到一阵强烈的不可忽视的蚊香味，彭鹏正拿着一块树叶对着自己摇，不知疲倦那般。
刚醒过来的彭颖脑子顿了一下，听彭鹏说是他叫人去买来的蚊香，还是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呆子。
一个人给她摇扇子点蚊香，就是为了自己能好好睡一觉，彭颖感受到了彭鹏在其中的温柔。
温柔是很珍贵的，每一个渴望爱的人，都渴望这一份珍贵。
再后来，彭颖就没有阻止彭鹏来找她了。
这回过年，彭鹏是因为不想挤火车不回老家，而彭颖纯粹是为了省钱不回去，到了年初二冯丹燕把人叫来家里吃饺子，起哄让两人在一起，可彭颖红着脸怎么都没答应，到了下午，她要回厂里去，天黑了不好走路的。
彭鹏几杯黄汤下肚，舌头都捋不直了，见彭颖要走，硬要送人回去，这一送，就没再回来，两人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个房，跳过了牵手恋爱接吻这些步骤，该不该发生的，那一晚全都发生了。
这时的宾馆其实查得严格，单身男女不能开房，就是夫妻都要提供证件，但工业园附近的宾馆，多的是野鸳鸯，现在又是过年淡季，工人们都回家去了，无甚生意，私人宾馆的小老板就偷摸着把两人给放进去了，还让他们没事别开灯，别招来公安查房盘问。
这件事谁都不知道，一直到年后三月份，所有人都归位上班了，杨卫星跑来问万云认不认识一个叫彭鹏的男的，一直发牢骚：“这人把我们车间一枝花彭颖给拐跑了，好好的海珠不待，跟着那男的跑到白云去了，还说过完年就回老家领了证。彭颖说这人是你们的朋友，他人怎么样？不会欺负女孩子吧？”
杨卫星这老大哥还挺热心的，生怕彭颖被骗到乡下去种田生孩子，又走了在老家的路，在她辞职时，好说歹说让她别放弃挣钱的机会，至少别辞去电器厂一百八一个月的工作，可彭颖已经是彭鹏合法的老婆了，自然是跟着丈夫走，倒是搞得杨卫星里外不是人，好像离间人家夫妻感情似的。
周长城和万云都惊呆了，彭鹏的动作也太快了？他们完全没有收到风声，更没有喝到那杯喜酒。
更迅速的是，到了五月份，冯丹燕嘴里跑出一个消息：“阿云，彭颖怀孕了！彭鹏跟朱哥说的时候，嘴巴都咧到耳朵后面去了！这小子，真有福气！”
“他们两人的亲戚都不在广州，所以就不办婚宴，想着等孩子出生百日后，请我们一帮朋友聚一聚，他让我叫上你和长城。”
“真有速度啊！”万云感叹完，很快就从这件事中反应过来了，自己真是少见多怪，彭鹏和彭颖都认识大半年了，结婚也不奇怪，结了婚，有孩子就更不奇怪了，想想自己和城哥，只见了几次面就结婚，那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朋友们的改变，除了谈资，没有给万云和周长城的生活带来太多的改变，他们还是和两只小蚂蚁似的，往自己的存折里一点点地存钱，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是那个数字距离万元大关，还有点远。
他们两个加起来其实已经赚得比普通打工人要多了，可架不住日常花费大，周长城交了新一学期的学费和课本费就去掉上千块钱。
生活物价一直起起伏伏，家里吃穿用度，哪一样都不能少，所以每一日都要认真对待，不然就手停口停。
而跟他们生活方式相反的是桂老师，周长城和万云本以为桂春生没了汽车，就得跟他们一样挤公交车上班，可没车子哪里能难得住他？他老人家每个月花三百块，豪气地包下一辆的士，早晚接送他上下班，还能顺便捎上周长城，要是要去其他地方，则是另外给司机计钱。
果然是从前住西关的少爷啊！
万云只有羡慕的份儿，还是继续骑自己的三轮车去卖盒饭，风雨无阻。
日子飞快到了夏季，广州的气候又开始暴晒或者雷暴雨，青菜价格涨了一波，过阵子又降下去。
世界在转动着，总有一些不可预测的事情在发生，也总有一些有迹可循的生活在进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往前走。
到了六月，周长城技术学院的课程还未完成，变得有些激进的葛宝生就出事了。

第128章
“什么？八千件产品,提前生产？还全部出错了？”姚劲成在香港会议室，手上拿着电话筒，听着广州的下属汇报,震惊得脸色都扭曲了。
这些人脑子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稍微有点商业常识？
坐在姚劲成旁边的几个主要技术骨干和高层一言不发,个个都抿紧了嘴，有人的眼里还迸出几丝瞧不上电话那头的意思。
而电话另外一头，正是昌江精密在广州的办公室，参加这次会议的都是厂里的领导们,副厂长梅长发、生产经理王忠良、工模设计负责人葛宝生，还有原料采购、审核部门和质检部门的负责人，大家围着一部黑色电话机，这部电话拉了可以打到香港的专线,面对姚生的怒气,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他们现在讨论的是,昌江精密广州分厂,今年给日本一个摩托车厂客户做的车灯塑料件固定支架产品的问题。
这个单子是姚劲成带着几个香港的员工，跟进了接近三年时间,才争取回来的，许多人在中间做了很多工作，非常难得，数量大,利润极高。何况，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能攻下日本摩托车厂这种严格的大客户，对他们来讲,是属于公司里一个里程碑的事件。
机动车类的零配件产品，直接关系到终端顾客的生命安全和该车子品牌公司的声誉,因此不论是摩托车上的哪一个部件，都是非常重要的，对精度和质量的要求是绝对的，哪怕是一个装饰件。成车厂对于自己供应商的选择，也是小心谨慎、斟酌再三、多次实地考察才作出决定的。
日本车厂那边的采购和相关的工程师，在过去三年特意跑了几次到中国来找供应厂商，昌江精密正是他们考察的其中一个。如果不是因为长期签证不好办理，他们甚是会派出技术人员过来常驻。
姚劲成一直都想攻下这种日企车厂，有了这个客户和案例，后面跟其他的客户谈订单和价格，他就有更多的议价优势，因此对这个客户万分重视，光是厂里对于车间的改造和对设备的更新，就花了他不少成本和功夫，除此之外，还要请美国和香港这些第三方中立的核验公司来评判，拿到符合国际标准检验的机动车零配件生产车间的资格证，才能勉强算是过了第一关。
有了硬件设施，还要有相应的人才，设计、审核、生产、质检、专利等等，缺一不可，姚劲成在香港养着一个专门负责给各个客户报价的团队，因为之前已经对接过美国的车厂，去年也完全交付了产品，尽管不是多重要的配件，但量产跟上了，所以对上日企车厂，麻烦是麻烦了点，公司也是有信心的。
这个日企经过一系列的测评和会议，在今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就选定了昌江精密作为他们的第一级供应商。
是第一级，不是第二级，这意味着第一手的、最大额的利润就落在了昌江，若该车企连续三年把相关的订单交给昌江，在企业规模上，那它甚至完全可以再往上跨一个层级，比肩欧洲老牌的汽车零配件生产企业，成为亚洲这条供应链上的执牛耳者。
当然，日本车企选定昌江，这其中很大的原因，还因为昌江的本质上是港资企业，而非大陆本土企业。这中间的关系是很微妙慎重的，涉及到一些政治背景、历史、人文、专业度、资金链、信誉度、政策、心理因素等原因，日本人更倾向于和香港人合作。
总之，不论如何，或许还带着点运气的成分，姚劲成的昌江精密拿下了这个生产订单。
姚劲成是工科出身的老板，对技术熟识，但是他当老板已经当了二十来年了，香港有个几十人的核心团队，广州的厂里也有为他所用的、基本上能处理好本职工作的技术团队，他目前的主要工作是当一个好的企业管理者，专业的事情瞒不过他，当然，他也不是处处细节都跟进，只要打头阵的事情完成，其他的则是放手给底下的人去做。
不然事事都要管，那就不是老板了，而是管家婆。
前面付出了那样多的心血，这个订单却出了这样简单的差错和无谓的浪费，姚劲成发怒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他爱穿黑西装，平时看起来，周身的气质是严肃的，可并不是个苛刻的老板，也不会无故对下属发脾气，是个讲道理的人。
但这回，也是控制不住了。
姚劲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王忠良来问话：“王经理，产品最终生产，是你负责的。前面香港和广州两地开会，你也参会了，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犯同样的错，甚至没有等客户确认就开始订单生产？究竟是谁带头给你签的字？”
他的普通话不好，但语气完全掩盖不住他的怒火。
其实姚劲成也知道，这种错误环环相扣的情况下，生产部门不可能单独背负这个责任，首先确定生产一定是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共同签字的，另外王忠良他们也一定是按照来图做生产的，其中技术和审核流程的源头，也必定是出了状况，后面才会全都错了的。
这件事最让姚劲成尴尬的不是做错事，而是错误是从客户那里反馈来的。
像这种对精密度高需求的模具和产品订单，定然是需要往来几次，甚至是几十上百次的重复确认，才能最终确定生产。
因为是第一回 合作，最开始是客户来图纸，昌江精密报价，报完价后，开始进行技术设计调整，因为工厂在广州，主要负责的是葛宝生带的小团队，双方都发现中间有些误差，几经开会，调整过几十次设计稿，才算是过了关。
葛宝生的办公室架子上放着许多乱糟糟的图纸，这些图纸有简体中文、繁体中文、日文版和英文版，如果不是他本人，谁都很难分辨出最新的那版在哪里。
先是模具的设计完成，到了生产阶段，又因为实际操作和材料等原因，样板质量和参数不稳定，寄去给日方客户的时候，客户又提出了模具参数的更改。
最后一次版本确认，已经到了五月份，其实不论是香港那头的同事，还是葛宝生这头，都有些疲惫了，偏生这时候，客户又调整了一点新需求，但日方的试装配设备还没做出来，就没有及时提供到给昌江精密。
在这个过程中，葛宝生跟着改动设计稿，也让香港的同事去催促客户发新的装配件过来，客户又急着要样件，样件已经寄出去五回，每一回都有或多或少改动反馈回来，那就只能继续修改模具，再次打样。
日本客户那边，最终拍板确立了设计稿，葛宝生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终于熬到头了，于是就安排连夜打样，再一次寄出。只是这回，客户那方收到了广州寄出的样件，在试装配的时候，发现尺寸厚度不对，工艺冷却时长也不对，时间太短，造成厚度削弱，产品的质量就打了折扣，根本不能用在整车装配上，不然随便一撞就烂了。
这个参数不对的情况，在第一批样品寄出的时候就已经有过，客户自己先发现，强调必须要改正过来，而且还是一点点调整的更改，结果再次重复一模一样的问题，于日本客户来讲，就相当于前面的工作都白做了。
这个事件的流程，是从客户那里直接反馈到香港的销售团队，再到昌江精密工厂，葛宝生和王忠良、梅长发等人重新对了设计稿，发现用错了版本，而他们因为着急赶订单，竟瞒着香港那头，自作主张开机生产，结果一检查，完成的八千件产品全都是这样的情况，当时正在生产着的机器被紧急按停。
其中有五千件已经装箱打包，一千件由物流和货代开始报关。
之所以事情做得这么紧急，就因为厂里订单多，仓库一直都是高负荷的状态，附近厂房密集，又难以找到储备仓，不然就要放到郊区去，可在郊区，货品安全就难以保障，因此货物尽量能先走就先走，不要堆积在仓库，从前也有这么操作过，没有什么大问题。
若是早发现，只有几百件或者上千件产品，大家可能就这样互相掩盖过去了，但关键是客户直剌剌地捅了出来，并且给姚劲成写了很长的一封传真，指责昌江精密做事粗糙，没有流程管理。
而且将近一万件的成品，耗费的原料和成本是巨大的，没有一个单独的部门和个人能承担，梅长发等人最后只能上报给在香港的姚生。
老板发问，王忠良硬着头皮答话：“我们检查了目前生产的产品，发现是参数错误，所以冷却的时间也就跟着变动了。”
“那模具本身呢？”姚劲成又问。
王忠良：“模具的参数也是略小的，薄了有1.5厘米。”
是的，就是这么一小点儿偏差，就构不成精密产品，就能让昌江精密砸了招牌，就能让他们前面的工作全都打水漂。
王忠良的声音很小，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低着头开会的人都听着，一字不落进入耳朵里，尤其是在本次负责最终图纸审核，又以一己之力主张提前生产的葛宝生耳朵里。
“很好，我知道了。”姚劲成忍着暴怒，“啪”一声把话筒摔了，站起来，让秘书给他安排了上广州的商务车，“今天就走，让司机到我家里来接我。”
“Frankie，你跟我一起。”
秘书小心扶着眼镜，站起来微微弯腰，点头：“是，姚生。”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招惹他。
姚劲成中午饭也没吃，路边随手买了个面包，回家让菲佣收拾行李，提着个皮箱子，就上了挂着“广东02车牌”的两地商务车。
Frankie Leung，叫梁志聪，是主管本次客户报价和设计的主工程师，显然他也要负一定的责任，就是不知道要负几成责任，因此见到姚劲成，他也拎着行李箱，低声沉默着。
姚劲成没空管下属的忐忑，一路上闭眼休息，沉默，在车上他忍不住揣测，以前是不是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大家互相包庇过去，不过是因为这次事件大条，盖不住了，又是被客户反弹式的告状，所以才不得不报告给他这个老板，一时间，姚劲成对广州的这批员工疑心四起，甚至想全部换掉，起了几个备用计划。
两地商务车直到晚上才驶入昌江精密的厂门口，姚劲成顾不上修整，立即召集人开会，从香港长途跋涉过来，花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他倒是冷静了点，没有再追责，而是查看了中文版最终设计图和用料报表，在设计图审批的签字上，盯着“葛宝生”三个字几秒钟，又看了看生产确认单上的几个名字，随即又转开眼，开始预估一下这次的损失，这么一想，火气又上来了。
但姚劲成始终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第二天，他开始三方联系打电话开会，请求客户的谅解，尽量把这件事化小。
姚劲成带着几个人在广州，负责该订单的一位日语女销售Yolanda在香港，客户在日本。
本来，像是这种重要产品，昌江精密是必须要在厂里进行装配，确认无误，完全契合才能交付出去的。
按着客户的要求，这个装备件需要客户方提供，尤其是在一再修改图纸的情况下，装配件是肯定得跟上变动的。客户说好他们从日本本土寄出到广州，这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当然没问题。
可阴差阳错，五月底的时候，海关启动年度严查程序，里头进出口的货物都要一一检验才给放行，尤其是国外进来的包裹，不论是商业还是私人的物件，全部细查，一件不可放过，这就造成了昌江精密的收货延迟。
于是客户那方就表示，外面的东西进不去大陆，那就让昌江精密把最新改过的那批样件，走香港的路线，寄到日本，由他们自己的工程师进行装配试验，这一试验，问题就冒出来了。
而昌江精密生产的这边，为了这个订单已经积累很多材料了，必须要消化处理掉一部分，不然后头被其他订单追着跑的时候，大家又要加班加点，机器损耗也很大，再加上限水限电，各类细节困难很多，梅长发、葛宝生和王忠良等人商量后，才决定要提前生产的。
反正之前那么多的客户和生产订单都没有问题，既然客户已经确定了设计图，这次肯定也是十拿九稳的，每个人都十分盲目自信。
日本的工程师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说着日语，日语销售Yolanda一句句翻译，他们倒没有特别生气，因为于车企来讲，最终成品收货之前发现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成品总是要往来半年甚至一年或更长久的时间，才能最终确定，只要还没有大批量开始生产，就完全可以纠正。
当然，八九十年代的日本车企大放光彩，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广告，日本人也有付了钱就是大爷的傲慢。
其中一个本部长对姚劲成说：“姚桑，我们派了几批人去考察，根本就不看好中国大陆的生产厂商，管理混乱，技术差劲，责任不明这些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当初选你，因为你是香港人，又是工科出身，有一定专业度，我司小泉君与你共事过，对你大有赞赏，而且你们给美国车企供货做的单子很漂亮，我们才会选择和你合作。但是1.5厘米的厚度差距，还有工艺水平的不足，这种最基础的问题，还是第一回 开会时就多次提醒过的基础错误再次发生，确实让人很难相信，你们是有过类似生产经验的厂商。”
这日本人功课做得够足的，连他们的客户都打听出来了，竟然也不介意。
“姚桑，我们很有诚意，想开辟一个全新的供应商，贵司在广州，税收政策优惠，人工不贵，物流方便，香港又是金融中心，国际收款也便利，对你来说，都是很有利的条件。请贵司珍惜我们的合作机会。”
“我方今天将会把装配件重新寄出到香港，避开大陆海关。你们在当地装配好，拍好照片，发传真给我们，我们确认后，请再次寄出至少两百件不同批次的样件，我们还要在本地进行再次试验。”
会议开得不算长，也没有剑拔弩张，但姚劲成的脸色一直很黑。
除了是这个客户选择的合作伙伴，他还是一个公司的老板。
除了是一个香港人，他还是一个中国人。
日本人这么说话，他不可能高兴到哪里去。
过去几十年，我们受日本人的气还少吗？现在非战争时期，赚他点钱还要被鄙夷。他姚劲成就非赚不可了！
丢距老母，真憋屈啊！
关键是，客户方面没有任何的损失，所有的损失由他姚劲成和昌江精密背下了！他只是没有再参与后面几次更新设计的会议，就出了这样的纰漏。
日方客户挂了电话，香港销售Yolanda对昌江精密广州厂特别不满，因为她是与客户对接的第一人，客户的嘲讽由她第一波来接受，再加上奖金与项目利润是挂钩的，这种损失的出现，明显立即就减少了自己的收入，若不是老板在，她恐怕就要爆粗口了。
而梁志聪也没有选择开口，他也择不清，理论上他是葛宝生的上司，却不喜欢到广州现场来，只远程开会沟通，属于管辖不力。
姚劲成没有在这时候选择追责，只是让梁志聪把所有相关的签字单子收起来，又让他跟葛宝生对设计图，一张一张，一版一版地对，对过再跟日本方再三确认，打样，由司机送到深圳罗湖关口，香港派人来接货，当日直接人肉空运到日本。
中间的花费不去提，周折过程都花了大半个月，其他的订单项目往后放，还得找借口与别的客户作推搪，相关的工作人员一日都没有休息过，连轴转要去补偿这个错误，弄得香港办公室怨声四起。
直到日本那边反馈错误率和参数误差都在可控范围内，整个昌江精密头上的紧箍咒才稍稍松开一些。
至于那八千件品相完美的产品，成了废品。
八千件废品浪费了近三吨塑胶原料，这种用在机动车零配件上的高等级的塑胶原料贵不说，且在这个时候非常难买，有时候采购的同事得到外地去跑，甚至有时候要在香港和台湾定料回来，所以要用在刀刃上。
而由合作货代报关的那一千件产品，也只能撤回，跟还未运输出去的产品一起，丢在仓库，一来一回又是费用。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在开会检讨，自己在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设计版本用错、客户投诉、沟通无反馈、大环境的影响、最蠢不可及的是自作主张提前生产、浪费公司材料、每个部门的人都相信上一个部门都已经核对过数据和设计而忽视了自己的本职，种种种种没有任何技术难度的错误，造成这一场近十万的乌龙损耗，每一个环节，不论哪一个，都让姚劲成难受。
姚劲成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辞退人，他是个大气的、能够包容下属错误的老板，只是在生产单上签字的那几个人，令他头疼不已，说这些人没用，可前面的订单都完成得漂亮，说他们在这次的订单中犯的错误，他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梁志聪作为该项目牵头人之一，因为监管和审核不到位，年底分红和双粮被扣除，其他签字人年底多发的奖金也被扣除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用料浪费这件事，让姚劲成在广州暂时长住下来，开始查今年以来的所有收支账本，大帐小账，他都带着香港来的会计和出纳在看。
中间抱怨和辛苦自不必去说。
期间，姚劲成发现今年加了一家新的废料回收公司，而且在四月份后，大部分的料渣基本上都给了这个叫金良的公司，张小姐看到，说是葛宝生极力推荐的，大概是葛经理的朋友。
葛宝生在年初时，成为了昌江精密广州厂设计部的经理，是姚劲成特意叮嘱成立的部门，他想在这里再培养一个新的、能干的设计部门，香港那头独大，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昌江精密中，钢铁和塑料的使用后，会产生一定量的废料，这种废料在他们厂里不可再循环使用，只能废弃掉，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发展出了一批回收废料的公司，这种公司大部分是小作坊或者是极小的私人公司，他们会把这些料收起来，重新使用在另外的产品上，比如对精度、密度、硬度要求不高的装饰品或易消耗的日用品里。
就跟电器厂一样，他们的次货是直接出给外头的回收公司或做其他的处理，给厂里再次收回一部分成本，而不是自己花费力气去拆解重装。
回收是另外一笔生意。
又是葛宝生！
想到设计表上的那个审核签字，还有梅长发、王忠良和采购的人都提到是葛宝生最先主张提前生产的话，姚劲成脑袋上的青筋都要跳起了，他问张小姐：“自从葛经理升职后，他在厂里表现如何？”
张美娟是姚劲成妻子那边的亲戚，看她做事还算稳妥，就让她管着厂里的大部分低级职员的人事和行政工作，也是姚劲成放在广州的一双眼睛。
张美娟想了想，说：“考勤上，平常工作没有什么迟到早退的情况，偶尔会请假，都有正当理由，工作表现还是要问问他部门的人。不过我听说他跟金良回收的那个洪老板好像是熟人，洪老板每月来，葛经理都会跟他出去抽根烟。”
葛宝生和洪金良确实是熟人，不过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对方知道他在昌江精密工作，在不大不小的牌局上输了几次钱给他，让葛宝生帮忙引荐进去做这个回收，刚好今年他升做经理，梅长发等人认为姚生要培养他做广州厂的二把手，何况回收废料又不是很大的事，价格跟其他家的一样，就同意了这件事，让那洪金良的公司进来了。
要说葛宝生在里面收了洪金良的什么东西，大概就是几根烟和一顿饭，实在说不有上什么。
姚劲成又让张美娟去打听葛宝生升职后风评如何。
过了几日，张美娟如实过来汇报：“葛经理底下的两个徒弟有点怨言，说是他教东西不认真，心思也比较散，好几回一些数据错误，还是他们两个徒弟指出来的。梅副厂长也知道这件事，问过葛经理，是否有其他厂的人想挖他过去，但葛经理否认了。”
“他家里有什么变动吗？”姚劲成是很看好葛宝生的，因此爱将犯基本错误造成的损失，对他来说更不可饶恕，又不可思议。
张美娟摇头：“没有听说。厂里有个叫周长城的跟他挺熟的，可以问问他。”
周长城？姚劲成有点印象：“你喊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等周长城站在姚生办公室面前时，已经过了五分钟，他刚在机台上下来，手套上还沾了机油，对姚生问好：“姚生，您找我？”
“坐下吧，最近工作辛苦了。”为了修正日本这个车企客户的项目，全厂人都在加班加点，姚劲成自然也是知道的。
周长城摘下手套，坐下，只是笑：“都是应该做的工作。”
姚劲成想起他和葛宝生在办公室学工模设计的事，问他学得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周长城就兴奋：“我去年报了一个技术学校的班，七月初就要拿到毕业证了！”看到这么大的老板丝毫没有架子与自己说话，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收回一点兴奋，“姚生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姚劲成欣赏年轻人的上进，去年就听说他准备报班，没想到一眨眼，毕业证都要拿了，对这种员工，他向来是愿意给机会的，便顺口问：“等拿了毕业证，让你调到设计部门去怎么样？不过一切要从头开始学起，给你半年时间，若是做得不好，还是倒回现在的岗位，怎么样？”
“真的吗？”周长城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姚生提拔！”
姚劲成就笑，诈他：“你调过去，就要跟着葛经理了，他怎么样？有人说他家里有困难，你知道吗？”
周长城疑惑：“葛经理吗？挺好的，没听说什么问题啊。”
姚劲成看他的脸上不似作伪，又问他跟金良回收的人认不认识，周长城摇头，话谈到这里，也知道姚生可能是打听什么，因此后面的话都尽量小心回答。
最近日本这个成车厂的订单闹成这样，全厂的人都知道，管理层犯了愚蠢的错误，而宝生哥在里头充当着很让人恼火的角色，就是周长城跟他关系交好，都知道姚生估计不会轻易算数，秋后算账的概率很大。
不过姚劲成没有和周长城再说什么，两人鸿沟太大，说不到一起的，想了想，让他把葛宝生喊进来，对着其他人旁交侧击，不如与本人当面对质。
葛宝生和姚劲成的一番谈话下来，两人都颇为疲惫。
让姚劲成感到无言的时，葛宝生真不是在中间故意捣乱，或是犯专业错误，他跟金良回收的人也没什么大的交集，就是单纯的雀友，这次拿错图纸，纯粹就因为是粗心和没有再次检查，提前生产也是为了赶后面一个订单，同时，厂里除了梅副厂长，并无人能在职责上制约他。
葛宝生心中极度羞愧，为了自己在中间的表现，这绝对是职业生涯的重大失误。十万，把他的皮扒了都没办法补上这笔钱，若是在老家国企，定然是要背处分，被通报，甚至是被贴大字报，上台做检讨的。就是姚生，也完全可以把他开除，或是报警调查，要他赔钱，可姚生并没有把他赶上一条不可回头的路，连让他走的话都没说。
三日后，葛宝生向姚生提出辞职，姚劲成同意了，离职手续办得很快，这件事的责任，在明面上，仿佛就由葛宝生一人承担了。
离职的时候，葛宝生再次去见了姚劲成，握住他的手说：“姚生，我真的很抱歉，往后要是有用得上我葛某人的地方，请随时打招呼，我义不容辞。”
失去一个倚重的员工，姚劲成难道不心疼吗？
“在珠三角，我们这行的圈子很小的，要是去了其他公司，有人问起，我会让人说你是自己辞职的。葛宝生，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挽留你了，我们以后山水有相逢！”姚劲成果然是个大度的老板，他认下了这个亏。
周长城是在葛宝生离职后，被正式调入设计组的，原本想成立设计部门，还是改建成了组，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徒弟，梁志聪被姚劲成认命作为主管上司，每月至少到广州出差两周。
后来又学日本企业的管理，特意设置了一个项目部门，暂由梅长发担任临时主管，后头再招人补充，或提拔本司的员工，单独跟进大项目。
而生产和出货的情况，又多了几个审核关卡，超过某个额度的必须要姚生亲自审批过后才能开机器。
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发展和制衡的长久功夫，暂且不提。
葛宝生辞职，周长城是后头才知道的，当然是不舍，也知道没办法留住他。
哥俩儿约了在外头吃散伙饭。
一碗叉烧饭吃下来，葛宝生打着饱嗝，很乐观地劝他：“长城，你也知道这半年，我不是跑东莞就是在附近找地方，想自己做个小厂子，哪怕是小作坊，总想自己创业当老板。一根蜡烛两头烧，昌江精密的本职工作没做好，自己的创业想法也没实现，现在好了，我整个人是自由的，家里的债务还清了，我还有一点小存款，可以去做一番事业了！”
本来昌江精密给的薪水高，葛宝生年初刚升职，他就拖拖拉拉的，一直没下决断是否要辞职出去创业，如今时机到了眼前，就算是命运逼着，事情推着，自己也可以往前踏一步。
周长城本想劝葛宝生再考虑清楚，创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回款周期长的企业，宝生哥现在只有一点存款，大概率是花费不起的，不过他也不好开口，仿佛阻人发财，事情实在不成，大不了就回头打工嘛，只说：“宝生哥，我们要保持联系。”
“那是当然的！除了你，忠良哥，腾飞，咱们都要保持联系！等我安定下来，咱们再约吃饭。”葛宝生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到设计组要好好干，那个梁志聪眼睛长在头顶上，但是个有头脑的人，他之前是在加拿大的名校留学回来的，跟着他也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要争气！”
说起来葛宝生和周长城也能算“师徒”一场，周长城的设计入门就是他带的，自然要给他以鼓舞。
“知道了，宝生哥。”周长城的声调中，充满了不舍之情。

第129章
葛宝生自己辞职后,便是一心就想着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要当老板，要办厂,要发财,要以实业振兴经济！
很有雄心壮志，很理想化，也很有冲劲！
他辞职的这件事已经被老婆知道了，夫妻俩儿对着公共电话亭里的话筒对骂,主要是葛宝生在挨骂，骂他辞职不和家里商量，不管家庭支出，不负责任,不是个好爸爸！
葛宝生号称自己是耙耳朵,往常都是听老婆的,但这回却是铁了心,不再回到任何的公司上班，一定要创业,一定要自己做一番事业出来！
四川和广州隔了那么远，葛宝生的老婆也没办法管到他，只好先任由他一意孤行。
不过，过了一阵,他老婆说现在老家国营厂的收益没那么好了，厂里的领导一直劝大家各自找出路去，她也想跟其他同事那样开个“停薪留职”的单子，带着孩子到广州来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一家人总不能这样长期异地分离,不然夫妻感情很容易出问题的。
她的理由也是现成的，葛宝生现在要创业，没办法立即见到收益，还不如她当妻子的到广州的工厂找个活儿，这样的话，至少家里不至于断粮。
听了妻子这些为家庭顾虑的话，葛宝生心中愧疚难当，但还是答应了老婆的建议，说在广州等她和孩子过来。
从昌江精密辞职的原因，葛宝生一直都没有跟妻子讲，犯了这么大的错，几乎是被逐出门的，尽管姚生并没有做这个动作，但他也要脸，所以留在四川的老婆是不知道的真实原因的，只以为他牛心古怪，脑子发疯，非要一心扎进创业这个事情里头。
但是，既然丈夫肯上进，她当妻子也不能拖他后腿，现在家里的债都还清了，孩子也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候，把自己的妈妈一起带到广州，有人顾着家，没有后顾之忧，夫妻正是奋斗的年纪，同心同力创造幸福生活。
直到老婆说已经把“停薪留职”这道手续办好，已经在处理厂宿舍的流程之后，葛宝生才意识到妻儿和家人是真的要到广州来了，此时他真正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压力来，挠头搔首，兜里的烟费得更多了，心中那种迫切想要出头的心气更为急切了。
周长城最近一次见他，是在回家的路上碰着了。
葛宝生离开昌江精密后，舍不得离开海珠，便在珠贝村周边租了一间房，现在妻子要带孩子和岳母来了，又换了套两居室的，小院儿是舒服，但是太贵了。
当时葛宝生行色匆匆，似乎赶着去哪里，跟周长城打过招呼，说好等他家里人来了广州，就把王忠良、李腾飞一起叫出来认识认识。
自从葛宝生辞职后，他们四人原先有些渐行渐远的关系，忽而又开始好起来，又回到了刚开始认识时那样随和的状态，似乎更加开得起玩笑，有什么事情也更愿意互相帮忙。
毕竟是国企出来的四兄弟，说到底，大家没有大的冲突，只是观念上有些不合，当朋友是没问题的。
周长城回到家后，和万云说起葛宝生辞职的这件事，挑拣着重要的点说了。
万云惊讶得双眼瞪圆了很久，才发悸说道：“天啊！十万块钱就这样报废了？你们姚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周长城也是无奈，这人是与他交好的宝生哥，可也没办法在这事儿上回护他太多，只说：“日企车厂的这件事，是丑事，本来大家都应该瞒着的。可因为动静太大了，整个厂子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不少当笑话看的，也是为了以敬后效，姚生就让人把中间所有节点可能会犯的错，编写成了教材，给香港和我们广州的员工进行了两天的流程培训。我还记了不少笔记，老实说，警示很强，这个教训，真让人不敢轻易忘记。”
吃了亏，没计较，还要大家一起从教训中学习，姚劲成当真是理性的、见过风浪的老板，就事论事，勇于面对，绝不逃避。这何尝不是员工的幸运？
万云还是摇头：“要是谁害我没了十万块，你看我跟不跟对方拼命！？他跑到天涯海角，逃到美国我都要找到他！”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姚生是大老板，而万云只能是小老板的原因了吧？
“对了，小云，宝生哥现在不是住在珠贝村边上吗？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他，他说嫂子也辞职了，会带孩子到广州一起生活，等他家里人来了，到时候咱们请他们一家人吃个饭吧？往后也好当邻居和朋友走动。”周长城问万云的意见。
万云现在带入了姚劲成的角色，有些不能原谅葛宝生，工作怎么能这样粗心大意呢？只勉强说道：“行吧。不过还是不要到家里来，就去外头的餐馆吧。别去酒楼，酒楼贵。”
周长城想想也是，要是把人叫来家里，又不知道宝生哥的老婆和孩子是什么样的人，要是跟李腾飞老婆吴秀丽那种拎不清的性子似的，恐怕多少会打扰到桂老师。
说完了周长城厂里的事，万云也有事要和丈夫讲，是她娘家的事情。
如今日子过到了七月底，万风的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确实如万雪说的那样，考得不好，比去年孙家欢的分数要少了至少二十多分。
成绩一出来，就少不了孙家宁到市里是去给他找个中专技术学校，而万雪去年考虑得很周到，因为阿风的农村户口，分数又不高，所以在学校选择方面不如去年的孙家欢。
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万风不如孙家欢聪明，而是城乡教育资源分布的不均就是这么残酷，县里的不如市里的，镇上的和县里的又差了一大截，万风自小的基础打得差，到了高中，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不说其他的，前几年，英语这门外语被纳入高考必考科目，万风所在的镇联合高中，连个正经的英语老师都没有，那二十四个字母都是用拼音的发音去读的。
只是再争执这些没有用，再给阿风一次机会，明年他也不见得就能进步到哪里去，干脆早早地替他选择下一步的学校，免得他整个人游游荡荡的，最后什么也没学好，反而成了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成员。
万风落榜后，爹娘想不出其他办法，在万家寨就想给万风一点耕地，让他回家种田，两对哥嫂竟然吵架到要闹分家，万家寨山多地少，自己吃都不够，他们两家都不想分田地给这个小叔子。
万雪每回一趟娘家，对着两个哥哥嫂子都烦，这次她直接就不回去了，等高考成绩出来后几天，就把万风喊到了县里来，不让他回寨子里了。
万风自己也知道，他现在十九岁，什么都不会，偏偏又多读了三年书，好像还有点儿小小的见识，知道一切只有依靠两个姐姐姐夫，大体上都很听万雪和孙家宁的话。
幸好孙家宁没有推搪这件事，去年给妹妹跑学校他已经有过经验，今年再给妻弟跑一番，不过是费一些功夫而已。
万雪跟万云提的时候说：“阿云，也不知道市里的中专现在是什么情况，要到现场去问。我们还是按着一千块钱来准备这个数，跟之前说好的那样，一人一半。”
平水县的行政管辖权是归属于定安市的，不论在县里还是市里，一千块都是笔数得着的钱，可用在一个学生找学校这种重要的事情上，也只是刚刚好而已，至少去年孙家欢就花了这个价格。
万云对弟弟找学校读书要花钱的事没有异议：“姐，我明天就到邮局去给你汇钱。”还在电话里对孙家宁说了谢谢，谢谢姐夫对她娘家弟弟的帮忙。
孙家宁是当姐夫的人，他的兄弟姐妹不多，阿雪的娘家好，对他的助力就好，往后就是甜甜也能多一个长辈可依靠，所以并没有什么不情愿的，还怪阿云客气，跟他这个姐夫生疏了。
万雪告诉万云，现在他们住的物资局筒子楼楼下，有人开了个报亭，报亭里拉了电话：“你要是临时要找我，就打电话到这个号码来，”给妹妹报了一个号码，说，“这报亭的店主就会喊我下来，我一次给他两毛钱。”
万云拿着纸笔记下，心里寻思着，现在的联系方式可是越来越方便了，哪天她姐家里装电话了，那姐妹俩儿想什么时候打电话，就什么时候打电话，再也不用挑时间了。
给万风找学校的这笔钱，万云是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来的，没有动用家里的存款，想着自己比在县里的姐姐来钱的方法要多些，就多寄了一百，说是给万风当伙食费。
再过多一个星期，万雪又到了孙家宁的办公室，一大早接听万云打来的电话，说万风的学校已经定下来了，是市里一家新成立的公立技术学校，暂时还没那么多家长和学生知道，所以万风一去报名，当时就被录取了，成了第一届的学生，她们姐妹准备的一千块钱倒是没用上。
万云好奇地问：“他这个学校读几年？”
“两年半，最后半年学校帮忙推荐实习。”万雪和孙家宁都贪图这点好处。
“那好呀，如果阿风表现好，说不定那实习单位就把人留下了。”万云清早的那点困意，随着这个好消息也散开了。
万雪也笑：“我也说是呢，阿风也是撞上好运了。对了，你给的六百块，花了一百多，还有五百，我等会儿寄回去给你。”
万云看着还在被窝里的周长城，压低声音说：“算了，给他交学费吧，要是有多的就给他零花。”
万雪在电话那头笑出来，对旁边的万风说：“听见没有？你二姐给你发零花钱了。还不过来谢谢她。”
“多谢二姐！”万风顿时从万雪边上凑过来，对着话筒和万云说话。
万云许久没听到弟弟的声音，切切对着叮嘱了不少，无非是一定要听大姐和姐夫的话，好好学习，有困难要提出来，不要和爹娘大哥二哥他们起冲突，要有志气走出万家寨，外头的世界还很大之类的。
等把话筒给回大姐时，万风捂住传音的那头，跟万雪说：“二姐现在变得真能说话，大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万雪敲他脑袋：“你二姐不是为了你好啊？也就是看你是我们弟弟，如果是别人，你看她还操心不操心？”
万风闪开万雪的魔爪，不跟两个姐姐说话，一个箭步跑出去玩了，清晨的办公室哪里能关得住一个正青春年少的活泼男孩儿。
看着弟弟跑走了，万雪摇摇头，看林业局上班时间还没到，又不无担忧地和万云说：“阿云，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怎么了？”
“本来，阿风选技术专业这件事，你姐夫说建议他跟阿城一样，选机械类的，出来可能立马就有工作了；我觉得他跟你一样，学个厨师类的专业也好。这些专业，论起来都有个一技之长嘛。”万雪是真的费心思了，“但是阿风跟着你姐夫到市里跑了一圈，又在学校里看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坚持想学摩托车修理专业，因为他听老师说，后面的课程还有汽车修理。”
“可能是在市里见到了几辆小轿车，他就有些上头，来了兴趣，跟头牛似的硬要报这个修理专业，死活不肯听我和你姐夫提议的那两个。”
当时孙家宁也没办法，因为要快速把万风的学校定下来，不然等过阵子那些落榜生的家长们反应过来，这间学校恐怕也要挤着报名了，只能是先依了万风的想法，先占个学位，要是后悔的话，到时走走关系，说不定还能换个专业。
万云倒是没有觉得特别反对，广州的汽车多，汽修店也有不少，阿风要是学好的话，肯定是不愁没有出路的。
万雪着急啊，阿云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嗓门都变大了：“阿云，定安市不是广州，整个市里也没有几辆汽车，摩托车都少，最多的还是自行车。什么汽修店，找遍全市也找不出两家，那门面小得看都看不见，人家肯定是自己在开店做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毛头小子去？”
“那不是说学校会安排实习吗？”万云还是不懂万雪的焦虑在哪里。
“是这么说，万一等他毕业时，政策变了，不给安排了，那可怎么好？”万雪的话有些患得患失。
万云就更不懂了：“那就让他来广州，只要有真本事，总是能找一口饭吃的。”
万雪不跟万云绕弯弯了，快言快语道：“阿云，我不想让阿风去大城市！”
“怎么了？这又是唱哪出？去年不是还说广州哪儿哪儿都好吗？”万云一头雾水，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以至于都听不懂万雪的话了。
“阿风的性格跟他的名字一样，做事总是三分钟热度，风一样乱窜，要有人看着、管着。这两年看着他，我就想让他在市里安安分分地当个读书学生，等毕业后就在市里工作安家，或是回县里也行。大城市是好，机会也多，可总有好多不能预测的事情，外头哪里有家好呢？”万雪有些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这么想，她想甜甜往后也要离开家去读书，她这个当妈妈的，恐怕都会想跟着去。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本来万风今年还想跟着大姐和大姐夫一起去广州看二姐的，但是因为路霸和投枪拐骗的事情，万雪和孙家宁都取消了这次的暑假出行，更不愿意让他一人坐这么久的火车出门去。
“我把他的证件都扣起来了，等他开学的时候再还他。”万雪絮絮叨叨的，没有介绍信，万风就寸步难行，为了这个，姐弟俩儿还吵了几句嘴。
可万风哪里能拗得过万雪呢？现在只能老实在县里待着，拿着大姐给的零花钱，和同学上山下河地瞎玩一通，等九月份市里的开学。
万云被万雪的话弄得心里发堵，甚至有了丝丝恼怒，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因为姐姐字字句句都是占理的话，最后只能硬邦邦地说：“广州挺好的，我在这儿没见着什么危险，外面也没有野兽要吃人。”
万雪沉默了一瞬，知道妹妹有种细微有不可言说的介意，这才说起去年他们一家三口坐火车回平水县的事。
“去年，在火车上，我去上厕所，你姐夫抱着甜甜坐在座位上。你也知道，甜甜这种爱热闹的性子，哪里是能坐得住的人，没两下就扭着要下来玩，你姐夫腿不好，又有点中暑发晕，只是两眼没看住，就发现甜甜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万雪说起这个还心有余悸，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刚好我从厕所出来，往回走，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撞上了，这大姐长得慈眉善目的，一点也不像坏人，我担心你姐夫，急着回座位上找他，就没来得及看她手上的孩子，还是甜甜见到我，喊我妈妈，我才看到这大姐抱着的竟然是甜甜！”
万云本来还莫名其妙，说着阿风，怎么又提起去年坐火车回家的事，可听到这儿，她心都提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赶紧把孩子从这人手上抢回来！”万雪说到这件事，手在发抖，孙佳宁在旁边，握紧妻子的掌心，给她一点力量，“阿云，甜甜当时的衣服都被换了，头发也被绞短了！要不是甜甜忽然叫了声妈妈，恐怕我们母女今生就要分开了！”
“后来我跟你姐夫只好抱着甜甜躲到餐车车厢去，这车厢一整天都有乘务员，生怕这人贩子团伙作案，有后手在等着我们，还报了乘警，一直到车到站，我们一家人都不敢从餐车车厢出去。”
万云在房间里，听得悚然丧胆，怪不得今年她姐和姐夫没有提起要再来广州，只是给万云寄了两张照片，照片是甜甜在楼下玩耍时记录下来的。
小姑娘个头长高了，笑起来像她的名字，甜甜的，还拿着万云去年给她买的猴子小娃娃，可谁能想到，这样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差点就被人贩子给抱走了！
“甜甜有吓着吗？”万云赶紧问。
“万幸的是，这人贩子还没来得及给甜甜喝什么睡觉的东西，我们就撞上了。后来我问甜甜怎么能让陌生人抱呢？甜甜说那个婆婆笑眯眯的，要带她去找妈妈买糖果，所以就让人给抱着走了，倒是没有受惊吓。”万雪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虚弱，仿佛说起这件事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支撑。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万云忍不住念佛，抹了抹眼角的两滴泪，又抱怨她姐和姐夫，“当时怎么没有告诉我和城哥呢？”
万雪苦笑：“我跟你姐夫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魂飞魄散，真真是后怕不已，有时候做噩梦，我都梦到在火车里不停地找甜甜。你和阿城在广州讨生活本来压力就大，还把这些事跟你们讲，让你们也跟着瞎操心，我跟你姐夫也是不忍心，就没说了。”
这个就跟万云对她姐报喜不报忧的心态是一样的。
“所以阿云，你也别怪我和你姐夫，不带阿风去广州看你们。”万雪喝着孙家宁递过来的温水，安定了一下，接着说，“今年实在也有些邪门，我看似乎到处都不太平的样子，走马行船三分险，路途人又多，谁脑门儿上也没有刻着忠奸二字。”
“阿风要是被人哄着，跟人跑了，被拐到哪里挖煤做苦力，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和爹娘他们交代。我当大姐的要是把他带出门，总得全须全尾地把人给带回来。”
“阿云，你也坐过火车，知道车上是什么情况。所以在甜甜小学毕业之前，我们是不会再带她出远门的了，就让孩子在我们眼前好好长大。”万雪小心地叹口气，“阿风现在多少有点叛逆期，我跟你姐夫想提醒他几句什么话，他总是不耐烦，有时候也顶嘴，总有话头和借口等着我们。你是不知道，十九岁的小孩儿，很难搞。”
万云也随着万雪的语调逐渐平静下来，不敢再细想甜甜被陌生人抱走的事，顺着她姐的话往下说：“不要紧，反正现在打电话写信都很方便，咱们常寄照片，也是一样的。等有空了，我就和城哥回县里看你们。”
“哎，好，阿云，你能理解就好。”万雪看看墙上的钟，“那我不跟你讲了，等会儿你姐夫的同事们要来上班了。”
万云：“好，姐，姐夫，再见，下回再聊。”

第130章
关于借钱这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不过嘛，借钱难，难如挑水上青天,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像是桂春生,若是在他认可圈子内的人借钱，他二话不说，要多少给多少，对方不再还钱也行,可要是出了他认可的那个圈子，那么对不起，他从不怕与人断交，一分都没有。
当借钱这件事,落到了周长城和万云小两口的身上,可真是给他们出了个大难题。
先头,葛宝生辞职后,便一心想开创自己的事业，他的目标是十年内超过姚劲成,要实现这个伟大的宏愿，那就必须从办厂开公司开始，等他兴致勃勃开始做这件事了，才发觉到其中所需要的资金有多大,把整个摊子支撑起来会遇到多少麻烦的事情。
跟旧同事吃散伙饭的时候，昌江精密的梅长发指点他，让他先找几个小厂合作，拉到单子,把单子交给厂里，然后自己从中拿自己的那份钱,现在是市场经济，人脉不可少，客户要握在自己手上，创业不是不行，只是方法要更灵活一些，姚生就是这么起家的。
周长城当时也在这桌散伙饭上，见宝生哥一脸谦虚，不停点头，像块海绵一样吸收每个人给的大大小小的建议，他心里就稍稍“咯噔”了一下，千头万绪，宝生哥似乎并没有做好准备。
也真是没想到，过了几日，葛宝生竟然跟那个洪金良凑到了一起。
洪金良这人，来路很复杂，说得一口本地人都听不出口音的粤语腔调，而他实际上并不是广东人，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论起来，其实是混混出身的。
十年前，改革开始，舞厅和夜总会逐渐开始流行，华侨归国投资，钱回来了，一些黄赌毒的东西在暗地里跟着回流复苏，香港三合会、新义安、14K这些□□势力也有北上广州掘金的，有“金”的地方，就一定有利益划分，自然，边境部队和当地公安对这些黑暗势力一直是严厉打击的，可对着那些披着正当生意外衣的行当，法律不健全，就很难界定其中的黑白界线。
有光亮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二者相随，无法割裂。
洪金良二十来岁跑到广州来，身无分文，也没有一门技术，听说打架耍狠能挣钱，血气方刚，有两根粗手臂和面力气的他，就跑去帮忙守舞厅夜场，夜场比白天的保安要赚得多，又穷又有欲望还想出人头地的人，对钱是异常精细敏感的。
夜总会这样的地方，有正经人谈生意，也会有不正经的生意，且这种销金窟之间必定有竞争，后头容易发生斗争，有一晚，不过是对面那家舞厅的人因着几句话，洪金良就带着一同值班的人跟人干上了，被人砍了一刀，没了两根手指，当夜送到医院去，血都不再流了，两根手指作废，从此之后，有人叫他金八指。
当时那夜总会是香港人过来开的，混社会的人，肯定是为了赚钱，钱给到位了，才有人替自己卖命，而愿意给他卖命的兄弟，他都仗义大方。对面那家舞厅的老板，在香港就是他的死对头，到了广州也是仇人。他听说洪金良为维护夜总会的自尊而被砍了手指，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赏了这勇猛的小弟一万块钱。
八零初的一万块钱，那是多了不起的钱啊！
跟对了大哥有钱拿，这下可把底下的小弟激励得嗷嗷叫，恨不得今晚再来一□□剁手指，用两根手指换一万奖金。
可洪金良不是那种坏得彻底的人，他到广州只是想混口饭吃，从根子上来讲，他还是听着“从重！从快！”和“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杀可不杀的，坚决杀”这种严打口号成长的，骨子里对公安执法这件事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恐惧，这夜总会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夜总会，成日进出一些不清不楚的男男女女，加上灯红酒绿的装饰，其实公安每个月都要来抽查，他也害怕。
所以拿了老大的那一万块钱之后，洪金良散了两百百块请人喝酒吃饭，营造出一种自己有钱没地方花的气氛，大家都觉得他是冤大头，是草莽，是铁了心要跟这个开夜总会的老板干到底了，结果到了某一夜，他偷了一箱洋酒，人就消失在广州了，随着他不见的还有那九千多块钱。
一直到八四年底，这个夜总会被爆出涉毒，被广州公安端了，那个老板又坐小舢板逃回香港，再不敢来了，毒品克数过高，按着大陆的法律，直接就是枪毙，管你是哪里人，没有转圜的余地。
夜总会关闭后两年，洪金良又不知道从哪里回到了广州，这回他开了个回收公司废料的小作坊，还学会了基础的模具制造步骤，在海珠工业区附近弄了个小作坊，开始当他的小老板。
这人除了不吸毒，跟吃喝嫖赌都沾点边儿，颇有些五毒俱全的意思，在附近有不少酒肉朋友，跟拉哥似乎也挺熟的样子，不过个人的生活习性不影响他老实做生意。
说起来，洪金良的回收厂的确是干干净净的生意。
消失的那几年，洪金良估计是躲在一些较偏远的工厂里当工人了，学了些不上道的注塑技术，等他回到广州，便拖了两台二手的国产机床和火花机，开些技术不高的小模，招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小弟，用收回来的料渣，做些日常用的瓶瓶罐罐往外卖，质量都不怎么样，有时候一个塑料杯做成了，拿到手上满是渣渣，割手又不平整，不过这时候产品标准意识薄弱，只要是商品，价格少一些，几乎都能卖出去。
大概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没有人知道洪金良的过去，以为这金老板只是有些粗鲁的江湖气而已。
对葛宝生前来投靠，听着他那书生意气的规划，刚开始洪金良的态度相对模糊，甚至有些不耐烦，这葛宝生离开昌江精密，对他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了，耐着性子听他说话不过是生意人的本能而已。
直到葛宝生说自己可以提供技术支持，让洪金良谈单子、收料过来，他有办法让废渣料重新做出来的产品质量更好、精度更高，卖出去的价格就会更贵，那利润就能拉高。
洪金良心想，你这小子总算说到点我爱听的话上了。
葛宝生要求，在他参与的订单中，拿五成的利润，若是洪金良自己拉回来的订单，他都不沾。
洪金良用还剩下三个手指的左手抽着烟，三角眼眯起来，脸上还带着渗人的笑：“葛经理，只要有订单，只要能赚钱，后头分钱的事情，都好说。”
就这样事情定下来，葛宝生和洪金良二人签了个简单的协议。
不过，葛宝生看过洪金良的机器后，大为不满，要求要更新机器，洪金良本就是做小生意的，又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哪儿有钱换新机器，就是二手的他都不肯换，便一直推搪着，要不就让葛宝生自己想办法。
葛宝生就想着自己去买个进口的二手机器，哪怕是破败一些的也不要紧，增加一点自己在这种合作中的话语权，可这种大型的机床，就算是二手的，也得上万。
除了这个，还要购买相关的设计软件，跟昌江精密一样用进口的设计软件是不可能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国产的，同时还得匹配相应的机型，否则就算是天才的设计，机器对不上，也生产不出东西来。
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啊！
葛宝生焦头烂额，想着先从购买新机床开始，看中一台德国二手的机床，是旧版的，可还有七成新，问了价格，至少要三万，少了就不卖，便四处找人借钱，他听闻姚生刚开始创业，也是在亲戚间借了不少钱的，更是自信自己走在正确的创业之路上。
周长城是葛宝生找的第五个人：“长城，现在我和洪老板的工厂要投入更多的钱更新设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想找你借点儿钱周转周转，三千就好，要是有多的话，你再给我多借一些。等拉来订单，交货后，我分了钱再还给你。你放心，我会给你写借条的。”
葛宝生去年还清了家庭欠款，这半年存了点小工资，但是这点钱并不足以支撑他创业的花费。
一听到葛宝生要借钱，周长城不知怎么了，忽然提了一下心，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小气，宝生哥从前教他设计技术的时候那样毫无保留、不遗余力，自己竟然小气成这样，真是不应该！
不过他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小心地说：“这个钱我不好做主，得回家和万云商量一下。”
家里的钱都是在万云手上拿着的，他们家的存折就锁在房间的抽屉里，其实他也很容易拿到，但家里共同的钱，肯定是不能由一个人做主的。
关于借钱这件事，周长城和万云曾经很认真地商量过，他们小两口就是靠双手赚钱吃饭的普通人，因为有被电机厂开除的前车之鉴在里头，所以他们知道过日子要有存粮，要多赚钱，少负债，尤其不能举债过生活。而若是借钱给他人，除非是桂老师和她姐这种亲密的人开口，他们才愿意开这个方便之门。
可正是这种亲密的人，反而更会互相疼爱，不会让小两口太过为难，所以大家在钱的事情上，相处得还是较为轻松的。
葛宝生听周长城这么说，也十分理解，因为他家里也是老婆做主的，很理所当然地认为周长城家里也是万云管着钱的，就说等周长城消息。
周长城回家把葛宝生想借钱的事情说了一下，万云听完有些呆愣，双手撑脸，苦笑道：“最近都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想找我们借钱？”
“嗯？还有谁问你了？”周长城喝着万云给她留的雪梨猪肺汤，惊讶问道。
他们两人从不在外说自己存款几何，也从不吹牛自己每个月赚钱多少，怎么还有人开口借钱呢？
“我姐，下午才收到她的信，说想找我们周转一下。”要的数目还不小，万云都吓了一跳，看城哥喝完润肺的汤水，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说，“你先去洗澡，信在楼上，我等会儿拿给你看。”
周长城只能说好。
拿到万雪的信时，看到她竟然张口就要借五千块钱，周长城惊愕着一张脸，在平水县那样的地方，要五千块钱干什么？大姐在信中还没说明理由，恐怕就是想在电话里，一句一句地讲清楚的。
“哎，我姐从未朝我伸手过，我都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记挂了一会儿，放下信就想给她打电话。”万云吹好头发，又把风扇调小一档，现在入了秋，天气凉起来，夜里总吹风扇，容易感冒，“可我转头又想，既然是写信来的，在路上走了十来天，想来也不是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情，就放下了，准备过两日再给她打电话，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就是再有多余存款，就是这人是她姐，万云也不是上赶着往外借的人啊！
周长城把信件叠起来放好，同意：“是该问问。五千块不是小数目。”
现在商品价格是有波动，但平水县向来闭塞，他们在县里能花钱的地方极其有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万云点头：“谁说不是呢？”
周长城：“现在我们手上还有多少存款？七千到了吗？”
“还没有，六千出头吧。今年物价还是不稳定，钱来钱去的，之前我隔两三天就去一趟邮储，现在都是一周去一次的。”万云靠在周长城身上，细细跟她说自己的日程，没有提自己存的那三两千私房钱，“要真是一下子掏出来给我姐，那咱们今年就白干了。”
周长城也舍不得，去年他们好不容易攒了一万块，借给了桂老师，桂老师原先说过两年还，现在又改口说过几年，他们即使拿着欠条，可住着人家的房子，受着人家的庇护，也不敢问啊，只好把这件事放在脑后。
“还有啊，城哥，如果咱们非要往外借钱的话，我还是倾向于借钱给我姐。”万云感觉葛宝生有些冒进，想到他去年卖那批家电次货，在里头哐哐花钱的样子，她就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宝生哥创业固然是大事，说不定他也真的能发大财，可我们两人都是保守的人，不想在朋友身上拿多少好处，只想他们有借有还就行了。”
周长城只能同意一部分万云的话，不是他不愿意借钱给万雪，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在县里要用到这么大一笔钱，小云不同意借钱给宝生哥他可以理解，但他愿意借出一部分，其中有点男人自尊在作祟，对外证明自己在家里也有钱的做主权，当然，更有还前面“师徒”人情的意思。
这些不是什么必须要吵架争论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夫妻俩儿拉着手说点儿其他事儿，说完就倒头睡觉了。
过了几日，是周末休息日，周长城在家补眠，万云也不准备去出摊儿，和万雪约好，一大早给她打电话。
电话照旧是打到孙家宁办公室。
刚开始，万雪和万云抱怨：“阿风读书的事，爹娘都没掏钱，你那五百块是他这学期的学费，我又多给了一百，给他做生活费。我小姑子说，有些学校是国家补贴的，让他多多去申请，这种补贴尤其照顾贫困山区出来的成绩好的学生。阿云，我真不知道阿风硬要选的那个专业究竟怎么样，他到底能学个什么出来？”
又来了，又开始念叨万风不肯听大姐和姐夫的话去选个实用的专业。
事已至此，万风已经去报道了，万云只好劝她：“你也别多想了，阿风这人说话做事，脑子还是很灵活的。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在市里没有修车的工作，就到广州来。”
万雪愁啊，绕着电话线：“什么脑子灵活？你看他成天跟我斗嘴瞎闹，像个孩子似的长不大，他真跑去广州了，我都怕他拖累你和阿城。前阵子他住我那儿，我看他也就比甜甜好一点，知道认路。”
万云笑出来：“真的，姐，我问过了，桂老师都说阿风这个专业选得不错，现在广州的轿车越来越多了，往后全中国的车子都会越来越多的，在汽车数量上，我们也会超英赶美，时间问题而已。阿风不会没有工作的。”
“真的呀？桂老师真这么说啊？”一听到桂春生的肯定，万雪的思想立马就扭转了，似乎桂老师的话给了她一个彻底的定心丸，即刻改口，“那听桂老师的，桂老师这么有学问的人，他说的肯定没错！”
万云听着万雪那种狗腿的语气，都要笑破肚皮了，她姐对桂老师未免也太过迷信了些。
没有办法，这也不能怪万雪，去年桂老师大方出手给甜甜的那个小金镯子，一下子就把万雪的双眼给蒙蔽了，世上竟还有这样大方不求回报的人？那个金手镯已经被万雪藏起来，准备以后当外婆了，传给甜甜的小孩，在这些小事情上，她已经往后想了几十年。
万云听着，笑得差点咳出来，赶紧喝口水压压惊。
这些日常家务事说完，谈话的正餐总算端到台面上来了。
“阿云，我给你寄出的信，你收到了吧？”万雪自尊也强，朝妹妹开口借钱，她也脸红，可又不得不这么做，何况一开口就要五千，万雪也怕和妹妹吵起来，语气带了小心，“我跟你姐夫，想找你和阿城借笔钱，往后慢慢还给你俩儿，一个月至少还五十块，要是有多，就多还些，好不好？”
万云没有立即说好或不好，而是问：“姐，你和姐夫到底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她也实在是好奇。
“咳，说起来，我这个当姐姐的也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万雪真是难得在万云面前服软，钱是人的胆子，手头无钱，仿佛自尊心都更加弱小一些，“你姐夫准备搞调动到市里去，想借笔钱活动活动。”
这个倒是很正当的理由，不是借钱乱来就好，毕竟借钱给他人也讲究救急不救穷。
万云这边沉默了一会儿。
万雪坐在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眼跟自己一样满脸尴尬的丈夫，又急着解释：“其实你姐夫想搞这个调动，也不是一时兴起的，这一年多以来，他都在打听市里的岗位。今年中秋，我们去拜访了潘老太，见到她二儿子潘仲维，他听说你姐夫材料写得不错，市委有个科长的岗位，需要对县里和乡里基层工作有了解，你姐夫刚好适合，他就让准备准备材料，去试一试。”
“不过，阿云，从县里到市里调动是一道关卡，潘仲维虽然说可以帮忙，引见负责人，但我们总不能光着手上门，何况除了他，肯定还有其他的人事要周全，我们也是想多备一点钱。”
怕万云不答应，万雪越发说得低声：“阿云，你姐夫腿不好，在县里一直升不上去，但手上是有真功夫的，他才三十出头，正是要上进的时候，总不能一直窝在老家。他就是缺一个机会和平台，现在有这个空缺了，我们就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办下来。刚好潘仲维又是我们老乡，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局面了。”
为了丈夫，万雪对着妹妹“低声下气”，万云听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可她也没有满口答应，姐夫不容易，她和城哥赚钱也不容易啊。
“姐，去年我记得你说存了有两千多，年底给你寄出的糖饼，你也说赚了点钱。调到市里，要花这么多钱吗？”万云问，她对这些事确实也不太了解，可五千块在老家肯定是能干很多事的。
说到这个，万雪脸都红了，磕磕巴巴的：“我们在广州买的东西太多了，去年存的那笔钱已经花完了。”
其实去年万雪和孙家宁到广州，花得真是太狠了，完全被大城市的花团锦簇给迷住了，孙家宁光是西装和皮鞋就买了四套，而万雪给自己和甜甜买了不少布料鞋子，还有好些吃用的东西，只不过一股脑儿全拖到邮政所寄回去了，没有让万云看见罢了。
他们夫妻俩儿都是双职工，每个月加起来有两百多的工资，可都没有存钱的习惯，几乎都是手头有多少花多少的，也没什么危机意识，反正都是有单位的人，这个月花完了，下个月还会再来，国家给他们的基本生活兜底儿了，不怪得个个都想吃皇粮。
不单只万雪孙家宁夫妻这样，平水县许多双职工家庭都跟他们一样，有工作，无存款。
“年底卖糖饼的那笔钱，你姐夫说想买台相机，我们又托人在省里带了台海鸥牌的相机回来，还是他同事帮忙抢的。最近我们给你寄出去的照片，就是用这台相机拍的。”万雪倒是挺喜欢这部相机的，常常给甜甜拍照，就是胶卷贵，洗照片又要花钱
万云听着，脸上露出一抹强笑，至少她姐姐姐夫没有把钱胡乱丢出去，晓得给家里添置东西。
照相机的价格本来就贵，这两年“价格闯关”的改革在自上而下地继续，深化得更为彻底了，大小家电的价格一直上下浮动，像是国产的相机，正常价格在两百多，可在缺货的时候，最高的话可以翻到六七百，这年头有几个领工资的人能买得起？偏偏他们就买了。
万云想，她姐和姐夫可真舍得啊。
说起来，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个月的流水已经去到了一千六，纯利润至少有八百上下，可他们都不敢像万雪和孙家宁这样花钱如流水，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收入，不把钱当钱看。可这是自己的亲姐，而且钱已经花出去了，他们就是大大剌剌的，手头没个绷紧，也承认得干脆，自己就是不留钱，她当妹妹的若是再来做事后诸葛，岂不是太扫兴了？
可要这么轻易就松口给万雪借五千块，万云是万万说服不了自己的，她和城哥两人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关心蔬菜和粮食，小心节约，一笔一笔记着支出和收入，凭什么存了钱就要给姐姐姐夫擦屁股呢？
所以万云说：“姐，这笔钱实在太大了，我们手头没这么多，”她看了看还在帐子里躺着的丈夫，说，“而且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这话落在万雪和孙家宁的耳朵里，却是默认了妹妹一定会想办法，语气都跟着松快起来：“阿云，我就知道你愿意帮着我和你姐夫的！当然，一定要和阿城商量，你们是夫妻，要商量着办事。”
万云从胸腔里吐出一口，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不管她姐怎么想，就是没咬死说好把钱汇过去给她，而是说：“姐，我要下楼买早餐了。”
万雪：“哎，好，你去忙，我和你姐夫等你消息！”

第131章
万雪和孙家宁张口要借五千块钱的事情,万云憋在心里半天，又闷又气，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周长城讲。
她姐说,手头没钱,所以要五千过桥，这些话，万云是不相信的，姐姐姐夫见到好东西,再爱花钱再把持不住，有甜甜这个警戒线在，他们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不去算姐姐姐夫日常的工资，万云猜测,万雪手上估计还有至少千把块钱,只是因为这回是第一次从县里到市里做调动,孙家宁也不知道究竟要花多少钱,就往多了里借，有备无患。恐怕也是去年他们到广州来,看到自己和桂老师住一起，家中一切摆设和用具都是贵重的，花钱买东西也不再跟之前那样扣扣巴巴的，再加上万雪跟着万云去卖过盒饭,知道盒饭生意看着不起眼，其实每日流水过手很多，他们夫妻手上是有存款的，另外,也仗着大家交情深厚，才敢这样开口。
可一开口就是五千,万云接受不了，是她亲姐也接受不了。
其实万云猜得很对，万雪手上确实是还有九百来块钱，这是家里“以防万一”的钱，拿着这点钱是办不成事情的，孙家宁也尝试和父母开口借过一部分，但孙家父母一口回绝，还拿出一些陈年账单出来，说从前为孙家宁兄妹花了不少钱，他们老两口前几年才还清债务，如今手头并没有什么存款。
父母子女之间，因为钱，因为很多没有讲清楚的话，最终再次闹得不欢而散。
找万云借钱，是万雪提出来的，当然其中也有孙家宁自己隐秘的期待，他没有阻止万雪，也想得到妻子这方的助力，所以和万云对话的，一直都是万雪，而非姐夫。
去年暑假，孙家宁和万雪到了广州，见识到了大城市的兴旺，看到了妹妹妹夫学会开车，熟练地适应着这个时代下最繁华的大城市之一，阿城和阿云尽管出身乡里，可如今举手投足间就是城里人的做派了，不过才两年的时间，就让妹妹妹夫找到了一条生存之道，与他们这些长期在县里的双职工拉开了距离，这种对比，咬噬人心，明明之前是自己过得更好的，怎么现在似乎都变了呢？
这种心态让孙家宁有了危机感，他总想着自己也该做出点儿什么改变，不要落后得太多，尤其如今他有了女儿，孩子一眨眼儿就长大，难不成让甜甜以后跟他们做父母的一样，也没得选择？想要看看外头的世界，还得先坐两天一夜的火车不成？
不得不说，孙家宁这种为子女计的打算，跟许多只会把人生期待寄托在“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带着家人享福”身上的家长相比，已经是长远有打算的父亲了。
在经历了火车上孩子差点被拐走的事情之后，孙家宁对甜甜有了一种奇妙的愧疚心理，差点儿在他手上不见了的女儿，令他作为一个爸爸，责任感更重了，对女儿也更宝贝了，所以，回到县里后，看着县里那几栋暗沉久远的破楼，和四周都是高山环绕的环境，他暗自发誓，必须要让甜甜到市里去上学，不能让她待在县里，往后的路途都是可以看得到的，甜甜要是待在县里，走得是孙家欢的路。
一代人总要比一代人更进步。孙家宁的思想也感染了万雪，万雪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心想，当爸妈的为了孩子，吃点苦头又如何呢？要变！阿宁哥的这个调动要搞！
过完九月，中秋节的时候，他们照例去潘老太家里拜访，潘仲维携妻带儿回家探亲，孙家宁便在那时试探地提了提自己想往市里调动的想法，开头潘仲维皱眉，让他不要着急这件事，机会是要等的，不是想有就有的，孙家宁自然也明白，晓得潘仲维能说这样的话，就不算拒绝。
这个事既然已经拜托了潘仲维，就不能再改投他人，否则只会让孙家宁和潘仲维的关系降落，甚至断裂，即使调到市里去工作，孙家宁也会受到不少限制，现在各县区出来的人，在市里还是很抱团的，一旦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出，他立即就会被孤立起来，因此只能等，这种升迁式的变动，在没有定下来之前，所有人的关系和身份，都如同暗夜走钢丝，小心翼翼，不能开口。
好在潘仲维在今年六月份后往上提拔了一级，或许是因为一些更高层的原因，市里有不少岗位陆续都松动了一些，又是一个中秋节，他提前回乡探亲，和孙家宁说了，让他开始准备材料，写好申请往市委办公室递交申请，他会在中间给孙家宁引荐几个人。
孙家宁等得挠心挠肝的机会总算来了！
自己这边的材料要一五一十地准备，有时候还要请假，从县里坐车到市里，无比奔波。
这只是孙家宁一人在搞调动，万雪的岗位暂时不动，她也动不了，学历、能力、见识、岗位等等外界因素就摆在那里，何况还要留人手照顾甜甜，只能是让丈夫先到市里，后头再想其他办法。
跟万云借钱，其实万雪也是想了好几天，她并不愿意开这个口，借钱难不成是什么得意体面的事情吗？只是看着孙家宁辗转反侧，每日回来就对着几张报表发愁的样子，她又心疼。
除了当妻子的，还有谁会帮丈夫呢？
不论是万雪卖货，还是孙家宁搞调动，全然是为了这个家庭，为了甜甜往后的选择比他们当父母的多些。
挂了万云的电话后，万雪和孙家宁都沉默了不少，他们多少听出了阿云语气中的勉强。
“做人还是要自己争气啊。”孙家宁握着万雪的手，不由说出这句话，要是自己手头有钱，哪里还需要妻子对着姨妹低这个头去借钱。
万雪和孙家宁的心态不同：“放心吧，我和阿云是姐妹，血浓于水，她会帮忙的。”
但同时两人心中都有后悔和内疚，若是之前攒的钱能好好留一些，而不是一股脑儿跑去买什么西装皮鞋收音机，今年要用钱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可今日哪知后来事，他们两口子再懊恼，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再改变什么了，调动的事情已经提起了头，不可能再往回缩，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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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城知道万云和姐姐姐夫通了电话，想问一问，可她又不想说，也没有打算要开抽屉的锁拿存折去邮局汇款，而是照常做自己的事，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追着问到底，那边毕竟是小云的娘家人。
万云是气万雪，真的生气，之前写信的时候，她再三提醒过，现在物价不稳定，不要胡乱花钱，日子要过得精细一些，可如今...如今姐姐是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
还跟城哥商量，怎么商量？自己亲姐姐夫不靠谱，万云自己都臊得慌。
谁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还一个月还五十，要还到猴年马月去？他们在广州差这一个月的五十块钱吗？
但手足之间，就如万雪说的那样，阿云当妹妹的，不管这个事有多离谱，口中怨言有多少，还是会替她想办法的。
吃过午饭，他们在房间午休，万云说了孙家宁因为调动的事情想借钱，理由是正当的，他们当亲戚的也会希望姐夫能有个好平台好岗位，往后他们回老家办事，亲姐夫有个一官半职，也是很有利的事。
“五千啊。”周长城叹息道，双手交叠在脑后，双眼看着蚊帐顶，他真舍不得。
“肯定不借五千，三千就撑死了，”万云心中也不是没有火气的，谁让她姐自己不存钱，“我也不想一次性给完她，就分开三次寄给她，一次汇一千，一月汇一次，钱要是不够，她和姐夫也有同事朋友，可以借钱周转。而且她在信里不是说写借条吗？就让她写！要是不还钱，我就打电话催！”
小云对着大姨姐，难得有强势的时候，竟让周长城有种亲近感，他知道妻子虽然记挂着姐姐姐夫，可毕竟心和胳膊肘都是向着自己家里拐的，若是那种盲目帮扶娘家的，周长城才要头痛。
“你认为这样好，那我们就这么办。雪姐和姐夫从未对我们有过要求，从前在县里也帮了我们很多，有两条腊肉都给我们留一条，如今张口借钱，估计也是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周长城也是个很讲人情的人，还记得之前和罗师傅一家闹成那样时，姐姐姐夫给他们奔忙的样子，“他们要是问怎么只借了三千，你就把理由推给我，说是我不同意的。”
周长城的话，让万云心里软塌塌的，她贴在丈夫的胸口：“胡说！怎么能让你做坏人？咱们做亲戚的，你和姐夫他们，往后还要不要见面了？我就说没那么多钱就行了。何况很快到年底了，我也想留点钱，再去去年的那条年货街摆摊子。去年只要了十平米的，今年我就想再加大一点，除了卖糖饼，再卖点儿其他的东西，现在至少得把本钱留着，不然到了年底慌里慌张的，咱们上哪里张罗钱去？”
“嗯，你说得对，是要未雨绸缪，咱们手上要留一点。”周长城低头亲了亲万云的额头，对于姐姐姐夫借钱这件事，暂时就这么定了，多说无益。
不过，万云也问周长城：“那宝生哥那边怎么办？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也不好完全拒绝他吧？”
现在大家都还在海珠呢，这地方就这么大，总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谁又能真的完全和亲朋断开关系啊？
“我也想过了，三千是没有的，他一下子就要买这么贵的设备，方法也是死板了一些，而且太过激进了。”周长城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可对着小云，也没什么不好讲的，“现在我看报纸，报道上到处都有人说谁谁谁置换了什么东西，发了财，赚了大钱，我心里就很不安稳。小云，我大概一辈子都是老实打工的命，不敢冒险，对着宝生哥这种积极得如同脑子充血的状态，反而更是警惕。”
“不过他要借钱创业，总归是上进的，我就想借出一千块给他，往后他还了，我们还是朋友，他要是不还，那我们就当是认清楚了这个人，保持泛泛之交就好了。”周长城的心态向来都是保守的，葛宝生人品再好，谁也不敢跟谁打包票，天时地利这种运气一定会与谁站在一起。
“好，明天我就去邮储拿钱。”万云想想就明白了，城哥也难做人呢，前头受了人家的帮助，到了感情考验金钱的时候了。
借钱，借钱，真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照妖镜，一切妖形怪状的挣扎都照在里头了。

第132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往外借钱这件事。
目前的情况是,葛宝生那边拿到了周长城的一千元现金，欠条他倒是写得很爽快，承诺三年内还清,周长城拿着欠条,有点无奈，广州这个人来人往的大都市，三年之内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情，可跟宝生哥关系这么好,他也没好再说些什么，毕竟不是一切关系都能用钱去衡量的。
而万云给万雪孙家宁借钱这头，情况就要麻烦多了。
万云和万雪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吵得姐妹俩儿差点都摔了话筒,最后只能由着双方丈夫出来抚平这些不快,尽力挽留两家人的关系。
在周长城给葛宝生拿了一千块之后,万云当天也给万雪寄了一千块,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张电报，上头写着手头不便,暂寄一千，而隔两日，万雪也很快回了电报，姐妹俩儿又约好在休息日时打电话。
五千的借款不是小事,定然是要来回几次，才能定下来的。
在另外一个休息日的早晨，万云早起给万雪打电话，先是说她和周长城两人手头上也没钱,只准备给他们借三千，分三次汇款,随后万云又提了一下周长城给同事借钱，同事给他写了借条的事，其实就是在点她姐，别忘了借条。
万雪自然是听出来了，皱着眉，可嗓子里还要带着点欢欣和嗔怪说：“阿云，你放心，这个借条我肯定是会写给你们的，写完后，今天我就夹在信里，给你寄出去。”
“不过，阿云，为什么只借三千啊？如果你们现在松快的话，就帮帮姐姐姐夫，我们肯定记你和阿城的好。”
昨晚熬夜看小说了，睡得半醒半不醒，万云脸色有点白，听着万雪的话，她心想，自己也记姐姐姐夫的好，但是她不会张口就找她们借五千块，因此就沉默了几秒钟。
大概是孙家宁在万雪旁边说了一下，过了一阵，万云又听到万雪略微勉强的声音说：“好吧，三千就三千。但是，阿云，能不能麻烦你把剩下的钱一次性寄过来呢？再过一个月，你姐夫的调动就到了很关键的时候，最近他都在往市里跑，花费确实很大。”
万雪的这个要求，一下子就点起了万云的心头火，她也不顾周长城还在旁边的床上睡觉，声音就往上抬：“没有！我手上哪有这么多钱？之前就跟你们讲过，一定要多存钱过日子，你自己在信里还说好好好，可是一转眼就全都花光！还全都花在穿衣打扮上！一点都不实用！你们买的那些西装裙子皮鞋，在县里又不能穿，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听着万云在电话那头的指责，万雪浑身都发起热来了，似乎有人在拿着烧热的烙铁在烫她的心，自来都是她这个当姐姐的去训诫妹妹，哪里有妹妹倒反天罡来训斥姐姐？万雪当下就不高兴了，感觉到万云冒犯了她这个当姐姐的尊严。
借钱是一件很容易改变关系的事情，在万雪张口与万云借钱的时候，其实她们的关系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高低转化，强弱转化。
为了借到钱，万雪还是咬牙忍下了万云的这些话，本来开口求人就是削弱自尊的事，况且万雪本来对之前没控制好自己，胡乱花费这件事就感到后悔，心里一直想着往后可不能再这样胡天胡地了，可妹妹还要来给自己上这一节课，是嫌自己还不够狼狈吗？
姐姐和妹妹两个都是结了婚的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小家庭。两人虽然互相关心，互相在乎彼此，但有了枕边人，怎么样都会以自己的小家庭为重的。
万云要顾着和周长城的这段婚姻，还要顾及自己这个小家未来在广州的生存。
万雪顾着孙家宁的前途和甜甜以后读书的打算。
于是，姐妹俩儿的私心就出来了，自然不像处理其他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一切好商量，而变得你退我进，你试探我闪躲起来。
万云心里的火大概是憋狠了，听到万雪一深一浅的呼吸声，也是有点发泄的意思：“你总说要为了甜甜考虑，可我看你们做事根本就没有计划，花钱没有节制！往后甜甜真去市里上学了，或者要买贵重的东西，你们要从哪里弄钱？也要朝人伸手借吗？”
“我们隔壁的邻居丹燕嫂，你也是见过的，人家就知道要为她的女儿朱小妮攒下钱来，将来为她读书结婚做打算。你也是当妈妈的，怎么就不能认真想一想？”
这话就说得过分了！
指责万雪花钱没计划可以，但是指责万雪对孩子不上心，那就触了她的逆鳞。
而且万云从未有过这么强硬，说话这样难听的时候。
万雪也是急了，立即嚷着嗓门说：“我们做这个决定就是为了让你姐夫往市里搞调动，也是为了让甜甜有更好的上学环境，怎么就不是为了甜甜？”
“阿云，你现在说了我才知道，你就是介意我找你借钱。但是找你借钱是我愿意的吗？如果我和你姐夫手上宽裕，那就不会麻烦到高贵的你！”
“你要是介意，你倒是早说啊！何必用这些话来戳我心窝子？”
万云听着万雪这一通抱怨的话，气了个半死，好好好，她好心借钱还借出错来了，于是说话也不客气：“就是看在甜甜的份上，姐夫现在想提前去市里打基础，我才愿意掏这个钱的！如果不是为了甜甜，我也不操这个心！”
“阿云，你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现在不是说让你掏这个钱，而是你姐我没本事，开口找你借钱！如果你不愿意借，那你就早早跟我讲，说你不借，哪怕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我也好！而不是趁着借这笔钱的机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万云也是气冲上头了，质问她姐：“耀武扬威？我哪里耀武扬威了？我不过是抱怨了两句你们不把钱当钱看而已，我哪里说错你们了？难道你不知道，这两年物价波动，所有的东西价格变来变去的，结果不到一年你就花了几千块？你们一年的工资加起来才多少？就敢这样有今天没来日地花钱？”
万雪真是气得要死，头顶都要冒烟了，万云不在她眼前，却像是指着她的鼻子在骂她，再开口，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好，我花钱了！我买那些不实用的东西了！我错了，你对了！那怎么样？你现在是要当法官来审判我吗？你要因为我多花了钱，手头没有积蓄，找妹妹借钱，就要给我这个亲姐姐判刑吗？万云，你有什么资格来判断我该不该花这个钱？”
“今天你经济好，做生意赚到了钱，是我万雪落魄了，要找你借钱，你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就吱一声，我马上就把钱给你寄回去！”
话说到这里，万雪的嗓子也是有些哽住了，可她还在死死握住话筒，不让孙家宁抢过去：“我再怎么样，也是你亲姐，你有什么事，我仗义给你出头，现在我家里有事情，请你帮帮我，你就这么推三阻四的？还要教训我怎么花钱怎么养家！你是帮我寄货回来卖，可哪一回我没有给你抽成？”
万云被万雪的这种东拉西扯和强词夺理给弄得头脑发胀，可是心中也确实是难受，火气和恼怒充斥着她，眼中有几滴泪淌出，握着话筒，哭了也要反驳万雪：“每次跟你讲东，你就跟我扯西。我现在是不愿意借钱吗？现在是你的态度有问题！”
得了，态度出来了。
话已经被万雪和万云姐妹说到这样顶心顶肺的地步了，孙家宁立马把话筒抢过来，他真怕万雪再说出什么万劫不复的话来，也是真不明白，这姐妹俩儿平日里看着亲亲热热的，怎么每回吵架都能吵成这样？
以前在县里也是，什么油盐放多了放少了，一件衣服长短，也能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在广州，一个是县里，隔了这么远，也能这么吵。
孙家宁和万云毕竟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如果不是万雪，他们之间就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所以互相在中间的距离拿捏得尺度，都相对比较稳，他抢过妻子的话筒，又去擦万雪脸上的泪，拍拍她的肩，把她搂在自己怀里，放低了声音：“阿云，我是姐夫。你姐说话从来都是心直口快，有口无心的，姐夫请你别放在心里。”
万云本来还想和万雪吵两句，可是姐夫那头开口示弱了，她的气焰就下去了一些，虽然她也觉得姐夫在这件事中不靠谱，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又是在机关单位中生存的人，做事竟然也没点规划，可姐妹俩儿吵架是姐妹俩儿的事儿，于万云来说，姐夫也是个变相的“外人”，就不想把他也牵扯进来这个旋涡里来，只是她也实在不想跟这两口子说话，便轻哼了一声。
孙家宁也是觉得没脸面了，刚刚小姨子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清了清嗓子，说：“阿云，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当姐姐姐夫没有提过借钱的事。”
可万云的本意不是不想借钱啊，被姐夫这么一说，又轮到她支支吾吾的了。
好在这时候周长城把话筒拿过来了，他也是刚刚被万云那激昂的嗓门给吵醒的，想着这姐妹俩儿又隔空干上了，不是已经说好借钱的事了吗，怎么又能吵起来了？
周长城担心万云和万雪吵架吃亏，赶紧滑下床，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腰，小小地打个哈欠，听下文，可半天了，才听了姐夫这一句，他不敢让万云开口，以免覆水难收，也是迅速拿过话筒，笑说：“姐夫，我是长城。”
连襟两个对上了线。
“姐夫，你和大姐吃早饭了吗？”周长城还没洗漱，哑着嗓子问。
打电话时为了讲久一点的话，万雪和万云通常都是约好周日早上通话，电话由万云打出到孙家宁的办公室，所以可能姐姐姐夫一大早就出门了，顾不上吃东西。
“长城啊，你好。”孙家宁一听是周长城的声音，心里都定了一些，“还没有，等会儿回去做早饭吃。你们周末怎么休息啊？”
周长城和姐夫两个就扯起闲篇儿来了，丝毫不提刚刚姐妹俩儿吵架的事情。
万雪哭完了，也不想再和万云讲话，站起来要走，被孙家宁死死地拉住了，让她安心坐在椅子上，朝她摇头，真是头痛，次次都要他和长城出来打圆场。
“咳，阿城啊，刚刚你姐说话可能大声了点，你让阿云别介意。”孙家宁的话刚落音，万雪那头估计又有不服气的话要说，但周长城只听到一片沙沙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响声传过来，想来是姐夫把传音话筒的一边给捂住了。
周长城想，他们姐妹两个吵架，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于是也说了两句软话：“刚刚我听阿云说话也是太大声了，请大姐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们都是很关心姐姐姐夫的。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说的呢？”
万云听着周长城这话，横了他一眼，就你会做好人？
就是在平水县林业局办公室里坐着的万雪，也是瞪了丈夫一眼，要你给我道歉？
若不是了解这姐妹俩儿，孙家宁和周长城连襟两个也不至于每次都这么为难，当好人不对，要是不调节，那就更是大错特错，怎么都不对。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姐夫，首先要恭喜你有机会调动到市里，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啊！”周长城换了个语调和孙家宁讲话，随即又说，“至于三千块，是我和小云协商过后决定的。不瞒你和大姐说，年底了我们手头也是比较紧张的，最近我们那卖盒饭的摊子还要交两百块办经营和卫生许可证，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然后便是感慨了一下物价的不稳定，到了年底，所有东西都在涨价，生活不易之类的。
孙家宁在电话那头点头：“是的，是的，如今大家都不容易，我和你姐都知道的，县里也有不太平的地方。”
周长城看姐夫已经把话递过来了，就说：“姐夫，前两日阿云只汇了一千块，因为我们手头只有这么多，等过两日，我们把剩下的两千凑够了，就一次性给你汇过去。”
“姐夫，你要是去到了市委，那我和小云面上也有光，那我们在老家也是有靠山的人。往后我们夫妻俩儿要是在广州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投靠姐姐姐夫去。”
孙家宁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十分熨帖：“阿城，你可真会说话，这八字都没一撇呢！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但是姐夫也承你吉言了！多谢你跟阿云对我和你们大姐的帮助，就是甜甜也会记得小姨和姨父的好。”
话终于转圜开了，两家还是好亲戚。
挂电话之前，孙家宁说：“阿城，过阵子等收了山货，我给你们寄过去，你们和桂老师慢慢吃，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和你大姐，别和我们客气。”
“噢，对了，借钱的事情，我们今天立马就写好借条，寄出去给你们。”
周长城一听“借条”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而是说：“姐夫，那就祝您马到成功，青云直上了！有好消息，要记得告诉我和小云一声，让我们也欢喜欢喜。”
电话挂断后，不论是万雪和万云，都是臭着一张脸的，当丈夫的，不论是孙家宁还是周长城，都只能去哄自己的老婆。
孙家宁和万雪说：“你说你脾气总是这么大干什么？现在我们张嘴向人借钱，处于下风，阿云脾气本来就很好的，她做生意来钱不容易，自然珍惜手上的钱，念叨我们两句，我们听着就是，你又何必说那些话呢？何况我们自己也知道前阵子花钱太过了，她让我们生活有规划，也是关心我们。”
万雪始终是不服气：“她是对的，那又怎么样呢？就必须要把道理逼到我脸上来吗？我就该竖起耳朵听她教训吗？我们是找她借钱，又不是不还！”
她可是阿云的亲姐姐呢，有妹妹这么对姐姐说话的吗？
孙家宁叹一声气，实在不知要说什么好，怪谁？怪自己没做好准备呗。
通过这次借钱的事，自己家里和阿城阿云那个小家，关系其实已经有微妙的高下之分了，恐怕后头得有好几年，才能慢慢抹平这种差距。
不过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对人生的这种高低起伏，接受度比万雪和万云都要高。
人生在世，难免有求求别人、被他人靠一靠、笑笑别人、也被别人笑笑的时候，事情其实远远没有万雪和万云吵得那么严重。
不过，这姐妹俩儿恐怕又要花一阵时间才能和好了。
而周长城和万云这一头，也没有平静下去。
周长城也是尽量宽抚万云：“小云，人生在世，总是需要亲朋帮衬的时候，以前我们依赖姐姐姐夫，现在我们生活好一点，让姐姐姐夫依赖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嘛。对不对？”
如果姐妹两个现在坐在对面的话，就会发现，两人的脸色都一样难看。
万云实在不爽，她姐为什么就不听自己的，还振振有词？
周长城笑着问她：“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姐那么介意阿风不听她的建议去选专业了吗？我看你们姐妹都一样，都要对方听自己的话才开心。”
万云被周长城的话问得梗了一下：“那怎么能一样？这是两码事！”
周长城却说：“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码事，你们姐妹两个经常吵嘴，都是想要对方听自己的，只要对方不听，那对方就做错了。”
万云瞪了丈夫一眼：“把钱花得乱七八糟的，难道你觉得姐姐和姐夫还做对了不成？反正是我，我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哎，对了嘛，你看，你也说你是你，可大姐是大姐啊。你们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啊。”周长城摸摸小云的脑袋，“大姐和姐夫有权选择怎么花钱，我们也有权选择怎么攒钱。我们互相都管不了对方。”
越说越乱，越说越累，万云不想讲了。
大家各执一词，各说各话，各有各的道理，家里的事情，一旦涉及到钱和感情，混在一起后，就一定是乱糟糟的。
亲人之间，想分个对错？难。
今天，裘松龄刚好打包了白天鹅的十来个早点过来吃早餐，她来得早，一般都是由万云开门的，可这日早上他们小两口在房间里打电话，还是桂春生听到敲门声才下楼的。
等放好了点心和粥，两位长辈上楼，就听到了万云在屋里很大声地说话，房间和房门没有很好地隔音，虽然阿云讲的是家乡话，桂春生和裘松龄听不懂，但她语气里含着的怒气是怎么也忽视不了的。
等里头安静了，桂春生和裘松龄二人早上的第一壶清茶也喝完了。
桂春生过去敲门，声线温和地说：“阿城，阿云，裘阿姨来了，下来吃早餐。”
等四个人都整理完毕，便集合在一楼的吃饭间。
万云把裘松龄带来的两大袋子早点拿出来，又转身去拿碗筷，脸色恹恹，不想讲话。
周长城边摆盒子，边笑说：“裘阿姨，真丰盛！好久没吃过早茶点心了。”
“今天我起得早，在江边走了一圈，心情很不错，就想跟你们一同吃早餐，热闹些。”裘松龄的声音淡淡的，散散的，伸手把一个未开的饭盒递过去，“阿云喜欢吃的蛋挞在这儿，拿过去吧。”
“多谢裘阿姨。”万云低着头，接过裘松龄手上的盒子，打开，里头有四个，给桌上每人都分了一个。
桂春生碰了碰裘松龄的手背，示意她去问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小两口吵架了？
裘松龄刚开了个头，万云就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把她姐和姐夫借钱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她的那把心头火啊，压都压不住，控诉她姐把生活过得乱糟糟的，又说万雪这回张嘴借钱打扰到她了。
可“打扰”这些话刚落音，万云自己都吓了一跳，悚然一惊，原来自己介意的不是她姐乱花钱，或者万雪借多少的事，她介意的是亲近的人打断了自己有规律的生活和计划。
指责他人很容易，反观自己是很难的。
不过，显然裘松龄有另外的看法，听完万云说完来龙去脉后，笑了一下，有一阵扑面而来的松弛感：“就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呢？刚刚还在想是不是你们两个小朋友吵架了，我和桂老师都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劝架了。”
周长城嘴里叼着块香芋排骨，赶紧摇手，他可不敢招惹这时候的小云。
桂春生呵呵笑出声来，事关阿云的亲姐姐，他不好说什么话。
听完裘松龄的话，万云皱着鼻子，搅动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心想裘阿姨你是富贵闲人，家大业大的，肯定不把我等小市民的三五千块放在眼里，虽然她没开腔，但脸上的表情谁瞧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周长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让她收敛一些，裘阿姨可没得罪她。
裘松龄吃完桂春生给自己夹的一块点心后才说：“借钱这种事，就跟谈恋爱一样，都是你情我愿的。你姐跟你提了，她就该做好准备，你会拒绝她。你想拒绝，却又拒绝得不干脆，把自己对她另外的不满算在了里头。其实她那句话倒是没有说错，你不该跟法官一样去审判她如何用自己的钱。”
万云放下筷子，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怎么她关心姐姐的积蓄，借钱给姐姐，还有错了？他们有本事花钱，就要有本事不找人借钱才是！
裘松龄又说：“但这些，在我看来都不是很要紧。要紧的是阿云你的态度，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借钱给别人，手头也充裕，你就该清清爽爽、干干脆脆地把钱汇给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开一笔又一笔钱，就像凌迟一样，让找你借钱的人每个月都必须挨上一刀。”
万云呆愣住了，裘阿姨是什么意思啊？她气姐姐的对自己规划的打扰，暗地里出口气还不行吗？让姐姐感受一下她的火气也不行吗？她就该当个受气包？
裘松龄见万云这样，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说，若这两人不是阿桂看中的后辈，她是真不想费口舌：“阿姨说这些，不是站在你姐姐的角度指责你。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亲戚朋友跟合作伙伴之间，金钱往来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既然答应了借钱，那就不需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救世主的角色，因为你不是，而对方也不需要。”
“你自己想一想，在这次借钱的事情中，你对着你姐姐姐夫一家，是否有一种施恩者的态度在里面？”
这话让万云如遭雷劈，她嘴巴嚅嚅动了几下，最后又抿紧，败下阵来，裘阿姨把她心中那点隐秘给说出来了，她就是有一种暗爽的感觉，亏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阿云，你还很年轻，又是个爱动脑子、有韧劲的人，裘阿姨在这里说一句，你的生意会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你和他人的金钱关系会越来越多，在这条路上，要学会做好人。做好人是一门学问，圆融而不滑头，四两拨千斤，中间的分寸，是几百本书也写不完的。”
“像这次，你明明可以在姐姐姐夫面前当个大方的好人，收取他们对你的恩义，可你却选择了既要帮忙，还要态度恶劣地抱怨。这件事情到了这里，你和长城不高兴，你姐姐和姐夫也不满意。往后你的亲戚记起你的好来，也是带着屈辱感的。好好的事，不就办砸了吗？”
万云对裘松龄的话既懂又不懂，但是如今脑子一团浆糊的她也不想去弄清楚，她抱着脑袋，哀嚎一句：“做人好难啊！”
大家都笑出来，不认为吵架如何不体面，只觉得她可爱。
“是挺难的。先吃块腐皮卷吧。”桂春生难得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慈爱地给她夹菜。
其实裘松龄说得都对，只是万云把感情和事情都混为一谈了，可这也没办法，她和万雪两人之间这二十年来的姐妹情感纠葛，实在是太深、太厚了，她们在一起做任何事，必定是由感情起头的，而这份感情又会反过来影响她们姐妹对事情的认知和决定。
那一日，裘松龄和桂春生吃完早饭，携手出去，秋高日爽，他们想要到天河公园走走，问周长城和万云要不要一起。
小两口拒绝了，桂老师和裘阿姨通常都要在外头待一整天，晚上在外头吃了饭才回的，而他们下午还约了人吃饭。
葛宝生的老婆孩子和丈母娘前几日到了，大家约好要认识认识。
等出了门，裘松龄把车子倒出来，桂春生上车，见他系好安全带，这才说：“你看，这就是我不愿意在办公室招三十岁以下年轻人的原因。”
桂春生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轻抚她的手背：“小孩子，走的路少，就需要大人引导。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亏我还和阿云说要保持耐心，我自己也做不到。她说得对，做人好难。”裘松龄转着方向盘，载着桂春生往目的地开去，很快把家里两个小辈给放到脑后了。

第133章
葛宝生的老婆叫江曼,长得皮肤白净，浓眉杏眼，下巴尖尖,笑起来时很好看,身材不胖，根本瞧不出已经是个五岁孩子的妈妈，是个典型的秀丽川妹子，一张口,就是一口带着川音的普通话，欢快又热辣。
葛宝生总说他自己是耙耳朵，还说老婆管他管得严，家中一切事宜都是老婆做主,今日一见,万云看江曼面相也不凶嘛,说话也是有商有量的,男的总是言过其实。
这次聚餐在晚上，是万云在珠贝村菜市场对面找的潮汕大排档,灯箱一开，圆桌铺开一片，红色的塑料凳排成一行，海鲜鱼缸和水池哗啦啦流着水,生猛的海鲜弹跳起来，天刚黑，整个店就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这个店有粥有炒菜，还有粉面,实惠好吃，他们人多，有孩子，要了个小包间。
这一次是周长城和李腾飞王忠良三人请客，当是给葛宝生的家人接风洗尘，除王忠良，其余人都带了家属。
李腾飞的老婆吴晓丽和万云只见过一面，各自就觉得气场不合，因此打过了声招呼，就不再搭话，坐下的时候，都隔开了位子。
刚落座，江曼就给他们三家人送了麻辣兔头：“这么多年，承蒙大家照顾宝生。这兔头是我自己做的，味道还行，你们拿回去试试。”
多谢弟妹和多谢嫂子这些话此起彼伏地响着，又夸了她一顿，还赞葛宝生有福气。
江曼是个热烈的性子，不论对着吴晓丽还是万云，都很热情，或许看出了对面两个女人之间说话少，但是也没影响她在其中穿插聊天。
她和葛宝生的儿子叫葛澜，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儿，长得像妈妈，皮肤白白的，眼睛黑溜溜，被教得很有礼貌，一见面，就叔叔阿姨叫个不停，任谁见了都喜欢。葛澜只比李腾飞的儿子李涛小一岁，此时两个男孩儿认识了，拿着各自的玩具在一边儿玩着。
“江曼嫂子，我听说孩子的外婆也来了，怎么没把老人家带出来吃饭呢？”万云边用热水冲洗碗筷，边问她。
江曼学着万云的样子，也用热水洗碗筷，却又不太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云解释是为了卫生，江曼心里嘀咕，有用吗？又说：“我妈刚从四川过来，还不太适应。广州车太多了，她出门害怕呢，就没叫她来，家里给她做了饭的。”
万云笑笑：“是得慢慢适应，要有个过程。”
“我听宝生说起你和长城，他说你是个老板呢。”江曼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只想和人交好，自己首先就把诚意摆出来了。
万云笑眯眯的：“宝生哥这是客气话，我那就是个小摊子，哪是什么老板。他才是真正的大老板，往后还要请宝生哥多照顾照顾我们呢。”
江曼爽朗地笑，看了眼旁边喝了点酒就开始吹牛的葛宝生，其实心里对万云的话还是挺舒服的，丈夫是老板，她就是老板娘，何况江曼还会管账呢，但嘴上还要谦虚说道：“大老板，小老板，都是老板，他让我多和你学习呢。”
“反正我们住得近，咱们可以经常一起玩。”才说了几句话，万云倒是还挺喜欢江曼的，至少比对面的吴晓丽要聊得来。
吴晓丽坐在万云隔壁的隔壁，中间隔了李腾飞和周长城，看着江曼和万云聊得畅快，颇不是滋味，都是女人，男人们之间都认识，也想加入她们的话题，工作她没有，至于万云做苦力般撑起来的小摊子，她瞧不上，李腾飞成日在她面前说万云的盒饭生意有多好多好，她听着烦，合着就万云一个女的能赚钱？只好硬跟江曼聊孩子的话题。
好在江曼是个玲珑的人物，和吴晓丽说起孩子也是头头是道的。
万云没孩子，就不插嘴她们的谈话，饶有兴致地听几个男人说话。
大家难免说起葛宝生创业的事情。
王忠良举起杯子说：“先让我们为了欢迎姜弟妹来广州，从此咱们的小圈子，又多了一份子，往后大家还是要常聚会！多多联络感情！”
大家都拿起装着啤酒的透明杯子干了。
接着，王忠良又举起杯子：“这第二杯，庆祝宝生是我们四人中第一个出去创业的人，祝葛老板宏图大展，生意兴隆！”
第二杯啤酒干下去了。
葛宝生显然也是兴奋的，他本想借一笔钱买新机器，但钱迟迟凑不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购买设计软件，前阵子已经拉到了个小单子，是黄锐鑫做的一批闹钟外壳，他在广州认识能下单的人不多，黄锐鑫就被他给堵上了，虽然利润不高，但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只要能开单，那就有希望。
而江曼也为丈夫感到骄傲，老家的旧日同事欢送她，得知葛宝生自己出来单干开公司了，提前一口一个老板娘地叫着，把江曼的心都高高吊起来了，就是她妈都说还清了债务，熬出头了，一家子到广州来享福了。
万云笑嘻嘻地跟着一起干杯，听两耳朵他们几个男的说昌江精密今年年底没有订单的事，王忠良等人可以请假早早返乡，不过香港那边的销售在谈单子，到了明年四月份左右，估计又要开始加班了，一时间，都在感叹姚生事业运真好，订单源源不断。
李腾飞等人都说，羡慕葛宝生现在自己能做主了，不用跟他们一样坐班打卡。
葛宝生笑，说上班有上班的好，创业有创业的好，这是真心话。
这一阵子他在外头跟着洪金良折腾，看到了许多当职工时看不到的角度，人人都羡慕他当老板了，给面子地叫一声葛老板，可其中的焦灼和痛苦，现金的不趁手，洪金良的弯弯绕绕，找不到客户的难熬，机器设备跟不上，当中的打磨和辗转，样样困苦只有自己知道，可路是自己选的，他怎么也不想回头。
万云看着满脸得色的江曼，明白这是个以男人为荣的女人，但丈夫有出息，妻子感到荣耀，又有什么不妥的呢？人之常情罢了。
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江曼：“江曼嫂子，你和老人家办暂住证了吗？到广州要办这个证，年底查得严，要是不小心被抓到了，很麻烦的。”
江曼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个证每年都在涨价，现在要四十块钱一张，顿时有点肉痛，两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就得上百块了，于是含含糊糊得放下这件事，说：“我改天去问问。”
反正自己已经提醒过了，万云就不再说什么了。
酒饭正酣的时候，两个孩子突然开始抢玩具，李涛的性子被吴晓丽宠得有些霸道，先动的手，两人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很快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就哭成了一团。
吴晓丽目前的工作就是带孩子，孩子是她的老板，她生平最宝贝儿子，立即推开身下的凳子，把满脸泪的儿子抱起来，摸着他的背，双眼不太友好地看了眼葛澜，哦哦地哄着孩子，拍背擦泪，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儿子乖，不哭了，谁打你了？是不是弟弟啊？弟弟坏，弟弟不乖，咱们不跟他玩，咱们自己玩啊。”
大家都是当妈的，吴晓丽这样是表演给谁看呢？
江曼马上就不舒服了，但她的教育方法和吴晓丽的教育方法不一样，但见她柳眉倒竖，把筷子“啪”地一声放下，转头让葛澜站起来，也不给他擦泪，问：“儿子，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己把眼泪擦干！”
葛澜被妈妈这么一说，立即伸出小胖手擦干泪，双眼眨巴眨巴的。
“好，不哭了，现在告诉妈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江曼摸摸儿子的脸，夸他一句，“真棒，自己的眼泪自己擦，不是孬种！”
这话一下子就和吴晓丽的宠溺对比出来了，万云在旁边放下筷子，靠在周长城边上看热闹，看来自己对江曼嫂子的印象还要再改一改。
葛澜一直都是由江曼带大的，对妈妈的话言听计从，虽还有些抽噎，但不扭捏，吸了吸鼻子：“妈妈，刚刚这个李涛哥哥要抢我的玩具，我不给他，他就推我，他推我，我就推回他，然后他就拿这个小汤匙砸我，我也砸了他，他就哭了，他哭了还要推我，抢我的木头小士兵，我也跟着哭了。”边说边指还在哭喊的李涛，和他手上的木头小玩具，“那个小士兵是小叔叔在上海给我买的！”
葛澜说的是葛宝生在上海读大学的弟弟。
小人儿讲话是用四川话讲的，讲得条理清楚，口齿伶俐，桌上的几个大人都听愣，王忠良碰了碰葛宝生：“宝生，你这儿子口条可够好的，长大都可以去当主持人了。”
葛宝生却不敢说话，他略微紧张地看了眼脸色平静的江曼，桌子底下的双腿却不自觉合紧了。
李腾飞被一个孩子的话闹得有些脸红，转头去瞪吴晓丽，又看了眼六岁还赖在他妈怀里的儿子，恨铁不成钢，人家江曼刚刚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己擦眼泪”，他感觉自己被兜头兜面骂了一句，赶紧把李涛手上的小士兵拿下来：“还给弟弟！”
吴晓丽也不服气，别人的儿子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儿子好，用力从李涛手上抢出小士兵，丢到桌上，嘴里还要说：“不要不要，人家玩过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妈妈给你□□枪！”
本来像这种情况，年纪不大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爱玩爱闹都很正常，难免有推搡打架抢玩具的时候，尤其是家长们互相认识的情况下，大多都是轻飘飘和稀泥过去的，随意说一句：“孩子还小嘛。”
若吴晓丽是个讲道理的人也就罢了，可她一上来就说是葛澜的问题，不教育自己的孩子道歉就罢了，还要丢人家的玩具。
因为葛宝生常年在外工作，从来都是江曼和自己母亲带着儿子的，爸爸不在家，儿子出去玩，难免就会受欺负，江曼处理这些事多了，完全有经验，在带孩子方面，她是不需要依靠葛宝生的。
“闭上你的臭嘴！”江曼一点也不在意刚刚自己拿八面玲珑的模样，而是指着吴晓丽的鼻子就骂，“大人蠢，不会教孩子！孩子坏，被宠得只会哭只会闹！好意思说自己小孩大了一岁，还是当哥哥的，丢人现眼！”
万云双眉往上轻轻挑了一下，短促地吸口气，好厉害的嘴，好霸气的江曼，心里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李涛那孩子确实不讨喜，被宠得有些过火了，这小孩即使对着大人也总往人身上丢东西，桌上的几个人，都被他淋过汤水，偏偏大人又不好和一个小孩儿计较，那就只能把责任全算在吴晓丽和李腾飞这一对父母身上。
但很快，万云又把这个拇指给摁下来了，因为江曼那张脸，看起来就是随时要和吴晓丽干仗的模样，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葛宝生是个耙耳朵，面对这张不复和善，充满狰狞的脸，别说葛宝生，就是万云也觉得害怕。
吴晓丽被江曼骂得憋红了脸，没想到刚刚还跟自己言笑晏晏的江曼，竟说翻脸就翻脸，这么打个人，跟个孩子计较，她的宝贝儿子李涛两腿不停地踢着自己的肚子，闹着就要葛澜的那个小士兵，而葛澜早已经眼疾手快把玩具拿在手上了，藏到裤兜里了。
“那…小孩子打个架而已，哪有这么严重？你说话也太刻薄了！”吴晓丽脸一阵白一阵红，是典型的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万云不跟吴晓丽在一些废话上打机锋，吴晓丽就敢说人家赚的三瓜两枣只够买菜，现在江曼一来就扯开了那层虚伪的交际破布，她就不敢嚣张了。
此刻的李腾飞脸上是真的挂不住了，虽然恼怒江曼的不给面子和泼辣，但他选择和许多父亲一样，第一反应是责怪自己的孩子，象征性地拍了拍李涛的屁股说：“就是，你还是个当哥哥的，怎么被弟弟推一下就哭了？快点下来，跟弟弟玩儿去。”对着吴晓丽也吹胡子瞪眼的，“叫你别老惯着他，都这么大了，还抱着干什么？再养下去，孩子都养废了！放他下来！”
吴晓丽还指着自己的丈夫替自己出气呢，哪儿想到李腾飞竟还怪自己，儿子哭，她自己的两泡泪也含上了，委屈得天要塌下来似的：“不吃了，我们娘俩儿走！”
这时候，葛澜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吃着妈妈盛的粥，但江曼还是一副老虎护崽的模样，大有谁敢扑上来，她就亮爪子的气势，甚至微微轻蔑地看了眼转身要走的吴晓丽，这样的女人她真看不上眼！
到了这个地步，小小的包厢颇为沉寂，周长城王忠良两人只好出来打圆场，说些“孩子们打架，大人不参与”的废话，葛宝生也站起来给江曼顺毛，还拿起一杯酒，对着李腾飞那头敬了一下，意思，兄弟，不好意思，一切都在酒里了。
李腾飞接了葛宝生的那杯酒，自己也喝了一杯，看着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妻儿，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哥儿几个先吃着，我去看看。”
这一看，就没回来了。
这顿欢迎饭，吃到这里，谁还能跟没事人一样？那真是了不起。
因此很快也散了。
王忠良是年纪较长的大哥，既然散得这样不高兴，他就做主自己买单好了，不让周长城出钱，一个平头正脸的服务员带他到外头去买单：“先生，这边请。”
后来万云以为李腾飞和葛宝生两人都不会再往来，谁知妻子们吵成这副样子了，根本不影响他们男人的友谊，该吃饭吃饭，该聚餐聚餐，只是都默契不带家属而已。
万云问过周长城：“为什么他们两家吵成这样，还能相安无事？”
周长城一脸无谓地说：“女人孩子们吵架，跟男人们没关系啊。”
这话一下子把万云的嘴给堵住了，她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吃完那顿饭，万云和周长城感慨：“这个江曼嫂子，性格可真虎啊！第一回 见面也敢掀桌子，一点面子都不给。以前宝生哥说他怕老婆，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江曼很有勇气，一点也不怕跟人起冲突，该是自己的好处就一定要维护，或许跟葛宝生长期不在身边有关系，男人在外头，家中只有她一个年轻女人和幼小的孩子，还有上了年纪的母亲，不得不自己撑起属于自己的公义来。
万云想，与人交往，尺度还是要好好把握，判断一个人的长短，也要多相处一些时日。
接下来的日子都相对平静，尽管两家人住得还算近，但万云和江曼都没有主动找过对方。
因为是年底，一些小厂子已经放假了，工业区慢慢空了下来，大部分警力被集中到火车站和客运站这些重点运输交通枢纽上，但仍有一部分警力在不停进行年底突击，检查广州各个犄角旮旯里的人。
万云曾经提醒过江曼，一定要去办暂住证，因为到了这种重要的年节日，为了维护治安安全，降低犯罪率，暂住证的抽查都是很严格的，如果抽查到没有这个证，会被认为是三无流动人员，当场抓回收容所，若是没有亲朋来“赎人”，以证明这人不是流窜分子，那就会将人送到某地劳动三个月，再发一笔交通费，遣送这人回老家。
介绍信、身份证、工作证都没用，因为这三样东西伪造的成本都很低，必须要暂住证。
江曼初到广州，对外头一切很感兴趣，也忙着带母亲和孩子适应新地方，每日都跑出去玩，看看那些报纸上登过的知名景点，一连着七八天，都没遇上过查证的，因此心里也存在一种侥幸的心理，总觉得查证这件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葛宝生一门心思都放在拉订单上，虽然现在是年底了，生意人都要收摊了，他也不放弃，天天往外跑，但凡认识谁都上门去坐坐，所以也没有过多关注江曼他们是否有办暂住证。
他们一家人租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是村委在村子边缘起的统建楼，统一收租，专门租给外地来广州打工的，整一栋楼都没有本地人，平日里，治安队没事不会过来查证，但到了年底，偷摸抢劫案件数量上涨，就会加大查询力度，他们所租的这栋楼，就是属于过年时必会抽查的地方。
在一个入冬的晚上，周长城万云坐在桂春生的屋里，三人半关着门看电视，外头突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葛宝生焦急的喊叫：“长城，长城！”
周长城和万云怕吓着桂老师，让他别下楼，夫妻两个匆匆开灯去开门，问葛宝生有什么事情？
葛宝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吹着冬风，额头冒出大汗：“刚刚治安队的人来抽查暂住证，江曼没有证，被他们拉走了！”
万云到抽一口凉气，又赶紧问：“那葛澜和孩子外婆呢？他们也…”
“没有！他们还在家！孩子今晚闹着要去广场看喷泉，老人家带他出门去了，江曼在家搞卫生，三口人就冲开了。”葛宝生也是刚到家不久，姜澜的妈妈一带着孩子回到楼下，就听说女儿被抓走了，急得团团转，人生地不熟，又听不懂广东话，可苦了老人家。
好在江曼记得他们楼下小卖部的电话，打电话回来让她妈妈赶紧找到葛宝生，让葛宝生带钱去赎人，不然三天后她就得被送去东莞的收容待遣所了。
葛宝生来叫周长城，是想让他一起去“赎人”：“听说是在电影广场后面的一个屋子里，我对那附近不熟悉，长城，你陪我去一趟吧？”
看着满脸惶急的葛宝生，周长城没有犹豫：“好，我去把自己的证件拿上。”
万云跟着上楼，小跑跟在周长城后面：“城哥，天冷，多穿件衣服！”又往他兜里塞了一百块钱，“先拿去，不知道要用多少。”
葛宝生看着这两个仗义的朋友，眼睛发热：“长城，阿云，多谢你们了。”
“宝生哥别客气，赶紧去吧，江曼嫂子一个人肯定害怕的，早去早回。”万云把三轮车的钥匙也给了周长城，“开三轮车去，快一些，记得开车灯，夜里注意安全。”
等两人出去后，万云才锁上门，双手摩挲着双臂，天气又冷了，还是要回去看看自己的暂住证什么时候到期？眼看着暂住证的费用从三十涨到现在的四十多，广州的外来人口是越来越多了。
桂春生问是什么事情，怎么都要睡了，还来敲门？
万云就把事情说了，跟周长城没关系，只是陪朋友出去一趟，桂春生这才放心熄灯睡觉。
周长城开着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到电影广场后头，看着那几辆写着“严肃处理三无人员”一行大字的铁皮车下来不少人，两人停好车，三两步上前去找人。
周长城借了三十出去，葛宝生给治安队交了两百块，才把江曼接回来。
两百块，是一张正式暂住证的五倍，江曼为了那点子侥幸，付出了更多的钱。
等出来后，江曼一身狼狈，抱着葛宝生又哭又叫的，周长城走开了，让他们夫妻俩儿说话，刚好旁边还有人在卖关东煮，他就买了两盒，递给江曼：“嫂子，吃点热的。”
江曼木然着一张脸，机械地吃着周长城买的热食，心里冷冷的，头发蓬乱，鼻头发红，眼泪和食物一起吞进了肚子里，来广州不到一个月，就被抓到派出所去，从前，这在老家是没有过的事情，她不喜欢广州这座不近人情、冷漠的城市。
周长城骑着三轮车把他们送回去。
等人一走，江曼立即就锤着葛宝生，哭道：“我不要再待在广州了，我要回四川！”
葛宝生难受得抱着老婆躲在墙角哭泣，他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能小小声地安抚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两个大人为了生活的不顺而哭，却不敢上楼让孩子和老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一家人不管是分离，还是相聚，要克服的困难都有太多。
周长城没回来，万云一个人在家里，担忧得辗转反侧睡不着，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听到楼下有开门的声音，她立马把房间的灯打开，开门，往下看，是城哥回来了，谢天谢地，她还以为要闹一整晚！
周长城洗脸洗手洗脚，换了柔软的睡衣后，才上床抱着自己的老婆睡觉，外头冷，还是被窝里舒服。
“怎么样？还顺利吗？”万云和周长城抱得紧紧的，紧密地如同一人。
“幸好宝生哥的暂住证还在有效期内，结婚证和介绍信他也带了，交了钱就让人出来了。”周长城想到当时的情景就觉得害怕，江曼嫂子这样精神的人，在里头待了几个钟头，尽管只是一些例行询问，但人的精气神立即就被打落了一大半，他不禁把妻子重重地搂住，“小云，我们是小老百姓，往后一定跟着规矩走。规定是怎么样的，咱们就怎么做事，不要想着‘碰运气’，那些地方进去一趟，真是把人皮都扒下来两层。”
万云叹口气：“是啊，江曼嫂子刚来广州呢，也不知道她后头能不能适应。”
其实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没明白为什么江曼要在这个不咸不淡的时间段来，她之前是说要来找工作的，可年底的这个点儿，是工厂招聘淡季，辞职的人很多，都赶着回家过年，工厂不会在这时开门招工，全都得等到明年了。
就算她不懂，可在广州待了这么多年的葛宝生总该是懂的。
其实江曼的心思很简单，也是略带了点虚荣，她想着葛宝生如今已经出来创业，说出去也是老板一个，自己怎么说也是个老板娘，带着孩子和妈妈来投奔丈夫，过点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刚好又赶上过年，她也是想看看广州这个繁华的地方，跟老家过年有什么不一样，江曼是满怀期待而来的。

第134章
在今年年底的时候,按着去年的情况，万云提前停了盒饭的摊子，开始张罗越秀年货街的临时摊,这可是绝不能错过的一个赚钱时机。去年第一回 摆摊,要的是十平米，摊位价格没有变化，还是六百一个月，多出的天数,租金按十八一日算，也算是街道办照顾这些小生意人。
万云今年的心野了些，要了二十平，从十二月中开始算到年三十,总共四十三天,她硬是软磨硬泡要把租金压在一千三百八十八块,用不那么标准的粤语跟街道负责往外租赁的工作人员说：“一千四多难听,就一千三百八十八嘛，我们广东人讲究好意头。一生发发！你发我也发！”
那工作人员被她的赖皮劲儿给磨得没办法,笑了笑，也给她写了1388的摊位证。
万云摸着那张新鲜出炉的摊位证，立即撒着脚丫跑去选摊位，就选在一家邮储银行的斜对面。裘阿姨说,银行门口有着数，钱在哪里，人就跟着去，总能沾到一点光的。
在广东待久了,难免沾染上一些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迷信，尤其是做生意的人,银钱滚滚来的好兆头，任谁听了都会高兴的。
今年，除了卖糖果饼干，万云还接受了桂老师的意见，找了一些过年时用的小商品，比如中国结、春联、小灯笼、明星海报、串着小灯泡的红辣椒挂件，总之怎么闪亮怎么来，怎么喜庆怎么摆，年底卖不完，元宵还能接着卖。
万云依旧想找袁东海做她的黄金搭档，但这回，袁东海拒绝了她，因为他自己随后也去盘了一个六平米的小铺子，跟万云的隔了不远，他也尝到去年摆摊子卖年货的甜头了。也真是冤家路窄，袁东海也要卖甜味食品，不过他找的是番禺的厂家，大多都是山楂、核桃这些干货，倒不相冲。
万云就不得不找另一个人来帮忙，这可愁死她了。
那一日，两人定了摊位，又去另一条年货街看林彩虹。
林彩虹也是一年比一年进步了，前两年还是在帮人打工，今年自己也撑起一个卖年花的摊档了，跟袁东海一样，只有六平米，全是她和婶婶自己种出来的年桔和蟹爪兰，红红火火得铺满了整个小板桌，把林老板都掩映在后头了。
林彩虹给万云和袁东海送了一小盆年桔：“拿回去摆在你们的摊位上，招财进宝的！”
万云和袁东海喜滋滋地接过，谢过老同学。
“这是我准备卖的金币和元宝巧克力，我和我爱人都很喜欢吃，你要是卖花累了就吃一块。”万云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袋子金灿灿的巧克力递给林彩虹。
“那太好了！阿云，多谢你了！”林彩虹高兴得跟个小孩儿似的，笑起来，即使普通平凡的面孔也带着动人的光芒，“我还没有吃过这种巧克力，这回肯定不带回去给我堂弟妹他们，先藏好。”说着就微微弯腰，把这袋巧克力锁在一个小木柜里。
“矮冬瓜，那你可不要变成蛀牙妹了！”这个袁东海，本是好心提醒，但一张嘴就给人家叫外号。
林彩虹背着他翻个白眼：“死胖子，管好你自己吧！”
也就是林彩虹闪身的时候，袁东海和万云才看到林彩虹后面有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坐在一张木板凳上，睁着警惕的黑色眼睛，被陌生人一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闪躲着。
“咦？矮冬瓜，怎么还有个比你更矮的？”袁东海踮起脚，张望林彩虹背后的女孩儿。
女孩儿的五官跟林彩虹长得像，不过却是粗糙一些，低矮的鼻梁，方轮廓，四肢瘦瘦的，头发短短的，一根根竖起来，看着就发育不良的模样，叫声黄毛丫头也不为过，嘴唇上长了一颗小圆痣，跟林彩虹分辨开来。
“起来，叫云姐和海哥。”林彩虹有些粗鲁地把人扯起身，女孩儿果然比她还矮一些，笑道，“这是我妹妹，叫林彩霞，中秋之后才从老家出来，往后就跟着我在广州搵食了。小孩子才十四岁，没见过世面，害羞。”又用手去推她，“出门前怎么教你的？叫人啊！”
林彩霞这才讷讷地叫了一声：“云姐，海哥。”
“噢，原来是冬瓜妹！你好！往后要吃什么，就跟着海哥走，海哥请客！”袁东海笑嘻嘻地去看局促不安的林彩霞，尽量让声音友好一些，不吓着这小妹妹，才十四岁的小孩儿呢。
当年他刚来广东打工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出头，所以回头看着这些小孩儿，心就软一点。
万云看着林彩虹林彩霞姐妹，不由想起自己的姐姐，也是笑得很温和，跟她招手打招呼：“彩霞，你好。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第一次见面，这个发夹送你，等你头发留长了就可以用了。”
万云从兜里掏出刚买的一个水晶发夹递过去，哪个女孩儿不喜欢闪亮亮的小玩意儿，林彩霞一见，立马就喜欢了，伸出手，隔着一排金桔去拿，等手伸到一半了，这才忐忑地回头看自己姐姐，眼里的笑变成了无措，不知自己有没有做错事。
“说谢谢云姐啊，别愣着，醒目点。”林彩虹又推林彩霞的后背。
林彩霞从万云手上接过那个发夹，心爱地攥住，紧张微笑，大概是紧张，有点结巴：“多..多谢云姐。”
“哎，你们这样，弄得我这个海哥怪没意思的，我就没东西送给妹妹了。等着，海哥请你吃糖葫芦。”袁东海的话刚落音，立马就跑到另一个街口去买了四串糖葫芦，还有四瓶玻璃装的维他奶。
等袁东海和万云走后，林彩霞还在吃着那一串鲜红的糖葫芦，手上握着维他奶，嘴唇红红，跟自己的姐姐说：“姐，你的朋友好像都是好人。”
“那当然啦，这是我在广州最好的两个朋友啦。”林彩虹摆弄着自己的年桔，往上面挂小红包，转头又对妹妹说，“那个巧克力，你在这里吃就好了，别拿回去，不然就轮不到你吃了。”
“嗯，我知道了，姐。”林彩霞个子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
因为这次租的摊位有点大，万云必须要找个人来帮忙一起看，城哥今年虽然不忙，但在必须上班到年二十五才放假，他是来不的，想着，万云便去找丹燕嫂。
然而丹燕嫂到这时候了，还在骑车卖她的面条儿。
因为朱哥今年有一个工地的活儿，一直拖到年底，那几栋楼的老板要求他们在年底赶工，想在明年春天之前封顶，可到了这个时候，哪儿找得到那么多人给老板干活，没办法，工程拖期的话，结款也拖期，朱哥只能哄着十来个兄弟先留下，自己也挽起袖子一起上。
刚好现在是寒假，朱文朱武两个调皮鬼放假了，成日在珠贝村东跑西窜的，玩得无法无天，施婆婆根本看不住，年底拐子多，朱哥和丹燕嫂夫妻担心朱文朱武被拐跑，就压着这兄弟俩儿到工地捡两小时砖头，重活儿不让他们干，等中午冯丹燕到工地门口卖面条的时候，再让他们兄弟出来卖馒头，体验体验生活，卖馒头的钱归他们兄弟，这一下就激起了文武二将的赚钱欲，每日比自己爸妈还要积极出门上班。
冯丹燕喜欢热闹又爱说话，她倒是想和万云凑在一起，可实在放心不下朱哥和两个孩子：“小妮儿乖巧，又有她奶奶看着，我还放心些。可生儿子，真是上辈子欠了老天爷的债！”
她有两个，还是两笔债。
万云被丹燕嫂的话逗得笑出来，也只好作罢，还是要想个其他办法。
看摊档这种事情，不能随意找人，分分钟钱来钱往的，除了钱，还有货，所以找的这个人一定要有基本的人品保证。
看摊档的人没找到，但是货品要先拉回家里来，这一次是万云和周长城两人亲自到白云去拿的货，照旧是找彭鹏在中间牵线。
糖果饼干那些东西，还是找去年的那个厂子进货，因为已经交过一回手，万云和周长城就直接上门了，今年的摊档大，万云就挑了贵的和便宜的两种，看着他们的工人手脚麻利地装箱，帮忙送到车站。
至于另外的春联和灯笼这些，彭鹏也帮忙找了个专门做手工的厂子，那日亲自带他们夫妻过去拿货，因为万云今年的钱不趁手，那老板见是彭鹏的朋友，才答应让万云赊款，但是年三十之前一定要把钱汇过来，不然他们就上门去找彭鹏要钱了。
彭鹏拍胸口保证：“老张，你还信不过我的朋友！放心放心！”
丹燕嫂当初说得真对，出门在外靠朋友，到了白云靠彭鹏。
光是进货就花了六千余块钱，货款欠债一半，做生意以来，这还是周长城万云夫妇第一回 赊账。
到了晚上，货的事情弄完了，周长城和万云到彭鹏家里去吃饭。
彭鹏和彭颖结婚后，就搬出了那个小作坊，在外头租了一套平房，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彭颖怀孕八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说是过了年就要生了，可到了这个月份，她也还是高高瘦瘦的，只是肚子凸起来了一些，不到正面，看不出她是个孕妇。
见到万云和周长城，彭颖脸上都是笑，拉着万云不停说话，她的表情里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幸福，跟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冷淡少女，已经相隔甚远了，这是一个活得有滋有味的小女人。
以前过年，彭鹏都会找时间去珠贝村找朱哥丹燕嫂夫妻聚餐的，但是今年因为彭颖怀孕不方便坐车，今次过年怕是见不上了，丹燕嫂暂时又走不开，就托了万云把礼物送过来。
万云和丹燕嫂一起买了两套小婴儿的衣帽和鞋子送给彭颖：“祝你一切顺当，到时候让彭鹏跟我们打电话报喜！”
“嗯，一定的！”彭颖接过万云的衣服，婴儿的衣服布料软软的，如同她结婚后的这颗心。
吃这顿饭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彭鹏对彭颖有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真是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让人扶，而彭颖显然也是很依赖彭鹏，恩爱夫妻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吃完饭就得从白云回海珠，不然再晚一点就没车了。
出门时，万云拉着彭颖的手说：“当时你一声不响地辞职，从海珠跑到这儿来，那个杨卫星大哥还问过你来着。等下回见到他，我就可以跟他讲，你这个小老乡现在过得是蜜罐子里的生活。”
彭颖腼腆地笑笑，摸摸自己的肚子，大概是因为婚姻幸福，彭鹏能赚钱养家，她手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总担心每月没钱寄回去给寡母，再加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要出生了，所以彭颖整个人都沐浴在祥和平静的光辉下，嫁对了人，改变了她的生存和生活环境：“多谢他记挂了，有机会要请他吃饭的。”
“彭鹏，这次也多谢你了！等你和彭颖的孩子出生了，我和万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周长城和彭鹏握手，不无感慨，这朋友确实值得交啊。
“行啊，长城叔叔，还有云阿姨，我可替我家孩子记下了！”彭鹏豪爽大笑，“满月酒时，你们可得多喝几杯！”
两对夫妻在门口站着告别时，来了几个人敲门，天色有点黑，等走近了才看得清人脸。
“彭老板，有客人呢？”来的有几个人，似乎派了个人出来打头说话，瞧着有些探头探脑的。
“阿苟，这么早，吃饭了吗？”彭鹏回头一看，笑，“我朋友过来吃顿饭。”
“那不打扰你们了？”那个叫阿苟的这么问话，却没走开，又问，“摸两圈去吗？”
“刚吃饱饭，肚子还撑着，等会儿。”彭鹏摆手，那阿苟就走出去了。
走了没两步，阿苟再回头，这回是对着周长城问的：“老板做什么生意的？也在白云吗？”
周长城以为这阿苟跟彭鹏一样，是个爱交朋友的人，就摆手：“我哪儿是什么老板，打工仔一个。”
阿苟顿时就没了什么兴趣，跟彭鹏打个招呼，和门口的几个人走了。
万云和彭颖站在更里面一些，看不清情况，只听到那几句对话，问：“都是什么人啊？”
“彭鹏的朋友，有时候来家里找他出去玩儿。”彭颖扫一眼，不是很在意。
“噢，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年后等你们好消息！”万云和周长城没让彭鹏送，而是自己找了辆摩的去车站。
货都送到了车站，有人帮忙看着，周长城和万云付了两块钱费用，请人帮忙搬上车。
等坐到车上的时候，周长城还在感慨：“现在彭鹏生意是真做大了，除了之前那栋做小作坊的农民楼，他还租了一间两百平的厂房，在做洗洁精和洗头水那些东西，今天看他行头都不同了，还跟我说争取明年底买车。”
“爱情事业双丰收啊。”万云靠在周长城肩膀上，笑说，“看来彭颖和没出生的孩子还是很旺家的，彭鹏得对老婆更好点儿才对。”
周长城捏了捏万云的手：“我们也很好。”
“嗯，我们也越来越好。”万云同意。
除了两人兜里都光着，其他的都很好，这回把钱全借出去，万云把自己老底的私房钱都拿出来进货了，两人现在穷得只剩下车厢里的那批货了。
汽车到了海珠，光是卸货，周长城和万云就弄了五六分钟，幸好现在夜晚，车上人少，没人抱怨他们事儿多，就是司机都是懒洋洋的。
两人一下车，就见葛宝生坐在他们的三轮车上等着，见车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帮忙：“回来了？这么多货啊，都有二十箱了！”
“宝生哥，硬糖果放下面，饰品轻，放上面，饼干也小心别压坏了。”周长城搬着纸箱，小心地指挥着，这些可都是他和小云的血汗钱呢。
货多，小三轮不够装，跑了三趟才搬回珠贝村的小院儿里。
虽然心里实在是气万雪，可真正拿到糖饼这些东西的时候，万云还是不声不响地寄了三大箱回平水县，让万雪收货，她还是操心，姐夫要花钱搞调动，姐姐今年没钱过年，可寄了东西，万云不发电报，也不打电话。
只是寄出地址是广州，谁人不知这是妹妹寄过来的呢？
周长城看着万云这样忙活也是无奈，只好悄悄先给姐夫通了个气，姐妹两个这样，不问不答，最难做的还是他们连襟两个。
接到周长城的电话，孙家宁很是感激，说道：“长城，真是麻烦你和阿云了，这阵子我也实在抽不开身，明天还要跑一趟市里。你替我和阿云说一声谢谢，等我忙完了，一定写信给你们好好表示感谢。也请她不要记恨她姐，姐妹间没有隔夜仇的。阿雪其实也很后悔当时跟阿云吵架，后面哭了好几晚，就是拉不下脸去合好，再给你姐一点时间，她会转过来的。”
这些话不论是真是假，但是作为万云的丈夫，作为借钱的一方，周长城听着心中就舒畅，他客气地说：“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好好忙自己的，反正糖饼这些东西已经寄回去了，叫雪姐去邮局拿就好了，价格跟去年的一样，让她自己安排。”
“好，我知道了，等会儿下了班，我就回去和她说。”孙家宁没口子答应道。

第135章
这一次的年货饰品,是万云自己去挑的，在桂老师和裘阿姨的耳提面命下，又在广州五光十色的城市浸染中,她也慢慢有自己的一套品位,尽管还是土土的，可商品是这些，大众审美就不算高雅，但总得来说,是比前几年好多了，至少分辨得出好坏了。
货拉回来后的第二天，她在家里点货，顺手挑了几样小巧可爱的挂件出来,自己家里留着用,又拿了一串年年有余和小金元宝,请桂春生拿给裘松龄：“桂老师,我看这两个还挺有趣的，您帮忙拿给裘阿姨,让她在车上挂着吧，看着也喜庆些。”
桂春生笑眯眯地笑纳：“好，你有心了。”
裘松龄见到这两个艳俗的小挂件，倒是没有拒绝,可也没有挂在车上，而是放到办公室了，隔天去珠贝村接桂春生吃饭，见到万云时,问她：“阿云，那个年年有余的挂件你还有多少？还有其他的吗？拿出来我看看。”
万云刚把摊子的雏形给架出来,忙了一天回到家，喝口水，又转身去给裘阿姨找挂件：“年年有余这个应该有三百来件，还有这些香包福字，小灯笼，您还要吗？都拿一些去吧。”
裘松龄叫她都拿出来，看了一下，最后点着年年有余挂件和紫色的香包福字说：“这两样，你给我各找五百件，送到我办公室去。”
“五百件！”万云震惊，一天的疲累都消失了，“裘阿姨，您要这么多干什么呀？”
“你个傻瓜，有生意都不做吗？”裘松龄笑问，说“你现在要想的是，我是你的熟人，你要以一个什么合适的价格卖给我，而又不让我觉得你在我这里赚到了很多钱。”
“这…”这些小玩意儿的进货价其实不贵，三毛五毛的，厂家也是薄利多销，万云是准备卖一块五一个的，要是有人讲价，最低可以降到一块二，所有人都能原谅过年的物价贵，但是裘阿姨要的数量大，她快速划拉了一下自己的小账本，立即报了个数，“裘阿姨，您要一千件的话，那就算给您一块二一个，要是在摊位上，我是卖一块五的。”
她预备了要是裘松龄压价，就再适当降低一点。
可裘松龄仍是笑笑的模样，恐怕还在等她的下文，万云又紧接着说：“裘阿姨，我再送您两个质量特别好的绒花灯笼，明年是马年，上面还有两匹奔腾的小马，您挂在办公室门口，明年一定马到成功，恭喜发财！”
裘松龄这才算是满意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要让对方有占到便宜的心理，就算自己血赚也不能表现出来。小姑娘，在实践中好好学习。”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简洁的名片，名片上有她的签字，“尽快送到我办公室去，当场结钱。”
万云惊喜连连，没想到在家里也能做成一笔这样大的单子，满脸幸福地接过裘阿姨的字条，她的字像是斜体，甚至有些扶风弱柳的意味，大概是因为早年间成日写英文字的缘故，她的人和性格却完全不是这样柔弱的。
“裘阿姨，您要这么多干什么呀？”万云还是没明白。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些小东西，糊弄一些没见识的外国人，绰绰有余。”裘松龄的态度淡淡的，她是要买来做随手送的小礼品的。
时下虽然改革开放有十年了，可大家对外国人有一种模糊的认知，既好奇，又防备，可听说欧美国家经济比我们发达，文化比我们自由，也会有些憧憬和崇敬的微妙心理，裘松龄丝毫没有这种媚外的态度，她总是像一颗松树，骨头硬气，优雅中立，自信骄傲。
用桂春生的话来说，金钱、学识、经历维护着她的清高。
万云悄悄地看向裘阿姨那张略带冷淡的面孔，把她放在了自己今生今世学习名单的第一位。
过了会儿，等裘松龄和桂春生携手离去，万云上楼去给白云礼品厂的厂长打电话：“张厂长，我这里要年年有余和福字香包各五百个，你明天叫人帮我送到这个地址，记得千万别有线头啊！”
那张厂长扯着嗓门喊道：“万老板，你前两天在我这儿拿的货还没有结清款，我没办法再给你出货了啊！要不你先把前面的款给我付一半，我这心里也安定一点嘛。”
因着彭鹏的面子，万云一个新客，在张厂长这儿赊了至少有两千五的账，说好最晚年三十之前结的，现在又要这么多货，他肯定就不干了。
“哎呀，张厂长，我这么说，那肯定不能亏了你咯！”万云卷着电话线，面前放着一本账单，她算过了，裘阿姨给她结一千二百块钱，她当场就能还掉前面一大半的赊款，至于这新欠款，那就先记着嘛，“你找人帮我送过来，当场我就给你结款。而且是现款！决不食言！”
那张厂长犹豫了一下，对现款两个字很是心动，于是再问清楚地址，终究是答应了：“行行行，万老板，我看你是实在人才答应你的啊，你可不能糊弄我们这种老实人。”
所有赚钱生意人都说自己是老实人、实在人。
万云眉开眼笑：“张厂长，你得叫人送过来啊，我真是没空去拿货了。”
“还要送过去这么麻烦，”张承志就不太乐意了，白云距离海珠还挺远的，费钱又费人，于是他说，“我跟车站的一个司机挺熟的，我让他帮我带过去，你自己去接一下。”
万云简直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张厂长，那现款给谁？也给那个司机？一千两百块呢！”
张承志一噎：“你这…就几箱货，还要我送过去，万老板，也太为难人了。”
“这么有什么为难的呀？张厂长，你成日待在白云，再好的风景也看腻了吧？不如趁着送货，进城一趟，现在越秀、海珠、天河好多地方都在卖年货呢，又热闹又漂亮，你不给家人买新衣服过年啊？”万云理直气壮地建议和要求。
张厂长被万云的振振有词给说得笑出声来：“你这个万老板，年纪小小，道理怎么这么多？行，我带人给你送，也进城去开开眼！不过明天不行，我要出去一趟。后天吧，后头中午十一点左右到你说的这地方，说好了，你得请我吃饭啊！”
“行行行，请你吃肉！”万云答应，只要这大哥肯把货给送过来就行！
“好，就这么说定了”张承志笑着摇头，把电话挂断了。
等挂了电话，周长城也回来了，万云伸个懒腰，把账本合起来，什么搭摊子的疲惫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有钱进口袋是此时一切毛病的灵丹妙药，财迷的她快乐得要飞起来，乐滋滋地哼着过年时大街小巷都在放的歌：“祝福你，在每一天里，永远多彩多姿…”
周长城在楼下，万云风一样跑下去，叽叽呱呱说着裘阿姨找她要了一千个挂件的事，嘻嘻笑说：“城哥，我们这个就叫开门红！”
周长城捏她的笑脸，四下无人，亲了小云一口，甜甜的，真可爱。
“不过，我现在还没找到跟我一起看摊子的人。”万云刚高兴不过十分钟，又开始发愁，都来广州这么久了，竟找不出一个信得过的人，也是有点悲哀，这时候她就特别想万雪，要是她姐在，万云把钱箱子交给她姐都行，唉！
周长城在厨房找吃的，下了一碗竹升面，再丢几颗虾肉云吞，万云则在旁边给他洗青菜。
“要不我请假，跟你一起去摆摊子？”反正现在年底，昌江精密不算太忙，日日点卯，周长城手头没工作的时候，都是在看以前的一些订单案例。
“现在才开始，头几日肯定没有那么多顾客的，我一个人还看得过来，就是怕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去年卖糖果的时候，万云就抓到几个，可是也不能怎么样，只能语言恐吓，把人赶跑，要是报警处理，那就太耽误生意了。
小两口正商量着怎么办才好，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都快八点了，谁呀？”周长城放下吃了一半的云吞面，站起来，“我去看看。”
万云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开门，门一开，竟然是江曼，而葛宝生不在她旁边。
“江曼嫂子，你怎么大晚上的过来了？”万云见是江曼，便走前了一步，惊讶问道。
难不成是他们家又怎么了？可见江曼的脸色并无焦灼，大概就不是什么急事儿。
“长城，阿云，打扰你们了吗？”江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不打扰，快进来吧。”周长城把门打开了一些。
江曼踏进门，却又不进去喝茶，瞧着似乎有话说的样子，周长城把门关上，立即说：“你们先聊着，我的面还没吃完，有事儿叫我一声。”
等周长城进吃饭间后，江曼又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儿，夜灯下，一片朦胧，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也知道是宽敞的，不像他们那儿，两室一厅够用，可四周都是租客，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吵闹不堪，她不敢放葛澜一人出去玩，不由得有一阵羡慕，甚至是苦涩。
万云等了一阵，见江曼不讲话，自己先问了：“嫂子，怎么了？是和宝生哥闹别扭了吗？”
江曼听万云这么问，笑一声，摇摇头：“没有，我是来找你的。”
“有什么事吗？”万云问。
“阿云，我听宝生说，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人帮忙看摊子？”江曼来之前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她年纪比万云大五岁，又是才认识不久的朋友，丈夫还欠着人家丈夫的钱，就是性子再泼再虎，她也实在是有点自惭，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你看嫂子我可以吗？”
万云想了一下，她是想找丹燕嫂和袁东海这种，有过自己摆摊经验的人，这样的人跟客人打交道会有自己的一套，不用她操心太多，这江曼嫂子不是内向的人，普通话过关，可没有经验，就要培训，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更多选择，只好将就用着，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可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万云听了她的毛遂自荐，笑问：“嫂子以前在老家是做什么的呀？之前都忘了问你。”
江曼看万云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那点忐忑也下去了不少，说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有了点信心：“我是83年毕业的中专生，以前跟宝生在一个厂，是做会计的，有时候也会做做出纳的事儿。”
“那嫂子对钱肯定算得清楚。”万云微微惊讶，倒是没想到江曼嫂子也算得上是“专门性人才”了，要不是老家的厂子绩效不好，恐怕她也不会停薪留职跑到广州来。
“反正你让我记账，我肯定是给你记得清清楚楚的，绝不含糊。而且，阿云，我的口算能力很好的。”江曼急急地推销自己，“以前我们厂和其他厂比赛记账，我们办公室还拿过二等奖的。”
万云心里有了底，人多手杂时，江曼收错钱的概率就比较小，还是笑着说话：“行啊，嫂子，我给你开十块钱一天，包一顿中午饭，”这个价格是参考了林彩虹之前那个卖年花老板给的工价，有些老板一天只给到五块八块，还不包午餐的，可江曼毕竟是熟人，她继续说道，“苦是苦了点，早八晚九，从早到晚都没得休息，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年三十那天。工资到年三十才结，做多少天给多少天。”
总有人做了一半就嫌这嫌那不肯做下去的，不管这人做了多少天，老板大多都会选择月结，拉长账期，免得中间没人做事，减少自己的风险，而工人为了那份工钱，只要不是太受不了，大多都会坚持到月底再拿钱走人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心理拉锯战。
江曼一算，按着这个工价，到了年三十，她能拿到四百多块，相当于她在老家三个多月的工资，乖乖，这万云出手好大方啊！广州这么好赚钱吗？
“好啊，万老板，我告诉我几点到，到什么地方，我明天一早就去！”江曼激动得开始该称呼了，阿云都不叫了，“要带什么东西吗？”
雇佣关系一旦开始成立，角色高低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万云说：“明早八点要出发，就在珠贝村牌坊边上的那个公交站上等，第一天，我带你过去。东西的话，就带个喝水的杯子，吃饭的饭盒筷子，其他就没什么。”
“好咧！”江曼得了万云的确定，立即激昂起来，没有了刚敲门时的落寞，真是没想到万老板这么好讲话。
不过，万云问：“嫂子，你来帮我看摊子，那孩子怎么办？宝生哥知道吗？”
“孩子有我妈带着呢，亲妈做事，我还是很放心的。”但是说到丈夫，江曼的笑容就有些落了下去，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宝生也知道的，他让我和你多交往接触。”
万云没有去接江曼后面的话，而是不无羡慕地说：“还是自己亲妈好。”
“就是说呀。”江曼显然是和妈妈的关系很紧密的，“宝生不在家的那几年，真是好在有我妈在，不然真是不知道怎么把孩子带大。”
“对了，嫂子，你们的暂住证都办好了吧？”万云不得不问，不然治安队突袭查摊子，她可不想丢下生意，又花钱去赎人。
说到这个，江曼就有些脸红，那一晚上被治安队抓走，几乎是她心中的一条大裂缝，哭了半夜，恨了半夜，第二天还把行李收拾好了，想回四川，可面对着儿子说喜欢广州，不想回去的话，江曼又只好忍了下来，是啊，好不容易才到广州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往日同事问起来，要怎么说？她拉不下这个面子，何况回去也没工作了，只能含着恨留下，点头：“办了办了，第二天就去办了，我现在都随身带着，放心吧。”
“那就好，证件很重要。”万云丝毫没有嘲笑她的意思，而是真诚建议，“我们抗拒不这些规矩，那就接受它们。”
“是，你说得对。”江曼也稍稍缓了点，又说，“阿云，你适应得真好，粤语说得这么溜，人家不说，我都以为你就是广州人。”
万云笑笑，黑暗中掩盖了一些她的怅惘，刚到广州的那种茫然，至今想起，她都心悸，可人人都觉得她做得很好，或许吧，毕竟谁也不曾看过她在中间的抗争，只说：“嫂子，刚开始都有困难，往后你也会适应得很好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江曼就告辞了：“老板，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好，嫂子慢走，明天见。”万云把她送到门口。
周长城这时候才走出来，他零星听了一耳朵：“江曼嫂子要来看摊子吗？”
“对。”万云把刚刚的话说了，又讲，“刚开始见到她，多意气风发，仿佛要把整个广州城踩在脚底下，才过了几天，士气就低落了。”
周长城想了想说：“估计来到这儿，发现现实和想象有出入吧。”
周长城说得没错，江曼就是发现了现实和想象的巨大鸿沟。
在老家的时候，她自己有工资，每个月能收到葛宝生的汇款，这个汇款是她收入的两倍多，因此江曼觉得广州是个遍地黄金，走路都能捡钱的地方。
等丈夫满心激情要开始创业，甚至把宏图描绘得巨大，作为妻子，她相信葛宝生一定能成，报纸上也写着发财到广东，人人都能在这儿淘到金，大学毕业的丈夫肯定也能成，往后他们夫妻携手同心一起打理工厂，一起赚钱，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过上人人称羡的小康生活。
可夫妻沟通中，信息是有落差的，葛宝生在广州待了四年，每年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回去待十多天，夫妻俩儿日常是靠信件、电报和电话联系的，中间缺乏许多细节磋磨。丈夫说什么，妻子在老家就听什么，没有实地看过，没有见过具体的真实，就不知道现实情况和困境。
现在到了广州，看到了丈夫的宏图伟业如同过家家似的，人家洪金良的那个小厂子跟他几乎没关系，都半年了，还在花老本，只拉了一个订单回来，分了不到一千块的利润，还借了一大笔钱，这对刚还完家庭欠款的江曼来说，实在是太有心理压力了，她个性再虎，也只是一个收入不高的职工，过高的欠债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会害怕。
近距离的接触，让江曼不由不重新思考她和葛宝生之间互相了解的关系，结婚多年，却要重新再去认识一遍对方。
她从老家待着期待而来，又带着茫然和挫败在陌生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
葛宝生手上的钱不多，他舍不得拿出来生活，要留着明年去拉生意，只问江曼有没有存款，先熬过这个年。
江曼手上也只有几百块钱，这几日她跑去绕了一圈，发现厂区大部分要到明年才开始招工，从前那种钱不凑手的紧迫感找上她时，一听到万云要找人看摊子，她马上就心动了，无论如何，先生存下来才是现在最该考虑的事情。

第136章
这次的年货已经叫货车拉到了越秀,存货都放在桂春生报社大楼一楼的小间里，神通的桂老师还给她弄来一把钥匙，请保安对万云多多通融,后头万云要拿货的话,就直接骑车去这个临时仓库拉，不必一次次从珠贝村扛到摊位上了。
第一日出摊，万云在村口牌坊边上接上江曼，告诉她怎么坐车,下车后再走十分钟就到年货街了。
还有四十来天过年，现在的年货街，大多摊位才陆续开始搭架子，有些空位没租出去,显得有些疏落,不过等过十来天,这里一整条街就会全都搭满摊子,人流将挤得水泄不通，人与人之间,说话都要靠吼的。
万云和袁东海的小摊子已经搭好了，他们互相帮忙，各自搭了个接近正方形的摊子，只留出一个对着大街的口子,两边的摊位连在一起，用绳子和竹竿绑好，做出界限，再用报纸糊了作墙,顶上则是用透明的塑料雨布盖了两层，这样就算是下雨也不怕会淋湿货品了。
万云和江曼来得早,袁东海更早，因为他就睡在这儿了，三轮车放在他摊子里。
“万云，吃早饭了吗？”袁东海被她叫醒，打个招呼，又和江曼互相认识一番。
“吃了，你呢？”万云边和袁东海说话，边看向自己那个还未放任何东西的摊位，用手晃了晃，对其的稳固性表示满意，听袁东海说要去买包子吃，说，“你去吃早餐，我现在骑车去运货，要给你拿多少箱？”
他们的货都放在一起了。
“今天人应该不多，帮我把门口的三箱拿过来就行了，”袁东海打着哈欠，把三轮车开出来，又把钥匙递给她，“对了，街道的人说可以租放糖果的桌子，就那种折叠的，价格不贵，我给你要了六张，二十块，用到年三十，等会儿就去搬。别弄坏就行。”
“太好了，谢谢你，胖子！”万云笑得眼睛发光，又解决一个问题，“以后中午我们的饭就在你这儿吃了。”
袁东海还是把他的火炉和锅子给带过来了，卖干货也卖热食。
“好说。”袁东海朝万云招手，拎着裤子，操起毛巾牙刷，找附近的公厕洗漱放水去了。
江曼一直跟在万云的旁边，看她利利索索地干活，坐上三轮车，跟着去搬货，眼中染上一层佩服：“阿云，你好有经验。”
万云不在意地笑笑：“都是做惯了的事。”
两人搬了货，回到摊子前，先是在三面临时搭出来的“报纸墙”上，挂满了红色的春联，还往上挂了不少过年的小饰品，有些装了小灯泡的饰品，一开灯，闪闪发亮，新年的氛围就出来了。
除了这些，万云还进了一百本画着金陵十二钗的古典挂历，这些挂历画质华美，造型典雅，人物优雅，吸人眼睛，她一口气在身后的墙上挂满了十二本，把每一页的图像都展现出来了。
这两年流行《红楼梦》电视剧，这种古典印刷画正是好卖的时候。
在八十年代，印刷品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家里有一本挂历，是很了不起、很有面子的事情，用粤语说是好架势的，有些不那么发达的省市，甚至是只有“当官儿”的家里才有挂历，是可以当成体面的年礼来送的。
这些赏心悦目的长条挂历，是万云在张厂长那儿硬是抢来的，多了都没有，一本就定价二十块，绝不议价，卖完截止。
等袁东海把矮桌子搬来，铺好报纸，摆上框子，放上糖果饼干，整个摊位显得琳琅满目，钵满盆满。
万云小心地把林彩虹送的小年桔摆在桌上，挂满小红包，写了张纸皮放在花盆边上：非卖品。
半中午的时候，周围也有摊主陆续都来了，甚至还有去年见过的熟人，大家互相打招呼，互道恭喜发财，又悄悄摸摸地看看对家在卖什么，如果是跟自己一样的年货，就打听一下价格，大家看看平均一下，别相差太远了。
看到万云挂了半个墙壁的挂历，个个都走前去夸好看，有的摊主当场就掏钱要了一本，又有点后悔自己今年没有去进挂历，这东西好卖，也好赚。
万云租的这个摊子是二十平米的，四周围成棚子，人在里头十分有安全感，而放糖果的桌子和后面的报纸墙之间，则是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留了条缝可供人进出，桌子底下都是装货的箱子。
江曼跟着万云忙忙碌碌地干活，驱散了这段时间的空虚和凄迷，劳动使人快乐，她其实转变得很快。
“曼姐，别忙了，先去袁胖子那儿打两碗米粉。”万云改口叫了曼姐，显得亲近，江曼年纪和她姐差不多，经过这大半日的相处，两人都熟悉了不少，嘱咐道，“让他记账，月底给他结款，你要吃什么丸子茶叶蛋之类的，就让他给你加，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对了，我带了瓶辣椒酱来，等会儿你舀着吃。”
江曼“哎”了一声，拿饭盒去找袁东海，这瘦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成胖子了，不过她也没问，虽然万云是说让她随意加料，可江曼始终没好意思，就多要了两根青菜。
还是袁东海看不下去，给加了几颗猪肉丸子，也没给她记账上：“赶紧拿过去吃，你要是吃得清汤寡水的，万云要掀了我的摊子。”
江曼笑起来：“万老板哪有你说的那么凶？”可还是多谢了袁东海的好意。
吃过午饭，才偶尔有人出来逛，挂历真是有卖相，就来这么几个人，竟然一下子出了两本，趁着人少，刚好可以给万云培训江曼的时间。
“曼姐，我去银行兑了一百块的零钱，收钱和找钱都在这个纸箱里，就放在里头的桌子底下，咱们要看牢了。还有，一定不能两人同时背对门口。”万云絮絮叮嘱，点着箱子里的票子和硬币，面值有分角元，“卖出什么就在这个本子善记一笔，人多的时候，就一人打秤卖货，一人收钱记账，情愿让顾客排会儿队，也不要乱了数。做事手脚要快，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晚上收摊后，我们先把账本上的数对两遍，确定后，扣掉一百块零钱，再数今天收到的钱，对得上就好，”万云的脸色难得没有笑容，对钱的事，她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要是对不上，不论是多了少了，也不要紧，只要把差额控制在十块钱以内，就是可以接受的误差。如果超过了十块钱，就要找出差额的原因。”
至于多退少补这些措施，万云还没想清楚怎么算，因为人工算数，再加上忙碌的情况下，这种差额情况是一定会出现的，就看这个差额有多大，要是在可接受范围内，那就没问题，所以目前只能以防范为主。
江曼听得认真，三两口吃完米粉，又觉得这万云真厉害，比自己还小四岁，竟把事情安排得头头是道，一丝不乱，她是在厂里做会计的，了解的是大帐，又有旧例可循，对这种小账还是第一回 接触，好在不是多难的事，就是要细心一些，万云讲一遍她就懂了，还顺便教了万云如何把账目理得更清楚好看。
两人互相学习，教学相长。
等说完收钱的事，万云喝口水，又跟她讲，有些顾客会把贵价和平价的糖果混在一起，想占便宜，要眼疾手快，懂得分辨，及时制止，还有春联和装饰品，各种东西的底价是多少，顾客买了超过十个可以打八五折：“要是买的少，低于底价，对方再磨蹭赖皮也别卖。”
“遇上小偷小摸的那种，偷拿一两个就放过他们，别追出去，要是拿得太多了就张口骂人，不能嘴软，要让人家知道我们不好惹，不然下回他们还来偷。”万云还列举了几个小偷儿怎么互相打掩护的例子，偷货都还好，最重要的还是钱箱子，为了找钱方便，箱子口基本上是半敞开的，“所以钱箱子是一定要放到最里面，不能让除了我们两人之外的人接触到。”
江曼顿时觉得这一天十块钱不好赚，刚吃下去那碗热辣辣的汤米粉立即胀起来，鼓在她的胃里，时刻都在催促她赶紧进入新角色，说：“我明天把算盘带过来，空下来就对账。”
他们在老家国营厂用的还是算盘，这是江曼吃饭的家伙，就是到广州了也没舍得丢下。
“好。”万云欣赏她上心的态度，没经验归没经验，首先态度要端正，接下来的工作才好展开，“也不用过分紧张，毕竟大部分还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我刚说的都是小部分。要真有大贼，别说我们，就是旁边的摊主也会很团结一致，把治安队和公安找来的，放心吧。”
江曼吞了吞口水，微微握紧拳头：“老板，我时刻准备进入战斗！”
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捏捏她的手臂：“放松点，别黑着脸，不然顾客要被我们两个黑面神吓跑了。”
江曼也笑：“阿云，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要讲，我是直肚肠的人，事无不可对人言，最怕人家口舌弯弯的。”
“放心吧，我一定会的。”万云想，这可是自己的生意，哪能让他人来捣乱，搭档不对，她肯定要开口的。
两人又站起来把东西理了一圈，重新分好贵价和平价的糖饼，各在两边，就是有人想浑水摸鱼，也隔得老远了，外头瞧着，整个摊子看起来红红火火，满是糖果，后面还有美貌的十二个仕女，再来一层烟雾，就像天宫的糖果盛会了。
下午几乎没人，万云也不着急，还没到时间呢，拿着进货单，算着欠款和成本利润，倒是江曼有点急了，感觉再不来人让她干活发挥，今天的十块钱就白得了。
万云看江曼坐立不安，频频往外张望，干脆跟她说起话来：“曼姐，等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不知她是要跟着葛宝生干，还是要另外找事情做。
“我准备找个公司上班，明年开春就把葛澜放到珠贝村旁边的民办幼儿园去。”江曼暂时是这么计划的，“阿云，你有什么推荐吗？”
万云放下手中的单据，笑：“我就是成天张罗卖盒饭摆摊子，哪儿能给你什么建议，你还不如和宝生哥多商量商量。”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她和城哥就什么都讲。
江曼有些无奈：“其实我最近也和在附近打工租房的人聊过，虽然我有几年的会计经验，可是大公司和国营企业是进不去的。小企业的话，一旦涉及到钱财，老板们都喜欢用自己人，我还挺担心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的。”这些都是要考虑的现实的问题，“不过我在我们那栋楼里，也认识了两个人，说到时候帮我问问他们厂里要不要会计。”
在葛宝生并不是那么牢靠的情况下，尽管对这陌生的城市仍有恐惧，可江曼适应得很快，她还有孩子，不能轻易被打倒。
万云想起她和周长城来广州的第一年，也是找了好久的工作，虽然城哥从不在她面前抱怨，可每次回家的那种失落和强颜欢笑又如何能瞒过枕边人呢？
“别想太多，找了再说，每年春天，工业区的厂子都在拼命招人的。”万云没有说虚的，列举了自己知道的那几个中型的民营厂，让江曼明年首先留意。
对于江曼的担忧，万云觉得太过了，又把自己听到的一些消息说出来：“曼姐，我听说一些民营公司请不起会计，就会到外头请懂的人帮忙做账。广州的民企很多，需求很大，所以也有这样的代做账公司，不过我也只是听人提起过，你可以到外头去打听打听，就业方式很灵活的。”
这些是万云听桂老师和裘阿姨说的，裘松龄的公司不大，她自己专门养了个会计，但是好像有一阵子那个会计的家里人生病了，要回家照顾家人，就请了三个月的假。
那三个月刚好有一些重要的关税处理和报税工作，为此裘松龄还急了一阵子，最后是桂春生替她引荐了一个专门接这种代做账的公司，方便好用，给裘松龄解了燃眉之急。
江曼听得眼前一亮，拉着万云的手激动地问：“真的吗？会计还能用这种方法挣钱？”如果就业灵活，她还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葛澜，孩子自小要好好引导，不然就会长歪。
万云说：“肯定是有的，我来广州几年了，不敢说到了这儿就一定能发大财，但是生存的道路万万千，只要你努力，就可以好好活下去。而且，找工作不是必须的，就像我卖盒饭也是一条出路。只是我对会计这行也不熟悉，得你自己去打听打听。”他人的话只能是建议，路还是要自己去摸索的。
“曼姐，别着急，你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听完了万云的话，江曼一下子对未来有了信心，这种信心，这阵子在葛宝生身上都是没有过的，她想，就跟万云说的这样，不管怎样，先在广州生存下来，哪怕是进厂当个普工，干跟会计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工作，可技能在手，她可图后续。已经从老家走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头了，江曼一定要让葛澜留在大城市里。
后面江曼再看万云，都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喜，难怪宝生让自己和阿云多接触，这些人脑筋动得可真快，也不藏私。所以不用万云点她，江曼干起活儿来不遗余力，更是一口一个万老板叫着，真心觉得万云是她在这个陌生地方第一个亦师亦友的朋友。

第137章
裘松龄找万云订了一批小挂件,万云和张承志约好在沙面街上的一栋新起的大楼旁边见面，裘阿姨的办公室就在楼上。
张承志是个大光头，光溜溜的头顶,寸毛不长,远看近看，都亮得像个灯泡，一根脖子粗又短，真是“好颈不长”,穿着打扮比周长城刚来广州时还要老土，脚上是一双踏了三年的解放鞋，谁也看不出这个亲自送货的粗糙中年男人是个有着五十人厂子的老板，年底收入至少超过十万,此时低调得如同刚进城的土鳖。
“万老板！”张承志守着四个小箱子,站在沙面街的公交站台下,见到万云从车子上下来,立即招手，笑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眼聚光，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体现得极为传神，肥肥的大手还有点黑，“这里,这里！”
万云左望右望，听到声音，见到人，也笑起来：“张厂长,劳烦你了！”
“客气话，客气话！”张承志虽然在电话里不太愿意来,但见了面，还是很好说话，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要不是他把着进货价一分不让，万云也要被他那看着实诚的笑容给恍惚了。
老张说：“得亏你说让我进城来看看，我还是第一回 来沙面这个地方，好特别啊！真是开眼了！”
沙面是整个广州“最洋气”，建筑最西式，最有历史文化沉淀的地方之一，每一个到广州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个地方的。
万云觉得这张厂长真会说话，对着自己一个小客户，姿态还愿意放得这样低，往后肯定要赚大钱的，她赶紧多谢人家，看了看箱数，又问一句：“确定没有线头和染色问题的哦？我这是送外国友人的，可不能让那些洋鬼子给看扁我们的工艺了。不然回头我得找你给我换！”
“怎么会，怎么会？”张承志摆手又摆手，那颗胖胖的光头跟着一起晃来晃去的，“我老张出来的货，有哪个不说好的。”
箱子都封好了，万云就没有当着大街上拆开，反正若是真的有哪里不好，在裘阿姨面前落了不是，她就杀到白云去找张承志。
万云沿着裘松龄给的名片，找到那栋大楼，这楼是八五年的时候，有个香港老板来广州，出钱重新翻新了一栋旧楼，现在外表看起来摩登现代，楼高有十二层，里头装了日本牌子的立式电梯，裘松龄以华侨的身份在这儿买了一层，作为办公室用。
大楼的保安押了万云的身份证，登记了暂住证信息，又用对讲机跟楼上的保安对话，确认裘松龄的公司让人来送货，才让万云去搭乘电梯。
张承志这人，好说话归好说话，可又莫名其妙地发怂，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他来的，帮着万云把箱子搬到电梯口，就不肯再上去，逃得比兔子都快，直说在楼下等她。
万云被他那胖胖的背影给气笑了，只能自己推着四个箱子，上了电梯轿厢，在保安的帮助下，第一回 自己按下按键，绕了个圈，上下都看，新奇得不得了，她可是扶手电梯和立式电梯都坐过的人了！
下回要把城哥也带来体验一把！
等上了七楼，万云把箱子搬出来，因为都是小件的东西，不算重，她搬了两趟，打量了一下这条长且窄的走廊，走廊顶上上安装着声控灯，她一出电梯口，灯就自动亮了，地上铺着软毛地毯，相隔不远的地方放着红鹅掌，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万云忽然就理解了刚刚张承志的退却，这地方看起来太高级了，他不敢跟上来。
万云在地摊上多踩了几脚，感受到它的柔软，同时，还感受到了她和裘松龄之间的壁垒，从前只觉得这层壁垒是学识和见识上的，现在具体到一块地毯上了。
不能露怯，不能露怯，我是来赚钱的！万云给自己打气。
她不再费功夫去想这些，张承志还在楼下等她，万云往右边走了几步，找到706的牌子，按铃，过了会儿有个卷头发的姐姐来开门，万云手上搬着两个箱子，嘴甜地喊着“姐姐好”，又说是裘阿姨叫她来送货的。
那个卷发姐姐立即开门，刚好裘松龄也在，听到万云的声音，走两步出来一看：“阿云来了。”
万云还从未见过在办公室里上班的裘松龄，真不像平时的她，笔挺的灰色西装裤，上面是光滑的白色丝绸衬衫，瘦削的双肩披着一件灰色的女式长西服，依旧戴着珍珠耳环，手上拿着一支钢笔和纸，打扮得中性典雅，见万云有些局促，脸上难得带笑招呼：“进来吧。”
万云叫了人，弯下腰，把箱子搬过来，裘松龄见状不悦：“阿林，阿荣，出来搬东西。”
裘松龄发话，办公室里立即跑出来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接过万云手上的箱子，万云立马把两只夸张漂亮的绒花灯笼拿出来，放在箱子上，一起交给他们，大家嘴上都不住地说辛苦辛苦，唔该唔该，很有礼貌，很有教养。
裘松龄让万云跟着去她的办公室，又念她一句，隐晦地看了她的手一眼：“你既然说自己的双手珍贵，就要好好珍惜它们。”
万云被裘松龄的话弄得有些站立不安起来，脸上忽而热了一下，扯出笑，可不知怎么，反而像是赔笑，快速地扫了眼这个宽敞明亮、充满植物和现代办公仪器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穿着打扮与楼下的贩夫走卒截然不同，楼下是现实世界，这里是她在香港电视剧里看到的画面。
裘松龄的私人办公室不大，东西却不少，甚至堆积到天花板，在她办公室的右手边有一整面透明玻璃窗，百叶窗拉上去了，视线与珠江面遥遥相对，偶尔能听到一声船鸣，白天鹅宾馆的招牌就在眼前。
“你等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结钱。”裘松龄看手上签好字，要给下属的单子也跟着拿进来了，又走出去交代工作，顺带让财务付现金。
这个满满当当，放满文件和画作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万云一人。
万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布鞋和地上那块拼接的多色高级地毯，捏着自己的斜肩布包，这不是在平水县那个军绿色的包了，那个包用久了，终究是断了带子，这一个是她在广州新买的，它的特点不是美观，而是耐用、够大、能装东西，万云感受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格格不入。
裘阿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进来，万云等了几分钟，有点无聊，看看地上叠在一起的几个木头画框，又转头看墙上的两幅山水画，画的尺寸都不算大，一幅是墨荷；一幅是乱枝野鸭，野树上点缀着几点春红绿柳，树木后面还有寥寥几笔白墙灰瓦的房子。
她不禁走前去，看得细致了些。
裘松龄站在办公室门口，瞧见万云在看画，微微笑着：“喜欢哪一幅？”
万云回过神来，不知为什么，相比于桂老师，她有点怕裘松龄，裘阿姨比桂老师更像一个老师，被这么一问，又带了点不自在的笑，指了指那张有鸭子的画说：“这张。”
“噢？”裘松龄转头去看一眼，问，“为什么？”
万云的笑这下是带着点淳朴，两根辫子在她胸口晃动了一下：“我觉得这人画的地方，有杂树，有番鸭，有小河，还有瓦房，跟我老家有点像，很亲切。”
裘松龄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仿佛觉得很好笑，又笑了一会儿，指了指万云，真有趣，难怪阿桂喜欢他们两个小年轻。
等笑完了，裘松龄才说：“这幅《泼墨夏荷图》是张大千的画，五年前，价值美金六万，如今翻几倍涨了。”又抬起下巴，对着万云喜欢的那幅画，说，“这是吴冠中的《水乡野鸭》，较早期的作品，前年我在北京找到的，花了六万港币。”
万云诧异得嘴巴里能塞下一个鸭蛋，天啊，裘阿姨说得是地球语言吗？就一幅画，动不动就上万，她又去看那一大片的泼墨，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只能分辨墨迹深浅，再看那两只不能吃的番鸭和树枝子，老家遍地都是，可到了画布上，它们就变得这么值钱啊了啊？！
而裘阿姨就这么随意挂在办公室，也不拿把锁锁起来？被人拿走怎么办？万云顿时替她肉痛起来！
“裘小姐，这是人民币一千二百元。”刚刚给万云开门的卷发姐姐进来了，拿了一沓崭新的人民币让万云签收，“来，小姑娘，在这里签个字。”
万云还没从裘松龄刚刚说的价格中缓过神来，糊糊涂涂地签了自己的名字，拿了钱。
看到万云随意签字，裘松龄又皱眉，等卷发姐姐出去后，开口提醒她：“签字是很重要的，往后所有带有文字的东西，签名之前都要阅读清楚，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万云的懵懂被裘阿姨的话给打醒，那种兴兴头头来拿一千二百块钱现金的兴奋劲儿被墙上两幅画给打散了。万元，千元，这两个数字，在万云的脑海里疯狂交锋。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大啊，她来广州见了世面，可却连边角都没有触碰到呢！
走之前，裘松龄给她拿了两管没有开封的香奈儿口红：“得亏年轻，不打扮也好看。过年了，也涂抹一下口红，像你说的，喜庆一些。”
万云讷讷地接了裘松龄的口红，现在知道对裘阿姨来说，香水口红就像是随口买的新年挂件，就没推脱，谢过她，又慢慢地走了出去，再看一眼这装修精美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精美的彩色世界地图，插了几个旗子，旁边写了些她看不懂的英文字，人人桌上都有电话，好像每个人都会说不同的外语，万云只觉得这里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是天上浮云和海市蜃楼，不属于她熟悉的、市井的、通俗的广州。
坐上电梯，下了楼，万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从保安那里拿回自己的身份证，走出门去，直至站在门口一直等着的张承志叫她：“万老板，拿到钱了吗？”
张承志一个厂长，愿意跑来送货，拿现款就是其中一个原因，没有哪个生意人能拒绝得了到手的现金。
现在是冬季，广州再是暖冬，刮起风来也会冷，穿堂而过的风吹过时，万云拍拍自己的脸颊，自嘲地笑了一下，想什么呢？裘阿姨哪怕是天上的仙人，也跟你没关系，回归现实世界吧！
“拿到了！”万云四下看看，满大街的人，也不方便掏出来，“跟我来。”
两人又鬼鬼祟祟地跑回刚刚那栋大楼里，保安伸手拦住他们：“干什么又回来了？”
万云躲到门后，边在布包里掏东西，边对保安说：“没事，马上就走。”
那保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万云把兜里一沓人民币递给了那个大光头，大光头拉开自己衣服的拉链，放到最贴身的那个兜里去了。
“你不数一数啊？”万云提醒他。
“不数了，走吧，这钱我掂量一下就知道够不够。”原来是自信，张承志放好钱，拉好拉链，又成了路上不起眼的一个土老帽。
万云服气了，这世界上奇人奇事可真多。
等走了一段路，冷风吹一吹，万云才渐渐从裘松龄的办公室震撼中慢慢解脱出来，问老张：“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把你儿子也带来呢。”
“我儿子没空，要在家给他妈做饭。”张承志生了个孝顺的好儿子，才十多岁，就什么都能干了，上回万云还见那小孩儿在厂里帮忙打包货物呢。
张承志是属于大器晚成类的老板，过了年就要奔三十九了，也就是这两年，开厂子慢慢赚了点钱，可他的妻子身体非常不好，早些年在农村挨过大饿，吃过大苦，生孩子又折磨了好一遭，眼看着日子好起来了，年轻时埋在身体的病根开始发出来，听彭鹏说是癌症，已经有几年了，老张在广州赚的钱全都花在了医院，是个有情有义的丈夫，他妻子不愿意再治下去，十月的时候已经从医院转回家了。
“小孩儿真乖，也没闹着要跟你出门。”万云夸了一句。
“所以你说给家里人买新衣服，我立马就过来了嘛。”张承志笑呵呵的，从兜里递出一张收据给万云，“刚刚的送货单，再减去上回的一部分数，你还欠我两千三。”
万云边走路边看数，对上了，就放到包里。
“万老板，你说要请我吃饭？吃什么啊？”张承志对这儿不熟，只能赖着万云。
万云嘿嘿笑着，带他上了回年货摊的公交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到了袁东海的那个热食摊子面前，张承志哭笑不得：“万老板，你也太小气了，就请我吃个汤米粉？不是说好要吃肉的吗？”
“有有有，你等着，街尾那儿有家烧腊店，我去砍半只烧鸭回来，我们就着米粉吃。”万云小气鬼，连个快餐都没请人家张承志吃。
张承志也只好跟着他们三个蹲在年货摊前吃着汤米粉和烧鸭，真佩服这些见缝插针挣钱的人啊，抠得连小餐馆都不肯请客。
袁东海跟谁都能聊几句，听说万云的那些挂历就是这个张厂长印出来的，立马要留联系方式：“张老板都有什么业务啊？”
张承志擦了擦嘴，咧着笑说：“纸品类的，能做我尽量都做。那种大红大金的挂件饰品，就过年和元宵时做一些。袁老板，你要是还做天地银行的生意，清明节和中元节的时候，我那儿还有金元宝和纸钱，现在时代在发展，下界也洋气了，我们还给先人做皮鞋和四大件，我那儿的小工粘得可稳妥了。祖宗们的生活过得比我们活人好。”
袁东海光棍地问：“张厂长，你和天地银行还有业务往来啊？”
“净胡说！我哪有这种本事！”张承志吃完米粉，光头两边沁出汗，看着更像灯泡了，“这不是等着孝子贤孙给先人往那银行里存钱嘛。”
万云和江曼都笑出声来，两人刚见面，到真是活宝一对。
“万老板，你说这附近哪儿有买衣服的地方？我得给我老婆孩子带两身回去。”张承志这回出来，还真是要给家里人买过年衣裳的。
他这么一提，就是江曼都心动了，葛澜的新年衣服还没买呢，大人穿旧衣，可孩子得让他欢喜欢欢喜啊，这还是他们第一年在广州过年呢，自己在这儿看摊子，一直没空去逛街，她妈妈胆子不大，又不敢乱出门，至于葛宝生，算了，儿子多高他都没概念，指望不上。
万云不想去逛，也不想买新衣服，就找隔壁的摊主借了本旅游手册，指路给张承志看，告诉他怎么坐车去，又怎么坐车回白云：“十三行就在越秀，那里一天到晚人都多，记得收好你身上的票子。”
张承志拿支笔记下来，谢过万云，让她还要货的话，再打电话，他全年无休。
看张承志要走，江曼期期艾艾地和万云提：“老板，我能不能也跟着去？我想给葛澜买套新衣服过年。”
万云想了想，不是多大的事儿，给她准假：“去吧，小心点，过年扒手多，不是开玩笑的。”
“哎，好，多谢老板。今天的工钱我只要一半，下午六点左右我一定回来帮忙收摊子。”江曼还是很珍惜万云提供的这份临时工作的，不想给她留下坏印象，赶紧自己自扣工资。
万云笑笑：“曼姐，没事的，就半天功夫，今天人估计跟昨天的差不多，我顾得过来。你去吧，给自己也买一套，红红火火过大年。”
江曼立即笑了，让张承志等等自己，坚持把两个饭盒洗干净了，才肯跟着出去，决定早去早回。
“万云这个小老板有意思啊。”张承志本就不太适应这儿，人多车多，有个人跟自己一起去买衣服更好，又是个女的，还能帮他给老婆挑一套，女人看衣服的眼光总归比男人要好吧。
“是哦，我刚到广州不久，什么都两眼一抹黑，多亏万老板了。”江曼跟张承志走得不远不近，两人说起话来。
她想起早上开档没多久，万云就说要出去一趟，就是跟张承志对接，直接把整个摊子和那一百多块钱留给自己了，江曼都觉得万云心大，她们才认识几天啊，就敢这么放心自己，拉着手不让其走：“不行啊，阿云，我一个人看不住这么大的摊子！”
“没事的，早上人少，你昨天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我去去就回。何况我交代了袁胖子，有什么你就喊他。”万云其实也有点纠结，但已经跟张承志和裘松龄约好了，不得不去，要是离开一会儿，江曼都撑不住，那能力高低就有待重新评估。
江曼真是望夫石一样望着万云往外走，双手合十求老天保佑顺顺利利，全身保持警惕看守摊档，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生怕老板不在，她给弄不见了什么，袁东海在旁边插科打诨，她都挤不出一个笑容。
好在，万云说去不久，中午午饭时分就回来了，江曼绷直的腰都松塌了不少。
今天跟昨天一样，路上客人不多，万云跟个土财主似的，尽职尽责点着自己的货，偶尔想想早上在裘松龄那儿的奇遇记，那一大片墨水和那几只野鸭子，时不时都冒出在她脑子里，这些东西的结算货币居然是美金和港币，也真有人愿意花这么一大笔钱去买一幅画，这人世间的事情真不可思议！
万云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这满摊子加起来都不超过一万的货，真是想想都惆怅，不过她比以前会调节自己，尽量甩开这些跟自己生活差距太远的事情，集中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昨晚她和江曼是把糖果又重新收起来装箱，除了挂着的春联儿，其他的全都运回报社大楼一楼的小仓库里了，进进出出的，那保安不太乐意给他们开门，骂骂咧咧的，送了东西也不行，大冬天的从暖和的保安亭出来开门确实让人恼火。
万云就觉得太麻烦了，想跟袁东海一样，留在这儿过夜，尤其是等人多的那个月，一大早这儿就有人来买年货了，早起就早做生意，能早点把货清完就最好了。

第138章
不到六点钟,江曼就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头是她给孩子和老人买的新年衣服,葛宝生跟她本人是没有的了,天色已经半黑，她放好袋子，和万云打招呼：“老板，我回来了！”
万云点点头,没和江曼多说话，刚好是下班时间，附近的人过来逛街，两人开始有序忙起来,再过了四十来分钟,周长城来了,他近来一下班就坐公交过来帮忙,好让万云空出时间去吃饭。
吃饭时，万云跟周长城讲：“城哥,我晚上还是想留在这儿看着摊子，就跟袁胖子那样，不然这些货拖来拖去的，麻烦不说,还容易弄坏，尤其是纸制类的，随便一碰就有褶皱，还没卖完就成菜干了。你看我们对面那几个卖春联儿和磁带的摊子,也都是在这儿过夜的，大家有伴儿,倒也不怕。”
周长城看着这个二十平的摊子，也是觉得东西过多了，每日收起来再放出来，很费功夫，但是夜里让小云在这儿过夜，他又不放心：“那我跟你一起来，家里两张行军床可以搬过来，睡觉时穿多两件衣服就好了。”
当时江曼在旁边给一个顾客称糖果，听着万云和周长城小两口有商有量的话，心中漫起一阵羡慕，感情真好啊，各自有工作，可还是形影不离的，她听其他的摊主说，请了人如果要在这儿过夜的话，要会多给点儿钱，趁着万云和周长城不说话的间隙，她和万云说：“老板，我，我晚上可以在这儿过夜的。”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的话没有瞒着人，江曼听到也不奇怪。
“曼姐，夜里看摊子，估计要睡不好，早上要跟袁东海一样去公厕洗漱，”万云其实能猜到江曼是想多赚点钱，这几天不管是吃饭还是做什么，都能看得出来她手上的窘迫，恐怕也是担心明年葛澜上幼儿园的事儿，想多存点钱，万云穷过，知道被钱束手束脚的时候会有什么表现，“还有，你白天在这儿工作，只有晚上有时间和孩子待在一起，他可能也不习惯你不在家。”
江曼大力摇摇头：“没事的，葛澜这孩子很懂事，我跟他讲清楚是来上班，他就不会哭闹的，何况他也粘我妈，有我妈看着就行。”她不怕家里顾不过来，就怕万云不给她这个机会。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广州的物价也比老家贵，孩子小，大人总得想办法弄点儿钱。
“曼姐，你要是愿意来的话，我倒是觉得挺好的，不过你最好得跟宝生哥说一声。”周长城接过万云手上的饭盒，要去洗碗，“毕竟是两口子，夜里要是不回家，也得沟通沟通。”
万云在旁边看了眼周长城，不知道他怎么同意了，但夫妻俩儿向来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这样吧，曼姐，你要是夜里能过来守着摊子，我就给你开十二块钱一天的工资，行军床我也给你搬过来。你先回去和宝生哥商量好了，再跟我讲。不用急，今天什么都没准备好，还是要搬回仓库去的，就是要过夜也得从明晚开始。”
江曼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升起：“哎，好！我晚上就回去和我妈他们说。”
万云敏感地注意到，江曼做这些决定，言语之间，一直都是考虑到她妈妈和孩子的情况，从未想过葛宝生这个丈夫要在中间出什么力，或者应该和丈夫商量什么，她本想出言提醒，后面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每一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不是人人都要跟自己和城哥一样的，就没有说什么。
晚上睡觉前，万云问周长城怎么同意让江曼去摊子上过夜。
周长城就说：“冬天这么冷，我不想你去，我就想在家搂着你好好睡觉。”
万云亲他一口，嘴真甜。
第二天一大早，江曼在珠贝村牌坊边上的公交站旁遇见了扛着张折叠行军床的万云，忙忙上前去帮忙：“老板，我把牙刷毛巾都带来了，今晚就能住摊子里！”
万云既意外，又觉得不惊讶，跟江曼一起抬着行军床：“还是叫我阿云吧，叫老板总是怪怪的。”又问，“和宝生哥他们都说过了吗？”
江曼哪里能改这个称呼，她这四十来天，还要在万云手底下挣工资呢，笑说：“说过了，孩子听说我是去挣钱给他买玩具，立马就同意了，给我一张他的照片，让我想他的时候就看看。”
万云笑了出来，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但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宝生哥也同意的吧？”
大家毕竟都是认识的朋友，不必要因为这些事儿闹什么不愉快，女人家在外头过夜，总得知会丈夫一声。
说到丈夫，江曼的笑容就淡下去一点：“他还行，也没什么想法。”
万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对葛宝生的印象莫名坏了一点。
到了下午，周长城过来了，万云让江曼辛苦一点，晚上还是回家吃顿饭洗个澡，和孩子见个面，再过来看夜摊，等完全收摊，大家交接后，她和周长城再回去。
江曼对万云的这个安排惊喜不已，她还以为接下来四十多天都要在摊子附近待着了，立马说：“老板，放心放心，我一定不在家拖时间，吃个饭洗了澡就过来。”
等江曼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左右，街上略为冷清，偶尔能听到治安队巡逻的声音，没想到葛宝生也来了，说是不放心妻子在这儿过夜，要过来和她一起。
万云早上对他落下的那点印象，在此时又拉起来了一点，笑道：“宝生哥，你这样过来，我肯定高兴，可我也实在没钱请两个人。”
其实江曼也异想天开地想过，万云把他们夫妻都雇过来看摊子，但听万云这么一说，她忙忙摇手：“不用不用，他也不干什么，就是夜里过来陪陪我，又不用他干活儿。老板你就放心回家去吧！”
葛宝生看不上看摊子的这点小钱，他是设计师，从毕业开始就坐办公室，不从事体力类的劳动，江曼说可以问问其他摊子要不要人，让他也一起去看摊子，但葛宝生不愿意，两人在家里已经争吵过一回了。
不过因为江曼坚持要夜里来守夜，挣那多出来的两块钱，葛宝生也不好自己在家呼呼大睡，想了想，还是答应夜里过来陪她一起看摊档，白天他是不在这儿待着的。
“长城，我们两口子，来给你们两口子打工了。”葛宝生心态还算好，还能开玩笑。
周长城赶紧说：“葛老板，谁不知道你才是大老板，这是心疼嫂子才来的，我还得向你多学习。”
万云和江曼各自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间，各有各的满意。
四人把所有东西都收了一圈，装进箱子里去，又跟胖子和隔壁的摊主们打声招呼，夜里要是有什么事，大家互相关照关照。
每一日卖货收到的钱，万云都是赶在对面的邮储银行下班前，存进去八成，剩下一部分自己揣着，第二天早上再存进去一波，这样就算清了昨天的现款，钱箱里仍是剩下一百块用来找零的钱。
而现在夜里江曼葛宝生夫妻在这儿过夜，也不开摊子，江曼就强烈要求万云把所有的现钱都带走，不要留钱在摊子里，隔日早上再带过来，这也是为了往后的相处，她不想惹这种瓜田李下的腥臊。
万云对江曼这种小心的心态表示欣赏。
第一夜，多少带着一丝不放心，万云和周长城手挽着手，坐公交车回珠贝村去了，说起葛宝生江曼夫妇，都觉得他们俩儿跟最熟悉的陌生人似的。
“城哥，我觉得夫妻之间，一定要团结，要是大家的力气不往同一处使劲儿的话，各有各的方向，那家庭真是难以和谐。”万云这阵子看着葛宝生和江曼两人的相处，就咂摸出这点感慨。
江曼和葛宝生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短，分开的时间长，分开时琴瑟和鸣，你记着我，我挂着你，举案齐眉，谁都说他们是恩爱夫妻，可现在，真正住到一起了，一开口，全是经济纠纷。
周长城握着万云的手，略带保证的语气说：“我不会只让你出门去挣钱的。小云，我不是那种男人，我不会让我的妻子没饭吃。”
万云心想，嗯，这个婚，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后悔过。
后来的日子倒是也平静，除了愈发地忙碌。
江曼在万云的摊子上，帮忙卖东西，人多的时候，就是万云挡住左右攻势，一人同时招呼五个顾客，而江曼则是拿着纸笔结账，在万云点她去翻存时，眼疾手快翻出来，两人虽然认识不久，配合得倒是挺顺畅。
尤其是江曼算数，脑子转得比万云快多了，一手珠算打得溜溜直响，也从未算错过数，惹得旁边的摊主都看过来，说要和江曼学一学这打算盘的手艺。
本来经过被抓暂住证那一晚，江曼对广州这个地方恨透了，她自忖，留在这儿就是为了儿子，可没想到这阵子跟着万云走出来，接触到外面的人，有本地也有外地的，有老有少，她才发现这个地方竟然是这样多姿多彩，这样容纳百川的，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忙、互相欣赏、互相进步，还互相捧场，每一日，她都能听到许多赞美和鼓励的话。短短时间内，她在广州重新找到了一种对生活的新鲜感和热爱感。
不过，江曼虽是个令万老板满意的员工，可她着实也没有多少卖货的经验。
面对客人的时候，万云总是笑眯眯，很和气的样子，有时候明明看起来很难搞的客人，在她手上总是能顺利卖点儿什么出去，因此来买货的人中，大家都更爱和万云说话。
江曼虽然没有冷着一张脸，可她似乎觉得对着陌生人笑出来是一件略微难为情的事情，在她的认知里，是没有“好服务”这种概念的，老家的百货商店或是国营商店的服务员个个都高傲，鼻孔看人，绝对不可能对着顾客和颜悦色。
万云这种笑容满面的做生意方法，江曼一度担心她被客人欺负。
万云大概能察觉到江曼的想法，可她实在太累太忙了，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提点她如何与客人打交道，广州摊档多如牛毛，竞争大，种类多，你没有好脸色，人家就舍弃你，去别的摊档买，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在万云看来，只要江曼做好手上的事，不跟客户起冲突就行了。
可有时候，这种事，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有一回，还剩十天要过年了，几乎各个单位、工厂、公司都放假了，许多人出来买年货和年花，那一阵，整条年货街被人流围得寸步难行，个个摊档门口都至少有十几二十个人同时问价格，摊主们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说话说得嗓子发哑。
那日江曼给一个顾客打了秤，那顾客是个不到五十岁的大姐，她买的是贵价糖果，花了三块六毛三分钱，虽然这大姐买得起一块五一斤的糖，但显然也是个爱占便宜的人，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个袋子付钱后，又顺手在他们的篮筐里拿了三个其他口味的水果糖。
江曼一个做会计出身的人，对这种一分一毫、一颗一粒的东西都是算得清清楚楚的，在她这里不能有模棱两可的账，因此她立即就按着那个拿糖果的大姐，说：“大姐，你不能够这样！你给的钱就是你袋子里的糖果数量，不能再拿其他的！”
那大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立即嚎着嗓子说：“你个外地人，不懂规矩！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东西了？我买了三块六，现在尝一下你的糖果都不行吗？你就这么小气？满大街的摊子都没你小气！”
偷拿东西还要倒打一耙，这种占便宜没够的顾客，万云这几年来见了不少，不过她已经习惯了，拍了拍一脸气愤的江曼，让她别计较，那大姐看估计万云才是做主的那个，脸色更是得意，竟说让万云开除江曼这种员工，有这种员工在，生意都不好做。
万云朝那讨人厌的大姐摆手：“行了大姐，你既然拿三个，就赶紧走吧，就当我给你免费试吃的。但是我也不是怕事儿的人，你要是再敢在我摊子面前闹什么，今天就是不做生意了，我也得把治安队的人叫过来，到时我也不求你赔偿，就要求到你的单位去，到你丈夫的单位去，让你们的领导给我道歉！”
那大姐本还想和万云对骂，可万云一脸凶相盯着她，她只好拿着那三颗水果糖，骂骂咧咧地钻进人群中，事情便算过去了。
等那个顾客走后，江曼觉得自己委屈死了，为摊子、为老板争取属于自己的权益，还要被老板当场说不要太计较，她是为了谁去计较的呢！？
周围还围着许多人，有问糖果价格的，有让拿台历的，有让拿春联儿和挂饰的，万云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招呼客人，江曼只是沉着脸做事，任谁都看得出她有情绪。
到了晚上，总算没什么人了，所有摊主闲下来，都着急忙慌吃东西，往摊位上补货，万云和江曼也是如此。
看江曼还是不怎么说话，万云喝口水，忍着疲惫，只好和她说：“曼姐，在开摊之前，我就跟你讲过，如果遇到下午这种情况，她买了东西，后面还要顺一两颗，咱们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不要跟对方啰嗦那么多。”
“你这样想不对，如果每个人都像那个大姐一样，个个都顺走两个，那我们还卖什么货？账目又怎么能对得上？”江曼不服气，也不管万云是不是老板了，她就是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
万云问：“那你认为，下午的那个大姐，是个会罢休的人吗？”
江曼：“她不好惹，我也不好惹，我跟她去治安队说清楚！”
万云头疼：“那你的意思是，要为了三颗糖，放下这个摊子给我一个人？那个大姐嚷嚷的时候，有多少人围上来，你看到了吗？里头有两个我们平日里防范着的惯偷，你又看到了吗？”
“要是只拿几颗糖就算了，可要是有人趁机推搡，把我们的摊子给掀翻了，你说就我们两个女人家在这里，到时候有谁能来帮我们一把？或者有谁来拉我们一把？”
“这几张桌子是折叠桌，又小又轻，就只能放点糖果饼干，随便一推就动，趁着你和顾客逞口舌之快的时候，稍稍有个莽撞的碰上来，一不注意，箱子里的钱就会被人一把抱走。你说哪头重要？”
这还是万云第一回 对江曼说这样重的话，平日里的她都是有话好好说，从不在语言上刻薄他人，可今天万云也有火气，那大姐嚷嚷的时候，万云就扫到了摊子面前有两个成日游荡在这条街上，专门割人裤袋和背包的小偷，那两个偷儿看到她们摊档有争执，马上就过来看有没有便宜可捡。
江曼平日里挺聪明，可怎么这回就犯糊涂了？
听了万云的话，江曼这才设想到这种可能性，心中一阵后怕，怎么一下子就鬼打墙了，脸上带着点惶悚不安，又担心万云会不会因此扣自己的钱。
“曼姐，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今晚回家休息一晚？”万云想，大概是最近江曼白天夜里都在这儿，这两天气温下降，夜里肯定休息不好，又终日防贼防偷，心理压力也大，干脆让她回去睡一晚，就是吊颈也得给人喘口气儿。
可江曼却觉得是万云要炒掉自己，立马软下身段说：“老板，不是不是，我不累，我还能干活！干到年后我也有劲！不需要休息！”
万云笑笑：“我不是要赶你走，每晚睡行军床肯定不舒服的，再说这几天也冷，要是休息不好，精神也差，你回去睡睡床板，陪陪葛澜和你妈妈，明天还要接着来上班的，我这儿也离不开你。”
江曼听万云的语气，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连连笑着说：“好，那我今晚回去，明天还来。”
于是今晚守夜的人就变成了周长城和万云。
小两口夜里在摊档里躺着，门口已经用一块透明的塑料布遮住了，可还是挡不住从缝隙里吹进来的寒风，还有时不时有其他摊档的人响起的呼噜声，不远处的车声，各种夜里没有听过的响动，随意动一动，周长城和万云都会半眨着眼睛，睡睡醒醒，两个睡眠踏实的人，那一晚都没怎么睡好。
“城哥，只有自己在这儿躺了一晚上，才知道给曼姐加的那两块钱有多值。”万云摸着自己略微发麻的腰，又跺跺脚，睡了一夜，脚都是不暖和的，倒像是回到了万家寨和万雪挤草棚的时候。
周长城也打了个哈欠，头发乱蓬蓬的，昨晚起风了，总觉得风就吹在耳边，哪儿哪儿都冷，跟睡在屋子外头似的：“是，今晚就让她过来吧，你也别撑着了，晚上我过来接你回去。”
“哎，知道了。”万云收起行军床，伸了个懒腰，难怪江曼白日里要暴躁一些，任谁睡不好都要脑子短路的，不过她也不会因此给江曼涨工资，原来说好什么就是什么，何况她也要赚钱。
关心成本，注重销售方法。
招聘员工，培训员工，担心员工不能胜任，对人既放心又不放心。
雇佣员工后，劳力方面得到了分担，自己的时间空了出来。
防止风险，一切以整盘生意为重，可以克服其中的矛盾和令人不适的事情。
尽可能地抓大放小，把事情简单化处理，忍下小亏损。
不论从行为上，还是从心态上，万云都已经逐渐从一个个体户，慢慢向一个小老板在进化。
今年的生意，万云发现账目比去年的要清晰多了，也这多亏了江曼，尽管在卖货方面的技能有待提高，但在算数这件事上，万老板对这个临时员工的工作能力还是认可的。
本来他们是准备摆摊到年三十的，可到了年二十八左右，生意明显就冷清下来了，到了这个点儿，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
万云点了点货，不用算数就知道今年是大丰收的。
挂历最贵可卖得最快，不到半个月就清光了，后来万云还让张承志再捎了五十本台历过来，也很快卖完。春联和挂饰卖了九成，到年二十八，就买一送一，也几乎没有剩下的。
到了年二十九那日，糖果饼干还有一箱，万云看着这个光秃秃的摊子，今年进的货，几乎都卖出去了，真是舒服啊！于是干脆决定早一日收摊，把剩余的糖饼分成几份，送人的送人，自己吃的自己吃。
本来看少一日摊子，江曼以为万云会算少一日钱，谁知拿到手上一数，万云并没有少算年三十的那日，还额外给她送了一袋糖果和一副春联。
“曼姐，今年辛苦你了！看了四十多天的摊子，快拿点儿糖回去跟孩子一起过个好年吧！”中间江曼请假，少守了一晚上的夜摊，万云都没有算进去了，这么些天，江曼的努力和用心，她是看在眼里的，实在没必要苛刻地克扣。
“万老板，多谢你，明年要是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来！”江曼拿着到手的五百多块和一大袋糖饼，心想，这个年过得肥！广东果然是个发财的地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从年二十五开始，周长城日日就和万云去出摊了，到了年二十八这日，他们彻底收了摊档，还桌子，拆摊子，卖纸皮，给袁东海结午餐的账，给三轮车加柴油，买新鲜的肉菜和海味，再回珠贝村。
夜里，周长城和万云拿着存折和手头的现款，对着那本皱皱巴巴的账本算数。
老天开眼，这四十多天风雨无阻去出摊，没有遇上大偷儿，也没有被人拦路打劫，收到手上的总数有一万三，减去进货、摊位费、人工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他们至少赚了有七千多！
从借出钱后，存折上空虚好一段，夫妻俩儿对于钱的饥荒感，总算随着这个月的进项消了下去。

第139章
1990年是20世纪末最后十年的第一年。
这一年,是马年，在十二生肖中，它排第七位,处于中间的位置,像是前面六个生肖轮完一圈的结束，进而成为后面六个生肖的新开端，承上启下。
若是站在历史发展的时间横轴上，从后往前看,1990年似乎是一个全世界格局发展变化的巨大岔口，不论是国际上还是在国内，都发生了许多值得一提、重复咀嚼的大事。
这是苏联解体的前一年，在这一年,多个社会主义国家先后脱离苏联,宣布独立,形势风云变幻,所有人都在观望后续，社资阵营将会有什么样的走向。
更多地区性的战争结束,更多的争端涌现，更多的国家再次独立，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二战后建立起来的世界格局体系，在这一年内,陆陆续续被打破，又重建，有持续和平的地方，也有恐慌和战火在持续的地方。
亚洲四小龙的经济达到一个新高峰,所有发展中国家都在学习他们的模式，国内沿海城市有脑子灵光的人,选择前赴后继到这几个临近国家务工，增加国家外汇的同时，给自己赚下人生的第一桶金，后来回国创业，留下一番姓名；亦或是彻底留在当地，再没有回来过。
国家新一代的领导人在这一年崭露头角，新旧权力逐步更替，经济改革步伐加快了步子，扩大了改革面。
上海浦东正式开发开放，同年，上海证券交易所宣布成立，来年7月深圳证券交易所正式开始运营。
北京承办了1990年的亚运会，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举办如此大规模的国际性赛事，标志着我们再次打开国门欢迎外来客，刘欢和韦唯唱响《亚洲雄风》，国家当时不富裕，赛事资金筹措有困难，不少人还为这次盛会捐了小半个月的工资作为支持。
而同时，国营企业对于职工人员的安排进行持续性的劳动合同制改革，有人敏感嗅到其中的危险为自己准备后路，有人仍然沉浸在六七十年代国营企业的荣光中维持现状。
上一年年底播出的《公关小姐》电视剧，在新的一年传播更广，讨论度更为火爆，剧中的时装，引领并影响了未来几十年职场女性的衣着潮流——A字裙。
1990年，这是一个总结过去经验的年份，也是一个世界格局重新洗牌的年份，还是个文化蓬勃发展的年份。
日月换新天，万类霜天竞自由，苍茫大地之中，往后又是谁主浮沉？
今日的变化，又会使得人类走向哪一步？是文明，还是毁灭？
无论这些大方面的历史如何发生，如何了不起地发展着，也不论这些事件对往后几十年和一整个时代的进程，究竟产生了怎么样的影响，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这一年跟过往的一年没有太本质的分别，一万年太久，我们只争朝夕，最终时间的一分一秒，是落在了人与人的相处和穿衣吃饭过日子上。
该过的年要过，该放的烟花要放，该数得钱要数。
万云在年底的摆摊子中，赚了有一万三，这当然是纯粹的现金流，家庭纯利润勉强达到了七千，但万云的私房钱却几乎没有了，她又得开启新一轮的存款。
在1990年，七千块仍是十分值钱的，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十分珍惜这笔款子，两人说好谁都不借，就自己留着，要是广州的朋友问，就说借给老家的人了，而老家的人问起，就说借给广州的朋友了。他们两个对去年借钱的事，真是借得心有余悸，再也不想重来一回了。
过年的时候，万雪和万云始终没有通电话，互道新禧，姐妹俩儿这次的别扭闹得太久了，已经有几个月没说话、没写信了，久到以至于孙家宁和周长城连襟两个说话都略显尴尬。
在大年三十的那个晚上，周长城先是给平水县的师父师娘去了个电话，问候两老好，又问他们是否收到万云前阵子寄出的年礼，又让他们不必邮寄回礼，自己一切都好。
如今不论是周远峰还是李红莲，对着周长城和万云都是越来越客气了，从前总挂在嘴边“半个儿子”的话，也很久没有再提起。刚到广州的那两年，两家人的信件还是挺密切的，但现在也几乎只剩年节一两个电话了，周长城有时候想想也挺惆怅，他曾经那么依赖师父师娘，过去的那些日子仿佛跟做梦似的，可是大多数时间，他冷静地想想，还是觉得这样的距离对大家来说都好。
等挂断了电话，电话响了，竟是孙家宁打来的。
孙家宁是在物资局楼下的报亭里拨出的电话，当时跨省打电话要等很久，报亭的老板也要收他更多的钱，不过要跟家人联系，再多的费用，他也愿意出。
“长城，新年好！恭喜发财！”孙家宁拿着电话，站在报亭边上，吹着平水县的山风，脚上踏着一层细雪，手和脸都是冷的，可大过年，看着满眼的新年红和在楼下玩耍的孩子，心里发热，又一年啦。
“姐夫，你也新年好，身体健康！”周长城接到孙家宁的电话，抬眼看了下万云，朝她招手，让她过来说话。
穿了新衣服，涂了新口红的万云扭扭捏捏，不情不愿地坐到周长城旁边：“姐夫，祝你新年好，工作顺利。”
“哈哈，阿云，姐夫也祝你新年快乐，今年生意日进斗金！”孙家宁在这些细节人情上，是很少落人口实的，他最大的缺陷就是那条腿，所以分外注重自己的其他方面。
“姐夫，事情成了吗？”万云始终记着孙家宁搞调动的事情。
其实这种调动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孙家宁在年前跑了至少十多趟市里，有潘仲维在中间斡旋，事情不能说十拿九稳，也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不过他还是谨慎地回答：“没到最后一步，就不算定下来。”
万云和周长城就知道，姐夫应该是有把握的，本想说恭喜，后面又想，等真正成了再说也不迟，就说再等他的消息。
说到这里，谁也没敢提万雪，周长城只好无可奈何先发问：“姐夫，大姐和甜甜呢？”
其实万雪就站在孙家宁的边上，耳朵贴在他话筒边，听着妹妹和妹夫说话，可孙家宁扯着她讲话，她又死活不开口，孙家宁只好说：“你姐带着甜甜在家属楼下的大坪上玩炮竹呢。”
“呀，甜甜年纪这么小，能玩炮竹吗？小心别炸着手了。”万云说起甜甜这个外甥女，心是软的，当小姨的就忍不住叮嘱一声，“我给她寄的新衣服和红皮鞋收到了吗？”
“放心吧，都给她那种划了就丢，声音不响的，她手快着呢，”说起女儿，孙家宁话就自然多了，“阿云，你寄来的裙子收到了，小妮子可臭美了，你姐刚洗好，就穿上往楼下跑着要显摆，刚到楼下，立即就摔了一跤，新裙子沾了泥，哭了一下午，现在洗好了，又穿着在楼下玩儿呢。等会儿，我让甜甜给你们拜年。”
接着周长城和万云就听到了孙家宁在边上教孩子说吉祥话的声音：“祝小姨和姨父新年好。”
“姨父，小姨妈，祝你们新年好，吃饭棒棒，长高高！越来越漂亮！学习进步！”甜甜自小就嘴甜，大人们又爱夸她，她就专门挑好听的来说，那些恭喜发财的四字词语，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了，只知道多吃饭长高长大是好的，因为大人们常常这么念叨自己，所以就一字一句搬过来直接对着姨妈和姨父也说了。
四个大人在电话旁都笑成一团，万云也听到万雪的笑声了，不过她姐克制着，没大声笑出来，她也不勉强一定要说话，知道大家好好的就行了。
这个拜年电话说了不到五分钟就挂断了，就这么点时间，孙家宁就要给报亭老板付一块钱，听着声声爆竹响，他拖着腿，坐在物资局家属楼楼下的花圃边上，看着甜甜和楼上楼下的小朋友们疯玩，万雪就坐在他旁边。
“你说你，干什么呢？梯子都搭到这儿了，你也不和阿云说说话，我看人家根本没怎么样。”孙家宁对着犯倔的万雪也是头疼，“都过年了，什么事情只要过了年就得翻篇儿，你还是当姐姐的，就不能主动给阿云打个电话吗？”
万雪只是抿着嘴唇不讲话，也拉不下自尊去给妹妹打电话，她就是觉得别扭，这种别扭中，是带着痛处被戳中的不痛快，到现在了，她还能不知道阿云当时说的是对的，那她就是根木头了，可她就不愿意开口，面对错误也是要有勇气的。
而万云这头呢，挂断了电话，也是抱怨她姐就在边上，怎么就不过来说声新年好。
周长城在旁边看着小云郁闷的脸色，也是懒得劝了，雪姐不说新年好，可你也没主动问，姐妹两个都是倔驴，幸好没有长期生活在一起，不然他和姐夫两人天天都犯愁。
哎，也不知道她们姐妹什么时候能和好？
想着，周长城把万云拉起来：“走吧，桂老师今晚和裘阿姨出去，应该不会回来了，我们别闷在家，也出去放烟花。今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儿钱呢，放炮庆祝一下。”
去年他们攒了一万六，都没有这七千这样珍视，果然是失去了，才能明白它的珍贵。
说到攒钱了，万云就高兴，抛开和万雪闹的不快，站起来和周长城出门去玩儿，存折上有钱了，他们的心又更安定了一点，对广州这个城市更有了一点归属感，对自己的人生掌控感又更强了一点。就是这么一点儿一点儿，积累起属于他们人生的厚度。
今年年三十，周长城万云夫妇还是跟桂春生和裘松龄一起过的，裘松龄照例拎着不少礼物上门，都是些他们平日在广州没有见过的巧克力和小玩意儿，为了身体健康的缘故，桂春生不怎么吃，全都便宜了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小朋友。
前阵子，趁着裘松龄不在，万云悄悄问过桂春生：“桂老师，您和裘阿姨之间，到底谁更有钱？”在她眼中，两位都是属于有钱人，但是她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桂春生听罢哈哈大笑，问她何出此言？
万云有些别扭地把自己在裘松龄写字楼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周长城已经听过一回了，再听还是觉得跟天方夜谭似的，就一幅画居然要花几万美金？他在外资厂工作，对美金值钱的概念比万云更强，有时候他们为了几万美金的单子就得加班一个星期，可人家一幅画，轻轻松松就抵他们一整个订单，订单做完就做完了，这些画过几年还能翻倍涨价，跟谁说理去？
这是一个周长城不认识的世界，他和万云一样茫然。
除了姚劲成，裘松龄大概是他们生活中唯一能接触到的真正的有钱人，桂春生自然也不差，可跟裘松龄相比，他十分低调，走在路上，跟普通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区别，桂老师没有必须要穿高档西装和皮鞋的习惯，甚至车子卖了之后，他也没再重新买，衣食住行中，也就是对吃这一方面要求高一些，其他的行为，跟“有钱人”这三个字是不沾边的。
桂春生听完万云的转述，确实有点好笑，可跟万云和周长城去解释中间的门道，又实在太复杂了，他便说：“这世上，有人拿着钱千金买醉，有人拿着钱去资助贫困学子上学，也有人拿着钱买车起高楼，都是很个人的选择，钱是一个工具，使用它的是人本身。你认为什么东西值得你花时间花钱，那这个东西就值得。所以，在同好的人眼里，那幅画就值得那个价格。这跟每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段的需求有关系。”还有那些个投资属性，桂春生就费事细说了。
刚从温饱线上挣扎出来的周长城和万云，还没有到达可以理解这些话的地步，在他们看来，有这钱不如买一大车好吃的，要不就回平水县盖一栋楼，或者在广州开个大餐馆，怎么也不会去买一幅不能吃不能用的画。
至于万云最开始提到的问题，桂春没有回答，而是说：“你裘阿姨是一个很有办法的女子，比许多男人都有办法，她的财富十分可观。”幽默地承认，“至少比我可观得多，”大概是听出了刚刚万云语气中的那种戒备，他又说，“松龄是个内心十分柔软的女子。”
他不要求两个小辈认可裘松龄，但一定要尊重她。
桂老师甚少有这种感性的时候，他是个君子，极少去评论他人长短，即使欣赏裘松龄，但在小辈面前端着长辈的态度，很少有喜形于色的时候。
而且，让万云更惊讶的时候，认识裘阿姨两年了，可从未觉得她是个柔软的人。
或许裘阿姨就是桂老师眼里的西施吧？男人对于喜欢的女子，她自然是什么样都好的。
桂春生看着万云那副“吃瘪”的表情，笑而不语，这是一种难以与外人言的感情，即使说给他们年轻一辈听，他们也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这次的年夜饭，依旧是万云下厨，周长城在旁边打下手，桂春生和裘松龄在二楼喝茶，等祭拜了土地公和灶神之后，才正式轮到他们吃团圆饭。
万云涂了裘松龄送的口红，却又没有扑粉，显得嘴唇过于红，脸色却有些发黄，裘松龄见状只觉得好笑，哪里来的乡下小妞？伸出手指去替她揩薄口红颜色，顺手抹了一点在万云两颊边，点点头，黑眉红唇中一张动人俏脸，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又拉着她那两条小辫子：“过了年，长大一岁，也好换个新发型了。”
被裘阿姨香软的手指碰到时，万云有点羞赧，除了城哥和她姐，还没有人这样与自己亲密地触摸过，任由着裘阿姨替自己涂胭脂，又偷偷跑去照镜子，呀，裘阿姨的手指有魔力，她随便涂一涂，仿佛就变了一张脸，比她自己涂得轻俏多了。
吃过饭，裘松龄和桂春生出去玩了，他们两人向来节目多多，不凑在年轻人堆里的。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出去放完烟花回来，身上有点儿硝烟味，脱下新衣服，电视里的春晚已经接近尾声，《难忘今宵》的前奏一出，就知道旧的一年要过去，新的一年要来了。
“城哥，再过几分钟，就是你的本命年了。”万云依偎在周长城怀里。
“嗯，24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时候觉得自己比别人走多了好多路，每一段路都不知道对不对。”周长城搂着妻子，这是他今生最亲密的爱人，每到年节，再钝的人，也难免有两句嗟叹。
23和24岁，正是太阳升起的年纪，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老成地感慨自己老了，若是桂春生和裘松龄在此，肯定要笑掉大牙，如今就敢判断自己年纪大了，等真的过了五十，那可还得了？不过人没有经过更大的风浪，是这样的，总觉得日子不过平凡地过着，人的年岁就渐渐流逝，这不是老，是什么呢？回头看，才知道这是真正的少年强说愁。
万云：“城哥，新年新气象。”
周长城把人搂得更紧了：“嗯，我们都新年顺利！”
万云那双不大的手，和周长城的大掌握在一起，两人凑到眼前，对视一眼，笑一笑，亲一口，又继续搂着，听着黑白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在欢快倒数：“三，二，一，新年快乐！”
1990年，在烟火璀璨和万众期待下，正式来临。

第140章
过完年后,万云自然要重操旧业去卖盒饭，跟袁东海和林彩虹也联系上了，铁三角的供菜系统再次启动。现在林彩虹不挑菜去阿火那里了,改成她妹妹林彩霞挑去,又多了个能干的劳动力，可把万云和袁东海两个单打独斗，连个转手的人都没有的小老板给羡慕坏了。
盒饭刚卖了没两周，气温升高,人们纷纷脱下外套，甚至有人穿上短袖了，今年的木棉花开得比往年早，满树的火红,一夜风吹,落了满地,万云和冯丹燕一起去捡了不少花,拿回家洗净晒干，准备煲猪骨汤喝,她们两个是越来越融入当地了。
但过了一阵，忽然下了好多天的雨，一直断断续续的，刚放晴两日,阳光还未见到，又开始绵绵下个不停，这个春天，整个广州城都笼罩在一层湿漉漉、淅沥沥的水汽中,讨人厌的回南天又回来了，一来就二十多天,墙壁渗水，衣柜冒水，地面湿滑，衣服晒不干，每个人身上都要感觉要发霉了。
院子里的铁皮屋顶每晚都要“滴答滴答”地响，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刚开始烦躁，捂着耳朵睡过去，过几日又逐渐习惯，不论晚上多么辗转反侧，第二天还是要起来做事，该上的班一日也不能少，万云穿上黑色的大雨衣骑车去拉菜，在雨中忙碌，管它老天爷是否下雨，她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那一日清晨，万云一觉醒来，忽然发现右手的肩膀一阵阵痛传来，洗菜炒菜的时候、举起手拿东西的时候、甚至是端杯子喝茶的时候，不单只手臂痛，连带着整个腰背也酸痛，手指甚至发麻，若是人静止下来，不干活休息的时候倒是能好点儿，可稍微动一动就痛得龇牙咧嘴的，卖盒饭时，抬手给顾客拿饭盒，都觉得辛苦，但为了做生意也只能一直忍耐着。
晚上，周长城回来，找了桂春生常用的红花油过来给万云涂肩膀，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浓郁火辣的药油味，桂春生一听万云的症状，拿了药膏过来，站在门口让周长城给她贴：“这是之前中医院给我开的，我用了感觉还不错，阿云哪里痛，你就给她贴哪里，减缓一下。”
等万云贴好膏药后，去桂老师房里看电视，桂春生忍不住又念叨她：“你就是成天劳动太强，一天到晚没闲过，弄得肌肉劳损，积劳成疾，现在天气一阴湿就发作出来了。”他从前下放的时候，肩头在周家庄冻了几年，所以现在一点不能着凉，不然那块地方又麻又痹，痛得无法入睡，所以日常总要保养，即使天气不冷，也要在肩上披件小毛衣，时不时揉一揉，又说，“过几天我要到医院去扎针，刚好这段时间下雨，你也别去卖盒饭了，跟我一起到医院去调养调养，别年纪轻轻的，就落下病根。广州春夏季本就雨多，你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成日苦干蛮干，迟早要得风湿，我跟你讲，风湿可治不好，发作的时候痛得你满床打滚。”
桂老师的话让万云惊讶，她满打满算才23岁，怎么会肌肉劳损呢？想老家的那些人，个个干农活，从小到老，也没听说过什么劳损的话，最多就是腰痛了去歇会儿，睡一觉，第二天就起来继续干活，难不成自己到广州来还变娇气了？
见万云一副不听劝的模样，桂春生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押着她跟自己去医院。
万云说：“桂老师，我觉得没那么严重，哪儿用看医生啊，贴副药膏，过两天就好了。”
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桂春生难得啰嗦，可万云没在意。
直到某日卖盒饭淋了雨，隔日万云的右手胳膊就痛得举不起来了，好在那天是周日，桂春生和周长城都在家，两人赶紧把她给送到医院去，看了桂老师常去看的一位骨科中医师。
那老中医的背后挂着数面锦旗，不外乎是赞他妙手回春，只见其面容慈祥，有悬壶济世的气质，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乱，病人一下子心就定了，老医生伸手给万云把脉，又让她躺在病床上，把她的手臂抬起来，反复几次，摁了摁几个地方，痛得万云“嘶”地叫出声来，问她最近是否淋雨着凉了，万云一一作答。
随即，老中医在病历本上写下“痹症”二字，问：“小姑娘做什么工作的？是不是经常弯腰？怎么劳损得这么严重？你现在还没有到颈椎和脊椎突出的问题，不过肌肉过度使用，有拉伤，最好卧床休息一阵，减少劳动，千万不能着凉，别让风扇对着自己吹。”
神了，桂老师也这么说，真是久病成医了。
也多亏了年底赚了七千多，有个底子在，在桂春生和周长城的劝说下，所以这一阵，万云老老实实地停下摊子，跟着桂老师一趟一趟地出入医院，喝了半个月苦苦的中药，隔两日扎一回针，两个疗程下来，渐渐才感觉到右手臂和腰背酸痛的缓解。
桂老师一到春夏相交的季节，都要去中医科治疗自己的陈年旧疾，于是这一老一少，就互相提携进医院，两个人的屋子都是药油和药膏味，说起来，既可怜又好笑。
这个期间，裘松龄给他们找了个临时保姆帮忙做家务，也好在有裘阿姨帮忙，家中才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不过，这件事也给万云提了一个醒，她每一天的工作量确实是太大了，尤其是早上的时候，弯腰洗菜、切菜、炒菜，用的都是右手的力量，整个身体姿态和重心都不对，难怪丹燕嫂老说她把自己当牛做马用了。
前面几年刚开始卖盒饭，还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日积月累，机器和身体一样，都会受损，今年雨水霏霏，一淋雨，立马就发作了。
年底摆摊时，请了江曼过来，万云省却了很大的力气，如果还要继续卖盒饭的话，万云就想请个人过来帮自己做准备工作，她只需要去拿菜和炒菜就好了，中间的洗刷工作都由小工完成，就跟外头的餐馆似的。
说干就干，万云很快就把这个消息在珠贝村放出去了，珠贝村是外地人和本地人混住的村子，现在春天，有不少人在找工作的。
冯丹燕给介绍了一个刚到广州不久的女孩儿，但人家见万云只需要早上三个小时，给的工资不高，不包吃住，就不高兴，还埋怨了丹燕嫂这个中间人两句，转头就跟自己的小姐妹一起进工厂去了。
至于其他打零工的阿姨也有一两个想来的，可万云又觉得她们动作慢，跟不上自己早上的节奏，做事还马虎，青菜里的泥沙都洗不干净，做了两天，就打发人走了。
刚准备形成小作坊作业的万老板，立即就体会到了招工难。
不是说南下打工的人很多吗？怎么她就撞不上合适的？
今年以来，周长城在昌江精密明显感觉负担和压力比去年要重，应付同事和工作十分艰难，却又不得不硬顶着，回到家还要听万云絮絮叨叨说这些事儿，睡觉前听着还像模像样的，嗯嗯啊啊两声，再过几分钟，万云问他什么意见，他已经打着鼾睡着了。
得了，没办法，凡事还是得自己来。
江曼的妈妈郑阿婆，就是这时候找上门来了。
郑阿婆还不到五十岁，手脚利索，做事干净，人瞧着很是能干，就是老是在脑后盘一个发髻，套个黑褂子，穿双黑布鞋，打扮得跟个道婆似的，万云第一回 见她都觉得不可思议，曼姐都二十八了，郑阿婆除了打扮老气，人确实是精神得很！
江曼当时带着郑阿婆和葛澜去幼儿园，在村口遇见了骑着三轮车的万云，两家人停下打招呼，葛澜在经过妈妈和云阿姨的同意后，神气地爬上那辆三轮车，双手比成两根手枪，发起冲锋的号角，要去炸碉堡，要去攻打敌人！
万云就和江曼、郑阿婆说起客气话来，大家互相夸对方一顿如何有本事。
后来万云才知道郑阿婆不到十八岁就生孩子了，江曼还有个哥哥和弟弟，哥俩儿都娶了儿媳妇，儿媳妇容不下婆婆，日常相处总是磕磕碰碰，单单打打的，恰好江曼没人帮忙带孩子，郑阿婆就一直住在女儿家里帮忙，现在还跟着来广州了。
不过江曼的爸爸则还留在老家，老爷子是老一辈的思想，自己有儿子，不能跟着女儿走，不然老家的人要笑话自己家没有香火，儿子没本事，只能靠女儿，他情愿一个人独居老家，每日编些竹篮和竹筐去集市上换钱生活，也不和子女住在一起。
一家子就这样分成了好几块。
郑阿婆大概在珠贝村混熟了，不知听谁说万云想要找个洗菜切菜搞卫生的小工，现在葛澜一早去上幼儿园，江曼在工业区也找到了会计的工作，葛宝生一天到晚不着家，她闲着就想找点事情做，既然是洗菜搞卫生，这些有多难？她都会做呀！
万云当时在家里慢慢洗着菜，平日里她恨不得化身铁人，风风火火，一天炒它五十盒菜，但肩头痛了一月之后，立马收敛了许多，从前的四十盒又降到了二十五盒，钱重要，但自己的手臂也很重要！
拼命还是要拼命，不过得换一种拼法了。
郑阿婆说完来意后，万云打量她那双手，粗糙，骨节大，是干活的手，笑说：“郑阿姨，我这个工作其实不是特别费时间，早上八点半你到我这儿，十点半之前洗好菜、切好菜，等我做完饭，你再洗干净锅灶就可以回家了，不耽误你接葛澜回家，下午你也不用过来。”
郑阿婆听说后，拍手称快：“那好呀，我就怕耽误我们澜澜吃中午饭，这样看着也能顾着孩子。阿云，你看我什么时候能上工？”
万云看她一副兴致勃勃，挽起袖子就要上班的样子，立即说：“你今天能来，我就算你今天开工。不过，郑阿姨，我得先给你说好了，我这是小工，一天一块钱，每个月休息两天，但我给足你一个月三十，工资下个月一号当日结清，只包中午一顿饭，当天做什么，你就吃什么。请假的话，我是不发工资的。”
郑阿婆本来一听万云这儿招工，就起了兴头，要来给自己找活儿干，证明自己不是在女儿女婿家里白吃白住的，可一听万云说的工资，一天一块钱，上班二十八天才给三十块，在广州这个富得流油的地方来说，是不是太少了点儿？可毕竟是熟人，她又不好讲价，暗自撇嘴，只好说：“哎呀，阿云，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儿事，得提前去接澜澜下课。今天怕是不能上工，等过两天，过两天我再过来找你。”
其实葛澜在珠贝村旁边的一个民办幼儿园上课，跟朱小妮一样，都是早上送过去，中午和晚上接回来，这么久了，万云可没听过丹燕嫂她们谁上课到一半去把孩子接走的，且看郑阿婆那样子，怕是觉得自己工资开低了，她也没挽留，还是客气地把人送走。
若是在珠贝村附近正规的小餐馆，请一个工作八小时的洗碗工或洗菜工，可以给到一百五或一百二的月工资，包吃住，但必须一天到晚弯着腰，双手泡在水里，甚至老板为了节约成本，上菜传菜收碗筷，都会把这些人叫出来，人尽其用，生怕员工有哪一刻是闲着的，加班更是常事，准点下班是痴人说梦。
既然郑阿姨看不上自己这座小庙，就让她在外头瞎游荡一会儿，万云瞧她那样也是闲不下来的人，本来一天按一块钱算，多出来的那两块，还是看在跟江曼的交情的份上给的。
果然，一个星期还没过完，春天仍挂着点儿尾巴，郑阿婆就回来了，说愿意在万云这儿当零工，问她还要不要人。
原来郑阿婆真跑到外头的餐馆去问了，人家是开了一百三一个月，包吃住，不过是男女混住在餐馆的楼上，老鼠蟑螂蚊虫混成一堆，厨房的油烟把楼上的房间窗户熏得发黑发臭发油，男男女女上下铺，乌烟瘴气的。郑阿婆也不好住里面。
那老板娘不刻薄，可对她也没什么情面讲，管你年纪是三十还是五十，反正你来应聘就是缺钱，就是员工，跟其他二十岁的服务员小厨师没区别，该干的活儿一点儿也不少。
郑阿婆这一世人没有真正工作过，做农活和带孩子是她最大的成就，跟着女儿来到广州，才有出门工作的机会，她乐颠颠地去了，还颇有些瞧不上万云那个小院儿，果然是卖盒饭的小老板，不是正规餐厅，一天一块钱，那小家子气的样子，能招到什么人？郑阿婆在上班之前，还在家里说往后就能自己赚工资了，一个月一百三，比老家的一些工人还高，多美啊！
刚开始，郑阿婆以为就只是擦擦桌子、拖拖地而已，那精明的老板娘哪儿会这么轻易放过一个能干活的人？明面上的卫生只是一部分的工作，洗碗工半路不干了，让她去顶半天；处理海鲜的小工没招到，也让她去顶一顶；服务员忙不过来，再让她端半天的菜，事情一堆，但上下两层楼的卫生工作不能落下，不然就得挨骂，不是挨老板娘的骂，是挨其他小同事的骂，大家忙得出火的时候，她动作一慢，就被人恶语相向。
而且这餐馆是做宵夜档的，排班是三班倒，夜班的时候，从下午三点上到凌晨三点直落，一刻也不得闲。
郑阿婆在那餐馆里干了五天，轮了两天的夜班，脸上的眼袋几乎掉到嘴角，那条老腰差点没从洗碗盆里直起来，每天回去都要让女儿给自己又揉又搓，哎哟哟地叫个不停，抱怨自己的辛苦，咒骂那老板娘是旧社会吃人的坏地主，该拖出去游街写检讨，小年轻的同事个个都不是什么好鸟，不懂得敬老。
点点滴滴，这种巨大的怨言把江曼两只耳朵听得直滴油，干脆让她别一把年纪了还跑出去受罪，家里现在不缺她这点钱：“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你上个班，受累的是两个人。”
这时郑阿婆才知道万云给的一天一块，对处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个年纪的她来讲，其实就是个最优的选择，于是又重新跑来找万云，提也没提自己去餐馆打工的事。
可珠贝村就这么大，有冯丹燕那个大嘴巴在，平日不出门，万云两耳都灌满村子里的大情小事，谁家的狗打架她都一清二楚，她也不揭穿郑阿婆的反复，反正她暂时也没请到人，只要这郑阿婆做事符合自己的要求，结果是有利于自己的就好了。
于是从那日之后，郑阿婆就成了万云请的小工。
跟郑阿婆狠狠磨合了一段时间后，彼此也知道了点儿底线，小老板和老职工相处起来有点章法了。
万云明显感觉到了体力上的轻松，她每日去把菜从阿火车上接回来，八点半之后家里两个男人出去上班，郑阿婆过来干活，她能再歇会儿，做点自己的事，因为炒的是大锅菜，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久的是备菜和搞卫生的阶段，她的手臂和肩膀使用的力度也不像原先那样频繁，身体负担减轻的目的达成。
郑阿婆这人嘴碎是碎了点，做事情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有她在，万云发现自己的盒饭数量都上去了，每日的流水比之前要多，完全可以覆盖掉郑阿婆工资的这部分成本支出。
万云跟周长城说：“早知道一个月花三十块钱就能让自己轻松一点，真应该早点做这件事。”
周长城很累，回到家还是给万云按摩肩膀，这几个动作都是他在医院跟着老中医学回来的，目前家里就他不是病号，给万云按完后，还得去服务桂老师。真该给周师傅安排一个劳模奖状。
“还是要积累经验，很多计划得尝试过，才能知道怎么改善坏情况。没有什么方法在一开始就是完美的。”周长城听了万云的话，再结合自己的情况，也是颇为感慨，这阵子他在厂里烧心灼肺，干得不外乎都是这些事。
夫妻两个，一个劳力，一个劳心，这一年的开春，都不好过。
万云看周长城脸上和背上又开始长痘痘了，应该是工作压力大，家里没什么大的变动，那就是厂里和岗位变动给的压力，于是隔天就开始煲生地汤来喝。
冯丹燕最近又闲了下来，在万云这儿蹭了两碗龙骨汤，听说周长城近来似乎不顺，立即拍大腿：“长城今年是本命年吧？本命年犯太岁啊！走走走，咱们去求神仙佛主保佑！”
于是两个女人又跑到六榕寺去拜佛上香，似模似样给家里人和自己求了平安符回来。

第141章
自从去年葛宝生离开昌江精密后,周长城就从生产岗转到了设计岗，那时候大家对升职加薪的概念还是相对模糊的，不过多少不自觉对坐办公室的岗位会更高看一眼,似乎这些人干的是脑力活儿,比单纯干体力和机器操作活儿的要更得体斯文一些。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周长城在设计组里头，心路历程，先从狂喜,再到小心翼翼埋头做事，到如今的煎心煎肺，在昌江精密过得是水深火热，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这种状态,他不是熬了一阵子、一年,而是往后的几年都在这种煎熬中成长,最后完成蜕变。
周长城之所以会处于这种境地,又不得不从昌江精密在广州厂的组建、组织布局和人员安排说起。
昌江精密广州厂是姚劲成拥有的第一个超过三百人的厂子，在成立这个厂的时候,除了他自己本身祖籍广州，有乡土情的成分，也是应了港商回乡办厂投资的号召，当然还有很多节省成本的现实原因。
当时他在香港的总部架构,已经较为完善，不论是技术还是销售类，都有相应的专业人才在做事，在香港屯门也拥有一个模具小厂,请的是日本师傅，有部分订单,他是在香港本土完成生产的，要扩大生产线，赚更多的钱，就开办更大的厂。
不论是做事情，还是办厂，都是从空白到复杂的，那时整个国家的轻工业都不发达，大多都是非常之传统落后的手工制作，双手搓出来的螺丝钉和双手扳出来的手摇机器，比比皆是，国民受教育程度也不高，专业人才凋零，即使有也在国营厂里。姚劲成回广州办厂，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当地政府给出优厚的投资条件，但剩下的要他自带粮草解决。
培养人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刚开始姚劲成是想把负责技术和销售的“头脑”留在香港，把生产的“躯干”留在广州，就跟美国和欧洲许多制造行业一样，总部留在当地，工厂转移到第三世界国家。
但是广州厂发展久了，再加上实际的生产情况时有变化，就难免会慢慢培养出一些更符合当地情况和管理风格的人才出来，比如之前的葛宝生，和现在的梅长发王忠良等人，这些人都是便宜好用的人才，也是两地必须要的沟通桥梁。
梁志聪迟迟不肯北上广州的事，让姚劲成意识到，“头脑”比“躯干”过分有主意的时候，自己这个老板当得就很被动，意识行进了，没有最终执行，工作也推进不下去。
而葛宝生去年自作主张犯下的错误，则让姚劲成领悟到，他应该改变原先的策略，不该把所谓的“头脑”放在香港，又把“躯干”单独放在广州，这两者是一定要结合起来的，广州的人才和细节管理也得跟上，作为公司的掌舵者，他的掌控感须加强，这样才能使得一整个公司如臂使指地运转，平衡性更好，也可以避免掉那些完全没有必要的、低级的错误和浪费。
别看这种很基础的总分公司管理经验，在往后的管理学中成了基础的知识，不论是老师还是做作业的学生都能分析上几句。可在八九十年代，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既要挣钱，也要随时关注政策，还要协调两地员工的心态，若是后来发展成经典案例，那就是有很多前人吃过许多亏，甚至流过血，破产重来，从实际的血泪情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目前昌江主要有几个简单的部门，一个是由王忠良带头的生产部，其他的是采购和仓储物流，张美娟管理一些行政杂事，而副厂长梅长发则是统领一整个厂子的调度，也包括和周边街道政府、临近友商维持良好的关系。
之前姚劲成就想学日本企业，在广州厂设立一个统管所有订单的项目部门，但是因为这个人既要看得懂设计和报价，又要能和生产线上沟通，还要随时给香港的上级汇报工作，熟悉昌江精密的整体运行情况，甚至客户问起问题也能沟通，工作能力是一方面，语言又是一方面，是相对复合的岗位，很难挑选，招聘信息放出去了，也没有人选可供选择。
而目前的情况是，涉及到项目进度的会议，以销售作为主持牵头，各部门派人出来参加，小项目还好，大家经验都在，能够对付过去。可一旦遇上产值超过某个数额的大项目，就得姚劲成出马。因为很多时候，不论在香港还是在广州，一旦项目受阻，各部门之间就会互相扯皮、推卸责任、不服对方，香港人认为大陆工人偷懒没见识，广州厂的人对香港那边不了解生产情况却喜欢指手画脚而感到恼火，项目胶着，就会有懈怠和拖拉的情况出现，只有姚劲成在场，或亲自指挥，事情才能较为顺利地进行下去。
各部门之间，谁也不服谁，只给姚生这个大老板面子。
梁志聪今年三十有七，他毕业于加拿大名校UBC，是工业硕士，学的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工业画图技术，彼时没有软件，学的是手绘，经由他手上出来的图纸，张张准确精密，跟打印出来的几乎没有区别，八十年代中期，香港昌江精密的2D版的CAD设计软件就是他做主引进带回来的，大陆当时没有正版的，盗版的也是他带回来的。
老实说，这种盗版，支撑了那个年代长三角和珠三角许多制造业工厂的存活和资金积累
葛宝生说这人有经验有本事，是没有说大话的，周长城跟他在一起相处了不到三个月，就感受到了他在其中的熟练和热情，那种专业度，跟一些年过五十的高工相比，也差不了哪里去，所以梁志聪这人是绝对担当得起设计组领头人这岗位的，也不愧姚生花重金请他回来。
但是梁志聪这人确实是傲慢，他是华人，却较难认同自己的中国人身份，他出生在香港，在北美长大，读书在加拿大，后因为家人的回迁返港，平日里用英文的时间多过说中文，娶洋女人，生混血儿，吃西餐，看好莱坞电影，是“香蕉人”。他身上带着的是属于繁荣世界的那种自上而下的傲慢，这种冷淡，就像是待在中国十几年，却只会说一句“你好”中文的外国人一样，梁志聪甚至不愿意学一句普通话。
如果不是姚劲成给的薪水高，要求他必须每个月要上来广州一趟，梁志聪是根本不会来的，尤其现在面对的是设计组的三个不专业的愣头青——周长城、于小山、郭泉。
于小山和郭泉二人，还说是中专毕业出来的工业设计学生，有点子作图基础，像是周长城这种半路出家，只读了一年夜校，拿个注水证书的下属，对梁志聪来说，他是完全看不上眼的。
但事情妙就妙在这里，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于小山和郭泉，都不是广东人，全是外地人，而他们三人中，只有周长城一个人会说粤语，即使这个粤语中带着许多不标准的发音，但是他敢说，并且能够跟梁志聪对上话。
梁志聪只愿意说英文和粤语，不愿说普通话，这就造成了他和其他同事之间的距离。
刚开始，梅长发宣布梁志聪经理会到广州厂领导工作的时候，大家都很欢迎他，是发自内心的欢迎，因为知道他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留学生，还是硕士，所以都想在他身上学到不同以往的新知识，也渴望这人给厂里和自己的工作经验带来新的体验，可相处一段时间下来，所有人都发现梁志聪这人目下无尘，双眼长在头顶上，谁也不是傻子，非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热情就慢慢下去了，工作磨合也开始生涩起来。
梁志聪的英文名叫Frankie，如今在这个年代，工厂里有几个人会读英文呢？而在广东，粤语的发音，又使得这种英文名容易被音译转过来，形成自己的语调，大家就开始叫他“番茄哥”，以表亲近。梁志聪对此非常不高兴，不论谁这么叫他，他都是不理睬的，后来梅长发没办法，只好让大家改口叫他梁工。
梁工好过番茄哥，梁志聪这才勉强答应。
周长城刚到设计组的时候，跟于小山和郭泉的相处还是挺好的，因为之前大家就认识，年纪差不多，而且有葛宝生带着，三人也勉强能够算得上是师兄弟。
之前姚劲成把葛宝生提起来，又招了于郭二人，就是为了要在广州厂建一个基础的设计组，一方面是跟香港技术团队平衡，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广州厂自己能立起来，他现在生意不错，除了广州厂，还想在大陆其他城市开厂，葛宝生要是堪大用，就继续往上提拔，梁志聪他另有他用，只是，一切都可惜了。
现在梁志聪来了，这个人很难搞，周于郭三人都说过梁工的要求苛刻到变态的地步，又不好相处，根本不如之前的葛宝生，可梁志聪的技能是属于碾压式的，他们三人没办法抵抗，背后发泄的方法除了说人家小话，就是幼稚地多吃几口番茄炒蛋。
其实目前的模具设计是没有太多复杂的设计，大多都是手绘画图，以2D的为主，几乎没有见过3D和多面的。通常根据客户或者产品本身的样式设计出来的东西，上手画图，简单易懂，如果实在是有一些必须要注意的节点和技术点，跟生产的经理和老师傅们说一下，哪个地方要加料、要减料、要注意水量，有经验的师傅就知道该怎么操作机床了。
周长城就是从生产过来的，可以说他是设计的新人，但生产的实操上是有充足经验的，说半个专家也不为过，所以梁志聪画的图中，哪些要多一次重塑，哪些要加减，他看两下就能明白其中的考虑，跟机台师傅说的时候，师傅立马就能理解，师傅理解不来，他还能上手指导。
而于小山和郭泉二人则反应慢一点，有时候必须要站到机台上了，经由老师傅和梁志聪的指点，才能够明白中间究竟哪里的参数需要调整，否则就会发生什么样的差错。
再加上语言不通，一个不愿意说普通话，另外两个逆反不愿意学粤语，大家沟通得就更辛苦了。在梁志聪的眼中，虽然周长城的设计是稀巴烂的，基础如散沙，可三个他都不喜欢，倒是矮子里拔将军，把周长城给拔出来了，有什么事他就愿意点小周去做。
从周远峰到安师傅，再到葛宝生，周长城还从来没有遇到比梁志聪更难交流的人，怎么说他也算是拜了几个师父的人，这些师父都能算得上是他领导，可梁志聪是他跟过最难磨合的上司。
偏偏过了几个月后，梁志聪每回来广州，都要叫上周长城跟香港和外国客户一起开会，听不懂也叫他，就只是为了方便他向其他部门传达设计的要点和进度。梁志聪把周长城当成顺手的工具在用，于小山和郭泉两人慢慢觉得周长城最会拍梁工的马屁，背地里叫他擦鞋仔。
有时候梅长发和王忠良远远看着周长城又被梁志聪踢出来跑各个部门，都觉得他夹在其中，实在可怜，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他的苦衷，因此那阵子周长城在厂里不受欢迎的程度直线上升。
梁志聪常常不在广州，一个月才来不到十天，所以一旦有涉及到设计和报价的订单要审核确定的，广州厂里的人就委托周长城去给梁志聪打电话，语言是因素，还有个很烦人的原因，梁志聪这人做事极度认真、严苛、精益求精、吹毛求疵到每个人都惧怕和他说话，经常被他提出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心中一团火，又发不出去。
就是姚劲成都点过他：“Frankie，要适当留一些润滑的余地。”
可梁志聪哪里改得掉？他还嫌弃别人不够聪明呢，什么话都要说上三遍才能有反馈，加上他又是上级，只能是大家配合他的习惯。
从去年底开始，周长城就像块夹心饼干一样，夹在自己部门和其他各部之间，又像块滚刀肉，任由着梁志聪揉圆搓扁。最尴尬的是，他在设计组没有任何职位，张美娟随意给他们三个都安排了设计助理这个名头，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一个助理想要去推动采购或其他占山为王的部门，中间协调难度可想而知，有的人因为梁志聪的缘故，甚至会故意为难周长城，多少恶心的事儿，周长城都吞了。
当然，不能说周长城跟着梁志聪就只是受罪，什么东西都学不到。
目前他们这个行业的设计，几乎都在用2D的CAD，但是在八十年代初，法国有公司就推出了CATIA这个设计软件，可为战斗机和潜艇建模，全方位覆盖制造业，这么些年来，并一直更新系统，已经从2D技术开始进入到3D技术，但是该软件价格非常昂贵，只有一些国家政府企业和跨国大公司能用得起，昌江也用不起。
可梁志聪就是能搞到这些3D图纸的资源，有时候他会带一些到广州，让周长城等人一起看一看，世界行业前端的发展，也学习一下各类产品的立体切面，看看除了自身涉及的业务，也看看飞机跑车是怎么制造的。这对一个一直浸淫在工科和机器里的人来说，是极度的诱惑，周长城眼馋得恨不得连夜临摹下来。
梁志聪头脑逻辑清晰，口头表达能力非常好，他是个很优秀的老师，讲解这些图纸的时候，深入浅出，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但凡听过他培训的，都一定会佩服他的那严密的思维。周长城每个月最期待的就是梁志聪为期半天的培训。
搞笑的是，这些图纸上全都是英文，周长城一个字都看不懂，当然，其他人也不懂，一词一字都要梁志聪解释，每一个单词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中间的每个人都觉得痛苦不堪。梁志聪更是觉得每回来广州出差就是受刑，回去就跟姚劲成提了加薪，姚生没办法，只好给他涨了5%的薪水。
周长城没学过英文，连二十四个字母都认不出谁是谁，只能硬着头皮记，而那些常见的单词，他就在旁边注明“注音”，比如system，他就用中文写上“西司藤”，系统。
梁志聪每回看到都哭笑不得，觉得这人既用心又老土，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方法学英文，可他不知道，这已经是周长城能想到的最聪明的学习方法了。
只有跟着梁志聪大半年了，周长城才能慢慢摸索到跟日本摩托车厂那个项目时的难度，钻研中间的技术点在哪儿，也明白了自己和日方的差距有多大，而当时公司又付出了多大的精力才争取回这个订单，不怪乎姚生被气得跳脚，葛宝生走了也不愿意开口挽留。
在一次又一次复盘这些精密图纸和案例时，周长城揣摩出人与机器之间的关联，工业其实并不冰冷，反而有很强的适应性和弹性，这中间的张弛有度，需要经验的积累才能慢慢体会。
也正是看完了那批图纸后，周长城才能明白为什么葛宝生当时会弄错版本，因为真的太多版本太复杂了，脑子只要稍微一分岔，立马就能用错。梁志聪却说，其实这东西一点都不复杂，大型汽车的多色配件和变形配件，那些才更复杂。
周长城有时候烦了，想找人诉苦，可又不知道找谁去说，郁闷的看不到一个出口，思来想去，到最后发现能听得懂他心里话的，竟然只有葛宝生一个人。
因为葛宝生就是这个部门里出来的人，他很明白昌江精密的模式，关键是，他还懂得怎么跟梁志聪这种人打交道，毕竟从前他也在梁志聪手上坐了不少冷板凳的。
葛宝生对周长城只有一个建议，那就是“熬”：“长城啊，你要是想坚持在这行做下去，只能熬着，熬到完全可以独立去面对一个较为中端的项目时，你就出师了。而且这个时间的长短，除了经验，还需要感觉，工业并不是死板的东西，它甚至是很感性的。”
“就像是我们在国营厂里，一些高工和总工，在这行待了几十年，上百张图纸到他们手上，他们翻一翻，就知道哪里要修正，如果不改过来，就一定会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反复说的，经验和感觉。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你只能自己和自己死磕。”
就一个字，熬。
周长城觉得可真难啊，从前在生产车间当个熟手工不是也挺好的，干嘛想不开跑到设计组去了？搞得现在里外不是人，进不得退不得。
当然肯定能学到东西，尤其是在各部门扯皮之间，他就是在要这些缝隙中把自己的工作完整地传达，并且得到反馈，且还必须是良性的，能推进工作的。因此打磨设计技能之外，跨部门合作和协调，也是他在昌江精密必修的功课。
而且，梁志聪这人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他看得见下属的努力。如果一个人真正在认真做事，他是会给人申请加工资的，他的权限比葛宝生要大，姚生也听得进他的建议，所以周长城如今的处境难是难了点，可工资却一直在上涨，已经是四百六一个月了，这就和于小山郭泉二人拉开了较大的差距，如果遇上要加班加点的项目，梁志聪还会给广州厂三个下属申请奖金，一年下来，每个人也能分到一千来块钱。
在厂里实在太烦到时候，周长城下班了就走路回家，不坐公交车，他要在天色渐暗的路途中放空自己，或者理清思绪。
万云不止一次听到他在洗澡时候吼着嗓子唱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工程图勾画梦想的宝藏，把一份份荣耀记在心上，要让世界发出光芒万丈…”

第142章
自从请了郑阿婆过来给自己帮忙,万云的时间就多了些出来。
珠贝村前阵子发生了入室抢劫和路上抢包案，有个戴金耳饰的女人，耳朵被飞车党扯掉一半,流了一肩头的血,可当时她旁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飞车党也没抓住，白白遭罪了。外头犯罪猖狂，不太平,没什么事大家都不出门，尤其是夜里，女人也不独自出去，更不敢戴首饰招摇过街。就是冯丹燕都少串门了,甚至两个儿子下学,都得出门去接,往常都是任由着他们自己跑回来的。
万云也就是在拉菜和卖盒饭的时候出去,其余时间都在家里待着，不是看电视就是看看小说,她时不时也会在李长毛的书摊上租书看，李长毛这人有些“生活不能自理”，但人家选小说的眼光一绝，大陆和港台言情武侠小说作者的盗版书,在他那儿都能找到，有些内容和封面十分清凉劲爆、吸人眼球，附近厂里的厂哥厂妹很是流连他的书摊，租书生意做得是有来有回的。
除了看小说,万云偶尔臭美穿上平日不方便穿的裙子，涂个口红,小气兮兮地喷一点裘松龄送的香水。爱漂亮是天性，抹杀不掉的。
郑阿婆有时候见她打扮得鲜亮一些，都会暗自斜眼撇嘴，心里看不惯，屋里就两个女人，打扮得这么妖娆，给谁看呢？等会儿要炒菜卖盒饭，还不是一样换下来的，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炒两盒菜，最好一起来洗菜刷锅，哪能一直闲着？又想，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受不得苦，做点小生意，连菜都要请人来洗，自己不动手。
啧啧啧，女的就是不如男的，比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婿！看宝生多能吃苦，天天都往外跑，给家里赚钱呢！
看在江曼的份上，初始时，万云对郑阿婆态度很是温和可亲，加上她也算得上是个长辈，人情叠在一起，就很好说话，还自以为特别好心地教她怎么把菜切好看，两人一起把事情做好。
郑阿婆心想，我做了一辈子的饭，哪里需要你这样小婆娘来教我怎么做事，内心看不上，脸上都挂出来了，万云察言观色是好手，当然看见了，郁闷得要命，可她请这个小工就是为了分担工作，不管郑阿婆有多不爽，拿了钱也必须干活，于是直接在她面前露了一手自己的刀工，快准薄，行云流水，整齐有序，又板起脸严厉说了几句，若是做得不好以后就不用来了，郑阿婆才不敢在这件事上怎么去驳斥自己的老板，而是老老实实按着万云说的去做。
这个小老板当了不到一个月，万云就得出一个结论，老板不好当，不是老板要黑口黑面，是因为员工不好管，真是要恩威并施，保持距离，彼此才能找到舒适的位置。
有时候郑阿婆也管不住自己的嘴，硬要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比如自己的女婿葛宝生多有出息，自己当大老板啦，女儿是布料厂的会计，每个月工资也有一百八，他们家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还故意问万云：“怎么你家男人自己不出来创业呢？当老板多容易啊，不会的话，可以让宝生带带他的嘛！”
万云头疼，难怪郑阿婆跟自己的儿媳妇相处不下去，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张嘴硬是管不住自己，哪个年轻媳妇愿意跟她住一起？
好好的找个小工想省事儿，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婆婆！
本来，万云想，跟郑阿婆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她在广州，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总不能每一句话都去反驳，那不累死自己了？听一听，也就随风而过了。
后面郑阿婆见她大概不会翻脸，说得更过了，什么女人家就是要跟江曼一样，有工作，会生儿子，扶持丈夫当老板，又说万云不生孩子不对，周长城太放纵她，又问不生孩子是不是没钱，年轻人不该这么想，不然谁来建设国家？嗡嗡嗡嗡，跟个不会休息的苍蝇似的。
当再一回听到这样的话，万云就没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问：“郑阿姨，宝生哥之前还跟周长城借了一千块钱，听你这么说，宝生哥最近生意应该很好，什么时候手头方便，能还一点呢？你也看到了，我跟周长城两人多难啊，穷得孩子都不敢生了。”
其实这些催债的话，不应该由万云说，因为是周长城借出去的人情，而且他们男人之间有自己的交情，万云是很少插手的。
果然，万云说完这句话，还在洗青菜的郑阿婆立马跟被蜜蜂蜇了一样，双脚弹起来，脸上尽是怀疑的表情：“怎么可能？我女婿可是大老板，怎么会找你们借钱！”
“你自己回去问他呗。”万云哼一句，上二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结果隔日郑阿姨来上工，一起来的还有江曼。
江曼掏出三十块钱给万云，说是去年因为没有暂住证，她被治安队的人带走，周长城帮忙付了一部分，当时没来及还，现在想起了，就过来还钱，请万云不要介意。
其实万云都不知道这件事，周长城那晚回来也没讲，可看江曼那副冷淡的表情，她察觉到一点距离感，再看看低着头的郑阿姨，霎时间明白她和江曼的交情有了新的转折，忽然觉得没意思，就收下了这三十块，淡淡说道：“我会还给周长城的。”
难怪丹燕嫂说女人难交朋友，原来是难在这儿。
已经安定下来，好好上了一个月的班的江曼，对万云的感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不能单纯地说嫉妒或羡慕，就是复杂，甚至下意识有些不想和万云多见面。
刚到广州，在她最志得意满和最狼狈的时候，被万云见到了，万云好心，出力帮了她一把，过了年之后，还给她打听哪些工厂和公司在招会计，急自己所急，可正是因为自己落难的一切都让万云看见了，如今自己的妈妈还在人家手底下帮忙，昨天妈妈回来说了葛宝生欠钱的事情，那口气就堵在了江曼的胸口。
真心难受。
自己去年无头苍蝇一样，有求于人，是因为环境所迫，可如今一切也算是安稳下来了，怎么自己一家人跟周长城万云夫妇还有经济瓜葛！？难不成没有了这两口子，自己家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广州就容不下他们了？
江曼昨晚听了妈妈的话，辗转反侧好一会儿才睡着，早上就提出让她不要去万云那儿上工了，情愿自己每个月给亲妈三十块钱。
可郑阿婆已经在万云那儿领到一个月工资了，每天中午吃的饭菜又有油水，万云一点儿也不克扣她的口粮，郑阿姨早上忙完，中午带着葛澜休息，下午还能跟周围同她一样来广州帮忙带孩子的老人呱啦家常，打打小牌，别的老人都羡慕她能挣钱呢，要她帮忙打听万云那儿还要不要小工。
郑阿姨活了一辈子，终于感受到了靠自己双手挣钱的好处，不用双手向上朝人要钱，自尊都立起来了，尽管现在赚得不多，可花起自己赚的钱，她理直气壮，再没有寄人篱下的憋屈感，哪里会听江曼的？第二天该来还是要来。
尴尬也要来，是她们年轻女人尴尬，又不是她老郑尴尬，管她呢！
万云收了江曼的钱，又让郑阿婆进来，脸色冷淡，郑阿婆也知道自己在女儿和老板之间搬弄了语言，那一日也不怎么讲话，干完活儿就走了。
连着好几日，大家都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本以为万云会觉得不舒服，可没想到郑阿姨不开口，她觉得世界都清净了，后面便有些故意冷落她了，好端端的，把人逼成“坏人”。
纯粹的雇佣关系，不要沾惹人情，如此说话虽有冷酷之嫌，可目前的万云却觉得，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人人说起当老板，都是一脸艳羡，等真正登陆了小老板的这个阵地，就发现一切都没这么简单，不过人生还很长，万老板可以慢慢学习。
有一日下午，万云卖完盒饭回到家，紧紧地锁好门，擦拭好三轮车，又开始享受自己的独处时光，其实她也可以出门去玩，珠贝村她也认识了不少邻居，但累了半天，就只想自己待会儿。
这几日她都喜欢拿出裘松龄送的口红涂嘴唇和脸颊，想模仿过年时，裘阿姨的化妆手法，就是从“审丑”到“审美”的过程，确实得需要一点时间去积累。
“珠贝村二巷112号，万云，有你的电报！”楼下有邮递员在喊。
万云丢下口红，“噔噔噔”跑下楼：“来了，来了！”
谢过邮递员，从他手上拿到电报，还有一张汇票，万云拆开一看，竟是万雪寄来的五百块钱，电报上面就写着一行字：还剩两千五欠款未还。
万云心中的失落如同滔滔江水，一浪接一浪，万雪除了钱，就没什么话要跟她讲了吗？
等回到自己房间，万云把汇票放在桌上，不着急去邮局兑钱，又瞧见那支香奈儿口红，拖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外那支一直未开封的口红，看着万雪的那封硬巴巴的电报，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开这个口红，其实她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想把裘阿姨送的另一支口红分享给万雪。
以前在万家寨，她们姐妹手上不论有什么东西都是一起用的，就是现在，万雪次次给她寄东西，都把袋子和箱子塞得满满的，生怕妹妹缺了什么。
想了一下午，最终万云还是在下午下班时分，给平水县打了个电话：“你好，老板，麻烦你喊一下物资局家属楼的万雪。”
没两秒钟，就听到平水县报亭的小老板放开嗓子喊：“3楼，3楼万雪，电话！”
万云听到姐姐“哒哒哒”跑过来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着急，感觉到话筒的声音发出“咔擦”的声音时，她轻轻喊了一句：“姐。”
万雪在电话那头，拿着话筒，喘着大气，听到妹妹久违的声音，想应答，又觉得心生酸涩，仿佛有所顾忌，最后还是选择短促地笑了一声：“终于记得要给你姐打电话了？”
姐妹僵着近半年的关系，就此破冰。
万云也不怕得罪她：“我哪儿知道你想不想听我的电话？何况我不给你打，你就不会给我来个电话吗？哪有当姐姐这么小气的？”
万雪哼一声，霸蛮中带着点撒娇：“我这不是怕又被你万老师上‘政治课’吗？”上回万云那口口声声的指责，拳拳到肉，可让她难受了好一阵子呢。
万云想起那日和姐姐吵架，也是颇为好笑：“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有错，我也有错，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多提无益，万雪也同意，难道姐妹两个还能老死不相往来吗？
毕竟是姐妹，说开了，心扉也打开了，万云问她：“我下午收到你的汇票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去年给姐夫办事的钱够吗？”
万雪看报亭老板走到外头去抽烟了，捂着话筒跟万云小声说：“不够的，找你们借了三千，我这里也散了八百多出去，不过后来你寄了糖饼来，卖了五百多，也勉强顶上了。这次当姐欠你的，不给你拿抽成了。”
万云咋舌，平水县和定安市的红包收这么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孙家宁要调去当市长呢，这都是一笔巨额“活动经费”了！
万雪也肉痛：“反正说来话长，也是一言难尽。里头的弯弯绕绕也就是你姐夫懂，他和我说，我都听得一头雾水。不过那个潘仲维确实是出大力气了，哎，又是个大人情，往后逢年过节，金牙潘老太那儿，我们是都不能落下了。”
万云比万雪还要不懂这其中的关窍，她没有贸然开口问为什么要这么多，这种事也不是可以在公众场合说出来的，既然姐夫和姐姐已经解决剩余的那部分钱，她也就不操心了。
平水县那种托人办事必给红包的风气，不是现在才有的，是一早就有的，就是正常去哪里办个事，都得打听有没有熟人在，否则就得准备红包。之前他们跟罗师傅家里打架，姐夫办事花的钱，远远超过了大家的收入水平，仅此小事，就可见一斑了。
万云问：“那姐夫的事情完全确定了吧？他什么时候去报道啊？”
万雪小声答：“定了，定好过了五一节就去。职务还是科长，县里到市里，还是市委，也算是升迁了。”
“那还好，至少事情办成了。”万云一阵庆幸，钱花了就花了吧，再挣回来就好了。
万云又问：“姐，你老实跟我讲，这五百块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和姐夫的工资加起来才三百出头，你哪里来的钱？你又跟谁借钱了吗？我又不催你还钱，要是实在勉强，就慢慢来，你之前不是说一个月还个五十八十的吗？那就细水长流呗。”
一说到这个，万雪就浑身发臊，她闷闷地绞着电话线，低声说：“我把照相机卖出去了。还有我和你姐夫的皮鞋，之前在广州买的两匹布，全都卖了，大概凑了八百多，给你五百，剩下的给阿风拿去交学费了。”
卖照相机的时候，孙家宁和万雪两人把剩下的胶卷全都拍完了，最后才依依不舍卖给学校的一个同事。而皮鞋和西装，卖得慢些，最后减了价格，也卖出去了。
就甜甜那一箩筐小玩意儿没舍得卖，还有那台收音机，夫妻俩儿思来想去，决定不卖，给女儿留着，现在甜甜每日都要听里头的儿童节目，听故事，唱歌跳舞，可爱得不行。
卖完这些“身外物”的时候，孙家宁和万雪两人感叹：“又是孑然一身了。”
万云一听这话，在房间里差点跳起来，她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阿风的学费是半年一交的，一次交三百，一年六百，还不算生活费和学杂费：“阿风那儿要多少钱？我都忘了！”总不能让她姐都出了，“我给你寄三百块，你看着每个月给阿风，让他别乱花钱，乱装大头请客。”
“先不用，你急什么！他小孩家家的，三百块的生活费，都够他丰裕用个一年半载的了，等没钱了你再寄。”万雪赶紧制止万云的冲动，又说起娘家，“年前回去，我跟爹娘和大哥二哥说了，一定要凑钱给阿风去上学，不然靠着我们两个出嫁的姑娘回头供弟弟读书，说出去也笑死人。”
“今年开春，爹娘和两个哥哥凑了一百块给阿风，说是给他的生活费。我问还有学费呢？他们就装聋作哑的。”万雪忿忿，“就是欺负我们姐妹一定舍不得让阿风休学！”
哎，钱，又是钱。
家里穷，每一分钱都有说头，农家有农家的难处，可也分有心意还是没心意，万云一早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今她离得远，气都懒得生了，现在难受的是万雪和万风。
万云胸中有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算了。”
“算了，姐，还有一年了，我们供完他算了。供完了，就让他自己去找生活，我们当姐姐的也尽力了。”万云只能这么劝万雪。
万雪能说什么，也只能是“算了”。
姐妹俩儿长久不聊天，说起细碎的事情来，没完没了的，直到万云听到楼下有人开门的声音，估计是桂老师或是城哥下班回来了，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那样快，一阵肉痛，这个月的电话费肯定又要爆了，赶紧说：“姐，我不跟你说了，要去做饭了。”
“哎，好，看我也忘了时间，甜甜还在廖大姐那儿呢。”万雪也是急急挂断电话。
姐妹俩儿挂断电话后，万云总觉得好像忘了问她姐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于是只好把这件事放到脑后，忙自己的去了。

第143章
我们的90年代,如果单纯从经济和商业的角度去看的话，它是一个奔腾红火、充满活力和激情的年代，信息知识的爆炸式传播,让人们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跟着改变。
80年代时,人们刚从高压计划的禁锢中解放出来，突然间有了其他的选择，反而像是呆头鹅一样愣在原处，不知道要往哪条路上走,也不知道走上某一条路会不会有隐患，以警惕的观望为主，先尝到肉味儿的，是主动先踏出去的那批大胆的人。
而到了90年代,得益于信息载体的再次发达,这种不知何处去的思虑显然少了很多,大家发现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那样,贫穷使人变通，大多数人都往满足物质这条路上狂奔,向外头延伸出去，壮着胆子，走到哪里算是哪里，反正再坏也不可能比之前要坏了。
历经了90年代的人往回看,记忆里总觉得滚滚红尘和情海恨天扑面而来，那样陈杂而纷扰。
有人在90年代赚到了最爽快的一笔钱，因为各样的原因，失去了钱,或颓丧，或重来。
有人记得在这个年代流了许多泪,爱了许多，恨了许多，尝遍喜悦与心酸，却无人诉说。
有人在这个年代里感受到了在命运之神的翻云覆雨手中，身如飘萍，自己是如何做不得主的无奈感。
人生朝露，有情皆孽，无心不苦。
万云记得，1990年的夏天，是由一场夜里的喜宴开头的。
这场喜宴的主人，是初为人父人母的彭鹏和彭颖，还有他们的头生女儿彭双。
彭颖在今年初的时候，诞下一名女婴，因为双方父母都姓彭，所以小孩儿的名字取名叫彭双，小名叫双双，也是有好事成双、福禄无双的意思。
彭颖是今年元宵节当晚生下的女儿，团圆之夜，喜庆又吉祥，面对新生儿，彭鹏高兴得双手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彭鹏这一两年，生意做得很是不错，保留了最初的那个小作坊，还另外开了一个小厂子，距离上回周长城和万云见他，他又再拓展了一下厂房的面积，两百平已经扩大到了五百平。
彭鹏厂里生产的洗发水、洗洁精、肥皂、去污粉这些日用品，尽管不是什么有名的大牌子，但销量很好，他专攻城乡市场，价格低廉，大量走货，已经卖到广东周边的省份了，现在客户还在源源不断地找他做交易。
这小子情场、事业双双得意，满面风光，真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坐下吃饭时，大家都说彭颖嫁给了彭鹏，真是旺夫益子，很是看好他们小夫妻两个，往后说不定是他们当中第一个百万富翁呢。
其实小孩儿满月时，彭鹏在白云已经摆过三桌酒席了，请的都是白云那头生意场面上的朋友，但他在海珠也有不少老乡，大家知道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还发了财，那还不闹一杯酒喝喝？因为是初为人父母，对于头生女儿总是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彭鹏和彭颖也是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得了个宝贝孩子，再加上现如今也不缺这两桌酒席的钱，百日时，他就在海珠的酒楼里，也摆了两桌酒，请了朱哥等一帮老乡，还叫上了周长城、葛宝生，彭颖甚至把杨卫星也叫来了。
在广州吃酒席，自然吃的是粤菜，彭鹏和彭颖要了个两台桌子的包房，招呼老乡朋友们。
这酒楼不太上档次，忙碌且吵闹，服务员的声音比客人更响，老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大堂顶上挂了个大喇叭，喇叭里一分钟不停歇地放着流行的粤语歌曲。
放歌的人大概是徐小凤的歌迷，从《南屏晚钟》到《顺流逆流》，再到《风的季节》播个不休，“…狂风吹得起劲，朗日也要被蔽隐，泛起一片迷蒙尘埃滚，掠走心里一切美梦…”
酒席分男女桌，男人明显比女人要多，拖家带口在广州的还是少数，多数是把老婆孩子留在老家，自己一人卷铺盖南下挣钱的。
男的吹牛喝酒抽烟聊天，女的坐在另一桌则是逗小孩儿，和彭颖说话。
彭双小朋友长得不像甜甜那样珠圆玉润的，略微有点瘦，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小孩儿也看不出大体的五官，有人说像彭鹏，有人说像彭颖，不过大家都对孩子说，往后可千万顺着妈妈的长相走，那肯定又是美人一个。
冯丹燕抱着彭双，逗半眯着眼睛的小婴儿笑：“双双，给阿姨笑一个。”
彭双小朋友一点面子也不给，翻了翻白眼，翘着小兰花指，扁扁嘴，大概今天人多吵闹，竟还哭了起来，吓得冯丹燕赶紧隔着包布轻拍她后背：“好了好了，不笑也不能哭呀！”
一桌子女人都笑起来，说冯丹燕长得凶，把孩子给吓着了。
孩子还算好哄，很快又安静下来了，冯丹燕把孩子交还给彭颖，竟毫无顾忌地和人家说：“彭颖啊，这孩子我看着像你。幸好像你，要是像彭鹏，你现在就得开始愁她找婆家的事儿。”
丹燕嫂这张嘴！万云真想把它给缝起来！人家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儿，夸人家健康可爱就行了，说这些九不搭八不好听的话干什么？果然是一根筋的嫂子，连个弯也不会拐！
她赶紧放下茶杯打圆场：“让云阿姨也抱抱，多可爱的小姑娘呀！像爸爸像妈妈都好！”
好在彭颖不是什么多小气的人，知道丹燕嫂那张嘴是时常“语出惊人”的，就是彭鹏跟人认识这么久了，也常被噎得接不上话来，万云一开口，彭颖就把孩子她放到手上：“来，让云阿姨沾沾喜气，来年生个弟弟妹妹出来，大家一起长大，一起玩儿。”
万云熟练地抱着小孩儿，又说起以前在县里怎么给她姐坐月子的事情，大家是聊得热火朝天。
冯丹燕和万云两人合伙买了一对孩子戴的银手镯，光亮崭新，送给彭双，彭颖立即就拿出来，给孩子带上，叮铃铃作响，惹人注目。这已经是彭鹏请来的客人里，出手最大方的两个人了，其他的老乡无非是送一些衣服或小孩儿的毯子。
彭颖私下和万云小声说：“这些东西我都收到十来床了，衣服也有好多，孩子长得又快，都不知道双双能够用得了多少。”
于是冯丹燕就在旁边打趣说：“那就多生两个，到时候给弟弟妹妹们用！”
计划生育当然也是有的，可有人躲着生下来，有人情愿交罚款也要生，谁说得准呢。
几个女人说着小话，男人们那桌，彭鹏突然拍了拍桌子，豪情壮志说：“…当然要生儿子！一定要生个儿子！男人没个儿子算什么男人！”
彭颖听了，直皱眉头，白了那头的丈夫一眼，刚好跟彭鹏对上，彭鹏对她咧嘴一笑，往嘴里送了杯酒，又笑嘻嘻和老乡们吹起牛来。
请葛宝生来，是因为彭鹏听说他老婆也从老家出来了，就叫他把老婆孩子带上，大家一起认识认识。这种场面肯定都是大人多，又是第一次认识的朋友，江曼就没带葛澜出来。
彭鹏之所以让葛宝生带老婆来，其实是因为彭颖搬到白云去之后，很快就怀孕了，她小时候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体底子差，偏偏又长得高，孩子怀得有些辛苦，特别容易过敏，就有些深居简出，平日生活里，大部分时间只有彭鹏陪着，彭鹏是耐不住静的人，现在孩子生完了，就想让她多些能往来交际的朋友，免得老窝在家里，闷都要闷坏了。
江曼坐在一群聒噪的女人们中间，这些女人说的全是她听不懂的方言，尽管对万云的感情有点奇怪，但见上面了，还是堆起笑打招呼，万云自然也没有落下礼貌，于是两人就坐在了一起，冯丹燕则是坐在了万云的另一侧。
彭颖大概是跟彭鹏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也沾染了些一碗水端平的江湖气息，何况出门前彭鹏交代她，要多和人说话，多交朋友，看到葛宝生的老婆来了，是个生面孔，把孩子交给万云和冯丹燕，就坐到江曼那边，去和她说话：“招呼不周，请不要见怪。”
江曼在来之前，就听葛宝生说过，彭鹏这人做事情很灵活，还是个有着几十人厂子的老板，那彭颖自然就是老板娘了，说话的语气中就不自觉地带着恭维：“天啊，你生完孩子怎么还这么好看？跟大姑娘似的！我刚生完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吃了进去也吸收不了，所以一直都很瘦，整个人干巴巴的，人家生了都胖，就我瘦，一直瘦到七十来斤，奶水也不足，孩子都不够奶吃。不到六个月就戒奶了，直到我儿子一岁多了，我才慢慢恢复过来。”
两个妈妈说起这些话自然是有话题聊的，从“生孩子”这个话题打开局面，江曼和彭颖迅速熟悉起来，两人说到高兴处还互相留了电话，说好以后要约出来一起去逛街，彼此都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意思。
万云离她们又不远，自然听得到她们两人的对话。
江曼略微侧对着自己，跟彭颖打听彭鹏厂子里的规模，竖起大拇指，笑说：“彭老板真是这个，顶呱呱！他这么大的厂，肯定要配个财务，帮忙理账吧？不过彭颖你这么年轻聪明，也可以帮彭老板的忙，老板管销路，老板娘管账本，里应外合，厂里就跟铁桶一般，不会出错。”
好多夫妻档的厂子和档口，都是这样的，丈夫管外面的事，里头的事情都由老板娘管，夫妻双剑合璧，交付背后，才能够让生意周转发展壮大下去。
不过这个常见的现象，在彭鹏和彭颖这儿显然是不成立的。
彭鹏是个极有主意的男人，别看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可生意上的事儿，他从未让彭颖插手过，彭颖来厂里做其他的事可以，但钱财账本上的东西，他是不会放手的。像彭鹏这种草根出身的老板，身上有八百个心眼儿，实际上的账目和记录下来的账目，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到底哪个是真的假的，即使是自己的老婆，他也没有完全透露出来。
彭鹏很疼彭颖，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彭颖要多少钱都给，生孩子那时，电视上成日播广告的蜂王浆买了好几箱，听人家说红参补血，眼睛都不眨买了小半斤，任由着彭颖吃，甚至岳母一家都养起来了，把彭颖给宠出许多小脾气，可即使这样，厂里的账目他也从未主动提起过。
彭颖听了江曼的话，只是笑了笑，没有太大的波澜，她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平静富足，也不用操心寡母和弟妹的生活，丈夫争气，女儿也生了，她觉得是老天在弥补过去二十多年她受过的苦和担过的忧。
冯丹燕用手肘捅了捅万云，小小声说道：“看到那个江曼了没有？人家多会交际啊，都开始跟彭颖说到怎么当老板娘的事情了。”
万云知道江曼其实并不是个不懂变通的人，刚到广州，只是被虚荣冲昏了头脑，等冷静下来，她就有施展自己的余地了，可也就是太懂得变通了，与人交际，总是打蛇随棍上，不论有什么机会从她身边，都不能白白放任它溜走。
这样的性格，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坏处同样亦是。
之前万云摆摊子要人，江曼为了摆脱困境，可以一口一个万老板叫着，现在知道彭颖是实实在在的老板娘，所以她抓紧机会跟人聊天，可对着其他人老乡的老婆，这些做普通工作的女人们，就不见得江曼有这么热情了。
而且她本身是做会计的，估计听了万云说灵活的就业之后，就想打探一下，彭鹏那儿要不要请一个做会计的人，这样的话，她能多做一份兼职，多一份收入。
万云可以猜测得到，就是不知道江曼的打算，在精明的彭鹏那儿，能不能占到点甜头了。
“我只跟这个江曼见了两回面，就知道我们肯定不是一路人。”冯丹燕摸了摸怀里在睡觉的小孩儿，跟万云咬耳朵。
万云嘴里含着的一口水差点没咳出来，心想你一个大脑直通通的人，当着人家彭颖的面儿，就敢说她丈夫不好看，你还知道什么叫以貌识人吗？
看万云脸上那副不相信的表情，冯丹燕就说：“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见过江曼这种人。这种人你说她势利眼儿，算不上，你说她白眼狼，也不是，在人困难的时候，她甚至会仗义挺身而出帮忙。但交往起来，你心里就有根刺儿，她见到条件比自己更好更厉害的角色，就会去崇拜，去亲近。如果你不够厉害的话，是入不了她法眼的。”
万云被冯丹燕这种敏感的观察给震撼了一下，她从未在这个角度上去想过江曼的为人。
酒桌之上，觥筹交错之间，万云忽然觉得冯丹燕并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咋咋呼呼的，她深知每个人的底线和脾性在哪里，什么话该不该说，其实她心里很有杆秤。不然以朱哥那种霸道，甚至有些野蛮粗鲁的性子，丹燕嫂怎么能跟他相处得下去？而且朱哥作为一个小包工头，成日在外面交际应酬，认识这么几年，却从未听过零星半点的桃色新闻，可见在夫妻相处上，丹燕嫂肯定有不为人知的智慧在里面。
果然每个人都不可小觑。
女人们这边说着事情，男人们那边也开始吹牛。
最开始，彭鹏跟桌上每个人都碰了杯，菜才上到一半，就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有些经济不那么好地老乡开始给彭鹏戴高帽，说他现在办厂子了，如果老乡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他一定要伸出援手，大家背井离乡来倒广州，老乡们一定要抱团取暖！还有直接打听他厂里要不要招工的，说起老家哪个七拐八弯的亲戚要来找工作，想往他厂里塞进去。
彭鹏拍着胸脯，看似豪情，实际上一个人的要求也没答应，拍着胸脯：“咱们老乡，一定要讲义气！”又对在自己身边的朱哥说，“就像朱哥，讲义气！朱哥，是不是？”
朱哥最近有点倒霉，有点郁闷，有点不顺，还有点破财，不过今天是人家彭鹏大喜的日子，他也没怎么表现出来，该怎么喝酒怎么喝，拿着透明的玻璃酒杯和他碰杯：“彭鹏，恭喜你当老爸了，往后就是有家有室、有牵挂的人了。要担起男人和父亲的责任了。”
彭鹏凑着朱哥肩膀，满脸红光，一口闷掉杯中的酒，皱眉，发出“啊”的一声，掏心掏肺地说，也说给桌上其他人听：“朱哥，这么多年！小弟我最感激你！刚来广州，我连饭都吃不上，你在火车站听我口音是老乡，咱们第一回 见面，根本不认识，你就请我吃了一碗面，那碗面，至今我还记得是什么滋味儿！”
“后来，我从肥皂厂出来开小作坊，手上只有三百块钱，我朝好多人张口，只有你，掏了两百块钱给我！也没让我写借条！朱哥，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彭鹏一生都记得！”
“来，朱哥，我敬你一杯！你永远是我大哥！”彭鹏又把自己和朱哥的杯子满上酒，哥俩儿又喝了一杯。
当时朱哥掏出两百块钱给彭鹏，其实是出于面子情，人家当面张嘴，他自诩自己年纪比彭鹏大，来广州的时间久，心中不愿，却又不好意思拒绝，还和冯丹燕拿了五十，冯丹燕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凑了两百给彭鹏，根本没有彭鹏说得这样荡气回肠，但事主都把回忆美化了，朱哥自然不会去拆穿当时的真相和细节，保持美好的误会和交情不是挺好的吗？
于是朱哥也和其他人一样，说：“兄弟，发财当大老板了，记得拉拔我们这些老乡一把就行。”
彭鹏又是拍桌子，又是拍胸口：“肯定的，绝对的，百分百，我保证！”
男人酒桌三分醉，胸口石头拍到碎。
彭鹏听说葛宝生现在自己出来创业了，拉着葛宝生翻来覆去说了好久的话：“宝生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一定找你，让我朋友给你介绍生意！大家互相帮忙！”
葛宝生没口子地说好，和彭鹏喝了一杯又一杯，称兄道弟的。
其实他们两个根本不熟，不过交情嘛，多见几次面就有了。
而且在这个年代，朋友跟朋友之间互相介绍生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所以也不存在什么现实主义和友情投机。
葛宝生近来心里苦啊，创业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东串西串的，今年已经快过半了，没想到他只是拉了个小单子回来，还是黄锐鑫给牵的线，利润并不高。
洪金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成天跑到厂里喝茶吹牛逼，对着他金八指的二手机器指指点点，有设计技术又怎么？他们小厂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专业的设计。两个“半路夫妻”一样的合伙人时常吵架，洪金良的几个员工也不怎么把葛宝生放在眼里，可葛宝生没处可去，在外面溜达几天，又会跑回洪金良那儿去。
洪金良有时候都气笑了，他也不赶葛宝生走，就要看看这葛宝生到底能脸皮厚到什么时候！
说起来，虽然和洪金良签了拉订单就拿分成的合同，名声上是合伙人，可洪金良根本不把葛宝生放在眼里，是他自己成日没事往那儿跑，看一下人家在做什么单子，眼馋一下，一方面看不上，一方面又心痒痒的，怎么自己就没有？
去年底找人借的钱，一开始想买机器，后来钱不够又想学昌江精密更新设计软件，可看着洪金良的厂子那样，哪儿需要用到的软件的地步？直接手画就行了。这笔借来的钱倒是成了他目前的生活费，而自从江曼能够上班挣钱之后，他再也没有往家里拿钱回去过。
葛宝生之前在老家国营厂的一个老领导，到了东莞一家中型的精加工模具厂落了脚，可东莞的那个厂并不需要葛宝生这种较为熟手高级的设计类人才，他去跑了一趟，发现自己用处不大，空手而归。
可不知道为什么，葛宝生心里就觉得自己是个胸负鸿鹄之志，将来定会展翅高飞的人，说不定他飞得比姚劲成还要高，到时直接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他等待着自己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时刻，当然，在飞黄腾达之前，肯定要想办法先养活自己，至于怎么养，就得动点儿脑筋了。
周长城这回没怎么和彭鹏说上话，他跟杨卫星坐在一起，哥俩儿跟彭鹏的其他老乡也不熟悉，就自己两人喝点小酒，吃吃菜，说起各自厂里的事，也挺和谐。
不过，彭鹏显然是没有落下桌上的任何一个熟人，跟杨卫星虽然是第一回 见面，也是喝上了，还喝得有点高，大着舌头保证：“杨哥，你你你…你放心，我...我肯定对彭颖和孩子好！”
杨卫星自诩是彭颖的娘家人，这回来还包了个大红包，有种大舅哥看妹夫的心态，端起“架子”：“彭老板，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大老板。对老婆孩子好，可要说到做到，不然我们电器厂十八个弟兄都不答应！我们可都是彭颖的哥哥们！”
出门在外，老乡总是结伙的。
“一定一定，当然当然。”彭鹏刚跟杨卫星说完话，又转头和周长城干杯，“兄弟，兄弟，好久不见了！来，干一个！”
周长城和彭鹏也喝了两杯。
彭鹏看着四平八稳的周长城，拍拍他肩头，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他说：“哥儿们，你知道吗？有句话形容你，叫…叫什么来着？”彭鹏拍拍自己的脑袋，晃着身子，笑嘻嘻地闭眼，想半天，睁开眼，说，“叫‘质胜于华’。知道什么意思不？嘿嘿。”
两人都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谁不知道谁啊，周长城看彭鹏已经有几分醉意了，没和他再喝第三杯，笑说：“我读书少，你可别框我。”
“嗐，框你干什么？框你有酒喝？”彭鹏摆手，脸上是一片酒气发出来的潮红，重复了一遍“‘质胜于华’，夸你呢！大大的夸赞！我给我宝贝女儿取名字的时候，买的一本名人名言大典，里头写到的。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回去查字典去吧你！”
大家哄笑起来，说彭鹏当了大老板，文化水平都不同了，还晓得咬文嚼字了。
本来看彭鹏喝得左摇右晃的模样，大家都慢慢放下酒杯，都是朋友，是为了高兴才喝的，不是为了往死里喝才喝的酒。
可送客的时候，彭鹏站在彭颖旁边，除了红着一张脸，言行举止都跟没喝过一样，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客客气气把客人送走，脚步也不虚浮。
真不知道这粘上毛就是猴儿的彭老板海量究竟是多少。
回去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没有坐车，挽着手，吹着夏夜的微风，散散酒气，因为是孩子的百日宴，难免又说起孩子的事。
万云说：“上回我姐还问我，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的事儿。城哥，你说呢？”
周长城想起昨天自己在厂里挨了别人的排挤，心里涌上一阵烦忧，他最近心里想的全是工作，因此和万云没有怎么谈过心，夫妻两个平日里倒也经常说话，都是日常对话，实际的情绪却没有真正表达出来，可现在周长城也没这个心思，生活混乱，剪不断理还乱。
这个时间说到孩子，周长城想到彭双到了酒宴后面，一直在哭，彭颖抱着怎么都哄不住，只能过来找彭鹏，彭鹏一身酒味，把孩子熏得哭声更大了，夫妻两个手忙脚乱的，也没哄好，女眷的那桌人一直轮流抱，轮流哄，都没有哄好，一直哭到酒宴散席，哭累了，嗓子都哑了，才睡过去。
周长城揉揉脑袋，下了班，回到家他就想清清静静的，看会儿电视或是发会儿呆，要是一回去还有个婴儿哭个不停，他可能会没有耐心，也不会像姐夫做得那样好，于是就摇摇头说：“我们还是再放放吧。”
万云闻言，稍稍放了点心：“我也是这么说。”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说话做事考虑不周全，怎么能带好另一个孩子呢？尤其是看着彭鹏和彭颖两人对着彭双措手不迭的样子，就觉得成就一场父母子女之间的缘分，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还是再等等吧。
两人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珠贝村，已经快十点了，二楼的灯亮着，是桂老师回来了。
周长城和万云在楼下洗漱之后，你捏我，我捏你，亲一亲，往楼上走去，准备和桂老师打个招呼就回房睡觉，可到楼梯口的时候，就听到里头没有压住的争吵声。
是桂老师和裘阿姨在争执。
裘松龄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桂春生大概脾气上来了，扬开嗓子说：“你知道我不可能跟她同处一室的！你很不必说这样的话！”
周长城和万云本还想着去敲门打个招呼，但从未听到两位体面的长辈这样吵过架，顿时面面相觑，站在楼梯口进退不得。
过了一会儿，裘松龄拿起自己的手袋，开门，从桂春生的房里出来，下楼时看到两个尴尬的小辈，只是冷淡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继续往楼下走去。
这时桂春生也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都是疲倦之色，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回来了，对周长城说，哑着嗓子说：“外面天黑，拿着电筒，去替我送送裘阿姨。”
裘松龄听得桂春生这句话，顿了一下脚步，还是没有回头去开铁门。
周长城赶紧拿了电筒追上去，把裘松龄送到停车场，自己再折返回家。
周长城把裘松龄送走后，回来和万云说：“裘阿姨脸色很差，估计是跟桂老师吵大架了。”
“桂老师心情也不好呢，话都没跟我说，裘阿姨走后，他把门关上，就关灯了。”万云坐在床上，说起桂春生刚刚的冷淡。
真奇怪，两位长辈一向来都是温和恩爱的，尤其是桂老师，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绅士的时候，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两个做小辈听话也只听了两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更不好多问。
此后有三个月时间，裘松龄都没到访珠贝村，桂春生也没有外宿过。

第144章
六月份广州的天气,不是暴雷下雨，就是太阳高照，甚少有处在两者中间的阴凉天。
朱哥挨打,血流一背送到医院去缝针的时候,就是一个大中午，太阳最猛烈的时间。
这件事，要从去年底开始说起，大概十一月初的时候,朱哥刚忙完一个工地的活儿，又被另一个叫钟大海的老板给火急火燎地找上了，说他有一栋新楼，已经打好了地基,准备往上起高楼,需要几队工人来做事。
本来朱哥跟钟大海不认识,是朱哥的一个朋友介绍的,他们这些小包工头时常在一起，有竞争,抢生意，但钱是赚不完的，想要长久发展下去，关系得保持好的,所以也会互相介绍活儿。
那个时间段，刚好朱哥闲了十来天，因为又是接近年底，大家都觉得最多就接个短期的活儿,再干一个月就回老家过年，有天大的事情,也等到明年来说了。
可是朱哥不回老家，有些人也愿意多挣点钱，于是有一小部分人提早回老家过年，有一大部分人则是留下来跟着朱哥，去给那个叫钟大海的老板盖高楼。
朱哥带着两个兄弟去钟大海租来的办公室里头看图纸开会，开过会，发现他这栋楼的地基刚打好，往上盖个十五层的楼，保守估计得要六个月，朱哥对这种长期且稳定的活儿还是很有好感的，这意味着半年内，无论是自己还是兄弟们的工资和收入都有了保障，于是评估一番过后，跟几个熟识的小工头通了气，就和钟大海签了承包协议。
这个钟大海，有人说他是广东人，有人说不是，他也从未提过这个问题，粤语、潮汕话、客家话和普通话，他都讲，常年活跃在珠三角，去年在广州成立了一个包含他在内只有五人的地产公司，又不知从哪里找了个中间人，在海珠的一个村子里，跟他们村集体企业买了一块地，准备起楼。
这地方是在广交会馆的东侧。
广交会是全国有名的商业盛会，国内很多省市的企业，不论是想做外国人的生意，还是想做国内的生意，有渠道、有能力的话，都愿意去租个展位参展，从改革开放至今，广交会馆举行了成千上万场展会，促成许多大小生意，繁忙的时候，每个月至少有两三场不同的展，是一个很好的商家交流平台。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个背景，周围的衣食住行，尤其是酒店住宿，就成了很吃香的行业。
钟大海买的这块地，就处在广交会馆东面的一条小分叉路上，当时华南快速还没有开始建，虽然临近广交会馆，但说起来其实是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更没有私人酒店，周围都是些农田和果园，当地村委也是看这块地没什么贪头，刚好钟大海给出一个不错的价格，就决定把这块地方卖给他。
说起来，钟大海的发财痕迹其实是海市蜃楼堆积起来的。
此人酷爱赌博，仿佛从记事起，就是在赌桌上混吃的，骰子是他的再生父母，牌九是他的兄弟手足，这人虽然是在广州、东莞和珠海等地常年混迹，但更经常坐小舢板到澳门赌场去赌，赢了一掷千金住葡京，输了两手空空偷鱼蛋，被人追债，就再跑回大陆来。他不在大陆赌博，因为广东公安对“黄赌毒”抓得严，罚款也重，没有明面上的赌场，就是有，进去赌几天几夜也是缩手缩脚的，过不了瘾，还担惊受怕的。
钟大海这种滩头上行走的人，也认识了一两个混迹堂口的大哥，自己手底下聚了几个跟着他吃饭的小弟。
去年初，钟大海拜过关公和黄大仙，运气爆棚，手上赢了不少钱，他深知在澳门是留不住这笔钱的，于是让人换成小黄鱼，叫上两个信得过的心腹，把这些金条绑在身上，从珠海偷渡回来，又去深圳找地下钱庄，把小黄鱼换成了现金，七拐八拐，在省城广州最中心的地方海珠区，买下一块地，当然海珠广场和江对岸那一带他是买不动的，但是买到边角区域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钟大海想学香港和澳门的那种商场模式，底下三五层作为商铺出租，上面的楼则是作为酒店经营，他看好这块地方，改革开放之风越来越猛劲，海珠是市区，广交会只会来更多的人。
常年在赌桌上过夜的他，也知道赌博不是长久之计，他还挺会打算，晓得要有个长期进项，全国各地做生意的人来参展，他就做这部分生意人的生意。
土地是集体制，不可进行私人买卖，但村委出让土地财产是另外的说法。
当时别说广州，就是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个专业、明确的地产公司，钟大海成立的这个房地产公司，只有这一个项目，里面只有五个职工，其中三个是跟他混迹各个赌场的弟兄，两个是当地找来真正打杂做事的，为了建起这栋楼，这里拉一群人，那里拉一群人来做事，明晃晃是个草台班子，朱哥就是其中的一队人。
去年底，万云找丹燕嫂帮忙看摊子，丹燕嫂没空，要带着朱文朱武到工地卖面条儿，其实就是朱哥在给钟大海这个公司起楼房，因为年底，人手不够，他自己还亲自上阵去搬砖砌砖头。
要说一下的是，万云刚到珠贝村的时候，朱哥手底下只有二十来号农民工，但是到了九十年代初，已经发展到了五十人，不算很大规模，但是也不算小。
八十年代结束，九十年代开启，南下赚钱的风气在一些内陆乡镇和城市是愈演愈烈，于是九十年代那句著名的口头语“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被叫得越来越响亮。
尤其是朱哥老家的那些老乡们，看到从前跟自己一样地里刨食的人，一年竟然能赚两三千块钱回家，不到两年就起了新房，改善了家里人的生活，这对在老家一年只能挣个两三百块的同乡来说，是极大的刺激，中国人最喜欢的不就是荣耀乡里吗？
别人行？自己怎么不行？
干！南下！跟着朱哥干！
这五十个兄弟，都是跟着朱哥混饭吃的，朱哥压力大，但也没亏待他们，到处去找工地包工程，然后带着小弟们开始赚钱，在老家地里是卖力气，在城市里当农民工也是卖力气，能挣钱就行！
而去年，钟大海开会的时候，就说了，他很着急要把这栋楼给做起来，赌棍开始做实事才知道，起一栋楼要花这么多钱，召集人过来做，竟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哪里像在赌桌上，荷官不到五分钟发完牌，一局定生死，快准狠！但已经开了头，又没办法停下，前面的钱已经花下去了，只能继续往里砸钱，怎么样也得把这栋楼给做起来，就和朱哥，还有另外几个小工头说，明年七月必须要封顶！
刚开始，钟大海日日待在他的地产公司里——一个在村里租来的小平房里头，履行自己当老板的职责，似模似样，天天去工地监工，几个月都没出门去赌博了，一直到过年之前，给干活的人每月都结清工资。
朱哥所带的这个队伍，农民工每日休息只有一天，很是辛苦，挣的是损手烂脚的辛苦钱，平均下来，每个人的工资接近两百四十，这对这帮没文化、没其他技术傍身的人来说，是个极为不错的收入，所以再苦再累，大家也是甘之如饴，只要能拿到钱！
按着去年底的情况，朱哥每个月必须要在钟大海那儿拿到一万五的现金，他自己的腰包才能赚到钱，也才能把兄弟们的工资给周转过去。
过了个年，加上去年那五十个兄弟，又来了七个人，队伍在壮大。
钟大海的这个工地一直没有完成，他的图纸上画了十五层楼高，面积也广，距离封顶至少还有小半年，再加上其他一些扯皮的关系，比如物料没有及时送达，不同包工头之间所带领的工人们打架，村里的人偶尔找找麻烦，区里派人来检查整改之类的大大小小的原因，封顶更是往后推迟。
但不论怎么推，朱哥和其他包工头干活的速度都没有慢下来。
一个长期稳定的工程，对朱哥这种小包工头来讲，是能省却很大力气的，他不用到处跟一些工地小老板和大工头们拜把子、喝酒、找活儿干，谁都想活得轻松点儿。
但是谁知，从三月底开始，钟大海就再没有支付过一分钱的劳务费给朱哥和其他的包工头。
这种拖欠工资的事情，朱哥以前也遇到过，有些正经做事的老板和集体单位，可能一时间没办法很好地周转过来，手头现金比较紧张，就会拖延一两个月，或者更长时间，后头再补上。有些良心一点的建设单位，还会提前跟施工方的工头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做做弟兄们的工作，通融通融，只是一时周转不当，反正自己和单位不会跑路，只是这个钱晚一点发，大家继续做事，别停工，共同熬一熬。但是，肯定也有那种没良心的，嘴里说得天花乱坠，但工钱照欠的人！这么些年，朱哥手上至少有三万的工资死债是没收回来的。
每当遇上这种建设方欠钱的，朱哥都会适当给弟兄们垫点儿钱，至少发点生活费，让他们不必在广州连碗面都吃不起，大家好歹是同乡，不能这么不讲情面。
过了年，钟大海冒个头，跟几个工头一起喝了顿酒，后来就消失了，没有任何交代。
一直干到五月底，朱哥和另外几个工头，都没有再见过钟大海这个人，大家就觉得不对劲，浩浩荡荡去他租的那个村里平房找人，里头倒是留守了两个员工，可在这两个虾兵蟹将嘴里也问不出话来，说起来这两人也有三个月的工资没发了，大家坐下来一起发牢骚。
朱哥等人找不到人，就叫兄弟们停下来，不要干了，现在天气热，也休息一会儿，他又开始去找那个介绍这个活儿给自己的中间人，那中间人也不知道钟大海去了哪儿，这人像是凭空不见了一样。
因为钟大海本身也不是广州人，他家在哪儿，家人在何方，都没人知道。
朱哥回去和冯丹燕抱怨，往地上吐了口口水：“就不能给这些私人老板干活！真他娘的邪性了！这人到底跑哪儿去了？还要不要在广州混下去了？”
朱哥几乎跑遍了广东的所有地级市，在他心里，没有一个市能比得上省城广州，那钟大海若是个人物，终究是会回到广州来的。
丹燕嫂刚开始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在广州待了有几年了，朱哥收不到工程款的这个情况遇到过好几回，大多数都是有惊无险过去的，怎么样都有个说法，就是三万没有收回来的陈年旧账，那些欠款的单位和个人还是能找到人的。
对他们来说，只要人活着，钱就有要回来的机会。
在彭鹏和彭颖替女儿开完百日宴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那个钟大海才出现，也就是朱哥手底下一个机灵的兄弟，天天跑去人家公司门口蹲点儿，把人给蹲到了，于是立马坐上公交车去珠贝村，告诉了朱哥！
朱哥留人给其他的工头打电话，钟老板浮头，赶紧去讨薪！自己则是急匆匆带上五个兄弟，先行一步去找钟大海！
钟大海这人也真牛，朱哥气势汹汹带人上门来讨薪，他不急不慢地请人喝茶，还给朱哥吃从澳门带回来的杏仁饼和猪肉脯，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样子，很是豪迈，不把欠朱哥的这四万多的工程款放在眼里。他的话语中，一副自己身后靠山很大，身价丰厚，绝不可能拖款的意思。
朱哥是要讨薪，又不是要干仗，当时自然没有翻脸，也是好声好气说着话。
两人喝完茶，还一起去看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在忙活的工地。
钟大海兴致勃勃说着自己的野心，指手画脚说着自己的梦想，等这栋楼建起来，底下至少五层做商铺，上面的十二层楼做酒店，装饰就跟澳门的葡京酒店一样，主打一个金碧辉煌、光彩夺目，还要请高人来布置风水大阵，必须要让这栋楼成为广州的地标建筑。
不过，钟大海暗想，只可惜这里不能开赌场，不然他做庄，日进斗金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朱哥听着钟大海豪迈的规划，再看着旁边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青青稻苗农田和泥泞的小路，一时间只是呵呵笑，也摸不准这钟大海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钟大海问朱哥：“朱老板，等我这栋楼建起来，肯定发达！趁着还没有开始往外卖，你有没有兴趣买上几个商铺收租？”很奇怪，不论是钟大海还是彭鹏这类老板，对自己的生活和人生似乎都特别坚信，特别笃定，用词都是绝对化的，话必须说满，从不怕闪着舌头，当然朱哥对此十分习惯，因为必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人。
朱哥摆手：“钟老板，我不像你老人家是做大生意的，我就是个手艺人，玩好水泥就是我的本事了。”
其实是因为朱哥看不上这附近荒凉的地方，九十年代初的广交会馆周围，并不繁荣，水泥大路主干道有一条，但其他地方还是村子和农田，他都没搞懂钟大海为什么会把钱花在这儿。
那一日，钟大海见了朱哥，也见了其他的工头，大家好坏歹话都说尽了，他也没有把真金白银拿出来，给大家去结工程款。
接下来一个月，虽然大家都懒懒散散的没有开工，但几个工头都派了小弟去跟着钟大海，钟大海也不怕，每日仍是大摇大摆地出现，遇见了甚至还打声招呼，让这些小弟回去告诉自己的工头，目前他已经在联系区工商局和土地局，搞那些产权证的事情了。
钟大海的话一出来，又给了朱哥和其他几个工头一点希望，心想这老板也有点真本事，这些证件可不好搞，他可能真的是一时间没周转过来，一帮人又去找他，谁知他们竟被钟大海那三寸不烂之舌给说服了，觉得这栋楼的手续办好，后续肯定是光明一片，竟还带着工人们又回来复工了。
没有办法，有人的语言就是十分具有蛊惑力的，尤其是赌徒的话。
事情就是这时候出的。
朱哥底下有个叫志强的兄弟，过了年，刚满三十岁，是泥水工的新人，就是眼热老乡们寄钱回家建新房，今年过了元宵，他也坐火车跟着来了。正因为是新人，傻大胆，对工地危险的认知不高，人家提醒他戴安全帽、绑安全绳，他还觉得老乡是瞎操心，哪有这么恐怖，老天爷怎么可能会收自己这条小命？而且现在天气热，戴上帽子的话，整个脑袋都跟泡在水里似的，哪里舒服呢？不戴帽！不绑绳！
一日早晨，他没有绑安全绳，帽子也随手放在一楼的茶水室里，就跟工友们一起爬上了工地的六楼，这时候并没有很强烈的安全管理，大家口头上互相提醒一下就上工了。
刚开始大家拿着工具干活，嘴里说说笑笑的，不过是过了五分钟的时间，一句恐惧的长长的“啊”声发出来，从上往下传，然后是巨大的一声“砰”，那句吓人的叫喊声就停了，整个热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隐约能听到一阵痛苦的呼声。
工人们一听这个声音就不对劲了，立马停下手上的活计，纷纷往楼下看去，因为在六楼，中间搭了不少脚手架和防坠网，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掉下去了，一个有经验的小队长就让大家报数，最后发现刚刚还在的志强不见了。
“坏了坏了，志强这傻小子向来不听劝，不会真是踩空掉下去了吧？”
大家沿着着来路，七嘴八舌说着话，慢慢往楼梯那头挪去，一个个往下跑去。
此人除了是志强，还有谁？
志强脑袋磕破了，脸色瞬间蜡金，背后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嵌进了他的后背和手臂，身下的血染红了泥土。
从工地六楼摔下去的志强，在医院熬了四天，人就没有了。
他来广州不到半年，把命交代在这儿。
那时候的工地，几乎没有管理，安全意识很淡薄，当然每回上工前，每个工头和老工人都会再三提醒，命只有一条，安全帽要戴，绳子要绑，不能单独一人上去干活，可就是有人不听，最直接的代价就是生命，或是残手断脚，往后余生都与病痛相随。
处理好志强的身后事，朱哥点了三个兄弟，帮忙送他的遗体回了老家，然后杀气腾腾带着十来个人去找了钟大海，无论如何钟大海这个老板也得给志强赔点钱，再加上已经积累了三个半月的工资，也要一并算清了。
朱哥强硬地对钟大海说：“钟老板，今天我们的工程款一定要全部结清！现在我这个兄弟志强也在你的工地上出事，你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人家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不用多，五万，对你一个大老板来说，是湿湿碎的！”
钟大海刚开始脸色还一副好好说话的样子，直到朱哥威胁他，要是不给钱的话，就带兄弟们把工地的东西全都搬走，还要砸了已经建好的楼房框架，他也发狠了，工地死个人怎么了？多大的事？这块地方，哪个时间没有死人？
见朱哥那副不肯罢休的样子，钟大海也没有跟他废话，双眉往下一压，往地上摔破一个茶杯，他在村里租来的平房后头，竟出来了十几个人，比朱哥带来的人要多，个个凶神恶煞，如同毒蛇猛兽，有人脸上那副戾气深重的模样，不得不让人怀疑是背过人命的。
朱哥这才意识到这钟大海长得像个笑面佛，口花花地哄着每个人给他卖命，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否则怎敢在村子里搞这么大工程？村民们可也不是吃素的。
但是大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朱哥自然也不肯退让，再加上双方其实都不是什么斯文人，说两句话立即就冲动打起架来。
朱哥带的队伍是农民头出身，农民有狡猾的一面，也有淳朴的一面，打起架也会发狠，可却不像钟大海手底下那帮混□□的黑，专挑让人断气的地方打。
钟大海带着的那十几个人下手特别重，手上持着铁棍、铁钳、砖头，甚至有长刀，见人就打、就砍，朱哥底下那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弟兄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这场架，从屋子里打到外头，在附近玩的孩子们见着了，赶紧跑去叫村委的人过来。
混乱中，朱哥看着那明晃晃的西瓜刀，怕出人命，冲上前去拉开自己的兄弟，结果被人一撞，往侧边甩头时，就被一块砖头恶狠狠地砸中了后脑勺，当场就流了脑浆。
“朱哥！”在朱哥附近的兄弟立即上前去扶他，惊恐喊他的名字。
钟大海看着眼前流了一脖子血的朱卫军，又看到远处正奔向自己而来的村民和村委，手一挥，让自己手下的那帮兄弟赶紧走人，这里是广州，不是香港澳门，他们也不是□□之间的斗争，打死对头了，龙头大哥还有奖赏，这里的公安严打起来，他们是绝对吃不了兜着走的。
在村委赶来之前，钟大海带着一帮兄弟分散开来，四处跑，仿佛逃跑过许多回一样，经验十足，不到十分钟，就人去楼空，所有人都不见了。
朱哥被兄弟们送到医院去缝针，其他受了伤的人也在医院涂药水，虽然也有被刀砍到手臂的，可伤得没朱哥重。
冯丹燕到医院的时候，看着整个脑袋包成木乃伊、脸色煞白的朱哥，吓得半死，连话都不敢和朱哥说，是让他留着力气好好活着养伤，跟医生护士们问情况时，结结巴巴，根本没了往日的快嘴。
家里婆婆已经快七十了，三个孩子还小，冯丹燕谁也不敢说，只跟家里人讲朱哥紧急接了个工程，今天就要带着兄弟们到增城去干活，要过一阵才回家，她回来收拾衣服，让人帮忙带过去。
往常也有过这种紧急出发的工程，施婆婆和三个孩子也不是很奇怪，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好在朱哥手底下的兄弟们讲义气，在医院出不了钱，但自觉留在医院给冯丹燕和朱哥跑腿。
朱哥在医院待了有一个星期，人渐渐缓过来了，缝了十六针的后脑勺总算不再痛得他涕泪四流，成日趴着，吃饭的时候要冯丹燕和兄弟们把他扶起来喂饭。
跟朱哥一起给钟大海干工地的几个工头来看过他，留下红包，表示慰问，说那个该死的钟大海已经带着人跑了，再没回来过，所有人的工程款都没有拿到，他们也都报案了。
大家这才知道钟大海以前在东莞就犯过赌博罪和抢劫罪，是派出所的常客，因为抢了一个女工的钱包，被当场抓住，还吃过两年牢饭，到广州来估计是想重新开始，但狗改不了吃屎，到哪里都虾虾霸霸，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这人现如今穷成这样，还能有打手跟着，是因为钟大海在钱财上对手下十分舒朗，投桃报李，那些个人跟着他混饭吃，出死力气打人，甚至杀人，也有十来年了。
去年钟大海能准时给大家发工资结款，因为他手上还有钱，可建楼是极花钱的工程，他之前用小黄鱼换的那批钱早就填进大楼里去了，手上还剩下一两万现金的时候，钟大海又动了去澳门赌一把的心思，趁着过年，再次拜了各路神仙，带着几个手下，坐上偷渡的渔船到了赌场，可这一回，好运没有落在他身上，钟大海在澳门连赌十天，连输十天，输得眼睛发红也不肯收手，还借了高利贷，债台高筑，被债主追着跑，在澳门一个暗街躲了三个月，趁着夜黑风高之际，才敢出门，一身赌债偷溜回广州来了。
结果到了广州，又遇上大家催工程款，后头连续出了志强和朱哥的事情，钟大海就干脆丢下这里的一切，又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于是那一栋楼就这样烂尾在当地了，建不起来，也拆不掉，一些个铁钉、钢材和其他能用的材料，都被工头们叫人去搬走卖出去了，能挽回多少损失就挽回多少。
报了公安，用处不大，公安派人来把这个案子记录在案，那个年头，这种奇怪跑路的经济纠纷案特别多，农民工拉横幅讨薪也不是新鲜事儿，尤其是像钟大海这种涉及到几个地方逃窜的，甚至可能还去了港澳的，根本追无可追，只能给兄弟分局发通缉令，但能不能抓到，几率很渺茫。
钟大海的这个公司毕竟是正经到当地工商做了登记的，当地村委也极力推动解决这栋楼的事情，后来区法院也加入了，几个部门联合执法，封了这栋烂尾楼，登记了每个人在其中的损失，除了工头，还有一些供应商的款都没有结清的。
事主不见，事情到了这里，就止住了，没有下文。
用冯丹燕的话来说，就是朱哥白白挨了这一顿打，他们就是想报私仇，也无门去报。
然而，对于朱哥来说，生活不会因为他脑袋被砸了就终止在这一刻，志强的赔偿没有要到，他底下还有五十六个兄弟接近四个月的工资没有发出去，朱哥和冯丹燕还要继续在广州活下去，对一直信任自己的父老乡亲们也要有所交代。
志强那儿，他的媳妇和舅哥追到广州来，要朱哥给个说法，朱哥做主赔了四万，他一个人拿了三万八出来，其他兄弟一起凑了两千，双方摁了手印，四万一条人命，表明这件事到这里就了结了。
而至于还有四万七的工资款，朱哥把墙壁里的铁盒私房钱拿出来，冯丹燕把自己存下来的钱也全都拿出来，夫妻俩儿剩余的存款，加起来不过才两万三，只能先给大家发一半，说好了一年内陆续结清。
虽说在钟大海那儿要不到工资，朱哥也很无辜，可真正算起来，弟兄们是跟朱哥直接立下的契约，跟钟大海是间接的雇佣关系，所以这笔钱是一定要算在朱哥头上的。
大家是老乡，也是兄弟，后头还要跟着朱哥混饭吃，朱哥这么处理，五十六个兄弟都答应了。
朱哥顶着脑袋上的伤，出去拉活儿，他再不敢把所有弟兄都集中在一个工地上，而是把这帮工人分成三个队伍，放到不同的工地，至少在欠款的时候，不会被一锅端，他能减轻压力。
也因为志强这个事情，工地安全这件事，在朱哥心里敲响了极大的警钟，他对每一个跟着自己吃饭的兄弟都说，要是不听安全队长的，立马就收拾包袱滚回老家去，他朱卫军要不起这种牛人！
朱哥家里几年的积蓄在这件事中全部散光，还倒欠弟兄们的钱，一夜回到解放前。
本来朱哥还想让冯丹燕去开个店，自己也雇两个人，当个清闲的老板和老板娘，过过瘾头，但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了，家中有老有小，每日一开门就要花钱生活，朱哥还是继续做他的包工头，他也没挑活儿的大小，能接就接，带着兄弟们在各个工地上辗转。
往后有的老板还是会爽快给他结款，或许又有人会恶意拖欠工程款，但朱哥再没有让自己陷入这种被打破脑袋、闹出人命的境地中去，人在生活的磋磨和摔打中成长，变得胆小。
他已经是中年人了，身体经不起折腾，家里人也会为他担心，他住院的时候，冯丹燕衣不解带地守着他，还要顾着家里，上瞒老下瞒小，殊为不易。朱卫军不可能没有感触的。
后来大概过了两年，区法院和工商那边来了通知，说村委愿意接手钟大海这栋没有封顶的烂尾楼，当然这个公司跟这些包工头和供应商们经济债务上的纠纷，村委新成立的地产公司也必须要承接。
可事情也真是荒诞，这村委地产公司没有联系上钟大海，竟跑通了所有关系，产权就这么转到了集体企业上，从此这地方跟钟大海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更荒诞的是，这个新成立的地产公司，竟然也没有过多的现钱，只能拿其他东西来抵押，一栋楼，钢筋水泥拆了又不能用，值钱的也就是产权。
像是朱哥，就分到了两个所谓的一楼面街的商铺。
这栋楼一直没有封顶，更别说真正落成开张，四周农田和果园也没有变化，路还是两年前的那条路，距离广交会管还有八公里路，公交车都不顺，不然当时当地村委也不会把这块地出让给钟大海。
朱哥手上拿着两本商铺的产权证，跟其他工头一起长吁短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钱是肯定追不到了，现在钟大海都不知是生是死，只好把那两本证拿回家去，让冯丹燕放好。
至于村委地产公司重新再浇这栋楼，是又再过了两年才开始动工，所以那些所谓的产权和商铺，在朱哥和冯丹燕手上，是完完全全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纸，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家里住。
只能自认倒霉。
朱哥赔钱这件事已经结束两个月了，万云和周长城才知道。
知道朱哥和丹燕嫂垫了这么多钱出去后，万云看向来东家串西家的丹燕嫂，一改往日的散漫，跟施婆婆两人天天开始做面条儿和馒头，骑上自行车出去叫卖，年底时大概缓过来一点，又学万云，换上了烧柴油的三轮车，沿街叫卖。夫妻俩儿，朱哥顾着外债，丹燕嫂顾着家里的开支，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最让万云和周长城佩服的是，冯丹燕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过，朱哥给家里造成这样大的损失，她从未怪过丈夫，一句都没有，除了变得忙碌一点，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性格也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照旧跟谁都能说上话，朋友老乡们之间都没有拉开距离，适应性和韧劲极度强悍。
万云自觉，若是因为周长城的缘故，家里的钱全都没了，她心态一定不会比冯丹燕好。
后来，万云悄悄问过丹燕嫂，要不要给她借点儿钱，让她在生活上，手头不用这么紧张。万云向来是主张救急不救穷的，朱哥和丹燕嫂两口子不是因为“黄赌毒”和虚荣心的情况败家，他们这个情况，可以适当借点儿。
可没想到冯丹燕摇头拒绝了：“妹子，别担心嫂子了，反正债多不愁。嫂子我从农村出来，小时候一分钱都难挣，可长到这么大，竟还能欠下几万的外债，也是出息了。其实彭鹏也问过朱哥要不要钱，朱哥也没要，我看他都不急，我也不急。不过你有这个心，嫂子记下了。”
万云和周长城说起这件事，都说难怪他们两口子人缘儿好，在广州能这样长久生存下去，朱哥带着的那帮兄弟一个都没走，完全是因为跟这种独立、乐观、往前看的性格有关。
自助者天助也。

第145章
就在朱哥和钟大海斗法的时候,远在平水县的孙家宁已经被一纸调令，从平水县林业局，调入了定安市市委,用他们的话来说,是通过招考，考进了市里。
对于姐夫的这次升迁，远在广州的周长城和万云，当即给万雪汇了一百块钱,还给姐夫买了一双皮鞋寄回去，以示庆贺，论起来，这可是他们最荣耀的亲戚了。
虽然姐姐和姐夫还欠自己的钱,但周长城和万云还是分得清楚,哪个是欠款,哪个是人情的。
孙家宁的这次调动,进行得十分低调，同一个办公室的,有人甚至在调令发过来后，才后知后觉知道的，说震撼有的，说不可思议也有的,因为都没想到，跛脚的孙家宁在县林业局迟迟升不上去，竟然在三十多岁后还有这一点造化，还跟市里的潘仲维有所联系,这潘仲维可是县里出去的大人物啊。
在离开林业局前往市区专门委员会上任之前，有好几拨人都请他吃饭,让孙家宁去了市里，也别忘了县里的老同事们，都是些人情往来的事，孙家宁都一一记下了。
本来，丈夫升迁，当妻子的肯定是万分高兴的，他们为了这一刻已经努力很久了，特别是孙家宁，拖着一条不方便的腿，在县里和市里之间跑来跑去，尘埃落定之际，他们夫妻买了只鸡来庆贺。
可等到孙家宁真正要出发之前的三天，万雪才意识到，丈夫目前真的要离开自己，到市里去工作了，而夫妻分离的问题摆在两人中间，需要大家共同去克服。所有人都在艳羡孙家宁好运的时候，只有他们夫妻开始感到焦虑，尤其是万雪，近来她时常睡不着，生怕一睁眼，孙家宁就不见了。
到市里去上班，孙家宁有实现理想抱负的骄傲感，可对妻子却是产生了一丝细细的愧疚感，从此整个大后方就要交给阿雪了。夜里，宝贝女儿甜甜睡在中间，夫妻两个拉着手，不做夫妻之间亲密的事情，只说些日常的叮嘱，家里的门要锁好，钱要存好，县里的谁谁谁可以帮得上忙，朋友交情不能落下，话题说得甚至反反复复。
孙家宁说：“阿雪，我稳定后，迟早要把你的工作也调动到市里去。我们一家人不能分开！”
他们做出去市里的决定，艰苦地跑调动，当初就是为了让甜甜更好地上学，可如今甜甜还小，读书的事没有摆到台面上来，夫妻分离却成了他们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过了几日，孙家宁真正离开县里，前往新单位报道，万雪才知道漫漫长夜有多难熬，他们夫妻结婚快要十年了，从来没有一日是分开过的，而且这种日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后来万雪和楼下的廖大姐聊天时，自嘲地说：“我感觉自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
人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万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种心气了，她习惯了和孙家宁互相依赖、互相照顾，只希望家人平安健康，没有大志向。
廖大姐今年四十有五，结婚早，孩子长大，有的已经成家，再过阵子，最小的儿子都要结婚成家了，她跟丈夫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分房睡，再没有那种你侬我侬分不开的感情，日对夜对的生活琐事，把夫妻之间的那些情分给磨得稀碎，如今大家不过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罢了。
廖大姐年纪摆在这儿，心态也比孙家宁和万雪要更老，听了万雪的话，刚想说她小媳妇没经过事儿，可谁人没有年轻过呢？年轻夫妻以为分别是大事，天塌了一样，她心软地劝说：“阿雪，不要紧的，会过去的，再说你们夫妻也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
孙家宁刚到市里，首先要适应自己的本职工作，除此之外，下了班他还要跟各行各业县里的老乡们打好关系，压力不可谓不大，偶尔在市里读书的孙家欢和万风也会过来看看他，寂寞倒是说不上的。
潘仲维是市委职能部门的主任，孙家宁的新岗位在专门的经济委员会，是个不起眼的小科长，经济委员会的工作要向职能部门汇报，再加上孙家宁本身就是顺着潘仲维这条线过来的，从此往后，他只能和潘仲维站在同一条船上，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所谓的中间立场，更不能左右摇摆。
但是孙家宁对于这种生存方式很适应，这种站队不论是在市里还是县里，亦或是往后去了更大的平台，都一定会存在的。就算不适应，孙家宁知道自己一定会调整过来的。
一切都还算顺利，新工作忙碌又充满了挑战，孙家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还留在县里的老婆和女儿，所以刚开始，他每个月休息的时候，都会回一趟县里。
从定安市汽车站到平水县西郊的汽车站，要花费接近七小时的时间，还不算中间赶车的路途，光是在车上，一天就过去了，家人见面的时光并不长。
平水县是个偏安一隅的县城，四周都是山，贫困且闭塞，通往市里的路绕山绕水，即使是省道，也是土路，甚至有些是单向的山路，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之后，才陆续开始铺就高速路和快速道，柏油路也是过了将近二十年，才安排上的，而在八九十年代，这中间的七个小时，还可能会遇上路匪车霸。
因为之前在广州回平水县的路途中，甜甜差点儿被人贩子抱走了，孙家宁和万雪都决定再不会由着一个大人单独带孩子坐长途车出远门，再加上万雪貌美，不保险因素再加一层，所以只有孙家宁回来看妻儿，而妻儿没办法带着孩子坐大半日的车跑到市里去看丈夫。
这对夫妻在这两个月别提有多折腾了。
廖大姐说他们两个才分开这么几十天，三天两头打电话不说，每月又要见面，弄得跟牛郎织女似的。
定安市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城市，无甚矿产资源，投资就更是难得，吃的是山林田地的老本，还有些是省里淘汰下来的工业，转移到了市郊，就是给公职人员的家属楼也是有些年头的，像是孙家宁这种独自一人在市里上班的情况，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间。跟他一样住单间宿舍的，也都是在市委或其他单位上班的同事，有人是单身汉，也有人和他一样，自己在市里上班，丈夫或妻儿在别处。
这些人都想让家里人随迁到市里来，于是聚在一起，难免就会讨论怎么把伴侣调到市里，甚至互相介绍单位的岗位，看能不能再找找关系。
但因为这两年市里换了新一届的领导班子，廉政之风吹得很紧，也是受了国企单位下岗潮的影响，每个系统都对人员补充抓得紧张。纪律单位对那种利用职权，胡乱往单位里塞人进去的情况，查得尤为严格。而孙家宁已经是潘仲维在中间牵线引过来的人，他的到来就意味着占了别人的位置，这两年孙家宁肯定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更不能被抓到什么似是而非的小辫子，不然的话，潘仲维可不会花力气去捞他一个小科长。
有用的人，才能称之为有交情的老乡。
孙家宁本想等自己稳定后半年内，就给万雪搞调动，按照这样的情况，可能至少得等两三年，两到三年的分离，对于一对感情本来就恩爱的夫妻而言，是一种恐怖的折磨。在琢磨出万雪调动难弄的这个事情后，孙家宁都没敢和妻子提，只说一定会尽快让一家人团聚，然后把他和万雪甜甜在广州拍的全家福放在床头，想她们了，就拿起来看一看，亲一亲，这两人是他每日上进工作的动力之一。
万雪因为这种工作的分离，尝到了憔悴，却不知向谁说，她这时才发现，在县里，除了孙家宁，她竟然连个可走动的亲戚都没有，公公婆婆那边自不必去说，两家人向来不亲厚，也就是年节日会拜访往来。至于娘家，除了在广州的妹妹，她还和谁能交心呢？这些夜里流过的泪，万雪也没办法和孙家宁讲，他知道了只会徒增担心，升迁是好事，当妻子的，不能让丈夫有后顾之忧。
在这个单调的平水县城，万雪生活了近十年，只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孤寂。
不过，到了七月中旬的时候，万雪所在的县小学放假了，她可以带着甜甜到市里去住一段时间。
孙家宁不放心万雪带着孩子出门，还是自己坐了七小时的车回县里，把老婆孩子接上，一起带到市里去的。这一个半月的暑假时间，是万雪今年以来过得最快乐的日子，和孙家宁两人甜蜜得蜜里调油，孙家宁隔壁的同事们都说，还没见过结婚这么多年，感情仍这样保鲜的夫妻。
孙家宁自豪地和人说：“我老婆为了我，敢跟别人打架。”
说的是万雪刚嫁给他时，有邻居喊他孙跛子，万雪上去就把人的脸给挠破了的事。
“是什么好光荣的事不成？”万雪嗔他，不让孙家宁细说，孙家宁只是看着她笑。
市里虽然比不上广州繁华，但比县里还是好出了一大截，等孙家宁晚上下班了，夫妻俩儿就带着甜甜出门去散步，憧憬着等团聚了就一起去做什么事，周末要到哪里玩儿，甜甜要上什么幼儿园，读什么小学。
孙家宁说现在高考科目里有英语，市里也注重英语教育，准备大力招聘英语专业毕业的学生回来当老师，往后外语肯定很重要，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得让甜甜从小就开始学英语。
种种此类，这对夫妻对未来的打算充满了点点滴滴的细节。
而暑假总会过去的，难受的时间就来了，万雪带着女儿回了平水县，孙家宁没空去送，给开车的司机和售票员各自包了十块钱的红包，让他们在回去的路途中多多照顾他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
物资局筒子楼楼下的那个报亭，周围的人打电话、接电话都在他这儿，自孙家宁调动到市里，他和万雪的电话就多了起来，每次报亭老板看到市里的号码，都不用思考，张嘴就喊：“三楼万雪，电话！”
等万雪冲着跑下来接电话，报亭老板都要打趣：“你丈夫又给你来电了，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黏糊。”
万雪这么小半年，只有在接到孙家宁电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才是情真意切的，其他时间就是对着甜甜，多少也有点心不在焉。
人跟人之间真是奇怪，明明没有任何的血脉关系，也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捆绑，可像他们这样组成的夫妻，竟如此离不开对方，如此倚靠对方，感情真奇特。
在一个傍晚时分，楼下报亭又有人来喊万雪接电话，万雪刚好在交代廖大姐，不给甜甜吃那么多糖果，听到喊声，立即腻着嗓子应了一声：“来了！”把女儿一把塞给廖大姐，再次冲下楼。
廖大姐搂着甜甜，笑嘻嘻地说：“你妈妈真是，跟个刚谈对象的女孩儿似的。”
“廖婆婆，什么是谈对象？”甜甜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问廖大姐。
这话一下子把廖大姐给问得噎住了，她赶紧转移话题：“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我们去听收音机。”
等万雪拿起话筒，满怀希望地“喂”了一声，她以为是孙家宁，谁知道是万云给她来的电话，语调一下子就降下去了：“哦，是阿云啊。”
万云一听她姐的语气就不对，笑着问：“不是我，那你以为是谁？”
万雪闷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还以为是你姐夫呢。”
万云没有忽略掉她姐姐语气中的失落和落寞，就问她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万雪就把自己最近和孙家宁分开了，不适应的话，挑挑拣拣说了两句，因为是在外头，也不好跟妹妹说太多私隐的心里话，现在还是很羞于表达自己感情的年代。
“不是说等姐夫站稳了脚跟，就把你和甜甜也带去市里吗？”万云不明白她姐是难受什么。
万雪苦笑：“哪有这么简单？单位系统又不是我们家的后花园，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就把中间的难处简单说了一些。
其实刚开始万云以为姐夫调到市里去，过一阵子，她姐也会跟着调动，没想到中间竟还有这么多门道。首先市里要有合适的岗位，万雪至少得符合其中大部分的条件，她的初中学历就直接卡住了，这种岗位又不是没人要的，多的是人盯着，孙家宁得在中间跑门路，这对刚到市里还未站稳脚跟、背景普通的他来说，也是一件颇为有难度的事情。
而且市里不同县里，孙家宁能吃得开，到了市里，又是另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就算要发挥，他也得多认识几个人，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以图后续。
就是在那一刻，万云才想起，上回跟她姐讲电话，忘记的事情是什么，就是问姐夫调动完成后，她姐是什么打算，夫妻两个总不能长期异地分离。
“姐，其实，在我看来，县小学的这个岗位对你来说也是鸡肋，成天在那里呆坐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什么进步，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不如你干脆放掉县里这个岗位，跟姐夫到市里去团聚。刚开始肯定会难了点，可是后面可以慢慢想办法的呀。”万云还是第一回 对她姐有这种生存和工作上的劝说，平时她是很少给建议的，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建议对他人来讲是否合适。
但是万云的这个提议，遭到了万雪反对，其实不要说万雪，就是孙家宁在这一刻也是不同意的，对他们来讲，不论在县里还是市里，有一份国家兜底的工作，就是最体面最合适的工作。
县里和市里不像广州，广州商业气氛浓郁，似乎什么样的工种都能在广州找到，人们做什么工作都不出奇。可是平水县和定安市是小地方，这里的圈子很小，又是人情社会，一发生点儿什么事，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引起讨论，故而泯灭于众人，藏在集体背后，才是在这些地方的生存法则，孙家宁万雪夫妇不想和这种主流对着干，他们不愿意做出太过个色和突出的行为。
开店做生意，在定安市和平水县，在吃公家饭的人眼里，还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两个圈子之间互相融入不进去。即使孙家宁和万雪知道万云在广州已经有一个稳固的摊位，也有不错的收入，可广州是广州，老家是老家，两地情况不同，思维要转变过来，非得要经过经年累月和环境的熏陶才会有成效，可目前来讲，县里和市里的人都没有这种自觉，“吃公家饭”仍是他们最优的选择。
听完了万雪的反驳，万云一下子无话可说，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自己和城哥第一回 来广州的那个新年，桂老师没空陪他们，他们两人自己拿着旅游手册出去漫无目的地瞎逛，因为第一次来大城市，走路太慢，东张西望的，总是被后面的人伸手推开：“唔该，借借，走快一点。”
那时候，周长城和万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慢”，这种慢，是从县里带出来的，不是从他们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慢，但若是没有干扰的话，这种慢其实是慢慢会侵蚀、影响他们一生的思维的。
也就是在广州待了这么几年，万云直到最近，才慢慢明白，这种“慢”是脑筋上的“懒惰”，是转不过弯来的慢。
近来冯丹燕家里负了债，就想尽一切办法还债，维持家里的生计，绝不让自己往下坠落。
而像是江曼，她从老家来到广州，开局也并不有利，可到目前为止，万云已经听郑阿姨说了几回，江曼除了在布料厂有个稳定的会计工作，她私下还努力去接洽各种小公司，帮忙做外账，除了固定的月薪之外，每月总有一两百的外来水，奔忙是奔忙了点，收入也不是顶高，但在这个地方好好生活是没问题的。
至于那个当“大老板”的女婿葛宝生，郑阿姨是越来越少提及了。
像是冯丹燕和江曼这样，就是穷则思变，变则通。
万云来到广州之时，没有自己想办法去做事，而是想要依靠桂老师的人脉找清闲的工作，后来发现这种依靠很是虚幻，最后自己还是选择出去卖盒饭。
这些，都是从“慢”到“快”的转变过程，从被动生活到主动生活的进化过程。
可她姐和姐夫还没有变过来，如果要解决夫妻长期异地的问题，其中必须要有人做出妥协和改变，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按着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运行的。
但是这些话，万云有些理不清楚，她不知道要怎么去跟她姐姐讲，也怕万雪又误会她一个当妹妹的，要给她当姐姐的“上政治课”，可是这种在生活和成长中积累所带来的思维影响，从慢到快，再从快到变，这样才能慢慢地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目标，而不是单单在那里苦等、苦熬某个可能的机会。
当然，熬，无论什么事情都有得熬，即使立即去改变，也是有其他的煎熬，可若是不做出新的变动，只是被动得等待，万云觉得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也是到了这些时刻，万云才看到了姐姐姐夫的短板，他们在县里吃得开的那一套，曾让她和周长城十分羡慕，可换了个新环境，也要跟许多普通人一样去重新适应。
县里是小池塘，市里是大池塘，大家都是池塘里的青蛙，从小池塘跳到大池塘，他们从前在县里的那一套做人做事的标准，到了市里就要重新开始变通了。
后来万云陆续又和万雪说过两回，让她辞去现在这份工作，到市里去和姐夫团聚，哪怕是自己做一点小生意或者到某个单位去做个临时工也好。
万雪本是有主意的人，但遇上事情，也难免会有慌了手脚的时候，似乎怎么选择都不对。
刚开始她坚决不肯同意万云的说法，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让万雪不得不松动了。
孙家宁到了市里，下半年的工作越来越忙碌，往日里有空他会回来看妻子孩子，可忙起来连休息日都没有的时候，那大家就只能这样僵持着分离的局面，最多就是下了班通个电话，两人诉说一下自己忙什么，三四个月见不上都是常事。这样的日子，给万雪敲了警钟，如果现状一直不打破，没有改变的话，那么后面夫妻感情会越来越冷淡，渐行渐远是可以预见的，她接受不了这种结果。
而且，让万雪觉得恐怖的，有两天夜里，她带着甜甜，锁上门，睡得好好的，整个物资局筒子楼都关了灯的时候，她的屋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声突兀的敲门声，在万雪的耳朵里不亚于惊雷闪电，吓得她一夜提着心，搂着甜甜，睁着眼睛到天亮。
其实就是有人看着万雪是个美貌少妇，平日里吃穿都大方，带着个女儿，丈夫长期不在家，一些动了下流心思的人就跑去敲门，想打她主意。
后面还再来了一回，万雪也没有应门，只是悄悄起床，手上拿了根结实的棍子，要是有人闯进来，她就动手，好在无人闯门，第二日她就把廖大姐叫上楼，和自己一起睡。
第三回 有人敲门的时候，廖大姐醒了，她让万雪捂住甜甜的耳朵，穿上鞋子走到门口去，隔着门，叉着腰开始骂：“哪个王八蛋杀千刀的半夜敲人家门啊？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半夜赶着跑来报丧啊？”
那打坏主意的人从那晚就知道里头睡了不止万雪一个，此后才没有这种吓人的敲门声，但万雪也没让廖大姐再下去过，她和甜甜两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总是弱势一些的，廖大姐来帮忙壮壮胆也好。
这件事，万雪本来还不打算告诉孙家宁，可廖大姐坚持主张必须要跟家里男人讲：“说呀，你必须得说！家宁都三个多月没回县里了，下回你们见面估计就得等到过年了，你一人带着孩子在县里多不容易啊，就是要让男人知道你的不容易！别当什么贤妻良母！趁着男人现在还有良心，就是要让他愧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说！你不说我替你去说！”
万雪这才把这事儿写信告诉了孙家宁。
孙家宁一读完信，满腹怒气，又惊又怕，立即打电话回县里，问万雪有没有被吓着，万雪捂着半边脸，带着点哽咽：“阿宁哥，我不想跟你分开。”
“阿雪，别怕，这一周我就回去。”孙家宁本来周六有个排班，他请了一日假，坚决回去看了妻儿。
脆弱的夫妻两个，在这一刻关系却变得更为坚定。
夫妻两个见了面，搂在一起，甜甜不知愁苦，见爸妈抱着，她也要凑上前来，嘻嘻哈哈的，一家三口抱住。
那一晚，等甜甜睡着了，孙家宁和万雪两人连夜把手上的钱盘算了一番，最终做出一个令人心痛的决定，让万雪辞去县小学那个铁饭碗，带着甜甜去市里和孙家宁团聚，孙家宁再以家庭实际情况，尽量申请一套一居室或二居室的分房。
至于万雪未来的工作，去了再说吧，一家人团聚了再说吧，顾不上那许多了。

第146章
本命年,犯太岁，流年不利。
这是周长城今年感受最深的事，他在昌江精密过得是一日不如一日,成日都想着干脆辞职换工作算了,可看着每月到手的四百八十块钱，又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如果离开昌江，他去哪里能找到这么高工资的岗位？
是的,他又涨了点钱，比于小山和郭泉几乎高出三分之一，大家同为助理，薪酬相差这么多,多少有点说不过去。涨薪了,周长城还不敢声张。
可这完全是劳心劳力赚来的钱,其中滋味,只有周长城自己知道。
今年前头的几个月，并不忙碌,大家过得也是较为闲散，不慌不忙地做事，一直到四月份的时候，新订单确定下来,是欧洲的新客户，订单一波接一波，整个厂子开始忙碌。
设计部门根据客户来图做出相关的图纸，梅长发、王忠良、周长城等人跟香港那头的连线会议开得更多了,因为梁志聪不是日日都在广州，所以一些细节对接的事情就交到周长城手上,比如生产进度和用料测试等，加上周长城写得一手好字，设计部门大部分的报表和图纸都是他手上出去的。
不论是王忠良还是梁志聪，都开始认可周长城的签字。
于小山和郭泉两人只顾着自己眼前的工作，对外沟通这些杂乱的事，全都推到周长城头上去了，这就有个问题，就是他两头不到岸，谁都不认他的身份。
香港那边的同事，认为周长城是广州厂的人，有什么事如果联系不到生产负责人，或者采购不力的话，直接就怪周长城工作不到位，跟梁志聪告状说这人能力不行。
而广州厂的人认为周长城是香港同事的“爪牙”，因为周长城时常代表梁志聪和销售那边过来传达客户的新要求，这些要求有时候奇怪苛刻，机器、人手和技术等因素跟不上，大家就有怨言，好似被人故意刁难，这种怨气发泄不到香港同事那头，就全都算在周长城头上，普通职工不敢对他如何，可是个“小官”，比如组长和有经验地位的大师傅，就态度嚣张恶劣，硬是拖着不做事，后面还要倒打一耙。
周长城在做生产工的时候，靠谱且勤奋，人缘很不错，可自从跟了梁志聪，整个人就散发着倒霉的黑气，他时常觉得自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工资涨上去了，但基本的尊重得不到。这是钱解决不了的。
每一日起床，他都抱着很大的压力去上班，同个部门的于小山和郭泉两人对他不咸不淡的，周长城从刚开始的难受，到现在的适应，也习惯了，在办公室，除了工作事宜，没有必要就不开口说话。
除了管着自己手头设计上的事，他还得适当跟进项目进度的情况，但凡是在广州厂生产的项目，周长城手上都有登记，进度在哪里，卡在哪里，需要谁的协助，人手数量，排期如何等等内容，他的工作比于郭二人重得多。之所以让他注意这些项目进度，也是方便在开会的时候，跟姚生和梁志聪等人汇报。
他一个设计部门的人，还干了统筹的工作，香港总部和广州厂对他的权限极度不分明，不管他最初的定位是什么岗，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做事的人，可大家竟也这么适应下来了，甚至某些审核流程，都绕不开周长城这个助理这一关。在这种情况下，周长城就逐渐养成了自己的工作习惯，做到了初步的项目协调。
抛开内心苦闷那些情绪，周长城的个人能力是得到了很大锻炼的，起码现在广州厂的设计部门隐隐以他为首，其他部门的同事尽管与他有为难，但遇到问题还是得跟周长城讲，他成了中间一条必不可少的沟通纽带。
周长城在跟多了十来个项目后，心中对各种可能会发生的困难和情况就有了较彻底的了解，上游的客户和下游的供应商，在他心里都慢慢构建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梁志聪这人烦人归烦人，可不阻碍下属的发展，有些跟大老板们开会的时候，他会给机会周长城说话，周长城刚开始汇报时，嘴里磕磕巴巴的，姚生好几次都很不悦打断批评他，销售的同事也多有不满，认为他能力不足，不足以担任这个协调的岗位，要求广州厂必须要派驻能干的自己人。
可谁去呢？首先梁志聪自己就不干，别说其他人。
八月份的时候倒是招了一个当地人，让其帮忙统筹整个厂里的项目，可人家也不愿意当夹心饼干，还未过中秋，这人就跑了，于是事情只能又落到了周长城身上。
姚生也头疼，重赏之下，竟招不到勇夫，这就是当时人才市场的情况，他无人可用。
被人当众嫌弃口齿不清，好丢人。
知耻而后勇，周长城自己没日没夜地窝在办公室，一点一点地对进度，有些汇报语言还要特意写下来，甚至一个人在家里练习汇报过程，同时揣摩跟各位同事领导如何汇报，各部门的人想听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提出，这样更容易解决问题，还有一个重点，汇报完这些，不要给自己和自己的部门埋下祸害，办公室斗争是时刻都存在的。就是梁志聪这么强硬的人，也会和周长城感叹香港办公室可不是什么清净之地，所有人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上冲的。
多开几个月的会，周长城再开口，已经是言之有物的人，并且能指出问题核心，提出解决方法，而不是坐在那里浪费大家时间，他也更明白了姚生作为老板、梁志聪作为设计经理、销售同事对接客户时呈现出的态度，以及大家对整体项目的考虑是怎么想的，打工仔的思维有了新的转变。
这些都是在生产岗没有办法接触到的工作内容。
周长城一边痛苦，一边成长，一边调整自己的心态，一边与自己的软弱拖拉抗争。从前他坚信沉默是金，现在转变为有嘴就要说话，尽量表达准确，错了也不要紧。
那时候的工程师是值钱的，只有真正的工程师，大家才会在姓的后面加一个“工”字，比如梁志聪，人家心服口服称一句梁工，而一年到底了，周长城偶尔也能听到别人称他为周工了。
总是有进步的，不是吗？做年终总结时，周长城自嘲地想。
其实在这一年里，还有一件大事对昌江精密的发展有着极大的影响。
1990年，日经指数一直不停下降，日本银行出台政策刺破日本经济的泡沫，到了同年8月，为防止日圆外流，采取货币紧缩的政策，提高了银行贴现率，减少民间和企业贷款，号召大家把钱留在日本。
这个事情对于制造业的影响就是，从银行贷款出来变得困难，企业用工和材料成本高涨，裁员率升高，资金收回困难，国际进口比出口要贵，收支不平衡，原本的模式开始转不动了，外发订单减少，尽量把工作岗位留在本国，大家要想其他办法生存。
此前日本已经经历了近三十年高速的经济发展，大家习惯了高流动的行业模式，如今要变，必定会揭露出究竟是谁在中间“裸泳”。
姚劲成在八十年代时得益于日本的制造外包，赚了不少日本人的钱，他十分看好这个国家的科技和制造水平，陆续招了十五个日语销售，专攻日本市场，从汽车到家电再到玩具，都是姚劲成的目标，除了广州厂，如果日本持续跟八十年代那么发展下去的话，他还想在东莞和深圳两地建厂的。
其实经济周期有起伏是正常的，且看美国的经济史就知道，但当时日本股市下挫得太厉害，香港是个金融中心，姚劲成身边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次日经下跌，说自己在中间卖空买入赚了多少输了多少，指数波动过大，就引起了他的警惕，实业制造是需要稳定的一个行业，姚劲成放缓了开发日本市场的脚步，又尽快确立现在手头有的日本订单，能发货就赶紧发出去，不要拖拖拉拉的，同时催收客户的回款。
好在是私企，船小好调头，不必经历一系列的文山会海才能决定，姚劲成以一己之力的敏感，挽救了昌江精密可能会遇到的损失，跟日本一个家电公司的订单完成后，回款到位，一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
再过了两个月，有同行已经收不回款项了，国际官司都打不响，因为好多日企在那几年陆续宣布破产。1991年后，日本进入后人所说的“失去的三十年”的经济失落期。
同年十月，东德和西德合并，德国避开了这次的泡沫，东德的并入，给西德带来喘息机会，劳动力增加，蛋糕变大，泡沫分摊。精明的姚劲成看到了其中的机会，调转枪头，目标主要放在欧美市场上，日本客户被他放到了最后，原先庞大的日语销售团队，到了年底只剩两人。
自然，转型是困难的，姚劲成是个干事业的人，他对这种转变的阵痛接受度很高，只是从前规划的制造机动车配件的厂房和机器就得舍弃掉一些，因为西欧和北美对大陆制造商的认可度比日本人的更低。昌江精密的目标客户也跟着转变成技术相对较低的消费品公司。
消费品的利润额肯定没有大件品高，客户群体的变更，对昌江精密来说，是很可惜的事情，仿佛前面的工作都白做了，但，不得不转变，不然的话，就只能等死了。那些年，有不少特别倚赖日本客户的纯制造业工厂，几乎都消失了。
整个公司策略的调整，对于周长城这种螺丝钉来说，最直接的改变就是，他跟的每一个订单和项目中，英语的比重在升高，梁志聪不耐烦的程度随着项目复杂程度在增加，周长城那种用中文学英语的方法，已经跟不上公司发展的节奏了。
世界改变，也促成个人改变。
面对这些不停变化的事件，除了强迫自己适应，没有其他方法，周长城时常觉得苦闷，他只是想在这行稳定地待下去，当个小工程师而已，怎么事情一件接一件，挑战一个接一个，世界变化太快，他忙都忙不过来。这些事情，和小云说，她不懂。小云忙着自己卖盒饭的生意，又操心着县里的姐姐，且她没有在一个正规的公司和企业待过，许多烦恼说出来，是讲不到一起的，不如不讲。
周长城在这方面的朋友，就是葛宝生，幸好还有葛宝生。
可葛宝生更帮不上什么忙，他的生活比周长城的更混乱。
两人时不时买几瓶啤酒，夜里相约在珠贝村对面的电影广场的阶梯边上，哥俩儿一坐下就对饮，争前恐后诉说着自己对生活的牢骚。
彭鹏在上半年时，跟葛宝生说过，要给他介绍生意，葛宝生就屁颠颠儿地跑到白云去了几趟。
白云也有模具和注塑厂，又不是只有海珠才有，像彭鹏这种生意人为了成本和进度控制，当然愿意在自己厂附近找这种合作商，可既然是葛宝生找上门，他也给了八千个肥皂盒的订单，交到葛宝生手上。
跟着葛宝生一起去白云的还有江曼，江曼听说彭鹏的厂子还在不停地扩大，心思早就活络了，她走得是“夫人外交”路线，先去找的彭颖，想侧面打听彭鹏那儿要不要兼职会计管账。
可彭颖如今一门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只是偶尔去厂里看看，基本不管这件事，何况江曼打听得又不是那么高明，谁人不知她想在彭鹏身上赚钱呢，当晚就跟自己的丈夫说了。
彭鹏彭颖夫妇刚跟葛宝生江曼吃完饭回家，哄女儿睡觉，就说起江曼的事。
彭鹏脱掉鞋子，打个酒嗝，要笑不笑的：“这个江曼，目的性太强，你跟她逛街吃饭可以，谈事情就免了。葛宝生笨是笨了点，不过为人还算坦荡，现在确实是困难期，发展发展也可以。”他对女人的野心有戒心，对男人的笨拙却很包容。
彭颖知道在这些事上，彭鹏比自己老道得多，何况跟江曼认识的时间不长，就点头说好：“知道了。”自此也是和江曼不主动不拒绝地处着。
葛宝生把订单拉回来，洪金良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倒是也给他安排了机器去做，就是质量和颜色都不怎么样，彭鹏收货后没说什么，可后来，葛宝生再来，他就只请吃饭喝酒，再不提生意了。
葛宝生那个郁闷啊，跟洪金良大吵一架，说他对订单不上心。
洪金良叫人把葛宝生赶出去：“什么玩意儿！我这个本来就是回收料做的东西，就一个肥皂盒，还是发往乡镇的，你还想做出花儿来不成？你看哪个农民伯伯会对肥皂盒的颜色挑三拣四的？有得用就不错了！你葛老板这么牛逼，就自己去买新料回来，我二话不说给你新做！”
到了这里，葛宝生和洪金良也算是真正撕破脸了，那张所谓的合伙人合同成了废纸一张。
葛宝生手上的钱，已经慢慢见底了，去年他一门心思想买机器，找人借了三千六，如今只剩一千多了，跟江曼两人日日因为钱的事情吵架。
江曼指责葛宝生没有当爸爸的责任感，葛澜到广州这么久了，也不见葛宝生带孩子出去玩一下，珠贝村的孩子们都有玩具，葛澜私下眼热，才五岁的孩子，懂事得不敢和爸爸撒娇！又说葛宝生不顾家，成日在外面不知道跑什么，一分钱都不拿回来养家，难不成要饿死老婆孩子吗？
葛宝生的心比周长城还苦：“我就不明白！以前我在广州，她在老家，我每个月只留一百块，剩下的钱全都寄回去给她，不论是她家里还是我家里的债务，几乎都是我还清的。那时候穷，不见她这么计较银钱！现在她自己一个月收入不错，养得起孩子，我不找她伸手要钱，就想自己留点儿钱做事业，她就这么反对？一分钱都要在我身上掏尽！？”
葛宝生说葛宝生的，周长城说周长城。
周长城“吨吨”喝下两口酒，骂起梁志聪来：“这人真是发疯一样，昨天给我发传真，八十套模具的设计图，堆起来比四大名著还厚，打印机都干冒烟了！最后还叫了腾飞来修！他自己贪方便，图纸全是英文写的，我说我看不懂，他竟让我去买本字典从头学！说学不会就换人！张美娟说现在大学生不包分配，要招学外语的大学生来，那天我竟然听到郭泉和于小山说，要是新来了大学生的话，迟早要取代我！我周长城哪里对不住他们两个了？怎么成天都在搞针对？取代了我，他们两个一样待不下去！这破工作是真的没法干了！”
葛宝生和周长城碰了碰瓶子，双双一起叹气，日子真难啊！
“长城，实在不行，你就辞职出来，咱们哥俩儿一起创业，我就不信，凭我们的聪明才智，我们发不了达！”葛宝生那瓶啤酒见底了，又用牙齿咬开了一瓶新的，继续喝。
可真正说到离开昌江，周长城又退缩了，他悄然看了眼正啃着瓶盖的葛宝生，心想，我要是辞职了，桂老师第一个就能把我问得趴在地上，小云辛苦卖盒饭的收入本来就比我高，我再跟宝生哥一样，月月没个收入，她养我两个月可以，要是再多一个月，恐怕这段婚姻都难保，已经被电机厂开除过一回了，可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这种被动的境地里。胆小就胆小吧，胆子小又不是犯罪。
贫贱夫妻百事哀，婚姻和金钱是有一定挂钩的。周长城早早就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了。
葛宝生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其实觉得周长城没有创业的决心和本事，就适合当个打工仔。
当然周长城在昌江一路加薪的事，也没和葛宝生说过，他的薪资已经比当初的葛宝生要高一点点儿了。
不过，葛宝生大概是受了洪金良的刺激，也是被江曼骂了几回，明白一个男人手上没钱，连自尊都稀薄，他准备到东莞去，再找找之前的那个前领导，让这领导帮忙拉拉线，总有些小厂是需要外请技术人员的，一个月有一两回就够生活了。他的想法简单，用兼职赚来的钱，支撑自己去创业，要是机会多，就带上好兄弟周长城。
谁都不知道这种路到底对不对，但胡乱摸索，好过停在原地。

第147章
最近有两件事情找上了万云,使得她分心。
万云的心思全然放在这些外事上面，故而忽略了枕边人的心态得失，只以为周长城是醉心于工作,不想与人说中间的细节。但是这也不能怪万云,一则是周长城自己没有主动沟通的意思，二则是人的关重点在不同时期，总是有轻有重，没办法全盘顾得过来。
就像现在,万云一门心思想着的，是县里万雪的事情。
在十一月底的时候，万雪跟县小学提出了辞职，辞职申请交上去后第二天,她就给在广州的妹妹打电话,告诉她这件事：“交上申请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事。本以为学校会意思意思挽留一下我，没想到主任收了我的申请,说学校一周就能批复，还让我别担心，要是着急可以加快办理。你是没看到，学校恨不得我赶紧走。说起来,之前我总怕这怕那的，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万雪所在的县小学，人员早已经臃肿，像她这种打杂的校工有十来个,大多都是早些年落进来的关系户，想开都不好开,能走一个，对学校系统来讲都是减负，自然是批得快。
终于可以带着女儿到市里去跟丈夫团聚，于万雪而言，不管学校是否没有人情味，她只有欢喜的，既然已经和孙家宁决定要辞了铁饭碗，就要往前走了。当已经过上了有丈夫有孩子的这种温馨平稳的生活后，万雪只想留住这种感觉，她人生的重心是完全归于家庭的。
万云听着万雪那松快的语气，心里却开始紧绷起来，提交辞职申请只是一个开端，后续到了市里的生活是一个新的开端，不是终结，姐姐和姐夫后面还要想办法打开新局面。万雪的语气像是要留在家带孩子，一副没打没算的样子，可她也不想扫兴，现在又到年底了，也该歇会儿，至少让他们过完年再说吧。
“姐，你，你到了市里，还是要把新工作留意起来。”万云尽量不说得那么直接。
大概是晓得妹妹在电话那头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万雪自己先说破了：“其实我也知道后面的日子长着，可今天算不到明天事，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我踏出去了。”
是的，对于这种结构稳固的家庭和年近三十的万雪来说，更换生活的地方，更换新的生活方式，她也很费劲，她也会茫然，如果没有孩子，可能一切都更好处理，就像妹妹妹夫那样，没有后顾之忧，一心赚钱养家就行，可有了甜甜这个小娃娃在中间，她和孙家宁的生活步骤就得围着孩子调整，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空间就压缩了。
辞呈，团聚，变化，欠债，对孙家宁和万雪来说，都是新的挑战和造化。
这个电话说的时间不长，万云此后有一阵子都很是怅然若失，她也没有跟周长城讲，城哥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沉默了，且这个事情也说无可说，万雪和孙家宁将要面临的困境，他们在几年前刚到广州就遇到过了，世间万事，唯有自渡，自己依靠自己，才能踏出那阵旋涡。
不知道为什么，万云总觉得今年的日子过得特别快，似乎一眨眼，天黑天亮就交替了，往往都来不及回头去想，究竟做过什么，错过什么，每一日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不管是自己身边，还是身边以外的大世界，报纸和电视上的新闻总是一波接一波，一下子这个国家开战了，一下子那个国家分裂了，常常上一个新闻还未消化完，下一个又来了，让人应接不暇。
而粮票和油票本儿将要取消的消息，又开始在一些地方报上流出来，可到粮店买米的时候，万云还是持桂老师的粮油本子去买的，该抢的时候仍不能手软。
林彩虹现在除了承包菜地和果园，还承包了几亩水田，“吭哧吭哧”地种粮食，万云卖盒饭有一部分的米就是直接在她手上买的，或者由她介绍，跟住在她附近的农民籴的米，情愿加点钱，也费事到处去张罗粮票的事。
反正似乎进入了九十年代，整个世界都在动荡，快速发展。
万云从不适，到习惯，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无常的动荡，于她而言，要在这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抓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稳定，生活就还能继续往下走去。
十一月过后，广州的天气彻底冷下来，今年不是个暖冬，冬风刮得紧，吹得人脸上发干发痒，难得穿上大袄子，今年很流行一种叫“七日香”的面霜，香香的，润润的，小小一瓶，便宜好用，万云买了好几瓶都用光了，脸上和手脚都涂，用得自然多。
因为风大，虽然没有下雨，可空气中也冷得很，万云和袁东海两人出摊子的时候，每天都是冻手冻脚的，尤其是早上起来骑车去拉菜，一顿往返，吹得万云整张脸都是冰的，郑阿姨洗菜的时候总是抱怨水凉，万云也大方地烧了热水让她兑着用。
中午时，原来周长城每一日都会过来陪她卖盒饭，但今年以来，城哥的工作日渐加重，有时候甚至顾不上吃午饭，被淹没在办公室无尽的图纸中，或许也是因为在昌江精密过得有些乌烟瘴气的，周长城就没有精力顾得上万云那头，中午一时出来，一时不出来，不过他也交代了保安队长肥伦，中午没事就去溜达溜达，要是万云遇上什么麻烦了，请他进来喊一声。
现在的周长城不是个小工人，而是昌江精密叫得出名字的周工了，肥伦比以往更给他面子，接了人家的烟，一直点头：“好说，好说。”
万云在五十米街这个摊位上已经有几年时间，跟周围的摊主们互相认识，所以周长城不出来陪她，她也不觉害怕，而且有时候袁东海的板车不推远，他也会过来帮把手。
今年请了郑阿姨来家里帮忙做小工，万云省却了很多的力气，盒饭数量已经渐渐往每日六十盒去突破了，按着每个盒饭均价一块三毛，她每个月的现金流收入大概是两千块左右，加上周长城拿回家的工资，夫妻两个每个月至少能在存折里存上一千二。
算起来，今年没有大的收入爆发，但两人稳打稳扎的，又不胡乱花钱，也没人找他们借钱，存款比去年要多，就是万云的私房钱都开始回到了三千这个数额。
这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这这一份高兴在跟袁东海林彩虹聚会之后却又被打破了。
林彩虹十来岁就跟着叔叔婶婶讨生活，虽没有签订契约，但双方家里都默认，林彩虹是已经过继到她叔叔家里，跟原来的家庭没关系了，尽管她婶婶才大她五岁。
自从厨艺培训班结束后，林彩虹回到叔叔婶婶家里，受了她叔叔好大一顿奚落，叔叔嘲笑她浪费了一千二百块钱，拿个破证，一点用都没有，几年工都白做了，还不如拿钱吃喝。
自此之后，林彩虹便有些开始发愤图强，再不肯让人笑话她。前两年承包了菜地，今年妹妹林彩霞来了之后，如虎添翼，又开始承包水田和果园，听袁东海说，她还请了五个人来帮忙做事，甚至在村里给这几个人租了房子住，天天泡在田里，俨然已经是个小地主了。
如果让冯丹燕看到，肯定要说林彩虹在做牛做马，因为现在的林彩虹整个人黑得如同一块碳，为了好打理，头发剪得短短的，加上脸上轮廓方正，远看像个矮个子的男孩儿。
今年，林彩虹种的果蔬，已经开始给番禺市桥两个不大不小的酒楼做供给了，这是原先厨艺学校招生老师曾明朗帮忙牵的线，曾老师对林彩虹和万云结业后没到厨房去就业这件事，一直记在心上，总觉得辜负她们两个女孩子，万云一直没回去过学校，曾明朗不知其近况。
恰好林彩虹想给自己的菜蔬水果找销路，她手头无人脉，只好蹲在厨艺学校楼下，想看看有没有之前的厨师老师帮忙推荐，曾明朗在楼下与她碰到，听到她现在的困境，二话不说，立马就替她引荐了番禺两个相熟酒楼的大厨，大厨跟采购一体，话语权很大，因是曾明朗引荐的，大家也能算得上是厨艺学校的师兄妹，于是就先小批量找林彩虹进货，试了一个月，感觉不错，到后来就改成了让她做其中一个供应商了。
算起来，铁三角里，到目前为止，竟是林彩虹后来居上，她是真正意义上成为了餐饮这条供应链上不可缺少的那个环节，衬得起一句“彩虹老板”，虽然苦，可赚的钱也比万云和袁东海多，再不是吴下阿蒙，就是她叔叔婶婶，都辞去原先的工作，跟着林彩虹干。
后面要是土地可以出让，林彩虹准备买属于自己的田，她要在自己的田地上建立属于自己的房子。不过现在也只是想想而已。
到年底，三人约了出来见面，林彩虹说完自己的事情，万云和袁东海万分佩服，林彩虹条件艰苦，走到这一步，而且速度这么快，实在太不容易了！
这次他们同学三个聚会，林彩霞也跟着出来了，小孩儿十六了，头发终于不再发黄，脸色比去年底见到的时候要好一些，看来跟在亲姐姐身边，没有被姐姐亏待。
不过他们说话，林彩霞就自己跑到另一边去玩，也不跟哥哥姐姐们说话。
袁东海不解，问林彩虹：“你把冬瓜妹带出来干什么？”
说到这个，林彩虹就烦：“她跟我堂弟妹们不对付，十六岁还跟读小学的小孩儿们打架。我叔叔脾气不好，看彩霞骂他的孩子，就动手打她。其实我去年决意把她从老家带出来，我婶婶也不是太高兴，家里现在情况好一点，但毕竟还是多了口人。”
他们还是挤在叔叔之前租来的房子里，人口一多，吵嘴打闹是避免不了的，现在年底，要忙着准备年货摊的事，顾不上搬家，到了明年，林彩虹准备租个大间的屋子，举家搬过去，各有各空间，免得挤在一起，成日跟乌眼鸡似的。
林彩霞之所以跟叔叔生的那几个堂弟妹不对付，是因为堂弟妹们对她姐姐林彩虹不尊重，明明现在叔婶都在林彩虹租来的田里做事，他们这些小孩对她姐还不客气，叫人家矮子虹，又把外面那些难听的话学回来骂她姐，说她本来就丑，现在晒成黑炭，男不男女不女的，往后嫁不出去，没有婆家要。
嫁不出去，找不到婆家，这件事在林彩霞的认知里，是很严重的诅咒。
林彩虹自从十四岁从老家出来后，就再没回去过，也就是去年，跟着叔叔婶婶回去走了一圈，看到瘦成排骨、成日吃不上饭，还遭父母打骂的林彩霞，动了恻隐之心，把妹妹带出来，好歹给口饭吃，养大她。
林彩霞到了广州，生活在林彩虹手底下，真正吃饱了饭，到了过节，姐姐还会给她零花钱，让她出门去买新衣服，现在林彩虹给酒家供货，手上的钱更多了，每个月给妹妹开工资，教导她要识得储蓄，存了钱最好还是去读两年书，学门技术，林彩霞过得比在老家的生活好了一百倍，所以谁攻击林彩虹，就是在攻击她。
女孩子的生存困境，是各有各的不同。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那几个小孩儿说什么，就是我妹她小气。”林彩虹嘴里说妹妹小气，可心里又确实柔软，谁能这样切切实实维护自己呢？就是婶婶疼她，也没办法越过亲生子女。
以前林彩虹也会觉得在叔叔家里孤立无援，他们几口人是一家人，自己是外人，可这么多年毕竟有感情，何况堂弟妹们都是她带大的，跟孩子计较，林彩虹自觉做不出来这种事。有林彩霞在中间给她出口气，她心里也会暗暗爽快，但终究要拦着点儿，大家始终是亲人，所以每次要到外面去办事见人，林彩虹就把妹妹带着，免得她在家跟堂弟妹们又打起来。
听完这些家里的事情，袁东海和万云都默然，谁家里都是一地鸡毛，难以梳理，真是也就只能这么将就地过着，要一件件去掰扯清楚，这日子也别想过了。
三人吃饭的时候，袁东海忽然问万云：“我们两个要摆摊到什么时候去？难道要一辈子都待在工业区五十米街的摊档上，你卖盒饭，我卖串串吗？”
其实也是因为最近天气太冷了，就是出来吃饭的人都少了，不论是袁东海还是万云，要赚到往日的钱，就得在摊位上待久一些，冷风刮过，吹得周围的摊主们耳朵都要掉了。
一到冬天，那个卖葱油饼的大姐就异常暴躁，她特别不经冻，在广州这样的暖和的地方，还年年长冻疮，弄得她双手破皮发痒，夜里也睡不好，骂完自己的丈夫，又开始找周围摊档人的麻烦，甚至有时候会骂客人买得少，万云的摊子跟她隔得远，都被波及过，总之天气一冷，全世界人都对不住她，越是跟她计较，她还越来劲，摔摔打打，没完没了的。
与这样的恶邻相处，人心里也累得慌，真不知道这一日日究竟在忙活什么。
人是环境动物，袁东海和万云有时候都觉得丧气，这是什么鬼日子！怎么赚个钱还要莫名受气！到底要怎么摆脱这样的人？
袁东海会这么问，因为他出来打工已经有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都没有攒到钱，也就是这几年，跟万云一起摆摊子卖串串，年底去越秀年货街卖年货，才勉强攒下九千块钱，他手头实在太粗疏，被人一忽悠，就请客吃饭，要不就借钱给别人，人家借了不还，他又不好意思催债，完全存不下钱，也没个家人寄托，有一天没一天的。
这九千块钱，要是拿回老家去起房子，借一借，凑一凑，勉强也能盖起来个小平房，往后回老家就有落脚地了，可袁东海又不乐意，自己人都在广州，跑回老家去起什么房子呢？便宜哥嫂吗？他才不想做这种傻事！
林彩虹就完全没有这种忧虑，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回老家，从十四岁，叔叔花了两百块就把她从老家“买”出来了，往后她都是要待在广州，留在番禺的。
林彩霞在旁边，顺着姐姐的话点头，她也不想回老家，回去有干不完的活儿和挨不完的饿，有点儿什么吃的都要紧着她妈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最小的弟弟，没意思透了。
现在，在叔叔家里虽然过得也是吵吵打打的，被堂弟妹们排挤，可总比在老家好，而且她姐还会维护她，少让她干家务活，常常指派她到田里去做事，做了事就有钱拿，有钱拿就能去买新衣服新零食。林彩霞对现如今的生活很是满意。
袁东海的话，给万云的心里塞进去了一种蓬勃欲发的念头。
自己已经卖盒饭有几年了，每天若是能够多卖出几盒，心里就高兴，为今天能多进账几块钱而振奋，可正如袁东海说的，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地在外头卖盒饭吗？
城哥的工作已经从生产岗转向技术感，工资涨得很快，近日桂老师和裘阿姨都赞扬他在慢慢沉淀自己，往后肯定有不一样的前途，他的认知也开始发生了改变。
现在的城哥跟自己讲话，说一些厂里的转变和各部门之间的纠葛，还有国际大事对他们厂里的影响，万云都觉得模模糊糊的，听得略微吃力，不明白日本人过不好，跟他们厂里催促城哥去学英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可万云知道，学习是一件好事。
所以，自己是否也要再往前走一走，突破这种平凡无奇的瓶颈，不然一人前进，一人原地踏步，思想拉开距离，往后也是没办法沟通的。
还有，大家都是同学，起点差不多，林彩虹已经大步跨到可以和酒楼做生意了，再过两年，肯定会有新的变化，那自己呢？还是继续单枪匹马做个小盒饭生意吗？这种生存方式会不会太脆弱了？都是朋友，不可能不比较的。
万云陷入了思考。
只是现在已经是年底了，年底又有新的事情要做，万云和袁东海还是决定继续去年货街卖货，就是林彩虹这样忙碌，没有放掉这一波赚钱的机会。
冯丹燕也加入了他们年货摊里，承接了万云的糖饼年货生意，她和朱哥两口子上阵打虎，攒钱还债。
今年的万云准备专攻台历和红包，糖饼其实也很好，但是她精力就这么多，请不到人，江曼已经另有去处了，她实在顾不过来了，就把那个厂家转介给了丹燕嫂，单一的纸制品对她来讲，单价高，也更为保险。不过她照例寄了不少年货回去给万雪，让她姐手上至少别这么紧。
今年年中，张承志那熬油的病妻去了，自那之后，他颓丧了一阵子，后来开始把精力都投入在工厂里，斥巨资进了一台高级的印刷机器，在原有的基础上，他厂里出来的纸制品就更加精美，油墨更加丰富，同类产品中，人家一打眼就能看见他做出来的东西。
别看张承志人长得不怎样，可审美这一块却是有点儿本事，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美人、城市风光、自然景色、明星画报、伟人像等等，大红大绿，大俗大雅，他门儿清得很，今年生意比去年好。
万云也是看他今年的台历和挂历都做得吸引人，进了不少货，还送了十本给孙家宁，让他去走礼，孙家宁在市里比在县里认识的人更多，他的挂历一拿出来，周围的人都在问哪里买的，纷纷赞叹，孙家宁发了电报来要货，让孙家欢和万风合伙去摆摊子挣学费，万云又给他们也寄了五大箱回去。
也是托了张承志的福，万云的台历和红包都卖得不错，跟去年那个大摊子相比，并不少什么。
1990年虽然困苦重重，万云在开年时身体就不好，花了一笔钱做复健，天气一冷也有影响，接着是周长城在工作上遇上困境，其他朋友们大大小小总有各类问题。对小两口来说，这仍是个丰收的年份，存折上的钱数一直在往上涨，比前两年加起来的都要高，已经到两万四了。
但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虽日日见面，却也很久没有说过心里话了，一年到底，就是抽屉里的那一沓橡胶套，还维持在十一月份的那个数量。

第148章
1991年的春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时候，遇上了施婆婆六十九大寿，朱哥老家的规矩是,老人家的寿辰过零不过整,所以选在六十九的这一年给老娘办寿酒，找了一日中午，邀请了一些亲近的老乡朋友们过来喝酒吃饭，给老人家庆生。
彭鹏和彭颖自然是要来的,他们的女儿彭双已经能扶着椅子走几步路了，就是说话还不太清晰，上下生了五颗小米牙，笑起来的时候可爱得像个小天使,果然如冯丹燕所说,只隐约有点彭鹏的样子,五官是越长越像彭颖,长大了肯定又是个好看的女孩儿。
经过几年下来的积累，彭鹏赚钱很容易,生意越做越大，他那小茉莉肥皂和日用品，隐约打出一点小名头来了，就是平时在市区的百货店和杂货店都能看见这款肥皂。
冯丹燕很有意思,总说这是彭颖的功劳，因为彭颖旺夫，彭鹏一结婚，双彭结合,事业立马就一飞冲天了，点着彭鹏对彭颖好一点。
每每说到这些,彭鹏都得意得揽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老婆，深深觉得自己眼光好，有本事，会找老婆，彭颖也总是笑，夫妻两个的目光黏黏腻腻的。
那时在朱哥的院子里，第一回 见彭颖，高瘦冷清，每个人都以为她不好惹，总觉得她脸上有一层冰，可婚后，她再没有那种肃杀的愁苦，从前的短发也开始留长，温柔地披在脑后，衣服鞋子簇新，双手光洁柔白，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母性光芒。
不能单单说彭颖旺夫，彭鹏对老婆也是极好的，人的脸色可以反映她的处境，彭颖就是比之前要柔和许多，他们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一对夫妇。
在施婆婆的寿宴上，来的几个孩子都捧了寿桃、鸡蛋、馒头去给老人家祝寿，朱文朱武和朱小妮三个大孙子还举着可乐去“敬酒”，这老婆婆略带刻薄痕迹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笑容，接过孩子们的“贡品”，还掏出贴身的一沓红包，让儿媳妇冯丹燕在旁边发给孩子们，苦出身的老太太也过上好日子咯，大家难得欢聚一堂，热闹又欢乐。
周长城和万云也在现场，照旧是分了男女两桌。
“阿云，你有动静了吗？”彭颖看冯丹燕抱着彭双满场窜，很放心，跟万云说起话来。
万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懵然问：“什么动静？”
“孩子呀，去年双双百日宴，我以为你就要孩子了。”彭颖指了指万云的肚子，也是好奇，据她所知，周长城和万云可是结婚好几年了，这么些年都没生孩子，在考虑什么呢？
万云心里有点轻微不自在，不是因为彭颖跨过界限的问话，而是因为她和城哥两人近来颇为冷淡，没有新婚的那种甜蜜了，仿佛大家只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以前总听谁说，哪个和哪个只是搭伙过日子的，没有真感情，万云竟凄凉地接收到了这种感触。只是夫妻间这种亲密的事情，又实在不好与外人言，只好笑说：“我们还想再往后放放。”
彭颖想，现在确实也不是每个人都赶着生孩子的，何况看周长城和阿云两人都忙着赚钱的样子，就没有再细问，随后沉默了几秒，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又有了！”
“啊！”万云惊得把手上的杯子丢在桌上，看周围的嫂子姐姐们看着自己，又赶紧笑着掩饰道，“这茶水太烫了，烫着手了。”
彭颖也装模作样嗔她冒失，跟个孩子似的。
孩子没有三个月，不是稳定期，不好说出来，彭颖也有点顾忌。
“看不出来啊，”万云看着小腹平平的彭颖，想碰一碰，还是收回了手，放低嗓音，“你生双双还不到一年吧？这么急就要第二个啊？”
“嗯，彭鹏想多生几个。”说到这个，彭颖有点惆怅，知道丈夫是想要个儿子，双双一岁不到，他就赶紧催彭颖再有孕，都是身体正常的年轻人，放纵一两回，就怀上了，“来吃寿酒之前，去卫生院查了，还不到一个月。”
她有点烦闷，压力也挺大，虽然彭鹏说这次再是个女儿也不要紧，反正都是自己的骨肉，只是如果是儿子，那就凑成个“好”字，那他的人生就完满了，就是对老家一直记挂着自己的爹娘都有了交代。可生男生女这种事，又不是彭颖或彭鹏能决定的，还不是要看老天爷的意思和孩子跟自己的缘分，只是她也实在无处可说，就跟万云讲了。
大概是受了姐姐生甜甜时那番话的影响，男孩儿女孩儿在万云这儿都不是问题。
“那，你们那边的计划生育查得不严啊？”万云倒是想到这个，当初在县里，她姐生甜甜的时候，可是一怀上就被计划生育小组给盯上了，刚生完不到三个月，就让万雪去上了环。
“查！怎么不查？”彭颖都已经被催促过好几回要去上环了，不过彭鹏没让她去，躲开了，这次怀孕，又说一定要生下来，到外地去生也行，到时计生队想罚款就罚，他会去交钱，让彭颖放心。
“你这…身体本来就虚的人，可得更加保重自己，别太劳累，该吃吃，该喝喝，也别替彭鹏省着。”万云只好拍了拍彭颖的手，她没有生过孩子，也说不了太多其他的话，虽说是彭鹏想要个儿子，可彭颖大概也是想的，儿女双全这些念头，都无可厚非。
彭鹏生意好，之前跟周长城吹牛说要买车，车子还没买，但大哥大先安排上了。
这只大哥大在男人桌上转了一圈，大家都长了见识，最后又回到彭鹏的手上，刚好电话响了，他翻开盖子，牛气哄哄接起电话来，声音洪亮：“喂！”一手拿着大哥大，一手夹着烟，不伦不类、松松垮垮的土西装，身后放了个皮质的鼓鼓的公文包，脸上是恣意的表情，“阿新啊？我今天不在白云，在海珠喝老人家的寿酒！”
“什么？又打麻将？不打了，你们先玩，等我回去再找你们！对对对，过两天过两天，叫阿苟他们开好房间等我！看鹏哥我不大杀四方，让你们输掉裤子！”
“哎，好，反正我一定去！到时叫上老张？行行行，没问题！都是朋友！”
“好，就这样，改天再约！”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大哥大“啪”一声放在桌上，享受着桌上众人或赞叹或称羡的目光和声音，啧，钱真是个好东西，钱在我身上，就更是大大地好，彭鹏吐着烟圈，自大地想。
老乡们和朋友们自然是奉承着他，谁叫彭鹏现在的的确确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大老板呢？一个月轻松有好几万的流水进账，有厂房，有八十多个员工，老婆比任何一个嫂子都漂亮，老家一些亲戚到广州来都投奔到他厂里去，这男人能赚钱，还能关照同乡，看这么发展下去，往后生意只会做得更大，比朱哥更有出息，新时代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都集中在他身上了，试问在座哪一位能做到呢？
彭鹏不禁有些飘飘然。
酒宴还未结束，施婆婆精神就有些吃不消了，她得回去午睡一会儿，朱哥让两个小兄弟帮忙把老人家送回家，给钱让他们拦个的士，他和冯丹燕还要在酒楼陪陪客人。
冯丹燕四周绕了一圈，确保老寿星满意，孩子们玩得开心，客人们吃饱喝足，这才一屁股坐在万云隔壁，问她：“彭颖呢？”
“给双双喂奶去了。”万云给冯丹燕装了一碗汤，“刚刚没吃什么东西吧？喝点儿汤，我还让服务员给你留了碗面的。”
“还是阿云疼我。”冯丹燕大口喝起汤来，这种喜宴寿宴，主人家忙碌起来，哪有吃得饱的时候？
趁着冯丹燕吃东西，万云凑过去，把彭颖再次怀孕的事情说了，就是冯丹燕这种喜欢多子多孙的传统大姐都惊讶了一回，她生完朱文朱武，过了三年才有的朱小妮，看了眼男人的那桌，众人众星拱月围着彭鹏，彭鹏显然是也是乐在其中，忽然皱着眉说：“彭鹏这人，要拴条绳子才行。”
万云看着冯丹燕，又扫一眼彭鹏，笑说：“拿绳子去栓他干嘛？他又不是狗。”
冯丹燕瞪了万云一眼：“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朱哥身上有一根绳子，我一拉，他就回家了。你家周长城自己就会往身上套绳子，你不拉，他自己也能回去。”说着，又看了眼往烟灰缸里摁烟头的彭鹏，“但是彭鹏不一样，这几年，我看他的心是越来越野了，彭颖还是要准备好这条绳子。”
万云毕竟比冯丹燕年纪要小，只觉得嫂子说话神神叨叨的，她就看不出彭鹏哪儿野了，丹燕嫂有时候会发神经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事后发现根本没有这样的情况，每当这种时候，万云都是当她在瞎说。
但是一个没看住，冯丹燕转头就跟彭颖说了：“你的心思别老在孩子身上，多管着点儿彭鹏，给他念紧箍咒，凡事多想着家里。”
彭颖也是听得莫名其妙，彭鹏身上是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但谁人没有？她彭颖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就当冯丹燕在说瞎话，因着她是嫂子，还是应付地点头说好。
吃完了施婆婆的寿宴，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前一后回家去了。
中午彭颖问起万云生孩子的事，万云心里有点怄气，因为从去年底开始，她和周长城两人用的橡胶套就少了，城哥似乎总是很累，回到家还满脑子都是他的那些工作，坐在书房里不停地画图，要不就看些万云看不懂的专业书，大家唯一能交流的，就是在吃宵夜的时候。
而周长城吃完了万云做的宵夜，回书房再看一会儿图纸和项目进度表，准备一下明天的工作，就洗澡准备睡觉，估计也是累狠了，一沾到枕头马上就睡着了，根本没留说话的时间。
过年到现在，抽屉里的橡胶套也只是少了三个，如果不是万云经历过周长城那种如狼似虎的饥渴劲儿，她都要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不行了？
有时候万云也会逗一逗周长城，周长城都是兴致不高，一句“工作不顺利，太累了”敷衍过去，唯一一回热情的，还是万云穿了一身鲜绿色的泳装，整个人又白又嫩，周长城当时刚洗完澡，一下子就来劲了，把她扑倒在床上，可过了这一晚，他又恢复了那种工作狂的状态。
万云有时候觉得自己委屈，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矫情，周长城确实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提不起精神，仿佛除了吃饭喝水睡觉，他剩下的只有工作了。丈夫没有生二心，发了工资照旧留三五十自用，其他的拿回家交给妻子，更无抽烟喝酒这种不良嗜好，所以她憋屈在这儿，人家都恨不得要个上进的丈夫，她万云倒是有，心里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更不能指责丈夫为了追求进步，而忽略了自己。
夫妻两个，一个不懂沟通，一个不懂提要求，需要往前再走一走。
这样的事来多两回，万云也恹恹，无甚热情了。
两个人好像不知不觉间就产生了一点儿隔阂。
除了他们两人有隔阂之外，桂春生和裘松龄二人之间，也有这种冷淡的感觉。
从去年周长城和万云撞破两位长辈在家吵架至今，万云只见过裘松龄两回。
一回是去年中秋时，桂老师没有和他们小两口过节，而是到外头去吃饭，回来时，是裘阿姨开车把他送回来的。另一回就是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不过今年的团圆饭吃得也是颇为尴尬，桂老师强烈邀请裘阿姨过来，可裘阿姨显得很是冷淡，一顿饭下来，金口难开，吃完饭，不同以往还会坐下喝茶，跟小辈们说说话，今年她没待多久立马就离开了，桂老师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只好陪着她去停车坪，自己再回来和周长城万云小两口看春晚过除夕。
万云听桂老师说，裘阿姨去年在上海住了三个月，在中秋之前才回来的。所以她猜测，两位长辈一直在冷战，估计是在中秋之前，桂老师才把裘阿姨给哄回来的。
桂老师也不容易，在万云看来，裘松龄可不是那么好哄的女人。
忽而又觉得桂老师和裘阿姨两人到了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仍有折腾的劲头，感情生活并不黑白，爱是爱，恨是恨，其实也很有生命力，至少比如今的自己和城哥更有生机。
但是，不论是桂老师还是裘阿姨，他们两人的嘴巴都紧得跟蚌壳一样，对于他们那晚吵架的事情讳莫如深，谁都不提一个字，比一遇到丁点儿感情烦恼就到处说的年轻人沉静得多。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心痒难耐，想问又不敢问，只好藏在心里。
夫妻两个回到家，因为没有话题，一路上都显得极为沉默，万云不自在，换好衣服后，只好絮絮叨叨地跟周长城说起她姐的事。
现在万雪已经从县里搬到了定安市，孙家宁上班，她就在家里带孩子，如果是双职工的话，还能将四岁的甜甜送到托儿所，但万雪没有工作，就干脆自己带孩子了，不过下半年，就得把孩子送去机关幼儿园了。
孙家宁没有申请到两居室的房子，好在市委考虑到他们家里的情况，给他重新安排了一居室，地方不大，但这对他们一家三口来说也是够用的。
万雪自从搬到市里去之后，失去了自己的交际空间，以前在县小学上班，她还能跟同事们打打牌、讲讲话，但是到了市里就只剩下丈夫女儿，还有周围的邻居，生活得没有目标。
这点新的变化，引起了很久之前藏在万雪心里的警惕感，不过这点警惕感被暂时的团聚欢愉给遮掩过去了，她给万云写的信中，也透露出了其中的一些疑惑，问万云当初到广州是否也是这么过来的？还谦虚地请万云给她支点儿招，传授传授经验。
万云对此只有一个回复，找到你想做的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所有的胡思乱想和空虚寂寞都会不攻自破。
这些翻来覆去的事情，万云已经说过好几回了，周长城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有口无心地应答着，但脑子里却想着下个休息日要跟葛宝生到东莞的一个模具厂去做兼职的事情，现在除了工作上的成就，再没有其他事情能够激得起他的挑战精神。
本来，万云还想和周长城讨论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想做出的改变，她确实是受了袁东海那句问话的刺激，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这样卖盒饭吗？
可看着周长城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视看，脑子里估计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万云起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因为万云自己目前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想停下来，却又不敢停下来，存折上的那点钱并没有让她完全彻底有满足感和安全感，她需要他人的建议，尤其是亲近之人的。袁东海的那个问话，在午夜梦回之际，已经好几回把她逼到悬崖上了，她做了坏梦，一人在院子里洗小山一样的青菜，在摊位上卖怎么也卖不完的盒饭，这些情绪让她恐惧，总觉得自己一定要在生活中做出突破和改变，不然这个梦成日纠缠上来，她自己会受不住，迟早要崩溃爆发的。
现在，不论是选择继续卖盒饭，还是去做其他事情，都是需要和周长城商量的，他们夫妻两个遇事一直以来都会尽力去寻找共同的认知和说法，万云不想打破这种夫妻间的规矩。不过看周长城现在总是郁闷的样子，她就没有再说话。
初春的午后很安静，电视里传来沙沙的说话声。
周长城坐在房间沙发上，边想明天工作要开会的事，边犯困。
万云躺在床上，拿着把扇子，随意扇扇风，酒足饭饱之后，很快也眯了过去……

第149章
周长城决定和葛宝生去做兼职这件事,其实是葛宝生起的头。
说起来也是很妙，不论是卖电器，还是去创业,包括现在到别处去做兼职,都是葛宝生带的头，周长城去跟随的。他们两个还没有发现这个相处模式。
葛宝生现在和洪金良已经闹翻了，洪金良的回收公司再不欢迎他上门，甚至有一笔小款子都没有结给他,葛宝生气恼也无用，金八指的江湖义气可不是白混的，恐吓多两回，葛宝生自己就瘪下这股怒气,暗暗骂洪金良留着那笔钱是要给自己买棺材用的！
从洪金良那儿出来后,让葛宝生再找个厂子上班,他又不愿意,已经尝过创业自由的他，深知打工和当老板是两回事,潮汕人说的打工没有出头天，今日睡地板，明天当老板。哪儿还回得了头呢？于是成日就在广州或周围一些城市规模较小的模具厂去打听，是否需要固定的兼职人员,这时候，拿了证的工程师，是很受那些“非正规军”喜欢的。
这种厂子可能就是一家人拉起一个小作坊，或者是从五金店发展起来的小厂,养不起也请不起固定的设计工程师，就会请外援,像葛宝生这种专业技能强悍的，能上下联通几个工作程序的，是大家都会愿意出钱请来的。
不得不说，尽管葛宝生自己当老板这条路不顺利，可找几个固定小厂当“顾问”，也不失为一个生存方法。而且在期间如果拉到订单，他还能跟其中一些小厂合作，比定死在洪金良那儿要灵活多了。
说干就干！绝不拖延！
这一次的兼职，是在东莞，是由葛宝生原先在国营单位的前任领导魏振汉介绍的，他附近的一个中型模具厂接了套复杂的模具，因为师傅经验不足，画不出图，在机床操作方面也略微欠缺，魏振汉就给葛宝生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空过去，能介绍个机床操作师傅就更好了。
那个厂子开出的条件还可以，请两个人，一人一次给一百五十，而且看样子，这套模具还会有后续，估计能持续四个月，是个较为连续的兼职收入，等这个项目做完，拿到手的工资是跟一个普通设计人员的薪水是差不多的，还不用成日待在那儿坐班，就是得跑一跑。
葛宝生现在也没事做，成日游荡，偶尔跟以前函授的同学聚一聚，赚点糊口的钱，一听魏振汉这个活儿，立马就接下来了，要设计还要机床师傅，这不是为自己和周长城两人量身定做的兼职吗？说好时间，就算定下了。
周长城被葛宝生喊出来，在工业园的后门见了他。
他们也有两个多月没打照面了，乍眼一看，周长城觉得宝生哥的面容憔悴了点儿，脸上有了不曾见过的风霜，但是那双眼睛还是闪着火光，仿佛这点光能照亮自己的前行道路。
听了葛宝生的介绍，周长城有些犹豫，他自己的工作就已经很满了，休息日都泡在书房用功，哪儿还有时间跑到外地去做这种不值钱的兼职？
一百五十块，周长城已经不大放在眼里了。
周工的工资涨到了五百，这是一个关卡，就是老板娘的亲戚张美娟都对这个设计助理周工客气了几分。
但是葛宝生一句话却触动了周长城，他说：“长城，那种破厂子，肯定连个专业人员都没有，那些个铁块都是自己手动给凿出来的，跟原始社会差不了多少。咱们两个黄金搭档过去，还不分分钟让他们开眼长见识！”
前面说的那些挣钱的话，周长城一概不怎么能听进去，只听见后头一句“让这帮没见识的人开开眼”。
现在的周长城急需他人的尊重和肯定，因为这在昌江精密很难得到的，如果在另外的厂子可以得到这种尊严上的崇敬，与他来说，是一剂解药，或许可以解除释放他近来的一些郁闷。
今年以来，日经指数下降得更为厉害，不少日本当地的企业已经纷纷外逃，甚至拆分总部，分到其他国家和地区去了，既如此，考虑到物流运输商的成本和对项目的掌控能力，中国大陆制造厂商就不再是日企的首选，而改成他们新总部临近的第三世界国家。
姚劲成对失去这个近距离的市场感到很遗憾，但局面是瞬息万变的，他没有过多得留恋往日风光，而是把更多的经营精力放到了欧美两地，而不论是北美还是西欧，大部分国家在对外贸易上，都是以英语为主，不论对梁志聪还是香港的销售人员来说，进入英语环境，都是如鱼得水，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可图纸毕竟还是要发回广州厂来做的，这就苦了周长城、王忠良和采购等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周长城，每每接到梁志聪的图纸，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他，因为都默认了周长城是梁志聪的大徒弟，郭泉和于小山不懂，但是他肯定明白。
周长城硬着头皮，连蒙带猜地对这些图纸做出风牛马不相及的猜测，既然是猜的，犯错的概率就会加大，浪费时间，浪费材料，浪费人工。
梁志聪有一回拿着作废的产品，指着贴在墙上被一再延误的排期表，当着周长城的面，很不客气地说：“我对你很失望！”
这句话让周长城在脑子里咀嚼了好几天，都没办法挣扎出来。
再一次到广州的时候，梁志聪给周长城带来一本崭新的中英文字典：“如果你还想在公司待下去，想在这行有所进步，那就好好学一学英语。”
在后面的年月里，外语人才并不稀缺的时候，工程师比这个时期的周长城过得滋润得多，如果他们没办法和客户沟通，至少还有销售人员在中间翻译，可现在周长城只能靠自己。
周长城拿着梁志聪给的那本厚厚的崭新的英文字典，只觉得自己狠狠挨了一巴掌，受了侮辱，而梁志聪也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学会看英文的图纸，对广州厂这边的人，他本身就没有更多的耐心，从来别人配合他，没有他纡尊降贵去配合别人。
周长城只觉得在这一份工作中，不论是上司梁志聪，还是在昌江精密的其他同事，每个人对他都有怨言，项目进度卡住了，材料和设计不对版，这些林林总总的事都来找他，可却对他不客气。从前在昌江精密培养起来的归属感，在这快两年多的时间里，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张美娟之前说要招几个学英语的毕业生来，别说于小山和郭泉两人期待有这种外语人才，就是周长城都盼着，他看到那些鸡肠文就头疼，有时候一个字母对不上，就是另一个意思，听说英文只有二十四个字母，怎么会有这样千变万化的词汇出来，周长城在这半年时间里，效率极为低下，全都花在查字典上了。
张美娟通过一些招聘渠道找来几个人，经过香港销售同事的电话面试，招到了两个毕业生，可没多久，这两人又走了，再继续招聘，一样很难留住。
这两个新招的外语同事，本来是作为销售预备役培养的，翻译只是他们顺带的事情。可面对较为高端的市场时，模具和注塑行业并不是一个可以快速出成绩的行业，它需要一个很长的开发周期，有时甚至需要个一年半载的，而且还需要了解工业这些枯燥的专业知识，才能和对应的客户、技术同事交流。
很多刚毕业的学生都渴望证明自己，特别是现在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很值钱的时候，而国家又在大力提倡发展英语这个语种，他们不愁就业，同届毕业的同学一对比工作和收入，人家在电子、玩具、纺织、家具行业，一上手，立即就能跟单，还能出国跑展会直接找客户，两相比较，立马就换工作。所以昌江精密招来人，却很难留住人才。
而在昌江精密待了几个月，很快就能发现这个简单的公司是什么样的模式，总部在香港，工厂在广州，广州厂一切听令于总部。
通过对电视剧和新闻报道，大家都知道香港是一个繁荣发达的地方，比广州要好，对那里都有憧憬。可是昌江精密并没有哪一条经验或哪一条规则，规定了，在这个公司或工厂，做得好了，可以升职到总部去。
人都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到在这个厂子里面，空间和天花板在哪里。
想要人才待下来，总得给到足够的钱和足够的希望才行。
不论是从薪酬还是从学成的方面出发，周长城目前都是没办法离开昌江的，如果不离开，他就只能适应这个地方和这里所带来的一切情绪。
后来，周长城在昌江待了好几年，再新来的同事一见到周工，都忍不住把腰杆儿挺直一些，大家对他的印象是，周工脸上永远是一股严肃的表情，对每一个人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有的人想在中间偷点儿懒，可一旦到了周长城那儿，立马就卡住了，一看进度表，他立马就能知道哪个步骤要调整，偷懒的人不得不重新去解决。有人在背后说他不懂得转弯变通，做事死板，偏偏周工又有一套非常完善的、适合在昌江运转的流程，每一个人都在里面可以找到自己最基础的责任，并且事情出问题的时候，可以快速找到症结，得到解决，不论是上司还是普通工人，对整个进度的了解都是透明的，效率很高。
从周长城手上摔打出来的那一套项目管理流程，像是一部不出错的机器，保持着昌江精密广州厂的运行，连接总部的同时，也让姚生无比放心。
可现在的周工还没有修炼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个因为一本字典就感觉到受伤的小男人。
对于梁志聪送字典这件事，同为设计组的于小山和郭泉两人脸上忿忿，此后对周长城更为冷淡，而周长城则是将这本字典拿回家，狠狠地摔在地上！恨不得撕烂它！
周长城坐在书桌前，单手捂着脸，特别想冲到梁志聪面前提辞职，可看到书桌上那一堆的图纸，都是自己一张一张画出来的心血，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蹲下身子，双手拿起这本字典，拿袖子把书封上的灰尘擦干净，把字典放在桌上，书籍毕竟是神圣的。
周长城长长地叹了口气。
番茄哥真会给人出难题！也真会跟人画大饼啊！
周长城连二十四个字母怎么读都不会，可没办法，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得不作出决定去学英语。
恰好现在是九十年代初，正是英语热的时候，广州的培训班也不少，尤其是珠三角做外贸生意的多，老板们多少都愿意学一些基础的英语，只要愿意学，肯定能找到适合他的课堂。
说梁志聪给出的“大饼”，是因为周长城自己也知道，如今世界在变化，整个中国大陆都在逐渐融入全球的经济中，懂得一门外语这件事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而自己本身就是技术人员，如果既懂得技术，又有语言优势这张牌，往后无论他走到哪一个公司，都不会失业。
周长城再笨，也看得清其中的好处。只是这本字典是来自高傲的梁志聪，他就特别抵触，深深觉得自己在智商上被梁志聪鄙视了。
所以周长城很需要别人的肯定，这种肯定不能来自桂春生，也不能来自万云，而必须是自己工作上的肯定、同行的敬重，他现在的自信还不足以支撑他面对梁志聪的失落。
跟葛宝生出去做兼职这件事，周长城还没有和万云讲，因为本来也是说好一早出去，晚上就回来的，兼职这种事不能太过于占用时间。
来广东这么几年，周长城还没有出过广州城，因此能去东莞一趟，他还挺开心。
第一回 出去，葛宝生的作用是画图和传达，周长城的作用是教机床师傅，如何使机床操作更高效更精密，这两件事对如今的周长城来说都不是很难的事。
东莞的这个厂用的是五年前的机床，恰好是周长城刚到昌江时学的那个型号，昌江精密已经淘汰这个机器了，但他用起来很顺手，就顺便给几个新旧师傅们讲解了一些冲压、淬火、切割、加水和防水的技术点，上手操作了一番，厂长很高兴，自己也亲自过来围观听课。
请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吃过一顿午饭后，下午再做了三个小时的工作，走之前，该厂厂长给两人都加了五十块的车马费，此外，竟还让员工们列队鼓掌欢送两位。
周长城那在昌江丢下的自尊心，在东莞这个小厂子里又重新拾了起来。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葛宝生想要出来创业了。
唯我独尊的感受实在太美妙了！
但葛宝生却觉得这个小兼职没有发挥出他的用武之地，这种小单子对他而言是很简单的，他设计过成千上百个项目的图纸，放在国营厂是高工的能力，这人的技术水平跟梁志聪有得一拼，都是工科方面天才型的选手，只是葛宝生经验和条件不如梁工而已。
不过，这个兼职，葛宝生得到了钱，周长城得到了他人的欣赏。对他们两人来说，也是各得其所，两人都期待下一次过来。
从东莞虎门坐车回到海珠，周长城拿出一百八十块钱给万云，让她帮忙放好，过阵子闲一点了，他要去报个英语学习班，就不用存进银行去了。
万云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周长城每月五号发工资，交钱向来是很准时的，不会突然从哪里冒出钱来。
“我跟宝生哥去了趟东莞，做了个兼职。”周长城在车上憋出一身汗，那硬座把他屁股都坐开花了，着急去洗澡，明天还得上班，就没跟万云说细节。
万云拿着那一百八十块钱，锁进抽屉里，皱眉，怎么城哥出去也不跟自己说一声？可因为这人是葛宝生，她又并不觉得太奇怪，因为也不是什么陌生的新朋友，何况周长城也有活动的自由，可心里就是觉得不得劲。
今天万云在回家路上遇到江曼了，江曼正准备带着葛澜出去玩，两人停下打了声招呼。
江曼大概去了几回白云，想在彭鹏手上拉生意来做，他那个厂就只有三种岗位，一个是老板和老板娘，一个是工人，一个是仓管，其余记账和收款，还有销售的事情，全都抓在彭老板自己手上，江曼想在彭鹏这种老油条手上讨到好，那简直是做梦。
不论江曼去了多少次，彭鹏就是没给人给准话，弄得江曼有些灰头土脸的，对彭鹏都有些恨上了，不过她倒是挺喜欢好说话的彭颖，交往起来还有点女人间的真心。
见了万云，江曼说起彭颖，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艳羡：“彭颖以前也是工厂女工吧？她长得好看，命也好，嫁了彭鹏，地位一飞冲天，立即就是老板娘了，跟我们这些为了三瓜两枣还在给人打工奔波的人不一样了。”
“对了，彭颖现在怀了第二个，彭鹏怕她吃不惯广东菜，还特意请了个她老家的保姆来做饭搞卫生。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女人嫁对人，真有福气！”
万云瞧着江曼脸上的神情，没有揭开她沉浸其中的欲望，五光十色的广州，让人沉沦在无尽的繁华里，也会让人看到拥有金钱的好处。江曼当初来广州，一心是奔着“当老板娘”这件事来的，葛宝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羡慕羡慕彭颖，也很正常。
江曼说完彭颖，又说冯丹燕这个嫂子也是个贤妻，朱哥的包工头事业，整个珠贝村谁不知道呀，哪家要起房子，哪家要搞装修建筑，全都去敲朱哥家里的门：“我看朱哥他们收钱，都是直接拿麻袋去收的！丹燕嫂近来很少骑车出去卖面条儿了吧？她家去年的债应该都还完了！两万多呢，一年就还清了，真厉害！家里男人能挣钱就是好，女人在家躺着也有饭吃。”
万云一一点头称是，冯丹燕和朱哥已经逐步走出去年欠兄弟劳务费的阴霾了，但冯丹燕近来少出门，是因为施婆婆摆了寿酒后，患了一场重感冒，顾不得带孙子孙女，她得在家照顾老人孩子，不是因为朱哥赚不赚钱。
这是江曼难得的一面，她虚荣得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葛澜又闹着要走，他要去电影广场上的喷泉那儿玩水，江曼找补地笑说：“其实阿云你这样也很好，自己也是个老板呢。我也好羡慕你。”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江曼对彭颖和冯丹燕是羡慕的，一说到自己，就变成了“也很好，也很羡慕”，万云近来心情不爽，听什么话都有点小心眼儿，对她的话计较起来，哼，江曼不就是觉得周长城只是个打工的，以前还在葛宝生手下，自己是个地位不高卖盒饭的嘛，以嫁人论成败，拜高踩低，谁听不出来呢？
万云看她跟李腾飞的老婆吴晓丽倒是挺合拍，都渴望嫁个有本事的男人，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显然江曼要比吴晓丽更要强，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万云堆起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跟江曼说了再见，自己心中发闷回家去了，那股要改变现状、要做出点成绩出来给大家看看的心气涌上她的心头，迟迟没有消散！
你羡慕别人当老板娘，可我万云偏偏要自己当老板！我要做自己的主！我不靠丈夫，不靠男人也是人人敬重的万老板！
很有意思，江曼那得不到满足的欲望，间接地激起了万云另外的欲望。
她想清楚了，以自己的脑子，没办法回到学校去，读什么都不对，她也没有读书的方向，脱离学校这么多年，她的心静不下来，只能是就读于社会大学，在社会大学中实现自己的价值。卖盒饭上不了台面，那就去当一个真真正正的老板。
万云决定要开个餐馆！等一个餐馆开成熟后，她还要开间大大的酒楼！在广州城叫得出名字的酒楼！对标白天鹅宾馆！
这个念头，其实早已经在万云脑子里模模糊糊地种植下了，之前跟着桂老师和裘阿姨去一些古色古香的高档酒楼吃饭，听着长辈们谈起这些地方的历史，出过多少名人轶事，每一段故事都深深地吸引着她。
她就想，人家为什么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只是一家酒楼而已，历经风雨战火不倒下，为何有这样强悍的生命力？同一个招牌的店怎么能有如此不同的装修风格？花了多少钱？而且市民们一说起某某酒家，谁都知道这个地标性的建筑，他们在中间到底付出了什么努力？每一日的流水得数以万计吧？开这么大个酒楼，如何处理社会关系？尤其是那些接待过领导人的酒店和宾馆，于万云来讲，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同一个酒楼载体，接待过重要领导，下榻过文人墨客，见证过起义，资助过革命，甚至成为短暂的民众庇护所，可寻常食客也能进去一尝口福，吃着跟伟人名人同样的饭菜，品尝同样的香茗，谈古论今，家长里短。像是同一枚月亮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小小酒楼里，吃饱喝足后，真正实现大同社会。
好的食居，它的文化意义与经济意义同等重要。
万云很痴迷于这种看尽酒楼众生相的感觉，她想拥有这种饭店，想象自己有本事与风头正盛的名人觥筹交错，在经济报纸上留下姓名，最好能参与社会大事。
可她的力量微小，又无本钱，过得是最平凡无奇的日子，因此这种念头只敢偷偷想，不敢说出来，即使是枕边人，也没有听过万云这种“狂妄的”想法。
如今有了一点经验的积累，就晓得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办，百年老店也是从零开始，没有办法一蹴而就的，既然手上的存款不多，那至少先从小餐馆开始做起，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开始做起。
不论是生活本身，还是广州的整个生意氛围，都教会了万云“务实”两个字。
三十岁！万云立志，至少三十岁，自己肯定能在广州开得起一间酒楼，带厢房的那种，当一个名副其实、掷地有声的万老板，她不要再随波逐流，只能被动地选择去卖盒饭！她要人人恭恭敬敬地喊自己一声“万老板”，而不是“那个卖盒饭的”！
今年二十四岁的万云，给自己设立了这个目标。
目标一定，万云整个人就清醒了，她不会一辈子卖盒饭，她会有属于自己的成就！酒楼开了一间，还能再开一间，百年酒楼或许她没办法看到，但是万丈高楼平地起，她只争朝夕，她渴望被认可，人家一提起某某酒楼，想到的就是这个好厉害的女老板万云！
谁说万云没有虚荣心呢？只是大家虚荣的方向不一样罢了。
万云想开个餐馆这件事，袁东海是第一个知道的，当时她是以开玩笑的形式讲出来，没想到胖子竟举双手双脚赞成，他早就不想摆摊子了，又提出如果她要做这件事，那么两人合股，人多力量大。
袁东海的合股建议，让万云很心动，大家是朋友，知根知底，不必互相猜测，他的钱加进来，就可以减轻压力。
如今家里的存款有两万四，听起来很多，可一旦落实到具体生意上的时候，恐怕就会嫌少了，而且餐馆规模大小，万云还没有想清楚，想必是不能太大的，中间涉及到的地段、租金、证件程序、厨具、人工、采购、现钱流动、周边打点、顾客发展等等问题，她都需要理清楚。
这个念头完全成型在脑子里的时候，万云就特别想分享给周长城，听听他的意思，家里的钱是两人一起存起来的，自己不能这样专横独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长城在楼下冲过澡，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立下宏图大志，上楼只想睡一会儿，今天跑一天，太累了。
不过是叠个衣服的功夫，万云一转头，就看到周长城躺着床上，发着轻微小呼了。
万云把衣服悄声放进衣柜，心中叹气，不知怎么，这阵子，她和城哥的心越来越远了。

第150章
有时候,万云不太愿意回首看这一年的自己和周长城，不论是夫妻关系还是个人成长，里面充满都了彷徨、凄然、高昂、空虚、激动、悲伤、混乱、脆弱和无尽的争执,这些复杂的情绪中,唯独少了甜蜜和欢欣。
满是破绽的人生，令他们两人都面对得很艰难，不由自主想逃避。
“阿云，上回你跟我说,让我去找个地方做生意，真是为难死我了。”万雪在市委大院楼下的公共电话亭给妹妹去电，“不过我跟你姐夫商量过了，为难死也得去干。他说暂时没办法给我找到单位,下半年甜甜要幼儿园了,我总不能老在家里。”
其实孙家宁是怕万雪闲在家,整个人胡思乱想,弄得夫妻吵架，又重复他们刚结婚时的问题,现在搬到了市里，还是在单位的大院里，更要注意影响，也不敢像在县里那样,放开了说话，就是与邻居交往，一些带有倾向性的情绪和立场，都不能表露出来。
这小半年来,万雪其实过得有些束手束脚，空空荡荡的。
自从老婆孩子来了市里,孙家宁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全力以赴自己的工作，打拼事业，想着一定要把职级再往上抬一抬，跟着潘仲维走到底，拼一把，往后甜甜不论是读书或是做其他事，至少他这个当爸爸的能给孩子一点支撑和后盾。
本以为万雪一心想进单位，不会听妹妹的建议，没想到她听进去了，顺着万云的话，她日日出门去看地方，还把自己的见闻写下来，晚上回到家和孙家宁商量分析，再给妹妹写信，家里只有万云一人正儿八经地做过生意，自然想要她的意见。
孙家宁不想万雪离家太远，后头还要接送甜甜上下学，万雪也认同，大概是因为上一份工作的缘故，她对学校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市委大院旁边就有间中学，中学后头又连着小学，机关幼儿园也在三条街外，万雪放掉万云提出卖衣服或卖吃食的意见，想租个门面儿，卖点学生们日常要用的东西。
现在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金贵，家长们看得严，万雪不想在学校附近卖吃的，吃坏肚子了，事情可大可小，她自己也是妈妈，对这方面的忧虑要多一些。
万雪开店，是老调重弹的事情，姐妹俩儿都不知道说过几回了，万云在电话这头，有点心不在焉，近来令她分心的事情多，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的，对万雪的事自然也就没有之前上心了。
“是吗？有什么想法了吗？”万云翻着手上的笔记本，问她。
万雪就说了自己想卖文具用品、小孩儿书包，还有一些女孩子用的头绳发夹，说：“要是寒暑假没有学生了，我就把店门一关，回家陪甜甜。”
既要这个，又要那个，听到姐姐的话，万云笑出了声音，把笔记本推到旁边，手上转动着一支黑色水笔，她姐什么都还没干，想得倒挺美，开了店，哪是她想关就能关的？前期投入就会让她珍惜来之不易的生财机会，不过这些都是后事，店子得先支起来才行，就问她姐：“我能帮什么忙吗？”
万雪其实有些不太习惯万云在这些事上的单刀直入，她这个妹妹现在做事总是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嗯啊”了两声，说还没想清楚，位置还没定下来呢。确实是没想清楚，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张罗生路，不过囊中羞涩是一定的，万云也知道这一点，可万云现在也缺钱，就始终不开腔。
看妹妹似乎不想提钱的样子，万雪也没好意思开口，而是说起万风来：“阿风那个技校，上半年就读完了，他们学校的老师在安排下半年实习的事，是到市里的公共汽车公司做检修工，如果表现好的话就可以留下，也是正经单位了。他们实习还挺好，包吃住，给二十五块钱工资，够他一个人用了。”
“好啊，总算长大了！”万云有点庆幸，现在小弟毕业了，她和姐姐都不必再从手里拿钱出来供万风读书生活，尽管钱也不算多，但也省下一点余粮，“他现在还跟你和姐夫顶嘴吗？”
“现在少了，知道事情艰难了。”说到这个，万雪就略得意，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万风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让他自己在外头跟别人相处两年，看看社会险恶，就知道姐姐姐夫对他多用心了。
“那就好。”万云其实也高兴，但声调总是淡淡的。
万雪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最近忙，事情做得慢，心里着急。”万云没有跟万雪说自己在找铺位开餐馆的事，千头万绪的，说了万雪也帮不上什么，她姐自己都一堆事儿，徒增她啰嗦担心。
姐妹两个互通消息，说了会儿话，就挂断了电话。
万云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写着她跟袁东海这几天在工业大道附近看的一些铺面信息。
其中地段、面积、签约条件、价格、人流量判断，还有距工业园的平均距离，走路要多久，骑车要多久，都一一备注了。
虽然还没有找到时机和周长城说自己想找店面来做餐饮，但是她想把这些条件都整合一下，最后再和城哥讲，免得他忙工作之余，还要忧心自己的事。
万云已经初步决定要和袁东海合伙做生意，所以每次卖完盒饭之后，就骑着三轮车，载着袁东海，带着目的在工业大道这五里路上到处逛，逛完后，又根据自己卖盒饭的经验，把这些资料记下来，商量着怎么出钱，怎么做装修。
但这些东西目前来说都暂时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前面的卫生许可证、经营证件，还有食品流动许可证等等，但凡是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证件，万云都要想办法去解决，所以改变自己的环境，去实现目标，从一开头，对她来讲就是一个坎儿。
而袁东海是根本不管这些事的，他脑子简单，一听到这个那个证，立即举起双手投降，说自己脑子糊涂，掏出身份证和暂住证，只有这两张纸，而且还特别赖皮，说自己把全副身家一万块钱拿出来，全压上，其余出力的地方，任由万云差遣，只求万云给口饭吃就行。
袁东海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弄得万云压力很大，她也没有经验，也是要顶硬上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云虽然觉得困难很多很烦，可也没有退缩，而且跑了一遍这些流程，下回再来就有经验了，她愿意挑战，刚开始卖盒饭的时候，阻力不也很大吗？这几年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吗？所以万云坚信自己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的话，是一定会想尽办法去克服的。
这一阵，万云跟朋友袁东海走近了，反而跟丈夫周长城疏远了。
那日，中午卖完盒饭的时候，万云也没有从外资工业园后门出去，而是接上袁东海就赶紧跑，她想多找几家合适的铺面，以供选择。
有好几次，肥伦看到他们两人坐着车就跑了，跟赶着去抢粮食似的，招呼都不打了，转头还跟周长城提了这件事。刚开始，周长城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已经有几个月的中午都没有出去陪万云卖盒饭了，而且这几日的晚上，总看到万云拿着本笔记本在写什么，可能是给她姐写信，他也累，就没多问。
有一回，周长城刚跟厂里的同事争完一个对接的问题，气闷地从昌江精密出来，抬头看钟，还有点时间，小云应该还没走，想出去见见她，就瞧见万云手快脚快地把装盒饭的那几个桶放好，袁东海在后面一跃而上，坐在车后，兴致勃勃和万云说着话，比手画脚的，小云侧着头，满脸的兴奋笑容，看两人的脸色似乎要去哪里。他有一瞬间的不爽，但也明白，光天化日的，万云和袁东海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实在没有理由去感到嫉妒或介意，三轮车已走远，他牢骚也发不出，又只好折身往厂里走回去。
而他跟葛宝生去东莞的那个兼职，在这个月已经到第三回 了，时间和车子这些，宝生哥都约好了。前两回都很顺利，并且拿到了钱，周长城又花了一千块去报了个英语学习班，正式从二十四个字母开始学起，学完了还要考试，听说读写都少不了，一说到要考试就头大。
上第一节 课的时候，周长城刚下班，满心满身的疲惫，坐上公交车，连晚饭都来不及吃，只在公交站边上买了两个包子，就急匆匆往语言夜校奔去。教室里早已经坐满了人，乌央乌央大多都是女的，极少男人，加上他个子高，又无认识的人，只能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老师在上面教ABC，他在后排跟个念经的和尚一样有口无心跟着念，脑子打结，恨透了洋文！
能学习到新知识，自然是能满足好奇心，会产生一种新奇的收获感，可周长城始终排斥，过来读书，像是被迫卖身，况且他还得带着梁志聪的那本中英文字典，因此前两节课他都上得有些无精打采。
今年以来，最让他开心放松的，就是跟葛宝生一起到东莞去做兼职。
东莞厂的这个厂长和普通职工都对他很敬重，张口周工，闭口周工，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是装不出来的。
说起来真有些不光彩，不光彩中还带着自卑，周长城在不如自己自己的人堆里找到了一点自信，他也明白这是饮鸩止渴，并不是一种正确去面对自己失落和痛苦的方法。
可出路在何方？如何能自我融洽？周长城需得苦苦追寻。
这一次为了节省车费，葛宝生带着周长城上了一辆小货车，这货车司机是葛宝生在一个袜子厂认识的，因为司机头发常年染着个黄头，大家都叫他黄毛鸡，平常黄毛就开着一辆四处响的小皮卡货车，跑跑广州和周边的城市，给厂里拉拉丝线，送送货，对周围的路线也熟悉。
葛宝生答应给黄毛两块钱，回头请再请他吃顿午饭，黄毛就顺路把他们两人带上了，车上就他一人，反正拉的货也不算多，来两个人说话也好。不过黄毛出发的时间很早，回来的时间相对较晚，差不多晚上八点半左右才从东莞回来，但好处就是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不用去车站等车，不然从车站下来，还要坐公交回珠贝村，也很花时间，坐黄毛货车的好处就是，他几乎接送到门口。
下午时，葛宝生和周长城就做好了本次的兼职工作，厂长派人客气地送他们出去，照例一人给了两百。
来了两回，葛宝生跟周长城都没有去魏振汉那儿坐坐，今天跟黄毛约好的时间还没有到，他们决定先去找魏振汉吃个饭，大家也认识认识。
魏振汉是个不到四十岁的敦厚男子，他到东莞来，就是因为原来厂子的绩效不行了，现在他所在的厂是个远房亲戚开的，专攻做玩具外壳的模具厂，客户都在珠三角周边，生意挺好，请他过来做副手，抓抓技术和生产上的问题，刚开始魏振汉也不喜欢广东，这小半年待下来，又觉得还不错，人手足，老板大方，大家做事情有效率，不用拖拖拉拉的，除了吃不惯，其余一切适应良好。
三人互相认识了一番，都说好往后有什么赚钱的生意和机会，一定要互相通通气。
那顿饭，三人喝完了一整瓶九江双蒸酒，以兄弟相称，魏振汉平日里爱喝点儿酒，广东的这种双蒸酒便宜实惠，又带点儿烈性，很对他口味，每回跟人吃饭都至少要开一瓶，他们喝了白的，又喝了大半扎啤酒。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没有大醉，还算尽兴。
到了晚上，将近九点了，黄毛才绕着道过来接人，葛宝生和周长城的脸上都发红，身上有一阵酒味，等上了厕所，才跑出来上车，二人坐在车上，对着魏振汉挥手，说下次过来还找他喝酒，魏振汉在东莞待着，平日里只有一个人往来，家人都在老家，寂寞得很，有朋友过来，他只有欢迎的。
黄毛看起来年纪不大，似乎才二十冒头，但很爱吹牛，很健谈，那张嘴叭叭叭，一张嘴就没停过，油门一踩，回广州去了，转头跟后排的两人说：“老子跟我师父在这条路上跑了上百次，闭着眼都能开回厂里！人家也称我一声黄毛哥！你们不知道，前年我一个人的时候，还遇到了拦路打劫的人，那帮傻子想要我的钱，老子手上拿着铁棍，下去一棍子就把人打开瓢了，吓死他们！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出来打劫！”
“开夜路，哪里能不备点棍棒刀枪，早些年管得没那么严格，我师父的师父还有两把猎枪，不过后来枪械管制严格，到我们跑夜路，就只剩下铁棍了。呐，就放在车门，随手一抽就出来。”
黄毛不停地吹嘘自己有多英武神勇，手速有多快，遇到什么神神鬼鬼都不怕，仿佛自己是关公在世。
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喝了酒，刚开始犯困，在后座上团成两堆，但因为黄毛一直不停地说话，说的还是这些打打杀杀的话题，他们两人听着又亢奋起来，接着黄毛的话往下讲，把自己听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新闻都拿出来吹牛，说若真遇上了土匪路霸，是个男人都不可能没有血性，一定要跟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就算对方人多，也得多打两个回本！
两个半醉的男人和黄毛哈哈大笑起来，在这夏日的夜风中，这辆发着声响的小皮卡从东莞渐渐进入到了广州境内。
也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前脚出了虎门，后脚还没到番禺南沙，那一段路没有路灯，黑麻麻的一片，四周应该都是水田和农田，不到到六月的天，在车里能听到虫鸣蛙声一片，间或还能听到水流声，路边的野草有半人高，如果不是刚刚路过一个“广州界”的牌子，恐怕谁都会以为这儿是什么乡下地方。
葛宝生在刚刚那顿饭中，喝了不少啤酒，车行不到一半，嚷着让黄毛停车，他要下车尿尿，被葛宝生这么一喊，周长城也觉得膀胱鼓胀，两人在后排一起拍黄毛的座椅，嘴里发出厚重的酒味，骚扰司机：“停车，停车！我们要下车撒尿，不然就尿你车上了！”
黄毛骂了句广东话粗口，放慢车速，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看向四周，这里别说灯，连个鬼影都没有，路上也没车，唯一的路亮光还是他的车灯，这两条粉肠要在这儿停下，真是要命！
这段路是广州和东莞交界的地方，因为地处偏僻，多少属于三不管地带，所以要是在这儿发生抢劫案和命案，两个城市的公安和治安队都没有办法管到，几乎处于相对放任的状态，何况现在黑天墨地的，人本能怕黑，黄毛就不想停车，让他们忍忍，再开七八公里就能见到路灯了。
但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不管，酒精驱使理智，硬是要黄毛停车，黄毛心里打鼓，又被后面两个醉鬼敲得心烦，走到一个略微宽阔的拐弯处，不情不愿地把车停下，开了大灯：“扑街，下车吧，别真尿我车上了！”
葛宝生跟周长城两人一人开了一边的门，捂着裤子，吹着口哨下了车，也不挑地方，不走远，看到一丛草丛，直接开裤链。
看他们两人并肩在车边上解裤子，黄毛四周看看，没什么动静，车钥匙都没拔，也跟着下车放水，在大车灯的灯光下，三人还幼稚地比起了谁能尿得更远。
等葛宝生跟周长城抖了抖之后，旁边的草丛突然有了动静，两人以为有蛇，赶紧把扣子扣紧，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往发声的草丛大喝：“什么东西？”
黄毛还没尿完，也是立马收起家伙了，瞬间警惕起来，心里暗骂，扑街！正扑街！不会夜路走多了，真遇到鬼了吧？他以前就听师父他们讲过，夜里开车，路上无论是遇到什么人招手都不能停车，就算是看到地上一袋钱都不能停下去捡，一定要拼命往前开，离开这些古怪的地方，不能为了一时善心或贪便宜，就把小命交代在路上，夜里的东西都邪门的很！
不过鬼是没遇到，他们三个“幸运地”遇上了埋伏在此地的路霸。
一盏炽亮的大灯从草丛里升起，直直地照在这三个撒尿的人脸上，不论是葛宝生周长城，还是黄毛，都下意识拿双手挡住自己的双眼，在双手缝隙中往前看去，对方至少有四个人。
“老三，抓到鱼没有？”在皮卡货车的后面，传来一句粗嘎嘎的声音。
“阿大，抓到了！三条！丢，差点尿到老子头上了！”一个尖细的男声在他们三个面前响起。
周长城葛宝生黄毛三人汗毛竖起，前后都有人，他们被人包抄了！
“今晚的钉子我都没来得及往地上撒，就来了三条水鱼！还敢在我们老沙的地盘撒尿，嫌命长！”那吓人的粗嘎嗓子又在后头响起，“老三，把他们带过来！”
那个叫老三的，手上拿着西瓜刀，提着一盏刺眼的大灯，跟旁边几个持棍的男的，把惊慌失措的周葛黄三人赶到车头面前，跟那个叫阿大的人碰头。
“大哥，大哥，有话好说！”黄毛显然是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的，只要自己好好配合，对方求财，不伤害自己就好，“我车上还有几箱货，您老人家看看是否合眼。”
黄毛的小皮卡上装了十箱袜子，用防水布盖起来了，暗夜里，看着鼓鼓囊囊的，似乎很多的样子。
“货，我们肯定是要的！”粗嘎的阿大叼着半根烟，脸上连块布都不挡，根本不怕人看见他的真容，葛宝生等三人被赶过来后，就让他们三人站在空地处，刚刚他在路边用望远镜看见了，是这个小黄毛做的司机，其他两个人都坐后面，想必是搭顺风车的，哼，也是他们倒霉，遇上他们这种开路爷，“钱和车都要留下！”
啊，车也要留下！
黄毛慌了，这车虽然剐蹭了不少，用得也有些年限了，但毕竟是厂里的车，要是车不见了，厂里肯定也要追究他责任的，双手拱拳求饶：“大哥开恩，货和我身上的钱都给你，求你让我把车开回去！我要交差啊！”
“你这个小黄毛，是不是没睡醒啊？我阿大说要你的车，你两只耳朵听什么？”老三拿着西瓜刀，一把尖嗓子，笑得阴恻恻的，“要你车是给你面子！面子，知道吗？”
这种夜里拦车，主要是针对路过的大货车，他们大多都是劫财和劫货，司机好好配合的话，人是不要的，除非是遇上心狠手辣的那种，真正杀人越货。眼前的人个个都不怕暴露，恐怕都是劫道老手，黄毛吓得愁容惨淡，双手双脚跟打结了似的，一动不敢动。
周长城和葛宝生两人猛吞口水，头上冒出大汗，手脚发颤，心跳加快，黄毛还能开口，他们是根本连话也不敢说，只听得黄毛低声念叨乞求他们把车留下，两人的脑子在这瞬间都是个空白的。
老三那头有四个人，阿大这头有两个，加起来是六个，阿大叫了三个人去搬后面的货，管他是什么，先搬下来再说，黄毛苦着一张脸，不敢怒不敢言，只求面前持刀拿棍的人放过自己。
那个抽着烟的阿大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割开从皮卡车上搬下来的纸箱，伸手进去一探，抽出一包袜子，去，还以为是什么东西，不值钱的玩意儿，算了，有好过没有，留着吧，挥手让两个小弟把那十个纸箱往路肩后头搬去。
货不是什么好货，阿大很不爽，竟公然走过去跟老三说：“都是些不值钱的袜子，今晚又要给前面那个猪头七给比下去了，前半夜他们就拦下一辆运钢材的车，还说今天可以早收工！”
做劫匪竟还有这种目标考核？周长城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一句，可他双手被迫举起，不敢轻举妄动，牙关肌肉紧咬，发出“咯咯”的声音。
“听到没有？我阿大说你们几个穷鬼，连好货都没有几件，不要做人了！”老三的声音听着吓人，像是有人捏着他的喉咙发出的，细丝一般，又威胁他们，“把身上的钱交出来，老实一点，别让我们兄弟动手！”
葛宝生抖着手去搜自己的裤袋，今天赚的两百块，再加上他自己随身带着的八十，全都掏出来了。
黄毛本还想继续请求放过，可看着他们手上明晃晃的刀，也不敢再开口，从自己身上掏出一百四十块钱。
周长城则是在兜里拿出三十六块四，这是他日常会带在身上的钱数。
阿大和老三都不相信他只有这么点钱，一把抢过那三十六块四，催他别磨蹭。
“我警告你，我们兄弟的耐心有限，你别他妈给我耍心眼！”阿大随手抽过旁边一根铁棍，往周长城的左手臂上敲了一棍，没用全力，但也不轻。
周长城半弯着腰，“啊”了一声，惨叫声响彻在黑夜中，打劫的那帮人却大笑起来，催他把全身衣服都脱了，非得好好搜搜身不可！他们才不信这人身上只有这点儿钱！
周长城痛得龇牙咧嘴的，还要抽着冷气跟面前的人商量说：“大哥，我真的只有这三十块，衣服裤子你就给我留一身吧，这身衣服加起来也不到十五块，不值钱！”说完，还把自己的两个裤兜都往外翻，证明自己是真的没钱在身上。
“你他妈话怎么这么多？我让你脱你就脱！值不值钱我说了算！”听对方竟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阿大没耐心，躁着嗓音，把抽完的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狠狠捻灭，凶狠地瞪着周长城，还要再给他一棍！
周长城立即双手抱头：“我脱，我脱！”说完才磨磨蹭蹭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
而黄毛那头还在对着拿西瓜刀的老三泣诉哀求，不要扣他的车，不然他回去也要剥掉一身皮，其实看到这些人没遮挡住面孔，黄毛就知道自己应该是遇到硬茬子了，这些路霸的手上肯定有货车司机的命案，车子和钱保不住，他就想一定要保住命！
老三听得耳朵嗡嗡响，烦人，把西瓜刀提起来，指着黄毛的胸口，吓得黄毛直哆嗦，大概是见多了被劫之人的恐惧相，全身颤抖已经刺激不了他的感官，老三换了个玩法，把刀驾到黄毛的脑袋边上，用刀背拍拍他的耳朵：“我刚刚就说你耳朵不好，我们阿大要你的车，你敢不给？看来脑袋两边的耳朵都是装饰用的，你留着也没用，不如切了，给我们兄弟炒来当宵夜吃！”
这话把黄毛给吓得双眼瞪直，不顾那把西瓜刀，立马捂住自己的耳朵，手都被刀刃割出血了，他也不在乎，在周长城把衬衫扣子脱得只剩下三个的时候，他突然发了疯一样，觑了个空位，从老三和他旁边三个人中间钻了出去，撞歪他们，一直嚎着嗓子叫救命，撒开腿往前跑。
所有人都愣了，看着黄毛那不甚伟岸的背影呆了一瞬，直到一直盯着周长城的阿大反应过来，推了老三一把：“死蠢，去追啊！等他将公安喊来帮我们一锅端吗？”
拿西瓜刀的老三追着黄毛跑，旁边三个人立马也撒丫子往前面追，车子跟前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周长城和葛宝生了。
净死蠢，一下子人又跑了个清光！阿大呸了老三他们一句！
“我告诉你们，别耍花样，我手里的棍子可不长眼睛！”阿大显然觉得今晚有些不顺利，刚刚被他叫去搬箱子的兄弟距离自己有五十米远，夜里都要看不清人影了，老三那几个又去追人了，现场竟只剩下他一人在，大概是觉得棍子不够震慑，又从兜里掏出刚刚那把割开纸箱的小刀，左右开弓对着周葛二人。
周长城敞开大半个胸膛，和葛宝生两人脸上都是一副喏喏的表情，可趁着阿大转头去叫搬箱子的兄弟快点回来时，周长城心里不知道哪里鼓起来一股勇气，提起脚狠狠地往那个叫阿大的人肚子上踹了下去，把人给踹倒在地上，又抢过他手上的铁棍，恨恨地敲了一棍他的肩膀。
葛宝生也跟着动起来，帮周长城去制止这个叫阿大的劫匪。
阿大的叫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周长城四下一看，催还在踢人的葛宝生：“快上车！”
两人连滚带爬，跑到车门边上，好在刚刚他们下车撒尿时，车窗没有关上，留了一半，周长城把手伸进驾驶位的车窗力，拔起车门拉锁，门立即就打开了。
那个被踹倒在地上的阿大反应也很快，忍着痛，冲上来跟周长城纠缠，手上的刀胡乱刺着，边阻拦边喊人过来，不论是在搬箱子还是在追黄毛的劫匪，此时都往这辆小皮卡的方向冲了过来，周长城手上拿着铁棍，什么都顾不上了，对着阿大就猛砸，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阿大给打得抱头鼠窜、无力还手。
看着两面往自己冲过来的人，周长城顾不上打阿大，丢掉手中的铁棍，坐上车，把车门关上，上锁，黄毛的钥匙没拔走，他大力地吞了一口发苦的口水，鼻腔里喷出重重的热热的酒气，抖着手去扭动车钥匙，两回才打着和，而刚刚搬货的那两个劫匪已经赶回来了，拿起地上的铁棍和石头就往车窗上砸，嘴里喊着：“扑街，下车！下车来打死你！”
葛宝生刚刚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手忙脚乱锁好自己这边的车门，摇上车窗，此时双手抱住头，躲在车头和座椅的中间，不敢动，不敢还手，也顾不上帮忙。
周长城打着火，左侧还要躲着阿大和他那两个兄弟的打砸，车窗很快就被砸碎，碎玻璃和石头丢进车里，砸在周长城的肩上、脸上、手臂上，甚至胸前，这些地方出了不少血。
好在这皮卡车争气，周长城拧了两回就打着火了，立马踩着油门，往前冲，“唰”一声就把身后的四个劫匪甩开了，而前面还有拿着西瓜刀冲上来的老三和他几个手下。
老三狰狞得如同夜里的厉鬼，持刀冲在最前面，像是要用手中的刀放倒那辆疾驰而来的皮卡车。
周长城双眼不敢眨，咬着牙，腮帮子紧得如同一块钢铁，不管了，他们要是不躲开，那就撞死他们！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十五米，十米，八米，六米，三米，还有一米的距离！
拼命的老三还是被他兄弟给拉开了，坐倒在地的老三气不过，甩出手上的西瓜刀，钢刀“咔”一声，丢在了皮卡车的车身上，又反弹到泥地上，无声无息，可皮卡车已经被踩到最快的速度在往前飞，彻底离开了这帮拦路匪徒！
阿大和老三几人汇合上，收起路边的棍子和刀具，赶紧往路肩的杂草丛里钻进去。
“冚家铲！竟然还有一个会开车的！我还以为只有黄毛一个司机，这次掉以轻心了！”阿大被周长城打得满头包，嘴角已经出血，手往胸口摸去，似乎有肋骨断掉了，丢距老母，下手这么重，难道是遇上同行了？
而周长城这头，葛宝生还蹲着不敢出声，他双唇嗫嗫，不知在念什么佛，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险境。
至于黄毛，谁也没想到瘦猴儿一样的他，腿又不长，跑起来竟这么快，已经往前跑了好长一段路，说他熟路，一点没错，他真的沿着路一直往海珠的方向在跑，一米都没歪过，刚刚那帮拿刀的人就在他后面追，竟也没追上他！真是福大命大！
不知道是过了三里路还是五里路，周长城开着轰轰的皮卡车才追上一秒也不敢停的黄毛，把车子停下，吼叫出来：“黄毛，上车！”
黄毛跑得口沫横飞，在深夜中，人都傻了，喘得仿佛随时要断气，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扭头看，却不敢停下来，身体仍然往前跑了上百米，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开来的皮卡车，叫自己的不是路匪，这才扶着膝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喘着大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长城没办法，踩着油门，继续往前开了会儿，高喊：“上车啊！跑什么！”
黄毛也没有开车门，而是手脚并用，用最大的求生意志，直接爬上皮卡车后面的车厢，还未站好，周长城就继续踩油门往前开去了，把黄毛差点震得跌出外面。
车尾已经没有货了，黄毛刚刚跑得太急，蓦地停下，岔了气，咳了好一会儿，才靠在车子边沿上，累成一滩烂泥，躺下，手脚打开，形成个大字，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无神地望着墨黑无边的天空。
今晚的月光很美，月明星稀，明亮璀璨。
黄毛摸摸脑袋边，双耳还在，还好，他还活着。
周围全是漆黑一片，迟迟没有汇入主路，见不到其他车子，更见不到活人，仿佛茫茫黑夜中，这辆车永远行驶不到目的地，这个念头，让周长城全身血液都往脑袋上涌去，把油门踩到最快，他不怕把车子带到阴沟里去，整个人仿佛沸腾起来，胸中有一口憋屈和窝囊的气，在今晚猛地发了出来，刚刚被玻璃和石块砸中的地方流了血，形成血迹，伤口又自己止了血，可他跟感觉不到痛似的，只踩着油门往前冲！
要往前冲！
他一定要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他一定要离开这一片寂静的黑暗之地！
当周长城往前开了有十来公里的时候，错过了正确路口，黄毛这才跳起来，敲着车厢的玻璃，大喊：“错了，开错了！倒回去！”
周长城刹车，调了个头，很兴奋，错了就错了，丢距老母，错了又怎么样？错了再掉头就是！
大概是虎口脱险了，黄毛跟周长城一样都要飘起来了，他扶着车厢站起来，给周长城指路，声音大得如同一只喇叭：“向右！向左！上了国道再继续开半个钟，就能出番禺了！”
本来正常车程要开三个小时才能回到海珠，但周长城猛踩油门，不到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等回到沿路都是路灯的海珠，差点把小命交代在半路的三个人下了车，只看对方一眼，没有笑，没有说话，腿在发软，胃里空得仿佛能吃下一头牛！
黄毛的那种亢奋劲儿一过，坐在路边缓了好一阵，才把破了一面车窗的车开走，一句话没说。
而葛宝生下了车，双眼里的火光隐隐要熄灭，他酒量不错，本不应该醉，也不会呕吐，但双脚触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反胃，忽然抱着一棵树，在路边大吐特吐起来。
此时过了凌晨十二点，周长城从未这么晚回家过，他看了眼还在树下呕吐的葛宝生，路上行人和车子都不多，公交车也下班了，没有言语，没有等葛宝生，而是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周长城感觉自己有如神祗附体，似乎可以消灭世间的一切奸恶和困难，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大概是这腔热血和冲劲上了头，他把还剩下两个纽扣的衬衫从裤子里彻底拔出来，全部脱掉，拿在手上，抬眼看了会儿今晚的明月，月光很亮，仿佛能照亮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周长城忽然在这寂静的街头大吼一声，顺着大路，裸着上身，上身沾染着血迹，一路狂奔回去。
看到月亮的那一刻，他特别想念万云。

第151章
夜已深,万云在家等着周长城回来，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来广州这么多年,城哥从未这么晚回家过,平时如果是昌江那头要加班的话，他至少会提前打电话回来。
今天是休息日，万云没有猜错的话，城哥应该是又跟葛宝生去东莞做那个所谓的兼职了,其实能够往家里挣钱，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认为即使奔波了一点，出去做事情拿钱回家,也是可以的。
不过上回周长城去东莞时,回来抱怨坐车实在太累了,从珠贝村出发到车站,再从车站到东莞，东莞的那个厂距离车站也不近,路途还是比较周折的。
听丈夫这么一说，万云就让他别去了，毕竟东莞那头人生地不熟的，报纸上也成日在报道一些不太好的社会新闻,跑过去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想求助都困难，她对新地方总是有种恐惧感的。
但周长城没听，今天更是一早就出门了。
因为他没回家,夜里十点半时，桂春生也过来问了一句,万云只好找个借口，笑着安抚长辈：“桂老师您别担心，他说今天约了朋友谈事情，要晚回来，让我们别等他。”
既然有交代，那就没事，桂春生这才回房去了。
大概是到了凌晨一点时，万云有些撑不住了，用手顶着额头，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双眼犯困，忽然听到楼下大门传来响动，她立即清醒过来，穿好拖鞋，开灯，打开房门往下看，瞧着那身形，果然是城哥回来了，只是怎么看着，像是把衣服给脱了？
“小云，我回来了！”周长城大叫，从胸腔里大吼出来，见了万云探出头来，随即又把门用力锁上，发出“砰”一声，在安静的珠贝村里，像是响雷。
万云看了眼已经熄灯的桂春生房间，立马把食指放到嘴边，“嘘”一声，说：“你小声点，桂老师已经睡觉了。”
隔着一层楼，周长城也能看见万云拿可爱的表情，学着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用四周邻居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好，我一定会小声一点！小云，你等我，我马上上来找你！”
看着周长城那不同以往，而是过分激昂的样子，万云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没等她担心完，周长城已经三两步跨上楼，直奔她眼前了，这人一上楼，看到白嫩的万云穿着吊带碎花小睡裙，什么也不顾，立即就把她扛在肩头上，大步扛进房间里，万云都来不及细看他的脸色。
可两人贴合在一起，万云立马就闻到了周长城身上那难闻的味道，浓郁的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而另外竟然还有一股血腥味，味道不是很浓，可就在鼻子跟前，怎么也忽略不了。
“快放我下来！城哥！”万云的胸卡在周长城的坚硬的右肩膀上，双手拍他的后背，“顶得我要吐了！”
进了房间，周长城伸出长腿，把门又“砰”一声关上，震天响，今天他必须在所有地方都弄出点儿响动来，以证明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小云，我回来了！”周长城把人放下，手上还有件拧成菜干的衬衫，上半身光裸着，出了一身油汗，嘴里喘着大气，还有不好闻的酒味，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根根分明地竖着，眼睛里的那束光芒简直要把万云给当场烧起来！
在屋里的灯光下，万云这才看到周长城左边的肩膀、脸颊和胸口都受了伤，伤口小而多，但也有两块明显较深的口子，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膜在他手臂上。
万云吓了好大一跳，伸手去摸他光裸的、受伤的上半身，一脸紧张地问：“城哥，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我看一看！摔着了吗？”
周长城体内那种由恐惧和害怕引起的兴奋与对抗，在狂奔回来后，依然没有消散下去，他喘着粗气，当着万云的面，把自己手上那件衬衫的领子给撕破了，“滋啦”一声，的确良布料被撕开，周长城从里面拿出两百块钱，跟魏振汉他们在餐馆喝酒，去厕所时，鬼使神差的，他顺手就把钱塞到领子里了，所以才没有被路上打劫的路霸给抢走。
见万云不解地看着自己，周长城缓了缓气息，前言不搭后语，高声大气地说：“小云，我们的钱保住了！没有被抢走！谁也不能抢走我的东西！”
万元看了一眼周长城手上那四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不去接，只心疼地盯着他的肩膀和脸颊看，有一小块玻璃一直嵌在他的肩头上，她没忍住，人手去拨开，玻璃渣子掉到地上，发出“哐”一声，可周长城竟一声不吭，还在喘着牛气。
“城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伤成这样？是谁打你了吗？谁又跟你抢钱了？”万云问。
周长城把那几张钱币捏在手中，力气大得使钱和他的手指头都变了形，嘴里翻来倒去说着那两句话：“没有任何人能够从我手上抢走我所拥有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保护我所有的东西！”
两人你问你的，我讲我的，仿佛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内。
万云看他那副样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什么话了，就说：“你等着，我去拿消毒水来给你擦伤口。”
“小云，不要走！帮我把钱放起来！”周长城话是这么说，可拿着钱的手却始终不松开。
万云也不去拿他的钱，有点生气：“你的血都流成这样了，手臂上全是伤口，还管什么钱？问你你又不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长城只是攥着那两百块钱，钱币在他手上被汗水濡湿，变得又湿又软，在这个时刻，他看不懂万云脸上那种又急又痛的表情，只不想小云离开自己的视线，刚刚一路沐浴着月光，狂跑回来，他只想和她分享自己击退了路匪，拯救了自己还有葛宝生黄毛的事情！
于是周长城便夹七夹八、语无伦次、东扯西扯地把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如何被人用西瓜刀指着要钱，如何挨了一棍，又如何踹倒那不遮脸的老大，如何被车窗玻璃挂上，如何抖着手开车差点撞死人，如何在路上把黄毛找到，三人一路奔袭回了广州，又各自分开。
这些话尽管七搭八搭，道三不着两的，但万云全都听明白了，握住他的手掌，心惊肉跳，带着颤抖，失声尖叫起来：“往后再也不许你去这个东莞厂做什么兼职！绝对不许你去！”
周长城大概还没有反应过来，轮廓深深的脸上，带着一股天真的惊讶，竟问：“为什么不能去？小云，我挣着钱是为了我们家更好的日子，我不能不去！”
这是周长城卑劣的谎言，他不是为了挣这一两百块去做的兼职，他是去享受众星捧月的追捧，他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才千里迢迢奔赴另一座城市做的兼职，而不是为了这个家。
当下精神极端异常的周长城没有察觉到，“为了这个家”这个谎言，掩盖住了他的心智，让他以为去赚这个钱，真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
万云看他那油米不进的模样，被急哭了，哽咽摇着头说：“我就是不许你再去！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流血的伤口，你都感觉不到疼吗？挣钱就挣钱，可这种玩命的、惊险刺激的钱，我不许你去挣！”
周长城却说：“我不觉得疼！”随后又打了个不对头的比喻，“就像一个上过战场的士兵，怎么可能没有伤疤？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也有我的勋章！这些伤口，这些钱，就是我在这个家里的勋章！你不能否认和忽视我的贡献。”
夫妻两个，自说自话，根本说不到题。
而万云则是被周长城的话气得脱口而出：“你去就去！如果以后你再遇上今晚的事情，为了两三百块钱，把命断送在这条路上，我告诉你，我一滴泪都不会为你而流！周长城，你要是真死在路上了，我立马就改嫁！”
“我...我回县里，我，我让桂老师，我让裘阿姨他们给我介绍男人！比你好的男人！”万云有些口不择言，情绪受了周长城的影响，太过激动，不受控制，说话也磕巴起来，“只要你再去，死在路上，我马上就忘了你，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去，你想去就天天去，现在就去！”
那一句“我立马就改嫁，把你忘得干干净净的"，深深地刺激了周长城。
周长城双眼危险地眯起，光着上身，丢下手中的钱，双手握住万云的双臂，用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巨大的力气，也没管万云痛不痛，只知道万云说等他死后要改嫁。
万云在家已经是准备睡觉的状态，身上穿着清凉的吊带睡裙，光着双臂，被周长城一把握住，痛得她立刻就觉得有些发麻，想抽回自己的手臂，却发现根本抽不动、撼不动，她动弹不得，嘴巴还要问：“你干什么？周长城，你放开我！”
周长城双眼带着红血丝，身上散发着从外头带回来的臭味，由衷地发出内心的愤怒，带着令人害怕的专注，盯着万云那张带泪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她：“小云，你刚刚说什么？你要离开我？你要改嫁？你想去哪里？你要改嫁给谁？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永远是我的妻子！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万云挣脱不开周长城铁钳般的手掌，只觉得痛，脸上的泪不停流下，她伸出脑袋，去咬周长城没有受伤的右手臂，留下一个牙印，可周长城丝毫不松手，只是双目发红，隐隐带着泪光，盯着她看。
万云见周长城被咬了也不为所动，又不放开自己，便发狠倔强地说：“你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再不好好跟我说话，再不珍惜自己，我就跟你无话可说！”
“跟我无话可说？那你跟谁有话可说？跟那个袁东海吗？”周长城愤恨地瞪着双眼，“我看到你跟他每天卖完盒饭都走在一起，他把板车放在我们保安室旁边，连肥伦都问我，为什么你们两个走得这么近！”
本来周长城处在一个非常上头的情绪中，可万云说要离开他，那日看到她跟袁东海有说有笑的画面，一下子就钻进了周长城脑子里，理智上他知道他们没什么，可此时此刻，这种话却是冲口而出了。
万云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长城：“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跟袁东海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在跟你讲你的伤口，你又在跟我讲什么鬼话？周长城，你是疯了吗？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半年来，你有好好地跟我说过话吗？”
“我怎么没有好好地跟你说话？每一天我按时上班，按时回家，从来没有其他交际，即使是跟朋友出去吃饭，也是带着你一起的，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我的生活痕迹，事无不可对人言！”周长城几乎是怒吼出来，“可你呢？你能事无巨细都跟我讲清楚吗？”
“小云，我知道你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装了不少现金，你不说，我就从来不问！”
“那么今天晚上我问你，你为什么悄悄地放了这么多现金在床底下，不存到我们的存折里去？小云，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万云被周长城的问话震住了，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是她一天天、一年年这样，瞒着周长城攒下来的私房钱，这种钱，是她自以为给自己留的退路钱。
万云攒私房钱这个行为不是现在才有，从未结婚之前就有这个习惯，当初是为了躲避她爹和两个哥哥的搜刮；而结婚后，跟周长城在一起，又觉得自己必须要有一点钱，以防万一。
说起来很残忍，这个“万一”，就是对周长城可能会做出的最恶劣的猜测和预防，防备着哪一日和周长城分开了，那这笔私房钱就是她能重新起头、可自行支配的藏在暗处的钱。
但是周长城却一早就知道了这笔钱的存在，他或许不在乎，或许在等万云自己开口解释。
丈夫的质问，让万云一下子失语，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太羞愧了，也太残忍了，要她怎么说？这笔钱是我用来防你的，是我对我们婚姻不自信的表现？
哪一句话，万云都说不出口。
两人的争吵声大概是太大了，便把隔壁的桂春生给吵醒了，桂春生的外头敲门，尽管焦急，还是带着稳定的语气在问：“阿城，阿云，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想出来跟我聊一聊吗？”
有第三个声音的加入，周长城这才慢慢松开了万云的手臂，刚好桌上有一杯晾凉的白开水，他抄起杯子，两口就把一大杯水灌下肚皮，那种因为喝了酒，引起生理上的焦渴总算缓解了一些，心头燃烧着的火似乎也被这杯凉白开给浇灭了不少。
周长城双手双脚失去力气，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双手捂住脸，那种击败路匪的亢奋和激情的冲动，总算慢慢慢慢，渐渐地平复下来，血液里的狂躁随着桂老师的问话而消停。
他到家了，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见到了在月光下思念得几乎要哭泣的小云。
他脱离了那个寂静的黑夜，他来到光明的地方了。
他不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只能在周家庄种田的少年了。
周长城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已不再是昨日的那个他。
万云脸上还带着残泪，她低头去看自己的双臂，周长城握住她的手力气太大，手臂上已经有两个印痕，像是血色的臂钏。男人的力气大，万云从第一次跟周长城合体时就知道了，可那是两人第一回 探索对方的身体，怎么亲怎么摸都不够，周长城控制不了自己，失了力，所以情有可原。
可今晚呢？今晚又是怎么回事？两人到底为何会吵成这样？
外头的桂春生见里头不回答，又敲门问了一句：“阿城，阿云，有什么话不要夜里说，愤怒的时候吵架最容易伤人。要我进去吗？”
万云这才擦干脸上的泪，压着哭泣的嗓子说：“桂老师，不用了麻烦您了。我们两个就是有不同的意见，说话大声了些，不好意思吵到您了。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别担心，赶紧回去休息吧。”
话是这么说，因为万云不敢开门，里面的人，不论是自己还是周长城，都实在太过于狼狈，太过于惶窘，桂老师看到一定会担心的，他血压有点高，不能让他跟着熬夜忧心。
桂春生本想再敲第三次门，但想了想，还是放下手，带着不放心，在他们门口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回房间去了。有道是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成夫妻，阿城和阿云两人，一向恩爱，但再亲近的人之间，难免也会有吵架的时候，让他们各自冷静冷静，过了今晚，自己再去说和说和。
那一晚，周长城没有下去洗澡，他全身发着臭，也不准万云离开他半步，甚至下楼拿消毒水也不让她去，而是紧紧箍着她，把万云搂在床上，情愿压着自己的伤口，把头埋在她肩上。
夜深沉，人心痛，万籁寂静。
模模糊糊间，万云听到周长城喃喃说了一句话：“小云，我只有你，你不许离开我。”

第152章
闹了一夜, 第二日万云照旧醒来，她的生物钟跟着往日的时间走，随着闹钟的响起,她稍稍动了手脚,从周长城双手中挣脱出来，伸手去按停闹钟。如此绑住手脚睡了一夜，几乎没有睡着，她老是做梦,梦到刚结婚时两人一起找房子的奔波，梦到两人在平水县家具厂租来的那个房子里做瓜子，梦里的他们好像还在笑。
醒来后，万云整个人身体发沉,直往下坠,脑子里一团浆糊,没办法思考,房间里有一股难言的臭味，正是发自旁边上身没穿衣服的周长城,可她却不得不起来，今天卖盒饭的事情并没有取消，她让袁东海给捎的菜仍需骑车去拿回来，拿回来后,郑阿姨会照常来上班。
所以就算是心痛得要裂开，太阳照常升起时，日子要照过，细节生活是没办法逃避的。
万云跨过还在熟睡的周长城,下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换好家常衣服,回头去看床上的丈夫，满身的伤痕酒气，昨晚的伤口都没有再流血，而是发红发紫地凝结成一团，他经历了生死关头，回到家才敢放下心来，此刻睡得像个孩童，万云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和那管高挺的鼻梁，力道很轻，很温柔。
洗漱，把今天的菜拉回来，万云开始做早饭，今天她不想吃外面的东西，想吃点自己家乡带来的米粉和小虾皮，在这个空挡的早晨，她想找点熟悉的事情环绕自己，一口一口把刚出锅的汤米粉吃下去，在这夏季闷热的早晨，重口的辣椒让她稍稍不适，万云吃得满头满脸是汗，也顾不上去擦，里头或许混了几滴泪，或许没有。
桂老师下楼的时候，万云已经收拾好碗筷，顺手煮了碗云吞给他：“桂老师，过来吃早饭。”
桂春生看万云那略带憔悴的面容，已经看不出昨晚争吵的痕迹，问她周长城呢？
万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上：“还没起来。”
桂春生的眼睛顺着万云的手指往上抬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吃下那碗云吞，自己去倒了半杯牛奶，出门之前，跟她讲：“有事情不要憋在心里，你要是愿意，找我或者裘阿姨说一说，都是可以的。大家是自己人，不要跟我们客气。”
面对桂老师的关心，万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针刺般的痛，她忍着泪，鼻头红红，点头：“知道了，桂老师，去上班吧，别担心我了。”
日头高照，今天一丝风也没有，看来高温过后，再过几天又要下雨了。
房间里的风扇左右扭头，徐徐地往床上送风而去。
周长城双眼睁开，始终觉得困顿，滚了两圈，才渐渐清醒过来，这就是这一刻的清醒，他伸手摸到旁边空着的位置，顿时惊慌失措坐起来，小云呢？！
再一看四周熟悉的家具摆设，噢，回到家了，周长城坐在床沿，双手搓了搓脸，忽而听到万云在楼下交代郑阿姨洗菜的声音，他那颗不安的心，忽然又安定了下来，噢，小云在楼下。
周长城拿过旁边的闹钟一看，已经是九点多，迟到了，这还是到了昌江上班以来，他第一回 没有交代就不去上班了。
周长城张了张嘴巴，发现嘴巴是苦的，嗓子是哑的，刚好旁边有个杯子，被子里有水，他也没细看是什么，拿起来就“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甜甜的蜂蜜水顺着周长城的喉头落入胃里，他才感觉身体里那种被酒精占据的干燥感被一一抚平。
喝完水，周长城始觉得晕乎乎的脑子开始平定一些，他“啪”地一声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有点头痛，十根手指打开，把头发一遍遍往后捋，想减轻这点宿醉的头痛，昨天晚上的记忆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脑海里。
最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万云满是泪的脸忽然回到了周长城的记忆中，他心惊，悚然，鞋子也没穿，上身仍光着，用力开门，“咚咚咚”跑下楼去，想看一看她。
万云此时已经换上围裙在切今天的菜，郑阿姨也在小院儿的阴影下洗菜。
看到周长城这样跑下来，焦急忙慌、惊疑不定、似乎百口莫辩地看着自己，万云手上拿着刀，身前是砧板，夫妻两个四目相对，里头有千言万语，不可与外人言。
郑阿姨看到周长城这个钟点还在家，有点诧异，但也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长城，今天休息不上班啊？”
但周长城没有搭理郑阿姨，仍是死死盯着万云。
万云本来有一种忍受的感觉，很轻微地抿了一下嘴唇，忽然又笑了一下，把垂在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用温和的嗓音说：“你怎么就这样跑下来了？赶紧去穿好鞋子。昨晚喝了酒，身上都是味道，先去洗个澡吧。”
周长城呆呆傻傻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来，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听了万云的话，转身扶住墙壁，又上去穿鞋子，拿了衣服下楼去洗澡。
郑阿姨看着万云低头沉默，周长城也毛毛躁躁的样子，猜到两人大概是吵架了，可主家的事情还是少问为好，万云这人看着面善，其实不爱人家刺探她的事情。
但嘴长在她身上，郑阿姨这张嘴闲不下来，开始抱怨女婿：“昨晚宝生也喝大了，回来拉着江曼又哭又笑，说有人要杀他，吐得满地都是，把全家人都吵醒了，弄得隔壁的邻居都过来敲门，让他大半夜别鬼哭狼嚎的。发酒疯，把家里搞得又脏又臭，真是吓死人了！”
说完，郑阿姨又去看万云的脸色，万云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接她的话，切完手上的猪肉片，估摸着周长城快洗好澡了，就放下手上的菜刀，进去给他下了碗汤粉，加个煎蛋，上头还放了两勺红红的辣椒，跟他们在县里吃得一模一样。
周长城在澡房里把自己从头到尾都用香皂搓了个遍，痛痛快快地洗完澡，出来后，郑阿姨还在磨磨蹭蹭地洗着那一小盆青菜。
万云叫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过来吃点东西。”
天热，刚洗完澡就出汗了，周长城穿了宽松的衣服短裤，拿毛巾擦干净脖子上的汗水，走进吃饭间，顺手半掩上门，挡住郑阿姨那窥探的视线。
郑婆婆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小小地“切”了一声，继续磨洋工。
万云把人喊进来，饭桌上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粉，旁边还有酒精和棉签，她让周长城坐下，自己站着，不与其眼神对视，只去观看他的伤口。
周长城双眼却不停围着万云转，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滑动，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先涂涂伤口。”万云让周长城别乱动，“等会儿拿药酒，把你左手臂的乌青也揉一揉。”
万云淋了消毒水在他身体左侧的伤口上，用棉签轻轻涂着，在遇上一些较深的伤口时，周长城痛得握紧拳头，“嘶”了好几声，万云甚至还能从伤口里清理出一点小玻璃渣子，可见昨晚战况激烈，肯定不是他轻描淡写的那样。
听到周长城呼痛的声音，万云终于舍得抬眼看他脸色一眼了，明明心疼，此时却还是说了一句：“还知道疼？知道疼就好。”
周长城的眼神始终锁定着她那张隐忍没有表情的脸，不说话。
等涂好伤口后，周长城顾不上吃眼前的这碗粉，而是握住万云的手，不让她再忙碌，伸出手去，抚摸她手臂上昨晚捏出来的两个紫印子，眼神里都是愧疚，轻柔地亲了一口：“还疼吗？”
万云本想摇头，可最后又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掉了出来：“疼，很疼。”
周长城的眼睛里有歉疚，还有泪光，心中酸楚，站起来，伸出双臂，把万云珍而重之地搂在怀里。
万云放弃所有的倔强，环住周长城的腰，伏在他宽阔熟悉的怀里，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郑阿姨在喊万云出来煮菜，他们才分开。
周长城快速地吃完这顿米粉，上楼去给张美娟打电话，说今天有事情，要请假。
但周长城最近的工作安排比较密集，今早他没来，有两个部门的人都在找他，张美娟跟他说：“周工，你下午没事的话就过来一趟吧，姚生今天也要上来广州，估计会找你问工作。”
周长城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断了，自己一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放空脑袋，人清醒了，才闻到房里一阵恶臭的味道，是自己昨晚带回来的酒味，又站起来把门窗打开通风，拆了床单被套丢到洗衣机里去洗。
万云炒大锅菜的速度很快，已经开始在装盒饭了，郑阿姨在洗锅碗瓢盆，周长城看了一眼，上楼换上外出的衣服，又下楼，对郑阿姨说：“阿姨，你先回去，今天我来做事。”
万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说话。
郑阿姨手上拿着水管在冲菜盆，看看万云又看看周长城，总觉得他们两个今天怪怪的，尤其是周长城，脸上都挂彩破皮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人家这么说，她立即就放下手上冲了一半的水管，多嘴问了一句：“万老板，那今天我的事情没做完，你不会扣我钱，还会给我发全工资的吧？”
万云头都没抬：“郑阿姨你先回去吧，工资照常发。”
郑阿姨立马利索地脱掉身上做事的围裙，能省一点力气，还能拿钱，多美的事儿，跟两位老板说声“那我就先走了”，简直是小跑地离开了他们家。
周长城洗了手，接过万云手上的盒饭：“你的右手臂三天两头不舒服，我来吧，今天难得我在家，也让我做点事。”
万云没有拒绝，就在旁边给他递塑料饭盒，等周长城装好，她再合上盒子，放到旁边的桶里，一个个叠起来。
周长城说：“今天我陪你去卖盒饭，卖完盒饭我再去上班，今晚我会早点回家。”
“你不用这样。”万云摇头，“厂里有厂里的事，你把今天的工作做好了，再回来就是。”大概是想到什么，又添一句，“反正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夫妻两个，到现在都没有提昨晚的事，可不提又不代表没有发生，一句不提，可每一刻的眼神交汇和触碰，都在提醒他们昨晚的问题是绝对不能糊弄过去的，他们必须要找个时机摊开来讲婚姻中那种不光彩的隐瞒和自以为是的沉默。
两个相爱的人，像两只刺猬，想靠近，又不敢触碰，似乎怕自己身上的刺，伤害到了对方。
听了万云后面那句话，周长城手上动作一顿，喃喃叫她的名字：“小云。”
万云站在他旁边，空气里都是燥热，周长城身上有点酒精味和药酒味，她把脸颊贴在他手臂上，重复了一下刚刚的话，不知是在安谁的心：“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周长城“嗯”了一声，低头去亲了亲她的发顶，快手快脚把剩下的事情都做完了。
今天是周长城骑的三轮车，万云和他一起挤在座位上，一路往工业区那头开去。
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是一同出现在摊位前的。
袁东海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和李长毛争辩《天龙八部》里，乔峰和扫地僧究竟哪个更厉害些，远远就看到万云的三轮车来了，也不争了，跳起来想问她下午要去哪里看铺位。
这几天有事可做，又有目标，袁东海对生活的热情可是空前高涨，感觉自己的人生都开始变得有意义了。
“万云，哎，我说…”袁东海一看，周长城先下来，像是怕万云跌跤，还伸手去把人给扶下来，乖乖，平时能打死一只老虎的万云什么时候这么柔弱了？
“哥儿们，你今天也来了！”袁东海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上前去拍周长城的左肩膀。
刚好拍中周长城的伤口，袁东海那力道可不轻，弄得他闷哼一声，万云见状，立即把袁胖子的手拍飞，怒瞪：“干什么你？”
“打招呼啊。”袁东海一脸懵，跟她男人打招呼也这么凶？但一转眼，又看周长城脖子和脸颊上头涂了红药水，袁东海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哥儿们肩膀上估计有伤口，立即双手合十，狗腿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周长城摆摆手，没什么好计较的，把车子停好，一起等着周围的人下班卖盒饭。
盒饭卖完了，万云没有跟袁东海一起去看店铺，而是早早回家了。
袁东海这日中午，左看右看他们夫妻两个，都觉得不对劲，万云一切好好的，可周长城受伤了，难不成是夫妻打架，万云把周长城打成这样的？
这个想法让袁东海汗毛竖起，万云这么凶啊？结婚太可怕了，女人是老虎，惹不得！惹不得！
周长城去上班，带着万云从工业园后门出去，两人久不粘腻，又搂了好一会儿，避着人亲了一下，万云才骑着车回珠贝村去了。
回到家，万云爬进床底，把那个藏着她私房钱的铁盒子拿出来，打开一把小锁头，数了数里面的用橡皮筋绑着的三沓钱，一共有两千七百零六快三毛。
数完钱，她又把自己这阵子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眼前。
万云捏着自己的双手，久久地沉默着。
而周长城这头，带着他左侧的伤，还有被敲出青紫色的左臂，直接就去了昌江，工作上的破事儿再让人不高兴，心底里的责任感还是在的。经历了昨天晚上死里逃生的事，周长城忽然发现自己的那颗心长出了一层铠甲，这层铠甲不是多么坚硬，但足够他去抵抗许多不快。
死亡已经直面过了，有何惧在厂里与人在工作上发生争执呢？
得罪人吗？哼，得罪就得罪，有哪个是得罪不起的？
自然有人问他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周长城都说是不小心弄的，但脸上那种淡淡的杀气，人人都可以感受到一些，往常那些在项目小会上拖拖拉拉、推三阻四的人，或是语出为难、怨气冲天的人，今天的周长城都毫不客气地驳了回去，谁的面子都不给。
有几个同事聚在外头抽烟，说周工今天是不是吃了枪药，发什么神经？
甚至有人当着面就给周长城甩脸色，一个预备役工程师做成这样，周长城都觉得自己丢人，看看梁志聪，看看自身，是该好好反省，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起来，他也不在乎谁在背后嚼舌根，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无，只想快点把手头的事做完，想快点回家见到万云。
姚劲成今天果然来了，看到周长城脸上的伤口，微微诧异，多少问了两句，周长城还是那句话：“意外，不小心弄的。”
又不是厂里必不可少的得力大将，姚劲成看周长城这副冷淡的态度，顿时也没了关心的兴致，问了一些项目进度的问题，听着还有章法，就让他出去了。
到了下午六点，周长城看时间差不多，就立马把手头的事情归拢完，跟其他人一起排队打卡下班，没什么事，他再不想加班了，就是有事，也等明天再说。
等他快走出厂门口的时候，有个注塑生产组的组长“奉命”过来拦人：“周长城，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今晚要要赶工，水口和硬度这些事情，你要在旁边盯着啊！不然谁知道你们设计组明天会不会又来找我们麻烦！”
四周有几个他们生产组的人，如果是往常，好脾气的周长城就转身回去了，可是今天他对除了万云以外的所有人都十分不耐烦，拧紧眉头，声色暴戾：“你说的这些问题，前几次开会就重复讲过了，你们一直没有改过来，每一次都要我们设计组的人在旁边盯着！质检的人也投诉过你们很多次！如果每次都要我们盯着，要你们干什么用？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那就别在这里上班，也别拿这份工资！姚生就在里面，走进去辞职，说自己蠢得胜任不了工作！”
这样直接、强烈、冷酷反驳同事的周工，是昌江精密的人没有见过的一面，此时的周长城不单只是硬气，似乎还隐隐带着点要动手的暴力。
那个追出来的小组长被周长城当着大家的面骂得满脸通红，他也没想到自己就撞上了个硬钉子，平时的周长城不是挺好说话的么？全他妈是装出来的！
要不是旁边有同事拉着，这人都要上前去跟周长城动手了。
周长城发狠地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同事，眼神中，似乎带着点警告，从今日起，别惹我！
说完话，周长城马上大步走出工业区大门，今晚还有英语课，他也没去了，他要回到珠贝村去看一眼，看看万云是否仍在家里等他。
他像是一个风雪路途不停赶路的人，千山万岭，爬山涉水，终于到了他的应许之地，疲累的周长城只想要拥抱一个实质的、温暖的同类。

第153章
桂春生和裘松龄回到珠贝村小院儿时,刚一进厨房，就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在做饭，两人相处,说不上是有说有笑,但神情看着也是和谐的。
裘松龄看了眼桂春生，脸上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看他们也没有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还巴巴地把我也叫回来一起劝架。
被女友笑了,桂春生也不恼，反觉得这是好事，至少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懂得如何在中间进行调节，如果闹得不可开交,谁都不肯给台阶,他才是真不知道怎么“断案”好。
但,吃饭的时候,桂春生脾气就没这么好了，他刚在周长城口中得知,昨晚在回广州的路上遇到了亡命劫匪，脸上的伤口就是昨晚留下的，左手臂还被敲了一棍，痛得现在都拿不起重物,要不是劫匪分散，周长城可能连逃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桂春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吹胡子瞪眼，数落起小辈来：“现在家里是穷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了吗？你就非要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做什么兼职？像这种钱,广州哪个地方不能赚？”
“还有你那个朋友葛宝生，成天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一点也不稳重，你跟着能学什么好？交朋友要睁大双眼！”
周长城被桂春生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了，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家拼拼凑凑的，很小，可是每个人都很重要，自己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别说小云，就是对桂老师，也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只小声保证：“桂老师您放心吧，往后我都不去了。”
而至于跟葛宝生的交往，他没有接话。
桂春生气得脸都红了，又拿了好几个真实的路匪案例出来说，里头的残暴程度令人发指，至今许多案件都没破，人在路上，死就白死了，家里人报了警，说不定连尸体都找不到，他用这些话，对周长城和万云大大地进行一番“震慑教育”。
万云听得心里也难受，最后耳朵发热，细声细气地说：“桂老师，您别怪城哥，他知道错了。”
裘松龄在此时，适当地给桂春生夹了一筷子青菜，双眼看他：“多吃点菜，下火。”
桂春生一脸无奈地看着裘松龄，又看看眼前的小年轻：“明早你们给家门口的土地神上三支香，这次真是多亏了神仙保佑！往后出门都要乖乖敬香。知道吗？”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都喏喏点头，这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等吃饱饭，裘松龄上楼喝茶，看桂春生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给他倒了杯白茶：“好了，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桂春生长叹一声，这才没话好说。
送裘松龄出去的时候，桂春生问她：“银行的人找你推销国债券了吗？我们单位已经把买国债券的任务分摊下来了，单位领导来做我的工作，我就要了五千。”
闻言，裘松龄笑：“你都买了五千，我能少吗？原先我找了个银行经理替我过桥，周转了一笔钱，这回他也找上我，我买了一万五，他还让我再多找几个朋友。”
两人说到这些事都笑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笑。
“国家现在有困难，我们尽自己的能力，国债券这些东西，买了就买了吧，留在手上，过两年再看看。”桂春生摆摆手，这些都不是好消化的金融债券，至上往下，只能每个单位和个人一起去分摊，建设国家可不容易啊。
回到家，聚在一起看电视时，桂春生又把周长城骂了两句，周长城一再保证，绝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境中，桂春生这才放他回房休息。
等回到房间，夫妻两个锁起门来，提着的肩膀都稍稍放下不少，桂老师念起经来也是很可怕的，可有长辈关心在意，对周长城这种过早失去家人的人来说，心里总是暖滋滋的。
周长城看到桌上放着的铁盒和笔记本，他知道万云今晚是要开诚布公地讲话了。
万云给两人倒了水，一起坐在床上，拿过盒子，开锁，开盖，露出里头的钱和小本子，问：“城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长城靠在床头，难得看到万云脸上带着窘色，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盒子的？”
万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对。”
“前年的事情了，有一日下午，你和丹燕嫂出去逛街，我躺在床上看书，不小心把水笔给掉到床底下去了，所以我就拿了晾衣杆把笔划拉出来，但不小心把这个盒子也划出来了。”
“刚开始，我以为是凌老师之前留下的，但后来一想，他离开的时候，我们把这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床都是重新买的，所以就排除了是他的东西。再加上，这盒子放在床底，却一点灰尘都没有，肯定是有人常常打开来看的。”
周长城慢慢说着自己跟这个盒子的“缘分”：“我们房间有一大串钥匙，你都是放在抽屉里的，我就拿出来，一个个去试，没想到就打开锁了。”
“打开了，发现里头都是钱，还有一些你手写的小账本。我就这样知道了。”
万云的脸烫烫的，亏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说而已。
周长城不说，也是因为在前年，万雪夫妻和葛宝生找他们借了钱之后，他们手上几乎不剩下什么钱了，但万云又拿出一笔钱来去白云进年货，他就知道小云藏这些钱不是为了做什么不好的事，甚至庆幸，好在她有这笔本金在，那年他们还能在年货摊里赚回一笔钱。所以周长城心里尽管有疙瘩，但也一直没提过，就想等万云自己交代。
本来，万云是想把自己藏私房钱这件事，从县里开始讲起，既然城哥说是在广州才发现这个秘密的，那就直接从广州开始说起吧，平水县的秘密，让它掩盖在县里就好了。
“这是我每天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钱，比如盒饭数量，正常我是做六十盒，但有时候也会多，多出来的那些钱我就放这里。还有，你也知道我每天清早要出去拉菜，菜场和附近的两个小餐馆也在找林彩虹进货，我把菜运回来送到菜市场，他们拿货，我在中间抽点水儿，一个月多的时候有一百五，少的时候是八九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钱，就跟小孩儿存零花钱一样，零零碎碎地往里面放，日积月累慢慢就存下来了。”
“为什么？”周长城不懂，“我们结婚以来，家里的钱都在你手上，哪怕你是要拿着大头的钱去买吃买穿的，我除了心疼一下，也不会真的去阻止你。可为什么要瞒着我藏钱呢？”
说到这个，万云是真的羞愧了，她不敢说这是为了防着周长城，而是拐个弯，换了个说法：“之前你在县里，被电机厂开除的时候，我看你一蹶不振，精神萎靡，就担心你永远这么下去。于是到了广州之后，就动了自己存点儿钱的念头。万一哪一日这样的事情再重新上演，我们手头上至少还能有一点可以重新开启生活的现钱，不至于又跟之前那样被动。”
万云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说牵强但还算合理，说合理但也有破绽，可周长城听进去了，被县电机厂开除的事，是他们共同的伤痕，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万云在这段婚姻里的免死金牌。
周长城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万云存私房钱的初衷，伸手去握了握她的手：“是我做得不够。”
万云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也有问题。给家里留后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公开，要是早点和你说，你也就不至于想这么久了。”
这件事之后，万云也快速想清楚了，不能为了防止那个可能的“万一”，就把两人之间的互相信任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城哥不是那样的坏人，自己没必要预设这么多坏的后果。
夫妻两个正执手相看的时候，万云出言打破这种温馨：“不过，城哥，现在我虽然存了有两千七百多，但今晚我也想跟你说，我想给我姐一千五。是给，不是借。”
“这又是怎么了？雪姐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周长城惊讶，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事。
“我姐一直说想开个小文具店做生意，但从过年到现在拖拖拉拉的没动静，其实我知道她是因为缺钱，所以不敢踏出这一步。城哥，你也知道钱是人的胆，我姐到市里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却还没有工作，这两个月我看她明显开始着急了。”万云一五一十把万雪的困境说出来，那是她亲姐姐，她不可能不管的，“之前她说已经找到店面了，但各类成本一算下来，她和姐夫的生活就会紧张了，何况她还欠着我们的钱，又没有做生意的经验，顾虑更多。我就想从私房钱里拿出一千五给她，支援一下，让她度过这个难关。”
“后头她要是想还给，那我就接着。要是她实在还不上，就当是我这个妹妹对姐姐尽心了。”
这些就是万云对这笔钱的打算，她没有给全部，但一千五也不是小数目。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万云有点担心地看着周长城，她怕城哥以为自己一心只想着娘家，又解释一句：“城哥，你放心，这是我第一回 给钱给我姐，之前都是没有的。也就是最近看我姐太困难了，不忍心她被困在这里，只能当个家庭主妇。城哥，你在广州也看到了，当主妇的人多，但手心朝上向人要钱，那些个大嫂大姐们哪个是好受的？”
“姐夫这么年轻，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他往后肯定还能往上升的。我姐留在家里恐怕会胡思乱想，我不想她承受这样的压力。”
周长城了然，摸了摸万云的背：“怎么会呢？大姐是你的亲姐姐，那也是我姐姐。亲人们之间互相帮忙，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说不得往后我们夫妻还有依赖姐姐姐夫的一天呢。”
万云脸上的惶恐紧迫不见了，扬起一张甜甜的笑脸：“真的吗？那明天我就去给她汇款了。”
周长城捏捏她的鼻子：“还有假的？”私房钱的事说开了，他又用眼神去示意那本笔记本，“你这阵子，都在写什么？”
万云便把自己想和袁东海一起找店铺做生意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一直围着工业大道前后找，就是想离你近一点，让你中午有时候想出来吃饭了，就到店里来，我给你开小灶做饭。”
周长城听着这样窝心的话，心里熨帖，把人虚虚搂住。
万云继续说：“不过，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这就是为什么最近我跟他走得比较近的原因。”说完，又带着点调侃的眼神看着差点吃飞醋的丈夫。
这下轮到周长城不好意思起来，咳一声：“昨晚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
万云往他怀里蹭了蹭，摇头：“桂老师说得对，人愤怒的时候还是要少说话。昨天晚上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什么死的活的，改嫁离开，哪是什么好话呢？
夫妻两个，你疼我，我疼你，那些关在心里的话，逐渐说开来。
“你呢？都快一年了，我感觉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万云伸手去摸周长城的眉毛，“你看你眉毛中间都长皱纹了，我要拿个熨斗来烫平它。”
周长城失笑，一把抓住万云的手，亲一下，把自己这一年来许多难以启齿的话，跟万云细细道来：“这些事，其实也要从我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刚开始从生产工转到技术工那里去，我天然把自己位置放低了，等自己都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了，人人都会上来踩上一脚。刚开始，我还劝自己，没有人在欺负我，是我自己太弱小了。可如今我也明白了，人家就是在欺负我！”
万云很少见到周长城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不由得往前凑过去，把他抱紧，回应她的，是周长城更坚实的拥抱。
“当然，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自己也觉得成长了很多，工作技能上的进步不去说，就是看人，也有长进。像梁志聪这人，嘴巴很毒，但业务能力过关，而且他对下属的指导是实打实，从来不玩虚的，只要你想学，端正态度，他一定会教。在他那里，就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这人说话令人讨厌，可却又光明正大、心胸开阔得让人佩服。”
“还有姚生，刚开始，我对姚生由衷地感到敬佩，一个男人能干这么大到的事业，还能在经济不好的时候，立即调转枪头，专业能力又过关，肯定拥有过人的本事。可等稍微深入接触之后才发现，和善可亲只是他的愿意给员工展示的一方面，他身上确实有一种资本家的冷血，值得我学习的同时，也值得我去警惕。在他眼里，人和事情，只分为有用和可以舍弃。我欣赏佩服他，却不想离他太近。”
“还有，以前在生产线上，上头给我们布置任务，我们就做什么，很少思考为什么。可换了个位置，我就看到了公司运行不一样的地方，原来做生意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姚生关注的是公司的策略和源源不断的单子，财务关注的现金流能否快速接上，设计跟报价关注客户要求和项目进度。而我是阴差阳错，手上跟着太多个项目，对公司流程的建立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尽管还很幼稚，可也是管用的。我不再是踢一脚就动一下的石头，而是懂得主动地选择性地去做事。”
只要说起工作和工作里的事情，周长城双眼就发光，能侃侃而谈。沉浸在自己事业中的男人，很容易吸引人，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此时的他，有种君临天下的专注感和性感。
万云没有打断他，双眼冒着崇拜的光，任由着周长城往下说。
“小云，我一直没有跟你讲，自从到了设计组，我的工资一直在往上涨，都是梁志聪帮我去申请的加薪。但我们组目前三个人，只有我一直在涨，于小山和郭泉两个人，还维持在月薪三百五左右。自然，我认为我是值得这个价格的，因为在工作和厂里，我付出比他们多了至少两倍的时间和心血，也算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了。”
“这两天，我也算是明白了，人其实首先要自己立起来，别人的肯定只是其中一个部分，并不能作为支撑我拥有真正信心的支柱。自信心这个东西，依靠别人是很虚无的，人一定要全心全意、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我配得上一切好东西，我的所作所为配得上我所得到的，英雄不问出处，从小地方来的我，实在不必有自卑感。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周长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万云拿过床边的水杯递给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男人，真好，她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一面，这一面还是闪着光焰的人性。
喝了大半杯水，周长城心中那种激昂都没有平复下来，他很少这样掏心窝子讲那么多话，一方面他的表达不像万云那样丰富，另一方面他也羞于表达自己的这种细腻情绪，因为他从在平水县电机厂那里所受到的教育，就是男人应该坚强，应该铁血，要冷硬，不能软弱！
万云听完这些话，十分感动，好像他们两个之间心与心的距离又拉得更近了，而不是像前阵子那样，明明坐在一起吃饭，却始终看不懂对方在想什么。
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万云一下子又钻进周长城的怀里，跟他说：“城哥，我之所以想开餐馆，其实也是因为受了你的影响。我觉得你越来越厉害了，连裘阿姨都夸你，现在整个人的思想在慢慢沉淀，我听了既羡慕又嫉妒。”
“我们两个都是县里出来的初中毕业生，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条件呢？靠的也就是我们这一双手了。可你在两年时间内就做到了质变。说去说工业设计，毕业证拿到了，现在人家还叫你一声周工。英语不好，就报名去学英语了。”
“我哪有这么好，时常还觉得自己做事吃力呢。”周长城心里得意，可终究还是不好意思，挠着头，有点像在县里那个愣头青的男孩儿了。
“真的！我之所以决定跟袁东海去找店铺，就是你回来跟我讲，你要去报名学英语。那时我想，如果我再不努力一点去跟上你，那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在工业区卖盒饭的小摊贩，可如果我去开一个餐馆，那积累了经验和本金，就能再开第二家，第三家。就像那些连锁百货一样，虽然不是顶顶出名，但起码也成气候了。”
周长城抱着万云，亲了又亲，爱不释手：“万老板，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你的雄心壮志？”
万云就哼了一句：“你也没有跟我讲过刚刚的那些心里话，你都是自己悄悄消化了，吱都不跟我吱一声。往后你再这样，我也不跟你说我的想法。”
周长城连连保证，往后再不会跟以前一样犯浑了，把万云逗得笑起来，夫妻亲密度直线上升。
“小云，其实你卖盒饭这件事，我真觉得不丢人。我能够逼着自己往设计组的方向走，也有你的原因，因为你这种活泼泼的生命力，总是不随意放弃。而且卖盒饭你的收入比我高那么多，我们存折里大头的钱都是你存进去的，我每个月即使只留三五十块的工资花费，也抵不过你卖盒饭赚来的钱。”周长城看着万云的眼睛，诚恳地说着这些话，从结婚的那日起，他就疼她，更尊重她，从不忽视万云的付出和劳动，“尤其到了年底，你跑去卖年货，这对我们的家庭来说是一大笔的收入，比我一年的薪水都要高。”
“小云，我是个男人，理应是个顶梁柱，可看到你大笔大笔地往家里拿钱，你说我心里没有一点触动，那肯定是假的。所以每回你摆摊子遇上什么事，只要我能出点力气，肯定鞍前马后去跑，也是想在你面前证明，我是个有用的男人。”
“你个傻子呀！”万云心疼道，点了点他的胸口，“我从未这么想过你没用，每一次我们一起努力，想的都是我们两个真棒，比好多人都棒，虽然收入不是很高，可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我们自己双手挣来的，我们一直在给自己的小家添砖加瓦。”
“小云，你真好。”周长城感觉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话说开了，夫妻两个吵架的事情就过了，距离感、生疏感和冷漠感这些不好的感受，都随着今夜的沟通渐渐散去，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未来。
过了会儿，周长城又问：“那你现在跟袁东海是什么打算？”又去翻那本笔记本，看小云一条条把那些店铺的优劣条件列出来，看得出来很用心。
万云说：“袁东海是想出钱，后期出力。前面跑证件和搞装修这些，他就想全都放手给我。不是我说他，看他脑子总转不过来的样子，说起话来也费劲，所以前头的大部分的事情会压在我身上。可等真正经营起来，恐怕还是要他多多待在店里才行。”
周长城想了想说：“那你们的合同得签好，在租下店铺之前，就要把权责明细写分明了。朋友之间合伙做生意很容易出问题的，咱们先礼后兵。”
万云坚定地点头：“那是肯定的。有时候我也挺烦他一副不肯动脑筋的样子，不过，城哥，现在我们家里钱确实不多，他如果能投钱进来，我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退一万步来说，假如真的亏损了，至少我们是两方一起亏的钱。”
“这些盈利亏损的事得往后放，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找店铺。”周长城让万云暂时不用想得那么长远，且餐厅定位也不必开那么大，先小铺面地做着，等这一套转得动了，再往后想，“店铺的事，我带你去找拉哥，拉哥手上肯定有铺位的。”
“拉哥？”万云疑惑，“他不是只管我们五十米街的小摊子吗？”
“小看人家大哥了吧？”周长城笑，“只要你给足钱，整个工业区，就算是现在已经被人占着做生意了，他都能替你把位子撬过来。不要小看这种地头蛇。”
显然周长城待在外资工业园，对拉哥这些人的内幕知道得更多一些：“这几天我不去上班了，陪你先去看店铺，早点定下来，也免得你大日头底下的跑来跑去的，再过一阵子就是仲夏了，跑中暑就得不偿失了。”
万云那双大大亮亮的眼睛，满是笑意地看着周长城：“你陪我去看店铺，那你上班怎么办？不是说厂里现在还是很忙吗？”
说到这个，周长城冷冷地笑了笑：“厂里再忙，但是离开我，照样能转。何况卖给昌江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连请假几天都不行，那我那些没有费用的班都白加了。”
有些话，周长城没有说出来，之前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比如某些嫉妒他顺利转到设计组的生产老同事，或是设计组两个不受器重的现任同事，总觉得周长城能得人青眼，就是因为擦了梁志聪的鞋。他有些顽劣地想，离开几日，也让他们好好地跟香港那边的同事对接，好好地感受被项目追着跑的滋味，看看中间协调润滑的工作是否真这么好做！
人总是要给自己找点存在感的。
周长城暗下决心，他要改过自新，摆脱昨日的懦弱，从心底里真正相信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
夫妻两个坐着说累了，口说干了，又再去倒了两杯水，把许多话都拉出来讲，讲到两人眼皮打架，摸出来的橡胶套都忘了用。
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万云揉着眼睛，问：“城哥，你现在还觉得跟我结婚是大好事一件吗？”
周长城的这句回答，比任何一句都要坚定：“是，我认为周长城和万云结婚，是大好事一件！”

第154章
周长城说了要去陪万云找铺面,于是第二天他就去厂里，找张美娟请了五天假。
张美娟问他何故要请这么多天假，在她眼里,周长城干起活来,跟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也差不多了，属于轻伤不下火线的那种人，这么多年也未请过长假。之前她跟梅长发等人还说过，这种有上进心,又稳定年轻人真得多招几个过来。
周长城在假单上只写了四个字：私人事宜。再多的解释就没有了。
张美娟还想再多问两句，但周长城脸上明晃晃写着不耐烦的心思，弄得她不得不把类似于“本身厂里是不给连续请那么多天假的，但是看在你往日勤奋工作的份上”这句具有威胁性的话吞下腹中,因为她在周工的神情中,还读到了一丝无所谓的态度。
真是奇也怪也。
对着态度如此变化的周长城,张美娟一个常年和工人打交道的人也没办法,工厂要人，还要熟练工,最怕的就是那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混不吝工人，只好把他的事假条连着平日的事务，一起汇报到香港那头去,香港那边自有专业的行政和人力资源部门会处理。
周长城现在身份尴尬，人事上归属于张美娟这边管理，但是他手上的事情和总部挂钩很多，他请假的话,事情肯定要有所交接，以至于张美娟也很难去界定怎么管这人的考勤,干脆丢到总部去。
周长城也是抓到了这个漏洞，总部不会管他这个小虾米，聘用他的公司还是昌江精密广州厂，因此说请假就请假，手头的事大概地和于小山郭泉二人说了一下，就潇洒地走出了厂门，管他事后滔天。
等梁志聪知道周长城请了五天假，又无人接手工作时，周长城已经和万云在工业大道附近跑两圈了。
之前周长城说，这种找店铺的事情，可以去找拉哥，他们在五十米街附近七拐八拐，进入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里，找到正在和小弟们打牌的拉哥。
拉哥大概手气不好，被贴了一脸的白条，看到租客来了，以为他们要退租，瞧了他们一眼，脸色极差，非要打完手上这把臭牌，才肯转过头来和周长城正经说话。
乍一听他们两人不是要退掉摊位，而是想找他租个正经的门面，拉哥稍稍震惊了一下，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七十年代开始，他拉哥在工业大道上待了二十多年了，见到来来往往的人和事情可多了去了，从一个小摊贩，慢慢走到餐厅老板，再往上走的人，屈指可数。
没想到这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外省来的小年轻到还挺有两分气魄，竟有这么大的决心改变现状，要知道小摊子每个月的收益比普通工人要高了两三倍，很少人会主动放弃这种门槛和资金要求都不高的生意，而主动去选择更大风险的餐厅生意。
这个周长城，拉哥也认识，大家平日在路上见到会打声招呼，知道他在昌江精密待得好好的，这两年在外资厂混得是风生水起，就连洪金良这人都对他挺客气，张口周工闭口周工，看着也是有两分前途的人，竟舍得让他老婆一个女人家出来抛头露脸赚钱，还夫妻两个一起上阵打虎。
真有点意思。
拉哥顿时对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有了点微妙的好感，只是一点点，再多就没有了。因为在他眼里，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家是活不下去才跑出来做生意的，像万云这种硬要自己“拿苦来吃”的，他还是有点反感的。
拉哥手头上的店铺确实多，只见他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大大的“地图”，上头大略划出工业区建筑的位置，上面打了红色叉叉的，全是拉哥能控制出租的店铺，几乎一整张纸都是红叉，估计有上百个，看得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心惊肉跳的。
恐怕这一整个区域的商铺，甚至一些小厂房，拉哥都能说得上话。
当然找店铺这种事，拉哥自己是不可能亲自出马的，他底下还有三十来个小弟，就随意在牌桌上点了个叫小马的男人出来：“你陪周老板两公婆去看地方，问问他们什么要求。”想到什么，点了根烟，又踢了小马屁股一脚，“对租客客气一点！这些可都是我们的财神爷！”
那个叫小马的男人有一双不笑也带着三分情的桃花眼，听大哥如此交代，立即弓腰微笑：“拉哥，一定的！周老板，这边请。”
这些人都自动忽略了万云这个女人，他们都不屑于和女人做生意。
万云怎会察觉不到？内心极度不爽，如果不是要求着拉哥帮忙办事，当场她就要拉着脸了。
小马听了周长城和万云的要求，店铺大小在二十平米以内，距离外资工业园走路十分钟的距离，租金要便宜些，别太偏僻，最好是空铺位，可以立马入驻就最好。
要求还挺不少，小马听了，掏掏耳朵，双脚立在他们那栋楼的门口，动也没动过，点头：“行，我记下了，你们回去等我电话。”
就这样把周长城万云夫妇给打发走了，弄得他们两人都觉得这一趟是不是来错了，拉哥的这条路真的行得通吗？还是得自己亲自去找吧？
结果，到了第二日下午，周长城和万云在家午休，两人你侬我侬，翻云覆雨一番，刚睡着没一会儿，就接到了小马的电话，喊他们现在到工业园去一趟，铺位找到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骑着三轮车，叫上袁东海，一起到小马说的那个地点。
没想到拉哥也在，还以为他看不上万云的这点小生意，原来也是个亲力亲为的人，他依旧是冷着一张刀疤脸，嘴里叼着根烟，旁边是鞍前马后的小马。
现在是工业区厂里的上班时间，很少工人在外头活动，餐馆和其他店铺自然也没人，午后无事可做，老板和员工在店里待着，不是在打苍蝇，就是在打瞌睡，可一见到拉哥，每个人都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跟在他们后面，像是拉哥新收的马仔，都悄然震惊，这拉哥究竟有多大的能量？怎么似乎这几条街的每个店都在给他交租？
小马说的那个位置，距离外资工业园两条街，走起来刚好在十分钟以内，店面不大，估计有十六个平米，现在是一对潮汕兄弟在这儿卖潮汕肠粉和粿条，他们准备在十月份之前退租，搬到天河的食街去，扩大成能炒菜的大排档，所以在国庆节之前就要退租了。
周长城抬头看了眼这个店铺的门头，上面贴了一排的黄纸符，估计全是财神符和平安符，推了推让万云去看，万云和他一起笑了笑。
拉哥大马金刀地坐在肠粉店的红色塑料椅上，那对潮汕兄弟给拉哥和小马上茶点烟，问他们有何指教。
小马就说是带人过来看铺面，那对潮汕兄弟人很好，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中间夹着几句番生的粤语，给周长城和万云等人介绍起店铺来。
“这个地方不错的，门面虽然小，中午客人不少，没两个人都忙不过来，把前面这个做肠粉的钢架拆掉，挪开肠粉机，挤一挤，可以摆下六张桌子。”年纪看起来大些的男的先是指着四周的工厂，然后又带着他们进后厨，“后厨不到三个平米，这个水槽，有两个大水龙头，可以接长水管，是我们刚接手时装的，我们走的时候是不拆的，你们要用就自己用，不用就找个师傅来拆掉，改装一下高度就行。后面有个门，这儿有条下水道，平常没什么人经过，可以放心在这里洗菜。垃圾倒到前面的垃圾站，不能堆在后厨的路上，不然城管要过来给你开罚单的。”
“对了，我同你们讲啊，”这潮汕大哥指着西北角一个收银台，收银台后头供着关二爷，“这个地方，是绝对的财位！我们请了两个先生来看过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笑了出来，打趣他们肯定是赚得钵满盆满了。
人真是好人，真诚，连财位都说出来了，就像是底裤颜色都扒出来给大家看了。
“那你们是为什么想搬走？”地方不大，两眼就看完了，万云提问。
“我们在这里待了五年啦，也是时候要变一变，生意人嘛，总得越做越大，越做越辉煌的嘛。是不是？”年纪小的那个兄弟如是说。
拉哥在旁边插了一句话：“两位老板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工业区里的拉哥啊。”
那两个潮汕的兄弟立即满脸笑：“怎么会，怎么会？这几年不是有拉哥帮手看着我们的小店，我们哪里能这么安生做生意呢？”说话间又给拉哥满上一杯工夫茶。
“就是咯，如果不是拉哥，我们天河的铺位也不能这么快就定下来了。往后还要拉哥多多关照我们兄弟生意才是。”弟弟嘴甜，说话间打蛇随棍上。
这对潮汕兄弟，团结，会做人，勤奋，踏实，准时交租，租门面五年，从来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是很省心的租客，如今见他们一步步从小店积攒资金，要去开大店，拉哥还挺看得上他们，所以一听他们要走，立即把下一个铺位的生意也跟着做成了。
其实拉哥才是真正隐藏实力的牛人。
周长城万云和这对兄弟也互相交换了姓名，说好以后有空了可以交流一下做餐饮的经验。
拉哥和潮汕兄弟坐下喝茶，小马带着周万二人去周围看，后头还跟着个尾巴袁东海。
小马那张嘴，跟抹了油似的：“你们地方要的不大，那店铺就刚好合适。这条路是工业二路，人流量肯定是比不上五十米街的，但四周四通八达的，你看一条街下来，二十多家快餐店，全是做你们这种饭店生意的，有大有小，所以到了中午和晚上，人是一点不少的。周老板，我敢说，你租下这个店面，就是你发达的起点！”
其实这条街，万云和袁东海之前就来过，不过他们没有门路，只能看那些贴着“转让”条子的空店铺，但这些空店铺多少有些难以克服的毛病，不是门面奇怪，就是偏到端头位去了。这里的人做生意讲究好意头，端头端头，那不就是断头了？口彩都讨不到。这些林林总总的心理因素，以至于让他们两人迟迟没定下来。
老实说，小马给他们找的这个铺位，几乎就撞在万云的心口上了。
位置不偏不倚，对面就有个纺织大厂，职工上千，铺位大小也刚好，租金虽然还未知，肯定在可控范围内，门店上头还有五层楼，看着应该是哪个工厂的宿舍，密密麻麻晾晒着衣服，人是少不了的。
此外，还有个让她心理安定的由头，就是原店东——那对潮汕兄弟，不是做不下去才走的，就像小马说的那样，这是人家往大店这条路上走的起点。
她再一次认真地把这条街上的餐饮店逛了一圈，有粤菜、客家菜、潮汕菜、猪脚饭、烧腊店、湘菜小炒、川菜、麻辣烫、火锅、西北菜、东北菜、面馆等等，品种特别多，其中潮汕粿条店和烧腊店是有几家重复的，其余的几乎都是相对独一份的。
万云仍然决定做“盒饭”的生意，不过这个盒饭，是跟食堂一样打饭，她一餐提供两肉和两素，四个菜，客人可自行选择，再赠送一碗例汤，这里的饭菜价格比她在五十米街那儿要贵一些，价格涨幅不超过五毛，用来覆盖帮补她的店租和其他成本投入。
其他的街道已经出现了万云这种食堂快餐店，但这条街还没有，所以万云有些许优势。当然，劣势也很明显，客人选择太多，餐饮店之间竞争太大，而且店铺距离如此之近，口舌纷争也会有。
“租金和水电这些怎么算？”周长城看万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副认真的样子异常吸引人，依着他对妻子的了解，在涉及到钱的时候，越是喜欢的东西，她越是不动声色，定是满意的，自己先随意提问了小马。
小马说：“租金是一千二一个月，商用水电，你用多少就给国家交多少。还有一个街道卫生费，一百块。租金你们交给拉哥，这个卫生费会有另外的兄弟过来收。”
明白了，这一百块的卫生费，就是拉哥让小弟们收的保护费。
这几年，跟拉哥打交道，周长城和万云多少也有点明白了，他的生意就是房屋和商铺租赁，但是本质上还是抢地盘，是条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可这么些年来，拉哥这帮人在工业区稳坐第一把交椅，从未有过其他的势力能分薄他的地盘，所以不论在五十米街还是在周围这些食街上，没人敢随意闹事，可见拉哥的名声，还是挺值钱的。
看完这条街，又回到了刚刚那个潮汕肠粉店，拉哥和潮汕兄弟已经开始喝到第三轮的功夫茶，茶水颜色都淡了。
“怎么样，周老板，万老板？这地方合适吗？还要再看看吗？”拉哥随意地问道。
周长城和万云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跟拉哥说：“我们再回去商量商量。”
拉哥显然也明白这些小生意人的套路，挽留的话一句都不说：“行行行，你们回去吧。要的话，周老板你到我们办公室来找我就行。但是也要快，最近我肯定要把这个铺位给放出去的。”
等跟拉哥分开后，袁东海才在后面冒头上来说话，问他们夫妻两个：“我们不是都挺满意这个铺位的吗？为什么你刚刚不直接答应拉哥？”
万云说：“我这不是为了表示一点矜持，说明我们还想有其他选择吗？立即答应了，我们还怎么跟拉哥压价。一千二一个月的店租，你不嫌贵啊？”
袁东海一听，似乎也有点道理，甚至给万云竖起大拇指：“还是你牛，跟拉哥都敢压价！”他每次看到拉哥和他脸上的那道疤就想躲远一点。
“我们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人，拉哥这明面的租赁也是正规的。后头跟他说一说价格的事儿，只要他点点头，那我们不就能省点儿钱了。”万云说的头头是道，又扣扣搜搜。
周长城显然也是同意她这么做的，他说：“那我们最好再多看几家，刚刚我让小马继续帮我们留意，明天看他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其他的。”
后面两日，拉哥听说万云还在继续看摊位，也没有生气，就跟小马说：“好好带他们去看，反正他们只要在周围这一块来来去去地找门面，全是我们的地盘，走不出去的。”
当然看了两日，也还是认为第一个看过的门面好，周万袁三人又找到拉哥，说要定下那家肠粉店的租赁协议。那时候还没有形成转让费这一说，加上本来就是那对潮汕兄弟要搬走，位置空出来，拉哥要招新租客，就相当于是租客和房东直接签协议。
见到拉哥，万云自然提了租金价格的事情，拉哥小气吧啦地给万云减免了五十块钱，说：“万老板，这个地段，这个位置，一个月一千一百五十块。你差不多得了。”言下之意就是，你爱租不租，反正我不缺租客。
周长城和万云咬了一下耳朵，又问了一句一直没出声的袁东海，袁东海没意见，这种大事，他向来是跟着别人的风头走的，万云就答应了，租下这个门面。
“店租照旧是每月一号交，我会过来收，租约是一年，两押一付。中间你想退了，提前跟我讲，找到下一个租客我就给你退押金，找不到就不退。”条款有点霸道，拉哥也不怕万云会拒绝，因为万云没有其他选择，见眼前的年轻女人不服气地点了头，他也没有赢了的心思，只是让个稍微文气些的小弟去准备合同。
合同上签的是万云的名字，万云想把袁东海的签字也加上，但拉哥不同意：“就这么一个小店面，你们还想在里面做什么道场？我不管你们有几个合伙人，但收租的时候我只认你万老板，你别给我找其他麻烦！”
拉哥做生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他不会管你把这个店面分割成几份，一切从省事儿的角度出发，哪个房东收钱的时候，想在几个租客之间辗转？又不是要当孙子！而且每月一号必须交钱，如果交不上钱，他还有三十多个兄弟在外头等着。
拉哥这几日也看明白了，看店铺是三个人来看，但拿主意的还是万云，客气地称她一声万老板，签了一式两份的合同，双方摁下手印，过了国庆节，合同正式生效。
“万老板，你后面如果招人，想给员工租宿舍，也可以找我或者小马。”拉哥提到这店铺上头的房子，“你租的那个门面，楼上面的房子也归我们管，有单间，有上下铺，也有两居室的。这附近的餐馆老板，都在上头租了房间的。你既然是我的老租客了，我到时候让小马给你算便宜点儿。”
这个拉哥，真是全广州的租赁生意都让他给做完了！
万云还没开腔，袁东海在后面来了兴致，狗腿兮兮地说：“拉哥，那你这单间是多少钱一个？上下铺又怎么算呢？”
拉哥看了眼跟屁虫似的袁东海，说：“单间一个月五十块，带个洗手间。上下铺是二十五一个位置。”
“哗！这么贵！”袁东海怪叫起来，“我在番禺租上下铺才十块钱一个月，住这么多年都没有涨过价。”
拉哥不屑地看了眼袁东海，冷冷的脸上，那道疤痕越发吓人：“你那是什么地方，我这是什么地方？能比吗？”
袁东海只是嘿嘿讪笑，他也知道，地段就是价格，有人的地方才有钱赚，不然他也不会每日一大早起来，推着板车跑到海珠工业区来找生活了。
拉哥说的租宿舍的事情，万云把这事儿给记下了，只是现在她还没有完全想好怎么铺排员工，加上那对潮汕兄弟还有两个月才搬走，还是要先把厨房工具和装修的事情给先定下来。
万事开头难，一步步来吧。
不过，签完合同，临走前，拉哥还给万云指了一条路：“万老板，你要是想买厨具，到工业五路那个厨具回收店去，他们专门回收厨具，大店小店都有，好多东西都是七八成新的。你说是我介绍去的，那老板能给你点折头。第一回 开店嘛，成本能省则省。”
广州做餐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有的人可能做一段时间就不做了，剩下的一些后厨用具，就有专门的人去回收，再修修补补，擦拭干净，二次卖出去，物尽其用。
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万云忙忙多谢拉哥：“真是太感谢您了。”
“客气，你们生意好了，我们生意才能长久，都是互相的。”拉哥倒是看得分明，他也不想频繁换租客。
万云对拉哥的这个提议是很动心的，她和袁东海两人加起来的钱不多，一点点花费下去，生意如果半年内都上不来，是很容易见底的，确实是能省则省。
从拉哥那儿出来后，袁东海问周长城：“兄弟，这拉哥到底是干什么的啊？他怎么那么多门路呢？”
周长城四周看看，还有不少拉哥的兄弟在外头抽烟，顿时脑子疼，这袁东海说话可真不挑地方，难怪万云有时候被他那张嘴气死。
见周长城不说话，袁东海还想追着问，被万云拍了一掌，低声警告：“你再嚷大声一点，让拉哥的小弟来给你解答！”
袁东海这才闭嘴，又见到几个面色不善的人盯着自己看，赶紧小跑跟上他们。
等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周长城才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听我们园区的保安肥伦说，早些年，工业区还没完全划分开来的时候，拉哥就已经在这里了。据说以前他们为了争五十米街的那一小块地方，连□□都用上了，最后还是武警出来抓的人，拉哥和几个持枪的小弟，一起进去待了三年，出来后仍盘踞这块地方。他脸上的那块疤就是那次打斗中来的。”
这种“据说”传言，当然很有江湖气息，听起来工业区的恩怨利益纷争，很是荡气回肠，但，事实并没有周长城说得这么神乎其神的。
拉哥早些年在工业区周围做些不上台面的跑腿工作，到了六十年代末，跟人一起游泳到香港打黑工，七八年到时候，整个国家换了新政策，他才回的广州，还带了一笔钱，他当初看好这块地方，对这儿又熟悉，就趁着改革初期，收了很多产权不清晰的小楼和铺面，然后租给来开厂的人，局面是这么打开的。
他既是一手房东，也是二手房东，手上拥有物业，要守住这些物业，自然需要有人跟随，底下的三十个小弟就是这么来的。
打架斗殴争地盘，这些情况都有，拉哥脸上的疤痕确实是被人砍的，因为这种动刀子的事也进去劳改过一年，交了钱，写了保证书，又放出来了，没有肥伦以讹传讹得那么厉害。至于说动用了□□，那就太过了。这里毕竟是广州市中心，再嚣张的大哥，在执法机构面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第155章
万云要开店这件事,江曼是第一波知道的人。
因为万云跟郑阿姨说，她这个零工一直持续到九月初就结束，如今租赁合同签了,自己得全心全意去安排店面和装修的事情,人的精力有限，肯定要提早舍弃卖盒饭的。
郑阿姨刚开始还没转过来，“啊”了一声，愣了会儿,最后憋出一句话：“那我九月份就不能来上班了呀？”
她还正经把洗菜干活这个事儿当个班来上。
万云正在切菜，点头，给了个确切的答复：“对。”
郑阿姨那日洗菜做事心不在焉的，临走之前,她还拦着万云问：“那万老板,等你新店开张后,还要请人的吧？我再给你去打工,好不好？”
万云自然是没有答应她，现在那个店究竟是什么情况,她自己都还没有一个全面的计划，请人肯定是要请的，但就不能像现在小打小闹，请郑阿姨来打个零工,自己再炒两锅菜往外跑，而是要正儿八经请八小时甚至十小时都要待在店里的人，郑阿姨年纪大了，不一定能熬得住这种工作强度,就说：“现在一切都说不好，有需要的话我第一时间找你。”
郑阿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万云的小院儿,晚上等女儿江曼一回来，立即就迫不及待说了万云要开店，还即将要把自己“开除”的事情。
“哎哟，她开饭馆就开她的嘛，把我开了，这叫什么事儿！？开饭店不都是要请人的吗？请谁不是请？”郑阿姨的道理七歪八歪的，“往后我上哪儿上班挣钱去啊？”说到后头还有点委屈，“一个月三十块钱呢。”
听了自己妈的抱怨，江曼眼珠子一溜，心下有了计较，虽然她妈妈在万云那儿领不到工资了，但她江曼还是有本事可以在万云那儿赚到一笔额外的钱的。
说起江曼，万云只有佩服两个字，这个人就像一条灵活生猛的泥鳅，把它放在田里，无论是多重的污泥，她都能钻出几个洞来生存。
比如这一回，万云要开新餐馆，前头一些证件的事情，要去各部门跑，她没有经验，又从未和商业机关打过交道，卖完盒饭就骑着三轮车到处去问，这些证件要怎么办，问了拉哥，又问了潮汕兄弟，还到工业区的居委会和区工商局那儿去打听，从刚开始的一头雾水，到现在有了个大概的方向，可思维还是相对混乱的。
这就是万云的弱点所在，只要与周围的机构发生联系时，就是她的盲区，不开这个餐馆，她都没意识到。当然，也是很多人的盲区。
江曼正是这时候上门的，还是她自己亲自来敲万云的大门，正如到广州的第一年，她毛遂自荐去万云的年货摊上打工一样。
两个女人依旧站在小院儿的门口说话。
江曼有自己说话的技巧，先是恭喜了万云自己要开店，万云自然是谢过她的恭喜；接着就是攀扯大家之间的关系，万云就知道话头很快要出来了，江曼真心诚意的“恭喜”可不是那么容易接的，她不会让任何一个有用的朋友、任何一个有用的机会从她手中溜走。
果然，看着万元那副“我等着你下文”的表情，江曼也懒得再搭梯子了，直接说：“万老板，我听说你现在开新店，刚开始，肯定在跑工商营业执照、食物许可证和税务登记这些东西。”
瞧瞧，这就是江曼，见着有利可图，就不再叫阿云，而是改口叫万老板，她的称呼变化得特别顺滑，丝毫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万云觉得这人特别值得琢磨，倒不是反感江曼的这种现实，反而十分佩服她的“有办法”，当然这种有办法偶尔会让人略为反感，交往时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可正是因为万云知道江曼的苦处，也知道江曼不是坏心的人，大家同为女人，同为妻子，又有缘分一同在广州打拼做生意，互相之间带了点惺惺相惜的情谊出来。
所以听了江曼直截了当的问话，万云脸上并无不好看的表情，而是问：“曼姐，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江曼喜欢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就是喜欢他们两人没有傲气感，很平实，很容易让人信任，也很直爽，对待朋友并不是那种小里小气和弯弯绕绕的人，她顺着万云的话说上来：“你如果想要办理这些证件的话，我可以在一个月内，全部帮你跑下来，之前我帮一个百货店跑过这些部门，有经验。餐饮类的我也了解过，不陌生。涉及到一些资料费，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块钱左右就可以解决。当然，我肯定要收费，我的费用是一百二，全包。”
“所以，如果我请你帮我跑材料的话，一共你要收我两百七是吗？”万云的手指轻轻地敲着门板，问她。
江曼点头，又给自己做推销：“如果你到外头去，找一些专门的中介公司帮你办理，肯定会更贵，光是跑腿费，没有三百块就不消停，说不定还会宰你一顿，而且会让你把事情做得更复杂。阿云，我们两家是熟人，你是我在广州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江曼对你绝对是真心诚意。”
客气话说完，要开始上人情战术了。
“诚然，我承认，我是要在你这件事里面赚钱，但是我不会坑你，因为你也是我很宝贵的客户。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问街上那些代办营业执照的机构，你就知道我的费用是合理的。而且，我们住得近，你随时可以来敲门问我，办理进度怎么样了。主动权在你手上。”
打蛇打七寸，江曼这张嘴，假以时日，肯定是不得了的。
万云确实有去问过一些相关的中介结构，江曼说她的收费合理，只能说她这种私人渠道，收得比正规公司要便宜一些，于是说：“我一共给你两百三，一个月内，你帮我把所有的证件跑下来，如果跑不下来，不管进度在哪里，你要退还一百块给我。”
江曼看着万云那张原本一团柔和的脸，如今逐渐呈现出一种精干的气质，本想还价，但咬咬牙，还是点了头，少赚一点就少赚一点，至少把这单生意先拿下来，来日方长，只要服务好，客户会带客户来的：“好，万老板，这件事交给我，我来给你办。不过，有些证肯定是要你本人亲自跟着我去跑的，明天我先去探路，后天晚上我再来找你对资料。”
“行，曼姐，我等你消息。”万云把这件事交给江曼处理，因为自己知道大致的方向怎么做，不论中间江曼多么迂回曲折去折腾，她只需要看最后的结果就行，付钱给别人，节约的是自己的时间，她很忙，要把心思全都放在装修和买厨具这些事情上。
装修这种事，自然是要去找朱哥和丹燕嫂，朱哥听了万云的大概描述，表示这种小规模的装修是小事一桩，到时候会给她安排好水电工人和泥水工人，还有那种比较专门的厨具安装，他也能找到熟练工，至于价格，他也会帮万云把好关的。至于工价，这么久的朋友了，甚至欠两个月也行，年底结清楚就好。
万云谢过朱哥和丹燕嫂，放下一桩心事。
接下来就是要和袁东海谈合同分成，协商如何用钱，找供应商，还有招员工的事情了。
事情拉拉杂杂，千头万绪，真是理完一桩，还有一桩，怎么也做不完，不过仍有两个月的时间，勉强也够用了，万云甚至还庆幸，那对潮汕兄弟是九月底才搬走，而不是立马就能把店铺空出来，至少让她有时间去准备这些前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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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云忙得满头包的时候，周长城也回到昌江继续上班。
请了五天假，加上一个休息日，周长城休了整整六天，在新的一周，终于重返工作岗位，这次回去，周长城发现之前积压的许多项目进度仍十分不明朗，或者进展微小，大多都是他手头上在跟进的事情，总部那边也有新的订单排期表发过来，仍是新鲜出炉的，轻重缓急都没有标注出来。
那日早晨，乍一见面，于小山和郭泉两人就冲着周长城抱怨，怨他无故请假，把事情都丢给自己，也不交代清楚，弄得他们手忙脚乱的，加了一个星期的班。
周长城只是低头写着自己的进度报表和周报告，再按着目前厂里机台的情况和自己的经验，把新订单重新做了个排期，没有搭理这两个同事，这些工作本身就是分摊给他们三个助理的，之前几乎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这几日，于郭二人不过是做了一些自己分内的工作，就怨气冲天，看来之前是真的太过迁就他们了。
所以不论这回于小山和郭泉如何推卸责任，项目跟得杂乱无章，周长城一点都不同情他们，冷淡地指着手上一个西班牙的订单说：“像是这个灯罩的项目，之前德国的客户就做过，换了材料，只是顶针设计要比之前的复杂一些，完全是有例可循的，我请假之前跟安师傅他们也交代过一些要注意的技术点，只要照着我这个进度表去安排跟进就行，根本不需要花太多心思。你们又不是刚进厂里的新人，不至于这点常识都没有。加班当然可以，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做些有效加班的工作。”
于小山和郭泉两人，没想到有朝一日温厚良善的周长城竟会说这种风凉话，一时间都有些沉默，最终是于小山小小地爆发了一下自己的愤怒：“还无效加班！你以为你是老几，半路出家的夜校生，真当自己是盘菜啊？大家都是助理，谁比谁更牛逼！拿张初中毕业证，很了不起吗？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
郭泉脾气较软和，拉住于小山，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但也不赞同地看着周长城，都是同事，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周长城也懒得跟于小山吵架，这些话不中听，作为平级同事，他确实没有资格这么讲，但他也忍这两个同事很久了，往后都不想再忍下去了，哪怕从口角纷争升级到挥着拳头打架，他人高马大的，也不在话下。
三人没有再吵下去，各自带着情绪去了电话会议室，因为今日一大早，要跟香港梁志聪那边连线，一方面是总结上周工作，一方面是布置新一周的任务。
周长城明白自己这两年来在昌江精密受了不少委屈，可随着他逐渐找到自己的定位，如今已经很快速地摆脱了那种“受害人”的心态，不再是任由着他人揉圆搓扁的小职员了。他也不准备离职，昌江给的工资高，而且正是因为广州厂的人员和部门配备不完善，才给了他更多发挥的余地，职业技能也得到了锻炼。
周长城休息的这几日，认真思考过了，自己还很年轻，对工业这行有热情，将来是有很多空间的，不是他狂妄，周长城甚至想，昌江只会是他人生的一个节点而已，说不定将来还会有更广阔的平台在等着自己。
至于那种委屈的心态，周长城理顺自己的思绪，决定接受它，确实是受了一些不公的对待，还有他人变形的目光，而自己在这些外界的情绪中也受到了很大的心理波动，但这些都不重要，他要学会抓大放小，工作就是工作，要变得和姚劲成一样，更加冷酷、冷静、理智，真正分清楚什么是对事不对人，什么是对人不对事。
修炼，是一条很长的路，周长城想，自己才二十五岁，他浪费得起。
今天跟梁志聪那边开会的速度还算快，主要是根本没进度，有什么好汇报的？
周长城这边是早就发言完了，早上他回来，带上自己编制的表格，到生产和采购那边走两圈，再对一对上周的设计安排，就知道自己的进度卡在哪儿，接下来一周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而且他跟梁志聪之间，这么些日子，也终于磨合出一套下属对上司汇报和相处的方法。
此时，“向上管理”和“期望管理”这两个词汇还未大行其道，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周长城就已经在无知无觉中，慢慢去摸索这种边界感在哪儿了。
为难的是于小山和郭泉两人，不是说他们画图不专业，或者不敬业，而是他们的汇报远没有周长城那样圆滑，肯花脑筋和时间，再加上语言问题，说话磕磕绊绊的，表达得前后难以一致，被梁志聪一询问，逻辑架子就散了，非常需要重复的锻炼。
梁志聪每回都特别粗暴地打断他们，让他们回去写些书面的汇报过来，他甚至当着两个下属的面直接说：“每次听你们两个说话，我的脑子都要死一回！”
开完周会，周长城、于小山和郭泉三人正准备和梁志聪说再见，于郭二人已经把凳子往后推了，电话那头的梁志聪忽然开金口道：“周长城，你留下。”
过了一分钟，梁志聪在香港办公室那头听到一个关门的声音，问周长城：“他们两人出去了吗？”
周长城：“出去了，现在会议室只有我一个人在。”
“嗯。”梁志聪在电话里明显沉吟了一会儿，问，“最近有其他厂的人在挖你过去吗？”
周长城略略挑眉，这还是第一回 ，梁志聪跟他说一些除了工作之外的事，他下意识摇头，又想到对方看不到，笑了一下，说：“没有。”
“好，有的话，你要提前跟我讲一声。”梁志聪的声音很淡定，心想，大概是张美娟小题大做了，跟他讲周长城最近没来上班，但时不时又在工业区附近碰见他，进出哪些街道，似乎在打听什么东西，她担心周工想跳槽。
昌江精密在工业区附近，是有点名声的，周长城这个人已经慢慢开始培养上道了，有人想来摘果子也很正常，尽管梁志聪还是不太看得上这个下属，也不是多可惜周长城会离职，而是觉得这人走了之后，他还得重新培养一个好把控的新人，这对他来讲，也是工作和精力上的浪费，且看姚生作为老板的态度，很是忌讳广州厂无人可用的局面。
跟上司的话说到这里，周长城对梁志聪提出了自己职场的首个要求：“梁工，我要求公司给我一个正经的身份。”
梁志聪诧异，大概是两地文化不同，他还未听哪个员工找公司要“正经”身份的，他们又不是国营企业，还讲究正式编制和临时工，每个正式领月薪的职员，都是昌江的正式工，但随后又平静下来：“你想要什么样的正经身份？”
周长城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在广州厂除了担任设计组方面的工作，还负责了至少六成的项目统筹工作，这对我来讲，是一个超额的负担。”
“我知道，姚生一直想招个专门的项目管理人员过来，并没有在厂里培养人才的打算，那么，这个我就不去说了。但是——”周长城顿了一下，吞吞口水，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说，“但是目前，我们设计组的大部分工作都要在我手上过，甚至如果你不在广州的话，生产和采购，包括梅副厂长那边，都要认我的签字，自然这个签字是代理你签的。可我毕竟是一个助理，并没有比于小山和郭泉高半个等级，这种签字其实是不合规的。”
至于是什么规矩？昌江那不完善的流程规矩呗。
“所以，梁工，我需要一个正规的、比助理要高级别的身份。”周长城正式在口头上向梁志聪提出升职申请。
很奇妙，梁志聪刚刚还觉得周长城离开昌江的话他都不觉得可惜，可在听完周长城这一大段话后，忽然第一回 对他产生了某种满意的情绪：“很不错，我在听。那么，你认为你配得上什么样的职级呢？”
周长城不假思索对对答：“我认为，可以给我一个设计工程师组长的职位，那这样，我在其他两位同事面前，至少有个来自厂里赋予的‘权力’。不然的话，他们永远不会对我的话感到服气，不会遵循我这里发出去的指令，而其他部门的人也会认为我在拿着鸡毛当令箭，只不过是仗着你的威风，在厂里和他们沟通罢了。”
梁志聪在电话那头听完，转动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班椅，摁了摁手上的圆珠笔，沉默三秒钟，说：“没有问题，你找张小姐写升职申请，我下礼拜上广州，会给你签字，到时候带回总部，姚生那里过了就行。”
周长城惊讶，他没有想到梁志聪竟会这么好说话，本来他已经打好腹稿，要如何去说服这个毒舌刁钻但又天才的上司，比如他现在手上的项目多，但有条不紊在进行，他往后会更投入工作，诸如此类的话。
但梁志聪并没有给他说这些理由的机会。
挂电话前，周长城稍稍平缓了一点内心的激动，没忍住，问他：“梁工，为什么你会同意我的升职？”
“我为什么不同意？”梁志聪反问他。
从他这种语气中，周长城都可以想象出，在电话那头的梁志聪是如何一脸无谓，似乎肩膀一耸，天塌下来也不要紧的理智模样，甚至还带着轻微的疑惑。
周长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再开腔，有点凝涩：“我不知道，在我的意识里，也许你对我并不是那么满意。”
“True.”梁志聪不否认，“我对你确实不满意，现在也是不满意的，我对许多人都不满意。但是你只需要完成我交代给你的工作就行，不要把过分多的私人情绪带进来，我们是单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要知道我针对的是你在工作上的表现，只要你不是人品过于低劣，我不会在意。你做得好，一路长进，我给你升职，给你加薪。你做得不好，我骂你，甚至希望你离开公司，不要给我添堵，就是这么简单。”
今早的梁志聪，给周长城上了一节职场课。
在一个团体里，有偷奸耍滑的人，有推卸责任的人，也有真正实干、追求上进的人，还有像梁志聪这种看得到他人努力，并承认他人进步的人。原来当上司是需要有心胸的，他必不忌讳下属的升官，也不会阻碍人家寻找更好的出路。也许梁志聪没有读过毛选，但他在工作上，做到了实事求是。
或许，这和他完全西化的心态也有关系的。周长城暗想，又暗自记下梁志聪的这个好处。
最后，梁志聪提问：“上周的请假，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没有交接，故意钻了个香港和广州两地管理上的漏洞，一下子弄得梁志聪也有些措手不及，人手不够，大家一同加班。
周长城咳嗽一声，承认：“是。”他就是故意的，厂里离了他照样转动，但肯定也会有点小麻烦需要平复。
梁志聪那头大概是深深地吐了口气出来，轻微警告：“下不为例。”
“知道，梁工。”周长城答应了。
于是，在这个重新回到昌江上班的清晨，周长城完成了他第一次主动升职的申请，并顺利得到了来自香港总部的肯定和审核通过。
两周后，周长城升职的正式函件从香港总部传真到广州厂，上头的文字用了繁体、简体和英文三个版本，这一张薄薄的升职通知贴在厂门口，进出的同事都能看到，周长城胸中吁出一口窝囊气，又兴奋得恨不得拿回家去给小云和桂老师看一看。
从设计助理升级为设计组长，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升得有点快，既不合理，也能解释得通。
但周长城，从此在与总部对线的会议中，有了一席之地，从前看不上他的销售和技术人员，也得称其一声周工，不然周工稍微松懈一些，项目就能拖期，他们面对客户的炮火就得解释半天。
这个升职完成后，周长城发现大家对他客气了不少，从前那种排挤的声音都收敛了，但他明白，不服气的人肯定有，这种恭敬，尊重的是那个“组长”的名头。他的人生里经验又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人敬衣裳马敬鞍。
升了职，肯定要加薪，不然怎么和其他平级同事区别开来？这回的涨薪幅度不大，因为周长城本身就比助理岗的薪酬要高了，所以就涨了五十块。
对周长城来说，这是他人生中可以记录在案的进步，因为这是他主动争取来的好处，而不是被动得等人施予。只有自己知道，从被动到主动这条路，他走得有多辛苦。
从这张升职单贴出来后，周长城在某种程度上，就完全接手了葛宝生原先的工作，甚至还做了一些葛宝生原先不会涉及到的事情，他在昌江的地位和影响力，在无形中慢慢上升。
而葛宝生这一头，自从跟周长城在路匪的虎口中逃生后，两人再无交集，就是东莞那个还剩下一次的兼职机会，也让魏振汉帮忙推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们哥俩儿都没有主动去找对方，似乎大家僵持在某个境地里。一起逃命，又各自分开这件事，并没有使两人的友谊达到再不往来的地步，正是因为共同经历过这些他人难以共鸣的艰苦，他们的心里对对方反而有了更为互相珍视的情谊。现在不见面，或许是在等一些其他的机会重聚。
葛宝生虽然没有再去东莞，但他仍然继续游走在广州大小的模具厂和注塑厂之间，想在中间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创业生存之道。
但冥冥中，人又不得不相信命运和时机这种神秘的力量，那几年，葛宝生说要创业当老板，可幸运之神一直没有站在他这边，事情小打小闹，就是没有做起来。
有时候他在外头好不容拉到单子，交到某些交好的小厂里去做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不同情况，有的能做成，有的做不成。尤其是一些金额较大的单子，会因为各种各样乌龙的理由被撤回来。刚开始，葛宝生还傻乎乎跑去问客户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其实就是因为他本身没有一个固定的生产场所。
之前跟洪金良混在一起，还能说自己有个固定的厂，一般来讲，这个年代大部分客户在看到了厂房和机器之后，很少会再四处去打听这个地方是不是葛宝生所有，价格合适，财务正规，最后出来的成品是合格的，这种合作基本上就能成。
可现在葛宝生和洪金良闹翻了，每拉到新订单，就交由关系好的厂子里去做，多来两回，客户也不傻的，这人这样不稳定，今天这个厂，明天那个厂，中间关系若是协调不好，会不会出问题？自然不放心把数量大的订单放到他手上。
原先姚劲成就说过，在珠三角，这个圈子是很小的，的确很小，葛宝生在昌江精密犯了错才辞职的事，行家们多有耳闻，也是他的扣分项。
除非葛宝生把客户发展到外地去，一些外地的客户没办法亲自过来校验审厂，对葛宝生的前尘往事也不知底细，或许他还有一席生存之地，可现在交通并不方便，就是同在广州，不同的区域坐车倒车都麻烦，再加上上回在东莞返穗途中，葛宝生遇上拦路的路匪，受到了惊吓，这一年就再没有离开过广州。
葛宝生心态上的漂泊和金钱上的缺失，让他和江曼两人的夫妻关系越来越差，只要见了面，就互相看不顺眼，即使睡在同一张床上，都是冷着脸不说话的。从前以大学生女婿为豪的丈母娘郑婆婆，对葛宝生都有些冷言冷语的。
从老家带着情谊出来，到现在一切向钱看，人心变得可真快啊。
家人的不理解和不接纳，反而激起了葛宝生的好胜之心，他坚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目前的一切困境都只是暂时的。妻子和丈母娘的不谅解，是因为她们这些燕雀，不知道自己这个鸿鹄的大志，他是要干大事业的男人！
虽然郑婆婆和江曼对葛宝生失望，倒是葛澜很粘着自己的爸爸，以前在老家，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就他没有，现在到了广州，他也有爸爸了，所以每回葛宝生回家，葛澜都会特别期待，给爸爸一个大大的笑脸和拥抱。
葛宝生前些年独自在广州上班，很少陪伴孩子，对葛澜有几分愧疚，儿子现在来了广州，他时不时都会给孩子带点小玩意儿和小礼物，爷俩儿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小电器拆了个遍，拆完后，葛宝生再教葛澜怎么把它们组装回去。这个游戏，他们父子两个玩得不亦乐乎。
江曼有时候看着存折上那点可怜的存款和家徒四壁的租房，再看看石头一样不开窍的丈夫，又看看满面笑容的儿子，很多很多次都想，就为了儿子，就为了葛宝生这个还算过得去的爸爸，就为了她们千里迢迢来到广州，一家人都必须好好撑着，把日子搭伙给过下去。

第156章
事到临头,万云没想到袁东海竟会给她来这么一着！
“万云，我现在给你四千块钱，再多的话,拿出来真的比较困难。我也知道,开这个店，我们没有经验，前期肯定要投钱进去的，可这一万块是我打了十二年工,这两年才存下的一点身家，我…我真的挺舍不得的。”袁东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原来的混不吝,现在虚弱又无力。
看到万云那双本来充满了干劲和喜悦的眼睛,渐渐变成一片冷肃,他心里有点退却,却又硬着头皮往下讲，“我现在给你四千,我们先把店开起来，到了明年夏天——不，明年春天，四月,最晚四月初，我一定把剩下的钱全都给你补上。”
袁东海在害怕，怕亏损，怕后面一系列的不顺。
生意,赚钱，哪有这么容易呢？他来广东这么多年,从未顺顺当当过完一年的，现在居然能真正有开店当老板的机会，他有些不敢相信，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万云不可置信，听着袁东海在自己的眼前说这种鬼话！
上两周，她让江曼去帮忙跑证件，江曼问她要办个体户还是办公司，个体户的限制较明显，适合夫妻档和家庭作坊，人员数量上也有规定，当然现在规模小，也适合。而万云想着要和袁东海合伙，还挺有野心想把店铺做大，跟那对潮汕兄弟一样，往后把小店开成大店，衡量一番，就选择了注册餐饮公司，本来都想好了，就叫云海餐饮。
万云和袁东海在还未找到门面之前就说好了，一人拿一万块钱出来做前期的投入，实际花多少就分摊多少，不够的话就再补一点，剩下的则用来作周转，而后面不论盈亏，也都是一人一半。所以在江曼去跑证的时候，她就大致写了一份合作合同，还特意请教了桂春生这种以文字为生的书虫的意见，抠了一下字眼。
可今天，袁东海给她来这么一着！
他只想给四千块！
袁东海的说法是，他总觉得自己往后要娶老婆，要回老家建房子，一定会用到剩下的六千块，总之就是找各种借口，不愿意跟最开头说的那样，把钱拿出来投入进去。更气人的是，不拿钱出来，还想占一半的份额！
万云实在不明白，前几天都还好好的，两人在五十米街摊位摆摊子的时候，讨论得兴致勃勃的，想着什么时候带装修师傅去量尺寸，怎么到了今天要真正落笔签定合约，就开始变卦了？
她沉住气，忍下那阵烦躁和愤怒，问他：“袁东海，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见袁东海点头，她开口，“你是不是把钱都拿去赌博了？”
除了这种恶习，万云想不出来，以袁东海的交际和花费习惯，他还有哪里需要用到那么一大笔钱，以至于把本身要做生意的钱都扣下了！
袁东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怎么会呢！赌博那玩意儿，哪是我这种人能碰的。”他说得还挺老实，可看万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又紧紧地追着说，“万云，我真的只有这么一点钱，不像你和林彩虹手上还有点产业依靠，我是没有退路的人，所以就想手头上留点现钱，宽裕一点。但是！但是我也不是说不出钱，到明年的时候，我再把这六千拿出来，也是一样的嘛！”可看着万云要吃人的脸，他小小声嘀咕，“我不是不拿啊。”
听完袁东海的话，万云那把心头火蹭蹭往上涨，她手里捏着那份写了几日的合作协议，此时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了，大声叱道：“袁东海，你打得好算盘！你明明知道，到了年底的时候，工业园的工人们回家了，至少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周边所有店家的生意都会一落千丈，我们是新店，又没有铺垫，前面几个月甚至可能会亏损，正是需要共渡难关的时候，现在你却选择把钱留在自己手上，想着让我把钱拿出来，顶过年底这个关卡！”
“你不就是想着我们新店开张，前面生意不稳定，熬过半年才能看到希望吗？等生意好了，你再把钱拿出来，生意不好的话，是不是还要我把前面的钱还给你？”
“你成天成日跟我说你没文化，不会算计，钱放到面前你都不会捡，我看谁的脑子都没你的尖，你会算计得很！拿着那点钱，还想分一半的份额，做梦！”
袁东海也是第一回 见万云气成这样，他没想到一向来心软好说话的朋友竟对他会有这么不客气的时候，可他是男人，跟万云不同，后面总得成家，想给自己留点现钱，也是可以理解的啊，他想再解释多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下口，那双不大的眼睛，一眼一眼地看着万云，瞧着可怜兮兮的，可万云只觉得他从未这样可恨过！
“万云，不是的，我怎么会，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我袁东海，是讲义气的人！我…”袁东海还想劝万云别生气，可万云那双眼睛里迸出来的刀子，简直要杀人，又不敢继续说了。
开餐馆做生意这件事，是袁东海起的头，但现在真正要把真金白银拿出来的时候，他对未知的生意感到了恐惧，产生了懦弱，就要往回缩。
袁东海的人生，好几次都是这样，在面对一些大是大非的选择和大时机时，他会忽然之间临门一脚，选择退出或逃避，又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敢面对主要矛盾，果子在眼前，再跨一步就能摘到，偏偏他就能从旁绕过。仿佛一个考生，在考场上完美错过了所有正确答案，最后糊里糊涂，交出一份并不好看的成绩单。
袁东海不想和万云吵架，他珍惜和万云林彩虹这些人的友谊，可他既想保住自己的钱，又想欺负朋友的善心。
这样的话，任谁也不会惯着他！
跟袁东海吵完架后，两人不欢而散，主要是万云单方面不欢散去，而袁东海还觉得自己挺有理由的，他盲目地相信朋友会理解他的苦楚，万云现在只是还没转过弯来而已，而且到时候万云要是把钱都花下去了，手上空了，那他不是还有钱，明年把六千一点点拿出来，如果她还想开的话，这不是也可以把餐馆继续开下去吗？
可袁东海心里隐隐却在担心怀疑，这个小餐馆能撑起来吗？能走那么久吗？广州多少餐厅开了关，关了开的，他们有这么幸运吗？
两人说话不在一个频道上，万云捏着那两份特意去打印店打印出来的合同，把它们撕了个稀烂，丢在路边的垃圾池里，气哄哄地回了珠贝村，想到袁东海那个混账东西就气得心肝疼！
可是现在家里没人，桂老师今晚不回家吃饭，城哥晚上要去上英语课，万云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逗了会儿池子里的鱼，无人诉说发泄，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要不是打不过袁东海，万云真想动手锤他一顿！
不行，这个气不发出来，万云都怕自己今晚睡不着！
城哥说得对，朋友之间合伙做生意，太容易出问题了。这才开头呢，袁东海就给她掉链子！真到后面还得了！
可事情已经起了头，跟拉哥的租赁合同都签了，给了一个月的押金，剩下的在拿钥匙那天全部补齐。
对于万云要开店这件事，桂春生和裘松龄都是十分赞成的，年轻人有长进，肯长进，是好事，裘松龄甚至还问万云是否需要经济上的帮助，万云感谢她的好意之后，拒绝了，目前她还能撑得起来。
不过，在听到万云那十六平米的门面，还要再跟朋友合伙，两位长辈都不赞同，特别是桂老师，他看过太多为了钱，亲友反目的例子，于是尤为反对，但裘阿姨却顿了一下，拍了拍桂春生的手臂：“既然阿云决定了，就让她试一试，我们给了太多的意见，反而会影响她的判断。”
什么路，只有自己走过了，才知道好不好走。大概是想通了这点，桂春生再劝两句，后来才没说什么。
在万云气得半死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林彩虹，林彩虹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她肯定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于是又“噔噔噔”跑上楼去给彩虹打电话。
林彩虹今非昔比，她一日比一日进步，而且十分神速，谁也没想到种菜种花种果树也能走出一条赚钱的路来。说起来，也是她幸运，遇上了国家打造“菜篮子工程”大政策的时候，大棚菜技术的发展和普及，让她抓住了这个机会，从年初开始，建大棚，请工人，买肥料，她申请了不少政府补贴，减轻了自己的经营压力。
林彩虹的事业运很旺，原来供货给番禺两个酒楼，那酒楼在越秀开分店，顺理成章又再多了一个可供货的店，另外，在曾明朗的介绍下，她还再发展了番禺另一家中型的酒家作为客户，前两个月，甚至和阿火所在的运输公司签订了运菜协议，生意颇具小规模。
也真是难为她了，这样年轻，读书不多，又无多少生意经验，从弯腰种地，到直起来与人打交道，靠一口气硬扛着，竟也周转过来了。
所以，如今的她，比万云袁东海任何一个人，都更担得起林老板这个称呼。
林彩虹现在租了两栋两层小楼，一栋是和叔叔婶婶堂弟妹们住，一栋是给请来的员工们住，给员工住的那栋楼下空了一间房，她用来作办公室，招呼上门的客人。
因为生意跟上来，她还斥巨资拉了电话线，第一回 给万云打电话时候，还感慨：“阿云，我过去二十多年花在自己身上的钱，都不如这部电话贵。”
两个女孩子还一顿笑来着。
万云打电话过去时，林彩虹刚定下一批花苗的数量，今年的年花她没功夫去卖了，不过可以作为供货方，供给给那些摆年花摊的老板们。
“彩虹，你在忙吗？”万云没想到这么顺利能接通她的电话，还以为这个时间，彩虹会在大棚里呢。
“阿云，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样？你和袁东海合伙开的餐馆，定开张日子了吗？我一定去捧场！”接到朋友的电话，显然林彩虹也是很高兴的，她放下手中的事情，专心和万云说起话来。
万云和袁东海开餐馆的事情，扬扬闹闹好一阵了，说好到时还是找林彩虹供货，林彩虹一口答应，还替他们介绍了个屠宰场的朋友，到时候肉菜一起解决。
万云一听到林彩虹的问候，又听她提起袁东海，那股本身就压不住的愤怒，就更为旺盛，一股脑儿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彩虹，我真是被他给气死了！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找门面的时候上蹿下跳，恨不得第一天就定下位置，一直怂恿我别卖盒饭，去开餐馆，现在我们把门面定下来，证件也快办好了，装修师傅我都找好了，也说好一人各出一半的钱，现在他居然跟我说，他只能拿出四千来！还想等生意稳定好了再投钱进来！”
林彩虹也没想到袁东海竟在这时候撂挑子，她和万云一样的思维：“胖子是不是最近跟着谁去赌博了？以至于把要用在正经事上的钱都浪费了？”
万云说：“我问过他了，他信誓旦旦跟我说没有，可我也不知道真假啊，钱毕竟在他手上，是吧？”
袁东海这人做事说话确实很容易惹人诟病，他们能做这么久的朋友，完全是因为相识得太早，又有一层同学间和外地人在广州共同奋斗的交情。
林彩虹有点为难，这两人都是自己的朋友，本来他们合伙做生意，她还羡慕来着，现在是一点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了。而且，林彩虹没忍心告诉万云，其实在两个月前，袁胖子还尝试着想把钱投入到她这个农贸公司里，说要一起在番禺种菜，但因为林彩虹家里人实在太多，她的叔叔婶婶左一句右一句地反对，就是不愿意袁东海投钱进来，其实她本人也不想外人对自己的现状横插一脚，就拒绝了。
对于自己的拒绝，袁东海也没有大的反应，平时见到面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所以林彩虹觉得，胖子其实就是有枣没枣搂一把，他手上就那么点钱，看到林彩虹那儿有赚头，就想占一点，万云风风火火把门店张罗起来了，他又想占一点，两头都要。
这种习惯确实不好，林彩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没说，她也知道万云脾气好，甚少这样生气，而且自己在中间不论说什么，都有搬弄和拱火的嫌疑，甚至火上浇油，说不定两个朋友都会得罪，都会失去，这是她不愿意遇到的局面。
听着万云发完火，林彩虹才说：“要我帮忙留意一下他最近在干什么吗？”必要的话，她可以去跟胖子谈一谈，看看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万云此时哪里还能听到袁东海的消息，立即撇嘴：“不要，管他呢！他不来，我自己也能撑起来！不够钱的话，大不了就找人借一点！”
骂完了袁东海，林彩虹又和万云说起另一件事：“阿云，你那边要开餐厅，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万云问。
“我想把我妹妹彩霞委托给你。”林彩虹一开口，就说这么重磅的事情，“你那里肯定要请三两个员工的，就让她过去给你打工，你安排她做事，外面的餐馆给这样的工种开多少钱，你就给她开多少，”但姐姐始终疼妹妹，又加了一句，“不用多，但是也别少。”
请人是要请的，万云这阵子还为这事儿头疼。
“怎么要放到我这儿来？”万云疑惑，“她是你亲妹妹，跟着你不是更好吗？”
林彩虹在电话那头苦笑：“你可别提了，正因为是我亲妹妹，所以才要放到你那里去的。”
万云这才知道，林彩霞从老家出来后，一直跟着林彩虹，这两年彩虹把自己的小公司经营起来，妹妹就顺理成章给姐姐打工了。
老家的父母和林彩虹没了联系，可跟林彩霞还有联系的，听闻她开始在打工，每个月能拿到七十块钱的工资，立即就打起了这笔钱的主意，每个月都给林彩霞发电报，甚至偶尔还会打电话，让她把钱寄回老家，说她是未出嫁的女儿，家里还有弟弟，在外头挣的所有钱都是自己家里的。
要不是叔叔婶婶两个强势阻拦，老家的父母甚至还要林彩虹给钱。
林彩霞也不过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自小在乡下父母身边长大，对血亲之间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尽管在老家过得不如在广州好，可对父母淫威仍有恐惧，所以爹娘这么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还是学会了到邮局去往老家寄钱。
虽然林彩霞还留着点儿零花在手上，可林彩虹看不下去了，就想让林彩霞先离开自己这儿，不然的话，老家的父母每个月都要剥削她的劳动成果。
万云不解：“那你把她的钱收起来，不给她，不就好了吗？”
林彩虹又苦笑：“哪有这么简单！这是我妹妹，她和我叔婶一家都不亲，手里有点钱，还能约着附近的女孩子出去走走逛逛，要是手里没钱，她都不敢出门，我看到她傻兮兮的样子就心软，忍不住掏钱出去给她开心开心。”
其实还有个问题，就是林彩虹的农业公司在扩大，老家有几个人听说了，前来投靠她，帮她做事，反正在老家耕田也是耕田，不如到广州来，包吃住，每个月还有工资。可都是相邻人家，笃信血浓于水和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一套，回头就跟还在乡下的人说，林彩虹现在是老板了，当姐姐的肯定不会亏待林彩霞眼前的这个妹妹。
所以林彩霞在她那里一日，一日就会被人惦记手上的钱。
“那你让她来我这里，你就放心了？她自己怎么想的嘛？”万云问。
林彩虹说：“我和她提过这件事，她不反对。而且我妹妹也知道，老家那里是无底洞。今天说她没出嫁要给老家寄钱，等哪日结婚了，又会对她说娘家弟弟立起来才是她的依靠，出嫁女也有帮扶娘家的义务。我把这些难听的话掰开了跟她讲，她也转过弯来，听进去了。可是我这里人多眼杂的，不少人是老家的亲戚同乡，嘴长在人家身上，很难控制他们回去会怎么说话。”
为了这个妹妹，林彩虹也是操大心了：“我还好，口头上已经过继给叔叔婶婶，亲生父母想找我要钱，我叔叔第一个就不同意。阿云，我妹妹不是脑子不开窍的人，和她讲道理，她会听进去的，所以我让她离开番禺，回头就对老家人说，她自己受不了种地的苦，跑出去打工，我也找不到人，至少让她和老家这边先断了联系。让她好好长两年再说。”
“彩霞同意你的做法和说法了？”万云心里坠坠的，女孩子们的生存境地真困难，就像她和万雪从前的日子，只有嫁人了，才摆脱了两个哥哥，可嫁人了，也要把娘家弟弟供完两年中专，盯着他找到工作，才安乐。
说到这个，林彩虹就叹气：“阿云，我以前听人说，虚心使人进步，但现在我想说，其实虚荣心也会使人进步。”这些话憋在心里有一段了，遇着朋友，她才说出来，“我担心彩霞不肯去你那里，所以就找了个机会带她到天河和越秀街去逛了几圈，我一个土老帽，手指缝里粘着泥，还带她去了舞厅。告诉她，你看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漂亮的衣服，精彩的舞厅，如果她一直把钱往老家寄回去的话，那往后根本没机会再去这些地方。”
“说来惭愧，我自己也是农民出身，但居然和她说，往后如果她想留在这里生活，过得比老家那些一起长大的，至今还在田里拔不出来小姐妹要好，就得好好攒钱，想办法留在广州。何况，老家的生活和广州的生活，到底哪个更好？我让她好好分辨，以前老家的亲戚朋友是不是都特别羡慕她有机会走出来？”林彩虹自己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管着新成立的农贸公司，还得肩负教育妹妹的责任，这种责任心让她“无所不用其极”，贬低来处，只看得到繁华的城市，听起来很忘本，可她不管了，只要能劝住林彩霞就好。
林彩霞喜欢现代的广州，穿着林彩虹买的新衣裳和新皮鞋，还算转得过弯来，知道姐姐是为了自己好，默不作声，显然是认同了这个安排，她想留在广州，过靓丽的生活。
前几个月，老家的亲生父母知道林彩虹能赚钱了，跟她们的叔叔吵了一架，争林彩虹这个女儿归属权的问题，竟还想从老家来投奔，两家人闹得极度不愉快。
从前把林彩虹当皮球踢出去，如今见有利可图，又开始攀扯血缘关系，她夹在中间不胜其烦，就想赶紧给林彩霞安排其他出路。
“阿云，我把彩霞交给你，你替我多管管她，哪怕打骂也不要紧，只要别往歪路上走就好。她是比较单纯，但和她好好讲道理，她会听你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其他人我都不放心，只能拜托你。”林彩虹的声音小小的，干巴巴的，如今帮妹妹找退路，或许她也是在隔空拯救从前那个对现状和生活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彩虹这几年也是被家里的事逼得迅速成长了。
话说到这里，万云才理解了林彩虹的苦心，她不愿意妹妹跟她一样，被家里的这些人和事情给拖死，林彩虹现在有家有业，不能走，但是林彩霞还能再动一动，让她看看外头的世界，最好能意识到自己的瓶颈，去读几年书。
家庭里的事情，是很难分辨出完整准确的对错来的，林彩虹在解决这种矛盾中，或许也得到了一种被需要的快乐，可这么长期闹下去，对精气神也是极大的消耗。
万云想了想，说：“我现在不能完全答应你，但是我先跟你保证，如果要请人，我第一个时间会叫彩霞过来。”
林彩虹发自内心地笑：“好，多谢你，阿云！我会给彩霞开一个存折，到时候你给她发工资，就把工资存里面，我给她保管。说好了，等她结婚时再给回她，她也同意的。”说完又笑，“你不知道，她人小小的，还知道要存钱结婚，对象都没一个，却把结婚这件事看得极重，说到嫁人一点也不害羞，特别明白自己要嫁什么人。”
万云也跟着笑，女子认准嫁人这条路，何尝不是别样的清醒和追求？
挂断电话，万云被袁东海扰乱的心情平复不少，人世间的事情真难，真是每个人各有各的难处。

第157章
袁东海临时反水这件事,等周长城上完英语课回来，万云边给他做宵夜，边小嘴不停,叭叭叭地开始“告状”。
“那王八蛋,亏我还想着前面的事情都不要他去搞，等我忙完，把餐馆开起来，他只需要每天在店里头待着打打饭、收收钱就行了。没想到现在临了临了,说只肯出四千块！”万云张牙舞爪的，总觉得出师不利，“幸好江曼跑的证件还没真正去落实办理，要是经营人加了他的名字,他后头才说不出钱,我肯定肠子都要悔青了！”
周长城也没有想到,袁东海竟不靠谱到这个地步,前阵子大家一起去看门店的时候，他可是一直牛气哄哄,准备大干一场的，不由皱眉，甚至想骂他出口气。
可这段时间小云为了开餐馆花费成本这件事，一直辗转反侧,拿着本子写写画画，生怕落下一件事，她也惶恐，担心把家里的存款都丢进去,连个水响都听不到。夫妻两个攒钱不容易，要是真的一下子把所有钱都砸餐馆里,什么时候能把这笔钱赚回来呢？真是个未知数。
于是周长城安抚了一下万云，问她：“要我去问一问袁东海在考虑什么吗？”
男人之间说不定更好说话一些。
万云坚决地摇头：“算了，他这样突然给了我一棒，我自己也回过味来了，刚开始，总是觉得朋友之间，关系好，聊得来，可以一起合伙做生意。可忘了人的性格里还有些其他不能把控的因素，比如左右摇摆的人品。”
“城哥，老实说，如果是林彩虹，说不定我就真的放一百个心了，她心眼儿实在，做一件是一件，不会想其他的。袁东海那张嘴，经常让我觉得他嘴里真一句假一句，他的本质，还是不靠谱的人。要相信自己原本的直觉，不能够被交情给蒙蔽了双眼。”
周长城想了想说：“小云，我们自己做吧。反正跟拉哥的租赁合同那儿，也只是签了你一个人的名字，现在证件流程也捋清楚了，剩下就是进场装修和厨具的事，后头你自己也是要待在餐馆看生意的，实在不行就多请两个人，不少袁东海一个。”
万云也正有这个打算，就是还需要周长城口头上再推她一把。
第一次正儿八经开店做生意呢，难道她不怕吗？当然也是害怕风险的。
踏出去做改变这个决定很难，后头“守江山”这件事也很难。
“对了，拉哥上回说的那个二手厨具店，我下班时溜过去看了，全是光膀子的男人，你一个人别去，过两日是周日，我陪你去。”周长城想到这个，又叮嘱她。
“好。”万云看他吃完饺子，又给他装了碗香喷喷的板栗蘑菇鸡汤。
“哎，不过我们说起来，也还是有点同学情的，等餐厅开起来，五十米摊的那个位置，如果他要的话，就转给他，拉哥现在也还没租出去。”万云终究顾着一点情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周长城喂她吃了个山板栗，这些都是万雪寄来的老家特产，“他年纪比你大，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
“城哥，你说我是不是小肚鸡肠？其实袁东海在签合同之前反悔，总好过进场装修反悔，可我就是觉得过不去这个坎儿，心里记恨他。”万云吞下炖得软绵绵的板栗，苦恼地用手敲自己的脑袋，“之前宝生哥带头把昌江弄得损失了十万，姚生都没有追究他的责任，放过了他，我就觉得这个大老板宰相肚里能撑船。可现在我只是遇到袁东海这一点变化关卡，就觉得整个脑子都要炸了，下午还跟林彩虹抱怨了一通。”又问，“我是不是不够大方？”
周长城好笑地把万云的手拿下来：“不许敲了。反省自己的同时，也看看别人做了什么事。别说你，就是刚刚我听到袁东海临阵脱逃，都想动手打他一顿。何况你跟他算是交情较好的朋友，对朋友有期待，就难免会有失望。人之常情，别太挂心。”
他现在整个人的心胸都很放开，许多事情可以不理解，但接受一切可能和已经发生的。
万云想想也是，其实就是因为中间有对朋友的倚赖和期望，所以这个失望扑面而来的时候，重量就显得更沉重。
“姚生那种情况，跟你又不同，而且他年纪大，见过的风浪比我们大，也是真有财富积累，十万在他眼里，是正常的企业经营损失，但不是不可弥补的，接个单子就赚回来了。”周长城慢慢地和万云说话，“不过我们确实也要学习一下他的大度量，不是放过他人，是放过自己。”
真烦人，店还没有开成，打击先来了。
两人洗碗洗漱，一起上楼看电视，今年很流行《外来妹》这部电视剧，剧情挺有意思，里面的女主角也叫小云，万云一集不落地追着看。
周长城更爱看战争片和历史剧，也跟着万云瞄了几眼，最后得出一句话：“哪个正经来广州赚钱的香港人跟江生一样，闲得做什么感情投资？看看我们厂，女工人数，十个手指都数得出来。姚生身家这么丰厚，一到广州就忙得跟狗一样，骂起人来谁都不敢多和他说话，只认得张美娟这个亲戚。”
万云被他的评价说得心口一堵，哼一声：“人家就是有不一样感情的！”
周长城不和万云争论这个，老实陪着老婆看电视。
片头是一群穿着朴素的女工在滚滚红尘中迎面走来，接着是陈小艺带着忧愁的秀丽脸庞出现在电视里，而官仔骨骨梳着背头的汤镇宗拿着大哥大在说话，偶尔闪过一些熟悉的广州建筑，杨钰莹清纯羞涩甜美的嗓音响起：“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一集看完，万云不舍把电视关掉，把抽屉拉开，拿出一封信：“对了，城哥，昨天收到我姐的来信了，她说已经选好文具店的地址，就在他们市委家属楼后面的一栋平房里，说是斜对着市二中。信寄过来要十天，估计也开业了。还给我了写了张一千五的欠条，连着前面的钱，说好后面她和姐夫会慢慢还给我们。”
周长城大略看了一眼那封信的内容，心里有数，姐姐姐夫不是那种光占便宜，不懂回报的人，这个亲戚是要好好地长久维护联系的，把信和欠条递给小云：“那她开店，我们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给她庆祝一下？”
万云摇头：“我现在实在没有精力管她开店的事情。她还给我发电报，写了一堆东西让我帮她去小商品市场进货，寄到市里去。可我最近哪有时间，就干脆把张承志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老张那儿开始做明星小卡片，正是学生们喜欢的东西，我也跟他打过招呼了，他跟我打包票说没问题，会给我姐介绍其他厂家的。”
“我姐也是第一回 自己张罗这些事，紧张肯定是紧张的，但总要自己走出来，去用这些信息和人脉。我总不能老跟在她屁股后头给她递纸。”
周长城捏着万云的脸，笑：“我看你被袁东海气得，说话都开始粗糙了。”
万云双手捂着脸，滚倒在床上，碰到刚刚跟信件一起拿出来的存折单，上头存着两万六千块钱，这是卖了两年年货，再加上平日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身家。
袁东海不出钱，开餐馆的压力全都压在万云一人身上，要是没跟拉哥签合同还好说，可合同签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往下走。这两万六恐怕又要在今年底见底了。
天啊，他们两夫妻存点钱可真不容易！
每回突破万元大关，总会冒出事情来，存折上的数字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清光，桂老师借的钱至今没有拿回来，葛宝生和万雪那两笔也还欠着。
前面三年，他们都是靠着年底去卖年货或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力挽狂澜攒钱，但今年万云肯定是没工夫去卖年货了。只能寄希望于明年，希望餐馆的生意能慢慢走上正轨。
周长城也觉得气郁，拿着那张存折单，和万云一起躺着，数着上面的数字：“本来以为自己家还挺富裕的，两万六的存款呢。”
万云只能和他一起哀嚎。
等嚎完，两人又互相开始鼓劲。
万云说：“不要紧，我们年轻肯干，工业园人又多，一定可以把生意做起来的！大不了我就住在餐馆了！”
“对，明年初我也争取把薪水再往上提一提，继续存钱！”周长城搂着她，亲一口。
“周组长，你现在升官儿了，还适应吗？”万云戏谑地称周长城的职称。
经过上回两人彻夜长聊之后，他们就说好，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互相说说自己的状态，发展深度交流，而不是一个当天聋，一个当地哑，过去的错误就不要再重复了。
“万老板，承让承让。”周长城压了一小半的重量在万云身上，又亲一下，清清嗓子说，“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于小山和郭泉两人依旧不怎么搭理我。”但这个他不在乎，而是说起另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姚生跟张美娟说，要给我找个助理！”
“哇，那你以后就有自己的直接下属了？”万云双眼冒着星星闪光，一个翻身，把存折丢在床头柜上，坐起来，摇着他的手臂，“城哥，你越来越厉害了！”
周长城的脸上总算有点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了，扬扬眉毛，可还是谦虚地说：“只是个助理而已。”而且这个助理是协助他项目统筹类的工作，不是设计助理，他暂时还没有达到可以拥有设计助理的水平，所以严格来讲，他这个组长的位置其实是架空的。
“那你同组的那两个同事呢？他们怎么样？”万云嘟着嘴问。
“我管不了他们，还是梁工在管，只是大家在文件和称呼上有上下级之分而已，平时还是各做各的事情。”周长城稍稍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你们厂里也挺复杂的。”万云不由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周长城把她拉过来，坏坏地压住她，不让她跑：“没事，他们复杂他们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
万云笑嘻嘻地推着周长城的胸口：“那你英语课呢？上得还顺利吗？”
周长城双手双脚并用，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女人困在身下，亲了唇，又亲脸，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学到‘上床睡觉’，叫go to bed，还有更亲密的，就是现在这样，make love。”
把爱做出来。
“来，跟着周老师念。”周长城把灯一拉，屋里漆黑，他三两下脱掉上衣，随即又听到皮带解开的声音，“go to bed and make love.”
万云半拱着腰，软软的嗓子，低低地笑着：“周老师不正经。”
……
事后万云果然没有去找过袁东海，她对袁东海是有些失望的。
而袁东海则还在五十米摊位上，卖着他的早餐和串串，他跟万云说话，万云也会搭理他，但跟以前那样说说笑笑是不可能的了，她总是刻意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距离，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友情考验。
袁东海就知道这次肯定是把万云给惹毛了，可还是想守着自己的钱不放。
一直到九月初，万云带着朱哥介绍的水电和泥水师傅进场量尺寸，准备简单装修的事，袁东海这才慌了，万云准备撇下他自己单干了，于是在一日早晨，他说自己愿意拿出一万块钱来，做前期的投入，让万云带上他一起。
万云很想要一万块钱，但这个钱属于袁东海，她很坚决地拒绝了：“算了，胖子，我们当个吃吃喝喝的朋友也挺好的，你有你的考量，实在没必要和我一起开餐馆。”
主要是万云也怕了他这种出尔反尔的性格，其实回头看，在某些程度上，袁东海做事说话，是真的挺不靠谱的，一时毛躁犯蠢可以原谅，但不能次次都这样。
袁东海异想天开，想叫林彩虹做说客，结果林彩虹也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开这个店，少说也要两万，要是再较真一点，成本还能再往上涨！阿云跟你一样也是摆摊子的，手上的钱肯定有数！大家都是朋友，你这样临时反水，不就是陷朋友入险境中吗？做生意的人最怕就是遇上你这种不讲信誉，一天三个主意，没有口齿的合作伙伴！”
“你还想让我帮你向阿云说软话，我都怕她怪罪我！”
这是林彩虹的实话，但也有一份私心，她把妹妹交托给万云，也是希望万云看在自己的份上，对妹妹多有教导，阿云是正派的人，彩霞在她那儿肯定能学到东西。要是在这时候去触阿云的逆鳞，林彩虹都怕她一气之下，朋友都当不成！
袁东海糟了林彩虹一顿骂，多少有些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不仗义了。
隔日，是万云最后一次在五十米街上摆摊子卖盒饭，这阵子她和许多人都说自己十月份会在工业二路上开个小餐馆，欢迎新老顾客捧场，头三日来吃饭的人，都送卤蛋。
袁东海真心不是滋味，有些死皮赖脸的，挨着万云说：“云姐，我真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我这一万块钱虽然不算什么钱，但对你来说肯定也有好处的，你就让我加入吧！”见万云不为所动，咬牙说，“我不占五成了，只占四成，行不行？”
万云听完他的话，好气又好笑，问他：“袁东海，你说你，图什么呢？刚开始，我们说的好好的，一起拿钱出来，一人一半你不乐意。现在好了，证件办好了，就我一个人的餐馆，你又硬要挤上来，还割肉只占四成。胖子，你整个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袁东海也不知道啊，他就是觉得事情会做不成嘛，谁知现在万云也一点点熬下来了，他又看到了希望，自然想分一杯羹，但是被万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反对，他也有情绪，嘟嘟囔囔地说：“我跟你又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自己一个人，手停口停的，往后结婚办酒做房子只有自己。你是个女人，又有老公，如果没赚到钱，还能回家靠男人养，我要是把钱全都赔进去了，能靠谁养？”
这些话真是把万云给气笑了，忽然觉得这几年的朋友都白做了，李长毛和几个小摊主在旁边围观他们吵架也不顾了，直接反驳：“我是女人没错，可你看我哪一日偷懒过，不来摆摊卖盒饭的？拉哥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给我降房租，生意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自己好起来，那些要到处跑的证件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从天上掉下来！袁东海，你说那些话，你亏心不亏心？”
袁东海被万云反驳得大脑发晕，似乎她说得也很有道理，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但他就一个要求，一定要赖着万云，让自己加入这个餐馆的生意，现在林彩虹有自己的农贸公司，万云也即将摆脱小摊小贩的位置，就他还留在原地，他也怕掉队的。
但万云就咬死了，情愿到处借钱张罗饭馆，也不愿意接受袁东海这颗回头草，世上或许有后悔药，但万云这里不产也不卖！

第158章
也是意外之喜,没想到那对潮汕兄弟在天河的店铺已经装好，试营业了半个月，生意还不错,他们准备提前一周过去,但是请来的风水先生选了个日子，让他们在中秋之前两日搬走，不然后面的好日子就得等到国庆了，这个情况下,工业二路的那个小门面就空出来了，万云可以提早十天进场装修。
这个店铺不大，就算是拆了重新装，抹水泥吊天花,还有调整水电结构,连续做个十天,大体上就能完工。
本来这对兄弟已经给拉哥交过整月的房租,剩余十天，万云想要提前进场的话,得给这对潮汕兄弟补四百块，但那大哥没有太计较，让万云放心派人过来装修，说：“四百不好听,两百就好了，大家交个朋友。”
本来万云还想着，干脆熬到国庆再去的，不必又再浪费四百,可这对兄弟人这样大方好说话，弄得她也很心动,给了两百块，提前进场，能早一日开业，就早一日。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对着这对潮汕兄弟谢了又谢，那小弟说：“大家都是做餐饮的，我们保持联系，广州就这么大，往后多的是合作机会。”
生意人结义不结仇，在这对兄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万云是打算和袁东海一起合作开餐饮公司，名字叫云海，但鉴于目前两人闹成这样，万云去□□的时候，就改成广州万周餐饮服务有限公司了，法人是万云。
周长城拿着那张新鲜出炉的经营证书说：“多谢万老板，让我在这个店也有了一席之地。”
万云只是笑。
等朱哥介绍的泥水师傅走后，万云抱着周长城的胳膊，站在那不到二十平的店铺里，四处张望还未拆除的原来的痕迹，满脸憧憬和兴奋，出口的嗓音却是缓慢又低沉：“城哥，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第一份产业。军功章，你一半，我一半。”
周长城搂着她，心中澎湃，没有贪功：“主要是你的军功章，我跟着沾光了。”
夫妻两个依靠着对方，都笑了起来，在这陋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桂春生和裘松龄两人得知万云没有和袁东海合作，而是自己一个人接下这个门店的时候，都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桂春生和裘松龄说：“这么小一个店面，还要分两份，刚开始我就担心得不得了。现在阿云想开了，自己单干，我心都安乐晒。”
“少操心，少操心。”裘松龄劝他，“阿云和阿城都不是那种没有成算的孩子，说不定中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我们且想想，等他们开张了，送什么礼物好些。”
桂春生哈哈笑：“你说的是！”
等潮汕兄弟搬走后，就是开始进场做装修，朱哥也来了，帮着出谋划策，大家拿着纸笔画了个简易的设计图，说好第二天就动工。
这话在家里说的时候，桂春生反对：“你别急，我找之前那位吕道长帮你选个动工的日子、开张的日子，还有财位，全都一起选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听了，呆了一下，但看桂老师坚持，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没有动工，他们夫妻两个跑去测量后厨的尺寸，又开始去看二手厨具，选了几件看起来八成新的。
因为后厨在一楼，而且对着一条少人走的过道，可利用的空间较大，万云就想里头装两个灶头，一个烧煤气，一个烧木柴，要两个灶，也是她小心谨慎起见，附近有两家煤气站，生意不错，可用煤气的人也多，万一有接不上的时候，柴火灶就能派上用场了。水槽则要往外头做一些，不刮风下雨的天气，就可以在外头洗菜，污水和垃圾也更好处理。
但那对潮汕兄弟提醒她，正是因为这一条路上的餐饮店后厨都是开着后门的，才更要小心，原先就有过两家店竞争生意，其中一家往另一家的菜里丢死老鼠的事，特别是水管这些东西，用完了就赶紧往回收，不然被用心恶毒的对手往里头抹点东西，就麻烦了。
这些事听得万云心里惴惴的，不过她也不怕，谁敢惹她，她就敢惹回去，万家寨出来的姑娘可都不是孬种！
那位吕道长来帮万云挑日子看财位，是桂春生和裘松龄陪着来的。
还以为裘阿姨一个华侨不信这些，没想到她听得比桂春生和万云还认真，对着吕道长的话点头又点头，让向来高贵的她又多了两分烟火气。
财位定好，还是之前那对潮汕兄弟说的西北角，只是周长城和万云不拜关公，就请了赵公明元帅，开工和开业的日子时辰也都写在纸上了。
桂春生再三对吕道长表示感谢：“多谢道长，请多关照我们家里的小孩。”
“桂老师客气了。”吕道长依旧仙风道骨，几年不见，风姿不减。
三人客气地把道长送出门。
临走前，裘松龄对万云提了个建议：“你在后厨或者收银台这头，留个冰箱，专门用来储存肉菜，广州夏季多雨，可适当囤菜。”
万云为难地点点头，听进去了。
裘松龄说的那种专门放在厨房的冰柜不便宜，因为数量不多，二手的也要两千来块，建议很好，可万云实在是囊中羞涩。
装修装修，除了装，还得拆，原先那对潮汕兄弟墙边和屋顶留下的东西，全都要拆开了才好走电路，另外还有钢架橱柜、桌椅、杯盘碗碟、热水壶，这些能想起来的，都已经去下了订单，算起来都是钱，这里已经去了接近八千。
门头上遗留的符纸，是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起撕的，周长城动手，万云嘴里似模似样地念叨：“各位神仙老爷，原先的潮汕兄弟已经搬走了，我们是新来的主人，现在要送您离开，有怪莫怪。”
撕完后，就用灶头的火全都烧了。
这是万云的第一个店铺，总有股不一样的感情，虽然手头的钱紧紧巴巴的，可总想做到尽善尽美，每一日都跟着师傅们泡在店里，倒也认识了几个隔壁开店的邻居，都说好请往后多多关照。
这些是前面招呼客人的地方，后头的厨房，贵的还在这里。
朱哥介绍的专门做厨房装修的师傅过来看现场，敲开油烟管道的一块砖头，发现里头早就堵死了，一股子呛鼻的煤灰味，那厚厚的一层，且看着有几年了，这个地方必须重新拆开再安装，保持出烟口的畅通，不然等以后火烧旺了，就容易引发火灾事故，或者油烟味倒灌进餐厅里。
这栋楼一楼是大小餐馆，可楼上全是租户，还有一些小厂租的宿舍，为了安全考虑，必须拆烟囱，不然的话，光是消防就不合格。这时候的消防检查时紧时松，可一旦发现就必须要整改，市中心工业区起火，可不是那么好掩盖下去的。
万云一听，自然也不敢冒险，只能拆了重做。
而潮汕兄弟留下的水槽，位置较矮，且靠近灶台，万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往外面挪一些，还要再加一下高度，扩大铁水盆，往后可以在里头洗菜，这样就可以把厨房的空间留出来，人的活动空间稍稍大点儿，说不定自己往后会咬牙买个大冰箱，那就有位置放了。
总之，这十多天，事情一件接一件，花出去的钱已经到了一万三，还有好几笔大的款没有支付，朱哥那里将近一千三的工人款，他已经答应让万云延期到年底了。
正是，赚钱如抽丝，花钱如山倒。
装修的事情，万云自己盯，周长城下了班也过来盯，夫妻两个每日累得都在公交车上打盹儿，脑袋往后一仰，就睡着了，就是中秋也是随意应付就过去了。
还有三天就到国庆节，餐馆里头已经有点样子了，三面墙光滑洁净，散着石灰味，餐厅放饭菜的钢铁架子焊接好了，后厨的烟道改了三天，也已经改好，操作台过两日再安装。那个万云坚持要用的土灶，已经垒起来，另一个灶台则还要再装条耐热的煤气管道。雏形初成。
到了这儿，万云开始操心请人的事情。
这阵子，万云带着三四个装修师傅，在这条街上挑了几个快餐店去吃饭，发现里头的员工最少有三个，生意好些的，有个专门站着收银的，再加上传菜的，收拾碗筷的，厨房里的，洗碗搞卫的，里里外外忙活起来，最多的能有七个。
有的餐馆就是拖家带口开的店，收银是妻子，厨房是丈夫，帮厨的是叔公，传菜的是表弟，搞卫生的是堂嫂，整个大家族汇集在一起，人多力量大，自己人，做事也更放心。
每到这时候，万云就觉得自己和周长城两人势单力薄的。
她预估了一下自己那小地方的工作量，再看看自己手里所剩不多的钱，决定先请两个人，洗碗工就请个零工好了。
这两个人中，林彩霞是已经确定下来的，就是做些杂事和堂前的卫生，除了她之外，万云还要想办法再找一个，这人最好是个男的，要有厨师功底，就是不知道这种初级学员，要给他多少钱？
林彩虹建议她去找厨艺学校的曾明朗老师。
曾明朗现在还在原先的厨艺学校做事，不过已经是招生办的经理了。
每个人都在认真生活，都在进步。
万云找了个稍稍空闲的下午，特意坐了两小时的车去拜访曾明朗。
曾老师听说万云自己开餐馆，很是为她高兴：“当时你和彩虹两个努力的女孩子没有被分配到厨房去，我和办公室的老师都觉得很可惜。现在看到你们各自都闯出来了，老师真为你们高兴！”
万云谢过曾明朗老师的关心，看她脸上多了点皱纹，岁月开始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喝着淡淡的茶水，把自己想找人的事情说了。
曾明朗听了万云的来意，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学生的话，我这里倒是很多，但是你也知道，大家来我们学校，都是奔着进大酒店和大厨房去的。你那个餐馆暂时没有什么竞争力。”看万云愁云惨淡的模样，又想起一个人，“我这里倒是有个年轻人，手脚还算勤快，人也算单纯老实，不过他没有任何厨艺上的经验，你可能得自己带一带他。”
现在是好的不好的，能捞一个是一个，只要这人四肢健全，听得懂人话，万云就能接受了，赶紧问：“他年纪有多大，手脚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吧？能不能胜任后厨这些搬搬抬抬的工作？”
也就是到了这时，万云才稍稍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她和林彩虹学厨时，那个说好的厨房，后来又不想要她们两个，其实就是考虑到女性的力气，还有稳定性。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顾忌，轮到自己当老板，万云发现自己的思维也跟着变了，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曾老师介绍的那个小男孩，叫胡小彬，刚到广州不到四个月，目前在学校做些搞卫生的打杂零工，他是曾老师在外头“捡”回来的。
曾老师说：“有一次我带两个学员去酒楼入职，没想到遇到他在后厨门口哭。我打听了一下，原来，今年五月份，他和年纪较大的老乡来广州打工，一起进的酒楼，做些菜蔬搬运工作，后来那个老乡估计是觉得在酒店太苦了，有一晚，把他们整个宿舍员工的钱都偷了，甚至连他的也偷了，偷完钱后，人就跑了。”
“因为只有他跟那个偷钱的人是老乡，所以整个宿舍的人就把他也当做是那贼的同伙，一起排挤他欺负他，酒店的主管也看他不顺眼，随意找个借口，就把他给开除了。”
“小彬那时候连暂住证都没办，身上只有二十块钱和一张身份证，睡觉时压在枕头下，没被偷走。还有一个月的工资藏在鞋底下，来不及寄回老家去，也被挖走了。我见到他的那天，他刚好被酒店扫地出门，哭得惨兮兮的，跟条流浪狗似的。”
曾明朗把胡小彬的由来说了一遍，后来，胡小彬跟着曾明朗回到厨艺学校，刚好有个搞卫生的阿姨不干了，就暂时让他顶上：“这小孩话不多，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不好也愿意重新做。”
学校有宿舍，但胡小彬住不起，就摊几张报纸，睡在教室的角落里，第二天在学员来上课前起床，好在广州天气暖和，洗漱他全在厕所里，因为没有暂住证，连这栋楼都不敢出去，生怕治安队的人来查，后来在曾明朗这儿拿到了两个月一百二的临时工工资，就去办了张暂住证。
曾明朗看他老老实实、乖巧听话的样子，有心想给他找个工厂，先进去做个普工，至少在广州先生活下来，但胡小彬看到厨艺学校能学厨艺，就想待在这儿，边帮忙做事，边跟着大师傅们上课，可学校不同意开这个先例，曾明朗也没办法给他做这种特殊申请，事情便耽误了下来。
“本来，这几日我就要去问问附近的工厂要不要人的了，刚好你来了，又是个餐厅，怎么都能学到东西。小彬很执着要学厨，我叫他过来一趟，你见见他，互相了解了解。”曾明朗很愿意替学生们张罗后路。
万云听完了曾老师的话，很是惊讶，在那个胡小彬来之前，笑问：“老师，您就不怕这人心术不正，是坏人吗？”
曾老师喝口茶，笑说：“怕，也怕孩子养不熟，可看人家可怜，不帮一把，心里又过不去那关。我不是广州人，当初刚到广州投靠远亲，一下汽车，还没出站，身上的钱和证件就被小偷摸走了，当时我也才十八岁，一个人哭着走出去，车站报亭有个好心的阿姨看我哭成这样，让我免费打了个电话，喊我亲戚来接我，还请我吃了个茶叶蛋。所以遇到这种事，如果有能力，我想帮一把是一把，万一这小孩儿就差这一次的援手呢？”
曾经落魄的人，能够闻出另一个落魄人的味道。
万云有些被曾明朗的好心肠给感动到了，难怪彩虹说这个老师是大大的好人，每个得她帮助的人，心里都会记着她。
两人说完话，胡小彬就穿着一双破烂的布鞋就走进来了，秀气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羞涩和窘迫，看看万云，又看看曾明朗，喊一句：“曾老师，您找我？”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也是我们学校的学员，叫万云，她大不了你几岁，叫她云姐就好。”曾明朗热心地给胡小彬介绍万云，又解释了一遍万云的来意，“你长期在这儿，又不能系统上课，成日打杂搞卫生反而耽误了你，不如先进厨房，攒了钱，后面再报名学厨。”
万云和胡小彬打了声招呼，胡小彬太害羞了，双眼都不敢看万云，只是低着头，局促不安地说：“云姐好。”
这小孩看着年纪确实不大，显得二十四岁的万云都成了老家伙，她不禁问：“你几岁了？”
胡小彬的普通话中，带着很浓重的湖南乡音，可能是因为身高不够，脸又稚气，看起来跟十五六岁似的：“过了十月份，我就十八了。”说着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像是急着证明自己的年龄，“是真的，没有写大，也没有写小。”
万云看了他的身份证和暂住证，年纪确实小，但十八也够了，现在用未成年人的厂子和饭店不少，但是个成年人总归是一层保障，又问：“曾老师说你坚持想学厨，为什么啊？”
胡小彬的脸一下就发红了，看到曾老师那鼓励的笑脸，才继续说：“我...我听说，乱世饿不死厨子，现在太平年月的，厨子就肯定更能吃饱。所以才想当厨师的。”
愿望倒是挺朴素的。
万云再细细看了眼胡小彬的手脚，粗大，毛糙，泛红，是干活的手，先是满意了，于是就把自己店里大概要做的事情说了一下：“你要是到我那儿的话，平日里就洗菜和切菜，再做点其他临时的杂事。炒菜刚开始是我来，再过三个月，我希望你就能上手了。可以吗？”
胡小彬此时又下意识看看曾明朗，仿佛想在这个恩人面前得到鼓励，曾明朗微笑着对他点头，于是他说：“我会努力学习的。”
“我也说一下我那里的条件，包吃住，工资一个月一百二。到时如果你想走的话，就提前一个月跟我说，我也好有个准备。”看在曾老师的面上，万云把工资定在了一百二，这个不高也不低的价格。
胡小彬赶紧点头，那双破波鞋里的大拇指都紧张地弯起来了：“我可以的，我很能吃苦，在老家我可以担得起一百五十斤的谷子。”
曾明朗和万云都笑了出来，尤其是万云，还说：“我以前也担得起，现在久不干农活，怕是担不起了。”
万云又看过胡小彬的暂住证，就决定要了这个人，对他说：“我那里现在还没组好床铺，你后天过来，行吗？我把地址给你，会坐车吗？”
曾明朗一看这地址，大地方，肯定没问题。
“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万云想，这些事，还是先在前头问清楚。
“身体？身体挺好的。”胡小彬看着自己双手双脚，不解地说。
曾明朗一听就明白了：“没问题的，之前我们学员集体去医院检查乙肝的时候，我把他也塞进去了，一切都正常，检查单我到时候让他一起带给你，你就放心吧。”
还是曾老师上道，万云就笑着和他们告辞了。
这事儿办成，不论是万云还是胡小彬都算高兴，万云觉得事情办得还算顺利，要的人立马就找到了，至于这人好不好用，到时候再说，反正请谁都是要磨合的。
胡小彬的事情定下来后，万云回到店里，之前那个拆吊顶的师傅上前来告诉她，原先总觉得这吊顶不对劲，今天拆开一半后，发现上面竟还有一米半的中空地方，是个小阁楼，大概有两米长宽，结构还挺稳固的，不好拆，建议她可以当小仓库用，还笑说就是放张床都没问题，上个店主装修得不彻底，可能没发现这地方。
万云立即顺着梯子爬上去，里头黑漆漆一片，光线昏暗，她弓着腰，脚下全是灰尘、老鼠屎、蟑螂尸体，头顶是蜘蛛网，闻到一阵干燥略臭的味道，她捂着鼻子，立即就决定要把这块地方清理出来：“师傅，帮我清理好，再拉盏灯，该修补的角落都塞上水泥，我要在这儿摆一张床。”
到时这个地方就给胡小彬睡，省下一个铺位的同时，也能让他帮忙在店里看看门。
过了两日，胡小彬先到，接着是林彩霞。
林彩虹本来想让妹妹提早过去给万云帮忙的，但万云让他们还是晚些来，找小马租好一个全是女孩儿的宿舍，才让林彩霞过来的。
林彩虹亲自把妹妹送过来，路上说了一箩筐的话，千言万语，就是让她一定要听云姐的，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张口问问人家，不能自作主张，更不能自甘堕落走歪路。
林彩霞有点嫌她姐啰嗦，不过还是全听进去了，这些道理，除了林彩虹，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说。
等人到齐，万云带他们去了各自睡觉的地方，放好行李就要准备开始干活。
林彩霞因为有林彩虹这个姐姐在，带了两个行李袋过来，而胡小彬则是一条塑料袋，装着他两件衣服和一把牙刷，蹬着脚上那双破鞋，就这么来了。
万云给他们分了扫把拖把抹布，先把店里的保洁卫生弄好，告诉他们要仔细哪些地方，吕道长选的是十月二号早上九点钟正式开业，所以现在就要做好一切准备。
在开始做事前，万云说：“你们两人的工资都是一百二，分工不同，都包吃住。”
作为老板的第一次训话，万云把打了几日腹稿的话都说了出来：“我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大餐馆，但也有自己的规则。第一，绝对不能抽烟，不论是后厨还是前面招呼客人的地方。第二，绝对不能赌博，打牌斗钱都不行，一旦发现，立即开除。第三，绝对不能带不认识、不相关的人进入后厨，哪怕是你们后面交了男女朋友也不行。”
潮汕兄弟说的那个往食物里丢死老鼠的事，实在给万云留下了太深刻又太恶心的印象，她不得不提前和员工说好。
听完云姐的训话，胡小彬和林彩霞都点头说知道了。
因为答应了林彩虹要多看着点林彩霞，万云悄悄望了眼正在努力扫地的胡小彬，两个年纪相当的小年轻刚认识，笑意盈盈地自我介绍，等过了一会儿，她私下对林彩霞说：“我对你的要求多加一条，在我这里，二十岁之前都不许谈恋爱。”
工业区实在太多那种十七八岁就跑出来打工的女孩子，不过一年半载，跟同厂的人谈恋爱，又不做好避孕措施，肚子不到几个月就鼓起来，最后也不知是将错就错，还是认为这也是好归属，就跟着男人回到他们老家，成了人家的老婆，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农村出来，又回到了农村。
既然要帮林彩虹看着妹妹，自然要更上心一些。
林彩霞并不是林彩虹说的那么死板，她眼睛一溜，看着背对着他们在擦窗台的胡小彬说：“云姐，你是不是担心我和胡小彬会谈恋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跟他拍拖的！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不是我要嫁的人！”
嘿，万云真服了林彩霞，彩虹说的真对，这小姑娘说起结婚嫁人找男人这种事，一点都不害羞，就跟找工作一样，大大方方，无所忌讳，还真有点意思。

第159章
餐馆在十月二号早上九点的时候正式开业,周长城和万云六点出头就到店里了。
前两日，裘松龄看万云拿着一把算盘去店里，就送了她一个崭新的装电池的日产计算器,按几个数字键,就能快速得出结果，万云对此爱不释手，忍不住惊呼一声，拥抱了裘松龄,如此亲密的举动，两人都有些不适，很快就分开了，可又觉得关系稍微亲密了些。
而桂春生则是打算给万云和周长城送块餐馆招牌,但他俩儿拒绝了,这是他们正儿八经开的第一个店,自己去了专门做广告招牌的店订做了块简易的,招牌上写着“云记快餐”。
到了开业那日，桂春生叫人送来一只漂亮精美的花篮,上头有他亲手写的墨宝，特别大的祝福：恭祝云记快餐店开业。垂在花篮边上的双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桂裴华敬上。
仿佛不是开小店，而是开大酒楼,主人家万云和周长城念着这两行字，大大地笑出来，桂老师为表真诚，还特意用了本名。
万云和周长城将花篮搬到收银台边上,看着赏心悦目的。
杨卫星这个熟客，对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够意思的,那日一早，带了几个老乡，在他们餐厅门前放了两串鞭炮，恭祝生意红火，开门大吉，放完鞭炮，一伙人又赶回去上班了。
那日万云准备了三百个红鸡蛋，但凡路过张望两眼的路人，都让林彩霞赠送一个，好让大家都知道，这儿开了个新快餐店，欢迎大家光顾。
本来，这回开业，他们也没有特意去通知谁，就是叫了几个住得近朋友，但夫妻两个人缘还不错，所以来的好友也有不少。
彭颖现在待产，这个月就要生了，她和彭鹏都没来，不过托了朱哥和丹燕嫂带了红包，彭鹏百忙之中还提前给万云打了个电话，祝他们越来越好。
而丹燕嫂则是把朱文朱武和小妮儿三个孩子都带来了，给云记快餐增添一点人气。
葛宝生和江曼在半中午的时候，也打扮得体，一同出现。
就是拉哥都带着小马过来一趟，送上红包，顺带着也帮原先的那对潮汕兄弟都带了个三十八块八的红包。
林彩虹忙完早上的事，搭着运菜的车过来了，帮忙端茶倒水、招呼客人，林彩霞见姐姐来了，黏上去，但被姐姐双眼一瞪：“你在上班呢，好好工作，别偷懒！”
“我才没有偷懒。”林彩霞哼哼一句，又老实到门口去派鸡蛋，不过有自己的亲人在，说话的嗓音都亮了不少，惹得丹燕嫂都说这小姑娘没请错，做事勤快，精神相貌也好。
至于袁东海，他没来，万云也没喊他，他接了万元原先在五十米街的那个摊子，从此也成了拉哥的租客。
林彩虹几回想提袁东海，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下去了，阿云大喜的日子，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周围餐厅的老板也都包了个小红包意思意思，讨杯开业酒水喝，大家对新邻居释放出好好相处的善意。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穿着簇新的衣裤，胸前别了一对红花，满脸笑意招呼人来人往的客人，被众人打趣，倒像是新郎官和新娘子。
“阿云，这是我和朱哥的红包，这是彭鹏让我给带的红包，你收好，”冯丹燕趁着万云稍稍空一些，把两个厚厚的红包塞给她，万云赶忙说谢谢。
“这个彭鹏，现在是日进斗金，厂子又扩大了，赚得比我们多，财路也广。我和朱哥起哄，让他包个大的，他还真来了个大的。”冯丹燕得意于自己的“敲竹杠”，笑嘻嘻地把这些事儿和万云讲，弄得万云都不好意思起来。
“我的嫂子，他就是包个天大的红包来，到时候我不也得包回给他们。”万云笑，人情往来，有往才有来，不过还是装在贴身的包里收好，心里记下了朋友们的好。
“你啊，都当老板了还计较这些小钱！人家彭老板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嘛。今天你的店开业，你最大，什么也不用管！”冯丹燕大大咧咧的，“一切有嫂子给你顶着。”
“是是是，多谢嫂子！”万云那张本就甜美的脸，今日更是洋溢着风华正茂的笑容。
“对了，我听说江曼最近还在往白云跑。”冯丹燕看着江曼四处打量餐馆，帮着一起派鸡蛋，和万云说起小话来，“彭颖跟我讲，彭鹏基本上不见。后来她搭上了那个开印刷厂的老张，老张给江曼介绍了两家其他厂，她就帮着做些报税和跑工商手续的事情。”
万云看了眼江曼的背影，对于她的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是很敬佩的，不论是谁，但凡有她一半的定力和干劲，假以时日，是一定能从千万普通人中跑出来的。
从海珠往返白云，多累人啊，他们都信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肯定有自己的优势，别的不说，就说她做会计，肯定是很专业的。”万云开口为江曼说话，就像前阵子拜托她帮忙跑证件，收钱办事，那工作态度是一丝不苟，基本上没让自己操心过。
认真做事的人，是很得人尊重的。
“这女人也不简单。”冯丹燕摇摇头，又叽叽喳喳说起彭颖来，“彭鹏前阵子很烦，说彭颖这两个月不知怎么老是哭，哭得他心烦气躁的，就托人把在老家的丈母娘接来照顾她，家里请的那个保姆就顾着双双。”
“彭颖还好吗？”万云问了声，这阵子她忙着自己的事，也少去关心朋友了。
冯丹燕倒是不担心：“孕妇喜乐跟常人不同，她这个月要生了，等生完了，再去看她。”
“行，那你提前几天叫上我，彭老板给我包了这么厚的红包，人家添丁进财的，我总得去看看他们。”说着，万云和冯丹燕又笑起来。
而另一头的葛宝生跟周长城哥俩儿，在经历了路匪事件后，第一回 聚在一起。
葛宝生端起一杯茶，走向周长城，以茶代酒，恭祝他：“兄弟，了不起！一天比一天好了！来，祝你和阿云的餐馆客似云来，财源广进！往后多开几家，让我们都沾沾你们的财运！”
周长城也拍着他的肩膀，看着宝生哥明显有些不太合身的裤子，和那双穿了几年的脱皮旧皮鞋，终究什么都没说：“宝生哥，今天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多谢你！”事后他回想，总觉得自己不是个诤友。
两人对着喝了半杯茶，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曼虽是和葛宝生一起来的，但夫妻二人始终没有凑在一起说话，到了店里，更是分开去找人聊天，她开始盯上了林彩虹，真看不出来，这黑面将军般的短发女子，看着年纪不大，竟也是个女老板，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拥有这样大的农贸公司，万云真会交朋友。
林彩虹看江曼热心，心上首先防备了三分，有的话说一半留一半，总之就是没说满，这样贴上来的，多少都是要推销产品，或是推销服务的，这两年，她见多了，生意慢慢做起来后，再老实巴交的人都长了心眼儿，脸上不显，她心里清楚得很。
见林彩虹不是太“上钩”，江曼也没有勉强，反正都在广州，这次不成，还能再有下回，做事情，拉人脉，拉生意，交朋友，有志者事竟成。
再晚一些的时候，李腾飞王忠良梅长发也过来了，周长城拿来杯子，喊来葛宝生，于是他们“昌江国企”四人组再加个梅副厂长，坐下高谈阔论起来，男人们的笑声要把屋顶都掀翻。
桂春生和裘松龄是最后面来的，车子停在餐馆马路对面，两位长辈一来，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立马放下手上的事情，迎了出去：“桂老师，裘阿姨，欢迎欢迎！多谢两位长辈对我们的支持！”
“阿云，阿城，恭喜恭喜！”
桂春生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对慢慢在广州立住脚跟的小辈，满心欣慰，今时不同往日，刚开始，他们两人连份工作都找不到，没想到现在也是小老板了，往日暗沉不可追，且看今朝！
冯丹燕在后头踮着脚尖，隔着人群，往桂春生旁边的裘松龄看，那一身贴身摇曳的旗袍，矜持的微笑，珍珠项链垂在胸前，全身的打扮与四周简陋的环境大不相融，令她大为好奇，问旁边的朱哥：“那女的是谁啊？”
朱哥抱着宝贝女儿朱小妮，不耐烦“哎”了一声：“人家的亲戚长辈，少打听。”
“我就问问怎么了？”冯丹燕虽然没有再问，但剩余的时间里，总忍不住拿眼睛去瞄人家，还特意“不小心”经过她身边，闻到一阵好闻令人舒心的香水，可裘松龄身上的距离感，却让自来心直口快的她不敢开口。
世上就有这种女人，她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旁人就忍不住上前，走到她身边去，渴望她的青眼。
人都来齐了，桂春生拿出准备好的相机，叫了旁边餐馆的人过来帮忙拍照。
一群人挤挤攘攘的，桂春生和裘松龄辈分大，站在第二排的正中，林彩霞靠着林彩虹找到位置，葛宝生和江曼各自分开，朱哥冯丹燕拉过三个小孩站在两边，胡小彬被紧急从厨房叫出来，在最后一排，拼命踮脚露出一颗脑袋，脑袋上挥舞着个沾了油的锅铲，其他人自觉地让周长城万云站在第一排的中心，所有人站了三排台阶，背后是刚出炉不久的“云记快餐”的招牌，招牌顶上是一朵红绸布扎就的大红花。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微风不燥，这一群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为一个快餐店的开张而庆祝，为一对年轻夫妇的成绩而高兴。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最好的日子、最好的时辰。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被拥在中间，胸前红花随风飞舞，夫妻两人紧紧依偎，牵着手，对着镜头大笑喊茄子，年富力强，朝气蓬勃，光彩照人。
相机“咔擦”一声，胶片把所有人幼年、年轻、壮年时的容颜永久地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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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一整天，除了招呼前来吃午饭的客人，还要正常做生意，因为是新店，开张送卤蛋，吸引了一些想尝鲜的客人，周长城万云和林彩霞胡小彬都忙得团团转，好在江曼和冯丹燕两人在门口维持秩序。
中午的忙完了，下午朋友们陆续告辞，到了晚上，顾客也不少。
周长城今天是请了一整日的假，围着店铺转，时而打菜，时而收银，时而和胡小彬两人一起把用过的杯盘碗碟搬到后厨，让临时招来的洗碗工清洗。
林彩霞不时关注着流了一身汗的长城哥，她内心摇头，长城哥这种老实苦干的男人，虽然长相身高达标，但也不是她想嫁的类型，真不知道云姐当初看上他什么了？
万云点着今天的钱，上午的流水竟过了三百，她点了三遍，数没错，再把这笔钱用橡皮筋捆起来，用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装起来，跟周长城说一声，骑上三轮车，到银行存在一本新存折里。
江曼教她做过简易的流水账，确保每日收支记录是清楚干净的。
说起来，其实江曼也暗示过，往后报税时，她可以接手这件事，万云当时只顾着准备开张，没细细思量她的话，跟税务工商这些部门打交道，里头的条条框框和规则规矩，让万云脑子疼，钱要合理合法地收入自己的钱袋子里，她还有很大的学习空间。
因为万云本来做的就是中餐和晚餐两顿，晚上八点半左右，云记快餐就开始收档了，一直忙到九点半才收拾完毕。
关门之前，周长城在点晚餐的收入，万云趁这时候给胡小彬和林彩霞两人都发了个红包，疲惫中带着笑意：“今天开张，你们也辛苦了，来，一人一个红包。”
林彩霞欢天喜地地接过红包，胡小彬也是意外惊喜，没想到还有额外收入，两人连声说谢谢云姐。
三轮车从此就放在快餐店，第二天让胡小彬骑着去拉菜，解放了万云清晨的时间。
好在工业区距珠贝村不远，周长城和万云随意提个袋子，伪装了一下手里晚餐时收到的两百块钱和亲朋们给的红包，就坐公交回家去了。
洗漱过后，夫妻两个躺在床上，风扇开到最大档，身体累得动也不想动，但脑子却异常活跃，白天开张的人和事还一件件闪回在脑子里，两人盯着头顶的白炽灯，慢慢说起话来。
“城哥，我以前觉得自己能干得不得了，今天也才站了一天，腰都要断了。”万云双手抚着酸痛的腰背，翻身都不想。
周长城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转过去给万云小力地按腰，明显没有之前的力度：“离开车间，成天坐着画图看表格，我力气也不够了，跟小彬一起抬碗碟的时候，还得深呼吸做好准备。”
夫妻两个都浅浅地笑了一下，实在累，没有大笑的力气。
可脑子很亢奋，根本睡不着。
“我看那个洗碗工做事情态度较敷衍，打饭的盆子和碗筷是不锈钢的，也遭不住她乱丢乱扔，你还是要多留意一下。”周长城提醒万云。
万云“嗯”了一声：“临时临急的，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还是隔壁那老板娘匀给我的。先顶着用几天，到时酌情再换。”
周长城：“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中午三百二十六，下午两百一十七。”万云手指点点数着今天的收入，说，“后面每一天都这样就好了。”
她没有算上今天的各类烟酒、瓜果、鸡蛋、茶水之类的开销，大概是第一天，好奇的顾客多，来吃饭也是凑热闹的心理，流水不错，接下来还有两天送卤蛋，估计都能收到这个数，但再往后，大家习惯了，收益估计就会下降了。
万云揉揉脑子，不想了，不想了，今天够累的了。
“我们还是把红包都登记一下，日后好还人情。”周长城累，还是坐了起来，把红包拿过来点数。
“先看彭鹏的！”万云来了精神，拿过水笔和本子递给周长城，城哥写字好看，让他写。
“哇！五百！”万云笑起来，“丹燕嫂没说错，彭老板是大方。记一个。”
“林彩虹，一百八十八。”
“朱哥和丹燕嫂，两百。”
“宝生哥和曼姐，八十八。”
“这个是忠良哥和李腾飞梅副厂长一起的，两百。”
“桂老师和裘阿姨，居然是八百八十八！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红包！”
“拉哥、那对潮汕的兄弟、杨卫星，各三十八块八。”
“隔壁五个餐馆的老板都过来了，每人八块。”
全是八八八，发发发的谐音。
“对了，姐姐和姐夫，寄来两百贺礼，我还没去兑钱，也写上。”
“咦，这个是谁的？我怎么没印象？”万云拿起一个未具名的红包，转过来一看，上头写了歪歪扭扭的“袁东海”三个字，她心里不是滋味，还以为他彻底忘了，拆开一看，“一百块。”也不少了。
人没来，红包来了，估计是让林彩虹趁机塞进来的。
真会给她出难题。
周长城照实把袁东海的名字和红包金额记上，疲累，脑子转得慢，还是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想想自己也不能慷小云人之慨，补了一句，“看你，要是不乐意收，明天我去上班，帮你还给他。”
“算了，收下吧。”万云拆了红包，把这叠钱放好，“当口当面地把红包退回给他，多难看，我们只是不合伙，吵几次架，又不是断绝关系了。”
“小云...”周长城合上笔记本，揉揉她的脑袋，搂住她，小云也变了，大家都在不自觉中，心胸越来越开阔，包容心也越来越好，对世间一切与自己不相为谋的人和事都有了不同的理解。
“我们还有红鸡蛋吧？”万云靠在周长城胸前，玩着他的手指，问他。
“还有六个吧？”周长城也不确定，“在楼下碗柜里，你饿了吗？我拿上来给你吃？”
万云摇头，累成这样，哪里吃得下东西，身体都麻木了，低声说：“明天你替我拿两颗给袁东海，谢谢他的红包，就说以后有机会再请他和林彩虹吃饭。”
其实餐馆能开起来，也是多亏了袁东海的提醒，若不是他时不时的刺激，万云都踏不出这一步，他们不合股，当个普通熟人是没问题的。
“好，明天我就给他拿。”周长城吻了吻万云的发，“睡吧，明天又是奋斗的一天！”

第160章
果然如万云预料得那样,餐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要低迷。第一天的流水是五百，第二天是四百, 第三到第五天都是三百,再过一阵子，每日就大概固定在一百八十左右，甚少有突破两百的时候。
这是一个并不太好看的数字，要是此以往,是个饿不死，赚不多，甚至是吆喝赚赔本的买卖。
做了生意，万云并没有比以前轻松,每一日跟周长城一同挤公交到餐馆,开始一整日的工作,有了店,坐实了老板这个名头，但操心的事比当个小摊贩要多多了。
开业时,她找隔壁做煲仔饭的老板娘借了个临时洗碗工，周长城提过，这洗碗工工作态度不对，开业第一天就把十几个新买的不锈钢盆子摔出坑了,后面几日，万云空下来，观察一下，发现还真是,但怕她不干了，只好温声提醒这面含怨气、双眼发浑的大姐,往后拿东西，要轻拿轻放。
果然，大姐一听这小老板还嫌弃上自己，立马就要求结款，说工资低，她不干了。
万云好说歹说才劝她再做两日，承诺给她加多五块钱，勉强留住人。
谁说好多人进城难找工作的？此刻万云就觉得招工很难。
也是没办法，这个月份就是不好找人的时间。
一回头，万云又悄然打上了郑婆婆的主意，郑阿姨嘴碎话多，但做事是认真有条理的，卫生过关，且两人磨合过，知道彼此深浅在哪儿，现在郑阿婆没事做，只在家带孩子，原先给她结最后一个月工资时，她明确表示过想继续跟着自己的。
可是餐馆这儿中饭和晚饭的时间都要人，不开饭的时间倒是能让郑阿姨休息，就是她顾不上外孙葛澜。
马死落地行，不能被一个洗碗工给威胁了，隔日，万云故意偶遇了郑婆婆。
郑婆婆送完葛澜去上幼儿园，正百无聊赖地往家里走，万云一脸欢喜地说：“呀，是郑阿姨啊，好久不见了，在忙什么呢？”
郑婆婆暗自撇嘴，能忙什么，你把我开除了，我就闲下来了，有些要笑不笑的：“我们这种闲人，每天就东逛西逛，打发日子呗，哪像你万老板，日理万机。”
这是情绪还没完全消化完，万云笑眯眯地说：“郑阿姨哪里是闲人？周围谁不知道你家里家外一把手，能顾着家里，还能带好孩子，任谁都求不到这样的外婆和岳母呢。”
郑阿姨被万云两句好话给哄出一个笑脸，终于肯问人家生意如何，正常交际了。
万云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当得真是窝囊，为找个靠谱的员工，还得做这场戏，于是苦着脸把店里那个洗碗工给骂了一顿，说对方多么不负责任，根本不如郑阿姨原先的工作态度，云云，末了又说：“郑阿姨，你说，一天加起来也才干五个小时，中午三个钟，晚上两个钟，每月给八十，人家还嫌弃，我真是不知上哪儿说理去！”
郑阿婆一听到“八十”两个字，胸口涌起一口气，欲言又止，正想说话，随即大概是想到什么，又咽下去，面上的笑容总算真诚一些了，和万云一起骂起做事情粗糙的人来。
反正钩子万云是放出去了，上不上钩，就是郑阿姨的事情了。
没想到郑阿姨这条鱼儿上钩得这样快，不到两日，她就和江曼说好，中午让澜澜去附近的午托班，每月二十块钱，她这个当外婆的出，中午的时间她要去给万老板打工。
江曼反对也没用，且看自己的妈妈闲下来，成日东窜西窜的，逮着人就说话，孩子上学，大人上班，她一人在广州也是寂寞，想了大半夜，也只好同意了，谁叫自己夫妻没本事赚到大钱，让妈妈好好在家享清福呢？
说服好了女儿，郑阿姨又去说服万云：“万老板，我真的很想来你这儿上班的，但是到了下午四点半，澜澜从幼儿园放学了，江曼和宝生都在外头还没到家，我得去接他，孩子小，肯定要看着他，给他做饭。你看，能不能把我的工作时间给调整一下？而且我做事情，你总是放心的呀，绝对不偷懒！”
这点郑阿姨没说错，她做事情有时候会磨洋工，但总体不是偷懒的人，江曼的性格大概是像妈妈。
万云本能地不想同意，哪有来打工，对上班时间还讨价还价的，可她选择不多，最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这样吧阿姨，晚上我这儿客人相对少些，积累下的碗碟我放在后厨，让彩霞用水泡着，你早上送完了澜澜，就过来上班，洗干净碗筷，用开水烫了，在我这儿吃中饭，然后再把中午的碗筷洗干净，三点左右就能回去了。不影响你接送孩子。”最多就再多买几十套碗筷预备着。
“哎，行啊，行啊，”郑阿姨连连点头，满脸喜色，再三确定，“万老板，一个月工资是八十吧？”
万云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对，是八十，还是跟之前一样，包午饭，一号结。”
“好好好，我今天就开始上班！”找到工作，郑阿姨重新焕发出动力和活力，又能自己赚钱了！
而万云则是松了一口气，能把这人固定下来是最好不过了。
工业区的工人过年回家，比她预想得要早了一些，差不多到十一月底，已经有大批的工人扛着行李，一批批地坐车离开，不止她的快餐店生意在下降，周围的餐馆都逐渐呈现出一种不兴旺的清净。
原先在五十米街卖盒饭积累下来的那批客人，因为万云换了个地方，只有少数几个人偶尔还会来，其他的大多都不来了，他们有其他的选择，万云的饭菜并非不可替代。
万云焦虑啊，一睁眼，全是生意、房租、保护费、水电费、人工费，其他杂七杂八的损耗和支出，再看看自己那本剩下不到三千的存折，欠着朱哥人工费还没结清，再不来钱，手上真是所剩无几了，这个年可怎么过啊！
周长城对这种情况也无法帮忙，只能是每天晚上回到家，听万云一遍遍碎碎念，他的工作近来也有些棘手。
原先姚劲成想给他找个做项目统筹工作的助理，但张美娟在外头找了好几个，周长城也跟着去见了，总有那么点问题不怎么满意，没办法，最后决定从生产部提一个生产工过来，培养成项目助理。
这是周长城第一回 带“徒弟”，有点把握不准中间的尺度，因为前几年被同事针对，养成了他做事异常谨慎细致的习惯，很多项目他都会双份留底，就算加班也要完成闭环，坚决不让事情留到第二天去，再加上他一路走来，在贵人缘上还算顺畅，受了周远峰、安师傅和梁志聪那种没有保留教授“徒弟”的影响，总觉得现在这个年轻人跟着自己，自己也要手把手地带着他，不能松懈。
工作中的周长城对自己严格，对他人也严格。
但这个叫文才的徒弟，并不领周长城的情，他原本是生产岗的工人，做的是被动式的执行类的工作，做得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犯错的情况，因为爱吃宵夜，跟王忠良很熟，刚好周长城要这人，王忠良也是好心，想让他出来跟着周工学点东西，有这个机会，就把他推荐给了周长城。
文才在生产岗，有些松散惯了，周长城那一丝不苟的态度让他非常不适应，有时候周长城说了十多分钟的项目要点，他跟个哑巴似的，连个“嗯”都不说一声，问他是否听懂，是否要放缓速度，问出去的话也是石沉大海的，周长城好几回都觉得自己的话全打在了棉花上，很难得到反馈。
对文才来说，这种脱离生产岗，像行政岗转变的机会，来得太过容易，他不晓得珍惜。
这样费心费力带了一个多月，最起码对公司的整个项目流程和目前在做的事情都应该要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才对，可文才这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全都必须让周长城点头应承，他才肯踏出一步，转头还和原来的同事说周长城藏着掖着，只教了皮毛，根本不是诚心带新人的。
最让人恼火的是，姚生和梁志聪来了，想看看周长城这儿的“带教”工作做得怎么样，这个文才竟当着姚生的面说，周长城什么都没教给他，他对目前公司的项目工作一窍不通。
把周长城气得当场就把手上的笔给扔了出去，他现在也是会恰当发脾气的人了。
姚劲成不赞成地看了眼周长城，让他稍安勿躁，本还想多问文才几句话，但见这人嘴里确实问不出什么实际的内容，只好失望地让人出去了。这个文才，根本不像周长城刚开始时肯用功的态度，周工刚接手一些项目统筹工作时，可以感受到他在中间的笨拙和吃力，但每次见面，姚劲成都会发现他的进步，这是个有自驱力的人，所以周长城在错误中成长，老板愿意给他犯错的机会。
等文才一关上会议室的门，梁志聪不厚道地笑了出来，看着气急败坏的周长城，忽然发现自己运气还是好的，带着广州厂三个不算聪明的下属，虽然时常被气得暴跳如雷，但至少这三个下属没有当着老板的面坑自己，平日也还算努力工作，跟紧自己的进度。
姚生不在乎这些中间斗争、内耗的过程，他只需要结果，他就是要组建一个项目团队，周长城是广州厂的小领导，没有带出有潜质的新人，那就是工作能力问题，板起脸，不苟言笑的脸看了梁志聪一眼，说：“Frankie，虽然你是设计部的，但说到底还是周工的上司，开完会，你给周工讲讲怎么当组长。”
头疼，什么事都要自己一点点去点破。姚劲成烦这些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下属们。
梁志聪只好笑着点头，人才不同，位置不同，个性不同，周长城的权限有限，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经验对周长城会有什么帮助，不过大家好歹同事一场，说说话总是可以的。
周长城则是看着手上的“教案”笔记本，上头都是他这几年跟项目时积累的经验，他本来还想毫无保留全都传授给文才的，也是没想到他竟在这时候来了一记绝杀，两人磨合还不到两个月呢。
从前那种单纯的师父带徒弟，互相成就的做法，在现在的这个情况，似乎已经不适应了。
回到设计组的办公室，梁志聪看周长城那愁眉苦脸的样子都好笑，特意从自己办公室的冰箱里拿出瓶啤酒递给他，他是个会享受的人，又不缺钱，尽管一个月才来广州十天，也让张美娟给他买了个小冰箱一直放在办公室：“喝点。”
周长城摇头：“现在还在上班，不饮酒。”
“有道理。”梁志聪把啤酒放回冰箱，拿出根雪糕，“这个可以了。”
周长城接过那根雪糕，十一月立冬的天，两口吃完，心都凉了，看着梁志聪，不知道这上司葫芦里能倒出什么东西来。
梁志聪听了周长城的培训计划，还不到一半，就打断他：“得得得，stop!你这是在培训新人，还是在教儿子做功课？事无巨细，又长又臭，谁受得了你？抓大放小，抓大放小。”
“假如你对他的要求有十分，对方做到五分，你即可判他及格，他还能表现好一些，那就当是意外惊喜。现在你是上司，你要分事情给下属去做，你定时检验成果即可，不是要求他学会一切来超越你。如果他做得跟你一样好，他就是你的同级。他要是做得比你好，他就是你的上司了。”
“还有，做工作怎么会没压力呢？你这个当组长的都替他分担完了，他还做什么？白领工资了？让他做事，又不要让他做太多，前头留点空间，人家才有进步的余地。”
周长城思考着梁志聪的话，略微有些开悟，放开了一些紧绷，确实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跟自己一样刻苦钻研，完全融入工作中，有的人心思就是会别其他的事情吸引，工业行业和工作不一定是他所追求的目标。
可等想通了，周长城又觉得梁志聪在影射自己。
这个番茄哥，说话做事总能一针见血，又让人回味无穷。
本来文才以为在姚生和梁志聪面前告了周长城一状，他会对自己客气几分，就算自己是个小人物，可一旦鱼死网破起来，也是能伤人的，可他实在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周长城气闷过后，继续摆正心态，反复思索梁志聪的话，从中找到一点平衡，这个徒弟与自己没有缘分，那就再找一个过来制衡文才，又让张美娟在外头继续招聘，并第一时间透露给了文才，给他带点心理压力，机会如今在你手上，可你并非无可取代！
文才以为周长城这是要给自己来阴的，腆着脸说：“大不了厂里就把我开除了！”
周长城笑，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阴恻恻：“怎么会呢？同事之间有口角再正常不过了，厂里培养人才不容易，自然是要把你留下来的，再招多一个人，是因为人手本来就不够用。”
昔日单纯厚道的周长城也学会了用计策去达成自己作为上司的目标，维护自己作为上司的尊严，梁志聪说得对，这人做事情做到五分就行了，让他永远停留在平庸的五分也可以，至于十分的标准和功夫，可以留给值得的人。
站得高望得远，从前周长城还不懂尽心的师父和不尽心的师父之间的差距，因为他遇到的都是好人，再加上自己勤奋，师父们也愿意指点，可慢慢往上走，那种好的和差的人才，不必观其做事，只要听他说话，就能从其态度和逻辑中分辨出优劣。
晚上回到家，周长城把最近的事情，挑挑拣拣和万云说了，有些情绪他自己消化得了，就不再重复啰嗦。倒是万云一直心不在焉的，似乎有万重心事的样子。
“小云，怎么了？”连电视剧都不看了，看来事情真的很影响心情了，周长城问她。
万云近来压力很大，有些睡不着，听了周长城询问，拿出自己每日登记生意流水的账簿说：“看，之前每天还有一百八，现在又降到一百五了，人是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天就要给拉哥交租了。”
这个情况会持续到明年开春，甚至是二月底，中间有接近三个月的低迷期，对生意新手来说是很吓人的。
“还周转得过来吗？”周长城问，又去看万云记录的账，太细节了，字写得又密，看得人发困。
“周转肯定是勉强可以的，就是现钱太少了。”万云已经烦了有一阵子了，她说，“城哥，越秀的年货摊我还是想租一个，还是卖老张的挂历，让林彩霞去看着摊子。”
“她行吗？”周长城本身算是个稳重的人，他也喜欢四平八稳，踏实做事的人，比如胡小彬这种不滑头的，可林彩霞性子不够安定，总有些毛毛糙糙的。
“她帮林彩虹卖过年花，有经验，再带一带，应该是没问题的。”其实万云也打鼓，彩霞心不坏，可个性确实不像林彩虹说得那样笨拙，她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距离年货街街道办放摊位还有一个月，暂时别急，我们再想想怎么办，好好安排一下。”周长城去抚平她的眉头，“船到桥头自然直。”
万云靠在周长城肩膀上，幸好有他啊。

第161章
继续租个年货摊去卖台历,万云是想让林彩霞去的，林彩霞退缩了一下，怕自己不能胜任,人多的时候,收的钱多，找钱慢，拿货不及会挨骂，找错钱更会挨骂,没个人帮忙，是很恐怖的事，万云便多费了点口舌，让她一定去,还说会想办法找个人一起帮忙看摊档,林彩霞这才勉强点头答应。
于是万云兜兜转转之间,又找到了江曼,江曼的性格上有些过于进取的“咄咄逼人”，但做事很让人放心,她听郑阿姨说江曼在现在的这个厂子里，做到十二月底就不干了，她嫌工资太低，四处打听,问到一个较大型的油漆厂在招人，已经谈好等过完年就去上班，一个月工资有两百一，比之前的要高四十块。
万云找上门的时候,江曼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哎哟，万老板,真是巧合了，我之所以在十二月底不干，就是因为想着跟你们一样，过年前去赚一波块钱，也让我们澜澜过个好年。”
江曼已经打听到了租摊位的程序，现在就等街道放租了。
万云只得失望离去，但始终没有放弃今年年货摊子的事，计划的条件不成熟，只能一直完善它。餐馆是新开的，就算年底没什么人，也不能让胡小彬一人看着，相比林彩霞，万云更放心不下不会转弯，跟人一说话就脸红的胡小彬。
周长城这阵子很忙，因为昌江精密在秋季的时候接了不少欧洲客户的产品件订单，都预备在明年开春后发货。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后，东欧和西欧加剧融合，经济在悄然发生变化，姚劲成押对了宝，香港销售团队日益壮大，订单源源不断，厂里的机器没有一日是休息的，这个情况下，后头的技术和项目团队也要跟上，因此很缺人。
如果不是广州厂的条件不成熟，姚劲成真的很想在这儿也组建一个基础的销售团队，他甚至想在东莞和深圳都多开两个工厂，可惜啊，天总是不从人愿，事情只能一件件来办，且他也有种警惕心，担心步子迈得太大，踩中了虚假繁荣，日元暴跌的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呢。
周长城最近和姚生他们开会，都习惯自己做点笔记，尽量努力跟上姚生的思路。
因为接来太多的订单，厂里机器和人手都不够用，现在他们开始找跟自己同行的小模具厂和注塑厂，把订单外发出去，这本是采购的事，但需要有相关的技术人员一起参与，周长城和于小山郭泉等人就被调过去帮忙，他们除了在厂里上班，有时候还要跑到越秀、白云、黄埔这些地方去。符合要求的厂子不多，不是每个私人厂房都能有昌江这种大手笔的，德国CNC切割机，日本自动抛光机，美国的机床，说买就买了。
广州那头不顺，姚劲成只好让人在香港开始租厂房和机器，先把今年的这一关过了再说。
香港成本比广州的高，因为现在又临近圣诞节，不少欧美的公司都陆续放假了，客户那头很难联系上，收款得等，这个行业的特点就是生产和回款的周期都长，再加上要买料和请临时人工，昌江精密账上的现金就不够了，姚劲成大手一挥，直接在香港找汇丰银行借了一百五十万港币，好在他的资产信誉度好，行业内对他也是称赞有加，所以这笔贷款下来的很快，解决了燃眉之急。
日子进入到十二月中旬，周长城在厂里见到姚劲成，姚劲成压力肯定是大的，可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毕竟是见过风浪的老板，开会的时候，还能哈哈大笑出来，把自己在香港租厂房和机器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来有个竟还是前阵子在日本市场沦陷的同行，欠了一屁股债，但还在努力赚钱还债，每一日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生猛高昂，让债主放心地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想不开，一定会想办法还债，他对在座的同事说：“人不能让事情给逼死了，一定要想办法周转下去的。”
人家能做这样大的生意，心胸完全配得上他的财富，周长城感觉自己在心态上又学到了一笔。
他的英语课已经告一段落了，夜校发了试卷考试，他就比及格线高了几分，勉强过关，和周长城一样情况的，班上至少有二十多个，大家都是中不溜丢的学生，不过老师说，语言这个东西，一靠环境，二靠内驱力自学，得长期坚持下去，才能见到效果的。
其实学了这些简易的英语，于周长城看长长的文件来说，帮助并不大，可至少触碰到了英语的思维，再加上行业英语来来去去就是那些话，多用几次就会了。当然，哑巴英语是一定的。说得不好，但阅读上来说，配上梁志聪送的字典，目前是勉强够用的。语言的顺畅，给他带来了工作上的便利和好处，周长城准备明年再报个高级的班，努力往上再提升提升。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周长城回去和万云都说了。
之前万云听周长城在英语上用功，自己也想跟着学，可念了两天，就没有念下去，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的精力和心思都被分散了。
像是现在，万云还在想那个年货摊的事情，拿出纸笔写写画画，想看看怎么平衡安排这件事，她遇到了和姚劲成一样的问题，就是手头无钱，不过姚劲成家大业大，尚能借贷，且过了这个冬天，等收回款就能继续转动下去。可她这儿却是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又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心情有些患得患失的，只能在其他地方把钱找补回来。
“贷了一百五十万？”万云对着周长城惊呼。
“对，要租的机器贵，押金也贵，还要从日本买材料，量又大，年底物流贵，费用太多了。”周长城也是在开会的时候，听其他同事讲的。
万云双手拿出来数了一下，七位数，她想都不敢想呢！
说到这里，周长城看着万云在那张纸上写着银行，对面又画了个正方形，代表的是年货摊，他们去年摆年货摊，就是在银行对面，说要搂一些银行的财气，忽然脑子灵光一闪，冲口而出：“小云，我们也租摊位！”
“租啊，每年不都租吗？”万云说。
“不不不！是租一大块！”周长城显然也是被自己的想法给吓着了，声音忽高忽低，“姚生在香港租的那个厂房，里头有好多二手的机器，配备几个生产熟手，专门做租赁，听说生意一直没有断过。我们也学他们，把街道划分出来的那些摊子都租下来，划分好大小面积后，再加价分租出去！反正每年这些年货摊都是不愁租的！”
周长城的话，在这个时间点，简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万云听完，说话都结巴起来：“可是，可是那条年货街少说也有一里路，我们哪里能租得了这么多？哪里来的钱？”
钱，这倒是个问题。
不过这真是个新思路，就是万云都觉得转得动，她本来就为了谁去看摊子的事费心，不如跟拉哥一样，当一回“房东”：“那，就算我们租个一百平，街道能给我们租这么多吗？”
“明天去打听打听，之前也没说过不给个人租这么多的。”周长城想了会儿，前两年都没有这种规定的，“我刚刚想了一下，如果真能租到这一大块地方，那我们找朱哥要两个人，用最便宜的绳子和细竹竿，把棚子给搭起来，这样就能免去租户自己搭建，我们也能顺理成章收更多额外的钱。”
“这个主意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打听！”万云被周长城这么一说，立即心动起来，不过立即又翻出存折和账本，算起钱来，失望地说，“可是我们现在只有四千出头了。这几年的租金价格都没涨，今年应该也是持平的，十平米就要六百，我们…也只能租六十平米左右，这是不是也太少了点？”
周长城双手放在脑后，躺在床上，盘算起自己能拿到手的钱，目前他的工资一个月五百七，按着他的情况，应该可以提前预支两个月的薪水，可也是杯水车薪。
年货街是其实是一条五米宽的街道，两边是搭起来的棚子，分为正反两面，中间留出窄小的人行道，隔一段就空开，让人穿梭经过，不到一里路的长度，可认真划分，是能划出几百家小摊位来的。这条街周围有三个公交站，还近着报社、街道办、一些政府机构，每年都会被报纸和电视台报导这里的热闹繁荣，所以就成了大家买年货惯来的地方。
“不想了，明天去问问街道，免得我们算了一晚上，结果人家不给租这么多就白费力气了。”万云把纸笔放下，拉了灯，和周长城睡下了。
第二日，万云特意先去之前的街道打听，工作人员听到她要大面积租摊位，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租这么多？顾得过来吗？”
“我想把这些摊位搭建好后，再分租出去。”万云没有瞒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她也想知道，这种做法到底行不行。
这条年货街才成立六七年，每年都是散租出去的，那工作人员显然也是第一回 听到租客这种要求：“我不敢保证，要向领导请示，今天没办法回答你。”
“那行，我留一下您的电话，明天再打来问可以吗？”万云要赶着去餐馆了，不在现场等答复。
“行，你记着吧。”工作人员写了个条儿给她。
像这种年货摊子租出去，也是给街道创收，所以对来租摊子的人，基层工作人员态度还算过得去，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竟一张口就想要上百平，要是真的可以一次性租这么多出去，他们也不必对着零散的租客重复说条款和注意事项，这么一想，对他们来说，还是很省事儿的。
万云在餐馆消耗一整日，周长城也试探去问了张美娟能否提前预支工资，张美娟说只能预支一个月，因为香港那边的财务最近的现金都很吃紧。
隔天，万云留在家，忐忑地给年货街的街道办打电话去问，那个工作人员说可以是可以，但要一次性支付完租金，租客要是有什么事，万云这头要负责解决，当然他们街道办也会适当给予支持的。
万云一阵冷一阵热，热的是有这个机会能在摊位租金上挣钱，冷的是她没有当过“房东”，不知道这些“租客”会有什么样的问题，于是在电话里又追问了几句。
那工作人员也没有不耐烦，说：“一般都是讲价格，或者临近的两家店争点地方吵起来，大家都是为了挣钱，一般不会闹太大的。”
“那我处理不了，可以去找你们的吧？”万云小心地问。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笑了：“其实找治安队，比找我们要更容易解决问题。”
万云也笑，确实是。
于是这件事暂时就这么定了下来，接着，就是要解决钱的问题了。

第162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想大面积租年货摊这件事,他们没有声张，事以密成，何况光是自己身边就有好几个到时候要去摆摊子的,比如丹燕嫂,比如江曼。
现在他们烦恼的是如何弄到一笔钱，万云的心有点大，她不想只租一百平，一百平随便划拉一下就没了,她想租三百平，刚好是一截子的路面，正反两边连在一起的铺位，如果能顺利全部搭建起来,那就集中在一起进行管理,于她来说,是很方便的一件事。
三百平,那至少要预备一万八千块钱，再加上如果要请人搭建棚子,还得花钱，那就是两万打底了，且还得考虑到，如果有摊位没有租出去,会折在自己手里的情况。
万云拿着裘松龄送的那个计算器，都要按出花儿来了，最后决定要去找街道的人讲价格，她一次性拿三百平,给他们消化了那么多摊位呢，肯定要给点优惠的。
这事儿不好在电话里谈,睡醒一觉，万云立即坐上公交车，一路摇到年货街所在的街道办，还是之前那个办事员接待的她，一听说万云要讲价，小伙子立即摇头：“你可别为难我了，这么大的事我哪里做得了主啊？”
“麻烦您，向领导申请一下。像之前我们说了是一个月的话，十平米，每天按二十块算，一月六百，但是超出了就按十八块算。我要三百平这么大的面积，按着十八一天给我算吧！”万云也是厚着脸皮，不依不饶地跟在小伙子的后面。
那小伙子被万云跟得脸都红了，站起来装水，去上厕所，都被跟着：“本来你一下子租这么多，就是特事特办的，现在还要讲价，我们这儿也不能为了你开了一次又一次的先例啊。”
“怎么会难办呢？”万云装作一脸懵懂的样子，根本不在乎眼前的男的刚从侧所出来，“前两年我也来租过，您也是愿意适当给我减免的，我一直记得您为人民服务的态度，所以这回也是特地过来找您的。小摊位都能适当减免，这样大的面积，肯定能的。”
那小伙子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个万同志，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说话这么赖皮？小摊位好处理，因为涉及的金额不多，这样大的摊位，动辄上万，他哪有这权利批复啊？
刚好旁边也有一对夫妻来打听年货摊的事儿，听万云三寸不烂之舌让工作人员帮她申请租金减免，还有些看不上，心想这女的撑死了租个二十平，就二十平也要讲这么久的价格吗？
结果那对夫妻一听万云大手笔要租三百平，都愣了，不用动脑子都知道这女的是要干什么的，肯定是要当“二房东”，把摊位划开后，再租出去，也就是有利可图才会贴得这么牢，办事人员赶都赶不走，于是这对夫妻又赶紧追着问：“能租这么大的面积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对夫妻一盘算，有赚头，立即学万云，比她要的还多，竟要了四百平！
万云两条眉毛纠在一块儿，悄悄瞪了那对夫妻一眼，学人精！得快点把合同给签下来，靠近银行的位置不能让他们抢走了！
这下好了，办事员小伙子被三个人围着转，要让他们街道把价格再降一降，那小伙子被围堵得不堪其扰，其他事都做不了了，只好答应会向上申请：“领导出去开会了，下午才回来。我先说明啊，这个事儿我肯定只能口头上说，绝不可能书面去申请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行你们也不能再找我们减租了，不然就跟大家一样，都租小面积的，省点儿钱。”
“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工作。明天再过来！”
这小伙子的话把万云和那对夫妇的嘴给堵住了，三人又和和气气、客客气气地对他谢了又谢，跟拜青天大老爷似的。
三人跟乌眼鸡那样出门街道办办公室的门。
出去后，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拉下脸来说话。
男的问：“哎，到时候你的摊位想怎么划？”
“你呢？这么快你就想好了？”万云才不先说呢，真烦，干嘛学自己？
女的看起来面相强势一些，拦住自己的丈夫，说：“前几年我们也来摆摊子的，看到都是二十平，十平，五平的，再大再小就没有了。真拿到四百平，我们也还是这么划。”
万云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再大恐怕也租不出去，小的话又很鸡肋。”
“那价格上…我们两家统一一下？”女的试探说道。
万云看她直接，自己也爽快：“可以啊。二十平的我准备加三百，十平的加两百，五平的加一百。超过一个月的话，还是按二十元一日收费。”
女人倒吸一口气，真狠啊：“你不怕租不出去啊？”
万云想过了，有能力租二十平的一定是有点积累的，一个多月下来，年货摊赚的比租金多了几倍，大户租客不会在乎这点涨价的，所以这个铺位只能少而精，位置要挑拣一下。至于十平和五平的，就是“薄利多销”，十平占多数，以数量攒起的价格取胜。
“我把我的价格说出来了，你们到时候可不能比我租得便宜啊！”万云面色不善，大大的双眼盯着眼前的这对夫妻。
那男的还在算数，可女的两眼一转就答应了，脑子里甚至画出草图来了：“行，妹子，我也不怕和你说，等租好了，我准备找人来搭摊子，让租客一来就能摆货卖货，不操心搭和拆的问题，收了钱，总得给人点添头。要我给你介绍工人吗？”
万云真喜欢这女人的豪爽和大方：“先多谢你了，不过暂时不用了，我这儿也找了两个人，到时有事儿咱们通个气儿。”又暗暗指了指街道办里头的办事员小伙子，把手背放在嘴边，降低音量，说，“他们要是不同意给优惠，我们就再来。”
“好好好，说得对，我们一下子要这么多呢！”女人立即就和万云握上了手，“我叫叶小芝，这是我老公，叫莫阿球。我们应该比你大，叫你一声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芝姐好，阿球哥好，我叫万云，我爱人在上班，今天没陪我过来。”万云也自报家门，又把周长城也拉出来，“明天他放假，我介绍他给你们认识。”
“好，明天我们再来一趟，听听他们领导怎么说。不同意的话，我们就一起磨他们！”叶小芝一下子就把决定给做下了。
等回到家，万云将遇到叶小芝夫妇的事情跟周长城说了。
周长城今天已经找张美娟多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从兜里掏出来，把钱交给万云，又听说有人大手笔要了四百平，笑道：“今年的年货街要比往年更热闹了。”
“反正我和他们说好，到时候两家人合心做这件事，有事儿大家私下说好了，再拿到台面上，免得那些租客对我们反感。”万云还没做过这样大胆的事，能联合一点他人的力量，自然不能放过，又说，“到时候你可没得休息了，一下班就得去年货街看着。让你也当当‘包租公’是什么滋味儿。”
“没问题！”周长城满口答应，“朱哥那儿，我过几天就去找他要人。他们那帮老乡也不是个个都会回家过年的。”
隔日，叶小芝莫阿球夫妇和万云周长城夫妇，一同出现在越秀年货街的街道办里，那小伙子说领导也得跟更上面的一层领导汇报，今早不能立即给出答复，下午再看。
没办法，两对夫妇只好蹲在人家街道办门口等，吃过午饭，又跑去问，街道办的领导先是问了他们最终对公众的租金是多少，叶小芝和莫阿球两人忽然怂了，眼神发慌，都看着万云，万云对着“官儿”也打颤，握紧了周长城的手，把昨天说的租金和搭棚子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领导沉吟一会儿，估计是认为这个价格也不算特别离谱，就说可以给十八块一天，但是要求他们必须每天都有人巡逻，就是请临时保安，不是说让他们做治安防火的工作，是因为他们两方大承租人应该负更大的责任，绝不允许搞出高价摊位费来。
两对夫妇喜得忙忙答应，又问是否要提前交押金。
那领导说：“现在不着急，还有半个月才放租摊位，你们提前三天过来，一次性把租金交到位了，就让我们的办事员给你们签合同。一定要一次□□齐，我们这儿不给拖欠的。”
“好好好，多谢领导。”
出了门，两拨人又开始私下挑起地方来，这种摊位都是先到先得的。等挑好了，再和办事员小伙儿说，让他千万别给划出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自然还是选银行门口的那半截子街道，而叶小芝和莫阿球选的是他们去年摆摊的地方，对着两个人来人往的路口，他们各自都认为自己选的比对方的更好，好在没有相争起来，大家还算和谐。
至于那个临时保安，叶小芝说她能喊两个人来，费用尽量压到两百，做足一个月，两家分摊。
周长城和万云都表示同意。
等把街道办这里头的事儿解决了，周长城和万云又开始操心租金的事，这两口子也真大胆，手上只有不到四千块，就敢肖想两万多成本的生意，虽然租金减少了两块，但仍不便宜，他们得准备至少一万五，还得备钱找老张进货，不然稍微有点什么事，就没办法周转了。
前头周长城说姚劲成在香港借了钱租厂房生产，他们倒也想找一些机构借钱，可现在的银行不能贷款给私人企业，他们也没敢想走银行的路子。这几年，江浙一带倒是有银行贷了经营款给私企，只是数量极少，不过几十家，而且里头能借到公家钱的私企大多都是和国营企业有挂钩，如果单纯的私人企业，那几乎都没有机会。
广州，或者是商业氛围浓郁的城市，民间借贷一直很活跃，就是十年运动的期间，也有一些藏在暗地里的渠道可以借到钱和物资。
现在拉哥手上就有借贷的业务，俗称高利贷，借十还十八，几乎是双倍的利息，正所谓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
利息太贵，哪怕只用一个月，万云也借不起，只能往其他方面想办法。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把身边所有人都想了一遍，最后决定把主意打到彭鹏和桂老师裘阿姨身上。其实朱哥摆脱了钟大海那栋烂尾楼的债务阴影后，手上有不少的工程，今年收入挺好的，但万云的餐馆装修还欠人家钱，她实在不好开口。
终于也轮到他们忐忑地开口借钱了。
终于他们有胆子试着去借钱了。
恰好十月时，彭鹏和彭颖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男人有儿子了，有后了，彭鹏高兴得等不到孩子周岁，彭颖出了月子没多久，就要大摆满月酒，请了许多亲朋好友到白云去吃饭，若不是老家的人不在，他非得连请三天流水席不可。
冯丹燕已经跟万云合伙，买好了给孩子的礼物，仍是一双银手镯，万云则是额外多给了个两百块的红包，感谢彭老板前阵子的贺礼。
到了吃饭的那日，周长城万云和朱哥冯丹燕一家人登上了去白云的汽车。
酒席过半，桌上的男人们都喝得半醉，如今的彭鹏已然有些土老板的样子了，肚子突出，满面油光，腋下夹个鼓鼓胀胀的公文包，人人都羡慕他有大哥大，但彭鹏并不把大哥大当贵重物品，说起话来，牛气哄哄，砸得桌子“砰砰”作响，恨不得刚满月的儿子立马长到十八岁：“到时候老子带他出门做生意！送他出国读书！想娶什么女人就娶什么女人！”
男人们自然哈哈大笑起来。
而女眷那桌，彭颖是满脸的红晕，听着丈夫吹牛也不制止，她生出儿子了，再没有生之前的压力，不过儿子彭庄头大，生他的时候，彭颖吃了大苦，在医院住了十来天才出院，看着怀里的宝贝儿子，她笑着和冯丹燕她们说：“彭鹏说，让我过两年再生一个，多多益善！这一个就把我给闹惨了，他要生就跟其他女人生去，反正我是不生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夸他们家现在已经是儿女双全，大大的好字，生不生都不要紧，当然，要是彭老板生意越来越大，生多两个儿子，替他分担分担工作，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看彭鹏喝了满脸通红出门去打电话，周长城趁机跟上去，装作偶遇的样子，和他提了借钱的事：“我和万云准备租几个摊子，现在手紧，兄弟能不能帮忙过个桥，过年之前，我就还你。”
“哟，兄弟，我还以为你们夫妻两个永远要当对老实头呢？”彭鹏握着大哥大，打个酒嗝，伸手凑上周长城的肩膀，大包大揽，“没问题，没问题，你要多少？”
周长城真有点拿捏不准彭鹏这是喝醉了还是没醉，等会儿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于是尽量平和地说：“一万五。”把话说满了，能借多少是多少。
“哎呀，看你那样子，我还以为是多大的钱，不就是一万五吗？多大的事儿！”彭鹏以一个特别怪异的姿势，把大哥大别在腰间，竟立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百元的现钞，“拿去，一万！”继续往包里伸进手去，两根手指摸一摸，又拿出一沓较薄的，“五千！拿着！”
周长城双手着急忙慌地接过，甚至还探头探脑地看向周围，这可是在酒店门口啊！彭鹏可真不是讲究人！财不外露，被人劫了怎么办！？
彭鹏看周长城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好笑，拉上公文包，抽出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哥大，敲了敲他的肩头，大着舌头说：“没事儿，这地方，我彭鹏还是有点面子的！抢谁的也抢不到我头上来，你放心拿着！”
周长城哪里敢放心？立即把钱踹进兜里，想着等会儿非得双手捂着这两叠钱回去，连留下继续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谁能想到这钱会借得这样顺利呢？前后还不到两分钟。
“彭鹏，你放心，等会儿我给你写个借条，年底了一定还你。”周长城忙保证。
彭鹏收起一丝笑意，有些老神在在、好为人师的意思：“长城，别怪兄弟我多嘴啊，做生意，第一步是不要脸地踏出去，学会睁眼说瞎话；第二步是要善用他人的钱，就是要学会借钱。你和万云两个人，就是走得太慢了，广州遍地的黄金都捡不着。”
这话，周长城认。
像是这次租摊位，忙活一个多月，其实也赚不了什么大钱，撑死就五六千，弄得现在还欠了彭鹏一个人情，但把它张罗起来，多少能让自己手头上不那么紧，餐厅生意几个月不好，他们不能如此被动等着，可能想的方法实在有限。
彭鹏酒量很好，根本没醉，他今天看周长城一坐下，时不时望过来，那种熟悉的求人办事的神情，就知道肯定有事儿，果不其然就来借钱了，这哥儿们总算上道了：“兄弟，借钱的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借条就不用写了，你和万云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哪个人做生意不需要一点周转？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都很正常。”
周长城略带感激地看了眼彭鹏，这个朋友一直都仗义，遇事肯相帮，这几年，他和万云没少麻烦他。
“行了，不肉麻了，回去再喝两杯，今天哥儿们再当爹，高兴！走走走！”彭鹏不跟他多说了，拉着周长城回去喝酒。
周长城陪彭鹏喝了两杯，看万云站起来，马上跟上去，把五千块给她，让她放好，一笔钱分开两处放，分散被贼人惦记的风险。
万云手里揣着钱，急急用黑色塑料袋扎好，收在胸口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她以为这回借钱得过五关斩六将呢，彭鹏多精明的人啊，没想到一开口，他就拿出来了，心里不免对他也多了几分铭感，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她之前对万雪这个亲姐，借钱都不如彭鹏大方呢。
彭鹏当然大方，除了做生意赚钱，他在牌桌上手气也很好，有时输有时赢，小麻将赢不了钱，但一旦打大牌麻将，手气立即转风头好起来，这一万五，就是他昨晚两个小时内赚回来的，轻松赚来的钱，借给朋友做生意，拿个小人情，挺好。他很自得。
自然，这些前情提要，周长城和万云都是不知道的，他们只有欢欣喜乐地把钱拿回去，在年货摊摊位正式放租之前，去交了一万六的费用，接着就是张罗搭建的事儿。
朱哥和冯丹燕都被周长城万云这对夫妻大手笔租摊位的事儿给震撼了一下，立即给他们介绍了两个做事靠谱的工人。
万云跟朱哥谈价格：“来两个人，就搭建和拆除要辛苦几天，我一共给他们两百块，包一顿中饭。这样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现在年底没活儿了，能赚多少就赚多少呗。”朱哥不和万云扯一两百的钱，不过又问，“那些绳子竹竿儿和防水塑料布，你有吗？”
万云摇头，她没那么多。
朱哥便说：“那这样，你给我掏三百六十块，我让他们把这些都给你弄好，我们工地都有。你花点钱，也省省心。”
万云一听，价格不贵，立即答应了。
“阿云，你给我留个位置，十平的，我和你靠着就行。”冯丹燕跟她讲，“你不是也要开摊子吗？顾得过来吗？”
“顾不过来也得开啊。”万云也无奈，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逼着自己往下走，不然餐馆那半死不活的生意，和彭鹏一万五的外债，再不弄点钱回来，绝对能成为她和周长城的噩梦。
“那我不收你额外的钱，我们就选对着银行的两个摊位，只有林彩霞一个人在的时候，你替我多看着点她。”万云只好先割让了一个摊位给冯丹燕。
冯丹燕当然说好：“放心吧，我和朱哥一起去，三个人，看两个摊位还是可以的。”
让利给冯丹燕，万云是没什么抱怨的，她们的交情到这儿了，何况朱哥也一直很大方。
那三百平米，万云划了个大概的图，五个二十平的，十八个十平的，四个五平的，隔日就让人来干活了，一天都拖不得，拖一天就是钱。
连排的摊子搭起来的时候，看着颇为壮观。
有人还在感慨，今年街道办做事情更周全了，竟还给摊主们搭棚子，结果去问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空位置被人承包了，而且价格涨了一百到三百不等，竟比往年贵了这么多，个个怨气冲天，甚至还想去推倒这些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摊子。
叶小芝和万云夫妇就知道会有这个情况，他们早早就叫了治安队和街道的人过来，半是威胁半是劝服，说这并不是不合规的，都是有合同可循的。
看官方出来说话了，那些个小摊主才忿忿地开始选摊位，有人不在乎加钱，直接在他们两人的摊位里定了下来，有人是一分钱都不愿意让叶小芝和万云赚，选了去一些较偏僻的位置。还有一些看到万云和叶小芝承包大面积的摊位，也一下子去街道要了个几百平，不到三天，这条街的年货摊就被几家人给“垄断”了，剩下的全都是些角落的位置。
刚开始，叶小芝和万云两人的摊位都不好租，甚至还要受人白眼和咒骂。
他们两家人各摆了个桌子，相邻不远，守护相望，就是怕有人来闹事，可以互相帮衬一下。
等过了一阵子，越发接近年关，往年要租摊位的摊主们才发现，如果不在这几家人里头租位子，那几乎就没什么选择了，所以只好咬牙多交了钱，一周后，这些摊位才慢慢出手。
万云那阵子做梦都是搭建好的摊位租不出去，半夜醒来，披着衣服喝水，听着外头呼呼响的冬风，恨不得赶紧到天亮去做事。
江曼是很后面才来租摊子的，她赚钱的方法太多了，跑完几个兼职才来看位置，她以为今年和往年一样，摊子是陆续被租出去的，结果今年有变化，好位置早就被挑完了。走了一圈，看见万云坐在招租桌子前，她傻眼了，怎么人还能这么做生意啊？街道也能同意？
万云笑看她：“曼姐，怎么样，要不要租我这头的？十平米的还剩下五个了，先到先得，过几天，就连这几个位置都没有了。”
江曼岂是这样容易受环境限制的人，脑子一转，就说：“阿云，你不是说缺人看摊子的吗？这样，你给我一个正常价格的摊位，我带着宝生一起来，帮你一起看。”
就知道江曼会说这样的话，万云不是不心动，江曼算帐是很厉害的，眼尖手快，反应迅速，有她在，每一日进出的钱，出错概率会小很多。
丹燕嫂是马大哈，林彩霞经验始终差了点。
江曼看万云犹疑，加大砝码：“你还是卖老张那儿的台历吧？我也进了一些，应该没你进得多，我这儿另一半还是在卖糖饼和挂件，我们两个摊位如果摆在一起，也不会恶性竞争。”
万云看她卖力说服自己，又笑了笑，写了个“已租”的条子给她：“曼姐，我们是什么关系，是邻居又是朋友，不收租就不收嘛，你赶紧去占位子吧。丹燕嫂隔壁那个已经摆了桌子的摊子，就是我的。接下来一个多月，我可就要靠你和丹燕嫂两人一起保护了。”
江曼接过条子，抚掌一笑：“万老板，大气！我答应帮你看摊子，绝对不食言！”
正因为知道江曼做事靠谱，万云才肯退让这一步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每天都要去年货街报道，每一日琐碎的事情简直比芝麻还多，成日不是跑街道办，就是和治安队的人打交道，有些摊子的绳子和竹竿不稳固了，还得周长城动手去修，塑料雨布被刮跑了，又要找新的来盖上，还有夜里失窃的问题，请来的两个临时保安说夜里太冷了要叶小芝和万云加钱，等等等等，烦不胜烦，防不胜防。
不做房东，根本不知道房东的苦楚在哪里。
而餐厅那头，过了元旦，生意实在太惨淡，一天只来十多个人，收的钱不够水电费，只能提前将近一月的时间给胡小彬和林彩霞放假，早早关门。让万云心里稍稍平衡一点的是，其他餐馆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人都在死死支撑，等明年的春天罢了。
胡小彬是第一年出来打工，早几个月，想家想得偷偷哭，一放假，拿着云姐发的红包，下午就去车站排队买票了，买完票，又紧张兮兮和万云说：“云姐，你放心吧，明年我还回来打工的。”生怕万云会炒他。
万云好笑，自己也不自觉间成了他人的依靠：“回去吧，过个好年，路上别和陌生人说话，别贪小便宜。餐馆不会跑，你元宵节前一天回来就行。”
林彩霞没走，留守年货摊，过阵子她会回番禺和林彩虹一起过年。
餐厅关门了，万云就全副精神集中在年货摊上了，就是周长城，到了后半个月，订单断断续续做着，不算特别忙，他立即请了半个月的假，过去跟万云一起守着。
这年头，女人家做点生意不容易。
叶小芝明明比莫阿球更强势、更聪明，但人人就要说一句这女人再厉害，也要听老公的话。万云和叶小芝的处境差不了多少，人家一看是个年轻女人坐镇租摊子和摆摊子，立马态度就轻慢了，只有周长城在旁边，才不敢在语言上轻薄于她。
女人可真是憋屈死了。
为了赚钱，忍忍忍！
这个年关过完，周长城和万云都掉了五斤肉。
等彻底把摊位都拆完了，两对夫妻和其他两个大租户，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前两日，看年货街临近收尾了，有人不服多交了几百块租金，开始找他们几个大租户的麻烦，要不是街道三不五时派人巡逻，治安队的人也经常过来，估计就要打起架来了。
叶小芝莫阿球和万云周长城完全是硬顶着到年二十九才收工的，那些早早退租的摊子，他们都让工人提前拆了竹竿和绳子，恢复原状。
今年街道大面积租摊位给个人，引发了往年那些小摊子们的愤恨之情，甚至还有人拉着记者来想做报道，要批评街道黑心，是否收了别人的厚礼？也要批评这些钻营投机的大摊主黑心！
街道办那头，多少有点后悔给万云叶小芝等人开了这个头，没想到群众的反对声竟这么高，竟多次去上级单位投诉他们工作不到位，于是开会过后，决定往后都不能这样大面积分租给个人，一切摊位都只能由街道本身做房东，一个个分租出去，保持最初的价格。
所以像万云叶小芝这样的大租客，只有今年出现了，往后再没出现过。
像极了那些年的某些经济现象，喝到头啖汤的，永远是敢于第一个冒着风险扛后果的人，后头人见前人赚到了大钱，甚至权衡过风险，准备冲进去捞一把，再想喝一口汤，就发现法规收紧、竞争更大、反对声更响亮，甚至失去机会。
而周长城和万云回去开始数钱，除开前头找彭鹏借的租赁款和找老张进货的成本，他们今年苦兮兮地赚了一万二千三百块利润，绝对劳心劳力的辛苦钱。从老张那儿进的的台历比租金赚得多，两口子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一趟折腾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些钱，总算也能开支掉前面餐馆装修的所有欠款，那就还剩下九千一。
好在年底了，万雪那边卖歌星磁带和台历，小赚一笔，一下子给他们还了八百，于是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手上的钱，刚好到九千九这个有意思的数。

第163章
春天随着春风春雨而来。
这个年,周长城和万云过得很是平静，年底那两个月把他们给忙坏了，也就大年初一去餐馆门口放了两串鞭炮,挂了生菜,几乎再没有出过门。
过了元宵，工业区的餐馆们陆续开门，大家互道恭喜发财。
去年底生意一般，今年再次开门时,万云对着赵公明元帅像敬了三根香，拜了又拜，有种把现实寄托在财神爷身上的虚幻感。
到了三月，餐馆的生意比去年底好一些,工业园的工人们陆续回来,开始勉强平衡了,可算起来,仍然是不咸不淡的，一个月下来,不到三千八的现金，减掉开支，真正到手上就没多少钱了，何况还有税费。
他们这种小餐馆,小老板们都不会主动去税务局，但税务工商的人每个月都会有人来巡查，万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对付那些看不懂的税务条款和表格，每报税一次,就要晕乎一整天，最后还是不得不去求助了江曼,江曼去年底受了万云在摊位租金上的恩惠，好心教她如何填报，还说这些都不是特别难，基本上每个月都是有例可循的。
来了这么两回后，万云想开了，一年以一百二的价格，请江曼过来帮她做这件事，自己的心思还是放在厨房和生意上。
一到工厂的下班时间，她就站在门口，敲着两块“邦邦”作响的木板，笑容可掬地吆喝：“快餐快餐！好吃下饭的快餐，有卤肉，有卤蛋，还送例汤！欢迎进店品尝！”
别说，万云这么一吼，客人确实比之前要多了一些，就是挺费嗓子，周长城每天都给她泡胖大海和罗汉果喝，甜滋滋的罗汉果，喝得万云舌头都尝不出其他味道了。
而大概四月份后，万云做了个到后头回想起来，都不知是对还是错的决定。
已经快半年了，生意还是半死不活的，她让袁东海道自己店里来卖早餐，跟从前两人在五十米街上配合得一样。
万云挪开一张桌子，让袁东海占了门口两个平米的位置，卖米粉和包子鱼蛋，那辆板车就彻底抛掉了，不算租金和其他任何杂费，只从他每一日的收益里收25%的提成。这个数，是万云认为既不欺负袁东海，也没有让袁东海占便宜的比利。如果他一个月的流水有一千五，那至少可以帮万云把三个员工的工资支出给抹掉。
这件事回头细说起来，其实还是因为林彩虹起的头。
元宵节前一日，林彩虹送林彩霞过来上班，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找袁东海和万云吃饭，她也是有些想做和事佬的意思。
袁东海和万云两人，见了面虽然还打招呼，可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林彩虹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她是觉得大家的交情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最后渐行渐远，就太可惜了，何况她跟两位同学都没有仇怨，因此一把林彩霞丢下，就张罗着去吃火锅。
林老板如今比两位同学都富余，因此这顿算她的。
刚开始，万云和袁东海坐在火锅边上，还有点不太自在，双眼都不怎么看对方，只是单方面和林彩虹说话，可怜林彩虹本就不是有什么好口才的人，左支右拙的。
毕竟是这么几年的朋友，过了一阵，万云和袁东海还是说起话来，话题也渐渐打开，林彩虹吃着烫熟的鸡肉，吐出一口重气。
袁东海用长筷子搅动着火锅里头的食物，大大咧咧地抱怨：“今年怎么那么多雨，天天都下！我现在买了把大伞，放在李长毛那里，一下雨就只能撑起来，可板车太大，又盖不住。雨势大的时候，连躲都没地方躲。两包鱼蛋进水，隔天就长毛了！”
说着，又自嘲道：“要是去年我没有鬼迷心窍，铁了心跟万云一起开餐馆，现在说起来，我袁东海怎么说也是小老板一个了。哪里还只是个卖鱼蛋的小摊贩？”
万云本想说，世上没有后悔药，但想想自己的生意也一直没起来，笑别人的心思就淡下去了，夹起一个牛肉丸，沾了沙茶酱，说：“小摊子有小摊子的好，每天做多少收多少，交点租金，也不用对其他人负责，压力不大。我那儿是有个门面，可生意并不好做，一睁眼就是流水般出去的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万云烦呢，她找不到方向，就是本钱都还没完全收回来。
袁东海嘿嘿笑，自己也不好接什么话，给万云和林彩虹都夹了不少肉：“多吃点！”
林彩虹吃出了汗，脱掉外套，突发奇想，放下筷子，说：“万云，你干脆在餐馆里划个小区域出来，租给袁东海，同一个收银台，分两本账，他一本，你一本。你从中收取他的一部分提成，作为水电和租金，这样两个人既互相不分对方的钱，合作起来也清爽。袁东海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你又能减轻一点租金负担。皆大欢喜。”
这个建议，自然是随口一提，林彩虹也没想着万云和袁东海会接受，当是闲聊罢了。
其实就是万云都不认为自己会再重新接纳袁东海进入如今的生意轨道内，去年被袁东海临时反水，让她对朋友合伙做生意这件事颇为警惕，更担忧袁东海那张嘴要是一个管不住，就惹出什么不好看的动静来，因此听完，也只是笑一笑。
袁东海则是把林彩虹这番话放在了心上，他急于摆脱现状，又没有更好的方法。万云虽然一直说生意不好，但已经是雇了三个工人的老板了，而自己还跟一滩烂泥一样坨在五十米街当那个小摊贩，只是万云脾气硬的时候是很硬的，去年自己是把她狠狠得罪了，现在又黏上去，真不知如何说服她。
这顿饭后，两人关系破冰了不少。
袁东海三天两头推着板车跑到云记快餐附近去，车子一摆，两腿一翘，拉着林彩霞胡小彬就瞎吹水，万云有时候也会跟他说几句，到了中午和晚上，袁东海甚至还会帮着拉客人进店吃饭，他那个板车占了街上的位置，被城管的人赶走，就又回五十米街，但第二天还来。
万云其实看出了袁东海的意思，他是想来自己店里的。她做过小贩，知晓其中艰辛，广州的春夏天是很多雨水的，轰隆隆打雷时更是吓人，有瓦遮头自然是比暴露在风雨中要好。可万云仍□□着，袁东海尝试开口，她也不接话。
一直到四月初，万云一算账，三月份的总收入是三千一，店里每月的各类固定支出就已经到了一千七，还不算跟林彩虹和屠宰市场里的采购数目，真正落到自己手上的还不到五百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云是真的有点恼火了，从结婚开始，直到现在，也勉强算是一直在做生意，没有断过，可从未像这样被困住过。
恰好袁东海那日过来说话，又半带玩笑的性质说：“万老板，你这张桌子放在这儿也没用，干脆拿开了，让我入驻，给你交房租，到时候你店里既有午餐晚餐，还有早餐，比其他做正餐的餐馆全面，人家只要想吃饭，想到你这儿一天三顿都开门，不自觉就会到你这儿来。”
万云正在收银台算账算得上头，一听袁东海的话，头也没抬，脱口而出：“你要来就来呗。只要你答应，你的钱全都收到我这儿，记两笔账，半个月清一次款，每清款一次，我就在里头抽30%。要是同意，我明天就给你挪桌子。”
袁东海一听，极度惊讶，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今天居然有戏？可要抽三成！也太多了吧？就凑上前去打商量：“三成，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万云，少一点，再少一点点。”
万云放下手上的笔和计算器，抬头看额头已经开始长褶子的袁东海，惊了一下，还真是长年纪了：“你真想来啊？”
“还能有假的？我都找你说多少回了，你总也不同意。”袁东海略带抱怨，再大的气也生完了吧？
万云细细思考其中的可行性，来是可以的，不管他生意如何，至少能帮自己分担一部分支出，不过肯定得约法三章，可不能就让他这样随意搬进来。
“袁东海，我们去年吵过架，可都没忘记啊。”万云见他点头，沉吟一阵，继续说，“就跟彩虹说的那样，你过来卖早餐，里头的桌椅你可以用。但是到了中餐和晚餐，就必须优先我这儿吃饭的客人。”
“行啊，这不是应该的吗？”袁东海听万云的语气，越来越有戏，人都精神起来了，坐得笔直，不管怎么样，先答应下来再说。
林彩霞和胡小彬在旁边磨磨蹭蹭地扫地擦桌子，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被万云看见了，万云不悦：“都在这儿干嘛？现在没客人，去后厨整理一下今晚的菜！”
“哦，好。”林彩霞只好拿着抹布，挤眉弄眼，拉着胡小彬进了厨房。
袁东海看两个小的走了，也放开来了：“万云，我…我保证，往后再不会发生去年那样的事了。真的，我虽然笨了点，但我真不是坏人啊！”
万云能说什么：“你要是坏人，我店里的门你都进不来！”
袁东海笑，但随即又说：“那，一定要三成吗？”
三成是有点过了，万云就说：“那就25%，再少就不行了，我这里的好处你也看得见。每天的账本，都是分开算的，你的那本也由我这里统一收，我给你单开一个抽屉，你也别说我贪图你的钱，彩虹说得对，亲兄弟也明算账。卖出去多少东西，你自己记一本，我这儿一本，每天都对数，互相签字。”
“这么麻烦！”袁东海挠头，“我又不怕你框我，全都你记就行了，我相信你！”
万云还是摇头：“你答应了分账本，我才敢让你搬进来。”
这也是她最近跟着江曼一起学了些会计常识，才如此坚持要分开算钱的，钱的事，一旦混在一起，后面麻烦的事儿多了去了，拆都拆不开。
袁东海看万云一脸严肃，为了不再继续在五十米街上风餐露宿，就点头答应了，两人说好了一定要签合同，不过袁东海今天还是要推着板车回五十米摊，走的时候兴兴头头的，说要去找小马租上下铺，他立马要从番禺搬到餐馆楼上去！
等和袁东海说完这些话，万云自己坐在收银台前愣了许久，她的背后是执黑鞭刚猛的赵财神，显得万云的腰越发得弯，她看看自己那双手，这几年烦心事一直没断，手心的掌纹杂乱起来。
外头的阳光落了一半在店门口，胡小彬和林彩霞在后厨和谁说话，听着像是郑阿姨来了，三人似乎在分什么东西吃，笑声模模糊糊的。
万云眯着眼，放下笔，忽而感到一阵孤独和无助。
她以为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以为自己会永不低头，以为自己永远向前，原来不是的，她也会妥协，也会软弱，也会在困境中寻求一条折中的方法。
袁东海是个好朋友吗？是。
袁东海是个好搭档吗？不一定，万云到现在都觉得不确定。
自己和餐馆的生意会被困在这个阶段多久呢？万云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带着点后悔和冷静的情绪，万云放下手上的账本，锁上柜子，叫林彩霞过来看好前台，决定大中午的时间，到昌江精密去找周长城。
门口的保安对周长城说：“周工，你爱人在门口等你。”
周长城从伏案的办公室抬起脑袋，谁？小云！她怎么来了，中午正是下班生意好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没管手上的活儿，丢下笔就往外头小跑出去。
周长城着急忙慌地出来，瞧见万云正和肥伦闲闲地说话，心里的那点扑通才往下平复了一些，还没走前就喊起来：“小云，怎么啦？”
“城哥！”万云一见他就露出笑，又跟肥伦说再见，走几步过去，才小声说，“就是想你了。”
两人不顾旁边还有人看着，拉着手，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说话。
半中午找过来，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周长城半搂着她，温柔地问：“到底怎么了？”
万云这才把答应袁东海来店里的事情说了，声音闷闷的：“城哥，我真是脑子发热了。跟他谈条件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井井有条，算得清清楚楚。等袁东海一走，我就开始忐忑、不确定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生意确实很一般，我有点担心，我们究竟能撑多久。你看，像是这个时间段，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可我们那里，光是彩霞和小彬两人都能忙活得过来，我走开也没关系。”
周长城听完万云的话，也认为事情颇为棘手，金钱和人情混在一起，从来都是复杂的，可最近这几个月，他看万云为了餐馆的生意辗转反侧，头发都掉了不少，他成日在昌江从早忙到晚，也帮不上什么忙，斟酌又斟酌才开口：“既然答应了他，就让他先搬进来吧。大家说起来也是熟人，知根知底的。反正店是你的，后面袁东海如果真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我们把他赶出去就好了！你脸皮薄，我替你赶！”
还没开始合作，就要开始打算最坏的后果了。
“开这个餐馆，我感觉自己变了许多，做事情都不如以前笃定了。”万云有些怀疑自己的本心，没想到在实际生意面前，还是选择了屈服。
周长城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就说：“都是为了生存下去。你尽力了。”
万云鼻子发酸，为了自己的变化，伏在周长城肩头，小小哭了一会儿，哭完继续回餐馆上班，拿着那两块木板在门口招呼客人。
不过，令万云心中感到温馨的是，桂春生知道了她的快餐店生意不好，就在他所任职的报纸副刊上，写了个餐厅合集的文章，标题就是《海珠工业区平价实惠快餐店排行榜单》，名列第一的就是万云的云记快餐，也算是他利用自己的职权，小小地为小辈谋了一点福利。
因为桂老师这篇文章的缘故，万云的快餐店生意有了点儿起色，不过这种起色并不显眼。她把那份报纸裁剪下来，用相框挂在餐厅的墙上，对每一个来吃饭的客人都说：“看，我们餐厅好吃是上了报纸的！下回记得带朋友过来！”
那时候能登上报纸和电视，是很威风的事情，所以云记快餐在周围一些固定的客人中，慢慢开始有了点小名气，一说起来，就说是报纸上都说好吃的快餐。
而袁东海在那日后，跟万云签了提成协议，放弃了原先的板车，也搬入了万云的快餐店，他主要是卖早餐，还是老几样，汤米粉、包子和鱼丸，尽量不和万云的卤蛋小食重复。而到了中餐，他这个摊子是收起来了，因为袁东海要上楼去睡大头觉，下午又下来卖晚餐。
袁东海真是托了万元的福，他的串串生意减少了，但总体的生意流水上来了，一个月高峰的话竟能达到一千八。主要是因为附近的早餐大多都是推车来卖的，极少有像袁东海这样，餐厅里还有几张桌子，能让客人坐下来吃，就这几张小桌子，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优势。
袁东海生意好，万云也高兴，这意味着自己的抽成拿得多。
就为了这个抽成，万云都觉得从前的口角值得原谅。
不过，林彩霞有意见，因为袁东海的客人要是弄脏了桌子，是她收拾的。
为了哄好林彩虹这个妹妹，袁东海每月掏出二十块钱给她，说是她的辛苦费。
胡小彬见状，立马挺着胸膛说：“海哥，你要是补贴我二十块，我也每天早上给你擦桌子倒垃圾！比林彩霞还勤快！”
林彩霞立即和胡小彬斗起嘴来：“你少在这里抢我工资。云姐平常教你做菜还不满足吗？往后你都是大厨了，还抢我这二十块钱的蝇头小钱。”
胡小彬被林彩霞一顿抢白，嘿嘿笑，不好意思说：“云姐教我做菜是很好，可我还是想多赚点钱。”
“哼，谁不想多赚点钱？”李彩霞把袁东海刚给过来的二十块塞进裤兜里，“胡小彬，你说你要赚这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要储老婆本？”
“胡说，胡说！我都没有女朋友！”胡小彬被林彩霞逗得脸都红了，甩着手上的扫把，“我要给我家里寄钱的！我奶奶老了，我弟弟妹妹还在读书呢！”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是个大孝子！”林彩霞不逗她了，哼着歌儿，无忧无虑地用鸡毛毯子扫着铁橱柜的灰尘，想着多出来的二十块可不能让她姐存到存折里去了。
万云和林彩虹说好，每个月只给林彩霞留三十块钱零花钱，其他的工资全存入存折里，不到彩霞手上，存折放在林彩虹那儿，所以林彩霞手头的钱一直都是很有限的。
这种年轻人的斗嘴，每日都上演，文斗非武斗，无伤大雅，万云都习惯了，只是笑。
就在万云不停调整平衡自己店里生意和内心的时候，桂春生晕倒，被送去医院了。
周长城刚和香港那头开完会，回去就接到了桂春生报社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桂老师的亲戚，急急地说桂老师突然晕倒，被送去了医院：“我们翻到他的电话本，上头写着如果有事情，第一个电话要打给你。”
“是是是，我是！”周长城立即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水杯也顾不上了，“他怎么了？身体情况稳定吗？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去！”
“不知道情况，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了！你最好带点钱，恐怕要住院！”电话那头大概是桂春生的同事，终于联系上了人，赶紧给周长城报了个地址。
周长城挂了电话，摸出口袋里的五十块钱，又跑去找同事借了两百，临时临急请假，冲到云记快餐，还未进门就叫：“小云！”
万云拿着把尺子在量厨房那个空位的尺寸，之前想在这儿放个冰柜，但现在生意一般，计划只能往后推。
“城哥？”万云从厨房踏出来，看他跑得一头汗，还大喘气，惊诧问道，“怎么了？”
“拿两百块钱，快跟我走！”周长城一把拉过万云，“桂老师进医院了！”

第164章
周长城和万云夫妇赶到医院急诊门口去的时候,抓着路过的护士就问是否有个叫桂春生的中年男人被送了过来，是救护车从报社接过来的。
他们打听的时候，就有两个男人从后头走过来问：“哎,你们是桂主任的亲戚吗？”
周长城和万云回头,急得口干舌燥：“是是是！”
“我们是桂主任报社的同事，他晕倒时，是我们送他过来的。”戴眼镜的男人说，又指着旁边平头的同事介绍,“我叫安国，这是我同事阿蒋。”
“两位，大恩不言谢！”周长城对面前两个略微有些面熟的男人拱手，急着问,“桂老师怎么样了？”
“还在急救室,医生刚刚说打过针了,血压很高,有点低烧，吃过药,还在半昏迷的状态，要观察。”说话的是阿蒋，“进医院了，桂主任估计要受点罪,不过医生说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到中风的程度，只是过两天等他好点了,还要再检查一下心脏。”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万云这才想起,眼前的两个男人，就是他们刚到广州时，在楼梯口处说桂老师小话的那两人，没想到还在桂老师手底下待着，也有好几年了，不过现在不是扯前尘往事的时候，也没什么好扯的。
看到周长城和万云来了，送桂春生来医院的阿蒋和安国也算是放下一桩大心事，刚刚桂主任捂着心脏晕倒，打碎了桌上的杯子，吓得他们魂都没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人从三楼办公室背下来，上了叫来的救护车。
初夏的天气，这两个男人出了一身汗，总算见着桂主任亲戚了，来了就好，不然他们两个作为下属，在这里好多事情实在不好做主。
周长城和万云得知桂老师的情况大体上还算稳定，那颗心放回肚子里，这才有功夫感谢面前的两人。
安国和阿蒋看样子也没有特别要邀功的意思，互相看一眼，由安国先开口说：“不过，桂主任前头还有些费用要结，住院先交押金，病房那头，你们看是...？”
喔，这个，周长城立即反应过来：“好，我跟你们一起去，在哪里缴费？”
安国一听，立马带周长城去收费窗口，让万云和阿蒋在观察室的门口等着，以防医生出来叮嘱医嘱。
周长城从兜里拿出带来的所有钱，把救护车和急救的钱付了，还有一些是安国他们代付的，也都还了。
收费员手上快速写单，头也不抬，对周长城说：“这个病人从抢救室出来后，今晚就住在后面那栋大病房里，目前还有两个空床位，你们要陪护吗？”
周长城想了想问：“有没有人少些的病房？”他记得以前桂老师都是尽量找单人间或双人间的，桂老师喜欢安静，他不一定会愿意去大病房。
那收费员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眼眼前的家属，提醒道：“二人间的病房是有，但收费高。”也是他们幸运，如果遇上病人多的时候，这种双人间或单人间的病房都是优先高干和有关系的人，有空余才能给到桂春生。
周长城看了收费员递过来的价格单子，还给她，说：“劳烦你帮我安排一间二人间的，”又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剩余的押金，今晚我过来交齐。”
不单只收费员，就是安国都多看了周长城一眼，这亲戚对老桂也够大方的。
周长城不是要摆大款，只是单纯认为桂老师这人在衣食住行上是颇有些个性的，他享受惯了，就是住了几年的牛棚，也没有把他这种习惯给改掉，何况病中若是对病房不满意，还得换地方，太折腾病人了。从前周长城照顾过生病的周远峰，知道生病的人性情不容易哄，有点不顺利的地方，立即就能闹起来，他这也是防患于未然，现如今他们也能多少回报一点桂春生了。
万云在急诊那头等着周长城和安国回来后，忽然问了一句：“除了我们，你们报社还给谁打电话了吗？”
阿蒋摇头，说：“我不太清楚，送桂主任上救护车之前，我只记得，当时另一个同事着急忙慌去翻他的电话本，第一页就写着是周长城的号码，下头还有一行字，说是如果自己有事就打这个号码。其他就没有了。”
听完，周长城和万云对视一眼，那就是裘阿姨也没有通知。
“我现在就去给裘阿姨打电话。”万云轻声和周长城说。
但偏偏现在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裘松龄不在办公室，她办公室接电话的下属说是出去吃饭了，让万云留言。
万云说：“麻烦你和她讲，桂老师有突发情况被送进医院了，请她今天有空来医院一趟。”说完又把医院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对方，“让她直接来急诊门口就行，周长城和万云会在这儿等她。”
“好，等裘小姐回来，我马上和她讲。”电话那头的女下属收了线。
趁着万云去打电话，周长城问眼前的两个男人：“听两位说，是桂老师情绪激动引发的血压高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平日里桂老师是有脾气，但这两年生活越来越趋于平静，很少有这样大动肝火的时候。
此时刚好万云也小跑回来了，听到他们在说桂老师一大早就晕倒的事，开腔时就带了点先入为主的不客气：“是报社和工作上有什么事，刺激到他了吗？”
不然她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
“不不不！不是我们工作上的事。”阿蒋连连摆手，和安国面面相觑，两人脸上都有种窥见别人隐私的尴尬，对万云的态度也来不及计较了。
安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递给周长城和万云，不好意思说道：“我们在送桂主任来的时候，他手上就攥着这张纸。我和阿蒋...也看了两眼。”又赶紧换话题，“你们看看，纸上面提到的名字，你们认不认识？”
周长城和万云疑惑地接过来，快速地扫了一眼，上头只有几段文字，但字字沉重。
“爸爸：
三月份，世明与友人在加拿大冒险爬山途中，失去踪迹七日，迷失在山野中，后发现身体失温而亡。
经热心华人和警察的帮助，已找到弟弟尸体，并于当地时间四月十号在蒙特雷火化。二叔和堂弟世坤已从加州飞往蒙特雷，本月下旬会将其骨灰送返香港，计划葬于背山面海的将军澳永远坟场。
世明自幼喜爱山水，青年时期又酷爱野外徒步，希望他会喜欢这个地方。
闻此噩耗，妈妈已经几日吃不下饭，双眼哭肿，无法站立，视物不清，只以粥水吊命。但请勿担心，淑薇与孩子们在旁照看，愿天父怜悯，恳求她仍有求生之心。
爸爸，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您，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五内俱焚，措手不及。
新加坡清姑处，我亦致电，她与姑父将携表妹返港，送世明一程。
爸爸，弟弟已逝，请您千万保重自己，你我均要节哀。
愿世明安息。
儿世基敬上”
“另，附上二叔为其在《华人早报》刊登的讣告一则。”
不过讣告并没有在这张纸上，想是遗落在桂老师办公室了。
上头那些墨黑的字，让周长城和万云的心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住，拧紧。
桂世基和桂世明，是桂老师的两个儿子，他们夫妻只听过名字，没有看过照片，也没有见过真人，桂老师不怎么提起在港的家人，实在是陌生，但隔着白纸和重重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哀恸。
安国和阿蒋两人自然也是感知到了周长城万云身上逐渐加大的沉重，都说：“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就放心了，桂主任就交给二位了。今天还是工作日，我们也得回去上班。等过几天，桂主任身体状况稳定一些，我们报社的领导和同事都会派人过来看望的。”
周长城和万云收好那张纸，对着安国和阿蒋两人谢了又谢，说等闲下来定要请他们吃饭。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做的！”安国和阿蒋边退边摆手，忙忙拒绝。
等这两人走后，周长城和万云才互相扶持着对方，找个木头椅子坐下，双双沉默，再看一遍纸上的字，又看了眼急诊室里还在观察身体状况的桂老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裘松龄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点，桂春生还出来，她在急诊门口找到弯腰塌背的周长城和万云，蹬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厉声问：“阿桂是什么情况？”
恰好有个负责急救的医生路过，周长城认出了，拉住他，问桂老师身体观察得如何了。
那医生和早上的安国转述的话一样：“该病人还没有完全脱离观察期，目前看是没有脑出血，但是心律很快，也有不齐的情况，应该是受了较大的刺激。专心在医院住几天，好好检查一下，该吃药吃药，该休养休养。饮食清淡，更不要和他吵架，避免引起情绪波动。”
“好，多谢医生。”
这些话从穿白大褂的医生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何，就是比安国的转述要更为令人安心。
留得命在，就还有希望。
“什么刺激？”等医生走开后，裘松龄又折身问周长城和万云，“你们知道什么原因吗？”
周长城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方形的纸，递给裘松龄。
裘松龄此时已经没有平日的优雅放松，眉头紧皱，脸上纹路略深，终究是看得出年纪了，越看传真纸上头的字，她的脸色越重，最后甚至有些发白，万云赶紧搀扶了上去。
裘松龄把一部分身体重量压在万云的身侧，把纸递给周长城，吞了吞口水，似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手指无力地指了指面前的木椅子，示意万云扶她过去。
等坐定后，万云小心地问：“裘阿姨，这个世明，就是桂老师的小儿子吗？”
“是。”裘松龄疲惫地应了一声。
一时间，三人都对桂春生同情了起来。
十几年未曾见面的儿子，总以为有机会再见，总以为还能有其他的时机，没曾想，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大早受了这样的刺激，任谁也会受不住，何况是身体状况本就需要平和的桂春生。
三人互相鼓励着对方，商量着如何照顾和安慰桂老师，都等在急诊室门口。
周长城这时才发现裘阿姨和万云两人的手都在抖，他赶紧握住她们的手，沉声说：“我们不能慌。”又用眼神示意万云，桂老师和裘阿姨都五十了，虽然看着都算康健，但小毛病是不少的，指望着他们两个年轻人呢。
自己是男人，到了要撑起家的时候了。
裘松龄深吸了几口气，把高跟鞋脱了丢到一边，双脚踩在地上，感受着冰凉的水泥地板，也不在乎脏不脏，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医院里浓烈消毒水的味道刺激了她的肺，让她呛咳几声，但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把手从周长城温厚的大掌中抽出来，来回重抚自己的面孔，口红都散开了，过了会儿，终是恢复了骄傲和镇定。
“裘阿姨，桂老师在广州还有其他亲戚吗？他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桂裴雯？”万云记得桂老师说过这个妹妹，但极少往来，他妹妹的一家住在荔湾的大房子里。
裘松龄应该很了解桂春生家里的情况，一听到桂裴雯这个名字，脸上不自觉带了点厌恶的神色出来，立即摇头说：“不必通知她，阿桂应该也不会想见她。”
万云就没有再细问，想来是桂老师在广州的亲戚所剩无几了，这才把周长城公司的电话放在了第一位。
一直到下午快六点了，桂春生才从观察室里推了出来，直接送到病房去了，他双眼紧闭，仍处在半昏迷中，容颜憔悴，头发半黑半白，干燥的手背上长了几颗大斑点，还在输液。
周长城万云和两个护士把桂老师一起抬起，搬到病床上，期间他睁开了双眼，喃喃地叫了一句：“世明。”似乎清醒一秒钟，又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声音小而轻，甚至带着点浑浊，仿佛是不着边际的梦话，若不是靠在他嘴边，旁人都听不到这一句呢喃。
万云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可怜的桂老师。
桂春生一直没醒来，裘松龄也极为疲累，周长城便说：“裘阿姨，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小云在这里守着就行，等桂老师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给您打电话。”
裘松龄也是累，年纪毕竟在这里，支撑不了太久：“手上还有钱吗？”说着也不等周长城万云回答，打开手提包，从里头掏出所有钱，大约有两千，放在床头，不容小辈拒绝，“这几日多劳累你们，好好照顾阿桂，我明天再过来。”
万云：“裘阿姨，我们会的。”
“长城，你开我的车送我回去。这两日，车子就让你们用。”裘松龄恢复了从容，点周长城做事，“你们来来回回地跑，有部车子总是方便一些的。”
等会儿还要回珠贝村给桂老师拿住院用的东西，有车子确实快一些，周长城就接了裘松龄的车钥匙：“裘阿姨，别担心，桂老师吉人天相，明天就好了。”
裘松龄只是木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觉得并不轻松。
送完了裘松龄，周长城又开车回到医院，在楼下给万云带了个快餐上来，对她说：“我回去给桂老师拿换洗衣物，等会儿就过来，还有什么要拿的，你一并跟我讲。”
好在周长城在开始的时候坚持要了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没有人睡，他们晚上陪床的时候，就能用一用。
万云吞下一口饭菜，说：“我等会儿给你写个单子，还有桂老师平常吃的那些药你也带过来，让医生都看看。”也不知道桂老师这回要在医院住多久，又说，“行军床也带一张过来吧。”
饭都没吃完，万云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快速写下衣物毛巾牙刷药品，甚至还有桂老师平日爱喝的茶叶，撕下来，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捏着万云的那张纸，摸了摸她的头发：“要不等会儿我过来，你再开车回去休息。明天餐馆还要开业呢。”
万云看着在床上还盖着呼吸机罩子的桂春生，叹息，摇头：“桂老师身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还是尽量别离开他，让他心理上有个依靠。餐馆的事，我叮嘱袁东海和林彩霞他们多上上心，对付几天没问题的。”
她也担心餐馆的生意，可没有办法，事急从权，何况人总是比钱更重要的。
桂老师于他们夫妇两人有恩，亦师亦亲亦父，总不能让人家在艰难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的温暖。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周长城动作快了些，又俯下身去看了眼桂老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白发。
这桂老头儿，命运怎对他如此不公？平白无事的时候，只觉得他潇洒斯文，如今生病了，看着倒是有点像在周家庄缩着身子睡觉硬熬着过冷冬的小老头儿了。

第165章
九十年代时,工业区附近开了几家影音店，生意很火爆。
这些影音店平时里售卖电影VCD碟片和明星唱歌磁带，因为周围都是工厂,店里日夜轮流放电影或电视剧,进去看一回，不受时间限制，只收两毛钱，很受宿舍没有电视的厂哥厂妹的欢迎。大量的盗版影碟从香港、台湾、日本流传进来,许多人对于国外电影思想文化潮流的认识，就是从这些影视厅开始的。
广州是八九十年代新思想潮流最前沿的地方，许多正确的、不正确的、反抗的、融合的、先锋的、带着情欲色彩的精神食粮，都从这里流传开来。
当然,最受欢迎的,自然还是说中文的大众流行文化,简单易懂,深入人心。
那时候，胡小彬也时不时会钻到这些影视厅里去看电视、看电影,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
1993年时特别流行从台湾传过来的一个古装电视剧——《包青天》。里头一个个耳熟能详、精彩绝伦、悬疑反转、曲折离奇、情感饱满的案子，看得每一位观众都心痒痒的，恨不得一天完全沉浸在里头，一日看完。
这样的电视剧,主题曲却是一首朗朗上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歌曲《新鸳鸯蝴蝶梦》，它的开头是这么唱的是：“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胡小彬在饭馆干活儿的时候,没人和他说话，他就扯着嗓子唱这些流行歌曲，有时候万云和林彩霞都会被他简单的快乐感染，也跟着哼唱两句：“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这是后来的歌，1992年的万云还未听到，但真听到的那一刻，就始终不免跨过某一段时空，产生了一些心灵上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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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春生住院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萎靡而沉默，谁都没办法打开他的心扉。
本来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做好准备，桂老师会变得和周远峰当初生病时那样，喜怒不定，动不动就摔东西，随意找句话头就能和身边的人吵起来，或把照顾他的人指挥得团团转。但是桂老师始终没有这样，他反而像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的、并不善于表达的孩子，而且异常听话。
就算是裘松龄过来看他，他整个人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冷冷的，跟往日那种风流潇洒完全搭不上边，更没有办法开口逗人笑。
似乎一夜之间，桂老师就老了，可明明他才五十四岁。
“城哥，我情愿桂老师对着我们所有人都大发脾气，把心里的郁闷发出来，也好过他这样不说话。”在桂老师熟睡后，万云站在病房外头，和周长城悄声说话。
周长城脸上都是担忧，从门缝里看着呼吸发重的桂老师，这种时候，作为家属的无力，真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医生让我们别刺激他，先把身体缓过来再说吧。”
两声叹息，也只能这样了。
刚开始的一周，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请了假。
周长城跟梁志聪说，是自己最亲近的长辈生了病，身边只有自己，他一定要去医院照看。梁志聪很爽快地批了假，甚至还说，若是时间不够，就再批两日。涉及到家庭些事，梁志聪还是很有人情味的。不过姚劲成那头倒是希望周长城能够尽快返回工作岗位，周工现在在昌江精密广州厂，已经是较为重要的职工之一了。
上司和老板都同意周长城请假，但没想到反应最大的竟然是那个不上不下的文才老兄。
之前就因为带文才带得周长城怀疑自己，是否不能当个好上司，以至于周长城历经一番思考后，逐渐把这人放在较边缘的位置，又让张美娟找了个刚毕业的落榜高中生丁万里，这个小丁他带起来倒是顺手了很多。
之所以不让文才退回到生产岗去，一方面是文才自己不乐意，从生产岗出来，他的工资涨了，再倒回去，那不是要扣工资了？还徒惹人笑话，在行政岗待不下去，又被退回来了？多丢人。
而另一方面，周长城想留着文才这个人，时刻警惕自己，如何学习当一个真正的、包容的、有警惕心的领导者，他在向姚劲成看齐。姚生手底下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其中不乏有高学历和有极端个性的，尤其是香港那几个销售团队，内部还有竞争机制，次次开会，为了争客户和订单，斗跟斗鸡似的，可姚生就是能协调好，大家都信服他，离职率不高，就算是离开昌江，也是好聚好散，江湖再相见的。
周长城空下来，就想，姚生是怎么做到的呢？
也就是真正自己当了个小领导后，周长城才慢慢接受，同事与同事之间对于事业心追求的高低落差，团队里不免会出现丁万里这种有野心有动力的人，也会有文才这种不聪明的下属，往后他走得越远，就会遇见更多不一样的人，所以尽管不喜欢文才，他还是把人留下了。
工作时，要像下象棋一样，不能只看到兵卒只能走一步，看似很无用，关键时，它是能挡炮救帅的。
文才或许不是个好士兵，但把一些不必动脑子，却又花时间的杂事丢给他，周长城就能专心做真正需要攻克的工作。
文才对于丁万里的到来，终于感受到了危机感，之前他天真地以为，项目管理组很难招人，短时间内周工只能用自己，前头还把自己的亲上司给摆了一道，没想到说招人，周工第三天就把人给定下来了，后头对他的态度便一直冷冷淡淡的，也教他东西，但只是点到即止，看他犯错也不会指出，再没有之前的热情。
再加上丁万里这人比他会来事儿得多，成日周工长周工短，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下风，给足周长城尊重。文才就有了竞争压力，甚至多了一丁点儿反思的心态。
文才现在的自卑心理，多少也有点周长城刻意打压的成分在里头。
像是简单的、数额小的订单，周长城就点文才去跟进，给他进步的空间极其有限，只能让他在广州厂内打转，出了这个厂门口，作用就很小了。
但是对着一门心思沉浸在工作里的丁万里，周长城的要求明显就不一样，不单只带着他做很复杂的项目，还鼓励他学技术、认识操作机台、继续读书，和香港那头开会，也让他听着。
周长城明白了姚生培养人才的心情，就是给他机会，也不惧怕下属超过自己。
至今，在一些简易的事情上，文才仍需要依赖周长城。但丁万里的依赖是涉及到流程上的审核才会出现的，其他事，他会提出几个选择给周长城，周长城能从这些做事痕迹中，看到他的思考。这个项目管理的小团队成立的时间不长，但层次已经逐渐拉开来了。
所以这次周长城请假，交接完手头的工作，文才第一个着急了：“周工，有些不能确定的事，我能不能到医院去找你？”
周长城不悦地皱眉头，不客气说道：“不行！这些东西早就教过你们两个，只要用点心思，多核对几次就不会出错。接下来几天是我个人的休假时间，你们都没必要过来！”
文才这才讪讪闭嘴。
丁万里则是和周长城说：“周工，就算不是工作上的事儿，平常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地方，您也可以找我的。反正我就住在厂宿舍，下了班动一动也很好。”
这是周长城第一回 享受到了当上司的好处，相比于文才的蠢钝，他自然也会更喜欢丁万里的这点滑头，只是笑：“你好好工作就行，回来我不想听到其他部门的投诉。”
等周长城离开办公室后，文才看着他和丁万里的背影，淬了小丁一口：“马屁精！就你有嘴巴！”
万云那一头，则是拜托了江曼替她看着店里的生意：“曼姐，你不用时刻都待在店里，每天帮我对对账，拿到医院给我就好了。工钱是一天五块。”
江曼听到万云的这个委托，吓了好大一跳：“万老板，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从中做了手脚，贪污你几十块的可怎么办？”
万云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她，问：“那你会做手脚吗？”
江曼立即摇头，回答完全不需要经过思考：“我不会的。就算我们不是朋友，是普通的雇佣关系，我不会，也不能够在账目上糊弄你。”
江曼或许有点儿势利眼，但在自己的专业和工作上很有原则，如果在这些账目上糊弄他人，其实就是在糊弄自己，也是葬送自己，看万云交付如此重大的信任，江曼便拍着胸口打包票：“阿云，既然你对我这样信任，那我每天都去你店里待着，等你回来就把账本交给你。如果我自己有事情出去，点好数再把收银台交给林彩霞。你放心，每天晚上八点前，我一定把账算得一清二楚，拿到医院去给你。”
万云笑着多谢了她。
自从三月底后，江曼就没有再上班了。过完年，她找了个油漆厂上班，但因为自己找来的兼职实在太多，顾不过来，只好又辞了职。
听郑阿姨说，江曼在海珠帮四个小厂子报税，另外白云的老张给她介绍了三个朋友，万云也是她的客户之一。这些兼职挣的钱，每个月有五百多，有时候甚至去到了七百，比在厂里固定上班要多了两三倍，而且时间还能自由支配，她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陪葛澜的身上。
葛澜现在上小学了，江曼受了孩子班上其他家长的影响，开始给儿子报名各种课外班，奥数班、绘画班、作文班，决定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要说一个妈妈对孩子没有期待，那肯定是假的！江曼就从不掩饰自己的渴望，葛宝生是大学生，她也是中专生，孩子的未来一定不能差到哪里去！
等事情都安排好之后，周长城和万云才一起到医院里去。
刚开头几日，桂春生一直在各个科室之间辗转检查身体，可血压一直不稳定，心跳特别快，即使静坐，每分钟也到了一百一十的频次，他的脸颊时不时发烫发热，只能打针吃药观察，预防中风和脑出血，身边不能离人。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建议他们，等病人血压稳定后，再做出院的决定，饮食方面要注意，保持情绪稳定。
裘松龄的车子是周长城和万云在用，夜里周长城是一定要在的，以防桂老师起夜要人照顾。
白天时，万云开着车回家里去做饭，用保温桶装好了，带过来给桂老师和周长城吃。
桂老师倒是也配合治疗和吃饭，医生建议他戒掉喝浓茶的习惯，他也答应了，就是精气神完全被打碎了，目光浑浊，清醒过来后，坐久了，双目会无故流泪。
桂春生没有提起桂世明过世的事。
谁也没有提。
裘松龄白天时会过来，与桂春生说点朋友之间的趣事，但夜里就不方便了，再加上她公司还有自己的事情，桂春生又一直不太开腔，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周长城万云夫妇陪着。
桂老师的朋友们和同事们陆续都来了，看他的状态差，留下营养品和看望红包，都没有待很久，周长城送他们出去，被叮嘱了一箩筐要好好照看长辈的话。
有一日，周长城回家去拿东西，万云带着桂老师下楼去散散步，吹吹风。
两人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都没有开口，只是沉默，万云有些无聊，便拿出一本口袋小说来看。
桂春生原本一直目视前方，忽然转过头去问：“阿云，你在看什么书？”
万云把书封面反过来，是两个漂亮的男人女人，一看就是不事生产，专门谈恋爱的书，不好意思笑道：“在书摊子上随意找的爱情小说。”
桂老师一直都反对她看太多这种情情爱爱、乱七八糟的小说，鼓励她多读古典文学，这样才能腹有诗书气自华，往常见着了甚至会批评两句，但这会儿，桂春生没说这样的话，只是挤出一个很机械、很僵硬的笑：“看喜欢的小说也很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都是很好的。”
万云刚开始只是羞赧地笑，她自知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在桂老师这样遍读群书的人面前装不了什么高深之人，所以一直以来也不装模作样。过了会儿，万云回味过来，就有点笑不出来了，桂老师肯定是想起桂世明了，既然一切来不及，人活一世，还不如痛痛快快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桂春生确实是这个意思，桂世基和桂世明兄弟，在他们十几岁时，就离开了自己身边，他这个当爸爸的，连他们后来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朋友，都不知道。
世明今年才27岁，在人世间连三十都未活过，这样有活力爱冒险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从此世上再无此人的音容笑貌。整整十五年，桂春生都没有再见过这个小儿子，这几天，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噬咬他这个不尽责的、自大的、自私的爸爸的心。
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不应该太过计较过往的恩怨？以至于和自己的儿子，成年后都没有真正地见上一面，桂春生想不清楚了，自己这些年所坚持的面子和骄傲，究竟在坚持什么？
此刻的桂春生是如此地混乱，且拉扯。
桂世基在传真中写道，美国的二弟裴山和在新加坡的大妹裴清都携家眷返港，可自己这个当爸爸的，却没有办法去送小儿子最后一程。世基在里头没有任何一句责怪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无言地责备他：爸爸，你看，这就是你当初的选择，你选择不放下，你选择错过了我们两个孩子的人生。
眼前的选择是很难看出对错来的，只有时间和结果能说明一切。在这个结果里，桂春生在十三年前的选择，绕了一大圈，正中靶心，告诉他，他大错特错。
但桂春生知道自己如今悔恨重重，遗恨重重，甚至是罪孽重重。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他愧对世明。
在这样春夏交际之时，整个天气都是闷热的，花园儿里的花草葱茏翠绿，但蚊虫不少，晒出一身汗后，万云建议桂老师差不多要回病房去了。
桂春生站起来的时候，双手和双腿都在发抖，仿佛随时要倒回在椅子上，这几日他突然瘦了许多。
就在去年，桂老师还笑着和周长城说自己长肚腩了，往后不可多食肥肉，不过短短几日，他整个人的脸颊和手脚，骨头都有些突出嶙峋起来。
见桂老师站立时，似乎有些不稳，万云要过去扶他，可桂春生把她的手格开：“不用扶，我还没有老到需要别人搀扶的时候。我可以自己上楼梯。”
桂老师的自尊值万金，万云时不时都会这么想。
过了一个多星期，桂春生的血压稍稍降了下来，但仍然是不稳定的，从此后要保持长期吃药，并定时体检，但至少比之前要好了许多，脸色不再发红，心律也稍稍平稳了。
只不过他成日成日的沉默，让裘松龄和周长城万云三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十分具体的事情上，比如吃饭喝汤，洗澡上厕所，甚至讨论电视剧，就是很少在心灵上有交流。
有一次，周长城看到他的头发长长了，就找了把剪刀，围了两条毛巾，在医院里帮他把头发剪短，前面那些染了黑色的头发剪掉，剩下的就是白发，这种白是从头顶开始向四周扩散的白，白中夹杂着黑。桂老师的头发偏偏又粗又硬，黑白相交在一起，显得杂乱又粗糙，难以打理。
周长城看着那一簇簇的白发，哑着嗓子说：“桂老师，我去买个染发膏，替您把头发染黑吧？”
但桂春生只是闭眼，微微转动着脑袋：“不必了，就这样吧。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年华已去。”
万云刚给桂春生晾完衣服回来，听罢，掉了两颗泪，很快擦干，端出来的又是一张笑脸，叮嘱他该吃药了。
本来周长城是想让万云白天过来，夜里回家休息的，在医院总是有各种声响，夜里也并不好过，但是万云说：“家里人本来就少，你和桂老师两人在医院，我一个人在家怎么睡得好？大家还是在一起吧。”
因为桂老师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裘松龄安排好自己的事情，请了个看护，自己白日过来，周长城和万云就陆续回到自己工作岗位上去了，只有夜里才过来陪护。
又住了十天，查无可查，医院同意桂老师出院了，提醒病人和家属，一定要保持吃药，不能任性，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血压病跟心脑血管连在一起，一旦发作，抢救不及时，是很麻烦的事。
周长城和万云拿着纸笔记下来，把桂老师接了回去。
这回生病住院，桂老师仍有求生意志，在医院修养一阵，气色好了些，但精气神明显就低落了，再过了几日，他坚持回了报社上班。
又过了几天，桂春生再一次经历了深夜失眠，辗转反侧，隔日醒来，吃早饭时，他对周长城和万云宣布，他准备和凌一韦一样，即日起，办理赴港长期探亲签证。
“七九年底，我刚从周家庄平反回来，就想过要去和家里人团聚，但后来因为种种缘故没有动身。世明意外去世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多谢没有在我面前提起。如今我想清楚了，家人之间，还是要团聚的。”桂春生的声音很无力，但平静，显然是已经想了有一段时间了，“如果快的话，证件两三个月就能办下来，如果慢的话，则是需要半年。”
周长城和万云听了桂春生的话，呆愣得连眼前的早餐都没吃了，双手拿着筷子，不可思议，仿佛耳朵听错了，就是说起话来，也是不连贯的。
“桂老师，这...这怎么这样突然？怎么突然就要离开广州了？”周长城先开的口。
万云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好顺着周长城的话尾点头：“对啊，桂老师，我们在广州不是好好的吗？”
他们舍不得和桂春生分开。
从地理上看，广州和香港距离不远，可从各种摸不着的东西看，广州和香港的距离是天堑。
桂春生活了半个世纪，其中一半的人生是和亲人子女分开的，他想和家人团聚，子孙环绕膝下，无可厚非。想到这里，万云的声音就低落了下去。
桂春生带着极度悲痛的情绪说：“总要去面对的，十几年前我没有去面对的，十几年后也没办法逃掉。逝者已逝，生者仍要活下去。”这些话听起来很乐观、很豁达，也很冠冕堂皇，但是桂春生知道自己并没有走出来，他摆脱不了世明去世的悲伤，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摆脱，他日日都会怀念这个再没办法相见的儿子。
这么些日子，桂春生恨不得自己能替桂世明去死，愧疚得成宿成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只有十岁的桂世明跑着喊他爸爸，他的血压一直居高不下又不稳定，就是因为睡眠差，心事过重引起的，可世上的生命运转法则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再崇高的爱意，也没有办法以一命换一命。
桂春生屈服于自己对亲人的爱和渴望，他愿意再次链接过去。

第166章
自从桂老师做出决定要离开广州之后,他接下来的动作就很迅速了，先是联系了香港那头的家人亲朋，亲朋将接收证明通过邮政寄送过来,每个人都很期待桂春生赴港。桂春生又将自己这里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完毕,开始按要求办理证件，执行能力很强。
一些老同事老朋友对他离开广州的事都觉得可惜，年纪过了五十才离乡，虽然经济上有保障,香港有家人在，可毕竟太久没见面，外头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能否适应,且人离乡贱,似乎不是什么好谋算。
桂老师自然也是听了许多这样那样担忧的话,他最终不为所动,还是继续去办手续，他的心里知道,这次办的是十三年前就该去办的事，不然总是会对这条未曾走过的路耿耿于怀，悔恨是一件痛苦的事，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裘松龄刚开始知道他决定要离开广州,到香港去和家人团聚，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到接受,甚至偶尔还会开车带着他跑各部门□□明。
不论是万云还是周长城，都很不理解裘阿姨的这种宽容心态。
难不成人活到五十,就能全然放下一切恩仇，顺应每一个与自己生活相违背的抉择了？
他们的不理解，并不影响日子一日日过下去，证件一日比一日完善。
桂春生没有和两个小辈解释太多，他仍有自己的骄傲，但是私底下和裘松龄却说：“我到香港，也只是为了多和孩子们在一起。作为爷爷，世基的两个小孩，之齐和之仪我都没有见过，也从未抱过一回。松龄，我的人生遗憾太多，不想再来一个。”
裘松龄只是默然点头：“想当然尔。”
只是桂春生再想抚上她的手背时，裘松龄却抽了回来，她可以接受这样的离别结果，却不愿意去理解。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感情里有自己脾气的女人，不是么？
桂春生怎么会感受不到裘松龄的冷淡？一方面对孩子觉得亏欠，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不住裘松龄。两人在一起多年，相依相靠，抚慰对方的人生伤口，可分手来得如此剧烈突然，桂春生的心充满了苦涩，此事难两全。
两相对比，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家人。
“松龄，我曾经怨过世基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到香港去，弄得当初我和他母亲弟弟措手不及，但如今是早就不怪了。至于世明，更没什么好怪的，他被牵着走的时候才十一岁，还是个半大儿童。”桂春生的头发没有再染过，白得看起来令人心碎，跟裘松龄的光鲜相比，他仿佛大了十几岁，“别人做父母，对孩子有恩情。可是我当爸爸，对孩子只有愧疚，只觉得自己处处不合格。七三年，如果不是我心高气傲，大放厥词，自以为是，看不清楚当时的状况，世基也不会在十五岁就被下放到内蒙那样边远的地方去，他自小锦衣玉食，又不曾出过远门，哪里受得住那样的苦？到后来我只庆幸他逃走了。”
“世明跟着他妈妈走，一路名校读上去，成为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虽不曾见面，但我只有欣慰的。如果跟我留在这里，恐怕也是要在牛棚吃苦，甚至性格会被打压得畏畏缩缩的。”
“可他们在香港，在马来西亚，定然也不是一帆风顺，光是从裴清的来信中，就看得出两个孩子吃了许多苦头，忍了许多无奈。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爸爸，他们是否能过得更顺遂一些？”
“阿桂，你不必和我说这些话，这些话你该留着，说给你的孩子们听。”裘松龄的风度极佳，她不会与孩子们争抢一个父亲，她对亲密的男人小气，但不是那样低级的女人。
“松龄，我想和你讲。”桂春生急急地辩解，又咳了一声，捂住心口，感觉心跳加速了一些，喝口水，缓了缓，深呼吸几次，再开口，“从前好多话，我都不讲，我想每个人都能理解我的苦衷，因为我也能看到别人的苦衷，有时候沉默就说明了一切。可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有的话不说，日积月累会成心疾，往后全是怨气，全是悔恨。”
“松龄，我是说如果，等在香港稳定下来了，能不能邀请你一同过去生活？”桂春生带了点小心地问，他重复刚刚的话，“你知道，我过去，只是为了孩子们。”
谁知道裘松龄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可抑制，过了会儿才擦了擦眼角一点湿润，不答应：“不，阿桂，如果今年我十八岁，我会答应你，可我不是了，我已经五十岁，早已经不是天真少女。”
“六零年，我十八岁，为了男人与家里闹翻，离开广州，去欧洲读书。十年后再想回来见父母兄长，却被爹娘告知最好别回来。等可以回来了，我也老了，满腔的荒唐心事，尘满面，鬓微霜，纵使相逢应不识，父母均不在，兄长们走的走，死的死，甚至连西关老屋都拆了。”裘松龄的眼里再次浸满泪，“所以我才长期住在酒店，因为我再回头，连家都没有了。”
“八二年后回来，我就决定，我不会再离开广州，不会再为任何人离开父母跟前，兄长们不在，自此每年清明，我都要守在父母坟前烧纸。”
“阿桂，我们中国人总说父母子女，就是前世今生的冤亲债主，这中间的苦楚和心酸，人人都有难关，不必细说。男女之间，当然是有情义的，但情义也有时长保质期，我们都是可以面对心碎的人。你不必打我的算，我也不会等你。”
裘松龄把话说得坚决又坚定，令桂春生无话可说，他们都是太过于有主张的人，又是太过于不会为他人屈服的人。
两个人，一人为了孩子离开故土，一人为了父母留守故土，确实都在闯自己人生的这一关。
这些私下的对话，无人知晓，只有在他们偶尔回想起来时，才能晓得其中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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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对桂老师办签证的事充满了好奇心，每一日都想知道进度是否被拖延了，他们私心里希望这个签证办个十年八载的，最好桂老师哪里都不要去。
又一个深夜，小夫妻两个洗漱后，准备上床睡觉。
“我们这么想，也太自私了吧？”万云自己难受的时候，都想和万雪待在一起，桂老师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想见亲人，再正常不过了。
周长城苦笑，又上前去打开门看，桂老师房里的灯已经熄灭了，自从他的血压不稳定后，他以一颗坚毅的心去扛过这次的病痛，一切全听医生吩咐，养好身体，准备以健康的体魄去见几十年未曾再见的孩子和兄弟姊妹。
“我也不想桂老师离开，他一走，我总觉得咱们在广州，连个牵挂的人都没有了。”周长城已经把桂春生当做最亲的人在看待了，他之前就打算过，往后是要给桂老师养老送终。
“谁说不是呢？”万云的声音闷闷的。
交情好的朋友也有，但桂老师是亲人，分量不一样的。
“他离开的话，咱们要搬家吗？”万云想到这个问题。
周长城摇头：“不搬了，如果桂老师真的离开的话，这个地方也是空着的，咱们租下来，也给他守着，哪天他想回来了，这儿还是他熟悉的家。”
万云同意：“好，那旁边的人家是什么租金，咱们就按这个标准给。他不在广州，就汇到香港给他。”
事情暂时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小云，我要和你说件事。”周长城坐在万云旁边，拉了拉她的手。
万云：“怎么了？”
“今天，我大师哥打电话来，说师父提早办退休了。到八月份，他和二师哥，想给师父在县里办个退休宴，问问我这儿什么想法。”周长城说的是在平水县的周远峰那个师父。
周远峰今年五十七了，原本按着规定是到六十周岁才退的，但是现在平水县电机厂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工资也早就发不出去了，哪里还能上什么班？不如趁着还是那几个老领导，趁早办退休了，早点领退休金好过。
乍一说起县里的事，万云有种往事如烟的陌生感，忽然笑说：“当时我姐把你介绍给我，就是看你是电机厂的临时工，每个月有工资领。”
“可惜一直都只是个临时工，转正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还被辞退了。”周长城也笑，面对那一段不甚光荣的过往，他终于可以坦然笑着去面对了。
万云轻轻地依偎在他身边：“没有那个辞退的契机，哪里能成就今日的周工？”
周工只是抚着她的黑发微笑：“是，今时今日，我再不怕被辞退了。”
等小夫妻两个温存一会儿，万云问：“师哥们怎么说？让你回去一趟？”
周长城：“那倒没有，山长水远的，跑一趟不容易，师父也不同意。但是我听师哥的意思是，让我给师父买点东西，到时候再打个电话，大家毕竟师徒一场。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行啊，师父以前不遗余力教你们技术，也是应该的。之前姐夫调到市里去，我们给了一百块红包，买了双皮鞋。这回也按这个给？”万云是这么建议的，不过，她又说，“两个师哥那边怎么送礼？你打听打听，也别太越过他们去了。”
周长城点头：“我也觉得一百块和一双皮鞋就可以了。师哥他们大差不差，也都是这个礼。”
“师娘呢？”万云问起很久没有联系的李红莲，“她那儿要送什么吗？”
“要不，给师娘也买身衣服？”周长城想了想，说，“师父的退休宴，她肯定也要从市里回去的，让他们都穿新衣新鞋吧。”
“好，这几天我找个时间去买，买了就寄回去。”万云把这件事揽了下来，现在给长辈们买套新衣裳新鞋子，对他们来说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万云乐得做这个大方人。
周小伟前年在市里找了个姑娘结婚，去年生了个儿子，李红莲高高兴兴到市里带孙子去了，县里只剩周远峰和周小梅在。
“那师父退休后，也要去市里了？小梅呢？”万云问起那个嘴甜甜的，一见着自己就叫大嫂的小姑娘。
“我听师哥说，小梅跟小伟一样，成绩不错，都到市里借读高中，后头再回县里高考，也是周小芬跑的关系。”这些细碎事儿都讲了，看来周长城的这个电话，说得够久的。
“城哥，不是说电机厂去年就彻底发不出工资了吗？师哥们还在那儿？”万云可记得不论是陆国强还是刘喜，都是有家有口，家里一堆人的，不用养家了？
周长城说起电机厂，就颇为心痛：“电机厂之前还存了一批钢料，但被人里应外合偷出去卖了，之前我开始学的德国机床，也被人拆了给卖出去了，钱也不知道落到谁的口袋里。”
这两年，下岗潮在全国蔓延，像是电机厂这种苟延残喘的企业，早就是个破烂摊子了，谁都没办法接手，国营企业资产被偷的偷，被卖的卖，十多年内，严重流失，追无可追。
陆国强是个有想法的人，他和刘喜两人，从十五岁就开始和机床打交道，除了这些，他们也不会别的本事了，就想借一笔钱，以一个低廉的价格，从电机厂买两台机器出来，再招几个亲戚，自己试着拉单子，在县里当土老板。
“肯定是大师哥的主意。”万云一听，就知道中间没有刘喜那个老实人什么事儿，大师哥做什么，二师哥就跟着走。
“还真让你说对了，其实是陆师哥张罗的生意，刘师哥也是个不愿意挪窝的人，就跟着他打工而已。”周长城捏万云的脸，真聪明。
万云笑问他：“陆师哥找你借钱了？”
周长城不自在地咳一声：“嗯。”
“要多少？”万云问。
“他想借两千。”周长城看万云那没变化的脸色，又忙说，“我说没那么多，最多可以借八百。”
他们夫妻两个现在对“借钱”这件事都高度敏感，上回和万雪那儿闹的实在是太不高兴了，还有葛宝生，至今还没还过一分钱。
这年头，谁赚钱容易啊！？
欠钱的才是大爷！
万云点头，于情于理，这笔钱都该借，不过，她压了数目：“现在店里生意一般，你的工资也都被我拿来周转了。给师兄借六百吧，咱们就不要他写欠条了。”
不是万云悲观，给老家人借钱，收不回来才可能是最后的结果。可人都有来处，长着一颗凡人心，有情有喜有悲，不是说跟故人斩断关系就斩断的，尤其是桂老师决定离去，更让周长城和万云忍不住想抓紧一切可以与自己有关联的人。人在，人间意义才在。
“好，我都听你的。”周长城其实有点担心万云不肯松这个口，她既然愿意，这个人情搭出去就搭出去了，“我来和他说，最近手头紧。”
万云：“行，你说好了，我空下来就给他和师父汇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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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春天，邓公南巡，提出形式主义要不得，发展才是硬道理，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寄语深圳经济“搞快点”，意味着南方改革面只会越来越宽。
新成立的海南省特区效应在此次南巡之后，被放大了千百倍，在1992年中下旬时，小岛上竟出现了接近两万家房地产公司，海南地价直线飙升，短短两年时间，从每平米两百块涨到最夸张的两万块，到了1993年春甚至更高，全国的冒险家疯狂借钱撬杠杆，涌入这个只有3.5万平方公里的岛上炒地皮。
五月份开始，每一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新成立的特区是如何造富的，百万富翁排不上号，得看千万和亿万富翁。
就是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这样踏实做事的人，看了都眼热，看看人家赚钱多容易，再看看自己守着快餐店和一个工程师岗位，赚的那点牛马辛苦钱，真是不忍对比。
桂春生在办理赴港长期签证的同时，还在处理自己自己在广州的资产，去年被单位劝说购买的未记名国债券，陆续加起来有一万八，他准备全数留给周长城和万云，这些带到香港也无用，给这两个孩子留着，过几年再去兑换。
一些房子和出租小厂房的手尾，交代了信得过的朋友和律师帮忙收钱，这是不卖的，离得再远，广州都是桂春生的根。
1988年底，他卖掉车子，东拼西凑，花了三十六万在三亚买的地皮，在如今全民疯狂炒地皮的情况下，他那点小投资，已经涨到两百多万，整整五倍多。
桂春生出身于商贾大家，自小对“生意经”耳濡目染，面对过热的经济一直都有很强烈的警惕心，以他的脑筋，如果去做生意，定会有一番成就，尽管从前是个教书匠，他的财运一直不赖，经济很丰裕。
恰好要离开大陆，桂春生让朋友帮忙找了买家，趁着有地产热，要把海南的那份地皮出掉，这时候不愁买家，而消息放出去后，有个买家着急拿地皮，竟带着公证人和公章，直奔广州，在白天鹅宾馆里头和桂春生完成了交易，所以桂春生人都没到海南，就把那两百亩的地皮全都转卖了出去，扣掉手续费，收到了两百万的现款。
是实打实的现款，不是银行转款，也不是财务支票。
桂春生收到钱之后，让周长城下了班就过来开裘松龄的车回珠贝村，再接上万云。
晚上，三人难得一同吃过晚饭，桂春生把小两口叫到房中，慈爱地笑着，从抽屉里拿出四年前给他们写的借条：“今天，要把钱还给你们了。”
周长城和万云连连摆手，让他不用着急还钱，再缓缓，最近桂老师一直在跑证件，往后又要去香港生活，听梁志聪他们说，香港的物价比广州贵许多，桂老师过去后如果没有收入，不免要看子女的脸色，他们舍不得面慈心善的桂老师受这样的委屈。
“桂老师，不还也没关系的，一万六，我们有手有脚，总能赚回来的。”万云急急地说，“就一直这样，至少大家还有拖有欠，有来有往，保持联系就好。”
“是呀，桂老师，您多留着点钱在身边。香港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又看不见您，您一直都是遇着难处了也不爱说出来的性格，说了我们也没办法立即赶过去，手上有钱，至少还能点得动人去做事。”周长城也不肯要，还拉起万云要回房间去。
桂春生被这两个小孩的话说得眼湿湿的，拿下眼镜，擦了擦泪，又和声让他们坐下：“桂老师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没用，连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阿城，把你手边的行李袋拿过来。”
周长城下午就看到桂老师手上拎着这个袋子，就手拿起来，不算重，放到桂春生眼前。
桂春生问：“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周长城万云双双摇头。
“两百万现金。”桂春生拉开这个行李袋的拉链。
接着，周长城和万云就见到了他们二十多岁人生中最大的一笔钱！层层叠叠，全是崭新的百元人民币！一沓又一沓，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四位伟人的大头像整整齐齐列地在上头。
钱！
钱！
钱！
“桂老师，你你你…”万云夸张地捂住胸口，连“您”都不会说了。
而周长城更有意思，他四下看看，无人偷听，立即弹跳起来，把桂老师房间的门给锁上了，还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小云，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万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为城哥说得很有道理！
桂春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两个小朋友，真有意思！笑完了，从里头数了二十沓钱出来：“说好了，按红利的10%给你们分红，理应给你们十六万，但整数好听，我就拿二十万。”
嗷！这也太不把钱当钱看了！
万云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一袋子钱，没有办法，心里知道是不能要桂老师的钱，可面对这样可爱的百元大钞，哪个人能不心动？
财帛动人心，一点没错！
就是周长城都在咽口水，桂老师刚刚说里头有多少钱来着？两百万？他没听错吧？天啊，他得打多少年工，才能赚到两百万啊？怎么桂老师这样轻松就拿出来了！？
“桂桂桂，桂老师…这这这，这不好吧，不能要，不能要。”周长城还在抵抗心中的贪欲，拉着万云的手，绞得紧紧的，可夫妻两人的眼睛根本没离开过那袋子钱。
桂春生作势要往袋子里再拿几叠钱出来，故意问：“难道是嫌少？”
“不是，不是，不是！”听了桂老师揶揄的问话，万云才把双眼从这堆钱里拔出来，扯起周长城的手，连连摇摆，“够了够了，十六万就够了，不用二十万！”
钱实在太吸引人了，呜呜，万云刚开始还不想让桂老师还一万六，可是十六万啊！她哪里见过这么一大笔钱啊！就算是抱着过一夜，第二天再还给桂老师也好啊！
周长城也是艰难地抬起头，丝毫察觉不到自己的失态，被金钱冲昏了头，万云说什么，他就跟着说：“对对对，十六万就好！”
他们只拿自己该拿的那部分。
桂春生大笑起来，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有点恢复了生病前的样子，他就说自己眼光好，挑的人不是见财起意的，这几年幸好有阿城和阿云的陪伴，自己也不至于生活寂寞，他从行李袋里头掏出一只黑色的小布袋，把那二十万装进袋子里：“拿回去吧。桂老师比你们年长，本应该要照顾你们，但这几年也没帮上什么忙，前阵子倒是连累你们来医院照顾我。你们后头还有大好人生，年轻人有点钱打底，也可以放开了手脚做事。”
刚刚还说不要桂老师的钱，但看到这样一大袋人民币，周长城和万云立马就改主意了，要要要，一千一万个要！
“那，那我们可以拿着钱去海南炒地皮吗？”周长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件事。
“这个不行！”桂春生很严厉地制止了，“你们要答应我，这笔钱单纯地存着吃银行利息，或者用来做正经生意，哪怕到深圳买点地皮，都行。但是不能眼热别人在海南炒地皮赚的钱。那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你们还太嫩了，玩不起。”
那个黑袋子的钱，万云已经抱在怀里了，她的手比理智要快得多，就在眼前，手一伸就抱过来了，突如其来的横财，让她脑子都转不过来，傻兮兮地问：“为什么啊桂老师？多好的发财机会呀！说不定做了这一单，我们一辈子都不用干活了！”
“你们啊！别以为是钱就能挣！”桂春生说起这些经济，就头头是道的，“荷兰郁金香泡沫，长春君子兰泡沫，日本房地产泡沫，你们去了解清楚了，再想是不是要真金白银跟风去投钱。还有，不是我说话难听，想赚这种风口上的钱，又想富贵险中求，还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先去算算自己的八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桂老师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火热的心浇了个透！
“桂老师，那您的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啊？”周长城怀疑就是在这次海南地产热里赚来的。
桂春生和周长城认识几年了，猜也猜到他的想法了：“我这笔钱，确实是几年前在三亚买的地赚的，但是——”看着两个年轻人火热的双眼，立即转折，“但是，当初我和裘阿姨几个朋友，是想一直放着，到十几年后租给去开发建设的人，收点地租当养老金，不是为了炒地皮。这次海南地皮热完全是出乎意料，我出手是顺势而为。你们也知道，我是为了去香港才开始处理这些东西，不然也不会随意买卖。”
土地是中国人历来最宝贵的资产，如果不是考虑到两地制度不同，交通不畅，往后他不便再往返香港、广州、海南三地，桂春生是舍不得就这样出手的。
周长城和万云还是不懂，但他们却知道，桂老师对经济的判断极少出错，他似乎就是那种能闻到钱的方向和味道的人。
但桂春生想了一会儿，又说：“这是击鼓传花，也是赌博。你们要是想赌一把，就去试一试，但是要记得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一听到“赌博”两个字，周长城和万云立马就清醒了不少。
不不不，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再赌博给赌没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桂老师说得对，不能看到什么热就往前冲，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桂老师，您离开广州了，往后我们有什么不懂的，要问谁去啊？”万云不禁发问。
对于两位小辈对自己的依赖，桂春生心中得意且安慰，证明自己这个老头子还是有价值的，他说：“我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何况你们的立心是正派的，就不怕走歪路，即使走错了，也会找回正道的路。阿城，阿云，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轮流抱着那袋子钱，对桂老师的话都有些懵然，从感情上他们不舍得桂老师，从指路人这点上，他们也不希望桂老师离开，人生路上，有人在前头点一盏灯，和摸着石头过河，是完全不一样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总会有再见的机会。”桂春生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情绪，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的签证办得七七八八了，还有一个月，也该动身了，带着点哄孩子的语气说，“中央和英国的谈判提案已经很成熟了，香港迟早要回归，回归后，政策肯定又不同了。我现在去探路，到时候，你们一起到香港来看我，我再带你们去游玩，就跟你们初到广州那样，大家一起去看看国际大都市是什么样的，好不好？”
面对去意已决的桂老师，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不好再说挽留的话，再说，就强人所难了。

第167章
桂老师离开广州的那日,是个大晴天。
在所有的影视剧里，分别似乎总是在阴雨霏霏的日子，可八月末的广州,太阳依然高照,人人热汗淋漓、横冲直撞地走在街头，熙来攘往，似乎每个人都有目标、有归属。
桂春生的行李不多，就一只手提箱和一个行李袋,里头装着几套日常穿的衣服、财产文件证明、赴港证件、几本爱看的书，还有每日要吃的药，他不是啰嗦的人，大多数东西都留下了,轻装离穗。
万云看他把珠贝村小院儿里的东西几乎都舍弃下,有点不敢相信,当初凌老师可是搬了十几个箱子走呢,桂春生只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让他们小两口看着处理就好。
关于桂老师在香港的家人,周长城和万云不免要打听打听，至少得知道那头都有什么人，性格如何，桂老师和他们能不能合得来,要是合不来，他们立马就请桂老师回广州来，绝不能受气。
桂老师说他们两个是瞎操心，只是简单讲了一下桂世基已经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至于个性如何,他想了想，最后没有多说，数十年不见，少年成长为青年，又历经这么多事，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没真正见上面，都说不准。
本来还想打听打听桂老师妻子的情况，看桂世基发来的电报，这位昔日的桂太太也在香港，可桂春生一字不说，几乎是守口如瓶，仿佛中间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再想到广州的裘阿姨，这些令人尴尬的状况，都让周长城和万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最终只能含糊带过去，桂老师留下神秘又不解的往事，直挠得他们两人心痒痒的。
广州站，广九铁路候车室内，有不少赴港的旅人，每个人面上表情各不相同，有兴奋向往的，有离愁别绪的，也有盘点行李踌躇满志的。
周长城和万云替桂老师挽着行李箱，站在一旁，依依不舍看着他和朋友同事们告别。
昨晚三人吃饭时，桂老师数次哽咽，反反复复保证一定有机会再见的，万云已经小声哭过一回了，睡觉前说好不再哭，今天不知怎么，到了分别这一刻，眼泪又要涌出来，周长城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哭的时候不敢让人看见。
人世间，离别的眼泪总是流不尽的。
“裘阿姨呢？真的不来送送桂老师吗？”万云小声问，又四处张望，甚至天真地渴望在人群中发现她隐藏的身影，就跟电视剧情节一样。
周长城也四处看了几眼：“裘阿姨那样有原则的人，说了不会来，就不会来的。”
万云低着头：“我还以为裘阿姨那样的坚强的人，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呢。”
周长城揽住她：“人心肉长，裘阿姨怎么会例外呢？”
“你看桂老师，他其实也在等裘阿姨。”万云捅了捅周长城，暗暗示意他去看桂春生的神情，“我看他时不时望向站口。”
周长城只是在内心无奈地叹口气，老一辈人和自己这一代总有代沟隔阂，很多事情又不愿意直接摊开来讲，或许也是不愿解释，次次都说得云山罩雾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其实不太明白桂老师和裘阿姨的这种相处与选择，两人感情如此稳定，怎么会说舍得就舍得呢？
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登车了，桂春生和朋友们一一握手告别，说好要保持联络，可大家年纪在这儿，再加上一些客观原因，浮云一别，恐怕就要流水数年了。
人到中年，知交零落，独行人世才是常态。
等桂老师的朋友们逐一离去后，周长城和万云才围了过去，时间仿佛被压缩成了几句话，很快就轮到桂老师检票的那趟列车了。
临近十点，有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手持喇叭出来喊：“到香港九龙红磡站的旅客，请拿好车票和证件准备上车！证件检查严格，不要侥幸！不要作假！不许携带违规品！一经发现，一律不准上车！”
在检票口还有荷枪实弹的武警，可见出境检查之严格。
广九铁路由英国人牵头，修建于晚清，历经民国，在新中国成立后，和香港段切开联系三十年，直至1979年，两地客运段又恢复通车。这条铁路，以广州为起点，途径昔日同属宝安县的东莞和深圳、香港三地，见证了多场战争和许多家庭的悲欢离合。
三十年多前，桂春生和二弟桂裴山在这趟列车送自己的大妹妹桂裴清在香港出嫁，如今，他又要重新踏上这趟相聚的列车。
列车员这样喊了两遍，陆续有乘客动起来，去检票口排队。
周长城和万云抓紧时间叮嘱桂老师，吃的药，喝的水，还有面包都放在行李袋了。
桂春生一面和他们说话，一面想，看样子，松龄是真的不会来了。
也罢，过去的归过去，往后的归往后。
桂春生这才拍拍膝盖上看不见的灰尘，站起来，保持着一个乐观的笑容：“阿城，阿云，桂老师要走了，你们保重自己，得闲了给我写信，我也会时不时给你们来电。”
周长城和万云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最终眼泪还是掉落了下来，惹得桂春生也伤了心。
桂春生把票和证件递给检票员，没有任何犹豫。
周长城和万云在后面一直絮絮叨叨：“桂老师，在香港不习惯，一定要回广州来，我们在这儿等您！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怎么说也要去接您回来！”
桂春生用手捂住鼻子，顺手揩掉脸上的泪，嗓音都变了：“好孩子，回去吧，到了就给你们报平安。”
火车按时开走，周长城和万云看不见桂春生的身影了，还在不停挥手。
下回见面，谁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不哭了，”周长城抬起手臂，粗鲁地抹脸，又伸手去给万云擦泪，“我把厂里的传真号也给了桂老师，让他有空可以给我发传真，到时候我拿回家给你看。”
“嗯。”说是不哭，万云还是流了会儿泪。
跟桂老师第一回 见面，就是在广州火车站，那时候的他和周长城万云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桂春生以包容的心接纳了他们两个无处可去的乡下小年轻。如今，周长城万云二人又在广州火车站，送别了他。
这个相遇和离别的圆圈，在此时此地，曲折地衔接上了。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万云坐在靠车窗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悲从中来，从此在广州这个地方，她和城哥只有彼此能依靠了，桂老师如此亲近的人离去，把她的心性感情也带走了一部分。
周长城对桂老师依赖之情不下于万云，可他还能撑住，桂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一直在鼓励他勇敢生活工作。
万云上车后一直没说话，周长城有些担心她：“在想什么？”以为她担心往后和桂老师再无相见之日，安慰说道，“放心吧，我们的缘分不会这么浅，往后肯定能再见面的。”
看姚劲成和梁志聪他们，时不时就会上来广州，等桂老师安稳了，只要想回来，随时都有机会。
可万云只是摇头：“我在想裘阿姨，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在干什么。”
桂春生昨晚对他们讲，往后裘阿姨若是有什么吩咐，请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务必出力相帮。周万二人自然是答应的。
万云看着公共汽车的窗外，热辣辣的阳光落下，她的背后都是粘粘的汗，心浮气躁地想，之前万雪找她借钱，裘阿姨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让她做个到底的好人。这阵子桂老师前后办理证件，裘阿姨也会帮忙，她也说自己尊重桂老师的选择，可到桂老师要走了，裘阿姨为什么不能来送送他呢？刚刚桂老师的表情，看得人心都碎了。
难道她只会要求别人，自己却做不到？
如果这样，那万云就要去质问裘松龄，凭什么宽己严人？也刺一刺她的心！
这种可怕得接近恶毒的想法，令万云吓了一跳，在太阳光底下冒出一丝冷汗来！她扪心自问，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去质问裘松龄？自己占了什么道理和立场？自己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又有多少认知，就敢这样指手画脚？
此时，有一个微弱但不能忽视的声音从万云脑子里冒出来，她以为，现在自己和裘松龄的关系，应该足够亲密了，亲密到可以说这些没有边界感的话。
要是裘阿姨知道，恐怕又会认为这是一种自以为是吧？万云庆幸自己没有把刚刚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双手揉揉脸蛋，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随即，周长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们最近都别找裘阿姨了，桂老师离开，她恐怕也不会想见我们。到了中秋再请她来家里吃饭。”
珠贝村的小院子，桂春生收了地契，让周长城和万云放心住下去，不用张罗搬家，自然也不用他们交房租，打理好房子，让房子里头有点人气即可。所以现在小院子里，除了桂老师离开，其余一应不变。
周长城的话让万云默然，不禁想起上周裘阿姨送桂老师回家，她们之间的那番对话。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周长城在房间里看明天赶着要用的设计图，桂老师则在忙着接电话，他要离开广州的消息已经散了出去，不少朋友都约好要给他送行，桂老师交游广阔，人缘也好，每天都少不了应酬这些事。
裘松龄带着他去办一个麻烦的证件，奔波了大半个下午，颇为疲累，不愿立即开车，就在楼下书房的摇椅上躺着假寐，万云给她拿了水进来，轻声问她要不要吃碗小云吞。
“我的胃不好，晚上吃得也少，但是阿云你的手艺好，我就却之不恭了。”裘松龄睁开眼，喝口水，跟她一起去了吃饭间。
万云把拿碗清淡的小云吞端出来，裘松龄坐下，慢条斯理开始吃，她吃饭时上身笔直，挺拔自然，几乎没有声响，看得旁人也觉得赏心悦目。
“裘阿姨，您吃饭也好看。”万云不由赞道。
裘松龄更小的时候，家里信奉食不言，寝不语的家教，这些年已经放松许多，放下筷子和瓷羹，又喝口水，擦嘴，她吃得确实不多，碗里还剩小半碗：“吃饭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万云就笑，裘阿姨和桂老师一样，站坐行蹲走都有一套理论，比如是人吃饭，不是饭吃人，饭桌上不能弓腰塌背，喝汤不能有声响，说话要直视他人等等。
万云收拾好碗筷，回头看裘阿姨精神好了些，坐在饭桌边上，单手托着腮，看着美丽，却有些寂寞，于是和她说起话来，也是带了点试探的意思：“裘阿姨，您为什么不把桂老师留下来啊？您可是他最重视的人了。”声音说到后面，又小了下去。
裘松龄冷不丁听到万云这样问，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才笑了笑，否认：“我不是阿桂最重视的人，他最重视的人是他自己，无人能越过他本人去。”
“啊？”不知怎么，万云有点不相信裘阿姨的话，桂老师平日里对裘阿姨嘘寒问暖，也会为了她的喜好而做些幼稚的事情，只要一见面就是笑声不断，只有很喜爱了，才会把爱意具体到日常生活里，如果这都不算数，万云觉得那许多人的感情都不值一提。
“不过你这么说，我心里很舒服。”大概是真的累了，这个晚上的裘松龄说话比白天要柔软很多，但随即又微微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或许是和桂春生的别离在即，万云总感觉焦虑，有很强烈的表达欲望：“那您为什么这么大方，就这样让他走啊？还帮他□□件。我以为，广州的一切都很好，您很好，我们和桂老师相处得也好，至交朋友都在，他会舍不得我们，至少会舍不得我们当中的哪一个。”
听完万云的话，裘松龄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仿佛在说，人怎么可以如此狂妄自大？桂裴华这样的人，怎会为了他人的意见而停留？
“万云，你认识阿桂多少年了？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裘松龄问她。
万云歪歪头，想了会儿，带着确定的语气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八七年春节，现在是九二年，说起来，现在也有五年了。桂老师一直都是我和城哥的良师益友，他温厚慈爱、见识多、说话有趣、讲道理、出手大方，还很尊重我们这些小辈。他是个君子，是大大的好人，如果不是他的照顾，我们夫妻两个不会这样轻易在广州立住脚跟的。”
裘松龄了然，不怪得万云会以为阿桂能为了他人改主意，他们是遇上了桂春生的好时候，而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我认识阿桂的时候，他跟‘好人’两个字远远扯不上关系。在我们十来岁时，他就有个诨号，叫‘西关闯王花大少’，花同华。他是大哥，后面跟着一串不着家、不着调的小少爷，街坊们把他们做过的荒唐事编成顺口溜来唱。”
“我现在还记得一句，‘西关桂，河南秦，荔湾谢，掷万金，入水潭，败家金菠箩，一串又一串，无十年，钱换人’。有几多风流，就有几多折堕。”
“阿桂是长子，长辈们总怕他不生性，从小就当继承人培养，教他责任、担当、稳重，可家里管得越多，压制得越厉害，他逆反心就越强，什么都跟家里反着来，拿定主意要做的事绝不回头。家里让他做生意管公司，阿桂偏不，说要不从此堕落花街，要不学南海十三郎入梨园效力，再要不就去教书，而去学校教书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目的，还是为了追女学生去的，桂家长辈拿他根本没办法。阿云，你不知道，那时，不论长辈、平辈还是小辈，谁想和他正经说句话都难，只有人家顺着他，没有他顺着别人的。”裘松龄一开口，就是如此劲爆、匪夷所思的往事，听得万云一愣一愣的，这是她所认识的桂老师吗？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过既然是往事，就没有必要再多提了，谈眼前吧。
“虽然中间我们有二十年没见，因为这种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性格，让他是时代中，吃了比别人更多的苦头，后来言行举止虽有所收敛，但坐下来一谈话，我就知道他本质上还是那个桀骜自负的‘花大少’，小事情他会顺着我，可一旦涉及到他必须做的决定，他想做的事情，那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你说阿桂是否会为了我们谁留下？”裘松龄摇头，“他走或留，都一定是从自己的心意出发的，你我都没有本事留下他。”
从周家庄平反回来，他一再坚持不肯找合适的时机赴港，而是独自留在广州。
决定要把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外人接回家里来住，哪个亲朋反对都无用。
到现在，因为对两个儿子感到愧疚，说舍下广州的一切，立即就开始办签证。
这些就是桂春生的决定，无论中间有多少阻拦和不快，他做下了，就一力承担，从不诉苦。
还有两句话裘松龄没说，桂裴华于她，是交心的伴侣，是互补的男人，但男人身上的通病，自私、固执、不可违逆、大男子主义，他一个不少。
裘松龄让万云帮自己续杯水：“我帮他□□件，因为知道留不住他，大家相识一场，不如成全他。我相信，哪一日我想离开，即使他不舍得，但也会在这些事上送我一程。”看万云听得入迷，她笑笑，有种罕见的温柔，“你还小，爱是爱，恨是恨，分得清清楚楚。但是我们这个年纪，已经很少谈爱恨和理解了，我们谈命运和接受。身边的人很重要，但能力范围内，自己最重要。”
认识裘阿姨这几年，万云从未听她说过这么多话，桂老师的离去，其实也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不然向来惜字如金的她，不会和自己说这些前尘往事。
“就是今天，阿桂让你们见到的，都是他自得的一面。但是，世明的过身，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父丧子，哪是什么轻举轻放的事情？当父母的，一生一世都会自责。他夜夜睡不着，日日受煎熬，却还要让自己吃药养好身体，保持坚强的心性，因为还有世基和孩子们在。”裘松龄仿佛有许多共鸣，声音脆弱得一折就断，万云只好轻轻抚住她的手背，“他也苦，你们别看到他的决绝，也要看到他心痛的地方。”
裘阿姨的话，让万云的鼻子堵堵的，眼睛发湿：“真希望能为桂老师做点什么。”
“保重自己，好好生活。”裘松龄一直认为言多必失，因此没有必要，她很少多说话，今晚是因为长久的孤独，也是因为离别在即，胸腔中有郁气，谈到这里，就说了不少。
“裘阿姨，”万云低哑着嗓子，双眼朦朦地看着眼前这张美人脸，说，“难怪桂老师说您是最心软的女人。”
闻言，没想到一向来冷清有距离感的裘松龄脸上竟染上了红晕，神态中，有一抹无法忽视的女人柔美，动人心神。
其实关于桂老师的过去，万云还有好多疑问，只是讲了这么久，裘阿姨累了，她也没敢再往下问长辈不提的事，只能就此打住。
经此一晚，万云觉得自己和裘阿姨之间有了更隐藏、更深入的联系，她觉得自己在心灵上可以稍稍靠近裘阿姨，甚至可以稍稍踏出一点界限。
但裘阿姨的态度实在太缥缈了，让万云深深不确定。
后头桂老师收拾行李的时候，万云自告奋勇去帮忙，结果根本没帮上什么，他自己就收拾好了：“家里的东西，全都留给你和阿城处理，不必问过我。”
自从裘阿姨说了桂老师年轻时是风流子之后，有时候万云透过他这张有了岁月痕迹的智慧脸庞，也会想象一下桂老师当初招摇过市的风姿，结果摇摇头，想不出来当时的境况，桂老师在她和城哥这里，就是世上最好的长辈。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到了工业区附近，周长城和万云下车，抬头看，已经接近中午的时间，该到餐馆去吃饭了。
“裘阿姨那头…”万云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城哥说得是，裘阿姨最近肯定不愿意见跟桂老师有关的人，还是别去讨嫌了。
“别想了，给裘阿姨一点时间。先去吃饭。”周长城拉过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而被两个小年轻惦记的裘松龄，又恢复了单身，今日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照常办公，一切与往常一样无异，大概到了十点钟，她忽然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反锁，又回到位置上坐下，摘下手上的卡地亚手表，放在眼前，看着秒针一帧一帧地走动，最终时钟走到了十那个点数，此刻广州站往香港九龙站的列车已开出了吧？
裘松龄看向钟表的双眼，清晰了模糊，模糊了又清晰，最终重新变得明亮，不远处的珠江江面，水波平稳，金光粼粼，今天是个好日头，忽而听到几声船鸣笛响，“呜，呜呜——”

第168章
桂春生的离去,除了裘松龄需要时间去粘合那颗破碎的心，就是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也需要花时间去适应这种变化。与一个互相倚赖的亲人分开这件事，给这对小夫妻带来的日常生活的影响就是,他们如今没有办法一个人待在珠贝村的小院儿里,每日必定是同进同出的，有时候一人洗澡，另一个都要隔着门口说话，说什么都行,唱歌也行，只要能听到一点响动，好像要确保在天地间，自己并非独自活着。
本来,两个成年人应该有面对一切变化的勇气,可是正是这份脆弱,让周长城万云二人变得更为靠近对方。广州这座偌大的城市,于他们而言，又重新变得陌生,两个没有根基的外来人，此时只剩下彼此。
好在，在这百般变化的滚滚红尘中，世间仍能容得下一对平凡普通的少年夫妻。
“城哥,帮我把毛巾拿进来！”万云在浴室里开了花洒，淅沥沥的水从头顶落下，她伸手到墙壁上拿毛巾，摸了个空,抬手把脸上的水擦干，闭着眼,朝外头喊人。
“来了，又忘了拿！”周长城放下手里的信，到外头去给万云拿晾干的毛巾。
“谁的信？”万云把浴室门开了条缝，拿过毛巾，问一句。
“师父和师娘的。”周长城靠在浴室门口和万云说起话来，“师父正式退休了，给我们寄了退休宴那日拍的照片来，现在小梅长得比师娘都高了，等会儿你看看。师父小梅跟师娘都到市里去了，师父在小伟单位附近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现在生活挺平静的。师娘说你给她买的衣服很合身，大家都夸她穿得好看，在信里说谢谢你。”
“喔，师娘喜欢就好。”万云冲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又拿毛巾擦干水，她成日在厨房和餐馆，里头都是油烟味，每天光是洗澡就要洗二十多分钟，恨不得把身上的皮都换一遍。
洗完澡，收拾桌上的东西，反锁小院儿的大门，夫妻俩儿关灯上楼。
万云眨着眼睛问周长城：“周工，你会不会嫌弃我身上都是油烟味儿？”
周长城放下那封信和两张照片，故意在她身上嗅来嗅去：“什么味儿？什么味儿？我怎么闻不到？香香的，只有香皂味！”
“贫嘴！”万云被他闹得浑身发软，头发半湿，斜斜躺在床上，嘻嘻笑起来，但脸上想知道答案的那点执着和认真，却不像开玩笑的，“我是说真的呢！”
广州街头可不乏光鲜亮丽、白净喷香的女子，有时候万云都觉得自己要被厨房的油烟给腌入味儿了。
“万老板，那你嫌不嫌弃我身上都是机油味？”周长城反问万云。
他所在的昌江精密广州厂，除了办公区域，车间里头全是机器，为了保障机器的使用年限和产品质量，尽量不进灰尘，有些车间是封闭不能开门窗的，只能在高墙上装大型抽风机，夏天时开工业风扇吹机器，给机器降温。有些机器用电，但一定要用到机油，机油的味道成年累月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味道又重又腻，刚开始进去的人不适应，甚至会反胃呕吐。
周长城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每日浸淫其中，和操作师傅沟通，怎么可能不沾上味道。
“那行，咱们一对臭公臭婆，谁也别嫌弃谁。”万云笑着搂住周长城，亲一口。
周长城抱着头发还没干透的妻子，吻了吻她的脸颊，想到远去香港的桂老师，有种突如其来的温情，结婚时觉得自己多了个亲人的感受又找上门来，这种温情令他不由自主说出类似誓言的话来：“小云，我会好好珍惜你，珍惜我们的婚姻。”
他不是个口花花的男人，他没有说天长地久，但有些话比永远更真实。
“嗯，我也会珍惜你。”万云抱紧自己的丈夫，久久不肯放开。
奇怪的是，桂春生离开后，万云餐馆里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这倒和桂老师无关，当然。论起来，似乎也是有点间接关联的。
桂春生留下一应事物，都让周长城和万云处理，小两口没有动他房间里的东西，日常打扫通风，只是把那台彩色电视机换到自己房间，又把自己房间的黑白电视拆下来，搬到了快餐店，放在收银台边上一张较高的桌子上。
周长城叫李腾飞帮忙，给快餐店的电视装了天线，也能收到香港那边的电视台，甚至还能转播台湾的电视台，于是一到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间，万云也不怕费电费，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又专门挑耳熟能详的电视剧来播放，《新白娘子传奇》、《大时代》、《皇庭壹号》、《青青河边草》等，都是当时人人追着看的剧集。
也是没想到，只是在店里多摆了台不怎么起眼的电视机，店里来吃饭的客人就比往日翻了一倍，嘴里吃着饭，眼里盯着收银台边上的电视机。
附近的工人，大多都是住在厂宿舍的，愿意花钱的就喝酒打牌去舞厅，愿意攒钱的，下了班连个去处都没有，最多就在工业大道上溜达散步，哪里有免费娱乐他们就去哪里，尤其是到了晚上，大家吃过饭出来，就挤在云记快餐店门口，勾肩搭背地看电视。
原本林彩霞烦这些来看电视的人，不吃饭，又堵在店门口，人人进出都不方便，但是万云没让她赶人，而是在做晚市生意时，还放几大锅价格实惠的糖水出来卖，像是木瓜牛奶、莲子红豆沙、海带陈皮绿豆沙、番薯芋头糖水，也不贵，拿个吃饭的碗，套个透明塑料袋，插跟吸管，客人一拎就走，每碗三毛钱，谁都喝得起。
那些看电视的，嘴馋就会买一碗来喝，夜里人又多，来来往往，就算不留下看吃饭看电视，喝个便宜糖水也不是什么大消费，这些糖水一个晚上下来，至少得卖出去三百多碗，几大桶的糖水都能清光，林彩霞装糖水装得手腕都痛，胡小彬更是厨房前后走来走去忙个不停，一天下来，汗水打湿全身，就没有个干爽的时候。
别小看这些钱，一碗一碗加起来，也是不少的，万云收钱收得喜上眉梢，晚上周长城下了班也得过来打下手。
袁东海在旁边看了，羡慕不已，直夸万云做事灵活，恨不得那三毛三毛的钱全是记到自己账本上的，又悄悄地摆了另外一个锅，锅里挤满了之前被除掉的各类串串。
万云看袁东海还算老实，虽然也有争生意的意思，但他卖的是咸口，跟自己的甜口糖水不相撞，甚至还有互补的意思，反正把两种口味的客人留在自己店里就行，何况他卖出去一串鱼蛋，里头有两成半是归她的，随他去了。
九月底，一算钱，万云发现餐厅生意开始慢慢走出低谷，客源稳定上升，总营业额从不到三千，涨到了五千左右，跟去年同期相比，涨了两倍，按这个势头下去，下个月应该还有机会再涨一点儿。
万云在收银台低着头，认真按着计算器，除开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成本、损耗、税费，最终呼出胸中一口窝囊鸟气，在心里宣布，从这个月起，云记快餐，正式盈利！
旁边的快餐店看万云一台电视就能吸引到这么多人，陆续也有几家开始装了电视，学万云夜里卖小吃和糖水，于是又分掉一批客人，但总体的客流量和每日流水，都较为稳定了。
此时，还有另外一件事，让云记快餐上了一个台阶。
云记快餐开始做盒饭外送。
这件个决定，还得从周长城和洪金良身上说起。
洪金良的废料回收公司一直都是昌江精密的合作下游，但葛宝生走后，他跟昌江里头的线就断了，拿到手的料比之前少，眼看着昌江精密订单多到忙不过来，要找其他供应商做外包，洪金良眼热啊，别的不说，跟在昌江后头吃剩饭，也够他消化的了。
可葛宝生这人运道不行，从昌江出来，和洪金良又闹翻了，工业区就这么点大地方，谁不知道谁呢？所以洪金良在昌江的名声也不怎么好，一些较有价值的废料，是分不到他公司了，更别说找他做供应商。
直到周长城开始慢慢接手葛宝生的工作，并且现在职位越升越高，越来越受公司重视，洪金良又把结交人脉的算盘打到了周长城身上。
但新上任的周工不嫖不赌、不抽烟不喝酒，连纸牌麻将都不打，更别说去舞厅唱卡拉OK，极少应酬，只是在厂里埋头做事，似乎一点破绽都没有，让洪金良无从下手。
大概是因为葛宝生离开昌江时，跟金良回收有点牵扯的缘故，姚生很厌恶厂里的采购和领导层跟合作商走太近，哪个当老板的都不能容忍员工吃回扣，至少明面上的大回扣不能浮出来，更不能让他知道两者之间有往来，所以周长城和供应商的距离一直都保持得较远。
那晚，洪金良从按摩店走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烟，脸上尽是放纵过后的餍足，走在路上双腿打飘，看着周围的莺莺燕燕、灯红酒绿，顺道咂摸了一下昌江的周长城，他就没见哪个男人活得像周工这么死板的，广州这样的花花世界都不会享受，净懵佬，唔识叹！
周长城对洪金良印象不太好，倒不是他那公司和昌江合作的由头，昌江的废料给谁不是给，他又管不到这头上，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如果有周工在中间说两句好话，下游合作商能拿到的好处肯定要更多一些。
周长城不喜欢洪金良，是因为他跟葛宝生是好朋友。
葛宝生数次说过洪金良这人做事粗糙，没有一点专业素养，听不进建议，一股江湖草莽气，好几回拉回来的小客户，都让他的不认真给做死了。
两人拆伙，责任是一半一半的。
只有投入工作了，才会发现做事不认真的人有多讨人厌，再加上自己也算有点供应商决策的话语权，周长城深知中间的顾忌，因此当洪金良靠上来的时候，他是不接套的。
有一日中午，周长城下了班，出门去快餐店吃饭，顺便看看店里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帮帮忙，没想到路上遇到洪金良带着他两个小弟出来觅食。
洪金良这种混江湖的滚刀肉，哪儿这么轻易就放过落单的周工，硬要请他吃饭，周长城烦不胜烦，既然都是要吃饭的，就带他们几个去了云记快餐。
正是中午用餐高峰期，云记快餐店里人多得在排队，万云在收银台里收钱，旁边的电视里播着正在施法的白娘子，她抬眼就看见了周长城，笑着朝他挥手，又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份午餐，示意他直接进来吃饭。
看到忙碌的老婆，周长城笑，越过人群，也不管身后的洪金良等人，走到收银台里面，夫妻两个默契相视一笑，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对儿。
“城哥，饭菜我装出来了，你自己找地方吃。”万云眼疾手快地收钱找钱，还得抽空对拿着菜盆的客人说，“您慢用。”
周长城看着店里的桌子坐满了人，拿起餐盘，直接站在万云边上开始吃饭，等会儿还得回去上班，顾不上站着还是坐着了。
洪金良等人看周工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踮起脚，透过热闹的重重人群，瞧见他和一个面容秀美的女人说话，哟，真嫂子在这儿呢！
“嫂子，你这快餐店生意不错啊。”洪金良手上拿着快餐盆儿，带着两个小弟排队过来结账，立即攀谈起来，也不管自己比万云大了十几岁，张口就叫人嫂子。
万云没见过洪金良，不应他这句“嫂子”，收了他的饭钱，又疑惑地转头去看周长城。
周长城微微皱了皱眉头，不情不愿给万云介绍：“洪金良，洪老板。”
喔，这就是洪金良，万云了然，果然跟城哥说的那样，一看就是混江湖的混子，气质比脸上有刀疤的拉哥还糙，嘴里的烟臭味隔着五米都能闻到，真不知道宝生哥当时是怎么跟他合作起来的，现在跑到自己店里来干嘛？
但来者是客，她还是露出一个对客人的笑：“洪老板，请慢用。”
洪金良笑呵呵的，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接过万云递过来的钱，哎哟，周工藏得够深的，两公婆都在工业区，那就好办了！干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都是搵食，大家交个朋友嘛！
吃完饭，店里的客人也慢慢散了，林彩霞和郑阿姨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餐具，喊胡小彬一起抬进后厨，洪金良则是拿着根牙签慢悠悠地剔着那口黑牙，看万云闲下来，凑上前去说话。
周长城就是看洪金良还在店里，因此吃完了饭也没立刻走，在店里帮忙把铁架橱柜上装菜的大盘子收进厨房去，洪金良赶紧喊小弟去帮忙，但被万云出来制止了：“别别别，厨房重地，客人免进。”
那两个跟着洪金良的小弟看大哥眼色，就缩了手，走到外头去等了。
“嫂子好本事啊，能在工业区开店！嫂子贵姓啊？”洪金良这人，嘴里是能说出两句好话的，不然也不会能把自己的小公司周转下去。
“免贵，姓万。”万云刚刚看周长城有点无奈，伸手又不能打笑脸人，只能报上家门。
“万老板，失敬失敬。”洪金良立即改口，自己大老粗，喊一个小姑娘做嫂子，周长城年纪又不大，又不是什么大老板，不过是个小工程师，要不是为了生意，当他愿意呢！
周长城洗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万云旁边，有些阻止他们交谈的意思，表情淡淡的：“洪老板，吃完饭，也该回去上班了。”
“是是是。”洪金良怎么会瞧不出周长城的意思，不过既然扯上线了，那就不能轻易放过，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对万云说，“万老板，可惜你这个店在二路，我那小厂在五路，不然我天天都带八个兄弟来你们这儿吃饭！你送不送盒饭啊？要是送盒饭，我早晚都得订餐！”
就是这话，给了万云提示！
是啊，她怎么忘了，自己就是卖盒饭出身的，工业区附近好多小厂子是没有饭堂的，工人挤在租房和宿舍里，中午更是没有做饭的条件，盒饭摊子和快餐店就成了他们的选择，为什么自己不能想办法招揽客人，骑三轮车送快餐呢？
洪金良还在喋喋不休地感慨二路和五路之间距离太远，周长城已经半拖半拉把他给扯出去了：“洪老板，欢迎下回再来。”
等这几个人走了之后，万云心里涌起一股冲劲，送盒饭！要是忙不过来，就招个临时工去送！这笔钱一定要想办法赚到手！
晚上，万云就把自己的“宏图大计”跟周长城说了。
送盒饭是快餐店生意手段的一种，周长城同意是同意，不过他不建议发展洪金良那个顾客：“洪金良这人，说话做事总有些旁门左道的，他是想通过我，多多回收昌江的旧料和废料，中间也有宝生哥的缘故，我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就一直没怎么说话。还有一件事，昌江从去年开始，不是一直在找供应商做简易的订单吗？他也想分一杯羹，但机器和能力跟不上，梁志聪和我审核的时候，先就把他给排除了，他现在想走送礼拉拢路线，采购的几个人都喝过他的酒，不过厂房和技术始终不达标，事情没办成。”
还有这么一段公案，万云这才知道为什么周长城这样忌讳和洪金良走太近。
“那行，他那儿我不去送，但他要是来我们店里吃饭，我不赶客的啊。”万云也是要做生意的，何况这是正常吃饭，跟昌江和周长城那儿扯不上关系，算不上“家属受贿”。
“没问题，他吃饭你就收他钱，他要是想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你别理他就行，全都推给我，我来对付他。”周长城真喜欢万云的这份拎得清，伸手捏捏她的脸。
“别捏呀！”万云倒在他怀里，哼他一声，掰着手指头算，“如果送盒饭的话，就从电器厂的杨哥那儿开始好不好？我是想，如果他一顿能拉到十个人头，我就送他一顿饭，要是不够十个，就收半份饭钱，每天送到电器厂门口给他，免得他跑。其他人那儿也一样，都以十个人头为单位。怎么样也要给组织者一点甜头。”
自从万云的店搬到工业二路，杨卫星就很少跟老乡去她那儿吃饭了，大中午的走几条街，就为了吃个快餐，大家真是懒得动，所以他们也有一阵儿没见面了。
“可以啊，我听说杨哥又升职了，现在是生产线的副经理，肯定又带了不少老乡进厂，十个人对他来说是湿湿碎。”周长城答应明天上班就去找杨卫星。
“那收钱怎么收？”周长城又问。
收钱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万云顿时苦笑：“钱的事，能不过他人的手最好，不然多了少了，谁都说不清，现在也没有更好可信任的人。我们这种小型餐饮一定要收现款，尽量别有周期，不然人家吃完不认账，几十块上百块，不多不少的，就容易收不回来。”
“所以，我想了想，做好订单，对好数量，让胡小彬去送货收钱，客人点数后签字付钱，再叫小彬把钱拿回来。”万云算着数，“一天能送出去六十盒，就已经很有赚头了。小彬是个老实孩子，一顿一顿往回拿钱，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他们夫妻势单力薄的，又无亲眷在广州，只能将信任寄托在用久了的员工身上。
周长城想了一下，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呢，他们就是少人力。
“好，先做起来，要是能成最好，不能成…”周长城长叹，“不能成，至少尽力了。”
第二天周长城就去找了杨卫星。
杨卫星一听周长城的话，果然爽快答应：“行啊，别说十个，三十个我都给你拉到手！我们厂怎么说也有上千人呢！以前我就喜欢吃万老板做的菜，偶尔馋了，休息日才走过去吃一顿，要是她愿意送来，多多加点辣椒，别跟外头摊子似的，吃他们点儿料就给脸色。大家都是朋友，我巴不得天天吃呢！”
电器厂有大食堂，但不符杨卫星的胃口，他就好那种小炒菜，顿顿吃都不腻。
第一个客户的外卖盒饭订单就这么定下来了，隔日就开始送。
刚开始数量不多，杨卫星那儿拉到二十三个人，是胡小彬骑车去送的，只要是给杨卫星的，万云都在里头装多多的菜，压得实实在在的，杨卫星次次都想，这万老板也够老实的，赠送的盒饭也给这么多，他每顿都吃不完，于是又卖力帮她再拉了两队人。
除了电器厂那头，万云又找广告店印了云记快餐可送盒饭的小传单，不是饭点的时间，她就让胡小彬骑着三轮车，载着林彩霞，到各个小厂门口去发，传单上写着几样常做的荤菜素菜，且云记快餐承诺，只要一个订单满了十个人，就赠送多一盒肉菜和半盒辣椒酱。
像杨卫星那儿一来就三四十盒的订单量少，大多都是三五个人或十来个人一起合伙订的盒饭，送盒饭时，万云让胡小彬一定要问客人，晚上要几盒，明天中午要几盒，不论多少都送，风雨无阻，甚至袁东海摊子上的汤米粉也送！
原本万云还想在店里拉条电话线，这样客人要是想订餐或临时加减数量，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但不是每个作坊和小厂都有电话的，打电话对这些对吃穿要求不高的外来务工人来说，是很麻烦的事，思及至此，这个念头就此打消。
胡小彬最近忙得苦不堪言，洗菜炒菜送盒饭是身体累，收钱回来是心里累，每日都害怕云姐哪日发现收少了钱，万一要他垫款怎么办？因此胡小彬忙了一天，累得倒头就睡，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话又更少了。
而林彩霞和郑阿姨连带着也有怨气，生意好了没加工资，还要额外装盒饭，万老板也太不把他们这些员工当人看了！当老板就能奴役员工了吗？
万云何尝不知道盒饭的事情做起来，店里人手就会缺，但她现在又不乐意再招一个全职的工人，因为很快就要到十一月底了，到时候就是工业区全体餐饮业的淡季，养多一个人，对她而言就是不必要的负担，于是又到处张罗起到店里帮工的零工来。
原先帮他们找店铺的小马，替万云找了个零工，是个腿脚有些障碍的大叔，做事情没问题，一个月给八十的工资，和洗碗工郑阿姨一样。
万云看到这个跛脚大叔，一下子就想起了姐夫，店里急着用人，她没考虑多久，就要了，再给小马掏了十块钱的介绍费。
这大叔姓龚，大家叫他龚叔，不在万云这儿帮工时，他就在拉哥那栋楼里搞卫生，是广东人，有白话口音，普通话说得极差，基本上不会说，跟人沟通时只能比手画脚，好在还认识字，听不明白就写，慢是慢了点，但勉强能用。
万云本来还担心龚叔和胡小彬能不能和平相处，但没想到两人鸡同鸭讲还挺和谐，反正手指点点就开始做事，洗菜擦盆洗锅抬餐具，干活就干活，又不用语言交流。
有了龚叔帮忙，炒完菜的胡小彬就有空骑车去送盒饭了，多送几回，把整个工业区的大街小巷都摸了个熟，再多送几天，他就爱上了一天中出来放风的时间，能出来呼吸点空气，好过一整天泡在厨房里，送盒饭时和客人说话也是快快乐乐的，真心诚意给店里拉生意。
重要的是，云姐还私下给他加了十五块钱工资！林彩霞那个关系户都没有！
店里送外卖盒饭这件事，给云记快餐增加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一天送出去的盒饭至少能收回一百至一百五十块不等，整月下来，就像是开了另一个小店。
十月底看账本时，万云满意于这个月的收入，准备让龚叔留到年底，明年开春，看生意情况，酌情考虑要不要再请个全职的员工。

第169章
店里的生意好起来,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心中负担都减轻许多，但是这种好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十一月底,门口人群就渐渐清冷起来，又到了工人们回家过年的时候，即使是盒饭数量，也基本上只能维持在三十盒左右,后面更是越来越少，干脆就停了，其他餐馆的情况跟她差不多，闲得在外头打苍蝇。
因为去年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冷淡,在今年重新遇上淡季,万云的接受度很高,每一行都有旺季淡季,她铆足劲儿，在另外的时间把钱给赚回来就好。
如今稍稍闲下来,每日营收流水也算稳定，万云开始回头去想，又和周长城讨论开店一年多以来的心得——没办法，目前她只有周长城这个完全信得过的“好朋友”,即使是袁东海这个“同行”，她也认为说起此类认真的话来累得慌，或许也是因为之前袁东海反水的事，让她心里始终多了一层防备,两人之间，许多交心的话已经不说了,每日见面讲的都是生意和账本。林彩虹倒是个好选择，可她太忙了，大家也有一阵儿没见了，暂时还聊不上。
万云思索的点在于，去年刚开业和上半年的焦灼是否是必要的？
尽管从前没有任何这样正式开店做生意的经验，她也有点琢磨过来了，每个店从开张，到冷清，到咬牙坚持，再到附近的人开始熟悉这个店的存在，保持住饭菜的口味和干净，时不时变换一下菜色，每个月搞个特殊的日子，赠送顾客一点小甜头，渐渐就能把客人留住。
这是一个生意必经的过程，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前头就会彷徨着急，四处求神拜佛。
以前在县里卖瓜子，之后在五十米街卖盒饭，自己的打算就是，这个地方不灵，那就换个地方，可以扛着摊子到处跑，买卖做得很灵活，但也零散，遇到的都是涉及到低自尊的问题。现在有了个店铺，不能随意挪动，固定的餐厅带来固定的客源，自己勉强也算个小有资产的人，学会对餐厅里的一切人和事负责，还得学会和附近的消防、工商、街道、同行、环卫、民警、街霸等多方打交道，尽管还只是个小老板，可心思也变得玲珑复杂多面起来，不再说大不了就回老家种田这样的话。
因为她学会了和这些具体的麻烦去抗争。
万云认为，现在的自己有一种从内心深处成长出来的力量，历经了餐厅的低谷，再面对它的丰裕的盈利，心态竟难得地没有自满自得，反而是认为自己还有许多未曾发掘出来的能量，往后再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她都一定会有本事和耐性跨过去。
又是一个夫妻谈心的夜晚，这是他们两个固定下来的私房节目。
自从上回周长城醉酒从东莞回来，夫妻两个大吵一架又和好后，他们就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要敞开心扉谈话，即使这一段时间心态上没有任何变化，也必须聆听对方的心声。
沟通是保持夫妻关系重要的桥梁。
“城哥，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开店只有一年，先头感觉自己熬得好辛苦，但每一日都有新的收获，从前的我是扁扁的，现在的我是圆圆的。每回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但过一段儿，发现又还能再承受一点。”万云坐在床上，脸上都是认真思考的神色，她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这种夹杂着痛苦和欣喜的情绪，就用手指比划了圆和扁的两个形状，“当然，以前，以前好像也不错，但是现在的我又不一样了，每一日我都能感受到这种不一样。”
“是不是觉得自己更有勇气去面对每一个瞬间的自己了？”周长城尽管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参与餐厅的经营，但是自我成长这种事他并没有缺席，周工也在努力进化自己。
“对！就是这样！”万云抱住周长城的手臂，兴奋地贴上去，打开了话匣子，“刚开始，菜做得不好，被客人挑剔这也好意思开餐馆，我就难过得不行；被环卫的人骂我们厨余垃圾没倒好；摆了个桌子在门口被城管三番五次地说，还罚款；有专门讹人的客人快吃完了，不知从哪里弄出个蟑螂，硬要我们退钱；拉哥和他的那帮小弟也不那么靠谱，搞得我们差点被敲诈；还有，还有夏天的时候，有一个星期我以为要下很久的雨，菜价会涨，就加大了采购，结果都烂在厨房，最后只能丢了。再加上生意不好，我心里就提不起劲儿，觉得这餐馆开得委屈又憋屈！算个屁的老板！还不如回去卖盒饭好了。”
“但把这些事一一摆平后，又觉得自己其实挺了不起的！其实回头看，有什么的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来了，解决就好了，自己实在没必要想七想八的。今天有今天的功课，明天有明天的太阳。”
周长城显然也是明白这种感受的，不单只万云有话要说，他自己也一肚子的成长经：“我有些同事，一到上班点就说要去坐牢，可是我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坐在办公室里就精神抖擞，其实就这么一双手，一颗脑袋，但感觉自己能打个天下回来。以前和香港那头开会，总担心他们嘲笑我的粤语和英语口音，每次声音都小小的；又担心说错话，给其他部门留了把柄，梁志聪在会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偶尔还要忧心文才和丁万里他们两个给我惹麻烦回来，搞得梅副厂长和其他人投诉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小部门。”
周组长将在今年十二月，正式担任昌江精密广州厂项目部经理一职，现在是准经理试用期。
姚劲成终于放弃了在外头招聘专门做项目管理的人进来，因为目前为止，招聘进来的人都磨合得艰难，待不长久，没有比周长城更合适的人选去做这份工作了。现在只要是放在广州厂的生产的订单，不论大小，不论是否外发给供应商，全要在周经理手上过，厂里明年还要再给他招兵买马，扩大队伍；与此同时，他还兼任设计组组长。
在某种藏在水面下的涌动中，周长城的隐形权限很大，不过大家没有改口，仍叫他周工，目前这种权限的威力也还没有浮出水面。
“现在呢？”万云双眼闪亮亮地问，她喜欢听周长城说这些，尽管行业不同，但两人的步伐是一致的，没有谁比谁更落后，或更靠前。
理解是万岁，互相理解是万万岁。
“现在就觉得，思想简单点，不会就学，错了就认，认了就改。吃了这个教训，下回不要再犯就行。那些小节上的纠结和自我消耗，都是把自己看得过分重要。”这两年，周长城的内核逐渐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他放弃了自怨自艾和自我怀疑，相信自己不是说说而已，“不是说自己的感受不重要，是没有重要到非得把自己困在里面，跟自我惩罚一样，去反复鞭打自己的心。困住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看外头的世界，先放过自己。等好点了，再回头去对抗那些外界的困难和心里障碍。”
“小云，在我们刚到广州的时候，桂老师就提醒我们，生活是需要抗争的。”周长城背靠在床头，怀里搂着自己今生的灵魂伴侣，“你说，目前来讲，我们是不是做到了一点边缘？”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因为后头的路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两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年轻人，为自己努力积累的进步，为自己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做点情绪上的骄傲和庆祝，并不可笑。
“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万云想起这句俗语，与周长城共勉。
“小云，我还想继续学英语，设计也要抓住。听说现在国外有那种机器画图的新进软件，比手工的要更精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引进来，要是引进来了，我就第一个去学。”周长城现在整个人都很有劲，瓶颈时刻都在，要打破它，就保持不间断的学习和变化。
“好呀！”万云自然举双手双脚赞同，钱都在她那儿，“英语课什么时候报名？我去银行的时候把钱取出来。”
上半年，事情乱糟糟的，加上桂老师突然住院，后来要离开广州，就耽误了去报名学英语，周长城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现在餐馆生意上了轨道，他又升职了，英语自然也要继续学：“现在的学习班基本上都结束了，等明年吧。”
万云：“好。其实看你不停上课，我也想去学习，就是不知道学什么好。”
对这个，周长城的建议是：“再等等。就像是刚开始我根本没想过要学英语，如果不是被梁志聪刺激了，工作又有这个需求，谁愿意去学这种鸡肠文？你现在不知道要学什么，可能就是那个触动到你的时机还没到。”
也有道理，万云听进去了，如果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就先专注手头的事情。
夫妻两个说完这些心里话，又说到另外的事。
“对了，裘阿姨还是不见我们。”万云想起昨天给裘松龄打电话的事，脸上微微惆怅，“上回中秋，请她来家里吃饭，她说和朋友有约。除夕我也想请她过来吃团圆饭，现在还有三个月才过年呢，她又说已经跟朋友说好，到北京去过年，不知什么时候回广州。”
自从桂老师离开后，周长城万云和裘松龄基本上就断了联系，裘阿姨是个坚决的人，她像是感情世界里的侠女，抽挥剑，斩情丝，对故人之事根本没有任何留恋。
“随她去吧。”周长城说，“其实裘阿姨和桂老师是一样的人。”都不会为谁停留，半斤八两。
桂春生到了香港后，发过传真、写过信、寄了一箩筐的新鲜玩意儿回来，大家也打过电话，不过打电话要约好时间，去邮局取特殊的国际线号码来打，并不方便，大部分时间还是写信。
周长城和万云听他声音，似乎在香港还算适应，他说，已经见上了分开几十年的儿子和弟弟妹妹，去看过桂世明的坟，跟凌一韦等老友也碰过了头，目前和桂世基一家住在湾仔，此地距离他下车的九龙站，需花费两元船资搭乘天星小轮过海，住的大厦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高楼，他们在二十八楼，夜里仍能听见楼下电车声，住在闹市，令他入睡困难，每晚要在两耳处塞棉花，但人均素质高，张口是请、你好、谢谢，友邻之间，非常客气。
在信里，桂春生的谈兴也高，他写在香港的新发现，说这个地方与三十年前大不相同，是真正的日月换新天，还特意提到了地下铁，夸赞这是人类交通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堪比飞机，允诺下回拍照后寄回广州给周长城和万云。
桂春生说自己到香港不过两个月，就读了好多书，刚开始还会躲躲藏藏地看，后来见怪不怪，当街可看。这些书里的话，是原先在广州报社，不能提不能说的，但在香港，似乎谁也不管你是什么主张，报纸和报刊上打嘴仗、互相反攻的不在少数，很自由，很热闹，用词夸张劲爆，他看得过瘾，却不再动笔写文章，只想专心家庭生活，接送两个孙子上下学。
唯一抱怨的就是香港眼花缭乱的巴士，总让他分不清楚方向和站台，且他们住的地方后头是一座山，坡陡路小，他无事做便出去散步，成日走路，膝盖难受，不过假以时日，定然也会习惯。还有这里的生活节奏比广州的要快许多，仿佛每个人都横冲直撞要去抢钱，买□□号码和赌马的人会到黄大仙庙里摇签号，恳求道家神仙庇佑发财，很值得仔细观察一番，这些事，他已经有些年没有再见过了。
信里，桂春生寄了张他和桂世基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回来。
桂老师穿着新买的衣衫，戴着黑色墨镜，笑容满面，和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靠得很近，那是他的大儿子桂世基，儿子揽住父亲的肩，父子两个都有同样的大额头和高鼻子。
桂世基的另一边是妻子欧阳淑薇，她身着丽色的裙子，倒像是东南亚那边改良过的娘惹装，其子女桂之仪和桂之齐则站在三个大人的中间，比着两个大大的耶，笑得双眼都眯起。
桂春生在信末展望待香港回归后，政策变更，期待周长城和万云赴港游玩，到时他定然带他们四处拍照留念，又叮嘱他们不需过多惦念，好好生活，终会有再见一日。
看完信，周长城和万云对桂老师的适应性赞赏不已。
万云曾把裘阿姨说桂老师从前是“西关闯王花大少”的风流往事告诉周长城，读了信，笑说：“‘西关闯王’现在也要接送孙子孙女上学。”
“桂老师这是返璞归真了。”周长城也笑，对这个桂老头儿放下不少心。
为了和家人长久生活在一起，放弃熟悉的环境，努力迎接陌生的地方，这何尝不是桂老师的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呢？
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桂老师不是那种会诉苦的人，即使中间有许多不便和不习惯，他也不会和人说，自己默然地去消化。
比如其中完全消失的，桂老师从前的妻子。

第170章
林彩霞一早就和万云讲,如果今年还去摆年货摊的话，她是不去的，胡小彬什么时候放假,她就什么时候放假,就算多一个月工资她也不乐意去，太累了，人多时还提心吊胆的，在外头打工一年多,什么滋味儿也尝够了，她想早点回到她姐林彩虹那儿去。
到了年底就租个摊子卖年货这件事儿，似乎是这几年万云和周长城赚钱的传统，但今年他们都没提,反而是被林彩霞给先提出来了。
万云回去和周长城商量后,再摸摸桂老师之前给他们留下的二十万——存折,广州蟑螂虫子多,他们担心把钱放在抽屉里，被虫子咬烂了,实实在在地抱着睡了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全数存到银行去了，暂时还没有动过——或许是因为餐馆生意好起来，又或许是因为这二十万的心理防线,最后两口子决定今年休息，不去卖年货了，去年那一趟可把他们夫妻俩儿折腾得够呛。
“其实去年认识的叶小芝和莫阿球人也挺好的，当初留了电话,一直没联系，过阵子闲下来,倒是可以问问他们年底在哪儿发财。”万云提起去年底一起认识的朋友。
“行啊，今年咱们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好好过个年，吃吃饭，看看电视，见见朋友。”周长城也累，他的工作连轴转，这两个月的休息日都被叫去加班，今年照例要忙到年二十四才放假，“不过到了后面，工人没几个，我们估计也会提前两天撤。”
“袁东海和我说，要提前一个半月收摊去卖年货。”万云跟周长城讲，“我看他现在赚钱赚得挺起瘾的，十一月我在他那儿拿了四百多的抽头，十二月生意就麻麻地了。”
“那他赚得比我多。”周长城丝毫不避讳自己赚得比老婆少这件事，大大方方地承认，也不认为男性自尊上有什么受到了伤害，倒是颇为难得。
万云冲口而出：“赚得再多也没你好！”
这是真心话，袁东海身上就是少了点说不上来的气质。
万云刚在外头晾好衣服，手都冷了，缩着脖子拉紧身上的外套，今天刚下过一场冬雨，外头冷飕飕的，赶紧关上门，周长城赶紧打开被子，把人抱上床，洗得香喷喷的两人，抱住就是一顿亲亲。
家里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在，关门关窗时，显得格外安静，因此黏得很紧。
“对了，刚刚我碰到朱哥，他说彭鹏明晚要过来一趟，喊我们去他家吃饭。”周长城刚出门倒垃圾，碰上了喝得微醺正要回家的朱哥。
“彭老板过来干什么？他厂里那日进斗金的生意，走得开？”万云躺在被子里，把冰凉的手伸到丈夫的胸口里去，冻得周长城“嘶嘶”乱叫，却也没把它们拿出来，还捂得更紧了。
“好像是说集资到海南炒地皮的事儿，彭鹏在牵头，发了点财，朱哥和那帮老乡都知道了，是朱哥把他请过来的。”周长城听朱哥念叨了两句，“喊我们也去听听。”
现在海南地价还在不停攀升，一日一个价，桂老师那时是按三万左右一亩的价格卖出去的，现在不按亩算，而是按平米算，已经涨到了八千一平的天价，然而还有好多人在继续拿钱冲入里面，听说浙江有个村，筹了上千万的资金，派人到那岛上炒楼花。
彭鹏就是其中一个。
这几年来，彭鹏是他们一圈朋友中赚钱最顺的一个，也是周长城和万云认识的第一个白手起家，在九十年代初期就成为百万富翁的人，就像是他只要一许愿，老天爷就赶着给他送钱。
他的运势奇好，尤其是在娶了彭颖之后，他那间日化厂的发展，说是一飞冲天也不为过，每日运输的货车进出不停，收的款得用行李袋来装，员工一年比一年多。
其实这几年，全国整体的经济是很吃力的，因为“价格闯关”还在持续，而国企改革也在寻找出路，国家财政需向地方财政借款搞发展，在对内的改革方向上，经济政策和发展都走得很谨慎。
可彭鹏生产的这种不大不小，居民每日都要用到的日化品，反而在两广、两湖和闽南地区打出了一点名气，走货量大，薄利多销，价格又不吓唬人，他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偶尔花点钱在收音机和报纸上打打广告，经销商和百货店都爱找他这种大方的厂家进货，营业额就上来了。
大家还在一个月工资只有两三百时，他已经有能力过上电视剧里那种“鱼翅漱口，喝一碗，倒一碗”的生活了，只不过彭鹏本质上还是农民出身，爱吃的仍是河南烩面和胡辣汤，丈母娘包的猪肉水饺，他一顿也能干下去三十个，跟人喝酒的时候，洋的啤的白的来者不拒，但背地里骂洋酒是马尿，啤的没劲，家里放了十几箱的宋河酒，还是老家的酒喝起来对脾胃。
去年彭颖生下儿子彭庄后，彭鹏立即斥巨资三十万买了辆黑色的奔驰，说要庆祝儿子出生，那骚包的样子，上牌后，还特意开到海珠给朱哥冯丹燕一众老乡看。
锦衣可不能夜行，于是彭鹏又叫上个块头大，会开车的老乡，前头由他公司的货车司机开路，带着漂亮老婆和一双儿女，荣归故里，将儿子彭庄的大名登记在村里的族谱上，接着，又继续花三万块在老家建了一栋三层高的小楼，让爹娘和哥嫂们住进去，还给来喝彭庄周岁酒的亲戚们，一家发了一百块钱，成了村里、镇上和县里最威风、最有出息的男人。
老家人个个都在说他们老彭家祖坟冒青烟了，又马后炮夸彭鹏自小就与众不同，全然忘了以前他在村里偷鸡摸狗讨人嫌的事。
彭颖看到丈夫从箱子里掏出一沓又一沓的钱，忍不住劝他：“我们的日子刚好了点，就这样大手大脚地花出去，你也不珍惜珍惜！当初手泡肥皂水里，一年到头，手上的皮没一块好的！这才多久，就忘了？我们还有双双和庄庄两个要养，多少也给孩子们留点钱！”
但彭鹏不在意，继续往外拿钱，中华烟红双喜和几捆没拆封的钱堆在一起跟小山一样，他回老家就是要扬眉吐气、一举成名的：“你们女人家，就是小气！人家那个谁说的，千金散尽都还能回来，何况我彭鹏也没有散尽千金。放心放心，回去出两单大货就回来了！我的宝贝孩子才没你这么孤寒！”又带着点儿训斥的语气说，“好不容易回老家一趟，爹妈和乡亲们都看着，你别扫我兴啊！”
彭颖烦彭鹏的这种不由分说的大男子主义，两人为此吵过不少架，但又没办法，赚钱的人是男人，厂里的账全在彭鹏手上，她手上的钱都是丈夫给的，说话一点底气也没有。
等彭鹏出去和老家人一起喝酒后，她那寡母王阿婆抱着小外孙进来，劝女儿：“男人就跟孩子一样，他强的时候，你哄一哄，顺一顺就行，别和他逆着来。尤其是彭鹏这种有本事做生意的大老板，哪个不是头上长角的？你现在比我那时强多了，只要他不少你的，你就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彭颖很小就没了爸爸，是寡母带大的，王阿婆不是那种柔弱的女人，反而十分凶悍，想也想得到，乡下一个寡妇要带大三个孩子，不当悍妇是不行的，对着上门找麻烦的人，王阿婆从不怕动手，母强女则弱，彭颖从前看着冷淡，但实际上一直不是个多有主见的女人，更是一直对老娘的话言听计从，气恼了一番，又自我开解，这才没有再和彭鹏吵下去。
在老家和路上折腾了小半个月，等回到广州，路过从前他起家的小作坊时，彭鹏一时兴起，下车去看，里头杂草丛生，散发着难闻的霉味臭味，有些木头和箱子还是他之前留下没丢的，自他那个肥皂小作坊搬走后，房东就再没将这栋小楼租出去过。
一时间，彭鹏心头豪情四起，跟彭颖说起自己之前在这儿是多么辛劳艰苦的话，忘了他们刚结婚时，彭颖也是陪他住在这儿的。
彭颖也想起从前的事儿，瞪着一双柔和美丽的眼睛，横他一眼，煞是动人：“我从电器厂出来，跟你住二楼，上头的那个木头纱窗还是歪的，叫你钉好，你总说忙，就是不肯去钉，我每回睡觉都要小心翼翼避开，生怕那块木头砸下来！一直到我们搬走了，那纱窗也是坏的！就这样，还说你疼我！”
彭鹏嘻嘻笑：“忘了忘了，我老婆也跟我吃过苦头的！补偿你，补偿你！”
他补偿的方法，就是转头花了五万把这栋小楼买了下来，记在了彭颖名下，说往后带孩子们过来忆苦思甜。
彭颖拿着新到手的产权证，哭笑不得：“我们现在有大厂房，又买了地建楼，家里加上做家务的保姆，也才几个人，住都住不过来。你花钱买那栋没用的老楼做什么？谁有空去理它！”
彭鹏一回到广州，就被人拉着去吃饭喝酒了，半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听彭颖念叨几句，哼唧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没回应，鼾声一起，又睡了过去。
买都买了，还花了五万，总不能丢了，彭颖只好把证件锁在保险柜里。
到去朱哥家里吃饭的那晚，彭鹏是一个人开着车来的，彭双感冒了，彭颖得在家照顾孩子。
万云要在八点半后才关餐馆，和周长城到得比较晚，回到珠贝村时，他们那帮老乡已经是酒过三巡，散了不少人了，不过彭鹏和朱哥等人仍在。
因为想着招呼客人，丹燕嫂和施婆婆煮了不少饺子，又张罗着要端出两碗给周长城和万云。
“朱哥，也就是你是我大哥！不然这种事情，还要我彭鹏亲自开车过来找你，门儿都没有！”开着奔驰的彭鹏毕竟有点身家了，傲气也上来了，就算对着往日有“一碗面之恩”的朱哥，也不是那么客气，黑色的大哥大竖在桌子上，旁边是散乱着的花生仁和炒黄豆，喝了一晚上的酒，说话时，他嘴里都是酒气。
朱哥家里时常人来人往，所以特意在院子里拉了个明亮的白炽灯，桌子也是特意买的可折叠的大圆桌，大家围成一圈，面对面地说话吃饭。
万云还没坐下，就听到彭鹏这话，和周长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周长城和几个男人坐下，万云则跟着丹燕嫂进了厨房，回头看看身后无人，低声问：“嫂子，大家在聊什么呢？”
彭鹏怎么那样说话？
如果是平时，彭鹏敢这么和朱哥丹燕嫂说话，丹燕嫂是什么面子情都不会给的，在她眼里，彭鹏永远是到自己家里混饭吃的小弟，管他开日化厂赚了多少呢。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彭鹏在海南赚到了钱，不过是五天的时间，把五十万，变成了一百万，又把一百万，变成了一百八十万，跟会印钱似的，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一个月就是千万富翁了！
朱哥和冯丹燕想搭上彭鹏这艘船，有求于人，难免声气就要放低，跟人过不去，也不能跟钱唱反调，谁也不嫌这种快钱臭啊！
到了年底，海南地价疯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新闻，谁人都知道，谁都想在里头捞点儿钱上岸，朱哥和冯丹燕也不例外，但他们成日是在广州打转，海南于他们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就算是想拿地，加入这个疯狂的游戏中，那也得有本事拿到。
何况因为卖地赚钱这件事，骗局层出不穷，诈骗公司和皮包公司到处都是，个个都说自己有地有批条，还似模似样地开始起楼盘。且这些地皮还分地方，距离机场近的和距离海边近的地块，价格完全不同，里头门道多得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暴利赚钱和被骗得血本无归这种事，是一起霸占新闻版面的。
彭鹏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的海南，在海口北边跟人合伙买地赚了钱，回来广州后就铺天盖地地说那儿的钱有多好赚，他亲眼所见，某个老板随手就给走穴献唱的歌星发了二十万小费，只为那美女歌星再唱一首《烛光里的妈妈》，云云。他赚钱的事儿，没几天就传到了朱哥耳朵里。
朱哥日日跟钢筋水泥打交道，年年干的都是这些活儿，操心弟兄们能否拿到钱，中间垫出去的钱又不知什么时候能收回来，现在看彭鹏那儿有渠道能到海南去炒地皮，立即就心动了，其他老乡还坑他的可能，但彭鹏，彭鹏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何况他的日化厂那么大，总不能是玩儿虚的。实在不行，这些老板们买了这么多地，总得找人建楼吧？让彭鹏引荐引荐，他带弟兄们到海南帮人盖楼也行啊！
冯丹燕就挑挑拣拣地和万云说了：“彭鹏现在做的是大事，后天还要到海南去一趟，把手里的钱翻一翻。时间和钱都不等人，带工人去起做事是来不及了，朱哥就想搭个顺风车，跟他搭伙投钱。把你和长城叫来，也是想，大家都是朋友，说不定能一起合个伙。”
“啊？彭鹏这么牛，能找谁拿到地啊？”不怪万云这么问，现在好多人买到地皮，有不少是在手上捂着，根本不出货的，就是为了看地价涨到最高点，想赚最狠的那波钱。
冯丹燕装好了饺子，也不急着端出去，和万云在厨房说起话来，撇嘴：“那谁管得了？他那厂子在白云发展得也算快了，生意叠生意，人脉总是比我们要多些！阿云，你没看到，他刚刚掏出存单来看，上头那些零，我点了三遍，都怕数错了，两百万呢！他说全是上个星期在海南赚的！这只是倒了两手而已！有些会玩的万家，同一块地皮，还搞竞价，价高者得。我刚听他讲，跟听天书似的，那些人怎么这么会赚钱！”
万云脸上是盖不住的惊讶和羡慕：“倒两手就能挣这么多？彭鹏现在是真有钱啊！我那快餐店，赚十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赚到两百万呢！”
“我也这么说呢！你看朱哥，三天两头跑工地，和人喝酒拉工程，全广州到处跑，还得和地头蛇处好关系，一年下来也赚不了多少钱，遇上黑心老板还得自己先垫钱进去。人家赚钱怎么就这么容易呢？”冯丹燕感慨同人不同命，彭鹏真是积了十八辈子的狗屎运！
“除了彭鹏之外，我们有三个能拿出钱的老乡，准备凑一笔钱，大家签个协议，让他带到海南买地，赚了大家按比例分钱。”冯丹燕一点也没瞒着万云，这种赚钱的事本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等赚了钱，自己也能分多一点，至于亏钱，他们不认为这么火热的市场会亏。
不过，朱哥是大哥，总觉得自己年纪大，要带领小弟们赚钱生活，不论是彭鹏，还是跟周长城万云，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交情也在，这种赚钱锦上添花的事情，完全可以顺嘴问一句，反正这两口子也不一定能拿出钱来，机会是说了，就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了。
说万云不心动，那是假的，谁能拒绝赚钱呢？何况桂老师去香港之前，拿回来的那一袋子人民币所带来的震撼，她至今都没忘记。
就是在外头和朱哥彭鹏一起喝酒的周长城，听完来龙去脉，都把持不住了！
桂老师在海南卖地赚钱的事，他们两个谁都没说，当初天真地想过，要是有十八万，就要把酒宴从村口摆到村尾，可真正拥有了一笔大钱，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不敢声张，甚至想起来的时候有点心慌慌的，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笔钱不是自己亲手挣来的，他们没有落到地上的实在感，太虚，太浮了。
钱很好，但他们的性格就没办法去做投机倒把的事，甚至认为无端得来的，很快也会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失去，因此很少讨论这笔钱要用来做什么，就一直放着没动。
万云把温热的饺子端出来，坐在周长城的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跃跃欲试，已然没什么心思去吃眼前的饺子。
彭鹏看周长城万云夫妇坐在这儿，也是明白是什么意思，反正话是放在这儿了：“我后天就去一趟海南，赚他妈个翻天覆地！钱你们赶紧凑，别啰啰嗦嗦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钱我也不要，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只有几百块存款时，羡慕万元户，等当了万元户又想做百万富翁，像彭鹏这样已经有百万身家的，总觉得前面还有千万和亿万的目标，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
朱哥和另外的老乡都没有透露自己凑了多少钱，应该是前头已经讨论过了，何况周长城万云又不是他们的老乡，突然跑来分一杯羹，除了朱哥冯丹燕彭鹏，其他人是不乐意的。
彭鹏就问周长城：“哥儿们，你怎么想？要一起吗？那真得花点儿本金了，现在地皮拿货都不便宜。”
万云刚刚跟周长城在桌子底下，已经在手心里写过字儿了，他们想出两万。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没有做过这样大的入股投资，心态保守；另一方面是桂老师在去香港之前，千叮万嘱绝不能踏入海南炒地皮的漩涡里，一再警告他们两个还嫩了点儿，赚不到这种疯狂的钱。
“我...彭鹏，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家里的餐馆每个月生意也平平，攒钱有限，就想...两万。”周长城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比划了一下。
没想到彭鹏和朱哥等人立即笑了起来，两万！
两万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但是在这张桌子上，两万就是小钱！
彭鹏眼泪都笑出来了，他大力拍拍桌子，又摇摇头，看看周长城又看看万云，心想，这哥们儿姐儿们的窝囊样，一辈子都发不了大财，人穷志短，往后还是和他们少往来，免得拉低了自己的心气，生了这种心思，就不免上了脸，在光亮的白炽灯下，嗤笑一声：“算了兄弟，这种事情不适合你们。不是我不把两万不当钱，而是两万块，在现在的海南，估计连棵树都买不到！算了算了，不说这个，难得见一回，喝酒喝酒！”
这话让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略微尴尬起来，谁被人这样兜口兜脸地拒绝嘲讽，都会不舒服，万云差点就说大不了就拿出二十万，但周长城在桌子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朱哥看彭鹏这样，对周长城也有两分不好意思，是他做主把人叫来的：“既然要顾着快餐店里的周转，那就先看好眼前，往后还有好多机会，彭老板这样豪气大方的人，肯定会带着我们的！”
“对对对，我都忘了，阿城和阿云的餐馆也才开了没多久，肯定还是要先顾着餐馆。”冯丹燕也立马出来打圆场，这个死彭鹏，发财了，对老朋友说话口气都不同了！
朱哥和冯丹燕两人不知道云记快餐已经慢慢步入正轨了，印象还一直停留在万云为生意发愁的时候，因此想着，那两万估计就是他们两夫妻能拿出来最多的钱了。
等大家都散了的时候，冯丹燕还埋怨了朱哥两句：“你说你，把阿城阿云两口子叫来干什么。”
朱哥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没想到彭鹏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也没想到周长城万云只能拿出两万块，他家里负担这样重，也四处筹了四十万出来，甚至还有一部分是本来要给工人们的工钱，就这，彭鹏还嫌少，说如果不是看在大家是老乡交情的份上，根本不会收他们这点钱去海南。
从朱哥那儿回到家，一锁上门，万云把憋了一路的起说了出来：“你看到刚刚彭鹏看我们的表情没有？跟看两个乞丐似的！”
周长城离得更近，哪能看不清楚，不过两万块在他这种百万级别的老板的眼里，应该真是算不上什么钱，金钱至上，弱肉强食，这几年，周长城接触了不少，甚至已经有些习惯了，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他们和彭鹏的距离可能要越来越远了。
“他确实看不上我们的钱就算了。”周长城其实心里也不舒服，但不能夫妻两个同时上头，总得有个人是冷静的，“你让我一下子把二十万拿去给他，我是真舍不得！虽然说是赚钱，可钱不在自己手上，我就总不放心。”
“也是，彭鹏那样儿，都要飘上天了，丹燕嫂说他现在一门心思研究海南地产，还想到深圳和上海去买股票，厂里的事情都丢给彭颖管了。”万云把在厨房和冯丹燕的悄悄话说出来，“彭颖管得不好，他又当众骂人，还很自豪能管住老婆，日化厂赚的钱，现在都被他抽出去炒地皮了。”
彭颖是越来越管不住彭鹏了。
“这人心思真活络。”周长城也不禁佩服彭鹏，不怪得人家发达，什么窟窿都敢钻，什么钱都能赚，是报纸上，文人那支笔底下写的，时代弄潮儿。
话题就从声讨彭鹏，忽然转移到夸赞彭鹏了。
万云说：“我也说呢，怎么人家的脑子就这么活泛？看看我们两个，赚的全是手艺钱。你要说我不羡慕彭鹏的脑子和胆子，那肯定是假的，他们好像挥一挥衣袖，就能赚回好多钱！”
“那？我们也跟上，再加点儿码？加到五万？”周长城小心地加了点儿钱，又问，“丹燕嫂刚没跟你说他们投入多少吗？我们也参考一下。”
万云边收衣服，边摇头：“没有，估计是说好了要保密，不方便对我们讲，不过看他们样子，应该是不少的。”至少比他们提出的两万要多。
周长城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说：“我现在就给彭鹏打电话，说我们愿意出五万，看能不能搭上他这趟车。”
万云停下手上的家务，想了想，说：“那现在去打，问问他愿不愿意。”
说干就干，周长城从抽屉里找出电话本，翻到彭鹏大哥大的号码，现在他应该还没有出海珠，还来得及。
谁知彭鹏接到周长城的电话，听闻他们两公婆要出五万，立马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笑得停不住，甚至踩了刹车，特意停在路边，过了会儿才说：“哥儿们，你们还真执着啊！不是跟你们说算了嘛？这个事情真不适合你和万云这种老实做小生意的人！五万是绝对不行的！五十万还差不多！就是五十万我都嫌少！”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挤在话筒前，满怀信心提出要入伙，结果再次遭到彭鹏的耻笑，这下是真的有些拉不下脸来了，五十万都嫌少，可卖了他们，也拿不出五十万来啊，正想找个借口主动挂电话。
彭鹏那头又说：“行了，我不跟你们讲了，酒喝多了，尿急！你们是实在人，就做实在的生意。就这样了啊，改天再聊！”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先把电话收线了。
留下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拿着电话筒，面面相觑，脸上的羞愤之情怎么都消不下去。
“我们可能就是没有这种发财的命。”万云想起桂老师说的，想赚这种钱，先去算算自己的八字硬不硬。
“这彭鹏！”周长城把话筒放好，叉着腰，气得也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第171章
关于彭鹏要去海南炒地皮不带上自己这件事,周长城和万云都郁闷了好几天，夫妻两个一碰头就要骂两句彭鹏，忘了之前彭老板是怎么帮他们找年货厂家,怎么借钱给他们的好处。
不过,人家不带自己玩儿，自己又没有本事跑到海南去买地，赶不上这一趟风口，只能回归本来的生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反正发不发财，也是要过日子的。
越是临近年关，海南那头地价越是高涨,所有人都在欢呼又是一个好年景,银行、金融机构和持有地皮的地产商,所有人高举这一团锦簇的繁花,海南岛的太阳永远不会下山。
就是朱哥和丹燕嫂两人走在路上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彭鹏去海南岛上已经半个月了,终于在成千上万个人中拿到了最新的地皮，手续还未完全办完，当天就涨了价，电话打回广州来,让朱哥狂笑不已，感觉再过一阵子就能一把赚到底，从此都不用做事了！
彭鹏自己有两百二十多万，加上老乡和朋友们一起凑的钱,共有四百万，很快就跟人到了海南,从一个长春人手里接过一大块地皮，还似模似样成立了房地产公司，他准备让地价先涨涨，到了明年开春，选个黄道吉日，就打地基建楼房，到时候楼房连带着地皮一起卖出去，赚它一大笔钱！
那四百万大多数用在了买地皮上，要建房子，彭鹏只能找银行贷款，但这些都是小事一桩！
海南那时候是最新的特区，所有政策都为经济开道，在其他省市，私营企业没办法跟银行申请到贷款，但在海南，只要是为了发展房地产，为这个小岛建设新楼盘，只要有块地，再打通一点其他的证件关卡，银行贷款的流程立马就能放低门槛、简化一切手续，不少证券机构也在中间充当撬动经济杠杆的工具，成为财富的放大器。
“错过了深圳，就不能再错过海南！”这是当时炒楼花的人最经常挂在嘴上的话。
这样疯狂的情况下，别说真正有钱涉足其中的人日日做梦发达，就是最底层的打工人林彩霞和胡小彬等人都能说上几句，大家或许不知道地产是怎么回事，但能得到人人称颂的金钱是最具象化的好处，可见那阵地产风吹得有多刚猛。
在一月初，万云就给胡小彬和林彩霞放了假，盒饭外送生意也暂时收了起来，每天开店，硬撑着也没猫儿三两只，水电费都挣不回来，干脆放假好了。
放了假，万云就闲下来了，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妇”。
可这主妇做了两天，她就不干了，再空下去，简直要闲出毛病来，还不如去卖年货，虽然现在大概率是没什么好摊位可供选择了。
真是劳碌命，一日也休息不得。万云拿着看不下去的小说，躲在书房里躺着，自嘲。
忙得要命的时候，只想躺着休息一会儿，可真正停下来休息了，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得劲，恨不得跑到快餐店去开门。
于是，万云开始找在广州认识的朋友，电话先是打到林彩虹那儿，谁知林彩虹根本没空理她，现在到了年底，各处酒楼宴请不少，他们菜蔬的供货只比以往更忙，再加上今年还要继续供年花，她忙得分身乏术，就是林彩霞回到番禺，也被她点出去做事了，根本没得放假。朋友两个，话说不到几句，电话便匆匆挂断，约好等过了年再见。
万云百无聊赖地收好电话线，顿时有点后悔今年没有去卖年货。
前日她想找丹燕嫂和江曼去买过年的新衣服，结果丹燕嫂去卖年货了，江曼则是忙着给她手上那些客户们做账对账，要赶在一月一号前到税务去处理好，忙起来时，通宵达旦也忙不完。
不论是丹燕嫂还是江曼，都惊讶于万云这样的拼命三娘竟没开餐馆，也没去卖年货，当时明明是她先掀起在年底赚钱这股风潮的。
江曼一直帮万云报税，是知道她那餐馆慢慢好起来的，百忙之中打趣道：“万老板，今年赚得确实丰厚，值得奖励自己休息。”
万云只是笑，哪儿能说自己手上还有二十万，这才是底气呢？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讲：“去年搞那些摊子，累得我缓了好几天，今年我和周长城都不想再动了。”
“真好，还能有休息的时间。”江曼是由衷地羡慕，她肩上的压力也大，可每日都在坚持，根本不敢放松，葛宝生那头，总是这处那处地跑，也不知道跑出了个什么鸟来，除了出基本的房租，其他钱是见不着的了，家里大小开销全靠江曼一双划拉算盘的手。
周长城这头则是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他升了官儿，管的事情越来越多，恨不得能有两个自己去做事，工作方法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复盘调整，底下有两个下属，但人手还是不够的，现在招人也招不到，只能等明年开春。
而昌江精密今年下半年还在逐步开拓东南亚市场，订单就更如雪片般飞来，好多金额较低的订单自己本厂做不及，就得不停找较低级的供应商做外发，目前这些供应商不止在广州，甚至已经开发到深圳和东莞去了。
事业越做越大，生意越来越好，姚劲成当然高兴，但高兴之余，他也开始不满意广州厂的运转负荷能力，他一早有心要在深圳或东莞建厂，现在这两个城市对港商仍有一定的政策优惠，加上深圳和香港距离近，过个罗湖关就到了，不必跟广州一样，还要再上特批的两地牌车，额外跑几个小时，如果把大部分高额度的订单挪到深圳，小额的则是留在广州，那在管理和控制上，姚劲成自信，自己会更得心应手一些。
但买地皮或租地皮建厂，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中间实在有太多要忙活的，那完全是一个新战场。这件事儿，姚劲成只在开会的时候开口说了几次，没有更多的细节消息流出，当然，不论是梁志聪还是周长城等人，都无法左右老板的想法，不论老板想在哪儿建厂，他们只是个打工的，不是股东。
万云看周长城为了工作点灯熬油的，每日在家都煲了汤给他喝，把周长城喝得大冬天都开始上火，抱着睡觉时，如同抱着一个热火炉，抽屉里的橡胶套自然不免一再地减少。
等他稍稍闲下来，已经是年二十五那天了。
年二十五早上，夫妻两个难得没有调闹钟，而是睡晚了，起来出门去买年货，往年他们忙，都是在摆摊的途中跑出去买的，要是买得不齐全，桂老师和裘阿姨也会买回来，但今年，只有他们两个了，跑了两天才买齐，还买了不少新衣服，团了一包，寄到定安市去给姐姐姐夫。
说起万雪，万云已经有一阵没和她姐正经说过话了，信也是写的，只是次数越来越少，好像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轨道，生活交集和有认同感的事也在渐渐变少。忙碌得发狠时，那颗心只想停下来，可真正停下来，又不愿意把已发生过的事再对别人重新咀嚼诉说一遍。
控诉生活，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那日下午，万云刚给万雪寄去新年衣裳，当晚就接到了她的来电。
“姐！”万云刚吃过晚饭，电话就响了，留下周长城在楼下洗碗，她穿着棉拖鞋跑上楼接的电话，“姐，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的，你就打来了！”
万雪笑：“那说明我们姐妹心有灵犀。吃饭了吗？”
“刚吃饱，今天出去买新衣服了，给你和姐夫甜甜，还有阿风都买了，不过估计得要年后才能收到。”万云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来想早点去服装市场的，但一个人逛街又略显凄凉，就硬是等到了周长城放假才磨磨蹭蹭一起去。
“别买，老破费这些干什么，市里也有新衣服！”万雪心里明明欢喜，却还是要念妹妹两句，“我今天也给你汇了五百块钱！阿云，那我们的债就平了啊！”
“呀！好快！”万云不禁感叹，她还以为她姐至少得还个三年五载的呢，没想到不到两年，债就还完了，“你店里生意都挺好吧？”
“生意嘛，不好不坏，现在寒假，没什么学生，不过还是开着店，卖卖年货，也还可以，现在街上一到七点就没人了，我刚关店门回家。”万雪从前说过，一到寒暑假就关门陪着甜甜，等自己做了生意，才知道赚钱这种事儿半点不由人，哪儿是想关就关的，又说，“我就不是做大事的人，稍稍欠人家一点钱，心里总惦记着，你这里的钱总算还清了，无债一身轻，我和你姐夫都觉得放下一桩大心事！”
“让你们别着急了，我又不催你们！”万云笑，她现在对三五千块钱的态度，也更放开了些。
“姐夫和甜甜都好吗？”万云问。
“那小混蛋，好着呢！上个月带她去做儿童体检，医生说她营养过剩，最好减减重，你姐夫就天天带着她出去遛弯儿，天气冷，她赖皮不肯去，要在店里看动画片儿，穿得跟个球一样。她不乐意出门，我就买了条儿童绳让她跳一跳，她玩了两天就不愿再跳，我跟你姐夫那个发愁上火的，已经动手打过好几次屁股了！”万雪一张嘴就告女儿的“状”，“她现在为了偷懒，可会找借口哄人了！幼儿园老师都拿她没办法！”
万云听了直笑，是她记忆中的甜甜，活泼、赖皮、可爱，还有一张甜嘴巴。
“你姐夫也还好，工作还算顺利。”万雪把声音放低，捂住话筒说，“潘仲维又升了一级，我们准备过年的时候带两瓶酒去他家拜年，还有上回你寄回来的巧克力。”
“他动得够快的呀！”万云记得金牙潘老太的儿子潘仲维是前两年才升职的，现在又升，官运通亨，真厉害。
万雪却并不轻松：“你姐夫现在也憋着劲儿想往上走，我看他心态有点失衡，有时候脾气也坏，有几回都吓着甜甜了。”但抱怨了两句，又不再多说了，里头弯绕多，她也是真的不懂，又帮不上忙，只能尽量打理好后方，跺跺冻得发冷的脚，看着地上那层被踩得脏兮兮的雪，还是为丈夫分辨两句，“不过也别担心，你姐夫不是那种不想办法的人，他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会好的。”
好坏都让万雪给说尽了，万云能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安慰：“反正你有事儿别憋在心里，姐夫要是敢对你乱发脾气，你就骂回去！”又说，“阿风在市里呢，让小舅子来给你撑腰！”
一听万风的名字，万雪就“噗嗤”笑出来了：“你可别提阿风了，他现在在市里汽车站做编外修车师傅，是个合同工，一心想转岗去当公交车司机，到处给人递烟递酒想学车，好不容易学会了，人家司机岗又不缺人，他还是每天做检修，每回来我这儿就要抱怨。”
好久没有和姐姐说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刚吃饱的万云，浑身暖洋洋的，只觉得通身舒泰，双脚伸直，放在桌上，暂时把姐夫的事情放下，说起阿风来：“他回寨子里过年吗？”
“回呀，我们两个女儿的东西都得托他带回去。”万雪自从到了市里，也基本上不往万家寨跑了，来回一趟实在太累了，“爹娘的情况你也知道，之前让阿风把他们带出来，在市里走一走，全都不肯动，不敢走出寨子。两个哥嫂倒是想带孩子们来，我才不吱声呢！”
现在说起娘家的这些事儿，万云已经觉得隔得很远了，只不过逢年过节，仍是要买东西寄回去，这种隔阂，其实让她心里觉得挺空的，她出生成长在万家寨，那里是她曾经闭眼都能摸着路的地方，可不过才出来几年，就感觉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我给爹娘也买了棉鞋，都一起寄给你了。”万云还是记着老家的爹娘，不免心软。
“好，到时候找个老乡带回去，寨子里春天化雪时冷，他们穿着就刚好。”万雪也不是那种断情绝爱的女儿，爹娘从前再狠心，她们也做不到完全的不闻不问。
“对了，城哥的师父师娘一家也搬到市里去了，你知道吗？”万云说起这个。
或许是因为今年过年没了桂老师，只有自己和城哥两人，万云忽然特别想念这些熟悉的亲朋。
“知道！早就知道了！”万雪又跺跺脚，这北风刮得紧，脸上都冻僵了，她是在市委家属楼楼下报亭的电话点打的电话，风一吹，身子往里头躲去，“哎，我听人讲，他们家的大女儿周小芬前阵子在闹离婚，不过好像被你师父师娘劝住了。”
“不会吧？”一听八卦，万云立马来了精神，那可是跟自己干过仗的周小芬，“怎么了怎么了？快说！”
“我哪儿知道那么多细节啊？上半年的事儿了，就是听说在闹离婚，但没离成！”万雪也只是听某个平水县老乡说的，“她还在单位上班呢，竟主动提出离婚，真牛。”
九十年代，离婚不是什么新鲜的词儿，但女性在婚姻关系中受到的束缚还是很多，男女关系中，女性是比男性更容易遭人诟病的，而在单位上班，对婚姻稳定更为看重。周小芬敢在定安市这样的小城市里提出离婚一事，其实是很有勇气的。
“她的事儿也够多的，平日里对县里来办事的老乡态度都很恶劣，但有事情又求到市里老乡的门口去，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好。”万雪听过不少周小芬的这些小话，无非是说她势利眼，瞧不起地位低的同乡，但自己又不是多有出息，就是丈夫也不见得多争气，不知她在牛气什么劲儿。
“这话有头无尾的，听得没意思。下回你再去打听清楚。”万云可不是圣人，过往的“仇人”日子过得不好，她还是挺欢乐的。
“我还成包打听的了！”万雪糗她，“才不关注她，多讨人嫌！”
姐妹俩儿就叽叽呱呱笑了起来。
“桂老师今年不在广州了，你们都还习惯吗？”万雪双手抱着自己，抖一抖，终究是担心妹妹妹夫过得不好，“要实在不喜欢广州，回市里来，毕竟是老家。”
要说回平水县还有点道理，但跑到定安市去，就有些无厘头了，何况万云现在已经慢慢习惯广州了：“姐，别担心我们，我和城哥都挺好的。桂老师去香港，我们看他写来的信，过得也挺愉快。”
“你们心里有成算就行。”万雪是离不开家乡的，有时候她也挺能明白，为什么爹娘在万家寨一辈子都不肯挪窝，确实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才舒坦，“我不…”
万雪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把清凌凌的声音在楼上响起：“妈妈！妈妈！快上楼吃饭饭啦！爸爸做了红烧肉！妈妈，你快回来呀！别打电话了！”
“哎，来了来了！你别趴在阳台上，小心别掉下来！快回屋去！”万雪赶紧回应趴在三楼阳台的甜甜，“再等妈妈五分钟！”
“好，妈妈，我们等你~”甜甜那小嗓子腻得，万云听了都想捏她的脸蛋。
“姐，你怎么不跟我讲你还没吃饭呢！快上去吃饭吧！咱们除夕再打电话拜年。”万云赶紧催万雪去上楼，“市里冷吧？记得多穿衣服！我给你买的是羽绒服，轻薄但很保暖，你别不舍得穿啊！”
“好好好，知道了。”万雪也是饿了，急着回家吃饭，跟妹妹的电话就打到这儿了。
周长城早就洗好了碗，在旁边等着万云挂电话：“姐姐和姐夫怎么样了？”
“老样子，过小日子呗。”万云靠到周长城身上去，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电视，你喂我一口橘子，我喂你一个坚果，有几年没这么悠闲过了。
“对了，我姐听到有人说，周小芬闹离婚，不过没离成。你听说了吗？”万云问。
“没有啊！”周长城比万云还要惊讶，立即就坐直了，“我问问师娘…算了，大过年的，我问这个干嘛？”
万云也笑出来，分开这么多年，确实是别人家的事儿，他们听个响儿就算了。
隔天，天气好，出了大太阳，周长城和万云在家开始搞卫生，洗洗刷刷不在话下，桂老师的房间是一定要通风擦干净的，他们总抱着一种万一的期望，说不定过年后他想回来住几天呢。
两人从楼上扫到楼下，最后整理到书房，书房里的东西几乎都没有动过。
桂老师走之前，特意在这儿交代过两回：“书房和我房间的东西，全都交给你们，怎么处理，不用问过我。”
“这儿怎么多了个箱子？”万云扶正头上报纸折的帽子，从书架边上拖出一个没有上锁的不起眼的扁扁的藤条箱，她没有见过的印象，“城哥，是你放的吗？”
周长城手上拿着个长扫把，挥了挥眼前的灰尘，转头去看：“不是我放的。”
“难不成是桂老师的？”万云放下手上的抹布，蹲下，打开这个不大的箱子。
箱子里头有个新的大信封，上头这些“给阿城和阿云”，大信封下面还有一本硬皮书、一小沓陈年旧信，不论是书还是信件，看着有些年头了，那些旧信的信封上，收件人写的都是“桂春生”或“桂裴华”，几乎都是繁体字，看邮戳是从香港和新加坡寄回来的。
咦？是桂老师的字迹和信。
万云赶紧把周长城喊过来看，把没封口的大信封倒过来看，没看出什么：“桂老师的字，给我们的，这是什么呀？”
周长城拿过来，直接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叠无记名的国债券，数一数，竟高达一万八，桂老师只写了一张字条：全数留给你们。
周长城和万云吸了一口气，现在国债券不太受欢迎，又不能兑换，这里的日期是要等到两年后才能兑，难怪他不带走，那就暂时先替桂老师保管。
“桂老师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万云把这叠国债券放在另一边，开始翻起里头的书和信来。
书是一本中法双语对照的经典《小王子》，万云翻开书皮，只见上头写了方方正正的略微幼稚的一行字“桂世基之书”。
竟是他的书！桂老师怎么把这本书留在这儿了？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字，看着是桂老师近年来的字迹，上头写着：
“人生，平常有时，失落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背起石头有时，抛弃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也有时。
——圣经旧约之传道书”
“桂老师怎么还留了本书在这儿？”万云快速翻了一下书页，里头没有笔记，也并没有折页或夹藏，于是放在一边，开始去翻里头的信。
“别乱翻，好像是按时间排的顺序。”周长城拦住万云的手，仔细看了一下，从七零末开始往下的信，他摸不准桂老师的用意，疑惑地问，“桂老师的信，我们能看吗？”
万云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愣住，犹豫了一下，但又说：“桂老师留给我们，是不是就让我们看的？不然也没必要把给我们的东西全塞在这个箱子里了。”
“先放着，我们再想想。”周长城心里也有几分波澜。
之前他们总觉得桂老师的过去神神秘秘的，又不好追问长辈，可现在桂老师把过去都摊在面前了，周长城和万云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有勇气拆开这些旧信。

第172章
周长城和万云对着桂老师的那箱子信,讨论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连夜拆开，实在也是充满了好奇心,他留下这些,大概也是想给他们一些交代，这些年大家互相陪伴照顾，要离开了，还是没讲清楚,有些陈年旧事，就到了揭蛊的时候了。
桂老师离开广州前，偶尔在书房里整理东西，万云还见他拿了个铁盆烧信件,估计思来想去后,最终还是留下了一些,他们看的过程中,发现这些信也不是全然齐整的，有些长有些短,有些明显后面还有，但就是断掉了。
不管了，先看了再说吧。
最上面的是一封1979年末的来信，信封上盖了六个“已审核”的章,章上面还有审核人的签字，那时候大运动刚结束，但仍是对外的态度仍是敏感的，跨越国界的来信,均要过审核这一关，最终才能到私人的手上。
1979年12月,来信人是桂裴清。
大哥：
见信如唔。已经有近十年未曾写过信，实在想念得紧，字迹纷乱，请勿见怪。有亲友从广州来港，听闻你已经返回海珠，政策上也有所松泛，我立即写信来问候，大哥，身体一切可都好？吃喝过得去吗？二哥处我已致电去告知，他亦欣喜，我们都期盼与你再有相见的机会。
大哥，我这里一切都好，请勿记挂，铠同和孩子们也问候大舅父好。
原本想着，如果能再有机会写信，定然有千言万语，可真正提笔，却发现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纸短情长，实在不如一见。哥哥，若有希望，恳请来港一聚。
赵心乔，大哥，请原谅我这样连名带姓称呼大嫂，而实在是，我不愿意再称她为大嫂。
七五年下半年，赵心乔带着世明前来投靠我，此前，世基在我处已经住了一年有余，他们母子三人在我处团聚。
铠同的生意大多在越南，但越南连年内战，华人遭排斥，家里经济亏损严重，我们仍咬牙送世基世明二侄上学，赵心乔则在家中料理家务。
去年三月，赵心乔在茶楼与欧阳雄业相遇，不到两个月，便决意要嫁予他，成为他第三个老婆，还要带世基与世明二侄投靠欧阳，一同前往马来槟城。
我与铠同阻拦不得，闹得非常难看，可她毕竟是侄儿的母亲，最终仍让她带走了两位侄子。
大哥你或许对欧阳雄业此人还有印象，他的父亲欧阳俭曾是我们桂家在港生意的总经理，每年拿几十万港币的分红，自从两地不通关后，我们在外头的生意掌控一落千丈，二哥不善打理，港口许多船只低价卖给了欧阳俭。
欧阳雄业是欧阳俭的第五子，在其父去世后，分到槟城和印尼的橡胶园，如今是橡胶园主，此人精明能干，全球都有客户，经济比我和铠同要好上许多。
赵心乔与此人搭上桥后，毅然决然抛弃自己是桂家妇的身份，和欧阳雄业去了马来，有熟人返港告知，三十八岁的赵心乔甚至还老蚌怀珠，不过大概是身体虚弱过甚，胎儿最终没有熬过头三月，落了红，后她一直在马来生活，我们没有联络。
世基原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商科，现已经放弃大学学业，替欧阳雄业四处兜售橡胶，我心甚痛，我们桂家子孙竟沦落到替欧阳家做事的地步！可世基侄来信，言明是自愿赚钱，供世明继续读书。我想极也不明白，赵心乔既决心投靠欧阳雄业，又怎么让世基肄业？
大哥，我写这些事，并非要戳你心窝，只是这些年，事情总是事与愿违，作为姑姐，我痛恨赵心乔的不尽心，又心痛自家子侄更多一些，更是痛恨我和铠同能力有限，不能让世基继续读书，享受一个年轻人该有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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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到了这里，后头就没有了，大概是桂老师认为后面的事并不相关，就另外处理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猜测，信件里的铠同，应该是桂裴清的丈夫。
两人不禁对桂老师感到同情起来，1979年，他刚从周家庄返回广州，这口气还没喘匀，桂裴清的信就来了，直接告知原来的妻子已经另寻他人，而且这些信件在一个个部门之间审核，盖章签字，上头除了陌生人看过，定然也有他认识的人看过，意味着他的妻子瞒着他另嫁他人，早已经是满天下都知晓的事，桂老师自尊心这样强烈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受到这样的背叛？
况且，他们至今也不知道桂老师和他的妻子赵心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个年代，多的是为了划分关系而离婚的。
这个疑问，很快在下一封信，就得到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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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2月，桂世基的来信，不过他在里头换了个化名，叫贵时，大概仍是顾忌自己是从大陆逃港的，可又忍不住与自己的父亲写信，里头的事写得极为隐晦，这封信上面的审核章已经大大减少，只剩下一个了，说明那时两地百姓通信在逐步放开。
桂世基是这么写的。
爸爸，
见信如见人！爸爸，我和弟弟都很想念您！祝您一切安康！
我从马来回来，是公事安排，同时去拜见清姑及铠同姑丈，在清姑处得知您已回到原处，我喜极而泣，忍不住立即打国际长途告知妈妈和弟弟。
爸爸，清姑与妈妈关系一直不和，住在永利街时，或许是因为姑丈生意不好，清姑家中钱财紧张，再加上又多了我们母子三人，她对我和世明态度尚可，可对妈妈偶而会出言不逊，态度冷淡，妈妈每一日都心口发痛，我与世明在校成绩表现良好，亦无法抚平这种痛。
来港途中，妈妈受了诸多难以开口的委屈，再见她时，她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条长长的无法复原的疤痕，我言微力薄，不敢细问，她也常常独自泪水滂沱，却始终没有抱怨过。不曾与您离婚，又跟随欧阳世叔，是她无法选择中的一个选择，我心中反对，可不敢责怪于她，在槟城，她过得比在香港好。
清姑数次认为我应该继续学业，但中间困难重重，妈妈是弱女子，也没有办法解决经济困境，我们一家人总要生存。世明比我聪明十倍，是读书的料子，我作为哥哥，甘愿放弃读书机会。
现如今我在欧阳世叔的公司做事，替他收集各处客人，再售卖橡胶，薪酬过得去，妈妈和弟弟没有后顾之忧，我很满足能为他们做点事情。
爸爸，心中有好多话想对您说，听妈妈说，您受了许多苦头，又被发配到边远地方，其中有我的因由，我愧对您，愧为人子。
等我回到马来，即与世明合影，再寄返大陆给您。他长高许多，有我们家的高鼻子，从刚开始出来的憔悴警惕沉默，现在已经十分活泼上进，他定然也会为您的平反而高兴。
千盼万盼，您能来港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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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这个赵心乔还没有和桂老师离婚，就又跟了另一个男人！”万云也被这其中的曲折给搅得心潮起伏，“难怪那时桂老师不肯到香港去，去了又怎么样呢？”
周长城把桂世基的这封信折好，放进去，也迫不及待拿出下一封来读，桂老师似乎猜到了他们心中的每一个疑问，每一封信的摆放都是有逻辑有顺序的：“这个信封上有个‘赵’字，似乎就是赵心乔的信，看看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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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4月，赵心乔来信。
汝兴：
展信好，唯愿你身体安康，平安顺利。
过去一切不再提，我嫁欧阳雄业之事，想必你已从裴清口中听说，她所说是实情，但以我对她的了解，中间也定然有诸多不良情绪，我无法也不愿细致解释——我的右手臂在来港途中受到重创，举笔艰难，多些字，手心也痛，若我们还有闲情，你必然要说我写的字，架子都没有了。
汝兴，携二子到马来槟城，我不后悔，作为妈妈，我心中知道，自己对得住他们兄弟。而中间种种，不论是在广州还是在香港，我都无意再回头，请你也忘记前尘，重新开始生活。若是方便，请你单方面在广州办理离婚证，我相信现在仍可宣布断绝关系而申请离婚，这样，既可让我对过去进行了结，你也可以完全重头再来。
欧阳虽不是什么伟丈夫，可对世基与世明尚可，并无当他们当外人，世基自尊心强，不肯受欧阳资助继续上学，谁劝也不听（这点性格倒是像你），他跟随橡胶园的人四处去跑客户，拉单子回来，收了薪酬便交给我保管，供世明读书。曾经我也很担心他脱离校园不习惯，但目前来看，他并无不适应的地方，这点随和大胆，也与你相似。
写这封信，除了要与你解释以上事情，还要和你再说一说裴清的事。我本意并非要挑拨你与妹妹等人的关系，但作为母亲，要为两个孩子争取属于他们的东西。
永利街唐楼，家公在世时，是划分给世基和世明兄弟的，后来我们在广州没有脱身，香港一切，便交于桂裴清和曹铠同夫妇打理，但我们母子三人到港后，这栋六层的楼已经只剩下两层，是他们一家人在居住，其余的楼层全数卖了出去。另外的产业更是不见踪迹，我与裴清争执，但她全不承认，或许也因为顾忌孩子年幼，无力打理，而我只是大嫂，而非真正桂姓之人，更担心我会带着桂家产业另嫁他人。
其余的钱财不去说了，说无可说，可两个孩子在长大，往后总要娶妻生子，欧阳已经供他们读书，你在广州的情况我一概不知，但我不能再让欧阳出聘礼替孩子们娶妻。
汝兴，裴清是你的妹妹，若你还有影响力，请与裴清铠同说清楚香港一切，交还世基和世明，他们长大，已经有分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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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兴？”周长城想了想，说，“是桂老师的字，我记得有时候他写毛笔字，落款就会写‘桂汝兴’这三个字。”
“这个赵心乔，写字好秀气啊。”万云忍不住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不难想象她年轻时定然也是出尘的文气佳人，只是越来越年长，遇到的事情多了，想的念的，全是这些红尘杂事。
“桂老师这样的人，后来应该是把离婚证给办了的。”周长城推测，又小心地翻着后头的信件，再没有赵心乔字迹的来信了。
“再看，再看！”万云催周长城叠好信，在温柔发黄的灯光中，逐一阅读桂老师和他血亲之间的种种过去。
对同一件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法，如同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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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8月，桂裴清来信。
这封信，来势汹汹。
大哥，
我不得不在这里咒骂赵心乔，我们早已经不是姑嫂，竟还挑拨离间，她当初在马来流产，我还辗转托人拿了两百港币去探望她，就为了大家同为女子，同为母亲，也曾经是亲戚一场。
我们兄妹二十年不曾见面，好不容易恢复通信，又为了钱财在信中争吵！大哥，你情愿相信赵心乔，也不愿与我这个血亲姐妹好好相处。
她一介不谙世事的文人弱妇，对经济事务一窍不通，香港物价高涨，喝口水都要钱，她成日在家料理家务，根本不知世道艰难。
我们桂家早已不是昔日光景，民国时爷叔伯创下的基业也早已零落，从前珠江口一半的船只姓桂，现在，哼，现在恐怕连骨头都捞不到了。
大哥，七四年，世基跟个乞丐似得倒在我家里门口，我不顾铠同反对，一定要收留侄儿在家，还供他上学，给他零用，当自己的儿子疼爱，这些赵心乔如何不同你说？
这些年，世界大乱，香港也并非事事挣钱，铠同的宝石生意时好时坏，在越南的公司又遭洗劫，差点死在途中，欠了一身的债回来，若是不卖唐楼，家里要如何生存？每日要如何开饭？世基要如何能从中学毕业？还能顺利考取大学？
我这个做姑姐的对天发誓，对得住世基！
本来多了世基一张口，铠同已经不满，后来又多了赵心乔和世明，他便常找借口同我吵架，要我把人送走。对自己亲侄子照顾我无话可说，但赵心乔在来港途中委身数人，如此妇人，若是放在从前，完全可将其逐出家门，可我仍让她留下，有瓦遮头。
就凭这一点，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她的生活稳定，孩子们都上了轨道，开始反咬我一口，当初又为何不体谅我在家中苦楚？
大哥，这些年，我嫁与曹铠同，中间许多委曲求全，皆因没有娘家后盾，你在大陆生死不明，二哥二嫂远在美国当个教书匠，避世做人。曹铠同他在外头，另有一头家，我只能装傻扮懵，假装不知，否则难以在他手上拿到家用。
大哥，我心里的苦，实在无处可说，也唯有如今在信里与你谈几句。但请勿担心，我已劝解开了自己，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了。
我也不怕和你说，唐楼的另外几层是我做主卖的，当时若是不卖出去，家中无力支撑这么多张吃饭的口，孩子们全数退学，铠同立即就要被债主逼死。至于你原先存在汇丰银行的二十万港币，这笔钱我从未告知铠同，一直在我手上，我私下做了另外的投资，目前拿不出来，大哥，你就当是我欠你的，小妹我虽贪财，但并非不懂事理，时来运转，我会全数还清给你。
另，二哥在美国听说你已经返回广州，不知道你状况如何，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托我给你转寄五百美金，连带此信，一同转汇给你，请注意查收。
大哥，你我皆到中年，钱财重要，但子女和血亲更重要，请你保重身体，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都是桂家子女，钱财的事，给我时间，我会尽力分辨清楚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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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万云读完桂裴清的这封信，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人人都有苦楚，人人都有立场，桂裴清和赵心乔这对姑嫂，既有相帮的情分，又有积年的争执，一两封信似乎也很难讲清楚。
周长城也叹了口气，没想到桂老师的过去竟是这样复杂，难怪他从来不讲，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讲，尤其是涉及到前面妻子的隐私，让他一个自诩为君子的男人，要如何跟小辈诉诸于口呢？
“继续看吧。”周长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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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桂世基和桂世明来信。
爸爸，
听清姑说，您的肩膀一到天冷就要发痛，我买了五盒虎皮壮骨药膏，寄回广州去，如还有其他需要，请在信中一并与我说。
这是我和世明在海边玩乐时拍的照，他胆子大，敢爬树，敢打架，人缘好，也不大听劝。妈妈说，因为我们兄弟硬颈的性格都像您。如果是，我则感觉到亲切。
爸爸，我听妈妈说，您把离婚证寄出，说明你们二人缘分已尽，再无瓜葛，尽管我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大人，可听到这样的消息，仍然觉得心碎。你迟迟不肯出来，只愿待在广州，不知我们一家人，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您和清姑的争执，我也听说了，当初她和妈妈争吵，具体事情我不清楚，因为她们总把我当孩子，许多事都避开我和世明。有时候我觉得挣扎，因为清姑对我和世明的的确确是好，甚至堪比表弟妹们，可和妈妈关系不好也是事实。
至今我仍感激在困顿时，清姑对我们三人的收留，当初我和妈妈弟弟都很惶恐，生怕被再次抓回去，即使已经在香港上学，也不敢轻举妄动，和从广州来的人很少打交道，直至到了马来，妈妈才能睡得一次好觉。
钱财的事，长辈都在，我不敢妄自评判，如今我能自己挣钱，欧阳世叔给的分红尚可，我准备储蓄在香港买屋居住，香港毕竟还是我们华人的地方，马来很好，但我想，我迟早是要回去的。爸爸，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和妈妈这头的，只待你们一声令下。
爸爸，妈妈劝说我该成立家庭，并积极为我物色女友，我还未想清楚，只觉得茫然，可也认同妈妈说的男人成家立业有一定的道理，我想得到您的意见，盼您早日回复我。
世明懒得另外写信，与我的混在一起，他的信在这页纸的后头，记得翻看。
（周长城和万云把这张纸反过来，后头果然有字，不过显然笔力不如桂世基。）
爸爸，
对不住，拖拉到现在才给您写信，您好吗？哥哥说您是天下最好的爸爸，您包容一切，我想也是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您带着我和哥哥在中秋夜游车河的事，夜晚里，盏盏花灯都很美丽，您还给我和哥哥买了大灯笼。祝您身体健康。
前阵子，我已经收到您寄来的钢笔，多谢爸爸，我会每日都拿来写字的。
妈妈总说我写字不好看，没有筋骨，可我已经在努力练字了。
我在学校很好，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也有很多朋友，有时候会和同学们一起出海捞鱼。爸爸，您在海里游泳过吗？浪头打来，奔涌向前，浪花再来，又被冲回岸上，真的很过瘾！等再长大一些，我要游遍全世界的海！（妈妈和哥哥成日说我还是小孩，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今年我十七岁了，后年就要申请大学，我准备申请美国的学校，二叔来信说可以替我搜罗有奖学金的学校和专业，我自信自己可以录取到名校，到时再给您报信。
对了，哥哥开始去相亲了，妈妈找的女孩子们都很漂亮，他一个都没看上，妈妈很发愁，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我以后可不要妈妈跟挑裙子似得帮我选妻子。
爸爸，我要出去游泳了，下回再给您写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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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兄弟的来信，是难得的温馨，不再诉说从前的困难，讲的只是平常生活之事。
里头应该有一张照片，估计让桂老师给带走了。
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有再说话，而是装信，继续拆信。
夜已经很深了，他们还在探索桂老师留下的那个庞大的旧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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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7月，桂世基来信。
爸爸，
之前我们讨论过是否要继续我的大学学业，我想，还是算了，机会已经错过，不是钱财的问题，而是我自己很难克服心里头的躁动，我享受工作，也享受工作带来的经济掌控感。
爸爸，我要准备结婚了，对象是欧阳世叔的侄女欧阳淑薇，和您说这些，也挺不好意思的，我对淑薇是一见钟情，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心灵的归属。这样肉麻的话，我和谁都不敢说，只能在信里悄悄告诉您，请您不要笑话我这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小子。
淑薇自小在香港长大，中学毕业后和家人一同去了南非，前阵子到槟城来探亲，这是我们第一回 见面，我们年龄相当，对彼此很有好感，于是妈妈鼓励我们多多接触。爸爸，淑薇是个良善的女孩子，笑起来有几分妈妈的影子，您若是见着，也会喜欢她的。
她和家人均是虔诚的基督徒，我是无所谓信不信教的，但是我愿意为了她拜入基督门下。走在槟城的海岸上，说起从前的事情，我有无限怨恨和遗憾，她与我说“人生，平常有时，失落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背起石头有时，抛弃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也有时”，那个下午，海风十分温柔，我决定向她求婚，她征得家人同意后，答应了我，您收到信之时，我们应该已经完成订婚了。
爸爸，我和淑薇都不愿意铺张，因此只在槟城举行小型婚礼，仅邀双方家人和至交参加。
爸爸，如果婚礼上，您也在有多好。爸爸，我想念您。
我会拍许多照片，到时候寄回去给您。
（信到了这里，便断了，但又另外有一张纸，应该是另一封信拆补过来的）
（前头是一番描述婚礼的情况，后头有一段这样的话）
爸爸，您让清姑转交给我的十万港币作为结婚礼金，我已经收到，当儿子的诚惶诚恐，我已成人，有自己的双手可挣钱，妈妈劝我收下，多谢爸爸，我将会拿来一起在香港买屋，盼望哪一日您到香港，我们一家可住同一屋檐下。
爸爸，淑薇在旁问候您好，请保重自己，希望哪一日能给您敬上新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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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信，时间跳得很快。
1985年2月，桂裴清来信。
大哥，
之前世基结婚，你在我这里保管的二十万港币，我已经给他十万，剩余十万，现在全数转回给你，另有两万，是作为妹妹支付的利息。对不住，擅自动用你的存款拿去买股票，所幸挣回一些钱，请你千万千万体谅我在中间的为难。
世基和淑薇生下之仪后，已回香港定居，在湾仔附近买了楼，不是为了向你邀功，我瞒着铠同，私下给了他们小夫妻一万元，日后等世明完成学业后成家，我也照例给这个红包数额。
我刚从他处回来，淑薇再次有孕，再过一年，我们桂家将继续开枝散叶，你又要当爷爷，我又要当姑婆了，真高兴。
大哥，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铠同和我准备带着孩子们到新加坡定居，证件和手续已经找中人在办理，下半年就要全家离港了。
这两年，铠同的生意有所好转，债务还清，手上有盈余，说起来也是多亏了淑薇的娘家，铠同跟他们去了一趟南非，拿回一批钻石，打磨后出售，我们经济缓解不少。
去年12月，大陆中央政府和港英政府谈判，签了联合声明，要在1997年收回香港的主权。全港人都时刻关注这个轰动的大新闻，不少人已经开始拿其他外国护照，准备移民和转移资产。我和铠同亦有此担忧，因此决定退到新加坡，此处好歹华人多一些，要返港探亲也比欧美要便利。（大哥，我写这些，会对你有影响吗？若是影响，我往后就不提了。）
香港的越南难民越来越多，也是促成我们离开的一个因素，港府没有管理的能力，接收了这些人，又不能安顿他们，街头现在治安也不好，我都不敢让孩子们独自外出。
裴雯前些日子给我写信，想让她的小儿子来港，与我一起住，我拒绝了。
原先赵心乔和我说过，七四年，世基坐火车到港，就是裴雯生怕自己被下放到乡下，于是“大义灭亲”把世基揭发出来，保全自己，以至于你和赵心乔世明才要继续下放，后又分开。
想到这些，我就恨她恨得咬牙！
裴雯自小就与我们不亲，做事阴湿，唯有能得利之事才会表示亲热，家中对她的教导全数喂到珠江里去了！大家虽然不是同一个妈生的，可她这样狠心，揭发自己的亲大哥亲侄子，也不怕遭雷劈！
我都不知她是如何知道我在香港的地址，但我绝不会给她回信！想来二哥肯定也收到了她的请求，等会儿我就给二哥去信，让他也不准与裴雯有联系。
最可惜的是我们在荔湾的大屋，你不过是迟回广州两个月，她便带着自己夫家一家老小住了进去。大哥，若是有精力，便与她争上一争！
写到这里，心是乱的，字也是乱的，我真是吞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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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周长城和万云都知道了，桂老师并未和桂裴雯争荔湾的大房子，而是自己住进了学校的家属楼里，后又搬到珠贝村的小院子里。
难怪裘阿姨在桂老师住院时，不愿意将桂老师生病的事告知桂裴雯，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桩不可原谅的事，桂老师嘴可真紧啊，什么委屈都不吐露。
“光是看这几封信，我都觉得自己精气神被抽光了。”万云扶着摇椅坐下来，半躺在上头，“也不知道桂老师这些年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桂老师真是倔啊，这么多年，竟一直都没有动摇过要出去和他们团圆吗？。”周长城也是佩服桂春生的硬心肠，“还有两封，看吗？”
“都看到这儿了，还能半途而废吗？看！”万云被信中的情绪引导得有点疲惫，还是坐起来，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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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桂裴清来信。
大哥，
抱歉这么久才给你来信，我到新加坡安已经安顿有一个月了。中年换地方，实在是苦不堪言，我再不敢轻易喊你离开广州，到香港生活。走到外头，虽然看见的大多都是华人面孔，可适应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此地和香港相像，小而闹，却又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别说制度食物交通，就是女佣，也要重新培训，一日一日之间，适应得不可谓不艰辛。
说件有意思的事情，我到新加坡来，没想到赵心乔竟过来看我，送上新居礼品，不与她做姑嫂，我们两人倒是能说得上话了。她现在生活富足平静，脸上都是祥和，毕竟是当人祖母了，说起在香港的两个小豆丁之仪和之齐，我们话题都很多。
大哥，你的眼光还是好，当初不顾家中长辈反对，定要与她结婚，今日我才看得见赵心乔的好处，在历经风霜后仍能保持仁善，太是难得。
铠同和那头的家断开了，大概是付了一大笔钱，但是我没有去追查细节，他愿意回归家庭，我不会计较。或许也是因为我自己手头上有了一笔小钱，不像之前，担心他离去后我养不活孩子。钱的好处真大，若是让阿娘知道我如今如此市侩，恐怕要打我手心。
有时候半夜做梦醒来，会不知道身在何处，究竟是在广州老屋，还是在香港唐楼，其实已经搬到了新加坡。偶尔会梦到爹娘健在和我们一起开蒙的事，醒来只觉得苍茫。
哥哥，我离家是越来越远了。
大哥，还有一事，本不该我来提，因为担心自己对裘松龄，和我之前对赵心乔一样，有先入为主的坏习惯。
你来信说这两年与裘松龄走得近，我此前在香港就已经听过这号人物，怎么说呢？名声非常响亮。一个女人的名声这样响亮，他人对她的评价就会两极分化。
我是个保守的人，对有这样名声的女人，自然不会太有好感。
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裘松龄欧洲结过三次婚，生过两个孩子。
她十八岁时跟着一个大了她十五岁的男人跑到欧洲，诞下一子，后这个孩子归了男方，她拿到一笔钱，继续在法国读书，交了不少男朋友。
第二次结婚是三十岁，跟法国一个有贵族头衔的艺术家在一起，不到一年又离婚，分了对方在巴黎的一栋楼。
第三次是和英国一个画商结的婚，再次诞下一子，这个孩子如今留在伦敦读书，不到五年，再次离婚，分了那个英国人的半个画廊产权，再后来她就回国了。
当然这些都是笼统听来的，中间细节我统统不清楚，但并不影响认识的人流传她的事迹，甚至刻薄地称她为华女常胜将军。
自然，我们已经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每个人都有往事，你也有过往，若是能和她说得来，互相有个伴，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心里有数即可。（写到这里，发现我实在不该多嘴）
大哥，在广州如果寂寞，或许可以考虑结婚，甚至再生子。我是姑姑，顾着世基和世明的感受，可更是你的妹妹，希望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你应该更甚，若是能有人可以照顾你，我在外也放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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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对周长城和万云的冲击来说，不可谓不大，裘阿姨的人生故事竟这样曲折，甚至有些惨烈，独身女人在国外，结了三次婚，又离了三次婚，哪儿是这样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言明中间苦楚的。
难怪桂老师和裘阿姨能说得到一起去。
看来桂老师也没有听桂裴清的，这些年一直都跟裘阿姨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裘阿姨真是个勇敢的人。在外国人的地盘上，还能跟他们争到属于自己的财产。”周长城跟国外客户打过交道，晓得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很难缠的。
万云顿时明白了裘阿姨身上的那种距离感是哪里来的，也明白了为什么裘阿姨不开口留住桂老师，她就是一匹独来独往的狼。
“城哥，还有吗？”万云把这封信折好，眼看着后头都没有信了。
“还有一封。”周长城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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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2月，桂世基来信。
爸爸，
去年底，我和淑薇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到槟城去出席欧阳世叔的葬礼，他是患癌过世的，愿他安息。世明也从美国回来了，这些年世明读书，除了您和我给的钱，欧阳世叔也出了力，所以他特意回来一趟，当然主要是陪伴妈妈。
欧阳世叔财产多，前头子女多，争执也多，妈妈的状态不是太好，葬礼过后，她在槟城再待不下去，我和淑薇将其接回香港长居，她不愿与我们同住，所幸欧阳世叔给她留了一套小房子和若干现金，距离我们家也不太远，我们不时可以去看她。
爸爸，这么说或许有些自私混乱，但我仍期待您能来港，妈妈现在不爱说话，只是一个人长久地待在家，很少下楼，我平日要到处跑生意，淑薇要顾着两个孩子，世明则还是当他那个世界仔，若您能来港与她陪伴，或许她能好一些。
为生计故，不能常伴父母身边，使我惭愧。
妈妈在返港的飞机上和我说，让我成家后，说话做事一定要考虑淑薇和两个孩子，不可擅自妄为，不然长此以往，妻儿定然要离开我。这是我第一回 听见妈妈抱怨过去。
爸爸，我说这些话，不是要责怪您原先写的那些抗议信，引发了后头一系列的下放关押之事，过去已经过去，可这些话，一直憋在我心里，我真心不知道要和谁说，即使世明也不会懂当初的恐怖。我们的过去如此复杂，那种伤痛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只能是在我们之间回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五岁，第一次离开广州到内蒙下乡的少年，对着前途一无所知，需要有人替我解惑。
爸爸，人生痕迹真是残忍，留在心上，便一直抹不去。
即使不是为了妈妈，我依旧盼您能港一聚，之仪和之齐的名字是您取的，他们还未当面喊过您一声爷爷。孩子们长大许多，不知不觉我已经抱不住，而自己也成了三十岁的男人了，时间飞逝，空余感叹。
爸爸，不用给我们汇款来，香港一切都好，我有能力养家。
祝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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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老师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万云不由发问，桂世明上学他出了钱，桂世基养孩子他也要出钱，还能给他们两个留下一万八的国债券，平常看他并不是露财的人。
“我们对桂老师的认知，真是冰山一角。”周长城也同意，把这最后一封信折好放回去。
忽而，周长城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1990年2月。
“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吃完彭双的周岁酒，回来撞见桂老师和裘阿姨吵架的事吗？”周长城想到这件事，那时候他们谁也不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位长辈也不说。
“记得记得！”万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眯着眼回想，“桂老师当时好像特别生气，吼了裘阿姨，说什么‘你很不必说这样的话，我不会和她共处一室’。”
“难不成是裘阿姨劝桂老师出去和她团聚？”周长城猜测。
万云本想点头，想想又摇头：“我倒是觉得裘阿姨不会说让桂老师去香港团聚的话，有可能…”她不负责任地猜想，“有可能就是裘阿姨多说两句试探了桂老师的态度，桂老师认为受到了挑战，才开始不耐烦的。”
而中间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两位向来理智的长辈红脸，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173章
看完桂老师留下来的信,他那被掩盖的过去，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周长城和万云的面前，弄得他们这个年都过得恍恍惚惚的,时不时还会把信件拿出来再看一遍。
不知道是第几回,他们讨论这个问题。
“城哥，你说桂老师为什么会把信留给我们啊？”万云问，“照他这样强烈的个性，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解释。”
周长城也是瘫坐在沙发上,和万云一样，把腿放在桌上，眼睛盯着电视，里头男男女女,爱来爱去的,却心不在焉：“真想不清楚,每回我感觉可以理解桂老师的想法,但他时不时就会来一记出其不意。”
万云看看他，顺便撩撩周长城的下巴：“那我们问问？”
周长城微微挑眉：“怎么问？谁问？”
万云坏笑：“你问,你们都是男的，好说话。”
周长城也坏笑：“你问，桂老师欣赏你，对你有耐心。”
夫妻两个,其实谁都不敢问，也不知道怎么问，中间那样多的细节和问题，怎么问都是人家的过往隐私,这些话都只能是他们夫妻自己悄然去消化。
“跟桂老师的这种跨越时空、波澜起伏的人生比起来，我们两人的经历过往简直可以用‘贫瘠’二字来形容。”万云感慨说道,“难怪他总是处事不惊，又总有乐观的劲头，因为最好的和最坏的，他都遇见过了。”
面对万云这样略带了羡慕的感叹，周长城却有另外的看法：“我看桂老师的过去，跟看电视剧似的，作为外人，好像听着很有瘾头，可换成我，我是不愿意经历他那样的人生的。”看万云在认真听，他微微苦笑，“小云，周家庄的牛棚真的很冷，就只是用木头搭了个架子，在四壁挂了几层草皮而已，棉被床蓐都是没有的，桂老师那几年没冻死，完全是命大。而且桂老师从周家庄回来后，工作上还坐了近三年的冷板凳，所以才从大学转去报社上班的，我要是在昌江坐三年冷板凳，恐怕就要造反了。”
说的也是，万云默然，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若是心性不坚定之人，但凡再受点刺激，出了门可就是没盖盖子的珠江：“那我们这种小人物，活着也有小人物的乐趣。”
“珍惜我们所拥有的吧。”周长城颇为老成地说。
他是十五岁就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整个青少年时期就是在渴望完整的家庭中度过的，孤独起来时，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好不容易跟着师父一家，发现那份归属感并不属于自己，再后来好不容易结了婚，和万云携手过了一日又一日，能得到这些平凡而笃定的幸福，周长城一丝一毫都不愿意失去，他不能容忍自己再重新变回那个十五岁的一无所有的少年。
桂老师是因为内心足够坚强，后有裘阿姨的出现，才多年选择不与家人团聚，周长城自认自己在渴望家人这些事上一点也不坚强，他只愿沉沦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生温情里，建立长久稳定的关系。
“明天年三十，我带你去我们会议室，给桂老师打电话拜年。”周长城在今年放假前就已经打定这个主意了，昌江的会议室里有个连接香港路线的电话，除了能打公司内线，还能打到香港其他地方里去。
“可以吗？”万云惊喜地坐直，“我进去会不会不方便？”
“大家都放假了，只有保安巡逻，打个招呼，我悄悄带你进去，打完电话我们就出来。”周长城跟留守值班的保安熟悉，给包烟就行。
“好，我去把桂老师留的电话给抄出来。”万云一刻也等不及，立即去看电话号码，期盼着再次听到桂老师的声音，今年没有他在一起过年，即使买了不少年花，也总觉得家里四处空荡荡的。
年三十这日，整个广州城依旧热闹，珠贝村也是张灯结彩，孩子们换上新衣裳拿着烟花炮竹到处窜，周长城和万云照旧例，供奉灶王爷，拜过土地公，还不到五点，就吃完了年夜饭。
“走吧，鞭炮和打火机都拿上了吗？”万云手上拎着红纸和红绳卷起来的生菜松柏叶，这些东西等会儿是要挂到餐馆的门头去的。
周长城摸了摸裤袋，回头看看三轮车上的一饼鞭炮：“带了。你把门打开一下，我骑车出去。”
到了年三十，公共汽车公司也轮番放假，公车班次减少，在外头估计要等半天，他们就决定骑三轮车去。
“城哥，我看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买了摩托车，去哪儿都是拧一拧油门的事儿，我们要不要也买一辆？”万云和周长城挤在三轮车前头，吹着风，有点冷，又靠近他一点。
“过了年再看看，我们用到摩托车的次数似乎不高。”大概是因为四轮的轿车已经开过，周长城对双轮的摩托车就不是那么向往，反而更想要轿车，只是现在肯定还没有能力买，买了用处也不大。
万云想想，好像也是，广州的公共汽车交通发达，再偏僻的地方都规划有路线，他们两人骑车出门的频率很低，且珠贝村和餐馆距离近，平日里坐个五站公交车就行了：“那就再说。”
现在桂老师留下的那二十万，给了他们两个莫大的底气，说起这些大件的几千上万块的商品，那都是随口就来，再没有之前那种小里小气的抠搜样儿了。
等餐馆的对联贴好，生菜挂好，万云和周长城在赵公明元帅面前摆上水果和饼干，齐齐上香，再在门口放了一串鞭炮，和四周几家认识的老板打个招呼，就关了店门，骑着车到昌江去了。
现在的工业园除了保安和一些留守的店家，几乎没有任何人在，空荡得吓人，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厂房和街道，如果是一个人来，万云都觉得自己没这个胆量。
进了外资工业园，保安一看是昌江的周工，上前来道恭喜发财，周长城给他们递了小红包，又发了包烟，那几个保安听说是周工带老婆来看看自己工作的地方，大过年的也没什么事儿，登记完姓名，就让人进去了。
这还是万云第一回 进来周长城上班的地方，眨着好奇的眼睛，跟他上下两层楼的厂房都看过了，还未进门，就闻到了里头的陈年机油味，果然是难闻，她赶紧捂紧鼻子，望着黑蒙蒙的没有开灯的厂房，只知道眼前是一片高高矮矮的机器，看不出来是什么，催周长城快走，也没有参观的意思了，只想快点去打电话。
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穿过一楼的厂房，上了二楼会议室，他有钥匙，开门，开灯，整个会议室除了桌椅，只有桌上中央一台黑色的电话，这个电话明显跟他们家里的不同，不论是按键，还是路线，都更为复杂。
“号码呢？我来拨号。”周长城先是蹲在会议桌下，插上两条线，确定指示灯亮了，按了免提，才开始拨号。
单调枯燥的电话声响起，周长城和万云不知道怎么，忽然一起吞了口口水。
“我怎么那么紧张呢？”万云怕电话随时接通，小声和周长城咬了咬耳朵。
“我也是，莫名其妙紧张，桂老师又不吃人。”周长城都觉得这种情绪来得奇怪。
大概是因为已经知晓了桂老师那过去的一部分人生，他们如今还没有完全接收完毕，生怕自己等会儿说话时，不经意会流露出点什么情绪来，万一说错话了，又不知道如何去应付。
电话响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撂起话筒，一个低沉而愉快的男声响起：“我是世基，新年好！”
“你好，新年好！”周长城立即清清嗓子，用粤语拜年，桂老师留的是桂世基家里的电话，没想到竟是他本人接听的，和万云对视一眼，两人顿时都有种信中人从字里行间走了下来的不真实感。
“你好，边位？”桂世基对这个声音没有印象，又问了一句。
“你好，我叫周长城，我想找桂春...”想了想，桂老师在香港恐怕用的还是原名，又换了个说法，“我想找桂裴华老师，给他拜年。”
“喔？”香港家里的桂世基有微微惊讶，他知道爸爸前些年因为生活孤寂收留了一对姓周的夫妻在家，没想到他们竟能打电话到这里来，他没有不快，而是有礼貌地说，“稍等。”
随即，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就听到桂世基沉着声音叫：“爸爸，大陆来的电话，好似是你个学生周长城。”
“哎哟，是长城和阿云啊！他们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了？大年夜，邮电所开门了吗？”桂老师比桂世基还惊讶，立即从沙发那头站起来，接过话筒，喂了一声，“长城吗？”
“桂老师！”一听见桂春生的声音，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立即喊起来，“桂老师，您新年好！身体健康！”
“好好好，你们也新年好，顺顺当当！”被小辈如此记挂，桂春生笑得合不拢嘴，得知他们是在昌江会议室打来的电话，又笑了，“有心了，有心了，大家写信也是一样的嘛。”
“桂老师，我们在广州过了几次年，这是您今年第一次不在家，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就想跟您说说话。”这些话，都是万云发自肺腑的，就因为简单朴素，故而来得更为动人。
“我也很想念你们，正准备出了元宵就给你们寄照片呢。过年前给你们寄回去的年货都收到了吗？那个日本巧克力，阿城还喜欢吃吗？”桂春生手头有钱，不论是对哪一个小辈，他都大方得很，记得周长城爱吃甜食，特意买了不少糖饼给他。
“吃了，很喜欢，我还是第一回 吃酒心巧克力。”周长城谢过桂老师，赶紧问，“桂老师在香港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有什么吃的用的，我们在广州买了好给您寄过去。”
“不用啰，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得很，想买什么，下个楼就行。世基满世界出差，也带回很多好玩的玩意儿。”桂春生拒绝了周长城和万云的好意，就跟从前拒绝他们不停从平水县寄山货到广州那样，又叫两个孙子过来，“之仪之齐，快过来，给长城叔叔和阿云婶婶拜年，祝他们恭喜发财！”
“哗啦啦”一阵踢踏声，周长城和万云似乎听到两个小孩跑动，随即就听到了小孩拜年的清澈声音，两人立即笑说：“多谢多谢，也祝你们快高长大，学业进步。”
大家都没有说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大事，讲的全是穿衣吃饭这些日常话题，问年夜饭吃什么，新衣服穿什么，也不觉得乏味。
最后桂老师让桂世基和周长城万云两方认识：“你们都是年轻人，多沟通交流，互相学习一下。长城阿云，你们年纪小，喊世基作大哥即可。”
“大哥。”周长城的手心有些濡湿，他大概明白桂老师的意思，桂老师是想让他和小云跟桂世基一家当做亲戚来走动，于是这声“大哥”叫得心甘情愿。
万云也随在周长城后头叫了一句。
那头的桂世基也没有犹疑，干脆地应了：“长城阿云，未见过面，但已经听爸爸说了不少你们的事迹，一切从空白开始做起，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勤劳勇敢，很了不起，很敬佩你们。要是有机会，我们定要见一面，也多谢你们在广州对爸爸的照顾。”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笑了起来，他们没有想到桂世基是这么平易近人的人，都客气地推搪起来，又问他是做哪一行的。信里说桂世基之前兜售橡胶，不知现在有没有变化。
“我自己有个橡胶贸易公司和一间平价首饰店，专门售卖南非宝石的，往后你们来香港，可以带你们参观。”桂世基说起自己的生意，头头是道，滔滔不绝地连着说了五分钟，周长城和万云听着，都插不上话。
“不好意思，平日里见客户太多，难免要介绍公司的情况，话说多了点。”桂世基适当停止话题，又笑说，“我太太平时也说我满肚子的生意经，正经话都说不到几句。”
第一次“见面”交流，周长城和万云还有种对着陌生人的疏离感，客气地笑：“不会不会，多听听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对我们来说也很长见识。”
这话刚落音，忽然就有个柔和的女声在电话那头不远处响起：“爸爸，老公，准备换衫，要出门了。”
“咦？你们要出门吗？”万云问。
此时话筒已经交回桂春生手上，他依旧笑呵呵的：“我们一家人准备到维多利亚港去看花灯，谁知你们电话先来了，幸好刚刚没提前出门。”也是意外之喜。
“桂老师，那你们赶紧去吧，别耽误钟点了。”周长城立即说，和万云再次送上祝福，说好要互相寄照片写信，就挂了电话。
“半年了，桂老师都没提那些信的事，我们也不提了吧？”万云提议，刚刚他们其实也忘了说。
“不提就不提了，人家都放心给我们看了，我们还要追根问底为什么，好像有点讨人厌。”周长城也不是不知道中间相处分寸的人，“反正桂老师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万云抿抿嘴：“对，那就当我们从未看过那些信。”
等挂了电话，周长城带着万云参观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万云看到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四周都是架子，架子上全是做了细致标记的图纸，用塑料框子装着，一筐叠一筐，满满当当，但每个框子里头装了哪个客户哪个版本的图纸，他都知道，可见城哥平日之用功。
“走吧。”周长城仔细地把灯全都关掉，整个厂子陷入一片漆黑，他带着万云摸黑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他们说起桂世基这个人。
周长城说：“我感觉桂世基跟姚生有点像，可能他们长期生活在香港的人，说话做事都相像，梁志聪和三个高级销售经理也是这样的人。”
万云没有和姚生接触过，问：“怎么像？”
周长城想了想说：“就是说话有自己一套完善的逻辑，如果是临时给个话筒，让他们上台讲话，他们不用做什么准备，好像也不大紧张，拿起话筒就是一番流畅的演讲，而且很少能挑出破绽。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样，还是要有一定的学识经验积累。”
“那这是好还是不好？”万云不明白，又问。
这回周长城没有立即回答，发动着三轮车，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做不到那样，就觉得是很好的事，有时拿来对付讨厌的人也很管用。但开会的时候，就希望他们能再言简意赅一点。”
万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不是她所熟悉的人物和沟通方式，不过偶尔听一听，就觉得很有意思，原来身边以外，有各种各样的世界和人物，用心去看到了别人，别人的特质和行为，反弹回来自己身上，可更好地认识自己和自己的环境，降低思维的闭塞。
1993的这个春节，他们夫妻两个过得很平静，做到了真正的休息。
逛花街，拍照片，看电视，和朱哥等人聚会，还跟林彩虹袁东海也一起吃了饭，畅想来年生意更好。
万云的目标始终是开大酒楼，不过现在长征路漫漫，小餐馆只是抬脚第一步而已。
到了年初七，整个工业园的大部分餐馆和其他店铺，都陆续放鞭炮开门。
而满心欢喜的万老板迎来她新年的第一个打击：林彩霞不想干了！

第174章
林彩霞不想干了这件事,是她当口当面说出来的。
那一日，是初八，林彩虹亲自把妹妹送过来上班,她忙了好几个月,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就想走出番禺，和万云袁东海两个老友再见见面。
这天，胡小彬也已经从老家回来,还给万云和林彩霞都带了熏腊肉。
万云和袁东海林彩虹三人虽然过年时才见了一面，但再次见面，也还是兴奋的，反正现在餐馆不忙,客人不多,正准备晚上把这里的事交给彩霞和小彬,他们三人出去聚个餐。
林彩霞趁着万老板和其他两人说话的时候,在他们背后拿了个抹布，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擦什么，咬牙想了会儿，忽然上前去，当着姐姐的面儿,跟万云说：“云姐，等出了正月，我就不想干了。”
本来万云和林彩虹袁东海两人还在开怀说笑的，林彩霞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顿时三个人都停了下来，没有再开口,万云和袁东海两人是惊讶，而林彩虹的脸色就只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这，为什么呀？”万云不解，怎么没头没脑的就不想干了？店里忙是忙了点，但也没人给她气受吧？
“我，我就是不想干了。”林彩霞也没说个理由，她的这句话，没看自己的老板，是冲着林彩虹那头说的。
万云看她眼神闪闪躲躲的，心里转了一道，大概不是店里的原因，又转过头去看林彩虹，只见林彩虹登时“嚯”地站起来，屁股下的红色塑料凳发出“嘎啦”难听的一声，伸出食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妹妹：“你把那句话给给我收回去！来之前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林家姐妹吵起来，这下万云和袁东海也只能站起来了，就是在厨房里头刷锅的胡小彬都悄悄走上前来，想偷听前头发生了什么事。
“彩虹，怎么回事？”万云也算是当事人之一，她认识林彩虹这么多年，还未见她这样发过火，平常也总是老好人的模样，不过，人做久了上位者，当老板的时间长了，难免就会慢慢培养出几分脾气，林彩虹就是如此。
“我就是不想干了！”林彩霞嚷出来，她还是没看万云，似乎只是单纯想说服她姐，“过年的时候我就说我不来了，你非让我来，来了我也待不久！”
“我打死你个王八蛋！”林彩虹左右一看，刚好钢铁橱柜上放了个长铁勺，她一把抄起，就要往林彩霞身上招呼，袁东海和万云赶紧把人给拦下来了。
万云扯着林彩虹的手，又对袁东海挤眼睛：“彩虹，彩虹，有话好好说！彩霞还是我的员工呢！”
袁东海更是一脸懵，怎么三句话不到还动起手来了？当然也不能让人家姐妹真的打架，赶紧把胡小彬喊出来：“小彬，把彩霞带到厨房后头去！”
胡小彬从后门一溜烟儿地跑出来，拉着一脸不服气还想哭的林彩霞，用力地拽她的手臂：“走啊，走啊！”
林彩霞看了眼林彩虹那副凶狠的模样，也不敢再往下说了，跟着胡小彬往后厨走去。
“彩虹！放下勺子！”万云去抢夺林彩虹手上的“凶器”，“到底怎么了？”
林彩霞不干了，也应该是她这个当老板的着急，要忙着去找新员工来做事才对，怎么林彩虹比她还上火？
林彩虹把长勺子给回万云，坐在一边，满脸乌云，一肚子的憋气，本以为在家时，已经说好，彩霞暂时在这儿先做下去，她虽然答应得勉强，可也还是答应了，结果现在又来这一出，一点也不给自己这个姐姐面子！
袁东海也在旁边问：“对啊，到底怎么了？彩霞偶尔会偷点懒，但人品是没问题的。”
万云差点白袁东海一眼，现在明显就不是人品的问题了，估计是她们家又闹了什么幺蛾子出来，不过，彩霞一点预告也不给，说不干就不干了，万云心里也不是太畅快的，临时临急的，她哪里去找个信得过的帮工来？现在只是庆幸，好在彩霞还知道给自己这个老板留点余地，说要出了正月才走。
林彩虹恶狠狠地喝下万云刚刚给她倒的茶水，看看担心自己情绪的两个老友，有点不好意思，深呼吸一口，这两年，或许是因为生意太忙，手底下的员工越来越多，都是埋头种地的，又不是多有质素的人，压力大，她有时候顶不住，脾气就越来越不好，根本不是先头那个跟人说话都会磕巴的林彩虹了。
每一个人和每一段关系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袁东海和万云看林彩虹冷静了，始作俑者林彩霞也不在这儿了，这才坐下来，又给她倒了杯茶，让她有事别憋在心里，慢慢说，大家是朋友，能帮忙的肯定是要帮的。
林彩虹看万云没有计较，缓缓开口道：“来之前，彩霞说想留在番禺帮我，我拒绝了。”
其实对于安排林彩霞到自己店里来上班，万云一直都觉得有点勉强，林彩虹那里需要的人肯定比她这个小店要多，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爆发出来。
“去年的时候，我老家两个结了婚的姐姐过来我那儿了，刚开始一切都好，直到彩霞回番禺过年，她们就劝彩霞回老家嫁人，还怂恿她来找我要嫁妆钱。”林彩虹说起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就满是无奈，这么些年下来，她已经很反感和老家的人接触了，跟叔叔婶婶这一家越来越分不开，“彩霞这几年跟着我，也知道谁给她饭吃，说真正为她好，当然不同意。但她也伸手找我要在你这儿攒下来的工资，说要寄回老家去起新房养弟弟，她毕竟没有过继给我叔叔婶婶，还是对老家有责任的，我不同意，就念叨了她几天。”
“她不服气，因为知道阿云是我的朋友，知道你会跟我站在一起，大头的工资都会存在我开的那个存折上，就想着干脆不来你这儿上班，在钱上脱离我的控制。那我就更不同意了，骂了她两天，才把她给骂回来上班。”
万云听着林彩虹说这些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和袁东海两人对视一眼，就连着一向来口无遮拦的胖子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要我说，彩虹过了年也十八岁，是个大人了，你把钱给回她，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当姐姐的，也管不了她一生一世啊。”万云劝林彩虹，但脑子里已经转起来，确实要开始准备找新人来做事了，她不想留林彩霞这个人，这人太麻烦了。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林彩虹单手捂住半边脸，摇头，“你知道她从你这儿走开后，想去哪儿吗？她想回我那儿。”
万云和袁东海又不明白了，妹妹想跟着姐姐，那也是正常的事啊。
谁知，林彩虹快速扫了一眼后厨的门，没看到林彩霞的影子，这才低着声音说：“我不想她在我那儿，我那儿已经有太多老家的人了，不想再多她一个。我心底里不欢迎她来。”
林彩虹的农贸公司能够经营起来，跟她老家的那些亲戚半点关系都没有，刚开始她是和婶婶一起承包了两亩地种菜，后来她自己再承包了更多的田地果园，过了一年多，她那暴脾气的叔叔也一起加入，论起来，是他们三人赤手空拳办起来的公司，不过叔叔婶婶两个不会拉生意，只会埋头种地，且又一直把林彩虹真正当成家里人，跟老家的那些亲戚们切割开来，林彩虹心理上也是跟叔婶一家更亲近。
老家的姐姐们过来投奔，林彩虹和叔婶已经很烦了，碍于是亲戚，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当普通员工在用，再来一个林彩霞，事情就会越来搅越复杂。彩霞本身不是坏人，但是个容易摇摆的人，不知为何，她在老家人面前有些爱摆谱，出手大方，把自己挣的钱都往回丢，像是想给过去的自己挣面子似的。
“她一来，我就心软，要给她安排清闲的事。你们别看她本事不大，心思却不小，总想着让我带她去见酒楼的客户，说要学着帮我管钱。”林彩虹哪里会让她插手这些事，直接打发她去搬肥料，同时也知道自己这个情况不对，“可能我是她姐的缘故，我总忍不住想控制她的思想和行为，不想让她跟老家的人接触，其中，最最最不想的，就是让她参与我生意上的事。”
她还想管钱，林彩虹想到这件事就想冷笑，哪个老板能容忍他人过来管账？
从前是林彩虹这个当姐姐的担心妹妹林彩霞吃亏，现在则是完全不愿意让她沾染自己挣钱的活计。只不过林彩霞傻大姐一般，还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排斥而已。
所以林彩虹目前的缓兵之计，就是把林彩霞放在自己信得过的朋友万云这里，甚至还让林彩霞好好学学万云是怎么做生意的，时机成熟的话，她可以出钱，姐妹两个一起在番禺找地方开快餐店，也算是给她安排另一条出路。
自从云记快餐生意慢慢好起来之后，林彩霞的工作量就增加了不少，工资又没涨上去，一天到晚都待在店里，休息时间就是一个月紧巴巴的四天，除了胡小彬和郑阿姨，就没有其他同事了，她跟这两人又说不到一起，还不能约着一起逛街，日子过得劳累又苦闷，回到番禺，有姐姐罩着，海阔任鱼跃，还能有额外的福利，在老家来人面前甚至还能“作威作福”，她当然想去她姐那儿做事。
万云听完来龙去脉，准备重新找人来帮工的念头更加坚决了，等彩虹走后，她得立马让小马帮忙留意新找工作的人，也不知道正式工的介绍费会不会比临时工的贵一点？这林彩霞人在心不在，不留就不留了，再加上彩虹家里头的事情，乌七八糟的，她次次听得都心累，当朋友就当朋友，还是别跟这种闹不清的家庭旋涡扯太近了。万云的脑子里的思维已经开始抵抗和发散开来。
袁东海看万云那微微低垂的眼神，多少也有点明白她的心意，张口想打圆场，但说出来的话，立场也是很分明的：“彩虹，女大不中留，我看平时彩霞也成日把嫁人挂在嘴边，嫁出去倒还好，你少操心。”
林彩虹看看万云，又看看袁东海，哪里还能不知道面前两个朋友的意见，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透了，不过只是个农贸公司，现在生意没有突破，防了这个又防那个，叔叔婶婶有亲生孩子，也有一把小算盘，自己说是孤立无援也不为过，正想拉拢林彩霞作为自己的战友，结果这个“战友”也并不牢靠。
最后，她说：“阿云，这一年半以来，麻烦你替我看着她了。我刚刚也想到了，她不想干就不想干了，我那儿也不会要她回去，她是自由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再不拦她了。”
万云只是笑，有点勉强：“彩霞要走的话，我会把工资给她算清楚的。”
三人没有再说林彩霞的事，又换了其他的话题，但终究有些寡淡，最后林彩虹晚饭也没吃，就坐车回番禺去了，招呼也没跟林彩霞打一个。
而被胡小彬拉到后厨的林彩霞，刚开始还气囊囊的，想想自己委屈透了，她就是看到姐姐在番禺支撑那个农贸公司，累得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成天在这个部门和那个酒店中间跑来去的，辛苦得不得了，叔叔婶婶两人意见多多，指手画脚，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就想回去做事，哪怕帮她姐斟茶倒水也好，可林彩虹就是不领情！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绝情的姐姐！？
“哎，你真的想走啊？”胡小彬看林彩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又不会哄女孩子，赶紧先开口，避免她真哭。
林彩霞确实想哭，刚刚最疼她的姐姐竟当着海哥和云姐的面，想拿铁勺子打自己，可当着胡小彬的面儿，她又有点小骄傲，忍了忍，悄悄抹掉两颗泪，跟胡小彬说话也不客气：“对啊，就是想走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在这儿做到地老天荒啊！”
胡小彬到广州来，只做过两份工作，都在后厨，之前是在一个较大的酒楼做搬运，现在是在云记快餐做“掌勺”，工资论起来，都差不多，但哪个自在，一目了然，在这儿稳定，云姐又愿意放手把厨房交给他，这种信任感很让他感动。胡小彬不是那种特别有上进心的人，每个月准时拿工资，拿了工资寄回老家去，下了班能去看看电影打打桌球，他在这儿待得很舒服，没想过要走。
“云姐开一辈子的快餐店，我就给她打一辈子的工呗，反正给谁打工不是打。”胡小彬听不出林彩霞语气里的冲劲儿和讽刺，去年云姐还给他加工资了，他觉得挺好，一年年做下去，也还挺有盼头。
林彩霞鄙夷地看了眼旁边的胡小彬：“你就愿意一直待在后厨，不去看看其他地方？不想自己当老板了？”
胡小彬奇怪地看了眼林彩霞，终于意识到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了，反问：“你离开快餐店，是要去当老板吗？”
这话，胡小彬并没有刺她的意思，但林彩霞偏偏就听出言外之意，梗着脖子和他说：“当老板干什么？你看云姐这个老板当得多辛苦！生意不好，头发都要愁白了！我肯定是要当老板娘的，坐在收银台收钱就行！”
这话往常林彩霞也说，但胡小彬这次却当着她的面笑了出来，指着她：“就你？三个顾客一同付钱，你就手忙脚乱的，还想张口骂人赶客，你还收钱？还想当老板娘？”
林彩霞被胡小彬笑得脸颊发热，伸手推了他一把，把胡小彬推得往旁边趔趄了几步。
胡小彬老老实实地说：“我实话实说而已，你别动手啊。”
“谁动手了！”林彩霞叉着腰，面露凶相，不过女孩儿年轻，再凶也没有难看到哪儿去，何况她也没有真正的发火，“我就是要当老板娘！我以后就是要嫁给老板的！”
见她说得这么肯定，胡小彬不禁问：“那你离开店里，就是准备去嫁人了？不上班了？”
这话把林彩霞给问得堵住了嘴，在来上班之前，她姐是明确表示不会要她回番禺的，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就是凭着一股头脑发热的冲劲，就跟万云说出了正月就不来上班了，也是想当着她姐的面表决心，说不定能拉到她姐一点同情，最后还是让自己回了番禺呢？想到这里，也不知道他们在外头聊得怎么样，林彩霞正想探头探脑地去偷听，又被胡小彬拉了回来。
“你还是别去听了，都要走了，还听什么，听了也跟你没关系。”胡小彬直愣愣的，说话有点不留情面。
林彩霞回头瞪了这个瘦削的同事一眼，平时就不爱说话，今天口水倒是多过茶，又有点看不上他：“跟我不一定没关系，但跟你这个没出息的，一定没关系！”
胡小彬听到“没出息”三个字，本来有点小火气，但想想林彩霞就是那种脑子一时聪明一时糊涂的人，自己好男不跟女斗，硬跟她算账，恐怕反而会被她绕晕，摆摆手：“去去去，你去，你去听。”
可是跟胡小彬拉扯之间，林彩霞又泄了气，变得惶恐起来，开口道：“哎，胡小彬，你说，要是云姐同意让我走，我姐又不让我回去，往后我去哪儿好呢？”
胡小彬嗤笑一声，还以为她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也怕无处可去啊，随手指了指眼前的某栋厂房说：“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女工进厂，你随便找个普工的工作，进去也能养活自己，还怕没地方可去？”可想到林彩霞刚刚的话，又忍不住叨一句，“不过，你长得不好看，又没什么特长，进了厂子，肯定就没有认识老板的机会，老板娘肯定也是当不上的，最后还是只能在厂里找个跟你差不的普工嫁了，到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彩霞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闭嘴！”
胡小彬这回被林彩霞推得差点就跌倒在地上了，也真的出了火气，嗓门都提高了：“林彩霞，你有什么毛病啊？有话不会好好说，推我干什么！”
“谁让你胡说八道的！”林彩霞被胡小彬的话气得喘大气，胸口起伏不定，“我都告诉你，我一定要嫁给老板，当老板娘的！你竟然诅咒我！”
“谁诅咒你了？”胡小彬也扯着发红的脖子，急了起来，“你就是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还说我没出息，我再没出息，现在也是云姐这里最受看重的员工，要不收盒饭钱她怎么不让你去，而是让我去？”
本来饭馆里就三两个人员工，他们俩儿为了谁排前面，还争起来了。
林彩霞被胡小彬这一句接一句无恶意的实话给真的激得哭了起来，流着眼泪，跟孩子似的，指着他骂：“胡小彬，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姐！”
两个人，加起来不足四十岁，说话没轻没重，话题七拐八拐的，什么结果都聊不出来，吵个嘴还吵到哭。
胡小彬这下是真的手慌脚乱了，赶紧解释，自己没有那个意思，还把脖子上一股汗酸味的汗巾递过去，要给她擦泪泪：“我错了，我错了，往后你一定嫁给老板，当个收钱的老板娘好不好？哎，你别哭了！”
林彩霞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哭得都蹲下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二月天，眼前女孩儿的眼泪，把胡小彬的冷汗都给逼出来了，铁公鸡承诺花两毛钱请她去影视厅看电影，什么话都往外吐：“云姐最看重你了好吧？时不时收银台她都让你看着，这还不看重吗？”
“还有，往后你想嫁几个老板就嫁几个老板，想当几次老板娘就当几次老板娘，行了吧！”
这话一出来，林彩霞的哭声立即停了，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急得满脸发皱的胡小彬，忽而“噗”地笑了一声，一个鼻涕泡破在眼前，她抬手擦擦，“呸”他一口：“你才要结几次婚！”

第175章
初八那日还没有过完,万云已经去找小马帮自己找个餐馆的帮工了，小马问她要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
万云仔细想过了,手脚勤快是最基本的标准,这人最好还是女的，刚好可以接替林彩霞那个床位，若是有一定的家庭负担则可以加分，其他家庭成员不在广州,又不会轻易离职，那就更好了。
小马也替不少小老板找过人，但像万云角度这么刁钻别扭的，还真是头一个,他眨巴着那双桃花眼,笑说：“万老板,这是在哪儿碰壁了？怎么跟防着什么人似的。”
万云哪好说是林彩霞这人和她背后的家庭所带来的冲击呢,只好干笑说：“就是希望这人能留久一点，就怕人家心思太活络,一天三个主意，熟手工不好找。”
小马见她没尽实话，也不勉强，反正有就帮忙留意,没有就算了。
这样找了十多天，小马那头也介绍来两个，但都不达要求，万云总觉得没有眼缘,做了一天，人家也不来了,后来还是隔壁煲仔饭的老板娘罗姐给介绍了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叫阿英姐。
阿英姐是来自粤北的客家人，会说普通话，也会说几句粤语，长得不高不矮，语调平缓，做事情动作慢了点，但有耐心，说她的时候，她也总是一副敦厚听教的样子，让人拿她有点没办法。她有三个细佬哥要养，老公得了一种内脏病，治了几年，花了不少钱，这两年逐渐好转，但身体虚弱，瘦骨嶙峋，不能太过劳累，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留在老家务农带孩子，阿英姐就跟着老乡们出来广州打工了。
阿英姐跟开煲仔饭快餐店的罗姐是出了五服的亲戚，本想去投奔罗姐，但罗姐的老公那儿又来了个堂亲，两相对比，她这个远亲就被筛下来了。
罗姐就是之前给万云匀了个临时洗碗工的老板娘，她听闻万云在找人顶替林彩霞的位置，立即就上门说自己有个亲戚，急着找事情做，人是没问题的，不过是第一年出来做事，反应慢了点，肯定要教。
万云暂时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就让阿英姐过来见工。
其实林彩霞的工作就是打饭打菜，收拾碗筷，晚上的时候装糖水，招呼一下客人，偶尔万云不在店里了，就把收银台单独开的一个小抽屉的钥匙让她拿着，这也是看在她是林彩虹妹妹的份上，万云才对她如此信任。
所以这个帮工的工作没有什么门槛，只要是手脚健全的人，都能做，但看老板和员工的磨合而已。
阿英姐来的时候，万云快人快语地介绍着餐馆里的工作内容，她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小心的微笑，细心地听着，听说闲下来的时候能在店里看电视，眼睛都亮了，就说愿意在店里先试工半天。
中午人多时，万云看林彩霞带着阿英姐在打菜，阿英姐动作不快，良恭俭让的态度，甚至对着客人有点讨好的意思，自己在收银台恨不得上前去叮她两句：“快点，手快点！后面还有很多客人在排队！”
不过最终万云也没有去说，才第一天，要求不能太高，目前看，人是面善的，家中负担重，没有其他的技能，在自己这里习惯了的话，隔壁罗姐又是她老乡，做不久的概率就会小很多。
阿英姐试工了半天，罗姐也抽空来看了两眼，问万云觉得这个老乡怎么样，要不要留下，如果不留下的话，她就要把人推荐给其他餐馆了。
罗姐自己也是老板，知道万云考虑什么，给她出了个主意：“万老板，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担心员工不打招呼就走，到时弄得你餐馆里手忙脚乱的，你跟我一样，把员工的工资押一个月，他们就会有顾忌了。”
万云不是没有听过有些老板会这么做，但罗姐如此正大光明地提出来，她还是觉得惊讶的，尤其阿英姐还是她的远亲，于是带着犹疑说：“押员工工资，不好吧？”
“嗐，你呀，当老板当得这么老实！”罗姐看万云平时挺精的，怎么在这些事上这么不懂变通，真不上道，“你是押她工资，又不是不给，她要走可以，等下一个可以接替的人来了再发，一样的嘛！这样也能给那些不负责任的员工紧紧身上的皮，我们餐馆虽然小，但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听着还挺有道理，万云却觉得这样有点不厚道，像是胡小彬，他要是另谋高就，万云就不会押他工资。现在林彩霞要走，她也觉得大家最好快速两清，别纠缠这么多。
“反正我店里就是这样的，不管是哪个亲戚过来帮手，我们都押工资。”罗姐懒得和万云啰嗦，只催她赶紧决定要不要阿英姐这人，别磨磨蹭蹭的，大家时间都很宝贵。
万云有点牙疼，又问了下袁东海对阿英姐的印象如何，袁东海卖早餐，四五点钟就起床了，中午是不开摊的，过了十二点半他才会下来，张口打着哈欠，跟那阿英姐打了个照面，互相笑笑，回头对万云说：“你要求也别太高，彩霞能做的，这个大姐肯定也能做。还有几天就出正月了，彩霞走了，总得有人来做事，先把这人留下，教得了就留，教不了就让她走，再找就是了。”
说的也是，万云再想要稳定的员工，难不成还指望跟员工绑定一辈子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于是阿英姐就留下了，与此同时，去年找的零工龚叔也继续留着，餐馆的盒饭生意又重新开始了，人手只是勉强够用。
万云终于把接替自己的人定了下来这事儿，深深地刺激了林彩霞，她本以为，哪怕是看在自己姐姐的份上，云姐多少会留自己几句，到时自己推脱两句，再就坡下驴，继续留下就好了，谁知万云一句都不说，甚至还笑眯眯地跟她算清工资，祝她前程似锦。
林彩霞这下真的是两头不到岸了，云姐这儿已经定了个阿英姐，番禺她亲姐那儿完全断了她回去的路，之前林彩虹还愿意管她，现在也不管了，只让她自己做自己的主，存折也给回她了，让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除此之外，老家再来人，林彩虹都说公司已经够人了，绝不招自己亲生父母那头的亲戚，她曾经脆弱柔软的心也变得坚硬起来，既然大家都不领情，那就各顾各的。
林彩霞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万云那儿卷铺盖走人的。
对于林彩霞离开这件事，万云没有不舍，只有解决麻烦的松快感，她是真的怕了林彩虹和林彩霞姐妹的那些事儿，完全不想牵扯进去，干脆地把钱给彩霞结清，绝不可能留她。
她的心也在慢慢变硬，对林彩虹这个朋友也竖起了一道防线。
朋友之间，互相关照可以，有困难也可以帮忙，但不是林彩虹那样做事的。
不过，袁东海和胡小彬倒是请林彩霞去吃了一顿散伙饭，席间，胡小彬问起林彩霞的打算。
林彩霞的脸色再没有初八时提出要走那样坚决了，而是满面哀戚，说着自己的茫然，番禺那儿，林彩虹倒是说可以让她住一个星期，但长期住的话，要收租金，这还是她姐第一回 跟她明算账：“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能干什么。”也就是到了这一步，她好像才看清楚自己真的如胡小彬所说，什么也不是。
胡小彬也只是个小人物，没有更好的建议，直溜溜的他还是说：“现在正是厂里招工的时候，你先进厂过渡过渡，找个有宿舍的工作先呗。”他是觉得在哪里打工都是打工，无所谓。
但林彩霞哪里甘心啊！？她还一心盼着出人头地呢！
可依着自己目前的力量，也就只有在云记快餐的工作经验，不进厂，那就找另一个餐馆做同样的事了。
烦死人了！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林彩霞把自己的头发弄成一个鸡窝。
袁东海这回是站在万云这头的，彩虹这次做的事确实是不厚道，自己管不住，把妹妹推过来，过来了，又不踏踏实实做事，把家里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来，林彩霞临时要走，其实对他的早餐生意也是有些微影响的，不过他懒得说什么，请客吃了这顿饭就是了。
林彩虹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把妹妹托付给万云，让万云也跟着操心了，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给云记快餐供菜这事儿一直都是最优惠的价格，也是让阿火送到餐馆门口的。
1993年4月，全国正式取消粮油票，实行粮油商品敞开供应，这个政策颁布后，引起了一段时间物价的涨幅，其中就包括菜蔬饮食方面，供给失衡，不少酒楼餐厅进货成本都涨了，但万云的餐厅没有，林彩虹一直给她以原价结款，还是月结，从不催款，给了万云这个小店生存的喘气之机。
过了一阵子，物价在政策和资源的调配下逐步回归稳定，林彩虹仍是原价，优先给这个朋友做供给，万云就感受到了她道歉的诚意，说明这个朋友还是值得往来，这是她们两人之间一点无声的默契和友好。
在万云忙碌着店里人员变动的事时，周长城那头帮不上忙，因为他也忙得头顶冒烟。
昌江精密广州厂的项目部正式成立，刚开年，张美娟就卯足了劲儿，给周工找了三十个来面试的人，周长城每日见这些人见得头都发晕。
祸不单行的是于小山辞职了，他觉得在昌江待着没意思，本来顶头上司是名校毕业有本事的梁志聪，他是服气的，但中间来了个设计年限还不如自己的周组长，于小山早就烦了，今年刚好有其他机会，干脆跳槽出去了，组里现在就剩周长城和郭泉两人，无人帮忙时，只能相对加班到深夜。
这种情况，梁志聪也烦，设计和报价两方面的事情本来就多，现在项目部成立了，这个新部门虽然是在周长城手上，但姚生的意思是让他也帮忙盯着点儿，因为项目和技术不分家。
于是现在就变成梁志聪和周长城两人各自盯一个部门，但两人还是要碰头商量新招聘员工的事。
梁志聪不喜欢没经验的毕业生，他主张细致地筛选应聘者，新进来的人必须至少要有三到五年以上的工作经验，哪怕工资给多一点也不要紧，他实在不想带新人，在他眼里，带新人就是浪费时间！
而周长城跟梁志聪的意见是反过来的，他希望能进来一些只工作了一年多，或经验相对不足的人，到学校里去招聘毕业生也可以。
周工这么想，是有自己理由的，他本身就年轻，又身居“要职”，27岁的部门经理，市场上不是没有，但也很少，他是一定要压得住场子的，像是于小山和郭泉那种老油条，相处不下去，工作推不进去，周长城也会发怵，带了小团队一年多，他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工作条理和原则了，也开始明白为什么一些坐在高位的人会同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种话，任哪个领导都会喜欢跟自己一条心的下属的。
为了这个事情，梁志聪和周长城两人火药味也很重，当面罗对面鼓都吵过几次，坐在旁边的张美娟等人都不太敢插嘴，梁工自来脾气火爆，现在周工底气也足了，火星撞地球，可怕得很。
最终这两人达成一个平衡，那就是设计组的要招三年以上经验的人，而项目组的由周长城把关，只需一年经验即可。且其中周长城继续兼着设计组组长的工作，因为梁志聪不是日日都在广州厂，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一些基础的审核，只能相信周工。
项目部门很快就进来四个新人，加上原先的文才和丁万里，目前就有六个人，周长城实行以老带新的方法，让丁万里开始带新人，而更多打杂的没有技巧的事都堆给了文才，他则是看最后的结果，所幸的是，在三个月的试用期过后，四个新人还留下了两个。
设计组那儿，周长城花费的时间要更多，除了管理，他自己也要画图，在于小山走后，性格温顺的郭泉也有些蠢蠢欲动，周长城就跟总部申请，让郭泉从助理转为设计专员，虽然不是升职，但也比“助理”一职好听，还加了工资，新来的两个设计助理也让郭泉去带，给了他一些升职的希望，大概是因为周长城的不打压，让郭泉的心态有所转变，竟对周组长也配合起来。
当了经理，站的位置不同，得到的信息不同，想法不同，那就不是简单执行做事了，而是要不停进行部门工作和人员平衡调节，自此负责的不是单一的项目和设计，还要肩负整个部门的责任和名誉。
上半年以来，周长城不能说自己如鱼得水，但一寸一寸在进步，也没有浪费光阴。
大概是订单真的太多，广州厂负荷太大，有时候出去的模具和产品会有大小毛病，收到的客户投诉增多，售后团队又开始慢慢在完善，公司在不停扩大。
最近姚生来广州厂，下厂房的时候，总是皱眉皱眼的，对这儿堆成一堆的机器表示不满意，重新提起要在深圳建厂的事，两地每月开大会的时候，点了十几个技术骨干，让香港营运总经理带队到深圳富士康厂房去参观，瞧瞧人家是怎么做的，学习一下经验，其中就有周长城。
周长城则是申请再带上丁万里和郭泉一起，反正是公事，顺便再收买一下人心好了。
富士康是台湾的企业，在1988年就入驻了深圳，当时只有百来个人，发展至今，已经有计划打造富士康龙华基地，并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极大支持。
虽然富士康主要是代工3C产品和半导体设备生产的企业，但在跟昌江精密的业务板块也有交汇的地方，且人家是比昌江大了很多很多的大厂，姚生很欣赏会做生意、会把握机会的郭先生，时不时都会拿这个公司来做比较和榜样，甚至想在他们那儿挖人过来。
出发去深圳之前，周长城和万云说起：“明天我要去一趟深圳参观，公司的计划是在那儿待一晚，后天中午吃过饭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要锁好门窗。”
“啊？去深圳不是要边防证吗？你的证件这么快办好了？”万云问。
“我问过了，去他们那儿的关内要，富士康在关外，是不用的。”周长城再三和张美娟这些组织者确认过了。
他们夫妻俩儿的户口还在平水县，如果要办边防证，依照他们目前的认知，是要回县里去办的。
“你突然出差，弄得我也想跟你一起去。”万云忽然有点不舍，朝他撒娇，把周长城逗得笑出来。
周长城搂过万云：“今晚去接你的时候，看你板着脸给阿英姐和胡小彬训话，还以为你是成熟稳重，集美貌与智慧与一身的万老板呢，没想到还是个小孩儿。”
夫妻两个结婚以来，还没有分开过，一夜都没有。
“万老板也是你老婆呢，老婆就是可以和老公耍赖的。”万云才不羞呢，搂着周长城就是一口亲亲。
“那是当然的！”周长城有力的双臂揽着万云，“我去那儿看看，要是有什么特产之类的，就买些回来。往后有机会，我们也去深圳看看。”
“对了，昨天我碰到朱哥了，他带着队在工业区装修一栋小厂房，路上见到，听说他跟彭鹏在海南的那笔钱已经翻两倍了。”周长城说起偶遇朱哥的事，“他说漏嘴了，说自己投了四十万进去。他们一起的本钱是四百万，现在光是地皮价值都翻到八百万了，彭鹏找银行借了一大笔钱，都开始找人打地基要建楼了。我听着真觉得不真实，跟印钱似的。会不会是彭鹏在吹牛啊？”
朱哥还一个劲儿地可惜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拿不出钱来，不然现在也能挣上这种不用劳心费力的钱。
万云撇嘴，又想起被彭鹏两次拒绝的事，连带着对朱哥和冯丹燕都嫉妒起来：“谁叫人家彭老板看不上我们的小钱呢！当我们不想赚吗？”
周长城也觉得可惜，那真是睡着就把钱给挣了，自己两口子就是没这种命。
朋友们的失败固然令人痛心，但朋友们成功赚钱更使人心碎。

第176章
1993年6月23日,时任总理讲话宣布，全面控制银行资金进入房地产行业，24日,□□发布《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意见》,《意见》链接颁布16条新规，规定出来后，海南房地产泡沫应声破裂，自从1992年邓公南巡后一路上涨的地价,在这一日开始一泻千里，不知底部在哪里。
海南岛的太阳，终于要落山了。
这个政策出来的那天，彭鹏还在海口新建的海边酒店客房里睡大觉,旁边躺着新鲜的赤裸的女人。
男人有钱到了这个程度,周围一定会有不同层次的朋友、不同目的和样式的女人、有更多普通男人享受不到的刺激性的娱乐。不过几年功夫,乡土出身,敢闯敢为的彭鹏，从人间升到天上。
电视里传来这一则新闻,报纸上也登了，他们那帮一起炒地皮的人都在讨论，不知道这回政策力度会有多大。而有敏感的人已经开始悄悄降价出手上的货，落袋为安,以观后效。也有一些人认为这不过又是一个宏观政策的调控，不碍事，依旧大胆持有，甚至加大投入,继续收货。
赚大钱，一定要冒大险,这点风险都担不起，怎么当大老板！
彭鹏现在志得意满，全心全意都是挣大钱，并没有细心留意到这个政策的细节和政府调控海南地产过热的决心。
在他看来，有什么好听的，这种经济政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台一部新的，对某些人来说，每出来一次条例，都是一次发财机会，端看谁有本事抓住而已。
彭鹏现在什么都不想，他就想把握住自己手上这块准备建厂房的地皮，今年一定要完成从百万富翁到千万富翁，甚至到亿万富翁的蜕变冲刺。他在四月底时找银行贷了五百万的款，现在已经到账两百万，剩下的，按着合约，将会在半年内陆续拿到，三栋厂房的地基已经打好，不过是第一回 盖楼，很多技术工程都不懂，他正在紧锣密鼓找人过来开始往上盖楼层，必要时，把朱哥和那帮老乡喊过来也行。
他的计划是很美好的，海南的厂房建起来，除了要卖出去两栋，自己留下一栋，到时就在这儿开个日化分厂，跟广州的厂遥相呼应，两地开花。
朱哥等人凑了这么多钱在他手上，时不时都会问问情况，彭鹏每回拿起大哥大，都粗声大气，恨不得周围五公里的人都听见自己的成功：“你也别问我现在价格怎么样，直接去看报纸，报纸会告诉你！”
报纸确实是会告诉朱哥等人，这半年来，海南地价在不停向上，是头猪都能在里头赚到钱，他们几个凑钱的老乡看着这些新闻，个个咧开嘴笑，喝酒按摩舞厅卡拉OK一条龙，也不准备把钱撤回来，就让这笔钱在彭鹏手上不停涨，不停涨，最好能翻百倍。
但是在《意见》的16条整顿措施颁布后，直接切断了银行向开发商发放贷款的口子，还规定了限期必须收回之前放出去的款项。
正是因为当时政策上的宽松，涌入海南拿到地皮的人，成立房地产公司，只是办了个手续，空有个公司，甚至员工都没有两个，其他资质一概不管，凭着手上有块荒地，就直接找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贷款融资，用这些贷和融出来的钱，再买更多的地，囤积炒货，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建楼房的打算。
像是彭鹏这种，手上拿地，还真正拿出真金白银来建楼的老板，那都是极少的。
大概在十天之后，大家终于意识到风向不对，不少这种空壳开发商嗅到风险，能出多少货就出多少货，也不管自己还欠银行多少钱，开始卷款跑路，离开海南岛，或北上，或出国，悄然隐没，给海南岛留下一大堆的烂账、烂摊子、烂尾楼。
刚开始，彭鹏手上还有八十万，这是从银行贷出来，准备起楼用的，跟他住在同一个酒店的人做事谨慎，一看到这政策就知道不对劲了，到处谎称自己急着用钱周转，要大出血放一块地出来，大概是怕人家起疑心，那人对每个人都说，只出手上最小的那块，恰好有一块地跟彭鹏拿的地距离不远，彭鹏一听有贪头，二话不说，立即花了五十万，就拿了下来，还美滋滋觉得自己赚到了。
而此时，地价已经开始从两万一平在逐渐下跌，但是因为这阵子涨得太厉害，身在其中炒地皮的人，反而不把土地当商品，更像是当成股票了，因此彭鹏对这种涨跌并不太在意，有涨有跌才正常，只要最终是往上涨的就行，反正就算是跌到一万二一平，他还是赚的，过阵子，等政策风头一过，肯定还会涨回来的，现在还是想着怎么把楼给建起来。
一直到七月中旬，身边越来越多人在出货，政策收得越来越紧，银行再不放贷，催收倒是越来越多，许多跟自己一样以酒店为家的人，跟逃命似的不停出货，不停找下家，酒店大堂每天都有好多人拿着大哥大打个不停，找大人物，找关系，找门路，而答应要给自己放贷建楼的银行迟迟没有下文，彭鹏终于开始不淡定了。
彭鹏文化水平不高，但在这一次的地产泡沫中，他学到一个成语，叫“势如破竹”。
他手上那块价值八百多万的地皮，不停往下跌，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到七百万，到六百万，到五百万，很快就要跌破他的入手价了，彭鹏从不可置信，到开始着急要找下家接手，可是慌乱踩踏之中，谁敢接盘？谁不是想着躲开这次的地价下跌风波？那些早早出了货的人，已经离开海南岛这个造富之地，远遁了。
击鼓传花的游戏再玩不下去，而最后一棒，恰恰交到了彭鹏的手上。
因为政策空前的严厉，再加上当时全国都在关注着海南这片热土，在广州的朱哥等老乡们又有钱投在了那处，眼见着报纸广播和电视上的报道，形势越来越不对，他们集合在朱哥家里，开始给彭鹏打电话。
刚开始彭鹏还会接电话，大大咧咧说：“没事，没事，都是价格调整而已，地在人在，人在钱在，放心！”
到后来，彭鹏的大哥大就打不通了，开始有人找到白云彭颖那里去。
自从彭鹏从去年底到海南赚快钱之后，他每个月才回白云一趟，白云的日化厂一直在彭颖手上打理。让彭颖当个优秀的质检女工没问题，当个甩手的老板娘也没问题，但是要当一个开疆拓土的女老板，就很有挑战，一方面是要顾着家里，一方面是个人心性就不是这块料。
好在彭鹏原先打的客户基础好，对接人稳定，厂里人也都知道彭老板是到海南挣大钱去了，现在老板娘作为管事儿的在厂里管着一切，维护原先的客户和渠道，晓得她背后还有个有本事的男人在支撑，都还算服她管理，厂里一切也在正常运行。
但是，即使彭鹏不在日化厂，每周和每月的收款，大部分都是到了他那里的，客户和渠道商终究是认他这个大老板，所以彭颖这个老板娘当得是表面风光，但实际上束手束脚的，而自从彭鹏到了海南，他便要求彭颖每周至少给他打一次电话汇报厂里的情况，只留下能周转的钱。
像现在海南的情况不对劲，彭颖在家担心得不得了，三日两头给他打电话问他情况，催他回广州来，彭鹏态度都很差：“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少管我！”
彭颖数次气得流泪，最后一回也是火气上来了：“我不管你，谁管你？彭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的事！”
“我在外头能有什么事？”彭鹏丝毫不心虚，他现在正在为了钱的事情着急上火，哪里还顾得上老婆和女人，张口就不客气，“你他妈别逼我跟你在电话里吵架！也别逼逼赖赖搞哭哭啼啼那一套！账上应该还有五万，赶紧把钱汇过来！我是男人，在外面做生意哪能缺了钱！”
彭颖也叫起来：“那是给料厂付总的钱，账期拖了三个月，人家都上门催好几趟了，明天就要去银行给人汇的！哪里能给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彭鹏咆哮，“我让你汇你就汇！现在你男人我都要死在外头了，你还管什么料厂的副总正总！”
如今彭鹏没有住在海边的酒店，而是转移到海口的一个小宾馆里，宾馆的房间在二楼，里头闷热窒息，海南这样热的天气，连个空调和风扇都没有，他打着赤膊，穿着短裤，满身的油汗，嘴里叼根烟，如同困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窗口的烟灰缸放满了烟头，两眼中间的悬纹针深刻得吓人，却始终不肯放弃手上的这块地，他指望着银行能如约把款项放下来，他要把厂房建起来，只要这个游戏继续玩下去，厂房建起来，他的钱就还能再回来，绝不能半途而废！之前办日化厂的种种困难他都挺过来了，没道理这回熬不过去的！
“那你干什么不回广州来？”彭颖和两个孩子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过彭鹏了，“你之前每个月还会回来一趟，现在是准备永远都不回来了吗？”
彭鹏满腔怒火，怎么就娶了个这样蠢钝的老婆？！
后悔，大大的后悔！
“回去？我怎么回去？朱哥牛哥马哥的钱全在我这里，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万！现在这块地根本无人接手，我买的时候是四百万，现在两百万都卖不出去！我回去干什么？等着人家一个个上门来围着我们讨债吗？”彭鹏狠狠地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用你那点脑子想一想，我要是光溜溜地回去，咱们家还要不要在广州做人了？我们现在哪里能凑出一百五十万给回人？”
彭鹏压力很大，只能硬撑，像老乡或朋友们凑钱给到某个人去海南炒地皮的例子不在少数，现在这个泡沫破裂，多少人血本无归，破产跳楼，或如同疯子般游荡街头。本来像是这种赚钱的机会，抓住了，大家发财分猪肉，如果没有抓住，那么拿钱的人就是有罪的。
如今的彭鹏，在朱哥等人眼里，就是那个罪人。
他亲眼所见，之前有个叫老俞的人，跟自己一起炒地皮，住大酒店，睡女人，喝洋酒喝茅台，追女明星，拿了二十个人的钱，凑了五百万买地皮，在16条颁布之后，没有及时出货，地皮砸在手上，之前虚涨到一千多万的货，现在就是块一文不值的不毛之地，这二十个人投出去的钱一分都拿不回来，被人追债追到海南岛来，还把他的家人也一并“请”过来了，过了两天，彭鹏就再没见过那个老俞，这个人和他的家人，就在人间蒸发了。
彭鹏害怕了，连夜搬出大酒店，生怕自己被无端连累。
在巨额金钱面前，人性穿不上文明的外衣。
朱哥等人赚钱不容易，一百五十万不是小钱，他们手底下各自一帮兄弟跟着，在广州搵食，要是知道这笔钱拿不回来，就算不跟自己拼命，也定要扒下自己一层皮。
但是不要紧，彭鹏安慰自己，地皮在自己手上，地基已经打好了，银行只是在处理那些皮包地产公司而已，自己是实实在在想要做事，想要建楼的商人，是真实的房地产公司，不可能不给自己一点活路的！只要把房子建起来，租出去也好，卖出去也好，就能回款，回了款，就能跟朱哥他们有交代，也能给银行还贷！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钱，就是要拿到银行剩下的贷款！
不行，明天还是要再去跑跑关系，之前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赵经理钱主任孙行长，这些人吃了拿了，一定要给自己办点事！
海南是被寄予厚望的特区，政策只是限制银行放贷，限制融资，并不是国家不再发展特区了，一定有机会，再熬一熬，再等一等，过了这一段就好，一定会好起来的！
从大酒店搬出到小宾馆后，彭鹏连着两夜无端梦到那个再没见过的老俞，老俞嘴里似乎含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在海里不停挣扎比划，他半夜醒来一身冷汗，窗外是风一吹过就沙沙作响的椰子树，彭鹏开了灯，双手合十，不停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念念叨叨：“哥儿们，冤有头债有主，别来找我啊！我也是无辜的！”
这些话，彭鹏没敢和彭颖说，他在外头再怎么花天酒地，对彭颖也是有两份柔情在的，知道家是家，玩是玩，又深知自己的妻子并不是个能担得起大任的人，若是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更怕吓破她的胆。
彭颖噎住，抹了一下眼泪，其实朱哥等人已经来过白云两回了，只是看在大家都是老乡的份上，彭鹏这个当家的男人不在家，虽语出不逊，但没有太过为难她们母女三人罢了。
“就算是欠了那么多债，我们也不是还不了的，厂里现在生意都正常，你回来，我们好好和朱哥他们说，哪怕打欠条...”彭颖自认为这个主意不错。
但很快就被彭鹏粗暴地打断：“一百五十万！你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去？我们用了多少年才积攒起一百万？有了钱，先还哪个？哪个不是老乡？你算得过来吗？我他妈在他们面前还有面皮吗？”他现在完全听不进任何建议，心里脑子里只有海南这块地，只想快速回款，赚过快钱的人，是看不上细水长流的。
“你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懂，跟你说了也没卵用！下午立刻就把钱汇给我！”彭鹏不耐烦地把大哥大合上，双手揪着头发，一脸痛苦的褶痕，挂了彭颖的电话，只觉得烦，真他妈烦死了！
现在他兜里还有两万块钱，这点钱，肯定不够办事的，必须让彭颖再汇点钱来！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一定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彭鹏暗下决心！

第177章
人生中,有的感情是不能深究的，有的回忆是不能细想的。
彭颖回头看自己人生中这一年，只觉得心有余悸,红尘缥缈,流了满江泪水，心碎得数次缝补，每日祈祷，万事只求一线生机。
在挂断了彭鹏的电话之后,她独自在厂里的办公室坐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五万块钱汇给彭鹏。她和彭鹏的日化厂尽管不是多么威风八面的生意，但见过的场面总是比普通人要多的，现金对生意人来说,甚至比爹娘还要亲,有时候人就是会被一根稻草压死,所以要是遇上了经济一时周转不过来的朋友,彭鹏总会适当伸手一把，积个人缘,而彭颖跟他在一起做了几年夫妻，自然也学到一些窍门，施恩莫望报。
嫁给彭鹏，中间有很多的磨合和争吵,这个丈夫有一堆的毛病，但彭颖也知道，如果不是跟彭鹏结婚，她大概还在电器厂的流水线上当女工,一个月挣三两百块钱，还要被厂里的男人骚扰,哪里能过的上现在的好日子？开豪车上街，坐飞机去旅游，花钱再不用计较，娘家不愁钱，不愁吃喝，弟妹专心读书，寡母也接了出来，家里还有两个保姆在做事，她每个月零花出去买金买银买钻的钱，比之前那些朋友几年的工资加起来都要多，远的不说，江曼每回来白云，看到自己脖子上挂了新项链，都要啧啧羡慕一番，生活上，彭鹏对她和孩子并不小气，目前看不出差别来，彭庄有的，彭双也没少。
夫妻之间，一起快乐花过钱，也总得共患难，难不成遇到些许事情，就要去当那分飞燕了吗？
无仇不成夫妻，他们还没有积下这样的大仇大恨。
彭鹏在外头有女人，只要不带上门就行，总归记得这里是他的家、他的根，他愿意回来的话，大家就还能互相扶持把日子过下去，他要是回家的路都断了，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钱汇过去，彭颖把保险柜里三条坠手的实在的大金链子拿出来，亲自找了个典当回收铺，换了两万三千块钱，再加上平常放在家里备用的一些现金，总算把料厂的付总给对付了过去。
不能慌，彭颖开着那辆三十万的奔驰再次回到厂里，工人们还不知道老板和老板娘已经要卖首饰周转了，见到她都打招呼，她也微笑点头，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目茫然，双脚虚浮，心如刀割，她不能倒架子，家里还有双双和庄庄两个孩子，绝对不能让他们被外头的风雨刮到！
而收到广州汇款的彭鹏，当日下午就去查了存折上的额数，幸好，加上彭颖转过来的钱，拼拼凑凑，他手上就有八万的现金。
八万，至少能在信贷主任那儿得一句准话了！
彭鹏在广州的人生是很顺利的，小作坊也好，日化厂也好，都是他一手一脚地打拼出来的，当地不论是做生意的人，还是政府街道，因为他能纳税，能提供岗位，对朋友仗义，都对他都极为友好。且日化厂的生意周转好，现金充裕，再加上现在银行也不能给私企放贷，他的生意没有大到引起瞩目的地步，所以跟银行的合作并不多，只是认识三两朋友罢了。
刚洗干净脚上泥点子的彭鹏，做出了一点经济成绩，但是并没有深刻地意识到，有些机构是专门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的。
彭鹏揣着八万的存折和自己的大哥大，谁也不敢惊动，蹲在银行大门口，等待之前跟自己签字放贷的信贷部钱主任下班，他要在钱主任这儿问问，下一笔贷款怎么发，什么时候发？
这钱主任日常总穿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过长的黑色西裤堆叠在脚踝上，地中海的发型，脚上总踩着一双半旧的男士皮鞋，喊他到酒店吃饭时，他会从一个掉皮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只满是茶垢的玻璃杯，人家要给他换个黄金杯子他都不乐意。别看他一副邋遢老实的样子，但彭鹏知道，钱主任屋里堆积着的现金，三代人三辈子都花不完！
这阵子因为银行忙着催收之前放出去的贷款，钱主任作为信贷主任，责任重大，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到了下班时间，看大家都走了，才敢殿后出来，天色已经发黑，刚一跨上自行车，立即就被人给拦下来了，这已经不是第一个拦钱主任的人。
“钱主任，钱主任，我，是我，小彭！您老人家最近可好？”彭鹏有求于人，自然把姿态放低，大哥大夹在腋下，双手扯住他的手臂。
钱主任近来风声听多了，谁跳楼了，谁被抓了，谁跳海了，惶惶不可终日，前后左右四处看，只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保安在，根本不敢和彭鹏这些来炒地皮的老板们有过多的拉扯，立即抽出自己的手，双眼溜着四处探，生怕被人瞧见，放低了声音，却是又凶又狠，撇清干系：“你放手，有什么事，白天到行里说！”
彭鹏看钱主任这样的态度，心先是凉了半截，就在上两个星期，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唱歌，他可不是这种态度！但是现在不是彭鹏发怒的时候，正经事要紧，他看出来钱主任也是害怕让人看见，也不废话，立即开口：“钱主任，我是想问问，之前说好还有三百万的贷款，什么时候能到账？我能等，但工地不能等啊！现在钱不到位，我都没敢开工，钢铁水泥都不敢买...”
彭鹏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钱主任恨声打断了：“彭老板，你还敢提贷款的事！”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钱主任又放低音量，喷出的口水沫子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慌，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也乱了，“现在行里一直在追查各类贷款，你的贷款本就走了近道，手续还是我这两天悄悄让人补的。行里现在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催收小组，你的款不多，我让人看了名单，你的公司会放在后头，但怎么样也是要还的！你现在还敢来问我要钱！”
“钱主任，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明明不是这么答应我的！钱哥，你是我亲哥啊！”收钱的时候，钱主任可是拍了胸脯的，彭鹏也想扬开嗓门说话，但门口那头的保安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不得不继续压声，“我是正规要建楼，正规要做实业的！你们也看到过我打下的地基，当时的审核评级都很高，我...”
“哎呀，彭老板！哪个到海南买地的不是说自己是正规做实业，发展房地产的？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钱主任满头是汗，只想挣脱开彭鹏的触碰，他的位置重要，根本不能私下和彭鹏这类老板接触，可人吃五谷，行走江湖哪里能避得开财色酒气，大概也是看在大家还有几分酒肉交情的份上，钱主任给他提了个醒，“没用的彭老板，行里现在不能再放贷了！你真想建楼，想想其他办法！别找我了！我帮不了你！”
说着，钱主任一脚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根本不理彭鹏在后头追喊，在暗夜的公路上，迎着海风，背后一片湿汗，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彭鹏追了十多米，没追上钱主任，吃了一嘴的风，“呸”了一句，只觉得天下的路都走绝了！
他这样浑浑噩噩在海南待了十天，后来忍不住到原先住的海边大酒店去吃饭，还得装作一切无事发生的样子，跟熟人打探消息，看政策有没有新的动向，其他人手上的地皮现在怎么样了，结果听到一个让他闻风丧胆的消息，钱主任被抓了！前天已经被从北京来的经侦队带回去问话，罪名就是贪污受贿和违规操作，说要严审他手上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款，立即追查钱的去向。
那顿饭彭鹏都没有吃完，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钱主任这样大能量的人，听说他背后还有人，竟然也没有逃过被抓的命运！
彭鹏知道自己的账和钱都是清晰的，但中间的手续、税费、关系，还有九十万是否真的用在了建楼上，抑或是用在了请客吃喝、自我享乐上？他辩不清白，也是绝对经不起追查的。
从酒店豪华明亮的餐厅出来后，彭鹏打了个的士，赶紧冲回小宾馆，收拾好衣物退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开海南，离开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去哪里都行，只要是安全的就行，但退了房之后，他拿着那部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胡子拉渣，蹲在小宾馆门口，旁边放着个行李袋，竟不知道要何去何从。
大哥大又响了，不是他和彭颖约好的三长两短的响声，又是广州的区号，那就是来催他还本金的，定是朱哥他们。
彭鹏不敢接，任由着大哥大响了又响。
最后，那天下午，彭鹏坐飞机回了广州，落地后他不敢出机场，生怕被人认出来，带着鸭舌帽，落魄憔悴，等到天黑透了，才打电话让彭颖开车来接他。
彭颖接到丈夫的电话，双眼发酸，钱汇过去这么多天，总算有动静了，应该是都解决了吧？她喜极而泣：“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你别声张！”彭鹏让彭颖别嚷嚷，“我就在机场出口等你，你一个人过来，谁也别告诉！妈也别说！”他是说丈母娘王寡妇。
“好好好，我不说！你等着，我马上就来！”彭颖苦苦独自支撑的脊背一下子就弯了下来，她不再是一个女人孤军奋战，她是有男人的，能干的丈夫回家来了！
等再次见到彭鹏的时候，彭颖都要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她曾经意气风发的丈夫了，彭鹏坐上副驾驶后，她闻到一阵难闻的汗臭味，再看彭鹏身上和脸上的油污，原先凸出的肚子瘦了下去，只觉得他有半个月没洗过澡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彭颖车也不开了，转头想去摸彭鹏的脸，满眼心疼。
但彭鹏不耐烦，避开她的手：“别碰！回去洗个澡就好了！专心开你的车，我睡会儿！”
夫妻两个接近三个月没见面，一见面就是这样冷淡，没有拥抱，没有思念，也不问孩子们怎么样，他们才结婚几年？但看彭鹏这样狼狈，彭颖忍下这股怨气，发动车子，往家里开去。
而彭鹏在离开海南，回到广州，回到彭颖的身边后，第一次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位上实在地睡了过去，没有噩梦，没有海南，也没有出不了手的地皮。

第178章
按着彭鹏的要求,彭颖先是在外头开车乱转，避免被熟人知晓自己已经回了广州，一直到快晚上十点,才回到他们去年底刚建起来的三层小楼里。
车子先驶进院子的停车坪里,彭颖还在倒车，彭鹏已经开车门下车上二楼去了。
这栋楼是彭鹏自己买地建的房子，走几步路就能到日化厂，一楼住着两个保姆,还有招呼客人的客厅厨房和麻将房；二楼是丈母娘和两个孩子在住，另一侧的客房则是睡着来过暑假的彭新和彭瑶；他们夫妻的房间在三楼。
彭鹏没有发出大的响动，上了楼，就去开双双的房门,孩子小,都放在一起睡,夜里是他丈母娘王婆婆带着,门一开，王婆婆就醒了,彭鹏轻声喊了声“妈”，又说：“你睡，我来看看双双和庄庄。”
“彭鹏啊，你回来了。”王婆婆已经睡着了,被吵醒后，睡眼惺忪的，拿着把扇子扇风，转过身去,开了盏柔和的小灯，又拿扇子遮住自己眼前的光,一时间没看到彭鹏不修边幅的样子。
彭鹏弯下腰去，就着这盏小灯的光线，瞧着两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孩儿，有种难得的温柔，孩子烂漫无心事，小手小脚摊开，姐弟俩儿的脚叠在一起，彭鹏把彭双的脚从彭庄身上拿开，笑了一下，又回手把对着他们吹的风扇调高了个角度，不让风对着他们吹，伸出手指头，轻轻摸了一下双双和庄庄稚嫩的脸庞，心头的愁绪稍微舒展了一点，无论如何，孩子总是能让人感到一丝新希望的。
彭颖跟着彭鹏的后头上来，手上还拿着车钥匙，本来对丈夫有满腹的委屈和不满，看他回到家，第一时间去看孩子，心又稍稍软了一点，算他还有点良心！
“妈，你睡吧，我先回房。”彭鹏把灯关掉，孩子的房间内又是一室黑暗。
“哎，好，明早妈给你做汤面吃。”王婆婆睡得有些迷糊，不过女婿回来了，彭颖就不用日日烦躁厂里的事了，她是带着美梦睡过去的。
“给我找身衣服。”彭鹏从孩子的房间出来后，上楼，回了他和彭颖的套间，门都没关，脱下帽子和衣服，丢在地上，也不收拾，光着身子，特意重复叮嘱一句，“别和其他人说我回来了。”
“知道了。”两个保姆已经睡下，彭颖只好跟在他后头收拾衣服，丢进洗衣篮里，又去衣柜给彭鹏找干净舒服的衣裳，看他样子，也不知道海南的事情解决了没有，可问又不回答，他只会吼自己，彭颖不想自讨没趣。
彭鹏进了澡房，打开花洒，花洒从头顶上喷出温水，淋在他头上和身上，水花形成一股更细的水珠，从他的身体里四向弹开，打肥皂，刮胡子，洗头，洗香皂，再次冲洗。男人洗澡，统共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彭鹏很快就做完了，如果是往常，不到五分钟他就能从浴室里出来，但是今晚，他站在花洒底下，闭眼淋了好久的水，久到忘记了时间，在氤氲的水雾中，彭鹏的表情始终看不清究竟是喜还是悲。
彭颖看着手上的表，有些坐立不安，数次想敲门，又怕挨骂，最后只能站在澡房门口等他出来。
过了有半个钟头，里头的水声才小下去，彭颖听到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不知道为何一口气提着，总觉得上不来下不去，不行，他就算不想讲，也得问问他，海南的事情究竟解决得怎么样了？别说朱哥，就是丹燕嫂下午都打电话来问她，彭鹏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还说要来白云找她。还有厂里，有个供销商想加大货量，压价格，她做不了主。事情总不能由她一个人背着。
谁知，彭鹏从洗澡间出来后，拿着毛巾擦干头上的水，对彭颖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
“你才刚回来，又要去哪里？”彭颖全身汗毛竖起，跟在他后头，惊慌地发问，她发现自己已然成了一个新型的怨妇，只会对丈夫发问，诸如你去哪儿，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几点回来，其余的事情一概没有沟通。
彭颖是关心自己，彭鹏很清楚，只是现在这种关心对他来讲，一点用处都没有，彭鹏本以为自己有精力对老婆露出一个笑，但是他没有，只是皱着眉头，坐在床边，让彭颖懂事一点：“我出去办点事，明天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等着就行。”
彭颖再想张嘴问，究竟要去哪儿，彭鹏已经把食指放在嘴巴前面“嘘”了一声：“别问，我烦！也不想吵架！”
这种时候，彭颖就知道不能再跟彭鹏对着干，不然两人又要没完没了地吵，把楼下的孩子和妈吵醒。
彭鹏走的时候，又换了身光鲜的衣裳，他打开藏在衣柜里的保险柜，开锁，没有留意里面的黄金首饰少了，而是把剩下的三万块钱全都拿上，跟大哥大一起，塞进公文包里：“车钥匙给我。”
“彭鹏，你到底去哪里，给我一个准话。”彭颖拉着他，不让他走，“海南的事，到底...”
“我让你别问别问，你他妈听不懂啊！”彭鹏一把甩开彭颖，力度之大，把人甩得跌在床上，陷了下去，不到两秒又弹起，他满脸怒容，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彭颖，“不许哭！别把我的运势给哭没了我告诉你！”
结婚后，因为有不同的意见会吵架，但彭鹏从未对彭颖动过手，这是第一回 他推了自己，彭颖的泪含在眼里，我见犹怜，但彭鹏现在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发泄踢了一脚衣柜门，发出一声巨响，下了楼。
彭颖愣了会儿，从三楼往下追出去，只在门口听到他拿着大哥大说：“阿苟，你们在哪个场？叫人出来等我。”
“彭鹏！”彭颖撕心裂肺地对着彭鹏喊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吓人，惊起了屋外两只野猫的叫声。
但是彭鹏双眼发直发红，双耳鼓起，根本听不到妻子的叫声，他关上了车窗，启动车子，遥控开了小楼的大门，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又关上门，留下他辛苦置下的产业、漂亮动人的妻子和一双可爱的儿女。
彭颖扶着门框，蹲下，无声地哭泣。
刚刚她的一声吼叫，把楼上的王婆婆和弟弟妹妹彭新和彭瑶吵醒了，三人开了灯，下楼来，看到彭颖扶着门在哭，一楼的两个保姆房间则依旧黑暗，她们没敢起来过多参与主人家的事。
“阿颖，怎么了？”王寡妇的那点睡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蹬蹬蹬”扶着墙壁从楼上下来。
“妈！”彭颖回头，抱着自己的亲妈大哭出来。
十八岁的彭新和十六岁的彭瑶都揉着睡眼，上前来问：“姐，怎么了？是姐夫回来了吗？”
彭鹏和彭颖吵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兄妹两个来广州两回，已经遇见过几次了，但妈说要对姐夫敬重，因为现在一家人的生计全拴在姐夫手上，不能和人家逆着来。
弟弟和妹妹的问话让彭颖悲从中来，哪是什么姐夫回来了，是姐夫走了，又不知走到哪里去！阿苟，是了，他刚刚好像是说去找阿苟，阿苟他们一帮人在白云这一带开地下赌档和钱庄，再联想到刚刚彭鹏往钱包里塞了钱，还把他在澳门买的金色劳力士手表都塞进去了，他想干什么？去赌一把？
不对，不对，彭鹏之前也赌博，但是很有数，赚多输少，懂得适可而止，从不盲目上赌桌，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的，彭颖满脸泪痕，但脑子里还是在不停转动，难道是海南的事情根本没有解决，还是朱哥他们催钱催到了海南，让彭鹏不得不铤而走险到阿苟的赌桌上捞一把？这个可能性很大！
“别哭，别哭，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上牙都有磕着下唇的时候，明天就和好了。”王婆婆扶着彭颖在客厅坐下，又让彭新和彭瑶去给彭颖拿热毛巾过来。
“彭颖，不是妈说，女人的性子不能这么硬，你...”王婆婆又想说男尊女卑的那老一套。
彭颖却打断她，做了她认为今生今世最英明的一个决定，沉声说：“妈，你跟阿新阿瑶，明早就回老家去！”
王寡妇目瞪口呆，她只是劝了个架，怎么女儿就要自己母子三人回老家去了，藏在她骨子里的蛮横要爆发出来了，你现在出息了，连亲娘和亲弟妹都不要是吗？
但这些话还没从王寡妇口里说出来，她又听到彭颖快速说：“把双双和庄庄带上！妈，你身上绑一个，阿新身上绑一个，绝不能把孩子弄丢了！”
“阿颖，你别吓妈，到底怎么了？”王婆婆以为彭颖要和彭鹏闹离婚，想把孩子藏起来，正要开口再劝。
但是彭颖没给她机会，而是伸手擦干脸上的泪，貌美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坚毅，恰好彭新和彭瑶也拿着毛巾过来了，她站起来，对两个弟弟妹妹说：“你们姐夫可能出事了，很难收拾的事！双双和庄庄两人留在这儿没办法保证安全，我也顾不上他们，更顾不上你们。你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调个五点的闹钟，天不亮就走，后头还停着一辆车，我送你们去汽车站，汽车站一大清早就有车到广州站，你们买最近的一班火车回武汉，再转车回老家去。我不联系你们，你们就别联系我！”
“姐！”彭新和彭瑶都叫起来，“到底怎么了？”
是啊，全世界都在问，到底怎么了？
彭颖问彭鹏发生了什么事。
而家里人则在追问彭颖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怎么了？不知道，彭鹏不知道会发什么，彭颖也不知道情况最坏是什么样！
但是彭颖解释不了那么多了，三言两语，半真半假说道：“你姐夫欠了好大一笔债，多到没办法还清，明天债主估计就要上门催债了。你们帮不上忙，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回老家避避风头，我是他老婆，总要留在这儿一起善后的，等事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我就立马就去把你们接出来！”
彭新和彭瑶两人还是在学校读书的学生，总以为姐夫是大老板，能挣钱能买房能养家，就是最有本事的人，哪里知道这样有本事的人也会被逼到把家人都得送走，兄妹两个相向对视，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恐，又不能做主，只能听大姐的。
王寡妇毕竟经历的事情多了些，一听彭颖的语气就不是开玩笑的，拍着大腿叹道：“事情竟这么大！”
“妈，阿新阿瑶，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们了，双双和庄庄我的命根子，你们可得帮我看好了两个孩子。”彭颖边说，边上楼给两个孩子收拾东西，怕吵醒他们，只能摸黑收。
王寡妇见彭颖动起来，就知道势在必行了，也催促彭新和彭瑶去收东西，大半夜的，折腾死人了。
“妈，这是孩子们的衣服，我没多带，到时候你在老家给他们买两身，买布做两身也行，孩子长得快，粗糙一点不要紧，但冬天别让他们冷着冻着，尤其是双双，风一吹就容易感冒。”彭颖把一个行李袋放在脚边，说到这儿，她的泪又要流出来了，只低头去亲两个孩子的脸，他们还这么小，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老天爷一定要保佑这一双儿女平安健康。
王寡妇忙忙替女儿擦泪，劝她别哭：“说不定第二天事情就有转机了，女婿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但是彭颖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彭鹏这种丢了魂的样子，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海南的钱，恐怕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债务，即使真的是他解决了这次的问题，那让妈带着孩子们回老家生活一阵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妈，我给你拿两千块钱，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养着孩子！”彭颖又匆匆上楼去拿钱，她包里只有几百块，下意识又去翻保险柜，忽然想起刚刚里头的钱都被彭鹏拿光了，气得她摔了一下保险柜们，胡乱从里头拿了一沓散碎的零钱出来，这些零钱是他们过年给员工包红包时，随手塞在里头的，刚刚彭鹏没拿走，估计就是觉得一两块钱太散了，拿出来不体面。
彭颖随手拿了个黑袋子，把里头一分一毫的零钱都拿出来，再加上自己包里的钱，估计有千把块，够他们在老家生活一阵子的，她拿得快，里头混进去一些纸，但彭颖心里焦急，只想让她妈带着孩子赶紧离开广州，计较不得里头究竟有什么了。
毕竟是当了几年老板娘的人，彭颖看着手里扎着的黑色袋子，想了想，等会儿还是要让他们几个人换上破旧的衣服，不能在火车上穿得光鲜亮丽，不然就太打眼了，尤其是两个孩子。
等行李收拾好，彭颖让彭新和彭瑶去睡觉，自己则是和她妈睡在了孩子的房间里，她全身心信赖着自己的亲妈，但也知道亲妈更疼弟弟，因此又诱导保证：“阿新之前不是说，大专毕业后想到广州来吗？再过两年，等他从学校出来，我就让彭鹏拿钱出来，先给他在广州买好房子，等买了房子，就好找老婆了，妈你也能快点抱上孙子。所以这回你们要帮忙看好两个孩子，要是双双和庄庄有什么情况，我也不好对彭鹏开口。”
彭新高考时，差了五分就能上当地的大专院校，但差了就是差了，最后是彭鹏拿了五万块钱出来，替他摆平这个困境，用钱开道，买来一个大专学位，让他去上学，现在他还是个大一的学生，后头还有两年学要上，多少事情要靠着姐姐姐夫的。
大概是夜深人困，王寡妇没有听出彭颖里头的试探，只听到大女儿说要让女婿掏钱给儿子在广州买房，喜得她连连点头，打着哈欠承诺：“一定的，都是我的外孙，我怎么会不疼他们呢！你就放心在广州处理事情，等你们都好了，我们再回广州来团聚。”
彭颖这天晚上，几乎没有睡着，闹钟一响，她立即就醒了，马上把旁边的妈推醒，到客房去喊彭新和彭瑶起来，两个大人抱着还未睡醒的孩子下楼，彭颖把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开出来，此时天色已经转为蟹青色，天要亮了，她要把两个孩子送走了。
汽车站六点钟就有车发往广州站，车上没人，彭颖把家人送上车，把两个孩子亲了又亲。
彭双已经三岁了，睡眼惺忪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看着和自己长得有八分像的双双，彭颖哄她，忍住心中酸楚：“婆婆带你回老家呀，你不是老想着要骑黄牛吗？让新舅舅带你去。”
“妈妈，弟弟也能去吗？”彭双眨着犯困的眼睛，又去看看还在熟睡的，只有一岁多的弟弟。
“能去，让舅舅带着你们去。”彭颖再次亲亲女儿的脸颊，“要听婆婆的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彭双乖巧地答应，毕竟是被吵醒的，孩子多眠，很快又伏在外婆的胸前睡着了。
“妈，阿新阿瑶，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们了，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你们的眼睛！”彭颖不放心，千叮万嘱，又说，“到了老家，立即拍张照片给我寄过来。”她必须要时刻知道孩子是安全的。
彭新和彭瑶都被彭颖这回的郑重和凛色给镇住了，保证一定看好孩子，绝不会让拐子给拐跑了。
彭颖再舍不得，再痛苦，也还是跟家人和两个孩子挥手告别了：“到武汉给我发一次电报，到老家了再给我发一次！”
“知道了，回去吧。天儿还早，你也回去睡会儿。”王寡妇虽看重儿子彭新，但也不是不疼女儿的母亲，她说，“我答应你会看好双双和庄庄，绝不会含糊的！你跟女婿好好处理好这些事儿，再来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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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彭鹏拿了保险柜里的钱，开上那辆奔驰车，直奔阿苟说的那个赌场。
阿苟跟他的老大鱼头哥在白云已经经营多年，手上有三个地下赌档，分上中下，上等就是面对彭鹏这种百万身家老板的，中等是对一些小店老板的，而下等就是给普通领工资的人来玩的。
他们早就想把彭鹏拉到赌场里畅快赌一把，但彭鹏总是不上钩，有时赢钱，有时输钱，都控制在一个不痛不痒的数额里，弄得他们想做局让彭鹏入套都很麻烦。
今天真是天降时机！彭老板竟主动找他们来了？
阿苟是二把手，接到彭鹏电话后，立即带着几个小弟在某酒店门口等着彭鹏。
彭鹏一下车，阿苟就迎了上来：“彭总，好久不见，近来都在哪儿发财啊？”
彭鹏是那种面子大过天的人，就算是债务缠身，内心已经兵荒马乱，面上还要嚣张粗鲁：“刚从外地回来，这不是想着久不见哥儿几个了，过来看看你们。怎么了？你们最近生意好吗？”
“我们捞这行的，一年四季都差不多。不像彭老板，家财万贯，财大气粗！”阿苟嘿嘿笑，把彭鹏带入酒店最顶楼，“彭总，楼上请，鱼头哥今天也在，大家还能喝一杯。”
“好，喝一杯，再松松手。”彭鹏和阿苟等人一同踏进电梯里，脖子左右转动一下，发出“咔咔”两声，电梯四面不平的反光镜，映照出他略微扭曲的五官。
鱼头哥叫人给彭鹏倒了杯人头马洋酒，下三白的双眼笑得闪尖光：“彭总，香港人说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我们喝一杯，祝彭总在我们这儿手气大顺！”
彭鹏喝不惯洋酒，但还是一口闷完，“啧”地叹了一声：“好酒！好事，好手气，好意头！”
鱼头哥挥手叫阿苟过来：“带彭总去开心开心。”
“好咧，彭总这边请。”阿苟狗腿地站在彭鹏旁边，伸出右手，带他到另外一间装修豪华，金碧辉煌的大房间去。
这是个隐藏着的赌场，没有熟人进不来，因此人不是很多，鱼头哥学澳门赌场的摆设，龙虎豹的金色头颅，一张大大的张开的狮口正对来客，顶上吊着无数灯珠，寓意着“大珠小珠落玉盘”，总之定然是请了风水高人来看过的，里头可以玩老虎机、21点、轮盘转、扑克牌、比大小、□□、玩骰子、麻将，彭鹏在里头还见到两个熟人，不过这种场子，都是各玩各的，大家互相点头，当是打了个招呼。
彭鹏不想去研究更多的玩法，直接对阿苟说：“拿纸牌来，我要比大小。”
“好咧，比大小在这头，我们这里的规矩是三局轮流坐庄。彭总，请跟我来。”阿苟看彭鹏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这是想要翻本的大赌徒独有的面孔，他忽然觉得，在彭鹏那儿放了几年的鱼钩，今晚就要捞上大鱼了，于是对靠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弟说，“去给彭总准备好大菜。”
大菜，在他们这里的暗语，就是抵押合同。
彭鹏坐下来的时候，赌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庄家是鱼头哥所在的赌场，发牌的是阿苟特意安排的资深荷官，荷官面孔普通，双目平静，让人看不出他是来历和情绪，但是双手发牌速度极快极稳，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一万。”刚开始，彭鹏很冷静，下了一万块的赌注，从包里拿出几沓钱，丢在一边。
荷官开始派牌，一人四张，掀牌，他面无表情地说：“本局，庄四点，闲六点，赔率一比一，闲赢。”
“好！”彭鹏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挥了一下，血液开始慢慢热起来，又转头让站在一边的小弟给自己上杯酒，“不要洋的，给我来杯白的！”
接着两局，庄赢一局，闲赢一局，不输不赢。
彭鹏解开脖子下的衬衫扣子，喝下一口辛辣的白酒，发出“嗬”一声：“继续，发牌！”
他是大老板，又大运气之人，广州是他的福地，如今自己回到这块福地，一定要逆转乾坤，把在海南输掉的，今晚一把赚回来！不单只要赚回来，还要通杀！还要翻倍！
随着不知疲倦的荷官不停宣布“庄赢”、“闲赢”，时间一分分过去，彭鹏的脸色也越来越青。
“大大大！一定比你大！”夜已经很深了，外头的赌桌上都没了人，里头只剩彭鹏一个，他依旧只比大小，“我他妈就不相信，我会输给你！老子就是大老板，这把坐庄，给我大你！”
荷官开牌，宣布：“本次庄三点，闲五点，闲赢。”说完就拿了个木头小铲，把彭鹏身前的钱拨过来，不说话，双手一摊，两手空空，意思是问彭鹏还要不要继续玩。
彭鹏带来的三万，加上之前存折里的八万，已经全数输光了，他喝下一口白酒，把戴在手上的金劳拿下来，让人把阿苟叫过来：“这个，之前买来是八万，你去替我估一估，能换多少？”
阿苟没有因为彭鹏输了钱而对他恶言相向，反而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个手表：“彭总，我马上去。”
过了会儿，阿苟过来，说了一个数：“我们这边的师傅说，这块表八成新，能值个三万四。”
一听这话，彭鹏就想发飙，八万买来的表，在这里一半的钱都换不来？但看着笑面虎的阿苟背后站着五个牛高马大的兄弟，又吞了下去：“愣着干嘛，把钱给我拿来！”
“彭总稍等，马上来。”阿苟没有拿现金，而是拿了三万四千的筹码出来，放在彭鹏的边上，依旧笑着说，“祝彭总手气顺畅，您慢慢玩，我就在旁边，有事儿叫我就行，随时为您服务。”
彭鹏看着手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筹码，双眉紧皱，站起来，深呼吸，绕着赌桌走了一圈，然后坐下，继续下注：“这把我做庄，全押！”
荷官照例摊开双手，发牌，开牌：“庄七点，闲一点，庄赢。”数出三万四的筹码，堆送到彭鹏眼前。
彭鹏看着这堆花花绿绿的筹码，哈哈大笑起来，就说自己没那么快被一锤打死，老天爷不会让自己这样轻易输精光的：“再来！”
一个晚上，阿苟安心地站在附近，不停地听到彭老板说：“大大大！丢你，再来！”
到了凌晨四点多，彭鹏的头发已经蓬乱，满脸的油光，不复刚来时的身光颈靓和强势自信，看着今晚所有的筹码和钱都堆在了荷官那头，他只剩个大哥大和空皮包了，彭鹏双眼死死盯住荷官从自己这儿赢去的钱，再看荷官那张死鱼脸，“啪”地拍了一声赌桌，又叫：“阿苟！过来！”
阿苟又屁颠颠儿地过来：“彭总，有何吩咐？”
“我的车在楼下，叫你们师傅看看值多少钱？”彭鹏把奔驰车钥匙丢给他，一身戾气和黑气，脸色已然变得青紫，这是一个上了钩的、心态极不稳定的赌徒才会散出来的霉气。
“好，马上！”阿苟连滚带爬跑下去，后面还跟着个所谓的鉴定师傅。
鱼头哥也一夜没睡，今晚赌场人不多，全部人都在招呼彭老板，他不停地听着人进来报告，彭老板输光了现金，彭老板典当了劳力士手表，彭老板还在下注，彭老板现在准备把奔驰车也换钱入场，鱼头哥笑得十分开怀，用对讲机让阿苟不用带人去鉴定了：“叫人给彭总准备抵押车子的大菜，签字摁手印，给他二十万筹码。”阿苟的声音在沙沙的对讲机那头传过来说收到，随即，又听到鱼头哥一句话，“那二十万也让他留下。”
不过是过了三十分钟，阿苟就带人重新过来了，奉上二十万筹码，和一张汽车抵押合同。
彭鹏看着那张合同，上头写着车的型号、颜色和价值，表明抵押给这里的娱乐公司，他闭眼，一只手摁住脸，然后没有犹豫拿起纸笔，签下自己的大名，摁上手印，同时还有自己的身份证。
阿苟立马把合同跟身份证拿走，笑着让他继续。
彭鹏示意荷官发牌，这回的二十万，彭鹏只用一小时，全数输光，一分不剩。
“阿苟！”彭鹏还在叫人，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手边除了几个空酒杯，和装着大哥大的皮包。
阿苟站了一夜，精神竟也很好，快速上前，听候吩咐。
彭鹏双手搓搓脸：“跟你们鱼头哥借十万翻本。”
“彭总，您也知道，我们小本生意，借钱都是要有利息的，您是熟人，利息八分，童叟无欺。”阿苟熟练地介绍着自己的“业务”，“您要是需要，我马上就叫人拿钱过来。”
“别废话，拿过来！”彭鹏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大老板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正常人的理智，他只想在这张赌桌钱，把所有的钱连本带利赚回来！
“马上，马上！”阿苟转头就去准备合同和筹码过来。
今天，鱼头哥吃到了彭总这条大鱼。
十万筹码和高额利息的合同同时过来，这一下彭鹏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签字摁手印。
本来，彭鹏以为广州是个十分旺他的城市，他在这里打工、开厂、结婚、生子、买车、发财，但是，人的运气似乎真的是有定数的，从今晚开始，广州不再是他的应许之地，借了鱼头哥那十万块后，他的点数一直小，一直小，一直都没赢过荷官手上的牌，一盘都没有赢过，全数筹码给了荷官。
十万很快也见底了。
彭鹏还想再借钱，鱼头哥亲自出现了，他也熬了一夜，看着一团黑气的彭鹏，下三白的眼睛仍是带着笑：“彭老板，在我们这儿玩得可尽兴啊？”
彭鹏双眼阴毒地盯着鱼头哥，可鱼头哥这种刀口舔血，捞偏门生意的，哪里会怕彭鹏这种赌徒之眼，笑得反而更厉害了，听闻彭鹏还想再借钱，他摇摇头：“彭老板，你先把这十万还了再说，我的利息可是每日每日算钱的，一个月后，你可就得还二十万了。”
鱼头哥见了很多像彭鹏这样赌到最后一无所有的人，借钱有利可赚当然好，欠钱人不还，大不了就叫兄弟们上门去催债嘛，可是欠多了，欠债的还不起，他借出去也没多少意思。
彭鹏站起来，腰微微发弯，盯着鱼头哥说：“我还有厂，厂里有货，货值钱，可以抵押给你！”
鱼头哥大笑：“彭老板！我要你的货干什么？难不成我这些弟兄们班都不上了，拿了你的货，天天跑出去卖肥皂、卖洗发水吗？”
阿苟等人听了鱼头哥的话，都大笑出来。
彭鹏只感觉到恼怒和无力，又问：“那你怎么才肯借钱给我翻本？”
“彭老板，你不是还有房子吗？”鱼头哥循循诱导，“你那栋三层楼的小洋房，浑身金光闪闪，跟国外的别墅也没两样了，可不知道羡慕死我们多少人！也能值个三四十万，拿出来抵押嘛！好好盘算，还能再玩一夜。”
“好！”彭鹏一口答应，“拿钱来！”
“彭老板，别着急啊，你要借钱，也得有诚意，把地契拿出来押在我这儿，才好说钱的事情。”鱼头哥往身后打了个响指，喊阿苟过来，“你开车，带彭老板回家拿地契。”
彭鹏失魂落魄地拿上公文包，跟阿苟等人一起坐电梯下楼，昨晚他来的时候，众人都捧着他，奉承他，但到了这时，那种不敬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了，就是阿苟都不怎么搭理彭鹏。
此时五点四十多，很快就到六点了，彭鹏停在酒店楼下的奔驰车肯定是不能再开了，这已经不再是他的豪车，只能坐上阿苟开的破烂面包车，一路往家里开去。
今天的朝霞格外灿烂，粉金交叉，云层深厚，太阳很快就从东边升起，朝着这个城市，朝着这个城市里的人，毫不吝啬地亮出它的第一丝金光。
彭鹏坐在面包车里，低着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但脑子里还想翻本，还在想着荷官那双稳定的手，阿苟在前头开车，他的旁边坐了两个小弟，大家都在打哈欠。
金光照耀在彭鹏脸上的时候，他下意识抬起手去挡住这一阵光，等会儿就到保险柜去把地契拿下来，抵押三十万，不，这栋楼他花了不少钱，要抵押五十万，一次翻本！一局定生死！要把输出去的钱全都赚回来！那都是自己辛苦赚来的，一定不能就这样交代在鱼头哥那里了，不然彭颖和孩子们怎么办？
彭颖，双双，庄庄！
这三个人的名字，如同太阳金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落下来，让彭鹏脑子里的浆糊有了化开的痕迹，他有老婆孩子，不行不行，房子不能拿来抵押，不然他们三个要住到哪里去？不行！
太阳继续升起，阳光大盛，照耀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彭鹏全身笼罩在这片温热的金光中，头上出汗，身上出汗，浑身被汗水浸得湿透了，太阳光炙得他的脸颊和胳膊发疼，彭鹏终于回过神来，不行，房子绝对不能拿出来抵押，彭颖那样软弱的人，她撑不起来的！
欠了一身债，朱哥和老乡那里的，鱼头哥那里的，海南银行的，全都会算在自己头上，跟彭颖无关，不行，一定要走，马上就走，不能拖累她和孩子们！
还有一小段路就到彭鹏家里了，他诈肚子疼，说要找个偏僻的地方拉屎，不然就只能拉在他们车上了。
阿苟等人都觉得他麻烦，但彭鹏毕竟还是赌场的客人，等会儿还要跟他去拿地契，于是只好放他下车，彭鹏还装模作样找他们拿了几张草纸，拎着包，小跑到一个有块木板遮挡的地方去拉裤子。
阿苟等人在车子旁边抽烟提神，笑着说昨晚总算把彭老板拉上桌了，可三人等了小半天，也不见彭鹏回来，顿时意识到这人估计再不会回来了，立即跑到木板后头去看，这一看，哪里还有人？
彭鹏仗着自己对周围的地形熟悉，先是趁着阿苟等人不注意，小跑着跑开了，然后快速疯狂跑起来，这里距离他的日化厂不远，他跑回办公室去，打开办公桌底下锁着的保险柜，把里头唯一剩下的一万块钱拿出来，又在办公桌上留了张字条，上头写着：阿颖，我出去躲一阵，不用找我，你自己万事小心。
此时送完家里人和两个孩子的彭颖也从汽车站开车往回赶，天儿还早，路上人不多，她的心总往下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快到家的时候，她看到有个滑稽的人穿着红色的衣服，一路疯狂踩着自行车，与自己擦肩而过，但彭颖心事重重，无心看他人，油门踩着往家里赶回去，也不知道彭鹏回来没有？
彭鹏从厂里推出一辆自行车，把公文包放在车筐里，换了件红色T恤，疯狂往汽车站的方向踩去，他没有任何想法，只想离开广州，离开白云，离开这个地方，待赚了钱，待缓过来，再回来找彭颖。
在去汽车站的途中，彭鹏被一辆黑色的轿车甩了一身的尘土，但行色匆匆的他顾不上看车牌，顾不上骂人，只迎着头顶的太阳，眯着双眼，看着眼前三米路，不停逃离，脚上不停踩车板，走，快走，快离开这里，不能让人抓到......

第179章
彭鹏走了,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了彭颖。
彭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从爱一个人到现在如此憎恨一个人，这个人还是她最亲近的丈夫。
在彭鹏不见踪迹的三个小时后,鱼头哥就让阿苟带着人上门去催债了。
当时彭颖送走了孩子,回到家正准备咪一眼，就到厂里去上班，她心里还在盼着彭鹏回家来的。
还不到八点，彭颖就被楼下的吵嚷声给吵醒了,但不知发生何事，只蒙着头想再睡会儿。
两个保姆通常是七点起来开始做事，开门的保姆只开了个小门，就被人推开,以阿苟为首的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问：“你们老板呢？”
保姆们都是见过阿苟的,阿苟到家里吃过饭,当时他和老板觥筹交错，关系很好,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凶狠的态度，两个保姆面面相觑，都摇头，她们也不知道主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早上仿佛听到老板娘回来,立即说：“我上楼去找老板娘。”说着就“蹬蹬蹬”跑上楼。
彭颖下来时，脸都没有洗，只随手一抹，她还以为是彭鹏喝醉了,发酒疯，保姆才把自己叫下来的,结果下楼一看，竟是之前成日想要拉着彭鹏上赌桌的阿苟，顿时脸色就差了起来，想起昨晚彭鹏走之前，似乎就是找他去了。
阿苟对着彭颖，目前来讲，还算客气，但张口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嫂子，彭总昨晚在我们那儿消费一晚上，手气欠佳，最后借了十万块钱，但一大早他就借尿遁，再找不到他的人了。鱼头哥让我们来找你，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彭总，找嫂子结钱是一样的。”
“胡说八道！”彭颖心里已经开始慌了，那栋信任的大厦开始崩塌一个角，因为她知道彭鹏昨晚离开家之前就是去找的阿苟，但还是尽量镇定自若，“我们家什么没有，怎么会找你们借这点钱？”
彭颖说这些，一方面是想否认阿苟的话，另一方面，也是心中带了点天真的不愿意相信，彭鹏说过几次，阿苟这些人不能深交，不然就容易上套，全副身家都会被套进去，所以一直很警惕。
“嫂子，我要是空口无凭说这些话，别说你不信，任谁都不信。来，你也看看，彭总昨天在我那儿签下的条子，”阿苟看彭颖那张未睡醒的貌美的面孔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又加了一句，给她醒醒神，“喔，对了，你们家的奔驰车，彭总也抵押给我们了。”说着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晃了两下，钥匙上头还包了个壳子，壳子上印了个“彭”字，是他们家的车钥匙，看彭颖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加大砝码，“嫂子，你也看看这个合同，我们做生意最讲究童叟无欺，都是摁过手印的，他的身份证也在我这儿，绝不骗你！”
面对这张好看的脸，阿苟觉得自己脾气还怪好的，心中又呸了彭鹏一口，真不是个男人，留个女人来面对这样的场面！
“不可能，不可能！”彭颖嘴里喃喃道，接过阿苟递过来的三张单子，一张是自愿抵押件，另一张是欠条，还有一张是身份证，都是复印件，不是原件，但上头彭鹏那龙飞凤舞的签字，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阿苟看彭颖已经认出上头的签字，继续加火：“嫂子，我是顾虑到，你一个人看着厂也不容易，所以一大早就来告诉你，不让你蒙在鼓里。彭总也真是，怎么跟嫂子也没个交代。”其实是鱼头哥听说彭鹏装肚子疼跑了，担心这十万块收不回来，立马就让阿苟带人上门催钱。
他说：“嫂子，上头的借款金额、利息，写得一清二楚，绝不可能欺骗你。你也知道我们的生意，借钱出去就是为了收点利息，搵食嘛。鱼头哥人好，昨晚借出去的钱，今天才开始算利息，你现在还个十万五千，我们就算两清了，绝不再登门。不然你拖拉着不还，利息就会越来越多。利滚利，还不清...”
“放屁！”彭颖淬阿苟一脸，“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你把彭鹏叫回来，他认我就认！”
阿苟抹了一把脸，眼中凶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换上一个笑脸，也没从她手上拿回那三张复印单：“嫂子，你不信也没办法，但我还是劝你尽快把钱凑齐了，不然的话，再找不到彭总，过几天鱼头哥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大家认识也有几年了，你也知道我们身后都是一帮兄弟要养的，还钱的事，等不了太久的。”
“再说了，这白纸黑字上写的，又有彭总的签字和手印，他的身份证也押给我们了，就算你闹到派出所去，道理也是在我们这头的。”如今这个年头，欠债还钱，利息协商了多少就是多少，可没有什么红线底线可讲，阿苟的话很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嫂子，你要实在凑不出钱来，多卖几箱肥皂。或者把彭老板找回来也行，我们也想找他呢。男人欠的钱就让男人还，我们也不上门来打扰你。”
彭颖没有见到彭鹏，对阿苟的话半信半疑，可心中天秤多少有些倾斜，因为彭鹏的破绽实在太多，但她肯定也不会拿钱出来给阿苟，不然谁都拿一张条子上门要钱，她还活不活了？
因为是第一天上门催债，阿苟等人也没有太过为难彭颖，把那两份复印的抵押和借款合同留给彭颖后，他们踢翻了两脚客厅里的凳子，又鱼贯而出，连还债日期也没有留下，多拖一日就多收一日利钱，阿苟直接上威胁：“不还钱，就上手段。嫂子，你也知道我们的，没什么本事，弟兄们也就靠点拳脚功夫过日子。”
彭颖拿着那两张复印的纸，双手发虚，最后两张纸掉在地上，她呆呆地坐在客厅，心中天人交战，还在渴望这是一场噩梦，彭鹏不会做出如此离谱的事，但脑海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阿苟说的恐怕就是事实。
她立刻、马上、此时时刻就想向彭鹏认证，想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抄起旁边的电话，哆嗦着打彭鹏的大哥大，结果，那点隐秘的期望也落空，彭鹏的大哥大已经打不通了。
彭颖放下话筒，脸色灰败，脑子空空。
她身后的两个保姆，一直在装模作样地擦桌子，擦门框，实际上是在观察老板娘的表情，两人时不时偷摸互相对视一眼，恐怕这家是做不长久了。
彭颖在一楼坐了很久，最终还是上楼洗漱，男人不见了，但天还没有塌下来，日化厂在，根源就在，彭鹏一定会回来的。
到了此刻，彭颖还是盼着丈夫回来主持大局。
要吃早饭，要去上班，不能倒下，家里还剩一点黄金，现钱是没有了，厂里的保险柜应该还有万把块钱，彭颖机械地穿着衣服，盘算手上的钱，张经理王厂长李总那里的货款要提前收回来，万一，万一阿苟的那张借条是真的，那这笔债定然要落到他们夫妻头上的，绝不能放任他们到厂里捣乱，不然一切都完了，客户和供货商都会跟自己切断联系，鱼头哥的手段她也是知道的，挑断手脚筋，砍手指头，又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彭颖没有多少挣钱的渠道，只有日化厂，一切都指望着厂里的生意，上回有个百货的采购负责人说想大量进货，要压价，彭颖当时还不确定，今早却决定，做，要给他做，把出厂价降一点，但要提前收至少六成的首款，要在手上拿点现钱才行。
不能慌，不能慌，彭鹏不会这么没责任心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彭颖一下又一下地深呼吸，忽然在房间角落看见了一个彭双的玩具，她捡起来，坐在床沿，一下一下地抚摸，是个半旧的布娃娃，眼中泪湿一片，幸好把孩子们送走了。
除了上午阿苟到家里讨债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其他事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彭颖穿得光鲜亮丽下楼，甚至化了淡妆，还挑剔了一下保姆今天做的早餐太咸，她没有开车，而是直接走到日化厂去，但心中心事重重，保安和自己打招呼也没有听到，只是木讷地点点头，继续往车间走去，先看看今天要打包多少箱货出去，优先发广州区那几个结款快的渠道商，接着要联系几个稳定的老客户。
车间在八点半就开始启动机器，工人们上班，大家见到老板娘都打招呼，彭颖在车间巡逻了一个小时才上二楼办公室，她没有去办公桌的大班椅上坐着，而是先坐在招呼客人的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秒钟也不停顿地喝了下去，转头看窗外的太阳，今天太阳猛烈，很晒，车间也很热，她总觉得口干，想喝水。
“老板娘，有几张买料的单子放在办公桌上了，经理在催，说是我们剩的料不多了，要让供应商发货，麻烦您签一下字。”有个叫阿美的文员敲门，催促彭颖签字。
彭颖这才站起来，说：“好，你等会儿过来拿。”
阿美得了答复，又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桌上有点乱，彭颖皱眉，昨天下班时她收拾过，不是这样的，正准备拿起黑色水笔签单子，斜眼看见一个玻璃“拓荒牛”的摆件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这是什么东西？谁乱动过自己的办公桌？
彭颖随手拿起那张纸，打开一看，上头是彭鹏的字迹：阿颖，我出去躲一阵，不用找我，你自己万事小心。
如同晴天霹雳，如同旱地起雷，彭颖被这张纸条一刀捅进了心窝，血流不止。
过了有几分钟，彭颖才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忽而她又觉得口渴，想喝下一缸水，脑子里所有的影像都在交叠冲突，昨晚彭鹏开车出去的背影，早上阿苟拿来的两张复印件，妈妈抱着孩子们在灰蓝的天色下上了汽车，黑色袋子里装的那几把零钱，双双和庄庄的睡颜，混乱的保险箱...
对，还有保险箱！
彭颖丢掉手上的字条，彭鹏回来过，回来过厂里！
她颤抖着手，把身后的大班椅推开，蹲下，这样热的天，她手心发冷，出汗，按了两回密码，才把办公桌底下的保险柜打开，空了！完全空了！里头剩下一万块的现金没有了，只剩账本和公章！
彭鹏把剩下的现金都拿走了！
彭颖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彭鹏竟这么对她，那张纸条此刻也飘落在她脚边，上头写的“你自己万事小心”几个字，像是锋利的钢刀，把彭颖那颗细弱的心砍成碎片，再缝不起来。
阿苟的话是真的，那张十万的欠条和奔驰车抵押条也是真的。
彭鹏不见了，逃走了，更是真的。
事情究竟会坏到什么程度？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彭鹏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彭颖一无所知，浑身发冷。
可她还未消化这个消息，刚刚那个文员阿美又着急忙慌跑上来敲门，急得结了巴：“老板娘，老板娘！楼...楼下，来了十几个人，说要，说要找老板要钱！”
“谁？”彭颖的声音很轻，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不知道。”但那文员还算机灵，又说，“他们跟老板是说同一种家乡话的。”
同一种家乡话？难道是朱哥？还是其他老乡？难道昨晚彭鹏回来，谁看到了，今天都上门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乱来，厂里还要生产！
彭颖想自己站起来，这才发现双腿发软，无力支撑自己，她苦笑，只好说：“阿美，过来扶我一把，腿麻了。”
那个叫阿美的文员过去把老板娘扶起来，见她快速地收了张纸条，也没有多问，站在旁边听指令。
彭颖只觉得胸腔被掏空，她把彭鹏留下的纸条折起来，随手塞进口袋里，疲惫地让阿美出去，也不说其他话，她想喝水，于是又扶着桌子站起来去喝下一大口水。
来者确实是朱哥冯丹燕和其他几个凑了钱给彭鹏去海南炒地皮的老乡，他们不是听闻彭鹏昨晚回广州才来的，而是一直打不通彭鹏的大哥大，之前来白云找过人，也不见踪迹，有从海南回来的人说并未在那儿见过彭老板，既然海南不见人，那定是回广州来了，大家一大早就直捣黄龙，找上门来。
三家人凑了一百五十万给彭鹏，如今连个水响声都听不见，动则几十万的投入，数年积蓄，任谁不着急呢？海南地产泡沫破裂，消息一日比一日吓人，每个人家里都已经是一团糟了，定然要到白云找彭鹏问个清楚，究竟是赚了还是亏了，彭鹏怎么也要给这帮老乡一个交代！
来之前，大家还抱着某种期待，至少让彭鹏拿出本金一半的收益来给他们。
像是朱哥丹燕嫂一家，投了四十万，他们就想着那至少要从彭鹏那儿拿六十万回来，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投进去的钱，而其他两个老乡只比朱哥投入更多，想要的也更多。
可他们在楼下，工人们都说老板已经几个月没来了，成日只见到老板娘。
既然找不到彭鹏，那就找彭颖。
男人有事儿，女人也逃不开的。
彭颖刚喝完杯子里的水，还未缓过神来，朱哥等人就从楼下冲了上来，也不跟彭颖打招呼，而是四处看，果然没有见到彭鹏。
平日里，因为彭鹏赚得多，时不时请老乡们吃饭喝酒，大家对彭颖也十分尊重，可今天大家都是来讨债的，脸色和声口就完全不同了。
彭颖硬撑着，还笑着让朱哥等老乡坐下说话，说要倒茶给他们喝。
但朱哥他们并不接彭颖这一套，一坐下就拿出当初凑钱给彭鹏去海南炒地皮的合同，凡是出了钱的都在上面签了字摁了手印，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谁出了多少钱，谁占比多少，彭鹏的签字也在上头，写了备注自己于某年某日收到谁多少钱，甚至还嚣张地承诺保证一定会把钱全数还回来。
上回彭鹏开着车到海珠去跟他们一同吃饭，签合同拿钱之时，彭颖并不在，她并没有亲眼看着彭鹏签下这些合同，等回来后，彭鹏也只是跟她说了一声，就锁到保险柜里去了。
事情是真的，彭颖知道朱哥这帮老乡都没有作假，可是加起来一百五十万，就是把房子和日化厂都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来，面对声势汹涌、不讲往日情面的老乡们，彭颖犯怵，可也要强行面对，她说：“众位大哥，这些事儿我真的不清楚，不如等彭鹏回来，你们再过来，找他问个明白。今天我先请大家吃个饭...”
坐在朱哥边上一个年纪看着更大的大哥说：“彭颖，你少跟我们打马虎眼儿！不管见不见彭鹏，都赶紧把钱给回我们！彭鹏躲起来不见人算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几个在广州混得还算可以的老乡，能拿得出几十万来投资，他们已经打了无数次的电话给彭鹏，但总也找不到人，也不怪他们发火。
别说有钱，现在是没钱，彭颖深深知道，自己现在身上都掏不出两百块钱，保险柜里的现金全都让彭鹏拿走了，她哪里能拿出这么些钱来？
听那老乡这么说，彭颖也叫起来：“牛哥，众位大哥，不要说你们找不到彭鹏，就连我和孩子们都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如果你们见着了他，也请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给大家一个交代！”彭颖说了谎，可到了此刻，她不得不说谎，不然今天这帮人恐怕就要撕碎自己。
有个老乡不屑地冒了句话说来：“彭颖，你也别跟我们说这种大话，你就老实告诉我，彭鹏现在到底在哪里？刚刚我跟门口的保安都打听过了，今天早上他就回来过，我不相信你当他老婆的，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彭颖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好的演技，她眉毛扬得高高的，惊声道：“什么！？他来过厂里？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让他来见我！必须把人找出来！”
冯丹燕自进门后，一直都没开腔讲话，她和朱哥为了这四十万，已经吵过好几次大架，夫妻两个互相埋怨。她怨朱哥当初不该这么贪心，一下子投四十万，里头除了两人的积蓄，十二万是兄弟们的工钱，还有六万是找各个亲朋借来的，不过才过了几个月，就收不回来了，往后的日子究竟要怎么过？而朱哥则是怨冯丹燕，看自己这样大手笔投钱进去，为何不拦着点儿？
当初因为钟大海的烂尾楼，弄得他们夫妻两个欠了兄弟们的工钱，那没话说，因为是遇上了钟大海那样的烂人，何况当时金额不大，两万出头，他们匀匀手，熬一熬就过去了。可四十万，这是个天文数字，要怎么样才能把这笔账算平？就算是患难与共十几年的朱哥和丹燕嫂，也难免对现实感到恐惧，对伴侣感到怨怼，对彭鹏感到愤怒。
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彭鹏，冯丹燕在家坐立难安，连面条儿都不去卖了，听说朱哥几人联合起来到白云逮人，她也跟着上了车，想在这儿找到他，问问他的良心会不会痛，当初他开小作坊，还是自己跟朱哥借了钱给他的，可看彭颖那副表情，她又不确定起来，过了一阵，才悲哀地发现，恐怕彭鹏是把在场所有人都给耍了！
找不到彭鹏，彭颖也拿不出钱来，众人都不肯走，于是就有人说去报警，让国家来管管这事儿，彭颖苦拦不住，又去求丹燕嫂，让丹燕嫂替自己说说话：“嫂子，我真的不知道彭鹏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回来过厂里，因为我根本没见着他！你们不要报警，报了警，他被抓进去，就是犯人了！”
尽管从昨晚开始，彭颖就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但终究记得彭鹏才是自己的丈夫，无论如何要和彭鹏站在一起，不能让丈夫真的进去吃劳改饭。
可冯丹燕自己都丧失了那种乐观和坚韧，只木木呆呆看着彭颖，别说出言维护，就一句话：“彭鹏不在，你在也行，只要把钱拿出来给回我们就行！”
众位老乡也是这句话，哪怕今天拿十几万，先让大家拿到一点本金都好，后头至少陆续有来，他们才能相信彭鹏和彭颖的诚意，但彭颖就是拿不出来，不是她不肯，是真的没钱。
文员阿美担心老板娘出事，特意到楼下去喊了几个员工上来，但员工围着也拦不住这帮暴怒的人，只能推搡，嘴里喊着别打架，有话好好说。
彭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昔日你好我好的老乡们把整个办公室都翻了个遍，这时候已经讲不了道理了，大家心里的惶恐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没有男人撑腰的彭颖就是那个挨宰的对象，办公室的保险柜自然也被翻了出来，有几个人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围着这保险柜，逼着彭颖开，谁知里头就翻出几本账本，一毛钱也见不着，那种怒气明显又上来了，竟有两个男人想去甩彭颖巴掌，好歹让冯丹燕给拦了下来。
他们是要钱，不是要杀人。
既如此，要不到钱，大家又嚷着去报警，公安和民警都来了，对打砸办公室的这帮人做了口头的教育，象征性罚了三百块钱，又把这群人带回去做笔录，大家联合起来举报彭鹏骗钱，彭颖再三否认也没用，因为彭鹏这回筹款涉及的金额巨大，当地公安经侦队看到一百五十万的数字，精神为之一振，上头下命令，予以立案，将其作为大案要案来处理。
找不到彭鹏这个当事人，但他的配偶定然也是逃脱不了干系，要负上一定责任，七天后，经审查决定，直接上门逮捕彭颖，关押在当地。

第180章
彭颖被关押这件事,传到海珠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万云和周长城是在江曼口中得知的。
在印刷厂老板张承志的关照下,江曼在白云有四个客户,她每个月都要跑白云一趟，做账报税，偶尔也接点其他小活儿。由于万云店里的税务工作也是交给江曼，所以她们两个见面的频率很高,加上江曼在工业区还有五个客户，所以她时不时就会到云记快餐吃个饭，来得很勤快。
午饭过后，江曼那日照例到万云店里点数,周长城也在,就说起彭颖和彭鹏的事,彭鹏如何欠债失踪,彭颖如何抵挡朱哥等老乡的催债，现在还被立案羁押。
关于彭鹏失踪的事,周长城和万云都从丹燕嫂口中得知了，因为最近在路上碰见她和朱哥两个，两人都是无精打采，满口怨言的,弄得万云和周长城也无端开始心慌起来，仿佛要世界末日了一样，小夫妻两个甚至庆幸当初因为彭鹏嫌弃他们给的本钱少而拒绝，如果跟朱哥他们那样,投入那样多的钱，最后什么都拿不回来,两人估计要崩溃死。
“彭鹏欠债，彭颖被抓了？”万云听了江曼地复述，这才发现他们那档子事儿又有了新的进展，“那...那彭颖到底知不知道彭鹏在哪儿啊？就一点踪迹都没留下吗？”
江曼也是严肃着一张脸，点头：“你不知道，昨天我去老张厂里对单子的时候，他和几个跟彭鹏彭颖交好的老板们坐在一起，商量看怎么帮忙处理这件事，因为没关门，我坐在隔壁，就听了一耳朵。他们准备给彭颖请个律师，说是看在大家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互相扶持，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这也是彭鹏和彭颖这么些年在白云积累下的善缘，有一个相对较好的结果，不然的话，按着彭鹏和彭颖的家庭，全都是村里出来的人，大字不识一个，根本没人能伸出手帮她一把。
“我听老张和那个开毛线厂的关老板说，至少先凑钱把彭颖保释出来，不然让人家一个女人家替男人蹲牢子，说不过去的。”江曼学着昨天张承志他们的话，手上的数都不算了，认真跟万云周长城聊起天来。
听完了江曼的话，万云的心也是提着的，周长城此时也站过来了，没有开腔，只是皱眉，才两个月的功夫，彭鹏和彭颖那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一幕接一幕，他们都跟不上节奏。
“老张这人，还算厚道。”江曼如是说。
万云点头，确实是，她看了看周长城，说：“之前我们夫妻困难的时候，彭鹏也帮过我们，现在他家里有难关，我们朋友一场，也出一千块钱。曼姐，你替我们拿给老张，看能为彭颖做点什么。”
江曼不惊讶于万云和周长城的仗义，实际上，这几年下来，从来都是你帮我，我帮你的，没有谁能完全彻底独立活在这个城市里，她接过万云点出来的钱，也说：“我经济不如你们，能拿的就只有五百，咱们拿一千五，我明天再跑一趟白云，拿给老张，也打听打听情况。”
刚开始江曼跑老张那头的客户时，彭鹏不搭理她，但彭颖也没少热情招呼她，还给自己介绍其他老板，都是很实在的朋友。
“曼姐，我们凑钱就凑钱了，这是我们和彭颖的交情，丹燕嫂那儿就不说了。”万云被彭鹏这件事吓得更为谨慎胆小，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江曼“哎”一声：“知道知道，我是这么糊涂的人吗？”
冯丹燕现在也不伶俐、不乐观了，从前见她，嘴巴就跟机关枪似的，只要不打断，她就能从早说到晚，现在见着面都无话可说了，那四十万给了他们家巨大的压力，恐怕她和朱哥恨彭鹏彭颖夫妇恨得要死，万云哪里还敢去招惹她。
之前江曼总觉得自己倒霉，葛宝生成日说创业开公司，但实际上兜里没有几分钱，空有个老板噱头，没产业没现金，她也多次问要不要帮他理理账，但葛宝生都让她别管那么多，江曼问多两次也不问了，家里只靠自己支撑，原先她对能大家伙赚钱的彭鹏和朱哥这种男人，羡慕得不得了。可到现在，江曼是谁都不羡慕了，葛宝生折腾不起水花也挺好，自己靠双手也能挣钱，幸福完全是靠比较出来的。
江曼在旁边算今个月的税费，周长城和万云在一旁说起朱哥丹燕嫂两人：“上周见到他们两个，就觉得他们头发都白了，满面愁容，跟他们打招呼，喊了好几声才应我，反应慢了许多，恐怕心思都花在找彭鹏上了。”
万云对彭鹏有些不满起来：“这彭鹏到底怎么回事？海南的钱究竟是赚了还是亏了，总得出来给朱哥他们一个交代啊！”
其实就因为是亏得底裤都不剩，彭鹏才不敢浮头的。
“我听朱哥的意思，大家现在一致认为这笔钱不是凑出来去投资的，而是算借给彭鹏的。”周长城那日也听朱哥发了半日牢骚，反反复复，前言不搭后语的，总之全是彭鹏的错，他们老乡们都很无辜，他不解说道，“之前不是说好各自出资多少，占比多少的吗？怎么又算是借钱了？”
万云细细想了一下，说：“恐怕是找不到彭鹏，朱哥他们能帮老乡已经有些发疯了，也不在乎赚多少钱，只想拿回本钱，就硬是改口说是借出去的。如果合同没有写得一清二楚，熟人之间的投资和借钱，想分辨清楚，在做笔录的时候，全靠良心。”
可是一百五十万，哪里有那么多的良心来讲？
朱哥和另外两个老乡找不到彭鹏，只好把气都撒在彭颖身上。
钱是他们自愿凑出来给彭鹏的，字也是他们自愿签的，喝酒时说好风险共担，他们又不让女人老婆上桌，照这么个逻辑，其实彭颖挺无辜的，但是彭颖跟彭鹏是夫妻，一起共过富贵，一起听过老乡们的奉承话，这种无辜中又带着几分不无辜，她怎么样也是逃不掉的。
周长城万云夫妇和江曼都没有投钱进去，对于朱哥和其他老乡失去大额金钱的切肤之痛不能产生共鸣，但彭鹏和海南地产泡沫破灭这件事，却让他们对地产产生了恐惧之心，有几年时间，他们三个都不敢跟“买卖地皮”这四个字沾边，实在太可怕了！
之所以想帮一把彭颖，是因为彭鹏往年的仗义，还因为彭颖仍有两个年幼的稚子。
“对了，彭颖可能是意识到彭鹏在外头闯的祸，我听老张说，她连夜就把双双和庄庄给送走了，现在两个孩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人猜，说不定是被彭鹏带走的，就留下彭颖来面对大家的炮火。”江曼从一堆数字中抬起头来，插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彭鹏欠了一身债，没有带孩子的心。老张有说他们厂里的事情怎么办吗？”万云都替彭颖揪心，两个老板都不在厂里，会不会乱了套？
江曼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们厂里之前也应该有章法的，只是现在人心恐怕是难以聚在一起了。听那个关老板说，因为彭颖进去了，他们厂里至少有四个大客户被其他的日化厂给撬走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现在云记快餐店生意好，万云走不开，钱就交到了江曼手上。
江曼走之前，恰好在店门口看到隔壁的隔壁在装修，好奇地问了万云一句：“阿云，烧腊店的隔壁要开新店了吗？”
万云也跟着看了一眼，脸上那份真心的笑容立马就换了，肌肉要笑不笑的：“是吧。听说跟我们一样，都是打菜的快餐店。”
江曼听万云这语气，就没有再问，说：“回头见。”
第二天，江曼不负所托，拿了一千五百块去了白云，把钱给了张承志，说是她们两个朋友一点心意。
以老张为首的朋友，给彭颖请了个有经验的律师。
彭颖被羁押进去，也不过才一周，但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了，可美貌却愈发地惊心动魄，仿佛抬眼一看，就要被她的忧愁美丽给吸引过去，就连看守所看管她的管教，在点她名字的时候，都难免对她更为和颜悦色：“45号彭颖，有人来看你。”
老张带着律师过来和彭颖说话，经侦队的人也在，最后交了一万八千块钱，把彭颖给保释出去。
这几日审查下来，经侦办的同志发现彭颖对其中的大部分经济纠纷是不知详情的，但也并非一无所知，尤其是在彭颖兜里掉出来的那张彭鹏留下的字条，表明彭鹏回来过，但是她之前没有如实说出，所以大家对彭颖否认不知道彭鹏现在在何处，还保留着一定的怀疑。
律师和经侦交涉过后，同意经侦同志的意思，现在案件审理大体上是明朗的，但有些细节不能放过，因此可以保释彭颖，但要求她不能离开白云，更不能离开广州，要是传唤的时候，她必须要随时过来做笔录，做交代。
而彭颖说过，在彭鹏回来当晚，去找过阿苟，且第二天阿苟还带着彭鹏签字画押的欠条来找过她，公安干警当日就传唤了阿苟过来做笔录。
鱼头哥和阿苟都没想到彭鹏的事情竟会闹得这么大，公安都立案调查了！
像他们这种捞偏门的人，最怕的就是跟正义之师打交道，在去做笔录之前，鱼头哥当着来传唤的公安的面儿，对阿苟说：“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实话实说。”
阿苟背后都是冷汗，但还是镇定地点头，做笔录的时候，承认当晚见过彭鹏，但否认彭鹏赌博，又拿出那张签字的欠条，说：“我们之前都认识，大家是酒桌上的朋友，有时候借钱过个桥也很正常。他昨晚来找鱼头...找我大哥借钱，说是最近做生意周转不过来，手头紧，还愿意用高利息借贷，过两天就还，绝不拖拉。我大哥仗义，想着彭总还有个那么大的厂子在附近，天天出货，肯定不会坑人，就给他借了十万，谁知道第二天他就消失了。同志，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们要是找到人，也跟我们说一声，总不能让他欠我们十万不还啊！”
什么话都让阿苟给堵死了，他当晚还有证人可证明，经侦的人想在高额利息这件事上做文章都不行。
鱼头哥和阿苟这帮人在白云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但目前并没有做出过影响恶劣的社会性事件，所以公安们一直没有动他们，让阿苟做完笔录，确定彭鹏在当夜确实回过白云，没什么事，就让他回去了。
阿苟把公安审讯的事一句一句地告诉鱼头哥，鱼头哥在他办公室砸了个烟灰缸，骂了句“扑街”，让白云各处兄弟都留意彭鹏，看能不能逮到他，看着那张十万块的欠条，心想这笔钱必须要算在他老婆头上，一定要收回来，不然的话，他鱼头哥在白云就不用混了，谁欠了钱都能在自己拉头拉尿！
“阿苟，去盯着他老婆！”鱼头哥下了死命令，又猥琐笑道，“她不是漂亮吗？还不了，你就自己看着办。”
阿苟领命而去，天天盯着彭颖什么时候从看守所出来。
老张等人请的律师有人脉，有经验，于是彭颖很快就签了字，保证自己不会离开白云，也答应每隔七日就要到看守所报道，交代自己的行踪，如有彭鹏的动向，更要及时报告。
可彭颖出来后，世界并没有太平。
两个保姆先后辞职不干，硬要她结清工资才走，彭颖只好把保险箱的黄金再次典当，偌大的楼里只剩她一个人在，夜里能听到奇怪的动静，很让人害怕。
厂里的工人走了三十个，那个跟自己最久的文员阿美也说做到月底就不干了。
有几个在广州的大客户怕和他们扯上关系，已经另外找了其他日化厂，而有几个供应商也怕自己收不到款，时不时就要上门坐着不走。
朱哥牛哥马哥三人各自派了几个小弟守在厂门口，不是堵她，就是对彭鹏守株待兔。
在某个早晨，阿苟再次带着兄弟们上门讨债。
这回没有保姆拦着，他们直接翻墙而入，彭颖在一楼挡也挡不住，只能任由着他们一行人在家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最后有人把她随手放在化妆桌上的金项链和包里剩余的三百块钱给翻了出来。
阿苟拿着那两条链子和钱，熟练得放在兜里：“嫂子，今天就先收你一点利息。现在这些利钱是一日比一日多，你最好先把本金给还了，不然的话，就不像今天翻箱倒柜这么简单了。”
彭颖哭了太多天，现在已经双眼干涩，再哭不出来了，只是双眼发恨地盯着阿苟。
美人再憔悴，那也是美人，阿苟一早收到鱼头哥说让自己看着办的话，顿时色心大起，伸出烟臭的手去捏住彭颖的脸：“嫂子，反正现在彭鹏跑了，你这么好看的女人独守空房也是浪费，要不干脆跟我好了。”
彭颖一把甩开他的手，用最强烈的狠意盯着他，伸手指着大门：“你给我滚！”
“嫂子，别给脸不要脸嘛！我怎么说也比彭鹏高大，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爽不爽呢？”阿苟说话流里流气的，却又带着一股狠戾劲儿，他后面的兄弟们也跟着大笑起来，开始叫她嫂子，苟嫂。
阿苟可不是那种多么讲究的人，对女人更提不上尊重，这个人他就是混子、烂仔、人渣，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要去撕彭颖的衣服。
“你干什么你！”彭颖双手护住自己的衣裳，拼命从阿苟的手上挣扎，大喊救命。
可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无人来救她。
正当阿苟龌龊地想喊人按住她双臂的时候，老好人张承志带着两个便衣警察推开大门，大喊：“光天化日的，你们干什么？放手！”
阿苟等人看后面有人来了，竟是印刷厂的那个怎么也不上钩的张老板，也不去看他旁边站着什么人，于是放开彭颖，把她跟破布一样丢在地上，换上一个笑脸：“哟，张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莫不是，这彭老板夫妻也欠了你的钱？”
“我带两位公安同志过来找彭颖问话。”张承志虽不是什么美男子，但这一刻却是个正义的伟丈夫，他板着一张脸，问，“你们又是怎么回事？上门欺负女人，算什么汉子？”
“汉子？我们不是什么汉子。我们就是...”阿苟轻笑，但想起站在张承志旁边的是两个正气凛然的便衣警察，顿时又不敢大声喧嚣，甚至狗腿地笑笑，拿出欠条，屈膝弯腰，“公安同志，我们只是上门讨债而已，她老公不在，那就找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是吧？”
“我不知道这件事。”彭颖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万分憔悴，抬起眼轻声说，“警察同志，我不知道这个欠款。他们拿了张条子就过来说，是彭鹏欠的钱。”
张承志看彭颖那副可怜的样子，衣服都扯开大半了，双眼都不知道往哪儿看，赶紧扯了块桌布给她披上，把她扶起来，又站在她身前，挡住阿苟那帮兄弟的目光。
那两个便衣警察对阿苟等人进行了义正严词的警告，说即使是人家欠钱，也不能对女同志动手。
鉴于他们并未真正造成什么后果，只能算是未遂，经侦的便衣警察也不能对阿苟等人进行逮捕或罚款。
阿苟等人当下自然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还保证下回不会再犯了，但走的时候，还是狠狠地剜了站在张承志后面楚楚可怜的彭颖一眼，意思是这件事没完，钱财不清，那他们还会再来。
那两个便衣照例问了一些寻常的问题，她这几天的行踪，彭鹏是否有联系她。
彭颖摇头：“我就在家里和厂里，哪里都没去，守在厂门口的人都可以作证。我每天都给彭鹏打十几个电话，但是都接不通，他也没有回来过。”
两个便衣警察做了点简单的记录，没有进度，让彭颖签字，就走了。
老张这时才有空让彭颖坐下来，问她：“阿苟那头究竟是什么事？”他也知道鱼头哥和阿苟的勾当，真是没想到英明一世的彭鹏竟和这样的人扯上钱的关系，之前彭鹏还数次提醒他和老关要小心的。
彭颖一字不漏地跟老张说了：“我真的不知道彭鹏去借钱赌博的事，阿苟还说彭鹏已经把奔驰车都压给他了。本金按着利钱算，从借出来的那日起，现在已经从十万滚到十六万。”
“老张，我现在去哪里找出这十六万来？”彭颖泫然欲泣，看得人心头保护欲大起。
张承志这种正派之人，在这一刻都心生动摇，彭鹏这个老婆是真美，但又想，朋友妻，不可欺，立即让自己回过神来，暗叹，彭鹏这回真是害死彭颖了。
“彭颖，我年纪比你长，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翻一翻厂里的账，看还能收回多少钱？”张承志是真心想帮忙的，“彭鹏的老乡们还有几分理智，但阿苟那帮人是亡命之徒，不讲道义的，至少先把他们这笔钱给还了。鱼头哥那边我也认识，去帮忙说一声，看能不能压一压利息。”
帮彭颖找个律师，大家一起凑点钱，把她从看守所保释出来，这点没问题，但是要老张等人出钱去给她和彭鹏还十几万的外债，那是没有可能的。
说到这个，彭颖却是更为难了：“账上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之前客户和渠道商的钱转过来，彭鹏很快就转走了。供应商生怕我们付不出钱，从我进了看守所开始就不肯供料，现在有订单也没办法生产，只能先出掉之前欠的货。”
张承志也是做生意的，对这一套熟悉得很，听罢不由皱紧眉头，高利贷是不能碰的，朋友们也借不来那么多，那就只能换个方法了：“我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没办法，你就把这栋楼给卖了吧。”
他也是想到，彭颖这样年轻好看的女人，独自住这么大一栋楼，阿苟那些偷鸡摸狗的人，若想做坏事，随意翻个墙就进来了，如果无人在旁，彭颖是叫天叫地都不灵的，今天是因为他恰好路过，碰到经侦的同志，顺路带他们过来，也顺道看看彭颖的情况，结果就遇上了这档子事儿。
彭颖听完张承志的建议，先是愣了一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落下，她抬手擦一擦，四处打量这栋房子，刚搬进来时，一家人是多么喜庆，入驻那日叫了舞狮队来，鞭炮齐鸣，朋友喧闹，一切都在向上，彭颖特意叫人拍了两盒胶卷的相片，可是住了还不到一年，这个家就走到这一步了，但老张的建议没错，厂里拿不出钱来，四处紧逼，彭鹏又不见踪影，想要撑起来，就只能从这些地方想办法。
“老张，”彭颖几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张承志身上，“张哥，你人脉广，麻烦你帮我找人过来看一看这房子。我这房子住得不久，还是崭新的，地皮、三层楼和家具，我全都打包卖，至少先帮我换个四十万，顶一顶眼前的难关。”
彭颖没有报很高的价格，因为当时他们买地皮、建房子，差不多就是这个价的。
张承志看着彭颖那张脸，不禁动容，想大包大揽下来，但张张口，最后还是说：“彭颖，我劝你要放低预期，这个房子一方面可能出手没这么快，另一方面你的价格可能会被压得很低。”
彭颖大概是最近打击太大了，一下子没有转过来，还抬头直愣愣看着老张，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老张被彭颖那双柔弱的眼睛看得头皮发麻，声音很柔和：“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也知道生意人讲究好意头。你现在卖这个房子，是因为有...”他想说有牢狱之灾，但看着这张动人的面孔，又硬生生改了口，“因为彭鹏欠债太多要还钱，大家不会想接手这样的房子，多少会有点忌讳。”看彭颖要急起来，他立即又说，“我和老关、老苏他们一定会帮忙把消息散出去的，前阵子我就知道有几个外地来的老板想在这儿买地建房，你们这个房子建得好，说不定有人不介意。但是要跟你打好预防针，四十万可能拿不到，你后面得降价。”
彭颖颓然，老张说得有道理，最后她红着眼，却仍要挤出一个笑：“老张，三十万，三十万以内，如果能出手，我愿意给你一成费用。”
老张却是摇头：“彭颖，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当初我老婆过身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在这儿，是彭鹏亲自来帮我装殓的，我家孩子也在你这儿吃过半年饭。我们之间不必要说这些。”
“我、老关、老苏，跟彭鹏一起在白云从无到有待了好几年了，彭鹏对朋友是没得说的仗义，我们不会见死不救，也不会落井下石，更不会要你们的救命钱。这房子若是能够卖出去，你能够解决手上的事情，那肯定是大好事，不过，彭颖你要想好了，把房子卖出去之后，能还多少个人，日化厂要怎么支撑？一步步要计划好。”老张说的都是这些很现实很急迫的问题。
彭颖被老张问得头痛不已，她从未面对过这样恐怖的局面，过了会儿她才说：“我下午再去一趟厂里看看账本，理顺一下。”但她并不乐观，掏心窝子和老张说，“老张，现在厂里情况很坏，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可我总想着撑下去，哪怕有一点机会，我是想着，万一，万一彭鹏哪日就回来了呢？”
她竟然还有期盼。
这话张承志没办法接口，以他对赌徒的了解，彭鹏回来的概率极低极低，不然的话就不会跑了，老张把劝说彭颖卖掉日化厂先过了这个关卡的话吞下去，现在彭颖还没有意识到追债人的可怕，做生意是东墙西墙互拆互补互相支撑的，其中一个关节倒下，剩下的就紧追着来，到时候形势会逼她就范，让她对任何人都放弃了期待，老张可惜地看了眼披着桌布也好看的女人，再次叹息，彭鹏真不会珍惜人。
接下来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彭颖找出这栋楼房的地契，上头除了有彭鹏的名字，也有彭颖的名字，现在彭鹏失踪了，经侦那头的办案胶着停滞，没有更多的证据，律师建议她趁这个空隙，房产还未冻结，赶紧出手。
最后是老苏搭桥，帮忙牵线了一个安徽来的老板，以三十二万的价格买下彭鹏的这栋楼，一切手续都交给律师去办，而彭颖则是搬到了厂里的办公室住，让阿苟那些烂人无可趁之机。
张承志找到鱼头哥，请他对彭颖这个情况网开一面。
鱼头哥是何等人物，怎么会给张承志这种小老板的面子？利钱已经积累到十八万了。
但老张很客气，请鱼头哥喝酒，老苏和老关作陪，桌上还请了当地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鱼头哥这才拿着大哥大，跟阿苟说：“彭老板那儿的账，收十六万。”终究是退让了一步。
鱼头哥这边的账清了，彭颖接过阿苟递来的欠条，直接拿打火机烧了，熊熊火光中，映照出她哀伤的脸。
彭颖和那个买房的老板在合同上签的是三十万的款项，她要求买方私下交易两万，这两万，彭颖拿给了张承志，让老张替她每个月给老家的母亲寄两百：“张哥，我手上不能有钱，不然供应商和那几个老乡能撕了我，这个钱放你这儿，我两个孩子和娘家人，全靠你帮忙了。汇完了，你和我说，我再想办法。”
必须要留下这两万块，里头有彭新和彭瑶的学费，更重要的是，彭颖要每月寄钱回去，让她妈王寡妇知道，她必须照顾好双双和庄庄，才能拿到钱，否则其余一切免谈。彭颖不想以最恶毒的心去揣测自己的娘家人，但最近她看到的恶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要多，不得不防。
只要一想起两个年幼的不在身边的孩子，彭颖心痛，就忍不住泪眼婆娑。
张承志这阵子和彭颖越走越近，最看不得她哭，从前只觉得这是彭鹏的老婆，绝不能越界，但现在一看她落泪，已经会伸手去替这个脆弱又讲夫妻义气的女人拭泪了，连称呼都改了：“阿颖，我答应你，绝不贪昧你的钱，每个月都给他们汇款。”
老张的可靠和奔走，给了彭颖极大的安慰，对他的依赖也是越来越深，有什么大情小事都一定要和他商议。
律师费都是走了张承志的账，且根本不跟彭颖提。
就是老苏和老关两人，偶尔都会开张承志的玩笑：“老张，你老婆死了这么久，彭鹏又不知道哪儿去了，彭颖现在也是一个人，大家都算单身，干脆凑一起算了。”
都是有经历的男人，说起这些男欢女爱的事，跟喝水一般平淡。
若是对着那样美丽的、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女人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但张承志知道，彭颖心里其实一直期望彭鹏回来，听着老友们的这些话，他只是笑，还喝止他们别在彭颖面前说：“人家是女人家，面皮薄，别惹她尴尬。”
清了鱼头哥那儿的十五万，还剩十五万也不经花，厂里上百个工人要发工资，十几个供应商每天上门找他们要货款，还有房租水电税费管理费，不到三天就清光了，彭颖再次陷入手上无钱的状态。
朱哥牛哥马哥的小弟们日日围在日化厂的门口，知道日化厂这两天好像又开始开工了，打听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彭颖卖了房子，个个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似的，都赶到白云来，要彭颖还钱，不然就拦着他们进出的工人和运货车，不让他们正常开工，甚至还开始砸玻璃瓶丢垃圾，弄得工人们人心惶惶，又有一批人要求结款走人。
朱哥牛哥马哥三人连自己本职的事都不做了，一百五十万逼疯了这三个大哥，天天围着彭颖，彭颖想和客户谈事情也没办法，客户流失得一日比一日多，彭鹏原先打下的江山，已经坍塌得差不多，只剩个空壳子了。
十二月底，出完一批新货，厂里一包料都没了，终于还是走到了卖日化厂的那一步。
最后，彭颖叫老张把律师请来，开始分步骤出售日化厂的事。
经侦那头对于彭颖出售房产已经很不满，他们认为案件还没有理清楚，不应该这样出售当事人的财产，但是朱哥等人听闻彭颖准备出售日化厂还债，立即集体去撤回了报案，说是误会一场，跟过家家似的，这几人当然挨了一顿批，但是也让经侦办案的人大为挫败，因为他们状告的是彭鹏本人，这人迟迟不出现，案子推不进，当地的财税并不配合关闭这家日化厂，再加上彭颖请的律师强势得力，各种因由和势力的角力，以至于他们在程序和取证上总是慢了一步。
日化厂的地皮是跟村委租来的，但厂房是新建的，机器是这两年进的，工人也还有上百个，虽然对供应商有欠款，对客户有欠货，但账目是清晰的，当地税务和街道也不希望它就此倒下，这个厂子要出售的事儿放出去，还是吸引了不少买家的。
其中当然少不了张承志他们的帮忙，人家来压价格，彭颖扛不住，又是他这个老江湖出来扛着，人人都觉得他们有一腿，其实真没有，那层窗户纸迟迟没有揭破。
日化厂连带着那辆黑色轿车，总共卖了一百万整数，朱哥牛哥马哥等人精神一振，立即拿着那张投资入股的合同上门，要彭颖把钱拿出来抵债，是的，现在他们全体认为这是彭鹏对自己的债务，不是自愿掏钱出来让彭鹏去炒地皮的。
一百五十万，让朱哥牛哥马哥三人集体失忆。
老张请的律师看完这些合同，发现里头漏洞很大，若是真正计较，胜算很大，问彭颖要不要继续跟朱哥他们打官司，毕竟这是彭鹏签下的合同，而且里头的文字虽然不严谨，但更偏向于是投资合同，如果是投资，那就要自负盈亏，而不是硬要把本金也拿回去。
已经折腾了快半年的彭颖，如今瘦得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从前的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总觉得这个女人随时要飘走，她瘦下来的脸满是倦容，疲惫地摇头，不想再争了：“给他们吧。”
她撑不下去了。
这么久了，白云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又是鱼头哥，又是看守所，又是律师，还卖了日化厂，彭鹏都没有回来，老张说得对，他不会回来了。
老家的妈妈总是发电报过来问情况怎么样，又说彭新和彭瑶要学费，双双和庄庄两人要生活费，总之就是要钱，彭颖发现自己真的很弱，她不是守江山的料子，她很累，很困顿，真的撑不下去，她私下让老张保管的那两万块钱，已经花了快五千了。
朱哥牛哥马哥三人拿到了一百万，质问彭颖还有五十万呢？
彭颖悲哀地笑，恐怖渗人：“你们去把彭鹏找出来，只要把他找出来，别说五十万，五百万都归你们！现在房子卖了，车子卖了，厂子也卖了，就这么多钱，你们还想要更多的？那就去找彭鹏！上天下地去找！反正我身上是一分钱都没有了！你们大不了就杀了我！大不了就再把我送进监牢里去！反正都一无所有了，我再也不怕了！”
朱哥牛哥马哥三人也是看着彭颖在中间如何挣扎卖产业的，瞧她手上真是再没有东西了，想逼她都不成，后来老张、老关和老苏他们也来了，劝了一通，这三位昔日老乡才拿着一百万回去分钱了，继续把账算在彭鹏头上。
可这笔钱也分不清爽，朱哥认为自己年纪大，应该拿四十万；牛哥认为自己出钱最多，应该拿六十万整数；马哥认为自己在堵彭鹏彭颖这件事上出力最大，五十万应该归自己！每个人都想拿回自己最初的那笔本金。
本来一起集资赚钱，最后闹得交情深重的老乡们全都不再往来。

第181章
彭颖把能做的都做了,但彭鹏始终没有出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彭鹏因为欠债太多，回老家归隐山林躲债去了。有人说彭鹏在海南的那块地赚了上千万的大钱,他不想分给老乡们,连老婆孩子都不顾不上，卷款跑路了。还有人说彭鹏已经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到韶关南华寺剃了头当和尚去了。
江曼再次到万云的店里做年终的盘账,大家又说起彭颖：“她现在在老张那儿做事，老张除了有个印刷厂，不是还有个手工制品的小厂吗？老张就把那小厂交给彭颖管，每个月给她发五百块钱的工资。”
万云在旁边看江曼拿着计算器按得飞快,满意于今年赚的钱,只希望来年更上一层楼,乍一听彭颖现在的情况,既意外，又不意外,她一个弱女子，现在是什么都靠不住，还有孩子要养，能去哪儿呢？做生不如做熟,从前怎么说也是百人厂子的老板娘，管几个人，看简单的账目是没问题的。
“那些鱼头哥之类的人，没有再找彭颖麻烦了吧？”万云问。
江曼说：“应该是没有了,钱都清了，再找麻烦也说不过去。这不是年底嘛,事情多，我去老张和老关那儿也去得多，但也很少见到彭颖，她深居简出的，不大和人说话，人家想找她麻烦也找不到人。”
历经大变，性格变化，一点也不奇怪，万云可以理解，之前还想着和江曼去白云看看她，但彭颖让万云别来，说是实在没精力招呼朋友，她才没去的。
不过江曼觉得很奇妙，是一种女人直觉上的奇妙，老张和彭颖之间定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暧昧，只大家都是女人，还都已婚，她并没有把这些话对着万云说出来，万一自己的感觉错了呢？那不是冤死人了？所以只是悄然观察着。
自从卖了日化厂之后，彭颖就无处可去了，她当时手上还有八百块钱，是厂里会计算了所有资产和账目，抠出来的最后一笔现金，她没有私藏，悄悄给了老板娘，然后大家就分道扬镳了。
彭颖收拾了一些行李和证件，她没有联系之前帮了大忙的几个朋友，总不能一直赖着人家，先是找了个宾馆落脚，思考接下来要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该怎么安排两个孩子的事，住了几天后，她在楼下的小饭馆遇上带着儿子来吃快餐的张承志。
老张的儿子叫张文添，是他的独子，父子两个长得相似，脖子粗壮，四肢粗短，都不是美男子，那种敦厚的性格也像，大家总笑言，等小张长大了，估计又是个大光头。
张文添才十三岁，小时候跟爸妈一起吃过苦，后来看着父母胼手胝足做起一番事业，明白赚钱艰难，再加上他母亲病歪歪的，前两年过世了，他爸一直没有再娶，小伙子难得早慧早熟，有种超乎同龄人的懂事感。
是他先看见角落里的彭颖的，拉着他爸老张说：“老爸，你看，是彭颖阿姨。”
张承志已经有几天没见过彭颖了，他有心想接济她，但事情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再往下接触，似乎名不正言不顺的，谁都看得出来，彭颖摆脱了那些恶人恶事，也不太想和旧人打交道，老张有个好处，是懂得保持距离，事情摆平，他就退场，不过既然见着面了，那就相请不如偶遇，自然是要坐下来吃饭的。
彭颖长得好，对孩子温柔耐心，是很和善的人。
因为发妻去世，老张无力无心管儿子，就让张文添到彭颖那儿住了半年，这半大小子很喜欢彭阿姨。
吃完饭，张承志问彭颖最近都住哪儿，彭颖微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宾馆。
“彭颖，要是暂时没事做，到我那儿帮帮忙吧，年底了，我那个手工厂最近挺忙，印刷厂就更忙，我两头顾不过来。”张承志在儿子面前，对彭颖还是很有距离的，只是说让她过来打工。
彭颖看了眼张承志，托着腮，垂眉低眼，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嗯”了一下。
于是彭颖就在张承志那儿落定了，她给老家的妈妈发电报，没有提彭鹏失踪，只说广州的事情还没完，让她再帮忙带带孩子，因为大女儿每月都有生活费寄回去，彭新和彭瑶的学杂费也没落下，时不时还会给孩子寄衣服，王寡妇也没有硬追着彭颖来接人，只让她和女婿好好过，有什么坎儿都一起面对。
张承志特意给彭颖租了个干净明亮的单间宿舍，与其他员工隔开，两人见到面才说话，不见面也是不说话的，老关和老苏等人都以为他俩儿已经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可并没有。
“彭颖是个很纯情的女人，你们别瞎说。”张承志看彭颖，跟看一朵花儿似的，带着欣赏、矛盾、喜爱、伸手欲摘又缩手的心情，在外头不顺利时，一回到厂里看到鲜花静静开放，他心情都能舒缓不少。
有一回，张承志和几个老男人又说起这事儿，他还是重复的那句话：“别乱讲，阿颖是个纯情的女人，你们这么说话是冤枉她。她就结了一次婚，心里还想着彭鹏呢，无心搞其他的男女关系。我们以兄妹相称，人家喊我一声哥，我照顾照顾她，也不多为难。”
众人哄笑，好一对有情有义的哥哥妹妹。
江曼在隔壁盘数，竖起耳朵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怕人听到，赶紧捂住嘴，心想，老张再如何厚道，也终究是个食色性也的男人，彭颖的人生远远没完。
要说彭颖钓着老张，或许有吧，可那也是老张乐意，男女之间，讲究的不就是个你情我愿吗？
但老张也没说错她，彭颖内心仍是个传统保守的女人，她记挂着彭鹏，彭鹏留给她的纸条，写的是他“出去躲一阵”，既然是一阵子，那就是会回来的，彭颖没办法彻底说服自己去开启新的人生，她和彭鹏有孩子，孩子需要爸爸，她也需要丈夫，她是个脆弱的女人，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日子就这么平滑过去，一直到1994年的8月。
那应该是8月19日，气象局连着说了几天，有个大台风要登录，广州会受到较大到影响，有大到暴雨。
台风来之前，天气很热，气压很低，老张的厂里烧了一大锅绿豆糖水放在门口，谁都能来喝，但还是有几个员工中暑，所有人都在盼着这个台风快点来，好解一解着八月盛夏的暑气。
“阿颖，有个彭鹏的老乡说，已经找到他了，在增城。”这句话，是张承志告诉彭颖的。
彭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在做什么，只记得当时很热，天气热，心里也燥热，她一直没有离开白云，也没有回老家去把孩子接过来，等了一年有余，仿佛就是在等这个消息，听到张承志这句话，只觉得天都亮了，一年多以来平静无波的眼眸，绽放出一丝希望的亮光。
这一抹亮光，刺痛了张承志的心，他以为这一年以来，和彭颖之间说不上郎有情妾有意，但也是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在里头的，可一旦见过彭颖听到彭鹏消息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他就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了，他想，这朵在自己这里开放了一年的鲜花，恐怕要离开了。
朱哥牛哥马哥等人也知道了彭鹏的下落，这就是他们一个老乡传出来的消息，老乡和老乡们之间都有快速联系的网络，于是到了第二天，台风来临的前一日，这几个老乡大哥各自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气势汹汹上车，一起到增城去找彭鹏。
最后一段转车的时候，彭颖上车，发现全是熟人面孔，就连冯丹燕都在。说起来，大家在去年可打了不少交道，现在为了寻找一个共同的目标，竟又坐上了同一辆车。
彭颖只和冯丹燕互相点点头，其他人都没说话，看老乡们摩拳擦掌说着要如何对付彭鹏的话，她提着心，到了这一刻还在为彭鹏担心，等会儿朱哥他们下手会不会太重，他能不能顶住，受不受得了？可又想，这一年多以来，彭鹏不负责任一走了之，吃点拳头的苦也好，就当是给他长点教训，只要人不死，后面再改就是。
讽刺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彭鹏已经离开了广州，甚至有人猜测他会不会北上了，可完全没想到他竟就在广州增城，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增城和白云离得远，一大早转车都要转晕了。
彭鹏如今改了名字，叫谢鹏，谢是他老妈的姓。他在增城靠近黄埔的那一带租了个平房，那附近有几个聚集的不成气候的小厂子，不少外来打工的人都聚在那一片平房里，化名为谢鹏的彭鹏找了个厂子上班，真难为他了，当过百万富翁的人竟还弯得下腰来当个打工仔，老乡的线报称，彭鹏每日还是拎着他那个皮包大大剌剌地进出，大哥大是不见了，怕是卖出去换钱用了。
朱哥等人在老乡那儿拿到了彭鹏的地址，于是就找了个稍面生的人扮作附近的邻居，去借酱油。怕彭颖突然冲出来去报信，还派出两人拦住她，不让她走在前头。
天气热，整个广州那几天跟闷在高压锅里似的，小平房的屋子里更是热得一丝风都没有，头顶已经有一簇白发的彭鹏只穿了条黑色短裤，打着赤膊，把那部二手风扇开到最大，这鸟地方，连个电视机也没有，闷死人，彭鹏再次对现状感到不满，心里还怀着积攒一点本金，打着重头再来的念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不耐烦地问：“谁呀？”听到说是来借酱油的，他张口道，“没有，走开！”但门外还在孜孜不倦地敲着门，让他行个方便，他烦了，直接暴躁过去开门，想把人赶走。
结果门一打开，还没等彭鹏反应过来，众位老乡大哥带来的几个兄弟立即一哄而上，三两下就把彭鹏拖进屋子里，给压在地上了。
朱哥牛哥马哥等人拍掌大笑：“彭鹏，你这小子，总算是把你给逮到了，一年多了，你居然哪儿都没去，就躲在广州，真有你的！”
彭鹏的脸被摁在地上，他看不清这个小屋子里究竟有多少双脚，有多少人，只知道这个房子里涌进来四处是人，因为被人侧面摁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嘴里只好不停地说：“兄弟，大哥，抬抬手，有话好好说！”
牛哥的皮鞋在彭鹏的视线内小步地踱来踱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语气说：“彭鹏，你这小子！我们哥儿几个为了那笔钱天天闹得要抹脖子，你倒好，脚下一抹油，马上就溜了。快说，我们之前投到海南的钱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独吞了？”
他们现在还期待着是彭鹏独吞了，而不是消融在那一次的泡沫中了。
“没有，没有，牛哥，你让我起来，让我起来说话！”彭鹏的脸颊被压着，这是一种极侮辱的姿势，他说话的声音都是变形的，想站起来对话，但是没人理他，所有人都手脚并用困住这人，不让他逃脱，好像这一年所有人的情绪，都必须要在他身上发泄出来才罢休。
人们都去弄彭鹏了，没有人拦着彭颖，彭颖站在门口，对着十几个大男人，她也没办法阻止。
一群男人中，彭颖和冯丹燕两个女人本就比较个色，但因为男人们嚎叫得震天响，没有给她们两个说话的余地，大家在咒骂彭鹏的时候，忽然屋里的后头，传来一个惊恐的女人声：“你们是谁？放开我老公！”
“哟，这又是谁啊？谁是你老公啊？”马哥刚刚随意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这下也顾不上彭鹏了，站起来，被那把女声吸引了过去，抬眼一看，是个五官具在的女孩子，瞧着应该很年轻，双手扶着腰，肚子微凸。
彭鹏忽然大力挣扎起来：“马哥，有话好好说，你们别碰我老婆！我老婆现在有孩子了！”被摁在地上的他，像是过年时被绑起来，即将要宰杀的猪，不停挣扎，嘴里还要喊，“阿静快走，快走！这跟你没关系！”又鼻涕四流求饶，“大哥，求求各位，事情是我做的，别碰我老婆，她有孩子了！”
朱哥跟彭鹏的交情最深，他没有在彭鹏的身体上踩一脚，而是站在旁边，想着等大家情绪过了再跟彭鹏说话，看了眼角落里那个叫阿静的女子，又看着站在门口的彭颖，嘴里很自然地问了出来：“你老婆？”
彭鹏的那些话，站在门口的彭颖听得一清二楚，她事后回想起这一日的事情，完全记不得许多细节，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进屋里来的。
这个平房小且暗，一眼就看到尽了，一下子挤了十多个人，那么多双手，那么多张脸，可彭颖只看到了被摁在地上的彭鹏，其他人和其他摆设都失色，只看到他那张贴在地上的脸，那张哄过自己的嘴，却在拼命维护那个叫他老公的女子。
不止，彭颖不止看到彭鹏，她还看到了那个扶着腰，惊慌失措喊大家放开她老公的女人，喔，她叫什么名字？彭鹏喊她阿静，是不是？彭颖不确定。彭鹏刚刚说什么？他老婆怀孕了？
彭颖走了进来，直立在屋子中间，沉默，安静，默然，悲哀，低着头，连着十几个老乡都给她让了道，屋外的光线随着彭颖的进门，也跟着进来。
彭鹏的视线忽然觉得屋子里在变亮，他感觉到压在自己四肢和脑袋上的力度在变轻，于是又用了个猛力，昂起头，往光亮的地方一看，只看到满脸是泪的彭颖，顿时停止了动作，眼睛里都是化不开的复杂和震惊。
彭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她好像是这么说的：“彭鹏，你老婆怀孕了？才一年不见，你换老婆啦？那我呢？我是谁呀？”她的声音不大，带着隐隐的哭腔，但屋里十多个大老粗的老乡，看着这张梨花带泪的脸，都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发出嗤笑声，更没有拦着她。
不单只朱哥等人有情绪需要发泄，彭颖也有。
朱哥牛哥马哥等人都挠了挠头，去年他们几个找不到彭鹏，把彭颖逼到角落里，榨出了一百万，其实他们心里对彭颖还是佩服的，大家都觉得这女人讲道义，夫妻落难，她也没有什么都不管，一个女人，尽力周全，人心肉长，就是仇人，都相处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情来了，因此对此时的她都带了几分同情。
在这间不甚明亮的屋子里，朱哥朝冯丹燕点了点头，冯丹燕和朱哥多年默契，一下子就晓得他的意思，立马站在彭颖身后，怕瘦弱的她倒下。
“阿颖！阿颖！”这下没有人下死力气去按着彭鹏了，他直起上身，但没有站起来，只是半跪在地上，那样衰败，那样恐惧，那样心虚，那样愧疚地抬眼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他的双眼浑浊，流出脏泪，喉咙堵住，不知道要说什么，只一遍遍喊彭颖的名字，
但彭颖还是那句话，问他：“你有新老婆了？那我呢？我是谁？”
彭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会重复这句话，问彭鹏自己是谁，她抖着手，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已经揉皱了的纸，那是彭鹏去年逃跑的时候，在办公桌上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让她自己万事小心。
彭颖那字条摊开，居高临下地展现在彭鹏面前，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就像是个充满了爱意的母亲对婴儿在说话：“你看，彭鹏，你说你出去躲一阵，我一心以为你会回来。你让我万事小心，我就抱着天大的希望，在白云等你，哪里都不敢去，连在老家的孩子都不敢去接在身边，就怕错过你回白云的消息。”
彭颖的话和泪，使得这个屋子过分安静，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可是，你不回来。”彭颖的嗓子跟堵了一团湿棉花一样，她是挤着声音说出来的，脑子机械地转动，“你不当彭鹏，你要当谢鹏。你早点告诉我呀，我是你老婆，我们患难与共，我会成全你的。”彭颖的话断断续续的，却无人出口打断这个如此伤痛、悲情的女人。
冯丹燕看着地上的这个彭鹏，跟从前那个拿着大哥大意气风发的彭鹏相比，已然是两个人，眼泪也掉下来，可还分出神去扶着彭颖，承受了她一半的身体重量，替她擦泪，可怜的彭颖，究竟做了什么孽！？
彭鹏就算是一路逃离，可也从未像在今天一样狼狈过，他身上、四肢、脖子和脸上，全是刚刚弄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擦伤，伤口已经有血渗出来，头发杂乱，脸上多了许多纹路，双手抱住头，把脸贴在地上，只有一句一句的道歉：“阿颖，阿颖，对不住，对不住，我对不住你！”
“彭鹏，不，现在应该叫你谢鹏，你有新老婆了，祝贺你。”彭颖知道自己站立不起来，倚靠在丹燕嫂身上，那止不住的泪，收也收不起来，她还是说，硬是逼着自己说，“你起来吧，今天时间还早，我们趁早回白云离婚，别让你的新老婆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他们的户口已经从老家迁出，都在白云。
那个叫阿静的女子早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靠在墙上，扶着腰，本想上前来拉彭鹏，但被人拦住了。
彭颖看了眼面目模糊的阿静，奇怪，她一点记不住这个女子长得是圆是扁，只觉得这一日的记忆，全是模糊的，好像回想起来，也是拼凑的，她甚至怀疑这天的事情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过。
彭颖用最后的仅有的一点自尊擦干脸上的泪，对朱哥马哥牛哥等人说：“众位大哥，过去一年的恩仇，已经是很分明了。但是我跟彭鹏之间还没完。如果说以前我跟彭鹏做夫妻，吃香的喝辣的，那该还给你们的，我也还了。现在彭鹏欠我的，我也要他给我还了。”几位大哥都默然点头，彭颖对还伏在地上哭泣的彭鹏说，“结婚几年，你对我也不错，去年我扛了债，今年你还我自由，我们就不拖不欠了。原先你抵押在鱼头哥那儿的身份证，我也给你拿回来了，现如今也没什么财产要分割，你有新老婆新孩子，双双和庄庄归我。离婚吧，你做你的谢鹏去。”
“几位大哥，看在去年我尽力还债的份上，帮我把彭鹏带回白云去。”彭颖微微弯着腰，给朱哥等人鞠躬，“等签了离婚证书，彭鹏就归你们了。”
彭颖的心死在了这个小平房里。
朱哥等人找彭鹏拿钱，其实还有一个理由是出气，现在又遇上这样的事儿，只叹晦气，但又实在可怜彭颖，最终竟也答应了她的请求，随意找件衣服给彭鹏套上，也不理会他那新老婆阿静，把人推搡着出了门。
当日，在台风来临前一日，这帮人兴师动众来了增城，又牛气哄哄去了白云。
冯丹燕没有和彭颖说一句话，只一路扶着她。
台风要来了，天上乌云密布，空气里有大风涌动，所有人耷拉着脑袋，每一个人都像极了丧家之犬。
彭颖提前打电话给老张，让他帮忙在员工宿舍把自己包里所有的证件都拿出来，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她拉着又脏又老又悔又落魄的彭鹏去办了离婚证。
原先的彭鹏，五分钟之内，脑子里能跑出十八个主意，但是今天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彭颖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的胸腔都破了个大洞，夜深人静之际，能听见人生的冷风来回呼啸。
好像等了一年，总算从彭鹏这儿等到了结果，彭颖觉得悬在头上的那把锋利的钢刀，终于砍了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人首分离，过去和现在断了个干净。
签好字，彭鹏和彭颖灰头土脸地从民政局出来，外头的乌云已经在头顶了，闪电雷鸣不断，很快，滂沱大雨落下，打湿了路上每一个无伞遮头的行人。
彭鹏后面如何，彭颖关心不动了，她那颗受伤的心，这一年来，张承志好不容易给她缝补了一点，没想到见了一面彭鹏，又碎了个稀烂。
下了雨，可还是要回家，张承志也没顾得上彭鹏情况，脱下身上的衣服，顶在彭颖头上，在雨中喊：“阿颖，车子停在前面，走一走。”
上了张承志的车，彭颖身上都是水，她没心思去擦，手上捏着刚出炉的离婚证，在这样的时刻，她感觉不到恨，脑子里总想起当年她还在电器厂时，彭鹏每周都要坐很久的车去找她，冬天的时候，会从怀里拿出捂热的牛奶，一双真诚的眼睛笑得都是星光：“阿颖，你看，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甜牛奶！”
老张见彭颖三魂不见了七魄的样子，叹口气，拿了一盒纸巾过来，动手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或泪水，安慰道：“阿颖，都过去了。”
彭颖那张动人的美人脸，在雨水中愈发唇红齿白，她动了动唇，憋了大半日的情绪，在可信任的张承志面前终于崩溃，哭得泣不成声：“志哥，我什么都没有了。”
“傻瓜，傻瓜。”张承志亦鼻酸，终于在这个台风雨天，带着七分的疼惜，带着两分的趁虚而入，还有一分的心痛，把彭颖拥入怀里，“别怕，还有我。”
而彭鹏回到白云，早就惊动了一帮老朋友，即使是这样下大暴雨的台风天，都有不少人特意开车过来看他的情况，像是老关和老苏这些朋友，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大家只能是拍拍肩膀和握握手。
而之前一直想把彭鹏抓拿归案的经侦队，立马就派人过来把人逮捕归案。
朱哥牛哥马哥等人本来是想找彭鹏要钱的，可看他租来的那个破地方，就知道他近况肯定很差，那些钱也拿不回来了，大概是这个准备做了一年，以至于他们竟都统一认为，把人交给经侦队是最合适的选择。
后来，当地经侦直接将案子提起公诉，由于筹款金额涉及较大，彭鹏当年即被判了三年，但鉴于之前彭颖已经还掉大部分债务，彭鹏在狱中表现良好，在服刑两年四个月后，他出狱了。
出狱后的彭鹏没有留在广州，无人知道他的去处。
周长城最后一次见到彭鹏，是在1999年的东莞厚街，那时他到东莞找个钢料供应商，在车子路过某个路段时，忽然听到一把熟悉的故人声。
那时候的彭鹏头发半白，他个子本来就不高，才三十多的人，跟个小老头差不多，但又重新支棱了起来，在厚街开了个小型日化厂，继续做肥皂和洗衣粉，骑着送货的三轮车，拿着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在很大声地和谁讲话，风光过，落魄过，但那种仗义和大男子主义的个性，永远不改。
听说彭鹏后来又结了婚，不是跟那个阿静，是新认识的女人，成家后，他又生了两个小孩儿，依旧是一儿一女。

第182章
张承志和老苏、老关等人说起彭鹏的事,都觉得唏嘘不已。
都是生意人，朋友的倒下，只会让他们在浪中划船时更加警惕,大家都说,其实若是彭鹏好好料理这些债务，没有去赌博借高利贷，没有逃避现实，没有丢下彭颖一人去面对,这一关他其实是能过的，难是难了点，但是再难的困境，也不会把自己弄进监狱去,还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拆散了。
最后大家总结了三个理由,一是彭鹏太过好面子,对着从前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拉不下脸去赔罪,如他的那帮老乡们；二是彭鹏发财的轨迹实在太顺利了，他十九岁扒火车来广州,不到两年就自己当老板，娶了老婆后，更是一飞冲天，赚得钵满盆满,未曾经历过任何困难的考验和打击；三是海南那头的风口来过大钱快钱，让他以为那是靠自己本事赚来的钱，而忽略了时势造英雄，时势可以高高捧起一个人,也可以重重摔下一个人。
总之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
这些男人们之间的对话,张承志什么都没有再说，看着熟睡在自己旁边的彭颖，很多话，都实在不必再说，事情已成定局。
彭颖离婚之后，病了一场，可能是因为淋了雨，又或者是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仰仗倚赖，她的身体和心理承受最终都达到了极限，台风过后，竟感染了肺炎，大夏天的连着高烧好几日，呼吸困难，咳嗽不止。
张承志把人送到医院去，亲自辛劳照顾了大半个月，彭颖这才慢慢好起来，咳嗽声下去后，正式出院，依旧住在之前老张为她租的那个员工宿舍里，不过现在两人已经不是口头上的那种哥哥妹妹的暧昧，而是真真切切，躺在一起，男亲女爱、饮食男女的关系。
在彭颖疗伤的期间，有个女人找上门来，是张承志拦在了门口。
这个女人，是“谢鹏”的老婆阿静，阿静还怀着孩子，有人告诉她，谢鹏的前身是彭鹏，从前是货真价实的大老板，不过是因为欠了债，才跑到增城去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怂恿她去找彭鹏的老婆要钱，毕竟怀了孩子呢不是，大老婆总得表示表示。
阿静找上门，是张承志也没想到的事情，员工在外头说，有人来找彭颖，他随口问了一句是谁，这才知道竟是彭鹏留下的桃花债，彭颖身体刚好没多久，当然不能让她去，老张只能捏着鼻子去门口的保安室见人。
阿静的肚子不算大，看着应该还不到六个月，面孔只能勉强用清秀来形容，远远不及彭颖，可听她说话并不是那种强悍泼辣的人，对男人来说，是可口小菜。
“我想见阿鹏。”阿静坐在张承志厂门口的保安室里，张口第一句话是这个。
张承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善良一点，但也忍不住皱眉：“彭鹏因欠巨额债务被判刑，判决通知书已经下来了，你想见的话，只能去看守所见他。”
“我听人说，他是有大本事的人，怎么会被抓进去？”阿静不肯相信，还问，“是不是他前头那个老婆看我怀了孩子，不让他见我？”
张承志现在对彭颖有了一种男人的责任感，只说：“跟人家没关系。你要是想去看彭鹏，我就把地址给你，别扯到别人身上。”
阿静忽然就哭了，弄得张承志措手不及，赶紧把保安室的门打开，免得让人以为自己欺负了她，又让门口的保安也过来一起听，要是传出阿静其实是他的女人，挺着肚子上门要名分的，那他老张有多少张嘴都说不清楚，又顿时觉得棘手起来，这个彭鹏，可真会给人留尾巴！
通过阿静的嘴巴，张承志才知道，原来彭鹏逃到增城后，还在那附近的小赌档赌过钱，不过那时他手上只有一万块，时输时赢，不好不坏，但有一回赌大了，把大哥大也押了进去，好在还捞了两千块出来生活，形势比人强，只好找个工厂去打工，阿静和他是在工厂认识的。
彭鹏追女孩子，就是不停给人小恩小惠，时不时请吃饭，给女孩子买两件衣服，没费多少功夫，很快就把阿静追上手了，证也没打，租个房子住在一起，老公老婆倒是先叫了起来。
“他去了监牢，我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阿静哭哭啼啼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一筹莫展。
张承志把看守所的地址写给她：“你要是想去见他，就趁早去，再过几天他就要转移到另外的监狱里去了。”大概是看阿静哭得可怜，又掏出五百块钱递过去，“我跟彭鹏也是朋友一场，这五百块给你，往后就不要来了。”
“她呢？”阿静看着那五百块，很快拿过来，放进兜里，竟问了这个问题。
“谁？”张承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了。
“她，阿鹏之前的老婆。”阿静居然还想见一见彭颖。
张承志立马后悔刚刚掏出去的五百块，又大大地皱眉：“他们已经离婚了，你和彭鹏的事情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我要忙了，你赶紧走吧。”
阿静抬头看了颇有威严的张承志一眼，终究瑟缩，垂下眼睛，没有坚持一定要见到彭颖。
把这尊大佛送走后，张承志松了口气，又叮嘱几个知情人：“别让彭颖知道。”
众人都颇为可怜彭颖，自然点头。
后来，张承志听说，阿静找到看守所去了，但是彭鹏不同意见她，他对阿静感情不深，也无甚愧疚感，只带话让她自寻生路，从此不要再记得自己，孩子要生就生，不生拉倒。阿静哭得死去活来，也没有换来彭鹏的心软，最终她离开，用老张给的五百块，打掉了腹中骨肉，确实没有再来白云找过彭颖。
阿静找来的事，彭颖正在员工宿舍里休息，并不知道，要是知道，她也不会出来见面的。这阵子，因为老张的耐心照料，她身体好转了许多，甚至可以吃下一大碗米饭，身体在渴望恢复，只是心灵仍然惶恐不安。
之前看彭颖，只觉得她貌美，惊叹一番，记住了而已。但现在看彭颖，除了打眼的漂亮，还非常耐看，她的面相似乎变了，变得更有故事的韵味，一抬手，一垂眼，让人看完后，还想了解造物主之精华的美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在渴望着什么。
彭颖对张承志依赖起来，刚开始，是一种巨大的甜蜜，老张对她的信任感到受用，有时候他不过是离开厂里出去见客户和朋友，彭颖便会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哀戚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像是在问，你要去哪儿，你怎么要离开我？
这种时候，张承志就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摘下来，让彭颖揉捏。
但时间一长，这种甜蜜就成了负担，人的精神要吃粮食，但终归还是要回到真实生活中来的，老张再触碰到这种眼神，难免就觉得有压力，甚至想逃避。
可张承志终究还是心疼彭颖的，思考几日，最终他决定，彻底把那个手工小厂正式交给彭颖打理，说是送她的礼物，无论盈亏，全数归她，也给彭颖找点事情做，让她别成日胡思乱想，好像一日盼不到头。
于是厂里的员工对彭颖的称呼也改了，之前是彭主管，现在成了彭总。
好在彭颖仍有自救的想法，她接过张承志送的小厂，打理里头十几个员工，开始让自己慢慢从婚姻和生活的失望绝望中爬起来。
到了1994年底的时候，立冬已过，冬风渐起，广州都要穿上毛衣了。
彭颖闭着眼，靠在张承志身上，要过年了，提出要回老家，把彭双和彭庄接回广州来。
自从和彭颖在一起之后，张承志最近连续接了好几个印刷大单子，甚至拿到白云区某个国企旗下超市纸箱制作两年的订单，大大发了一笔财，打麻将的手风也很顺。
朋友们都说，彭颖这女人旺男人，老张有福气了，张承志只是笑，不说话，心里也是认同的。
“好啊，孩子总是要跟妈妈在一起才好。”张承志一开始就知道彭颖的过去，也知道她不会放弃两个孩子，因此对她定要回去接人的接受度很高。
不过因为年底生意忙，张承志没办法陪彭颖到武汉去，于是就安排了个得力的男下属小林陪着她，老张叮嘱小林：“别在外头待太久，接到人就跟彭总一起回来，路上人多，你多费心看好孩子，回来给你包红包。”
“哎，知道了，张总。”小林是个靠谱干练的人，答应得很快，心想，恐怕这彭总也叫不久，很快要改口叫老板娘了。
不论是张承志还是彭颖，都没有认真讨论过，等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之后要怎么安排，她现在住的那个员工宿舍，要挤着母子三人，那就太窘迫了，但这些事，要开口，也很难。
无论如何，先把人接到身边再说吧，见一步行一步。
因彭瑶要上学，所以只有王寡妇和彭新带着双双和庄庄从老家坐火车出来，跟彭颖说好在武汉见。
乍一见到两个孩子，彭颖都要认不出来了，放在老家养着，怎么能跟在城市里相比呢？两个孩子精神看着不错，但瞧着就是乡下带出来的孩子，乌溜溜的皮肤，性子也野了，还一口家乡土话。
彭颖眼中立即就浮起了泪花，在站口外，蹲下，抱住两个跑跑跳跳的孩子，可想死她了。
彭双离开彭颖的时候是三岁，还有点记忆，让婆婆一催，先是怯怯地喊了声“妈妈”，妈妈长得好看，身上暖暖的香香的，她很快就依着彭颖撒起娇来，没有那种害怕的表情。
彭庄跟着婆婆回老家时，什么都不记得，人家让他喊妈妈，他也喊，嗓门大大的，很调皮，跑起来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用说也知道是像彭鹏。
王寡妇也有一年多没见大女儿了，那张被生活的风霜碾压过的老脸皱成一团，拉着彭颖的手臂问：“怎么瘦成这样了？没吃好吗？要多吃饭多吃肉啊！”
“妈，没事，我好着呢。”彭颖擦干泪，让她妈别担心，又随口问彭新学习怎么样。
大家说了会儿家常，一切都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王寡妇看到站在彭颖旁边，跟个保镖一样的小林，又问：“彭鹏呢？怎么不见女婿？”
“妈，我跟彭鹏离婚了。”迟早要说的，彭颖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啊！”不论是王寡妇还是彭新，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寡妇更是拍着大腿，在火车站门口就蹲下了，什么也顾不上，嚷闹起来：“我在老家给你带了一年多的孩子，就是想你和女婿好好过日子，挣大钱，带着全家过上好生活！结果你一声不吭就离婚了，现在才来跟我说！”
“你之前还说要给阿新在广州买房子，我还天天盼着！你你你，你是要气死我啊！”
小林在旁边听着，总觉得两耳发凉，这是人家的家事，还是少知道为好，于是趁着彭颖安抚寡母的空隙，说：“彭总，我先把孩子带到那边去玩儿，有事儿您叫我。”
彭颖点点头，对小林的有眼色颇为受用，难怪老张会喊他过来：“好，别走太远。”她现在看到了孩子，就不想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王寡妇见小林走开，竟还带了点怀疑和鄙夷：“你跟女婿离了婚，也不能跟这个男的在一起！”这个男的一看就不是老板！
彭颖只觉得对着无力和无言：“妈，你别乱说话，小林有老婆孩子的。”
彭新在旁边听着也觉得她妈说话不妥当，用力把人拉起来：“妈，姐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可是他也着急，还有一年多就要毕业了，往后何去何从，是要留在老家，还是到广州去，他也想知道，大姐为什么和姐夫离婚了，这么想，自然又这么问出来了。
彭颖来之前，就想到她妈和阿新会责怪自己，但是这些问题从家里人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痛，不论是妈还是弟弟，都没有问一句自己离了婚过得怎么样，生活如何，他们都在强烈要求想知道离婚的原因。
可这是自己的娘家人，彭颖一直都知道自己亲妈和弟弟的德性，改是改不掉的，本来她是想着再把她妈接到广州，继续帮忙带两个孩子的，可这一瞬间，她改了主意。
彭颖离了婚，也没想着要长久瞒着他们，就把彭鹏欠债逃跑，自己留在白云还债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房子和厂子都已经卖了，我现在也是在给别人打工。”
王寡妇的第一个反应是瞪眼：“什么？厂子和房子都卖了？那往后你住哪儿，孩子住哪儿，你们吃什么，做什么？怎么生活？”
彭新心里也着急，之前姐夫说过可以到他厂里做事，随便当个经理就行，他是带了期盼的，但面对着现在略有冷淡的大姐，他不敢说出口。
王寡妇不同彭新读过几年书，她青春守寡，又在老家过生活，没有几分蛮横是带不大孩子的，嘴里根本没上锁：“彭鹏在哪儿，你带我找他去！我跟他讲清楚，把钱至少给你和孩子留一半！别想就这么欺负我女儿！”
彭颖一时拿捏不住她妈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冷笑道：“他被判了三年，现在就在监狱里，你想去找他，就去找，进去陪他也行！”
王寡妇被女儿的冷淡吓了一大跳，拍着彭颖的肩膀，又推又搡：“你这个没良心的人！你是要气死我啊！我是为了谁着急啊？你一个女人家离婚，带着两个孩子，没有男人，谁都敢上来欺负你，往后怎么过日子？你妈我是担心你过不下去啊！你怎么就看不到我的心？”
“那是你丈夫，也是双双和庄庄的爸爸！你以为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是那么容易生活的啊？”
彭新在旁边听着自己的妈和大姐吵架，没有经济能力的他，根本连插嘴也不敢。
彭颖只觉得累，又想起在那间小平房里，彭鹏嚷着让老乡们别动他怀孕的老婆，心里的苦水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她实在不想再讲彭鹏了，干脆换了个话题，：“妈，我现在一个月工资有三百块，难是难了点，但可以养活孩子，”她没有对亲妈说全部的事实，现在彭颖也学会了说话留一半，说一半，“我租了个宿舍，到时就带着双双和庄庄一起住。妈，你要是想过来帮我带孩子，咱们就挤一挤，你和孩子睡床，我睡地上。你要是不想来，我今晚把他们带回去，自己看着。”
王寡妇“嗡嗡”响的脑瓜子，只听到女儿说：“你跟阿新、阿瑶的生活费，我每个月都会给你们寄一百块，一直到他们大学毕业，但后面的路就要靠他们走了。”
“阿新，你回去和阿瑶说，别怪大姐不肯出钱出力，大姐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往后说不定还要你们多多关照我这个大姐。”
彭新被彭颖的话震得脸色微微发白，双拳握紧，可大姐脸上那种悲伤的表情让他怎么也说不出责怪的话来，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廉耻”两个字怎么写，他还是知道的。
王寡妇自从死了丈夫，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三个子女身上，每一日都盼着孩子们长大，好不容易大女儿嫁得好，生活总算有了转变，结果好了没几年，女儿就离婚了，没有男人是能活，可这世道对女人来讲，尤其是对着如此貌美的大女儿来讲，就是大祸害，她下意识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预测彭颖的未来，恐惧、担心不在话下，将来女儿带着两个孩子，往后在广州要怎么生活，要怎么再婚？
自己吃过了太多没男人撑腰的苦，王寡妇再偏心彭新，也舍不得彭颖走自己的老路。
王寡妇哭哭哭，哭到最后，看彭颖无动于衷，彭新低着头又无能为力，她这才擦干泪，对彭新说：“我饿了，你去给我买个热盒饭，就上次我们一起去吃的，要排队的那家，跑着去。”
彭新微微诧异看了眼自己向来节俭的老娘，有点不可思议，妈竟然要在火车站门口吃贵价饭菜？但天气冷，眼看着又要下雪了，彭颖也觉得动手冻脚的，要吃点热食，于是掏了十块钱出来，让他多买几份，那头还有小林和两个孩子，彭新接过钱，这才转身过去跑腿。
等彭新走后，王寡妇把彭颖拉到少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层层叠叠，包成个团儿的袋子出来，递给彭颖：“儿啊，你别怪妈嘴巴毒，你就是不给生活费，我也不怪你。你和阿瑶也别怪我多顾着阿新，等我老了，我一个老寡妇又是丈母娘，不可能跟着你们两个女儿养老的，往后肯定要靠着阿新和儿媳妇的，所以现在就想把人拉拔出来，往后我和阿新就不再拖累你们两个女儿。女儿家活得本来就比男人辛苦，你体谅体谅妈。”
彭颖自小就看着妈妈如何艰苦带大自己姐弟三个，村里多少闲汉欺负过自己家，都是王寡妇打跑的，她现在自己也当妈了，就更明白其中的艰辛，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摇头，确实不怪的，她还记得爸爸在的时候，她妈也是很柔和的人，都是生活所迫。
“这张纸，你看看，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在你给我的那袋子零钱里拿出来的，我又不认识字，不敢拿出来给人家看，以为是你故意放在我这儿的。阿新跟阿瑶我也没让他们知道。”王寡妇小心地把那些袋子拆开，里头露出一张摸起来手感略厚的纸，“我把上面两个字画下来，请人看了，说是‘地契’，我就不敢丢掉，你看看是不是？”
彭颖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彭鹏之前买下的那个发家小作坊的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彭颖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彭鹏急匆匆地买下房子，让彭颖去签字，彭颖还怪他花这个钱干什么，因为赶着回厂里，连塑料封壳都忘了拿，只拿了地契纸，随意锁在保险柜里。
去年她卖房子和首饰时，把家里翻了个遍都没有翻到这张地契，那时彭颖还以为彭鹏瞒着自己，早就把这栋房子卖了，后来事情多，她渐渐地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竟然是夹在那堆零钱里，让他妈给带回了老家。
王寡妇瞧彭颖看得认真，心里估摸着这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远远看着彭新往这头走，也不问了，而是说：“你赶紧把它收起来！”
彭颖也看见了彭新过来，把地契快速塞进自己包里，对自己刚刚说的谎话又愧疚起来，亲妈的嘴巴说话再不好听，可也就自己的亲娘才能这么疼着自己，眼中干涸的泪又出来了。
见女儿又哭，王寡妇也忍不住，搂着她：“我的儿啊，没个男人，你往后可怎么办？”忽而又坚毅地说，“你把两个孩子留在老家，别带到广州去！你还年轻，长得也好看，在广州再找个男人嫁了，把彭鹏当个屁放了！就当没有生过两个孩子！”
“你去找个好男人结婚，再成家！孩子我给你带着！”
彭新手上拎着一袋盒饭，看到妈和大姐又哭起来，他进不得退不得，只好站在几步之遥，让她们先哭个够。
“妈，当初我爸走了，你也没有丢下我们姐弟三个改嫁。我现在好手好脚，还有工资，怎么能够丢下双双和庄庄？”彭颖拭泪，摇头，始终不肯放开两个孩子，“我现在在广州的情况不稳定，不能接你过来一起住，等我好一点了，就把你接过来团聚。”
王寡妇老泪横流：“彭鹏那个王八蛋对不住你！我恨不得杀了他！阿颖，你记着，往后只要你想嫁人，就把孩子送回老家来，有妈在一天，就帮你带一天，你好好去嫁人，去成家，别回头看。我的儿啊，你往后还有好多好多年要活啊！你可怎么办啊？”
但彭颖还是带着彭双和彭庄回了广州，王寡妇担心自己去广州给女儿造成负担，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待在老家。
这回彭颖只带回了两个小孩儿，张承志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他知道彭颖那个寡母王婆婆是很难搞的，而他和彭颖现在这样的关系，也难拿到台面上来，细细去明辨。
男女之间的窗户纸是戳破了，张承志也接受彭颖是两子之母的身份，愿意去照顾她和两个幼小的孩子，但再来一个丈母娘，还有小舅子小姨子，他没有这么大的心胸。
这就是张承志不如彭鹏的地方，但，可以理解。
孩子接回来了，除了日常照顾，还有其他的手续要办理。
彭庄是超生儿，之前彭鹏已经交过两万块的罚款，但户口一直不能跟着父母落到白云，当时着急忙慌的，只能找了个朋友，落在附近的农村集体户。又加上彭颖和彭双两人的户口是在之前他们建的那栋小楼里的，现在小楼有了新主人，母女两个的户口就得迁出来了。
总之，事情叠着事情，这事多少要麻烦到张承志。
张承志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找人、找关系、花钱去给他们母子三人把户口迁出来，挂在自己的房子里，顺手把彭庄的农村户口也转了过来。
在迁户口的时候，老张出去见客户了，担心彭颖处理不来，又派了小林跟着她去跑手续，小林跟彭颖认识也有一阵了，知道她的情况，看老板的样子，好像只是帮忙，也没说要跟彭颖结婚，就劝她：“颖姐，你的婚姻状态这里干脆就写未婚吧，反正你离婚了，只要不说，人家也不知道。往后要是想再结婚，户口本上写着未婚，对你来说也是个优势。”
小林的话很俗气，但也真的很现实。
可彭颖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说：“我只是离了婚，又不是杀了人，人家怎么想，我控制不了的，再不再婚，以后再说。何况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又不是未婚生子，孩子是有爸爸的，总不能让小孩受这种野孩子的冤枉。”
彭颖没有听小林的劝告，而是坚持把婚姻状态的那一栏改成了离异。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张承志辗转之间，也听闻了。
听说了这件事的当晚，在彭双和彭庄睡着之后，张承志找到彭颖，又看了眼她那个一眼就望到尽头的员工宿舍，在门口拉着她的手说：“阿颖，家里现在就我跟小添两个人，也是冷锅冷灶的，你看，什么时候带着双双和庄庄搬进来？我们住一起，热热闹闹的，也好有个照应。”
彭颖微微惊讶，抬起头去看张承志那张并不英俊的脸，忽而笑了一下，美人如花灿烂，她没有问为什么张承志忽然在这个关口改了口，要把两人的关系完全公诸于众，甚至还让她带着孩子搬到家里去，但是老张这么说，她便顺势答应了。
这个员工宿舍是太小了，双双和庄庄跑不开。
做过大老板娘的人，是住不回小房子的。
后来江曼倒是听张承志说过一回，彭颖这人除了纯情，还善良。这种善良是对着孩子、对着家人的，所以他不担心彭颖会对张文添不好。一个不顾自己日后是否要结婚，情愿堵了自己后路，也要把孩子带在身边的女人，本色不会太差。这是张承志对彭颖的判断。
彭颖手上拿着那个小作坊的地契，她本来想瞒下来，但后来想想又没必要，自己并不是能创大业的人，有许多事都要靠着张承志，于是就把这张地契纸拿出来给他看，也说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张承志也是颇为意外，没有想到，千算万算之间，竟还有这么一间房产留了下来，他现在家大业大，自然不会想去霸占彭颖的这个地方，而是问她有什么打算。
彭颖考虑过了：“我也不是多有本事的人，以前跟着彭鹏还学了点做日化的本领，那地方本来也是做这些的，我就想开个小作坊，就当是为了双双和庄庄两人赚一点读书钱吧。”
张承志搂着她的纤腰，点头：“阿颖，我会尽力帮你的。”
老张现在的生意是真正的蒸蒸日上，跟往年的彭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家私下开玩笑，都说这是彭颖的功劳，彭颖不论嫁给哪个男人，哪个男人的生意都会好起来。张承志是有点迷信的，之前就有人这么说过，他已经上了心，现在生意越来越顺，就更加相信了，所以尽管没有和彭颖结婚，但在钱财和扶持上面，他对彭颖和两个孩子都不小气。当然也主要是因为现在彭双和彭庄没有大的花费，且彭颖从不开口找他要钱。
女人不开口，但男人主动给，这就是彭颖的本事。
她终究学会了如何利用男女之间的情愫，去为自己和孩子谋求利益。
这是她在和彭鹏的婚姻中不需要用到的本事，但在和老张的相处中，必须要有的。
彭颖越来越会打扮，她深知自己的优势是什么，陪着张承志出去见客人，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光彩夺目，佩戴高价珠宝玉石，说话温声细语，很会给面子男人。别人都有眼睛看，只有男人混得好，他身边的女人才能如此珠光宝气，悠闲自得，钱和舒适的生活才能养人。
原先朴素得只穿解放鞋的张承志，在彭颖的带动下，也换上了新衣裳新皮鞋，摆脱了土老板的模样，至少走出去，人家瞧得出他的成功和自信。
拿着之前小作坊的地契，也拿着张承志给的十万本金，彭颖找了人去清理那栋楼，还把原先的文员阿美找回来帮自己。
在清理二楼的时候，有个工人突然说：“哎呀，这个纱窗居然是歪的，刚刚拆的时候没留意到，差点砸到人，大家伙儿小心些！”
彭颖那时刚好上楼去看拆除进度，听到这句话，顿在楼梯间，不知该上去好，还是该下楼好，不上不下的心让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楼上有工人说：“我们先把这些搬下去丢掉。”
她这才惊慌地往回走，发现自己脸上一片冰凉，满是泪痕，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原来那颗心还会痛。
在张承志的帮助下，这个日化小作坊很快就开起来了。
彭颖让阿美管理里头的一些杂务，账本和客户的事都握在了她自己的手上。
刚开始，一切都很难，但幸好还有老张，老张印刷厂的一些客户是直通商场百货采购的，所以一并介绍出来，从中拉线，彭颖才把这个小作坊慢慢支撑起来。
她的要求不高，也没想过要把生意做得很大，就想一年一年，攒点钱给两个孩子，只需要做稳定的客户流就好了。
生意好的时候，每年也能赚个二十来万，江曼问过彭颖，是否要过来帮忙做报账的事，但彭颖想了一夜，最后还是摇头决定算了，说好有需要再找江曼。
这回江曼倒是没有特别坚持一定要争取到彭颖这个客户，她看得出来，这个重新做起来的小作坊，是彭颖为自己疗伤的一种方式。
大家都认为彭颖很弱，手无寸长，一切靠男人，但是江曼却觉得，其实彭颖挺厉害的，她是弱的，但也没有就此倒下，没有放弃孩子，如同蔓藤，一片叶，一根藤，爬了起来，长了起来，以自己的方式去见到了太阳。
后来，时间慢慢慢慢就滑到了1997年初。
当时张承志和彭颖在一起已经有三年了，三年来，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相处都很和谐，大家互相有分寸，彭颖也从未想过要让两个孩子管张承志叫爸爸，除了那个手工小厂仍在她手上，老张那间印刷厂的事，她是一概不问的，这也是老张满意她的地方。
就是张文添对着彭颖也是礼貌有加的，而对着后头的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他也没有过多的排斥，在他看来，温柔漂亮的彭颖阿姨占了妈妈的位置，好过其他人来占了。
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人要给张承志做婚姻介绍的。
张承志的生意欣欣向荣，他的印刷厂还开了第二家分厂，除了做平面印刷，又开始做各类包装，客户不能说遍布全国，但一些叫得出名字的大中城市，都有他生意的足迹。
有人要介绍黄花大闺女给张承志，理由也是现成的，张老板现在是富室大家，亲生儿子只有一个，往后还能再生两个小子，跟张文添一起打理家业。
张承志已经是快四十的男人了，他有阅历，有经历，有自己固有的思想，他不吃黄花大闺女那一套。之所以能跟彭颖一日一日走到今天，她好看占了一部分因素，但还有一个重点，彭颖并非空空如也的花瓶，也不是伸手等人施舍的女人。
彭颖当过大老板娘，自己手头的两个小厂生意也不差。尽管做事不是那么灵活，但他们两人是能说到一起的，不论是家里还是厂里，每一日的共同话题都少不了。且又在一起经历过一些磨难，沟通起来很顺畅，这些都是外人理解不了的默契和感情。
其实彭颖也知道有人要给老张介绍老婆，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慌，因为手上的钱不多，日化小作坊的生意也不稳定，她担心照顾不了双双和庄庄，那时她需要张承志的地方还很多。但是这种惊慌，在两个厂的生意上来后，给两个孩子都存了一大笔钱后，她的心就定了许多，也不在乎老张是否真的要再婚。
1996年底，张承志在越秀附近买了一栋小别墅，他花了八十万进行豪华装修，主人房，三个孩子的房间，还有客厅等等，他全都有计划和打算。
三个孩子很高兴，在新房子里从上跑到下，彭颖也喜欢这栋别墅后面的泳池。
所有的新老朋友都在恭喜张承志，他笑哈哈的，光头越发地亮，准备找个黄道吉日要搬进去。
当时不论是张文添还是彭双彭庄，都很兴奋地收拾自己的行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新房间，两个保姆也不必跟在白云那栋两层小楼里一样，挤在同一间房子里。
所有人都在想着去了新家要丢什么，要买什么，但彭颖照例上班下班，一点也不为所动，仿佛根本不知道要搬家的事。
张承志到了年底生意本来就忙，回到家，见她那副不紧不慢，屁股都不挪一下的样子，也不由催她：“阿颖，你怎么回事？大家都在打包东西，你怎么没动静？衣柜里就数你的衣服最多！过了年我们就要请客人吃饭，到时别墅里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彭颖坐在房间的双人小沙发上，及脚踝的流光长裙盖住她的脚，她右手撑着腮，斜斜地歪着，整个人看起来风流修长，左手放在眼前，她细细看着上头淡粉色的丹蔻，这是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柔、白、嫩，再也没有办法回去干农活，干重活儿了。
她当惯了老板娘，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面对张承志的催促，她仍然不着急，而是微微笑着，双眼不知在看空气中的哪里，柔声开口：“志哥，现在要搬新家了，你说，我是以女朋友的名义搬进去，还是以你员工的名义搬进去呢？”说完，这才微微抬眼，去看张承志。
张承志被彭颖这淡然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本来他在屋里四处走动，看哪些东西要打包搬走，这下又坐在小沙发上，碰到了彭颖的裙子，看着她那双莹白的手，拉过来，轻轻抚摸她的指甲，女人的颜色总是淡淡的，又淡得这样好看，过了会儿，他仿佛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心，手上用了点力，把彭颖的手都握疼了。
他说：“阿颖，是我的错，这几年是我疏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民政局把事办了。”
彭颖只是笑，笑容里没有欢喜悲忧，看了看房里的摆设，忽而笑靥如花：“衣服就不带去了，衣不如新。但那盒首饰得带着，都是你给我买的。”
张承志也笑：“你喜欢翡翠，等搬到新家，再给你买两条镯子。”
第二天，张承志和彭颖两人照常出门，对谁也没说，一起去了民政局登记了结婚。
一个鳏夫，一个失婚女子，在那天结合在一起，成了一对互相扶持的夫妻。
领了证后，张承志想要大摆宴席公告天下，庆祝自己第二段婚姻的开始，但彭颖却说：“真正熟悉我们的朋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亲近的人一同吃个饭就好了。”
老张不同意，而是劝服彭颖：“我们住新房也是要请客的，干脆跟我们的婚宴一起办了。”其实他是担心彭颖后面跟他翻旧账，五十六十了才要婚礼，自己主动把这颗雷给挖了。
彭颖这才点头答应。
张承志生意伙伴多，说是小请，最后算下来，也有四十桌人。
彭颖这头请的是她娘家人，还有在白云的朋友，至于冯丹燕和万云她们，她都没有再请，她已跟过去的一切划清关系，就连之前万云和江曼给的一千和五百的帮助，她都找机会还了回去，她要跟以往的所有人不拖不欠。
但江曼来了，她是张承志请的。
当时的江曼已经是个小有所成的老板，老张的公司和江曼一直有合作，所以她是作为合作伙伴的客人过来的。
那时候，不论是江曼还是彭颖，都已经三十岁出头了，但彭颖就是比同龄人更为出挑，她没有选择白色的婚纱，而是选了银色亮片的晚礼服，整个人美得如同登台的女明星。
江曼的座位不在中间，比较偏，今晚来人肯定有很多是老张的生意伙伴，她拿出一沓名片，每张桌的每个客人都给派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拉客户的场合，等派完名片，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落座。
张承志和彭颖均是二婚，不知由着什么风俗，决定在晚上摆喜宴。
刚刚的银色亮片礼服是迎客的服装，到了敬酒环节，彭颖又换上了优雅黑色礼服裙，露出优美的脖颈，如同一只天鹅。
来客都跟他们夫妻喝酒，嘴里讨喜的话不断：“张老板，老板娘，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江曼坐在角落，细细地端详着与客人觥筹交错，笑容不断的彭颖，她之前就认为，彭颖不会轻易被生活打落，只是没想到周周转转之间，竟和张承志喜结连理。
彭颖还是保住了她老板娘的地位。
跟着张承志，也算是彭颖的一个善终。
江曼默默地拿起手上的酒杯，朝着彭颖，遥遥敬了一杯，老板娘彭颖，祝你永远幸运。

第183章
1993年的下半年,彭颖在挣扎着还债的同时，万云和周长城也有了自己的烦恼。
在9月份的时候，云记快餐隔壁的隔壁空了两个月的店铺里头,来了一队人马,还未等她问清楚，已经有人把那个空门面用木板给围起来了，再过两日，她就看到装修队在后厨那个位置不停进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竟是要开新店，跟自己一样，都是打菜的快餐店。
同行都是冤家！还开到自己店旁边来了！有没有搞错？！
“都快两个星期了,也没见着老板,人呢？”万云自言自语念叨,她还想去认识一下呢。
当初她要开这个店的时候,一手一脚都是亲力亲为的，恨不得一天就装修好,隔天就开业赚钱，哪像隔壁那个餐厅，装了半个月，又休息一周,接着又继续装，根本不着急，真是不差钱啊！
小马路过的时候，万云拉着他问：“小马哥,那个餐馆什么时候开张啊？”
“那个啊，我哪儿知道。租出去就租出去了,我只管收租，哪管人家什么时候做生意。”小马沾了长相的便宜，不笑也像是笑着。
“你们也真是，知道我这儿做打快餐的生意，还租给别人做同样的店，不厚道。”万云是真的抱怨，但显然是把怨气发错了对象。
小马这下是真笑了：“万老板，你有没有搞错？这条街谁不是做餐饮的？难道准你做快餐，就不准人家做了？你要是不想有竞争，干脆租下整条街，那不就好了。”
万云被小马说得心里一堵，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了，转身回餐馆去，这人真烦。
小马哼着：“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走了。
万云背后念他：“还真把自己当小马哥了！也不照照镜子！”
冯丹燕过来的时候，瞧见就是万云坐在自家的餐厅里，偶尔瞧一瞧外头那个挂着装修木围板的餐馆，偶尔看着眼前的进货账本，也不知道有心没心。
万云在上个月买了个冰箱，不过是放在收银台边上，柜式的，下面放的是肉菜，上头放了冰淇淋和汽水饮料，到了夏天的时候，这台冰箱也给她带来不少收益，至少电费是赚回来了。
这些都是资产支出，江曼说要理清楚的。
“阿云！看什么呢？我来了都看不见？”冯丹燕叫她。
万云吓了一跳，拍拍胸脯：“哎哟，丹燕嫂，你吓死我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段时间，冯丹燕和朱哥两个为了投在海南的钱吵得要死要活的，家里都砸了两回，朱文朱武哭着跑来找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去救火劝架，劝了一回，又有第二回 ，把大家都累得够呛。
施婆婆那个气啊，没想到儿子和儿媳妇到这个年纪，为了钱的事开始不团结了，把一个家闹得鸡飞狗跳的，哭着要上吊抹脖子。老娘还威胁要带着三个孙子回老家去，让他们夫妻在广州吵个够，也让老家的叔伯亲戚来评评理，还过不过了？家有七十岁的老人镇着，朱哥和丹燕嫂这才不敢太过造次，倒是不打架，但同在一个屋檐下，见面也不说话了，跟陌生人也没有差别。
从前丹燕嫂总说朱哥在她手上有根绳子，现在她把这根绳子都丢了，管朱哥在外头喝生喝死，理也不理。朱哥只觉得凄然，老婆不理解自己，底下兄弟跑了一大半，他去找工程，人家觉得他缺钱，把承包价一压再压，他无处排解，只能喝点酒解闷。
夫妻做久了，又到了中年，走个倒运，喝水都有股苦味儿。
冯丹燕那张嘴，从前要是五分钟不让她讲话，她能憋死，现在自己就能收着不开口了，心里压的全是那笔钱，朱文朱武和朱小妮的读书钱，她的存款，还有几十个工友小半年的工资，所有的压力，要逼死朱哥，也要逼死丹燕嫂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看朱哥和丹燕嫂过得根两根苦瓜似的，桌上全是施婆婆自己种的青菜，清汤寡水的面条，连油都不放了，刚好今年餐馆的生意好，周长城又一直在升职，就说好借五千出去，至少先保障一下他们的生活。
之前朱哥遇到钟大海那栋烂尾楼，被欠款的时候，冯丹燕没有要周万两人的借款，但这次是真的顶不住了，家里确实空了，就是她的私房钱都没了，只能哭着接了他们的钱，跟朱哥说好，得过两年才能还，甚至说不定得更久。
其实周长城和万云已经是打了主意，这个钱借出去，朱哥和丹燕嫂不还也可以，但他们还是收了借条，回去唏嘘一番。
“城哥，也不知道彭鹏跑哪儿去了？”万云紧紧牵住周长城的手，总觉得没由来地害怕，“之前总觉得彭鹏跟财神爷的儿子似的，做什么成什么，把我给羡慕得不得了。没想到浪头一打来，全副身家都覆没了。”
周长城也觉得恻然，不论是朱哥还是彭鹏，都是朋友，之前他虽然也恼怒彭鹏不带他赚钱，现在只觉得幸好没有参与：“桂老师说得对，想赚大钱，要去算算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我想通了，什么大风大浪刮来的钱，都不如自己亲手赚来的。”万云如是说。
周长城也有共鸣：“这次厂里给我加了钱，我的工资有八百二了，可能被彭鹏的事儿吓着了，弄得我还找张美娟确认了两遍是不是真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别人的经验本应该是无害的草绳，但于周长城和万云来讲，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时刻警醒。
他们两人又再一次感觉到了桂老师的先见之明，但海南炒地皮失败这件事，也让他们两个过分警惕，以至于连天河那头开始有地段不错的房子出售，他们也没敢下手去买，反正现在有珠贝村的小院子住着，也不着急去买爬楼梯的楼房。
中秋节的时候，万云只让阿英姐和胡小彬两人看着店，自己和周长城提早回家，喊冯丹燕出门看花灯，她都不去，今天怎么跑这里来了？
“阿云，我要去干一件大事，你要陪我去！”冯丹燕坐下，茶水都来不及喝，要万云现在就陪她出门去。
万云心头一跳，丹燕嫂近来已经够反常的了，倒了杯茶放到她眼前，小心地问：“什么大事？”不会是找到了彭鹏，要她一起拿刀去砍人吧？那她可不行！她还有丈夫呢！
“你陪我去天河友谊商场看杨钰莹和毛宁！”冯丹燕说得铁血铮铮，仿佛要舍身饲虎一样，“他们今天在天河有歌迷见面会，还会唱歌表演。”
万云那口气立马就松了下来，把水壶放下，说：“不行啊，等会儿江曼要过来，我们说好要…”
“你就说陪不陪我去吧？”冯丹燕的头发白了不少，她也懒得管，只绑了个马尾垂在脑后，黑白交杂，看得人心里怪酸的。
“我这里也走不开啊，现在是三点钟，等会儿就要开始准备晚上的菜了。”万云不想出去，这个时间点阿英姐是在楼上休息的，胡小彬倒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把员工喊下来替你看一会儿店！就陪我去一趟，陪我去了，我就死心了！”冯丹燕不知道为何又开始固执了起来，定要万云答应她，过了会儿她才说，“我年纪都这么大了，跟一群小年轻去追歌星，总觉得不好意思，你陪我去嘛！”
万云经常都觉得拿丹燕嫂没办法，正想开口再拒绝，没想到江曼也到了，她刚从一个客户办公室出来，走路急匆匆的，怕万云等，身上还冒着汗，一听冯丹燕要去天河追杨钰莹和毛宁，立即叫起来：“去去去，一起去！几点钟呀？我可喜欢他们这一对儿了，长得多好看啊！他们的每一首歌我都会唱！”
“对，走走走，人家男的俊，女的俏，唱歌又好听！”冯丹燕虽被钱的事情打击了，但本质上是人来疯，一听江曼也附和自己，立即要拉着万云站起来，“我之前就说你姐长得像杨钰莹，你就当是去看你姐了！”
还万雪长得像杨钰莹，美得她！
“我年纪都比她大，还看我姐！杨钰莹喊我当姐姐还差不多！”万云左右被冯丹燕和江曼架着，不能自已，最后只能大着脑袋答应，“行了行了，去去去，你们先放开我，我上楼喊阿英姐下来看店！”
“好，你快去，五分钟就好下来了啊！”冯丹燕已经在广播里都听清楚了，五点钟，杨钰莹和毛宁就会到达友谊商场门口，邀请方特意搭了大大的红色台子，到时好多歌迷都会去，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阿英姐是那种笑呵呵的中年妇女，被老板在床上叫起来，也没有不高兴，听说万云要去追歌星，还说请她帮忙要个签名。
有时万云都觉得阿英姐这人太没棱角了，完全是一个光乎乎的圆，喊她做什么，动作慢，但总是会去做，事情也不算做得太坏，所有人都急得发恼的时候，她还是自己那个节奏，推也推不动，不到四十，跟老家那些没有坏心思的疼孩子的姑婆似的。
万云能怎么办，用着呗。
三个女人坐上去天河的公交车，本以为自己提前一个多小时到已经是赶了个大早了，结果她们仨儿只能待在舞台外围的边缘，根本挤不进去，放眼一看，全是来追杨钰莹和毛宁的歌迷，有人拿着喇叭，有人拿着海报，还有拿着横幅的，可见这两人人气之高，而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继续赶来，整个友谊商场门口，黑乎乎都是脑袋，望不到尽头，人声喧嚣不已，至少有上千人，三人只能吼着嗓子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万云对着冯丹燕的耳朵叫：“丹燕嫂，你不是说五点钟人就来了吗？都要五点了，人呢？”
“你急什么啊？人家是大明星，大明星就是压轴出场的！迟个到怎么了？”冯丹燕也大叫着回话，她也没想到现场居然有这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忽然不再紧张，也不再约束自己，反而放开了，来之前还生怕人家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跑来看金童玉女，现在是想怎么嚎就怎么嚎，“等会儿就能见到你姐了！”
万云哭笑不得，跟海浪一样，挤在人群中，一会儿向前，一会儿退后。
而江曼也踮着脚尖，往场外看去：“来了来了！杨钰莹和毛宁来了！那是他们的大巴车！快看快看！”
原来不是人家迟到，是因为大巴车在门口被热情的歌迷们拦住了，司机不敢踩油门，只能跟蚂蚁似的，一点点进场来。
两个目前在中国大陆最火的歌星到了，整个场子的人都沸腾起来！
“啊！杨钰莹，我爱你！我永远支持你！”
“杨钰莹，毛宁！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哇，那是毛宁吗？他对着我笑了！”丹燕嫂叫起来，拼命朝着几十多米外的金童挥手，“毛宁，我叫冯丹燕！我叫冯丹燕！”
这么远的距离，毛宁能看到芸芸众生中的冯丹燕才有鬼！
江曼和万云都大笑出来，在人群中，好像这三个人都解脱了自己的桎梏，管他是否真的要追求歌星，管他店里是不是还有生意，账本是不是还有十本没对完，家里是不是家徒四壁了，喊了再说，叫了再说！
“啊！阿云，快看你姐！下来了，下来了，他们下车了！”冯丹燕跟疯了一样，拉着江曼和万云两个的胳膊，不停往舞台的方向挤过。
她也真有本事和力气，竟硬生生被她破入人群中，把江曼和万云的手都抠破皮了，三个女人竟行进了十多米，更靠近了舞台。
来了上百个安保人员，围在毛宁和杨钰莹的大巴车面前，把歌迷们跟他们隔开，开出一条通道，盛装打扮的一对金童玉女朝着人群微笑打招呼，迷晕了一群人。
主持人邀请两位上台说话献唱，底下歌迷的声音都要盖过话筒声了。
杨钰莹拿着话筒，俏生生地站在大红色的舞台上，笑眼可人，丝毫不怯场：“各位歌迷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广州新时代影音公司的杨钰莹。”
“啊！杨钰莹，你妹妹万云在我这儿！”冯丹燕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了，只能用癫狂来描述，“你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我给你包饺子！”
但是这种吼叫也还好，现场比冯丹燕疯狂的人多了去了，好多都是对着台上两位歌星求婚的，她的声音算小，很快被其他一浪接一浪的惊呼给掩盖过去了。
到了演唱的环节，杨钰莹和毛宁两人合唱了《涛声依旧》，接着是这两年特别流行的《我不想说》，最后又合唱一首，今年新推出的歌《心雨》。
不论是冯丹燕还是万云江曼，都跟着一起唱，那不能叫唱歌，那只能叫鬼哭狼嚎。
“…我的心是六月的情，沥沥下着心雨，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
“呜呜…因为明天，我将…哇呜呜，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啊啊啊最后一次想你…”
不论是冯丹燕还是江曼，都跟着唱哭了，大哭特哭，泪流不止，弄得万云也觉得眼湿湿的，在这个场景下，可能也没有想起什么糟心事儿，但情绪很容易感染人，就是想哭，三个女人流了一脸的泪，胡乱哭一通，谁也不能嘲笑谁。
这回是因为有个商场搞活动，请了杨钰莹和毛宁过来，唱完歌，剪了彩，这对歌坛搭档就挥手说再见了，没有签名的环节，歌迷们跟着他们的大巴车，又追了几条街。
而冯万江三个临时决定追星的人，没跟歌迷们一起去追着跑，趁着夜色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没什么位置，江曼自己想站着，就扶着座位，一直望着车窗，看着这个灯火璀璨的都市，心里的孤独一阵接一阵，可她没有再流泪，脸上只有淡淡的不可与人说的哀伤。
万云的情绪还好，脱离了那个场地，眼泪就止住了，坐在冯丹燕的旁边，肩膀上垫着她的脑袋。冯丹燕的眼泪跟流不尽似的，一直哭，把万云的手帕全打湿了，可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很压抑，很克制，即使坐在她隔壁的人也没听见，跟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性格完全不同，只是默然流泪，一直到万云和江曼提前下车回餐馆，她也没有停下来。
“丹燕嫂她…”江曼只说了这四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万云看着公交车往珠贝村的方向驶去：“让她哭会吧，她这阵子也难。”
周长城下了班过来，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万云还没回来，有不少附近的人围着餐馆看电视，阿英姐在装糖水，袁东海在手忙脚乱地收钱，他一看周长城过来，立即解脱：“长城，快过来收钱！我还要卖鱼蛋！”
周长城只好边收钱边扒两口饭，胡小彬在后厨不知道和谁说话，直到万云回来，他才小跑出来收拾外头的餐具。
“眼睛怎么红了？”周长城看万云低着头进来，趁着无人看自己，悄悄搂了一下她。
“跟丹燕嫂和曼姐她们去看杨钰莹了，哭了一场。”万云没瞒着。
周长城戏谑地笑她：“见到明星了，这么激动啊？”
万云羞愤地扭了周长城的腰一下，又说：“丹燕嫂说我姐像杨钰莹。”
没想到周长城竟然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是有点像。”又说，“你也像。不过，你比杨钰莹好看。”
万云接过收银台的位置，娇嗔地看了一眼周长城，嘴巴抹了蜜，真会说话，手上快速收钱找钱，周长城则是顺手给她喂口吃的，夫妻两个还是甜甜蜜蜜的。
回到珠贝村的小院子里，周长城还闲不下来，忙得要死，只有吃饭时间才空着，他在看丁万里写的周报，看这周的项目进度如何，要怎么调配厂里和外头供应商的资源安排：“小云，明天我要到番禺去，晚上才回来，给我留门。”
“又去供应商那儿？”万云刚吹好头发，转头问他。
“对，这家的货做得不错，客户反馈好，技术也过关，我们觉得可以长久合作。刚好有个新项目下来，我跟采购的同事一起，去跟他们老板谈一谈报价。”周长城拿着笔，勾勾画画的，头也没抬，“明晚你自己回家啊，别去追歌星了。”
“知道了，哪有天天去的。”还把自己当小孩儿管，万云放好吹风机，往小沙发上坐下，歪歪地把一个磁带塞进收音机里去，里头又传来了“她姐”杨钰莹的歌声：“...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第184章
过了几日,万雪给万云打电话。
“什么？丹燕嫂说我长得像杨钰莹？”万雪那个小店里终于拉了电话，把她两年的积蓄都用光了，白天的时候,就放开了让人家来打,外头写个牌子，打电话五毛钱一次，接电话两毛钱一次，也是个收益。到了晚上,四周空下来，姐妹两个就时不时给对方打个电话，其实也不是有什么大事情要说，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儿,倒是比之前联系更频繁了。
“美了吧？”万云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得出他姐那副臭美自得的样子。
“那肯定呀,你被人夸好看不美啊？”万雪笑咯咯的,又羡慕道,“你们在大城市就是好，说去看歌星就去看了,我们这儿是市里，现在家里有个收音机缝纫机都还是很了不起的事儿呢，买电视的也少。电视和电影里的明星，跟我们好像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似的。”
万雪和孙佳宁家里现在都还没买成电视,一是钱银方面总觉得不趁手，尤其在店里装了电话之后就更紧张了；二是担心甜甜为了看电视不肯去上学。
万云清咳了一声：“机会也少，如果不是丹燕嫂拉着，我也不知道这事儿。”
不过这些都是闲聊,万雪这回找万云，还有另外的事：“我这个小店,现在门前是一条水沟和一片杂草地，我听你姐夫说，明年市里要开始建设市容市貌，我这周围是各单位的家属楼，就在这周围开始整顿，到明年春天的时候，估计会在我店门口铺个水泥广场。”
“你也知道，我这附近居民区多，到了夜里大家没事做，一家老小就挤在楼下纳凉，要不就是挤在邻居那儿看电视，整个市里其实都没什么娱乐，舞厅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去的。阿云，我问问你啊，你也给我出个主意，等这水泥广场铺起来之后，我买个之前在广州见过的卡拉OK机，拉两条电线出来，让大家唱歌好不好？比广州那儿收费便宜些，独唱收三毛，合唱收五毛。你觉得这个生意有做头吗？”
果然是每一个人都在变，就连万雪守着一成不变的文具店，都想继续往上再挣钱了，万云只有为她感到高兴的，人的脑子得转起来，不然的话就容易生锈。
“这当然是个好主意啊！”万云赶紧夸了万雪一句，“不过，这个机子不便宜，得要个几千块钱，不论你那儿人多不多，三毛五毛地收费，你都只能是赚个细水长流的钱，你要是等得起回本，那就值得买。”
“我是想着，如果这个广场铺起来了，四周的人肯定都会过来，除了拉这个卡拉OK的线，还跟你一样，夏天的时候放两张桌子卖糖水，冬天的时候就卖点儿串串，反正离我店里也近，这种小吃食做起来也方便。”万雪心里是有点谱儿的，就算自己不会，单看阿云怎么做，多抄几遍作业也学会了。
万云就笑：“你都想清楚了，还问我呢。”
万雪扯着电话线，脸皮厚了厚，还是说：“姐先跟你说好，我现在手头只有几百块钱，现在努力攒一攒，到明年要是不够钱买那卡拉OK机，你得借点儿给我。”
这是正经事儿，万云立即答应：“没问题，周长城有个朋友叫黄锐鑫，他那儿估计有日本货，到时候我们去给你问，让他算便宜点。”
“行行行！”万雪就知道这事儿得找万云，又赶紧问她生意怎么样，阿城工作顺不顺利？
万云想起隔壁那家一直没装修好的快餐店，心里掠过一阵阴霾，但只是一下子，不需要拿出来说：“我店里还好，每天就是正常开门关门做生意。城哥近来很忙，到处跑，很少待在厂里。”
“阿城真厉害啊，不到二十八，就管着这么多人了。”万雪和孙家宁都没想到这个妹夫离开了平水县，竟会有这样的潜力和造化，阿云这个丈夫真没嫁错。
人都是这样的，只看得到别人的结果，看不到他人在中间的成长与挣扎。即使是最亲近的亲戚也不例外。
万云也没有说周长城每日加班到深夜的事，谁还没有点儿努力的劲头呢？她问：“姐夫和甜甜呢？”
“可别说了！我幸好还有个店要守着，不用早回家。”说起女儿，万雪就头疼，“她今年上一年级了，开始学拼音和数学，你姐夫天天给她辅导功课，每晚睡觉前都要下楼走两圈，心里的气儿才能消。哎，阿云啊，我看他年纪轻轻，被孩子气得都要高血压了，只要是上学期间，我根本不敢惹他。”
万云大笑出来，真想不到小时候人见人夸的甜甜，上了小学，竟也是个小魔王，不论万雪如何说女儿如果调皮，小嘴叭叭顶嘴，作业写得漏洞百出，甚至还跟小男孩儿打架，她和孙家宁两人气得轮流上火，万云都觉得甜甜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姑娘。
“那我们姐妹俩儿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也不好，都只是普通人而已，你也不能要求甜甜是个天才啊。”万云还能这样劝她，“姐夫虽然现在函授了大专，那也是大人读的书，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道理都懂，一句都做不到。真当了爸妈，就不是这么想的了，总盼着孩子能发愤图强，次次拿第一。”这些都是当父母的心事，万雪一点儿也没瞒着她妹妹，“不过最近我脑子里松动了，就觉得孩子要真不是读书的料子，往后走不了你姐夫坐办公室的路，那就把我这个店给她，至少让她别饿死自己。所以才着急着找你问唱歌机的事儿，不然的话，我就守着店，也够一家人花销的。”
万云听罢，更是骇笑，已经考虑得这么远了吗？
“你可别笑！往后等你生了，有你受的！”万雪见不得万云站在干岸上看热闹，“吓唬”她，说到这儿，自然又催着万云，“你都二十七了，阿城也二十八了，前几年还说是在广州不稳定，现在有店，也有存款了，生孩子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就连娘都问我你到底生了没有，她给你酿来坐月子的那两瓶米酒都放老了。”
“不急不急，这个事儿往后讲。”万云对生孩子这事儿不是很有规划，不止她没有，周长城更没有，两人现在一睁眼就是工作和生意，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你们城里人，在这种人生大事上面，怎么这么磨蹭！？”万雪不满，要是在县里和市里，结婚这么多年，二十七八的人还没生孩子，早就被四邻的闲言碎语给嚼碎了。
不过万雪是大姐，操的心就更多，说完了妹妹，又说弟弟万风：“今年我开始留意一些合适的姑娘，想让阿风去相看，他竟然不愿意？还当自己是什么宝贝蛋儿！嫌这个不够好看，那个工作不好。”说起那个不靠谱的弟弟，万雪又是一肚子气，“都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难不成真要当个老光棍？我那小姑子孙家欢就比他大了一岁，定了工作，人家就晓得要在市里找个单位上班的男朋友，谈了两三年，感情稳定，工作稳定，现在都在谈婚论嫁了。”
“阿云，你在广州，见多识广，你有空也打电话劝劝阿风，让他别想七想八的，还想学人家出去闯荡一番。要我说，闯什么啊，外头是那么好闯的？多少人出去了又回老家来！赶紧结婚成家才是正事儿！男人没有家，心就不稳定。”万雪是这一套思想，她对于十年大运动的记忆要比万云多，因此并不指望弟弟出人头地，成为什么风云人物，只要他好好生活，踏踏实实的，别闹出事儿来就行。
万云扶着额头，万雪可能是天天守着店，无聊的时候只能琢磨这些事情，所以很经常催自己生孩子，又催万风结婚，但又不能拂了她的好意，因为万雪这个大姐付出的都是十二万分的真心，正因为这样，才更不好反驳她，最后只好答应下来：“好好好，我打电话去劝劝他。你也别想那么多，他才几岁，晚结婚就晚结婚...”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万雪打断了：“你跟我都是二十岁结的婚，他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没个对象，成天对着汽车站那几个开车的老师傅，哄人家把方向盘给他摸，手上全是工具机油，从来没听他嘴里说过一个姑娘，一起玩的全是兄弟哥儿们。人家少女还能思个春，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开窍！”
万云想笑，又不敢在这时候惹她姐，只好硬是憋住，万雪脾气大，只能顺毛捋：“好了好了，你别激动啊，我也就这么一说而已。催催催，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
万雪得了保证，这才没再纠缠下去，叹口气：“我也不跟你说了，现在都快要九点多了，我得赶紧回家去，看看今天甜甜又用什么花样气你姐夫的。”
万云笑着挂断了电话，又把万雪前阵子寄来的照片拿出来看，相片上万雪胖了点儿，但还是很好看，确实有点像杨钰莹，姐夫瘦了点些，甜甜长大了许多，戴着红领巾，扎着两根羊角辫，两根小手指在镜头前比了个V字，笑得甜兮兮的，跟万雪小时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楼下的门锁响动，是周长城回来了，万云放下相片，下楼去给他做宵夜，今晚拌的是陈村粉，她按着自己的习惯，往里头放了辣椒。
都说马无夜草不肥，可能因为工作消耗大，周长城吃得多，但肉长得少。
“小云，你看。”周长城今天回来，眉头是皱着的，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箱包装精美的鸡仔饼和老婆饼，是今天的供应商送的，从里头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万云不解，打开红包，里头竟有五百块，她眼睛瞪大：“你今天去见的供应商给的？”
“对。”周长城“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前的粉，点头承认，“回来太晚了，我在车上饿了，就拆了盒老婆饼来吃，结果发现里面有这个。”本来这盒饼干他都不想收的，但盛情难却，何况其他同事都有，他不收就显得突出了，本以为只是一点吃食，没什么所谓，哪知道里头另有乾坤。
万云拿着这个烫手的红包，一时想着干脆收下，一时想着这就是受贿，本来没什么的，因为这点钱，也弄坏了城哥的名声，她赶紧问：“今天跟你一起去的，还有谁？”
这才是周长城觉得棘手的地方：“除了我，还有采购的两个同事，两个钳工。”
这就意味着，他不是唯一收了钱的人，但因为周长城的话语权大，是不是最大的红包，真难说。
万云从和万雪说话的轻松感摆脱出来，咽了咽口水：“这个供应商做产品不好吗？”
“好，一切都是合格的，前期都是按着我们制定的流程在审核的，我和忠良哥，还有其他几个同事，都比较认可这家。”周长城三两口就把陈村粉吃完了，总觉得没吃饱，又去拿了面包来吃。
万云也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吃慢点，别噎着。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别看他们夫妻两个现在存着二十多万的身家，但真不是什么大胆的人，尤其周长城这种从国营企业出来的，伟光正的教育受多了，身上总带着一点残存的正气，收受红包礼品，对他来讲，比加班的压力还大。
这供应商真会给人出难题啊。
周长城咽下面包，又喝口水，想了想，真希望桂老师现在在这儿，还能问他要个主意，现在只能一切靠自己动脑子了：“先原封不动放着，明天到厂里再说。刚好这几天梁志聪也在，我问问他的意思。”
现在梁志聪还是他的顶头上司。
万云不由给周长城竖了个大拇指：“你还敢去问他？”
“反正不能留着，这个钱留着就是个炸弹。”周长城很坚持，收了一盒饼干，被厂里人知道不会怎么样，现在大家都不缺一口吃的，但收了钱，情况就变质了，何况本来今天去的这家供应商一切标准都合规，莫名收了人家的钱，还以为是周长城在带头做违规操作。
其实，真追究起来，今天一起去的同事们，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知道，但周长城不敢冒这个险，他好不容易才当上项目部的负责人，广州厂的设计组现在也是以为他为首，行业内都有了点小名气，他不能让自己因为五百块钱而失去大费周折奋斗来的一切。
姚劲成这两年性格也变了，越来越憎恨员工收受贿赂，在会议上几次三番提过其他厂那些被扭送进执法机关的贿赂案例，就是在敲打他们。上半年，厂里有个采购被查出来吃了两千块钱的回扣，他直接叫张美娟报警，把人送到派出所去了，之前葛宝生犯错废了十万块他都没这么生气过。
但看城哥有了定论，万云也没有再乱提建议，昌江精密是她不熟悉的地盘，只是握着他的手掌心，不过，瞧着好像还有心事的样子：“除了红包，今天的工作也不顺利？”
周长城本不想讲，沉思一下，过了会儿，还是说：“今天采购的头儿说，姚生准备在深圳建厂，已经定下地方，就在宝安，在转资金过去买地，采购付款都紧张了不少，顺利的话，明年就要开工了。”
“在深圳建厂，说明公司生意好，你怎么不高兴？”万云问。
周长城双手擦擦脸，想把今天的辛劳擦干净：“现在香港那边分了两个市场区域，一个是欧美，一个是东南亚。欧美那头来的订单技术要求高，我们不敢外发，全都自己厂里在做；如果是东南亚小件的则是全都外发，找小供应商来做。姚生想在深圳建大厂房，引进最近的机器，到时候让梁志聪和香港几个更厉害的工程师专门盯着深圳厂，一切资源都倾斜。那你说，我们广州厂能得到什么好项目？还能有什么好未来？”
万云也被周长城的焦灼给传染，不禁问那怎么办？难不成要换公司？
周长城只是摇头：“现在的项目都在广州厂，还没到那一步，只是我总觉得这世界变得真快，去年的时候，姚生开会时，还不停在说广州是他的祖地也是福地，他的生意在这儿扩得更大，转眼就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要换到深圳去了。梁志聪知道公司的战略更多，我朝他打听过，他让我稍安勿躁，说公司一切自有安排。”
“小云，在昌江待习惯了，又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小领导，我发现自己现在又有点离不开熟悉的环境了。”周长城没有像之前那样逃避自己的现况，而是渐渐分析出来，“要是昌江广州厂真沦落了，我虽然换个公司或工厂，也能重新适应，但难免就会觉得觉得提不起劲儿，好像前头的努力都打水漂了。”
万云不是特别理解周长城这种没有安全感的话，但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让困得双眼发眯的周长城靠着，然后说：“我觉得，事情也没有这么不乐观，之前你去富士康参观，不是觉得那儿也很好吗？回来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天。广州也不缺那样的大厂，总会找到位置的。”
周长城又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管高挺的鼻子都揉歪了，惹得万云笑了一下，把他的大掌拿下来，不让他揉了。
“想不了这么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先洗个澡，有事明天再说。”周长城小心收好那个红包，放在自己的钱包夹层里，还得组织一下语言，明天要怎么跟梁志聪汇报这个事。
没想到梁志聪竟很理解这个五百块的红包，也没有责怪周长城，只是重新把这家供应商的评审资质拿出来再过了一遍，确定真的没问题，说：“我会提议，让总部的人力部门再给大家做商业贿赂的培训，听不听就是自己的事了，姚生两地的律师团队可不是吃素的。至于这个红包，也不算太大...”梁志聪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你自己留着给自己做个警惕，我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你要是大方交了，就会得罪当天的其他几个同事，也不好，这样往后我们两个部门想跟其他部门合作做事，就束起手脚了。”
周长城对梁志聪如此处理，也是很意外，不过他想，这或许是最能平息波澜的方法了。
昌江在广州至少有十五家供应商，在东莞深圳中山都有零星几家，不可能要求每个人双手都干净的，何况这是红包，不是回扣，姚生就算要追责，道理也相对薄弱一些。
“好，多谢梁工。”周长城又仔细收好这个堪比炸弹的红包，想着后头不论去哪个供应商那儿，绝对不能再收人家礼物了，还有审核标准，应该再提高一些。
周长城还想问姚生在深圳建厂的事。
梁志聪说：“已经定了，就在宝安，靠近南头关的位置，我去过一回，地方很大，是广州厂的两倍，优惠政策也不错，姚生野心也很大。”又笑说，“你要是在那边有认识的技术工，给公司介绍，可以给你拿人头费。”
周长城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下闪过葛宝生的名字，不过他只是笑笑：“我一直在广州，认识的同行也都在这里，资源有限。”
梁志聪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指望能真正得到什么答复，何况姚生拿的这块工业用地那么大，光是厂房建起来，没个一年半载都成不了事儿，现在做人才积累打算，也是太早了，从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他就挥手，让周长城先出去了。
周长城红包的事情过关了，万云那头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蛛丝马迹了，她怀疑胡小彬是不是跟谁谈恋爱了，平常做事的时候总是笑得一脸荡漾，袁东海叫他的时候，他反应都慢了半拍。
有时候万云出门去银行办点事儿，回来总见到他在后厨，好像跟谁在讲话，可她走过去，又发现并没有人。
袁东海现在只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没去看着胡小彬，人家胡小彬二十岁的人了，哪儿要人看着？
万云不作声，员工谈恋爱她是不反对的，但胡小彬脑子单纯，大家相处这么久多少有感情，他喊自己一声云姐，总得帮他把把关，免得让这愣头小子就那么傻乎乎闯情关去了。

第185章
万云觉得阿英姐真是个妙人。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阿英姐闲闲地和万云说，袁东海在追一个在附近打工的女孩子，两人相处有两个月了,晚上等店里关了门,他就请女孩子去看电影，还牵了手。不过，到了夏天，袁东海又换了个女孩去追,因为上个女孩子嫌他太会花钱，看场电影下来，买吃又买喝的，大手大脚,肯定不是过日子的人,两人定然不会结婚。但夏天的这个女孩子也没有追到手,因为这个女孩儿嫌弃袁东海约会时太抠门,除了买张电影票，带两个自己煮的串儿就出门了。所以现在秋天了,他还是一个人。
万云听到这些事每回都要笑一下，袁东海年纪比自己大，从认识他的时候，就觉得他一直在追女孩儿,也很想结婚，但总没有遇上对的缘分，自从因为开店的事大吵一架后，如果不是林彩虹在场,两人是很少说起这些私事儿的。且万云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店里的，阿英姐胡小彬他们跟袁东海走得近,知道得反而比她更多。
阿英姐做事情慢腾腾的，但时不时总能给万云冒出点儿新鲜的消息来。
今日，万云在店里，又习惯性地朝着那个围着装修围板的店看过去，自言自语道：“这个店到底什么时候开门啊？都两个多月了，还开不开了。”
万云从一开始的愤怒紧张，到现在竟盼着对方开业，她想快点看看，究竟是何方神仙，要卖什么讲究的龙肉？！
说这话的时候，刚好阿英姐拿着拖把在拖地，万云听见她慢悠悠的声音说：“老板，隔壁卖叉烧饭的老板娘说，前天晚上，装修的那个店，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到他们店里打听厨师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想把他们的厨师喊过去做事。”
万云听着阿英姐的话，吓了一跳，也太不厚道了，在隔壁就想挖人了？她问：“那后来呢？”
“好像被叉烧店老板娘赶出去了。”阿英姐拖了地，洗干净拖把拿到后面去，只留下这句话。
万云坐不住了，立马站起来到隔壁去打听消息，那叉烧饭的老板娘这个钟点还没来，老板在，见了万云就打个招呼，问她有什么关照。
“李老板，隔壁装修的那家店，想挖你的厨师？”万云开门见山地问。
那李老板一听万云说起这件事，也有火气：“没当着我跟我老婆的面说，听说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后厨找服务员打听的，想把他们都撬过去，一个月多十块钱。帮厨的是我亲戚，听见了，就跟我们说了一声。万老板，你店里虽然请的不是什么有等级的师傅，但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自己小心点，看好后院了。”
“这个新邻居，到底做没做过生意？怎么还没开店就得罪人了？要开餐馆，居然想挖近邻的员工，他们还真不怕我们联合起来把他赶走？”万云有的放矢，说了这句话。
但李老板没有接万云的招，他和老婆向来是做生意赚钱的老好人，万老板肯定想着对方也是开打饭的快餐店，是直接的竞争对手，这才不高兴，他一个做叉烧饭和烧鹅饭的，跟人家犯不上用到“联合赶走”这些词，不过心里也着实记了新店的老板一笔。
谁都没见过那新店的老板，想理论都找不到人。
万云看李老板一副弥勒佛的样子，跟他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回到自己店里，竟是空着，幸好现在没客人，四周一看，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郑阿姨和阿英姐在后头的说话声，而胡小彬又不见了踪影，这小伙子最近怎么回事？不会也被人过来挖走了吧？
等阿英姐出来擦桌子，万云在收银台，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计算器，问她：“小彬呢？”
阿英姐刚刚开了电视，边看电视边擦桌子，回复老板的问话也是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闲着，他出去玩儿了，等会儿要做事，就回来了。”
万云忽然想起，前几天总觉得胡小彬在后厨和人说话，也是带了两分试探，又问阿英姐：“这几天都是在后厨跟小彬说话啊？难道是要开新店的那家人过来问他要不要换工作？”
阿英姐根本没想到这点小弯绕，她在盯着电视里风流倜傥的展昭看，仿佛钻进去了一样：“他跟阿霞说话呀。”
林彩霞？！
万云总觉得今天的心情一上一下的，到底怎么回事？
林彩霞不是回番禺她姐那儿去了吗？走之前，还说要老老实实给她姐打工。
胡小彬什么时候跟林彩霞关系这么铁了？之前他俩儿关系可算不上多好，天天吵闹来着。
真是多想一秒都要脑子发炸，还是直接问吧。
万云又看了阿英姐一眼，笑说：“英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阿英姐的回答也很有意思，她丝毫没有过脑子，只盯着电视：“我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啊。”
如此简单直接的回答，让万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庆幸阿英姐不是心思复杂的人，有事她也看到，就说出来了，并没有瞒着万云。
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大智若愚？
等午饭这一顿忙完后，胡小彬也准备休息一会儿，万云叫住他，让他等会儿再上去。
阿英姐这时又跟一条摆着尾巴的鱼一样，拿着收拾好的碗筷，缓缓地游到后头去了，也不听他们谈话。
万云在今天对阿英姐有点儿改观，她不是没有棱角，她是流动的水，与任何容器都相容。
云姐有令，胡小彬停下，站在万云面前，两年了，小伙子也长大了点儿，没有刚到广州的那种局促感了，他笑问：“云姐，有什么事吗？”
万云沉吟了会儿，问：“最近彩霞都来找你吗？”
胡小彬立马脸色就爆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儿，本质上还是那个容易害羞的男孩儿，他的眼睛里有点慌乱，随即点头，结结巴巴起来：“近来，近来她会过来，我们就说说话而已，我没让她进厨房的。”云姐规定，除了工作人员，不论是谁都不能进后厨。
“喔。”万云把这个“喔”拉得老长，也有点调侃的意思，“你别紧张啊，我就是问问，她不是回她姐那儿了吗？什么时候又来海珠了？”
见万云并没有追根究底，胡小彬才把林彩霞的事儿说出来。
林彩霞回到番禺林彩虹那儿，林彩虹说到做到，只收留了她七天，把存折给回她，接着就开始收房租，租金倒是比在海珠要便宜几块钱。
林彩霞本来还想着要分一大半的钱寄回老家去起房子养弟弟的，但看着自己辛苦攒下来的钱，又犹豫了，她姐也不再私下补贴她零花钱，林彩霞就慌了，说愿意留在番禺打工。
林彩虹也没客气，她田里本来也需要人，就点她去除草喷药，跟其他员工拿一样的工资，一个月一百块，比万云那儿还少，连着小半年下来，差点没把林彩霞给晒脱一层皮，接着不论是哪个姐姐劝她要把钱寄回老家，她都不为所动了。
“云姐，她那个彩虹姐心肠好硬啊。”胡小彬也知道林彩虹和万云是朋友，居然还当着她的面儿这么说，定然是林彩霞在中间说了什么。
万云有些不痛快，彩虹是她很好的朋友，眼见着这几年她越来越好，性子也是越来越刚硬，对自己帮助颇多，屠宰市场提供的肉食，都是彩虹帮着介绍压价的，更是时不时都给自己顺带捎来一大箩筐当季水果，便笑得有些冷淡：“哦，是吗？彩霞怎么说？”
胡小彬不曾察觉，还继续说：“彩霞说，她好心想去办公室帮她姐，但是她姐不同意，总是让她别乱动自己的东西，把她赶走。彩霞觉得委屈，天天沤在田里，根本看不到希望，还不如到工业区找个地方上班，工资还比她姐那儿高，所以上个月她就跑出来了。”
倒也不算很意外，万云心里有了数，林彩霞除了在番禺认识彩虹，也就是在自己这儿待过一年，广州其他地方她都不熟悉，人会不自觉回到自己了解的地方来的。
彩虹不是心肠硬，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保。
彩霞心比天高，技比纸薄，手无寸长，普通人一个，肯定要历练。
“她现在在哪儿上班？”万云问。
胡小彬看万云似乎并没有很大的情绪，就往下说了：“还没定好呢，她说先歇会儿，租了个床铺，就在楼上，时不时会下来跟我们说话。”
“云姐，”胡小彬试探地问了一句，“云姐，彩霞问我们这儿还招不招人？”
万云差点笑出来，这个林彩霞，这个胡小彬！
她没有回答胡小彬的问话，反而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小彬，你是不是跟彩霞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没有！”胡小彬赶紧摆手，双手摆动如同风车，否认了三遍，连店里要不要招工的事都不敢再问了，“我们就是一起说说话，偶尔会去影视厅而已，以前我们也这样的！绝对没有谈恋爱！”
万云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就算谈了，我也不反对，你别紧张。”
胡小彬嘿嘿笑着挠头：“我在广州，天天上班，也没认识几个人，彩霞回到海珠来，下了班就能有人跟我去打台球了。”他跟阿英姐这种电视虫又聊不到一起去，更别说郑阿姨和龚叔，日常的玩伴大多都是其他餐馆的后厨和服务员，反正年轻人总归是要找年轻人一起耍的。
万云细看了胡小彬一眼，他连个最基础的厨师证都没有，算起来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那家店应该没有问到他头上，为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还是多问了一句：“小彬，在我这儿做了两年，你有什么打算？”
“啊，什么打算？”胡小彬不懂，大家不都这么打工上班吗？他还算幸运的，遇上好说话的老板，教他炒菜的手艺，今年又给他涨了二十块钱工资，他哪儿也不想去。
“好，没事了，你好好干，我们争取明年再开家分店，我把你从后厨调出来，升你做店长，再给你加钱。”万云先给胡小彬画了个大饼，这人她用得顺手，不能让人给抢走了。
胡小彬听云姐的计划出来，呼吸都要顿住了，店长啊！？双手捂住脸，只会红着耳朵傻笑：“知道了云姐，我会好好干的！”
说完也不记得什么彩霞红霞，蹦着上阁楼休息去了。
万云摇头，还是个小孩子。
但一想到林彩霞，她又皱了一下眉头，算了，这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员工，彩虹都不接纳了，何况林彩霞回来也没跟她打招呼，她也最好少管闲事，当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这日下午，江曼在附近见了个新的小厂老板，可惜没有把这个客户争取过来，不过她不死心，往后有机会还是要再来的，刚好路过万云这儿，她带着目标和目的进来喝杯水。
“曼姐，生意不错嘛。”万云对江曼的到来表示欢迎，看到她那鼓鼓囊囊的背包，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江曼喝口水，一秒钟都没让万云多想，立即从背包里拿出张会计班的招生简章，递给万云：“阿云，我来是跟你说这件事儿的，鼓励你多学习报班，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我。”
万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的是某夜校的会计班级招生情况，课程有初级中级和高级的，还有一些她不懂的考证班，地址就在工业区附近，坐三个公交站就能过去了。
“你怎么还兼任招生老师了？”万云只是大概看了一遍，就抬头和江曼说话。
江曼说：“上个月我路过这个学校，就想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课程，跟他们的招生主任认识了，那主任一听我也是中级会计，又有经验，刚好他们在招个基础课的老师，就叫我去试试，我上了两节课，没想到反馈还挺好，他们就聘了我一年。”
“曼姐，你可真厉害啊！”万云不由夸赞道，“现在都是老师了！”
“嗐，瞎猫撞上死老鼠而已！”江曼摆手，但内心也是得意的，谁知道进去看个热闹也能看出一份工作来，“学校跟每个老师都说，要是能拉到学生去上课，就能拿人头费，一个二十块。阿云，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不是想赚你的钱，是想跟你讲，你天天守着店，时间一长就没有进步了，长城在学英语和设计，你也学点新鲜的东西，别老顾着收银台的这点事儿。等你学会了怎么做简单的账，往后就不用叫我来了。”
江曼和万云两人接触得多，关系日渐好起来，从前的一些龃龉都放开了，她年纪更大一些，在葛宝生家里又是大嫂，说话就有点老气横秋的，不过这种从实际出发的好为人师并不惹人反感，万云听着觉得还挺舒心，因为她听进去了，江曼说得是对的。
这两年，她越来越感觉得到自己的瓶颈，张嘴说来说去全是店里的事，再没点新鲜了，之前城哥去学英语的时候，她也先跟着学了几晚，但她没有这种工作环境，学起来干巴巴的，又没办法学以致用，学着学着就没下文了。
“曼姐，这会计难学吗？”万云已经脱离学校很久了，再回去上课，担心会吃力，可心又痒痒的。
“初级不难，越往高级越难。”江曼自己是做这行的，高级会计的证书至今她也得熬着工作资历才能去考，但她不怕的，总有一天会一个个证书慢慢考下来，让自己越来越值钱，“不过你不是为了考证才去报班的，是为了增长知识，现在多少人读夜校啊，学校里天天都是满人的。阿云，你之前不是念叨过想再开个分店吗？以后账目一多，你一个老板就算不亲自记账，但钱怎么来怎么去怎么用，总得看得懂吧？”
“而且我去上了几节课，发现有不少你这样的做生意的小老板，大家都很积极上进，成绩虽然不算特别好，但有个交友环境，大家下了课还一起聚会，你也能去认识认识新朋友。”
万云一下子就被江曼的话说服，不过她还是说：“我认真考虑考虑。”
店里的生意不能立即就丢下，一周三晚的课，要安排好店里，也要跟城哥说好。
“行，你好好考虑，反正每个月都会开新班的，说不定你还能分到我班上来，到时候江老师我给你开小灶。不跟你讲了，这招生简章留给你慢慢看，我要先走，还要去下一家对账呢。”江曼伸伸腰，每日都背着包跑来跑去的，都是为了五斗米，不过好在这是个有付出就有回报的时代，她比刚来广州的头两年，过得好多，也自信多了。
江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万云笑着送她出去，又坐着看起这个招生简章来，说不心动是假的，自己还这么年轻，这几年，不论是姐夫还是城哥，都在拼命读书学东西，自己却一直围着收银台和后厨转，时代变化得这样快，如果不长进，那就相当于退步了。
周长城今天没有出差，一直待在厂里忙碌，前阵子跟万云说完了姚劲成在深圳建厂的打算，很快这个消息就在厂里传开了，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跟周长城这样焦虑的，大家还是各司其职，听了就过了，反正每日有工开，每月有粮出，一切好说话，像是王忠良、梅长发等人反应都不大，弄得周长城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下午的时候，刚好洪金良过来收料，周长城也在车间，两人碰上，也互相打了个招呼。
周长城心里多少想给自己找退路，昌江要是只顾着深圳厂，而逐渐放弃广州厂，他总得为自己打算，于是周长城就调整了自己对这种下游商的心态，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家又没做什么，只要没有大的冲突，对他人的态度更为柔和友善了。
洪金良以为自己有机可乘，想打蛇随棍上，但周长城仍然是不软不硬的，赴他的酒局更是不可能，只能在工作的时候，互相配合得更顺畅罢了，出了这个厂门，他都会绕着洪金良走。
之前收的那个红包，让周长城万分警惕，收钱的几个同事都没有再提过，估计不认为是什么大事，他还是觉得现在人在姚生的屋檐下，做事还是别太嚣张。
不过退路这个事，得一步步来，自己还有时间，想通这点，周长城心理总算平缓了些。
晚上，周长城去接万云一起回家。
两人在公交车上说起江曼拿来的招生简章。
“城哥，我还挺想去上课的。”万云想过了，现在他们没有孩子，正是奋斗学习的好时候，而且一周三晚，占用的时间也不多，顾得过来。
“那当然好！”周长城都觉得万云该去读读书，他揽住妻子，“你上课的时候，我不外出，就过来帮忙收银，要是我外出了，你就让袁东海去收钱。”
“这样也好，实在顾不过来，就请个零工，去给袁东海卖鱼丸。”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万云把这些细微的难处跟周长城一说，立即又通畅了。
夫妻两个腻腻歪歪地回了家，一起进步变好的感觉真不赖。

第186章
到了十月下旬,万云关注的那家店终于开业了！
她的店叫云记快餐，对方叫金牛快餐，门面和面积比万云的要大,装修得更豪华新颖,人手更多，全职员工竟达到了八个，厨具和餐具都是全新的，墙上贴着锃光瓦亮的瓷砖,还有两部会转头的电风扇，总之看着就是比云记要高出几个档次。
万云第一天看到那个店的时候，心里的那个凉啊，一下子就为自己小店的前途担忧起来了。
更绝的是,在开业的当天,他们的老板请了舞龙舞狮的队伍,好好热闹了一把,在前三天，店里都送卤鸡腿,只要进店吃饭就送，比云记之前送卤蛋要大方多了，大大的彩色电视机挂在墙上，播放着今年最新的电视剧。
但凡是云记快餐里有的东西,他们店里都有，就是菜式都比万云店里多，有六种，荤的素的搭配着,价格还要低三毛。
在开业当天，不止万云,就是附近好几家店的老板，都约着一起去看了，万云也不情不愿地随大流包了个八块八的红包，毕竟往后都是邻居，开头总要有个好好相处的态度。
金牛快餐的老板也是一对夫妇，看起来比周长城和万云年纪要小，男的叫吴勇，女的叫王慧，听口音是广东人，穿着打扮跟其他餐厅的老板都不一样，他们穿的衣服看起来就是商场里的牌子，应该很贵，要上百块一件，与来参观的几个衣着朴素的老板相比，颇为格格不入。
这两夫妻站在门口笑哈哈地迎客。
见到万云的时候，吴勇和王慧还伸出手去跟她握手，想来也是打听过万云是何方神圣了：“同行啊，往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万云尽力挤出一个笑，短暂地握上他的手，没有老茧，不是干活的手：“吴老板，王老板，多指教。”心里骂了眼前这对夫妻一句，干嘛非要跟自己打擂台？
在金牛快餐店见到穿着工服的林彩霞，万云一点都不奇怪，甚至对她点点头，倒是把林彩霞给弄得有些无措起来，微微弯着腰，低声喊了句：“云姐。”
年初林彩霞梗着脖子不肯在云记快餐做事，本以为能回去投奔她姐，结果在林彩虹那儿待不住，又跑出来，还跑到云记快餐隔壁上班，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不是自己把自己推入尴尬的境地里吗？最终结果都是在餐厅做个服务员，真不知道她在折腾个什么劲儿？
云姐心里本就有气，当没听到林彩霞叫人，不搭理她，只抬头去看这家店的装潢，这吴勇和王慧夫妻真下血本了，整个装修下来，再加上后厨，估计得有个五万多了，且还不算前头拖了三个月的装修和房租。
不止万云，其他的餐馆老板心里也在默默算着，这样锣鼓喧天地开业，大手笔装修，就是菜品价格都比云记做得低，他们得多久才能回本啊？
可以想象，都是同一片区域，那三日，周围好几间餐厅都被金牛快餐抢了生意，其中以云记快餐的生意落得最快，好在她的盒饭收入并没收到影响，订盒饭的客人都是这条饮食街辐射以外的，所以胡小彬到了中午仍然要骑着三轮车送出上百份快餐。
在金牛快餐开业第五天的时候，胡小彬照例拿了快餐的钱交到万云手上。
万云接过钱，抬头去看了眼胡小彬，这小孩儿还是那简单快乐的样子，她问：“小彬，彩霞在金牛快餐做事，你事先知道吗？”
被问到这个，胡小彬也摇头：“最开始她是跟我说，不知道找什么工作，我让她别闲着，先进厂当个女工，她不太愿意，犹豫了很久也没动静。刚好隔壁餐厅要招人，她有经验，就被人喊过去了。”他挠挠头，看云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想老板肯定介意林彩霞这种“背叛”，“我劝过她别去，不过她那么有主意的人，怎么会听我的。”
那应该都是巧合，万云心里也有了点数，看胡小彬颇为为难的脸色，临时起意加了一刀：“她不是想嫁给当老板的男人吗？估计就是想在餐厅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吧。”
这话一出来，胡小彬的脸色有点变化，虽然不大，但没有逃过万云的脸，她暗地里唾弃了自己一把，连小彬这么老实的男孩子都要拿捏了。
胡小彬和林彩霞两人年纪相当，这阵子又总是在一起说话，虽然没有跟男女朋友一样谈恋爱，难免会有点年轻男女的心动和暧昧，尤其是心思单纯的胡小彬，从好感起步的感情不在少数。要是林彩霞稍微一拱火，小彬估计就要跳槽到金牛快餐去，万云不能任其发生。
万云一方面警惕林彩霞在金牛快餐做事，会把自己店里的情况全数告诉那姓吴的老板；另一方面也不大把林彩霞想嫁老板，要当老板娘的豪言壮语放在眼里。她的性格若是像林彩虹，能从软弱逐渐走到独当一面，让人看到她充满能量的个性也就罢了，偏偏林彩霞长相、个性和技能都平平，就是最平凡的普通人，哪个单身的老板也不是瞎了眼，就会看上她的。
不是万云刻薄，她判定，林彩霞最终若是结婚嫁人，终究是会找个跟她差不多的男人，甚至连胡小彬这种踏实勤干的，于她而言，都是高攀。
胡小彬被万云这么念了一句，忽而有些蔫儿了下去，只说：“云姐，我去后头洗锅了。”
“好，去吧。”万云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但还是觉得，这种“阴险”的话，还是要再多说两句，不直接劝阻，只煽风点火，小彬自己就能从过去相处的蛛丝马迹中发散思维，去思考林彩霞是否是个合适的女朋友。
阿英姐还是照样站在旁边，边看电视边收拾客人留下的碗筷，笑呵呵的模样。
万云也看了阿英姐一眼：“英姐，早上的时候，你留意一下隔壁快餐店是谁送菜过来。”她想知道，他们的供货链是从哪里来的。
阿英姐照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咧，知道了，老板。”
隔了两日，阿英姐告诉万云，不是他们认识的人，万云的心里的气放了下来。
谁知过了小半个月，阿英姐又告诉万云：“阿火每天都给我们两家快餐店送菜过来。”
万云心里的那把火立马就烧了起来，那时是下午四点多，袁东海刚好从楼上下来吃“午饭”，一听这话，也不舒爽起来：“阿火？那就是彩虹那条线？”
好个林彩霞，好个林彩虹，这姐妹俩儿轮流给自己添堵了！
这阵子，生意被抢，店里日流水下降，万云本就不爽，那金牛快餐不知发什么神经，饭菜的价格就是比自己少三毛五毛钱，还定了个每周幸运日，每逢周一就给进店的人送鸡腿，丝毫不考虑自己的成本，万云自己就是做盒饭生意出身的，对这种分毫之间的盈利很清楚，那金牛快餐店的利润点肯定比自己的要低，更别说还要减去他们前期的投入了。
客人们都是哪里有优惠、有便宜就去哪里的，才不会管餐馆之间的竞争。
就是煲仔饭的老板娘罗姐都跟万云说：“他们真的会做生意吗？这么搞下去，还要不要回本赚钱了？”
万云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谁知道呢。”
自从这个金牛快餐开了之后，生意最受冲击的就是云记，罗姐看她那副郁闷的样子，笑了笑，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店里去了。
万云现在已经去报名了江曼说的那个会计班，一周要去上三个晚上的课，原本想着若是忙不过来，就给袁东海请个零工，让袁东海守着收银台，现在不用了，客人分散，都忙得过来。
等今晚的课一结束，万云都没跟同学打招呼，立即就收拾书本回珠贝村去了，锁好门，洗个脸，立即上楼给林彩虹打电话。
林彩虹像是等着她这个电话似的，听了万云的一通抱怨，也没敢有脾气，而是说：“阿云，你消消气，金牛快餐这个客户确实是彩霞给我牵回来的。”
万云气呼呼的：“彩虹，我消不了气！你不知道我店里的客人少了一半！”
“那你要我怎么做？”林彩虹问，尽量心平气和，“拒绝这个客户？不供菜给他们？”
万云被林彩虹问得堵住了嘴，是啊，她要做生意，人家林彩虹也有公司和一帮人要养活，肯定大小客户都要伸手接着的，不可能因为跟自己有交情，就放弃金牛快餐那个客户。
“彩虹，我心里烦死了！”万云还是要说。
林彩虹却说：“彩霞跟我讲过，他们那个店比你的店大了一半，但是满打满算请了八个人，光是后厨就有四个，工资都不低，至少比你那里高了不少，应该是临时从哪里来挖过来的。你想想，刚开始，你连个冰箱都不敢买，用了半年的时间，店里才算是正式盈利，他们前期投入这么大，一天天的全是在砸钱进去，面对的是同一批客人，怎么会赚钱？”见万云总算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她接着说，“还有，你那里的账期是月结，他们那里我定的是周结。”
万云勉强笑一下：“这还差不多！”
“高兴了吧？”林彩虹最不想失去的就是还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她近年来感觉到不少孤立无援的时候，都是靠着朋友们的情谊支撑下来的，“至于彩霞，你不用理她，人的天分有限，脑子就芝麻那么大，她撑死了就做个跑堂小妹，威胁不了你的。”
林彩虹是看死了这个小妹。
万云不想评价她们姐妹的长短，跟林彩虹聊了一会儿，也知道了一点金牛快餐的消息，原来都是看着光鲜，实际账目一塌糊涂，总算没那么郁闷了。拉低价格去吸引顾客进店，当然是一种方法，但长期下去，首先会是商家支撑不住，价格战不是那么好打的。
幸好现在到了年底，也不用竞争了，因为最后两个月大家都没生意，万云也有点喘息之机。
“你最近在做什么？”林彩虹不想回到跟叔叔婶婶一起住的家去，没什么事她都在办公室里坐着，此刻下了班，把脚抬起来，放在桌子上，跟万云聊起天来。
“我报了个会计班，上了两周的课了。”万云也跟她说起近况，“彩虹，我在那里认识了几个都是做小生意的朋友，到时候约出来，我叫上你！”
“好啊！”林彩虹大部分时间都在番禺，跟田地打交道，能出去多认识人也很好。
人一到了教室里，不由自主就把自己当成了个读书学生，万云在课堂上认识新同学，学习新知识，上课的日子过得特别有意思，难怪城哥学英语报了一期又一期，原来每日有新进步，这种感觉真的会上瘾。也算是在这阵被抢生意的焦虑中，难得的松快时间。
“我的基础太差了，说起来也没有学得多好，但天天都感觉自己在进步，用不同的方式去认识自己的生意。”万云跟彩虹还是很多话讲的，“当学生还是幸福的。”
林彩虹只是笑，没有接话，仿佛有很多心事，万云察觉到了，问她近况如何。
林彩虹本来不想这么早就说的，但阿云问了，她思量一会儿才开口：“阿云，我想离开番禺。”
“离开番禺？去哪儿？”万云笑问，“不会是找男朋友了吧？”
“没有，这不是一直在等你介绍吗？”林彩虹还是单身，她的心思也不在找男人这件事上，“三个月前，我亲生父母也过来了，一直跟我叔叔婶婶在闹，大字不识两个，就想要分公司分钱。我天天看到他们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也不至于要离开番禺啊！”万云都跟着激动起来，“公司是你的，田地根基全在番禺，把他们赶走不行吗？离开那里的话，你想去哪儿？”
“现在还没想好，”林彩虹觉得疲惫，“不过我也不算完全是因为父母和叔婶吵闹才有的念头，是早就有的，只是他们争着要这个公司，更加激发了我想走的念头而已。”
“再说赶走他们，哪有这么容易？一个是生我的父母，一个是养大我的叔婶，哪个都不好说。”
万云叹气：“彩虹，太可惜了！”
“我已经把钱算好的，不会吃亏的，放心吧。”林彩虹如果在刚开始那几年还有点软弱的痕迹，但现在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了，她是完全被逼出来的，所以像金牛快餐这种小客户她也要抓住，必须要把公司的大部分现金都榨出来，“阿云，田里干活真的很累，别看现在有大棚菜和专家指导，但本质上还是看天吃饭的。这几年四处托关系找客户，还喝酒送礼，也没遇上什么好人，我感觉挺累的，放开这个公司，就当是休息一阵。现在出行的介绍信取消了，手里有钱的话，说不定我会北上看看。”
北上，离开广州，也离开这一家乱糟糟的亲戚和破事儿。
“彩虹，你现在只是太累了，别说这么灰心的话！”万云真觉得世间的事离谱得可怕，林彩虹那么能干的一个老板，竟被家长里短的事逼到这种地步，说是窝囊，还不是因为心软。
“你也别担心我，目前都只是打算，要完全放开也还需要时间。”林彩虹每每想到离开番禺，离开父母和叔婶，都有种解脱感，她不必在中间反复拉扯，不过这些暂时还不能快刀斩乱麻，农贸公司是她做起来的，当然不能这样拱手让人，该是自己的，她还是要拿到手的。
“阿云，不跟你讲了，我们回头再聊。不用过分担心那个金牛快餐，我听彩霞说的那些话，总觉得他们老板不是正经做餐饮生意的，小本生意哪有这样花钱的方式？我们多在乎现金流和成本，人家好像根本不在乎，投钱进去跟过家家似的，你也去打听打听他们的来路。”林彩虹作为局外人，没有陷入其中，情绪不受影响，看到的反而比万云更多一些。
万云得了林彩虹的提醒，也思考起来。
是啊，那个店装潢得也太好了，跟周围的店铺完全不同，进店吃饭的都是周边打工的工人，对一毛两毛的价格浮动都很敏感，杀鸡焉用牛刀？

第187章
年底到来,万云一早就做好准备要提前关店，因为生意不好，也扛不住金牛快餐的冲击,她联系了前年认识的朋友叶小芝,得知她要去摆年货摊，恰好会计班的课程到了最后一个月也不上了，明年才继续，万云想着也没事做,就多留了阿英姐一个月，一起去卖年货，胡小彬老家远，万云就没叫上他,也想他赶紧回老家去,别和林彩霞混在一起。
林彩霞到金牛快餐店上班后,偶尔跟胡小彬还是会在后头说说话,一群人去影视厅玩，这些万云都是知道的,大概是受了对手店铺的冲击，万云总疑心自己有点厌屋及乌。
万云和叶小芝都在越秀的年货街“承包”过大面积的年货摊，当初得罪了不少小商家，两人都不太敢再回去那一带,在电话里商量着换地方，好在叶小芝对天河那一带很熟，跑了一下午，找到两个相邻的铺位,叫万云一起过来。
“今年年底我会很忙，按着厂里的安排,工作都要排到年二十八了。”周长城听闻万云要提前一个多月关店门，拉着她的手，从珠贝村的小巷子里慢慢往家里走，“你要是去摆摊子，叫上袁东海，跟他互相好有个照应。”
虽然卖年货这事儿已经经历过好几回，万云对广州的生活也熟悉起来，但周长城总觉得她还是刚结婚那个绑着小辫子的姑娘，跟叮嘱小孩儿似的，就怕她哪里出差错，似乎心爱一个人，总会处处担心她。
“你忙你的，别操心我。小芝姐和莫阿球今年在天河开了家海味店，专门卖些煲汤的海货，她说生意时好时坏，弄得她心浮气躁的，年底她喊了自己的弟弟过来看店，准备跟阿球哥一起卖年货赚一笔钱。”万云下午跟叶小芝见了一面，两人都说了近况，“她租的那个铺面，后头有个空仓库，我们说好把货都放她那儿，夜里不守着摊位了，回家睡，人也没那么苦。”
“袁东海还是待在越秀街，他熟悉那儿，不准备换位置。”
现在不是刚开头那几年，手上动不动就没钱，生存的压力随处都在，如今手头上有了点儿小钱，万云做起生意来就稍稍从容了些，不再是火急火燎的，夜里也不是非得守着货过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顾客了。
那晚，周长城和万云云雨一番过后，说起下周要出差的事：“总部安排我和忠良哥带几个人到深圳去一趟，他们找了七家供应商出来，说是让我们去进行初步审核。现在深圳厂已经在建筑规划了，逐步要把一些小额订单转过去，在深圳厂正式投入使用之前，姚生的意思是，提前看好合作商，好有个顺利的过渡，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要去几天？”万云往他怀里钻进去，嘟囔道，“上回去参观就在那儿过夜了，这次不会又要过夜吧？”
周长城搂紧万云，摸摸她的黑发，喜欢她软绵绵依赖着自己的模样：“七家，数量不少，暂定要住四天三晚。”
“这么久啊！”万云不高兴了，哼哼唧唧的，又说不出不让周长城去的话。
“我会尽快回来。”周长城其实是想去工地现场看看的，梁志聪说过姚生买的那块工业用地很大，昌江的工作占了他好几年的生活重心，不可能没有兴趣，“到时给你买烤乳鸽。”
“那个广州也有，不用带了。”万云就是舍不得他去，双手缠上他的颈，两人贴得紧紧的。
“小云，你是紧张吗？”周长城总觉得万云今天有点过分粘人了，开了盏小灯，和她说话。
夫妻当久了，对方的语气和动作稍稍一变化，另一半立即就能察觉到异样。
万云钻在被子里不肯出来，靠着周长城的腿，“嗯”了一下：“就是觉得有点茫然，彩虹提醒我，金牛快餐可能有古怪，但我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就看他们一直在花钱抢客。之前跟你讲过的那对夫妻老板，不像我们什么都亲力亲为，我观察了一下，他们一天才来几个小时。虽然我总是安慰自己，一到年底大家生意都淡了，但总有些不畅快。城哥，前面生意好的时候，我挺膨胀的，总想着开分店，还跟胡小彬说让他管两个店当店长，但现在月流水下降，我又不确定起来。”
可怜兮兮的，周长城捏捏万云的小脸，也躺下来，跟她面对面谈话：“我总觉得，我上班也好，你做生意也好，其实都是充满动荡和不确定的，如果总是把自己困在‘追求确定’这个角落里，那就太为难自己了。”
“金牛快餐我也去看过，照着经验推测，就算是被他们抢去一半的客人，但他们的盈利应该是不高的，因为支出太大了。”周长城的话说得很慢，他现在也是一部之长，除了负责日常工作，还要做部门的预算和花费，总部的财会部门会定时开放一部分的账目给一些高层看，他能看到自己部门花销的占比，有两回他和梁志聪都被点名，给下属申请的奖金支出过高，克扣了他们的年度预算，“我们店里虽然客人没那么多了，但至少还能保持每天两百到三百的收入，只是没有原先巅峰期的高，并非不赚钱。所以，我认为你暂时还是不用了为对手而烦恼，先保持饭菜质量。最坏最坏的打算就是，生意做不下去了，我们换个地方再开。”
“我也是这么劝自己的，但一去到店里，看到他们摆在外面揽客的桌子，不是送鸡腿就是送卤蛋，人手充足得都有人闲置了，我就感到嫉妒！”万云恨恨，怎么就这么有钱投入进去？
“接受不确定。”周长城把人抱住，其实也有点没底，谁也不知道金牛快餐会给自己店里带来多大的冲击，“分店的话，我们再保守一点，过了年，视生意情况而定。”
万云也只好接受，要开分店，现况的条件就是不成熟。
周长城去了深圳三个晚上，万云连着三晚都失眠，辗转反侧，虽然他每天都打个电话回来，但万云就是跟丢了魂儿似的，究其根本，因为这世间只有周长城一人和她相依相偎。
等周长城回来后，说已经评出三家较合适的，年底还要再去做二次评审，万云提议，干脆去装个BB机，有什么事也联系得上，免得他一出差，就跟失联了一样。
周长城自然是同意的，小两口又屁颠颠儿地去办了个BB机，还有模有样地把号码给万雪等人都留了一个。
洪金良有一回听到周工BB机响了，硬要了个号码，说好有空喊他出来吃饭，要是觉得一个人不方便，再叫上万老板。
洪金良这人的优点是，只要他想捧着你，他就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周长城这种特别注意和供应商、合作商都保持距离的人，跟其相处久了，那种厌烦的心都放下不少，有时候洪金良过来，他们几个人也会一起到外头去吃个商务餐，但仅止于此。
年底了，昌江的会议多，盘点也多，姚劲成待在广州厂的时间更长了，他是现实主义的实干家，不是那种耽于享乐，也不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如果没什么事，他要不就在昌江的食堂吃饭，要不就到厂门口的快餐店里对付一顿，做他的助理，不用太操心这些细节。
那日，也是巧合，姚劲成在工厂门口的一家湘菜馆看到周长城、丁万里、还有两个车间的师傅，跟洪金良那帮人在一起吃饭，大中午的还叫了酒，不过自己厂里这头的人都拒绝了，说下午还要上班，不能喝酒。
他们坐在客厅，又没有坐在包厢，洪金良嗓门大，喝了点儿酒，就大声嚷着：“哎呀，周工，这家小炒不如你老婆那儿的菜炒得老火，差了点意思！我厂里几个兄弟每天都订她那里的盒饭，好吃又饱肚子。还是周工你有福气啊！自己工作做得好，老婆事业也好！兄弟我是真眼红了！”
周长城只是笑着说了声，谦虚低调：“过奖了，都是搵食。不能跟洪老板比。”
厂里不少人都知道周工的老婆在工业二路那儿开了个快餐店，但跟外资工业园距离远，去的人不多，因此都很自然地谈笑，等有空了就去她那儿吃饭。
姚劲成带着助理，低调地坐在角落，点了两个不辣的菜，让助理去打听打听周长城和洪金良的关系，还有周工的老婆开店的事，又是什么情况。
昌江时不时都会有商务招待，他们和一些宾馆酒楼有签过价格协议，作为公司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周长城如果把直系家属的店也算进来的话，那就是利益输送，姚劲成对此不能容忍。
这两年，公司生意做得好，姚劲成的要求就更紧绷了，他有不少同样做生意的朋友，因为公司蛀虫发生了很多法律上的纠纷，就是香港总部都还有几单先头员工跳槽，带走上百万美金客户的官司在打，如果周长城和洪金良等人联合起来，想搬空公司，他立即就会把这人炒掉。
周长城还不知道自己跟下游合作商吃饭，被大老板逮了个正着。
助理打听完这些消息回来，一一对姚劲成汇报：“洪金良是之前的葛工引进来的，因为他公司不大，要的料不多，离我们又近，就一直也没有剔除跟他的合同。他自己也有几部机器，一直想接我们的单，但次次审核都没通过，是梁工和周工签的字。这人做事较狡猾，厂里但凡有个职位的，他都请人吃过饭，周工跟他接触不算多。他们说周工老婆的那个店，是个快餐店，很小，张美娟说她去过一回，太远了，厂里也很少人去。不过好像她还做盒饭外送，估计洪金良等人是找她订的盒饭，想跟周工拉近关系。”
“喔？那洪金良和周长城之间就不存在利益往来的情况？”这才是姚劲成关心的，培养人才不容易，他憎恨人家挖公司钱财上的墙角，但并不想失去广州厂的得力大将。
助理摇头：“周工的工作和洪金良的业务几乎没有关联。”
事情到这里本应该就结束了，但姚劲成在广州待着，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忙得脱不开身，总有闲下来的时候，等傍晚下了班，厂里只剩加班的工人，他只身从办公室出来，离开厂门，随着人流，慢慢往工业二路，助理提过的那个快餐店走去。
那时候是十一月下旬，工人们在逐渐散去，店里客人不多，万云在收银台，阿英姐收拾碗筷，周长城在给几个稀疏来客打饭菜。
姚劲成到店里的时候，有四五个人排队，他也拿了个铁饭盒跟在后面，来得晚，菜品也没什么选择，他看哪个清淡就要哪个：“这个，还有这个。”
周长城低着头，拿着勺子就往上招呼，一听这声音不对，立马抬头，双眼震惊：“姚生！？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吃个饭。”姚劲成带着黑框眼镜，四方四正的脸上就算带着微笑，眼神也是犀利的，他指了指周长城眼前的菜，“再给我来一点。”
老板来了，周长城哪里敢让他少吃，打的菜都要堆成一个尖尖儿了。
收钱的时候，周长城跟万云说：“姚生光临，我们请客。”
姚劲成笑纳了。
这还是万云第一回 见到姚劲成，之前总在城哥嘴里听说姚生如何目光如炬，带领公司走出销售困境，又如何在广州培养团队，这是个活生生的身价过千万的大老板，立即双眼放光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姚生好！请坐请坐！”
万云那副甜甜的迎客笑颜，让姚劲成笑出来，他随意找个空位坐下，又打量了下这个餐馆，果然很小，不会进入昌江的商务招待酒楼名单里，对周长城的那种细微“防备”就降低了。
客人不多，阿英姐能忙得过来，周长城就拿了杯子出来，给姚生倒了茶，在自己餐厅里，反而变得更为拘谨，他不知道姚劲成怎么突然过来了。
万云从厨房里端出一碗今天的排骨海带黄豆例汤，笑眯眯地放在姚劲成面前：“姚生，天气干燥，喝碗汤。”
姚劲成拿起汤勺，笑：“别拘束啊，在这里，你们才是老板，我是客人。”
周长城和万云都笑起来，姚生想表现得平易近人，也是很容易的。
“我听同事说周工的太太在这里开了个好吃的快餐店，就想过来尝尝味道。”姚劲成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又问他们是怎么开起这个店的。
周长城和万云就一言一语地说了，从在厂门口卖盒饭说起，到开这个小店，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我下了班，有空就过来帮忙。”周长城补了一句。
“年轻人精力好，上完班还有空回家做事。”姚劲成对周长城还是很赞赏的，他知道这小子的出身不强，但一步步的升职都走得很踏实，厂里的事情交给他也放心，“不错，工作做得好，丈夫也做得好。”
面对老板的夸赞，周长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多亏姚生和梁工给我机会。”
这是他的真心话，厂里那么多想上进的人，他得到的机会最多，七分靠自己，三分是也是老板和上司愿意让他这个人跑出来。
这顿快餐不是姚劲成爱吃的菜，但他也还算放松，喝汤时，甚至说起一些读书时候的旧事，还拿出来跟周长城和万云讲：“我在港大读书的时候，薄扶林道下面有个阿婆卖汤水，那时候我家穷，五毫纸的一碗甜汤也喝不起，十八九岁正是饥饿的时候，半夜只能起来喝凉水。”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惊讶，他们以为姚生是富贵人家出身，那通身稳重大气的气质，跟桂老师极为相似，谁知竟还有过贫穷的时候。
“你来公司晚，不知道也不奇怪，人一多，我就比较少说起以前的事。”姚劲成拿纸巾擦嘴，对自己的过去丝毫不避忌，“Frankie他们来得早，都知道我老爸是跑船的，阿妈是主妇，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还有爷爷奶奶挤在十几平米的屋邨。那时候穷啊，我阿妈日日都担心无米开饭，我是大哥，就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捡汽水瓶和纸皮卖，好在后来我们争气，个个都考学读书，出来工作后，老豆阿妈的负担就减轻了。”
其实能当老板的，大多都很有倾诉欲，愿意听着好话围绕自己，正是因为姚劲成现在成功了，对于过去吃的苦头，再回头看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可以很畅快地说出来：“周工，我看你们的起点，恐怕跟我当时差不多。我开公司的时候，手上只有一万块钱，接了客户，花了五千做人情，又借钱买料，求着别人借机器给我，这才一点点做出来的。”
“姚生真是有魄力。”周长城适当地捧了一句，肉眼可见姚劲成笑得比刚刚更真心了些。
“周工啊，英雄不问出处，你好好在公司做事，我不会亏待认真的员工。还有你啊，小万老板，敢于自己开店，已经比很多人都要有勇气了，很不错！”说到后面，姚生恰当地激励了他们两人几句，“放心吧，大把世界等着你们去掘金。”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听了一顿姚生的过去，给他续上茶水，也说了点过去的事情，如何从贫困的县城里来到广州。谈过私事儿，双方都感觉拉近了不少距离。
姚劲成在云记快餐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把这小两口给收服了。
万云带着敬佩的语气说：“给姚生这样的人打工，才不算埋没。”
这种激励的话，周长城之前也听过，都没有今天的感触来得这样深刻，原来姚生的出身也并不好，但人家就是能抓住一切机会，尽力翻身，让自己从穷困潦倒中挣脱出来，这种勤奋拼搏、自强不息的精神才是他要学的，不过嘛，老板自然有老板的话术，他要自己死心塌地给他做事，自然是要用点情义手段。
周长城转而想到，之前小云看的那个电视剧《外来妹》，他当时对那种所谓的“感情投资”不屑一顾，现在想来，都是差不多的路数。

第188章
1994年大年初一,周长城和万云从温暖的床上醒来，他们一年四季都忙碌，过年难得赖了会儿床,半中午的时间才起来,两人说好等会儿到店里给财神爷上今年的第一炷香，下午去行花街拍照。
在厨房热早饭的时候，万云的右眼皮一直跳，她伸手按了几下,还是没用，带了点忐忑，转头跟周长城说：“城哥，我眼皮怎么老跳？”
“你也眼皮跳？”周长城早上醒来,右边眼皮就跳了几下,停了会儿,过了一阵又跳,揉也没用，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总难免会想到这些话，他都没敢和万云讲，“今天初一,讲究个好开始，我去剪点儿红纸贴一下。”
到吃早餐的时候，夫妻两个面对面坐着，面前是两碗刚出锅的甜汤圆,为了驱邪，两人的眼皮上都贴了张小红纸,看起来怪滑稽的。
年底摆摊子，万云还赚了七千块，怎么一大早就开始眼皮挑个不停了？真不会挑时候。
两人念叨了几句，眼皮终于逐渐不跳，恢复正常了，又说起桂老师。
万云：“桂老师年前打电话来，说用在海南赚到的钱买了套小房子，跟大哥家距离不远，剩了点尾款没付，是大哥每个月在供楼。刚搬进去，电话还没拉上，让我们今年不用急着给他打电话拜年。”
通了几回电话，现在周长城万云夫妇都喊桂世基作大哥。
桂春生来电时，周长城还在深圳做二次审厂，没有接到，他听小云说桂老师当时的语气是很轻快的，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但是从儿子家搬出去，难免让他多想，桂老师的脾性一上来是需要人忍让的，桂世基大小是个公司的话事人，肯定也有说一不二的时候，父子两个会不会不对付？再加上欧阳淑薇这个有宗教信仰的儿媳妇，还有两个读小学的孩子，两个菲佣，这么多人住在同一层楼里，多少会有些磕碰。
“等桂老师下回再来电话，我们邀请他回广州小住一阵吧？”周长城也有些想他了。
“我之前在电话里也这么说过，他一听裘阿姨已经不来我们家吃饭了，就一直没答应。”万云心里念叨桂老师“重色轻小辈”，她又说，“桂老师也是自尊强的人，当初那么坚决要出去和家人团聚，几乎没留后路，估计就是怕回头后让人问起细节，要是让人发现跟儿子儿媳相处不好，或者香港的生活没那么如意，他肯定没心思讲。算了，等他哪天想通吧。”
“给他寄那些拜年的东西别少了，他爱喝绿茶，多寄几斤。香港虽然什么都有，但我们的心意还是要到。”周长城卖身给昌江，没有人身自由，家里人情走动，不论是县里的，还是广州的，全靠着万云。
“知道的。”万云自然不敢忘，“师父师娘那里，我也寄到我姐那儿去了。”
“对了，陆师哥那八百块钱还了，过年前寄来的，汇单在我兜里，到时候你去取一下钱。”实在是忙，周长城今天才想起这事儿，拍拍自己的脑子。
万云本想瞪他一眼，但想着今天过年，又收了自己的眼刀：“就会使唤我做事。”
“我的小云能者多劳。”周长城赶紧赔罪，从碗里舀起汤圆送到她嘴里，“今年的奖金，我发了一千两百块，不过要过了年才能拿到钱，到时全都给你。”
“当然要给我！”万云轻咬了一口周长城伸过来的手，家里的钱都在她那儿的。
这个年过得有点闷，朋友们几乎都没聚会。
朱哥和冯丹燕无心过年，一家人四分五裂，两个大人各过各的，三个孩子只能围着施婆婆，惶惶惑惑，朱文朱武不敢在家里打闹，丹燕嫂只在年初二喊了周长城和万云过去吃饭，其他时间都静悄悄的。
葛宝生和江曼则是带着家里人回了四川，一直到过了元宵，才从老家回广州来，回来后仍然保持现状，两个都是“老板”，无甚变化。
一开年，万云照例放了一小串鞭炮迎客，隔壁的金牛快餐也在同一日开张。
大概是想清楚了，只能接受这样的竞争，万云已经没有去年那种始终关注对家的心情，而是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变动，主要心思还是放在了自己的菜品和财会课程上。
说来也是有点尴尬，万云去年底和叶小芝碰头后，紧接着她把林彩虹也介绍出来，结果叶小芝和林彩虹两人一见如故，说起生意经和对未来的打算，别人都插不进嘴，听说万云去上了会计课，她们俩儿也约好去报个名，不过都在不同的学校。
也才一顿饭的功夫，万云两个不同的老友就相见恨晚，把她撇在一边，万云坐在饭桌旁，只好拿着茶杯，对着已经凉下来的茶水不停吹，面上还要呵呵笑，尽量保持笑容，在她俩儿说“不好意思把阿云给忽略了”的时候，自己得装作根本不介意的样子。
回去她就和周长城说：“城哥，我发现真不该把两个各自的朋友介绍出来，照理说彩虹和小芝姐都是很好的人，大家认识，成为朋友，我该高兴，但好像也在同一天，我就失去了两个朋友，她们反而比跟我相处得还要好。这种心情，实在是太难受了！我不是轻易说后悔的人，但介绍她们认识这件事，让我有点后悔。”
周长城对这种女性友谊心理研究得少，他没办法给出建议，男人们好像很少有类似的情况，只能说：“那你换几个朋友，跟会计班的同学们多出去走走，也别老待在店里了。”
但认识人容易，交朋友难。
万云在会计班是认识了几个说得来的朋友，可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区域，休息时间也不尽相同，总是很难凑成一堆，等四个月的课程结束后，万云又回到了店里，也正是因为生意需要尽力维持，她大部分时间都不敢错眼盯着厨房和收银台，因为资产太少，这是她手上仅有的生钱渠道，坏了就很难修。
眼看着日子慢慢过了春天，金牛快餐带来的冲击也慢慢在回落，听阿英姐说，他们那个厨房只剩两个人了，前面跑腿的服务员也再裁减了一个，为此林彩霞还不安了一阵子，生怕这份工作又做不久，她一点也不想进工厂做女工，跑到他们后厨抱怨老板裁人。
对于林彩霞怎么想，万云不想知道，过了个年，她长大一岁，也新明白了一点轻微的道理，那就是自己作为一个小老板，是可以有点点儿小骄傲的心情的，她掌握着雇佣的主动权，不用太过在乎林彩霞这种随处可找的小员工，就算胡小彬真跟林彩霞谈恋爱了，这个得力助手被挖走了，她也不必太过于伤肝伤肺。
万云发现自己的心稍稍变硬了一点，或许是好事吧。
而对于金牛快餐炒人的事情，万云意识到，吴勇和王慧夫妻肯定也明白了一开始就烧了把大火在一个小餐馆里是件多么浪费的事，现在客人们都渐渐分流稳定开，他们也回过味来了，甚至学着云记要开始做盒饭外送的生意，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做起来，好像是嫌麻烦。
万云看着竞争对手的变化，心情颇好，看来自己的云记也并非一无是处，吴勇和王慧夫妇不如她紧张自家餐馆，想来是还另有产业，但都双眼盯着，并没有小看云记。这点小成就，让她那颗想开分店的心又蠢蠢欲动，只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万云，始终都是过分保守，她想等到秋天，多存点儿本金，再做这个决定。
始终是打工人思维的周长城，也赞同这个想法，小做可以，就是做不大。
他们虽然手头上有了二十六万的存款，但并没有胡乱花费，还是那种小蚂蚁积攒存款的心态，并不是会灵活运用金钱的人。
如果是姚劲成和彭鹏，兜里有十块，他们就敢打一百块钱的算，敢想敢做，敢拼敢为，所以他们的生意能跟滚雪球一般地滚起来。
有时候，小富裕和大富贵，差的可能就是胸口那一点勇和莽。
而姚劲成自从去年到了万云店里一回后，开了春又再去过两回，不过他没有再让万云请客，而是跟其他客人一样付款，甚至还把助理和梁志聪也带了过去吃饭，说是照顾同事家属的生意。因为这一点私下的往来，周长城正式入了姚生的眼，把他划分到可信任的圈子里面。
职场的上下级交往是这样的，工作做得好，得到老板和上司欣赏是一回事，但交换了各自的私人生活，就显得更亲近，更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因为隐秘地满足了他们的某种掌控欲。
周长城是想在昌江好好做下去的，他不拒绝这种私人信息的交换。
要说之前姚生启用周长城这个人，因为有梁志聪的推荐，也有周长城自己本身的努力，但现在他对着这个员工，又多了几分肯提点的激励。不能小看这种恰到好处的提点，对于周长城此类没有任何背景，又一心上进的人来说，是很可贵的。
有些简单的话从姚劲成嘴里说出来，周长城现在还不是很懂，但过些年，他转换了身份，就完全可以体会到姚生的心路历程。
厂里的人都有眼睛，看得到姚生次次来广州厂，都要喊上周长城等人进去开高层会议，所以大家已经默认他是老板颇为倚重的人，故而对他更为客气，就是梅长发和采购的头头等人跟他说话都带着更多的尊重。
难怪男人都要拼事业，光是为了这份尊重，每日也不能松懈。
洪金良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他已经做腻了那种价格低廉的塑料和钢铁件产品，每次因为几百上千块钱的账款跟那些城乡客户扯个没完，他就满身躁气。
谁想去争这点蝇头小利？谁都想挣大钱！
于是，等过完年，洪金良就大手一挥，进了台全新的国产模具机床，换了抛光机，甚至把他那个小作坊都专门注册成了金良精密有限公司，也算是新年新气象。
香港昌江这块牌子，不论对欧美，还是对东南亚的客户来说，是颇有议价能力的，销售们能拿回来在大陆生产的订单，毛利至少有三成，即使再外包出去，也有两成利。
而这些外发的订单，对洪金良来说，是块很有吸引力的肥肉，他很眼馋，大家都在工业区，物流成本约等于零，跟上游厂商的关系随时都能联络到，洪金良不想长远，他只想着眼前，如果往后能依附着昌江起家，那也算是对得住自己混迹工业区这么多年了。
不过，梅长发和采购容易搞定，但硬茬子做工厂审核的梁志聪团队和周长城都很难搞，就是王忠良这种偶尔会一起出去做技术评判的人，都是不敢收红包的。
梁志聪是姚劲成高薪聘请回来的人才，他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屑和洪金良这种小供应商搞小动作。而周长城也是硬骨头，他很少交际，在设计和技术标准评核上，颇有梁志聪的做事风格，除了态度更软和一些，打起叉来，也是不手软的。
洪金良看着自己花了大钱买来的新机台，开始跟葛宝生一样操心客户的事，跟着他干的，是比他更糙的大老粗们，让他们磨钢铁还行，但让他们动脑子就不行了。
愁啊，买了新机器，总得让它动起来，钱才能带回来。所以还是要开发更为有利润空间的客户，洪金良在兜兜转转之间，终于开始踏上了葛宝生从前的路。
要说葛宝生和洪金良也真是孽缘。
他们两个至少有三年没有正面见过对方了，但跟同行说起这个昔日的“合伙人”，互相都是咒骂和厌恶居多，以至于广州城内不少做模具和塑胶产品的同行，都知道他俩儿有仇。
又是一个春夏交替的凉爽之夜，洪金良再次从某个按摩店出来后，捏了门口穿着高开叉长裙的小姐一把，调笑一番，说好下回过来点她，下半身舒爽过后，脑子精虫散开，在月光下，又开始烦他那小厂里的事，除了昌江，还是要想办法搞点其他的客户，不能再盯着乡镇的小贸易市场，要把目光放到城里来，城里人舍得花钱。
回到自己的老巢，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了，员工们睡觉的睡觉，外出吃宵夜的吃宵夜，厂房的办公室兼卧室，就他一个人在。
洪金良拿了份手写的表格，随意摊在沙发上，咬着笔头算毛利，算得他头大。
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都什么时间了，谁在这时候还打电话来？洪金良懒懒的不想动，但怕是客户打来的，最终在响铃好几声后，丢开手上的纸笔，坐起来接了：“喂，我是洪金良。哪里找？”
“金良！洪金良！快带钱来东莞赎我！”葛宝生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排了半天队才轮到他，一张嘴就让人带钱去。
“谁？”因为太久没见面，洪金良都听不出葛宝生的声音了。
“我，葛宝生！”葛宝生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他后头还有很多人在排队打电话，抹了抹头上的汗，声音响且紧，“我去深圳，因为没有暂住证被治安队抓了，现在遣送到东莞来了！金良，大家一场交情，你帮帮忙，拿钱过来赎一下我！回头我给你一百块，不不，两百块！”
“葛宝生？”洪金良后知后觉从脑子里捞出这么一个人名。
他们两人在九零年时可闹得不怎么好看，连那张“合伙人协议”都是互相当着面撕开的，洪金良当时还放了狠话：“从今往后，这条街，有我没你！”
葛宝生性格不像洪金良那么混不吝，这种话他没说，但也表示往后大家山水无相逢！
洪金良颇有些小人得志：“哎呀，这不是葛老板吗？怎么也有求人的时候？你要是在广州还好说，但千里迢迢跑到东莞去，都这么晚了，我总得睡觉啊，哪有功夫跑去救你？”
葛宝生已经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在东莞的魏振汉，结果他同事说魏总老家有急事，前日就回去了；第二个电话打给周长城，是打到珠贝村家里的，但一直无人接听；着急忙慌之间，他脑子里忽然想到洪金良办公室的电话，当初他跟洪金良合作，也是把那间办公室作为自己据点的，因此对这个号码记得尤为牢固，几年了也没忘记。
“洪金良，你替我去昌江找找周长城！喊他来赎我回去！收容所在东莞樟木头，只有三天时间！我回去请你喝酒！给你赔礼！”葛宝生一直被后面排队打电话的人催，不得不低下身段求人，“拜托你，帮我跟周长城说一声！让他过来一趟！不然我就要被送去强制劳动了，还要遣返回老家了！”
洪金良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牙签剔牙，闲闲地坐在他的二手老板椅上，丝毫不在意葛宝生在那头的怒吼，回老家就回老家呗，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行啊葛老板，现在太晚了，哪个好人这个钟点还在街上溜达？人家周工也得睡觉啊，扰人清梦多没礼貌！睡了，就这样了啊！”
“啪”一声，洪金良丝毫不留情地把电话给挂了，徒留葛宝生在那头苦着一张疲惫的脸。

第189章
洪金良丝毫没有把葛宝生的求助电话放在心上,当夜，他丢下话筒，喝瓶啤酒,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忘光光，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中午时，他出去找饭吃，恰好在五十米街处见到了刚出厂门的周长城,本着维护关系的想法，他上前去打个招呼，说了两句话，又想起昨晚的电话,心想,没想到葛宝生跟周长城关系还挺好,遇到这种事居然会找周工求救,摸了摸下巴，算了,当是卖个人情，传个话而已，又不少块肉，就把葛宝生昨晚来电,让他去东莞赎人的事情说了。
周长城本不想和洪金良在这儿耽误太久，昨夜他睡得晚，今天有点困，想去云记快餐吃了饭就回来午休的,昨晚他跟万云两人关了店后，又去了天河找黄锐鑫说买日本的卡拉OK机的事。
万雪那个文具店门口的小荒地已经推开铺上了水泥,还建了篮球场和休闲区，夏天已到，纳凉活动的人也多起来，她现在正急着要妹妹妹夫帮忙买唱歌机回来，好做生意呢。
黄锐鑫打包票一定把机子完完整整寄到万雪那儿去，他和周长城久不相见，自然有话聊，加上跟万云又是第一次见面，黄锐鑫就请他们两口子吃宵夜，三人吃吃喝喝，聊得畅快，说了不少生意和工作上的事，一直到十二点多，黄锐鑫才叫个小弟开车送他们回去。
所以葛宝生十一点多打电话到珠贝村家里，周长城和万云才没接到。
“什么？宝生哥昨晚给你打电话了？”周长城一听洪金良的话，脑子里的那点困意立马跑光了，打起精神问，进了收容所可不是开玩笑的，“有说要带多少钱吗？地址呢？”
“哎哟，他就说是东莞樟木头收容所，其他的我还真不知道。”洪金良根本不在乎这些细节，能把话带给周长城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周工，我够义气吧？当初我跟葛宝生闹成那样，今天还帮忙递话过来，其实我这个人也是很仗义的，你…”
周长城实在不想跟洪金良啰嗦下去，他拔腿想往云记快餐跑，想想又折身回了昌江精密，得把证件和钱都拿上，顺便找到王忠良，跟他说了一声：“忠良哥，宝生哥被拉到东莞收容所去了，让我跑一趟赎他出来，下午你替我请个假，会议的内容让丁万里讲，他一直都在跟进的。”
王忠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吓懵了：“宝生怎么跑那么远了？”又说，“快去快去！下午我替你请假！带的钱够不够？我这儿还有一百，先拿着！”
葛宝生和王忠良关系不差，大家认识这么多年，这点钱和忙都是愿意帮的。
拿上所有证件，周长城摸着兜里的钱，又小跑去了云记快餐，现在是午饭时间，万云照例在财神爷赵元帅底下忙碌着，见了城哥，隔着人群笑着朝他招手。
周长城挤了过去：“小云，曼姐的BB机号码是多少？”
万云给面前的顾客找了钱，转头问：“电话本有，你自己找。怎么了，找她什么事？”
“宝生哥昨天在东莞被治安队关押了，喊我过去赎人。”周长城长话短说，把洪金良的话说了，“不知曼姐知不知道，我等会儿准备坐车去东莞，先和她说一声。”
“那你快去！”万云一听，也觉得棘手，也顾不上收钱了，手忙脚乱从抽屉里拿出电话本，翻到江曼的号码递过去，“罗姐店里有电话，去她那里打！”
江曼的反应很快，今天她就在工业园，拿起BB机一看，又在街边找个地方回了周长城的电话，听完立即就骑着她那辆半新不旧的女装摩托车过来了，到店门口时，急得车子都忘了锁，匆匆跑进云记：“长城，怎么回事？宝生怎么跑那里去了？”
周长城看江曼满脸着急的模样，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洪金良连个电话都没问，谁知江曼从她的大包里翻出BB机：“今早有两个外地的号码呼我，我打过去又是占线，就没管，恐怕就是他打来的！”
“曼姐，别急，我等会儿就去坐车去樟木头，广州和东莞的车次很多。”周长城已经把自己的证件都带着了，随时都能出发，“你得回去拿一下宝生哥的证件，任何身份证明都行，结婚证也行，再拿点钱，我们要一起去。”
“对对对，我现在就回去。”江曼一向来有主意，这时候也有点像无头苍蝇，她咽口口水，定定心神，不能慌，“长城，等会儿我们在车站见，直接去坐车。”
这几年，江曼和葛宝生因为钱的事情，生了无数龃龉，冷战了不知多少回，躺在同一张床上也是不说话的，有时候葛宝生出去跑客户，好几日都不回来，江曼这个当妻子的都不会多问几句，这段婚姻走到现在，她也颇为心灰意冷，但毕竟是千年修来的夫妻，中间还有个儿子葛澜，她仍担心丈夫的安危，听闻他有事，也不推脱，马上决定跑一趟：“阿城，多谢你了！”
说完，不等周长城回答，江曼又骑着她的摩托车飞快往珠贝村租的屋子里冲去，还差点撞到行人。
“城哥，快过来吃饭，吃完饭再去！”万云不让周长城立即走，盯着他吃完午饭，又让阿英姐打包了两个盒饭，套个塑料袋，“曼姐肯定也没吃，给她带一份。”
“好。”周长城出发之前，万云又把他的证件点了一番，确定没问题了，再从收银台点了两百块出来让他带着，穷家富路，“路上注意安全，今晚有车回就回，没车就明天白天再回，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之前周长城走夜路被劫道的事，只要一说起来，夫妻两个都心有余悸，万云什么都不求，只求周长城平平安安出门，再顺顺当当回来。
“知道了。”如果不是店里人多，周长城真想揪着小云亲一口。
过了一个小时，周长城和江曼两人在省汽车站见上了面，两人急哄哄地买了去东莞的票，一路摇着去了樟木头，三小时后下车，出了站，还要注意分辨真假摩的，打了摩的一路飞到看守所，那时已经是快下午五点了，太阳西坠，金光四射，晃人眼睛。
到了看守所门口，又是一番询问。
江曼是葛宝生的配偶，交了两百块钱，把结婚证和居住证拿出来给管理人员看，证明这人不是三无人员，也不是流浪人员，那管理员收了钱，核对姓名，让她们等着，进去喊人了。
葛宝生跟几十个被同抓进来的人，蹲在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房间里，别说躺着，有个位置坐着就不错了，昨晚打电话给洪金良之后，他还想着再打个电话给其他朋友，但被后面的人用狠劲儿催着，只把话筒递出去，在收容所过了一夜。
第二天他又要求打电话到珠贝村租房楼下的小卖部，但江曼和郑婆婆一早出门，没接到他的来电，呼江曼的BB机也是久无复电。
收容所有自己的管理流程，哪能容收押人员一直不停地打电话，于是葛宝生又被送回那个潮湿发霉、人挤人的房间里，不过管理员也说，如果有他的回电，会叫他出来听。
毕竟抓人不是目的，城市人员管理才是。
能到收容所的，总是因为各种因由进来的，幸运的话能找到熟人亲戚把自己赎出去，实在找不到人，就只能是被押送到韶关等劳改场所，进行为期一到三个月的强制劳动改造，改造好之后，领取改造费，送回老家，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那个年代珠三角的治安不太好，各省市人流乱窜的也多，身份证和介绍信全都可以假冒，犯罪层出不穷，有不少都是干一票就跑的亡命徒，在一些交通交汇点和警力不足的地方，盗人钱财，杀人性命。
城市治安管理只能采取高压手段，甚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没有正规证件的，通通押回来。
从改革开放之后，有十几年的时间，广州和深圳都是严厉管控外来人口的城市，要求外来人口要办理暂住证，如果是刚从火车或汽车上下来的人，凭借着手上当天的车票，治安队查了，一般不会为难，只会提醒他落定后一定要及时办暂住证。
葛宝生这回其实是到东莞长安见一个欠了他款的客户，就五千块货款，欠了整整一年，怎么催都催不动，葛宝生不得不跑过来要债，那客户看他一直到傍晚还在厂里不肯走，就给他付了三千块。这钱是客户现取的，趁着银行还没下班，在门口给他结了一大半的数，说好还有两千，再宽限几个月。
怎么说也算是拿到钱了，葛宝生只能把这笔钱装在自己随身背着的包里，他打了个摩的去汽车站，准备回广州，刚进汽车站，迎头就看到东莞开往深圳的车，这地方跟深圳离得本来也不远，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不知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的，他又买了张票往深圳跑，反正手上有钱，准备看一眼特区长什么样，住一晚就回广州。
车子在深莞交界的站点停稳，刚好是晚饭时间，司机下车放水，葛宝生就跟着大家探出头去买吃的，或许就是在那个地方不小心露了富，终点站是深圳宝安，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站台上只有一盏微朦的大路灯，他还没瞧清楚四周长什么样，立即就被飞车党抢了包！
葛宝生踏下车，准备找地方上厕所，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扯得跌倒在地上，不过是三秒钟的时间，挂在他肩上的包就被抢走了，没有挂牌的摩托车飞驰而去，只留下两个猖狂的背影，四周站着几个跟他一样刚下车的乘客，也呆住了，竟没一人去扶他。
过了会儿，躺在地上的葛宝生才意识到自己被抢了，立即站起来，顿足恨声：“我的包！我的证件还在里面！把证件还给我！”
可谁能听到他的呼喊？老天爷反正是没听到。
就是跟他一同下车的人，见状立马就捂紧自己的包，生怕自己也被抢了，赶紧四下散了，免得那贼人又跑回来。
葛宝生下车的地方不是什么热闹之地，又是夜里，旁边的店都关门了，他想找个地方打电话都找不到，只能往远处一栋挂着“宾馆住宿”的楼走去，葛宝生被掼得跌在地上时，手心擦伤了还在流血，一路上，他把那两个飞车贼的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一通，心疼自己好不容易催回来的货款，又心疼自己的证件，好在他裤兜里还有七十多块，不管怎么样，把今晚先过了再说。
就在他跟宾馆的前台老板磨着没有证件要一间房的时候，治安队的人来抽查宾馆住客的证件了，葛宝生就差了这么点运气，他从东莞过来的车票也在包里，当即就被当做无证人员抓上了车，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还没看到特区是圆是扁，又被运到了东莞樟木头。
“我真的是包被抢了！我有证件的！”葛宝生被扭送的时候，不停地转头解释。
押着他的两个管理人员嗤笑：“这种理由，我们一天至少听十次。有亲朋就叫人过来作证明，交钱带你走，没有就老实待着，反正少不了你一口饭吃，到时候还能把你送回老家去。”
葛宝生满头的油和汗水，被推着上了一个密闭的车厢，跟卖猪仔似的，与人挤着上了收容所的车，到了收容所，登记完信息，又挤在那间“牢房”里，直到被喊出去打电话，几十个人一蜂窝涌上去抢话筒，最后管理人员拿着警棍出来维持排队秩序。
睡了一夜，就到了这日的下午。
“宝生！”江曼简直认不出来眼前满脸憔悴的丈夫，感情再冷淡，也难免心疼，“你还好吗？”
葛宝生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江曼，昨晚打了三个电话，他最不敢的，就是打给江曼，因为怕听到妻子口中的冷嘲热讽，也怕再次看到她失望的眼神，乍一见面，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人也跟着唯唯诺诺起来，竟说：“你怎么来了？”
江曼没有计较葛宝生的问话，而是对着门口的管理人员赔笑：“能不能让他去换身衣服？”
现在是夏天，不动都是一身汗，葛宝生一夜没有洗漱，又和这么多人关在小房间里，身上已经馊了，亏江曼还记得给他带了身衣服过来。
说来真是羞愧，夫妻两个都先后栽在暂住证上。
那管理员也并非无情之人，看他们手续都清了，指了指侧面的厕所：“去那里。”
“谢谢，谢谢。”葛宝生不作声，江曼只能没口子道谢，又把自己背来的衣服给他，“去洗把脸，等会儿我们到对面去吃东西，吃完东西就回家。”
葛宝生从厕所换好衣服，开水龙头洗了个脸，胡子拉渣地出来，见到江曼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又看到站在一边的兄弟周长城，不禁有些心酸，上前去叫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失落：“长城。”
上回见葛宝生，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大家遇上了，站在村口聊了一会儿近况，后来就一直没有约出来真正说过话，当时周长城看葛宝生，还觉得他仍很有创业的劲头，尽管暂时没听到他做成什么大生意，但心态很积极，可今天再看他，已经有了被岁月摧残的痕迹。
葛宝生一路都很沉默，既不跟江曼说话，也不跟周长城多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三人默默吃过点东西，又趁着天擦黑，坐车回了广州。
三人到海珠的汽车站下车，又坐上末班公交回珠贝村，折腾得眼睛都红了。
珠贝村家里，万云在一楼等着周长城，一听开门声，立即往门口跑去：“城哥，回来了？怎么样，顺利吗？”
“还好，宝生哥跟曼姐回家了。”周长城也累，“我去洗个澡，都是车上的味道。有吃的吗？饿了。”
“有，我打包了咸骨粥，再给你蒸个黄金糕。”万云担心周长城，今晚也没吃多少，准备等会儿跟他一起吃点儿，“去洗澡吧，我给你拿衣服毛巾。”
等周长城洗完澡出来，两人坐下喝粥，把一路上的事情跟万云讲了一遍，又说起葛宝生是怎么被抓进去的，刚收回来的三千货款就这样倒霉地被抢走了。
万云直念可惜，想到前几年葛宝生刚出来创业找周长城借的一千块钱，至今都没还，交情摆在那儿，他们也没好意思去催债，现在人家刚从收容所出来，就更不敢开口了。
“回来的车上，我看宝生哥佝偻着腰，好像头都抬不起来了。”周长城吃了块黄金糕，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昔日带他学习的大哥，明明有技术，有学历，怎么好好的路就走成这样了？不应该啊。
“曼姐本来很担心，去的路上揪着袋子，都不跟我讲话，恨不得立即能见到宝生哥。”周长城想起这对夫妻，也觉得很不对劲，“我看曼姐应该是满肚子的话想跟他讲，但宝生哥只是说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进收容所，其他的就不肯再说了，可能是我一个外人在那儿，他不好意思，所以一到站我马上就跟他们分开了。”
江曼这几年，几乎从来不和万云提到葛宝生，好多次万云随口问起，她都是岔开话题过去的，且也很少见他们夫妇两个一同出现，貌合神离四个字，几乎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万云放下碗筷，依偎在周长城身上，忽然感慨：“我们不学宝生哥，也不当什么大老板，就平平静静过我们的小日子。”跟从前比起来，他们的生活已经好很多了，“我都不敢想，今天要是你跑到其他地方，被关进去了，连个求助电话都打不通，还要打到洪金良那种人那儿去...我肯定很心痛。”
“说着宝生哥呢，怎么又想到自己身上了？”周长城也不吃宵夜了，把她抱住，安抚她，“不会的，之前答应你了，不论做什么，我都先想着你。”
“那你要说到做到。”
“嗯，我说到做到。”

第190章
葛宝生和江曼这头,两个人始终不讲话，到家时，嘴巴抿紧,不论是谁,全身的肌肉都是酸痛的。
那时候快十点了，郑婆婆刚把葛澜哄睡，孩子明天还得上学，听见开门声,她出来看到女儿和女婿一副潦草丧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关上自己和葛澜的房门，披着头发,出来数落。
“你说你们两口子,谁出门了都没个交代,家不成家的！”郑婆婆晚上是在家做饭的,家里三大一小，每个人饭量都不同,如果有人不回家吃饭又不提前说，做多了还是做少了，很难把握这个度，她一日到晚就去万云店里洗碗,要不就是接孩子做家务，还养着葛澜中午的午托，出钱出力，不可能没有一点埋怨,“宝生，你昨晚一晚上没回来,不知道说一声？还当不当这里是家了？”
从前在老家，江曼能嫁给葛宝生，还是在众多女工中“竞争”出来，当上这个大学生的妻子，待江曼领了证，又生了葛澜，郑婆婆别提有多高兴了，在家跟两个儿媳妇处不下去，管他什么养儿防老，立即就收拾包袱带外孙去了，逢人就说自己有个大学生女婿，往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但是自从到广州来了之后，葛宝生说出去创业当老板，钱没见他拿回来多少，跟江曼的架倒是吵了不少，郑婆婆天然就是站在女儿这头的，趁着葛宝生不在家，母女两个一起，说了许多葛宝生的不是，说他没那么大的头偏要带那么大的帽子，人家创业当老板，他也当老板，别说公司，就连个员工都没有，就连葛澜的学习也没怎么管，以至于存在郑婆婆心里那点对女婿的喜爱也几乎没有了。
郑婆婆丝毫没把自己当成外人，她早已经把葛宝生和江曼的家当成自己要养老的家了，又是丈母娘，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没个遮拦。
“妈，今天宝生也累，让他先洗个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家里还有吃的吗？”江曼看自己的妈有喋喋不休的意思，疲惫地开口制止。
可郑婆婆哪里是江曼能管住的嘴，她坐在租房客厅斑驳掉漆的木沙发上，没好气：“吃什么吃？一个个都不知道给我这个当妈的交代一声，想回家吃饭就回家吃饭，又不见得给我交多少生活费，我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成天辛苦去餐厅洗碗，回来还要伺候你们一家子！我这是什么命啊我！”
这话就说得过了，葛宝生是没给过生活费给丈母娘，但过年红包没少，且江曼每个月都有给郑婆婆两百块买菜钱的，只是夜深了，孩子又睡着，她不想跟亲妈争论这些，无力地说：“我去厨房看看。”
可郑婆婆心疼江曼，女儿成天在在广州城跑来跑去，就是为了挣钱养家，两条腿都跑细了，站起来：“你去什么去？坐着！我去给你把饭热了。”
葛宝生从就进门的那一刻，就一直没有讲过话，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个孩子一样站在客厅看丈母娘和妻子一来一回地讲话，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但他都习惯了，哪一日不是这样的？她们母女是亲人，他是外人。等郑婆婆进厨房去之后，葛宝生才坐在沙发上，继续发着呆。
江曼也觉得累，跟他说：“去洗个澡，把胡子刮了，精神一些。”
葛宝生不为所动，江曼看催不动他，可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自己收衣服快速去冲了个澡，因为天气热，又两市来回奔波大半天，想了想是还是洗了头，下午在东莞车站吃的那点东西不顶饱，等会儿还是要再吃点儿。
十五分钟后，郑阿婆在厨房热好了饭菜端出来，她只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也只招呼自己的女儿：“江曼，过来吃饭。”把葛宝生当成透明人了。
江曼拿干毛巾擦着头发，看自己妈这样，暗自叹气，又不好把葛宝生因为收账被关押的事说出来，只不赞成地说了一句：“妈，你多拿双碗筷给宝生。”
“哼，要吃就自己动手拿！”郑婆婆也是有气的，照顾女儿她没话说，但一个不顾家又无事业的男人，她看不上眼，“不养家不交钱的男人，也配叫男人！”
“妈！”江曼厉声制止！
可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水。
葛宝生被郑婆婆这句话深深地刺激了，坐得跟尊石像一样的他，终于有了反应，双目发沉地抬起头来，对着向来多有忍让的丈母娘，咬牙切齿地说：“你从我租的房子里滚出去！”
“宝生！”江曼也顾不上擦头发了，丢下毛巾，又怒目看向丈夫，“怎么能跟妈这么说话？”
郑阿婆也没想到葛宝生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看着女婿那张恐怖的面孔，她又有了点退缩，可一听女儿站在自己这边，腰杆子好像又硬起来：“你翅膀硬了？老板没当成，赚不到钱，把气拿回家来，对着我们撒！我说你两句怎么了？我这个当妈的哪点对不住你，给你扫地做饭洗衣服，还帮你带孩子！一点感恩都没有，还敢叫我滚出去！我今天滚出去，你明天连个早饭都没得吃！”
“滚！”葛宝生的脾气其实一直都算好，对丈母娘的付出，他都有眼睛能看到，所以平日里，情绪正常的时候，郑婆婆啰嗦几句不好听的，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今天，今天不一样。
江曼一听自己的妈妈被吼了，气性也上来了：“葛宝生，你发什么疯？那是我妈！那是长辈！”
葛宝生看着这对长相越来越像的、站在一起的母女，没由来一阵厌烦，调转枪头，对着江曼：“你也知道那是你妈？不是我老婆？这些年我是娶了你，还是娶了你们母女两个？”
“葛宝生，我警告你，你别发疯！”江曼听葛宝生嘴里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登时怒目以对，今天去接人，她就不该心软，不该对着他嘘寒问暖，就必须对着他强硬，让他被送去劳动改造，免得接他回来吵架，江曼气死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狗屁话？”
“就是，还大学生呢，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真不讲究，连我个没上过学的老太太都比不过。”郑阿婆不自觉又往江曼的身边踏了两步，以示和女儿是一国的。
“我说错了吗？”葛宝生没有再和郑阿婆讲话，而是红着眼对着江曼，他觉得自己这个丈夫、这个男人都当得窝囊极了，“每一次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妈总是跳出来加入我们的谈话。明明是我们夫妻两个私下吵的架，转头你就一字不漏地告诉妈。你是想问她主意，还是想通过她一个长辈的嘴来对付我这个女婿？那我什么事都不跟你讲，直接跟你妈讲就好了，我们还当什么夫妻？还沟什么通？”
江曼被葛宝生这次的话说得怔住了，她确实是这样的人，跟亲妈的关系和心情都是搅缠在一起的，不论是夫妻还是外头的事，她事无巨细都会和郑婆婆说，不管有用没有，郑婆婆也习惯了给江曼出些主意。尤其是到了广州，在葛宝生不是那么着家的时候，母女两个的关系，更是比在老家更紧密。
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共生关系，不论是郑婆婆还是江曼，都从未意识到。
要是在家，江曼和葛宝生吵起来，郑婆婆总是站出来胡插一脚，不管什么是非对错，总说是葛宝生的不是，总说男人就该让着女人，根本没道理可讲，葛宝生很头疼，又不能对丈母娘撒气。她们母女团结同心，联合起来对抗外人，他就是那个外人。
“她是我女儿，我是她妈，妈向着女儿还有错？”郑婆婆梗着脖子，不认为自己和江曼有任何问题。
可江曼心里是知道的，葛宝生说过好多回，他们两口子床头的事，没有必要跟妈说太多，有时明明是很简单的夫妻争执，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可再小的事到了长辈那里，又变成了一桩要拿出来上纲上线的大事，也不利于夫妻感情，偏偏江曼不想认错，知错也不想认。
葛宝生看了眼一脸“你错我对”的丈母娘，隐隐带着点不屑：“妈，你也别倚老卖老，之前大嫂二嫂容不下你，就因为你成日盯着人家夫妻，跟盯着贼一样，人家受不了你，才把你推给江曼的。”
郑婆婆之所以跟着江曼这个女儿，就是因为跟两个儿子的老婆处不下去，无端被女婿给揭了面子，拉不下脸来：“哎哟我的天爷啊，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还有良心吗？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给你带孩子，这条命都要给你们两口子了！你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好好好，我不在你这儿待了，我明天就回老家去！你这个不孝顺的啊，亏我当初那么满意你，以为你是个大学生，素质跟其他人不一样，日久见人心，没想到你竟是个白眼狼！当初还不如让我江曼回村里找个男人嫁了！”
郑婆婆这类人，有一定的优点和好处，但作为家人，一旦发生矛盾，是很难沟通的，人家跟她说长辈不要太过涉及晚辈的婚姻相处，她硬是要说小辈不孝顺，人家说东她说西，拉拉扯扯，就是不愿意正视实际的主要矛盾。
亲妈被丈夫这样说，还闹着要走，江曼不同意了，她本来就不是柔顺的性格，今天去接葛宝生，已经是她能释放出来最温和的一面了，立即揽住妈妈肩，仰头对葛宝生说：“我今天就不该去把你接回来，就该让你在收容所关三天，就该让人把你遣送回老家去！让国家来教育你！”
她说这些话，全然忘了当初自己被关进去时，葛宝生是如何焦急搭救她的事。
“那你就别来啊！谁让你来的？”葛宝生也明显被惹怒了，总是这样，总是两母女一起上阵“杀敌”，他几乎是吼出来，“昨晚我就开始打电话叫人来赎我，一个电话都没敢给这么骄傲的你打！就怕你说我活该！江曼，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不就是看我赚不到钱，不就是觉得我很失败，不能让你跟彭颖之前那样当老板娘吗？你嘴上说不介意跟我吃糠咽菜，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吗？”
隐秘地想是一回事，但被丈夫这样兜口兜面地说出来这种虚荣心，又是另一回事，江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碎牙齿，眼中噙泪，她也顾不上郑婆婆了，放开她妈，指着葛宝生的鼻子说：“葛宝生，你说这些话，究竟还有没有良心？在广州的这几年，你不着家，是我顾着家里的长短，你没钱，我也没硬要你拿出来，你现在还说这些话来冤枉我！”
“你现在嫌我没钱？原先我在广州上班，你在老家，我月月寄钱回去，把你家两个哥哥娶老婆欠的债还清的时候，你怎么又不嫌弃？”葛宝生也是疯了，都开始翻起旧账了。
江曼瞪大眼睛，越是心痛，越是不能哭，她是不会倒下的，她是好强的人，她在婚姻里的个人自尊，超越了夫妻关系：“你就是挣不到钱，就是没有用！话再难听，也没说错你！葛宝生，你看看我们这个租房，有什么？什么都没有！连台黑白电视都没有，我说了几回，要买台电视，不然澜澜总要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你听不进去，就敷衍我再说再说。”
“你知不知道，澜澜每天下午都跑到邻居家里去，隔壁小孩根本不让他进屋看电视，澜澜就这么点个儿，”江曼在自己身边比了一下高度，“他次次都要踮起脚尖，趴在人家窗户边上看电视，人家还要把窗帘关上，不让他看！但是每天晚上我带他睡觉，他都要兴奋地跟我讲在邻居那儿看了什么动画片！”
“葛宝生，你也是澜澜的爸爸！你也读过书！你能不能从那个当大老板的创业梦里稍微醒来看一看你儿子和你妻子，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葛宝生被江曼的话说得稍微顿住了，不论是澜澜还是买电视，江曼都说过，他确实没往心里去，因为觉得这些都是家庭小事，江曼自己处理好就行了，自己还是要顾着外头创业的大事。
不单只江曼是个硬脾气的，葛宝生也不见得是多会反省自己的人：“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女装摩托车你都舍得给自己买了，电视机却舍不得给儿子买！”
此时房间里睡着不久的葛澜也被爸妈的吵架声吵醒，害怕地打开房门，从里头探出头来，乌溜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三个大人，轻声地叫人，但葛宝生和江曼吵得跟对乌眼鸡似的，根本没顾得上孩子。
郑婆婆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从未见过葛宝生有过这种狠样子，生怕他动手，心里惴惴的，还是别管了，这毕竟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也不太敢和江曼站一起，跑过去抱着外孙：“澜澜，你怎么起来了？进屋进屋，外婆带你睡觉。”
说着，郑婆婆竟然把葛澜抱进房间，锁上门，任由葛宝生和江曼在客厅两人对峙。
“我是舍得给自己买摩托车，因为每天背的包太重，我一天走几公里路，走了两年，膝盖受不住了。”看妈妈把孩子带走了，江曼更是火力全开，“没想到是吗？不是只有你才有那些所谓的创业艰辛，我这种每个月只有几百块收入的小会计，也是有身体毛病的。”
葛宝生也在拉着自己这边的战线：“好，就算是这样，房租水电全是我交的，澜澜的学费也是我掏的钱，一到年底也都掏钱出来给你走亲访友。我只是缺一点做大单的运气，不是完全不顾着家里。你平时有必要对着我冷言冷语，还跟老家的人说我什么都干不成吗？”
夫妻两个跟互相揭短似的维护自己、攻击对方。
真正的贫贱夫妻百日哀，磨的不是吃喝，磨的是人心。
“房子你不住吗？葛澜不跟你姓葛吗？年底走亲买年货的钱，单纯是给我回娘家用的吗？你老家的叔伯兄弟都不走动了吗？”说起这些，江曼那是真的来气了，一句接一句的反问，她本来嘴巴就厉害，比葛宝生更擅长吵架，“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弟弟妹妹？”
“公公婆婆在我们结婚前就走了，宝民和宝莹都是在我们跟前长大的，你在广州上班，是他们跟妈帮着我把澜澜带到五岁，他们喊我一声大嫂，我一日就对这两个弟妹有责任。宝民在上海读研究生，要生活费，就打电话来，大嫂长大嫂短；宝莹在成都读大学，女孩子长大了爱漂亮要买衣服，就发电报来。我哪一次问你要过钱？”江曼一字字地问葛宝生，把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互相对对方失望。
葛宝生不知道要说什么，谁都有错，谁都有对，谁都有委屈，他内心有怒火但发不出来，有惶恐但他人又不能帮忙，对于创业这条路，已经走了好几年，却总是没有摸到那个窍门。
他理想中的创业，就是拉客户，到厂里生产订单，钱流入进来，生产和自己各占一部分的盈利，但是他没想到，客户会长期拖款。前面客户收了货但迟迟不付钱，对生产和供货那头，就得他先掏钱出来垫钱，所以尽管一年下来，葛宝生手上有一些不大不小的订单，但流水盈利总是也流动不起来，现钱不多，因为要首先要付给生产方，不然下回再有订单，人家就不给他做了。
葛宝生不是本地人，又不是很有人脉积累，本身是工科出身的，不像洪金良那些人油嘴滑舌，甚至性格上还有点书生气，几年碰壁的创业生涯都没让他真正学会姿态柔软，或脸皮变厚。
最可怕的是，葛宝生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越走越远，却没有一个能点他一下的人，有着满腔的雄心壮志，却根本摸不到成功赚钱的边儿。
说起来，江曼跟葛宝生的性格也是很像的，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她有强烈的虚荣心，想当老板娘，想受人追捧，喜欢油烹火烈的日子，可不论是葛宝生还是自己，都没有办法达成这种生活。
他们的运气、实力、际遇、思维都跟不上他们的虚荣心和野心。
江曼的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上千块，少的时候就赚个百来块，所以会计学校那份鸡肋的夜校老师工作，她也没有拒绝，可偏偏家中花费又大，身处广州这样的地方，要养活自己，还要留一点储蓄存款，她的不安全感比葛宝生要多许多，因此也总会想着哪日丈夫做了大单子，开创大公司之后，她作为妻子去共享这份荣光。
可是没有，通通没有。
夫妻两个根本不和对方说自己的那些痛苦、悲哀、难堪、思量，只希望对方妥协，只希望对方回头来理解自己的苦楚，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葛宝生想到这点，忽然全身都跟散了架似的，刚起的火，本以为要吵一晚上的架，在这一刻偃旗息鼓了，他不想争吵，他也不擅长争吵，从前从未去面对过的创业赚钱的劳累和痛苦，在这一刻找上他，他发现自己受不了了，那根苦苦支撑的弦要断了。
昨天会临时跑到深圳去，就是因为年初的时候，葛宝生听周长城说，他现在带着团队去帮昌江审厂，过程很累，但是在职业技能上成长很多，也看到同行们不同的生产运作，很新奇。
葛宝生看着昔日连个基础设计图都不会画的小周，已经慢慢从周工长成到周经理了，他心里没点感触是假的，甚至有种隐隐的被强压下去的羡慕。
是的，身有沧桑的葛宝生，在昨日登上去深圳的那趟汽车，除了肉身，还带着对周长城的钦佩之情。
既然周长城能去深圳看看，自己为什么不能去？自己从前还是他上司呢。这种幽微的心理，葛宝生不好意思说出来，对着江曼也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后悔了，后悔从昌江出来。
这时，江曼扶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她本来很饿，但也吃不下去了，郑婆婆热好的饭菜又冷了下去，她的心也是冷的，说：“从老家来广州的那一年，我就想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创业，你对我的说辞，说要做一番大事业，要让整个行业都知道你的名字。宝生，头两年，我很信任你，盲目地信任你，认为你做什么都能成。到现在也有四年了，你对我说的话总是遮遮掩掩，我总在猜你的情况，生意好不好，现金能不能转起来。跟你说话之前，都要看看你的脸色如何。夫妻一场，你总要给我一点希望。”
这是江曼的短板，她是个卡在半山腰上的强女人，她认为女人事业做得再好，如果没有男人，就是没人要的可怜女人。有男人要，对江曼来说，对江曼那一代的许多女性来说，都很重要。
不论是做自己的工作，还是和朋友客户们相处，她都能以较为积极独立的心态去完成自己的那部分角色，可一旦涉及到丈夫，江曼就不自觉有了依赖，想在丈夫身上找到属于女性的归属，可葛宝生并不能在这些事情上给到她百分百的回应，谁人的丈夫都不能给到妻子如此细腻贴合的回应，因此她对自己的婚姻和感情认知，总有一种淡淡的悲哀伤感。
可这并不能指责江曼，因为她也只是那个时代教育下的、追求家庭归属的一个普通女人而已。
葛宝生没成想江曼忽然提起这个话题，当初从昌江离职的因由，他一直都没有和江曼讲，因为他知道江曼是个好强的人，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因为犯了大错才从昌江出来的，肯定会大呼小叫，甚至时不时就要拎出来刺他几句，他受不了江曼看自己的眼神，可是今晚，仿佛一切都水到渠成，两人在某种程度上“撕破了脸”，箭在弦上，不说也要说了，如果他们还想保住这场婚姻的话。
“之前，我在昌江犯了个很大的错误，造成了十万的损失，昌江的老板姚生没追究我的责任，我没脸待下去了，就提了辞职。”时隔四年，葛宝生总算把这件事拿出来讲了，见江曼在开始的时候表示了惊讶，过了几秒钟就收敛了表情，踌躇着，把当初弄错设计版本，又提前生产订单的事，拣着重点说了，说完，又跟挽回尊严一样地描补几句，“这是一个原因，但我那时也真的想自己创业当老板的。”
“江曼，我没有挣到大钱，但一直都想着若是做成大单子，我们就搬出这个租房，去买间大点的商品房。我对你，是真心相待，也没想着对澜澜不负责任。可有时，我也真怕跟你说话。”
丈夫在昌江犯错才辞职这件事，其实江曼早两年就猜到了几分，只是一直不知道这个篓子究竟有多大，也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可这两年对葛宝生越来越刻薄，多少也有点这个原因，她不明白天子骄子的葛宝生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
江曼是过分认真的人，她容忍不了他人犯错，尤其是枕边人。犯错于江曼来说无异于犯罪，不论是大错还是小错。所以葛宝生怕就怕在这里。
“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有花花肠子的人。”江曼只觉得无力，最后勉强只讲了这句话，再多的安慰和柔情，她都没有，或许有，但也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个夜晚，这场吵架，最终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第191章
在“赎回”葛宝生三日后的早晨,周长城在村口的公交站台边上，再次见到了他。
“宝生哥。”周长城先看见的葛宝生，上前去叫人,见他手上拎着一两瓶没开的白酒,问他去哪儿。
葛宝生很久没在这个早起的钟点起来了，正盯着公交车来的方向望眼欲穿，回头一看是周长城，笑了一下：“长城,”又把手上两瓶不知名的酒提起来，“之前打电话给洪金良，我跟他说，要是他愿意帮我去叫你,就请他喝酒。”
周长城皱眉：“宝生哥,你该不会要跟洪金良再...”他想了会儿说,“再续前缘吧？”
葛宝生笑：“哪里的事儿,我知道他不那么情愿找你传话，但他毕竟还是帮我喊了你,总得谢他一句。”
之前周长城总觉得能在葛宝生眼里看见一团火，这团火有时候充满激情，有时候全是邪火，但今天那团火好像没有了,脸上虽然多了细碎的皱纹，整个人的气质又跟刚开始认识的那样，热情而干净。
“说起来，要谢洪金良一句,但更应该多谢你，特意跟江曼跑那么一趟。”葛宝生这几天都没有出门,一直在家，想了许多许多事情，和江曼也没有再吵架了，一些简易的人情要去还，但跟长城两人的友情，日子长着，他都记在心里了，“阿城，晚上有空吗？宝生哥请你吃宵夜，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了。”
周长城其实也想和葛宝生聊会儿，问问他的近况，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日程笔记本：“今天没空，夜里还要跟香港那头开会。”翻了页，又说，“后天晚上吧，我回来后就去你家敲门喊你。”
“行，那就后天晚上，还是到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大排档。”葛宝生看周长城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排，有点不是滋味儿，这些本来应该全是他的工作，但自己选的路，也认了，“这回就我们哥俩儿说说话，下回再一起请万云。”
周长城也笑，公交车来了，两人挤着上车：“宝生哥，大家都这么熟了，都是小事。”
过了三日，那晚周长城不用在厂里加班，下午下了班，就去云记快餐帮忙，不到九点就委托胡小彬和袁东海关门，他们夫妻俩儿先坐车回珠贝村去了。
周长城出门之前，万云叮嘱他：“别喝太多，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想着，又不好意思地说，“他要是开口借钱，就找个借口推了。”前头的款还没还呢。
“知道了。”周长城也设想过这个可能，但又觉得概率不大，宝生哥不是这样厚脸皮的人。
早几年周长城刚从生产岗转到设计岗跟着梁志聪的时候，被现实情况和自己的基础打击得七零八落，时不时就要找葛宝生去抒发一下工作上那种的烦闷心情，如果不是葛宝生总是乐观地鼓励他，教他如何跟梁志聪这种挑剔的上司相处，甚至都离职了，还给他改图，他觉得自己不会在设计组坚持下来。
周长城到大排档的时候，葛宝生已经在那儿坐着了，他找服务员点了四个小炒，喊了半打啤酒，远远就看着昔日的助理小弟走过来，生活平定，工作平步青云，整个人显得年轻帅气，又带着历练造就的沉稳，葛宝生内心不由喝彩，这个阿城，越长越有气质，真是一表人才。
男人之间互相欣赏的话，肉麻起来，更是入木三分。
“长城，坐。”葛宝生拉开身边的塑料椅。
刚开始，两人只是喝着小酒，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诸如最近忙不忙，行业里有什么新闻发生，再骂骂遇到的一些不平事，谈谈新闻政策，酒过三巡，那些私密的话题才渐渐打开。
“宝生哥，你现在，生意究竟怎么样？”周长城一直都知道他跑来跑去的，说没客户，但隔一段时间又听到他在哪个行家那里下了单，说有客户，可次次见他，境况似乎都不怎么好，总有点大小的状况。
毕竟涉及到钱，之前周长城也不好问那么多，现在话到嘴边，也觉得无所谓了，该问就问。
葛宝生喝了口酒，听着隔壁的人在划拳，几乎盖过他们说话的声音，本想在周长城面前再撑一撑，用“过得去”那套话来搪塞，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很一般，勉强养活自己而已。”
周长城也扭头去看那帮划拳的年轻人一眼，拎起桌上两瓶酒：“走吧，我们去电影广场那里坐着说话，安静。”
“好。”葛宝生站起来买了单。
哥俩儿拎着几瓶酒，跟之前一样，慢慢往电影广场走去。
路上，葛宝生把自己这几年大致的情况说了：“都是些小厂的客户，有的是自己找的，有的是人家介绍的。小客户，单子小，利润就低。大客户看不上我这种打游击，没厂房的。有几笔钱，都两年了，总也没收回来，我垫了不少钱出去。之前给人打工，完全没有回款压力，原先跟姚生开会，总能听到他催销售们别顾着催工厂的同事做生产，还要催客户收款，那时候我根本不想这些事儿。等轮到自己了，才发现中间有那么多的支出，难怪姚生上火，可把这些成本摆平，到我手上就几乎没钱了。”
“那天我去洪金良厂里看了，人家都鸟枪换炮，准备大展拳脚了，我还是这幅老样子，钱要不压在原料上，要不没收回来。”葛宝生自嘲，“洪金良也真是一如既往的小人，看我混得不好，笑我说，要是我一直老老实实在昌江打工，说不定都比现在赚得多。”
时运不眷顾自己，这是葛宝生这几天得出的结论，并且他接受了这种结论。
周长城和葛宝生一同过了马路，电影广场还有不少人，广州的夏夜总是很热闹的，两人找了个少人的台阶坐下，看着眼前的太平盛世：“洪金良这人的话，也不能全信。创业有创业的好，打工有打工的好。”就是一些不得不说的好听的废话。
葛宝生跟周长城碰了一下瓶子，喝下一大半，跟要灌倒自己似的：“他的话再不好听，也是事实。”
周长城就没接话，这种自损的话他不好接。
“阿城，其实我一直都挺想问你个问题的。”葛宝生放下瓶子，双手撑在身后，看看面前围着喷泉在奔跑的小孩，见周长城点了头，他说，“我就好奇，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么稳的？好像一点动摇的心思都没有，就实实在在地待在昌江，一待就是好几年。我看你跟那个桂老师的关系匪浅，在广州的话，基本上住宿的事情不用操心，万云赚得也多，你条件总体来说是比我要好的，怎么就没想着要出来创业？怎么就这么忍得住？难道你不想当老板吗？”
还有一点葛宝生没说，难道你作为一个男人，看着老婆挣得比自己多那么多，不想压过万云吗？
周长城也放下啤酒瓶，双手支撑在膝盖上，他久不久就会想着，这破工作，麻烦事儿一堆，不干了，大不了就跟万云一起去看店，做个夫妻档，但这种念头从来都是在脑子里闪过一下，就没有下文了，他从未想着要离开昌江，更不想离开这个行业，他对工业是有激情和喜爱的，他喜欢这种工科科学的严谨和规律，小云赚得比自己多，但他并不认为是件值得多介意的事情。
“渴望人家喊我一声老板，得到别人的尊重和钦羡，这种念头当然有。”周长城回答得很慢，他在想该怎么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没想过离开昌江，暂时也没有自立门户的能力，昌江给了我很多机会，让我一步步从生产岗出来，慢慢往上走，看到了很多看不到的工作方式。从生产到设计，再到项目统筹，现在还要跟供应商建立联系，我没有一日是磨洋工的，对于这种进步速度，我很满意。”
葛宝生听着周长城的话，有点心酸，这些机会他本来也有，但想想，不要回头看，不用后悔，创业这条路，选了就是选了，看周长城没有敷衍自己，还是从前那个真心诚意的朋友，他也觉得安心和开心，连江曼跟丈母娘都觉得自己赚不到钱是丢人的事，但友谊万岁，两人又碰了一瓶。
“兄弟，不瞒你说，我家里，真是一团糟，我都要找不准自己定位了。”葛宝生也烦，这几天他和江曼倒是对彼此更客气了，但也更生疏了，至亲至疏夫妻，许多不好听的话，现在都能钻进去体验一番，“我说你稳，除了工作，是觉得你家里也稳。你和万云两人，很...很团结，总是一条心，总是能包容彼此。”
江曼也是个好女人，但葛宝生就是“怕”她，这种怕不是在男女力量悬殊上的害怕，是内心的排斥，他们之间，总在争一个上风和下风。
说起万云，周长城心中就多了一份柔情。
以周长城对江曼的认知，他认为这是个坚强的女性，万云也坚韧，她的优点是更为柔软，可两个从完全不同情况的家庭出来的成年人，结了婚之后，怎么不需要磨合呢？就算是现在，周长城和万云偶尔也会有争执的时候，只是他们说好，不论好坏对错，一定要摊开来讲，绝不能重复以前那种吵架的错误，就算要犯错，也要犯新错。
“宝生哥，给你看我手上的疤痕。”路灯还算亮，周长城把自己右手掌心摊开来，递到葛宝生眼前，“这是我之前在县里下岗时，夜里跑着去医院找万云，在路上摔倒的，伤口好了之后就留下了这个白色的疤。当时我是临时工，第一批下岗，心中大乱，猪油蒙心跟着大家去厂里没完没了闹着要把岗位争取回来，万云却在维护我们的租房房租时，被房东推倒在地上，撞到了脑袋，她都住院了，我才知道。”
葛宝生还从未听周长城讲过这段过去，他看了眼周长城手上那块不规则的疤痕，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但周长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那天夜里，我跑到医院，跟万云说，我对人生也感到很害怕，我也很脆弱。”周长城拿起啤酒瓶，喝两口，微微发涩的啤酒入愁肠，“我家里人在我十几岁时，全都离开了，再无亲人。师父师娘说是把我当成半子，可一旦我跟他们的亲生子发生矛盾，亲疏立即就分出来了，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对结婚成家这件事，我抱着很高的期待，很渴望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到目前来说，一切都好，幸好我遇上的是小云，不是其他人。”
“宝生哥，我跟你不一样，我很羡慕你，你拥有的太多了，过硬的大学学历、专业的设计技能、两个有出息的弟妹、贤惠的妻子、聪明可爱的儿子，老家还有好多没出三服的亲戚，你总有回头路可以走，广州待不下去了就回四川。可是我没有，小云也没有。”周长城对自己和万云的处境，认知是很清晰的，“不止你夸我稳，昌江好几个人都说我这人心态稳。因为你们都不知道，我拥有的就这么多，如果再不小心谨慎一点，那手上仅有的那点，可能就会轻易失去。”
啤酒也是酒，里头有轻微酒精，喝多了会微醺，说着周长城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笑：“不瞒你说，我觉得自己是一艘流浪的船，万云就是我的锚，只要有她在，我就不会乱到哪里去，心就是定的。”
周长城极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葛宝生被他说得有点感动，他对江曼就从未有过这种情愫，他对婚姻的认知是混乱的，与妻子孩子的相处，也是从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一辈子磕磕碰碰的父母那儿继承而来的，听完兄弟的过去，顿时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对妻儿真的关心不足，自己的人生锚点又是什么？
“阿城，多谢你对我这么坦诚。”葛宝生跟周长城把最后一瓶啤酒喝完，几个玻璃瓶就堆在一边，两人继续干聊，说起来他们认识的人都多，但能说真心话的少。
“说来也是你在设计上把我带入门的，还给我推荐学校和课程，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有后面的方向。大家都在广州，住在珠贝村，朋友就那么几个，再不坦诚一点，就真要成为孤家寡人了。”周长城跟葛宝生之间，没什么要隐瞒的。
“宝生哥，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长城问他。
这个问题，让葛宝生回答得很艰涩，他苦笑：“长城，如果我跟你说，我想回头找工作，你会不会笑话我？”
当初葛宝生从昌江离开时候，两人也坐下吃了顿散伙饭，还彼此戏言，要是在外头创业搞不下去了，就回头打工，一语成谶，真是唏嘘。
周长城是有点惊讶，但没觉得这个决定有多好笑，人的选择总是随着时机的变动而变化的，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更好的选择，他摇头：“怎么会笑话你？都是很正常的事。”
“其实我手上还有个小单子，这两天找了个小厂做生产，等做完这单，我就准备找工作了。”葛宝生的这个决定已经和江曼提过了，江曼没意见，现在又和自己兄弟说，“但是我不想在广州待了，想去东莞和深圳看看有没有机会。广州的同行，这几年我基本上都认识得差不多了，说起来总有些难为情。”他始终还顾及着一点大男人的面子。
对此，周长城也可以理解，只有些不舍，往后两人再见面就难了：“你和曼姐说了想离开广州吗？”
葛宝生摇头：“还没找到机会。”是不知道要怎么说。
周长城：“那你是准备去东莞振汉哥那儿看看吗？”
葛宝生又摇头：“他那个地方，是亲戚开的厂，庙小王八多，全是皇亲国戚，外人待不下去的。他这阵子回老家办事去了，过段时间等他回来，我再问问他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岗位。”
“去年我在深圳认识了个同行工程师，叫牛俊才，他在的公司也是港资，老板姓李，我听梁志聪说过，这家公司在香港业内还挺有名的，比昌江成立的时间要久，不过今年才开始在深圳设立办公点，租了厂房，但也准备买地。我们跟牛俊才吃饭时，他一直说办公室缺人，在招设计工程师，还想从昌江挖人，给的薪水也还行。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他还要不要人。”周长城手上也慢慢积累了一点人脉资源，不过，“你会不会对深圳印象不好？”
葛宝生微微诧异：“我为什么要对深圳印象不好？说起来，我还没真正去过呢。”看到周长城脸上揶揄的笑，又锤了他一拳，“被抢就被抢了，别说深圳有飞车贼，难道广州和其他地方就没有吗？我在老家都被偷过钱呢。难道就要憎恨那地方的一切了吗？长城，我没这么糊涂。”
周长城就笑了，和葛宝生肩并肩，说好明天就给牛俊才打电话。
“那就拜托你替我问问了，等我这里的事情了了，该上班就上班，就算不适应，也要逼着自己去适应，自己就不是当老板的这块料，早点认清楚，好过荒唐到四十才认清楚。再者，欠你的钱也该还了。”葛宝生竟主动提了这件事，瞧周长城只是挑眉不说话，他笑说，“放心吧，找你借的钱，我都记着的。”
周长城哈哈大笑起来，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就连摆摊子的都在收摊，他身上揣着的BB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家里的号码，夜已深，万云在催他回家。
“宝生哥，回去吧，现在是难了点，但给自己一点时间，一切都会顺的。”周长城收拾好脚边的啤酒瓶，跟葛宝生两人又乐观地插科打诨往家里走去。

第192章
江曼如同一阵风刮进云记快餐,她心里实在憋闷，不知道要跟谁说这件事，如果是在和葛宝生吵架之前,她第一个倾诉人选肯定是亲妈郑婆婆,但自从被葛宝生说破丈母娘总是没完没了地插嘴他们夫妻的相处后，江曼也开始收敛了一点自己的态度和方式。
不跟亲妈讲，只能跟朋友讲。
“阿云，我妈回去了吧？”江曼是下午四点后过来的,这个时间郑婆婆已经回珠贝村接葛澜放学去了。
“回了，刚走不久，你找她吗？”万云在清理冰箱，夏天了,她冻了很多雪糕和汽水,每一日都有二十来块钱的收益,看江曼一头汗,随手给她递了根冰棒，“来,消消暑。”
江曼不客气地拆开冰棒，狠狠地咬了一口，冻得她嘴巴一哆嗦，这也没妨碍她说葛宝生的事儿：“这才从收容所出来几天,又说要到深圳去上班，还说已经跟对方谈好了，再过半个月就过去。我带着澜澜从四川来广州，不就是因为夫妻异地分离,想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吗？他倒好，之前辞职创业不跟我讲,现在不当老板要回去打工了，也是自作主张！”
“阿云，你说我这个婚结得有什么意思？总唱独角戏！”
万云把刚到货的汽水一瓶瓶往冰箱里码，有点不敢接江曼的话，她总不能说，宝生哥在深圳的那份工作，其实是城哥给他牵线的吧，说不定自己都比曼姐更早知道宝生哥的打算。
江曼也不是非要万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实在是气，想了一夜，心里还是不顺，想要往外吐苦水，把冰棒咬得“咔哧”作响，怪吓人的。
昨天江曼在外头跑了一日，回去后，葛宝生已经在家辅导葛澜作业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今天回来得居然这么早？还顾着儿子的学习？不过她没有出言讽刺，而是忍下了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个性，丈夫有了改变，她当妻子也应该要有所变化。
等葛澜睡着后，葛宝生说请江曼出去喝糖水，避开丈母娘的耳朵，江曼也跟着出去了，本以为他是要跟自己找回一点刚处对象时的浪漫，在珠贝村的村口，那碗过甜的清补凉喝了没两口，葛宝生就把决定重回公司上班的事跟江曼讲了。
如果是在广州，不管是上班还是自己跑客户接订单，江曼都觉得无所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日能见面就行，可是葛宝生一张口就说要去深圳，江曼是什么都吃不下了，把手上的塑料调羹丢在碗里：“葛宝生，我以为你在做这个决定之前，至少能跟我商量一下。我带着澜澜来广州找你，这才几年的功夫你又要去深圳，这算是怎么回事？我们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现在又要分开！”
“江曼，江曼，你小点儿声。”葛宝生知道江曼的反应会很大，但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其实他都以为江曼对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不在乎了，会争执说明仍有感情，可隔壁桌的人都往自己这儿看，他内心有点窃喜于妻子的在意，却也觉得不好意思，“江曼，我这次去上班的公司，是每周休息两天，一个月我会回广州两趟，或者你带着澜澜到深圳去找我。”
他就是没有提丈母娘郑婆婆。
江曼也没意识到这点，她光顾着上火了：“葛宝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她是真的气，气得见都不想见到葛宝生，话都不想说，大半碗糖水没喝完，一点胃口也没有，站起来就走，葛宝生只能跟在后头追着跑。
“江曼，你听我讲。”葛宝生大步追上去，扯住她的手，让她走慢点，把自己打的腹稿全都说出来，“我跟对方公司打过电话了，设计工程师岗位，一个月五百，年底双粮，有个代工厂在广州，他们每隔两周都有班车广深往返，很方便的。到时候我发了工资，一百块留着做生活费，剩下的四百全都给你养孩子，就跟以前一样。”
江曼胸口起伏不定，这是钱的问题吗？这是葛宝生做一切决定不跟自己商量的问题！多少年了，多少次了，总是这样！
“你自己的事，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江曼看他已经把那些细节都打听好了，就知道回头的余地已经堵上，根本没有协商的地步。
失望，真心失望，婚姻怎么会是这样的？江曼的脑子里塞满了愤怒。
“江曼，我不是不想在广州找工作，”葛宝生看江曼停在一个路口，四处张望，像是不知道要回租房去，还是要在外头再走一会儿，他想了想，咬牙，下定决心说，“我害怕同行看不起我的目光，就算人家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摩托变单车’的话，我也觉得难受。”
“这几年，我几乎把广州大小的模具厂都走遍了，人家都认识我。江曼，你当我是虚荣也好，小心眼儿也好，我真的很害怕人家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能力不行，做不了大事，当不成老板，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小员工。”
葛宝生跟周长城学的，尽量把自己的心情剖开给江曼看，说着说着自己也慢慢平静下来：“可你也知道，这样游荡下去是不行的，澜澜在长大，往后我们家里的开支会更大。我的创业之路就是不顺畅，就是没有那种运气，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是有宏图大志的人，可到了这一步，我也服气了，可能时机就是不到。那我干脆倒回头去上班，至少还不是废物，还是个能养家养孩子的男人。”
“江曼，你当是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曼之前从未听葛宝生说过这样的话，葛宝生在许多事情上都会依着她，但并不是什么话都能敞开心扉来讲的，夏夜的晚风吹过，带着热气，她在认真听着。
“江曼，我跟深圳那家公司真正确定了这份工作，才敢跟你讲，万一不成，那闹得你也一起担心。”葛宝生的双眼与她的直视，尽量以自己的真诚去说服她，如果江曼反对得很厉害，他也会顾虑到她，“我想我们一家三口过好日子。”
江曼这才有些反应过来，葛宝生一直都没提到郑婆婆，她也不好提，就是按着世俗的风气，郑婆婆有两个儿子，没有道理跟着女儿女婿养老的，宝生是在隐晦地提醒她，他去深圳，还有个理由是不想和丈母娘共处同一个屋檐下，但也没有逼着江曼做出选择。
家里的事情，是讲不了道理的。
江曼跟葛宝生慢慢走在路上，心里发酸，她体会到了一个夹在老婆和母亲中间的男人的感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宝生，我不会离开广州的，当初从老家出来，我就决定要在大城市混出个人样儿来。澜澜在读小学，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不适合经常转学换地方。你如果决意要去深圳，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的。”
“我明白，我明白。”葛宝生看江曼愿意对话了，立即接上去，甚至还尝试去拉她的手，“我现在很多事情也不稳定，也要去重头开始，才能图后续。”他还想着，现在蛰伏了，往后再有创业的机会，再重新提起也不是不行，他还有拼搏的精神，“江曼，我是真心想给澜澜做个好榜样。”
他们不是完美的大人，但都是努力爱孩子的父母。
江曼不觉得葛宝生在说大话，她自己现在也是自由职业的小老板，要江曼来选，她没有勇气回头去打工，葛宝生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勇敢的人。但她心情真的很差，她不想离婚，也不想跟丈夫分开，可这种被动地接受着丈夫的通知的撕扯感受，只让她消耗自己。
江曼的沉默让葛宝生误以为是认同，兴奋地说着等去到深圳，看情况申请个一房一厅的宿舍，到时候她和葛澜过来就有地方住了，还要带他们去看最能展现深圳速度，三天一层楼的地王大厦：“如果往后公司在广州也有分厂，时机合适，我就调回来，我们一家人存钱买商品房，总会团聚的。”
那一夜，江曼没睡好，她急切地想找个人说说话，下意识想起来去摇醒自己的老妈，看看黑暗中已经熟睡的葛宝生，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这种冲动最后又平息了下去，两人好不容易才能跟对方说真心话，再回到老路上去面对那些老问题，实在不明智。
宝生尝试在这段婚姻中做出改善的努力，她江曼没道理不接受，好在现在葛澜已经长大。
万云听着江曼说昨天晚上她跟葛宝生的对话，只在一旁“是是是”“怎么会这样”，根本不敢说自己早已经知道全过程，城哥去联系深圳那个牛俊才时，她就在旁边听着他们打电话。
“你不知道，之前澜澜还小，两三岁刚学会说话，人家都有爸爸带着，有些坏孩子总造谣他没爸爸。他时不时都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他了。”江曼说起过去的事情，总有股淡淡的哀伤，“我也好强，心想宝生在外头，我一定要把孩子给教育成才，就算爸爸不在他身边，但也要处处要强过别人，绝不能比其他人差，让人无话可说！”
“曼姐，你好了不起。”万云知道葛澜，小男孩儿聪明淘气，很有家教很有礼貌，讲话也很有逻辑，听郑婆婆说读书也自觉，聪明劲儿像宝生哥，江曼对孩子是下了苦功的。
“阿云，往后你就知道了，孩子是天使，为他做什么都值得。婚姻，婚姻总是温存有限，剩下的都是漏洞百出。”江曼说完心中的不快，总算渐渐开始松动接受葛宝生要离开广州到深圳去的消息，因为不接受也没办法改变，何况也不是没有过过两地分居的日子，现在的婚姻状态一潭死水的样子，还不如暂时分开。
总会好起来的，总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江曼安慰自己。
婚姻的真相是怎么样的，千人千语，但在江曼走后，万云想起周长城，想起两人总要尽量一起回家，回到家后还有好多话要讲，她私心里觉得结婚还是挺好的。
隔一日，同样的时间，万云店里迎来两位不速之客——金牛快餐的老板吴勇和王慧。
这两个老板看起来大概是二十三四的模样，很年轻，衣着入时，打扮得很光鲜，把面容姣好的万云给衬托得灰头土脸的。他们很少出现在店里，更不会像万云那样日日守在收银台。
上门是客，万云虽不欢迎，也不知道这两人来自己这儿干嘛，但她也拿了水壶和水杯出来：“吴老板，王老板，稀客啊，请喝水。”
云记快餐和金牛快餐是竞争对手，但实际上这条街上的每一间店都是对手，大家都老老实实在做生意，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弄出什么不好收场的竞争手段，更无人去人家的后厨捣乱，就算都是做快餐的，万云也没有理由把人赶出去。
吴勇和王慧两人气质很像，都是瘦巴巴的，不像小生意人，万云总疑心他们还有其他生意，今年以来，两家快餐店在明面上看，生意都差不多，实际上，云记的支出和前期投入已经收回，加上还有外送盒饭生意，在收入和盈利上，比金牛快餐要实在得多。
“万老板，客气客气。”吴勇不是那种尖嘴猴腮的人，相反他对万云说话还挺斯文，王慧脸上也带着笑，恭维万云会做生意。
万云要笑不笑的，放下水壶，直言问道：“两位登门，有何指教？”
“咳，万老板就是快言快语。”吴勇喝了口水，显然他是做主的人，“万老板，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是想问问你，你这间快餐店，有没有打算出售？”
“出售？”万云疑惑，“你是说我的这个门面吗？那你得问拉哥。”
她以为吴勇是想买下这个店面。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说，你整个店，这些用具，包括你的员工。”吴勇的手指绕了一圈，把云记快餐后厨、收银台、铁架橱柜等等，都包含在里头，“整个店都卖给我们。”
万云还没听过这种生意买卖方式，她本来就很抗拒跟自己抢生意的吴勇和王慧，登时就皱起了眉：“我不懂你们什么意思！”
“万老板，你也看到了，我们这条街，做快餐打饭生意的就我们两家，两家店就显得太多了，”王慧张口，笑着解释，“我们可以出五万块钱，把你整个店买下来。你拿了钱，可以再开多一家店，也可以做点其他喜欢的生意。”
五万，听起来还挺多，要是万云没有那二十六万存款做底气，她就要微微心动了，但除了这个店，万云没有其他的生钱渠道，自然不同意，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反应还算平静：“我不准备卖店，两位不用多说。”
在万云的认知里，卖房子卖店铺卖家具，这些都是属于败家的范畴，她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卖掉自己的产业？
吴勇和王慧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无奈，来之前就知道这万老板对自己有意见，但还是来了，可万云不打算卖店铺，也不能强迫她。
话说到这儿，吴勇还是挣扎了一下：“万老板，你考虑考虑，要是想把你这家快餐店卖掉，第一时间联系我们，直接到我店里去找人就行。”
“不卖！”万云当着两个客人的面，就把杯子收了，赶客，“两位慢走，不送。”
吴勇和王慧悻悻地站起来，可惜地打量了这地方和万云一眼，不过并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他们是想做成这事儿，做不成，那下回再来试试。
晚上，回珠贝村的路上，万云把下午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跟周长城讲了：“城哥，金牛快餐的人过来，说想买我们的快餐店，还让我把员工和厨具也一起打包给他们。你说他们什么意思啊？五万块，除去装修的两万多，多出三万，至少得挣一年呢。”
周长城比万云只稍微多知道一点这种公司间的买卖，因为昌江总是要找进口料，中间很多时间差和成本差，姚劲成没有更好的渠道，也烦了受制于人，就花了百万港币，直接买了台湾一个中型塑胶料厂七成的股份，直接控股，方便做后头的制造。
“这个吴勇和王慧不会是想做连锁快餐吧？”周长城也没想明白他们的意图，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情况了，“你问他们为什么要买了吗？”
万云说：“吴勇倒是讲了，他手上有点闲钱，想投入到餐饮里面来，他说快餐店的流程看起来相对简单，刚好他们的店也在旁边，就联合起来，做个细水长流的生意，他还说，自己也不想把手上的产业搞得太复杂。”
“这么大口气，竟能一下子拿出五万块来。除了开快餐店，他们还做什么？”周长城好奇。
“我让胡小彬去打听过了，林彩霞说好像还做进出口和批发零售的生意，不过具体是什么，他们都不知道。”万云跟吴勇王慧交流不多，有些话都只能让员工们去探听。
“进出口和零售，这么大的范围，怎么猜。”周长城不费心思了，“不卖，目前生意过得去，卖它干嘛？”
“我也是这么想的。”万云就是觉得金牛快餐的人很奇怪，自己把生意做起来才实在，盯着别人店里干嘛，不过她倒是来了点信心，人家能找上门来问，说明也是认可她这家店赚钱能力的，“城哥，要不我最近就开始去看门面吧，之前一直说开分店，说了小半年，也该行动起来了。”
“最近天气太热了，我怕你中暑，过阵子凉快一点吧。”大太阳底下万云还要到处跑，周长城有点心疼，“这回我们先做个计划，看要准备多少钱，要怎么招人。”
“好，就跟你那个项目计划报告一样，我也学习学习。”万云笑嘻嘻地答应了。

第193章
万云想开第二家分店,字面上已经开始在做计划了。
这阵子，周长城刚好没那么忙，就坐下来一起商量该怎么开这家店。两口子又发现了一点新鲜的相处乐趣,就是等回到家里后,周工开始手把手教万老板做项目计划书，从立项开始，到分阶段完成项目的多少进度，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支持,多长时间要完成目标，而万老板刚好把前阵子在会计班学习来的财务知识用在这件事儿上，两人讨论得不亦乐乎。
但毕竟是恩爱夫妻，说着说着,越靠越近,非要抱着才能进行,周长城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明明是握着笔，跟老婆讨论怎么控制成本,搂着那条从结婚至今都没有变化过的细腰，又摸又亲，不到十分钟，两人就从桌边滚到床上去了。
夏天还没过完,抽屉里的橡胶套倒是一天比一天少了下去。
又一日，金牛快餐的人又来问万云要不要考虑卖掉这个店，是拉哥受人之托过来问她。
万云有些不耐烦地应付：“拉哥，你要是想把这个店铺的产权卖了,让吴老板当我房东，我没意见。但你要问我卖不卖店,我跟你讲，不卖。”
可能是年纪大了，租金稳定，拉哥这两年脾气见好，听着万云这么硬的话也没生气，而是笑说：“行了行了，不卖就不卖，你挤兑我干嘛？”
拉哥也不卖商铺，他就是做租赁的，要是今天卖一间，明天卖一间，后面几十年还过不过了？也就是吴勇带话过来，说要是能买到一家生意不错的店，可以给一成的提成，他才跑来问的。
不止是万云，这条食街好几家生意不错的店都被问过，在九月份的时候，跟万云同一排的一家店，卖卤肉盖浇饭和盖浇面的老板，以五万五的价格把店铺出售给了吴勇和王慧。
吴勇和王慧接手店铺之后，基本上没有做出任何改变，亲自去看过两回，除了派个人到店看着账本，其他的生意方式和人员配备，全都一样，除了经营人，就连招牌都没改过。
真是奇也怪也，这吴老板和王老板也太慷慨了，五万五要是精打细算，都能开两家小店了。
隔壁的几个同行和万云说起那金牛快餐的两个老板，都觉得纳罕，哪有出手这样大方的？他们都是小生意人，真没见过吴勇和王慧这种做法，不自己劳心，玩金钱的游戏。
“那吴老板该不会是想把我们这条街的食肆都买下来吧？”卖煲仔饭的罗姐又一次来万云店里说话，因为跟阿英姐是亲戚的缘故，她时不时都会过来坐一坐。
万云不同意：“怎么可能？他脑子又没长虫，这条街少说也有二十家店，每个店五万，他还能花上百万买我们的店？什么时候能回本？”
罗姐看万云一眼，只要一提起那金牛快餐的人，万老板的攻击性就上来了，真没意思，她觉得有点没趣，说两句话就走了。其实罗姐大可不必如此担心，因为人家吴勇和王慧也不是每家店都会要的，至少她那儿，生意只能算过得去的店，人家就没有登门问价。
不过无论如何，做饮食的小老板们近来对金牛快餐的人都提防了不少，一时间每家店的后厨都严防死守的，绝不能让陌生人跑进去，就是胡小彬都受了万云的警告，让他少和林彩霞往来，就算有交际，也只能到其他地方去。
胡小彬自从被万云提醒过最好别和林彩霞谈恋爱，相处的时候，他本人就收着劲儿了，彩霞现在都不放弃嫁给老板当老板娘的梦想，自己一个小伙夫，还是别去凑趣了。
其实胡小彬这么想也是多余的，因为林彩霞根本没看上他，她老觉得胡小彬小气吧啦的，除了花点小钱在打台球和去影视厅上，从未见他请自己吃过零口，抠门到让人心寒。
到了十月份，天气总算凉快了一些，万云盘了盘手头上的钱，不算不知道，他们家三本存折，加起来竟有二十七万多的存款了，乖乖，真不得了。
“城哥，我们也算是个小富翁了吧？”万云拿出三本新旧不一的存折放在桌上，美滋滋地看着上头的数字，盼着多一点，再多一点。
“勉强也算吧，跟那些大老板们没得比，但也算小康。”周长城把上个月的出差补助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万云，“两百三，你拿着。”
他们的钱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没有一分来路不明的钱。
有机灵的投资者认为这是傻钱的一种。
其实这个存款，在九十年代初期，已经是个富翁了，哪几个家庭能拿出近三十万的现金来？但是周长城和万云没有跟自己的同龄人对比，眼睛总是朝桂老师、姚劲成等人看，再加上有彭鹏上百万的前车之鉴在眼前，因此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少钱。
“好。”万云接过来，把钱收好，“明天我就找小马去看看店铺。你说，要是看到有合适的，要不要买下来？不然每个月都给房东交租，房东哪一日不想租了，或者他想提租金，我们就得立刻走，想到这些，我心里总觉得不痛快。如果是自己的铺位，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租出去，怎么都有钱进账，旱涝保收。”
万云想得挺好的，她是看拉哥不愿意卖铺位，心想人家总比自己精明，赚的也比自己多，一直把商铺攥在手上，情愿空着也不卖。且桂老师以前也说过，手上有土地，能保住就保住，保不住就买那些经典的值钱的东西，比如闹市商铺和黄金。
“说起来，我们还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周长城被万云念得也心动起来，坐在她旁边，细细思量，“先去打听打听价格，那铺位要是在工业区里头我们就买，如果太边缘就算了。之前我在厂里培训的时候，看过一份街道的区域规划，上面写着往东那一块还要再建一些科学园，正在谈招商引资呢，所以这儿至少还有二十年的发展趋势。而且海珠是市区，就算要工业转移，这块地方空出来，政府肯定还有其他的计划，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好，我明天先去看，等你休息了，我们再一起去决定要哪间。”万云兴致勃勃计划起来，她还以为是买大白菜，想买哪儿就买哪儿，“那我们的预算是是多少？”
这还真不好说，之前根本没想过要买商铺这件事儿，平时留意得也少，现在又没有特别专业的房产中介机构，几乎都是靠熟人介绍，要不就是依赖拉哥和小马这些成日跑腿的人，周长城也有些没底儿：“不然参考金牛快餐的人，要是超过五万，我们就不要了。”
五万，有点儿多，万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不是很愿意：“再少点儿吧？三四万？”
“先别想那么多，三万还是五万，也不是我们想怎么买就怎么买的，先去打听，再谈价格，反正也不是立马就能办成的事儿，重要的还是产权清晰，别公家私家牵扯不清的。”周长城说得不错，置业买地不是小事，何况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没有任何背景靠山，买卖物业一定要干净利落，不能有其他的拉扯，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好不要惹官司。
于是万云就把买商铺和开分店的事放到一起去解决了，她想着买了铺位就自己先用着，要是不想开餐馆了再放租出去，所以这个铺位也不用太大，跟现在工业二路用的差不多就行。
可等真正开始去看商铺的时候，万云才知道中间困难重重，她的目标区域是在工业区，这儿是拉哥的天下，自然要去拜码头，因为跟小马熟悉，还是小马过来带着她去看，拉哥那儿说好要收八个点的手续费，就算最后没买成，也得给红包，万云也只能咬牙答应了，除了拉哥这条地头蛇，她的选择实在不多。
拉哥手上倒是有上百家商铺可供租赁，但他不卖，如果万云想买，只能是四处打听，小马能打听到的其他家的商铺资源也不多，现在还是大部分商铺还是以公家产权为主，公家的就难办了，他们不往外卖，不过是三五天时间，工业区私人的铺位就看完了，别说买下来，就是租赁，万云都不满意那些位置和面积。
如果只是租门面，万云心中有数，有些不尽人意地地方可以克服，但轮到自己花真金白银去买、去拥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跑了十多天，万云累了，天天回到家都要周长城给她按腿按腰。
“城哥，找个地方真难。”万云趴在床上，双手交叉在枕头上，垫着额头，说话时，声音被压住了，一出口就变了形，但还是舒服地享受周师傅的按摩。
不论是项目部门还是设计部门，周长城底下已经带了好几个人出来，之前许多必须要亲力亲为的工作，都可以放手出去，他反而没那么忙了，天天都能和万云一起关店门回家。
“那就慢慢来，找门面这些也要看缘分。”周长城的紧迫感不是那么强，主要是选择确实少，也不急着立马要买到，他这阵子想通过梅长发去跟街道的人打听，是否有公家的物业要放出来卖，但是也没什么动静，“实在不行，我们就把目光放到外头去，到天河或越秀那些地方去看看，说不定有机会。”
可万云不乐意：“我就是想要两家店连在一起，最好走路都能到的那种。”
老板是万云，实际操心的人也是万云，她没有管理分店的经验，但两个店距离近，就是其他成本也能稍微降一降，还有人员调配也会更灵活。
“那就真的只能遇了。”周长城是觉得可以往外拓展，但想到万云到时候要两个区域跑来跑去，也是辛苦，“跑这么多天了，歇会儿吧。要真的遇不上想买的，又赶着要开分店，那就先把店开起来，后面遇到合适的商铺再买下来。”
“今天几号了？”万云忽然翻过身来问。
“我看看。”要问周几，上班打工的人周长城还能答得上来，但问几号，他还是要翻一下挂历，“新历十月十八号，怎么了？”
万云一听，叹了口气：“今年恐怕开不成分店了，要找得地方来，大半个月过去了，再花十几天装修，又去了半个月。你也知道，十一月底开始，人就会慢慢少，要开张做生意，至少得等明年开年了。我是真不想熬着数日子。”
这种悲观，全是惨淡经营总结出来的经验。
别的酒楼餐馆，年底时聚餐活动多，都是生意爆棚的，就他们工业区，季节性特别明显，可也没办法，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靠工业区就是要靠外地来的大众工人。
“小财迷。”周长城搂着万云，一起滚在床上，健壮的手臂把她抱着，“别愁，我看往年年底，每条街都会有一两家店不做了，位置空着，要到春天才能招到租客，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其中浑水摸鱼，摸到一两个地方还不错的店。”
有钱都花不出去。
一切看缘分，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隔日，万云调整心态去店里，如果真没有遇上合适的位置，那就再攒攒钱，到淡季再找小马去看门面，那时候拉哥着急把店面租出去，说不定还能压压房租。
反正这分店，她是一定要开起来的！
因为不用跟小马出去看门店，万云一大早就跟周长城出门坐公交去了工业区，刚一进店门，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钟点，袁东海还在卖早餐，店里坐满了来吃米粉和面包的人，阿英姐在收银台小抽屉边上收钱，照理说一切都正常。
那个小抽屉是万云特意给袁东海开的，他那个两平米的小摊档跟快餐店的账是分开的，另外算钱，这几年下来，每个月的收入已经很平均了，早餐收益大概在两千一左右，加上中午和晚上的收益，一个月能有三千出头，其中有两成五是要给万云的，也是作为袁东海在云记的租金和水电人工支出。
哪里不对呢？万云四处这个不大的地方，她有一阵子没这么早到店了，之前都是半中午过来的，过来之后，袁东海的早餐卖完，已经上楼去休息了。
“阿英姐，早上好。”万云来了，阿英姐就把收银台的位置空出来，去收拾桌上客人们吃过的碗筷。
“老板早上好。”阿英姐早上七点上班，她住楼上宿舍，得六点四十五起来，不过午饭前她有两个小时可以上楼去休息，除了时间分得较碎，但不会真的累着她。
等万云站到收银台，细细看去，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
袁东海那儿多了个与他举止亲密的女孩子，说是女孩子，看面相和年纪，算起来，更应该是女人。
那女人刚开始在坐在门口的桌子上吃着包子，万云进门时以为她是常客，似乎之前也见过，还朝她点头笑了下，过了会儿，大概是看万云低着头，她就站起来，帮忙把袁东海那儿的米粉一一端到客人面前，仿佛她是服务员，干了阿英姐的活儿。
万云眯起眼睛，看着袁东海那一脸荡漾的样子，这是把恋爱都谈到店里来了？
袁东海一直在追女孩子，万云是知道的，光是她见过的就有三个，但能正经谈两个月的都没有，更别说带到店里来，还这样不忌讳地帮忙。
难不成这个是刚稳定下来的？之前怎么没听过？
万云之前是说过的，不论是后厨，还是袁东海那摊子东西，非员工都不能伸手触碰，就是周长城过来帮忙，能不进后厨都是不进的。顾客不会管他们内部如何分账，一旦是从云记出来的东西吃坏了肚子或有其他问题，那通通是万云的责任。她总得防患于未然。
那女人看万云盯着自己看了会儿，忽而害羞地低了头，朝着她笑了一下，白净小嘴，眉眼柔弱，如同惊弓之鸟，好像受不住万云那双眼睛似的。
弄得万云暗自皱眉自问，我很凶吗？城哥明明说我很甜美！
但现在人多，大庭广众下，万云也来不及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盯着袁东海熟练地把装着汤米粉的碗交给那女人，没有去阻止。
快九点半时，店里几乎都没有客人了，胡小彬拿了今日供菜，跟龚叔在后厨洗菜切菜，阿英姐收拾完碗筷，在后头跟刚到的郑婆婆说话，等会儿也准备上楼去休息一阵。
袁东海看没客人了，把锅盖盖上，脱下身上的围裙，伸个懒腰，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万云好奇的双眼，跨出自己的小摊位，跟坐在门口的女人，温声细语地说：“阿玉，我们走吧。”
那个叫阿玉的女人就站起来，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万云哪里会让袁东海就这么走了，开口叫住他：“胖子。”
袁东海已经不胖了，但万云和林彩虹这些老熟人还是习惯叫他胖子。
袁东海换了张笑脸回头，又把那个叫阿玉的女人挡在身后，回头笑嘻嘻地回她：“万老板，今天来得早啊。”
万云把手上正点着的钱拿计算器压住，从收银台后走出来，笑吟吟地问：“走这么急干嘛？不介绍一下吗？”她又不是什么大恶人，那个阿玉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干嘛遮遮掩掩的？
阿玉不说话，躲在袁东海背后，还低着头。
袁东海没办法，这才把身后的人拉出来，装傻充愣：“这是阿玉。”
“阿玉？哪个玉？”万云故意问，“总得有个高姓大名啊。”
“刘秀玉，秀丽的秀，林黛玉的玉。”这下是那个阿玉在回答万云，声音小小的，说话的时候，抬头看一眼万云，又低下头去。
刘秀玉的这番造作，弄得万云十分不自在，她还没见过这么不大方的女人。
“胖子，你女朋友？”万云只能问自己熟悉的人。
袁东海挠头，那张瘦下来的脸，这两年也长了点眼纹，像豁出去了一样承认：“对，阿玉是我女朋友。”
万云看看袁东海，又看看那自称“林黛玉”的阿玉，谈恋爱就谈恋爱嘛，干嘛搞得稀奇古怪的，她又不管胖子怎么交女朋友，说两句客气话，不外乎是很高兴认识刘秀玉，让她以后可以来吃饭，但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胖子，非员工不能碰餐品，你知道规矩的。”
袁东海就是怕万云来这么一句，弄得他在阿玉面前多没面子，微微收起笑脸：“知道了，就是端个碗而已。”
就这么一家小餐馆，还规矩长规矩短的，吃不死人就行了。
可万云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意思是他也是厨师学校出来的，怎么连基本原则都忘了，直把袁东海看得没脾气了，只好嘟囔着说：“知道了，下不为例。”
万云这才放他们两个离开。
等阿英姐从后厨走到前面来时，万云问她：“袁东海那个女朋友谈了很久吗？早上经常到店里来帮忙？”
早上很忙的时候，阿英姐这种慢性子的人基本上是忙不过来的，做了收银就不能端碗筷，要是能有人帮忙端碗递水，她巴不得。
万云就是怕她在中间如此隐瞒才要问清楚的。
阿英姐不缓不慢地回答：“也没有很经常来，有时候来吧，来了就很乖地坐着。”
那就好，万云这才稍稍放心，她也希望袁东海能找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他比自己大三岁，还漂着，三天两头都让周长城给他介绍靠谱的女孩子。
“年初她就找过阿海，袁东海好像不太搭理她，不过过了几个月，我看到她在阿海租的单间里洗衣服，阿海还打了饭菜回去吃，他们住得还挺好的。”阿英姐的宿舍和袁东海租的小单间距离不远，她嘴里总是能听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消息。
这是住一起了？
万云来了兴致：“这个刘秀玉是做什么的？”
都到上班的点儿了，怎么还坐在她店里。
“不知道，好像没上班，最近天天都能见到她。”阿英姐了解的就是这么多，“小彬说，他见到过阿海取钱给阿玉。”
取钱？万云顿了一下，袁东海这人总是瞎大方，谁都能从他手上搂钱，之前林彩虹和万云不知提醒过他多少回，这破性格至今都没改，只是这阿玉是袁东海正儿八经承认的女朋友，万云想，谈恋爱的时候，男人为女人花钱好像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多管闲事也没必要，要是他们能成，说不定很快就要喝喜酒了。
“老板，那我上去睡觉了。”阿英姐困了，打个哈欠。
万云：“好，去吧。”

第194章
“阿海,你之前说每个月都要交两成五的钱给万云，是这样吗？”等离开云记快餐后，刘秀玉挽着袁东海的手臂,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袁东海说：“对啊,怎么了？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哦，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问一下，这不是第一次见万云嘛。”刘秀玉赶忙解释,又换上一张笑脸，“她看起来好年轻啊，这么年轻就能在工业区有家店了，真厉害。”
“她是挺不错的。”袁东海往下接话,“但是我们还有个更厉害的同学,叫林彩虹。她在番禺,她那个农贸公司更大,手上有几十号人马。”
“这么厉害啊？”刘秀玉惊呼，看着袁东海,双眼发亮地说，“我这人没什么见识，看到有本事的人总是忍不住想看看。那能有机会去认识认识她吗？”
袁东海摇头：“她忙得很，每次都只能是她约我们,我们约不到她的。说起来我们三个也小半年没有聚餐过了。”又拍拍刘秀玉的手，“等过阵子，我们完全公开了，她来海珠的时候,我再带你认识我的朋友们。”
刘秀玉就乖巧地点了点头，略带一点惶恐的表情,怯怯地看着袁东海：“阿海，那个万云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呀？她刚刚跟你说规矩，什么意思啊？”
袁东海一看刘秀玉这副柔弱的模样就心疼，立即拉着她的手说：“别怕，她其实就是穷讲规矩，凡是店里出来的菜品都不能经过非员工的手上。她刚刚是看你帮我端米粉了才说的。其实要我说，就那么点距离，端个碗怎么了？你又不是外人。下回咱们不当她的面这么做就好了。你别看她今天凶了点，其实她人很好说话的。”
“喔。”刘秀玉就点点头，又问，“那明天我还跟你一起去店里吗？”
“来呀，你一起来呗，反正你成天在屋里待着也没事做，不如下来跟我一起卖米粉。”袁东海说着，忽然肉麻了一把，放低了嗓音说，“现在我们两人感情越来越好，天天能看到你在身边。阿玉，我好开心。”
刘秀玉听罢，立即娇羞地靠着他不甚粗壮的臂膀，小鸟依人：“我也很愿意跟你在一起的。”
这对情侣如何恩爱，万云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光是去看商铺的事，就让万云够头疼的了，在她的计划里，分店迟早是要开起来的，就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但没两天，林彩霞就哭着找上门来了。
万云这几天都较早到店里，多少也是有点盯着袁东海的意思，他不是那么老实的人，金牛快餐的人买了中间的盖浇饭店铺，近来又定下一间靠近端头位的长沙米粉店，已经搞好户了。听小马说，吴勇和王慧还在打听更大的餐饮店的价格，真不知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条街上倒是有人想把自己的店铺卖给吴勇，但人家没要，说是小店已经有三家，够了，现在要盯着酒楼去。
万云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着吴勇和王慧有了点好奇心，这两人其他生意究竟是什么，进出口和批发零售这么赚钱吗？想买酒楼好像是张个口的事儿一样，还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
不过无论如何，把控好自己的餐品，是万云这个当老板必须要做的事，因此这几日，就算是刘秀玉站在店门口，袁东海也没敢让她碰到店里的东西。
林彩霞过来的时候，云记的早餐档正准备收摊，万云也开始点今早的数。
“云姐，海哥！我姐不见了！”林彩霞红肿着一双眼睛从门口进来，带着哭腔，“她有没有跟你们说去哪里了？”
“什么不见了？”万云把今天收的早餐钱塞进抽屉里，顺手关上，立马不淡定了，着急忙慌从收银台里出来，“你好好说！”
刘秀玉看了眼万云，又看了眼桌上的那叠钱，没说话，仍安静地坐着，贴着袁东海，像条小尾巴。
袁东海也放下手上的汤勺，问林彩霞：“什么叫你姐不见了？”
林彩霞“呜呜”哭泣了两声，这才开始说：“前天下午，我姐跟我叔叔说出去一趟，一夜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去上班，后来我爸妈和我姐他们呼她BB机，已经是空号了，昨晚也没回家。是我妈给我店里打电话问人，我才知道的。”
“云姐，海哥，你们说我姐会不会被人拐走了？”
现在拐卖儿童妇女这种事儿是很猖獗的，还都是团伙作案，报纸上常常登有寻人启事。
“别胡说！”万云不敢往这个方面想，她大声呵斥林彩霞，可见她可怜，一双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想是担心了一夜，又按下自己的忧虑，给她递了两张纸巾，“彩虹做事不是这么没交代的人，你家里人那边怎么说的，她有没有留下纸条那些东西？”
“没有，我妈和我另一个姐都说没有。”林彩霞抽噎地说。
万云又问：“报警了没有？”
人不见了，过了两个晚上，至少得先去备个案。
说到这个，林彩霞忽然顿了一下，但还是诚实地否认：“没听他们说要报警，我爸和我叔在电话里好像还在吵架，说人不见了，可生意还是要照做的，不能让客户知道。”
听到这里，万云的心凉了一截，人都不见了，她家里人还在争着公司里的控制权，但万云忽然又有了一股新希望，彩虹不是被动不见，她是自己走的，而且是有备而走，去年底时，她就说过，等把番禺农贸公司的事情交割清楚就会离开，恐怕林彩霞知道的也不多。
“胖子，去罗姐那儿再呼一下彩虹的BB机。”万云的心一跳一跳的。
袁胖子听了这样的消息，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听万云指挥，快步去给林彩虹打BB机，过了会儿回来也是摇头：“打不通，是空号了。”
“那怎么办啊？我姐会不会有事啊？”云姐和海哥也不知道姐姐的下落，林彩霞这下更是放声大哭，把胡小彬和阿英姐郑婆婆都吸引过来了，纷纷出言安慰她。
万云也是头疼，林彩虹到底怎么回事？可她店里还要开门做生意，只能让阿英姐把林彩霞劝到外头去，有人哭哭啼啼的，免得让顾客以为她店里发生了什么事。
袁东海本来这时候也是要上楼去补个觉的，这下也不动了，还回头去和刘秀玉说小话。
万云想着彩虹可能会去的地方，心里有了点数，压下那阵担忧，正准备去收银台上拿杯子喝口水，她的余光中，那叠钱还原样地放在上面，却被袁东海叫住，转过头来。
袁东海旁边还站着刘秀玉：“万云，我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万云连着喝了半杯水，林彩虹突然不见的事还是让她心里颇为躁动的。
“我想让阿玉来店里做个临时工，一日三餐忙的时候，就在前面帮帮忙，工资跟龚叔和郑阿姨的一样就行了。”袁东海自觉自己在万云这儿还是有两分面子的，因此提出这个事情一点也没考虑其他。
这阵子，刘秀玉时不时都在袁东海面前说，他每个月都给万云两成五的抽成，生意好的时候都有七八百了，这样一笔钱，在外头完全可以租个不错的小门面，根本不用借万云的屋檐。或许是这点枕头风，让袁东海这阵子异常兴奋膨胀，认为自己是云记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要是离开了自己，万云这个店生意肯定一落千丈。
万云没想到袁东海竟会挑在这时候说刘秀玉的事，彩虹的事一点眉目都没有，他也是朋友，竟能这样快速翻篇，彩霞的哭声还在，他只想着自己。
万云也看出来，袁东海对这来路不明的刘秀玉是认真的，估计要奔着结婚去的，她那日甚至还和周长城开玩笑说，说不定年底就要包红包喝喜酒了，但让人到店里来做工，不行。
“店里暂时没有再请员工的计划。”万云靠在收银台上，也懒得责怪袁东海说话始终不会挑时间这种性格，看刘秀玉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她越看越不顺眼，好手好脚的人不好好找份工作，天天粘着个男人，做什么临时工，又补了一句，“零工和临时工都不招。”
“可是现在我们确实需要人，”袁东海没想到万云当着面就下自己的面子，开口争执，“我那摊子事儿都是要人的，阿英姐早上忙不过来！”
“你的摊子要找人就自己请，我的中餐和晚餐人手是够的。”万云懒得和袁东海争，最忙的头两年都过来了，今年因为出现了金牛餐厅，客源下降，他反而要多招工，“你实在很想要零工，这人的工资就从你每月的盈利中扣除，你自己给她发钱就行，我不会干涉。”
“还有，既然你找到帮工，那你早上的餐碟都自己处理，不能进我的后厨，但也不能把我店门口的地方弄脏。”万云是想通过这种苛刻的条件，打消袁东海的念头。
刘秀玉此刻拉了拉袁东海的衣袖，又低眉垂眼地道歉：“对不住，万老板，给您添麻烦了。”
话说得不清不楚，怎么就对不住了？弄得万云也不上不下的。
但袁东海就是女人示弱吃这一套，立即横眉竖眼：“别道歉，你对不住谁啊！这不是还没当成员工吗，添什么麻烦？”
万云不想跟这两人演电视剧，只挥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你要是请了这个人，记得签合同。我还是那句话，你想独立自己做摊子，钱款和卫生都分开，我不用你的人，你也不能用我的，但是我们之前说好的抽成不能变。”
其实这时候万云已经动了想让袁东海离开的心思，不过今天不是时候，现在她整颗心都被林彩虹不见了这件事给占据了，暂时没有力气去处理跟袁东海的事，谈不了细节。
袁东海被刘秀玉拉着，也不忿地离开了快餐店，他现在不把生意、友谊这些事放在第一位，因为他有更重要的、更心爱的人要去在意。
万云和袁东海的友情再一次出现了裂缝。
时间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周长城今天去见供应商了，会晚点回家，万云提早了半小时回去，急慌慌锁上门，跑上二楼，翻出叶小芝的电话，打电话前，她双手合十祈祷：“彩虹一定会在小芝姐那儿，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电话是打到叶小芝店里的，莫阿球接的，人不在店里，他又转告了万云家里的号码。
万云再次拨通新号码，这回是叶小芝接的，一听是万云来电，立即转头对旁边的人咯咯笑：“彩虹，你猜对了，是阿云打来的！”
万云担了一日的心总算落地，等林彩虹说了一句“喂”，她就开始骂人：“林彩虹你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很担心你？彩霞眼睛都哭肿了，我今天为了你差点都跟袁东海吵起来！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搞什么离家出走？家里一点交代也没有吗？”
万云骂人时一点力气没省着，中气很足，林彩虹不得不把话筒放得离耳朵远了些，对于万云的担忧却觉得温暖，轻声说：“阿云，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阿云，但是你冷静一点。”
世上最好的阿云忍不住咆哮：“我怎么冷静？早上彩霞跑来说你不见了，BB机也空了，还担心你是不是被人拐了，我一整天都无心做事，就怕你有事！结果你呢，你跑到小芝姐那儿去，快快活活的，一声不吭！你想干嘛？你想气死谁？”
“好阿云，我错了，我错了，下回再干这样的事，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林彩虹只能哄着万云，她是一点昔日的影子都没有了，性格上仿佛换了个人，能屈能伸，能硬能软，不过也就是对着往日旧友还有点温存心意，“之所以连彩霞都没说，是怕她一转头就跟她爸妈卖了我，又把我拉回去给他们做牛做马。”
原来林彩虹早就想离开番禺，和她那一帮吵起来没完没了、甚至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架的家里人，她为此做了将近十个月的努力，就是要拿到满意的钱，然后离开，永远不再回头。
近年来，林彩虹那儿的家人吵得越来越凶，打了好几架，不论是叔叔婶婶还是亲生父母都想要她那家公司的股份，林彩虹装作十分痛苦，但最后迫不得已同意了。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群人去找了个公证方，很快就把那家农贸公司按不同的比例分成三份。
父母和叔婶都以长辈的身份压着未结婚的林彩虹，说她往后要嫁人的，手上不能有这么多股份，不然以后男人家里也要来占便宜，竟好意思让创始人的林彩虹只占小头，林彩虹“垂头丧气”地签了分割合同。
因为父母叔婶的股份额度是一样的，有时候一些大小的公司决策如有不同意见时，就要看林彩虹会同意哪一方，因此就算是买肥料这种正常的事都能争执起来摔烟灰缸。
不过才一周的时间，林彩虹就被“哄着”，将手上的股份全数卖给了她叔婶一家。
至此，林彩虹跟自己创办的农贸公司真正意义上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可公司毕竟是林彩虹亲自办起来的，不论是她父母或叔婶，对对接客户的事都接触很少，更别说涉及到人员调配和公司运营，还要跟相关的农业部门打交道，再者，他们就是为了逞威风，想拥有这个公司，却又要林彩虹去打理细节，脚上的泥都没洗干净，就想做管理，以为只是简单地种菜卖菜，所以对中间的很多门道都不清楚，只知道有供应就有回款有钱赚。
但其中的利润早在股份分割之前，就被林彩虹以各种方式提现出来了，有的订单甚至连单据都没留下，现金都在她私人账户上。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土地和客户都在，只要好好运转，就不会是个空壳子，但肯定不会太容易，林彩虹始终没有把事情做绝，只拿了属于她那部分的钱，现在就看她叔婶和父母能不能撑起来了。
前一日，林彩虹跟往常一样，穿着平日里的衣服，背了个旧包，跟见到的人打招呼，说是去见个新的酒店采购，大家以为她是去工作，还让她早点回来吃晚饭，谁知一去不复返。
“彩虹，值得吗？”万云得知林彩虹平安，又听她说起这些事，就觉得可惜，“你辛苦创下的业，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值得！”林彩虹斩钉截铁，即使不是面对面，都能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眼神里的坚决，“只要能离开他们，一切都值得！”
这些年，她过得太煎心了，必须要离开，身心才能得到解脱。
有些话，林彩虹都不敢告诉万云，就算她公司做得最好的时候，她叔叔和爸爸野蛮地动起手来，连她这个最赚钱的人都打，她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女孩子，竟无法反抗，生生挨打。
所以她家里的情况真的是离谱得可怕，林彩虹出走是迟早的事。
“彩霞是真的担心你，看她那样子，估计哭一夜了，你看什么时候跟她说一声。”万云也不敢胡乱劝林彩虹，听起来，林家是比她万家寨娘家还要可怕的吃人窝。
林彩虹轻叹了口气：“竟忘了还有她。但她跟我不是一国的，不能告诉她我的下落，不然她转头就会把我卖了。”又叮嘱阿云不要讲，“再过一阵，我离开广州了，我自己打电话给她。”
万云这下都不惊讶了：“你要去哪里？真的要北上吗？你够钱用吗？”
她还挺好奇，林彩虹究竟拿了多少钱走。
“暂时还没定，去哪里都可以。”林彩虹其实心里有数，但她防范心理很强，好多细节对谁都没说，看叶小芝到厨房去了，她捂住话筒，用气声对万云说，“别担心，我手上有一百万。”
万云倒吸一口气，又想，太可惜了，那个公司现金流转得这么好，但彩虹还是把它拱手让出去了，一定是家里的境况坏到让她连赚钱的公司都不要了：“那你…”
但万云的话还没说完，那头的林彩虹又朗声笑了，还隐约能听到小芝姐问要不要吃水果的声音：“阿云，别声张啊。等我重新换了BB机，就给你家里打电话。”
万云只能答应林彩虹，连袁东海和刘秀玉的事儿都忘了跟她讲。

第195章
会跟袁东海的友谊走到这一步,万云等的好像就另外一个靴子的落下，尽管羞于承认，可她也盼了许久。
在袁东海说了要刘秀玉在店里帮忙,万云不同意后,袁东海竟买了一堆一次性饭盒堆在自己摊位旁边，早上的时候，就给客人用一次性的碗筷，刘秀玉跟个小老板娘似的围着那摊位团团转,两人过得似乎有滋有味的，不过钱还是阿英姐在收。
袁东海知道万云的脾气，她说了钱和账的事不变，那肯定是有底线的,他敢乱来,万云当天就会让他滚蛋。
万云每一日都挑剔地走进店里,看着门前那一堆一次性快餐盒就皱眉,直接喊袁东海去丢掉，垃圾站离店里远,走路都要十分钟，那桶快餐盒又脏又油还重，袁东海舍不得让刘秀玉去，就只能自己“吭哧吭哧”在店里和垃圾桶那儿来回跑。
因为万云不许刘秀玉进后厨,让阿英姐和胡小彬盯着，到他们要用水洗抹布时，只能从一些公共水龙头那儿装水过来，现在过了十一月,天气渐冷，风一刮,人也要冻得发抖，刘秀玉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去挑水，回来后简直恨不得窝到袁东海的怀里去取暖，那可真是把袁胖子给心疼坏了，以至于他跟万云说话都呛声不断。
万云发现，刘秀玉明里暗里会指使阿英姐和胡小彬帮忙做事，阿英姐虽做事慢，但不是那种没有心眼儿的人，刚开始还会搭理这个阿玉，她再扮柔弱就当睁眼瞎了。但胡小彬不同，小伙子血气方刚，又不知深浅，还帮忙倒厨余垃圾，收获了刘秀玉不少好听的的夸赞，诸如小彬你这人真好，小彬你这么好的人就该去大酒店当厨师长之类的话。
真挺有意思，袁东海也没出言阻止。
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许多人和事，有些是大象，肉眼可见需要避开或承担；但有些就是苍蝇，赶不走、打不死，它就围着你嗡嗡乱叫，让人烦不胜烦。
万云觉得自己有些刻薄，但她把刘秀玉这类人当成了苍蝇。
如果说刘秀玉指使员工做事，都还是些无伤大雅的纷争，那么接下来这件事，就让万云大为光火了！
那一日胡小彬休假，他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人在广州，难免都有几个老乡要聚会，所以店里最开始只有阿英姐在，阿火照常送菜过来，是阿英姐出去接的菜。
通常这时候，应该是袁东海自己亲自过去收钱的，但万云到的时候，只看到刘秀玉在收银台，笑意吟吟地开关着抽屉。
万云当下就摆了脸色，说了多少回，为了安全起见，后厨不能让人随意出入；瓜田李下的，收银台也不能由非职工站过去。
袁东海本来还在招呼客人，偶尔还甜蜜蜜地回头看刘秀玉一眼，似乎男耕女织，特别合拍，转头一看，万云正一脸铁青盯着刘秀玉，袁东海就知道坏了，立即使眼色让刘秀玉出来。
刘秀玉其实一早就看到了万云的身影，还是不紧不慢收了顾客的钱，又过来打声招呼问好，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这女的有礼貌，但万云理都没理她，直接对袁东海说：“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你立即就走！”
袁东海梗着脖子，脸皮有点热，也没应一声，他觉得万云总是小题大做，这些小事，至于吗？对他来说，阿玉完全不是外人。
万云却想，不行，这个袁东海和刘秀玉不能留了，再这么下去，他们就得鸠占鹊巢，她情愿不要这点抽成。
要不是这几日忙着跟小马去看几个在年后可能会放出来的店面，万云是真想快点把他们这事儿给解决了，免得自己跟个磋磨媳妇的恶婆婆似的。
她觉得也很奇怪，现在的相处都到这个地步了，每一日都有争执别扭，可袁东海自己也不主动提出要走，竟仍想在店里占据半壁江山，这又是何必呢？
这种情况下，都不用多积累，矛盾很快就浮出水面了。
这个事儿，说起来也在意料之中，比万云预想得要快。
万云的警告还不到三日，下午休息时间，店里就万云一人在，袁东海特意下楼，跟连体婴一样的刘秀玉没跟着，胖子跟她提出，现在早餐档的钱要他自己收着，不让阿英姐收了，阿玉往后会收钱记账，每日给万云过目，月底再交抽成，抽成额度不变。
听罢，万云眯着眼睛，看着袁东海那双并不敢看自己的双眼，她忽然笑了一下，许多前几天想不通的念头，在这一刻都通了，到广州这么多年，她从未小瞧过任何一个人，只要肯尽力去生活，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运气和走向，包括林彩霞，尽管不看好她这种眼高手低的性格，但人有三衰六旺，说不定哪一日年轻的彩霞会有其他的奇遇。
但是袁东海，万云在今天就看死了他，这个人这辈子不会有太多的出息。
在最开始，万云让袁东海进店占摊位卖早餐的时候，她就提出袁东海自己记账，但他不同意，几年时间了也没有任何变动，现在刘秀玉才出现一个月不到，立马就想着要自己管账。
他的主张，他的主意，全是被动地由他人操控，是个小男人性格。
刘秀玉这人，万云和她说过几回话都很不得劲，就算是正常的日常问候，她都能诚惶诚恐，仿佛自己是世上最微小的蚂蚁，随便一个人都能把她踩死，人一直这么示弱，双眼却不停地转，总是惹人怀疑的，万云的第六感让自己不敢忽视这种弱女人的杀伤力，她定然有点儿本事，才能哄得袁东海事事听令于她。
可就算是刘秀玉哄着袁东海去跟万云说要自己管账，他也没想着提出要离开云记，以万云对他的了解，袁东海不敢，他从心底里惧怕所有的风险，他怕自己离开了云记，就撑不起来，所以一定要有所依附。就跟最开始说好合伙开着店的时候，袁东海因为担心生意不好，只肯出约定的不到一半的钱，被万云拒绝后，看她的店要开起来了，又反复想加入。
现在的情况跟那时候没有任何分别，袁东海做事总是临门一脚。
他们两个朋友之间的裂缝，从前没有解决的，现在再次发生，又一次摆到了台面上。
即使是个人微小的历史，也在日常相处中重复上演。
“我要是不同意呢？”面对袁东海的要求，万云的回答一点情面也不给，她本来就不想留人了，这下更是找到了缝隙，一定要把钉子给楔进去。
万云是重感情的人，但事关生意和银钱安全，她不会留情。
“要是不同意，我就…”袁东海的脸上露出一点哀求的神色，面对万云那双明亮的眼睛，他连狠话都说不出，只能放低声音说，“万云，我不会做假账，也不会骗你的，就是想自己收钱，每个月的抽成不会少你的。你也看到了，现在我有阿玉，我们有结婚的打算，总不能让她一直端盘子，也让她学着怎么收钱做账。我…”
万云打断他：“胖子，你看看我这个店铺，有多大？”
袁东海不懂万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还是老实跟着她的思路走，打量一眼：“十多平。”
“加上后厨，一共是十六平米。”万云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包括你和两个零工在内，有六个人，客人多的时候，他们只能拿着饭盒站在门口吃饭。我这里再容不下你一个阿玉。”
见袁东海还想开口，她立即说：“胖子，你为什么不跟刘秀玉商量着另起炉灶呢？老在我这儿打转也没意思。反正你们迟早要结婚的，去租个好店面，同手同脚做个夫妻档不是更好吗？”万云的话很快，根本没让袁东海插嘴，“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找店铺，小马现在手上有几个还不错，租金也合适。”
袁东海没想到万云竟会说出这样不留情的话来，这么多年的情谊，张口就要赶自己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能这样无情呢？”
无情吗？也不算吧。
万云是有点难受，怎么说也是多年老友，但她更怕麻烦，刘秀玉给她的感觉实在不好，只要这人在，她就不敢离开收银台，好像身边埋了个雷似的，袁东海想结婚时太过沉浸其中，根本不是朋友和伙伴长久的相处方式，万云摊开手：“你有权利追求幸福的家庭，我是真心诚意希望你和刘秀玉更好，自己当老板和老板娘，比在我这儿要名正言顺得多。这几年你肯定也积攒了点钱，好好规划一下，事情总是能做成的。”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了，袁东海都没有敢定下来要走，他只是发泄地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又不敢把万云得罪死了，郁闷地走出了店里。
万云有时候觉得袁东海这些年的脑子都长到珠江里去了，四周随处可见的勇气、奋进的精神，没见他吸收一点，他最聪明的举动就是问一句，难道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小贩吗？那时万云还认为他是有潜力的，可那点思想好像就停在那一步，再无长进了。
想想他们三人，彩虹学历只有小学三年级，短短几年时间，人家做起了百万级的农贸公司，自己把云记撑起来，现在也在想办法要开分店。但袁东海好像就一直停在那儿，需要人拉，需要人推，可谁人这么有空去拉拔他呢？
正当万云为他们三人的友谊伤感的时候，小马着急忙慌奔进店里：“万老板，走走走，有个私人商铺要出让，位置就在工业四路那栋黄色小楼的拐角！二十平，现在是个裁缝店，我看过了，好好做隔断，可以做餐饮。主家准备回去起大屋，急着用钱，开价四万二，早上刚找拉哥放出来的，我谁都不敢说，立马来找你了！赶紧去看看！”
万云立即收起自己的那点情绪，什么事都不如自己的事重要：“确定是产权清晰的私人商铺吗？”她这一个多月以来找商铺都找疯了。
“确定！一百个确定！”小马常年混迹工业区，很熟悉这儿的物业，哪些是公的，哪些是私的，他门儿清，“主家是花都那边的人，八十年代初跟拉哥一起收店铺的，不过他没拉哥的本事，只收了几间，现在缺钱才放出来卖的。你别看那二十平米的店铺，现在一个月能收一千六的租金。”
“一千六，可以啊！”万云来了兴致，不用小马催促，“噔噔”跑到餐馆阁楼上，把在休息的胡小彬喊下来看店，坐上小马的摩托车，十分钟就到了他说的那栋楼。
“就是这间，现在应该还没人来看。”小马为了赚万云那八个点的手续费，一天都没闲过，到处打听谁要放商铺出来卖，真没想到让他撞上了，“我带你去看。”
等小马停好摩托车，万云立即就下来，抬头打量这附近的环境，工业四路，已经算很核心的位置了，离城哥那儿不算远，黄色小楼有四层，是个很大的服装厂，一楼则全是吃喝玩乐的商铺和小店。
这个铺面其实就是个拐角位，正对着一个十字路口的路冲，所以裁缝店顶头还挂着镇山海和八卦镜，但瞧着生意不错，店里好几个大铁架，架子上都是布料和线头，三辆缝纫机踩个不停，不时还有客人拿着衣服过来改针线。
“你看到的是门面，其实他们后头还有五平米的仓库，仓库往后还能开个小门，小门后面是块小草地，打通的话，不就可以做餐饮了？只要不是那种油烟很重的，楼上的服装厂也不会投诉。”小马来之前把一切都瞧好了，嘴巴不停地给万云介绍。
但是万云有疑虑：“照理说拉哥也喜欢这样的商铺，他不买吗？”
小马瞪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拉哥不想买？”他四处看看无人注意他俩儿，拿手放在嘴边挡住，悄声说，“拉哥和那老板谈崩了，这个漏才轮得到你的。”
“为什么啊？”万云一脸探听八卦的神情。
“拉哥最开始收工业区的商铺，是几百块，一两千块收来的，便宜得要命。但现在这个店涨到四万二，他不乐意，跟人家压价压到三万，那屋主当即就站起来走人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小马想起早上拉哥发火还心有余悸，“本来这种商铺，要是拉哥放话不给别人接，人家都不敢要的。下午我看他心情好，就问这个商铺能不能带你来看看，他还想了会儿，才说让你看看就看看，还叫我给你压主家的价呢。”
万云被小马说得都紧张起来了：“那你这么说我还敢要吗？哪个小生意人敢在这儿得罪拉哥啊？”拉哥是真正的地头蛇，有地有人，有勇有谋，跟周围社区街道的关系又好。
“拉哥才不会这么小气！他手上店面数量多的，说出来吓死你！”小马不在乎地“切”一声，“反正他想低价收这个商铺，人家业主不同意。我要是把这店铺卖给你了，拿了抽成，大头还是孝敬给拉哥的，他老人家怎么样都赚钱。”
也是直言不讳了，万云暗暗瞪了小马一眼。
“这个裁缝店跟那个业主是多少年的租约？”万云问小马，总不能自己买了店铺又不能用。
“三年。”小马那双桃花眼眯起来，又伸出一根手指，“等过了年，就还剩一年了。”
“这么久啊。”万云叨咕，她买了店，要是想把租客赶走，也没有违反现有的哪条法律法规，就是心意上有些过不去，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得受她这“无妄之灾”，可让她单纯收租等个一年半载的，万云又不乐意。
“你们商量着来嘛，又不是不能商量。”小马不认为这是问题。
万云还是说：“我不能做主，得把我爱人也叫来一起看。”
“行，但是你得赶紧。我还有两个兄弟也在带客人来看门店呢。”小马看万云没立即做决定，也不勉强，“来都来了，我带你走一圈。”
说完，两人跟裁缝店的人打过招呼，前后都看了，确实能改成餐饮，结构跟云记快餐差不多，前厅后厨，这儿还宽绰方正一些。
除了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有点犯怵，万云心里是对这一家满意的，至少比之前看的那些芝麻大小的店铺要满意得多，她之前从来不在意这些风水学说，但因为桂老师在装大门和开店动工时都要请个道长来看，万云时不时也会留意，她又回头去看了眼门头上的八卦镜，果然这些讲究不能少。
周长城下了班，就被万云拉过来看门店。
这地方晚上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时大家都在上班，十字路口看着车比人多，但到了晚上，附近好几家服装厂的工人都出来逛街了，服装厂的年轻女工不少，意味着有消费，万云兴奋地走在路上，围着这栋小楼转，就算这个店不做餐饮，做点其他的也定然能成的！
一直到晚上九点钟，人群都没有散去，还是乌央乌央，吵吵闹闹的，但对周长城和万云来讲，这些不是噪音，而是会说话会行走的金钱。
就是开了一日会的周长城，都扬起笑脸：“这地方人多，跟之前五十米街都有得比了。小云，在这里开店，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就这里了！”
“好！”万云挽着周长城的手臂，眼睛里都是要大干一场的光芒。
接着几天，万云都在忙着买商铺的事，袁东海数次想找她说话，她都没空。
小马在拉哥的授意下，帮着万云把商铺价格压到了四万，那业主确实急着用钱，看万云能一次性付清，也不拖款，就同意了降价，说好立马可以办手续。
商铺的所有人写的是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两人的名字，这是他们两口子在广州的第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物业。
手续要办十几天，小马鞍前马后地跑动，万云和周长城两人都没闲着，需要签字按手印的地方也不在少数，除了给小马的费用，还有一些税费要交，最后总体下来是花了四万四，在他们的预算范围内。
至于那个裁缝店的租约，万云和他们的老板说好了，让他们做到明年三月。
在今年十一月最后一日，这家商铺的产权完全交割清楚。
最后一次从房管中心出来后，小马真诚地跟周长城和万云握手：“恭喜两位！”
周长城和万云也是满脸笑容，买下商铺，是他们人生的一个里程碑啊！
买下商铺，是件值得高兴的事，那天早上办好手续，周长城回去上班，万云也揣着刚出炉的商铺产权证回了店里，准备跟胡小彬和阿英姐他们宣布开分店的事。
十点多了，没想到袁东海这个钟点竟没上去休息，带着刘秀玉一直等着她。
“万云，你这几天都忙什么？比美国总统还忙，想跟你说话都得排队了？”袁东海想开个玩笑，但这玩笑没开起来，万云只听出了抱怨。
宣布开分店的事也不着急了，万云收敛了一下自己欢快的心情，如果要开分店，她肯定不愿意再让袁东海占位置，她是想自己找个人来做早餐那个位置的。
“什么事？”万云心里其实有点谱儿，看刘秀玉也在一旁，心想，今天定然有事情要分辨出个大小来。
果然，袁东海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想走的事，万云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主动提出，能这么简单地解决，两人不必起冲突，她巴不得。
不过万云也使坏，笑问他：“是你想走，还是阿玉给你的建议？”
袁东海的脸色涨红，听出了万云语气里的调侃，这时刘秀玉过来，柔柔地说话：“万老板，你跟阿海说，让我们去找个地方开店，我们想想很有道理，听的是你的建议。”
瞧瞧人家这话说的，责任全在万云身上，万云自愧不如，但她对刘秀玉这人不感兴趣，也不想跟她打嘴仗，只跟袁东海说：“准备今天走吗？”
她是一日都不想留这人了。
袁东海看着万云，竟还说：“你怎么也不留我一下？”
万云坐在收银台后头，抬眼看了下刘秀玉，只见她稍稍紧张了一下，便恶作剧地说：“胖子，那你干脆别走了，反正我们这几年配合得也挺好，走什么呀。”
袁东海还没怎么样，刘秀玉先急了：“那怎么好意思，阿海都打扰你这么多年了。”又推了推旁边的男人，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万云，其实，还有另一件事。”袁东海有点踌躇，可被刘秀玉催着，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今天刚好是十一月尾了，能不能…免收我这个月的抽成？我，这阵子，我也没用店里的水，都是我和阿玉在公共水龙头挑回来的。”语气里难免还有些埋怨万云过分计较。
万云微微地挑眉，这袁东海有女人撑腰就是不一样了啊，她开锁，从抽屉里掏出这个月早餐档的账本，伸手盖住上头的数字，以免有人偷窥，大致扫一眼，心中有数，十一月的生意稍微差些，她大概能抽个五百块，基本解决当月的员工工资。
“这样吧，袁东海，”万云直呼其名，根本不与刘秀玉对话，“你今天把东西都撤走，我只抽两成，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把钱和账本交接清楚给你，晚上你也不用来了。”
她看透了，袁东海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刚跟他相处只觉得他开得起玩笑，嘴巴爱乱讲话，但对朋友有种令人舒服的小仗义，可相处久了，就越能体会到其中的懦弱和自卑，这种负面性格是很消耗情义的。刘秀玉或许抓住的就是这一弱点。
“万云，我…”
袁东海刚开口，又被刘秀玉打断：“好呀，今天刚好是最后一天了，账目也好算清楚的。两成就想两成嘛，是不是，阿海？”
万云这下倒是把刘秀玉的话听进去了，立即开始算钱，都是做惯的事，很快就理清楚了，确认无误后让袁东海签字。
折腾了小半天，不论是合同还是账目，都讲清楚摁了手印，两个昔日朋友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但中间的那种尴尬和距离，是怎么都抹不去的。
“小彬，帮你海哥把东西都搬走。”万云看袁东海开始发呆，恐怕也是还需要时间接受自己就这样离开了这块屋檐，于是点了胡小彬出来帮忙。
不是万云恶毒，她真想让袁东海也去啃一啃这开店的苦头，看是否真的只需交给租金和水电费那么简单。
胡小彬在后厨边上听着今天云姐和海哥两人的“决裂”，他也很沉默，毕竟和袁东海相处了两年，是头牛都会有感情的，“哎”了一声，立即从后面出来，动手打包袁东海的那些锅碗瓢盆，他始终记得，云姐才是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
不过是半小时的时间，袁东海的那个摊子就彻底撤出去了，云记快餐门口空了块地方出来，万云又搬来一张折叠小桌，客人吃饭就能多几个位置。
等拿完最后一个炉子的时候，刘秀玉在外头等着袁东海，他走进店里，万云正放好几张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转头看到他，问：“落东西了吗？”
袁东海摇头，问：“万云，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吧。”万云笑了一下，没有很大的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
袁东海忽而明白，他跟万云的这段友谊就要终结在今日了，往后见到面自然也会打招呼，可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把酒言欢，不计较地互相帮忙。
林彩虹走了，再没有第三个人能来调停他们之间的矛盾和裂缝。
人跟人之间，因为各种因由聚在一起，散开的时候，不一定会大起大落，即使分开也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各走各道，缘分走到这里，尽了就尽了，再无后续。

第196章
店铺的产权证已经拿到好几天了,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只要回到家就要拿出来看，上面就简单的几行字，“所有人”那一栏,房产中心的办事员用黑色水笔写了他们的名字,他俩儿怎么看都看不腻，看的时候还顺便夸自己几句。
诸如，万云会说：“城哥，我感觉我们真了不起！”
周长城也是翘着个鼻子：“那当然,我们不单只了不起能在广州买了商铺，我们眼光还好！工业四路那地方，多难买的商铺，运气也不错！”
这时候万云就会继续接上去：“我一跟阿英姐和胡小彬说要开分店,他们立马就夸我会做生意呢！”
周长城一点也不塌老婆的台,狗腿地奉承：“那肯定,也不看看我的小云有多聪明、多厉害！”
这种幼稚自得的对话,这几日一直在夫妻两人中间上演，但出了门,他们就不说了，始终是怕羞，这才哪到哪儿，就值得这样骄傲。但如此弱小的两人,走了这么多年的路，取得成绩，稍稍自恋一点是可以原谅的。
袁东海带着他的摊位和刘秀玉走了，万云觉得这勉强也算另类喜事,就是周长城都觉得胖子离开云记是好事。之前让袁东海进来，是因为生意一直没起色,抽成也是为了分担养店铺的压力，现在一切上了轨道，也积攒了经验，他也有了刘秀玉，往后就是不同的道了，一个小店容不下两个老板。周长城就提议要不要请个人专门做早餐，万云觉得可行，不过现在年底，生意渐渐淡了下去，这个打算得放到明年了。
十二月中旬的深夜，珠贝村的小院儿里。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又照旧说起新买店铺的计划，明年三月把门店收回来，就可以让朱哥派师傅去量尺寸了，虽然前期一直在不停花钱投入，但假以时日，总会赚回来的。
“小云，现在年底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些。”周长城锁好门，一进房间就想起昨天遇到的事，出言提醒道，“昨天下午我从天河回工业区的时候，看到十多个便衣警察拿了枪在追捕两个男的，从巷子口追到大马路上，那两个男的骑着摩托车，跟不怕死一样横冲直撞的，不停撞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还很嚣张地说撞死几个陪葬。听说是警察在抓卖毒品的，路边还有好多人在看热闹，有路人被撞倒在地上起不来，看热闹的人还不肯走，那场面太吓人了，我匆匆看两眼就赶紧回厂里了。”
广州今年的冬季天干物燥，加上一个多月没下雨了，空气里都是灰尘，脱件衣服，静电的电光“噼里啪啦”闪个不停。
“知道，这种热闹我都是不敢凑的，跑都跑不及，小命就这么一条，当然要好好珍惜。”万云坐在镜子前，拿起雪花膏往脸上抹，连声答应，桂老师在广州时就不停告诫他们，在外头什么热闹都不要凑，也不能胡乱说话，保不齐就惹火上身。
“城哥，今晚我眼皮怎么一直在跳？”万云涂完脸，又去摸自己的眼角，心里有点发怵，跳得压都压不住。
听万云说完，周长城的右眼皮也没由来跳了几下，他揉一揉，感觉好点，凑过去说：“我看看。”说着亲了万云的右眼皮一下，“我下去拿红纸，过年我们贴眼皮的红纸应该还有。”
“好。”万云拧好雪花膏的盖子，放在桌上，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跟刚从县里出来的时候相比，这张脸有了神态上的变化，从稚气幼态，现在变得更端庄自重了。
她喜欢这种有沉淀的变化。
周长城拿剪刀和红纸的时候，右眼皮又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奇怪，怎么他们夫妻两个总是这样同步？年初一时也跳，不会真有什么事吧？深呼吸，不乱想，他快速上楼，剪了两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红纸，各自贴在自己和小云的右眼上。
两人互相看对方一眼，右边眼尾处贴了张已经有些泛白的红纸，总觉得怪怪的，又有点好笑，但好在贴完红纸后，眼皮就缓下来，没有再跳了。
今天累，天气又冷，说了没一会儿话，两人就躺下睡觉了，那张红纸也没理它。
这一晚，睡到凌晨四点多，他们房间的电话响了，“铃铃铃”的响声在冬夜里特别突兀，如同夜半惊铃。周长城和万云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猛地动了，都被吓了一跳，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揉着眼睛醒来。
周长城睡在外侧，下意识眯眼，伸手捂住万云的眼睛，扭头去开桌上的小台灯，掀开被子，披上外套，哑着嗓子说：“我去接电话。”
万云也困，闭着眼，馨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懒懒地答应
胡小彬满脸的灰黑，在距离餐馆三条街外的公共电话亭抖着手，上齿咬着下唇，不知觉咬出了血，从别人那儿讨到一块硬币，这才拨通了云姐家里的电话，不知是因为穿少了冻得发抖，还是因为惊吓害怕而颤抖，上下唇都在震颤，忍不住用家乡话磕磕巴巴念出来：“快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铃声好像响了地久天长那么久，才有个惺忪的男声传来：“喂？”
“云姐！着火了！整栋楼都炸了！”胡小彬也没听出来对方是谁，只当是万云，只会重复这句话，“店里和整栋楼都着火了！”
“什么？”周长城那点睡意被胡小彬的话全部打散，全身紧绷，“小彬，你慢慢说，怎么着火了？”
“着火了，好大的火！整栋楼都烧起来了！”胡小彬根本慢不了，尽管他已经走远了，可一抬头，那吓人恐怖的火光就在他眼前，工业二路那一排的餐饮店全部着火，因为家家都用煤气罐，时不时还能听到巨大的爆炸声，粗壮的火舌从一楼很快就窜上了顶楼，胡小彬耳边全是消防车“呜哇，呜哇，滴滴”的响声。
周长城在电话这头自然也听到了那边的声音，毛骨悚然：“小彬，你现在在哪儿？”
胡小彬听着周长城那把稳重的声音，尽量让自己不要恐慌，胡乱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又狠狠捏了自己一下，回过神来，四面看了看：“工业五路，玩具厂这儿，店里起了大火，好多人都在这里！长城哥，你们快过来吧！”
他佝偻着腰，把自己缩在公共电话亭里，实在是太害怕了！
周长城挂断电话，发现万云也在床上坐起来了，穿上拖鞋，站在床边，衣服都没披，满脸肃容，右眼皮上还贴着那张滑稽而无用的红纸片：“城哥，小彬的电话吗？哪里着火了？”
“他说餐馆那儿整栋楼都着火了，具体不知道什么情况。”周长城赶紧套上毛衣，又穿了件外套，看万云呆住，过去帮她也把衣服穿上了，用力抱住她，“别慌，现在就去现场看看。”
“好。”万云打了个冷颤，这才发现眼皮上的那块红纸，立即拿下来丢在一边。
什么红纸贴眼皮，一点都不辟邪！
现在是冬天的凌晨四点多，珠贝村的小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迷蒙的巷口路灯和呼啸而过的冬风伴随着他们两口子，竟恍惚觉得回到了平水县的萧瑟感，公共汽车是没有了，好在之前万云骑着去卖盒饭的自行车还能用，周长城跨上车，万云坐在后面，紧紧地抱住周长城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背后，手心发凉，心慌气短，脑子要转不动了。
到底怎么了？是做梦吗？是梦游吗？
根本不用到工业四路，只消到工业区的外围，就已经能看到一辆又一辆的消防车和警车往里开去了，工业二路一片冲天火光，为了安全起见，警察和街道已经把周围工厂的工人全都疏散下楼了，生怕火源被风四处吹散，又引起次生火灾。
工业区多的是易燃的服装厂和纺织厂，还有两间煤气罐点，现在天气干燥，稍不注意，一点火星就会引起灾祸，在平时，每个工厂三天两头都被念紧箍咒要注意防火，还要定时检查消防设备，可总是防不胜防。
附近的工厂都在打开水龙头以防万一，热心的人们自发跑动，不停给工业二路那边送水做支援。
数百个穿橙色衣服的消防员一刻不停地接驳着长长的消防水带，大股白花花的冰冷的水从管口里喷出，往着火的工业二路小楼浇去，可大火怎么也灭不尽，煤气罐爆炸的响声不时传来，轰隆隆，地面都震动。
带着防毒面罩和防火服的消防员冲上楼，快速搜寻楼上是否还有人没下来，随着煤气罐爆炸，火势加大，搜寻工作困难。
不论是着火点还是楼下，救护车和哀嚎声不断，定是有伤亡。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顾不上骑车，找个电线杆子随意锁了车，便牵着手挤入人群中，看着不远处一栋楼冲天黑烟，火光弥漫，刺痛了两人的眼睛：“让让，麻烦让让！”
工业二路是过不去了，大量维持秩序的民警还在不停往外送出住在工厂宿舍里的工人，警戒线封锁一直到外围的四路，包括万云新买地商铺也在封锁区内，大部分疏散的人群都集中是四路末尾、五路和外面的大马路上。
“去玩具厂！先找到小彬！”周长城拉着、搂着万云，挤在人群中，不停地拨开迎面而来的人，看万云脸色煞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停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一定不能慌张！
万云这一刻毫无头绪，回头去看看火光照亮的天空，那一团火像是烧在她眼里，双腿麻木地跟着周长城走。
在工业五路玩具厂那附近，聚集了至少有上千人，好在这里距离大路不远，人们都分散开了，人虽多，但还没有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周长城跟万云两人双手紧扣，不敢放开彼此，怕被人冲散了，在玩具厂门口和附近一排电话亭边上也没有见到胡小彬，两人不停大喊：“小彬，胡小彬，你在哪儿？”
那么多人都仰着头看向百米开外的工业二路，人声嗡嗡响，每一张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有不同的神情，可眼睛里映着火光，看得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这样寒风四起的冬天里满心烦躁，一身是汗。
“小彬，胡小彬！”万云嘶声呐喊！
周围也有不少万云这样寻找朋友的人。
起火的那栋楼，正是工业二路，云记快餐所在的楼房，一楼二十多个门店全是食肆，二楼三楼则都是出租给在工业区打工的工人们，里头住了至少有三四百人。现场如此混乱，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住在那儿的亲朋已经逃出生天。
“云姐，长城哥！”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一个冰箱的后头传了出来，正是胡小彬，他在玩具厂大门最角落的地方，蹲在冰箱底下躲风，听到有人叫自己，这才缓缓站起来。
“小彬！”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赶紧跑过去，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快三年的瘦弱男孩。
胡小彬全身发抖，脸上都是灰，冻得塌腰缩肩，鼻涕留下来，狼狈极了，周长城看他只穿了件睡觉时的薄衣服，脚上蹬着双拖鞋，脚也被踩伤了，可怜兮兮的，赶紧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揉揉这小伙子的脑袋，真是受罪了。
“小彬，你有没有受伤？”万云拉着他的手臂，前后左右地看。
“没有，没有。”胡小彬见周长城和万云来了，心里的恐惧总算慢慢在放下，抬手擦干鼻涕，还拍了拍身旁的柜式冰箱，说，“云姐，我把冰箱救出来了！”
“你个傻孩子！”万云看着眼前店里的冰箱，里头还装着昨天剩下的菜和汽水，脆弱的玻璃柜门，从二路推过来，竟一点损伤也没有，就后面那条电线插头烧焦了点儿皮，“是人重要还是冰箱重要！”说着，又忍不住去拥抱了他一下。
“究竟怎么回事？”等大家见着面了，确定了安全，万云才开始问，忽然又提起心来，“对了，阿英姐呢？她住楼上，她下来了吗？”
胡小彬点头：“她在二楼，离楼梯口近，第一声爆炸的时候就下楼了，跟我一起把冰箱推出来的。但是后面人太多了，又挤又乱，我们就冲散了，她应该没事的。”
万云双手合十直念佛。
“小彬，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你知道原因吗？”周长城看向二路的方向，只想知道答案，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过去探听消息了。
胡小彬住在店里的小阁楼上，万云装修的时候还特意给这个小阁楼装了个小门的，进出上下都很方便。
今天晚上十点，他照常前后锁好门，上去阁楼睡觉，直到凌晨快四点时被一声巨响吵醒，感觉到床都在震动，因为前阵子才有街道的人过来宣传，如果发生地震要如何逃生，他以为是地震，瞬间清醒，别说穿衣服，提上裤子就从阁楼下来了，却在下来的途中感受到一阵庞大的热气，睡眼迷蒙中，听到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
胡小彬加快了下阁楼的速度，甚至还想去厨房看看，却瞧见后厨门口已能窥见熊熊火光，他先是吓得呆住，过了几秒钟才着急忙乱地去收银台找前面大门的钥匙，颤着手开了卷闸门，外头已经有机灵的人从楼上下来，往外跑了，他见人跑，也跟着跑出去二十多米，但心里又生出一种对店里的责任感，踏着拖鞋又往回跑，刚好见到下楼来看情况的、披头散发的阿英姐。
那时火势已经烧到云记的后厨，眼看着那层火就要扑到煤气灶处，可怕的浓烟从后厨窜到前面，阿英姐和胡小彬两人惊恐地大叫，顾不上其他的，就把冰箱的插头一把，推着这个唯一有轮子的财产就冲出来了，拔插头的时候，高温已经融掉了冰箱线的表皮，胡小彬还被电了一下。
但好歹两人还是逃了出来，还未走出五十米，就听到接连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大火不停蔓延，整栋楼都被大火笼罩，黑烟四起，人们往空旷的地方逃窜，不止这栋，还有隔壁和对面楼上的人，全都下来了，不到半小时，消防车和警车也陆续到场，开始隔离现场，不让人靠近。
“是外面的火烧进来的？”万云在胡小彬凌乱的叙述中，努力去抓住一点头绪。
胡小彬咽口水，口干舌燥，点点头，接过周长城打开的汽水，不管冷不冷，先喝一口：“对，从阁楼下来的时候，火还没到我们厨房。我出来后，听人说，火好像是先从金牛快餐，还有另一头的米粉店先烧起的。”
周长城和万云面面相觑，两人都揪心不已。
人群中有人说是谁丢了烟头引起的火灾，有人说是哪家店的后厨留了火种烧起来的，还有人说是谁半夜烧纸点燃了什么东西造成的大火。
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真相。
跟站在干岸上看热闹的人不同，万云和周长城心痛地看着那两条街外着火的楼房，心中染上痛苦，楼都烧没了，店也没了，他们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外头干等，等着火灭，等着可能会查出，又或者永远不会公布的真相。

第197章
大火从凌晨四点烧到第二天九点多,才算彻底浇灭，但从工业三路到着火点中心，目前都是隔离带,不让人进去,也不让没有起火的工厂开工，四路也只是开放了一小部分地方，消防专家冒着生命危险，在里面查探是否有未燃未爆的煤气罐。
今日阴天,没有任何阳光，寒风阵阵，行人缩着身子低声交谈。
周长城万云和胡小彬都没有离开玩具厂大门口，三人后半夜挤在冰箱后面,看着消防车和警车的闪光灯不停闪烁,跟火光互相辉映,火势猖狂燃烧,又被大水浇灭，这几个小时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无尽的沉默，火灭后，空气中还能闻到燃烧过后难闻的气味，肉眼可见的黑色灰尘,落满了附近人的头顶和身上。
万云站得双腿发麻，心也是麻木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周长城今天没去厂里报道，因为去外资工业上班的那条路也被封了。
只有小部分负责人能进去，消防的人跟着附近每栋楼的人在逐一排查可能的起火点,又调了好多辆洒水车过来，把工业区所有路面都浇湿浇透,一股森然冷气从地面传到人的身上。
有不少媒体记者从昨晚就围着火灾情况拍摄，一大早赶来做报导的人更多了，不少人拿着话筒和纸笔，采访昨晚火灾的亲历者，又来了好多便衣，把这些媒体赶走，推搡之间，万云站在外围，只觉得和这个世界有一层深深的隔膜，令她怀疑自己的存在。
工业五路上的人群在天亮后渐渐散去，只剩一小群人还在周围徘徊，这些都是住在二路那栋楼上的人，他们也无处可去，不知怎么安置自己。
“周经理？”洪金良一大早出来觅食，也想看看二路那边什么情况，路过玩具厂时，就看到身材高大的周工跟座雕塑一样，站在路旁，便上去喊了一声。
周长城动了动吹了半夜冷风，已经冻僵的脸，见是洪金良，对他点点头，没说话，他没心思说话。
洪金良的厂子就在五路，后半夜那样吵闹慌乱，他也被吵醒了，起来看看外面的火光，又倒回自己厂里，把所有兄弟都叫起来，操起铁棍，让大家都别睡了，看好门户，这种混乱的时候，最容易有人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一直到天亮，观察到外头的情况都被控制了，他才开了个小门出来。
除了看到周长城，还看到他后头同样灰头土脸的万云，洪金良顿时想到，这万老板的店不就在二路吗？难怪两夫妻都是一副失魂落魄望着二路的方向不动，想了想，也不去找吃的了，拉过周长城：“周经理，万老板，别看了，去我那儿坐坐，喝口热水。”
周长城下意识想抬手拒绝洪金良，自从那五百块的红包之后，他就很注意跟这些供应商保持联系，除非工作，尽量不要有拉扯，但是洪金良开口道：“周工，我再想要昌江的订单，也不会想这时候跟你套近乎的。你一个大男人冻一冻没什么，可你看万老板和她旁边的小兄弟脸都冻红了，让他们也缓缓吧。我那儿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去不得，就去喝口热水。”
洪金良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也知道周长城的工作忌讳。
经洪金良这么一提醒，周长城才回头去看万云，万云身子在不自觉地打颤，他立即心疼地抱住人，大手摸摸她的脸，试图把她的三魂七魄唤回来：“小云，我们去洪老板那儿歇会儿。”
万云上下牙齿磕碰个不停，双眼缓慢眨了两下，意思是同意了，周长城看她走得辛苦，都同手同脚了，蹲下，不顾路人的眼光，把妻子背起来。
洪金良则是跟胡小彬两人推着冰箱在前面走着。
等到了洪金良厂子门口，周长城才把万云放下，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呆愣的她，暗自叹气，恐怕这次的火不单烧了那栋楼和餐馆，还把小云心中对生活和工作的热情给烧灭了不少。
洪金良那儿有个待客间，他也没和周长城谈工作，而是赶紧烧了热水，泡茶给他们喝，又让员工小跑着去买了不少早餐回来，长吁短叹昨晚的大火如何吓人，也没问他们损失如何，都不用问，远远看着，那头连着几栋楼都只剩下个黑乎乎的框架了，救护车从昨晚响到今日早晨，哪可能还有东西剩下。
周长城和万云虽然又冷又饿，但胃里跟堵着块石头似的，面对着洪金良好心买来的早餐，根本吃不下，只勉强吃了个小莲蓉面包，胡小彬倒是吃得狼吞虎咽，可是看到云姐和长城哥都不吃，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放下筷子，好像自己吃东西是做错了事一样。
“吃吧，别饿着。”万云手上握着烫手的茶杯，眼前还冒着茶水气，看胡小彬这时候还害羞，让他快吃，可声音一出来，是吓人的沙哑。
周长城赶紧盯着她喝下小半杯水，又抽了纸巾，沾湿热水，给她擦手擦脸，满脸担心。
洪金良也在吃肠粉，他吃相不好，吧唧嘴，但无人注意，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工和万老板，再看看自己毫发无损的小厂，工人早上都开工了，机器响起，不由一阵庆幸，他再没心肝，同为生意人，也开始同情这两人，要他说什么好，这也太倒霉了！
吃过早餐，周长城万云和胡小彬三人稍稍缓了过来，谢过洪金良，也不好打扰人家太久，说好把冰箱先放他这儿，后面再来处理，里头的汽水和菜肉都让他员工拿去吃。
洪金良把人送出来，没甚文化的他，又想安慰人，张口就说了句九不搭八的话：“周工，万老板，节哀顺变。”
周长城和万云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笑纳了。
出门的时候，恰好碰上了梅长发和两个采购的同事，他们不住厂宿舍，来上班之前都不知道工业区发生了火灾，等想进外资工业园时都被拦下了。
张美娟是住在厂区的，她带着几个住宿舍的小领导，跟着消防的人，再次检查了厂里的消防设备和逃生通道，昌江平日功课好，检查基本都过关，等忙完了，又跟几个同事站在警戒线附近，让今天来上班的同事们先回去，明天彻底没有安全隐患了，再过来上班。
梅长发看到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听说他俩儿在这儿熬了后半宿，二路的楼都烧成这样了，真惨，过来拍拍周长城的肩膀：“周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周长城摇头，现在没什么要帮忙的，只和几个同事挥手说再见。
胡小彬的全副身家都在这把大火中燃烧殆尽，好在他每个月的钱都寄回老家去养家，手上现金没多少，裤兜里的身份证和暂住证倒是留下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无处可去，只能跟着周长城万云回了珠贝村。
等到了昨晚锁自行车的电线杆处，却只看见光秃秃的水泥杆子，哪里还有什么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陪伴他们多年的自行车也被人撬锁骑走了，茫茫人海，根本无处可寻。
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喝凉水都塞牙缝。
周长城和万云双双更为沉默，带胡小彬上了回珠贝村的公交车。
万云浑身僵硬，脸色发白，还记得去开火煮姜汤，可其他的事，她做不了了，只任由着周长城安排胡小彬去洗热水澡，换上他的衣服，又拿了枕头被套给他，让他去睡书房的行军床：“小彬，看你眼睛都熬红了，昨晚又吹了风，喝碗姜汤再睡。”
“多谢长城哥。”胡小彬在高度紧张过后，到了安全舒适的地方，这才全身心放松下来，又吃了一肚子的早餐，早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也不管那碗姜汤有多呛口辣喉，三两口喝下去，烫也不管了，喝完姜汤，随意铺好床，倒头就睡。
相比胡小彬，周长城和万云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两人也冲了热水澡，但只喝了小半碗姜汤，再多喝一口万云就想吐了，周长城摸她的手，怎么也暖不了，又打了热水给她泡手泡脚，泡完了，再给她脱衣服，塞到床上去，随即自己也躺进去，抱着她，想温暖她。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会是废话。
周长城把万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背，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外头的风声。
万云转动着干涩的眼球，怎么也睡不着，忽然坐起来，惊恐地问周长城，揪着他的衣袖：“四路有没有被波及？我们刚买的商铺没事吧？把产权证拿来我看看！”
周长城摸摸被万云撞痛的下巴，本能地皱眉，一对视，却在万云身上看到了许多从前被藏起来的脆弱和不安定感，这是很磨人的，他松开眉头，没有任何怨言，而是起来，把那张在前几日让他们兴高采烈的商铺产权证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来，让她抱在怀里，出言安抚：“好了好了，没事了，新买的商铺还在。我打听过了，就烧了二路的那栋楼，救火很及时，并没有烧到其他地方。别担心，快躺下。”
周长城看着万云的眼睛，里头充满了惊慌，大概是听到自己的保证，她才搂紧硬壳的产权证躺下。
似乎过了好久，万云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脑袋在枕头之间辗转，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一阵冲天火光，人们大喊大叫，消防车的鸣笛响个不停，浓郁的黑烟飘上天空，维持秩序的警察不让人靠近，火光一下远，一下近，她只觉得心都是烫的。
“小云，小云，醒醒！”迷蒙间睡了一觉，周长城被旁边万云的喃喃呓语给吵醒了，他赶紧坐起来，看看闹钟，已经是半下午了，又去摸她额头，滚烫，用了点力气，把还在她怀里的商铺产权证抽出来，丢在桌上，想摇醒她，却怎么也没见她睁开眼睛。
万云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牙齿打抖，好像在打摆子，额头都是冷汗。
周长城坐不住了，起来穿衣服，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一丝风进来，硬是把万云抱起来，伸手去擦她额头的冷汗，又去摸她的背，背后湿透，这是着凉发烧了。
“乖，小云，换身衣服。”周长城把半昏迷的万云搂起来，粗手粗脚地给她换了干燥的衣裳，只听她念着“城哥，我好冷”，又去灌了个暖水袋，塞到她双脚处，不停搓她的手，想传递一点温热。
胡小彬在楼下已经起来了，他身材瘦小，穿着周长城过于宽大的衣服，只能折起衣袖和裤脚，不敢乱翻人家东西，又不敢上楼去叫人，尿急了才去洗手间上厕所。
周长城听见楼下的响动，给万云盖好被子，三两步下楼去，给他递了一百块：“小彬，万云生病了，你出去村口，就是我们刚刚下车那地方，往右走五十米，有个田氏诊所，把田医生请回来，跟他说病人受凉发烧，让他带药箱过来。村里市场有卖衣服的地方，你去打听在什么位置，自己买身合身的衣服，厨房有吃的，我顾不上你了，你自己解决了啊。”
胡小彬“哎”了一声，脚上还穿着昨晚那双拖鞋，接过周长城的钱，着急忙慌小跑着出去请医生了。
周长城打了一盆冷水，往里面放一块毛巾，上楼去给万云降体温。
小云生病了，自己千万不能倒下，不能有事，绝不能让小云一人去面对！
周长城咬咬牙，自己也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迅速清醒过来。
诊所的田医生跟着胡小彬进到小院儿里，给万云探了体温，三十九度八，是高烧了，烧得人嘴唇都干裂了，嘴巴和鼻孔呼出来的全是热气，手心脚心是不正常的潮热，他立即给万云打了一支屁股针：“没有大问题，就是着凉，吹风吹狠了，多喝点热水，让她多出汗，饮食清淡。吃了饭再让她吃退烧药，再过三个小时就会慢慢退烧，如果体温有反复，就再吃一片退烧药。后面如果有咳嗽流鼻涕也是正常的。”
还好不是大问题，周长城总算放下心，付了田医生的诊金，送他出门去，说好如果有问题要再麻烦他跑一趟，转头一看，胡小彬已经在厨房开始烧菜了，他叹气，幸好还有人能帮忙跑个腿。
连着几天，万云的体温都在反复，一度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九，退烧药也不管用，田医生又来给她扎了两针，万云往周长城怀里钻，直说这针打得她屁股酸痛，周长城拿了热毛巾给她敷，一点办法都没有，恨不得替她去烧。直到第三天，万云才彻底退了烧，但整个人脸色煞白，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只能喝点白粥和汤水，吃不下，心里有事，很快就瘦了一圈，巴掌大的面孔盛着一双大眼睛，从未如此楚楚可怜过。
“小云，别这样。”周长城也连着三天没有去上班了，一直在家守着她，胡子都没空剃，下巴一片拉扎，时不时给她喂水，又不敢让她去洗澡，只能打了热水到房间里擦身，柔声说，“咱们都振作一点，后面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万云见到胡小彬上楼来给他送粥，伸手慢慢接过来，抬头问他：“阿英姐呢？有她消息了吗？”
“她现在住在罗姐那儿，说是跑的那晚扭到脚了，不方便走路，就没来看你。”胡小彬穿着新买的冬装，在旁说道，“云姐，你别担心，郑阿姨和龚叔那儿我都去说了，大家都让你先好好养病。”
万云这才点点头，粥吃了两口，又不想吃了，只觉得累，一点精神也没有，眼皮发重，想躺下睡觉，周长城往里面放了点白糖，她说小的时候有一回生病，万雪从她们爹娘锁着的橱柜里偷了一勺白糖，搅在粥里让她吃，她一直都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长大不再饿肚子了，都还会在白粥里加糖。
周长城哄她多吃了几口，万云却忽然不耐烦起来，伸手去格他的手，差点打翻碗：“不吃！不吃！拿走！”
胡小彬见状，立即下楼，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口子。
万云很少耍这种小性子，她就算是发脾气，也都是收着的，更不会随便迁怒于人。结婚这么多年，周长城几乎没有见过她这一面。如果是刚结婚，两人不熟悉的情况，周长城说不定会对万云的看法大打折扣，但两人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只觉得庆幸，现在自己还能成为她情绪的出口，总好过她一直憋着不肯放开。
其实周长城压力也很大，昌江一直在催他回去上班，有时候趁着万云睡着了，他还得到楼下打电话回厂里开会，有几个大项目是一定要他这个负责人主持的，同时厂里这两天应该还发生了其他事，但丁万里那边大概是忌讳旁边有同事在场，说的话就有些语焉不详的，只催他快回厂里上班，周长城也没功夫追问。他怕万云再次发烧，睡觉都不敢睡实，可这种情况，他也不想放任小云一人在家。
一个家，这样微小，小到只有两个人，相依相偎，为偶为伴。
一人倒下，另一个人总要撑起来。
“小云，我找人打听了，说是火灾起因已经快要查出结果了，我们总得知道个明白，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周长城这几日说了许多激励人心的话，万云没有听进去一句，那就只能讲眼前最实在的又必须去面对的事情，“如果有人故意纵火，你不想知道谁是坏人吗？我们得去要个说法！”
万云已经躺好，拿被子蒙上脸了，听了周长城这两句话，又把被子拉下，黑白分明的双眼这才渐渐有了一丝神采。

第198章
万云在家里再躺两天后,最终还是起来了，人毕竟是年轻，虽然是烧了几日,除了精神差了点,其他状况都算过得去，也能开始自己慢慢做饭吃了。她其实也不太想去面对餐馆被烧了这件事，但城哥说得对，无论如何,眼前的事情是不能逃避的，有能力的时候，先去面对一部分。
首先要去罗姐家里看阿英姐，阿英姐的脚扭得并不是特别严重,但走路会痛,不能上下楼梯,得好好修养。
万云给她和胡小彬都发了四百块钱,说是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工资，无论如何,辛苦工作一年，临了还遇上火灾这种惊吓之事，就让他们先放假回老家过年，这是个比他们之前的工资要高的数,也算是万云的一点心意。
阿英姐和胡小彬两人都问万云，那过了年还回来上班吗？
可万云现在也不知道，到了明年，自己这里的事会怎么样,跟他们两个还有没有缘分继续做老板和员工。
阿英姐和胡小彬自然都说要继续跟着万云，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万云不押工资，平日也好说话，到了年节还会再多发五十块钱红包，比其他家的老板在细节上要更大方。
“云姐，你之前不是说要开分店吗？四路那边的店不受影响，我们明年还来上班。”胡小彬是最不想变动的，经过此事，他现在跟万云和周长城又有了更不一样的感情，对他们两人颇为依赖起来。
阿英姐肿着脚踝，坐在罗姐的客厅里，也说：“是呀，老板，我们都是做熟手的员工，你要是开店，先请我们来，我们更好跟你打配合呀。”
可是万云没有立时答应他们两个，她的心思现在根本不在开店这件事上了。
尽管自己的心情都一团糟，很心痛云记快餐被烧毁的损失，但她还是顾着眼前两个员工，尤其是胡小彬，从云记开业伊始，他就跟着自己了，感情更不一样，阿英姐也是个好的，她说：“明年如果真的还要再开店，我就再请你们过来。我家里的电话和周长城的BB机号码，你们也有，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没有拿到斩钉截铁的答案，阿英姐和胡小彬两人也没办法，只能接受了万云的这个说法，心中不免惶惶，恐怕明年就要自力更生重新找工作了，会遇见什么样的老板，会去到什么样的工作环境，都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不可预测未知真可怕啊。
云姐的身体已经好起来了，胡小彬也没好意思继续待在珠贝村，第二天就买了汽车票，今年提前回了老家。
等解决好员工的事情，接着就是云记快餐的供应商，林彩虹原来那家农贸公司、屠宰场的老板、汽水批发商、副食品批发店等等，有的是月结，有的是周结，原来的账本已经烧毁了，只能是按着他们的账单来支付，万云从积蓄中拿了两千块钱，逐一把这些款都给付了。
工业二路这里连着烧了二十二家食肆，不少送菜的供应商虽然同情他们，但也还是上门收钱，所以每个人除了店铺里的损失，还有一些其他的款要结清。
万云还好些，因为江曼之前对她耳提面命，每一日的账都要交接得清清楚楚，决不能含糊，所以每天收到的钱她都会拿到银行存到对应的账户里去，店里收银台只留下一点零碎散钱。而有些店铺是隔几日才清一次账的，把收到的钱放在店里锁着，有几家店，那晚直接就烧没了一两千块。
从肉眼看过去，工业二路着火的那栋楼，仿佛只是一栋长条形的楼，其实它是三栋连续着的、没有缝隙的楼，建起来的三层小楼连成长长的一排，看起来像是只有一栋，实际上是分开的，所以一楼才有二十二家食肆店面那么多。
这块地方原先是某个国营厂的宿舍楼，后来该厂在七八年左右，因为经营不善，发展不下去，为了保住一部分国有资产，就做了资产拆分，开始做重组，因为一些历史原因，政企不分家的缘故，最终这三栋楼就归区政府代为管理，但该企业工会仍有持有一部分权益，到了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之后，这一片区域重新红火起来，21世纪的国资委在九十年代的前身——市企业委员会，也开始介入这三栋楼的管理，里头有不少行政上的纠纷。
而拉哥那时从香港回来，手持十几万外汇，开始扫荡工业区这里一切能拿到手的商铺和楼房。
这三栋连着的小楼因为产权和归属管理问题，陷入胶着状态，既不出租，也没让任何一家企业使用，就硬生生空在那里，拉哥就是趁机插../入其中，先是把这三栋楼整租了下来，再过了两年，打通其中关节，就将一楼二十二间商铺全数买下，转为私人所有，但因为土地和产权一直都是公有的，不可能全部出售，他只能买下一楼。至于二楼和三楼那些空房子，拉哥就作为租赁方与三方部门之间进行签约，先是签了十年，九零年后又再次延长十年，也跟后来的“公私合营”政策相契合了。
拉哥一楼的商铺向来是亲自管理出租的，二三楼都改造成了大小宿舍，再让手底下的小弟将这些单间或者多人宿舍再分租出去。
所以这三栋楼的产权非常复杂，至今拉哥的租金都是分成三份汇入到指定的账号，按年度结算的。原先万云要找店铺，根本碰都不敢碰这种公私产权交叉在一起的门店。拉哥都不敢把这三栋楼拿在手上，何况是万云这种小商家，要真有点什么问题，直接整栋封楼，那真是亏得连骨头都捞不回来。
二路那边解封之后，万云跟其他家的店老板们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在里头失去了自己的店铺，承担了不同的损失，有的人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多年的店，不论是招牌还是顾客群体都是非常成熟的，也在这家店里赚到了回乡起房子的钱、养家糊口的钱，一把火烧下来，把人家的饭碗都给烧没了，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但他们再惨，也没有拉哥惨，因为那二十二个店铺的产权是完全属于拉哥的，相当于很给他赚钱的这一条食街的租金完全断了，而他和三方部门的租约又还在。别说那十八家店的老板想找出火灾的原因和源头，想找到一个为这次灾祸的负责人的人，拉哥是早就动起来了。
这时候这十八个食肆的店老板，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没有发现在这条街拥有三家店的金牛快餐的老板吴勇和王慧，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聚会里。当然其中也有吴勇和王慧二人本就很少露面的原因，大家与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情。
看着这三栋楼已经烧成黑灰，只剩个楼层框架，一些墙壁都坍塌了，里头狼藉一片，而究竟是手握地皮的部门去清理，还是租赁房出钱出力去清理，又有一段拉扯。更糟糕的是这场火灾里死亡3人，受伤42人，拉哥既是业主，又是承租人，不论从法律还是人道主义层面出发，他都必须要给这些人做医疗上的赔偿。
这把火，把拉哥深藏在骨子里的那份暴躁、凶残、戾气一下子就激发出来了，这几年大家看他脾气好，敢跟他开玩笑，是因为生活平静，他也算是这片区域的小皇帝了，一切顺心，所以心放宽了很多，可本质上还是那个混社会、脸上带长疤、劳改过的拉哥。
这么多年跟着他的三十多个兄弟，自火灾后的每一天都不大敢跟他讲话，因为不论说什么都要挨骂，问他中午想吃什么都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每个人都丧着一张脸，弟兄们碰上了，对话都是静悄悄的。
拉哥心情非常不好，办公楼的烟味能寻思一头牛，他不停让人去探火灾调查进度。
官方调查的火灾原因，不到五天就出来了，是有人故意纵火，已经抓到了四个嫌犯，这四人背后的指使人跟金牛快餐的老板吴勇和王慧两人有过节，他们哥儿四个当晚喝醉了，是出于义气给朋友报仇，想去烧了吴勇和王慧的快餐店，还有他新买的米粉店和盖浇饭店。
因为每个店的水电管道不免都会暴露在后厨外面，这四人最开始的打算只是想到他们店里弄坏电路和水管，让他们第二天做不成生意，米粉店和盖浇饭店是没有重新装修的，电路早已经老化不堪，有个笨贼在夜里看不清楚路线，竟开了打火机照明，包着导电铜丝的塑料壳，立即就着了火，几家餐厅混杂在一起的电线瞬间就烧了起来，火窜进后厨。而金牛快餐那家店一切是全新，之所以会着火，是因为另外的人看到他们那头不大的火光，觉得这个方法好，竟把一团塑料袋直接点燃了从门缝里塞进去，想烧开后厨大门进去拿东西，最好能拿点钱。
他们四人都交代，没有想到这把火的来势竟这么大，把三栋楼都给烧没了。
理由是很离谱、很简单，甚至很蠢钝，但是这就是目前公布出来的所有信息，并且是真实的。
公安和消防那边的压力都很大，不单相关受损的商家在问进度，这场工业区的大火也让所有人瞩目，媒体在跟进，相关单位也敦促他们快速找到原因，要维护社会正义秩序，也要给公众交代。
等完全得知了这个理由后，大家才发现人群中没有见到连累自己的吴勇和王慧，不免又开始骂起人来，想把这两人找出来，但气哄哄了半天，就算是把他们名下的三家店的员工都问了一遍，也没人知道他们究竟住在哪儿。难怪之前那么沉得住气，店里都烧成这样了，他们都没冒过头。
而最不能让人接受的是公安那头宣布的消息，这四个纵火犯受人挑唆指使，但又不供出幕后指使人，只说是因为义气给朋友报仇，他们都是社会闲散人员，一穷二白，平常就是在工业区打些零工，或给人看门护院、做摩的载客之类的工作，挣一些散碎的够生活的钱，就算逼死他们，也没办法给拉哥和商户们进行赔偿。判刑是肯定会判的，但拿不到钱。
在剩余的十八个餐饮店的老板中，只有一家主打卖炒牛河的老板是给店铺买了商业保险的，所以他能得到保险公司的赔偿，但理赔之路也很漫长，很费时间。他之所以买这个保险，还是因为有个亲戚去年开始做这一行，当时那亲戚一直强行给每一个亲朋推销业务，炒牛河的老板根本不想买，但被人找上门太多次，实在是烦了，就花钱买了个商铺意外险，还是最便宜的那款，交保费时不情不愿的，就是为了应付亲戚，但没想到在今年居然用上了。可这老板根本不觉得幸运，他情愿自己永远用不上这个保单，只想安然做生意。
拉哥和十八个商铺的老板，在那几日，每日都出现在工业二路，从纵火犯那儿拿不到赔偿的钱，他更恼火。这时候大家的商业保险意识都不强，拉哥拥有这么多商铺产权，一家都没买，因此所有损失他只能自己承担。一方面，他要请律师，跟两个上级部门争取租金宽限，争取产权；另一方面，还要催促着让公家也出钱重建这三栋楼。
楼房没有了，地皮还在，工业区的价值还在，这块地方就不能空下来，拉哥认了倒霉，不能再吃亏，要尽快挽回损失。
事情一件扯着另一件，每个人都心力交瘁，每天都听到不一样的消息，人心充满了愤怒，却无能为力。
因为这三栋楼烧死了人，只剩十八个餐饮的老板成日冤魂不散地聚集，看热闹的人开始说，因为他们十八个老板做了坏事，各自对应一层地狱，所以这把火是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是天罚。
什么都市鬼怪传说都冒出来了。
万云本就心烦，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有种万念俱灰之感。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吴勇和王慧的原因，为什么这把火要烧掉她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的快餐店？
为什么别人的债要她来还？
而且这两人一直都不现身，公安都找不到他们，他们到底哪里去了？
难道真的是那些人嘴里说的，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是做了孽，遭了报应？
可自己明明已经在很努力做个好人了。
万云怀疑人生，怀疑一切。
她不能接受这种自认倒霉的结果。
从前做事情也有挫折，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令万云对人生都失去了信心。
她觉得命运在针对她，世上那么多人，命运只对她一人不公。
她为这家店付出了这么的心血，不乱是否刮风下雨，不论生病感冒，无论有多忙多累都要到店里待一会儿，她像头老黄牛一样扎在自己的店里，她为这个店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就这样虎头蛇尾被大火一把烧掉，而且没有任何人能给她一个交代、一点赔偿。
万云打不起精神来生活，只能待在家，就连罗姐打电话来喊她去聚会，她都不想动了，根本没有结果。
这样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十二月的最后一日，万云到工业四路新买的店铺那儿去收房租，却意外碰到了骑着摩托车四处溜达的小马。
拉哥每天都黑着脸，要不就是请了一些看起来很厉害的律师来开会，兄弟们都尽量不在办公楼里待着，怕触他逆鳞，尽管外头刮着冷风，天气不算好，纷纷找借口出来巡逻铺子，找人吹水，小马也一样，他这样无所事事溜达有几日了。
小马先看到的万云，隔着街就在摩托车上喊她了：“万老板！”
万云的感冒一直反反复复，鼻子塞得她脑子有些浑噩，云记快餐毁掉，她已经不是万老板了，但听到这三个字，还是下意识去寻找声音的来源，见是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小马，嘴唇用力往上一弯，便当做是笑脸了。
小马“轰轰”骑着摩托车过来，看万老板忧愁得脸都皱了，实在觉得惋惜，也明白她的烦恼，不止万云，其中还有好几个被烧了的店铺都是在他手上租出去的，他跟那些老板们都认识好多年了，但尤其是万云，前阵子才斥巨资四万在他手上买了商铺，小马都不知怎么出言安慰她。
“万老板，去哪儿？我送你过去。”小马开腔，反正他也闲着没事做。
万云想了想，手上拿了一千六，上公交车有点不安全，就上了小马的摩托车，吸着鼻涕对他说：“麻烦你送我去工业区大马路边上的那个银行，我去存点钱。”
“开始收租金了？好事儿啊。”小马笑，发动摩托车，看万云无甚精神的样子，只好开口说，“万老板，你想开点，别心烦了，幸好这烧的是拉哥的铺子，毕竟你这间还好好的。”
万云坐在摩托车后面，小马空长了一张漂亮的桃花脸，肩膀却不甚宽阔，吹了她一嘴风，苦笑道：“目前除了自认倒霉，我实在不知道能怎么想了。”
小马很快把万云送到银行门口，停好车，让她进去存钱，挠了挠脑袋，说：“万老板，你快点办事，我在外头等你，跟你说点事儿。”
万云想不出来小马有什么事要跟她讲，但还是加快了存钱的速度，存折一收就出来了。
小马已经锁好了摩托车，带她进了附近的一家糖水铺，躲躲风，点了两碗热双皮奶，转着脑袋四处看，现在是上班时间，店里没人，服务员躲在柜台后看小说，小声劝她：“你们商家联合起来索要赔偿的事，我不乐观。我们也算熟人，真的，小马哥我劝你们认下倒霉，不要再往下追究了。”
万云听完，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眼前的双皮奶也不吃了，挪到一边：“小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原因？是拉哥那儿有什么进度吗？快跟我讲讲！”
拉哥是黑白两道都混的人，他的消息来源定要比万云这种没有背景的外来人口强得多。
小马吃了两口双皮奶，又觉得有点腻，放下汤匙，这些话其实他已经憋在心里好几天了，又不敢跟人讲，今天遇上了万云，刚好可以往外倒一倒，他伸出右手，招手让万云凑前来一点，小声把拉哥最近查到的事情跟她讲了个大概。
“原先公安不是说那四个纵火犯跟吴勇和王慧是因为有生意上的纠纷，这才被人寻仇报复的吗？”小马压低声音，这些事儿还是他在办公楼里偷偷听到的，“拉哥找了以前的兄弟替他去查吴勇和王慧的背景，看他们究竟做什么生意，得罪的是何方大神，怎么会遭到火烧店铺的报复。万老板，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拉哥发现吴勇和王慧两人才是真正混江湖的，国家要打击的贩毒对象。而且他们还不是幕后主使人，吴勇和王慧只是他们大哥在珠三角洗钱的白手套。”
“前头吴勇和王慧两人说自己是做进出口生意，其实就是把境外的毒品通过各种方式，运到内陆来。批发零售就是将自己手上的各类毒品让小弟分批卖到珠三角和长三角那些娱乐场所去。”
这些事都是拉哥叫人一点点查回来的，小马之所以能偷听到，因为前日他在办公室趴着睡着了，一不小心就睡到了天黑，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在，其他兄弟都回去了，他也正要起来的时候，拉哥跟一个从未听过声音的人从门口进来，正巧说的就是去查吴勇和王慧的事。
最近拉哥心情不好，见谁都要骂几句，小马犯怂，有些不敢正面见他，就立即躲在桌子底下，想等拉哥走了他再走，谁知拉哥和那把陌生声音的主人就停在他那附近的茶桌，边抽烟边说起话来，被他听了个全乎。
见万云听得认真，小马也急需一个听众分享这个巨大的秘密，压着声音继续说：“那些，就...”他假装拿了根吸管，放在鼻子下，猛吸一口的动作，“这些都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吴勇和王慧背后的大哥，制毒运毒贩毒一条龙，手上的现钱非常多，但这些都是来历不明的钱，如果大额存入银行肯定会引起调查，所以必须进行洗白，有人搞境外赌博，有人开始买卖贵金属和古董，也有人找地下钱庄。但是我听那人说，这个贩毒集团实在太大，线条链太长了，吴勇和王慧只是洗钱链上的一个环节。”
这个消息一查出来，就算是拉哥也吓了一跳，有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讲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外头的车声，小马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拉哥之前也会逞凶斗狠，但仅仅只限在工业区抢地盘，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而随着法律和规章的健全，他也开始上轨道做正经生意，大部分时间都是个奉公守法的人，至少黄赌毒这种偏门行当，他是完全不碰的。
“我听拉哥说，他让人去查过吴勇和王慧，他们两人的名字都是假的，连真名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先在我们那儿留下的签约证件，包括买下店铺，去办的经营执照，都是用假../证件冒充去办理的。”小马说得自己也害怕起来，他虽然性格有些流里流气，可没有真正做过坏事，并不是坏人，嘴里干了，又把腻口的双皮奶挖了一半来吃，“吴勇和王慧在最开始的时候，只签了一家店的店租，就是金牛快餐，当时我们都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包括他们后来开始买餐馆，我们也见过这样不愿意自己重头开始经营的人，就为了个长期现金流水，好做其他周转。而且买的都是小店，也不是什么很突出的事。”
“但其实他们到处找地方去买新餐馆，就是看到这些餐馆来钱细碎，而且一进一出效率很高很快，不论生意好不好，每天都能做账，就动了要利用这条渠道来洗钱的心思。他们后面还委托拉哥帮忙寻找大酒楼，就是想买几家有规模的，每日流水过万的，方便他们的现钱快速洗干净。”
万云只觉得这些事天方夜谭，跟听故事一样，但越听越糊涂：“我还是不明白这...”
“你听我说完。”小马打断她，看她不吃双皮奶，自己拿过来吃两口，像是要给自己一点勇气，再憋着他自己也要憋死了，“在着火的前两天，公安在我们这附近查封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当铺，禁毒警察还抓了几个人，这家小当铺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据点。据说当时有两个逃跑的人骑着摩托车冲出来，还撞伤了两个行人。”
万云忽然脑子里被点亮了一件事，在着火当晚，城哥跟自己说过他看的那场热闹，就是说在抓毒贩，还让她遇到这种刺激的事别凑热闹，咽了咽口水，总算明白其中的危险，追着问：“然后呢？”
她听到这里，其实心就凉了一半，连拉哥觉得棘手的人，她就更没有办法去复仇，去寻找赔偿。
“他们那个首脑是在西南和东南亚一带活动的，里面大头目小头目很多也很复杂，有人在阴沟里赚钱不能露出水面，一嚣张立即就被抓。但是你看吴勇和王慧两个却人模狗样的，假装自己做很大的生意，体体面面开着餐馆，穿着好看的衣服，招摇过市，人人都尊敬地喊他们一声老板。”小马总觉得今天的风特别大，就算是坐在糖水店里头，也不禁紧了紧衣服，看万云双眼紧盯着自己，他也真心为万云可惜，所以尽量把这事儿跟她讲清楚，免得她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到时候又惹到拉哥那里，吃不了兜着走。
“纵火那四人虽是受人指使，但其实是他们内部分赃不均引起的。卖东西的是一条线，收回来的钱重新洗白是另一条线，既然要洗白就一定有损失，所以他们两家早就有了争执，而且争执很大，各有山头，根本不是最近才有的。在前头卖粉儿的人想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吴勇王慧他们那些人一转眼就洗没了两三成，心里自然不平衡。但都是为了上头的老板做事，听拉哥那个朋友讲，小当铺的人被抓光后，卖毒的人早就眼红吴勇王慧他们，就想给他们搞点困难，搞一下他们的店铺，也破坏一下他们在大老板那儿的印象。”
“本来那四人只是想烧吴群和王慧手上的三家店，没想着要烧掉整栋楼，谁知火势不受控制，一下就把整栋楼烧起来了。”小马把自己搂得紧紧的，说出这些话来，他都觉得背后生寒，那晚拉哥和那个陌生人说了很久的话，他一动不敢动，双腿麻得第二天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
“万老板，我是真把你当朋友了，连每天见面的兄弟们我都没讲过，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是你们那帮老板们！”小马其实也是想找人分担一下自己偷听来的沉重的秘密，但对着万云还是要适当包装一下自己的真心，当然里头肯定是有真正的关心，万云前阵子才在他手上买商铺，小马也才愿意选她做倾听者。
看着万云那副根本就回不过神来的样子，小马于心不忍：“万老板，所以我才跟你讲，你不要想着去打击报复谁。前两天我看你们十八个老板还聚在一起，想把吴勇和王慧找出来，我都为你们担心。现在公安那里只是捣毁了一个窝点，可是谁也不知道这片区域还有多少漏网之鱼。”
“万老板，你往后肯定是做大生意的人，这点小风小浪要经得起。”小马觉得自己这个中介也真是掏心掏肺了，“你看拉哥，他一口气没了二十二个商铺，还要给死者和伤者赔钱，他气得几个晚上都没睡着，但还是很快跟上级部门打商量要重建这几栋楼。我们虽然没拉哥的财力和本事，但也学学他的魄力。”
万云的脑子嗡嗡响，她努力想从小马的话中理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头绪来，可是想了半天，她才细声问：“那吴勇和王慧两个人呢，难道就这样让他们逃之夭夭，一点责任也不用负了吗？”
说到这个，小马忽然打了个冷颤，他脸上的神情更吓人了，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那晚，我听到那个陌生的大哥说，有人带话给拉哥，让拉哥别找吴勇和王慧了。”
万云脸上明晃晃挂着问号。
小马吞了吞口水，说：“当时我记得拉哥好像沉默好久，一直在抽烟，最后才答应不再追查。万老板，我是猜的，我猜这两人可能...”他往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嗓子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那些人的世界，真不是我们这些过日子的良民能招惹的。”
万云显然也被小马恐惧的脸色和眼神吓着了，她这下午听完这些话，回去后，又感觉感冒更加重了。

第199章
小马说的那些话,给了万云一个重大的打击。
她的心血被这场无妄之灾摧毁，一场大火否认了自己这几年所有的努力，更可怕的是还没有地方说理去,就是拉哥都要吃下这只死猫,她也只能跟着认亏。
不能怪万云如此悲观，她的生存之路实在太过曲折了。
从小就是这样，她和万雪的出生，在万家是不受欢迎的,仿佛是有罪的，她们的娘秦水苗生下她后，想着能活就养着，要是不能活就跟其他家的女婴一样埋到山岗上去。万雪才大万云四岁,就要开始承担照顾这个妹妹的责任。
好不容易长大了,万雪出嫁后,万云从初中学校毕业回家务农,自己一点点织席子、卖山货，几年时间了才攒下四百多块钱,就为了给自己留一点生活的出路。
等结了婚，到县里和周长城两人相依相偎，手上的钱却又总是抓襟见肘，贫穷得连间屋子都没有,所以每一日都要努力做小吃去卖，一日都不敢松懈，夫妻两个省吃俭用攒钱生活。
城哥失去工作，他们两个一无所有的人背井离乡,离开熟悉的老家，到广州寻找新生,刚开始不论是烈日还是下雨，都到工业区卖盒饭，好不容易才开下一个店，这个店她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万云都不愿回头去想。
这种生存的紧迫感和恐惧感总在压迫着她，让她没有办法抽出更多的时间去读书、去交朋友、去筛选那些良好的关系和选择。
本以为只要努力了就有回报，生活会按着自己的想法，安定且富余地走下去，可命运就像个顽皮的孩子，随意拿起橡皮擦，就把她这些年十分用功积攒起来的小成绩轻易地擦去了。
万云愤怒，她恨命运的无常，恨命运的捉弄。
看，你以为你建立起来的堡垒坚不可摧，可人家小小的手指头轻轻一推，立马就崩塌了。这把火仿佛在告诉她，你的努力一文不值。
现在年底了，其实万云如果想挽回一点钱上面的损失，她也可以跟往年一样张罗去卖年货，但万云提不起精神，根本不想与人说话，更别说与人交际。每一日起床、正常打扫家里、出去买菜、回家做饭、看电视，就已经花了她巨大的力气，剩下的时间万云只想安静地躺着。
人人都让她自认倒霉，万云想，那就认了吧，我认命吧。
她那股拧了近三十年的心气散了一大半。
成日在家无所事事的万云，不是看电视就是在一楼的书房里躺着，一日日消磨着时间。
看她精神一直提不起来的样子，周长城担心，但是昌江那头出了事情，他也有些自顾不暇，于是就喊了丹燕嫂和江曼姐来劝慰小云。
冯丹燕住得近，周长城一喊就来了，想拉万云出去走一走，但万云给她开了门后，就躺在躺椅上，连水都不给丹燕嫂倒了，只说嫂子自便。
冯丹燕是个自来熟，也不介意万云不招呼自己，倒了水，跟她到书房去，刚开始还会劝她出门，后来看万云站起来走路都辛苦，也不勉强了。
火灾引起损毁的事说来说去，安慰的话就那么几句，无非是让万云放下挫折，看向未来，冯丹燕自己也觉得口干无趣，转而开始说起家里的事情来。她和朱哥最近关系缓和了一些，朱哥在十月份时接了个不错的工程，带了些钱回来，还掉了几万块的债务，还给冯丹燕留了点钱。
丹燕嫂仍骑着三轮车出去卖面条儿，一家人磕磕碰碰，总算把日子过下来了。
但是不论冯丹燕如何嘴上生花，就是没劝成万云，她第一回 知道阿云是这么犟的性子，说不出门就不出门，只能叹着气回家去了。
隔日，江曼骑着摩托车来了。
自从葛宝生到深圳去上班之后，江曼就退了珠贝村的这套房子，带着郑婆婆和葛澜搬到了她教书的会计夜校附近，中秋过后她成立了一家财务咨询服务公司，承接一切新公司营业执照办理和中小企业财务做账报税等工作，还请了两个她教过的学生，将一些较为简单的账目给这两个新人来做，她则是去寻找一些更大的客户回来，业务量已经在慢慢涨上去了。
因为江曼仍在工业区附近跑，平日时不时都会去万云店里，所以她搬走，对万云的影响和感官来说并不大，但自从工业二路的楼烧了后，她们俩儿也有一阵没见面了。
江曼给万云打过两回电话，万云说起话来总是有气无力的，因此周长城一喊她，江曼立即就上门了，跟丹燕嫂一样，激励的话说了一箩筐，可万云只觉得累，在江曼说话的时候，竟直接睡了过去，江曼没办法，给她盖好身上的毯子，锁上门，铩羽而归。
昨天是元旦，周长城买了一盆粉红娇艳的海棠回来，卖家说是特培的海棠，盛放的花朵很小很密，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万云瞧见这盆生机勃勃的花儿，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把它放在书房的桌子上，有种棠花美人书香气的审美。
新历年，夫妻两个都没有出门去，而是在家待着，周长城牵着她去做些劳力工作，给花浇水，松土，洗刷被单，清理厨房，就是不想让万云太过沉溺那种自我哀怜的情绪中。
有人陪着，万云状态好了些，可过了元旦假期，城哥上班后，她又感觉到了无趣，早上在床上窝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又整理鱼塘，喂了鱼食，家里都打扫过了，接着整个下午都无事可做，空虚无聊，罗姐给她打电话，喊她出去一起维权，万云说自己生病了，其实是因为知道没结果，又不能和罗姐他们说明原因，也不出去了，于是罗姐那儿的电话也没再来了。
广州这样大，万云无处可去，便又到了书房里，看着桂老师留下的许多书，目光在书脊上一本本扫过去，这些书都是深刻而难懂的，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从前那些瞒着桂老师也要看的言情小说和拍案惊奇故事放在了书柜的最底下，万云蹲下去找了几本出来，但她发现自己一页纸都看不下去，丢在一旁。
眼睛一转，瞧见桂老师留下的那一沓信，信件上还压着本桂世基以前读过的书《小王子》，这本书的封面上画了彩色的图画，是个可爱的小人儿，金黄的头发披着绿色披风，正低头看着一朵玫瑰，他的五官小小的，看起来有点忧愁，万云忽然对这幅画有了点兴趣，翻开封页，坐在摇椅上，又看到了桂老师抄录的那行字，她轻轻读出来声来：“人生，平常有时，失落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背起石头有时，抛弃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也有时。”
读完，再看一遍，万云忽而落下泪来，也不知道桂老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抄下这句话的？
反正闲着，于是万云就把这本短小的法国小说读完了，读完后她没有很大的感触，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于是重头又看了一遍，这回她读得很慢，读完后，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孤独所笼罩，万云潸然泪下。
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作为一个人世间的蝼蚁，在命运的大掌面前，毫无还手的机会。
天渐渐黑下来，万云没有开灯，她被黑暗包围着，并不觉得有安全感，只觉得仿佛被全宇宙、全世界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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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城这阵子在昌江，其实过得焦头烂额，每日都要加班加点，或者应付一些他不擅长的问话。但是万云在生病，整个人精神很差，他不敢跟万云透露一点，在过完了元旦之后的一周，6号这一日，他没有加班，回来得特别早，因为他被昌江广州厂开除了。
是的，昌江精密广州厂项目部负责人周长城，设计组资深组长周工，被昌江精密开除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不是一点都头绪都没有的。
在十二月初的时候，昌江精密香港总部财务和广州厂的财务就已经开始在互相对今年的账本，要开始进行一些年度盘点，这样到了十二月底，就可以很快计算出今年的盈利，预留出一些小股东的分红。
但是今年姚生新上任的经营助理在做年终总结报告的时候，调取了过去三年内昌江精密的一些基础财务数据，发现广州厂采购部这边对大陆材料供应商的财务支付，一年比一年高，其中当然有通货膨胀的原因，但广州厂财务给出的报表并没有做得很精明，而是有什么就记录什么，想来也是并不认为有什么需要掩盖的。
该助理原先就是其他港资公司派驻在广州的管理层，上半年才跳槽到昌江，经验丰富，报告了得，很得姚劲成的重视，他原先的工作经验让他经手了不少同类料厂的报价数据，再侧面打听了一些原料的价格，发现昌江进货量大，但单价却反而更高，这是不合理的。
这种单价也不是高很多，有时候每吨可能就高出一千多，但积少成多，总价就上去了，中间的差额算一算，一年下来，就能算出个不错的数来。
助理犹豫了几天，不知要不要烧这上任的三把火，但最终还是选择将这个不妥当的对比，报告给了姚劲成，因为姚生痛恨自己人吃回扣。
姚劲成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一家人去澳洲参加亲戚的婚礼，要到过年之前才回来，他收到该份报告，在南半球给出指示，必须严查，让香港和广州的律师一起跟进这件事！
姚劲成不忌讳曾经的员工出去自立门户，成为自己的对手，但很忌讳商业贪污和吃公司回扣，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厂里出现这种蛀虫！
这件事，其实昌江总部已经暗自追查有一个月了，把过去的账本全都算下来，发现广州厂的采购经理卢家杰在这三年走马上任的时间里，写单让财务给五家供应商，里头至少多付了十万块钱，因为金额不大，全都摊在每次的订单中，所以单拎出来并不显眼，以为只是价格正常的浮动。
也是那个采购经理卢家杰太过贪财，他看这三年来昌江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竟跟其中一家塑料供应商要求，在原有的回扣基础上再增加一成金额。那供应商当然不同意，收的款项不变，本来已经给了两成的返点，还想再加钱，肯定不行，他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事儿最开始的时候，供应商是直接捅到了梅长发这个副厂长那儿去，但梅长发打哈哈，就说会处理，却一直没有下文，供应商猜想梅副厂长和卢家杰中间估计也有猫腻，心中已经埋下怨恨，在姚生新聘的经营助理带着律师来询问的时候，直接就认了，说采购经理确实吃回扣，吃到他都供不起了！
这几年，光是在这家供应商这儿，卢家杰就至少拿了十万入账，更别说还有其他四家。
这些东西要查起来，其实是很快的，姚生在广州的律师直接报了警，追查之下，传唤相关的供应商去问话，在周长城请假照顾妻子期间，卢家杰就被控制起来了。
卢家杰被带到审讯室做笔录后，面对已经被查出来的高额回扣账本和司法指控，心态不稳定，冷汗直冒，被律师和公安讯问后，很快就供出来，其实不止十万，平常他们去已经签过了协议的供应商处，多少会收些礼品和红包，也是回扣的一种。
除了原料供应商，这两年因为有些订单要外包，还有制造供应商也会有红包孝敬，而广州厂一直跟进制造类供应商这一块审核工作的，负责人就是周长城。
卢家杰有贪污的贼胆，这胆子却又不大，到了事发东窗这日，倒豆子一样把这些事儿全都供了出来，包括他部门里分了钱的人员名单。
在审卢家杰的时候，周长城在家看顾万云，丁万里一直想找周长城，提醒他厂里有异动，可他的职级不够，不清楚具体的事宜，就知道香港总部那边带了律师过来，事情很大条，张美娟数次叮嘱他们没事不要出工业园区，估计也是在预防一些人串供或通风报信。作为一个下属，丁万里下意识会寻求周长城这个上司的庇护，所以开会的时候一直催周工回来上班，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卢家杰信誓旦旦说周长城肯定收了回扣，但让他说究竟有多少，他又不知道。
后来律师把他提到的供应商也请了过来问话，那个制造供应商竟有一本账本，上头记着周长城收了红包五百元，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了。
等万云身体稍微恢复一点后，周长城才回到昌江上班，刚进办公室没多久，就被总部成立的纪律小组给喊进了另一个已经封闭起来的会议室，里头坐着的是香港和广州两头的律师及其助理，还有财务人员，总部一个管理高层和梅长发。
公司的高管让周长城不必紧张，这不是审讯，只是一些普通的对话，但为了双方权益起见，还是要做些记录，记录内容他们最后会让周长城过目才作数的。
其中有些不是周长城认识的面孔，听完纪律小组的来意，他有些懵，但想着自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人家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我们在黄埔的一个供应商提过你收了他五百块。是否有这回事？”问话的是广州这边的律师。
周长城楞了一下，点头，看两个在做记录的助理飞快记着，他忙说：“这个钱我可以解释！”于是把自己去做厂房和技术审核时，该位供应商的送的饼干和藏在里头的五百元红包讲了出来，正当想继续说，这个钱他上报过给梁志聪时，他又顿住了，这件事究竟要不要把梁志聪也牵扯进来？
梁志聪这人是很高傲的，也是较为正直的人，吃供应商回扣这种事，他是否愿意名字被写在那个本子上或出来作证？周长城不确定，于是他就瞒下“报备”的情况，而是说：“这个红包我虽然是收了，但并没有花，就是知道公司的原则不可违背，可也没办法返还给供应商，因为同在公司做事，一同去的还有其他几个同事，为了更好的合作，我不能做到真正的和光同尘。如果有需要，现在我就能把这个红包原样拿出来。”
“除此之外，我愿意用我的行业声誉担保，我再没有收过供应商一分一毫。”
周长城的话让两边的律师都对视了一眼，颇为惊讶，就是那位坐在一边旁听的高管也有点不可思议，于是问他这个红包在何处。
最后他们派了个助理跟周长城到办公室去拿这个红包。
周长城自从和梁志聪报备过之后，思来想去就将这五百元原封不动地放在他办公室的一个抽屉里，这个抽屉只有他才有钥匙，打开抽屉，翻开上面叠着的几本写满了内容的工作本，最下面压着就是那个已经褪色的红包，数一数额度，里头正是五百元整，崭新的，完全没有用过。
出于法规上的考虑，两个律师还是将这笔钱收了。
问话到目前为止，周长城还是昌江广州厂的项目部部门经理，他问：“卢经理现在在哪儿？”
广州这边的律师说已经看押起来了，又同周长城说，如果知道卢经理还有什么问题的话，也可以交代一声。
周长城知道卢家杰这人当采购经理，定然有在中间捞油水，他稍稍皱眉，努力回忆过去一同出差的情形。
但此时，一直没出声的梅长发忽然说了句这样的话，他笑呵呵的，如同以往许多时刻：“有时候跟供应商合作得好，称兄道弟，关系不错也正常。就像周工，跟我们一个做回收料的洪老板走得也近，前阵子我不是看你还从洪老板儿出来吗？”
周长城其实刚刚在想，在他印象中，卢家杰是梅长发推荐来的，而梅长发又是广州厂成立时就在的元老，几乎可以说是跟着姚生一起创业的人，大家关系连着关系，也是有小山头的。他思考着，既然自己这头对卢家杰都是些捕风抓影的猜测，还是尽量别开腔了，但没想到梅副厂长竟把火灾次日在洪金良门口碰见的事在这种场合说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要拉所有人下水？
梅长发的话让周长城愕然，他迅速地转了一下脑子，才明白过来，梅副厂长肯定跟卢家杰收回扣的事情有关系，说不定还是一起分钱的，只是现在卢家杰还没把人供出来，所以梅长发想先下手为强，加大对周长城这种长期接触供应商的人的嫌疑，那他就可以趁着水浑脱身。
这几天，恐怕梅副厂长也不好过，以至于连周长城这种是友非敌的人都开始疑神疑鬼地攻击了。
两个律师和那高管都开始看向周长城，周长城没办法，也只能把那日为什么在洪金良那儿的原因解释了一下：“...老实说，我和洪老板私下并没有接触，他那日只是看我们吹风可怜，请我们进去喝了杯茶。如果熟人之间请客吃个早餐也算是交往过甚，那就太夸张了。而且洪金良确实一直想成为我们厂里的供应商，但他的那里的审核我跟同事们去了三回，都是不合格的，上头的也有我的签字，把资料拿出来对一下就行，如果这样也叫行贿，那他对我的贿赂很不成功。哦，对了，我爱人店里的冰箱现在还托洪老板帮忙看着，在这里我要讲清楚，那冰箱是我爱人的，只是暂时寄放在他那里，我们还要拿回来的。”
看着那个奋笔疾书的助理在不停记着自己的话，周长城尽量放松一笑，又转过头去对梅长发说：“我看梅副厂长和卢经理他们部门的人关系都很好，一起打麻将，一起钓鱼，还一起上下班。咦，我记得卢经理好像也是梅副厂长推荐进来的，张小姐那里应该有登记的。”
不论是梅长发还是周长城说的话，都不是多么高明的对策和诬陷，完全就是事到临头，为了自保，临时起意，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而且恶意来得恐怖迅猛且莫名，谁也无法躲避。
如果是七年前刚进厂的周长城，他不会反驳梅长发，甚至不知道如何下嘴，但七年后的周长城已经长出了属于他的利齿。
当然，两人的话都被如实记录在案。
周长城出去的时候，梅长发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是个陌生人了。
这是周长城第一回 经历职场上如此生动的双面人，他很不适应，但努力接受消化了。
十二月尾最后的一个星期，万云跟其他店铺老板去二路聚集跟踪火灾是否有赔偿的情况，周长城依旧去上班，他面上不动如山，跟万云一句都没说，怕加重她的担忧，该是他的工作依旧去做，因为即使把那五百块收上去，跟梅长发也因为两句话闹到互相不对付的地步，昌江那时还没有停掉周长城手上的工作，只是让他配合一些调查而已，那周长城就有义务继续上班，跟进项目。
只是周长城那儿再也榨不出更多的消息，律师们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那几个采购和供应商的身上，梅长发作为副厂长已经被问话多次，他都说自己一无所知，而那些采购们都说跟梅厂长毫无关系，就是卢家杰都没提到梅长发，不是仗义，就是达成了互相关照的协议。
在此期间，周长城数次想和梁志聪说一下这件事，但他压下了这种冲动，梁志聪一直没出现在这次调查中，大概率也是想回避这些所谓的商业调查的，毕竟在自己的公司被律师叫上可不是多么愉快的事，特别是在所有人都知道姚生多么憎恨吃回扣这件事的情况下，梁志聪不想离开昌江，所以尽量不跟老板对着干。
事情过了元旦，基本上就查清楚了，也不是多复杂的悬案，就是公司采购吃回扣被抓到这么简单的事，周长城涉及其中，他收了五百块的红包，虽然没有花，但毕竟还是拿了，本着严谨的态度，两地的律师就拟了一份名单交到总部，发给姚劲成。
姚劲成忙着应酬亲戚，没有细看名单，既然律师和高管们都讨论审核过了，那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其中卢家杰吃的回扣金额大，五家供应商加起来的情况下，目前所知是超过十五万，姚劲成让律师直接起诉了他，该拘留的拘留，该吐出来就吐出来，又在澳洲那头作出指示，但凡上了这个名单的所有员工，全数开除。
姚生之前总担心广州厂无人可用，又怕里头的熟手员工换来换去的，但今年十一月份深圳工厂三栋五层楼高的厂房已经封顶了，到了明年开春，内部就能装修完毕，可以开始进机器，逐步进行生产，也要开始在当地招人，所以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深圳厂上面。
元旦放假一日，二号去上班的那天，万云依旧在家里，周长城出门之前，亲了亲她赖床的面孔：“别睡太晚，记得起来吃早饭。”
万云迷迷糊糊地应了他。
周长城照常坐上公交车去上班，在办公室坐下刚倒杯水，张美娟就敲门进来，一脸遗憾通知他：“周工，经过总部讨论决定，你不再适合留在公司上班，现在请你在本周内将手头的工作全数交接完毕。”
张美娟是真的为周长城可惜，周工收的那个小红包在她看来根本无伤大雅，罪不至此，但总部决定了就是决定了，她只能来做这个通知，且周工的工作量一直很大，他的交接定然要好几天，所以还是尽量延长了几个工作日，她以为周长城会反应很大，没想到只是得到一声平静的“我知道了”。
不过，在张美娟出去之前，周长城问她：“梅副厂长呢？”
张美娟不知道他们两人曾互捅对方一刀，而是说：“他在楼上开例会，有工作交接可以上去找他。”
那就是他没事，周长城忽然觉得讽刺，但也不是很大所谓。
周长城列了个几个工作表格，后面开始跟项目组和设计组那边进行交接，所有人对此很震撼，甚至为他不公，但昌江厂毕竟是姚劲成的，私下说得再愤怒，也无人到大老板面前去说什么。
最后一日的中午，周长城请两个部门的下属吃了饭，在岗位上坚守到最后一刻，下班时间一到，他就踏出了昌江精密广州厂的大门，跟熟悉的同事们说好后会有期。
这一回被开除，周长城并没有像原先在国营厂失业那样，充满了失望、茫然、失措，他很平和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当然心里也是受伤的，好像自己在昌江努力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一个五百块钱的红包，一切都被否认了。
而且他一直在猜测，梁志聪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他不开口替自己说句话？
周长城心情颇为沉闷，但又不至于全然绝望，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惧怕失业，他有了自己的技能和立身之本，跟万云两人有自己的家，他是有归处的人。
原先总有一面时代的大鼓，时不时在他心里敲响，催促他，让他努力往前走，但是今日他出了昌江的厂门口，发现那面大鼓没有在心里响起，他整个人安静的出奇。
在国营厂待了七年，在昌江也待了七年，他收获一次比一次大，增长了年龄，也增长了智慧和稳定，周长城没有搭乘公交，而是自己一步步走了回珠贝村，吸着冰冷的冬日空气，对自己这次的反应很满意，总算没白长年纪，茫茫人海中，只觉得自己也能算是天地一丈夫了。
正当周长城回到家里，天黑透了，但屋里还没有亮灯，喊了一声，听到万云在书房回应，进去一看，发现她正抱着一本书在默默流泪，周长城上前去抱住妻子，抚摸她的脑袋：“不哭了，我回来了。”
前几天他已经在小云口中得知金牛快餐的吴勇和王慧是怎么回事了，也是吓得心惊肉跳的，于是严令禁止万云跟罗姐那帮小老板们聚会维权，人世间他只有一个万云，绝不能承受她再受一点其他的伤害。
可是今天的周长城终究觉得疲惫，在吃过晚饭后，把这阵子在昌江接受的调查、问话，以及最终的结果告诉了万云，他尽量以轻松的口吻说：“小云，我被辞退了，从明天起，我们两个都是闲人了。”
万云的震惊不亚于听到小马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有就是铺天盖地的可惜，因为她知道周长城在这份工作里花费了多少时间和劳动，他们两人从1987年春天来到广州，一直因为生存的缘故，从未彻底放松出去玩过一趟，之前说好的要坐飞机出去旅游也迟迟没有实现，就因为一个要记着店里的生意，一个记着公司的事情。
他们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但到今日为止，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回报。
万云靠在周长城的肩膀上，忧伤地问：“城哥，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是我们被这双命运的大手推倒，狼狈跌倒在地？
周长城揽住自己的伴侣，握紧她的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气。

第200章
现在手头没有任何需要忙活的事情,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家待着都有些百无聊赖起来，外头的街逛了一圈，都是准备迎新春的快乐,大街小巷仿佛都有个收音机,收音机里个许冠杰在唱：“财神到，财神到，好走快两步。”
告别过去，迎接新年,但他们两人都很难融入这种氛围中。
在逛了一圈花街后，周长城和万云搬了几盆年花回到寂静的家里，也很少说起火灾和昌江，那些都是他们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再多说就累了。
周长城离开昌江的事,很多供应商,甚至同事都还不清楚,习惯性打他BB机，刚开始周长城还会回电话,后来就懒得回了，再有两日，估计这个消息传开了，BB机也随之安静。
夜里锁好门窗看电视时,万云总歪在周长城身上，这两天城哥陪着她，盯着她按时吃饭吃药，咳是不再咳了,夜里能睡好些，但还是容易犯困。
周长城看到电视机里出现了海南椰汁的广告,问万云：“要不我们去海南看看？把坐飞机这个愿望实现了。广州的天都阴了一段时间了，那边现在天气应该挺好的，就去晒晒太阳。”
这话要是放在两个月前，万云都会兴致勃勃开始准备起来，但现在的她总是淡淡的，只说：“好啊，如果飞机票好买的话，我们就去。”
周长城听了这个回答，不确定起来，摸摸她的手，手指头冰冷，手心却总是出汗，又拿了件大衣过来披在她身上，探她额头温度，是正常的，脸色却不好，有点不知拿她怎么办，想了想，就没有再提要去哪里玩了。
睡觉的时候，万云枕在周长城的手臂上，灯已经关了，一室黑暗，她转过去，对着周长城的胸口，小声说：“城哥，我们回县里吧？”
回县里？周长城全身都僵了一下，他走了那么久的路，就是想在广州立足，难道还要回县里吗？可感觉到万云的依赖，他又松下来，温柔地拍拍她的背：“怎么想着要回县里？”
万云的声音从他胸口处传来，闷闷的：“从县里出来，我们也有七年没回去过了，都要不记得回老家的路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她说，“城哥，我想我姐了，也想我娘了。”
受了伤的孩子，最终想的还是要回家。
尽管这个家可能并不好。
周长城被万云的乡愁感染，只觉得她需要多多的呵护，搂紧她：“好，我们买票回去。”
“也不是要回去待很久，就回去看看。”回去看看自己的来路，再怎么样失落，万云也知道县里是没有出路的，她怕周长城误会，尽量说清楚，“住几天，我们就去市里，到姐姐姐夫那儿过年吧。你也去给师父师娘他们拜个年。”
“好。”周长城无有不可的，刚刚是他想岔了，以为万云在广州待不下去，只想回老家了，正想劝，他们还没走到那一步，又听了这个解释，原来只是小云脆弱了，想撒娇而已，反正现在也没事做，他也不准备做下一步打算，那就跟小云说的那样，回头去看看，人哪能真的完全跟自己的家乡断绝一切呢？
说好要回县里走一趟，他们第二天起来就给万雪打电话，说好这个年要在她那儿过。
万雪自然是一万个好啊，她还不知道妹妹妹夫在广州受到了生活冲击的事，爽朗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都多少年没回来了，快回吧！甜甜都要不认识你这个小姨和阿城那个小姨夫了！你姐夫今年申请到了两居室，你们不用住宾馆，就住家里，我立即收拾出来！”
“姐，我们先回县里住两三天，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万云听到万雪的声音，心情好了不少，“我等会儿出去买年货，发加急的邮递寄回去。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不用不用，你们人来就行！”万雪年初才找万云借了两千块钱买卡拉OK机，现在还没还完，哪儿还好要妹妹买年礼，又担心地问，“听说现在过年的车票不好买，你们得抓紧啊！回到了县里，你再来市里就方便了，我让你姐夫给你们找车，不坐客车了！”又叨叨着，现在平水县到定安市修了一小段的柏油路，比前几年好多了，路程都缩短在五个小时以内了，“回来看看吧，老家也发生好大变化了。”
周长城和万云决定了要回县里，那时间就紧张起来了，现在过年的火车票确实不好买，他们准备去火车站排队，看到那卷了好几圈的队伍，实在没勇气跟在后头，着急忙慌买了两大袋杂七杂八的年礼往万雪那儿寄，又买了些吃的自带回去，到了县里还得见见两个师哥，要回娘家看爹娘。
恰好那晚朱哥和丹燕嫂喊他们两人过去吃饭，听他们说要回老家买不到票，朱哥大包大揽地拍胸脯：“我找老乡帮你们买到武汉的那段！”
好在有朱哥的帮忙，票很快就买到了，是后日夜里出发的火车，还有两天给他们收拾东西。
家里要重新打扫一遍，厨房的灶王爷和门口的土地神要提前拜祭上香。
春联买好，请朱哥和丹燕嫂年三十的时候过来帮忙贴。
存折得锁好，桂老师的房间通风后关窗，书房要保持干燥，厨房的吃食也尽量都送了出去。
做好这些，又去邮局给桂老师和桂世基寄了年货。
周长城说：“我担心桂老师过年打电话回家，我们回县里的事还是要提前跟他说一声。”
“好。”万云也有这个意思，两人又急慌慌地跑去邮电所排队给桂老师打电话。
一听到桂老师慈蔼的声音，周长城和万云都有些急迫，甚至想把自己这段时间受的委屈跟他一吐为快，只有桂老师才把他们两个当后辈、当小朋友，但桂老师时不时咳嗽的声音，又让他们压下那种倾诉的冲动。
“桂老师，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等过了年，就回来住一阵吧？”周长城一直都担心桂老师在香港过得不好，现在又一个人住，想得不免就更多。
桂春生咳嗽了几声，嗓音有些疲惫：“不用担心，都是老毛病了，以前在广州也这样。你们回去住几天也好，火车上要小心，别和陌生人说话，也别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跟大人叮嘱孩子似的，就是没说要回广州住的事。
“知道了桂老师。”万云连声答应，她跟周长城一样，对这个唯一教导过自己如何当大人的长辈怀有强烈的孺慕之心。
杂事做完，小两口把以前在县里穿的衣服找出来，返乡的火车上还是别穿得太光鲜了，跟大众融为一体才是最好的保护色。换上后，他们又是土老帽的一对夫妻，互相看着对方都笑了出来，不过这些年在广州生活过得好，跟七年前相比，脸色和气质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尽管穿着不入时，眼睛里的精气神是完全不同的。
朱哥把火车票送过来后，万云留他坐了会儿，上楼给小马打了个电话：“小马，你之前不是说拉哥忙着催促各方，要重建楼房吗？我这里有个大包工头，你替我引荐给拉哥，他在广州建了很多楼，经验很足。明年回来，我请你吃饭。”
这事儿小马可没这么大的能量，但万老板和他共享了那么大一个秘密，他也答应了：“行，你把我BB机号码告诉他，让他来找我。我只能保证跟拉哥提一句，行不行可不能担保啊。”
“知道的，小马哥，多谢你了。”万云在这些事情中逐渐找回一丝属于自己的精力。
朱哥接过万云手上那张写着小马BB机号码的纸，直对她拱手：“阿云，不论成不成，我都给你和这个小马哥包红包。”
“朱哥客气了。”万云笑，他们那几个朋友，不都是这样互帮互助的吗？
到了要坐火车的那一晚，广州火车站人山人海，夜里不比白天人少，新闻上天天报道，好多人都坐火车返乡过年了，这里的火车开往四面八方，一天开出去几十趟列车，但人数依旧不变，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数量在不停补充进来，后来周长城和万云才知道，除了广州本市的外来务工人员，还有其他城市的也会来省城坐车。
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人都要变形了，周长城把万云护在胸前，两条健壮的手臂还拖着两大袋行李，夫妻两个死命地挤上车，检票员都来不及检票，只拿着个大喇叭喊让大家别侥幸逃票，等会儿上了车还要查票的，一旦发现逃票，双倍罚款。
武汉是大站，许多人到那儿转车，因此多的是人上下车。
过道上和门口全是各种口音的老乡，冬天什么味道都有，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好歹还有个坐票，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只有站票，硬是和他们挤在一起，人家哭惨喊累，也不能把人赶走，只好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挤了一夜并一中午到武汉，下车的时候万云双腿都要站不直了。
周长城单手扛着两大袋行李，另一只手用掐的力气拉着万云，怕她被人挤走。
万云有点后悔，回什么县里，非要挑春运这个时间坐火车，真是活受罪！还连累城哥跟她一起熬了一夜！
出了站，夫妻被空气里的冷意冲得打了个冷颤，多久没过过寒冬了，两人一刻也不耽误地找地方修整，他们已经不是那对连五毛钱一碗的热干面都舍不得吃的穷夫妻了，从大门出去，四处看，找个看起来过得去的宾馆，出示证件，要了间房，再要了两个热菜，准备休息几个钟头再去买回平水县的票。
到了武汉，人就相对少了很多，且这里到县里的票也是充足的。
吃过饭，周长城找服务员要了壶热水，用两个大大的塑料袋装了水，扯着塑料袋坐在床上齐齐泡脚，万云提着那塑料袋的耳朵，撸起裤脚，双腿泡在温热的水里，笑得不可抑制，倒在床上，在广州积累的郁气渐渐散了出来，笑出眼泪：“城哥，你真会想办法！”
周长城耸耸肩，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宾馆里又没有脚盆，洗澡的话又太冷了，泡泡脚就行了：“小心点，水别洒出来了。等会儿你在屋里睡觉，我出去买晚上回去的票。”
万云笑够了，这才坐起来，脸上有种跟从前一样的光彩，眼睛里都是晶莹的笑意：“一起去吧，是我说要回县里的，哪能让你一个人去排队。”
周长城就亲了她一口：“还是我的小云好。”
夜里，他们两人买了几盒方便面和火腿肠，终于坐上了回平水县的火车，周长城加钱买了卧铺，总算不用跟人挤在硬座车厢，只需睡一觉就能到平水站了。
昨晚从广州到武汉，车厢里都是人，吵闹又充满了味道，两人全身心抵抗这种环境，根本没有心思说话，又要顾着脚下的两袋行李，也不敢睡死过去，现在坐在下床的卧铺，又经过下午在宾馆的修整，才算是活过来了。
万云看着火车站台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起他们第二次坐火车到广州的那日，问道：“城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在这儿遇到个看面相的老头儿？为了骗口吃的，他先说我们会大富大贵，后面又改口说命中定有小成。我现在想想，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周长城也很感慨，没想到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火车全线提速一轮，车站都变了样，更加新颖现代，他搂着万云，把脸颊蹭在他头上，随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记得，跟昨天的事一样。”又捏了捏小云的耳朵，“会的，小云，我们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生活。”
万云转过头，不管是否在车厢里被人看着，只是伸手抱住周长城的腰，这一刻，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只要有城哥在，她就是幸运的。
夜晚行车，车厢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显得黑夜更安静，空气也越来越冷，火车往更北的地方驶去，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迟迟没有睡着，两人拥着一床被子，思绪发散着。
他们已经有好多年没回老家了，竟也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心情。
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在平水县长大成人，他们对县里是有亲近之感的，可老家能让他们留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姐姐姐夫、师父师娘都搬到了市里。
万云跟娘家人的隔阂向来很远，嫁出去之后，也就只回了一次娘家，后来就去了广州。她说想娘了，是真的想了，可又觉得缥缈，因为爹娘并不那么真心地珍爱她这个女儿，即使见上了面，也是陌生大于温情的。
周长城比万云还不如，万云至少能有个娘家惦念，他只有孤身一人，之前在县里过日子时，他就不愿意回周家庄，他痛恨从前被欺负的日子，也有些不敢面对过去那个软弱的自己。可这回，他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和父母的坟前已经很久没有去烧过纸了，作为唯一存在世上的血脉，说起来，多少有些不孝。
何况自己和小云已经结婚这么多年，总要把妻子带回去，让长辈们看看的。
两人各自想自己的事情，都没有说话。
在清晨时分，万云先醒来，看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色，又把周长城也推醒，她轻声说：“城哥，快到站了。”
平水县亘古不变的群山环绕，树木苍黄和翠绿交叠，山顶笼罩着云雾，冬日天气阴沉，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没有化开的雪，田里还有戴着斗笠勤劳的农人，慢悠悠的水牛在啃草，天地自然，细微缓慢，一切如同一幅活动的山水画。
火车在减速，发出“呜呜——”声，平水站就在眼前。
周长城和万云拖着自己的行李从车上下来，呼吸着久违的寒冷空气，冷心冷肺的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皮肤比心灵更先感知这种气候，冰凉却又熟悉。
他们回到了生养自己的平水县。
周长城和万云心中都在轻叹：久违了，我的故乡。

第201章
平水县尽管有些许改变,但仍是个闭塞的地方。
火车只停站不到十分钟，下车的除了周长城和万云夫妇，还有十来个不认识的人,比起七年前他们第一批坐火车外出的,如今人数已经翻倍了，这里的人在走出去，也在走回来。
平水县不是大城市，没有密集的人群和机器的喧嚣,加上火车站本就处于郊区，有种鸟鸣山更幽的寂静，人们互相不认识，也都不说话,默然走出站台,没有打破清晨的静谧,这种铺天盖地的寂寥感并没有让周长城和万云感到陌生,而是在其中找到了对过往的一丝亲近。
这就是他们的来处，绝不可否认的来处。
万雪在电话里说,县里现在也变化很大，刚一出火车站，就看见了一个铁皮焊接起来的大门，上头写着大大的“平水站”三个字,跟广州的许多建筑比起来，这是很简陋的大门，但怎么说也算是个门。
周长城记得从这儿到西郊，有几里路的地,之前全是泥地不好走，还在担忧着怎么到西郊去,可走出去后却发现，路上已经铺上了碎石子，还有附近的村民骑着三轮车在一旁等着拉客。
他们两人刚从火车上下来，又冷又饿，于是花了一块钱雇了辆三轮车，让拉车的汉子送他们到西郊去，那老乡说话的口音让他们都感受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熟悉感。
西郊是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县里生活时一个重要的地方，他们经常来这儿卖小吃挣钱，两人不停地打量这一路上的变化，脸上都是惊奇的神情。
三轮车骑得快，不到十五分钟，西郊就到了，两人拖着行李下车，像是到了一个梦里常出现的地方，有记忆里的道路和矮楼，也有崭新的从未见过的新房子、新门店。
汽车站已经完全修好了，不论是到市里，还是到县里的各个乡镇，都可以在这儿坐车。
原先经常跟万云打交道的那个林店东，他的农贸店还在，招牌由木板变成了不锈钢，房子也往上加盖了两层楼，看来这几年，随着西郊车站的不停完善，他在这儿也赚到了钱。现在店门还没开，不然还能进去叙叙旧。
周长城和万云又走到他们第一次相亲见面的那个农家米粉店，没想到竟然还开着，甚至还扩大了门面，现在已经开始做早餐生意，客人不多，两人坐下，要了两碗米粉。
那老板也还是原来的店家，看他们打扮不怎么样，又是一口县里口音，想着应该是外头打工回来过年的，还问了两句上车人多不多，给他们上的米粉里头全是红红的辣椒。
这是他们以前常常吃的味道，但在广州待了几年，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的口味已经逐渐广东化，根本吃不了这样辣的米粉，硬是往嘴里塞，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倒是辣出了一层细汗，万云的手脚终于不再冰冷。
等吃完米粉，外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上班的，也有挑着担子和背篓出来卖菜、卖小吃的。
周长城和万云瞧着这些人，眼睛热热的，曾经他们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呢。
有个脸色黝黑的大姐挑着一担各种口味的米糕在卖，正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问他们要不要买一点：“很好吃，刚出锅的，你看，还冒着热气。”
他们刚吃饱，肚子不饿，但出于某种原因，万云还是掏钱，把大姐担子上每种口味的米糕都买了一份，上了公交车，拿出来咬一口，笑着对周长城说：“做得比我好。”
周长城也吃了一个，就没有再吃，口味太淡了：“瞎说，肯定是你做得好吃。”
马路重新铺过，公交车却还是那辆老的，只是座位换了新的，一路摇到县中心那一带。
周长城和万云直接去了孙家宁安排好的县招待所。
招待所的人一听是孙主任的妹妹和妹夫，很热情周到，给他们在二楼开了间安静的房，把两壶热水送上门，还特意加了床被子，说今天看着可能又要下雪了，别冻着。
孙家宁现在已经是办公室的主任，他所在的部委主管各县经济的情况，偶尔会回平水县开会，一回来就安排住在招待所，都是平水县的老乡，跟招待所的负责人也很熟，这次他就打电话回来，让他们给周长城和万云留间舒适的房。
关上房门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累得瘫倒在床上，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坐过这种长途车，两天两夜赶路坐火车实在是把两人给累坏了。
回到老家，看了山水，万云的笑容回来了：“姐夫虽不在县里，我们还是沾了他们的光。”
周长城也笑：“这就是有姐姐姐夫的好处了。”
“城哥，你刚刚看到电机厂了吗？”万云转过身，撑起脑袋，跟周长城说起话来。
很累，但是也很兴奋，眼睛闭不上，周长城双手在太阳穴周围绕着刮，放松自己：“看到了，真的败落了。以前我们厂…”这么多年他还是改不了这种主人翁的称呼，“我们厂里最辉煌的时候，有两千多人，经常接待兄弟单位来参观，国营饭店的客人几乎都是我们的工友。”
可是公交车停靠在电机厂那个站台上的时候，周长城只看到一扇生锈的大铁门，上头用把锁锁住，铁门后面曾经修剪得当的小花园杂草丛生，看着应该很久没人清理了，草丛里还矗立着一座没有拆除的伟人像，伟人的目光坚毅望着前方，仍充满了智慧和高瞻远瞩。
从前万云在保安亭门口让保卫科的人去喊周长城，现在保安亭也是空无一人了，落满灰尘。
坝子街、孙家巷、物资局和环城河那附近，旧的房子没有拆除，有新的楼房冒起来，一些单位大楼也重新建起，有些是周长城和万云能认出来的地方，有些则是完全不认识的。
县里的人比之前多了很多，担担子做小贩不再是上不得台面的生计，甚至坝子街的新渡口那儿已经有一条完善的小贩街，从早到晚都有人在摆摊子。
在宾馆休息了一上午，到吃午饭时间时，周长城和万云起来洗漱，万云被水龙头里的水冻得哇哇叫，也太冰了，她哭笑不得：“城哥，也不知道我们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记得这种时候，还得到河里去洗衣服，一洗就是一大桶，手通红，也不觉得冷。”
周长城也“嘶嘶”叫了两声，又把万云的手放在手里搓，两人都笑了出来。
回到老家后，他们在广州积累的伤感，被一些其他的感情驱赶了。
“去找师哥吧，我跟他说了今天会到的。”周长城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衣，或许是因为肌肉更发达了，原先万云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衣服，他现在穿着总觉得短了些，紧了些。
“好，把给他们买的东西拿出来。”万云也跟周长城一样，穿着七年前的棉衣，不过围了一条鲜红色的新围巾，为了好打理，头发又绑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跟刚结婚那年一样，脸色白净，眉眼盈盈，风一吹鼻尖发红，整个人都俏生生的。
周长城忍不住抱了她一下，好多事情都在变，好在他身边的人没有变。
在师父周远峰退休的那年，陆国强和刘喜也从电机厂出来，自己找个地方，开始接些加工零件的单子。这事儿是陆国强牵的头，刘喜也出了钱，算是师兄弟合伙，陆国强在外头找单子，刘喜就在厂里带人磨零件，生意不好不坏，但也养着一家人和几个陆家的本家兄弟。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走在街上，大致的路是没有变的，只是多了很多小道，两人不时指指点点，这儿从前是什么，现在不一样，再次路过电机厂大门口，周长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看了几眼，心中感慨万千，曾经他以电机厂为荣，又在这门口受到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打击，可真正面对这样具象化的过往，他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万云也没有打断，而是让他在那儿站了会儿，看风大了，才继续往电机厂家属楼走去，陆师哥和刘师哥的小厂子在家属楼后面的一个废旧仓库里，从前也是属于电机厂的地盘，他们低价租了过来。
电机厂家属楼，周长城从前是常来常往的，还能见到一些老同事，大家都大笑着打招呼，多少年没见了，热心地请他们两口子去家里吃顿便饭，周长城都摆手拒绝了。
对于周长城这个小师弟的回来，陆国强和刘喜都是很欢喜的，一别七年，谁能知道会分开这么久，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啊，再见面，各自都有了新的沧桑和变动。
陆国强的那个厂，其实就是个大开间的仓库，门一开就开门了，跟门店差不多。
周长城快步走上前去，看到个穿着从前电机厂工作服的男人，正低头削着块小工件，一切仿佛在昨天，他忍不住喊了一句：“师哥！刘师哥！”
刘喜抬起头，放下手上的工具，一张老实木讷的脸绽开一朵笑花，双手擦在身侧，仿佛高兴得不知如何表达：“长城！回来了！”两人握着手，又喊陆师哥赶紧从里头出来。
陆国强在里面点数，手上拿着本起毛边儿的小本子，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子，应该是他的本家亲戚，一见周长城，立即把盘数的本子丢在一边，大步走过来，眼里和脸上都是久别重逢的感动和喜悦：“好小子，总算知道回来看看了！”
明明是大好事，可就连万云都觉得伤感。
他们哥儿三个抱了一下，又赶紧坐下，给周长城和万云倒水，陆国强这人比刘喜要精，倒水说话的过程中，万云总觉得他看自己和城哥的眼神都带着衡量和审视，仿佛看他们仍衣着朴素，并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光鲜，就放下心来，更为大声好客地说话，欢迎他们的回归。
万云拿起有茶垢的搪瓷杯子，握在手心，但并不喝，暗暗想，刘师哥是个老实头，大师哥还是条泥鳅，但是也没办法，人跟人之间，总难免会互相比较这种成就。
午饭是在原来的国营饭店吃的，国营饭店在九三年已经彻底被私人承包，招牌改成了平水饭店，不过厨师和大菜还是那几个，只是换了点菜形式，不去窗口，改为服务员过来写菜单了，就是丝毫没有服务态度，这点倒是没变。
饭桌上，魏嫂子来了，拉着万云长吁短叹，还哭了一鼻子。
自从分到电机厂家属楼的房子后，刘喜也把妻子孩子都从乡下老家带出来了，周长城拉着万云喊一个沉默得有些无措的妇女叫戴嫂子，戴嫂子和刘师哥都是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也是过到一块儿去了。
大家说起这些年来县里的变化，换了两任书记，但产业还是那些，倒是一直在鼓励大家承包山林田地，种的果子和菜蔬供到市里去。
又问周长城和万云在广州过得怎么样，听说周长城现在是大公司的经理，万云还开了自己的饭店，大家都夸赞起来，这是出息了，往后得提携提携师哥们。
他们两口子也有虚荣心，被昌江开除了，快餐店被火烧了，都不是什么愉快而光荣的事情，于是对这些绝口不提，只说不过是平凡过日子罢了。
陆国强一听，好胜心起，大腿一拍：“那你不如回县里跟着师哥干，好歹是自己的老家！”
周长城只是笑，举杯跟师哥嫂子们喝酒，没有接这句话，当然陆国强也只是随口一说，聪明地没有再提第二句，刘喜则还是笑着，当那个只会碰杯的隐形人。
他们师兄弟三个说着往日风光，还有那些离开县里，或仍留在县里另找出路的旧同事近况。
而魏嫂子拉着万云的手说：“阿云啊，你们现在都是城里人了，看你绑着两条小辫子，跟刚结婚时那样，好像就我们蹉跎着过了七年，你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跟个水葱媳妇似的。”
以前万云跟魏嫂子其实还是能够说得上话的，但现在可能大家都变了，每个人所面临的生活问题和追求都是不同的，两人只是谈了几句师父师娘，几乎没有任何能说到一起的话题，魏嫂子是个传统奉献的人，她一辈子都围着丈夫儿女转，说来说去都是家里的家长里短，要不就是带了点客气的奉承，万云倒是一时很难接上话，只一直笑，给大家倒茶。
而刘喜的老婆戴嫂子，则是基本上不讲话，若是和万云对视了，就笑一笑，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拘谨和紧张。
吃完饭，师兄弟三人又闹哄哄地回了小厂，万云也只好跟着去。
陆国强显然对自己当了小老板这件事是很有豪情的，不停说自己多难、多苦，但又如何克服这些艰难险阻跟人谈好订单，养活这七八个人。
“来看看师哥的机器，看看这螺丝和配件，是不是磨得比在电机厂那时还好？”陆国强这人一直都是好大喜功的，酒后和中年后，这种性格便更为显现了。
刘喜则是在一旁拿着熟悉的工具锉刀，微笑听着。
周长城惊讶于陆师哥这儿的落后机器，他回去后跟万云说，这个火花机早在六年前昌江就已经淘汰了，就是一些小厂都难得见到了，还有手动挫出来的钢铁配件，方法都很原始。他在广州追求最新的日月，但这些东西在乡镇还有很大的应用市场。
在陆国强那儿消磨了大半个下午，周长城精神很亢奋，跟万云往招待所的方向走，本来魏嫂子还叫他们去家里吃晚饭，但万云想回家具厂那儿看看。
两人又坐上车，一路往东郊的方向去，去看看那个他们第一个租来的“家”。
家具厂的效益仍能维持运转，甚至筒子楼都还再建了一栋。
印象中，在家具厂的站台下了车，还要再走一小段路才到筒子楼，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拉着手，跟从前许多个一起回去的日子一样，这儿的变化有新有旧，本以为路很长，没想到两分钟就到了，好像路途都在七年时间中缩短了，两人只觉得怅惘。
旧的筒子楼里，保安竟还是那个何保安，何保安也还记得周长城和万云，他脸上多了不少皱纹，笑着接过周长城递来的烟，让他们进来，听他们打听潘老太一家，何保安说：“潘老太有福气啊，跟潘老头到省里她大儿子家养老去了。她小儿子一家也在前年调动到市里，一家子都搬走啰。”
万云手上还拎着给潘老太买的软口饼干，也是没想到这金牙老太的孩子们这么出息，全都走出平水县了。
“你们看看，邻居们都换一大半了。”何保安点了根烟，带着他们进筒子楼去，“你们以前住的那间房，现在是罗师傅家的老大在管，也租出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起走过去，万云开垦出来的菜地，现在也还是菜地，但竟有人围起来养了几只鸡，正咯咯地叫着。
从前那些粗糙贫穷，却怀抱希望的日子，忽而又在脑子里鲜明起来。
万云把脑袋靠在周长城肩上，指着他们住过的那间房子说：“原来就是在这儿，我天天都盼着去看外面的世界。”
周长城今天也觉得颇为触动：“小云，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世事云千变，浮生梦一场。
有的东西变了，可有的东西也没有变，一切只令人觉得物是人非。
出了家具厂，往另一头走，竟见到从前挑着担子卖米粉的阿文姐！
阿文姐在筒子楼边上开了家小小的米粉店，终于不再需要走街窜巷地讨生活，两个女儿杏花和李花都上初中了，现在下了学，到店里帮忙端米粉、刷碗。
她当然还记得万云，两人说了几句话，可话题也仅限于太久不见了，你去了哪儿，广州好啊，常回老家来看看呀。
周长城和万云离开阿文姐的店里，把原先要给潘老太的饼干留给了李花和杏花。
外头的天色阴下来，乌云盖到了半山腰，平水县墨翠的群山像巨大的阴影，包围着在山脚下生活的人们，今年的冬天，跟以往许多个冬天一样，湿寒，冰冷。
街上的路灯没有变化，到了七点，路边亮起昏黄的光芒，有细碎的雪花渐渐飘落下来，灯光中细密飞舞，又落到每个行人的头上和肩上。
万云伸出手去接到几片细碎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认真看就化水了，她说：“城哥，下雪了，我们回招待所吧。”
周长城帮她把松开的红围巾围紧：“好。”

第202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县里待了一天,该看的从前，该见的人，基本上该做的都做了, 第二天就要准备回去看娘家人了。
万云离家多年,也很久没回过寨子里，当晚她把要带回去的年货拿出来又放回去，显然也有些对于乡村故土的怯意，最后坐在床边,看着地上一堆乱糟糟的东西，想笑，又没笑，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呆木。到了县里,她才回过味来,万家寨并非她的家,可却不可抑制地想回去,想去看看爹娘和生长的地方，这是一种她没有办法分辨和控制的感情,最后只能简单粗暴地归结为血浓于水的力量，那种细致的情绪许久都找不到出口。
周长城只比万云更沉默，十五岁之后几乎就没有再回过周家庄，亲人皆逝,老家的房子都塌了，曾经他在老家度过了一个快乐温馨的童年，但到了后面，亲人相见只能在梦里。
万云问他：“要不要先回周家庄,再去万家寨？”
但周长城只是安静地刷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去万家寨。”
在回万家寨的途中,会路过周家庄的那个路口，万云看周长城频频转头去看那个回乡的岔路，她握住丈夫的手：“城哥，明天我们就去周家庄走一趟。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扫墓吗？”
周长城努力笑了笑，想了会儿才决定：“好，明天回去看看。”
整个万家寨像是在山窝窝里，寨子里只在村委有一部电话，还是去年才拉的线，全寨子的人打电话都得上那儿去。
万云回来之前，万雪已经打电话跟爹娘讲了，所以半中午的时分，他们到家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在，爹娘哥嫂，四个侄子侄女，甚至破天荒给他们宰了一只鸡。
万家寨家里什么都没变，就连鸡圈还是万雪和万云当初围起来的，她们姐妹睡过的那个四面漏风的茅草房也还在，四周的山挡住重重去路，好多乡邻看到离家七年的万云带着丈夫回家，听说是在广州回来的，都跑到她们家里看热闹，想打听一下外头是什么样的，万云和周长城边应付乡亲，边拿了糖果饼干出来，给围着家门口的孩子们发出去。
对这个地方，她既感到亲切，又感到陌生。
中午吃饭时，一家人坐在周长城万云结婚时那张作为彩礼的那张八仙桌上，万云感受到“嫁出去的女儿回到娘家就是客人”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她的爹娘万春龙和秦水苗真把她和城哥当成彻头彻尾的外来客人了，甚至还给周长城这个女婿夹了个鸡腿。
万云两个哥哥年纪比她大了最少十岁，从小就没玩到一起，所以跟他们真的很难对得上话，就是周长城喊过大哥二哥之后，也只能在一旁待着。
老家是贫穷的、一成不变的，但万云并没有觉得这个山沟沟的地方有什么令她觉得不自在的，她比以前更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来处，令她觉得不舒服的是，原先她和万雪住的那个茅草屋子，几经加固，现在是她两个侄女在住。好像她们万家的女儿命运就是这么轮回的，原先是她和姐姐，现在又轮到下一辈的侄女们。
万云动了心思想拿钱出来，给两个侄女盖间挡风的房子，但听到外头有人喊两个哥哥去“竂子”里，就是去赌竂，她立马就歇了这个心思。
爹娘比七年前相比，老了很多，连背都驼了。
万春龙跟小时候一样，对两个女儿都是没话说的，倒是想跟女婿说话，可方言又不太通。平水县地势全是山，同一个镇，就是村和村之间的语言都是不相同的，大家鸡同鸭讲，讲不到一块儿去，只能坐着，脸上带着一点莫名的笑。
万云解读这种笑为老年人对青壮年的讨好和恐惧，她有点心酸和悲哀，从前她以为爹的暴躁和打骂是无法逾越的高山，可时间让他们的关系和力量此消彼长，大家终于可以站着对话，却早就无话可说了。
娘小时候老是骂她和万雪是赔钱货，但偶尔会有心软的时候，因此两个女儿始终都割舍不下娘家。若娘是真正十恶不赦的人，她们姐妹跟娘家断绝往来就理所当然了，可偏偏中间还保留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温情。
就像这回，其实万云也有点想留在老家过一晚，但是看着这两间黄泥屋，根本就没有自己和城哥的容身之处，于是当日下午吃过饭，他们又要赶车回县里的招待所了。
万云的娘秦水苗身上和脚上都穿着万雪万云两个女儿买的棉衣棉鞋，把自己酿好的米酒拿出来，用一个不甚好看的塑料罐子装好，又往万云手上悄悄地塞了几张卷起来的十块钱，粗糙起皮的手拉着她，用家乡话一直叮嘱她：“一定要生孩子，把酒拿去坐月子，买鸡蛋吃！”
这是从未走出过万家寨的娘亲，对一个女儿最真实最朴素的希望和祝愿，她能拿出来的就是这些东西，万云眼睛湿湿的，最终决定接下娘给的钱。
有隔阂的哥嫂一直问周长城和万云广州是什么样的世界，想让他们带着去赚钱，但看妹妹妹夫衣着也很一般，又听说要坐那么久的车，去到广州还不一定能找到工作，要跟一大群陌生的人挤宿舍，立即就退却了。在万家寨，种田有种田的苦，但也有熟悉安全的好处。
万云也明白，哥嫂们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好吃懒做说不上，但不愿意动脑子、不愿意改变现状是一定的，就因为他们是儿子，在这个家没有生存危机，不像她和万雪两人，是自小就要自己挣生活、靠自己、察言观色的，在成人后，最无希望的时候，姐妹两个只能寄托嫁人这条路来离开万家寨、离开这个吃人的家。
可这些事再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离开万家寨时，爹娘出来把他们两人送上车，在他们眼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万云已经是别人家的人，就没让他们常回家，只叮嘱万云一定要生孩子，不然男人就会不要她了。
万云点头，没有反驳：“娘，我知道了。你们要是想找我说话了，就到村委那儿给我打电话，往后我隔一段时间就给你们寄照片。”
在秦水苗和万春龙那浑浊的目光中，万云和周长城拎着一大罐米酒，登上回县里的汽车。
离开爹娘和万家寨后，万云放下了从前的很多执着，她学着接受从前吃过的苦头，不是要仇视家庭出身和里面的人，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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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先是在西郊附近买了不少黄纸蜡烛，再坐上回周家庄的车。
周家庄在周长城的记忆里也没有多大的变化，不过村里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建起了水泥房，想来也是有人在外头赚到钱，又回到老家“荣归故里”。
到了庄上，周长城和万云就是陌生人，有人问他们是谁，找谁？
周长城说出自己的名字，又说自己从前是住在哪儿的，只有上了年纪的和同龄人还记得他，更小一些的孩子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当然，面对着这群只有几岁的孩子，周长城也不知他们谁是谁家的孩子。
正是应了那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去堂大伯那里，周长城是不乐意的，他直接到了原先老支书周善民家里，之前他跟师父师娘住在县里的时候，善民伯还去看过他。
老人家已经七十岁了，他早就不做村支书，是村里上了年纪又德高望重的老人。
周长城上门的时候，周善民记得这小伙子，拉着他的手，不住打量，只重复叨叨着：“长大了就好，能自己做工挣钱了就好。”得知周长城结了婚，去了广州，还晓得问他去看桂老师了没有，听说他们后面长久的缘分，又大赞桂春生的仁义。
看周长城想去拜祭先人，周善民二话不说，叫上两个儿子，扛着锄头和镰刀陪着一起上山。
周家庄的地比万家寨要平一些，但四周的山也少不了，虽然四周围山上的草和树木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可葬着周长城爷爷奶奶和父母双亲的坟墓前还是要清理的。
周长城模糊间还记得怎么走，不过他跟万云两人已经很久没走过山路了，脚程还赶不上周善民这个老大爷。
在上山的路上，有些人见着还能认出周长城，个个都在感慨，哎呀，长城长这么高大了，还娶了媳妇，媳妇真好看，都问他在哪里发财。
周长城之前一直都有些回避返乡，因为之前在堂大伯家里受了太多的委屈，也无长辈亲人在世，但这次回来，他发现面对以前的父老乡亲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困难，乡亲们看他上山祭拜，甚至拿出家里的柴刀，和他上山，给他帮忙。
山上的坟包有三个，两大一小，大的是属于周长城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小的是他早逝的姐姐周阿香，这个早夭的姐姐跟周长城没有缘分，在他出生前就生病去了。
烧纸的时候，周长城一直都没有讲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万云看着火光中他那张轮廓分明、深邃的面孔，眉眼低垂，孤寂的感觉要溢出来了，两人中间燃烧着的黄纸慢慢被火吞噬，变成黑色的灰，便始终没有打扰城哥。
他们买了很多这些金银箔纸回来，除烧纸，还祭了白酒。
周长城其实很想哭，又觉得不该哭，他终究回来祭拜先人了，烧纸时，他在内心一直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我回来了，看到我了吗？人生真苦啊，要是你们在就好了。
从山上下来，周善民极力邀请周长城和万云在家里住几天，还让他们最好留在庄上过年。他的堂大伯一家此时也过来了，从前有再多的恩怨，此时也说上了话，看周长城提着大包小袋到老支书家里，又觉得这个侄子应该到自己家里去，把年货也带上，但周长城没搭理他们。
吃过午饭，天上出了一点太阳，山风也停下，显得没那么冷了，有人来周善民家里喊他们到池塘里去摸鱼。
周家庄的村口有一口大池塘，村委每年都会往里面放鱼苗，一年放两次水，捞两回鱼，捞鱼的时候全村老小都会出动，现在已经没有饿死人的情况了，大家也不指着池塘里的鱼打牙祭，放干水抓鱼反而成了乐趣。
周善民呵呵笑，让周长城和万云也去，又说已经给他们备下房间，让他们好好住几晚再走。
盛情难却，回到县里也无事可做，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提了个桶跟着大伙儿一起去捞鱼，说好捞回来在老支书家里做鱼汤喝。
周长城已经很久没抓过鱼了，万云倒是跃跃欲试，回到村里，心和行动会不受束缚，小时候做过的事，现在都想再做一遍。
虽然现场很热闹，岸上和池塘里都是人，池塘边上也全是装鱼的桶和木盆，可天气毕竟还是寒冷的，田地里甚至还有没化开的薄雪，周长城不让万云下水：“水太冷了，你别去，就在这儿看着，别让人把我们的鱼拿走了。”
倒也真让周长城抓了五条大鱼上来，当晚万云展现了一把自己的厨艺，一鱼五吃，把周善民家厨房的油都用完了，大家吃了个痛快，都赞长城的媳妇手艺好。
可周善民的老伴儿私下说：“长城的媳妇太不会过日子了，放油跟放水一样。”
周善民吃饱喝足，早已经在床上响起小呼，根本听不到老伴儿的念叨。
当晚，周长城和万云就睡在周善民儿媳妇收拾出来的房间里。
夜里，不到九点，整个村庄都安静了，黑夜里看不到灯火，没有电视机，更没有车子的咆哮声，只有自然的风声和不知名的虫鸣，连人声都罕见。
在这里，时间过得很慢，一切如同从前的日子。
天寒地冻，周善民的儿媳妇在他们房间里放了一盆柴火碳，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挤在一起，睡得好极了，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他们在鸡啼声中醒来，醒来后神清气爽，在城里的烦恼找不到村里来。
周长城伸个懒腰，望着窗外已经白亮的天空，搂着怀里的妻子，对万云说了个决定：“小云，我想在周家庄多待几天，重新把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坟修好。”
周长城小时候算是独生子，家里虽然穷，但过得安稳又幸福，所以往回看的时候，他想到家里人，全是他们的好处，他对温暖的家是很留恋的。
可昨天看到先人的坟墓全是杂草，要不是自己这个后人记得，再有几年那块地方，就连是否埋人都无人知晓了，周长城想给故去的家人“盖个房子”。
万云自然没有异议：“好，不过我们跟我姐说在县里住两天就去她那儿，得跟她说一声。”
周长城跟周善民提出要修坟的事，周善民抚掌说这是大好事啊，于是就让人去村委把之前分在周长城那户的山田找出来，按着分田到户的政策，他是有两亩田和一座山的，现在这些山田是由他堂大伯一家在用，但如果周长城要回村里生活，这些山田还是他的。
不过显然周长城是不会再回村里生活，周善民也几个老人家的意思是，如果要修先人的坟，最好还是埋在自己家的山上，又把他堂大伯喊来，堂大伯一听，不是要他把山还回来，也没太大意见，当着这么多村里长辈，他也不敢有意见。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要修坟和迁坟，都要找个会看日子的风水先生来看过老黄历，好在村里从来不缺这样的能人，因为周长城和万云不会在庄上待太久，那风水先生就给他挑了个四日后起坟的日子，赶在过年之前把新坟建好，这样阴间和阳间的人都能过个好年。
周长城万云和那风水先生在山上走了一圈选地方，最后周长城选了一块较为较为平缓的坡地，他指着山下的小学，对万云说：“从这里看下去，正面对着的就是周家庄小学。让先人们听着朗朗书声，也是好事一件。”
选新坟的那日路面很滑，风很大，万云站在半山腰上，感受着山里吹来的冷风，一股股冷气灌入她的胸腔和四肢，自山上往下看，山谷宁静，溪流淌水，田地平整，学校由两排平房组成，平房中间飘扬着一面红色国旗。
山、水、田、学校，浑然一体。
“这个地方就很好。”万云也同意。
决定了要迁坟，时间就紧张起来，还有不到十天就过年了。
周长城和万云回了县里一趟，先是打电话给万雪，说没那么快到市里去，想把周家庄老家的坟修一遍，万雪说他们两个是临时抱佛脚，怎么回去一趟要动这样大的工程，可跟孙家宁还是帮着想办法，让周长城去找在县里专门做小包工头的老邢。
老邢是孙家宁的朋友，以前还派两个侄子给周长城和万云在家具厂的租房里刷过墙。
老邢一口答应，给周长城找了水泥，还找了两个专门做阴宅的泥水工。
这些事，老家自行有规矩，周长城不是那么操心，一切仰赖周善民给他主持，周善民也很尽力，他本就是热心肠的老支书，召集了十多个本家兄弟，开始给人安排活儿，挑水泥的、修山头的、买杂物的、带着周长城去刻石碑的。
刚好是冬天，农闲时刻，大家无事可做，周长城买了烟酒茶，拿了一千块钱给周善民的两个儿子，请他们张罗这几日的饭菜，他和万云也上手捡石块，砍柴砍树。
他的堂大伯一家这时倒是想来拿那一千块钱了，可庄上有点年纪的人，谁不记得之前他们是怎么欺负周长城的，都让堂大伯一家不帮忙就赶紧回家去吧。
众人看周长城做事大方，都卖力整理山头，做阴宅的泥水工那几日也都不闲着，两座坟墓的雏形很快就修出来了，水泥往上铺，做出黑白线条，中间留出个空位放装骨头的瓮。
原先都是土葬，等火力正壮的后生们挖开坟墓，故去先人的血肉早已腐烂，棺材板里头只有一副尸骨，只能用封闭的瓮来装。
请风水先生，就是要挑个装殓骨头的时辰，到第四日清晨，村里的大人们才能上山，小孩都被留在山下，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孝子贤孙带着手套，把两座大坟和一座小坟里的骨头都装进准备好的土陶瓮里，周阿香跟她父母的骨头放在一起，葬到同一个墓穴里，等装好骨头，周万夫妇在风水先生的吟唱开路下，将先人“搬”到新家。
两个瓮放完后，风水先生在上头压了几张沾过公鸡血的黄纸，插上一根没点燃的香，抬头让人开始在坟地两边放鞭炮，又念叨了几句让先人们到这里安定下来、保佑子孙的话，这时候还不能合上水泥，得等到明天早上再来。
婚丧嫁娶这种事，规矩繁琐得很，周长城和万云是不懂的，不过村里有老人家，老人家知道怎么做，他们就跟着做，出钱的时候不手软就行。
隔日，还是这帮青壮年上山，将新建的两座阴宅彻底封好，放了好长两串鞭炮，熟识的老辈儿过来上柱香，周长城和万云在烟火缭绕中给先人们磕了三个头，继续烧黄纸，还烧了两栋粘起来的纸房子、摩托车、衣服鞋袜，据店家说这是阴间最新的“纸制品”。
修好坟，墓碑上刻了先人的姓名，落款是孝子孝媳周长城万云。
周长城觉得这几日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话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你们就好好投胎，转生去个好人家家里，不用担心我，我有小云。”
“结婚之前，你们托梦给我，说家里要多一双筷子，这双筷子就是小云用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妻子，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如果你们要看我，就来梦里看我吧。”
万云在旁边烧着圆形方孔的纸钱，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周长城：“城哥，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托梦的事儿？”
周长城就笑了笑，捏捏她的手：“现在知道了，你是家里人同意娶的儿媳妇。”
万云莞尔，跟周长城又磕了三个头，踩灭四周的火种，再看一眼这两座一高一低的新坟，就下山找周善民告别，同时又拜托他家，要是清明时他们两口子没回来，就请帮忙修剪一下杂草，别挡住坟墓了。
周善民和其家人自然是答应了，农人上山下田，都是顺手的事情。
走之前，周长城执意给周善民包了个五百块的红包，又说会把他的问候带给桂老师。
在周家庄的那几天，周长城带着万云走了一圈，指着山脚下某个已经破败的草屋，说桂老师下放时，就住那个牛棚。
万云走过去一看，环境恶劣得都不知怎么形容，难怪回去后肩膀和肺都落下了毛病，不禁心痛起来，桂老师受了这么多的苦还能熬到平反，确实是命大。
周家庄的事情忙完，已经到年二十八中午了，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风尘仆仆回到县城，又赶紧收拾好行李，坐上姐夫安排的车子往定安市赶去。
年二十八当晚，孙家宁万雪带着甜甜到约定的地点接周长城和万云。
从1988年夏天至今，时隔六年，这两家人终于又再次见上了面。

第203章
1995年的春节,是周长城和万云过得最放松、最愉快的一个春节，他们到了姐姐姐夫家里，放下做大人的紧绷,好像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短暂地当了一回小孩,反正一切有姐姐姐夫在，他们只需要带着甜甜吃吃喝喝就行了。
而万雪是姐姐，这么多年没见过妹妹，长姐责任感爆发,真把万云当个小孩儿疼了，家里到处都是她和周长城爱吃的，对妹妹妹夫的关注，一度超过了甜甜。
年二十八那晚,万云刚从车上下来,人还没站稳,万雪几乎就扑过来了,眼睛里闪着泪光：“阿云！可回来了！”
万云也一把把万雪抱住，哽咽地喊了一句：“姐！”
姐妹俩儿互相打量的时候,周长城把车上的行李拿下来，满脸笑喊大姐，又叫姐夫，孙家宁拍拍他的肩膀,随即给司机派了包烟，谢过他，转头对妹夫说：“回来就好，一路都顺利吧？”
“顺利。”周长城其实已经又冷又饿,但见到亲人们的高昂情绪掩盖住了这些。
“走走走，回家吃饭去！”万雪拉住万云的手,还去给他们提行李。
四个大人光顾着叙旧，忘了脚边还有个小不点甜甜。
一把清凌凌的童声响起：“小姨妈，小姨夫！”
呀，这个眼睛亮亮的小姑娘可真是长大了，穿着万云在广州寄回来的亮色小棉袄，整个人圆溜溜的，有一点儿尖下巴，两根小辫子上夹着红色可爱的夹子，正抬头看人呢。
“甜甜！”万云夸张地喊着她的名字，不顾长途车的疲惫，蹲下去抱人，这才发现已经抱不起八岁的外甥女了。
“小姨妈，不要抱。”甜甜从万云的怀里挣扎出来，眼睛大大的，像极了万雪。
万雪拉拉女儿的辫子：“干嘛不让抱，这可是你亲姨妈！”
“我是大小朋友了，不要抱！”甜甜向来是很有自己主张的。
众人笑起来，拉着她一起往市委家属院走去。
六年时间，每个人都变了。
万雪总疑心周长城又长高了，之前就觉得这个妹夫个子高，现在块头也壮了，仰头和他说话都觉得累，而妹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更为沉稳，眼睛里藏得住事儿了。
而万云也觉得姐姐姐夫变了，姐夫一直在市委上班，又升了官儿，身上有种“官威”的感觉，以前是斯文人，现在似乎有种不怒而威的面相，但对着家里人他又总是和颜悦色的。至于她亲姐万雪，就是胖了点儿的杨钰莹，就算不打扮，也是□□。
“阿风今年被安排了值班，不回寨子里过年。听说你们从县里来，他本想一起接你们的，但今天得上夜班，就说好年三十过来吃年夜饭。”万雪带着妹妹妹夫进房间，让他们安顿下来，说起在市里工作的弟弟，见他俩儿面有倦色，“看你们一身的灰，赶紧洗个脸，我给你们装汤喝。”
甜甜懂事地给小姨和小姨父倒了热水，围在房间门口，看他俩儿收拾东西。
孙家宁自从去年升了办公室主任，就被分到一套二居室的房，他跟万雪住一间，甜甜过了年就九岁了，也有了自己的小房间，不过小姨和小姨父回来，她就要跟爸爸妈妈挤一间房了。
看着姐姐姐夫在厨房和客厅里不停进出，张罗了七八个菜，周长城和万云都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温馨，这可总算见着自己真正的亲人了！
“怎么临时临急想着要弄老家的坟地了？”万雪给周长城递了双筷子，催他快吃东西。
周长城颇为不好意思：“我好久没回去了，下一次回去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趁着这段时间有空，就收拾一下，免得老记挂着。”
“我都还没问你们，今年怎么想着回来过年了。广州的生意怎么样，顾得过来吗？”万雪自己也开了店，就算现在学生们放假，生意平平，都是开着的，也就今晚要接妹妹妹夫才提前关了门，不然平日里都是九点多才回的家。
万云正想开口，孙家宁赶在她面前，对万雪说：“先吃饭，让人家歇会儿，急什么，还有好几天让你们说话的。”
万雪看了丈夫一眼，这才没有再问下去。
在县里已经折腾好几天了，到了姐姐姐夫这里，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总算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一身弄脏的衣服，塞满了洗衣桶。
年二十九，孙家宁还要到办公室值班，万雪带着甜甜去开了店，在饭桌上给睡懒觉的妹妹妹夫留了张字条，用钥匙压着，让他们自己热饭吃，要是闷了就出门去走走，记得带上钥匙。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姐姐姐夫家里一点也不客气，睡到日晒三竿才慢吞吞起来。
今天外头出了太阳，但空气里还是寒冷的，周长城和万云拿出新买的羽绒服穿上，围上围巾，搓着手，市里的地势自然比县里平缓许多，不过四面也有高山和大河，气候并不比县里的暖和，山风河风一吹，总是冷滋滋的。
吃了早饭，万云想看看市委家属楼长什么样，刚推开门，就看到她和城哥两人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一件件整齐地挂在一楼的晒台上，她的心鼓鼓胀胀的，想象着这样冷的天气，她姐万雪双手发红，泡在冷水里给他们洗衣服。
“城哥，我们给姐姐和姐夫买个洗衣机吧？”万云就是心疼她姐，姐夫腿脚不便，一些要使力气的家务都是万雪在做，她姐以前冬天就经常长冻疮，这些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再复发。
周长城进去看了下他们这房子的洗澡间，还挺大，足够放下一台洗衣机，也有插座：“好，我们先去百货商场看看有没有货。”
年底都是家电畅销旺季。
“得悄悄地买，不然我姐和姐夫肯定不让我们花钱。”万云笑嘻嘻地怂恿周长城先斩后奏。
周长城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好，给他们一个惊喜。把存折带上，取点儿钱。”
夫妻两个拿上钥匙出了门，四处打量着定安市的市容市貌，这还是他们第一回 来市里。
定安市是个小城，没什么高楼大厦，随处可见平房和小楼，五层都算高的。因为是冬天，道路两侧的树木都掉光了树叶，光秃秃的，还挂着零星残雪，街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帮放了假的孩子在乱跑。
市委家属楼也就比房间密集的筒子楼好些，外形是旧旧的，看得出年限，邻居都是孙家宁的同事们，安静也安全。
老实说，这是个无甚特色的平凡城市，也就地方比县里更大，商店比县里更多，不过市里的公共交通还算方便，公交车可通达整个市区和郊区。
问过报亭的人，周长城和万云夫妇坐上公交去了本市的百货商店，刚好买到今年最后一台海尔洗衣机，八百块，还送了个洗衣篮和两袋洗衣粉。
也算他们走运。
等工作人员帮着把洗衣机送回家属楼的时候，孩子们都跑出来看，哇哇声一片，就算是在单位的家属楼，现在买洗衣机的家庭都是少数。
众人准备合伙搬上楼时，万风竟过来了！
他早就想过来见见二姐和二姐夫，所以今天一下班就赶紧跑来了！
万云惊喜，拉着弟弟的不停打量，热泪盈眶，阿风长得这样高了，这个头一点也不像她们家的人，万风笑说，因为他读高中时，喝了两年万云寄回来的增高奶粉。
总之姐弟见面，又是一番契阔。
万风见二姐和二姐夫给大姐家里买了洗衣机，立即挽起袖子加入师傅们安装的行列，等装好，试用成功后，他笑弯了眼睛，看着跟两个姐姐颇为相像，五官分明：“以后我把脏衣服攒起来，全都拿到大姐这儿来洗。”
万云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把你给懒得！”
增了家电大件是大事儿，万风一刻也闲不住，小跑着去大姐的文具店里，告诉大姐和甜甜这个消息。
万雪“哎”了一声，立即丢下店子和女儿，对万风说：“你看着店和甜甜，我回家看看。”
万风在万雪后头自言自语道：“我还没和二姐二姐夫说上什么话呢。”
可大姐淫威甚重，万风不敢反抗，只能老实待在店里，顺便盯着甜甜写寒假作业。
万雪到家，自然把妹妹和妹夫念了一顿，骂他们钱烧得慌，可看着这簇新好用的洗衣机，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伸出红肿的双手给万云看：“往后我就不怕再碰冷水了！”
晚上，孙家宁去店里把万风和甜甜领回来，一大家子围起来吃饭，姐弟三个坐在一起，就算相隔多年不见，可那种亲近感是遮不住的，就是两个姐夫也插不进话，满屋子都是笑声。
家里房间不够，万风在吃过饭后只能坐车回了单位宿舍，说好明天年三十过来吃饭。
至于这个年怎么过，孙主任在饭桌上已经安排安排好了，年三十，还是这几口人一起吃饭；初一的时候要跟孙家父母还有孙家欢夫妻吃饭；初二时阿城和阿云去给师父师娘拜年；初三按着习俗是不能串门的，就在家玩；到了初四初五，不论是孙家宁还是万风都不值班了，说好一帮人到郊区去泡温泉爬山。
孙家欢在幼师中专毕业后，就留在了市里，孙家宁帮她安排在市机关幼儿园上了一年班，后来她又主动到省里去进修了一年半的教育英语，回来后考入市二小学，去年结了婚。
最妙的是，万雪和万云说：“家欢毕业后，我公公婆婆也退休了，那时候我们还住着一房一厅的房子，本来想说在客厅搭个隔间出来给两老，你姐夫要上班，我要看店，他们要是住下的话，顺便让他们接送甜甜上下学。但他们情愿和我小姑子去挤宿舍，也不愿意来。”
万云一直都觉得姐夫的爸妈很奇怪，照理说应该跟儿子儿媳这头更亲的，他们偏偏一直都更疼孙家欢，要是之前在县里，姐夫腿不好，让他们觉得丢人，可现在姐夫的事业也算是蒸蒸日上，这两天在家属楼住着就知道，邻居们对姐夫有多客气：“你这公公婆婆到底图什么啊？”
“哎，也这么多年了，我是真不知道。”万雪跟万云两人在厨房里炸丸子，这些都是要过年吃的，甜甜偶尔进来偷吃一两个，又被万雪制止不能多吃，不然嘴角要上火长泡泡，等女儿出去后，万雪看了眼正跟周长城说话的孙家宁，又压低声音说，“其实家欢悄悄说过两句，我公婆觉得你姐夫不懂得感恩，没有孝心，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翻来倒去地讲，就连以前我们在县里买的自行车和租的物资局的房子，都说我们不第一时间想着他们。阿云，要我说，他们不来更好，我是一点都不想他们来我家住。”
万云轻轻笑出来，家中的事真的没道理可讲，姐夫一直觉得，自己摔断退后，父母的冷漠于他是亏欠，但他的父母却觉得这个儿子从未孝顺过，尤其是在成家之后，只顾着小家庭和他老婆，这说起来，都什么家庭烂账？
她又搓了几个小肉丸放在一边，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跟你小姑子关系倒还挺好。”
“她长大了，也嫁人了，知道当人儿媳妇是什么滋味了。”万雪和孙家欢两人这几年确实相处得不错，有来有往的，“我现在就操心阿风啊，他什么时候能带个女朋友回来吃饭啊？”
万云看万风的个性还是跟以前差不多，爱说爱笑，心思似乎也不在找女朋友这件事儿上面，老找城哥打听广州的事，她没敢和万雪说，定安市可能关不住阿风这个年轻人。
“对了，周小芬离婚了，就今年的事情。”万雪想起这件事儿，提醒万云，“你跟阿城初二去看他师父师娘，小心些说话，别问那些不该问的。”
早两年，万云就听万雪说这个周小芬要离婚的事，现在总算有个结果了，赶紧问：“怎么回事啊？快说说！”
万雪拿个大漏勺，把炸的喷香的肉丸子捞出来放在另一个筲箕里沥油：“这件事儿闹得还挺大，但也不知道真假，不过她名声坏了不少，县里老乡聚会背后都要损她一顿。她前两年就没有当老师了，去了教育局，这么短时间，一路做到管全市教师编制的股长，人这么年轻，往后肯定要再往上走的。”
万云听得入神，催万雪继续讲：“她升官就升官，干嘛要离婚？”
“这事儿从我嘴里出来，你听听就算了，”万雪凑到万云耳边，“她原来那个叫魏思进的丈夫不是在新区住建局当科长吗？当了好多年科长都没挪过位子。周小芬挺嫌弃他的，说他名字叫思进，人却不上进，丈夫不高不低，她自己转行跑到教育线，听说是搭上了哪个男领导。”
万云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啊？周小芬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万雪说万云傻，男女之间有时候看对眼儿了，情绪对上了，跟长相一点关系都没有。
“去年，那个魏思进带着孩子到她上班的地方大吵大闹，说她背叛家庭，还要周小芬的主管领导给个说法，闹得整个教育局的人都知道这事儿，遮也遮不住，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定安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没什么大的娱乐活动，这种花边新闻是很多的，万雪总觉得其中真假混着，有好多谣言可信度很低，可发生在爱拜高踩低的周小芬身上，她莫名就信了几分，“本来阿城的师父师娘也是拦着不让周小芬离婚，魏思进那么一闹，只能以离婚收场。孩子判给了周小芬，她带着小孩搬出来住，跟她那个弟弟周小伟住得不远。上回我还遇见红莲师娘牵着两个孩子出去买菜，说一个是孙子，一个是外孙。”
“还有啊，虽然周小芳的事情闹了出来，但是魏思进乱叫又没什么证据，后面人家在单位上班一点不受影响。你姐夫说，这也是个狠角色。”
万雪说得啧啧摇头，万云只想快点钻进被窝告诉周长城。
“所以初二那日你们见到人，人家不说，就别多嘴问了。”万雪还是再次提醒了万云一句。
万云点头：“知道了，等会儿我就跟周长城也说一声。”
“那周小伟呢？”万云想起这个跟自己对峙过的矮个儿男人。
万雪摇头：“他动静不大，就正常上班，结婚生子，没听过什么消息。”
跟万云的印象差不多，周小芬性格比周小伟更为激进、慕强。
“明晚吃过饭，你和阿城得自己找乐子，你姐夫和我要带着甜甜去给潘仲维拜年，不过应该也很快就能回来了。”万雪又调了一碗姜葱水，加入肉泥里头搅拌，“他和家里人住另外的家属院，年年去拜年的人都多，我们都得在外面等。”
说起潘仲维，万云又问起潘老太：“我回去家具厂想看看她，邻居说她到省里去了。”
“对，是到省里去了！潘老太这人也传奇！”万雪说起这老太太一脸笑，“她之前在市里住了一段时间，听说有一回吃东西太着急，噎住了说不出话，把家里人吓得送去医院，结果从她喉咙里夹出一块桃子肉，立马呼吸就顺畅了，但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从医院出来后，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改。”
万云也笑，这确实是乐观心大的潘老太。
“她大儿子叫潘伯维，在省交通局；二儿子就是潘仲维；三儿子是潘季维，就是原先在家具厂的那个，现在调到市国企了。女儿叫潘淑维，在市邮电所，跟周小伟一个单位。”万雪说起潘老太都敬佩，“你说人家是怎么养孩子的，怎么个顶个的出息？”
这个问题万云没法回答，她还没孩子呢。
这些别人家的事儿，其实跟她们姐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人聚在一起，就难免会说说别人的长短，一转头也让他人评论一番，有种无伤大雅的轻快感。

第204章
年三十,就是万雪也要把文具店给关上了，全心在家里弄过年要吃的吃食，万风白天上班,下午才过来,这个充满童心的小舅舅带着甜甜胡天胡地地上下跑动，贴春联儿，玩花筒炮，简直成了市委家属院的孩子王。
万云则是和万雪两人炸了好多小菜,接着由周长城打下手，云大厨掌勺，做了几个好看又好吃的粤菜，孙家宁盛赞,说这是他去省里开大会时才能吃上的高规格宴席菜品。
全家人其乐融融,把万雪家存了两年的好酒都喝光了,万风也没回去,直接就睡在大姐家的木头沙发上，裹了两层被子,也不觉得冷。
万风这小伙子，只要一碰上周长城，就避开万雪，拉着他打听广州的一切,从二姐夫的工作，到港资公司是怎么运作的，再到二姐的快餐店，还有广州的一切人和事,听得他神往不已。
万云看他们两个聊得起劲，偷听了一会儿,抿嘴笑，万风不停抱怨现在的工作多无趣，大姐大姐夫如何给他介绍对象，就是不敢开口提要离开定安市，有贼心没贼胆，因此也不是多担心他。
大年初一那日，周长城万云两人跟着孙家宁万雪甜甜一家人去拜见住在女儿女婿家的孙家父母。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给老人家各包了个一百块的红包，这一切都是看在姐夫的份上，万云也有点想给她姐撑腰的意思：看，你们从前看不上万雪的娘家，可现在她娘家一点儿也不赖！
其实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但万雪看着万云递红包出去，也没有阻止，谁心里还没一点冤枉气，能出就出，虽然这个行为有点傻。
孙家父母上了年纪，对一些亲戚比往年更亲近，况且听说万雪的妹妹妹夫在广州有出息，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招呼他们，这顿饭吃得简直算是其乐融融。
孙家欢的丈夫是个热情话多的年轻男人，叫应涛，家中有三个兄弟，他是中间的老二，爹妈在情感上多少有些忽略他，所以跟疼爱女儿、能分担家务的岳父母同住，他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
应涛五官和个子都平常，但极会做人，不拘小节，很欢迎亲戚们的到来，面对第一回 见面的周长城万云，更是笑得真心诚意，亲自下厨做了好几个大菜，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叫得十分亲热，平日里或年节的时候从不会落下拜访，孙家宁万雪夫妇私下对这个妹夫的评价是很不错的。
孙家欢今年没有下厨，而是一直在外头招呼娘家来的人，对周长城和万云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张牙舞爪的不礼貌，万雪说得对，她的变化也很大，整个人的笑容十分柔和，工作稳定，跟丈夫琴瑟和鸣。
席间，孙家欢宣布自己已经有孕三个月，前三个月的危险期过了，总算能公布，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色红扑扑的，有初为人母的紧张和幸福，所有人都为他们夫妻即将进入人生新阶段而举杯。
孙家欢说完自己怀孕，万雪频频看向万云，万云只好装看不见，低头夹菜，而周长城也有些不敢和大姨姐对视，就怕她在饭桌上催生，好在万雪还是很有分寸的。
年初二去拜访师父师娘一家，是早就说好的事情。
现在周远峰住在周小伟家，李红莲住在周小芬家，今天是要去周小伟那儿吃饭。
去之前，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有些紧张，拎了过年前寄回来的年礼上门，还互相说好，要是等会儿不愉快，就尽快回姐姐家，免得大过年的心里不痛快。两家人上回坐下来吃饭，还是好多年前的中秋节，而那个节日，他们和李红莲一家闹得简直是鸡飞狗跳，但要老是揪着过去的那些事不放开，而不顾那些纯真的情分，只记仇不记恩，那就多少太过为难自己，也太为难别人了。
很意外，不论是跟周远峰李红莲见面，还是跟周小芬周小伟见面，大家都没有想象得那样情绪起伏，而是非常平静、愉悦，甚至不舍地完成了这次聚会。
“师父师娘！”无论如何，周长城对师父师娘都是敬重的，也理解他们实际上的偏心，他已经可以接受那些不受欢迎的日子了。
周远峰和李红莲两人拉着周长城这个曾经作为“半子”来养的人，仰着头不住地看，都不由眼睛泛湿，人老了就是图个儿女长久团圆，让周长城万云进屋，问他们这些年在外头有没有吃苦，桂老师对他们都好吧？又招呼周小伟和周小梅，还有小孙子出来喊大伯和大伯娘。
周长城比周小伟大一岁，照理是得喊大哥的。
从前周小伟根本不可能张开这个口，现在也改了，有些腼腆：“长城哥，云嫂子，回来了。”
万云把手上拿的年礼递过去给周小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祝他新年好，周小伟刚开始有些不自然，随即也放开了，招呼他们入座，给他们泡茶倒水。
十七岁的周小梅跟在后头，青春期的女孩子长得瘦瘦条条的，笑起来时很可爱，也颇为有礼貌，最初略略陌生，但跟周长城和万云对视几眼后，又放下陌生感，粘着万云，还记得大嫂做的米糕很好吃：“大哥大嫂，我给你们剥桔子吃。”
周小伟的妻子马芳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客厅的动静，端着张笑脸，身上还围着围裙，手上拿着锅铲出来：“大哥大嫂来了，之前老听爸妈说还有个大儿子大儿媳在广州，只看过照片，现在总算见着真人了！不愧是大城市回来的，人可真精神好看啊！”又招呼不到三岁的儿子赶紧拜年，“这就是年年寄巧克力饼干回来的大伯和大伯母，快叫人呀！去拿糖果给他们吃！”
周长城和万云跟马芳自然也是客气一番，暗暗感慨，周小伟找的老婆比他要大方，性子平易近人，说起家长里短来不觉得累，想来也是好相处的人。
马芳让他们先坐，过了十几分钟，就喊周小伟进厨房端菜拿碗筷，又对着客厅里的人笑说：“爸妈，大哥大嫂，小梅，准备洗手吃饭了！”
等到大家都坐在饭桌上时，周小芬才带着孩子姗姗来迟，万云敏锐地注意到马芳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就撇开了脸，又换上笑脸，看来这也是一对相处艰难的姑嫂。
周小芬现在脸上戴了眼镜，穿着打扮跟之前也不同了很多，更有一种严肃的干部风，配上她那张轮廓略方的脸，真有种肃杀感。
师父师娘都在，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自然张口叫了句：“小芬姐。”
周小芬也笑说好久不见，又让她的儿子喊人，不过不同于马芳的亲热，也不管周长城万云是否在外头混出了人样，她只让孩子叫叔叔阿姨，分割得明明白白，彼此壁垒还在，一家子各论各的，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笑纳，丝毫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又不是跟谁都要做亲戚的。
这顿饭跟许多亲戚聚会差不多，说起过往，聊起现在，吃肉喝酒，还说起以后的打算。
周长城和万云没有提在广州的不快，只提自己已经做到经理，万云开了快餐店，一切都很顺利。
两个孩子这样的际遇让周远峰李红莲感到欣慰，他们年纪大了，能力有限，只想着，不论在哪里，孩子们都要好好的，因见面少，只往他们碗里夹了好多吃不完的菜。
走之前，周长城给师父师娘各自留了个两百块的红包，谁知李红莲又包回给他们了，死活不肯要，还拿了不少特产硬塞到万云手上：“都是些长城爱吃的，以前物资紧张，什么都要票，吃也吃不起，现在条件好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往后还想要，就打电话回来，师娘再给你们做。”
周远峰的背微微弯着，人老了身高也跟着缩，叮嘱周长城：“长城，记得常回来，常联系。”
万云看了眼周长城感动的脸，只好伸手接过来，谢过师娘。
等回去后，周长城对着师娘给的那些吃食，最终选择拿了两个油炸果子出来吃，笑着对万云说：“还是以前的味道。”可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淡淡的伤感。
万云心疼地搂住他，师父师娘比以前老了许多，很慈爱也很啰嗦，广州和定安市隔得这样远，人跟人之间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城哥心里肯定难受，这些都是自己的亲人长辈，以往的恩仇再也没有必要重提了，全都往前看。
年初三，按着平水县的规矩是不能串门的，就是万风，万雪都不让他过来了。
不能出去玩，万雪就带着万云和甜甜去开店，年前她进了很多小孩儿玩的小炮仗，前两天都是傍晚了才开几个小时，孩子们有压岁钱，卖得很快，今天初三可以开一整天。
周长城和万云去看了万雪的那个文具店，地方果然不大，跟私人租来的，独门独栋的平房，她那间三十平米大小，隔壁还有间，是房东在放杂物，店里头的小商品琳琅满目，都是学生们喜欢的玩意儿，门口还卖点茶叶蛋和汤丸子，现在寒假，没什么人，就做点四周街坊邻居的生意。
让人觉得有意思是的，托黄锐鑫买的卡拉OK机一直很受欢迎，不论是夏天，还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到了夜里，万雪都要把这两台机器搬出来，时不时都有人过来交钱唱歌，要是没人唱，万雪就心血来潮地放点流行曲的磁带，还挺多男男女女聚在铺成没两年的水泥操场上跳慢三慢四。
“阿云，帮我把后面那箱没拆开的火花炮拿过来，前面的没多少了。”万雪在玻璃柜后面收着钱，指挥万云帮她做点小事儿，“一到放寒假，也就靠着这几天赚点孩子们的钱。”
万云找到货，伸手抬下来，很轻，拆开，一一摆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打趣她姐：“现在知道了，开店做生意可不是你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万雪戳她：“行了，云老板，知道你会做生意了。说多少回了，还笑我！”
万云就笑，她现在可不是什么老板了。
连着几天，万雪都想问问周长城和万云怎么跑回来过年了，像昨晚，她差点就要从被窝里掀开被子，过去找妹妹妹夫说话了，但孙家宁把她拦下了：“干什么呢？让人家先过个年。”
“他们两个，不声不响的跑回来，什么也不说，好不好也不知道，我当姐姐的问一声还不行了？”万雪不服气，话很小声，怕吵醒睡在他们中间的甜甜。
孙家宁放下手上的课本，他这两年在考本科学历，准备再往上冲一冲：“其实你自己也知道，阿城和阿云两个肯定出了事情才往回走的。往年生意好赚钱的时候，你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过？人家回来肯定就是为了放松一下，如果真有什么事，你问了，那不就又揭人家伤疤了？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万雪长吁短叹两句，打开门，看向妹妹妹夫的房间，已经熄灯了，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但是今天万雪扛不住好奇心了，孙家宁带着周长城和甜甜去看他们市委内部的篮球赛，文具店里只有她们姐妹在，客人又不多，再不说话，闷也要闷死人。
看着姐姐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万云也知道万雪要憋不住话了：“姐，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干嘛还支支吾吾的？我们姐妹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万雪轻轻一拍手，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早几天就想问你了，你和阿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万云找了个凳子，跟万雪一起坐在玻璃柜前，她们中间隔了个暖炉子，烤得人一边腿热，另一边又是凉的，她清了清嗓子说：“是有些不太开心的事，已经发生有一阵儿了。”
于是万云把去年在广州发生的事情都说了：“...我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会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连累？别人怎么发财洗钱都跟我没关系，结果却要我来承受。周长城那儿也惨，谁知道五百块红包也会是个催命符，为昌江精密卖命这么多年，说辞退就辞退，一点情面也没有。”
“我们两个觉得在广州待得没意思，就想回来看看，反正也好多年都没回来了。”
万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轻淡淡的，好像已经从那场大火和周长城被辞退的打击中走出来了，她这几天都没有再想过广州的事情，其实过得挺快乐的，自己也不想让自己的心泡在苦水里，就尽量以乐观的声音说出来，也怕万雪担心。
万雪拉着妹妹的手，又摸摸她的脑袋：“真是个傻子，这些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和你姐夫还怕你们回来吃饭不成？广州那地方是很好，灯红酒绿，经济发达，可终究不是我们的家乡，之前我就说，你们要是赚到钱了，就回市里来做生意，大家聚在一起，时不时见见面、吃吃饭，就跟你姐夫和家欢两兄妹似的，那不是很好吗？”
万云就没说话，她和周长城想过回市里这个可能的，跟姐姐姐夫弟弟这些亲人住得近一些，至少心理上更有安全感。他们也是动摇过的。
万雪看万云脸上还有些阴翳，便劝她：“那些困难和打击都是一时的，你是个坚强的人，一定要往前看，不能沉溺在已经发生的事情里。何况你还买了新店铺，这新店铺也是新希望，姐相信你和阿城肯定能克服这些难关，往后定然否极泰来。阿云，你和阿城要继续为好生活奋斗！过了这个关，肯定能再爬上另一座高峰！”
其实这些话，万云在丹燕嫂和江曼嘴里也听过，现在又在她姐的嘴里听到，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听这些话。“好好加油，努力奋斗，跨过一切艰难困苦”，听着当然很激励人心，可万云总会问，我已经很向上了，结果却不好，现在我只想伤心一会儿，实在加不动油了，能不能不说这些呢？
万雪本还想再说几句激励万云的话，但店里忽然来了几个大小孩，吵吵嚷嚷要买炮仗，纷纷从兜里掏出红包钱，万雪和万云又忙了起来。
等这帮孩子出去后，又有人来问万雪今晚会不会把卡拉OK机放出来，几天都没唱歌跳舞了，街坊们都无聊，等着万雪放歌呢。
万雪只好答应：“行行行，今天初三，我也不去哪儿，你们吃了晚饭再过来。”
被这两拨人一打岔，前面说的话题就接不上去了，万云也不想谈，反正她跟万雪已经交代清楚了，那些也不是她姐和姐夫能帮忙解决的事，不想了，过完了年再说吧。
万雪见万云兴致缺缺，便说起自己的事情来，她和万云说：“前些日子我想把隔壁那个空房子盘下来做麻将馆，收点茶水费，也是一个进项呢。我跟房东都谈好价格了，但是你姐夫不同意，他说自己是市委的人，老婆开麻将馆算怎么一回事？哎，把我给烦的，又只能找房东道歉说不租了。”
其实现在万雪的收入比孙家宁要高，两人在定安市这种小城市，肯定是很富余的家庭，但孙家宁想往上走，无奈背景实在太弱了，一切只能靠自己和老天爷给的运气，他的想法是在退下来时，至少是个处级干部，这样对甜甜以后也好，能给孩子托个底，所以很是珍惜自己的羽毛，苦口婆心让万雪配合自己。
万云不懂姐夫官场上那套东西，不过万雪懂，该避嫌的一定要避，不能留把柄，就是觉得可惜，少了个赚钱的渠道。
“姐，你要不要考虑跟房东把两间房子和地皮买下来？”万云走出去，趴着隔壁房的窗户一看，隔壁那间杂物房比万雪的文具店要大不少，大有可为。
定安市这种为了占地而建起来的小平房特别多，东一块西一块，基本上没有规划，像万雪现在租的平房就是这样的情况。
万雪拍了万云的手臂一下：“我赚的比你姐夫多，是因为你姐夫工资不高，一个月四百多块钱。你以为我这儿是广州，一个月能赚个几千块吗？那卡拉OK机的钱，我还没给你还清，你现在又让我买房子买地皮了，你姐会印钱啊？”
也不怪万雪不敢有这种想法，而实在是整个定安市也没有这种炒地皮、买商铺的风气。
不过万云劝她：“我的钱你慢慢还，我又不催你。姐，我是说真的，过年之前我在广州看了至少几十间商铺，你这地方真的不错，用我那个中介人小马的话来说，中心地带，周围三个学校，十几栋家属楼，往后市政那一块肯定要继续在这儿做规划的。再说，这块地皮和房子的产权都简单，那个房东如果愿意，你去问问价格，价格合适就买下来。往后看，肯定亏不了你。”
哎哟，听听，万雪想，她妹妹都已经有这样的见识了，连往后的市政规划都给她说中了，但手中无钱，就不敢做打算：“我再想想，也要回去跟你姐夫商量。”
万云也知道万雪意思，姐夫不是什么贪官污吏，他有为家乡做贡献的抱负，姐姐的文具店生意再好也是有限的，真想在这时候做打算，定然要借钱，到时候第一个就会朝她这个妹妹开口。
想到这儿，万云不吱声了。
万雪把万云拉进店里：“买房买地是大事，慢慢来。外头冷，快进来。”
姐妹两个说着闲话，电话响起来，是孙家欢打来的：“嫂子，你们明天是不是要带云姐去得道山泡温泉啊？爸妈、应涛和我都想一起去。”
“行啊，那就一起去。”万雪应下，想起她怀孕了，又问，“你能爬山吗？”
“我就是在家闷了，想出去走走，应涛陪我在山下待着，等你们下来。”孙家欢说起这些话，有种小女人的娇软。
“好，那我打电话去宾馆再加两间房。”万雪边说边翻出记电话的本子。
“嫂子，劳烦你替我订房，房费我和应涛去到宾馆自己付。”孙家欢赶紧补上这句话。
“都是一家人。”万雪话是这么说，但订房间的时候，还是说客人到店付。
万云在旁边听着，觉得挺好玩的，从前万雪和孙家欢姑嫂两个，那可真是“王不见王”的，现在能相处得这么好，想来中间发生了很多转变。
万雪说：“现在家欢结婚，怀孕生子，前晚你姐夫跟我说，家欢有丈夫有孩子，他觉得自己这个长兄担子都要放下了。”又斜眼去看妹妹，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年初二在家欢家里，当那么多人的面儿我不念你和阿城，你们心里也有点数，都结婚多少年了，到底干嘛不生孩子？”
万云被万雪说得脸色发红，刚好面前有块学生做手工用的彩色卡纸板，她拿起来遮住脸，只用一双盈盈的笑眼看向万雪，想耍赖，赖过去，不讲这个话题。
“问你呢！”万雪看万云不回话，脑筋不由往不好的方向想去，“你们不会是？”她想了个折中的说法，“你和阿城，不会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吧？广州那么多好医院，得赶紧去看啊！”
“姐！”万云赶紧制止她，双眼眨巴眨巴的，“说什么呢？我和城哥身体好着呢！”
“好着好着，就会说好着，那干嘛不生孩子，都多大了？再过两年你就三十了，三十就高龄产妇了，已经过了优生优育的年纪了，高龄产妇多危险知道吗？”万雪生孩子不早不晚，恢复得也好，操心妹妹不生孩子，还得操心弟弟不交女朋友，愁死她了，这两人，比甜甜写作业还让她操心！
“因为，因为太幸福了。”万云说着，脸更红了，把手上的卡纸挡住自己的脸，眼睛都不敢露出来了，“我和城哥两人都觉得，现在的婚姻生活太幸福，只能想到对方，好像再来个孩子，顾不上人家。”
万雪觉得不可思议：“谁不幸福啊？我跟你姐夫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虽然平日里也会为了小事情吵闹，但也很幸福。有了甜甜，就更幸福了。”
“不是...”万云放下卡纸板，脸上红晕还在，想了想，尽量努力表达清楚，“我们每天时间都很紧张，只有早上一起出门和晚上回家的时间，才属于我们两个人。每一天，姐，我说的是每一天，我们两个话都好多，只要一见面，什么都讲，一直到睡觉前还说个不停，总觉得相处的时间不够。我们说话，别人插不进嘴，好像也容不得其他人横插一脚。”
“你想想，甜甜出生后，占据了你和姐夫多少单独相处的时间，我们就是想到这个才觉得可以缓缓。”
在广州的头三年，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是处在不稳定的状态中，一心只求生存，就算看了彭鹏和彭颖连续生了两个，他们也没有很心动，因为知道自己不像他们，请不起保姆，弱小的孩子乍然到来，只会让家里乱七八糟的。
在桂老师离开广州后，两口子一度觉得人生虚无，聚散无常，很想抓住一点稳定的东西，那时候他们停用了橡胶套，就是想着如果这时候能怀孕有孩子，那就完全接受孩子的到来，让这世上多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夫妻两个亲密的次数多，感情亲热，却一直都没怀上，原来生孩子不是他们想生就能生的，只能安慰自己，大概就是缘分不到。
可后来没几个月，云记快餐的生意好了起来，周长城也在尽力组建项目部门，为了赚更多的钱，挣得更多的安全感，两人就有些顾不上这件事，那时反而觉得要孩子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橡胶套又重新用了起来。
中间的这些努力和反复，就不用和姐姐细说了。
看着万雪一副“岂有此理”的模样，万云连连保证：“姐啊，别催了，我们只是晚一点，不是不生孩子。”
“你！”万雪看着万云油米不进的样子，懒得说她，“反正你们不许拖太久！不然以后我就直接和阿城说！”
“好好好。”万云赶紧投降，扯着姐姐的胳膊撒娇。
到了去爬山泡温泉的日子，周长城万云和万风带着甜甜，也不怕路滑，一路往前冲，孙家宁脚程慢，跟万雪和父母在后头慢吞吞地走着。
得道山并非名山大川，山下有几家包含简单食宿的温泉旅馆，渐渐往山上爬，陆续能见到香火不错的道观和佛寺，现在是过年时间，有不少携老带幼的家庭来登高、泡温泉、烧香。
万风这小伙子也是人来疯，扛着甜甜一路直奔，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反而被落在了半中间。
“城哥，实在走不动了，歇会儿。”万云拉着周长城的手，两人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停下，满目苍翠，整个定安市都在眼前，河流漂浮如同玉带，她吸吸鼻子，山上的风可真冷啊，好在没有积雪。
周长城比万云好一些，可也重重地喘气，从包里掏出一瓶热水：“先喝点。”
万云喝了水，稍稍缓过来，往身后一看，是个不大的道观，有信众在里头拜真人，他们两人受桂老师的影响，对鬼神都有敬畏之心，虽然不求什么，但路过了就想进去看一看，双手合十拜一拜。
这间道观供奉的是位在此地得道成仙的真人，传言真人长居得道山，在某个云雾缭绕的日子，被神仙接引上天，飞升成仙，后来受了人间香火，还下凡保佑过定安市一方民众。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门口拜了三拜，跨过道观的门，忽而抬头看到一副楹联，直教人会心一击，只见上头写着：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境由心生，退后一步自然宽。
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顿时就定在这副对联前，不再前进了，逐个字逐个字地把这两行字背了下来，顷刻之间热泪盈眶，执手互看，好像郁结在心的那些计较和不忿，在这一刻，在这广阔的天地和群山之间，在这间古色古香的道观里，随着飘来飘去的山风，就此散去了。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这位真人果然是能庇佑民众。
到了年初六，万风回单位上班，孙家宁要准备开年的会议，万雪也在开店卖货了，周长城和万云闲下来，两人胡乱地逛了几圈，不到一日就把定安市逛完了，这确实是个无聊的小城。
到了晚上，周万夫妻在家做了晚饭，孙家宁回来吃，随后三人又去店里给万雪和甜甜送饭。
对于孩子们来说，初六还在过年，但对于大人来说，到了初六，这个年过得已经差不多了，别看天气冷，可万雪店门口的广场开始热闹起来，人们都出来活动消食儿，她的卡拉OK机也早已经搬出来，正播放着孙悦的《祝你平安》。
“...你的所得，还那样少吗？你的付出，还那样多吗？生活的路，总有一些不平事，请你不必太在意，洒脱一些过的好...”
篮球广场上果然有不少人在搂着跳舞，不拘男女，不拘老少，大庭广众下，球场边上有一盏白色的大灯，照见每一个人面上的表情和肢体动作。
万云只看到这些人脸上对于音乐有着简单而轻快的陶醉感，让人觉得很美好，一点也不猥琐。
万雪让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去跳舞，但他们两人反而放不开，只摇头，坐在操场边上看着大伙儿随着歌曲的快慢而变换动作，其实也不是跳得多好多专业，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寻找乐子。
“还说是大城市回来了，脸皮怎么这么薄？多少年轻男女在我这卡拉OK边上跳舞找到对象的。”万雪放下饭盒，转身去换了个新磁带，“我跟你们姐夫去打个样！”
本来万云和周长城都以为孙家宁腿脚不便，平时因为工作也不自觉会肃着脸，他会拒绝这种不停变动作的活动，谁知人家两口子跟排练了上千次那样默契，有快有慢，有进有退，还挺像样。
此时喇叭里播着歌手方芳今年动感的新歌曲《摇太阳》。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带着点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孙家宁和万雪，随着舞曲而变化动作。
当歌曲开始：“摇来摇去，摇碎点点的金黄，伸手牵来一片梦的霞光...”
万雪和孙家宁架起了手臂，男搂腰，女搭肩，脸上都开始有激情了。
“南方的小巷，推开多情的门窗，年轻的我们歌唱，摇来摇去摇着温柔的阳光，轻轻托起一件梦的衣裳，古老的都市每天都改变模样，年轻和我们奔放...”
孙家宁松手，万雪旋转，转圈，转圈的过程中还默契地拍了一下对方的掌心，甩手，点肩，眼神里都是情意。
“我们一起来摇呀摇太阳，不要错过那好时光，心儿随着晨风在蓝天上飞翔，太阳下是故乡...”
此时甜甜也跟着跑进去了，小屁孩儿能跳什么，不就是瞎动么？但她和爸爸妈妈脸上都洋溢着大大的笑容，三人牵着手，随着歌曲放松转动，大手和小手互相拍。
就连旁边的人们也是这样快活，根本不管自己跳成什么样，有音乐就有欢笑。
此情此景看得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大笑，甚至蠢蠢欲动，最后被甜甜拉着，也一起到广场里拉着手乱舞起来。
姐姐说得对，幸福没有那么复杂。
晚上，等钻到被窝里，万云躺在周长城的臂弯里，两人还在回味着姐姐姐夫跳舞的桥段，太可爱了，中年夫妻也很可爱，小两口笑到半夜还舍不得睡去。
过了会儿，万云收了笑声，认真地和周长城说：“城哥，我们回广州吧。”
周长城把人抱紧，亲了小云一口：“嗯。”

第205章
回到广州,已经是年初十了。
恰逢过年返城潮，汹涌不断的人潮南下打工，不论是回乡还是返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赶上了,好不容易从定安市到了武汉，在武汉待了两天才买上到回广州的票，还是硬挤上去的。
一路回到珠贝村，两人面有菜色,心想，往后再不在这个时候出门了，随意弄了点吃的，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饿醒了。
等囫囵吃过点东西,歇会儿,又开始收拾家里,离开这儿快一个月，房间都有灰尘了。
万云把床单掀起来去洗：“城哥,不知不觉，我真把广州和珠贝村当成家了。”
周长城则是在拖地，也说：“确实是习惯了城市生活，跟老家的节奏完全对不上。”
这不是什么没心肝的话,人是环境动物，自然会适应令自己舒适的地方，他们在广州成长、赚钱、学着把握自己的命运，七情六欲和肉身所在的城市同呼吸同命运,就会慢慢对这个地方产生归属感。
就算是在定安市最亲爱的姐姐姐夫家里，也是不习惯的,那是别人的家，他们是客人，泾渭分明，可回到广州，听到鼎沸人声和车声，听到滚滚红尘的车轮声，仿佛身心都归位了。然而，他们的内心深处里，始终都不敢彻底地认为珠贝村的小院儿是他们的家，这是桂老师的房子。
完全地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地盘，还需要继续奋斗。
在他们两个离开珠贝村的日子里，钥匙交给了丹燕嫂，她来得勤快，院子里养的花儿和鱼儿都还生机勃勃，两人把书房和桂老师的房间打开一条缝通风，擦干净厨房，塞满冰箱，又拿了两大袋子的特产去朱哥家蹭饭。
过个年，朱哥说已经跟拉哥喝过两轮酒了，虽然工业二路那几栋楼的三个大房东还在互相扯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建，但拉哥那儿有些室内小工程都开始交给了他，朱哥说多亏了小马在中间拉线，又感谢万云帮他打的那个电话。
还有之前抓住纵火的那四个嫌疑犯，已经关起来了，就等着提起集体公诉，到时候会判刑，朱哥打听回来的消息是量刑很重，他们始终紧咬牙关不肯供出谁怂恿他们纵火的。
这些事的结果，是周长城和万云接触不到的，他们只能被动地等通知。
新的一年，朱哥和丹燕嫂有了个乐观的开端。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怎么办呢？
好像没有工作，他们就跟外界失联了一样。
夜里睡觉前，周长城在抽屉里摸出BB机，回平水县时，他怕在火车上被摸走，就没带回去，一直锁在房间里，这一看，电池都没电了，换上新电池，打开开关，竟储满了五个待回复来电，而且都是这两天的，看号码和留言，全是昌江厂里的。
万云刚洗好澡，吹好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蓬松美好，胸口处还沾湿了点水，看周长城对着BB机不停地按，双手卷了卷头发，过去问他怎么了。
周长城把BB机伸到她面前：“好像是张美娟打来的，不知道有什么事。”
万云撇嘴：“人都离职了，工资也都结清了，还打电话过来干什么？不会又要叫你回去吧？”
“不管她，明天再说。”周长城把BB机丢在一边，转头看万云那副懒懒的俏丽模样，色心即起，揽住万云的细腰，未刮干净胡茬子的下巴蹭上她的脖子，搔得人身上发痒，“小云，自从回县里开始，我们都快有一个月没亲热了。”
在人家家里怎么好做这些事？只能忍着，一路忍回广州来。
万云四面躲着周长城的攻势，乌黑的长发往后散去，胸前的扣子一颗颗被解开，周长城坚硬的胡茬刺得她浑身发痒，不由笑得花枝乱颤，眼睛里的甜蜜要滴出水来：“讨厌，要刮胡子了。”
“嗯，先做完正经事再刮！”周长城抬脚关上门，把老婆抱到床上去。
一夜被翻红浪，无尽旖旎，只恨春宵苦短。
在家又待了一天，这下是真的闲不下去了，周长城准备重新找工作，万云也开始准备往工业区跑，他们两人的所长是很明显的，做生不如做熟，肯定还是要干回老本行去的。
不过，在去找工作之前，周长城还是给张美娟回了个电话，问她有什么事。
张美娟接到周长城的电话，小声地喊出来：“周工，你到哪里去了？我都找你好多天了，怎么这时候才回电话！”
以前的周工可不是这样的，看到厂里同事的电话，十分钟内就会找地方打回来。
周长城对张美娟语气里的抱怨感到一丝腻味，大家已经不是同事了，他和昌江互相对对方没有责任，因此不自觉地皱眉：“有什么事？直接说。”
张美娟被周长城的冷淡噎住，又反应过来，去年就是她去跟周长城说，他不适合再继续待在公司的，人家愿意回个电话就不错了，都不是关系多铁的同事，难道还指望他对自己客客气气的？更让张美娟烦心的是，现在又要开口喊人家回来，这才隔了多久？这份工真不好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都叫什么事儿！
不过，张美娟没直接说叫他回来上班，而是说：“周工，去年你跟进的两个项目完成度很好，梁工替你申请了奖金，有一千块，需要你回来签字领取。”
这确实是梁志聪习惯做的事，如果项目和设计配合得好，他会适当申请奖励金，就算是离职的同事也会分到钱，周长城挑眉，也不作他想，有钱不领王八蛋：“好，我什么时候过去方便？”
张美娟赶紧说：“今天和明天都行，我都在厂里。”
“那就今天下午。”周长城跟张美娟约了时间，又跟万云说一声，换好衣服出门去。
到了昌江精密，一切如旧，该招工的招工，该开工的开工，周长城自嘲，地球果然离开了谁都能转动。之前厂里的人总说周工把公司的项目流程完全建了起来，让项目、技术、报价、销售、供应、售后这几个部门全都有了规则可依，是昌江广州厂的重要人物。
可现在这个重要人物离开了，留下流程，大家跟着原先的规则做事，也没出大篓子，所以周长城的离开对昌江来说，似乎影响不大。
外资工业园对于外面来的人管理较严格，来者不论找谁都要登记信息。
那肥伦还在门口当保安队长，他也知道周长城已经离开昌江，不能再随意进出，按着规定登记了他的身份证号和住址，说：“哥儿们，实在不好意思，上头有规定。”
“没事，就是要按规定办事。”周长城登记好信息，又把证件收起来。
周长城离职那日已经消了进厂的工卡，张美娟出来接周长城进去，厂里的人看到他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又跟他打招呼：“周经理，新年好。”
周长城本想提醒这些同事们，他已经不是周经理了，喊周工会更合适，但想想还是不多此一举了，只是大方地点点头，反正领完钱就要走了。
丁万里听人家说周长城来了，立即丢下笔，从办公室跑出来，自从周工离职后，项目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全在他手上，可丁万里没有设计和生产的经验，很多问题不能快速融会贯通，进度很慢，挨了不少骂，其中梁志聪和销售那头的压力来得最狠，他这才知道原先周长城给他们部门的人挡了外头多少风雨。
也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丁万里乍一见到自己的老领导，立马就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和其他人一样，闷闷地喊了句：“周工。”
周长城看着自己第一个带出来上了道的徒弟，多少有些明白他的郁闷，就像他刚从生产岗转入设计组一样，日日都烦得恨不得大吼几声，时不时都要找葛宝生倾诉，那些鼓励的话现在也不是说出来的场合，就简单地说：“回去上班吧，再联系。”
广州厂这头的财务和人事主管是在同一间办公室，张美娟从财务那儿拿了钱，当着双方的面点清楚数，交给周长城，又让他签字。
周长城接过这笔奖金，也不想多说什么，出了这个办公室，张美娟跟在其后，声音很紧：“周经理，姚生和梁工都在二楼的办公室，他们让你回来后，上去喝喝茶。”
张美娟觉得自己很聪明，没有直接挑明让周工回来复职，就避免了那种两头不讨好的状况。反正是姚生当时喊着要开除这批人的，现在整个项目摊子乱得无人牵头，广州厂设计组开始了全部人员对接梁志聪，梁志聪失去了周长城这个习惯倚重的人，对郭顺的能力不认同，脾气变得更刻薄了。姚生又开始变卦，想要周长城回来做事，既然是姚生反悔的，那就把开口留人的事儿推给姚生去好了。
周长城没想到回来拿奖金，竟还是场鸿门宴，他看了眼张美娟，张美娟本来双眼还能与他直视，随即又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周经理，姚生叫你，我就不上去了。”
周长城在楼下停顿了三秒钟，然后踏上楼梯，敲开姚劲成办公室的门，换上个笑脸：“姚生，新年好！”又转头对一旁的梁志聪说，“梁工，新年新气象。”
至于坐在梁志聪对面的梅长发，周长城只是对着他点点头。
梅长发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还笑着打趣：“周经理这个年过得好，脸都长肉了。”
姚劲成拿着大哥大在讲电话，他对周长城笑着点头，抬手点点，让他坐在自己对面，又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好，我知道了，厂房验收合格证你明天就能拿到了吧？四十吨的行车装好，一定要保证安全！五台东芝设备还有几天就到港口了，你再跟紧一点，等清了关，立马进场安装，后面还有好多机器，陆续有来。知道知道，我会再找人来配合你。”
四人围坐在一张茶桌面前，梁志聪烫洗了个茶杯，给周长城倒了杯大红袍，周长城微曲两根手指在桌上点点，以示感谢，却没有端起来喝。
姚劲成又说了几句，大概是在说深圳厂那头的事，这才挂断电话，笑着对周长城说：“周工过年休息好了，是长了点肉，喝点茶消消脂肪，我们男人也不能长胖。”
“来，过年了，又长大一岁了！拿个红包，利利是是！”姚劲成从旁边拿起一个大红大紫的红包，递给周长城，周长城双手接过，谢过姚生。
珠三角的广东人和香港人过年开工时，老板有给员工发红包的习俗，有的已婚同事也会给未婚同事发一个，金额不大，一般就是一两块钱，表示欢喜吉利。
很妙，似乎忽然间就一笑泯恩仇了。
周长城这才端起功夫茶杯喝完这杯茶水。
“周工啊，去年的事情调查清楚了，误会一场。”姚劲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双手放在腹部跟前，两个大拇指在交替转圈，他作出决定，然后推翻，只会认为自己事情考虑得当，自恋地认为自己力挽狂澜，不可能对员工有任何歉意，做一句解释就顶天了，“现在放假也休息够了，是时候收心回来上班了。厂里还需要你们同心协力共同打理啊！”
姚劲成认为周长城没有在众目睽睽下被辞退，而是休了一段时间的长假。
周长城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抬起了一点脖子，仿佛想做一点无意义的拉伸挣扎，对于姚劲成的话，他在心中积累了一点微不足道、不会撼动他人的愤怒。
梁志聪仿佛知晓周长城在想什么，又怕他在姚生面前说出什么不可收场的话，再次伸出手又给他倒了杯茶水，咳嗽一声，自己扛下来：“周工，去年让你被采购的那个几人拖下水，是我这里工作没做好交代，”他是姚生看重的下属，老板总是对的，总不能让姚生来认这个错，“你那个红包原先跟我报备过，是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跟姚生提，等发现你被拖累之后，就晚了几步。好在现在也不算太晚，姚生已经批评过我了。”
梅长发则还是笑呵呵的：“问清楚了就好，周工还是个很好的同志。”
每个人都尽量淡化这件事，现在喝茶说话的放松氛围，跟去年纪律小组进厂调查员工收回扣的严查的气氛完全不同。在周长城的记忆中，过去几年，姚劲成多次声称“痛恨贿赂和商业回扣”这种事，如今他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方式，让周长城极为不适。
周长城的沉默，让姚劲成认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爽朗浑厚的笑容响起：“周工，这几日深圳厂已经验收完成了，机器在进厂，往后很多项目都要转移过去，现在项目和设计的人手都不够，你得辛苦一下，两头跑一跑。至于薪酬，你跟张小姐商量好后，报个方案给我。”
意思是只要不太过分，在市场的用人价格范围内，姚劲成都会批准的。
周长城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会当着姚生的面翻脸，会计较梁志聪不及时的反应，甚至会戳穿梅长发在当中扮演的那个伪善的角色，但是很奇怪，他竟很平静地接受了姚劲成的话：“多谢姚生给我机会。”因为他明白自己的选择并不多。
周长城暂时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走下一步，他不想离开这行，也还想再跟机器打交道，若是再次去找工作，肯定也会在这行里打转，既然姚劲成肯退一步，他就顺势接上去了。
大家不是啰嗦的人，这件事到了这里，不管是谁在中间吞了苍蝇，或者受到震动，既然所有人都接受了其中的变动，必须要让它过去，哪怕以含糊的方式。
接着姚劲成换了话题，说起细节的工作，跟面前三个倚重的下属提到去年德国一个大客户下的大模订单，到现在还没有排出具体的制造日程来，客户投诉到他这儿，太不应该了。姚劲成让周长城明天回来上班后，立即跟其他部门的人开会，两天内必须要有个进度表，给客户交代。还有现在采购没几个能用的，暂时让梅长发顶上去，喊张美娟重新招人，反正不能放任这种一盘散沙的状况再出现。
德国客户这个项目当时在周长城手上，刚开了个头，纪律小组就进厂了，他只后来又忙着交接各类工作，就没有顾得上，兜兜转转之间，现在又回到了他手上。
在姚生那儿没有待很久，梁志聪和周长城先出来，他说：“姚生，我跟周工说一下厂里设计组的事，今年应该还要再招多两个人。”
姚劲成摆摆手，让他们两个先出去了。
“周工，来我办公室坐。”梁志聪招呼周长城跟他走。
厂里有人见到周长城和梁志聪走在一起，当面都没说什么，但等这两人一走，立即就窃窃私语起来：“周工要回来了吗？”
梁志聪把门关上，拉上百叶窗帘，让周长城坐。
两个虽是上下级，论起来也勉强算是师徒，现在面对面坐着，反而有些生疏拘谨。
“周工，我…”梁志聪想说一下去年他回避纪律小组的情况。
但周长城扬手打断梁志聪：“梁工，我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梁志聪口哑哑，摸摸鼻子，他不是争着当君子的人，他就是个有顾忌的下属而已，但最后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确实没想到你会牵扯进去，不然我不会等这么久才站出来的。”
别说梁志聪，周长城自己也没想到，但很多没想到的事情，都会意外发生，引起后果。
“梅副厂长那日说你跟洪金良走得近的事，我也听说了。”梁志聪转而说起梅长发此人，他靠在班椅后面，看着天花板，双手放在脑后，“他和姚生的交情不一般，从开始建广州厂的时候，他就在了。当时的营商环境不好，公共基础设施要靠抢，梅副厂长还为了水电跟其他的厂打过架，负伤住过院，姚生一直记得这件事。而且你也知道，他跟政府关系不错，很多港资企业补贴要梅长发去跑动，姚生不会动他的。不过，往后你跟他相处，还是要保持距离，也尽量记录痕迹。”
周长城之前一直都以为梅长发是个干实事的人，葛宝生和王忠良对他也多有赞誉，或许他一直都是，但也并不影响他控制采购，从中拿回扣，在危急时刻乱投医，还要拉一个无辜的人下水，人本来就是一体多面的，周长城发现自己竟接受了这个事实。
姚生如此痛恨这种搬空公司的行为，那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知道了梁工。”周长城应下。
梁志聪这人在工作上刻薄，但这些事情的提点上，对周长城还算友好。
“对了，现在深圳厂建起来，姚生说得对，他的重心会转移到深圳。周工，要是你愿意，我建议你转到深圳厂去，现在那里很缺人，你发挥的余地会比在广州厂要更大。”梁志聪从文件夹里递出一张纸给他，上头写着几个同事的名字，其中赫然就有“周长城”三个字，“如果不是出了去年那件乌龙的事，姚生是准备一过年就把你们这几个人调过去的。但看他现在似乎也还有这个打算，过阵子再看。如果真要把你调去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去。”
“还有，我问过了，姚生的意思是，梅长发不会过去，就让他一直待在广州。”梁志聪想了想，还是把这个小小的内幕消息告诉周长城。
呵，原来姚生也知道梅长发有问题，所以被寄予厚望的深圳厂不让这人过去搅和，但他还是选择了保住此人，当然或许也有一些陈年旧情在里面的缘故。
前面的对话和虚伪，周长城都不觉得愤怒，直到意识到有人可以凭借交情逃开处罚，姚生可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所谓的“法不容情”都只是笑话一场，整个昌江精密不单只没有流程，也没有真正的规章制度，这完全是个人治企业，跟姚生之前高喊的“我们是专业的”口号完全相违背。
周长城这才感觉到愤怒，这种愤怒既有对着姚劲成的，也有对着自己的，为何现在才察觉到这点真相？同时，姚劲成这个有着成功事业的大老板，在周长城心里完全褪去了魅力和颜色。
原来做这么大事业，有着宏图大志的姚劲成，也只是个有颗“皇帝心”的普通人。而员工们像是在伺候一个心情反复无常的老爷。
从梁志聪办公室出来后，张美娟适时迎上来，不得不让人猜想她是不是一直在外头等着。
她拿着两份劳动合同，叫住他，笑说：“周经理，虽然我们是老熟人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来，跟以前一样，签字摁手印，一式两份。”说着，张美娟又指了指合同上新写的一个数字，低声说，“恭喜周经理加薪，这是薪水，还不算奖金和其他补贴。”
周长城的薪水从去年的八百六涨到一千二，是个很大的涨幅，除非是业绩好的销售，就国内制造业的市场，目前来说，他是属于高薪的那一批人。
姚生刚说完让他找张美娟做薪酬方案，不到半小时，张美娟就拿了这个数字出来，其实姚生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员工在当地的人才市场是什么价位。
周长城只觉得虚幻，但他不会跟钱过不去，其他厂还真不一定能给他出到这个薪水，接过笔，重新签了劳动合同，拿走了自己的那份。
走之前，张美娟跟周长城回到项目部，将他原来办公室的钥匙交还给他，又对周围几个同事说：“去年的事情都是误会，周工明天就回来上班了！”
众人都鼓起掌来，尤其是丁万里，鼓掌力度最大，他是最能明白一个负责任的、愿意对下属进行指导的领导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的。
周长城就这样回到了昌江精密，不过是半天的时间。
出了外资工业园，周长城慢慢走在路上，静静地回想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每个人的动作和话语，还有梁志聪的建议，他心里的那面大鼓似乎有敲响的前兆。
如果跟宝生哥一样，什么都不管，跑出去创业，周长城自认自己并非这样莽撞行事的人，他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自己当老板，客户和订单是很大的关卡。
昌江精密作为较高水平的港资公司，团队在逐步完善，姚生自己是做技术出身的，所以很理解厂里必须要有相应的设备做基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周长城能快速成长，也离不开姚劲成自己的那颗事业心，他不否认在姚劲成和梁志聪身上学习良多，也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野心和想做的事。
回家的路上，周长城顺路到珠贝村的卫生站去领橡胶套，往后他不想再把所有的时间都卖给昌江，计划再培养多几个下属，更多的时间应该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才不算枉费。
吃过饭，周长城把钱跟合同都给了万云，让万云保管好，待拆开姚生给的那个红包，里头竟是五百块，他把这个钱给回了周长城，多少有些讽刺。
万云收了钱，又看了合同，上头那个一千二的薪水，足以让许多人羡慕，但她看城哥并不开心，过去贴着他，抚平他的眉头：“不许皱眉，要长皱纹了。”
周长城笑着把她的手拿下来，两人五指紧扣：“我是不是很没有骨气？今天下午姚生一开口让我回去，我立马就答应了，一分钟都没有犹豫。”
“怎么会这么想自己？”万云窝在他怀里，知道他其实很喜欢这份工作，在昌江也学到很多，就是受了委屈，暂时还没有走出来，“良禽择木而栖。我们总要找个寄托，这个地方要么是昌江，要么是其他地方，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重要的是你自己心甘情愿。”
周长城握住万云的手，暗想，是的，我就是心甘情愿。
又问自己，是吗？我真的心甘情愿吗？

第206章
很快就出了元宵节,汤圆一吃，新年就完全结束了，每个人都要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中。
周长城回昌江上班已经有两个星期了,确实一切照旧,但也有些新的挑战。
万云则是跑了两趟工业四路的裁缝店，裁缝店的老板请她再宽限一个月，目前他还没有找到新地方可去，因为二路大火的缘故,那些做餐饮的老板重新开始在工业区内找新铺位，所以一时间整个工业区的地段好的商铺都紧张起来。
万云最初的计划是在裁缝店这个地方开第二家云记快餐，路上遇到小马，小马其实也说过两回,让她赶紧把这个店开起来,这样小马就能承接裁缝店的中介工作,从中赚抽成。
但经历了二路的那场大火,万云再重新来看裁缝店和它楼上那占了三层楼的服装厂时，难免就犹豫起来,在这个地方开带有明火的餐饮店，楼上是服装厂放布料和存货的地方，简直是变形版的烟火库。
而四路这条街上的餐饮店，满打满算也才三家,不是做餐饮的人没看到这条街的潜力，那就是服装厂肯定多有投诉，工业区管理办估计也会有意识分流这些厂家和店家。
面对易燃的楼上邻居，再来一场火？万云自觉冒不起这个险,她是越活胆子越小了。
期间她也和小马去看了另外几家店铺，都没有合适的。
而在还在老家的胡小彬打了两个电话来问她：“云姐,我们的店还开吗？如果开的话，我就准备要买票去广州了。”
胡小彬这孩子也是个死心眼儿，他从老家出来后没多久就一直跟着万云，因此既把万云当成姐姐，又把万云当成老板，什么话都跟万云讲，不想换老板，也不想去更大的酒店，就想跟着云姐到底了。
但万云这时候对他的回复都是不确定的，让他再等等：“小彬，我还在看店铺，实在不能答应你什么。”
胡小彬也没说其他什么，给万云留了个镇上的电话，跟她说：“云姐，我在老家多陪陪我奶奶，暂时不去广州。要是你开店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买票去。”
“好，如果重新开店，第一时间一定找你。”胡小彬的话让万云心里觉得温暖，总有些关系是长久的。
二月底的时候，阿英姐都打电话来问过两回了，阿英姐的家庭负担重，比胡小彬更需要用钱，在年初八的时候，已经在天河一家酒店里头做帮厨收拾碗筷了，不过她也更愿意回到万云手底下，因为万老板对她的容忍度比现在领班对她这种慢性子的容忍度更高。
可万云也还是那句话，现在不能确定，如果也有需要的话，也会立刻把她找回来。
刚挂断阿英姐的电话，周长城回来了，万云下楼准备做晚饭，夫妻两个黏黏糊糊，也不觉得腻。
周长城恢复上班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不知是心理原因作祟，还是因为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在这次回归昌江后，他的心态和行为变化非常大。
首先他不再把自己下班的所有时间都放在了工作上，而是加班了十多分钟，看差不多就打卡下班了，长命功夫长命做，没有必要一日之内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还有就是周长城想着万云现在一个人在家，总不太放心她独自待着，会不自觉把老婆当成小孩，一回家就先看她一眼，看到就安心了，吃过饭，出去走一圈，回来齐齐开电视，尽量互相陪伴，再用光抽屉里的橡胶套。
当然，还有个昌江精密里面的原因，就是周长城觉得现在在广州厂的每一个项目推进都非常不顺利，人还是那些人，部门也还是那些部门，但互相推诿、互相告状、鸡蛋里挑骨头的情况在变多，他反应再钝也知道里头有梅长发的手笔。
就是王忠良这一回，也没有和周长城站在一边，尽管他们曾经是非常好的关系，因为王忠良的生产部门是归属于梅长发管的。
除了周长城，整个项目和设计部门都感觉跟生产和采购部有些不对头。
也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整个昌江广州厂迅速分成了两个小山头，两两对立，一个是以梅长发为首，一个隐隐以周长城为首。尽管周长城并不喜欢这些站队行为，但人在其中就难免会卷入这种纷争，他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手上的事，尽力而已，这样哪日到了姚生这个“法官”面前，也更占理些。
梅长发的心态其实很简单，他就是要周长城臣服。
本来他们两人完全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在云记快餐开业时，梅长发还跟王忠良、李腾飞包了红包过去庆贺，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去年采购的卢家杰经理供人出来时，梅长发发现周长城竟分文不收，就连唯一的五百块红包也及时拿了出来。
都是在昌江这口锅里吃饭的，梅长发自己拿了，他推举的人拿了，但周长城却要当个清白的人？这不对，这不是他的同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过了年，梅长发跟周长城处处不对付，要的就是这个年轻小伙子对自己这个老牌员工的归顺，要不就不能在姚生面前出风头，要不就跟自己一起收钱，没有中间的余地。
周长城自己慢慢咂摸出这种模糊的念头时，轻笑一声，真没想到他也有这么重要的一天。但是不行，他还是有自己的坚持，有些黑洞一旦踏入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了。
姚劲成这阵子没有回香港，一直在广州和深圳两地跑，对于员工来说，作为老板，他的性格和行为如何有缺陷，都并不影响他是个真正干实业的人，而且在工作上，拥有非常自信、乐观、坚持的精神，那颗强大的心脏拥有强力的跳动，促使他成为一个拥有大额财富的成功人士。
在姚劲成的指挥下，广州厂拆了几台旧机器运到深圳宝安，让周长城和另外两个技工同事压车过去，监督安装和再次开机试用，同时他开始让张美娟统计自愿到深圳厂上班的员工，那边的员工宿舍已经建好了，就等着人员充实进去。
周长城和几个叫得出名字的技术骨干都被姚劲成拉到二楼的办公室开会，看一眼，全是之前梁志聪提到过，姚生想让他们到深圳去的人。
本来周长城以为去深圳厂这件事会暂时放下，公司会在深圳那头直接招人，看来一些有些中坚力量还是得用原来的，至少得把主干架子搭建起来再说。
去深圳，对周长城来讲，颇为为难，因为广州是他和万云两人第一个踏足的大城市，也是他们熟悉的城市，朋友们在这儿，他们时不时都想着让桂老师回来团聚。
但目前在昌江广州厂，他跟梅长发已经到了难以相处的地步，只要一开会就是无尽的争吵，就是最普通的员工都知道梅副厂长和周经理两人“有仇”，李腾飞跟周长城之前关系很铁，现在也自觉疏远了不少，还抱怨他们“高层斗法”，底下遭殃。周长城在这儿待着多少有些不得劲，如果去了深圳厂，那如同梁志聪说的那样，大规模的订单都会交到他手上，他能发挥的余地就更多。
当然，周长城肯定要多番考虑，他去过深圳几次，对那个城市的印象就是个大工地，四处开工，烟尘四起，到处建楼、挖地、铺路、填海，空气里有种臭烘烘的味道，部分地方治安也颇成问题，那是一座新城，有些地方建设发展肯定不如广州省城，但一切的人和事情向上、生猛、有力量，是个非常有野蛮能量的城市，外来人口比广州还多，尽管同属广东，但是两个气质不同的地方。
按照这种发展趋势，深圳还有许多年的气运可以走。
还是那张功夫茶桌前，姚劲成让这些人到深圳厂去继续给他卖命，说出来的话很有煽动力：“深圳是一片热土，还未完全建立秩序，现在混沌未开，一切都待开垦，政策扶持也好，你们先去占领地方，假以时日，总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在座诸位都很年轻，很有干劲，跟深圳那座城市一样，别看它现在还只是一片工地，但蛮荒之中肯定有发财的机会，我很看好它的发展，所以愿意把公司放过去。”
“我姚劲成保证，若是各位从昌江广州厂去到昌江深圳厂，在待遇上我不会亏待各位，同时也会跟深圳政府尽可能多申请人才入户名额，到时候大家还能在深圳落户，安居乐业。”
前面的那些话周长城都不过耳朵，但“落户深圳”这四个字让他动了心，他和万云至今还是平水县的农村户口，如果要办理一些证件，还得麻烦师哥他们去帮忙开证明再寄过来，麻烦得很。
广州也可以落户，但他们不是高精尖的人才，要不就是要跟彭鹏彭颖之前一样，花大钱把户口从乡下迁出来，还得有人接收。两种方式对他们两口子来说都很为难。
从熟悉的广州迁移到陌生的深圳去，于周长城来说是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他不能自己擅自答应，要回去和万云协商。
在其他人走了之后，姚劲成单独把他留下：“周工，其他人去不去无所谓，但是我希望你能快速准备好，要人要钱你都可以开口。深圳厂的机器最迟下个月就要开始跑起来了，过几个月我和梁工要去欧美拜访客户，出去转一圈，订单肯定会增多，我需要你带人在里面盯着各类工作进度，随时汇报。”
“后生仔，目前深圳厂还没有厂长，你去帮忙把把关。但你总体的管理经验还需要再积累，我们再看后续。还是那句话，卑心机做嘢，我很看好你。”
尽管知道这或许是姚生训下的话术，但周长城心里还是泛起了涟漪，被比自己厉害的人肯定，这是一种从内心到上脑的舒适，毛孔都要张开了，虽然面上带着浓郁的笑，但周长城还是没有立即答应姚劲成：“姚生，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姚劲成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这段时间广深两地的奔忙让他面有疲色，他挥手让周长城出去了，又在座位上躺着慢慢眯了会儿。周长城暂时只能管项目，人有潜力，但还是太嫩了，人年轻就容易意气用事，需要历练，厂长的位子要另外再找个能压得住场的人来。
哎，人不够用，真麻烦。
周长城那日回去后，就把姚生的话跟万云说了：“深圳厂已经验收通过，我去看过，如果转到那里去的话，食宿都不成问题，厂里会给我分个两室的宿舍，环境也过得去。”
万云听罢，只觉得有些空洞，深圳特区啊，这么近的距离，她还没有去看过呢。
“城哥，不好说，让我离开广州，我挺舍不得的。你那宿舍肯定有左邻右里，难免有磕碰，不如我们珠贝村的小院儿住的舒服。”万云很纠结，但也明白，如果周长城去深圳厂的话，他向上的空间会比留在广州更大。
周长城也懂万云的顾虑，他们在广州七年多，被这座城市塑造了自己的基础人生观，与自己教好的朋友都在附近，乍然要换地方，在心态上也挺难接受的，去到深圳就得一切重新开始了，他想了想说：“那过几天我跟姚生说不去了，就留在广州。”
万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别急着回复他，我们再认真考虑考虑吧。”
“好，确实要好好想想。”周长城摸摸她的脑袋，问她：“找店铺开店的事，都顺利吗？”
万云摇头，忍不住叹气：“我们二路那十八个老板，全都准备继续待在工业区，但目前真正定下新铺位的不到五家。还有我们自己买的店铺，楼上的服装店，对我们做餐饮店来说，是个很大的安全隐患，经过去年的火灾，消防预防肯定更严格，我怕装修时，消防第一个就不过关，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
“实在不行，往工业区外看看也行。”周长城觉得没有必要死磕在海珠，“黄锐鑫在天河，我们托他帮忙留意一下。拉哥在天河不也还有商铺在出租吗？”
万云揉了揉脑袋，挺烦恼：“我明天再出去，跟着小马跑一跑。”
人不怕事儿，就怕事情推不进，卡在这里。
但是第二天，周长城出门上班后，万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林彩虹！
林彩虹自从去年底离开番禺那个恐怖的家庭后，很快就如她所计划的那样，一路北上，直上了北京，跟家人完全没有了联系。
在她离开广州之前，曾给万云打过一个告别电话，电话里，林彩虹说会和小芝姐一起出发。
叶小芝之前总想着离开广州到外头去看看，莫阿球不愿意，夫妻两个吵了不少架，后来看林彩虹要走，叶小芝也买张票，跟着一起走了。
万云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可真有勇气，说走就走，什么也不顾，要让她撇下周长城往北方跑，她肯定做不到。
“彩虹！总算等到你的电话了！你还好吗？”万云激动地喊着，林彩虹之前说等安定下来就重新买个BB机，往后大家好联系，可都过了几个月了，BB机号码没下文，两人这才联系上。
“阿云，迟来的拜年，新年好！”林彩虹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万云去电，听到老友的声音，也跟着兴奋起来，“总算打通你的电话了！”
“喔，我前阵子回老家去了，所以你打电话来我就没接到！”万云对林彩虹有好多的问题，“你现在在哪儿？是在北京吗？小芝姐跟你一起吗？”
“没有，我在上海呢。”林彩虹捂紧围巾，满脸笑，“这儿挺好的，就是不太适应天气。”说到叶小芝，又说，“小芝姐过年前，从上海直接回广州了，阿球哥打了两回电话挽留她，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想了几天，还是舍不得阿球哥，就回广州去了。她应该又回去看店了，你可以去找她玩。所以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你们这简直是…”万云想不出其他的词来，“简直是过家家！”
“你怎么又跑到上海去了？”万云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来，“一个人害怕吗？”
林彩虹跺跺脚，她过去二十多年都生活在温暖的亚热带，还不太适应别处的气候，又用手套捂住脸：“不怕！我后悔的是没早点出来！阿云，外头的世界好大啊！”
“过年之前，我和小芝姐兴奋地上北京，想去看看我们的首都，结果人家那地方又刮风又下雪，把我们两个南方人给冻得不敢出门，只能在宾馆里开着暖气数日子，一出去就冻得瑟瑟发抖，风雪里跟两个小鸡仔似的，走路都打滑。而且天气实在太干燥了，我和小芝姐轮流流鼻血，胡乱地逛了一圈后海胡同，看了几个课本上提到的地方，就赶紧跑到上海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丁点儿抱怨的语气都没有，一直都是笑哈哈的，只觉得快乐。
只要是为了自己，就值得，就快乐。
万云真是不知道要说林彩虹什么好，只能说：“真是个牛大胆！你这一出去，就跟只飞鸟一样，胡乱撞一通，什么也不管了。”
林彩虹又笑，她比在广州要更爱笑：“我就是飞出去的鸟儿，不回头了。”
两个好友这样笑了一番，林彩虹这才步入正题，问她：“阿云，你真的还好吗？我在袁东海那儿听说了，你的店烧了，现在呢？准备重新再开一家吗？”
林彩虹和袁东海还有联系，万云不意外，袁东海跟搞运输的阿火是朋友，据她所知，林彩虹在离开广州前，投了一笔小钱在阿火新开的运输公司里，朋友辗转之间，总是会有联系的。
听完林彩虹的问话，万云本想说一切都好，但最终还是诚实回答：“彩虹，不好，我很不好，而且非常不甘心，因为这件事，甚至过年前还病了一场。我跟周长城两人特意跑回老家去过年，换了地方，心情好了很多，但只要想起这场火和那家店，我就充满了怨恨之气。而且现在想重新开店，也找不到新的店铺，就不免责怪一切。”
“彩虹，我是不是不够坚强？”
林彩虹没有跟万雪、丹燕嫂和江曼那样说些激励的话，她微微沉默了一下才开腔：“阿云，我理解你，这不是坚不坚强的问题，你完全可以尽情地去怨去恨，因为就是倒霉，就是命运不公，就是生活的伤痛，所有的负面情绪你都可以有，你不用去掩盖这种负面。”
万云听到林彩虹的这两句话，忽然心里有种潮湿的气息升起来，在万雪她亲姐那儿都得不到的理解，在林彩虹这儿“被看见”了。
林彩虹又以一个较为轻松的语气说起自己的事：“阿云，我在上海徐汇这儿跟个苏州来的女孩子合租了两间房，刚开始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年三十那天，我做了三个菜，一个人过年，但突然特别想吃个鲮鱼罐头，于是就跑出去，到处去找这个罐头，跑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一家快关门的小店那儿找到两罐积了灰的，我就都买了下来。”
“那天上海街头的风很大，但是我抱着两个罐头，兴冲冲地往回走，一点也不觉得冷，心想，等会儿我就能吃到广东风味的罐头了，虽然只有一个人吃年夜饭，但这个年也算过得不错。”
“回到租房里，可能是我的手冻僵了，第一个罐头的拉环被我拧断了，当时我心情就一下低落了下来。”林彩虹吸吸鼻子，又回到了年三十那个下午的窘迫瞬间，“然后跟个小孩儿一样安抚自己‘没事没事，还有另一个’，可是另一个开的时候，那片锋利的铁盖一下把我的食指划伤了，流了好多血。”
“阿云，你不知道，我当时一下子就哭了，嚎啕大哭，哭得山崩地裂。”林彩虹没有和谁说起过这件事，但是她现在能拿出来讲，就是准备直面它，“其实不就是两个罐头的事吗？今天想想，是多大的事情呢？吃不到罐头有多了不起呢？可我当时就是觉得难过到了极点，觉得人生灰暗，一切都不顺利，所有事情都在狙击我，人世间根本不值得留恋！”
“我好不容易从老家到了广州不挨饿，建立了农贸公司，公司生意又好，可为了摆脱那些吸血鬼一样的家人，连公司都丢下了，北上寻求新机会，背井离乡，孤零零地在上海过年。我挨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走了那么远的路，赚了那么多钱，为什么现在连个罐头都吃不了？”林彩虹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冷风里，眼睛还是忍不住红了一下，“阿云，我当时举着一根流血不止的食指，看着眼前三个菜和两个罐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滑稽、最不幸的人，我觉得命运对谁都很好，唯独在针对我！”
万云的眼睛被林彩虹的语气弄湿了，她擦擦眼角的泪水，“噗”一声，又哭又笑，附和她：“对，命运就是不公，就是在针对我们！”
“我隔壁的女孩子可能听到我的哭声，过来敲门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举着流血的手指，哭着跟她说我吃不上罐头。”林彩虹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后来那苏州的女孩给我包扎了食指，血很快就止住了，其实那伤口就三厘米长，根本不严重。她又喊我过去吃她做的炒年糕，我们两个女孩子吃了六个菜，还一起到房东家里看春节晚会。回来后，我就不哭了，那天我也交到了在上海的第一个朋友。”
万云被林彩虹这个起伏的小故事给感动到，她流了会儿泪，忽然觉得不怨了，要是命运想针对，就让它来吧：“彩虹，你又有了新的变化，你在变得更好。”
林彩虹也同意，甚是有点小骄傲：“我也觉得是！”
“阿云，我明白你的难受，不要紧，就算是难受，也要尽兴。”林彩虹的话比那些“攀越生活高峰”的话更让万云能接受。
万云说：“其实有时候我也想，为什么我姐和其他朋友不能体会我难过的心情。彩虹，人与人之间，欢乐悲伤真的很难会引起共鸣。”
林彩虹笑说：“那说明你姐她们很幸运，她们不需要面对这么细致、这么具体的痛苦。我能懂你，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从微末的小人物，经历了很多细小的折磨，克服了好多不应该承受的辛苦，一步步挣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一场火和两个罐头只是百上加斤的那根稻草而已。”
“不要紧的阿云，哭一哭，病一病，都可以，完了之后，再抬起头来看看外头的世界。”
万云感受到了林彩虹话语里的力量，她们两个朋友相隔千万里，但仍能感受到对彼此的牵挂。
“彩虹，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还回广州吗？”万云问她，也还想再见她。
虽然万云看不见，但林彩虹轻轻摇头：“不了，不回广州了，我打算在上海待一阵子，看看这里有没有新机会。阿云，不用担心我，我是杂草，到哪里都能活下来的。”
万云拿纸巾擤刚刚哭出来的鼻涕，她现在没有流泪了：“彩虹，你真勇敢。周长城的老板叫他去深圳，我怎么都舍不得广州，也不知道深圳是个什么样子。你说了要走，现在就已经在上海了。”
“阿云，外面的世界是很大的，你走出广州，去看一看。”林彩虹鼓励她不要固步自封，“要是找不到店铺，先缓缓，到其他地方去看看，反正深圳和广州这么近，如果不适应深圳，再回广州就是了。”说着，她又轻声自嘲，“阿云，你和周长城总是比我有退路的。”
万云一下噎住，林彩虹对自己的现状看得如此清楚，这样冷静地面对自己的困境，她觉得彩虹往后肯定大有可为：“彩虹，幸好你今天给我打了这个电话，不然我不知道还要自怨自艾到什么时候去。”
“不会的阿云，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林彩虹对这个朋友的话很动听。
“对了，袁东海跟那个刘秀玉结婚了。”林彩虹不想再纠缠这些不开心的话题，于是说起胖子，“听说是年底的事，不过具体在哪里领证，有没有摆酒，我不知道，他也没公布，我都是听阿火说的。”
“不会吧？”万云惊呼，随即又很快平静下来，“也是，之前袁东海为了这个刘秀玉好多次都跟我有口角，要是不结婚，那都收不了场。”
“呵，”林彩虹冷笑，一点也不看好袁东海的这段婚姻，“你还记得好几年前，我跟你说过，袁东海被女朋友骗钱的事情吗？那个女朋友就是刘秀玉。”
“不会吧！”万云这回还是同样的话，但换了个语调，“他，他干什么呀？要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两次吗？”不能怪万云发出如此喟叹，她之前就觉得刘秀玉这人多少有些危险，来路不明，态度暧昧，不像是正经过生活的女人。
“去年你们那儿起了大火，那晚他和刘秀玉在年货街摆摊子，睡在年货摊上，刚好避开了那场火，但袁东海的所有家当都被烧毁了，刘秀玉说要跟袁东海同甘共苦，还说要用卖年货的钱去找店铺开店呢，就开你那种打饭的快餐店。”林彩虹也真有办法，离开广州这么远了，还能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当然主要是阿火的嘴巴实在太大了，袁东海的那点子事全都让他这个昔日室友给抖落了个精光。
只要说起袁东海，万云就有种怒其不争的心态，难怪阿英姐说，刚开始刘秀玉去找袁东海的时候，死胖子不搭理人家，后来又慢慢接受了，原来还有前面骗钱的事在：“那他们现在在哪儿？还在海珠吗？”
“在番禺呢，跟阿火那儿不远，说海珠的店租太贵了，要挪到番禺去。”林彩虹从阿火那儿了解到了许多细节，“其实你的店被烧了之后，胖子也想问问你的情况，但你们当初分账的时候好像闹得不太愉快，他就没好意思再打电话，我现在也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万云倒不觉得袁东海是个恶人，他就是在一些要做出选择的大事上容易糊涂，“那刘秀玉...哎，算了，他自己选的，肯定比我们更清楚，结婚就结婚了吧。”
“就是说呀。”林彩虹也不觉得要跟袁东海提醒些什么，“只希望刘秀玉跟他还能真心过下去。”
“不说他了，反正现在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了。”万云并不想在袁东海身上多费口舌，想想也是很感慨，当初在学厨班的三个同学，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一样的，没想到现在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各奔东西。
“好，阿云，我们保持联络。”林彩虹担心万云，还是多念叨了一句，“别被困在眼前了，实在觉得艰难，就抬起头来看一看，尝试不同的方向，人不能让现状困死的。”
万云从林彩虹的来电中获得一股新的勇气，答应道：“彩虹，我一定会的。”

第207章
在21世纪初,有个叫慕容雪村的作家写过一本书，叫《天堂向左，深圳向右》。
天堂与地狱是相反的方向,这两处地方,可以说是死生不复相见。
喜爱者认为它是天堂，厌恶者认为它是地狱。
那深圳，究竟离天堂有多远，又有多近呢？
深圳是个承载了许多情绪和故事的城市,仿佛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情欲或悲伤，比平常地方来得更为猛烈，更加突出,更容易感受到生死一瞬。
对于勇敢的时代弄潮儿来说,这是一座无可替代的创业城市,许多人在这里做黑色的、灰色的或白色的生意起家。这个地方的经济方式是最灵活,同时又是最野蛮的，令人瞠目结舌的。
万云在跟林彩虹的电话挂断后,又跟小马出去走了几圈，发现就是工业区的外围也暂时找不到做餐饮的店铺，但这次她并没有失落，而是重拾了对生活的信心,甚至比以往更为勇敢。
她不再害怕了，细细去想彩虹的那个电话，其实就一句话：在某个地方跌了一跤，哭一哭,那么到另一个地方再爬起来，人不能被这个地方困住。
恰好周长城在昌江和梅长发的人又对干了一架,他满脸郁闷地回到家，连着骂了好几句梅长发这种“公报私仇”的行为，搞得厂里乌烟瘴气，大家做事都战战兢兢的，长期下去，项目根本推不进去。
周长城很少把工作的不快带回家，这回肯定是被气懵了，当着万云的面就想爆粗口，但又赶紧刹住了车，自己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仰天叹气，本以为一步步从小职员走到经理这个岗位，工作上会有更多的长进，比如思维和视野，但没想到，到了这一步，竟要把时间都耗费在与人斗争上，实在不甘心！
万云看他那样，也没上前去接话，而是在厨房里端出一碗刚蒸好的甜甜的酒酿蛋，喊他去洗手，再把人拉进来，坐在餐桌上，塞个调羹给他，双手托着下巴：“城哥，别气了，吃点东西。过两天你休息，我们去一趟深圳吧，也当去透透气。反正我也没去过。”
“去深圳？”周长城低着头，本想拿起调羹吃一口那碗闻起来酒香气十足的蒸酿蛋，又放下，有点惊讶，之前小云一直都很犹豫要不要离开广州，问她，“怎么突然想去深圳？”
于是万云就把林彩虹那些话挑挑拣拣都说了一下，她脸上带着一种对朋友的欣赏光彩说：“我发现彩虹现在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虽然之前就觉得她变化大，但现在是完全看不到以前的影子了。我觉得她说得对，如果我们两个在广州都觉得受限了，不如到深圳去看一看，要是喜欢那里就尝试留下，要是不喜欢，大不了就回广州过这种平静的小日子。”
周长城也赞同，他没有完全下决心去深圳厂，完全就是因为顾虑万云的意思，现在小云想抬脚踏出这一步，做点新鲜的尝试，也是好事：“好，那我们准备一下。之前我们去深圳出差，他们都办了边防证，到关内市区去看，但因为你不在，我就不想和他们一起去。”
他们夫妻两个说好了，往后不论去看什么新城市、新地方，都要一同去的。
说到边防证，这个证件一般是在户口所在地的公安局办理的。
万云又“哎呀”地叫起来：“对呀，我们还没有边防证，那还能去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周长城吃了口酒酿蛋，“深圳那地方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他似乎想起一些好玩的事儿，笑说，“之前我们的同事也担心没有边防证，去看不了那个地王大厦，但在罗湖关口有些旅游社，直接兜售办理边防证，只要拿出身份证和暂住证，人家直接给你敲章办一个。要是过关查证，把这几样东西一起拿出来，就能进去了。”
万云被周长城的话说得提起了兴趣：“那我们先去个两三天，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去深圳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罗湖口岸。
他们坐的是火车，从广州火车站出发，绿皮火车一个半小时左右就能到罗湖站，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买了地图，准备从罗湖出发，一路向西，路过福田、南山，再到终点站宝安，因为昌江精密的深圳厂就在宝安和南山交界附近。
到罗湖站的时候，两口子果然看到有旅行社的人拿着牌子在招揽：“边防证，边防证，五十一位！”
两人掏出一百块办理了两张为期一个月的边防证，进入罗湖关的时候，还紧张了一下，怕被查证人员看出来，结果检查证件的人看一眼，跟他们身份证上的名字对上号了，就让他们过去了，根本没有细问。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后面排队过关的人太多，所以没空详查。
罗湖关有几层商业街，里头熙熙攘攘，卖服装、文玩、玩具、瓷杯等琳琅满目的商品，好多店门口都放了个牌子“外贸货”，写着英文for sale，还有几张较隐蔽的人民币兑换港币和美金的招牌，有人说这些店是专门赚来外国游客钱的。
万云把那张新鲜的边防证放好，心想，这里的经济确实活泛，确实是野路子，这种证件都能光明正大在关口兜售。
站在深圳的土地上，万云指着一个“往香港”的图标问：“城哥，这里就是香港和深圳的口岸了吧？是不是一过去就是香港了？”
九十年代，大家对香港还是充满了向往和迷恋的。
其实这也是周长城第一回 过来，他也不确定，不过还是点头说是：“桂老师如果要回来的话，应该就要坐他说的那种地铁，然后过关。”
说起桂老师，周长城和万云都有点惆怅，从老家回来后，他们又给桂老师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的他声音沙哑，好像咳嗽一直没好，还第一次主动问起裘阿姨的情况，可他们两个根本联系不上裘阿姨。
“等回去后，我们再给桂老师打电话，问候一下他老人家。”周长城边说边看手上的城市旅游地图，指着上面的地点，“地王大厦，我们坐公交车过去，离这里不远。”
第一个晚上，小两口在罗湖地王大厦楼下的宾馆住下，等放好行李后，便抬着头打量这栋深圳第一高楼，绿色的外形，高耸入云，上头有餐厅和酒店，大多是写字楼，当然它让人铭记的是“三天盖一层楼”的深圳速度，历史意义深重。
等看完这栋楼，又去周边逛小商品市场，两口子还在东门吃上了麦当劳，这家麦当劳就是进入中国的第一家店，生意一直很好。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排了一会儿队才买到汉堡、鸡翅和可乐，广州在前两年也开了麦当劳，但因为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看了一眼就放弃了，这还是他们第一回 吃上洋快餐。
“这个炸鸡好吃，刚刚应该多买两块。”万云口味喜香辣，把炸鸡块吃干净，喝了口可乐，说，“往后等开了店，我也研究一下这个炸鸡翅怎么做，肯定能卖得好。”
周长城却管着她：“这个东西热气，你少吃点，不然要上火。”
之前他们在老家根本不会说到热气和上火这些话，但到广东来之后，发现凉茶和下火已经是他们日常生活里离不开的两个词了。
在罗湖逛了好几个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大商场，看着商店里那些精美的商品和令人咋舌的价格，心都澎湃起来，仿佛到了这里，人的心会不由自主跟着漂浮，物欲加重，进而放大，甚至会立下重誓：这样的好东西，我一定要想办法得到它！
在罗湖待了一晚，第二天起来，便从深南大道坐车直奔南山蛇口工业区，他们想去看看那句具有传奇色彩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自1978年，把宝安县改为深圳市后，随后邓公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作为发展经济的特区，尝试在这里作为改革开放、接触外面世界的桥头堡，这个圈中，重中之重就是罗湖、福田、南山三个关内区。
各种政策的扶持、临近港澳、招商引资、打破常规、规则不明、敢想敢闯的干部和淘金人，让这座城市自改革开放后迅猛发展，从罗湖出发，沿着深南大道往西边走，就能明显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建筑以极快的速度拔地而起，建筑群都是崭新的，其中也有许多具有港式特色的楼，这些楼的建立是为了以最高限度去利用空中空间和地面空间，想来都是港资投建的。
周长城和万云到深圳的时间很对，正值阳春三月，路边是碧绿的树木和花草，花期甚长的三角梅开得热烈红火，从人的视野中一路蜿蜒下去，再配上滨海城市上空干净的蓝天白云，煞是美丽壮观。
这一路上他们还瞧见好几处邓公的大幅人像，其中有一幅令人印象深刻，上面写着：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
看得出来深圳这边的人对邓公和改革开放政策是非常推崇的。
公交车路过华强北的时候，周长城差点想下车，去看看这个全中国最大的电子交易市场，有媒体称，但凡市面上有售的电子产品和零配件，在这里都能买到。
这些城市细微之间的差别，令周长城和万云很快就将深圳和广州区分开来。
万云坐在公交车上，听着车上的人用普通话和他们的方言交谈，根本无人在意他们两个衣着打扮，一切崭新陌生，她心中盛满欢欣：“城哥，我喜欢这里。”
她在这个地方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融入感，大家都是外来人，不问出处，你不是本地人，我也不是本地人，大家谁也别想排斥谁，到了这里，甩开膀子赚钱生活才是正经事。
周长城之前就在来过深圳，不过他并没有进入到关内，而是在龙华和宝安两地打转，等公交车路过华侨城那一段环境优美的路时，他也开始对这个地方有了向往：“小云，你看那个地方叫世界之窗，旅游地图上写了，里面有来自全世界的微缩景点。还有附近的花园小区，我听同事说，如果买房子的话，是可以赠送深圳户口的。”
万云开始双眼发亮：“真的吗？如果我们买了房子的话，就可以落户深圳，那就不再是农村户口了？也不知道买那里的房子多少钱，要什么条件？”
看着万云脸上那副期待的表情，周长城忽然下了个决心，是时候要再次做出改变了，但他没有在此刻说出来，而是说：“细节我再打听打听。现在先到蛇口去看看。”
蛇口工业区是深圳最早最老的工业区之一，九十年代，那个地方都是密集的工厂，人头攒动，生活却是很便利，大街小巷的摩托和自行车乱窜，看着似乎没有什么章法，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紧紧捂住自己的包，这里也不乏偷抢拐骗的事。
蛇口港是个商业港口，他们两人去了，自然看不到什么东西，路过前海和后海那一段时看到很多推土机和大卡车运着砂石往海边去，听旁边的人，这是在进行填海建设。
很可惜，蛇口并非观光港口，只能远远观望，只看到一些大小货船停泊在上面，肉眼可瞥见的海水是浑浊的黄，远远站在岸上就能闻到一阵海腥味。
“我还以为所有的海都跟日历本上一样，全是蓝的。”看到这些，万云有些失望。
周长城这种没见识过真海的人也觉得有些失落。
不过，他们很快又从这真是可惜中转了念头，车子一拐，不必抬头，就看到工业区门口那句著名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用红色的大大的字体，写在一块木板上，醒目而吸睛。
两人拿出相机，在这块牌子下拍了张照片，又不敢露财，很快把相机收起来，这块地方也是有飞车党的，不能掉以轻心。
在蛇口消磨了大半日，吃了凉粉，走了两圈，两人又坐车离开这儿，出南头关，出了关，不到两个站就到昌江精密深圳厂了。
昌江精密深圳厂的地址在宝安区新安那一带，这附近有不少聚集在一起的厂房和民房。很多在关内三个区上班的人，觉得市里租房贵，都会退到宝安租房，每日坐公交，带上边防证入关上班，不论是外来人口还是深圳本地的客家人、疍家人，杂居在一起，人流量很大。
确实如周长城形容的那般，姚劲成新建成的这个深圳厂，比昌江广州厂要大了两倍，三栋五层高的厂房围成一个大口子，是厂房和办公场所，在这三栋楼后面还有两栋成排的宿舍楼，都已经建好，通过了建筑验收，目前人不多，新旧机器也还在陆续进场。
周长城找到那个宽大崭新的保安室，敲开玻璃门，把张美娟给自己开具的介绍信递出去：“我是广州厂的周长城，之前来过的。”
那保安认出是周经理，接过介绍信，看都没看，又递回去给他，笑着说：“周经理，快进来，今天赵主管也在。”说着拿起对讲机，跟里面的人说周经理过来了，说完又给他和万云开了门，但看着万云这张陌生的面孔，又问，“这是？”
“这是我爱人，也跟我过来看看。”周长城介绍道。
万云朝着保安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周经理，不好意思，得登记一下。”保安又坐下，让万云出示证件，“我们这儿管理还是很严格的。”
等万云的信息登记好，那位赵前进主管也出来了，隔老远就听到他拴在裤腰带上晃动的钥匙声响，笑起来时眼尾纹都炸开了，双手伸出来握手：“周经理，欢迎欢迎，欢迎前来指导工作！”
赵前进在深圳厂的职位类似于广州厂的张美娟，所有人事和行政方面的杂事都是他在管，现在机器进场也是他在安排人接收，做事为人比张美娟更灵活，姚生目前对其还是很满意的。
“赵主管，客气了。这是我爱人万云，跟我一起过来参观我们的新厂。”周长城对赵前进的印象不坏，这人做事情很有章法和规划，相处起来也不累。
赵前进又笑，不过没有去握手：“万小姐，也欢迎你，来看看我们工作做得怎么样。”
刚开始万云觉得这个赵主管说话有些油滑，但多谈两句又感觉其实他的热情刚刚好。
周长城之前从广州搬运机器时，已经细致看过，这回是带着万云略略参观。
等看完这空荡的大厂房后，万云不禁大发感慨：“姚生可真有钱啊，不单只买了地皮，还建了这么多栋楼，果然是富豪。”
周长城和赵前进都笑，姚生当然大手笔。
现在深圳厂的饭堂还没正式开业，因为工人还在陆续招聘中，赵前进说要尽地主之谊，带着他们两人到昌江精密宿舍后面的食街去吃饭，吃的是客家菜，有酿豆腐、陈皮鸡和钵仔汤。
这条食街叫新界路，跟海珠工业二路的那条食街非常相似，一路过去全是餐饮店，有大有小，什么口音，各处风味都有，听赵前进说，围着新界路呈现一个井字结构，两横两路全是吃喝玩乐的店子，至少有上百家，四周工人们下了班都在这儿消费，下了班人就特别多了。
万云看到这些地方只觉得亲切，完全没有外来客的感觉，路边的小便利店、报亭、发廊、小舞厅，租书店、影视厅、卖茶叶蛋和串串的小贩，跟在广州几乎没有区别，只是这里的房子更密集，窗台和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层层叠叠，人声不断。
如此大的人口密度，就意味着在这里做生意，赚到钱的概率会很大。
万云一下子摩拳擦掌起来。
“周经理，你是准备什么时候到深圳厂来呢？”入座后，赵前进熟练地烫碗，倒水，又叫服务员上茶，“姚生跟我讲了，你是他很看好的人，只要一开会，他是一定会说，要让你尽快过来走马上任，只要你到位了，项目就能做起来。现在厂里忙着呢，我又不是技术员，好多机器到了，要专业的人过来调试，你过来的话，我们这里就如虎添翼了。”
要不说姚生喜欢赵前进，周长城都觉得自己挺喜欢这个新同事的，人家在中间传的话就是中听，人夸了，事情也说了，需求提出了，上下关系也维护了。
周经理听完这个话，又转头去看万云，万云对他笑了笑，里面有赞同之意。
周长城就说：“我过两天会答复姚生。”
赵前进的眼位纹又炸开，周工这人应该是稳了，举起茶杯，敬他们两口子：“来，周工，以茶代酒，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得知周长城和万云还要在深圳住一晚，赵前进拿出一串宿舍的钥匙：“周经理，我们厂里有几个接待香港同事过来住的房间，平时会让人去收拾，还算干净，你们将就将就，也省下一晚宾馆的钱。等你真正过来，就能给你分宿舍了。”
因为现在很多员工未正式到岗，工人也没有到位，所以员工宿舍大多还是空着的，他们上楼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在搬铁架床，一切百废待兴、很有干劲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很有盼头。
谢过赵前进，周长城和万云在昌江精密这个略微简陋的房间暂时住一夜。
等安顿下来后，周长城给万云倒了杯热水，说：“明天我们去看看宝生哥，他公司跟我们厂隔得不远，坐车过去三十多分钟就行。来之前我就给他打过电话，说会到深圳来的，说好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回广州了。”
万云惊喜，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见上熟人，自然是说好。
自从葛宝生从广州到深圳上班后，他和江曼的婚姻状态仿佛又回到了正轨，早些年他找周长城借的一千块钱也陆续还清了，所以两人现在又是不拖不欠的好朋友。
提到葛宝生，又不得不提到江曼，真说起来，万云和江曼自过年后也再没见过了，曼姐现在很忙，积累了十几个客户，又再请多了个员工，就是郑婆婆都不想着给别人打工了，而是直接在江曼的公司里搞卫生，顺便接送葛澜上学，江曼给她亲妈发工资。
这对夫妻也真是奇妙，一个在深圳，一个是广州，分开后感情反而慢慢在恢复，住在一起时是怨偶，但隔开距离又彼此挂念，重回恩爱和思念的状态。
葛宝生每个月都会回广州一趟，而江曼每个月也会跑深圳一趟，且都撇开老人孩子，两人单独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跟谈恋爱似的，似乎每月见面一两回，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更好的相处方式，就是葛澜也没觉得爸妈在他生活中有什么缺失的地方。
婚姻的姿态真是千奇百怪，周长城和万云在观察他人生活的同时，也在对照自己的日子，他们认为，别人是别人，自己还是要亲亲热热地每晚睡在一起的。
朋友见面，分外高兴，葛宝生现在的精神头比他创业时要好，穿上西服裤和衬衫，头发往后梳起来，还打了摩丝，双眼里都是笑意和自信，跟在广州刚认识他时差不多。
在周长城的介绍下，葛宝生进入了另一个比昌江精密实力更强的制造业港资公司，刚进去时还是设计工程师，但他的学历、实力和经验摆在那儿，不过十个月，葛工就开始升成葛经理了，现在手底下又重新带了三个下属。
跟周长城万云两口子在深圳见面，两方人马都分外高兴，葛宝生带他们去吃附近一家看起来特别贵的海鲜馆：“你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也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招呼你们！”
周长城和万云这才却之不恭。
说起自己的升职，葛宝生自嘲：“我这个人就是不适合当老板，只适合给别人打工。自己做生意一切不顺，当员工就一切都顺了。”
刚开始他从自由的状态回到办公室上班，朝九晚六，还适应了几个月，但随着有规律的工作慢慢完成，积累一次又一次完成项目和设计的成就感，他又开始找回工作的乐趣。
这种话，葛宝生本人可以讲，但别人就免了，所以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有说什么“你现在也很不错”的废话，而是由衷地说：“宝生哥，你现在看起来整个人都很舒适。”
“对，到了年纪，不搞那些有的没的，就图个舒适！”葛宝生创业的热情很大，但想开了，整个人也很融洽，他的好处特别明显，很少有拧巴的时候。
三人吃了虾蟹鱼，还有沙井生蚝，放下筷子，说到周长城计划到昌江深圳厂的事，葛宝生拍手赞成：“阿城，我不是想着让你过来大家一起有个伴儿。姚生其实眼光很好，深圳市成立的时候本来就是奔着做外贸口岸去的，他从广州转到深圳是来对了。你别看之前这儿是个小渔村的样子，这十多年，发展是真的快，我有几个本地的同事，说起之前的荒凉都还很有记忆，现在完全是大变样了，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实干，也精干。”葛宝生评价在这里讨生活的每一个人，“不过诱惑也确实多，不单体现在男女关系上，金钱和机会也是如此，抓住了机遇，赚钱很快，堕落也很快。”说着，又对周长城挤眉弄眼，“这时候就要考验你们内心的‘锚点’有多重了。”
原先周长城说过的，他的人生锚点就是万云，只要万云在，他心就安。
葛宝生这么一打趣，周长城就笑了，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小云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分别时，葛宝生加了一把火：“长城，阿云，过来吧，你们会大有可为的！”

第208章
1992年,桂春生离开广州，自此裘阿姨和周长城万云夫妇几乎没有再见过面。
1993年，彭鹏和彭颖出了事,跟旧日朋友基本上再无来往。
1994年,葛宝生前往深圳；袁东海与万云割裂；林彩虹北上。
1995年，周长城和万云也决定离开广州到深圳去开始另一段人生路程，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主动做出来的变动和选择。
人与人的相遇，总是因为各种因缘际会相聚、别离,然后重逢，分散在各个角落，尤其是在这个可以自由流动的年代，对新生的渴望和向往会让人不由自主走向每一个不同的地方。
周长城和万云打包家里东西的时候,总觉得这个要拿,那个要拿,但最终只是收拾了一些必要用品,大件的家具都没有动，书房也暂时维持原样,每个月回来广州一次，打理这地方。
他们终于明白了桂老师之前只收拾了一袋行李就走，不是因为洒脱，是因为身外物确实麻烦。再加上也不知道前路如何,如果在深圳并没有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和出路时，珠贝村这小院儿就是他们给自己留的退路。
冯丹燕被万云委托过来帮忙照顾院子里的花草和鱼儿，她和朱哥的经济在今年初缓了不少，不必跟之前一样必须每天都骑车出去卖面条儿,施婆婆年纪大了，身体比前两年要虚弱,她时常要顾着家里的老人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珠贝村，因此答应得很爽快，反正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在被三个孩子闹烦了的时候，还能在他们院儿里偷偷歇会儿。
“阿云，你和长城要离开，我是最伤感的。”冯丹燕说的是实话，她这人爱热闹，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家里老乡和朋友往来都是不断的，但跟万云这种深交的朋友很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问你能在珠贝村住多久，还劝你住久一点。”
天啊，说起这些话，就跟还在昨天似的，万云也跟着伤怀起来：“记得。当时我们刚来广州不久，一切都不确定，那时我还以为会很快离开珠贝村的，没想到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冯丹燕看着跟自己聊得来的邻居朋友陆续都走了，向来没什么心事的她都幽幽叹了口气：“聚散总有时，”不过她亦说，“朱哥前阵子问房东，我们租的那个小院儿卖不卖，房东拒绝了。我跟朱哥两人都觉得反正已经决定不回老家，又在广州待了这么久，还没自己的房子，实在也说不过去，就准备到琶洲那附近买块差不多大的地方，自己建楼，现在朱哥在看地皮呢。说不定过阵子，我们也要搬走了。”
“丹燕嫂，买地建房，置业是好事情呀！”万云提前恭喜冯丹燕，“等摆新房酒的时候，记得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肯定来！”
“好，一定！”冯丹燕很快又打起精神，她的情绪总是来去都很快，“你们去深圳也好，我还没去过呢，到时候我带着朱文朱武和小妮儿去找你们玩儿！”
“那就说好了！”万云把大门的钥匙交给冯丹燕，再三感谢把她送出门。
周长城那头也是一堆的事情，现在大部分的生产都还安排在广州，他要开会、要跟进项目、签字检查一些基础的设计图，还要开始清点自愿跟到深圳去的下属。
厂里边搬家，人员也跟着变动，张美娟喊着招的人还不如流走的人多，整个广州厂乱得如同一锅粥，现在也无人搞什么小动作了，如果工作推不进，一跟香港那头开会，所有人都要挨骂对喷，全都自顾不暇。
整个昌江如同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说不上专业不专业，人人一碰头，全都是负面情绪，不过这些情绪全都在员工中间发酵，还没有弥漫到老板面前去。
对于周长城最终下决心去深圳，姚劲成大为开怀，在办公室问他：“周工，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周长城一点也不客气，递出一张纸：“姚生，项目部的人我全都要带过去。设计组的郭顺，生产车间的两个钳工，一个拆检工程师，这几个人都说愿意到新厂去。这是名单，我给他们开过会了，他们都同意，随时可以出发。”
这就有点狠了，设计和技工类的人员人数不多，还说得过去，但项目部门的人全部走，意味着广州厂的人全都搬空，又回到了几年前那种各处扯皮的状态，姚劲成不同意，斟酌了一下说：“全都去深圳不现实，广州厂也要留下几个人，至少三个，慢慢过渡一下，你挑一挑。”
周长城对姚生的这个答复一点也不意外，他已经知道怎么和老板、上司还有其他部门的人拉扯，把那张纸拿回来，看了眼上头的名字，过了几秒钟才说：“姚生，我晚点给你答复。”
姚劲成点头，让他出发前再押两台机器过去，又让他做个最早开始投产的计划出来：“深圳厂前期工作已经做了很多了，花钱如流水，是时候要赚钱了，你们速度再加紧，人手不够就让赵前进招人，跟上深圳效率。”
周长城点头：“我过去第二天，清点一下现场，立马就写报告。”
姚劲成这才算勉强满意，让他出去，又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抽了根烟，过了会儿将烟屁股摁灭，案牍劳形，脸色有种挂不住的疲惫，为手下的这帮人操心甚多。
梅长发劳苦功高，广州厂暂时离不开他，还不能把这头驴杀掉；周长城现在也根基稳定，且看着人心还挺齐，竟能说服整个项目部十多个人跟着走，看来深圳厂还是要有个人跟周工互相制衡，不然假以时日又是下一个梅长发。
如今生意好做，人不好管。
姚劲成闭眼半躺，思考如何布局深圳厂的人事，不能太急躁，事缓则圆。
周长城拿着那张名单回到办公室，很快就把三个表现一般的下属圈了出来，其中就有曾经捅自己一刀的文才，就让他留在广州厂好了，又让丁万里重新整理了一份名单：“去交给人事部的张小姐，让她跟深圳厂的赵主管商量，看怎么安排你们的食宿。”
“好，我马上去。”丁万里今年来受到许多来自生产和采购的掣肘，事情做得满头包，早就想走了，现在周经理想通了，他立马就要跟着去深圳。
张美娟看着周长城那里递过来的人员名单，一个头两个大，太欺负人了，现在招人又不是抓壮丁，想怎么招就怎么招，尤其是这些需要经验和培训过才能上手的岗位，市场上对口的并不多，可她气归气，又不敢和姚劲成周长城对着干，只能哑忍着往下走流程。
而收到人员名单传真的赵前进则是咧开嘴笑，深圳厂再不开工干活，他都要怕自己“官位”不保了：“周工真够意思，带这么多人来，省了我多少事儿。”随后立即麻溜地让人去安排这批同事的宿舍。
周长城在昌江忙了一整日，回到珠贝村家里，万云已经把晚饭做好在等他了。
万云让他去洗个澡，脑子清爽一下再过来喝汤，等两人坐下说话时，才说起这几天准备的事情：“炖了一下午的冬瓜老鸭汤，喝两碗。”
给周长城盛了汤，万云也喝两口，谈到工业四路那个商铺：“我下午去跟裁缝店主说了，让他们继续租，每个月按时给我们的存折账户上存入租金就好。”
万云把租金提高到两千，租约续了三年，说好三年内不涨租，裁缝店的老板这才签下合同。
去到深圳，一切都要重头开始，万云虽然还很有精神要再开店，但不知道能否顺利找到合适的地方，广州的店铺还在，就让它慢慢收租，租金用来做每月的生活开支。
周长城点头，盛赞这汤好喝，问她：“行李还有那些要收的？尽量今晚都收好，后天跟我们厂里送机器的车一起过去，赵主管跟我说已经分好了宿舍，我们住另一栋矮的，那栋楼是专门给管理层住的，不跟普工在一起，两室的房子，只需要买个床垫和四件套就行。”
“好，我列了个单子，照着单子收，等会儿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万云往周长城碗里夹菜，“对了，我们这里的电话线，已经说好要去消掉号码。我姐那儿也打了电话，告诉她和姐夫，我们会搬到深圳去，她长吁短叹了一会儿，说让我们自己一切小心。”
真说起来，零零碎碎的，全是事儿。
等说完这些，万云又和周长城说：“朱哥和丹燕嫂准备买地皮建房子。”带了点羡慕的语气道，“什么时候也到我们置业建房呢？”
这话让周长城有点触动，朋友们一个个都好起来了，他和小云虽然买下了商铺，但还没有其他的进度，道阻且长，同志仍需努力：“小云，我们争取这两年拥有自己的房子。”
“好。”万云是有信心的，何况他们还有桂老师给的那二十万打底呢，就算买不起地，深圳那种赠送户口的商品房肯定是要去打听打听的。
现在要搬离广州到深圳去，万云终于给胡小彬打电话，他家在镇上的边缘，要接电话很麻烦，接电话的人先去喊人，让万云半小时后再打回去，第二次才能接上。
胡小彬一路小跑到镇上装了电话的商店，气喘吁吁接到老板的召唤，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云姐，要开店了吗？”
万云不由笑出来，这个胡小彬：“还没有。”
“这样啊。”胡小彬一阵失望，努力喘匀气。
“小彬，周长城跟我准备搬到深圳去，我也想在深圳重新找店铺开快餐馆。”万云把自己大概的计划说了一下，“你要不要过来？”
万云之所以这么问，因为她不确定胡小彬是否更愿意待在广州。
“要要要！”胡小彬在老家待得有些发毛了，早就想回广州了，反正回去干活赚钱睡觉再去看看电影，这种生活对他这种小富即安的人来说就是极度舒适的，“我明天就买票出发！”
万云让他别急：“小彬，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商量件事。如果去深圳的话，我也需要时间找店铺，餐馆没那么快开业。趁着这个时间，你去找曾明朗老师，让她给你安排学厨课程，往后后厨我是想交给你的，你总得有个基本的证书。”
“啊，找曾老师啊。”胡小彬有些犹豫，找曾明朗老师，就意味着要花钱去学厨，学费不便宜呢，“我觉得我现在炒菜也挺好吃的。”
万云一听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笑了笑：“放心，云姐我给你出这个学费，至少中级厨师证要拿下来。”话刚落音，就听到胡小彬嘻嘻笑的声音，她又紧接着说，“我送你去学厨，你至少要签三年的‘卖身契’给我，不能学好了之后又跑去其他大酒店，不然你就要三倍学费赔钱给我。”
送员工去培训，再跟他签个长期的合同，这还是万云从周长城的转述中学回来的，姚劲成就送了两个香港的员工去大学里培训，学成后再回公司上班，既然店没那么快能开起来，小彬心地赤城，送他去完整地学一门手艺，学费在可负担范围，两人也可以互相成全，何乐不为。
胡小彬在电话那头立马答应：“云姐，我就跟着你干，哪儿也不去，别说三年，三十年都行！”
等胡小彬这儿安顿好，还有个阿英姐，但万云暂时没动静，她想再等等，等深圳那头完全确定下来，就把一些能调动的旧人招回来，不然到了新地方，光是招员工就很麻烦。
周长城隔日去昌江，不是上班，而是要收拾这几年的图纸和各类工作留档的文件，整个部门的人装了八个巨大的箱子，先装车运过去，后天再把机器抬上车。
中午时，周长城在外头吃饭，又逢洪金良，洪金良也听说周长城要到深圳去了，还大为可惜，两人现在也能很平静地坐下来吃顿饭了。
周长城：“洪老板，我那个冰箱，暂时还要放你那儿…”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洪金良打断了：“周经理，小事小事，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行！”
周长城就笑了笑，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几个姓名和电话，撕下来递给洪金良：“洪老板，眼睛别盯着昌江了，昌江的东西都是出口的，审核标准严格，你厂里暂时还达不到要求。我看了你去年新买的机台，做国内消费品小模具的话，是有优势的，”把纸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个越秀的刘经理是做小家电塑料壳的；这个黄埔的谭总是做文具的；还有这个白云的郑先生是做塑料水杯和玩具的。他们更可能成为你的客户，你打电话去问问，就说是我介绍过来的。”
“哎呀，周经理！我们怎么之前就没好好说过话呢！”洪金良的嗓门一下子就扬了上去，四周在吃饭的人都看向他俩儿，但洪金良丝毫不察觉，又握住他双手，“感谢感谢！我这得怎么感谢你！这顿饭必须算我的！”边说边立马把眼前的纸收了起来，还继续上马屁，“周经理写字就是不同凡响。”
周长城就笑，他不准备和洪金良深交，这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人，但要积善缘，不能得罪小人，何况人家在自己狼狈的时候，也确实提供了善意。
广州的事情告了一段落，周长城和万云锁上珠贝村小院儿的门，一早就登上去深圳的车。
从前许多日子总觉得惶惶惑惑，两人的心像是飘在海上的浮木，随着时代和生活的海浪漂泊，浪头把他们推到哪里，他们就去到哪里，但这一回，他们没有随波逐流，而是自己做出了生活的新抉择。
前路如何，拭目以待吧。
到了深圳昌江厂，周长城要和同事们搬运调试机器，赵前进找了个女孩子去帮万云搬行李上宿舍楼。
昌江深圳厂的宿舍楼，有一栋是专门给普工住的，能住下五百人。另一栋则是给主管和经理级以上的员工住的，根据周经理都要求，赵前进给他们安排在了二楼最角落的那一套，离街道远，夜里能稍微安静些。
赵前进派来的女孩子跟万云一起把大致的卫生搞好就走了，万云打量着这套新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带个小阳台，还装了热水器，是居家过日子的房子。就算没看过深圳其他地方的住房长什么样，但万云也知道，对于她和周长城来说，这个宿舍也是个很不错的小窝。
铺床叠被的时候，万云停下，抬眼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忽然想起她和周长城刚结婚要找房子的时候，当时她特别羡慕师父师娘能住电机厂家属楼的二套间，没想到现在自己也住上了厂里分的新宿舍，条件和环境比电机厂家属楼好得多，这里不是桂老师珠贝村的小院儿，也不是租来的房子，而是城哥奋斗的成果，自己作为家属跟着沾光，不由笑了一下，坐在床边，摸着柔软的被单，对自己说，万云，慢慢来，生活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赵前进给他们两人办理了暂住证，出门就更方便了，也勉强算是安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有些兵荒马乱起来。
万云跑遍了这附近的新界路，想着找个合适的商铺，但她刚到此地，没有门路，只能暗自记下一些空着或要转让的店，想着找个熟人帮着打听有没有靠谱的渠道能租门面。
周长城工作上的忙碌自是不必去说，他已经连着上了十几天的班，后来万云都看不下去，强制他休息，陪自己一日，两人去邮电所排队给在香港的桂老师打电话。
桂春生接起电话，嗓子还是沙哑的，但听着两个小辈的问候，被人惦念着，又很高兴：“阿城阿云，你们近来都好吗？”
周长城和万云轮流和桂老师说话。
周长城：“桂老师，昌江精密在深圳建厂了，我们现在搬到了深圳，就在宝安，听说离香港很近。您要过来吗？我分的宿舍有两个房间，您过来的话，我们马上就能铺床。周围还有好多好吃的，我和小云带你去吃。”
万云则是给桂老师交代了一下广州的情况：“桂老师，珠贝村的小院儿里我已经交给了丹燕嫂，她会定时去通风，帮忙看好我们家的。我和城哥每个月都会回去看一看，不会让家里荒下来。您这边对小院儿有什么打算吗？”
她记得珠贝村的小院儿以前是放租出去的。
桂春生咳嗽一声，他刚喝完中药，整个嘴巴里都是苦苦的：“你们两个孩子，竟搬到了深圳。”这么大的事，他现在才知道，但也鞭长莫及，何况那是人家的人生，他能干涉什么呢？咳嗽两声，说，“阿云，既然你安排好了，那就暂时这样。”他也没精力回去管那些事。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面面相觑，总觉得桂老师精气神不好，这咳嗽声仿佛有一阵子了，之前虽然也咳，在广州也没持续这么久的，又开始轮番劝说他回到大陆来，想在广州或者深圳住都行，重要的是大家能互相照顾。
他们听到桂老师犹疑了一下，随后才说：“不用担心我，我在香港一直都在看医生。你们现在已经立起来了，正是打拼奋斗的好年纪，我回去只会让你们分心。”
周长城和万云还想劝桂老师，也不知道他跟桂世基那头相处如何，但桂老师兴致不高，可能是因为精神真的不太好，说几句话就咳嗽，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两口子只能尽快把电话挂断了，说好过几天再给他打电话。
“城哥，我们办理去香港的证件麻烦吗？”万云有点想去看看桂老师。
周长城也不知道，这种证件对他们来说应该会有点阻碍，因为他们的户口还在老家，只觉得忧心，不知道桂老师究竟在坚持什么：“是不是应该让裘阿姨把他喊回来啊？”
万云也无解，裘阿姨偶尔会接他们的电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找不到人的。
对于桂老师的事情，周长城和万云很快就没空想太多了，因为隔日就出现了另外一件大事。
起因是这样的，万云连着几日出去找商铺，不止新界路，往外头的路她都骑着自行车去找了，再往前就要到南头关了，城里热闹，但她进出麻烦，还是算了。
那天早晨，万云约了个聊起来还不错的商铺中介，准备再去看看之前在新界路末尾一个要转让的店，但走到一半，万云忽然觉得手脚发软，头脑发昏，她以为是低血糖，赶紧停在路边，找个早餐店猛喝了碗豆浆，等喝了豆浆，还吃了个肉包子，今天却觉得这包子腻得厉害，嚼两口就不想再吃了，甚至有些反胃。
反胃？万云心头一跳。
店铺也不去看了，跟那个中介说了改天，又匆匆骑车去了最近的卫生院。
卫生院的人听说万云是来验孕的，便让她交钱，到一楼的检测窗口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那工作人员就把单子递给她：“HCG值阳性，有孕。记得到计生小组登记。”
万云被这句话给砸懵了，有孕？
她拿着那张验孕单，愣愣地坐在卫生所的长椅上，一下欢喜，一下空茫，一下想到过去，一下觉得还有好多事要做，情绪起伏很大，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二月份从平水县回来那晚，没有橡胶套了，两人没忍住的那两回？
还是在来深圳之前那次？橡胶套都打包起来了，他们亲着亲着就滚到床上，再次没忍住。
但无论是哪一次，都让万云感觉到惊喜，甚至感动，她并不排斥要孩子，又抬起手上的单子看一眼，摸了摸自己平平的肚子，忽而热泪盈眶，我和城哥要当父母了吗？

第209章
万云拿着那张验孕单,恍恍惚惚回到昌江的宿舍楼，一脚一脚踏上二楼，掏出钥匙开门,转身锁门,换鞋，坐下，没两秒钟又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下去,喔，之前手脚发软，低血糖会不会影响胎儿？于是蹲下把前天刚买的糖果拿出来，剥开糖纸含着,手上还攥着那张单子,在小客厅里来回走两圈,似乎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有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珍贵了起来。
现在时间还早，整个宿舍片区都很安静，周长城也才去上班不久，正坐在新办公室跟同事开会,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和家庭即将迎来新的改变。
深圳厂这头的机器，经过十几天的调整，已经开始上轨道，一些小型模具和产品订单在开始慢慢转动,姚生从广州过来，看着深圳厂的机器动起来,心情很是愉悦，难得放松，他准备从香港招人过来带领这里的采购团队，采购部门的一切动向直接向他汇报。
中午下班前，姚劲成和周长城说了两句话：“周工，我明天就回香港，Frankie和Leo会过来一趟，你们好好配合，有问题打电话回总部报告。有一台日本五轴精加工的机器还在海上，等清关了，你跟赵前进商量好放在哪里。回到香港，大概四月底我们就会出差去欧洲，五月底才回来。”
Leo Yip，中文名叫叶益豪，就是之前把广州厂卢家杰他们吃回扣的事捅出来的那个新来的特助。他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此人说话语速极快，普通话也很好，善于和各类人打交道，原先为一家台湾企业服务，常驻广州，去年投入姚劲成门下。刚接触此人时会让人觉得他做事的方式咄咄逼人，压迫感很重，开会时有种刻薄的幽默，后来发现人家嘴坏归嘴坏，但该干的工作一件也不少。
叶益豪跟梁志聪性格上最为相似之处，都是很高傲的人，也看不上不上进的人。
周长城与他相处不咸不淡，目前来说各自为政。
“知道，姚生。每周我会把报告传真到香港办公室的。”周长城开了一上午的会，准备回宿舍去跟万云吃中午饭，他们买了两个插电的小锅，还是习惯自己煮饭吃。
“好，去吃饭吧。”姚劲成看到员工们都出门往饭堂的方向走去，让周长城也去，等周长城走出去两步，他又叫住人，“周工，要是有合适的生产厂长，帮忙留意留意。”
现在订单量不是很大，生产基本上是项目那边在跟进着流程，后续要是人工和订单大起来，整个工厂管理里，细小的事情特别多，是一定要搭建相应管理层级的。
周长城听完姚生的话，脑子里转了两圈，有个模糊的人选，但也不确定，问姚劲成：“这个厂长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
姚劲成便说：“你去问问赵前进，原先我跟他提过。”想想又说，“要是经验不足，就先找个主管或经理。”
“好。”周长城心里有了数。
没有办法，很多时候，部分工作的界限就是如此模糊的，像是姚劲成问周长城有无合适的人选，也不是下了正式公司文件出来让他去办这件事，属于有枣没枣打三竿，赵前进手头上肯定也有候选人，但碰过面之后，合不合适真不一定，这人定然要姚劲成点头，要是其他非人事部门的员工能给厂里介绍合适的职员，那就更好不过了。
当然，如果叶益豪在的话，他肯定会认为姚生和周长城这种行为不专业，可现况如此，昌江深圳厂的人才建设四面漏风，只能用界限含糊的方法来处理具体事情。
周长城对这间港资公司再没有了之前的迷恋，或者迷信，不是从物质丰富世界来的组织就是完美无缺的。一切工作都需要人力和智慧去做出来，最终呈现出一个相对和谐且能运作的机构。现在的他更相信事在人为。
现在宿舍楼和办公楼厂房距离近，往返不过十五分钟，周长城若是没有其他的需求，根本连昌江的大门都不用出。
周长城拿着钥匙上了二楼，皮肤感受到微风的凉意，背后有层细汗，夏天很快就要来了，滨海城市的空气本应该是清新的，但附近的工厂实在太多，中午时分，只感受到一阵炎热浑浊。
进到屋里，万云在慢腾腾地洗菜，还没开始做饭，今天她整个人的动作都很慢。
“小云，我回来了。”周长城先去洗手，再到厨房去找人，看她仍在洗菜，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今早去看的店铺合适吗？”
万云摇头：“没去看成。”
“为什么？”周长城问，看她脸色淡淡，以为她不舒服，“坐着吧，我来做饭。”
“城哥，我要和你说件事。”万云那张俏脸，满是紧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长城被万云的语气吓了一跳，关掉水龙头的水，菜也不洗了，喉头发干：“怎么了？”
万云拉着他的手，出了厨房，从房间的抽屉里，珍而重之拿出那张验孕单递到周长城面前，双眼紧紧盯住他脸上每一秒的反应。
周长城本有些疑惑，入眼看到卫生所三个字，他还以为万云生病了，不禁伸手去握住她的，接着往下看，手又松开，在检测结果那里看了好久好久，甚至拿手指去摸了摸“有孕”那两个字，脸色比万云还要紧张，那管高挺的鼻梁如同沉默的山，其实也才十几秒钟，却忍不住双眼发湿，再开口，嗓子沙哑：“真的吗？”
万云也忍不住眼睛湿润，看城哥那不可置信的反应，自己却不由先“噗”一声笑出来：“嗯，早上去验的。但什么时候怀上的不知道，卫生所的人说，最好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看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后面还要产检呢。”
“嗯，好。”周长城心里仿佛装了一千万吨重的水那般沉重，又那般饱满，可话到嘴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然后这个傻子又变成了早上万云的那副模样，在屋里走来走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捧着万云不是，让万云躺着也不是，最后是不知哪里飘来一阵饭菜香，他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才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对对对，先吃饭，小云，我们先吃饭。”
万云也跟个孩子似的，周长城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两个人傻一块儿去了。
最后那顿饭囫囵吃了下去，周长城立马让人帮他请了假，下午就跟万云坐车去了人民医院排队做检查，上公交车的时候，周长城把万云扶着坐在座位上，感觉她是个脆弱的水晶，时不时就要啰嗦地问：“想吐吗？会不舒服吗？要不要打车去？”
万云嗔他一眼：“哪有这么脆弱。”
不能怪周长城这样紧张，万雪怀甜甜的时候，一直吐了六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最后三个月才勉强能吃点东西，身上长了点肉，他怕万云跟大姐一样。
但万云除了早上那一阵的手脚发软之外，到目前一切感受良好，并无不妥，或许还没到时候。
等到了医院，问过医生护士，做了检查，预计是在三月初怀上的，那就是来深圳之前的那一晚，真是巧，竟在两周后就查出来了。
1995年是猪年，产科医生拿着报告单，和蔼地笑说：“检查结果来看，一切正常。预产期是十二月中旬，是个小猪尾巴。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不能有性生活，要注意保胎。生产日期可能会提早，也可能会推后，产检的时候注意和医生保持沟通，有问题就及时来医院。”
小猪尾巴，真可爱，周长城和万云立即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谢过医生，当丈夫的又跑上跑下，到处问要怎么建立档案，怎么办准生证，一头汗，却甘之如饴。
家里要多一个人了，他周长城又要多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毕竟是头一回做父母，孩子连个影子都没有，就一切开始紧张起来，早就听人说过，头三个月胎儿小气，怀孕的话不能广而告之，否则孩子不高兴就会离开，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拿着一沓资料往昌江宿舍走回去，商量着要不要告诉万雪。
大概是因为周长城太过注意万云，万云现在走路也慢了起来：“我姐不是外人，她老怕我们不生孩子，打电话跟她讲一声，让她别声张就好。”
周长城也同意，毕竟雪姐有过生孩子的经验，他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能早早地去问问大姐和姐夫：“等会儿回去就打。”
他们现在房里虽然没有装电话，但打电话很方便，昌江宿舍楼楼下有五座投币的电话亭，下班时间要排队，上班时间都是空着的。
万雪没事做，都是在她店里看店，乍地接到妹妹妹夫的喜报，一下子跳起来，直念佛：“阿弥陀佛，神仙保佑！过年我们去得道山烧香，我就许愿让佛主神仙赶紧给你们赐一个孩子，总算怀孕了！得道山的神仙真灵验，等周末了，我就去还愿！”
“姐！你真是…”万云被万雪的话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人家当妈妈的都是祈求丈夫孩子安康顺利，她姐倒是替妹妹求子，“姐，才查出来，你别告诉别人啊，阿风也不说了。”
“知道知道！我悄悄去还愿，连你姐夫和甜甜都不带！”万雪立即保证，又叮嘱了一箩筐事儿，让她别乱吃东西，别提重物，也别太劳累，还对着周长城也说了一堆，“阿城，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我妹妹！”
大姐的嘱咐，令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双耳滴满油。
“把话筒给阿云，我再和她说几句。”万雪掰着手指头，想着还有什么事儿要跟妹妹说，恨不得立马跑到万云身边去，她也只生了一个，经验单一，却还要说，“阿云，你别害怕啊，有事就打电话回来，要是坐月子没人照顾，我买张票就去深圳。”
“姐！”万云这下是真的要哭了，干嘛搞得这么煽情，“姐，还早着呢。”
“哎呀，我妹妹结婚九年，终于要开花结果了，”万雪自己都哽咽了一下，“反正别怕，那些坐月子用的东西，姐都给你准备好，陆续给你寄过去，你别操心。”
“好，知道了。”万云吸了吸鼻子，“问姐夫和甜甜好。”
“放心吧，他们好着呢。”万雪再和万云说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万云和周长城才上楼。
其实也才二楼，现在的万云就是跑上跑下十趟也不觉得累，可周长城现在觉得这两层楼怎么就这么高？楼梯怎么就这么多？要是小云肚子大一点，在楼梯上摔跤了怎么好？不行不行，还是要换个地方住，最好那种带电梯的花园小区，或者跟珠贝村一样的小院儿。
万云还不知道周长城脑子一转就想这么多了，才进宿舍，就听他说：“小云，我们要买房子，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要不就是带电梯的，要不就是跟广州一样的小楼，到时候孩子出生会走路了，就让能让他跑起来。住宿舍实在太不方便了。”
万云有些呆住，刚刚城哥一直不开腔，就是在想这件事？
“城哥，现在才三月份，到十二月还有好久呢。”刚开始发现自己有孕，万云确实是乍惊乍喜了一阵，可到人民医院看过医生后，心态基本上就稳下来了。
虽然还有找店铺重新开店的事要烦恼，要适应举目无亲的深圳，但孩子来了，她就高兴，家里多一口人，人气能旺起来，城哥也更安心，家庭更稳固。
可周长城根本没听万云怎么讲，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拟计划了，昌江的宿舍终究是昌江的，不是自己的，一定要有自己的家，不能让孩子跟自己一样，长大了却没有个可回头的地方。房子要看起来，不能长期寄居在公司的宿舍里，得看看存折里的钱，应该还有二十二万，哎，脑子不够用，得跟做项目那样写下来，一步步做好规划。
“对了，桂老师，跟桂老师说一声！”周长城想起他，有了个好主意，“我们跟桂老师说现在有孩子了，想买房子，装修的时候需要他的帮忙盯着，他一定会愿意回来的。”
万云差点忘了这件事，还有桂老师这么亲近的人，也得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对，后天你休息，我们一起去打电话。”
周长城让万云坐下，双手叉腰在客厅里又走了两回，见小云正笑眯眯地看向自己，他一下子就觉得人生充满了柔情和希望，好像以前那些走过的弯路，在这个时候全都可以原谅，便动情地走到她身边，依偎在她的胸前，任由万云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一颗心软得像泡在温水里。
“小云，你真好。”和万云靠在一起，周长城的这颗心，这才真正安定下来。
万云听懂了周长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把头也靠在他的脑袋上，真好，他们的人生有了新的期盼和延续。
给桂老师打电话，打了两回才接通，原来是桂老师去厨房煲中药，第一次没听到，第二回 才接到。
“桂老师，大哥不是请了个菲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吗？”万云一听桂老师要亲自煲中药，就忍不住要多问几句。
桂春生咳嗽两声：“人家也要放假的嘛，今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就自己煲了。”
“桂老师，您回深圳跟我们一起住吧。”周长城依旧这么劝，“回广州看医生，到深圳来住。”
桂春生仍是拒绝的态度：“我一把年纪，跟你们年轻人住一起像什么样子。”
“桂老师，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周长城直接开口了。
“喔？怎么了？”桂春生担心他们小两口遇上麻烦，赶紧问话，“钱上面有什么困难吗？”
“桂老师，小云怀孕了！”周长城压抑不住自己语气里的欢喜，“前天查出来的，医生说十二月生。我们现在住在厂宿舍里，总觉得不方便，就想买房子，但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桂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帮我们把把脉，帮我们找找地方？怎么买房子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后面我要上班，小云行动不便，家里一切都得靠着您替我们张罗。”
“阿城阿云，恭喜恭喜啊！”桂春生一听这个添丁进口的好消息，立即没口子地道恭喜，真心实意笑出来，又听闻他们需要自己的帮忙，他已经动摇了。
周长城此时又加了一把火：“桂老师，您是孩子的爷爷，有文化，要回来给孩子取名字。”
“好好好，我得好好想个名字。”桂春生虽然还咳了几声，但被周长城哄得心里开了花，他们两口子总是比世基要弱一些，在深圳伶仃两人，哪儿有什么人生经验，自己在的话，还能替他们多想想事情，现在又有新一代出来，是该回去瞧瞧，就为了新生命，也该放下那些心理包袱，说，“过两天你大哥出差回来，我让他带我去办回乡证。回去前一日就往你办公室打电话。”
这倔老头，总算松口了。
周长城和万云喜形于色：“桂老师，那您快点儿啊，孩子一下就长大了！”
孩子真是一个家庭的调节剂，在他们这个曾经短暂组成的家庭里也一样，桂春生一听孩子即将降临，立即有了贪生的念头，什么都不想了，少思考人生，多珍视眼前，天伦之乐重要，何况阿城和阿云两人根基太弱，自己当长辈的，多少得出点力：“好，我这次肯定回去。”
放下话筒，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想到这次劝桂老师回来竟这么容易，两只手掌不由抚上万云的小腹：“还是你面子大，把桂爷爷都找回来了。”
接下来好几天，周长城都在办公室用连接香港路线的电话问桂春生的证件办得怎么样，桂春生了决心，就办得很快，桂世基也被他催着跑政府机构，但嘴上却还要说“阿城怎么成个急性子了”，心里却很受用，他并没有老，也没有让人烦，有人还极力需要他。
即使不承认，但桂春生也明白，在香港没有工作的他，生活过分平淡，是一直都想让人需要，想儿孙环绕的，一如八七年阿城和阿云从平水县投奔他而来，他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要让孩子们有个好未来，大家互相陪伴。
是的，桂春生被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的诚心打动，也想通了，他要和更亲近自己的人在一起生活。
等再次催完桂老师赶紧回深圳后，周长城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过了会儿，有同事来敲门找他：“周经理，厂门口有人找你。”
“哪位？”周长城疑惑，“是供应商吗？”
他们去年就在宝安这一片定下了三个制造供应商，可能是其中有人上门来拜访了。
同事答：“不是，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说是你亲戚。”
“我亲戚？”周长城不解，但还是放下手上的钢笔走到厂门口去。
等走到厂门口时，周长城看到一个高瘦的背影，肩上扛着个半旧的旅行袋，正背对着他，看样子似乎正在好奇地打量这块地方，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呢，开口问：“你好，你是？”
小伙子一回头，眉毛扬起，正是本该在定安市汽车站上班的修车工万风，他那张年轻又仆仆风尘的脸上都是惊喜和笑意：“二姐夫！”

第210章
“你想得美！还想让我陪你打电话给大姐！”万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垂着头的弟弟，气涌上心头，双目怒瞪。
万云不是不欢迎弟弟的到来,只是万风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实在是让她吃不消。
周长城陪在万云身旁，抚摸着她的背：“好了，消消气。”又怕她气得太过，“小心身体,我陪阿风下楼打电话给大姐。”
万风头低得跟个鹌鹑一样，站在二姐和二姐夫面前，被训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定安市汽车站辞职,直奔深圳而来。
这个招呼不打一声,既没有跟万雪孙家宁说,也没有和万云周长城说,完全是他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万风原先从学校毕业出来，跟定安市汽车集团签的是合同工,编制归属在市汽车站，后来单位领导得知他有个在市委当主任的姐夫，在某次合同工转正的机会里，就将他转为正式工。
这种集体单位里,正式工辞职，在程序上走起来是需要时间的，他就这样死死地瞒住了一个多月，把流程走完了,签字前，单位领导问他孙主任知不知道这件事,万风大言不惭、眼睛也不眨地说知道，这万风所任又不是多重要的职位，领导一听，就干脆地给他签字放行了。
前阵子，万风在大姐口中得知二姐和二姐夫已经从广州搬到了深圳，还已然安顿了下来，他再一次受到刺激，既然只有初中毕业的二姐和二姐夫有这样大的勇气从平水县出发到广州，又从广州一路走到深圳，他为何不能？
万风想，自己的人生也不该这样固定在定安市，天天跟那些没完没了的修车活儿打交道，他这样年轻，完全犯得起错，他也想走出去看看，又想起二姐夫说外头的世界如何光怪陆离，什么机遇和奇遇都有，他就更坐不住了，在失眠了三个夜晚后，万风就递了辞呈。
一个年轻人的好奇心，就是他野心最大的起点。
只是很可惜，在这一刻，在二姐和二姐夫住的宿舍里，万风的雄心勃勃在这瞬间失色了，他交代完自己的不告而别后，怂得连给市里的大姐万雪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不止万风怂，万云也怂！
天啊，谁能不怕万雪那个脾气火爆的性子呢？他们姐弟从小就生活在大姐强大的淫威阴影之下，根本不敢面对她那可以想象的庞大怒火。
“你敢跑出来，就要有胆子去跟大姐和姐夫交代清楚！”万云狠瞪万风一眼。
她刚有孕，没有孕吐反应，这点倒是比万雪运气好些，但这几日总是嗜睡，站着都能睡着，所以店铺也没出去找了，大部分时间就在宿舍里休息。
当周长城把万风从厂门口了领回来时，她正躺在床上小憩，一睁眼就看到亲人弟弟，喜不自胜，以为他是得知自己怀孕特意跑来的，还想着她姐怎么把自己有孩子的事这么快就跟阿风讲了，兴兴头头地想给弟弟接风，还拿出新的四件套让他到另一个房间去铺床。
刚铺好床没多久，万风就期期艾艾地说自己已经辞职，这次是到深圳来投靠二姐和二姐夫的。
万云就有点蒙了，辞职？过年没听他和大姐提过啊，便追问了两句。
都不用万云如何威逼利诱，万风一下子就招了：“二姐，我是瞒着大姐出来的。”
这不单瞒着大姐大姐夫，二姐和二姐夫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那可就捅马蜂窝了，万云捂着脸，实在不想去面对万雪的暴风雨，尤其是在万风说他受了自己和城哥那种勇敢做出选择的影响，才从定安市跑出来的，万云怕万雪一怒之下，连着自己也挨骂，所以在万风提出要她陪着去给万雪打电话时，她立即就退缩了：“我不去，祸是你自己闯出来，你自己去跟大姐和姐夫说！”
万雪本来就不愿意万风往外走，她只希望万风和孙家欢一样，就在定安市好好找个伴侣，结婚生子，平平静静地过小日子。现在孙家宁的仕途看起来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假以时日，往后万风在姐夫的照拂下，在汽车集团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看着妻弟垂头丧脑的模样，周长城也看不下去了，好气又好笑，小云和阿风姐弟两个，一个二十九，一个二十五，结果两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遇到事情就怕大姐发威，他先是安抚好万云：“现在下班了，楼下人多，你别下去，我陪阿风下去打个电话。小弟来都来了，我们这儿也不是没地方住，先住下来，后面商量一下再做打算，看是要回去，还是要留下。”
万风一听二姐夫的话，脖子一梗：“反正我不回去，工作我都辞了！”
万云看万风一眼，火都要冒上来，不停地对自己说，亲弟弟亲弟弟，不是别人，否则她懒得搭理，若是阿风好好地自己和大姐商量来投奔，她肯定是一万个欢迎，现在是把每个人都架在火上烤，万雪后面几十年估计都要拿这件事出来念，只能眼不见为净，转身对周长城说：“你陪他去打电话，好好跟我姐讲，别让我姐气得太狠了。”
果不其然，万雪和孙家宁在定安市那头辗转听说万风已经从单位辞职，还搬出单位宿舍，人也不知所踪，担心得不得了，万雪那个焦心啊，不住地乱想，以为弟弟被骗到哪里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现在社会上不乏那种拉人入伙去抢劫犯罪，或骗人钱财的组织，不过幸好只是过了一天半，万风的电话就从深圳打过来了。
等接到万风的电话，万雪那颗心“咚”地一声就落在了肚子里，随即又听到弟弟跟蚊子声一样呐呐地解释：“大姐，在过年的时候，我就想跟你和大姐夫说辞职，跟着二姐二姐夫到大城市来的事。”
只要从定安市离开就行，不论是到广州或是深圳，对万风来说都一样，都是没去过的地方。
不出意外，万雪的嗓门立即就上去了：“好啊！我就说前阵子你一个不爱写信的人，还像模像样找我打听你二姐二姐夫在深圳的地址，原来是早有预谋！”
“万风，你现在翅膀硬了！有本事有能力跑到外面去了！你也不管我和你姐夫两个对你有多担心了是吧？你想在市里待着就在市里待着，想去深圳就去深圳，一个招呼也不打！你还当我是你大姐吗？”
万风竟还敢小小声地还嘴：“如果我跟你和姐夫说了，你们也不会同意我辞职啊。”
这话可真是点燃了万雪的那颗炸弹：“行行行，你牛气了现在！我跟你姐夫都不能对你有任何建议指点了，你就去深圳，就去你的大城市，我看你后面能混出个什么人样来！”
万风知道自己这个骂挨得不冤枉，却还是觉得有点委屈，愁眉苦脸的，看得周长城想笑。
“你既然敢一个人跑出去，有本事就别住你二姐夫那里！现在你二姐怀孕了，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你赶紧从人家那儿搬出去，别打扰人家夫妻两个！”万雪气得把万云怀孕的事都嚷出来了，言语之间倒是没说妹妹妹夫一句不是，但万风这种不知好歹的行为，多少刺激了万雪的心。
这些年万雪和孙家宁对这个小弟多有照看，就是希望从万家寨走出来、毫无根基的他能自己立起来，她也去过广州，何尝不知道繁华的大城市多么诱人，可外头的机会和风险也多，阿城和阿云当初是没办法才背井离乡的，这些年即使妹妹妹夫不说，她当姐姐的也知道他们吃了多少苦头，阿风完全是有选择可以留在市里过舒服日子的，有什么事，她和孙家宁也能看着他点儿。
电话那头明显不止有万雪在，孙家宁也在，周长城看万风被万雪训得话都不敢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话筒：“大姐，我是长城。”
接过那一头的话筒也换成了孙家宁，连襟两个打了声招呼，开始对话起来。
孙家宁说：“阿城，先恭喜你和阿云要当父母了，要是时机合适，等孩子出生了，我跟你姐尽量带甜甜去看你们一趟。”
“多谢姐夫，到时一定要来！”周长城这头也是先寒暄了几句，接着就要说万风的事情了。
孙家宁说：“阿风去了深圳，去就去了，反正他人年轻，脑子活络，也不要紧。何况现在阿云怀了孩子，等后头生了孩子，事情就更多了，让他帮你们跑跑腿。自己人，更信得过。”
周长城在电话这头也是同意的：“对对对，阿风来，我跟万云肯定是欢迎的。姐夫，你和大姐说，阿风在这里，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他去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也不会让他闲下来，请大姐放心。而且现在我要上班，厂里的事情也忙，不能时时陪着万云，有阿风在，确实可以让他帮帮忙，就当是我们夫妻请阿风过来的好了。”
事已至此，只能把万风不辞而别的行为换个好听的说辞，孙家宁也在那头帮腔，边说话边看着气得头顶冒烟的妻子万雪，摸摸她的手臂，无声地安抚，对万风这种不成熟的举动颇不赞同，嘴里还要跟妹夫往下说：“是，年轻人有心气，往外头是好事情。如果是我，我也想到外头去看一看呢，这不是原来的条件不允许嘛。既然他去了，就让他好好适应一下，反正我跟阿雪都在定安市，他哪一日想回来了，也是可以回来市里的。”
周长城经常对孙家宁这个姐夫的胸襟感到佩服，不论从前在平水县对着自己和万云，他都是能帮则帮，是大大方方的亲戚，后来对着万风也总是看顾着，这才是真正的亲戚大哥。
但万雪显然是气在头上的，在旁边推着孙家宁的手，对着话筒气哄哄地说：“谁管他！还想回市里？他不是很想走出去吗？那就混个人样出来！还跑回来做什么！”
从定安市到深圳坐火车要多久？两天两夜。
如此长途跋涉，在火车上能遇到多少坏人拐子？多少不知不觉的骗局？万风一个没出过远门的淳朴小青年，被人两句话拐去挖煤，永不见天日也说不定，这幸好没事，要真有事，万雪万云姐妹俩儿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去找这个弟弟。
能不气吗？肺都要气炸了！
周长城在一旁立即和稀泥道：“大姐说得对，阿风做事情是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放心吧，我和万云刚刚已经骂过他一顿，他也知道错了。大姐，年轻人做事总是比较毛躁，我们也是从二十多岁时候过来的，经过这一遭，往后他就不会了。”
“只是骂一顿？便宜他了！”万雪气得牙痒痒的，夺过孙家宁的话筒，“你们就是太纵容他，要在我面前，我非得拿着扫把打他一顿才解气！”说完又把话筒给回丈夫。
这种动手打人的事，周长城可不敢接话，谁不知道万雪万云姐妹护短呢，真敢动手打了万风，他也逃不掉，只好跟孙家宁说：“姐夫，你跟大姐说请她放心，有我和万云在，不会让阿风饿肚子，也不会让他在深圳无依无靠的。”
孙家宁感受到了周长城的无奈，他们连襟就是这样的命运，在这姐弟三人中间，永远要充当和事老，点点头：“是，阿城你这么说，我和万雪就放心了，你大姐就是爱操心，我回头劝劝她。你在外头经验足，跟万风多交流。年轻人确实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走入歧路。反正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回来，我们也总是他的亲人。”
万雪还在那头叨叨着：“什么亲人不亲人，他当我们是亲人了吗？烦人！还得和寨子里的爹娘说！”
孙家宁只能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和，周长城握着话筒也不敢出声，伸出手点了点万风的脑袋：“看你惹的事儿！”
等挂了万雪的电话，周长城就揽着这小舅子的肩膀上了二楼：“走吧，先上去再说。”
万云虽然没下楼跟万雪说话，但一直靠在阳台上，盯着周长城和万风打电话的那个电话亭，看到万风头都要低到地上了，心里暗骂活该，肯定被骂惨了！
等周长城带着人上来，她立即迎上去，问城哥：“怎么样？我姐发脾气，没骂你吧？”
“有我什么事儿？大姐是发脾气了，但姐夫会在中间斡旋，放心吧。”周长城搂着她回房去。
每回周长城看到小云和万风两个跟孩子一样惧怕万雪，内心都觉得好笑好玩，可又很羡慕他们姐弟间的这种亲密，因为他从没有这种无间的兄弟姐妹。这种手足之情，即使今天又打又骂，可第二天立马就能和好，这是一种打不走、吵不散、斩不断的血缘亲情。不过还好，现在他有了小云，也相当于有了大姐大姐夫，还多了个弟弟。
等进了屋里，周长城让万风坐下，对万云说：“我跟姐姐姐夫都讲清楚了，先让阿风在我们这儿住下，何况现在你有了孩子，让他陪陪你也好。”
万云打个小小的哈欠：“我哪里要他陪！”
之前相处的时候，就觉得万风是个爱笑爱闹的人，但没成想这人性格竟和丹燕嫂有几分相似，都是很会自我调节的人，情绪来去很快，他早就被万雪给骂习惯了，所以刚刚大姐虽然脾气大，但上楼不到十分钟，他立即就好了，反正已经跑了出来，反正大姐怎么都会原谅他的，听完二姐夫的话，还满脸惊喜跑到万云面前：“二姐，你有孩子了？我怎么没听说呢！”
看着这愣头青弟弟，万云气不打一处来，这都几岁了，做事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就是因为知道你这小舅舅没头没脑的，我才不敢跟你讲。”但说完又叮嘱他，“现在月份浅，你别声张。”
“知道知道，”万风也是知道孕妇不过三个月是不能讲的习俗，立即答应，“我只认识你们俩儿，往哪儿说去呀！”这小子也确实心态强悍，虽然怕万雪和万云两个姐姐，但恢复得倒是很快。
弟弟来了，万云哪会真的不高兴，刚刚只是太害怕万雪连着自己也狠狠骂一顿，现在知道有姐夫和城哥在中间打圆场才稍稍放心，过几天等她姐气消了，还是要跟她说几句的，看看桌上的小闹钟，都晚上七点半了，于是说：“不在宿舍做饭了，阿风第一天到深圳，我们给他接风洗尘。”
于是周长城万云夫妇带着万风到了新界路那条美食街，找了个潮汕酒楼，带他去尝一下广式点心和潮汕海鲜，吃得万风食指大动，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
万风只觉得深圳哪里都好玩，二姐和二姐夫带他来吃的东西也很不一样，就是个刚进城的小土包子，从酒楼出来后，伸着头四处不停张望，周长城和万云也不阻拦他不时进店去看东西，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他们夫妻两个刚从平水县到广州，不也是两个土老帽吗？过阵子就好了。
万云看阿风身上穿的都是些旧得发毛的衣服，就顺路在服装店给他买了几套新衣服，还买了双拖鞋：“广东天气热，现在四月初，很快就热了，多备点儿凉快的来穿，不然背上要长痘子。”
万风手上拎着二姐给自己买的东西，谢了又谢，看着这四处乌央乌央下班的人群，发出一声感叹：“二姐，这儿可真繁华，感觉人比我们汽车站坐车的人还多！”
万云站在周长城旁边，一路走一路笑：“这儿人确实多，就是商铺不好找，我都找大半个月了，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看着这人高马大的弟弟，又说，“到时候你骑车带着我去看商铺。”
他们刚到深圳就买了辆二手单车，在附近用是没问题的。
这阵子万云也会骑车出去和中介看店铺，但走不远，很快就困得直想回去睡觉，现在来了个“车夫”，肯定要用起来的。
“好咧！随叫随到！”万风一口答应，其实到了深圳他也没准备好要做什么，可心里总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要走出去，离开定安市，到外头去看看，至于到外头做什么，他是真没想清楚，那不如先给二姐和二姐夫打下手，边走边看。
临睡前，万风躺着周长城宿舍的次卧里，双手贴着后脑勺，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陌生的处所，心中却有着澎湃的、无可比拟的激情。
这个房间因为一直没人睡，周长城和万云就没有装窗帘，此刻窗外的月光和路灯一起照进房间，万风看着房里模糊的家具影子，睡着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和被套，心里的那股奇特的心情升泛起来，我来到了深圳，我真的鼓起勇气从定安市汽车集团离开了！定安市和汽车站的工作不见得让他有多痛苦，但没有见到外面的风景，没有去看过外头的世界，总是让万风心中充满遗憾的。
二姐夫所在的这片区域虽然也没有很多的高楼大厦，楼宇甚至有些破败，但路上的人，精气神看起来就跟定安市的不同，似乎特别鲜活，特别有活力！
还有二姐夫看起来好威风，跟大姐夫也差不多了，下午他陪着自己下楼打电话，路上遇到的人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周经理好！”可二姐夫只是很淡定地点头。
万风想，往后他也要跟两个姐夫一样，做这样让人尊敬的人。
在万风即将入睡时，却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首歌，这首歌和这支乐队，万风一生都会记得。
当时香港如日中天的乐队Beyond主唱黄家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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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风来了，周长城委托赵前进也帮这小舅子办理了个暂住证。
当时的暂住证管一年，要花两百，费用并不低。
万风看二姐夫眉头也不皱地把钱递出去，心想，大城市的消费好高呀！让他这个从万家寨和定安市出来的穷小子有些咋舌，两百块都快是他在定安市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当然不好意思花二姐和二姐夫的钱，立即从兜里掏钱出来：“姐夫，我有钱，我存了钱过来的。”还带着点小小的炫耀的语气说，“姐夫，我有两千八的存款呢！”
看着万风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周长城想到刚到广州的自己，当时有一两千块，也以为自己挺不错的，便笑说：“行了，把钱收起来吧，你这点小钱可不太经花。”
万风讪讪，只好傻笑。
“明天我跟你姐要去罗湖关口接一个长辈，反正你也没进过深圳市内，到时给你办个边防证，你和我们一同进去，也见见世面。”周长城把刚出炉的暂住证交给万风，又叮嘱他别弄丢了，不然要被治安队抓走的，“你二姐现在睡得多，你在家里小声点。”
香港啊，万风那双跟万雪万云一样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深圳其实也算得上是国家的大陆边境口岸城市，于是便搓搓手说，“好呀，我跟你们一起，给你们当小弟，你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长城笑，让他回宿舍去陪着万云，心想，我要是真把你当成跑腿小弟用，你大姐二姐能撕了我！
桂春生回来那日的天气很好，太阳高照，微风不燥，蓝天上镶着朵朵白云，一如当年周长城万云在广州送别他的那天。
罗湖关口有不少返回大陆探亲或做生意的港人出来，身后都跟着大大的行李箱或行李袋。
周长城万云带着万风站在接站人群中，扶着身前隔离开的铁栏杆，焦心地往出口看，桂老师说大概十点半到，不会迟到吧？也不知道大哥桂世基会不会陪着桂老师回来？桂世基之前算是逃港者，直到现在，港商如姚劲成他们已经在大陆赚得风生水起了，他也没有回来的打算，对国内一些政策条件颇有怀疑，虽也盼着与他相见，可桂老师没提，他大概率是不会越过罗湖关的。
桂春生也随着人群，下了东铁线，在罗湖口岸海关处递出回乡证，又抬眼看了下跟自己一样持这个证件的人群，回家回家，回家的路总是特别亲切，时隔几年，又回到自己家乡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里头放满了给周长城万云带的东西，当然大多数都是桂春生让儿媳欧阳淑仪去给万云肚子里宝宝买的用品。
大概是因为肺部不适，桂春生走得很慢，渐渐落在人后，但终归是慢慢走了出来，尽管还在咳嗽，身形仍然挺拔。
周长城和万云见到桂老师出来的那一刻，一眼就认出人来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想来是没去染发，但都往后梳了上去，露出宽阔的大额头，衣服也跟在广州时穿得不一样，更像是香港人爱穿的西裤格子衬衫，有种利索成熟的精英感，桂老师是个爱美之人，他喜美食，也喜华服，在吃穿上面不会亏待自己。
万云最先看见桂春生，隔着铁栏杆，立即抬起手喊：“桂老师！我们在这儿，快过来呀！”
周长城被万云这么一喊，也看见了拖着行李箱笑盈盈，还拿着张手帕，不时捂住鼻子和嘴巴咳嗽的亲人，跟着挥手：“桂老师，桂老师！”
桂春生也朝他们挥手，亲人相见，大家都很激动，纷纷落下泪来，两个大男人也不例外。
“桂老师，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要不是证件不好办，我跟小云都想着要到香港去看您老人家了！”周长城拉过桂春生的行李箱，习惯性伸手去搀他。
万云敏感地注意到，桂老师这回没有拒绝城哥的手臂，眼里不由浮起一层担忧，想起从前在广州，桂老师是多么矜贵自强，就算是在桂世明去世他住院那十几日，也是不要人扶的，完全不依赖任何一个小辈，但这次接受了他人的搀扶，像是从心理上接受了自己的老去。
其实桂老师还不到六十，按着现在人的寿命来算，还年轻着，那只能是病痛的折磨令他脆弱痛苦。
桂春生扶上周长城的手，总觉得几年不见，这孩子变了，变得更为可靠，肩膀更为宽阔，叹道：“阿城阿云，总算再见面了！你们看，桂老师没骗你们，一定有再见的机会，是不是？”
周长城和万云都点头称是。
可其实桂春生在离开广州赴港的时候，都以为大家的缘分差不多都尽了，可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如此有情有义，又孝顺听话，总让他回来团聚，现在好了，还说肚子里有了孩子，一定要他回来帮忙守着家，桂春生这个年纪的人，哪里拒绝得了这种求助，这不很快就回来了。
过个罗湖关就到深圳，也不是令人尴尬的事情嘛，桂春生对自己的反复和选择是越来越包容了。
万风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二姐二姐夫和那位桂老师，二姐昨晚跟自己大致说了一下和桂老师的情分，千叮万嘱让自己一定要尊敬这位长辈，他本就是乖巧的人，从定安市跑到深圳来已经是巨大胆的行径了，立即乖乖地喊一声：“桂老师好。”
桂春生这才看到他们旁边有个跟万云长得有几分相似高大的年轻人，笑问她：“这就是你弟弟吗？”他知道万云家里兄弟姐妹有五个，年轻人长相显幼，定然是亲戚。
“对，桂老师，这是万风，来我们家住一阵儿。”万云立即回话。
等说完这句话，周长城万云和万风都意识到，宿舍里只有两个房间，桂老师回来了，这下真不好分配地方，不过万风立即就反应过来了，主动和他姐说：“二姐，这个桂老师是要跟我们住一起的吧？我就睡客厅的沙发上，让桂老师睡房间。”
万云看他一眼：“算你懂事！”
出罗湖关时，要下一段楼梯，万风提着桂老师那又大又重的行李箱，而周长城万云则是扶着桂老师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夫妻两人心中都默然，桂老师是真的心里恐惧了，原来他在广州是多么雷厉风行的一个人，如今竟接受了小辈当扶手。
但他们两人也没有伤感太久，桂春生下了楼梯后，就松开周长城万云的手，微微喘着气：“好了，我只是暂时不舒服，喘气不畅，不用人扶，我自己走。”
“好好，桂老师，您慢慢走。”周长城赶紧松开他的胳膊，和万云都有些热泪盈眶，桂老师始终都没有变，是那个有自尊、有风骨的长辈榜样。
在罗湖那儿吃了顿饭，看桂老师面有疲色，周长城万云便带着桂老师坐上的士，直接回宝安昌江厂的宿舍里去。
桂老师从香港过来用的是回乡证，这个证件在广深来说都相对畅通无阻，不需要办理暂住证，等到了宿舍，他们又想扶着桂老师上楼，但桂春生撇开他们，自己扶着墙，缓缓走上去：“我还没有老到这个地步，不用盯着我，你们自己走自己的。”
周长城转头去跟万风一起抬箱子，万云亦步亦趋跟在桂老师后头，慢了点，但一点也不催他，只觉得桂老师回来了，心里都定了许多。
进了宿舍，刚坐下没两分钟，桂老师便站起来打量着这个小地方，开口道：“阿城阿云，这地方确实是太小了，住不了几口人，以后等孩子大了，东西多起来，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找个大地方。”
我们？不是你们！
“是是是！”不论桂春生说什么，周长城都赞同，又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桂老师，我们两个就是年轻，身边没个长辈，不论是买房子还是生孩子，一点经验都没有，所以才要把您老人家请回来，家里还是需要您来掌舵。”
“您看，买房子总得找地方，有了房子又得装修，我忙着上班，小云过阵子肯定要大肚子了，诸多不便。还有啊，等孩子出来了要取名字，再大一些就要读书，事情一件接一件的，这一切哪里离得开您这个当爷爷的！”
这就是马屁正拍在正中心了，桂春生就喜欢听这种年轻人需要自己的话，他立即接受了，自己就是如此之重要，笑呵呵地站起来：“不急，一件一件来办！我到香港去之后就没有再染过头发了，你看，我这满头华发，跟七八十的人没两样。阿城阿云，你们陪我去染个头发。”
一切重头开始！
这一瞬，就像是1987年周长城万云刚到广州投靠桂老师一样，当时桂老师因肩膀痛和脊椎病住院治疗，也是让他们两人买染发膏在医院染发，好像时间走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好，我们马上去！”万云立即从抽屉里拿了点钱出来。
万风不明白二姐二姐夫为什么对这个桂老师如此依赖仰仗，但新生活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跟在他们后头，像个小跟屁虫。
染发么？他还没试过呢。
新界路另一条街末尾，就有一家正规的发廊，收费较贵，周长城就带着桂春生去了那儿，因为里头味道重，万云这个孕妇就被留在了外头，而万风则是跟了进去。
等桂老师在镜子前坐下，周长城和店员交涉，说要染个黑色的。
那店员看着周长城一个青壮年带着个长了白发的老人进来，有些好奇，问：“这是你爸爸吧？真是少见，还有儿子带爸爸来染发的。”
桂老师当时闭着眼睛，周长城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点头去付了钱，他们不是父子，但这些年的感情跟父子也没有区别了。
万风在旁边也没有停着，而是四处张望，这家发廊店比定安市的更大更明亮，美发转灯一闪一闪，吸人眼球，虽然都是同样的推头发的东西，但在他看来这儿就是更“先进”。
染发需要大半个小时的时间，桂老师让周长城不用在这儿白等，让他出去陪着万云。
周万两口子看万风待在发廊，就没喊他，两人走到街尾的水果店去买水果，商量着今晚在哪儿吃饭，两条街走完回来，桂老师的头发也染好了，还梳了背头，发色一变，人的气质都跟着变了，仿佛脸上的风霜都去了一大半，真像是回到了初初在广州见到他的时光。
可万风呢？
三人都在门口等会儿，最后周长城走进去，不到两分钟，出来时一脸无奈，都不敢看小云的眼睛。
万云看城哥的脸跟心堵住了一样，还奇怪发生什么事，随即就看到他身后那个染着一头金毛的万风，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出来。
桂春生也回头看，忍不住笑出来，他对年轻人的奇装异服和多彩发色向来比周长城万云更包容，哈哈大笑起来，竟还夸了一句：“不错，标新立异。”
“二姐，你看，我染了头发！”万风从门口蹦了出来，金毛直接杵在万云跟前，整个人的脸色都被衬得黄兮兮的。
万云真是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往后退了一步，周长城赶紧过去扶着她，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好哼一声，恨声道：“你半年内都不许拍照！尤其不能给大姐寄照片回去！”
万风看万云不喜，自己也不敢表现得太欢乐，从定安市出来后，他就总想什么都尝试一下。
不过很快万风就乐不出来了，他挑的是价格最便宜的染发膏，洗了两次头后，那头金黄的头发竟掉色了，变成了哑光的黄，再过几日又变成了黄棕混合，满头不黑不黄的发，照镜子时，发现脸色更显难看了，倒是惹了万云一阵笑，直说他活该。
万风一气之下，跑去剃了个光头。
万云看着那光秃秃的头皮，叹气，哎，真是个活宝，以前她姐是怎么能忍着小弟的？

第211章
周长城万云和桂老师相见, 第一晚肯定是要忍不住促膝长谈的。
几人在外头吃过饭，又买了些时令水果回宿舍去。
桂老师坐下，接过万云递来的热水,便问：“在电话里说得也不清不楚的,你们怎么决定从广州跑到深圳来了？”
其实他在香港回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估计是有什么原因刺激到这小两口，情愿放弃在广州安稳熟悉的生活环境，也要跑到新地方来重新开始,现在总算可以听细节了。
周长城跟万云对视一眼，最后决定还是把去年发生的那些并不愉快的事和桂老师讲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他们也还有勇气重新提起。
当桂春生听说云记快餐被一把火烧掉,而周长城也因为五百块红包两进两出昌江,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你们说的这些事很坏,但也不算坏到底。至少现在还能听到你们平静地提起这些磨难,桂老师很为你们感到骄傲，因为你们彻底摆脱了从前的软弱和退缩,这是个很大的进步。”
能得到桂老师的肯定，周长城万云两人不自觉地握住了对方的手，万云实在忍不住，感性地说道：“桂老师,我总以为我们再没有这样认真说话的机会了，之前总担心您不愿意回来。早上见到您本人的那一刻，还有些不可置信。”看桂老师笑眯眯的样子，她又说,“我真不是要拍您的马屁，您跟我们一进到这屋里,我觉得这宿舍都有家的感觉了。”
“阿云，你这孩子！”桂春生哈哈笑起来，今天他的笑容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桂春生的身体确实是没有在广州时好，说话时咳嗽声不断，老毛病一犯，再加上心情不佳，恢复更慢，还有他在香港空余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虽不愁生计，却没有能说话的朋友，再出门交际认识新朋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刚开始的第一年，一切都好，他和久不见面的儿子桂世基，还有儿媳欧阳淑薇及两个孙子相处都算是不错，但是时间一久，中间的隔阂就慢慢出来了。
欧阳淑薇是基督教徒，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让两个孩子入读教会学校，而两个孙子自小不是在桂春生眼前长大的，他们跟在南非的外公外婆的关系，比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爷爷关系更亲近，之前愿意送孩子上下学，就是为了想跟孙子们走近些。
桂春生的前妻赵心乔也在香港，住得距离桂世基家并不远，刚开始，桂春生并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这个昔日的爱人，甚至有些暗暗的抗拒。
但在儿子桂世基的撮合之下，这对已经分开超过二十年的旧时夫妻还是见上了面，见了面就客气地握手，也会谈论一些话题，比如身体健康状况，比如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再比如一些旧日亲朋，其他是再没有更多好说的了。
时间、经历、执念、后来伴侣的变化，都让他们成了陌生人。
去祭奠桂世明时，一大家子一起去，桂世基颇为动情对着墓碑上那个仍保持年轻容颜的弟弟说道：“世明，爸爸妈妈和我一起来看你了。”
别看他已经是两子之父，桂世基仍盼望着父母能重修旧好，但世间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所有的过去，俱往矣。
之所以会从桂世基家里搬出来，则是因为桂世基在湾仔买的房只有三个房间，家里人太多，桂春生一到就分了个房间，桂之仪和桂之齐姐弟只能挤同一间房，三代同堂不止，再加上还有两个女佣，家中实在拥挤不堪，每一日都多有噪音。
桂春生手上有钱，这样挤了一年后，素来喜静的他就决定要搬出去，在他们附近重新买一层小楼，桂世基本不同意爸爸的搬离，更加努力赚钱，想到沙田买独栋的楼房，但桂春生则想要自己的空间，在儿子出差后，自己去交了一层单位的定金，等他回来才说。
香港的楼宇大多都是超高层，面积不大，因为在港岛区，价格更贵，那楼层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朝西南的方向，要两百来万港币，桂春生自己拿出一百二十万港币付了首期，剩余的，桂世基坚持去还这个房贷，又另外给爸爸请了个家务女佣。
如今的桂世基正值青壮，是拼搏奋斗事业的时候，他的生意大多在新马泰和南非，因此一年里总有几个月是要往外跑的，当然不能日日顾得上这个来港定居的爸爸，但他确实很尊重桂春生，也努力跟广州的周长城万云保持好关系。
可父子两个毕竟有多年没有在一起生活，就相当于两个陌生人需要磨合，如果不见面则还好，若是成日在一起，许多生活习惯都是不一样的，这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龃龉和矛盾就会冒出来，甚至使用厕所时间，几点熄灯睡觉等等琐事都有拗撬，其实这种日常之事是无伤大雅、无关紧要的。
可长期如此相处，也很消耗人的感情，因为家人之间的矛盾里就是充满了否定，你不同意我，或者我反对你，到那时再理智、再有智慧的人，也容易人事混淆，难以做到就事论事，不如隔开距离，彼此留点空间。
桂春生就更愿意自己搬出来，时不时跟孩子孙子见面，新买的地方虽小，但也是他的天地。
至于在香港的那些老朋友，比如凌一韦，桂春生跟他们偶尔也会见面，但见面次数很有限，闲着的时间无事做，只能在家读书看报，要不就下楼散步逛商场，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趣。
周长城和万云数次叫他回广州，桂春生也想过回去，可一想到当初从广州离开的决心那样强烈，以至于他竟顾着那点面子，真拉不下脸来回去生活，所以这些年就这么一直倔着，没有回过头。
但当然这几年，那种细微的心境也在慢慢变化，桂春生到了这个年纪才开始修习“放下”这门功课。
他没有细细和周长城万云两人说，自己作为一个公公，与儿媳的相处差了点缘分，桂世基的生意并不总是赚钱，也有亏损的情况，家中经济殷实，但压力也大，得知公公拿钱出去买了房子后，丈夫还要每月帮忙供楼，欧阳淑薇大为不满，后期的日子对桂春生颇为冷淡。
除此之外，公媳二人在教育上有很大的分歧。
桂春生作为自小就学习中国古典文化的文人，对经典信手拈来，有了两个孙子，就想教导他们学习唐诗宋词和中文经典，跟小时候教桂世基桂世明兄弟那样，但欧阳淑薇坚持香港是国际大都市，往后是要跟全世界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的，甚至还要跟着桂世基做生意，所以去的教会学校是国际班，学的是英语和法语，日常在家也是英语对话多。
桂春生的英语底子不错，他能说能听，但作为中国人在家里也要讲英文，他心里就过不去，又并不愿意当个惹人厌烦的长辈，于是就收了那只想当大家长的手。
儿子一成家，有妻有子，那有一大半就不是自己的儿子了。
有时在香港待着，桂春生也会觉得心中茫茫，认为自己已经被时代抛弃，悲观起来，甚至一度认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这回周长城万云把他喊回来，又拿了孩子出来说事儿，桂春生就顺坡下驴，直接办了回乡证。接受自己在香港过得不如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知道，桂老师是那种从不诉苦的人。他这种人脾气或许是非常人能忍受的，可品性也非常难得，从来都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愿赌服输，堪称人品高洁。有的人，有丁点儿小事就抱怨得天下皆知，可他们从未在桂老师口中听过任何一个人不好的话，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的这种处世态度，让周万二人都感到新奇，也受益良多。
说了一晚上，数次被桂老师严重的咳嗽声打断，于是万云便提出要带桂老师去看医生。
深圳这头现在不熟悉，还是要回广州去看。
但桂春生摆摆手：“我听长城说你现在怀孕了，总是犯困，不用太担心我，我有自己的计划。先在你们这儿休整两日，就回广州。原先我广州看习惯的一个内科医生，这次回去请他帮我开药把脉，等在广州治疗修养后，再回来深圳。我们一起商量着，房子的事情要怎么解决。”
他这次回来，已经决定好，将来就在广州、深圳、香港三地跑，阿城阿云的事自己要多多上心，若是想念桂世基和两个孙子了，也可以回去香港小住几日。现在重要的还是要把身体养好，身体是一切生活方式的本钱。
至于万云提到想在深圳重新开店一事，桂春生看她在跟自己说话期间都在不停打哈欠，始终硬撑着不肯去睡觉，就开口劝她：“阿云，我看你那个店铺往后再放一放，做生意不是一日之功，要分清楚现在你的生活重心。”但又晓得万云并不是能闲下来的人，于是又说，“这次我回广州，找一些原来的老朋友，总有朋友在深圳有些关系，就让他们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你别心急。”
“桂老师，您回来真是太好了！”万云困得双眼通红，不停流泪打哈欠，还是忍不住往桂老师身上靠去，仿佛这就是她和城哥的大靠山。
桂春生被万云周长城这对小儿女的孺慕之情感动得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了一下他们的脑袋：“别怕，桂老师现在回来了。”
“嗯！”万云可不就放心了。
因为桂老师和周长城万云三人大部分说的是粤语，偶尔还会夹着一两句普通话，万风这小孩儿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但又觉得二姐和二姐夫实在好厉害，在广东这些年竟把当地的语言学得这么好，心想自己也要加把劲。
他模模糊糊听出姐姐姐夫去年所遭遇的事，心揪起来，难怪大姐在定安市时不时都要说二姐和二姐夫在外头肯定不容易，但没什么见识的万风，不知道竟会不容易到这个地步。他暗下决心，既然来了，一定要给他姐帮上一点什么忙，哪怕是买米买菜扛东西。
但万云并不需要万风做这些事情，因为桂老师在深圳待了两日后，就动身准备回广州去看医生，于是万云便把万风指派给桂老师当小助手，不住叮嘱弟弟：“桂老师身体的状况，可能需要住院疗养，他是个很省心的病人，从不折腾人。你一日三餐给他把饭带到病房，医生的话替他记着，再提醒他吃药。白日里你想出去走走就出去，但别离开医院太远，玩心也别太野，忘了自己是去照顾人的。”
其实万云挺不放心万风的，如果不是自己顾不上自己，她都想陪着桂老师回广州去。
能去广州万风当然很兴奋，他没想到刚从定安市出来没几天，居然就把广州和深圳两个地方都跑了，立即点头：“姐，我定不负你的重托！”
万云看着弟弟，还有头傻不拉几的黄毛，实在没办法，又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块给他：“先拿去，不能花桂老师的钱。”
万风当然不敢要二姐的钱，摇头摇手：“姐，我有钱，我有存款，不要你的。”
万云嗔他：“我才不管你呢。你拿着钱多多顾着桂老师，桂老师这人口刁，有时候可能会让你去买大酒楼的饭菜，你就坐车去买。”
喔，原来是给桂老师花的，万风挠着他那一头黄毛，这才伸手把钱接过来，然后问：“二姐，你跟姐夫为什么对这个桂老师这么尊敬啊？”
万云白他一眼，那晚的话都白说了：“桂老师说是我和你姐夫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我们说好了，如果他肯回来，那我们就给他养老的。反正让你做事，你就好好做，不会亏待你。”
“嘿嘿，知道了姐。”万风收起钱，又去收拾自己那条瘪瘪的行李袋，满心兴奋，准备跟桂老师一起去广州。
桂春生的行李箱则是留在了深圳，里头的东西都是给周长城和万云的，他依旧很潇洒，只带了个简易的行李袋回来，反正珠贝村里一切都有。
万云私下和周长城说：“也不知道桂老师会不会联系裘阿姨，我们也有几年没见过她了吧。”
“难说啊。”周长城觉得悬，裘阿姨那么有个性的人，真不知道会不会愿意再见桂老师，哎，实在猜不到她的想法。
等桂老师带着万风回了广州，周长城这边的工作也有了些新的变化，原先姚生说的那台五轴机已经到了，于是有些较为精密的高产值模具就开始挪到了深圳厂，业务逐渐跟广州厂分离开来。
这是第一次在深圳厂下单做高价的模具，所有人都很小心，周长城也必须在厂里盯着，这就是显露出了昌江深圳厂没有生产管理部门的劣势之处，周长城作为“最高领导”只能待在车间。
有一回他累得半夜直接睡在办公室，还是万云过来把他找回去的，这样下去实在不行，生产那头的事他不能再挑着了，于是周长城就联系上了葛宝生，问他：“宝生哥，原先那个在东莞玩具长当生产监理的振汉哥，他还愿意跳出亲戚的厂吗？昌江深圳厂现在需要一个生产领导，如果他有意愿的话，就让他传真一份简历给我。”
葛宝生拿着话筒，一拍大腿：“哎呀，长城，你这来得是真巧！他亲戚那个厂现在乌烟瘴气的，振汉哥是早就想撤了，全是皇亲国戚，虽然他也是亲戚，但每回见我都要抱怨一通，在那儿是越来越待不下去了。要我说，振汉哥在那儿待着也是浪费人才，不如跳出来，他原来在我们老家的国营企业好歹也是管生产的二把手，也就是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才跑到广东来的。”
“这样吧，我等会儿就联系他。让他过两天来深圳一趟，你安排一下，让他见见姚生，要是能进昌江的话，咱们哥仨儿又能一起喝酒了！”
周长城笑着挂断电话：“行，等你消息。”
过了两天，周长城把魏振汉的简历给香港总部那边递过去，又跟叶益豪约好面试的时间，姚生前阵子在广州深圳待太久了，这次他要回去处理一些杂事，于是就派了叶益豪过来。
叶益豪跟魏振汉的见面还算顺利，两人交谈甚欢，魏振汉的简历是很过关的，他在大型国企待了二十年，最高峰时，手上管理过五百个工人兄弟，还有一定的技术基础和大型项目经验。
和魏振汉此人聊了半日，谙熟国内人才市场状况的叶益豪认为他至少可以担任一个专门管生产的总经理职位，于是将自己的观察和面试都汇报给了姚劲成。
但是姚劲成想到这人是由周长城推荐而来，就考虑了一番，目前在深圳厂，周工的权限已经很大了，项目和制造供应商都在他手上，根本无人可以制约他，如果这人想用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来搬空昌江深圳厂，真能做到不知不觉。
于是姚劲成给叶益豪批复：“让魏振汉先过来坐生产经理，薪水可以按副厂长的级别来给，但必须试用半年，半年后如果他能胜任，再升他做副厂长。”他打的主意是，如果期间能找到比魏振汉更合适的人选，则立马让他人顶上总经理之位。
叶益豪也是人精，他看得出姚生在此间对周长城的忌惮，顿时觉得周长城有点惨，周工明显就是受了广州厂梅长发的连累，才被老板如此忌惮。但那是老板的旨意，叶益豪打这份工，收钱办事，也没办法，只能将答复告诉周长城，甚至已经做好准备魏振汉会拒绝的准备。
魏振汉当时已经回东莞去上班了，周长城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才坐下来打这个电话，他觉得姚生的决定有点欺负人，因为魏振汉已经四十有五，他的资历完全可以胜任生产老总的岗位，但当他把姚劲成的答复告诉魏振汉时。
魏振汉以他那爽朗的笑声和乐观精神说：“没问题，跟你们老板说，我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下个月就过去报道！你告诉姚生，我愿意担任这个生产经理的职位！”
周长城也是没想到振汉哥竟如此能屈能伸，钱是涨了，但这完全是降级过来的。
但后来葛宝生告诉周长城：“振汉哥早就不愿意在东莞亲戚那儿待着了，他说这些年事情做得身心疲惫，又一直不好提辞职，是因为情分在那儿，现在有机会就赶紧走了。”
而且魏振汉还有个简单的想法，按着周长城的描述，深圳厂现在还没有个正式的生产部门老大，那他过去就没有压制他的上级，在车间做经理总比做总经理责任要轻，压力大了这么多年，稍稍轻松一下也没关系。
周长城当时就想，果然人跟人的追求确实是不一样，如果现在有人喊他去某厂当个普通工程师，他肯定不愿意，好不容易跋涉到管理层的职位，他是一点都不愿意再下去了。
于是他忍不住思考，如果自己一直在昌江的项目管理部门，最高职位能升到哪个地步？现在仿佛当个周经理就是他能触碰到的天花板了，不论是姚生还是总部，都没有明确再提过其他的晋升渠道。思及至此，周长城不由生出一阵危机感，难不成要当一辈子的周经理？
周长城不由回想起前几日晚上，跟桂老师提起他去年被昌江开除的事，桂老师笑言：“长城，给人当员工，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要是想自己完全做主，就只有自己当老板。”大概是想起了桂世基，又说，“当然咯，当老板也有当老板的局限和难处。这点你和云老板倒是可以多沟通沟通。”
周长城半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眼思考，当初宝生哥创业不成，就是因为缺少厂房和客户，还有那点玄之又玄的运气，而自己在这行积累也有几年了，尽管不是老行家，但该有的行业经验和人脉都有了积累。
那自己会有这个运气吗？
“自己干”这个念头冒出来，虽然没有完全占据周长城的心思，但时不时就在在他心里头浮起，个人追求是一方面，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万云现在怀孕了，很快他们就会有孩子。
在昌江每月一千二的工资听起来很高，如果没有更多更高的生活追求，他们一家人凭着这笔薪资在深圳也能过得不错，可人真的会一点欲望和期待都没有吗？
至少周长城就想把桂老师接回来，三代人住在大房子里，而小云现在有孕，嗜睡不已，往后孕况也不知会如何，原先餐馆里每个月能挣五六千块，可现在这个餐馆没有了，她要是想重新再开一间，会花费很大的精力，估计身体顾不上，绝不能让小云大着肚子去赚钱养家。
想办法多赚钱，保障自己的妻儿生活，成了准爸爸周长城最近压在心头的一个担子。

第212章
说了要找地方买房子,桂老师只是回广州一个星期，这件事就有了眉目。
他果然在广州办理了入院疗养，为期两周,但期间也不时会出去见见老朋友,老友们听说他回来后还与周长城万云夫妇住在一起，都颇为惊讶，感叹阿桂始终有点老运。
等回了医院，桂春生就找地方给周长城打电话：“长城,还记得那个秦永先叔叔吗？他小儿子在宝安工业管理委员会的调查组做事，管的就是土地调研，我让他帮忙留意有没有住宅要出售。你跟阿云商量一下，是要买跟珠贝村一样的小楼,还是买小区花园。”
周长城有点拿不定主意,问他：“桂老师,您认为呢？”
桂春生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喜欢一家人一栋楼住在一起,关系紧密些。”他在香港住的就是高楼屋宇，邻里多少有些噪音,并不算很享受。
“那我们就找价格合适的小楼，我跟小云都是一样的态度，大家要方便往后一起住的。”周长城立即下了决心，又问,“桂老师，我看昌江厂这附近有些村子也会卖地皮和楼房，这种能买吗？”他的言下之意是手头有些紧张，那种要一次性给齐费用的小区住宅,他是买不起的，村里的地皮若是不大,那么垫个脚尖还是能够得着。
桂春生也是考虑到这点：“不要急，过几天我就转回深圳，到时候一起去看看。”
等桂老师带着顶了个光头的万风回来，这不着边的弟弟又让万云被念了一顿。
万风叽叽哇哇地说着在广州的见闻，整个屋子都是他的声音，静也静不下来，在广州时，桂春生根本不拘束他，只让他晚上要回医院，白天就随这小孩出去造，而万风则是给桂老师买回一堆小零食，桂老师有时候给面子也会吃两口，大部分是落在了他自己的肚子里。
这回住院看医生，有这么个活宝在自己身边解闷，桂春生一点都不觉得无趣，每一日心情都很好，总是乐呵呵的，配合医生的治疗，至少夜里咳嗽缓下来，能睡个好觉了。
“姐，你给我的钱还有两百二十多，给回你。”万风从兜里掏出钱给万云。
万云看着这傻弟弟：“你现在没收入，拿着零花吧。”
“那就谢谢二姐了！”万风是一点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收起来，又叨咕着说要去什么地方逛逛，等玩够了才开始找工作赚钱。
秦永先跟桂春生是五十多年的老友，从穿开裆裤就是好哥俩儿，他的小儿子秦星河在宝安任职，听说桂伯伯要带人看地方，他自己不便出头，便点了个下属小何过来带人去看，都是附近村子要出售的地皮和小楼。
其中有一栋是“凶宅”，长得奇形怪状，好好的一栋楼跟个缩着肩膀的人似的，走进去，每个人都觉得不舒服，价格倒是便宜，十五万，地皮连着小楼一起拿下。但附近的人说，这家人里头，至少有四个人在蹲监狱，男丁因为吸毒、走私、打架都进去了，只剩下女眷，女性亲戚不敢住里头，就想着卖掉。
如此不吉利，桂春生一票就否决了，于是一伙人又赶着去看下一家。
下一家的倒是崭新的、正常的、四方四正的屋子，房子外墙贴了新瓷砖，看样子应该是刚做起来不久的三层小楼，主人家瞧着也算好说话，桂春生和周长城万云三人都挺满意，但在他们出门时，竟差点被泼了粪水！
原来泼粪水的是这家人的邻居，说他们那栋楼的主人占了自己的地基，两家在打官司呢，谁来看房子都要被泼这一遭，那慈眉善目的主人一对上邻居，也变得恶形恶状起来。
得了，这个也不合适，还没买呢，就惹得一身骚，只能再往下走。
也幸亏小何这人做事周到，一下子就给他们找了好几家不同的房子，让他们把附近两个村放出来的房子都走遍了，可惜就是没找到合眼缘的。
八九十年代，房屋买卖政策放开的时候，有不少人会选择卖掉在国内的房子和地皮，拿了钱，近的去香港和新马泰，远的则到移民到欧美或澳洲去打工挣钱，在当地定居落户。所以小何还真知道不少这些要出售的房子，甚至他们内部都会优先挑选。
在外头转了一天，别说万云这个孕妇，就是身体刚有好转的桂春生也颇为吃力，于是匆匆请小何吃了顿晚饭，只能转回宿舍去，先修整一番。
可刚走到昌江宿舍的门口，周长城就被人喊走了：“周经理，生产的魏经理找你。”
魏振汉此时已经过来报道有一周了，正开始上手工作，却发现有个供应商的产品合格率不达标，他看了一下这家供应商以前的记录，没有这个状况，就想找周长城问问情况。
周长城对万风说：“阿风，今天你别出去了，在家看着你二姐和桂老师，记得给桂老师熬药，我不定几点能回来。”
“知道了，姐夫！”万风立即爽口答应。
等周长城到办公室，魏振汉已经等在那儿了，不过他脸色倒也不是很着急，手上拿了两沓单子，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几个形状不一的塑料类产品，看人来了，笑说：“不好意思了，这时候还把你叫来。”
今天是周长城的休息日，但车间周日也安排了生产，魏振汉今天值班。
“不碍事，怎么了？”周长城坐下，接过魏振汉递过来的检测单，又看看正常的产品样件和不合格的样件，上手一掂量，重量都感受出来了。
其实这些事本可以不找周长城的，但这个叫四桢制造的公司是周长城带头去做的审核，于情于理，魏振汉就想着提前跟他说一声，免得被质问时，长城又被动起来。
周长城看着那张塑胶水口质检报告证书，合格率只有85%，都忍不住笑了：“老罗这次是怎么回事，不想干了吗？”
魏振汉不知道周长城和这个罗四桢的关系如何，于是坐在一旁不出声。
“振汉哥，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一趟他厂里。”周长城把这两份检测报告收好，又说，“先把产品放仓库吧，等我问完老罗后再看怎么解决。”
魏振汉当然没问题，反正也不是特别着急的订单，还在项目排期内，自然同意。
第二日，周长城只身带着报告去了罗四桢厂里，没带其他同事。
罗四桢年纪比魏振汉大一些，五十岁左右，矮矮胖胖，手上戴了个刻“福”的金戒指，都要嵌入他那胖胖的肉手指里去了，他是福建人，有喝茶的习惯，看昌江的周经理过来了，立即扬起笑脸说：“周经理，来得巧，我这里刚到的铁观音，香气好浓，来试试。”
周长城先喝了两口茶，开门见山：“老罗，你看看这次的合格率，不对劲啊。”
罗四桢拿过来一看，脸上有种既知晓，又不知晓的表情，他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咂咂嘴：“周经理，我已经跟昌江提过几次涨报价了，但你们的采购那头都不同意。按着这个价格，我勉强只够开机费，只能用次一等的料。”
这话落在周长城耳朵里就不中听了，他微微皱眉：“老罗，话不是这么说的，采购压价很正常，你既然接了这个单，就得负责到底。用什么料，上什么机器，我们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现在你交个不合格品过来，那后面的账款就更不好付了。”
罗四桢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叹口气，又给周长城倒了杯茶：“周经理，别上火，喝茶。”
周长城继续陪他喝茶，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说了自己的来意：“老罗，我们也认识有一阵了，有困难要提出来，但我们这些都是出口的产品，到了客户那儿也不好做交代，后面返售产生的成本，也是要找到你这里的。”
罗四桢靠在他那张“雕龙画凤”硌人的木头沙发上，肉掌摸了摸自己的脸，挂不住的疲惫：“行，周经理，不合格的你退回来，我重新开机给你们做。”
周长城这才满意罗四桢的态度，要是每个供应商都这么敷衍昌江，那大家还要不要合作了，但大家毕竟也算得上说上话的朋友，他还是关心了一句：“老罗，你这是有心事啊。”
“是有。”没想到罗四桢也直言快语，并不瞒着，换了新茶叶，在袅袅茶香中，跟周长城说，“周经理，我想回福州老家去，要是昌江有计划买个小厂，或者你有朋友在看厂房和机器，可以考虑我这里。帮忙介绍介绍，我给你拿提点。”
周长城惊讶，茶都顾不上喝了：“怎么想着要回老家？你这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每次来看你们机器都在转。”
“在广东漂这么多年了，总想回老家去。”罗四桢有中年人的烦恼，就算是对着周长城这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也忍不住说了出来，“我妈快八十了，还有几年活头？这阵子老梦到她，就想回去陪着她。”
老罗看着性子粗，也是性情中人。
大概是心情不痛快，所以在工作上也多有疏漏和偷工减料，这就不对了。
周长城喝完茶，也明白罗四桢不是为了交心，是为了推销自己的厂房：“行，要是有行家想买，我就提一句。”再嘱咐一句，“老罗，既然还在接着昌江的单，还是要善始善终的。我今天就安排同事退产品，一周后你再送新的过来，别让我们等太久。”
“行，这回就多谢周经理了。”罗四桢忙点头，是谢周经理没有把他产品做得离谱的事往上面捅出去，不然按着昌江那头的做法，恐怕就要上门打嘴仗了，看周长城有离开的打算，老罗站起来说，“我带你看看我这厂，到时候要是真有人想买，你替我周旋周旋。”
罗四桢把话放出去给好几个人，周长城是其中一个，就是想快速完结这件事，但买卖工厂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恐怕到明年也成交不了。
“地皮和厂房是租来的，机器是我的，要是卖的话，机器和人全都留下，含租约有五年，房东是本地人，跟我关系不错，租金也不贵。反正要是有人要，我诚心开价四十五万。”罗四桢跟周长城从接待室出来，围着自己的两栋楼转，指着一台火花机和一台数控设备，“都是二手的，不过经过改造调试，很好用。”
其实老罗的厂，周长城已经看过好几回了，这次他还是跟着下了厂房，不到一亩地，两栋三层的楼房，机台十多部，还有德国进口机台，跟昌江相比，是个小厂，但每年生产的产品订单不算少，罗四桢是个会交朋友、善做生意的人，他来者不拒，大小订单几乎没断过。
等看完这厂子，周长城都觉得可惜，在门口和他说了句几话：“老罗，你的订单量大，完全没有必要卖掉，不如留着。”
罗四桢却是摇摇头：“我是想卖掉，拿钱回福州建厂的。回到自己地方，我的本家们都在，总比在深圳好。”
也是一个方式和选择，周长城就没有再劝。
在回去的路上，周长城坐在公交车上，细细盘算着罗四桢的话，这样的小厂，如果是自己的就好了，但最后又自嘲地笑笑，四十五万，算了吧，就算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拿下来，后面呢？还有好多看不见的维护费用，订单被老罗带走，自己守着那堆机器坐吃山空吗？还是实际一点，专注在最近买房这件事上。

第213章
在周长城忙着自己工作的时候,桂老师和万云一起出去看了几回房子，均没有看到满意的，偏偏天气又开始热起来,那小何肉眼可见不耐烦,这虽是领导的亲朋，但他本来也不是房屋中介，哪能每天这样陪着他们到处跑？最后万云给人包了个两百的红包，好吃好喝请人家吃了几顿饭,小何才勉为其难带他们继续看下去。
因为夏天来临，万云不再犯困，但是怕热得厉害，她倒是不吐,只开始吃一些口味奇奇怪怪的,以前根本就没有吃过的东西,比如严重嗜酸,她现在自己做些小菜，往里头倒大半瓶醋。但凡万云做的菜,家里三个男人都不敢下筷子，因为不是极酸就是极辣。
周长城看着万云吃着那闻起来就倒牙的菜，小心地问她：“小云，好吃吗？”
万云原来是当厨师的,可现在一点也不觉得一碟菜里放那么多醋是多么奇怪的事，反而说：“我觉得味道刚刚好。”
有时周长城下厂房，身上沾了机油味，她以前总会让城哥去换身衣服再进屋,但现在闻着那味道，竟说好闻,还不让他洗，就挂在床头闻着入睡。真是怪癖！
万风得了万雪的令，根本不敢惹他二姐，二姐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万云有时让他帮着去买刚上市的青李子，他都不敢偷吃几个。
围绕着这个未出生的小婴儿，仿佛许多细节都在不停变化。
因为在深圳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桂春生也没有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他回了一趟香港，万云出门不便，周长城请了半天假到罗湖送他入关，殷殷叮嘱他一路小心，到了打电话，又让他早些回来，甚至怕他不再回来，唠唠叨叨的。
桂春生现在有事情忙，有奔头，跟阿城阿云的感情又好，整个人精神都好了很多，夜里睡得很踏实，被周长城的啰嗦给烦得赶紧入关：“放心吧，房子的事还没有着落，我回去几天就过来。”
桂世基听闻爸爸回到香港，担心他奔波劳累，正要劝他往后别两地跑了，结果到了爸爸家里，只听到他在边泡茶边哼唱《彩云追月》：“明月长夜瑞气生，漫天醉妙韵，净空旦夕引，拾香□□倍亲近，淡雅撩人，欲诉瑶琴，弄影千里情未禁，明月千里共…”
这是他和世明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在家里放留声机，黑白唱片上，就会有这么一段，每当听到这样的歌，就是到了赏月团圆之时。
“爸爸，你今次返去，好似心情几好喔？”桂世基站在桂春生那套不大的房子里，有点局促，每次过来，他都会忍不住不自在，他最初的本意是想接爸爸来香港团聚养老的，没想到现在弄得自己住得好房子，爸爸却蜗居在这样的地方。
“是啊。”桂春生泡了杯绿茶来喝，看到桂世基很高兴，“来，这是阿云让她家姐寄来的高山绿茶，老农自己炒的，我喝着刚好，你们年轻人喝着可能会觉得涩。”
桂世基接过爸爸泡的茶，父子两个说起如今广州和深圳的情形。
“今次回去，见了好多老朋友，又吃到以前吃惯的味道，还去看了内科的虞医生，修养完觉得自己还能活到一百岁。”桂春生的咳嗽已经好了许多，剩余的则是要长期养着，他心情好，做普通平常的事都比往日有劲得多。
桂世基把那杯尚热的茶喝了一半，确实有点涩，手上握着杯子：“爸爸，长城和万云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我和淑仪准备给孩子送两个金手镯，多谢他们这么多年对你的陪伴。”
“不用着急，要到年底。”桂春生说起另一个孙子，笑眯眯的，“我还得翻翻书，给小孩取个名字。他们准备要买楼，过几日我再回去帮他们看看地方。事情好多，一件件来。”
桂世基又把剩下半杯略涩的茶喝下去，没有再问细节，站起来：“爸爸，回家里去吃饭，淑薇和两个孩子都等着你回去吃饭呢。”
“好，我去换衫。”桂春生笑眯眯的，这回是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勉强的地方。
到了六月初，桂老师又过了罗湖关，这回还是拖着那个半人高的行李箱，里头是他自己去买的一些孩子用的东西，他没让周长城万云夫妇来接，一出关就熟门熟路地打车到了昌江宿舍，万云正指挥着万风做了一桌子桂老师喜欢吃的菜，等他过来，听到桂老师在楼下喊，立即让阿风放下锅铲下去帮忙拿行李。
她的肚子不是很突出，闻到过重的油烟味会反胃，因此也不亲自下厨了，孕检的时候，医生只说一切正常，又让她一定别吃太多，不然胎儿过大难生产。
其实万云觉得自己没那么娇弱，何况现在万风一直没找工作，姐弟俩儿经常在一起，可以一同去医院产检，但周长城有空就会陪她去，这对准父母在医院里听到第一声胎心“咚”地一声，当下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出了医院的门口，竟握着手，微微哭了一下。
这回桂老师在深圳住了两日，仍是回广州去看那个习惯用的医生，这回不用住院，只开了一些养肺的中药，他没让万风陪着，而是单独回去，还住了好几日才回到深圳来。
回来后，万云在桂老师面上看不出什么情况，不知他是回去会老友的，还是特意为了他人而停留，心中满是好奇，又不敢多问。
这次回来，桂春生和万云再次麻烦小何带路，又去看了两栋楼，这回就很顺利，在距离昌江厂三公里，一个叫灵宝村的地方，看到一栋和珠贝村差不多样貌的小楼。
但这小楼的面积比珠贝村的要大，二楼是三个房间，一楼有个客厅和两个房间，连带着厨房和卫生间则是用了两间独立的小平房建成，大门朝南开，小院子小，只有珠贝村一半大，只要好好规划，也够用。
倒像是北方一些农村的小院儿建筑风格。
这一家的主人也是近来决定要去新西兰投奔亲戚，于是就决定把手上几块地皮全都卖出去，拿一笔钱出国去。大概是主人家住另外的房子，这栋楼只是当初为了占地皮建起来的，里头是毛坯，没有家具，外头的装潢也很差劲，条件很不好，值钱的是地皮。
最让桂春生不满的是院子里有棵树，院中有独树，是为困。
主人家开价是二十万，包含地皮和这栋粗糙的小楼。
二十万，周长城和万云是出得起，但肯定要压价，那主人家大概是着急着出国，说要是能立即拿到现钱，就能少五千，后来小何请了他们村里的熟人过来说项，就降到了十九万，但必须要一次性付清，他们不接受等几个月筹钱之类的理由。
于是周长城万云和桂老师商量过后，就决定要买下这套房，用桂老师的话来说，这是过渡的房子，也不必要非要在这儿住到老死。
万风这阵子没上班，他是真的在给万云当小弟，二姐指哪儿打哪儿，次次去看房子他也没落下，刚开始他以为姐姐姐夫是要跟桂老师借钱买房，但没想到竟是他们自己掏的钱。
十九万！天啊，十九万，说给就给了！还要花几千块去办理手续！
万风整个人都呆住了，二姐和二姐夫在广州赚的钱这么多吗？可他抓耳挠腮也不敢开口，生怕自己问了就讨人嫌。
桂春生看他们两口子把那笔钱拿出来，还惊讶了一会儿：“你们真没有把这笔钱拿去另做他用吗？”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不好意思地提起了彭鹏去海南炒地皮的事情，说：“当时差点就想投到海南去赚钱的，结果人家嫌我们出得少，也是阴差阳错把这笔钱给省下来，现在刚好能拿来买下这栋楼。不过好就好在，桂老师您还能回来跟我们一起住。”
不然这不就完全是拿了桂老师的钱在买自己的房子了吗？
桂春生大笑：“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给你们盯着装修。”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自然是喜不自胜，桂老师的审美肯定要比他们好，且在这里还有种说法是，家里有孕妇的话是不能装修或搬运床头的，否则会惊动家里的胎神，对孩子有影响，他们准备在昌江的宿舍住到生产，根本没敢想着要搬到新买的房子里去。
桂春生手上有不少广州的物业在收租，就是在香港也隐秘地留着一间商铺，原先是委托桂裴清在管，等他到香港后又收了回来，且他的花费不大，所以手上有不少现金，这回周长城万云买房子，他大方地表示要拿出三万块来装修，说是给宝宝的礼物。
周长城万云万万不敢要，脸上红得都要滴血了，买房子的钱都是桂老师为了照顾自己而给的分红，现在再让他拿钱出来装修，那他们两口子还要不要做人了，桂老师又不欠他们的，便一直推拒。
“桂老师，是我们不争气，赚钱不多。”周长城摆手，坚决不同意让长辈出钱，“你愿意回来做我们的精神支柱，我们就好高兴了。”
万云也说：“是啊，桂老师，我们手上还有三万多，省着点用，就能把房子装好了，不能再要您的钱了。”
“你们把剩下的钱都花了，后面阿云还要开餐馆，你们怎么解决？”桂春生问。
周长城和万云噎了一下，但仍不敢要桂老师的资助，他们已经受了桂老师太多的恩惠了，周长城说：“如果要开餐馆的话，我们会再想办法的。”
桂春生看他们两人如此坚决，想了想便说：“那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三年内还清，好不好？”
借比给，更让周长城和万云更容易接受，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宿，最后说好跟桂老师借钱，不要三年，尽量两年内还清这笔钱，也给自己一点压力。
桂春生怕他们心理负担重，安慰道：“你们两个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不必妄自菲薄。何况这房子也不是你们在住。我都打算好了，二楼归你们，一楼的两个房间归我。”
“是是是，应该的。”周长城一点意见也没有，他们本就希望和桂老师同住。
天气好转，深圳热得狗都要喘不动气了，桂老师白天的咳嗽声也少了许多，虽还在喝着药，但他的精神肉眼瞧着，一日比一日好，时而在深圳住，时而回广州，偶尔回香港，也很快又过来。
房子真正拿到手的时候，桂老师也没急着装修，而是又把那位吕道长给请了过来。
上回见这位仙风道骨的吕道长，还是广州云记快餐装修动工选日子的时候。
因为万云现在有孕，于是桂春生和周长城就不让她到那个未装修好的房子里，尤其是桂春生觉得院子里那棵树风水不好，免得跟她这个孕妇有冲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吕道长来的那日，是桂春生和周长城爷俩儿去见的吕道长。
虽说道不问寿，瞧着吕道长比前几年见面时胡子更白了点，不过仍是风采迷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让人不由信服他是真的能得道成仙。
甫一见面，吕道长在车上下来，乍看了眼周长城一眼，估计是看出什么，很快又再看一眼，忽然抚着胡子说：“这位兄弟，恭喜你，今年会有一个较大的运势可走。”看周长城笑得亲近，拱手对自己道谢，便又笑说，“家里是要准备添丁进口了吧？”
周长城大受震撼，他相信桂老师肯定不会无聊到跟吕道长说小云有孕的事，看看桂老师那副笑眼盈盈的模样，又看看吕道长，佩服道：“道长实在是神机妙算，我爱人确实是怀孕了，预产期就在今年年尾。”
但那吕道长仍摸着自己的胡子，观周长城面相：“不止，不止。”
说完这四个字，就不再往下说了，天机不可泄露。
周长城只当吕道长是在说好话，毕竟大家也有来有回见了三回了，只是他也没再问，本来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就是要兼听则明的，就是桂老师也只是请人来家里看看风水，不问钱财和因果，平常遇到什么事，还是依靠自己的决断和选择，几乎从不占卜问仙。
吕道长在他们新买的小楼里，拿着罗盘走了几圈，挑了个砍树的日子，叮嘱他们：“一定要在我选定的时辰内砍，砍完树后，要把树根挖干净。就在原来这个地方，挖土建池，养十几尾锦鲤，死了就换，最少的数不能低于十四尾。到时我再给你们送块石头，就立在池塘边上。”
周长城被桂老师盯着，一一记在准备好的笔记本上，这回他没有再觉得神奇，而是已经开始习惯，自己真正意义上第一个家，家里的风水影响家人和家风，甚是投入。
吕道长看他记得认真，点头，抚着自己的胡子说：“等这个水池挖好，你们就可以净宅，净宅完再开始动工装修。日子和时辰都选定。”说着私下一张纸递给周长城，又转过去和桂春生说话，“桂老师，等你们内外都装修好，我再过来看大门的布置。”
“无量天尊。”桂春生双手合十，谢过道长。
等把吕道长送走，桂春生就对周长城说：“你去忙你的工作，照顾好阿云，这里一切我给你顾着，把万风那小子喊过来让我调遣即可。”
“好，桂老师，装修队伍已经联系好朱哥了，他说会帮我安排装修队过来，等会儿我再联络他。”周长城想想，又叮嘱，“桂老师，您当军师就好，有什么需要搬搬抬抬的东西，一定要叫我过来，别自己动手。”他心里实在感激，谁能时刻这样替他们夫妻考虑呢，也就只有桂老师了，“我们也不是太着急住进来，现在天气热，在外头站久了恐怕要中暑，您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
桂老师仰天一叹：“你才三十岁，怎么比我这个快六十的老头还多话。赶紧回你老婆那里去！”
可真是没办法，周长城面对万云和桂老师，车轱辘话就会多起来，他也控制不住。
朱哥和冯丹燕那边听说周长城和万云买了房子，连声道恭喜。
“阿城阿云，之前跟你们讲，我们准备买地皮，朱哥动作慢，现在还没影儿，你们倒比我们先了！看来我们也要跟上进度了！”丹燕嫂在电话里快言快语，又顺带着抱怨丈夫几句。
“丹燕嫂，我们也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归要有个自己的家。”万云带着一点羞怯和快乐的心情跟丹燕嫂分享，“嫂子，我有宝宝了，刚到深圳两周多发现的，现在是第四个月了。”
“啊呀！恭喜恭喜！真是添丁进财！”丹燕嫂赶紧道喜，这孩子真吉利，他一来爹妈就买房子，又说，“孩子要穿旧衣才好养活，我家小妮儿还留着两件小衣服，到时候我拿给你！”
“好咧，多谢嫂子！”等怀孕了，万云才知道有这么多的讲究，万雪也说过类似的话，还说要给她做百子被，“也多谢朱哥替我们张罗装修的事。”
朱哥也过来说道恭喜：“你们刚买房子肯定花了一大笔钱，装修款到了年底慢慢给就行，朱哥不会催你们的，放心啊！”
周长城接过话筒道谢：“出门还是要靠朋友啊！”
在周长城和万云为新房子的手续所奔波之时，万风就没跟着去了，要不跟着桂老师出门，要不骑着他们那辆二手自行车到处瞎逛，前阵子给他办的边防证还有几日过期，秉承着有证不用，过期浪费的理念，他每日都要坐公交过关进城去瞎逛，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瞎逛，连水都是自带的。
反正新城市的一切都对万风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有一回，他拿了张面值二十的“美金”兴冲冲跑回来跟二姐二姐夫和桂老师讲：“我在公交车上有一个奇遇，还换到了二十块钱的美金，你们看！”
万风不顾在座三人奇异的表情，自顾自地把这个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原来他在进关后，坐在一辆长途公交车上，遇到有个穿着破烂的农民工在喝健力宝，但车子刹车时，他不小心把健力宝饮料撒到了旁边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男人身上，那人肯定不依啊，大怒，夺过农民工的健力宝要砸在地上，一个眼尖，发现健力宝的拉环上写了有字：“咦，中奖三万块！你这脏乞丐还挺有点运气的啊！”
于是附近几个人都开始传递这个幸运拉环，也传到了万风手上，此时万风后面有个相貌堂堂的男人拿着那拉环跟他搭讪：“兄弟，中奖三万块，看那农民头老实的样子，肯定不懂这种中奖，我们合伙，用两万块跟他买下来，到时候领了奖，一人一半好不好？”
老实说，万风对这个提议有点心动，不过他没有一万块，于是摇头：“我买不起。”
那人就换了个人去游说，最后跟隔壁一个人说好用两万买那农民工的中奖拉环。
但老实的农民工不肯，说：“我这可是三万！哪能两万卖给你们？肯定不行！”
说好要出两万的人见买不到，就说没趣，到下一个站就下车了。
然而此时最开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开始说话了：“哥儿们，我也不跟你计较你泼我一身饮料的事了，我出两万零五百跟你买行不？你又不会领奖，还不如卖给我了，是不是？
那身上还背着个破袋子的农民工愁苦的脸上纠结了一会儿才说：“那好吧，我是乡下来的，也真不知道要去哪儿领。但是你要给我现钱！”
“那当然，不过我是归国华侨，从美国回来的，我出美金跟你换，行吧？”男子自称自己是华侨，于是像模像样从兜里掏出个皮夹子，从里头拿出一沓有零有整的美金，“一块美金能换八块人民币，我给你两千六百美金，还给你赚了！”
随后又说自己美金的面值太大了，要找车上的人兑换开来，这人一路问下来，熟知套路的都不搭理他，而问到万风面前时，万风傻乎乎地说：“我只有五十块钱。”
“兄弟，五十就五十，今天看跟你有缘分，我给你一张二十美元的人民币，让你占便宜了。”西装男子嘴上说着话，手上快速点出一张二十的“美金”，利索地跟万风换了钱。
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如何去领奖的农民工就把健力宝拉环低价“卖”给了这个穿西装用美金的华侨，万风还开开心心地拿着那张美元看了半天，等他再抬头想换多一张时，发现刚刚的农民工和西装男人都不见了。
“姐、姐夫、桂老师，你们说那个农民工是不是傻？他不懂怎么领奖，问问别人就知道了，干嘛要少了一万块钱卖个别人呢？”万风拿着那张“美金”，还喜滋滋地让眼前的三人看。
这种老土的诈骗把戏，在九十年代，甚至是21世纪初，尤其是在广东的长途车上，非常常见。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本就是极度谨慎的人，只要一出门，他们只信任枕边人，对陌生人一切的善意、恶意、钱财、吃食都是不靠近的，有热闹都要赶紧跑开，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也没出过被人骗钱的事，特别是这种动不动就几个人同时出现，有头有尾的故事，对他们来讲根本就不敢凑上前去。
万云看着眼前的弟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亲生的弟弟，她无力地说：“人家是一伙的，在车上能诈到多少就诈多少，下了车再分钱，报纸上天天都是这种诈骗新闻。那农民工不懂怎么领奖，却知道怎么兑美金，你不觉得奇怪吗？”又问，“可你偏偏掏五十块去买了张印出来的美金，你现在感觉人家是傻还是聪明呢？”
“不会吧？不可能！”万风不相信万云的说辞，拿着那张美金，竟还异想天开对着灯去看，可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徒惹得桂老师和周长城两人发笑。
“你拿盆水泡一泡，看会不会掉色。”万云双手捂脸，简直不想再打击他。
过了两分钟，万风在洗手间里哀嚎一声：“二姐，真的掉色了！”
桂春生感觉每日回到深圳都有欢乐的笑料，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万风给的。
但万风这人心态也真好，他拿了那二十美金，没有特别懊丧的感觉，把它随身带着，不论真不真，就当是买了个教训，而这个以真人民币换假美金的故事，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那就是如果喝健力宝饮料真的中奖的话，一定要自己亲自去领钱！也绝对不能在汽车上喝饮料，免得真有人想以低价购来买自己的中奖拉环！
万云有时候对着万风这种无厘头也实在气不起来，跟桂老师一样，只认为他活泼，因为他每次出错的都是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反而更像是奇怪的惊喜。
过了两日，万云给万雪打电话时，就说了这事儿，姐妹两个又是一顿笑话，幸好损失不大。
万雪现在还是没原谅万风，就不跟弟弟说话，听了这个事情哭笑不得，最后还是说：“阿风这人，一放出去就是匹脱缰的野马，你要是有精力，还是要紧紧他的皮，别让他最后花里胡哨地浪费时间。”
万云想想，姐姐说得也是，时间是不等人的，趁着现在自己身体过得去，孕相不错，手上还有三万块钱，得把事情慢慢做起来，不能这样成日闲着。
桂老师从香港回来也才三个月，就张罗着要给家里出钱装修，人的脸皮哪能真这么厚，未来两年肯定要把装修款全都给回他的，城哥现在明显可见就是打工赚钱，没有其他的来路，广州的那个店铺每月的租金得留一部分存着养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要把手上的现金流动起来。
于是因为怀孕而被打断的开快餐店的事，在万云这儿又重新开始启动起来。

第214章
万云在深圳的云记快餐这个店能开起来,完全是托了赵前进的福。
她初来乍到，认识的人有限，后又赶上怀孕一事,毕竟是第一回 当父母,前三个月总是小心翼翼，也不敢让自己太累，现在似乎感觉缓过来了，就又开始折腾找店铺的事,不过这事儿没让桂老师知道，要是他知道了恐怕又要反对。
好在桂老师现在要忙着和装修师傅们打交道，虽有朱哥介绍，但装修师傅们水平不一,遇上一些想偷奸耍滑的,他生点小气,随后就派出万风这个大光头出去争执。
有人看万风剃光头,以为这哥儿们是刚从牢里出来的，还真有不敢惹他的。
万云和桂老师看他这个光头形象如此好用,就让他再保持几个月，到年底再重新留头发。
赵前进是跟周长城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听说周工的爱人要找地方开店，立即拍大腿：“周经理,你怎么不早说？我认识这条村村长的侄子，他们村民有人手上有商铺，我替你问问。”
昌江所在的地方也是属于灵宝村管辖，这个村子拥有一些集体土地,村民也都有分到手的地皮，还有一些私人间的买卖,产权较为多样分散，不像广州工业区那儿，拉哥几乎垄断。
而赵前进之所以会认识村里的干部，也因为他在这一片待了十几年，角角落落都混熟了，昌江深圳厂买地建厂房的时候，跟政府和村委打交道，前面的手续办理得都算顺畅，到了建的时候，与当地的某些地头蛇很有冲突，这块地方鱼龙混杂，要犯罪的人才不管是港商还是外商，没给他们好处就要上门找麻烦，有时候昌江堆在工地里的钢筋水泥都会被人抬走或偷走，光是打架报警就闹了十几回。
赵前进能得姚劲成重用，就是因为在建厂的过程中，他带着二十多个大汉在这儿没日没夜地守着厂里建设的物资，确保厂房顺利在计划的时间内建成。
要遇到来要保护费的，在可控制的范围，赵前进就跟姚生商量，稍微给点，笼络一下这些人，别把盘踞在这里的烂仔们都得罪光，毕竟往后还要赚钱。要真是遇着狮子大开口的，警察管理不过来，实在不行就人手一根钢管，直接敲脑袋，哪儿疼往哪儿敲，大不了就赔点钱，明示他们昌江也是有脾气的，既然你想要钱，就拿命来换！
赵前进能找到这帮牛高马大的保安队，还有个往前推的原因——国企改革，不少原先北方工厂的下岗工人南下，找不到工作的，就被赵主管按着身高和个子“招安”了。
整个建厂的过程充满了不安、不确定，甚至是暴力和流血，姚生没点魄力也坚持不下来，正是因为付出过巨大心血，所以姚生才誓要在深圳厂挣到大钱！
即使现在厂里已经正常投产，昌江的安保队伍都是很强大的，日夜巡逻，毕竟里头的机器、钢材和塑料原料、产品、运输的货车都是值钱的，一点也丢不得。
后来赵前进在这一片打出点名气，跟村委的人也认识了，虽够不上那些大村长们，但村委的各类旁支还是接触了不少的，反正这期间深圳发展得这么狂野，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又都是人，财色酒气总得沾一样，大家有空就出去喝酒吃饭，要是有合适的副业还能捞一把。
姚生说赵前进能办事，对他多有倚重，就是因为他做事油滑，三教九流的人都能交往，吃得开又守得住分寸，让他直接管当地招来的职工是最合适的。
“赵主管，那就有劳你了！到时我和我爱人请你吃大餐！”周长城立即打蛇随棍上，这阵子他看万云一大早出去见中介，心里总觉得有些担心，毕竟现在有孩子了，今时不同往日。
而且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因为姚生和梁志聪等人去了欧美出差拜访客户、参加展会，不停反馈新订单回来，周长城和魏振汉忙起来，在同一个楼层办公都见不上面。
那个时候，正是中国制造业出口的好时代。
过了几日，赵前进就带着个人来找周长城和万云，那人是灵宝村本地的村民，五十来岁，赵前进叫他德叔，德叔手上有两间商铺，一大一小，家里还有两栋五层高的农民房在收租，家中虽算不上极大富贵，但吃穿不愁，小的那家店铺二十八平米，是他儿子儿媳在做一家牛肉米粉店，生意虽过得去，但两人觉得做餐饮太辛苦了，这钱赚得怨气十足，家里收租就够了，干嘛要如此劳累？做了一年，现在不想做了，正准备放出去招租。
万云最近有些腰酸，手扶着腰，听罢，立即要跟赵前进和德叔他们去看店铺，周长城赶紧推着自行车出来，载着她过去。
赵前进和德叔看着万云积极的样子都感慨：“这也太拼命了！”
商铺不在新界路，距离昌江有一个公交站的距离，处在双界路上，跟南头边检很近，往前走二十米就是一个公交大站，每日上落的人不少，店铺面前一天大马路，马路的对面既有厂房也有民居，混杂一起。
店里现在还是德叔的家人在做牛肉米粉，装修也过得去，后厨和排烟管都是去年才重新装的，洗菜用水很方便。
一个月一千六的租金，因为是赵前进介绍，押一付一，商用水电，街道收卫生工费一百五。
双界路一排街道大部分是食肆，建筑都是平房，很少有二三层的楼，商铺开得较杂乱，药店、二手家具店、铝合金门店都有。
在德叔这家店右侧有个卖猪脚饭的，左侧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三楼住人，一楼和二楼则是广式糖水的生意，听说也是村民租给亲戚开的店。
万云前后里外走了一圈，又让周长城牵着走了半条街，立马就决定要签下这家店，别的不说，光是装修就能给她省下一笔钱。
有新的开始，就有新的挑战！
万云签下这个合同，存折上的存款又少了下去，不过这次她没有像第一回 开店那样七上八下的，既然开始做了，就不要想东想西，只能想着如何赚，不能想着如何亏。
恰好胡小彬的学厨课程接近尾声，拿了证，立即就从洪金良那儿把冰箱给推上了长城哥安排的货车里，带着早就想走的阿英姐，蹭着昌江的大货车到了深圳。
众人见面，又是一番欢乐，在新界路吃了一顿特别热闹的饭菜。
店铺的名字还是云记快餐，这回没有江曼，万云只能委托代注册的中介公司帮忙办理这些手续，花了四百多块钱。
同时胡小彬和阿英姐还要住房，就租了德叔的两间农民房，顺便把万风也赶过去跟胡小彬当室友，他就不用窝在昌江宿舍里睡硬邦邦的木头沙发了。
这两个小伙子年纪差不多，很快就混熟了，餐馆还未开业，房子的装修进展顺利，万风载着胡小彬，骑着万云的自行车到处跑，万风还给胡小彬看那张掉色的二十块美金，跟他讲了长途公交车上健力宝中奖拉环的故事，胡小彬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万风一番。
阿英姐则是很为万云高兴：“老板，你要有阿伢仔了，要当妈妈啰。”
到了深圳，还能看到胡小彬和阿英姐这些旧人，万云是真的开心，或许是因为孕期荷尔蒙的缘故，或许真是因为他乡遇旧识的感动，万云还抹了眼泪，弄得阿英姐也哭了一小会儿，还说好等万云坐月子时去帮忙。
现在多了靠得住的人过来做事，周长城则是放心多了，也不大管着万云出门去，因为知道她身边怎么样都会有个人在的。
桂老师虽不同意万云在这个时候太多折腾，但又很为她这种不停上进、不停折腾的生命力而感动，他心想，自己愿意从香港回来深圳，一部分原因是和阿城阿云感情好，相处和谐；另一方面不就是喜欢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冲劲嘛。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桂春生也不再说什么，只让她进出一定要小心肚子里的宝宝。
万云现在无师自通，会抱着桂老师的胳膊撒娇，偶尔也会跟着他去看看房子装修的进度，不过桂老师都会说大门还没安装好，不让她进去。
经过一个多月，房子的外墙都贴好了白色瓷砖，里面的墙壁也刷了白灰，桂老师竟用了木地板，说以后孩子可以在地上爬，不会凉。一楼的房间，桂老师则选了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书房对着小院儿的位置开了个窗，他都打定主意要在这儿教小孩读书了。
小院儿里种花养鱼的地方，桂老师一一都有打算，周长城和万云看一眼他画的粗略图纸，都伸出大拇指称赞，一点意见都没有。
装修是非常繁琐累人的事，桂老师一个快六十的人出钱出力又跑前跑后，他们两个要当懒猪，那就赶紧闭上嘴，必须好话不停夸奖。
吕道长给桂老师送了块炼制过的石头，让其挑选吉日放在水池边上，桂老师则在旁边又放了块刻着“观我”的较为平整的太湖石，跟水池里的多彩大锦鲤相映成趣，看起来自成天地。
等装完这两块石头，桂老师又在深圳消失了几日，若是回香港，他会打招呼，如果是不打招呼，那大概率就是回广州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内心那两只猫都要好奇死了，除了看医生，桂老师回去到底有没有见裘阿姨！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大概到了七月底，昌江的宿舍里迎来了一位阔别已久的客人——裘松龄。
虽然心里知道桂老师回来，一定会和裘阿姨有联系，但没想到他动作会这么快，万云和周长城总以为裘松龄是个很倔的人，她是一匹好马，绝对不吃回头草。但仔细想想，在桂老师眼里，裘阿姨是天下最心软的女人，他一定有打动这个女人的办法。
“裘阿姨！好久不见了，您一切都好吗？”万云在家，给他们开的门，乍一见裘阿姨那张似乎没有变化的脸，仍是那样高雅美丽，衣着得体大方又有自己的风格，万云脸上惊讶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再看着旁边笑得有些得意的桂老师，又忍不住想哭起来，“快进来坐！”
桂春生的笑，像是第一回 把裘松龄带回珠贝村的那种顾盼自豪的笑。
裘松龄细细打量着万云，变了，气质和面相都变了，更稳得住了，从前在广州，只觉得她和长城都很小，身体瘦条条的，心灵也相对弱小，是两个小朋友，一转眼，也要当爸爸妈妈，长成可靠的大人了：“阿云，别哭，你这样我可不敢来了。”
万云实在忍不住，抽出纸巾擦了擦泪，给桂老师和裘阿姨倒了茶，等万风一回来吃饭，立即让他去喊周长城：“厂里也下班了，快去把你姐夫叫回来，就说家里有贵客到！”
桂春生喜欢万云的一点，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的客人放在心上，宿舍不大，两室一厅，他却住得很自在，就是裘松龄都看得出他这种放松。
周长城和万风一路快步回来，见到裘松龄也是满脸惊喜，满是笑容：“裘阿姨好，欢迎欢迎！”
自从桂老师离开广州后，真是有些年没见了！
裘松龄这几年或许想开了，或许又遇到什么触动她的事，对人的距离感松动了很多，吃饭时，话不少，笑容也很多，虽然有几年没见，但大家并没有强烈的陌生感，一切仿佛从前。她没有在这宿舍里待很久，吃过中午饭，就跟桂春生出门去了，原来他们定了蛇口的南海酒店。
裘阿姨是以酒店为家的人，桂老师就一路相陪。
等人走后，万风才开口问她姐：“姐，那个阿姨是谁啊？她看起来怎么…怎么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嗳，那可不是吗？裘阿姨自有自己一个庞大的精神世界，或许只有桂老师能探得一二。
万云没去提过去的那些纷扰，只叮嘱他：“那是桂老师很珍贵的客人，也是个很好的长辈，一定要对她尊重客气。”
万风不知道这位阿姨是何许人也，但看裘阿姨一副高贵不可侵犯的模样，他自然不会在长辈面前犯浑，反正二姐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隔日，桂春生带着裘松龄去看周长城万云买下的那栋小楼，邀请她三不五时可以过来一起住，裘松龄面上只是含笑不说话，桂春生也不勉强，能把人带到深圳来，已经是个进步。
里头的装修师傅还在修整一些细节，都是灰尘，桂春生带她走一圈就准备出去了。
出门时，裘松龄又看到鱼池边上那两个字——“观我”，笑说：“阿桂，你这“观我”还挺有意思。”
桂春生也笑，他就知道松龄会懂他。
我观观音观自在，我见真武见真我。解开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人往老的方向活下去，最终不就是要回归真我吗？
裘松龄在深圳没有待很多天，她很快就回了广州，桂老师也不嫌奔波，又跟着她的车回去了。
晚上睡觉前，万云窝在周长城身上，说：“我算是明白桂老师是怎么追女人的了，就一句话，烈女怕缠郎。”放在五六十岁的人身上，这句话也成立。
周长城拿着项目进度表在一项项看下来，有点忧心进度，丁万里带着人通宵忙试模的事，他正想着明天要怎么给部门其他人分派工作，听了万云这句话也笑了：“桂老师回来后，我时不时都会想，等忙完装修的事儿了，他又闲下来了可怎么好，幸好他自己会给自己找事情做。”又说，“我看裘阿姨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回头，只是跟着过来吃个饭，见见我们两个而已。”
“那桂老师就自求多福吧，反正这些事我们也帮不上忙。”万云笑嘻嘻地把他手上的文件抽走，“别看了，不是说不带工作回家的吗？”
“好，不看了。”周长城放下那几张文件，躺下，又抱着万云，中间隔了个孕肚，摸摸她的肚皮，说起悄悄话来，现在隔着肚子就能感受到小孩的动作了，肚皮偶尔一鼓一鼓的。
生命真是神奇。
等桂老师从广州回来，他宣布自己要重新买车，理由是现成的，他时不时要到广州去看裘松龄，但因为他现在是港籍，上车牌很麻烦，所以要把车子登记在周长城名下，又让周长城万云还有万风到福田汽车城去看车，最后选了一辆二十五万的本田，店里有现车，上了牌后，很快桂老师就开着四处跑，他也不多回昌江的宿舍了。
不论是姐姐姐夫买房，还是桂老师买车，都让淳朴的万风大开眼界，他终于明白二姐夫为什么说自己那两千块的存款是“小钱”，要省着点用了。
“姐夫，你和桂老师都是做什么，才能赚到这么多钱的？”万风实在不解，这事儿问他二姐，二姐肯定会说勤劳致富，都是男人，干脆去问问二姐夫。
但二姐夫也只有一句话：“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赚钱。”
万风摸着自己的光头，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大家都有这两样东西，怎么他的存款就这么少？现在没工作，存折上的数字还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不行，得动起来了，他也想跟桂老师一样，眼睛都不眨，直接买车！
当万风把这个雄伟的“买车计划”跟万云宣布后，万云一听，这不是巧了么？
她签下来的餐馆已经改造得差不多了，这阵子都是胡小彬阿英姐和万风三人在替万云跑动，到了深圳，没有林彩虹的农贸公司替她送货，只能到农贸市场去混脸熟拿货，万云也去了两趟，找了两家在当地开了几年的肉菜铺子，让他们给其他人送菜时，顺路送过来，还签了周结的小合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定，很快就要开张了。
“我准备早中晚餐一起做，你要是凌晨四五点起得来，餐馆门口的早餐摊子就让你管着，我跟你一人一半分账。”万云没有把餐厅的营业模式做过多的更改，而是直接照搬广州云记快餐，前两日她特意一早坐车去店门口看过，很多在市内上班的人会经过双界路，坐公交车进关上班，路上都会顺手买点早餐，包子和蒸粉这些不带汤水的热食卖得最多，阿风现在没事做，又不想干回修车的老本行，那就来自己店里打工。
万风竟还犹豫了小半天，胡小彬一听云姐这个安排，立即羡慕说道：“为什么我不是云姐的弟弟？你居然能分走一半的账！”
“小彬，这个，卖早餐这么赚钱吗？”万风没有做过餐饮，自然不知道其中流水的力量。
胡小彬便把之前在广州店袁东海的收入说出来：“那时海哥一个月最多能收到两千六的钱，生意最不好的时候也有一千多。”又带了点酸溜溜的语气说，“要不你跟云姐说你不干，我愿意干这个早餐档口，她六我四就行。”
“那怎么行呢？那是我姐！”万风不跟胡小彬胡咧咧了，又小跑着回了昌江宿舍楼，赶紧找他姐姐嗷嗷答应：“姐，起得来！早上四点我就起来卖早点！”
万云被弟弟的一惊一乍给弄得吓了一跳，她让万风做那个早餐档口，本就是有照顾他的意思。万雪写信来，让她时不时得念一念，万风今年二十五，也该谈女朋友了，别整天还跟个幼稚的小孩似的，做些没头没脑的事，既然往后要谈恋爱结婚，那就自己挣钱去结婚。
“叫什么呀？不是说了给你做吗？既然接了这早餐档口就得坚持，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然我立马就换人！”万云训万风两句，又瞪他那光头一眼，随即又觉得好笑，拿了张邮局的单子给他，“大姐给我们寄山货来了，你去拿一下。东西可能有点多，骑行车去。”
“好咧，我现在就去！”万风接过万云手上的单子，又跟风一样跑了。
万雪寄来的东西确实多，万风的自行车后面两边都挂满了箱子和袋子，好好一辆车，骑得七扭八歪，除了山货，还有一些给万云坐月子用的东西，当大姨的还亲手做了两套小衣服，她现在买了个缝纫机，店里没客人时，就帮邻居缝衣服，收点费用。
万云过年时说的那些让她把这两间平房买下来的话，万雪还是入了心，妹妹妹夫现在都在深圳买房安家了，自己当姐姐的怎么也得有一点自己的产业呀，所以现在正到处想办法赚钱。
就是孙家宁看到万雪这样努力拼命，都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放松，在主任这位置上坐太久了？不过他所在的环境和万雪不同，万雪那儿是只要下功夫了就能看到收获，但他那儿，总要有点运气，哎，好多事，不是努力就能成的，不说也罢。
看看新房的装修进度，再看看餐厅的拆除和添置，时间就过得很快，到八月份中旬的时候，万云肚子已经看得出形状了，走路也带了点轻微的外八，深圳的云记快餐在试营业一个月后，已经招揽了一小批客人，万风也重新适应了自己的作息时间，于是万老板决定正式开业。
自然，开业的日子和财神位还是有劳吕道长来帮忙看的。
开业那日，江曼从广州过来，带着朱哥和丹燕嫂的红包，跟葛宝生一同来帮忙，桂老师也带着裘阿姨上门，赵前进和丁万里等人都过来贺喜，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内心十分感动。
1991年他们开了第一家店，中间失去了它，1995年在深圳重新开了另一家，其中有些人是新交的朋友，有些人则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阿云，亲爱的万老板，我真为你高兴！”江曼穿了喜庆的红裙子，拉着万云的手，看她站了半天，赶紧让孕妇坐下，环绕新店的环境，感慨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广州的店搬过来了，几乎是一模一样。”
万云摸着鼓起来的肚子，笑眼打量四周，确实跟广州那家店没有区别，都是打菜的快餐店，不过这家店面积大，客人可选择的菜品增加到了八个，桌子也有十张，胡小彬带着个新招的小徒弟在后厨忙活，阿英姐在打菜，万风在收银台，收银台后面有个享人间香火的财神爷赵元帅，还有另外的零工在收拾客人吃过的碗筷，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昨天。
“广州那家店被烧掉之后，我以为自己没个两年都振作不起来，没想到竟撑过来了。”万云也拉着江曼的手，问她最近可好，又问她和宝生哥关系如何？
江曼这回笑得是情真意切：“好着呢，一切都好！”
江曼的公司在慢慢成长，得益于她这个老板见缝插针的努力，给自己的代账公司拉了不少客户，员工也逐渐从零星两三个到现在有固定的六个，且看她如今的衣着打扮，就连裘阿姨都收到她的名片，恐怕这公司还有其他业务在往外拓展。
而葛宝生则还是在深圳当着他的葛经理，他现在没有再动创业的念头，手上有多少事就做多少事，葛经理这个岗位带给他的成就感不比当初创业少，如今他跟江曼在攒钱，准备在广州买套三房的住宅，一家人住。
命运是很幽默的事，它擅长无心插柳和颠倒人生。
前几年葛宝生一心创业当老板，可过得却如同一个空心人，总是飘乎乎的，落不到地上，最后还是因为钱的事回归到打工的这个行列里头，似乎真正做了具体的工作，才又从空中踩到了坚实的土地上。
而在最开始，江曼从四川老家到广州投奔葛宝生来，是从虚荣心出发，是为了想当老板娘，但辗转之间，她从一个会计，不停地发展副业，后来又辞职自己私人跑客户，再到现在是家小公司的老板，并非老板娘。
想当老板的人，绕了一圈，最终仍回到打工人的行列。
而想当老板娘的人，被迎头痛击后，发现自己手上能把握住的，才是最真实的能量。
不能评判其中对错好坏，只能说幸好现在他们夫妻在中间都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这就很好。
万云想完这一圈，也没表露出来，曼姐和宝生哥现在看起来很幸福，对对方也很热情，看客人不多，于是她开始招呼大家出来拍照。
这张照片，跟1991年那张相比，既有相同的地方，又有不同的地方，时隔几年，里面的许多人还能聚在一起，也不得不说是个小小的奇迹。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站在中间，捧着肚子，周围站着自己亲近的亲人和朋友，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南方城市里，留下另一张风华正茂的合照！

第215章
店铺开业后会有一段低迷期,在广州云记快餐开张的时候，万云和胡小彬就已经经历过了，所以店里的老板和厨师长都很淡定,对开业后三天生意逐渐回落趋于平淡这件事接受度很高,倒是万风急得团团转，阿英姐有时也闲得在店里看电视，但她动作慢，心态更缓,也不让万风去跟万云说这件事，因为现在老板正怀着孩子，怎么能让她操心这种事呢？
万云有过开店的经验，知道前期是只能一日日熬过去的,这种特色不大的小店就是要这样细水长流地积累客人,有个起头的过程,等客人渐渐积累下来,生意就会慢慢变好。
她的目标并不高，八月份开业,那么一个月后结账，收回来的现金能把整家店的支出都覆盖住，即使暂时不赚钱，那这个店就能继续往下开。
第一个月,万风就在万云那儿拿了五百八的分账，这放在定安市的话，是他接近三个月的工资。万云现在怀着孕，账目是她在理,但很多跑银行、工商、街道，还有水电物业、租金、供应商、人工工资、聘请零工等等这些工作,都是让万风去做，万风真正把这些事处理下来，才发现开个店有这么多繁琐的地方，要不是她姐怀孕行动不便，这些事她不会麻烦自己办，且开店还得担风险，还要跟房东和四邻处关系。自己什么都不用管，二姐直接给了个摊位，确实完全是因为亲弟弟这个身份，才占了那早餐摊子的便宜。
于是在万云正常到店里坐镇理账时，万风很不好意思，跟万云说：“姐，我可以少拿点的。”
万云有些意外，瞧着这个弟弟，感觉他虽然经常闹出笑话来，但还是那个仁善懂事的弟弟，其实在定安市，万雪把他调理得很好，要是换了个人，远的不说，就说她在万家寨的两个亲哥，肯定巴不得拿更多的钱，她便笑说：“拿着吧，当初说好是怎么分账就怎么分账，不能半途改口，你姐我还是有点契约精神的。况且除了早餐档，你也替我做了不少事。”
万风扶着他姐从收银台坐起来，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有点不放心，又叫阿英姐陪着回去。
万云这头就是顾着店和自己的肚子，其他的她是万事不操心了。
灵宝村新买的小楼已经装修完毕，就等吕道长算的那个装大门的日子，大门装好就进家具，进了家具再放置几个月，小孩出生后，就能直接搬进去坐月子了。现在桂老师在广州，正让裘阿姨陪他选家具和挂画呢。
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周长城那头则是完全钻入工作中。
昌江的生意是真好啊！
姚劲成带着销售一行还有梁志聪等技术方面的重要员工出访欧美，原本只是计划去一个多月，后来又延续到七月底才陆续回来。
尤其是在美国西海岸硅谷那一带，他们见识到了美国在电子信息技术行业正高速迅猛地发展，电子计算机的智能化，能代替笨拙的手工统计和计算，那一片土地上冒出许多新鲜的、听都没听过的科技公司。
而这些科技公司的基础就是电子计算机，也称电脑，香港已经有知名大集团的二代在大力投资科技信息类的企业，这些精明的商人们，目标是让每个家庭和个人都用上电脑，节省人力，电脑这种新鲜事物将会被大规模卖往全世界，所以电脑普及肯定是时代不可阻挡的趋势。
而如今台式电脑和屏幕都由很多塑料和金属盖制品组成，这些公司要生产大量产品，正在东南亚地区积极寻找廉价好用的供应商。
姚劲成正是带着自己的销售团队去提供服务的，这次他们既谈成了个大客户，也谈了数个小客户，姚劲成不嫌这些下单量少的客户小，他的计划是要陪着这些客户慢慢成长。他很看好整个北美湾区的发展，也想看看这些新兴行业将会把整个工业趋势带往何处。
总之这一趟出差，让姚劲成非常兴奋，看到新世界欣欣向荣，并且多次激情半夜连线周长城他们这边开电话会议，要求周长城和魏振汉等人一定要把工作做好，等他们回来。
周长城确实非常忙，不过忙一些好，项目做好了，他就有理由去申请奖金，多给家里攒点钱，现在丁万里和其他几个下属已经带出来了，他这部分的工作完成还算过得去。
真正忙不过来的是魏振汉，他虽然没有上司制衡着，但在项目订单如此繁重的情况下，他的生产部门显而易见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方面外发部分订单，另一方面也在催赵前进赶紧给厂里招聘熟手工，虽然累得倒头就睡，但又觉得忙得很痛快，至少看着订单一个个完成，然后交付给客户，这种成就感比之前在东莞的玩具厂搞人事扯皮有成就感多了。
坐在公共茶水间休息时，魏振汉对周长城感叹：“这两年，姚生赚得可够多的。”
周长城拿着杯子喝水，也说：“毕竟人家是大老板嘛，所以才赚得多。”
但说完这句话，他心里莫名就有点寂寞起来，自己家里也有个老板呢。
虽然周长城很为万云当老板感到骄傲，但往细致的方向一想，自己也挺不争气的，这么多年来，小云的收入一直比自己高，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和姚生一样赚大钱？
但周长城现在被昌江的杂事缠绕，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这个，还是决定专注于手头的事情。
现在随着万云的月份越来越大，整个肚子都鼓起来了，只要是休息的时间，周长城都会骑着自行车，载着她，两人慢慢从昌江宿舍楼到双界路的店里。
这日，忙着给客人打菜的阿英姐在闲下来后，打量着店里，跟发现新天地似的：“每次老板和周经理一起进店，我们的客人好像就会来得多一点，我那儿是一直在挥勺子，阿风收钱找钱速度也要加快。真是天生一对，夫妻福旺！”
这种说法虽然是无根之谈，但听起来也怪让人高兴的。
现在过了中午一点半，用餐高峰已过，店里没几个客人了，听店员这么一说，有限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看这家店的两个老板。
就在此时，面上带笑的周长城竟和一个起身要走的男人对上了视线，那人板头正脸、身形挺拔，两人都觉得对方有点面熟，看了一眼，又再看一眼。
周长城脸上带着不确定的疑惑，试探地问：“你是，董孝武吗？”
“对，我是！你是周长城吧？”那高大的中年男人显然也是认出人，还喊出名字来了。
“董哥！有几年不见了！”周长城赶紧伸出双手去，握住董孝武的手，激动地问，“你现在怎么在深圳，什么时候从广州过来的？出差吗？”
“嗐，我过来好几年了！”董孝武也用力回握周长城的手，“你怎么也在深圳？之前你不是在…在广州的一个什么厂？我记得是很大的厂。”太久没见，他都想不起来了。
周长城便说：“我们公司是港资，叫昌江精密，现在老板在深圳也建厂了，所以我就跟着调动过来了。董哥，真是有几年没见了！相请不如偶遇，今晚一起吃饭？”
但董孝武下意识迟疑了一下，看向刚刚跟他一起坐在这儿吃饭，现在正站在门口等他的戴墨镜的男子，那男子不高不矮，有些不苟言笑，似乎颇有威严，年纪应该比周长城大，肯定比董孝武小，可他那气势和表情，看着倒像是董哥的老大，只见他对董孝武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能吃这个晚饭，他们还有事要办。
董孝武也觉得很可惜：“长城，今天确实是有事，改天！改天我请客！反正大家都在深圳，咱们肯定有机会喝酒聊天的！对了，还有黄锐鑫那小子，我在广州的时候也跟他喝过两次酒，还在他手上买过一个冰箱，那小子花头多，什么玩意儿都搞得了。哪一日咱们把他从广州叫到深圳来，咱哥儿几个再聚一聚，吃吃饭！”
他乡遇旧同学，不论是董孝武还是周长城，都很高兴，之前在广州学车时，他们两个还有黄锐鑫是经常被排在一起上课的，所以关系很好。
原先就知道董孝武是退伍军人，帮一个领导开车，他自己说不方便透露领导的姓名和职位，只知道应该级别不低，周长城和黄锐鑫两人也没勉强问过，这次能在深圳见到董哥，估计他也跟那位领导一起调动过来了，当然这都是他的猜测，现在餐厅里人这么多，也不方便讲隐私的事，只能改日再说。
“你怎么在这店里？”董孝武看周长城和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进来，听起来是这家店的老板，他又看下收银台边上坐着扇风的万云，万云对他笑了一笑，他问，“这是？”
“那是我爱人万云，这个店是我爱人开的。”周长城赶紧给他介绍，“小云，叫董哥，我们以前是很好的同学。”
“董哥好。”万云笑眯眯地叫人，她现在特别怕热，就算深圳的天气已经逐渐凉爽下去，还是觉得从心底里发出燥热，到哪儿都要拿着扇子扇风，“我不便站起来，请见谅。”
“不要紧，不要紧，弟妹你坐着。”董孝武拍拍周长城的手臂，“好小子，要当爸爸了。这是第几个了？”
周长城只是笑，说是第一个，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可乐，一瓶递给董孝武，一瓶递给在门口等人的墨镜男，不过那戴墨镜的男人只是摆手，客气地拒绝：“不用了，谢谢。”
周长城就干脆把两瓶可乐都塞到了董孝武手上：“董哥拿去喝。”
本来董孝武和戴墨镜的男人到宝安办事，只是路过这儿，随便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店进来吃快餐，没想到还能遇见熟人，开了瓶铝罐装的可乐，大喝一口：“行，我不跟你说那么多，咱们互相留个电话，到时候电话联系，一定要约吃饭啊！”
于是这两个同学互相留了大哥大号码和BB机号，就挥手再见了。
等董孝武和那戴墨镜的男人上了路边随意停着的一辆皇冠车后，万云这才有空问：“城哥，那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周长城的朋友们她几乎都认识，就是昌江好多同事见到她都会喊她万云嫂子。
“原来在广州学车的同学，我跟你说过的，一个就是天河卖电器的黄锐鑫，一个就是董哥。”说到这些几年前的旧事，周长城就很兴奋，“董哥年纪比我和黄锐鑫都大，那时教练对学车学员态度很差，要不就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安排我们去练车，都是董哥去协商的。以前只要去驾驶学校上课，我们三个都会聚在一起吃饭。驾驶学校那地址你也知道，郊外地方，董哥身手好，还带我们去掏鸟蛋，吃烤鸡。真没想到他也来深圳了！”
周长城的话刚落音，在一旁的万风就插话进来了：“姐夫，你还会开车呢？真厉害！”不过，随即又一副很自豪的样子说，“我也会，我跟我们原来汽车站的师傅们学的！”
万云打击他：“有多了不起？你姐我也会。我的驾驶证比你还要早拿两年呢。”
万风瞪大眼睛：“不会吧！？二姐，你也会？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呢？”
“又不是多难的事，我跟你姐夫刚到广州没两年就考了。”万云想到这个，又笑起来，当初还是为了让桂老师不酒驾，夫妻两个轮流去考的驾驶证，过去的日子真是跟流水一样。
而胡小彬从后厨出来，略带忧伤地说：“怎么就我不会开车？”
万风：“但是你现在能做好多大菜啊！”
众人就这么笑笑闹闹地过去了。
第二日周长城回到昌江上班，他和董孝武也没有即时联络，周长城忙起来就渐渐把这次重逢放到了脑后。遇到朋友是喜事，但工作上就有些不顺畅起来。
这回还是罗四桢那里的事，在魏振汉忙得冒火的时候，四桢精密再次送来合格率较低的产品，这回魏振汉没有告诉周长城，而是在会议室，拉了质检、采购、财务、技术的几个人一起开电话会议，跟他们说：“这个供应商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上回周经理已经提醒过他们的罗总，罗总后来也重新送了新品过来，勉强过关。这回又来，是不是不想跟我们合作了？”
大家又问财务目前付了多少账款，财务的同事说已经付了五成。
香港那头的采购代表便让财务停止付剩余的尾款：“我派人过去再找找他们负责人，看他们要怎么处理这批货。”
但是采购派出去的人，三番五次都没有见到罗四桢，他不在办公室，其他人在，但做不了主，搞得有些无头无尾的。
这件事，论起来其实跟周长城是没很直接的关系的，但刚好姚劲成那时已经回来了，他带着大展雄风的心情从美国回到香港，在香港调整了一周后，再来深圳的。
听说四桢精密那头已经是多次出现这种以次料充好料来做产品的情况，姚劲成勃然大怒，认为罗四桢不把他们昌江放在眼里，第一回 就当是失误了，但隔了几个月又来，这跟诈骗没什么分别，很是光火，先是把采购的人骂了一顿，认为他们在最开始就不该付五成款，接着又把周长城骂了一顿：“周经理，你作为项目部的负责人，可有考虑到供应商的这点狡猾性？每一个订单外发的时候，你是怎么让你的下属去跟进工作的？我是不是说过，工程师要对应好每一个环节，尤其是用料的环节，绝不能让他们偷工减料？”
这点周长城确实是有责任的，这个骂挨得不冤枉，因为在和这种制造类的供应商合作时，他们做好设计和技术支持，到真正要生产的时候，确实应该由项目工程师在每个环节签字确认，大概也是看罗四桢前面的单子都能做得好，同事就稍微松懈了些。
但是接下来姚劲成的话就有些无理取闹了，甚至说得有些不清不白的，因为姚劲成看了去年审厂的领头人正是周长城，他说：“像这种审核，不单只要审他们的厂房、机器和技术能力，往后还要审核他们负责人的人品如何！”
不止周长城，就是采购的同事都觉得荒谬，可这是老板，无人吱声。
当初跟周长城一起到深圳来审厂的其实还有另外几个技术的同事，大家也都在座，可姚劲成偏偏揪着周长城骂了最久，没办法，因为他是这几人中职位最高的。当然周长城作为一个职工，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认为姚生是借题发挥，只是前面也实打实在细节上出了纰漏，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驳和解释。
姚劲成骂起瘾了，又翻着周长城最新排的项目表，不满其中的先后顺序，拿出笔，按着自己的想法重新标写一二三四，不满：“周经理，你看看，深圳厂花了这么大功夫，有这么多机器，宝安和龙华都有供应商，你还要把订单放到广州厂去。人员和资源的分散，聚不到一起，怎么能用最高效率去服务客户呢？”
周长城接过姚劲成丢过来的项目排期表，皱眉，他这么安排是有自己实际的判断理由的，如果是在去年没有发生“五百块红包事件”，周长城还会争一争，但现在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好，就按照姚生的意思去重新安排。”
姚劲成尤嫌不够，又开始说周长城对于项目人手调配不够灵活细致，现在项目部的工程师工作分得太散，每个人都独立向周长城汇报工作，彼此没有关联性，而销售的同事每个人手上都有十几个客户，每个项目分在不同人的手上，那开起会来要找人就太麻烦了：“周经理，要是你这里忙不过来，我们就再成立另一个项目组。”
其实项目部门的人就十个出头，周长城为了锻炼这些人，每个人手上的大小订单都是相互交叉的，这样对于个体员工的成长会更快。当然，办法这种东西是没有天下第一可言的，如果有更好的方法，开会时提出来，大家按着真正的情况，及时调整就可以，姚劲成却在讨论四桢精密的会议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客气地批评。
刚开始周长城听到姚生说自己对下属的管理不得当，还要另外成立一个项目部，还稍稍惊讶了一下，姚劲成并非刻薄的人，他想姚生估计还有另外的情绪没发出来，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忽然间又不愿意放权了，随即很快冷静下来，便问：“那姚生的意思是，项目部门的单个工程师最好只跟一位销售同事的订单是吗？”
姚劲成听了周长城这句不软不硬的钉子，又不作声了，只说：“我再考虑考虑。”
散会后，周长城在办公室坐了会儿，看了眼姚劲成刚刚在会议室圈出来的项目排期顺序，让丁万里带着同事们去重新安排。
丁万里看着这打乱的排序，苦着脸说：“周经理，怎么又变了？这些排在前面的，胶料和钢料都没到，排到后面的都可以安排试模了，不够人用啊。”
周长城也不是没有情绪，他尽量克制地说：“这是姚生的安排，按他的想法去做吧。”
丁万里看周长城的脸色也不对，心中抱怨，也只好领命而去。
等关上办公室门后，周长城还是给罗四桢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地问：“老罗你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深圳？就算真的要离开，手头上的事也应该做好。我说句不好听的，山水有相逢，你现在回到福州去，你怎么知道昌江以后不会到福州去开厂？说不定日后大家兜兜转转还会再见呢！”
罗四桢那头也没有咆哮，甚是“推心置腹”：“周经理，我说实话，不单只是我，我知道你们在深圳也有几家合作的供应商，大家都是熟人，我们都认为你们压价实在太狠，把我们下游供应商的利润全都压没了，完全是白给昌江打工。而且付款条款也很苛刻，人家都是交货了至少付七成，现在我货都交出去了，还有五成款没收到。真的，你们那个香港来的姚生，做生意实在太精明了，我是不敢跟他打交道了。”
“你们总说产品不合格，但人家都能用，为什么昌江就不能用了？我是真没办法了。”
罗四桢说话也很有技巧，他不直面回答周长城的话，而是开始转移矛盾，千错万错，反正怪不到他头上，定然是昌江那头给的支持不到位。
在工作上，周长城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跟他讲“那怎么办”或者“我也没办法”，但凡从下属嘴里听到这种话，他都会不由泛起一阵嫌弃的心情，深呼吸过后让下属自己动脑子想办法解决，现在这句话从罗四桢嘴里说出来，他都要气笑了：“罗总，你说这个话是真没意思了，上回我就跟你说过，如果你认为昌江并不能给你提供一个好的订单，在最开始审厂和签合同的时候，就应该提出来，我们的合同是可以随时取消的。”
“哎哟，周经理，我是真不想接你们这个订单了。”罗四桢比周长城更滑头，根本不接他的话，而是卖起惨来，“周经理，你也知道我要卖厂房，现在厂房没卖出去，我福州的厂又开始在建，手上真的真的特别缺钱。”人家说东他答西，还大言不惭地说，“周经理，你也知道，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我现在是真的特别困难，你们什么时候把尾款给支付一下？”
周长城再次罗四桢的逻辑给气笑，竟顿了几秒才说话：“罗总，就因为我们两家合作的项目多了，所以这次我打电话给你提个醒。现在姚生回来了，后面就不是我去对接你这里的事了。你那些卖厂房缺钱的这些事，跟姚生和质检的人去说。”
事后，周长城将和罗四桢的对话挑挑拣拣反馈给公司，他的建议是可以和四桢精密停止合作，至于尾款的支付则要采购和生产质检那边协商过后，看能挽回多少再考虑如何支付。
但这时候姚劲成又改口了，说挖掘一个供应商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如果四桢精密能及时调整，应该再给他一个机会，还让采购的人请罗总来昌江喝茶。
罗四桢来了昌江，见了姚生，也喝了茶，自然是千好万好：“姚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的员工疏忽领错了料，我回去就批评他们，但是买料需要钱，还是要再付三成。”
姚劲成竟也给罗四桢付了三成，还剩两成的尾款。
罗四桢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自己要离开深圳和卖厂房这件事。
周长城得知这两个老板的对话后，忽然发现自己真的跟不上他们的脑筋，这是想着圈子小，所以大家始终要和谐相处？
罗四桢处于弱势，他退缩，周长城可以理解。那姚生又是为了什么呢？
于是周长城悄悄找到梁志聪，问他姚生是这次出差受了什么刺激吗？骂下属就算了，怎么一天一个主意？跟他以前那种大开大合的魄力完全不符合。
梁志聪的话，不知道算不算敷衍，他只说：“你这算什么骂不骂的，我跟着姚生时间最久，还是他特意打电话请我从加拿大回来的，但我挨的骂一点也不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周长城想，难道不成在昌江待久了，在老板姚生身边待久了，成了真正的“自己人”就得近距离承受他的暴脾气？
难道挨骂也是自上而下的？
姚生骂了梁志聪，梁志聪又来骂其他的下属。
“姚生最近是有些焦虑，他在香港办公室脾气也很躁。你最近没什么事就不要找他。”梁志聪只能这么说，更多的细节是没有披露。
周长城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216章
周之慎出生于1995年12月16日早上6点左右,体重七斤，一出生就哇哇大哭，是个小子,其父是周长城,其母是万云，之慎这个名字是他毫无血缘关系却又无比疼爱他的桂春生爷爷给取的，意为慎思明辨，当然因为他在猪年末尾出生,又有个小名儿，叫小尾巴。
15号夜里，人民医院的医生护士把痛了三个小时的万云推进待产室，两小时后便抱出一个健康的男婴,让家属确认签字,在小婴儿的手腕上绑上软塑胶圆圈标记,上面写着万云婴。
新生命的降临,让周长城这个新手爸爸等得胡子拉渣，手忙脚乱,无头苍蝇一般，产房外头的桂老师和万风也跟着生生熬了一夜，眼看着万云终于生下了孩子，他便让万风把睡眠不足脸色疲惫的桂老师带回家去休息：“阿风,带桂老师回去休息，中午让阿英姐炖了鸡汤拿过来。”
“好咧，我等会儿就去市场买新鲜的老母鸡！”万风看了眼襁褓里丑丑瘪瘪，啊啊啊乱哭跟个红皮猴子一样的小外甥,有点嫌弃，可一想到那是他二姐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又勉强看他顺眼一点，说傻话，“我是你小舅舅！”
真妙，当初甜甜出生，正要上高中的万风带着老母鸡去看万雪，现在万云生孩子了，他这个当弟弟的也能赶上这只老母鸡。
“好，我们先回去，中午吃了饭再过来，你好好看着阿云，要什么就打电话回家来。”桂春生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腿有点肿，直念佛，终于顺顺当当地生下来了。
桂老师周长城和万风昨日已经把昌江宿舍大部分东西都搬进了灵宝村的屋子里，广州珠贝村书房的许多书籍也搬了过来。
万云扶着肚子和腰进去看，特别满意桂老师这种古典的装修和安排，看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和城哥的新家，哪儿哪儿都满意得不得了，尽管行动不便，还是上下走了两趟，接着就要买东西慢慢去充实这个小家了，过几日正是吕道长选择的入伙好日子，他们还想着会不会和肚子里要出生的小家伙撞上了。
床柜沙发架子这些大件是早前就放好了，这回只是要铺排一些细节。
在新家上下摆放东西忙了一夜，万风刚把那张小床装好，万云立马就觉得不对劲了，大声喊人：“城哥，快来！我感觉要破水了！”
周长城丢下手上的榔头，赶紧冲到楼下，把桂老师的车开出来，扶人上车，四人直奔人民医院。
幸好灵宝村距离医院不远，又正值深夜，路上人车都稀少，周长城把油门踩得飞快，刚到医院立马就破水，万云被护士扶着躺到床上待产。
这小孩，来的时候没打招呼，生的时候让他妈妈痛了不短时间，六点正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就自己挑了这个时辰出来。
万云生得筋疲力尽，孩子生出来后，助产护士抱着孩子贴在她胸口十分钟，她看到孩子还未洗净的脸，五官未开，一口接一口地喘气，只来得及虚弱地问一句：“手指头都对吗？”
似乎听到护士说：“好着呢，很健康，是个勇敢的小男孩。”
万云松下心头担忧，立马就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下午五点多，冬日暖阳正照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看着金黄灿烂，这是个暖冬，其他产妇和家属则被一张帘子隔开，偶尔能听到别人压低的说话声。
万风把家里的行军床带来，周长城正躺在行军床上打盹儿，身上盖着一床小毯子，他脸上的胡子已经刮掉，整张日益成熟俊朗的脸显得轮廓深深，越看越耐看，离得近，万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声音发哑，嘴里干干的，轻轻喊了一声：“城哥。”
周长城本就没敢睡熟，立即睁眼，条件反射从行军床上弹起来，转头去看万云：“小云！”
“怎么了？痛不痛？”周长城赶紧站好，双手胡乱撸了撸脸，让自己快速清醒，又伸手去动万云头上的毛巾，“阿英姐说要让你包着脑袋，生完孩子不能招风，不然以后要头痛的。”
“渴不渴，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鸡汤在保温桶里，我倒出来给你喝。”
周长城的话一句接一句，万云都不知要回哪句好，她慢慢撑着背后坐起来，背都睡麻了，接过城哥递来的水杯，润了润喉，问：“孩子呢？”
“护士抱去保育室了，”周长城坐在床边，看着因为怀孕，脸上长了点肉的妻子，也不管万云是否没洗脸，忍不住倾身上前去亲了一口她额头，“辛苦你了。”
万云笑，任他握着手，声音还是较虚弱：“真是个傻子。”
那可是他们的孩子呢，千盼万盼的宝宝，终于见面了，苦是一定的，可也真是心甘情愿。
万云是顺产，在医院住了四日，医生和护士检查过她和孩子的状况良好后，就让她出院，给其他产妇腾床位，只让她定时带孩子回来做儿保。
出院那日，桂老师带着裘阿姨来了，周长城和万云抱着孩子，万风则拎着一串东西上了车，一起笑笑闹闹地回了灵宝村的新家。
这日正是吕道长选的开火日子，待在厨房拜过灶神爷，开了灶火，煮好十个汤圆，便让万云和周长城抱着孩子进屋了。
这小孩会挑时间，专门赶着住新房他就来了。
今明两日云记快餐都暂停营业，用红纸写了“东主有喜，暂停营业三日”的条儿贴在门口，万风和胡小彬两人在屋子门口放了一串鞭炮。
阿英姐手上拿着一篮子红鸡蛋给每个人都派了两个，脸上笑意满满：“吃红鸡蛋，红红火火。”
裘松龄给这个刚出生的小不点儿送了辆最新的可折叠的婴儿车，她仔细瞧着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没睡觉还挥舞着小拳头的小孩儿，对桂春生说：“我看长得像长城。”
其实小孩子刚出生几日，五官还没长开，很难说看得出来像谁，但听裘阿姨这么一说，周长城就忍不住看了儿子一样，嘿，像我，就是像我，小云真厉害，生了个像我的孩子，嘴上虽不说，心里挺神气，看了一眼又一眼，任谁都知道他的高兴。
桂春生看孩子不哭不闹，握了握他的小手小脚，心软得一塌糊涂，拿出自己写的几个名字让周长城万云这对新手父母选，但周长城还是问了桂老师的意见。
“我个人更倾向‘慎’这个字，慎思明辨，现在是新时代，一切皆有希望，就做个新时代的聪明人。”桂春生取名字没有想得很复杂，也并非翻阅了许多古书名典，他解释道，“之仪的名字是‘有凤来仪’，之齐是‘见贤思齐’，长辈对其的愿望都很简单。”
周长城和万云都笑着同意：“好，那就叫之慎。”
家里早先就重新拉了电话，万雪那头通知到了，她握着话筒轻轻啜泣：“阿云，你可终于生了！我等会儿就打电话回寨子里给娘报喜，前几日她还问你生了没有。”
万云包着头巾，坐在二楼的软沙发上，看着周长城在房间哄着娃娃吃奶，丈夫孩子热炕头，心里感觉满满的，这样的平静幸福，拿什么来她都不想换：“姐，你和娘之前老担心我不生，现在终于生了，可不能再操心了。”
“不操心，不操心！”不过，万雪又担忧问道，“现在谁帮你坐月子？我跟你讲，坐月子可不能碰冷水，一点重活儿都不能干的！还有啊，头也要少洗，洗的话要用姜水，立即吹干！”又叹，“也就是甜甜现在还没放寒假，你姐夫又跑到县里出差了，不然我肯定现在就买张票去你那儿。”
说到这个，万云也有点愁，家里多了个孩子就多了许多没完没了的杂事，喂奶、洗澡、换尿布、洗屁股，还得预防他夜惊、皮肤长疹子、积食、肠绞痛，怕他热着，又怕他冻着，夜里熬着自己和城哥，白天让阿英姐过来帮忙，而云记快餐开着门，人手不够，就只能让万风再多找个零工来帮忙，至于桂老师说找个熟手保姆，现在近年关，哪个愿意当保姆的都要回老家了，不熟的人又不敢让人进门：“周长城请了两个星期的假，现在夜里是我们在带，白天只能靠着阿英姐和桂老师。”
庆幸的是，周之慎小朋友还算好带，饿了哭，没睡醒哭，嗓门虽大，但其他时间都是乖乖任人抱着的，桂老师最喜欢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在小院儿里看鱼，总笑呵呵地叫他小尾巴，一副有孙万事足的模样，香港那头也暂时不回去了，从他的角度出发也很好理解，错过了桂之齐和桂之仪的出生成长，现在有个一张白纸的小婴儿，看着这样新鲜的生命，总是更愿意倾注心血去养育的。
“今年过年晚，甜甜一月中旬才放假，你和阿城再熬一熬，等她一放假，我立即就去深圳，至少帮你带到明年开春甜甜开学前一日，我再回来。”妹妹生孩子，万雪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义不容辞，“老家还有什么想吃的，要我带些去？”
其实现在近年关，定安市来深圳又这么远，万云是不同意万雪带甜甜来的，但是姐姐让她别管，说姐夫会安排好，万云虽担心，可那是自己亲姐姐过来，她肯定更欢喜，更放心，阿英姐虽好，动作慢得实在效率太低，只说：“姐，要是路不好走，就千万别来了。”
“啰嗦！”万雪不跟她讲，把电话挂断，盘算着要给妹妹和外甥带东西。
在家带孩子的时间过得很快，这对新手父母熬得眼圈都出来了，痛并快乐着。
期间董孝武还带着瓜果礼品上门探望过周长城万云和刚出生的小子，直夸他们夫妇：“这小孩儿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你看这鼻子，高高的，像长城！”
“董哥，坐，今天中午留在家里吃饭。”周长城现在身上沾了一点孩子的奶味，走到哪儿都有奶粉香，孩子要喂奶，万云打过招呼后，便带着小尾巴上楼去，又给钱阿英姐去多买几个菜。
董孝武也没客气，说好中午吃饭，坐在一楼跟桂春生和周长城一起喝茶说话。
周长城记得当初学车，董孝武是没结婚的，现在黄锐鑫孩子都两个了，自己也当了爸爸，便问起他的情况：“董哥结婚有孩子了吗？”
“嗐，没有。”董孝武的普通话带着点北方口音，但听不出是哪里的人，周长城和黄锐鑫问过，他只模糊地说是北方人，“我是四海为家的人，行踪不定，哪能耽误人家好姑娘。”
话是这么说，周长城笑话他：“不会是挑花眼了吧？”
董孝武的身形条件很好，高大威猛，善于顾虑周围人的感受，又给大领导开车，这种位置，暗处油水很多，门口停着黑色的奥迪也是他自己的车，经济条件好，不可能找不到妻子，要么就是他自己不想找，要么是不想说，不论是哪个理由，周长城都没再细问。
“不说这个！”董孝武大手一挥，显得十分豪迈的样子，“长城，你之前说你在的那家港资公司当经理，他们接不接建筑产品的单？”
怎么问起这个话题？
周长城摇头：“我印象中，好像只有91年价格双轨制，钢架结构最不容易买的时候，接过一家大国企的订单，但账期走得太久了，我们老板光是为了收回货款，就送了很多礼出去，把他气得后面就不愿意再接国内的订单。我经手的所有订单，都是走外贸的。”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董孝武喝口桂老师倒的普洱茶，连声道谢，他同时还是热情有礼，无甚架子的人。
“怎么，你是有订单需求吗？”周长城问他细致的产品，“我认识不少同行，可以帮忙介绍。”
董孝武放下茶杯，看了眼周长城，想了想说：“我现在没有给领导开车了，前两年自己开了个公司，专门对接一些基础设施订单，”他说得很隐晦，但周长城还是听出来，应该是政府或公家的单子，“现在深圳到处修路建楼盘，有朋友想把这个生意给我做，订单多，量很大，来钱也快。我不是做制造业出身的，就想找个信得过，品质有保证，可以长期合作的公司。”
“大家都是兄弟，我不怕跟你讲，钱肯定能及时到位，要是前头困难，还能付全款，再供货。”董孝武听周长城喊桂春生为老师，看他斯文的面孔，以为他是退休老师，不懂这些门道，也没藏着掖着，“不过呢，票点肯定要开高点，账务要做得漂亮。”
周长城明白了，董哥有人脉和能力可以拉到公家的单子，但要在中间拿抽成或返点，还要合理避税，这种中间人作为牵头者的订单在任何公司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昌江除了自建有销售团队，也有不少第三方的外聘的销售人员，都是签了雇佣合同，拿提点接订单的。
听董哥的话，似乎这样的订单不会少，周长城有点心动，那点“自己干”的心思浮起头，不知怎么罗四桢那副圆胖无奈的面孔说要卖厂房的事也钻入他脑子里，只是可惜，他现在没有更多的钱，而手上还有好多昌江的工作，关于这份工作，他暂时也舍不下。
“董哥，你把产品列给我，要是有合适的同行，我替你推荐推荐。”周长城知道董哥找到自己，一是自己人，有人情在；二也是交情的缘故，既然有钱，能链接到，就大家都赚点钱。
董孝武掏出自己的名片，上面写着是金融实业公司，又掏出钢笔，不过只写了两样产品：住房排水管材、阳台花样铁栏杆。
果然是建筑类的产品，周长城便慎重地将名片收了起来，盘算着哪个同行在这两样做得较好，说尽快给董哥答复。
董哥却摆手：“不急于一时，现在年底了，工厂都放假了，有的话喊出来认识认识，肯定不能一上来就合作的，何况像这排水管，没那么快能落实招标，我估计也得等过了年才有信儿。”
“行。”周长城答应。
吃过午饭，等董孝武开着车走了，万云刚刚看他们在楼下聊了这么久，好奇问道：“这个董哥身光颈亮，穿西装开好车，是做哪行的？”
周长城把中午董孝武的名片拿给万云看，万云没看懂，金融实业有限公司，有点玄，不是她常接触的商业公司。
以周长城和万云的出身和见识，不懂不奇怪，这是个很复杂的金钱游戏，表面上它看着是金融公司，实际上这家金融公司背后可能关联着十几家不同行业的公司，且法人股东全都不同，如房地产、大型商超、机械设备、公益组织等等，董孝武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而已。
桂春生抱着刚喝饱奶，困得眯眼睛的小猪尾巴，坐在摇椅上，慢慢晃着，金口吐出两个字：“掮客。”
甚至是白手套。
周长城恍然大悟，顿时又觉得十分合理，董哥虽不再给领导开车，可原先的身份实在太适合做这种中间人了，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又看，再看看桂老师怀里的儿子和眼前的妻子，心动得更厉害。
桂老师一看周长城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阿城，你那个朋友说得对，若是做这门生意，那就得找专业的财务人员做账，不能小打小闹。他能以合规的条件把订单拿到手上，那后面接单的人，就得操心更多细节。这种钱，好赚，也不好赚。”
好赚是因为钱肯定会到位，看他能分多少来说。不好赚的是，恐怕要付出一点自尊和笑脸。
但没关系，赚钱本来就是要赔笑的，给人打工不也一样吗？
“那，合法吗？”周长城问，他并不是那种特别具有冒险精神的人，他只想给妻儿一个更富裕的家庭环境，虽然孩子才出生，连睡觉都要人哄，他已经想到好远，孩子要读好多书，要见识更大的世界，不能走他的老路，这些都需要金钱支撑，以他现在的收入，远远不够。
说到这个，桂春生笑了：“那取决于他的上家能安稳走多久，又是否能平安下台。”
总之，钱可以挣，机会也合理。自然，也有赌的成分。
万云看周长城在认真思考，也没去打断，她不是城哥那行的，不知道其中的利润和订单量会有多大，但心中默叹，条件似乎非常不成熟，现在存折上的钱只剩一万多了。
在家带孩子的十天很快就过去了，周长城依依不舍，出门前，他把周之慎那嫩嫩滑滑的小脸蛋亲了又亲，直把人亲哭，留给老婆哄，这才出门，回到昌江去上班。
刚一进办公室，丁万里就来了，还关上门，先是恭喜周经理当爸爸，随后又神秘兮兮地对周长城说：“老大，姚生从富士康挖了个很有资历的项目工程师过来。”
周长城看着眼前那几叠要自己签字的单据，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你在家陪万云嫂子的时候，姚生让叶特助来跟我们说的，说今天就要过来报道了。”丁万里是周长城一手提拔的，现在是项目部的二把手，他对这个上司很有几分忠心。
周长城转开钢笔盖子，又看看桌上的小钟，九点十分：“姚生这周在这里吗？”
丁万里点头：“说不定等会儿就来喊你开会了。”
“嗯。”周长城脸上没什么表情，飞快地在桌上积压的单据上签字，“项目都顺利吗？”
“勉勉强强吧。”说到这个，丁万里就有些不爽，前阵子姚生把他们项目的所有订单排序都打乱，又恰逢周经理请假回去看老婆孩子了，他们所有人忙得颠颠倒倒的，没放过一天假，姚生看订单进度这么慢，参与到销售和项目会议中时，又莫名发了几次脾气，“周经理，我隐约听说，香港那头好像有几个设计和报价工程师干到年底就辞职了，姚生近来都非常不高兴。”
“辞职？”还是好几个人，周长城这回是真的惊讶上脸了，“为什么？”
香港总部的技术人员工资不低，最基础的也有一万三港币，比他们大陆的工程师高了十倍不止，梁志聪那种级别就更不必说了。
丁万里这种小职员哪儿会清楚总部的事，只说是听到叶特助打电话时无意听了两句。
周长城后来找机会问过赵前进，赵前进奇怪归奇怪，不过并不持久，他是管人事这一块的，对员工流动看得很开，像是普工，今年厂里有一百个，明年说不定就会换五十个新面孔，高薪水的工程师跳来跳去也很正常，特别是在有公司开的价比昌江更高的情况下。
丁万里拿着周经理签好字的一叠单子出去后没多久，叶益豪过来敲门：“周经理，姚生叫开会。”
“来了。”周长城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拿上钢笔和笔记本，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梁志聪、周长城、魏振汉、叶益豪、赵前进，几个技术骨干，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紫红色脸的生面孔在，恐怕就是丁万里早上说的那位新来的资深工程师。
姚劲成是老板，他是最后到的，但也没有迟到多久，一进办公室，就笑着恭喜周长城：“周工，喜得贵子，恭喜贺喜！”说着递上一个红包，“公司给的，祝小朋友健康成长。”
“我替小孩多谢姚生。”周长城笑着，客气地用双手接过来。
寒暄完这个，会议就正式进入议题。
姚生指着新面孔说：“大家认识一下杨志荣，杨工，在富士康做了六年项目工程师，参与过的大项目非常多，英语也很不错，经验很丰富，今天入职昌江。”
大家鼓掌欢迎后，姚劲成对着周长城说：“周工，你和杨工都是做项目的，多沟通多交流。”
“当然当然，杨工你好，我是周长城，负责昌江所有订单的项目情况，还有部分工模设计。”周长城伸出手去，和杨志荣握手，“请多指教。”
杨志荣身材五短，但手上很有力气，跟周长城握手很真诚：“周工，久仰，我听同行说起过你，流程管理做得很强，是很有能力的工程师。”
“过奖了，都是公司和姚生给机会。”周长城笑着把姚劲成推出来，握手过后，各自坐下。
姚劲成先是说了一下昌江大致的情况，无非就是现在大环境对中国大陆制造业来说是个巨大的机会，全世界都在发力，尤其是欧美一些老牌工业国家，已经走在工业3.0的前端，甚至德国那里已经慢慢有学者提出工业4.0的概念了，昌江也会往自动化生产靠近，这些都离不开在座的努力。
前面一些大的演讲说完，姚劲成自然又开始说到昌江手上的客户，都是欧美来的订单，利润率高，只要服务和质量好，客户重复下单的次数就多：“那些鬼佬都是很死脑筋的，他们第一次认定你这个公司了，那下一次他们还会继续找你，所以我们必须以专业的态度去服务客户的订单！”
在这些方面，周长城是非常认可姚生的，制造业讲究的就是个真材实料，来不得一丝一毫的作假。
随后，姚劲成便开始分配工作，对周长城说：“周工，你现在手上项目多，压力太重，所以我特意请了杨工来替你分担，你也能少加点班。”
周长城一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他无声地点点头。
姚劲成看周长城没有太大的情绪，也没再看他，而是拿着支笔，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在会议桌上，声音很慢：“周工，欧洲日本的项目你和你部门的人继续跟进。美国那里所有的新旧订单，全部由杨工接手，你派人跟他交接清楚。”
周长城暗暗地吸口气，心中飞快计算美国那些订单的利润和奖金额数，有不满，但没有力量和姚生抗衡，他这个“周经理”的权利，都是姚生赋予的，只能装作大方地说：“好，那就有劳杨工了。”
这个“分权”，出现得比他想象得要早，他以为姚生至少会等到明年开春再说。
“赵主管。”姚劲成又点名赵前进。
“嘿嘿，到！姚生请吩咐。”赵前进立即举手，带着点狗腿兮兮的。
姚劲成：“你快速招聘熟手的项目经理，给杨工组项目部门，员工标准对标周工手下那批人就行。”他还是认同周长城培训下属和管理流程那一套的。
赵前进领命：“好咧，我今天就去安排。”
后面大家又讨论了几个超过百万美金项目的进度，今早的会议就差不多了。
在周长城站起来出去之前，姚劲成忽然笑着问赵前进：“赵主管，周工这次请了几天假？”
赵前进对高层管理的考勤都门儿清，很快报出天数：“十天。”
“周工，是你老婆生孩子，又不是你生孩子，意思意思陪护几天就行了，何必搞那么久？”姚劲成的话是带着笑的，却让人浑身不舒服，“男人嘛，别钻在家庭里，还是要为事业和工作多奉献。”
周长城从前全身心地敬佩姚劲成，认为他出身贫苦，一路考上大学，念了名校工科，又冒险创业，挣下这么大的家业，不论是他家里人还是他太太家里人，几乎都安插在昌江各处上班，以一人之力养活两家几十口人，且还能平衡好广深港三地的生意，非常了不起，非常励志，美国人有美国梦，姚劲成就是典型的“狮子山下的精神”——拼搏进取，自强不息，但是今天，那层“了不起”的光芒几乎消失在他的眼前。
这也怪周长城早期太把姚劲成神化了，其实这样大的老板，也只是个人而已。
周长城在这一刻，看到了姚劲成的刻薄和寡情，他也学着姚劲成，面上带笑，平视老板的双眼：“因为我特别愿意陪着他们。”
不是多客气的答话，当然也是心中憋了气，一大早就被“分权”，接着又被警告请假时间过长，但之前为昌江无偿加班的事却又被是做理所当然，佛都有火！
周长城没有等姚劲成再说什么，还是带着那个微微讽刺的笑，从会议室离开了，多不凡的工作，也比不上他的妻子和儿子。
何况，也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又不是他自己的事业。

第217章
从结婚以来,不，应该说从出生以来，万云从未过过这样平静、足不出户,却一点也不担心生存压力的舒心日子,她现在满心满眼全是孩子，一个错眼都不愿意放开，从前不论是万雪对她说的“等你当妈就知道了”，或是江曼说的“婚姻是漏洞百出的关系,但孩子是天使”，以前她只懂一点点，现在她深以为是，孩子真是妈妈的心头宝,一生一世的牵挂。
周之慎小朋友在两周之后,基本上摆脱了从母体出来那种皱巴巴的形象,皮肤展开,胎毛黑溜溜的一小片，头也开始睡得圆乎乎的,像是年画上下来的童子，喝奶时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昂”，让万云全身心都充满了柔软和母爱的光辉：“昂，小尾巴,我是妈妈，妈妈，知道吗？”
当然，不止万云这样,周长城这个当爸爸的不遑多让，自从姚生请了杨志荣回来后,他当天就自觉撂下那些不该自己管的事，把三分之一的项目分出去，让丁万里也适当拼命，别真把公司当家了，自己则是回归管理层职责，立马轻松许多，一下班就回家洗手洗脸抱孩子。
夫妻两个对着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醒着的时候看，睡着的时候也看，哭的时候就轮流抱着，周长城嘴里会一直不停地发出重复的、尽量让婴儿安心的声音：“喔喔，好了好了，宝宝不哭了，爸爸抱抱，妈妈在冲奶奶，马上就好了，乖乖的。”
阿英姐说，她有三个孩子，小孩从来没有这样哄过，还劝万云：“老板，你和周经理这样，会不会把孩子惯坏了？”
万云不认同阿英姐，她现在正是上头的时候，恨不得心肝都能摘下来给周之慎：“孩子还没满月，话都不会说，哪有这么容易惯坏？我们也没做什么啊！”
阿英姐就不说话了，她自己也是当妈妈的，自己的孩子自己可以打骂可以惯坏，但别人过来指手画脚，就讨人厌了。
又是一个碎片化的睡眠夜，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周长城和万云累得躺在床上，却还不肯睡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周之慎小朋友则是被妈妈用柔软的小被子裹得紧紧的，躺在爸爸妈妈中间，刚喝过一顿夜奶，睡得正香，两只小短手抬起，只能够到耳朵边上。
“我儿子真可爱！吃得也多，以后跟爸爸一样，长高高！”万云伸出食指，轻轻地摸了摸他那小小的手指，“呀，城哥，你看，他指甲长得真快，才十三天呢，就长了，可以剪了吧？”
周长城也侧过身去看孩子的两只手，是有点长了，怕小孩儿动起来的时候挠到自己，轻柔地摸摸他的小脑袋：“我去拿指甲钳，桂老师在香港给我们买了一套孩子用的指甲刀，放哪儿了？”
万云伸手指了指门外客厅的第二个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
桂老师不愿意爬楼梯，就住一楼，他们一家三口住二楼，二楼三个房间，阿英姐现在过来帮忙，也占了其中一个，因此出去翻箱倒柜时还要小心不吵醒阿英姐。
于是夫妻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关上房门，一起弯着腰，给孩子剪起指甲来，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小心点，别剪到肉了。”
“等会儿，他是不是眨眼睛了？别动，缓缓，别他醒了，我们又没得睡。”
“千万别剪到手指头，要是流血了，桂老师恐怕会拿棍子打你。今天我抱着他在楼下，放他下来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磕到这小尾巴的屁股，他扁嘴想哭，不过拍两下就不哭了。”万云看剪得差不多了，小嘴叭叭跟周长城“告状”，“你不知道，桂老师对我吹胡子瞪眼的，说我怎么带个孩子手脚粗重，也不晓得温柔一点。我跟桂老师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这么被他说过。”说着又皱鼻子，点了点周之慎的小脸蛋，“小不点，告诉你，妈妈虽然很爱你，但以后你要是调皮闯祸了，桂爷爷宠着你，我还是要打你屁股的！”
无辜的周之慎小朋友被剪光了“利爪”，此时睡得发出奶呼声，对妈妈的话毫不知情。
周长城收拾好指甲刀，放在房间的桌子上，糗万云：“我儿子乖着呢，怎么会闯祸？”
万云便去捏周长城腰间的软肉，娇横他一眼：“反正以后他要是不乖了，我们肯定要严加管教。”
周长城避开周之慎，被捏得想笑出声，眼角却瞄见儿子又动了动嘴巴，夫妻两个霎时又不敢轻举妄动了，赶紧乖乖躺下，一个大汉不一定制得住他们两个，一个不到十斤重的熟睡小婴儿倒可以。
“城哥，看你这两天下班都很早，昌江不忙吗？”万云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跟丈夫说起话来，她记得往年的年底，他们经常忙到年二十八九才放假的。
周长城把手臂折起，放在脑后，双眼没有什么情绪盯着天花板，这些工作的烦心事他并不是很想对万云说，现在小云每一日看起来都很幸福，就让她如此单纯幸福一阵子再操心生计的事情也好。
但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万云怎么会看不懂周长城脸上的表情，她把手臂跨过周之慎，握着丈夫的手：“怎么了？这么沉默，工作不顺利吗？”
本来周长城想说没什么，但想想之前很多口角矛盾，就是因为不及时讲清楚，后面才闹出争吵的，自己也确实需要抒发，想了想，就把昌江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姚生突如其来的焦躁和脾气，前天还来了个杨志荣，杨志荣的出现，就意味着两人的项目团队要开始抢占工厂的机器排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项目更应该优先，现在才开始，还看不出更多端倪，再过一阵肯定就会有很多的竞争。
“原来总部有什么风吹草动，梁志聪还会提醒一下我，但现在我主动去问，他也只说一切正常，让我好好工作。”周长城本想找梁志聪打听，香港那头为什么突然有几个工程师集体辞职，有消息传来，除了工程师，还有其他岗位也有人在走，不乏高层，今年的人事变动似乎特别大。
梁志聪的原话是：“只要姚生在，公司和工厂在，客户和订单在，每个月按时出粮发工资，就不用操心其他的事，做好自己手上的工作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周长城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他也猜不出来什么原因，总不至于香港那边也弄出什么红包事件，进了纪律小组吧？
万云这才知道城哥自从在年初回归昌江后，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不禁对他的状态感到担忧。
就是周长城自己都感慨：“之前我刚从生产岗转入设计岗，天天都担心公司不满意我的工作表现，又让我倒回车间去上班，所以不停去夜校学习，保持进步。可真正自己带领了部门后，才发现之前的日子过得很简单，累的是身体，埋头做事就行。现在累的是心，要不停揣摩上级的意思，还要不停跟自己的平级互相消耗精神。小云，别人能感受到人与人斗其乐无穷，我身在其中只觉得烦。”
“还有，那个罗四桢，姚生明明那么生气老罗送来的产品合格率低，却还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周长城眨眨眼，“我可能是境界不够，真看不懂。”
万云自己也是个小老板，脑子转了转说，慢慢地说：“我可能可以理解姚生的做法，你姑且听听有没有道理。姚生生气是真的生气，但一个能做到要求的供应商确实比较难挖掘，看你们以前审过多少下游厂子就知道了，而且那个订单已经到交付的地步了，所以气过之后，姚生还是决定把这次合作完成。如果老罗能在见过姚生后，及时弥补，其实就是给了姚生面子，姚生自然觉得自己面子大，有能量影响别人，他不会管下属和供应商之间如何有矛盾，只会认为去解决这些冲突就是下属应该做的工作，不然就是工作不到位。而且听你说罗四桢的态度很好，姚生认为他还是能继续指挥人家替他做事的。所以，其实重要的不是下属的情绪，也不是罗四桢的反复，而是姚生自己能在其中感受到多大的权利和自尊满足。”
还有一点，万云没有说出来，罗四桢没有把周长城放在眼里。
刚开始周长城去找他，罗四桢或许忌惮退让过，可过了之后，就不会认为昌江一个员工对自己的威胁有多大，除非该员工有一票否决权，可周长城就是没有嘛，否则罗四桢并不会认同周经理能与他这个老板对话。不论是罗四桢本人还是姚劲成，都是一个组织的话事人，老板只对老板谈话，决策者只对决策者谈话。
男人与男人之间，慕强和臣服如同动物世界，等级分明。
万云之所以能够感受到这点，就是因为在她当老板的这几年，供应商，还有其他一些小合作商对她和对她的员工，完全是两样态度。
像是万风如今跟着万云在做事，他去跟供应商和房东街道等人沟通，明显就处于下风，人家不愿意跟不能做决策的人对话，但万云这个当老板的去了，尽管她是女人，也更容易拿到一个更利于餐馆的优惠和决定。
不能怪人家势利眼，换了万云，万云也不愿意和不相关的人说太多废话。
周长城被万云这么一点，顺着她的思路，拐着弯儿也想到了，罗四桢这人再平易近人，成日周经理周工地叫，其实他只有对着姚生的时候，才真正展现出下游供应商会有的下位感，而姚生要感受的就是处于上风的掌控一切的快感，所以他愿意再给罗四桢付后面的款，看老罗的退让。
听起来还挺伤自尊的，原来是真的自己太过弱小了。
“小云，这阵子，我时不时都在想，打工没有出头天。”尽管夜已深，明天还要正常上班，可周长城还是想跟万云敞开来讲，“我好像越来越不甘心了。”
不甘心久居人下，不甘心每个月拿一千来块钱的工资，不甘心把很多的主动权交到他人手上，不甘心自己青壮时期将时间全都奉献给昌江，一个如今令他充满怨怼的地方。
别看万云的生意一直都不大，可她从未给人打过工，在赚钱这件事上，她只想尽可能地去抓住主动权，当然也是因为原先在平水县电机厂那种庞然大物的突然倒下给了她极大的不安全感，连“铁饭碗”都会被打碎，那还有什么是恒久的？只有自己的这双手。
“城哥，你是不是对董孝武说的那些事心动了？”万云还是了解周长城的。
周长城点头：“说不心动是假的，他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董哥说的排水管材，我做过两个这样的单子，国内的报价利润如何我不清楚，但如果出口的话，昌江的利润率可达40%，甚至50%，虽然是有汇率的因素存在，但在我们这行来说，这个利润率是令人瞩目的高，我们是很愿意做这种单子的。”
“而且按董哥的说法，他就是要走基建和建筑这两方面的供应订单，你也看到了，整个深圳就像个大工地，市政府的规划也很宏大，自东往西，从关内到关外，四处是机会。他要是真有路子，哪怕一年给三两个单子，到手利润有15%，就够一个小厂开张，养活十个员工了。”周长城平时是会参与到报价的会议里去的，他对材料和成本都很清楚，至于设备方面，则是对应着罗四桢那个厂子大致算出来的。
“那你...”万云咬了咬唇，她感受到了周长城的激情，自己也跟着向上起来，转过去看入他的眼睛，“那要冒一冒险吗？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做不成，还能学宝生哥回头找公司上班，反正以你现在的经验，不怕找不到工作。家里不用担心，广州的店铺和云记快餐都有进账，我能顾得上。就是桂老师借给我们的装修款得慢慢还。”这是他们两个目前唯一的外债。
“不过，要租厂房，还要买机器也很麻烦吧？”万云问，且看他们找房子多折腾，跑了多少地方就知道了。
周长城就把罗四桢想卖厂房回福州建厂的事情说了，他笑道：“我都没察觉到，其实我一直惦记着人家的厂房。不过价格实在太贵，他开价四十五万，我们现在哪儿有这个钱？董哥就是要找同一条船上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我要是对他空手套白狼，恐怕大家后面连朋友都没得做。”
“开价四十五万。”万云仰躺，喃喃念着这个数，是很贵，就是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出这个钱来，不过平日里，大家出门买个菜都要讲价，罗四桢开这个价格肯定就是预备人家去压价的，价格定然要降，但也还是太贵了。
周长城看自己把公司里发愁的事也传给了万云，手跨过中间的儿子，去握住她的：“别想了，我已经想了有一阵了，现在有机会，确实抓不住，也很可惜。”
万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要是差个三五万，到处找找钱，凑凑就行了，可是四十五万，实在困难，她看城哥脸上的笑有点勉强，就坐起来，把周之慎这个电灯泡抱到里面去，自己睡过去，跟周长城相拥起来，他们经常这样，说话说着就会互相拥抱去安抚对方，给对方一些亲密的支持。
刚开始的十几秒，一切都很温馨甜蜜，可没一会儿，就不对劲了！
这男人在如此烦闷的情况下，手脚还不老实，把头埋在万云胸口，又把她的手往下拉去，一上一下地滑动，闷闷地哼着，带着浓重的欲求不满的嗓音问她：“小云，什么时候才能好？它都快等一年了。”
“周长城！”即使已经生了孩子，两人赤诚相见无数次，万云还是容易了脸上发热，用了点力气捏他下方，这下可把男人的火都勾起来了。
周长城一翻身，立即把万云压在身下，顾不上其他，毫无章法地俯身去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寸，闻着奶香，色心大起，但被万云推拒着，听她软软地说“还不行”，周长城只好把人大力地搂住，用了点力气去压她，仿佛要把人嵌到自己身体里，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小云，你帮帮我...”
闹了好久，周长城才起来换裤子，又从保温壶里倒出水来，拿了一次性的小手帕给万云擦手，那水壶里的水本来是给儿子泡奶粉的，现在倒让他爸爸倒出来给他妈妈洗手了，真不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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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云生了孩子，各处的朋友都打电话来道喜。
江曼说现在年底了，她公司要跟各客户对账，实在过不来，就让葛宝生做代表来看孩子，她则是要等过了年才有空到深圳来的，让万云可千万等着她。
朱哥和冯丹燕那头也有好消息传来，他们在琶洲找到一块住宅地皮，已经跟当地村民洽谈买下来，地花了十五万，在办手续中，朱哥准备自己组施工队建楼，反正一切都是现成的。
“阿云，你还记得前几年，朱哥被杀千刀的钟大海打破脑袋的那次吗？”冯丹燕的大嗓门在电话那头响起，“就是靠近广交会馆的那栋烂尾楼，老天有眼，他们村委拖了四年，终于开口说要重新搞了！我们新买的地皮离那儿十多公里的路，要是真能落成，他们赔朱哥的商铺，我就拿来做商店！”
“那可真是好事！”万云一直记得这件事，当初朱哥后脑勺都开瓢了，还欠了不少债，丹燕嫂跟他一起熬过来的，“什么时候能建好？”
“还不知道呢，现在只是有人起了个头，你也知道，这种集体的东西，不开个三十轮会，最后都出不来结果。”冯丹燕其实也有点没底，但终于有人在提起，好过之前一直沉寂没响动，“还有人问朱哥要不要继续承包这栋楼，但朱哥说这栋楼克他，他不想接这个工地。”
万云觉得好笑，可又觉得有点道理。
丹燕嫂继续说：“不过我和朱哥商量过了，家里三个孩子，商铺只有两个，要是那栋楼真能建成，我们就多赚钱，买一个给小妮儿当嫁妆。别看现在那儿还是农田，等小妮儿长大，肯定就旺起来了。”
万云摸摸横睡在自己旁边的周之慎，阿英姐给他穿了厚厚的小袜子，胖乎乎的很可爱，看得人心里发软，原来当父母是这样的感受，一切都想着要考虑孩子的眼前和未来，朱哥和丹燕嫂如此，她姐和姐夫对甜甜也这样，其实城哥昨晚说想自己做生意赚钱，是为了自己，可也是为了孩子和家人。
“丹燕嫂，你和朱哥是越来越好了。”万云打趣她。
冯丹燕根本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她“嗐”一声，认下这声赞同，又跟万云说起其他事情来：“朱哥不是一直在跟工业区那个拉哥搞关系，想包下他的工程吗？”
万云的心揪了一下，不免又想起工业区的那场骇人的大火：“那头怎么样了？”
冯丹燕在电话那边都摇头：“哎，阿云，以前朱哥老说我头脑简单，我现在才发现，不是我太简单，是别人太复杂了。你看，其实就是要重建三栋楼，拖拉了一年也没下文，那地方还在工业区那块值钱的区域，本来应该很快速就能建起来，可从年初，一直争到年底，拉哥也没扯出个结果来，产权太复杂，顾虑太多了。我听朱哥说，出得起钱的不愿意拨款，出不起钱的又催促着快点重建。”
虽然那头的事跟万云没什么关系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可惜，多好的地方，拉哥这回真是损失惨重。至于那几个纵火的人，在今年七月份的时候已经判刑了，因为没有抓到背后挑唆的人，主犯判刑二十五年，三个从犯判了十六年，已经在服刑了。
可这几个人都没有给拉哥和当初商户的老板，包括被烧死烧伤的人一丁点儿赔款，所有人都只能自认倒霉，各自养好伤口。
想到这里，万云挂断了冯丹燕的电话后，让阿英姐出门买菜去一趟快餐店，帮她把万风喊回来，万云让万风去找个正规的保险公司，买个价格中等的商铺保险，费用一年一年地续，她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没一会儿，万云给在上海的林彩虹拨去了电话，前两日彩虹打电话过来，万云正焦头烂额给哇哇大哭拉了一兜的周之慎换尿布洗屁股，两个朋友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说了再见。
林彩虹在上海听闻万云生了孩子，叫着说要当孩子的干妈，还给万云寄了好多双小男孩儿穿的皮鞋，不过显然她没有给小婴儿买东西的经验，那些鞋子大的得等到周之慎一岁才穿得上。
林彩虹没有买大哥大，也没有拉电话线，她还租着之前的那个房子，偶尔才跟万云联系，看到万云呼她BB机，便在对面的店里打了回去：“阿云！”
“彩虹，你好吗？你寄来的皮鞋我都收到了，做工很好，谢谢！”万云没有提大小的事，那是人家的心意，反正后面总有机会穿上的。
“真想看看你和周长城的小孩，肯定长得好看！”林彩虹拉紧身上的羽绒服，上海降温了，风大，她在渐渐适应这座比广州冷的城市。
“等天气好点，我拍了照片给你寄过去。”万云笑说，问她，“有几个月没联系了，你怎么样？一切都好吗？现在应该都适应了吧？”
林彩虹：“麻麻地。还过得去，每天都有事做。”
“阿云，八月份的时候，我悄悄回了一趟广州，只跟阿火说了，其他谁也没告诉。”林彩虹一个人漂在上海，偶尔还是会想回广州看看，“我原来的那家农贸公司还在，不过丢了好几个大客户，现在只是集中供番禺的几个老客户了。”又带了些嘲弄说道，“当初我亲生父母和叔叔婶婶死命抢过去，却又不善经营，本来已经走出了番禺，现在又往回缩，我说这些都觉得丢人。”
万云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林彩虹的郁闷和无奈，自己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心血，就这样毁在别人手上，就算是已经丢下，也会心痛的，她安慰道：“彩虹，往前看。”
“是要往前看，所以待了一周我又走了。”林彩虹吸吸鼻子，缩在别人的店里躲风，“从广州回到上海后，我就在我租的小区附近，开了家专门卖水果蔬菜的小店，都是从苏州运过来的新鲜瓜果，中秋还卖了大闸蟹，现在年底，生意勉强过得去。”
万云真是佩服林彩虹的生命力，脱离原有的桎梏，说干就干，一个女孩子在陌生的大上海，竟还能重头再来：“彩虹，你真厉害！我当时怀着孩子，为了开餐厅，光是在深圳找农贸供应就头疼。”
林彩虹笑笑：“什么厉害不厉害，都是老本行，一辈子做农民的料。”不过对她来说，跟土地和从土地上长出来的瓜果打交道，很令她有实在感和亲切感。
“阿云，我...”林彩虹忽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自从林彩虹北上后，万云就很少听到林彩虹说话这么不爽快了，她也不催，等林彩虹自己说。
林彩虹咬咬牙，开口：“阿云，我知道说这话挺麻烦你的，但是你现在餐厅还要人吗？能不能再让彩霞到你那儿打工？薪水跟其他工人一样就好。”
万云顿时有点失望，甚至有点生气，她该生气的，如果说上一回在广州开店，彩虹把彩霞送过来，虽是她当姐姐的一个私心，可也缓解了万云当初的用工荒，一切都好说。可后来林彩霞自作主张不干了，她们姐妹还在自己店里上演一场大龙凤，弄得万云着急忙慌重新招员工，后来最让她反感的是林彩霞还到金牛快餐去上班了。
自从大火之后，万云就再没听过林彩霞的消息，忽而听到，都觉得这人有点陌生起来，拒绝林彩虹的话也很直接：“彩虹，我店里没有她的位置，我也不想再让她过来。”
林彩虹预料到万云会拒绝，可还是尽量想帮妹妹争取一下，此刻她不再是个能挣大钱的林老板，也不是个勇敢独立的女孩儿，而是跟万雪一样操心的姐姐：“阿云，请你考虑考虑。我之前回到广州，听说她的手臂被高温烤伤了，留了个很长的疤，她回到番禺，让我叔婶和爸妈他们出钱找我，但被他们拒绝还打了一顿，现在在阿火那里帮忙搬菜。阿火那里全是赤膊的大老粗们，她一个女孩子，我实在是...”
“彩虹，你现在在上海也开了店，为什么不把彩霞带到身边？”万云打断林彩虹的话。
可林彩虹却奇异地沉默了一会儿，万云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彩虹不放心林彩霞，她始终认为妹妹会开口劝她回广州去，她担心自己的行踪暴露。
“彩虹...”万云有些无力起来，她实在不愿意掺和她们姐妹间这种麻烦的相处中去，“彩虹，真的不适合，彩霞要是在阿火那儿不方便，就让她进包食宿的工厂，宿舍里住的都是女孩子，那就不怕了。”
林彩虹还是没开腔，任由着上海的冬风吹过自己已经流泪的脸颊，她知道自己的卑鄙，不想让林彩霞麻烦自己，就推去阿云那里，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是一个朋友该干的事、该提的要求，可彩霞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心痛，也罢，阿云现在有了孩子，生活状态肯定比之前更复杂，不要勉强她，于是擦干泪，尽量平静带笑说：“阿云，不说她了，人各有命，让她自己想出路吧。我们好不容易打电话，也说说我们自己。”
万云也尽快把刚刚那阵不愉快忘掉，就说：“我现在整个人无趣得很，我姐让我这个月子坐久一点，最好坐到过年，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来跟我讲话，我都只能说孩子的事。”
林彩虹笑了一下：“肯定很幸福吧？”
“孩子不哭的时候还是很幸福的，哭的时候就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去。”万云又问那个老问题，“你在上海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
“没有，我天天忙着看店，愁着生意呢。”林彩虹只要不说到林彩霞和番禺的家庭，就很容易开朗起来，但说到“对象”两个字，她说，“对了，我回广州去，还见了下袁东海，你不知道那胖子现在瘦成皮包骨了！”
听到袁东海这个名字，简直恍如隔世，不过万云还是问了一句：“之前你不是说他要开店吗？开得怎么样？”
“阿云！爆炸性新闻！袁东海又被卷走钱了，还是那个刘秀玉！”林彩虹恨不得钻过电话线在万云面前说，“我回去的时候，刘秀玉刚走没多久！袁东海正四处打听她去了哪儿！”
“啊？”万云瞬间坐直，袁东海和刘秀玉的事儿怎么那么多，“快说快说！他们不是结婚了吗？”
林彩虹抬头，拍拍脑袋：“此事说来话长，你让我捋捋思路。”
“就是去年大火之后，袁东海和刘秀玉卖了一波年货，就回到番禺，在阿火那附近租了个房子，后来刘秀玉让袁东海找地方开跟你那样打饭的快餐店，袁东海就说要先结婚，没想到刘秀玉竟同意了。”林彩虹满脑子都是袁东海和刘秀玉的八卦，真是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但是你也知道，袁东海和刘秀玉都不是广州的，回老家领证天远地远，刘秀玉就哄袁东海说她有个亲戚在老家民政局做事，人不到可以帮忙办结婚证，给几百块钱就行。”说着她叹口气，“胖子就给了刘秀玉五百块钱，过年之前，刘秀玉就拿了两张结婚证过来，还像模像样地请阿火他们几个人吃了饭。”
九十年代户籍制度很严格，试婚男女领证是要回其中一个户籍所在地的，袁东海已经十几年没回过老家了，他也不想回，刘秀玉能把证件办了就最好，何况他本身对这种法律上的证件概念并不深，观念上，更倾向于请朋友吃饭喝喜酒，那就是事实婚姻。
袁东海那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娶老婆不用花彩礼起房子，省下一笔钱。
“然后呢？”万云追问。
“后来就精彩了，领了这个证后，袁东海和刘秀玉还是甜蜜了一阵的，他们想开店，又觉得在海珠开成本太高，于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番禺市桥，还让阿火给他们送菜。你也知道番禺人气跟海珠相比，还是差了点的，阿火跟我说，袁东海的那个店生意很一般，刘秀玉是掌柜收钱的，有时候那些供货的钱她都扣着，非得让人上门催才给，店开了没有两个月，又开始嫌袁东海脑子不灵活，不会做生意，两人吵架吵得狠的时候，刘秀玉就不让袁东海进屋睡觉，袁东海只能到阿火那里去挤。”
真是感谢阿火这个大嘴巴，林彩虹才能把这些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大概就是七月初的时候，天气热，人也躁，生意不好，之前的钱全都搭进去了，袁东海再次被刘秀玉赶出门的那晚，第二天他买了肠粉回去哄老婆，结果发现刘秀玉卷铺盖走了，租房里和餐厅里所有的钱，全都被那女人给拿走了。”林彩虹说起这个都觉得心有余悸，这刘秀玉可真是个人物。
万云都惊住了，问：“她图什么啊？不是跟袁东海都领证了吗？”
“假的！”终于说到这儿了，林彩虹呼了一口气，刚刚因为林彩霞郁闷的心情都跑光了，“刘秀玉留了纸条给他，说他穷，给不了女人好日子，她走了，让袁东海别找她。袁东海拿着纸条和结婚证在房里大叫刘秀玉的名字，他们那房东听了觉得吓人，过来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发现那两张结婚证书上的印章都褪色了。还有她说她老家是刘成县，可根本就没这个地名！
“后来胖子不死心，硬是想去找出刘秀玉来，甚至倒回去之前他们认识的那个酒店里，一个个地追问原来的老同事，结果发现刘秀玉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人家用过三个名字，刘秀秀，刘芳芳，刘秀玉，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天啊！”万云呆坐在沙发上，新闻报纸上很多这样各处作假的人，真没想到会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尤其是袁东海身上，但想想好像又一点也不意外，她无言以对，之后又一声叹息。
林彩虹也说起了瘾：“反正后来袁东海发疯一样找了她一个多月，可人早就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还要再往哪里找，他回来后就把那个快餐店关了，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个多月。阿火他们以前一起住上下铺的几个兄弟，看他跟个死狗一样，就天天去拉他出门吃饭喝酒，他才慢慢走出来，现在又推着板车在附近卖鱼丸。你说他...”林彩虹恨铁不成钢，现在是联络少了，怎么说曾经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折腾这么多年，他怎么又活回去了！？”
“那他...”万云一下子觉得从前和袁东海的那些龃龉全都不算什么，这也太惨了，“他所有的钱都被卷走了？”
说到这个，林彩虹却神秘一笑：“没想到吧，袁东海对刘秀玉也防了一手，去年她找到胖子，要跟他重归于好的时候，胖子当月就把一张一万五还带着密码的存折让阿火替他藏了起来，别看阿火对着我们这些人嘴巴大，但给兄弟藏钱嘴巴却很紧，竟一丝风都没透露出来。这笔钱在他们‘领证’后，关系最好的时候，胖子都没提过。”
万云那坐过山车的心情一下子就回落了：“还好还好，留得青山在，人没了，至少钱还在。”随即又说，“不对不对，那人本来也不是他的人，不在就不在了。”
反正每次说起袁东海，林彩虹和万云都能迅速找到话题，因为这人总能很容易给人提供聊天的素材，两人关于林彩霞的那一段已经过去，说完袁东海，感慨一番，又快快乐乐地挂了电话，还是好朋友。
而今晚在番禺收档后的袁东海，又穿着他那身旧旧的大衣，吊儿郎当地回了租房，“吭呛吭呛”放好板车，洗个澡后，从租房下来，晃荡到阿火那儿一起喝酒，随后，几个老混在一起的弟兄又觉得大冷天的喝啤酒没意思。
其中有个男的猥琐地笑道：“走，影视厅新来了片，半夜就会开始放，去看看。”
袁东海和阿火等人到了夜里都无事做，都是有火力的年轻男人，自然嘿嘿笑，勾肩搭背嚷着去了影视厅，看那新来的“片”。
谁知那新来的片，就真的是新来的电影，众人一阵“切”：“搞咩啊！我地要睇咸片，唔食斋啊！”
但来都来了，那两毛钱的票都买了，只能坐下来看，在黑暗的、充满了烟酒味的、窄小的影视厅里，播放的正是今年火爆上映的《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随着周星驰和几位美丽女演员各类的爆笑演绎，他们兄弟几个笑得毫无顾忌，太无厘头了，还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一直到卢冠廷那低沉忧伤的声音响起：“...苦海泛起爱恨，在世间难逃命运...”
至尊宝附身在夕阳武士身上，一阵风沙吹过，他揽住紫霞仙子转世的凡人拥吻，人世间爱与情团圆，袁东海手上拿着一瓶啤酒，打着酒嗝，本来在大笑着，忽然眼睛里的光芒消散，在无人看见处，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电影的结尾，抱得美人归的夕阳武士看着至尊宝的背影说：“你看，他好像一条狗诶。”

第218章
周长城觉得自己今年的变动是真的大,这种变动体现在人生阶段和工作情况中，有好有坏。
桂老师从香港回来，一家人团聚。周之慎出生,他和万云升级当父母。漂泊九年,终于在深圳买下房子安家了。这些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好事。
但是工作，工作方面，真是一言难尽。
从前在国营厂，周远峰和周围年长同事的经历都在告诉他,只要努力上进，上级和组织会看到你的个人品德和技术水平，那往上走的概率就会很大。而进了昌江，周长城不敢掷下豪言壮语,说自己是公司最拼命的那个人,但绝对敢说,他是尽了自己全力去拼搏寻找和保住自己位置的人。
所以在周长城朴素的心里认为,只要努力，只要一心向上,那股不散的心头气在，就一定会在昌江越来越好，位置越来越不会动摇。
但是今天，这个只有姚劲成、梁志聪、周长城三人参加的会议中,打破了他那种“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的信念，变数实在太多了。
昨晚，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后面周之慎又醒来哭了两回,早晨起来时，周长城就比平时晚了半个多钟到昌江。
丁万里远远就看到周经理进门了,立即跟在他身后，小声说：“老大，刚刚梁工过来找你，我说你下厂看料去了，没那么快回来，他让你一上来就去姚生办公室，说要开会。”
周长城笑着看了下丁万里，这小子还会给他打掩护：“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养个孩子可真不容易，周长城这阵子也熬得辛苦，他匆匆喝下半杯咖啡，拿上笔记本和签字笔往姚生办公室走去。如果是开一些较高层的的小型会议，姚生都会叫他们到办公室里去，边喝茶，边聊天，边把工作给说了，以示亲近。
办公室只有姚劲成和梁志聪在，有些设计方面的项目，周长城都是要参与的，他可能不会参与全程的出图，但有部分需要画图和审核，且因为他是项目部的负责人，所以一定要知道整个设计过程中的技术点，避免在实际生产中出现一些不该有的低级错误。
刚开始，姚生让他坐下，周长城主动泡茶倒茶，三人说到欧洲一个大型工业展览公司做的塑料支架的订单，这个项目的成品很大，但技术难度一般，周长城也参与了一部分的模具设计，所以也要他来听听变动，最终图纸肯定是在梁志聪审核过后才下厂生产的。
姚劲成看人来了，就说：“客户那边估计还是想再做得个性化一些，我听销售的同事说又反馈了改动要求过来，暂时还不能做生产。”他看了低垂着眼洗茶的周长城一眼，继续讲，“周经理，你手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往后就专注在项目管理上，设计的东西还是要全盘交回给Frankie.”
热水的温度从茶杯里传递到周长城手上，他被烫了一下，微微抬起眉头，又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梁志聪，见梁志聪似乎一副不见怪的样子，显然是早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别看梁志聪对下属说话刻薄，甚至对同级的同事也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距离了，那是因为他在工作方面对所有人都有要求，周长城观察过他，在整个公司里，梁工不惧任何人，哪怕总部还有不少比他职位更高的，但他真心敬佩的只有姚劲成一人。无他，就是因为姚生并非不懂技术的老板。
设计部门最高的领导梁志聪都无甚反应，周长城能拒绝的余地就不大，只能无声地点头。
“好，既然周工那头的工作量太大，我会在审核流程上再做点调整。”看周长城点了头，梁志聪开口接了上去。
姚劲成也满意两个员工的配合。
周长城看姚劲成和梁志聪两人的对话如此顺畅，便放下茶杯，往太师椅后面一靠，脊背过分放松，有点弯曲，静等下文，看来今天是“杯茶释兵权”的会议。
“周工，现在我们公司在不停扩大发展，往后项目的流程和人力资源的分配，都必须要清楚明晰。项目的事，目前就你和杨工为领头，暂时以客户地区来划分。”姚生会把自己的一些管理思想跟下属去分享，说到这些正经事，他的声音就会变得很冷淡，几乎毫无感情，“原先让你在广州担任设计组长，也是因为我们技术方面的人力资源不达标，现在到了一定的发展阶段，我思考过后，认为你还是专注于带项目部的团队就好。”
周长城也维持着没有表情的脸色，等姚生往下说。
“现在我们的主力到深圳来，一切要打开新局面，不能再抱着广州厂那种老的管理方式来了。大陆现在高校的毕业生不包分配工作，有不少工科大学的学生都在珠三角投简历，我已经让赵前进去网罗那些新鲜血液，至少要把新人才先拉进公司，慢慢培养。”姚劲成的计划是一环接一环的，他要做的事，立刻也不能耽搁，“深圳的设计团队一定要搭建起来，Frankie全权负责广深港三地的设计管理。那既然各部门的人员和分工开始完善，人人各司其职，周工，到时再让你一人身兼多职，就显得不合适了。”
姚劲成有他自己的出发点去考虑，因为他是老板，肩负的是整个公司的战略和存亡，他手下任何一个员工都可以轻易递上辞职信，换个东家，但是他不行，他是和昌江彻底绑在一起的，荣辱与共，为了公司更好地往前发展，他是一定要平衡所有团队人员和职责的，来不得半点感情用事。
在前面，已经有个杨志荣来分走自己手上的项目，周长城已有不满，这时他抬起头，既能理解姚劲成的安排，但那股不忿又涌上来，这些项目一旦分走，奖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在公司管理上，姚生是个颇为无情的人，正是因为他的思考和战略方向带有机械性、冷血行和正确性，所以才能够把企业做大做强，他是那种真正的抽慧剑，斩杂念，一心奔着实现目标去的人。
而不论是梁志聪还是周长城，甚至是杨志荣叶益豪等人，他们在专业上做得再好，开会的时候嘴巴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有姚劲成这种坚毅的的毅力和冷酷的决断思想。
或许是屁股决定脑袋，人到了什么位置自然就会思索那个位置上的事，周长城等下属会因为细节工作而感到自我消耗，可姚生的这种自我消耗很少，他不会管员工原来为公司做了多少贡献，也不会认为该人在公司的发展进程中发挥了多大的贡献，他只会认为员工能发光发亮，从无名小卒成长到可以坐在这间办公室开会的人，完全是因为公司提供的平台。甚至个人和公司互相成就这种话，姚劲成都是不认可的，他只认可自己的每一分成绩。
本来，周长城还带着一点天真的念想，姚生招了杨志荣，虽说是分两个项目组，但他是昌江的老资历，人手也比杨志荣更充足，一山不能容二虎，这两个项目组迟早要合并成一个大部门，到时候他周长城还是能稳登宝座，甚至做到项目部的总监。
可现在周长城看明白了，姚生和总部的人力资源配置上，就没有给他周长城这个继续上升的架构和空间，甚至往后想，哪怕杨志荣比自己厉害，也不会有这个空间。
姚劲成从根源上就掐断了这个可能。
失望逐渐弥漫在周长城心里。
今天姚生一上来就说让他把设计组的组长之位让出去，周长城不自觉皱眉头，因为他最开始的转岗，就是从设计助理起步，一步步在姚劲成和梁志聪两人面前跑出来的。设计组之于周长城，就像是他在昌江最初的根基。
现在不是失望感，周长城而是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跟他1987年在平水县电机厂作为临时工被辞退的感觉是很相似的，那就是作为个人意志的被动，不能自己做主，只能等着被安排。
周长城既然做到了项目组的经理，当然也能为自己去争取，跟姚生说能兼任两个岗位的工作，但他张张嘴，最后又选择闭上，没有用的，只要昌江的皇帝一日是姚劲成，周长城在他手底下就只是个点来点去的棋子，就算不辞退他，姚生至少稍稍示意，就能把周经理这个岗位给架空。
老板若是不分项目到周长城手上，每次基础的开会都不叫他，让他坐冷板凳，不用半个月，不论是下属或是其他部门的人，立马就能有人看人下菜碟，就能踩着他往上爬，那他这个经理就当得索然无味了。这是职场残酷的地方之一。
当姚劲成发表完了“人力资源重新分配”这一番高谈阔论后，他的办公室里至少有十秒钟的安静。
这是一种掌控着有限权限的上位者对下位者试探的沉默，姚劲成说完让周长城退出设计组那些工作的时候，他也想看看周工会有什么样的态度，是激烈反抗还是沉默接受。
而梁志聪此时也眼观鼻鼻观心，不讲话，他有自己的思量，也认可周长城的工作，但最终决策者是姚生，而公司在壮大，也真的需要做出调整和改变，这种兼任两个大部门的人确实要减少。
而周长城慢慢喝下一杯功夫茶后，也问了姚生很有意思的一句话：“姚生，现在深圳厂设计工程师里，资历最深的是郭顺，如果我要交接的话，是要交接给他，还是直接给梁工呢？”
听到这个权力过大的下属终于开口说话，姚劲成心里有了谱，他再一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大手一挥：“这种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派香港的工程师先过来，过度一段时间，后面让Frankie重新调整三地设计组的人员安排。”
周长城立即就说：“没问题，设计方面的工作，我今天就列表出来，随时欢迎香港的同事过来交接。”
郭顺这人，从广州厂开始就一直在昌江，尽管不是表现得多突出，但这么多年都无功无过，有一定的经验，带新人是没问题的，如今到了要分自己权限的这一步，也不升老员工。这阵子总部那么多个工程师提了离职，姚生也还是只愿意从香港派人过来，看来郭顺也不会有出头日。
周长城有点看热闹的心态，过了年，恐怕深圳厂又要少一个熟悉业务的同事了。
话说完了，刚好有财务的同事进来找姚劲成签字，姚劲成便挥手，让梁志聪和周长城两人出去。
这对上司下属，半师徒关系的两人，关上姚生办公室的大门，一同走在办公室的走廊里，刚开始都没说话，彼此心情复杂，实在不知怎么说好。
梁志聪觉得周长城从去年底的那个“五百块红包”事件开始，其实一直都有点倒霉，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要给周工一个解释，虽然这些事本身跟他关联并不是很大，他也只是在执行姚生的指令而已，于是他说：“周工，我已经劝过姚生了，你也知道姚生是个有主意的人，他下了决定，别人是很难说服他改主意的。”
除非是事关姚劲成的切身利益，才有回旋的余地。
周长城点点头：“我明白。”
说完，两人就各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梁志聪是正常办公，而周长城则是带着一肚子气下班回了家。
因为在整理过往的那些设计文件和参与过的设计项目时，他发现自己的工作量真的非常大，但凡是超过十万美金的大型模具和订单项目，全都有周长城的签字和审核意见，所以他在昌江，拿了一个人的工资，却做着至少三个人的工作。
虽然从个人能力上来说，是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和拓展，但周长城却也是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付出和所得，是那样不相符合。更让他难受的是，如今姚生还在不停削减他的影响力，这是一种变相的反对。
到了夜里，周之慎醒来后哇哇哭，肚子饿了要吃奶，万云撩起衣服，转过身去，拍拍这小屁孩的屁股：“喔喔，好了好了，不哭了，快吃，吃完赶紧睡觉。”
周之慎吃上了口粮，立马就哼哼唧唧地消停了。
旁边的妻儿一醒，周长城也跟着动，开了盏小小的台灯，凑过去看儿子的脸，还亲了万云一口，被万云嗔怪着推开了：“好不好意思？别跟你儿子抢口粮。”
大概是被孩子折磨的，万云现在夜里都睡不实在，时刻要关注孩子的动静，她有点困，但还是问周长城：“看你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吗？”
周长城心里堵了口气，也想找个出口，就把今日和姚生开会，姚生要求他卸任设计组长的事说了。
万云觉得莫名其妙，问：“姚生现在是想让人替换你，还是怎么样呢？”
愤怒影响人的判断，周长城今天光是情绪上头了，还没有这样抽丝剥茧去分析整个事情，他尽量冷静客观地说：“我认为姚生的意思是要让各个岗位职责更清晰，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应该是出国的时候看到了一些现代化权责分明的公司，就想学习一下。像以前在广州厂，大家的权责都是很混乱的，一个人管着好几件事，所以扯皮很多，现在到了深圳厂，各类人员一直在不停招聘和变动，我能感受到姚生变革的决心。”
“他想变革公司管理架构，我作为下属来说，肯定是支持的，但是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改革的刀子会一次又一次地落到我本人身上。”
万云听得有点迷糊：“你刚刚说你担任了公司多个岗位，但工资跟不上你的付出，那现在姚生把你设计组的事卸掉，不更符合你的要求吗？”
周长城苦笑摇头：“我是个有虚荣心，也是个贪心的人，能抓住的东西，肯定就不会想放开。”
万云一下子就明白了，单手抱着儿子，又伸手去摸了摸城哥的手臂：“那刚刚一直没睡，你是想到什么办法去解决了吗？”
“小云，我想辞职自己干。”周长城是第一次想离开昌江，这是他下午在整理设计组工作的时候，不断冒出来的念头，他发现最近在姚生那儿接受了太多的退让，退到让他极度不适了。
要说是姚劲成的错，也不尽然，他也不是容不下周长城在昌江的发展，只是不愿意再给周经理往上走的机会了，至少目前周长城没有看到上升的空间，如果往后一直当个项目部的周经理，不停重复那些项目工作，周长城认为自己不会甘心，为什么要跟个跑圈的仓鼠一样呢？
万云也没有很意外，更没有反对，因为在前一晚，他们就已经讨论过了，如果周长城决定要出来创业，家里的生活费要如何平衡，她自己也是给别人发工资的小老板，深知自己赚和给别人打工，拿到手的钱是多不同，于是说：“你如果是真的想去做这件事的话，那至少得要个计划。虽然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是大框架和目标是要有的。”
周长城认同万云的话，他开口道：“我刚刚就在想，既然董哥那儿有订单，我就跟宝生哥最开始那样，以销售的身份接下他的订单，找个信得过的工厂...”可话说到一半，他就住口了。
跟葛宝生那种创业模式的话，风险很高，工厂不是自己的，从最初的成本开始，就不可掌控了，更别说后面的生产和出货及售后，多的是能出乱子的地方。如果真跟董孝武那儿达成合作，多坐两个订单，董孝武直接联系生产商就行了，中间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事儿，那完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葛宝生就经历过这样的事，这并不是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周之慎喝饱奶，嘴角还流了点出来，周长城给他擦了擦嘴角，把孩子放在里面，看着他睡着，万云则是撩下衣服，建议：“不如你明天问问董哥的意思，看看这种方法有几成把握？”
第二天一早周长城就在家里给董孝武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董哥，如果你这头真有建筑产品类订单的话，我没有工厂，能不能以一个供应商的身份接下单子，再找信任度较高的工厂去做？”
如果是普通的客户，可能就直接对周长城的话拒绝或冷嘲热讽了，可那是董孝武，他听完也不生气，也不认为周长城想占便宜，笑说：“长城，你不想沾责任，就想在中间赚钱，那是不可能的。”
其实周长城也很没底，但总得试试。
董孝武本就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不然也不能这条庞大的利益链上游走当中间人，还能拿到真实大额的订单，所以对各类人马他都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法，对于周长城这种有想法但没实力的，也暂时还没有达成合作的朋友，他笑了笑，语气并不让周长城尴尬：“兄弟，我知道，你在你这个行业里，大概有一定的专业和名声，但是我想告诉你，在我们眼里，这种专业和名声不重要。我之所以会找上你，是因为你是周长城，我和你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认的是你这个人。”
周长城被董孝武说得醍醐灌顶，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董哥说得对，他要找什么样的供应商找不到，珠三角没有，还有长三角，他想找的其实是一个能够时刻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又可方便灵巧变通的自己人，是自己人，不是合作商。
于是他说：“董哥，我想我明白了。”
但电话那头的董孝武却说：“长城，你只是明白了一部分。董哥我年纪比你大，成日里也风里来雨里去的，现在不是要倚老卖老，就算我们合作不成，我也要跟你讲这个话。你真的想入行赚钱，一定要身体力行，躬身入局，而不是站在干岸上，试探地伸出一只手，碰到一点边缘，拿了点钱就往回缩，没有那么好的事。你伸了手又不尽力，别说赚钱，说不定还得赔钱进去。”
“长城，说严重一点，创业是九死一生的。你认为你不想冒险，但是我这里出来的单子，一个单最少能达上百万，只要有机会，上千万的我也能争取。你要是一点风险都不想担，或只想担部分风险，就在中间拿到好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的。要赚钱，你只能全身心投入，大家共同划船，你的伙伴才会信任你，分钱的时候才有你那份。”
周长城和董孝武的这个电话并没有谈很久，但却让周长城一整日都神思不属，开会的时候，他都有点恍惚，在思考董哥那几句话。
董哥的话其实跟姚劲成之前提到的话很相似，姚生是1947年出生的人，他在二十五岁创业，七十年代初凑了一万元港币巨款，求爷爷告奶奶地开始创业，这才一点点积累下家业，如果当时年轻的姚生不冒这个险，也不会有后来的昌江。
其实董哥和姚生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亲自踏入这个创业的冒险之旅，绝没有办法假手于人。
周长城只觉得自己愚笨，为什么到了今天才看到自己身上的局限性和平庸？
尽管一直抱怨自己在他人屋檐下，被动地接受一切安排，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并非是一个勇敢而主动的创业者，周长城深感自己的思虑实在是太多了，光是踏出这一步，就花费了这样多的时间。
于是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后，周长城把重新认识自己这件事，又给万云复述了一遍。
可万云和周长城相依相靠这么多年，从来都有一种妻子对丈夫的认识光环，她觉得周长城哪里都很好，做丈夫是一流的，现在当爸爸，看起来也很不错。
可周长城却一直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我本身的身份应该做好的事。可我或许可以做些更深层次、更广阔的事。”
那是什么事呢？
周长城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新装修好雪白的天花板在思考，大半个小时后，他说：“小云，我想通了，我真的想辞职，我要自己开公司。从现在起，我给自己五年的创业时间，奔着必须成功的结果去。如果五年后我做不出什么成绩，那就跟宝生哥一样，回到公司去打工。”
五年后是什么样？不知道。
周长城踏出了那一步，他不再被影响，只想跟姚生一样，解决一个又一个的艰难阻碍，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现在的周长城想通了，除了丈夫、爸爸、员工、亲朋这几个身份外，他还想要发展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去追寻和创造价值，在实践中去认识“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如此苍白贫瘠的基础上，跟着时代和命运浮沉，能再走到哪一步？
万云没睡着，他们这几晚因为说话，都睡得很晚，听到丈夫沉着而坚定地说要开公司，要自己干，她也没有觉得不妥，而是拍了拍眼前已熟睡的宝贝儿子，认真点头，给予支持：“好，城哥，那就自己干，去闯一闯，看我们一家人未来的日子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说完，万云坐起来，从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在办云记快餐证件的时候，那个代注册的中介吴先生给的名片，这人收费是贵点了，但办事很利落，让你操心的事儿很少。”又把锁着的存折拿出来，“还有一万块，先拿着，看看能怎么用。
周长城把万云手上的名片和存折接了过来，慎重地放好，又抱了抱万云：“多谢你支持我。”
万云笑，又伸手去拍了拍周之慎的屁股：“我们娘儿俩都支持你。”
于是在1995年的最后一日，周长城联系上吴先生，让其帮忙注册一间新公司，名字就叫深圳新云城精密制造有限公司。

第219章
元旦那日,昌江放了一天假，于是周长城就打电话给董孝武，想请他到家里来吃饭,但董孝武在电话里推拒了：“长城啊,我中午和下午还有饭局，咱们改天再约。”
放下电话，周长城顿时就明白了，如果真要辞职创业,肯定不能仅靠着董孝武嘴里说的那些“上百万、上千万”的单子，一切还是要靠自己，在新年的第一天，他苦笑,昨晚还心潮澎湃想干一番事业呢, 第二天就发现最大的单子其实是最不可捉摸的。
昨天桂老师回香港去了,阿英姐今天也放假,家里只有周长城和万云在，万云顾着孩子,周长城去做饭，吃饭时，他也不怎么讲话，这个业还没创,愁就先找上门了。
万云问他是否要去罗四桢那儿探探口风：“你不是说他已经开始回老家建厂房了吗？深圳的机器一直没卖出去，他肯定也缺钱，刚好可以趁机压价。”
周长城放下筷子，现在他有点苦恼,事情挺多，罗四桢那头要去问；昌江的辞职信要发,既然要走，怎么也要个交代；如果买机器，钱也不凑手；最可怕的是，董孝武说的单子其实一直是没有落到实处的，对董哥，他是要付出巨大精力去维护的关系。
困难重重如山，光是想想，周长城都觉得头脑发胀。
创业当老板听起来很威风，但面临的问题却是一个做具体工作的打工人所不能想象的，就是每一步都是不确定，永远不知道第二天要面对什么。
“下午我去老罗那儿一趟，你一个人带孩子可以吗？”虽然阻碍多，但周长城想着还是要一个个去做，总不能公司已经委托人去注册了，自己却临阵退缩了，行不行，总得试一试。
“没问题的，你等会儿多烧两壶热水给我备用。阿英姐出去给她孩子买过年穿的衣服了，下午五点多就会回来，别担心。”现在有了孩子，万云吃饭的速度也快了很多，因为总要顾着在旁边的小孩。
周长城出发前，给罗四桢打了电话，问他在不在公司，他想过去一趟。
老罗这人很接地气，尽管之前跟周长城有过争执，但从不和人结怨：“周经理，说什么元旦新年，我是全年无休的，只要有活儿干就不放假。有空过来喝茶啊！”
桂老师回香港，周长城是开着车去，老罗果然在茶室里喝茶，叼着烟工作。
“周经理，节日快乐！新一年，又长大一岁。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老罗掐灭烟头，知道周长城不抽烟，也不给他发烟了，“我把这几个单据看完就来，赶着明天出货呢。你先坐，自己泡茶，别客气啊。”
所以周长城愿意和老罗这样的人打交道，他几乎没跟谁翻过脸，肉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边泡茶边想，往后等自己开始做生意，也要跟老罗这样，心中对他人都保持一种开放包容的心态，只交朋友，不结仇人。
过了几分钟，老罗那头忙完了，周长城的功夫茶也泡出味来了，是武夷岩茶，味道扑鼻，他倒了两杯，懒得绕圈子：“老罗，你福州的厂建得怎么样了？”
罗四桢抬起戴着金戒指的左手，往脑袋上摸去，诉苦道：“进度慢，缺钱啊！外面的兄弟喊我一声老板，可这老板就是个四处漏风的架子，到处要钱。”
周长城点头，他开始明白了罗四桢的无奈，因为真正走到这里，他发现自己也缺钱得紧，忽然也觉得挺大胆，自己手上还有九千多块钱，就敢上门问人家这开价四十五万的厂子怎么卖：“老罗，你这厂子卖得怎么样？”
罗四桢眼里闪过一点精光：“怎么？帮朋友问，还是周经理你有兴趣？”能亲自过来，又不带其他人，那大概率就是周经理有自己干的念头了。
周长城笑，瞒不过这老江湖：“是有点兴趣，过来跟你聊聊。”
“周经理，你这样的人才，早就不该埋没在昌江了！”罗四桢一听，立马来了劲头，提起放在周长城手边的紫砂茶壶，往他杯子里倒茶水，拿回主场，“机器都在，你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再带你走一圈？”
周长城倒是不着急去看厂房，实际上老罗这儿他来了有十几回了，他那十多个员工都面熟了，笑问：“没有同行来看过？”
“有，怎么没有！”老罗喝着茶，伸出手指数着人，“上个月智鑫的人来看，说想开个分厂；前两天华胜的郑工也带了人来看。嗐，不数了，好多个呢。”
“他们都没有意向？”周长城看罗四桢那样，好多个他是不信的，恐怕今年下半年也就刚刚提到的两家过来了。
老罗再次给潜在的买家周长城斟茶：“各有各的考虑嘛，智鑫的人想要找个更大的地方，华胜的郑工跟你一样想自己单干，不过我们价格没谈拢。”
周长城点点头，了然，弹弹裤子上看不见的灰：“那我们下厂再走两圈？”
“行啊，走！”罗四桢在前面带路，嘴里不停说，“现在外贸好做，好多人都在找地方开厂，周经理，你要是真看上了我这里，我们怎么说也是朋友，价格可以好好谈，最重要是诚心要。”
周长城没说要买，也没说不要买，只是跟着老罗往车间走去，这回他看得很实在，行车承重、机器位置摆放、出货口、设备新旧状态、人员数量等，说到工人数量，周长城看了一圈，刚好十个人，但老罗一放手这里，恐怕这十个能留住五个就不错了。
等走到一楼正中位置的时候，周长城似笑非笑看着老罗：“原先在这儿摆着的东芝双合金的注塑机呢？”
“咳，那不是我福州厂里也缺了一台吗？”老罗也不否认自己搬走了机器，这里就要减掉一部分价格了。
原先罗四桢把他这些机器包括租约在内报价在四十五万，周长城还没什么感觉，但走了一圈，他到处给这个厂子扣分，机台维护不足，工人安全意识不强，工厂的卫生通风消防都要重新理一遍，出货口过分敞开，外人随便就能进来，安全系数不高等等。
这一切要素，全是周长城对标昌江比出来的。
罗四桢看周长城那样，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说：“周经理，你看我这里，已经用了十几年，破是破了点，但一点也不耽误你挣钱。你不能拿昌江来跟我这地方比，昌江的姚老板有钱，地和厂房都是他的，设备是新的，楼也是去年才验收的。我说句难听的，茅厕也有三天香。是不是？”
周长城被老罗这粗鄙的话逗得笑出来，随即他说：“行，老罗，今天看到这儿吧，谢谢你招呼我。”他也没叮嘱老罗别去昌江传播自己对买厂房感兴趣的事，老罗不会这么闲的。
罗四桢有些莫名：“周经理，这就完了？再进去喝会儿茶，聊聊天嘛！”
从周长城进门喝茶聊天到下来看厂房，也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而已。
“老罗，茶就不喝了，你报个实在价格吧。”周长城的态度并不热切，因为他心里也有了底价，老罗这儿绝不值四十五万，他出售的只有机器，而不是连着这几栋厂房一起，且重要设备还少了一台，后面够他寻摸的，他还要开价原价的话，那就是在宰水鱼了。
周长城这个老板还没当起来，精明的态度和思想就要先立起来。
老罗看周长城只是问价格，本想含糊过去，又觉得也是个机会：“周经理，四十三万，从上回你来我这儿到现在，什么都没变过，也就是少了台东芝。”
这不是周长城心里的数字，点头，表示知道这个报价了，没有再说什么，抬手去拍拍老罗的手臂，说自己后面还有事，要先走了。
罗四桢看他那样，拿不准主意，是要还是不要：“哎，周经理，再坐会儿嘛！这价格合适还是不合适，我们都可以再商量的嘛。”
周长城只说：“老罗，你这价格我是接受不了的，跟我心里的期望相差也较大。不怕跟你说，我确实对你的厂有兴趣，但我是小成本创业，恐怕还要再找找更小的地方，你也得找找更大的买家。”
罗四桢站在厂门口，看周长城甩着手上的车钥匙，听他如是说，也不是那么在意，先头讲的那个郑工，其实跟周长城是一样的情况，出不起钱买，但周工比郑工更坦诚，他也没横眉竖眼地胡乱挑剔，买产业不是小事，他肯定也要和人商量，就说：“周经理，大家都是熟人，你也知道我确实着急用钱，你先回去考虑考虑，考虑完了跟我说一声，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嘛。”
周长城在开车走之前，还四处看了一下罗四桢这两栋楼，极度简陋，厂房后面还似模似样有几间平房，是给员工做宿舍用的，门口还晾着几件衣服，有点脏乱。不过前面的这个坪很大，能停下五辆轿车，从租金上来看，这面积租得不亏，不过他现在一个客户都没有，是否真要啃下老罗这儿的厂房，真难以决断，还是再去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地方。
罗四桢亲自给周长城开了关起来的大铁门，朝车里的周长城挥手：“周经理慢走，保持联系，我等你消息。”
等周长城的车子慢慢开出去后，罗四桢看了两眼，自言自语道：“还开最新的本田，这周经理平时里不显山露水，也够低调的。”

第220章
从罗四桢那儿出来后,周长城开着车把这周围的环境绕了一圈，这一片是规划相对杂乱的工业区，一条污水小河划分了工厂和民居,大路是通达的,货车和消防车进出没问题，派出所距离也不远，距离灵宝村家里有五公里，地方还算过得去。
不过钱啊,差距实在太大了，周长城转着方向盘，不停想要怎么弄到一笔钱，如果弄不到要怎么跟卖家谈,看来还是要多看几家,机器是真的贵,就是现在不知道有谁要出售。
万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这个月子还没出，她就想往外跑了,太闷了，天天只能楼上楼下地走，睁眼闭眼就对着个无比可爱但不会说话，却又让人无法离开的小孩儿,阿英姐是老式坐月子的方法，基本上那个连小院儿都不让她出去，说是担心吹着风了。
万雪还说让她这月子坐到过年，哪里来的耐心哦？
周长城回来的时间算早,阿英姐还没到家呢，他已经把车贴着院墙停好了,万云正抱着孩子，逗他啊啊地吐泡泡，听到有人开门，就瞧见丈夫的身影：“爸爸回来啰。”
周长城一进门，就去洗手，见周之慎醒着，一双小手正四处晃，眼睛黑溜溜的，看得他心中柔情万千，这可是他和万云的骨肉呢：“来，爸爸抱，让妈妈歇会儿！”
万云放开手，去收拾刚刚给小孩儿换下的尿布，问周长城跟罗四桢那儿说得怎么样了。
周长城打横抱着儿子，坐在摇椅上跟万云说：“太贵了，没还价。我准备找赵前进帮忙问问，有没有人在卖机器。”
自从生了孩子后，万云就很容易腰酸，不过是弯腰两回，就觉得累了，只好坐在周长城旁边：“现在我们只有手上的房子还值点钱，倒是可以找帮忙做注册的那个吴先生问问，我看他的名片上还写着有资金过桥。他那儿应该不是高利贷。”
九十年代，银行放贷主要还是面对国营企业和大型纳税企业，中小私人企业想从银行贷款，要求较严格，利息高，额度也有限。如果有地皮和厂房也可以作为抵押，还得找到合适的中间人，他们房子是十九万买下来的，又是村里的房子，流动性弱，最多或许可以贷十来万，甚至更少，只是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对于这种情况，就出现了像吴先生这种“过桥人”。
吴先生叫吴耀中，是本地人，开的是代注册的中介公司，但业务较杂，甚至还有欠款催收和侦探服务这些业务，像是这种资金过桥，其实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和路数，从银行贷出一笔较大的款项，再分散放贷给有需要的客户，如周长城这种刚起头创业，无什么本钱的；或是短期内急着用钱周转的小生意人等等。
钱借出去后，过桥人从中多收比银行高三到十个百分点的利息，美其名曰服务费。这其实是有点灰色擦边的金融行为，但于一些借贷无路，短时间内又需要钱的人来说，不失为一个方法，且比漫天要利息的高利贷友好多了。
人到了不同的阶段，所了解的信息也会有所不同。
像是在广州开第一家云记快餐时，周长城万云夫妇只觉得，唯有自己辛苦努力存钱，积攒下来才能去开店，或是实在没钱了就找朋友借钱。但现在慢慢开拓自己人生另外的阶段，才能慢慢摸索到，金钱这种东西，真的是路路通，只要有想象力，就会发现，它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流到善于玩这金钱游戏的人的口袋里。
周长城和万云都是开窍晚的人，所以他们的步伐很慢，没有大开大合，每走一小步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吴先生那里，就当是保底方法留着。钱的事情是要想办法，现在首要的还是看好场地。”周长城本来是有点着急的，想着买设备和辞职这两件事要同时进行，速战速决，因为他深知自己性格的一体两面，说好听了是稳重，说不好听了是过分思虑，想太多的人什么都干不成，创业永远没有条件最成熟的时候，只能是不停去完善现状，在不确定中摸索前进，“小云，我明天上班后就私下找找赵前进，他手上多少是有点料的。”
“好。”万云也知道，事情得一件件来，又安慰丈夫，“城哥，就算是董孝武那儿的单子做不成，也可以从其他人那儿找订单。”
周长城仔细想想这些年，在昌江接触过的上下游供应商，又不自觉皱眉，没有昌江这棵大树依傍，从此大家身份就要对调了，硬骨头一点点啃吧。
第二日去上班，周长城刚进昌江的大门，就被赵前进拦截了。
嘿，难不成他们还心有灵犀，周长城边走边笑：“我刚想找你呢。”
“周经理，这儿！”赵前进拉着周长城到他们室外抽烟点去说话，清晨冬天有点风，但有阳光，还算和煦，看四周无人，他压低声音问，“周工，你是想辞职自己干？”
周长城吓一跳：“谁告诉你的？”
“别紧张！在你正式提出之前，我不会告诉姚生的！”赵前进看自己似乎吓着周长城了，赶紧露出一个笑，“昨晚我和老罗一帮人喝酒，老罗问我，你是不是想辞职。嘿嘿，我一想，他那厂子卖了一年都没卖出去，又问我你的动静，所以我就这么猜了。”
周长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吊起心来：“你跟罗四桢是怎么认识的？之前也没听你们说过啊。”
“这一片我老赵跟谁不是兄弟？”赵前进一脸得意，“昌江还没在深圳买地的时候，我跟老罗就成天一起喝酒了。”
真是没想到，事情一点没干，倒让赵前进给抓住“小辫子”了，不过周长城本来也不想遮掩太久，辞职出去干是势在必行的事，只是不知道赵前进来找他问这个做什么：“赵主管，你问我是不是要辞职，有何指教？”
赵前进继续嘿嘿笑：“我这不是看你也没对老罗的厂下手吗？就想问问你什么打算，要是想找个小点儿的，我也能帮忙留意留意嘛。”
这赵前进，大大滴狡猾，周长城忽然就笑了，前阵子万云开餐馆，是赵前进在中间牵的线，都是熟人，为表感谢，就给他包了五百块红包，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也好，他有所求，周长城更放心，也没瞒着，说了自己的烦恼：“老罗那儿确实太贵了，我也只是去看看。赵主管，要是有合适的，比他那小一点的，劳烦你带我去看看。”
赵前进就笑：“好说，我去问问几个朋友，过两天跟你讲。你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说不准，最近工作都多。”周长城是想着年前辞职，不过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赵前进说，“找地方的话，别找太远。”想想，又斟酌地说了另一个办法，“我手头的钱不多，要是买不了老罗那种规模的，你帮我问问谁要出售单独的机器，我想要不拼凑一下，再重新租个地方。”
赵前进看周长城那紧巴的样儿，本想笑他两句，但想想人家至少比自己有勇气，敢想着自己干，还挺真诚，就说：“我肯定是建议你别把机器搞得那么零散，不然后面运输有问题都不好调试，看看我们从广州运过来那几台报废机就知道了。”
一大早，周长城叹口气：“行，赵主管，还是尽量找整体出售的，比老罗那儿小一半也可以。”又承诺，“到时给你包红包。”
“好说。”赵前进笑着点了根烟，他虽然性格上有点混不吝，跟四方人马能打交道，但真让他走出昌江，选择自己干，一口气花几十万买设备租厂房，赵前进真没这种勇气，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赚多少花多少，自己就是给人打工的料，因此对周长城这种敢想敢做的态度，还真有两分佩服。
周长城没和赵前进在外头待太久，他还要上去主持早会，但刚转身，吐出个烟圈的赵前进叫住他，用夹着烟的手刮了一下头皮，抬起眼，带了点慎重，说：“周经理，我知道最近姚生动作很大，弄得你在公司也很被动。不过，你当我多嘴，我就说一句，多了也不说，辞职的时候，姚生要是找你谈话，别和姚生起冲突，也别闹翻了脸，大家好聚好散。我们这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又都在深圳，再见面的机会很大”
不知道赵前进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他本来就不打算和姚生起冲突，后面仰赖昌江这块招牌的事多了去了，但也算好心，周长城认下了这个人情，回头对赵前进点头：“行，我记得了，多谢提醒。”
接着好几天，周长城都还在专注手头上的事，但已经开始慢慢把手上一些花时间的工作都交给丁万里等人去跟进，这样后面交接起来也不至于手慌脚乱的。设计组长“失权”的事，在他这儿已经过去，就等着香港的同事过来交接了。
赵前进果然有点料，不到三天，就给他找了两家小厂去看，有一间是因为经营不善要卖，但周围电线乱搭，线路危险，厂房也很老旧，连灯泡都是坏的，要整改得花大力气。有一间则是跟罗四桢一样要搬厂才卖设备的，可设备已经是十五年前的型号，早该淘汰了，做不了好产品。
周长城一下班就坐着赵前进的摩托车去窜，看了都不大满意，不免有点失望，疲惫地回到家里，看得万云心疼不已，赶紧让阿英姐张罗宵夜：“喝碗汤，暖一暖。”
家里多了个孩子，周长城每天回来都会习惯性地问：“宝宝呢？”
万云说：“刚睡着，在楼上，等会儿再去看他。”又问，“今天又跟赵前进出去了？看得怎么样？”
“各有各的不好。”周长城摇头，喝起鸡汤来，“看来看去，还是老罗那地方合我心意。我决定了，不摇摆，也不找其他地方了，就找老罗谈，让他给个底价，看能不能分期给这个钱。”
“分期好！”万云抚掌称赞，“城哥，我去找林彩虹问问，可不可以借点钱。”
“她？你会为难吗？”周长城放下碗筷。
万云的笑也略略发涩，前阵子自己才义正严词拒绝她，不让林彩霞到自己这儿来，转眼就要求人家借钱，所求还不低：“总得试试啊。”
桂老师那儿，他们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的了，这整套房子装修的费用，全是桂老师出的钱，他们问花了多少，桂老师就咬死了三万，其实哪有这么便宜，光是看他们的餐桌衣柜和书房挂的画，就知道三万肯定是不够的，恐怕翻倍都不止。
隔日，桂老师从香港回来，又给周之慎带了两罐日本鱼油，他拿出来给万云：“你大嫂买的，说帮助小孩的脑发育，要按时给他吃。”
万云很不好意思，上次就给过两个金手镯了，后面又一次次地带东西过来，于是满脸笑说：“之慎多谢爷爷和大伯母了。”
他们说的是欧阳淑薇，说起来桂世基夫妇对周长城万云是极为友好的，这当然是看在桂老师和他们同住的份上，时时弄得万云都不知道要怎么给人家回礼好。
“桂老师，您不在家的几天，之慎这小人儿好想您呢，有时候我抱他下楼来，他眼睛溜溜转，好像知道您出去了似的。”万云发现自己嘴巴甜了很多，以前的桂老师不大爱听这些话，但现在特别喜欢家里人惦记他，他不要什么金银财宝的回报，就稀罕小辈的记挂，“宝宝，你看，爷爷回来了，快让爷爷抱，以后跟爷爷一样聪明，多读书。”
桂春生听了万云的话，果然笑得眼睛眯起来，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坐在摇椅上，接过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逗他：“喔，小尾巴，爷爷返来啰，你乖不乖啊？”
周之慎小朋友像也知道谁对他好，“喔”一声，全身都在兴奋地动，为了欢迎爷爷回来，吐了两只口水泡泡，眼睛眨眨，盯着桂春生慈祥的面孔，真像是在认人。
老实说，桂老师回来，万云觉得自己都能偷懒休息一会儿了，他老人家带孩子是真有精力，能陪周之慎玩一个小时，孩子累了就交给阿英姐去喂奶哄睡。
带孩子实在太费妈妈了，万云爬上二楼，躺在床上眯了会儿，醒来后，就呼一下林彩虹的BB机，借钱的事越早说越好，要是彩虹不答应，那他们再继续想其他办法。
林彩虹的回电很快，她的小店新拉了电话线，因为开在小区附近，做的是邻里生意，现在不是下班时间，顾客不多，所以能快速回应：“阿云，你找我呀？”
彩虹的语调很轻快，像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万云听着，揪着电话线，都有点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原来借钱是这么难的事情：“彩虹，你近来怎么样？”
她们两个距离上回打电话也才隔了半个多月，半个月能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是些日常问候。
林彩虹觉得有点奇怪，万云不是那种不爽快的人，她定然是有什么事要讲的，但林彩虹也不主动问，而是说起自己的事：“前几天我跟几个宁波女人打架，我打赢了！”
万云惊呼：“打架？为什么打架？”
“打架还能为什么，抢菜源呗。”林彩虹咯咯笑，但随即又“嘶”了一声，似牵扯到哪里痛了，“可别说，那几个婆娘下手真狠，我背后挨了两棍，现在还痛着！”
“你涂药酒没有？看医生没有？”万云一下子就忘了要借钱的事，又忍不住担心，“你胆子怎么那么虎？在外面也跟人打架，不怕人家报复你啊？”
“怕啊，可是打完就觉得爽了！甚至还想再打一场！”林彩虹一点也不在乎，笑嘻嘻的，“这还是我第一次打架！就因为人家不让我在他们那儿进货，说我是外地人，现在冬天又没什么菜。人家做批发的都没说，她们几个女人就想威胁我，我就跟她们对骂，然后就打起来了！”
万云听林彩虹说得轻描淡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帮着她：“你伤到哪里了吗？严不严重？报警了没有？”
“咳，不敢报警。”说到这个，林彩虹有点心虚，“是我先动手的，我不占理在先。对方几个人都没打过我，也不好意思报警。”又劝道，“阿云，你别担心，大冬天的，我穿着大棉袄呢，打不坏的，痛几天就好了。”
“你啊！”万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一个女孩子独来独往的，要是人家带着一帮人来找你，你可怎么办？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放心放心，我大不了换个批发商嘛！”林彩虹竟还觉得打一架，发泄出以前那些深藏在心底里的陈年怨气，活得张牙舞爪也挺好的，不过她没告诉万云，现在她睡觉，枕头底下都藏着一把菜刀，真有人上门来报复，立即就抽刀子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
万云现在当了妈妈，心态和以往有许多不同，一切都只想平安顺畅，好像不知不觉间，她沾上了一点万雪的啰嗦，这不许那不许：“你再跟人打架，我就带着彩霞到上海去把你抓回来！再也不让你出去！”
这话一出，不止万云，就是林彩虹都大笑出来，笑完了，又觉得有点荒谬，两个朋友一下就拉近了距离，女人之间，柔情对换，更容易让对方感到亲近。
等笑完了，又沉默了两秒钟，林彩虹便正经地问：“阿云，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万云也不想跟林彩虹绕弯儿了，“彩虹，我想借钱，而且数额很大。”
“喔？你想借多少？”林彩虹问，语气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并不担心朋友借钱。
这么多亲人朋友中，林彩虹是最不怕万云知道她手上有多少钱的，因为万云这人就是老实到有点犯傻，她那丈夫跟她也差不多，都是勤勤恳恳自己攒钱，很少麻烦朋友，朋友们倒是有点“欺负”他们两口子，这还是她第一回 开口求人。
“我想借十八万。”万云说这话都觉得双腿发抖，不自觉握紧了话筒，她从未找人开过这种口，何况这人还是独身在上海的林彩虹，钱是人家的护身符，她随即又语速极快地说，“彩虹，我会给你写好正式的借条，承诺一年内还你，按着现在的银行存款年利率给你付利息。”
“阿云，你缓口气，深呼吸，我没说不借。”林彩虹也是被万云这个数字给惊讶到了，这是要做什么，要用到这么大一笔钱？但听着万云说话说得都要结巴了，又不禁好笑，阿云还是太单纯了，没有真正赚过大钱，也怕负债，她脑子转了一圈，“我明年准备要再开家大店，十八万太多了，十五万我可以腾出手来。”
“阿云，我现在在店里，店对面有家银行，它那儿写着三个月定期存款利率是6.66%，我给你借一年，也按这个利息来收。”林彩虹边说话边按计算器，得出一个数字，“一年后，你给我还十六万，或者按月还也行，反正总数我要收到十六万整。你要是认为可以的话，明天就能把签字按手印的借条寄过来给我，我收到后就给你转钱。”
这样一大笔钱，林彩虹连中间人和公证人都没有找，就象征性收了个张借条。
“彩虹！”万云有点哽咽，她没想到林彩虹竟这么信任她，如此爽快就把钱借出来了，还以为她会推脱一番，“你也不问问我借钱做什么？”
林彩虹笑说：“做什么不都一样吗？反正你总归是有正经用处的。阿云，我的朋友也不多，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万云真有点泪湿湿的，便把周长城想创业但没钱的事说了个大概，她没傻到说他们连十万块钱都没有，就敢去打四十万的主意：“总之，现在是看到有个合适的厂，想跟卖家商量。彩虹，你真是帮了我和周长城的大忙！”
林彩虹比万云和周长城在生意上要更有见识一些，她点出万云的弱点：“阿云，你和周长城，一定要自信。这种自信，是发自内心去相信自己做的事情百分百是对的，自己要做的事情是百分百会成的，也是百分百相信所有人都必须要给自己让道的！”
她怕万云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又多说了一句：“你想想身边那些成功的有钱人，哪个人不是唯我独尊，令人讨厌又狂妄的性格？这些人，能做成事儿的概率会更大。”
万云脑子里一下子就浮起了彭鹏曾经那张得意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包括周长城成日讲的姚劲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的人，自信到全世界都是他们的观众。
“彩虹…”万云不敢想象周长城也变成这样猖狂自大，“那你呢？你也算是有钱人，你怎么没有变得不可一世，还跟我这个小生意人往来？”
林彩虹笑：“那理由就太多了，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还不够有钱，因为我也不是完全能做到那么自信，因为我的出身和来处太轻微。但必要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人。跟你能好好说话，因为我们是知根知底的朋友，我也不想失去你。”
万云再次体会到人的复杂和多变，她见过彩虹弱小卑微、赚钱高峰、勇毅决绝、坦诚可爱，为了吃不到的罐头哭泣，还有为了妹妹低声求人的时候，而现在她还学会了主动打架，里头的每一个都是她：“彩虹，今天的这个电话很有意义，我们真应该多一点这样的对话。”
“你不嫌我烦就行。”林彩虹微微笑着，能把事业做起来的女人，哪个没点铁血心肠？说话时多少有点说教意味，也是需要朋友忍耐的。
“彩虹，你帮了我这样的大忙，我也答应你，让彩霞到我这儿来。”万云有点脸红，好像拿了人家的钱才肯办事，但她决定投桃报李，下了这个决定，总不能让彩虹什么都捞不着，她明明可以一分钱都不借的，完全是因为这些年积累的情谊，“我会把她当成一个亲密的妹妹对待。她来了的话，成日在店里打菜搞卫生，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会鼓励她去学一门技能。”
“阿云！你…你不用这样。”林彩虹大概能猜到万云的心思，但又觉得她真的不必如此，“我们一样归一样，借钱是借钱，彩霞是彩霞，不用混在一起。”
“何况我只是作为姐姐心疼她，但她现在性格如何，是不是跟以前一样虎头蛇尾的？我真不知道。让你接手她，只是给你添麻烦罢了。”
“彩虹，你这样说话很令我感到愧疚。”万云打定了主意，“我不直接喊她过来，我店里有个叫胡小彬的厨师，以前跟她相处不错，让他去喊。”
“阿云…”林彩虹刚刚扬起的精神，忽而又坍塌了一些，她茫然地看向外头的街景，上海梧桐树已经落叶，冬风吹着这些叶子从空中飘落到另一处。
万云听到林彩虹低低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阿云，我不能把彩霞带到身边来，因为我还在害怕，还在恐惧，经常做梦，梦到叔婶和我爸妈他们拿铁棍打我们姐妹，把我们打的皮开肉绽，梦里的我很小，根本无法反抗，我半夜惊醒会大吼大叫，泪流不止。过阵子，等过阵子，我好一点了，就把她从你那儿带走。”
万云对林彩虹心疼起来，很小的时候，他爹也打她跟万雪，但没有林彩虹这种置于死地的打法，而且在林彩虹离开广州前，她还受了不少暴力对待：“彩虹，只要你想倾诉，我们永远是朋友。”
电话就这样依依不舍地挂断了，不论是万云还是林彩虹，都觉得在这次彻底的交心中，对对方更为信赖起来，她们的友谊也随之升华了不少。
第二日，周长城去邮局加急给林彩虹寄出了手写的两张借条，林彩虹收到后，也没有拿乔，第三天就给万云的私人账号转了十五万，这笔款到账，利息支出随即生效。
而胡小彬也被万云喊了过来，让他把林彩霞从广州叫过来：“你跟彩霞说，店里缺个员工，做的事情还是跟以前一样，问她愿不愿意来。”
胡小彬有点懵，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喜笑颜开：“好！我立马去给她打电话！她肯定愿意来的！”又期期艾艾地说，“我在曾老师那儿培训的时候，去看过她，她手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这么多个月，现在应该都好了。”
万云便看了胡小彬一眼，年轻人的心思也没多少隐瞒的余地，便笑着让他去看着安排。
“云姐，要是彩霞想来看你，那我带她过来吗？”胡小彬临出门了，才想起问这个。
万云想，要是林彩霞不来，那她才是真没心肝：“你就带她过来呗，我也很久没见她了。”
胡小彬就点头离开了。
等胡小彬离开后，阿英姐从厨房磨磨蹭蹭地出来，她刚刚都听到老板和小彬的对话了，张口问：“老板，那彩霞来了，我还回去吗？”
至于阿英姐，万云是这么安排的：“阿英姐，你看我这里，孩子也小，后面我还要工作，你来给我当住家保姆吧，我给你加五十块，每个月四百五。就别去餐馆挤着了，让他们小年轻去搬搬抬抬的。”
“那好呀！”阿英姐立即答应，住在老板家里，好过住农民房，而且老板家里人都很好说话，大家吃住都一样，没把她当外人，孩子也好带，何况还加了工资，她肯定愿意，“那我往后就不去餐馆了，今天就把在宿舍的衣服全都搬过来。”
“行，吃过饭再去吧。”万云好笑，但又觉得让信得过的阿英姐来带孩子，不必另外找保姆，等她出了月子，单独留周之慎在家，也更放心一些。
周长城那头拿到钱后，心定了很多，还特意打电话给林彩虹道谢，林彩虹看周长城一副中规中矩道谢的语气，心想他跟万云两口子真是老实到一块儿去了，且看看他们这次创业能走多久。
手上有钱了，还没辞职，周长城连夜约着罗四桢谈价格，他提出可以让罗四桢再带一台国产的火花机走，但是总体价格必须要降到三十五万，还要分四期，一年内给清。
老罗听着周长城那副势在必得要用这个方法来解决的嘴脸，拿着计算器按出花儿来了：“周经理，你的意思是，首款你给十五万，剩下的二十万分四期给，还不带任何利息？”
周长城也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老罗，我们现在是买设备，又不是借贷，怎么还能算利息呢？”
“怎么不能算呢？你一口气把我的价格压了十万，用着我的机器，欠着我钱，还不给我算利息，你这算什么诚心诚意要买？”罗四桢简直要跳起来了，“周经理，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三十九万！少一分钱都不行！”
为了买到眼前这十几台机器，周长城心中一点波澜也没有，只要能拿下老罗，被人骂几句怎么了：“罗总，你让我过来跟你谈的，我也诚心还价了，三十五万就是我的底价。何况我还让你再拉一台机器走，你回福州也是要用到的嘛！”
“三十五万，你也考虑考虑，我们这样互相试探来回也很多次了，你的情况我清楚，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们都缺钱，非常缺。你往上再要一分钱，我都没办法再接招了。”周长城说价格的时候，坚持得也很厉害。
罗四桢摇头，再让他拉两台机器走，他都不愿意降价，向来会做人的他甚至有点生气，周长城也太过分了点，适当压价就差不多了，这是大刀往他身上砍啊！
这第一轮的价格谈判以失败告终。
但周长城却也不害怕，拖一拖罗四桢，再让赵前进在中间拱拱火，罗四桢如今着急脱手，快过年了，他能坚持的时间很有限。
从四桢精密出去后，周长城心中团了一团火，他明白了之前看葛宝生为什么总觉得他双眼中总是激情燃烧，因为现在的他也是如此，他相信自己真的能开创一个新世界！

第221章
因为跟罗四桢那儿的价格迟迟没有谈下来,周长城也没有着急着提辞职的事，也还在继续看其他的厂房，不过倒是请了赵前进去帮忙做说客,顺便施压,事情的进度摇摇晃晃在进行，除此之外，他还记录了一些价格和质量都优质的供应商和成品商，往后都用得到。
至于董孝武那儿,按着周长城原来的思维，没事应该不需要去打扰的，但现在他在慢慢改变，脸皮厚点,就是为了要从人家那儿要订单嘛,于是三日两头也还是会和他通个电话,维护一下关系。
有许多从前温吞的性格,在踏上了赚钱成事儿这条路上，都必须要改过来,往进取、直接、甚至是野蛮侵略的方向走去。
香港那边派来一个十分年轻，刚招进公司不到半年的设计师来交接周长城设计部门的事，姚生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梁志聪是肉眼可见的暴躁,他是实实在在“反年轻人”的领导，且一点也不想花时间精力去培养新人，看周长城交接时，那设计师稍有跟不上,他整张脸冷得都要结冰了。
周长城自己是从一片空白走过来的，这几年带过的新人多,性子都磨出来了，因此没有梁志聪那种不耐烦，而是尽可能跟人家讲清楚许多项目的前因后果。
姚生看他愿意把事情事无巨细交代好，还夸周工做事有耐心，可挑大梁，往后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周长城现在对姚劲成这种未来可期的话自动减掉了期待，但对老板还是保持着一份尊重，因为只有到自己去做创业这件事的时候，才能明白姚生胆魄的不同寻常，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要学习的路途还很长。
罗四桢那儿，在万云出了月子后，总算传来松动的意思，不过他要求周长城在过年前先付二十万，剩下的十五万可以在下一年分三次付清，机器他要再拖一台走。
周长城和万云把家里的钱点又点，再把桂老师之前留下的两万不记名国债券找中介吴先生帮忙出货，加上原有的钱，这才勉强凑了十八万，总数还差两万。
周长城只能继续去罗四桢办公室找他谈，让老罗宽限，明年三月份之前补上那两万。
老罗当然不同意：“周经理，我已经做了很大退让了，从四十五万降到三十五万，你叫老赵来说情，我连利息都没收你的，你满世界去问问，哪有我这样做亏本生意的？也就是我现在急着要回福州，明年就懒得两边来回跑了。”
周长城发现，迂回和求情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的，只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和要求：“老罗，你现在以三十五万的价格给我，我也拿出最大的诚意来，其实就是差那么一点钱，我们实在没必要因为两万块而僵在这里，不然你回福州回得不利索，我现在联系客户接单也畏畏缩缩的。明年三月份之前，我说了会补上就一定会补上，反正厂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过来找我。你是做大生意的老板，胸怀比我这种刚上路的要宽才对啊。”
罗四桢笑着给周长城倒了茶：“周经理，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说话的。”以前的周经理代表昌江，说话是摆事实讲道理，很少会像现在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此一时，彼一时嘛。”周长城喝完茶也笑，“老罗你这里的茶都比外头的香。”
“三月份之前！你可记好了！”罗四桢想想，两万块确实没必要和周长城纠缠太久，他也要赶紧回到福州去主持大局，老在深圳拖着也不像样子，“找公证人和律师吧，我们签一下合同。不过我还有个订单，要先做好这个才能撤。”
关于过户，周长城还是找了吴耀中，一事不烦二主，吴先生公司的业务很杂，万云说得对，这人收费贵，但交了钱就不用操心，在吴耀中的操作下，老罗那儿的设备和厂房租约，所有权上很快就全数转到了周长城名下，拥有的同时，也欠了一屁股债。
吴耀中在最开始只是帮万云去跑个公司注册的，以为云记快餐开完后，就没有其他油水了，没想到他们家的业务倒是一件接一件地来，因此对周长城是越发客气：“周总，祝您生意兴隆！”
周总。
周长城在心里极快地回味了一下这个新称呼，不错，他很喜欢，并想多多听到：“多谢吴先生的帮忙，事情才能这样顺利，等我那头安定下来，请你到办公室喝茶。”
“一定一定，我有很多做玩具的朋友，到时介绍给周总认识。”吴耀中和周长城握手。
周长城赶紧用力回握住：“保持联络。”
等办好证件，周长城拿回家去给万云和桂老师看，万云是一直都知道进度的，看到只是笑，心中落定，总算办好了。
而桂老师则是大为惊讶，这两个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不知不觉就办下了这么大的事。
在得知他们花了多少钱后，桂春生把怀里的孩子给万云：“你们这样花钱，手上还有钱过年吗？”
“有的有的。”万云怕桂老师又要出手相助，抱着周之慎，赶紧接话，“过几天广州店铺的租金就要到账了，何况快餐店每天也是有流水的。”
桂春生看一直没讲话的周长城：“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周长城在桂老师面前不敢放肆：“我是想着，在昌江待了这么多年，也积累了点经验，如今又有孩子，总该为小孩的未来打算一番。”
“嗯，这也像话，男人养家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桂春生倒不是责怪他不言不语就做了这件事，如他这样，即使在跟桂世基桂世明分开这么长时间，但儿子们结婚读书，该出的钱一样也不少，“有了工厂，以后和人谈订单底气也足些。过年前，我们回一趟广州，我在番禺有块地出租，租户是专门做排插的，你带上名片，问问人家有没有生意可以给你做。”
真是谢天谢地，周长城双眼发亮，看着桂老师：“好！桂老师，您真是我和小云的贵人！”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桂春生笑，但又叮嘱，“这次你们不找我开口，也很好。那往后就记住，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自己灵活变通，想办法顶住，就当自己是完全没有退路那样前进。”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周长城和万云真有需要他帮忙的，桂春生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一家人坐下来，其乐融融吃了一顿饭，对这个新云城的制造厂寄予厚望。
第二日，万云终于“获准”能去一趟餐厅了，这个“准”就是桂老师和阿英姐的首肯，他们还是坚持要她穿上厚衣服，带上帽子才能出去，产妇虚弱，生完的几个月总是要更小心的。
快餐店的生意还是没有完全跟上来，因为店铺处在工业区和民居混杂的地方，外地人多过本地人，这里跟广州的工业区也有类似的情况，就是快过年了，来打工的大多都回老家去了，人流量在变少，万风有时候都担心这店能不能支撑到明年。
但万云和胡小彬都让他好好做事，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看过店里一切如常，后厨有胡小彬盯着，前面有万风，账目也还算清爽，万云放心不少。在家待久了总想出来，可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她又惦记着家里的小家伙，也不知道阿英姐有没有好好带着那小屁孩，看完这个月的账本，很快就准备回家去了。
回去之前，胡小彬对万云说：“云姐，彩霞今天就过来了，她说过来后，想到你家里去看看你和小孩。”
“好，你带她来就是。”万云现在并不是每天都会出门的，周之慎月份小，时刻离不了人，阿英姐有时候反应慢，桂老师也不能时刻盯着孩子，要是分离的时间一长，她自己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让她休息好再过来也行。”
彩虹说她在阿火那地方搬菜，干的都是力气活儿，恐怕人也憔悴。
隔日，桂老师在逗孩子，万云在清理今年要报税的账本，阿英姐在厨房摘菜，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胡小彬带着林彩霞上门了。
林彩霞果然瘦了许多，整个人的脸色发黄，头发也颇为干枯，倒像是万云第一回 见到的那个黄毛丫头，这小姑娘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阿英姐去开的门，一开门就欢声叫起来：“阿霞！你来了！快进来吧！”
“阿云，小彬和阿霞来了。”现在阿英姐是万云的住家保姆，不叫老板，开始叫她名字以示亲近。
万云放下手上的纸笔，从书房里走出来，笑着看向略微局促的林彩霞：“来了？快进来喝茶，中午就在家里吃饭。”
“云姐。”林彩霞的声音怯怯的，手上还提着一袋水果，“我给你买了橘子和苹果。”
万云接过林彩霞带来的水果，谢过她，让她进门来：“都是熟人，别太拘束。”
胡小彬只是把林彩霞送过来认个门儿，他还要回餐馆去上班：“云姐，那我就先回去了。彩霞，你知道坐哪路车回餐馆吧？刚刚跟你说过的。”
“知道的。”林彩霞赶紧点头，又带着点巴巴的神情看着胡小彬。
弄得胡小彬在万云面前也有点不自然起来，一本正经说：“你们慢慢说话，我上班去了。”
这是干嘛？万云微微歪着头，却也不细问，不干涉，只招呼林彩霞进屋。
林彩霞进去一楼客厅坐着，见了长辈喊人，瞧见养得白白净净的周之慎，一眨眼就喜欢上了这小孩：“云姐，你的孩子真可爱，跟你和长城哥一样，都是漂亮的人。”
桂春生看万云有客人来，便自己进书房去了。
万云给林彩霞倒茶水，还好，只是形象有点受损了，但听她说话，过阵子还是能把活泼的个性养回来的，笑说：“你要不要抱抱他？可沉了。”
“好呀。”林彩霞双手接过万云的杯子，放在一边，又抱起周之慎，谁知这小屁孩竟还晓得认人了，不是日常抱习惯的那几人，他身子扭扭，憋红了脸，开始扁嘴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了，吓得林彩霞赶紧把人交还给万云，忽然又低落，“小孩子也不喜欢我。”
“胡说。”万云把周之慎抱在怀里，拍拍他，小孩还是哭了一会儿，但声音很快就小下去，眼皮耷拉，“你看，犯困了，小孩子睡觉前都是要哭一会儿的。”
林彩霞又开始了刚进门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万云抱着孩子跟林彩霞说话：“要抱久一点，等他熟睡之后才能放下，不然一落到床上就哭。”
林彩霞也打量着万云，云姐也变了，以前总觉得她做事情风风火火，现在变得温婉柔和，说话的语调也是软乎乎的，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微微哭泣：“云姐，你是不是跟我姐有联系？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去了哪儿？”
万云怕林彩霞的哭声吵醒周之慎，便把小孩交给桂老师，这才出来跟这女孩儿说话，给她递了纸巾：“是你姐让我把你叫过来的，但是她没说让我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不能说。彩霞，来了我这儿，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也看到了，小彬也好，阿英姐也好，都是你认识的人，都不会对你怎么样。”
“云姐，你跟我姐讲，我知道她不愿意回番禺的原因了，再也不会乱劝她，往后我都会乖乖上班的，叫她别担心我。”林彩霞擦完眼泪鼻涕，整张脸看起来更憔悴了。
万云摸摸林彩霞的脑袋，不跟她说林彩虹了，问她：“我听小彬说，你的手受伤了，都好了吗？”
说到这个伤口，林彩霞立即下意识去抚摸自己的左手臂，低着头，似乎不敢与人对视，这个伤疤给她带来了十二分自卑，嗫嗫地说：“都好了。”
工业区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林彩霞在三楼的宿舍里睡觉，她醒来还算早，跟其他人一样惊恐拥挤着往楼下跑，连廊和楼梯口地方就那么大，大家都在抢道，但在接近楼梯间的时候，林彩霞被人一把拽倒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摔得她眼冒金星，可偏偏人又多，连站起来的位置都没有，还被人踩了好几脚，最后还是有个好心人扶了她一把，把她从地上拔起来，她才能逃脱，等跑到二楼时，火势已经很大了，爆炸声不断，她吓得呆在楼梯口，直到一小块着火的木头看着要直接掉在她身上，林彩霞下意识抬手去挡，就这样烧了个大伤口。
更惨的是，她所有的存款和衣物都在那一把火中燃烧殆尽，最后只能分文不剩回到番禺，想投奔父母和叔婶，结果他们只想让林彩霞白做工，根本不给她发工资，只管三顿饭，对她手上的伤势，都说只要没死人就行了，反正会好的。
林彩霞回番禺后，一直要求报警去找林彩虹，担心她姐真的被人拐走了，但家里的亲戚对此都很冷漠，被她逼急了，还动手打她，甚至要把她也赶走。
后来还是阿火去运菜的时候，看不下去，问她要不要去他那儿搬菜，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给林彩霞，林彩霞才去医院看的烧伤，但随之就留下一个吓人的伤疤，之后不论多热的天气，她再没穿过短袖，一直是长袖遮掩的。
胡小彬从老家回到广州后，辗转联系上林彩霞，看她可怜的样子，这样抠着寄钱回老家养老人和弟弟妹妹的男孩儿，还给她留了两百块钱，让她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至于两个人是否有暧昧的感情，或许有，或许没有，随着胡小彬来了深圳，这份情义也如同夜里停泊在岸边的小船，在晦暗不明的渔火中，一浮一沉，若有若无。
林彩霞擦干泪：“云姐，我往后就跟着你，我会好好工作，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万云答应了林彩虹，要好好照看她妹妹，便说：“认真工作是一定要的，等休息的时候，你去看看宝安的夜校，学一门技术，像我之前就去读了会计班，小彬是学厨，我弟弟万风你应也见过了，他是学修车的。你去看一看，能学什么。学费的话，我先替你垫着。”
林彩霞抬起头，似乎看到新希望，但很快又低下去，自嘲：“我连初中都没读完，能学什么呢？”
“彩霞，你还小，不要这么早就放弃自己。”万云最不想听的就是这种话，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该自轻自贱，“你想想你姐姐，跟你一样的出身，人家也能把事情做起来。你在我这儿说两句丧气话就好了，但出了这个门，就一定要昂起头来生活，架子不能倒！知道吗？”
“嗯。”林彩霞泪流了满面，用了十多张纸巾，只重重地点头，“云姐，往后我都听你的。”
从前林彩虹就对林彩霞耳提面命，让她在万云那儿打工上班，一定要听万云的话，就因为万云无论如何，都会打起精神来与生活困境相搏斗，这就是普通人立于世上的抗争精神，她希望妹妹跟着万云，远离原来的家庭，成不了大才不要紧，但多少能学到一点，早点开窍。
而林彩霞则是过了这么久，非得吃足了苦头，才能体会到她姐当初的一点良苦用心。
同一日，周长城把设计组的工作完全交接完毕后，手上的项目看着也大部分都分到了各同事手上了，随即把手写的辞职信看了几遍，多少带着点长吁短叹，他在昌江的八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趁着姚劲成还在深圳，便直接到其办公室提交。
姚劲成原本的计划很好，香港那头的团队失去几名大将，那趁着这个时机，就招聘新人进来，重组团队，广州厂则是要慢慢缩小规模，留个小厂，甚至可以当做是制造二厂，保留规模，往后更好找银行借贷；而深圳这头则是要放入更多的精力去管理，订单返回很快，现在项目分地区由周长城和杨志荣管理，其余的技术团队，则是让赵前进慢慢去招聘完善，或跟之前的周工一样，由老人带新人，自己培养人才出来。
周长城进门之前，姚劲成已经想着要给周工分配几个新人，让他带领了，接到周长城辞职信的那一刻，他怔愣了一下，随即三两眼看完，就放在一边，无非是感谢公司和领导的栽培，但现在自己生活有了新的变动，故而提出辞职，希望公司更好之类的话。
“周工，请坐。”姚劲成对周长城的来历多少有点了解，这人出身太低，好不容易在昌江做到项目组的领头人，且一待就是八年时间，这已经是很长久很稳定的员工了，他想过周长城可能在某个时间会走，但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怎么想变动了？”
前阵子，不论是项目分组，还是让周长城让出设计组长这个名头，姚劲成其实明白自己是在打压这人，他现在心情是一半一半的，既想留住这个好用且便宜的员工，又想大字一签，让“群众基础”牢固的他走人，同时还是有点不忿，周长城他凭什么能走？凭什么能离开昌江？
来之前，周长城就想好必定和姚生有一番对话，他说的理由较为宽泛：“姚生，这些年在公司得到了您很大的支持，我非常感谢。现在自己也想做出一点改变，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姚劲成轻笑一声，外面的世界是这么好看的？问他：“有其他公司在邀请你？周工，大家已经认识很多年，彼此都有了解，要是想升职加薪，我们可以谈嘛。”
周长城在此刻感受到了姚劲成作为老板和上位者的傲慢和轻佻，他认为自己离开昌江，就必须要投入到另一个公司的怀抱，而不能自己站起来做事，姚劲成看不起他的员工，具体的说是看不起大陆厂的员工，对于香港的员工，他或许会收敛一些。
但想想之前赵前进提的，让他不要和姚生闹翻，何况周长城还想做昌江的生意，如姚生所说，大家这八年雇佣也算有点交情，咳一声，并不撒谎：“没有其他公司邀请，我辞职是经过慎重思量的，承蒙公司对我的培养，我们互相在对方身上都有收获，目前我的计划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市场。”
姚劲成对周长城要走这件事，心情真的很微妙，他感受到一点背叛之情，实际上每个员工离职，他都觉得是“背叛”，对那张辞职信他没有立即签字，而是说：“周工，现在公司正是用人之际，你这样可让我非常难做啊。”
周长城脸上微笑，心中回复他：“公司没有我不会倒下的。”
“周工，你负责的那部分项目工作内容实在太多了，帮我培养个领头人出来再走，多留半年。”姚劲成还是准备留下他，根本不愿找个好听的由头，张嘴就是要人家分担工作，预备着半年后再给他点甜头，在他面前挂个胡萝卜，引着他往前走，留在昌江卖命就行了，看什么外面的世界。
但周长城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姚生，项目部的丁万里已经可以很好地协调好各类工作了，他的职位完全可以再往上提拔一级。我的离职对整个项目部的运转来说完全没有问题。”
姚劲成看周长城如此坚决，认为他多少有点不知好歹，话都说到这里了，再让姚劲成开口，他又觉得周长城还不至于如此重要，他是身价千万上亿的老板，没必要要跟个小人物计较，可接下来的话也挺让人闹心的：“周工，很可惜啊，我刚刚让赵前进去跟宝安区户政所申请两个户口名额，本来其中一个是要给到你的，你就这样辞职的话，那就失去机会了。”
周长城呼吸一下短了，姚劲成说的深圳户口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吸引，他的户口迁过来，配偶万云的就能跟着来，还有孩子也能落户深圳，别的不说，周之慎现在户口要落在平水县，来不及找人去办理，小孩儿都一个月了，只有张准生证，还是个小黑户，姚劲成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才说，也是会诛心。
“是很可惜，不过公司还有好几个同事都很优秀，可以把名额给他们。”周长城没有为“差点儿”落户深圳的事可惜太久，姚生的话说不定也有水分，谁知道这个指标什么时候能拿到？他现在整个人的目标就是要把欠罗四桢的钱给处理好，不能再为户口或工资高低的事而浪费时间和精力，他的目标应该在自己身上，自己去实现城市户口和家庭富裕，不是仰赖姚劲成的话。
姚劲成看周长城一直推拒自己递出去的橄榄枝，心中早有不快，他不喜欢不受控制的事情和人物，可这人他现在也真用得上，于是过了会儿说：“周工，你也给我时间想一想，我会尽快批复你。”
言尽于此，双方都觉得有些没意思，周长城站起来，出了姚劲成的办公室。
姚劲成脸色阴沉，又拿起周长城递过来的辞职信看了两遍，就是一些套话，看不出任何动静：“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要自己干了？”
他还真猜对了。
于是姚劲成操起话筒，按了个分机号：“Frankie，周工刚刚给我递了辞职信，你去打探打探他的动向，是要去其他同行公司，还是自己干？”
梁志聪在电话那头也是愣了一下，甚至反问一句：“周工也要走？”
香港总部陆续离职至少有十多个工程师和其他岗位人员了，难不成这股风气还蔓延到深圳厂来了？
“嗯，辞职信刚到我手上。”姚劲成不满梁志聪的问题，总部的人员离职，已经够让他烦的了，“你去问清楚。”说完立即就挂了电话。
梁志聪手上拿着话筒，听着里头传来的盲音，顿了一下，谁说他脾气差？姚生脾气明明更差！
但还是要去探听一下周长城情况的，瞒得够紧的啊。
恰好梁志聪隔日要过来开会，开完会，立即就叫周长城到办公室见面谈话，他们现在部门是彻底分开了，但工作还有不少交集的地方，周长城也没有完成离职程序，姚生在拖，他自然还要上班。
“梁工，你找我？”周长城大概知道梁志聪的来意，自己回头关上门，坐在他对面。
梁志聪的办公室不大，只有十五个平米，这是他自己选的，说是地方小，聚气，更利于他专注工作，里面只有个小冰箱和办公桌椅，简洁而干净。
看这个昔日看不上的下属，一步步走过来，现在充满底气坐在自己面前，梁志聪问了句不相关的话：“你是不是人变大只了？”
周长城有点莫名其妙，左右看了下自己的肩膀：“我没什么感觉。”
事实上，人过了三十岁，体格确实会有一定的变化，不论男人或女人，骨骼和肌肉达到巅峰，到了动物体型最精壮的时期，比少年时的瘦条看起来更吸引人。
周长城如今，正是处在梁志聪所说的“变大只”的期间。
“言归正传，姚生说你要离开昌江，怎么回事？”梁志聪不是个会委婉的人，要什么答案他就直接问，周长城后来特别欣赏他这一点，“不要敷衍我，说真实的原因。”
对着姚劲成，周长城想隐瞒一下自己干这件事，但对着梁志聪，往后说不定新云城还要跟他打交道：“我买下了罗四桢那个厂房。”
“四桢精密那个？”梁志聪的身形往前一探，前阵子因为罗四桢交来不符质量标准的产品，姚生已经示意，做完那单就不要再给罗四桢派单子了，罗四桢也没上门要求询问订单，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厂子会落在周长城手上，“怎么说？”
周长城就三言两语把罗四桢回福州开厂房，想卖掉深圳厂的事说了：“我们中间没有任何不合规的交易，跟昌江也没关系。就是他要卖，我要买。”
梁志聪说过，姚劲成曾经有个销售下属离职的时候，带了一个每年能给公司创造上百万美金收益的客户走，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香港那头现在还在打着官司。四桢精密毕竟曾经是昌江的供应商，有利益链条往来，周长城认为还是要解释两句的，他不想惹麻烦。
四桢精密不是多大的厂，姚劲成不把它放在眼里，因此梁志聪判断了一下，也认为不是多大的事：“你什么都没准备，就要出去自己单干？”
周长城立即笑说：“等我调整好厂房标准后，我会对昌江发起供应商审理要求的。梁工，到时候还请你和其他技术审核的同事多指教。”他打定主意要承接昌江外发的单。
梁志聪看着周长城那管高鼻梁，他从不认为公司离开谁就开不下去，即使这人是跟着公司共同成长的周长城，不过姚生让他问，他就来问问，恐怕也是因为现在暂时还没有能完全替代周工位置的人，那个丁万里也还需要再锻炼：“你要走可以，把人手都安排好，也算有始有终。”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周长城是想着跟昌江好好打交道的，对梁志聪的话表示认同：“我会的。”
这人是真的留不住了，梁志聪也微微叹了口气：“公司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
周长城已经听过好几次香港的同事在不停流失，又不停补充新人进来，反正自己也要走了，便问了出来：“梁工，为什么总部走的人那么多？”
梁志聪看周长城一眼，觉得他反应有点钝，但想想他又不是香港人，没感觉也正常：“周工，现在是多少年？”
多少年？
周长城不明白，他只记得儿子周之慎出生的年份：“1995年。”
“错，已经过了元旦，就是1996年。”梁志聪上手交叉在胸前，往后躺去，双眼茫然看着屋顶，“这一年过完，接着就是九七。九七是什么年份知道吗？香港要回归了。”
喔，是，香港是定在1997年回归的，周长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就回归嘛，我们都是中国人，本来就不应该分开。”
梁志聪又看周长城一眼，这下是真觉得他傻了：“好多人都在离开香港，不单只昌江那些离开的同事在往外国跑，一些有本事拿外国护照的也在走。”
“那梁工，你为什么不走？”周长城问。
梁志聪伸出一根手指，上下指了指自己的黑头发和黄皮肤：“我是加拿大人，只是在香港工作。”
周长城语塞，又问：“那姚生呢？”
“目前姚生一家都是澳洲和香港双国籍，但是据闻97回归后，香港就不能保留双国籍了。”梁志聪沉默了一下，又开口，“姚生迟早要做出选择的。”
周长城觉得这些事跟天方夜谭似的，他和万云想着从农村户籍转为城市户口，这些人动不动就能拥有双国籍，有了一丝愤慨：“其实姚生和那些离职的同事都不用担心，回归后，一切都会很好。我也没明白，既然九七才回归，现在就走，是不是也太着急了？”
“好不好，到时再看。”梁志聪对回归这件事并不担忧，他大不了买张机票就回加拿大去，听周长城这么问，好心解释一句，“离开香港到外国去生活，不是一落地就能开花结果的，要找房子，要换工作，有家庭的还得顾着子女上学的问题，没有一年半载都安定不下来，所以要趁早打算。”
周长城这才算了然。
虽然已同意周长城辞职，也没什么好挽留的，周长城说会做好交接他就会完成，但梁志聪忽然想起他是姚生派来劝说周工留下的，又跟买东西有搭头一样，问一句：“姚生说的深圳户口名额，确有其事，你要不要再留几个月，拿了着数再走？”
周长城还是摇头，苦笑：“梁工，为了买四桢精密的厂，我欠了许多债，必须要早点还债。”
梁志聪没话说，只能让他出去了：“周工，你尽管发起供应审核申请，我会公事公办。”
“多谢梁工。”周长城和他握手，“希望往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梁志聪：“希望会。”在这个曾经的下属要离职了，他才说一句，“周工，跟你共事很愉快。”
听毕，周长城笑得满脸灿烂，梁志聪可不常夸人：“梁工，我也是！”
其实在这个行业中，不论是周长城、魏振汉、葛宝生还是杨志荣，都应该感谢九十年代商业法规的不健全，他们在跟公司签合同的时候只有一纸劳动合同，没有签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不然他们绝不能做到如此光明正大地跳槽和换工作，包括出来自己单干。
但是，时也命也，他们就是生在了那个自由和野蛮并存的年代。
这日下班，已经有人模糊地知道周经理要离开昌江了，私下都在互相流传他的去向，丁万里是第一个知道的，周经理虽然说他已经能顾好项目部的大部分事情，但仍缺乏自信，惶惶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过分依赖这个师父：“周工，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去吧”
周长城拒绝了，对丁万里说：“我那儿不适合你，昌江是个大平台，在这里好好积攒经验，记得之前我跟你建议的，去学好英语，你不是天才，那就多花时间和精力打磨自己，不要让自己的工作积累变得没有意义。丁万里，机会在眼前，要跑出去，让姚生看到你的能力。”
那日，周长城忙到天彻底黑了才从昌江大门出来，往家里走回去，每当他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都会选择独自走一段长长的路，让自己从许多凡尘杂事和烦恼忧愁中，尽快冷静下来，不能让愤怒和其他的带有感情的思绪影响自己的判断。
冬日夜里的深圳刮着小风，这个南海边的滨海城市，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干燥少雨，周长城很喜欢这里的冬天，他不必冷得瑟瑟发抖，却又能保持头脑清醒，走在路灯和车灯交相辉映的街头，融入匆匆行人，周长城内心的那面大鼓再次响起，咚咚咚，大胆点，往前走...

第222章
孙家宁万雪和甜甜一家人到深圳的时候,周长城已经从昌江离职，罗四桢那儿的订单在准备出货收尾，他们约好时间进行设备交接。刚好空了一日,也是巧,闲着的那天下午，姐姐姐夫一家的火车到站，于是他带着万风，开了桂老师的车,一路往罗湖火车站开去。
来之前，万雪就交代万云，他们带的东西很多，让阿城和阿风两人去接站,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姐姐姐夫会带山货过来,但也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
周长城开的车根本装不下那八个满满的蛇皮袋子,且还不算姐姐姐夫一家三口的行李，最后只能周长城开一辆车,而万风则另外打一辆运货的小货车回去。
火车晚点了，等了一会儿才接到人，万风远远看见三个亲人，就在接站口大喊：“大姐,姐夫！甜甜！在这儿！”
万雪手上拖着坐车坐得蔫蔫儿的甜甜，一秒钟也不敢让小孩儿离开自己的视线，看谁都觉得是坏人，脸上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焦虑,直到见到弟弟和妹夫，脸上的神情才松弛下来,朝他们两个叫：“阿风，阿城，快去帮你们姐夫拿行李！”
周长城和万风还有孙家宁三个姻亲兄弟，搬了两趟才把这八个大蛇皮袋给搬下来，连停车场都走不到，周长城赶紧给万风拦了辆小货车，叫他先把东西运回去。
到了家门口，所有人都出来搬东西，院门大开，整个小院儿热闹得堪比过年。
“姐！”万云最近老说腰酸背痛，周长城就不让她动手，只让她站着，她一眼就看见了头发有些蓬乱的万雪，小跑过去喊人。
“阿云！可算到了！都一月了，深圳可真热啊！我一下车，后背都出汗了！”万雪从车上下来，半抱着甜甜，拍拍女儿的背，顺手脱掉身上的羽绒服，哄她，“到小姨妈家了！”
“小姨妈。”甜甜有气无力地叫人，两天两夜的火车旅途把这小孩给累坏了。
“哎，甜甜。”万云接过甜甜的手，“走，小姨妈带你去洗手洗脸，好好睡一会儿啊。”
“去吧。”总算到妹妹家里了，万雪放下心来，见到桂老师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赶紧上去叫人，又让甜甜先问爷爷好。
亲人见面，总是分外高兴，搞好甜甜后，万雪万云把她送到二楼已经收拾好的房间去睡觉，大家在一楼搬东西，喝热茶，说起这次旅途上的事，人人开心之际，忘了客厅里还有个睡着的小朋友周之慎，他被大人们的笑声吵醒，气得扁嘴哇哇大哭起来，小手小脚乱蹬，这小子人小小的，音量还挺大，顿时就把所有人吸引过去了。
万雪和孙家宁赶紧凑过去看这大胖小子，争着抱他：“阿云，养得可真好，白白嫩嫩的。”
“你在电话里说像阿城，这一看还真像。”孙家宁拉拉周之慎的小手，“你看你看，握住我的手了，还挺有力。”
“鼻子像阿城，眼睛像阿云。”万雪对这小外甥疼得不得了，四处找像她妹妹的地方。
众人都笑，家里有个丁点儿大的孩子，所有人都能围着他产生很多新话题，说他夜里如何闹腾，才这么大点儿的婴儿，竟会认人了，跟桂老师特别亲，桂老师一抱就笑。就算大家在谈论他，周之慎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可是在睡梦中就被吵醒的，在大姨怀里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抽抽噎噎地哭，万雪哄了一会儿也没好，最后只能交到万云手上，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你个小屁孩，怎么我一抱你就哭？我可是你大姨。”万雪点点周之慎的小脸儿，越看越喜欢，“你可别说，跟甜甜小时候也有点像。”
为了欢迎姐姐姐夫一家，万云跟阿英姐一早就出去买了好多菜，阿英姐忙了一整日，晚上端出一桌子的菜肴，桂老师是长辈，坐主位，然后大家才依次坐下，举杯相庆团圆。
听说周长城从原来的港资公司离职，自己买了工厂，孙家宁感慨道：“长城，年年有长进，年年有进步，真不错啊！”
周长城给桂老师和姐夫满上老家的米酒：“多亏了桂老师和万云，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对了，明天要去收厂房，姐，姐夫，你们一起去吧，也替我们掌掌眼。”万云拿着筷子邀请，“还有阿风，也一早过来。”
桂老师喝了小半杯米酒说：“置业是好事，大家都去。”
到了收厂房的那天早晨，除了周之慎留在家由阿英姐看着，其他人全都上车去了四桢精密的工厂——不，现在应改名叫新云城精密了，旧牌子已被拆下。
周长城拿着原先签过的合同，吴耀中也过来了，作为中人见证，拿着表格在点设备，老罗这人还算靠谱，虽没当面交接，但也没给人挖坑，机器数量全都在，工人他带走了三个，自己走了三个，那就还剩下四个，跟几个员工见过后，表示暂时维持现状，后面跟大家互相了解后再做变动，余下的员工也表示理解。
说完这个，周长城又跟人上楼去点办公室。
看到那空空如也，拆得一块木板都不剩的办公室，周长城都忍不住笑了，这个罗四桢，也太抠了，就给他留了办公桌椅，和一条已经拔掉电话机的电话线，此外还有一盒铁观音，底下压了张字条，龙飞凤舞写着祝他生意兴隆。
两栋小楼和后面的员工宿舍，周长城和万云前后都仔细看了一通，有些地方还是要修补的，但手上没钱，他们暂时把这件事放下，现在主要解决的是把招牌挂上，再把办公用的东西买齐全。
桂老师的意思是要请吕道长过来选日子才挂牌，周长城万云两人自然同意。
孙家宁和万雪得知妹妹妹夫花了几十万买下这十几台设备，都感慨实在是大手笔，之前也藏得真稳，什么都不说。
万风在旁边说：“别说你们不知道，我三天两头见着二姐和二姐夫，也没听他们说起过。”
“你还好意思说，你二姐二姐夫花这么多钱，肯定手紧，你还不懂事一点，给你二姐的餐厅多帮帮忙。”万雪在他旁边，点点他脑袋，都快一年了，万雪对万风的“逃叛”说起来还牙痒痒的，昨晚还在念叨他呢。
万云赶紧过来帮弟弟说话：“姐，别说阿风了，今年我生孩子又开餐馆，忙得不行，好多事儿都是他在跑，小伙子做事情还是不错的，都是你原来是市里教得好。”还顺便拍了万雪一记马屁。
万风立即狗腿地说：“真的大姐，我很听二姐的话，就跟听你的话一样。”
万雪瞪他：“你就是不听我的话才跑到深圳来的。往后不能这么对你二姐，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以后绝对不会了。”万风赶紧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孙家宁跟周长城站在一起，听妹夫说着对这个工厂的规划：“年前能确定下来的塑料产品订单只有一个，是原来认识的合作商，他们老板听说我出来单干了，就把一个量不大的塑料盒订单下给了我，想看看我能做成什么样，让我过两天找他去签合同，年后出货。不过现在工人不够，我准备自己上，幸好原来在生产车间操作机器的童子功还在。”又说，“姐夫，桂老师跟我明天要去趟广州，找一个做排插的公司，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我也去看看这些企业。”孙家宁在定安市，工作就是跟发展经济有关的内容，定安市的工业很少，厂房配套也少，他很愿意到这儿看看人家是怎么运作赚钱的。
厂房不大，半小时就能看完，但周长城万云夫妇在那儿待了一上午，他们拿纸笔，规划这些设备要怎么重新安排位置，还有之前那个敞开的入料口，实在太大了，一定要关上两扇门，他的很多标准都带着昌江的习惯，昌江大部分的工厂管理标准又来自日企，所以后面整改的细节还很多。
万云则是和桂老师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她时不时请教桂老师，里头要有什么办公物品和文具。
桂春生这时候就觉得自己特别有价值，特别有见识，挥斥方遒，手指点点，让万云记了满满的一张单子，还说要出钱给长城买，但万云立即摆手拒绝，说好他们自己出钱创业的：“桂老师，我们手上的钱不多，准备先买二手的，二手家具店我都去逛过了，您说的这些基本上都能买到。”
桂春生可惜：“好吧，到时我跟裘阿姨给你们送一缸鱼，鱼水生财。”
“这个好！我们的好运，不就是因为有桂老师替我们撑腰么？”万云说这些话特别顺嘴，脸都不红。
周长城在从楼下上来，听到小云说这话，还顺嘴补一句：“桂老师，我们还要茶桌，有客人来了也好招呼，您眼光好，给我们挑一张。”
“好，到时候我跟阿云去买，选张古朴大气的。”桂春生看看这地方，黑乎乎的，打开窗户，还沾了一手灰尘，也不知道上个住户是怎么住的，不满，“还是要找师傅来把墙壁抹一遍，老板办公室干净，财运才会旺。”
万云：“对，到时候您时不时就要过来坐镇，您一来，订单就跟雪片一样飞来。”
桂春生哈哈大笑：“好你个阿云！还给我安排工作了！”
万雪和孙家宁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他们一家人平日里就是这么相处的？
欢乐有之，麻烦也有之，事情一件件，特别多，特别杂，虽然万云帮他理清楚一些杂事，周长城总觉得分身乏术，他手上的人实在太少了。
于是万云当晚就跟万风商量：“阿风，餐馆的事你先放下，工厂每个月给你开六百块工资，去帮你二姐夫做事。”
万风本还有点犹豫，倒不是舍不得早餐摊子的分账，而是他走了，早餐就得重新找个信得过的人来做：“二姐，那谁来接我在餐馆的位子？”
万云想让林彩霞去接了万风的档，每个月给她档口总账百分之十的提成，也当是为了照顾朋友的妹妹，何况现在林彩霞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了，找钱收钱，到银行去存钱这些事儿也能指得上她。
林彩霞跟万云说了，过了年，她想去学基础会计，就跟云姐一样能写会算，亲姐不在身边，就仰赖着云姐。
孙家宁在旁边听着，也建议万风去帮周长城：“阿风，现在你二姐夫那儿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过去跟着他跑前跑后，比你在汽车集团和快餐店都更能得到锻炼。”
“是啊，阿风，我现在缺人得很，往后培养你做销售，你不是爱四处跑吗？销售就要到外头去跑业务的。”周长城笑着“拉拢”他，“我们明天还要去广州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打蛇打七寸，周长城一说以后让他做到处跑的销售，万风立马就答应了：“行啊，二姐夫，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肯定要跟你们去的！”
他们在讨论的时候，桂老师在书房里给吕道长打电话，跟他约好过来挑个日子挂牌，尽快正式开工，电话刚挂断，又响起，这回是找周长城的。
“长城，电话。”桂老师站在门口叫他
周长城站起来，疑惑：“这么晚了还有谁找我？”
“说是你以前的同事。”桂老师刚刚问了一句。
来电的是郭顺，昌江的设计工程师，他原来跟周长城一同当组员，但后来成为周长城的下属，自从姚劲成让周长城把组长所有的工作交接给另一个比郭顺年轻的设计师之后，他越想越窝囊，本以为组长之位怎么也轮到他了，何况自己这些年在昌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都这么久了，还不升职，眼看着周长城潇洒辞职，他也心动了，此处不用爷，自有用爷处。
周长城拿起话筒：“你好，我是周长城。”
“周工，我是郭顺。”郭顺说明来意，“听说你买下罗总原来的设备，准备自己干，想问问你要不要招个设计师？我想从昌江离开。”
周长城颇为惊讶，郭顺是属于做事老成的那种人，不会出什么错，但一定要有个上司看着他，踢一脚动一步，梁志聪看不上郭顺，因为觉得他是个没有主动性的人，难以当大任，但现在他投靠到自己这头，还是让周长城挺惊喜的，他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才，只是说起来郭顺毕竟是有经验的设计师，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郭工，你也知道我是新成立的公司，本来是想招个只有一两年经验的设计，你如果过来的话，薪水上我没办法开高。”
“我现在在昌江，一个月是七百块，去到你那儿后，能维持这个工资就行。”郭顺对昌江有点心灰意冷，之前他有限的几次提薪，还是周长城给他做的申请，现在姚生换了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组长过来，那他还不如跟着老领导走，至少周工还有点人情。
七百块，在这个年头，请个有经验的设计师，倒不是很贵，但周长城也没有立即答应，如今他订单不多，客户要求不高，设计的事自己就能处理好，可过了年就不一定了，订单总会慢慢来的，只是年前没必要多一份员工支出，思考几秒钟后才说：“郭工，我知道姚生对新组长的安排，让你感到委屈，现在可能情绪上头了，一时冲动。这样，你先在昌江上班到年底，过了年，要是还想跳出来，就直接到我那儿报道。”
周长城想有个缓冲期，也不想让姚生认为他在挖昌江的人才，之所以接受郭顺，因为这人跟自己配合得好，那在订单量没起来之前，只需给这个人发工资就行，不需再多招两个人。
郭顺那边也过了一会儿才答应，年底还有份奖金要拿：“周工，我是很坚决的，但是我接受你的建议，上完今年的班，明年再来找你。”
“好。”周长城同意。
隔日，家里四个男人开车一同去了广州找潜在客户，留下万雪万云带着两个孩子。
甜甜在书房写寒假作业，阿英姐在忙中午的饭，周之慎刚喝完奶又睡了过去，整个院子里安静得令人舒适。
万雪歪在一楼的躺椅上，看着坐在对面削苹果的妹妹：“哎哟，总算闲下来了，我们姐妹俩儿能说说话了。家里人多热闹，但太热闹了，又说不了姐妹体己话。”
“姐，吃个苹果。”万云削好皮，递给万雪，“今年不用招待亲戚，不用给领导拜年，你就在我这儿好好过个年。”
“谁说不用？我们出来之前，你姐夫那些直系领导，我们都带着水果年礼去坐了一会儿的。”万雪“咔咔”咬着苹果，“哪一年能落下这些关系啊？”
“姐夫今年怎么能请这么久的假？去年在市里过年，我看他年三十还去了趟办公室。”万云不解问道。
“可别说了，你姐夫心里烦，记得千万别问他这事儿。”万雪在妹妹这儿，把什么压力都放了下来，“十二月的时候，潘仲维升迁调走了，调到另一个市里去当书记。你姐夫本来就是跟着人家到市里的，可又不算特别核心的关系。潘仲维走的时候，就没把他一起带走，甚至是调动文件出来前几日，你姐夫才收到风声，想努力都不行。”
“他办公室里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眼看着潘仲维这条大腿调走，都盯着你姐夫那个主任的位置呢，甚至还有人试探他，问他要不要离开市委，到残联去当个副主席。”说到这些，万雪就烦，脸皱起来，“从实权部门到清水部门，孙家宁肯定不愿意，他上头也换了新官，才一个月，就有些让他坐冷板凳的意思。”
“你说，人跟人之间，算盘和把戏怎么那么多呢？”万雪吃完苹果，拿纸巾擦手，“你姐夫这还在主任的位子上呢，我们家属楼现在就有点拜高踩低了。”
万云每次听万雪讲姐夫的工作和人际关系，都觉得特别神奇，好像他们的日常跟自己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所接触的一切，全是直来直往的，明面上或背后，都能算得出来利益和数字，可孙家宁那里的，真不好说，说人情吧又简单了，说运气吧也少不了努力，说努力吧人家要求有贵人，有时候一句话可能就得罪了一系列的人，反正不身在其中，真的完全捉摸不透，而身在其中的人，亦时常会感到许多飘忽。
“那姐夫还请那么长的假，会不会更不好？”万云问。
万雪摇头：“你姐夫这阵子觉得办公室风气也乌烟瘴气的，早就想休息一阵了，他那儿不是管经济的吗？请假的理由很冠冕堂皇，说是出来考察特区经济的，回去还要写个人见闻的分享报告。”
万云笑出来，都跑到深圳来工作了：“那今天他跟周长城去广州是去对了。”
“反正出来散散也好。”万雪也看不得丈夫在家老是板着脸，甜甜见到都害怕，“一上火车，我看他话都多起来，一直跟甜甜叨叨路上见到什么。”
万云：“那你的店呢？”
万雪：“我让孙家欢和应涛白天过来帮忙开店，下午就回去，给他们两口子发半个月工资。”
“姐，你现在做事情灵活多了。”万云笑她，但眼睛一扫，又扫到堆在一楼客厅角落里的山货，哭笑不得，“你跟姐夫也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们得吃到什么时候？”
“都是你姐夫掏钱买的农货，全是市里各县农民种出来的，他看那些老乡卖不出去，心里着急，发动同事，自己也尽力买了点儿。”万雪说到那个呆子丈夫，也跟万云一样的表情，“买了十几袋，全堆在我店里，送人也送不了那么多，只能放在着，看能不能每天散卖出去，我那文具店都变成副食品店了。这不是看你开餐馆，能用得到么？都是些山蘑菇、白木耳干、干辣椒、笋干、山楂果干，做菜泡水都好喝，手工采摘，原汁原味的。全是老家的味道。”
“那行，先放着，等过年后，我就拉到餐馆去。”万云笑着去开了一袋，是笋干，里头装得实实在在的，一点空隙也没留，“那得多谢姐夫给我省成本了。”
万雪“嗐”了一声：“但是这几天你可别让我吃这些东西了，我已经吃了快半个月了，甜甜都不想吃了，给你姐来点新鲜肉的肉菜，让我尝尝特区的美味。”
万云大笑：“行，我让阿英姐变着花样给你做客家菜，她还会做好多海鲜。”
“你那个保姆是怎么回事啊？我看她一天到晚尽是泡在厨房了，就做饭和洗碗，这动作慢得跟只乌龟似的，其他家务还做得了吗？”万雪悄声问万云。
万云把头伸向门外，看阿英姐的还蹲坐在盆子里洗菜，也小声说：“没办法，改不了的，她原来是在我店里打菜收碗筷的，也是成日被客人说动作慢，不过我看她做事情就是细致认真，事情到她手上也算放心，重要的是对着之慎很有耐心，所以就让她在家做事。”
“姐，你看孩子养得那么好，其实也是因为阿英姐会带孩子，夜里小孩儿一哭，她立马就知道是饿了还是困了。有一晚之慎哭得一直不停，我跟周长城抱着他满屋子游荡，桂老师在一楼都被吵醒了，上来问怎么回事，我们没养过孩子，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办，都准备带他去医院看急诊了。结果阿英姐起床后，反抱着孩子，拍背拍胸口，让小孩躺下，手脚一起动，嘴里还喊着‘要回家，快回家’，过了几分钟，那小子就不哭了。阿英姐看我们熬得累，让我们去休息，她带着之慎睡觉，那小屁孩一觉到天亮，早上乖乖起来喝奶，什么事都没有。”
“你说起这个，我记得甜甜小时候有一回也这样，县里物资局那个廖大姐你记得吗？”万雪看万云说得细致，也想起女儿刚出生没多久的事，“甜甜哭了好几个晚上，家属楼的邻居都过来投诉了，后来是廖大姐的婆婆说甜甜夜里出了门，受了惊，拿了个碗，装了半碗水，给甜甜收惊，收完后，人就不哭了，也开吃喝奶了。”
神神鬼鬼的东西，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信。
姐妹两个又开始说生完孩子后，什么时候有性生活的事，说到这个，两人脸都红了，最后敷衍过去，万云倒是说自己有时候蹲久了或弯腰干活，腰就酸，身体跟没生之前完全不能比。
万雪立即就让她躺下，给她揉腰上的肌肉：“告诉你好好休息，把月子坐到过年，你又不听我的。”
“哪能这么清闲？你也看到了，家里家外全是事儿。”万云觉得自己就不是享福的命。
万雪往手心哈气，双掌搓热，让万云趴着，掀开一层衣服，往她背上搓，舒服得她直哼哼：“姐，还是你好，你来了，我心里和身体都舒坦了。”
姐妹两个再见面，很少说起那些令人烦闷的娘家事，说了也极有限，更是少说到生活的苦楚，她们对人生都有了自己的经验。结了婚，现在都有了孩子，尤其孩子年幼，大多数的对话都是围绕着家庭丈夫和养育孩子这些琐事，不是她们没有其他的精神寄托，而是更加关注自己身体的每一寸，更加专注身边每一件具体的事，去选择过一个普通女人安定而幸福的生活。

第223章
周长城能在年前提前把欠罗四桢的那两万还上,还多亏了孙家宁带来的那几袋子山货。
那日他开车，载着桂老师和孙家宁万风去了趟广州，回来后没两天,董孝武就给他来了电话：“长城,你的公司办下来了吗？什么时候去你那儿看看。”
“行啊董哥，我这几天都在厂里搞整改，欢迎你随时过来指导。”周长城对董孝武这种潜在大客户自然是无比欢迎的。
这回由桂老师引荐，周长城见到了番禺那个做排插工厂的负责人,大家互相交换名片认识，一起吃了一顿饭，交谈还算顺畅愉快，说好明年邀请他们过来看厂。周长城说但凡是冲压和铸造类的塑料和钢铁产品,新云城都能做,对方看他专业,把产品件和用料说得井井有条就信服了一大半,牵线人是房东，可信度更高,于是大家约好再联络。
广州深圳两地近着，出来一整日，周长城惦记着家里的娇妻幼子，又忙着要改动厂里的设备,当晚就跟孙家宁和万风买车票回去了，而桂老师则是留在广州多住两日。
自从周之慎出生后，桂老师几乎就很少离开深圳，也有一阵没见过裘松龄了,这次是留下来跟老朋友们聚会的。
回去的当晚，万云问周长城：“对方有意向下单吗？”
周长城奔波得累,但还是坐在书房看前天画出来的规划图纸，拿着纸笔涂改，摇头：“没那么快能定下，过了年我再上门去跟他们谈。我们是小厂，接不到特别大的订单，只能靠一单一单先积累，不过我目标也不大，明年能还掉八成的债，养活员工，不倒闭就行了。”
万云笑出来，走过去靠着他：“大不了你回家带孩子，我开餐馆养你。”
周长城伸手把妻子揽住，亲了一口，感觉有点奶味，是儿子身上的味道，再亲一口，温存地说：“好，多谢万老板给我兜底。”
还有两周就要过年了，现在没有订单，周长城就把时间利用起来，开始按着标准整顿厂房的卫生和设备摆放，机器重，挪动的时候要万分小心，因此他一秒钟都不能分神。
罗四桢在厂房管理上的工作做得有些粗糙，地上有不少黑色油腻的机油，周长城手上没多少钱，但咬咬牙，还是决定把这块厂房给翻修一下，地上至少得铺上绿色的环氧地坪漆，他在深圳认识的施工队少，事情又求到朱哥那儿去了。
朱哥听说他买了厂房，现在差钱，立即保证可以让他先欠人工的账，还说等他回广州见一面，谈谈生意的事情，他们施工现在也有了新要求，外面的脚手架不能再随意用木头和竹子，安全性太低，有些承建方要慢慢转向钢材架构，问周长城能不能做。
周长城当然点头：“肯定能做，朱哥，等过了年，我回一趟广州，咱们坐下来谈。”
新云城的厂房不大，熟手师傅一天内就把地板上的绿漆铺好了，等晾干后就能再把机器重新搬回来，就是孙家宁和万风都跟着周长城在忙活。
在桂老师回来后，万云就开车载着他和万雪甜甜开车出去买二手办公用品。
甜甜坐在后座，她现在到了换牙的年纪，下牙齿掉了两颗，说话都漏风，满脸崇拜地说：“小姨妈，你还会开车呀？”
“对呀。”万云打着方向盘，看着路面上的路标，“等你长大了也学开车好不好呀？”
“好！”甜甜双眼亮晶晶的，觉得她小姨妈好厉害啊，“妈妈，我觉得今天小姨妈比你厉害！”
万雪敲她脑袋：“什么叫今天比妈妈厉害？”
甜甜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在万雪怀里：“有时候，还是你更厉害的。小姨妈不打我屁股，你会打我屁股。”
“那是因为你不好好写作业。”万雪拉拉女儿的小辫子，又对她说，“桂爷爷就是老师，是很厉害的大学老师喔，你写作业要是有不懂的，要请教桂爷爷啊。”
甜甜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尊敬的就是老师，老师说的话比爸妈管用多了，但是大学老师对她来说还是太过遥远陌生了，不如小学三年级的老师来得具体：“桂爷爷，真的吗？”
桂春生在前面呵呵笑，他喜欢这种童言童语：“桂爷爷也会打小孩屁股。”
甜甜一下子就不喜欢桂爷爷了，缩在妈妈怀里不说话，双眼溜溜地转，想说话，又怕说错，众人都笑起来，孩子长大了，有小心思了。
几人在二手家具店和文具店逛了一圈，万云付了钱，装了满满一车子零碎东西往新云城开去。
周长城正开着叉车在搬几个小件的木箱子，里头都是一些刀具工具，万风跟着屁股后面要学。
众人忙活了好一阵，万云看三个员工劳累一日，就到对面的商店去买了一箱可乐过来，还说晚上请大家吃盒饭。
那三个员工不敢小觑年轻专业的新老板周长城，之前周长城作为昌江的周经理过来时，就对整个厂子多有挑剔，原来的罗总次次都要叹几回气，现在厂子姓周了，他干脆大刀阔斧改起来，一朝天子一朝新规，他们都是小员工，拿钱办事就好，不过老板娘看着挺好说话的，接过可乐，纷纷说：“谢谢老板娘。”
万雪刚把一个二手传真机搬上办公室，下来时，听到员工叫万云老板娘，打趣她：“阿云，恭喜你，当老板娘了。”
万云却说：“在这里我只能沦为老板娘，要在餐厅里，我可是万老板呢。”
万雪斜横她一眼：“老板和老板娘有多大的分别？还不是你们家的产业。”
“区别大着呢。”万云给万雪也开了瓶可乐，“老板可以完全做主，老板娘只能在这里给你开可乐。”
“去你的。”万雪被开了玩笑，也不气恼，深觉妹妹说得有道理，“还是自己能做主才自在。”
那可不是，万云这些年，看彭鹏和彭颖，看朱哥和丹燕嫂，再看葛宝生和江曼，能真正拿着家里钱的，还是收入多的那个人，她眯眯眼睛，看向正在跟万风一同搬箱子的周长城，心想，等城哥的生意做起来，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恐怕也会有些高低调整了，不过不要紧，她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些变化了，这么多年的相处和经历，都会促使他们去找到夫妻关系平衡点的，人的心也会随之变得更强大包容。
周长城还不知道万云已经想了许多往后的相处细节，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发展业务，发掘客户，还清债务，财务记录的工作全都在万云手上，形成了初步的夫妻档。
跟董孝武约好看厂房是在下午，他迟到了，快六点才到的新云城，一进门就说不好意思有事情耽搁了，周长城也不在意。
今天地面的油漆干透了，他刚好把机器都按着自己的想法复位，车间里虽然还有一股味道，但视觉上显然比最开始罗四桢遗留的那副模样好多了。
董孝武对制造业有基础的了解，但专业肯定比不上周长城的，跟着他楼上楼下走了两圈，竖起拇指：“长城，效率很高，这是真正做实事的人。”
周长城笑：“往后要董哥多多照顾了。”
“除了厂房，你也要有合适的宣传材料，也拿给我，这样我也好让人作参考，你能做什么产品，往日有些什么项目案例。”董孝武看周长城埋头苦干，却不会往外宣传，立即点他。
周长城正想开口说他现在还没有开始生产，只有个口头上说好的订单，还没正式签合同，但董哥这么一说，他立即改口：“这几天都忙着，其实宣传手册已经在规划了，等做好了立马给你几份。董哥，我这里已经有客户下了订单，深圳广州都有，塑料品和钢铁制品的原料明天就能送过来，一过来立即就开工，我都让工人年二十七再回去。”
在这种潜在的客户面前，不能说自己生意不好，一定要说自己好的那面，就算是差了点意思也要把话说圆了，至少之前姚劲成在与客人开会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厂里的问题和毛病，也不说团队跟不上，材料采购困难这些事，但凡是客人，包括对着全体员工，他说的全是整个公司在不断完善，不断变好，让人觉得整个公司的发展状况乐观向好，尽管去下单！
“不错啊，订单和机器转起来，钱就来了。”董哥或许知道周长城这种口头上的把戏，但并不拆穿，大家往后还要打交道呢，不过他也没说自己现在能给周长城带什么单子来。
看天色已晚，周长城让三个员工锁好各处的门，又打开内部的窗户通风，邀请董孝武回家里吃饭。
董孝武想拒绝，但周长城“无意”提起他姐夫孙家宁是在老家市委办公室做主任的：“我想着我姐夫管经济，董哥你对各行业肯定也有了解，正想介绍你们认识，大家互相交流。”
一听周长城的姐夫还是个官儿，董孝武就坡下驴：“行啊，今晚我也没什么事儿，那就上门叨扰你们了。”
董孝武这人要与各类人打交道，车上一直放着礼品，以备不时之需，这次到周长城家里，也照例拎着红色礼盒的年礼进去，众人坐下吃饭，互相认识，周长城着重介绍孙家宁给他。
作为亲戚，周长城一直都觉得姐夫为人是很亲切的，对家人也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但孙家宁在得知董孝武是常年混迹灰色利益链中的那种角色时，脸色还是端起来了，要是在定安市，他会减量跟这种人打交道，犯错误的概率太大了。
这还是周长城和万云第一回 见到姐夫的“官威”。
虽然是端住态度，但孙家宁说话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这人是妹夫请回来的客人，自己耍威风就没意思了，因此气质摆起来了，但语言上却是令人如沐春风的，这是很难把握的度，做得好是领导的亲和，做得不好就是虚伪，就连桂春生都对孙家宁刮目相看起来。
吃饭的时候，阿英姐用孙家宁和万雪带来的山货做了几个菜，不知是客气还是真觉得好吃，董孝武不住夸赞这些干货有老家的味道：“我有好几年没吃到这些笋干香菇了，当年在部队食堂，有个师傅做香菇炒肉特别好吃，我和兄弟们得提前去排队，不然都轮不到。”
闻言，万云突然问：“董哥，你知道哪些食堂要进这些干货吗？”
董孝武被万云问得怔了一下，看了眼桌上的菜，这才笑说：“弟妹脑子很灵活啊。”不过想了想，“现在年底，我知道的那几家应该都差不多放假了，不会进多少。”
“那太可惜了。”万云叹道，她想起林彩虹，彩虹做的就是供应起家的，既然董孝武能跟该类采购扯上关系，那说不定她也能往这个方向使使劲儿。
“不过，”董孝武又带笑说道，“你们有包装好的吗？就是那种过年送年礼的礼盒，我有个朋友是大企业的采购，他们企业的效益很好，每到年底都要给员工购买几千上万个礼盒，预算很足，粮油米面都买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到过节就愁发什么好。”
这一听就是员工福利好的单位。
礼盒？孙家宁和万雪刚想摇头，这些都是从农民手中直接收购来的，哪里会有包装？
但万云斩钉截铁地说：“有！”
董孝武又愣了一下，看看万云，又去看周长城。
周长城立即说：“有！董哥，你看桌上能吃到的东西，都有礼盒包装，很适合当福利发放，也适合过年亲朋之间送礼，绿色安全，味道也好。不过礼盒放在仓库，没拿回来。”
“好，我先去问问他，要是有的话就替你们牵牵线。”董孝武到这时才佩服起周长城万云两口子来，这明显就是什么都没有，他倒要看看他们两人到时要怎么拿东西出来。
等董孝武走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就凑在一起嘀咕，如果董孝武真能牵来上千盒的订单，他们要怎么应付。
“首先，我们要注册正规礼品公司，如果董哥介绍的是大公司采购，那肯定要有发票收条的。”万云立即就把吴耀中的电话翻出来了，拨通电话，几分钟后挂断，“给吴先生加两倍的钱，两天内他就能把公司和食品的证件办下来。”
“那明天我不去厂里，我们去印刷一条街找礼盒，先定下礼盒款，不用太花里胡哨的，符合过年的红火喜庆就好。董哥说的那家企业要礼品的话，我们立马就下单。”周长城拿着纸笔记下来。
“客厅里的那几袋子东西估计不够，要是他要的话，我们拖延两天，让姐夫打电话回市里，加急采买，送上火车的火车厢，好像中间有货运中转，这个比较麻烦，你到时带着阿风坐火车去接一下货。礼盒运回来，我就带着大姐姐夫他们在这里，先装现有的农货，等装好后，你开着桂老师的车去送货。”万云把现有库存也算上去了，立即喊阿英姐，让她明天做菜时不能再用客厅里的干货了。
人都是很势利眼的，出门办事，尤其是去银行或谈生意，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抽什么烟，都是人家评估其人身价的标准，周长城和万云待在桂老师身边，这些事情都学了不少。
孙家宁万雪看着妹妹妹夫两人拿着纸笔不停比划，很快就做出一个新计划了，顿时想到那句名言“效率就是生命”，这些人赚钱路子和心思都这么野的吗？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也不评估一下风险和结果，万一那董孝武就是口头说说，是空头支票呢？
“桂老师，您也不管管阿城和阿云？”万雪自己是不敢去说的，只能寄期望于桂老师。
桂老师只是笑着喝茶：“年轻人，多折腾嘛，大不了就是费些精力和钱财，不是多大的事情。赚了钱，我还指望他们给我养老呢。”
孙家宁也要沉不住气了，数次想过去问周长城和万云事情能成的概率有多大。
定安市是山城，平水县更是躲在山里头，平地没多少，庆幸的是山货有很多，经济上一直都是贫困地区，工业就更少了，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厂，还基本上都集中在市里新区，整个城市资源少，招商引资也很难吸产业。
孙家宁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扶持农林经济，他一直都想给定安市各县镇的农民找到一条能往外卖农产品的渠道，除了给市里各食堂和餐馆供货这条路，要是能往外卖，那就更好了！
周长城和万云跟孙家宁的思想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没那么伟大，只想在过年前赚一波快钱。
第二日，周长城万云夫妇带着孙家宁一早就出门了，家里门户都交给了桂老师和姐姐。
他们三人在印刷一条街找到适合装各类干货的盒子，如香菇是一颗颗整齐排列的，而笋干这些不方便排列的就直接用过塑包装，好在周长城新买的设备里有过塑机，这个很好解决。
再吴耀中告诉周长城万云，所有文件都办下来后，当晚董孝武的电话也来了，他豪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长城，你们很幸运，我那朋友确实还有五千盒礼品额度采购没有完成，不拘是香菇、木耳、还是其他果干，你们用传真发个报价单过来，不过时间紧张，至少过年前一周要送到，他们公司在南头。”说完，又提醒，“数量大，注意报价要合理。”
周长城和万云是一起听的电话，听闻立即双手无声地击掌。
“董哥，保证完成任务！”周长城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挂断电话后，立即又拿了纸笔算成本，他们决定只做三个礼盒，香菇、木耳和笋干，批发价分别是十块、十二块和十五块，按三成的利润算，每个礼盒里面都赠送一小包山楂干，反正塑料袋子便宜，用起来不心疼。
董孝武拿到那个报价后，又给了他朋友看，这一看，价格还算合理，添头不少，就开始批条子，发了个订单表格过去，让周万二人出合同。
周长城和万云看到那张订单上写着香菇礼盒两千盒，木耳礼盒一千盒，汗都要出来了，立即安排礼盒采购，又让孙家宁打电话回定安市，他们要再采购一部分农货，还要立即送上火车。
钱花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几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找桂老师张口。
桂老师抱着周之慎，拿起小孩儿的手指着这两口子说：“宝宝，看你两个钻到钱眼里的爸妈，这几天都忽视你了，是不是？”
周之慎只“喔”了一声回他爷爷，随即又咧开无牙的嘴巴，兴奋地“啊”了一声，他就喜欢有人跟他讲话。
万云把孩子抱过来，拍着儿子的小屁股：“对不起对不起嘛，爸爸妈妈在很努力给你赚口粮呢，请爷爷先陪陪你好不好？”
周之慎的回答是，憋了好一阵的尿，尿在妈妈身上了，接着几个大人又慌忙给他换尿布。
桂春生从屋里拿出两万现金给周长城：“除了农货，再问问茶叶。”
“桂老师，多谢您。”周长城接过钱，转头又跟姐夫去商量购定安市高山绿茶的事，茶叶这种商品，利润空间是很大的，他们完全可以慢慢做起来。
接下来两天，孙家宁万雪夫妇根本没有时间去逛深圳，连带着阿英姐，全都在家里戴着手套，不停装香菇礼盒和木耳礼盒，万云更是一刻也不得闲，还要安排快餐馆的人放假，林彩霞无处可去，顺带着也被叫过来一起帮忙。
而周长城则是带着万风到一个货运火车的中转站接十五袋农货，里头还有五个蛇皮袋是茶叶，茶叶本该好好保存，但就这样粗糙地运了过来。
万风回来后，睡眠不足三小时，又被叫起来帮忙装货，他跟大姐和大姐夫说：“二姐二姐夫两口子赚太丧心病狂了，你们不知道，那茶叶袋子多重，二姐夫怕搬运工人粗手粗脚弄破了，他自己亲自上去扛。”
孙家宁和万雪又何尝不知道：“你二姐这几天也是，夜里都点着灯装礼盒，腰痛也不歇着。”
周长城几乎没有睡过觉，人却很亢奋，根本不觉得累，跟万云一起点好了礼盒数，还额外各送了五十盒，立即就叫了辆货车，开上桂老师的车，顺便拿二十盒茶叶，直接送到董孝武说的那个地址，对方看周长城会做人，送的东西多，结款也很爽快，当天就汇入了他们新公司的账户，这是周长城收到的最快的一笔款，不愧是大企业！
这笔生意做成后，董孝武也收到周长城送来的茶叶和红包，他嘴上说何必客气，但也没推却。
周长城跟万云刚歇下没半天，眼睛还没闭上，又收到一笔新追加订单，原来是该企业的采购人发了这部分礼品后，大家评价不错，尤其是有个领导特别爱喝他们的高山绿茶，于是这次除了木耳和笋干礼盒各增加一千盒外，还要再购买三百盒茶叶。
这下不能在家里小打小闹地搞了，周长城和孙家宁万风一起，把场地挪到了新云城的厂里，之前那三个闲着的员工也跟着一起做这些包装。
期间周长城还顺便去签了那个原先一早就定下来的塑料盒合同，收了三成订金，幸好这个是年后出货，给了他缓冲的空间。
等年货礼盒送出去后，周长城万云收到一大笔钱，算下来毛利有三万四，比他们预想的要多，真得感谢桂老师在前面提了一句要做茶叶礼盒。
这件事给周长城和万云最大的刺激就是，中间人真的很重要！
他们两人如果要正经做这门礼品供给生意，根本一点门路都没有，也就是董孝武在中间牵线，对方采购也没有提回扣的事。像这种供货，为了达成交易，第一单很可能是亏本的，但他们竟挣了！不得不说董哥的能量比他们想象得要高。
手上现金多，就开始抹平礼盒、农货和茶叶的进货成本，桂春生看他们两个紧巴巴的，就先收了一万，接着周长城万云两人给这阵子帮忙装礼盒的几个亲戚都包了三百块的红包。
万雪笑言：“那挺好，我到这儿赚钱来了。”
孙家宁不想拿，他只想知道这门生意能不能长久做，能不能解决定安市一小部分的农业经济，可谁也不能跟他打包票。
周长城想想，如何用这笔钱，其实他花钱的地方很多，但最终还是决定先把欠罗四桢的钱还上，随即给他去电：“老罗，说好三月份之前要给你的两万，我趁着今天银行下班前给你公司的账户汇过去了，你让财务查一下账。”
罗四桢本来接到周长城的电话还觉得有点惊讶，以为是厂房有问题，结果人家张口就说已经还上钱了，老罗那颗老心顿时暖洋洋的，被人民币给温暖的：“周经理——啊不，周总，何必这么急呢？说好三月份，我也没催你的嘛。”
周长城一听他这言不由衷的话，立即开玩笑说道：“我这不是有求于人吗？”
“什么事？你说。”罗四桢问。
“这不是想让你把后面三期的款往后再延半年吗？”周长城也不客气。
罗四桢拒绝得很利落：“周总，不行！我也等着用钱呢！”
周长城本就是试探着玩笑的，随即说：“行，就按原来说好的…”
“不过，周总，”罗四桢慢悠悠地打断周长城的话，“我可以给你两个深圳客户的电话，都是我们老乡，在深圳开厂的福州人，你说是我介绍的，带两瓶好酒去拜访拜访，原先他们一些电子盒盖和家具塑料件是我做的。我回了老家，他们就想重新找人。”
“老罗！你这人真是仗义！”周长城嗓子都扬上去了，露出白净的牙齿，但又奇怪，“你怎么现在才说，不早点跟我讲？”
罗四桢“哎呀”一声：“我想着，你要是按时给我这两万块，我就跟你讲，你要是不按时给，我还要在深圳福州商会败坏你的名声，但没想到你竟提前还了。”他奸诈地笑，“周总，我这人就是这样，信奉诚信赢天下，讲究一个友好往来。你诚信，就能赢。”
周长城简直被罗四桢的逻辑给说笑了，亏他说得出口，之前给昌江供货率不合格的事情现在倒是不提了：“行，多谢罗总给我上了一课，我记住了，诚信赢天下。”

第224章
当处在1996年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完全觉得煎心熬肺，新身份实在是太多，每一件事都很不好办,像是他们到了广州的那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
在这一年来，新手父母正式上路，孩子一日比一日不同，会认人,会叫人，与爸妈的关系更亲近，夫妻两个不愿意错失周之慎的成长过程，只能有一个退让多陪在家里。
周长城开了新工厂,订单时有时无,原先想着大干一场,到后面只能是细水长流,先养活厂子和有限的几个员工，真正感觉到了煎熬。
而万云,在管着快餐店的同时，则还继续在到处找企业的采购，向他们提供礼盒订单，开了间小小的茶室,忙不过来的时候，还是桂老师在替她坐镇。
事情多得，根本没时间去感慨有多不顺利，每一天都有新事情在发生,新问题要去解决，从前依赖着他人生活的夫妻,现在成了他人可依赖的对象，除了自强，除了变强，别无他法。
所以这一年，他们过得辛劳，过得没时间抱怨，可等真正过完了这年，缓过来后，他们想，当初熬得心都要碎了，其实也不过如此嘛。
这些都是对生活很笼统的概括，可人活着，是一分一秒在生活的，中间的每一种情绪，都无法避开，全都要迎面而上，当然，在新的一年最开始的时候，周长城万云一家人还是过得非常欢乐的，充满向上和期待的精神，不知不觉间，他们有了一种可以吸引他人过来的能量，家里每日都好多人，热热闹闹的。
不过很可惜，在即将过年的前两日，桂老师在桂世基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回了香港，本来桂老师想准备待在深圳过年的，但桂世基不同意，本来爸爸就经常在香港，过年还不团聚就说不过去了，深圳家里的电话都要被他打爆了，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留不住，只能将长辈送到罗湖关口，一句又一句地叮嘱桂老师过关的时候，人多的话要顾着自己，情愿等一等也不要与人挤，还有过年时会降温，不要少衣服，免得又犯咳嗽，明年还要回广州复诊疗养。
万云殷殷说道：“桂老师，箱子里有给大哥大嫂准备的年礼，还有给之仪之齐他们买的小玩意儿，祝他们新年快乐。”
桂老师被周长城和万云两口的话说得双耳滴油，他有时候真的很烦他们两个把自己当孩子啰嗦，他是个铁血铮铮的男人！正要不耐烦打断的时候——
周长城开口说：“桂老师，您得早点回来，吕道长说的那个挂牌仪式是在年初八那日，要是错过了就得另外选日子了。您要回来主持大局，到时候要请您剪彩的。”
行了，这话一说出来，桂春生就知道自己没有置喙的余地了，他无奈地说：“孩子们，我只是去过个年，又不是不回来了，反正过几天就过来了，不用说那么多话。有这么多精力，你们多顾着之慎。”
他现在最舍不得的，就是那个跟自己投缘的小孙子。
周之慎这小子也真知好歹，谁对他好，他在谁手上就最活泼，爷爷抱他时，他就叫得最欢乐，全身都乱蹦，难怪桂春生牵挂他。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站在关口，久久凝视着桂老师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折返回去，他们都觉得可惜，已经有几年没跟桂老师一起过年了，往年在广州的时候，大家总是会在一起看看春晚，或跟裘阿姨开着车出去游车河，偶尔还会找个山卡拉的地方吃农家菜。可桂世基的理由也很充足，人家怎么说也是亲父子。
桂春生也是很感慨，这种感情若是放在三十年前，他定然会质疑其真实性，没有血缘的陌生人之间，怎么能产生这样深厚的感情呢？如今他就遇上了，阿城和阿云是否真心假意，一眼就能分辨。
前阵子回广州，裘松龄就说：“阿桂，我看你还是两个儿子的命。”
桂春生过关时，想起裘松龄的这句话，忽而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想到缘分浅薄的儿子世明，心口发痛，走路慢了下来，如果世明还在世，肯定也结婚生子了，思及至此，又不免开始责怪自己当初没有早日到港和他相见，都是令人反复心痛的往事，于是他决心年二十九那日还是要去祭拜世明。
虽然桂老师不在深圳家里过年，但是姐姐一家，还有弟弟万风在，林彩霞都过来了。
姐弟三人给万家寨的爹娘打拜年电话时，姐妹两个又无端受了一包气。
在万家爹娘的心里，女儿嫁出去了，在“别人家”过年是很正常的，但万风连着两年没回寨子里过年，爹娘意见就很大，把万风说了一顿，说他没有根没有家，可毕竟父母爱幺儿，对万风又疼得紧，反而不断叮嘱万雪万云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弟弟，别让他冷了饿了受委屈之类的。
等放下电话后，万风怕姐姐们迁怒，早就躲出去了，万雪看弟弟的背影一眼，跟万云说：“要是有下辈子，我也当个儿子，当个爹娘最疼的孩子！”
万云笑一笑，没有接万雪的话，她已经不大去想这些事情了，她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去年和城哥回了一趟万家寨老家，已经放下很多心中的芥蒂，包括她的出身家庭，还有父母的不珍视，爹娘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或许是吧，万云现在有夫有子，还有桂老师，她已经与丈夫组成了一个坚固而温暖的家庭，她的心灵有了新的归处。
但是那晚抱着周之慎的时候，万云心里还是默默地说了一句：“宝宝，妈妈会永远爱你。”
过年是件热闹快乐团圆的事情，但在这个过程中同时又充满了许多细小劳累而繁琐的劳动。
周长城因为一心记挂厂里的事情，整天整日都跟姐夫泡在厂里，有时是规整一下办公室，有时候是看厂里的哪个机器不对，又要挪动一下，给昌江的那份供应商申请报告都开始起草了。还有院子里，原来罗四桢留下的那一堆破铜烂铁，也叫人来收了，竟卖了三百多块钱。
除此之外，还有董孝武提到过的宣传册，他现在根本没有项目案例，那就对着昌江的宣传手册——抄！反正里面确实都是周长城亲自参与过的案例和产品。
而办公室也要准备一些展品柜，新云城虽然还没做出什么产品来，但不妨碍在现有机器的基础上，它能做出来！周长城一点也不怵，他认为这不算撒谎，而是叫变相包装，开着车到华强北的电子世界买了一堆的塑料和钢件零配件回来，要是有客户来参观，就说这些是他厂里做的。
总之，拿到新厂房的周长城像是个勤勤恳恳的老农热爱土地那样，辛劳地耕耘着每一寸土地。
就在前几日，周长城和万云夫妻当机立断给大型企业做礼品供应这件事，忙得已经是头昏脑涨了，尤其是刚出月子的万云，熬夜装礼盒，还要不停询问江曼如何开发票此类没接触过的事情，等这事儿一了，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卸掉了力气，顿时发现背后肌肉稍稍碰到就痛，站着坐着都痛苦，孩子都抱不起来了，只能躺着休养。
那时候阿英姐已经回老家过年去了，家里的年货和食材还没准备好，她咬牙要起来做事，但万雪把她一把摁倒在床上，没好气：“知道你能干了！也不能不把自己当人看！刚出月子才多久？你忘了，娘当初就是因为生我们几个，还没出月子就下田干活，下河洗衣服，所以到现在动不动就腰酸背痛，身上每天都要贴好几片膏药才能睡着。你以后也要跟娘一样吗？”
万云这才没话说，老老实实地躺着，顺便陪她那个还只能玩口水的儿子。
看到妹妹妹夫如此努力拼命赚钱，这完全是压榨自己身体和精力赚来的钱，万雪其实很心疼，但心疼归心疼，她又长了张刀子嘴，给万云按摩时，说出来的话不是那么中听，而是带了点抱怨：“你们现在房子和厂子都买了，给自己一点时间，事情总会好起来的。干嘛总把自己的身体都拼进去？你总说以前卖盒饭时，右手干活干多了，发作的时候痛得抬都抬不起来，要阿城一遍又一遍给你按摩，现在背也开始痛。你也别嫌我烦，要是你姐我不在这里，就没人念着你了！”
念完了万云，又把坐在一楼书房还在写报告的周长城也念了几句：“工作工作，就惦记着工作！老婆都不管了吗？”
万云背上受着万雪柔和的力气，肌肉感到一阵舒缓，心里知道万雪关心她，虽然这种关心的话语中还带了一丝别扭，听起来也不让人喜欢，只是她肯定不会去责怪万雪，因为她姐没有像她和周长城那样，真正经历过生存危机的关头，所以一有机会，他们必须伸手去抓，说他们机会主义也好，可不能什么都不干。
有很多话都能说，可解释起来太累了，于是她就想用玩笑话消解过去：“反正当时在我们眼前就有那么一笔钱，与其让别人赚了，还不如让我赚了。”
其实论起来，周长城和万云都是信奉“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的，世上人很多，机会也很多，但能抓住机会并利用好的人很少，甚是有时候人连机会都识别不出来。可在某些特殊时刻，准备的条件不那么充足，机会还是来了，那就不能再等，一定要伸手去够，不然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像这次他们给董孝武介绍的那个企业供年货礼盒，可能人家只有一次新鲜的尝试，下次就没有了，但去试了，说不定就能抓到一丝缝隙，如茶叶礼盒，现在该企业的采购透露明年估计还要再采购一批，而且要分等级，是给不同的合作商和领导送的礼品，等级一分，价格就不同，价格有上下落差，利润就跟着变化，这就是偶然的时机带来的长期机遇。
而董孝武也说过，他一年送出去的茶叶和好烟好酒没有上万盒也有几千盒，哪怕再做不成那个大企业的生意，即使是专供董哥，也是一笔看得见摸得着的款子。
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商量过了，他们这个礼品公司一定要长期开下去，不做散卖，就专门做茶叶和农副产品的礼盒，从送礼的环节中，去认识各种不同行业的人，说不定还能给新云城拉生意。
万云则想得更多，姐夫总打听能否长期进货，他很想把这个渠道做起来，能消化掉一部分老家的农货，所以等开春时，万云就会慢慢找各类餐馆和酒店的负责人，尽力去做供应。
突破口，有时候就是一瞬之间的巧劲儿，可遇不可求。
万雪不知道妹妹妹夫已经做了这样长久的打算，只是把家中一切家务都包揽了下来，不让妹妹再操劳，她跟万云还有不同的地方，孙家宁是“官儿”。
官商官商，孰前孰后，一目了然，看董孝武那种混迹江湖的老手，对着一个贫困市的主任都是客气有加的，其他人对他们只有更多尊重和好脸色，老实说，在丈夫和他的光环荫庇下，万雪在这些方面受的落差感比万云少了许多，她和孙家宁在心灵自尊上比周万二人要更圆满一些。
家中事情多，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男人们是指望不上了，万雪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好在此时还有个无处可去的林彩霞每日过来帮忙，她不能回番禺，又找不到她姐，餐馆放假了，就天天到云姐那儿“点卯”，吃年夜饭时，万云也喊她过来了。
林彩霞自觉不能白吃饭，勤快地帮雪姐扫地拖地，还给洗周之慎的尿布，她变得沉默能干，体贴他人，就是笑起来，也没有从前的开怀，说起来也怪让人心疼的。
万风其实一直都跟林彩霞胡小彬还有餐馆其他两个员工住在之前租的农民房那儿，所以每天早上他骑自行车把林彩霞带过来，到了下午的时候，又骑着自行车把林彩霞给载回去。
万雪有一次偷偷问万云：“你说阿风和彩霞两人会不会看对眼儿了啊？”
万云摇头：“不会的，你看阿风那样子，他眼睛里只有玩玩玩，身边的朋友全是男孩子，想着怎么去见识新鲜的事情，哪里是看得见姑娘的？你要让他现在定下来成家，那就是害了人家女孩子。”
何况万云总感觉胡小彬和林彩霞之间应该是有些什么情况的，但平日里也没看出来，似乎是一种黏黏糊糊、不清爽、不利索的关系，也不知道这些小年轻人究竟是在想什么，还是在顾忌什么？她又不是不开明的老板，还不许员工谈恋爱。
万雪听罢，撇嘴：“阿风这个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带个女朋友回来？”
万云一听，赶紧说：“我的姐啊，你就别操心他了，等会儿你逼他，他胡乱带个乱七八糟的女孩子回来，你气都气死。”
万雪瞪了妹妹一眼：“你跟我就不是一国的。”
车轱辘话倒来倒去就是那些，无非就是我们姐妹都二十岁结婚了，万风还没点动静，实在不妥当，只是万雪也无奈，她也不能摁着万风去相看，现在是九十年代，不是八十年代：“反正要是遇上脾气性格好的，跟阿风情投意合的，你适当催他早点下手，不然人家好女孩也不会等他的。”
去年万雪催着万云生孩子，今年又催着万风结婚，但万风可不是万云，他就真的跟他的名字一样，只要姐姐一念叨，他立马就跟着两个姐夫跑了，到吃饭时间才回来。
吃年夜饭的那日，有不少朋友打电话过来祝他们新年快乐，他们也打了不少电话出去，周长城从中午就开始翻开电话本，一个个拨出去，张总赵总王总李总，全都要是维护的关系，因为过了年，新云城这个厂子就得转起来了，他得把自己出来干的消息都传出去。
林彩虹的电话来的时候，万云刚好把周之慎的湿尿布给换下来，她把孩子给万雪抱着，去接电话。
万云听到林彩虹问好的声音，祝她新年好，打趣她：“你今年吃上罐头了吗？”
林彩虹在电话那头大笑：“今年不吃罐头了！今年我跟那个苏州的朋友跑到她老家过年来了，这里好热闹，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你听到声音了吗？就是下雪了，好冷啊，我穿着好厚的衣服！不过我在这儿只待几天，年初三我就回上海去开店赚钱。”
万云也被她的快乐传染，眉眼间都是笑：“我姐他们一家人来了，外甥女买了好多小烟花棒，我弟弟带着她在院子里玩儿。”随即抬头往外看去，正好看到林彩霞半蹲下，双手遮住脸又放开，在逗周之慎笑，周之慎正惊喜得乱“啊啊”叫，于是低声问，“彩虹，彩霞在我这儿，你要跟她说两句话吗？”
林彩虹谢过万云对她妹妹的照顾，犹豫了几秒钟，这才说：“毕竟是过年，我也跟她说几句话。”
于是万云就轻轻喊了她一声：“彩霞，电话。”
林彩霞脸上还带着逗周之慎的笑容，回头一看，书房里的云姐正拿着话筒在喊她，心里不禁急急地跳了一下，站起来，细声细气地问：“是我姐吗？”
万云点头，把话筒递给她。
林彩霞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双手在两侧的衣摆上快速擦了一下手心，这才接过话筒，沙哑着嗓子，克制地喂了一声：“姐。”
万云走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姐妹俩儿。
久没听过妹妹声音的林彩虹，顿时也觉得伤感了起来，但很快又调整好了，她要给妹妹做个乐观的榜样：“彩霞，新年快乐！你一切都好吗？”
听到姐姐如此问，林彩霞忍着的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以为她姐真的不要她了，泪流不止，但瞧着门外云姐欢声笑语的一家人，又赶紧把眼泪擦干净，大过年的在人家家里哭什么呢？徒惹人嫌。
心事大条的她也学会了看人的眉眼高低。
万云在外头拿了些纸巾走进书房，沉默地将纸巾放在林彩霞手边，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
不知道林彩虹和林彩霞说了什么，时间不长就挂了电话，但出来的时候，彩霞的眼睛明显发红，神色却是轻松的，想来姐妹两个也打开了一部分心结，而至于彩虹有没有把自己在哪个地方告诉妹妹，万云没问，这不是她该插手的事了。
这个年过得很愉快，本以为深圳过年会很热闹，但没想到这里成了空城。
这地方的外来人口比例本就比广州的更高，因此大年大节时，往外撤退的人也会更多，不过有个好处，他们几口人到外头去游玩的时候，不用跟平常一样人挤人，去弘法寺上了香，也去逛了一圈世界之窗，光是照片就拍了两个胶卷。
逛世界之窗最兴奋的是甜甜，孙家宁难得带着女儿放松，一个景点接一个景点地逛过去，埃及的金字塔、埃菲尔铁塔、古罗马斗兽场，还坐了花车巡游。
唯一不快乐的是，甜甜回去后还要写一篇小作文，名字叫《难忘的一天》。
到了年初六，万雪和孙家宁不得不买票，带着甜甜回定安市去了。
原先万雪想着，让孙家宁带甜甜先回去，她再照顾万云多一阵，但让孙家宁一人带着孩子上火车，明显不现实，且孙家欢那头也不太想给她看店了，那小姑子说，原来看店是那么无聊的一件事，催着她哥嫂赶紧回去接手。
万云让万雪别担心自己：“过几天阿英姐就要来了，家里的家务有人干的，再不成不是还有阿风和彩霞吗？我答应你不过分操劳，行了吧。姐，你就放心回家去吧。”
万雪这才和丈夫女儿，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妹妹弟弟，踏上了回程的路。
从老家出来，孙家宁整个人都是低沉浮躁的，总有种被潘仲维“半路抛下”的心情，但在广东待了小半个月，这种郁结的心情已经散去了一大半，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反正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的，不如跟阿城和阿云一样，来什么就解决什么，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
火车上，甜甜正挠头抓耳地写那篇作文，万雪看孙家宁脸色好了许多，给他剥个橘子，揶揄道：“这次回去，写报告的素材有了？”
“有了，何止是有！还是大大的丰富！”孙家宁脑子里已经在慢慢构思整个计划，升不了官儿就升不了，在其位谋其事，能为农民做点实在的事，实际提升他们的收入，给他们找到卖山货的渠道，那不是更好？最重要的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阿城和阿云已经说好，虽然这些山货和茶叶在广东也有不少，但他们还是愿意从定安市进货，也算是一份老乡情，不过要求包装和质量要过关，运输的费用，双方都要各占一半。孙家宁想牵头做这些事，哪怕不在市里，哪怕最终回到县里也行。
可惜的是孙家宁和万雪在年初八错过了周长城万云的新云城精密正式挂牌的日子。
年初八，深圳很多工厂已经开工了，新云城的员工也都回归了。
桂老师提前一日回到深圳，周长城和万风提前两日就把挂牌那日的红绸绣球都准备好了，还额外请了舞狮队。
初八那日，锣鼓喧天的早晨，来了不少客人，门口排了两排花篮，董孝武、朱哥丹燕嫂、葛宝生江曼、赵前进、裘松龄，还有一些以前的旧同事，欢欢喜喜地放鞭炮鼓掌。
在十点整左右，由周长城主持，宣布新云城精密制造正式挂牌。
剪彩的主角是周长城万云周之慎，特邀嘉宾是桂老师和裘阿姨，还有董孝武和朱哥，剪彩完毕，大家互道恭喜发财，拍了不少照片。
红绸绣球中间被金色的剪刀剪开，存放在周长城二楼的办公室里，这红火的颜色，还有并不光鲜豪华的厂房，见证着新云城精密制造的起步...

第225章
对于周长城正式开厂这件事,如果说对谁刺激最大，那么非葛宝生这个老友莫属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周长城一直忙着处理整顿厂子里的大情小事,又恰逢年底,每个人都忙，就没有跟葛宝生联络，忘了跟他讲，一直到拜年时才提了一嘴,而葛宝生此前已经在江曼那儿得知零星消息，乍一听还不敢相信，长城和阿云夫妻两个已经买下厂子，并在年后准备开始接单,真的假的？
等到周长城打电话拜年时候,葛宝生才带着点酸溜溜的语气说：“长城,怎么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周长城一拍脑袋：“宝生哥,实在是不好意思，这阵子忙疯了,本来我们都在深圳，我想着随时都有机会，没想到一忙起来就忘光了。刚好年初八我厂里正式挂牌，邀请你和曼姐一起过来参加。”
在新云城挂牌仪式完成后,众位新老朋友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朱哥和冯丹燕两人特意从广州过来，一是到周长城万云的新家里参观参观，另外也看看孩子；二是恭喜他们夫妻从无到有，一手一脚置下更大的产业,真不容易啊。
周长城和朱哥还提了一下之前说好的建材钢管的事，但朱哥说这个可能要往后延,现在开春，各大包工头还在追回款的路上，说起来也是满脸无奈，不过朱哥很坚定，这件事是一定要做的，就看是什么时候开始。
那顿饭饭后，葛宝生和江曼一同坐车回了他深圳厂的宿舍，回去的路上，不论是谁，夫妻两人都很沉默，沉默的理由是显而易见又很充足的。
葛宝生一直都知道周长城的性格是极为稳妥踏实，又憋着劲儿上进的人，他不显山露水，不头角峥嵘的个性，很容易让人忽视他内心的力量，刚开始认识时，甚至觉得他温吞，但越到往后就会发现他那种厚积薄发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
刚刚吃饭时，听说周长城和万云四处筹款借钱，花了好几十万，买下这个厂子，当然中间欠债的事被葛宝生自动忽略了过去，他只看到了周长城万云一家人光鲜的一面，看到了实在的产业和设备，那些是他前几年创业，根本买不起却又渴望的场地。那时候自己因为没有工厂，没有根基，所以不论是客户还是供应商，都很难认同他，但一转眼曾经跟着自己的下属兄弟，就这样干成了。
老实讲，葛宝生是承认自己对周长城有种微妙的羡慕的，这羡慕中还带着点小小的嫉妒，甚至潜意识有些不大愿意跟周长城再继续交往，因为中间的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但随即他又拍拍自己的脸，暗暗自嘲：“葛宝生，亏你还上过大学，学历比阿城高，心胸却这样狭窄。想什么呢？有朋友这样进步，应该要为他感到高兴才对。往后他的生意做起来了，作为朋友也面上有光才对！”
于是回去之后，葛宝生把前几年跟他合作过的小老板小客户们的联系方式都整理出来，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做这行，整理得有点心烦，后来也没筛选，就一股脑儿把联系方式全都给了周长城。
名单给完周长城，葛宝生心中仍忍不住泛酸，他太羡慕了。
周长城根本没想到那么多，在一些面对工作和伙伴的思维上他可能有所转变，但对于微末时期认识的老友，他还是那个真诚赤城的人，对于葛宝生递过来的这张单子，他异常感激，一再说着要多谢葛宝生，请他过来喝茶。
因为葛宝生现在所在的公司也是港资，但相比昌江，他们规模更大，管理也更为低调完善，目前来说，项目基本上不外包。不过嘛，发展时间一长，总会有特殊情况的时候，周长城其实是很乐意跟葛宝生这种同行打好关系的。
至于江曼的沉默那根本就不用多想的，她现在一门心思出人头地、想赚大钱的心态比刚到广州的那两年好多了，也稳定多了，对于自己的命运和他人发达的机会，更容易找到一个平衡点，那些钱财和机会都是莫羡他人各有因缘的缘分，就像那一刻，她承认从卖盒饭出身的万云，也当上了老板娘，万云比自己要有福气。而她自己的福不靠住丈夫，只能靠自己的双手。
其实剪彩的那日，万云就隐约感觉到江曼脸上有一丝不自在和勉强，曼姐尽管在不停修炼自己的心态，但人的本质还是难以改变的，不过这些都不是万云能控制的事，也不是她想去关心的事，她只是还保留着那份对朋友的敏感力罢了。
在万云只需操心一个小摊档和小餐馆的时候，她可能还会顾忌朋友的所思所想，可现在她完全没那个功夫，时间很宝贵，她不愿意将生命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她和周长城的新事业需要她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才能打开新局面。
对于公司的简单会计和出纳记账，这些都是万云可以做的，她和周长城商量过了，在最开始的时候账目一定要有单可依，不能跟一些小厂那样胡来。有不少厂子根本没有财务，也不用几张，全靠老板心中一本账，错了乱了无所谓，只要钱流进来，货流出去，中间有差价可赚就行，根本不顾税务工商那些事，但万云坚持要在最初时就养成好习惯，到后面才能长久健康发展。
计划是很美好的，但现实则需要不停调整。
从厂子买下来的那一日，所有的账目都是万云在整理，钱财物资和明细账全在她那儿，可一旦涉及到票据、纳税和补贴这些较为麻烦的事，就要请教专业人士，她的能力和精力都达不到。因为工厂现在还在起步，完全是雏形，所以他们决定暂时不请专业的会计，而想请江曼过来代为做账，等公司开始周转起来再另外做打算。
江曼听到万云的邀请不算惊讶，长城和阿云还算是有财务意识的人，很多小公司的创始人根本没有这种观念，意识不到数据是很能反应公司经营状况的，但他们把财会交给自己，是不是不对？她笑说：“阿云，我成日在广州，你把公司的这些报账交给我，不怕耽误事儿吗？”
其实刚开的厂子，订单量没上来，事情不算多，万云就建议她：“曼姐，你现在在广州的公司也算是稳定了吧？我看你每个月都要往深圳跑，不如考虑在深圳也开个分公司，拓展一下业务嘛。”
倒是这句话让江曼心动了起来，是呀，反正她每个月都要跟葛宝生见两次面，她每次来深圳见面的时间可以延长的嘛，现在葛澜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同学玩伴，妈妈也在广州找到一帮老乡朋友，她其实完全可以将时间精力全然放在工作上，还能跟丈夫多相处，豁然开朗：“你说的也是！不过我暂时先接你这一单，拿回广州去做，现在传真、电话和呼机，联系方式都很方便，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联系我。等接到三五个单子，我就考虑在深圳开个分公司，到时候可得麻烦你和阿城给我介绍客户了！”
万云笑言：“当然！”
新云城做的第一个订单，是去年时周长城在同行那儿签回来的塑料盒，这个订单的总价有三万，不高不低，也不算多有难度，刨除一切可量化的成本，他的毛利有九千，因此赚的钱勉强覆盖他那小半个月的开支。
不当家就不知油米贵，只有做了这一厂之主，周长城才知道原先昌江每个月汇报支出时，姚劲成那副勉强听下去的模样是什么感觉，厂租、商业水电、员工工资、设备维护、厂房修整、请客送礼等都是硬性支出，其他还有万云负责的票据，全是钱。
所以厂里的一切人员和支出都是按着最简单的方法去组建的，周长城招不起更多人手了。
原先周长城想着，等过了年就再招两个负责设备的熟手员工，但这下他是根本不敢招熟手的，只能在出货忙起来的时候，招在街道登记过的零工，也带了两个学徒工，因为学徒包吃住，但工资低。
而郭顺这人也真的从昌江辞职出来，投奔周长城。
周长城一时间不知道要夸他勇敢，还是要说他鲁莽，人有眼睛，是个人都能看到昌江是大平台，机会比他这个小厂更多。就是丁万里这个徒弟，曾经也有想法从老公司出来，看了一圈新云城的厂房后，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厂里的宿舍不够，周长城只好在郭顺的工资里给他多补贴了五十块房补，不过郭顺这个人的工资是花得值的，这人脾性温顺，只要有任务就能基本完成。周长城和他共事多年，在工作上很有默契，当在外头谈客户时，厂里的一些项目设计和报价，还有指点生产线，都可以交给此人。
第二个订单，很意外，是老罗介绍的那个福州老乡给的。
他介绍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做电子件的，一个是做出口家具的。
做电子件的那个负责人听说周长城是罗四桢介绍的，刚开始还挺有兴趣，后来听说周长城不是老乡，就直接让他不用上门了：“周总，我们坐下来喝茶交个朋友可以，但做生意就免了，我的订单就是想交给福州老乡去做，哪怕你是福建老乡，这事儿都有商量的余地。”可惜他就不是嘛。
周长城也无奈，还没见着，就吃上闭门羹了。
而做出口家具的那个老板一点架子也没有，亲自接待了周长城，直接就让他过去参观工厂了，对于把自己厂里的订单是否交给老乡，这位老板不是那么介意。
周长城把家具厂参观了一圈，发现这是个很大的外贸公司，光是在深圳，每年的出口产值就高达上亿，除此之外，他在浙江也有公司厂房。
家具厂的老板也姓周，叫周浩，五十岁出头，精神饱满，声音洪亮，面色发红，鼻梁高挺，鼻头有肉，一看就身家丰厚，在他们福州商会说得上话，是个爱帮扶年轻创业者的人，他听闻周长城的姓，笑说大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人，兼且是老罗介绍，又聊了几句周长城的经历和新厂，大概看完新云城精密略微粗糙的宣传册，心中有数，于是喊了下属进来，直接给周长城外发了个八万人民币的订单，是专门做塑料椅子扶手配件的，他们的产品主要是销往欧美和非洲。
“原来小罗也是小厂起家，做我的生意有三年了，但是他这人嘴花花的，做事情马马虎虎，交付是能按时交付，但质量总得打点折扣，大家是老乡，我懒得说他，所以给他的订单就一年比一年少。”周浩老板心里有杆秤，“他要回福州，说了几次，想把我的订单带回去，但我次次都说物流费太贵了，不合适，他才勉强放弃。”
“我很意外，他居然能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这罗四桢，也有点心胸。”
“小周总，”周浩大笑，“我年纪比你大，叫你一声小周，你别介意。”
周长城摇手，谦逊说道：“怎么会？在您面前，我就是小周。”
“小周总，原来我是个木匠，从山沟沟里出来的，有贵人看我做生意诚信，帮了我一把，让我把家具厂做起来。现在你的厂也不大，我有几分能力，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反正大家都在深圳，往后你来我往，互帮互助，也有个照看。”周浩这人如他的名字，有种浩然气，说话直通通的，因为相信自己的力量，从来不屑于拐弯抹角，“小罗的性格太过浮躁，小富没问题，但往大了做，很难。”
周长城在这种大哥面前没说老罗不好，只笑说：“我人年轻，见识少，往后还要大哥您多多指点。”
周浩手上有很多类似的家具配件订单，他说：“小周总，你好好干，塑料件和钢铁家具件我这里都很多，量大，你做得好，我也不乐意成天换合作商，肯定愿意跟你长期合作。”
“我一定不负所望。”周长城赶紧给周浩倒茶，再看一眼周浩大哥背后挂着一幅“诚信赢天下”的字，原来老罗是在人家这儿偷师的。
周长城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拜访竟然会如此顺利，跟周浩那个负责外发采购的侄子留了联系方式，第二天签好合同，第三天确定产品设计图稿和报价，第四天就收到了三成的账款，这当然得感谢罗四桢大方地将这个客户分享给自己，但在之前，罗四桢也说过，能不能谈成，全凭个人本事。
回去后，周长城将周浩的大方和桂老师万云讲了，他感慨说道：“这个大哥一脸佛相，想必肯定帮过很多刚起头的创业者。我走之前，他跟我说，现在我弱小，接受别人的帮助，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帮助其他人，经济蛋糕要做大了，大家才能吃得上。”
其实说起来，桂老师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当着桂老师的面，周长城没好意思说自己的豪言壮语，但晚上搂着老婆睡觉时，他说：“小云，总有一日，我也会像那周浩总一样，做到千万、亿万产值的企业。”
“好，周老板，那我就等你做大做强。”万云感觉周长城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隐隐显现出一丝属于三十岁男人的锐气，棱角分明，让人很心动。
那晚，两人让阿英姐带周之慎睡，再次用上了橡胶套。
刚开年，周长城就觉得自己其实还算是顺利的，他一日不放松，全副心思都在工作上，到了四月份要给老罗第一期五万块钱，好在有家具厂的订单流水进来，他没有任何悬念地还上了。
可万云那头就相对没那么顺利，她原本计划着将老家运来的这些山货，供给给新界路和双界路上大大小小的食肆商铺的，刚开始她找不到门路，就去街道打听四周是否有饮食商会这些协会，她想加入进去，但这种协会都是店主们主动组织的，属于民间商业行为，街道也没办法提供多少帮助。
万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家店一家店地去问，但询问的结果，很快就令她败下阵来。
山货有其价值，但价格不能过于浮动，一旦浮动，商家立马就换其他食材替代。
万云对自己手上的山货来源是有信心的，这些都是真正的农家产品，有定安市政府背书，她特意挑选了香姑、木耳和笋干那些品相好的，带出去推销，但效果不好。
双界路上有个开湘菜馆的老板拿着万云递过来的蘑菇，又听了她的报价，带着两分不屑说：“这种东西，我在农贸市场那里买，一买一大把，一点也不稀罕。这条街上能进店的食客，不会跟你那样，在意他菜品里一朵香菇大还是小，人家只求分量足。你说你花了时间把它们从火车上运过来，所以价格比农贸市场的贵？万老板，难道坐过火车的山货就比我用三轮车拉回来的山货身家要更高？”
万云竟被说红了脸，自己也是做小快餐店的，理应更明白这些餐饮店主的心理才对，竟犯了如此明显的错误，但随即又想，何必不好意思？上门推销就该做好被拒绝、甚至被冷嘲热讽的准备，多大大的事儿呢？而她应该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事实上就是这些山货比当地农贸市场里的品相更好，它们值得一个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但显然这些生意人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要的是最平价的进货价格和最快能到达的物流速度，还有如果这些东西放久了，最好可以退一定的数量。而这些，万云目前都做不到。
所以给小商家和小酒楼去供货，这条路基本上就堵住了。
当然，其实还有个很显眼的原因，万云和周长城的能量太小了，他们链接不上更大的酒店和企业，即使辗转托人介绍，但也没办法能联系上可以真正做主采购的人。
万云思考了大半个下午，最终决定还是要调整计划和心态，决心要把山货礼盒和茶叶礼盒这件事干到底了！哪怕只做一年四节的生意，这笔钱也得赚下来！如果其中能够找到一些酒楼或商铺愿意进货，那就当是额外的惊喜了。
只不过上半年除了端午，没有其他的大节日，像是山货礼盒，去年的那个企业进得少，偶尔才会采购几百盒，不成规模。
不过好在人家说要茶叶，就真的每个月都订购五百盒左右的高山绿茶，万云努力和对接的那几个采购打好关系，送茶叶去的时候，也顺便给他们送些不惹人注意的其他礼盒，偶尔还跟周长城一起请他们吃饭，邀上董哥，也算是渐渐打通了一条路。
董哥这人，自从头两次见面跟周长城说过可以承接到上百万的建筑品订单后，后续再没有下文，周长城感觉问不问都不对，因为他们已经承董孝武很大的照顾了。其实他应该适当提起的。
董孝武虽然没有给周长城的厂子里拉订单，但他也没吹牛，之前说过一年要几千上万的礼盒送礼，第一季度就在万云那儿拿了一千盒茶叶，付款一点也不含糊，直接给现钱。
因为大客户在南头，万云就在附近张罗了间闲云茶室，董哥住在蛇口，时不时都带朋友过去喝茶谈事情，每次走的时候，都不空手，一定是买点什么玩意儿才走，而且他的朋友要买些实惠的礼品送人，他都把人往万云的茶室领去。
也正是看到了茶叶的利润空间，万云不甘心只做绿茶生意，还渐渐联系上福建的茶厂，店里慢慢也有红茶、岩茶、白茶。别人不说，桂老师倒是喜欢到她这儿消磨时间，品茶读书，偶尔招呼客人。
所以周长城万云夫妇和董孝武关系是越来越好，越来越密切。
不能小看这些看似零碎的钱，加起来并不少，不过万云全都用来去还林彩虹的那笔外债了，就是一直收钱的林彩虹都惊叹：“阿云，你们赚钱的速度不慢啊！”
夫妻两个一碰头，就开始跟葛朗台一样算新云城和茶室的钱，罗四桢和林彩虹是他们最大的债主，这两人又是朋友，肯定不能不还的。
尽管山货出售的事不大顺利，但幸运的是，双界路上的云记快餐生意在稳定好转，现在早餐摊子全在万云手上，她能看见的流水，每个月有至少有八千以上，是个周转很健康的小店。
万风自跟周长城去新云城之后，成日跟着姐夫四处跑，也有很多打杂的工作，他还有修车技术的基础，对一些机械上手也快，有时候厂里出货前忙不过来，就会让他去顶上，万风对自己干这么多事却一日休息也没，毫无怨言，还是个傻乎乎的弟弟，姐夫指哪儿打哪儿。
快餐店生意能好起来，其实也是多亏了胡小彬和林彩霞两人，他们一个把控后厨，一个管着前面，万云在今年头几个月忙乎乎的，每天只能去两次快餐店，早上去一次，下午去一次，每次都是看账和后厨的安全状况，不到一小时又要往南头或新云城的方向赶。
林彩霞果然去报了会计班，夜里骑着自行车去上课，又骑车回宿舍，她现在整个人变得温和上进，站在收银台笑起来时，甚至有几分万云的影子，林彩虹让她学万云的优点和好处，她现在是连神态都学进去了。
快餐店的账目本就简单，又有万云原先做下来的标准，上手不难，万云看林彩霞靠得住，渐渐放手给她去做，林彩霞能应付得过来，要是应付不过来，就去找万云，云姐是老板，想办法解决快餐店的大问题是老板该做的工作。
周长城万云夫妇这样忙着生意和外头上的事，那对家里就多有顾不上。
桂老师在春天的时候回了一趟广州，做了次肺部体检，医生建议他不用住院，但还是要喝药做日常调养，于是又开了半个月的中药回来慢慢煲。
或许是心态和身体好了，万云发现桂老师脸色红润，甚至胖了点，回广州的次数没去年频繁了，大部分时间是待在深圳带周之慎，偶尔回香港住几日，就是出门会朋友，也都是一些曾经见过的叔叔伯伯们。
万云总觉得将周之慎几乎丢给桂老师，实在很不好意思，要是当日的工作不太忙，她都会把孩子和阿英姐带着，还让桂老师请客人回家吃饭，免得寂寞。
但桂春生却不以为然，他喜欢和孩子待在一起，看着一个小生命逐渐长大，一日日都有新惊喜，他对周之慎是付出了心血和感情的。
现在周之慎过了百日，会笑会闹，张嘴咿咿呀呀的想和人说话，白白胖胖的小手小脚很有力，身上都是奶膘，蹬人的时候一点力气也不收着，好几回万云都觉得自己肋骨要被这小东西给蹬断了，他却还觉得很好玩，孩子笑得天真无邪，让人恼也恼不起来，三月龄，会翻身，也有小脾气了，奶瓶不及时到，立马就大哭，真哭，眼泪哗啦啦地流。
周之慎哭的时候，就绝不能让桂老师瞧见，不让他定然要满足孩子的一切需求，不曾想有着许多原则的桂老师，对着这小娃娃却有着更多的纵容和宠爱。
有一日，万云问桂春生：“桂老师，最近怎么没有见裘阿姨过来了？”其实也没见桂老师回去广州见裘阿姨，万云有点担心他们吵架了，所以才问的。
其实桂老师和裘阿姨两人的关系，对万云来说，一直都是个谜，之前看他们两个能说说笑笑，但有没有恢复以前的关系？真是让人看不出来。现在看样子，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听万云这么一问，桂春生抱着在吃手乱动的周之慎，冷哼一声：“她大把的朋友，没空到我这里来。”
万云立即就不再往下问了，心中暗笑，这是怎么了？听起来似乎怨气很大呀？果然桂老师这样有个性的人，就该裘阿姨来对付。
桂春生看万云想笑又不敢笑的脸色，又哼了一声，抱着周之慎要往外走，还喊阿英姐收拾尿布和奶瓶：“宝宝，跟爷爷去找厂里找爸爸，我们也有大把的朋友，对不对？”
回应桂春生的，只有周之慎要出门之前兴奋的“啊啊”乱叫。

第226章
对于周长城来说,1996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顺的呢？就是从他一开始雄心壮志地将供应商审核申请提交给昌江之后，昌江迟迟没有给出回复开始的。
周长城对于新云城整个厂房的改造是满怀信心的，他的经验来自于昌江,所有的改造标准也是按着昌江审核供应商的标准去做出的调整。
加上梁志聪之前跟他讲过,他一切会公事公办，所以当周长城提出这个申请时，他心里是很有谱儿的，只要一切按流程走,新云城能拿到昌江外发的订单的概率非常高。但不知道为什么提交过去之后一个月，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和回复，仿佛冷处理了。
其实说起来，昌江里面的人,周长城上下都认识,两家公司虽是一大一小,但算得上是互相竞争的同行,加上身份尴尬，所以他又不能自己跑过去问中间究竟哪个流程出了错,还是根本就没有通过这个审核？
昌江以前的同事中，赵前进跟周长城走得是最近的，因为买老罗这些设备的时候，赵前进在中间也出了不少力气,帮忙压价，老罗最后才同意降价还分批付款的，所以周长城给他包过一千块的红包，挂牌时也请他过来吃饭了。但是他是做人事行政的,跟技术审核这些不搭边，问了估计也了解不到真正核心的信息。
好在中间还有个郭顺,他在中间就有一个缓冲的切入点，周长城让郭顺去打听为什么昌江迟迟没有这次审核的回复。
郭顺也知道现在的老板周长城为了厂子的生存，每一日都没有闲下来，事关自己的工作和未来，他没有推脱，而是借口自己过生日，张罗了以前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吃宵夜聚餐。
饭桌上有几个是昌江以前的同事，郭顺就尽量以不在意的语气问了句：“现在昌江对供应商的审核标准和流程有变化吗？怎么现在新云城发起申请就没下文了呢？”
那几个老同事有的低头吃菜，有的装没听到，还有说饭桌上不讲工作，总之有些避而不答的意思，郭顺觉得莫名其妙，他也是直通通性子的那种人，有些恼火：“这种事情，能过就过，不能过就不能过，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呢？”
最后还是郭顺去厕所的时候，丁万里跟着去，悄悄跟他提了一声：“郭工，你明天帮忙带话给我师父，跟他讲，昌江没有批新云城这个审核单，主要就是因为发起人是新云城和他本人。公司对他总有忌讳，你也知道，现在他自己创业了，虽然规模比不上昌江，但也是对手。你别看杨志荣过来有一段时间了，可用的还是他之前的那套流程管理。我师父对昌江太熟悉了，把订单交给他，公司其实是有点忌讳的，尤其是采购，公司所有的成本用料和报价利润点，我师父看一眼就能算得出来，所以不是技术部门没通过，是采购的人讨论了很久，最后没人敢拍这个板。”
郭顺却觉得：“外发订单的钱就那么多，即使利润点在周总那儿是透明的，我们愿意接下来那就说明互相认可这个利润空间，是共同选择的结果。但是现在我们新云城发起申请，昌江连个审核的人都不派过来，会不会太无情了点？”
丁万里也无话可说，那是周长城，是他师父，他肯定也愿意互相有合作，可他做不了主。
第二天郭顺去上班，就把丁万里的话都告诉了周长城，周长城没想到原因竟出现在采购这上头，他原来还真挺指望梁志聪说公事公办这句话的，但随即一想，技术和厂房审核的人是公事公办，采购的人很难做到不带感情去面对以前的老同事，且这老同事现在还是公司下游的合作商。
周长城当天就给原来深圳昌江厂一个能说得上话的采购打电话，想约人家出来见面吃饭，但人家根本不敢答应，不是他多清高，而是这事儿就算是吃了饭也很难办，只能在电话里直接和昔日的周经理挑明了原因：“周工，如果我们给你报价，你肯定能快速算出价格来，同时还会反驳我们给供应商的利润空间有限，光是价格就能来回拉扯很久。现在我们重心不停往深圳挪，又签了几家新的。这一行就这么大，如果我们把对你的利润增加了，其他的供应商也会有样学样，一定要我们提高价格才肯接单，这对我们来讲就很麻烦了。”最后挂电话前，这位前同事有点莫名的歉意，，“周工不好意思，这个事情我真帮不上忙，这是大家商量过的结果。”
周长城这才无奈地挂断电话，坐在客厅里喝着一壶又一壶的浓茶，喝到最后他把杯子放下，全身心靠在软皮沙发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接受自己在昌江已经是人走茶凉了。
从前为昌江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在他离开后，一切都不算数了。
算了，不要太过纠缠这些情绪，再想其他办法。
不过这件事后，郭顺跟周长城的关系倒是更紧密了，他更加认同自己现在是新云城的人，甚至对昌江有了种奇妙的对立情绪，或许他也作为昌江曾经的老员工，感受到了周长城同样的凉意。
人一旦对手上的工作有了感情，对公司组织有了归属感，那干起活儿来就会很卖命，现在郭顺就是周长城的左膀右臂，能下车间，也能跑着去送货，也是一人多用了。
万云也知道，新云城现在只能追着周浩的家具厂订单在做，家具厂每个月大概有五到八万不等的订单放出来给周长城，更大的还没有出现，收的这些钱勉强能维持厂子运转。周浩或许现在还在考察周长城的潜力，或许是看新云城的厂子太小，不大放心把大额订单交过来。
也是好在有周浩给的订单，新云城才能慢慢周转下来，还能还掉一些给罗四桢买设备的钱，还有前头一些装修款，但要说有什么赚头，那是没有的，周长城和万云都觉得找个厂能够开下去，就已经是胜利了，根本不指望在第一年见到很大的盈利。
当然除此之外，周长城也跑了两趟广州，两回去的，都是桂老师之前介绍的那个排插厂，排插厂给了他两个不大不小的订单，都在三万块左右，人家本来就有习惯用的合作商，新云城这个新厂想加入进去，也只能从小额订单开始做起。
钱如同流水一样进入到新云城的账户，但很快又如同流水一样流出去，在账上停留不会太久，新云城的资产实在太少了，有时候运送一些普通的物料件都要外请车辆。那时能开车的人还挺牛，给了运输费还要请司机抽烟吃饭，万云理账的时候，每回看到这种费用的报销单据都觉得实在浪费，家里有三张驾照，于是就提议购买一辆二手面包车专门用来近距离送货。
周长城和万风又开始四处找面包车，把账上剩余的两万八全数花完，现在这辆车的钥匙就在万风手上，要是一些重量适中的货，或是万云有时候要运送一箱又一箱的山货茶叶礼盒，都是万风转着方向盘，四处跑，用这辆车送出去。刚从中专院校毕业时，万风想在汽车站当个司机，那时人家还不要他，现在他倒是真当上司机了。
每一日的事情和挑战真的特别多，一日日从未停过。
周长城目前的工作重心在跑客户拉订单上，至于厂里的事他则是全数交给了郭顺，所幸厂子小订单少，郭顺完全顾得过来。
至于葛宝生给的那个名单，上头有十来个电话，周长城一一打电话过去客气询问，介绍自己的工厂和来意，但其中有几个电话已经打不通，有两个不再做原来那行，还有三两个是只能跟周长城做一万以内的订单。
周长城把电话挂断，又把葛宝生给过来的名单看了一圈，有些不客气地想，难怪宝生哥原来创业没做起来，这都是什么质量的客户？
现在不论是新云城还是周长城都有些不上不下的，名气有限，大单接不到，小单不想接。
万云看周长城每天都烦心，跟个不会停下来的陀螺似的，急在心里，一心为他分担，到处留意是否有新机会，又叫阿英姐三天两头煲汤给他喝。
他们夫妻两个在工作赚钱这些事上，仿佛就是个跷跷板，一个高的时候，另一个就低。周长城管着工厂，目前长期的客户只有周浩总的家具厂一个，但万云的山货批发那头已经有了个新局面。
这件事说起来是要感谢胡小彬的，胡小彬在去年时，受了万云的资助，到广州新华厨艺学校上了三个月的课，认识了不少学厨的同学，而这些同学在结业后，又开始分散到全省乃至全国各后厨上班，其中有不少就来了深圳，他们同期生就搞了个厨师班的同学会，距离近的几个人时不时会聚一聚，交换就业信息。
其中有个叫小虾的同学进入了深圳的一家职业学校，这间学校是民办的，在宝安，专门做职业培训的，光是在校学生就有一千人多人，还不算各类教职工。小虾的亲叔叔是这家学校食堂的负责人，所以有一部分的食材采购就让小虾去办，他虽然不是最后拍板签字的人，但很能说得上话。
前阵子云姐到处想推销老家山货这件事，胡小彬和林彩霞他们都是知道的，于是聚会的时候，胡小彬就把这事儿和小虾讲了：“我老板其实也是新华厨艺学校出来的，论起来是我们的师姐，大家都是同门，要是合适的话那就看能不能进点货。”
于是交错之间，万云和小虾这个师弟就联系上了。
小虾看过万云手上的农货，确实很好，都是精挑细选的，他老家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民赚钱不易，于是就劝叔叔可以在万云这儿进货。
事情如此峰回路转，万云也没想到，她本来已经放弃了去做山货批发供给，只想做礼盒的了，没想到把时间往后拉长一点，又柳暗花明了。
人果然不能被困在眼前。
万云带着胡小彬，请小虾和他叔叔吃饭，又说是熟人，主动适当降低了一点价格，签了简单的合同，开始给这家学校供货，每周送货一次，由万风开车送过去。
这笔生意的利润其实不高，就是赚点辛苦费，但万云还是很高兴，因为姐夫孙家宁在前面真的出了很大的力气，由他主导的那个农业产品经济小组，目前专门收集县里和市里的农副产品，组织大家卖山货、卖果干，现在好像还在研究各类酱料和果汁，尽量把老家的农产品往外卖，他是准备在自己的岗位上使尽全力，这些农副产品能消化得了多少就消化多少，实在卖不出去再另外想渠道。
万云今年的心思大多都放在了做礼品礼盒和销售山货这件事上。
原先她计划着，等双界路上的快餐店的生意上来后，手上一旦有装修的钱，就立马开始开第二家餐厅，想快速拓展连锁店，她不愿跟之前那样磨蹭了两三年才准备开第二家店，要尽快把流水做起来，才有往下开连锁店的可能，店铺数量上去了，现金流的雪球滚起来才大。
但是目前来看，他们的债务实在太多了，事情也太忙，这两年还是要以还债为首要目标，只能暂时把开分店的想法放下。
新云城的前期投入太大，所以不论是周长城万云，还是桂老师，都希望这个厂子做起来，全家人都在背后支持周长城不停地挖掘客户，经营工厂。
在夫妻两个都这样忙碌的情况下，顾头不顾尾的情况就时常出现，周长城没那么多时间去陪伴妻儿，万云也时常要外出，家里有桂老师这个可信任的长辈在就显得尤为重要，毕竟周之慎年纪真的太小了，身边时刻都离不了人。但尽管家里有爷爷在，也有阿英姐在，孩子的成长是绝不能离开父母的，因此在这样前进的路上，只能是万云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家里。
大概是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春夏交替的季节，流感盛行，餐厅和厂里有好几个人都感冒咳嗽，万云喉咙疼了一天，好在喝了一大碗热姜汤后又好了。
阿英姐不慎中招，鼻涕留个不停，人也昏昏沉沉的，万云让她先好好休息，不让她凑近小孩了。
还不到六个月的周之慎也在这一波流感中被传染，刚开始只是流点清鼻涕，后来就开始咳，呼吸声听起来咕噜咕噜的，像是带着痰，小孩不舒服又不会说话，只会哭，哭起来鼻子和脸都涨红，双手双脚胡乱动，哭得万云心疼不已，恨不得替他去病，隔日立即就带儿子去儿童医院看了，医生给开了少儿感冒药，可小孩不吃药，灌下去就吐出来，每次给他灌药，三个大人都能出一身汗。
桂老师见状，急得上火，本来养好的人，这下又偶尔会咳嗽几声，万云不敢让他跟着熬夜，不然小的没好，又得顾着老的。
小尾巴现在知道谁是妈妈了，只认妈妈，生病了就只要万云抱，可怜兮兮地伏在妈妈的肩膀上。
阿英姐朝他伸手，他都会转过脸去，摇头不肯要她，阿英姐还委屈上了，万云要求她戴着口罩，又相隔几步，跟这小孩儿说：“天天带着你，给你唱歌仔，现在就不要阿婆了，你这个小猪尾巴，小没良心的。”
小孩儿咳起来的时候总让人心惊，咳着咳着，似乎一口气喘不上来，万云有时候抱着他，听着那连续的咳嗽声，自责得不得了，好像孩子生病是自己的过错，有时候周之慎哭累了，就睡了过去，万云不敢睡实在，时不时把头靠在小人儿的胸口，听他的呼吸声，还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前探一下。
周长城这两天给家具厂赶一批急件，连着两夜通宵试模，困了就睡在了厂里，一直到那晚的凌晨两点多，试到模具合格，样件合格，他才稍稍松口气，这是目前能唯一给他连续下单的客户，所以不能随意对待，必须时刻紧盯着。
万云知道他在忙，就没喊他回来，回来也是于事无补的，只自己熬着，等半夜周之慎又醒来的时候，万云给他喂了小半瓶奶，周之慎喝不下，舌头往外顶奶瓶，一张小嘴唇病得红红的，小声咳着，伸手捏成小拳头又放开，要万云陪他玩儿。
“宝贝，妈妈的宝贝。”万云日夜都带着孩子，忧心忡忡，且睡眠不足，黑眼圈都出来了，脸色也很差，但儿子看着精神好点了，又忍不住把脸贴着他，“可要快快好起来喔。”
周长城开车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钟，四邻和家里都是一片安静，他停车开门时都小心翼翼的，怕吵醒家里人，但一抬头，就看见二楼有亮光，三两步跑上去。
只见万云散乱着头发，抱着扯着嗓子大哭的周之慎满房间地游来游去，嘴里不停焦急地说：“宝宝乖，不哭了不哭了，把这个喝下去，明天就好了。”
阿英姐也被周之慎的哭声吵醒，脸上戴个口罩，拿着个小碗和汤匙跟在后面：“宝宝，喝药了。”
周长城已经踏上楼了，厅里的两个大人都没发现他，过了会儿，万云转身的时候，才瞧见周长城回来了，尽管知道他在忙正事，可眼神里还是不自觉带了点哀怨：“怎么才回来？”
“这是怎么了？”周长城也累，走过去想接过周之慎，但他最近都较少在家陪孩子，周之慎怎么也不要他抱，碰到就哭得更厉害，万云走累了，只能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
“感冒咳嗽，在喂他吃药，不肯吃，一直哭。”万云又担心吵到桂老师，抱着周之慎，让阿英姐跟进房间，看周长城胡子都出来了，想必这几天也没休息好，“看你身上都是灰尘，快去洗个澡。”
周长城十分钟之内洗好战斗澡，胡乱地刮干净胡子，这才发现自己一门心思全都钻进工作里，忽视了家里还有个这么小的孩子。孩子无事，按时健康成长的话，一切好说，一有这些感冒发烧的情况，所有大人都得跟着熬，洗澡时不免自我责怪了一番。他今晚忙得忘了吃饭，出来后，又找了几个饼干，随意填饱肚子，跑上楼去帮忙哄孩子。
刚刚已经给周之慎强硬灌了小半碗的药水，现在孩子正抽抽噎噎地哭着，看样子又哭累了，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阿英姐的感冒还没好，不能跟小孩儿接触太久，万云已经让她回房睡去了。
周长城看万云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硬撑着精神哄人，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已经无力反抗这个“陌生爸爸”的周之慎，把他抱在怀里拍，哄他睡觉。
万云看丈夫一眼，本想说几句什么，最后都无力了，只能把孩子交给他。
万云小声地说：“等会儿他不肯睡，你给他喂点水。”
“好，我看着他，你快睡。”周长城看万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心疼地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脸，让她睡里面，轻轻亲一口，“辛苦你了。”
万云本来只想眯一会儿，跟周长城换手带孩子的，谁知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周长城正抱着周之慎，盖着小毛毯，缩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父子俩儿都发出轻微的鼾声。
阿英姐起来的时候闹出一点动静，都没吵醒他们两个。
经这么一病，周之慎咳了几日，又灌了几回药，每次喝药都哭得惊天动地的，身上养出来的那身奶膘消了一点，抱着都不坠手了。
那日阿英姐心血来潮，拿着买菜用的杆秤把周之慎提起来称：“啊呀，宝宝瘦了三斤。”
这可是全家的心头肉，桂老师最心疼，赶紧搂着孙子：“多给他喝点奶！”
周之慎是母乳和奶粉混合喂养的，万云奶水一般，前阵子忙的时候，她就想慢慢戒掉母乳喂养，只喝奶粉，也好解放她出门的时间，但孩子病了这么一场，她决定还是要再多喂几个月。
生孩子，养孩子，真不是一句话随意说说就行的，父母也要随之做出许多的时间让渡和妥协，并且只能自愿。
周之慎这回生病之后，让周长城很是惭愧，他心里很爱这个孩子的，也正是孩子的出生，直接促使他离开昌江出来创业，但孩子生病时却不能陪伴着他，令周长城觉得自己的父爱是稀薄的，所以他决定，往后每一天都要回来看一眼妻子儿子。
五月份的时候下了几场雨，回南天袭来，整个空气中都是发霉的气息，桂老师又犯了咳嗽的毛病，大概是喝药喝得他心烦，就不愿意再喝，周长城只能放下手上的工作，开车带他回广州看内科。
医生检查一番，说桂春生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最近天气太过潮湿，呼吸道较敏感，过阵子夏天来了就好了，调养的中药可喝可不喝，让周长城在家里多煲润肺汤给老人家喝。
其实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桂老师在深圳太闷了，他大多数朋友都在广州，想要见面聚会，总是他开车来回奔波，另外也有小半年没裘阿姨的消息了，上了年纪的人，一旦没有伴侣，脑筋和身体都容易发沉。
周长城听万云说，裘阿姨可能有新的约会对象，所以桂老师有一阵都没回广州了。
思来想去，周长城还是决定给裘阿姨打个电话，至少大家可以见面吃个饭，本来他以为裘阿姨会不愿意见面，但还是同意大家一起吃个饭。
席间，肉眼可见桂老师的情志上扬不少，仿佛忘记那些不愉快，跟裘阿姨又有说有笑起来。
吃完饭，桂春生想在广州多待几天，现在珠贝村小院儿虽然维护得不错，但一些墙角地方已经开始长蛛网和青苔了，非得好好打扫一番才能住人，只能住酒店。
周长城惦记着家小，拜访完几个约好的客户，想早点回家去，一下子两难起来，他放心不下桂老师一人在广州，总觉得有责任看着他。
桂春生感觉自己不是多了个儿子，是多了个管家公，周长城和万云三日两头就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吃药，叮嘱他定时锻炼，这次来广州，他也是想放风，跟朋友们开车四处钓鱼游玩，又不好意思把人赶走。
好在裘松龄让周长城先回去，笑说：“长城，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阿桂，你回去工作。”
周长城不免又啰嗦了桂老师几句才走，让他有事情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
“总算走了，要不是你打救我，他能从早上念到中午。”桂老师一直都很难明白周长城这么年轻的人怎么会那样多话，真是甜蜜的负担。
裘松龄笑他：“阿桂，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多少人想要阿城和阿云那样的儿子儿媳都要不到。”
桂春生也笑，又试探地问：“松龄，我在广州住几个月，你看好不好？”
裘松龄伸出刚做的秀气淡颜色的指甲，脸色要笑不笑：“什么陪不陪我，你自己决定就好。”
现在裘松龄的精神也逐渐松懈了不少，公司她交给一个远房侄子在打理，平日里就四处去看看展，看看画，她手上有钱，精神富足，也不大管公司的事了。
前阵子，她跟一个离异的同龄男士走得很近，对方对书画很有兴趣，对从欧洲回来的裘松龄也颇为恭维，交往一段时间后双方都很愉快，但对方身后的家庭成员实在太麻烦，总担心裘松龄觊觎他们在天河的两层楼房，多次对她出言不逊。
裘松龄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咽的下这种窝囊气？没两天就跟对方说清楚，不再见面了。
桂春生回来，带着原先的热情，她其实心中是暗喜的，但女人家，在什么年纪，面对爱慕自己的男人，都要抖抖架子的，反正对方也愿意接，这是一场你来我往的有趣游戏。
接着两个月，桂春生都住在广州，周长城每月都去看他一回，看他和裘阿姨关系已经修复，更胜从前，暗笑，果然追女孩子还是要花心思的，也是放下一桩心事，回去和万云还开了瓶酒庆祝。
桂老师找到新的寄托，对周长城和万云来说是大好事一件，他们原先多次提过，要把桂老师从香港找回来，结果他回来后一直在家帮忙带孩子，一直在为家里付出，家中有桂老师在，他们两口子倒是可以腾出手去忙自己的事。
周之慎年纪小，桂老师花了很多时间去陪伴他，周长城和万云很过意不去，这次他愿意在广州住一阵子，找回属于自己的交际世界，情感上又有了个新的调整，是让人很开心的事。
不过万云是被周之慎这小不点儿给缠住了，到哪儿都得带着他，只有亲眼看着才觉得放心。
新云城的生意一直都没上去，周长城把能去拜访的客户都拜访了，每个月订单没有断过，但总体报价不高，还完债后几乎没有盈利。
自从创业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周长城也认识了几个跟他一样刚起步的朋友们，大家坐下来交流时，发现各有各的烦恼，厂里的现金流就是最大的问题，每个人天天都一堆的问题要去解决，有人说开发不了订单，已经失眠好几天了；还有账务理不清楚，家里亲戚胡乱插手的。
每到这种时候，周长城都很庆幸，小云坚持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整个厂子虽然事情多而杂，但终究条理是清楚的。
现在的周长城，跟在昌江不停想着升职加薪的周长城，又更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个台阶叫拨乱反正，调整一切，适应现状。
创业这种事，是没有‘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种说法的，人是否能把这事儿做成，天时地利人和的要素一个不能少，董孝武说得对，创业是个九死一生的游戏，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只能不停向前奔跑，绝对不能停下来，如此才有机会挤过那座独木桥。
本来周长城是想给自己五年的时间来创业，他当初和万云说，要是创业不成，大不了就回去打工，也才走了半年的路，他就已经完全放弃这个念头了。
就像之前万雪开店时，天真地说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万云笑说等开过店，就知道只有长期坚持下去才会有长期收益，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口气必须一直憋着，绝对不能散，只要稍微一松散，前面的努力就打水漂了。
周长城现在感受到了那种必须憋气的感觉，整个厂子的发展全在他身上，如果他的决定做错了，哪一步走错了，那所有的员工都会跟着变动，再加上家里原先给了他这样多的支持，万云没有全身心去拓展餐厅，而是把八成精力放在照顾周之慎身上，她为了家庭已经做出了很大的退让。这些周长城都是看在眼里的。
还有周之慎，年纪那样小，又那样脆弱，在他出生时候，周长城就发过誓，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过以前那种贫困的生活。
所有的理由，既是周长城的压力，也是周长城的动力。
生意状况一般，周长城的睡眠很分散，睡梦里还能梦到老家曾经破败的房子和电机厂十几人一同睡的大通铺，但一醒来，妻子和孩子都在身边，又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挣来了许多安全感，那些压力在夜里慢慢散开，他渐渐适应了与这种必须往前冲的憋气感。

第227章
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如果掉入水里,为了求生，会拼命挣扎向上划，不论以多难看的姿势,只要能得救,能上岸就行。而一个刚开始成立的公司，为了不死亡，也会做出许多自救的措施，有时候这些措施可能看起来很可笑,可回头去看，全是满满的、喷薄的生命力。
厂里虽然每个月都有零星订单，但没有办法做成持续下单的客户，所以周长城每日一睁眼都要绞尽脑汁想办法去找客户找订单回来,养活有限的几个员工,把公司给开下去,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还不能心态崩溃,得以乐观的面貌出现。
万云自从开始做茶叶礼盒生意后，总是要到专门售卖礼盒的店里去购买盒子,价格高端些的是古朴的陶瓷罐，大部分的是普通的纸盒或铁盒，装茶叶的铁盒外头用激光印着字或画，从工艺制造的角度看是不难的,新云城的机器完全可以开模量产，于是她积极地跟礼盒店的老板打好关系，又透露出自己家里也有工厂在做模具生意，可以做这种礼盒,就在深圳，送货上门,批发价也便宜。
因为万云每次来购茶叶礼盒的时候，数量总是很大，几百个购买，属于大客户，所以那卖礼盒的店家也愿意跟她打好关系，约了时间，一起去新云城看了一圈，决定先定制两千个红色的铁盒，上头就写着“喝精品好茶，品百味人生”的字样，数量不大，利润非常平，也就是赚个开模费，但这只是他一家的订货量，深圳可还有好多个茶叶城呢。
周长城原先是管项目的好手，现在新云城基本上没有项目给他管了，他主要的职责是销售，万云给拉的这个做茶叶铁盒的客户虽然订单量小，两千个盒子算下来，赚了不到五百块，但给了他们两个一个启发。
新云城实在没单了，就开始批量生产这种能装茶叶的铁盒子，盒子上印着红茶、绿茶，还有祥云等字样花样，也可以按客户的要求接受特定的图案，接下来，周长城和万风两个天天出去跑客户推销这批盒子，很快周围但凡是卖茶叶的店铺，多少都进了一些货，广州那头能联系上的店家也都去了，钱赚得不算多，重要的是账上流水跑动起来了。
不过一家家去跑客户，又是在夏季，天气热不说，也是茶叶送礼的淡季，很多商家就适当进一点，只说后续需要的话再打电话去订。
跑客户实在是太费人了，万风老说自己两条腿都跑细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决定按客户订货量，给万风发提成，以来提高小伙子的积极性，铁盒子卖得越多，他拿的钱就越多，提成方案一出来，万风果然又活了过来，不用周长城督促，他自己就列了个店铺名单，每周都准时打电话去问这些老板要不要补货，他能送货上门，谁能不爱这种亲手挣来的钱呢？嘿嘿。
万云的闲云茶室一直在给企业供货，有一回她看到铁盒上“品茗”两个字，心血来潮，让周长城在铁制礼盒上印制了客户的名字和图标，采购看了觉得有趣，拿了盒子回去给领导看，大家都觉得很有企业特色，一拎出去，个个都知道是公司发的，于是在中秋节采购礼品前夕，光是这种盒子的茶叶就进了三千多盒，其他的山货也陆续有订单过来，不比去年底少，那阵子万风开着那辆小破面包车，送货就送了好几天。
不是万云骄傲，把这个客户伺候好，她开张就能吃一年，真是多亏董哥当初愿意介绍，不过她这种在礼盒上印名字的方法很快就被抄袭传开，就显得一点儿也不特别了。
除了做装茶叶的小铁盒，周长城万云和万风坐下来发散思维时，说到现在杂货店里卖的很多家用产品，脸盆、垃圾桶和水杯，全是塑料制品，他们可以做出来，批发给那些杂货店。恰好现在是九月份，正是各个学校开学的时候，即使拉着这些东西到校门口去摆摊子，也能赚钱。
广州的学校多，周长城看不得机器闲下来，就真的产了一批这种简单便宜的塑料品，开学季时和万风两人开着面包车做成个流动摊贩，产品是卖出去了，就是钱没挣多少，这对姐夫和小舅子也晒了个墨黑回家。
到了家里，刚冲过澡，万云发现他手臂和肩膀都晒得黑白脱节了，而周长城伸出手要去抱已经会满地爬的周之慎时，周之慎被眼前黝黑的爸爸吓得直哭，无意识发出“妈妈，妈妈”的叫声，万云则在一旁笑出声来。
臭爸爸周长城不顾周之慎哭，硬是要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两口，还拿胡子扎他，把人扎得哭得更厉害了，哄不住了才还给万云：“臭小子！才几天不见，爸爸都不认识了？”
万云哭笑不得接过被周长城亲哭的儿子，给他擦泪擦鼻涕：“好了好了，不就被爸爸亲了几口嘛，不哭了哦宝贝，爸爸最爱你了。”
周之慎一个不到十个月的小人儿哪里听得懂爱不爱，在万云怀里伏着哭，还拿小短手去擦刚刚被亲过得地方，万云拿起一个小鸭子逗他，小孩儿一下就笑了，也不记仇，笑得眼睛眯起来，纯真无邪，人又长得白白胖胖，看着真像只小猪崽，让人抱起来爱不释手。
这小孩渐渐长开，是越来越像周长城了，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亲父子。
“不行，我跟阿风还是不能这样自己上阵卖东西。”周长城在外忙了几日，回到家，全身心放松下来，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双手双脚打开，摸着头上的短发，大概是晒黑了，轮廓更显幽深，那管高挺的鼻子凸起，耐看得让人觉得失神。
他否认了卖塑料脸盆水杯这条路，不是周长城不能吃苦，是方法错了，他代表的是生产源头，不是零售方，他的工作重点是要搞定中间的经销商，要让人给他赚钱，不是自产自销，路子不对，同志仍需努力调整。
“如果用新云城这个商标继续注册家用产品，能不能找到进超市货架的机会呢？”万云哄好儿子，又把他放在地上爬，有些心疼周长城晒成这样，广东九月的太阳毒辣，把人都晒掉皮了，忍不住过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脸，“也不会找个阴影地方摆摊子。”
天气热，夫妻两个感情好，有几日没见了，还是靠得紧紧的，周长城把人搂着，觉得小云生完孩子后，身上多了点让人想入非非的肉，贴过来时，女人的手感特别好，光天白日的，周长城竟起了反应，忍不住转头去悄悄摸了一把，正想转头亲她，又看到周之慎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嘴里还“啊啊喔喔”地乱叫，他不自然咳嗽两声，故作凶相：“看什么看，玩你的玩具！”
“你凶他做什么？”万云脸上发烫，看丈夫的眼神里都要拉出丝来，推开周长城的身体，往旁边坐了点儿，又被一股男人的蛮力揽过去，依在他胸口，小声嗔道，“等会阿英姐要看到了。”
周长城快速转头，看到阿英姐在院子里晾那小屁孩的尿布，抓着万云啃了两下才说：“只要我们够快，她不会看见的！”
“跟你说正事儿呢！不正经！”万云拍开他乱捏的大掌，脸上红红的，“你儿子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爸爸妈妈亲热他才能出生。”周长城现在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但毕竟是白天，还是努力压制了一下，把万云的唇吻红，不舍道，“晚上等他睡了再说！”
“进超市当然好，就是要想办法去谈。”周长城接上万云刚刚的话头，“原先我听一个也是做注塑品的同行说过，进超市的费用跟条款很多，成本打得很平，量能走起来就有赚头，但是回款也麻烦，所以最好能找个代理商去做，如果自己亲自跟进的话，估计是赔本赚吆喝。我的目的不是做家用产品，也不是要做日用品品牌，这条路怕是行不通。”
“既然这样，那不如找那些专门做日用品的厂子，他们用的那些瓶瓶罐罐，几乎都是塑料的，每月出货量又大，我们总有机会。”万云一听周长城的说法，立马就转过弯来了，又提了个方向。
现在厂里生意真的非常一般，还给罗四桢第二次的五万块钱，还是万云从餐馆里挪过去的，而林彩虹那儿还有八万的欠债，桂老师虽不在乎他们还不还装修款，但这也是一笔不能赖的账。
1996年已经过半，他们的债务压力依旧很大，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彻底还清，罗四桢是拖不得的，如果不能全部还上，只能跟林彩虹商量再给点时间，不过要多支付利息。
周长城伸手摸摸自己皱起来的眉头，这种小件的注塑品不是不能做，成本低，利润也低，一定是大量走货才能赚钱，所以他并不是太倾向做这种生意，可目前来说，他的选择真不多，那些利润高的产品订单谁都想争着要，新云城现在没有很大的竞争力，小云说得对，如果能跟一些日用品的公司打上交道，那至少能把现金流盘活。
每每说到到这种事，周长城都会感慨：“要是彭鹏那个厂子还在就好了，至少还能找他谈谈。”
新云城每月也有订单，但赚的钱有时候能抹平当月开销，有时候则完全不足以养活厂子，甚至有两个月给员工的工资，都要万云从其他地方转过来，若是到了还债和给供应商付款的日子，万云这个财务要把家里所有账本都拿出来盘算，还得尽量合法合规。
她本来只是个学了个初级会计，现在都要慢慢做成熟手了，江曼总说这是实践出真知，还夸她干得好，有进步是好事，但万云只觉得皮都要扒了一层。
钱的事很紧张，心态也总是起伏上下，夫妻两个时不时都要鼓励对方不能放弃，要想办法把厂子周转下去。周长城这个一厂之主，只在身上常年带着一千来块的现金，多了就没了，说出去都难以相信，几十万的厂子，新云城账上的现金少到几乎没有。
中秋节之前是万云最忙的日子，这是个举国欢庆的大节日，各家各户都要送礼，除了月饼，最常见的就是茶叶和水果，她的礼盒走得快，除了董孝武介绍的大企业，有些小单位也会找她拿个几十盒的茶叶，尽管订单零碎，但每日都有忙头。
她带着万风忙的时候，周长城就让阿英姐把孩子带到厂里去，时不时分个眼神看着这满地爬的儿子，小尾巴要长牙齿，牙龈痒，什么脏兮兮的东西都往嘴里塞，还流了满兜口水，周长城这个当爸爸的一点也不嫌弃，给他擦口水换尿布，还拿着相机拍下许多有趣的瞬间。
而桂春生本来只是打算在广州待两个月的，后来一直延到中秋，从香港回到大陆快两年，他终于把裘松龄给掰回了头，赢得美人归。
原先裘松龄虽和他有往来，要是遇上周长城万云生子创业的大事，都会过来捧场，但对着桂春生，态度总不大热络。桂春生当初是自己坚决要离开的，心中理亏，对她有愧疚感，因此这次追女人时可下了许多功夫，连挂念着周之慎，也很少回去看了，裘松龄看他还算有诚意，竟然松口，吃了回头草，现在老两口打算着养老计划，准备以后就在广州和深圳两地各住半年，能跟家人在一起，也能时常和老友们相聚。
因为周长城要做生意，所以桂老师的车一直放在深圳，他要回来的时候，中秋节已经过去，恰好是朱哥和丹燕嫂在琶洲新居落成的日子，朱哥邀请他们一家人去喝喜酒。
万云等人自然是义不容辞，带上周之慎和阿英姐，回广州一趟，顺便把桂老师接回来住一阵。
朱哥和丹燕嫂买的地皮很大，他们是直接和村里买的，还似模似样建了两栋三层的小楼，想着以后两个儿子结婚生子也可以在这儿住。至于朱小妮，朱家还是老思想，这是长大要嫁出去的女儿，朱哥打算给她买个能收租的商铺，房子就不建了。
朱哥的老娘施婆婆是传统的老人，坚持认为住新房要在家里摆酒宴请宾客，于是朱哥和丹燕嫂就在家里张罗了十五桌，请餐馆送饭菜过来，连请两天，在广州的老乡、朋友、老家来的人，还有朱哥的合作方，全都轮流请了个遍，好好热闹了一番。
周长城万云带着周之慎出席，周之慎那日特别争气，从上车后就一路睡睡醒醒过去，到地方就完全醒过来了，醒来后见到那么多人就开始兴奋，第一次见这样热闹的场面也没哭，反而露着两个小米牙乱叫，任由丹燕嫂和施婆婆抱着逗弄。
“这小子，手脚真有劲儿！看样子长大了跟长城一样，又是大高个儿。”冯丹燕抱着长大不少的周之慎，稀罕得不得了，捏捏手又捏捏脚，“这是怎么养的？怎么跟个神仙娃娃似的！”
施婆婆现在年纪更大了，完全看不出她曾经刻薄的三角眼，双眼黄蒙蒙的，竟变成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费劲地从兜里掏出个红包给第一次见面的周之慎：“好宝宝，听话话，长高高。”
朱文朱武和朱小妮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他们都记得云阿姨，没想到云阿姨竟然生出个这样小的宝宝，小心地握着周之慎的小手，三个小学生还想抱着弟弟出去玩儿。
不过万云没让这几个孩子把人带走，现在拐子和小偷猖獗，她是护崽的妈妈，不能让孩子离开视线。等周之慎玩累了，喝过奶睡着后，万云把孩子放在婴儿车里，交给阿英姐，让阿英姐千万看着他，除了她本人，谁来都不给抱走，又让周长城时不时也盯着，随后起身跟丹燕嫂一起去参观他们的新居。
周长城让阿英姐推着睡着的儿子，坐在他隔壁容易看见的那桌，顺便跟朱哥他们喝酒，看能不能把原先说过的钢铁脚手架这个单子重新谈起来，朱哥也太会扯了，都快一年了，说要找新云城做脚手架，现在还没点动静，他必须得问问。
丹燕嫂的这两栋房子地基标准是按着七层楼高来打的，距离只能用握手楼来形容，只浇筑了三层，是因为朱哥再凑不出钱来了，只说以后有钱再往上加楼层。
万云内外看了一遍，跟路上见到的农民房相比，没什么区别，四方四正，三房一厅，特色不大，里头的家具也完全不如自己深圳的小院儿家里雅致，都是大路货，很符合朱哥和丹燕嫂两人粗糙的风格，毕竟自己家里是桂老师亲自挑选的，桂老师可不是在吃住行这些方面委屈自己的人，她跟城哥也是跟着沾光不少。
不过参观是小事，大家聚会说话才是正经。
丹燕看万云生完孩子恢复得不错，夸她：“以前觉得你姐像杨钰莹，现在看你长了点肉，看着也不差嘛。”她是典型的少./妇审美，结了婚的女人都不算数，必须生过孩子的女人，才能进入冯丹燕的审美范畴内。
“嫂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讲。”万云笑，这个丹燕嫂，说话总是让人啼笑皆非。
“你们是第一天来的客人，趁着我现在还有精力，咱们快点说会儿话，不然等会儿我就要出去招呼其他人，顾不上你了。”为了这场新房喜宴，丹燕嫂这个女主人忙一个月了，也累瘦了一圈，拉着万云的手，找了个可以看到周之慎婴儿车的角落，问她，“你们生意怎么样？”
这真是，天天都烦恼的事情呢，万云笑言：“丹燕嫂，你可真会挑话题，我跟周长城每天都在发愁，没有大单子，每个月做的那些小打小闹的单子，只能好好歹歹先活着。”
“哎哟，你既是万老板，又是老板娘，都说自己日子过得不好，我这种连个店都没有的家庭妇女岂不是更艰难了。”为了起这新房子，冯丹燕忙里忙外，已经好久没有出去卖面条儿了，只是她和朱哥一直说想开店，从万云第一年到广州就开始说，说到现在还没开成，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新提起，说起来她还挺会自嘲，见万云只是笑，又说到另外的事，“阿云，我跟你说件事儿，你回去跟长城，还有那个桂老师也说一声。”
“怎么了？”万云好奇地问。
“我们搬出来的时候，听人说有地产公司要征收珠贝村的土地和房子，往后要建带商场的大型小区，还说要建什么地铁，到时候会有征收赔偿，不是补地就是补钱，占地越多补偿越大，好多村民已经开始往自己的房子上加楼层了，就是为了要多点拆迁款。”丹燕嫂对万云掏心掏肺的，百忙之中也要把这个消息和她说一声，“也有人趁着征收政策下来之前，买珠贝村和附近的房子，想浑水摸鱼。”
“我记得你说过，你们的那个小院儿包括地皮在内都是自己的，如果不卖的话就等政策，如果要卖的话就挑个好价格，别亏了。”丹燕嫂从前就爱东窜西窜，这些事情她清楚得很，因此说得也很清晰，“我看你们都没回去过了，担心你们被人忽悠，低价就出了。”
万云惊讶，她因为一到深圳就查出了怀孕，后来生了孩子，也走不开，就一直没回过广州，城哥倒是时不时回来，但更多的是在其他地方拜访客户，而桂老师基本上都住酒店，他们确实没听到这个拆迁的消息，想来也只是刚起头，政策还没出来，立即答应：“知道了，我等会儿就跟他们说一声。”
她们两个女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周长城和朱哥也在聊天。
朱哥住新房，是大喜事，周长城已经跟他喝过三轮酒了，诚意给得足足的，趁着朱哥还没喝上头，赶紧提了之前说的那个订单：“朱哥，你和那帮弟兄商量得怎么样？要开始对脚手架进行改革了吗？兄弟我一直等着你呢！”
自从参与到海南炒地皮这件事后，朱哥在经济上元气大伤，赚钱方面也没有刚到广州时那么顺畅了，再加上还有好多工地欠款一直没收回，他做事情就变得有些缩手缩脚，打击多了，熊胆也变怂了，之前确实有承建商要求他们用钢铁架换下竹子和木头架，但那都是成本啊，包工头们也不想搞这些东西，正互相扯皮拖拉呢。
如果他要在周长城那儿下单做钢管脚手架，要不就跟其他人合伙，要不就自己出一大笔钱。可闲置不用的话，还得租个仓库存放，其实认真算下来，是一笔不大合算的买卖，只是之前放话出去给周长城，说一定会做，话说太满，现在多少有点收不了场。
“兄弟，我这...我这刚起好房子，”朱哥此时恨自己酒量太好了，只好勉强装作歪头歪脑的样子，指着身后的屋子说，“刚起来的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呢。”
周长城跑了这么多客户，也能看懂朱哥那点儿小心思，顿时又觉得有些无味起来，这个朱哥，牛皮吹大了，搞得自己抱了一肚子希望过来，现在又变成这个结果，不过他也没有勉强，跑业务本就不能太过依赖某一个单一的承诺，只尽量把话说得好听：“朱哥，一时手紧，总会时来运转，反正我的厂子就在深圳，你一声令下，我立马开机器给你干活，随时待命！”
朱哥原来喜欢周长城厚道，现在则是喜欢这老弟的日渐圆滑，说话让人能下台：“行，有哥儿们这句话，我朱哥肯定记得！”
在朱哥那儿吃完中午饭，万云开着车，把阿英姐送到罗姐那儿去，又载着周长城和熟睡的孩子回了珠贝村。
路上，她把冯丹燕说的那些话告诉周长城：“晚点要记得跟桂老师说一声，珠贝村小院儿的地契是他收着的，看他是什么打算。后续你再到广州找客户的话，也适当打听一下这边拆迁是什么政策，珠贝村占地不小，到时动静应该会很大。”
“好。”周长城喝了点酒，不至于醉，但是很犯困，半眯着眼靠在窗户上，烦恼失去朱哥这个订单的事儿，事情怎么能这么不顺利呢？
这次回珠贝村，是因为怀念，原先就听说小院儿里长了杂草，几个房间都长蛛网和青苔了，桂老师看这儿无人居住，也没有再回来打理过。
这是他们在广州的第一个家，从1987年到1995年，住了八年呢，怎么会没有感情？
可房子是一定要用心去维护才能保养得好，如果长久不住人就是会失去人气，其他的动物植物就会过来占领地方。
一下车，吹吹风，周长城就醒了，抱着还在睡梦中的儿子，沿着曾走了千万遍的珠贝村二巷，回到原来的家里，万云掏出钥匙去开门，门锁都生锈了，开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丹燕嫂要是在珠贝村，还会来打理一番小院儿，现在她也搬走快两个月了，院子里杂草丛生，鱼池干枯，原先在院子里建的大灶也布满了灰尘，灶台上，城哥焊的铁皮还在，一下雨时，这铁皮“滴滴答答”地响，扰人清梦，楼上楼下的房间还有些他们没搬走的家具，书房倒是空了，桂老师全都搬到深圳去了。
在深圳家新的书房里头，万云只看到桂世基的那本书《小王子》，但没有找到桂老师原先留下的那十多封信，他应该是自己处理了。
周长城和万云都猜测，桂老师本来想着是再不会回来的，所以愿意把自己的过往开诚布公地告诉了两个亲近的小辈，也当是留个念想，让人往后也能记住他和他曾经经历过的人生，桂老师虽然总是一副骄傲的样子，可他也害怕被人遗忘。谁知后来还是从香港回来，大家继续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以他那样强烈的心性，又带点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恐怕不会乐意小辈们当面提起那些并不光荣的往事，所以大家还是当做没发生过好了。
万云上楼，踩了一地的落叶，打开原来他们住的房间，里头的床板和桌子都在，有些伤感，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又快两年了。
此时周之慎在周长城怀里转醒了过来，小孩儿怕热，睡出满额头的汗，万云掏出手帕给他擦脖子擦额头，看他乖巧地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双手抱着爸爸的脖子，也不胡闹，像只乖乖的小猪，似乎还没睡醒，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像是在打量自己在哪儿。
“你就是在这儿来的。”周长城拍拍这小猪屁股，又忍不住亲儿子一口，“真会挑时候，爸妈要开始新生活，你就来了。”
万云被周长城一提这件事，嗔他一眼：“你倒是带着儿子找来处了。”
“小云，到时珠贝村如果拆了，他就真没机会来看看这地方了。”周长城也有无限感慨，每一个小家都见证了他们的成长和生活，当然会舍不得，想起来也有很多难忘的回忆。
“那我们在广州再待一日，把桂老师喊过来，咱们在这儿拍张照片，也当是留个纪念。”万云如此提议。
周长城搂着儿子说：“好。”

第228章
珠贝村可能要拆迁一事,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对桂老师提起，桂老师表示早先已经听说了，他向来是那种喜欢拥有土地的思想,但时代城市建设进程的大潮流是他不能阻挡的,他不愿意折腾太多，等政策出来，在尽量保全土地所有权的情况下，随众村民的选择走就是。
带着不舍的心情,大家又回了一趟珠贝村，尽量留下影像，现在生活的主要阵地是在深圳，往后想再回来,可能也没这样人齐了。
在广州待了两日,见了裘阿姨和三两个昔日朋友,还是要回到深圳去,投入人生的洪流中。
一早上，秋日的阳光落在地面和人的身上,金灿灿，暖洋洋的，令人周身自在，周长城转着方向盘,准备出海珠往城际干线开去，广州地方比深圳大，马路路况也复杂，但这两日总觉得海珠的路上大巴车很多,一辆辆往琶洲的方向开去，也不知是什么日子？难道是开什么大会？
他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左手侧边有辆商务车，转头一看，有几个头发蜷曲，浓眉深眼，说着英文的外国人在交谈，他摸摸下巴，顿时觉得哪里不对劲，等过了红绿灯，周长城忽然一拍方向盘，不小心拍到中间的喇叭，短促一声响，人也叫起来：“错了错了，方向错了！”
“怎么了？前面的路牌不是写着‘往深圳’的方向吗？”万云坐在副驾驶，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又赶紧回头去看阿英姐怀里抱着的周之慎，怕周长城高亢的声音吓着孩子，好在周之慎被前面的声音吓得震动了一下，并无大碍，双手抱着奶瓶继续喝奶，那双不老实的脚则是还在乱蹬。
桂老师也倾身上前，紧张地问：“什么东西错了？走错路了吗？”
“广交会！”周长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怎么就把这个渠道给忘了？真是蠢材！”
万云一听周长城的话，又四处看看那些运着各国参展商的大巴车一辆辆路过他们旁边，也很快反应过来了，对，广交会！这么大个找客户的平台，怎么一下子就没反应过来呢？亏他们在广州待了这么多年，天天兜着圈子请朋友和上下游合作商介绍客户，竟把最直接的渠道给忽略了，确实该自责一番！
九十年代，全球的沟通渠道不算通畅，互联网没有普及，国际电话打起来也很麻烦，快速联系的方法还是传真，但昌江这类外贸公司能做全世界的生意，除了在当地外聘一些行业销售，还有就是每年都花很多钱派人出去参展或观展，有时候面对面聊得好，信任度上来了，有一些订单直接在展位上就签合同了，是很直接的挖掘客户的方式。
展会上有意向做生产的参展商，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对目前的新云城来说，都是很好的接触机会，何况城哥是会英语的，虽然是哑巴英语，但基础读写没问题！
“那我们今天去看看开什么展，吃过午饭再回深圳。”桂春生听他们两口子一解释，也笑了，反正也不急着走，又问周长城，“名片都带了吗？”
“带了，车上有一盒。”这些都是必须随身带的，周长城让万云去开副驾驶前面的箱盖，“那儿应该还有几本宣传小册子，等会儿一起拿出去，看能不能用得上。”
“走，宝宝，今天我们去看看有哪些国家的人来参展了。”桂春生逗着阿英姐怀里的小孙子。
最近周之慎在长牙齿，也在学说一些简单的话，万云一直教他喊爷爷，但这小孩跟桂老师亲热归亲热，说话总也转不了口，总是“啊耶，啊耶”地叫，惹得大人们发笑。
很可惜，这次的展会是家纺展，跟加工类的制造业没什么关系，不过既然来了，大家都决定下车买票进去看一看情况。
阿英姐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空间内见到这么多跟黄种人不一样长相的外国人，一直啧啧称叹，不停跟万云说，甚至还指指点点，问题层出不穷：“阿云，你看那个是黄毛，他旁边是红毛的，他们的毛发怎么那么多？身上的味道怎么那么浓，又香又臭的，嘴里叽里咕噜说的都是什么呀？都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来到我们这儿的啊？”
万云憋着笑，推着周之慎的婴儿车，在人群拥挤展馆里慢慢走着，把她的手打下来：“阿英姐，别指着人家啊，多不礼貌！”
阿英姐在广州其实不是没亲眼见过外国人，但一下子见了一群，还是有些震撼的。
婴儿车外喧嚣，周之慎在里头听见鼎沸人声，不肯躺在婴儿车里，哭闹着非要大人抱着出来凑热闹，周长城只好把孩子抱起来，往他嘴里塞了个奶嘴，小孩儿挺着刚吃饱奶的小肚子，咬着奶嘴咿咿呀呀地看着跟自己不一样的人，身子左摇右晃，还和人乱笑，非得用点力气才能抱稳了。
孩子有人看着，一旦融入这家纺的世界里，万云可就刹不住车了，哪个女人都拒绝不了筑巢的本能，总是被那些摸起来光滑柔软，看起来光鲜漂亮的布料和地毯吸引，以至于逛了半日，客户没找着，倒是买了两床四件套和两块地毯回去，这还是她第一回 激情购物。
跟展馆办公室要了份后面两个月的展会排期表，周长城看着上头的安排有个亚欧国际五金工具和亚洲照明展，准备过来碰碰运气，不用搭展台，租个小桌子和椅子就行，很多行业都是相通的，要是能接到单子，单纯做配件，也够新云城忙活的。
回到深圳后，周长城有了新的方向和希望，开始积极打电话联系亚欧五金工具展的主办方，最后让他抢到一个在展馆边缘的位置，对新云城这种小公司来说也够了，随后他没有再胡乱拓展客户，也停止去搞那些塑料脸盆之类的东西，而是开始认真准备挑选自己要带去参展的产品、名片和宣传页，准备带郭顺和万风一起去。
为了参加这次展会，万云从公账上支出五百块钱，给他们三个买了新衬衫和西裤，还叫裁缝在上面机绣了“新云城精密制造”几个字。
万云本来也是要跟着去的，但桂老师那几日准备回香港，阿英姐看不住现在爱乱爬的周之慎，再加上厂里、餐馆和闲云茶社也要人时不时去“巡逻”，所以就留了她在深圳留守大本营。
周长城带着两个员工再次回到广州，第一次参展，好多流程都不熟悉，好在他本身就是干流程出身的，不懂就张嘴问，路在脚下，何况还有两个还算靠得住的帮手。
第一日早晨，参展商提前进场布展，他们一早就交钱拿到桌椅，找到自己那个九平米的展位，摆上展品和公司的介绍页，把万云找广告公司给新云城做的海报贴在白色的展板上。
海报内容简单粗暴，最上面是一排模糊的机器，中间有一行字——“新云城精密，解决您的一切模具和注塑品需求”，底下是地址和联系电话。
这标语口气大的，仿佛吃了大蒜，小小的新云城能造出飞机大炮来。
早上十点钟左右，展馆才陆续有专业观众慢慢进场，但很少人会走到他们这个角落里来，跟他们同一排的，大多都是这种小厂商，从全国各个大小城市过来寻求机会的，也算同行，大家还互相交换名片认识了一圈。
周长城和郭顺万风说好，他们三个带着名片和公司宣传页，轮流出去扫馆，要是有合适的就留名片，或者把人带到展位上交谈，也当是来长长见识的。
周长城迫不及待地把整个展馆绕了一圈，看到很多生产钢管、铝材、阀门的商家，不乏大牌子大厂家，电视广告都上过，一些有钱的商家拿到的展位面积特别大，搭建也很有特色，有个做管道的，整个展位设计做得跟个三通管似的，令人印象深刻，看得周长城颇为眼热。
中国厂商和国外厂商都有，因为工业部大力扶持工业出口，所以展馆里更多的是国内的厂商，控制了一定的展位出租比例，主办方还邀请了一些大品牌方的负责人或骨干过来分享行业经验。
广州在九十年代的展会已经做得很成熟了。
周长城听了个做挖掘机斗杆和动臂的工程师分享，说的全是他们公司的历程和产品，几乎是背诵简介，没听到其他有意义的内容，转身就走了，不如到展位去看展品，他本来就对工业很有热情，在看到不错的产品都会停下来认真研究，跟对方沟通做个大概的技术了解，又互相留下名片。
刚开展，来展馆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拥挤推搡，脖子上挂着参展牌的，都是想在这儿通过产品赚取财富的中青年们，什么口音都有，让人觉得这个古老的国家在九十年代工业即将要腾飞起来。
就是周长城他们所在的那一片边角料地带都有好多人过来发名片，当然客户少，多的是找客户的同行们，不过也有些对新云城感兴趣的，还遇见了几个从前在广州就认识的朋友，他们刚得知周长城自己出来干，都说好有空要去深圳参观他的厂房，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展会为期五天，前面连着三天，只有两个有实际意向的国内客户，一个是中山做灯具的，一个是惠州做机器齿轮的，不过他们还需要看过实际的厂房设备，才能真正下订单。因为现在套了个皮包公司来参展骗首期款的也不少，有些人装得人模狗样，侃侃而谈，但实际上干的是骗子行当，有些客户较谨慎，一定要见真章才肯花钱，毕竟谁也不想被骗钱。
周长城很理解，给他们留了联系方式，让他们随时过来。
而真正立马签订单的客户并没有，郭顺和万风是抱着很大希冀来参展的，新闻报纸上写的那些某某公司当场和客户签约了几十万美金的订单，都是别人家的神话，跟他们无关，新云城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此时两人都有点沮丧，守着小摊位可不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旁边有个公司的人无聊得已经开始打牌了。
周长城心里焦急，但尽量不动声色，他要是不耐烦了，那员工只能更没信心，他做老板的一定要稳住，目前光是这个展位费他就交了八百，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进场费加起来成本都去了一千五，还不算食宿交通和前期的一些投入，全是成本。
展会的第四日，除了参展商和一些特定的观展群众，普通观众基本上没有了，来的都是行业里的人较多，新云城所在的那一排摊位，已经有几个收拾东西走人了，恰好是中午，也没人来逛展，周长城让郭顺和万风出去吃饭，顺便给自己带一个快餐，他守着位子。
趁着中午人不多的时候，周长城掏出收集来的一堆名片开始做分类筛选，看哪些是能为我所用，哪些是不要的，他正一张张看着名片的内容，忽然听到有人用英语问展馆的C区是从哪个通道过去，他们所在的是B区。
周长城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银发，身材高大，戴着方块扁眼镜的高鼻子老外，在问他旁边摊位上的同行，但那同行又听不懂那老外说什么，正“啊啊啊”地疑惑：“这老外在说什么呢？我也听不懂啊，怎么就问到我了呢？”
问路不是多复杂的沟通，周长城放下那一沓名片，站起来，深呼吸一下，这还是他第一回 张嘴与外国人对话，用他在夜校学的带着浓郁口音的英文说：“Go straight，then turn left.”直走，左拐。
那老外听了直说谢谢，周长城看他胸前挂着个中英文一体的观展牌，可能是主办方邀请来的客人，于是赶紧把自己的名片递出去，又主动走出来说，C区太远了，可以带他过去。
那老外接过周长城给的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全是中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但还是尊重地收了起来，又拿起来周长城桌上的那几个样品看了看，指着那几个不锈钢的变形管件问：“Your product?”
喔，这个听得懂，问是不是他的产品，周长城赶紧点头：“Yes，my company.”
“Good for you.”那灰发老头拿起来看了点管件细节，赞道，顺便把自己名片也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双手接过名片，看到名片左上角有个颇为熟悉的公司图标，再一看那公司名字——艾乔森，暗自吸气，竟是之前昌江做过的一个法国客户，是做电气系统的，但是再往下看，地址却不在法国，而是在捷克，那口气又暗暗吐出，喔，应该是分公司，细细一看，是做建筑材料的。
好在老先生的名片不是捷克语而是英文的，周长城全都看得懂，刚看懂，吐出的那口气又重新吸回胸腔内，职位是捷克分部的采购总经理，叫皮特&#183;诺瓦克，好家伙，简直是天降大运，赶紧客气地称他诺瓦克先生。
两人边走边进行着简单的对话，周长城把自己拥有一家小公司在找客户的事情，吭吭咔咔地跟诺瓦克先生说了出来，还说自己在工业方面有超过十年的经验，新云城是一家在快速进步发展的小企业，目前机器完备，项目流程也很完整，做了不少建材类的产品，他诚挚邀请诺瓦克先生和他的团队到深圳去参观。
诺瓦克来中国有十几回了，前面一直去上海，这是第二次来广州，还没有去过深圳，听闻周长城不停夸奖深圳是个港口和物流如何发达的城市，又临近香港，国际货运特别有优势，顿时觉得这年轻人很会抓重点，尽管他们在中国采购是贪图这里的价格低廉，但若是在物流方面能节省一番，也是个令人花时间去选择供应商的因素，诺瓦克对周长城那不流利的英语也不觉得麻烦，偶尔听他嘴里蹦出两个发音不大准确的专业术语，还觉得挺亲切。
把诺瓦克送到他的位置上时，周长城背后都出了一层汗，自从夜校毕业后，他从未张嘴说过英语，老师教的那些简易的语法全都忘了，想到哪个单词能表达就用哪个单词，也不管是否词不达意，不管了，表达了再说，从前昌江只是需要他在文件上用到英语，平日开会是不需要他开口的。
诺瓦克的三个伙伴看他和一个高个儿男人一同走过来，都有些惊讶，问他刚刚逛到哪儿去了，大家明明一起出去看展，一转眼几个人就分散开了。
诺瓦克用捷克语快速和他们说自己刚刚去个洗手间出来，就没看到人，展馆大，走岔路了，周长城好心肠就把他送过来了，另外三个捷克人又跟周长城握手，周长城赶紧打蛇随杆上递名片，只恨上面没有加上英文的。
恰好出去找诺瓦克的翻译也回来了，是个高瘦的年轻女孩子，微微吊梢眼，涂着个大红嘴唇，头发盘在脑后，踩着高跟鞋，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看起来很有野心，不太好惹的模样，她夸张地张开双手，颇为亲热握住诺瓦克的手臂，用英文问他到哪儿去了，她好担心。
周长城站在一边，不想走，特别想问诺瓦克先生，现在立刻要不要去他公司看看，他马上就能开车回深圳，周长城实在太想要个国外客户给自己公司做背书，也太想打开一条新渠道了。
诺瓦克看出这年轻人的意图，笑说他们接着在广州还有几日的行程，五日后要去香港坐飞机回捷克，经过深圳的话，可以预留半天时间到他那儿去看看，大家交个朋友，说不定有机会合作。
“当然，我随时恭候。”周长城和诺瓦克先生再次握手，尤为不足，指着自己名片上的地址和电话说，告诉他，让司机送他到这里来就可以，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摊位上。
周长城到摊位时，郭顺和万风也带着盒饭回来了，都问他去哪儿了，摊位上都空了。
但此刻周长城脑子里只有诺瓦克先生说的话，五天后会到自己厂里来的事情，他打开泡沫饭盒，机械地咽下展馆周围卖的不好吃又油腻的快餐，想着原先在昌江，梁志聪说过这家企业对厂房和技术的要求是什么，既然是同个集团的，虽然是不同的业务范畴，想必也有相通的地方。
不行，我要抓住这个机会！周长城想，快速扒了两口饭，又想着如何再次调整厂房！
对了，展品，办公室的展品也不够，那些塑料件都拿下来，赶紧去建材市场买些样品回来填充！
宣传册，英文版的也要做几份，五天内就要完成，翻译，在哪里找翻译？哎呀，刚刚怎么就忘了跟那个女翻译要个名片？
事情真多，周长城推开盒饭，拿着纸一一写下来，要一点点去做。
郭顺和万风看周长城饭都不吃了，只拿着纸笔工作，面面相觑，又不敢多问。
等把要做的工作列得差不多了，周长城这才停下来，满脸兴奋，把刚刚遇到诺瓦克的事情说了，万风可能还不知道诺瓦克背后的集团有多大，但是郭顺知道，原先在昌江参与过的大项目，姚生每回都很重视，令香港的销售总监一定要参加，他也是很有印象的。
郭顺拿着周长城递过来的名片，看着上头熟悉的图标，差点叫出来：“艾乔森！他们要来我们厂里参观吗？”
“对，我们坚守到明天中午就回去，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周长城小心把名片贴身收起来，“不管成不成，但这次展会都不算白来！”
万风不知道这个爱乔森和诺瓦克有多牛，但架不住他是那种人家高兴他也高兴的个性，下午干脆拿着剩余的那沓传单，不管是不是潜在客户，都满脸笑地发出去。
还有人打趣他：“小伙子，这么高兴，看来这次参展签了很多订单啊？”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万风学着小孩儿的顺口溜去对付这些打趣问话。
有人看他如此乐观，也认真看了一下他们的传单，还到他们摊位上去聊了会儿，又拿到几张有效名片，有个在深圳做建筑推车的吕总，他想找厂子做推车底下的万向轮，因为是在工地上使用，摩擦较大，想用耐磨的材料，过来和周长城谈了很久。
周长城没有做过万向轮，不过他说：“吕总，你们提供尺寸，我们可以出设计图纸，这种耐磨的材料我们有几个可以供您选择，多做几样，试模安装时请您那边的工程师过来，试到跟您的推车匹配为止。”又把郭顺介绍出来，“这是郭顺，他是香港昌江精密制造出来的资深设计师，不论是设计还是生产，都很有经验，到时候可以由他全程跟进您的项目。”
郭顺伸出手去跟吕总握手，大家就这样认识了起来，约好时间互相拜访对方的公司。
最后一日，展馆就更加冷清了，周长城等人也不恋战，在展馆待了两小时，收拾所有样品，小心撕下那张“豪言万千”的海报，卷起来，一起拉回厂里去。
没有办法，新云城资产少，就算是一张海报也还有其用处。

第229章
为了迎接诺瓦克一行人,周长城郭顺万风三人回到深圳，修整半日后，立即开始分开忙碌起来,买展品和调整厂房摆放是做惯了的事,最着急的还是宣传页的英文翻译，一时之间还真是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找人来做这件事。
后来给新云城解决这个翻译问题的竟是桂春生和裘松龄，裘阿姨不用说，长久以来,英语法语她都日常要用到的语言，而桂老师自小就学英语，只不过后来给他发挥的机会不多，前几年去了香港,看中英文报纸和书籍的时候,又慢慢拾了起来。
好在新云城的历史短,简介也少,就是正反两个页面的的图文，桂老师对照着周长城提供的那些专业文字术语,一段段翻译下来，让裘松龄过了一遍，没大问题就让广告店的人印制出来，还似模似样给新云城起了个Bigtime Manufacture的大气英文名,大时代制造。
反正裘松龄看到这个名字是先笑了一番，可也觉得无伤大雅，厂子大不大不要紧，项目多不多要不要紧,气势要先出来，要有自信。
万云和万风看着桂老师裘阿姨和周长城几人对着那些“鸡肠文”在那儿咬文嚼字,都羡慕不已，有学识有文化的人就是让人佩服，只要有本事，似乎所有的阻碍都不成问题。
到了夜里睡觉时，万云还可惜地和周长城说：“城哥，当初你学英语，我跟着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了几句，现在只记得怎么问路、问人家从哪儿来，其他的都忘光了，要不然我也能跟着你去接待那个诺瓦克呢。”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
周长城对于自己能坚持把接近两年的英语夜校课读下来这件事是很骄傲的，昌江本土培养起来的人才中，只有他是真正凭借着自身不断学习、不断增加竞争砝码跑出来的管理层，现在创业后，又发现了其他的瓶颈，比如与人交往和开发客户，所以等他忙完这一阵，又要开始调整自己身上不足的地方。
今晚听到万云这样说，他也是颇为感慨：“小云，我们才三十岁，还好年轻，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不能停下来，我发现人真的是不进则退，一定要想办法继续进修，不论是学什么方面的知识，都应该保持吸收四周新能量的状态，现在时代发展那么快，要是不保持上进，过几年肯定要落后的，连孩子都教育不了。看看桂老师就知道了，他每日都读书读报，看新闻联播，空闲着就出去和人交际，我觉得他身上就没有迂腐过时的味道，每次跟他说话都能感觉到他精神世界的强悍。”
“我是打定主意，往后要向外贸出口这条道上靠的，所以我决定明年在附近继续找学校学英语，也不用学得多么专业，能跟客户做顺畅的基本沟通就好。”
周长城的话让万云心潮起伏许久，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桎梏？只是之前总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没有找到想学习的方向，城哥说得对，不拘是学什么，总要有一颗保持向学的心。
诺瓦克几人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末了，天气稍凉，阳光金色灿烂，滨海城市的天蓝得让人心醉。
艾乔森这个公司向来注重品牌维护和工厂管理秩序，万云找了个厂家临时临急做了几件印着“新云城精密”的工服，还买了安全帽和防静电劳保鞋，众人换上后，只觉得精神都不同了，厂子虽小，但这一看，就显得特别专业统一，这些软性视觉效果，都是极不能忽视的待客措施。
新云城第一回 招呼外宾，万云秉着好奇心，也去了厂里，看周长城带着那几个身形庞大的老外从门口一路参观到工厂，再到样品间。
跟诺瓦克一同来的，还有那日在广交会馆看到的吊梢眼女翻译，原来她叫徐菲，大学时学的英语和西班牙语，是上回那个展会主办方外请来的翻译，主要工作就是全程陪伴诺瓦克一行人，直到他们上机回国，服务才终止。
众人与她也互相认识一番，交换了名片。
诺瓦克这行人中，其中有一个应该是做技术的工程师，看着新云城柜子上摆放着的建筑耗材、建筑材料的样品，伸手拿了好几个出来看，郭顺想上去介绍这个产品，但无奈他根本不会讲英文，徐菲倒是可以，但一些专业的术语表达，如电镀工艺和拉丝工艺，就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周长城让他拿出纸笔，用数值和图画写出来。
于是两个一中一外的工程师拿着纸笔站在展柜桌上“看图写画”起来。
郭顺画出大概草图，上头标注了国际通用尺寸和模具术语，对方工程师一下子就“噢”了一声，拿过给他准备好的水笔，在郭顺草图的基础上，也画了两条线出来，写下几个参数。
郭顺一看，这不是日常的工作内容吗？就是电镀工艺！原来他们也用这套！跟外国人沟通一点也不难，难怪周总说别发怵，立即Yes Yes地点头，继续画…
周长城则是带着诺瓦克和另外两个人去看一些复杂的模具样品还有生产设备，绞尽脑汁想着介绍的词汇，表明自己公司是有许多做建材品经验的，完全可以承接国际订单。
诺瓦克看完厂房和展品后，问了个问题，新云城是中国大陆的公司，艾乔森付款是用美金支付的，他问周长城要如何解决。
周长城的英文听力真的非常一般，他甚至一下没反应过来诺瓦克先生说的是什么，徐菲就在旁边翻译，噢，对，付款，国际付款也是个问题。
万云听罢，立即在旁边轻声说：“没有问题，我们有注册香港公司，本地账户和离岸账户都有，结款很方便。”说完觉得自己的会计班没白念。
管他有没有，先说有再说，大不了花钱找中介去办理，周长城立即点头，又Yes个不停，但是“账户”这个单词怎么说？卡壳了。
好在有翻译，徐菲把刚刚万云的话用英文跟诺瓦克讲了。
诺瓦克那精明的鼻子翘起来，噢了一声，夸他们准备很完善，确实是个小而精的工厂，但是参观全程下来，也没有提到自己有什么采购需求。
不过周长城本来也不准备一次性就把这个客户拿下，他还没这么大的本事，越是大的公司采购，在做决定之前越慎重，都是要开会看预算，一层一层批复下来的，像艾乔森这种跨行业跨国家的公司，供应商管理系统复杂得很，如果不够运气的话，得打持久战，有个好开头就不错了。
临走的时候，周长城和诺瓦克站在新云城的招牌前握手合照，周围是那几个大肚子的捷克人，还有万云万风和郭顺，及翻译徐菲。
万云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红茶礼盒，里头还有两把画着憨态可掬熊猫的纸扇，当然礼盒里还塞了新云城刚赶制出来的中英文宣传页和各类联系方式。
红茶这些礼盒还好，但看到那熊猫纸扇时，几个高大的老外都瞪大眼睛，甚至捂着嘴：“Oh，panda，so cute!”
徐菲拎着看着就颇为贵重的红茶礼盒，在旁边笑出来，她对万云说：“你们这个礼物还挺好，外国人就是拒绝不了熊猫，这一路上好多人都送他们酒和巧克力，他们反应平平，但一见到熊猫制品就发疯。”
万云对徐菲的印象，跟周长城对她的印象一样，这个女面相看起来就不好惹。
这一早上，除了翻译诺瓦克一行人的话，还没听徐菲讲过其他任何话，让人感觉很难亲近。
送熊猫扇子是裘阿姨的建议，果然奏效了，万云听罢，对徐菲笑笑：“我是开茶室的，徐小姐平时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喝茶。”
万云只是出于客气才说的这些话，本以为徐菲不会答应，谁知她说：“好啊，过了年我可能就到深圳来了，要是来的话，一定联系你。”
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不过生意人，不嫌朋友多，往后说不定新云城也需要这样的翻译，万云看着这个穿一身正装的飒爽女子，因为自己身份的变化，她又见识到另一种女孩子的面貌。
看着诺瓦克的轿车走远，众人都觉得兴奋，虽然没有成单，但是有了接待外国客户的经验也很值得铭记。
周长城准备把刚刚合影的照片洗出来，挂在会客室，还要印在新云城的宣传页上，照片下就写“捷克客户参观工厂”，是否真的客户，谁还能辨认出来？反正这年头，外国人的脸和身份，在中国还是很好用的，用来唬唬那些还有顾虑不下单的潜在客户，看，新云城连国外订单都能做，说明老外都认同我们是高标准保质量交付的，快来找我们下单！
为了招呼诺瓦克这一行人，周长城放下了联系其他人的事，等人一走，立马就开始给展会最后一日遇到的吕强邦打电话，大家都在深圳，当即就说要上门去拜访。
吕强邦的公司既出售建筑用品，也做建筑品租赁，因为物料多，需要占用的仓库和地方就多，他公司就开在深圳和东莞长安交界的地方，地租便宜，不过安全性则要打个问号，毕竟葛宝生就在那附近被抢过包。
周长城和万风带了几盒茶叶，开着车到了强邦建材租售那附近，真是荒凉啊，工厂没几家，都是仓库，再走一公里，还有农田和鱼塘，及一些分散开的农民房。
万风一下车就说：“姐夫，这地方怎么跟定安市的郊区似的，咱们没走错路吧？”他还以为只要是大城市，到处都是繁荣地带呢，现实告诉他，即使是在灯红酒绿的大地方，也有藏着蟑螂老鼠的下水道。
“没错，就是这儿，人家牌子上不是写名字了嘛。”周长城把礼盒拿下来，叮嘱万风，“把车锁好，这些地方不大太平，偷车贼也很猖狂的。”
只要是出门拜访客户，他们都是开桂老师的车，要是把车子弄丢了，那罪过就大了，万风赶紧从后备箱拿出轿车锁，锁了两重，才跟着姐夫去找吕强邦。
在展馆跟吕强邦说话时，只觉得这人身上有很强的江湖气，不过看他递出的名片和提到的产品，也确实是做正经生意的，这回到他公司一看，那种感觉还真没错，说是公司，倒像是城市边缘的小帮派，仓库门口随处堆积的建材管道，披着塑料雨布，周围有十几个散坐着的青壮年，问清楚周长城的来意才让他们进门，周长城看这帮长得像打手般的工人们，就算是把公司开在这片警力力有不逮的地方，吕强邦也不怕别人上门找麻烦。
那个年代，能在这种荒凉地方安定做生意的，肯定有点别人不知道的手腕。
万风看脱下衬衫的吕强邦，现在穿着件松松垮垮的T恤坐在他面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吊儿郎当地泡茶，两臂大面积的纹身，又是猛虎下山又是青龙盘柱的，吓得他跟个小鹌鹑一样坐在周长城旁边，尽量不做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周长城也没想到吕强邦竟还是个花臂大哥，坐在旁边给他发烟的小弟，也都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接过烟，也没抽，放在桌上，尽量缓着自己的心跳，喝下一杯茶，笑问：“吕总，你手上纹的什么图案？”
吕强邦给周长城加茶，左右看看自己的花臂：“这不是左青龙右白虎，胸口关二哥保佑我发财嘛。”
周长城伸手去摸了一下，平的，搞那么多花样，还是血肉之躯：“这么大的纹身，刺的时候痛吗？”
“男人怕什么痛不痛，一闭眼一咬牙就成了。”吕强邦看周长城好奇，还把袖子撸上去，让他看个彻底，“平时别人想看我都懒得搭理，今天给周总看全了。”
周长城还真认真瞧了两眼，那虎头张开利嘴，真有威震八方的意思，竖起大拇指：“吕总果然是人中豪杰！”
吕强邦抽着滤嘴烟笑，不跟周长城扯纹身的事，大家开始说业务，他这儿可没有什么专业的材料工程师，反正要做万向轮，他就派人到周长城厂里去盯着，试好了就大规模生产，试不好就换人：“周总，第一批数量是两万个，等会儿给你带个样回去，是我在其他推车上拆下来的，就要那种，耐磨耐用，你也别给我搞其他材料的了，浪费时间。你拿回去看看，再给我报个价，价格合适我们就做，做不成就当是交个朋友。”
周长城一直都知道赚钱做生意，遇上什么样的事儿和人都正常，吕强邦也算是个异数，他就是蛮干，不管新云城搞什么设计还是材料，总之做出来的东西能用，是他要的就行。
这样也好，至少人直通通的，也好沟通，就是收款的事情得提前说好。
那吕强邦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这人行走江湖是讲信义的，该给你的钱不会少你，没点道义，也养不了这几十个兄弟。”
周长城又喝下一杯茶，吕强邦的茶叶不好，粗涩难入口，也是粗人一个，人果然要懂得包装自己，至少在会馆就没看出来他皮子下是什么样的人：“好，吕总，除了你拆下来的万向轮，也让我带个推车车腿样件回去，过几天我让之前见过的那个郭顺给你发图纸和报价，要是觉得合适的话，你派人过来就行。”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吕强邦说周长城是第一次到他那儿去，要请他们两个吃饭，吃完饭还一条龙去唱卡拉OK，他们在包厢唱歌期间，进来几个打扮妖娆、身材暴露的女子，莺莺沥沥地叫老板好，又是喝酒又是猜拳，弄得万风双眼都不知往哪儿放，缩在角落不敢乱动。
吕强邦左右搂着两个看不出面目的女子，对着万风大笑：“小兄弟，看不出来还是个童子鸡啊？周总是不是你姐夫？得让你姐夫带着你开开荤啊！”
万风笑得很勉强，他还是那个从老家出来的质朴年轻人，不适应这种场所。
周长城也很少来这种地方，原先和同事出去唱歌，就是单纯的聚会喝酒，从未叫过陪酒的，他心里一下子就把这个吕强邦的档次往下划拉了不少，再撑着唱几首歌，看了看时间，就说要回去了，不然晚了路上不安全。
吕强邦也没硬要他们留下，让小弟和身边旁边的两个女的送他们下楼。
等上了车，周长城还未开口，万风先说了：“姐夫，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我来了这种地方！”
周长城打火踩油门，好气又好笑，他还怕回家被老婆拧耳朵呢：“你平时不是挺得意挺大胆的吗？”
“那不一样！”万风想了半天，想出一句话，“果然大城市诱惑多，大姐夫说得对，腐朽的生活会侵蚀人的身心健康。”不过他又说，“人跟人真的不一样，你看那个吕总，胆子大，就能做到什么都沾，我胆子小，什么都不敢沾。”
周长城又想起洪金良那人，其实不论什么地方，从来不乏这种红男绿女、吃喝嫖赌的把戏，端看人的下限在哪里，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罢了，今天能遇见吕强邦，明日也会遇见其他的甲乙丙丁，甚至比吕强邦更无下限的也不在话下，若是道不同，还是要做些身份区分的。
车子飞驰在路上，车灯不断破开黑色的夜，过了会儿周长城才说：“吕总这儿，我们来一次就好了，让郭顺报价时把价格报高一点，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算。”
周长城自认为现在自己跟新云城的能量都不强大，吕强邦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要是和他这种人走太近，往后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何况就算是再弱小的公司，也有自己选择合作方的权利。
不是周长城清高，有钱都不赚，他只是想走更稳妥的路线，慢一点就慢一点吧，他有妻有儿的，不想在考验人性这些上面冒险。
万风看着姐夫那张日渐坚毅的脸，赶紧摆正自己的态度：“好，明天我就和顺哥讲。”
回去之后，周长城洗过澡，闻着身上没有烟酒味了，才上楼亲了亲被裹得紧紧的满是奶香味的儿子，把他挪到最里头，小心躺下，抱着睡得脸色红红的万云也亲了一口。
“怎么才回来？”万云睡眼惺忪，躺在周长城的臂弯里，嗓子哑哑的，“渴了，给我喝口水。”
周长城又坐起来，拿过水杯，放到她嘴边，看她嘟着嘴喝两口，又不喝了。
万云软骨头一样靠着他：“都顺利吗？”
“还好，不是多优质的客户，去了一次，下回不去了。”周长城把台灯关掉，搂着万云再次躺下，拍拍她的背，“睡吧，明天再说。”
万云又迷迷糊糊地将要睡过去，周长城在这黑夜中，闻着她的发香，忽而对怀里的妻子有种难以忍耐的怜爱感，这是让他觉得很稳定、很安全的源泉和来处，只要她在，他可以全身心放松，不论在外头遇到多少摇摇晃晃的事情，都能快速回归到正轨，不会迷失在这个慌乱的世界里。
“小云，小云。”周长城喃喃地叫她的名字，把人亲了又亲。
明明是半夜了，可万云还是没办法继续睡，因为周长城开始了其他的折腾，抽屉里的橡胶套在今夜过后，又少了一个。
其实来到深圳之后，他们夫妻两个在赚钱和实现自我价值这条路上都有了新的突破，走出去也是叫得出名字的周老板和万老板了。
从前在广州卖盒饭开餐馆、给昌江打工，周万二人结识的都是相对较底层的人，有的能一同进步的，便一直保持着联络，如林彩虹和江曼之流；若是其中谁在经济或发展方面没跟上，又不常联系，那友谊也会跟着掉队，如袁东海，甚至葛宝生和朱哥。
别说周长城开始遇见更多复杂的人际关系，万云现在交往的人也大多都是自己开店的老板，或者是某些在体面大企业上班的人，互相知道对方是做什么行业的，坐下来时，机会合适的话，都能牵线赚钱，他们夫妻两个在逐渐摆脱那种“相对无用”的交际。
常常听人说，某某人发达后，就忘记旧日朋友了，其实就是大家没有共同话题，承受的喜悦和面对困境的阈值不同，说不到一起了，久而久之就慢慢散开了。
人生际遇和选择，是会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

第230章
万风觉得他二姐二姐夫两口子能够挣到钱,目前日子过得蒸蒸日上，那真是有原因的，因为无论有什么机会,他俩儿的鼻子立马就灵敏起来,之前万风听二姐说过，桂老师就是那种闻得到钱的方向的人，万风觉得万云其实也在慢慢变成这种人，尽管有时候钱不是很多,但只要机会路过，万云就一定会伸出手去抓住，要是机会合适，还会带上其他人,尽量结个善缘。
事情是这样起头的,万云前阵子在给新云城的员工做工服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老俞的服装厂老板,老俞大名叫俞敏康，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人长得成熟着急，明明比周长城才大两岁，可那满脸的褶子,看起来跟大了人一轮似的，这声老俞叫得不冤枉，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还是他自己另有要求,就一直打光棍，至今也没结婚。
老俞家里人都是做服装生意的,亲戚遍布广深莞，从内衣裤到成衣都有，他自己的服装厂不是很大，是专门做东南亚出口的，偶尔也会接点定制，像是工装订制这些，因为厂子跟新云城离得很近，自从认识后，他时不时就会到周长城办公室喝茶聊天，人也很健谈。
日子过到十二月中，吕建邦的那两万个万向轮下单给了新云城，他们账上刚收到一笔两万的首期款，已经下单买料，现在正在做模的阶段，周长城认真做事的个性，和郭顺一起跟着这个单。
这阵子周之慎不知道怎么特别粘人，一步都离不开万云，每天早上爸爸妈妈要出去工作的时候，哭声震天，要把屋顶都掀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眼睛红脸也红，张开手就要抱，嘴里“爸爸妈妈”地叫个不停，听得周长城万云两颗父母心跟泡在水里一样，但总得出门去做事，周长城总是悄悄地出去，而万云为此还悄悄地落泪了，抱着心肝宝贝孩子，不住亲他的脸：“好了，妈妈不出去了，妈妈在家陪你。”
为了顾着这小不点儿，万云只能把工作拿回家里来做，趁着周之慎睡着了，这才有功夫盘点今年家里三处进账地方今年的账本，她慢慢把这些账本归拢出来，减去要给供应商和各方结款的钱，月底还要再还最后五万给罗四桢，但因为新云城的订单回款周期较长，盈利能力目前来说也相对薄弱，所以要在闲云茶社那儿挪一万二过去，反正罗四桢那里的债务是能还清的。
现在就欠林彩虹三万五，万云提前跟她打过招呼，说可能会延迟，但尽量年底还清，要是还不了就继续算利息，明年春天一定能还完，林彩虹倒也不那么介意，并没有催她。
餐馆的盈利，万云则是将其独立起来，这些钱不算多，都是将来要开分店用的。
正当万云在书房里“哒哒哒”地按着计算器的时候，万风又跟一阵风一样跑过来，手上还拎着两个袋子，兴奋地喊：“二姐！我给你和大姐都买了件很酷的皮衣，在老俞他表叔厂里拿的货，快试一试尺码对不对，要是不合适我等会儿就回去换！”
其实也就是万风这种小年轻还喜欢穿这种扮酷的皮夹克，像是周长城现在为了形象稳重起见，大部分时间都是穿衬衫和西裤，要是天气凉的话就套件深蓝色或黑色的西装，他衣柜里大多都是这种服装，每日都不必愁搭配，而万云因为有了孩子，每一天都要抱着周之慎，所以都会尽量选择柔软的布料，尽量不佩戴首饰，免得硌到孩子的皮肤。
但见弟弟如此热情，万云也不想冷落他，还是兴致很高地站起来套了一下，对着镜子左右一看：“大了，都能往里头再塞两个拳头，”万风没有给女孩子买衣服的经验，尺码把握不对，万云把衣服脱下来，拿在手上摸了一下，这皮衣手感还不错，“大姐身材跟我差不多，她要是穿这个肯定也会大，要去换小一码。”
“行，反正老俞表叔那里还有一批，我晚点就回去换。”万风早早就套上了皮夹克，里头配着黑白的海魂衫，底下一件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往后梳，学着香港四大天王的打扮，对着镜子摸一下自己发硬的头发，灵活转身，摆了个姿势，还要抛一下“眉眼”，“啧，你弟弟我潇洒吧？”
现在的万风，跟刚开始到深圳还穿着毛边衣服的万风，已经是判若两人的打扮了。
“臭美！”万云笑着把衣服折好装进袋子里，往年她都会寄新衣服回去给爹娘和姐姐一家人，今年有个娃娃缠着脚，没空去买，叮嘱万风，“等会儿我给你拿几百块钱，你记得给老家人买过年新衣。”
“姐，不用你拿钱，我会买！你给我发提成了，忘啦？”万风回头继续摆弄他那几根飘起来的头发，“老俞他表叔搞了个好大的甩卖，很多看起来质量还挺好的棉服棉裤跟大清仓一样，我看这皮衣好看，想着我们姐弟三人穿了拍照留念的，所以就先拿回来给你试试大小。也不知道大姐和姐夫今年还来不来深圳过年了。”
冬季正是要卖这些厚衣服的时候，怎么会有棉衣大甩卖，每个厂子应该在前阵子就大量出货才对，万云不解：“怎么会大清仓呢？老俞的生意不是还过得去吗？”
“不知道，反正老俞说，他们家做服装的亲戚多，每年都组织一场大甩卖，一部分在广州卖，一部分在深圳卖。老俞说，好多都是几年下来积压的陈年旧货，一年压一年，反正能出多少就出多少，他们每年都弄这个甩卖，除了冬天的衣服，我看到还有夏天和春天的。”万风今天休息，他是闲不住的人，每天都要出门瞎溜达，不上班也会到新云城厂里看看要不要帮忙，性格还挺讨喜，今天老俞在那儿喝茶，就提了那么一嘴他表叔的仓库在卖衣服，他就跟着人家去了。
听罢，万云立即问：“货很多吗？质量怎么样？是不是都是断码的？”
“挺多的，堆得跟小山一样，全都皱巴巴的，看起来不值钱，老俞还说在商场卖的话要卖一两百，我看着就不信。有的断码，有的不断吧，这个我没留意。”万风的那双眼睛就没了离开过镜子里的自己，自恋地想，老子真帅，真好看，迷死一帮人，“除了皮衣还有牛仔裤，老俞不是做牛仔裤出口的吗，他说里头的牛仔裤至少有一半是他前几年的积的货，每年都要拿出来卖。”
这年头，广东的服装生意这么好，发往全国，发往国外，居然还有产能过剩的情况？真有点不可思议。万云不做这行，所以不知道服装行业积压问题，其实一直都很严重的，好多厂家要是被客户坑了，或者是出口哪个证卡住了，又或者是进口国的关税调整，一系列的原因影响，客户放弃这些货，厂家就可能收不到回款，就只能自己积库存，丢也不是，只能开仓大甩卖，等卖不动了，就半卖半送给一些专门回收衣服的商家，这些商家就会运到一些商业不发达的地方去卖。
再奢侈一点的是已经打响了知名度的名牌服装，如果这些服装公司有经年的库存积压，他们甚至不捐赠，也不甩卖，为了维护名气，情愿直接找地方销毁，也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这个牌子的衣服卖不出去。
各行有各行的做法。
万云看着跟个花孔雀一样的万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冒出个主意，抬起眼，慢悠悠地问他：“阿风，你想不想在过年前赚一笔钱？”
现在新云城没有大的动作，原先在展会上遇见的那两个做灯具和做齿轮的客户，陆续已经到新云城看过厂了，不过还没有下单，只是有意向，现在城哥盯着厂里，万风应该是能闲下来的。
“什么钱？”说到赚钱，万风还是很有兴致的，他看二姐夫天天围着厂子转，日日不是想办法找客户就是学英语，其实他还挺羡慕这种一心向上的状态的，可让万风学英语，他这屁股长牙的人，哪里坐得稳，光是看到二十四个字母就晕了，还是另外想办法赚钱搞生活吧。
“你去找老俞…”万云想想，不对，不能让阿风单独去，阿风说话不够分量，“我们去找老俞，找他要一批有码数的服装和一批断码的服装，你拉回定安市大姐那儿去，不用卖很贵，在进货价上适当加二十到五十左右，就卖到过年，要是卖不完，让大姐接着卖。”
“她租的那个文具店，旁边不是还有个放工具的平房吗？现在打电话让她租下来，收拾好后，你们就开始卖这批货，这些货肯定有些是有瑕疵的，只要不是很大的窟窿，大姐那儿有缝纫机，可以免费改。你们先卖有码数的，再卖断码的，趁着现在学生还没放寒假，门口人多，学生们看到了，就会回家和家长们说。要是人手不够，你们再请两个人过来帮手。对了，如果衣服太皱了，就用熨斗烫平再卖，品相好看，也能抗住客人的压价。”
行啊！万风瞪着眼：“姐，你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呢？我现在就去找老俞！”
“急什么？”万云拦住他，这小弟，还是不稳重，“有行动力是好事，总得先把计划做出来吧。”
万风赶紧点头，大姐说得对，二姐从小就比他们两个有成算，二姐让做什么他就跟着做。
万云想了想说：“进货的钱就我来出，后面运货回定安市，还有卖货，都你和大姐负责，我一概不问，赚了钱，我们姐弟三人均分。你可以吗？”
“二姐，这对你不公平吧？”万风知道现在万云这儿一直为了还钱的事上火，不敢要这个便宜，“大姐也不会同意的。”
万云摇头，她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方法，是因为她准备跟老俞那儿赊款，先支付一小笔款，拿了货，让万风和万雪卖出去，等衣服完后，拿了钱回来就能给老俞结款，属于空手套白狼，其实她在中间就卖了个面子，力气活儿全是她姐和她弟干的，谁占便宜还不知道呢，要知道光是坐一趟火车回去就已经够累的了，更别说一整个寒假守着大卖场。
原先在广州越秀年货街摆摊子，大冬天吹得鼻涕直流，那是为了生存没办法，万云现在可没办法长期守在哪个地方了，能请人来做就请人做，自己的时间要去做点更宝贵的事儿，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和万风说了，大家是姐弟妹，说太清楚也伤感情。
“我来和大姐说。”万云知道万雪的经济状况一般，守着那个文具店，就算是用缝纫机帮人做几件衣服，收入也是有限的，因为姐夫在市委上班，要顾着他的作风背景清白，万雪也不能有其他的进账，她又计划着存钱买下那两栋小平房，万雪不会反对的，“这次你回去，就过了年再来吧，趁这个机会，也回寨子里看看爹娘和大哥二哥。”
万云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因为万雪前几日打电话来说爹娘想万风了，问他今年回不回老家过年，但万风一直跟着周长城跑，不是有那么多假期能回去的，万云就想着干脆给他放个长假。
万风虽然喜欢外头的世界，但并不是那种忘本忘根的人，被二姐这么一提，能赚钱，又能回寨子里看爹娘，还能跟定安市的同学朋友聚一聚，何乐不为？立即就心动了：“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安排这件事？得尽快了吧？”
“先给大姐打电话，等会儿就去找老俞。”万云说话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拿起话筒了。
万雪接到弟弟妹妹打来的电话，果然立即同意，本来寒假就没什么生意，而且现在谁家过年不买新衣服，此刻能来一批服装，就算是慢慢卖，也是一笔进项，喜笑颜开：“我今天就跟房东说，让他把屋子租给我，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缝纫机和熨斗我这儿都有，尽管用。阿云，阿风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我找三轮车就去火车站接他！”
万风和万云的计划是暂时只进一千件货，要是卖得好了，就再进一批，到时万云把货送上火车，让万风带人在中转站接货就行。
于是十二月中旬的时候，由万云领头付了五千块钱，在老俞和他亲戚那儿收了十多包衣服，周长城开着面包车，万云和万风另外叫了辆小货车，夫妻两个一起送弟弟到罗湖站，万风一个人壮着胆子，压了接近价值三万块的衣服，上了回定安市的火车。
在火车上的那两个夜晚，万风几乎都没合过眼，只要是停靠站，他都不错眼地盯着货车车厢，丝毫不敢让人碰上自己那十几包衣服，里头可全是钱啊！这时候他才是真正佩服那种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这得身上长八个牛胆才能带着钱和货四处跑啊！
在万风回了定安市的时候，桂老师又回了一趟香港，但这次回去，住了没两三天，他就回深圳来了，回来后就经常一人站在小院儿里看鱼看花，也不大爱说话，瞧着脸色很不好，不是身体不适的那种不好，是心情郁结的那种不好，这小老头儿似乎又开始有心事了。
这次万云想让周之慎去哄爷爷，都不管用了，桂老师就是不高兴，可他也不肯说理由。
周长城猜想估计是跟桂世基那边有争执，就是不知道这父子俩儿在争什么，不然不会只住了三两日就回来了，可也没看大哥打电话到家里来，他见不得桂老师闷在家，于是建议：“桂老师，我们请裘阿姨过来住几日吧？也有阵子没见她了。”
半天了，桂春生喝完手上的茶才说好。
裘松龄恰好有空，便开车从广州过来，每回她来，都只是在家吃饭，老两口不住灵宝村家里，而是到外头去住酒店，钱财宽绰，自由自在的。
还没过到月底，在万云忙着开车给人送年礼礼盒的时候，裘阿姨挽着桂老师的手回来吃饭，说要准备在华侨城买套房子养老自住，已经托朋友在帮忙在看小区楼盘了。
周长城惊讶：“桂老师裘阿姨，在我们这儿住不好吗？地方够用，三代同堂，大家热热闹闹的，干什么要分开呢？”
裘松龄对自己受周长城万云二人欢迎这件事感到很欣慰，她温和地说：“我们有时候要招呼亲戚朋友，一来就好几个人，人来人往的，之慎这样小，会吵到他，总不是那么方便的。何况选在华侨城那儿，就是觉得离你们不远，去闲云茶馆也很近，大家三天两头见面喝早茶也很好。”
远香近臭这个道理，谁都懂，住在一起久了肯定会有矛盾，就是桂老师和裘阿姨也不是准备长期住在一起的，他们就想着几个地方到处跑，等老了跑不动了，就留在深圳养老，靠着周长城和万云。
这老两口要做的事，周长城和万云是拦不住的，他们财富充足，时间自由，身体健康，对这一片地方又熟悉，朋友遍布广深港，下了决心，就开着车到处去转，很快就在一个环境优雅、绿树成荫的小区里定下一套四方四正的大房子，据说是桂老师直接付了全部款项，准备等开了年，做好装修后，晾晒几个月，就搬进去。
“小云，现在账上还能拿出多少钱？”周长城回到家，问万云钱的事，反正新云城是没钱的，厂里的订单收入高，但相对应支出也很大，现在还没有实现真正的收支平衡。
万云这几天都在忙着送年货礼盒，还要跟小虾和他叔叔打好关系，明年还指望他们能介绍新食堂呢，此时正趴在床上，享受着周长城给自己按摩小腿。
“闲云茶社下个月能收到一笔钱，大概有五万左右，不还林彩虹的话，就能拿出来用。”万云转过头去，把不老实睡觉的周之慎双手放好，又盖好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的睡颜，嘴里懒懒地问，“厂里要用钱吗？”
周长城摇头，双手捏着万云光滑的小腿：“厂里现在还算平静，吕建邦的订单做到过年前，全部出货的话，能拿到三万的回款，不过要等，他们也要看合格率。我想着，我们不是还欠桂老师四万块钱吗？家里装修的三万，去年进农货的一万。我那天无意听裘阿姨说，桂老师拿了一大笔钱买房子，手头没多少现金了，所以她负责出装修的钱。小云，你说桂老师的这种花法，他还能有多少钱？我们也该给他还一点了。”
万云双手捂住脸，这钱还没焐热就要转出去了，生意转起来是好事，但花销也好大，一睁眼全都是要钱的地方：“确实要还给桂老师，他不介意那是人情，但我们一直拖着不还，就说不过去了。等下月初钱到账，我就取出来，他喜欢摸现金，说现金有财气。”
“不过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似乎是跟香港的大哥生气才买房子的？”万云猜测，“好像就是想花钱买点开心。”
不怪他们两个老猜桂老师的事情，因为好多事他就总是不爱讲，人家问也不好问，只能瞧他老人家的脸色，看他过得舒不舒畅。
周长城脑子里忽然闪过在昌江离职前，梁志聪说的那些话：“香港现在能拿外国护照的，都在往外跑，因为九七要回归了，回归后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人心惶惶的。”
“会不会是大哥大嫂不想待在香港了，想离开香港？你也知道，桂老师其实还是很扎根广州的，他对广州很有感情，不会离自己的根源太远。”周长城觉得这个概率很大，毕竟至今为止，桂世基一家也从未提过要回大陆看看一事，每每提及，桂老师都多有微词。
“那还真有可能。”万云也听周长城提过这件事，“这大哥，跟亲生老爸犟什么呢？”
桂春生还真是因为桂世基一家要准备在明年春离港一事而气恼，这次回到香港，桂世基接他去吃饭，他的前妻赵心乔也在，那顿饭吃的也算齐人。
饭桌上，桂世基对桂春生说：“爸爸，我同妈妈、淑薇，准备在过了年之后到马来去生活，孩子们则在新加坡上学，清姑那处会帮我们照看孩子。爸爸，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证件也好办。”
本是一家团圆吃饭的日子，桂春生就这样被通知了这个消息，儿子他们一家要在回归之前离开香港，这一走也不知道几时回来，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当下他就板着脸，丢下筷子：“要走你们走，反正我不走！”
见向来慈和的爷爷突然发火，桂之齐和桂之仪姐弟立即噤声，四眼相觑，不知道大人们发生了什么事，赵心乔疼爱儿孙，立即摸着两个孩子的脑袋，让他们乖乖吃饭，不赞同地看了眼这个脾气仍让人头疼的前夫：“你不走就不走，自己照顾自己就行。”
桂世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自己也很难办，父母分开已久，两人早就无话可说，是他总想着撮合一家人团聚。
欧阳淑薇是无所谓的，她跟这个有着诸多边界原则的公公，相处平平，要她说，公公不去，她反倒省下照顾另一个老人的精力。
但桂春生没让桂世基太难做，吃完饭，他就回了自己的住处，桂春生决定的事情是一定不会回头的，说了不走就不走，那两日他在香港见了几个从广州过来的老友，有人要去美国或澳洲投亲，有人选择留在此地，想看看回归后是否又会实施以前的那些政策，统一后对普通百姓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影响，总之，那阵子“走”或“留”，成了大家见面必谈的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主张，桂春生的观点也很强烈，他是中国人就要留在中国的土地上。何况自己在大陆有牵挂，有好不容易追回来又谈得来的裘松龄，也有向来亲近孝顺自己的阿城阿云，现在又多了个粘人精小之慎，国外的山明水秀，若是没有亲人，对他毫无吸引力。
见完朋友的那晚他又失了眠，第二日一早，吃过一片降压药后，桂春生随意收拾了几件行李，打电话跟桂世基说一声，就回了深圳。
对着小辈，桂春生是不诉苦的，他要保留自己的每一份自尊，也就是对着裘松龄，他的心里话才说出来：“走走走，又走，都已经在香港定居，能走到哪里去？何苦来哉？”
他受不了桂世基和赵心乔一再离开，再有两年就要六十了，他还能走多远？何况为什么要走？情况再坏，能坏得过他在周家庄下放吗？
裘松龄多多少少可以理解桂春生的情绪，但是她也能理解桂世基：“阿桂，你别忘了，世基还有两个孩子，他是你儿子，但同时也是丈夫和父亲，他有自己的过往和痛苦，你觉得那些吃过的苦不算什么，可他心有余悸，会担忧害怕，人类连快乐都不能相通，何况是痛苦乎？现在他以他的生活经验去保全家小，免他们受苦，是一个爸爸和丈夫的正常反应。”说着又笑，握住他的手，“在我看来，你们都很倔，也都很有勇气，都在勇敢选择自己想要的，甚至不顾身边人的真正感受，但也很敢于承担选择的结果。你看，这就是亲父子，硬颈也硬颈到了一起。”
裘松龄说话很有技巧，她不说桂家父子那令人生厌的倔驴脾气，谁跟他们父子相处，都需要忍耐，包括赵心乔，而是说这是父子血脉，所以在大事上才无法说服对方，这是王不见王的相处，连选择都相通，同一件事，换了种说法就有不同的效果，正中桂裴华那从来就吃软不吃硬的下怀，他很舒服地接受了目前和桂世基的这种境况，分开就分开吧，隔得再远也是父子。
桂春生被裘松龄的话逗笑，又尽快提起精神：“也对，大家都是男人，各有各选择，现在他也长大了，有能力过自己的人生，我何必不高兴。松龄，我还是回去带之慎好了，他现在能扶着桌子走几步，身上的肉多，抱起来都沉，再过几个月，我怕就要抱不动他了。”
没关系，桂春生想，他就是两个儿子的命，世基要是一家子离开香港，他还有阿城一家。

第231章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周长城和万云就觉得时间过得非常快，有时候一天似乎根本没干什么，天就黑了。从前他们过日子的参考标准是一个月里做成了什么事,赚了多钱,每个月月初，盘上个月的账；但现在有了周之慎，时间的参考度就变成了每一周，甚至是每一天。
万云的这种感觉比周长城要深得多,她每隔一段时间要带孩子去医院做儿保，去打疫苗，每周都要看孩子吃东西怎么样，体重有没有增长,长牙发烧了怎么办,有没有按时长大,拿着表格量度小孩的成长,诸如此类的细节。反正带孩子比单枪匹马去卖盒饭要操心多了。
如果有人问万云，她的工作和家庭是如何平衡的,万云只会老实地说：“平衡不了，一点都没办法平衡，就算家里有老人保姆帮忙，也完全解决不了那些具体的家庭管理和任务,也不用说什么公平不公平，夫妻中，一定要有个人退让在家顾着孩子。”
其他有类似情况的夫妻是怎么处理这些事情的，万云不知道,但她和周长城都是有自己公司的，如果没有孩子的话,他们可能会在自己各自的领域上拼尽全力去赚钱、去发光，但是有了之慎，一切步伐都在放慢。
目前来讲，步伐放得最慢的这个人，就是万云，餐馆和闲云茶社她能掌控的程度都较大，有时候她顾着孩子，桂老师和裘阿姨还能去帮忙开一开茶室的门，帮忙招呼客人。
但新云城那个厂子，每一日都是需要周长城这种专业人士去运营维护的，他们前期投入了太多的成本，所以不能有任何差错，有时候为了招待客户，他需要出去应酬，若是把孩子带入那个充满烟酒的环境中，明显就不妥当。
也正是如此，万云的闲云茶社就显得稍微平和一点，但有周之慎这个小娃娃在，自由度也不高。她若是出门，只要不是送货，不论去餐馆还是茶馆，都是要把阿英姐一起带上的，至于往外拓展客户，那真是没精力了，只能先维护着几个老客户，靠着大家口口相传介绍单子。
1996年底的时候，万云起头出钱，给万雪和万风赊了一批做服装的老俞那儿的货，第一批货到定安市的时候，万雪坚持要把这些衣服分两类，贵的全都熨平了才往外卖，价格全都往上加五十；而便宜的那些则是卖八十元三件，这种卖法，一千件衣服，不到两个星期就卖清光了，在这里已经赚了两万二的毛利。
看着即将空下来的店面，万风赶紧再给万云打电话：“二姐，钱都给你汇过去了！快给我们再来一批，这次要一千五百件，让老俞再给我们搭点儿添头！”
万云于是又快速找到老俞，从老俞那儿点了不少陈年牛仔裤和机织棉衣毛衣出来，还趁机压了价，老俞脾气好，看自己的多年老货卖出去，真往后退了一步，给他们送了两百件夏天的薄衣服，等打包好后，周长城喊上两个员工，把这批货送上火车的货车厢，万风则是带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到火车站去接货。
他兴奋地和每晚数钱到深夜的大姐说：“赚钱这事儿真是干起瘾来了！”
第二批货出得没那么快，但也过得去，一直到过年了，零零星星卖到年底还有两百来件，厚的薄的都有，被一个专门跑乡镇市场的人包圆儿了，这次万雪和万风则是赚了两万八的毛利。
刚开始，万云就说她来牵头，出成本的费用，姐弟三人均摊利润，但万雪和万风两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给万云两万，他们姐弟各分一万五，毕竟没有万云跟老俞认识的关系，他们也不知道有这条发财小道。
也真是得感谢万雪和万风这次卖衣服赚来的钱，本来还了罗四桢五万后，又给桂老师拿了四万的现金，周长城和万云手上几乎没剩什么钱了，只有餐馆十二月四千多的流水和广州商铺的租金，结果大姐和小弟一下子给自己来了好几万冲账，这立马就让万云手上的钱活动了起来。
第二次找老俞拿的衣服，货款还欠着三万二，不过万云不准备还先，反正老俞也被人拖欠习惯了，那些本来就是积压的库存，能清理掉一些就不错了，当然也是因为有认识的交情在，大家厂子离得近，催债也容易。
万云看着账上的五万块钱，就做主先把最后的三万五还给林彩虹，避免更多的利息支出，她也不想带着这个债过年，那剩余的一万多，就是他们一家人过年要用的钱了。
林彩虹一点也不怀疑万云会准时还款这件事，不过她听说万云仍欠了服装厂老板的钱，又笑出来：“阿云啊，你们可总算摆脱了那种欠债就一定要立即还清的心态了。我们做生意嘛，不都这样，你给我搭一下桥，我给你搭一下桥，互相欠来欠去，东墙和西墙互补，都很正常。”
“是是是，林老板，我记住了，要敢于欠债。”万云被林彩虹说得都要不好意思起来了。
虽说自从两人自借钱时起，彻底交心后，林彩虹偶尔会有种好为人师感，劝说万云和周长城做事可以再冒进一点，但她身上那种生猛的活力真值得人学习，她说了今年要开第二家店，还不到五月，就在上海开了个小型的卖生鲜蔬菜和副食品的超市，日流水做得非常好，又重新打开局面，当上了林老板。
因为到了年底，大家再次开始忙活过年的事情，桂世基一家和赵心乔决定要在香港过完年之后，就买票到马来西亚去，孩子的学校要趁早安排，桂世基的生意也要慢慢转到东南亚那一带。
桂春生已经决定好不会跟他们一起走，不单只不走，在香港回归那日，他还要在深圳家里待着，他不相信那会是世界末日。
桂世基劝不动爸爸，自己又有一头家，于是暂时只能维持这种状态，但是他跟桂春生承诺：“爸爸，我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桂春生只拍拍儿子的肩头：“要照顾好自己和你妈妈。”
本来今年周长城和万云还想留桂老师在深圳过年的，但是鉴于桂世基那头不知道会不会再回香港，而桂老师年纪又大了，他去马来的概率很小，于是还是决定回香港和他们过年。
这个年，整个香港过得如同最后的繁华，街上人挤人，逛花街，拜财神，过了年后，启德机场极为忙碌，从本港起飞，往世界各地而去。
桂世基一家和赵心乔也在过了元宵节后，登上去马来的飞机，桂春生亲自送他们登机，大家互相拥抱道再见。
之后，桂春生收拾好所有的行李，正式搬回深圳，他不再需要两地跑。
裘松龄也从广州过来，在南山找了个环境不错的酒店长居三个月，两人开始一同装修新买的房子，不时回灵宝村和周长城万云一家吃饭，每日都过得逍遥平静。
至于周长城和万云，他们两口子在广州时都是两个人过年的，那时有朋友也有活动，并不寂寞，今年还是头一回只有一家三口过年，就连林彩霞都回广州找朋友玩儿去了。
大年三十那日，万云给周之慎洗过澡，换上大红色的新衣服，看着之慎小小的人儿活泼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把他亲了又亲：“我儿子真可爱。”
周长城要是有空，也会给儿子洗澡，只是偶尔会担心他是不是吃太多了，身上肉腾腾的，摸起来手感特别好，尤其是那小肚子，次次喝完奶都是鼓鼓的，不过医生说这个体重还在正常的范围内，身高长得长，也不算太胖，不用过分减少喂养。
这小胖猪此时站在旁边，穿得跟个大红包似的，周长城脸上都是满足的笑，算了，胖一点就胖一点，好过瘦巴巴的。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之慎都要过两个年了，勉强也能算两岁了。”万云站起来，拧开儿童面霜，点了几点出来给孩子涂脸，涂着涂着，母子俩儿就笑咯咯的。
周之慎现在能鹦鹉学舌，说点简单的话，听到妈妈说他两岁了，穿着小小的新鞋子，得意地踩水，伸出一只短短胖胖的小食指，是的，他最近学会了用手指指东西，不论看到什么，都要伸出这根小胖指：“妈妈，两岁。”
周长城觉得好笑，把澡盆里的水倒掉，拧干毛巾挂好，又从这小猪尾巴的手里掰出一根中指，捏着他的小手说：“这才是两岁。”
可周之慎还不能很灵活地伸展出两跟手指，只露出小小的牙齿，五指张开，抬起头，软软地指着高高的爸爸：“两岁。”
“好啰，两岁的小猪，要过年啰。”周长城蹲下，一手抄起儿子，闻着他脸上香甜的味道，妻子就在旁边笑看他们，他拿胡茬子去扎孩子的脸，又被儿子嫌弃地推开。
“不要，不要。”周之慎奶声奶气地拒绝。
周之慎的户口还是跟着父母落在了平水县，是孙家宁找人帮忙办好的，周长城和万云也没有回去，办好之后，就将他的资料寄了过来。
桂老师在回香港过年之前跟他们说：“阿城阿云，我和裘阿姨买的房子可以有两个深圳户口的落户名额，你们商量看要什么时候把户口迁过来，后面要做什么事，有户口在这儿，证件也好办理。”
但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农村户口，按着计划生育政策，生完第一个，隔了四年之后，还能再生一个。
对于桂老师迁户口的提议，他们想了想就把这个事情说了。
这话刚一出口，桂老师立即就拍板：“生，必须再生一个！这个户口指标我先给你们留着！要是不够，到时候我们再买一套房子，把户口全都落实了。”
桂春生是老派人，他喜欢家里多子多孙多福气，现在家里只有周之慎一人，他都觉得不够，如果不是政策在前面顶着，他肯定会建议这两口子多生几个。
这个年对于周长城万云来说，过得平静无波，他们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孩子和新云城上面，照顾孩子自不必说，而新云城现在只有两个保安在，里头有好多机器和原料，一定要时刻注意，过年期间，深圳到处都是空子，不能让贼给惦记上。
俞敏康就说过，过年时他得守着厂子，哪里也不能去，有一年他堂哥带着家人出去旅游了，回来后，发现厂里的布料和库存全都被搬空，损失高达十万，这个教训，传遍了全家开服装厂的人。
九十年代，路边和公共场合没有监控，尽管是在改革开放的桥头堡城市里，偷抢拐骗一切能弄到钱的犯罪行为一直都是高频发生的，所以周长城必须每日都到厂里去检查门窗和锁门情况，还要跟四周的民警们及街道的人打好关系，一点也不能松懈。
除此之外，过年上门拜访他们的还有董孝武。
董孝武此人，没结婚没成家，即使是过年，也不离开深圳，他得四处拜年。
对于他的到来，周万二人是万分欢迎的，尽管他没有给新云城介绍任何业务，但闲云茶社的大部分下大单的客户，几乎都是董哥带来的，所以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很频繁。
周长城偶尔也会问问董哥，有没有一些建材订单介绍，但董孝武都说时间不到，那种大规模的订单不是想拿就能拿到的，得花好长的时间去铺垫，周长城其实也明白，就还是觉得可惜，他看董哥给闲云茶社介绍来进礼盒的客户，都是些大企业的采购，或是行政系统的工会采购负责人，档次不低，董哥能搭上的桥肯定不简单，就是他这条路不好走，或者那些小打小闹的单子他不屑要。
反正只要是董孝武介绍的客户来下单，但凡收了款，万云一定要给他留出一小笔钱，或是红包，或是贵重礼品，这些东西，董哥全都笑纳了，从未拒绝。
周万夫妻和董孝武之间，是很明显的互相交换的关系，其中当然也有一些吃喝玩乐方面的快乐，可若是这个利益链断裂，那大家是很快就能分道扬镳。只不过董哥在中间与那些大人物打交道，周长城万云两人也提供不了其他的帮忙，只能尽量将自己的那份切割一些出来，大家利益共享，尽量将这种互惠互利、互相往来的关系长久维持下去。
之慎会走路之后，时不时会在妈妈的闲云茶室里见到这个跟爸爸一样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董孝武叔叔，董叔叔对孩子很有爱心，很耐心地陪他玩车车的游戏，还把他放在脖子上，带他在周围走一圈。
董孝武年纪本就比周长城万云要大七八岁，现在人家的婚姻已经开花结果了，他还是老光棍一根，条件这样好，竟没个稳定的女人，真是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有时候他在万云那儿喝茶，没人的时候，他会打趣说：“弟妹，要是有合适的姐妹，可以给董哥我介绍一下。”
刚开始周长城和董孝武重逢时，他说自己一切不安定，不耽误人家好姑娘，现在估计是看到周之慎一日日成长，继承了父母的眼睛和鼻子，还有孩子笑起来时无邪的眼睛，令他也有了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冲动，只要到灵宝村去吃饭，董孝武都会给周之慎买很贵的进口玩具，总是热切地看着小之慎，对周长城说：“哥儿们，有个长得像自己的儿子可真不错。”
周长城这时候就会在旁边笑着开腔：“董哥你想生，那还不是随时的事。”
董孝武虽然经常让万云帮忙介绍姑娘，但她其实是不敢做这个主的，因为在她和城哥心里，董哥的身份还是相对神秘的，而且根本不知道他想找什么样儿的，关键是董孝武有时候透露出来的信息也很飘忽，他曾经放言过：“我要是想结婚，就是局长的女儿我也拿得下。”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万云这种小生意人，哪儿还敢给他留意什么能当老婆的姑娘。
除此之外，董孝武也真心不是像他嘴上说的那么想结婚娶妻。
因为董哥介绍了不少客户给闲云茶社，万云有时候会把几个人关系较好的客户聚起来吃饭，这时都会叫上董哥，他不来还好，一来就带着个漂亮的女人或女孩儿，次次都是不同的人，给大家介绍的时候就说是他妹妹，朋友们都知道他风流得要命！
老天爷，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妹妹？每个妹妹还长得都不一样，环肥燕瘦，各有特色！
周长城万云两人在男女关系上是很保守的，他们对董孝武这种三日两头换女朋友的行为，颇为有距离感，也感到不适，不说他们本身，就说他们见过的夫妻，大家都是正经过日子，伴侣十分固定的。反正他们是摸不准董哥的脉，也不知道他想找什么样的人做老婆，或许就单纯只是想要个孩子罢了。
所以只要董哥一提到给他介绍对象的这个话题，周长城万云都是尽量不详细接话的。
过年期间，发生了一件举国悲恸的大事，改革开放工程师总设计师邓公逝世，所有人都为此默哀，等桂老师从香港回来，周长城万云带着周之慎，众人自发到蛇口邓公大幅人像前献花。
家里三代人都给这位从未谋面的老人鞠躬，如果不是他，桂春生不会从周家庄平反回到广州，周万二人身上不会穿上鲜亮的新衣，皮夹里的钱不会厚起来，甚至不能从平水县来到广州深圳，之慎不会在城市里出生，他们还能有机会自己做生意，去掌握和改变自己的命运。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个改变了时代走向和无数人命运的伟人，值得铭记和感恩。
1997年就在这阵悲伤又夹杂新的希望中来了。
过了年，周之慎又再长大了一点，踩着林彩虹买的小皮鞋，甚至跑得飞快，现在万云只要出门就把他和阿英姐都带上，不论是去餐馆还是茶社，这小伙子都很粘着妈妈。
而在春日里的闲云茶社，万云刚叫阿英姐把周之慎带进里面的小间哄睡，她空下来点库存，就迎来了一个既意外又不意外的客人——徐菲。
徐菲还真从广州跑到深圳来工作了，她喝着万云刚泡的茶，微微吊起的眼睛笑着：“我现在在蛇口的一家涉外酒店上班，他们让我过来做会议翻译。我看距离你这里不远，就想着过来拜访一下。”
万云自然和她聊起天来，新云城过阵子要委托吴耀中代办香港公司和账户，往后要是外贸能做起来，一些外语人才是不可不打交道的。
两人刚说了没多久的话，玻璃门又响了，董孝武刚停好车从外头进来，他对闲云茶社熟悉，侧身推门，手上还拿着钥匙，对着车子锁门，说：“弟妹，我上次在你这儿看到的辣椒酱，拿回去吃着还行，你还有盒装的吗？给我拿四十盒。”
“董哥来了，坐呀，请喝茶。”万云一听生意来了，赶紧热情上脸招呼，烫了个新茶杯出来。
董孝武走进来，这才看到茶桌前还坐着一位打扮入时的摩登女郎，并不是多秀美的五官，但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特别有意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是个有野心、会打量他人的女人，就是不知道她的野心是在哪一方面，但董孝武看着她，就总有一种想征服她的强压感。
茶室里就只有他们三人在，万云自然介绍两人认识：“这是我们的老朋友董哥，这是徐菲。董哥，徐菲是学外语的，后面你有什么资料，可以找人帮忙呢。”
董孝武立即伸出大掌跟徐菲握手，徐菲也很大方：“你好，我刚来深圳，还不熟悉，请多指教。”
虏获一个人的注意力，董孝武是很擅长做这件事的，他完全不用万云穿针引线，直接就和徐菲聊了起来，听说徐菲在广州待过，立即就说自己也在那儿待过，还说了好多好吃的餐馆，妙语连珠，逗得徐菲不住发笑，双眼发亮。
万云喝着茶，垂着眉眼，心想，董哥真是，又孔雀开屏。
她微笑看着这两个男女说话，顿时觉得自己这电灯泡太亮，可店是自己的，总不能自己跑出去吧，于是站起来点了四十二盒辣椒酱出来，四十盒给董孝武，剩下两盒各自给今天的客人。
“徐菲，是我老家的辣椒酱，香辣下饭，现在是我们市里的驰名商标产品，你拿回去尝尝。”万云在这些送礼上是不小气的，谁知道哪一瓶送出去，就会带回新的订单呢。
“小徐，万云这话没说错，不然我也不会拎着去送人了，赶紧拿着，尝尝他们老家的味道。”董孝武自己动手去倒茶，不叫徐小姐，开始叫人小徐了。
徐菲就笑着谢过万云。
这个辣椒酱是孙家宁和他的同事们主导，捣鼓出来的一个辣酱厂，很有风味，至少在他们市里卖得挺好，现在已经开始往省里其他市县铺渠道了。
万云现在可是他们在深圳的总代理商。
董孝武是赶着来拿辣椒酱的，万云给他全都装在一个大箱子里，两人合力抬上那辆奥迪车，董孝武付了钱，喝完最后一杯茶，对徐菲说：“小徐，你不是说你住蛇口吗？我也要去蛇口，载你一程？”
“行啊！”徐菲也没拿乔，看着董孝武开的那辆黑色奥迪，满意于他的殷勤，拿起自己的包，拎上万云给的辣椒酱，说，“万老板，那我先跟董哥回去，下回再过来找你喝茶。”
徐菲本来最开始是想直接去找新云城的老板周长城，跟周老板讲，若是新云城后面有外国客户过来的话，有翻译需求可以找她，不过周老板去年时对自己不大靠近，一直保持距离的样子，她就觉得这男人有点没趣，在新云城见面，就是名片这种事，都是万云跟她换的，所以她第一时间就先来找了老板娘。不过现在碰到开着豪车的董孝武，做什么翻译兼职，那都是可以放下的。
万云就看着这两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勾搭成双”，她可什么都来不及说，但瞧着这两人一进一退的样子，哪里还需要她特意说什么，只能挥手说：“好，有空再来啊。”
对于男欢女爱，万云也见了一点，虽然经验不大丰富，但也知道董孝武和徐菲肯定比自己要更熟悉这种事情，她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在中间做了这个介绍人的，是他俩儿一见如故罢了。后面两人会怎么发展，万云不管，也不想知道。
对万云来说，来得快的东西去得也快，董孝武不是个能拴住的主儿，徐菲也不算什么善茬儿，且看他们能凑在一起多久吧。
但男女之情放在一边，隔日，还在办公室做着第一季度预算的周长城，就接到了董孝武打来的电话：“兄弟，打起精神，单子来了！”

第232章
对于董孝武给新云城带单子这件事,令周长城和万云颇为长见识，这中间的流程和链条长得让他们再接了几次大单子后，夫妻两个不得不在新云城的地址上,又重新注册了一个公司,专门对接董孝武递过来的订单。
董孝武的公司是具有二级资质的市政工程公司，这类公司可以承接小范围、小幅度的市政工程，里头有专门负责工程队伍的，但这种动辄上亿的工程,不是他本人能管的，不过一些小的市政产品，董孝武能伸出手去，但在大的城市基建里,即使是小型的订单,批下来的预算都是很可观的。
周长城接完董孝武的电话后,立即放下手上的事情,开车进关，到了福田董哥的公司里。
董孝武的公司在福田市政府中心周围的某栋高端写字楼里头,周长城每回经过这附近都觉得这些外观闪着金光玻璃的大楼太炫目了，不用问都知道肯定很贵，让人走进去都要提起勇气。
董哥的办公室是三十层，他说自己是三十岁正式发家的,所以要买三十楼作为纪念，周长城换了两趟电梯才上到他的办公室。
“长城，来了！”两人约了见面，董孝武此时已经在他那充满了古朴摆件的办公室里泡好了茶,也不摆架子，就等人过来,挂在他身后的是一副旭日东升、江河奔流入海的山水画。
“董哥，你这地方风水好啊！”周长城已经学会了如何跟这些生意人打表面交道了，但细致的地方他不说，而是笑着坐下，“我看不懂细节，可一进门就觉得浑身舒畅，你这里气场干净、能量大。”
“那当然了，这地方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董孝武也得意，环顾四周，一草一木，摆放设施，却也不往下说，反正风水阵这种东西，信的人是极信的，且最不喜欢人家说破，他给周长城倒了杯功夫茶，把手边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周长城面前，“接个小单，过了年，先赚点零花钱花花。”
周长城不敢小觑董孝武嘴里所谓的“小钱”，喝口茶，尽量让自己稳住，翻开最上面的订单合同，里头写着一万个铸铁排水井盖，预算金额写着大写的壹佰万元整，呼吸要稳不住了，一百万！新云城完全没有接过这样大的订单！
董孝武边喝茶，边观察对面的周长城，小子还挺稳得住，一百万都看不上眼了，于是加大砝码：“这是第一期的工程数量，后面还有排水、电力、防污的井盖，陆续有来，之前说好的排水管也会有，不过得再等等。长城，深圳到处在挖路建房，往后只有多没有少的。”
“董哥，我跟着你干！”后面都是一些参数和标准，周长城没有细看，新云城肯定能做到，做不到也要想办法做，赶紧拿起茶杯，双手敬酒一般对着董孝武，与他碰杯，干！有钱不赚王八蛋！
董孝武笑，意思意思和周长城碰了碰茶杯：“咱们男人还是得喝酒才过瘾。”
“那...公司合规方面？”周长城虽然没有接过这种工程，但也知道要投标竞争，如果新云城的公司不在名单里面的话，他们做出来的产品就算是完全符合标准，恐怕人家想找个由头出来挑剔，也容易被打回来，反正流程上，周长城必须要确保是有迹可循的。
“长城，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你的厂子规模还是差了点，”董孝武其实是想拉拔周长城一把，也是想培养多几家属于自己的合作方，他是做轻资产的，不想要那么多厂房设备，尾大不掉的，处理起来麻烦，周长城这种一心往上走的小老板最好控制了，符合他一向来的做法，“产品出厂的话，要打上另外一个公司的名字，”他翻开合同，上头写着某设计院分院下属制造合作子公司，而这个子公司的某部分业务是董孝武控制的，他又会将真正制造的那部分分包给新云城。
周长城明白过来，新云城是这条连接上最末端的环节，但是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个订单能真正落实到自己的公司，他问：“董哥，我要怎么做呢？”
“这是我刚让人拟出来的合同，一百万是实际上给你公司的入账流水，账期和交货日期都写清楚了。”董孝武让周长城回去再细看那些合同条款，“合同签后，会有督造员到你们厂里跟进度，检查质量情况。”
这些都不是问题，周长城点头，但他总觉得董孝武还没有说完所有的话，于是低头喝茶等下文，过了会儿都没听到董哥继续往下说，两人的喝茶声此起彼伏，周长城这才笑着自己主动开口：“董哥，这样大的订单，您还能想着我，也是我沾光了。闲云茶室里有一饼二十万的茶叶，茶香浓郁，到时欢迎董哥一起来品鉴。”
董孝武发现周长城这人还挺会说话，不难听，又让人觉得舒爽，大笑：“行啊，我还没喝过这样的陈年老茶，改天一定上门！”
两人喝完茶，就没有再提这个订单的事，合同是一定要签的，但不是今天，得双方正式带着公章和财务坐下来签，好多细节得对完了再落笔。
董孝武带周长城参观了一圈他的公司，核心地段，占地广，人员只有二十来个：“这一层我都买下来了，要是要跟银行贷款，也有个抵押物。长城，等赚了钱，你也得买几套写字楼，就买市中心的，其他地方都不考虑！咱们做生意的，跟银行和抵押机构打交道的时候多了去了，没点硬资产不行。”
“多谢董哥提点。”周长城一副小弟信服大哥的模样，挺狗腿的，但也深深认为董孝武说得对。
拿着那一大叠合同，周长城下了董孝武的办公室，到地下停车场去开车，这一路上他还挺淡定的，谁都看不出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上了车，四周无人，他才小心将那叠印着字的合同放在副驾驶位上，将五指握成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方向盘：“一百万！Yes!Yes!新云城要接一百万的单了！”
他没有直接回厂里，而是先去了闲云茶社，迫不及待要把这个消息先跟万云分享。
万云一听董孝武带来的这个订单，真的是百万订单？！惊得她倒茶的手都在发震，周长城刚刚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劲，万云与他做了十多年夫妻，感觉他定然有事要说，于是立即拿了两块钱，让阿英姐把之慎带出去坐对面小店的摇摇车。
夫妻两个坐在一起，周长城急切地说了董孝武说的订单：“一百万，但有两成是要归董哥的，到时候得想个办法，私下给他。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现金更稳妥。”
其实那一百万前面还有没有更多的预算，董哥是不是只给他切了一小块蛋糕？周长城没有去想，他只去够自己能够得着的那部分。
“那，那我们还有赚头吗？”万云泡茶的手又抖又烫，干脆不倒了，把茶壶放在一边，紧张地问。
“有，我心算了一下，大概在百分之十三左右，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听起来毛利不高，但量大，数额就会上来。”而且供应商之间会有长短不一的账期，新云城账上的钱就可以来周转做其他事，比如更新设备之类，周长城重重地捏着万云的手，他自己也不自觉这个力气有多大，而万云也不觉得疼，“想想看家具厂的周浩总，每个月都给五六万的订单过来，其实利润有限，就是让厂子不饿死罢了。小云，董哥说，这是第一个订单，后面陆续会有来，等订单真的落定，就先给你买辆十多万的车，以后你每天带之慎出门就不用坐公交了。”
还没赚到钱，但周长城已经想着怎么花这笔钱了。
“好！”万云哪里有不高兴的，要买什么车型都开始想了。
最近他们在让吴耀中帮忙注册香港公司，就是想着如果跟国外的客户做生意的话，有个更方便的收款渠道，不过艾乔森那边并没有好消息传来，像是石沉大海了，但周长城不放弃外贸的这条路，深圳有成千上万家公司能赚到外国人的钱，他不信新云城不行，所以广交会的展会，不论是国际的还是国内的，他准备今年都带人去，能捞到多少客户就先捞着。
董孝武的订单看起来很大，似乎一个可以吃一年，但不能这么算的，经过去年的前期摸索，周长城已经学会了要多多发展获客渠道，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某一人的身上。
“城哥，我们再注册多一个公司吧，专门对接董哥这种订单。”万云想得更多一些，像这种账本是一定要另外做的，她很珍惜“新云城”这块招牌，就不大想跟董孝武那里的混在一起。
桂老师说董孝武的生意能做多久，全靠他背后站着的人能走多长远的路，现在是花好月圆的时候，可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周长城想想也是，既然对接外贸单可以开香港的公司，那额外再成立多一家，又有何不可？不过这件事得徐徐图之，不能还未开始合作就立马换公司，这样董孝武也会觉得自己没诚意。
说完这次的订单后，又说了会儿艾乔森那个公司，周万二人都觉得可惜，不过今年新云城肯定要重点发力外贸客户的。
说起这个，万云又想起了徐菲：“对了，去年跟那几个捷克人一起来的女翻译徐菲，她也来深圳工作了，就在蛇口。”又把董孝武上回在闲云茶社这儿见到的事儿说了一下，“城哥，你说董哥和徐菲两人不会凑在一起了吧？我总觉得怪怪的。”
“徐菲？”周长城渐渐冷静下来，想起那个对外国人过分热情的女翻译，“不会怎么样的，最多就露水情缘。”
“这样肯定？”万云都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么笃定去判断这种事。
“肯定的。”周长城点头，拿着冷掉的茶浇在两只小胖猪茶宠上，“今天我去董哥办公室看了，他那地方人少，但我感觉他能撬动的资源很多，好多路子不是我们能想象的，我思量着，最好也别问太多，他愿意带着我们发财，我们就从中赚钱，他不愿意提，我们就千万别硬凑上去。徐菲这人，虽然我没和她深聊过，但直觉她整个人的性格都太不稳定了，她看人的时候，好像在打量每个人值多少钱，她与人交往，总是有所图的，而且一点也不懂得隐藏，这点就不够聪明，也很自负。董哥自己就是钢丝线上赚钱的人，精明得很，每一分钱在他手上都是有数的，他不会放任身边有什么不稳定因素存在。”尤其是女人。
听周长城这么一分析，万云甚觉有理，董哥这样的老江湖，什么样儿的女人都见过，他对女人大方，因为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徐菲确实是有所图的人，甚至可能不会管手段干净不干净，这样就很危险。想到这儿，万云忽然觉得，自己也很有必要和周长城说说男女关系距离这些事儿。
要知道新云城里头的人，如她这个老板娘，是知道目前为止厂里其实是不赚钱的，只是每月营收平平活下去罢了，但是外头的人瞧着周长城长得一表人才，有厂房有房子，出门还有代步车子，别人会误会这些都是他本人的财产。现在想傍金龟的人别太多，尤其是他这种看起来年轻不油滑，事业又有成的男人，真想从中捞好处的人才不会管周长城是否有家庭，有老婆孩子，反正把这男人抢到手再说。
“城哥，要是有徐菲这样的女人靠近你，你会怎么处理？”万云一点也不忌讳和他谈论这种话题。
周长城看万云一眼，心中闪过一丝埋怨，甚至委屈，小云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来，都结婚这么久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不过看她的眼神，是十分认真的模样，报纸上成日报道那些第三者破坏家庭，弄得谁谁谁家破人亡的报道并不少见，他不禁问：“小云，你在害怕吗？”
敢于去面对和讨论家庭被破坏是一回事，但在面对时是否真的不害怕，又是另一回事，万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她偶尔想到，确实有些忧心：“嗯，我害怕。”
“别怕，因为我比你更害怕。”周长城揽住妻子的肩，和她靠在一起，“我向来都喜欢稳定的关系和环境，所以我一直都认为自己不会真正冒险去做什么大生意，开新云城，买下罗四桢的设备，已经是我做过最冒险的事情了。人家说富贵险中求，我从来不认同这种话。我身无所长，就老老实实做自己手上的事，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万云抬头去看他，只看到满脸真诚的丈夫，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笨，怎么会去想这些无根无由的事？至少到现在来说，城哥也并没有任何异动，很多事情不必预先去设想，这就好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往里头钻，是很蠢的做法，何况婚姻破裂和心碎，都是死不了人的，就算真的到了要分开的那步，肯定也是因为缘分尽了，万云想到这里，就渐渐消解掉了这种担忧。
话题有点伤感，也有点伤人。
周长城不敢想象自己身边没有万云，万云也没办法想象身边没有周长城，他们相依相伴的日子太长久了，骨血已经相融，没办法分开的。
这样的一对老实少年夫妻，还是自己凑在一起好了。
跟董孝武公司把这个井盖合同定下来，是半个月后的事情，新云城账上在五个工作日内就收到了首期款三十万，以这三十万作为开端，周长城开始了跟董孝武长达二十多年的合作。
后来董孝武和周长城万云夫妇也时常见面吃饭，只见过他带徐菲出来过一回，后来就再没见过，这位大哥身边又开始换不同的妹妹，倒是徐菲时不时会到闲云茶社去喝茶，偶尔问问万云新云城或其他公司有没有需要翻译的，她想攒钱出国。

第233章
对于一过完年,新云城就承接了大订单一事，桂老师和裘阿姨有个有意思的说法，就是周长城和去年的生肖相冲,一过完年人就顺利了,对于这种话，周长城万云两人都只是笑，不否认也不反对，不管如何,一切都尽人事，当然家里每月初一十五还是要给神主位的土地公上香。
除了董孝武的井盖订单，去年底来新云城看过厂房的两个客户，在今年也陆续下单了,目前订单量不大,但看着应该是可持续的客户,尤其是是中山灯具厂的那个,他们那一带做照明用具的多，产业链成熟,周长城准备过阵子就到中山去走一趟。新年伊始，算是有了新的积累，不用单纯地仰仗周浩的家具厂订单了，不过嘛,订单和钱谁嫌少，今年周长城还是会跟周浩总提一下再扩大订单量的事。
收到董孝武的首期款，周长城给厂里添置了二手的锯床和磨床，多请了两个熟手技术工和一个财务文员,反正只要有钱，一定要先丰富厂里的设备和人员,否则生产跟不上，有再多的订单也枉然。
日子就这样忙忙碌碌过着，董孝武那头来了三个督造专员，除了正经生产外，招待费用也去了不少，好在万云是做食品礼盒的，送礼这些方面省心很多，就是每次去酒店吃饭喝酒，结账的时候还是让人肉疼。
万云好几回看着这些报销单据都想，还不如自己把酒楼开起来，就算是专门用来招呼周围厂家带来的客户，都能转得动。不过她现在是有心无力，孩子牵住了她太多的精力，且经验和钱也不够，只能是心里叨咕几句，为自己未能开大餐馆的梦而遗憾，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有合适的机会。
厂里的现金流周转过来后，夫妻俩儿调了一笔钱，去选了一辆十二万左右的日产轿车，取车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车盖上绑了个大大的红花球，太土了，可又太好玩了，万云和周长城都大笑，把车子招摇过市从汽车城开回灵宝村家里。
因为裘阿姨正式从广州搬到深圳，桂老师就把他原来买的车留给周长城去跑客户，老两口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一同见朋友，一同去旅游，也用不到第二辆车，他们鼓励周长城把新云城做起来，还开玩笑说往后要让周长城万云养老的。
“城哥，我们家有第一辆车了！”万云停好车，摇着钥匙，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去，周长城还在看说明文件，见他读得入神，又忍不住倾身过去，亲了他一口，大头的钱都是城哥拿出来的，妻子收到丈夫的礼物，当然满眼都是笑。
周长城这才抬起头来，摸摸万云那张美丽喜悦的脸，回亲她一下，也被她的快乐传染：“虽然价格和配置都很普通，但是先用着，往后我们还能买得起更好的。”
谁能想到呢，从平水县出来的那对一穷二白的小夫妻，最开始只是想在外头找到工作和机会活下去，现在凭着自己的双手和运气，也有能力自己安家买车了，这条路走了很久，长达十年，但也实在很踏实。
家中每每遇到置业的好事，都要好好庆祝一番，恰逢桂老师和裘阿姨的新居也装修好了，老两口喊了他们一家人去吃饭，竟是裘阿姨亲自下厨，不过她的厨艺仅限于煎牛排和榨果汁。
中餐的菜还是万云在炒，周之慎现在能跑能跳能说话，跟条滑泥鳅似的，一转眼就抓不住他，看妈妈在厨房做饭，他一下就推开厨房的玻璃门，溜进去，抱着妈妈的大腿撒娇要抱抱，万云看着小男孩儿一脸的可爱相，欢喜得不得了，拿了筷子，从碗碟里夹了一小块排骨，剔开骨头，吹凉了放进他的嘴里：“好吃吗？”
周之慎那张甜甜的嘴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妈妈，好吃，我在吃最好吃的排骨。”
童言稚语把万云逗得眉开眼笑，周长城这时从厨房门口进来，一把抱起儿子：“让爸爸看看，哪个小尾巴偷吃了？偷吃的宝宝要打小屁股。”
“不是我偷吃！”周之慎双手捂住嘴，跟万云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紧张地看着装模作样的爸爸，嘴里还在赶紧把炖软烂的排骨吞下去。
“之慎，过来，爷爷给你买了水彩笔。”桂老师在客厅外头叫人。
周之慎全身都滚动起来，左摇右晃，要从爸爸身上下去，爷爷最疼他，爷爷不会打屁股。
“小屁孩，去吧。”周长城把孩子放下，洗过手，给万云打下手，跟从前的许多日子一样，桂老师和裘阿姨在外头喝茶，他们小两口在厨房做菜，现在又多了个爱笑爱闹的之慎。
“桂老师这儿的房子可真大，四个房间，通透光亮，绿化也好。”万云把一碟青菜装起来，抬眼看向厨房外头的绿树，春天了，有不少鸟儿在枝头飞来飞去，一派生机，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小院儿有小院儿的好，他们这种小区洋房也有很多好处，至少花园很大，还有湖。在灵宝村那儿，四周好多南来北往的租客，什么人都有，我根本不敢让阿英姐把孩子带出门，但是到了这里，我都放心之慎下楼去玩儿了。对了，这个小区门口还有幼儿园和小学，走几百米就就到了，刚刚桂老师说让我以后把之慎送到这儿上学，他跟裘阿姨可以接送。”
周长城一听，就知道万云心动了，他回头看看那老两口在围着之慎，教他如何分颜色，快速啄小云一口：“买！过一两年，我们也买到这儿来，跟桂老师他们做邻居，他们有什么事儿，叫我们一声立即就能过来，何况这个小区离茶社也近着，开车十多分钟就到了。等之慎上了幼儿园，好带一点了，我们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多一套小区的房子，户口也能解决。”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又在想什么？”万云毫无杀伤力嗔他一眼，“快去收拾桌子，给之慎洗手，要准备吃饭了。”
“小云，我说认真的呢。”周长城洗过手，捏了妻子一下，接过她手上的菜，这才出去了。
桂春生和裘松龄两人都是老派的审美，家里用的都是深色的红木家居，墙上挂的是桂老师自己写的字、画的画，茶桌用的是太师椅，年轻人坐起来只觉得硌屁股。
“阿云的手艺一点也没有退步。”裘松龄喝着汤，赞赏道。
现在万云不能自己先吃饭了，而是要先顾着孩子，之慎的食量不错，能吃小半碗米饭，还能喝下一小碗汤，孩子吃饭慢，又磨蹭，边吃边玩，坐不住，吃着吃着总想下地跑，一小碗饭能吃一小时，通常都是万云和阿英姐轮流喂食的，今天阿英姐不在，就只有她了。
“好久没下厨，手都生了。”万云笑着和裘阿姨搭话，顺手又给之慎油油的小嘴里塞一小截青菜。
“坐好，自己吃！”周长城在必要的时候也是个严父，瞪了两腿乱晃，想下椅子的儿子一眼，把小孩儿给瞪得不敢乱动，老实坐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要时不时去看一看爸爸是不是真生气了，随之又低头玩自己的小手指。
桂春生刚想张嘴阻止，凶孩子做什么？哪个小孩能安静地坐下来吃顿饭的？却被裘松龄给碰了一下手臂，他就不说了，气哼哼的，像是周长城对他看大的宝贝孙子做了什么似的，转头满脸笑对之慎说：“宝宝乖，能吃这么多饭真棒！”
裘松龄和万云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养个孩子不容易，教养孩子就更难了，现在看来，孩子大了，跟桂老师分开住还真是对的，不然他们当父母的管教孩子，桂老师出来阻止，小孩儿就会有恃无恐地犯错。
回去的路上，周长城开车，看着后排座位上，万云打横抱着睡着的儿子，不禁皱眉说：“往后还是我们自己多操心，不能让桂老师太纵着之慎。”
桂老师以前教导自己，生活是需要抗争的，现在看他那样，之慎一撒娇，他什么都答应，简直想把孩子宠成个逆子。
不怪周长城如此警醒，他有个合作商，就是因为光顾着做生意，把儿子丢给爷爷奶奶，错失了最佳教导期，那小孩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也不听。而爷爷奶奶疼孙子，只会无限制地纵容给钱，小孩疏于管教，不到十三岁，书也不读了，成日逃学出来，跟人学打群架，还去色情场所，十五岁就被送进了少管所。
同行坐下来，都说这人生意做得好，家里住别墅开豪车，但家风不好。
万云把自己的脸贴在之慎睡得暖暖的小脸蛋上：“你就会张嘴说，平日里不都是我在带着之慎？你也就是晚上他睡着了才回家来。哼。”
周长城被老婆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心又软下来，赶紧哄道：“是我不好，往后我多多上心，我带他去厂里上班，天天盯着他。”
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把之慎带去厂里上班，他忙起来的时候谁顾着孩子？又“哼”丈夫一句：“你还是多多赚钱，给儿子赚个好未来吧！”
不是周长城不乐意带孩子，其实他很喜欢跟孩子妻子亲近，但因为工作缘故，他总是跑来跑去的，早上在厂里，下午可能又跑出去见客户和供应商了，晚上吃个饭，又打场麻将交际一番，回去就深夜了，加上现在行业里大多都是男人们，只要聚在一起就是抽烟喝茶，味道特别臭，他不想自己香香的儿子被熏坏了。
万云也知道现阶段不可能让周长城完全停下来带孩子的，一家人只能尽可能多见面多相处。
最近除了忙活董孝武的那个大订单，又来了个让周长城意外的单子。
去年新云城提交给昌江精密的供应商审核申请，在今年四月份有了回复，是丁万里来联系周长城的，为表示亲热，他还是叫师父，没跟其他人一样改口叫周总，丁万里说现在昌江需要更新供应商库，想到新云城去做审核，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周长城自然是欢迎的。
于是由魏振汉和丁万里及其他几个同事组成的审核小组，一起到新云城去做厂房评审，最终的结果是过关的，给出的评分还挺高。
周长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又对我这里放开了态度？采购方怎么说？”
丁万里那里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只说：“其实现在订单量还是差不多的，不过昌江香港总部更新了不少人，只是好奇怪，我感觉姚生几乎都住在深圳了，每天都能见到他，他好像也没回过香港。师父，我总觉得公司的气氛怪怪的。”
“梁工呢？”周长城问。
“梁工还是跟之前那样，每个月都来深圳一趟，也会去广州，他变化不是很大。不过原来接你设计组长工作的那个同事被他炒掉了，现在又换了个有经验的新组长。”丁万里还会跟周长城说些公司的人事部变动八卦。
梁志聪一向来不喜欢没经验的员工，这么做很符合他的性格。
周长城想了想，恐怕还是受今年回归的影响，梁志聪肯定是不慌的，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走，之前他说过姚生要做出国籍选择，恐怕现在昌江有变动，也是他自己思维的震荡，所以做出的决定就影响了昌江的日常运行，但那不是周长城要操心的事情了，他安抚这个已经出师的徒弟：“不用紧张，只要公司能给你发出工资，就能好好干下去。有问题，多去请教梁工就好。”说完又觉得好笑，之前他慌张的时候，梁志聪好像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丁万里内心想，梁工那张几十年如一日的扑克脸，他可不敢去招惹，也就是之前他师父周工才能跟梁志聪和谐相处下去。
没有人会拒绝找上门来的生意，周长城这个小创业者也不例外，何况这个橄榄枝还是老东家伸出来的，既然昌江愿意给这个机会，他就带着郭顺上门去谈业务。
跟周长城谈条件的，自然不会是姚劲成，而是他的特助叶益豪、管生产的魏振汉、项目部门的一个旧同事，同时还有个香港过来的技术采购，而非深圳原先拒绝新云城的那个前同事。姚劲成是大老板，没有特殊情况，不会特意见小供应商的负责人。
第一次对谈是在昌江的会客室，再次回到昌江，令周长城心头里别有一番滋味，昌江深圳厂是他和一帮同事同手同脚做起来的，他对此地感情很不一样，现在再回头，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而自己却已成身外客了。
不少见到周长城的老同事都过来和他打招呼，从前是叫周经理，现在已经改口叫周总了，而之前叫郭工，也改口作郭经理了，一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事。
作为甲方代表，叶益豪和采购的同事还是很有上位感的，多少小厂子想承接昌江的订单，甚至还搞背后送礼那一套的，因为除了赚钱，还有个原因，昌江在行业内有相当的地位，如果能得到昌江审核小组的认可，说明他们的厂房也是有一定资质和能力的。
老同事见面，先是寒暄了几句日常话，互相打趣气色很好，还约着哪日要吃饭，过了之后，未见过面的采购就给周长城递出几张报价表，昌江仍选择将一些在亚洲区接的订单外发出去，现在这个单子，就是想找新云城做土耳其客户的模具。
周长城知道昌江向来的做法，会把一个订单的拆分为几个部分，再分包给不同的供应商，等各个供应商完成了自己那部分，再拉回昌江做组装，或拉到某个容易出错的部件生产商那儿做试模，有问题就当晚熬夜改。这种做法其实对客户是难以交代的，因为客户认可的是昌江这块牌子，可昌江却不自己做生产，而是学美国人和日本人发展集中供应，再说，以昌江目前的规模和能力，拆分到供应链条上做生产也很容易出问题。一件事有两个面，有不好的，也有好的，就是在这种条件不是多完善的情况下选择供应链供给，所以昌江的技术团队很强，出了什么问题能快速反馈，这种流程上的强大，就是在这一次次的点灯熬油中锻炼出来的。
尽管这样会导致管理分散，成本增高，但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密客户信息，不让这些制造供应商们知道国外的客户情况，他们还是坚持做这样麻烦的事，目的就是以防有“聪明人”跨过昌江，直接联系国外的客户。
在这种前提下，昌江就会无限压低供应商的报价，之前罗四桢抱怨昌江把他们这些小厂的利润都压榨完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现在又到了周长城所代表的新云城，昌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方法。
周长城和郭顺从前都是做这种订单文件的好手，在昌江部门权责不清晰的情况下，这两人不论是流程管理还是设计，或者是报价，甚至是生产，都会涉及到不少工作，尤其是周长城，对昌江的这套做法是很了解的。
果然，如去年拒绝周长城的那个旧同事所说的，周工一下子就能推算出昌江能赚多少钱，他心里有一盘账。今年以来，不少原料厂的成本上涨，新云城光是给他们本身的供应商付款就头皮发麻，这些涨价成本都是要转嫁到实际购买人身上的，昌江如果还是用这种报价模式，那供应商的利润率就会被压到百分之十以下，而这种分拆的订单总数额又不大，老罗抱怨得没错，真是只赚了个开机费，或几千一万块，实在没必要接单。
“周总，怎么样？”叶益豪认为周长城还是很愿意接他们订单的，因为昌江单子多，要是真接上了，就能源源不断地外发。
周长城没有直接回答，如果是去年，新云城没有更多选择的情况下，他肯定会接，至少先让机器跑起来再说，但是今年有了董孝武的订单，他已经没有那种迫切感了，尤其是看到上面还有用料实验要求，他就更不愿意接这个订单。
合同当然不可能一日就签成，周长城和魏振汉聊了几句生产方面的情况，沉吟之后，说道：“叶特助，我们要回去协商一下报价的情况，过几日再回复贵司。”
叶益豪不意外，让他尽管去。
回去后，周长城和郭顺两人拿着那叠报价单，都笑了，昌江没有变化，但是新云城已经往前走一步了，他们也没有多细致的讨论，而是在机台费、人工费和原料价格上往上调整，至少把利润率拉到百分之十六，才报回给昌江，反正昌江的采购很强势，总会压价的。
果然，昌江那头接了这个报价，又没有了回复，估计又要冷处理，周长城这回都懒得去问，百分之十六的毛利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还不如去广交会多找几个客户，新认识几个人。
过了一两个月，这件事很快就被好事的同行传开了，不过话题拐了十万八千里远，大意是说昌江出来的周经理和老东家闹翻了，眼高于顶，现在昌江出来的订单都不接了。
事情传到周长城的耳朵里，他真是哭笑不得，现在新云城跟昌江相比，还是蚂蚁和大象，他何德何能可以得罪昌江？但这种无稽之谈的谣言，只要周长城不回应，很快就会过去。
但是昌江那头倒是乱了一阵，因为不止新云城拒绝了他们的订单，好几个在附近经常合作的供应商也在陆续拒单，不是人家不想赚钱，是昌江压价实在太狠了，大家都有脑子能算到这个价格的，利润一低，那不就不接单了？
当然，其中也有周长城提高报价的理由在里头，现在的周总和昌江闹翻的概率很小，不合作肯定就是价格谈不妥，周总会算数，他们也会算数，不然有单谁不想接呢？估计那几个小厂的老板也不想再忍了，做不了昌江的生意，难不成还做不了其他的？大把的机会！
周长城后来也听说了这件事，昌江这样，人家迟早不跟他们玩儿的，原来他代表昌江的时候，自然对下游供应商有议价优势，但现在自己也处在下游，他就不想如此被动了。
听说东莞和惠州还有供应商愿意接昌江这种压低了价格的外发单，但在不同的城市，就意味着昌江在物流和人力方面会更花时间和成本。
这么搞了一个月，叶益豪和采购等人最终还是选择接受供应商的报价上涨，没办法，跑不过来了，商议后，他们第一个对谈的就是新云城的周总。
这回轮到周长城不意外了，反正对于叶益豪递过来的橄榄枝，他适当退让了一个百分点的利润，就把订单接了过来。
风水轮流转，山水有相逢，同行是冤家还是朋友，都是一时一时的。

第234章
跟董孝武认识的这几年,万云见过他不下十个女友，每次过来，他介绍女朋友都是说个名字,往往这个还没记住,他很快又换下一个了，速度如换衣服那般，万云后来也懒得记，统一叫嫂子,反正也没个正经嫂子。
那日，董孝武又带了个女孩子过来万云的茶室喝茶，也还是以往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跟她介绍：“阿云，这是素君,年纪小,不懂事,你帮我带带她。”又对身边的女孩儿说,“万老板自己是老板，也是新云城的老板娘,叫她云姐，你要是想学做生意，跟她多学习学习。”
万云被眼前这个叫素君的貌美女孩给惊艳到了，肤若凝脂,皮肤白嫩得能掐的出水来，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有种羞怯的美丽，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温吞吞,不紧不慢的，可以看得出来钝感很足,不过再多聊几句，就聊到底了，十分钟内就聊完这人的个性和人生，万云知道了，这是个没什么学识和见识的女孩子，但有一副吸人眼睛的皮囊。
照着原先的习惯，她张口想叫素君为“嫂子”。
董孝武看万云要这样叫人，立即摆手，笑说：“她比你小，叫她素君就好。”
董哥现在是新云城的大金主，上周刚在她这儿喝完“二十万一饼”的茶，他人大方，顺手还给之慎送了个颇有手感的黄金小项圈，他说叫什么，万云就叫什么，笑眯眯地给她倒茶：“素君，喝茶，欢迎你常来我这儿玩儿。”
素君喜欢这个对自己友好的，且没有用奇怪眼神打量的姐姐，温柔地说：“多谢云姐，往后我就真的多来叨扰你了。”
跟董哥出门去应酬，有好多男的女的见到素君，都会是一脸打趣的表情，意思是董孝武身边又换新人了，这个不知道能待多久。而问素君心里怎么想的？她什么都不想，反正董哥说从此会照顾她的经济，会给自己想要的好生活，她不管，她就跟着董哥走。
“姐，福田王总那儿的八十盒茶叶已经送过去了，这是签收单，给你！”大家正说着话，万风一头汗从外头冲进来，直到进门了，才看到她姐这儿坐了两个人，常见的那个是董哥，他立即恭敬地喊人，旁边坐着个跟仙女一样的姑娘，对他笑了一下，弄得万风有点脸红。
万云接过万风手上的单子，让他坐下，又给素君介绍：“这是我弟弟阿风。”却没说素君的名字。
不知是夏季的天气热，还是万风见到漂亮姑娘下意识有些慌乱，他竟有些不敢抬头看素君的脸，全身僵硬地喝着杯子里放凉的水。
董孝武这次过来，就是带素君过来认认门的，看愣头青万风冲进来，喝杯茶，后面也没什么要说的，揽起素君的腰，跟万云说：“弟妹，那我就先走一步。晚上约了长城在新云城附近的酒楼吃饭，你也一起来，到时给你们介绍个人。”
万云看董孝武要走，立即笑着起身相送，给他们开门：“行啊，今天我早点关门，晚上见。”
等董孝武的车子走了之后，万云才回去坐下，拿着万风刚给的签收单，用计算器算着这个月积累的还未结款的账单，这一算，不得了，六月才过了不到二十天，光是茶叶礼盒，就竟有五万多的款没收回来，看来明天得打电话催催账，不然周期太长，她都不好周转。
万风看姐姐光顾着单子，没理自己，讪讪玩着眼前的小茶杯，问：“姐，刚刚那个女孩子…”
“她不行！”万风的话还没说完，万云头也不抬地打断，“大姐是催你谈恋爱结婚，我也希望你能安家乐业，你好好找个姑娘家，但刚刚那个不行，你谈不了。”
“我…你和姐夫不是常说我想找什么样的都可以吗？”说万风傻，有时候他还真是一根筋。
好看的女孩子，谁都想要，可他能要得起吗？也不看看素君是跟谁一起来的，万云都懒得跟他费口舌，也觉得万风多少有点不懂事：“你想和董哥一较高下吗？”
这话让万风有点抬不起头来，他敬佩二姐夫周长城，但二姐夫向来对董孝武客气有加，只要有生意，从来都是姐夫去见董哥，董哥从不纡尊降贵到新云城的办公室里去的，就不说中间的财富差距，人家董哥也是仪表堂堂，哪里比他差了？素君为什么要放弃董哥而选他万风？
“二姐，我…”算了，不说了，实力差距太大，怪没意思的，万风忽而沉默，他也是男的，这点自尊还是有的。
万云发现自己现在也有了种别样的幽默，万风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不会开不起玩笑，得不到就得不到，她放下手上算账的纸笔，笑说：“知耻而后勇。”
意思是让他加把劲赚钱，让自己拥有更多的选择，这是很庸俗的话，但很管用，有财富的人能见到的人和能吸引到的人都是不一样的。
万风被亲姐姐笑了，也不生气，对，是要知耻而后勇！
“姐，明后天我要送货回定安市，大姐终于跟她那个房东谈妥，说花了两万二买下了他的房子和地，这个星期就能办过户手续了。”万风刚刚推门而进的那阵燥热总算散去了，什么仙女美女，都不如手头看得见摸得着的热钱更重要。
去年底，万雪尝到了卖服装的甜头，就想着把文具店和旁边的空房买下来，一边卖文具，一边卖服装，再请两个卖货的小妹，自己也过一把老板的瘾。
于是她就找房东去谈买卖地皮的事，那房东看万雪诚心想要，就一直抬价，弄得万雪很是恼火，既然谈不下来，她又急着想开店，就干脆去定安市较繁华的商业街里找店铺，跑得腿都细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大小和位置都合适的，谁知等万雪找到店铺要准备签约的时候，那房东又松口说可以卖了，这么拉扯了小半年，万雪才买下属于自己的第一块地方。
万云赞赏地点头，拿得起放得下，小弟不错：“大姐的钱凑手吗？”
“不够，不过我给她借了八千，那就够了。她还说未来一年，给我分一成毛利。”万风说到这个就一脸骄傲，从前都是他受大姐二姐的照拂，现在终于轮到他也能为两个姐姐做点事儿了，“大姐夫现在成日泡在工作里，甜甜没人看着，她不方便来进货，就让我帮她拿货回去。”
“你们商量好就行。”万云没有多问，从前万雪一有什么事就跟她这个妹妹说，要钱要货要人，现在万风也能慢慢立起来了，老实说，万云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的。
到了下午五点，赶在交通高峰期前，万云就关了店门，开车到快餐店，问过店里的生意情况，心中有数，现在快餐店的生意稳定，林彩霞俨然成了个小店长，管理着那一亩三分地，万云对她这种认真的态度也很放心，跟林彩虹夸过她这妹妹好几次。
看到老板来了，大家叫人，万云让他们忙自己的，看了看这两天的流水，都正常，又问问后厨的情况，胡小彬也表示目前没问题，农贸市场送货的价格也都没有浮动，她再看看周围下班陆续过来吃饭的客人，待了十几分钟，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走了。
今晚董哥喊她和城哥出去吃饭，还要介绍人认识，恐怕会晚回家，万云心里记挂一整日没见到的儿子，方向盘一拐，不去厂里，还是先回灵宝村家里看看之慎，也不知道他乖不乖，有没有想妈妈。
这些日子，万云有意识偶尔不带之慎出门上班，或者只带半日，就让他和阿英姐在家，又或是送到桂老师那儿去，就是想慢慢脱离这种成日黏在一起的状态，看到新云城上了轨道，周长城日日沉浸在工作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她心里痒痒的，总觉得要跟丈夫齐头并进、共同成长才对，虽精力上大多数要顾着孩子，可她还是想继续再开家快餐店的，何况如今经济条件也稍稍成熟了。
周之慎哭闹的时候会要爸爸妈妈，其他时间倒是能专心玩玩具，倒是万云在外头，隔一小段时间就要打电话回家问问阿英姐，孩子吃了没，睡了没，玩得怎么样，有没有哭？只有当了妈妈，才知道每日都有操不完的心，而不能陪伴孩子，又总觉得亏欠了他。
万云回家看过之慎，见他用爷爷送的水彩笔，把半人高的白墙画满了乱糟糟的看不出形状的图案，血压上涨，母爱数值直线下降，简直想揍他一顿，可看着那张可爱的小脸，之慎糯糯地抱着自己说“妈妈，我今天好想你”时，万云又舍不得了，自己生的，算了，他要画就画吧。
母子两个“你侬我侬”了一番，万云就要准备出门了，今天她没把孩子带上，先打电话去新云城办公室，周长城还在厂里，于是又开车兜上他，夫妻两个一同赴董孝武的约。
他们约的是晚上七点，周万二人先到的酒楼二楼包厢，接着来的是董哥，董哥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其他人，通常这种情况就是要说正事儿。
周长城做东，董孝武请客，但真正要请的客人还未来，大家饿了就先吃了点小菜，只是先点了几个普通菜，让服务员等人齐了再起菜，董孝武更是主菜都没点，临近八点了，董哥说的那位重要客人才由服务员带着进了包厢门。
此人来之前，董孝武就说：“等会儿来的人叫威哥，你们也别问人家的大名，反正我叫什么，你们就跟着叫。过了这人的这关，往后生意就好做了。”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客人，万云赶紧问：“董哥，我车里还有几盒茶叶，要拿上来吗？”做礼品生意后，她开始信奉礼多人不怪，新认识的朋友都会收到万云的礼物。
董孝武摇头：“不用，人家不缺这个，也不会收。”说着又笑，“第一次见面，说不定人家还会给你们发见面礼，这种厉害的人，手上什么东西都有，吃过见过，不能以常人的想法去度量的。”
因为等了有一会儿，董孝武就打电话问了一声，说是等人家来点菜，又说要到楼下去接人，但对方让他别搞得那么麻烦，在厢房等着就行了。
厢房的门一开，威哥的脚还未踏进来，董孝武立即站起来双手递出去握手，热情地说：“威哥大忙人，总算把您给盼来了！真是荣幸！您请坐！”
周长城和万云夫妇也在后面陆续和这位“威哥”握手，看董孝武如此礼遇，就请他坐主位。
“威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周长城周总，他太太万云，下个月我那里还有个塑料窗订单也要交给他们，周总做事情还是很让人安心的。”董孝武积极地给眼前不怒而威的威哥介绍人，又让服务员再把菜单拿过来。
其实像这种认识人的介绍局，周长城来就行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叫上万云。
不过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认出来，眼前的威哥，正是他们和董孝武在云记快餐店重逢时遇到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当时他们都记得这人看起来比董哥要小，但明显地位比董哥要高，董哥对其甚为尊敬，甚至是忌惮，周万夫妇一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因为后头一直没见过，也就没再提起。
现在这位威哥拿下墨镜，这才发现他的长相端方，鼻尖高耸，眼神犀利，甚至有种目空无人的骄傲，自己坐下后，才压手让人坐下，董孝武把主菜留给他点，威哥只翻了第一页的菜单，点了条龙趸，其他的让他们看着办，又说等会儿还有个饭局，这顿就不喝酒了。
周万夫妇都私心认为这威哥应该看不上他们敬的酒。
董孝武都这样客气，周长城和万云赶紧递上自己的名片，威哥单手接过来，看一眼就放在手边，拿烟盒压住，只是随意点点头，这是久居上位者的态度，想认识他的小老板多如牛毛，他不在意。
周长城万云被董孝武莫名拉来这种饭局，不敢肆意乱动，一切听安排。
威哥刚坐下，话都还没说两句，公文包里响起电话，他抽出一根烟，拿出今年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董孝武见状立即替他点火，威哥见烟点着了，对董孝武点点头，状若无人地接电话：“嗯，知道了，我跟阿武在吃饭，你跟银龙的人去谈就行了。”电话接得没头没尾的，很快又挂断。
倒是董孝武一直找话题夸：“威哥，这是新出的手机吗？比之前我的那个大哥大要小巧，价格怎么样？我也弄一部试试。”
那威哥听董孝武这么一说，竟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个未拆封的手机包装盒，放到他们眼前：“小玩意儿，不值钱，拿去玩儿。”
周长城万云还是第一回 见到这样随性大方的人，今年新出了诺基亚手机，价格最低也要五千，人家就这么随意地拿出来三部了，顿时面面相觑，倒是董孝武一点不客气，自己收一部，又把两部手机放到周万夫妻面前：“多谢威哥，我刚刚还跟周总万总说，只要跟着威哥，肯定能见世面！”
威哥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显然对这一记马屁也是受用的，看周万两人拘谨，弹了弹烟灰，问了问董孝武：“上回你说井盖的单子，就是这个周总做的吧？”
董孝武立即点头，拍拍近着自己的周长城说：“合格率百分百，一点挑剔都没有！也好沟通！”
威哥吐出个烟圈，点头，不知是表示知道了还是表示认同，又转头去看万云：“你是做什么的？”
合着刚刚万云递出去的名片他一个字没看。
“威哥，我是做餐饮和礼品的。”万云不敢大意，跟小学生答老师的问题似的。
“餐饮？多大的店？”威哥有了点兴致，开口问道。
万云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小店，小快餐店。”
她本想提起之前在快餐店里见过，但想想还是没提。
“噢。”快餐店，上不了台面，威哥的兴致顿时下去了，弹弹烟灰，没再说话。
此时龙趸上来，董孝武将主菜转到威哥面前，威哥把烟熄灭，伸筷子夹了一筷，才让大家动手：“这个点了，都饿了，先吃饭。”
后面陆续又上来几个菜，威哥都夹了一筷子，但一口饭没吃，坐了不到两分钟，便和董孝武说：“阿武，我后面还有个酒局，就不陪你们多吃了，改天再约。”
“行行行，威哥贵人事忙，我明白的。”董孝武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也不敢挽留。
周长城万云也忙站起来送人出包厢房。
一直到酒楼门口，那威哥要上车了，才开金口，对着董孝武说：“你跟我念叨了好几次的排水管道，下周自己去找阿忠要合同。好好做事，别办砸了。”
“哎，是是是，多谢威哥关照！”董孝武喜笑颜开，笑着给威哥开车门，还把手放在车门上，怕威哥磕着脑袋，请他上车，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威哥您慢走，等您有空了，再叫我过去。”
等威哥的车子驶出三人的视线，他们三个才又上楼去吃尚温热着的饭菜，桌上还放着三部未拆封的诺基亚手机。
这顿饭，让周万夫妇食不知味，忍不住朝董孝武打探：“董哥，刚刚那位威哥，是做哪行的啊？”怎么看起来比董哥的能量还大，好像能翘起整个地球似的。
董孝武拿起筷子，摇头：“不能打听的别瞎打听。反正你们记得，威哥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就行了。”虽是让他们夫妇别多嘴，可还是说了一句，“威哥有个好出身，来深圳也来得早”，多了就不讲了，他刚得了威哥的准信儿，又忍不住笑出声，让服务员开了瓶茅台，“长城，弟妹，你们也听到威哥的话了，建筑排水管道，下半年！”
“来，干一杯！咱哥俩儿都赚一笔！”董孝武兴奋地搓搓手，又跟周长城勾肩搭背起来，这小子不错，虽不是巧舌如簧的人，但胜在人的气质沉稳听话，他跟着威哥好几年了，知道威哥最不喜欢那种自作聪明、巧言令色的人，他想了好几个月，才把周长城带到威哥面前的，总算自己没看错人。
周长城不知道董孝武在想些什么，但是听说下半年有大单来，立即双手敬了董哥三杯：“董哥，都在酒里了。”
“自己兄弟，客气什么！你好我好，大家一起赚钱！”董孝武高兴，连着喝了好几杯，又看一眼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万云，这才略带可惜的语气说，“弟妹，你那餐馆还是太小了，威哥的应酬多，他一直想找个信得过的地方谈事情，要是有个自己人的会所酒楼就挺好。”
不过，他又说：“没事，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你不是一直想开酒楼吗？往后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万云被董孝武说的一口气噎在胸口，她可什么都没说，人家那儿已经打了好几圈儿了，也没问她什么意见，不过要是真能开大酒楼、大会所，难不成自己会拒绝？一切都是时机不成熟而已。
这顿饭是周长城结账的，算在新云城的招待费里头。
回去的路上，万云开车，跟周长城提到董哥下午带了个女孩子过来：“原先董哥带女朋友跟我们见面，从来并不会说让人来我茶社喝茶，今天居然让我多关照那个叫素君的。”
“又是新女朋友？”周长城对董孝武的风流都见怪不怪了，他刚刚喝了小半瓶白的，坐在妻子旁边很放松，有点困，说话的声音也懒懒的，还在想着威哥说的那个排水管道订单，也不知道量多大。
“反正是第一次见面。”万云有点搞不懂董孝武是什么安排，“还有今晚那个威哥，他带我们去见这个人，是不是想让人家过过眼，看我们劳不牢靠？”
周长城把手撑在窗户上，揉揉自己的额角：“董哥做事是有自己步骤的，他也不喜欢我们多问。既然他让你多照顾那个素君，偶尔还是要叫人家出来交际一下，要是合适的话，也能找她打听打听董哥那头的情况。”
万云点头，男人有男人的交际，女人也有女人的，她又说起上回那饼二十万的茶叶，脑子里有个模糊的概念：“董哥是不是看我们还算听话，所以愿意把我们带入他的一些小圈子里？”
老实讲，他们两人没有什么背景，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认识了董孝武，终其一生，估计都见不到威哥那类人。
其实周长城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目前是互相交换的关系，从前董孝武给人的感觉是很有距离感的，自从喝了那饼天价茶后，好像大家勉强算是两只脚踏在同一条船上了，他更愿意让渡一些隐私和朋友出来：“别想那么多了，你看董哥今晚说得那么隐晦，就是觉得我们不该知道。小云，我们都是小老百姓，人家愿意给我们做那些订单，我们就做。”
他们确实不需要想太多，因为往后的许多年里，新云城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董孝武在接触，那个更为神秘的威哥，他们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见过面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不过，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至少从某种层面来看，他们夫妇交往的朋友也开始有了新的改变。

第235章
1997年7月1号,香港回归祖国。
在香港回归之前，罗湖口岸立出一块回归倒计时的电子牌，越是接近那个日子,大家的讨论就越来越热烈,这件事似乎与每个人都相关，尤其是一衣带水的深圳。
行人走在街头，时不时都能听到那首柔和的《东方之珠》：“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在6月30号晚上，全球有12亿人坐在电视机前关注着这件创世纪的大事。
万云带着之慎已经驱车去往桂老师和裘阿姨家里,大家本来约好一起吃晚饭,结果过了晚饭时间还没等到周长城,打电话给他,他说被工作绊住脚，要晚些才能到。
到了晚上八点多,万云在桂老师家给之慎洗过澡，换上柔软的睡衣，小尾巴乖乖地窝在爷爷边上，靠着桂老师,爷孙俩儿叽里咕噜用粤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家老少在客厅里一同吃水果，一同看电视，等着中英政府政权交接仪式的播报,也边等着周长城过来。
八点半过了，周长城还在路上,今天是厂里临时发生了状况，才错过了和家人的聚餐，他开着车入关，深南大道的路灯挂满了红色喜庆的灯笼，路边和广场上都是为了庆贺香港回归聚在一起的人们，似乎今夜全城无眠，只为见证历史的发生。
驻港部队三军将士入港的车辆从深南大道驶过，旁边都是列队欢送的人群，整齐的歌舞队持腰鼓欢声起舞，好多年轻人手挽手，唱着爱国歌曲，举着五星红旗和香港紫荆花红旗不停挥舞，脸上画了油彩旗，眼之所见，全是兴奋和期待的面孔，各路电视台的记者们也在现场进行记录报道，每个人快乐得如同过年般喜气洋洋。
周长城本来不算轻松的心情也被这种集体氛围给感染了，他努力不将工作情绪带回家，解开微微顶到喉结下方的衬衫纽扣，手指轻拍方向盘，跟着电台里低沉的男声低声唱和：“...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阿云，问问阿城到哪里了，怎么现在了还不到？”桂老师看小之慎都要睡着了，抱着小孙儿的点点欲睡的脑袋，拍拍他的背，再看着墙上的钟，已经是快九点了，人上了年纪，难免啰嗦小辈。
万云拿起威哥送的那个诺基亚手机，给周长城拨电话，响了没两声，又挂断了，不到两秒钟门口就响起了开门声，她立马站起来去迎人：“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周长城在厂里累了一天，忍不住伸手揽住万云的腰，看到她关切的脸，心情又更好了点，正想说话，之慎看爸爸来了，从爷爷身旁跳起来，“蹬蹬蹬”跑到爸妈中间，张开手：“爸爸，抱！”
“好，爸爸抱！”周长城蹲下，把宝贝儿子抱起来，亲了他的小脸一下，逗他，“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妈妈的话？”
“有！”周之慎抱着爸爸的脖子，大声回答，但孩子毕竟是困了，不到一分钟，立即又眼皮眨呀眨，靠在爸爸的肩膀上，擦着眼睛要睡觉。
“还有汤，我去给你热，要吃点饭吗？”万云看之慎缠着周长城，就随他们父子去了，“桂老师和裘阿姨在那头，过去吧。等会儿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睡，给他肚子盖件衣服。”
“好，吃点。”周长城小心地抱着孩子，今晚还没来得及吃，只在车上吃了块面包，又低声问万云，“桂老师血压怎么样，是不是有起伏？”
“下午去医院看了，测量的数值还好，是偏高了点，医生给他换了种进口药。我给他调了个吃药闹钟，有裘阿姨看着，他就不会忘记吃了。”万云跟周长城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又给他拿了双拖鞋，“晚上我们就在这儿睡了，明天一起出去玩儿。”
“好。”周长城感觉到孩子毛茸茸的呼吸对着自己的脖子，侧头一看，周之慎叫完爸爸后，这衰仔就睡着了，孩子身子软软的，他的心里也软软的，大掌稳稳托住小孩，轻声说，“我去把他放下。”
万云把热汤端出来，周长城刚问候完桂老师的身体状况，看裘阿姨精神也不错，这才过去喝汤吃饭，本想说说今天发生的事，但现在家里氛围这样平和，他想想又算了。
万云也没细问丈夫怎么回来晚了，说多了又怕两老担心，坐下陪他吃了两口菜，又收拾好碗筷，大家坐在木头沙发上，等着凌晨十二点，中港政府的交接。
6月30日，23点59分，随着英国米字旗和香港旗在英国国歌声中缓缓落下，宣告英国在香港一个世纪多的殖民结束。
激动人心的神圣时刻来了，1997年7月1日零点整，伴随着雄壮的国歌，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一起徐徐升起，历经沧桑的香港回归祖国，正式开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相处方式。
国歌响起，客厅里的四个大人都不由站起来，热泪盈眶，跟着一起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在这一刻，他们无法说出内心的震动与感受，但每个人眼睛都是湿润的，国旗到顶，随后时任主席宣布香港主权正式恢复，四人在客厅不由大力鼓掌，大声喝彩，好！甚至把睡着的之慎都吵醒了。
尤其是桂老师和裘阿姨，他们历经了那样多的生离死别、人生关卡，怎么会不激动，怎么会不期待一个太平盛世和人间团圆？
周长城万云看之慎醒了，小孩儿也没有哭闹，干脆把睡眼惺忪的孩子也抱起来，让他一同拍掌。
亲爱的孩子，等你醒来，一个属于我们的崭新的局面就要到来了。
桂老师所在的小区也举行了迎香港回归的活动，这个小区是贵价房子，有做生意的大陆人，也有不少回来大陆定居的香港人，此刻大家都是中国人，聚在一起，跟过节一样，欢庆今日盛事，即使是凌晨了，还有人自发在楼下唱歌：“…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正当屋里人都为这重大的事欢呼时，客厅里的电话“叮铃铃”地响起，谁会在这时候来电呢？
桂春生收拾了一下情绪，擦掉眼角因激动而沁出的泪花，拿起话筒：“喂，你好。”
“爸爸。”电话那头是在马来西亚的桂世基，他也港和家里人一同观看完刚刚的中英国旗交替的电视直播，听到爸爸应了自己一声，忽然有些哽咽，不知如何开口，“爸爸，你看，香港回归了。”
而他这个在外的游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到广州去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桂春生似乎也有些伤感：“是啊，一百五十年了，等太久了。”
香港是个悲情且漂泊的城市，似乎一直都很难给它做出个最合适的情怀定位，一百五十六年前，清政府无力维护主权，炮火之下只能割让给英国人，二战时，英国人被赶下台，日本人来了，日据三年，1945年日本投降后，国民政府无力管理，又让英国人浑水摸鱼趁机上台，华人在中间被殖民的血泪史，整个太平洋也无法装下，如今，它终于彻底地回到属于它本来的位置上，就像那首歌铿锵、坚定地唱：我们当家作主站起来。
“爸爸，我一定会回去看您的。”桂世基没说具体什么时候，但是他知道自己会回去的，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割舍不下自己的来处。
“好啊，我就在家里等你。”桂春生丝毫不怪桂世基临时又离开香港，他想做的是保护自己的妻儿家小，不想重蹈七十年代的覆辙，他的母亲教导他结了婚后，要以家庭妻儿为重，不能专断独行，不要犯爸爸从前的错误，桂世基的性格比他爸爸要柔软变通许多。
桂春生如今也想开了，接纳了。
“您一切都好吗？还咳嗽吗？”桂世基问。
“都好，不用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两个孩子读书不要落下，你刚转地方，生意要是有不趁手的，经济方面不用担心，铜锣湾那间店铺的租金，我上个月已经让律师全都转到你户头了。”桂春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他现在确实也过着很平和的生活，“今晚阿城阿云带着之慎过来吃饭了，家里很热闹，我并不孤独。”
桂世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爸，我和阿城说两句话。”
周长城接过桂老师手上的话筒：“大哥，我是长城。”
“阿城，麻烦你，替我多多照看爸爸。”桂世基不是那种完全不顾老父死活的人，人到中年，他有自己的身份束缚和思想桎梏，“多谢你了。”
周长城握紧话筒，看跟裘阿姨言笑晏晏的桂老师，其实桂老师现在手脚灵便，脑子反应也灵敏，根本无需他人多余的关照，不过他还是做出自己的承诺：“大哥，放心吧，我会的。”
这个国际电话没有说很久，话费很贵，通话不易，人的感情也是，若是不记挂，是很容易散的。
那一夜，整个深圳无眠，整个神州大地沸腾，这是属于全体中国人的豪情之夜。
就是周长城万云他们，都是熬到两三点才睡过去的，心中溢满了骄傲与满足。
第二天众人自然睡晚了，反而是平日总是赖床的小懒虫之慎先醒来的，他叫不醒爸爸妈妈，就跑到客厅里玩玩具，直到爷爷起来，才跟着刷牙洗脸，喝了半瓶奶。
一家子洗漱过后，说好今日到荔枝公园邓公巨幅画像前去献花，献花后再去喝早茶。
跟他们一家人有类似打算的人不在少数，通往罗湖的大道小路都是车和人，周长城转着方向盘，周之慎在后面跟爷爷奶奶拍手唱儿歌，万云则还在接电话跟人说不好意思，今天庆祝香港回归第一日，茶室没开门，请明日再来。
荔枝公园周边停满了车，一路有交警维护秩序，周长城转了好久才找到个车位，停好车后，众人下车，抱着花束前去祭拜这位无缘见到香港回归的伟人。
伟人像面前放满了新鲜的彩色菊花，一层又一次，花束上遍插着中港小旗子，携老带幼来祭奠的人络绎不绝，也有不少人拥抱着哭泣。
之慎跟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许多陌生的大人们，排队在伟人像面前一同鞠躬，小小孩童的他还不知道眼前那位慈爱的老人家给他开辟了一条什么样的康庄大道。
吃过热乎乎的早茶，在公园里逛了一圈，桂老师给小孩儿拍了好多照片，还带着之慎坐了游船，开了碰碰车，等玩累了，夕阳西下，大家才要回去。
周长城万云带着孩子回灵宝村，而桂老师和裘阿姨则是决定明天回广州小住一阵，最近两老在跟几个老友说好要联合书法协会办书画展，忙活得不得了，都没空陪小孙子了。
周之慎玩得满身是汗，万云给他在背后垫了一块柔软的小毛巾，此时正乖乖地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车子停在家门口，周长城先下来，接过妻子手上的孩子：“把他叫醒，给他洗个澡再睡，身上闻着都馊了。”
没办法，深圳的夏天太热了，七月的天出去走一圈也是热汗淋漓，何况一整日都在外头。
之慎迷迷糊糊洗个澡，吃了半碗肉粥，被爸爸喂了小半杯水，又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阿英姐这几日放假，回了老家探亲，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在。
孩子睡了，夫妻吃了中午打包的饭菜，这才有空说起昨天的事情。
“昌江的姚生，在前天晚上坐飞机离开了香港，去澳洲跟他家人团聚了。”周长城昨晚没说这件事，因为提起来也是有点凌乱，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回归前一晚离港？”万云实在不解，“怎么这么突然？”
周长城点头：“对，就是太突然了，所以昌江总部现在一团乱，听赵前进说，叶益豪会被受托维护深圳厂的运营。”
万云好奇：“姚生是普通生意人，又不是什么三合会成员，干嘛临了了才急匆匆地走？那叶益豪怎么没走？”
说到这个，周长城都有点佩服叶益豪，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见过外面的世界，但最终回到香港，用他的话来说，香港是他共存亡的家，他何必要走？
“不清楚，姚生在生意上有决断，但面对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时也会摇摆吧，是个人都会害怕未知。原来梁志聪就说过他迟早要做出选择，现在恐怕就是做出了选择。”周长城不知道更多的细节，只能根据自己知道的一些信息做出猜测。
昨天他拖拉到很晚才跟家人见面，因为月底是昌江给供应商结款的日子，他们还欠新云城一笔十万的尾款没付，周长城听到一些不太好的风声，派人去了趟昌江，自己则是没出面。
昌江的订单多，财务状况良好，除非是外币兑换有时间差问题，这几年几乎没有拖欠过供应商的款，但是这回却是迟了整整一周。
本来若是长久合作顺畅的企业，账款有一两周的缝隙也很正常，谁偶尔没点周转麻烦的时候。
坏就坏在，谣言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有人说姚劲成最近一直在深圳待着，是因为在盘算自己手上的资产有多少，准备要把深圳厂卖出去，卷了国内的钱要跑路，还说他在到处找地下钱庄转钱出去。这种话一传出来，别说是制造供应商，就算是原料供应商一听到，都要小心和昌江做生意了。
但其实姚劲成确实是很纠结是否要暂时离开香港，他的家人早已经去了澳洲，每一日都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先看看回归后，中央政府会不会再次“打土豪，分田地”，观察一段时间，等安全了再回来。可姚劲成花了这么多钱在深圳建厂，里头是他半生的心血，他怎么会舍得？因此在回归日之前，他经常往返广州深圳，迟迟做不出决定。
而在昌江，所有的超过五万人民币的付款单据全都要姚劲成签字，在财务流程上，他不是放权的老板，这阵子或许是烦心事多，又或许是香港财务人员流失了几个大将，人手不够，有些外币转不进来大陆账户，所以付款缓慢，都在排队等授权。
恰好姚劲成在回归前回了一趟香港，总部人员流失，总要补充些进来，一些较为重要的岗位，他作为老板是要亲自见一见，和人谈谈话的。
而深圳这边有些规模不大，等着昌江付款吃饭的厂子，听到前面的谣言，就疑心他们的香港老板真的要跑，开始派人到昌江堵门，要求优先付款。
其实这些都是他们主观的臆测，一点根据都没有，昌江只是有变动，人力跟不上，并非要赖账，而这些人的到来，刚开始还挺客气，后来就影响了昌江正常上班，弄得每个进出的人都不胜其烦，大热的天气，是个人都很躁动，很快就起了肢体冲突，赵前进还报了几次警。
郭顺是昨日下午才收到这个风声的，他立即跟周总汇报昌江那头出了几起打架事件，说是跟付款有关，周长城一听，客户的电话都不打了，立即翻出订单应收款项，昌江还欠他们十万，本应在一周前付的，现在居然也推迟了，心中不禁有火苗窜动，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容易开枝散叶，从前在昌江，他就知道姚生并不大看好回归后的政策，万一那个离谱的谣言是真的...
说到钱，什么糟糕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昨天下午，周长城自己没去，而是让郭顺和万风两人去了昌江，最好能找个熟人问问怎么回事。
赵前进正焦头烂额带着他强大的保安队各处巡逻，不让那些供应商在前门闹事，结果一看新云城的郭经理和小舅子也过来了，不由抱怨：“老郭，你们过来干什么？嫌我们不够乱吗？”
这话就不中听了，谁被欠了钱赖账，都会愤怒的，何况里头还有郭顺万风的奖金呢！
但大家的交情在，郭顺也没和赵前进推搡，而是说进去找采购，确实要催催付款的事宜，尽管有董孝武的百万订单，可对新云城这个刚起步不久的厂子来说，十万的款也不是小钱啊。
赵前进看他俩儿还算斯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开了个口子，让他们进会议室，里头有同事会接待，反正他的拳头并不想对着昔日同事。
郭顺万风二人顺利进到昌江的会客室，里头也有三个情绪不算激烈的同行在，都是昌江供应商，老板们倒是齐齐都没有出现，想来也是愿意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昌江行政的人来给他们几个送了矿泉水，又出去了。
众人一直等到晚上七点钟，也没有人出面说一定会付款，只说会尽力。
尽力这种话，谁都会说，但哪个人也不愿意听！
不是昌江深圳本地的财务不付款，是他们没有权限，姚生办公室的单据堆积成山，他回香港前，只签了几张有限的单据，只能先付这些。而给各种合作商付款，这些当然是做熟的工作，也知道是必须要付的，但不经过老板的签字，那是违规操作，财务室的人谁也不想背责任。
一直等到晚上快八点，大家坐在会客室，又无聊又饿，都开始有怨言，四处打听签字的姚老板哪儿去了，至少打个电话到香港去问问情况，姚生要是愿意给大家一个交代，那大家得到保证就自行散去，绝不乱来。电话是打过去了，却是个刚进公司的愣头青接的，连个弯都不会拐，那人说姚生已经坐飞机去澳洲了，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不方便答复大家。
哇，这样的消息传来，谁受得了，这不就是坐实昌江老板跑路的谣言了吗？
郭顺等人自然问现在昌江谁能做主付款，可实际上谁都不能做主，哪怕姚生不实际签字，只是口头上说可以付，深圳财务的打款人都不会这么被动。
眼看着会客室群情激奋，似乎要砸人家办公室，郭顺和万风两人却没有轻易动手，而是赶紧找个前同事的办公室，打电话回新云城请示老板该怎么办。
周长城也等了很久的消息，都错过和家人的聚餐了，接到郭顺的电话，心中一沉，却尽快稳下来：“你们别跟着打人，说不定姚生只是探亲，今天要不到钱就先回来，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郭顺和万风听到周总都这么说了，也只能作罢，正准备从另一个门出去，却遇上正四处堵漏洞的赵前进，大家又没撕破脸，碰上了自然要打个招呼。
赵前进看他俩儿悄无声息要走，没给自己惹麻烦，有几分面子情，眼看着新云城不停购进新机器，估计生意已经在慢慢起头了，往后说不定还有往来的时候，就想给周长城卖个好，就说：“你们回去和周总说，只是暂时没付款，不是没钱，也不是不付，他也知道昌江流程复杂，让他等等。姚生走之前给我们开过会，说如果他不来深圳的话，大概率就会让叶特助做深圳厂总经理，叶特助的正式任命通知没下来，这几日在香港处理工作，又恰逢回归，还没来得及过来，请周总稍安勿躁。”
“赵主管，多谢你了！”总算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郭顺拍拍他肩膀，“到时候请你喝酒！”
“客气！从宿舍那个门出去吧，人少。”赵前进说完这些话，很快又去忙自己的了。
周长城听闻郭顺和万风带回来的消息，这才稍稍淡定了几分，暂时先把昌江未付的款放在一边，也没急着走，跟郭顺聊起来：“怎么这次昌江只是延迟付款，就搞得墙倒众人推？依照大家做生意的分寸，应该不至于才对啊。”
郭顺则是说了个看法：“昌江太高高在上了，原来姚生和梁工他们，每回对大陆的合作商都是挑鼻子挑眼精的，说我们不专业，又说我们不够奉献拼搏，样样看不起，样样不如他们，却又要我们给他赚钱。我估计同行们早就不爽昌江了，原来顾忌他是港商，各处有关照和优惠，现在要回归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不想被昌江不平等对待，也放开了手脚，何况也确实找不到他人在哪儿，欠账本来也要还钱的，这些年小老板跑路的不在少数，估计有前车之鉴，都会有担忧。何况月底了，我听好几个同行说他们厂里发不出工资，工人们也在车间敲锣打鼓闹呢。”
“叶特助是能压住事儿，但毕竟只是打工仔，做不了姚生的主，何况他上任深圳厂总经理的事又迟迟不告诉大家，沟通不畅，谁能猜到呢？还有，周总，老赵那人你也知道，人仗义，但也经不起几句撩拨，人一说冲话，他比对方更冲动，立即就能动起手来。我看都是一波接一波的因由压出来的。”
周长城想了会儿，认为郭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靠在大班椅上，小半天了也没说话，只让郭顺万风两人出去吃饭，随后自己也开车去了华侨城桂老师那儿。
“那你看姚生还会再回来吗？”话说到这儿，万云也觉得有点唏嘘，姚生这是走得哪步棋？也太不符合他从前那些大刀阔斧、不拘小节的个性了。
但人上了年纪是会怕的，万一回归后，他们这些港商也被清算，姚劲成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不如先行离港，留得青山在，以观后效。
那一阵，不止姚劲成暂时离开，还有好多类似的姚生身份的老板都在外国观察回归后续，他已经是走得算晚的了。
周长城摇头，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所以他昨晚开车时才会有些心神不宁的。
“如果叶益豪上任的话，昌江的这件事儿应该会很快过去，他不是个吃干饭的，很有管理才能，说话颇有煽动性。只要姚生肯放权，他会打理好昌江的。”周长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维，昌江运行得这样好的大厂，姚劲成不会放弃的，估计就是一时没冲开脑子里的结，才暂时离开，姚生一定会回来的，何况周长城对叶益豪印象不错，“不过，这件事过了之后，恐怕他们又要再更新一批供应商了。”
谁也不想和往□□上门的人做生意。
“那我们反而更有机会了？”万云赶紧问。
周长城却说：“老实讲，要是昌江一直都发小打小闹的订单过来，再做两年，新云城翅膀再硬一点，我就不想接了。”
商海变幻，每一日都有新鲜事儿。
企业成长，从来都不乏困境瓶颈。
万云也累了一日，洗过澡后，坐下来打开电视机，和周长城一起放松心情，电视里也在播放着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船儿弯弯入海港，回头望望，沧海茫茫，东方之珠，用抱着我，让我温暖你那苍凉的胸膛...”
这阵子，每天都能听到这首充满柔情的歌曲《东方之珠》。
万云觉得很奇妙，她靠在周长城肩上说：“城哥，香港回归，更应该是香港人的事，可这样的歌却是个叫罗大佑的台湾人写的，还写得入心入肺，我听着都感动。裘阿姨说得对，我们华人真奇妙。”
周长城坐在沙发上，和妻子互为支撑，背后看的话像个“人”字，听着这首歌的结尾，是苏格兰笛声渐渐远去，笑言：“因为歌词里说了，‘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第236章
两岁的周之慎,是个小烦人精！
不让他躺地上，他非要躺着，好话赖话都说遍了,就是不肯起来！妈妈说他是只赖皮猪！
墙角的插座和插头,也被周长城用小塑料片粘起来了，生怕他伸手指头进去抠。
家里的热水壶要放在高高的地方，不能让他碰到。有些手指大小的玩具，也怕他塞到嘴里去,天天都要叮嘱八百回，不能往嘴里和鼻孔里塞东西。
院子里的小鱼儿也被周之慎追着不停游动，一个月不到，捞出三条锦鲤,又换了新的进去。爸爸要动手打他屁股和手心的时候,他就双手抱住脑袋,抬着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人，可怜又可爱,像只淋湿的小狗，直把人给看得没了脾气。
还有，好多好多零碎的小事情，为了这个日益调皮捣蛋的儿子,万云恨不得长八只眼睛盯着他，就怕家中一点小玩意儿就让孩子受伤。
但是孩子调皮归调皮，撒娇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收着，抱着爸爸妈妈的脖子猛地撞到脸上,亲上去，发出响亮的一声“啵”：“爸爸妈妈,我全世界最最最喜欢你！”
小孩儿在这个狗都嫌的年纪，不停地伸出自己的手脚去探索世界的边界，及试探爸妈的容忍力。
万云和万雪抱怨孩子难搞的时候，问她：“姐，以前甜甜是不是也这样？我感觉自己，还有连带着阿英姐都要看不住孩子了。你不知道那小王八蛋一天到晚有多能跑，跑起来追都追不上！”
气到头上时，万云连亲爱的儿子都骂了。
“说起来好像也是有一阵这样的，不过甜甜不跑，她就是嘴巴厉害，从小会说话又会吵架，那嘴叭叭叭有点儿什么事儿就说个不停，从早上她起床，到晚上睡觉，就没停过，原来县里那家属楼全是她的声音，吵得我脑袋疼，恨不得把她嘴巴封起来。不过大人让她不玩水不跑出门，她还是很听话的。”万雪想着现在家里会乖乖帮忙洗碗，还会给自己倒水的小棉袄，心里就熨帖，最难带的那几年已经过去了，“孩子就是两三岁时讨人嫌，过阵子又好了。”但是她又忍不住打击妹妹，“等他上学做作业了，你们两个又要发狂。”
真是头大，能怎么办？周长城万云这对爹妈也只能爱且忍着，又不能把他塞回肚子里去。
那阵子夫妻两个说到儿子就摇头，恨不得他立即长到五岁送到幼儿园去，小伙子一岁多的时候明明奶香奶香，说话萌萌的，现在怎么一下子就开始长大磨人了？
周之慎就这样恣意快乐地成长着，再也不像父母当年，物质匮乏，刚学会走路就要帮家里干农活，而是吃穿不愁，什么都有，虽然活泼爱动了些，但并不是小霸王脾气，哄爷爷奶奶特别有一手，有奥特曼玩具也要跟爷爷一起玩，直到爷爷奶奶开始带他画画练字，他才慢慢能定下来一点点儿，可别说，小之慎安静握笔的时候，侧脸看上去，就是个小型版的周长城。
自己的孩子就是个宝，多看几眼，爸妈再气也气不大起来。
万云觉得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把这小猪尾巴送到桂老师和裘阿姨那里去，她一个人在茶室里安静地算算账、看会儿杂志、喝喝茶，谁都别来打扰她，客户别来，丈夫也别来，原先计划着找地方开第二家连锁餐厅的事儿，都被她暂时搁置了。
三十岁的女人不一定需要好多钱，但一定很需要自己的空间。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时间少，所以才凸显得异常珍贵。
周之慎年纪小归小，审美还是有的，他喜欢一切长得好看的人，包括董孝武叔叔那个新交的女朋友素君姐姐，素君一到茶室，小屁孩就粘着人家，还要素君抱他，和漂亮姐姐说悄悄话。
素君脾气好，何况小孩儿长得唇红齿白的，笑起来招人疼，她只要过来找云姐，就会给之慎带点小零食，牵着他的小手出去走一圈。
刚开始，万云觉得董哥跟这个叫素君的女孩儿估计不到三个月就得掰，但到目前来看，两人感情似乎还挺稳定，董哥身边没有再出现过其他人，所以每回素君来茶室找她，她都是满是笑容招呼的。
有一日，董哥似乎要去办什么事儿，但没办法带素君去，两人一同出门，就把人放在万云那儿了，说等会儿过来接她。闲云茶社刚好到了一批从定安市发过来的山货，要慢慢装礼盒，万云自然答应，顺道让素君帮忙。
素君并不是那种五谷不分的人，她在情绪上有点钝，做这些琐事很坐得住，礼盒装了半日，人也累了，万云喊她休息一会儿，大热天的，容易上火，就泡了罗汉果花茶来喝。
素君吹凉手上的茶水，和万云说：“云姐，我想去学开车。你觉得好吗？”她就是看万云方向盘转得顺溜，去哪儿都方便，九十年代女人家开车还是挺威风的，素君自己也跟着眼馋了，“武哥说，等我学会了，就给我买辆车。”
“去呀，想学什么就去学，我最近也在跟周长城一起学英语呢。”万云顺道表演了几句“价格多少”“帮我拿过来”之类的小短语，又笑着鼓励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如今回过头去看，万云觉得自己从前就是鼓着一股莽劲儿去生存，捞着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讲究方法论，像个傻姑，现在过了三十，明白知识就是力量，知识还能作为生存技能，又笑，“董哥对你可真大方。”
朋友们叫董孝武是董哥，素君特别一点，是叫他武哥。
而且董哥是能挣钱，但给女孩子花钱买车还是头一回。
这个女孩子对董孝武来说是真的特别，万云决定更要与她好好相处。
素君似乎有些不大自信，秀丽年轻的脸庞带点羞涩：“我怕我学不好。”
“千万别给自己留‘学不会’这个退路，就是要告诉自己，无论要付出什么努力，一定要学会！”万云给她倒了杯红茶，“我刚开始开这个茶室的时候，连红茶绿茶都分不清楚，还有什么发酵半发酵，现在还不是也能说点门道了。素君啊，事在人为。”
这话说得素君有了点信心，她点点头：“那我明天就去报名，我们住的楼下就有个驾驶学校点。”这姑娘脸上的那点娇怯，别说男人，就是万云也觉得赏心悦目，真是好看，也不知道董哥从哪儿挖出来的人物。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的徐菲从红色的士车上下来，走到了茶室的玻璃门面前，她穿着飘逸的长裙，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大红色嘴唇，头发盘起，妍丽非凡，手上还拿着新款的手机，一副时尚摩登女郎的打扮，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打量这个神采飞扬的女郎。
“万老板，你这儿是不是有云南普洱？我要五盒。”徐菲推门进来，墨镜也未摘下，但看她的脸，也知道她把茶室里另一个女孩子迅速打量了一番，只是嘴角扯起一点笑。
万云把手握成拳头放在鼻子下咳了一声，随即笑道：“徐小姐，有阵子没见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不给她俩儿介绍对方，也不问普洱茶要哪个价位的，倒是快手快脚地找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五饼普洱茶出来，用蓝色礼盒装好，放在徐菲面前，“熟人价，六百块，要开单吗？”
徐菲点头：“给我写个收据。”付过钱，收了万云手写的条儿，她也没着急着走，而是拿下墨镜，坐在素君旁，问起她，“万老板，上回你们送捷克人的那个熊猫扇子是哪儿买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万云觉得徐菲有点没话找话，进门是客，她也只能给客人倒了杯茶：“都是小玩意儿，东门就很多，华强北应该也有。”
“喔，行。”徐菲点点头，忽而转向旁边，笑问，“这位妹妹是哪位啊？万老板也不介绍一下。”
这不会是董哥的风流债要到自己这儿解决吧？万云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干笑道：“这是我朋友，过来坐会儿。”
素君不认识徐菲，她本就是那种跟陌生人话不多的人，就对着徐菲说了句：“你好。”
徐菲不自觉有些咄咄逼人：“总得有个名字吧？”
万云有些不喜徐菲的这点自以为是，之前城哥说得对，这人太自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素君虽不知道这个徐菲是什么来历，她人善，笑说：“我叫素君。”
徐菲就轻轻“呵”了一句，听不出是不是“哼”：“行，万老板，我今天先走了，改天再过来。”
“好啊。”万云巴不得她快走，但脸上还是带着惯性的笑，站起来送她出门去。
此时恰好董哥停好车下来，万云眼尖，先看到董孝武那高大的身影从车里出来，手上推着门，竟忽然转头去看了眼素君，但素君正低着头喝茶，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搞什么？万云自我建设了一番，又不是自己欠下的风流债，紧张个什么劲儿？
董孝武看到徐菲，眉毛都没变，还是那副和煦的样子，跟万云说了一样的话：“小徐呀，有阵子没见你了。”
徐菲戴上墨镜，手上拎着茶叶，也是要笑不笑的：“董哥，您贵人事忙，见不着也正常。”
万云在玻璃门的映照中，还是没看到素君抬头，这姑娘还挺沉得住气，她一点都不好奇么？
“嗐，瞎忙呗。”董孝武不想和徐菲说下去，男欢女爱，好聚好散，拿手遮住太阳，“天怪热的，我先进去吹会儿空调，有空再约吃饭啊。”
徐菲被董孝武这种风轻云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她并非输不起的人，从鼻腔里“嗯”出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路边，拦了的士就走了。
万云缓缓地关上玻璃门，今天确实是热。
董孝武进了茶室，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来喝，和万云说两句话，就说跟素君要先走了，万云刚坐下，这会儿又只好站起来，送他们两人出去。
看人走了，万云再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正要松松脑子，结果一抬头，发现董孝武又倒回来了，不过这回素君留在车上。
“董哥，有何指教？”万云看着董孝武，脸上带着个看热闹的笑。
董孝武被万云看得有两分不自然，既然倒回来，肯定得有个因由：“弟妹，给我拿盒信阳毛尖，就上回你说好喝的那个，我拿回家去泡。”
万云从箱子里抽出一盒：“拿去吧。”
董孝武正要掏钱，万云拒绝了：“董哥，就一盒茶叶，别太客气了。”
“弟妹就是大方。”董孝武把钱包收回裤袋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刚刚徐菲来干嘛？”
“来光顾我这小店呗。”万云觉得董孝武实在迂回。
董孝武拿起茶叶，念叨了一句：“之前徐菲找过我，看到我和素君在一起，当时赶时间，我就没来得及和她说话。”
这还解释上了，万云可不想知道他们的恩怨情仇，她只是笑，不接话。
董孝武自己也觉得有点没意思，反正刚刚没发生什么就行，要真砸了闲云茶社的东西，得他赔，甩了一下手上的茶叶盒：“那我就先走了，回头见。”
万云这回没站起来送客，只是挥手：“董哥再见。”
晚上回到家，万云把在茶室里素君和徐菲遇上的事当八卦一样跟周长城讲了，她偷笑：“城哥，你没看到董哥那样儿，还着急忙慌回来问我徐菲说了什么，像怕她对素君做坏事一样，我看素君一点都没在乎，问都没问。”
这些女人们可真厉害，董孝武这满身的粉红霏霏，旁人瞧着，跟看戏似的，素君还说明天再来找她，万云都觉得她实在闲得太过分了，年纪轻轻跟着个有钱的男人，但是没有工作，也没有朋友，只能三天两头到茶室喝茶，可让万云去劝素君找份事儿做，她发现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万一这就是人家追求的生活呢？自己岂不是讨人嫌了？
总之，人一过了某个年纪，遇到好多事情，情绪上，只剩下接纳，而并非想去改变了。
周长城对董孝武那些风流韵事过了耳朵，就不再关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有工作上的事儿要烦心，这会儿听到徐菲的名字，说：“徐菲前阵子给我打过电话，问新云城要不要翻译。现在我们连个国外客户都没有，要她也没用，我就回了她。当时刚好俞敏康在旁边，他说他想找个学外语的来做单，我就把老俞的电话给了徐菲。”
这些闲人杂事说完，就说到自己厂里的事儿。
“小云，上周去广州的制造工具交流会，不是很顺利，至少有一小半的国际友商没来参展，来的反而都是国内的同行，收获不大。”周长城说起上周去观展的事，眉心就皱起来。
万云伸手去把它熨平：“怎么回事？以往不是很多外国人来中国采购的吗？”
“香港回归了，他们在观望，怕我们这儿会有变动，来了就回不去，就想到时候再看看。”周长城也是听人分析的，他现在对国际市场还没有充分的认识，只是凭着一腔热情在胡乱地撞，“捷克那个诺瓦克先生，我前几日给他发了传真，邀请他来中国，他说自己要休长假，暂时没有出差的打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推搪我。”
万云不解：“又观望，成日观望，还怎么做生意？”不过说到这个，她又问，“昌江的那十万欠款怎么说，什么时候能付款？过几天要交厂租了。对了，姚生有消息了吗？”
“估计还要点时间，不过听说已经付了一些其他人的款，我们先看看，现在也不着急。”周长城也正想和万云说这件事，毕竟现在新云城的老板娘兼财务经理就是万云，她得知道账期长短，好安排整个厂子的资金去向，“姚生的动静不清楚，叶益豪到深圳来上班了，听说正在稳定军心，今天下午还打电话约我明天过去喝茶。”
“鸿门宴？”万云拿着面霜涂脸，转过头去问。
“哪儿就这么可怕了？”周长城把刚已经睡熟的周之慎放到床里面，小声说，“明年就让儿子自己睡一个房间，老跟我们睡一起，多不方便。”
万云轻轻推了他一下：“不正经。”
第二日，周长城按时赴叶益豪的约，昌江的人事任命通知已经正式下来，叶益豪被任命为昌江深圳厂总经理，同时协理广州厂，姚劲成准备在澳洲过了中国农历年才考虑回不回来。
“叶总，恭喜恭喜！”升职是好事，原来的周经理做梦都想着当个昌江的周总监，不过姚生不肯给机会，现在当了快两年周总的周长城再看叶益豪新换的办公室，也不觉得有多羡慕，一个公司里自己能做主，那才是真的痛快，不是一个豪华办公室能比拟的。
“周总，多谢，请坐。”叶益豪今天没有请其他人，单请了周长城过来。
“怎么没见梁工？”周长城最近都没听过梁志聪的消息了。
叶益豪苦笑，给周长城倒了杯茶：“梁工已经提了离职，下个月准备回加拿大了。”
“他也要走？”周长城十足的意外，又觉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上回见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姚生走了，人心也有点散。”叶益豪只简单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周长城了然，就不再问了。
“周总要是有合适的设计工程师人选，也可以帮忙推荐推荐。”叶益豪和周长城共事过，知道他这人是那种踏实做实事的人，不会胡乱坑人。
周长城脑子里过了一圈，最后把葛宝生给提溜出来：“有个叫葛宝生的，现在在另一个港资公司上班，专业很强，原来是昌江出去的，梁工也认识，你可以打听打听，看看合不合适。”
没办法，行业很小的，真正优质的人才其实来去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打转，同一个公司出去的员工，去了不同的地方，再转一圈，说不定又相遇在另一个企业，除非跟周长城一样自己跳出来单干。
“行，我记住了。”叶益豪快速结束这个话题，他今天不是找周长城说闲话的。
“周总，言归正传，我想问你，新云城有没有能力为昌江开辟一整条生产线？”叶益豪新官上任是要烧火的，他确实要换掉一大批供应商，只想让几个地处深圳，又信得过的供应商集中供货，这样才能真的为公司节省成本，提升效率。
这当然是好事，多了长期稳定的客户，对新云城的发展来说，是件令人振奋的事，不过周长城深知昌江和叶益豪都不会吃亏，他喝口茶，问：“这一整条生产线有固定产品吗？还是跟之前一样，昌江外发订单，每次都是不同的产品部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谈起来就很麻烦，基本上每成立一个订单就要做一趟模具，就要重新做报价，也要重新计算利润，其实是很费功夫的，周长城不想花这个时间，就算要花，他也得拿到辛苦费。
叶益豪看周长城一下子就指出了重点，他摇头：“没有固定产品，就是订单数量增多，我们两个厂子近，你又是昌江出来的，彼此知道底细，流程上也可以很快速对接。”
听起来对新云城不太友好，周长城的手指一点点敲在茶桌上：“每年可以保证外发给新云城的订单，总额有多少？”他总得思量一下总价。
“我可以保证，每年至少一百五十万，上不封顶，合同按单签。”叶益豪给周长城重新倒满茶水。
这回是周长城摇头：“太少了，年度总金额至少两百六十万，留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空间给新云城操作，每单的账期不超过两周，我们负责打包，但不负责物流。”
这一提，就把总额数调了一倍多，利润点也增加了，叶益豪都听笑了，这周长城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周总，两百六十万，你们的产线能不能吃得下？”
“叶总也不必试探，要是真能有这么多的订单，新云城再拓展新产线也可以的嘛，珠三角最不缺这种二手机器，缺的是人才。”周长城现在手握董孝武新发来的两百万的塑料窗订单，早就不满足昌江这种挤牙膏似的外发，他能给董孝武的公司开辟完整的产线，就能再租多一栋厂房。
“行，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叶益豪心中暂时把周长城的话放下了，准备约下一个供应商，这个话谈得不痛快，也不知道这周总是哪里来的自信，竟有点姚生的豪迈。
周长城现在和人谈生意，有种“吹嘘”的心态，他不再害怕提条件，也不怕对方不答应，反正叶益豪能找到新云城，说明他心中也是有数的。谈生意谈生意，条件这种东西不就是要一点点谈出来，互相交换诚意和本事的嘛？再说了，提了条件，大不了就是被人“压价”嘛，有多了不起呢？
从昌江离去，周长城已经没有昔日的感慨，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家企业的负责人，他是决策者，不能再频频回顾当员工的日子，至于昌江那没付的十万欠款，他一个老板是不会来催的，找个对接人来跟他们要钱就行了。

第237章
新云城厂房每日都有工开,最开始，车间只有三个职工，现在已经增加到十五个了,财务、设计都新招了人,包括现在国内销售，周长城也在物色人选。
不过他们的招聘方法也很老旧，就是在厂门口贴出招工布告，如果有人看到就问保安,合适的话就让人去面试，正是如此，所以目前新云城的销售团队一直不成型，还是周长城在带着万风跑,且这一行跑客户本就难开发,销售长期不开单也容易受挫,所以来了两个,也没留住人。
每当人手不足，万风又跟得颇为吃力,弄得自己万分疲惫的时候，周长城总想着要是能把赵前进挖过来就好了，这条滑泥鳅能给他省不少心，但现在不是时候,新云城的规模和福利完全吸引不到高质量的员工，老赵肯定也不乐意过来。
目前新云城虽然看着欣欣向荣的样子，但周长城这个老板还是很担忧的，因为他们真的几乎要成为董孝武的单一生产线了,不是说董哥的单子不赚钱，但是公司只有一个大客户是很危险的,让人不得不防着万一失去了董哥的订单，紧靠着那些小型的订单，公司要怎么继续周转下去。
获客生存，居安思危，下一步如何发展，是周长城每日都要思考的问题。
万云不插手新云城的运营，一山只能有一虎，她只负责看账，但现在财务招聘了出纳和会计，更多细致的事务她也不管了，就是一些进出账要她签字审批，从前在广州夜校上的那个初级会计班又用到了瓶颈，在江曼的推荐下，她开始在深圳找会计培训学校去上课，一日比一日忙，在学校里也认识了不少类似情况的同学，大家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持续学习的。
这些同学来自各行各业，听闻万云家里是开茶室，丈夫又是开厂子做制造的，辗转之间也互相认识，彼此介绍生意，虽不算很大的单子，但总归是有来有往的。
自从素君听了万云的话去学车，两人关系就亲近了不少，后来看云姐生活已经如此安稳了，还在保持进步，她也跟着去报班学习，尽管学了也不知道用在何处。
万云有时候觉得素君粘人，人际交往一旦过近，她的压力颇大，但要是带着之慎的时候，素君能帮忙哄好孩子，她又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有得有失。
现在家里三门生意能挣到钱，家中有盈余，万云就动了想在南山再开个快餐店的想法，她每日都要宝安和南山两地跑，大部分时间是坐在茶室里的，偶尔忙，偶尔空，但茶室已经积累了一批老客户，时不时也能拉到新客户，万云就想着，也是时候要给茶室请个看店的人来解放自己的时间了，这人最好是女孩子，坐得住的那种。
反正看着城哥不停扩大自己手上的队伍，万云也心痒痒的，夫妻两个谁也不愿意落在后面。
素君本来就没事做，听到万云说想请个人看茶叶店，纠结一番后，于是毛遂自荐：“云姐，我想来你店里看店，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万云心里想，这样的美人坐在我店里，客人都能多买两盒茶叶！
但是她还是说：“素君，我这里一个月休息四天，只有五百块固定工资，是没有提成的。你要不要回去和董哥商量商量？”万云要是做主把立即素君收下，就给那么点钱，她都怕董哥发毛。
素君淡然地笑笑：“是要和他说一声。”谁让她依附着武哥生活呢。
董孝武当然不同意，自己大把身家，身边女人跑出去上什么班？还一个月五百块，都不够他随手点个菜的钱，传出去还让人以为他连个女人都养不起，不悦：“打什么工？大不了就开个店给你看！就跟万云的茶室那样，我给你拉客户！”
可素君并不是万云那种能顶起事儿的个性，她才到深圳不久，有好多事她连试都不敢试，于是柔声说道：“武哥，你要是给我开个店，我也只是个店员，怎么做我也不懂，最后大情小事还是要你来帮我解决。这阵子我看云姐光是跑税务和工商，就忙活了好久，她那儿不是还有辣椒酱吗？还说要找商场开发渠道。我去她那儿上班，也是想学学她是怎么做生意的，你不是常让我跟她多学习嘛？”
素君是那种以柔克刚的人，花丛中飞过的董孝武到了这岁数了才发现自己很吃这一套，他刚想说，要是开店的话，大不了把公司的财务拨过来帮她盯着那些繁琐的东西，她当个老板娘收钱就行，可瞧着这个妹妹渴盼地看着自己，他又软了下来，把人搂入怀里：“好好好，你想去就去，学一段时间再想办法自己做，要是受了委屈得跟我说。”看素君乖巧地点头，他又笑说，“这个万老板也是个会算账的，你先别去上班，我去跟她谈完再说。”
万云看董孝武过来替素君“出头”，一点儿也不意外，他们俩儿的关系从来都是男高女低的，素君能做主的事情太少了，她把洗茶的热水浇在新买的招财猫茶宠上，笑着让董哥坐下喝茶。
董哥是大忙人，只喝了一杯，说完几句话就要走：“弟妹，我把素君交给你了，你替我看好她，她要是有事不过来上班，你就给她放假。”
万云本想说，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还上什么班，在家当金丝雀好了，但看董哥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还是点头答应了：“当然可以，我们是什么交情，她要是有事，提前和我说一声就行了。”
董孝武看万云上道，再喝了一杯茶，这才真心实意笑出来：“万老板，素君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懂，你有空就点拨点拨她，这个人情算我的。”
万云拿起茶杯，本来要喝了，又放下，揶揄眼前的一对男女：“董哥，怎么跟带孩子似的？”
“可不是带孩子么？”董孝武捏捏素君的脸蛋，难得情绪外露，带点无奈宠溺的表情，这才站起来，“行了，我不跟你们这些女人们聊了。万老板，明天我新带个做采购的朋友过来喝茶，你教教素君怎么泡功夫茶，别让她露怯。”
万云眼神一亮，抚掌道：“行，那我就恭候光临了。”
等董孝武走后，漂亮的素君才低头不好意思地说：“云姐，我不会胡乱请假，我会好好上班的。”
万云看着这可人的姑娘，真是娇花一朵，确实要好好保护，“押”着素君，还怕董孝武不给她介绍客户吗？心想，你就是过来空拿工资，有董哥刚刚的话，我也会当你来上班的，但看素君乖巧，她当即改口：“素君，我想过了，为了提高你的积极性，你的工资由两部分组成，底薪五百，凡是在你手上成交的订单，不论是茶叶还是山货，提成按照销售额的3%给你算，要是一个月累计额度超过五万，就给你按5%的提点算。”
“真的吗？”素君看万云，清澈的眼神里都是惊喜，做不得假，“云姐，我会好好推销的。”
万云感叹，这确实是个纯情的女孩子，真不知道怎么落到董孝武那只老狐狸的手上的，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跟董哥是怎么在一起的？”
说到这个，素君的脸都红了，整张脸粉白动人，似乎挣扎了一阵，过了会儿才说：“我哥哥以前是武哥的部下，他们战友间很经常联络，感情很好。后来我哥退伍回了老家，去年他带爸妈去医院检查身体，结果回家的途中出了车祸，人全都不在了。”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令人恻隐不已，“我老家是镇上的，爸妈在的时候，建起了一栋三层楼的房子，两个叔叔想霸占那栋房子，三天两头来闹事，没办法，我只好给武哥打电话，武哥找人帮我解决了这件事。虽然房子是我赢了，但我在镇上也待不下去，有人看我一个女孩子，总是借故来骚扰我，我在镇上待着害怕，今年就到深圳来找武哥了。”
怪可怜的，万云听得心痛不已，抽出纸巾递给她：“你那两个叔叔也不是好东西！怎么能这么欺负自家侄女呢？”这董哥风流归风流，还算做了善事。
听到云姐替自己义愤填膺，素君擦擦泪，略带哀伤说道：“可能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只是我父母在门口捡到的弃婴吧。”
得，万云觉得自己真不厚道，竟捅了人家姑娘的心窝子，一下子自责起来，又给素君抽了两张纸巾：“不好意思，我没想惹你伤心的。”
素君摇头，眼睛红红的，真不怪董孝武动心，万云看着也心动，又乖又纯的姑娘，谁能不喜欢。
“云姐，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说。”素君止住泪，想到什么，耳朵都泛红了，声音讷讷，“你肯定以为是董哥追求我的。其实不是，是我硬要缠着他，我说他要是不要我，我就一直哭，哭到他同意，他是拿我没办法。”
哇，看不出来这么羞怯的姑娘竟有这样热烈的一面！
万云想，素君看着钝，恐怕犟起来也很难拉回头，问：“你今年几岁？”
“二十二。”素君回答。
“董哥比你大了十六岁，还是他占便宜了。”万云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还是别太伤感了，免得哭红双眼，董孝武上门来兴师问罪。
董哥是老房子着火，也是苦海救孤女，很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当日素君就在闲云茶室开始上班了，万云渐渐将一些杂事交到她手上，心想要是素君这点都做不好，看在董孝武的份上，她也不炒人，再招个小妹来辅助她就行。
晚上素君回去就跟董孝武说万云给她换了工资方式的事。
董孝武轻笑：“这个万老板，有点意思。”
行，不就是投桃报李吗？他董孝武干的不就是这个吗？为博素君一笑，他接招了。
素君这人做事情温吞，也就比阿英姐快了点，万云也不嫌她，姑娘学得慢，但终归在慢慢学，何况她背后还有那么大一个金主撑着呢，万老板总不会和生意过不去。
时间空了出来，万云就载着林彩霞，开着车四处去找能开快餐店的地址，林彩霞现在整个人都稳重很多，从前在广州老说要嫁给老板，立志当老板娘，现在是绝口不提了，每一日就是上班，努力赶上会计班的课，这女孩儿确实不是学习的料子，一个初级会计证考了三回才过。
但是不要紧，万云看她至少态度端正，因着和林彩虹的交情，也愿意多带带彩霞出门：“彩霞，我想着到时候让你做两个店的店长，你自己排班两地跑，等南山的店开始装修的话，你先留意招人，给他们做点简单的培训再上岗。前头一些准备工作都交给你，你可以吗？”
林彩霞也没有筹备过店铺，但是云姐这么放心她，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云姐，我会尽力的。”
行，能说这话就可以，万云也不要求过多，反正自己也要盯着的。
南山的店铺定下来很快，万云是找吴耀中帮忙的，吴耀中虽不是商铺中介，但业务繁杂，客户众多，资源也广，现在和万云周长城夫妇越来越很熟，大家已经慢慢处成关系不错的朋友了。
地方就定在南油工业区附近，这里厂房和宿舍都多，距离闲云茶社也不远，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平日里万云也不算太奔波。
周长城带着周之慎来看妈妈刚定下来的商铺，车子刚停好，小孩儿就松开阿英姐的手去开车门，一溜小跑冲向几个台阶上正跟别人说话的妈妈，把万云给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几步。
“臭小子！”万云站定，牵住儿子的手，力气是越来越大了，一早上没见，又怪想念的，还是蹲下把人抱起来，让他喊面前的叔叔，“叫孟叔叔。”
“你真有孩子了啊？”光头孟一副不可置信的恭维模样，又笑着和周之慎打个招呼，“小朋友你好！”
“孟叔叔好！”周之慎嘴甜地叫人，又转过身去，对着还在台阶下看周围环境的周长城喊，“爸爸！妈妈在这里！”
周长城也踏着阶梯上来，从万云手上接过孩子：“怎么样？合同签了吗？”
“正准备签呢，这就是房东孟总。”万云把丈夫介绍给光头孟。
两个男人握手，周长城递出名片。
光头孟看着名片，新云城精密制造总经理，操着一口潮汕口音，笑说：“周总，万老板，两位真是年轻有为啊。”
周长城已经听万云说过，这个光头孟相当于广州工业区的拉哥，只不过没拉哥手上那么多店铺，但也是这一片必须来拜的码头，他担心万云吃亏，所以签合同的这日，尽管很忙，还是过来一同看着：“孟总客气了，现在还是你们搞租赁的好做，包赚不赔。”
光头孟谦虚地摆手：“哎哎哎，都是讹传，房东也不好当的！”
“哟，周总也过来了。”正当他们在寒暄，吴耀中拿着两份正式的合同出来，旁边的小弟还拿着签字笔和红色印泥，“刚刚打印好的合同，可以签了。”
万云看过没问题，周长城也大概扫了一眼，到旁边的银行转交押一付二的房租，就签下了这张租赁合同。
三年的商铺合同签好，光头孟和吴耀中等人就先回去了，钥匙交给万云。
周之慎本来是由阿英姐牵着的，周长城却回头把他抱过：“宝贝，过来听听妈妈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开餐馆。”这些话，还不真正满两岁的孩子听了也记不住，但必须要从小给他灌输这些常识。
万云用个老旧的钥匙，打开已经起灰的玻璃门，让大家跟着进去：“这里原来是个卖折扣衣服鞋袜的店，合同到期就搬走了。总共四十平，留十个平米做后厨，前面还是跟新界路上的那家店一样做打菜的，我量过了，大概能放十二张桌子。”
阿英姐跟在后头，不由想，老板的生意是越做越好了，趁着万云空下来，立即上前去问：“阿云，我能不能喊我娘家侄子来做工，他十八岁了，很能干活。”
“行啊，叫他找彩霞就行。”万云本来就要找招人，要是合适的话，还能省点心思。
“我看出了店门左手边有个大工地，那是在建什么？”周长城看完这地方，装修要花一笔钱，也没什么特别要挑剔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妻子走出去。
万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指着一个红绿灯路口说：“过了那个那条路就是蛇口辖区了，你说的工地是个花园小区，在建一期，听说旁边还要引进个国外的大型超市，吴耀中叫我们要是有钱的话，可以买房子呢，设施方便，离医院也近，他还说能拿到折扣。”
周长城了然，又看下四周，周围都是一栋接一栋的工业宿舍楼，人不会少的，竞争也大，但哪里没有竞争呢？总得先把店铺开起来啊。
“后面那一排我记得是服装城吧？”周长城之前来过这附近一回，“有会问题吗？”
“我都走了一圈，我们现在新签的店铺这栋楼，楼上是办公室，旁边还有好几家餐饮店，中午和晚上人流量都不算少。这地方跟服装城隔了两条街，消防检验可以过关。”万云跟他解释，“现在就是要找装修工程队，我还在想是要让朱哥介绍，还是让吴耀中介绍。”
周长城笑出来：“这吴耀中的业务够杂的，怎么什么钱都赚？”
万云也觉得有趣：“人家有本事嘛。”
“试试吴耀中吧，”周长城建议，“朱哥太远了，我们往后还要继续开店，总不能回回都喊他调度。”
“我也更倾向这个做法，晚点就给吴耀中打电话。”万云想，终究还是渐渐和广州的朋友们散开了距离，但是不要紧，他们也开始交新朋友了，只要不忘老朋友就行。
周长城又问：“员工宿舍呢？”
“刚刚那个姓孟的房东说，建议我到周围的宿舍楼去租一层，有些人早年分了房子，有产权，但赚了钱又搬到新买的小区去了，房子就拿出来放租，价格不会太贵，我准备明天去问问。”万云转身把商铺的门锁好，准备离开，“下午还要回茶室一趟，姐夫说他托人联系了个连锁超市的经理过来，看能不能把定安市的辣椒酱铺上货架，让我跟人家先谈谈价格。”
毕竟万云也是该款辣椒酱的总代理呢不是。
“姐夫现在做得不错啊，政绩都铺到广东来了。”周长城对姐夫只有敬佩的心思，瞧瞧人家这干实事的魄力，就算潘仲维这条大腿走了，他也强顶着把工作给做起来了。
“你可别说了，阿风上个月回了趟定安市，说大姐和姐夫现在三天两头吵架。”万云叹口气，这日子怎么就不能顺顺当当过到底呢？
周长城问：“怎么了？”他们两个可是恩爱夫妻啊。
“都忙，姐夫忙着自己的工作，大姐忙着新张罗的服装店，两人都没空辅导甜甜作业，甜甜成绩退步被叫家长了，他俩儿回家就吵起来了，指责对方不顾家。”万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阿风回去后，甜甜问他，是不是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吓得直哭，还说她不要跟着爸妈，要跟舅舅走。”
夫妻到了中年，真的能因为各种事情吵起来，哪怕筷子的头朝向不对都是一番争执。
万云这次没开车来，抱着之慎上了副驾驶，瞧着怀里不谙世事玩玩具的小孩儿，亲了亲他的发顶，再看看旁边转着方向盘日益成熟的丈夫，心中多少也有些担忧，他们也结婚好多年了，后面会不会变得和大姐姐夫一样呢？
阿英姐在后头，周长城没和万云说什么。
到了夜里，他们把之慎送到阿英姐房间里睡，周长城抱着万云，一下又一下地拍她的背，像极了从前在广州，只有他们两人住在珠贝村的时候。
“城哥，生活时刻在变化，真不知道婚姻会走向何处。”万云始终是个警醒的人，她善于假设，同时也有个弊端，总是担心未发生的事，特别容易消耗精气神，“听万风说，他在定安市多待了两天，劝了姐夫又劝姐姐，还要安抚甜甜，真是疲惫，可谁又都没错。我看他都要不敢找女朋友结婚了。”
周长城搂着万云：“别想那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即使我们会出现问题，也不会是跟姐姐姐夫一样的问题。小云，我们比他们幸运，往后之慎上学了要人教导功课，至少还有桂老师和裘阿姨在，再不济还能给他请家教。”
“而且，我们在一起走了这么多年，总该对自己的婚姻有点信心才是。”
万云在周长城怀里，又感受到了安全感，抱紧他：“城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周长城亲了亲她的额头，小云柔软的时候，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嗯，一直好好地在一起。”
天底下的爱大抵都一样，真心心疼某一人，总会认为对方还是个单纯的需要人保护的小孩，如周长城对万云，如董孝武对素君。

第238章
在万云紧锣密鼓筹备第二家云记快餐店开业的时候,周长城也在马不停蹄去发展新云城的业务，上回他和昌江的叶益豪见过面，提出了高于叶益豪的条件,很长一段时间,昌江都没有再找过周长城，周长城也并不想退这一步，这笔生意能做成就做，做不出成就往下继续看。
周长城很喜欢到广州去参展,从国内外的展会中看一看目前国家各行各业的发展水平如何，也可以趁机了解一些最新的科技发展动态，在他看来，轻工业都是相互融会贯通的。
七月后的一段时间里,周长城一直都觉得这些展会少了些味道,就是外国友人来得少了,自从意识到不能仅仅仰仗着单一的大客户后,他每日都想发展外贸，除了自己两口子在学英语,还动员阿风学，也准备花钱招聘外贸业务员，大不了先养着这些员工，等有单子了,雇佣成本就回来了。
但这种情况不明朗了好一阵，开发国外客户的渠道太少，弄得周长城都不知道要从何处下手去找外贸订单，然而,随着一场早有预谋的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大陆忽然又成了产业转移和经济发展的一片净土。
1997年的金融危机像是一场瘟疫,从7月2日泰国放弃固定汇率，实行浮动汇率开始，这一金融政策就让美国大炒家索罗斯和游资基金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他利用汇率涨跌高低，快速做空泰国货币，快进快出，谋取利益数十亿。很快由索罗斯主导的这场“瘟疫”就传遍亚洲许多个依附世界市场的外向型经济国家，新马泰不在话下，印尼和菲律宾的损失也极为惨重，一时间哀鸿遍野，但很快，世界金融自由港的香港也即将要被瘟疫“感染”。
中国大陆也有金融市场，不论是上交所还是深交所，都是在九零年代初期成立的交易市场，到1997年为止，还是个正在摇篮中发展着的“婴儿”，由于经验不足，法规不健全，里头充斥着内部交易和老鼠仓。为了保护这个脆弱的金融系统，我国当时的对外汇率是固定且不开放的，大陆的金融市场是一个自己人玩的游戏，外资进入中国关卡重重，这场传遍了整个亚洲的金融瘟疫，并未过多影响中国大陆的股市和其他行业。
东方和西方的意识形态一直在对抗，原先香港以不流血的形式回归后，不少国际买家一直在观望中港两地要如何实行“一国两制”，他们担心，这会不会只是一个骗局？
随着亚洲金融危机的爆发，原先承接了欧美制造业的新马泰、印尼、菲律宾，甚至韩国和日本等国家的货币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货币变得不值钱，企业屡屡破产倒闭，这些国家不得不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贷款，以渡过难关。
而这些国家的大型制造企业关闭后，大量员工失业，不少工人组织上街游行，进而爆发冲突，当地的旅游和营商危险指数上升，跨国企业纷纷尽快退出此类市场，进而选择更为安全、劳动力廉价、优惠政策力度和潜在消费市场更大的地方——中国大陆。
新云城精密制造，在无知无觉中，就乘上了这股东风。
周长城每个月都会去广州参加展会，一方面是寻找生意契机，一方面是看各行业的发展，他明白自己读书不多，理论方面跟不上那些读了大学的人，所以在实际的学习中就不能放松，时刻要以新知识来充斥自己的大脑，让自己跟上时代的发展。
到了十月底的时候，他惊喜地发现到广州参加广交会的外国人变多了，这仿佛是一个新的风向标。
当然，那个展会并不是制造业类的展，而是一个电子计算机展，他们也不是特意去看的，就是刚好在广州，买了张票进去逛逛。
当时的因由是周长城和万云带着之慎，一同回广州参加江曼公司的落成仪式，她没有买房子，倒是先在天河买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写字楼。
江曼是真的出头了，她目前手上除了做原先的代账和代注册公司的业务外，还跟人合伙开办了私人的职业培训学校，校区在白云和越秀交界的地方，目前做的是会计、速记、物流、报关等最需要人才的培训，招生工作做得还不错，已经有三百多个学生了。
尽管江曼只是里头最小的股东，但谁能不承认她获得的成就呢？
江曼买的办公楼在天河，早上九点剪彩，周万夫妇送了个大大的花篮，包了八百八的红包，祝她宏图大展，参观完公司，中午众人又在附近的酒店吃饭，顺道聚一聚。
“曼姐，恭喜恭喜！”周长城万云牵着之慎，给江曼葛宝生两口子敬酒。
“同喜同喜，你的分店也开了吧？”人逢喜事精神爽，江曼抿了一口酒，描眉涂唇，粉色的面孔全是豪情，她踌躇满志，颇为得意，朋友在开厂、在发达、在上进，她江曼何尝没有？
“对，已经在试营业了，准备在十月底正式做开业仪式。”万云也跟江曼说着自己的第二家云记快餐，“到时候你有空，要过来热闹热闹，一同喝杯酒。”
江曼笑得褶子都出来了：“一定一定！”
“我刚看到张承志和彭颖的花篮了，怎么没见他们？”万云看到老熟人的名字，还是顺嘴问了一句。
江曼凑到她耳边：“自从跟彭鹏离婚后，彭颖对我一直都是淡淡的，后头基本上也没联系了，她管着两个厂子三个孩子，自己也忙，我懒得去贴她这个老板娘的冷板凳。老张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除了印刷，还跟人合伙买了块地，要准备做房地产，我上回去拜访他的时候，人都没见到，人家都只让经理跟我对接业务。百忙之中，还能记得给我这小公司送个花篮，也挺有两分情义的啰，要求别太多。”
万云听罢，只是笑，过去的日子和消散的朋友，真如云烟一般。
葛宝生则是放下酒杯，和周长城说起昌江的事：“长城，你之前是不是跟昌江的叶总提了我，他让振汉哥来联系我，问我要不要回昌江设计部上班，他们现在在改革，动作也很大。”
“对，姚生去了澳洲，梁志聪回加拿大了，现在昌江设计部门群龙无首。”周长城喝了两杯就不喝了，自从开办了新云城，他的应酬增多，酒也喝得多，万云总念叨他，让他在酒桌上多少“偷点儿懒”，别弄得肝损伤，再大的生意也比不得他的身体，“宝生哥，你要是不回广州，昌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现在的叶总是个慧眼识英雄的人，至少比原先的梁工更容易相处。”
“这样，那我再想想。”葛宝生相信周长城的话，昌江这回开出来的条件比他现在拿的工资要高，反正都在深圳，回老东家“二进宫”也是个好选择，至于周长城说的回广州，无非是说跟江曼在一起搞那个职业学院，哎，葛宝生想，自己一朝创业失败，现在没有精神再创第二回 ，但也没脸回广州靠妻子混饭吃的，他情愿在外头打工，虽赚得不如老婆多，至少还是个经济独立的男人。
不过，周长城劝说葛宝生回昌江，也有他的考虑，他希望能拿下昌江那个客户，主要岗位是“自己人”，人在情在，很多生意都好谈很多。
喝完江曼的这顿喜酒，周长城万云带着之慎去了桂老师裘阿姨的住处，他们老两口没有住在珠贝村，而是在越秀的一个新小区买了层楼，是裘阿姨出资的。珠贝村在谈拆迁的事，现在很多人都搬离了，政策未明朗，不过在逐渐落实，需要过程。
这老两口也真能折腾，今年初刚装修完深圳的房子，下半年又开始装修广州买的新房，不过总要找点事情做，两人的日子也好有个寄托。
有桂老师和裘阿姨看着之慎，周长城万云两人难得重新过一回二人世界，开车去工业区，和拉哥小马等人聚了聚，看到从前他们奋斗地方，变化还挺大，五十米街曾经卖盒饭的地方，以前是露天的，现在加盖了铁皮屋顶，从五十米也拓展成八十米，多了不少摊主，一些他们从前认识的摊主仍在，也有些一些已经转移了地方，现状和记忆交叠，变化总是令人唏嘘。
不过，令人觉得惨淡的是，那三栋被火烧掉的大楼还没有重新盖起来，拉哥颇为心灰意懒，已经不再催促，而是开始将目光放到其他区域去，不再跟海珠工业区死磕了。
从拉哥那儿出来后，时间尚早，周长城和万云就干脆去了趟广交会馆，看看最近有什么展会。
刚好那几日是新技术电子计算机展，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下子就被电脑这玩意儿给吸引了，之前也看别人用过，但自己没上手，就不知道它的威力如何，现在看了展示，见到它的快速计算和处理信息的能力，让他们感到了浓厚的商机，一直感叹，另一个新时代浪潮就要到来了。
除了这些电脑硬件，还有软件也在发展，正在被众位新潮的创业者介绍到民众面前。
周长城万云看完联想、清华同方、方正和IBM的电脑后，当场就定了一台报价八千的联想电脑，这台电脑有着大部头的显示屏和厚重的主机，他们准备将电脑放在新云城的办公室里用，要是好用的话，就多买两台，可以用来处理财务方面的工作。
周万二人交了定金，收到单据，说好可以到深圳华强北的电脑城品牌店里提货。
买完电脑，两口子打算等回到深圳，就报个电脑学习班，他们俩儿还不会用电脑打字呢，时代变化得这样快，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虽然又要花时间花钱动脑子去学习，但他们都很兴奋，只要能不停充实自己，一切就很值得。
此时软件展那边，有个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眯的，看着很喜感的小伙儿正在展示他公司里最新开发的邮箱软件，他跟来宾讲：“这是一款全中文的免费软件系统，只要你能用163网卡拨号上网，用我们的邮箱，就可以跟全世界有邮箱的人联系，不再需要等传真，还能保留互相说过话的页面。现在好多外国人上班都用电脑邮箱联系，方便得很。”
周长城和万云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儿演示他的免费软件如何收发邮件，而对方在五分钟内就能收到他发出的信息，并且得到了回复，不禁大为新奇。
“城哥，我们也记下来，到时候我们学会打字了，就能跟那个诺瓦克先生联系，他有邮箱的吧？”万云双眼不错地盯着屏幕上不停变化点击的鼠标，生怕自己落下哪个步骤，回去就忘了。
周长城被万云这一说，立即就拿出纸笔记了下来：“说得对！要是外国客户有邮箱的话，我们能用这个软件发开发信出去，就不用跟现在这样束手无策了。”
两人为这一发现而兴奋，兴头兴脑地继续逛展，对这日新月异的科技充满了惊喜感。
除了电脑软件，还有收银系统，这个系统是面向各大零售商的，应用在商超、药店、餐馆等经营场所，万云看他们的销售人员在不停地演示如何设置收银人和密码，如何打开和锁住收银箱，且这收银箱还分了几个格子，分门别类放各种不同类型的人民币面值，高级一点的还有验钞功能。
“城哥，我们也买两套这种收银机！”万老板当机立断，现在云记快餐有两家，往后她还准备再继续往下开，所以要把这种收银机安排起来，只设置一到两个收银员账号密码，这样不论收了多少钱，电脑就能记录，远比人工记录要准确得多，每日和每月对账，万云也能轻松许多，像工作人员演示的那样，拉个表格就出来了。
周长城应声：“好！”
到了这种地方，看了这样的方便的系统，很难控制自己不花钱，尤其是对他们两个小创业者来说，工具的完善，意味着生产力的提升。
一家人从广州回到深圳后，就开始投入到更为忙碌的生活中去了，周之慎小朋友也被送到了南山的某个幼儿机构，开始学习如何“讲话”，但机构的课程名字说得很高级——语言培训脑部开发。
谁家不想要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反正两岁能跑能跳的之慎被亲妈送过去上课，脑部开没开发不知道，倒是积木玩得挺开心，也交了几个同样年纪的小朋友，偶尔还能约出来玩。
能将孩子送到这样机构上课的家长，家中大部分是独生子女，经济情况大差不差，万云在这儿也认识了几个同龄孩子的父母，除了交流孩子的事，还会互相问问对方是做哪行的，结识新朋友，生意流通起来就更快了。
原先万云跟孙家宁找人来的那个大型商场采购经理沟通不是太愉快，他们把价格压到几乎是出厂价了，万云这个总代理在中间一分钱都没赚，白给人作嫁衣裳，因此一直没谈拢。
孙家宁在上半年时，已经从市委脱离出来，调到辣酱厂去当书记了，是他自愿申请调过去的，厂长也是他提拔出来实干型的人，他一心一意想把这个食品加工厂做成定安市的纳税大户，对于各类铺货渠道都很看重，经常四处出差跑动。
辣酱厂刚成立，处于极度弱势的时候，万云是跟他们签了十年的代理合同的，为了支持孙家宁的工作，她还囤了三万块的货，出了好久才出清，有些放到过期也没有卖出去，只能丢掉处理，所以现在辣酱厂想跟深圳的各大商场直接签合同是不行的。
其实这也是因为万云没有做过代理的经验，当初大家都把事情想简单了，孙家宁也是想着至少先把厂里的现金和订单串起来，忽视了渠道的作用，因为当时他也没信心这个厂子能办好，所以就一下给万云签了这么长时间的代理合同，可现在辣酱厂上轨道了，万云那一纸合同就显得鸡肋了。
一旦有利益牵扯时，是很难谈拢的。
深圳这个市场，集中了湖南湖北四川江西这些吃辣省份的人，辣酱又不贵，是快消食品，出货很快，孙家宁真的很想攻坚下来，思来想去，他给万云打电话，想以一笔价格买断她手中的代理合同，让这个代理权重新回到厂里，开的价格不算高，三万元。
万云当然不同意，除了孙家宁介绍过来的采购，她自己也想了不少办法，托人送礼不在话下，辣酱已经开始进入一些食堂渠道了，周边一些小杂货店也从她那儿拿货，因此她跟姐夫在电话里呛声了几句：“姐夫，你真想买，二十万就行，一年两万，我也没开高价格。”
孙家宁，姐夫，不，现在是孙书记，他很头疼，工作和亲戚情分交叉在一起了，对万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阿云，你拿着这个合同其实没什么用的，我看你的进货单子，快两年了，加起来才八万多，不如卖回给我们，我们能用最快速的方法去打开这个品牌的知名度。”
万云觉得好笑，她要是说难听点，定安市辣酱厂是否赚钱、生死存亡、是否有知名度，跟她万云有何关系？那不是你孙家宁的工作吗？
她冷笑：“孙书记，你现在说的是工作，我们就以工作来论。当时你跟我讲辣酱厂启动拨款少，我一口气跟你们进了三万块的货，合同一签，马上就付款，一天也不拖沓，你们的产品没有知名度，人家商场不认，就算是放到临期也没退回去给你，后来陆续又进了不少货，我这已经很支持家乡经济工作了吧？如今我在慢慢打开周边的渠道，你想来摘桃子，我拒不接受。”
孙家宁被万云说得有一点惭愧，但只是一点，没有很多，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他的事业和工作重要，广东他肯定要带下属去铺开渠道的，只好让万雪去说。
万雪也不答应，她前阵子和孙家宁为了管教女儿责任这件事还冷战了很久，何况她自己也是小生意人，知道妹妹先头帮了多大的忙：“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一个家属，不好插手。”
孙家宁噎住，顿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又打电话给妹夫周长城，周长城已经在万云口中听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给出了一个主意：“姐夫，”想想也改了个称呼，“孙书记，现在我们这儿确实已经在接触一些小型连锁超市的负责人，之慎有个同学的爸爸就是管这一块的，我和万云已经跟对方吃过好几顿饭了，他们同意先上架一批试试，过两日就签合同。”
周长城不想万云和姐夫为难，就说：“你想买回这个合同，其实也可以，我们再持有五年总代，你厂里支付十到十五万范围内的买断金，五年后我们就终止这个合同。当然这个只是我的想法，最终还是要你们厂里和万云同意。”
孙家宁这头开会之后，说好支付八万，但总代合同要在三年后截止。
万云本来不同意，后来董孝武听说了，带着素君，跟周长城万云坐下来吃饭时，劝这个弟妹：“阿云，算了，十来万的事情，弄得你们亲戚不亲戚，合作不合作的，实在没必要。”
“董哥，我就是心里憋了一口气，吞不下去。”万云其实知道万雪最近不和她联系，也是因为在中间不好说什么，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妹妹，她这个当姐姐的为难死了。
“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心胸都是这些气撑大的，你现在也不等着这十万二十万开饭，不如给你姐夫做个人情。”董孝武见过的事情比周万二人要多，他是看长远的人，不计较一时得失，“钱好赚，人情难得。”
董哥的话让万云平静下来，笑着给他斟茶：“董哥，我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要跟你多学习学习。”
“不是我吹牛，我让出去过的利润又何止百万，这些事只能自己消化，急不得的，你和长城已经做得很好了。”董孝武想起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也懒得讲，都过去了，要放过自己。
素君在一旁，看董孝武讲个没完，暗自推了推他手臂，示意他讲个其他事。
董孝武咳一声，想起这顿饭的由头：“长城，弟妹，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最近我在南山那儿找到一栋小楼，有三层，面积也过得去，刚好可以做个酒楼，你们有兴趣吗？”
做酒楼是万云一直都想干的，但是她一直都找不到机会去做这件事，开酒楼不是开快餐店，它复杂多了，请员工定菜品定地方，甚至拉生意，这些都是很基础的事，而穿插在其中的各类关系才是最让人头痛的，街道消防排污工商和地头蛇这些事是一部分，到时候厨房和前厅就是彻底分开的，尤其涉及到后厨，她的管理经验不够，多少信心不足，此时的能量也够不着开酒楼。
但，有董哥牵头，又另外说了。
周长城都来了兴致：“董哥，怎么说？”
董孝武除了承接一些市政的订单，他还会做些地产楼房的中介，不过这种中介不像小马和吴耀中，他是专门做大型楼盘，甚至是地标建筑买卖的，他将此类楼房介绍给做大生意的老板，从中拿高达15-20%的提点，有时候一单下来，提点上百万都有。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开发商建一栋楼，半路资金链断了，就成了烂尾楼，要是想让这种烂尾楼再次产生经济流转，就得依靠这类人去穿针引线。
现在他说的那栋楼倒不是烂尾楼，而是南山南头商业街一栋三层高的楼，业主做其他生意亏了钱就想卖掉这栋楼，两百二十万出手，董孝武去看了，自己很心动，就压价到两百一十万，自己找银行过桥买了下来，但他又不想花时间去经营，每月收点租金又觉得太浪费了。
素君听万云说过自己想做酒楼，就建议武哥和云姐说一声，董孝武觉得有道理，万云经营，他出地方，双方占股，合伙赚钱。
“这个出资比例怎么算呢？”万云问。
董孝武看看素君，又看看万云：“我出地方，刚开始投钱肯定多，我六你四，到了后期你主要负责经营，分红我四你六，但凡涉及到生意的，除非需要我表态的，不然一切都你做主。”
听起来不算过分，尤其是能在市区地方省掉一大笔租金，周长城万云都有点心动，但也没有立即下决心，因为董孝武随后又说了句这样的话：“等酒楼开起来，我让素君去跟着你学习学习。”
不是万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董哥或许是想锻炼素君，但也终归是个眼线，到时万一有什么纠葛，熟人合作，麻烦的事很多，远的不说，就看眼前，她和孙家宁不就有争执了吗？
“董哥，我们要仔细考虑，现在账上的资金也不够投资酒楼的。”周长城看万云沉思，自己先提了出来，这也是事实，这种三层的酒楼，前期最低百万投资打底，预算根本无上限。
“当然当然，这些都是大事情，肯定要两人一同商量的。”董孝武并非只有周万二人可以合作，因此他也说，“你们要尽早回复我，我好早做打算。”毕竟好好一栋商业楼，他也不想空在那里。
说完这个，又说起新云城的订单，周长城问董孝武：“董哥，排水管订单的材料，我已经让人做好采购单，随时可以跟料厂下单了，你这头考虑的是什么理由呢？”这个订单合同是签了，整整三百万的单子，分五期交货，但前期一直没有到账，让他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说起这个，董孝武有点神秘兮兮的：“长城，我们再等等，等等威哥那头的消息，你知道大人物总是很多理由的，他没催，我们也按兵不动。”其实是因为他也没收到款，付不了给新云城，都是一环扣住一环的，又说，“你谨慎一点是对的。”
这话弄得周长城心中忐忑起来，这个订单不会是黄了吧？他还一心想做强做大，发扬新云城呢！
董哥说话也很有意思：“长城，在这块地方，你的生意是不能做得太大的，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所以要分散开你的投资，新云城要顾着，其他生意也得做，别做大富翁，就做个小□□意，要找到那个舒适度。”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没有董孝武的这种意识，在他们目前的认知里，生意当然是做得越大才越好，不过现在他们操心不了这件事，因为他们生意规模都不大，远不需要考虑这个。
尽管董孝武那儿介绍来的生意总有不同的坎坷，但最近周长城开始用新买的电脑和刚学会的邮件系统去联络了捷克的诺瓦克，邮件里，他用稍微进步的英文，再次邀请他到深圳来，本以为诺瓦克会再次拒绝，但没想到这回竟答应了，说最早是今年圣诞前，最晚是明年开春，他会到新云城拜访。
一切都不确定，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进步。
跟董孝武吃完饭后，觑着个休息日的傍晚，万云还是给万雪打了电话：“姐，你跟姐夫讲，我答应他提的条件，八万就八万，但是我不接受分期，要一次性到账。”
万雪在电话那头，也不知是叹气还是无奈：“好，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讲。”
“姐，你怎么了？听起来精神不好。”万云听她姐语气不对，“跟姐夫还没和好吗？”
“阿云，你说婚姻怎么能有那么多关卡呢？”万雪最近很发愁，她从前支持孙家宁搞工作，是因为夫妻两个都想给女儿一个好的基础，让她长大后，不论能不能考到好大学，都有个退路，现在，现在万雪只想说“悔教夫婿觅封侯”。
“姐！”万云的心跳蓦地加快，现在社会上男人包二奶，下属对领导投怀送抱的事层出不穷，姐夫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上，事业蒸蒸日上，他就是再跛脚，也架不住有人奔着书记那个光环去的，“姐夫是不是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万雪只说：“我不知道。最近家里半夜总是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来电都是女人，说要找孙家宁汇报工作，大半夜的，汇报什么工作？”
万云心冷了下来：“孙家宁要是敢这么对你，我和阿风绝对不会放过他！他这个孙书记想顺顺当当地当着，绝无可能！”
万雪苦笑：“我跟他为了这些半夜的电话吵过架，他信誓旦旦说绝对没有背叛我，也没有背叛家庭，否则从此职位没有长进。但是阿云，我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总忍不住会想他出差不在家的日子究竟跟谁在一起，又是不是真的去出差了。他想碰我，我只想回避他。这种痛苦，天天都咬我的心。”
万云恨不得回去拥抱她的姐姐：“姐，别怕，还有我和阿风，我们不会让你受人欺负的！对，还有甜甜！”
“也就是还有甜甜，所以我不敢和他当面大吵，上回已经让甜甜害怕我们离婚了，我好不容易哄好她，不能再让她吓着。”万雪也就是顾着女儿，这些酸楚只能和自己的妹妹说说。
万云只觉得荒唐又荒凉，事情怎么会如此变化？姐姐和姐夫当初那样恩爱，甚至是她和周长城的榜样，如今却到了这样吵架发誓的地步，就算姐夫真的没有出轨，但是他也没有制止那些半夜来电，这是他作为一个丈夫，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怎么能让伴侣陷入这样的恐慌中？
婚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究竟会把相爱的两个人带往何处？怎么会让人这样头痛？弱势的那方，出路在哪里？
正当万云沉浸在这种思考中时，周长城从外头回来，他甩上车门，急匆匆回家，一楼的之慎都来不及去抱，问过阿英姐万云在哪儿，直接冲上二楼：“小云！接单了！上次在机械展会上遇到的那个美国人，给我们下了八万美金的订单，我们香港的公司和账户终于能用起来了！”
当这个订单落成，周长城推了晚上的饭局，一心只想回来和妻子分享，可此时万云只是一脸楚楚可怜地抬头望着他，看着十一月的天跑出一头汗的丈夫，声音有点哑：“城哥，你回来了。”
周长城被万云那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搂住她：“怎么了这是？”
周之慎看爸爸跑得飞快，也从后面追上来，嘻嘻哈哈地喊爸爸妈妈，要挤在他们中间，但周长城把他抱到贴了软地垫的地板上：“你先去玩玩具，爸爸和妈妈说会儿话。”
周之慎嘟囔着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着爸妈脸色都不太对，只好自己拿着小火车，嘴里发出“呜呜”声，乖乖地玩了起来。
万云窝在周长城怀里，把万雪对孙家宁的怀疑说了：“城哥，我也害怕。”她转头去看丈夫，摸上他的脸颊，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算得上有自己的一番小事业了，再不复二十岁出头的青涩和贫困，形象好，每个人见他都要夸一句一表人才，成熟稳重甚至带点幽默和孩子气，这里遍地都是想出头的女孩子，婚姻围城中，成功男人的诱惑比女人要多，“城哥，我害怕我们变成姐姐姐夫那样，夫妻之间若是成日生活在怀疑中，有什么意思呢？”
周长城也没想到，孙家宁竟会糊涂到这种地步，如果说辣酱厂回购万云的总代合同是公事公办，但私人生活做不好，甚至影响家庭的人，他不相信孙书记能走很远。不过这是姐夫自己要处理的事，他关注的还是万云的心态，也不知道为什么小云总是这样没有安全感，似乎总是这样，但他只能耐着性子去抚慰妻子，这是他作为丈夫的责任。
“小云，往后我们的婚姻和生活会怎么变化，我不知道。但此刻我是真诚想跟你一生一世的，我只能承诺，发生在大姐身上的事，我永远不会让它发生在你身上。”周长城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他对家庭有着异于常人的渴望和责任感。
万云低着头，又被她那不停发散和预设的思维控制，不自觉说了出来：“反正你要是对婚姻不忠贞，我就带着之慎永远离开你！永远不原谅你！”
要真发生了这种事，除了分财产，彼此能做的，就是收回感情，然后安抚自己的痛苦，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万云这种悲观的话，动不动就说永不原谅，如果是平日，那过去就过去了，但在这个时间点，霎时就激怒了周长城，他最恨的就是万云说要离开他，最开始她悄悄攒私房钱就是顾忌着哪一日两人要分离，自己好有点退路，现在又把其他人的事套到自己身上，好像夫妻两个的关系就非得奔着不好的结果去那样，思及至此，周长城一下就恼火了，他把妻子从怀里稍稍推开，握住的她肩，疾言厉色，声音拔高：“胡说八道！你绝对不能离开我！”
周之慎出生这么久，偶尔因为调皮，会被爸爸的大手掌打屁股，从未见爸爸如此大声吼过，坐在地上玩玩具的他，立马就扁嘴哭了出来，阿英姐在楼下一听夫妻两个吵架了，孩子都哭了，立即就上来劝架，满脸焦急：“周老板，阿云，不要吵，好好说话。”
之慎不敢靠近生气的爸爸和微微愕然的妈妈，只站起来，小跑着要阿英婆婆抱。
阿英姐一把操起孩子，心疼地擦掉他的泪：“不哭不哭，婆婆蒸蛋给你吃。”
周长城却有些上头，转头对着阿英姐，有些恶狠狠地说：“把之慎带出去吃饭，八点前不要回来！”
万云没想到周长城会发这么大的火，也是吓得呆住了，往日里说说这些话是夫妻情趣，但现在好像触碰到了周长城一个情绪和忍耐度的临界点，她正要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却发现自己的理由是很苍白的，再鉴于他刚刚的那两句话，又自责得厉害，城哥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承受不属于他的情绪？
万云一时间矛盾四起，可还是怕吓着孩子，便对担忧的阿英姐挥手：“你先带之慎出去，晚点回来。”
阿英姐只好抱着还在哭的之慎下楼出门，家里只剩周长城万云夫妇。
周长城接了第一个外贸单的愉悦早已经被万云刚刚的话冲散，眼神里和脸上全是严肃，甚至是狠意，他确实很介意万云的话。童年时期的他过得那样平静幸福，造就了他内核的稳定，正是祖父母和父母给他的爱，让他可以温暖勇敢地面对少年期的孤独和流离失所，所以他珍视家庭，珍视能与他有长久关系羁绊的每个人，丝毫舍不得离开谁。
或许会有人说这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但周长城想，渴望爱和陪伴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他早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的渴望。
他都不敢想，如果没有小云，往后他再有快乐和悲痛的事要和谁分享，谁又能这样与他一同成长？便掐着她的手臂，要她答应：“你先答应我，往后都不能再讲这样的话！永远不能离开我！别人的婚姻是别人的，我们是我们的！”
万云的毛病就是这样，从小就这样，总是容易自己给自己设圈套，因为她的生存环境比万雪还要恶劣，爹娘爱儿子，娘的爱很稀薄，但大部分是给了万雪，而不是万云。万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发生天灾人祸一家人去逃难，她定然是第一个被放弃的那个人，这就是她在家庭娘胎里带出来的恐惧感，她总是在给自己留后路，遇到危险时，总是本能地不相信任何人。
婚后如果没有周长城的长期包容，她动不动就要钻牛角尖了，万云咬着唇，慢慢想明白了自己的拧巴，知道这次是自己错了，她对事情的惯性预测伤害了无辜的枕边人，泪眼朦胧，放低了身段去哄丈夫：“城哥，我再不说了！反正我们一直都好好的。”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认为我们的婚姻一定会破裂？你总说现在社会上诱惑多，我怕你没安全感，只要不是去广州出差，每一日都回家来！就算是出差，也是阿风跟着去，就是怕你会胡思乱想！想让你定定心心过日子！”周长城真是气急，她怎么就不懂自己的心意？
女人要维护婚姻，他作为一个男人，又何尝不愿意自己的家庭稳固幸福？两人要是真的分开，那就是从各自的肋骨中，抽出最痛的那根！从此再无来处，再无归处！空着一颗心，活死人一样活着！
万云眼里噙着泪，大力地搂住语气带着失望的周长城，她辜负了这个男人的心意：“对不起，对不起，城哥我错了，请你原谅我，是我一时失言，我们永远不分开！”
周长城此刻已经放开了万云，瘫坐在沙发上，他有点累，也需要妻子来哄哄自己，闭眼，随后又睁开，低着声音说：“小云，在我心里，你比之慎重要，重要得多。”
万云的泪落下，愧疚淹没了她，她抱住周长城，努力去温暖他：“对不起，我真的再也不会把别人的事按到自己身上。”说完便去亲他的脸，他的唇，他敏感的喉结，想用一切方法去亲近他。
周长城觉得自己真没出息，他本来想推开万云，气一晚上，过了八点再和小云合好，也让她感受一下那种惶恐无奈、惴惴不安的心情，但就是狠不下心来对她发狠，现在被她这样毫无章法地亲吻着，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爱的妻子像只毛茸茸受伤的小猫一样拱过来，立马就心软了，刚亲上唇，立即就重重地回吻了过去，抱得比她还用力，带着点委屈的语气：“不许再说离开我。”
“嗯，再不会了。”万云连连答应，她要改变和克服自己对不稳定关系的恐惧感，很难，但一定要去做，可此刻，她只想认真与他拥吻，认真与他相依相爱。
“啊！”亲着亲着就不对劲了，万云惊呼一声，被周长城抱起来回了房间。
“趁着只有我们两人，多来两次！”周长城看到墙上的挂钟，等会儿阿英姐就要带孩子回来了，赶紧锁上房间门，把万云放在床上，解开皮带丢在一边，衣服都来不及脱，俯身下去，再次亲吻满是羞红的小云，“得罪了我，今晚你别想下床！”
争吵过后，一夜恩爱，感情倒是更胜从前。

第239章
周长城听万云说完了孙家宁和万雪的事情,思来想去，认为还是应该尽快给姐夫打个打电话，大家毕竟是连襟兄弟,说起来是一家人,从前那些艰难的日子过来了，没可能现在倒是过不下去了。
孙家宁接到周长城的电话，既意外，又不意外：“长城,最近怎么样？多谢你啊，替我劝说阿云答应把合同退回来，这几天我们厂里的同事过一下合同，就会安排打款。”
万雪已经把万云的决定告诉孙家宁了,他还未来得及和小姨子通个话。
辣酱厂合同回购已经成定局,没什么需要再讲的,周长城打电话不是要说这件事：“姐夫,你和大姐最近都好吗？”
“挺好的，一切照常。”孙家宁怎么会听不出来周长城的意思,他和万雪最近不是吵架就是冷战，没有一日是能好好说话的，最近家里的气氛冷到冰点，但是被妹夫一问,他却感到些微恼怒和冒犯，万雪是不是跟她的娘家人诉苦了？这个姻亲管得是否也太多了？
但周长城不管孙书记高兴与否，自己的话是否刺到了他这个领导的心里，雪姐从前对自己多有照拂,且万云也总在为万雪担心，当妹夫的不得不开腔：“姐夫,大家是男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你给我一句实话，你现在坐上这个位置，究竟有没有坐实了那些诱惑？半夜打到你家里的电话，让大姐非常难受。她没有跟我们控诉你，是我多管闲事来问你的。”
“长城，这些事，都是虚虚实实的，做不得真。”孙家宁不肯给周长城真话，他思维也很任性，你问我，我就要回答你了吗？那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孙书记没面子？甚至打起了官腔。
周长城没有见识过孙家宁的这一面，把问题踢来踢去，就是不肯痛快说真话，他们连襟从前完全不是这样有深厚隔阂的，他想，位置确实会改变一个人，或许这不是改变，而是露出了其本身的本质，如果是这样，那孙家宁的掩藏就太深了：“姐夫，我喊了你这么多年姐夫，一直都很敬佩你的上进心，也很感谢你对我和万云的关心。原先我们在县里跟家具厂的罗师傅起冲突，我们夫妻差点闹得离心，你问我们，还过不过了。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姐夫，你还想不想和大姐过了？”
孙家宁拧紧眉头：“长城，好好的，说这种话做什么？”
周长城：“姐夫，我的记忆力很好，你当时劝万云，说我们找的是伴侣，不是圣人。今日哪怕你犯了男女之间的错，跟大姐好好说清楚，大姐不会糊里糊涂拖着你…”
“长城，你在胡说什么？给我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孙家宁粗暴地打断周长城的话，把话筒换了个位置，不由开始焦躁起来，“我几时说我跟万雪过不下去了？夫妻之间争吵是正常的事情！你和万云就没有吵过架吗？就没有争过高低输赢吗？”
“我们至少没有因为哪个异性半夜来电而吵架！”周长城冷冷地反驳，一点面子也不给。
孙家宁被周长城的话说得哽住，他左右手不停地变换话筒，甚至站起来，扯着电话线，绕着办公桌走了两步，尽量冷静下来，终于不再耍花腔，似乎又变回那个亲切而大方的姐夫，他沉着嗓子说：“长城，我没有对不住你大姐，没有对不住家庭，一次都没有。你们可安心了？”
周长城却说：“但是你很享受超过本分的鲜花和掌声，还有女人眼中的崇拜，这些感受让你飘飘然，怡然自得，甚至深夜回味，同时也不拒绝这种暧昧，并不在乎家人的感受，是吗？”
“姐夫，你说你没犯错，那我就相信你。但是你放纵别人越过男女交往那条界，接下来是什么后果，你心里很清楚。雪姐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子，即使现在生活平静，你认为她变了吗？我认为她一点都没变。”
周长城也是男人，这两年创办了新云城，什么类型的娱乐场所都到过，他接收到的这种信号不在少数，但是他能分辨界限在哪里，从前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接收到万云一人爱慕的眼神，无人搭理他这穷小子，现在多了那些外物，他人炽热的眼神才开始燃烧他，周长城瞧得干净清楚。
“长城…”孙家宁颓然坐下，“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直白？我只是个有虚荣心的普通男人，我想享受一点自己奋斗的成果，是错的吗？”
周长城听孙家宁总算愿意敞开心扉，愿意承认自己人性中的弱点，他的攻击性也降下很多：“姐夫，我们今天且不论对错，如果你可以取得很大的成绩，甚至压过潘仲维，你愿意放弃妻女吗？”
这个问题有趣，孙家宁则是反问他：“你呢？功名权势和家庭，你只能选一样，你怎么选？”
周长城毫不犹豫：“我选我的家庭，我永远选我的家庭。没有家，没有万云，我就不可能走到今天，尽管成绩很小，但跟过往的我相比，已经是很长足的进步。从和万云做正式夫妻开始，我就知道，我对家庭的要求与其他人是不同的，我的执念更重。”
“姐夫，你该和大姐解释一句的，你能走上这个位置，她在背后为你做了很多事，为你放弃了很多生活的自由，就看她被动地守着那个文具店，今年才开始做服装店就知道，一切要为你的高升让路，不让你的仕途有任何可抓住的小辫子。”周长城推心置腹地和孙家宁说，“今日我们都喊你姐夫，来日不希望只能冷冰冰地只喊你一句孙书记。”
有个当“官儿”的亲戚，对周万二两个生意人来说当然是好事一件，这毕竟也是能拿出来说的人脉，可如果大姐被那些污糟事伤害，他们两人不会愿意和孙书记做亲戚。
周长城继续说：“还有甜甜，我们看着这小姑娘长大，只希望她快乐成长，现在万云和阿风都很担心她。姐夫，今天我话多了点，但还是要说，守好那条界限。”
孙家宁边听周长城的话，边看着自己办公桌上那张全家福，伸手拿过来看，是甜甜去年过生日，她捧着生日蛋糕，蛋糕上还有一根未吹熄的蜡烛，自己和万雪站在女儿后面，一家三口的幸福从照片中扑面而来。
甜甜，他的心肝宝贝女儿。
从来都是孙家宁给人做思想工作，这还是第一次让妹夫给自己上了一课，他服气，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佩服，也是因为周长城今日有了一定的财富，足以让他听进去这席话，如果还是那个无名小卒周长城，孙家宁不会任由他说那么多：“长城，今日我很高兴与你通这个电话。”
但是后续怎么做，他没有再说，那都是和万雪夫妻之间的事，跟周长城说也无益。
电话挂断后，孙家宁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看着照片里笑得全无心事的女儿，又看看依旧美貌的妻子，眉头紧锁，重新把相框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拿起话筒，按下万云的手机号，在听到对方“喂”了一声后，孙家宁尽量以平和的声音说：“阿云，我们厂里现在已经在准备合同方案，过几日有同事会去深圳出差，让他代表跟你签回购合同，盖好章后，五个工作日内给你打款。我也会尽量督促他们尽快。”
“一切合规就行！”万云厌屋及乌，孙家宁欺负她姐，她就恨这个姐夫，说完这句，其余废话也不多说，“啪”一声就挂掉了。
弄得孙家宁在电话那头听着盲音，愣了会儿神，阿雪的娘家人现在都牛气了！
晚上，孙家宁正常下班，今天他没有去参加那些应酬饭局，而是让司机将他送到市委家属院附近万雪的服装店门口。
因为孙家宁工作调动的缘故，他们一家搬离了家属楼，现在到了辣酱厂分的新房子里，新房子有四个房间和两个洗手间，还请了个保姆阿姨做家务做饭，环境比家属院好多了，新房距离这地方有半小时车程，平日里万雪不好用孙家宁的公车，骑车太慢，摩托车又太冷，每日都要带着甜甜坐公交车往返，真是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的低调。
前阵子没吵架的时候，万雪还和孙家宁念叨着，等服装店年底赚到足够的钱了，她也学万云买辆车开开，顺道送甜甜去上学。
司机放下人后，孙家宁走了几步，他这才意识到妻女两个换了新居后，上下班和上下学有多麻烦，难免有点自责于自己的粗漏。
现在是傍晚，甜甜已经放学了，正在店里写作业，吃饭时间，店里人不多，请来的两个小妹在后头吃晚饭，万雪则是拿着计算机在算账，偶尔转头去看看女儿：“上回老师说过的，同样的题目不能再错了，要是因为粗心犯错，可要抄写十遍的。”
“知道了，啰嗦的妈妈。”甜甜嘟着嘴，又抬头看着烫着温柔黑波浪长发的妈妈，伸手去摸摸她的手臂，“妈妈，等我长大了，也要跟你一样穿这么好看的裙子。”
“好，等你长大了，妈妈给你买好大一柜子的裙子，你想怎么穿都行。现在就乖乖写作业，妈妈等会儿要检查的！”万雪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要跟不上甜甜了，孙家宁现在没空辅导孩子，过了年，她准备从学校里请老师过来给甜甜做家教，因此更得努力赚钱。
“甜甜。”孙家宁刚到门口就听到母女两个日常的对话，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在家属院温馨的时刻，扭头又去看一眼万雪，低着声音叫她，“阿雪。”
当着女儿的面，万雪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烦躁地摁了几下计算器，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爸爸。”甜甜的回应并不热烈，甚至脸上有些紧张，孩子小，但敏感，她什么都懂，爸爸妈妈最近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家里气氛很紧张，妈妈也总是绷着脸，但只要一见到自己就努力露出一个笑，爸爸好忙，他回来后总是满身的烟酒味，好臭，最近的甜甜有点不喜欢爸爸。
“吃饭了吗？”孙家宁走到甜甜身边，看她的作业本，一下就发现了两个错误，正想上头，又压制下来，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要巴心巴肝疼着。
“吃过了。”甜甜全身躬起来，像只小肥虾，把下巴垫在作业本上，无心做作业，她又悄悄瞄一眼正忙着的面无表情的妈妈，这才低着头，胡乱地写了几笔。
“甜甜，做作业要认真。”孙家宁也就是半年没管着孩子，这粗心大意的毛病又犯了，正想抬起头说万雪怎么当妈的，但万雪根本连个眼神也不分出来，挺没趣。
跟甜甜说了几个要修改的小错误，过了会儿，孙家宁问：“几点回家？”
连个主语都没有，哪个知道他在问谁，母女两个都没回答他的问题。
孙家宁不由想起一些莺莺燕燕，不用他说什么，人家就将他要的东西递过来了，从来不让他下不来台，态度还很软和，完全不需要他烦恼，哪有万雪这样的犟性子，哎，长城那样斩钉截铁说选择家庭，他肯定没有尝试过这种被人环绕、细心揣摩的滋味儿。
夜里睡觉，甜甜在自己的房间入睡，万雪先把她哄上床，孙家宁又过来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
“爸爸。”在孙家宁要关上房门的时候，甜甜叫住他。
孙家宁回头：“怎么了？”
“爸爸，我抱抱你。”甜甜坐起来，张开小小的双臂。
孙家宁心里发软，这是他抱在怀中唱着摇篮曲哄大的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于是回去坐在床边，把孩子抱在怀里，拍拍她的背，亲亲她的额头：“要乖乖睡觉了，明天要好好上课。”
“爸爸，我抱了你，你帮我把这个拥抱给妈妈吧。”甜甜松开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家宁，生怕爸爸不答应。
孙家宁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进退两难起来，刚刚回家的路上，他和万雪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女儿察觉到了，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们夫妻的缝隙，孙家宁有点难堪，他不忍心令女儿失望：“我会的。”
甜甜这才笑起来，有她这个年纪的天真活泼，立马盖好被子躺下：“爸爸真好，我睡觉啦！”
孙家宁摸摸她的脑袋，甜甜也是个长相周正的女儿，像阿雪。
回到房间，孙家宁看到万雪在往脸上图雪花膏，她扫了进门的孙家宁一眼，冷淡地说：“今晚估计还有人找你汇报工作，我就不打扰了，你睡主卧，我等会儿就去客房。”
孙家宁心头要窜起火，但看万雪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再想到女儿刚刚的要求，还有今日周长城的话，守住那条界限，祸根全在他这儿：“阿雪，不会有电话，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电话了。”
万雪轻哼一声，把桌上雪花膏的盖子拧紧，又随手把放在椅子背后的长睡衣拿起来穿上，并没有接孙家宁的话，她现在不知道丈夫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要分辨不出忠奸了。
“阿雪，”孙家宁站在面前拦住她，已经当了快一年书记的他，都忘了低声哄人是什么感受了，“阿雪，我们谈一谈。”
被人拦在中间，万雪过不去，她不想动手，只能停下：“孙书记，有何指教？”
孙家宁被万雪这些冷硬的话给刺得有些不是滋味：“你不要对我这么抗拒，我敢跟你发誓，绝对没有对不住家庭。是，我承认，我是沉迷于下属的做小伏低，但绝对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万雪这才正眼瞧了孙家宁一眼，丈夫本就比她大八岁，结婚十几年下来，再斯文的他现在也成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加上他腿脚不好，这两年又四处跑，脸上的开始结出风霜，这种风霜的果子里有新的成熟，也有狡黠，万雪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用老眼光和老方法在与他相处，她始终相信那些真心真意的故事，人是新的，方法却是旧的，难怪大家说不到一处去。
“嗯，我听见了，现在我可以过去了吗？”万雪态度并没有松散，想不透的事只她只觉得心烦。
“万雪，我要怎么做，我们才能回到从前？”孙家宁也开始上脾气了，他已经退让到这里了，妻子还不愿意顺着台阶下来，那就太不懂事了。
万雪盯着孙家宁，从这张脸上看见了愤怒，也看见了陌生，还有狂妄自大，唯独没有对妻子的亏欠感，她比丈夫更失望：“孙家宁，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脑子灵活吗？你去想想办法。”
孙家宁并不想失去万雪，也不想破坏这个家庭，他认识一些领导，有人有两个家，有的可以平衡相处，有的完全因为作风问题被人举报，中间夹杂着斗争，从一线掉到二三线，从此再无起头日，孙家宁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何况他对万雪仍有感情。
“阿雪，分房睡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孙家宁看万雪的抗拒心不那么强了，便上前去拥抱了一下她，“这是甜甜刚刚跟我说，让我抱抱妈妈...”
他的话还未说完，房间桌上的电话就响起来了，打破了他刚刚说不会再有电话的话语，万雪冷哼，挣开他的手：“孙书记，电话来了，去接吧。”
孙家宁面上和心里都尴尬，暗暗把这个来电的人骂了一顿，但还是扯着万雪的手，不让她走，又怕电话声吵醒甜甜，像是表忠心那般，拿起话筒，按下免提：“你好，我是孙家宁。”
电话那头果然是个娇软的女人声：“孙书记，我是小张啊，这么晚了，不知会不会打扰您的休息。”
万雪一听这个声音，前几次也是这个所谓的小张来电的，满脸狰狞，正要挣开他的手，孙家宁却死死地攥住，很不客气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很打扰，我和我爱人已经要准备休息了。小张，我建议你永远不要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你的工作并不重要，不要自作主张跨级汇报，明天我会跟你的领导说一声，把你调到基层去，我记得下乡找农民收农货还需要人，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该去锻炼锻炼，熟悉最基础的业务。小张，你一个女孩子，要洁身自爱，不要随意在夜里给男领导打电话！”
“孙书记，我...”那头的小张倒是紧张起来，“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孙家宁“啪嗒”一声把免提摁掉，房间里重归安静，他看万雪没有再扭动，便说：“阿雪，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总归是了解我的。往后我再也不会让这些事困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证明，我真的珍惜我们的婚姻和家庭，只不过现在处处在变化，我们也要调整我们的相处模式。对不对？”
那晚，万雪是没有去客房睡，但是她也没有真正松开心头的结，孙家宁确实给出了他的诚意。信他？还是不信他？万雪找不到方向，她还是很介意，究竟在介意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夜深人静时，孙家宁已经熟睡在自己的旁边，万雪辗转反侧，就着窗外的月光，把自己从结婚时起，跟孙家宁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只要能想起来的，都扯出来想了一遍。
她想到自己和他曾经在月光下的对话，那样遥远又那样伤感，没想到一晃也十多年过去了。
还有在平水县孙家巷那个狭窄的隔间，夜里他们贴着对方睡觉，很想与对方亲热，可木板之外就是孙家父母和孙家欢，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公公婆婆早些年对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印象和态度不好，但他们对儿子也热络不起来，不然不会那么晚了，还要孙家宁自己操心自己的婚事。
林林总总，又想到了现在。
不对，哪里不对呢？万雪几乎把自己和孙家宁的前世今生都想了一遭，最后她终于察觉到那个介意的点，孙家宁没有歉意，他没有跟自己道歉，万雪已经很少哭了，但今晚还是有点伤感，她想从丈夫那颗已经膨胀的心里，得到一声真诚的道歉，对不起阿雪，我的行为伤害了你。
忽然间，公公婆婆对孙家宁的冷淡，拨开云雾，从前想不清楚的万雪登时就找到了源头。
作为妻子，如今她在等孙家宁的一个道歉。
而作为父母，公公婆婆或许在等孙家宁的一句道谢。
想到这里，万雪忽然浑身一凉，这么多年，作为孙家宁的妻子，她天然站在丈夫的这一边，认同丈夫对父母的抱怨，也先入为主认为公婆对这个儿子是冷淡的，他们是嫌弃儿子的跛脚，但或许，在最开始，公婆并非是这种态度，而是尽了自己的力气去治疗当时孙家宁的那条断腿，可是孙家宁在跛脚之后，心态扭曲变化，只认为父母不尽心，才让他落下终身障碍，对此多有怨气，而父母给他做的一切都被轻易抹杀。
一如今晚他每一个步骤，都在证明自己努力想挽回这段夫妻关系，但并没有任何一句话、一个表情是在跟妻子道歉，他的所有的行为和决心，都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的，全是利己，而非真心。
结婚十五年，万雪悚然发现枕边人被深深隐藏起来的、凉薄的那一面，她忽而害怕起来，想起了聊斋上那个画皮的故事，有一女鬼披着张人皮，白日与常人无异，甚至能与书生相爱，到了夜里则在屋里细细描绘自己的人皮面具。
她打了个冷颤，搂紧被子，转头去看闭着眼熟睡的孙家宁，月光下，依稀能看到他的五官，万雪双手攥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幸好，这张皮囊下，还是一个人的灵魂。

第240章
自万雪跟万云说过那些半夜电话后,万云隔三差五都致电万雪，问问她的情况。
其实有时候，万雪觉得接阿云这样过于关心的电话是个严重的心理负担,她想自己慢慢静静去思考后面的生活流向,只不过那是亲妹妹的关心，她也无法拒绝。
“姐，最近还有半夜的电话吗？”万云再次问起这个问题。
“没有了。”
“姐夫那儿消停了？”
“还行，现在除了和领导们的应酬,他每天下班都会到店里来指导甜甜写作业，跟我一起收铺回家，就是去出差也会跟我说好，有谁一起去,就跟以前一样。”万雪也没瞒着,正想让万云不用这么紧张,时刻打听孙家宁的动向,却又听到妹妹这样说。
“姐，如果你心里过不了这个关卡,总觉得不痛快的话，就带着甜甜到深圳来，我们姐弟妹在一起，互相关照,也不会过得差的。”万云想给万雪一点轻微的安全感。
但是万雪却说：“何至于就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那些枝蔓细节她没有多说，婚姻和丈夫都是自己的，她感受到了其中的苍凉悲哀，但中间不乏温情相爱,不是那么简单三两句就能讲清楚的，何况中间还有甜甜,她跟孙家宁不止眼前，还有许多积累起来的过去，万雪相信万云自己也能想到这些，也就费事再解释。
万云听完万雪的话，就明白她的想法了，即使自己是最亲爱的妹妹，但在姐姐姐夫的关系中，也是外人一个，对他们的爱和痛都不能切身体会，劝导姐姐离婚或离开，自然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说出口的话，但是生活是长久的、充满了各类情绪的、暗夜也是要自己独自去面对的，对有心挽回的人来说，离异并非解脱，说不定还是个会产生悔恨的错误，若是逃避自己内在的冲突感情，只简单地选择断裂，反而更像是某种不够勇敢的自我逃避。
她姐姐一直都是个勇敢的人，只是需要时间去分辨自己的所思所想。
说得表面一些，就是婚姻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姐，反正你知道我和阿风肯定会为你出头的，有什么事别太委屈自己。想跟我说话了，半夜也能给我打电话。”万云的话有点沉，她始终担心万雪是硬撑。
万雪笑出来：“行了，别苦大仇深的，你姐我都没怎么样呢。”
万云：“反正你能自己抓住重点就好。”
跟妹妹的电话挂断后，万雪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现在年底了，服装店来了好多货，要点货，要上架，要算账，要接待客人，甜甜要期末考，她忙死了，哪有空天天伤春悲秋的。
孙家宁是为了声色犬马动摇了，也露出了他凉薄的那一面，但万雪就要从此放弃这个人，放弃这段关系了吗？不，万雪很清楚，她和孙家宁组成的家庭，带给她更多的其实是温暖踏实和归属快慰，不能因为他一时的迷失，就否认过去他全部的努力和优点。
何况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受伤？
生活是勇敢者游戏，敢于受伤的人才能穿越火线。
万雪不怕自己受伤，她怕的是麻木不仁。
她们姐妹都有这种拼命向上挣扎生命力的，异常吸引人。
孙家宁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中给妻子带来的伤害，也不认为哪里发生了错误，并非他自大或自卑的性格造就，而单纯是自恋，自恋不是罪，是一叶障目和人格破绽。
忙了小半天，万雪停下手上点数的工作，揉揉腰，心想，她是要找时间和孙家宁好好谈谈。其实丈夫说得对，环境和身份变了，他们的相处方式也是要调整的。
因为他们要找的是伴侣，而非不犯错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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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那头的周长城和万云最近也颇为忙碌，他们的感情稳定，因为姐姐姐夫的事情之后，也谈了不少男女出轨这些方面的事，尽管尽量不让自己做假设，但不代表不会担心，因为经营一个家，守好一条界线，是长久的功夫，而人心是最容易变的，好多转折都在一念之间。
不过那一夜过后，万云明显感觉周长城更粘人了，真奇怪，明明更没安全感的人是她才对。
夜里，周长城抱住万云，只说：“我不想吵架，也不想分开，每天回来，我只想看到你，只想平静地生活，只要你在，我心里就安定。”
“你以前都不讲这种甜言蜜语的。”万云靠在他怀里，感情似乎又回到了新婚，那时候他们也总黏黏腻腻的，三句话说不到就要搂在一起。
“以前嘴笨，觉得要少说话多做事，你看到我做了什么，肯定能感受到我的心意，不知道爱要说出来。现在长进了，知道自己长了嘴，有感情就要说。”周长城只觉得每晚都想和万云亲热，他想通过这些语言，让万云消减掉一些对两人关系的恐惧感。
万云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幸运，是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幸运。
自从上次周长城忽然大吼之后，之慎就有点害怕爸爸，这几天都要缠着和阿英姐睡，也不大让爸爸抱，晚上没有孩子在旁，倒是方便了他们夫妻办事，这两人好像贴到一起就起了反应，刚开始还会控制，毕竟第二天还有高强度的工作，但控制不住就开始放纵，把橡胶套用完了也不管了。
不过为了哄之慎回头和爸爸亲近，周长城还是花了不少功夫的，恰好董孝武原先说好的那个排水管道订单一直没有落实，现在新云城都是在做一些不大不小的项目，周长城还算有空，他便每日都让阿英姐把孩子带到办公室去，天天跟儿子相处，尽量和颜悦色，挽回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地位，甚至偶尔带他下工厂去看看，教他认识各类机台。
周之慎小朋友有一点很像周长城，他也是稳得住的人，玩的时候很尽兴，也很专注，爸爸带他去看机器怎么运作，一个两岁的孩子居然能津津有味看大半个小时，阿英姐哄他都不肯走，只要周长城有空，就告诉他按什么按钮就能运转机器，会发生什么事情，把这没有幼儿园文凭的小孩儿哄得团团转，天天闹着要和爸爸去上班。
厂里难免会有噪音和灰尘，有些塑胶料在高温熔化后是有毒的，周长城也只是带之慎去看一会儿，很快就把人带走。
父子两个在这些方面，倒是比跟妈妈更有共同话题。
万云不用带孩子，倒是空出时间去折腾自己的事情了，年底本来就是到了送礼的季节，她已经陆续收到不少订单，干脆请了两个工人开始在闲云茶社后面的小仓库里装礼盒，让素君盯着，送货的事则还是让万风去做。
现在不论是哪个公司，人手都是缺的，日子过得零零碎碎又忙忙碌碌，上完了计算机打字课和办公软件课程，感觉自己又掌握了一项新技能，万云意识到计算机的方便，跟周长城商量着，各个公司都要开始招聘会使用电脑这项工具的文员，但很多事还是要亲力亲为才放心。
这仿佛是很多民营人的写照，放不开手。
随后，万云则是开始在两个快餐店之间奔忙，还要顾着新云城的账目情况。
新云城今年的订单比去年多多了，而到了这时候还要处理跟董孝武那头的合作，趁着还没有更多的单子，她和周长城找吴耀中多注册了个公司，这个公司从明年起，就专门对接董孝武发过来的大额订单，税费和流水进出要万分小心。
在南油工业区开的快餐店已经在渐渐上了轨道，这地方很繁华，四周不是工厂就是宿舍，黄金地段，对新店没有太多的考验，比之前万云开的两个店都要顺利，日流水在第二个月就将前期投入的成本收回来了，等再稳定几个月，万云盘算着还是要继续开门店。
素君看万云那样忙来忙去，觑着个空，问她：“云姐，董哥让我问问你，之前说的那个合伙开酒楼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前两日已经把楼收在手上了，随时可以去看。”
说起这件事，万云就觉得麻烦，是真心麻烦，这事儿想清爽地做肯定是没办法的，牵牵扯扯的关系那么多，要是非要做的话，就得狠心快刀斩乱麻，闭着眼睛就是一通砍！做到哪儿算哪儿！
不过这是素君，她背后还有董孝武，就算再嫌麻烦，万云也不能落在脸上，笑说：“晚上我回去和周长城商量一下。明天董哥有空吗？可以先去看看地方。”
“好呀，我回去跟他讲。”素君笑得发甜，让人不由自主要多看她几眼。
“我现在还要出去一趟，你晚上给我打电话，我们约一下时间。”万云拿起包和车钥匙，提上几盒辣椒酱和茶叶，正准备去拜访一个小区连锁小超市的副总，也是之慎同学的爸爸。
出了闲云茶室的门，万云把礼盒塞进后备箱，关上车门时，转头看了眼素君开来的车，白色小宝马，开着小二十万的车来她这闲云茶社上基础工资加提成不到两千的班，也不知道她图什么，董哥又在图什么？真想学东西，不如找个大企业把她塞进去，不到两年，再笨的人也要熬成人精。
这却是万云不懂的地方，董孝武这种男人不需要女人做一番什么样的事业，也不需要女人混得多精明强悍，他只需要女人像朵花儿一样开放，让他静静地欣赏即是。
算了，万云不问那么多，咸吃萝卜淡操心，自从素君到茶社来上班后，董哥连着带好几个人过来给素君冲业绩，就是一些老客户，见着泡茶的妹妹温声细语那模样，也忍不住多花点钱，关键是素君也在茶社坐得住，收益增加的是她的公司，那就不深究了，好好利用这“美人经济”。
这次万云去见的人叫庄锦龙，是之慎学习班同学的家长，他是和朋友合伙开的小超市，门店选址都在小区大门口，或工业区周边，像是便利店跟菜市场的合体，除了吃的还有一些日用品，倒像是个大杂烩，什么都卖，价格不贵，光是在南山就有六个店了，整个关内算下来，估计有二十多家，要是能在他那儿上架辣椒酱，万云就能放下一桩心事。
庄锦龙的办公室在福田市中心工业区，万云兜了两圈才找到，把车子停好，拎着大小礼盒去按电梯拜访。
如今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不再惧怕和人打交道，他们一步步从谨小慎微的位置走了上来，终于有能力和信心，坐下来与人谈条件。
“万老板过来了，请坐。”庄锦龙也很年轻，比周长城大两岁，他家里条件好，父母早些年在深圳开厂赚了钱，他耳濡目染学着做生意，娶的老婆也得力，这种小商超只是人家的一部分产业，他们还有其他的公司。
“庄总，这是我们店里客人买得最多的绿茶，试试。”万云把自己带来的茶叶拆出来，递给庄锦龙，又四处看看，墙沿处堆满了纸箱，不由笑出来，“您这办公室够大的呀！”
“四周都是货，要不是摆了张办公桌，人家都以为是仓库。”庄锦龙没有喝功夫茶的习惯，直接抓了个玻璃杯，往里头放茶叶，冲洗，倒热水，再递到万云面前，“还是你那茶社坐着舒服。”
能聚到一起的人，大概率在本质上是差不离的。
庄锦龙个子不高不矮，五官不算突出，但非常务实，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只觉得什么都不能欺瞒过他，对于超市里存销比这些数据，他的心中很有数，早先和周万夫妇带着孩子吃饭的时候，就听说他们手上有个辣酱总代合同，愿意坐下来谈，说话不紧不慢，信服度很高，尽管他的超市不是大国企、大公司扶持的，流程方面都很完善：“万老板，我跟采购的同事提过，辣酱上货架不是问题。你把这些要求拿回去看，食品只要合规合标，品牌授权这些证书都有，价格合理，我们很快就能签合同，到时候我让负责这块的陆经理专门对接你，回款的细节你们直接谈，我就不参与了。”
“庄总说话真是快言快语。”万云喝口茶，接过他手上的文件，大概扫一眼，证件基本上都有，就是品牌授权还要再和定安市那里联络一番，要个正式的，如果能在庄锦龙这儿上货，长期以往，那礼品公司就要再多聘两个人了，公司还是要继续正规化，“除了辣酱，我还有些平价罐装茶叶，也能这样走渠道吗？”
“可以呀，一切合规就行。现在食品安全很受重视，我们超市也经常被食品局的人抽查，所以这两年对供货商家也严格了很多。”庄锦龙笑道，他不是那种设门槛的人，“万老板，你尽管放马过来。”
万云也笑起来：“那就多谢庄总了。”这些事儿，要是她直愣愣去联系人家的采购经理，那还真不一定能成，这就是有人好办事的地方。
“客气，我儿子跟你儿子是同学，我们也算是同学。”庄锦龙笑，“对了，周总最近忙什么呢？咱们有空的话，带上孩子们，再出来喝早茶。”
“近来有个美国考察团过来了，到处在找中国的供应商，上个月我们联系上他们团里的人，接了个小订单，他在忙着接待外国客户，反正内贸和外贸都在做。”说完了辣酱上货架的事儿，又开始说起其他的事情来，万云邀请他，“庄总哪天得空，也欢迎到新云城办公室喝茶。”
“一定要去的！”庄锦龙对周万二人的印象不错，他喜欢脚踏实地、真正做事的人，“我有个朋友是做门锁的，在建材市场有好多家店，他想自己弄个牌子出来，到时候他要是有需要的话，我给你们牵牵线。”
“那可就太感谢庄总了！我们正准备往建材方面的产品发力呢，这次美国客户下的单子，就是做塑胶水管的，”万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不管成不成，都请你们一家人去吃自助餐！”
最近流行到大酒店吃自助餐，人均消费两百，价格不低的，很多商务宴请都从酒席换成了这种宴饮方式。
晚上回去，夫妻两个一碰头，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周长城先说：“那几个美国人也没待很久，来了两个小时，看到他们那个模具订单在正常做着，就放心了，说好等试模量产的时候再派个中国工程师过来验收。”他有点累，坐在沙发上，揉揉眉头，显然对没有争取到新订单而烦恼，“我让阿风去联系了报关公司，这还是第一次货品出海，发的是船运，得盯紧一点。”
万云在外头跑了一日，也累，洗过澡，等之慎睡着后，两人靠在一起，又说了庄锦龙今天的话：“城哥，我看现在四处建楼，建材市场大有可为，我们要是找客户的话，多往这些方面找找，专门给建材市场做定制也行。董哥那儿的订单太不稳定了，都是一下一下的，长不长久不知道，但老盯着他太没意思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他的选择太多了，确实不差我们一家，所以我才想着还是要多发展外贸，至少利润高。”周长城告诉万云，这次美国客户八万美金的订单，至少能有两万美金的利润，比董孝武介绍过来的高多了，就是金额没有冲上去，“不过，万事开头难，现在也有进展了。”
“喔，对了，因为外国人过来，我担心自己的英语应付不过关，就请了徐菲过来，她好像和俞敏康搅和在一起了，送走客户的时候，我看到老俞的车来接她。”周长城顺便提了一嘴。
万云现在对这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事儿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男未婚女未嫁，老俞长得跟个瘪柿子似的，对女朋友还要千拣万拣，能追上徐菲，说明他还有点眼光。再说他本来就是做外贸的，遇上徐菲，那不是刚刚好？”
周长城却嗤笑一声，没做评价。
夫妻两个正说着这些小话的时候，电话响起来，这么晚了，是素君来电：“云姐，董哥说明天下午三点有空，问你和长城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地方。”
差点忘了这事儿，万云赶紧打起精神，看看明天自己的日程安排：“行啊，我有空，你把地址跟我说一下。”
等把电话挂断后，万云才和周长城提起这件事：“董哥买的那地方收楼了，喊我们去看看，素君提了两回问我们要不要做酒楼，人家盛情邀请，我想想还是去一趟，合不合适再说。”
“明天下午是吗？我有空，跟你一起去。”周长城明日下午没有约，可以出门，“把之慎也带上。”他想去哪儿都喜欢带着孩子。
“对了，姐夫那辣酱厂的八万块到账了吗？”周长城问。
“昨天去银行查了，到账了。”说起这个，万云就觉得没劲，不是太乐意说他。
周长城劝道：“在公言公，记得快点找他要品牌授权证书，反正别拖拉。”
万云点头：“知道了。”
隔日，他们一家子去看董哥收的那栋楼，素君也一起来了。
小楼在商业街，原来也是做餐饮的，不过不是酒楼，是饭店，现在饭店已经撤了，剩下一栋空楼，董孝武豪情万丈搂着素君，带周万二人开门去看。
要不要跟董哥合伙做酒楼，万云其实还未想好，前期投入，董哥肯定有足够的资金，可以弥补她的短板，可再让素君进来，不论把她放在哪个位置上，都很让万云为难。
几人一同去看这栋小楼，原先饭店的规划，一楼是厨房和前厅，二楼和三楼是餐厅大堂，万云看得很慢，她脑子里随意规划了一番，一楼和二楼维持原样，三楼倒是可以做包房。
后厨有些年头了，如果要做酒楼的话，肯定要拆了重新装。
周长城抱着之慎，走在万云旁边，夫妻两个时不时指点一番，装修不在话下，后期请人要怎么请，胡小彬没有当过大酒楼的后厨，定然要从外头请过来，这个班底就得花不少心思。
孩子伏在爸爸的肩膀上，听父母说这些生意上的细节，他也不闹着要走，乖乖的，很安静。
“长城，弟妹，如果决定好的话，咱们就得动起来了，过年前这一波消费已经错过，过了年，就得四处拉客户。”董孝武显然是懂行情的，他听素君说现在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不停在为公司购进电脑，似乎资金不足，大方表示，“要是前期投资实在困难，那我这儿先出大头，前面的分红比例我占大头，后续经营上来了，再调整。”
董孝武说这些就不是为了素君，而是他自己也很想要个能产生大额日流水的店，有时一些周转抵押，他也可以质押自己的股权，但这种细节经营他不乐意沾手，万云能干的话，就让她去干。
其实每个人在里头都能得到一些好处，也必须要有相应的付出。
万云很想挑战一下，目前她手上都是小公司，还未正式涉足酒楼这种大规模的经营，实在很心动。
周长城看万云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明白她有顾虑。
这层顾虑落在董孝武眼中，就是认为这两夫妻做事不够干脆，正想加大火力催促他们快做决定，忽然间外头来了两个人，转头一看，其中竟还是个熟人。
“阿武，我早前听说你在附近收了一栋楼，刚看到你的车，就想是不是你在这儿！这才下车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说话的是个声音洪亮的汉子，国字脸看起来很厚重。
“阿忠，这不是巧了吗？”董孝武赶紧和他握手，又朝着他旁边的人热情打招呼，“威哥也来了！”
威哥戴着墨镜，一副冷酷的模样，淡淡地点头：“地段不错。”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过来叫人：“威哥好。”还记得这威哥的威风。
威哥打量了一圈一楼的环境，这才正眼去看周万夫妇：“你们也在。”
“对，和董哥过来看看。”周长城抱着之慎，拍拍他的小屁股，“问叔叔好。”
“叔叔好。”周之慎糯糯地叫人，看到威哥墨镜里的自己，又冲着他笑了一下。
威哥被孩子笑得摘下墨镜，挂在胸口的衣服上，对他张开手：“让叔叔抱会儿。”
周之慎也不认人，一下子就从周长城怀里到了威哥怀里，还自来熟地拿起威哥的墨镜，戴在自己脸上，遮住大半张脸，威哥看他灵醒可爱，便抱着他绕了一小圈，不过没抱两下，小孩又挣脱开，自己下来四处撒野了。
“这小子，还挺有劲儿。”威哥脸上难得有两分可亲的表情，把墨镜从之慎手上拿回来，重新戴上，问他们看得怎么样，听说有计划做餐饮，就说，“你们要是开酒楼，叫上我啊，我让阿忠来给你们帮忙，占两成干股就行。”
“那当然好啊。”董孝武巴不得能攀上威哥这棵大树，干股就干股，只要有威哥这块招牌在，还怕拉不开客户吗？又让素君过来叫人。
是个男人看到素君都要多看两眼，威哥却只点点头，表示知道有这人的存在而已，原先听董哥说，威哥喜欢追捧女明星的，估计是见过更绝色的，才能不为所动。
突然出现的那个威哥和阿忠，真的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就出门走了，董孝武却把威哥的话放在了心上，欣喜若狂，立即对万云说：“弟妹，怎么样？我们把威哥也拉过来，生意就成了！”
“董哥，这是大事，我们得盘算手上有多少钱。”万云始终没有一口答应，她见识过威哥的大方，对他的威力能量究竟有多少，却是很无知的。
董孝武有点不大高兴，这万老板怎么一直推不动呢？
不过素君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把那阵不耐烦压了下去，颇为意兴阑珊：“行，快点决定吧。”实在开不成，他也只能转租出去算了。
看完了董哥新买的小楼，周长城万云一家人驱车去华侨城桂老师那儿，接他回灵宝村吃饭，这次他是独自从广州回来的，裘阿姨在忙着一个油画展。
“爷爷！我好想你啊！”之慎从车上蹦下来，飞快冲向站在小区门口的桂春生处。
桂春生被周之慎这只小猪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弯腰半抱着他，笑吟吟的：“小之慎，你再重一点，爷爷这把老骨头就要被你撞散架了。”
“桂老师，上车吧。”周长城下车，把他的行李搬到后备箱，顺手把儿子也拎上车。
一家人回了灵宝村小楼，阿英姐已经烧好晚饭了，众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又说起最近的事情，尤其是董孝武喊着一起合股开酒楼的这件大事。
万云的意思是：“虽然机会不可能带着完美的条件出现在我眼前的，但我总觉得时机不对。”
“你在担心做不好，还是在担心钱的问题？”桂春生惬意地喝着茶，悠悠地问她。
万云本想点头，这两个都是实际的原因，但深层次的部分是：“我可能觉得主动权不在我手上，开酒楼不像开快餐店，快餐店是我全权掌控的，我就很安心，可是这个情况下开起来的酒楼，三个股东，其他两个都很强势，不可控的地方太多了，要协调的关系也很多。”
桂春生赞赏地点点头，能认真分析自己的处境就比别人强了很多：“阿云，在大的事情上，让渡一部分的主动权出去，不会让你显得被动。你一个人走独木桥，是很有控制力，但能量不大，做的生意都是小规模的，如果这次能和董孝武之流合作成，包容万象，这件事扛下来，你就升级了。”
桂老师的话让万云醐醍灌顶，是呀，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不论是快餐店、茶叶店还是礼品公司，其实终归都是小的，而酒楼的管理，动则几十上百人，若是能平衡其中的关系，这就是大的，等经营起来，还要和各类长久的公司大客户打好关系，每一样都是挑战。
“桂老师，您真是我的人生老师！”万云忍不住要依靠在桂老师身上，惹得之慎也跑过来，依偎在爷爷的腿边。
桂春生笑呵呵地摸摸孙子的头，又拍拍阿云的肩膀：“去试试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这话一下子就把堵在万云心口那种怕麻烦的心态给推开了，对，董哥对这件事的急躁，或是威哥插一手都不要紧，素君要进来也不是大问题，这些都是“小节”，顾虑太多什么都做不成，重要的还是要在混乱中踏出那一步。
周长城在旁边笑着给家里人削水果吃，听着这种谈话，只觉得一片和乐融融。
他们没有让董孝武等太久，当晚就给他打了电话：“董哥，酒楼的事，我们约时间详谈。”
董孝武哈哈大笑：“好，我们明天再见一回。”
从1987年卖第一份盒饭开始，到现在的1997年，万云走了十年长远的路途，终于从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寻找到她开酒楼的契机。

第241章
跟董孝武谈酒楼的合作,颇为吃力，万云在其中，每日都学到不少新东西,正是在这些无聊的细枝末节中,逐一寻找到价值，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已经定下股权是三方的，周万二人、董孝武、方跃忠所代表的威哥。
威哥让阿忠过来和董孝武谈，自己没有出面,占两成干股，不白占，从此威哥在关内旗下的公司所有酒水和客户招待全都拉到该酒楼，光是这个,现在大概估摸了一下,每月就能有六十万以上的进账,再加上许多和威哥、阿忠等人有牵扯的合作方,陆续都能带到这儿来开单，完全可以支撑起酒楼前头的开支,还有烟酒售卖许可证，不用找特别的人，阿忠就能办下来。所以他这里的占股，纯纯是自带资源进来的。这笔账一算下来,万云立马就服帖了。
而董哥那头，他就是出地方，前期出六成的钱装修，其他基本上都不管,要是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再过来帮忙,其余细节的事全都落到了万云身上。目前定下来，开业后八个月他占五成分红，万云占三成，八个月后再调整过来。
万云这边则是负责前期装修、后厨组建、前厅人员招聘培训，包括后面每日流水和账本全在她手上，不过，阿忠和董孝武都说好每月要派人过来“点数”的，万云刚开始心里还有点疙瘩，她没和人合作过，对信任度这种事多少有些怀疑，但后面想想，自己其实是想做成这件事，而且人家作为股东，想看看账本也正常，就提出若是有疑问，一切以最初的记录为准。
万云深呼吸，不拘小节，适当让渡。
酒楼的名字，却是借了威哥的大名，叫威风酒楼，主打中高端商务粤菜，目前只供中餐和晚餐，原本想着要做早茶的，但周长城却有些担心万云顾不过来，就坚持要先做两餐，等上正轨了，再考虑要不要做早茶。
至于装修风格，董哥认为要古色古香，学习广州那种老酒楼，但阿忠和万云却认为，现在流行的都是欧式的建筑审美，大家更愿意在金碧辉煌的地方用餐，二比一，立即就把出大头装修钱的董孝武给否认了，他也没有不高兴，这种事本来就是要商量着来的。
跟有能量的人一起做事，资源都是现成的，董孝武一直和设计院有合作，随即找了个设计工作室出来给万云用，就是施工队都不用万云再操心。
这些事确定好后，每人都找了律师或公证人过来开始签合同，前后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前期一些合同的协商就这么确定了。
等所有的证件办了下来，威哥也从未浮头过，不过阿忠办事能力很强，很多证件在他那儿一点卡顿都没有，万云打铁趁热，给忠哥送了不少礼，请他帮闲云茶社也办了烟酒的售卖许可证。
阿忠收钱办事，顺便帮闲云茶室也升级了，还给周总万老板引荐了烟草公司的人，所以过了年，万云的礼品公司就要正式改名换姓为烟酒茶商行，名头变成三合一，不过门头上贴的仍是闲云茶室的招牌。
桂老师说得对，与人合作，能量是双倍的，双拳赶不上四手，要学会借力打力。
三方签完合同后，众人找了生意不错的酒店坐下来吃饭，觥筹交错一番。
席间，万云给之慎剥虾吃，自己也顺便吃两个，吃的时候，一直皱眉，也没吞下去，拿纸巾包了从嘴里吐出来的虾肉，疑惑问道：“这盘虾的味道不对，是不新鲜吗？”
坐在她旁边的周长城和素君都剥了个来吃，均说没吃出什么问题，万云更疑惑了，吃块素菜，是正常的味道，于是又夹了块鱼肉来吃：“这鱼肉也不对劲。”
刚好董孝武往嘴里送去鱼肉，嚼两口：“这鱼也没什么问题啊。”
方跃忠坐在周长城边上，他从前也是国企车间出来的，跟周长城聊得来，伸手给万云夹了块避风塘炒蟹：“万老板，你再试试这个，这个他们炒得好。”
万云勉强夹起一块蟹肉，光是放在鼻子下就受不住了：“我吃不了，味道怪。”说着又放到周长城碗里。
不对劲，万云觉得不对劲，昨晚阿英姐煲了肉汤，她也觉得味道馊了，阿英姐冤枉极了，说明明是下午才煲好的汤，现在看来，大家都觉得没尝出什么怪味道，那就是自己的问题。
“怎么了？”周长城伸手抚上万云的背，“肠胃不舒服吗？我们去医院看看。”
勉强吃完那顿中午饭，董孝武携素君去买了单，周长城载着万云和之慎去了医院，到了挂号大厅，本想直奔肠胃科的，但万云忽然拦住周长城，想到什么：“我们先去妇科看看。”
周长城不解，但还是去排队挂了妇科，万云牵着之慎坐在候诊椅上，看着医院人来人往，伸手摸了摸肚子，温柔地问他：“儿子，你想要个弟弟妹妹吗？”
“妹妹！庄圳升就有妹妹！”之慎叫起来，歪在妈妈的身上，没个正形。
庄圳升是庄锦龙的儿子，跟之慎是小同学，他还有个不到一岁的妹妹，白白嫩嫩的，是个人见人爱、漂亮的小婴儿，之慎见了一回，以为她是会哭闹会吃奶的大玩具，硬哭着要把人家抱回家里去玩儿，两个小男孩儿为此还打了一架。
周长城拿着单子回来，刚巧听到周之慎后面那句话，看向万云，一副不敢相信，又不敢大声问出来的样子，万云只觉得好笑，那神情，好像又到了刚知道怀上之慎的模样，站起来，接过他的候诊单，嗔笑：“呆子，等会儿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好，验一下。”说完立即把之慎抱住，不让她扯到万云。
看医生，开单，抽血，等结果，不到一个钟头，就得出结果了，万云再次有孕。
第二次怀孕，她比第一次要淡定多了，回头想了想，应该是前阵子，跟城哥太无节制了，他们也没特意做什么措施，孩子就赶在1998年春节前来了。
周长城一路转着方向盘，心和身体都要飘起来，嘴巴忍不住咧开，掩都掩不住的傻气和喜气：“桂老师还在深圳，等会儿打电话给他，请他回来吃饭，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还有大姐和阿风那儿，也要说。”
“刚好现在年底，新云城那个外贸单出货了，现在都是一些老客户的单子在生产，郭顺顾得上，诺瓦克也说明年再来，没什么事情要天天去的。我跟你一起去酒楼的工地现场，你别跟那些工头待太久，我来盯着。”
“礼盒订单的那些事，让素君去做吧，她不行了你再去看看，反正也少操心。”
周长城一一安排着万云的工作：“小云，你实在待不住，就到快餐店溜达溜达，这两个地方都稳定了，要你折腾的事少。”
万云在后排座位，搂着之慎，“噗嗤”一笑：“我现在就是闻味道敏感，哪儿就那么脆弱了？你让我成天待在家里，我哪里待得住？酒楼装修肯定要日日盯着的，你看忠哥和董哥他们还想着一过完年就能开业呢。”
其实说起来全是事儿，一下子不知道该说这孩子来得巧，还是来得时机太让妈妈为难了。
“我情愿酒楼晚点开业，也不想你累着。”周长城是见过万云孕期嗜睡模样的，怀着之慎的时候，她一天能睡十八个小时，也就是后面几个月才好些。
万云想了想说：“既然新云城的事你顾得过来，那酒楼装修就你去跟进，我也得开始找厨师长和楼面经理了，还有采购那一块，恐怕董哥和忠哥也有意见要提。”
现在酒楼三个股东，董孝武出钱出地方，方跃忠出人脉和销售，万云一定要把后厨和管理抓在手上，大家三方鼎立，经营起来才能互相牵制。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平衡就是很费神的事了。
“董哥说出六十万，分批拿钱出来。一直到明年三月份，我们四十万是能拿的。预算是这么先做着，要是超了，就让董哥去谈晚些付。”万云心里很清楚，装修三层楼，要往好的那方面做，百万也是收不住的。
周长城点头：“行，我们让工头给报个价，报完价再跟董哥碰头，交给我吧，现场灰尘大，工地又吵，你别去。那些桌椅和服装不也要定吗？你忙这些去。”
万云轻轻叹口气：“是呢，做点事儿可不容易。”
“不容易呀不容易。”周之慎这小孩儿学着妈妈的语气，又靠在她身上，嘻嘻哈哈拱起来，真是只小猪仔，惹得万云亲他亲个不停。
看到之慎，想到肚子里的宝宝，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万云忽而想到自己小时候总是和万雪在比较，娘和弟弟都更喜欢大姐，她再次摸摸肚子，搂紧之慎，弯着腰跟他的小脑袋贴紧，心想：万云啊万云，你既然决定要生两个，一定不能厚此薄彼。
晚上，桂老师听闻万云再次有孕，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来想名字！阿云你好好养着！”
万雪也很快听说妹妹再次有孕，在电话那头也是一直笑，但又担忧问道：“你们那儿的计生小组不查吗？不会把你拖去...”
“我们现在还是外地人，本地的计生小组对我们外来人口管的力度相对小，”万云和周长城准备钻这个空子，“不过上户口的时候，还是要在平水县上，估计是躲不过去的，我都准备好要交罚款了。”
这种事，万雪也没办法帮上忙，她喜欢小孩儿，要不是这个政策在，她也愿意再多生两个：“你先好好养胎，罚款的事后面再说，反正你和阿城不是单位里上班的，影响也不是很大。”
万云怀第二胎，就是吃不得肉，一吃肉就说腥气，可把阿英姐给愁坏了，每天做的都是些素菜，周长城担心她营养不良，找医生问过，给她买了不少奶粉，又日日看着她吃维生素，不过这回她反应不大，不孕吐也不嗜睡，一切如常。
威风酒楼的证件已经注册下来，跟街道和住建局都报备过这栋商业小楼即将改成酒楼，周长城和董孝武每天都在闲云茶社见面，阿忠是不出现的，他不管酒楼装修成什么样，只负责带人过去消费。
前阵子林彩霞看万云给快餐店添置了收银机，听说云姐和长城哥在学电脑打字，于是自己也去报了电脑班，这姑娘学会计是一头包，但学打字和办公软件却学得快，就是留在快餐店无用武之地，万云瞧她上手了，就把她拎出来，准备让她到酒楼做收银和基础会计。
“云姐，那么大的酒楼，我能行吗？”要开始参与到酒楼的筹备中，林彩霞信心不足，她觉得自己和云姐相比，差得远了。
万云点她脑袋：“不往上走，你想一直躲在餐馆当小店长啊？我现在是准备每个店都提上来一个店长的，到时候就没你位子了。再说，酒楼多锻炼人啊，你不想再长进长进？”
林彩霞被云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成日和胡小彬那几人在一起，所思所想都较片面，就看到眼前一亩三分地，不会往后面看。
胡小彬自来不是那种上进的人，他习惯了小餐馆后厨，又跟着万云最久，只要开新餐馆，万云就会把他动一动，去培养新店的后厨团队，他带着几个小徒弟，日子过得滋润。自从他老家的奶奶过世后，弟妹们也逐渐长大，不需要胡小彬寄钱回家，因此就并不是那么想变动。说好听了是怡然自得，说不好听了是没有要求。
不过人各有活法，万云从来也不勉强胡小彬。
像是这次要组建酒楼的后厨，胡小彬一个中级厨师就够不着了，必须得找大厨，还是在酒楼做过的大厨，胡小彬也并不愿意挪窝，他说他挺喜欢在快餐店待着的。
在广州开第一家快餐店，万云预算有限，也请不起人，只能找当时还是愣头青的胡小彬和林彩霞，但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万云已经能很快解决这种事了，她一个电话打到广州厨艺学校的曾明郎老师处，找她要师弟师妹。
曾明朗还在做招生老师，现在几乎是桃李遍天下了，笑说：“万云，了不起！你跟林彩虹都是我们学校出去有大出息的学生！放心，凉菜、点心、水案我都给你安排好人，结业的学生都能推荐到你那儿去。至于总厨，你还记得从前教过你们的那个贺师傅吗？他所在的那家酒楼换了老板，听说也在接触新东家，现在估计还没完全定下来。”
“贺远师傅吗？”万云惊喜，她记得这个老师，之前是教他们做粤菜小炒的，贺师傅当时还想把她和林彩虹推荐进酒店后厨，结果那酒店不要她们两个女学生，还可惜了好一阵，“他现在升总厨了？”
“对，早几年就升级了，也算是老师傅了，总厨都有点脾气，你打电话请他过去帮你，他手底下一堆徒子徒孙，你不用怕找不齐人。”曾明朗的笑声在电话那头响起，给万云报了个电话。
这个好！万云心中放下一大块石头，她最怕的就是厨房的人和自己不齐心，如果这样的话，那她这个股东就当得鸡肋，只能听候另外两个股东的吩咐了。
万云给贺远师傅去了个电话，没想到贺师傅竟还记得她，两方都很惊喜。
贺师傅笑说：“我当然记得，你和林彩虹是我教过的第一批女徒弟，林彩虹在番禺做供应的时候，还和我吃过几次饭，现在她去哪儿了？”
“她在上海呢，还是在做供应。”听到一些十年未见的声音，万云觉得人跟人的缘分实在太有意思了，不由想起刚到广州惶惶惑惑，找不到方向，只能狠心花了一笔钱去学厨，二十出头的日子跟昨天一样，一晃也十年过去了，贺师傅也陪着她回忆了一圈，说万云有几个同学已经做到五星级的二厨了，圈子就那么大，大家都还有联络。
万云顿时特别想念林彩虹，甚至想起了袁东海，不过现在不是追忆往事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趟：“贺师傅，我们的薪酬肯定是跟行业齐平的，每月工资六千，年底有分红奖金，绝不会亏待你，包括整个后厨的人怎么安排，都由你说了算，我不插手，其他股东也不插手。”
贺远当惯了总厨，自有架子，矜持地说考虑考虑，就是没给万云一个实在的答复。
万云哪里等得住，第二日立即就动身到广州去请人，万风和林彩霞陪着她一起去的。
大家约在广州酒家喝早茶。
贺远没想到万云竟真的从深圳跑过来了，尤其听林彩虹的妹妹说，万云已经怀孕，但为了请到他还特意开车过来，真是有些被打动了，两鬓已有白发的他瞧着比以前有威严许多，听着万云对现在酒楼的规划，吃完这一顿早茶，这才开金口道：“你得帮我准备好住的地方，我不和普通员工同住，至少要三室一厅，我老婆孩子都要带过去的。”
“这是肯定的。”万云让林彩霞把条件写下来，又笑问，“贺师傅，有熟悉业务的楼面经理帮我带两个过来吗？”
“你这万云，找我就找我，还想买一送二。”贺师傅是能开得起玩笑的人，他深知一个酒楼开起来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何况前厅跟后厨能配合好，他的工作也省心，就答应帮她留意合适的人选，“有个管销售的肖经理不错，是女的，酒量好，能说会唱，业务也好，你给的提成高，她会愿意跳过去的。至于管现场的，再看看，现在一时也想不到人，不过你放心，年初肯定能找到。”
万云满脸笑：“行，贺师傅你尽管把人找来，我跟他们谈。”这些楼面经理手上也有老乡朋友，就连招聘服务员都能省点力气，人跟人之间，都是一线连着一线的。
在广州那儿吃了顿饭，万云三人又驱车回深圳，没有在广州过夜。
林彩霞最近跟着云姐奔忙，个人在飞速成长，甚至穿着打扮都往干练的方向走去，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她姐林彩虹，时不时打个电话互相问候，但现在已经很适应深圳的生活了。
自从确定贺师傅会带着厨师过来后，万云再次动了把胡小彬调到酒楼在贺师傅手底下打磨一番的心思，要是以后有机会开第二家酒楼，说不定就能把胡小彬给推出去，但他不大愿意，他就喜欢目前手上的事情，他不为所动，万云也没办法，只好随他去，毕竟两个快餐店也要人坐镇的。
至于酒楼的供应，就算股东有想法，贺师傅那一关是肯定要过的，他积攒了那么多年的人脉和供应，此刻也拿出来用，万云不敢托大，要是总厨不认的供应商，那出乱子的概率会很大。但凡是贺师傅介绍过的专门做生鲜、海鲜、干货的店，万云都见了，也看了他们的原料，各类档次都有，董哥和忠哥意见不大，暂时就按着贺师傅的推荐先定了几家，后面成立了采购部门还会再多比较。
其实只要酒楼开起来，不用万云去奔忙，这些供货商自己就会找上门来跟她谈，比她开小快餐店时殷勤多了。
周长城刚开始总是很紧张万云这样操持忙碌，但凡她出门，如果自己没空，就让万风陪着去。
酒楼的设计图改了至少八遍，终于股东们那儿都过关了，就是现代化的装饰，美式对称双开建筑的大门，一楼是面对普通商务客户，装饰较为亲民，西式风格为主，头上挂水晶大吊灯；二楼则是带了点中式元素，四周镶嵌满洲窗，二十五张桌子，可以承接小型酒席；三楼隔成十个包间，三大七小，分别以花名来命名，牡丹房、芍药房、山茶房等。
图纸过了，贺师傅过来看过后厨的设计，提了几个专业的改动，就没有其他的意见。等这事儿已确定，小楼外头拆除的脚手架很快就搭建起来了。
截止到这里，万云都没有过多的操心，董孝武先拿了二十万出来放到账上，全是万云在支付前面的单据，林彩霞有会计证，就让她去跑一些需要开票的事情。
每个人都忙得不可思议，而万云在这种不知时日的忙碌中，只觉得时间飞逝，根本察觉不到怀孕的不适，饿狠了，就是一些肉菜她都能慢慢吃一点了。
自从酒楼的事开始转动起来，董孝武就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要让万云多带带素君，可具体让她在酒楼里谋求一个什么样的岗位，董哥却没有明说。
万云着实有点无奈，因为素君这人对酒楼来说实在太鸡肋了，楼面销售她干不了，不能让她干服务员，而财会部，万云是根本不准备让她进去，理由也是现成的，素君连基础的会计知识都没有。
但董哥的面子不能不给，万云当然可以拒绝，但不知道董哥会如何记住这次拒绝，往后大家还有好多碰头的时候，何况安排人进去干活，也只是很小的事情，万云觉得自己是可以铺排开的。
“不拘小节，不拘小节。”万云再次给自己念紧箍咒。
恰好孙家宁辣酱厂的品牌授权书寄了过来，为期一年，从1998年1月开始，她在闲云茶社楼上租了层小办公室，坐在办公桌里，抽出抽屉里一沓已经准备好的资料，想了想，把素君喊上来。
“云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呀？”素君刚刚下完一个三十盒的高价茶叶订单，笑得特别开心。
万云看着那张笑脸也觉得舒服，声音都温和了不少：“这是我之前和庄总谈好的辣酱合同，你去联系他公司的陆经理，让陆经理过一下这沓资料，要是不齐全的话，让他尽快在两日内回复我们，我们好做补充。如果都过关的话，问他过年前能不能在超市里上辣椒酱？我们这里的意思是越快越好，随时可以送货。再顺便问问，如果要把这个辣酱摆在收银台较显眼的位置行不行？只要他不主动提，你就别问有没有其他费用。要是有费用要求，你再过来汇报我。”
万云的话信息量很大，素君重复了一遍，这才拿起手上的那沓资料：“云姐，我记住了。”
“好，随时给我回复。”万云交代完，就让素君出去了。
等素君关上她办公室的门，万云暂停手上的工作，如果素君能处理好，她就让人先跟着林彩霞，给其设计一个文员的位置。
哎，做人难，有心做事业的女人更难！

第242章
“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1998年的春节,于周长城万云的心理来说，来得比以往更快一些，他们年前一直忙碌着生意和酒楼的事情，在阿英姐提前一个月回乡过年后,大部分时间只能把之慎送到桂老师和裘阿姨处，想到不能陪伴孩子，这对父母就多有愧疚。
周长城那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有的人会在金钱物质上多多补偿小孩,孩子弱小时只能依赖父母,实在太可怜了。但终归这不是个长久的方法,孩子小,生活在复杂多样的城市里，对数字已经开始有了自己小小的看法,再说他们两个大小是个老板，底下的员工对之慎总是哄着捧着，能培养他的自得感，但也会容易发展出骄娇二气,况且涉及到钱这种事，还是让他对爱和钱有一定的认识，观念是没办法百分百正确的，至少别太歪了。
周万他们那一代人是没有机会自小接触这些新鲜的教育理念的,但一代人总要比一代人进步，所以只要是在附近,不管是工作还是出门办事，他们夫妇都尽量带着之慎，尽管很多道理孩子不懂，但耳濡目染，他会模仿父母行为的。
万云有孕一个多月，目前一切还算安稳，就是每日的行程都排到了晚上八点后才能回家，无暇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想把事情一件件解决，就是老家一些走亲走礼的事情都委托阿风去做了。
前一阵万风挺担心万雪和甜甜的，跟二姐说好之后，决定过年前回一趟定安市，押货的同时，也看看大姐的情况，回去后住在姐姐姐夫家里，瞧着他们目前已经和好，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甜甜的状态也好了很多，他作为弟弟安心不少。
万风自觉能给大姐做的事情很有限，听说她准备过了年想买辆平价汽车，钱不趁手，立即拿了两万存款给她，也就是弟弟现在没女友没妻子，才能这样拿钱出来帮衬自家姐妹。
万雪也没空手要他的，说好慢慢给小弟还回去，万风却说不用。
后来万风和万雪说：“大姐，我当着姐夫的面把钱给你，就是想让他知道，你是有娘家人撑腰的，我们家虽然出身穷，刚开始比不上姐夫，但现在不差了，让他想对不住你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我和二姐。”
其实万风对孙家宁的想法是很微妙的，因为他实打实受过姐夫的帮助和好处，之前他高考失利要到市里找学校时，是姐夫跛着脚带着他四处奔波求人，担心他在学校和同学处理不好关系，还教他如何跟人说话，多与掌握着就业信息的老师接触；等工作了，又是姐夫带着他去拜会领导，才能从临时工转成正式工。孙家宁之于万风，是姐夫也是大哥。
但这回姐夫欺负了大姐，万风还是坚决站在了姐姐这头，一码归一码。
万风的话说得跟万云一样，万雪心中欣慰，弟妹都是她最宝贵的财富和家人，不顾万风的反对，伸手去揉揉他的脑袋：“行了，知道你有心了，别想那么多，你姐也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现在你也要奔着三十去了，还找不找女朋友了？娘都要为你急死了。”
“都别着急嘛，这不是缘分没到吗？”万风只要说到这个就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二姐不催他，但是有合适的女孩子也会给他介绍，其实也是变相的催促，“我也是谈过恋爱的，就是没想着要结婚嘛，心思不在这上面。”
“大姐，我现在就想跟二姐夫那样，一心拼事业。”
万雪瞪他：“你二姐夫现在都要有两个孩子了，人家后方稳固，孩子又小，年轻力壮，为了家庭肯定要拼事业的。你有什么？要老婆没老婆，要事业没事业，光棍一根。成日就知道说不急不急，等你急得时候，人家好姑娘都嫁人了！今年一定要睁大眼睛找个好女孩儿！”
这不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难找老婆嘛！不过万风在大姐面前只是笑，其实偶尔也会焦灼，现在他给二姐和二姐夫打工，领着两头的工资和提成，大姐的服装店也会给他发点小分红，收入比普通打工仔高多了，但始终没有自己安身立命的事业，作为男性来讲，万风还是挺有危机感的。
但是现在也不管了，把这个年过了再说吧，万风又拎了一大袋子东西回了万家寨，探望爹娘，还顺便帮二姐夫送了年礼给平水县的两个师哥。
等万风回去之后没几日，就到了过年的日子。
今年的团年饭，是跟桂老师和裘阿姨在华侨城的房子里吃的，一家子坐下来看电视，听春晚的歌曲，大年初一去罗湖逛花街，拍照片，如同其他普通人家一样，幸福而安定。
之慎又长大了一岁，从爷爷奶奶和爸妈那儿收到大大的红包，又悄悄拿给妈妈：“妈妈，你帮我放起来，我要跟庄圳升一样，买个妹妹回家。”
万云只觉得孩子天真，煞有介事帮他收了红包，答应一定给他“买”个妹妹，或弟弟回来，她也不知道肚子里的那个究竟是男是女，就像桂老师说的，不论男女都是大好事。
这个新年就在这样团聚和祝福声中渐渐过去。
万云和林彩虹也通了一次电话，她们两个朋友有一阵子没有说心里话了，因为都忙。
林彩虹原先手上有两家卖菜的店，但上半年又重新做回了供应，还做得得心应手：“…刚开始是给两个小餐馆送菜，后来有个做粤菜的小酒楼也找上我。阿云，我今年运气还怪好的，打通了酒楼，后面又有个食堂的采购分了一部分的生鲜给我，倒是比在番禺时还顺。”
“恭喜你啊林老板！”今天初三，反正他们按着老家的规矩，哪儿也不去，也不要朋友上门拜年，万云难得清闲，拿着电话跟朋友煲电话粥，“要是你在深圳，还能给我供货。”
“也恭喜你，万老板！等我生意铺开了，还真说不定又把公司开回深圳去了，到时候我们两个还有机会再合作。”林彩虹笑言，又说起自己在上海徐汇买了个一房一厅的小房子，她现在还不大喜欢大房子，总觉得小房子聚气，一个人住的话有安全感，不过，产业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她想着明年赚钱了也学着那些精明的上海人，到浦东去买新居，“是了，阿云，彩霞是不是谈恋爱了？年底的时候，我喊她来□□我，她支支吾吾的，不肯给个干脆话。”
其实万云也不确定林彩霞究竟有没有和胡小彬谈恋爱，都这么些年了，两人偶尔打情骂俏，偶尔又跟两个小孩儿似的闹赌气，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别说她，就是万风经常跟他们玩在一起也没看懂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她只能老实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女孩子二十来岁谈恋爱也正常，我会提醒她做好安全措施，不让她玩未婚先孕那一套的。”
“你个阿云！”林彩虹笑，又不禁感慨道，“多谢你这两年替我看好她，不然都不知道她要沦落到哪里去。”
“不用谢我，那是人家彩霞自己争气。她要是不肯起头，谁也帮不了她。还是那句话，自助者天助也。”万云从不觉得自己能有多厉害，能影响人的人生选择和走向，“彩虹，我现在离不开彩霞，她很能帮上忙，本来我是想让她做酒楼财务的，但是她从快餐店出来，也很会和人打交道，等开业后，我准备放她到采购部门去。”
意思是让林彩虹嘴下留人，别把林彩霞给挖走了。
谁能想到有一日，她们两个老友还会争着要林彩霞呢？
“哇，酒楼采购，油水重地，林彩霞现在混得可以啊！”林彩虹跟老友打趣自己的妹妹，她之所以要彩霞去上海，是在践行自己两年前的承诺，之前说好等自己缓过来就把人带走的，既然现在阿云不放人，她也没太坚持，“难怪她不肯到上海来，原来是因为跟到了好老板，不打不骂，还肯给她机会。要是在我身边，我肯定要求更多，三天两头骂她一顿。”
万云让她尽管笑：“你啊，嘴硬心软，心里不知道有多疼这个妹妹。”
说完林彩霞，又说到其他事。
“阿云，我…我谈恋爱了。”林彩虹风风火火做生意，说到恋爱，整个人也是小儿女情态，这还真是没想到的，“对方是个美国白人，是美国公司外派在上海的高管，他吃不惯中餐，平时自己做东西吃，天天到我店里买蔬菜，我们在店里认识的。”
万云惊讶万分，人都坐直了，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摇晃她的双肩：“林彩虹，可以你啊！还谈上美国人了？起来，反攻八国联军！”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林彩虹被万云的话逗得咯吱乱笑，和熟悉自己的朋友在一起，什么都能说，“难怪你之前老催着我找对象，谈恋爱真的很快乐！”
“会说英语吗你？”万云对林彩虹的对象充满了好奇，“你们怎么就搭上关系了？一切相处都好吧？”
“不就是英语嘛，学就会了！以前我还不会算账呢，不也学会了吗？何况有个外国男友，学得更快！”林彩虹哈哈笑，发自内心的快乐，这份关系滋养她干枯的内心，忍不住分享一切美好，“阿云，他夸我是大美人！我这种长相，中国人只会说我质朴，刚开始我以为他眼睛不好，根本不相信他的话，结果他每天都很认真跟我说，你是大美人。现在在他的夸奖下，我也觉得自己还不赖，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仰着个头出门去。”
万云窝在沙发上，拿了个抱枕过来靠着腰，想到林彩虹的长相，她的五官偏硬朗，两侧轮廓线条冷硬，尤其是瘦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是很刚强，甚至是男性化的，并不是传统的中国丽人审美，不由发笑：“彩虹，我为你高兴！只要这段关系让你快乐，对方是白人还是华人又如何？早些年，我总觉得谈恋爱就是要奔着结婚这个目的去的，否则就是耍流氓，现在想开了，你要是谈得开心，多谈几个也是好的，去探索探索自己究竟要什么。”
“对，什么结婚不结婚，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啦，从前过得苦哈哈的，每天都觉得自己好不幸。现在好不容抓到一点快乐，赶紧投入进去，男人宽阔的胸膛和温厚的大手掌，还是值得人留恋的。”林彩虹今年似乎又更长进了，她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更多的掌控感，提起原来令自己夜半尖叫的噩梦，她的话让万云很有感触，“不知道是今年很忙，还是因为我又重新把公司做起来了，有关心我情绪的男友，也有足够的钱，阿云，我感觉我能原谅过去很多东西，包括曾经弱小的自己，虽然我还是会拒绝和那些家人相见，可如今就算要再见面，我也是不怕的，因为我有百分百自保的能力了。”
林彩虹终于走到这一步，一力降十会，所有的牛鬼蛇神在绝对实力和绝对信心面前都会现出原形，只要自己正面恐惧，内心就会跟着变得强大，心态为王。
万云每次跟林彩虹讲电话，都觉得能从她身上汲取力量，这个女孩子实在太强悍了，她真是历经风霜的大树，不停向上伸展：“彩虹，你的人生，就是最励志的。”
林彩虹有点不好意思：“阿云，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茫然了，就会给你打电话，我在你身上也学到许多，就是拼命划船，然后不放弃。”
两个朋友倒是开始互相恭维起来，已经没有再提那个掉队的朋友袁东海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一旦哪一步跟不上，友谊就容易散掉。
这个新年，也就堪堪只休息了三两日，刚到年初六，周长城万云夫妇便又要开工做事。
万云的烟酒茶商贸店里正式挂上烟酒售卖许可证，这中间的利润比她卖茶叶要多多了，加上前面订购茶叶客户的积累，出货量大，老实讲，虽前头托忠哥办理证件花了不少钱，可烟酒这两项着实让万云赚了不少。更有会经营的同行，依靠着这样的商贸店，养活一家老小，买房买车，只不过大家都只是静悄悄发财，不声张罢了。
酒楼那头，贺师傅介绍了两个楼面经理过来，一个是干销售的肖晓玲，一个是做服务的徐全德，工资和住宿谈好，剩下的招工完全不用万云操心，这两个有经验的经理直接就给万云列了招聘计划，楼面经理肯定还要再招多两三个的，接着就是主管领班，再根据酒楼装修的进度，陆续开始招聘服务员，进行培训，一切都有条不紊。
就是工作服这些琐碎事情，万云给了俞敏康的联系方式出来，肖经理立即就上门去给安排好春秋款了，有了得力的人手，事情如流水般顺畅。
贺师傅让万云不需要担心后厨，除了曾明朗老师推荐一些初级厨师过来，他手上还有好多个跟随多年的徒弟。总厨的权力很大，大到是酒楼里的一个小国王，但小国王也要和老板好好相处，因为他是万云招过来的，因此很自然是一条船上的人，彼此都心照不宣。
出了元宵，酒楼外面的雏形基本上已经做好了，麻烦的是内部装修，这才是花时间、花钱、花心血的地方，光是一楼大堂那个晶光闪烁的吊灯，万云带着素君和林彩霞就跑了两周，看了上百盏灯。因为新云城有个在中山做灯具的客户，她们三个娘子军还一起开车去了趟中山，在人家灯具厂里定下这个大吊灯，光定制这么一个灯，就花了将近十万，付钱的时候，万云心都在滴血。
而其中跟工头也是大小呛声不断，每一日都有新的气来受。
有一日，董孝武和素君过来看装修进度如何，看到万云挺着个看不出大小的肚子，站在脚手架下面，和一个五大三粗的工头争长短，她不是大高个儿的女人，脑袋上戴着过大的安全帽，有点滑稽，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指着原先计划做收银台那块地方后面的那堵墙，据理力争：“郑工，上面最初的图纸早就说好要改过来，你现在自作主张给我换了朝向，还想劝我息事宁人？绝不可能！”
如果是其他地方有点小问题，万云说不定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但这是收银台，她特意紧急请了吕道长过来看过的，朝向如何，后头要供关二哥还是赵元帅，摆放高低如何，样样都有讲究。
那姓郑的工头不耐烦，并不把万云这个女人放在眼里，只觉得她在找麻烦：“哎呀，不就是一堵墙的事情吗？有什么好叫的，还跟我争一早上！之前周总要我赶工期，说着急开业，跟催命一样，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嘛。现在我把这堵墙弄起来了，你又要我拆掉重建，那不是又耽误工期了？”
反正就是想赖掉，也想偷懒。
万云懒得跟他废话，扬了扬手上的图纸，疾言厉色：“你可以不拆，要不立即就换工头，要不前面的款我一分不付！你自己选！”
那郑工头满脸不善盯着万云，仿佛不管她是不是女人，要动手那般。
董孝武赶紧上来，给郑工头发了根烟：“兄弟，都是小事，先抽根烟。”又说，“我看看情况，这堵墙要是没问题的话…”但他转头看到万云那要吃人的脸色，舌头立即拐了过来，“还是要拆，必须拆，得按我们图纸来，不然我们请设计公司就没意义了。跟拆墙的弟兄们说一声，我请他们吃盒饭，今天就拆了，按我们万总的意思去做。”
那郑工头看董孝武递过来台阶，这才悻悻点烟，哼一声，答应了要重新拆墙再砌墙：“还是男人好沟通，我费事和女人计较！”
万云也没跟对方逞口舌之勇，她现在位置不同，身价不同，不必太花精力跟不重要的人互耗，反正她只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了，管是自己的话，还是董孝武的话，郑工头照做就成。
素君在旁边扶了扶万云，轻声说：“云姐，到旁边休息会儿吧，这里头灰尘太大了。”
万云看董孝武和那工头交涉还算顺利，这才跟素君到他们车子边上去站了会儿，抚平心中的气。
过了年，新云城也要开始忙碌，诺瓦克一行人在三月初会到中国来，周长城很重视，要给厂里做整改，所以没有更多时间来跟进酒楼的装修，现在内部装潢的事大多都是万云亲自去看，只要按图纸和计划走，那就是顺畅的，问题就是经常计划跟不上变化，这才时时上火。
董哥和那姓郑的工头称兄道弟了几句，劝服他必须按图纸要求做，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这才过来找万云和素君，张嘴就劝：“弟妹，你说你也是，肚子里揣着孩子，跟那种人扯什么脖子。我看你也别太强势，人家工头也不容易，天天噪音灰尘，你适当给对方让让…”
这话一下子就把万云给惹毛了，她在这里苦哈哈地跟工地和进程，他董孝武倒好，一来就站到人家的那头去了，搞不清楚谁跟谁是一锅吃肉的人，他们才是一伙儿的股东好吧！
万云脾气一上来，才不管董孝武是不是大金主，立即就吹胡子瞪眼睛：“董哥，你别乱装好人！今天他砌错了墙，明天就会装歪了灯，我要是退一步，人家就能进一寸！要是什么都按着他的想法来做，就像你说的，我们当时还找什么设计师？胡搞一通就行了！”
董孝武没想到万云竟一下子爆发了，顿时颇为尴尬起来，进不得退不得，他本来就是觉得那些不是大事，万云是不是太鸡蛋里挑骨头了？
万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上的图纸伸到他面前：“厨房水电和烟道管你去看了吗？我要是不找两个第三方来验收整改，这郑工头为了省事儿省钱，真能搞成危险重地！要是发生爆炸，谁负责任？你张嘴让我体谅人家，人家收我们钱，可没有好好办事！”
看万云嘴里还要继续“叭叭叭”往外倒豆子，董孝武赶紧举手投降，他哪里跟过这么麻烦的事情，又不禁庆幸，幸好把万云给拉入伙了，不然他得累死，立即态度良好地认错：“好好好，弟妹，万老板，是我不对，是董哥没搞清楚现况，您消消气！”又作势要去掏口袋，“要不您也来根烟，我给万总您点个火？”
万云脸上本来全是乌云，被董孝武这么一逗，也笑了，脑子蒙了，跟董哥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人家就是路过，但气氛正好，她立即打蛇随棍上：“董哥，烟就不敢要您老人家点了。但六十万不禁花，您看看要不要再往账上充点儿钱？”
“哎哟，万老板，您这么说，是往我心上插刀啊。”董孝武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要多少？”
“我下周会往账上转十五万，您也一起满上？”万云一点也不怕坑着董哥，反正都是要花钱装修了，那就装个大的。
不过董孝武不是乱花钱的人，他已经往威风酒楼账上划了四十万，还结了十二万的工程款，现在钱远远不足，也得让周万二人拿出来了：“弟妹，你先看看账上钱数怎么样，实在差得远，再来找我，一切可以商量的嘛。”
万云一听有商量的余地，也不步步紧逼，适当往后退了一次，还热情邀请董孝武到闲云茶社试酒：“我弟弟从老家带了自酿的米酒，入口香甜，但后劲很足，董哥要不要过来试试？”
“行啊，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就去。”董孝武笑着答应，给两位女士开车门。
素君有些没看懂形势，武哥和云姐究竟是不是在吵架？刚刚云姐义愤填膺的模样，从没见其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她心里揪住，等会儿吵起来，不知道是要帮武哥好，还是要帮云姐好，结果不到两句话，两人就把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给搅碎了，仿佛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过，还是好好的合作好友。
素君今日休息，从闲云茶室拿了一罐米酒后，又跟武哥一同开车回家去。
“武哥，云姐她...她刚刚那样跟你说话，你不生气啊？”素君是真的不懂，因为董孝武人好归好，但不是那种能容忍别人自己头上撒野的人。
恰逢红灯，董孝武伸手摸摸素君的小脸，这是和万云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子，想起万云曾笑他带素君像是带孩子，可把这女孩子调教出来，又自有一番成就感：“你云姐那种性子，也就长城能包容。”反正他董孝武是不乐意包容的，不过，他又跟素君解释，“我不生气，她是厉害的女人，厉害的女人有个性是应该的，你看她做的事，哪件让人挑出毛病来了？至今我和忠哥两个股东也没操过什么心，因为无论有什么问题，她都能尽量想办法去平衡，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
“像刚刚我们有争执，她怀着孕，每一日都没停下工作，就算对我破口大骂，我也会体谅她，但我递出个梯子，她就顺着下来了，还能笑着找我要钱。这人能屈能伸，有原则也有柔韧度。过刚易折，强极则辱，万云还是很难得的。”
素君似懂非懂，就听到了一句关键性的话，云姐是个厉害的女人，她眼里亮晶晶的，云姐现在也会带着她出门做事了，和带着彩霞一样，有一日她也会成为这样的女人吗？
“不过你就不用这么厉害了，这样就挺好。”董孝武发动车子，转头去看了眼貌美秀丽的女友，“虽然是要进酒楼工作，适当跟万云出去走走，随意长长见识就行。”他也不指望单纯的素君能干成股东。
素君听罢，轻轻“嗯”了一声，武哥的话总不会错到哪里去的，转头看向车窗外，望海路上已经有开得发红发紫的三角梅在春风中摇曳了。

第243章
在万云为了酒楼装修的事情日日奔忙时,周长城开始对新云城厂房进行细微调整，去年底给董哥做塑料窗的时候，因为成品积压太多,仓库管理不得当,周长城又在原先厂房边上空着的位置上搭建了防雨水的铁皮屋当临时仓库，现在又得重新布置，至少先把厂房门口的水泥地板给铺齐全，看起来簇新整洁,总之就是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艾乔森捷克分部的诺瓦克先生和周长城发邮件确认过，这次会跟他几个瑞士的朋友一同来中国，准备在深圳待一日，住一晚再走,那一日就是专门拜访新云城的。
周长城有预感,这次诺瓦克过来,新云城会和他做成生意的,至于订单有多大，就要看对方公司的意向了。过了年,广交会上来华的外国面孔明显多了起来，很多都是受了东南亚金融危机影响的国际采购商，在新马泰等地区的工厂关闭，现在要寻找下一个供应地。
“阿风,你去联络徐小姐，请她在诺瓦克来的那日过来做翻译，她原先招呼过诺瓦克，有亲切感。”周长城给郭顺万风还有其车间的制造经理开了个小会,叮嘱完这个，又问,“郭经理，你们之前到人才市场上去招聘，收到多少份简历？外贸销售方面有一年以上经验的，就能请对方回公司见见，公司目前要求不高，语言过关就行，产品和技术方面都能再培训。”
“周总，这是之前收到的简历，有一个是有三年经验的外贸销售，我跟对方聊过，她原先是做电子类产品的，对制造业有基本了解，可以见见，不过语言方面还是要找人测试一下。”郭顺从文件夹里递出两份简历，“我看请徐小姐过来帮忙也可以。”
现在新云城里面，每个人的职责都相对混乱，没有专职做招聘的，刚好开年很多人在找工作，项目不忙，就让郭顺带着两个员工去人才市场收简历。
周长城接过他递来的简历，大概看了一眼，也不挑剔，新云城一直没有完善的销售团队，他是决定今年必须把国内外的销售架构给搭建起来的：“好，让这个毛小姐过来谈谈。我们再招个专门做招聘的人来，老让你们出去也不是办法。”
郭顺汗颜，可不是吗？在昌江他就老实做设计，到了新云城，从车间到设计，到接待客户，到参展和宣传公司，再到招聘员工，除了财务他没插手进去，其他什么都干过了，比过去几年做的事情加起来还多，忙是忙了点，日子过得很充实，也觉得自己很有用，看着新云城越来越好，他也很有成就感。且周总的薪酬架构是参考昌江的，他的收入和奖金都不算低，如今设计部有三个下属，他是老大，另外还带着个报价工程师，因此目前为止，郭顺也是做得心甘情愿。
“周总，原来在展会上，我认识了智鑫制造的销售蔡经理，他去年就想着要跳出来，我跟对方聊过，这人对华南的注塑市场还是熟悉的。他在智鑫是千年老二，上头有个总监，出不了头，时不时会隐晦地打听机会。要跟他接触吗？”万风在公司是不叫姐夫的，跟大家一起叫周总。
周长城伸手摸摸下巴，笑：“蔡宏？这也是条滑泥鳅，四处吃得开。”想想又说，“你去问问他，我让他过来带团队，给他销售总监的头衔，他能带几人过来？新云城给他五个编制。我们是小厂，今年国内的销售目标不大，达成三百万就行了，他要是能超额完成，给他加提点、加人手，但必须做满一年才走。他要是愿意来，把我隔壁的大办公室收拾出来给他。”
“好咧，等会儿开完会我就去。”万风积极答应，他现在的职位比郭顺的更不清晰，什么都沾一点边儿，手上还有些小客户，但大部分是在做周总吩咐下来的事，反而更像是周总的助理。
“诺瓦克这次过来，请他们到华侨城的五星级酒店吃饭，唱歌喝酒礼品都别落下，给客户一个好体验。”周长城自己也会去陪客户，但这些细枝末节还是要万风去安排的。
万风：“好，我都和酒店那头预约好了。”
“还有什么事需要提出来解决的？”周长城问，他开会向来是短平快，不喜欢胡扯一堆，见众人摇头，便说，“散会吧，尽快联系徐菲，翻译的同时，让她也帮忙面试一下销售员的英语情况，我会在旁边听着。”
没办法，公司现在无人把关销售员，周老板不得不亲自上阵。
众人出去各自忙碌，周长城回到办公室，之慎正坐在沙发上玩着个地球仪，见爸爸回来了，扬起眉毛，跟周长城极为相似的面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爸爸，爷爷和裘奶奶给我买的！这是中国，在这里！你看！”
“我看看！真的是！”周长城宝贝地把儿子抱起来，一点也不敷衍去看之慎小手指指的那块熟悉的地方，亲他脑袋一口，“之慎真棒，还会看地图了！”
周之慎嘻嘻笑，窝在爸爸的怀里，抱着圆溜溜的地球仪，其实在爷爷的教导下，他也就只认识十来个字，看那认真劲儿，好像认识了寰宇天地，瞧得周长城心中满是父爱欢喜，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们给妈妈打电话，问问她在哪儿？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周长城从兜里掏出黑白屏的手机，摁下万云的号码，刚要放到耳朵边上，立即就被眼疾手快的之慎抢过去了。
周长城捏捏他的小脸蛋：“臭小子！”
“喂，妈妈！”刚接通电话，周之慎的童声就充满了整个办公室，“妈妈，你在哪里呀？”
“宝贝，妈妈在家具厂呢。”万云今天带着肖经理和素君来家具厂了，酒楼要开始定桌椅和其他的木头摆设件，要选材料和样式，不过家具厂甲醛重，肖晓玲和素君都没让她进去，而是拿了好多图样出来，让万老板在路边的车上看，“爸爸呢？”
“爸爸在这里！”之慎抬起头去看脸上带笑的爸爸，“我们在看地球仪！”
“呀，这么棒啊？”万云边看图样，边和儿子说话，“你今天跟着爸爸乖不乖，有没有哭呀？”
“没有哭，爸爸开会，我在他办公室玩儿，我还去看了抛光机。”之慎的那个大脑开发班没白上，两岁多的小男孩儿，口齿还是很清晰的，“爸爸说要吃晚饭。”
万云听到周长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问妈妈要不要去接她吃饭？”
“妈妈，我们去接你吃饭！”之慎直接做了决定。
万云温柔地笑：“今天妈妈赶不回去吃饭，你和爸爸回家喝汤好不好？”
“好！妈妈再见！”之慎跟妈妈说完了，还学会挂电话，要去按挂机键。
周长城赶紧把手机拿过来，又捏他的脸：“你说完了，爸爸还没跟妈妈讲话呢。”
“小云，今天在哪儿？”周长城问。
“在宝安，跟家里离得不远，董哥介绍了个熟人的家具厂，我过来看看。样式看着还行，比较新潮，晚上我把图样拿回去给你也参考参考。”万云最近很精神，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折腾她，医生说她怀相不错，“让阿英姐给我留点吃的，多放点辣椒。你今天要是早回家，就给我买点零食，最近饿得心慌，什么都想吃，出门时我得带着。”
“好，别太晚了。”周长城这才挂断电话，让之慎自己玩儿会，他批了点儿文件和财务单，再去看看展厅的样件数量够不够撑场面，过了会儿就准备带孩子去超市给老婆买小零食吃。
晚上八点钟，万云抱着一堆图样回到家，有家具的，也有杯盘碗碟的，要定什么样式的，预算多少，她心里已经有数了，过两日约董哥和忠哥碰个头，总得给股东们过目一下。
现在外头的脚手架拆了，工头带着工人在里头贴瓷砖、做硬装，等做完了建筑开荒，后面就要渐渐进家具，贺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和林彩霞四处跑供应商，选食材，记录价格，准备菜单和试菜的前期工作，所有人都极度忙碌。
三月头已过，装修就花了接近三个月，董孝武已经开始有点着急了，他虽是甩手掌柜，但投入了那么多钱，后面被万云怂恿着又多投了十八万，时不时也会过来看看进度，谁也不想自己的钱打水漂。只有占干股的威哥和方跃忠才稳得住，就是万云先后投入接近五十万，也想着尽量在四月初前后开业。
“我回来啦！”累了一日，万云把车子开进院子的角落里，锁好车门和门锁，下了车，隐约看到之慎在屋里看电视，冲着他喊了一句，“小猪尾巴，妈妈回来啰。”
父子两个先后出来，一个要抱老婆，一个要妈妈抱。
阿英姐在他们家做得愉快，除了和阿云有交情，就是总觉得他们一家人有事没事都抱成一堆，每个人都快快乐乐，和和气气地说话。
“阿云，我今天做了酸菜牛肉，给你放了好多辣椒，我闻到都咳起来了。”阿英姐看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回来，赶紧进厨房去热饭菜。
“好，在外面跑了一天，我先去洗个澡。”万云亲亲儿子，把手上的样图给周长城，又给之慎递了个可爱的小杯子，这是陶瓷厂那儿买的，她看到一些好玩的东西总忍不住要给孩子买，夫妻两个捏了捏对方的手，万云又撒娇道，“今天站了好久，等会儿你要帮我捏捏脚。”
周长城：“老婆大人，得令！”
吃饭的时候，之慎爬上来和妈妈腻歪了一会儿，就被阿英姐带去洗澡了，万云边吃着满是红辣椒的菜，边和周长城说话，她前阵子不能吃肉，沾到肉就觉得腥，现在又改成了爱吃辣，来广东十多年，口味都变淡了，但有了第二个孩子，口味又拐回了之前那样，人体真奇特。
“城哥，今天我带肖经理和素君去看家具厂，那肖经理跟徐菲差不多的长相，但又比徐菲更世故，更...俗气，是个老油子，跟每个人都能打情骂俏，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瞧不上这样的女人，”万云想了个词语来形容这个新招来的经理，不过，“我看她确实适合做酒店销售这个位置，玩得转，我也不评价她的做事方式，只要能替我分忧，管她油不油腻，能干就行了。”
周长城在一旁给万云剥核桃，现在电视里的专家说，吃核桃补脑，小云一天天要做这么多事情，动那么多脑筋，要好好补补，很快前面就堆起了好多核桃壳：“你还要再喝碗汤吗？”
“只能喝小半碗。”吃过一碗饭，又吃了好多菜，万云有七分饱，要放下筷子了，捻起一块核桃肉来吃，“说素君傻，她还真傻，竟跑去问肖经理，能不能跟着她干销售，不过肖经理拒绝她了。”
“当着素君的面，肖经理说她是董哥的人，不能让她吃这种苦。”万云现在觉得身边的人比以前精彩多了，贪痴嗔怒怨，全是红尘俗世里的妙人，“肖经理说素君长着一张清纯的脸，不够放荡，让她去给客户敬酒，像逼良为娼，自己跟在后头劝的话，反而像个老鸨，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找两个猜拳喝酒放得开的姐妹。”
周长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不敢说自己去唱歌的娱乐场所，遇到不少肖经理这样的人，这些女人还更有办法，像是素君，若真是端着一张清纯的脸去做放荡的事，只会更让人欲罢不能，男人都有救风尘的想法，某种程度上恶劣得很，不过他当着老婆的面没提，万一小云又说要离开他怎么办？
“不操心那些长短，反正你答应董哥，把素君放到林彩霞身边做采购文员，其他的就别管了，董哥不是吃素的，肖经理那种人他见得多，他也不会同意素君跟其他男的喝酒的，这个肖经理还算识时务，要是她真撬着素君去做这个，董哥第一个就要开了她。”周长城劝万云别对素君的事太过关注，他是男人，也明白董哥的想法，外头的女人可以露三点，但自己的女人绝不能有任何暴露。
万云幽幽地看着周长城，只觉得他话中有话，一切都没说完：“周总，你很懂嘛！”
周长城“咳”一声，摇头晃脑：“不敢不敢，没有云姐的指示，我不敢乱懂。”
“你最好是！”万云刮了他一眼。
说完这些闲话，两人开始看桌椅的图案，除了卡座是方桌，大堂的还是选可放旋转玻璃的圆桌，杯盘碗碟一律选最简单的瓷白，在外头印上威风酒楼四个古体字即可。
说到这几个字，万云拍拍脑袋，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我得记着，明天让人找个广告公司设计几款字体，这么重要的差点忘了。”又觉得好笑，“你可别看酒楼的装修是西式风格，但我们三个股东都认为，挂在门上的还得是木牌匾，不然就没有风格。”
不洋不土的审美，只希望最后做出来能和谐。
不过也不要紧，九十年代嘛，多少这种不中不西的结合体，土也土到了一起，谁也别嘲笑谁，能赚钱就行。
周长城看她拿着纸笔在记工作任务，让她别急，把刚装好的半碗虫草鸡汤，一勺一勺喂她嘴里，又去摸摸她肚子，平平如也，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新云城厂里现在怎么样？曼姐推荐的那个财务主管能胜任吗？”万云现在顾不上新云城，就再招了个人去做一些授权方面的工作。
周长城：“刚来没多久，看不出什么动静，过两个月看看，反正试用期是三个月。”
“最近实在太忙乱了，都忘了诺瓦克什么时候来？”万云决定还是要跟城哥一同迎接这捷克人的，“那天记得把之慎也带上，让他从小就有点国际视野。”
“下周二先到香港，有商务车载着他们直接来深圳。”周长城跟万云说了个具体的日期，“到时候你别安排其他事就好了。我请了徐菲过来做翻译，也不用太担心。”
“好。”万云是不担心的，城哥做事是越来越有条理了，先头新云城的发展是在摸索，现在也逐渐积累一点管理经验，都是边做边学的，工厂管理的现场比书生理论复杂又细节多了，不过提到之慎，万云说，“之前庄锦龙跟我讲，等孩子三岁就送他去学英语，还说等庄圳升读高中就送到国外去读书。我估计是个败儿的慈母，想到儿子长大要离我远去，我心里就不舒畅，当场就没接他的话。”
周长城想想，说：“英语还是要自小学，好好打基础。大哥大嫂之前在电话里也跟我们提过，孩子早点学语言，对他更有帮助。先让桂老师给他开蒙，总不好让之慎跟我们一样，还是初中毕业生。”
万云就笑，听着之慎在洗澡间里玩水玩得不亦乐乎，还不知愁滋味，就希望他再慢一点长大。
做生意不容易，当父母也不容易。
诺瓦克飞机到达中国的那日，又是个晴天，初春三月中旬的深圳，还有寒风吹过，不过穿件薄外套也足以抵御这点冷意，众人是在厂门口迎接的诺瓦克一行人，这次他们来人有十个，竟是用个小中巴拉来的，也是有些出乎周长城的意料。
这回诺瓦克是和他瑞士的朋友卢卡一同过来的，并非受官方邀请，他来之前特意和周长城说过，要看看他们去年给美国人做的管道模具和产品。
好在新云城的会议室够大，坐得下这么些人，上周五面试的外贸销售经理毛莹已经入职，她穿着职业装，在旁边用熟练的英语给诺瓦克等人介绍新云城成立的历史，还有做过的项目，尤其是去年那个管道项目，介绍得更为仔细。
徐菲也来了，不过她没有做翻译交流，周长城请她过来，更像是让诺瓦克那行人有个熟悉的人可以说话，不过徐菲不是省油的灯，她更愿意和稍年轻些的卢克搭话。
万云站在周长城身边，打扮得端庄得体，身边还牵着之慎，教他和诺瓦克打招呼。
人这样多，对着有白头发的高鼻子老头，之慎有点害羞，要妈妈抱着，才说一句：“Hello sir.”
这还是桂老师和裘阿姨教他说的。
“lovely boy!”诺瓦克是个注重家庭的人，他已经有孙子了，比之慎还大一点儿，笑得鼻头发红，竟从兜里掏出一大排巧克力给小孩儿。
之慎看妈妈点头，这才接过来，又红着小脸窝在妈妈颈窝里，听着叔叔阿姨们善意的笑声。
接着是参观和交流，就没让之慎进来，而是让阿英姐带着他在办公室玩儿。
新云城的历史不长，厂房不大，展览间也小，毛莹跟周总万总说：“诺瓦克公司的，有五个人，另外的都是他的朋友，是想找服装厂的，做滑雪服，所以他们对我们公司兴趣不大，就是过来转转。”
难怪徐菲一直跟卢克等人说话，原来在应在这儿，老俞那儿可不就是开服装厂的。
周长城点头，让毛莹和郭顺给诺瓦克那几人讲解一些产品技术点和项目流程，这次的客人中还有上回的工程师，他们注重的还是新云城是否能产出合格的产品，还有报价优势在哪儿。
毛莹之前没有做过模具这行，但应变能力不错，加上还有徐菲在旁边补充，周长城也能说几句关键的英语，所以这次的开会比上次顺畅得多。
诺瓦克看着四周的展品，靠在会议桌上，夸赞周长城的功课做得很足，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中国男人很有心思想做成生意，他让毛莹去翻译，艾乔森想把原先在泰国工厂生产的钢材管和塑钢窗转到中国，问周长城能不能给他成立个专门的项目组，这是个长久的项目，如果合作顺畅，一年至少能重复下单五次，量也很大。
周长城听懂大半英语，不用毛莹翻译，立即就答应：“绝对没有问题！”
毛莹也很激动，刚入职新云城，就能遇到这样的大客户，鞍前马后，更是殷勤得不得了。
不过这也只是达成了个基本的合作意向，艾乔森还是要先回国，经过采购审批，报价上面经过几轮往来，设计功课做足，才能最终确定下单。
诺瓦克只待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广州见一些老合作商，周长城带着几个同事陪着他们到酒店去吃饭，夜里唱歌跳舞，那几个鬼佬喝起啤酒来跟喝水似的，毛莹也跟着喝了不少。
等回去的时候，万风作为司机，把同事们送回去。
周长城心情大好，坐在副驾驶位上，对后头的毛莹说：“毛经理，艾乔森这个客户，从明天起，就交到你手上，你跟紧一点，多跟对方的采购和工程师沟通，注意报价方式，一定要按他们的表格去填写。技术和项目上，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郭经理和车间的人。要尽快促成他们下单！他们下单，你的提成就来了！”
“是，周总，我一定会的！”毛莹刚从学校毕业不到四年，现在还是一心奋斗事业的时候，陪客户喝了点酒，脸色红红的，新老板对自己的信任，令她充满了大干一场的热血！
周长城去应酬客户，万云带着之慎先回了家，哄睡孩子，她也有点困，但还是坐在书房的电脑桌前，整理这阵子的工作成果，酒楼的事情能有秩序进行，还是因为思维没乱，她不时在电脑表格上标注完成进度的情况，这种项目表格还是周长城教她做的，一目了然，清晰分明。
周长城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酒味，去洗了澡也还是没完全散掉，那阵酒精甜腻和香皂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腻人，他带着几分醉意坐到妻子旁边：“嘿嘿，小云，我觉得新云城估计要开始自己的新路子了。”
“周总，可喜可贺啊！”万云看他那傻样子，关掉屏幕里的表格，忍不住去亲了他一口。
“现在外语销售人员还是太少了，毛莹一个不够，得再多招两个。我听同行说，现在好多人开始用互联网开发客户了，我们也可以！多买几台电脑和电话！”周长城去年一直没有接到董孝武落实那个小区排水管的订单，几百万的合同签了也没办法，钱不到账，就是一纸空文，他现在已经不大抱希望了，不过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好好发展外贸。
说起厂里的事，带点醉意的周长城就有些唠叨，从厂房管理，到招聘人手，再到更新设备，一直讲个不停。
万云只能关了电脑，拉着他的手上楼去，无奈说道：“好了，留着点力气，先好好休息，明天起床再去好好奋斗。”

第244章
周长城在家给自己全身心“充好电”后,一大早吃过早餐，就到新云城去工作了，现在他整个人都有种舍我其谁的闯劲,只是面上不显,谁也瞧不出来。
在诺瓦克先生来之前，万风提过一个叫蔡宏的销售，此人大名其实是叫蔡宏幺，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习俗,他在家中最小，就把幺儿这种意思带到他名字里了，他觉得不好听，就让大家叫他蔡宏。
蔡宏初中毕业证都没拿到,九零年代初去闯深圳,一开始就跑业务,老业务油子,脑子很机灵，有客户底子,甚至一些技术方面的关键点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可以说是野生野长起来的技术销售。但在原来的公司，蔡宏上头有个握着几个重型客户的老大哥，他没办法升职,这几年越做越没意思，也长硬了点翅膀，觉得自己被埋没了，就一直想跳出来,万风一拱火，他就准备跟新云城的周总接洽了。
周长城原先在昌江的时候,就跟蔡宏打过交道，当时彼此只是当个对方是行业熟人来混人脉，没想到后面还有这样的交集。
蔡宏的个性是软硬通吃，往好处想就是身段灵活，做人高调的同时，做事更高调，老实说，这种性格和那张嘴都挺烦人，就算是作为有本事的员工来讲，他在老板眼里也是个“刺儿头”。
周长城坐上了老板的椅子，才明白智鑫的邓总为什么不升他。
今日刚好约了蔡宏到公司见面，周长城也是第一次当老板，去面试这样有个性的人，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怎么跟这人沟通，不过他想过了，以不变应万变，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小老板，蔡宏愿意跳过来，说明还是认为新云城有贪头的。
从前蔡宏见到周长城，总是和他勾肩搭背，周工周工地叫，背靠智鑫这棵大树，他对新云城也不大看得上，这次昔日的周经理邀请他过来谈谈，进新云城的第一步就被保安拦住了，听说是周总的客人也没让他进门去，而是让他等着，等到万风经理出来带人，才把人放进去。
“你们这儿管的还挺有模有样。”蔡宏都多少年没被人这样拦过了。
万风笑，当听不出来他语气里淡淡的挑刺儿：“这块偷摸的案子多，公安都管不过来，我们厂里材料多，当然要严加防守。”
蔡宏四下看了眼新云城这块地方，两栋小楼，一大块平地，平地上盖着铁皮仓库，仓库旁停着两辆车，内心嗤笑，还保留着一点大厂业务的高傲，材料再多，能有智鑫的多？净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不过到了周长城办公室的时候，蔡宏还是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毕竟现在是自己过来见工，虽然也不知道能不能谈得成。
再次见面，可不能再叫人家周工了，蔡宏还是很知道眉眼高低的，他大笑进门，倒是先掌握主动权了：“周总，好久不见！人是越发地精神了，生意兴隆啊！”
周长城看蔡宏那虚张声势的模样，跟以前没分别，顿时心里就安静了下来，属于他的优势——稳妥，立即就发挥出了作用，站起来，也不急着和蔡宏握手，而是含笑打量了他两眼，不同意以往的自信，整个神态都表明这是自己的主场，这才伸手去交握：“蔡总，好久不见，我看你瘦了点儿。”
蔡宏这才嘻哈地笑了一会儿，心想，这周长城牛气啊，当了老板，气质都不同了，但终归还是老实退回到自己原有的位置上，再次提醒自己，他是来见工的，不是来踢馆的。
万风把人带过来，就出去了，让老板和蔡宏谈。
周长城三言两语说了一下新云城的情况，他今年就是要组建国内和外贸的销售团队，团队小一点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能转起来，自己坐着，安静地泡了壶茶，听蔡宏说着自己去年在智鑫做了两百来万的业绩，搞定了某个大客户，拿了多少提成和奖金。
周长城给对方倒了杯茶，自己也用主人杯喝一口，脸上只是笑，他再次明白蔡宏走不上老大位置的原因，这人做了这么多年的销售，却不会给他人留余地，自己一骨碌地把话说完了，茶桌上和饭桌上全是他的个人秀，那领导、老板、客人、还有其他陪客说什么好呢？他想起昨晚万云评价酒楼新来的那个肖经理，不管如何不喜欢这人的性格，但为我所用就行，目前新云城选择不多。
等蔡宏口若悬河歇息的间中，周长城才慢悠悠地开口：“蔡总，原来的位置坐腻了，换个新地方，培养你自己的团队，你这样有能力的人，总要尽量掌握一点自由度的。我们万经理应该和你说过了，新云城现在要搭建团队，只要你愿意过来，就是开国功臣。”不过，他当然没忘记强调责任，“今年就三百万的年度业绩，只要预算和权限在范围内合理，我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蔡宏一直都知道周长城是个很实干的人，但直接没有铺垫，不讲废话，他总觉得噎得慌，喝口茶，再喝一口：“周总，您这是...”说完竟发现自己用了尊称，似乎还想抢救一番，“多谢你对我的看重，不过我也很好奇，照你在这行十多年的经验，也认识了好多人，为什么会挑上我呢？”
周长城当然不能说他还在找其他人，这不是新云城地方小，目前又只有你蔡宏被挑动成功了吗？他笑笑：“蔡总，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很欣赏你这种张扬的性格。对我来说，做销售就是要有攻击性，要有进取心，不达目的不罢休，不想当将军的不是好士兵，你愿意往上，我也愿意托你一程。万经理说你有心想换环境，我立即就让他去联系你了。”
蔡宏看周长城那过分诚实的脸，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薪酬这方面，新云城参考的是昌江，不会让员工太不舒服，他也是知道，到了这小厂重新开始，如果业绩做起来了，上头除了周长城这个老板，就再无人能压制他，说实话，周老板说的“掌握自由度”，还是挺让人心动的，他说：“周总，我在智鑫耕耘也这么多年了，好多事情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放下的，我要认真考虑一番。”
“当然。”周长城本就没想着一次性就能谈妥，“我的诚意摆出来了，就等你的回复了。”
因为彼此对对方的底细都了解，所以前期就免了很多基础信息的沟通，茶喝完了，周长城带着蔡宏去参观新云城的厂房和各处办公点。
路过毛莹的办公桌时，蔡宏看到她桌上放着和一帮外国人的合照，惊讶问道：“周总，你们还有外贸业务？”
像是新云城这种小厂，大部分都是接大厂的外发，或自己找国内的客户，有想法去发展外贸的，目前来讲，还是相对少数。
周长城点点头，“嗯”了一声。
倒是毛莹在一旁说：“我们手上其实挺多外贸订单的，你看工厂没停过，工人们天天都加班加点。”
毛莹这个销售经理招得不错，周长城暗自满意，就是要扬我威风，长我志气！
蔡宏倒也没被唬住，新云城才成立几年？就算是外贸，那也得时间去积累。
如果是在昌江，周长城会尽量把人送到门口，但现在，他只是让万风去送蔡宏出去，虽然是急着要销售过来，但也没催他哪几日回复，一切胸有成竹的模样。
过了两日，蔡宏自己想通了，他就是想离开智鑫，给万风打电话，说还想再和周总见一面，他想带着两个下属到新云城去，万风自然答应，过了会儿又给他回电：“不好意思，周总这两日出差，等他回来，我马上安排你们见面的时间。”
蔡宏笑了一下，行吧：“万经理，你这个姐夫现在是越来越有老板味儿了。”
万风对二姐夫向来是尊敬的：“周总时间宝贵，我们做下属的，当然要依着他的行程来办事。”
蔡宏的一些薪酬细节都是和万风谈的，周长城开始将这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放给手下人去做，自己主要还是看客户情况和项目进度。
本以为蔡宏到新云城会大张旗鼓一番，但没想着他就低调地带了两个跟着他走的业务员过来，只要求再多招聘一个销售助理，其他完全跟着新云城的制度走。
后来郭顺等人和他喝酒聊天，蔡宏才说：“我是张扬了一点，但还是看得清楚老板是什么性格的。以前在智鑫，那邓总就是个花天酒地的个性，去哪儿都要最大排面，我们在他手下混饭吃，不得照做吗？可是你们看周总，如果不是陪客户和供应商，他基本就回家，跟大家开会说话的时候，也是慢条斯理的，直击重点，哪里痛就改哪里，等你说完，自己再说，根本不玩儿虚的。不怕跟你们讲，有时候我真有点怕他这种平稳。”
其实也有隐隐的敬意，只是蔡宏没说，这样浮躁的时代，每个人就是流血流汗也要挣钱，才不会管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但周总不是，他就按着自己的计划走，错了再调整，听起来很死板，没有什么波澜，也搞不了冒险淘金那一套，其实控制力是很强的。
周长城不管他人如何评判他的做法和个性，他就按着自己的思路去不停把控新云城的发展，努力抓大放小，还要保持不间断的学习。
另一头，万云那儿的威风酒楼，始终没有在三月底的时候开起来，因为工期真的赶不及，工人们日夜都在赶工，也总还有许多要补充，而在消防、环卫、卫生、厨房特种设备和第三方建筑过来验收后，又不停进行细节整改和调整，等这些细节调整完了，还要进家具，家具尺寸对不上，还得改，事情太多太多，也太锻炼人了，即使董哥和忠哥说放手给万云，也都还是要做些人情联络的公关工作，股东们都逃不掉的。
就是原先做事慢腾腾的素君，在这次的酒店筹备过程中，都被万云训练成快手快脚的人，她几乎是咬着牙，跑去学了电脑办公软件的。反应确实慢，林彩霞有时候都露出隐隐不耐烦的表情，做事情的时候，可不管你貌美还是无盐，做不了事就是没用的。
万云本来要找个广告公司去写“威风酒楼”这块牌匾，设计了几款字，几个股东都不是太满意，最后事情传到威哥那儿去，威哥就是威哥，他让万云他们别折腾了，直接找了某协会的主席落了笔，该位主席写得一手好字，深圳有个公园的石碑上刻的就是他的字，只要参观单位，都要留下墨宝，他给酒楼写的是颜体，结构端庄，丰厚饱满，就是桂老师看了都说一声好。
于是万云又赶着拿这幅字去做牌匾，挂牌时还特意选了个时辰，蒙上一层红布，要到正式开业那日才揭牌。
终于在四月一号当日，所有建筑方面的验收都过关了，家具慢慢进场的同时，贺师傅带着他的徒子徒孙又开始了酒楼试菜的流程，因为赶着试营业，所以分了两日来试四十道热菜，十道凉菜，这是个巨大的工作量。
而刚开始，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工作量的事实，还认为试菜是个非常享受的事情，一帮人坐在装修簇新的酒楼里，品尝着美食，喝点小酒，朋友们说说话，畅谈酒楼的未来如何。
只有贺师傅和几个楼面经理面带微笑，不作声，也不坐下一起试。
来人有三个股东，威哥照常不出面，周长城带着之慎来了，万云邀请了桂老师和裘阿姨，董孝武则是请了几个常年要在外头吃饭的朋友过来，说请他们提提意见。
十几人，坐在三楼牡丹房能容下二十人的包间里。
最先上来的是黄金蒜汁煎牛肋排，众人下第一筷，都说不错，裘阿姨认为可以再煎软一点，董哥带来的朋友说另一家带着焦味的更好吃，而万云有孕则是说味道不够，不过她现在吃什么都要加辣椒，因此她的意见暂时做不得数。
贺远师傅让徒弟如实记住该道菜的火候、热度、油温、时长、用铁锅还是石锅煎的，再记住各位食客吃后的反应，老中青的牙口也是不同的。
大家都以为这道菜就这么过去了，贺师傅又让上了同样的一道菜，说这是用石锅多煎了三分钟的，请各位配着白酒一起吃，口感如何，毕竟这道菜贵，点这菜的大概率是商务招待的客人，因此最好还是要跟酒搭配着一起吃。
在座的除了万云和之慎，其他人都只能抿一小口的白酒，再吃了一盘牛肋条，这时候各类意见又有不同，董哥认为不配酒更好吃，忠哥则是反过来，贺师傅照例让人记个人反应和口味。
试完了这盘，后面贺师傅让徒弟再端出一盘同样的菜，说这盘菜跟前面两盘的区别是它用的是另一家的牛肉，炸蒜下锅的时间也要比之前的晚，要大家看看有没有不同的味道。
大家这才知道，试菜并非享受，吃多了，最后都只能硬撑着往下吞，董哥的几个朋友实在吃不动了，只能嚼两口，吐在旁边，拿清水漱口，说点味道感受。
但是周长城、董孝武、方跃忠三人是老板，没办法，只能硬吃，一道菜反复地吃，最后避免浪费，又让众位工作人员打包回去了。
这两日的试菜，实在是把周长城万云给吃伤了，回去后好几日，他们都只让阿英姐煮白粥配着辣酱小菜来吃。
不过好在贺师傅经验丰富，效率也高，很快暂时就定出了三十二道热菜、八道凉菜、八个广式靓汤、八种茶饮，林彩霞则是让广告公司尽快去做了平价和贵价的菜单回来。
前头这些零碎杂事做完，三位股东给在收银台后头守卫着整个酒楼的关二哥一同上过香，宣布当日酒楼开始试营业。
而正式开业、剪彩揭牌的日子，商量过后，还是万云请吕道长过来一趟算个日子。
刚开始试营业的生意勉强算过得去，虽不到爆满的状态，但到了午饭和晚饭时间，一楼和二楼大堂能坐得六成满，翻台率也过得去。
忠哥已经开始带着人上三楼包厢消费，红酒比白酒推销得更快，已经有红酒代理商开始找上门做自我推销了，万云带着林彩霞和肖经理一一接待了他们，顺便给自己的商贸行也进了一些货。
这时候外国那一套东西很流行，红酒、洋人面孔、学英语，全是当下的潮流。
徐全德这个楼面经理培养出来的主管和服务员反应速度很快，且态度也好，完全配得上是星级服务，万云对其颇为满意，贺师傅真没给她介绍错人，立志一定要把人留住。
开业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下旬，万云此时肚子已经有点微微凸起了，站久了或者工作久了，总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所幸的是最忙碌的阶段过去，现在就是要进入正式经营的阶段。
没想到远在定安市的万雪竟然要来深圳参加妹妹酒楼的开业仪式。
万风把这个消息告诉万云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姐夫跟她一起来吗？”
没办法，现在独身女子出行还是极为危险的事，她很担心万雪在路途中的安全。
“她一个人过来，刚好姐夫的辣酱厂有几个人要到广州出差，要来参加食品展，他们有伴儿。”万风把万雪的话告诉二姐，“大姐说一方面是来看看你的酒楼，另一方面也是想到服装厂看看现场的情况，我估计她生意挺好，现在是要再开多家分店，想跟老俞他们当面谈价格和物流。”
“那就好，她的火车要是到广州，你就开车去接她一下。”万云扶着腰，慢慢在闲云茶社泡茶的位置上坐下，大概是前面忙得太使劲儿了，以至于最近她总觉得腰酸得厉害。
“好，知道的。”万风立即答应。
现在素君跑到酒楼去跟着她的彩霞姐了，万云又只好让万风帮忙重新招聘了两个固定坐班的小妹来做事，当然她们的提点不会像素君那么高，万云现在看账本都看出点心得来了，员工的工资在整个收入中的占比，是必须要有所控制的。她的这个商贸店做的本来也是大客户和熟客，散客是有，但少，长期以往，是要各处节流的。
万雪是在酒楼开业前三日到的，万云和周长城忙得不行，无暇接待她，只能让万风带着大姐四处去转，没有丈夫女儿，万雪这趟出来，自在极了，她也不需要万风做向导，自己开着车就把想去的地方转了一圈，忍不住感慨，自由真好，大城市真是养人啊！
四月二十五日当天，乾坤盛世，云淡风轻，威风酒楼正式开业！
周万夫妇带着之慎，董孝武牵着素君，忠哥仍是一人，同时还邀请了一些有头有脸的合作客户过来一同剪彩，在铜锣鼓敲响一声后，主持人宣布，在这个热闹喧天的日子里，威风酒楼正式开业，请各位老板剪彩，剪彩过后，三位股东又给舞狮队的狮眼点睛。
点睛后的舞狮开始在凳子上蹦跳攀爬，纵身一跃，将威风酒楼那块牌匾上的红布揭下来，露出四个古朴的大字，众位宾客鼓掌，放完两发鞭炮，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散去。
威哥照例不出现，却送了个巨大的不可忽视的花篮，上头写着“威风震天，大鹏展翅”四个大字，连个落款都没有，可见狂妄。
万雪和万风合送了个花篮，排在这美式风格的酒楼大门口两排长长的花篮中，而这酒楼上头还悬挂着一块纯中式风格的木牌匾，既洋又中，越看越有意思。
在众人中，看着妹妹妹夫抱着孩子，满脸笑容剪开红色绣球，万雪把手掌都拍红了，她一点也不嫉妒妹妹今日取得的成就，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万云不能喝酒，好在还有周长城顶着，来的朋友太多，红的白的，混着雪碧的，一起喝。
因为是开业大酬宾，附近有人过来尝鲜，也有为了这一餐赠送多一道菜的客人过来，肖经理等人四处招呼，给每个买单超过两百的人派名片，让他们要是过来吃饭的话，可以提前打电话定位，还能赠送一些小吃或酒水。
万雪也在其中，看着一楼那堂皇明亮的大吊灯，听阿风说，这盏灯就要十万块了，天啊，真不可想象，二楼三楼她都搭着电梯上去看过了，出手真阔绰！
“姐，你替我看着之慎，别让他乱跑，我要到收银台那去坐着，她们忙不过来了。”酒楼来吃饭的人太多，万云和周长城都抽不出空来看着孩子，只能求救姐姐。
桂老师和裘阿姨嫌这时候太吵闹，今天只是看完剪彩就回去了。
“好，你去忙！”万雪赶紧把外甥牵到手上，又想起甜甜，真该给她请个假，让她也来看看小姨妈的酒楼。
连着一周，都是威风酒楼大酬宾，三个股东日日过来，没一日是清闲的，不过到了后面，客人们也渐渐知道了这家酒楼，新鲜感慢慢就褪去了，不像前几日，进来吃饭还要排队。
万云看事情基本上都上了轨道，那几个大堂经理都是有经验的，能处理好对客人的事，也就是财务和采购两头需要她多操心，其他的她大多都放开了，也终于有时间和姐姐说说话。
在灵宝村的家里，万云躺在躺椅上，对面就坐着她的姐姐万雪，之慎则是被送到桂老师那儿去学写字了，难得偷闲，身体都软了下来：“姐，你去跟老俞谈了吗，谈得怎么样？要我帮忙吗？”
“我在俞敏康那儿进货不多，主要是和他那个做女装的堂叔谈，对方觉得我现在进货量不大，不愿意降价。”万雪说这些也很平静，她现在也在慢慢成长，“还帮忙，看你和阿城都忙成什么样了，别老记着我，我自己也能行的。”
做生意确实是这样，从吃苦、吃亏、忍让，到与人谈判，拿到自己想要的折扣，这一点点，总要经历的，万云已经走过这条路了，现在到万雪了，既然她姐可以处理好，她就不插手了。
“怎么突然出来了？姐夫看着甜甜吗？”万云知道万雪的个性，她不是那种可以放下女儿四处跑的人。
“嗯，他看着甜甜的学习。之前物资局那个廖大姐，我把她请来照顾甜甜了。”有这个老熟人在，万雪这才放心从市里出来的，“廖大姐的儿子结婚了，她跟儿媳相处不好，现在年轻人也能干，我刚好也要个人帮忙看着甜甜，就让她来了。”
“现在和姐夫都好吗？”万云摸着肚子，伸手去握住万雪的手。
万雪的语气淡淡的：“不好不坏。之前的事，本来想找他谈谈，又不知道怎么说，就这么过去了。”
听起来挺憋屈的，万雪也再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动手打人的女孩儿了。
万云也没再多说什么，那些话在去年时都已经说过了：“姐，你愿意出来走走，还是挺好的，定安市太小了，你出来透口气，好过一直憋着。”
万雪笑道：“我可不就是出来透口气的吗？”可外头再好，心里却始终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她有自己的根源和来处。
不过过了会儿，万雪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张辣酱厂下一年度的授权书出来，上头写的是万云的代理公司，已经签字盖好章了，为期一年，明年生效。
万云不解：“怎么这么早就做好了？姐夫之前不是说到年尾再申请也行吗？”
万雪摇头：“你姐夫说总觉得最近哪里不对劲，辣酱厂越办越好，但他总感觉自己那个位子似乎坐得不安稳，就想趁着自己还有权限，先把你这个授权书给办了，本来也是在授权时限范围内的。”
“怎么回事？姐夫那个书记不是做得好好的吗？”万云惊讶得都忍不住坐了起来。
可万雪只是带着轻微凝重：“不好说。”

第245章
万雪在深圳待的时间不长,不过是五日时间，很快就带着一批货回去了，万云万风不放心她一人搭火车,于是万风送了她半程,万雪说往后说不定还要这样两地往返拿货，不用弟弟相送，万云就让她下回再来，就叫多几个同行,这样他们姐弟也就不用担心了，万雪只好笑纳弟妹的好意。
回到定安市是隔日中午，孙家宁喊了货车来帮忙卸货，又亲自开了车来接万雪。
万雪风尘仆仆回到家里,来不及洗漱,先把买给家里人的礼物和衣服都拿出来,甜甜穿着同学们都没有的裙子跑出去玩儿,就是廖大姐也得了一身新衣裳。
看着廖大姐惊喜连连的模样，跟甜甜一样立马就去换了新衣裳,五十的人了，还立即上身，臭美地出来问万雪好不好看，万雪心中发暖,阿云说得对，有的保姆在家里待久了，跟家人也差不多，就跟她家那个阿英姐一样。
孙家宁自从那晚喝退了半夜的电话后,跟万雪渐渐就合好了，他们之间有很多携手共度的时刻,并不会因为一个波折而快速摧毁整段婚姻，看万雪累得满脸倦容，他便让廖大姐做点清淡的饭菜，又让妻子回去歇会儿，尽管是周末，自己还要去一趟厂里开会。
万雪小睡了两小时，身体的疲累才慢慢缓了过来，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廖大姐在楼下带着甜甜打乒乓球，甜甜因为有廖婆婆的照料，最近又胖了点儿，孙家宁每日都盯着她要运动一小时，每隔几天还要跟女儿谈心，了解她在学校的动向，实话实说，孙家宁这个爸爸是很称职的，完全弥补了万雪的短板。
“醒了？”孙家宁开完会就回家了，廖大姐和甜甜下楼后，他随意吃了点东西，开了灯，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会儿闲书，自从开办辣酱厂之后，他就很久没有这样清闲过了。
万雪进厨房弄了碗米粉出来，端在饭桌上慢慢吃起来，说起这次在深圳的见闻：“阿云跟人合伙开的那个酒楼，好大啊，三层楼，全是簇新的装修，说是阿云主导的，装修就花了四个多月，太厉害了。我是看不出好不好、丑不丑的，不过听到桂老师他们笑说，那不中不洋的装修也还不算太难看，看习惯了就好。开业那天，来了好多体面的人，生意也好，他们两口子也是熬出头了。”
说完了万云和周长城的事，又说到自己这回去深圳进货的事，不过也没多说，就三言两语，万雪说：“之前我托人在商业街那儿找的店铺，好好整理装修一下，就能开始做上货了，阿云建议我卖贵一点的衣服，说是要挑选市场，培养客人的消费习惯。她现在说话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很有意思。”
听罢，孙家宁放下书，走到餐桌上，跟万雪面对面坐下，笑着听她一句句说着话，他的生活在变化，其实妻子也在变化，从围着锅碗灶台出来，也渐渐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
他们两口子也很久没有这样谈过话了，从什么时候起，距离就变远了呢？
尽管夫妻两个还是会说点生活中的事，但万雪始终和孙家宁生分了，去深圳五天，就说了这么两句话，说完她就继续安静地吃粉，不问孙家宁为什么今天没有应酬，不再叫他小宁阿哥，仿佛每次开口都不知道叫他什么好，就干脆省略了主语，直接开始说事情。
孙家宁也没再多问她这趟行程，而是问：“让你给阿云的授权书，你给她了吗？”
“给了，她还问怎么提前给她了。”说到这个，万雪眼里总算浮起一层忧虑，“你那儿...没事儿吧？”
孙家宁没接她后面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般：“给了就好，本来和阿云的代理公司就是签了三年合同，我想着把后面两年的授权书一并给了，但程序上说不过去，只能一年一年来。”
万雪忽然觉得这碗米粉有些吃不下去了，她并非不关心丈夫，是思及丈夫一直没有给自己道歉，因此心里总有个大大的疙瘩，所以这些日子总是一时冷一时热的，因为她的心也在摇摆，究竟要彻底放下，还是时不时要拿出来说一趟？可好像怎么选都不对，真是跟吃了苍蝇一般。
“听你这话，似乎有新状况？”万雪终究还是问了一句。
孙家宁总觉得这阵子抓不住万雪的心，他的直觉是对的，正是妻子的这阵飘忽，让孙家宁又开始了某种患得患失和追逐的心情，在半夜电话之前，他知道万雪是稳妥的大后方，这是他生命中稳固的、不会溜走的人，他曾经以为万雪绝不会飘走，可现在妻子这个人也开始有了不同的变化，孙家宁又感受到了新的挑战和新鲜。
说难听了，就是犯贱，拥有的时候习以为常，看着即将失去又心痛难受。
“并不大好，”孙家宁双手搓脸，在饭厅黄色的灯映照下，有种中年人的鼓胀和憔悴感，万雪面前他没有任何包袱，这是他的妻，他要共度一生的人，许多不堪都可以在她面前暴露，“阿雪，我这个书记，恐怕待不满两年就要下去了。”
万雪挑眉：“为什么？你是辣酱厂的发起者之一！”
定安市辣酱厂，是孙家宁和他几个同事一同发起来的项目，渐渐能做成，也是多亏了孙家宁四处跑渠道，在各种报纸缝隙打广告，还上省里和市里的电视台，到全国各地去参食品展，不停打响知名度。后来除了辣酱厂，又开始和万云一样做农货礼盒，给各事业单位作为年节福利发放。除了辣酱，还在研发原汁原味的果汁。
孙家宁的这套班底其实是很能扛事儿的，他们做了很多细致的工作计划去创这个业，真正帮助了定安市和各县农民农货难卖的事。
“辣酱厂不赚钱，流水进出不大平衡，只能给厂里八百多个工人发工资，”孙家宁难得和万雪说一些工作上的细节，从前他总觉得万雪不懂，但是看着妻子现在自己卖服装赚钱买车，好多东西讲出来，她也能慢慢明白了，“本来我们就计划着六年内不赚钱的，只要把账目流转起来，给市里提供一千个就业岗位，纳税的时候别太难看，还有切实解决一些基层的农民问题就行了。”
很多大型的企业宣称不赚钱，外头人都不信，可这真的是事实，因为支出太大了，但当地也不会希望这种企业破产，因为只要现金流能流动起来，能提供岗位，能纳税，就是个不需要倒闭的企业。
“现在管我们的上级部门在改革，一些老国企在改，我这里也要动，”孙家宁原本很不忿，辣酱厂的基础是自己打下来的，但他已经四十多了，年纪轻轻能做到书记这个职位，多少有几分养气功夫，“过年之前，我就听说有人看我们辣酱厂发展不错，要指派更有经验的管理班子过来。”
万雪只觉得惊诧，事情怎么会往这种方向发展？她把吃完的米粉大碗推到一边：“那你能做什么？”
孙家宁双手一摊：“如果压力是来自上级的意志，我做不了什么，只能保持一点体面，人家让我退出我就退出，别闹得太难看。”他看万雪脸上又浮起往日的担忧，不由得心中发热，去握住她的手，“阿雪，我总算明白人家为什么说宦海浮沉了，就是身不由己，自己说了不算。”
说到底，孙家宁还是背景太弱了，很多事情他即使想坚持，也是没有机会的。
万雪是最知道孙佳宁多注重自己的工作和前程的，但到了这一步，他竟能说得这样云淡风轻，竟涌起一点敬佩，好像又看到了三十岁时那个风华正茂、奋发向上的他，回握住他的手：“如果非要退的话，会到哪里去？”
“运气好的话，就去二三线部门当个小领导。运气不好，就去管档案。”人都说五十不惑，孙家宁已经开始摸到那点儿边缘了。
万雪沉默，这些事孙家宁自己做不得主，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但看丈夫低着头的样子，知道他们生活的关卡又要来了，便轻声说：“阿宁哥，进也好退也好，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大不了我养着你。”
阿宁哥，多久没听到这种亲热的称呼了，孙家宁顿时有些热泪盈眶，他站起来，跛着腿走到万雪旁边，伸手搂住自己的妻，柔情似水：“阿雪。”怕她担心，“不用怕，我不是犯错退下的，是时也命也。”
有人要借着改革摘桃子，他拦不住而已。
万雪和丈夫靠在一起，在这种要一同面对关卡的时候，他们忽而又团结了起来，那两颗心又靠近了，此时此刻，更胜从前。
可万雪还是想问：“孙家宁，你为什么不跟我道歉？”
从前家欢说过，公公婆婆认为孙家宁没有感恩的回报，万雪总是半信半疑，现在她却完全相信了，她的丈夫除了身体上有障碍，在心理上也有掩盖起来的问题，可她不是孙家父母的那种藏着掖着的性格，本质上她还是从万家寨出来的霸蛮女子，万雪受不了这种不清楚不明白的感情和婚姻状态，她必须要个清晰明了的答案。
找个天时地利的时机去谈？得等到什么时候？算了，就现在谈吧，打铁趁热。
“道歉？”孙家宁懵然，刚刚的温情被打断，他放开万雪的肩，“道什么歉？”
万雪忍住那阵羞辱和愤恨感，她深吸一口气，要解决心中的那阵疙瘩，不然她觉得自己不会离婚，但往后也真的会和孙家宁同床异梦，所以她选择袒露自己的伤痕，勇敢去面对：“孙家宁，我想告诉你，在前阵子那个小张小李半夜打电话来，你言笑晏晏和她们打电话时，即使真的在讲工作的事，我也很介意，很受伤。我受伤的不是那些女人们的来电，而是你在中间的不作为和摇摆。”
“孙家宁，你要给我道歉。我作为和你关系密切的妻子，理应得到你的道歉。不然我永远都过不了这个坎儿。”
喔，那件事，孙家宁有点烦躁，他已经听周长城上过大半日的思想政治课了，也以为那晚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没想到万雪还会拿出来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刚刚他们两人依偎在一起，明明就很好，甚至有些恼怒万雪把那层亲密面纱撕开，为什么要让自己下不来台，他已经知道错了：“阿雪，你想要什么样的道歉？”
万雪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他左侧的“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发自你真心的道歉。孙家宁，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说真话还是敷衍我，我闭着眼睛就能听出来。”
夫妻当久了，习惯得如同左手摸右手，谁都知道对方本质上是什么样的人。
孙家宁还想挣扎，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是拉不下脸来，可却不曾想过，在万雪面前可以露出自己最狼狈的那面，又有什么是拉不下脸来的？
“阿雪，我要再思考思考。”
“可以。”万雪也不逼迫孙家宁一日就能发现和改变自己的问题，但是她又问，“要多久？”
来了，万雪那种倔强和步步紧逼又来了，孙家宁头皮发麻，多年前在月光下的谈话，那个硬逼着他把工作让给她的万雪始终没有消失，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日期，却问：“阿雪，你认为你还爱我吗？”
万雪刚想张口，孙家宁却打断，不让她说话：“你也承认，其实我们已经没有往日的激情了吧？”
听了这样的话，万雪脸上满是失望，遮都遮不住：“没有激情，那是不是一点责任和恩情都没有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说你是千年修得与我共枕眠，所以对我好、疼我，那现在是不是这个夫妻的恩义，也有期限？”
孙家宁被万雪逼问得有些百口莫辩，他说的那两句话有点卑鄙，想转移话题，但万雪没有让他，他就是既想要万雪这份牢固的感情，又想要万雪包容他的那些错误：“阿雪，我已经知道错，也改正过来了。”
还是没有道歉，万雪就拧上了：“我不接受你这样的态度。孙家宁，有了第一次，是否还有第二次，我不知道，你心里或许知道。下回除了电话，人家还会不会上门，要我让出这个妻子的位置...”
“阿雪！”孙家宁粗暴地打断她，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可能！”
万雪只是无力地垂着头，她好失望，正是因为过去的感情都太真挚，孙家宁又不是彻底的坏人，彼此对对方还有眷恋和牵扯，才让她内心一直反复拉扯，这一刻，因为爱，她有点恨他：“阿宁哥，你如果是个大坏人就好了，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你。为什么你不是？”
孙家宁的被万雪的话扯得心头一痛，他以为自己人到中年，已经不耻于说到爱与恨，这些都是年轻人们该谈的话题，但是听了万雪的话，他才渐渐看到妻子那颗受伤的灵魂，是如何支离破碎的，这阵子又是如何来回飘荡的，这时候，有一种久违的愧疚感覆上心头，他终于从心底里完全冷静下来，又把万雪搂住，轻轻呼唤她的名字：“阿雪，阿雪。”
万雪忍不住的落了泪，她反复地问：“为什么你的动摇只动摇了一半？如果你那只脚完全踏出去，我就可以...”她说不下去了，太痛苦了，她差点失去了最宝贵的感情，还得不到一个交待，这种撕裂是从内部开始的，因此痛苦来得更大。
可是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彻底的错误和彻底的坏人，不都是深深浅浅的窝囊和烂摊子吗？
这么想，或许有点悲观，可万雪控制不了自己，一如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痛。
“阿雪，对不起，我承认，我的自大和没有分寸伤害了你。”孙家宁不是看在万雪眼泪的份上说出来的话，这一刻他仍有真心诚意，触碰到妻子柔软的内心，也让他心都软下来，他看到了自己自大之下的那份懦弱。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自己懦弱那一面的，随即正视它的。
冲着这点，孙家宁还算是条汉子。
从万家寨看到万雪的第一眼起，孙家宁想，我要娶她当老婆！付出了在当时来讲高额的彩礼，让他颇为不满，但孙家宁还是想办法去解决了，婚后的他们有过很多好时光，那些都是做不得假的，即使在心生动摇的那些时刻，他也从未想过要换身边的人。
得到了道歉，万雪的心里也是空空的，她确实很了解孙家宁，此时的他并没有说谎，可是万雪想要的却还想要多一点，为什么他没有主动来发现自己的痛楚？为什么还要自己提出来？这种情绪折磨着万雪的心。
要找伴侣，不是要找圣人。道理都懂，但道理不能抚平心中的伤痕。
夫妻两个都想到了许多，身体靠在一起，心却始终没有连接对方。
直到廖大姐带着甜甜从楼下上来，还未进门，就听到廖大姐嘱咐甜甜：“刚运动完，等会儿回去别对着风扇吹，不然要着凉感冒的。”
“廖婆婆，知道啦！”甜甜清凌凌的嗓子随着开锁的声音一同传进来。
孙家宁万雪夫妻吵架，大部分时间是避着甜甜的，就是怕孩子心里恐惧，这次的谈话让人如此伤感，似乎没有达成想要的效果，他们赶紧调整状态，在廖大姐和孩子面前，还是那对有说有笑、有商有量的夫妻和父母。
等孙家宁带着甜甜去睡觉的时候，廖大姐找到还在收拾行李的万雪，问她有没有衣服要洗。
万雪从行李袋里拿了好几件脏衣服出来，和廖大姐说：“有洗衣机，你别老用手洗了。”
“知道的，现在谁还受这种苦。”廖大姐觉得在万雪家里比在自己家要更自在，儿子结婚有了儿媳妇，自己这个老娘就要退让了，平日洗衣做饭忙家务还遭人嫌，不如躲开他们。
看孙家宁一直在甜甜房间里，廖大姐微微关上门，靠在衣柜边上，问她：“阿雪，你和家宁这阵子吵架了？”
万雪一愣：“这么明显吗？”
廖大姐不算外人，之前他们两家一直是邻居，除了自小帮忙带甜甜，在孙家宁调任到市里工作，万雪在县里工作的那段时间，很多艰难时刻，都是廖大姐陪她渡过的，所以很多事他们都不避讳。
“甜甜都看出来了，我能看不出来吗？”廖大姐是看着他们夫妻两个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多难得啊，也是想着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亲的心态问起。
其实廖大姐算得上是个嘴紧的人，但万雪却始终没有开口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现在没有倾诉欲，而是笑笑：“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我们就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廖大姐叹口气，又随口说起那些了老黄历：“阿雪，你还记得，当时家宁刚调到市里，你和甜甜留在县里的时候吗？”她见万雪点头，就继续说，“那时家宁每隔两周都要从市里坐六个多小时的汽车回来，见你们母女一面，第二天又坐车回市里上班。你不知道，家属楼多少大小媳妇都羡慕你，说你嫁了个好男人，这一来一回，多累啊，他腿脚这样不便，也坚持了小半年，一句苦都不喊。”
万雪坐在床边，想起那些相依偎的日子，心头发酸：“是啊。”
那么难的日子都过了，好好的婚姻怎么就走成这样了？
廖大姐不知道万雪和孙家宁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能用自己的事情来举例子：“你看我，我和老廖头两个缘分就是浅，他在世的时候，我们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天天吵架，他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得劲儿，好不容易盼着儿子结了婚，想着能带孙子，日子也过得充实一点，没想到孙子没带成，人家嫌我碍事，倒巴不得我走。”
“廖大姐，你在我这儿就好好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万雪心累，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我这种老人家说的话，你们年轻人估计不爱听。结了婚，真的要珍惜伴侣，别为了一些小事和情绪把自己往牛角尖上逼，别人都是站在干岸上看热闹的，巴不得你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们好说闲话，你别听太多，就问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廖大姐显然也有自己的婚姻经验，“这么些年，我看下来，你和家宁两人，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吵架，但人都是会犯错的，只要不是生死错误，都可以放下。”
万雪现在还做不到这样豁达，她只能被动听着，但廖大姐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场婚姻走到这一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切求仁得仁的落脚点，其实终究是回归到了自己。
而孙家宁跟甜甜照常聊完天，问了她现在乒乓球练习得怎么样，又问她能不能跟上老师的课程，听阿云说大城市的孩子从小就学英语，但甜甜所在的小学还没有英语课，要到初中才学，他想着要给孩子请个英语家教，从小开始学些基础，高考时才不吃力。
甜甜把能说的都说了，说完人也困了，就准备要睡觉。
孙家宁摸着女儿的脑袋：“快睡吧，在学校里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和爸爸妈妈说，知道吗？”
甜甜窝在薄薄的毯子里点头，尽量带着笑嘻嘻的神情，却明显可以察觉她的紧张：“爸爸，我们班里有个同学的爸妈离婚了，他没有跟着爸爸和妈妈，而是跟着爷爷奶奶，天天上学都迟到。”
“爸爸，你和妈妈不会离婚吧？”这已经是甜甜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她随即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表情说，“如果你们离婚，我不跟爷爷奶奶，他们不喜欢我，我要跟小姨妈和小舅舅一起住。”
“胡说！”孙家宁满脸严肃，又摸摸女儿的脸蛋，心疼不已，他和万雪之间的冷淡让孩子越来越没有安全感，甚至在加速早熟，不得不做出真正的承诺，“甜甜，爸爸在这里向你保证，爸妈永远不会离婚，也不会把你交给爷爷奶奶，你相信爸爸的话好吗？”
甜甜原本紧皱的眉头，此时渐渐松开，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爸爸虽然有时候喝酒好臭，可是答应她的事都会做到：“爸爸，你一定要遵守承诺！”
孙家宁：“好，一定。”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万雪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今天她刚从深圳回来，又跟哭了一场，异常疲惫，但脑子却很清醒，廖大姐的话在不断回旋，她究竟想要什么？
孙家宁回来，脱掉外套，关灯上床，也没有说话，在被子里摸到万雪的手，伸手握住，她没有拒绝，两人牵着手入睡。
过了两周，辣酱厂果然开始人事震动，孙家宁和他几个得力大将都位置不保，接替他们的人是自上而下的，孙家宁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被动接受，如同他说的那样，离开时得笑着，别太难看，否则后面的路反而要走窄了。
那阵子孙家宁从辣酱厂书记的位置上下来，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悬而未定，只是借调到某个部门去过渡，对于他新的职位，上头迟迟没有安排下来，就算四处去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东西。
万雪每夜都看着孙家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就像是以前在平水县，同级别的两个人，明明是他更优秀，升职却落不到他头上。孙家宁也不说其中的煎熬，因为这些事一个人烦恼就够了，再说出来，妻子也会跟着担忧。
“怎么了？”在孙家宁又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万雪也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多年的亲密习惯，令她很自然地从后面抱上他，迷糊地问，“睡不着，要说说话吗？”
孙家宁背对着万雪，抚上她搭过来的手背，有点难受：“阿雪，我可能还是要到残联去。”
他一直都在摆脱这条伤腿对自己的影响，走路时不慢于常人，做事比他人更用功更有拼劲，第一份工作是靠着这条跛腿来的，但后面的许多机会都是他靠着自己的能力和智力拼搏而来，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到一个残疾协会里去，命运这种事，人算不如天算。
“到哪里都行，只要你还是孙家宁就行。”万雪看了一天的店，其实脑子里已经是浆糊一团了，下意识就说了这句话，当这句话出了口时，她忽然惊醒过来，身体也略略僵硬。
可那头的孙家宁却转过身子，抱住她：“阿雪，幸好还有你。”
刚开始，万雪任由孙家宁抱着，夏夜的天气出了汗也没有推开，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抱住他，轻声说：“阿宁哥。”
廖大姐的那个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万雪想要什么？
她想要爱人，也想要被爱，即使充满了荆棘，也不退缩的爱。

第246章
孙家宁即将被调往残联的事,很快万云那头也知道了，恰好那日她去产检，回到家后就没有再出门,趁着有空,阿英姐带着之慎午休还没醒来，就给万雪去了个电话。
万雪现在开了两家服装店，一家贵价，一家平价,每一日都是不休息的，两个店铺来回跑，接到妹妹的电话，也不意外,还是老样子,老腔调：“今天去检查了,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小家伙很结实。”万云坐在躺椅上，摸摸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脸上是母性光辉，对于再次当妈妈这件事，她欣然接受。
夏天来了，孕妇怕热,她在家只穿了短衣短裙，把风扇开得大大的，总想吃冰棍儿，但医生交代不能吃,周长城每日回来都要检查冰箱，怕她吃这些东西,又怕她吃不饱，总嘱咐阿英姐变着法儿做东西给万云吃，家里也四处是干果零食。
万雪笑言：“看你每天都忙成什么样子了，小孩在你肚子里就得自力更生，当然得结实一点。现在饿吗？吃得多不多？可别长太胖了，孩子个头大也不好生。”
“下午的时候总饿得慌，什么都能吃，尤其是晚上，真饿起来，还要吃宵夜，倒是不像刚开始那样忌口了。”万云有点发愁，捏捏自己腰间的肉，“生第二个，确实胖了点，腰都没了。”
“生完这个还生吗？”
“不生了！”万云捂脸叫道，“可别再折腾了！”
万雪就靠在店里的柜台上笑，看着门口耀眼的夏日阳光，只觉得岁月平静。
“姐，你和姐夫最近都好吗？他调职的事，我听阿风说了两句，看他也不大清楚的样子，我想想还是问问你好。”万云这才说起这次来电的意思。
万雪拉着电话线，让店里新请来的小妹到仓库那儿去点货，快速把孙家宁被挤下来的事说了一遍：“也不算太糟糕，是到残联去当个副主席，之前就有人问过他，他不肯接话，现在拒绝不了了，再不去，就没地方去了。”
“姐夫这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万云叹息道，“他心态上都过得去吧？实在觉得闷，等暑假了，你们带甜甜到我这儿来玩，散散心。”
“刚开始是有些情绪，现在已经接受了，调令过阵子才能下来。”万雪说到孙家宁，声音如同往常平和，“他自己也说了，低落都是一时的，不论把他放在哪个岗位上，他都能发自己的光。可别小看他，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倒的人。”
万云就笑，姐夫确实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不过，听姐姐这样说起姐夫，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姐，你跟姐夫现在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万雪才“嗯”了一句，对着妹妹，她没什么不能说的：“阿云，我发现自己一个很幼稚的地方，就是我总想着把所有情绪都寄托在你姐夫身上，这其实是不对的，我的精神还应该有其他的出口才对，也不能让情绪主导我的选择。”
万云静静听着万雪那不算太长的叙述，没有打断她。
“生活很大，婚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该让它过多占据我的精力。我在孙家宁身上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他并没有辜负家庭，这就够了。”万雪依旧看着门口的日光，没有波澜地说出了这些话，“阿云，这阵子我很少去说幸福，但始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就是求仁得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身上，甚至甜甜都要往后靠一步。”
“姐，你能够平衡得了自己的内心就好，”万云没办法过多的评判，她的看法对姐姐姐夫来说也不重要，“情绪是需要重视的，但不能被情绪欺骗自己。”
万雪答应她：“我会的。”
刚挂了妹妹的电话，万雪又开始静下心来盘账，想着要是新店生意好，她还想再开一家，想看看自己的能力究竟能触及到哪里，会在哪里停下来，可惜定安市的夜校不像广深的发达，不然她也要努力去读个课程出来，不过到了暑假，甜甜开始上英语课，她也决定跟着上，阿云说得对，就算是喜欢平静的生活，也要跟上时代的发展，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大中午的，外头太阳很大，孙家宁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两瓶从冰箱拿出来的汽水。
“这天气，太热了！阿雪，喝汽水！”孙家宁往她收银台上放过去，走得他一头汗。
万雪把头上的吊扇开到最大档位：“你站远点儿，别在下面吹。”
孙家宁这才走到一侧，笑眯眯给万雪开了汽水：“下午我接了甜甜再到店里找你，我们今晚去下馆子，刚刚路过一个新开的餐馆，是做土家菜的，去试试。”
“好啊。”万雪笑，喝着孙家宁递过来的汽水，又问他，“怎么这个时间点就过来了？”
“一时想看看你，就过来了。”孙家宁带着点羞，低头去开汽水，答道。
万雪听着这些只有结婚那两年才能听到的甜蜜语言，又笑，孙家宁也在变，他是清醒的，也不是完全的恶人，这是他表现愧疚的方式，不看永远，且看眼前吧。
万云那头挂断了万雪的电话，坐在摇椅上，什么也不想做，摸着肚子猜男女，一下希望是儿子，这样他长大后就不用和女人一样受生育之苦；一下又希望是个女儿，女儿多好，像甜甜那样精灵可爱。但无论是男孩儿女孩儿，她和周长城都会视若珍宝的。
正发散着自己的思维，电话响了，万云拿起来：“喂，你好。”
“我找长城。”对面有个憨重的男声响起，听着不是很自信的样子。
万云一下没听出对方是哪位，便说：“周长城不在家，你哪里找他？”
“我…我是刘喜，我是他师哥。”站在坝子街小卖店门口打电话的刘喜自报家门，似乎还挺不好意思，他旁边的老婆也正贴着他的话筒，想听到点儿什么。
“是刘师哥啊！”万云微微坐起来，原来是老家的人，“刘师哥，我是万云，周长城还在上班，没回家，你找他什么事啊？”
“喔，是万云啊。”那头的刘喜似乎少了一点紧张，是熟人就好，“我想找长城说话。”
挺轴的，问什么都不答，万云也没勉强往下问，以前就知道刘师哥是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的性子，她说：“刘师哥，你留个号码，等他回家了，我让他给你回个电话。”
“哎，好，好。”刘喜报了个号码，又说，“到晚上九点之前，我都在小卖店等他。”
万云无言，也只能说：“好，”怕他真等一晚上，立即补上一句，“他有时候会很晚回来，要是今晚没等到，就明天一大早打回去给你。”
刘喜被老婆戴贵珍扯着，粗糙干裂的手指几乎要把话筒都捏碎了：“好，好。”
而万云预料得没错，周长城今晚确实回来得晚，十一点钟了才到家，万云都睡醒一觉了，看他洗过澡上床来，给他挪了个位置。
周长城今天没陪她去产检，立即伸手去摸肚子：“宝贝乖吗？之慎今晚没缠着你？”
“嗯，挺乖，医生让我多补充点维生素，还让我少走路。”万云醒来，跟他说话，“之慎跟着阿英姐睡了。”说完又幽幽地看着他，“城哥，我饿了。”
周长城有点无奈：“不是说要吃少点吗？”又把枕头拿起来让她靠着，“想吃什么？”
“想吃麻辣串串，”万云眼巴巴地看着周长城，点起菜来，“还想吃辣子炒羊肉。”
“太油腻了，等会儿吃多你又不舒服，我把大姐自己做的辣豆皮拿出来，再给你把冰箱里的排骨给热了，好不好？”周长城耐心地哄她。
“好！”有吃的，万云人也清醒了，跟他一同下楼去：“今天有客户来吗？回来得这么晚。”
“没有，和宝生哥、振汉哥他们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周长城牵着她下楼，翻出万雪寄来的老家的零食，让她别吃太多，又去翻冰箱，给老婆做宵夜吃。
“对了，今天下午，刘师哥打电话来找你，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不说，就说要跟你讲话，让你打回去给他。”万云事情多，怕忘了，边吃东西，边赶紧把这事儿跟周长城讲了，“今天太晚，明早再回吧。不过你得赶紧给他回，我看他的意思是要一直等在小卖店那儿。”
“刘师哥？”周长城有点疑惑，在万云的要求下，往排骨里头切了三颗生辣椒，搅拌均匀才开始隔水蒸，点头，“好，明早去到办公室给他回电话。”
“宝生哥回昌江有小半年了吧？”万云像个小鸡崽跟着老母鸡似得跟着周长城，一步也不离开，问道，“怎么跟他一块吃上饭了？”
“他们约我的，约了两回都没时间，刚好今晚有空，我就去了。”周长城看万云跟在后头，觉得她可爱，怎么跟之慎似得，围在人的脚边，寸步不离，惹人喜爱，把人抱过来，亲了一口，夫妻两个一起在厨房里热得汗流浃背，“他们问新云城有没有兴趣接昌江的产品单。”
万云热得不停拿手在脸颊边扇风，又不愿走开，眼馋地看着锅里的肉，冷哼问道：“叶益豪让他们来的？”
周长城点头：“算是吧。宝生哥说，现在昌江外发的订单中，有些供应商在浑水摸鱼，客户要求买进口的热流道，但他们就买了个杂牌的，受热不均，做出来的产品硬度和厚度都不合格，但是昌江没有检验出来，而是直接发往客户那儿去了，客户才用了两次，整个模具都裂开，已经让客户投诉了，现在昌江只能吃下暗亏，自己给客户重新做过，还得再来一笔运费。关键是，这种情况不止一次了。”
其实像昌江这种外发好多订单出去的企业很多，供应商以假乱真的情况非常常见，所以在跟进的时候，就要很注意整个项目流程和材料真假，尤其在成品检测关口，一定要做好工作，不然后面的售后是没完没了的，也很容易失去客户。
企业一大，什么乱来的情况都能出现。
万云不禁皱眉：“所以叶益豪想继续换供应商，又想到新云城了？”
“倒不是他提的，是丁万里和振汉哥提的，说反正都要换供应商了，不如找我们新云城合作，叶益豪没拒绝，”周长城看她实在热得厉害，让她先出去等着，把火关掉，开盖，端出排骨到饭厅去吃，“刚好宝生哥说很久没聚了，就见面一起吃个饭，聊着聊着就这么晚了。”
万云拿着筷子，跟在他后面问：“那往后还是要和昌江、叶益豪他们打交道？”
“先见个面，看谈得怎么样再说。”周长城很清楚，叶益豪也是硬骨头，他们去年就谈过这个事情，没谈拢，现在再来谈，只能是各让一步的。
“姚生还没回来啊？”万云好奇，拉着两张凳子，两人分开坐下。
姚劲成在香港回归前夕飞往澳洲，原本说好是过了年就回来的，但一直都没有动静，现在广深港三地的公司都授权给叶益豪做管理，叶益豪显然成为职业经理人，偏偏姚生还时刻关注着厂里的一切动向，叶益豪这个所谓的“职业经理人”其实并不能完全掌控昌江的行政决策权，要是涉及到一些超过百万订单的客户，或是参加国外的展会，他们还是要和在澳洲的姚生连线开会，或等他的邮件批复才能往下走流程，效率比之前要低。
“没有回来，就是偶尔在电话会议里出现。”周长城之所以知道，也是听葛宝生等人说的，“不过叶益豪这人也很不错，昌江并没有变得更坏，客户正常维护着，供应商方面出了点问题，但内部权责反而更加明晰了，比我在的时候要好很多。”
“现在香港的股市不对劲，在跟国外的基金打仗，股票一下升，一下跌，楼价也不稳定，听说姚生好像损失也惨重。”周长城摇头，“按这个势头下去，他迟早要回来赚钱的。”
万云撇嘴，嘴巴里都是阿英姐今晚特意做多的香喷喷的排骨：“有奶便是娘，没钱了才回来。”
“小愤青！”周长城捏她鼻子，不跟她说了，越说越精神，“快吃吧，等下早点睡，不能熬夜了。”
第二日，周长城到办公室开完例会了，才记得给刘喜打电话，电话是打到坝子街的小卖店，他和万云刚结婚时，还在这家店门口看过电视，十多年过去了，竟还开着。
电话是那个老店主接的，一听说找刘喜，对着墙角边蹲着的人说：“刘喜，找你的电话。”
这是一大早就等在那儿接电话了？
“喂，我是刘喜。”刘喜麻溜地站起来，从店主那儿接过话筒，还给了他两毛钱。
“二师哥，我是长城，昨天你找我吗？”
“长城，听说你妻弟说，你开了工厂，要工人吗？我想去你那里做工。”刘喜这人，真是直愣愣的，连问好的话都不会说，一上来就提要求。
万风过年时，帮忙带了年礼回平水县，刘喜就是那时听说的。
要不是知道刘喜不会说话的性子，周长城真会被问得堵心，但那毕竟是同门师兄，他还是关心了两句：“你和陆师哥不是一起开了个小作坊吗？现在没做下去了吗？怎么要来我这儿了？”
何况这个老实头二师哥还从未出过远门，怎么一下子要跑那么远？
电话那头的刘喜却沉默了，他不善语言，更不善说人不好，只说：“长城，你如果是要工人的话，我想去你那里打工。”
周长城忽然意识到，估计二师哥和大师哥是闹翻了，甚至是大师哥欺压过了头，弄得老实人刘喜也不得不起来反抗，他看了眼桌上给艾乔森的报价合同，写着三十万美金的数额，要是能签下来的话，接下来够他们忙活的，现在新云城的厂房要再多招几个人，师哥的手艺是过时的，但有基础，好好带着就行，过来当个普通工人是没问题的，于是说：“师哥，你来我这里，我肯定是欢迎的。我把地址给你，你记一下，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去火车站接你。”
“好，好！”刘喜大喜，“我明天就去买票！”
这么着急啊？周长城笑了一下，不过也没拦着：“好，你过来，我让万风去接你。”
刘喜来得很快，第三日早晨就到了深圳，万风一大早开着车去接他，没想到来得不止是他，还有他妻子戴贵珍，两个老实人穿着老旧的衣服，扛着两袋行李就过来了，看到万风，还有些不大敢上他开来的面包车。
因为是来投奔师弟的，万风也没把他们两个拉到灵宝村家里去，而是直接送到了厂里。
周长城当时在和蔡宏他们开一个项目会，大半小时了才出来，一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万风在泡茶，招呼他拘谨的二师哥夫妇。
“周总，开完会了？”万风看二姐夫进来，自己把位置让出来，想着他们师兄弟肯定有话要说，于是找个借口就出去了。
“师哥，戴嫂子！”见到故人，周长城还是挺高兴的，寒暄道，“这一路都顺利吗？”
刘喜和戴贵珍一见周长城，立即站起来，脸上带了点讨好的笑，他们要认不出眼前穿着衬衫西裤，一副精干模样的长城了，他怎么比两年前更高大了？
“长城。”刘喜先叫人，并没有回话，戴嫂子也在旁边微微地点着头，紧贴在丈夫的身边。
“师哥，嫂子，坐呀。”周长城顿时觉得脑子疼，他们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其实早已经没有共同话题了，不过是曾经有过交情，“先喝茶，一路奔波，别拘束。”
“长城，你这厂，做得好大啊。”刘喜磕磕巴巴地说着话。
没办法，对话难以进行，周长城只能自己先喝了一杯茶，笑问：“阿风都带你们去参观过了吧？”
“看了，看了。”刘喜竖着大拇指，脸上都是沧桑老气的笑，“真厉害。”
似乎有点没意思，茶都是苦味的，周长城问：“二师哥，怎么想着往外跑了？”
说到这个，刘喜还没什么，戴贵珍先变了脸色，愁苦的脸上都是恨意：“欺负人，陆国强欺负人！”
从师哥和嫂子两人的口中，周长城约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大师哥陆国强跟刘喜一同办了个小作坊，但陆国强不停往里面加他本家的子侄，平水县本来就没有多少业务能跑，赚钱不多，整个小作坊僧多肉少，刘喜早就被他们陆家的子侄们挤得没有生存的空间了。
当初陆国强拿了三千，刘喜出了两千块，大家一同办了这个作坊，如今整个作坊姓了陆，陆国强爱面子，被子侄们捧得飘飘然，看自己出去跑业务，亲戚们干活，每月却要给刘喜分钱，他就有些看不大顺眼，上个月用一千块把人给打发走了，说现在没有单子，都是些小年轻在干活，留着刘喜也没用，不如让他自寻其他生路。有点无情，也很残酷。
其实是很简单、涉及的金额也不大的事，周长城一下就听明白了，哪个师哥他都不好说，再加上二师哥和戴嫂子一直贫困，别说一千块，就是一百块，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大的事，这两人就是吞不下那口气，觉得自己是弱者，受人欺负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办，太过麻木的人，连报复都不会的，只会在心里恨，也只能走，只想着躲开那些恶人。
“行，师哥既然来了我这儿，就好好安顿下来，我这里是包吃住的，等会儿让万风带你去安排个宿舍。”周长城又看了眼戴嫂子，有点为难，他们现在还没有女工宿舍，全是男的。
没想到这时刘喜反应倒是很快了：“她跟我挤一张床，我们不怕挤，给她个地方住就好了。”
周长城简直想笑出来，但想想似乎有点刻薄，他挠挠脑袋，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师哥：“我让万风给你们安排个小单间，地方不大，将就将就。”
刘喜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一点甜头就让他对周长城感激涕零，戴嫂子也是一副诚惶诚恐道谢的模样，他们都知道，自己现在和长城已经是有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差距了。
几人正说着话，万云带着阿英姐和之慎来了。
“二师哥，戴嫂子。”万云听周长城说今天师哥会来，想着大家都是老乡，还是要过来见一见的，但看到他们那满脸风霜憔悴的模样，还是有点震惊，不过脸上没有带出来，尽量亲和，“一路辛苦了！”
“没有，没有。”刘喜在万云面前摆手，又去看她旁边的小男孩儿。
“之慎，叫伯伯和伯娘。”周长城站起来，走过去顺手把万云扶着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又揽着孩子，摸摸他脑袋，让儿子叫人。
“伯伯，伯娘！”之慎软软地叫人，对着他们两人笑，看起来特别乖巧。
“哎，哎，真好，孩子真好，真像长城。”刘喜嘴里翻来倒去就是这两句，戴贵珍则是带着点小心看着小孩儿，脸上带着既像笑又不像笑的表情，似乎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万云都要觉得尴尬了，使眼色让阿英姐把万风找来，微笑说：“阿风，带师哥和嫂子先去休息会儿，适应一下，过两天再安排上班。”
万风：“好。”
等刘喜和戴贵珍扛着两个蛇皮袋从周长城办公室出去，阿英姐也带着之慎下楼玩儿，周长城和万云夫妇两个才有空间说会儿话。
“要是当初我们不离开平水县，恐怕现在也要跟刘师哥一样，到了三四十，还要从老家出来找生活。”周长城颇为感慨，又把两个师哥闹翻的事情说了，“不是很大的钱，刘师哥和戴嫂子估计就是被那一两千块钱气蒙了，在县里也找不到生计，就想往外跑。亏他们竟一路平安摸到深圳来了。”
“我记得二师哥还有几个孩子吧？不是说还有在读书的吗？”万云坐在太师椅上，又让周长城给自己垫了个枕头，现在走一走还挺累，把脚抬起来，挂在周长城腿上。
周长城给她捏着小腿：“刚刚问了，留守在老家读书，父母出来打工赚钱，孩子们就大的带小的。”
万云也是一脸可惜，又难免庆幸，他们走出来了，不然生的孩子也一样得放在老家，带不出来，光是想想要离开之慎，她一点也受不了：“那个戴嫂子要是愿意，就让她在厂里做个保洁吧，我们现在也没个固定的保洁。他们两个能在一起，也多了份收入。”
“也好，我让他们去安排。”周长城现在有能力，故人来投靠，他也可以适当帮扶，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
不说刘师哥和戴嫂子了，周长城摸摸万云的肚子：“你下午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去茶室，最近要在庄锦龙的超市上货，一季度的回款到了，我得去看看销售情况。看完了就去酒楼，现在酒楼还差个会计，曼姐要给我推荐她学校培训的毕业生，我去见见合不合适。还有两个快餐店，生意有起伏，得上点心。”尽管怀孕了，但万云一日日都没闲过。
“好，要是太累了，就让林彩霞她们把东西拿回家里来给你看。”周长城有点心疼她怀孕还要这样奔波，但小云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性格，她要忙，只要在承受范围内，就让她忙。
万云就着周长城的杯子喝口茶，又转过头去问他：“你呢？今天又要和叶益豪见面了吗？”
周长城笑：“对，去说服他，争取订单，给我们的孩子挣奶粉钱。”

第247章
风水轮流转,只要在这行里待久了，什么样的情形和联盟都能见着。
周长城带着郭顺、蔡宏再次踏入昌江去见叶益豪，叶益豪这次没有单独见他,而是和魏振汉、杨志荣一起,几个人坐下来，全是熟人。
魏振汉当初是周长城介绍进入昌江的，但当时姚生介意周长城的权限过大，对他介绍的人才也颇为打压,时至今日，魏振汉还是凭借着他多年的管理经验，在叶益豪的支持下，升任了昌江的生产总监,所以如果要换供应商,一些生产方面的事,他得在场,和对方的负责人交接好。
几人喝着茶，客套都省了,直接进入主题，现在叶益豪俨然是昌江的老大，对新云城这种小供应商也有点傲气，就由魏振汉代表发言：“周总,一年内，两百万外发订单，数额不小，新云城出一条专门的生产线。大家都是老熟人,你也给个准话。”
魏振汉也知道，之前叶益豪和周长城因为数额的事没有谈妥,所以这次还是加了额度的。
“两百万没问题，生产线也没问题。”周长城这次是准备来拿下昌江的，无论昌江提出是外发一百万还是两百万，都是要谈的，国内没有董孝武的订单支撑，蔡宏也需要时间规整他的关系网，而外贸方面目前还在过合同的阶段，新云城还是太闲了，此一时彼一时，他慢慢喝口茶，扫一眼叶益豪，又笑着对魏振汉说，“魏总，既然大方向没问题，我们就谈谈细节，两百万涵盖最多十五个订单，其中模具单和产品单，还是要适当做些划分的。当然，如果次次都是大型模具，我们就更欢迎了。”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大家都想做大模具，利润高，也考验技术和配合程度，做成了对团队来讲也是很大的激励，但是这种大型的订单，真是可遇不可求，就是有，昌江也得自己做。
至于为什么要分开模具单和产品单？当然是因为产品单更麻烦、更细碎、更不赚钱。
叶益豪开腔了：“周总，大型模具，会有机会的。但是不能出现有问题瞒报，也不能出现浑水摸鱼的情况，要保质保量，以前大家是同事，对制造业的共识还是要有的，何况我们之间也得签售后协议。另外，订单数量目前就控制在十五到二十个之间，尽量不给你们报价工作带来太多麻烦。”
“至于你说的模具和产品单要做些划分，这个不好说，得看我们的实际情况。”意思就是，分到给你什么单你最好就接，别挑三拣四的。
事实上，现在昌江就是甲方，新云城是乙方，这两个公司的分量根本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周长城摸摸鼻子，也算接下了叶益豪的这招：“当然，叶总是知道我们做事规矩的，我会牵头成立项目组，让我司蔡宏等人来对接具体的每个项目。”
周长城现在还不准备成立新云城的项目部门，能专门成立项目团队的大客户还是少，干脆让销售直接对接，也能给公司省点人力支出。
前面双方其实已经互相试探往来好几次，所以这次真正坐下来，就是说最终的决策。
叶益豪是个很好的内部管理者，但不懂细节技术是他的缺陷，好在在姚生在开设深圳厂之前，昌江已经划分好大类的部门，现在昌江的技术部门领导者都是有经验的人，倒是可以互为补充。
“行，我们按这个大方向来合作，我司法务部门会跟你们交涉，总合同要签，每个具体的订单我们再分别签约。”叶益豪看时间差不多了，提出先到这里，他们后面还要再见见其他供应商的负责人。
魏振汉送周长城三人出去，两人在厂门口握手：“周总，江曼把我的侄女推荐给你老婆的酒楼做会计了。要是能入万总的眼，往后麻烦你们替我多照顾照顾她。”
今天万云是说要见一个江曼那职业培训学校推过来的学生，没想到竟还有这拐着弯的亲戚，周长城当即说：“一定一定，年轻人总是有很多机会的嘛。”
等上了车之后，蔡宏打趣：“周总，那昌江这个年度的订单，能算我的业绩吗？”
周长城笑：“可以算，后续你和郭经理等人一起跟进。但是另外那三百万你也得完成，只能多不能少。”
蔡宏就嘿嘿笑，周总这点还不错，不论是怎么来的订单，到了销售手上，他都给算提点。
威风酒楼门口，来了个面试的会计，叫魏清波，二十三岁，波波脆的年纪，原先是在小公司做办公室文员的，事情很杂，学不到东西，她大伯魏振汉就建议她就到江曼那儿去培训一阵，江曼自己是做会计出身的，信奉这行越老越值钱，就建议她入会计这行，因此现在还是完全的新人。
万云在茶室看辣酱回款的事耽误了会儿，到酒楼到得晚，是林彩霞先见的魏清波，林彩霞虽然帮忙跑过一些税..//票工作，但说起来没经验，其实两个都是“新兵蛋子”，只聊了点基础的三大报表、费用和支出的区别，其他的就得等云姐过来了。
素君也坐在林彩霞旁边，她最近的目标就是赶上彩霞姐，看彩霞姐和人打交道时多泼辣啊，就是跟后厨的那帮人有争执也不怕。
但林彩霞多少有点嫌弃素君的“慢”，这是总要拐好几个弯才能转过来的慢，一次只能做一件事，要是让她同时做几件事，素君立马就能愣在当场，但是她也不是没有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乖巧，叫她做什么就去做，不会反驳，不过老要给她执手尾，幸好长得好看，让人发不起脾气。云姐交代好好带着她，林彩霞也不好拒绝。
万云现在手下，全是这样的娘子军，她也愿意和女孩子们共事，省心省事儿，合作好了，同心同力，根本不用她多费劲，且看肖晓玲就知道，放权给人，回头客全是人家拉过来的。
前阵子万云招过一个男的，本想让他和林彩霞一同做采购方面的工作，但对方一来就想占林彩霞的位置，刚开始还敬重万云是女老板，过了几日知道股东还有两个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开始想造反，认为女的不配领导自己，只想跟男老板共事，对万云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的。
可惜的是他崇敬的男老板并不管这些事儿，跟官不知官姓啥，这些人事岗位全是万云在做决策的，察觉到对方并不乐意在自己手底下做事，万云当天就让他不用再来了。
当了老板还受员工这种鸟气！万云才不会委屈自己。
万云到了酒楼的办公室，一看魏清波这女孩子，首先视觉上就喜欢，不是顶顶漂亮，但笑起来让人觉得舒服，戴着眼镜，挺斯文的模样，应该是个坐得住的人，她不需要对方有多高级的证书，只要基础的会计过关，能听进劝告，能完成她交代的事情就行，人才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电脑软件熟悉吗？”万云一坐下就直接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江曼总不会给她胡乱塞人过来，“后面很多表格，我想还是尽量电子存档更方便。”
魏清波看老板这样年轻亲切，赶紧点头：“我原来的工作就是要用到电脑的，在学校里也学过电算会计的课程。”
万云又问：“税费、工商这些熟悉吗？”
魏清波：“知道流程，不过没有实操过。”
还好，新人嘛，可以理解，确实要花心思培养，万云有心想带一带，财务部门的所有人都要在她这里过关才行，没有大毛病，工价又不贵，就这样，魏清波在威风酒楼里定了下来。
徐全德原来是楼面经理，现在被万云提起来作为她这个总经理的助理，管着酒楼总体经营和人事招聘这些情况，跟万风一样，是个万金油，哪里需要他，就把他放到哪里去。
除了贺师傅那个总厨，还有几个楼面经理，其余的部门是个全新的管理班子，从上到下，包括三个股东都在摸索，如何经营好这家酒楼。
看万云面试完，徐全德拿了这几日的收银账本去找她：“万总，这是最近的实收账目，比刚开业的时候要少。现在夏季，已经和贺师傅那边说好，要多推出几款清爽的小菜。”
其实单看酒楼每日的流水不算少，周末单日有三万，平日也有两万多，但整个酒楼的支出太大，不是一睁眼就要花钱，而是只要酒楼存在就在花钱，商业水电真的很贵，何况还有好几层的员工宿舍。
万云微微皱眉看着徐全德打印出来的几张纸，确实忧心，这个地段，平时流水至少该达到五万，周末要往七万甚至十万以上走才对，还是新酒楼的缘故，名气不大，菜式也得时常更新，就是忠哥他们带人过来消费，也只能顶一部分：“你有什么建议？”
徐全德的建议不外乎就是给客户打折和赠送酒水，但万云总觉得这样起效太慢了，而且还是只能吸引周边的客人，要想点其他办法。
“万总，现在天气热，我建议可以买个冰淇淋机，如果每桌消费超过一百块，可以赠送两个冰淇淋，这个成本不高。”徐全德看万云不满意他前面的提议，赶紧又说了个新的出来。
万云立即就批了：“可以，你先去找人报价对比一下。”
“对了，徐经理，你联系联系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登广告怎么收费？也问问广告公司，像我们这种酒楼，他们有什么打广告的方法。”万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酒香也怕巷子深，威风酒楼太新了，半点名气也没有，她最近受了央视黄金时段广告标王爱多VCD的影响，对这种公共的广告方法特别有兴趣，因为这个广告，还给家里买了一台VCD机子，之慎老拿来看动画片儿。
徐全德之前一直都是在餐厅服务客户，刚开始被万云提出来做助理还很兴奋，这明显就是个变相的升职，现在要开始去开拓新的工作内容，却令他有点退却：“万总，这种打广告有用吗？”
“不知道，总得试试。”万云哪里知道要花多少钱，花了钱有没有效果，但是如果不去试，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别打退堂鼓，有什么事，先把计划做出来再说。”
难怪城哥原先在昌江带新人的时候，说不用怎么去考察一个人的智力，就吩咐下属去做事，积极的人，一定会想各种办法去达到效果，而心有阻碍的人，会给自己和工作找各类借口。徐全德在原来的位置上待太久了，现在还是要转变思维。
万云也一样，她怕自己当惯了小老板，做不了其他事，所以就不给自己设限，以开放的心态，尽量接触这商业社会的一切信息，在错误中渐渐成长、积累经验。
桂老师说的，要解放思想，人生在世是学无止境的，就是他和裘阿姨现在要奔向六十了，也仍在学习新知识。
万云现在把很大的精力都放在了酒楼管理上面，这个新的产业把她和周长城去年赚的钱都吸过来了，必须得上心，要把钱给赚回来。
等徐全德去联系广告公司后，万云扶着腰，站起来四处走，尽量让自己以“挑剔”的眼光去看这三层小楼，偶尔让员工挪动一下花盆，或把一些印着“威风酒楼”的摆件放出来，形成一个视觉上的整体性，看完里头，见服务员和厨师们准备吃晚饭，她又走到外面，瞧着光秃秃的楼顶，觉得自己实在笨，随后又叮嘱路过的林彩霞：“你跟徐经理说，让他顺便问问广告公司，我们要在楼顶做四个通电发光的大字，就是十公里远都能看见的大字，他们要多少钱。”
林彩霞扶着她，连连答应，又让她赶紧坐下：“云姐，别走来走去了，你还是好好歇会儿吧。”
万云看林彩霞现在跟着肖晓玲学会了化妆，把整个嘴唇都涂得红红的，不由好笑，伸手去抹她的口红：“颜色太重了，你适合轻一点的。”
“是吧！？云姐你也觉得！”林彩霞毕竟也才二十多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立即惊呼，“胡小彬跟我都说我涂这个太重了，晓玲姐还说不会！”
“哟，胡小彬都说。”万云揶揄道，“你这么有主意的人，还会听胡小彬的话？”
“云姐！大家就这么聊会儿嘛！”林彩霞耍赖，不肯继续这个话题，“我去找徐经理了。”
真搞不懂这些年轻人，一天天的，谈恋爱了也没关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万云不管，反正“计生教育”她都跟林彩霞说过了。
恰好现在播着下午的新闻，酒楼的电视开着，还不到吃饭时间，没有客人在，万云走累了，便找了个卡座坐下，一抬头就看到电视里吓人的画面，两湖地区连月暴雨，长江中下游已经隐隐有水患灾害的迹象，记者到现场去拍了令人恐惧的高水位影片，身着雨衣雨靴，在介绍一些泄洪的措施。
万云心头一跳，定安市就有一条大河，有过洪涝的历史，她立即站起来给万雪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店里的员工，说老板出去了，要晚点回来。
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不会影响定安市和县里的情况。
万家寨倒是没有大河大川，但有四周有高山，可能会有泥石流。
万云心神不宁在酒楼里坐了会儿，外头的太阳还很大，但自己不想动了，就拿出手机给周长城去电：“城哥，我总觉得不大舒服，你来接我一下。”
周长城正在从昌江回新云城的路上，一接万云的电话，立即把车上的郭顺蔡宏放下，掉头急匆匆地往酒店转去，车子刚停稳，立即往台阶上跑，满脸焦色，在门口还见到忠哥带着人过来吃饭，他也没来得及打招呼，直冲进办公室，看万云还好端端地坐着，脸色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办公室的其他人惊讶地看着满头汗水的他，都陆续喊周总，但周长城只是点点头，一心奔着万云去，急了一路，嗓门就不由大了点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还有好几个下属在，万云有点脸红，关上办公室的门，里头只有他们两个在，轻轻靠着他：“没什么，就是一下有点心慌，想赶紧见到你。”她还是难得这样矫情一回。
周长城摸摸万云的脸和手，还好，温度正常，又摸摸她肚子：“宝宝踢疼你了？”
“才没有，人家乖着呢。”万云拿了纸巾过来给他擦汗，说自己刚刚看到电视里报道，好像有大洪水的样子，联系不上万雪，一下子有点手脚发软，“你来的途中我给姐夫打电话了，姐夫说现在定安市是下了半个月的雨，河里水量上涨很多，已经引起注意了，他们接到了通知，成立了防洪小组，在疏散河道，让我别担心。”
周长城那颗提着的心这才静下来，吓了他一跳，以为万云跟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情况，只是说到洪水，他的记忆也是不好的，他的父母是在洪水过后的瘟疫中去世的：“我那天看到一篇科普文章，说洪水过后，当地水源被污染，人容易生病，我们先给大姐和姐夫准备点吃的用的，还有药品，只要铁路没断，能让阿风带回去。预防为主，要是没灾没病，我们也能留着自己用。”
万云：“那我晚上再给她打个电话，提醒她把店里的存货放到高处去。”
晚上回到灵宝村，万云终于联系上了万雪，万雪还笑她操心太多，但听万云的话，还是让孙家宁帮忙找了个五层楼高的空房间去放她那好几万的货。
周长城万云则是在庄锦龙的超市里，买了几箱方便面囤着，也没大在意这件事，恰好隔日去产检，医生说是孕中忧虑也有可能，他们就暂时将这个事放下，而是一心一意操心起各自生意的事情。
徐全德找人买了台八成新的二手冰淇淋机，让点菜员对每桌来吃饭的客人都说：“点单超过一百块就赠送两个冰淇淋。”
这个举措倒是受到了一些带孩子出来吃饭家庭的欢迎，徐全德还挺有心思，那雪糕筒上转得七彩缤纷，小朋友都爱吃，大人们为了这个赠品也会多点一个菜，客单价倒是比前阵子高了十多块钱。
至于万云提到的那四个招牌发光大字，董哥和忠哥都一致通过：“确实要在头顶挂上这几个字，不然我们酒楼也太低调了，就是得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招牌。”
别看只有四个大字，可每个字都三米长宽，花了快三万块钱，还不包安装费用，一直到七月下旬，广告公司才做好，派了好几个师傅过来安装，装了两天，才真正通电装好。
十公里内看到那不大现实，三公里内能看到就不错了，不过瞧着那大大的“威风酒楼”四个字，三方股东立在楼下，都异常满意，七嘴八舌地说，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
就是威哥听说这几个字挂上去，都过来看了一眼，还对万云说：“不错，很威风！”
趁着威哥在，万云贼笑：“股东们，这个月的分红还是要暂时扣住，我们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远远没有到回本盈利的时候。”说着，她把账本都拿出来，反正不论是董孝武还是忠哥，每个月都要派人过来看账的，她随意人家看，坚持目前为止谁也不分钱。
“万总，又哪里要花钱了？”董孝武抚着脑袋，人家不都说酒楼日进斗金吗？这都多久了，他怎么就没回流过钱呢？
有威哥在，忠哥只是笑，不作声，且听这万云要说什么。
“各位，现在我们装修的成本已经收回三成，但支出流水也大，盈利还需要时间。其实生意不算太坏，夏季也勉强算得上是这行的淡季，可绝不能说它好。大家时不时都过来吃饭，有眼可看，有时候一楼客人坐不满，二楼就不开放了。”万云说得很认真，她不是开玩笑的，“我现在要准备花钱在给酒楼打广告这件事上，广告公司给我提供的方式是公交车身上喷涂、计程车的后座椅上嵌入广告、当地杂志报纸上登广告、深圳本地广播电台和电视节目上做宣传。”
“我个人是倾向在关内几条主干路线的公交车上投放，还有报纸上也登优惠券广告。不过这两个的费用都不便宜，怎么来，还得做计划，我们得有的放矢，把钱花对地方。”万云说了自己的想法，看大家反应不大，想来不愿意插手这么细节的经营，但很快，她又笑着转向威哥，“威哥，要是您这儿有旅行社或附近酒店的资源，也欢迎介绍过来，我们可以接待团餐，完全能给对方一个优惠的价格，就是送上门的商务套餐，我们厨房都能出。”
“你这万老板，主意还打到我身上来了！”威哥脸上看不出情绪，不过这酒店他也有份，于是对方跃忠说，“阿忠，旅行社的我记得有个王总，上个月还一起喝酒了，你跟对方联系联系。至于酒店，你也翻翻电话本，看有没有能合作的，给万老板牵牵线。”
“威哥人脉就是广！”万云立即给出一个大拇指，通常这话都是董孝武说的。
但威哥也没多大耐心，他就是听阿忠说那大招牌挺唬人，过来看看，不乐意和万云这些人开会谈细节，说完这个他就走了。
既然万老板想提升酒店知名度和生意，董孝武和方跃忠没有太大的理由反对，毕竟前期投的钱都那么多了，再等等也等得起，都答应把分红往后推。

第248章
跟艾乔森的人在电脑邮件里往来了三个多月,毛莹总算拿下了第一个模具和钢材管的订单，那日一早，她照常上班,水杯装好水,打开电脑，就看到捷克那头来的邮件，说是同意在新云城下单三十万美金，水都顾不上喝了,“啪”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立即把邮件内容打印出来，往周总的办公室冲去：“周总，艾乔森下单了！让我们五个工作日内准备好合同,首期款先付五成！打到我们香港账户！”
周长城也刚到办公室,昨晚万云不舒服,被肚子里的孩子挤得肋骨和耻骨都痛,后面小腿又抽了会儿筋，他跟着安抚了一整晚,到凌晨三点多才勉强睡一下，一到公司就听到毛莹来捷报，大笑：“好！马上准备合同！一定要全力以赴，随时和客户保持联系！”
“知道！”毛莹激动得脸色发红,三十万美金，只是个起头，后面肯定还有订单，今年提成有着落了,又继续汇报，“周总,去年您接触的那个美国客户，我去追踪过，他们对我们公司出产的管道品还是满意的，最近我在询问他们有没有继续下单的需求，对方说要再过阵子，不过可以让我联系他们驻中国的工程师，如果他们工程师过来的话，还是让郭总安排报价吗？”
周长城浑身的疲惫都不见了：“对，你牵头对接客户，让郭总配合你，有问题就开会汇报。”
郭顺在周长城手底下倒是慢慢走了出来，从郭经理已经升级成郭总了。这人有点官瘾，之前在昌江就是因为一直不升职才走的，周长城在职称上给他一改动，加了点薪资，肉眼可见其工作起来更为拼命，可见激励员工，还是要找对方法。
“是！我现在就去准备合同！”毛莹乐颠颠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路过万风的座位时，顺便跟他讲，“万经理，我要申请多一个销售员的岗位。”
万风的办公室就在周长城外头，他也听到了毛莹的汇报，当然没问题：“周总一直都说要多招两个外语销售的，你要是有合适的朋友也可以介绍过来。”不过，“最好跟你一样，有工作经验最好，不就男女，两到三个都行。”
能直接上手工作的最好，现在周总也会挑剔员工了。
毛莹脑子转了转，想到自己的一些老同事和师兄姐弟妹们，点头：“我问问。”
好事一桩接一桩，毛莹早上过来汇报完毕，到了快中午吃饭的时候，蔡宏也敲响了周长城办公室的门，满面红光：“周总，昌江第一个订单已经发过来了，我们报十五万，他们没有压价，葛经理他们审批得很快，刚刚我和郭总算过了，利润率大约在18%，就是交期比较紧，要求在九月十二号进行第一次试模，留给我们的工期只有二十几天，车间得加班。”
“好！”周长城大乐，虽然和昌江已经口头聊好，但实际订单落实过来的时候，还是很让人欢欣鼓舞的，是个好的开始，“合同也要继续跟进，别拖拉，一拖拉变故就多，这些细节让你部门的文员去做，你就别忙了。家具厂周浩总的秘书刚刚打电话来，说约我们今晚去吃饭，你准备准备，跟我一起去，听秘书的意思，他们公司有新的计划。”
蔡宏也是摩拳擦掌，来新云城几个月了，除了那些跟他关系好的老客户还在维护，现在总算开始慢慢打开了局面：“好好，我马上去！”
等蔡宏出去后，周长城在办公室坐不住，走出自己的办公室，他在二楼，看正在开动机器做生产的那栋楼，心中颇具豪情，厂子太小了，再同时来多几个订单，机器就要不够用了，往后还是要学习姚生，买地建厂，完全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公司！静待时机！
晚上和周浩总吃饭，定在蛇口酒店的大包厢里，来的人各行各业都有，男的女的，银行的、做中介的、做交通的、深港两地通的、拉皮条的、官员、不愿透露姓名行业的、周浩总那个家具厂的上下游供应商、还有周长城这种正经做生意的小老板。
秘书先到，周浩晚到了半小时。
趁着这半小时，周长城蔡宏和其他人一同互相交换名片，握手自我介绍，这种局都是有能量的大人物攒的，叫周长城等人过来喝酒热闹，是当陪衬，顺便也认识认识人罢了。
席间，周浩说自己要在东莞建个工业园，已经和当地说好，买好地了，他一直都是做国外客户的，现在国内也在不停发展建筑工地，后面会有越来越多的家庭买房成家，买房子那就得要家具。现在美国游资扫荡亚洲的金融风暴要接近尾声了，国家提倡扩大内需，让大家拿钱出来消费，家具、家电、服装、吃喝玩乐那一套，还有其他的一些日常用品，都是要鼓励生产和投放市场的。
一晚上，周浩只是和周长城只说了一句话：“小周总，现在你们小企业的机会来了，跟银行的钟总也认识认识，要借钱就找钟总。”
此时有个西装革履的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周长城也站起来，两人哈哈大笑，隔空喝了杯白酒，又客客气气地握手交换名片，说好有空到银行去了解最近对中小企业的金融政策。
一顿饭吃下来，就是去长见识的，但人家也透露出信息，他们要做内贸，新云城作为已经合作两年的公司，可以去洽谈更多的订单了。
回去的路上，周长城对蔡宏说：“周浩总那里有个叫周晋的采购副总，是他侄子，我跟他打过交道，这人爱喝酒，酒品不怎么好，喝完爱乱说话，到时我约他到威风酒楼吃饭，你多带两个能喝的。打听一下他们的后面的动向，我猜周浩总还是有意向继续跟我们合作的。”
现在威风酒楼是新云城的协议合作酒楼，请客户等人吃饭，都去那儿，也算是实现了一个小循环，从周长城手上出去，又从万云手上收了回来，董哥曾戏言，谁都没他们两口子会做生意。
蔡宏今晚也喝了半肚子的酒，他勉强算是大销售出身，但第一次跟周浩总还有一些他根本接触不到的人坐在同一桌上，还是挺飘飘然的，也是有点想给周长城抬轿子的意思：“周总，我见了周浩总和他旁边那两个官员，腿都软，只想着敬酒，话都不敢说，您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周长城嘴角扯起一个笑，昏君是怎么练成的？就是蔡宏这样的下属捧多了，上头人就有自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了，就是去喝了顿酒罢了，有什么淡定不淡定的？但人家这样给面子，周长城也不能莫名其妙驳回去，就说：“平常心而已，那是人家的主场，我们作为陪客，就好好做陪客，看清自己的位置。”
其实还有个原因，因为周长城自己也是老板了，他有可以掌控的一方天地，出来走江湖做事业，强实力很重要，更要看到自己优势的地方，甚至要特意训练自己的思维，去扩大这种优势。
钱是英雄胆，物质上，周长城已经摆脱那种贫困的困境了，就是心也跟着富裕了起来。
等回到家，周长城还在想着工作上的事，之慎已经睡着了，万云则在家里等他回来。
万云现在进入孕后期，每日会出去兜一圈，只要不是太费心思的事，她还能做一做，至于那些常规细节她是不问的了，否则就真是管家婆了。
她今晚和万雪打了个电话，万雪说定安市现在河水升高，防洪小组运了好多沙袋到河床低的地方囤起来，青菜涨价断货，有农田也被淹了一些，倒是没有影响日常出行和上班。至于万家寨，下了大半个月的雨，村里的电话线断了，现在谁都联络不上老家人，不过孙家宁了解到县里只是水浸街，并没有影响生命危险的时候，寨子里应该也没事，不然肯定要上市电视台新闻的。
娘家再不好，姐妹两个也还是担心年迈的爹娘是否安全。
这个电话讲得不久，万雪听说楼下有人运来一车青菜在高价售卖，急着要和廖大姐下去抢菜，不然接下来几天餐桌上就没菜吃了，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又让万云别寄东西回来，现在各处洪水泛滥，交通阻碍，处处不便，寄到定安市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周长城回来后，看到万云开着电视在看抢险救灾的新闻，今晚的饭局上也有人说，单位在组织捐款捐物的事，他想着新云城现在赚钱了，多少也得回馈社会，不过捐多少，还是要和万云这个老板娘商量商量，毕竟钱都在她手上。
“回来了。”万云坐在摇椅上，摸着渐渐大起来的肚子，没有起身去接周长城。
周长城过去亲了万云一口，嘿嘿笑：“今天艾乔森和昌江都下单了。”又摸摸她的肚子，“宝贝，爸爸先去洗澡，等会儿回来跟你说话。”
听到艾乔森下单，万云感觉他身上的酒味都不难闻了，让他快去，又开大了风扇，要吹散这阵味道，过了会儿慢慢坐起来，给周长城泡了杯蜂蜜水，拿了点吃的出来，每次喝完酒，城哥都说喉咙口干得慌，胃里也空。
周长城洗澡洗头，头发湿漉漉地从卫生间出来，现在阿英姐带之慎睡了，楼下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他就没穿上衣，怎么自在怎么来。
“今天去哪里了？”周长城边喝水，边吃点好消化的饼干，“酒楼和店里都正常吧？”
“一切正常，”万云坐在沙发上，伸手去摸他的肩膀，二十岁结婚时只觉得他锁骨突出，背后的肩胛骨也瘦瘦的，现在确实长宽阔厚实了，让人更有信赖感，“看了两日账本，头昏脑涨，辣椒酱利润太少，我这个总代理赚得很鸡肋，也就是固定一季度一笔流水。”又自嘲，“当初跟姐夫争得那么僵硬，按着现在的趋势，挣得还不如他付的那笔赔偿金多。”
也不是辣椒酱不挣钱，是毛利太薄，这个就是得薄利多销的产品，但上架到人家的超市也是要交入场费的，庄锦龙还给她打了折，万云跟辣酱厂的代理合同又只有三年，她就更没有心思花钱去给产品做宣传了：“早知道当初多要点买断费，后面我都懒得花时间在这事儿上面了。”
赚钱就是这样，有时候项目看着光鲜亮丽，以为是好大一块面包，一口咬下去，结果全是虚的，还会硌着牙，也算是给万云积累了经验，往后别什么生意都想做，专注做好餐饮就已经很好了。
说了辣椒酱，这个周长城没什么好评价的，只让她别费太多的心思，精力是有限的，要有侧重点，后面实在不想做了，当常规工作去完成，把代理合同周期走完就行了。
而后周长城听她说了跟大姐的电话，便摸着万云的肚子说：“现在大家都在捐款捐物资，我们也捐点钱，当是给两个孩子积点功德。”
“要的，那么大的灾祸呢，我看电视新闻里那些流离失所的人都觉得心酸，下午我在酒楼也听到有人说这个事儿，连学生们都捐零花钱了。”万云把手放到背后，把自己撑起来，又用手托着肚子，“桂老师和裘阿姨说是捐了五万，我们捐多少？以谁的名义捐？三万可以吗？”
“就以新云城的名义捐吧，那是我们两个的名字。”周长城想了想，决定还是以公司的名义捐款，“新云城出三万，茶室拿两万，凑个五万，和桂老师裘阿姨一样。”
万云也同意，他们夫妇两个都是农民出身的，终归对失去家园的人有很大的同情之心。
捐款的事情定下来，周长城又说了自己今晚跟周浩总吃饭的事：“小云，我想着，要是周浩总的新厂建起来，他那儿每年能有一百万的订单给到新云城，我们还是要拓展产线，现在的设备肯定跟不上了，至少得在旁边多租个小厂房。”
万云来了兴趣：“周浩总什么时候开新厂？现在账上应该还有六十万左右流动现金，够用的。”
“他资金足，建工业园很快的，都不用一年半载，我们得先去他那儿铺好关系，有这么长时间也能给我们找厂房和买设备留点缓冲时间。”周长城顺便给万云也喂了点吃的，两人嘴里吃着东西也要说话，现在都长胖了，至于账上的钱，“那些钱得留一部分作为备用金，不过等艾乔森的首期款付过来，找吴耀中帮忙过桥转成人民币，我们现金流就很充足了。”
“租厂房也行，但我们既然计划想着买地建厂，不如现在慢慢留意起来，毕竟要买地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好的。”只是说到这个，万云又有点烦恼，钱不够用的，“再过一年，之慎就要上小班了，桂老师是让我们送到他那儿去，有配套的学校上学，可我总想着最好我们也买套房子，大家近一点，但别在同一屋檐下，有时候之慎仗着爷爷疼他，还挺不好管教的。”
小男孩儿是越来越调皮，越来越有主意了，周万二人每日都要与他斗智斗勇才行。
“他那小区的房子还不便宜，你看桂老师买的四房两厅就要两百多万，我们一次性拿出来还是较困难的。看能不能找银行借钱，先付五成，剩下的做个分期付款。”万云最近都在关注买房子的信息。
“买地建厂的事还早着，我们心里有个谱儿就行。”周长城让万云别想那么远，眼前也很重要，“我是想着最晚明年初就得到关内买房子了，今晚我认识了银行的人，对方说现在的金融政策，银行可以给私企做经营贷，只要订单量够，评估过厂房和账户流水，就可以放贷，明天我让财务的人去打听清楚具体怎么操作，要是有需要的话，那我们就有新的来钱渠道。”
“房子买起来，我们也好早点搬离灵宝村，这地方附近的人还是太杂乱了点，”周长城拉着妻子的手，慢慢畅想未来，“到时让之慎和肚子里的宝宝一同上学，你就能空出来做点自己的事了。”
万云和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又放到自己肚子上，想到头一年之慎的缠人劲儿，她根本空不出手来做其他事，想笑又笑不出来：“到时候还不知道肚子里这个会怎么样呢？”
周长城只觉得是甜蜜的负担，他爱家里的每个人：“我们一起带，要是忙不过来就请多个保姆。”
既然说到钱，不免也讲起酒楼的情况，酒楼现在生意平淡，三位股东都没分红。
万云就说：“我们酒楼一直想打响知名度，但不论在公交车身上喷涂，还是在车载电台内打广告，价格都太贵了，一个月动辄十几万的广告费，收效如何也不清楚。忠哥和董哥都不同意花太多钱。”
“是太贵了。”周长城的客户群体是企业，不是消费者，他目前的宣传渠道是展会，甚至是行业的口口相传，目前还没有很强的品牌包装意识，不过，他却说，“登报纸呢？原来桂老师说过的，只要不是那种常年的大幅广告，报纸广告不会太贵。”
“我也是考虑这条路子，”万云其实心里有打算，只是，“城哥，我说个想法，你听听会不会觉得不合适。”
“我想在本地的报纸上刊登八五折优惠券，规定五日期限，那五日到酒楼吃饭的客人可以享受打折，威风酒楼会从他们买单的金额中抽取十块钱，给慈善机构捐款，到时候在店门口做个简单的公示，点餐超过两百的客人再赠送一个‘爱心天使’的小娃娃，这种小娃娃成本不贵，就是激励大家来吃饭，多点两个菜。”万云细细地讲着自己的想法，“那五天，我们请一些电视媒体过来报道采访，董哥有这个渠道，看看如果上电视的话，有没有助力的效果。”
“后面在报刊上长期刊登八八折优惠券，客人剪下报纸上的优惠券，买单的时候就能打折，反正就是用‘让利’来吸引顾客。”
威风酒楼的定位就不是高端粤菜，而是中高端商务粤菜，因此适当打折，反而更能吸引市民。
周长城发现认真工作时的万云是最美丽的，她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在发光，忍不住一口又一口地亲吻她的脸颊，直把人亲得脸色发红：“干嘛呀你，我在很认真跟你讲话。”
“我在认真听啊！”周长城边跟她玩闹，边夸她，“我的小云真厉害！自从开了这个酒楼，我的小云完全就变了，什么方法都敢想，想到什么都敢做，真了不起！”
万云被周长城亲得有些气喘：“这不是逼上梁山吗？酒楼又不是小餐馆，当然得不停进步，不停学习，要不是怀着孕，我还想去上上那些管理课程，以前用不到这些知识，现在全都要动脑筋去琢磨了。要是我对酒楼毫无贡献，董哥和忠哥那两个股东恐怕要把我投票给投出去！”
周长城停下来，眼神都要着火了：“他们敢！”说完还是要继续亲。
“那你是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万云不带力气去推他，任他搂着，亲着。
“可行，不过最好还是要花一笔钱，像是车载交通电台，一到吃饭前夕，就让那些主持人进一下酒楼打折和捐款的广告，等做完这几日，看看效果怎么样，如果效果好的话，甚至可以长期冠名交通节目。”周长城平常开车就是会习惯听听电台新闻和交通状况，电台广告，对有消费力的司机和有车一族来说是个很入耳的方法。
“这个也行，我让徐全德直接去联系报社和电台招商部门好了。”万云眼波流转，推着他那越来越不老实的手，低低地柔声说道，“城哥，你别乱招惹我，七个月了，不行…”
“唔，我知道不行，就亲亲嘛…”
徐全德接到万云的要求，一个脑袋两个大！他一个楼面经理出身的人，哪里做过给酒楼做推广的事！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步步高升，伴随着步步挑战。
但万云也没办法，另外两个股东只同意批十万的预算，先小幅度做这件事，一切都只能自己亲手来，她学着周长城的那副稳妥劲头，徐徐地对徐全德说：“徐经理，报纸上有招商部门，电台也有招商热线，你先把自己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我们过一下，没有遗漏的话，你再打电话去问，问清楚，做个书面总结报告给我。”
徐全德硬着头皮，顶硬上，跟万总开完会，列出这些问题，找到电话，一一打过去咨询，好在没有哪个机构会拒绝这种商务合作，不过就是要排期，现在都排到两个月后了。
但万云看完报价后不由笑起来，这两种方式比在公共汽车车身上贴广告便宜多了，报纸每日刊登优惠券，交通电台在进节目之前按秒收费，可这两方面都是客户对平台，最直接的报价，人家的报价一个月做下来也没超过五万，大气说道：“加钱！做！让他们把我们的广告挪到这个月！报纸上的捐款信息和优惠券，一定要赶在央视赈灾晚前刊登出去，半个版面刊登，一张报纸只印一张优惠券！交通电台的从今天开始插./.入广告，要二十秒来介绍我们这个活动，等这个活动过后，我们再跟他们谈冠名的商务，前面拿着根胡萝卜吊着对方先。”
徐全德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做成这件事，又赶紧按着万总的意思去联系对接人，甚至还亲自上门送礼，请求一定要把排期安排在本月，好不容易加钱说服对方，还要找小玩具厂定制“爱心天使”的小娃娃。
八月十二到十六那五日，不少市民拿着报纸上登着的优惠券进来吃饭，询问是否有活动，威风酒楼是否真的会从每个单子中拿十块钱出来捐款？
“是真的，我们还请了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过来做公证，那是我们的公证函，您可以看看。”酒楼的服务员都被统一培训过这样的话术，“如果您想多捐赠的话，我们也有渠道直接对接红十字会的。我们保证这个活动的真实性，到时候也会有电视台的记者过来采访，活动过后会有官方公示。”
八月十四晚香港演艺圈举办赈灾晚会，演艺圈的明星聚集一趟，以唱歌表演或拍卖的方式，为这次洪水大灾中的灾民筹款。
威风酒楼就连着播放了两日这次晚会。
而八月十六晚，央视也举办了赈灾晚会，筹集六亿款项物资，当晚威风酒楼开了四台电视，同步宣布本酒楼也捐款五万。
万云那几日忙个不停，每日都要和酒楼的同事们复盘，当日流水多少，采购的菜品数量够不够，拿优惠券来吃饭客人占几成，要捐助多少出去，其中有些客人是凑热闹的心态，不在乎捐款不捐款，但要拿个爱心娃娃，还有根本不知道这次活动的，在收银系统上导出表格，做出划分。
财务的同事们每日都在点钱对账，每晚都要加班到深夜，收回来的钱一捆一捆地扎起来，放进保险柜里，第二日要拿到银行去，厨房还给大家煮了糖水做宵夜。
就是忠哥和董哥都过来帮忙，这几日的生意真的爆满，每顿饭都要排队，三层楼都开通了，董哥请来的媒体朋友采访了老板，也采访了来吃饭的客人，好多都是冲着“吃一顿饭，就献一回爱心”的噱头来的，末了还给“威风酒楼”顶楼四个大字一个长长的镜头，虽然效应很短暂，但也足以让三个股东兴奋！
我们酒楼也上电视了呢！
万风也被万云借过来了，白日的时候，给魏清波保驾护航，载她到银行去存钱，再跟红十字会的人对好账户，划过捐款到慈善机构的对公账户。
就在这忙忙乱乱、仓促之间，倒是孵化出一对年轻的小鸳鸯。
“你别着急，慢慢来，我在旁边等你。”万风转着方向盘，看魏清波满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死命抱住身上钱袋子的那样，像个一脸警惕的仓鼠，竟还觉得挺可爱。
魏清波怎么能不紧张？搞活动的那五天，她每一日身上都背着二十万人民币，现金！招摇过市！
云姐可真放心，就让她背出来了！
后来他们才学醒目，其实这种大额度的存入，是可以请银行的人上门对账的。
幸好每回都顺利到了银行，跟之前对接的客户经理还有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见上面，魏清波抖着手，把钱给拿出来，算了半日的账，拿好各类票据出来，无钱全身轻松，又没口子道谢：“风哥，这几天真是多谢你了！”
虽然1996年颁布禁枪令后，社会安全了不少，但还有好多飞车党和西瓜刀党，她平时都不敢背包出门，也不敢独自走小路的！
万风还是第一次见魏清波，对这姑娘的印象和他二姐如出一辙，很顺眼，挑不出毛病，仗着自己个子高，还不熟的情况下，竟伸手去摸人家脑袋：“你看，活动搞完了，你也轻松了嘛，笑一个。”
魏清波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笑不出来！
万风看了直偷笑：“走，风哥请你吃雪糕。”
自此后，两人便慢慢开始熟悉了起来，还牵着手吃遍了深圳的大街小巷。
后续红十字会则是出示了正规的捐赠公告，最上面的是威风酒楼捐赠五万，下面则是全体员工的总额捐款，往后还有成千个吃饭的客人姓氏，如张先生、李小姐、赵某某一家之类，这一部分的捐款竟有十余万元。
这回不用万总说，徐全德自发拿了两个水牌过来，把这则公告贴在酒楼门口，还积极联系报纸媒体朋友过来吃饭，报道这件事，承诺往后每个客人买单都抽出一块钱，捐赠给希望工程小学，每月定时做公示。
整个深圳的酒楼那么多，但那几日“威风酒楼”切实也威风了一把！
董哥和忠哥两人总算是给万云这个花大钱也赚大钱的股东写了个服字！

第249章
经历了威风酒楼五日的活动,万云是彻底累得不能动弹了，重活儿没干，全是劳其心智的事,消耗也很大,周长城已经不愿意让她再去酒楼，自己也少去工厂，夫妻两个尽量待在一日，每日开车出去,带着之慎在几个店里转一圈，看看生意情况就回家或到桂老师那儿去说说话。
经此一役，酒楼慢慢打开了知名度，但显然光有点暂时的名气是不够的,现在这个时代,新闻只有三日新,很快就会被其他的消息所替代。尤其是深圳这个商业发达的城市,同一条街，可能每个月都有新餐厅开业,谁都想从消费者手中赚钱，那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有自己的辨识度？
万云就算不时时刻刻待在酒楼，但仍在思考，要如何如何把这点名气留久一点,让人们真的记住威风酒楼。真是伤脑筋！
从前桂老师叫她多读经典，她觉得经典要动脑子，要思考，太累了,就情愿读通俗小说，现在倒是能静下心在书房待着,也看得进那些曾经认为佶屈聱牙的文章，家中的报纸杂志订了好几份，每一日都打开电视，两夫妻努力吸收新的资讯，不掉队的同时，也给之慎做个榜样。
周长城在万云的劝说下，没有成日待在家里，每日都去半天，有需要他参加的会议或是需要他签字的单据，都尽量压缩半日内处理完，毕竟新云城的工作量真没那么大，何况还有相对应的人手在帮他分担，当老板得有当老板的清闲，不涉及具体的工作事务。
现在外贸部门隐隐以毛莹为领头，多招了两个做事细心的年轻女孩儿，这些女孩子们二十出头，刚从大学毕业没两年，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对互联网的运用已经很纯熟，四处在国内外的外贸论坛上留下足迹，开发客户，还四处学习如何从网站后缀中，拼出一些采购或市场的邮箱出来，一个时间段下来，询盘不少，就是新人也开始在谈一些小额订单，路子还挺野的。
目前来说，周长城对这两个新招来的员工还算满意，就是蔡宏那边，也不停在各类展会上出现，差旅费和送礼费去了不少，但客户订单落实得比外贸的要块，就是回款这一块儿有点头疼，次次都要周长城耳提面命销售们催客户付钱，不然账上就没有足够的资金流动了。相比之下，外贸那头的订单没那么大，但付款很及时，没有拖过周期，全都按合同在走。
虽然新云城的内贸和外贸属于不同的销售部门，彼此的目标业绩也不同，但私底下却都在较着劲儿，不错，周长城倒是挺想看到他们在业绩上有竞争的意识，反正最后得益的是新云城。
那日他中午回来吃饭，说起公司的事，跟万云说：“原来这就是上了轨道的样子。”
万云也明白周长城的意思：“就跟酒楼和茶室一样，其实一切有规可循，只要靠谱的员工能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不要胡乱做主，差价就能赚出来。就是一些不好决策的事，才需要用到老板。”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一个小平衡，一切都建立在风平浪静的基础上，但凡有点外界变动，内部就要及时调整，想要再继续往上，还得继续做出积累，也要稳住其中做事的人。
到了九月初的时候，洪水灾害在渐渐平息，灾后重建工作也在慢慢铺开，万雪和万云终于联络上万家寨的爹娘，结果却得知，老家的黄泥屋在连日暴雨下，倒塌一大半，已经不能再住人了，两个哥哥带着嫂子们扒拉完那屋子，发现有瓦遮头的也就只剩下两间了，这两家人挤得无处下脚，只能把爹娘送到老祠堂那儿去睡，就这么过了几日，谁都不肯把老爹老娘接回来，好像还忘了有老人家。
等万风打电话回去的时候，两个哥哥又说小弟没有尽过儿子的本分，自己跑出去赚大钱，不给爹娘养老，现在黄泥屋都倒了，没地方给爹娘住了，要万风把爹娘接走。
这些话，万风说出来的时候，万雪万云姐妹两个气得个倒仰，爹娘早些年最疼爱的就是这两个大儿子，给娶媳妇，还给带孙子，现在嫌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帮他们做事情了，倒不肯给老人养老了，哪怕万雪万云万风三姐弟每个月都有生活费寄回去，两个哥哥也不愿意再带着爹娘生活。
万雪脾气爆，当下就打了电话回去大骂两个哥哥：“你们两个做儿子的丢人不丢人？白眼狼！爹娘都白养你们了？自己有了老婆孩子，就把老人家推到老祠堂去，你们也不怕祖公们半夜托梦给你们！”
但贫困之下的两个哥哥已经是滚刀肉了，才不管弟弟妹妹们的愤怒，妹妹嫁出去是别人家的，可万风还是万家的儿子呢，按着老家的规矩，兄弟三个就是要轮流赡养老人的，如果小弟不管，那他们两个大的也不管爹娘死活！
万雪再给万云万风去电的时候，一口气怎么都顺不下来，整个人头顶都要冒烟，又觉得爹娘早些年在重男轻女方面做得太过，现在弄成这个局面也是自找的，可一边恨，还要一边想办法解决，牢骚也不断：“人都说儿子多冤家多！爹娘现在住在老祠堂，连个床褥都没有，也是现世报！”
万风面对着即将要爆炸的大姐二姐，根本不敢说什么，他不是不肯给爹娘养老，但爹娘习惯待在万家寨，连镇上和县里都不肯出去，自己又得在外头赚钱，回到老家就没活路了，原先就跟哥哥们商量，他出钱，两个留在老家的哥哥出力，其实万家爹娘现在还是好手好脚，甚至能下地干农活，根本不需要他们端茶倒水。。
万云脸上都是不耐烦和戾气，老祠堂她有印象，是在半山上，四面漏风，也就是现在是夏天，还不算冷，要到了冬天，山风一吹，小雪一飘，真会冻死人的，那两个偷奸耍滑的哥哥气得她手都在发震，听完大姐的抱怨，向来很少说丧气话的她都忍不住骂出来：“生了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万风更不敢抬头了。
大概是因为情绪上头，肚子里的孩子也很不安，一直动来动去的，万云赶紧深呼吸，控制情绪，又轻轻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暗暗想，宝宝乖，不怕不怕，妈妈不气了。
但气归气，该解决的还是要去解决，最后万雪和万云两人劝万风，回寨子里重新把房子建起来，两个哥嫂一家如何他们没办法管，可爹娘已经上了年纪，还是要顾着的。
万风只有点头的份儿，他本想学着二姐夫在深圳安家，迟早要在这儿买房娶妻，但如果回去建房子的话，就得把这几年的积蓄掏出来，还得借点钱，只是他挠挠头，算了，哪有那么多顺利的计划，先回头看看爹娘吧：“大姐二姐，我过几天就回去一趟。”
但两个姐姐也没说让小弟一个人把钱全都掏出来，而是说好，陆续给万风两万块，后面要是不够，还能再搭点儿，毕竟那是自己的亲生爹娘，除非真的断情绝爱了，不然怎么也割舍不了亲情的。
万云倒是留了个心眼儿：“阿风，你回去跟爹娘还有寨子里的叔伯们说，你们兄弟三个要分家，山林田地那些，分少就分少了，反正你也不指望回家务农，但是必须要占一块地方建房子，白纸黑字写清楚，农村的土地我不清楚，要是能办房产证就办好，是你的就是你的，也别太让着那两个大的。房子建起来主要是给爹娘住，娘的肩膀和腰不好，墙体得厚，要适合保暖，你偶尔回去也有间房住就行了。至于两个哥哥的死活，你都不用管，他们自己也有手有脚的，既然他们顾不上爹娘，我们当弟妹的更是顾不上他们！”
也就是爹娘不肯离开万家寨，不然哪儿有这么多破烂事儿！
“对，就是别让万雷万雨占便宜！”万雪是大姐，对家庭更有责任感，可说着又叹气，“父母子女，全是冤孽债！”
万风只有诺诺点头，他年纪小，远比姐姐们得到更多爹娘的关注，偶尔也会听到大姐抱怨爹娘当年如何暴躁对待两个女儿，姐姐们出钱出力，他没有立场说什么的。
过了两日，万风背上行囊，带着在二姐二姐夫那儿，还有大姐给的分红赚来的四万存款回了平水县，下了火车，又一路奔波转车回到万家寨，按着和两个姐姐说好的计划，先跟哥哥们干了一架，互相推诿了一下爹娘的养老，最后闹得不可开交了，寨子里的村委和万家叔伯们都过来劝架，万风趁机提出要分家，万雷万雨两家人还想压榨小弟的田地面积，但村里的兄弟分家是有规矩可行的，既然这小儿子一力承担父母的赡养费，就把该分的都分给万风了。
等分好家后，万风将年迈的爹娘从老祠堂接到镇上，找了个条件一般的旅馆先住着，又在大姐夫的帮忙下，紧锣密鼓从县里找建筑小队到万家寨起房子。
面对三个儿子闹分家，万家爹娘也无可奈何，他们年纪老了，根本管不了什么，只能是孩子们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做。
他娘秦水苗听说小儿子拿了所有钱出来起房子，把自己攒下的九百块，全都拿给了万风。
万风拿着那叠一分一毛一块存起来的钱，根本不敢要，满心的酸涩，搂着日渐佝偻的娘，哑着嗓子说：“娘，别担心，你儿子我有钱，不会让你和爹没地方住的。”
万春龙七十岁，满脸沟壑，身体倒是挺好，儿子们分家对他影响不大，倒是四处跟人说自己小儿子赚了钱，有本事回老家建房，出息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有好事人传到万雷和万雨耳朵里，这两个哥哥又跑来想打万风的主意，要万风出钱帮哥哥们也建房，他们也不愿意一家人住黄泥破房子，可让他们自己建新房，这不是没钱吗？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像是前阵子不是他们跟小弟吵架。
万风暗想，大姐说得对，哥哥们确实是滚刀肉，一点道理也不讲。
这回不用大姐二姐提醒了，万风自己就前前后后把土地产权证给办了下来，这还是寨子里第一回 有人有这种证件意识，不过也没引起什么风波。
担心房子建起来后，两个哥哥跑来鸠占鹊巢，万风和村委的人，还有自己的同家叔伯也打好关系，让他们多多关照自己爹娘，不用帮忙做活儿，就是在万雷万雨耍赖要占新房的时候，帮着声口上驱赶一下，再给自己打个电话。万家寨是农村地界，村委和叔伯们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就这样，万风在老家待了两个月，他自己不会做这些起房子的活儿，为了赶工期，除了万家寨的人，还请了好多外村的泥水匠，再加上工期间的吃喝用度和家具，总体花了快五万多块钱，他出了三万，万云拿了一万五，万雪出了五千，把属于万风自己在老家的房子给修建了起来，也没有搞入户仪式，简单放了鞭炮，请了几桌本家客人，就让爹娘住进来了。
房子有三个房间，爹娘各占一个，万风一个，但万风常年不在家，相当于空了个房，万春龙想着要把两个宝贝男孙也接过来住叔叔的新房，万雪万云这两个出了钱的姑子立马就反对，说是情愿空着养猪也不让男孙住过来，她们心里实在是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其实万风是无所谓的，但姐姐们坚持，如果非要让哥哥们家里人住，就让两个侄女住进去。
那两个女孩子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托了两个并不亲近的姑姑的福，住上叔叔的新房，自此再也不用忍受茅草屋的风吹雨打，自然是千好万好地搬了进去，还在电话里答应姑姑们，一定会听话多干家务活，不会让爷爷奶奶太辛苦的，这勤快听话劲儿，倒是有点万雪万云姐妹年轻时的性子。
终于万家女儿睡茅草屋的命运，终结在了这一代。
听闻侄女们住进去，万雪都觉得出了口气，跟妹妹说：“阿云，虽然得益的不是我，但我总觉得是为以前的自己报了仇！”
万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姐，我们总算是走出来，也有能力回头帮衬侄女们了。”
姐妹俩儿还说好，要让两个侄女读书明理，不论读到什么时候，她们两个姑姑都愿意出一份力。
十月下旬，万云已经住院两日，等着破水生孩子。
说起提前入院这件事，其实也是有个由头的，林彩霞临时临急提出不在酒楼做了，要到上海投奔姐姐林彩虹去，刚好万云那几日走路走多了，时不时宫缩，异常敏感，快到预产期了，她就想着在生之前把酒楼大体上的事情处理完，后面好安心坐月子，结果刚看完徐全德做的菜式推广计划，林彩霞就进来提交辞职信，万云疑惑又震惊，处于容易变动的孕期，一点点情绪都控制不住，马上就感觉到不对劲，也来不及问林彩霞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立即喊人开车把自己送到医院去。
林彩霞吓得手足无措，喊了徐全德进来，两人慌手慌脚把万云扶起来，又让素君赶紧把车开出来。
好在酒楼车程十分钟内就有个区妇幼医院，万云直接被送到急诊科去，医生仔细听了胎心，胎儿正常，判断是假性宫缩，看孕妇没有疼痛感，只是有些急情绪波动，就没给她用药，且看预产期也近了，建议她住院保胎，尽量卧床。但因为之前万云是在人民医院建档的，妇幼的医生说等孕妇缓过来后，还是回产检的医院去生，毕竟资料更详尽。
周长城从厂里赶过来的时候，看到林彩霞站在门口哭泣，妆都哭花了，素君正给她递帕子，徐全德则是去缴费了，不明所以然，急着去看万云，对她们点点头，就去找人了。
听说胎心正常后，万云躺在床上，渐渐放松自己的心情，闭着眼，按着护士的建议，长长地深呼吸，再吐出气，尽量全身心放松，摸着自己的肚子，内心劝道：“宝宝别着急，足日了才好出来。”
“小云。”周长城过来，看到万云正在努力缓解不适，“感觉怎么样？会疼吗？”
万云摇摇头，清明的眼神表示自己无事，只是需要时间调整，继续深呼深吸，又过了几分钟，才感觉那阵宫缩感在慢慢消失。
门口已经哭肿眼睛的林彩霞进来，抽抽噎噎地道歉：“云姐，对不起。”
周长城以为是林彩霞害得万云住院，一脸厉色盯着她，声音也不大客气：“你做了什么？”
林彩霞还没见过这么凶狠的长城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小声说自己想辞职，云姐看到辞职信就不舒服了。
其实说起来，也不能怪林彩霞，这个孕期的万云过度操劳，到了孕后期，也不是第一回 这样假性宫缩了，只不过她的那封辞职信是刚好撞在枪口上罢了，林彩霞懵然，只以为是自己的错。
万云拉了拉周长城的手掌，看了眼林彩霞，她现在无暇顾及彩霞的感受，也没精力多说什么，对素君说：“你带彩霞先回去，辞职的事情不着急，等我生完再说。”
素君乖乖地点头，又去拉林彩霞：“彩霞姐，走吧，”大概觉得这么走了有点不好，又转头去说，“云姐，要是需要帮忙的事，你喊我一声。”
林彩霞看了眼万云和周长城，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抹了一把泪，跟素君回去了。
徐全德交完费，过来把单据给周长城，也跟着两个女同事走了。
周长城看万云已经能坐起来，紧张地看着她的脸色和那个凸起来的肚子，柔声说：“今天就住院吧？我打电话让阿英姐把东西都准备好。”
“也好。”还有六天就到预产期了，万云经过了这么一次，也有点担心，决定提前住院。
1998年10月26日，周长城万云的女儿、周之慎的妹妹、桂春生的小孙女出生。
这回生孩子，比生之慎的时候要顺畅许多，万云疼了不到两小时，中午十二点钟就诞下这个勇敢的小女婴，万云生得满身满头是汗，头发全湿，听到护士说一切健康，没有异常，安心地让哇哇哭的女儿在自己胸口贴了十分钟，知道周长城等在产房外，摸了摸女儿的小手，这才放心又疲累地睡了过去。
桂老师和裘阿姨带着之慎也等在产房门口，一听医生说母女平安，都激动地拍手鼓掌。
裘阿姨还逗之慎：“妈妈给你‘买’了个妹妹回家啰。”
周之慎已经三岁了，知道妹妹是不能买来的，眨巴着大眼睛，拉着裘阿姨的手：“奶奶，妈妈说妹妹是生出来的，不是买来的！”
“之慎真棒，知道的真多。”桂春生哈哈大笑，最近他在教小男孩认字背唐诗背千字文，小孩儿记忆力好，跟背顺口溜似的背得滚瓜烂熟，抓着毛笔还似模似样能写几个大字，令桂老师重拾当老师的激情，天天给孙子安排小课堂，裘松龄说他可算是找着乐趣了。
周长城顾不上旁边三个说话的人，眼巴巴盯着产房，过了好一会儿，护士用推车把婴儿推出来，他立马凑上前去，桂老师和裘阿姨也牵着之慎过去看新生儿。
“啊，妹妹真难看！”之慎对这个红红的没睁开眼的妹妹失望极了，扁嘴要哭，转身让爸爸抱，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爸爸，我不要这个妹妹，我要庄圳升那个会说话的妹妹！”
周长城哭笑不得，拍他屁股，给他擦泪：“小子，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小舅舅还说你是红皮猴子！你别急啊，过阵子妹妹就能跟你说话了。”
“我不要！我比妹妹漂亮！呜呜。”周之慎在哭，大人们坏，却在笑。
万云在医院住了几天，轻车路熟检查后，身体一切无恙，就回家去坐月子，家中两个孩子，阿英姐确实顾不过来，只能再多请了个做家务的非住家保姆，万雪又说要过来，万云让她别折腾，好好在定安市做她的生意，家里现在够人用，就是桂老师都暂时搬回来帮忙了。
不过裘松龄是不会和他们夫妇住太近的，裘阿姨的个人意志比一般女人更坚定，她对温情的需求是很有限度的，正是这种界限感，一直让她与人保持着神秘和距离。
前阵子水患，定安市没有受大灾，但快两个月的雨天，空气中总是湿漉漉的，仓库又没有抽风机，万雪囤积的衣服都受潮了，有些还发了霉，甚至一些边角的地方还长了蘑菇，她只能带着两个店员不停挑拣出好的那一批，再把长霉的那些堆在一起，全都亏本价处理，这次的天灾让她亏了不少钱，上半年赚的贴了至少七成进去，说起来都心痛。
万雪确实是满头虱子，仓库还堆了好多货，到了年底，让深圳服装厂发了新货过去，要忙碌的事情太多了，总得把亏掉的都赚回来，两次月子都帮不了妹妹，虽说钱财微薄，当姐姐的还是给万云汇了一千块钱，当是贺礼红包，也说好等缓过来了，就带着甜甜去看她。
虽然姐姐没来，倒是来了个“妹妹”——林彩霞。
林彩霞觉得自己是上门负荆请罪的，周长城已经听万云说了，上次的假性宫缩发作不能责怪林彩霞，但对着她也难免有好脸色，整个人异常冷淡，就差把“不欢迎”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万云却仍是和颜悦色接待了她，让林彩霞坐下喝茶：“好啰，别沮丧着脸了，又不是你的问题，我当时本来还有几天就要生了。”
“云姐，对不起啊，是我做事情考虑不周到，应该等你生了再说辞职的事，”林彩霞还是很愧疚，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总觉得给云姐惹了好大的麻烦，“我姐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让我来帮你坐月子，听你指挥，你什么时候原谅我再让我走。”
这个林彩虹，尽是吓唬妹妹！万云笑，她什么时候怪过人家了？
“我家里有两个保姆，有老人和两个孩子，再来一个你，就塞不下这么多人了。现在下半年了，正是酒楼渐渐忙起来的时候，徐全德给我打电话，说有不少公司包了我们二楼的餐厅作为年会场地，排期都排到年底了，你先去回去认真上班，也是在帮我。”万云发现自己的心态确实更宽了，对林彩霞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这小姑娘虽还有点冒失，但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林彩霞低头不语，最后仍是答应：“云姐，知道了，我会好好工作的，不走了。你这儿要是忙不过来，一定要把我叫过来。”
等林彩霞走后不久，万云立即给素君去电，她们两个现在每日都见面，说不定知道彩霞为什么想离开深圳去上海，照理说要走早就走了，怎么现在才做这种决定？但素君这人，说她钝，她还真的钝，被云姐这么一问，竟说不知道，之前也没察觉到彩霞姐想走，万云没办法，只好挂了电话。
阿英姐在一旁给小女婴喂奶，听阿云打了这个电话，于是说慢悠悠地说：“我听我侄子阿力说，小彬跟一个老乡谈恋爱了，有时候会把女朋友带回宿舍一起住。”
阿力就是阿英姐介绍来的侄子，在万云开第二家快餐店的时候，到万云那儿去做事的，小伙子和阿英姐这个大姑的性格还有点像，也是墩墩的，老老实实做事，时不时会过来看看阿英姐。
“谁？”万云惊得在电话位上站起来，她问这个“谁”，不是在问胡小彬跟谁谈恋爱，是惊讶得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胡小彬和老乡谈恋爱了？那他和彩霞呢？”
“他们一直都没有拍拖啊。”阿英姐尽管没有在餐厅上班了，但却仍有一双会看的眼睛，两只会听的耳朵，灵台清明，万云说她是妙人，一点没说错，看阿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又说，“彩霞没承认过小彬是她男朋友，小彬也没说过彩霞是他女朋友。”
万云轻叹一声，好像也是，都是她一直错误以为，坐下来，摸摸脸色仍有点红的女儿：“难怪。”
彩霞刚刚却一个字都没讲，这女孩子也渐渐能藏得住事儿了，竟还能答应要留继续留在酒楼上班，还是要让她从原来快餐店租来的农民房搬走，叫徐全德给她在酒楼的员工宿舍里安排个单间。
胡小彬啊胡小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但万云没有留太多的思维和时间在这两个幼稚的人身上，年轻人谈恋爱、搞暧昧，分分合合是正常的，怕是彩霞这回是真的伤了心，想离开冷静冷静。
这件事很快就被放到了脑后，毕竟新生儿才是占据妈妈心头的重要人物，万云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就是之慎都排到第二去了，生了女儿和生了儿子，完全是两样感受，心都是软的，但面对着女儿，好像又更多没办法分辨的柔情。
夜里，周长城回来，看万云在盯着熟睡的女儿看，走过去把老婆的脑袋转过来，亲一口：“看一天了，还看？”
“忍不住，我一次又一次感觉到生命的神奇，我怎么能生了两个人呢？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挺小的呢。”万云也觉得神奇，原先她爱之慎，日夜都要和孩子在一起，可现在感受又不同，“之前有儿子，觉得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但现在有了女儿，除了这个感觉，我还觉得自己跟她命运相连，好像能看到她往后的生命走向，母女连心，福祸相依。才短短几天，我就觉得自己不知道如何去爱她好。”
周长城立即转头关上房间门，在嘴边放了根食指“嘘”一声：“你可别让之慎听到，你这个当妈的现在就开始偏心了。”
万云赶紧捂住嘴，吐吐舌头，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只能看到她遗传了爸爸的高鼻梁，眼睛和脸型还不大看得出来像谁，可那弱小的样子，激发了万云巨大的母性，以至于桂老师给取了好几个名字，她都迟迟定不下来，好像每一个名字都不足以表达她对这个女儿的爱意，每日只是“小宝，妹妹”地叫。
周长城明白万云的心情，小宝，小小的你，是爸爸妈妈心头大大的宝贝，夫妻两个倒是傻到一块儿去了，空下来时就一起盯着只会睡觉，偶尔睁眼的小女儿。
好在之慎有桂老师看着，才没有发现爸爸妈妈暂时的移情。
“城哥，你看小宝小腿上是不是有块小胎记？”其实出生那几天，万云就觉得有这个印记，但颜色太浅了，一直不敢确定，过了十多天，那块不规则的小胎记也慢慢显现了。
周长城剥开包着女儿的小被子，拿出那根小腿来看：“还真是。我小腿上好像也有，不过颜色也很淡，不细看就看不出来。”
万云蹲下，撩起周长城的裤腿，果然有一块差不多的胎记，得认真瞧才能分辨出一点形状，有点点不忿：“明明是我生的，怎么全是你的印记？”
“这你都要吃醋？”周长城把万云扶起来，坐在沙发上，“快坐好，医生让你别大动作乱动的。呐，你喜欢的电视节目和主持人来了，不是说让小宝以后也成为这样的女性吗？教育从娃娃抓起，现在就开电视让她听。”
万云这才坐好，开了电视，看城哥把女儿包好，放在一旁睡着，夫妻两个靠着边说话边看新闻。
“全球华人观众晚上好，这里是凤凰卫视资讯台《小莉看世界》，我是吴小莉，欢迎收看今天的节目。”专业知性的女主持人淡定地在电视机面前侃侃而谈，令人对她的专业感到信服。
凤凰卫视是今年初在中国大陆登录的电视媒体，万云只要在家，都会打开电视听新闻，在众多的主持人中，她对这个短发、淡然，甚至看起来有点大头的女主持人最有印象，仿佛这人一出来，就是该卫视的当家花旦，不论多大牌的节目交到此人手中，都能无比顺畅、不会出错，令观众对一个主持人产生了信赖感。
今天的节目照例讲的是各个地区的局势，万云听着听着，却走神了，女儿和丈夫脚上的胎记、短发女性、白色的职业女装、可信赖感、栏目定位在世界新闻、定时定点的播出时间、电视台的标志...
标志！
威风酒楼有什么可让人记住的标志？
万云那堵了两个多月的脑子，终于被这两个字给冲刷开，拉着周长城，激动昂扬地说：“城哥，我想到了，我们要给威风酒楼营造一个令人记住的特点！”

第250章
妹妹的名字最终是定下来了。
桂老师带着之慎从诗词名句里找了个寓意合适的成语出来,对周长城万云夫妇说：“万物竞峥嵘，就叫之嵘，新生命就是要充满生机和活力。”
“周之嵘,这个好。”周长城第一个就投了同意票。
万云则是抱着孩子,贴着她的小脸：“小宝，你有自己的名字啦。”
可惜周之嵘小朋友还在闭眼睡大觉，谁喊她也没理睬。
之慎赖在爷爷怀里，眼睛偶尔瞟过去看一眼那个妹妹,还是不大肯和她接触，妈妈拉着他的手也不肯碰，他有点闹脾气，妹妹既不会说话又不会走路,只会吃奶睡觉,一点儿也不好玩。
等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他们就发现了尴尬的事,孩子生了，但没有准生证,意味着更不好办理后面的各类户口手续，而且办这些东西得回到平水县去，看姐夫那儿能不能帮忙找熟人给孩子上户口，桂老师的房子能上两个,但他们毕竟是一家四口，当父母的两人又四处去打听。
好在周万二人现在能挣到一点钱，跟吴耀中的合作也很多，吴耀中听闻他们要把孩子的户口迁过来,说可以帮忙弄名额，不过落户挂靠的话一次性要给一万块,甚至神通广大地给弄来了准生证，不过他也说，要是他们夫妻两个的户口所在地要罚计生款，就得交。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在一起，现在别说一万，就是两万，周长城万云二人都同意出。
不过无论如何，都要回一趟老家，要把一家人的户口正式迁到深圳来，生完之嵘，他们两口子是不会再生的了，该要的证明就得跑动起来，好在有吴耀中这种百晓生式的中介，让他们省了很多心。
现在新云城在忙碌，周长城走不开，万云在坐月子，只能暂时把回平水县这件事往后推。
董孝武带着素君到灵宝村去探望生了孩子的万云时，他告诉周长城，原先拖拉了一年的那个小区排水管管道订单，估计到了明年就能落实。
要是在半年前，周长城听到董哥的话还会振奋几分钟，但现在已经有点“狼来了”的疲惫心理，都说多久了，合同都在档案柜里积灰了，只是说：“好，董哥我等你消息。”
董孝武听周长城这不咸不淡的语气，立即说：“真的，董哥没点你。威哥又更难见了，再有两年，说不定人家就不待在深圳了，也再不是跟你我能坐下来吃饭的人了。”可更多的，他又不讲。
不过关于这点，周长城也有感觉，就是方跃忠这阵子都没在酒楼出现了，威哥如果“高升”，那估计忠哥也要帮忙处理好多事，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也跟着走。
素君则是在二楼看着木架床上的小女孩儿，轻轻去摸她的手：“好小一点呀。”
万云温柔地看着女儿，是呀，小小的一点儿，之慎刚出身时也是这么大的，才七斤多，也就三年，小孩儿就长高长大，蹦蹦跳跳，能说会笑，偶尔还会和爸爸妈妈斗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孩子见风就长，到明年这时候都能叫你素君姐姐了。”
素君听着万云的形容，笑得十分美好，坐在一边，仔细看着这小女孩儿，过来会儿才抬起头问：“云姐，当妈妈是不是好幸福？”说这话的时候，她脸有点红。
万云没看素君，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带着不自觉的笑：“看着孩子渐渐长大，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命体验，可我们的人生交集在一起，让人忍不住会去想前世今生来世这些问题，好多时候都是很感动、很满足的，”不过她忽而听到阿英姐在楼下喊之慎别追着池子里的锦鲤跑，又笑，“偶尔也会很头痛，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
看了几眼眼里眉梢都散发着母性光辉的云姐，素君开腔，似乎有点忧伤：“董哥不想结婚。”
嗯？万云一下没转过来，不是在说孩子吗？怎么说到这儿了？
不过素君没有把万云当外人，她的朋友也很少，尽管很钝，但彩霞姐不喜欢她动作慢，她也有感受的，因为跟云姐认识在先，也没彻底把她当老板，便继续说：“我想跟他生个孩子。”或许是第一回 在他人面前说这些，她低着头，绞着手指，“他说生孩子可以，但是不结婚，我总觉得不舒服。”
这是个想走进婚姻中的纯良女孩儿，她看到周长城万云两人日日恩爱，充满默契，儿女双全，自己也很想拥有这样的生活，可董孝武说了，房子车子孩子还有钱，什么都可以给她，唯独婚姻不行：“云姐，为什么董哥不想结婚？是不是，他只是不想跟我结？”
这样复杂的问题，万云没有办法回答，她对董孝武这人的过去，了解甚少，只知道他在经济上吃得开，帮人办了很多事，但城哥说过，董哥离过一次婚，那次离婚是聚少离多，感情冷淡，后来才离的，他和前妻没有孩子，后来董孝武来了广东，换了一条路去走，经济大为改善，就再没有结婚的打算，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快，也就是素君出来后，他收心了很多。
“你要是问我，我肯定是不建议你未婚生子的。”万云只能说这些废话，她看素君能把董孝武收住，心想，或许这女孩儿不擅长做事，但擅长男女沟通，说不定很有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开了威风酒楼后，见过的人比以往加起来都多，她不看轻任何一个看起来单纯无辜的人。
不过现在没领证就生孩子，或者为已婚男人诞下孩子的女人不在少数，光是万云认识的好几个茶室女客户就是如此，一个已婚有钱的男人拥有两头甚至多头家，平衡好了，几头都不会打起来，就是肖晓玲这人也不会干净到哪儿去，都是人世间的男欢女爱，比看戏还热闹。
素君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而是转头夸孩子长得白净，好好地抱了之嵘一会儿，喃喃和万云说：“小女孩儿和妈妈最贴心了。”
等董孝武和素君走后，周长城和万云说起那个一直拖拖拉拉没下文的排水管道订单。
“最近酒楼生意好，忠哥是有一阵没带客户过去吃饭了。”万云虽然没去工作，但有徐全德这耳目在，时不时还要把单子拿到灵宝村让她签字，大部分情况都在掌控之中，“董哥说威哥‘高升’，恐怕是他家里的谁升了，连带着走的。”
周长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董哥刚刚和我说，其实他在威哥那儿接到好几个订单拖了一两年都没有定下，就是为了前期避嫌，现在一切稳定，就能续上之前没做的订单了。希望这次是真的。”
“往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收到威哥的礼物。”万云想起威哥就觉得惊骇，这人真是与众不同，之前带着之慎去桂老师那儿，刚下车，就在小区门口见着他开着辆高调的大奔出来，偶遇了就打个招呼，之慎看到那车标，兴奋地喊他叔叔，大车车，威哥高兴，摸摸之慎脑袋，竟顺手给孩子塞了一万块钱，说让孩子去买点玩具玩儿，万云推都推不及他就走了，这大方劲儿，太吓人了。
难怪董哥说，真正的有钱人跟普通的有钱人是完全不同的。
夫妻两个有事没事就凑一起说话，有时候都顾不上其他人，之慎从楼下跑上来，头上顶着酷酷的鸭舌帽：“妈妈，这是素君姐姐送我的！”
这小孩儿，见了董孝武叫叔叔，见了素君又叫姐姐，辈分乱窜。
万云搂过儿子，都十一月了，还跑出一身汗，顺手抽了纸巾给他擦额头：“那你说谢谢没有？”
周之慎：“我说啦！董叔叔夸我有礼貌！”
恰好桂老师在楼下喊之慎下去认字，小孩儿一溜烟又跑了，他倒是和爷爷挺亲近。
看着儿子往楼下跑，整栋楼都“咚咚”作响，周长城那颗老父亲的心当心他摔着，站起来看着那小背影叮嘱：“下楼梯慢点儿！别摔着！”
现在新云城渐渐有了些小的外贸订单，集中在欧美地区，不单只他们公司从下半年后感觉外贸单有增加，有部分同行也觉得能在互联网或展会上陆续捞到大鱼和小鱼了。
之前毛莹接了诺瓦克的那个订单，一直扑心扑力地跟进，丝毫不敢放松，九月中出货，收回三成货款，客户收货检验合格后，又支付了剩余的两成，她已经在新云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波提成，为此，周长城还特意拨了钱，让他们几个合作的部门去吃顿好的，激励他们再次接大订单。
周长城也不是日日都在新云城待着，现在万老板坐月子，他就得不时去巡视茶室和快餐店的生意，尤其现在礼品这些订单多，还得请临时的零工去帮忙。
外头一切有周长城顶着，就像他们之前说的，一切上了轨道，需要事必躬亲的少了，力气就能省着点儿用，家中有好几个人帮忙，万云难得坐了个稍微轻松的月子。
到了十二月中旬的时候，万云把自己养胖了一小圈，出月子了，她先到酒楼去转了一圈，人人都夸她气色好，说她这月子做得好，人都滋润了。可生了两个孩子，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万云最清楚，她再不能跟二十来岁时的身体相比，腰酸腿软的毛病更是增多了，万云只能安慰自己，有得有失，就算不生孩子也是要老的，那她情愿要两个可爱的宝贝孩子。
跟同事们寒暄完，万云开始在办公室看账看文件，酒楼生意比刚开始要好，中午午饭时，一楼和二楼能坐得八成满，年底果然是消费旺季。
贺师傅和徐全德提出要做过年礼盒，里头包装一些广式腊肠、菌菇木耳之类的，上头印着威风酒楼的招牌，放在进门的地方，让点菜员点菜时可以适当提一句，反正闲云茶社的山货都是现成的。
万云立即批款同意，让徐全德赶紧去做，又问：“前阵子让你去找的报社笔杆子，找到了吗？价格怎么样？要加快一点进度。”
徐全德自从荣升万总的助理后，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有些事是万总亲自交代的，他也不好让其他的下属去办，只能自己上，也存着一点锻炼和沉淀自己的心思：“已经跟给我们登广告的晨报联系过了，对方说可以给介绍人过来，不过还没回复我，等会儿我再去催一下。”说完又觉得肩上负担重，“万总，过了年，我想要多个文员，有些报表和文字内容还是要人去处理的。”
万云也知道现在酒楼生意好，徐全德跟另外一个员工恐怕忙不过来，也点头同意了：“事情谁都能做，要招那些有耐心，不能满口怨气的。”
徐全德：“知道的万总。”
在酒楼四处看的时候，万云看到林彩霞，她从原先快餐店的宿舍搬到了酒楼的宿舍里，仍是满面笑容和同事们在开玩笑，丝毫看不出她的不快，这小女子果真是成长了许多，又随意想了会儿胡小彬，过几天等阿风回来，让阿风去探探他什么情况。
准备要走的时候，魏清波把一些要万云签字的单据递过来，万云签好，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毕竟是工作场合，打趣一个年轻女孩儿不太好。
万云在酒楼没有待很久，过了午饭时间就回家去了，现在家里两个小孩，她担心桂老师和阿英姐顾不过来，不过刚停好车，却听到万风把之慎扛在肩头正满院子乱跑。
“妈妈！”之慎揪着小舅舅的大脑袋，兴奋地叫人，“小舅舅带我坐飞机！”
“哎哟，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赶紧下来吧。”万云看着比自己还高许多的儿子，哭笑不得，又看着坐了好久火车，面带疲色的弟弟，“宝贝乖，舅舅累了，让舅舅休息休息，”又问万风，“不是说再留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家的一切都顺利吧？爹娘身体好吗？”
“还算顺利，新房采光也好，娘听说你生了妹妹，让你多寄照片回去。”万风看万云回来了，这才蹲下，小心把之慎放下来，站起来，对他二姐笑说，“我去看了妹妹，跟之慎小时候长得一样。”
“小舅舅，不一样，我更好看！”周之慎对这个一直睡觉的妹妹看不上，始终不肯承认那是妈妈生出来的妹妹，他还想着要妈妈再生个新的出来，不要这个。
万风逗他：“我看都差不多嘛，都是小猴子。”
周之慎鼓起脸：“不是，不是，才不是！我是小猪尾巴！”
万云懒得听他们甥舅斗嘴，先去洗手洗脸，进屋跟桂老师打过招呼，上楼去看女儿，阿英姐正在给孩子洗屁股，之嵘在假模假式地哭。
“阿云，你快去把厨房的火关掉，我给你煲了鲫鱼汤，现在应该好了。”阿英姐看到万云，又让她下楼走一趟，那个钟点工不稳定，三日两头想让万云给涨工资，前日万云就结账让她走了，这人一走，阿英姐忙得团团转，万云想还是要找个固定的非住家保姆才行。
万云走到阳台喊万风去厨房关火，又进房换上柔软宽松的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不复从前，细节最能啃噬人心，只轻轻叹息。
阿英姐把周之嵘洗得干干净净后，小孩儿又不哭了，可知道好歹呢，睁开眼和妈妈玩了一会儿，又继续睡，小婴儿的觉可真多啊！
过了会儿，万风从楼下上来，看他姐在旁边看孩子，又说起自己这次回万家寨，如何和哥哥们智斗，两个侄女搬进新房子里去多欢天喜地，不过爹不高兴，爹还是愿意让男孙住进去，又让他去试探两个女儿能不能帮哥哥们也重建房子。
听到这儿，万云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两声。
万风看着二姐的脸色，不敢再往下说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大姐的反应更大，拍桌而起，差点操起电话就要骂人，看二姐不说话，他就不提了，而是继续说自己是从定安市来的，回去一趟，还特意到市里看了姐姐姐夫一家人：“二姐，你不知道，大姐现在就跟电视上的女强人似的，她根本没时间接待我，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跟她说话得见缝插针。”
“生意这么好呀？”万云问道。
“她卖新货嘛，都是深圳寄过去的女装，客人们一听是学香港那边的明星穿着，打版出来的衣服，就卖得快。”万风想到万雪招呼客人的狰狞样儿，叉着腰算账就想笑，偏偏大姐长得好看，烫了一头卷发，身材苗条，还会学着港剧里的人说两句“靓女，多谢”，好多回头客就是喜欢她那种泼辣劲儿，说要买她身上穿的，万风偶尔错眼，还以为是看到了二姐，“何况前阵子下雨，不是亏大了吗？大姐现在卯这劲儿一定要在年底把坑给填平。”
万云被万风那形容给笑出来：“她生活有寄托就好。姐夫呢？他到新单位报道了吧？精神面貌如何？”
万风：“姐夫十月初就去残联报道了，你也知道，姐夫那人，哪儿会让人看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啊，也就只有大姐才能感觉到。不过他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关心也很关照，还让我问你和二姐夫好。对了，姐，甜甜跟姐夫的关系更好了，又像以前住家属楼似的，一到做作业的时间就鸡飞狗跳的，请了家教来，姐夫还是忍不住操心，那时候我就明显能感觉到他望女成凤的焦虑。”
“这个甜甜！我听大姐说，她学习成绩中上，但唱歌跳舞倒是能拿第一，还是学校的小主持人。”万云不由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相册，拿出万雪寄过来的照片，小姑娘现在十二岁，穿着小裙子，画了红艳艳的大浓妆，手上拿着个话筒，正大大方方地看向镜头，她这个小姨是看得喜欢极了。
刚出生时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万雪和万云说，现在的女孩子发育得早，甜甜和她班里的女同学，五年级就开始穿上内衣了。
万风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有心事，向来活泼爱耍宝的他，在说完这些事后竟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困了累了，要去睡会儿吗？”万云发现周围过分安静，看完外甥女的照片，又转过头去揶揄弟弟，“还是跟魏清波闹别扭了？”
“二姐，你怎么知道！？”万风一听魏清波的姓名，立即双眼就不知道要往哪儿看。
万云哼哼：“整个酒楼都是我的人，你三天两头跑到门口去接人，想不知道都难。我刚从酒楼回来，人家估计就是想跟我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纠纠结结的样子，又不敢问。你回去之前没跟人家女孩子说要待多久啊？”
万风急急分辨：“说了呀，前几天还给她打了电话，说很快就回深圳了。”
万云一副受伤的样子：“晓得给女朋友打电话，不会给二姐说一声你今天到，就这么爱给我惊喜？”
万风只是好装傻，憨笑，不肯接话，恋爱上头的时候，哪里还看得到二姐大姐，满头满脑都是恋人的影子。
“那，二姐，你不会反对吧？”怎么也想不到，万风会问个这样的问题。
万云倒是来了兴趣：“我为什么要反对？”
“我哪儿知道。”万风的耳垂有点红，又嘟囔着说，“娘和大姐都让我最好找个定安市的，说跟家里人更有共同话题，说能说到一块儿，吃也能吃到一块儿去。”
这就管得有点宽了，娘就算了，她恐怕巴不得阿风跟两个哥哥一样娶寨子里的姑娘，大姐也是，跟阿风说这些干嘛？他成日在深圳，有几何回老家去生活？万云把相册放好，忽然想到林彩霞和胡小彬，闪过一个念头，都是年轻人，谁知道你们能不能走到头，现在讲那些都太早了。
“你不会告诉我，你准备结婚了吧？”万云不觉得万风会这么快定下来，但还是问了一句。
万风大大地摇头：“不会的，还早着呢。”又摊开双手，竟带着苦笑，“两手空空，哪里敢讨老婆。”
万云觉得万风不对劲，从前有两千块就敢从定安市跑出来，她弟弟可不是这么悲观的人：“回去一趟，怎么还颓丧了？平日里那天不怕地不怕，龙潭虎穴都想去闯一闯的劲头呢？”
万风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点不知好歹，但这是一母同胞的二姐，又不是外人，他思量了一下还是说：“姐，我们为什么会出生在万家寨？如果我们的出身稍稍好一点，现在的境遇会不会不同？”
这次回到生他养他的万家寨，万风深感老家的贫困，家庭的桎梏，父母双亲的无力，从前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打开一切局面，但在这两个月返乡途中，他感受到了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障碍，跟大哥二哥沟通也沟通不了，彼此已经完全是两类人了，所以他对大姐二姐更为佩服，她们二十岁就跨出了万家寨，成家立业，闯出一番天地，现在还能反哺爹娘，可自己却还是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更不知道能做点什么，贫瘠的出身和繁荣却不属于自己的都市荣光，这一切碰撞出来的距离，令万风产生了好多困惑，甚至退缩。
万云没想到万风竟会去思考这种事，如何平衡自己的出身，和这个过分热闹的世界和解，她和周长城很早就在做了，而且一做就是好多年，就是现在也会察觉到自己和好家庭出身的人的差距，比如庄锦龙威哥那些人，人家一出生就拥有了许多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够不着的财富和资源，视野和见识遥遥领先，他们只能吭哧吭哧地“补课”，这种不公平找谁说理去？
没办法的，只能自己把自己抚平。
许多的心理细节，让她慢慢说，万云发现自己没办法讲清楚，那些网是要阿风自己去挣脱开的。
“阿风，”万云准备了一肚子道理，但到了喉咙口，她还是没说，于是说了件听起来似乎不大相关的事，重提自己在广州的第一家店被烧的时候，如何痛苦流涕，每日充满怨气，提不起精神，“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抱怨命运不公，总在问，为什么是我？”她看阿风在听，又说，“现在如果再来一遭，我大概不会这么问了，我会想，为什么不能是我？”
“二姐...”万风感受到了万风的掏心掏肺，尽管他还不是很明白这种心态是如何转变的，也暂时还没有找到自己奋进的方向，可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别迷失，别迷失太久，别沉迷在这种迷失里。
万云看万风仍有困惑，不再多说什么，这个弟弟，心思简单，前面的日子都太过顺畅了，读书的时候是两个姐姐交的学费，出来工作有大姐姐夫帮忙，到了深圳一路跟着二姐夫，城哥手把手教这个妻弟如何待人接物，成立新云城又给他各种机会，他受到的帮扶比自己姐妹要多多了。
想到这些，万云便没再说话，让他惶然一下挺好，不然大概率也不会成长。

第251章
威风酒楼到了年底开股东会时,已经能开始分红了，数额不大，但比之前光一个劲儿投入,没分红要好多了,这毕竟是实打实的在赚钱。
万云看账本和前台预约本上密密麻麻的预定时，总觉得虽然现在年底，生意还可以，但过了年也得找点噱头,或者说就是给威风酒楼定上一个标志才行，在现有的基础上，尽量再扩大一点知名度，还要多推出新菜,不然就会渐渐被人淡忘,泯灭于众酒楼中。
至于要怎么做,要如何立下标志,她思来想去，决定要讲个动人的故事,就像之慎一直在看的《中华小当家》动画片，主角们寻找美食的过程，其实就是讲故事的过程，只有动之以情,故事够曲折，够吸引人，才能让消费者记住某道菜或者某个地方。
她擅长从这些细节发觉一点做生意的小点子，但舞文弄墨就不是万云擅长的,所以她前阵子才让徐全德去报社找了专门和报社媒体打交道的广告公司过来，就是想让他们提出以软文的方法,在小范围内去渐渐打响酒楼的知名度。
至于为什么会找这种小广告公司，是因为大广告公司太贵了，万云看完他们的方案和报价又认为现在并不是花这个钱的时候，先试试水是最好的。
这个所谓的笔杆子广告团队是找出来了，是专门给小企业做品牌的，一开始他们有些糊弄万云和徐全德，只是想单纯给酒楼写商业软文，嵌在报纸上，每周放一篇，大概是讲这个酒楼的优惠券和招牌菜已，在电话里是说给个五千块就能做几个月，但一到酒楼见面的时候，对方却莫名其妙开始提高价格，五千变成了三万，而提供的还是同样的服务内容，显然是把万云等人当冤大头宰了。
各行各业都是鱼龙混杂的，万云对此很有感触，她不喜欢面前这个得意洋洋胡乱报价的人，对方提出要三万的价格，不是她不愿意出这个钱，是认为对方做事说话不真诚，前头见面感观不好，后面做事也会漏洞百出，她立即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不再浪费自己的时间，等人走后，她让徐全德不要再跟这个公司联系，立即换家新的。
徐全德每一日都没有落下自己的工作，心甘情愿每个月只休息一日，大家都说他几乎是住在酒楼了，但万总给了他这些不停忙碌的机会，他却一点怨气都没有，而是每日都很有干劲，因为他知道自己每一日都有认知上的收获，脑子动得比之前要多，已经不再是个单纯的楼面经理了。
“万总，这是第一家约过来的，后面还有。”徐全德现在做事很有章法，给老板提供不同的选择，“有一家的报价在两万左右，对方的意思是可以做一系列的专题报道，”说着咳一声，“其实就是杜撰故事，对方是个年轻的女老总，意思是从后厨的故事开始讲起，她说我们酒楼太新了，就是装潢都不对，没有历史沉淀，说是老招牌也没有说服力，不如从总厨的经历和理想开始说起，结合粤菜历史，还有现在粤菜的生存环境讲起。人们填饱了肚子，就更愿意吃有文化有谈资的菜肴，在文章中穿针引线，引出贺师傅做了三十年的招牌菜，再介绍这个招牌菜的来历，会让消费者更有印象。”
这个想法听起来不错，至少万云入了耳：“你让对方做个基本的方案，约她过来谈。”
徐全德立即笑说：“已经约好了，就明天早上十点半。”
万云现在每日只工作半天，剩余的时间要回去看顾两个孩子，早上十点半这个钟点倒是很照顾她，于是她点头答应，又让徐全德叮嘱每个楼面经理培训员工，尽量推销门口的年货礼盒，多卖多拿提成，大家都过个好年。
隔日，那个广告公司三十岁的女老总过来时，万云跟对面打扮入时，穿着条纹深色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卷发女子一见如故，对方递过来名片：“万总，久仰久仰，早就听徐总说您是个干实事的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万云看着名片上印着对方公司的名字，还有个简约中性的名字余宇：“余小姐也是年轻有为，看着干练又专业，很高兴徐总把你这样的明珠挖掘出来，请坐。”
两个女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下属坐下开会，沟通比昨天要顺畅。
余宇的意思是前面先给酒楼讲半个月的连载故事，分别刊登在晨报和本地单位订阅率高的杂志上，作为一个补充的文化板块，以渗透的形式进入消费者的脑中，让人们对这家酒楼有个初步的印象。
不论是报纸还是杂志，都在旁边印制消费券，鼓励消费者收集故事，余宇说他们的写手可以写十五个短故事，读者要是有兴趣的话，把这些故事裁剪下来，收集完成，拿到酒楼吃饭，可以获得折扣或剪报本子的赠送。
看万云点头，余宇继续往下说：“这个方法的反馈是缓慢的，一时间到店消费的客人，数量上也不一定能增上来，但因为它的连续性长，能作为读者或者消费者的闲余谈资，慢慢渗透到人的脑海里，加强消费者认为这是个有品质保证的粤式酒楼的印象，这样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说着又报了个价格，正是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两万三，没有虚报，也没有瞎加钱，余宇保证，他们会全程跟进和反馈数据给威风酒楼，包括剪报本都会做好相应的设计，找到厂家去订做。
万云看了眼他们写的简略方案，心里已经满意，指着后面一个“厨神比赛”问：“这个又是什么？”
“冠名赛。”余宇立即笑着解释，“现在日本那部动漫《中华小当家》很有名，深圳也有些文化媒体单位在考虑举办厨艺比赛，等贵酒楼的总厨打响名号后，我们有办法推荐他去做个评委老师，要是厨艺比赛很出名的话，总厨是能上电视的，也会露出威风酒楼的名号。当然，万总您这样有魄力，自然也能做个冠名商。”
万云一下就笑了，这个余宇做事情真是环环相扣，思维也很清晰，赚了前面一笔，后面立即还有方案吊着她，不过威风酒楼已经冠名了本市的交通电台，要真有这样的厨艺比赛，她得往后推：“我们一步步来，不着急，先把余总你刚刚说的十五个连载故事写好。”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现在年底不着急锦上添花，万云让徐全德跟余宇保持联系，尽量过了春节在酒楼淡季时，就把这一系列的故事推出去。
而周长城最近待在家的时间不多，年底了，有些客户是要他亲自拜访去维护关系的。
今年年底的新云城不是很忙，因为团队在慢慢完善，至少周长城花在处理杂事上的时间就不多，他倒是被蔡宏请着去见了好几个潜在大客户，有些说好明年可以跟新云城试着合作一番。
而新云城的供应商也邀请他去参加年会，年会过程中抽奖，周总手气不错，中了台康佳彩电回来，不过周长城回头直接把这台电视作为奖励，给了今年的销售冠军毛莹，又承诺，明年的销售冠军直接奖励现金五千元，一时间销售部门士气大涨！
有一夜，他喝得满身酒气回家，被万云赶去睡客房，就算睡客房，他也不肯老实睡觉，而是拉着老婆硬要讲话：“小云，董哥之前没骗我，他说威哥的那个订单，现在要重启了，今天收到了二十万的定金，让我们开始给排期，明年三月给他们出第一批货。”
“真的啊？”万云都觉得这个订单波折实在太多了，合同签了一年多也没下文，现在终于落到实处时，感觉完全不真实，不过她也没有盲目高兴，“你不是说诺瓦克先生看在新云城是小厂的份上，认为我们会全心全意招呼他们那个大客户，所以还考虑继续把订单发过来给我们吗？要是董哥和昌江的订单陆续有来，那到时候厂里设备和人手跟不上，还是要考虑再租个厂房。”
“我已经让吴耀中去帮我留意了，就是空厂房也没问题，我们填充设备就行了！”说到要买新机器，周长城就眉飞色舞，他喜欢机器的冰冷和稳固，“这件事没那么快办成，我估计会推到明年去。董哥那儿也不是急着出货，我倒是感觉他应该是给好几个供应商都付了定金，就是为了稳住我们。”
不过也只是猜测，董哥中间的门道，周长城都不会去想太多，多想无益。
“目前广州深圳的客户，是都去拜访过了，一些外省的，蔡宏在带人去。还有大半个月过年，我想回趟老家，把我们的户口迁过来先，明年计划和事情都多，估计就没时间了。”户口办理得本人亲自去，何况还有两个小的，周长城这个当爸爸的，就想着赶紧把这件事做完，“上次桂老师跟我讲，等我们把户口迁过来，在这儿办护照，有了本地护照再办签证更容易一些，到时就能出国去参加展会，就跟昌江一样，至少能跟客户面对面交流。小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对呀，还可以出国去找客户！”万云和周长城都没去过什么地方旅游，他们的性格就是追求稳妥，固守在某一处耕耘，直至开花结果，但现在经济跟上来了，如果有机会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想想也很美妙，“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大后天吧，早去早回，我已经和姐夫说过要回去办户口的事了，姐夫帮我找了派出所的人，让我直接去找对方。”说干就干，周长城不拖拉，他让人找黄牛买了火车票，不得不又挤一趟春运火车。
孩子小，老家又比深圳要冷很多，万云不能带着孩子回去，尽管周长城想带妻儿返乡也只得作罢。
二师哥刘喜和戴嫂子在新云城已经工作大半年有余，也是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到了年底，买了好多东西给老家的孩子老人，也要挤火车回去，于是三人就凑上了，周长城顺便帮他们也买了回乡的票，现在他和二师哥已经完全没有了共同话题，见到就叫点头打个招呼罢了，师哥嫂子两人也没再叫长城，而是跟其他人一样叫他周总，说起来也是怪唏嘘的。
回平水县的路途远，是件极为麻烦的事，路况不好，开车的话得要几天，不如坐火车，何况年关年关，一到年就是关，周长城还是听万云的话，脱下西装西裤，换上旧棉袄和布鞋，跟之前一样，挤上火车，不与人搭话，也绝不凑热闹，一路熬回那个县城去。
因为这次是回老家办事的，办好事情还得回深圳过年，周长城不想和年幼的孩子分离太久，没有了上次的许多物是人非的感慨，他和二师哥嫂子在县里分开，仍是住进姐夫安排的宾馆里，给万云打个报平安的电话，休息一夜，第二天就去街道和派出所办事。
今年以来，全国在进行福利房的改革，二师哥从前分到了县里电机厂的房子，在各位老同事的抱团争取下，也逐渐落实了房本，他们一家子倒是彻底拥有了县城的房子，尽管地方不大，但也能住下一家几口人，在和周长城分开的时候，刘喜那个老实人带着一点讨好的微笑说：“周总，今年我老家有亲戚做喜事，我想等出了元宵节再回去上班。”
新云城的放假通知是到初七，初八就要回去上班了，刘喜是在跟周总请假。
他还是喜欢在新云城做事的，新云城没那么多的花哨功夫，很适合刘喜和戴贵珍这对过分老实的夫妇，那一切像是回到了平水县电机厂的日子，单纯工作就行，什么也不操心，他们两个为周总打工，就是上班下班赚钱，吃住在厂里，跟工友们一同看看电视，逛逛免费的街道和商店，基本上没有任何开销，省下的钱准备以后供孩子上学结婚，也才大半年，就已经积攒了两千块，比死死跟陆国强耗在平水县强多了。
周长城没什么所谓，车间请谁不是请，只是拍拍二师哥的肩，本想让他别拘束，最后还是省了这句话：“好，明年你们再来。”
因为有大姐夫的帮忙，周长城在县里的证件办得异常快，果然如吴耀中说的，他们的二胎还是要罚款，前头生儿子，后面生女儿，就算是农村户口，也罚了五千块，计生小组的人给周长城手写了张收据，盖个红章，之嵘的户口就落下来了。
周长城在县里跑了一周，从县里跑到镇上，又从镇上跑回周家庄，来来回回写证明，给各位办理证件的人发烟请吃饭，冻得感冒了，经历了两场小雪，才把证件办好，这已经是很顺畅的了。
等办好这些事后，他再回了趟周家庄，难得回来一次，得去祭拜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姐姐。
善民伯身体还很硬朗，不过也老了，满脸的老人褶子，看到周长城回来，立即让儿媳妇去杀鸡宰鱼，问他万云怎么没回来，听闻周长城有了两个孩子，这次是回来迁户口的，从农村户变成城市户，张着掉牙的嘴巴，漏风地笑：“有出息了！是城里人了！”
城里的户口，在老人家眼里，像是镶金了。
周长城这次回去照旧住在善民伯家，买了好多年货，提得双手都勒出红痕了，所以很受他家里欢迎，等在他家寒暄一阵后，就由几个熟人一起，带着黄纸蜡烛去祭拜先人们。
周家庄的规矩，祭祀得早上上山，下午阳气弱就不能去了。
这一日清晨，在家人们的坟前，周长城再没有发出“人生好苦”的感叹，如今好多事情都上了轨道，他那颗心也在这尘世间有了归属，从前的那些苦难日子离他很远了，往后他会越来越好的。
原先离开周家庄的时候，周长城委托善民伯一家人帮忙看顾坟墓，他们家也没有敷衍，每年清明收到周长城汇来的钱，都帮忙去除草砍树，还给烧纸，简单祭拜，所以现在坟墓四周很干净，并没有被枯草掩盖。
边烧纸，在熊熊火光中，周长城边在心里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一切都很好，家里现在添丁进口了，孩子们都很乖，长得像我，万云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妈妈，我很幸福，工作也很顺利，不用再担心我了。等孩子们再长大一点，我就和万云把孩子带回来看你们。”
这次烧完纸，周长城站在山岗上，望着山下的山水田地和学校，吸了一鼻子的冷风，老家真冷啊。
下了山，要走一段乡道，昨天下了一场小雪，路上都是脏脏的雪路，众人尽量挑着路肩上结实的土地踩，抱怨这路太烂了，不好走，周长城则是想到，当初十五岁的他就是背着一把锄头，在这儿遇上了回来办理档案的桂老师，因为嘴馋想吃肉，跟着他老人家到县里去，才有这后头的许多的命运转折，时移世易，竟也快二十年了。
回到善民伯家里，他家的女眷们已经做好了饭菜等周长城他们回来，众人上桌吃饭，问起周长城现在做什么，外头是不是好多赚钱的机会？
周长城只谦虚地说现在是做点小生意糊口，机缘巧合能把户口迁走罢了。
年少时他穷，无亲可走，看尽冷暖，到现在三十多岁，则在想富不还乡，何况桌上还坐着那个一直想在他身上掏钱的堂大伯，人心难测，还是保持那份简朴好了，二十来岁时，周长城想跟所有人证明自己能过得很好，三十岁的周长城已经成熟许多了，他不再为此类虚荣心所控。
在周家庄住了一夜，周长城请刻碑人到爷爷奶奶和父母的坟墓上刻孙辈周之慎和周之嵘的名字，摸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在自己和万云的名字下，他笑了一下，又温柔地扫掉墓碑上新掉下来的黄叶，直到做完这件事，他才觉得这次返乡的任务是真正完成了。
既然回了老家，自然还是要去万家寨看看岳父岳母，为人女婿，这些还是要做到的。
岳父岳母看二女婿特意来看，在大女儿那儿知道二女婿已经发了大财，笑得见牙不见眼，叫两个十来岁的孙女杀鸡炒菜，用自己的方式招呼了周长城，岳母用大大的塑料瓶混着泥沙和稻草，给他拿了三十几个鸡蛋，说是万云生完孩子，现在条件好了，要给她补身体，盛情难却，周长城还是提走了，小云一直渴望父母的关注，她会一个个全吃完的。
两个大舅哥也来相邀周长城去坐一坐，周长城没办法，只能去看了一眼他们的黄泥屋，老屋子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看他们年富力壮却不肯动手修房子，只想蹭万风新起的屋子，还想找两个妹夫借钱，难怪大姐和小云都不肯帮衬这两个大舅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他不肯多待，给岳父母留下一千块钱，又悄悄把两个侄女未来一年的学费生活费留下，很快就离开了。
还有几日要到过年的时候，周长城带着善民伯给桂老师的山货，一老一少走在那条出周家庄的泥土路上，说起庄上的事，现在好多青壮男女都出去打工赚钱，留在老家的都是老人孩子，不过到了年底，这些打工的人又回来团聚了，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长城啊，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以后庄上的学生们，要是有读不了书的，还是要靠你们这些走出去的人多多帮衬。”周善民看周长城这次回来，给村里的十多个独居老人买了棉被，又给自己塞了五百块的红包，多少想到他的“小生意”应该做得还是挺好的，自己作为老支书，难免会更为庄上的人考虑。
周长城走出周家庄那条路，踩了一脚烂泥，鞋底都厚了，他抬脚把鞋底放在尖利的石头上刮泥，便说：“善民伯，等我回去后，陆续寄一万块钱回来，到时候您找各位叔伯还有村委的人主持一下，给庄上修条水泥路吧，你们年纪大了，也方便进出。”
“好好好，修桥铺路打井都是做善事。”周善民笑，“祖宗也会保佑你在外头赚大钱的。”
周长城回头看了看周家庄，与埋葬着他家人的那座山遥遥相望，是吧，现在回头想想，也真是，自从把家人们的坟墓修好后，他和小云的风水就顺了，从广州换到深圳，孩子出生，买了房子安了家，生意做起来，虽然磕磕碰碰，麻烦很多，但其实总体已经走得很顺利了。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周长城开始相信这些冥冥中注定的因缘。
到了县里，又开始坐上姐夫安排的车，得赶在过年前，到定安市去走亲戚。
住在姐夫姐姐新搬进去的房子里，周长城感受到他们俩儿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是很殷实的家庭了。
姐夫和他聊了很久，找他打听深圳残联如何给障碍人士提供工作岗位的做法，到了那个岗位上，他仍是想尽量做点实事，对得住自己屁股下的位置。
而到了年底，大姐的服装店果然忙得不行，每日风风火火出门，到了夜里才回来，跟妹夫说话也说得少，知道妹妹和两个孩子好，她就放心了，周长城去看过，门店真是客若云来，这年头的服装生意果然好做。
到了市里，肯定要去看师父师娘。
师父师娘两人还在给周小芬、周小伟带孩子，孩子上了小学，每日要接送做饭，两老已经很适应市里的生活，比刚来的时候自在许多了。
对周长城的到来，师娘李红莲高兴得烧了一桌子的菜，全是他以前爱吃的，听说万云现在要顾着两个孩子没办法回来，又直叹可惜，瞧着周长城拿回来的照片，不住地抹眼泪，一直说真好真好，以后一定要见见，还给孩子包了红包，把周长城也弄得有些伤感。
现在小梅已经到省里上大专去了，寒假回来过年，她学的是外语，听说大哥周长城厂里在招外贸员，还笑着说往后到深圳他公司去上班，都是自家的妹妹，周长城自是无有不应的。
周远峰听刘喜说过，他到周长城的厂里去打工了，叹道：“你大师哥，现在跟我们也没什么联络了，他那个作坊好像是扩大了点，想自己独占，就把你二师哥踢出去了。你二师哥这人，一辈子都被你大师哥压在下头，他那性格，想让他撑起来也难，去你那里也好。”
“我在县里的时候，想去看大师哥，但没见到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了。”周长城轻描淡写地说，或许大师哥也并不想见他，其实周长城并不是想去给二师哥讨什么公道，他也没这个立场，而是想着既然回来了，师兄弟见一见，叙叙旧就行。
周远峰沉默，他本来话就不多，却难得对陆国强有两句负面的评价：“你要是还在外头打工，你大师哥说不定还会见你，但你混得比他好，他不会想见你的。国强这人啊，就是好大喜功，只能听好话，也不多能见得人过得比他好。”见小徒弟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又说，“都是过去的老情分，也别太往心里去，好好开厂，过你自己的。”
那当然，周长城现在怎么会把这些不快放在心上？但还是顺着师父的话说：“知道了，师父。”
在定安市又收了好多师父师娘给的吃的，周长城赶在过年之前返回自己最亲密的妻儿身边。
再过两日，20世纪的最后一年，1999年，就要来临了。

第252章
1999年,刚开年，就传开了世界末日论的论调，16世纪曾有法国预言家宣称,在这一年将会有大灾难使得全人类灭亡。
当时周长城万云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将互联网玩得很开了，好多人都在利用信息化浪潮去了解各类不同的文化，认识网友，约见网友,在网络上发表各类有趣的言论，也有很多人自发将国外那些有趣的见闻翻译到各类论坛上，供中国网民游览。世界末日论在当时如火如荼，几乎每个论坛都有提过这件事,以至于还上了一些娱乐类的新闻,成为那一年的年度话题。
还在灵宝村过年的周长城万云夫妇两人在电视上看到这则新闻,笑言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末日来了就来了吧，也没什么关系。
过完年,整个城市开始复工的时候，末日没来，威风酒楼倒是接二连三来了两个人事变动的消息，让万云一下就无人可用,这可比世界末日那种大事要细节多了，这是眼前的龃龉和麻烦。
第一件事是林彩霞在忙过了最忙的年底，还是递交了辞呈，准备要到上海她姐姐林彩虹那儿去,她没有摆出很悲伤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和万云说：“云姐,这几个月，我试过了，真的不行，在这里我总是会想到很多不该想起来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会有人把胡小彬的事告诉我，我想听，又不想听，每一日都很拉扯矛盾。以前我年纪小，总是说一定要嫁个老板，当个收钱的老板娘，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自己真的要什么。不怕你笑我，我曾经以为胡小彬会是我的归属，可内心另一个力量又在抗拒这个想法，我调和不了自己的思想。”
1991年林彩霞十八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在姐姐的坚持下，开始跟着万云，后来经历了人生的波折，以一个巨大的伤疤，换来了一次认知上的开窍，后来她自己慢慢觉悟，深知要靠自己才能立于这世上，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得自己去奋斗争取，别人没办法给她任何保证。跟胡小彬的关系也总是远远近近，有时明明到了那个地步，但两人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认识八年了，在快餐店时几乎日日见面，可谁也不知道在等待一种什么样的境况降临。
他们之间有情有爱吗？或许是有的，或许是错觉，或许都没有发现究竟要如何从朋友变恋人。
万云看她现在的打扮越来越精简干练，也学会了化适合自己的妆容，尽管不是多亮眼的美人，但走出去人家只会夸她气质好，与她共事，感到放心妥帖，但她的心失落在跟胡小彬的关系中，她没办法提起精神。
若是恋人，那就天崩地裂爱恨一场，在一起也好，老死不相往来也好，总比现在要死不活的样子强，说也说不清楚，爱也爱不明白，林彩霞发现自己跟胡小彬之间不是用简单的“恋与爱”来形容的，他们相识于微时，见过对方最差的时候，也互相帮忙和宽慰过对方，在过去八年内，是对方人生中很重要的人，他们见面的时间，比跟自己家人见面的时间还要长，比亲人还亲。
自从林彩霞到了威风酒楼上班，在万云的支持下，开始学习如何带下属，管理她那个小部门，而且平日到处去学习新东西，她喜欢蜕变后的自己，积极拥抱这个时代和自己的变化。
胡小彬，胡小彬是个一直在后厨里待着很自得的人，一张中级厨师证已经够他在云姐的后厨里养活自己，甚至结婚成家，他不需要走太多的步子，在这方寸之地，以他的心态就能过得很舒服，所以他不懂林彩霞为什么要走那么多步，为什么要花钱去学什么会计和计算机，为什么那么执着要把酒楼的采购部门看做自己的命根子？没日没夜地工作，跟那个肖晓玲一样化妆踩高跟鞋，甚至现在看她还想学着如何参与到威风酒楼的品牌管理里去。她想变成下一个云姐吗？
“云姐，人跟人的关系真难维系，”林彩霞被肖晓玲带着去烫了个波波头，化着淡淡的妆容，跟从前的她完全是两个人，“胡小彬要的东西很明确，就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我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所以总是伸出手去不停触摸，想看看那些反弹回来无形的东西告诉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又会走到什么地方，尽管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很明确知道他的那三分地不是我想要的。”
万云本想说，小彬有小彬的好处，他的稳定其实能以不变应万变，反观彩霞你自己，不停换方向试探人生高低，这种想法和做法都很危险，因为青春真的很不值钱，精力也很有限，若是在这几年由着自己放任东一榔头西一榔头，没有个目标，没有真正专注在哪一条路上，那到了能量不够的年纪，就会发现自己后劲不足，甚至关卡重重，曾经那些自以为的雄心壮志都成了庸人自扰。
可是林彩霞已经足够悲伤了，而路在自己脚下，是要靠她自己去走的，或许万云自己三十多了，时不时会感觉到自己的瓶颈，不够乐观，偶尔也很庆幸自己深耕了餐饮这条路，她是要在行业内立足的女人。当然，要是万云乐观一些，就能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就算是悲痛和死心也能算数的，因此她总想以姐姐的身份，劝诫彩霞和万风要珍惜自己，珍惜时间，不要以为普通人的生活很简单，也不要以为待在一亩三分地内很傻，光是维持普通生活就是要极度费心费力的。
只是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心痛就心痛，痛一痛也无妨，于是万云说：“你如果真的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那就给你放三个月的假，你到上海去跟彩虹团聚见面。你姐曾跟我讲，人不能被眼前困死，外头的世界很大，所以你去看看，要是认为那里适合你，你就留下，如果还想回来，我这里会给你留个位置，”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三个月的期限，彩霞，时间不等人的。”
“云姐，三个月也够了，我一定会给你交代的，不论回不回来。”林彩霞深感自己的任性再次给万云带来了一些工作上的阻碍，她现在更能体会到万云在日常生活中的强韧和努力，那封离职信，万云没有签字，而是给她放了长假，林彩霞尽量安排好手尾，不让酒楼的工作因自己的离开而停滞。
于是还未过到初十，林彩霞就打包行李，买了机票，飞到上海去跟她阔别了几年的姐姐相聚。
林彩霞离开深圳的这个消息，是万风传到胡小彬耳朵里的，万风虽在新云城上班，但仍跟刚开始那样住在餐馆租来的农民房里，独自一间房。
那日是元宵节，快餐店煮了汤圆在卖，打烊比平日要晚，胡小彬这个主厨就一直上班，直到店铺关门才拎着几瓶啤酒回宿舍，他那个老乡女朋友则是跟人去摆摊子卖花灯了，两人没有约会，胡小彬看万风也刚回来，就叫他过来一同喝酒，吃点打包的香辣小菜。
万风才从万云那儿回来，第一次带着魏清波和二姐一家人过元宵，吃了好多甜腻的汤圆，刚好喝点啤的解解腻，哥俩儿坐下来，啃着胡大厨卤的各类小菜，看胡小彬那傻不愣登的样子，显然还不知道林彩霞已经离开深圳，万风挠了挠头，不知道要不要做这个坏人，又不知道小彬和彩霞究竟是什么关系，毕竟现在人家都有女朋友了，看他每天也挺瞎开心的。
两瓶啤酒下肚后，胡小彬还在胡咧咧明晚下班后跟几个学厨班的同学约了见面，万风有点没忍住，生硬地转了个话题，迂回地说：“我听清波说，现在威风酒楼过年换了好几个服务员，流动性真大，就是林彩霞都走了，前几天就去上海了，我姐正忙着找人接替她的工作呢。”
“林彩霞都走了，去上海了”这几个字一下子撞进了胡小彬的脑子里，他手上拿着啤酒，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只是不自然了几秒钟，便又开始大笑喝酒，说眼前那卤鸡爪入味，那悲伤的神情短得让万风以为自己花了眼，他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多嘴，也不再往下说，只和胡小彬继续干杯。
今晚的胡小彬酒瘾特别大，他说话容易脸红，却讲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破烂笑话，硬要讲给万风听，话都说不清楚，整张脸涨红，：“有个精神病人，他侧躺着，朝着左边唱歌，等唱完后，又反过来朝着右边，医生问他为什么要两边转来转去，那病人说，我是磁带，唱完A面就要翻过来唱B面了，你怎么这都不懂！”说完还要拍着床板大笑：“阿风，太好笑了，笑得我眼泪都出来！”说着就伸手去抹自己眼角的泪，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可怜的已经熟透的虾子。
万风对胡小彬有点同情，小彬好像受伤了，可他和万云一样，始终不知道人家跟林彩霞两人之间究竟有些什么细致的过往，只好拍拍他并不宽阔的肩，找个借口回房去：“太晚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说完就站起来，顺便把他的啤酒瓶也都收走了。
等万风把胡小彬宿舍的门关上，胡小彬双手捂住脸，死死忍住悲伤，不敢哭出声，农民房隔音不好，害怕让人听见他在哭，不会断的眼泪从他的手指缝中流出来，彩霞真的走了，却给胡小彬留下了许多不好笑的笑话，每次胡小彬跟别人聊天都要鹦鹉学舌，学从林彩霞那儿偷学来的笑话，可是她真的招呼不打就走了，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吗？再见还是那能那样亲密无间吗？
胡小彬是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他和彩霞不是一类人，从最开始就不是一类人。
两人在广州认识时，他就知道林彩霞一心想过好日子，即使那时她并不知道要怎么走这条路，并不知道会遇到哪些人生波折。胡小彬觉得自己和彩霞离得最近的时候，就是她的手受伤了，窝在番禺那儿搬菜的时候，接受了他两百块钱的帮助，可后来的彩霞却是卯着劲儿一直努力表现自己，她特别想证明自己的有用，证明自己有价值。
胡小彬发现自己够不上林彩霞的速度了，他喜欢后厨那块狭小又温热的地方，真切的流汗和火光让他充满了安全感，他不想离开后厨，也不想有什么变动。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彩霞留在快餐店当店长，他在后厨想到她了，就能走到前面去看一眼。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和日子。
可后来林彩霞去了威风酒楼，开始习惯了穿高跟鞋，走路说话都急匆匆，每晚都跟云姐一起忙活到凌晨才睡觉，根本没时间讲那些笑话的时候，胡小彬就觉得有点寂寞。
若是在路上碰到当然也有招呼，还是那副熟稔的模样，可等分开后，他总是踮起脚尖，想象着自己能跟彩霞站在一起，看着她并不十分美丽的却充满活力和笑意的脸庞，可踮脚太累了，他不想这么累，恰好之前的学厨同学小虾带着几个朋友出来吃饭，其中就有那个跟自己吃得来也说得来的脑子简单的老乡女友，他想换一换思路，何况自己二十六，也该成家找老婆了，奶奶去世前说了，别找离自己太远的，就找跟自己说的着的。
彩霞，彩霞真的成了天上的云霞。
他们之间越来越远了。
胡小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他只是做了个顺应自己内心的选择，可是为什么彩霞离开，他会这样心痛，眼泪不自觉流出来？好像彩霞把他一部分的人生也带走了。
胡小彬那一夜哭到凌晨三四点，他不知道自己一个男人，原来眼泪也是这么多的。
等林彩霞走后，还不到三月初，素君这个相对成熟的文员也要离开，因为她怀孕了。
万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本来林彩霞离开，她就要想办法找信得过的人手去做她那些采购工作，好在徐全德靠谱，推荐了个人过来，万云也只能权且一试，还私下让贺师傅一定要带着徒弟把好食材采购这关，不能出乱子。
素君是在上班时间找万云说这件事的，她脸上带着娇羞的喜悦，把辞职信放在万云桌上：“云姐，我怀孕了，刚查出来一个月，你别声张啊。武哥知道后很高兴，让我别上班了，就在家好好养胎。”
万云脸上的惊讶没有遮住，之嵘刚出生时，她才听素君说董哥不愿意结婚，只愿意生孩子，当时素君还说自己心里不舒服，这么快就有孩子了？于是试探着问：“你和董哥两位，是好事将近，准备请我们喝结婚喜酒了？”
说到这个，素君就低落了下去，她摇头：“没有，他说摆喜酒可以，多大的席面都能摆，但还是不乐意领证，不过他说一定会保障我和孩子的生活。”看云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也急于求证，“云姐，你说武哥会遵守他的承诺吗？”
万云想说什么？她想骂，傻瓜，大傻瓜！
可这人是素君，她的对象是董孝武，他们的关系不是简单的男女恋人，还有一些不对等的权利关系，董哥明显比素君要老辣许多，他有钱有精力有选择，比素君要高一等，素君不是他的对手。
万云摸摸自己的额头，想着那些为男人诞下孩子，最后除了伤痕一无所有的女人，也不管董孝武是否为她的合伙人，或新云城的大客户，而是很认真地和眼前这个女孩子说：“素君，你说董哥愿意对你和孩子负责，趁着现在机会在，房子车子存款，包括是门店，都让他给你准备好。”
谁知素君听到万云这话，竟还有两分委屈的脸色：“云姐，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也是我主动跟武哥在一起的，他条件是好，但我并不图他钱，我对他很有感情，也很信赖他。”
万云深呼吸，这不是自己的妹妹，不用太过心，可素君那副眼巴巴的样子还是让她心软：“素君，你也在酒楼做了快一年了，八卦听了不少吧？肖经理没有结婚，有个女儿放在老家，她自己也没隐瞒自己的情况，都知道她之前跟一个男的同居生下孩子，最后两人闹翻，那男的也不知所踪，一点也不负责任，所以肖经理只能把孩子寄养在亲戚家，自己在外头打拼赚钱，一年才见孩子一次。”
“现在都是你好我好，一切好商量的时候，当然没人否认你和董哥之间是有感情的，但是，素君，说句俗气的话，钱是钱，感情是感情，一码归一码，不要混为一谈，哪怕非要混在一起，那就让自己在这段感情里过得更舒适一点。生完孩子后，你会发现，后头的人生还好长，好需要钱呢。”
说到这里，万云忽然闭上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越界了，素君是钝的，让她同时处理几件事她做不到，但跟在董孝武这样的人精面前，学了董哥的多少分本事还不知道，说不定人家只是想在自己面前撒个娇罢了，言多必失。因为她也不是太重要的岗位，万云没有留她，而是很爽快地签了字，转头就让徐全德再招聘个有经验的、有家庭经济顾虑的文员进来。
事实证明，素君是把万云的劝告听进去了的，因为不到一个月，闲云茶室原先的两个大客户就不再下单了，万云觉得奇怪，亲自给人打电话，询问原因，结果听说董孝武的老婆在福田新开了个烟酒茶商贸行，正在四处招揽客户，他们和董孝武的关系更好，自然把单子转向素君那头。
万云实在无奈，这些客户当初是因为董哥看在素君在闲云茶室做事的份上，才给万云穿针引线带过去的，现在素君自己开店了，董哥当然会把这波肥水引向自己家里。
“城哥，我不想抱怨，但觉得素君和董哥这一招实在太不厚道了！”万云说是不抱怨，但仍是忍不住和丈夫念叨了几句，“那两个客户一个月就能找我要八万的货，这真是直接从我账户上划钱！”
周长城对此也觉得没奈何，因为又不能大张旗鼓跑去把这两个客户硬抢回来，他们和董孝武的合作那么多，总不能为了这点事情，往后都不见面了，也只能是吃个哑巴亏，好在董孝武和素君也没太过分，也就是那两个客户被撬走，前头积累下来的企业客户都还在，所以大家见了面仍能坐下吃饭喝酒，不过此后万云再没对素君说过掏心话。
酒楼人事变动，让万云颇为忙碌了一阵，尤其是采购这个岗位容易藏污纳垢，她自己亲自盯着好一阵，才渐渐把工作交到新来的采购经理手上。
而之嵘到了三月份后，整个人变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一点疹子也没发过，除了鼻子，其他地方长得像万云，特别是那双眼睛，说起来，也真跟之慎小时候一模一样，之慎看妹妹长开，总算开始拿正眼去看她，也不再嫌弃人家是个小猴子。
可之嵘比之慎更粘人，她每日“昂咕，昂咕”地发出无意识的声音，看到妈妈就手舞足蹈，哭的时候只有妈妈抱才能停下来，可把万云给心疼坏了。人都说女儿是掌上明珠，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每日出门，她都想把两个孩子缩小，放在兜兜里带出去，办公桌上也放了两个孩子的照片，工作累的时候，抬眼看一看，驱赶疲惫，心情也能放松。
自从孙女出生后，桂老师每隔几日才会回一趟跟裘阿姨在华侨城的家，他喜欢看着两个孙子围着自己绕，弄得周长城很不好意思，其实桂老师这是在变相帮他们带孩子，春季带桂老师回广州做体检的时候，跟他保证，今年一定会尽快赚钱买到华侨城同一个小区去，到时候就不让两老这样分开。
年前周长城跑了一回平水县，把迁户口的证件都办理好了，找到吴耀中，吴耀中收钱立即办事，周之慎和周之嵘两人的户籍落在桂老师华侨城的房子里，而周长城万云二人则是挂靠在某个公司，自此一家四口全是城里人了。
之慎到了今年已经是快四岁了，下半年才能上幼儿园，为了让他提前适应学校，万云和周长城商量过后，把他放进一所贵价的大龄托儿所里去，每日只去一个上午，中午就让阿英姐接回来，刚开始之慎哭了几日，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轮流去接送孩子，等他渐渐习惯后，就换成阿英姐或桂老师去。
家中的经济支柱们在赚钱，也在努力平衡家中老小的一切。
至于世界末日，或许有吧？但并不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
一家人在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中过着，桂老师回了一趟香港，去帮桂世基和周长城处理一些账务上的事情，桂世基在香港仍有公司，而周长城收到的一些外币款，有些是通过桂老师私人账户，回流到大陆来的，在他办完事回来的时候，给周万夫妇带回一个消息：“阿城，阿云，你们大哥一家人决定回迁香港，他跟我讲，到时会办回乡证，回大陆看一看。”
先是震惊，接着是喜悦，周长城大笑：“好事情呀！桂老师，到时候我们就能一家真正团聚了！”
他用的是我们，不是你们，这种细微的称呼，让桂春生感动。

第253章
新云城在去年的时候,陆续接到大额订单的客户，有内贸也有外贸的，从董孝武手上拿到的排水管道订单已经开始进入生产周期,工厂每日都在开工。艾乔森今年第一轮的订单也在来回开会报价,还没真正落实。
董孝武的人脉是周长城的，但他把这个订单让蔡宏那个组的人去跟进，整整三百万的单子，那可把蔡宏给牛坏了,自己虽然成日在外头跑客户，但每天都要打电话回厂里关注项目进度如何，一有不如意的就要自己手下的销售去跟各技术和生产部门协调，一切都要为这个大单让路。
果然有业绩才有尊严。
去年周长城给蔡宏定了三百万的销售目标,他到新云城时间不足一年,到了年底勉强完成两百六十万,念及他才过来一年,周长城让财务以正常的提点给他算提成，但额外却给他发了一万的奖金,重赏之下，再辅以好言好语，会议上不停表扬他，基本上就把蔡宏给收服了。
蔡宏能干事儿,但是差旅费报销也很多，他在老东家那儿带过来很多乱花钱的坏毛病，因为报销单据不齐全，已经被财务部门的人打回去过很多次了,销售和财务两个部门为了这些事还互相“告状”到周总那儿去，周长城也点过他,让他注意这些成本支出。
蔡宏自己本人倒是没说过周总一句不是，不过他底下的销售和文员私下念叨过，周总怎么这么小气，这出门办事，跟客户谈生意，不就是要拿钱开道，才能办成事的吗？还有财务也是，不就是手写的收据单吗，又不是多报误报，为什么不能认？
都是大人，为了这些单据的事情吵过无数架，周长城时不时都要出来调停两个部门的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周老板就要受员工背后的叽歪。
挨员工的骂，就是当老板的宿命，更是社会认可的发泄行为。
周长城自己就是从员工走过来，他知道，但不在乎。
因为新云城也是个小企业，在成长的过程中，企业管理很多细节都是与人相关，制度的约束相对小，而且时常根据实际情况改变做法，跟书本上那种照本宣科的管理方法更是没有太强的关联。
周长城还是昌江的周经理时，不喜欢姚劲成那种“人治”的管理方式，但现在的他也不得不走上这条路，一切以最终结果和实际利益为导向，作为企业领头人，顾虑的是整个公司的发展，也没办法面面俱到，倒像是推翻了过去的自己。
这个认知，反而让他和昌江那头的关系更为亲近，跟一些事业做得更大的同行也更有共同的话题，时不时请他们到威风酒楼见面吃饭，互相取取经，还加入了制造业协会，跟大家报团取暖。
新云城的内贸是蔡宏在带着，外贸目前则是以毛莹为领头。
过了年，周长城分别找他们谈话，说年度销售目标的事情。
“周总，这是根据去年我们部门销售完成的情况，我计划出的年度销售目标，”蔡宏把一份销售报告书放在周长城的办公桌上，上头写着总计划是三百二十万，“去年在广州和上海展会上拿到的五个客户，其中有三个在今年还会持续下单，目标订单在一百二十万。今年的话，我建议我们以新云城的名义，参加广州机械制造展，租赁一个二十平的展位，控制预算做简装，我带几个同事去找客户。上海和北京都有类似的展，原先我去过，上海参展商更符合我们的目标群体，但展会不大，观众不多，我建议我们一行人去观展，不参展，见见同行客户就好了。”
“另外，现在我团队里的小刘在追踪一个做大型工业用的塑胶桶客户，对方公司在青岛，如果拿下的话，订单额度将以百万数起。但是前期需要投入也比较大，需要公司的支持。”
周长城看着蔡宏递过来的计划书，年底和季度的完成额度分配得都很清晰，显然对完成这个数额是胸有成竹的，他边听蔡宏说话，边在总销售目标额度上写“+50万”，又递回去给蔡宏：“蔡总，我相信你和你团队的销售同事们不会止步于三百二十万的，暂定三百七十万。有销售压力的话，回头让万经理多招两个同事替你分担。”
蔡宏确实感觉到有些吃力，但这是老板给的压力，他也不敢反驳，只能拿回来硬着头皮答应，脸上都是笑意：“周总，我一定不负重托！”毕竟周总已经够给他面子的了，整个工厂几乎都在围着他的客户转，还把董孝武的订单让他去跟，提成也算他的。
等跟蔡宏聊完，接着就是毛莹。
外贸有起色，但并不是新云城的主要收益来源，叫得出名字的客户只有艾乔森，还是周长城自己找来的，其余的都是下单几万美金的小客户，就是赚了点流水，沟通成本和中港两地财务流转费用较高，基本上是艾乔森养着整个外贸部门。
去年一整年，新云城的美金销售额是四十八万，扣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其中毛利不到两成，周长城对这个数字自然不满意，他看到毛莹做出的销售计划，今年八十万美金，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于是就给她加了个十万的目标值：“毛经理，定个高目标。至于利润率我就暂时不要求了，只要不低于百分之十五就行。”
毛莹看着九十万美金的销售额度，咬牙答应了，又说：“周总，我需要多一个人手。”
“可以，你有合适的朋友可以推荐过来，如何设置销售员的考核，你做个基础的方案给万经理。”周长城并不拒绝毛莹和蔡宏的人手申请，请的人要是能做事，比赚钱还让人顺心。
销售目标做出来，那花费也得有预算。
因为万云管着大方向财务的原因，两口子坐下来讲公司的周转，周长城对账上的现金流向和支出也变得更为精明警惕，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参与到跟大客户的对接关系中去。所以从开年，他就让各部门按工作计划，做出本年度花费预算，从差旅到人员编制，到人工薪资，再到项目奖金和团队聚会花销等，只要不是超过太多，周长城都给批复了，若是有超支的，就特事特办，酌情提前申请，或事后报销，留了个可操作的余地。
万云也参与了新云城每年的预算会审批中，尽管她不参与细节的管理，但看到那么大的支出预算，外贸和内贸加起来都要超过八十万了，忍不住皱了皱眉，一时间会议室有些安静，老板娘不经常出席，但她是财务真正的领导人，国内外一些大额的汇款都有她的签名，意见很重要，老板都要听她的，两个销售领头人都屏着气，生怕计划被打回来。
万云看到周长城已经写了“同意”二字，与他对视一眼，看周总无声地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直接签了字。
蔡宏作为花费最多的部门，他那头的消耗集中在给客户送礼和请客吃饭上，其余的倒是在正常范围内，看老板娘签字，他稍稍松了口气，不然今年工作恐怕就要缩手缩脚的。
毛莹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因为艾乔森这个客户的缘故，她被提起来做外贸销售部的领头人，实际上只是个主管，但对外都叫她毛经理，毛莹知道自己经验没那么足，目前没有发掘出更大的客户，周总一直让万经理在四处留意外贸销售人才，估计还想再挖更有经验甚至自带客户的老销售过来，她今年的花费预算比去年提高了二十个百分点，还有出国参展的计划，可见也是憋着一口气的。
会议室里只有周万二人和蔡宏、毛莹，还有财务齐主管，看两位老板已经签好字，财务盖章封档案。
周长城随后宣布一个重磅奖励：“两位，到了年底，且看哪位的销售业绩的回款数最高，公司将购入一台价值十万元的小汽车，作为员工奖励，永不收回。”
听罢，蔡宏和毛莹两人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显然被这个消息给震撼到了，新云城不是大公司，能拿出这么大手笔的奖品出来，显然也是要激励这两队人马拼命给公司挣钱，不单只是下单，还要把客户的款收回来，甚至通过这些方法，把更多的人才吸引到公司的。尤其是“永不收回”这四个字，更是让人心动不已，现在很多公司也会给员工奖励汽车，但只有几年的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万云和齐主管显然是提前知道这个消息的，脸上都是笑眯眯的表情。
“蔡总，毛经理，好好加油干！”万云站起来，和周长城一同出了会议室。
等回到周长城总经理的办公室，万云把门关上，看丈夫一脸正经的模样：“周总，好大手笔啊！我都想跟着你干了。”
“那也得老板娘拨款才行啊。”周长城双手一摊，笑着坐下给万云泡茶喝。
他相信这个消息很快会不胫而走，要慢慢让人知道新云城这块招牌的存在，新云城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奖励员工，打造好名声，博好感，可以吸引他人前来投靠。
“吴耀中又找到了两栋厂房，就在新云城后面的一条街，有个塑胶花厂要搬到东莞去，三月底就能空出来。”周长城让万云坐下，“地方我去看过，跟我们这里差不多，也是两栋楼，不过楼层更高，房东装了货运电梯，价格比这儿贵一成，还能再议价。”
自从去年底开始说，新云城要再找厂房，周长城万云就已经行动起来了，不过万云看过新云城的账，数额虽大，但回款相对慢，有时候年底了才能把年初的货款收回来，不像酒楼吃完饭就当场收钱，流水丰裕，因此他们两口子在家就多次讨论过，多租两间厂房的事是否得往后放，先看看今年外贸这件事做得怎么样。
“城哥，我认为还是可以再推迟半年，保守一点继续观察。要是生产能力实在差了点，还能学昌江，将国内几万块左右的小订单外发出去，就是赚得少了些，附近比新云城规模更小的模具厂也有很多。”万云翻着桌上的账本，又指着蔡宏一个广州的客户说，“这个客户还有三万的款，拖了八个月了，也该让蔡总去收回来了，不然长久下去，容易不了了之。”
万云的顾虑是很切合实际的，新云城还太弱小了，如果一下子冒进租了两边的厂房，订单量要是不大的话，容易尾大不掉，“保守”两个字让周长城摩挲着茶杯不说话。
他一手一脚把新云城做起来，不可能不想着扩大厂房，购买设备，做大做强，想到厂房空置，还要养着另一帮无事可做的生产员工，周长城喝了两杯茶，才把这个想法暂时按了下去，一步步来吧，确实得看外贸那头做的怎么样，要是毛莹撑起来了，他就升她的职，再多租一个厂，内贸和外贸分开做，这样项目排期也会清晰一些。就看新云城有没有这个运气罢了。
在新云城开完会，万云要回家一趟，中午吃完饭，下午还要去趟酒楼。
周长城送老婆下楼，路过销售办公室的时候，有个新来的男销售问旁边的同事：“那个就是老板娘啊？”
同事抬头看一眼万云，答：“对，我们新云城的财神爷。”
那男同事便说：“这老板娘的面相还行啊，看着挺好说话，不像其他公司的老板娘，一副恶形恶状、眉精眼企凶巴巴的样子。”
同事笑：“你还会看面相啊？那你看我们这个订单能不能成？”
“我们这地方阳盛阴衰，阴阳不调，全是男的，得去去火气才行！”男销售开点擦边的笑话就过去，不过他也好奇，“怎么蔡总招的全是男丁呢？”
同事四处看了下，没人在，就小声说：“周总的助理万经理，是老板娘的亲弟弟，人家亲弟弟把关，自然是尽量找男的，难不成还给他姐夫面前尽是放美女销售不成？你没看外贸那三个女的，全是普通货色吗？”
“咳！”这两人在办公室八卦老板家里的事时，蔡宏拿着一叠文件进来，打断他们的对话，有些不悦，“公司里不要讲这些无关话题！”心中有暗骂，蠢货，知道新云城是夫妻档还敢乱说话，有这个精力，不如多给几个客户打电话争取订单，年底时多拿点钱，又不着痕迹看了眼跟自己一墙之隔的外贸部，今年年终的汽车奖励，一定只能花落他蔡宏头上！
而拿着同样文件的毛莹，回到办公室，直接关上门跟两个女同事开会：“今年我们外贸组可不能再跟去年那样，周总刚刚跟我谈过话，说若是外贸业绩还是一蹶不振，他要把我们整个部门都换掉！销售目标也已经下达过来，每个人都分到了不同的目标额度，要是有困难，一定要提出来，不能让工作囫囵过去！今年公司已经同意派人到德国去参加展会，名额有限，就看谁的业绩最突出，能争取到这个出国的名额了！”
两边的小领导都在绞尽脑汁激励自己部门的同事，目的超过对方，拿到那十万的车子奖品。
而万云在家里吃过饭，看之慎跟着桂老师去午睡后，自己也带着之嵘睡了会儿，下午醒来，蹑手蹑脚离开女儿，舍不得，又回来亲一口，看孩子差点被自己亲醒，吓了一跳，又悄悄地把孩子交给阿英姐，开车出门到酒楼去上班。
最近的威风酒楼，那是真的威风，上门吃饭的客人都拿着报纸在追问酒楼里的那个跟新中国同岁的贺远师傅是否真的家学渊源，祖上三代都是粤菜厨子，他们家以前是否真的在广州南海江太史家做菜的？那他手上还保留着太史菜的多少菜谱？能不能叫他出来见见啊？
余宇给贺远师傅策划了一系列的故事采访，结合他自身的实际经历，杜撰一个曾在太史公江孔殷家中后厨掌勺的祖先，因日寇侵华，战乱之间躲到香港，后抽大烟败坏家产，家道中落，令得贺师傅不得不在十三岁就进入酒楼做打杂小工，一点点跟着后厨师父打杂，在后厨忍受了一系列的欺辱，完全没有出头天，结果该酒楼一朝换了新大厨，大厨与贺远师傅的父亲是旧识，他认出旧人之子，心怀触动，就将其收为徒弟，把一手好厨艺传给他。
但是该大厨有好多个徒弟，都是很小就跟着他练童子功的，对贺远这个半路插./进来的师弟很排斥，且因为贺师傅的亲戚跟大厨是旧识，那些师兄们担心师父会偏心，把更多的做菜诀窍传给贺远，众人便对贺远极为冷淡，后厨中的脏活累活都指使让他去干，这样贺远就没办法用心专研厨艺，而师父对徒弟的要求是很严格的，后面如果看他表现不好，说不定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但是少年时期的贺远并不就此屈服，而是埋头苦干，除了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还在父亲遗物中翻找出了当年记录着集粤菜大成的太史公菜菜谱，私底下偷偷用功学做菜，最终在与众位师兄的考核中，以太史豆腐这道菜胜出，成为该大厨的首席弟子。
成为首席弟子后的贺远师傅在香港的酒楼做了十年，期间数次听师父讲过，广州和顺德才是正宗广府菜的发祥地，于是在改革开放后，他携妻带儿回到广州，先是在广州某酒店二厨一职，后又拜顺德某位老厨师为徒，三十五岁时感觉自己肩负发扬粤菜的责任，还到广州某厨师学校任教，现在珠三角等地能叫得出名字的酒楼，都有贺师傅的徒弟和学生，可谓是桃李遍天下。
而贺远师傅在学习了广府菜、客家菜、潮汕菜的精华之后，决定融会贯通，将这三者的菜式融合在一起，时代在进步，人的口味在变化，从吃得饱到吃的精，美食也应该在变化，他坚信每一个消费者都能用合适的价格，吃上最合适口味的菜肴，所以要做出属于他自己的新派粤菜。
至于从香港出发，在广州教授徒弟的他，为什么会到深圳威风酒楼来呢？是因为威风酒楼的老板万云总经理是粤菜迷，曾经在厨艺学校跟随贺远师傅学习过，对师父要打造新粤菜的理念极为赞同，在自己开办酒楼的时候，三顾茅庐，请高人说情，这从广州将这位昔日的老师请过来当总厨，与师父亦师亦友，共同探讨新粤菜的可能性。
故事是以春秋笔法写的，三分真七分假，但因为执笔者是女性，情感和情节都编排得入心入肺。
其中贺师傅年少时在酒楼后厨受到的欺负，就讲得特别细节，如遭人指使干活，手指没有一日是好的，就是到了现在快五十了，手指头还有一个是完全弯曲，不能直起来的。且这贫困少年并没有因为自己弱小就放弃人生，而是奋起反抗不公，其中穿插着几个智取师兄，在众师兄弟中后来居上，脱颖而出，赢得师父信赖的小故事。
这样在香港酒楼界攀得上是老行尊的人，竟放弃了香港酒店的高薪工作，选择回到自己的祖籍广州，立志传扬本土饮食文化，不计报酬培养更多的学生，又结合香港回归，他的一腔爱国情深，深深戳中了读者的那颗爱国心。
贺师傅这人后来如同金庸武侠小说里的一代宗师，越发的精益求精，深知过去的菜式不适合现代人的口味，又准备改良口味，比如现在威风酒楼卖得最火爆的玻璃大虾球，就是脱胎于太史菜，所以人们吃的既是美食，又是历史的传承和文化的发展。
故事的最后，贺师傅结语：“我们既是见证的一代，又是幸运的一代。美食并不单纯是吃饱一碗饭，还有一家人坐下来团聚的时光，像是小时候坐在树下，家里老人端着饭碗给我们讲古，它还传承着我们很多的美好的记忆。现在，正是我们一同创造这种记忆的时候。”
世上卖得最好的故事，就是穷小子受尽挫折，遭遇侮辱，最后凭借自己的本事和聪明大仇得报，得到许多高人的赏识，寻得至宝，或学到高人一筹的本事，而在自己羽翼丰满的时候，开宗立派，名扬天下，最后广为传颂。
别说读者，就是万云每日都追着余宇底下那个笔杆子写的故事，每看完一个就会心一笑，这个余宇真有点本事，很会抓住读者的眼球，现在别说是杂志，她那日开车回家随意打开一个本地的车载电台，里面的主持人都在说这个故事，甚至有读者电话连线进去，绘声绘色说着贺远师傅改良过的菜式有多好吃，如何激发了其味蕾，尤其是文章里提到的那个太史豆腐和蟹钳冬瓜，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现在我们作为普通老百姓也能尝到百年前广州太史公的家宴味道，现在真是个好时代，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威风酒楼真不错。
后来万云才知道，那几天的连线进去的听众，十个有五个是余宇安排的，其他五个竟是真的听众和到威风酒楼消费的食客，文化加持了食物的美味。
贺远师傅最近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出现在威风酒楼，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是带着笑容和好奇的，仿佛他身上藏着许多时代的故事，是一部移动的美食历史。
而忠哥带来的大客户，那些动则吃一顿饭喝一顿酒就五八万的，还有要求见一见这总厨，没办法，贺远师傅只能跟个吉祥物一样被这些大客户参观，讲讲桌上被扒拉得不成样子的菜肴的做法和讲究之处，偶尔还要陪喝一两杯酒，每当这时候，酒桌上的气氛就特别热烈，都说贺师傅这人豪气，不愧是大厨中的大厨！
但见这人出了名，酒楼生意被这么炒了起来，已经有人说吃正宗粤菜就要到威风酒楼的话了，万云紧急给方跃忠和董孝武开会，三个股东立即就给贺师傅涨了工资和分红，万总对他说：“贺师傅，您是威风酒楼不可替代的大师傅，现在外头人都知道您老人家也是我的师父，我是您的徒弟了，咱们师徒两人就绑在一起，千万别分开！”
贺远见厨房现在忙得每日都加班加点，对万云的这个点子也是五体投地，确实有人问他要不要带着后厨一帮徒弟跳槽，开得价格都很高，但看着她办公桌上放着那一系列的故事剪报，厚重的手掌捂着脸，又觉得跟这有趣的万总一同做事也蛮有意思，这么一看，他的尾指还真是直不起来：“万总，我给你数一数，那故事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万云只是笑，瞧着已经开始享受名气烦恼的贺师傅。
贺师傅也不客气，伸出手指：“姓名是真的，广州人是真的，跟师兄弟们有过拗撬是真的，拜过两个师父是真的，教过学生是真的，你我师徒是真的，有香港的堂亲是真的，手指受伤是真，但并不是因为学厨，而是自己小时候调皮摔骨折一直没调好，后来长歪了。其余的就全是编的。那些靠一支笔吃饭的人真厉害，她写的既是我，又不是我。我老婆孩子都问我是不是真的在香港有个老窦！”
万云“哈”地一声，短促地笑出来：“贺师傅，假亦真时真亦假，虚虚实实的，也很不错嘛。”
接着有一段时间，万云就让余宇安排贺师傅上一些车载电台的访谈节目，现在面对面的访谈很流行，就像《圣斗士星矢》里面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宇宙，听众和观众既希望表达出自己，又希望自己能听到他人小宇宙的回声。
但凡是能够尽量去扩大威风酒楼知名度，提升生意的窍门，万云都去试试，就是门口那些礼盒，印上贺远师傅拿着颠勺的人形卡纸，都显得更加好吃，客人们也更加为此而买单。
三月底看账本的时候，万云满意，拿到分红的股东们更满意，威风酒楼这个年，算是开好了！

第254章
周长城万云两人之前一直在看桂老师华侨城那个小区的房子,但因为地段好、环境好、价格贵，不过一直没有下手，若是把他们手上的钱抽出来全款买这样好的套房子,公司有一段时间的周转就会捉襟见肘,不过到了四月份，这个决定马上就做下了。
事情的起因则是因为万风和魏清波两人遭了抢劫。
万风和魏清波这对小情侣，自从在一起后，日子过得颇为甜蜜,为了更好地谈恋爱，万风还花了两千多块买了辆国产摩托，成天骑着车带着女朋友招摇过市，从东窜到西,从关内窜到关外,两人谈着快乐单纯的恋爱。
那日魏清波加了会儿班,到南头关口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两人约在那地方见面，见了面先是亲亲热热抱了一下,魏清波上车后抱住万风的腰，两人准备到新界路那一块去吃小吃，万风仗着熟悉路况，绕了条小路,开着摩托车慢悠悠地跟女朋友谈情说爱走过去。
白日里走那条小路还没什么，但夜里没有任何路灯，有一百米左右是很暗的，万风路过那条暗巷时,忽然感觉轮胎扎到什么东西，一下子软了下去,他察觉到不对劲，但看这儿太暗也不敢下车，正想胡乱冲出去再说，但两个车轮没气了，车速渐渐慢下来。
这时从看不见的角落里，走出来了五个持锋利西瓜刀的人，让他们这对小鸳鸯下车：“人滚蛋，把车留下！”
这倒的什么霉，好好出来约会，竟遇上劫道的了！
万风和魏清波两人见状，赶紧从摩托车上下来，双手举起，猛吞口水，想说饶命，但看着那对着自己的五把西瓜刀，两人都惊恐地睁大着双眼，结结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照他们说的做。
“把钱和包留下！”其中有个戴着头套的人拿西瓜刀拍了拍魏清波的手袋。
魏清波的袋子里放着自己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她自然不肯，眼看着人家的刀要砍上来了，万风立即挡在女友面前：“给给给！”说着从兜里把所有钱都搜出来，又转头去拿魏清波的包，看她死死攥住包，眼神示意她别倔，她却摇头。
魏清波长相秀气，这巷子里隐约能看到她的轮廓，立即有个歹徒□□：“不给钱，那就留下来陪我们玩玩儿！”
万风一听，怒目相视，立即把魏清波的包扯下来，丢在地上，然后死命牵住魏清波的手，连拖带扯，从后面的路往回跑，好在暗巷不长，那几个人只是求财，没有害命，就没追上来，很快就到了有路灯的、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
两人劫后余生，喘着大气，扶着电线杆抖个不停。
“报警，要先报警！”万风喘匀了气，喉头发干，脑子里纷纷乱乱，终究是冷静了下来，尽管这种打劫到后面几乎是没有任何下文的，但他还是要去报警。
而魏清波人还是懵的，直到万风来牵她的手，她忽然大叫：“你刚刚干嘛把我的袋子给他们？里面还有八百块钱！我要寄回家的去！”
万风比魏清波还懵然，揉着被她甩开又打在电线杠上发痛的手：“刚刚什么情况你没看到？人家五个人，还有刀！不给钱你就…你就…”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魏清波只蹲下呜呜大哭：“那是我要寄回家的钱！你今天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万风当她是被吓到了在胡言乱语，抓着谁就抱怨谁，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走那条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只能蹲下抚慰她：“别怕，我给你，回头我给你一千块。”
但魏清波只是摇头，哭得让人心疼，也心烦，路过的人都在看这对狼狈的男女，最后万风没办法，只好把人硬拉起来，走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最近的派出所报了案，钱没了，证件也没有，派出所的人给他们简单登记了一下，就没了，开了个报案条子，要是遇上查身份证的，也能做个证明，但都表明这种情况，抓到人的概率很小。
万风看魏清波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先把她一起带去灵宝村二姐家里，这个派出所离姐姐姐夫家近，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先到他们那儿去借几十块钱好坐车回去。
当时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周长城万云听到外头有人敲门还觉得很奇怪，谁会在这个钟点上门？等听到是阿风的声音，这才打开门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万云当时都准备要带着之嵘睡觉了，忽然小弟又过来了，且看魏清波脚上的凉鞋都歪了。
“姐，我们被打劫了，摩托车被抢了。”万风已经渐渐回过神来，很沮丧，很愤怒，愤怒无出口，一时接受被打劫的事，一时又恨不得毁灭全世界，七扭八歪说着遇到的倒霉事儿。
魏清波刚开始是跟掉了魂儿似的，看到万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万总，我刚发的工资被抢走了！”
“别怕别怕，人没事就好！”万云被吓了一大跳，四处看着她和弟弟两人，不幸中的万幸，两人都没有什么伤口，只是吓着了，“傻瓜，工资下月还会再来的。”
九十年代的深圳街头，别说夜里，就是白天在某些人迹罕至的街道，都有类似的打劫情况，这两人心也真大，就为了绕条近路，跑去走那些小巷子，万云当姐姐的，又忍不住念叨了弟弟两句，让他以后出门要小心些，安慰他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万风不知怎么有点烦魏清波，已经发生这样的事了，他都说会给她拿一千块，干嘛还要在二姐面前说这些话，还哭哭啼啼的，这是想哭惨吗？他心里躁，有点恶意地揣测。
周长城也遇到过被劫道的事，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情况更不好，人都差点没了，他没说什么，拍了拍小舅子的肩，给万风和魏清波倒了两杯热水，让他别大半夜的回去了，干脆在这儿住一晚，楼上还有个客房空着。
但万风不知哪根筋犯犟了，死活没有同意，而是想找万云借几十块钱出门拦的士，也不让姐夫送他们，万云没办法，只给他拿了两百块钱，但不许他去拦车，看他人还算清醒，把车钥匙拿给他：“你先送小魏回去，自己再小心点，别在外头弄太晚了。”
“嗯。”万风拿了二姐的车钥匙，先站起来，看还在发愣看着他们几人说话的魏清波，声音带着点淡淡的不耐烦，“走吧。”
魏清波这才把鞋子穿好，低着头，跟万总和周总挥手再见。
正是这件事，促使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连夜做出决定，尽快买好关内的房子，搬到安保更好的地方去，他们有家小，时时没有青壮在家，有时候两人有应酬或工作要凌晨才回来，也就是自己有车，开得飞快才没被小毛贼打劫过，但灵宝村也偶尔会发生一些入室偷窃的事，最后都是抓不到人，不了了之，被偷的人只能自认倒霉，村委的人一到年关就四处宣传，让他们防火防盗，尤其是防盗。
而万风那头，他把魏清波送到酒楼的宿舍后，再下车送她上楼，再见也没说，满心的烦躁下了楼，油门一踩，就回自己住的农民房宿舍里去了。
魏清波“哎”了一声，又没叫住人，万风莫名其妙地不想搭理她。
两人倒是冷了好一阵，但万风还是托人给了魏清波一千块钱，他好像认了下来，当晚就是自己的问题，要是不走那条路，就不会被打劫，但心中始终有点什么东西堵住了，明明他的摩托车也没了，后面刚好新云城要到广州去参展，他就开始跟蔡宏去跑展会和客户，再没约她出来吃过饭。
而万云那头，她请桂老师和裘阿姨帮忙打听有谁要出他们小区的房子，他们夫妇要准备再次置业了。因为要用钱，万云把茶室几年的盈利拿了出来，新云城那儿也抽了四十万闲余资金，总共有一百万，他们想买跟桂老师隔壁一样的户型，不高不低的小高层。
恰好去年的时候金融改革，对购房贷款也有了新的规定，周长城认识的那个做银行的钟总说他们夫妻两个都有公司，收入流水优质，可以付三成，贷七成，二十年内还清即可。这个政策可大大地缓解了周万二人的压力。
当时的房子，贵的能有三五百万，便宜的三五万也有，他们决定一次到位，买套至少能住个十多年的房子，让两个小孩儿在那儿成长学习，有个稳定安全的居所，重要的是和桂老师近着，其实桂老师目前也不需要他们照看，但年轻人跟关系亲近的长辈不远，心理上会更有安慰。
也是幸运，从他们做这个决定开始，房子没有找很久，大半个月就有了眉目，有一家生意人要移民出国，在处置国内的房产，周长城万云看过那套买来还没装修过的毛坯房后，被窗外沙沙的风吹树叶声吸引，当场就拍板交了定金。
接着就是第一次到银行去办有息贷款，第一次交物业费，第一次去处理各类的杂事，有时候是万云去，有时候周长城去，有时候是两人去，这还是他们首次买小区住宅，跟以前住的村里的房子都不一样，倒是觉得一切都新鲜着，也不觉繁琐。
尤其是找银行贷款这件事，渐渐在他们不够钱搞扩张的民企中间流行开来。周长城和万云都说，往后要是想扩大产线和厂房，至少多了条路，往后还是要多跟银行的人打交道，至少人家那儿比吴耀中放的款利息要便宜多了。
房子的手续跑了小半个月才算弄好，后续就是找吕道长算日子开始动工装修，装修了这么几次地方，万云都装出经验来了，以前他们没有熟悉的施工队，过分依赖朱哥，现在他们回广州回得少，也认识了一些新的包工头，再联系上之前给酒楼做设计的公司，设计图定好后，就直接让包工头报价，对比了一番，这才开始动工。
周长城近来挺忙，外贸那边开始发力了，毛莹上足了发条，自从周总颁布要发小汽车奖品后，她日日都加班到最后才走，四处找客户。
除了艾乔森手上这个客户，她四处联系在国外留学的同学，朝他们打听现在有什么方式能让外国买家快速看到自己的信息，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联系上一个已经在美国拿绿卡进入大公司的同学，她同学是翻译，专门帮中国企业在国外链接企业，他服务过的美国客户中，其中有个是做汽车和摩托车外饰件的二级供应商，该位同学口头上问过一个熟人，给了毛莹一个邮箱，而毛莹的光是发一封开发邮件，就改了十多个措辞才发出去，一周后得到对方回应，便强力邀请对方到中国来，还跟周总申请了花费预算。
那个二级供应商对接的都是福特和通用这些终端客户，本来就是要四处开发新云城这种更小的供应商的，他们在中国和韩国都有合作的工厂，每年都要到中国来几回，于是说好夏季的时候，到新云城去拜访，看有无合作机会。
周长城当然也兴奋，恰好董孝武那个排水管订单已经完成，彻底出了货，艾乔森二次下单的订单也要接近尾声，他便腾出手来继续整改厂房，更新替换了一些老旧的设备。
毛莹每一日精神都很亢奋，跟打了鸡血似的，她一个学外语的女孩子，硬生生开始学习工科类的知识，对模具的形成和中间可能会发生的各类差池，还有注塑方面的专业，不能说了如指掌，但说出来也是小半个专家了，除此之外，她自己还把一些常用的编程公式和设计术语，全都翻译出来，发给自己的小组成员，几个女孩子日日奋战在电脑前，或到广交会和上交会去找客户。
蔡宏回头一看，周总都为了外贸部开始做这样大的整改了，连几十万的五轴机都买回来了，总觉得有个声音一直在追赶自己，再不往前跑，你就要输给隔壁墙的了！这当然只是他的臆想，因为周长城今年的计划里，本来就打算要更新设备的，罗四桢之前留下的好几部机器在今年都陆续不能再用了，但蔡宏已经把汽车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自己的工位上，要得到这个奖品简直成了他的心魔，于是广州的展会结束后，他立即马不停蹄，带着自己的得力干将小刘，直上青岛，一定要把那个大客户个攻坚下来！绝不能输！
原本蔡宏的意思是想着让周长城也飞一趟青岛，以示对这个客户的重视，后来因为万云管着的事情太多，现在还要顾着房子的装修，人太忙碌，在抱着之嵘喂奶时，腰痛得厉害，肌肉完全痛得转不过来，最后只能住院休养，家中无人顾着孩子，则是改成让万风去了。
能在外头跑一跑，万风立即收拾行李答应了。
因为知道那个客户也是承接了国家级的项目，才需要工业用的大水桶，出发前，周长城吩咐蔡宏等人，送礼不要手软，要是这个客户签单了，就请客户到广州深圳旅游，新云城出全部费用。
万云在医院休养了五天，徐全德就来找了她五天，魏清波和其他同事也带着好多单子过来找她签字，万云深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必须要提起一些小领导，授权两千块以内的签单，就算是在病床上待着，也在慢慢列出一些工作计划，该提谁，该招人，等出院了还是得去做。
而期间董孝武也来过一回，现在威风酒楼的生意好起来，他的分红越来越多，不到一年，已经回本了，回本后，很快分红比例就要调整过来，他的占比会降低，周万二人的要增加，其中他和忠哥带不少客户去消费是一回事，更多的还是万云在不停出点子宣传酒楼。
董孝武佩服她做事生猛往前冲的劲儿，因为贺师傅出名了，现在还在扩招后厨，准备做自助早餐，且看着目前的风头，酒楼还能有好几年的运势可走，于是他带着大大的计划和兴致过来，问万云要不要再多开一家酒楼，他能找到新店铺，就在福田车公庙那儿，夹在工业区和一大片农民房中间，也是好地方。
当时恰逢桂老师带着之慎过来，之慎脱了鞋子，热得一头汗，也要窝在妈妈身边，正乖乖看着简单的小漫画。
万云听完董孝武的话，其实也有点上头，但是腰部的疼痛让她没办法好好坐起来，只苦笑：“董哥，你看我现在这样，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关键是，她瞧见桂老师的脸色很不好，绷得紧紧的，当桂老师不同意某件事的情况，就是这样的表情，所以她得暂时安抚长辈。
董孝武看她那样，确实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说先保持这个计划，又说素君现在肚子渐渐大起来了，精神不大好，犯困，吃得也少，身体不舒服没什么心思看店，就在家休息，不然也是要来医院看看万云的。
自从素君开了那个烟酒茶商贸店后，万云只在饭桌上见过她，董哥偶尔会带她出来吃饭，两人见面只打个招呼，素君显然还是从前的个性，但万云的热情不大。
等董孝武这人走后，不等万云开口，桂老师先开腔了：“阿云，现在你还是好好养身体，酒楼和你其他公司的业务都过得去，即使想要再扩张赚钱，也要以身体为主。你这次住院，就是因为太过操劳，医生怎么叮嘱你的，你自己知道。”
桂春生自己就常年忍受着脊椎和肩膀的不适，在广东这样温暖的地方，即使遇上天气较冷的年份，也是一定要做理疗，甚至吃止痛药才能缓解疼痛的，所以他很明白这种痛到必须住院休养的辛苦，又开始劝她：“现在之慎和之嵘年纪都小，之慎要准备上学了，你和长城必须要有一个人多花时间在教养孩子身上，要是两个人都忙，孩子自小的习惯没打好，等长大了，整个人就散了。”
万云明白桂老师的苦心，之慎现在做事专注认真，桂老师功不可没，于是点点头：“桂老师，我明白的。”
“我不是让你牺牲自己的工作，而是认为酒楼的杂务太多了，你和长城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可以慢慢朝着一些适当身体力行的事情去做，别还跟以前一样，做条苦哈哈的老黄牛，要善于用钱生钱。”桂春生慢慢点着她，脑筋别太死了。
万云被桂老师这么一说，立即陷入了沉思，钱生钱的事？
她问：“桂老师，是股票和其他金融产品吗？”
深圳有个深交所，像董哥他们手上都会买卖股票，但看他们那种快进快出的手法，个个都说有内幕消息，买某个股票肯定赚，只是吃饭的时候却听到他们一时赚钱，一时亏钱，倒像是在搞赌博，周长城万云不懂这个游戏，对于不懂的东西他们就很谨慎，那就是不碰。
桂春生点头：“这是一种。你认为商场收租算吗？让土地和他人去帮你赚钱。”
万云发现自己每日都要面对房东和物业，竟还没想过自己当房东的事情！其实桂老师不就是个大房东吗？难怪他一直都坚持要持有值钱的土地！
“桂老师，我明白了！”这下是真的明白了，万云满脸的喜悦。
“什么明白了？”周长城抱着已经能坐得稳的之嵘过来了，后面还吭哧吭哧跟着阿英姐。
夫妻两个说好对孩子要一碗水端平，但明显周长城就更爱抱之嵘，只要回到家，不论女儿有没有睡着，都一定要抱起来亲一亲，香香面孔，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但之嵘是个有个性的小婴儿，要是爸爸的胡子太扎了，她就不耐烦地把人推开，学会坐了之后，还用双手挡住脸，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阿英姐带着兄妹两个带出了感情，直说她真是个小人精，比之慎小时候还要古灵精怪。
“桂老师在教我赚钱呢。”万云看丈夫和女儿来了，把孩子抱在怀里，之嵘正咧着嘴朝妈妈笑，活泼地动来动去，一刻也不停，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把她下唇稍稍拉下来一点，已经冒出一两颗小牙齿，叮嘱周长城要给孩子买磨牙棒，又摸摸她头发上夹着的一个粉色小发夹，肯定是阿英姐给夹的，还挺可爱。
周长城怕女儿压着万云的腰，让她们母女亲热一番后，就把之嵘抱下来了，之嵘双手张着要妈妈抱抱，这时候就要派出之慎去跟妹妹玩，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桂老师坐着，手上抱着之嵘，之慎全身力气都赖在爷爷身上，浑身都是软骨头的模样，跟妹妹说几句九不搭八的话，之嵘的手小小，拧住别人一点肉时，力气还挺大，之慎被拧痛了，一点没客气，张嘴咬了妹妹胖嘟嘟的手一口，留下一个深深的牙齿印。
之嵘吃痛，立即张嘴哇哇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可怜极了。
一时间，病房里兵荒马乱，大人们只能开始哄孩子，周长城把儿子拉到一边严肃地教育他，还动手打了掌心，警告他不能跟小狗一样咬人。
之慎再是哥哥也只是个小孩儿，被爸爸一说，还被打了手心，立即也张嘴大哭起来。
兄妹两个跟比赛似的，嗓门一个比一个更大，吵得同个病房的人都不耐烦地看着他们一家人，要笑不笑地说：“挺热闹啊。”
桂老师立即站起来，把之慎带出去，哄着孙子别哭了，说好晚上多让他看半小时动画片。
周长城则是心疼地抱住女儿，亲亲她手上被儿子咬出来的牙印圈，又摸摸她的小脑瓜：“臭小子，我都舍不得这么咬妹妹！”
之嵘哭完后，趴在爸爸怀里，扁着嘴，一抽一抽的，可怜得让人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万云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屁股：“刚刚我可是看到你先捏哥哥的。”
周长城宝贝地把女儿搂在怀里，谁也不能把他们父女分开，拍着她的背，哄得自己一点脾气也没有，还要亲一亲，甚至反驳妻子：“她才七个月，她知道什么！”
“你这话不能当着之慎的面讲！”万云瞪他，在阿英姐的帮助下，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想起好久之前，万雪说过，姐夫小时候很纵容甜甜，什么都依着她，还说看妹夫之前抱着甜甜四处跑，估计也是个会溺爱孩子的人，顿时觉得自己确实得多花点时间在孩子身上，不能为了赚钱，就让两个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和阿英姐长大。
过了十来分钟，爷爷把之慎哄好了，小男孩儿又一脸快活地冲进来，忘了和妹妹刚刚的不快，拉着妹妹的手叽叽歪歪起来。
“被这两个小魔星一闹，我都忘说正事儿了。”周长城任由女儿不停扯自己的衣服，“桂老师，大哥今早打电话过来，您没在家，他说他和大嫂已经先回到香港，已经去办了回乡证，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来探亲了。”

第255章
桂世基将要返回大陆探亲一事,被他们一家人当成了近期要慎重对待的大事。
桂春生的意思是，世基肯定会想回广州看一看，他和裘松龄在广州越秀还有一套房子,到时候他们父子就住那里,深圳的话自然是住华侨城的房子里。
但裘松龄有点忌讳，她问：“阿桂，世基见到我会不会不高兴？毕竟他一直都盼着你和他母亲再续前缘。若是有必要，我可以暂时回避。”
尽管裘松龄是个个性分明的女子,但仍顾着桂春生的父子关系，她不会让亲近的人陷入为难的境地。
好在桂春生是很坚决的人：“松龄，我们到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顾着儿女的看法了,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生活,我不会去指点他的,他也不能控制我。你现在是我身边最亲密的人，我希望你们能见一见,让他知道我的生活状态。如果他这么大个人还自私到不能接受爸爸有新生活，彼此就不勉强了，毕竟往后我们要长期住在深圳的。”
后来万云请裘阿姨帮忙找家具的时候，听她说了会儿这个担忧,私下和周长城说：“真没想到裘阿姨这样自得的人，还会在意这种事。”
周长城却说：“因为裘阿姨这人在乎体面，桂老师说她其实是很心软的人，我看其实她就是担心桂老师在自己和儿子中间难做,才愿意说回避的。不然你想想她那铁骨铮铮的性子，能为什么屈服？何况她又不是真正跳出方外之人,有顾虑也很正常。”
万云：“说得也是。以前我们老以为裘阿姨不近人情，其实她最讲道理。”
等从中医院的治疗部出院后，万云每隔七日还是要去做一次理疗，她现在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以前那个担担子四处叫卖的自己是不能比了。
医生说她年轻，现在腰酸背痛的情况还不是特别明显，但要是一直这么操劳下去，那到了四五十岁，估计上楼梯走两步就喘，让她好好珍惜自己要用一辈子的躯体。
这些话可能有些夸张的警告成分，但是万云自己也体会到了，多年高强度的劳动和工作，让她的身体一直处在超负荷的状态，所以在生完孩子后，盯着新家装修，只不过是抱着孩子这个简单的动作，那些积累下来的陈年旧疾就猛地爆发了出来。
桂老师说得对，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要是没有好身体的话，什么都是虚的。
这阵子万云去酒楼去得少，有什么事就直接交代徐全德在电话里办了，给他和贺师傅都授权了两千元的批款权，大大减轻了自己的负担，但自然还有一些文件和单据是需要她签字的，其中财务的最多，所以要是魏清波去找万总的时候，其他几个部门的人都会让她帮忙带一带单子。
最近万风都不在深圳，而是跟着蔡宏那帮人四处跑，北上南下，到处拜访客户，尽管他没有提成，但能出去走走，还是公司支付差旅，小年轻一点儿也不介意白做工。
因为他不在深圳，魏清波找不到人，就偶尔会找万云打听：“万总，阿风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呀？”
万云不知道他们两个有了一点不能与外人道的别扭，签字的时候头都没抬：“我也不清楚他的工作安排，你有他手机号码，给他打电话，问问他。”
魏清波看万总态度没变，就“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万云自己的事情就很多，她不可能会去过分关注这对小情侣相处状态如何的。
家里的硬装基本上在一个半月内就完成了，周长城带了个验房的师傅去检查防水和地板情况，修整了一些细节，就签字验收，这才让老板娘给施工方付款。
至于软装这个问题，他们本来是想要请桂老师帮忙的，但是万云在桂老师家细致认真看了半日，最终还是没有开这个口，桂老师跟他们毕竟是两代人，审美上各有不同。
桂老师是老式审美，他的眼光是老一辈的，家中都是大大硬硬的红木家具，用个三代五代都不会坏，但那木头硬得一不小心就能把膝盖给磕个淤青，墙壁上还挂大幅国画。
万云最终还是决定请求裘阿姨的帮忙，选一些现代化样式的，毕竟现在家具也出了好多新材料。裘阿姨的眼光兼具古典和现代，极为优雅，在这方面，万云信赖她的眼光，要多过于信赖桂老师。
裘松龄也喜欢去做这样的事，以自己的品位去布置一个新的空间。
软装有裘阿姨的帮忙，家具进得不块，因为她要对比的东西有很多，偶尔会广深跑，甚至让人从欧洲给万云运了盏落地灯回来，万云本想说实在不必如此，但听裘阿姨说那是她给的新居礼物，这才不好意思笑纳了。
这几年，一直都有报道说家具甲醛超标，令得很多幼儿罹患白血病，每每看到这些报道，万云都不敢立即搬进新房里头去，决定还是先办个入火仪式，两个大人带孩子进去住一夜，之后还是回到灵宝村，过年之前，散散味儿再搬进去。
一家三代人去看新房的时候，桂老师仍坚持给他们送了一幅墨宝，周长城和万云倒没拒绝，装裱之后挂在了小书房里，让孩子们一抬头就能看见爷爷写的字：香兰雅室。
“不错，很符合你们年轻人的审美。”桂老师看了周万二人的新房一圈，较为中性的色调，还是不懂为什么万云要选那种软趴趴的沙发，这样大的房子，不就该放木头家具，才有沉淀感么？
这老爷子也有点倔，他和周万二人互相不认同对方的审美，但看到之慎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之嵘抬起头，也能兴奋地爬几步，他心里又很欢喜，孩子们都喜欢这个新家，家中新生命多，希望就多，也不再点评小辈与自己不一样的选择了。
尽管桂老师的审美老式，但他给周万二人在生活和人生方面的建议，一直都让他们有醍醐灌顶的冲击。
就像是在万云的病床前，桂老师提点她，要学会动脑筋去赚钱，而不是一直在消耗自己的体力，这永远是最次的一种赚钱方式，就差没点着她的脑子说：“要武装和进步你的思维。”
还没出院，万云就跟周长城讲了桂老师的话，不过她现在的想头还比较浅薄，只能想到建房子收租之类的方法。
周长城则是说，最近跟几个同行坐下吃饭，慢慢认识了一些银行的人，除了股票，银行还代销基金：“...有个专门给孩子的教育基金，在五岁之前能买，一次性../交十万，那到他十八至二十岁的时候，可以一年领一万块的生活费，领完后这笔生活费后，就给他们返回二十万的现金。其实就是变相在给孩子积一笔定期的钱，我听庄锦龙也说过，他给两个孩子都买了。”
这当然会涉及到通货膨胀和利率变化的问题，但到了孩子那个年纪，正是要读书或创业的时候，倒是能让他快速拥有一笔现钱。
后面想想，金融改革初期，好多产品的收益率确实都很狂野。
不过周万二人刚买完房子，又刚装修完，还背上了二十年的房贷，手上现金就剩得不多了，所以给之慎和之嵘买基金的计划只能暂时往后放，但后面肯定要优先之慎的。
“如果不去碰股票那些东西，又不自己做事业的话，那还有什么方式能做钱生钱的呢？”万云提出疑问，深深感受到自己脑子被无知所束缚。
而周长城现在则是没有精力去想这个问题，新云城在起飞，他这个老板也没得清闲。
万云没有限制自己，她四处去观察和打听各种理财方式，是的，除了储蓄之外，“理财”两个字渐渐进入万云的脑子里，现在电视上好多是教人如何炒股买基金的，万云细致比较过一番，基金较平稳，还能看一看，但炒股，万云认为自己的心态暂时还承受不了那种起落。
当然，她只是知道了一些基础概念，没有真正投入去钻研这件事，毕竟人家花一生时间去做的金融，她怎么可能三两个月就能理解透彻呢？
不过，万云倒是在庄锦龙和裘阿姨嘴里听过“家庭资产管理”这种名词。
万云最近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彩虹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是很大的，无奇不有的。现在想来，不单人性前面，什么人都有，其实赚钱的路子也是千奇百怪的。
之前她和周长城从来都没有想过往这一方面去想，只要觉得不停地赚钱，把钱拿在手上就安心了，没考虑过保值、通胀、利率、货币放水之类大方向的事，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身体逐渐走下坡路之后如何赚钱的问题，现在这些没有经历过的，全都一个个找上来了。
裘阿姨是做艺术品买卖的，偶尔也会在中间过几件古董，对国外避税和现金流转的方法了解得更多，她看万云现在开始关注这些方面的内容，对她提过，资产是可以做配置的，同时也要善用金融从业者的专业。
不过周万二人现在手上的东西都是看得见的，数得出来的。更深层次的那些，裘阿姨就没再说了，万云也不问，问多了也不是自己能够得着的，还是要注重眼前。
现在网络消息很发达，不论是在电视上还是广播里，都能接触到这些四处赚钱的信息，她虽不懂，但很多东西都是从不懂到懂的，倒是很愿意花时间去了解。
又一个看完《理财宝典》的节目，万云再次提问：“城哥，你说如果我们要去做资产配置的话，应该从哪些方面入手呢？”现在接触这些新名词，对她来说还有点拗口。
她还是有点疑惑的，桂老师只是很笼统地说可以从土地方面做储备，但买地在现在的政策下不是简单的事，而且他们手上的钱很有限，到底要留多少流动资产或固定资产？还是说想这些还是太早了，就应该专注手上的事情才对？
别说万云，周长城也在想这些问题，他们现在能赚到一点钱，也有赚钱的模式，可要怎么做大，要怎么保留做大的状态？都需要他们去扩大自己的认知。
最后万云做了个很朴素的理解，她可以“当房东”。
但如何去当房东，则是还要再思考。
是否跟灵宝村那个德叔一样，专门做农民房往外出租？看他每日拿着个钥匙盘，一间房租个五十、一百或一百五，这样算下来，每个月有一两万的收入，不用自己做事，万云却总觉得少了点挑战，也不适合她。
何况现在村里人都越来越精明，知道自己手上的地皮很值钱，不肯往外卖。政策上也在限制农村土地不能随意买卖，广州深圳村里的地皮就算要出售的话，买家也只有使用权，法律上是不承认这种产权证的。
当初他们在灵宝村能拿到产权证完全是因为买得早，纯粹是幸运，没赶上后面的改革。
这件事既然暂时没有眉目，万云就想慢慢把身体调整好，边养自己边留意身边有没有更节省精力的项目，刚开始赚少一点也没关系，风险小一点，能细水长流就行。
在桂世基正式回来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胡小彬结婚了，对象就是他那个女老乡。
胡小彬跟万云请半个月的假：“云姐，我要回老家去领证，在老家摆完喜酒就回来上班。”
万云这时才见到小彬的那个女老乡，果然是很简单的女孩子，跟胡小彬能傻快乐到一块儿去，性格也活泼可爱，这两人在一起，若是没有大波折，保持平和和满足的心态，是能平顺走完的。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员工，万云给他包了两千块钱红包，也算是自己的一番心意，还说让胡小彬回来深圳后再请他们吃一桌。
胡小彬满头满脸都是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答应得很爽快：“云姐，一定的。”
胡小彬没有问起林彩霞是否回来，万云也没有提过这个人。
而远在上海的林彩霞并不知道胡小彬领证结婚，这个在自己最弱小的时候与她守望相助的人，自此在感情上跟她毫无瓜葛了。
万云和阿英姐说：“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彩霞说。”
这阵子她本来想着让彩霞回来跟她一起分担酒楼的工作，又觉得这时候让人家回来实在太戳人家的心了，转念一想，彩霞干脆就留在上海好了。
阿英姐却淡淡幽幽地说：“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彩霞根本就不是想结婚的人，小彬跟她耗了那么多年，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小彬家庭观念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的，依我看，不如一咬牙一闭眼，直接把婚结了，把这件事情跨过去，不再想彩霞，安安心心过自己的。彩霞也不用一直被小彬这份感情拖着，女孩子见的世面不多，难免会把感激当爱情，大家难过一段时间，过阵子就好了。”
万云看着阿英姐，笑说：“你老人家倒是看得清楚。”
阿英姐抱着之嵘：“那是呀，至少小彬现在选的就是他想要的，彩霞也是这样。”
万云不再思考，却是一声叹息。
桂世基回来的那个日子是在五月份。
他回来的时候，桂春生和周长城两人开车到罗湖关口去接他。
有一些早年逃港到对岸去的人，即使在改革开放和中港两地开通口岸之后，一直也没有勇气跨过那个关口，真正回到自己的家乡。
桂春生其实也担心儿子事到临头又缩回脚步，向来做事笃定的他，在那日早上急匆匆地催周长城出门去口岸，至少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的，站在栏杆前，上半身不停地朝着出口的地方张望过去。
眼看着海关出口时时有人拖着行李箱出来，一波又一波，桂春生很忐忑，今天究竟能不能等到儿子回来？
周长城看着桂老师昔日的高大的身影已经有点萎缩，个子变矮，伸手过去揽住他的肩，耐心安抚：“桂老师，大哥一定会平安顺利回来的，别担心。我们再安心多等一会儿。”
当到了中午十一点多，关口众多人流中，走出一个身穿白色衬衫、深色西裤、半旧黑色皮鞋，抹着发胶的高大俊彦的中年男人时，桂春生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把儿子认出来了：“世基。”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不可察觉的颤抖，周长城顺着桂老师的目光看过去，也马上就认出那人是他叫了多年的大哥，无他，桂老师说过他两个儿子都与他长得相似，这人和桂老师几乎共用同一个额头和鼻子，倒是可以看出桂老师年轻时是多么高大风流。
桂世基自然没听到爸爸的细弱的叫声，他还在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既有打量新天地的心情，也有回顾旧往事的感慨，当然也在接站人中寻找自己的亲人。
“大哥，我们在这里！”周长城立即朝桂世基挥手，高声呼喊。
桂世基被这声音吸引，立即快步走过来，见到两年未见的爸爸，热泪盈眶，隔着栏杆，与爸爸轻轻拥抱了一下：“爸爸，我回来了。”
父子两人都有些哽咽，桂春生则是拍了拍儿子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个男人也不好意思伤感太久，桂春生立即拉着周长城的手臂说：“这就是长城。”
桂世基自然认出爸爸身边身材伟岸的年轻男人，与他握手：“阿城，总算见到面了！”
周长城也很激动：“大哥，欢迎你回来！”
桂世基确实是迟到了，他在入关之前犹豫了半个多钟，带着一点近乡情怯的心情，仿佛有些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跟过去的经历和解了，但想到爸爸已经六十多了，还在关口苦等他，他最终还是勇敢地跨过了那一道关，海关人员例行公事，只查验了他的回乡证，根本不问他的过去，很快就放人通关，完全没有他以为的那些关小黑屋搜身的情况。
在回华侨城小区的路上，周长城开着车，他们父子两个坐在车后。
桂世基简单地解释了两句，自己先回来看看，淑薇在香港打理杂事，这次他们从马来回来，有好多事情要重新开始，两个孩子到下半年也会转学回香港，还有他的母亲赵心乔随后会和两个孩子一同返港。
周长城和桂春生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桂世基是先回来探路的，如果一切没问题，才让家人回来。
这一路上，从罗湖到南山，穿越整条深南大道，桂世基都没有多讲话，而是四处在看深圳这座城市的变化，路边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应接不暇，他赞叹到：“深圳现在有大都市的雏形了，真是日新月异。之前我还以为电视和报纸上的画面多少有些失真，还是要亲眼所见才是。”
桂春生笑呵呵，有儿万事足：“你要是回到广州去，也会发现广州的变化很大。”
车子是开到华侨城的小区里。
桂世基又赞美了几句这小区的宽敞和环境，还问了价格，点点头：“价格很合算。”
裘阿姨在泡茶，顺便看着两个孩子。
厨房里的万云和阿英姐则是在忙碌地做饭。
一家子以热情的姿态，欢迎桂世基的回来，和回归。
当有开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之慎丢开手上的玩具，跨过在地上乱爬的妹妹，飞快跑到大门口去，踮起脚尖打开门，门外的周长城听到儿子的声音，立即放缓推门的动作。
“爸爸！”之慎热情地欢迎周长城，随后看到笑眯眯的爷爷，又大声喊，“爷爷，你返来啦！”
“哎哟，你这条小尾巴，专门在这里等着爷爷，是不是？”之慎是桂春生带大的，他们爷孙关系向来都很好，小孩儿也粘着他，很自然地伸手去拉爷爷的手。
叫完两个熟悉的大人后，之慎仰着小脑袋，看到爷爷后面还跟着个高大的陌生人，他歪歪头，露出一口小小的白牙：“叔叔好！”
有时候爸爸妈妈会带他去跟一些陌生的叔叔阿姨们吃饭，都是教他这么喊人的。
不过，这次爸爸却蹲下，纠正了他的叫法：“之慎，这个该叫大伯。”
之慎还不大知道大伯是什么亲戚，不过爸爸让叫，他就改口：“大伯好！”
桂世基看着自己的爸爸和别人家的孩子相处得这样好，心里有点嫉妒，他的两个孩子之仪和之齐，对爷爷也很尊重，但疏远，根本没有之慎这样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桂世基有眼睛看到，之慎会抱着爷爷撒娇耍赖，甚至打横哭闹，这种亲热之情是表演不出来的，而爸爸也纵容着这个小孙子的小性子，两人看着就很熟稔。
人跟人的缘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这就是之慎啊？”桂世基进门，蹲下，和孩子齐平着目光，摸摸他的脑袋，“你还会说白话，谁教你讲的？”
之慎赖在桂春生的腿边，笑嘻嘻地说：“爷爷教我的，我爷爷最厉害，他什么都会，教我好多东西！”
桂世基压下心中的那点酸楚，看着这个和周长城长相酷似的孩子，笑说：“大伯给你买了小汽车，还有数码宝贝。你喜不喜欢？”
之慎听到有数码宝贝，眼睛亮亮的，抬起头去看爷爷，看爷爷点头了，立即卖乖说：“喜欢，谢谢大伯！”
“怎么站在门口说话？快进来呀。”裘松龄抱着之嵘，出来招呼桂世基。
桂世基一直都知道爸爸在广州有个伴偶，出于教养和礼貌，他叫一声：“裘阿姨好。”
裘松龄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就松了下来，她不需要和阿桂的孩子相处得如何友好，只要不黑口黑面，令阿桂吃不下饭就行了，笑着叫他过来喝茶。
其实桂世基本就是个开通讲道理的人，爸爸这么多年在大陆，要真是没个知心人的陪伴，他心里倒会先过意不去，之前在香港之所以想让父母重新走到一起，是因为当时两老身旁都无人，他作为孩子的一个妄念罢了。
听到外头的响动，万云也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意盈盈：“大哥，回来了。”
家人的欢迎令桂世基受到很大的感动，他和万云打过招呼，互相认识一番，说了今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啊，我回来了。”
众人在一起吃一顿难得的团圆饭，桌上有老有少，热闹非凡。
桂世基的心慢慢放开：“爸爸，今日休息好，明天我想回一趟广州。下次我再把两个孩子带过来。”
“好啊，明天我陪你回去！”桂春生哈哈笑，千好万好，“你没有驾照，我开车载你。”
当晚周长城万云没有打扰桂老师父子的团聚，他们先回了灵宝村，反正往后还有很多相见的机会。
第二日，桂春生带着儿子回了广州，而裘松龄则是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时隔二十五年，回到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桂世基的呼吸都不敢大声。
整个广州城的变化这样大，来了那么多五湖四海的人，新新旧旧的东西夹杂在一起，组成一种令人伤感的心绪，有些地方他还记得，有些地方早已经被推倒建了新的大楼。
桂世基下车后，站在街头，顿时二十五年的时空苍茫感朝他扑面而来，他久久没开口说话。
桂春生也没有打扰他，给时间让他去消化。
原先桂家在越秀的大宅已经被桂春生的妹妹桂裴雯一家所占据，但他们占的也只是一小栋，因为桂家老宅原先是占地十几亩的，有一部分充公后再没发还回来，有一部分则是焚烧损毁了，从前桂世基住过的那个小园子则已经跟一个新建的小区连在了一起，拆除后，做了公园，成为一片公共的地方，再看不出痕迹。
这么多年，桂春生看着这宅子已经是没有多大的感觉了，但桂世基还是抹了一把泪男人泪，他的过去只能完全存在记忆里了。
尽管桂春生和桂裴雯这个妹妹关系不大好，但因为世基回来了，还是跟她们一家人坐下来吃了顿饭，桂裴雯等人不停在打探这个突然回来的侄子，香港现在环境怎么样，能不能接济一些表弟妹出去？
桂世基和他另一个姑姑桂裴清关系好，桂裴清是那种嫉恶如仇的性子，从前他也听说这个裴雯姑姑告发过自己的爸爸，清姑教导他必须要记住这些愤恨，不能忘记爸爸吃过的苦头，今日还能坐下来吃顿饭已经是爸爸顾虑着亲戚情了，对于这个姑姑的所有探听，他都摇头，只说自己经济环境一般，没办法帮衬，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等桂春生父子走后，桂裴雯剔着牙齿，闲捞捞地说：“都说我那个大哥人品好，可我跟他乞了这么多年，让他和清姐帮忙带子侄们出去，他们都不肯，不是一个妈生的，就不是一个妈生的。”
广州的一些老年历游完后，桂世基这才和爸爸说起自己为什么决定从马来西亚回来：“爸爸，现在我的橡胶生意不大好做，马来好多家大型的橡胶园关闭了。自从1998年香港和索罗斯他们斗法后，我和淑薇在股市中损失惨重，颇有欠债，”但看爸爸要担心，他立即保证，“不过这笔债务没有伤及根本，香港的房价也在慢慢回升企稳，我们日常生活还有你给的店铺租金作为费用，宝石生意没有受影响，只是现金上比较紧张。”
“我和淑薇都认为马来的经济不如香港的活泛，最终还是选择回流。”其实九七前很多和桂世基一样中产的家庭出去后，过了几年又陆续回来，他是其中的一份子。
经济状况不好，回到熟悉的地界搵食，是很现实的理由。
桂春生看儿子神色并不慌张，想来只是一时的境况高低，自己可以解决的，就不再多操心，要是他担心的事情多了，阿城又要啰嗦自己要顾着身体和心态，只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不要再往外漂泊了，现在大陆和香港的机会都很多，就算你打赤膊下河捞鱼，也不会让你空手出来的。”
如果自己没回来，桂世基还不敢相信爸爸的话，但现在他回来了，看到了真正的改变，不论是城市面貌，还是人的精神面貌，都让他重燃了信心。

第256章
新云城今年的业绩有了个很大的突破,就是蔡宏的国内团队能单独谈下百万大单了！
蔡宏带着万风和小刘等人在青岛待了快一个月，每日花钱如流水，把自己今年的花费预算用了七八成,不用说,到年底肯定会超支的，但最终总算把那个工业用桶的订单收入囊中。
他打电话给周总时，周长城眼前是一摞蔡宏的报销单，正脑袋疼,乍一听这百万订单已经在起合同了，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喝彩：“好！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接风！”随后立即签字！
这个订单签下来,可真是把蔡宏给撑起来了,他签好合同,拿到第一期两成的首期款后,就带队回深圳了，现在的他在新云城就是横着走也没人言语,除了周总能说他几句，谁也不能给他脸色看，就是小舅子万风也得给他倒酒，更别说隔壁做外贸那个毛莹！
毛莹看蔡宏这样嚣张,内心暗暗拼命给自己鼓劲，没关系，这一年才过了一半，后面还有六个月的时间能追上来,毛莹你绝对不能输给那个做内贸的男的！今年的汽车必须是你的！
她现在一心就是要找大客户，之前联系的美国的那个汽车配件供应商,八月份就会到中国来，她一定要抓住机会！
毛莹的目标是大客户，开发信一直在往大公司那儿发，那些低于十万美金的订单，她都让新来的跟单同事去做，艾乔森现在是她的一个对齐点，后面的客户必须要往这个方向走，全都要三十万美金订单起步，计划很好，野心也很大，就是实现起来困难重重。
另外两个同事已经渐渐在积累好几单十万左右的美金订单了，毛莹也不着急，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能干成大事的！
周长城每个月都看蔡宏和毛莹交上来的销售表格，今年的完成度比去年要涨了至少百分之十六，但毛莹的完成度则是慢了点，甚至不如另外两个同事。
更别说现在还新加入了两位有经验的老销售，这两个销售都是自己独立开发客户，独立跟进项目的，跟毛莹的工作也不相关，一时间各自为政的外贸销售部有点硝烟四起的意味，因为都要争取公司里有限的技术部门的支持。
郭顺原先兼任领导的报价部门，现已经独立出来，作为单独部门，有了个新的领头人，原先周长城认为不需要成立项目部，让销售和设计一起过渡一下，不过因为现在订单在变多，周长城想了想还是招了两个项目工程师，自己带着，一同去跟进订单，算是回到了老本行。
看着毛莹的年度目标完成情况，都半年了才三成，周长城适当地催了催，其他的倒是什么都没说，别的不谈，光是看毛经理那拼命三娘的架势，态度还是很好的。
蔡宏虽然签了青岛那个大客户，但也不敢放下心来了，还没到年底，一切的可能性都有，外贸那边的势头也不小，每个月的询盘都很多，且他们赚的是美金，汇率一转就要乘以七倍。何况周总是说看谁回款多，那辆车才奖励给谁。所以刚嚣张没几日，又拿着一沓名片，开始出门去上海观展，企图再挖掘多几个潜在客户，也去催款。
整个新云城的技术和销售团队都很年轻，每个人都充满了竞争的爆发力，这也是公司刻意经营的氛围，老板和老板娘都喜欢有冲劲有干劲的人。
周长城对这种氛围感到非常的痛快，账户上现金足够，他也乐意当个大方的老板，每个月给每个部门都拨六百块的活动基金，让他们花钱去吃喝一番。
另一番，桂世基在广州住了一周，甚至还见了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在对故土的依依不舍中，又回到深圳，他放下很多顾虑和担忧，因为是回归老家，又和爸爸在一起，整个人都很放松，时间也充足，父子和周万一家人去威风酒楼吃了饭，看到酒楼的上座率大为惊叹，大赞万云脑瓜子灵活，会想办法宣传生意，还说下回要把妻儿也带过来尝尝贺师傅的手艺。
而在参观了周长城的工厂之后，桂世基也是赞不绝口，又说自己的橡胶生意几乎处于停滞状态，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兄弟两个可以合作一番，周长城当然说没问题。
桂世基刚离开深圳没两日，新云城再次接了个大订单，是来自艾乔森的二次下单，这回下的是四十万美金的单子，产品还是去年的钢材管，不过参数有变化，所以要重新报价和设计，他们的采购量真的很大，周长城给毛莹开会，要求必须要服务好这个客户，更是亲自看过艾乔森的每个联系邮件，只要是重要的连线会议他都会出席，了解进度。
毛莹现在满脑子都是要开发另外的大客户，就想把艾乔森这个订单让她招的跟单助理来跟，但立即让周长城驳回了：“毛经理，现在你把更多的时间都放在攻克新客户上面，这很值得表扬，但艾乔森是我们第一个大客户，绝不能让人家感觉到我们的敷衍。”
“去年我们交付了产品，诺瓦克先生的团队对质量和交期都很满意，他们的工程师特意发邮件给我，夸奖你每一次回复都很及时，中间的沟通工作做得很好，说感受到我们对他们的重视，合作很愉快，所以他们才会再次找上新云城。如果你是为了想培训新助理，带着她一起跟客户，那可以理解，但将一个这样重大的订单交到完全的新手手上，那就是你的失职。”
若是毛莹完不成销售目标，周长城还不会这样严肃，毕竟销售也有一时长短，但如果艾乔森这样明显具有连续性的大客户，毛莹都要偷懒，他作为老板就极为不满，干脆下通牒：“毛经理，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这个客户可以转交给外贸部的其他同事。”
周长城的话，让毛莹顿时闪了一下身子，她脸上有点憋红，又觉得委屈，明明一直憋着劲儿在开发大客户，中间也有很不错的询盘，还约了客户上门审厂，周总为什么看不到自己的努力？她只是想把精力集中在开发新客户上而已，又不是完全不管艾乔森了，可毕竟自己是员工，周总是老板，她还是点头：“周总，我会全力以赴跟进这个客户，新人我也会带好的。”
“嗯，出去吧，有问题随时汇报。”周长城不管她情绪如何，该做的工作要做。
从开始对毛莹勤奋工作的欣赏，周长城现在也摸清她的路数了，这就是个太急于证明自己的下属，现在弄得倒是有点搞不清楚重点，这也让他头疼。
如果是那两个老销售，一定会拼命维护好手上现有的客户，再去开发新的，现在就是老板都在参与这个项目了，她毛莹倒是想让助理去跟进，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一时犯傻了。原先周长城考虑给她升职，现在这个念头又被放下了，先考察一番再说，如果到时她还在新云城熬得住的话。
艾乔森这样的大公司，优势特别明显，所有合同条款罗列得很清楚，什么时候付款，什么时候第一次试模，第一次寄样品，全都有相关的排期，严格按着时间表走，所以意味着它拖款的概率小，合同一签，第二日，新云城香港的账户就收到十五万美金的首期款了，做这样的客户，对新云城这样的小公司来说是很称心的事。
但也并不是每个客户都能这么省心的，蔡宏那头拉来的，刚开始都说的几百万的订单，真正落实到合同上的，能有百万就不算吹水了，而且出货后，回款极度缓慢，次次都要软磨硬泡才能收回属于自己的钱，就是董孝武那头，已经是熟人了，收款也是令人痛苦的事。
再一次，东莞有个专门做家用塑料框的客户，就是蔡宏自己带过来的，有十万的尾款催了大半年都没催动，周长城亲自去，也只是拿回了五万，剩下的说是要年底才能付，至于是分期付还是一次性付完，后头还得谈。
他开着车从东莞回到灵宝村家里，心神疲累，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万云从酒楼打包了个新菜水晶鸡回家，让阿英姐去装好碟再端上桌，把一身汗的之慎带去洗个脸，又把推车里刚睡醒的女儿放在地上爬：“怎么了？又没收到钱？”
“只收到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谈好。”看到妻子回来了，之慎在厨房围着阿英姐乱叫，说要吃肉蒸蛋，周长城直起腰，揉揉面孔，把满地乱爬的女儿抱在怀里，自己的女儿，长牙齿流口水也是香喷喷的，胡乱亲一通，又叹气，“蔡宏的路子多，报价和客户也多，但后续收款流程一塌糊涂。”
其实也不能怪蔡宏，要怪的是整个营商环境的问题，大家对合同不重视，法规也不健全，要是真走法律途径，浪费的反而是新云城的时间精力，若是上门催债，还可能会遇到地方保护主义，倒打一耙，正是因为这些问题，一层层叠加起来，促使周长城必须往外贸那条路上跑，尤其是奔向欧美那些注重契约精神的发达国家，追债遇上无赖，真的太累了！
之嵘被爸爸紧紧抱着，只觉得热，不舒服，还不会说话，“啊啊”乱叫，挥舞着小短手把爸爸推开，要下地继续爬，周长城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抓紧亲两口，只好把她放下。
对这些催款的事，万云也没什么办法：“打持久战吧，只要对方不倒闭，就有拿回钱的可能。”
“对了，我这次去东莞，顺便去一个钢料供应商那儿，居然见到个老熟人！”周长城细细想，他得有五年没见过这人了，见万云好奇，他也没卖关子，“彭鹏！”
万云脑子里还反应了一下，这才想起彭鹏这人：“天啊，他出来了？他是判了三年还是两年来着？”
“两年多，后来减了刑，就提早出来了，也有三四年了。”周长城想起下午见到彭鹏的模样，若是正面迎上，他定然认不出对方，彭鹏整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脸上多了很多褶皱，不过嗓门倒是洪亮，开着辆大三轮去送货，声音大大的，让对方等他十分钟，他马上到。
周长城是先是听出他的声音，后来车子赶上去，在一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才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句：“彭鹏？”
彭鹏这很快速地回过头，他也没否认自己不是本人，而是盯着周长城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爽朗一笑：“兄弟！周长城！是你啊？”
两人好像互换了过来，彭鹏穿着短裤T恤拖鞋，坐在三轮车上，车子棚顶是塑料布；而周长城坐在新买的轿车里，身着衬衫西裤皮鞋，一副精英打扮。
“一切都好吗？”周长城问。
彭鹏“嗐”了一声：“挺好的，这不是又干上了日化老本行。你呢，万云呢？”
周长城坐在车子里，隔着一个空副驾驶，也隔了好几年的时光：“都挺好的，我们有两个孩子了。”
“恭喜呀。”彭鹏说这话的时候倒是显得挺真诚的，又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位昔日他看不上的兄弟的车，心中多少不是滋味儿，他曾经有过更好的，但不要紧了，绿灯亮了，他挥着摩托罗拉手机，向右转着三轮车头，“哥儿们，再见！”
周长城则是要直走，来不及交换任何信息，只来得及留下一声：“彭鹏，再见！”
万云听周长城说完这次和彭鹏简单又意外的见面，一时间也觉得造化弄人，又说到在广州的那些老友们，拉哥成立了房地产中介公司，小马是他底下堪当大任的中介一哥。
而朱哥仍在做着包工头，后面接了拉哥不少订单，丹燕嫂那家面店可总算开起来了，她不必骑着车四处叫卖，地方小，做点简单的面食和胡辣汤，只有三张圆桌，开在大学后面的小街，一到下课就好多学生来吃，赚得不多，但是一份稳固的进项，朱小妮要是放假了就到店里去帮忙收拾碗筷，勤快得让丹燕嫂都不忍让女儿多干活。
彭颖是再没见过了，只偶尔从江曼嘴里听过这人的消息，她过得很富足，跟张承志组成的新家还算稳固。
“其实也没几年，但在广州的日子好像做梦一样。”万云看妹妹爬得一身汗，给她换了衣服，又开了空调，打量着自己的房子，和周长城说，“之前以为会在广州待一辈子，没想到竟跑到深圳来安家了。”
周长城看她时不时就要捶捶腰，收起那些感慨的心情：“你呢？最近天气热，又开始往外跑了，腰还受得住吗？”便说边伸手去抚摸妻子的背部，顺手给她揉一揉。
自从出院后，万云其实一直都没有把工作安排得特别忙，放权真的能解放自己的时间，最近她的日常安排就是，去一趟酒楼，看看前厅和后厨的情况，跟徐全德和肖晓玲开开会，签签单子，接下来的时间就会去茶室坐着，或开车拜访一些市内的客户，尽量不让自己过多活动，医生建议她动一动，但不建议她剧烈运动：“到了夏天，酒楼明显感觉淡了不少，快餐店倒是如常。不过这个凉菜水晶鸡推出后卖得不错，你等会儿试试。”
“好。”周长城看她精神过得去，不像前阵子，总说自己哪里痛，哪里不舒服，不由放心许多，“董哥还在问你要不要开酒楼吗？他昨天打电话问了我，我说你现在身体不好，顾不上。”
万云笑，看着四处攀爬，嘴里还要发出“哒哒哒”声音的女儿，之慎光着小膀子，拿着飞机呼来呼去，满屋子都是他们兄妹的声音：“他就是手上有钱，闲不住，想找人出力做事，我现在是动不了了，听说又要找其他人开海鲜坊，还说让素君又去锻炼锻炼呢。”
董哥这人真奇怪，希望素君当朵菟丝花，现在慢慢却潜意识又希望她能干，自从素君挺着肚子跟他一起摆了酒席之后，董哥倒是什么都想要了。
“虽然不开酒楼，不过要是有合适的地方，精力也跟得上的话，我想开多几家快餐店。”万云近来跟林彩虹联系了，听她说现在上海很流行那种加盟的小超市，人们开始有连锁品牌的意识，看到熟悉的logo就会联想到同样的货品和质量，包括其背后代表的各类服务，“我要是能把“云记快餐”这块招牌做起来，在深圳开十到十五家店，生意和流水都过得去，可以找公司给我做包装和方案，吸引人过来加盟云记快餐，光是加盟费就能收一大笔，你看电视上那些加盟广告，就是这样赚钱的。”
“听起来很理想。”周长城知道万云喜欢四处去看新鲜的东西，也喜欢找学校上短期课程，这些说不定就是从哪儿学来的新知识，“这就是你当‘房东’的念头？先搭建品牌，再收加盟费？”
“哪儿能呢？现在也就是这么想一想。”万云只是有这个计划，但又有心无力，她手上的钱不多，身边也没有成功过的案例，一切还需要摸索呢，“如果要做，那就什么都得统一了，那个庞大的计划，光是想想就好累，店面装修、厨房菜品，还有工作人员的培训、收银系统之类的，没那么容易的。我现在想做点更偷懒的事。”
周长城笑，还是第一回 听到小云说自己想偷懒，真难得。
“现在夏天，天热了，酒楼要开始尝试做水果月饼礼盒，我现在主要是关注这件事儿，看能不能给酒楼多创收。对了，我姐说想带甜甜来过暑假，小姑娘想在我们这儿报小主持人班呢。”万云把万雪要来的事说出来。
周长城：“行啊，带大姐他们到我们的房子里去看看。对了，也顺便问问阿风，最近都怎么了，打了鸡血似的，总想往外跑，还想跟我申请调到蔡宏那组去。”
万云倒没有很奇怪：“阿风不是向来都喜欢四处跑的吗？”
“不对劲，总觉得他有心事，脾气好像也挺躁的，蔡宏说他在青岛，因为被插队，差点跟人打起来。”周长城是有点摸不着头脑，“阿风原来是有点活泼，但不是会动手打架的人。”
听起来是有点状况，自从万风出差后，万云还没见过这个弟弟，现在也不好判断：“他听大姐的话，等大姐来了，我们再问问他。”
“小云，我要跟你说件事，不论阿风有没有意向调到其他部门，我得重新找个助理，不拘男女，要酒量好，带出去能挡酒，也要能和各类机关打关系的。”周长城发现有这么一个人还是很重要的，阿风就是差了点政府关系，不过这种人也很难找，有时候甚至是只能外请。
万云问：“现在是有什么新的行业政策吗？”
“进出口补贴，展会补贴，邓白氏条码，还有各类证书认证，都要有人去协调沟通各类组织。”周长城一开始只是为了接待毛莹的那个美国二级供应商的客户，但后面想想，自己本来就想赚外币，干脆开始尽量准备这些国际性通用的认证，跟着人家那一套商业规则玩儿，至少得让人家知道，他们新云城不是皮包公司，何况这些东西，往后也会用到的。
“那阿风是差了点经验。”万云一听这些陌生的名词，就知道新云城要做出改变，需要新的人才进来，“实在找不到人去做，就先找中介吧？”
周长城沉吟：“要不干脆招两个这样的人，一个对内抓各类杂务，一个做对外关系。”
“事情可真多。”万云看周长城锁紧眉头，显然最近也是烦恼，当老板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每日处理的都是这种无趣冗长的杂事。
万风跟着蔡宏到处跑已经有一阵了，这段时间蔡宏带人去催账，周长城就没让他再去，担心他状态不对，跟人起冲突，他就回了公司上班，把前阵子积压的事给做了，日日加班，至于女朋友魏清波，他始终有点不舒服，想见她，又不想主动去找她，就一直拖着。
不过，在他回来后的第三天下班的夜里，魏清波就站在他住的房门口等着他，看她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等很久了，听到有脚步声，警惕地看向万风那头，等认出人，脸上的表情才松下去，看人走前来，眨着眼睛问：“你怎么回来了都不跟我打个招呼啊？我都来这儿等你好多回了。”又低着头，一只脚不安地竖起来画圈圈，小声嘟囔，“还是万总告诉我你回来的。”
见到了实在的真人，没由来的，万风心就软了下来，好像之前的郁闷和躁动都被抚平了，算了，女孩子当时遇到被抢的事，口不择言也是正常的，其实清波一直都很乖巧可爱，平时还会来宿舍给他洗衣服，自己当初喜欢的不就是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吗？像个可爱的小傻子，万风窝了好一阵的烦闷又抛开了，伸手去摸她的头：“这不是刚回来，事情多吗？”
“喔，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魏清波也没有提那晚被抢劫的事，举了举手上的饭盒，“我在我们酒楼后厨带的卤水，专门等你一起吃呢。”
“好，别傻站着了，进屋去吧。”万风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把女朋友搂进去，“我给你买了礼物...”
万雪带着甜甜来，是跟几个定安市做服装生意的人一起结伴来的，她也担心带着女儿出门遇到什么事儿，两天两夜都没怎么合眼，一定要确保甜甜时刻在自己旁边。
万风开着车去车站接大姐的时候，只看她轻车简便，手上拎个行李包，牵着甜甜就出来了，一点也没有前些年，带了几十包特产的夸张样儿，大姐也变时尚啰！
他转着方向盘，看向车里的后视镜她姐那副困顿的表情，笑问：“姐，姐夫这回没跟你一起来啊？”
“没，他一到夏天就吃不好睡不好，又容易中暑，坐那么久的火车，我就干脆让他别来了。”万雪累啊，几乎是瘫坐在后排，她还有三年，年纪就要奔向四张了，坐长途火车简直是要命，尤其身边还坐着个精力旺盛、如花似玉的女儿，更要时刻警惕。
“小舅舅，你是不是给我找小舅妈了？”妈妈没睡好，甜甜倒不像前几次坐火车那样，一下车就蔫儿了，整个人神采奕奕，见到熟悉的舅舅，叽叽喳喳的，说话有种刻意训练过的字正腔圆，想来真是在学校做小主持人做多了，“我听到你和妈妈讲电话，说你谈恋爱了！”
“你个小不点儿，你知道什么是谈恋爱？”万风笑，甜甜是他看着长大的，总觉得她还是个走路撵不上大人就要哭的小豆丁，但一转眼就十三岁了，天啊，时间都去哪儿了？万风是不知道，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孩儿，什么都想知道，什么也不怕说出来。
“我知道的，就是爱情嘛！”甜甜是看着言情剧一代长大的孩子，前段时间还跟妈妈一起熬夜看《还珠格格》，早就明白什么是谈恋爱了，还知道谈恋爱是要发誓的，就跟尔康和紫薇互相发誓“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不过甜甜这时候还不懂这种誓言的分量，满脑子都是对小舅妈的好奇，“小舅舅，你是要结婚了吗？小舅妈长得好看吗？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见见她呀？”
“姐，管管你女儿，你看她，张口就是打听这些事儿，”万风逗她，“你的暑假作业写好了吗？”
甜甜撇嘴，气哼哼的小少女：“我都考上初中了，今年没有暑假作业了！”
万风再次大叹，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万雪闭着眼，抱着自己的包：“我暂时不管她，她考上了我们市里的重点初中，你姐夫高兴得还请她爷爷奶奶和姑姑一家吃了顿饭，说现阶段的教育结果不错，先让她撒野过个暑假。”
“爸爸和妈妈都是最好的！”甜甜抱着妈妈的胳膊，把脸贴在万雪的胳膊上，笑嘻嘻地说。

第257章
在万雪来深圳的时候,林彩霞回来了，她仍是回到威风酒楼去上班，不过上班之前,先到灵宝村去拜访了万云。
万云对她的回归极为欢迎,之前徐全德给推荐的那个采购，万云总觉得用得不顺手，太有主意的下属，甚至想用过去经验影响万云的决策,让万云对其有点烦，早就想换人了，但她无人可用，又只能先用着：“怎么你姐没跟你一起回来？都有好多年没见她了。”
林彩霞笑：“可别提了,我姐又换男朋友了！还是个鬼佬！现在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儿舍得跟我走。”又说,“云姐,我姐让我给你带了一套好贵的美容护肤品，说让你要开始保养了,她自己也是三天两头去美容院，又是蒸脸又是涂脸，她还说想往脸上打针，我看着都觉得吓人。”
万云接过彩霞手上的护肤品,一看那牌子是外国的，全是她不认识的英文，直笑，这个林彩虹,现在是越活越放得开了，恋爱随意谈,不开心就换，还替万云可惜，活到这个年纪只有周长城一个男人，没有试过其他的，太亏了，笑问：“她生意都好吧？怎么舍得让你回来了？”
“挺不错的，都是做惯的事情，她请了几个大学生来做事，自己就去跑跑客户。你也知道她挺能喝酒的，有好几个大学食堂的客户都是她喝回来的。”林彩霞不好意思地笑，“我在她那儿用处不大，她整个公司比在番禺要完善很多。”
万云立即说：“但是你在我这儿用处却很大！我天天都盼着你回来！”
林彩霞立即认真地拉着万云的手说：“多谢你云姐！”明明说好只给她放三个月假的，但她回来，云姐还愿意给她留个位置。
“我在上海始终待不习惯，吃的东西都不合口味，每天都自己做饭吃，年初时那会儿，差点儿没把我冻僵了，风也大，出门都要提起好大勇气。不过春天之后，整个城市就活泛起来了，走在路上很舒服，我还跟我姐开车去了江苏和浙江那一带，都是好地方，满城都是柳树和花儿，江南的春天真是太美了！”说这些的时候，林彩霞脸上都是笑意，竟有点林彩虹的大方，“不过那都是别人的地方，去住一阵子还好，待久了总想回来。”
“云姐，不知怎么，我心里空落落的。”说到这儿，她的声调才有点儿悲伤。
万云一下子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彩霞的心空了，再没有旧人能用温情去填满它，她能靠的只有自己的了，胡小彬结婚这件事，万云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倒是阿英姐在旁边边带给之嵘换尿布，听着阿云和彩霞说话，直接就开口了：“彩霞你回来得好啊，小彬前阵子回老家领证结婚，说好要请我们吃饭，把他老婆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一直没找到时间，现在你回来，人就齐了。”
阿英姐真是！真是…一点都没浪费自己的五感，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现在直接用嘴巴说。
万云打了满肚子的腹稿，这下都用不上了，也好，横是一刀，竖也是一刀，用力地笑：“说的也是，这个小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请我们吃这顿喜酒。”
林彩霞的神色明显是顿了一下，过了会儿才有落寞的表情出现，她也在努力地笑：“好啊，我们去喝喜酒，总得包红包吧，要包多少啊？”
“都是这么多年的熟人了，意思意思就行了。”阿英姐又开口。
万云觉得自己有点优柔寡断，一点也没有阿英姐的直接，伸手摸摸自己的脑瓜子，只听她们俩儿对话。
林彩霞的脸色有点白色，却硬是什么难过话的都没说，甚至还在笑：“我跟胡小彬认识都这么多年了，给他包一百块钱好了。”
“还是你大方一点，我就包五十。”阿英姐给之嵘穿好尿布，把孩子放到万云手上，“彩霞，你是留下吃中午饭的吧？我现在去煮菜。”
“不用，不用。”彩霞赶紧站起来，捏捏之嵘的小手，夸她两句真可爱，“我刚回来，还要收拾宿舍，得先回去搞搞卫生，明天就要到酒楼去上班了。后面大家多的是机会吃饭。”
万云和阿英姐也没强留她，把她送到门口，看她没有回头地远走了。
林彩霞知道自己哭了，所以她没有回头，不想让云姐和阿英姐看到这张流泪的脸。
若是问她，爱胡小彬吗？或许有一点。
很爱吗？爱到非要结婚的地步吗？并没有，她留恋的只是一时的温情，还有他们回不去的旧时光。
胡小彬和别人结婚，自己可以心痛吗？可以的。
林彩霞明确地知道，胡小彬不是她想找的人和归宿。
“林彩霞，哭一哭就好了，你要笑着去祝福胡小彬。”等转弯了，她才靠在一堵墙边上静静哭了十多分钟，哭完，又坐上车回酒楼去了，一路的建筑在她眼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随身带着的纸巾全都浸湿了泪。
等彩霞走后，万云对阿英姐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阿英姐则是说：“哪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不如让她早点知道，好过由小彬亲自告诉她。”
其实胡小彬从老家领完证后回来，一直没有请客吃饭，可能就是为了在等林彩霞回来，他不知道怎么，就是想让彩霞看到自己结婚了，可能也是在告诉自己，你已经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一定要忘了过去，不能三心二意。
也还真被阿英姐说中了，彩霞回来后，胡小彬立即就张罗他在深圳的好友和同事吃饭，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订了两桌席面，万云阿英姐带着两个孩子，还有林彩霞万风等人都去了。
胡小彬带着他的新娘站在门口迎宾，似模似样地穿了租来的不大合身的西装和红裙，两人胸前还别着红花。
林彩霞把红包交给胡小彬，笑起来有种过于用力的好看：“恭喜啊！”
她没有包一百，而是包了九百九十九，她祝胡小彬和他妻子天长地久。
“谢谢。”胡小彬也笑得很用力，他心里说，我很高兴你能来，真的很高兴。
胡小彬胸前的胸花有点歪了，林彩霞下意识想伸手去帮他扶正，但他旁边的新娘子早已经满面温柔地去帮忙重新别过了，两人对视一番，颇有一番默契。
林彩霞这才发现胡小彬和自己是彻底地再无关系了，她保持笑容，一一跟从前的餐馆的同事打招呼，不露出破绽，走到云姐旁边，帮忙抱着之嵘，整个席间，她都没有再看那对新人。
敬酒的时候，大家闹着让胡小彬和新娘子喝交杯酒，林彩霞也在大力鼓掌庆祝。
等到他们这一桌的时候，胡小彬喝得有点上头了，他拿着酒杯，跟来宾喝酒，有些秃噜嘴：“我今天好高兴！我们结婚了！我们成家了！我结婚了，我真的结婚了！”
林彩霞跟胡小彬认识这么多年，对他的每个小动作都很熟悉，她看到他的手在抖，立即垂下眼睛。
“高兴，值得高兴！”万风看胡小彬有点不对劲，立即站起来帮他顶了一杯。
林彩霞隔着桌子看着胡小彬和他的新娘，眼睛里有点湿润的笑意，她双手举起一杯白酒，再说了第二遍：“恭喜！”说完，一口闷完！
“我太高兴了，你们不知道，我真的太高兴了！”胡小彬也喝完一杯酒，他没有哭，就是很想说话，不停重复告诉所有人，他对结婚这件事有多满意！
彩霞喝完酒，就坐下抱着之嵘，再不敢胡乱关注别人的丈夫，万云瞧着实在难受，临近尾声时，借口之慎之嵘兄妹要午睡，让彩霞帮忙带孩子回去。
林彩霞帮着万云把孩子送到灵宝村家门口，看云姐的大姐在家，很快就走了。
“不是说喝喜酒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万雪迎出去，把已经睡着的之嵘抱在怀里，轻轻放在婴儿床上，拿块毛巾盖好妹妹的小肚子，“阿英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阿英姐跟她侄子在说话，我放她半天假，她要出去逛街给老家的孩子买东西呢。”万云牵着之慎去洗手洗脸，又给他换了睡衣，看儿子眼睛困得都眯起来了，蹲下搂了搂他，让他睡在之嵘旁边的小床上，“去睡会儿吧。”
等两个孩子都睡觉了，姐妹两个才有空坐下来说话，她们都好久没有这样闲聊过了。
万云便挑挑拣拣把胡小彬林彩霞的故事说了：“我都不知道胡小彬为什么一定要把人请到饭桌上，这两个有缘无分的人，看得我眼睛疼，赶紧回来，别给我添堵。”
“你管天管地，还管员工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得成婚。”万雪笑她。
万云：“人相处久了，都有感情的嘛。我现在就是俗人一个，就喜欢人间团圆的结局，偏偏他们就是一出苦情戏。我虽然不爱做媒人，但往后要是有合适的男人，肯定要给林彩霞介绍。”
“嘴硬心软！”万雪说她，“我看彩霞这小姑娘变化也挺大的，现在说话做事比我前两年见她，有章法多了。”
“那当然是呀，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姑娘。”万云臭美，遭了万雪的捏脸，她嘻嘻哈哈甩开姐姐的手，又问，“甜甜呢？上课还习惯吗？几点下课？”
甜甜到深圳来过暑假，天气热，还没来得及出去玩，倒是自觉去报了个主持人班，每天都要去上课，训练内容包括台风、口腔发音和临场能力发挥等等，万雪对女儿也真舍得花钱，一百块一节课，直接就交了三千，上到这个暑假结束。
“第一个老师是男的，有点古板，一身烟臭味，我跟着去听了一节课，我们都不大喜欢。现在换了个年轻活泼的女老师，我放心一点，她也学得开心。”万雪前几日到了妹妹家，休息好一天，就到青少年活动中心去找老师了，还陪着去上了两天课，看甜甜开始适应，这才没再跟去。
“你这是想把甜甜往学艺的路上培养啊。”万云打趣她姐。
万雪：“她就是对这些有兴趣，当是上个兴趣班儿好了，至于能学到多少，看她自己的。要是在市里，你姐夫每天都盯着她功课，周末还要上家教课，其实也挺累的，好不容易放个暑假，也让她开心几天。”万雪的心态比孙家宁的好点儿，她没有望女成凤的心思，“我以前也希望女儿考重点大学，将来出人头地。现在这些念想都没了，她健康快乐，长大后能挣钱养活自己就行了。”
万云切了盆红彤彤的西瓜出来，跟万雪坐在沙发上边吃瓜，边说话：“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让你改变心态了？”
“甜甜这个年纪，已经有孩子开始谈恋爱了，被班主任发现，叫了家长后，家长当着老师的面甩了那女同学一巴掌，她那个同学竟从五楼跳了下来！人活着，但高位瘫截，后半生也废了。”万雪想到都觉得心惊胆战，她和孙家宁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后来我跟你姐夫赶紧跟甜甜说，让她别走这种极端，就算有喜欢的男孩子也可以跟爸爸妈妈说。”
“结果你知道甜甜怎么回答我们的吗？”万雪发现这一代的孩子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她才不会跟男同学谈恋爱，那些男的都好幼稚，她要当主持人，以后要去大城市的。”
“女儿有主意，我支持都来不及！”万雪叹息了两声那个跳楼的女同学，最后说，“后来学校给我们开家长会，让我们要多多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注意引导。”
万云现在当了妈妈，也听不得孩子这些不好的消息，看着在睡觉的两个孩子，哎哟，她这一代父母，只知道不能让孩子再受穷，要让孩子读书，读好书，像是庄锦龙就想着送孩子出国，可要怎么养大养好他们，要费好大的功夫喔。
“姐夫知道你现在心态这么松弛了吗？”万云笑问。
“其实说起来，我一直都不是你这种往前冲的性格，以前在县里我觉得小富即安很好，到了市里，觉得阿风平平静静别出门也很好。”万雪倒是很坦然，“我现在卖服装，虽然身家没你和阿城丰厚，但是给我女儿留点过日子的小家底还是可以的。何况现在的时代日新月异，又是太平年月，她只要不走歪路，不坐吃山空，做什么都能顾好自己。”
“阿云，对阿风如此，对甜甜我也是这个看法，不要求她大富大贵，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行了，你姐夫说的，无灾无难到公卿。”
万云大笑：“平平安安做大官？姐夫这个要求还不高？”
万雪去挠妹妹的腰：“这不就是个说法嘛！”
万云躲着姐姐的魔爪，差点扭到腰，“哎”了一声，赶紧坐正，在背后点了个软垫子，不吃西瓜了，说起她来：“姐，你比以前爱打扮了，好像也不大在乎什么了。”
万雪让万云躺着，给她揉揉腰：“我好歹也是个小老板啦，有钱有精力当然要打扮自己，客人才会买单啊。”她用了点力气，按得万云嗷嗷叫，“确实是有很多东西都放开了，你不是让我解放思想吗？我又不是傻子，当然要学会自己找平衡啦。”
“好了，姐，别按了，医生让我要推拿的话，得去中医院找医生，不能自己乱按的。”万云让万雪胡乱揉了一通后背，就让她扶着，慢慢坐起来了。
“我看你啊，没有娘的年纪，倒是犯了跟娘一样的毛病。”万雪洗洗手，拿叉子戳了块西瓜来吃，姐妹在一起，只觉得什么都好，什么心扉都能敞开，一切如从前，“不过娘也说了，住进新房子去之后，估计少了那些老屋阴风，这一年她肩膀痛得都没那么厉害了。”
“娘还问阿风的女朋友性格好不好，问他什么时候带回家。”万雪是大姐，有长姐责任感，不可能不关注万风人生大事的，就问万云，“那个叫魏清波的女孩子怎么样，能相处吗？”
难怪娘疼大姐多一点，现在万云多少也能明白过来了，因为大姐更关心爹娘，也更愿意和老家有联系，像她也是做人女儿，但每个月也就是一两个电话，说不到几分钟就挂断了，哪儿会说这么细致的话。
“人品应该还行，平时我看她做事情也比较仔细，不过毕竟她是员工，我也不能跟她走太近。”万云现在也就是只跟彩霞走得近了点，因为这是跟自己最久的人，对其他的，她都会适当保持一点距离，近则逊，远则怨，就是这么个道理，“明天到我们新买的房子里去，一起坐下来吃顿饭，认识认识。”
“姐，我可跟你讲，你不能跟电视上那些可怕的婆婆似的，追着人家女孩子问东问西的啊。”
万雪要去推她：“行了，你姐我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吗？还要你提醒！我要知道什么不会问阿风啊！就是爹娘问起，我总得给老家人一个回复。其实最后日子是阿风在过，我哪儿指挥得了那么多，那不成了讨人厌的大姑子了？”
“你有成算就行。”万云看着阿风这几年成长很多，是个能拿主意的人，她和大姐要是说多了，恐怕小弟也会有逆反心理。
万雪看来深圳几天，周长城回来都比较晚，问万云：“今天阿城又不回来吃晚饭？你就不问问他在去哪儿，跟谁在一起啊？”
“他打电话给我了，说今晚要跟协会的人吃饭，他在找人问怎么办行业认证，那个好花钱也好麻烦，还有半个月，美国的客户就要过来了，他最近忙着呢。”对于丈夫的一切行踪，万云都是知道的，何况周长城每日去哪儿都有交代，她也不多操心。
万雪有点隐隐的羡慕：“你们俩儿倒是一直都很好，互相信任，也不掉链子。”
“姐，你和姐夫现在都好吧？”万云不知道万雪在上次婚姻危机中，又重新建立了一遍自己的心理。
“不好不坏，平静过日子。有时候会觉得心里空了一片，但是我能消化掉这一片虚空。”万雪说的话有点玄，“经过上次争吵之后，我感觉自己自信了很多，是那种全方位的对于‘我本人’的自信，我不再害怕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样不良的后果，也不再害怕失去孙家宁，只要是我选的，我就有能力去认。”
“阿云，以前的我是莽，现在的我是勇。”
“对孙家宁也没有过分爱慕的情感，一切以自己为中心，他倒是开始说我变得捉摸不透。其实我哪里变神秘了，就是有些事不爱去搭理，让它过了就过了而已。”
万云差点冲口而出：“那你们这样有意思吗？”但她没有。
人世间的夫妻关系是千奇百态的，姐姐姐夫能相处下来，肯定有他们平衡的点，自己不要再旁边做那个所谓的清醒的好人，她想要的不一定是她姐要的，重要的是万雪在里头能感觉到舒适。
一时间，姐妹两人有点沉默，大概都在想自己的事。
“对了，阿云，那个俞敏康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万雪忽然说起做服装的老俞，“他怎么见谁都说自己被骗钱了，还是被女的骗了。”
昨天万雪去之前进货的服装厂看款式，刚好在那儿见到老俞，老俞听说万雪是万云的姐姐，顿时来了一句：“漂亮的女人是老虎！专门骗男人的钱！”
“他啊？你别理他！那老光棍，前阵子跟一个叫徐菲的翻译打得火热，对人家每日接送又送花，但徐菲这人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老俞，就是瞧他还有点家底才没拒绝到底的。”万云听周长城说过这事儿，“后来新云城有个捷克的客户来访厂，带了个瑞士的朋友，好像叫卢克的，人家徐菲直接和那瑞士人卢克搭上线，找俞敏康借了十万块，跑到欧洲去了，听说那卢克被徐菲闹得离了婚，又跟她结婚。老俞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还回头怪周长城把徐菲介绍给他，明明是他自己看到人，硬要问人家联系方式的！”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万雪就说，难怪她总觉得俞敏康莫名其妙的，愤世嫉俗，看谁喷谁，之前她明明记得老俞好像还挺好说话的，“这脾气变得也太快了，原来不是情感问题，是经济纠纷。”
说得还挺贴切，万云一下就笑了出来。
别人的事是别人的，她们姐妹还是更关注明天跟魏清波吃饭的事。

第258章
万雪没想到,跟魏清波第一次吃饭，就给自己添了点儿堵，这点儿“堵”,处于说出来矫情,不说出来憋屈的中间。
刚开始，她很期待跟弟弟的女朋友见面，毕竟这还是万风第一个正儿八经要带回来见家人的恋人。
夏季的傍晚，整个深圳热得人心浮气躁,只恨不得躲在空调房里足不出户，万云和万雪已经早早买好菜在做饭，在他们华侨城的新房里，等着下班才过来的万风和魏清波。
周长城今晚要跟客户应酬,照例没在家吃饭。
原本万云想叫桂老师和裘阿姨一同过来的,但是两老都说毕竟是人家女孩子第一次上门,要是人太多,怕万风的女朋友紧张，都说等大家更熟悉一些了再正式见面也不迟。
而其中最期待见到魏清波的,就是万风带着长大的甜甜，她早早下了课，就盼着见小舅舅找回来的小舅妈呢。
“阿云，你这个房子多少钱啊？一次性给完的吗？”万雪也是第一次来看万云的新房,领着甜甜四处打量这小区和户型，柔软的沙发，大理石的圆形饭桌，还有各类装饰品,看得出来花了心思去装修的，“你们家具就花了不少吧？”
“这房子快两百万,哪能一次性给完呢？首付出了一百万，剩下全靠跟银行借的，利率高，光是每个月贷款就要还七千多，好在我们目前没有其他外债，也就是还个房贷，才不会吃力。”万云说起这个也是肉痛，他们选了二十年去还款，利息是真贵啊，至于装修么，当然也花了不少钱，都是用在自己家里的，这就没什么好讲的了。
万雪虽然也赚了点钱，但远不到一百万，乖乖：“你现在和阿城是百万富翁了！还是好几百万的大富翁！”
万云笑，让阿英姐去厨房洗菜，带姐姐看完房子，顺手把窗子和阳台门关上，又开了客厅的冷气，天儿太热了，屋里都是闷的：“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钱。”见姐姐脸上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她又说，“真的，别看我们有几处收入来源，其实我茶室的钱都压在货上，周长城那儿的订单回款也慢，酒楼分红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其实来到深圳之后，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就会发现百万也不算什么，这世上有钱人实在太多了，我们顶多就只能叫小康。”
万雪摇头，好笑地说：“你这都叫小康，我只能叫赤贫了。反正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富翁的世界。幸好我心态好，不然光是惦记你这房子，我今晚就要嫉妒得睡不着觉。”
这就是万雪的好处，在金钱物质上，她心态基本上很稳定，很少和人比较。
万云有时候也羡慕她姐这种安稳的生活态度。
之慎年纪小，平时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同学们玩儿，要不就对着刚会扶着沙发走路的妹妹，还未跟甜甜这样大的姐姐玩过，这阵子甜甜表姐来了，他进出都要跟着大孩子跑来跑去的。
甜甜是独生女，不知道有自己的手足是什么感觉，之慎可爱粘人，小男孩儿就是摔疼了也不爱哭，她天天回家都当个小老师，给之慎上小主持人课：“对，你就是这样，慢慢走上台，先问观众朋友大家好...下台的时候，你得退后一步，让我先走...”
而之嵘更为年幼，还不大会走路，倒是能叫几声“爸爸，妈妈”，还有发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啊啊，哒哒”的声音，一激动就摆动着两只小短手，“噗噗”喷口水，粉色的小舌头伸出来缩进去地玩儿，甜甜作为姐姐，很有照顾表妹的耐心，总是不厌其烦跟之嵘说：“妹妹乖，姐姐带你出去玩儿。”
甜甜悄悄和万雪说：“妈妈，我觉得之慎和之嵘像两个好玩儿的大玩具。”又问，“为什么你不给我生一个妹妹啊？就跟之嵘那样的，那我放学回家就有伴儿了。”
万雪只是扬眉，把这话和万云讲了，笑说：“阿云，你跟甜甜说说，小的时候，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是怎么打架长大的？孩子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的，我现在都还记得有一年农忙，两个哥哥让我和你做饭，我们要去捡稻谷，怕爹娘骂我们偷懒，就不肯早回家，他们两个踢了我们一脚，踢得我们的腿青紫了好几天。”又对女儿说，“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没经历过姐妹打架有多烦。”
想起在万家寨的事，万云也笑：“小时候你妈妈跟我都会打架呢，我记得是到她十岁了，我们才没再动手。不过我们感情好，打完就过了。”
多手足有多手足的乐趣烦恼，独生子女也有独生子女的得失。
她们这儿正热火朝天准备晚餐，而另一头往新房赶来的万风和魏清波就显得没那么从容了。
“阿风，你说你大姐不会不喜欢我吧？”魏清波也没有见男朋友家人的经验，不免忐忑，她每日见万云，因为那是万总，是她老板，她知道要怎么跟老板相处，放低身段就好了，但听万风说，万雪是比万云脾气还要大的人，在魏清波眼里，万总就已经很厉害，也不知道这个大姐是怎么样的人。
万风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根本不能理解魏清波的慌张：“放心，我大姐最疼我了，反正我两个姐都不会吃人！况且有我在呢，我总不会让人欺负你的，你怕什么？”
魏清波今天特意穿了条新连衣裙，梳好头发，在路边买了水果过来吃饭，她暗暗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就吃顿饭而已，要是跟大姐说不到一起，那就少说话，多帮忙做点家务，带带孩子，重要的还是万总对自己的印象，毕竟给自己发工资的是万总。
听到有人按门铃，甜甜立即小跑着去开门，后面跟着之慎表弟这条小尾巴，还有个爬得飞快的表妹之嵘，三个孩子争着抢着要去开门。
“小舅舅！”甜甜喊，又好奇地看着他身后的人，妈妈已经提前叮嘱过了，舅舅还没跟人结婚，不能直接叫人家小舅妈，就兴兴头头地叫，“阿姨好！”
其实魏清波二十四岁，让人喊一声阿姨也没什么，但甜甜不是之慎和之嵘这种小孩儿，看着就是十多岁的小姑娘了，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被喊老了，有点介意，表情有些许不自然：“你好。”
“今天轮到你带孩子啦？”万风是个粗脑筋，根本看不到中间的一些细微涌动，摸摸外甥女的脑袋，把手上拎着的袋子递给甜甜，“把葡萄拿去洗了。”
自从爸妈前两年闹过一次很严重的矛盾之后，甜甜就下意识开始察言观色，懂得看大人们是否高兴了，她虽然没有很大的失落，但晓得这个魏阿姨似乎不大高兴，不过她毕竟是孩子，就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这种“不热情”，还给他们拿了拖鞋，又接过小舅舅的水果，快快乐乐进厨房去洗水果了。
万雪在厨房，已经听到外头的响动，赶紧拉着万云出来，见弟弟一手抱着之慎，一手抱着之嵘，正逗着孩子，他旁边则是站着个略微拘束，戴着眼镜，四处看新房子装饰的姑娘。
嗯，个子一般，长相只能算过得去，不如她们姐妹明秀，皮肤倒是挺白，神情有点可怜样儿，万雪还未跟人讲话，先在外表给人打了个分，勉勉强强。她这个大姐，并没有万云万风两人见到魏清波那种看得顺眼的感觉，或许这就是看弟媳和看员工、女友的区别。
尽管万云让她别用态度挑剔人家，但万雪心里自有一番评判标准。
“大姐！这是小魏。”万风大大咧咧地抱着两个外甥，用肩膀推了下魏清波，“叫大姐二姐啊。”
“大姐好。”魏清波扶了扶眼镜，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到万云则还是叫万总。
“小魏，请坐请坐。”万雪脱下围裙，对万云挤挤眼睛，“让你们万总去下厨，我们都是第一回 见面，坐下聊聊天儿。”
万云哪能不知道万雪的心思，她现在代表的就是娘，娘肯定让她来试探姑娘家性格如何了，自己就不跟着掺和了，经历了林彩霞和胡小彬的事情，万云对这种年轻男女的恋爱都保留着一点看客心理，小弟不到拉埋天窗的那步，弟媳都不知道是谁呢。
万雪给魏清波泡了茶，又让她吃水果，问的问题其实也不过分，就是聊聊家里有什么人，平时下了班都去做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和阿风相处得好不好。
魏清波坐在万总新房的客厅里，先是被这装潢给震撼了一下，他们这里的布置好像比酒楼里的还要贵，万总和周总真有钱啊，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住上这样的好房子？
随着就是和万雪对话，魏清波听万风说过，大姐是在一个不大的市里开服装店的，经济上没有万总好，但她怎么在万总的房子里这么自在啊？又是泡茶又是削水果，好像她才是主人家一样。
“我父母都在老家当工人，现在退休了，支了个早餐摊子，生意还行。有哥哥和弟弟，我哥结婚了，我弟弟跟我爸妈一起出摊儿。”魏清波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家庭情况，但细节她隐瞒了一些，父母不是退休，是下岗；哥哥嫂子结婚后一直打零工，收入不丰；弟弟读书不成，后来出了车祸，没了一条左臂，走路也不大方便，只能跟着父母卖早点，现在一家人正存钱给弟弟讨老婆呢，其实家庭压力还是很大的，“我亲大伯在港资厂当总经理，就在宝安。”说的是在昌江当生产总经理的魏振汉，这是她家最拿得出手的亲戚，每次跟人自我介绍，都是要说的。
“有哥哥有弟弟，那跟我们家里一样，都是人多的大家庭。”万雪尽量和小姑娘找共通点，笑容可掬地问，“阿风有时候有点人来疯，他没欺负你吧？”
魏清波赶紧摇头，尽管这个大姐总是脸上带笑，她就是有点放松不下来，大姐不如二姐亲切，可能因为这大姐是“官太太”的缘故吧？阿风的大姐夫好像是个官儿。她看了眼万风，渴望男友来拯救自己，但万风也不觉得大姐跟女友的对话有什么问题，就在一旁和甜甜他们边玩儿边吃水果。
“没有，阿风对我挺好的。”魏清波简单地回答，不知为什么她更愿意万总来问她这些问题，万总太忙了，尽管自己是她弟弟的女朋友，但是对她跟自己，跟对其他员工是没有差别的，像彩霞就叫她云姐，但自己就不能这么叫，否则有攀扯的嫌疑，这让魏清波有点遗憾，她多少有点想在老板面前多表现自己。
万雪看魏清波坐得笔直，以为她是拘束，就不再细问，可心里又觉得可惜，怎么一些普通问话都对答得这样艰难？是不是也太小家子气了？
吃饭的时候，万雪总算知道那点别扭在哪儿了，是魏清波的区别对待。
或许是因为万云是魏清波的老板，万云只喊了一句开饭了，她立即就撇下万雪和万风，殷勤地进厨房帮忙端菜拿碗筷，笑容明显比跟万雪说话要真心多了。
而饭桌上，魏清波自己饭都顾不上吃了，竟然争着要帮万云去喂之嵘，脸上的笑有点刻意的讨好：“万总，我以前也帮忙带过堂弟妹，喂孩子我有经验的，交给我吧！”
万云本来就容易腰酸，她一弯腰久了就不舒服，大部分时间给孩子喂饭都是阿英姐和周长城在做，之慎吃饭现在有规矩了，给他个围兜，大体能在饭桌上吃完一碗饭，但之嵘还小，活泼好动，开始吃粥就没那么好搞了，见魏清波接手，万云也懒得争，就让她去做了。
万雪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小心眼儿，直到之嵘弹了几点粥在旁边的甜甜身上，甜甜和小表妹已经闹习惯了，就放下筷子，捻干净身上的白色粥点，拍了一下之嵘的那沾满了粥的小拳头：“臭妹妹，吃饭的时候不许乱玩粥。”
“呀，之嵘还是这么小的宝宝呢，你当姐姐的，都十几岁了，怎么能打妹妹呢？怎么不能让着她一个孩子啊！”魏清波脱口而出，又拿起之嵘那只手去呼呼，“不痛不痛喔。”
饭桌上有几秒钟的沉默，女儿被说，万雪忽然就看不上这个小魏了。
但魏清波没有察觉到，全身心都放在万云的孩子身上。
就是万云都觉得这对比差别似乎太大了，怕甜甜多想，赶紧给小姑娘夹菜：“甜甜，吃这个酸甜排骨，我特意找厨师学的呢，你试试，小姨妈这手艺是不是能比上酒楼做的？”
甜甜本来是有点小小失落的，十三岁少女的心也很敏感，但小姨妈对自己好，她抛掉那点不是烦恼的烦恼，伸出碗去接菜，又是一脸笑：“谢谢小姨妈，我好喜欢吃酸甜的菜！”
“甜甜从小嘴巴就甜，哪个大人们都喜欢她！我那时候还没孩子，就老想着要生个这么会说话的女儿。”万云看姐姐不说话，就知道她不高兴了，她姐护短，那可是她最心肝宝贝的女儿，又悄悄踢了万风一脚，让他别顾着埋头吃饭，活跃一下桌上的氛围。
万风跟个大傻子似的，在那儿还说魏清波会照顾孩子，一看就有经验。
万云看万雪不接茬儿，只想骂她小弟，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你最尊敬的大姐对你女朋友的不满都要写在脸上了，你是看不见，还是根本不在意？
阿英姐先吃饱，把碗筷拿去厨房，又洗了湿毛巾出来给之嵘擦手，把她从儿童餐椅上抱起来：“小魏，我来喂妹妹，你赶紧跟他们吃饭吧。”
魏清波这才开始吃自己那碗饭，桌上的大人们都吃饱了，就剩之慎跟她没吃完，其余人都在等她，她作为客人，后知后觉感到了一丝尴尬。
但万雪是一点打圆场的意思都没有了，而是淡淡地说：“小魏，你慢慢吃。”说完就带甜甜下桌了，不到半分钟，又把万风喊过来削水果。
本来万雪还有一肚子的问题，但摸摸坐在自己旁边全无心事的女儿，又看着魏清波对万云那种诚惶诚恐的态度，就觉得没意思得很，仿佛有根刺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拿不出来。
孙家宁最初是县里的小科长，后来到市里先从市委办的科长做到主任，因为最大的大腿潘仲维调走，他那个主任位置做得不稳当，接着就牵头去做了辣酱厂，结果整个班底都被人换了，从实权书记的位子调到现在的清水残联副主席。中间的浮沉，万雪作为妻子，在一旁看尽了拜高踩低、跟红顶白、前后不一致的小人，哪个是忠，哪个是奸，她万雪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阿风的眼光实在不行。
这口气啊，堵在万雪的心上，外头的人见风使舵也就算了，若是往后家里也有个这样的人，恐怕在她和阿云之间，这小魏能分个三六九等出来，不是多大原则的问题，就是这些细节小事，让他们姐弟妹之间也会有空隙。
接下来万雪都只是偶尔跟魏清波说让她喝茶吃水果的话，其他的是再不交心了。
魏清波还觉得松了口气，这大姐的话那么多，不像姐，倒是像阿风的妈。
等万风送魏清波出去后，万雪看阿英姐和甜甜正带着两个表弟妹在房间玩电子琴，私下和万云说：“阿云，要是阿风跟小魏结了婚，我们往后就是亲戚了。”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太过分，只说当亲戚，但亲戚之间也有亲疏之分，还有的是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想到弟弟，万雪有点难过，不过要是阿风硬要跟小魏结婚，她也不会阻止。
万云却没有万雪的担忧：“亲戚就亲戚嘛，别人是别人，你我还是姐妹就行了。”
万雪被万云的话逗出来：“我就不信你看不出小魏的为人。”
“是不大方。”万云也没否认，或许她已经是上位者了，对于这个员工是有摸不着的优越感的，说不好听了，就是这人一日不是盖章认证过的弟媳，万云一日就不把她太放在心上，魏清波能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做不好她就换人，“我看阿风现在也不是想结婚，就是娘和你一直想见他女朋友，他刚好在谈恋爱，就带过来吃顿饭而已。别说是小魏，就是小张小李，任意是谁，他都会带来的。”
“他还不结婚？他想上天啊？”万雪瞪大那双美丽的眼睛，忽略了其他的话，只抓到这句重点。
万云双手一摊：“你又不是不知道，阿风也是个有想法的人，不然当时就不会瞒着你辞职从定安市跑到深圳来了。再说了，今晚你跟小魏聊天的时候，你看阿风有多帮着她说话吗？要真那么喜欢，恐怕会担心我们吃了她，阿风就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动静。要是你我要去见家人或亲戚，被人问话，姐夫和周长城早就出来挡着了。”看万雪并不爽的表情，她又说，“城哥跟我讲，今年阿风不大安定，看他想去做销售拿提成，销售收入高，但现在没有招到更合适的助理，他的岗位就一直没变。”
“姐，我看阿风更关注的还是他本身，不是结婚和女朋友这件事。”万云把阿风去年跟自己的那番关于“贫困家庭出身”的对话和万雪讲了，“或许是看到我和周长城都有自己的公司了，你也有了两个门店，他有了榜样，现在也是憋着一口气，想出人头地，想赚钱，想做事业，也想在深圳安家立业，不回寨子里了。只不过现在他没有方向，光有一腔热血，不知道要往哪儿发泄。”
“这还差不多，好歹是上进的心，躁就躁了点儿吧。”其实万雪这几日跟万风相处，也感觉到他的变化和成熟了，对着三个外甥仍是那个好脾气的舅舅，对自己这个大姐也还是尊重，但听他讲工作电话，很明显就能看到他思维上的蜕变。
“那这个小魏？”万雪钻了进去，有点解脱不出来，干脆去问妹妹。
万云给她剥了一颗葡萄：“且看着嘛。真结婚了，我们就多个弟媳。不结婚，那就不结婚啰。姐，吃水果，不痴不聋，不做姐姐。”
万雪“噗”一声笑出来：“行，这回我听你的。”
晚上，他们打开新房的窗户通风，照例回灵宝村睡觉。
周长城快凌晨十二点才回到家，家里人大多都睡了，他快速冲澡上楼，先是亲了亲两个孩子，再到床上去亲亲老婆。
万云边看报表，边等丈夫回来，受他这么一亲，温婉地笑：“累吗？今天是国内哪里的客户？”
“累，太折腾了，唱歌喝酒跳舞迪斯科，都是那些东西。”周长城其实不带喜欢去那些卡拉OK场所，但这个是五十万级的客户，他这个当老板的，肯定还是要去出席的，“庄锦龙介绍的那个在华强北做复印机的叶先生，他太能喝，也太爱喝酒了！我装醉撤了，蔡宏还在那儿陪着。”
周长城刚刚已经自己泡了杯蜂蜜水喝下去，这才上楼来的，他的酒量就是这么一点点灌出来的。
万云却提他耳朵：“你们点陪酒小姐没有？”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就是唱歌喝酒，那个叶先生就是酒桶子，不拘男女，能陪他喝就行，下回我带他去酒楼吃饭，你见到就知道了。”周长城赶紧摇头，又狗腿地说，“我有老婆孩子，深圳市政府都该给我颁个‘洁身自爱好男人’的奖！小云，你不能冤枉你丈夫！”
万云笑出来，又靠在他身上，闻着那股并不好闻的酒味，都是城哥在为这个家付出挣钱的味道，细细说了今晚吃饭的事：“...小魏是把我姐给得罪光了，其实说起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让人心里不舒坦，我也挺理解我姐的。”
“我看大姐比阿风本人还要关心他娶不娶老婆，实在没必要。”周长城搂着万云，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发香，“还有几天，毛莹那个盼了几个月的美国的客户要来了。但桂老师今早给我打电话，说珠贝村的拆迁方案定下来了，他要回去一趟，我抽不出空来，你要是有空的话，就陪他回去一趟好吗？”
“方案就出来了？我还以为还要好几年呢，挺快的啊。”万云惊奇，“好，我陪他回去，刚好带我姐和甜甜他们去玩一趟，毕竟是过暑假呢。”
万云又问：“桂老师有说方案是怎么样的吗？”
“好像说有安置补助，后面回迁，我们住的那栋面积不小，能补四套八十平的房子，不过具体还是要看村委和开发商谈，桂老师说自己随大流，早点拿钱，不做钉子户。”周长城早上赶着去开会，也没细问，就听桂老师念了两句，“反正后面肯定很多手续要跑，我们有空就多去帮忙，他老人家也说了，要是实在太麻烦的话，他会暂时回广州住一阵子，把手续办完再回深圳。”
“这样也不错。”万云和周长城对桂老师房子的拆迁都只有羡慕的份儿，桂老师对他们夫妇向来都好，所以要是他开口的事，他们都会尽力去跑腿，帮忙办办事儿。

第259章
万云后来数次感慨,人一定要走出去，才能看到世界和新的方向。
谁能想到，这次她陪着桂老师回珠贝村,就找到了自己要如何“当房东”的办法呢？
不过在回广州之前,酒楼里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万云开除了两个因口头纷争在后厨打架的员工。
当时万云带着家人到酒楼去吃饭，现在家中人多，又有两个要特别照顾的孩子,阿英姐忙不过来，万风看万雪在深圳，想跟家里人多待着，只要有空就会到灵宝村去,因此万老板就决定三日两头到酒楼去,减轻家里人的家务负担。
现在酒楼有自助早餐,营业到十点半结束,万云差不多十一点到，顺便处理一些工作。
刚到酒店,找了个小包间让家里人坐好，万云就进了办公室，随后其他人陆续进来汇报，每一日的工作都不少,徐全德和肖晓玲手上都拿着一沓文件。
因为是夏季，生意跟前面相比，差了一点，真正的大额流水还是要靠忠哥和销售们带来的客户们,还有一部分的旅行社团餐，而万云还在尝试认识各类商会和协会的人,想争取这部分客户的招待。
有些地方会馆和单位跟威风酒楼也有价格协议合作，他们的招待支出并不少，不过因为是长期客户，有些是直接挂账，月底才收款的。万云跟这些联系人都认识，要是他们来酒楼吃饭，万云恰巧在的话，都要上去喝几杯才能走的。
“万总，您看这个会馆，是之前忠哥介绍过来的客户，已经有三个半月的款没有结了，”肖晓玲是销售经理，这些客户都是她要维护和熟悉的关系，客户吃了饭只挂单不回款，她这个经理也难辞其咎，“我们是不是要适当催一下？”
万云看到那个会馆的名称，不自觉皱了眉头，其实之前这个会馆的人就有过拖欠款的情况，到了月底该收款的时候，拖拉了好几次，虽最后都付了，不过付得稀稀拉拉的，一点儿也不痛快，去催款也不是多让人快乐的事情，何况自己酒楼开门做生意迎的就是四方客人，人家要上门吃饭，也不好拒绝，便同意说道：“派人去上门去催，一定要有个男同事，你别一个人去，还是要注意态度，别把话说重了，也不要提忠哥的名号。”尽管知道肖经理已经是这行的老油条，她催过的款说不定比万云多多了，但万云还是忍不住叮嘱两句，“肖经理，往后可以适当减少给这家客户打销售电话，明年对方要是还跟我们签协议的话，就给他们提高百分之十的价格。”
“好，知道了。”肖晓玲庆幸，今天和万总讲了这件事，不然看在忠哥的面子上，她还不能下决心要去催账，可不拿到钱，后面也影响她的奖金结算。
现在吃喝之风盛行，其实像这些大的组织到酒楼消费，有时候半年或一年结账的也有，遇上有信誉度的客人，说什么时候付款那就什么时候付，而不是像某些赖皮的人一样，硬是拖着，有钱也不付，还要人上门赔笑脸催账，就这种时候还要再占点酒楼的便宜，要人送酒送菜，次数多了也很烦。不论是哪个企业，账收不回来，再拖拉几年，就容易成死账。
万云是每日都要看很多报表的人，几个公司里的数据她都会看，对流水是异常敏感的，一旦哪里有问题，马上就要看到症结所在，想办法去解决，这样才能维护公司的健康周转。遇到一些不良客人，就得适当清理。
等肖晓玲那儿出去后，徐全德把售卖水果月饼的计划给万总过目：“还是请了余小姐那头的人过来帮忙，她给出的方案是，我们主推菠萝口味，可以在门口弄一个大菠萝造型，造型的材质，就全用印着‘威风酒楼’四个字的月饼盒子堆起来，底下做好固定，造型旁边摆着我们的月饼盒，也可以给客人试吃。万总，这是菠萝造型，他们设计了三个，您看看。”
徐全德把三张菠萝黄的彩色图片放在万云面前，标注着尺寸，万云挑了个数值最大的，上头的菠萝叶挂着一块柔软的“威风酒楼”招牌，这样颜色艳丽、不同寻常的大家伙放在大门口肯定很吸睛，至少小朋友就会被吸引，绕着这菠萝跑。
万云笑了一下，这个余宇很会搞噱头，拿起铅笔在这彩色大菠萝旁边画了条线：“这儿在加个红色的凳子，可以坐下一家三口的那种长度。做这个造型要注意安全，粘紧了，最好有个围栏，有些小朋友可能会去推，不能一推就掉下来，砸到人就不好了。你要安排至少两个人在门口看着这菠萝。对了，现在有那种即拍即出的相机，你让文员写单去电子世界买一个，但凡在酒楼购买月饼的客人，不论吃不吃饭，全都可以免费赠送照片一张。”
“好咧，我马上跟余小姐讲。”徐全德感觉这工作做得好，每日都有新奇的玩意儿，而且在宣传酒楼这些方面，万总从不省钱，他做起事情来也不会觉得畏缩，“等这个菠萝做出来后，余小姐说，几份报纸的副刊和车载电台都会有相应的跟进。”
万云点头：“很好，成本和安全都要注意，你记得和城管、街道那头也打好招呼，门口占地他们好像有规定，有必要的话就提前申报。还有，让肖经理多培训同事，每卖出五盒月饼就给奖金，奖金怎么算，你让肖经理出个方案，总数额要合理，谁卖出去的都做好登记，中秋节结束后再发放奖励。”
其实普通服务员是没有这种奖励制度的，万云是当福利在做。
徐全德：“好，我们这两天就做出来。”
两人还在说着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外头忽然慌张跑来一个服务员，门也没敲：“徐总，后厨有人打起来了！”
万云是总经理，但徐全德是大管家，酒楼的这些事大多还是去找徐总的。
徐全德看万云一眼，立即站起来：“万总，我去看看！”
万云也跟着起来，看看桌上的钟，都快十二点了，楼面肯定有不少客人在等吃饭，这时候打架，是想灭她酒楼的“威风”吗？
她紧随在徐全德其后，火气有些上来了！
等到了后厨，打架的两人已经被同事拉开了，其他人也快速各司其职，肖晓玲和其他两个楼面经理赶紧顾着前头的客人那儿，绝对不让后厨的事传到前面去，其实也没有闹得很严重，就是洗手间门口被弄翻的水桶都扶起来了。
打架的一个是楼面服务员，一个是后厨的切配工，各自背后都有老大。
楼面的老大是徐全德，后厨的老大是贺远师傅。
万云站在一旁头疼，这两个部门的人本来工作时就很多对撞，客人催菜的时候，楼面的人去催后厨，认为后厨做事拖拉，害他们被客人骂；而后厨的人在厨房那么热的地方，事情又多又赶，就会抱怨楼面的人难道连安抚客人的本事都没有吗？
这下好了，还各自“派代表”出来打了一场。
事情起因很简单，这两个同事都是今年新来的，被塞在同一个员工宿舍里，他们在宿舍里就因为一些卫生小事有口角冲突，已经口头上互相问候过对方家人的生殖器官数百次了，这次的情况是，刚刚恰巧两人一起去上厕所，服务员洗手的时候，水甩在切配工的身上，那切配工就骂了句“丢你老母，你发鸡盲啊”，服务员心里不痛快，推搡了一下，结果两人在员工洗手间门口就这么打起来了。
不论是徐全德还是贺师傅，都护短，冷眼瞪着对方的人，若是自己的人不看顾，其他人怎么会服他们管？
因为这次打架并不是很严重，两个老大都说了自己的人一句，又说对方也不好，大家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可毕竟没有人受伤，就想糊弄过去，哪个员工多的酒楼没有这种事？
但万云回去后，直接对徐全德说，这两个员工都要开除，给他们多算一天工资，今天就让他们别再上班了。另外马上给徐全德和贺远这两个最大的管理人员都开会，让他们要约束手下人，注意酒楼的形象，绝对不能容许同事打架斗殴，情节严重，她一定会报警处理。
当然，说是这么说，要真发生了，万云也不一定真会报警，经营酒楼的这段时间，她学会了什么叫内部处理和息事宁人，没事绝不能让外头的人知道酒楼有任何矛盾。除了正常做生意，他们也有不少竞争对手的，要是被人抓到小辫子，放大这点错，麻烦多得很。
徐全德在做管理方面的工作，或多或少能理解万云要炒人的心思，但贺远师傅最近被自己那个打造出来的“神厨”名头弄得有些飘忽，想让万总给自己一个面子，把这切配工留下来，只要把人留下，这就意味着后厨胜了一筹。
万云拒绝后，虽也接受这个结果，但贺远师傅脸色极为不好看。
这件事，也给万云一个警惕，她跟贺师傅的捆绑实在太深了，贺师傅的权限本身就很大，现在无形中更大，他们三个股东就显得被动，幸亏前面给酒楼造势的时候，万云让贺师傅补签了个两年内必须在威风酒楼工作的合同，若他要走，必须要赔付一笔高额违约金，也算是个约束。
还是要跟曾明朗老师多联系，自己手上得要多认识几个顶得起局面的大厨。万云面上不显，甚至后面还笑着去安抚了一番贺师傅，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内心却告诉自己，要有预备计划。
等工作的事情处理好，家里人已经在开吃，就差万云了。
万雪刚拉开包厢门要出去找人，看到万云急匆匆从走廊过来，路上的人都尊敬地喊她万总，妹妹只是微笑点个头，等人进来坐下后，她打趣道：“万总，大忙人，赶紧吃饭，就等你一个了。”
等包间门关上时，万云的脸色立即就缓下来了，她对着同事和员工都是很有距离感的，收起了一部分的亲和感，但对着家里人，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姐，你就别笑我了！”
“不容易啊！我妹妹都是女强人了！”万雪接触的从来都是万云最真实的那一面，柔软好说话，还未见过她当了“万总”之后的样子，“不过你姐夫也是这样的，对着外面的人，总觉得他的笑有点不真心，但对着我和甜甜又不一样，你现在跟他一样，都有两个面。”
万云拿起筷子，想起自己刚刚对贺师傅明明不满，还要笑着解释的模样，说：“何止两面，简直有好多面，我现在随身携带一箱面具，遇到不同的人就拿出不同的面具来戴上。”
“刚刚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有谁被开除了，说那个服务员是哭着走的。”万雪好奇地问，“还说他家里很穷，出来打工半年，刚稳定几个月，就被开除了。”
万云：“对，刚开了两个人。”她说了一下刚后厨打架的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了不自觉的严肃，看得旁边的甜甜都不大敢说话，小姨妈板着脸原来是这样的，好吓人，也就是之慎和之嵘还在嘻嘻哈哈地吃饭。
就是甜甜在，万云也没瞒着，小姑娘偶尔看看大人的世界也可以：“现在我不像以前，听到谁哭惨就动同情心了，姐，走到这个位置，真是会逼着人心变硬的。之前我跟你讲，不跟员工走太近，因为近则逊，远则怨。”
刚开始，万云还是以经营小餐馆的心态来经营酒楼，想和员工打成一片，正如她带胡小彬、林彩霞和阿英姐那样，结果正是因为她年轻好说话，有个收银竟联合起两个老乡，偷了收银台一天接近五万的流水，说是暂时借用一周，万总那么好说话，跟大家说要是有困难可以找公司，肯定没问题。
这件事狠狠地甩了万云一个巴掌，她当场报警把钱追回来，鉴于这三人认错态度良好，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公安那头建议他们私下和解，万云只能吞下这口气，当场辞掉这三个人，改了收银台的一些细节工作流程，每日都请对面新开银行的人上来对账，自此之后人就变冷漠了很多，不轻易对员工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承诺，也不会无故和他们走得太近，也就是林彩霞和胡小彬这两人，才让万云觉得可信任。
她对万雪说：“小人畏威不畏德，酒楼里的人实在是太多太杂了，而且流动也大，我没办法去认识每个人的品性，加上我是总经理，高姿态是必须要摆出来。”
就像刚刚万云跟贺远师父说：“这两个员工在用餐高峰期都控制不住情绪，非要打这一架。外头都是客人，要是他们哪个一冲动，跑到客人们面前闹事，甚至伤及无辜，要知道我们好多菜式都是滚烫刚出锅的，那到时候责任全是酒楼的，前头做的所有宣传都白费了。我们为酒楼付出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不能因为两个小虾米就毁掉前头的成果。”
万云现在是掌舵者，不能让酒楼冒险，所以这两人今天必须要走，还必须再安排好安保人手去防止他们回头报复捣乱。
万雪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她现在不在定安市，但让孙家宁每日都去一趟店里，就是要看住钱款，一天至少都要登录电脑邮箱两回，查看店员小妹今天的卖货情况，所以很明白万云的压力，她给妹妹装了碗五指毛桃汤：“喝多点，别太伤神。”
万云本来是有点躁的，但一进包厢，见到自己的家人，火气就渐渐消了下去，喝口汤再开口：“姐，明天要去广州，你给甜甜请假了吗？你们想待久一点的话，就跟桂老师他们住一起，我是计划去住一晚就回来，之慎和之嵘就不去了...”
“我要去，我要去！”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之慎就要造反了，“妈妈，我也要去！”
“行，你也去！”万云真是拿他没办法，又转头看着正被阿英姐喂鸡蛋羹的女儿，脸颊上都是蛋沫，好笑地给之嵘擦脸，“你就只能跟着阿英婆婆在家等妈妈回来啰。”
“啊哒哒，妈妈，呼呼呼。”之嵘胖胖的小手敲着塑料软勺，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妈妈和哥哥撇下，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睫毛长长，嘟着油嘴不知道在讲什么。
隔日一早，两辆车出发，一行人迎着朝阳回到珠贝村。
万云陪桂老师回珠贝村签拆迁合同，万雪甜甜和之慎则是跟着裘阿姨走，裘阿姨带他们到白天鹅去喝早茶了。
万云看到整个村子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了，也就是牌坊门口的那两栋楼还住着一些租客，从前好多邻居的房子，现在墙上都写了个红色的“拆”字，外头画个圆圈，他们之前住的房子也写了这个字。没人气，原先热闹的街巷充斥着一股萧瑟之意，连路灯也都拆了，不过村委和开发商联合协商联合办公室倒是有很多人，其中不乏是之前的邻居，大家见到万云和桂老师还互相打招呼。
第一批跟开发商谈的，有两百户，桂春生就在其中，他不愿折腾，选的就是最简单的安置费用和回迁，跟最开始谈的差不多，他那儿只有他一户，安置费只有两万，但回迁给的是四套房，预计是五年后全部推倒建成，到时再回来选房。
因为桂老师没什么想法，字签得很快，留了他的电话，也留了万云那儿的电话，工作人员就说有其他消息的话，再通知他们过来。
万云和桂老师签完合同，都觉得异常感慨，他们在这儿住了好几年，感情也是自此慢慢升温，从此往后，珠贝村就真的只能存在他们的回忆里了，一老一小又忍不住四处去看看这大村子现在怎么样了，后面也不知道会改成什么样的大小区。
等走到电影广场的时候，万云看到靠近珠贝村的那一侧，有一栋没有划分在拆迁范围的两层次新小楼，原来是空置的楼房，现在重新装修，外表焕然一新，外墙全是食物图片的广告，原来是改造成了美食汇，那美食汇里有卖盒饭，也有卖其他不复杂的小吃，听附近的街坊说，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挤挤挨挨全是人，生意好着呢。
趁着现在人不多，桂老师和万云两人决定走过去看看，那美食汇一楼和二楼全是间隔开的小商铺，一个商铺大概就几平米，大的也不过十来平米，但每个铺位都租出去了，一个不空，倒像是以前万云工业区的第一家快餐店，大家都连在一起。
一楼的商铺大一些，摆得下三五张桌子；二楼全是小隔间，通风不好，油烟味很重，有些小间还未租出去，空置在那里。
等从这美食汇里出来后，万云和桂老师身上全是油腻的味道，她回头看一眼，墙面上还贴着招商电话，让有意者电联，她停下细看，整栋楼不大，但切割出来的商铺让她眼前一亮，人家能把这小楼改造成美食汇，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做这件事呢？
“桂老师，您说我要是在深圳找一栋这样的楼，改造成美食城，往外出租商铺，当个包租婆好不好？”万云也不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斟酌都没斟酌，笑着问桂老师。
桂春生说：“我看可以，你本来也是做餐饮这一行的，开威风酒楼，你也能跟各方开始打关系了。前头把这种商业的楼搭好框架，后面自己做招商，还是跟中介公司合作都可以。多去看看政府公开的规划文件，要是地址选得好，后面至少有十几二十年都让你省事。”
“开酒楼很锻炼人，但实在太辛苦，你要学那个董孝武，自己出钱，找人给你出力，然后从中拿分红。”桂春生是看着万云一步步走过来的，多少也有点心疼这个小辈。
“桂老师，您的脑瓜子怎么这么灵光？连规划文件都帮我想到了，没有您老人家，我可怎么办？”万云兴致勃勃地挽着桂老师的手，仰头再看一眼这美食汇，尽量记下这所有的细节，既然她不能自己创造出一条新的路，那么也可以去抄别人的作业。
桂春生时不时都要被万云这么哄一句，总是很得意，再吹嘘两句自己有先见之明，土地买卖开放后，他把之前放在香港的钱转回来，立即就在番禺和海珠都买了地放租，所以每个月都在收取租金，这几年地价和房租上涨得很快，他其实一点都不缺钱。
万云每回也很捧场：“我和周长城都嫩着，还要多跟您学习呢！”
桂老师点她：“多读书，多看报，别偷懒。”
没想到珠贝村那儿的手续办得这么快，一个上午就签完了，桂老师和裘阿姨决定在广州多住几日，万雪和甜甜也想留在这儿逛逛，万云有家有儿，心里总记挂着周长城和之嵘，带上之慎，于是母子两个先开车回了深圳。
回到灵宝村家里是傍晚七点钟，刚好赶上晚饭时间，夏日的晚霞绚丽多姿，颜色美丽得让路上行人抬头驻足，今晚周长城却回来得早，夫妻两个都有一段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
周长城也没想到万云会提前一日回来，开心得穿着拖鞋就跑到院子里去了，把睡着在后排的儿子抱下来，放到小床上去睡觉，给儿子擦了汗之后，这才出来和她说话：“一切顺利吗？”
万云开了小半天的车，坐久了腰酸，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好一会儿：“很顺利，我们去得早，也不纠结，桂老师很果断，是头几个签的，开发商的公告都很清晰，那小区建成了肯定是个巨无霸，连商超和电影院都有。珠贝村牌坊门口规划了个地铁站，大家都说往后交通方便，房子也好租。要是有闲钱，等它建成了，我都想去买一套，也当做是纪念。”
“价格要是过得去，我们就买。”周长城现在也爱把钱花在这些上面，房地产正在大城市遍地开花呢。
“我们还看到了个美食汇。”万云拉着丈夫，细致地把那个美食汇的样子讲了一遍，“城哥，我想在深圳也找栋这样的楼，做个类似的‘美食商场’，自己也过一把房东的瘾，你说这算不算是投资？”
“算，怎么不算？”周长城看万云破开困了好几个月的迷雾，为她欢喜，前阵子她总是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金融书籍，还去学习什么资产配置，守着电视上的理财节目不敢错眼，还做笔记，新鲜的金融词汇让他们两口子脑袋都是懵懵的，现在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了，“要是那楼不大的话，就别承包，干脆买下来，今天新云城收了艾乔森三十万美金的尾款，完全可以拿出来给你做第一期款，后面钱不够就找银行借，之前吃饭的时候，钟总跟我们讲，银行现在很乐意放贷给中小企业，支持经济发展。而且，诺瓦克先生说，今年底还会再给我们下个订单，钱是够的！你放心去做！”
“真的呀？”万云几乎要跳起来，这个捷克老头可真够意思的，不顾腰上的不适，她小幅度跳起来，挂在周长城身上，“城哥，你真好！”
“你是我老婆嘛，我当然要好啰！”周长城被万云的热情给点燃，用点力气抱住她，低头亲亲她的脸颊，“小云，我们会越来越好。”
阿英姐一手抱着之嵘，一手拿着碟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从厨房出来，看在院子里搂抱在一起夫妻，哎哟，这两人感情真好，都多少年了，说什么这么高兴？还这样黏黏腻腻搂搂抱抱的，不看不看，看了要长针眼，却还是笑着喊了一句：“吃饭啦！”

第260章
万云想要找地方做美食汇当房东,她最开始其实并没有完全做好买下来或租下来的打算，只能是秉持着这个想法，然后慢慢去找合适的商业楼。
董孝武有一部分业务就是专门转介这种需要交易的楼,手上的资源较多,周万二人本来想着不和董哥说这件事，因为威风酒楼开业后快速收回成本，每月流水可观，他总想拉着万云继续做酒楼,可是万云已经摇头过两回，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想做这种出租的餐饮，他估计也会想参与进来,他们两口子其实是想自己单独做一次大项目,看是否能真正做成。
不过在让吴耀中帮忙找了几栋楼后,发现吴耀中能提供的服务相对低端,普通厂房和商铺可以找他，但若是想找市中心的楼,能打通中间的关系，还是得换人。这种商业楼，有时候不是万云想买，人家就愿意卖的,卖家也要考虑中间的介绍人是否靠谱，评估买家是否真正有实力，而这栋楼所处的行政管辖区也会考虑买家是否真的能把这样的商业建筑盘活，谁也不想看到烂尾的项目。
大热天的跟吴耀中去看了几回质量和地段都相对一般的楼之后,周万二人又一次深夜长谈，决定还是和董哥提这件事,既然他有资源那就利用起来，大不了就是给人支付高额中介费。
但万云的脑筋拐了个弯，这次他们持开放的姿态，即使董哥想加入进来，只要出资比例和投入相对合理，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最好的就是董哥还能再引入一个招商的第三方，反正就不能跟开酒楼那样，光万云那方在死干苦干。
在一次股东小会之后，忠哥提前走了，万云便直接和董孝武提了这件事儿。
桂老师建议她去看政府规划，跟着规划去找这种商业楼，现在这种文件在网上就可以看了，万云集中反复看了一个周，这次要排除工业区，最后决定还是要挑关内的地方，市区人的人消费力更高，就是后面买楼和招商超出预算也不要紧，要是自己的钱不够，就多拉几个股东，先把这个事儿撑起来再说，毕竟就算股份分开了，要是有恰当的时机也是可以回购的。
董孝武最近已经在罗湖投了个两百平的海鲜坊，但他找的合作方没有万云那种破釜沉舟做执行的态度，他找人负责了各类公共关系，但另一个股东目前卡在了设计图和施工这一方，进度就很慢，虽然董孝武并不急着看到回流的钱，可前后股东对工作认真度的对比，就让他更愿意和万云再合作。
“弟妹，你放心，这个事情交给我，我马上让人找地方，别说投资几百万，哪怕上千万也没关系，我一定能给你找到！”董孝武不单只一口答应，还拍胸脯保证。
万云却摆手笑道：“董哥，我只是想做个小型的试试水，大型的暂时也做不了，尽量找两到三层楼，三百到五百平，当地街道允许做餐饮的，最好不要跟村里有冲突，操作空间较大的。我想着，可以做个小型的娱乐汇，一楼做美食，二楼可以规划做娱乐或服饰之类的，让人们有得吃、有得逛、还能玩乐，这只是个计划，但要看楼栋的实际情况。”
董孝武的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的神情：“弟妹啊，你要是个男人，咱们就当对拜把子兄弟！不过好在我跟长城也是兄弟！这事儿你放心，我等会儿回去就给你找个对接人，到时我让人联系你。”
因为万云计划要做美食汇的事，周长城直接把艾乔森的那笔尾款给了万云，就是让她在遇到合适的地方时，能第一时间拿出钱来，而不用做太多的犹豫。
威风酒楼的落成和成功运营，是万云很自豪能证明自己的一件事，周长城为万云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虽然董孝武总想再合作酒楼，但其实他知道，妻子还想单独去操作大型项目，作为丈夫，他很想跟万云一同去实现这些事，这既是他们的家庭资产，也是他们夫妻共同的荣光。
其实目前来讲，周长城主导的新云城已经取得了一些看得见的成绩，公司团队在扩大完善，客户也在积累进行中，甚至有部分同行也知道了周总的名声。
八月中旬的时候，毛莹跟了三个月的美国汽配产品二级供应商客户过来了，不过他们的计划是只在新云城停留一天，接着就去另外的地方。
周长城和外贸部门自然是用最高规格去迎接这个美国客户，担心客户认为自己是小厂，生产能力不行，还跟附近的一个同行借了厂房，带客户参观的时候，只说两个厂子都属于新云城的老板周长城，所以生产实力是有的。
因为这是个大型的客户，它本身对应的上级客户，是包括了一级供应商，甚至直接对接某些中低端的车厂。以前周长城在广州昌江厂的时候，就知道昌江特别想打通这些供应商关系，一直都在寻找全球从各大汽车厂出来的工程师或相关采购的人作为桥梁。如果能够拿下这些客户，保障合作，在陆路交通工具高速发展的情况下，是真的可以一直源源不断拿到高利润配件订单的。
周长城也知道，机会非常难得，其实毛莹的路子很对。
就是这种客户异常难攻关，甚至需要数年时间去做功课，所以在最开始接待这个客户的时候，他想了半宿，最终决定夸大新云城的生产实力，必须给客户留个整体的好印象，如果真能拿下订单，他马上把内贸和外贸分开来做。
客户在新云城待了几个小时后，听完介绍，参观了两处工厂就离开了，他们的态度没有特别明确，因为中国这样的供应商不少，他们除了到广东之外，还准备到长三角某些专做模具的城市去一趟，所以新云城也并不是具有第一位的竞争力。
对这个事情的结果，周长城是有所准备的，之前在昌江他接触过类似的项目，这种项目不是一蹴即就，而是需要非常长的时间去追踪，有时甚至长达两三年的开发周期，除了需要他这个老板的耐心，也非常需要销售员的定力。
目前来说，周长城认为自己是稳得住的，因为今年的时间过了大半，昌江已经给新云城外发了一百来万的订单，若是按着这个趋势下去，今年应该会超出去年谈的两百万，光是吃这个客户，蔡宏跟他团队就能拿到不错的提成，新云城的账上资金较为充裕。
正是这点充裕，让周长城更有信心。
按着合同订单签约额度来看，是有过多年销售经验的蔡宏团队领先整个外贸部门。
自从上次毛莹被周总提醒必须要以手头正在下单的客户为先之后，她就不停地在调整自己的心态，专心跟进艾乔森，同时也花时间去开发新客户，即使那些三五万美金左右的订单，她也能细致去做，并没有因为人家下单量小就敷衍。
这些订单，从美金兑换成人民币，数额还是很可观的。
眼看着内贸的那帮销售不停签客户回来，不停喝酒庆功，毛莹已经预料到今年的车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只要抬眼看着办公室那辆十万元汽车的图片时，她内心还是会不服气，有种无论结果如何，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其实毛莹虽然客户量不如蔡宏那头的大，但她的回款率是最优秀的，基本上出完货的三十个工作日内就能收全所有项目款，这是个很大的优势。
这几年，报纸上时不时刊登我们国家在不停协商多国贸易条款的报道，尽量扩大与其他国家的交易商品范围和数量，争取加入世贸组织，这对做外贸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利好的消息，就是货币的收款和流通，也会更加灵活便利。
周长城在给外贸部门开会的时候，每次都要提到这件事，鼓励目前成绩还不显眼的销售同事坚持做下去，说不定明年我们国家就能加入WTO，到时候找中国厂商做生意的人就会更多了。
蔡宏那头每个月都有新的订单和客户进来，他的销售都是往精英方面培训的，饿狼一样往前冲去拉客户，拉回来之后就由跟单文员去跟进后续的项目。这种情况有利有弊，很考验蔡宏的忠诚度，但目前周长城并不准备分化他们内部的情况，先让这些人去把客户拉回来再说。
因为毛莹光是一个艾乔森就给公司支付了四十万美金，其实蔡宏多少还是有些警惕的，他的客户虽多，但回款率一直都差，而且催款的时候要花很大的成本。
周总每次给他们部门开会，强调的都是项目进度和回款问题，当奖金和实际回款数挂钩时，不得不说，这对蔡宏来说也是个可怕的紧箍咒。
不过，总体来讲，或许是因为奖品的力量，今年新云城账上的现金比去年要可观许多，让周长城万云两人都很满意。
周长城现在有种豪爽的想法，他就是要不停赚钱，给万云一个托底，让她在做自己的事情时心无旁骛，没有现金上的后顾之忧！
在这个不停向前的过程中，万风这个总助就忙不过来了，所以他也不停在人才市场和一些专门做人力中介的人那儿找人过来面试，但作为万云的弟弟，万风的私心很重，他第一步全部排除女性简历，二姐夫，不，是周总几乎没有见过一个女性候选人的简历，万风对此的解释是，很少女的对这行感兴趣。
听起来有点道理，周长城也承认，这一行的女性从业者确实不多。
八月份，万风找到了个男的招聘主管，还找了个男性总经理助理，这个助理的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对外的体系认证、维护客户满意度，还有安排周总的部分会议跟一些财务方面的统筹工作。
这两人都是万风找来的，分担的也是万风原先的工作，刚入职的他们对万经理兼小舅子较为亲近，偶尔也会朝他打听，周总平常除了工作的事，基本上都不讲什么私人的话，让人看不清他的性格如何，就想问问万风他是否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万风一本正经地说：“周总不喜欢女的！他觉得那些女的办不成事儿，你看我们公司大部分都是男同事就知道了。”
那两个新来的同事半信半疑，有哪个正常的老总不需要几个女的来做点缀？这不会是他姐老板娘授意他这么说的吧？
但两位都是员工，自然不能得罪万风，都连连点头，还谢谢他的指点，无论如何，新云城的财神爷是老板娘，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跟财神爷作对得好。

第261章
在不知不觉的忙碌中,八月即将走到尾，万雪得带着甜甜回定安市去了。
离开爸爸和市里太久，甜甜还是挺想回家的,她这点像万雪,母女两个都很恋家。
万雪之所以会想带着甜甜到深圳住接近两个月，也是有点任性，她现在不怕孙家宁心态上的动摇，而是更愿意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如今的万雪比以前更加心直口快，若是遇上不愿意做的事情，那真是一点也做不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点放纵和放肆的自由,这点自由是随着年龄增长才有的,需要反复练习和锻炼，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万雪称之为中年女人的自我解放。
或许是她更加释放自己,在婚姻中带着点若即若离的态度，孙家宁反而对她更粘得紧了，一日三顿都要打电话过来，问问他们母女当天做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儿的事之类的。
万云不止一次听到她姐说：“我就是偶尔想远离日常生活远一点，跑到你这里来给自己放个假，见见陌生的人，听听别人的事,再回头看看自己。重要的是自己。”
至于看自己的什么，万雪却没有细说。
要回定安市了,万风过来跟万雪甜甜一起吃饭。
席间，万雪问万风是否准备要和那个再没见过的小魏结婚。
万风那段时间被他二姐万云叫着一同四处去看商业楼，都有几日没见魏清波了，摇头，甚至带了点惊讶：“我没打算结婚啊。”
“你不打算结婚？你不想结婚跟人家谈什么恋爱？”这下轮到万雪震惊了，“虽然…”她差点就说虽然她不喜欢魏清波，但还是没说出口，怕自己的想法影响弟弟的判断，“虽然小魏年纪不大，但你不想结婚，就别拖着人家啊。”
“我哪里拖着她了？”万风有些莫名其妙，放下筷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当然没这个打算。我们要是结婚，两人就只能一起挤农民房，还不如分开住，她住酒楼的宿舍，大家还宽绰点儿。她自己也想在结婚前多存点钱，给她家里改善生活，从来都没提过要结婚的事。”
万雪简直一下子被万风给噎住，好像弟弟说得也有道理，但仍要操心：“那难道你没有房子就不结婚了？我跟你二姐结婚的时候，谁就一步到位了？不都是一步步来的吗？”
“姐，你别老催我，我心里有数。”万风心里有点烦躁，但面对万雪，他又不敢表现出来，这是他大姐，虽然他快三十了，但把大姐惹急了，大姐还是会动手打他的，看二姐在旁边也不大敢帮腔，万风就有点蔫儿了，嘟嘟囔囔地对万雪说，“这不是你非要见一见我女朋友，我才带去跟你们吃饭的么？哪有见一次面就催着要结婚的。”
“嫌你姐我多管闲事？”万雪瞪他！看他敢这么说！
万风立即摆手，平息万雪的怒气：“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又赶紧说，“本来我们就是说好要开开心心谈恋爱，没想那么远的，这一下好像搞得很正式，弄得我…”
“弄得你怎么样？”万雪管弟弟的时候，那可真是只母狮子，“你老说你心里有数，我看你一点数都没有！”毕竟是自己自小看到大的弟弟，万雪并不愿意万风婚后因为弟媳的关系就跟自己疏远，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要实在觉得没办法定下来，就多谈几个，试试跟不同的人相处！”
“姐，没想到你思想还挺开放！”万风顺着万雪的话头，把催婚这个话题转开，嬉皮笑脸地说，“那到时候我带十个女朋友回家，你来帮我挑！事先我跟她们说好，只有过了我姐这一关才行。你说好不好？”
“贫嘴贫舌！”万雪被万风逗笑，拧了拧他耳朵，“还真以为你是任人挑选的香饽饽！”
万云在一旁喂之嵘吃粥，阿英姐接之慎去了桂老师那儿，周长城则是在公司招呼供应商，她脸上带着笑，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她最亲的亲人们都在身边：“阿风，这件事我肯定是站在大姐这头的，你迟早要成家，确实要找个跟你契合的人。”
万风对二姐的感觉，跟对着大姐是不一样的，对着二姐更像是对着老板：“我知道的。”
反正他是说自己知道，两个姐姐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知道，即使对魏清波看不上，万雪和万云都没想过直剌剌叫他们分手，一切还是要以万风的感受为准。
万云的心态跟万雪的不同，她认识的人中，有的结婚、有的离婚、有的两地分居，也有像董哥和素君连个证都没领的，所以对于弟弟是否立即结婚没有那么大的紧迫感，她更倾向于顺其自然。
万雪回去的那日下午，刚好万云和万风要到罗湖去看一栋两层的小楼，他们就开车送万雪和甜甜坐火车回去，现在定安市有不少商家南下来广深进货，有两个跟万雪约好一起回去，所以有伴儿。
母女两个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小行李袋，回去时倒是带了一批秋冬服装，还装了好大两袋东西，全是万云和万风给姐姐一家人买的礼物。
姐弟妹三人互相拥抱道再见，现在已经不像之前，离别一次就哭一次，万雪说了，等到了淡季，她还会再来的，到时还能再相聚。
送完姐姐之后，万风转着方向盘，跟万云去看董哥介绍的那栋楼，那地方接近布吉关，人流量是大，但彼时太过混乱，万云都不敢单独一人去那儿。
姐弟两个停好车后，把包藏在座位底下，这才下车去，近来偷车贼和砸车的人猖狂，要是把包袋就这么放在座位上，唯恐招来贼人砸车窗。
素君还有一个半月就要临产了，董孝武现在少去公司，大多时间都在家看着孕妇，对第一个孩子他也很看重，所以就让公司的老唐陪他们去看楼。
老唐是个中年男人，微微秃头，能做事，很会搞基层钻营，在董孝武那儿拿着不错的薪水，对老板即将要参与的项目尽责尽力，带万云看了好几个地方，大家都开始渐渐混熟了。
今天布吉关的这栋楼，两层高，是宿舍楼，厂子破产后被另外的人接手，可以切割出来卖。不过楼龄已经超过十七年，外墙斑驳剥落，重新装修的话，定然是要花好大的功夫，再加上附近的巷道窄小，车子进出不便，污垢多，卫生状况不好，万云走了三圈，始终觉得地方一般，最终还是走了。
这件事想办成，实在难！
董孝武还建议万云先注册一个投资公司，再准备实际的注册资金，以公司的名义去买商业楼，往后跟各类金融机构打交道，不论是借贷还是拉投资会更方便。
事情特别多特别复杂，万云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些手续她听都没听过，后续她还要真正组办公室、招人，新挑战一个接一个。最信得过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所以万云就让万风来了，这就是万风在二姐和二姐夫那儿都拿工资的原因，他就是个万金油，哪里需要他，就他放到哪里去。
万云万风和老唐握手再见后，姐弟两个开车去了酒楼，今天是酒楼安装好“大菠萝”的第一天，万云得去看看情况。
车子在酒楼门口停好，万云先下车，看到余宇和徐全德带着几人在维护拍照秩序，还有个穿着“月饼服”的工作人员在给宾客发试吃的月饼，跟之前预测的那样，这巨型菠萝造型一摆出来，立即就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现在还不到用餐时间，就有不少人在拍照。
“万总来了。”余宇眼睛尖，看到人群后头的万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徐总跟我讲，从早上吃早餐到刚刚，卖了大概一百五十多盒水果月饼。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到时来人会更多的，要是周末，更是要加派人手。”
这是她提的方案，做的执行，自然是要努力告知金主，成效巨大，这钱花得值。
万云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盛景，她交代过徐全德，买月饼可以免费送照片，不买也可以自己带相机来拍照，主要是给酒楼带旺人气，人都是有凑热闹的从众心理，就算不买也会来看看，久而久之也会在熟人间口口相传，威风酒楼的名字就印入顾客的心里了。
万风停好车，甩着车钥匙走过来，看着眼前至少三米高的造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好家伙！这么大的菠萝！都快顶到二楼窗台了！”
“这是余宇，广告公司的老板。”万云看着试吃月饼的人群，心情舒畅，她有信心这两个月的月饼会卖好的，再顺便帮余宇和万风互相介绍，“这是我弟弟万风，总经理助理。”
“你好，余小姐。”
“万经理，幸会。”
两人握手，互相交换名片。
万云跟徐全德说了会儿话，还要在酒楼看看情况，万风则是要回新云城去，恰好余宇也要走，万风看顺路，就送她一程。
晚上周长城开车过来接万云回家，顺道去桂老师那儿吃饭，把阿英姐和两个孩子接回家。
对着丈夫，万云整颗心都松懈下来：“城哥，那种商业楼太难找了，我看不能把宝押在董哥一个人的身上，我们还是要再继续想想，还有谁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我现在也不执着于非要找到一栋现成的楼，哪怕是烂尾的也行。”
周长城看万云累，红灯停下的时候，伸手去捏捏她的手：“你可以问问庄锦龙，他开那种面对社区的超市，肯定看过很多地方。我听人说，有些大公司是有专门的战略部门去做投资选址的，我们现在就是经验不足，你人手又不够，事事亲力亲为才这么为难，也别给自己压力太大，就跟我们追踪客户一样，花两三年的时间也行。”
“嗯，要学着放松自己。”万云也知道这个道理，甚至每日都是这么劝自己的，但想到这件事就跟座山一样堆在自己面前，总忍不住想去推开它。
在桂老师那儿吃完饭，他说再过一个月，桂世基要回来深圳一趟，他想搞品牌，做行李箱生意，现在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开通，更多香港人四处去旅游，行李箱很畅销，因为欧阳淑薇的娘家兄弟在新马泰的机场有商业关系，他还想开分店做出口，刚好新云城在深圳，物流方便，又可以做这种注塑类的产品，就想找新云城做制造厂家。
周长城欢迎至极，对桂老师说：“好，等大哥回来，我去接他。您到时就别奔波了。”
对于这对异姓兄弟能这样相处，桂春生是很欣慰的：“他最近都在忙着两个孩子转学回来的事，这件事他只是跟我提了一下，后头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兄弟之间，和气最重要。”
周长城点头，那一定是的，冲着这人是桂老师的儿子，他都会对桂世基和颜悦色。

第262章
万云要找商业楼做美食汇的事,按着周长城的建议，她很快就联络了庄锦龙，幸好现在两人的朋友们不限于董孝武之流,还有好多其他可以互相连结上的人。
朋友多了路好走,这是周长城万云这类白手起家的人的共同认知，他们之间就是靠着朋友关系网互相发达起来的。
庄锦龙听闻万云的计划，当即就说他有地方推荐，同时表示他老婆那方有些政府关系可以利用起来,因为有些商业楼是否要往外租售，涉及到资质手续是否齐全，是否有多方债权和产权纠纷，中介不一定知道,相关部门可能更清晰,其实就是要多拓展消息渠道,但,要是能做成的话，他也想加入这个项目,深圳现在不停在扩建城市，吸纳四方来人，是个人就带了一张嘴，长了嘴就得要吃饭,美食汇，听起来就是个赚钱的生意，他不想错过。
庄锦龙家中经济丰裕，是老深圳人,还有一些海外侨商亲戚，尤其是他妻子那头,跟当地一些小领导都有往来，他的信息来源比周万二人要强多了，有他加入的话，事情会更加顺畅。
找人帮忙，自然要给出回报。万云对此很是接受，答应了庄锦龙的要求，经过快两个月的“看房”经历，她也想明白了，现在自己的资历和力量都弱小，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掣肘很多，踩坑的概率会很大，肯定要拉多一些有能量、有办法的朋友来一起合作，独木不成林。
其实万云也想渐渐松开跟董哥过于密切的合作，她和周长城应该要有更多其他的合作方才对。庄锦龙最让她放心的一个点是，这人做事做人本身就很务实可靠，不爱吹牛，看他穿着打扮，根本看不出他是大老板，他们是一类人。在富裕家庭中长大的庄锦龙有如此令人安心踏实的性格，真是极为难得，何况大家都有家有业，不会计较过多的细枝末节，共同的目标就是做好这件事。
反正不论是董孝武还是庄锦龙推荐的地方，万云都找时间去看，尽量别让自己太心焦，哪怕做不成，也不能放弃手上现有的事。
在国庆节之前，素君生了个男孩儿，孩子很健康，面容清秀，董孝武四十多了才有第一个孩子，还是个盼了很久的儿子，之前他就常羡慕周长城有跟他极为相似的之慎，这下自己也有了，大乐，那阵子满面红光，跟谁都说自己当爸爸了，四处发喜糖，立即挥手给素君母子买了大房子，恨不得昭告天下，说好等百日了再在威风酒楼摆六十六桌宴席。
素君坐月子的时候，周长城万云两人去看她，她跟董孝武住在蛇口面海的大房子里，环境清幽，阳台能看到海景，董孝武请了两个保姆过来服侍她和孩子，整个人养得圆润了很多。
孩子刚出生二十多天，还是红红的脸蛋儿，小手小脚，闭眼睡觉，惹人怜爱。
素君坚持要让万云抱一抱孩子，和她说：“云姐命好，多抱抱他，让孩子沾点福气。”
活了三十来年，万云还是头一回听人家说自己命好，不过总是令人愉快的话，既然一个新手妈妈有这样的小迷信，她也不拒绝，抱了好几分钟，这才交回给保姆阿姨带去喂奶。
参观完董孝武的豪宅，周长城跟他在外头的客厅说话，董哥说威哥现在不在深圳了，他在这儿的生意大部分让忠哥在打理，往后肯定要跟忠哥搞好关系，不能再跟之前那样随意。
董孝武又寻摸来一个新的建筑品订单，说好到年底再下单给新云城。
周长城不敢小觑，马上笑着答应，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而万云在房间里陪着素君说话，端详她，真诚地说：“你脸上长肉了，胖一点好看。”
素君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武哥也说我该长点儿肉。”
万云有些同情素君，她的一切都要围着董孝武转，连长不长肉这种事都要一个男人的肯定，这种关系其实很辛苦的。
保姆把喝过奶的孩子放在婴儿床上，跟女主人说一声要去做饭，等人出去后，素君问万云，也并不觉得难以启齿：“云姐，武哥是不是有新女朋友了？”
万云“啊”了一声，脸上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我没听说啊。”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回答也不多高明，补了一句，“我最近都忙着去找商业楼，没怎么见过董哥，也没听人说过那些事儿，说不定是空穴来风。”眼前的女子毕竟刚生完孩子，万云希望自己的答案多少能安慰到产妇的心情。
素君站在窗边，窗外是闪着光的湛蓝海水，一晃一晃的，她的笑意如同那海水，也是淡淡的，藏着一丝伤感，不复最初的纯净，万云看过去，只觉得像一幅人像画。
这段不健康的男女关系让素君时常惶惑，尽头在哪里？她的来处很小，除了美貌，手无寸铁，能仰赖的就只有董孝武。素君渴望婚姻的围墙把他们围住，尽管每日都能见到武哥，武哥对她一如当初，生了孩子后，更是实现原先的承诺，什么都给她们母子准备好了，但是偶尔他会到另外的房间打电话，以温柔和调情的语气讲话。素君只能欺骗自己，至少武哥没有当着自己的面跟其他女人你侬我侬，目前看来，一切都以孩子为主。
万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过多参与董孝武和素君的关系，这不是她和周长城熟悉的那种纽带，他们也不愿意去处理这种男女感情上的麻烦。
刚认识董哥的时候，就知道他有钱有样貌又不缺女友，他斩钉截铁地表示过不愿结婚，还以为他会风流到老死，哪儿知道后面有了素君，还决定要生孩子。
素君，哎，素君，这样面容姣好的清纯女子，她本该生活在平静温馨的家庭中才对，太可惜了。不知命运会将她带去何方？
万云看她听了自己的话后沉默的模样，虽然觉得不该多嘴，还是念了一句：“素君，抓住一切你能抓到的。”她隐下的那句话是，事已至此，若是抓不住董孝武的心，那就算了。
这回素君没有跟万云再谈感情的事，反而是“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睡在小床上的孩子，钝感如她，也在细致地变化着。
万云没有将跟素君的对话和任何人说，就是周长城，她也没提，那条路是素君自己选的，董孝武也不是三岁小孩儿，外人都没有立场去评判什么。
这阵子让他们操心的事，就是周之慎小朋友上幼儿园这件事。
第一日去上幼儿园，那阵仗大的，全家都出动了，桂老师和周万夫妇，还有阿英姐抱着之嵘，一起送之慎去离华侨城家门口三百米的中英双语幼儿园上学。
之慎之前已经去了大半年的大龄托儿所了，这次换了新地方，对他来说又是一场新的冒险之旅，何况里头还有他之前在兴趣班认识的朋友庄圳升，两个小朋友在去上学之前说好还要继续当好朋友，有熟悉的人在，就更不怕了。
在进幼儿园之前，一家子和穿着新校服的之慎合影拍照，纪念孩子正式进入学前教育。
等幼儿园的老师们让家长回去，关上电动伸缩门的时候，周长城万云两人挤在一起，和其他家长一样，踮起脚看着孩子背着书包小小的背影，迟迟不肯离去，桂老师催他们都不走。
那日他们夫妇都没去上班，而是在家煎心煎肺地过了半个上午，之前看老师给的课程表，中午有户外活动，两人说服自己，就去看孩子一眼，看看他有没有哭，才刚坐下，又穿好鞋子又跑到幼儿园的小操场，握着铁栏杆，远远瞅着一群小孩儿在老师的引导下做游戏，其中就有活泼的之慎。
本来他们还以为自己这样是特例，结果发现其他刚送完孩子上学的家长都这样，栏杆边上挤满了家长，甚至还见到了庄锦龙夫妇，大家默契地点个头，都没有说话，只遥遥看着里头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有点想哭，那么小的孩子，昨天好像才抱在怀里，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呢？
幼儿园的保安们都习惯了，每年新学期都要上演这么一出，没办法，现在大部分家庭都是独生子女，最多就两三个，全是独苗苗宝贝蛋儿，哪对父母和祖父母能丝毫不在意的？只能在旁边提醒家长们要注意安全，也别喊孩子，不然孩子看到爸妈在这儿，恐怕要哭闹着回家的。
下午，周万夫妇跑去接之慎下学，混在一群家长中，眼睛不错地盯着老师把孩子牵出来。
之慎从小就跟着爸爸妈妈去见各种叔叔阿姨，跟陌生人吃饭，好多礼貌都慢慢教出来了，还会回头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说周之慎同学今天只在午睡起床后小小哭了一回，其他时间都很乖很配合地上学，吃饭也不用老师喂，家长教得很好。
走回去的路上，爸爸拎着他的书包，问：“明天还要不要去上幼儿园？”
之慎被万云抱在怀里，一天不见，他想妈妈了，爸爸这样问他，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跟妈妈去上班，但想想幼儿园好多好玩的游戏，小朋友也很多，他搂着妈妈的脖子，还是点点头：“去。”
“儿子真棒！”万云亲亲之慎的脸颊，“老师夸你是班上棒棒的同学呢。”
周之慎指了指额头，骄傲地说：“我有小红花！”
周长城笑着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好，明天也要拿到小红花！”
等回到家，才开门，周之慎鞋子都没脱，立马就冲到爷爷面前，仰着额头：“爷爷，老师说我是表现最棒的小朋友，给我奖励了小红花。您快看呀！”
桂春生放下手上的报纸，认真地竖着大拇指：“哇，之慎表现这么棒！”说完还起身去拿了相机，慈眉善目地把这第一朵红花拍下来。
周之慎被这么一夸，端正地站好拍照，看爷爷把相机收起来，立即又坐在桂春生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玩的游戏，还有他特别喜欢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兔子老师，又摇着爷爷的手臂：“爷爷，有个外国人老师，教我们说good morning.我记得，您教过我的，是早上好。”
“爷爷，我今晚不回家，我要跟你睡！”
“爷爷，我们去买个小猫猫好不好？李民伟说他家里有小猫，小猫会跟他玩游戏...”
周之慎那把小嗓子，从回来就没停过，蹦出一个个没有听过的名字，想来都是他今天认识的小同学，小伙子记忆力倒是还挺好。
本来周长城万云两人想着等到年底，新家的甲醛味儿散了些，再搬进去的，但现在之慎每天都要上幼儿园，再从灵宝村开车过来，光是在入关的时候就堵车堵半天，实在不方便，所以九月份后，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桂老师这儿，那真是拖家带口过来住了。
吃饭时，桂老师说桂世基在国庆节前一日，会带着孩子们回来一趟，到时两家人定要坐下来吃饭，他现在心态平和，又有裘松龄这个伴侣，别无所求，想的念的全是天伦之乐。
周长城和万云立马表示他们会好好招待大哥一家人，让他们尽管过来。
桂世基回来时，只带了妻子欧阳淑仪，两个孩子则是留在香港，由他们的奶奶赵心乔看顾着，赵心乔始终有心结，暂时不愿意跨过那道关口，更担心之仪和之齐回去也是冒险，便迟迟不肯松口。
为人子，桂世基不敢忤逆他妈妈，看妈妈对自己带孩子回去的情绪颇为激动，就说好先跟淑薇过去，反正孩子还小，后面也很多机会再上深圳。现在他的经济不大稳定，必须得跟周长城见见面，谈一谈他那个做行李箱的计划，尽快启动这件事。
虽然周长城让桂老师别奔波，但到了儿子回来的那日，他还是一同去接人，桂春生快两年没见过之仪和之齐了，当爷爷的不可能不想着后辈的，但令他失望的是，这次两个孙子还是没有回来。
“我听说香港的学生们学业压力都很大，之仪和之齐又刚转学回来，肯定是去上补习班了。”周长城看桂老师脸上几乎就写着“不高兴”三个字了，趁着桂世基还未走过来，忙忙安抚他，“大哥大嫂先回来跟您住几天，家里又有之慎那个小喇叭，现在之嵘也开始学说话了，要是四个孩子在一起，肯定吵闹喧天，您这样喜欢安静的人，估计会不习惯。我们循环渐进，一点点来，后面还有好多假期，我们一家人肯定会全部团聚的。”
桂春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知道周长城说的都是安慰的话，也只能忍着接受。
“大哥，大嫂。”周长城看桂世基旁边站了个带着点书生秀气的面善女子，笑着叫人，“一路辛苦了，先上车回家吧。”
“爸爸。”桂世基看爸爸脸色平平，有些愧疚后悔，早知道应该坚持把孩子带回来的，蹩脚地解释，“孩子们还要重新适应环境，我就让他们下次再过来了。”他也不能责任都推给妈妈。
“嗯。”桂春生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欧阳淑薇随后也叫了声爸爸，又和周长城互相认识，这四人就开车回了家里。
万云等人都在家里等他们回来，她和欧阳淑薇勉强也算得上是妯娌，却因为各自的生活背景不同，话题不多，好在大家都是当妈妈的人，就从孩子这个话题开口，互相说着孩子们生活上的趣事，整体氛围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裘松龄回了广州，她虽不介意和阿桂的子女相见，但终归不是那么乐意相处的。
晚上，桂世基和欧阳淑仪住在桂春生家的客房，偶尔能听到隔壁周之慎赖着让爷爷讲故事的零星话语。
“老公，难怪爸爸疼之慎之嵘。”欧阳淑薇和这个家公相处不算特别融洽，但也没到互相不能忍受的地步，她是受过教育的女性，加上信教，心底是良善的人，“爸爸在香港住了几年，之仪和之齐哪里跟他这样亲密过？你听长城的那个保姆说，之慎都这么大了，还经常跟爷爷一起睡。”
这件事，桂世基已经伤感过一回了：“都是缘分，之慎是爸爸看着长大的，小孩一出生，他就抱在怀里哄，人家跟他亲近也不奇怪。”他都已经接受目前的这个情况了，没有跟妻子多说这事儿，而是想起今晚和周长城聊的生意。
桂世基现在的经济状况只能算是过得去，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过后，让他最赚钱的橡胶生意难以为继，后续在股市中又损失巨大，现在就靠着爸爸给的商铺租金和原先的宝石生意维生。而之前离开香港，又再次回来，让他花了不少重复的冤枉钱，所幸离港时房子没卖，不然更是雪上加霜，他是养家的男人，总不能啃着父辈留下的东西，必须要想办法脱离这样的环境。
今晚他跟周长城说起自己的行李箱计划，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桂世基现钱不多，想让周长城在打版和量产的时候，在收款方面给他长一点的周期。
周长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忙。我这里负责注塑成型那一块，至于切割、打孔和装配配件，这些都不是问题，可以找到合适的熟手工人过来，给你专门成立一个装配间。等你的设计确定好了，我让我们外贸部门的同事来配合你。付款方面你暂时别操心，先把事情做起来再说。”
桂世基没想到周长城会这样好说话，他还以为周万夫妇现在生意越做越好，在钱财方面会更加精明。但心中也明白，其实他是沾了爸爸的面光。
看他们兄弟两个在饭桌上说得这么好，桂春生的脸色才渐渐缓了过来，没有再介意为什么不带两个孙子回来的事，下回就下回吧。
其实周长城和万云的想法还是很简单朴素，桂老师在周家庄下放时，因为受了周家长辈的一碗饭一碗菜的恩义，平反后，对没有依靠的周长城有过长久的资助，甚至后来接纳当时无处可去的他们，这些都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而桂老师就是那个植树人，他为自己的儿子种下善因，周万二人除了日常对桂老师的关心和照顾，更多是将这份善意投射在他的后人身上。
隔日就是国庆节，举国同庆，整个深南大道的路灯挂满了飘扬的红旗，蓝天白云下，阳光灿烂，看着统一且壮观。
周长城万云请客到酒楼吃早茶，早早预留了个包间，众人九点就到了，他们决定边吃边看今年的阅兵直播。
199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五十周年，这五十年来，这个古老的国家走了弯路，但也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在即将进入21世纪的这一年，举行了世纪大阅兵。
整齐威武的精兵阵容，海陆空三军如铁马雄鹰，庄严地从古老红色的城楼面前经过，有超过五十万军民参与了这次阅兵仪式。
酒楼一楼和二楼的大堂，四周有六台电视机，每一台电视机都在转播这次阅兵盛况，时不时就有人鼓掌叫好，甚至在升起国旗的时候，陌生的食客们还合唱了国歌，场面极为动人。
而包厢里的周万和桂老师等人都很激动，首长宣布“开始”的时候，都放下了筷子，认真看电视，除了欧阳淑薇没有在大陆生活过，她的感触没那么深，就是桂世基也是热泪盈眶，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升旗时站起来，悄悄抹掉眼角一滴泪。
之慎则是学着仪仗队的方步，摇着小红旗，在小包间的有限空间里踱来踱去，之嵘就跟在哥哥后头“邯郸学步”。
如此太平盛世，怎能不令人动容？
万云搂着两个跑累的孩子，给他们擦汗，看着眼前的家人，心想，惟愿年年如今日团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第263章
十月底的时候,周长城万云带着之慎和之嵘到庄锦龙家做客，他们都在华侨城片区，只不过周万住小高层,庄家住的是别墅区,距离不算远，但仍要开车往来。他是老式家庭，长辈的家庭观念重，是传统的大家长制,三代两房人住两栋小楼，家中四个保姆，两个厨师，包括各房头的客人在内,每日至少有十个人吃饭,花销很大,人气很足。
周万夫妇到广东十来年,还未在城市里见过这样聚居的大家庭，不过桂老师说以前他们桂家的房头只会更多,也是连着住一起的。
吃完饭，孩子们自己去玩耍，大人们在一楼待客厅坐下喝茶聊天。
万云让阿英姐要盯着之慎和之嵘，尤其是之嵘,她现在刚学会走路，正是爱攀爬、对一切都好奇的时候，庄锦龙的别墅门前有三颗价值二十万的罗汉松，还有座两米高的小假山,调皮的男孩子们爬上爬下，之嵘这小豆丁也会跟着去的。
因为万云之前说过要做美食汇,庄锦龙发动四周的人帮忙找地方，目前已经找到了，这次正是叫他们夫妇过来说这件事的。
庄锦龙的老婆叫严利，跟周长城同年，长了一管鹰钩鼻子，两眉之间已经有了轻微的川字纹，看人的时候眼神甚至带点凶光，女生男相，是那种不好惹的老板娘面孔，身材敦厚，一看就是能干稳重之人，气质上来看，跟庄锦龙很有夫妻相。
庄锦龙找的那地方，靠近华强北，是某栋楼高二十层的写字楼往下连带延展的一部分地下商场，地方不算大，算起来有七百多平，楼上是个停车场，原来有很多低端的小服装批发商在里面开店，但是去年以来，大厦物业不跟这些小商家续约了，这些商家也逐渐从华强北慢慢向南油服装城或者笋岗批发市场过渡，现在那些商铺都拉上闸门，空了。
如果要去看的话，明天就能约时间。
“那这个物业是要出售还是要出租？”周长城问。
庄锦龙给周长城倒了杯功夫茶：“都可以，你想租，想买，可以谈。”
周长城万云两人都觉得很奇怪，庄锦龙说的那地方人多，照理说不缺生意，物业什么都不做，光是收租就是好大一笔收入了，为什么会情愿把地方空出来？
庄锦龙似乎也知道他们两人的疑问：“都是生意起伏，我老婆知道得更多，让她来跟你们讲。”
严利的嗓门和她的长相一样，也是中规中矩的，她说：“华强北那栋写字楼是八零初建的，投建人是个港商，后来那港商北上，跟人一起投资房地产，眼光错了，买的是京郊地方，弄了好大一个乌龙别墅工程出来，现在全成了荒地，接着是合伙人扯后腿，后来跟承建商也反目了，银行催账，他的现金流都被拖死了，今年初，账户全部冻结，听说他花光身上的钱，飞机票都买不起，窝着绿皮火车回到广东。因为欠债巨大，不停有人在找他要钱，他不敢浮头，只找人借到了一点逃命钱，拿了□□到了珠海过澳门，从澳门回的香港。”
“华强北的这栋楼是赚钱的，97香港回归时他还很风光，那年国家已经批准深圳要建市内第一条地铁线，站点规划是会穿过华强北那一带，那阵子附近的房子都没人出手了。当时他们公司的计划是把楼下的地下商场重新装修再涨价出租，按着计划就是去年初开始清理还有租约的租户，谁知租户渐渐清理出去，去年底京郊的房地产工程就开始不顺利。”
“他野心大，一北上就四处找关系，要建最大的郊区别墅群，人家看他有钱有计划，也愿意做成这件政绩工程，拿不到好地段，就去了郊外，不是个好选择，这些都不是致命的，可怕的是他和那些红顶商人走太近了，去年底，他最大的合伙公司的老总因为一些斗争被抓了，背后还扯出一系列的官员，他已经建好了一百二十栋别墅拿不到售卖许可证，连房产证都办不下来，付不出钱，拉不到贷款，又卖不了楼，几十个亿的投资，工地就停在那里。”
听起来是很耸人听闻的商海浮沉故事。
周长城万云两人都不由皱紧眉头，这种案例，来到深圳的这几年，他们听了不知道多少个，对胆子并不十分大的这对夫妻来说，有很强烈的警示经验。
在创办新云城之初，董孝武和周长城说过，生意做得适中就好，不要老想着往大了做，那时周万二人听不懂，因为他们达不到那个层面，现在似乎模模糊糊之间也懂了一些。
万云问：“现在你们说的这栋楼也是那个港商的吧？没有查封吗？”
严利看万云问了话，喝了杯茶，继续说：“这栋楼早就抵押给了银行，就是那老板为了凑钱出来北上做房地产，也就是每个月物业流水过得去，又在华强北旁边，银行认为这还是优质资产，并没有申请查封，而是让其继续运营收回本金和利息。但是它楼下的那个地下商城，封了两个大的人流量入口，早就不复之前的旺相，说好要改造升级，目前的情况，根本拿不出钱来，银行每月都会派人上门要款，最初的改造的工程计划，只能先停在那里。”
庄锦龙这时候插了句话进来：“我就是看你们酒楼供了关二爷，新房入伙的时候还特意选了日子时辰，想来也是做事有规矩的人。有人说他们封的那两个入口是龙气口，风水断了，运势就断了。”
周长城万云立马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意思是若是后面要接手这个地方，他们肯定是要找高人来看过才会考虑开业的，大家若是在这方面说不到一起去，最好不要坐下来继续谈。
“当然，举头三尺有神明。”周长城点点头，他也认同。
“我有个叔叔在银行那头工作，他提到过这个地下商城，说那个港商有意向找人接手，缓解债务，已经有好几家地产公司在在打听了，不过现在是有两种方案，一个是写字楼和商城一起打包出售，另一个是分开出售。”严利继续说，她那头的亲戚几乎在政商银系统工作，这种消息来源速度就很快，“写字楼十几个亿就不考虑了。目前知道的是这个商城切割开的话，需要还银行欠款两千五百万，它背后有三个股东，一个是本地成立的地产公司，一个是港资控股的公司，一个是物业方，其实并不复杂，背后的实际控制人都是那个几近破产的港商。”
“那现在如果要买的话，实际上就要三方坐下来谈？”万云问。
庄锦龙和严利对视一眼，没想到这万总一问竟就是要买，听起来实力不错。
其实万云哪有这么多钱？这不是成日与人谈事情，好多话都是说一半留一半的吗？尽量不说假话，但真话也不说全。
“明天我们去看看。”万云一听距离规划中的地铁站不远，立即就来了兴致。
庄锦龙笑说：“周总万总都是做事爽快的人。”说完立即打了个电话，约了时间地点见面。
“如果真要定下这地方，得趁早。”严利是这么说的，“跟大的地产公司相比，小投资公司资金不大，但优势就是效率高，没有行政流程。”
“若不是庄总和严总的关系，我们找地方也麻烦呢。”周长城立即把话接上去，他很明白，等这种消息公之于众的时候，很可能就已经是有新主人的时候了，后面若是真想劝服卖家单独出售，严利那个银行的叔叔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因此这两人必须要上船，他和万云才有机会做成这件事。
回到自己家里洗漱，安顿好孩子们，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
万云卸了妆，往脸上涂林彩虹送的护肤品，过了三十，人不自觉就要开始保养了，她看周长城刚跟厂里的生产经理打完电话：“怎么这么晚了还找你？”
“车间有工人打架，刚拉开，有人受了点擦伤，不是很碍事。”周长城也不是特别担心，那生产经理已经处理好了，就是照章汇报，“最近蔡宏那头拉回的生产订单量大，工人加班加点，脾气躁，容易起冲突，既然不严重，明天再去看看。”
不论是工厂，还是酒楼，员工鱼龙混杂，素质良莠不齐，很多都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就出来打工的小年轻，有种莽劲儿，三言两语立即就能干起来，说起来，他们这些做管理的小老板也很无奈。
“今晚跟庄锦龙两口子说话，我感觉自己小如蝼蚁，这世界怎么那么大呢？”万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想法了，又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好多不懂的地方，“刚开始我有这个想法的时候，还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就能做成这事儿，可你听严利说的，动则上亿几千万，他们说的是人民币吗？城哥，董哥之前说得没错，就是我们有足够的钱想买，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卖，如果没有中间人，谁知道我们这两个是谁啊？钱是很重要，但最终还是在里面的人。”
万云没有单纯说“还是要人脉”这句话，中心还是人与人的关系。毕竟庄锦龙严利夫妇可以找其他人去合作，甚至根本不用知会他们两人一声，但人家还是愿意拉这个关系。
周长城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坐在床上等万云过来：“我看这件事，还是要把董哥拉进来，尽量别撇开他，他能替我们处理掉很多周围不必要的关系，你在中间做事就方便很多。”
重要的是董孝武手上现金充足，他还能靠着威哥那头，说不好听了是“狗仗人势”，比单纯和地头蛇的庄锦龙夫妇合作要更多个靠山。
“我本来都不想跟董哥一起做这件事了，现在想来选择也不是很多。”万云拍完脸，坐在床沿，和周长城说话，“能力有限，只能拉帮结派。”
“庄锦龙严利那头肯定也会拉人进来，就看他是拉什么人来，不过看严利那精明的样子，她不会无的放矢的。”周长城今天和他们聊完，就估摸着明天要认识新朋友了，“我现在反而认为，正是我们有能力，人家才愿意和我们抱团赚钱。”
万云想了想，笑完了，扑倒在丈夫怀里：“说的也是。”
“城哥，前阵子我姐说，大姐夫已经开始报读省里大学的研究生了，你说他怎么能这么上进？我现在想去上个什么课程，脑子里一堆杂事儿，不是工作就是两个孩子。”万云窝在周长城胸前，似乎还带着点儿刚结婚时的娇憨。
素君说她命好，就是说她在婚姻中的幸福度很高。
这种幸福，是两人同舟共济的团结，也是求仁得仁的生活状态。
周长城摸着万云的黑发，低沉着声音说道：“他现在是清闲期，当然要厚积薄发，积累力量，姐夫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说不定再过一两年，我们还能再看到他往其他地方调去。不过也不用羡慕姐夫，我们得晚点儿，至少等之嵘也上了幼儿园，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学习，现在还有好多专门面对企业管理者的课程，有时候银行也会组织这些活动，我们也能挤进他们的高净值客户名单里去，和客户经理说一声，要是请了专门的教授专家来讲课的话就去听课，也去看看别人是怎么管公司的。”
“嗯。”万云蹭着周长城的胸口点头，又抬起头，双眼亮亮的，“城哥，我发现我们两个现在有好大的进步，新云城刚起步时，买设备的十五万都是跟彩虹借的，那时觉得能拿出四十万来就是大富翁。现在听到严利说两千五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到这个，周长城也充满了豪情，他们的自信心是全方位提升的，这些都是一步一脚印积累下的底气：“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和万云在一起，再高的山，他周长城也能攀得上去。
第二日，周长城万云把董哥和万风都叫上，一起开车去华强北附近和庄锦龙严利见面。
在实地去看那地下商城的时候，他们四人还先到罗湖关口附近去看了一下围起来的地铁站工地，今年四月份，深圳地铁一号线已经开始动工，首发站就是罗湖站，现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中。
董孝武本来对万云没有在自己公司的人手上找商城的事有些不痛快，但见她并非要撇下自己，在找到新地方的时候，当晚就叫他一同去看场地，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又丢开了，还念了自己一句小气。
周长城万云两人都没想到，庄锦龙严利带来的那个新人竟然是他们第二家快餐店的房东——光头孟！
有时候说这世界很大，但有时候这世界也很小！
光头孟是潮汕人，在南油那一带有两栋楼在放租，其中一个商铺就租给万云做快餐店。
这下好了，一碰头的全是熟人，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人情叠人情，合不合作不说，至少心情上就轻松了不少。
这一行人中，只有万云和严利两个女人，物业的人带着大家走了一圈这个七百平的、空气不流通、气味浑浊的地下商城时，她们两人在后面说话。
“万总，我不跟你拐弯抹角，两千五百万不是多大的钱，我们几人肯定能搞定。我找光头孟过来，就是让他来当保镖的。”严利和庄锦龙都是在本地长大的，深圳之前更加混乱的样子他们都见过，外来的、内部的、宗族的、地区的、各省份的势力，为了争夺一条过路的权都会持械，甚至持枪斗殴，打出人命，治安是很恐怖的，普通人得夹着尾巴走。
现在虽然都在呼吁要建设法制社会，但在许多灰色地带，永远都有看不见的灰尘。
严利看万云点头，继续说：“这一带附近，很多他的老乡，他能说得上话。要是哪个人不愿意让我们做生意了，随意往水池里加点东西，找人剪断电线，制造一点消防麻烦，我们别说赚钱，不赔本就不错了，先把光头孟请过来，给他百分之一的股份，他会顾好我们的。”
“严总，我明白。”万云并非温室里的花朵，在做酒楼的时候，董哥就带着她和周长城拜会过南头那附近的码头，不然酒楼也不会这样顺利开下去。
码头这种东西，明面上有各类关系，暗地里也是有好多大哥的，人都说生意人油滑，四方关系吃得开，那是因为太多人都盯着他们兜里的钱了。
这地下商城名字叫叫华强北地下服装批发城，是写字楼面前一块四方形的地方，中间有个三米左右的玻璃拱形圆球顶，有亮光从上面透下来，商城地上有个四个拱门入口，踩着楼梯可以下来，建筑的时间久了，楼梯和墙面都发黑了，物业工作不到位，有些灯泡都不亮了，果然清退了很多租户，只有十来间还在开着门，但租约也很快就要到了。
说有七百平，但万云来来回回走了四五圈，感官上总觉得只有五百多平，有很多空间没有利用好，七拐八拐的，确实该改造升级，消防通道也不大合理，还去看了庄锦龙说的封的那两个龙气口。
“这两个口子对上去，走一分钟就是深南中路，旁边和对面都有个公交大站，上落人流量特别大，可惜封了之后，生意就慢慢差下去了。”严利的叔叔跟物业打了招呼，物业派了个口齿伶俐的经理过来带他们去转一转。
那经理姓柳，叫柳川，是个笑容可掬的男人，在这家公司工作五年了，对这一片很有感情，语气里都是可惜的意味，也不知道这一片地方会被谁买走，买了之后，他这个物业经理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这儿待下去。
对这个地段，所有人都没有意见，别说做散客的生意，就是做附近卖电子配件商家的生意，那都是个好进项。
万云笑问柳经理：“我听说你们之前已经想着要改造升级这个商城了，大概是准备想怎么改？”
那柳经理看万云可亲，就介绍得卖力了点儿：“本来是想着把这一层的五十个商铺全都升级为统一的门头，跟外头那些大商场似的，印上各类标线。上头不是个停车场吗？把停车场改了，再加盖一层，那又再至少增加同数量的商铺。不过光是改造这负一层的预算就很大了...”说着嘿嘿笑，看着眼前几个衣着体面的男女，身体微微往后仰，双手摊开，带了点苦笑，“我们那香港老板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其实当时设计稿都通过了，就是没钱启动。”
时也命也运也，没什么好说的。
万云有点惊讶：“楼上还能再加盖一层吗？”
“能啊！当时建旁边的写字楼时，深圳还没几辆汽车，所以没留地下停车位，大家都停在写字楼门口这一片地方。后来老板就想在写字楼门前建个小型商城，但他从香港找来的风水先生说，写字楼大门口不能有建筑，否则会挡财气，如果非要建的话，就往地下挖，中间装个拱形玻璃球。其实各位老板也能看到，我们东南西北四个出口也是有讲究的。”柳川显然对这些事很熟悉，“商城放在地下，上头就修了停车场，这不是一举两得了吗？只不过现在深圳经济越来越好，这里附近又说要挖地铁站，老板总觉得只有个地下商城，浪费了这块地，就想再往上加建几层，谁知入口封了之后，风水阵就被破坏了，他很快也出事了。”
众人听他那语调，都笑了一下，但没有笑很久，都是生意人，难免唇亡齿寒，现金流有多重要，谁都知道。
一整个早上，几人都消耗在这块七百平左右的商城里了，等出来后，大伙儿又步行，在这附近逛了两圈，混在人群中，感叹着周围小商家的活力，再逛了一圈旁边一个大型的商场，走得腿都酸了，买了几瓶汽水，来不及吃饭，站在商场口，往西边看，五百米处，就看到有个地方被建筑围板围了个大概，想必就是那地铁站的工地，果然很近，到时地铁又能引流过来一部分客人。
“就这里了。”万云是第一个作出决定的人。
从罗湖到福田再到南山，她至少看了十多家不同类型的商场，这是最贵的一家，也是她最满意的一家，贵的果然有贵的道理，两千五百万买个好地段，不亏。
董孝武随即加入：“我向来是跟长城万总穿一条裤子的，我也同意这个地方，就是确实得大大整改一番，到时各位都费费心。”
刚刚柳经理那一番风水言论实在是让人发怵。
庄锦龙和严利本来就是看好这一片，自然也没问题，光头孟是出力之人，几个出钱的老板都没有问题，他能有什么意见。
几人说好，三方出资，共同注册一个投资公司，以公司的名义去购买这个地下商城，股份占比后头再说，目前就先由庄锦龙和严利出面去交涉，这块地方的产权要如何避开其他竞争对手，落入自己的手上，必要的话，得用点非常手段。
新云城自从招聘了个新的总经理助理后，万风肩上的负担明显就轻了很多，现在更多的时间是跟着万云在忙活，有时是奔波去看这类商场，有时则是到酒楼去帮忙。
现在入了秋，酒楼的宴席明显多了起来，余宇开了个活动公司，专门接酒楼喜宴的布置和装扮，威风酒楼就是她的第一个合作方，万风这个万金油，时不时都会代表酒楼方跟她们公司的人对接上。
周长城要赶着回厂里看车间的情况，其他人也都陆续撤了，万云说好会找吴耀中去注册这个公司，到时再请各位坐下协商出资额度的事。
万风当司机，载着他二姐回酒楼去，路上，他兴奋地说：“姐，虽然我没钱，也不是我开公司买商场，但为什么跟你们一同做事的时候，我整个人也是飘起来的？感觉与有荣焉，好像我自己也做成了什么大事一样。”
“你本来就做成了大事。”万云笑，这傻弟弟，“这商城要是真的能顺利开下来，军功章也有你的一份。到时候把这商城拿下来，你就没空回新云城上班，而是要跟着我每天盯着这儿了。”
“行啊，反正能跟着你和二姐夫干，就长见识！”万风知道自己的很多机会，其实都是姐姐姐夫给的，因此做事情的时候，也并不惜力，有多少热就发多少光。
万云细细想了一下刚刚那个商城的面积和情况，只觉得未来有好大一场仗要打，可她确实满心欢喜，一点也不觉得劳累，看了眼精神抖擞的弟弟，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阿风，要是这个商场做起来。我建议你，要不就来帮忙管着物业，我会说服其他人给你分红；要不就自己开店做生意当老板。不要再继续打工了。”
“那当然是跟着二姐你管物业啊！”万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万云张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好，这是他的真心话吗？
好在，过了一会儿，万风不大的声音传来，贼兮兮的：“姐，要是我自己也做生意的话，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呀？”
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小弟，不老实：“你呀！现在时间还充足，好好想想。但在商城完全开业之前，你就得先卖身给我。”
万风：“好咧！”
“姐，我都没什么积累，好像做什么都不好。”万风忽然有些没自信，他没有自己独当一面过。
“别怕，路在脚下，刚开始都是茫然的，真理越辩越明，路也是越走越清晰的。”万云摸摸阿风的脑袋，“我和你二姐夫不会让你光身司令上场打仗的。”
万风转头对着万云龇牙笑了一下：“知道了，谢谢姐！”

第264章
万云认为自己每一年都在升级,一年比一年进步。
对于那个地下商城的产权，严利果然有几把刷子，她疏通了关系,让亲戚那头劝服港商分割出售,同时再次引进一个大型私企的投资子公司作为投资方，占8%的股份比例，有其作为共同股东和担保，大大缓解了他们几个股东后续找银行借钱做工程装修的压力。
中间如何操作,不必细说，总有些空间是可以适当操作，又不违规的。
当然，这几个股东也是出了一点血,才办成这件事儿的。
庄锦龙严利夫妇、周长城万云夫妇、董孝武、光头孟四人各自注册公司,以有限公司的名义注入到找吴耀中办理的那个新生合纵地产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作为背后股东持股,其中庄严夫妇的股份占比最大，达35%；周万夫妇和董孝武分别占30%和26%。
为了凑足五百万,周万二人是把这几年赚的所有现金都集中起来，专门要攻下这个山头。除了董孝武的现金量是大的，庄严夫妇也一样四处找去找现金，毕竟固定资产有,但现金还是要凑的。
前期的工作做得很快，手续交割也很顺畅。
就是董孝武对庄锦龙严利夫妇都很有兴趣，刚开始内心并不大瞧得上衣着朴素的他们，但随之深入交流,语气间客气了许多，私下对周长城说：“地头蛇不能小看,能结交还是要结交。尤其是那个严总，她那头的叔叔还是很有能量的，竟能说服一个穷途末路的人。”
那港商的情况这样麻烦，严利那儿一句话的事，就缓了他几个月的账期，给人松了口气。
周长城想了想才回答：“那些人，抬抬手，就够我们忙活好一阵的了。”
董孝武也有类似的关系，但他要花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去维护，不比严利，直接找的就是亲戚，此时也沉默了一下，拍拍周长城的肩：“兄弟，咱们力量小，但是抱团起来也不容忽视。这个心态是对的，人家吃肉，我们喝汤。”
原先柳川所在的那个物业公司，众人都有些惶恐，不知是要就地解散，还是会被新公司接收，万云对他的印象不错，因此决定成立新的物业公司将这个人才拉拢过来，让他带上几个能干的人，又把万风塞进去，让他泡在工地里，跟着人家学着怎么从头开始管理物业。
恰逢这个时候，广州朱哥那头联系了周长城，听闻他和万云在深圳混得不错，问他有没有工程可以帮忙介绍，真是长了个狗鼻子。
周长城在电话里笑说：“朱哥，我们最近确实要开始动工一栋楼，你来得正好。不过这件事你得和万云说，她现在在统筹这件事，我也只她的助理。”
“我现在又招了几十个兄弟，手上人是够的，你什么时候开工，我就什么时候带人过去！”朱哥还是那个包工头，这两年丹燕嫂顾着家里，他就专心在外头赚钱，一心想赚退休金。
朱文朱武两个白白浪费了他们的名字，读书读得不文不武的，才十八岁，就跟着老爸在外头搞工程了，这次他们还会从广州带队过来，也算是上阵父子兵。
冯丹燕之前跟万云还说了这件事：“阿云，往后你两个孩子得管好了，别跟我家文武兄弟似的，两个人考的分数加起来都不如我家小妮儿。气死我了！朱哥倒是心大，说反正读完大学出来，还不是一样要找事情做的，那不如现在就从工地做起！你说，读书出来的，跟他死扛着做泥水工出来的，能一样吗？”
万云听着冯丹燕的育儿经，看着把客厅玩具堆了一地的两个孩子，脑仁儿发疼，只想快速把这个地下商城建起来，真正实现“包租婆”的梦想，后面就要花时间在孩子身上了，她和周长城两人就吃了读书少的亏，也就是现在才有钱有时间去武装自己的脑袋，丹燕嫂的话让她有些育儿焦虑。
之慎和之嵘绝不能长成两个小文盲！
不过现在重要的当然还是手上的工作，实在是忙，酒楼大部分事情都是交给徐全德了，这个人她也算是带出来了，每个季度他都会想些招数尽量去推广酒楼的菜品，包括销售方面他也抓得不错。万云看账本的时候，对其工作能力是满意的，准备过了年就给他涨薪。
而地下商城那头的公司成立后，他们三个股东的分工基本上确定出来了，万云负责前期的工程和后续长期的物管，庄锦龙和严利负责的是对外招商，董孝武那头则是摆平周围一些明面上的工商和水电消防等关系，光头孟直接就拉了一个保安队，归在物业底下管理。
当然这些职责只是个大体的划分，众位有什么资源都能拉过来，都想着尽快把这块地方经营起来，他们迫不及待想知道闹市里的这种商城，究竟每日能带来多大的人流，商铺持续收租能力如何，何况有这么一块市中心的建筑，往后他们想做点其他事，拿着股权去作抵押，就是好大一笔备用金。
庄锦龙和严利两人家底虽厚，但也未涉足过这种行业，每人都很有干劲，几乎每日都到万云的闲云茶社坐下来喝茶，说说这个项目的进度。
素君看董孝武整颗心都浸泡在做事业上，那些令她难以忍受的电话都少打了，于是温温柔柔地建议他，干脆直接在商城附近买层一百平左右的写字楼，可以租给新成立的公司做办公室，反正都是自己的产业。
董孝武刚刚得子，又收到一大笔回款，听素君这个建议还中听，马上就让人去安排了这件事，写在儿子董人杰的名下，难得夸她能干。
素君只是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柔柔地笑：“儿子像爸爸那样能干才好。”
这话中听，董孝武逗逗儿子，对其未来充满期待，心中满意：“等你三岁了，爸爸就带你去公司！”
他们这一对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男女，就这么和谐地相处着。
之前港商找人做的那个设计方案被推翻了，大家都嫌不吉利，董孝武找了个设计公司过来，还是之前做酒楼时，跟万云磨合过的那个，几个股东其实手上都有亲朋想做工程，于是一下子引进了三个工程队，分几期进入，大家首次合作，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矛盾，磨合得还算好。
万云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却又很有条理，毕竟之前已经做过酒楼的装修工程了，且有阿风去帮忙，她能稍微缓一缓，又忙着招兵买马组办公室，得招实际的人来做前期的执行，还有招商工作不能等建好了才做，从他们几个股东签订了合同，严利就开始主导，带着几个办事能力不错的员工，专门和做这种招商的公司去做报价跟对接，招商广告牌先于工程挂在了商城的上面。
万风没有想着在这件事上拿到多少钱，不论是万云还是严利喊他做事，他都去，次次回来都很兴奋地跟万云说，今天看到利姐如何跟人谈判，说服他人时逻辑如何强大，还有一些行政章他去跑几趟都盖不下来，利姐一通电话，人家盖好章还给送过来。
小伙子沉浸在工作中无法自拔，甚至多少有点狐假虎威，真以为自己能把全世界都踏下。
万云看他那样，笑着提点：“要分清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什么是你借光来的能力。”
万风也不傻：“我当然知道，放心吧姐。握在手上的，才是自己的。”
事情多如牛毛，每一日时间都过得飞快，所有人都全情投入其中，效率惊人，还吓人。
十一月下旬，设计稿一定下，柳川带着人清退好剩余的租户，朱哥就让人开始进场搭建脚手架了。
商城的名字已经定下来了，就叫华强美食娱乐汇。
他们几个股东分别掏出好几百万在这上面，闲钱所剩不多，原先想着盖三层，预算有限，后来只能减到两层，还跟银行借了好多钱来做工程。
至于停车场则是完全不考虑了，他们做这个商城就不是高端的商城，来这儿逛街吃饭的，大多是普通工薪阶层，就是要来，也大多都是坐公共交通工具来的。
新设计是保持地下商城的大部分格局，原先五十个商铺，改建成五十八个，出于安全考虑，负一层不好有火光，就仍是租给那些不需要明火的小服装店、内衣店、美甲店、饮料店、玩具店等，而之前那个玻璃球的位置不变，重新建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圆球，雕刻上相对应的图案。原先楼上的停车场，则是改成小型四通八达的步行街，绕着大玻璃球，两侧全都做小隔间的美食店，为美食街。
不过有意思的是，不论是这三个大股东谁请来的风水先生，都说保留先头的那四个出入口，不能关闭，后头如果要蹭着五百米开完地铁站的人流量，那就先预留一个连接地铁的通道，再在这条通道的中轴线正上方设计一个类似于出口，但又极为短促，只能容纳下一台扶手电梯的宽度的口子。
他们相信这个，就都同意这样做，后来这地方生意极好，几乎没有空过商铺，人山人海，就有人说这是个玄武龟驮着龙珠的造型，把四周游龙的财气都吸引过来了。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此时招商广告已经登上报纸和各类交通电台，还有同城网络的论坛等平台，严利带的那个招商小队甚至已经拉到几个能确定的新租户，万云也在上头留了一间要开云记快餐。
之前做酒楼的工程时，万云只觉得每日都跟着工程进度上火，阿英姐时不时就要给她泡菊花茶喝，现在她的心态完全是不同了，大概是因为她有小团队了，朱哥又是老熟人，大家好说话。
柳川和万风两人都很能帮忙，现在已经有个别原来的租户说好等建好后会准备回流的，重要的是庄锦龙不是甩手掌柜，他和严利是最大的股东，投的钱最多，负的关系也最大，因此要是工程上有任何问题，他第一时间就会出现，跟万云一同去解决。
万云再次感慨，幸亏当时没有一条道走到黑，非要自己单干，又觉得自己幸运，目前来看，遇上的合伙人都很靠得住，就是董哥这次都时不时带着素君出现在现场，没有站干岸。
反而是周长城没有过多地参与进来，因为新云城开启了新一轮的忙碌。
桂世基在香港招兵买马，招了两个人以前专门做箱包零售的人，在中环置地广场对面租下第一家二十平的店，见其选址，可见是下了血本。
他这个行李箱是新品牌，主要是欧阳淑薇在管着设计方面的事，面对的中产收入的人群，审美更倾向欧洲，颜色吸睛，设计简约，价格适中，刚开业的走货量还过得去。
他们夫妇就想着趁热打铁往新加坡那头也找个地方来开店。
所以桂世基最近都住在深圳，日日到新云城去看第二批货的进度如何，虽然他是说让周长城尽量缓一缓他的付款周期，但还是先支付了五万港币。
周长城让毛莹去跟桂世基的这个订单，因为他们毕竟是港资，很多文件都是英文的，还是放到外贸部门去了。
两个儿子都在身边，却又不是全然住在一起，彼此都有距离和礼貌，加上之慎和之嵘粘着自己，裘松龄也从广州回来了，桂春生是最开心的，每一日精神都很好。
往年都是周长城夫妇带着桂老师回广州做一年两次的体检，今年总算让桂世基去陪着做了。
新云城这头，才过了十二月，蔡宏就已经完成了今年定下的目标，包括周总后来给他加上的七十万额外的销售额，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有再盯着客户二次下单，更多的精力全都放在催款上面，带着同事四处拜访客户要钱，或是哭穷，或是送礼，软磨硬泡把款给催回来。
说起来也是丢人，他的总销售额比毛莹那儿要高了一百多万，但是奈何回款率低下，差旅费早就花超支了，开会的时候，别说周总，就是老板娘都很不高兴，点他应该要列预算。
外贸的开发成本也很高，尽管利润额率还没上来，但回款还过得去，光是毛莹一人就回接近三百万人民币的款，这简直是追在蔡宏后头咬。
蔡宏做了快四百万的业绩，肯定不能轻易将第一拱手让人！
毛莹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跟公司申请到国外去出差，顺便去拜访捷克艾乔森的诺瓦克先生，还有其他几个已经下了单的小客户，周长城因为要跟万云忙那个商城的事，没有一起去，认为这个申请合理，就同意了，让她跟部门的一个老销售一同去德国观展出差。就在那个工业展会上，她们竟然拿到了西门子电器设计工程师的联系方式，还加了MSN作为联系方式！
这种大公司的客户，跟八月份来厂里参观的那个美国二级供应商客户一样，都是需要长久跟进攻克的，但是已经有了个好的开头。
西门子电器！周长城光是看到这几个字就觉得兴奋！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大笑，差点没稳住要将这事儿说出去，所幸周总只是自己在办公室里挥了两拳，走几圈，喝杯冷茶，又冷静了下来，对毛莹她们说，等她们凯旋！让她们多拿几张潜在客户的名片，还有该送的红酒和巧克力都不要手软！
虽然不能在公司公布这个事，周长城却是迫不急给万云去了个电话，前面是一堆对这个客户的期待和科普，接着这个幼稚的男人才扭扭捏捏地朝着老婆要表扬：“小云，当初批了八万的款让她们两个销售出去观展，有人还反对说花费过大，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彼时人民币对欧元的汇率是接近1:10，还不算各种费率，新云城一下子能派出两个人，确实算得上大手笔了。
万云当时带着安全帽，拿着图纸，跟朱哥穿行在脚手架下面，接着周长城打来的电话，拿着手机简直要笑出来，找了个别人听不到的地方：“那当然啦！要是没有你，新云城怎么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我出去说周长城是我的丈夫，脸上都是发光的，人人都羡慕我呢！你不知道我昨晚回桂老师那儿吃饭，大哥见到我一直夸你专业又认真，公司管得好、员工管得好，什么都做得好！还说他们的顾客夸行李箱质量好，全是因为你找的人工艺过关，眼光也好！”
夸丈夫这件事，万云是从来不肯省口舌的，有多细致就描绘得多细致：“就是朱文朱武都跟朱哥说，没想到长城叔叔竟把事业做得这么大，他们都好佩服呢。”
老婆的话让周长城飘飘然，可不就是，其他人他管不着，可听小云多崇拜自己？这人又更有动力去赚钱了，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对着手机亲了两口才肯挂断。
似乎他们两人的相处一直都是这样的，周长城在一个月只有五十块钱工资的时候，他花两毛钱买回两块西瓜，连个整瓜都买不起，万云都能把这事儿夸出一朵花儿，夸上好几天，似乎连他买的瓜都比其他人买的要甜。
每当得到这些正反馈的时候，周长城就觉得必须士为知己者死，呸，是好男人要为家庭鞠躬尽瘁！
万云真心为周长城今日的成就感到骄傲，丈夫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努力去建立属于他的事业，每进一步，他都值得夸赞。一如自己做成了什么事，周长城也是不吝啬全方位鼓励和赞赏自己的。
他们一直都是互相欣赏的夫妻。
晚上，万云回到华侨城新家——他们于十二月正式从灵宝村搬入了新家，住进关内。
灵宝村那栋楼现在暂时空着，不过万云想着，后头估计要它改成员工宿舍，给快餐店的人住，这也能省下一笔开支。
在外头累了一日，万云开着车回到家，阿英姐在厨房做饭，周长城则是在客厅带着两个孩子玩游戏，之嵘现在会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被阿英姐带久了，说话做事跟个慢吞吞的小大人似的。
有时候之慎急着要去洗澡，小跑前进的时候，她倒是闲闲地伸出一根小指头：“慢慢来呀，哥哥。”
那慢悠悠的腔调，时常逗得大人们发笑，就吃喂饭的时候让人头疼，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不肯吞下去，比之慎要难喂多了。
不过有一个时候例外，就是爸爸妈妈开门回家的时候，她和哥哥一样，都是个小炮弹，直接站起来冲都门口，嗷嗷待哺一样叫人：“妈妈，妈妈！”
见到两张可爱的孩子脸，万云一整日的疲惫都没有了，只剩下笑，蹲下先抱抱孩子，从包里拿出两叠漂亮闪光的小卡片出来，都是她在华强北那些小店买来哄孩子的：“妈妈给你们买了小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妈妈！”之慎精乖，先说谢，立马就去拿妈妈手上的卡片，之嵘人小动作慢，只能跟在哥哥屁股后头捡剩下的玩儿。
周长衬跟在两个孩子身后，搂了搂妻子，帮她把外套挂好：“今天进度怎么样？”
“还算可以，在一点点解决。负一层的排水有问题，朱哥带人在整改。拉电缆的话要注意不能跟周围的建筑有冲突，庄锦龙和董哥在找专业的人去跟电力公司的人沟通。我们地方离地铁太近了，也要很小心，甚至要另外安放，恐怕这钱会花超了。不过好消息是跟移动公司那头谈好了，他们会把一个基站建在附近，到时负一楼的手机信号覆盖是没问题的，周围还能建一排投币电话，这个算租我们的地方，要给我们交钱。”万云管着那些工程款，每周都要跟几个股东开会，他们已经找银行贷了八百来万，靠严利的关系谈到最低的利息，“再加上上面建的那层，我预估整个装修下来要翻两倍，工程款肯定得慢慢才能结清。”
“庄锦龙和董哥他们知道了吗？”周长城问。
“知道，下午董哥和严利都来了，大家预想到了会很花钱，但没想到会这么花钱！”万云回主卧的洗手间去洗脸，身后跟着周长城，就是上厕所，夫妻两个也要隔着门说话。
阿英姐老说他们两个腻歪，一点也没说错。
“我们现在账上都没什么现金了，要是还要继续出钱，用新云城的流水去找银行抵押贷款，应该能贷个几百万。”周长城看不得万云为这些事烦恼，他也是股东，都是要出钱的。
万云按下马桶盖后头的冲水按钮，开门出来，在崭新的洗手台里洗手，摇头：“当然不用我们抵押自己的公司。不然当初严利引进的那个第三方投资公司是干什么用的？现在就得把人家用起来，毕竟占了我们8%的股份呢。”
“严利下午说，把这个投资公司引进来，就是为了让它去做后期贷款的，谁让人家背后还有棵大树母公司靠着。”万云想到严利那看着并不出众脸，但脑子转得特别快，一转头就是个主意，就觉得有意思，这人可以合作，但不能得罪，严利不是小人，她是实干的人，要是开罪了人家，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几个股东没有闲过一日，工地里风里来雨里去，干得苦哈哈的，他们随意占点股份就想分我们的钱，哪有那么容易？必须得上船共担风险啊！”
周长城亲亲万云的脸颊，还挺喜欢她这种豪横的模样：“万总厉害！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万云笑嘻嘻地和周长城搂在一起，要亲就亲，要抱就抱，从来不避着两个孩子。
“其实现在才十二月初，脚手架就搭建起来了，朱哥他们动工，我都觉得跟做梦一样！”万云和周长城坐在客厅沙发上，舒舒服服地靠在一起说话，两人都感慨，这就是有人好办事的好处，要是走常规渠道，现在估计还在走前期的公正手续，哪能这么快拿到开工许可，选对合伙人可太重要了，“城哥，你不知道董哥有多着急，本来我们是准备把负一楼的商铺先整改好再启动一楼的商铺搭建，他不是有经常合作的工程公司吗？下午就让人把地面那层要用的板材运到工地了。庄锦龙都说还没见过这么急性子的人。”
周长城摸摸往自己身边凑的女儿，干脆把她抱在怀里，捏捏她的小脸蛋：“董哥怕是想赶紧把这事儿做起来，后面他儿子不是想做百日酒吗？就图个风风光光呗。”
万云皱眉：“这怎么赶得及？能在过年之前把一楼的框架搭建起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其实麻烦和复杂的是负一层的整改，反而一楼的的搭建是简单的，要是加班加点地赶工，一个多就能浇筑好雏形出来。
“吕道长不是给我们算了个年前挂牌的日子吗？董哥跟我提过，要推迟孩子的百日宴，跟华强美食娱乐汇挂牌当日一起摆酒，他要大请四方，这两日都让素君去酒楼选菜定档期了，我们很快就要准备大红包了。”周长城最近去董孝武公司谈明年的新订单，听他念了两句。
万云这才笑了一下：“这个董哥，老来得子，简直心花怒放。也还算他有心。”
不然可就辜负素君的真心了。
“老来得子！”之嵘立即就学到了新词语，连晚上吃饭的时候，都指着阿英婆婆，神气兮兮地说，“老来得子！”
哎哟，坏了，周长城和万云对视一眼，往后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得避着孩子，孩子的嘴有时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这些话可不能让他们学出去了。

第265章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祖国，澳门特别行政区正式成立。
这是世纪末的大事，大家对此欢庆不亚于当时对香港回归的激动,大街小巷都是《七子之歌》的动人旋律。在回归的前一日,之慎的幼儿园还组织了节目表演，这小孩儿形象好，和另一个秀气乖巧的小女孩被选中在幼儿园的庆回归表演上领唱这首歌。
儿子首次登台，那可把周长城万云夫妇给感动坏了,纷纷推开手头上的事，准时到达幼儿园。
他们夫妻都是不怎么出风头的人，也没有这样的舞台给他们去表演，若不是幼儿园规定只能来两个大人,周万肯定是要把亲朋都叫过去给之慎助阵的。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小孩儿清凌凌的嗓子从话筒里传出来,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在台下，不停给站在幼儿园舞台中央的孩子拍照，等这首歌唱完，又不住地鼓掌,万云眼湿湿的，把双手都拍红了，恨不得跟全世界人都说，看台上最突出的那个男孩儿是我和周长城的孩子！
等整个表演结束后,之慎从后台下来，周长城抱着儿子,万云拿着一束鲜花，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让庄锦龙夫妇帮忙拍照，跟舞台一起留念。
这时代，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每日都有值得纪念的事。
不过等之慎顶着那个舞台妆回到家时，之嵘不依了，她看到哥哥额头上点了颗小红点，也硬要跟哥哥一样，还要把两侧脸蛋涂成红屁股。
都说化妆品里含铅，尽量不要让孩子接触到，但万云被女儿闹得没办法，只能从包里掏出口红，象征性在她额上也画了个小圆点，又抹红她的小脸儿，没奈何地说：“淘气。”
阿英姐在旁边看得直笑：“哥哥是个大猴子，小宝是个小猴子，两个猴子要大闹天宫。”
一大一小长相相似的两个孩子，让大人们看了心里总是很柔软，之慎拉着妹妹，闹着爸妈，硬要到隔壁爷爷家去，让爷爷看看自己今日的不同。
桂春生刚挂完桂世基的电话，门口就传来响动，裘松龄去开门，两个孩子齐声喊：“奶奶好！”
又献宝一样，让两老看自己额上的红色印记。
于大人来说这只是很细微的事，但对两个孩子来说，往脸上涂东西，那可是神奇的大事，他们年纪虽小，但可知道美丑呢，妈妈平日出门要化妆拍脸涂口红，涂好后爸爸都会捧场地“哇”一声，说妈妈是大美人，他们有样学样，非要爷爷奶奶也夸夸自己，才肯跟着爸爸妈妈回去洗澡睡觉。
“你大哥大嫂带着之仪之齐回了广州，明天要过来吃饭，大家一同看澳门回归的晚会。”桂春生眉开眼笑哄好眼前的两个孙子，又转头对周长城说，“明晚要是没事就早点回家，之慎和之嵘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也见见面，孩子们多相处，长大了才有感情。”
“知道了，明天我们都会早回的。”周长城忙答应，什么事也及不上一家团聚重要。
出了桂老师的家门，万云问周长城：“我们也算是二叔二婶，明天见到之仪和之齐还是要送点什么。”
“之慎和之嵘出生时，大哥大嫂各自都送了一对金手镯，我看也还是送回这些，再包个大点儿的红包，毕竟是第一回 见面。”周长城如是说，“我们对大哥一家重视，桂老师也会高兴的。”
从认识那年开始，桂世基夫妇对周万二人一直都很客气，之慎和之嵘出生，他们先后都买了不少礼物托桂老师带过来，于情于理都该跟这一家亲戚好好相处。
在澳门回归前两日，桂世基欧阳淑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他的母亲赵心乔回了大陆，时隔二十多年，赵心乔终于踏过那个关口，放下心结，回到广州，跟昔日亲人后代团聚。
香港回归时，他们以为会重遇旧日恐怖，提前半年就离港了，现在到澳门回归，他们竟全体跟回迁的鸟儿一样，都归巢了。
尤其是桂世基，他感觉到了大陆日新月异的变化，广深两地他跑得最多，每隔一段时间过来，都能感觉到城市面貌的变迁，旧时记忆都要不复存在了。
爸爸说这个国家在成长蜕变，只要留心，就会发现当中深藏着的许多机会，当亲自看过之后，桂世基极为赞同，因此将生意重心都转回了大陆和香港，减少往外跑的次数。
如今澳门要回归了，有许多事都要重新洗牌，桂世基认为自己若是错过了这等大机会，那真是不可原谅，现在他和周长城这个异姓弟弟已经很熟了，坐下来都会讨论做什么能赚钱，是否要在深圳购房，要如何才能给家人孩子更好的保障。
次日，赵心乔留在广州亲戚家中，桂世基欧阳淑薇带着两个孩子到深圳爸爸家相聚吃饭。
“阿城，澳门有政府颁发的合法赌博牌照，回归之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去观光，现在已经有美国的大集团到氹仔准备建度假村了，到时定然会有大型吃喝玩乐的购物商场出现。背靠祖国这么大的市场，生意会好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报道，不少人都知道的信息，桂世基自从回大陆之后，他血液里桂家的那种生意人敏感的基因仿佛就被激活了，对所有的变动都有着异常敏锐的触角，大概是漂了半辈子，心终于定下来了，“这几年，我准备把行李箱品牌知名度扩大，先在澳门新马路那些地方找个店铺先做着，等那些大商场开始招商，我就马上联系他们入驻。”
“你和万云两人都有做生意的经验，是否要一起？到时我们兄弟互相有照应。”桂世基此前跟妻子娘家互为依赖，但这两年，他也想慢慢跟自己这头的亲戚们报团取暖，他还有两个孩子，鸡蛋不能只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周长城和万云都点头，但至于跟桂世基一同做行李箱的生意，这个就免了，兄弟之间也不好有过多的经济纠葛：“大哥，我们先顾好手头上的美食汇，你先打头阵，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就跟着你到澳门一起去看看。”
桂世基了然，他其实不是要和周万二人合伙，是大家互相关照，要多发生联系。
桂之仪和桂之齐姐弟都十几岁了，看得出来课业压力确实大，两人都已经戴上了近视眼镜，听欧阳淑薇说，他们姐弟每日都要上至少三个补习班，这两日都是请假回来探亲的，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好在两个孩子读书成绩过得去，大人们操心得少。
之仪有姐姐的派头，聪慧懂礼，声音洪亮，会的游戏也多，把之慎和之嵘两个小朋友哄得很听话。
尤其是之嵘，才刚和之仪姐姐认识不久，两个女孩子就很亲近，时时要搂抱在一起。
到了夜里睡觉时，之慎和之嵘兄妹还不肯回去，要跟哥哥姐姐一起睡，周万二人好不容易把他们拆开，说好明天再过来玩。
桂春生这时真是感受到了阿城说的“吵闹喧天”，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在一起，一直进进出出地跑来跑去，热闹是热闹，也太闹腾了，他耳朵是真的吃不消，连晚会都没看完，赶紧拉着裘松龄进房间躲清净去了，甜蜜的烦恼，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的。
澳门回归后，很快就到了元旦，元旦一过，就是新历年的2000年，21世纪近在眼前。
新云城在1999年的贸易业绩总结出来了，那台十万的汽车奖品，最终被蔡宏险胜！
蔡宏部门的业绩做了四百二十多万，回款三百五十六万。
毛莹带着的小团队，外贸业绩转成人民币是三百六十九万，但回款高达三百二十万。
新云城那年的尾牙宴照例是在威风酒楼摆的酒席，由于今年新云城的业绩完成度高，老板和老板娘都很重视这次宴席，让今年入职的总经理助理主持这次活动，拨了六万款，让大家吃喝抽奖，尽量让出席的每一位员工都能拿到奖品。
宴席最高潮处自然是周长城将那张打印着“奖励大众小轿车一台”的巨大的厚卡纸颁给蔡宏，蔡宏笑得脸都烂了，高举卡纸和车钥匙，任由着请来的摄影师拍照，他跟周总商量过，自己加了三万块，将车的配置提高，通过自己一整年的努力和拼搏，来深圳这么多年，在新云城这儿，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车子！
蔡宏带的那个团队既拍掌，又吹口哨，还不停起哄，说今晚一定要把蔡总灌醉才行！
相比之下，毛莹所在的那桌女将就稍微收敛了一点情绪，她们没有拿到这个汽车奖项，但是周总给大家额外发放了五千到一万不等的奖励，鼓掌恭贺同事的同时，心里还带着不服气！
但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回款差了一点就是差了。
两个刚加入新云城的销售，看老板和老板娘真的兑现了汽车奖品，顿时心中升起一股豪情，明年，也不知道明年公司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大奖励出现。
等蔡宏下台后，周长城则是拿着话筒，笑着宣布：“各位同事，今年的奖品是汽车，恭喜蔡总拿下！万总说了，明年的奖励预算仍是十万元。至于买什么具体的奖品，欢迎各位同事踊跃提意见。”
“现金！十万现金！”底下有个同事喊了这么一嗓子！
“对，现金！”
“十万现金！”
立即就有其他同事跟着喊！
十万啊，谁不想要啊？！
万云也带着两个孩子来了，要让他们尽可能参与到父母的生意和工作中来，小小年纪就得开始长见识，不能跟父母一辈那样，什么东西过了二三十才从头辛苦学起。
现场气氛热烈，老板娘笑得欢畅，周长城也是笑容满面，没有立即答应员工们在底下叫喊，而是说：“我们将这个意见作为备选方案之一。诸位今晚吃好喝好，回去开会后再讨论。”
毛莹心里的难受啊，都要溢出来了，刚刚她死死地盯着蔡宏手上的车钥匙，咬着牙才没哭出来，想着自己这一年来加过的班，发过几百封开发信，夜里失过的眠，地上掉的头发，竟就差了四十万，就是周总已经提前安抚过她，还给她发了十四薪，但她实在不甘心！
毕竟在职场也待了几年，还是做销售的，当蔡宏带着他那帮小弟过来喝酒的时候，毛莹脸上立即堆起盈盈笑意：“蔡总，恭喜恭喜，当之无愧的第一！”
蔡宏也是做销售出身的，不想当销冠的销售不是好员工，谁人到了这个岗位不是死命往前冲，拼命拿下订单提升业绩，在公司里实现自己价值的？不然他蔡宏为什么为了争取客户订单喝到烂醉才回家去？他岂能不知道毛莹这笑容的背后是怎么样的不服输？
挺好，人就是要有这样对抗的精气神。
“还是得多谢毛经理这一年对我们内贸工作的支持。”蔡宏假惺惺地跟人家惺惺相惜，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其实他们内贸和外贸，哪里能互相支持，因为争设备和产线排期的时候，差点就没指着对方的鼻子骂王八蛋了，次次都要告状到周总面前才能得以解决。
嘿，可他蔡宏就是真小人，今年的车就是他拿到了，今儿就是高兴，非要炫耀一把！
毛莹看蔡宏那张欠揍的脸凑在自己眼前，满身的酒气，又看他绝不离手的车钥匙，暗自深呼吸，笑得比对方还灿烂：“大家都是同事，无论是内贸还是外贸，都是为了公司服务，当然是要互相支持。今年恭喜蔡总拿下大奖，来年我们也要共同努力！”
“蔡总，来，我们干一杯！”
蔡宏看毛莹双手举着白酒杯送到自己眼前，他也没拿乔，外贸的这几个女的其实都不容小觑，尤其是这个毛莹，也太他妈拼命了，一个女的赶紧找个男人嫁了，这么拼命工作干什么？蔡宏笑着挠了一下头，可心里又挺尊重这种女的，了不起。他其实就是占个从业经验丰富的便宜，明年也不知道周总会给他们布置什么样的销售任务，新的大奖能不能落在自己这儿？今日得奖还是别太嚣张，来年好相见，也不能真正和同事掐起来，他只是对手，又不是坏人，非要给人绊一脚，乐呵呵地托了一下毛莹的酒杯底，两杯白酒齐平，一同干了这杯酒。
今天是尾牙，和谐最重要，竞争的事放到明天再说。
两个新云城内部的销售领头人喝酒，众人只能看到他们的笑容，背后的抗衡各自消化，还以为是一片太平，男男女女的销售们喝了一轮，又一起拿着酒杯去敬周总和万总。
周长城万云今天可是逃不掉这顿酒了，但是也没人敢要他们喝完，都是说“我干了，您随意”，然后又跟周总推心置腹表忠心，感谢周总给的机会云云。
最有意思的是刘喜，他今年被提起来当了车间的生产组长，底下也管着五个工人，带了两个徒弟，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新衣服过来，还是一副老实头的模样，这人性格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拉扯着不敢上前的、颇为畏缩的戴贵珍，要去给周总敬酒。
因为大家私下都说周总是他师弟，这师弟肯定对他很照佛，刘喜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这种场合得跟这不同往日的师弟打个招呼。
面对着来敬酒的师哥嫂子，周长城没有托大，站起来，斟满酒杯，师兄弟两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诸如今年辛苦了，来年更努力，便一口干完了。
刘喜看周长城都喝完了，自己也赶紧把杯子倒过来，表示一滴不剩，又趁着大混乱的时候说：“周总，以前我们电机厂有两个技工同事也在找工作，明年想到厂里上班，他们找到我，想让我跟您提一声，看方不方便？”
这个师哥，也不换个时间来提要求，周长城喝得脸颊有些发热，并没有不悦，二师哥一直都是直通通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大师哥欺负得连报复都不会，就灰溜溜跑到深圳来了，便说：“师哥，今天不提工作，明天回去上班再说。”
刘喜一下就卡住了，他不擅长跟人提要求，不知道怎么往下求情，恰好有另一波人过来给周总敬酒，冲开了他们的距离，他只好带着老婆老老实实坐回去。戴贵珍还埋怨他不该给周总提要求，人家现在有房有车发达了，说不定都不愿意见以前落魄时的旧同事了，就他还凑过去提。刘喜也有点忐忑起来，甚至想去找周总说自己不是故意这时候找不痛快的，但被老婆拉住了。两人闷闷吃着好酒好菜，生怕把老板得罪了，不过很快他们夫妇又高兴起来，因为抽奖的时候，刘喜抽中了新的床上四件套，而戴贵珍则是抽中了一台电风扇，双丰收！
还是跟着周总干活儿有盼头啊！
尾牙宴大家都喝了不少，新来的总助不敢喝醉，跟行政的同事，安排着各位同事回去工厂的车辆，又找了个司机送周总一家回去，第二天给大家放了小半天的假，下午才上班。
毛莹喝了小半斤的白酒，吐了两轮，第二日仍是准时到达工位，她今天跟国外的客户有电话会议，不能缺席。跟她一样的还有蔡宏。
这两个对头相视一笑，最后都假兮兮地说声：“早啊。”
一坐下就都想把对方摁倒在地上，永远起不来，恨不得新云城只有自己一个销售大王！
周长城也是下午过来的，刚在厂门口停好车，就接到了个遥远的电话，是周家庄善民伯打来的。
“长城啊，你捐助的那条路已经建好啦，大家伙儿还给你立了石碑！”周善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就在庄上的路口那儿，你回来就能看到了！”
“善民伯，不用立碑！”周长城喝酒了都不觉得头疼，这会儿却真的头疼了，心中得意是得意的，让乡亲们议论自己的功绩当然是美事一桩，但，“太高调了不好。”
“不高调，这都是我们庄上出来的乡贤！”周善民大声对着话筒喊，“除了你，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捐了，只是没你捐得多，都榜上有名，十几个人呢！”
那还好一点，要是专门只为自己立个碑，周长城还真会觉得不好意思。
善民伯来电是问周长城回不回去过年的。
周长城看着桌上一堆要签字的单子：“善民伯，今年不回去了，事情多，孩子也小，再过两年。我家里的坟地，劳烦您老人家替我去清理一下，帮我烧多些香纸宝烛，明天我给你汇钱。”
“哎，好好。”周善民也知道现在的周长城不同往日了，他要趁着身体好，尽量跟这些挣到钱的人打好交道，庄上才能得到更多的帮助，比如明年学校要重新建，都要自己庄上的人才肯捐款费心的。
等挂断电话，刘喜觑着空来了，讷讷的表情，提的还是昨晚的事，他念旧，老同事找到他，他总觉得该帮就得帮：“周总，是以前跟我们同一个组的梁天虎和刘群两人，他们先后跟着电机厂一个副厂长去了浙江，后来那头的厂子黄了，就回了老家，已经大半年没工作了，上有老下有小，想外出打工赚钱，就托我问问。”
周长城想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把这两人捞出来，当初他们同一个组，又因为都是临时工被开除，在厂门口聚众讨说法，先是梁天虎去了浙江，后来刘喜的老乡刘顺似乎也一起去了，他则是和万云来了广州，大家就此分开，再无见过面。
周长城手指点点桌子，过了几秒钟才说：“行，你让他们来吧，刚开始都从普通工人做起。”
现在毛莹手上有两个在追踪的客户，明年外贸肯定会有新突破，周长城已经想着要拓展产线了，也是要招聘人手过来的。至于刘喜担心的，周总是否因为发达了就不乐意见以前的老同事，那没有，他不会钻这种牛角尖，谁还没点过去了？且看今朝。
刘喜得了肯定，立即道谢出去了。
才过了元旦，事情就多起来，周长城让两个销售团队先定目标，过年前再开会，快下班的时候，他又接到老东家昌江那头的电话。
来电是叶益豪，他现在在昌江的影响力日益加重，今年分了两百三十万的外单给新云城，周长城跟他关系也越来越好，偶尔会约出来见面吃早茶，甚至把昌江招待也纳入了威风酒楼的客户。
“周总，姚生回来了，约你过来喝茶。”因为工作，叶益豪跟周长城经常见面，也不拐弯抹角，他笑说，“姚生看新云城现在是我们最大的制造供应商，又刚从澳洲回来，就想跟你叙叙旧。”
“姚生回来了？”周长城有些震惊，“有三年了吧？”
其实算起来，1996年初周长城离开昌江，他也有四年没见过姚生了。
“对，我还以为他明年才回来，没想到过了元旦就回了。”叶益豪有些意外，但那是老板自己的决定，他作为员工，现在还得调整自己的位置和状态，也不知道姚生这次回来会不会有新的变动。
“好，明天下午我有空。”这毕竟是新云城的大客户，又是老相识，老前辈，周长城在姚生身上学习良多，没有理由不去见面，他翻了翻自己的行程表，明日下午开完会，三点后就有空了。
“明天下午三点半，等你过来。”叶益豪跟他约好了时间。
再见姚生，周长城说不感慨，那是假的，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在广州见到姚生的情形，一个爱穿黑西服的严肃中年老板，如今他还是爱穿黑西装，但已是两鬓微霜，精神也打了折扣，瘦了不少。
“周总！”姚生的语气很重，他的普通话倒是比之前要好，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曾在自己手上当经理的男人，没想到竟真被他闯出一条路来了，姚劲成欣赏能自动创业的人，叹道，“今时不同往日啊！”看着昌江的付款报表，新云城排第一，他也承认周长城取得的成绩。
“姚生，好久不见！”周长城伸出手去，和姚劲成握手，满面欣喜。
姚劲成的手掌厚实温暖，他用力握住周长城的手，笑问他：“确实好久不见了。周总，我们在广州办公室第一次见面，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了什么话？”
“记得，”周长城也笑，“姚生对我说，让我卑心机做嘢。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得很稳妥。”
姚劲成却摇头：“这是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你报上姓名，我说，‘我是阿成，你也是阿城，我们很有缘分’。”
往事如烟，周长城都要不记得那些细节了，赞姚生记忆力好。
“今天我年纪大了，你们都是年轻人，喊我一句成哥，我当得起。”姚劲成让周长城坐下，又让叶益豪泡茶，“改日，周总生意做大，就得改口叫你城哥了。”
周长城摆手：“不敢当。”语气里却没有多少“不敢当”的意思，他不是周经理，他当了好几年的周总，早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自信心。
姚劲成也发现了这点变化，仍是以一种赞赏的姿态和他交谈，创业艰辛，能坚持下去，能跑出来的，都是能人，茶桌上的三人没有一来就谈工作，而是讲了这几年的变化，比如姚生在澳洲的生活，为什么会想回来继续发扬广深的工厂。
“我看新闻，澳门回归，国家还能让他们继续□□业，说明还是很开明的。”正是看到这一点，姚劲成才不顾家人反对回来，一国两制是真的，并没有一刀切的政策，他这个观望，观望得太久了，以至于拖到过了元旦才回来，“希望对我们的政策也能继续保持开放，大家共同赚钱，共同富裕。”
姚劲成尽管人在澳洲，但很关注国内的动向，又提了一下中国在谈判加入世贸组织的新闻，他现在继续看好国内外贸生意订单这件事，中国将会世界的工厂，又有全球最第二大的消费市场，制造业在未来大放光彩，所以不愿意再在国外待下去，而是要回来主持大局。
周长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看着姚劲成，在他这儿，姚生还是那个能干事业的人，对经济和行业有强烈的嗅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但对这人，他的认知又更深入了一点，他看到了姚劲成的短板和摇摆性，不是每个人都能永远做出正确的决定，姚生也是如此，他担心危险就跑了，看到可见的好处又回来了。这样趋利避害的人很多，多到没办法做出简单的评价。
这三年，姚生要是继续待在香港和深圳，以他的能力，带领昌江上市也不一定，但，没有如果。昌江在稳步前行，叶益豪碍于权限，制作管理，令业务没有巨大的飞跃，与此同时，它的更多竞争对手也出现了、成长了，这些对手会分薄昌江的市场份额，如新云城，如千万个类似的大中型外贸模具和注塑制造厂，香港昌江不再是外贸客户的少数选择。
姚劲成看周长城的新云城做得这样好，心中是有惊叹，但内心深处始终把他当成下一级的人物，昌江的规模比新云城大多了，再给新云城十年，才有机会拍马追上来，他有资格这样骄傲，又有表达欲，所以这次见面基本上是以姚生的话为主。
“听闻周总前几日发了个大奖，蔡宏一提车就开新车上班了。”叶益豪一年有十个月的时间都住深圳，对这块地方早就熟悉起来了，因此同行有动静也瞒不过他。
“蔡宏确实不是低调的个性。”周长城笑着喝茶，避重就轻，内心却对这个下属很满意，蔡宏四处唱高调，就是在给新云城的福利做宣传，也是在证明他这个老板的大方。
姚生原本内心暗哼一句，随后又告诉自己，不必如此介怀，这人从自己这儿飞出去，不正是证明了昌江能培养人才吗？
若还在姚劲成手下，周长城会内耗自己，担心姚生是否有不快，但现在他丝毫不需要这样耗费自己的精力，姚生怎么想，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的事情和感受。
后面还是要谈昌江给新云城订单的事，未来的一年，他们的合作变数会更大，至于是更紧密，还是姚生要发展更多其他的渠道，都是未知数。
周长城对此很有准备，他不再是刚创业的那个四处乱撞的愣头青了，他有自己的节奏和应对方法，哪怕昌江明年一年都不给他外发订单，他除了可惜一天，就会去追寻下一个新客户。
说是叙旧，就真的是叙旧，还说了不少仍在昌江的旧同事，姚生没有给周长城任何承诺，周长城只是恰当地提一句新云城很有诚意继续为昌江服务，其余的就没说太多了。
等周长城离开后，姚劲成对叶益豪说：“周长城性格确实稳得住，当得了领头人。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要喊他一句城哥了。”
叶益豪感受到了姚生的心绪复杂，只说：“周总是个人才，但姚生您更是大老板。”
姚劲成听了大笑一声，摸摸自己的头发，老了吗？有一点吧。但有什么所谓？他还是很有干劲！

第266章
华强美食娱乐汇是在1月12号正式挂牌的。
当时整个商城还满是脚手架,一楼地面计划中的商铺连雏形都没看见，全是矗立在空气中的钢筋铁条，尘土飞扬的工地场面,瞧不出什么模样,跟设计图更是两模两样，工地的周边往来的都是小贩、摩的和行人，光头孟的保安队24小时全天候不间断巡逻，就是怕年底被人偷东西,不少人抱怨这工地围起来后给他们带来出行的不便，但并不影响工程一日比一日有进度。
吕道长给他们挑的是朝着深南中路的那个门作为实际上的大门。
三米高的卡通彩色logo挂在大门口，朝西的方向，“华强美食娱乐汇”底下的大门下方是一条宽阔的下沉楼梯通道,将来还要安装上下扶手电梯的,那道门如同饕餮大口,只进不出,这块大标识暂时先用一块红布蒙着，天气干燥,红布上还沾了不少灰尘。
挂牌这日，万风在前头放了鞭炮，柳川请了舞龙舞狮团队过来，除了员工和几个请来的商业媒体,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流动小摊贩，现场几乎没有观众，这是一场很简朴的揭牌仪式。
吉时到的时候，主持人让几个股东整齐站好,身穿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把红花依次放在各位老板面前，递上金剪刀。
“现在请剪彩！”在介绍完各股东身份后,主持人对着空空如也的观众席宣布！
庄锦龙严利、周长城万云、董孝武素君带着儿子、光头孟、另一个小股东、万风柳川几人剪断红绸，鞭炮响起，轮流给雄狮点睛，随后四个股东将盖着“华强美食娱乐汇”的红布拉下，就意味着该商场正式挂牌，可以开始营业。
尽管这块地方现在没办法营业，所有商铺还在建，目前也没有商家入驻，但选定了好日子就该揭牌，让媒体登报，告知公众，此地有个即将开业的商城，且本商城的招商活动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严利的渠道比万云想象得要多，她除了接一些散客，直接联合了罗湖和福田十几家地产中介门店，还谈到最低的佣金点，跟他们达成长久合作，让柳川等人去对接。有的中介很会推荐，有时候一拉就拉了三五个租客过来，按着这个进度，等明年夏天之前完全落成，各商家也会陆续入驻，空置率是可控的。
这个剪彩仪式，股东们的意思都是往简单的风格走，等到明年正式营业的那日，再在大玻璃球旁边搭个舞台，载歌载舞，再次剪彩，还搞大抽奖活动来吸引顾客。
董孝武已经说了，他通过威哥的关系，届时会请个女明星过来出席，而万云则是负责将商场开业的消息，通过各类媒体全方位、不停地传播出去，一定要造势。
早上流程建议的剪彩完成后，中午大家吃了一顿大餐——董孝武和素君儿子的百日宴。
宴席是在威风酒楼举行的，原本董孝武是想把一楼和二楼都包下来，广宴宾客，后来是素君认为孩子小，尽量别让过大的福分压着他，董孝武想了想，就决定只包二楼和三楼的包间，一楼则还是正常让顾客吃饭做生意。
这日收到的所有红包，董孝武素君做主，全都以儿子董人杰的名义捐了出去，当是给孩子积福。
素君已经没有娘家人了，她就请了周长城万云和林彩霞他们当自己的家人，坐娘家座上宾。
董哥这人也真的让人很难评价，好好的儿子百日宴，他请了几个以前的女朋友过来，当然他没有跟人重归于好的意思，全是因为这些前任女友们跟他都有生意上的往来，大家好聚好散，分开后也还有业务交集，并没有到交恶的那步。
董孝武对女人还算大方，前任几乎没说过他不好，这个男人对男女之事是很拿得起放得下的，只有今天多喝了几杯，才说自己这辈子是栽在素君身上，往后就守着他们娘俩儿过了，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
男人们当然是笑，有好事之人趁机教育素君要好好照顾董哥，要温柔体贴，挺讨人厌。董孝武毕竟还是有江湖地位的，人人都叫素君嫂子，因为她男人而尊重这个漂亮的年轻女子。
可素君抱着孩子，只是低头微笑，并不接话，偶尔觉得她笑得有些恍惚。
周长城万云等人跟着他们两人去敬酒时，路过董哥女朋友那桌，就是万云都认得出来，其中有两个是董哥牵着手出来吃过饭的，这个董哥，真是大乱炖！
但素君则是摆出一副董孝武老婆的模样，似乎根本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只笑着说：“不好意思，招呼不周，吃好喝好。”
反正今天是她和武哥儿子的宴席，其他人都是过客，她才是女主人。
素君一边痛苦，一边清醒地认识到，如果在董孝武这人身上追求忠贞，恐怕胸中老血都要吐出来，她既然选择一个浪子，那就要学会自己去平衡自己的心态，就要学会甘心二字，她的那点感受上的钝，在这段感情中帮她免了许多尖锐的疼痛。
素君孩子的百日宴之后，万云依旧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酒楼的生意到年底是爆满的，每一日都有两三场宴席，徐全德和林彩霞等人全都忙得连轴转，所有同事都没有休过假，万云虽然将更大的精力投入到美食汇中，但酒楼和烟酒茶商贸行还是让她多为分心。
临近过年，美食汇工地的工人们都陆续放假，很多人都要收拾铺盖回老家过年了，也就是剩朱哥父子三人带的那个三十人的队伍还在努力赶工中，他们是准备做到年二十八，奋战到最后两日，多攒钱回乡的。
到了年底，周长城反而相对没那么忙，新云城的销售们陆续放假，车间一半人马都回去了，客户也要过年，他几乎日日都和万云到工地去看一看进度，也跟朱哥他们叙叙旧。
深圳的车流明显空了不少，但商场的人还是很多，有一晚夫妻两个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多了，万云还接到她姐万雪的电话。
“姐，怎么这么晚？”万云拿着最新的彩屏手机，朝周长城努努嘴，指了指手上的手机，就轻悄出去了，阿英姐也回家过年了，之慎和之嵘都跟他们夫妻一起睡，好不容易才哄睡两个小魔王，她关上房门，怕吵醒孩子，到沙发上坐好。
“我也刚到家，累呢。”年底了，万雪的服装生意好做，两个店铺请了两个兼职店员来帮忙卖货，这几日她又在定安市的最大的商场里找了个临时铺位做特卖，三个地方轮流转，早出晚归，年底了还得防盗防抢，天天都要孙家宁开车去接人。
“生意这么好！”万云笑，“日子好了，大家都舍得花钱买过年新衣服了。”
“还过得去吧。”其实生意火爆，万雪每日收钱都收到手软，就是甜甜放了寒假，也得到店里帮忙，她还教女儿如何记账，回头有空了跟她讲怎么跟客人打交道的事。
万雪的服装生意好，现在是家中经济收入最高的人，给甜甜在市里买下一套大房子，让她不管未来怎么样，往后都能有家可归。
人能赚钱，自然家庭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孙家宁总开玩笑说不敢小瞧妻子，说不定往后还要万雪养家呢，两人现在的关系说是相敬如宾也不为过，凡事都好商量，甜甜听话上进，一家子幸福和睦。万雪也知道，要不是有丈夫的一官半职的影响力，她找铺位做生意哪有这么容易呢？光是手续就卡死她了。
从前孙家父母也一改冷淡的面孔，时不时都要上门看看儿子一家人。刚开始万雪还跟廖大姐说这对公婆也是势利眼儿，后来也想开了，人都这样，人家愿意捧着她，好过她花精神去捧着别人。
钱这样东西，真邪乎。
“这两日怎么找不到阿风？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就给我发信息说很忙。”万雪原来是找万云问弟弟的情况来着。
“最近他在帮我打理烟酒茶商行送货的事，年底了，好多礼盒要出货。”说到这个，万云也是满头包，大家都在加班加点，“有时候我们这个美食汇工地的事也要他去办事沟通。”
“那也不至于连个电话都没空回，”万雪不满，但也没太纠结，“算了，我跟你讲也是一样的。你问问他，娘让他今年带小魏回万家寨过年，他是个什么意思？”其实她也不想当这个传声筒，奈何娘就认定她这个大女儿能管事，明明是阿云跟阿风更近一点，娘也少和阿云说这些，不过万雪一直都有这种责任心，就更自然会放在心上。
“我问过了，他说今年会回万家寨过年，但是火车票抢得晚，路上倒来倒去的，估计年三十才能到家。”这事儿万云知道，难怪万风不肯回万雪电话，也有点躲着自己这个二姐，“他跟我讲的是条件还不大成熟，何况一年到头了，小魏也想回去看自己的家人，就说后面再说。”
万雪下意识想问什么条件不成熟，是物质还是感情？但她确实也累，忙碌了一整日，才刚跟孙家宁一同回来，丈夫去洗漱，廖大姐和甜甜都睡了，她正瘫坐在沙发这头，闭着眼，懒得细问，阿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那你让他自己跟娘讲，别老让我们两个当姐姐的夹在中间。”
“好，回头我跟他说。”万云都觉得好笑，“姐，之前我跟他讲，等我这个美食汇开始正式运营后，就让他想想做什么生意，我跟周长城会支持他的，他现在满脑子估计是这件事儿。”
听到这个万雪来了兴致，坐直一些：“他怎么说？有想法了吗？”
万云摇头：“他现在在四处跑，我们还没聊到这一步，过了年再看吧，机会还是有很多的。”
“行，反正他肯上进就好。”经过上次跟魏清波吃那顿饭，万雪现在确实少操心了，她得学习阿云的心态，放手让阿风去成长去选择，当大姐的偶尔提一提就行了，别当老妈子，何况现在她自己的事情也跟着多起来，过了年万雪还准备在定安市再开一家分店呢，孙家宁空闲的时候还会去帮她看地方，丈夫现在又卯着劲儿想往省里去，不愿在现有的位置上待太久，甚至还联络上了省里潘老太的大儿子潘伯维，万雪时常被他这种绝不认输的钻营精神激励。
姐妹两个说了会儿家庭，又说了点过年要准备的年货，甜甜长大一岁了，更有少女样儿了，还收到了小男孩儿的情书，不过小姑娘倒没有谈恋爱的心思，而是老想着去参加主持人或其他各类出风头的比赛，她这点不停冒尖儿的性子像孙家宁，很渴望长大，很渴望当个完全的大人。
孩子长大，父母就会慢慢变老。
过了一会儿，万云听到万雪说：“阿云，你姐都老了。”
万云立即否认，不肯听这样的话：“胡说！”
“真的，前几天我梳头的时候，看到一条白头发，刚开始还以为是反光，叫甜甜帮我拔下来，整整一根长长的白发，一点折扣都不打。”万雪的声音有点疲惫，也有听得出来的恐惧和担忧，谁人能不怕老去？老去是一个什么样困难的世界？
这种事，万云不知道如何劝解，她下意识不愿意承认姐姐长白发，只觉得姐姐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笑起来艳光四射，姐夫一见她就走不动道，说起话来总是理直气壮的模样，万云也还未到要去面对白发的年纪：“姐，只是一根而已，可能是这段时间你睡得少了，别太放在心上。”
“希望是吧。”因为这根白发，万雪似乎有点脆弱，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一感慨时间，就难免会计算人生得失，也不知道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本来今年我想到你那儿过年的，也放松放松。但毕竟年底，放不下店里的事，只能等明年暑假了。”
“我这里随时都能来，现在还是以生意为主。”夜已深，万云跟万雪说着姐妹之间的亲密话题。
“阿云，最近不晓得怎么了，我感觉自己是幸福的，但似乎感受不到快乐。”万雪从前是个很容易感觉到快乐的人，她选择的是尽量头脑简单的活法，一丁点儿小事都能让她乐上半天，现在没有了，丈夫比以前贴心，女儿也比以前听话，但她就是很少有快乐的时候。
“姐，夜深人静，不要在这种时候思考幸福和快乐，要等你身心放松的时候再去感受这种复杂的情绪。”万云总觉得这两年万雪在摆动中前进，她的思绪变得更加丰满动人，说出来的话引人思考，不论是外部还是内部的变化，都是需要好好去消化和接纳的。
万雪笑，调整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想我怎么问你？”万云反问她，因为生活平静而产生无趣感，容易让人误入歧途，尤其在这样寂寥的深夜里，“姐，孤独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很难快乐，不一定是发生实在的事情。你和我说过的，人要学会和自己的孤独相处。”
万雪被万云这么一说，立即也回归正位了：“你说得对，夜里确实不该想这些东西。”她怎么忘了，个人情绪很重要，可以观察、分析它，但是别被它欺骗，也别太相信它，要判断其中的准确性很难，但总要适当克制，不能任其放纵疯狂，这才是普通人该有的理智。
姐妹两个说了会儿话，一个说要去洗澡，一个说今天在外面站久了腰痛，就挂断电话了。
周长城还在房间等万云回来睡觉，他张开双臂，把人拥进怀里，给她揉揉腰：“大姐那儿有什么事？”
万云就把娘催万风带女朋友回老家的事说了，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没有进度，说多了都觉得无趣，提了两句也不再说了。
“城哥，又一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离开县里也有十二年了。”万云靠着周长城，给睡得四仰八叉的女儿盖好被子，摸摸她的手脚和脸颊，都是温热的，又看看呼呼入睡的之慎，跟万雪一样感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2000年，孩子们过两年就都长大了。
“是啊，又一年了。师娘说他们回了一趟平水县，在家属房那儿翻出以前拍的照片，还有我十七岁刚进电机厂拍的，给我寄了过来。”周长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递到万云面前。
万云坐直，笑着看照片里那个穿着过大工服的少年，似是批了个大麻袋，那时周长城脚上穿着一双大大的解放鞋，长手长脚，瘦巴巴的，个子又高，像跟竹竿，五官分明，嘴巴抿成一条线，两手僵直放在身体两侧，看向镜头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不变的是那管高挺的鼻子，背景是平水县电机厂的大门，后头还有个伟人像。
“这是进电机厂当临时工的那日，请人拍的照片，还花了五毛钱，心疼了我一周。”尽管现在已经做着几百万生意了，但周长城想起之前的穷困日子，对花出去的钱仍记得特别清晰。
“等之慎到了十七岁，恐怕就是长这样的。”万云和周长城两人相依在一起，看着照片里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可惜道，“那时我们家穷，我们姐弟妹连张照片都没拍过，还是跟你结婚后，要给桂老师寄照片，才去照相馆拍的照。”
周长城搂着长了点肉的妻子，笑说：“我记得你十九岁长什么样就行了，一双大眼睛，两条辫子，笑起来很亮眼，只见了一回，回去之后连着两个晚上都梦到你，一醒来就非你不娶。”说的是他们结婚相看那日的模样。
万云把周长城那张照片抱在胸口：“以前总觉得四五十岁的人年纪很大，可一转眼自己就三十多了，还有了两个孩子，算起来，理应是个大人了，却又时常觉得三十多岁其实也很小，还有好多好多不懂的事，经常也会觉得自己稚嫩。城哥，我昨晚还梦到在万家寨，十来岁的我，扛不起一担柴火，在山路上摔倒，一摔倒人就醒来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深圳的新家里，好在你在旁边，我摸了摸你的手，又睡了过去。没想到十几岁早就过去了，现在一个世纪也要过去，还有几天就要到21世纪了。”
“我们跟桂老师一样，也是活了两个世纪的人了。”周长城再看看看十七岁的那个自己，似水流年，真是如过眼云烟，“整个青少年时期，总觉得吃不饱，肚子每天都是扁的，我跟小伟一起睡，两人都在长身体，都饿，师娘那几年所有东西都给我们吃喝，但就是饿，师父家里几乎没有余粮，夜里只能起来喝凉水，就这么扛着长大了。”
“幸好安然长大了，不然我就没有这么好的丈夫了！”万云立即搂着周长城，在他面颊上亲一口，她现在回头去看，最幸运的事，就是和眼前这个人结了婚成了家。
周长城吻了吻妻子的发顶：“幸好当时存够了彩礼钱，不然都娶不着这么好的老婆。”
因着一张老照片，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多在县里的事，又说要记得给师父师娘寄年礼回去，倒是聊得欢畅。
“今年大哥一家会在深圳过年吧？”夫妻两个说了往事，但最终还是说到了眼前。
“对，桂老师和裘阿姨已经开始在准备买年货了，从香港买到广州，又从广州买到深圳，他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一家团聚。”周长城看桂老师那副开怀的模样，真替他高兴，“今年我们两家一起过，在桂老师那儿吃团圆饭，看晚会，大哥家两个孩子在，之慎和之嵘又要闹疯了。”
“过年嘛，让孩子们闹一闹才好。”万云喜欢孩子活泼爱说话，大概是自己小时候太受忽视，躲在姐姐身后长大，在家也不大敢笑，总盼着孩子们日日都好，至少比自己好。
后面连着几日，他们也要准备年货，还要顾着手上的工作。
快餐店在年二十六时就关了店铺，而烟酒茶商行那头，每日都有新订单过来，过年就是送礼的大节，所以即使大过年的时间也有必要开店，而大部分员工都放假回家了，万云只能跟另一个员工轮流守着店，酒楼运转顺畅，忙是忙了点，但上了轨道，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某些超过一定额度的单子，徐全德会找她签字。
阿英姐回乡，万云忙着工作，周长城就带着两个孩子，跟着妈妈去上班。
董孝武要带素君和儿子回老家拜祖宗，庄锦龙严利一家人出国旅游过年，所以整个美食娱乐汇的进度监督，尤其是除夕那日一定要去门口放鞭炮拜土地公这件事，还是交到了周长城万云手上。
万风在外头跑了好几日，总算被万云抓到，让他别再乱晃，还有几日就过年了，也该坐火车回老家去了，娘一直都记挂着他这小儿子，本想问问他和魏清波的进度如何，但看弟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万云也费事跟他讲那么多，只让他路上注意安全，把她给娘家买的东西带回去。
等万风和柳川都放假后，周长城和万云每天都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去，逛罗湖花街，到福田看工地进度，再到南山酒楼看生意，最后去新云城看看几个留守在厂里过年的员工。
赵心乔自从回了一趟广州后，就准备在广州长居，她仍有不少同龄的亲朋健在。
年三十那日一早，桂世基一家从广州过来深圳，家里都是过年的气氛，桂老师自己写了对联，贴在两家人的门口。
吃过中午饭，周长城万云带着两个孩子，开着车出门去美食汇门口，先是给仍在值班的保安们发红包道辛苦，接着是放鞭炮，要让财神爷听到响动。
周长城抱着之嵘，万云搂着之慎，一起握住穿着新衣的孩子的手，点香去放了两串鞭炮，再到旁边的土地公神主位面前，一家人恭敬地敬了香，请土地公保佑商城工地太平安康。
点鞭炮时，之慎兴奋又勇敢，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点完就赶紧往回跑，跟妈妈相依抱在一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吓得之嵘直往爸爸怀里躲，虽然害怕，却没有哭，还把爸爸捂着自己耳朵的大手推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那火花，“哇哇”地叫个不停。
听完了响动，两个孩子又鼓起掌来，甚至还想再放两发，那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表情，真是惹人怜爱。
这个时间点，工地放假了，一片寂静，但周围还有个小广场，留深过年的人已经出来活动了，仍有很多小贩在卖吃的玩的，那时城市还没有禁烟花爆竹，孩子们拿着小烟花在周围跑着玩儿。
很多市政公共部门的人都没有放假，最近天气干燥，过年有人燃放烟火，不停有洒水车在周围浇水，消防车也开出来随时待命，市政的人看周万二人放鞭炮，还提醒他们别留下火苗，因为路上人多，洒水车开得极为缓慢，甚至是停在了路上，让行人先过去。
就在此时，停在路肩上的洒水车，里头喇叭传出来一首许久未听过的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的奇迹要靠谁，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
周长城牵着两个小孩，跟着哼两句，带着极为肯定的语气说：“我们结婚那日也听到了这首歌。‘愿我们举起杯，挺胸膛笑扬眉，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万云其实记不大清楚那日的细节了，只记得是个大晴天，还有自己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忐忑心情，细细听完，最后说：“还是老歌耐听。”
两个孩子在广场上跑了一会儿，周长城万云看时间差不多，就要带着他们回家去，跟桂老师他们聚会吃饭，回去之前，还是到美食汇大门前再次看了看，刚刚燃放过的鞭炮已经浇了水，土地公面前的香燃尽，一家子再次拜拜。
正要回家的时候，之慎眼尖，看到有个年轻男人在附近卖卡通气球，他立即扯着爸爸要买，之嵘被哥哥一说，也囔着要，周长城对之慎还能板起脸讲道理，家里已经很多玩具了，但女儿一撒娇，他立马就投降了，抱着之嵘，之慎在前头开路，三人过去买气球。
而万云则是细致地在周围看了看工地上的锁头，又叮嘱留在这儿看守的保安们打起精神，不能喝酒，夜里巡逻几圈，大过年的别让贼觑了空，说完这些，见周长城他们还在挑气球，就到一旁去看前几日万风和柳川他们在墙上贴出来的招商广告图，算着已经租出去的商铺数量，现在一楼设计好的图，也渐渐往外在招租，几个股东投了那么多钱进去，还有一笔六百万的银行贷款在待批复中，但愿来年一切顺利。
“哎，是万老板吧？”此时有个热情的年轻女声在万云身后响起。
万云回头，见是那个一直在工地门口摆摊子卖炒粉的女孩儿，正骑着她那辆载炒锅载盆儿载小煤气罐的三轮车，丁零当啷地路过，停在路边跟她打招呼。
万云扬起笑：“是你啊？没回去过年吗？新年好！”
自从商城的工地围起来后，工人们入驻，周边就多了很多卖炒粉炒饭、卖鸡蛋饼玉米、卖盒饭的流动小摊贩，这女孩儿是其中一个，她打出来的名号是阿锦炒粉，因为做生意爱说爱笑，不少工人会在她这儿炒个米粉吃，便宜好吃又不贵，万风有时候赶不及认真吃饭，也会来吃一个，还带万云来过几回，大家虽不知道对方姓名，但也面熟了。
“万老板也新年好！新年发大财！我今年没有回老家，过年车票太贵了！”那叫阿锦的女孩儿爽朗的笑声让人对其分外有好感，“我跟我男人在努力攒钱，想租你们的商铺呢。”
“行啊，那到时候我让万风给你们留个好位置。”万云微微笑地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充满干劲，连大年三十也不休息的女孩儿。
周长城此时带着买了卡通气球的之慎和之嵘过来，见万云跟人说话，站在她旁边，男高女俏，都穿着体面的衣裳鞋子，一看就是一家子，周长城笑着对对方点了点头：“新年好。”
“老板新年好！”卖炒粉的女孩儿看万云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抱起来亲一口，旁边的男孩儿看着就精灵古怪，笑说，“你们一家人真可幸福！”
万云只是笑，透过这个年轻女孩儿，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此时，女孩儿的背后快步跑来了个拽着一大把气球的男人，就是刚刚城哥带着孩子去买气球的那个小贩，那男人过来叫她：“阿锦，去那边，那儿人多，我让肥佬帮我们占了个位置。”
“知道了，路不平，你别跑呀。”阿锦从三轮车上下来，原本笑眯眯的脸色，又添了点娇和嗔，对微喘着气的男人说，“敏哥，你再给我两个气球吧。”
那个年轻的男人对刚刚的三个顾客点点头，也不问什么，就分了两个气球出来，阿锦把气球送给之慎和之嵘：“小朋友，给你们，祝你们新年快乐长大。”
虽然万老板这样的大老板她比不上，但是也积个善缘嘛，说不定以后就成她房东了呢。
万云自己就当过小贩，知道不论是炒粉还是卖气球都是薄利之事，自然不能要阿锦的赠送，周长城立即掏出两块钱放到她车上的钱箱里：“你有心了。”
又让孩子道谢。
大过年的，几人也没有推拉太久。
年轻男子骑上三轮车，阿锦跟他挤在一起，气球就在他们的三轮车上空飘荡着，两人笑着跟周万一家人说再见，就往刚刚看好的那个空位去了。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周长城万云都没有回过神来，时空在刚刚那一刻，仿佛倒回了十多年前他们刚到广州的时候，骑着三轮车讨生活，那样弱小，又那样强韧乐观，还那样相爱与坚持。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是永远有人年轻，永远有人走在为新生活奋斗的路上。
一颗稻谷，从它被温水浸泡到发芽，再到育苗插秧、拔节长高，然后孕穗抽穗、开花结果，中间经历风雨雷电，最后到收获成熟，脱壳后成为一粒米，之后它便可以用来做各种各样的粮食。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做过农民，他们是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人，骨子里都记着自己的出身。
千重山已越过，他们到达了相对平缓的中年生活，往事一幕幕重现，令人瞬时失语，胸中有万层浪，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一切都交付在时光中了。
忽而起风，天要黑了，万云收回凝视往事的目光，挽住丈夫的手臂：“城哥，我们回家吧。”
从两手空空起步，现阶段他们已经拥有富足稳固的家庭和事业，有家可回，有孩子可亲近，不再是那对毫无指望的小夫妻了。
“嗯，回家。”周长城揽住妻子的肩，牵着孩子，一家四口往车上走去。
1999年就在这样的暖冬中迎来了最后一日。
大年三十那一夜，孙家宁和万雪应付了一波来拜年的客人，颇感劳累，甜甜长大，已经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不耐烦成日和父母亲戚在一起，吃完年夜饭，就跟同学们出去玩儿了，十点钟不到，家中只有他们夫妻两个。
家里大，甜甜把家里布置得红彤彤的，外头是烟花爆竹声，两相对比，家里倒是显得清净了，无心看春晚，孙家宁顺手把VCD机开了，里头竟传来一首熟悉的舞曲：“...我们一起来摇呀摇太阳，不要错过那好时光...”
“阿雪，跳个舞吧。”孙家宁把手伸向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发拜年信息的万雪，邀请她站起来动一动。
“啊哟，都多久没跳过了。”面对眼前斯文带笑的丈夫，万雪竟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随着这熟悉热烈的舞曲和孙家宁在客厅里跳动，刚开始的动作还生涩，过后就熟悉了，两人眼里眉间都是笑意，跳了一遍又一遍。
跳了大半小时，两人都受不了了，赶紧停下，关了VCD，打开电视机看春节晚会里的小品，真是上年纪了，稍微动一下就要喘，当初在那文具店门口的篮球场上，连跳两个钟都没问题。
“阿雪，以后甜甜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就互相为伴了。”孙家宁这两年是越来越清醒了，父母子女都会渐渐离开自己，唯有伴侣与自己长相守。
万雪靠在他肩头，仍有柔情：“阿宁哥，我们的日子长着呢。”
或许是孙家宁这一刻的温情，她又感受到了那种充满爱意的快乐，如同春雨滋润大地。
此时，手旁的电话响起，正是远在深圳的万云：“姐，姐夫，新年好！”
“阿云，阿城，你们也新年好啊！”万雪和孙家宁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话筒里的妹妹妹夫道新禧。
给姐姐姐夫拜完年后，周长城万云带着之慎之嵘，还有桂老师裘阿姨，桂世基一家人，在小区里看烟花迎新年。
凌晨十二点，巨大的烟花盛放在夜空里，花团锦簇，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20世纪的一切，都在眼前这片璀璨的烟花中渐渐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流云、化作人心里的回忆，慢慢散去，又被人铭记。
但是21世纪的曙光近在眼前，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仍有一切可能。（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