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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陵娘子山食纪
作者：绿豆红汤
内容简介
 一个踉跄，陶椿终于在颠簸中恢复了意识，她穿着一身红嫁衣捆在牛背上，牵着喜牛的男人正在往深山里走。 陶椿困在这具身体里半月有余，这具身体的正主是守皇陵的陵户，十岁出山上学堂，十五跟着当厨妇的姨母在主家生活。十九岁这年，她喜欢上山外一个男人，父母得知消息后在山里给她定下一门婚事，对方同为陵户。 她不愿意回深山守陵，想在山外跟喜欢的男人成亲。但陵户从出生就拿朝廷俸禄，生来就担着守墓的责任，未经朝廷允许不能私自出山，更不能在山外生活。 她若执意不回山，全家都要削籍为奴去守地宫，就连收留她的姨母也落不着好。 婚期越临近，她越是抗拒，愤怒之下竟吞药而亡，留下个烂摊子丢给姨母。 陶椿摁下复杂的心绪，她伏在牛背上咳一声，牵着喜牛的男人停下步子。 邬常安解开绳索，看她眉目清明，他面无表情地劝说：你我同为陵户，出娘胎就在墓前，死了都要埋在深山里，山外不属于我们。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蠢事，活着多好。 陶椿粗略地打量他一番，这人在山里估计跟人打交道少，装相都不擅长，讨厌的情绪都挂在脸上了。 陵户在深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俸禄，有祭田，还不用交税，每日除了种地就是在山里转转，防火防贼再做做洒扫种种树，实在是个避世的好去处。 是我迷了眼，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我跟你回山好好过日子。陶椿立马表态，我们进山吧。 主要是她也没有选择的自由，不进山就是死，还要牵连原主的全家受罪受罚。 不如进山，这生机盎然的大山，将会是她的菜园子、果园、狩猎场。 邬常安咽下未尽的话，他看着满眼冒精光的人，心里不免惴惴，这跟之前要死不活的人完全不沾边啊。 男人白了脸，他生平最怕鬼了。 【注】声明一下吧，古代皇室的守陵人没有入世的自由，生来就是陵户，活着为皇室守陵，死了查验身份后才能安葬。陵户生活在山里有俸禄有祭田，这在古代是一个特殊的职业，特殊在有皇权约束，完全没有反抗的自由。男主是在这种观念下长大的，在他的观念里抗争是与皇权作对，是找死，故而有蠢一说。这是封建社会下的生活的人，职业是真实存在的，陵户只能与陵户通婚，死了也要埋在山里。 【注】本文为古代文学，虚拟世界，食用野生动物不犯法，看文的读者不要模仿，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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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里过夜 相互防备
秦岭青山千万，山中啾啾鸟鸣，煞是热闹。
秋风拂过树叶，枝叶晃动声一阵接着一阵，鼓噪又平和的风声里掺杂着众多野物的鸣唱。
沉重的牛蹄“沓沓”响，前蹄踏进枯沟，迈动后蹄时，大青牛哞叫两声，它卡在沟垄上，过不去了。
牛背上匍匐的新娘子在颠簸中挣扎着睁开眼睛，踩碎枯叶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清晰，她缓缓偏过头，入目是两条长腿，膝盖以下裹着粗麻绳，一圈又一圈，像老太太做针线活的线箍子。
大青牛脱了困，它跟着沉默的男人沿着枯沟行走，于低洼处跨过去，转瞬入了繁密的林子，光线暗了下来。
陶椿试图坐起来，下一瞬发现自己动不了，扭头一看，她像个粽子似的捆在牛背上。
“哞——”
陶椿咳两声，嗓子如针扎似的发疼，连带胸腔里也跟着疼，她一脱力，抬高的身子又砸在牛背上。
打头走的男人停步拐过来，抚着牛脖子探究地望着她。
陶椿抬头看他一眼，对上她的视线，男人走过来解开捆着她的绳索。
见她眉目清明，他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我同为陵户，生来就是守陵人，死也要死在深山里，不要再做蠢事。”
绳索解开，陶椿吁口气，听了这话心里复杂极了。她困在这具身体里半月有余，自是知道前因后果，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守陵人的后代，幼时从深山回到主家跟着当厨妇的姨母生活，一住就是九年。
三个月前深山来信，生活在深山里的爹娘为“她”寻了个同为陵户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个。
“她”不愿意再回深山老林，不愿意在深山里守着坟冢过一辈子，越是临近婚期越是抗拒。半月前，深山里的未婚夫找上门，加之姨母话里话外的催赶，没人理解“她”的情绪，无望之下，竟是吞了药。
陶椿就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原主吞药被救后时好时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她困在这具身体里也跟着昏惨惨地熬日子。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三日前才结束，这具身体在穿上红嫁衣被喜牛驮出长安时气绝，紧跟着，陶椿的意识开始占主导。
一根横出来的树枝扫过，陶椿弯下身子躲避，邬常安见状松口气，还知道躲，看来是不打算死了。
前方乱枝横生，眼瞅着路更难走，陶椿暗暗衡量一下，哑着嗓子说：“我下来走路？”
邬常安巴不得给大青牛减负，但他警惕地攥着绳索，思索着要不要再捆住她，以之前的情况来看，她一旦得了自由，八成又要想方设法地找茬作乱。
“我不找茬生事。”陶椿看出他的防备，她耸肩笑一下，环顾一周，山深树茂，想必山中物种极丰，她满意地说：“是我迷了眼，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我跟你进山，以后好好过日子。”
陵户守墓，在深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原主嫌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没有盼头，但对半个月前还生活在乱世的陶椿来说，有俸禄有祭田，还不用交税的安定生活简直是神仙日子。守陵人平素除了种地和巡山，再就是做些供奉的活儿，只要在深山里能耐得住寂寞，这绝对是个铁饭碗。
这个莫名的穿越对陶椿来说，她自认为占了大便宜，一时不免沾沾自喜，也就没瞅见地上的男人抽着冷子连退两步，又惊又惧地望着她。
日昳，林中的光线暗淡许多，树冠上空光芒万丈，灿烂的霞光却失了力道，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消散的日晕如茫茫雾气，笼罩着青山。半昏半明间，邬常
安堪不破前路，前路似乎没了尽头，他如陷在无边无际的蜘蛛网里不得脱身。
从小生活在深山，又与陵墓为邻，邬常安没少听鬼怪故事，或鬼或怪，他不曾亲眼见过，但有供奉亡人一事，这让他对鬼怪的存在半信半疑。眼前这个姑娘忽的像是变了个人，这让他不得不怀疑。
“我下去走路吧。”陶椿开口。
邬常安暗暗攥着手，他又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点头。
陶椿滑下牛背，她支着膝盖站起来，见男人火烧屁股似的脚步撂得飞快，她吸口气，也跟着加快脚步。
这具身体油灯枯竭般的熬了半个月，陶椿疾步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已到了力竭的边缘，她气喘如牛，嗓子里像是住了一窝马蜂，吸气出气，难受得几乎要晕过去。
邬常安不时回望，见她如此不免疑惑，难不成他猜错了？还是她太擅长伪装？
“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能不能歇歇？”陶椿嘶着气问。
“再坚持一会儿，先走出这片林子。”邬常安打算再试她一试。
“有水吗？”
邬常安不靠近，他往牛背上指一下。
陶椿这才注意到牛背上还捆了好些东西，有布有鞋，有弓箭有铁锅，数量不少，看样子像是给山里其他的陵户捎带的。
陶椿抿两口水，她低着头借着大青牛的力继续走路，心里不断思索着日后的打算。
两人不再说话，山林中又只剩猎猎风声和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邬常安绕过牛走在另一侧，借着余光一个劲打量这个反应怪异的姑娘，越是观察，他心里疑团越大，眼下这人跟半月前愤恨唾骂他的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以那个姑娘蛮横又偏激的性子，半路醒来，绝不会如眼下这样，平平静静跟着他进山。
脚下绊到树根，陶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好在地上落叶多，没摔疼。她就势坐地上，抹着汗说：“歇一歇吧。”
“行。”邬常安松口，他“吁”一声，驮货的大青牛停了下来。
“我们晚上歇在哪儿？”陶椿问。
邬常安环视一周，心里生了个念头，他含糊说：“就歇在这儿。”
大青牛去吃草，邬常安忙不迭跟上，这荒不见人烟的大山，牛好歹是个活东西，有它陪着能给他壮壮胆子。
陶椿见一人一牛越走越远，她坐直身子，有些慌乱地问：“你要去哪儿？天要黑了，我们别走了。”
就是天黑了，邬常安才想跑，他怕黑夜一来，这女鬼立马鬼力狂涨，三两下把他解决了。
陶椿起身追上去，她一头雾水，不解地喊：“不是要在这个地儿过夜？你牵着牛要去哪儿？”
“找水，我去找水。”邬常安大声喊，“你歇着，我去找水。”
陶椿回头看一眼，她初来乍到，对山里的情况压根不熟悉，身上又没一刀半斧防身，哪敢一个人留下。
陶椿捡根树枝踩断当拐杖拄着，她朝一人一牛追了过去，心里暗暗觉得不对劲。她半死不活的时候，这男人还不嫌麻烦把她照顾妥当，眼下能活蹦乱跳了，他怎么突然变得不靠谱了？
流水声入耳，邬常安松口气，见她追来，他不敢再跑。
他暗暗抹把汗，牛喝水的功夫，他解下水囊去打水。
陶椿缓缓靠近，她探究地观望一阵，选择走到牛喝水的下游去洗把脸。
树冠里藏的鸟雀静静地望着，等两人一牛离开河边，它们才飞下枝头去河边啄水。
逃不脱，邬常安提着心往回走，一路等着吃草的牛，走走停停，回到原地时，天色已黑透。
“我生堆火。”他自言自语。
陶椿挨着牛站在空地上，见火苗生起来，她弯腰去捡柴，手拿脚踩，不多一会儿就整理了半捆三指粗的干柴，不耐烧的细枝末叶都没要。
“听说你跟着姨母在厨下做事？不是当烧火丫头吧？拢柴的动作挺利索。”邬常安谨慎地打探。
“那倒不是，我是跟着她学做菜。不过也练过烧火的功夫，厨子要会看火候。”陶椿不紧不慢地回答，“对了，你是住哪座山头？离我爹娘远吗？我们还要走几天才能到？”
邬常安见她似乎没有大发鬼威的打算，他稍稍松口气，眼下落到这个境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概还要再走三天，我住的陵户所离你爹娘不远，隔了四座山，我们守的是安庆公主的陵墓。”
陶椿明白了，算起来陶、邬两家是资深的陵户。太祖皇帝的地宫置在南山，也叫惠陵，惠陵左右共有十八座陪葬墓，除了公主墓和王爷墓之外，陪太祖皇帝打天下、治理天下的肱骨大臣也埋葬在此，享皇家供奉，得陵户守墓。
陶家守的是定远侯的陵墓，已有六十余年，上下三代人了。
“你愿意跟我进山了？”邬常安隔着火光觑她一眼，半是玩笑地试探：“你还记不记得我找上定远侯府的时候，你是怎么骂我的？”
这个事陶椿没亲眼看见，但她能看到原主的记忆，邬常安找上门时也是这身打扮，穿着朱红上衣靛蓝的裤子，膝盖以下缠麻绳，不伦不类。原主一打眼就来火，嫌丢人，难听的话说尽了，恨不得拿扫把撵他走。
得了原主的身体，陶椿占了大便宜，她不能在这种得利情况下翻脸唾骂“她”的为人，只能歉意地代为赔个不是，再解释说：“我一直想留在长安城里过热闹的日子，不想回深山，但又不得不回深山，恨陵户的身份又无力改变。刚好你撞上来了，只能朝你发泄怨气。这要是我爹娘撞上来，受委屈的就是他们，不是单单针对你。”
这话邬常安相信，他见识过“陶椿”的脾气，又爆又冲，还固执，前脚骂完他，转头又去跟她姨母吵。为了摘除陵户的身份到处寻门路，末了没有转圜，她宁肯吞药自尽，死都不愿意进山守陵。
久没听到他接腔，陶椿抬头看去，借着火光瞥见男人的神色，她一时恍然。这下她察觉到问题所在，她的脾性跟原主相差甚远，要是按照原主的性子，今日醒来，她不是唾骂诅咒就是撞树自杀，或是跳河自杀……陶椿想了想，这种举动她做不来。
火堆里噼啪一声响，紧跟着，火光里溢出一丝板栗的甜香。
“这附近有板栗树？”陶椿出声。
“不清楚。”
“我找找。”陶椿用棍子在地上扒拉，落叶覆盖下有板栗的毛刺壳，她被扎了好几下才摸索到七颗掉落的板栗。
邬常安远远望着她，话到嘴边想问又不敢问，遇到鬼了，他又害怕又亢奋，他怕惹恼了女鬼再丢命，腿脚想逃跑，心里却翻腾着想一睹女鬼的真容。
板栗丢火里烤熟吃下肚了，陶椿还没等来邬常安的问话，他不问她也不好自己蹦出来解释，那岂不是不打自招？她只能面不改色地装糊涂。
两人烤了饼子填饱肚子，怀着对对方的防备隔着火堆闭眼养神，双方默契地暗暗琢磨接下来的发展。

第2章 饱受惊吓的一夜 婚约作废
柴又添一轮，呛人的青烟迎风刮过来，陶椿呛得连咳几声，她捂着鼻子站起来，邬常安下意识跟着站起来，腿脚后退，避着她打转。
陶椿：……
她不动了，自顾自坐在上风向，睁眼盯着飙起的火苗，余光瞥见男人躲去大青牛旁边。
“你半夜不会撇下我，偷偷牵着牛跑路吧？”她直接问。
邬常安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他当下肯定不会承认，并且反问道：“我为啥要撇下你偷偷跑路？”
“直觉。”
“咋会有这种直觉？”
陶椿噤声，她闭上眼睛。
邬常安盯着火光映绕下的大红嫁衣，肚里心思百转千折，他琢磨着这个女鬼赖上他的目的，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
“你二十几岁？”
嘶哑的声音乍然响起，邬常安惊得一震，待回过神，他摸着牛腿取下水囊扔过去，说：“二十三了。你喝口水润润嗓，烤火容易口发干。”
不是烤火的原因，之前“陶椿”吞药伤了五脏，催吐的时候又伤了嗓子，加之今晚吃的烤饼子，又干又硬，下咽的时候是混着血腥味吞进去的。
陶椿拔下木头塞子仰头喝口水，水浸润嗓子疼得她呲牙咧嘴，她赶忙放下水囊，低头吐出半口水，满嘴的血腥味冲
得她头发晕。
邬常安探头盯着，见她抬头，他赶忙坐正，背在身后的手摸上弓箭。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悉悉索索声，不知是野兔还是什么东西路过，陶椿抬头看向上空的树枝，心里担心会有蛇溜下来。
火堆上的柴烧没了，邬常安看了看她，他放下弓箭踱步过去添柴，离近了见她满脸的疲倦，他讨好地说：“你困了就睡，我守夜。”
陶椿努力打起精神，见着他似乎惧怕她，她狐假虎威地警告：“那你好好守夜，有事就喊我。对了，可别趁我睡着了偷跑，我能追上你。”
邬常安干巴巴地假笑一下，“不会，不会。”
说罢，他又走到大青牛旁边坐下，走进黑暗就垮了脸，他拿起弓箭抱在怀里，一脸复杂地盯着火堆。
陶椿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缓缓让睡意席卷自己。
再有意识，听到脚步声靠近，她猛地睁眼抬起头。
“我添柴，我添柴！”邬常安吓得忙不迭解释，他不敢靠近，生怕惹得她发狂。
陶椿摆了下手，她站起来抱起柴丢火堆上，趁机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脚。
等火烧起来，她坐下继续抱着膝盖睡觉。
邬常安又坐回牛旁边，抱着弓箭发了会儿愣，不知不觉靠在牛身上睡着了。
……
一声短促又尖锐的鸟叫猛地响起，鸟窝掉下地，一条吞吃雏鸟的黑蛇迅速在树干上游走，惊得林中鸟雀簌簌起飞。
沉睡的两人惊醒，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地上只剩星星点点的火星子。
不等僵麻的身体缓过劲，邬常安在黑暗中拉开弓箭，死死盯着不远处晃动的黑影。
“你、你……咳！你在做什么？”陶椿艰难地发出声音，她感知到危险，故作轻松地说：“鸟雀受惊，怕是林子里有什么野物过来了。”
“嗯。”邬常安回过神，缓缓放下弓箭，脸上的冷汗掉落，他这才感觉到胸腔里鼓噪的心跳声。
吓死他了。
两人都没再出声。
待林子里的动静平息下来，火堆又烧了起来，光亮给人安全感，陶椿和邬常安蹲在火堆边双双放松下来。
“你既然不愿意嫁给我，过两天我把你送回去。”邬常安受不住这般惊吓，也顾不上什么道义了，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女鬼丢出去。怕她会黏上他，不等她回答，他飞快地撇清关系：“挨了你的骂之后我就没了成亲的心思，是你姨母私下找到我赔不是，我才在长安等了半个月。你闹了吞药自尽这一出，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了，你姨母说尽好话把你托给我，说不论死活，要把你送到你爹娘手上。”
陶椿摸着身上的红嫁衣没有说话。
“我把你送到你爹娘身边我再回去。”邬常安重复道。
“也行。”陶椿松口，“那劳烦你了。”
邬常安大松一口气，他轻快地说：“不劳烦不劳烦。那你继续睡，我不睡了，我来守夜。”
话落，他走到牛旁边取下两个包袱，这两个包袱是离开定远候府时，陶椿的姨母递给他的。
“这里面应当有你的衣物，你看看，冷了就再穿两件衣裳。”
陶椿拿两件厚褙子盖身上，头枕着包袱侧身躺下，听着不远处的吁气声，她盯着火堆偷偷笑了。歪打正着，可算等到了这句话，能回到原主爹娘身边肯定要比待在这个看破她身份的男人身边安全。
男人再来添柴时，陶椿能察觉到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装睡，等脚步声走了，她缓缓吁口气，这才放任自己打会儿盹。
*
天色微微放亮，林中啾啾声四起，陶椿睡醒，她睁眼就看见男人坐在对面剥板栗，火堆上悬了个陶罐，陶罐外面还挂着水，看来是才挂上去。
板栗剥去褐色的毛皮，邬常安随手丢进瓦罐里，看见对面的女鬼睁着眼盯着他，他心里一紧，随即轻快地调侃：“醒了？你睡得还挺沉。”
天亮了，日头要出来了，他不怕她了。
陶椿支着胳膊坐起来，是睡得挺沉，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了，她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板——”嘴一张，发出的声音如老驴倒了嗓子，陶椿吞咽一下，喉咙还是疼，鼻子里面也疼，看来是烤了一夜的火上火了。
“水囊里面有水，往东走半里有溪流，路上有棵板栗树。”邬常安头也不抬地说，“这附近掉落的板栗是风吹来的，没多少。”
太阳还没出来，陶椿无法通过太阳东升西落辨别方向，她仰头仔细观察树木枝叶的生长情况，选定一个方向离开。
走了十来步，她猛地回头。
邬常安来不及收敛面上的表情，他扯出个不自然的笑，说：“对，那就是东。你在长安待了九年，还记得山里辨方向的法子啊？怪厉害。”
陶椿扭头继续走。
原主应当是不记得了，陶椿辨别方向的法子是前世积累的经验，她上辈子大学还没毕业就遇到战争爆发，热武器轰炸后好比末世降临，她跟着一大批人躲去山里，在山里躲了五年也摸索出不少生活经验。然而倒霉催的，战争刚有结束的苗头，她被毒蛇咬伤毒死了。
想到这儿，陶椿重重一叹，她抬头看向眼前的板栗树，板栗树上挂果累累，地上还落了一层，散落的板栗球上挂着黑灰色的毛，也不知是兔子毛还是松鼠毛。
从深山走向深山，从热武器时代来到冷兵器时代，陶椿觉得她赚了，当下深山里的生活环境可比她上辈子的生活环境好。
去河边清洗一番，陶椿回到板栗树下捡板栗，掉下树的板栗球大多有缝，她用脚踩开，捡起板栗用衣摆兜着。
邬常安找来时，陶椿已经捡了三四斤板栗，他搓了搓发疼的指腹，说：“这棵树不结好果，板栗个头小，壳子也厚，味道也不咋好，你不用捡这么多。”
陶椿“噢”一声，她也不想捡这么多，主要是不想回去跟他待在一起，担心他看出她的心思，只好寻个事做。
“吃饭了，粥煮好了。”邬常安打头往回走。
粥米煮熟了，板栗还是半生的，陶椿瞥他一眼，很是不给面子的把板栗挑出来扔了。
早饭吃完，太阳也升起来了。
邬常安用水囊的水灭了火，用土掩埋后，他去河边又灌两囊水，喊上陶椿牵着牛继续赶路。
“我们往哪个方向走？”邬常安试探。
陶椿皱眉，“我哪晓得？我十岁出山，过去九年了，不记得路。”
装得还挺像，邬常安暗哼，这个女鬼不知道在山里飘多少年了。
陶椿盯着他的腿看，他小腿上缠着麻绳不担心踩到蛇，但她毫无防护，她害怕蛇。
“还有麻绳吗？我也缠下腿。”她问。
这是个知好歹的，邬常安想起之前“陶椿”骂他把自己缠得像个待下锅卤的猪腿就来气。
“之前是有准备的，出城的时候都扔了。”邬常安折根树枝走前面探路，说：“你走在牛后面，沿着我们踩过的地方走。”

第3章 试探 胆随日长
秋天已至，金黄之色早已攀上草木，林下藤草半黄半绿，附着的露水映着朝霞的光芒，让藤草的叶片格外鲜亮。
大青牛大摇大摆地从藤草丛闯过去，细密的露珠簌簌掉落，陶椿跟在后面要小心地避开抽过来的枝桠，还要留心地上横亘的树根，这使得她行走格外费力。
坠在后面的呼吸声愈发急促，邬常安回头看一眼，踩着牛蹄印走的女鬼实在狼狈，红嫁衣的裙摆高高提起，红衬裤的裤腿沾了露水又沾了灰土和残叶，红绣鞋也变得脏污，落地的腿脚一跄一跄，看样子是快走不动了。他很是纳闷，这个女鬼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是附了人身惧怕太阳没了法力还是伪装太过？
邬常安扭过头继续赶路，对此不闻不问，打算再观察观察。
陶椿拽根藤蔓把裙摆扎起来塞进腰带里，她腾出手捡根树枝拄着，另一只手时不时拽着路旁的枝蔓借个力，就这样闷着头跟着牛屁股走。
太阳越升越高，地上铺满斑驳的日晕，林间光芒大盛，弥漫的雾气在不知不觉间消散干净。
“歇一歇。”陶椿扶着树停下脚步，她佝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这个身体太虚了，还没走到一个时辰，她就要累晕过去了。
打头走的一人一牛
停下来，邬常安小跑几步拐过来，他隔着几步远盯着累得抬不起头的人，心想这个女鬼好像没什么本事。
“你走不动了？”他问。
“嗯。”陶椿顺着树干滑坐下去，她捶着火辣辣的胸腔说：“我歇一会儿。”
“按你这速度，我们再走四天都不一定能走到惠陵。”邬常安看向大青牛，说：“你骑牛身上，等路不好走了你再下来。”
“行。”
陶椿爬起来，她往前看，有鸟飞过，身姿轻盈得让她羡慕。
等她骑上牛背，邬常安牵着牛鼻绳继续赶路，他背着弓箭走在前，手里还拿着探路的棍子。
陶椿趴在牛背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她解开扎裙摆的藤蔓，用藤蔓把散落的头发打结束起来。
“一红一粉两个包袱是我的？还有吗？”她打算等会儿换身衣裳，穿着长裙在山里行走太累赘了。
“就那两个。”
两个包袱里装的都是衣物，一包冬天的棉衣，一包是日常穿的旧衣旧鞋，陶椿回忆了下，原主零碎的小什物都落下了，看样子给她收拾行李的人很是迫切把她送走。也是，临走时闹那一出着实给养了她九年的姨母添麻烦，九年恩情化作仇。
陶椿摸了摸手上唯一的细金镯，她摘下来放进包袱里。
“你在这儿等着——”
邬常安丢开绳子背着弓箭迅速跑开。
陶椿只来得及看个背影，也不清楚他是看见了什么。她探着头循着他追过去的方向望去，草丛在动，动静不算大，应该不是要命的野物。
牛走去吃草，陶椿翻身滑下牛背，她快速脱下身上的嫁衣，繁琐的裙子丢开套上裤子，脱上衣的时候听到脚步声靠近，她微微矮下身，借牛挡着套上窄袖外褂。
邬常安靠近没看见人，但看见牛蹄旁散落的一滩衣裳，他慢下脚步，等人从牛身后走出来，他才提着锦鸡靠近。
“你是去撵鸡了？”陶椿抖掉红嫁衣上黏的树叶，折了几下塞进包袱里。
邬常安快速扫一眼，说：“没鲜亮的衣裳了？嫩绿色的褂子在山里不显眼，你要是在山里走岔路，我可寻不到你。”
说罢就想打嘴，女鬼再没本事也不至于在山里迷路。
陶椿朝他身上瞄两眼，她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件鹅黄的褙子套上，束发的藤蔓换成大红的腰带。
邬常安丢下两只还在滴血的锦鸡，他从牛背上拿把砍刀割草，清理出一片空地又去捡枯枝落叶。
陶椿看了看牛背上挂的铁锅，问：“这两只鸡是烤还是煮？我去找水。”
“煮。”
“那我去找水。”
邬常安直起身，他看她拿走他的弓箭，忙出声制止：“你会用弓箭？”
陶椿犹豫着没回答，原主不会，但她会一点。
“你估计都拉不开弓，你拿弓箭做什么？给我拿来，别弄坏了。”邬常安担心她会朝他放箭。
陶椿回头一笑，她摇头说：“不行，我得防着你丢下我跑了。”
邬常安：……
陶椿背着弓箭快步跑了，邬常安叹一声，他不想闹得太难看，只得转回去生火。
火升起来，他拎着鸡腿用火烧鸡毛，锦鸡的个头还没鸽子的个头大，火苗一蹿，整只鸡就秃了。
燎了毛，再剥皮去了毛根，邬常安烤了烤砍刀，用刀尖剖开鸡腹取鸡内脏。
守陵人巡山经常一去就是两三天，在山里生火做饭是常事，邬常安很擅长处理野物，没用一点水，两只锦鸡就处理干净了。他抓一把温热的草灰搓手上的血和油，夹着眉头朝陶椿离开的方向看，这女鬼不至于偷了他的弓箭逃跑吧？
“我找到水了。”陶椿从另一个方向走回来，“西边有个湖，离这儿还有点远，你牵上牛我们过去。牛也要喝水是吧？”
邬常安点头，他拿水囊浇灭余火，从她手里拿过弓箭，示意她走在前面带路。
“我过来的时候还发现一片野葡萄藤，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葡萄，待会儿你炖鸡的时候我去瞧瞧。”陶椿雀跃道。
邬常安没接话，山里鸟多，没人看守的葡萄不等熟透就被鸟吃光了，哪轮得到人捡漏。
往西走了大概半里路，邬常安闻到了水汽，脚下的路上散落着许多凌乱的羽毛，带刺的荆棘上还挂着腐烂的鸟尸和干瘪的兔皮。再往前走，湖边丰茂的水草周围有野物踩出的兽道。
人还没靠近，湖边喝水的野物嗖嗖钻进草丛里逃跑了。
“就在这儿，你自己过去。”陶椿止住步子，她看着男人手里的弓箭，说：“我去摘野葡萄，你把弓箭借我用用，我防身。”
邬常安攥着弓箭不作声。
陶椿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见他牵着牛一直往前走，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她放弃了摘野葡萄的打算，跟他往湖边走。
经过这番拉锯，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相互不说话。
邬常安烧火炖鸡的时候，陶椿蹲湖边看大青牛在水里泡澡，她揽水自照，湖里倒影着一张圆脸，本该是柔和的脸型，却被两条细挑眉破坏了气场，眉眼之间带着锋芒，精明外露，看着不好相处。
大青牛从湖里起来，水浑浊了，陶椿起身跟着牛离开，拽嫩草喂它。
邬常安瞥着她，多新奇，这女鬼的心眼挺小，还跟人怄气。
他剥着她早上捡的板栗，一粒粒丢进铁锅里，待汤煮沸，他解开最大的一个包袱，取一包盐捏几撮撒进去。
陶椿看见了，她想了想，主动搭话问：“这些全是盐？”
“还有糖。”邬常安叠好盐包，解释说：“山里能烧陶能织布，但制不了盐糖和铁，这些都要从山外买。”
陶椿有印象，山里的陵户由太常寺负责管理，陵户无故不得出山，他们过日子用的东西以及朝廷发放的俸禄是由太常寺的官员送进山，短则三月送一次，长则半年送一次。山里的陵户经常盐糖紧缺，故而每次出山的陵户还负责给人捎带东西。
锦鸡个头小，肉比野鸡的肉嫩，大火炖了一柱香的功夫，锅里的鸡肉就熟了。
“来吃。”邬常安喊。
两只鸡一人一只，邬常安给这个附人身的女鬼多舀两勺鸡汤，可要好好补一补，免得这幅身子坏了，她再跑出来了。
热乎乎的鸡汤下肚，陶椿舒坦极了，醒来吃了三顿饭，唯有这顿饭有油水，她的身体饥渴地从肉汤里摄取力量。
午饭吃完，头顶的太阳已经偏移，邬常安用草灰把铁锅洗干净，唤来大青牛，行李都捆在牛背上，他背着弓箭牵着牛继续赶路。
陶椿拄着棍跟在后面，目光在路两旁扫视，她琢磨着晚上空余的时间多，要是能再猎两只鸡，晚上又能吃顿好的。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走不动了，两条腿沉得如灌铅，顾不上再有杂七杂八的心思。
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一人一牛远远把她甩在后面。
“哎——”陶椿大喊，“等等我。”
邬常安回头，他望着偏西的日头，倚在树上静静瞧着她喘如老狗似的一步步靠近。
“天快黑了，你还没劲？”他问。
陶椿没搭话，她伸手让他扶一把，她艰难地爬上牛背，说：“走吧。”
牛也累了，又驮个人，它撂了挑子，别着头不肯再走。
没办法，邬常安只得取下装盐糖的包袱挎在肩上，手上拽着牛绳子连哄带斥拖着它走。
夜幕在步履迈动间缓缓降临，倦鸟归巢，山里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
夜风起，月色下的树影缭乱得如鬼影飞蹿，身后的草丛里悉悉索索的动静好似有人跟随。
邬常安一改白日放松的姿态，他绷紧了皮，时不时回头张望，一遍遍确认陶椿还在不在牛背上。
“我下来走路吧。”陶椿说。
“不不不，你就坐在牛背上。”

第4章 掉进坟坑 情绪多变
“不走了。”邬常安吓得顾不上再寻找适合过夜的地方，他丢下包袱，说：“今夜就歇这儿，你等着，我收拾一片空地出来。”
陶椿“噢”一声，“那我能下来了吗？”
“……随你。”
陶椿偷笑，她活动一下腿脚，憋着一口气翻身蹦下牛背，落地顺手踩断两棵绊脚的杂树。
邬常安警惕地望着她，这会儿挺有劲啊。
“有要我帮忙的吗？”她问。
“没有，你看着牛，你别乱走。”人搁在眼前，他更安心一些。
说罢，邬常安转过身握着砍刀唰唰砍杂树，每逢起身都要抬头瞄一眼，确认女鬼的双脚还站在地上。
待清理出一块空地，邬常安赶忙吹火折子生火，他搂着枯枝往火堆上架，火苗飙起半人高，十步之内都是亮堂的。
陶椿已经卸下牛背上的东西，她提着装干粮的布袋过去，说：“天黑了，这会儿也别去找水了，我俩烤两张干饼子糊弄一顿算了。”
邬常安“嗯”一声，他看看火，又看看对面的女鬼，见她像人一样惦记喝水吃饭，他心里紧绷的弦松了松。
今晚过夜的地方树木稀疏，不似昨夜树冠如盖，陶椿判断再往前或许就是山顶，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翻过这座山。
饼子烤热了，陶椿伸手递过去，说：“你先吃，你今天一天没怎么歇，受累了。”
邬常安没推辞，他接过饼咬一口，这袋饼是出长安的时候买的，已经放四天了，味道有点发酸，他拿着烤饼对着火光看，还好，没长毛，能吃。
陶椿看见他的动作，她也往饼上看，“有什么不对？”
“饼子放时间久了，有点发酸。”
“噢……”陶椿盯着饼，面上只迟疑了一瞬，她又面色如常地继续烤饼。
邬常安盯着她，见她面不改色地咀嚼烤饼，他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之前的“陶椿”是没过过苦日子的，“她”就算快饿死了也不会毫无勉强之色地吞下发酸的饼子。不过这个女鬼又是什么来历？看着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还挺能吃苦，莫不是当鬼的时候就是个小喽啰，窝窝囊囊像城里的乞丐一样，居无定所，三餐不定……
陶椿瞥见他含着饼子忘了嚼，怔怔地盯着火光发笑，她咳一声，好奇道：“想什么呢？瞧你乐的。”
“可怜。”邬常安垂眼嘀咕。
“谁？”
邬常安没接话，他若有所思地问：“你以前是不是吃不饱饭？”
“谁？问我吗？”陶椿不解，“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什么？”
“没什么。”他不问了。
“我们是不是快走到山顶了？还要翻几座山？”陶椿问，“你下山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你一个人下山的？一个人走山路不害怕？”
“不是，我出山的时候是跟着太常寺的小吏同行，他们进山送俸禄。”邬常安回答，“也是走的这条山道，不过一晃半个月过去了，之前踩出的痕迹早没了。”
陶椿抬头张望，她好奇问：“路上有什么标记？你怎么判定方向？”
“要什么标记，顺着方向走就行了，住在山里的人哪有不认路的。”邬常安往火堆上扔几根柴，问：“你在山里不认路？”
“我在长安城长大，怎么会认识山里的路？”
邬常安撇嘴，他算看出来了，这女鬼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装。
思及此，他提着的心落了地。
邬常安起身提个包袱过来，他把砍刀和弓箭都压在身下，头枕着包袱躺了下去。
“我累了，我先睡了，你盯着火。”他放肆起来。
陶椿冷眼瞥他。
许久没听到声，邬常安睁开眼，猝不及防对上女鬼的眼睛，他心里忍不住一抖。
她虽然没本事，但她是鬼啊！
“那什么，你困了你就歇着，我守夜。”他强撑着没坐起来。
“算了，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陶椿不再吓他。
邬常安的确是累了，昨晚就眯了一阵，白天在山里又走了一天，眼下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顾不上考虑太多，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陶椿伸直了腿，她后仰着身子望天，天上星子繁多，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听着火星的噼啪声和平稳的呼吸声，她暗暗思索着接下来的路，她在山里有生活经验，会打猎，也会种菜，等身体养好了，她应当能养活自己。不过山里危险，蛇蚁难防，她单枪匹马又不敌野猪黑熊，还是安安分分跟山里的陵户生活在一起为好。
这具身体有亲爹亲娘，又九年未见，她的性情有再大的变化都能说的过去，至于眼前识破她身份的男人……陶椿扭头盯着他，他一直防备她，她也打不过他，更杀不了他。
罢了。
还是尽可能好好相处，她尽可能不得罪他，等他送她回了家，二人一拍两散，互不打扰。
柴烧没了，火苗减弱，夜色虎视眈眈地袭来，黑暗里凝视的目光变得蠢蠢欲动。
陶椿起身加柴，随着火苗飙起，暗处悉悉索索的动静平息了下去。
拴在树上的大青牛甩了甩尾巴，它往火堆边走了几步，随后屈膝卧下。
忽的，邬常安猛地惊醒，他一个翻身坐起来，火堆边不见人，他惊得一个蹦哒站起来。
“陶椿？人呢？”他吓得嗓子发紧，“人呢？陶椿？”
“在这儿。”陶椿提着裤子走出来，“担心我扔下你走了？”
邬常安捂着头又坐下去，他头晕。
陶椿拖两根树枝扔火堆上，她避开烟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弯腰打量他，“我要是走了你该高兴才对啊，这两天你防我如防虎。”
“胡说。”邬常安吁口气，“你要是丢了，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陶椿“嘁”一声，“你还睡吗？你不睡就换我睡。”
“到后半夜了？”邬常安抬头望天，“还没到后半夜吧？我再睡一会儿。”
说罢他就躺了下去。
陶椿：……
邬常安闭着眼没睡着，他心里还砰砰乱跳，听着旁边添柴的动静，他心下稍安。
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鬼更让人害怕。
“你要是不睡就起来守夜。”陶椿嫌他呼吸吵人。
躺着的人没作声，过了片刻，他坐起来盯着火。
陶椿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夺走他的包袱躺下就睡。
……
天明，打着哈欠的二人吃了发酸的饼子就赶牛上路。
路过树后的草丛，陶椿用棍子拨了一下，一条蜿蜒的兽道往南而去，昨夜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藏在这里。
太阳升起时，高矮不一的树木被两人一牛抛在身后，山顶树木少见，成片的野草长至腿弯，人淌过去，裤腿上沾了厚厚一层杂叶和草籽。
下山的时候，陶椿气喘吁吁地问：“你确定你没走错路？当年太祖皇帝的棺椁是怎么抬进山的？”
“我绕了近路，走皇室祭祖的那条路要绕过好几座山，上百里路，走到什么时候去了。”邬常安信誓旦旦地说：“不远了，下山绕着山脚再走一天就到了。”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砍刀飞快掷出去，一条竖起脖子的蛇砸倒在地断成了两节，蛇头落在草地上，蛇信子还在动。
“你骑牛背上去。”他扭头说。
“下山骑牛？牛万一走摔了，我可就没命了。”陶椿不是很放心。
“有蛇。”邬常安提起蛇尾抖了抖，“山上草多，里面藏的蛇也多。”
陶椿不犹豫了，借他的力，她爬上牛背。
行至黄昏，二人一牛从山上下来，山脚有河流，水面宽阔，水位不深，邬常安牵着牛淌水过去。
陶椿骑在牛背上往对面山上望，“你有没有听见敲打石头的声音？是敲打石头吧？”
“嗯，是石匠在刻石像。”邬常安脱鞋倒水，说：“对面那座山也在修建皇陵。”
跟他们刚翻过的山相比，河南边的山更高，而且一山更比一山高。
天还没黑，邬常安把陶椿从牛背上赶下来，二人沿着河流向西走，打算再赶一会儿路。
“我去方便一下。”过河之后喝了水，陶椿来了尿意。
邬常安牵着牛背过身等着，不过片刻，他听到陶椿惊呼一声，他赶忙大声问：“出啥事了？”
“你过来拉我一把，我上不去了。”陶椿看了看脚下踩烂的棺材，借着晚霞的余光她看见白森森的人骨。
邬常安拎着砍刀跑来，他小心翼翼地走，没看见人，他张望道：“人呢？”
“这儿。”陶椿扔个土茬上去。
“你怎么掉沟里……”话还没说完，邬常安看见了发黑的棺材，他看陶椿叉着腿踩在棺材板上，一时骇得变了脸。
“坟塌了，我没注意，踩空掉下来了。”陶椿伸手，“快，拉我一把。”
邬常安不知道该说
什么，他捡根棍子递过去，拖着她爬上来。
“真是倒霉，棺材板撞到我腰了。”爬上来了，陶椿捂着腰抱怨，“这下你又要牵着牛驮着我走了。”
邬常安瞧了瞧她，他掉头就走。
“快走快走，我们连夜赶路。”
什么人啊，掉进坟坑里还像无事人一样。

第5章 抵达 教训
山高，落在山谷里的光线暗淡，天上还缀着明媚的晚霞，山道里已蒙上晦暗之色。
牛蹄声映着清泠泠的流水声显得很是沉重，邬常安心疼大青牛翻山越岭一整天得不到休息，他带着怒气回头瞪一眼，见那晦气的女鬼坐在牛背上悠闲地望天，他恨恨道：“你倒是会享福。”
“你要是掉进坟坑撞了腰，你也能享福。”陶椿嘀咕，“这可不是什么好福气。”
邬常安噎了一下，他扭头看见河边的石头堆里卡着一根直溜的棍子，一看就适合做扁担。他三两步跳下去抽出棍子，上来后取下牛背上的包袱和铁锅串在棍子两头，他挑着东西闷头走。
大青牛长哞两声。
陶椿沉默，她拍了拍牛背，说：“等回山里了，我给你割最嫩的牛草。”
“这是秋天了，哪里还有嫩草。”走在前面的男人不忿。
“这是你家的牛？还是陵户所共有的？”
“共有的，大家伙的。”
陶椿解开包袱，她拿出之前取下的细金镯，说：“你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邬常安回头。
陶椿伸手递出细金镯，说：“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值钱点，送给你，答谢你也答谢牛，你给它准备点好粮。”
“谁稀罕。”邬常安不要。
陶椿“哎”一声，“这是我的心意。”
“这可不是你的东西。”
“……怎么不是了。”陶椿心虚，她收回细溜溜的金镯子，小声嘟囔说：“等有机会了，我给牛送两筐水嫩的番薯。”
“可别。”邬常安可不想再见她，“牛不缺这一口吃的。”
陶椿不跟他犟，她绑好包袱，抬头望着前路。
天上的晚霞散了，月亮出来了，临近中秋夜，月色明亮，河水亮堂堂的，山东坡上的树木映着月色也隐隐泛光。
脚下有光，身后的女鬼又不害人，邬常安今夜不觉得害怕，他挑着担子牵着牛一步一步往西走。
草丛里蹿出来三只兔子，看见人它们飞快横穿山道，眨眼间藏进乱石堆没影了。
“有兔子！”陶椿探头往河里瞅，“邬常安，你快去看看，就在那堆石头那里。”
邬常安放下扁担走过去，眼睛往河里看，河面上没兔子的影子，可见兔子钻进石缝里了，他挥着砍刀耐心地砸石头。
陶椿也翻身滑下去，她抽走当扁担的棍子在路上敲打，试图弄出动静把兔子吓出来。
东南边的一座山里，五个巡逻的守陵人听到动静爬上树张望。
“声音在西边，下去看看。”
“行，过去看看。”
五人先后跳下树，拿上弓箭和长刀，脚步利索地往山下跑。
“出来了！”邬常安大喜，他踩着石头往前一跳去追兔子，陶椿见状立马拎着棍子追过去。
石堆里又跑出来两只兔子，眼瞅着要跑上山道回山，她挥着棍子把兔子往河里撵。
三只兔子先后都入了水，野兔会水，但受惊后它们忘了会凫水，扑棱棱地在河里挣扎。
“河水深不深？”陶椿问，“你下去把兔子捞起来，待会儿生堆火烤兔子吃。”
邬常安往河里看了看，河底的石头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水应当不深，但他不敢下去，有个女鬼在岸上，他担心他下去了也成了九死一生的兔子。
“你下去，我在上面拉着你。”他说，“你拽着棍子下去，我力气大，我在上面拽着你。”
陶椿闻言心生警惕，她瞅了瞅河里，两只傻兔子扑棱着往这边游，她暗暗松口气，说：“我俩就在这儿等着，等兔子游过来。”
邬常安拎着砍刀踩着石头上去，他捡起弓箭挎身上，又三两步蹿下去。
两人追着兔子往下游走，等力竭的野兔游到河边了，陶椿用棍子扒拉过来。
“这两只兔子个头不小，等会儿烤一只，明早再煮一只。”邬常安接过呛水的野兔，说：“再赶会儿路，明晚天黑之前，我能把你送到家。”
“多谢你。”陶椿诚恳道。
“嗯。”
牛在路上啃草，它不愿意再走，挨了两鞭子才磨蹭着挪蹄。
陶椿没再骑牛，她拎着两只兔子跟在邬常安身后，见他时不时警惕地回头，她无语道：“要不我走前面？你的头都要扭断了。”
就等这话了，邬常安后退两步，赶着她走前面探路，他落在后面盯着她的脚，观察她会不会露出马脚飘起来。
半个时辰后，陶椿走累了，她提出要歇一歇。
趁着她歇气的功夫，邬常安拎着兔子下河宰杀，兔子要在还活的时候放血，死了血凝固了，炖出来的肉发腥，不香。
牛卧倒在地，陶椿折几根低矮的树枝丢过去，见它不吃树叶，她掏出发酸的面饼掰一坨递过去。
“还能吃，人吃了都没坏肚子。”她自言自语。
牛吃了，她又给它掰一坨。
“给我拿包盐。”邬常安喊。
“这就来。”陶椿把剩下的饼子丢地上，她拿着盐包走过去。
邬常安在石头上磨了磨砍刀，当着她的面利索地划开野兔的肚子，三两下掏空兔腹，肠子和臭囊通通扔河里。
陶椿面不改色地等在一旁递盐包。
兔肉抹上盐，邬常安把兔子递给她，他拎上兔皮，说：“走。”
两人一牛继续赶路，一直走到月亮升到头顶了，邬常安才喊停。
……
追上来的五个守陵人闻到血腥味，石头上的兔血已经干了。
“大哥，有兔毛，不是人的血。”下河查看的人说。
“我找到了牛粪，牛粪还是新鲜的，只有一坨，应该只有一头牛。过路的人估计也是山里的陵户，或者是工匠。”另有人说。
“还追吗？”
“不追了，再往前是惠陵，我老娘半月前在陶匠那里订了三个陶罐，过两天我要去安庆公主陵一趟，到时候去打听一下。”为首的男人抹把脸，说：“走，回了。”
远处的山里传来嘹亮的狼嚎声，五个守陵人侧耳细听，狼嚎声在西，之前撵走的狼群估计是碰上西边的狼群，两个狼群打起来了。
狼嚎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平息，邬常安苦着一张脸，狼群不是赶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山里狼不少。”陶椿靠在树上打哈欠，她叹气说：“山里多危险，不怪我不想回来。”
“我们生来就是陵户，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朝廷发的贡米，长大了还能去学堂念书，山里再危险也该老老实实地守在山里，死都要死在山里。你是个没本事的，不是陵户你能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好处你享了，有危险你想躲，呵。”邬常安激动，他一脸讥讽地瞪她，“你这人就是贪得无厌，就该吃苦受罪，要不是你姨母为你四处走动，你早下大狱了。”
陶椿：……
她只是随口一说，为了符合身份罢了。
邬常安也反应过来，他摁下心里的嫌恶，低下头继续烤兔子。
“你教训的对。”陶椿干巴巴地认错，“我贪得无厌。”
“本来就是，你看看，山里的陵户从出生那日起就能领俸禄，一个月二两银，长到十岁还能出山去太常寺念书，回山了有房有地，朝廷待我们不薄吧？你不晓得感恩。你去山外瞧瞧，多少人吃不饱肚子。”这番话邬常安憋了好久了，他看不起“陶椿”，她简直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就骂娘，要不是有陵户这个身份，她哪能在候府享九年清闲。
陶椿受教，“我以后不抱怨了。”
“这才对。”邬常安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
陶椿拿起水囊喝口水，她垂眼回忆几年前在学堂念书的日子，太常寺办的学堂只接受陵户的子女，日常教学文有祭祀的礼仪，武有拳脚功夫，除了这些就是寺卿给小陵户们灌输忠于皇室忠于职守之类的话。噢，还有风水和鬼神之说，反正就是从各个方面给陵户洗脑，让陵户死心塌地地蹲在山里守陵。
不过也不是没有漏网之鱼，原主
在学堂念了五年的书，还不等出学堂，她就想方设法寻门路留在了长安城。
兔子烤熟了，邬常安拽两条兔腿给她，思及这个女鬼当鬼就窝囊，当人恐怕也不怎么行，他一时发好心，提点说：“回山里了，你说话注意点，小心挨打。”
陶椿心里一动，“我爹娘不会打我吧？”
邬常安没忍住，他嘿嘿一笑，她回家了肯定要挨打挨罚。
陶椿见不得他幸灾乐祸，她故意说：“要不我不回家了，我跟你回去。”
邬常安脸上瞬间没了笑。
一只兔子分食干净，二人困得无心再说话，火堆上架两根大腿粗的枯木，装了兔肉的罐子埋在火堆里，一个靠在牛身上，一个倒在火堆边睡熟了。
次日天明，陶椿和邬常安又分食了一罐寡淡的兔肉汤，二人马不停蹄地继续动身赶路。
临近晌午时，陶椿在路上发现了人活动的痕迹，河里流水口罩着渔网，河边有烧火的余灰，路边的草也清理过，进山有路，不再是杂草丛生。
再往前，路边乱石成堆，石块上有雕刻的痕迹，陶椿立马想到，这些应该是修葺皇陵时留下的废石。
“再往前一里路就是惠陵。”邬常安声音轻快道。
陶椿点头，她已经看见高大的石像了。
路的尽头是两对威武的石人镇守，往南去是一条宽阔的路，青砖铺就，两旁竖立着石刻的飞禽走兽。
陶椿下意识屏住呼吸，远远能看见祭祀的陵殿，真是壮观又肃穆。
邬常安偷偷瞥她，心里很是得意，这女鬼真是走运，机缘巧合得了人身长了大见识，一个过得潦倒的孤魂野鬼能站在帝陵边上沾沾龙气，真是造化。
“不过去祭拜吗？”陶椿问，她还想去开开眼呢。
“这地方岂是你能去的。”
陶椿撇嘴，她还不稀罕呢。
帝陵往西有后妃墓和王爷墓，墓以山为穴，山下住着守陵人。
走到这儿，陶椿有印象了，帝陵往西第五座山就是定远侯的墓。
“到了。”邬常安松懈下来，“你爹娘就住在这附近，你走在前面带路，看你还能不能找到家。”
陶椿回看他一眼，她又掏出细金镯递过去，说：“天还没黑，你辛苦一路，之后的事就不劳累你了，你这就回家吧。这个镯子先放你手里，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来找我。”
“我得去认认门，你姨母还托我给你爹娘捎了两封信，我得亲手送过去。”邬常安绕过她。
想打发他？没门。

第6章 归家 新仇旧怨，落井下石
“什么信？”陶椿追上去问。
“你姨母写给你爹娘的。”邬常安回头看，见她面上浮现紧张之色，他顿觉通体舒爽，可轮到这个女鬼胆战心惊了。
“你看过信吗？”陶椿又问，“我姨母有没有跟你透露口风？”
“没有。”
陶椿垂眼思索，信的内容大概是责骂她的，这点她倒是不怕，大不了挨顿骂挨下罚。
“你这趟跟我回家扮的可是女婿的身份，我爹娘要是看中你，可就赖上你了。你斟酌点，可不要胡乱说话。”陶椿暗暗警告，她半真半假地说：“我爹娘要是不留我在家，我只能反悔跟着你走了。”
“晓得。”邬常安没打算揭穿她的身份，他对她不了解，更不会降鬼伏妖，很是忌惮会惹恼了她。鬼扮做人时还有几分忌讳，一旦走进绝路，可就没有什么能约束她了，届时指定两败俱伤，这不是他想见的。
“我在这儿歇一晚，跟你爹娘说清我们的事我就离开。”他解释一句。
陶椿稍稍放心，她也做出保证：“我回到山里会老老实实过日子，好好孝敬爹娘，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不管不顾地生事。”
闻言，邬常安心里的羞愧散了些，是他把女鬼领进山，为了自保和清净，他硬着头皮把她甩给前丈人一家，此举属实不地道。要是前丈人一家日后因女鬼受难，他难辞其咎，心里也难安，她能老老实实再好不过了。
“你俩哪来的？”后面有人高声问。
二人一牛齐齐回头，陶椿打量对方一眼，有些面熟，但记不起对方是谁。
“是你小叔。”邬常安小声提醒。
“小叔，我是陶椿，刚回来。”陶椿掬着笑叫人，“你扛着锄头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地里的庄稼不用薅草了吧？”
“是小椿啊，我差点没认出来，长变了，好看了。”陶仁打量着侄女，走近了跟邬常安客气道：“为了接这个丫头，劳累姑爷出山一趟。”
“小叔客气，这是我该做的。”邬常安娴熟地说着客套话，他恭敬道：“您这是巡山去了？”
“挖河道，前天山上垮了一角，土石堆在河里挡了水，我今儿去把石头挖开了。”
“山垮了？”邬常安紧张，“不碍事吧？”
“不碍事，就是树倒了两棵，滑了两筐山土和石头下来，不影响山的走势。走，不站这儿说话，咱们家去。”陶仁热络道，“你们是从家来还是刚从山外回来？”
“从山外回来。”
“山外的庄稼该收了吧，咱们山里的庄稼还差一口气。”
她一个大活人走在后面跟鬼似的，似乎没人能看见她，竟无人搭理，陶椿揣着不满朝前斜愣两眼。
远处的山坡上有哞哞牛叫，大青牛长哞一声回应。
“椿丫头，你大哥在山坡上放牛，你去喊他，让他去喊你爹娘回来。”陶仁回头使唤人，他打量着她，粗着嗓子问：“出山九年，还记得家里的路？”
陶椿这下确定了，这个小叔对她有成见，嫌她出山太久？
“还记得，我在山外也惦记着家里。”陶椿说，“我去找我哥，看他能不能认出我。你先跟我小叔回去喝碗水歇歇脚。”
最后一句话是对邬常安说的。
邬常安点头。
陶椿扭头循着牛叫声找过去，等离了人的视线，她放慢脚步，悠闲地观察着以后的落脚地。跟记忆里的景色相比，山里的树木粗壮许多，别的方面变化不大，皇陵附近山、水、民居的布局都是有风水讲究的，几十年都不会有大变动。
定远侯的陵墓坐落的青山高有百余丈，山前是祭祀和供奉的陵殿，殿前是两墩高大的石狮子把守，一条青石路蜿蜒向北。陶椿踩上青石路，附近除了她似乎没有旁人，西边山坡上有几座木头屋子，木门敞着，也不见人影。
爬上山坡，陶椿重重跺脚，木屋里还是没人出来，她张望几眼，绕过木屋继续往西走。
山坡的背阴面长着草，没什么树，坡底还有一片不小的湖，一大群牛站在湖边喝水。
提着筐拾牛粪的男人察觉有人过来，他远远打量着，待人走近，他迟疑地问：“是二妹？陶椿？”
“是我，哥，我回来了。”事关见面，陶椿在心里演练过一二十遍，这句话她说得极为自然。
“你这丫头……长高了，长变了，我差点没认出你。”陶青松有些激动，他丢下粪筐上前几步给这丫头一巴掌，“一走就是九年，你也不惦记家里，你等着，等娘回来好好收拾你。”
陶椿苦了脸，她垂眼说：“我是该挨打，山外的繁华迷了我的眼，差点做错事，娘要收拾我也是我该得的。”
“你晓得就好。对了，你一个人回来的？妹夫呢？”
“路上遇到小叔，小叔领他家去了，让我来寻你再找爹娘回去。”
“爹娘在花生地里打田鼠，再有半月花生能拔了，人要是不守着，一茬花生还不够田鼠嗑的。”陶青松把木钳递给陶椿，说：“你在这守着，别让牛去湖对面的山上撅番薯，等会儿有人来接手，你等人来了再回去。”
陶椿言好，目送陶青松大步跑远，她拿着木钳夹干牛粪丢筐里。
两筐粪捡满，山坡上来了人，是两个穿桑紫色短褂的男人。山里的秋天比山外凉，此时落日已被青山挡住，黄昏将至，风里凉意更盛，陶椿单穿一件长褂还有些冷，他们的胳膊和胸膛裸露在外，宛如还在度夏。
“陶青松呢？你是谁？”高一点的男人问。
“我是陶椿，陶青松的妹子。”
“噢，是你啊，你出山好些年了，姜二婶说你在山外养病，病治好了？我是春仙，你还喊我一声哥，你小时候被
鸟啄着跑还是我帮你捉虫子给鸟赔罪，你还记得吧？”
陶椿不好意思地笑，“记得，我也记得你，就是没对上人脸。”
“我是秋仙。”另一个男人说。
陶椿唤声哥，她递过木钳，说：“春仙哥，秋仙哥，这群牛交给你们了，我先回去了，家里来客了。”
“行，你走吧。”
陶椿跑了，走上山坡她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随即叹一声，大步往家走。
山里陵户的房子分布稀疏，每户人家之间隔了一二十丈，高低错落不平，多数掩在高大的树木之间，不足两人高的房屋藏在树冠里很是不起眼。树木藏音，陶椿一路走来甚至没听见几道人的声音。
靠近印象里的家，陶椿看见拴在树上的大青牛，认出它，她迟疑的脚步加快。
邬常安站在门外看见她回来，他抬腿进屋。
“三妹，你二姐回来了。”
“娘，我姐回来了。”陶桃扯着大嗓门喊。
陶椿进门就迎上一个背着光看不清面孔的妇人，妇人掂着擀面杖走来，离得近了，擀面杖落在她背上。
“作孽的，你还知道回来啊。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出山一趟忘了爹娘，心玩野了，还学那不争气的东西要死要活，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陶母气汹汹地骂，“想死你悄摸摸死，谁能拦你？闹着一出吓着谁了？你不还是回来了？真有骨气就死在外面。”
“娘，二妹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做了糊涂事。”陶大嫂冬仙出言劝解，她小声说：“妹夫还在呢，娘你别让二妹没脸，我们进屋说。”
陶父闻言冷哼，“她丢脸都丢到长安城了，忘恩负义的东西，她自己都不要脸，还指望谁给她脸？”
“行了行了，二妹才回来。”陶青松推着老父进屋，他走在后面跟陶椿说：“爹娘都攒着气，说话不过心，你也别往心里去。刚刚娘看信都气哭了，你真是……吞药自尽，真是狠心，爹娘你都不顾了？”
陶椿垂着头不作声，她走在最后磨蹭着进屋。
邬常安隐在暗处偷乐，见那女鬼揉着肩膀头子，他心里暗爽，巴不得她再挨顿揍。
“你怎么又肯回来了？”陶母问，“怕死？还是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也怕死。”陶椿老实回答。
“你嗓子咋了？这是哪个地方的话？长安新话？”陶母皱眉。
邬常安攥着手激动得暗喜，这可不是他说的，这是女鬼自己漏了马脚。
陶椿早准备了说辞，她可怜巴巴地说：“吞药坏了嗓子，今天还好一点，前天差点哑了，嗓子里的肉像是长一起了。”
“你活该。”陶母又是心疼又是气。
陶椿点头，“是我自作自受，我以后不会再做蠢事了。”
她认错太痛快，陶母一时不知道还怎么骂。
“既然知道错了，你今晚去陵殿里跪一夜。”陶父出声，“你好好反省，以后不准你再出山。”
陶椿不吭声了。
“妹夫，你觉得呢？”陶青松指望邬常安出面求情。
邬常安摆手，“忘了跟你们说了，我跟陶椿在路上商量好了，这门婚事作罢，我明日就回家。陶椿是陶家的孩子，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插嘴。”
罚陶椿去跪陵殿，他乐见其成，巴不得定远侯的亡魂把这女鬼给灭了。
“我去跪，只求爹娘能消气。”陶椿往后退，这该死的狗东西，退婚的话早不说晚不说，盯着这会儿来火上浇油。

第7章 一家人精 恐吓
“慢着，什么婚事作罢？”陶父变了脸色，他审视地看向邬常安，面上不复好态度，“你们的婚事早就过了明路，经媒人之手，合过八字，上报了太常寺，这可不是你俩说作罢就能作罢的。”
邬常安看向陶椿，见她塌着肩膀垂着头，一副装聋作哑不打算出声的样子，只能他来做这个恶人。
“还望叔恕小子无状，在商定婚事时，我见叔婶言谈之间颇为明事理，大哥大嫂夫妻和睦，我想着你们家的姑娘指定差不了……”邬常安点到即止，他收回落在陶椿身上的余光。
“这……”陶母又是生气又是心虚，也没底气辩驳，她推开儿媳要去拿棒槌。
陶青松上前一步挡住，他底气不足地说：“娘，二妹已经晓得错了，不用打了，她一个姑娘家，挨不住几棒槌。”
陶桃眼珠子咕噜转，她爹娘从不在外人面前落孩子的面子，打骂孩子也是关着门藏屋里教训，她晓得娘打她二姐是做给姐夫看。
“娘，你要是揍了我姐能让我姐夫回心转意，那你就揍吧。”她嚷嚷。
邬常安：……
“她是该打，糊里糊涂的，好好一门婚事说不要就不要。”陶母气得肝疼。
冬仙抢走婆婆手里的棒槌，说：“天黑了，我去做饭。青松，你劝着爹娘，有话好好说，二妹才回来，别喊打喊杀的。”
邬常安不得不跟着劝一句：“叔，婶，气大伤身，你们年纪不轻了，要保重身子。”
冬仙朝陶桃使眼色，陶桃推着陶椿往灶房走，拐过弯，她飞快丢开陶椿的手，还哼了一声。
陶椿看过去，这丫头真是个人精。
冬仙掏出火折子点亮油盏，她回头看一眼，问：“二妹你饿不饿？锅里还有晌午的剩饭，我先给你热一碗？我回来碰上小叔领妹夫过来，忙着招呼他，还来不及生火做饭，家里冷锅冷灶的。”
陶椿想了想，说：“那劳烦大嫂给我热碗饭垫肚子，等会儿我还要去陵殿跪着，爹娘肯定不会让我吃饭。”
“就该让你饿着。”陶桃嘀咕。
冬仙笑两声，说：“二妹，这是三妹桃丫头，入冬才九岁，你出山的第二年出生的，你俩还没见过。”
“我离家的时候你还在娘的肚子里，你没见过我，我见过你。”陶椿跟妹妹说话，“我在山外还给你买了好些好玩的东西，都是我小时候没见过的，可惜离开的时候太匆忙，那些东西都落下了。”
“你在信里说过。”陶桃的态度软化下来。
冬仙往锅里添一碗水，她走到灶下引火烧柴，说：“你们姐俩好好说说话，小桃，给你姐搬个板凳进来坐。”
陶桃跑出去一趟，进来时说：“爹娘和大哥带着我姐夫进堂屋说话了。”
冬仙看二姑子一眼，有心想劝一两句又拿不住她的态度，索性作罢，免得得罪人。
“二姐，长安城里有多好？你宁愿死了都不愿意回来。”陶桃问，她单纯是好奇，也想不明白，山里的日子多好啊。
“人很多，很热闹，也很繁华，跟山里的生活完全不一样。”陶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你过了十岁也可以出山念书，到时候你出山看看。”
陶桃摇头，“我不出山，我就喜欢在山里玩。”
“我也喜欢山里的日子。”冬仙接话，她纳闷道：“二妹，你在山外不害怕？”
“不害怕，你害怕？”
冬仙赧然地点头，她出山只待了一年，天天哭，隔三差五就生病，太常寺的人担心她会死在学堂里，隔年入夏了，就让她跟着一批出师的小陵户一起回山，其中就有陶青松。
锅里冒浓烟了，冬仙起身揭锅盖盛饭。
“来，二妹，先吃饭。”
“多谢大嫂。”陶椿忙起身接碗，她闻着饭香味口齿生津，恭维说：“大嫂你做饭真香，我闻着味就饿了。”
“二妹你真会说话，就是一碗酸笋腊肉饭添水焖了一下，香什么香，你就是在山里熬了几日，没正经吃过饭馋的。”冬仙乐得开怀，她利索地刷洗锅，说：“你在候府跟姨母学做菜，你的厨艺才叫好。”
“等我受完罚，我掌勺做饭让爹娘和兄嫂尝尝我的手艺。”陶椿笑着说。
堂屋里说话的人听到灶房里的说笑声，邬常安暗暗咋舌，这女鬼还挺会讨好人。
“姑爷，不是我跟你吹，我家二丫头除了糊涂点，她样样不差，这丫头从小就好强，胆子大，人能干，配得上你。”陶父开口，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年轻，眼里揉不得沙我能理解，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根筋。但人哪里有不犯错的时候，你也不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做错事是吧？重要的是能悔改。”
邬常安沉默以对，他有苦难言，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明知道占着陶椿肉身的是个女鬼，他总不能还往
枕头边上领，这要是领回去了，一辈子都推不开。
“这门婚事早就过了明路，可不能由着你们小辈的性子来。”软的不行，陶父来硬的，“你们的婚事是山陵使做媒，你要退婚要请他出面，由你大哥和你族叔上门道歉，我好端端一个闺女，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邬常安面上生愁，山陵使是惠陵的管事人，他是个好事人，闲暇之余爱好给山中陵户牵线做媒。他跟陶椿的婚事只差临门一脚就成了，这时候找上门说要退婚，山陵使恐怕很难同意。若想婚事不成，他只能说出陶椿宁死不回山守陵的事，但陶椿不是陶椿，他担心把事做绝了再逼得她发疯。
“我想想，明天再说吧。”邬常安决定拖一拖，保不准女鬼去陵殿跪一夜就灰飞烟灭了。
陶父陶母面上一松，见有缓和的余地，二人待这个新女婿又热忱起来。
“老大，趁着饭还没好，你送你二妹去陵殿受罚。”陶父说，“免得待会儿耽误我们吃饭。”
陶青松见他爹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劝。他私以为陶椿的确该受罚长长记性，怠于职守是不忠，吞药自尽是不孝，不忠又不孝，这要不是他亲妹子，他也得唾一口。
“二妹，走了。”陶青松出声打断灶房里的说话声，“我送你去陵殿。”
陶椿收敛了脸上的笑，她起身往外走。
“陵殿里阴冷，二妹，你多穿两件衣裳。”冬仙说。
陶椿看向门外的人，陶青松叹一声，说：“我把你嫂子的衣裳给你拿两件。”
“我有，在包袱里，邬常安拿的，你问他放在哪儿。”陶椿说。
陶父陶母在屋里听见了，二人齐齐装聋，由着大儿给二丫头拿衣裳。
邬常安出门递过两个包袱，陶椿接过装冬衣的包袱，她翻出冬天的棉衣和冬裙套身上，末了瞥他一眼，她接过另一个包袱掏出红嫁衣塞怀里。
邬常安心里一紧，他下意识伸手要夺。
“咋了？拿错衣裳了？”陶青松疑惑。
天黑，他没看清陶椿后面拿了什么衣裳。
“没有，是我自己的衣裳。哥，走了。”陶椿抬脚快步离开，不给邬常安说话的机会。
陶青松看向邬常安，问：“妹夫，你去不去？要不跟着去看一眼，免得你以后怀疑我们徇私包庇她。”
“行。”邬常安大步跟上去。
陶青松：……
“哥，我也去。”陶桃跑出门，她牵上大哥的手。
“我背你，夜路不好走。”陶青松背上小妹妹，大步去追前面的人。
“陶椿，你带上红嫁衣做什么？”邬常安小声问。
“你猜。”陶椿阴恻恻地说，她吓唬他：“你夜里睡觉最好睁一只眼。”
邬常安果然吓着了，他慢下步子，心惊胆颤地说：“我可没乱说话，你承诺过你以后会老老实实地做人。”
陶椿不理他，她踩着亮堂的月色加快脚步。
“你要失信是不是？”邬常安要哭了，“我真是傻，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俩在吵什么？”陶青松追上来了。
邬常安仰天干嚎一声，回过头，他扯着大舅兄的胳膊慌乱地说：“大哥，你拖着陶椿慢点走，我这就回去求爹娘，求他们别罚她跪陵殿。”
说罢就跑了。
“哎！哎——”陶青松满头雾水，“你俩在玩什么？他这怎么又喊上爹娘了，不喊叔婶了？……二妹，你慢点走，妹夫回去给你求情了……二妹，你跟我说说，你跟妹夫说什么了？你俩在怄气是不是？你这死丫头，你瞎折腾人不是，你们夫妻俩怄气闹着玩，爹娘信以为真，老两口一唱一和在妹夫面前又是腆着脸说好话，又是倚老卖老为难人。”
陶椿找不到机会解释，生生挨了两巴掌。
“没有，没有，我没跟他怄气。”她抱头逃窜，“我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陶青松不信她的话，他失望地叹一声：“你慢点走，他回去给你求情了。”
陶椿脚步不停，她认真解释说：“哥，我们不是在打情骂俏，他可能误会我要去寻死吧，我吞药寻死后他一直不相信我悔过了。我是真的后悔了，也悔悟了，我想去陵殿里跪一夜反省，也让其他人知道我悔过的态度。”
陶青松松口气，他欣慰道：“你明白爹娘的用意就好，你在山外闹出这么大的事，太常寺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在学堂念书的陵户或许也听到风声了，爹娘要是不罚你，等消息传进山，山陵使得找上门处罚你。”
陶椿点头，“我晓得，我不怪爹娘。”
兄妹三人快步走近陵殿，陶青松跟值夜的陵户交代一声，目送陶椿走进燃着香烛的陵殿，他俯身拜了拜，背着陶桃离开了。
绕过石狮子，陶青松看见邬常安快步跑来，他笑着说：“妹夫你晚一步，我二妹进去了。”
邬常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紧张地问：“进去了？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没有，她是诚心要反省。”陶青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妹夫，我二妹的确是悔过了，你要是错过她，你可是要后悔的。”
邬常安想哭，他后悔死了，他怎么就听信了女鬼的鬼话。
“你是跟我回去，还是进去陪陪我二妹？”陶青松问。
邬常安可不敢过去，他心怀忐忑，战战兢兢跟着陶青松走了。
三人到家饭也好了，邬常安吓得没胃口，他魂不守舍地吃了一顿饭，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小子出什么事了？一副掉了魂的样子。”陶母坐在床上小声说话。
“不管他。”陶父掏出两封信又看一遍，“出了这事，后年桃丫头再出山，我们可没脸再托姨姐照顾她。”
“可不是嘛。”陶母叹气。
“椿丫头的事你怎么看？”陶父问，“我看邬家小子做事挺有分寸，还算靠谱，待椿丫头不像没情的意思，我们再压一压，两头都劝劝，把这两个人撮合在一起。”
陶母点头，“这门婚事要是黄了，椿丫头以后可找不到好亲事。好在桃丫头年纪还小……”
“走着看着吧，眼下要紧的是椿丫头的事。还有姨姐那里，我们得托人打听打听，椿丫头在府里吞药，不知道侯府的人会不会为难她。”陶父忧愁。
陶母气得喘粗气，她按着憋闷的胸口说：“我找人多换点山货，过年的时候托人捎给我姐，她拿着东西四处走动走动。”
事情商定，老两口倒头睡觉。
隔壁，邬常安瞪着俩眼靠坐在床上，他神色紧张地盯着木门，门外有点吱呀声他就吓得要蹦起来。

第8章 被赖上 一腔算计打水漂
雄鸡报晓，天光微亮，天际的边缘，朦胧的白光隐隐穿透夜色。
冬仙醒了，她赤脚下地，轻手轻脚穿上衣鞋开门出去，一转身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她吓得连连后退，没合拢的木门受不住力，“嗙”的一声撞在墙上。
“咋了？”陶青松惊得坐起身。
冬仙看看他，又瞪大眼朝外看，晦暗的天光下，模糊的身影轻飘飘地走来。
“什么？”陶青松赤脚下地，他扶着妻子往外看。
“大嫂，是我。”沙哑的嗓音响起，“大哥，你也醒了？”
“是妹夫啊，吓我一跳，你怎么一大早就在外面？”认出人，冬仙对她的反应很是不好意思，她语速飞快地说：“天还没亮，你快回屋再睡一会儿，我去做饭。”
“你这么早就醒了？在我家睡不好？”陶青松打着哈欠回身穿衣，他本来还想多睡会儿，眼下也睡不成了。
邬常安含糊地支吾两声，陶家的木屋年数久了，或许是生虫了，昨晚虫啃木头的声音时断时续，细微的木屑掉落声有时在屋顶，有时在墙上，他意识恍惚的时候，听到声音就在左右手边……最后吓得受不了了，他开门逃出去跟大青牛挤一起，一直挨到公鸡打鸣才倒在牛身上睡一会儿。
冬仙拿了火折子来，她进屋点亮油盏，说：“离天亮还有一会儿，青松你端上油盏领妹夫去堂屋坐坐，我给你俩炖两碗鸡蛋水先垫垫肚子，等你们接二妹回来了，早饭也就好了。”
陶青松笑两声，他接过油盏往外走，打趣说：“妹夫，你是担心小椿才睡不着吧？”
邬常安无法反驳，他瞅了瞅天色，说：“大哥，我们去陵殿看一看
。”看那女鬼死没死。
陶青松哈哈大笑，他吹灭油盏递给妻子，开怀道：“瞧你惦记的，行，我这就带你去接小椿。”
冬仙瞧着快步离开的二人，她暗叹一声折腾人，这小两口也不知道在闹什么气，昨日还一口一个婚事作罢，今日天不亮又眼巴巴地惦记。
“老大，天还没亮，你在嚷嚷啥？”陶母恼火地问。
“娘，是妹夫让青松带他去接二妹回来，俩人已经走了。”冬仙回话，“我瞧妹夫关心的紧，鸡还没叫他就起了，估计昨夜没睡好，声音都是哑的。”
“可真？”陶母坐起身。
“真真的，我起来做饭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冬仙没敢提被邬常安吓到的事。
“他俩在闹什么？”陶父想不通，“昨儿不是还闹着要退婚？”
“不管咋说，这是好事。”陶母高兴，“等椿丫头回来了，我问问她。”
“你也劝劝，邬家小子都服软了，让她也退一步，见好就收。”陶父叮嘱。
陶母应好。
另一边，邬常安脚步急切地往陵殿走，天色又亮了点，掩在粗大树木中的陵殿露出一星半点朱红的墙体。
“妹夫，你慢点。”陶青松小跑两步，“陵殿还没开门，你这会儿就是飞过去也还是蹲外面等着。”
邬常安敷衍地嗯嗯两声，腿脚越撂越快。
走近了，陵殿完整地进入视野中，两墩高大的石狮子静静地矗立在陵殿外，四周静悄悄的。
邬常安本就悬着的心越发紧绷，他迟疑地缓下步子，疑神疑鬼地四处打量。
“我就说陵殿还没开门吧，你还不信。”陶青松追上来，一大早的，还给他走出一身白毛汗。
“等着吧。”他吁一声，转眼看见石狮脚下落了星星点点的鸟屎，他交代说：“我去神厨打桶水来擦鸟屎，你去拿扫帚来扫地。”
陶青松大步走了，邬常安蹑手蹑脚地绕过石狮子，他双手合十拜了拜，念念有词地告了罪，小心翼翼靠近陵殿。
陵殿左侧的小门突然开了，邬常安吓了一跳，见是守夜的人，他脚步一拐去拿扫帚。
“谁这么早就来了？”值守的陵户问。
邬常安朝陵殿里指一下，说：“陶椿昨夜来受罚，我来接她。”
“噢，你是她男人？难怪我见你面生。”陵户稍稍放心，“辰时才开陵殿的门，你有的等，若是无事，你把这条青石路扫一扫。”
邬常安“哎”一声，他攥着扫帚扫两下，又心痒难耐地问：“大哥，我能不能隔着窗喊一声，也不晓得我媳妇咋样了，我实在是担心。”
“行。”
邬常安大喜。
陶椿在陵殿里只听见了隐隐人声，她正琢磨着是不是陶青松或是陶父陶母过来了，就听一串急切的脚步声靠近。
“陶椿？”
陶椿正要应声，她反应过来声音不对，这是邬常安的声音。
“陶椿？”邬常安提高嗓门又喊一声。
陶椿装死，一声不吭。
“声音小点，你是哪座陵的人？怎么不知规矩？大吵大嚷做甚？”值守的陵户不乐意了，他挥手赶人，“扫地去，你不准再靠近陵殿。”
邬常安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他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沉重的步子也轻快起来，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都没个回应，那无名女鬼指定灰飞烟灭了。
“妹夫，你笑什么？”陶青松提水过来问。
“我高兴。”话音未落，邬常安反应过来，女鬼死了，陶椿还活不活着？若是陶椿早就没命了……他看了看陶青松，脸上的笑落了下来。
陶青松懒得搭理他了，他甚至懒得再过问这两人的事，想一出是一出，纯属是把人当猴子耍。
接下来，陶、邬二人一个清洗石像上的鸟屎，一个清扫青石路上的落叶，二人之间的距离越隔越开，都不再说话。
天上的夜色在霞光的驱赶下迅速退去，咸蛋黄色的太阳缓缓升起。
辰时正，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金灿灿的日光铺洒进去，残存的暗色避之不及地退缩到陵殿的角落里。
“陶椿，天亮了，你能出来了。”
陶椿撑着跪垫艰难起身，她是来罚跪的，总不好太过糊弄，故而昨夜她没敢太过偷懒，膝盖早就跪肿了，就连腿脚也肿了。
“我喊你哥来扶你。”值守的人说。
陶椿摆手，“我缓缓就行了。”
她撑着膝盖一点点伸直腿，肿胀的感觉直冲大脑，她晃了一下摔倒在地，“咚”的一声响，摔得很结实。
“我去喊你哥。”值守的人快步出去，“陶青松，来扶你妹子回去，她走不了路。”
陶青松应了声，他快步去喊扫地的人：“妹夫，我二妹走不了路，你去扶她。”
邬常安愣了下，他转身远远看着陵殿，殿门大开，值守的人站在门外往内看，他顿觉不妙。
“愣着做什么？给你表现的机会你不要？那你天不亮就急匆匆过来做什么。”陶青松耐着性子喊。
邬常安攥着扫帚踟蹰不前，在陶青松的催促下，他悬着心靠近，也眼睁睁看着一道臃肿的身影蹒跚着步入殿门，迎着光，她抬手遮了下眼。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强光的刺激下流下眼泪，陶椿没有擦，她眯眼望着璀璨的日光，脚一抬，人走出了陵殿。
陶青松快步来搀扶，看见滑落在腮边的眼泪，他步子一顿。
“哥，你能原谅我之前的任性吗？”陶椿把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她喃喃说：“我知错了，爹娘能原谅我吗？我想家了，我想住在家里。”
“能。”陶青松一个冲动，他伏身背起二妹妹，冲青白着脸的人瞪一眼，“这王八蛋心思不定，你指定是受委屈了，你想在家住多久就住多久。”
陶椿翘起嘴角，跟邬常安擦身而过时，她眉目含笑地望过去，见他青白着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影，整个人呆呆愣愣，她满是得意。
陶青松走远了发现邬常安没跟上来，他回头一看，那人还攥着扫帚站在原地，他大喊一声：“妹夫，你不回家吃饭了？”
邬常安回神，他往陵殿里深深看一眼，转而失魂落魄地跟了上去。
陶父陶母早就等在家里，陶桃坐在家门口的枣树上远远望着，看见人影，她溜下树喊：“娘，我哥背我姐回来了。”
“冬仙，水可以舀出来了。”陶母进灶房。
等陶椿回到家，一大桶微烫的热水已经抬进屋了，陶母指挥说：“进屋泡个澡，之后填饱肚子睡一觉，过两天腿消肿了就没事了。”
“姑爷，你这是做什么？”陶父见邬常安到家就去牵牛，他惊得追出去，“你这是要去哪儿？”
“叔，我得回去了，该说的话我昨日都说了。”邬常安要逃命了，这女鬼比他想象的厉害。
陶父哪能放他走，他一把拽住邬常安，高声冲屋里喊：“老大，你妹夫崴脚了，快来扶他进屋。”
慌乱一阵，邬常安被按在饭桌上。
陶母顾不得陶椿的情况，她推门进去，站在浴桶旁边急切地问：“你跟姑爷在闹什么？昨儿他的态度已经缓和下来，晚上还给你求情不让你去受罚，今早天不亮就起床去陵殿接你。这不过两个时辰，他怎么回来就要走？你跟他说啥了？”
“……我都没跟他说话。”陶椿窘迫地坐在浴桶里，她央求道：“娘，你先出去，让我穿上衣裳再说话。”
陶母不听，她心急地说：“指定是你没跟他说话他生气了，丫头啊，你真是让娘操碎了心。这男人又不差劲，你还有什么闹的？我跟你爹就是个陵户，你贪图得太多，我们给不了你。”
“我没闹。”陶椿无语了，“我又没得罪他，我都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他既然要走，你今天就跟他回去，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你就去问。”陶母不跟她商量了，直接拍板做决定。
“我不愿意，我想留在家里。”陶椿转过身，“娘，你打我我认了，你罚我我也去跪了，我做错了事也悔过了，现在只想住在家里，你就留我在家吧。”
“你十九了，我能留你到什么时候？你现在说想住在家里，早做什么去了？”陶母变了脸，她满脸失望地说：“你十三岁的时候我催你回山，你
说想多念两年书。十五岁那年我又去信催你，结果呢？你没跟我们商量，自己拿主意留在你姨母身边，事定了直接通知我们让我们跟山陵使解释你生病了，要在山外养病。这一拖就是四年，你爹年年垂着老脸去为你说情。要不是半年前你姨母来信让我们在山里给你定门婚事，你还不会回来。”
陶椿抬头。
陶母哼一声，“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清楚？你还不知道这门婚事就是你姨母催着我们给你定下的吧？你对侯府账房的儿子有情，他对你有意，你以为你俩就能成？账房直接找到你姨母让她在山里给你定门婚事把你送走，不然他就去禀告太常寺你没病装病在山外贪图享乐。我告诉你，不管你还有什么想头，你都死了这条心，你跟那账房的儿子没有可能，他不可能进山，你也不可能再出山。”
“我不出山，我也不惦记山外的事……”
“那就好，你就跟邬家小子家去，你爹和你哥打听了，这小子人不错，拳脚功夫不俗，会木匠活还会刻石头，不打人不偷懒，是个能过日子的。”陶母不信她嘴里的话，打断她的话自顾自说：“邬家小子没了爹娘，你去了不看公婆脸色过日子，他有兄姐都成家了，管不了你，但相互之间能有照应。这是我跟你爹能给你找的最好的亲事，这要是让他跑了，你以后就嫁矮子、酒鬼、懒鬼、窝囊废。”
陶椿：……
“不能不嫁？”她问。
陶母眼睛一瞪，“咋了？你还要为山外的野小子守着不成？你要是这样还不如再寻回死，免得祸害人。你的事能瞒多久？你留在家里你三妹长大不嫁人了？”
陶椿想了想，说：“行，你去跟邬常安好好说说，把他说通了，我就跟他走。”
后悔后悔，早知道不吓他了。

第9章 缓兵之计 雨天留客
“妹夫，有啥事敞开了说，你也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别干扭扭捏捏的事。”陶青松受不了他了，他恼火地拍桌子，“你今儿要不给我个说法，这门婚事罢就罢，做不成姻亲我们两家还能当仇人。”
冬仙嫌他话说得难听，她伸手扒拉他一下。
陶青松没理，他看向他爹，问：“爹，这事听我的成不成？”
陶父不接他的话，不说成也不说不成，而是不解地问：“姑爷，我看你面色不好，你哪儿不对劲？病了？”
冬仙瞅着机会插话：“妹夫一大早就不对劲，天没亮那会儿，我点油盏的时候瞥见他，他就青白着一张脸，像是一夜没睡。”
陶青松立在一旁斜了一眼，还真是，邬常安这个样子好似吓着了。
“是，我一夜没睡。”邬常安的声音发飘，却又坚定地说：“叔，这门婚事成不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哥说明情况，让他上门道歉，你们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陶父愁着一张脸，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木门吱呀一声响，陶母神色轻松地出来，她见老头子给她使眼色，轻快的脚步一顿，她咽下嘴边的话，换言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冬仙，快端早饭上桌，吃了饭我们下地干活，让你二妹在家好好歇歇。姑爷，你也在家歇着，你瞧瞧你，青白着脸，比椿丫头的气色还差。”
“先吃饭。”陶父说，“姑爷，今儿我不能放你离开，你这样看着不对劲，可不能进山，路上要是出个啥事都没人知道。你打定主意要退婚，我们也不能怎么着你，你虽不义，我们却不能跟你一样，你在我家好好睡一觉歇一歇，等缓过气再上路，可别把小命丢路上了。”
陶青松听信了老爹的话，他心里一松，心想这门亲事毁了就毁了，终于不用一会儿一个念头来折腾他一家人。
“我们家的人不吃人，你吃了饭去睡一觉，退婚不差这一天两天的。”陶青松没好气地说，“你歇一天明天再上路，我今儿把手上的活儿交代一下，明儿我送你回去。你当着我们的面这不说那不说，当着你大哥你叔的面你好好说道说道，我肯定要讨个说法。”
邬常安很是羞愧，陶家一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还要跟女鬼生活在一起，他还不敢泄露丝毫的口风，他心里又惭愧又不安，实在没脸面对这家人。
冬仙和陶桃端来饭菜和碗筷，陶母舀一碗鸡汤递给女婿，说：“喝碗鸡汤，昨晚就炖的，煨了一夜。”
“我给我姐盛一碗送进去。”陶桃说。
“行，本来就是给她炖的，这枣子和黄精都给她盛过去，让她都吃了。”陶母嘱咐。
邬常安见状立马下了决定，陶椿的身份他就不透露了，他奈何不了她，陶家人也如此，既然赶不走，还不如从头到尾就不知情。陶家人能一心一意待她如亲闺女，他们爱护她，她就无法对他们生出恶意。如此一来，陶家不用经历丧女之痛，女鬼还会庇护这家人，这也算桩好事。
陶桃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一碗鸡汤走了，其他人没等她，都端碗开始吃饭，折腾了一早上都饿了。
“二姐，我进来了噢，我给你送饭。”陶桃隔着门说。
“进来，门没拴。”陶椿已经穿好衣裳坐床上了。
陶桃一进门就急急忙忙报信：“我姐夫要退婚，爹娘好像答应了。”
“缓兵之计，爹娘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陶椿嘀咕，她接过碗忙喝口鸡汤，真香啊，又香又爽口，一点都不腻。
“娘让你把黄精和红枣都吃了，这黄精是我挖回来的，只挖了三坨。”陶桃站在床边看她狼吞虎咽，说：“你要是不去邬家也好，就在咱们陵里找个男人，两家离得近，我以后去挖黄精喊上你，两个人一起挖速度快些，能多挖些回来。”
“你可以跟大嫂一起去啊，我看大嫂性子不错。”陶椿给她挟个鸡腿，“你也吃。”
陶桃摆手，“你吃，我待会儿出去吃，嫂子会给我留菜。”
“我胃不舒服，吃多了撑得难受，你帮我分担一点。”陶椿执意把鸡腿喂她嘴里，“快吃。”
陶桃“噢”一声，她接过鸡腿咬一口，边吃边说：“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噢，想起来了，嫂子要忙家里的事，还要忙活孩子，她没功夫跟我在山里蹿。”
“孩子？大哥大嫂有孩子了？我怎么没见到？”陶椿惊讶。
“春涧去她姥爷家了，已经去五天了，她姥爷就是葫芦大伯，你记得吧？”见陶椿点头，陶桃继续说：“春涧还没满一岁，不过嫂子没奶了，只能断奶，她听不得春涧哭，就把她送到娘家去了。”
“我记得春仙和秋仙也是葫芦大伯家的，我昨天还碰上他俩了，压根没认出来。”陶椿说。
“你好久没回来了嘛，肯定不认识。”陶桃接过空碗，“你吃饱了？”
“饱了。”陶椿靠坐在床上，她笑着说：“麻烦妹妹把碗送出去。”
陶桃嘻嘻笑一声，她蹦蹦跳跳开门走了。
陶桃前脚刚走，陶母后脚就进来了，她进门直截了当地问：“你爹说邬家小子好像害怕你，有这回事？”
“他跟你们说的？”
“还用说？心里想的都在脸上了，呆了一早上，吃过饭才缓过劲。”陶母伸手戳她脑门，“我可看出来了，症结在你身上，你睡醒了找个机会跟他聊聊。我跟你爹把他糊弄过去了，他今天还在咱家，你可别把他又吓跑了。”
陶椿：……
“让椿丫头去睡桃丫头的屋子，你在这屋里歇着。”陶父领邬常安过来，他大着嗓门说：“椿丫头，你出来去睡你三妹的屋，能不能走？”
陶椿看陶母一眼，她乖乖穿鞋下床。
在陶父陶母的作陪下，邬常安正式跟女鬼打个照面，他快速打量一圈，她穿着长裙看不见腿上的情况，但裙下的脚肿得穿不了鞋，只能趿拉着，脸色有点苍白，眼下青黑，精神头却很是不错。除此之外，她好似没有旁的不对劲，什么外伤内伤都没有。这让他很是不解，定远侯的亡魂莫非没驱赶她？一山还不容二虎，定远侯能容忍一个孤魂野鬼进自己的陵殿？
陶父不满地咳一声，“你又不娶椿丫头，还一个劲盯着她瞧个啥？”
邬常安无言以对，他讪讪进屋。
“我们待会儿要去花生地里打田鼠，留桃丫头在家里守着，你要吃的喝的都找她。”陶父叮嘱。
“好。”有人在家，邬
常安就踏实了。
“你盯着他，别让他跑了。”陶母拉着陶桃小声说。
“还真让我姐说着了。”小丫头嘀咕，她支招说：“娘，你把我姐夫的大青牛牵走。”
“不用你说我也晓得。”
“爹，娘，我跟冬仙去我丈人家看看孩子，我们先走了。”陶青松交代一声。
“昨儿逮的田鼠给葫芦家的猫捎过去。”陶父提醒一句，他走到桃丫头的房门口，见人已经躺下了，他进屋压着嗓门说：“不用在你哥身上打主意，老子还活着，家里轮不到他做主，他的话不管用。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我只跟你交代一句，你今儿把这门婚事搅散了，我明儿还能再给你找一门婚事，你只要不怕一门婚事不如一门，你就可劲使心眼。”
陶椿面色紧绷，她没解释，也解释不清。她眼下是明白了，陶父陶母压根不相信这个女儿是个能幡然悔悟的主儿，这二老一门心思担忧她还憋着心眼再兴风作浪，最怕的估计是她会逃出山会情郎，到时候连累一家子没命。所以抓着这个机会要把她嫁出去，趁机灭了她会情郎的念头。
“好。”陶椿点头。
陶父惊疑不定地打量几眼，他转身出去了。
陶父陶母牵着大青牛走了，家里安静下来，陶椿不用再应付人，她眼一闭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睡就是半天，晌午陶桃送饭进来她才转醒。
“姐，我姐夫也醒了，他在屋外吃饭，你帮我盯着他，我去地里给爹娘送饭。”陶桃冲她挤眉弄眼。
陶椿笑了，“行，我吃完饭就出去。”
陶桃出门又跟邬常安交代一声，见他也要跟去，她急得提着饭篮子拔腿就跑。
陶椿掀开被子下床，她一跛一跛地走出房门，见外面的天是阴的，她喃喃道：“变天了？要下雨了？”
邬常安晦暗着一张脸拐回来，他睡醒才发现变天了，这下明天也走不了了。
“天要留客，你就多住几天吧。”陶椿摆出主人姿态。
陶家的房子是呈南北走向一字排开，除了灶房，其他四间屋的房门朝东，没有围墙，门前的空地就是院子，树下放着饭桌和椅子。陶椿出了门就跟邬常安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对方的神色都在彼此眼里。
邬常安见她一脸惬意，他也不恼，他提把椅子走过去，说：“你坐着吧，膝盖真跪肿了？”
“嗯，这也做不了假。”陶椿扶着门框缓缓坐下，屁股坐实了，她伸直腿吁口气，“真疼啊。”
“你昨晚在陵殿里看见什么了？”邬常安打探。
“看见什么？陵殿里就我一个人，能看见谁？定远侯的亡魂吗？”陶椿反问，她嘲笑道：“人死了哪儿还有亡魂，你不会还相信世上有鬼魂吧？要真有那东西，谁还怕死？反正活着死了都还有意识。”
邬常安面上微讽，鬼说世上没鬼。
“我觉得你就是鬼。”他小心翼翼道。
陶椿翻白眼，“我还觉得你是鬼呢。”
邬常安：……
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昨晚说什么让我睡觉最好睁一只眼？还有，你带红嫁衣去陵殿做什么？”他又问。
“告状，你要跟我退婚，我去跟定远侯告状，求他为我做主。”陶椿面不改色说，“你跟我退婚了，我名声就坏了，以后登门说亲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差，我怎能甘心。”
邬常安惊愕，他脑子发晕，不由大声说：“你又反悔了？我俩之前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回家，我俩的婚事作罢，你也答应了。”
陶椿撸下手上的镯子晃了晃，“这不怪我，我昨天是不是让你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家，你死活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你也见着我爹娘了，我可做不了他们的主，他们现在就怕山外的事传来会连累我三妹，一门心思要把我嫁出去。”
邬常安几欲跳脚，“我不信你拿他们没办法。”
“什么办法？”陶椿问。
他哪里知道。
“倒也有个办法，我说给你听听。”陶椿眼微眯，“你想退了这门婚事肯定要得罪人，不说我爹娘，就是媒人那关都过不去，到时候我的名声坏了，你的名声也好不了，两三年内想再讨个合心意的媳妇不容易。不如这样，退婚的事缓个一年半载或是两三年，我跟你回去，我俩试一试能不能过，要是合不来，日后再寻个由头和离。”
“肯定合不来。”邬常安下意识说。
“那你是答应了？”陶椿反问。
邬常安不吭声。
“下雨了！”陶桃跑回来，“下雨了下雨了，姐，等雨停了，我们去采菌子。”
“好，采了菌子我给你做好吃的。”陶椿应声，“也让你尝尝。”
邬常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后一句话是跟他说的。
谁稀罕，他虽没拜师学艺，但他做的饭味道也不差。

第10章 雨后逮鱼 其乐融融的一天
入秋的第一仗雨来得又快又急，不等陶桃跑进门，除了树冠之下，遍地的黄土都变了色。
邬常安来回奔跑，将饭桌和椅子都转移到屋里。
“我来烧水，爹娘和大嫂回来指定湿了衣裳。”陶桃直奔灶房，不过片刻又蹿出来，“姐，你的碗呢？饭吃完了？碗给我，我拿去洗干净。”
说着话，她已经进了屋，见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她苦着脸问：“我做的饭不好吃？”
“不是，忙着跟你姐夫说话，没顾上吃。”陶椿把饭碗递给她，说：“走，我跟你去灶房，把饭热一热，我再吃一点。”
陶桃伸手扶着她，她压着声音问：“我姐夫怎么说？改变主意了？”
“差不多。”
陶桃“噢”一声，她分不清她是喜还是忧。
姐妹俩冒着雨走进灶房，陶椿扶着椅子坐在灶下，灶眼里还有余火，她拿火钳夹一撮枯树叶塞进去，不过几息，灶眼里冒出浓烟。
陶桃把锅里的泔水刷洗干净，问：“我把冷饭煮成热汤饭？起锅的时候再淋个鸡蛋？”
“行。”陶椿没有意见。
南瓜焖饭倒进锅里，陶桃舀一碗米汤淋上去，担心味道淡了，又捏一小撮盐洒进去，末了拿起笨重的木锅盖盖上。
邬常安坐在门外看雨，雨幕里，陵户们行色匆匆地小跑着，短暂地在路口聚了一下，又迅速分散在一垄垄窄路上，曲折的小道通向一个个木屋。
“姐夫，等雨停了，路干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陶桃隔着青白色的雨帘大声问。
邬常安“嗯”一声。
“等你走了，一直要等到过年才回来。”陶桃转身说，“你这回山跟没回山没两样。”
陶椿觑她一眼，你你你的，连个姐都不喊了。这丫头心眼多归心眼多，但着实单纯，对从未谋面的姐姐一开始存着成见，但经不住示好，接触七成善意能回以十成的善意。相识不过两天，她就拿她当自己人待了，吃饭一顿顿往床边送，像个小跑腿。眼下一听她要离开，她还舍不得了。
“山里山外的距离相差可大了，咱家跟邬家就隔了四座山，早上出门不等天黑就到了，我能常回来。”陶椿说，“再说了，我不方便回来，你能去我那里住啊。邬常安，我三妹以后去我们家住，你没意见吧？”
“……没有。”邬常安巴不得不跟女鬼独处，不过话一出口，他回过味了，心里忿忿然，谁跟她是&#39;我们家’，他可没答应她。
“你在家要是没事，过几天就跟我去邬家，想回来了我再送你回来，让大哥去接也行，我也回来住几天。”陶椿不舍得辜负这个小姑娘的依赖，她有意培养姐妹感情。
闻言，陶桃心喜，她乐颠颠说：“等娘回来了我跟她说，我还没去亲戚家住过呢。”
陶母的娘家在山外，陶父的两个兄弟跟陶家相隔不远，是亲戚也是邻居，陶桃去这两家串门压根找不到走亲戚的感觉。
锅里的汤饭煮开了，陶桃从食柜里拿个鸡蛋敲破，蛋壳上剥个小洞，筷子伸进去搅一搅，蛋黄蛋白搅匀了沿着锅边淋一圈，瞬间烫成金黄的蛋花。
热汤饭盛碗里，陶桃洗锅准备烧水。
“邬常安，过来搭把手。”陶椿使唤，“三妹提不动水桶，你把水桶里的水倒锅里。”
“不用姐夫动手，我用瓢舀水。”陶桃
拒绝。
邬常安大步过来，他提起墙边的水桶，轻轻松松把水倒锅里。忙完了他也没走，仗着陶桃傍身，他拎个板凳坐一旁观察女鬼的动静，不时皱眉思索。
“姐夫，你在山外的学堂念了几年书？你在学堂见过我姐吗？”陶桃见这两人不吭声了，她只能没话找话。
“四年，我十四岁回山，我回山的那一年，你姐才出山，我跟她没碰见过。”邬常安说。
“太不巧了。”陶桃可惜。
邬常安在心里唾一声，可不是不巧嘛，要是在学堂打过交道，这门亲事他压根不会应下。
“姐夫，你在山下有亲戚吗？”陶桃又问，“你在山下四年一直住在学堂？”
“嗯。”邬常安瞥女鬼一眼，莫不是饿死鬼，一直吃吃吃。
“你在学堂的时候想家吗？”陶桃追着问，“我要是下山了，应该也只能住在学堂。”
邬常安又看饿死鬼一眼，不管是陶椿还是她，都是祸害，一个折腾得亲戚生仇，一个来祸害他。
“学堂里除了夫子都是从山上下去的人，有他们做伴，我倒是不怎么想家。”邬常安认真回答，“你们这儿有多少户陵户？有四十户吗？三十三户？比我们那儿少了十三户，怪不得我来的这两天就下雨的时候看见了一二十个人。你是不是没有玩伴？你下山会遇到很多人，惠陵一千户陵户，康陵一千户陵户，两千户的孩子都下山，你想想，挺热闹的。”
陶椿默默看去，陶母没糊弄她，邬常安这人待长辈恭敬有礼，对晚辈温和有耐心，从这点上看，他品行不错。她想了想，又补上一点，他心有成算，口风也紧，明明怕她怕得要死，却始终没有泄露一点口风。
“姐，你吃饱了？”
陶椿回神，见邬常安被她瞧得不自在，她憋着笑挪开目光。
“吃饱了，我一顿吃不了多少。”陶椿递过碗，碗里还有剩饭，“我们家没养狗没养猫？平时有剩饭怎么处理？”
“喂鸡喂鹅，屋后养了一群鸡和几只鹅。”陶桃把饭倒泔水桶，说：“去年养了只狗，今年开春跟大哥去巡山的时候被蛇咬了，抱回来就没气了。大哥说要给它守孝，满一年了家里才能再养狗。”
陶椿：……
她还是头一次听说人给狗守孝的。
“哎呦，可算到家了。”陶父长叹一声，他抹着脸上的雨水问：“锅里烧水了？我洗个热水澡，这一下雨，天还有点凉。”
陶桃揭锅盖，锅里的水已经冒泡了，她跑出去，问：“爹，我娘呢？”
“跟你嫂子去看春涧了，马上就回来。你……”陶父正要问家里另外的两个人，话还没出来就看见了人，小两口一坐一站隔着几步远，一看就是和好了，他心里快慰。
邬常安舀半桶热水，他提出去说：“爹，你先回屋，我添点凉水把水给你送过去。”
“哎，好小子。”这声求之不易的爹，陶父听得太顺耳了，他拍了下姑爷的胳膊，说：“姑爷你受委屈了，我跟你保证陶椿已经悔过，她以后再犯糊涂，不消你说，我亲自把她领回来。”
邬常安没应和这句话，他戴高帽说：“我是看中爹和娘明事理才应下的，我想跟你们对亲戚。我爹娘走的早，又只有一个叔叔，叔叔也有他的一家人，寻常顾不上我……”
陶父明白他的意思，他跟着邬常安回屋，拍着胸口保证：“椿丫头跟了你，我和她娘也是你爹你娘，我家孩子少，女婿就是儿，你以后就当这是你自己家，没事多过来。”
翁婿俩一个戴高帽一个诉温情，俩人亲香得像亲父子，之前的狠话和矛盾就此翻篇。
陶母和冬仙是等雨小了才回来，婆媳俩到家赶忙洗头洗澡换衣裳，收拾完自己又忙着洗衣裳。
等衣裳晾在檐下，雨也停了。
“大哥，去山前的河里瞧瞧。”陶仁穿着羊皮靴扛锹过来，“我怕下场雨，山又垮了，山上的树和石头掉下来，河道又要堵死。”
“行，你等等，我换双鞋。”陶父应一声。
“爹，我跟小叔去，你在家歇着。天色不好，瞧着还要下雨。”邬常安说，“你的水鞋给我，我穿上。”
“行，姑爷孝敬你，你就在家歇着。”陶仁笑着说。
邬常安换上水鞋，他接过陶母递来的蓑衣和斗笠，扛着铁锹出门了。
陶母不放心地追出去，见他没有牵走大青牛，这才转身进屋。
“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我还想带我姐去采菌子。”陶桃望天，天上的乌云黑沉沉的，“对了，娘，我姐跟我姐夫回家的时候，我能不能跟他们回去？”
“对，让三妹跟我去邬家住几天，我们姐妹才见面就要分开，我舍不得她。”陶椿忙接话，“后年我三妹出山，一走就是三五年，到时候我跟她更没有相处的机会。”
“忙完秋收再说，过几天春涧回来，桃丫头在家哄孩子。”陶母拒绝了，她对陶椿的心思摸不准，担心陶桃跟她走近了也跟着心野了。
“忙完秋收你回来住几天，到时候要打松子，你跟姑爷回来帮几天忙，你俩提一篮松子回去。”陶父跟着说，“我听说安庆公主陵没种松树，没松树就没松子吃。”
陶椿看向陶桃，说：“等雨停了，我们去松树林采菌子。”
陶桃摆手，“我带你去采鸡油菇，还有黄牛肝，我晓得一个山坳，那一路菌窝多。”
“对，夏天的时候三妹挖了三筐菌子回来，我们半个月宰了十只鸡，都用来炖菌子了。”冬仙接话。
“核桃和板栗也能吃了，我晓得哪棵树上的核桃好吃。”陶桃兴致勃勃道，“姐，等你的腿能走远路了，我带你去，那棵核桃树上的核桃壳厚，但核桃仁又油又润。”
陶椿心驰神往，“行。”
“还有山楂和八月炸也熟了，这场雨下的不好，裂口的八月炸进水了就烂了。”陶桃继续叽喳，“以前爹娘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山里跑，这次有你跟姐夫一起，我们走远点。”
“你二姐不喜欢吃八月炸，也不喜欢吃山楂。”陶母开口，“你大姐倒是喜欢吃这东西，就是那丫头没口福。”
陶椿上面还有个姐姐，大她三岁，可惜只活到了六岁，一场病要了命。托这个大姐的福，陶椿享受父母加倍的疼爱，所以才养成了胆大包天受不了委屈的性子。
“晚上吃什么饭？”陶椿转移话题，“今晚我做饭，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陶母开门去取肉，家里还有一条熏猪腿，这本来打算中秋节吃的，今晚家里人齐，拿出来炖了也好。
猪腿在火上烤一烤，冬仙用刀刮去上面的黑灰，再用热水洗干净，正准备拿刀剁的时候，邬常安回来了。
“快快快，嫂子，把桶给我，河上游有鱼群下来了。”邬常安扔两串鱼在地上，他接过桶就跑。
“姐夫等等我，我也去。”陶桃一蹿出门了。
“我也去看看。”陶父拎个桶，又拿根扁担，说：“这波鱼来的好，多逮点做熏鱼，能吃到冬天。”
陶母不说话，她回屋换上水鞋，虎虎生风地走了。
陶椿也想去，但她走不了。
“嫂子，你也去看热闹，我在家做饭。”她开口，“多逮桶鱼回来，等秋收过了，我回来拿熏鱼。”
“好。”冬仙迫不及待地拔腿就走，“我去跟我大哥二哥说一声，他们肯定还不知道消息。”
人都走了，陶椿接手灶房里的活儿，猪腿砍不动，直接整个下锅炖。锅里烧火的时候，她拿着板凳出去收拾还串在草绳上的鱼。

第11章 酸笋鱼片汤 活着的目标是过的好
陶椿的腿肿着，她蹲不下去，只能回屋拎把椅子出来，水盆、板凳、刀、油盏也一趟趟转移出来。
雨下的急，水也流的急，故而地面虽湿却不泥泞，陶椿趿拉着鞋走在上面还算稳当。
家里人多嘴多，陶椿打算把这两串鱼一顿做了，她取下串在草绳上的鱼，右手握刀用刀背在鱼头上一砸，前一瞬还在摆尾的野鱼没了动静，只剩鱼嘴还在翕动。
陶椿握着菜刀在水盆上划两下，刀刃锋利，她心里有数了，刮鱼鳞的时候谨慎许多，刀刃顺着鱼尾沿着鱼鳞往上刮，一刀能从鱼尾刮到鱼腮下沿。这是她上辈子熟能生巧积攒下来的手艺，她家里是卖鱼的，寒暑假的时候她
就去帮忙看摊子，抓鱼、称鱼、清理鱼鳞、剖鱼、切鱼她都能做。也就是有这门手艺，她逃进山里的时候才能活下来。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山里的鸟蛋是最容易获得的，除此之外就是鱼，有水的地方就有鱼，守着水渴不死，能抓到鱼就饿不死。靠着在水里抓鱼，她度过了一段最难的日子。
灶里的火飙出来了，陶椿放下手里的鱼进去把柴往灶里推了推，听锅里有了咕噜声，她捏着铲子撬开锅盖，锅里留出个缝，免得汤溢出来了。
再出去，天上又开始飘细密的雨丝，陶椿不想把鱼腥水带进灶房，也懒得把东东西西再转移进去，干脆就淋着雨坐在空地上继续刮鱼鳞。
一串鱼刮完，屋前出现脚步声，陶椿抬头去看，天色昏暗，她看不清人。
“谁啊？”她问一声。
“我，就你一个人在家？爹娘跟你嫂子呢？”陶青松回来了，“我闻到鱼腥味了，爹逮回来的？”
“都去山前的河里逮鱼了，邬常安说河上游下来了一群鱼。”陶椿继续埋首刮鱼鳞，嘴上使唤道：“锅里还炖着猪腿，你帮我添点柴。”
陶青松闻言也想去，但家里还有个行动不便的妹子，他只能留下。
“外面在下雨，你回屋里去，我来刮鱼鳞。”陶青松走过去，走近看清她的动作，他不吭声了，能宰鸡的铁刀在她手里似乎轻如竹片，灵活又轻巧，好几次刀刃擦着指尖停下了，像是长了眼睛。
陶椿看他一眼，说：“我快弄完了，你去看着火。”
“哎，好。”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陶椿问。
“今儿在山上放牛，下雨的时候还在山上，天擦黑的时候才把牛群赶下来。”陶青松解释。
两串鱼刮完，雨下大了，陶椿赶忙进屋，外面的一摊东西让陶青松去收拾。
陶青松端盆倒鱼腥水的时候听见脚步声，他高喊一声：“谁回来了？”
“青松快来拿鱼，我提不动了。”冬仙喊。
冬仙又提了半桶鱼回来，跟前两串鱼不同，这半桶鱼个个快有胳膊长，两条大草鱼，一条黑鱼，最大的一条是鲶鱼，陶青松拿秤称了下，快有十斤了。
“爹和二叔在山弯里拿锹砍鱼，妹夫跟我两个兄弟扯着网往下游走，打算从王爷墓往上走一趟。”冬仙说，“上游的雨估计下的大，河里的水流得又快又急。”
“你跟二妹在家里做饭，我过去看看。”陶青松不放心。
“行，你再提两个桶去。”冬仙说。
陶青松这一走，一直到半夜才回来，其他人也跟着回来了，每个人手上都提着鱼。
春仙跟秋仙把网里的鱼倒地上，陶桃站在一旁兴奋地说：“这有上百斤了吧？”
“肯定有。”秋仙点头，“婶子，我回去喊我娘过来，这些鱼今晚就要收拾出来，搁到明天就臭了。”
“行。”陶母应声，“今夜赶工把鱼收拾出来，我们三家分一分。”
“不急这一会儿，先吃饭吧，都不饿啊？”陶椿出声，“锅里的汤都要炖干了，手上的活儿先停一停，洗手吃饭。”
“先吃饭，今晚都在我家吃。”陶父开口，“家里做的饭有多的。”
“尝尝我家二丫头的手艺，她在山外跟她姨母学了好几年。”陶母兴冲冲道。
邬常安朝灶房瞥一眼，海口都夸出去了，他倒要看看女鬼做的饭能有多好吃。
雨停了，月亮又出来，屋外月色好，陶青松搬了饭桌出来，打算夜饭就在屋外吃。
一大盆浓白的猪腿肉汤端上桌，邬常安嗅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但也没有迷魂汤的味道。
“这锅鱼汤炖的好，只有香味没啥腥味。”陶母说。
“鱼腹上的黑膜最腥，我都刮了。鱼炖汤之前还用猪油煎过，煎过的鱼味道香。”陶椿解释，“还有一锅酸笋鱼片汤，只差煮鱼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好。”
“娘我跟你说，二妹的刀工可厉害了。”冬仙是实打实的佩服。
鱼片倒进鱼汤里煮，锅里大火烧着，不过十息的功夫，锅里的鱼汤沸腾起来，薄如蝉翼的鱼片卷翘起来。
“可以舀起来了。”陶椿说。
冬仙立马拿竹篦子，捞出鱼片倒酸笋汤里。
陶母这才看清鱼片，她点头说：“刀工是不差，看来在山外没有偷懒。”
陶椿笑一下，说：“嫂子，洗锅烧油。”
冬仙依言照做，陶椿跟她说过酸笋鱼片汤的做法。
陶桃换了衣裳也钻进来了，她往锅里看，“还炒菜吗？”
“不炒了。”陶椿往食柜里指，说：“猪腿骨在里面放着，肉剔了，只剩骨头了，我跟嫂子用锯子把骨头锯断了，你拿出来吃骨髓油。”
陶桃嘻嘻一笑，她忙去开食柜，“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猪油烧沸了，冬仙擦干木勺小心翼翼舀半勺，左手抓一把带有花椒叶的青花椒丢勺子里，刺啦一阵响，扑鼻的椒香弥漫开。
两勺青椒油，一勺辣椒油相继淋在鱼片上，酸笋鱼片汤顿时披上一层油亮的颜色。
“走，出去吃饭。”陶母端上盆子率先往外走。
冬仙手脚利落地又盛一大盆米饭，她也跟着出去，“二妹，你走路慢着点啊，我喊妹夫来扶你。”
“不用他，我能走。”陶椿迅速拒绝。
“二姐，张嘴。”陶桃舀一勺猪骨油喂过去，“你尝尝，比猪脑花还嫩。”
陶椿顺势吃一口，她拉着陶桃往外走，出门就看见邬常安走来，她摆手示意不用他扶。
邬常安也是被迫的，在座的都是她的娘家人，他再抗拒也要把面子活儿做好，不然会让老两口脸上无光。
“忙活一晚上，估计是身子活动开了，腿脚消肿了不少。”陶椿笑着说，“我不用人扶，多走走多动动，说不准明天一早就能走能跑了。”
邬常安闻言止住步子。
“二妹，今晚让你受累了。”春仙客套道。
“什么受累不受累的，别说客套话，我们也没闲着。”陶父开口，“人来齐了，不等了，这就吃饭。”
陶椿姐妹俩挨着冬仙坐下，冬仙给两个姑子盛好饭，她先挟一筷子鱼片吃，鱼片薄薄的，鱼肉却不松散，还不用剔刺，这道菜吃着着实方便。
“这是啥鱼？鱼肉怪嫩。”陶仁问。
“草鱼和黑鱼，我嫂子提回来的四条鱼，除了鲶鱼，另外三条都切成鱼片了。”陶椿接话，“小叔，吃着还行吧？”
“行，这也是在侯府学的？贵人吃得就是精细。”陶仁拿勺子舀一勺子鱼片。
“你小叔不会吃鱼，又喜欢吃鱼，十次吃鱼九次卡刺，你这道菜可做到他心坎上了。”陶母说。
“以后我再回娘家，只要小叔别看见我像是没看见一样，我腾出空还给你做这道菜。”陶椿趁机说。
“咋回事？”陶父问。
陶椿朝她小叔看一眼，说：“没啥事。”
陶仁笑一下，他跟邬常安说：“姑爷，我这侄女是个厉害的，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你能让就让让。”
邬常安咽下嘴里的肉，这会儿只能点头。
三盆菜，酸笋鱼片汤最先见底，吃到最后，只有炖的鱼汤还有剩的，筷子长的鱼炖了十一条，还剩五条没动。
饭后，陶桃和陶椿收拾锅碗瓢盆，其他的人都在外面刮鱼鳞。陶椿把灶房收拾干净了，她带着陶桃洗漱后先回屋睡觉。
陶母和冬仙是后半夜才睡，邬常安、陶青松和陶父则是一夜没睡，鱼分完之后，他们仨等到天微微亮的时候上山一趟，定远侯墓所在的山上种了大片的松树，他们去砍两捆湿的松树枝，又在地上搂了四大筐湿松针回来熏鱼。
“菌子已经冒头了，明天天不亮就能来采。”陶青松扒到一个菌窝，菌子还小，他又把松针盖上去。
“走了，回了，困死我了。”陶父熬了一夜，像是老了两岁。
三人下山，到家点上火，半筐松叶倒上去，半柱香后，灶房后面的熏肉房里浓烟滚滚，烟雾顺着木板的缝隙挤出来，迅速跟山间青色的水雾融为一体。
人都睡下了，一直到过了晌，屋前的空地上才有人走动。
陶椿睡了一觉，醒来除了膝盖还肿着，腿和脚已经消肿了，她拄着棍在空地上慢吞吞地绕两圈，待适应了酸疼的感觉，这才能
站直了走路。
陶母用昨晚剩的鱼汤煮一锅面条，面条煮好，冬仙抱着春涧回来了。
“瞧瞧，二姑姑回来了。”冬仙把孩子抱到陶椿身边，说：“二妹，这是你大侄女，为了断奶，这几天养在我娘家。”
“我听三妹说过，叫春涧，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陶椿握住孩子的小手，说：“谁取的名字？”
“你哥取的，我只念了一年的书，没他懂得多。”
“他懂个屁，哪有大舅叫春仙，外甥女叫春涧的，这听着不是兄妹俩？”陶母端饭出来。
“又不是一个姓，怎么就是兄妹了。”陶桃嘀咕。
“撞字了好，名字里都有个春，她大舅还偏疼她一些。”冬仙笑，“我大哥天天一大早去挤牛奶回来喂她，比她爹还上心。”
“我记得有牛粪的地方，雨后会长地皮菜，我们待会儿去山坡上转转。”陶椿转移话题，“地皮做馅包包子好吃，你们吃过吗？”
陶母“嗯”一声，生活在山里的人，山里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会想法子尝一尝。
饭后，冬仙带孩子在家里守着火，陶母带着两个女儿离家去养牛的山坡。
雨后的青山罩在渺渺云烟中，入口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水汽中裹着草木的青香，还有泥土的芬芳。脚下的落叶在雨后又厚了一层，落叶汲满了雨水，每一步都能踩出一汪水。
走到养牛的山坡，山坡上已经有人了，雨后的山货都是有时限的，为了吃一口鲜，家家户户都拖家带口地出门忙碌。
陶母寻个草浅的地方蹲下去，陶桃和陶椿一左一右落在她身后，褐色的地皮如泡大的青苔黏在泥土上，一揪就是一大坨。
陶椿拿出一块儿羊皮摊在草地上，她歪坐上去，俯着身子在草丛里翻找。
“只捡大的，个头大的好洗。”陶母提醒，“这东西烂的快，够吃一顿就行了，别贪多，年年下雨年年有。”
陶椿闻言挪开手，没有动那些小的地皮菜。
“山里跟山外不同，吃的喝的大多能在山上找到，不用花钱买，也就不用卖东西赚钱。今年有什么东西没吃够，明年后年还会有，不要贪。你性子急，心大，这点要改，只要不贪图的多，你就活得松快。”陶母特意提点陶椿，“你回山了，山外的习惯别带山里来，记住了，银子在山里不中用，你拿它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你不用一门心思赚钱。”
陶椿头脑猛然清明，是了，这里的生活有保障，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衣食无忧，她可以松缓下来，不必再紧绷着。
上辈子为了填饱肚腹一直劳累奔波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生活的目标不是活着，而是过得好。

第12章 采菌子 中秋后回家
肥厚的地皮菜捡了半篮子，陶母拎着篮子去湖边淘洗，陶椿和陶桃姐妹俩脱了鞋在草地上踩水。山坡上土地肥沃，草木生长旺盛，固水能力极强，脚趾碾上去，一汪清澈的雨水丰沛地挤出来，脚掌挪开，水窝瞬间消失。越靠近湖边，草地上积的水越多，陶椿踩进去用草搓脚心，微凉的水痕荡漾，酥酥麻麻的，她嘴角掬起笑。
陶母偶然抬头看见二丫头的神色，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身上忽然有些冷，她隐隐觉得眼前的姑娘有些陌生。
“娘，你看我二姐像不像一只鹅在踩水。”陶桃大笑。
“对，我是鹅。”陶椿头也不抬，她坏笑道：“三妹，我是鹅。”
陶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哪有人承认自己是鹅。
“三妹，我是鹅。”陶椿重复。
陶桃反应过来，她嚷嚷说：“你别喊我。”
“你不是我三妹？”这下轮到陶椿笑了，她换个地方踩水，转移目标道：“娘，我是鹅，我是鹅，鹅鹅鹅鹅鹅……娘娘娘娘……。”
陶母忍笑，她也是糊涂了，这不吃亏的性子不是陶椿还能是谁，脸皮真厚。
地皮菜洗干净，母女三人说说笑笑地回家。
家里的三个男人都醒了，邬常安在给大青牛糊泥巴，免得虫蚁叮咬它，陶青松抱着春涧在一旁看着。
“你们吃饭了？”陶母问。
“吃了，没吃饱。”陶青松说，“娘，你们捡了地皮菜，今晚蒸包子？”
“嗯，你二妹想吃地皮菜包子了。姑爷，你吃不吃地皮菜？”陶母问女婿。
邬常安看女鬼一眼，她过得还挺像个人，挺有活泛气。
“吃，我嘴壮，能吃的都爱吃。”他玩笑道。
“我去和面，我们晚上吃包子。”陶母笑着往灶房走，快进去了又回头说：“老大，你换双鞋去捡鸡蛋，再逮两只肥鸡，明儿中秋，我们炖两只鸡吃。”
陶青松把怀里的孩子递给陶桃，他去屋后捡鸡蛋。
陶椿拍手，她逗着侄女，“要不要二姑姑抱？”
陶桃试探着递过去，陶椿伸手去接，见小丫头不抗拒，她高兴地接过来。
“嘿，你还不认生。”陶椿乐，“看着不算胖，抱着还挺压手。”
“她骨架大，随大哥。”陶桃说。
“以后要长成一个高挑的姑娘。”陶椿认真地看着春涧，又看了看陶桃，说：“春涧的眼睛长得像你，也像她爹。”
陶桃点头，余光瞥见她姐夫盯着春涧，她笑着问：“姐夫，你也想抱孩子？”
“春涧不要他抱，还没到他怀里就哭。”冬仙从屋里出来说。
邬常安讪笑，他又觑小娃娃一眼，心里止不住的纳闷，老人不是说小孩子的眼睛干净能看见脏东西，这小丫头在女鬼怀里怎么还乖乖巧巧的？
心里这么嘀咕着，一抬眼看见小丫头在瘪嘴，他欣喜道：“春涧哭了！”
“呜呜呜——”春涧看见她娘了，她掉着眼泪要去找她娘。
“让大嫂出来哄孩子，我去灶房帮忙。”陶椿说。
陶桃接过侄女往灶房走，陶椿也准备跟上，慢了一步被邬常安喊住了。
“你等等，我有事跟你说。”邬常安收敛了脸上的笑，他正色说：“我打算过完中秋就回家，天晴了，家里要收粮了。”
陶椿垮下脸，她有些后悔了，陶家的人口少，老少和睦，短短两三天，她就不想走了。
“我后天一早就走。”邬常安通知她。
陶椿没说话。
邬常安等了一会儿，见她装死不吱声，他恼火说：“之前的约定作废，我俩一拍两散。”
“你去跟我爹娘说。”陶椿说话了。
邬常安当做没听见，他提要求说：“你要是跟我回去，你得答应我，之后的日子你就像这两天一样，不能做奇怪的事。”
“我能做什么奇怪的事？”陶椿纳闷，“吃人？还是杀人？”
邬常安下意识看天，天是亮的，他瞪她一眼。
“行，我答应你，要做什么事先问你，你觉得是奇怪的事我就不做。”陶椿很是宽容，“不过我也有意见，你提的意见我答应了，我提的意见你也考虑考虑。我想你心里也明白，我爹娘挺看好你，也喜欢你，所以才一个劲撮合你我，我愿意跟你走主要是不想让二老操心。我俩的约定虽然仓促，但我不是玩笑，也不想跟你过家家。你得答应我，我们约定的期限里，你我要是吵架了，你不能来气了就说一拍两散，或是让我滚蛋，三思而后行，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这次跟你说了，你以后再如此说话，我就当真了。”
陶椿目前顾虑的是没有落脚地，她有明确的身份，但身份受制约，她不想挑战荒野逃生的困境，故而选择走上一条随大流的路，跟着传统走，离了娘家去婆家，换个地方踩踩地盘，要是站不稳脚跟，她能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再回娘家。或者是等在山里混熟了，她可以再挑选一条其他的路子。
邬常安思索了好一会儿，他认真说：“只要你像个人，两年内，我不会赶你走。”
陶椿点头，“好，我后天跟你走。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屋歇着了。”
“没事了。”
目送女鬼僵着腿一颠一颠地离开，邬常安猛然反应过来，这本来是她求着他的事，眼下怎么演变成他求着她跟他走了？
灶房里的事不要陶椿插手，她提桶热水回屋泡了会儿腿，脱了衣裳倒在床上睡觉。
晚饭是地皮菜鸡蛋馅的包子，还煮了一大锅的稀米汤，
山里的陵户吃的油是荤油，鸡蛋和地皮菜都用猪油爆炒过，包在面瓤里蒸熟后极为鲜嫩，蒸熟的地皮菜比生的还要绵软，几乎是不用嚼就下肚了。
“山里的地皮菜要比山外的好吃吧？”陶母见二丫头一脸满足，她很是得意，“要论土生土长的东西，还属长在山里的更有味道。山外人多，有人的地方土被刨了一遍又一遍，草长得都像后娘养的，这菌子更不占便宜，能有什么好味道。就像咱家的鸡，那都是养了两年才宰了吃，年数短了肉不香。”
陶椿点头赞同，“咱家的鸡蛋都比山外的香。”
陶母满意了，“明年开春，你来捉一窝小鸡回去养。”
陶椿先答应，捉不捉到时候再说。
因着明早天不亮就要上山采菌子，吃过晚饭大家伙儿洗漱过后就睡了。
雨后的夜晚，山里雾气愈发浓重，云上的月光完全无法穿透浓雾，油盏一灭，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邬常安拢着被子躺下，他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陶椿不知道在跟陶桃说什么，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他隐隐觉得心安，抓着这个机会，他忙闭眼酝酿睡意，睡着了就不怕鬼了。
……
“邬常安，起了。”
邬常安猛然睁眼，回味着梦里听到的声音，他紧张地透过黑暗盯着木门所在的位置。
“还没醒？邬常安？睡这么死？”陶椿敲门，“别睡了，该上山采菌子了。”
邬常安狠狠掐自己一下，疼得他立马清醒过来，他摸黑下地穿鞋。
“醒了？醒了怎么不应一声？”陶椿听到动静了，她没好气地说：“早饭做好了，快出来吃。”
听到脚步声走了，邬常安吁口气，他悄悄开门探头看出去，灶房里有火光，他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姑爷，没等你啊，你洗一洗就过来吃。”陶父招呼道。
邬常安“嗯”一声，“都去采菌子？”
“你不熟悉我们这儿的山，桃丫头也不常在山里走，椿丫头又九年没回山了，我不放心你们三个进山。我们还是跟着，等山里的雾散了，我们再一起下山。”陶母说。
早饭是昨晚的剩饭，地皮菜包子和剩稀饭热了热，几个人填饱肚子就行动。
担心进山会遇蛇，陶椿用麻绳缠腿，手上戴羊皮手套，胳膊上也缠两圈麻绳，最后在腰上挂一串铃铛就出门了。
每个人的身上都挂有铃铛，既是闹出动静驱赶山里的野物，也是为了万一人走失了方便找人。
“以后你别来喊我起床。”邬常安靠近说话。
“啥？”陶椿没听清，她捂住铃铛，“你说什么？”
其他人慢下步子，都竖起耳朵偷听。
“……没什么，你的腿还疼不疼？”
陶椿古怪地看他一眼，夜色里，她也看不见他的神色，“不疼了，你好好走路。”
“有话回去了再说，路上注意点，别摔着哪儿了。”陶父清了清嗓子提醒。
前方有铃铛声，有采菌人比陶家起得还早，走到陵山脚下，铃铛声往山上去了。
“姑爷，你吃过松树菇吗？”陶母问，“你要是没吃过，等回来了，我去换点回来。”
“没吃过，好不好吃？”邬常安问。
“我觉得不如鸡油菌好吃。”陶桃接话，“松树菇不论是炒还是炖，吃着都是脆脆的，还只适合吃小的，菇子长大了，我嚼着感觉像是嚼木头渣子。”
“有人喜欢吃脆的，有人喜欢吃滑的。”冬仙接话，“我爹我娘喜欢吃脆菇子，就喜欢松树菇的味道。”
邬常安想尝尝味道，他说：“娘，等我们下山了，你拿我们采的菌子去换点松树菇。”
“行，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每年我给你晒半筐干菇子，你拿回去炖汤。”陶母欣然应了，“二丫头以前也不喜欢吃松树菇，现在口味变没变？”
陶椿：……她什么菇都喜欢吃，能吃的都爱吃。
“出山之后就没吃过了。”她斟酌着说。
“回来了我跟人多换点，冬仙，你也给你爹娘多送点。”陶母两头都顾上。
一路说着话，一行人跋涉着绕山而行，天色微微泛亮时才绕过陵山。
陶桃指路，一行人蜿蜒东行，绕过封土堆，又看见一对石人像，这才算走出定远侯陵的范围。
封土堆前方是一片山谷，山谷里种着苞谷，铃铛声将至，苞谷地里飞出一大群鸟雀，叽叽喳喳的鸟叫很快压过铃铛声，还有陶父陶母的谩骂声。
出了山谷再进山，天色已然大亮，太阳的金光穿透雾气落在林子里，树叶上的露珠晶亮。
陶椿眼尖，在一处隆起的落叶下发现一窝菌子，她激动地喊：“好多菇子！”
陶桃探头一看，她兴奋道：“是鸡油菌，这个大小刚刚好，来得及时，再晚一点伞盖就张开了。”
陶椿有采菌子的记忆，她拿着竹片沿着菌子根部一撬，一朵嫩黄的鸡油菌出土了。她不急不慢地把一窝菌子都撬起来，筐里垫层落叶才捡菌子。
邬常安靠近，他提醒她：“挖了菌子，你记得用落叶盖上菌窝，不然明年不长了。”
“噢，我晓得。”陶椿瞥他一眼，“之前在路上你要跟我说什么？”
“以后你别去喊我起床，尤其是天不亮的时候。”
陶椿打量他一眼，提着篮子走了。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邬常安忙跟上去。
陶椿又看见一株青苔色的菌子，“这是铜绿菌？”
“对。”邬常安也过去挖，“你不认识菌子？”
“还是十岁之前采过菌子，记忆模糊了。”陶椿拨了下落叶盖上菌窝，换个地方继续找菌子。
邬常安想了想，他跟了上去，免得她挖了毒菌子要了一家人的命。
“这是黄牛肝。”他告诉她，“还有一种褐牛肝。”
“我找到了好大一片菌子！娘，二姐，大嫂，你们快来。”陶桃大声喊。
陶椿忙提上篮子跑去，一片洼地上都是冒头的菌子，有黄有绿有白有红，形状各异。
“这种白菇炒了好吃。”陶母掰下一坨，她琢磨说：“回去了我去你小叔家问问，看他家还有没有腊肉。”
没人搭话，陶桃和陶椿都沉浸在挖菌子的兴奋中，姐妹俩都咧着嘴。
挖了这片菌子，母女三人换个地方，走出树荫，阳光明媚处，一树红山楂静静地矗立着，地上还落了一层被风雨打落的。
陶椿在地上捡一颗山楂在衣裳上擦擦，她咬一口，酸得她狂咽口水。
陶桃坏笑：“鸟都不吃的东西，肯定酸。”
陶椿不舍得放弃这一树山楂，她从树上摘一颗，呕，又酸又苦，白瞎了这么好的成色。
罢了罢了，继续去找菌子。

第13章 分房睡 离陶抵邬
山中雾气稀薄时，陶父吆喝着下山回家。
原路返回路过苞谷地的时候，赶鸟的人已经来了，这种费时不费力的活儿是属于老陵户的。
“老叔，苞谷能吃了？”陶母驻足问，“天刚亮那会儿，苞谷地里钻了黑压压一群鸟。”
“能吃了，山里的尖嘴雀子眼尖的很，雨前才灌满浆，这才几天，它们把苞谷坨啄得稀烂。”穿着麻色粗衣的老汉一谈起祸害庄稼的鸟，脸上的褶子都拉长了。
“我家今年没种苞谷，我拿菌子跟你换十来个苞谷，我家二丫头带姑爷回来了，我掰几个苞谷回去添个菜。”陶母上前几步，“你看我这菌子都是好菌子，你给我掰几坨苞谷。”
“行，你自己去掰。”老汉极好说话，他看眼陶椿，跟陶父说：“之前听说你家二丫头在山外养病，没啥大毛病了吧？”
“都好了。”提起这事，陶父难免心虚，他垮着脸瞪陶椿一眼，粗着嗓子说：“这是你二爷。”
陶椿闻声知意，哪个小孩没经历过被父母提出来叫人的事，她熟稔地说：“二爷，您老的身子骨好啊，说话中气十足的。”
“能吃能睡，还能活七八年。”老汉笑着说。
“可不止七八年，少说还有一二十年。”陶母从苞谷地里出来，她蹭了蹭鞋底的泥，说：“老叔，你继续守着，我们回了。菌子给你倒筐里了啊。”
“行，你们走。”
陶青松接过陶母手里的篮子，他打头走在前面。
“爹，娘，今晚要是没雨，我打算明儿回家。”邬常安见机提起这茬事，“下
了场雨，地里土松，晒个两三天正好拔花生，我该回去了。”
“是该回了，不止是庄稼，山里的山货也该收了，你们得回去张罗事，这时候耽误了，冬天的时候嘴巴受穷。”陶父没有留客，他跟陶母说：“今晚炖鸡，苞谷就不煮了，明早煮了让椿丫头带走。”
“二姐，家里的事忙完你们记得再来啊。”陶桃叮嘱。
“你跟我们去安庆公主陵？等忙完秋收，我再送你回来。”邬常安看女鬼跟陶桃待一起有说有笑的，心里早就琢磨着把这丫头也带走，有这个丫头在，相当于带走一个陶家的眼线，有眼线盯着，女鬼指定能像这两天一样规规矩矩做人。
“我走不了，我要在家带孩子。”陶桃嘀咕。
“家里忙，桃丫头要在家做做饭洗洗衣裳，等家里闲下来了，再让她跟你们过去。”陶母出言拒绝。
见状，邬常安只得放弃。
陵山上捡松树菇的陵户都下山了，陶父和陶母回到家喝口水解了渴，二人拿上锹和筐匆匆下地。
陶青松要去放牛，为了作陪妹夫，他把邬常安也带去放牛。
冬仙把捡回来的菌子规整一下，几种菌子各拿一点送去娘家，路上顺道找人换些松树菇。
陶椿和陶桃没等她，姐妹俩提着装菌子的盆和筐离家，二人去屋后山沟沟里清洗菌子，山沟里泉水流淌，山里人吃水做饭都是打的山泉水。
“也不晓得我姐夫家吃的是泉水还是河水……我听爹娘说安庆公主陵还在大山深处，山深了，野兽指定少不了，你们进山找山货不安全。对了，二姐你还不知道吧？我姐夫的爹就是巡山的时候撞上熊瞎子没命的。”陶桃想到什么说什么。
陶椿还真不清楚这个事，她打听问：“他娘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病死的。”陶桃左右看两眼，附近分明没人，她却压低了声音说：“我偷听山陵使跟爹娘说话，说我姐夫的爹被熊瞎子吃了，找到的时候不剩什么了，他娘就是那时候吓病了，之后一直好不了，没熬两年也跟着走了。”
陶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被熊吃了那就是活活疼死的，更可能是眼睁睁看黑熊撕咬自己的身子，直到血流干……只是想想就通体生寒。
“那时候邬常安多大？他是在山外念书还是从山外回来了？”陶椿又问。
陶桃也不清楚，她只偷听到几句就漏了马脚，之后就被赶走了。
“等娘回来了你问她，她肯定跟你说，我问她她不让我打听。”陶桃支招。
陶椿摇头，“算了，多少年的事了，没必要打听得太清楚。这事你可不许在你姐夫面前提起，也不准再问。”
“我晓得，娘扯着我耳朵叮嘱过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陶椿回头，“大嫂，你来了？”
“你俩饿不饿？这都晌午了。”冬仙从筐里拿五个八月炸，说：“这还是我二哥雨前放牛的时候摘的，还剩这几个没烂，垫垫肚子。”
八月炸果肉清甜，但籽多，咬一口果肉能吐十来颗籽，吃着麻烦。陶椿还惦记着原主不爱吃八月炸的事，她吃了半个尝了尝味就丢了。
陶桃喜欢吃八月炸，她坐在石头上津津有味地吃，极有耐心地一颗颗吐籽。陶椿让她慢慢吃，她继续去刷洗菌子上的泥土和腐叶。
七个人在山上转悠一个时辰合起来捡了一大筐菌子，估计有五十来斤，冬仙拿走二十斤左右，又提回来三四斤的松树菇，三个人刷洗这些菌子就忙了小半天。
回去宰了鸡，鸡下锅炖的时候，晚霞都出来了。
“鸡油菌跟鸡肉一起炖，黄牛肝和松树菇也往汤里放一点，铜绿菌也跟鸡一起炖，剩下的牛肝菌炒了你们明天带走路上吃。”冬仙念叨，回头又说：“三妹，你去小叔家借坨腊肉，晚上炒盘白菇，松树菇也要跟腊肉炒。”
陶桃应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
“我再和面蒸一锅馒头，你明天带几个路上吃。”冬仙征询陶椿的意见。
“行，麻烦大嫂了。”陶椿有些不好意思，“我回来三天，吃了三只鸡，一条猪腿，把家里的肉都吃空了。”
“本来家里也没什么肉，去年熏的腊肉能吃到这个时候能剩多少？这可不是你吃空的。”冬仙弯腰舀面，起身说：“再有一个多月，进了十月天冷了，到时候又能做熏肉了，那时候你再回来，我跟你学做菜。”
“大嫂你真好。”陶椿感慨，“又大气又大方，一点都不小心眼。”
冬仙有点不好意思，她摆手说：“不说这个。”
锅里的鸡汤煮沸了，陶桃才蹬蹬蹬地跑回来，她手上提坨肉，说：“拿来了，小婶说不用还了，送给我二姐和我二姐夫吃。”
“我该去小叔和二叔家坐坐的，是我失礼了，下次回来再去赔不是。”陶椿有些不好意思。
陶桃笑，“都晓得你一回来就去陵殿罚跪了，要不是怕伤你面子，二叔和小叔他们早来了。”
陶椿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她低头烧火，不说话了。
……
天色近晚，陶父陶母回来了，二人拔了半筐湿花生回来，陶母手上还提了一串淌血的肥田鼠，都是在花生地里砍杀的。
“我去借腊肉，顺便把这串田鼠给他小叔家的猫送去。 ”陶母说。
“肉拿回来了，小婶说不用还了。”陶桃跑来接过一串田鼠，说：“我给小花送去。”
“我跟你一起。”陶椿出来，“小婶送我肉吃，我去道声谢。”
陶母看着她，说：“到底是长大了，懂礼数了。”
陶椿在她的目光下心里猛然一颤，她心神一紧，打补说：“我在侯府待了好几年可不是白待的，府里的人都是人精，看也看会了。”
“去吧，从你小叔家出来再去你二叔家走一趟。”陶父说。
陶母洗手进灶房，她坐灶下烧火，冷不丁说：“要不是她亲口说吞药坏了嗓子，我都要怀疑你姨母在哄骗我。冬仙你说说，你二妹回来这几天，你看她像是会吞药寻死的性子？”
冬仙也曾有过这个念头，不过没有深想，这时也是不在意地说：“看我三妹也晓得，才八九岁就长了一副玲珑心，二妹有两幅面孔也不奇怪。”
“也是。”陶母点头，她不敢再深想。
过了会儿，陶青松和邬常安回来了，一个牵牛，一个背了一捆草。
“饭做好了？我要饿死了。”陶青松还没进门就喊。
“快好了，等两个丫头回来就能吃饭。”陶母说，“她俩去你二叔和小叔家了，你去迎一迎，天黑了。”
陶青松屁股没落地，又扯着邬常安走了。
*
明月高悬，一家齐聚，鸡肉菌子汤、白菇炒肉、松树菇炒肉一一端上桌。
“妹夫你尝尝，这是松树菇。”冬仙说。
邬常安挟一筷子喂嘴里，菇肉爽口，嚼着脆生生的，他点头说：“我喜欢这个口感。”
“那就多吃，他们都不吃这菇子。”冬仙笑。
“我尝尝。”陶椿挟一朵菇头，菇子个头小，都是整个炒的，她吃着觉得味道不错，又嫩又脆，不等嚼烂就咽进去了，没什么木头渣子的味道。
“咋样？你喜欢吃？”陶母问。
陶椿挟坨鸡油菌吃，她顾不上回答，鸡油菌入口就淌汁，鸡汤混着蘑菇的汁液在挤压时一起淌出来，她甚至没品尝出鸡油菌的口感，嘴巴就空了。
“我喜欢吃这个。”陶椿立马拿勺子舀，“鸡油菌好好吃，鲜得能吞下舌头。”
陶母眉目舒展，“在山外没得吃吧？”
“有也轮不到我们当值的吃，都是贵人吃的。”陶椿说。
陶母道声可怜，她择一勺菌子倒她碗里，“多吃点。”
冬仙蒸的馒头压根没端上桌，一家人光顾着吃菜去了，吃到最后，一个个撑得肚子溜圆。
陶椿惬意地靠坐在椅背上，晶莹的月色下，树都有了影子，树影摇晃，风声沙沙作响。她抬头望天，满天繁星，星空似乎跟青山相接，离地面甚近。
夜色真好啊。
山里有嘹亮的狼嚎传来，圆月夜，人赏月，狼拜月。
“你们陵里是不是常遇见狼群？”陶父问，“你跟人去巡山的时候可小心点，家里多养几只狗，有狗吗？要是没有狗，我在陵里给你寻摸几只。”
“
有。”邬常安点头，“爹你放心，我常练武，拳脚功夫和箭法都没漏下。”
陶椿竖耳听着，之后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帮忙收捡碗筷。
“你嫂子做饭，你俩洗锅洗碗。”陶母安排。
陶椿和陶桃都没意见。
陶母端着刚出锅的馒头放外面吹风，之后坐在门口撕苞谷叶，把鸟啄的地方都给削了，花生也摘下来，打算睡前煮了，明天让二丫头带走路上吃。
灶房收拾干净，陶椿把陶桃支走，她走到陶母旁边蹲下。
“娘，你不好奇我是如何说服邬常安改的主意？”她问。
陶母睨她一眼，“你说说。”
“我跟他说我俩先试着磨合两年，若是性子实在合不来，到时候寻个由头和离。”陶椿压着声音说，“之前我让你跟我爹为我操心，现在我顺着你俩的安排跟着你们为我选的男人走，两年后我要是跟他合不来，我要回来你们不能阻拦我。”
不知为何，陶母听了这番话她心里舒坦下来，这才对味，二丫头压根不是个乖顺的性子，她就是听话也得是有条件的。
“两年？”她问。
“嗯，我跟他商量好了。”陶椿说。
“他也是个可怜人，你跟他好好过，不能欺负人家。”陶母警告她。
陶椿听出言外之意，这是警告她哪怕跟邬常安合不来也不能欺负他。
“我晓得，他娶我是我们强逼的，他吃亏了，我不会欺负他。”陶椿保证。
“打水洗洗回屋睡去，明早要早起。”陶母不跟她说了。
陶椿笑两声，她脚步轻快地走了。
……
隔天一早，陶椿提着家里为她准备的吃食骑上大青牛跟邬常安离开。
据说惠陵的走势如一条俯趴着吸水的龙，帝陵位于龙头的位置，定远侯陵位于龙前爪的位置，安庆公主陵则是位于龙腹的位置，跟龙前爪之间隔了四座山。
离开了陶家，邬常安跟陶椿都沉默下来，在家里的时候俩人都甚少搭话，离了家，除了喝水吃饭，这两个人再无其他的话说。
陶椿也不复在陶家时的活泼好动，她留意着周围的山势，在心里标记路线。
“前面有人。”陶椿坐在牛背上看的远。
邬常安脚步微顿，“几个人？”
“就两个，都是男人。”
“是不是邬常安？”对面的人也瞅见了骑牛的人。
“是我大哥。”邬常安面上一喜，他加快步子，“是我，大哥，你怎么来了？”
“昨天康陵的人过来，说是前几天夜里有人牵着牛往惠陵来了，我在想是不是你，我跟你姐夫过来瞧瞧。你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还没个消息，可把我们急坏了。”邬常顺说一长串的话，目光落在陶椿身上，他擦着汗着问：“是弟妹吧？我是常安的大哥，这是他姐夫。”
“大哥，姐夫。”陶椿叫人，“前天下雨了，要不然我们昨天就回来了。”
“在家里多住几天也没事，主要是常安一走半个月没消息，家里担心。”邬常顺解释他对她回娘家没意见。
“走了。”邬常安催促，“我们抓紧时间赶路，昨晚我听到狼嚎声就在这一片。”
闻言，邬常顺不闲聊了。
四人又跋涉半天，于黄昏时抵达安庆公主陵。
邬家兄弟俩住在一起，没有分家，姜红玉在屋里做饭听到说话声，她忙擦手出去。
“大嫂，我回来了。”邬常安高兴道。
陶椿滑下牛背，她跟着喊：“大嫂，我是陶椿。”
“哎，都盼着你们回来。”姜红玉不善言辞，她笑着说：“二弟，你领弟妹回屋歇歇，我今晚多炒两个菜，饭好了喊你们。”
“先回屋歇歇，累了一天了。”邬常顺也说。
邬常安看向陶椿，说：“我领你去放东西。”
“这个是我睡的屋，你以后睡在这隔壁。”他打开一间空屋，“以前我姐没出嫁的时候住在这里，她嫁人之后，屋里就存放杂物。你今晚将就一下，明天我把床褥搬出去晒晒，其他多余的东西也搬走。”
陶椿没意见，“行。”
邬常安把她的包袱放桌上，说：“天快黑了，我带你去旁的屋看看。”
陶椿一脸疑惑，“旁的屋？”
邬常安没接话，他出门去开主屋的门，这是他爹娘生前住的，爹娘离世后，这间屋一直空着。他于昏暗中观察陶椿的神色，走了一圈，他期盼地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什么人？”陶椿疑惑地原地转一圈，对上他的眼睛，她恍然大悟：“这间屋以前是你爹娘的？”
“你看见谁了？”他激动。
“没看见什么，屋里就你我两人。”陶椿这次没有含糊其辞，“你不会以为你爹娘还在吧？人死了就去投胎了。”
她这下明白了，邬常安带她回来心里还存着这个目的，难怪他答应得痛快。

第14章 蛇守门户 山里人家
邬常安有点失望，他品咂着她的话，能投胎当人要比当孤魂野鬼好，如此一想，他高兴起来。
“什么鬼不能投胎？”他又开始打听。
“我哪晓得。”陶椿不给他询问的机会，一改前一瞬的和善，她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鬼，我怎么知道。”
邬常安轻笑一声，嘴是真硬。
这是二人单独相处时，陶椿头一次见他发笑，大概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他难得轻松下来。
“你爹娘去世几年了？”她随口问。
“一个五年，一个三年，我娘今年春天才满孝。”邬常安倚在桌边，他望着空荡荡的木床，心想这女鬼或许也是有人牵挂的，生前也做过人。在不同的时间，她跟他一样都是人，以后他也会当鬼。
经过一番自我说服，邬常安觉得他似乎没那么怕她了，她现在钻在人的壳子里，只要不贸然溜出来，就不会吓到人。
“你怎么会觉得人死后会变成鬼？”陶椿问，“你见过鬼？”
“人死后不就是变成鬼，要是没鬼，祭祖祭的是谁？我们守陵守的是什么？寺庙里又供奉着什么？我不但相信有鬼，我还相信有神。”邬常安觉得她又试图糊弄他，他不高兴地说：“你不用哄骗我，我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陶椿“噢”一声，她执拗地问：“你见过鬼？”
邬常安瞥她两眼，屋里已经黑下来了，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模糊看到个身影。
“走了。”他赶她，“我给你打桶水，你把你要睡的床擦擦。”
陶椿跟他出门，屋外还有一丝亮光，借着这缕光，她飞快地扫视一圈，跟陶家一样，邬家门前的空地也没有院墙，空地上有一行树，跟木屋结合起来是“山”字形状。
“我爹娘住的是主屋，南边三间屋是我大哥大嫂跟孩子住，北边这两间屋是我的，面朝南的两间屋是仓房，里面装的是粮食和菜，灶房旁边的屋是柴房。”邬常安简单地介绍几句，“我去打水。”
“拿个油盏过来。”陶椿提醒。
邬常安回他屋里一趟，拿了个油盏出来，他去了灶房，不多一会儿举着油盏提水过来。
之前进来的匆忙，陶椿无暇细看屋里的布局，眼下再进去，她仔细瞅了一圈，窗子靠近门，都朝向东，木床靠在南边的墙上，床头跟窗子的夹角放了一方高桌，桌上堆了两块石头，桌下是个大木箱，木箱旁边散落一地的石头和剥了皮的木头，除此之外，屋里再无其他的东西。
陶椿丈量了下，抛却床和桌子，剩下的空间不过四步长两步宽，总的来说可能有个四平方，很紧窄。不过也能理解，古人的卧房讲究聚气，就是贵人的卧房也不宽敞。
邬常安搬起沉重的木箱出门，陶椿过去抱个木墩子跟出去，思及陶母曾说过他会雕石头还会木工活，看来这些都是他的工具和存货。
邬常安和陶椿一趟趟把石头和木头转移到仓房，之后一个人扫地一个人擦床和桌子上的灰。
“我需要两个大箱子放衣裳。”陶椿提要求。
“有，我今年新做了两个，待会儿给你搬过来。”实际上亲事定下后，邬常安忙里偷闲用他存的好木头做了两个衣箱，打算拿来讨好媳妇，可惜派不上用场了。
“除了衣箱还要啥？等忙完秋收，入冬闲了，我再给你做。”
他说。
陶椿想了想，一时没其他的想法，便说：“等我想起来跟你说。”
“行。”
有脚步声靠近，陶邬二人慢下动作。
邬常顺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你们这是在做啥？收拾香杏的屋干嘛？”
陶椿没吭声，让邬常安回答。
“陶椿以后睡这屋。”
“啥？”邬常顺提高声音，他看看陶椿，又疑又惊地问：“这不是我弟妹？”
“是不是饭好了？你先去灶房。”邬常安跟陶椿说。
陶椿点头，她放下东西出门，留他们兄弟俩在屋里说话。
“你娶了媳妇回来你不睡，你把她单独撇一间屋？你脑袋里在琢磨啥东西？”邬常顺非常不解。
情况太复杂，邬常安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他想来想去，憋出一句不喜欢。
邬常顺觉得好笑，“你不就是怕鬼才急急忙忙张罗着娶媳妇，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看是弟妹不喜欢你才不肯跟你睡一间屋。”
邬常安沉默。
邬常顺以为他猜对了，他安慰说：“人已经跟你回来了，你好好待她，生出感情就好了。”
邬常安点头。
“走，去吃饭。”邬常顺说，一转身，他看见陶椿站在柿子树下。
陶椿不是有意偷听的，她出门了想起来她提进屋的包袱里还装着吃食，都是熟食，又在包袱里闷了一路，今晚不吃隔个夜就坏了，所以半路止步，打算等邬家兄弟出来了就去拿。然而没想到邬常顺压根没进屋，就大咧咧地在门口问。
“你俩待会儿一起来，我先去搬桌子。”邬常顺不插手小两口之间的事，他大步走了。
陶椿回屋，她拿出没吃完的苞谷、馒头、盐水花生递给邬常安，“走了。”
邬常安吹灭油盏，他跟了出去。
“你这么大的人，晚上一个人睡觉还害怕？”陶椿忍笑。
“我大哥胡说的。”
“噢……”陶椿嘻笑一声。
邬常安黑了脸。
灶房里热，饭桌搬了出来，晚饭是在外面吃。
姜红玉听到脚步声，她忙踢丈夫一下，示意他赶忙闭嘴，她端着菜往外走。
“今晚月色好，吃饭就不点灯了，点灯招蚊子。”姜红玉没话找话，她跟丈夫在背后说人小话，差点被当事人撞上，她很是不自在。
“我家晚上在屋外吃饭也是不点灯。”陶椿接话，“大嫂，我这儿还有几根苞谷棒子和两个冷馒头，都是早上走的时候我娘让我带上路上吃的，路上没吃完。你再烧把火蒸一下，晚上我们分吃了，免得搁到明天搁坏了。”
“哎，行。”姜红玉把手上的菜放桌上，说：“你们三个先吃，走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的。”
“不急这一会儿，我们等你一起。”陶椿跟进灶房，“碗筷还没拿？我来拿碗拿筷子。”
碗筷拿出去了，邬常安也搬了椅子出来，他是真正走了一天，腿都要走肿了，眼下见了椅子，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小核桃不在家？”他问。
“在香杏家跟小毛玩。”姜红玉出来说，“馒头跟苞谷棒子先蒸着，我们先吃饭。”
陶椿洗手坐下，“小核桃几岁了？小毛是大姐的孩子？”
“小丫头入冬就三岁了，比小毛大一岁，喜欢去找弟弟玩。”邬常安说。
陶椿了悟，小核桃是女娃，小毛是男娃。
“弟妹，你吃菜，不确定你们今天回来，我没准备多的菜，做的简单，你尝尝。”姜红玉招呼说。
“明天你张罗一桌，喊香杏跟小叔一家过来，让弟妹认认人。”邬常顺说。
姜红玉应声好，陶椿也没拒绝，她心想山里的婚礼真是简单啊，就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她姨母给她套上的红嫁衣压根没用武之地。
陶椿挟一筷子干炒牛肝菌，说：“我们昨天也去捡菌子了，捡了不少。”
“这是香杏给我拿来的，我没去捡，雨停了就忙着去地里赶鸟抓田鼠。”姜红玉说一句忙放下碗筷进灶房看火。
“老三，今年你地里的花生要欠收，挨着河边的那块地被田鼠和兔子刨得不像样，边上的花生叶子都黄了，枯黄枯黄的。”邬常顺说，“你要是没旁的事，这两天就要着手拔花生了，早一天拔回来就多收几颗。”
“我明天就下地。”邬常安看向陶椿，他安排说：“你明天在家帮大嫂做饭，后天跟我下地干活。”
陶椿没意见，她没打算吃白食。
“弟妹才进门，让她在家多歇几天，哪有才嫁过来就下地干活的，不合规矩。”姜红玉出来说，“我才来的时候，整整一个月，娘没让我下过地也没让我做过饭。弟妹，明天让香杏过来帮我做饭，不要你帮忙，你没事就在附近转转。”
陶椿不急着说话，她看向邬常安。
“那你帮忙哄孩子，看着两个孩子别乱跑。”邬常安改口，“不过大嫂进门的时候是冬天，那时候地里没活儿，现在不一样，多个人下地干活就能从田鼠嘴里多夺点粮食下来，你后天去地里给我帮忙。”
他压根没把女鬼当媳妇，自然没心讲究什么规矩礼数，她不下地干活那不是吃白食？他可不打算养着她。
邬常顺在桌下踢二愣子一脚，就这德行还想让人家姑娘喜欢你？你不守空房谁守空房？
“秋收时节，时间就是粮食，我也是山里长大的，明白这个理，我不挑礼数。”陶椿放下碗筷，“我吃饱了，我去看看锅里的苞谷蒸没蒸软。”
陶椿前脚一走，邬常安跟着就挨骂，他还不能还嘴，只能闷着头听着。
陶椿偷笑，等屋外的说话声没了，她端着苞谷棒子和馒头慢悠悠地走出去。
“大哥，嫂子，我送小核桃回来。”杜月喊一声。
邬常顺迎上去，“睡着了？”
“睡着了，香杏给她擦洗过了，你直接抱到床上去就行了。”杜月止步，他看向桌边吃饭的人，说：“天晚了，我就不多留了，弟妹，明天让常安领你去我家。”
“好。”陶椿应一声。
“明天晌午在我家吃饭，早上让香杏过来帮忙。”邬常顺跟他说。
“好。”
陶椿又啃了半截苞谷，陪着其他人吃完饭，她帮忙收捡了碗筷就被姜红玉赶去洗漱了。
邬常安抱两床棉花褥子过来，紧跟着衣箱、木盆也送了过来，之后就回屋歇下了。
陶椿关上门擦了擦身子，倒了水也睡下了。
*
晚上睡得早，早上醒得早，不过陶椿醒了也没起，听到隔壁的门开了才穿衣起床。
南边屋里还没动静，邬常安开灶房门舀米煮粥，火烧着了，邬常顺打着哈欠进来了。
“哥，你看着火，我把小叔还有其他人托我捎回来的盐糖送过去。”邬常安起身往外走。
“你嫂子让你买的菜种子你买到了？”
“买到了，我昨晚收拾出来了，等我回来了拿给我嫂子。”邬常安出门看见陶椿拿木盆来舀水洗脸，他迟疑了一瞬，说：“你跟我出去一趟，我带你转一圈混个脸熟。”
陶椿听了匆匆撩两把水搓搓脸就跟他走了。
邬常安牵着大青牛驮货先去他小叔家，两家的木屋在一条线上，距离不远。
“婶子。”见烟囱在冒烟了，邬常安走近喊一声，“你要的盐和糖我给你买回来了。”
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妇人走出来，她一眼看向陶椿，笑盈盈地说：“这是侄媳妇？”
陶椿喊一声婶子。
邬常安递给她两包盐两包糖，之后把铁锅卸下来放地上，“路上我用铁锅做过饭。”
“噢，不妨事。你俩留我这儿吃饭？”
“下次再来，我还要去给其他人送东西。”邬常安牵着大青牛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里远，陶椿才看见第二户人家，这户人家住在山坳里，一圈都是庄稼地，路不好走，邬常安让她等着，他扛一匹布拿两包盐送过去。
“走了，下一家是我姐的婆家。”邬常安折返过来了。
陶椿看见山坳里的人家在往这里瞅，她招了招手跟着邬常安走了。
邬香杏一家住在半山腰上，周围还有四户人家，算得上人烟稠密了。
陶椿和邬常安还没走近，邬香杏就迎了出来，邬家兄弟俩都是大个子，她却是个小个子，身姿丰腴，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
“大姐
。”陶椿先声叫人。
香杏笑眯眯地应一声，“来家里坐，早上在我这儿吃饭。”
“不进屋坐了，我还要去给其他人送东西。”邬常安拒绝，“你忙完了就回去，晌午在家吃饭。”
“你姐夫昨晚跟我说了。”
“嗯。”邬常安递过去一捆布和一串绣花鞋，“我看城里的绣花鞋样式好，给你买了几双。”
香杏喜笑颜开，她宝贝似的捧着鞋多看几眼，说：“我吃过早饭就回去。”
“那我走了。”
陶椿冲大姑姐笑一下，也跟着走了。
走了一大圈，太阳升得老高了，陶椿跟邬常安才往回走，鞋湿了，裤腿也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能看见自家屋子了，邬常安说：“你先回，我牵牛去吃草。”
陶椿“噢”一声，她自己走了。
靠近家门前的空地，陶椿余光瞥到一抹亮眼的黄色，再定睛去看，地上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以为是眼睛花了。然而一晃眼，她看见一条肥硕的菜花蛇从草丛里爬出来，直直爬到家门口的石头上盘起来，蛇头足有小儿拳头大，脖子有人的胳膊粗，也不知道活多少年了。
陶椿立马后退，她绕个圈子蹑手蹑脚靠近灶房，灶房里没人，她拿上菜刀和砍柴刀转身跑出去。
邬常安回来一眼看见陶椿做贼的似的往外走，一错眼就见她举起了刀，他忙喊：“你做什么？”
石头上晒太阳的肥蛇受惊，一溜烟爬走了。
陶椿错失宰蛇的机会，她满腹遗憾。
“你拿刀做什么？”邬常安跑来问。
“我看见一条肥蛇，它好大的胆子，跑到人的家门口晒太阳，这不是活够了？”陶椿瞪他，“你喊什么喊，要不是你我的刀已经见血了。”
邬常安一阵后怕，他夺走她的刀，说：“这是家蛇，我们养了好些年的，你不能打它的主意。它是看家护院的，菜花蛇吃毒蛇，有它在，毒蛇不会跑进屋里。”

第15章 儿时阴影 “她要不是鬼就好了”……
姜红玉回来见老三两口子像是在争执，走近了看见这两人一个拿菜刀，一个拿砍柴刀，她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子啊。”她忙出声劝解，声音慌张得几乎劈叉。
陶椿被逗笑了，“大嫂，你去洗衣裳了？”
“她拿刀要宰蛇，被我拦下来了。”邬常安解释。
“噢，噢……”姜红玉松口气，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忘记跟弟妹说了，屋子下面住了一条菜花蛇，天气好的时候，它一早一晚会出来晒晒太阳，没毒，也不伤人。”
“我还说今天家里要添道蛇羹。”陶椿瞥邬常安一眼，说：“它看家护院，我就不伤它。”
她顺手把砍菜刀递给他，“我去帮大嫂晾衣裳。”
“就几件衣裳，不要帮手，你去吃饭，饭还温在锅里。”姜红玉避开，她加快脚步往门前走，不忘说：“三弟，锅里的饭端出来了添上水，我待会儿宰鸡烫毛。”
陶椿舀水洗了洗手，她跟进灶房去端饭。
早饭是疙瘩汤，炒了酸笋和鸡蛋佐饭。
陶椿的胃一直不得劲，吃撑了疼，饿了也疼，所以她吃个七八成饱就放下碗筷了，见邬常安还在吃，她麻溜地说：“你吃完饭捎带着把我的碗筷洗了。”
邬常安没作声，这点小事他不会跟她对着干。
陶椿回屋换下脏裤子和湿鞋，考虑到今天主要是她的主场，她从衣箱里拿出一身衣裙穿上，荷花色的罗裙和雾青色的交领长袖深衣，深衣外再套一件云白的褙子。这是一身七八成新的旧衣，好在颜色清新宜人，穿在身上很是抓人眼球。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路过，陶椿打开门探头问：“你屋里有没有铜镜？”
“我给你拿。”
脚步声远了又近，陶椿伸手去接，拿到铜镜，她利索地转身进屋。
邬常安在门外等了等，见她没有其他要求，他去仓房拿上扁担和竹筐下地干活。
陶椿按照记忆里编发的手法对镜练了三遍，手指都累酸了才找到感觉，她费力编条蜈蚣辫，最后盘起来用钗子固定在后脑勺的位置。
她对镜照了照，出门喊一声：“邬常安？”
没人理，她转了一圈去灶房问：“大嫂，邬常安不在家？”
“他下地去了，你找他有啥事？”
“想用他刮胡子的刀剃眉毛，大嫂，你有没有刮眉刀？”
“剃眉毛？我没剃过。”姜红玉摇头，“三弟刮胡子的刀就在他屋里，你直接进去拿。”
陶椿犹豫，她回屋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对上挑的眉毛越看越突兀，她起身去隔壁，做贼似的进屋，又逃似的快步出来。
刮胡刀拿到了，陶椿对镜修改眉形，包袱里没有眉黛，她去灶房从灶洞里抽两根燃烧的细树枝。
姜红玉坐在灶前奇怪地看着她。
陶椿冲她嘻嘻笑，拿着没火的细枝跑了。
柴灰代替眉黛上色，陶椿勾勒出一对远山眉，她满意地吹了吹手上落的柴灰，抱着床上的被褥拿出去晾晒。
“弟妹，我来了。”香杏一手抱娃，一手提着两只活鸭。
陶椿快步过去接走两只活鸭，她冲盯着她的小子笑，“让我猜一猜，你叫小毛对不对？”
“这是小舅娘，她好不好看？”香杏问。
小毛咧嘴笑。
“让小舅娘抱你去玩，娘去帮你大舅娘做饭。”香杏把孩子递给陶椿，她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两眼，说：“是我记岔了？你换身衣裳跟早上去我家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动了眉毛，姐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这个眉毛好看。”
姜红玉端盆出来，她跟大姑子相熟，说话不用客套，直接使唤说：“来了就来干活，锅里还有开水，你把鸭子宰了烫毛。”
“大嫂，小核桃呢？”陶椿问。
“她爹抱她去地里逮鸟了。”
陶椿把小毛放地上，一时也想不起来陪小孩玩什么，好在这孩子不闹人，自己拖个棍子在树下转圈，她站一旁盯着就行了。
“汪——汪”
陶椿闻声看去，两条大黑狗迟疑地站在不远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她放下心来，看来这两条狗是家里的。
“黑狼，黑豹，这是自家人。”香杏唤一声，“进来，你俩又去山里晃荡了几天？”
“两三天没回来了。”姜红玉说。
两条长着腱子肉的大黑狗摇头摆尾跑到灶房外面，姜红玉和香杏嫌它俩舔来舔去恶心人，赶了好一阵才把它俩赶走。
小毛“黑黑黑”地叫，两条狗竖着尾巴走过来，黑亮的狗眼睛一个劲盯着家里的生人。
陶椿蹲下来示弱，她满目欣赏地说：“你俩长得真威风，狗腿长，跑起来肯定能追风，嘴筒子也长，撕咬猎物一定很厉害吧。”
小毛一手扯住狗毛，大黑狗身上的威风劲瞬间不见了，另一只黑狗见状撒腿就跑。
“这是黑豹还是黑狼？”陶椿问。
“黑娘——”小毛回答。
“黑狼？”陶椿猜到了，她唤了一声，黑狗的耳朵动了动，她笑道：“你是黑狼，狗腿上有个秃疤，我记住了。”
黑狼趁着小毛松手的机会，它也溜了，两只狗在山里蹿了两三天，回到狗窝躺下就睡了。
陶椿牵着小毛去洗手上的狗毛，怕他还去骚扰狗，她领他去看他娘拔鸭毛。
“弟妹，听说你跟老三没睡一起？”香杏直白地问，“看不上我弟弟？”
姜红玉闹个大红脸，这人真是害人，她想解释都解释不了，家里就三个人，只能是她在背后跟香杏说小话。
陶椿看大嫂一眼，她倒是没怪她，可以预料，她是新进门的，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其他人的谈资，再说这个事也瞒不了人。
“大姐冤枉我了，是你弟弟看不上我。”陶椿笑着说。
香杏不相信，“老三又不眼瞎，你要身条有身条，要样貌有样貌，一身皮子白得反光，他会看不上你？”
“我可没撒谎，你要是能说动他，我今晚就能搬他屋里去。”陶椿大咧咧地说。
香杏眼里出现动摇，她喃喃说：“不该啊，老三夜里怕鬼，迫不及待娶媳妇就是想找个做伴的人，这人娶回来怎么会
看不上？”
“你们也怕鬼？”陶椿趁机问。
“鬼不是人，怕肯定是怕的，不过也没见过那东西，怕不怕没区别。”香杏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要我说，鬼还没山里的狼吓人，偏偏老三敢杀狼，就是怕鬼。”
“他见过？”陶椿笑，“不然怎么会怕鬼？”
“他小时候进山迷路了，在山里待了一夜才被我爹找回来，回来之后就发烧，做梦都在说有鬼。”香杏微微皱眉，她百思不得其解，“问他鬼长啥样，他说没看清，都是影子，一直跟着他。我们跟他说影子是山里的树影，他也不相信，坚信就是鬼。按说他长大之后巡山的夜里也经常能看见乱晃的树影，他还是分不清当年那晚吓着他的是不是树影，后来搞得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见鬼了。”
陶椿倒吸口气，“不怪他分不清，那时候他年纪小，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一夜，没吓死都算祖宗保佑了。”
“我爹娘也这样说，他怕鬼就让他怕鬼去，不是多大的事，反正有人陪着他就不害怕，我大哥没成亲的时候一直陪他睡。”香杏说，“所以我才不相信他会因为什么看不上你不跟你睡。”
“不信你去问他。”陶椿在心里要笑疯了，她确定了，邬常安就是天天挨打挨骂也不会跟她睡在一间屋。
想到这儿，陶椿悄悄回屋，她躲着人把刮胡刀还回去，也不打算跟邬常安说了，免得他心里忌讳，晚上再吓得睡不着。
临近晌午，邬小叔一家人过来了，老老少少一共七个人。邬小叔也是二儿一女，两个儿子都娶媳妇了，大孙子还在吃奶，老二媳妇才有孕，最小的闺女十二岁，还在山外太常寺念书。
邬小婶一来就进灶房帮忙做菜，陶椿带着小毛在外面招待其他人，山里的初秋暑意不盛，大伙儿就坐在外面说话。
陶椿跟他们不熟，不过好在都是在山外念过书的，凑在一起聊聊山外的学堂，再扯七扯八问问定远侯陵的谁谁谁跟陶椿是不是亲戚，或者说安庆公主陵的谁谁谁跟陶椿是同窗，家住在哪儿……一通话说下来，几个年轻人算是混熟了。
等邬家兄弟俩回来，陶椿已经是一口一个大堂嫂一口一个二堂嫂叫得甜，三人围在一起拿着大堂嫂的刮眉刀和眉黛修眉毛画眉毛。
邬常安挑了两筐花生回来，花生还没摘，他倒出来摊开晒，筐底的落花生倒盆里淘洗几遍装盘子里吃。
邬小叔剥开花生壳，说：“有点瘪，这是哪块地的花生？长得不好。”
“河边的，明年不种花生了，改地做田种稻子。”邬常安脸色不好看，“差劲的很，一窝花生就结了七八颗果，长得还小。”
“让你犟，早就跟你说河边的地湿不适合种花生，你不听。”邬常顺坐下来说。
“地不算湿，虽然在河边，但地势不矮，我想着种花生不用浇水了，拔的时候也好拔。而且花生长在地下鸟吃不到，那片鸟多。”邬常安摇头，“种麦子种稻子是给鸟种的，种花生种番薯是给田鼠野兔野猪种的，天杀的烂肚子们。”
陶椿被逗笑了，她想了想，山林是野物的天下，人是防不了它们的。幸亏祭田不用交税，这要是再交税，种下去的种子都收不回来。
“饭好了，搬桌子。”姜红玉出来说。
饭桌已经摆好了，陶椿要进屋去端菜，大堂嫂翠柳把孩子塞她怀里，说：“不到你端菜的时候，你是新主也是新客，趁这会儿新进门还是客，你好好偷懒，以后有你勤快的。”
陶椿故意幽怨地瞥邬常安一眼，奈何他郎心似铁，压根不拿她当人看，一点羞愧都没有。
三个小孩十二个大人分坐两桌，荤菜有炖鸡炒鸭、鸡杂鸭杂一锅烩、还有酸笋腊肉汤，素菜有蒸南瓜、炒木耳、水煮花生、韭菜炒蛋、炖蛋，都是山里天生地养的东西，滋味十足。
“弟妹，我听说你在侯府跟你姨母学做菜，我们做的菜合你的胃口吗？”香杏问。
“好吃，侯府做菜讲究精细，工序多，菜大多失了原味。我还是喜欢我们山里做菜的方式，菜是好菜，肉是好肉，怎么做都好吃。”陶椿说。
“你这话说得就不真诚了，山里的肉可不见得都是好肉，野猪肉骚气熏天，肥膘还少，鲜肉吃着骚，熏肉吃着柴。”翠柳斜眼瞥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陶椿笑，“我不晓得，你改天给我送刀野猪肉我尝一尝。”
“行啊，秋天是猎野猪的好时候，等苞谷和番薯能收了，它们就要下山祸害庄稼，到时候你吃野猪肉能吃到吐。”翠柳说，“到时候你教教我，怎么能去掉野猪肉的骚味。”
陶椿点头，“我琢磨琢磨。”
“我想起来罐子里还有点蜂蜜，我去冲一盆蜂蜜水来。”姜红玉起身，“忙昏头了，都忘了这个事。”
“常顺，你们是明年春天要进山取蜜吧？”邬小婶问，“今年秋天取不取？取蜜的时候你们兄弟四个一起去，多取点，我要托人给你们妹子捎一罐。”
陶椿闻言坐直了，她搭话说：“能不能秋天取蜜，我娘过年的时候还想给我姨母送些山货下去。”
邬常安看她一眼，说：“忙完秋收了再说，要是来得及，我巡山的时候去找找蜂巢。”
陶椿心领神会，要她卖力干活嘛。
饭后送走邬小叔一家，香杏帮忙收拾了锅碗也抱着小毛回去了，姜红玉把睡午觉的小核桃托付给陶椿，她跟着邬家兄弟俩下地干活。
趁着孩子在睡觉，陶椿把换下来的脏衣裳和脏鞋洗了，等小核桃醒了，她烧水给自己和小孩洗个头，之后用编辫子的手艺一下把小孩征服了。
*
黄昏，姜红玉从地里回来见烟囱在冒烟，她心有猜测，到家见小核桃坐在灶前烧火，陶椿在灶台上切着什么。
“你咋在做饭？不是让你歇着吗？”她温声说。
“你们都在忙，我哪好意思歇。”陶椿回头，“大嫂，以后我们轮流做饭，你跟我大哥负责一天，我跟邬常安负责一天。”
姜红玉没意见，“你在切啥？”
“嫩南瓜，我跟小核桃在南边草丛里找到的，晚上把晌午的剩菜热一热，再炒盘素南瓜条。”陶椿说。
“行，你忙着，我去洗把脸。”
正说着，邬常安回来了，他直奔晒花生的地方，地上什么也没有 。
“大嫂，你把花生收起来了？”
“不是我，我也刚回来，是你媳妇收的。”
“还没晒干，我抱进仓房了。”陶椿在灶房大声说。
邬常安干巴巴“噢”一声，他心里有些复杂，她要不是鬼就好了。

第16章 炸田鼠洞 拔花生
黎明破晓，陶椿吃完饭准备跟邬常安下地干活，见男人去了仓房，她跟过去问：“我要准备什么吗？”
邬常安把昨天收回来的花生抱出去摊开，他打量她一眼，说：“河边有太阳，你要是怕晒就找大嫂借顶草帽。”
陶椿“噢”一声，她去找姜红玉，不仅借到了草帽，对方还提醒她下地的时候带上昨天换下来的衣裳，顺手就在河边洗了，比在家里用水方便。
陶椿回屋拿上衣裙，见邬常安挑着担子在外面等着，她拎个木盆忙跟上。
邬常安沉默一瞬，他也回屋拿上脏衣裳，走的时候不忘抓一把皂角。
姜红玉在给小核桃喂饭，等陶椿和邬常安走远了，她回头跟丈夫说：“老三跟他媳妇各洗各的衣裳，哪像两口子，活像搭伙过日子的。”
“管不了，我昨儿私下问他，他什么都不说。”邬常顺蹲下去穿鞋，他摇头说：“我就想不通了，他要是这样过日子，这媳妇娶回来做什么？问题是不是出在弟妹身上？”
“不像，昨儿香杏问她，她说要是老三松口，她当晚能搬进他屋里，不像是看不上老三的样子。”姜红玉不赞同，“我也是女人，我想了想，我要是看不上一个男人，我压根不愿意跟他回来。我觉得还是老三有问题，不晓得在哪儿撞邪了。”
“胡说。”邬常顺听不得神神叨叨的话，他去仓房挑两个筐出来，说：“我先下地了，你把小核桃送到小叔家就去花生地找我。”
先一步出门的两个人走到邬小叔家门口了，这家干活的人早下地了，只有一间屋的门半敞着，里面有奶娃娃的哭声。
陶椿多看了几
眼，冷不丁看见屋顶上游过一条蛇，她“哎哎”两声，“你瞧你瞧，屋顶上的菜花蛇眼不眼熟？是不是咱家的？”
“是它。”邬常安很是淡定，“它常过来串门。”
陶椿一直回头看，见它冲她吐信子，她也有样学样地吐舌头。
邬常安不小心瞧见了，他有点想笑。
山里的祭田分散，河边、山坡上、山坳里、山谷里都有，完全是就势取地。邬常安的五亩地分别在河边和山谷里，河边的这块地离家最近。
陶椿听到了水流声，又走了片刻，她看见了汩汩溪流，溪流约有两步宽，水不深。
附近野草疯长，草深处能藏人。
“长这么深的草，庄稼能活？”她问。
邬常安抬手朝高处一指，“花生地在上面。”
两人过河，陶椿跟在他后面谨慎地落脚，生怕草丛里有蛇跑出来。
在河西走了四五丈远，野草丛生的荒地尽头出现人修的台阶，台阶上的野草铲过，草根还泛着绿。陶椿默默数了数，一共是五十七个土台阶，台阶通向的平台才是一块花生地。这块地比周围地势都高，一旁山枣树的枝桠几乎垂在花生秧上，也不晓得这块地是怎么形成的。
随着人的到来，花生地里热闹了一阵，茂盛的花生秧无风自动，田鼠在里面瞎蹿。
邬常安拿它们没办法，只能放下扁担和筐，蹲下身抓紧时间拔花生。
陶椿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她选个地方也开始拔花生秧，前几天下过雨，地里的土还没晒干，拔花生秧的时候很轻松不费力。不过土湿也导致拔出秧子带出泥，根茎细一点的，扯断了，花生就埋在土里了，她还要用手扒土，从地里扒拉落花生。
二人不说话，都低着头各干各的。
太阳越升越高，陶椿出了汗，她一屁股坐在地里，这具身体没吃过苦，蹲这一会儿就腰疼腿麻，脖子也发酸。
她搓着手上的土，剥两颗花生扔嘴里嚼，稍稍缓过劲继续拔花生，只是不再蹲着了，就坐在地里挪动屁股，裤子脏了就脏了吧。
“老三，你在不在？”翠柳看不见花生地里有没有人，她大着嗓门喊一声。
邬常安闻声站起来，“在，地里的花生还没拔完。”
“我来洗衣裳。”
邬常安明白，“我就在这儿拔花生，有事你喊一声，走的时候也说一声。”
山里人烟稀少，树高草密，野物比人多，不论男女，出门做事多是结伴，就怕在偏僻处出事。
河边有邬常安的地，他要是在这儿干活，家里的女人单独来河边洗衣裳不用担心有危险。
陶椿也起身露个面，“大堂嫂，我忘带棒槌了，你洗完衣裳把棒槌留下，我待会儿也洗衣裳。”
翠柳惊了一下，“你怎么就下地了？”
“地里有活儿不能不做，我来搭把手，早一天拔完花生，田鼠就少偷点。”陶椿不多言，“堂嫂，不跟你说了，我继续干活了。”
“老三，你好福气，可要好好待你媳妇。”翠柳叮嘱一句。
邬常安含糊地应一声。
多了个人，河边的风像是活过来了，邬常安暗暗松口气，要不是实在不愿意白白养个鬼，他早就放弃了让女鬼陪着干活的念头，实在让人头皮发麻。
翠柳用棒槌砸碎皂角，之后舀水泡衣裳，她扬声问：“弟妹，累不累？你在山外不用种地，猛地回山怕是还不适应。”
“累倒是不累，就是一直蹲着，腰疼腿麻脖子酸。”陶椿接一句，“还晒，这儿的地势怪怪的，地快有树高了，没个遮阴的地方。”
“这块地是挖地宫的时候运出来的土，不止这一个地儿，旁处还有，都平整成祭田种庄稼了。”翠柳给她解惑，“我家也分到了一块，离河远，是旱地，今年种的是番薯。”
“咱们家种番薯了吗？”陶椿问邬常安。
“种了。”
陶椿“噢”一声，没再说话，河边的翠柳忙着搓衣裳，也没再吭声。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河边响起棒槌捶衣的梆梆声，陶椿想起她还带了脏衣裳过来，她端盆下台阶，走到翠柳洗衣的附近舀半盆水把衣裙泡着。
“瞧你晒的，脸和脖子都是红的。”翠柳看她。
陶椿撸起袖子把胳膊浸泡在水里，她搓掉手上的泥捧水洗脸，溪水清凉，她“哈”一声，“真凉快。堂嫂，你这是洗一大家子的衣裳啊？一大筐。”
“你婶子下地干活，你二堂嫂的胎还没坐稳，只能是我洗了。”翠柳没什么意见，“我不下地干活，家里的杂事总得收拾。”
陶椿点头，“我过去了。”
歇了这一会儿，陶椿又回血了，她去地里继续拔花生。
等翠柳洗完衣裳走了，河边又安静下来。
临近晌午，邬常安停下手上的活儿，他拿砍柴刀去割一大把野草搓四条草绳，把上午拔的花生归在一起打捆。
“我发现一个田鼠洞！”陶椿用手挖土里的花生挖出来了一个洞，她往洞里瞅，“这是田鼠洞吧？还是蛇洞？”
邬常安快步过去，“不是蛇洞。”
陶椿想了想，她捏一大坨土塞下去，还用脚跺了跺。
“没用，田鼠打洞厉害。”邬常安抱起她拔的花生走了。
挖出一个田鼠洞像是触碰到什么机关似的，之后陶椿拔花生又发现两个洞，她特意去水边挖一大捧黏糊糊的淤泥塞在洞口。
“走了。”邬常安喊，“晌午了。”
两人半天拔了五捆花生，筐里装不下，他折一根树枝叉一捆扛在肩上。
陶椿发现翠柳帮她把盆里的衣裙洗了，她道一声好人啊，高高兴兴地端盆走了。
邬常安看了看她，他默默地跟上，塞在筐里的脏衣裳怎么拿来的又怎么拿回去。
路过邬小叔家，陶椿高声喊：“大堂嫂，多谢你帮我洗衣裳。”
翠柳从灶房探头出来，她笑着说：“快回去吃饭吧，累了半天了。”
今天是老大一家负责做饭，姜红玉早早就回来了，陶椿到家的时候，菜和饭已经端出来了。
“洗洗手就来吃饭。”姜红玉说，“你大哥回来的早，他没等你们，扒了两碗饭又下地了。”
陶椿把她的衣裳搭晾衣绳上，快步过去端碗吃饭。
“饿坏了吧？”姜红玉问。
“还好，我在地里吃花生了，一个半天嘴没停过。”陶椿笑。
邬常安忙完了也坐过来，他埋头吃饭也不说话。
吃完饭，陶椿见邬常安去挑筐，她也迅速起身跟上。
“你不歇一会儿？”他问。
“身上都脏了，睡也睡不成，还是算了。”陶椿摸了把屁股，裤子糊了泥土都成硬壳子了。
两口子又在地里忙活半天，到了傍晚，地里的花生只剩一小半了，明天再忙一个半天就忙完了。
花生秧拔走了，地空出来了，地里的田鼠洞都露了出来，隔个三四步就有个拳头大的洞，陶椿心想洞里的花生估计成堆了。
“你挖不挖田鼠洞？”她问。
邬常安摇头，“没功夫，地里的庄稼收了我还要去巡山。”
陶椿琢磨着她没事了能来挖，不过最要紧的是解决田鼠，要是让这些田鼠饱暖思□□，翻年开春了，这片地能被田鼠家族挖空。
“这附近有竹林吗？”她问。
“有。”
“你给我砍一捆竹子？”陶椿试探问，“不用拖回去，拖到这儿来就行，我炸田鼠洞。”
邬常安没多问，“明天去砍。”
地里的花生捆完了，邬常安拿上他的脏衣裳去河边洗，搓一搓再捶一捶，拧干水就了事，也没用皂角。
*
惦记着炸鼠洞，陶椿一大早就醒了，她去做饭，让邬常安去给她砍竹子。
“你把扁担和筐都拿地里去，饭好了我直接过去，你也不用回来了，我把饭给你捎过去。”陶椿说。
她昨晚发了面，早上煮粥的时候顺便蒸馒头，锅里烧着火，她把昨夜泡的泥巴衣裳搓了。
饭煮好，邬常顺一家三口起了，陶椿洗锅炒一大盘酸笋鸡蛋，端出去就开饭。
“老三呢？还没起？”邬常顺问。
“下地干活了。”陶椿喝口粥，“我待会儿给他送饭。”
邬常顺哑然，这么有干劲？
要哄孩子吃饭，邬常顺和姜红玉吃饭慢，陶椿不等他们，她喝
半碗粥吃个馒头就饱了，再拿四个馒头掰开塞上菜，她进灶房灌一囊热水，拿上火折子急急忙忙下地。
路上遇到进山打猎的两条黑狗子，陶椿灵光一闪，她掰了个馒头引诱两条狗跟她去地里。
一人两狗到的时候，刚巧碰上邬常安扛着一捆青竹过来。
“你把它俩带来做什么？”他疑惑。
“有用。”陶椿把装馒头的盘子塞给他，“你吃饭吧。”
她接过砍刀要砍竹子，邬常安见她砍得费力，他叼着馒头拿走砍刀替她。
陶椿去捡干柴，她在花生地的鼠洞上生三堆火，火烧起来了，她把砍下来的青竹节丢火堆里。
两头都有竹节的竹筒遇火膨胀，爆的时候“嗙”的一声响，吓得两只狗汪汪叫。
陶椿两眼放光，她招来邬常安，两人用竹片从火堆里夹竹筒塞进鼠洞。
竹筒爆炸，鼠洞里砰砰响，浑圆的棕黄色田鼠受了惊吓慌乱地往外蹿。
陶椿拎着竹竿去砸，邬常安把两条不中用的狗追回来，它俩一见田鼠立马精神了，追上去一口一个，咬得田鼠吱吱叫。

第17章 爆炒田鼠肉 斗嘴
装花生的筐用衣裳罩着，里面塞了十几只带血的田鼠，有它们吱吱尖叫，洞里的鼠不敢再出来。
竹筒的爆炸声消失了，两只狗跃跃欲试地靠近洞口，对着有动静的洞口狂扒，嘴里发出呜呜威吓声。
邬常安推开黑豹，他伏身蹲下用竹叉往洞里戳，听到洞里的田鼠吱吱叫，他瞬间来劲，握着竹叉用力地往洞里戳，手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黑豹凑过来，它冲洞里汪汪叫，两只狗爪子在洞口飞快地刨土。邬常安担心竹叉会戳到它的狗嘴，他手上的动作发生偏移，就慢了几瞬，洞里的田鼠跑了。
黑豹呜了一声，它盯着乱糟糟的洞不动作了。
“让你来凑热闹。”邬常安给它一巴掌，“成事不足，再去找。”
他起身去找陶椿，见她另择一个鼠洞堆柴生火，他靠近问：“还要继续炸？没竹子了，我再去砍一捆竹子过来。”
陶椿摆手，“炸过一波了，再炸也炸不出来了，我试试烟熏。这些鼠洞或许都是相通的，我生堆火，你看看哪些洞是冒烟的。”
“好。”邬常安拍手，他热血沸腾地说：“你还怪聪明，你以前是不是也做过这个事？”
陶椿当做没听见，柴烧着了，她拿砍刀去割一小捆青草，青草堆在火上熏，腾腾白烟翻滚，她眼疾手快地抽一撮冒烟的青草塞进洞。
“这个洞冒烟了。”邬常安快步过去，“要做什么？守着还是堵着？”
“先堵。”陶椿继续往洞里塞带火的柴和草，她目光逡巡着，说：“那个洞也冒烟了。”
邬常安用土碴子封洞口，再去封另一个。
陶椿这里火势加大，躲在洞深处的田鼠被熏了出来，蹿出洞没跑几步进了狗嘴。
一只田鼠顶开洞口塞的土碴子，半个身子刚露出来就挨了一棍子晕过去了，邬常安拎着尾巴扔进筐里。他守在这个洞口，不一会儿又蹲守到三只毛色偏乌的大田鼠，看毛色就晓得活的年数短不了。
地下悉悉索索的动静渐渐消失了，陶椿把最后一把带火的青草塞洞里，等了一会儿见没田鼠再出来，她自信地说：“好了，这个鼠窝里的田鼠逮绝了，换下一个。”
邬常安把另外三个堵着的洞口扒开，其中两个洞口里各趴着一个熏死的田鼠，他用竹叉扒出来扔筐里。
陶椿去割青草捡干柴的时候，他把逮空的几个鼠洞做上标记，免得待会儿弄混了。
柴捡来了，陶椿挑个鼠洞继续生火，邬常安捡了一堆土碴子站一旁守着，哪个洞冒白烟他就堵哪个洞。
两只大黑狗兴致勃勃地蹲在空地上，它俩比人还兴奋，狗眼灼灼放光。
洞里有了动静，田鼠还没露头狗先动了，黑狗唰的两步跑，出洞的大田鼠闯入狗嘴。
狗抓田鼠的动作越发娴熟，邬常安派不上用场了，他只用跟在狗后面收捡被狗咬死的田鼠。
“咚”的一声，火堆炸开，陶椿下意识避开几步，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邬常安已经追了上去，他一直撵到花生地的另一头才把一只肥得流油的田鼠抓回来。
“田鼠闯火堆？”陶椿问。
“嗯，这只田鼠不小，估计有一斤重。”邬常安低头看，他笑着说：“也不知道它傻还是聪明，差点让它逃了。”
陶椿把炸开的火堆拢起来，继续加柴烧火。
第二个田鼠窝没动静了，邬常安去排查地里的鼠洞，还有三个洞没冒烟。
接下来，陶椿如法炮制，又灭了一个田鼠窝。
忙着抓田鼠，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陶椿看了看太阳，说：“快清点一下，我们要回去做饭了。”
两只大黑狗突然警惕地看向北边，黑狼“呜”地一声，黑豹竖起尾巴狂吠两声，陶椿不小心看见它屁眼子一张一缩，她哈哈大笑。
邬常安疑惑，“笑什么？”
陶椿摆手，她乐不可支。
“是谁在这儿？邬家兄弟？”三个男人走过来，他们面色严肃，打头的男人紧绷着脸问：“你有没有听见爆炸的声音，是放鞭炮还是炸什么？”
邬常安反应过来，他们闹出的动静让附近的人误以为是陵里出事了，他忙解释说：“我砍了竹子烧，竹筒炸了，不是放鞭炮。”
“是你这儿烧竹子？这时候烧什么竹子？”打头的男人的确闻见了烧柴的味道，他松懈下来，叮嘱说：“在山里生了火千万记得灭火，等火星灭了你才能走。”
邬常安看了看摇晃的竹筐，他招手说：“你们上来瞧瞧，我发现了逮田鼠的好法子……噢，也不是我发现的，是、是……”他瞥了眼坐在地上的女鬼，当着她的面，媳妇二字如何都吐不出来。
三个男人过河大步上来，见花生地还有个女人，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听说你定了婚事，兄弟，这是你媳妇？”
邬常安“哎”了一声，“这是陶椿，娘家是定远侯陵的。今天用竹筒炸鼠洞的法子就是她想出来的，我们半天抓绝了三窝田鼠。”
说着他掀开筐上罩的上衣，难怪筐晃荡得厉害，这些田鼠在啃竹筐！
“嗬！”探头过来的男人惊了一跳，半筐田鼠摞在一起，看得他身上发麻。
邬常安给他们介绍炸鼠洞、熏鼠洞的法子，“你们得闲了也试试，比挖鼠洞逮田鼠有用。”
“这个法子好，我回去了试试。”身量稍矮的男人看向陶椿，说：“妹子，我叫陈青云，家住在山坳里，我记得你去过，得闲了去找你嫂子说话。她娘家是惠陵的，跟你娘家挨得近，你俩说不准还见过面。”
陶椿应下了，“得空我就去找嫂子，下次约她一起回娘家。”
“记得灭火，我们走了。”另一个男人说。
“你们要不要田鼠？给家里猫狗带点回去。”邬常安问，这半筐田鼠有二三十斤，他家的黑狼和黑豹撑死也吃不完。
三个人各拎三五只死田鼠走，邬常安灭了火，挑上筐跟陶椿一起回家。
“你吃过田鼠肉吗？”陶椿问。
“没有，又不缺这口肉。你吃过？”他问。
陶椿“啧”一声，“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追问。”
“只能你问我，不能我问你？”邬常安不服。
陶椿阴笑几声，他不吭声了。
路过邬小叔家，他家的烟囱在冒烟了，陶椿让邬常安先回去做饭，她拐道去邬小叔家接小核桃。
两只黑狗颠颠地跟陶椿走了。
“堂嫂，做饭呢？”陶椿站在灶房外探头，“小核桃今天在不在你家？我领她回去。”
“让她在我家吃饭就是了。”翠柳起身，“她跟你二堂嫂在屋里玩，你去问她回不回去。”
小核桃听到声跑出来了，她欢快地问：“婶婶，你来接我回家？”
“对，你小叔回家做饭了，我来接你。”陶椿拉住小丫头的手，说：“堂嫂，我们走了啊。”
翠柳点头。
陶椿又去跟二堂嫂打个招呼，她牵着小核桃往回走。
刚靠近家，走在后面的两只大黑狗猛地蹿出去，陶椿加快脚步，绕过门前的树，她看见邬常安在门前喂蛇。
菜花蛇看见陶椿，它吞下一只大田鼠一溜烟跑了。
陶椿：“……它怕我？”
“你
要是拿刀要宰我，我也怕你。”邬常安拍了拍狗头，说：“等着，剩下的田鼠烤熟了再喂你们。”
陶椿朝蛇溜走的方向瞄两眼，她撸起袖子去舀水洗手，说：“挑四只还没死的田鼠宰了，我晌午炒田鼠肉。”
邬常安不想吃，“仓房里还有腊肉，你想吃肉我去拿。”
“我想吃新鲜的肉。”
“我去抓鸡。”
陶椿瞥他一眼，她进灶房拿来菜刀，自己动手宰田鼠。
剁下鼠头放血，斩下鼠足鼠尾，刀刃划破鼠皮，陶椿扯着鼠皮一拽，半张鼠皮脱落。田鼠的皮很薄，皮薄如纸，这点跟家鼠有很大的差别。
邬常安看得直吞口水，他可以断定，这女鬼没少吃鼠肉，剥皮的动作太熟练了。
“除了田鼠，你还剥过什么皮？”他小心翼翼地打探。
“那可多了，就是没剥过人皮。”陶椿压着声音说。
邬常安悻悻然，他快手快脚地进灶房去做饭。
“婶婶厉不厉害？”陶椿偏头问蹲在一旁看得认真的小丫头。
小核桃用力点头。
守在一旁的大黑狗摇了摇尾巴。
清理了四只田鼠，清洗干净后，陶椿拎着肉进灶房，剥下来的鼠皮让小核桃贴在树皮上。
锅里在煮米，陶椿在食柜里看了看，说：“晌午蒸一钵蛋羹，蒸两碗老南瓜，腊肉炒酸笋炒一大盘，再炒一小盆田鼠肉。”
邬常安没意见，他接过她递来的老南瓜坐在灶前削皮。
陶椿拿出一个大陶碗打鸡蛋，四个鸡蛋加水打散，拌半勺猪油，添小半勺盐，搅开后撇去浮沫。
“南瓜削好了。”他说。
“竹篦子放锅里。”陶椿吩咐，“篦子放上来了就把鸡蛋碗放上去。”
她拿着刀切南瓜，老南瓜切片码在碗里，碗里也不用加水，直接放锅里蒸。
蒸菜上锅了，陶椿拿出泡好的腊肉切片，腊肉装满一碗，她刷了刷菜板开始剁田鼠肉。
邬常安见她手起刀落间肉沫飞溅，他想出一个坏招，问：“你吃过耗子吗？就是家里偷油偷蛋的黑皮耗子，蛇喜欢吃。”
家鼠跟田鼠相比可丑陋多了，又讨人厌，陶椿皱眉，她不高兴地说：“这时候提什么耗子，败胃口。”
邬常安暗暗嘁一声，心想你也晓得败胃口。
锅里的米汤沸腾了，他出去舀水洗了洗手，进来揭开锅盖，先把篦子转移到后锅，接着拿来饭篦子控米，一溜的动作很熟练，陶椿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小核桃，你喝不喝米汤？”邬常安问，“我给你舀一碗晾着，你渴了来喝，别喝缸里的凉水。”
“给我也晾一碗。”陶椿接话。
“噢。”
锅洗干净了，邬常安见她还在剁耗、田鼠肉，他端来酸笋和腊肉掌勺炒菜。
老大两口子回来了，小核桃蹦蹦跳跳迎上去说：“小叔抓了好多好多田鼠。”
“大哥，嫂子，你俩先坐着歇一会儿，饭还没做好，我们回来晚了。”陶椿出来说。
姜红玉洗手，“要帮忙吗？”
“有邬常安帮忙，你坐着歇歇。”
邬常顺被小核桃拽着去看筐里的田鼠，他惊讶道：“老三，你在哪儿逮的这么多田鼠？”
邬常安走出来，他眉飞色舞地说：“我跟陶椿在花生地逮的，用竹筒炸，用烟子熏，地里的田鼠洞被我们掏空了。”
邬常顺仔细打听，他心动了，说：“等我把花生拔完了，我也砍一捆竹子去炸鼠洞。”
灶房里，陶椿在洗锅了，她喊邬常安来烧火。
锅烧干了，她舀一大勺猪油淋下去，接着往油里放大量的姜、辣椒、青花椒，油爆香，一小盆田鼠肉倒了进去。
邬常安探头盯着，锅里的肉炒变色了，味道比炒猪肉香。
“端菜。”陶椿喊，“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了。”
姜红玉进来闻到肉香觉得熟悉，她往锅里看，“炒的什么肉？”
“田鼠肉，大嫂你敢吃吗？”陶椿往锅里续一碗水，锅盖盖上继续焖。
姜红玉瞅一眼老三，她觑着眼说：“不瞒你说，我爹喜欢吃田鼠，我也跟着吃过，不过进了邬家的门我就没尝过了。”
“噢，他们兄弟俩都不吃田鼠？”陶椿了悟，“今天的田鼠肉是我俩的。”
姜红玉点头，她端菜往外走，邬家兄弟俩长得人高马大，有力气有胆子，每逢巡山都有收获，家里一年到头不缺肉，所以从没考虑过吃鼠肉。
肉起锅，剩下的事有邬常安接手，陶椿端着一小盆田鼠肉出去。
“大哥，先吃菜，饭还要等一会儿。”陶椿招呼，“你看看敢不敢吃这个肉，它们在地里吃庄稼，在山里吃果子，吃的好睡的香，一身肥肉又嫩又香。”
邬常顺觉得她说得在理，这盆肉的味道着实诱人，他挟一坨尝了尝，瞬间睁大了眼睛。
“肉好嫩。”他惊讶，“又嫩又香，我想想，跟鸡鸭鱼肉的口感都不一样。”
陶椿吃得口齿生津，这道菜可比她上辈子吃得好吃多了，鼠肉脂肪多，肥膘少，炒熟后不柴也不腻，嫩得像蛙肉，又比蛙肉有嚼劲。
邬常安把饭盛出来，见桌上的三大一小都斯哈斯哈地在吃鼠肉，他也伸手挟了一坨尝了尝。
陶椿看他，“味道不错吧？”
“难怪蛇喜欢吃耗子。”邬常安点头，“的确是嫩。”
陶椿给他一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邬常安垂下头，嘴角悄悄勾起。

第18章 狼群来扰 山里的一个新陵户
“米汤没端出来？我去端。”邬常顺起身，他嘶口气，说：“才吃的时候不觉得，吃多了还挺辣。”
陶椿伸出去的手顿住了，她暗道不妙，做出一道好菜的欢愉让她晕了头，竟是忘了胃有毛病的事了。
她端来蒸的南瓜，这才是她养胃的菜。
“谁喝米汤？”邬常顺直接把装米汤的盆子端出来了，“灶台上还放了两碗米汤，老三，是不是你们两口子的？”
“是她跟小核桃的，你去端出来。”邬常安说。
姜红玉扭头看他一眼，她故意问：“她是谁？”
“对啊，是谁？”陶椿也问。
“是婶婶？”小核桃不确定了。
姜红玉给孩子舀一勺蛋羹，说：“快吃饭，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
“是我吗？”陶椿挟一坨南瓜喂嘴里，她不解地说：“我也有名字啊。”
邬常安不搭话，他心想他可不晓得女鬼的名字。
邬常顺端两碗米汤出来了，一碗递给小核桃，一碗放在老三手边，抬手的时候朝老三头上拍一巴掌，这一巴掌他早就想打了，在媳妇面前装腔作势算什么本事。
邬常安吃下哑巴亏，他把米汤碗挪到陶椿手边。
“给，陶椿。”
陶椿笑眯眯地端碗喝一口，她冲姜红玉一笑，这个嫂子真不错。
饭吃完，陶椿收拾碗筷进灶房，她揭开锅盖一看，锅里干干净净的，饭都吃没了。她不由哑然，一时拿不准这家人的胃口。前一天的午饭是姜红玉做的，就炒了一大盘酸笋腊肉外加两碗蒸蛋，四个大人一个孩子，这点菜在她看来有点不够吃，但其他人都没意见。今天她多炒了一小盆田鼠肉，最少也有两斤，她估摸着菜会吃不完，然而盆光碗光。
想到这儿，陶椿打开食柜，早上蒸的馍也吃完了，稀饭也没剩下。她算是明白了，这几个人胃口都不小，但能将就，饭菜多就多吃，饭菜少就少吃，吃不吃的饱无所谓，有吃的就行，反正不抱怨。
挺好养，陶椿心想，有这样的家人，下厨的人发挥的空间很大，就是顿顿做饭也没多少怨气。
“弟妹，我们先下地了啊。”姜红玉走时来打招呼，“我们把小核桃领走了，还送去小叔家，你们傍晚回来做饭的时候把她领回来。”
陶椿应好。
“我看你喜欢吃南瓜，仓房里还有一个，吃完了我再从地里摘，我今年种了不少。”姜红玉又交代一句，她牵着小核桃走了。
陶椿拿着勺子从灶洞里舀一勺草木灰倒水里洗碗，她往外看，大声问：“还有人在家吗？”
邬常安刚搂柴回来，闻言问：“我还在，有事？”
“没事，我还以为你也下地了。”
“我还要给狗烤田鼠。”邬常安把柴堆在破瓦罐里，这是两只狗吃饭的东西，就是烧坏了也不心疼。他进灶房拿来火折子点火，火烧旺了，他把剩下的七只死田鼠丢进去。
陶椿出来舀水闻到了皮毛烧焦的味道，之后洗完碗再出来，肉香味取代了焦臭味。
“我们晚上吃什么饭？”她问。
“煮粥。”
“我早上看米缸里没多少米了，仓房里还有稻子？”陶椿问，“你们今年种水稻了吗？也该收割了吧？”
“没有，我们陵里水少，没湖，河都像花生地旁边的河，水面窄水还浅，种不成水稻。”邬常安跟她说，“快出公主陵的山脚地势低，几条小河和山泉水都汇过去了，那边有一片地能种水稻，我跟我大哥每年能去换两担稻子。”
“两担稻子肯定不够吃，你们还从山外买？”她问。
邬常安深深看她一眼，他垂眼说：“山里的陵户之间也能交换肉粮和皮毛，我们陵里水田少，但山货多，能拿山货去跟水田多的陵里换粮食。这相当于山外的集市，山里的陵户都知道。”
他着重强调最后一句。
陶椿沉默，她的记忆跟这个身体的记忆相互交互又存在隔阂，这个身体的记忆不属于她，她没亲身经历自然不能感同身受，很多事情不刻意回想压根没印象。她甚至能察觉到，属于原主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那些细小的事情，如果不是经他人提醒，她压根不会去想。
她这会儿生出一种预感，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是半年，这段时间内，她的脚步不去碰触原主十岁之前在深山里接触的东西，这段记忆会彻底消失，她再努力回忆也想不起来。就像她前世的记忆也会慢慢变淡一样，旧的东西会被新的覆盖。
如果记忆能塑造人，她最后会成为另一个人，山里的一个新陵户。
邬常安见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深怕她猛地一下子露出鬼脸来，赶忙打狗一巴掌唤醒她。
黑豹无故挨打，它嗷地叫一嗓子。
陶椿回过神，她抬头看天，这时才醒悟过来这场奇遇意味着什么。
“米吃没了没事，入冬之前我们会去抱月山赶集，到时候能换回新稻子。”邬常安斟酌着续上先前的话。
“抱月山离定远侯陵太远了，我只听说过，没去过，我爹娘或许也没去过。”陶椿解释一句。
“是不近，抱月山在勤王陵的范围内，相当是龙尾的位置，山南边是大片的湖，好些吃鱼的鹭鸟在湖边的竹林里筑巢，听说这些鸟只吃鱼，不祸害稻子，所以那边的陵户种的稻子能收不少，撇下自家吃的，还能拿出一部分来交换。”邬常安老老实实交代。
“你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起去。”陶椿来了兴趣。
邬常安心生犹豫，他拐着弯说：“抱月山挺偏的，很多地方没有路，我们路上不能挑东西，只能用牛驮。”
陶椿愣了一下才悟到他话里的意思，牛要驮山货驮粮食，就不能再驮人，准确来说不能驮她。
“噢……”她点头，“我再想想。对了，你喂完狗先去地里，我出去一趟。”
陶椿疾步回屋拿一把草纸，出来舀一瓢水倒竹筒里，她拿着竹筒跑了。
邬常安看明白了，这急急忙忙的样子八成是闹肚子了，他拿来火钳挟出烧熟的田鼠丢给狗，舀瓢水浇灭火星，他挑着担子出门下地。
家里的茅厕在屋后，不过鲜少有人用，山里地广人稀，隔得最近的邻居也相距半里地，不用担心被人撞见，屎尿来了在草丛里或是树后面一蹲就解决了。这就方便了陶椿，反正她来的这几天，这木板搭的茅厕只有她光顾。
从茅厕出来，陶椿用竹筒里的水洗了洗手，她直接去花生地。
走到半路，肚子又开始闹腾，陶椿无奈，只能寻个草深的地方钻进去。
邬常安拔了半垄的花生，才见陶椿过来，然而没过一柱香的功夫，就见她快步跑下台阶。
“你……”
“我回去了，你自己拔花生吧。”陶椿打断他的话，快速撂下一句话，她过河跑了。
见她狼狈逃窜，邬常安有些想笑，鬼啊鬼，人可不是好当的。
*
回到家，陶椿快虚脱了，她琢磨着要去看大夫拿点药吃，眼下有条件治病，她不用像前世那样病了或是伤了只能拖着忍着。不过她又担心大夫医术太过高明，会知道她之前吞药的事。
陶椿想了想，她去找翠柳问陵里的大夫住在哪个地方，拒绝了她的陪同，她一个人带着两只狗寻了过去。
太阳西垂时，陶椿带着狗回来了，她高估了山里的条件，这里的大夫估计还不如山外卖狗皮膏药的，听说她吃了辛辣的菜闹肚子，老大夫塞给她两粒黑褐色的药丸子就把她打发了，当然也没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陶椿不敢吃，她回屋把药丸子放桌上，出来着手做晚饭。
南瓜切块和米一起倒锅里，灶里烧着火，陶椿拿碗出去剥花生，前天拔回来的花生晒得有七八成干，可以炒花生米吃。
锅里的粥煮开的时候，陶椿去接小核桃回来。
“弟妹，你找到安大夫了吗？”翠柳问。
陶椿点头，她苦着脸问：“这个大夫医术如何？他给我塞了两个药丸子，也没有把脉，就这样把我打发了。”
翠柳支吾，“我也说不好，有时候能治好病，有时候治不好。”
“你能捱过去就捱过去吧，安大夫的药治外伤还行，旁的……”二堂嫂石慧摇头。
“幸亏我没吃。”陶椿庆幸，“二位堂嫂，我回了啊，锅里还烧着火。”
“行，你回吧，我们也该做饭了。”翠柳说。
晚饭做的早，青山的山顶初有暮色，南瓜粥就煮好了。
陶椿把粥舀陶盆里端出来晾着，她洗锅炒花生米。
暮色降临，地里干活的人回来了，老大夫妻俩先回来，两人各挑两筐花生，地里还有两捆花生没挑回来，邬常顺喊上两条狗又去地里一趟。
没过多久，邬常安回来了，陶椿问：“地里的花生拔完了？”
“没有，明天还要拔半天。”邬常安放下担子，他想了想，问：“你要去看大夫吗？”
“不了，我已经好了。”陶椿不欲跟他多说，她手上摘花生的动作不停，使唤说：“你把这些花生秧子叉出去，还有点湿，等晒干了再抱进灶房当柴烧。”
等邬常顺的时候，姜红玉和邬常安也坐过来摘花生，吹着夜风，几个人坐一起闲聊。
弯月攀上屋顶，狗跑回来了，邬常顺也回来了。
“洗手吃饭。”陶椿起身，她洗手的时候顺带把狗吃饭的破瓦罐也洗了。
人吃饭的时候，狗也吃上了饭。
屋后的山里突然传来狼嚎声，狼嚎声格外清晰，陶椿心里一震，“狼群要下山了？”
邬家兄弟俩碗都没来得及放下，他俩一人抓一条狗，阻止它们冲出去。
“没事，狼不会下山，它们就是来吓唬人。”姜红玉很淡定，她解释说：“这群狼年年都要来吼几嗓子，老三他们猎过狼，也撵过它们，它们记仇，年年来找茬，年年被撵走。”
“我过两天估计要去巡山，地里的花生你一个人拔。”邬常安跟陶椿说，“有段时间没练箭了，这两天我去练练手。”
陶椿应下，“你在哪儿练箭？有师傅教吗？我空闲的时候能去练吗？”

第19章 献策驱狼群 火烧爆竹再次派上用场……
“你跟我一起就行了，男人们练的我们练不了。”姜红玉接话，“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喊你一起去练武场。”
陶椿打量着对面的人，她讶然道：“大嫂，你也练武？”
姜红玉笑着点头，“我一直都有练，你从学堂出来之后就荒废了拳脚功夫吧？”
陶椿不好意思地笑。
“没事，有再拾起来的想法就不错，荒废了拳脚功夫的人也不止你一个。”谈及自己擅长的事，姜红玉脸上的神色生动起来，她主动说：“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被我爹带着在山外围练腿练眼，他老人家说在山里讨口的人一定要眼尖脚快，眼尖能避开毒蛇毒虫，脚快遇到野猪你要能跑，跑不过你要能爬树，最紧要的是要有胆子，要敢跑敢逃。之后出山了，我跟武师傅正儿八经地学了四年，回山之后又练
了两年，我爹觉得我的箭法有点模样了，他巡山的时候就带上我。弟妹，等地里的农活忙完了，我带你去练武场，我带你把之前荒废的功夫再捡起来。”
陶椿痛快答应，她望着姜红玉，佩服道：“没想到大嫂还有这本事，你要是不提我压根看不出来。”
姜红玉有些怅然，她暗吁一口气，依旧笑着说：“怀了孩子就没练了，孩子生了又忙着照顾孩子忙着洗衣做饭，没精力去练，身上的肉都松了。”
“现在小核桃长大了，到时候我们带上她一起去演武场。”陶椿说。
姜红玉点头，“可行，我们练练拳脚也能进山，想打板栗捡核桃摘山货不用等男人有空了才能去。”
“是可以去练，女人虽然不用去巡山，但练武也是有用的。像这次山里的狼群跑来骚扰，这时候山里的食物多，它们不会下山来吃人。等到冬天狼群在山里找不到食了，说不准就要下山来偷袭，要是木屋挡不住它们，男人女人都要拿刀出来杀狼。”邬常顺说，“再一个，哪天要是倒霉，山里的男人巡山的时候死光了，能去巡山的女人总比拉不开弓的女人多个出路，你能为守陵出力，朝廷就愿意继续供养你。”
邬常安不高兴地放下碗筷，他信神神叨叨的那一套，极不情愿听这晦气的话。
邬常顺自打嘴巴，“行了吧？你继续吃你的饭。”
“不吃了。”邬常安起身离开。
“不吃就不吃，反正又饿不着我。”邬常顺才不怕他不吃饭，他使唤说：“拿绳子把狗拴起来。”
陶椿等邬常安狼狈地拖着两只狗走远了，她压低声音问：“大哥大嫂，你们给我讲一下在公主陵要负责做什么事？我没去巡过山，也没去陵殿里值守过，了解的东西都很浅显。”
“陵殿里的事可轮不着你我，那是香饽饽，礼仪出众的人才能被选去负责陵殿的供奉。”姜红玉说。
“对，除了负责陵殿事务的陵户，其他人负责打理祭田、巡山。我们巡山的范围不小，总共包揽六座山，日常巡逻就是防火和防盗贼，再一个就是驱赶野物，像狼群和野猪，一是做陷阱捕杀，二是制造机会让它们相互残杀，要减少它们的数量，免得野猪群来祸害庄稼，或是狼群下山偷袭。”邬常顺跟她讲解，“除了防盗贼这一点，防山火和驱赶野物多是为我们自己，毕竟我们在山里要吃要睡要活命。”
陶椿明白了，她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地里的庄稼不是她活命的保障，活跃在山里才是根本。
“娘，我吃饱了。”小核桃喊。
“去找你小叔玩。”邬常顺打发她，“老三，你给你侄女打水洗澡。”
姜红玉也吃饱了，她起身说：“我去点盆艾草熏屋里的蚊子，弟妹你屋里有蚊子吗？”
“有。”
“那我也给你点一盆，你睡之前再拿出来。”
陶椿加快吃饭的速度，她吃完了先把桌上的碗筷拿进去洗。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瘆人的狼嚎声还时不时从山里传出来，家里的两只大黑狗叫累了，它俩趴在檐下不动了。
陶椿端着洗澡水回屋，路过时招呼道：“好好守夜，狼来了就大叫，我放你们进屋。”
邬家兄弟俩把堆在仓房后面的荆棘刺叉过去堆在路口，忙完这些，他们各掂一把砍刀回屋。
路过女鬼的屋，邬常安想到她除了吓人没旁的本事，他敲了敲门，说：“砍刀给你一把，放门口了，你出来拿。对了，睡的时候关好门窗。”
“好。”陶椿应一声。
这晚狼嚎四起，家里的狗也时不时吠叫，陶椿一夜没睡好，一直提着心，所以隔壁一有动静她就醒了。
邬常安开门听到隔壁有脚步声，他偏头看去，说：“今天不是你做饭，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你去练武？”陶椿问。
“就在家里练，天还没亮，不敢出门。”邬常安说罢抬脚离开。
邬常顺也起了，他先把火烧着，锅里煮着粥，他拿刀出来磨。
邬常安举着弓箭往路口的荆棘上射，陶椿站在树下旁观他的动作。他去捡箭的时候，她拿起弓臂细看，之前她也拿过这把弓，那时候没发觉不对劲，做这把弓的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树上取的，木质坚硬，软度差，不过这也代表着能拉开这把弓，射出去的箭力道很强。
邬常安走过来，他递来一支箭，说：“试试。”
陶椿模仿着他的动作，弓弦还没拉开，她的胳膊就在发抖。
邬常安轻嗤一声，他拿过弓和箭，牛逼哄哄地朝天射出一箭，箭头插在柿子树的枝桠上，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了两声，树枝断了。
陶椿跳开，她鼓了鼓掌，“小伙子本事了得，难怪能猎狼。”
这反应跟邬常安料想的不一样，他耳根有些发烫。
姜红玉起来了，她开门出来，有些疲倦地问：“你们都起这么早？”
“昨夜里我听见小核桃哭了，大嫂你没睡好吧？”陶椿问。
“狼叫狗也叫，把她吓醒了，她闹脾气。”姜红玉摇头，“这会儿没听见狼嚎了，狼群走了？”
没人知道。
*
太阳初升，邬家四口人端碗吃早饭，陶椿正琢磨着她要不要一个人单独下地干活，突然听见锣声。
“估计是巡山的人回来了，陵长召集人去商讨驱狼的事。”邬常安说，“快点吃，待会儿我们过去看看。”
“所有人都去？”陶椿问。
“女人小孩可以不去。”邬常安回答。
那就是也可以去，陶椿说：“我也去。”
“随你。”
小核桃还在睡觉，姜红玉要在家守着，陶椿跟邬家兄弟俩出门了。
集会的地点在陵殿外的演武场上，演武场在青石路的尽头，黄泥地，地上埋着高矮不一的树桩子，远处还竖着木头和草人。
陶椿三人到的时候，演武场上有二十来人，他们浑身狼狈，有的人身上还粘着草籽和枯树叶。
“阿胜，你们巡山刚好在这附近？”邬常安走进人群问。
“对，昨天听到狼嚎的时候，我们在断头峰猎野猪，猪牙岭的野猪翻山过来了。”下巴上长了颗黑痣的男人回答，“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吧？”
“没有。”邬常安说，“陵长怎么说？今天就进山撵狼，还是过两天？”
“估计不是今天也是明天，我们回来的时候绕路去看了，过来的狼不少，狼群又扩大了。”
“之前两个狼群在北边打起来了，不是这个狼群？”邬常安不解。
“我也不清楚，反正这群狼最少有五十头。”
陶椿在一旁默默听着，如果她没记错，之前邬常安说安庆公主陵有四十六户陵户，一家就是出两个人合起来也没一百个人，这点人跟狼群对战估计不占上风。
住得远的陵户陆陆续续赶来了，陵长点名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好，各家都来人了，我先说说情况，昨晚过来的狼群数量不少，有五六十匹狼。除了这个狼群，断头峰上又出现一群野猪，大大小小合起来有十二头。”头发斑白的陵长站在石碾子上高声说话，“我们商量过了，这次进山的目的是把狼群往断头峰上赶，让狼灭了野猪，狼群捕食野猪的时候，我们在山上做陷阱，最好把狼消灭一半，灭一灭它们的威风，免得它们拿我们当猎物。”
“陵长，狼太多了，这次驱赶恐怕没那么容易。”人群里一个男人开口，“狼多了会反扑，敲锣打鼓那一套不中用了，估计吓不走它们，要是用箭射，它们会反过来杀人，到时候要见血丢命的。”
这里的人跟这群狼有颇深的渊源，七年前的冬天，一群狼悄无声息夜袭公主陵，没伤人，但把牺牲所（养祭祀用的牛羊猪的地方）的羊和猪咬死拖走了。陵户们天亮后去追没追上，之后他们巡山扫荡，追了五座山打死了十七头狼。
这个仇就此结下了。
在那之后，陵户们防狼似虎，一有狼群的踪影，他们就想方设法猎杀，杀不死就驱赶。而这群狼也跟他们杠上了，被撵得再远，它们绕远路也要找回来。不过山里的食物不匮乏的情况下，它们不会冒险出山，就是来找茬挑衅，毕竟干不掉这些人。
“不容易也要赶走，不把它们赶走，它们瞅
到机会就要下山，我们的娃娃要是被叼走吃了，你们后悔可就晚了。”陵长说，“别说不容易，都想想办法。”
人群里嗡嗡一阵，陶椿看向邬常安，说：“你觉得烧竹筒炸狼这个法子行不行？”
邬常安眼睛一亮，“你跟陵长说。陵长，我们有个法子。”
人群里一静，陶椿趁机大声说：“狼怕火也怕惊雷，我们可以砍了竹子拖去山里烧，用爆炸声驱赶狼群。”
“我们昨天烧了竹子炸田鼠洞，逮了不少田鼠。”邬常安跟着补充，“我觉得这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不行，山里不能烧野火。”陵长一口否决，“按你们说的，是不是要拖着带火的竹子去追狼？那岂不是火星子掉一地。秋天山里落叶多，火星一触就着，到时候山烧起来了，狼群灭了，我们也活不了。”
邬常安冷静下来，这点他忘考虑了。
“那也没其他法子，就进山跟狼群互斗呗。”阿胜出声，“就按陵长说的，我带人去断头峰做陷阱，之后你们把狼群引过去。”
“有没有铁桶？没有铁桶有铁锅也行。”陶椿想到解决明火掉落的法子，“铜的、铁的桶和锅都行，有水缸那么厚的陶缸、陶罐也行，在桶、锅、罐子里堆火烧竹筒，再封上盖子，这样既有声响也不会掉火星子烧山。”
“你细说。”陵长快步走来。
陶椿把她的想法详细说一遍，“这需要大伙儿的配合。”
“可以一试。”陵长采纳了这个主意。

第20章 猪头狼肠一锅炖 “有点本事的女鬼”……
邬家有个闲置的酸菜坛子‌，闲置的原因‌就是太过‌笨重，清洗不方便，这下派上用场了。
密封的竹筒在‌炙烤下变形，邬常安用火钳夹起来丢进坛子‌里，坛子‌盖还来不及盖上，竹筒在‌碰撞下“砰”的一声炸了，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两只拴在‌檐下的大黑狗吓得夹着尾巴呜呜叫。
“声音比之前响。”邬常安惊喜。
陶椿也高‌兴，她指点说：“往坛子‌里倒一锹火炭，多烧几个竹筒一起丢进去。”
“对，多丢几个竹筒试试。”陵长附和道。
邬常安依言照做，他认真观察竹筒的情况，竹筒烧鼓包了，他接连把三个竹筒丢进坛子‌里，末了不忘盖上盖子‌。
围观的人激动地盯着，猛地，“轰”的三声响，坛子‌盖都‌震得叮当响。
“坛子‌裂没裂？”陵长问。
邬常安去看，“外面没裂，里面看不清。”
“那就行。”陵长满意，“你们去砍竹子‌，我去召集人把得用的罐子‌坛子‌、铁锅铜釜拿出‌来。”
邬常安带着阿胜等七个人出‌门去砍竹子‌，剩下的人回去搬柴。
姜红玉见快晌午了，她喊上陶椿进屋做饭，人多，她们做饭不用讲究好不好吃，煮一大锅疙瘩汤不让人饿肚子‌就行。
疙瘩汤出‌锅，离得近的人也搬东西‌过‌来了，住在‌山坳的陈青云拎来两个大肚陶罐，他媳妇雪娘提来半袋子‌木炭，邬小叔一家送来四个陶罐，还有一盆南瓜焖饭。
“弟妹，我家的罐子‌薄，这个水缸还行，也不晓得用不用的上，我跟你姐夫先‌搬过‌来。”香杏跟她丈夫来了。
“等陵长来了让他决定，你俩吃没吃饭？”陶椿问。
“没有，我在‌这儿吃一碗，也不用往回跑了。”香杏坐下，“累死我了，这水缸可重了。”
陶椿吃饱了，她给香杏和杜月各盛一碗疙瘩汤。
又有人挑两筐劈好的干柴送来，陶椿过‌去张罗着让人坐下吃饭。
午后邬常安他们扛着老竹子‌回来，陵长也带着一批人过‌来了，他们带来的坛子‌罐子‌多，难得的是还有两个带盖大铁桶和五个铜釜。
“陵长，你把陵殿里供奉的铜釜拿来了？”阿胜惊讶。
“换下来的旧的。”陵长简单解释一句，他清点一下空地上摆放的东西‌，坛子‌罐子‌合起来有六十七个，大水缸一个，柴有十筐，木炭凑了五袋。
“差不多够了。”陵长说，“现在‌我把任务派发‌下去，你们吃了饭该进山的就进山，其他人好好歇一夜。”
陶椿和姜红玉担心罐子‌会破，为了避免山林起火，她们召集了一批手脚麻利的年轻姑娘和媳妇挑担子‌去打水，水桶提前放在‌山脚下，明天再跟着男人们一起挑进山。
忙忙碌碌一天过‌去，聚在‌邬家附近的陵户商定好明日‌进山的路线，纷纷回家睡觉。
这一夜，由于没人进山驱赶狼群，狼嚎声越发‌逼近山脚。
天明，狼嚎声消失了，陵户们各自‌带上弓箭和砍刀从‌不同方向入山。
姜红玉把小核桃送到翠柳手里，她跟陶椿还有香杏带着二十六个女人也挑担入山。
太阳的光晕投进山林的时候，邬家堂兄弟四个找到了进食的狼群，还没靠近，狼群发‌现了他们。
“快上树。”邬常安纵身一跃爬上树，站稳了，他倚着树干拉弓，一箭射向一头眼熟的灰狼。
灰狼躲了过‌去，跟在‌后面的一头母狼中箭倒地，这一箭打破了人和狼群之间的拉锯，其他假嚎的野狼立马疾奔过‌来。
树上的四人快速放箭，争取多取狼命。
远处一声狼嚎，头狼发‌令，狼群迅速散开，它们远远包拢着四棵树，邬常安他们立即没了优势。
“射死了三只狼，伤了三只。”邬常顺说。
话落，西‌南方向的坡上砸来一个用泥封了盖子‌的铁桶，狼群冷眼避开，并不忌惮这个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砰砰砰——”滚动的铁桶里响起震耳的爆炸声。
霎时，狼群惊得四散，它们扯着脖子‌嗷嗷叫。
趁着它们慌了神乱跑，一波人冲出‌来射箭。
又一个大铁桶掷了出‌来，狼群乱了。
趁着这个时候，有人拿出‌铜锣挂在‌树上一个劲敲，锣声压过‌爆炸声，也压过‌了狼嚎，一下子‌煞住狼群的威风。
邬常安从‌树上下来，他捡起地上落的箭搭在‌弦上朝一头口流涎水的灰狼射过‌去，它被震天的锣声和爆炸声扰得晃了神，这一箭正中脖子‌。
一头狼倒地，附近的野狼后退，缩在‌后面的陵户趁机跑出去拖走铁桶，铁桶上糊的泥掉了，他忙抬头去看，担心烧着的木炭会掉出来。
“愣着做什么？快去加柴。”邬常顺踢他一脚。
“你留着心，看地上有没有火炭。”
狼群有了退意，头狼带头逃跑。
陵户们追了上去。
邬常顺转了一圈，他踩灭一簇火苗，骂了一声又去看其他地方有没有火。
姜红玉赶来了，她喘着粗气说：“你去追狼，这儿交给我们。”
“仔细点。”邬常顺交代一声，他快步去追其他人。
从‌南边上山的陵户朝狼群嚎叫的方向追去，靠近了，带锹的陵户火速挖坑，铜釜里燃烧的火炭倒出‌来，搂一把枯叶，架上干柴，火苗迅速飙起。
“竹筒倒火堆上，快拉弓，狼群过‌来了。”陈青云喊。
鼓起的竹筒丢铜釜里再摁上铜锣，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狼群闻声迅速拐弯。
“追。”陈青云扛走一袋竹筒，嘱咐说：“留一个人灭火。”
北边同样有爆竹声，三方夹击，狼群只能往西‌去。
竹筒炸一阵，射箭射一波，临近晌午的时候，狼群奔向断头峰。
断头峰上哼哧哼哧在‌树上蹭痒的野猪群听到狼嚎声渐近，大猪带头想跑，但早在‌此埋伏的阿胜等人哪会让它们退缩，他们蹦下树，阻拦它们下山。
“快，还有竹筒吗？再炸一波，把狼群继续往山上逼。”山下的人气喘吁吁道。
“有。”
“嗷！快躲开，这死猪要拱人。”阿胜大喊，“这只猪太大，放它走，把其他猪拦下来。”
半山腰，狼群听到山上有人的声音，它们疾奔上山。
狼群和猪群相遇，两方都‌怒气冲天，一见面就撕咬在‌一起。
得胜者迅速爬上树。
邬常安他们追上来了，在‌山里蹿了半天，他们又疲又累，箭已经
用完了，手也拉不开弓，见狼群和野猪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心痒也插不上手，只能爬上树远远看着。
太阳缓缓西‌斜，林中的搏斗也分出‌了胜负，六只野猪带伤逃了，留下的狼群在‌落日‌下一声声嚎叫。
还有猎人在‌侧，狼群匆忙分食了野猪，留下一地死无全尸的同伴，它们灰溜溜地从‌断头峰西‌侧追着野猪离开。
“可算走了。”有人大松一口气，“这次死的狼不少，我们跟它们的仇越发‌消不了了。”
“把它们都‌杀了不就没仇了。”邬常安跳下树，“别‌唠嗑了，天快黑了，能吃的带走，我们赶紧下山。”
“路上点的火都‌灭了吧？”邬常顺忧心。
“灭了，灭了，我们谁点的火谁留下灭火，都‌是灭了才追过‌来的。”一个老陵户说。
野猪拱死了九头狼，陵户们收捡狼尸，又割了五个野猪头，狼群没吃的猪腿砍下来带走，猪肠子‌也掏出‌来装陶罐里。
“我们在‌山下还挖了八个陷阱，也不晓得还能不能逮到野猪和野狼，要不追着狼群离开的方向跟过‌去？”阿胜热血冲头，想乘胜追击。
“算了，明天再过‌来，我们一天没吃饭了，都‌饿没劲了。”邬常顺还惦记着家里，他忧心他媳妇会不会还在‌山里灭火没回去。
“回吧，箭用完了，要是遇上狼群还没走远，我们就掉狼窝里了。”邬常安跟着劝。
“走走走，下山回家。”阿胜不坚持了，“饿死我了。”
“这一天又累又饿。”
“好在‌没人受伤，也没人丧命。”
“邬老三，你媳妇这主意不错，山里的狼还没见过‌会滚会炸的东西‌，一下子‌就吓得慌了神。”
“改天去找陶匠说一声，让他烧一批个头小一点的缸，要封死的那种，只留个巴掌大的口。下次狼群再来，我们把罐子‌也扔出‌去，又能吓一回。”
邬常安扛着猪腿没出‌声，他得承认，这个女鬼还是有点本事‌的，不单单会吓唬人。
还没出‌山，月亮就出‌来了，好在‌一行八九十个人，在‌山里走夜路也不害怕。
山谷里，不等天黑，留在‌家的人就躲进屋里了，狼这东西‌狡猾，他们担心狼群会绕路下山偷袭。
陶椿担心家里的狗会被狼咬死，她回屋的时候把两只大黑狗也牵了进去，有它俩守夜，她睡觉也踏实。
深夜，陶椿被狗叫声惊醒，她听见外面也有狗叫声。
“是狼下山了还是人回来了？”陶椿问梆梆叫的狗，她穿衣摸黑下床，挤开两只狗趴在‌门缝往外瞅。
屋外有月色，远比屋里要亮堂。
渐渐的，风里有了人声，陶椿拉开门栓，两只黑狗一跃没影了。
“弟妹？是你大哥他们回来了？”姜红玉隔着门问。
“对，我听见声音了。”陶椿把门窗都‌打开，散散屋里的狗味。
姜红玉开门出‌来，她去灶房点火烧水，准备煮面条。
人声近了，陶椿快步走出‌去，“你们回来了？狼群赶跑了？”
“跑了。弟妹，你说的法子‌挺有用，铁桶带着爆竹声滚进狼群的时候，就是头狼也慌了神。”大堂兄说。
“有用就好，没白费大伙儿忙活大半天，不过‌最‌关键的还是你们，箭法好是一方面，敢追着狼群跑就不是常人。”陶椿夸夸其谈，“我今儿跟在‌你们后面挑水上山，听到狼嚎声心里就发‌怯……”
“我小叔小婶还在‌家等着，你们赶紧回去。”邬常安听不下去了，“大半夜的，一个劲啰嗦什么。”
陶椿：……
邬常顺发‌笑，他拍了拍两个堂兄弟，说：“快滚蛋，你们碍人眼了。”
邬常安生恼，碍什么眼？他懒得听这废话，饿都‌要饿死了。
“弟妹，走了啊。”大堂哥走时拍老三一巴掌。
二堂哥暗骂一声蠢蛋，也跟着走了。
邬常顺抬脚离开，还唤走了两只狗。
陶椿没搭理‌邬常安，她溜溜达达走了，“大哥，杀了几头狼？”
“野猪拱死了九头，你们在‌山上捡了几头？”
“也是九头。一共死了十八头，这个狼群还有三四十头狼？这个族群不小。”陶椿说，“明年它们还会过‌来。”
“来了再说吧，山里的狼杀不绝，愁也不是事‌。”邬常顺抬腿进灶房，“饭好了吗？我要饿死了。”
陶椿没跟进去，她回屋了。
邬常安端水回屋洗澡的时候路过‌女鬼的屋，听见屋里有拍蚊子‌的巴掌声，他站在‌门口问：“熏不熏蚊子‌？”
陶椿没理‌，她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了。
一盏茶后，邬常安开门出‌来倒水，他在‌门外站了站，走到窗外问：“你熏不熏蚊子‌？”
陶椿在‌床上翘起腿，她心有纳闷，这男人不对劲啊，不怕鬼了？
又一个蚊子‌嗡嗡嗡地飞过‌来，陶椿下意识抬手一拍，窗外本来要回屋的男人顿住脚，他犹豫了几瞬，抬腿去了仓房。
“艾草盆给你端来了，放门口，你自‌己‌端进去。”邬常安说。
陶椿翻身下床，她摸黑穿上鞋去开门，门外没人，她端着冒烟的艾草盆进屋。
听到隔壁的门关上了，邬常安站在‌桌前长长吁口气，他也是糊涂了，饿了一天把脑子‌饿没了。
鬼鬼鬼鬼！她是鬼！他搁心里默念。
……
“小婶子‌，我大爷叫我来喊你去选肉，昨天打了狼，我邬叔他们还砍了野猪腿和猪头回来，你看你们喜欢吃猪肉还是狼肉，你去选。”陵长的堂孙来喊。
邬常安被吵醒，他开门出‌来看了看天，这都‌快晌午了，也没人喊他。
“我跟小六过‌去一趟，锅里还烧着火，你去盯着。”陶椿回头说。
“等会儿，你在‌家做饭，我过‌去。”邬常安醒过‌神。
陶椿没理‌他，她拿上扁担，挑着两个水桶跟小六走了，路上她打听，小六是陵长堂哥的孙子‌，叫小六是排行第六，但上面只有一个姐姐，另外四个不是没生下来就是生下来了没养大。
陵长的家离陵殿不远，陶椿到的时候还没多少人。
“大爷，我把我小婶子‌叫来了。”小六去回话。
“陶椿，你来看看，你看你喜欢吃什么。昨儿能把狼群赶走，你有大功，狼皮我做主分你两张，肉随你挑。”陵长说。
陶椿喜笑颜开，“老叔，那我不客气了。”
陵长哈哈笑，“不用客气。”
“小婶子‌，我跟你说，你要是吃猪肉就挑猪头和猪肠子‌，别‌拿猪腿，野猪肉柴的很。”小六跳出‌来说，“你要是没吃过‌狼肉，你切一坨回去尝尝味就行了，其他的就挑内脏，狼肉做不好就膻的很。”
“听你的。”陶椿提个带獠牙的黑猪头放桶里，臭烘烘的猪肠子‌提一挂，狼肠子‌也提一挂，最‌后取了两个腌过‌的狼心。
“拿完了？”陵长问。
“拿完了。”陶椿点头，“多谢老叔，我这就回去了。”
“行，狼皮炮制好我让小六给你送去。”陵长说。
陶椿乐滋滋地挑着担子‌离开，路上遇见其他来取肉的人，她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
回到家，陶椿见老大两口子‌也回来了，姜红玉在‌灶房炒菜，她放下担子‌说：“地里的花生拔完了，我下午不下地，在‌屋里炖肉。”
“拿了什么肉？”邬常顺抱着小核桃过‌来，“猪头，猪肠子‌，狼肠子‌，还有狼心，不错，挑的都‌是好吃的。”
“好吃的。”小核桃吸溜口水。
陶椿笑，“你下午跟婶婶在‌家，肉炖好了你第一个吃。”
小核桃连连点头。
“吃饭了。”姜红玉喊，“进来盛饭端菜。”
陶椿昨天吃邬小婶做的南瓜焖饭挺好吃，她今天也切了南瓜准备做焖饭，走的时候忘了交代邬常安了，没想到他也做了焖饭。
“你怎么晓得我要做南瓜焖饭？”她问。
“南瓜切好了没有放篦子‌上蒸，你昨天又吃了南瓜焖饭，不难猜。”邬常安平淡地说。
“噢，那你还挺聪明。”陶椿淡淡地回一句，她坐下吃饭。
邬常安炒菜喜欢多用油，这顿饭也不例外，米粒裹了猪油和南瓜汁，泛着微黄的油光，吃着又香又甜，陶椿整顿饭没有夹菜，干吃一
碗半的南瓜焖饭。
饭后歇了歇，等家里另外三人都‌下地干活去了，陶椿起身去洗碗。
“婶婶，猪牙好大。”小核桃蹲在‌外面玩猪头。
陶椿反应过‌来，邬常安在‌家的时候该让他把猪獠牙卸了，不知道她能不能砍动。
灶房收拾干净，陶椿提一捆柴出‌去生火，她握着野猪的猪獠牙举着猪头在‌火上烤，黑猪毛烧得焦臭，她一边烤一边扭头干呕。
小核桃蹲在‌一旁也跟着呕。
“你跑远点。”陶椿说。
小核桃抹着眼泪摇头，“我陪婶婶。”
猪头烤焦，猪牙只是温热，一点都‌不烫手。陶椿心想这是好东西‌，这东西‌不算小，可以打磨成一个汤勺，也能做几双筷子‌。
灭了火，陶椿挑着担子‌领小核桃去河边洗两挂肠子‌，半路遇见邬常安，他挑着两筐花生准备回家。
“洗猪肠子‌？我来洗。”邬常安放下扁担，他接走陶椿肩上的担子‌。
陶椿牵着小核桃跟过‌去，他洗两挂肠子‌，她就刮猪头。
两口子‌隔着两丈远蹲在‌河两边忙活，陶椿掂着菜刀唰唰地刮猪头，邬常安听着声莫名觉得头皮发‌疼，脖子‌也凉飕飕的。
刮猪头和洗猪肠子‌都‌是麻烦事‌，洗干净了，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回到家，陶椿让邬常安把猪牙砍下来，她踩着椅子‌摘厚厚两沓柿子‌叶去腌猪肠子‌，猪肠子‌只用草木灰去不了臭味。
“对了，家里的这棵柿子‌树怎么没结柿子‌？”陶椿问。
“结了，都‌在‌仓房里，不等熟就摘下来了，生柿子‌用酒渍了是脆的，也能吃。”邬常安回答，“要是不摘，柿子‌黄了能被鸟啄得稀烂，掉一地恶心人。”
“婶婶，你吃不吃？”小核桃小跑着出‌门，“我去给你拿。”
“我不吃，我要留着肚子‌吃肉。”陶椿胃不舒服，哪敢吃生柿子‌，“小核桃也不吃，晚上多吃肉。”
“那好吧。”小核桃又小跑着进来，“婶婶要烧火吗？”
“等一等。”陶椿心想这丫头可真勤快，喜欢帮大人做事‌，挺招人喜欢。
柿子‌叶揉碎腌猪肠子‌和狼肠子‌，猪的肠子‌比狼的肠子‌油水大，其实适合爆炒，不过‌陶椿吃不得辛辣的，她打算两挂肠子‌一起炖。
猪牙砍掉了，邬常安拎着猪头进来，见陶椿还在‌揉猪肠子‌，他纳闷道：“柿子‌叶能洗猪肠子‌？”
陶椿“嗯”一声，“烧火吧。”
猪头和两挂肠子‌丢进锅里，锅里添上满满一锅水，陶椿翻出‌辣椒、青花椒、八角和桂皮丢进去，再撒上盐倒半碗酱油，她拿起锅盖盖上。
“八角和桂皮也是从‌山里弄来的？”她问。
“不是，从‌山外买的。”
“噢。”陶椿冲小核桃招手，“走，我们出‌去玩。”
家里炖肉，后锅少不了热水，陶椿打算洗个头，她昨天在‌山上看见柏树折了几支柏树枝，晒了一天有六七成干。她抓一把干皂角捣碎，加上柏树叶和艾草，捣出‌一碗碎渣，她跟小核桃各抱一个盆埋头洗头发‌。
锅里的肉炖开锅了，邬常安用铲子‌支起锅盖，锅里添上柴，他出‌来摘花生。余光扫过‌披头散发‌的女人，这还不足半个月，他感觉她像是变了样子‌。
“婶婶，掉了。”小核桃在‌树根下捡到一张硬梆梆的鼠皮。
陶椿想起来了，之前剥了鼠皮，她让小核桃把鼠皮贴在‌树上晒着，转过‌头就忘记收了。她取下还粘在‌树上的四张鼠皮，用洗头发‌的水泡着。
锅里的咕噜咕噜声渐渐有了香味，陶椿洗一钵才拔出‌来的新鲜花生倒锅里一起煮。
黄昏，老大两口子‌挑着花生回来了，闻到浓郁的肉香，累了半天的人顿感饿得心慌。
陶椿把煮花生捞起来让大伙儿先‌垫垫肚子‌，猪头还要再炖小半个时辰。
明月高‌悬，山里的人声和狗吠声都‌歇了，邬家五口人才停下摘花生。
炖猪头装了一盆，两挂肠子‌装了一盆，狼心切碎掺肉汤里。
“能吃了吧？”邬常顺饿得直吞口水。
“能能能。”陶椿切一刀猪头肉，又切两结肠子‌，再舀一勺肉汤，她捧着碗抿一口，肉好不好吃不确定，汤的确香浓。
“炖到时候了，好吃。”姜红玉说。
猪肠子‌口感肥糯，狼肠子‌口感偏绵不失嚼劲，猪头肉滋味最‌佳，韧性十足的猪皮炖得胶质满满，主要是野猪肥膘少，猪头肉一点都‌不腻，恰到好处。

第21章 组织进山捡板栗 挖耗子洞
野猪的猪头不大‌，吻部长，从眼到‌鼻子‌有一扎多‌长，掰开猪脑壳，取出来的啮齿比小核桃的头发还长。
猪牙板扔之前，姜红玉拿过来在‌小核桃脸上比划，“你瞧瞧，野猪张嘴能咬掉你半个头，怕不怕？”
小核桃绷着脸点头，她伸手比划：“还有猪牙好长好长。”
“对，能把你肚子‌拱破，以后你要是在‌山里看见野猪，你要赶快跑，它们要是追你，你往树上爬。”姜红玉教她，“我的话记住了‌？”
“记住了‌。”
猪板牙发挥掉最后一点用处，终于到‌了‌狗嘴里，两只狗叼着猪板牙在‌饭桌下啃得咔咔响。
邬常安拿刀撬开猪脑壳，猪脑花都‌炖成了‌蜜黄色，看着好比一碗豆花。
“小核桃还吃不吃？”他问。
“不给她吃了‌，她吃的不少了‌，再吃要坏肚子‌。”邬常顺说，“给弟妹吃。”
“我跟大‌嫂一人一半。”陶椿递出碗，琥珀色的猪脑花舀进碗里，她让他再给她舀半勺肉汤浇上去，汤和‌猪脑花拌匀，她如喝粥一样直接端碗喝，两口就‌干完了‌，满口的滑腻，又香又嫩。
邬家兄弟俩分吃了‌猪舌和‌猪脑肉，猪脑壳都‌掰下来给狗磨牙。
姜红玉在‌肉汤里捞了‌捞，又捞了‌一碗狼心。
“你俩谁还吃？”
“吃饱了‌，吃不了‌，撑的很‌。”邬常顺摆手，“给老三吃。”
“给狗吃，我也吃饱了‌。”邬常安挺着腰靠在‌椅背上，他撑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碗狼心倒了‌喂狗，姜红玉捡碗筷去灶房，“弟妹，碗我来洗，你们先洗澡。”
“消消食再说。”陶椿起身牵着打瞌睡的小核桃靠墙根走路，转了‌两圈，她倒退走，走到‌空地的边缘，抬头看见屋顶盘着一坨蛇在‌晒月亮。
“蛇在‌屋顶上。”她说。
邬常安仰头看，“它跑屋顶上去了‌？难怪这几天‌没‌见它盘在‌石头上晒太阳。”
蛇发现他们了‌，它吐出蛇信子‌。
或许它一直注视着他们，只是人没‌发现。
“它会不会爬进屋？”陶椿问。
“没‌见它进过屋。”
“它咬没‌咬过人？”陶椿又问，“有个蛇住在‌家里，你们还吃过蛇羹吗？”
邬常安听了‌这话觉得好笑‌，“你以为它是人？它自己都‌吃蛇，还见不得人吃蛇？没‌咬过人，它又不蠢，它一个没‌毒的东西，凭它的能力杀不了‌人，它还招惹做什么。”
月亮隐进云层，天‌光一暗，沉入夜色的屋顶变得模糊。
等月亮再出来，屋顶上盘的蛇不见了‌。
蛇进洞，人回屋，大‌山里最后两簇明火相继灭了‌。
凄厉的狼嚎在‌林间呼啸而过，被围剿的野猪一个个倒下时，露水降下，带着血腥气附着在‌草木果‌实上。
朝阳升起，林间鸟雀离巢觅食。
“去——”挑担的人来到‌地里，玉米地里的鸟雀呼啦啦飞起一群。
“山里还缺野果‌子‌了‌？柿子‌熟了‌，枣子‌也甜了‌，这东西还不够你们吃的？非要来糟蹋庄稼。”姜红玉老话重谈，回回来地里，她回回要跟鸟雀谈谈心。
“去去去——还不走。”姜红玉捡一堆土碴子‌往地里扔，又惊飞一群鸟，她骂道：“你们就‌一个劲吃吧，人吃的粮食你们吃了‌，我们饿肚子‌的时候就‌吃你们。”
“它们又听不懂。”
陶椿说。
“不骂它们不害怕。”姜红玉说，“再说了‌，骂骂我也痛快。”
两家种的花生都‌拔回去了‌，邬常顺惦记着炸田鼠洞，他邀老三两口子‌过来帮忙。
山里陵户的田地多‌半集中在‌山谷里，这个山谷宽阔，坡势也不陡，谷底和‌缓坡上都‌开垦出来种了‌庄稼。
“这一片苞谷地是你们的，连带南坡上的二亩苞谷地也是。”姜红玉给陶椿指。
有个问题陶椿早想问了‌，但她跟邬常安又不是真夫妻，她一直觉得自己没‌立场打听，这时候她就‌势说：“什么你们的我们的，他们兄弟俩又没‌分家，还各种各的地？”
“娘还在‌的时候做主分的。”姜红玉说，“先把地分了‌，以后有机会就‌分户。”
分户？陶椿有印象了‌，皇陵重风水，山里的房不能随便盖，地不能随意开垦，陵户想分家添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继承无主的房屋田地。比如像邬家，邬常安爹娘都‌不在‌了‌，他们兄弟俩日后要是出事，姜红玉带娃回娘家了‌，他们家的房屋田地优先分给其他陵户。同样，邬常安要是想分家另过，只能等绝户的房子‌。
姜红玉拉着陶椿的手拍了拍，说：“我们俩家住一起挺好，我可不盼分户，到‌时候俩家隔几里远，想见一面都‌难。”
陶椿点头，她觉得目前这样是还不错。
走到‌花生地，邬家兄弟俩已经生起火了‌，这次带到‌地里来的竹筒是晒干的，晒干的竹筒炸的时候声音更响。
姜红玉负责用竹筒炸鼠洞，陶椿则是跟在‌后面烟熏，连炸带熏，地下的田鼠在‌洞里乱蹿，人站在洞上面都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
“出来了‌！”邬常顺举起木板狠狠一砸，来不及捡，他追着四处乱蹿的田鼠一个劲抡着木板砸。
陶椿见他俩忙不过来了‌，她也过去帮忙，土地松软，有的田鼠没‌砸晕又想跑，她再补上一脚，拎着尾巴扔坛子‌里。
洞外木板砸得砰砰响，洞里的田鼠不敢再出来，姜红玉拿柴往洞里塞，点着火，她对着洞扇风。
很‌快，花生地里一股一股冒青烟，这下熏出来的田鼠不用撵了‌，它们出洞就‌晕了‌头。
“没‌田鼠出来了‌？”邬常安朝坛子‌里看一眼，“不对劲啊，十四个鼠洞肯定不止这点田鼠。”
陶椿伏身趴地上听，地下没‌动静了‌，她起身说：“估计是熏死在‌洞里了‌，挖洞吧，把洞里的花生扒出来。”
“该把黑狼和‌黑豹带来的。”邬常安惋惜少了‌帮手。
“它俩昨夜就‌进山了‌，你到‌哪儿去找它们。”邬常顺递他一把锹，说：“快挖，挖完这片地，我们再去你的花生地里挖洞。”
鼠洞深且长，四个人挖了‌一柱香的功夫才挖出来两个洞，捡了‌四个死田鼠，掏的花生合起来估计有两三斤，洞里通风，花生都‌快阴干了‌。
“它们藏两三斤，吃得肯定不止两三斤，难怪我收不到‌花生。”邬常顺气得咬牙，他拎起熏死的田鼠丢坛子‌里，说：“让你们嚣张，这下栽我手里了‌吧。”
陶椿想笑‌，她发现了‌，老大‌两口子‌在‌地里干活都‌喜欢骂骂咧咧，跟他们在‌一起干活指定有意思。
继续挖鼠洞，中途遇到‌一只熏晕的田鼠醒过来，趁人不注意，它一溜烟跑了‌，又把邬常顺气得吱吱叫。
陶椿乐哈哈地笑‌，干活也不觉得累。
邬常安暗暗观察她，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热火朝天‌在‌忙啥？”山谷北坡上干活的陵户高声问。
“逮田鼠，挖鼠洞。老叔，我们从鼠洞里挖了‌三四十斤花生啊。”邬常顺同样高声喊。
“你吹牛，老叔要是没‌能从鼠洞里挖到‌三四十斤花生，你给他补上。”姜红玉啐他。
邬常顺哈哈笑‌，“那可不怪我，怪他挖晚了‌，田鼠吃光了‌。”
忙到‌晌午，地里的田鼠洞都‌刨开了‌，花生地里也挖得一条沟连着一条沟，毁得不像样子‌。
邬常安跟邬常顺把土推下去填沟，忙完了‌，四个人这才往回走。
靠近家，姜红玉看见小核桃在‌家门外的石头上打瞌睡，她喊醒她，“你咋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在‌堂爷爷家玩？”
“你们一直没‌回来。”
“我们又不会丢，你害怕啥？以后我们不在‌家，你就‌跟你堂婶待一起。”姜红玉抱起她，“你吃过饭了‌？”
小核桃点头。
“我去跟弟妹说一声，免得她以为孩子‌丢了‌。”邬常顺说。
“行，翠柳也要照顾孩子‌，忙的时候估计没‌注意她。”姜红玉打小核桃一巴掌，她把孩子‌托给旁人看着，自然不能要求人家像亲娘一样尽心，她怪不了‌旁人，只能教自己的孩子‌要听话。
“我娘要是还活着就‌好了‌，她哪怕病着，也能做个饭看个孩子‌。”邬常安说。
姜红玉没‌接话，陶椿左右看两眼，也没‌吭声。
家里冷锅冷灶，邬常安淘米下锅煮，陶椿拿着刀在‌外面剁鼠头，猛地感觉身后有东西，她回头去看，一眼对上蛇头，它爬在‌坛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陶椿：……
她转过头，继续忙着手上的事，当‌做没‌看见它。
姜红玉哄睡了‌小核桃，出来就‌看见蛇尾搭在‌坛子‌口，转瞬就‌消失了‌。
装耗子‌的坛子‌一阵晃荡，尖细的吱吱声时有时无，不过片刻，菜花蛇肿着脖子‌出来，它沿着墙根爬走了‌。
陶椿等它走了‌，她才举刀剁鼠足鼠尾，她担心三番两次吓到‌它，到‌时候再把它吓得搬家了‌。
“弟妹，我来弄。”姜红玉过来接手，今儿轮到‌她做饭。
陶椿把鼠皮撕下来，剩下的活儿交给她。
昨天‌泡在‌水里的鼠皮已经泡软了‌，陶椿捞起鼠皮，顺手把新鲜的鼠皮丢水里。
邬常顺回来了‌，他接手烧火的活儿，邬常安出来摘花生。
“你…你有没‌有刮胡刀？”陶椿明知故问。
邬常安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他回屋把薄窄的小刀拿出来。
陶椿先用小刀给自己修了‌修眉毛，这才拿去刮鼠皮上的油脂，田鼠皮本就‌薄，刮去油脂后，鼠皮薄得能透光。
鼠皮刮去油脂再用皂角搓洗，反复洗了‌五遍，陶椿把鼠皮贴在‌树上晾晒。
“饭好了‌，洗手吃饭。”姜红玉喊，“弟妹，这碗蛋羹是你的。”
“老三给你炖的。”邬常顺憋好一会儿了‌，他细瞧陶椿的表情，说：“他专门交代‌这碗蛋羹是给你的。”
“我拦着不让你吃了‌？”邬常安进门接话，“我什么时候交代‌你的？”
邬常顺恨铁不成钢，他端菜出门的时候捶他一拳，完蛋玩意儿。他这下算是相信了‌，陶椿或许真看不上老三，一听蛋羹是老三交代‌给她炖的，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苦恼。
下午下地干活的时候，邬常顺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你有话就‌说。”邬常安听烦了‌。
“弟妹真看不上你。”邬常顺可怜他。
“我看得上她？”邬常安不屑，“她、她……”
“她什么？”
“懒得跟你说，你不懂。”邬常安闭紧嘴。
邬常顺暗哼，他不懂？那碗蛋羹都‌被陶椿吃了‌，他还不懂？
下午又去挖了‌半天‌的田鼠洞，傍晚回去一称，四个人一天‌从田鼠洞里掏了‌三十三斤花生，赶上半亩花生的收成了‌。
“我去跟小叔说说，让他们也炸了‌鼠洞去挖洞里的花生。”邬常安说。
“去跟陵长说一声，让他组织人挖，今年大‌伙儿都‌把田鼠洞掏了‌，明年地里的收成能好点。”陶椿说，“逮的田鼠还能熏成肉干，冬天‌也是一道好菜。”
“我们逮回来的田鼠也熏成肉干？”姜红玉问，“晌午那会儿没‌顾上弄，坛子‌就‌放在‌太阳底下晒，死田鼠也不晓得臭没‌臭。”
“我去跟陵长说。”邬常安出门，“大‌哥，你去跟小叔说。”
姜红玉探头朝坛子‌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土和‌血。
“田鼠跑了‌？不对啊，有一半
都‌是死的。”
“蛇，蛇干的。”陶椿说，“它半天‌把三十多‌只田鼠全吃了‌？也不怕撑死。”
田鼠没‌了‌也不用收拾了‌，姜红玉洗洗手去做晚饭，她让陶椿去屋后的草丛里翻一翻有没‌有鸡蛋。
山里人养鸡很‌随意，还是小鸡仔的时候就‌剪翅膀散养，那时候还喂点粮食，等它们熟悉了‌地盘就‌不喂了‌，这些鸡也不回屋，就‌在‌房子‌附近跑，下蛋也是在‌房前屋后的柴堆和‌草丛里。
家里有条吃毒蛇的蛇，陶椿不担心草丛里还会有蛇，她就‌没‌拿棍开路，先去看仓房后面的柴垛，三个鸡窝捡了‌四颗蛋，转身看见叉出来的花生秧子‌上有鸡毛，她过去扒拉几下子‌，在‌花生秧子‌下面发现一窝蛋，有七个。
捡的鸡蛋够吃两天‌了‌，陶椿不找了‌，她把鸡蛋送去灶房，找姜红玉借了‌针线，她撕下粘在‌树上的鼠皮缝手套。
天‌快黑的时候，邬家兄弟俩一起回来，小核桃蹦蹦跳跳地进屋，“婶婶，我回来了‌。”
陶椿应一声，她问邬常安：“陵长怎么说？”
“他说会交代‌下去。对了‌，陵长说断头峰上的板栗落了‌不少，明天‌进山捡板栗。”邬常安说。
“带队的人安排好了‌？”邬常顺问。
“对，是上一班巡山的人护送她们进山。”邬常安说，“后天‌换我们这一班去巡山。”

第22章 进山之行 来者不拒
晚饭做好，陶椿缝好了一只手‌套，一只手‌套用了三‌张耗子皮，缝补的痕迹很重，不过她挺满意，有了手‌套，她再下地干活就不磨手‌了，指甲缝里也不会卡泥了。
然而手‌套往手‌上一戴，陶椿绷不住笑了，五个指头三‌个挤两个松，因为针脚不密，手‌指甲都顶出来了。
姜红玉端菜路过看见一只毛绒绒的黑手‌，她吓了一跳，“你在弄什么‌？”
“用鼠皮做了一只手‌套。”陶椿摘下手‌套递给她，“你摸摸，鼠皮很薄，带上手‌套不耽误干活。”
“干活戴什么‌手‌套……”姜红玉嘀咕一声，她揉了揉手‌套，心‌想耗子毛的手‌感挺不错，“是挺薄，我给小核桃缝一双，免得她出去玩划伤手‌。”
“大嫂，也帮我做一双，你看看，我把这只手‌套做毁了。”陶椿又把手‌套带上，中指几乎要把鼠皮撑裂。
姜红玉正要答应，余光瞥见老三‌，她推辞道：“你明天要戴是吧？晚上小核桃缠人‌，我不得空做针线。老三‌，你给你媳妇做双手‌套。”
“行，你给她裁剪好。”邬常安一口应下。
陶椿道声谢，她投桃报李：“你去巡山要准备什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没有，我自‌己‌准备。”邬常安说。
“好吧，我看顾好家里。”
饭桌上，陶椿打听去捡板栗的事，得知‌是山里的陵户集体出行，她没什么‌担心‌的了。
饭后，姜红玉拆了缝得乱七八糟的手‌套，她教陶椿：“做针线不能怕费事，你看，巴掌和手‌指用的鼠皮要分开裁，这样就不用计较鼠皮不够大不够用。不对啊，弟妹你没学过针线活儿？你的衣裳不是你自‌己‌做的？”
“没学会。”陶椿打哈哈，“等入冬了，我跟嫂子学做衣裳。”
“行，是要学，山里可‌没裁缝做衣裳。”姜红玉说，“你身条好，皮子也白，穿红着绿好看，趁着年轻多做几身好衣裳穿。等闲了，你去找香杏，跟她一起‌去找胡阿嬷做绣活，胡阿嬷以前是伺候公主的侍女，有一手‌好绣活，花样子也画的好。”
“胡阿嬷年纪挺大了吧？”陶椿问。
“七十出头，别看她岁数大，人‌家眼不花耳不聋。”姜红玉把鼠皮裁剪好了，说：“行了，我回屋了。”
陶椿送她出门，一拐弯，她敲响隔壁的门，不等门开她就走了。
“我把鼠皮放门口了啊。”
邬常安开门听到‌隔壁的关‌门声，他捡起‌地上的鼠皮关‌门进屋，屋里的小泥炉里烧着火，巴掌大的勺子里熬着骨胶。他把鼠皮一一摆开摊在桌上，没毛的一面边缘上抹上骨胶，两两粘在一起‌，不消半个时辰，一双手‌套就做好了。
他心‌想这不挺简单的，哪还用扯线拉线来回缝。
*
隔天早上开门，陶椿看见两只手‌套规规整整地摆在门口，她戴上试了试，大小合适，就是指和掌相连的地方有点‌硬。她心‌里纳闷，仔细检查一遍才发现鼠皮是粘在一起‌的。
恰逢邬常安挑水回来，陶椿问：“邬常安，手‌套是用什么‌粘的？粘得挺严实，多谢了啊。”
“骨胶粘的。”
陶椿没听说这个东西，她好奇道：“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在山外买的？”
“自‌己‌做的，骨头和皮子洗干净砸碎加水煮就有胶。”邬常安往简单的说，这女鬼没见识了吧。
陶椿想到‌之前下雨的时候，陶父陶母去逮鱼都是戴个斗笠就出门了，斗笠又重又沉，要是能用皮子做件带帽的雨披就好了。
“骨胶粘性如何？遇水会不会裂？”陶椿舀瓢水倒盆里，她戴上手‌套泡进水里。
“不会进水，骨胶还能粘木头盖房子，哪能遇水就裂。”邬常安不搭理她了，他进屋做饭。
*
早饭刚端上桌，陵殿那边响起‌锣声，陶椿和姜红玉放下碗筷先回屋拿麻绳往腿上缠，戴上草帽，拿上火钳竹夹和麻袋，这一通忙活下来疙瘩汤也不烫了，二人‌端碗迅速吞下一碗疙瘩汤，各拿两个煮鸡蛋，拎上扁担急匆匆跑着出门。
“侄媳妇，我们一起‌。”邬小婶在家等着，“我还以为你俩今年不去捡板栗。”
“大嫂，弟妹，我跟我二弟妹不方便进山，只能我娘进山捡板栗，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你俩进山等等她。”翠柳抱着孩子出来说。
“不消你说我们也要照顾小婶的，你安心‌在家哄孩子。”姜红玉接过邬小婶手‌上的麻袋，说：“小婶，你走前面。”
三‌个人‌赶到‌陵殿的时候，陵殿外聚了不少人‌，多半是年轻的姑娘和小媳妇，陶椿看见香杏和雪娘，她冲两人‌招手‌。
“小婶，你也进山啊？我们捡了板栗回来给你凑十斤就够吃了。”香杏先声打招呼，又说：“大嫂，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雪娘走到‌陶椿旁边，说：“你们昨天炸田鼠洞了是不是？我们一家在地里也炸了一天，逮了上百只田鼠，还炸出来两条蛇。”
“上百只？你们炸了多少洞？”陶椿震惊了。
“我们住在山坳里，一圈都是庄稼地，田鼠洞多，多少个我记不清了，反正昨晚数了一百二十一只田鼠，小田鼠占一半，给猫吃，猫都撑吐了。”
她这么说陶椿就明白了。
“逮的田鼠是怎么‌处理的？可‌以熏成肉干存到‌冬天没菜的时候吃。”陶椿说。
“是打算熏成肉干。”
“剥下来的鼠皮你们要不要？不要给我。”陶椿从麻袋里拿出鼠皮手‌套戴上，说：“你看我用鼠皮做的手‌套，很轻薄，我想用鼠皮试试能不能做一个雨披，就像披风一样。”
“走了。”姜红玉拽陶椿一下，“要上山了。”
“都扔了，等回来了你跟我去家里，鼠皮都倒地里了。”雪娘跟在陶椿旁边走，说：“你想做个披风可‌以用羊皮或是牛皮，用鼠皮多费事。”
“羊皮厚牛皮硬，沾水了越发重，披身上不舒服，还影响干活。”陶椿摘下手‌套递给她，“你看看，鼠皮薄得像纸。”
雪娘不劝了，她冲她大姑姐招手‌，说：“大姐，这是陶椿，她娘家跟我娘家挨得近。我姐夫跟他爹今天不是要去炸田鼠洞？剥下来的鼠皮你别扔，给陶椿，她想做一件鼠皮披风。”
陶椿跟着喊姐，“姐你住哪里？我去找你拿。”
“我知‌道你，竹筒炸田鼠洞的主意就是你琢磨出来的，前几天还用这个法子去吓狼群，香杏在我们面前说过好几次。我叫青花，住在香杏家附近，你去了让她领你过去。”陈青花说，“你明天傍晚过去，田鼠皮剥下来了我给你留着。
”
走在前面的一个小媳妇听见了，她回头说：“我家的田鼠皮也给你。”
“多谢嫂子。”陶椿高兴。
“没啥，你不要也是扔了。我家住的远，你不用去家找我，我男人‌跟你男人‌过两天要一起‌去巡山，到‌时候给你捎过去。”
其他人‌见她们这一团说得热闹，纷纷附耳过来听，得知‌陶椿想要田鼠皮，打算炸田鼠洞的人‌家都说把鼠皮给她，有的人‌家不吃鼠肉，还说要把田鼠也给她送去。
陶椿来者不拒，田鼠肉就算人‌不吃，留到‌冬天还能喂狗。
“进山了，别忙着说话，注意脚下的路。”走在前面开路的男人‌提醒。
山里树木繁多，地上堆了厚厚的落叶，落叶上又附着的有露水，脚踩上去又软又滑，行走很是吃力。
姜红玉伸手‌搀着邬小婶，陶椿和香杏跟在后面，防着前面的人‌滑倒她俩能拉一把。
走过山脚落叶堆得厚的地方，前方出现一条小路，是巡山的人‌踩出来的道，走上这条路，脚步就轻松多了。
陶椿在一棵杂槐树上看见一个大鸟窝，她心‌想明年春末槐花开了，她来摘槐花做槐花饭。
爬过一个坡再下坡，陶椿捡根粗树枝踩断细枝桠，“大嫂，你拄着棍走，借个力轻松些。”
“弟妹，你往坡下看。”香杏挤过来，“山里树太多了，树把路都挡住了，你看久了会不会觉得眼花？”
陶椿点‌头，视野里全是树，树又高，平视下去的时候看不见枝叶，只有一动不动的树干。这也是一种视障，看久了就眼花，余光里有光影晃动，会让人‌一惊，下意识以为有人‌。
“要是让我一个人‌在山里，我肯定‌害怕。”香杏压着声音说。
陶椿理解她，她前世初入山的时候本就精神紧绷，山里晃动的光影，看不到‌头的前路，辨不清的悉悉索索声，差点‌把她耗死。
“老三‌没吓死我都觉得他命大。”香杏嘀咕，“我跟你说，老三‌每次巡山回去了都会做噩梦，以前我大哥都会陪他睡两晚，你俩现在成亲了，你多看顾他点‌，开解开解他。”
陶椿心‌想她要是去开解怕不是雪上加霜，不过见香杏目含殷殷央求，她含糊地应下。旁人‌不晓得她跟邬常安之间的真实情况，只以为她跟邬常安之间差点‌火花，作为家人‌，他们见缝插针制造机会从中撮合，也是煞费苦心‌。
下了坡沿着枯沟往东南方向走，走到‌枯沟的尽头，地势陡然拔高，这一片有个板栗林，地上落了一片青黄色的板栗球。
陶椿抖开麻袋，她拿走竹夹走过去，选没开口的板栗球装麻袋里。
“小婶，你跟我们后面，我们把板栗球捡走了，你捡地上落的板栗。”姜红玉常把小核桃送过去托翠柳照看，眼下自‌然对邬小婶多几分关‌照。
“行，你们不用操心‌我，这山里的活儿我比你们熟。”
陶椿嫌竹夹子夹得太慢，她折一捧树枝把地上的板栗混着叶子扫在一起‌，再戴上手‌套在里面扒拉，挑板栗多的板栗球塞麻袋里。
“挑个头大的，板栗小了全是壳。”香杏提醒她。
陶椿嘴上应好，手‌上的动作压根不变，捡完一堆，她拖着麻袋夹着树枝换个地方。
“下面的人‌躲开。”爬上树的男人‌喊，“都站远点‌，我把树上的板栗敲下去。”
跟板栗球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叶子和灰，灰扑扑的板栗雨下了好一阵，地上堆了密密麻麻的板栗球。
“也就只有鸟雀吃不了的东西才能剩下来。”有人‌说。
“我听虎子说我们下山走另一条路，路上有核桃和猕猴桃。”
“猕猴桃指定‌还没熟，要是熟了先被鸟糟蹋了。”
陶椿默默竖耳听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耽误。
又卸了三‌棵板栗树，男人‌们从树上下来。
陶椿捡半麻袋了，她抖了抖袋子，换个地方继续扫板栗球。
装满一麻袋，她拖着麻袋往坡下走。
“邬三‌嫂子，你捡这么‌多了？动作怪麻利。”在地上挑挑拣拣的姑娘搭话。
“我没挑，大的小的都要，扫到‌一起‌装了一麻袋。”陶椿说。
“个头小的不好吃。”姑娘跟她说。
陶椿“噢”一声，她拖着麻袋走了。
到‌了坡底，陶椿寻个平坦的地方放下麻袋，她扎紧麻袋口，然后抡棍子往麻袋上砸。
坡上的人‌闻声往下看，姜红玉旁边的妇人‌说：“你弟妹挺舍得下力气‌，是个能干人‌。”
姜红玉点‌头，“你别看她长得细皮嫩肉的，不是个娇气‌的人‌，干活舍得下力气‌。”
“光看长相看不出来。”
姜红玉摇头，她咋舌说：“别说你，就是我看她一脚一个耗子的时候也惊住了，我这弟妹可‌是在侯府待了好几年，完全不像，动作野的很。”
附近的人‌被她逗笑了。
“山里长大的姑娘，野性足，可‌不是念几年书‌就能压下去的。”邬小婶笑着说。
陶椿砸累了，她丢下棍子歇一会儿，歇过劲了，她把麻袋里的板栗抖了抖，继续捡起‌棍子捶。
来回捶了五遍，麻袋里的板栗球捶开了，陶椿提起‌麻袋抖了又抖，随后解开麻袋把捶烂的板栗外壳倒出来。
一麻袋板栗球大概捶了二十斤的板栗，陶椿把板栗倒空地上，她提着空麻袋继续去搂板栗球。
“邬三‌嫂子，你喜欢吃板栗？一麻袋还不够吃？”有人‌问。
陶椿觉得奇怪，这么‌多板栗多囤点‌怎么‌不好了？喜不喜欢吃另说，她费劲来一趟，要让她只提一二十斤板栗离开她可‌不愿意。
“对，我喜欢吃。”陶椿点‌头，“你要是捡够了就帮我捡。”
“行吧。”小姑娘真跟她走了，“我娘去年来捡的板栗一直吃到‌长虫还没吃完，今年她都不来了，我过来就是想凑热闹。”
守着一旁的男人‌见状又寻棵树爬上去，他拎着竹竿一顿敲，托他的福，陶椿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又装了一麻袋。
她干劲十足地拖着麻袋继续捶。
到‌了晌午，大伙儿下山的时候，陶椿的麻袋里装了大半袋的板栗，估计有个五十斤，跟其他人‌相比，她走在其中格外显眼。
半道，姜红玉听她累得喘粗气‌，她笑着说：“后悔了吧？给我，我帮你扛着。”
陶椿没给，她努力调整呼吸，气‌喘吁吁地说：“多好的锻炼机会，这一路背下去，我全身都锻炼到‌了。”
“那你背不动了就给我。”姜红玉说。
陶椿点‌头，她调整了下背上的麻袋，努力把力气‌挪到‌腿上，免得腿软走摔了。
她不知‌道坚持走了多久，听到‌开路的人‌说去摘核桃，她浑身力气‌一松，麻袋砸在地上，她也浑身瘫软地倒下去。
姜红玉跟香杏吓了一跳。
“弟妹，你没事吧？”姜红玉担心‌。
“出啥事了？”走在最后守卫的男人‌上前问。
陶椿撑着身子坐起‌来，说：“没事没事，腿软了，我歇一歇，你们去摘核桃，多摘点‌啊。”
见她累成这样子了还惦记要多摘核桃，其他人‌都笑了。
“那你歇着。”姜红玉说，“小婶，你歇不歇？”
“我不歇，我去摘猕猴桃，老二媳妇怀了娃喜欢吃酸唧唧的东西。”邬小婶说。
人‌都散开了，陶椿又靠着麻袋躺下，她盯着天上的云一点‌点‌移动，待云飘到‌核桃树上方，她爬起‌来去摘核桃。
核桃还长在树上，也是男人‌们打下来，女人‌们在草丛里捡，只捡大的不要小的。
陶椿快累晕了，热情消减了许多，她也开始挑拣了。青皮核桃打下树砸在地上有磕伤，磕伤的地方变色很快，堆在一起‌像发霉的青杏，那种磕伤太多的她就不要，嫌不好看，碍眼。
树丛里突然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守着一旁警戒的男人‌脸色一变，他高声喊：“东边有动静，都往西退。”
陶椿丢下麻袋就跑，其他人‌有树上树，没树都往远处跑。
“汪——”
“狗东西，快把人‌的魂吓飞了。”邬小婶站沟里大骂。
“是我家的狗。”姜红玉在树上看见了。
黑豹和黑狼跑到‌陶椿腿边摇尾巴，陶椿赏它俩两巴掌
。
姜红玉和香杏跳下树，她俩把狗骂一通，继续去捡核桃。
三‌棵核桃树上的核桃打落了七七八八，一行人‌又去摘猕猴桃，猕猴桃不多，陶椿摘了五个就没了。
一行人‌这才连背带扛地下山。

第23章 夜半吓人 这不是爱
下了山，姜红玉用扁担挑起两个麻袋，陶椿接过邬小婶扛的麻袋抡在‌肩上，她停在‌原地‌沉了口气‌，大步跟上走在‌前面的人。
下山的路靠近山坳，离邬家少‌说‌有五里路，雪娘邀陶椿她们去她家喝碗水歇一歇。
姜红玉答应了，她是干惯了活儿的，这‌一路下山累是累，但尚有余力。陶椿就不一样了，累得快迈不开腿了，脚步沉重拖沓，出气‌如老牛。她担心再不歇歇，老三估计要重新娶个媳妇。
“东西就放路口，免得挑进挑出瞎费力气‌。”姜红玉放下担子，她去给陶椿搭把手，卸下她背着的麻袋。
陶椿弯着腰大喘气‌，她卷起袖子擦把汗，累死了。
“夜里躺床上了，你叫老三给你捏捏腿，睡一夜就舒服多了。”邬小婶说‌。
陶椿含糊应下，也不辩解，反正‌是各进各家门‌，谁也管不着谁，她现在‌应下，转过头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没必要为这‌点事闹不痛快。
香杏歇了一会儿，她蹲下背起麻袋，说‌：“我家离的远，我先回去了。”
“你跟我们一起，待会儿让你哥给你送回去。”姜红玉说‌。
香杏脚步不停，“有这‌功夫我都到家了，我又‌不是背不动‌，不让他‌送。”
“我们也过去，不耽误了，我拿了鼠皮也要回去。”陶椿跟雪娘说‌。
“姜妹子，小婶，你们跟我一起回去坐坐。”雪娘扛起麻袋，说‌：“别说‌不去，都走到门‌上了，几步路的功夫。”
“她们妯娌俩过去，我不去。”邬小婶摆手，她跟陶椿说‌：“我先往回走，你们多歇一会儿，你堂哥他‌们要是回来了，我喊他‌来挑担子。”
姜红玉无所谓，她主要是陪陶椿。
“你这‌个地‌好，山坳里就你们一家，庄稼地‌就在‌家门‌口，一抬脚就到了。”
雪娘也觉得这‌个地‌儿好，她笑着说‌：“我家老爷子会选地‌儿，我们跟着占便宜。”
山坳里的狗听‌见动‌静一连声的吠叫，陶椿想起自家狗，她回头往坳口看，两只狗翘着尾巴警惕地‌盯着狗吠声响起的方向。
“雪娘家养的也有狗，有狗的地‌方，黑狼和‌黑豹不敢过来。”姜红玉给她解释，“山里的狗不串门‌，出了自家门‌就往山里去。”
狗圈地‌盘嘛，陶椿明白，她心想狗帮也挺讲究，讲究契约精神，大伙儿各守各的地‌盘，互不侵犯，也没有小混混臭痞子之类的混账狗去邻居的地‌盘上尿尿挑衅。
推狗及人，山里的人也是这‌样，大概是山里地‌盘阔，山水草木富饶，像板栗像核桃，年年都有的东西，取之不尽，大伙儿都不争都不抢，自然而然没有矛盾。
“这‌块地‌儿种的就是花生，昨儿在‌这‌块地‌里炸了一天的田鼠洞。”雪娘说‌。
“你们记得挖田鼠洞，我们昨儿从田鼠洞挖了三十三斤花生。”姜红玉说‌。
“估计已经挖过了。”陶椿看见地‌头一个没填埋的坑，土里还掺杂着碎花生壳，一看就是从洞里扒出来的。
“是，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青云就在‌挖田鼠洞了，这‌会儿家里没人，估计是在‌屋后挖。”雪娘撂下麻袋，她进屋倒两碗水出来，说‌：“你俩坐，我去看看扔的鼠皮还在‌不在‌。”
不多一会儿，雪娘回来了，鼠皮在‌地‌里晒了一天都有臭味了，上面还爬了不少‌虫子，她舀水冲了又‌冲，末了从地‌边掐两片芋头叶子包着。
“给，你拿回去再择一择，我估计有被虫咬烂的。”
陶椿接过来，说‌：“那我们这‌就回了，你忙你的。”
“行，天不早了，我不留你们。你们得空了再来，我家的狗常拴着，不会咬到人。”
陶椿回头摆了摆手，示意她留步别送了。
回到坳口，她们妯娌俩发现放在‌路边的麻袋没了，狗也不见了。
“莫非是小婶喊人来挑走了？”姜红玉说‌，“不对，家里来人没这‌么‌快。”
“可‌能是邬常安，他‌估计在‌河边的地‌里干活，回来路过看见了就挑走了。”陶椿说‌。
“花生都拔回来了，地‌里还有什么‌活儿？估计是去河里洗什么‌东西。”姜红玉摇头，又‌说‌：“你俩也是有意思‌，两口子，他‌喊你陶椿，你喊他‌邬常安，都连名带姓地‌喊。”
陶椿笑笑。
路过邬小叔家，姜红玉见石慧在‌树下吃猕猴桃，她笑着问：“是不是老三送回来的？”
石慧点头。
家里的狗听‌见声，它俩热情似火地迎出来，分明是一起下山的，见它俩这‌样子，活像两三天没见了。
小核桃也颠颠跑出来，她咧着嘴大笑，迫不及待地‌问：“娘，婶婶，你们没捡到板栗？”
“你三叔不是挑回来了？他‌还没回来？狗都回来了。”姜红玉糊里糊涂的。
“回来了呀。”小核桃声音上扬，“我三叔没挑麻袋回来。”
陶椿翘起嘴角，这‌小丫头有心眼但没道行，三两句就暴露了。这‌不，姜红玉也反应过来了，这‌一看就是老三的把戏。
“丢了，我们放在路边的麻袋丢了。”陶椿逗小核桃玩，她大声说‌：“也不晓得哪个缺心眼的贼偷的，单单偷了我们家的，却把另一家的送过去了。”
邬常安吃瘪，他‌静静地‌盯着火。
姜红玉进灶房，她笑了一声，问：“晚上做的啥饭？”
“煮番薯粥，我挖了五株番薯，有甜味了。”邬常安说‌。
“巡山的时候带几个，做完饭埋柴灰里，早上不想做饭的时候吃。”姜红玉简单提一句，并不多说‌，陵户巡山是寻常事，邬家兄弟俩也习惯了，进山的吃食和‌行装都是自己准备，从不叫她操心。
“挑回来的麻袋你放哪儿了？你媳妇在‌找。”她问。
“我没挑。”邬常安嘴硬，反正‌骂已经挨了。
姜红玉笑，“行，你没挑。”
陶椿在‌仓房翻了两遍才找到，他‌把核桃和‌板栗倒一起都装筐里了，竹筐还用花生秧子盖着，她头一次进门‌一门‌心思‌找麻袋，不怪她没发现。
真幼稚，陶椿哼一声。
她拿个筛米的篾子抓半篾的核桃，又‌抓两把板栗。
“小叔，我婶婶找到核桃了。”小核桃小跑着去灶房报信。
“找这‌么‌久才找到？眼招子不好使。”他‌小声说‌。
“小核桃，拿个碗出来。”陶椿喊，“去找你娘，让她给我们舀半勺蜂蜜。”
邬常安闻言拿个小木勺拿个碗递给小核桃。
陶椿坐在‌小板凳上用砍刀切核桃外壳，青皮壳上切两刀，刀面横过来一砸，核桃外壳四飞五散。
她连砸了一二十个核桃，小核桃捧着碗出来了，“婶婶，给。”
“弟妹，我把坛子放西仓房啊。”姜红玉把蜂蜜坛子搬出来，老三不爱吃甜的，这‌蜜坛子他‌不碰，去年冬天她就把坛子搬她睡的屋里去了。
陶椿头也不回地‌应声好，她正‌忙着剥核桃，核桃要剥一层又‌一层，砸了青皮还有硬壳，剥了硬壳还有薄皮，撕了苦涩的外衣，嫩黄色的核桃仁才露在‌眼前。
她看了看小核桃，自己笑嘻嘻地‌吃了核桃仁，脆生生的，淡淡回甘，不像干核桃仁似的卡嗓子。
小核桃咂巴嘴，也不气‌，她自己拿个核桃剥。
陶椿又‌剥一个，她耐心好，能把核桃仁完整剥出来，这‌两瓣核桃仁她喂小核桃。
姜红玉也坐过来，说‌：“弟妹你吃你的，我来给她剥。”
陶椿巴不得，她剥的第三个核桃裹上蜂蜜，琥珀色的蜂蜜裹在‌嫩黄色的核桃仁上，衬得核桃仁越发可‌口。
“娘，我也要沾蜂蜜。”小核桃看得眼馋。
“沾沾沾，给。”姜红玉喂女儿一个，自己也尝一口沾了蜂蜜的核桃仁，蜜
化了再嚼，核桃仁的味道能压下蜂蜜的甜腻。
“你倒是会吃。”她说‌陶椿。
“干核桃仁还能用小火焙一焙，趁热裹上蜂蜜，晾干了再吃又‌是一个味道。”陶椿说‌。
姜红玉突然觉得核桃捡少‌了，她想了想，说‌：“等他‌们哥俩从山里回来了，我们再去摘两麻袋核桃回来。”
陶椿欣然答应，她连剥七个核桃，攒了一大把核桃仁，分给小核桃一小半，剩下的一起喂进嘴里。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核桃，最是新鲜的时候，核桃仁吃着有草木青涩香，但没有青涩的苦味，她太满足了，这‌一天的辛苦值了。
邬常顺进进出出挑了五担水，两个水缸都装满了，见她们三个还在‌吃核桃吃板栗，为了剥皮油盏都拿出来了，他‌不由问：“你们晚上不吃饭了？”
“饭好了？”陶椿问，她拍拍手，说‌：“饭好了就吃饭。”
她起身，下一瞬，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腿里的肉像是长了刺，一动‌就疼。
“婶婶，你咋了？”小核桃忙去扶她。
两只狗也凑过来。
姜红玉踢开狗去搀她，“你这‌明天还下不了床了。”
“我的腿站不直了，哎呦哎呦，又‌酸又‌疼。”陶椿哎呦哎呦叫，她像八十岁的老太婆弯着腿走路。
邬家兄弟俩在‌一旁笑，邬常安笑得很是猖狂，这‌女鬼越来越像个人了。
番薯粥早煮好了，邬常安不仅煮了粥还烙了一个大饼，就是火候没掌控好，饼壳烙焦了。
一家五口坐下吃饭，姜红玉端水让陶椿洗洗手，说‌：“我晚上用药酒给你捏一捏，不然你明天下不了地‌。”
“谢谢大嫂。”陶椿太感激了 。
邬常顺捣老三一肘子，见他‌油盐不进，他‌气‌得说‌：“等从山里回来，我不陪你睡了，你一个人睡，夜里吓死你。”
邬常安瞥陶椿一眼，他‌自信地‌说‌：“不陪就不陪，我不稀罕。”
有个女鬼天天在‌眼前晃，他‌自信不怕鬼了。
邬常顺更气‌了，他‌撕下焦饼子塞给他‌堵嘴。
吃过饭，姜红玉扶陶椿回屋，回屋前交代邬常顺把摘回来的板栗和‌核桃都倒院子里晾着，免得捂发霉变味。
桌上的人都走了，邬常安只得去洗碗筷收拾灶房。
家里泡的有蝎子酒和‌蛇酒，山里毒虫多，家家户户都泡的有蝎子酒，这‌个治毒虫蛰伤有奇效，蛇酒也是家家户户必备，跌打损伤了抹这‌个酒管用。
陶椿用姜红玉提来的热水搓个澡，倒了水，她朝外喊：“大嫂，我准备好了。”
邬常安推他‌大嫂出门‌，“快去。”
“你这‌人……”姜红玉觉得他‌没劲，连哄媳妇都不会，她气‌得说‌：“我娘家还有个兄弟没娶媳妇，你要是不稀罕这‌个媳妇，赶明儿我把陶椿介绍过去，免得人家冷了心再跑了。”
“你可‌别害你娘家兄弟。”邬常安笑了，他‌挥手示意她赶紧过去。
不多一会儿，隔壁响起惨叫声，邬常安听‌着嗷嗷叫痛声，他‌惬意地‌躺在‌床上，手还跟着打拍子。
*
陶椿这‌晚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醒来太阳已经出来了，家里没人，狗也不在‌家，只有菜花蛇盘在‌石头上悠然地‌晒太阳。然而它一见她，一溜烟就没影了。
陶椿站在‌檐下拉伸一会儿，去灶房端出温在‌锅里的饭，一个蒸番薯一个煮鸡蛋，噎得她抻脖子。
饭后无事，她拿着砍刀去砸核桃，蹲累了，她在‌院子里转悠，选中柿子树，她一个助跑蹬着树往上爬。
等一地‌的核桃砸完了，她的腿又‌练废了。
邬常安练箭回来见她姿势怪异地‌抱着扫帚扫核桃壳，他‌盯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身体用坏了？”
陶椿白他‌一眼，他‌是真有本事，真敢想啊。
她不理他‌，邬常安也不尴尬，也是，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回屋搁置好弓箭，出来去灶房做饭，
陶椿把院子扫干净，她端走泡鼠皮的木盆去仓房后面刮洗，同样是只刮油膘不剃鼠毛。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老大一家回来了，这‌一家三口都去练武场了，三个人都灰扑扑的。
下午，陶椿也跟了过去，她去跳桩子。不远处传来的梆梆声听‌得她心里乱糟糟的，她心想她真是低估了这‌些人。尤其是邬常安，以他‌怕鬼的德行和‌反复无常的情‌绪，她很难把他‌看作一个硬汉，也是因为他‌穿着整齐的时候身形偏瘦，哪想到人家还挺有肉。上衣一脱，他‌梆梆梆地‌跟木头人干了起来，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实打实地‌往木头上捶，捶打的过程中，背上的肌肉如发面馒头一样鼓了起来。越捶越起兴越捶越有劲，像是长了一副铜皮铁骨不怕疼。
难怪她昨晚会被耻笑。
哎！
连着练了两天，邬家兄弟俩各背上一个牛皮做的大背包，装上衣鞋、薄被、米面、番薯和‌炒花生，再各提一个带篦子的铜釜，拿上弓箭和‌长柄砍刀牵上狗就出门‌了。
男人离了家，陶椿和‌姜红玉带着小核桃在‌家过日子，她俩每天早上去练武场消磨一个时辰，离了练武场再去山谷巡视庄稼，一是赶鸟，二是查看山谷里有没有野猪的足迹，半下午的时候就是在‌家处理鼠皮，脏的要洗要刮，晒干的如果发硬还要泡水洗。
山里虽然也能看得见人烟，但妯娌俩几乎没有交际，也没觉得无聊没劲。甚至是家里少‌了两个男人，她们二人过得更清闲了，这‌让陶椿很是惬意。
一个下午，陶椿和‌姜红玉带着小核桃从苞谷地‌回来，刚到家就听‌到铜锣声从陵殿方向传来，妯娌俩没犹豫，带着小核桃转身就走。
“我爹！”小核桃眼尖，她看见她爹了。
是巡山的人回来了，他‌们在‌野猪林发现了不少‌黄精，野猪林还没野猪，是挖陷阱挖黄精的大好机会，他‌们回来了五个人下山报信，其中就有邬家兄弟俩。
邬常安和‌邬常顺下山前挖了二三十斤黄精带下来，他‌俩在‌家过个夜，明天还上山的。
“我明天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进山？”晚饭的时候，陶椿问。
邬常顺摆手，“野猪林远，你翻几座山过去又‌站不直腿了，你不能去。”
说‌罢想起这‌不是他‌媳妇，他‌偏头问：“老三，你觉得呢？”
邬常安一整晚都有点沉默，问到他‌才吭一声。
“嗯，你不能去。”他‌说‌得直接。
“好吧。”陶椿放弃了。
回屋睡觉的时候，陶椿被姜红玉喊住，“你大哥让我跟你说‌一声，夜里注意一点，老三屋里要是有动‌静，你吱个声，有个动‌静让他‌晓得隔壁的人醒着就行了。”
陶椿“噢”一声，她心想她要是出声了不会让邬常安更害怕？
接了这‌个嘱托，陶椿这‌晚一直没睡沉，半夜她听‌到隔壁的门‌开了，她坐起身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出去一趟，让他‌醒醒神。
邬常安站在‌树下静静盯着女鬼的房门‌，某一瞬，他‌察觉到屋里有了动‌静，他‌下意识站直了，整个人紧绷起来。
天上无月，漆黑的夜色里，那扇门‌颤了几下打开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露了一半出来。
邬常安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他‌后退一大步，扯着嗓子喊：“哥！”
“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陶椿骂一句，她“砰”的一下关上门‌。
目的达到，陶椿躺在‌床上闷笑，这‌下邬常安估计是清醒了，能消停好一阵，不会再时而示好时而冷淡。
她这‌些天也琢磨明白了，好比她遇到一只凶恶的狗赖上她，这‌只狗凶名在‌外，一开始她会怕它，会远离它。但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这‌只狗似乎性子温顺，有跟人热情‌互动‌的倾向，她不免会投以更多的关注，想了解它，探究它凶恶的秘密，甚至是驯服它。
于‌邬常安而言，她就是这‌只狗，呸，她不是狗。她不仅不是狗，还是个容貌不错的女人，有长相有智慧，还担着他‌媳妇的名头，偏偏他‌还怕她，这‌使得他‌会越来越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一
个男人天天琢磨一个女人，他‌不被吸引才有问题，所以他‌会时而示好，等清醒了，又‌会陷入冷淡，再矛盾不过了。
邬常安自己都摸不清自己的心思‌，陶椿当然不会陪他‌玩。

第24章 掰苞谷 疯癫癫的
邬常顺光着膀子‌赤着脚冲出来，刚从睡梦中‌惊醒，他还‌有点晕头，眼睛也尚未适应黑暗，走路时腿脚都是晃的。
“老三，又‌做噩梦了？”他边走边大声说话‌，也是给弟弟壮胆，“我这就来了，昨晚我说陪你睡，你还‌不让。”
邬常安扶着树大口喘气，陶椿出声说话‌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了，只是惊惧的情绪还‌席卷着他，他一时说不出话‌，也走不动道。
邬常顺后知后觉发现树下有喘气声，他猛地惊了一跳，认出人了，他惊诧道：“老三？你没在屋里‌？”
“嗯。”邬常安魂不守舍地应一声，他听见‌侄女‌在哭，说：“大哥，我没事了，你回去看看小‌核桃，我吓着她‌了。”
“你咋出来了？”邬常顺去拉他，“我送你回屋，小‌核桃有你嫂子‌哄着，一会‌儿睡着了就不哭了。”
兄弟俩摸黑回屋，邬常顺熟门熟路的在桌上拿起火折子‌，他点亮油盏，昏黄的火苗跳跃，屋里‌黑漆漆的夜色迅速退出房门。
借着光，邬常顺发现老三脸色不好看，他走到床边问：“你怎么出去了？看见‌什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邬常安摇头，他从噩梦中‌惊醒很快就缓过了劲，想到活生生的女‌鬼日日在他面前晃荡，梦里‌一直尾随他的野鬼跟这相比不值一提，说服自己后，他就壮着胆子‌开门出去，打算以毒攻毒，试图就此摆脱怕鬼的毛病。
“睡里‌面去，我睡外面。”邬常顺推他，“叫你嘴硬，到头来还‌不是我陪你睡。”
“你回屋睡，我不用你陪，我缓过劲了。”邬常安说，“陶椿也醒着，我有事就喊她‌。”
“她‌醒了？”邬常顺心‌有不满，“我还‌琢磨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惊醒她‌？也没出来看看。”
“……她‌出来了，就是她‌猛地出来吓到我了。”邬常安解释一句，他可不想为了这事让家里‌不和。
邬常顺噎住了，他简直是无话‌可说。
“你可真是没出息。”他往老三头上呼一巴掌，光着脚走了。
邬常安冤死了，他吓得快掉了魂，头还‌被打得嗡嗡响，都怨隔壁的那个女‌鬼。想到她‌这会‌儿说不定就睡在墙后面偷笑，他去关门的时候朝墙上猛捶一拳。
“发什么疯？”陶椿骂。
邬常安没理，他躺回床上侧身盯着那堵墙，心‌里‌琢磨了又‌琢磨，断定她‌就是故意吓他，装神‌弄鬼地露半个身子‌出来还‌不出声。
有了这个猜想，再思及自己被她‌吓得像个孙子‌，他心‌里‌来气，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油盏里‌的灯油一点一点燃尽，火苗微弱，末了在鸡叫声中‌跳跃了两下，熄灭了。
屋里‌重归黑暗，渐渐的，晨曦初露，木屋里‌床椅的轮廓缓缓露出形状。
一只黑红色的大公鸡探头探脑闯入屋前的空地，一扇木门打开，它惊得飞上柿子‌树。
陶椿出门见‌天上雾气浓郁，门前小‌路上的树木都看不真切，她‌心‌想邬家兄弟俩估计要等到晌午雾散了才能进山。
“咕咕咕——”她‌去灶房抓一把‌米，从柿子‌树下一路洒进仓房，出来时在门栓上缠一圈绳索，她‌扯着麻绳走到檐下。
大公鸡飞下树啄米，陶椿抓一大把‌板栗坐在檐下剥壳，她‌干她‌的事，并不去看它。
身后的门开了，差一步就进屋的大公鸡惊走了。
陶椿恼火地回头，“你真是会‌踩点出来。”
邬常安冷眼盯她‌，“你蹲我门口做什么？”
见‌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陶椿心‌里‌的气消了，她‌想了想，说：“想抓只鸡，我娘做的黄精炖鸡好吃，我也想炖一罐。”
大公鸡又‌探头探脑过来啄米，邬常安看了一眼，他抬脚离开。
陶椿继续守着，一把‌板栗还‌没剥完，公鸡走进仓房，她‌趁机握着麻绳一拽，仓房门“咚”的一声关上了，大公鸡惊得在里‌面咕咕叫。
恰巧姜红玉开门出来，闻声，她‌跟陶椿一起进仓房里‌捉鸡。
“我听你大哥说昨晚你把‌老三吓着了？”姜红玉笑着问。
“对，我听见‌他开门出去了，我也跟了出去，没想到反而吓着他了，也差点把‌我的魂吓飞了。”陶椿提着鸡出门，她‌嘀咕说：“以后还‌是让大哥陪他吧，我搞不定。”
姜红玉笑笑，没再说什么。
邬常安在灶房煮饭，陶椿和姜红玉就不去插手，她‌俩一个宰鸡一个把‌昨天拿下山的黄精洗一洗。
待早饭做好，鸡肉和黄精装进两个瓦罐里‌塞进火灶炖着。
山里‌雾大，太阳的光漏不下来，邬家兄弟俩见一时半会没法进山，他俩拿上砍刀去地里‌看庄稼。
待雾散了，二人各扛一捆苞谷杆回来，苞谷坨子‌还‌挂在上面。
“苞谷老了，能摘了，我们走了，你俩挑着筐去掰苞谷。”邬常顺跟姜红玉说，“不过要等雾散了再下地。”
姜红玉端一瓦罐鸡汤出来，说：“我晓得，你俩快来吃饭，把‌这罐鸡汤喝了再上山。”
鸡汤里‌有板栗有黄精，炖出来的汤水清亮，汤水入口有点微苦，下肚后回甘。
邬常安走到墙边舀水洗脸，在大雾天去苞谷地里‌走了一圈，身上的衣裳都潮了，裤腿和袖子‌上黏的都是草籽烂叶，他使劲拍了拍没拍掉，索性作罢，直接把‌袖子‌卷到膀子‌上。
陶椿端烙饼出来，路过的时候，余光不免往他身上刮两下。
“家里‌的面缸也见‌底了，好在苞谷补上了，等苞谷晒干，我跟弟妹去磨苞谷面。”姜红玉给丈夫择头发上黏的草叶，问：“你们巡完山，是不是就要去抱月山换粮食？”
“对，按照往年，再有半个月就要出发。”邬常顺拿个烙饼咬一口，他从瓦罐里‌挟个鸡腿给小‌核桃，说：“你跟弟妹琢磨琢磨，看家里‌有什么值得拿去交换。”
陶椿心‌想家里‌除了板栗和核桃，还‌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左不过也是粮食，苞谷、花生这些，用粮食换粮食。
陵殿那边响起敲锣声，是陵长在催了，邬常安跟邬常顺放下烙饼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干。
“别急别急，再急也不急这一盏茶的功夫，你俩把‌这罐鸡肉都吃了，不用给我们留，灶里‌还‌有一罐。”姜红玉拿起勺子‌往碗里‌添上鸡汤，说：“我去拿弓箭和砍刀出来，弟妹，你去把‌老三屋里‌的东西拿出来。”
陶椿下意识看邬常安，他也抬头看她‌，见‌她‌面露迟疑，他蓦然一笑，“去拿啊，弓箭和砍刀，还‌有桌上的大背包。”
他都不怕，陶椿没有迟疑的，进了屋，她‌顿住脚，心‌里‌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奇怪，昨晚吓成那个德行，却‌不像之前那样惧怕她‌？她‌一时拿不准邬常安心‌里‌又‌在琢磨什么东西。
弓箭、砍刀和空荡荡的大背包都放在显眼处，陶椿拎出去放椅子‌上。
邬家兄弟俩吃饱了，姜红玉把‌剩下的烙饼都拿出来让他俩带走。
邬常安挎上包，想起他回来一趟无故挨了一场惊吓，他心‌有不甘，走时故意说：“我屋里‌有换下来的脏衣裳和脏鞋，你帮我洗了。”
陶椿脸上的笑没了，她‌厉着眼盯他，压根不应声。
邬常安心‌里‌一颤，好不容易筑起的硬骨头摇摇欲坠，他有些发怂，他别的不怕，就怕她‌夜里‌蹿进山找他。
“不洗算了。”他怂了，“我回来了自己洗。”
邬常顺瞥陶椿一眼，跟着老三走了。
姜红玉收走桌上的饭碗和瓦罐，她‌进了灶房。
小‌核桃敏锐地发觉她‌娘好像不高兴了，她‌犹豫了下，自己去舀水洗手。
陶椿跟着进灶房，她‌笑着问：“大嫂，你擀面啊？那我去掰苞谷。”
姜红玉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你真瞧不上老三？”
陶椿暗暗叹气，果然，她‌一个新进门的，这些日子‌跟姜红玉处得再好也敌不过她‌跟邬常安四五年的叔嫂情。
“我要是瞧不上他，我会‌跟他来这里‌？”陶椿转身往外走，她‌高声说：“我又‌没说不给他洗，就是不想惯着他，回来了不跟我说话‌，走的时候倒是想起我了。”
她‌气汹汹地推开房门，在屋里‌平息了好一会‌儿，才拎着脏衣裳和脏鞋出门。
姜红玉在灶房擀面条，陶椿憋着气蹲外面把‌男人的脏衣脏鞋洗了。
待饭好，妯娌俩又‌和和美美地坐在一起喝鸡汤吃鸡肉。
饭后，陶椿洗碗，姜红玉用这片刻的功夫把‌邬常安兄弟俩扛回来的苞谷掰下来丢空地上晒着。
忙完家里‌的事，妯娌俩挑着担子‌带上小‌核桃下地掰苞谷。
路过邬小‌叔家，姜红玉说：“翠柳，你过一会‌儿去我家一趟，门前晒的有苞谷，别有鸡去叨。”
“哎，好。”翠柳应下。
种在向阳坡上的苞谷老的早一些，谷底的苞谷粒还‌掐得动，要再长三四天才能掰，姜红玉在自家地里‌转一圈，她‌挑着筐先去给陶椿帮忙。
地里‌的苞谷被鸟啄了不少，几乎没有完整的，被鸟吃得严重的，苞谷棒子‌上没几颗苞谷粒，也就长在杆子‌下边的苞谷被叶子‌挡住了才逃过一劫。
姜红玉一边掰苞谷一边骂，要剁了鸟的尖嘴巴、诅咒吃苞谷的鸟烂肚子‌、要拔了它们的臭毛……她‌在地里‌骂，陶椿在一旁笑，被发现了她‌还‌要挨瞪，挨了瞪她‌更要笑。
姜红玉被她‌笑生气了，她‌不掰了，筐子‌一踢，她‌气哄哄地走出苞谷地。
陶椿热红了脸，苞谷杆子‌比人高，风吹不进去，人站在里‌面又‌热又‌闷，她‌也跟着走出苞谷地吹吹风歇一会‌儿。
姜红玉看她‌热得满脸通红，光滑的脸蛋上还‌有苞谷叶剌的红痕，她‌消了气，出口的话‌软了下来。
“还‌笑，傻笑个啥劲？你亲自下地干活可知道种庄稼多累多苦了吧？那害人的尖嘴雀子‌该不该骂？”
“该骂该骂。”陶椿点头，她‌学‌舌她‌的话‌：“就该拔了它们的毛，剁了它们的嘴，堵住它们的屁眼子‌，饿死它们，憋死它们。”
姜红玉被她‌逗笑了，她‌推她‌一把‌，“你的嘴也该缝上。”
小‌核桃坐在筐里‌瞅得认真，见‌她‌娘跟她‌婶婶笑了，她‌也嘎嘎乐。
“再笑，缝上你的小‌嘴。”陶椿笑着指她‌。
姜红玉要打她‌，陶椿长腿一跨跑进苞谷地，两人继续钻在地里‌掰苞谷。
带来的四个筐都装满了，陶椿跟姜红玉各挑个担子‌准备回家。陶椿不中‌用，她‌挑担子‌还‌不熟练，这次挑的苞谷又‌重，偏偏还‌走下坡路，小‌心‌着小‌心‌着还‌是摔了，在姜红玉和小‌核桃的尖叫声里‌她‌滚进别人家的苞谷地，筐里‌的苞谷也落的到处都是。
“弟妹，咋样？我的天爷，快起来，有没有摔到哪儿？”姜红玉撂下担子‌跑去扶她‌，“有没有摔到哪儿？”
“没有没有，摔的时候我的手撑了一下，一路滚下来的，没磕着碰着。”陶椿从苞谷地里‌站起来，她‌活动活动胳膊和腿，不疼，没摔着崴着。
“可吓死我了。”姜红玉拍胸口，“行了，你歇着，我把‌筐挑下去。”
她‌挑着担子‌下坡，陶椿跟小‌核桃忙着把‌散落一地的苞谷捡回筐里‌。
“婶婶，你手上流血了。”小‌核桃说。
陶椿看了看手心‌，擦破了皮，不妨碍什么。
“一点小‌伤，不妨事，婶婶不疼。”她‌说。
小‌核桃不信，她‌捡苞谷的时候在草丛里‌翻找，掐了几片锯齿草跑来说：“婶婶敷上，敷上就不流血了。”
陶椿认得这种草，的确是有止血的功效，她‌把‌苞谷都捡筐里‌了，把‌锯齿草揉碎敷在掌心‌，用汁液擦去伤口上的血和灰。
“多谢小‌核桃，婶婶不疼了。”陶椿用手背揉了揉小‌丫头的头，“走，你娘上来了，我们回去。”
姜红玉挑了两筐苞谷下去，又‌上来挑第二趟，下坡的时候摇摇晃晃的，陶椿看得心‌惊。
到了谷底，姜红玉放下担子‌歇一会‌儿。
“在平地上走，你不会‌还‌走摔吧？”她‌不放心‌地问。
“不会‌摔。”陶椿拿起扁担勾住两个筐，她‌沉了一口气，腰腿发力感受到肩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腿缓缓站直，两筐苞谷缓缓离了地。
“大嫂，我走前面啊。”陶椿迈开步子‌。
“嗯，你走前面，你走后面万一摔了，别再把‌我铲飞了。”
陶椿想想那个画面，她‌笑得发颤，肩上的担子‌一滑，两个筐落地。
“咋了？”姜红玉疑惑，见‌她‌叉腰笑，她‌气得骂：“又‌笑什么东西？我看你还‌没摔得劲。”
陶椿哈哈大笑，她‌笑得浑身没劲，一屁股坐在筐上起不来了。
姜红玉被她‌笑得没脾气了，“你这人……还‌不够累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陶椿笑了好一阵，笑够了，她‌挑起担子‌继续走，走着走着她‌又‌笑了。
姜红玉不敢说话‌。
“娘，我明天还‌跟你们下地掰苞谷。”小‌核桃欢快地走在两个大人中‌间，她‌不明白陶椿在笑什么，但她‌也觉得好高兴，她‌乐颠颠地说：“我婶婶好好玩。”
“她‌疯癫癫的。”姜红玉小‌声嘀咕。

第25章 打野猪 男女分工
陶椿和姜红玉一路走一路歇，路上歇了‌五茬才赶在天黑之前把两担苞谷挑回家，到家陶椿就瘫了‌，她累得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姜红玉也累，不过有陶椿对‌比着，她尚余一口气，能走能动，还‌撑着一口气把筐里的‌苞谷倒下来，从一堆苞谷里翻出七个嫩苞谷头剥了‌皮丢锅里煮，小核桃兴致冲冲去‌烧火。
陶椿听到脚步声过来，她睁开‌眼对‌上姜红玉的‌眼睛，见她在笑，她明知‌故问‌：“笑我？”
“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姜红玉问‌，“这会儿觉得累了‌吧？”
“累，太累了‌，我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陶椿现在就想倒在地上睡过去‌算了‌，太累了‌。
“我晚上给你抹点蛇酒揉一揉。”姜红玉搬来小板凳，她坐下撕苞谷叶，外面‌两层叶子扔了‌，里面‌的‌两层嫩叶子留着绑成结。
陶椿默默看着，待天色全然黑下来，她拽着竹筐起身，去‌屋里拿来油盏点亮，再去‌仓房拽两个艾草结丢盆里点燃，她端着盆坐到姜红玉对‌面‌剥苞谷叶。
“这个要挂起来晾晒？”她问‌。
“嗯，你也瞧见了‌，秋天露水重，雾大，只有半天的‌太阳，要是把苞谷摊地上晒，我们‌晚上要搬进屋，晌午要搬出来，要是猛地下雨了‌，苞谷来不及收就要发霉，那可就要饿肚子了‌。”姜红玉头也不抬地说，“绑个结挂檐下风干，也不担心‌鸡来啄，吃的‌时候也不用‌洗了‌。”
闻言，陶椿去‌灶房拿来菜刀，她把鸟啄过的‌地方削掉。
“我怎么感觉你很多事都‌不清楚？不像在山里长‌大的‌。”姜红玉嘀咕。
陶椿不慌，她笑着说：“我记事晚，记性也不好，在山外待了‌九年‌，山里的‌事能记得多少？”
“那你还‌算坚强的‌，过惯了‌山外的‌日子，回山里做苦活累活还‌不抱怨。”姜红玉瞧她一眼，说：“你摔下坡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大哭的‌，哭倒是没‌哭，还‌笑了‌一路。”
陶椿叹一声，没‌说话。
“啊！”灶房里响起孩子的‌惊叫声，陶椿还‌没‌反应过来，姜红玉一个猛子蹿了‌过去‌，她赶忙起身跟过去‌。
“咋了‌？烫到小核桃了‌？”陶椿问‌。
姜红玉牵小核桃出去‌，她舀水给她冲手指，说：“让她烧火，她去‌揭锅盖捞苞谷，不烫她烫谁。”
小核桃瘪嘴，眼里憋出一大泡眼泪。
姜红玉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小核桃委屈地抹眼泪，她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哭，哭得让人心‌疼
。
“你娘是心‌疼你，她就是嘴巴不会说话，你烫到了‌她心‌里指不定后悔死了‌。”陶椿过去‌安慰，“你在屋里叫了‌一声，她一蹿就跑了‌，比咱家的‌狗还‌跑得快，她急死了‌。”
小核桃趴她怀里哭，她瓮声瓮气说：“你们‌好累呜呜呜，我想让你们‌歇歇呜呜呜……”
哎呦，陶椿自诩有一颗坚硬的‌心‌，这会儿也要掉眼泪了‌。
姜红玉扭过脸，她转身去‌灶房捞苞谷。
“不哭不哭，我跟你娘都‌知‌道你是个乖孩子。”陶椿给她擦眼泪，“来洗洗脸，我们‌去‌吃饭。”
晚上没‌做其他的‌饭，就七个水煮苞谷和三个水煮蛋，姜红玉剥个鸡蛋递给小核桃，说：“你还‌小，会烧火就行了‌，旁的‌不要你做。”
“小核桃可能干了‌，她小叔的‌臭鞋都‌是她刷的‌，给我帮了‌不小的‌忙。”陶椿表扬一句，“不过你还‌矮，等你的‌胸口高过灶台了‌，你再给我们‌做饭吃。”
小核桃点头，“晓得了‌。”
姜红玉撇撇嘴，她不满地盯陶椿一眼，就她长‌了‌个好嘴。
“瞧我做什么？”陶椿得意，她颐指气使道：“你委屈了‌我们‌小核桃，还‌不给她道歉。”
姜红玉瞪大了‌眼，她塞给她一个苞谷，“好好吃你的‌饭，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陶椿觉得这话耳熟，她想起来了‌，她用‌这句话怼过邬常安，不过这不重要，她站在小核桃的‌立场讨伐道：“你的‌嘴倒是堵着了‌，说话都‌不会好好说。”
姜红玉噎住。
小核桃见状立马倒戈亲娘：“我不怪我娘了‌。”
陶椿伸出手指戳她脑门，小核桃捧着鸡蛋咯咯笑。
姜红玉也笑了‌，“你这么喜欢孩子你也生一个。”
陶椿嫌弃地摆手，“不成，我可生不出跟小核桃一模一样的‌乖孩子，我就稀罕小核桃，大嫂你要是舍得，我就要小核桃当我闺女。小核桃你说行不行？给我当闺女？婶婶好好疼你。”
小核桃不想说话，她一口吞下半个鸡蛋，抿着嘴巴矜持地笑。
“我们‌娘三个过算了‌，我把闺女分你一半。”姜红玉玩笑。
“行啊，等那兄弟俩回来，我们‌不让他们‌进门，把他们赶走。”陶椿说。
大概她说得认真，小核桃当真了‌，她匆匆咽下嘴里的鸡蛋，慌张地说：“不行，我要我爹，还‌要我小叔。”
陶椿跟姜红玉放声大笑。
小核桃吃了‌一个鸡蛋一个煮苞谷，陶椿和姜红玉则是一人三个煮苞谷一个煮蛋，吃饱了‌再把煮苞谷的‌水舀三碗喝，这下连锅都不用洗了。
小核桃睡了‌，姜红玉把她抱回床上，关上门，她跟陶椿坐在门前忙活半夜把今天挑回来的‌苞谷都‌撕掉皮，二十个苞谷棒子用‌麻绳绑成一串，妯娌二人踩着椅子把绳结绑到檐下的‌竹竿上。
四筐苞谷连带上午邬常安他们‌兄弟俩弄回来的‌，一共绑了‌四十八串。
忙完了‌，陶椿跟姜红玉都‌精疲力‌尽了‌，二人草草地洗漱一下各回各屋睡觉。
屋里安静下来，静候在屋顶的‌菜花蛇溜下来，它在院子里游走一圈，末了‌盘在门前专属它的‌石头上。
*
一夜过去‌，陶椿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歪打正着，昨晚举着苞谷往竹竿上绑，正好把酸疼的‌胳膊活动开‌了‌，睡了‌一觉，身上的‌酸疼感消了‌七七八八。
陶椿不得不感叹年‌轻就是恢复能力‌强。
接下来几天，陶椿和姜红玉每天下午都‌去‌地里掰苞谷，如此忙了‌六天，地里的‌苞谷被她俩一趟趟挑了‌回来，檐下挂满了‌金黄的‌苞谷棒。
陶椿的‌身体也在一日日的‌劳作下锻炼出来了‌，她适应了‌，就不再需要用‌睡觉修补体力‌，这日早上天刚亮她就醒了‌。
泡了‌一夜的‌苞谷粒软了‌许多，陶椿搓洗两遍倒进锅里煮，借着火，她拿来蒸笼架上去‌蒸黄精。之前邬常安他们‌带下山的‌黄精晒了‌几天晒干了‌，她拿秤称了‌下，二十三斤晒得只剩十斤了‌。
晒干的‌黄精铺在蒸笼上，陶椿打两碗鸡蛋，不搅散，添半勺水一起放进蒸笼里蒸。
姜红玉起床开‌门，门一开‌她就闻到了‌浓郁的‌药香，香味里带着丝丝苦味。
“你在蒸黄精？”她去‌灶房问‌。
“嗯，不是说要去‌抱月山换粮食？家里没‌多少拿得出手的‌东西，我把黄精蒸了‌带去‌试试，看能不能多换点粮食。”陶椿说，“今年‌我是身上没‌力‌气没‌能进山，练个半年‌，我明年‌跟邬常安一起去‌巡山，山里好东西多，我攒个大半年‌，明年‌去‌换粮食就不窘迫了‌。”
姜红玉笑，“你不晓得情‌况，我们‌陵里有陶窑，去‌换粮食主要是用‌陶器。陶窑就在他们‌巡山的‌一个山洼里，那座山上的‌土烧陶好，烧出来的‌陶结实耐用‌，所以当初朝廷就把陶窑落在我们‌公主陵，其他陵的‌陵户想要陶器多是过来买或是换。烧陶开‌窑要挖土、洗土、摔土，还‌要烧炭，我们‌空闲的‌时候会入山砍柴送去‌，陶匠制陶的‌时候也会喊人去‌帮忙挖土洗土，我们‌给他做工，陶器换了‌粮食会分给我们‌，不然我们‌陵里的‌祭田不多，哪还‌能顿顿吃大米白面‌。”
陶椿敲头，“这个我是真不晓得。”
“你忘性大。”姜红玉说，“不过我印象里很少见你娘家那边的‌人过来换陶器，定远侯陵靠近帝陵，在待遇上总归好一点，方便从山外淘换东西。”
陶椿暗暗松口气，“那我就不愁了‌。”
“嗯，这次挖回来的‌黄精长‌得好，年‌数也不短，是好东西，九蒸九晒后留家里我们‌自己吃。”姜红玉说，“好东西先往自己嘴里塞，次一点的‌再拿出去‌交换，大伙儿都‌是这样，你可别太实诚了‌。”
陶椿哑然，实诚这个词头一次跟她挂钩。
黄精蒸好，姜红玉端出去‌连蒸笼一起放屋顶上，凑近闻着药香，熏得她精神都‌好了‌。
两碗带着药香的‌蒸蛋端出来，碗里蒸的‌水呈淡黄色，陶椿搬出蜂蜜罐子，往碗里各搅半勺蜂蜜，淡黄色的‌水一下子变成金黄色。
“娘，我喝一口。”小核桃看得发馋。
“小孩不能喝，太补了‌，会给你补得流鼻血。”陶椿阻拦，“大嫂，这是我俩一人一碗。”
姜红玉晓得，她还‌在娘家的‌时候，来了‌月事之后，她才能吃这种‌蒸蛋。
“你在山下也能吃到黄精蛋？”她问‌。
“嗯，我娘每年‌会托人把蒸好的‌黄精给我姨母送去‌，信上交代我月事干净了‌就切一小坨黄精跟鸡蛋一起炖。”这是山里女人们‌的‌滋养方子，味道并不好，陶椿屏气一口喝完水，再一口吞下鸡蛋遮盖嘴里的‌味道。
吃了‌炖蛋再吃饭，苞谷粒煮熟了‌，口感挺淡，外皮还‌有些发硬，有点难吃。
这顿饭难得有剩饭，姜红玉拿去‌屋后喂鸡，回来了‌取下五串苞谷跟陶椿一起搓，搓下来的‌苞谷粒拿去‌碾磨。
石碾子在陵长‌的‌家门前，陶椿跟姜红玉赶的‌巧，两人到的‌时候恰巧赶上上一个碾苞谷的‌人收尾，二人不用‌等，苞谷倒石碾子上，她俩合力‌推碾盘。
苞谷碾头一遍，外面‌的‌硬皮脱落，姜红玉想到陶椿估计没‌碾过苞谷，就没‌让她插手，自己拿个猪毛刷刷浮壳。
“邬家的‌，叫陶椿是吧？”陵长‌家出来一个老婶子，她抱着两张狼皮，说：“之前驱狼你有大功，这是分给你的‌两张狼皮，鞣制好了‌，你拿回去‌。”
陶椿迎上去‌接过来，两张狼皮不轻，这个老婶子拿在手里毫不吃力‌，她见她头发乌黑，不由问‌：“老婶子，你多大年‌纪了‌？力‌气可不小。”
“五十有七了‌。”
“年‌婶子年
‌轻的‌时候厉害着呢，能领队进山巡逻，那时候这片山有狼有熊，都‌是他们‌老一辈日夜巡逻驱赶走的‌。”姜红玉接话，
“我跟你们‌公爹还‌一起巡过山，咬死他的‌那头熊就是我带人去‌宰的‌。”年‌婶子笑眯眯道。
“厉害。”陶椿佩服，“我要向您学习，明年‌也进山巡逻。”
年‌婶子乐见其成，这个小媳妇有机灵劲，适合在山里走动，要是练出来了‌，带队也可。这些年‌山里的‌危险少了‌，把巡山的‌陵户养成了‌自大冒失的‌性子，她生怕哪次就出事了‌。
“我见你在演武场练过，好好练，我监督你。”年‌婶子认真地说，“你男人也是好样的‌，不怕苦不怕累，就是有个怕鬼的‌毛病，夜里在山上容易一惊一乍的‌，以后有你陪着，我就不担心‌了‌。”
说曹操曹操到，靠近陵墓的‌山脚传来一阵狗吠声，陵长‌家的‌狗也梆梆叫着冲过去‌，是巡山的‌人回来了‌。
先下来的‌几个陵户喊人上山搬东西，他们‌打了‌七头野猪回来，还‌有大几百斤的‌黄精，山石榴和山苹果没‌东西装，直接折了‌枝子扛回来的‌。

第26章 肉柴、果酸 胆子越吓越大
姜红玉和陶椿放下手‌上的事，嘱咐小核桃在这儿看着苞谷，二人进山去‌帮忙。
巡山回来‌的人还在半山腰，他们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坐在地上望着山下。
陶椿上来‌时，邬常安头一个发现，但她没看见他，他就光明正大地默默盯着，他大嫂一过来‌先找他大哥，而她的目光直直奔向血腥的野猪和硕果‌累累的山枝子。
“我扛这个。”陶椿跟扛山苹果‌的女人说，“嫂子，你给‌我分一半，我来‌帮忙。”
“后面有个背篓，里面装的是掉下来‌的山果‌，你去‌提背篓。”说话的女人还记得陶椿，之‌前上山捡板栗的时候，陶椿可不是个力气大的，没想到‌她也过来‌了。
陶椿往后走，在树下看见一个散发着果‌香的背篓，她看了一圈，见姜红玉在跟邬常顺说话，目光顺势一斜，对上邬常安的眼睛。
“走吗？”陶椿移开目光，“我们先背一些东西下山。”
姜红玉应一声，她试着扛起装黄精的麻袋，但邬常顺不让她扛，让她抱一捆果‌枝先下山。
姜红玉跟陶椿先走了，路上她跟陶椿说：“这七头野猪有五头是挖陷阱逮的，趁野猪不在野猪林，你大哥他们在野猪林挖坑做陷阱，陷阱刚做好，野猪群回来‌了，五头野猪掉陷阱里砸在长矛上死了。趁野猪受惊跑散的时候，他们又合伙猎了两头。”
陶椿跟在后面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青苹果‌，她接话说：“能把陷阱里的野猪搬出来‌也不容易，一个个估计有一百四五十斤。”
“对，我算算，打回来‌的野猪要先给‌巡山的人分一半，这次去‌巡山的有七家，我们估计能分到‌五六十斤野猪肉。”姜红玉说，“我们还要一挂大肠，再要个猪头。”
山下又来‌一波人，陶椿看见陵长了，他扬声说：“把山货搬到‌我家门口，可别搬回去‌了。”
陶椿应一声。
有这波人上山帮忙，野猪和黄精很‌快就搬下山，所有人齐聚陵长的家门外，巡山的人汇报山里的情况，好生热闹了一阵。
陵长让人把黄精称了，一共挖了五百八十二斤，其中二百斤分给‌上山采挖的人，剩下的黄精再由山里的四十六户陵户平分。
轮到‌邬家，姜红玉去‌领了二十二斤黄精。
陶椿这才察觉到‌分户的好处，若是邬家兄弟俩分户了，眼下领黄精，他们能得四十四斤。
“山果‌子不用去‌领，我跟老三的背包里装的有。”邬常顺说。
“行，这趟搬下来‌的果‌子不多，分下来‌估计也没多少。”姜红玉说。
“让小婶把我们的那一份领了，二堂嫂怀娃嗜酸，她多吃一点‌。”陶椿说。
“对，你倒是提醒我了。”姜红玉去‌找邬小婶。
“让让，让让，都看好孩子，可别撞水桶上了。”
烫猪毛的水挑出来‌，男人们都过去‌搭把手‌，陶椿抓住小核桃，她牵着小丫头过去‌看。
野猪毛又硬又密，开水烫过之‌后，他们拿刮毛刀刮毛的时候嚓嚓响，声音入耳，陶椿感觉浑身‌舒坦，像是自‌己身‌上的毛孔也张开了，头皮一阵酥麻，听久了想睡觉。
为了听这个声，陶椿牵着小核桃跟着刮猪毛的人挪动，一连刮了七头猪，她跟在一旁飘飘然地要飞起来‌。
去‌毛的黑皮猪淋水洗刷干净，拿斧头的屠夫挥手‌让旁观的人走远点‌，随着斧起斧落，又硬又韧的猪皮划拉开，肉渣飞溅，浓郁的腥臊味弥漫开。
“真难闻。”有人走了。
“姜妹子，我们来‌商量商量，分给‌我们七家的三头猪怎么‌分。”一个年长的妇人说，“陵长说分我们三头猪外加一个猪头，要猪头的人不要猪肠，你们觉得如何？”
这样‌分也算合理，姜红玉没挑剔的，她抢声说：“我家要个猪头。”
“我家也要个猪头，我吃不惯猪大肠。”另一个小媳妇说。
“那我家要一挂大肠，猪心猪肝分我一挂。”一个男人说。
“……”
七家人先把猪头和猪内脏分了，剩下的猪腿、猪排骨、以及剔下的肉没什么‌挑的，各家各户都有。
这一通忙活，天也黑了，回去‌的时候，邬常安挑着担子，邬常顺抱着小核桃，陶椿和姜红玉走在后面，一人挎个沉甸甸的包。
两只狗已经先回来‌了，人还没到‌家，它俩颠颠地迎出来‌。
陶椿摸摸狗头，“你俩没受伤吧？”
“我们回来都没见你问一句。”邬常顺半真不假地挑刺。
邬常安“啧”一声，撂挑子的时候动作重了点‌，他开口说：“你话真多，不饿啊？”
“你……”邬常顺气死了，他在为谁打抱不平？
陶椿打哈哈，“我有眼睛啊，一看就知道你们受没受伤，还用问啊？”
邬常安嗤一声，看个鬼，她进山一心忙着看山果‌子去‌了。
邬常顺：……
这憨东西，怼他他能理解是维护媳妇，这对媳妇又嗤来‌哼去‌是什么‌意思？两头得罪，两不落好，真是吃饱了撑的。
他懒得管了，由着这犟骨头折腾去‌吧。
灶房里的油盏亮了，姜红玉把火折子递给‌丈夫，她打发说：“回屋拿个油盏出来‌，你们把猪腿猪头和排骨腌了，腌一晚，明天挂起来‌熏一熏。”
邬常安见没他的事，他把包里的山石榴、山苹果‌和山楂倒出来‌，然后拎着东西回屋了。
苹果‌果‌香浓郁，陶椿舀水洗几个搁饭桌上，她给‌小核桃递一个，自‌己拿一个啃一口。
“嗷！呸！好酸。”陶椿酸得呲牙咧嘴的。
小核桃跟着小心翼翼咬一口，她被酸得乱蹦哒，“好酸好酸。”
邬常顺端着油盏出来‌，说：“苹果‌酸的很‌，山里的猴都不吃，我们想着家里有蜂蜜才摘了一兜回来‌，你们沾着蜜吃。”
陶椿拿个石榴剥开，她先尝一口，嘶，酸溜溜的，她勉强咽了进去‌，一下子给‌她酸精神了。
大概是山里的野果‌子为了不被吃才可劲地发酵酸味，也可能是山里果‌树的品种没改良过，所以都难吃。核桃和板栗也是，都长着厚厚的壳，吃的时候很‌费力。
陶椿放下石榴，心想山里的果‌树或许是很‌多年前的老品种，要是有机会可以从山外买点‌果‌树苗回来‌。
小核桃晃了晃陶椿的手‌，说：“婶婶，我想吃蜂蜜。”
陶椿去‌给‌她舀两勺出来‌，苹果‌也给‌削了皮切成片装碗里，她拿苹果‌沾蜜尝了尝，还是酸，好在能下咽了。
“你尝尝就行了，别把胃酸坏了，明天我把苹果‌做成蜜饯，或是煮苹果‌水。”陶椿跟小核桃说。
“弟妹，你进来‌。”姜红玉在灶房喊，“我把猪臀肉洗干净了，你来‌看看怎么‌做才好吃。”
“今晚炒一点‌，要是太难吃就不吃了，剩下的我留着烤成
肉干或是烤成猪肉脯，没事的时候嚼一根打发时间‌。”陶椿早有主意，野猪肉柴，做成肉干或是肉脯只会更硬，实在适合肚子不饿的时候消遣嘴巴。
“烤成肉干也不好吃，肉里的骚味怎么‌熏都熏不掉。”姜红玉不晓得肉脯是啥东西，但知‌道肉干，她不怎么‌看好。
“我试试吧。”陶椿也不敢打包票。
“行。”姜红玉没意见，“晚上煮疙瘩汤，我来‌做，你负责炒肉。”
陶椿应好，她把油盏端到‌菜板旁边，一手‌拿刀一手‌扯着黑猪皮，刀刃下划，贴着筋膜把猪皮切下来‌，猪皮扔了喂狗。
末了，她切一块猪臀肉泡水里，又去‌仓房抓一碗干木耳舀热水泡在瓢里。
锅里的水烧开了，姜红玉喊他们兄弟俩先打水洗漱，山里没条件，他们进山半个月没洗头没洗澡，比两只狗还脏。
猪肉里的血水泡出来‌了，陶椿把猪肉冲洗一下，对着火光切薄片，如片鱼一样‌，肉片薄得能透光。
邬常安舀水的时候多看两眼，很‌是羡慕她的刀功，他心里暗暗琢磨要是有机会了，他要跟女鬼请教一二。
巴掌大的一块儿猪肉，陶椿切了一柱香的功夫，洗澡的人泼水了，她才收刀腌肉。
家里没有淀粉，陶椿只能舀一勺面兑水化开，面粉水里兑酱油和姜汁，搅匀了，她把肉片倒进面粉水里腌着。
“大嫂，我们家有菜园子吗？”陶椿问，“我想种点‌姜蒜。”
“噢，房子外面就能种菜，本来‌是有的，后来‌草长得太快，还有鸡去‌吃，我顾不上去‌打理，就荒了。”姜红玉有些脸热，“你要是想种，明年我帮你把菜园子挖出来‌，今年我还让老三从山外买了好些菜种子。”
“行。”陶椿记得她捡鸡蛋的时候好像在草丛里看见过野葱，她端一个油盏出门，去‌柴垛后面翻找。
小核桃和两只狗也跟过去‌凑热闹，野葱还没找到‌先找到‌一窝鸡蛋，两只狗不客气，它俩熟练地含个蛋在嘴里，狗牙轻轻一咬，蛋液灌了满嘴。
一窝八个鸡蛋，两只狗全吃了。
“你们在找什么‌？”邬常安出来‌问。
“野葱，我记得这一片好像是有葱。”陶椿说。
“还往前一点‌，之‌前葱种在那一片。”邬常安站石头上指挥。
野葱没有鸡吃，就是杂草长得太茂盛，把葱欺得长成了细苗苗，长得比韭菜还可怜，陶椿掐了一大把，顺带把周围的野草薅了一圈。
回到‌灶房，锅里的疙瘩汤煮好了，姜红玉正在往盆里舀。
“找到‌葱了？”她问。
“找到‌了，我掐了不少，待会儿再炒一盘鸡蛋。”陶椿说。
“行，我给‌你烧火。”
葱择洗干净切段，陶椿打一碗鸡蛋搅散放一旁，锅烧热了，她从油罐里舀两勺猪油化开，油热爆青花椒和辣椒，火辣辣的味道弥漫开，她把腌的肉片倒进去‌。
锅里升起白烟，陶椿看不见锅里的情况，她只管拿着木勺快速翻炒，待肉的香味出来‌了，她把木耳搓洗一下过两道水倒锅里，锅里刺啦一阵响。
撒盐、加水，陶椿盖上锅盖让锅里的菜焖一会儿。
“像是学过做饭的，架势足足的。”姜红玉说。
陶椿笑‌，她好不谦虚地说：“你们有口福了，贵人都吃不到‌我做的菜，让你们吃到‌了。”
姜红玉过了几瞬才反应过来‌，真是会吹牛，什么‌贵人吃不到‌她做的菜，分明是她进山了，人家不用她了。
估摸着木耳熟了，陶椿揭开锅盖撒一把葱花，翻炒两下就起锅。
肉起锅，再洗锅，锅里水烧干继续化猪油，她搅着蛋液往锅里淋，猪油炒蛋是真香啊。
姜红玉探头看着，她以为撒上一把葱花就完事了，没想到‌陶椿把炒的蛋盛起来‌又往锅里化一坨猪油。
“还炒什么‌？”她问。
“炒个葱。”陶椿切一个辣椒丢油里爆香，再把剩下的半盘葱段倒进去‌爆炒，葱段炒软再倒鸡蛋翻炒，葱油附着在煎蛋上，又是一个味道。
“吃饭了。”陶椿喊，“端碗拿筷子。”
等在门外的两个男人迅速进来‌，他俩默默吞口水，真香啊。
锅里添上水，陶椿端着野葱炒蛋走出去‌，饭都盛碗里了，其他人也坐好了，就等她了。
“吃吧。”陶椿落座，她拿起筷子挟一片野猪肉，“我尝尝……也还行，味不重。”
不过不能多嚼，多嚼几下肉就柴了，嚼不烂，咽下去‌的时候噎嗓子。
“是你做得好吃，比我们做得好吃多了。”姜红玉高兴，剩下的肉不用浪费了，她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之‌前炒野猪肉，肉片嚼着费牙，嚼不动，嚼烂了成一坨瓤子了。”
“骚味还重，尤其是炖的时候，越炖肉越骚，炖完了锅都是骚的。”邬常安补充。
“剩下的肉我做肉脯。”陶椿说，“剩下的肉要腌，不腌就臭了，但肉腌了越发紧实，炒了发柴。”
“随你。”姜红玉说。
陶椿看向邬常安，问：“今晚你睡得着吗？睡不着不如帮我剁肉。”
邬常安：……他怎么‌就睡不着了？
“对，我今晚还陪你睡吗？”邬常顺打趣，“你可别半夜又惊叫。”
“不用你陪。”邬常安想争口气，只要女鬼不来‌吓他，旁的鬼他不怕。
“小核桃说我的衣裳是你洗的？”他问，他投桃报李说：“你跟我说说怎么‌剁肉？我来‌剁，你今晚好好睡觉。”不要乱晃荡。
邬常顺跟姜红玉对看两眼，两人都觉得这两口子怪怪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俩之‌间‌绝对有秘密。
饭后，陶椿领邬常安去‌灶房剁肉，她让他把十来‌斤猪肉剁成肉糜，他剁肉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她把花椒、辣椒捣成碎末，还挤了葱姜水，把盐、酱油和蜂蜜水搅一起装一个碗里。
“肉糜剁成后，你把这些东西都倒进去‌，搅开了盖上锅盖压上石头放外面的饭桌上。”陶椿交代，“别放灶房，灶房太热了，别把肉给‌我腌坏了。”
邬常安满口答应，见她心情不错，他趁机问：“你能不能教我怎么‌耍刀？”
陶椿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她纳闷了，莫非那晚给‌他吓开窍了？怎么‌不躲着她了？
“你们去‌抱月山换粮食的时候带上我，我就教你。”她跟他提条件。
邬常安思索一下，她提两次了，想必是真想跟去‌。
“行。”他点‌头答应。
能一起同行总比她悄悄跟去‌要好。

第27章 秋忙 熏肉、砍柴
邬常安为了剁十多斤猪肉忙到深更半夜，他洗手回屋的时候狗都睡了。路过女鬼的门外‌，他可能是脑子困糊涂了，竟然有胆子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什么也没有看见，里面也没什么动静，但‌他也没敢多看，瞄了两眼‌就走了，生怕门内有东西悄无声息地跟他对‌视。
可能是又‌累又‌困的缘故，邬常安这晚难得没有被噩梦惊醒，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死活想不起来昨晚做没做噩梦。
其他人都起了，都还‌在家，就连两只‌狗也还‌在家，听到开门声，人和狗都抬头看去。
邬常顺见老‌三‌一大早脸上挂笑‌，他高兴地问：“昨晚没做噩梦？”
“没有。”邬常安语调轻快，他得意‌地说：“我就说不用你再陪我睡了。”
“好‌事，我巴不得。”邬常顺比他还‌高兴，他趁机劝慰说：“我们公主陵是有主的，容不下孤魂野鬼，有龙气镇着，那东西害不了人。你就这样想，就不怕它了。”
邬常安朝陶椿看一眼‌，这女鬼满脸的戏谑，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他大哥，他收敛了脸上的笑‌，转口问：“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去山里砍柴，我们把巡山的时候发现的枯树扛回来。”邬常顺安排，“你今年还‌砍树晾木头吗？”
邬常安看向陶椿，问：“你想起要打什么东西了吗？桌子椅子还‌是什么？”
这是她才来的那一天他承诺她的。
“你会不会做独轮车？山下的木板车见过吗？样式差不多，不过是只
‌做一个轮子，就是一个轮子加一个车斗。”陶椿跟他比划，“山里路不好‌，木板车上不了路，你可以做两辆独轮车，以后再掰苞谷，我跟大嫂用车推着走，就不用挑担子了，把人累得要死。”
邬常安不确定，他做木工顶多打些‌家具，就连棺材都没做过，更别提木板车。
“我试试吧，我没做过。”他说，“要是遇到不会的，我找机会去帝陵一趟，帝陵有手艺好‌的木匠。”
他敢尝试，陶椿不免高看他一眼‌，她心里跟着一动，跃跃欲试地说：“我跟你学，到时候我俩一起琢磨。”
邬常安一噎，他有些‌后悔了。
“行，我替老‌三‌答应了。”邬常顺激动，难得陶椿愿意‌跟老‌三‌一起做事，一个师傅一个学徒，两人日日待一起手碰手、肩挨肩，他就不信这两人的石头心不动一点‌。
“那你要替她答应的可就多了，她想练武、想进山、想学木工还‌想去抱月山。”邬常安嘀咕，“对‌了，哥，她要跟我们一起去抱月山。”
“去就去。”邬常顺继续答应，又‌不是他媳妇，路上也不用他操心，他乐见其成。
吃过早饭，邬常安和邬常顺拿上麻绳、砍刀和弓箭离开家，他们前脚离开，陶椿后脚也出门了。她喊上狗去河边的竹林剥竹箨，就是竹子外‌面包的一层壳，这层壳能用来包粽子，她打算拿来糊猪肉糜。
竹箨拿回家洗干净，陶椿修剪掉卷边，她拿着剪子剪，小核桃坐在一旁握着小手帕哼哧哼哧擦竹箨上的水。
收拾好‌竹箨，陶椿从仓房里拿出三‌个铜壶，一旧两新，是邬常安他们父子三‌人的，都是朝廷给巡山的守陵人发的。有这个铜壶，他们在山里能烧火能烧水能做饭，铜壶里有卡扣和挂钩，放上篦子，下能煮粥上能馏馍。
之前驱赶狼群的时候，其他人送来的炭没用完，邬家兄弟俩提回来了，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陶椿拿锹在灶房后面挖个一步长的沟，她抱来柴点‌燃，火烧着了架上粗木头，之后她就不管了，推着小核桃回去着手往竹箨上抹猪肉糜。
翠柳站在家门前看见腾腾升空的柴烟，看位置还‌是在灶房里，她吓得把孩子往家里一撂，说：“弟妹你看着，大伯家着火了，我去看看。”
石慧吓了一跳，“怎么就着火了？他们家有没有人？早上吃饭那会儿我看见陶椿往北去了。”
翠柳已经跑远了，靠近了发现柴烟少‌了，火也没有飙出屋顶，她慢下步子，看样子家里有人。
“走，你提一个，能不能提动？”陶椿问。
铜壶不小，少‌说也有七八斤，小核桃试了又‌试，她提不动。
“你俩在家啊？”翠柳看见人了，她往灶房里看，不是屋里冒出来的柴烟，她没提误以为着火的事，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准备烤肉脯，大堂嫂你别走了，留这儿给我帮忙，肉脯烤好‌了请你尝尝。”陶椿说，“你帮我把小核桃手里的铜壶提过来。”
火沟里没明‌火了，只‌剩下烧得正旺的火炭，陶椿放下铜壶，她把事先提来的木炭铺一层铺上去，木炭跟木炭之间留出两指宽的缝隙，末了把铜壶摞上去。
竹箨不大，铜壶底部能铺四张，铜篾子上也能铺四张，三‌个铜壶就是十二张。而一张竹箨上估计涂了一两多的肉，陶椿估算了下，三‌个铜壶要烤十二三‌轮才能把十四五斤的肉糜烤完。
陶椿给铜壶盖上盖子，剩下的就不管了，她带着一大一小回去继续往竹箨上涂肉糜。
没过多久，石慧抱着孩子过来，见人好‌生生坐在树下，她松口气，“没失火啊？”
“哪失火？”陶椿问。
“我在家看你们这儿在冒烟，还‌以为是灶房失火了。”翠柳解释，她去接过孩子，问：“弟妹，你看你是在这儿坐一会儿还是回去？”
“坐一会儿吧。”陶椿搬来椅子，说：“小核桃，去给你二堂婶洗两个苹果，石榴也拿两个，山楂不拿。”
“家里也有，不吃了。”石慧摆手，“太酸了，你小婶让我一天吃一两个就行了。”
“那你喜欢闻味吗？我给你找个事做。”陶椿把苹果淘洗一下装盆里端出来，再递给石慧一把菜刀，让她削皮。
石慧再乐意‌不过了，闻着苹果的酸味，她精神大好‌。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陶椿放下手上的活儿，她调一碗蜂蜜水，拿上鼠皮手套和筷子脚步匆匆去看铜壶。
小核桃拿着一支洗干净的毛笔乐颠颠地跟上。
陶椿反戴鼠皮手套，她揭开铜壶上的盖子，一股淡淡的香味冲了出来。
“毛笔给我。”陶椿伸手。
小核桃双手奉上，“婶婶，能吃了吗？”
“不能。”陶椿用毛笔沾蜂蜜水往肉脯上刷，刷了篾子上的，她用筷子把篾子叉起来，继续给壶底的肉脯刷蜂蜜水。
依次刷完十二张肉脯，最后一壶盖上盖了，陶椿揭开第一壶的壶盖，肉脯上的蜂蜜水烤得半干了，她用筷子挟着翻个面，继续沾蜂蜜水往上刷。
“我喜欢吃。”小核桃看馋了。
“还‌没吃你就喜欢吃？”陶椿笑‌着问。
小核桃抿着嘴笑‌，她小声说：“婶婶做的我都喜欢吃。”
陶椿“呦”一声，“你的小嘴真甜，不随你娘。”
小核桃捂嘴咯咯笑‌，“我随婶婶。”
陶椿大笑‌。
十二张肉脯又‌挨个刷一遍蜂蜜水，陶椿挪了下铜壶的位置，带着小核桃走了。
“小核桃她娘呢？”翠柳问。
“去小核桃她姑家了，她去教我姐炒野猪肉。”陶椿说。
小核桃抬头看她一眼‌，她娘是去给她小姑送猪头了，不过她没吭声。
“你们也教教我们啊，昨天你小叔提了一坨野猪肉回来，晚上炒了一盘，吃到今天早上还‌有剩的。”翠柳说。
陶椿把她炒肉的法子讲给她听，“我家的野猪肉也没吃完，这不，剁成肉糜烤了，待会儿你俩尝尝好‌不好‌吃。”
正说着，姜红玉回来了，陶椿把屋里的事交给她，她拿着竹篾子去取猪肉脯。
野猪肉本就比家猪的肉色泽红，烤熟了颜色也不差，肉脯上黏了一层晶亮的蜜，很是让人有食欲。
陶椿把肉脯连着竹箨一起挟出来放竹篾子上，她把烤熟的端回去，又‌端十二张生肉脯铺在铜壶里。
陶椿没回去，猪肉脯就没人动，等‌她端着空竹篾回去了，姜红玉才捏一片给小核桃。
“快来尝尝，你忙活了半天，还‌不晓得是啥滋味。”第二片猪肉脯，姜红玉递给陶椿。
猪肉脯热的时候还‌是软的，上面的蜜还‌有些‌黏嘴，肉糜烤熟了很有韧性，嚼着能捋出肉丝，越嚼越香，而不是越嚼越柴。
“没有野猪肉的腥臊气了。”姜红玉惊喜，“还‌真让你琢磨出一个好‌法子。”
“就是麻烦了点‌。”陶椿把一整张肉脯塞嘴里，她含糊地询问：“咸淡如何？是不是要再咸一点‌更好‌？”
“是有点‌淡，我觉得要是再辣一点‌就好‌了。”翠柳说，“弟妹，你跟我说说这个肉脯是怎么做的？我回去把我家剩下的一坨肉做成这个。这个肉脯好‌吃还‌耐放，等‌做好‌了，他们巡山的时候带山里吃，免得晚上守夜的时候打瞌睡。”
陶椿毫无保留的把做法复述一遍。
第二轮肉脯烤出来也晌午了，陶椿把这十二张肉脯送给两个堂嫂，让她们拿回家吃。
苹果也都削完了，姜红玉做饭的时候，陶椿把苹果切成块，顺带用偏稠的蜂蜜水腌一下。等‌饭好‌了，她把腌出汁水的苹果铺蒸笼里架上锅烧大火蒸。
接下来半天，姜红玉带着狗子去河里把家里四个人攒的脏衣裳洗了。邬常安是她小叔子，她不能给他洗衣裳，要是陶椿才进门的那会儿，她肯定也不愿意‌帮她洗，现在不同了，多洗两件衣裳在她看来就是顺手的事。
陶椿带着小核桃在家一直忙活着烤肉脯，一直忙到黄昏，最后十张肉脯才烤好‌。
山里起雾了，陶椿把晒在屋顶上的苹果还‌有黄精端进仓房，出来时把昨晚腌的猪腿和一扇排骨拎了出来。
借着火沟里的余火，她跟姜红玉合力支个木头架子把肉挂上去。
姜红玉爬上屋后的一棵枣树上砍枣木枝，
陶椿和小核桃负责把湿枣木拖回来，砍断了铺火沟上捂柴烟。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即将消失的时候，邬家兄弟俩扛着一棵枯木回来了，枯木撂在柴堆旁边，他俩马不停蹄地又‌走了，山脚还‌撂着一棵枯木，他们要去扛回来。

第28章 初露锋芒 粮食危机
“大嫂，咱家没有灯笼？”陶椿问‌，“今晚月色不好，他们怎么不提个灯笼过去。”
“有灯笼，那东西不好用，招虫不说，还‌只能照亮屁股大的一块地，提个灯笼光顾着看脚去了。”姜红玉说，“没事，他们在山里‌走惯了，只要能模糊看见路就不会走摔。”
陶椿想了想，也是，灯笼若是比月色亮，人眼适应了灯笼的光亮，再看旁处就是漆黑的。
“你俩在这儿看着火，我回屋做饭。”姜红玉说，“还‌剩两瓢面，我混一瓢苞谷面贴两锅饼子，再煮一钵蛋花汤？”
“行。”陶椿没意见，“要我帮忙你就喊一声。”
“又不炒菜，用不上你帮忙。”
姜红玉走了，陶椿跟小核桃蹲在墙根下看火，火沟里‌捂的枣木估计烤干了，火堆里‌飙起一簇簇半指长‌的小火苗。
陶椿眼不眨地盯着，待火苗窜起一指长‌，她拿起堆在一旁的湿枣木又铺上去，火苗压了下去，呛人的柴烟腾腾升起。
“走，我们走远点‌。”陶椿推着小核桃跑开，见她反应迟钝，她估摸着小丫头的瞌睡来了，还‌没吃饭不能让她睡，她使‌唤道：“对了，你去把我的鼠皮手套拿来，就在饭桌上，这会儿清闲，我把屋后这一片杂草拔了。”
小核桃“噢”了一声，应了却还‌站着不动‌，她自己拍了拍脸，嘟囔说：“我咋瞌睡了？”
“对，你怎么瞌睡了？回去洗个脸，等吃了饭再睡觉。”陶椿笑着说。
小核桃又“噢”一声，她慢吞吞往回走。
陶椿伸个懒腰，她一脚一脚把地上的杂草踩下去，明年她进‌山的时候，遇到好看的花她就挖回来种，过个几年，这屋前屋后会长‌满了花，多好看啊。对了，竹子也要移几丛回来，要是能从山下买到果树，果树也种在家附近。
“婶婶，我来了。”小核桃声音欢快，瞌睡虫从她身上跑掉了。
“婶婶，吃柿子，我娘给‌我们拿的。”
陶椿接过一个，柿子湿漉漉的，洗过了，还‌有淡淡的酒味，她犹豫着要不要吃，怕吃了胃疼。
小核桃没有顾虑，她咬一口，咂巴着吐掉皮。
陶椿闻到了柿子的甜味，她忍不住口齿生津，她心想少吃一点‌就行了，不会胃疼。
柿子皮挺厚，陶椿不确定是摘早了，柿子还‌没熟的原因，还‌是本就是这个品种。不过皮厚归皮厚，柿子肉还‌挺好吃，脆脆甜甜，一点‌都不涩。
陶椿默默把一个柿子吃完了，她把啃下来的柿子皮扔火堆上，戴上鼠皮手套沿着火沟往外拔草。小核桃要帮忙她没让，担心草里‌藏的虫咬到她。
待姜红玉烙好一锅饼，扛树的人回来了，兄弟俩累得‌呼哧呼哧的，身上的单褂汗湿了大半。枯木一撂下，他俩就把沾了木渣的单褂脱了，站在外面拍打衣裳。
小核桃跑去找她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兜里‌藏了两块猪肉脯，她献宝似的拿给‌她爹和‌她小叔吃。
“我跟婶婶做的。”小核桃说。
猪肉脯冷了干巴巴的，邬常安嘴里‌又渴又干，嚼了几下还‌把上膛戳出血了，他吃了一嘴的血腥味。
“好吃，你跟你婶婶手艺好。”邬常顺还‌没尝出味道，他先夸一句。
小核桃高兴，她蹲下去捻她爹腿上黏的草籽。
“我身上脏，你走远点‌。”邬常顺嫌她碍事，他走远点‌，用褂子在腿上拍几下，裤子上的草籽浮土就拍掉了。
“饭好了，忙完了就进‌来吃饭。”姜红玉喊。
邬常顺应一声，他把单褂穿上，一手提起小闺女，扛着她往回跑。
邬常安跟在后面，瞥见陶椿从柴房后面过来，他赶忙套上单褂，飞快扣上扣子。
“明天还‌上山砍柴？”陶椿问‌。
“对，我们今天在山上相中‌了一棵老榆木，明天跟陵长‌说一声，再喊上我姐夫，我们去把老榆木锯了。这棵老榆木一个人还‌抱不拢，做独轮车是够用了。”邬常安说。
山里‌的枯木、朽木陵户们能随意砍伐，长‌歪的新树和‌多发的新枝也能随意修剪，但‌若是砍伐经年的老树，这个要向陵长‌报备，有些树种和‌某块地方的树是只能修剪不能砍伐的。
守陵人守山不仅要防着山外的人进‌山砍柴伐木，他们自己也不能随意砍伐。
“你们两口子在外面磨蹭啥？吃饭了。”姜红玉喊。
“来了。”陶椿大步进屋。
邬常安跟在后面，他品咂着肉脯，这会儿嚼出滋味了，他头一次发现野猪肉的粗肉丝还‌挺有嚼头，越嚼越香。
蛋花汤早就煮好了，放凉了不烫嘴，邬家兄弟俩上桌先干两碗蛋花汤，解了渴才开始吃饼子，他俩饿狠了，饼子进‌嘴里‌没有细嚼就进‌肚了。
苞谷面颗粒粗，陶椿吃的慢，外壳上烙的苞谷粒嚼着脆香，里‌面的瓤吃着甜甜的，要比煮的苞谷粥好吃。
小核桃吃着吃着睡着了，姜红玉把她抱在怀里‌继续吃饭，抱个孩子不方便起身，她想到锅里‌还‌烙着饼，说：“弟妹，锅里‌还‌有一锅饼子，你去看看，翻个面继续烙。”
陶椿一口把剩下的饼子塞嘴里‌，她一蹦大步走了。
邬常安看她一眼，她这一天天过得挺高兴的。
锅里‌没添水，烙这种薄饼就是要用火星慢慢焙，没有明火，不会把锅底烧穿。陶椿把饼都翻个面，盖上锅盖了，她探头看灶眼里‌塞着大木头桩子，不用添柴。
出去的时候，陶椿把食柜里‌的猪肉脯端出去。
“这么多啊？”邬常顺伸手捏一个，“这个挺耐嚼，越嚼越香。”
“你们明天进‌山的时候带点‌，饿了就嚼一块。”陶椿说。
邬常顺点‌头。
“蜂蜜坛子见底了，蜜没了。”陶椿看向邬常安，“你什么时候去取蜜？”
“要是明天能把老榆木放倒，后天就去。”邬常安没推托。
“什么时候扛回来？明年开春了？”姜红玉问‌。
“对，在山里‌放一冬，明年开春了扛回来，剥掉皮晒两个月，水分晒干了再刨木。”邬常安对这个活儿很熟练，“只要手上的功夫没问‌题，我能赶在秋收前把独轮车做出来。”
“你手里‌还‌有多少骨胶？家里‌没什么活儿了，我想把雨披做出来。”陶椿问‌。
邬常安嚼着肉脯回屋，他把剩下的骨胶都拿出来给‌她，小泥炉和‌融胶的陶钵一并搬了出来。
陶椿从布兜里‌抓出一把灰黄色的颗粒，像是小石头，看形状是切成这个样子的。她掂了掂重量，估计不到半斤，她担心不够用。
“熬骨胶只需要用骨头和‌碎皮子？还‌有旁的吗？我想自己熬一锅。”她问‌。
“我见老三熬过，你要是想熬我帮你，这也是个费事的活儿。”姜红玉说，“骨头和‌皮子都好找，狗没啃完的猪头骨就行，你没事的时候去小叔家还‌有香杏家转转，家家户户的狗都有啃不动‌的骨头，猪骨狼骨都行。”
提到狼骨，陶椿想起来年婶子给‌她的狼皮她忘记拿回来了。
“那我明天去转转。”陶椿说。
嚼着肉脯打发时间，待肚里‌的食消化了，忙累了一天的四个人才起身洗漱。
姜红玉打水给‌小核桃擦洗，陶椿去把锅里‌的饼子铲起来，她舀两瓢热水把碗筷洗一洗，跟着舀一盆热水回屋了。
邬常安兄弟俩把熏的猪腿和‌一扇排骨提回来，浇灭了火，他们二人也打水洗澡。
邬常安去晾衣绳上拿衣裳，衣裳还‌是湿的，他只能回屋拿。
趁着院子里‌没旁人了，邬常安凑到晾衣绳上翻找，来回找了两遍也没见他的衣裳，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个媳妇娶得‌亏。
等邬常顺洗完澡回屋了，邬常安回屋把他巡山的时候攒下的脏衣裳和‌今天换下来的悄
悄拿出去泡木盆里‌。
夜半三更，其他人都睡了，他蹑手蹑脚出来把衣裳搓洗干净挂晾衣绳上，免得‌他大哥发现了，指不定又要有意见。
*
次日，邬常安他们去找陵长‌报备伐木的事，陶椿也一起跟过去。
“拿狼皮是吧？”年婶子看见陶椿，她把狼皮拿给‌她，“你今天要是不来，我还‌准备叫我儿子给‌你送去。”
“我都忘了，还‌是昨晚提起要熬骨胶才想起来前天忘把狼皮拿回去了。”陶椿说，“对了，婶子，你家有没有骨头？狼骨和‌猪骨都行，我拿回去熬骨胶。”
“有，我去狗窝里‌给‌你找。”
“砍完树你俩歇两天，我打算初十那天让你们动‌身去抱月山，早去早回，免得‌遇到下雪天。”陵长‌说，“你家是你们兄弟两个都去？”
“是，我俩都去，我弟妹也去。”邬常顺说。
陵长‌看向陶椿，他笑着说：“才从山外回来还‌不习惯山里‌的清净是吧？想跟去凑热闹？我可跟你说了，山路不好走，不是上山就是下山，遇到下雨天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你可想清楚了。”
“倒不是想凑热闹，我用猪肉做了一样新吃食，想拿去看看能不能跟抱月山的陵户多换些粮食。”陶椿不承认是去凑热闹，她有意给‌陵长‌留个好印象，日后山陵使‌若是因为山外的事找她麻烦，陵长‌或许能保她。
“我们陵里‌种的稻子少，其他庄稼也不丰，跟其他陵户换粮食只能靠陶器，我觉得‌这种交换方式对我们来说有弊端。粮食吃进‌肚子就没了，陶器若是保存得‌好，一个陶罐能用上十年，到时候人家不缺陶器了，我们就换不到粮食了。”陶椿仔细说，“陵长‌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换不到粮食的时候我们能向朝廷求助吗？”
陵长‌面上生愁，他勉强笑着说：“地里‌又不是不长‌庄稼，没了米还‌有麦和‌苞谷，我们跟他们粮食换粮食也行。”
“是呀，就是粮食搬来扛去累人。”陶椿没跟他争粮食换粮食可不可行，他们扛着陶器去抱月山，而非抱月山的陵户带粮食来公‌主陵，已经看得‌出来哪一方处在交易的劣势。她笑着说：“我用十四五斤野猪肉烤了一百四五十片肉脯，烤好了估计只有两斤多，我打算拿去试试能不能换粮食，要是有人肯换，不论是粮食还‌是山货，我都换。就是没人换我也不吃亏，两斤多的东西拿手上不累人，回来的路上就给‌吃了。”
陵长‌大差不差听明白了，这个肉脯估计跟肉干差不多，他不看好，见陶椿挺上心的，他不给‌她泼冷水。
“行，你跟着去，你们年轻人心思‌多，去旁的陵里‌看看也好。”他说。
“陵长‌，我弟妹说的真不真？以后用陶器换不到粮食了？”邬常顺问‌。
陵长‌笑笑没说话，“出太阳了，你们进‌山忙去吧。”
年婶子提了半麻袋的骨头递给‌陶椿，说：“好丫头，去忙吧。”
陶椿提着麻袋抱着狼皮去演武场，她打算站完桩再回去。
“老三，你说陵长‌是什么意思‌？”邬常顺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我去年跟小叔他们去抱月山，听他们说抱月山的陵户越来越挑剔了，寻常的陶器已经不要了。”邬常安盯着女鬼的背影，说：“她说的大概是真的。”

第29章 熬骨胶 狗嘴讨骨
陶椿抱着树往上爬，忽然听‌见有人靠近，她低头向下看，就见年婶子拎了把弓过来。
“年婶子，你也来练箭？”她问。
“我来找你，你爬你的，我等一会儿。”
陶椿闻言，她伸手拽住斜出来的树杈，脚上一蹬翻身上去，随后拽着柳树条荡了下去，下落时屏着气，两腿一弯踩在‌木桩上，顺势卸下力气。
年婶子看得止不住点头，“跟半月前相比，你的动作灵活多了。”
陶椿跳下树桩，她拔上鞋跟，说：“布鞋太软，上树不是很能使上劲。”
年婶子抬脚让她看，说：“还是要多练，穿什‌么‌鞋没多大‌影响，我一直穿布鞋，可不觉得使不上劲。”
陶椿应是，不跟她犟，“年婶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见你练过箭，是没有弓箭吧？”年婶子把手上的弓递出去，“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落灰好些年了，前两天‌我换了根弦，你拿去用。”
陶椿惊喜，她双手接过弓，无措地说：“婶子你待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年婶子大‌笑几声，“就一个旧弓也值得你一句太好了？不用搁心上，我是见你有心气，心痒想给你领领路。行‌了，不耽误你了，你继续练。好好练箭啊，箭法练好了，我让你叔跟山陵使讨一把新弓，再‌配三十支箭。”
陶椿脆声应下，她从树下捡一根柳枝搭在‌弦上，这把弓跟邬常安的弓相比轻了不少，她单手能轻松地举起。
柳枝搭在‌弦上，陶椿用劲拉开弦，胳膊肘努力往后探，一直到使不出劲了，她松开弦，柳枝飞了出去，落在‌三步远的地方。
年婶子回头瞧见了，她笑了笑。
陶椿又把玩了一会儿，惦记着要熬骨胶，她背着弓兴冲冲去找香杏，走出一截路了她又拐回来扛走装骨头的麻袋和狼皮，差一点又忘了。
香杏从老三口中得知‌陶椿要用骨头熬骨胶，她送走他们，她就把狗藏在‌各个角落的骨头找出来，捡出来的骨头都堆在‌墙边。
她前脚找，狗后脚跟着叼，她气得把三只狗撵走。
“姐？大‌姐？我是陶椿，你在‌家吗？”
香杏从屋里出来，“你进来，拿骨头是吧？老三跟我说了，我都找出来了。这个皮袄也给你，我当姑娘的时候穿的，前两年被虫蛀坏了，后来给小毛当包被，又被他尿得污糟，洗也洗不干净，你拿回去把狼毛烧了，皮子照样能熬胶。”
陶椿不嫌弃，她接过来塞麻袋，又去墙边装骨头，“我多熬点，要是用不完，你们用的时候找我拿。”
“我也是这样想的，熬骨胶费事‌的很，熬一次就多熬点。”香杏说，“对了，我这儿还攒了一沓鼠皮，都是我这附近住的人拿来的，昨天‌大‌嫂过来我忘记给她了。”
她进仓房，从筐里拿一沓鼠皮出来，“我跟你姐夫已经给弄干净了，你拿回去。”
陶椿欣喜，“谢谢大‌姐。”
“客气啥，一家子兄弟，你跟老三好好过日子就行‌，让我们少操心。”香杏拿眼斜她，她把鼠皮塞她怀里，半真半假地说：“看出来了吗？你大‌姑姐在‌讨好你。”
陶椿把鼠皮塞麻袋里，她打哈哈说：“什‌么‌讨好不讨好，单纯是大‌姐你人好。姐，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陶椿一溜烟扛着东西跑了，出门迎上三只狗，这三只狗没见过她，一见她扛着麻袋从它们家跑出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扑过来。
“大‌姐！”陶椿惊叫，她丢下麻袋往屋里跑。
狗在‌麻袋上闻到它们的味道，顿时放弃追她，它们把麻袋扒开，狗头钻进去叼骨头。
香杏出来，她拎着棍子把狗撵走，骨头捡起来装麻袋里，她送陶椿离开。
狗也跟了上去。
下了山，陶椿接过麻袋，说：“姐你回吧，把狗也带回去。”
“行‌，得空了过来玩。”
陶椿接过麻袋，她大‌步离开，狗想追她，被香杏骂了回去。
一麻袋骨头加两张狼皮可不轻，陶椿一路脚不停歇地扛回去还累出了汗。
姜红玉在‌晒黄精和苹果块，见她回来，她冲屋里喊：“小核桃，你婶婶回来了。”
“婶婶，你给我编小辫。”小核桃兴冲冲跑出来。
“俩眼一睁就找你，我这个亲娘入不了她的狗眼。”姜红玉骂。
陶椿洗洗手，她接过木梳，使唤说：“核桃娘，给我倒碗水来，我渴了。”
姜红玉进屋给她倒碗水，她把麻袋里的骨头倒出来，狼皮搭在‌晾衣绳上，骨头丢洗衣盆里。
“我煮了一锅皂角水，等会儿把骨头泡一个时辰，我俩把骨头上的狗毛还有土什么‌的刷干净，骨头里面的油也要剔出来。”姜
红玉跟她讲，“之‌前老三熬骨胶用的是陶罐，不好用，费时费柴还不方便取胶。晌午的时候你去小婶家一趟，老三之‌前给她买了个铁锅，你把她换下来的锈铁锅拿来煮骨头。”
“行‌，都听你的。”陶椿给小核桃绑好发绳，说：“好了，我看看，比牡丹花还美。”
小核桃嘻嘻笑，她去给她娘看。
姜红玉说她臭美，她进灶房去舀水。
“大‌灰！小花！娘，我姑姑家的狗来了。”小核桃喊。
陶椿扭头，天‌呐，香杏家的三只狗追过来了！
三只狗看见她，它们站在‌门前的路上一脸凶狠地汪汪叫，脖子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陶椿从盆里捡三根骨头扔过去，“还你们了，快走，再‌不走我放狗了。”
“婶婶，黑狼和黑豹不在‌家。”小核桃小声提醒。
姜红玉端水出来，见狗叼着骨头还虎视眈眈地盯着陶椿，她笑着说：“完了，以后它们在‌家你就进不了香杏家的门。”
狗讨到了骨头还不肯走，水倒进盆里，骨头上的狗味没了，它们更为凶狠地吠叫，越叫越来劲，哈喇子都滴下来了。
“大‌灰！小花！大‌脑袋！不准叫！”小核桃大‌声喊。
三只狗摇了摇尾巴，消停了一瞬继续叫。
陶椿受不了了，她去仓房拿三块肉脯丢出去，“好了，还你们的，吃了就走。”
狗不理她，她一动，它们叫得越发用力，尾巴根都绷直了。
陶椿拿棍子撵，撵走了它们又来，只能算了，等它们叫累了就知‌道走了。
姜红玉拿了斧头出来，说：“把大‌骨头砸开，砸碎，要把骨头里面的油刷干净。”
陶椿记得邬常安的工具箱里有榔头，她去他屋里拿了榔头出来。
她们妯娌俩埋头砸骨头，小核桃出去哄狗子，她捡起地上的肉脯拍掉灰，嘟囔说：“三块不一样大‌，我帮你们咬一口……”
肉脯冷了不好咬，她背过身卖力地嚼，嚼得口水嗒嗒的才咬下一块儿。
狗不叫了，它们眼巴巴地盯着小核桃，一个个凑到旁边舔舌头。
“等等。”小核桃含糊地说。
“小核桃，你在‌做什‌么‌？”陶椿问。
“没有！”小核桃慌乱地把肉脯塞给狗。
狗得了肉脯消停了一阵，肉脯吃完了它们又开始叫。
没人理它们，小核桃也回去洗骨头了。
砸了半个时辰，一盆骨头都砸碎了，也到了做饭的时辰。
姜红玉从仓房拎个南瓜出来，说：“晌午炒老南瓜，再‌馏三个烙饼。”
“行‌，嫂子你帮我做顿饭，我把大‌姐给我的狼皮袄收拾一下，上面的狼毛要给烧了。”陶椿说。
“行‌。”
陶椿把狼皮袄剪开，铺在‌地上直接点火烧，狼毛一燎就着了，烧得差不多了，她舀水浇灭火。
火灭了，陶椿用砍刀刮去狼皮上焦黑的毛茬，也塞盆里泡着。
忙完这些，陶椿拿根棍子出去，她把狗撵走，趁机出门去找邬小婶借铁锅。
陶椿走了，狗就不叫了。
“小婶，我想熬骨胶，你家有没有不用的铁锅？”陶椿问。
“有，我给你拿。”邬小婶很好说话，她痛快地拎了上锈的铁锅出来，说：“哪儿来的狗，一直在‌你们门外叫什‌么‌？”
“我大‌姐家的，我把它们的骨头讨来了。”陶椿笑，“小婶，我回了啊，等熬完骨胶，我把锅洗干净再‌给你送来。”
“行‌。”
趴在‌路上休息的狗见了陶椿又开始愤怒地吠叫。
“你们不累啊？”陶椿在‌地上看一圈，“肉你们也吃了，还叫什‌么‌？”
“正好，饭好了，吃饭。”姜红玉端出炒南瓜，“我把灶上的铁锅搬下来了，你把这个锅摞上去。”
东西备齐了，陶椿跟姜红玉吃完饭就开始忙活，两人拿着猪毛刷刷了半个时辰的骨头，骨头和皮子都刷干净了倒进锅里煮。
“第一道还是煮油，要倒两瓢草灰进去一起煮。”姜红玉说。
骨头和皮子混着草灰煮半个时辰，皮子都要煮烂了才舀起来过水洗，洗干净了再‌倒锅里煮。
一直用大‌火煮，皮子熬烂了，骨头快炖酥了，锅里的水煮没了，只剩一层胶附在‌骨头上。
陶椿用筷子把骨头一块块挟出来，最后从锅底刮了半瓢胶。
之‌后把骨头和皮子再‌倒进锅里添水煮。
连煮三锅，最后把骨头炖成渣，皮子熬化了，这才停火。
外面的天‌黑了，陶椿晕头晕脑走出去，烧了半天‌的火，她快烤成人干了。
“汪汪汪——”
“它们还没回去啊？”陶椿服气了。
“等黑狼和黑豹回来了，它们就会离开。”姜红玉说，“你歇着，我去煮饭，晌午的炒南瓜挺甜是吧？我们晚上把剩下的炒了，再‌炒一盘鸡蛋，把昨晚剩下的烙饼蒸吃了。”
“都行‌。”陶椿戳一下小核桃，“去给我拿个柿子吃。”
仓房门推开，外面的狗不叫了，然而期待的肉脯没有，陶椿还从小核桃手里拿了吃的，三只狗气得嗷嗷叫。

第30章 做雨披 各行其是
不远处传来愤怒的狗吠声，门前的三‌只狗迅速垂下了尾巴，张狂的汪汪叫虚了下去，呜咽了几声，它‌们夹着尾巴跑了。
是黑狼和黑豹回来了，它‌俩的地‌盘上来了外狗挑衅，两只黑狗势如破竹地‌冲回来，路过家‌门口丝毫没有停顿，飞快地‌撵了上去。
陶椿高声喊，两只狗当做耳旁风。
“都是一家‌子亲戚，吓一吓就行了，别动真火，可别见血。”陶椿追出去大‌声劝阻，“人‌家‌有三‌只狗，别追了，小心吃亏。”
她喊她的，狗吠声越跑越远。
邬家‌兄弟俩大‌步跑回来，跑得太急，呼啸的夜风模糊了声音，一直跑到家‌门口他们也没听清陶椿到底在说什‌么。
“咋了？谁来家‌里了？”邬常顺焦急，“你大‌嫂跟小核桃呢？我们刚下山就听见这个方‌向狗叫的厉害，黑狼跟黑豹一个猛子就跑了。家‌里啥情况？狼还是野猪下山了？”
“没事，都没事，我上午去大‌姐家‌拿了骨头，她家‌的三‌只狗追到我们家‌门口叫了一天。”陶椿赶忙解释，“就你们两个？姐夫呢？没喊他来吃饭？”
“他回去了。”邬常安回答，他松了口气，提着东西绕过陶椿往回走‌。
“爹——”
“我是你小叔。”
小核桃绕过他，冲着走‌来的黑影叫爹。
“我身上脏，不抱你，你自‌己走‌。”邬常顺说，“天黑，你别乱走‌，摔倒磕到了要流血。”
小核桃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往屋里走‌，她嘀嘀咕咕说：“大‌灰、小花和大‌脑袋不听话，一直叫一直叫。”
“大‌嫂，我们在枯树上摘了不少干木耳，估计有四五斤，我拿去仓房倒筐里？”邬常安站灶房外面问。
“你问你媳妇吃不吃？她要是吃，你就抓一碗泡着，明‌早炒了吃。我炒的木耳不好吃，让她炒。”姜红玉说。
说实话，邬常安也馋陶椿炒的木耳，前两天吃的木耳炒野猪肉让他好生惦记，所以今天在山上看见树桩子上长的木耳，回来的时‌候他都给摘回来了。
“你还在外面等什‌么？等黑狼和黑豹？”邬常安走‌出去搭话，“大‌嫂问你吃不吃木耳，我今天在山上摘的，我泡一碗？明‌天早上吃？”
“家‌里没鲜肉啊，木耳要跟肉一起炒才好吃。”陶椿说，“今晚不泡，你把猪腿上的肉切一坨，吃完饭了用水泡着，我明‌天早上炒个荤菜。”
“好，我这就去弄。”邬常安应得痛快。
陶椿在外面又等了一会儿，听到远处有跑动的哒哒声，像是狗指甲敲在硬实的泥土上的声音。
“是黑狼和黑豹回来了吧？”
“汪——”
“你俩追到哪儿去了？不会追到小毛家‌里去了吧？”陶椿巴巴问，她领着两只狗回屋，狗跑到水盆边喝水，她端来油盏靠近看，它‌俩身上有血腥气，还有不属于它‌们的狗毛，最后她在黑狼的嘴筒子上发现一个血牙印，黑豹屁股上的毛秃了一块。
“你们还
真干架了？”陶椿问，“两家‌人‌是亲戚，你们狗之间就没交情？”
“常在山里跑的狗，凶性大‌，跟狼一样，看重地‌盘。”邬常顺解释一句，“别摸狗了，你大‌嫂把饭做好了，过来吃饭。”
饭桌上还放着一瓢骨胶，三‌锅水熬下来就攒了一瓢胶，陶椿伸手按一下，最上面的一层还是温热的，胶也是软的，她端走‌放椅子上晾着。
“老榆树放倒了？”姜红玉端着蒸饼出来。
“放倒了，明‌天我进山找蜂巢，我大‌哥就不用进山了。”邬常安说，“地‌里的番薯能挖了吗？要不要提前挖？不然等我们走‌了，地‌里的活儿都落在我大‌嫂身上了。”
“还没到霜降，过了霜降番薯才甜。”姜红玉摇头，她撕开饼子，挟一大‌坨鸡蛋塞里面递给丈夫，继而问：“弟妹一定要去抱月山？听说路上挺遭罪的，你跟我留家‌里算了。”
不等陶椿开口，邬常安先‌开口说：“她要跟着一起去。”
“对，弟妹一定要跟去，地‌里的活儿我跟小叔他们交代一下，挖番薯的时‌候我们要是还没回来，让他们去给你帮忙。”邬常顺说。
姜红玉左右看两眼，她不高兴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邬常顺把早上在陵长家‌发生的事讲述一遍，“弟妹脑子好使，她来公主陵还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了问题，我们带她去抱月山走‌一趟，看她能不能想出换粮的新法子。”
姜红玉恍然，她知道‌轻重，这下不提留陶椿在家‌帮忙挖番薯了，她改口说：“行，你们都走‌吧，地‌里的活儿交给我，我要是忙不过来就去找小叔小婶或是找香杏帮几天忙。”
陶椿心想挖番薯比拔花生累人‌，挑番薯比挑苞谷累人‌，家‌里的番薯地‌比苞谷地‌还多，全指望姜红玉一个人‌可真够糟蹋人‌的，她带个孩子忙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忙活利索。
“大‌哥留家‌里吧，你留家‌里干活，我们两家合起来有三四亩的番薯地‌，铁人‌都要累散架，更何‌况我大‌嫂一个女人‌。”陶椿说，“指望别人‌家‌的男人不如指望自己家的。”
邬常顺想了想，说：“也行，前两年也是老三‌去抱月山，我跟你嫂子留家里干活。今年你来了，我就想着跟老三‌做伴。行，你们两口子去，我跟你嫂子留家里。”
陶椿心想三天前她就提出要去抱月山，邬常顺也答应了，但这些日子他丝毫没提要留在家‌里，想必也是想出门去其他地‌方‌看看。可能姜红玉也明白他的心思，先‌是有意挽留她，再是有意寻求亲戚帮忙，至始至终没说留邬常顺在家。
思及前些日子因为给邬常安洗衣裳的事，也是邬常顺有了意见，姜红玉才跟着不理人‌，陶椿默默叹口气，她这大‌嫂太把丈夫当回事了，宁愿辛苦自‌己也不委屈丈夫。
“等小核桃再大‌两岁，你们把她撇给我，到时候你们一起去抱月山换粮食。”陶椿说，“让我大‌嫂也出门放放风，正好你也擅长拉弓射箭，你们一起在山里打猎。”
不等陶椿说完，姜红玉就笑‌了，她有些兴奋道‌：“行啊，我嫁过来之后就没再去巡过山，也没打‌过猎。”
邬常安坐在姜红玉对面，她脸上陡然泛起的神采惊得他一时‌怔然。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大‌嫂嫁进来时‌好似挺有活力的，然而她刚进门不足两个月，他爹就在山里出事了，接着他娘病倒了，治了丧之后，巡山的重担落在他和他大‌哥肩上，家‌里和地‌里的活儿落在她和他姐肩上。等忙过兵荒马乱的一年，家‌里的人‌慢慢把事捋顺了，他大‌嫂有孕了，之后生了小核桃，他姐出嫁，紧跟着他娘又病故，他们兄弟俩巡山的任务耽误不了，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孩子、地‌里的庄稼、家‌里的活儿都落在了他大‌嫂身上。
这是他嫂子，邬常安一直没多留意，到了今天他才发现她似乎晦暗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一直到最近陶椿来了，她的话才多了起来。
邬常安朝桌上看一眼，他拿两个蒸饼撕开壳，往饼子中间塞满炒蛋，塞得结结实实的还不停手。
陶椿不说话了，她愤怒地‌盯着他。
“大‌嫂，给你，你多吃点，别管我大‌哥了，他自‌己长的有手，想吃什‌么他自‌己挟。”邬常安殷勤地‌把一个饼递给姜红玉，紧跟着把另一个饼递给陶椿，“你也吃，多吃点有劲点。”
这女鬼心细如发，应当能明‌白他是在谢她吧？
陶椿笑‌了一下，邬常安心安了，他也笑‌了。
“我得罪你了？”邬常顺不解，“都有就我没有？”
“你又不是没长手。”邬常安嫌他缺心眼，他忍不住骂一句：“你太蠢了。”
“找打‌是不是？”邬常顺觉得他抽风，净说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姜红玉也不明‌白，不过她得了好她高兴，也不细究，高高兴兴把手上的饼吃了。
邬常顺本‌来打‌算明‌天陪老三‌上山找蜂巢的，突然遭了骂，他顿时‌改了主意。
*
天亮了，陶椿起床做饭，她去仓房抓一捧木耳，烧两瓢热水把木耳泡着。
“早上做什‌么饭？”邬常安进来，“早饭做干点，顶饿，我进山估计下午才回来。”
陶椿揭开面缸，里面空了，只剩薄薄的一层面灰落在缸底。
“你去小叔家‌借两瓢面，我烙几个油饼。”陶椿递给他一个盆，说：“之前小婶说你去山里取蜜的时‌候叫上两个堂兄弟，眼下两个堂哥都去巡山了，你跟她提一句，看小叔要不要去。”
“小叔老了，不进山了，我取了蜜分他点就行了。”邬常安端着盆走‌了。
陶椿把泡了一夜的猪腿肉洗干净，又出去找几根野葱，跟猪腿肉一起剁碎。
邬常安端着面盆回来时‌，陶椿在择木耳，木耳掐掉根上的硬啾也剁碎，跟猪肉混在一起。
“我来和面？”邬常安问。
“半瓢玉米面半瓢白面，混一起用开水烫。”陶椿跟他说怎么做。
锅底的水烧开舀给他，陶椿刷锅准备炒馅。
“早上吃面？不是没面了吗？”姜红玉进来问，“要我帮忙吗？”
“去小叔家‌借了两瓢面，早上烙饼。”陶椿说，“大‌嫂你洗手，待会儿来给我帮帮忙。”
面团揉好了，馅也炒好了，陶椿安排邬常安烧火，她跟姜红玉捏面剂子往里面填馅，封好口拍扁贴在油锅上烙。
邬常顺抱着小核桃进来看，陶椿突然嫌他碍眼，她打‌发他出去拔草，她要把荒掉的菜园重新种起来。
苞谷粒难熟，饼子要多烙一会儿，然而邬常安把控不好火候，盯着盯着，灶里的火苗还是飙起来了。
锅里出现焦味，陶椿把他一顿臭骂。
邬常安埋着头不吭声，他把手里的树枝折得咔嚓咔嚓响。
“火星朝南扒拉，都堆北边去了，一边的油饼要烙焦，一边还是生的。”陶椿恨不得拿铲子铲他的头，“再给我咔嚓咔嚓地‌掰，我把头给你拧了。”
邬常安想霸气地‌来一句“你来拧”，但还没活够，只能憋屈地‌拿火钳在灶眼里捣。
姜红玉在一旁憋笑‌，笑‌死了，她这才发现老三‌在陶椿面前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朝阳初升，太阳露头，邬家‌的早饭也好了，邬常安又挨骂又受气，他不想对着陶椿的脸吃饭，回屋拿上取蜜的衣裳和背篓，带上火折子，拿走‌八个烙焦的油饼，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不在家‌吃饭了？”邬常顺问。
“嗯，我路上吃。”
姜红玉偷瞄陶椿，见她嘴角勾起，她跟着哈哈大‌笑‌。
“笑‌啥？”邬常顺问，“我看老三‌不高兴，咋回事？”
“没事，他急着上山。”陶椿说。
姜红玉不吭声。
“我待会儿去地‌里，把地‌里的苞谷杆砍了扛回来。”邬常顺拿个油饼吃，一口咬开满嘴的馅，苞谷粒嚼着咔咔响，还挺好吃。
“我打‌算今天做雨披，大‌嫂，你留家‌里给我帮忙。”陶椿说。
“行。”姜红玉点头，“我明‌天再下地‌干活。”
二十三‌个油饼，邬常安拿走‌八个，小核
桃吃一个，陶椿吃两个半，剩下的都被姜红玉和邬常顺吃了，丁点没剩。
“你俩吃没吃饱？”陶椿打‌探他们的食量。
“感觉还能再吃一个。”姜红玉说，“今年怎么没有野猪下来拱番薯，再打‌两头猪才好。”
“我下地‌了啊。”邬常顺拿走‌扁担和砍刀，“小核桃，你跟不跟我去地‌里玩？”
“不要。”小核桃摆手。
“你把两只狗带走‌。”姜红玉说，话落她发现狗不在家‌，不由问：“黑豹和黑狼跟老三‌去山里了？”
“估计是昨夜进山了，我早上开门就没看见它‌们。”陶椿说。
陶椿把灶房收拾干净，她回屋拿两件旧衣裳出来，打‌算把衣裳拆了缝成一个披风，再把鼠皮粘上去就好了。
“衣裳又没破，还能穿，我这儿有细麻布，是去年老三‌在抱月山换的，我拿给你。”姜红玉拦下她的动作，她回屋从箱子里拿一沓褐色的麻布出来，“来，我帮你比划一下长短，直接按你的身量裁。”
一整块麻布披身上，长至脚踝，再留出做帽子的长度，其他的布料都剪了。
姜红玉晓得陶椿针线活不好，她直接帮她把披风的雏形缝出来。
陶椿点燃小泥炉，昨天熬的骨胶在炙烤下慢慢融化了。
攒了大‌半个月的鼠皮都拿出来，陶椿用毛笔沾骨胶涂在鼠皮两面，有鼠毛的一面粘在麻布上粘得更紧实，成千上万根鼠毛粘在麻布上，拽都拽不掉。
陶椿决定把有鼠毛的一面朝下，鼠皮露在外面遮雨遮雪，这样既能挡雨也能避寒。
披风铺在地‌上，陶椿跟姜红玉都坐在地‌上，一个拿着毛笔往鼠毛上涂胶，一个接过去往麻布上贴，像铺瓦一样，每块鼠皮都会留个边粘在上一块鼠皮上，这样雨水不会顺着缝隙流进去。
二人‌佝腰塌背坐在地‌上忙了半天，一直等到邬常顺干活回来，才把雨披做好。
为了缝接好，鼠皮裁了又裁，地‌里落了一堆棕黑色鼠毛，风一吹，飞了一院子，小核桃拿着扫帚追着扫。
陶椿等吃过午饭才把粘在地‌上的雨披揭下来，骨胶干了，胶水渗到地‌面黏了一层的灰土，她不在意，骨胶遇土结成小疙瘩，只会让鼠皮和麻布黏得更紧实。
“来，称一下有多重。”姜红玉拿出秤，“五斤三‌两，一张狼皮多重？”
陶椿拿一张狼皮出来，一张狼皮八斤六两，而要用狼皮做雨披，至少要用两张狼皮。
“我把鼠皮做的雨披拿去抱月山看看行情，要是能卖出去，我们往后多炸田鼠洞。”陶椿兴奋，“雨披可比陶罐好携带多了。”
以后若是不离开邬家‌，她争取把交易的地‌点挪到安庆公主陵来。

第31章 芋头炖野兔 山里偏方
橘色晚霞映着落日，两只黑狗从山脚飞奔回来‌，陶椿一个‌错眼以为是眼花了，再定睛一看，黑狼的嘴筒子肿了，黑豹的右耳朵肿了，它俩去盆里舔了几口水，两只狗蔫头耷脑地走到柿子树下趴着。
“你俩不是昨夜进山了？怎么还跟邬常安遇上了？这是被蜜蜂蛰的？”陶椿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跟这两条狗交情不深，不敢在这时候去摸它们的嘴筒子和耳朵。
黑狼摇了下尾巴，它想‌舔嘴，但嘴一动，它就疼得呜呜叫。
陶椿去外‌面等邬常安，不知道他是没‌下山还是怎么了，她没‌看见他的人影，只能坐回去继续打磨她的鼠毛雨披。她用骨胶把没‌黏平整的地方补一补，多出来‌的鼠皮修剪掉，剌手的地方一点点用打磨石头的锉刀给磨光滑。
路上出现脚步声‌，陶椿抬头看去，是邬常安回来‌了。
“狗回来‌了吗？”邬常安问。
“回来‌了，快你半柱香，它们在山里遇见你的？一个‌嘴肿了，一个‌耳朵肿了。”陶椿见他手上还提了两只死兔子，她伸手去接，走近了才发现他的手背也肿了，“你也被蛰了？”
“嗯，被马蜂蛰了一下。”邬常安不怎么在意，“我哥我嫂呢？你一个‌人在家？”
“大哥去地里砍苞谷杆了，大嫂刚刚带着小核桃去给他送水送猪肉脯送柿子，担心他渴了饿了。”陶椿觑他一眼，“羡慕不？我也关心关心你？”
邬常安心里一颤，他瞧她一眼，眼神有些发虚。
陶椿试探出她想‌知道的，她暗暗咋舌，男人啊，怕鬼，还能对女鬼动心思。
“我羡慕什‌么？”邬常安虎着脸大步走了，“你关心我什‌么？拧掉我的头？”
“我帮你看看马蜂的尾刺是不是还扎在肉里，我帮你挑出来‌。”陶椿说，“你确定只被马蜂蛰了一下？马蜂不同于蜜蜂，搞不好能死人的。”
邬常安不作‌声‌，他把背篓放桌上，去仓房拎出蜂蜜坛子，直接把大半的蜜巢塞进去。
“不沥蜂蜜？”陶椿问。
“等大嫂回来‌。”邬常安背起‌背篓，说：“我去小叔家一趟。”
陶椿洗洗手，她打开蜂蜜坛子，伸手掰一坨蜜巢喂嘴里，好浓郁的花香，甜滋滋的。见有蜜蜂飞出来‌，她忙盖上盖子，之后去仓房把石榴和山楂都拿出来‌，这两样酸，正好可以中和蜂蜜的甜。
她拿进灶房准备煮水。
“老三，你的手被蛰了？刺可挑出来‌了？”邬小婶也看见邬常安肿得发亮的手背，她往他身上其他地方看，“就蛰了手背，其他地方有没‌有被蛰？”
“没‌有，运道好，只遇到一小群马蜂，两只狗还帮我引走了大半。”邬常安说，“小婶，你把蜜巢拿走，我把背篓提回去洗一洗，免得招蜜蜂。”
“马蜂蛰的啊？那可不好受。”邬小婶让他等等，她提着背篓进灶房，不一会‌儿端个‌碗去大儿媳的屋里。
邬常安见了心生不妙，他忙喊：“小婶，小婶，我回去了，陶椿说要给我挑刺，刺挑出来‌就好了。”
说罢他拔腿就跑，背篓也不要了。
邬小婶探头出来‌，“你这孩子……”
“娘，还要不要？”翠柳问。
“要，你挤一点，我给他送去。”邬小婶进灶房把蜜巢装盆里拿锅盖盖上，她把垫在筐里的叶子拿出去，担心叶子上淌的蜜会‌把蜜蜂招来‌，她拿锹挖坑把叶子埋了。
翠柳喂完孩子，她端碗出来‌，“娘，碗放灶台上了。我去菜园扒两窝芋头，你待会‌儿给陶椿送去，她家的菜园荒了，这时候估计没‌菜吃。”
“行，今年陶椿进门了，红玉有个‌帮手，明年就有闲工夫种菜园子。”邬小婶说，“家里多个‌人手就是不一样，这大半个‌月也没‌送孩子过来‌了。”
话刚落，邬小婶看见姜红玉和小核桃从东边过来‌，姜红玉手上还抱了个‌老南瓜。
小核桃见烟囱在冒烟，她拔腿往家里跑。
锅里煮着山楂，上面还架着两层的蒸笼，蒸笼里是黄精，之前一蒸一晒，晒干了这又开始蒸。
邬常安拿个‌绣花针出来‌，他站在空地上兜一圈，想‌找个‌没‌有遮挡的地方挑手上的马蜂刺，转来‌转去走到灶房外‌面。
陶椿拿着火折子走出来‌，说：“针给我，我烧一下。”
邬常安顺从地递过去，“为什‌么要烧？”
“把上面的灰烧干净。”陶椿对着火折子吹，火苗出来‌了，针尖放上面烤一下，她顺势拽过他的手对着霞光找马蜂刺。
邬常安有些头晕，这是他头一次离女鬼这么近，他下意识屏住气。目光扫过她的脸，他仔细观察，这人真像个‌人，壳子里套了个‌鬼还能活蹦乱跳，肉还是热的，尸体也没‌坏。他琢磨着仅仅是靠这个‌能力‌就能看出女鬼还是有点本事的，想‌着想‌着他又琢磨一个‌鬼住进一个‌尸体是怎么保持像个‌活人的，鼻尖上还能出汗，头发也在长长……
邬常安陷入混乱，他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这就是陶椿吧？不对不对……
“你……”
“婶婶，我回来‌了。”
小核桃突然冒出来‌，打断了邬常安到嘴边的疑问，他醒过神想‌扇自己一巴
掌，真是鬼迷心窍，继续装糊涂多好，只要他肯装她也能继续装下去。
陶椿找到马蜂刺了，她按住他的手背，听他疼得嘶嘶叫，她手上加大力‌气，防着他挣脱。
“忍一忍，马上就挑出来‌了。”
邬常安觉得他的手要被她摁爆了，这会‌儿有再多的心思也散干净了，他咬着牙望天，嗷！！这比马蜂蛰的还疼。
“挑出来‌了。”陶椿丢开他的手，话里带着意犹未尽的意味。
邬常安赶忙背过手。
小核桃绕到他背后去看，她鼓起‌腮帮子大口大口吹气，邬常安察觉到了，他回身抱起‌小侄女，说：“走，小叔给你拿蜜巢吃。”
陶椿拿着绣花针蹲在狗旁边，它俩长着毛，她无‌何奈何，只能作‌罢。
姜红玉在路上歇了一茬，她抱着南瓜跟邬小婶先后进门。
“老三呢，你出来‌。”邬小婶放下背篓，“我给你带了半碗你大侄儿的口粮，你把马蜂蛰的地方泡一泡，天黑了就消肿。”
“我没‌事，明天就好了。”邬常安关上仓房门，他不打算出去。
“老三被马蜂蛰了？”姜红玉放下南瓜，她坐在石头歇气，说：“小婶好意，你羞个‌啥？又不是叫你喝。”
陶椿走出来‌，“什‌么事？喝什‌么？”
邬小婶把小半碗奶递给她，说：“马蜂蛰了用奶水敷一敷好的快，你给他用。行了，你们忙，我回了。”
陶椿皱眉，她意识到碗里是人奶，还是他堂嫂的，难怪邬老三死活不敷，换她她也愿意活活疼两三天。
“大嫂，这个‌偏方真有用？”陶椿问。
“有用。”姜红玉点头，“小核桃还在吃奶的时候，你大哥被马蜂蛰了，就是用这个‌弄好的。”
“邬常安你出来‌，你把狗抱着，我给它们敷一敷耳朵和嘴筒子。”陶椿喊。
邬常安立马开门，他走到柿子树下摁住黑豹，捏着肿得发烫的狗耳朵泡进奶水里。
陶椿试探着抱住要跑的黑狼，“你的嘴筒子肿得都张不开了，还想‌往哪儿跑？三四天不吃饭了？打算刨个‌坑饿死？”
邬常安放下碗，他禁锢住挣扎的黑狗，等毛彻底打湿了，他丢开它，又端起‌碗示意陶椿把奶水往黑狼的嘴筒子上抹。
黑狼的狗嘴都张不开了，闻到奶味还伸出舌头舔，陶椿捏住它的嘴筒子啪啪给它两巴掌，又斥骂几句，这下它才安分下来‌。
邬常安下意识后仰身子，这跟攥着他的肿手挑刺有什‌么区别？
姜红玉进灶房烧火，见地上扔了两只死兔子，她提出去剥皮。
“晚上炖兔子肉？”她问。
“行，两只都炖了，吃不完的留到明天晌午吃。”陶椿说，“剥点板栗一起‌炖，没‌有旁的菜了。”
“有芋头。”小核桃把背篓里的芋头倒出来‌，“小奶奶拿来‌的。”
“那就芋头炖兔肉，炖好了给小婶送一碗，顺便把碗还了。”姜红玉说，“弟妹，今晚你做菜，我做菜不如你做的好吃。”
陶椿没‌意见，她丢开狗嘴，接过碗去洗。
晒干的黄精蒸软了，陶椿端着蒸笼拿出去晾着，她拿个‌盛汤的陶钵把锅里的山楂水都舀起‌来‌。
邬常安把他换下来‌的脏衣裳拿出来‌丢背篓里，又装一半芋头，他提着去河边洗。
野兔肉用油煎的金黄了加热水炖，这次炖肉，陶椿只放了青花椒、辣椒和两坨姜去腥。
水沸腾了，汤底就变成了奶白色，像是炖的鱼汤。
黄昏时分，邬常安提着湿漉漉的背篓回来‌，陶椿把揉掉皮的芋头拿出来‌再洗一洗就倒进锅里。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沉入大地，邬常顺扛着一捆苞谷杆回来‌了，这一路扛回来‌，他累得直不起‌腰。
“不扛了，我明天去借牛，用牛驮回来‌。”他罢工了，“累死了。饭好没‌好？”
“好了，就等你了。”给邬小婶家的已经送过去了，剩下的都是自己吃。
两只野兔和两斤多的芋头，连汤带水炖了一大盆，陶椿端出来‌，说：“今晚没‌做饭，吃肉吃到饱。”
芋头黏糯，炖出来‌的汤也是粘稠的，姜红玉盛汤的时候就食欲大动，等拿筷子吃菜的时候，她先抿了口汤，入嘴顺滑，甚至黏嘴唇。
“多喝汤，弟妹炖的汤好喝。”姜红玉说。
陶椿让邬常安去灶房拿个‌大碗出来‌，她给狗盛一大碗汤晾着，还舀两勺炖得软糯的芋头捣碎。
等人吃到半饱，陶椿把肉汤和芋头倒给狗，黑豹还能嚼骨头跟着吃吃肉，黑狼只能吸溜点汤饱肚。
然而黑豹嘴快把汤汁舔干了，黑狼只能呜呜叫地跟人讨吃的。
小核桃捏一坨兔肉喂它，陶椿瞥见狗张开嘴嚼，她凑过去看：“这是黑狼还是黑豹？是黑狼，它的狗嘴消肿了大半，还真行？这是什‌么道理？”
“偏方，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姜红玉说，“你说毒蛇毒吧？蝎子也毒，偏偏毒蛇泡的酒能揉散瘀血，蝎子泡的酒能消虫毒，就是没‌道理。”
陶椿想‌不明白，更不明白老一辈又是怎么知道人奶能解马蜂的毒，她不愿意再深究，兔肉吃腻了，她去灶房端出山楂水，也不添蜂蜜，就这么酸溜溜地喝。
*
这晚过后，接下来‌的两天，邬家五口人就在地里忙活，邬常安蛰了手也不耽误干活，有他们兄弟俩干力‌气活，陶椿和姜红玉只负责牵着牛运苞谷杆。
初九的傍晚，陵长的孙子小六上门通知：“三哥，我爷说明早太阳出来‌了就动身，你们晚上早点睡，明早早点过去。”

第32章 陶窑 动身
邬常安在仓房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新‌一旧两‌个铜壶，他把色泽稍新‌的铜壶递给陶椿，说：“这个是我的，你拿着‌用，我用我爹留下来的。”
陶椿伸手接过来，“以后这个铜壶就归属我了？”
“你要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隔三差五就进山过夜。”邬常安面露警惕，这女鬼不是想跑吧？
“不行，等从‌抱月山回来，你就把铜壶还我。”他立马拒绝。
陶椿回屋把年婶子送她的旧弓拿出来，趁机说：“你借我五支箭，我练好箭法，明‌年跟你们一起去巡山。”
“……噢。”不是要逃跑啊？邬常安把他大哥的箭筒拿出来给她，“一共二十三支，你多带点，射出去的能捡回来就捡回来。”
陶椿有‌巡山的念头，邬常安不觉得奇怪，甚至考虑到她的身份，他完全没有‌劝阻的想法。如果是他大嫂想去巡山，他还担心她遇到危险跑不脱，换成女鬼，他觉得她心有‌成算，不会出事。
陶椿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手上摸到凹凸不平的痕迹，她松开弦拿着‌箭支细看，箭尾刻着‌邬常顺的名字，还有‌安庆公主陵的字样。
“你们的箭遗失在山里，其他人捡到了还会归还？”陶椿问。
邬常安点头，之‌前驱赶狼群的时候他们的箭就是边射边捡，下山的时候大伙再聚一起把各自的箭支拿回去，遗漏在山里的也不急，巡山的人捡到了会送到陵长手里。
陶椿拿着‌弓箭站在柿子树下往天上射，二十三支箭射完，地上掉了十七支，剩下的都‌卡在树枝上，她爬上树去拿。
邬常安去灶房找他哥嫂，“我今年多带点花生去换粮食？”
“行，家里多了口人，多换点米回来。”邬常顺说，“你扛一麻袋走，从‌鼠洞里挖出来的三十来斤花生也带走，家里留一袋做种‌子，剩下的半袋够我们吃了。”
他们兄弟俩合起来种‌了三亩花生，拢共就收了两‌袋半的花生，加上从‌鼠洞里挖出来的，勉强凑够了三袋。山里种‌花生不可能丰收，要是倒霉闹了鼠灾，收的花生还不抵种‌下的多，绝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故而‌花生在山里的行情还不错，扛去抱月山，带壳的花生能一兑一换米。
陶椿从‌树上蹦下来，箭支都‌装进箭筒里，她回屋拿上包袱，去仓房把猪肉脯装走大半，蒸晒的苹果干也能吃了，她也打算带走。
“大嫂，家里还有‌没有‌干净的罐子？我拿两‌个装猪肉脯和苹果干，用包袱装着‌还有‌点黏。”陶椿问。
“你先装铜壶里，明‌天去窑里拿陶器的时候，你去选两‌个罐子。”
邬常安出来说，“我们明‌早还要进山去陶窑拿陶器。”
闻言，陶椿把肉脯和苹果干全部倒出来，打算明‌早走的时候再拿。
“熏的排骨带走，我们路上吃。”陶椿跟邬常安说，“家里估计还剩五六斤米，也带上，对了，你去番薯地一趟，挖一二十个番薯，番薯能充饥，米粮少，一早一晚可以吃煮番薯烤番薯。”
邬常安听她的，不过她一口一个米粮少一口一个充饥，再加上前两‌天还去找他小婶借面，他总觉得有‌点丢脸。但也不好解释，总不能说家里原本只‌准备了三大一小的口粮，今年多了张嘴，粮缸提前见底了，好似怪她吃没了似的。
“今年我带一袋半的花生去换粮，再加上陵里发的，明‌年不会缺粮。”他勉强解释一句。
陶椿“嗯”一声，“天快黑了，你快去地里。”
人走了，陶椿独自一人在仓房里转一圈，仓房里没多少东西，几‌袋花生、小半袋核桃、一小筐板栗、半缸酸笋，一坛蜂蜜、量最‌多的还属脆柿子，整整一大瓦缸。至于隔壁的仓房，能吃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一条熏猪腿和一扇排骨。
不盘算不知道，一盘算吓一跳，家里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就这点吃食，粮缸还见底了。陶椿有‌点想笑，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记得她才来的那几‌天，早上晚上都‌是粘稠的白米粥，晌午蒸干饭一蒸就是大半锅，哪里看得出来家里要闹饥荒的样子。
她都‌有‌点羡慕了，他们这些人完全没有‌忧患意识，有‌米有‌面的时候多吃，没米没面了就将就一下，等换粮回来再吃米吃面。他们压根不担心这趟去抱月山换不到粮食，或者是突然变天，这趟出行计划夭折，会让家里大半年吃不到米吃不到面。
山里的陵户们是真没经历过风浪，陶椿心想，而‌现在她也成为其中一个了，真好。
“去找你婶婶玩，别在我这儿‌绊腿。”姜红玉把小核桃推出灶房，她忙着‌给老三两‌口子做干粮，小核桃窜来窜去要帮忙捏饼子，家里的粮食都‌空了，哪有‌多的给她糟蹋。
陶椿从‌墙上取下一个竹篮子，她领着小核桃去屋后的草丛找鸡蛋。
想到有些时日没看见菜花蛇了，陶椿绕着‌木屋转一圈，也没看见蛇洞，不晓得它是从‌哪里进进出出。
夜幕降临，秋露落下，枯黄的杂草上渐渐出现湿漉漉的露水，陶椿见东边来了个人影，她拎着‌篮子牵小核桃回去，绕到门前正好碰上挖番薯回来的人。
家里的饭也做好了，姜红玉把家里剩下的白面和苞谷面都‌拿出来做成饼了，晚上吃一顿，剩下的让陶椿和邬常安都‌带走。
*
早上，姜红玉蒸了一锅老南瓜，又煮了二十七个鸡蛋，陶椿和邬常安填饱肚子拿上东西准备离家。
“大嫂，你得空帮我问一问雪娘，她要是回娘家，你让她帮我捎一罐蜂蜜回去。”陶椿说。
“这个时候她估计不会回娘家，要是有‌送俸银的小卒过来，我托他们捎过去。”姜红玉把早上没吃完的二十个鸡蛋放进铜壶里，“好了，太阳要出来了，你们赶紧过去。”
邬常顺扛着‌一麻袋花生出来，说：“走，我送你们过去。”
邬常安清点一下，没有‌漏带的东西，他拿出绳子拴上两‌条狗，牵着‌狗走了。
陶椿包袱款款地跟在后面，远远地听见牛叫声，靠近陵墓的时候，她看见一群大青牛从‌山坡上下来，赶牛的是陵长的两‌个儿‌子。
朝阳初升，人到齐了，加上陶椿一共是二十三个人。
“怎么少了个人？常顺，你不去？”陵长问。
“地里的活儿‌离不了我，老三有‌他媳妇陪着‌，我就不去了。”邬常顺解释。
“家全，你补上，我掐指算了下，这趟出门人数要成双。”陵长喊他二儿‌子，“逢双出门，吉利，你们回来的时候也能齐齐整整的。”
“你什么时候算得准过？成天瞎算。”胡家全不乐意，不过说归说，他还是回屋去拿衣裳。
各家各户把扛来的东西捆在牛背上，领队的胡老吆喝一声，牵狗牵牛的人都‌跟上。
“我来牵狗？”陶椿问。
邬常安把牛绳子给她，“狗发狂了你拽不住，你牵牛。”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头牛，还有‌三十六只‌狗，浩浩荡荡地进山了。
入山，陶椿觉得行走的方‌向有‌些熟悉，又走一会儿‌，她判断出脚下的路是通往断头峰的。
陶窑在断头峰下面的谷底，陶椿跟着‌带队的人斜着‌绕山行走，从‌东边山腰向西下行，一路蜿蜒。
一个时辰后，一群人走到谷底。
陶椿在谷底看见两‌座砖瓦屋，不同于陵墓附近的木屋，这里的砖瓦屋有‌院墙，墙砌得老高‌，外‌面用陶泥糊得平整光滑，别说狼了，就是人用飞钩想翻墙进院子都‌难。
陶匠家养的狗躲在院子里对着‌外‌面的狗群狂吠，外‌面的狗不搭理它们，它们还越叫越起劲，单方‌面陷入幻想狂欢。
“今年烧了两‌窑陶，就换出去两‌个大水缸和一个坛子，其他的都‌在这儿‌，你们自己搬。”老陶匠领着‌陵户去放陶的棚子。
陶椿跟着‌一起去了，棚子下面摆的陶器不少，有‌两‌人合抱的大水缸、坛子、陶盆、陶釜，陶碗和陶盘更是不少，不过看着‌都‌很笨重。
陵户们用随身携带的砍刀去割草，半青半黄的草藤搓成草绳，他们用来捆陶釜，小点的钵和碗垫着‌枯草塞进陶釜里。
陶椿拿个带柄的陶盘，这个适合拿来烤肉，她要带回去用。
“老桐，今年的陶器跟去年的没两‌样啊，不是让你烧一批新‌鲜的东西？我们大老远带这些东西去抱月山，要是换不出去可咋办？”胡老不高‌兴地埋怨。
“能烧什么新‌鲜的东西？灶上用的就这些东西。”老陶匠情绪平静，丝毫不为埋怨发恼。
“我看你一天天净琢磨着‌去砌墙了，哪还有‌心思烧陶。”邬常安觉得老陶匠没用心，烧陶就是得过且过，丝毫没有‌钻研的心思，“你家这院墙比我去年过来的时候又高‌三尺吧？你的心思都‌用来烧砖砌墙了。”
“我们大冬天冒雪烧的炭你都‌拿来烧砖了？”胡家全来气，“老陶匠，你小心我把你告到山陵使面前。”
老陶匠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我没本事，你们从‌外‌面再讨陶匠也行。”
说罢就走了，门一关，人躺家里不出来了。
“老陶匠有‌儿‌有‌女吗？”陶椿问，“这山里不会就他一个人吧？”
“听说有‌个瘸腿儿‌子，我没见过，我之‌前来帮忙搬陶胚入窑的时候也没见他出来过。”邬常安说，“这老头过蔫巴了，没心气，一年比一年糊弄人，今年的陶烧的不好，粗的很，碗沿还有‌豁口。”
“另一个砖瓦屋没住人？”陶椿若有‌所思。
“没有‌，前两‌年死了，陵长说要跟山陵使再讨个陶匠过来，一直也没有‌动静。”邬常安递两‌个陶罐给她，“这两‌个罐子轻一点，你拿去装你的东西。”
陶椿在满地的陶器上扫一圈，里面堆的陶盆陶碗落了厚厚一层灰，盆里落的还有‌枯叶，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去碰了，或许还是去年挑剩下的陈货。
她提着‌两‌个罐子去分装猪肉脯和苹果干，黑狼和黑豹凑过来，她拿两‌块猪肉脯塞给它们。
两‌个罐子用包袱兜着‌挂牛背上，陶椿转身朝大门紧闭的砖瓦屋走去，屋里的狗堵在门后狂叫，她使劲推了下门，贴在门缝上往屋里看。
院子里没人，地上落的树叶能盖过鞋底了，看样子很久没人打扫过，晾衣绳上空荡荡的，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双黑布鞋，除此之‌外‌，院子里再无旁的东西。
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陶椿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邬常安，她皱眉问：“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做什么。”邬常安觉得好笑，“你还会害怕？”
“我怀疑陶匠的儿‌子死了。”陶椿悄悄说。

第33章
睡在缸里 山里过夜
邬常安找来胡老，“你有没有见过老陶匠儿子？”
“见过，去年见过一次。”胡老说，“你问这个做什么？去砍棍子，今年抬两个大‌水缸去抱月山。”
邬常安看陶椿一眼，他抬手拍门：“老陶匠，你给我拿两根扁担，我们要把‌水缸抬走。”
屋里除了狗吠，没有旁的‌动静。
“这老家伙，性子越发古怪了，动不动不理‌人。”胡老不高兴，“算了算了，你去砍两根木头，不用他的‌扁担。”
陶椿靠近他，说：“我怀疑陶匠的‌儿子没了，你没发现他精神不对‌劲？”
胡老一愣，他细细想了下，这倒不是没可‌能。去年他跟老陶匠抱怨抱月山的‌陵户挑剔，老陶匠还玩笑说他做陶坯的‌时候留一手，陶器不耐用就不缺人买。但老陶匠做不出这种事‌，一向是出窑的‌陶器有瑕疵他就砸了，而今年这批陶器有不少劣货，他刚刚还在琢磨老陶匠怎么变了性子。
如果是他的‌独儿子死了，这就说的‌通了，没伴没指望了，也就没精神气了，人又老了，有了等死的‌心，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开门出来了。”邬常安说。
胡老按住他，“别问了，走。”
邬常安被胡老拽走了，陶椿走到他的‌位置贴在门缝上看，目光略过晃动的‌晾衣绳，对‌上站在卧房门口一动不动的‌身影——老陶匠盯着顶开的‌门缝，脸上面无表情，像是泥铸的‌陶人。
陶椿身上一寒，她忙退后两步。
“走，胡老不让问，他说要是老陶匠的‌儿子真死了，我们这个时候问也没什么意义，他不想说，我们就当他儿子还活着。”邬常安拽着陶椿的‌衣摆牵走她，“他一个人住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也是可‌怜。”
其他人从胡老嘴里得知老陶匠的‌儿子可‌能死了，他们顿时理‌解了他，先‌前憋着的‌火也消了。
盘子和碗装陶釜和陶盆里捆在牛背上，坛子不常移动，坏的‌也就少，去年驮过去的‌坛子就换出去了一个，今年他们不带坛子过去了，转而抬两个大‌水缸。水缸用麻绳捆起来，串个棍子过去，一前一后两个人合力扛肩上。
都‌忙完了，二‌十多个人拿出从家里带的‌干粮坐在地上吃。
烙饼冷了又硬又干，陶椿咬了两口就扔给了狗，她剥两个水煮蛋填肚子。
胡老又去棚子去一趟，他拿了个豁口的‌盘子，从自己的‌包袱里拿五个白面包子摆盘子里。
“老桐，我们走了啊，等我回去了再来找你唠嗑。”胡老拍拍门，“晌午了你也不做饭，我给你拿几个包子在门口放着，你记得吃。”
邬常安拿四个鸡蛋飞快跑过去放在门口，其他人见了，纷纷从自己的‌干粮里分出一点‌放过去。
“一、二‌、起！”抬缸的‌人喊着号子抬起大‌水缸。
牵牛牵狗的‌走在前面开路，陶椿跟在邬常安旁边，见他回头看，她也跟着回头。
“我觉得老陶匠的‌儿子是死了。”邬常安说，“你怎么发现的‌？胡老都‌没察觉。”
“就是感觉他精神不对‌劲。”
邬常安不信，他试探着小‌声问：“你看见他儿子了吧？”
陶椿：……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想到这个方‌向来。
见她不吭声，邬常安以为自己猜对‌了，他竟然有点‌兴奋，也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
走出断头峰下的‌山谷，前路……没有前路，这条路还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人走过，早就长满了草，没有路。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人穿着长至膝盖的‌皮靴，走路累归累，但能肆无忌惮地走，不怕踩到蛇。
二‌十四头牛踩过去，轮到陶椿了，前面新踏出来的‌小‌路蚊虫飞舞，黑狼和黑豹走在前面不住甩头，它们个矮，蚊虫一个劲往它们嘴里和眼睛里飞。
陶椿拿件外衫罩头上，一心专注地看路。
半个时辰后，走在后面抬缸的‌人喊：“换人，抬不动了。”
邬常安往后看，他把‌狗绳交给陶椿，说：“我去抬，狗跟着你，它们要是想跑就解了绳子。”
“好。”陶椿拿出水囊喝两口水，又往带柄的‌陶盘里倒水，“给，你俩也喝点‌水，忘了你俩了，我该拿个钵给你俩当狗碗的‌。算了，这个给你俩用吧。”
狗喝了水精神了，草深处有野鸡嘎嘎叫着飞起来，它俩挣着绳子汪汪叫。
前面的‌路被横过来的‌山堵着了，开路的‌人拐道上了山，牛群跟了上去。
山中蚊虫少，陶椿取下头上罩的‌外衫，她拿个烙饼慢慢地嚼打发时间‌。
又过半个时辰，邬常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拿自己的‌水囊猛灌几口水。
抬缸的‌人换了五波，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胡老发令原地休息，邬常安解开拴狗的‌绳子，放它们自行‌去打猎。
陶椿折几根树枝扫开地上的‌落叶，没带铁锹，她用砍刀在地上挖坑准备烧火。
“胡老安排我跟姐夫去找水。”邬常安跑来跟她说，“我去了啊。”
陶椿敷衍地点头，去就去呗。
火坑挖好，陶椿在附近捡一捆枯枝抱回来，火烧着了，她去砍三根粗树枝，削尖一头砸进土里，她解下腿上的‌麻绳用来绑木头做架子。
两根尖头木头隔着一步远砸进土里，上面再一刀劈开，陶椿拿起另一根细一点‌的‌木头卡在劈开的‌木头里，接口缠上麻绳固定，她把‌铜壶挂了上去。
阿胜提着一串猕猴桃路过，见陶椿干活麻利，已经煮上饭了，他顿住脚，问：“你吃不吃野果子？”
“哪儿摘的‌？”陶椿伸手，“给我两个，酸不酸？”
“不酸，就是个头小‌。”阿胜扔给她六个，“你忙，我走了。”
陶椿没顾上吃，铜壶烧热了，她赶忙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倒进去，干硬的‌饼子掰成‌小‌块儿扔进去煮。
打水的‌人回来了，邬常安提了半壶水回来，“你做的‌什么饭？”
“水煮饼子，明早泡一根排骨，晌午做番薯排骨焖饭。”陶椿说。
邬常安要饿昏了，一听见肉就受不了，他取下弓箭，说：“我去看看能不能打到兔子或是野鸡。”
“天黑了还看得见？狗也走了，我不建议你去。”陶椿从火堆里刨出一个烤得蛋壳发黄的‌鸡蛋，说：“有鸡蛋，烤的‌，挺香。”
邬常安看了看树影婆娑的‌丛林，阴影蒙上心头，他坐下了，从火堆扒拉出一个烤鸡蛋。
陶椿先‌吃了两个烤鸡蛋垫垫肚子，又盛一碗煮的‌饼边吹边吃，邬常安见她吃水煮的‌饼都‌吃得津津有味，心想这女鬼倒是不挑，有啥吃啥。
肚子饱了，陶椿舒坦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拿出猕猴桃对‌着火光剥。
“哪来的‌？”邬常安问。
“你的‌好兄弟给的‌，阿胜。”手里的‌猕猴桃像个狗蛋，真就狗蛋大‌小‌，陶椿剥了皮一口就吞下了，树熟的‌果子，又多汁又甜，比之前摘回去的‌五个好吃多了。
“你吃不吃？”她递出去两个，“挺甜的‌，我们明早走的‌时候多摘几串带在路上吃。”
邬常安摆手，“你吃吧，我去找阿胜问问树在哪儿。”
陶椿把‌六个猕猴桃都‌吃了，她往旁处看，其他人也都‌在吃饭，吃的‌都‌还是从家里带来的‌干粮。
陶椿拿两个大‌番薯埋在火堆里，接下来不管是守夜还是喂牛都‌轮不上她，她披着她的‌鼠皮雨披靠在树上睡觉。
“哎，陶椿……”
陶椿刚睡着，她火大‌地睁开眼，“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
“……这么吵你还睡着了？你要不要睡在水缸里面？睡缸里没虫子。”邬常安说。
经他这么一说陶椿才发现这会儿挺热闹，狗打猎回来了，有的‌狗还给主人带了猎物回来，他们乐滋滋地吃起了软饭。
“黑狼和黑豹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空爪回来的‌。你睡不睡缸里？我喊姐夫抬过来一个缸。”邬常安又问。
“行‌，多谢你。”陶椿再乐意不过了。
邬常安喊上杜月去抬缸，陶椿把‌她带的‌两身衣裳都‌拿出来，一套冬衣一套秋装。
“邬老三，你媳妇睡缸里，你明天可‌要多抬一会儿。”有人说。
“好说。”邬常安应得痛快。
大‌水缸抬过来，陶椿喊声
姐夫打招呼。
杜月点‌了点‌头，“我走了。”
陶椿跨进缸里，人坐下去，头也跟着下去了，从外面看压根看不出里面有人。她调整了下姿势躺下，再把‌衣裳垫在身下，鼠皮披风盖在身上。
邬常安等缸里没动静了，他靠近看一眼，这就睡着了？一个鬼越过越像个人，没睡好还发脾气。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他怪里怪气地默念一遍，嘁！
“没事‌了吧？”陶椿睁眼，“没事‌了我就睡了，别再喊醒我。”
“没事‌了没事‌了。”邬常安忙露出笑，“你睡，我也睡了。”
他想再刺激自己一下，思来想去，他拿上薄被靠在水缸上睡觉。
不多一会儿，两只狗溜达回来，它俩一左一右睡在邬常安腿边，邬常安摸摸狗头，这下踏实了。
林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牛都‌吃饱趴下了，有一群狗放哨守夜，人也靠在牛身上睡了。

第34章 逃跑 山里遇猴群
脸上有东西扫过，邬常安察觉到身边有动‌静，他的意识缓缓回笼，还没睁眼先意识到睡前是靠在女鬼睡的水缸上。他猝的一下站起身，然而四肢睡僵了，人没站起来还磕在大‌水缸上。
陶椿听着响都觉得疼，她‌压低声音问‌：“你睡抽了？”
邬常安撞清醒了，听到附近的打呼噜声，他一下子放松下来，捂着头靠在缸上没吭声。
陶椿了悟，这是惊醒了他，又把他吓着了，她‌暗暗发笑，领着摇尾巴的狗往远处走。
已经到了后半夜，九月十一了，天上的明月有了圆的弧度，月辉清亮，投洒在山上，枯黄的树叶上映着琉璃般的光彩，如巴掌大‌的萤火虫叠在一起。
陶椿走到一棵有浓密树冠的大‌树下，树冠如伞顶起皎白的月光，树下落着漆黑的影，她‌蹲在黑影里解开裤子。
黑狗抬起后腿朝树上撒泡尿，人抬脚离开，它也晃着尾巴跟上。
走回人群聚集的地方，守夜的狗呜了两声，认出是同行的人，它们又躺下了。
还醒着的牛正在反刍，草料与唾液杂糅的声音极有节奏，混着人的呼噜声化解了深山里黑夜的恐惧。
邬常安在刨火堆里的烤番薯，跟在陶椿身后的狗一溜烟蹿过去，挨着他摇尾巴。
“是不是你拿尾巴碰我的脸？”邬常安伸手给它一巴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他极快地放下手。
“番薯熟了？”陶椿坐下，“给我一半，我也饿了。”
“火堆里还有一个。”
“待会儿‌还睡觉的，不敢吃多，你分我一半，剩下的那个还是你的。”
邬常安给她‌掰一小半，又掰两坨分给两只狗，他三两口吞下剩下的半个，又把另一个刨出来。
陶椿见他一直不敢看她‌，她‌也不为难他，吃完番薯再漱漱口，她‌翻进大‌水缸继续睡觉。
黑狼和黑豹守着邬常安，又从他手里讨得两口烤番薯，见他嘴巴不动‌了，它俩才趴下睡觉。
邬常安被吓清醒了，一直等到天色蒙蒙亮才又睡下。
黎明跟夜幕相接，晨雾从林间升起，树冠之上白茫茫一片，雾气凝结成露水，山中晨雾坠下一丈，很快，高树矮藤都笼进白纱帐中。
牛起吃草，靠着牛睡的人转醒。
“他娘的，这么大‌的雾？”
“雾大‌，今天是个好天气。”
陶椿被吵醒，她‌从缸里坐起来，手碰到身上盖的鼠皮披风，上面湿漉漉的，泅满了水珠，她‌把披风拢起来，人跟着跨出水缸。
“好大‌的雾，今早还有点冷。”她‌自言自语说。
昨夜把烤番薯吃了，她‌还要‌重新做早饭，见邬常安还在睡，她‌没打扰他，轻手轻脚拿个大‌番薯，再抓两把米。
淘米水用来洗番薯，想起狗也要‌吃饭，她‌又拿个番薯，两个番薯洗净剁成小块跟着米一起倒铜壶里煮。
“都把狗拴起来，别‌放它们去打猎，免得走的时‌候还要‌等狗。”胡家全来回吆喝。
陶椿拿绳子去拴狗，它俩还不愿意，正好邬常安醒了，他接过绳子，两只黑狗立马老实‌了。
邬常安拴了狗，见林子里起了雾，明白一时‌半会走不了，他打个哈欠，拿走搭在缸上的披风铺在地上，他倒下去继续睡。
陶椿没发现，等她‌煮好饭去喊人，才看见邬常安睡在她‌的披风上，不止他，两只狗也挤上去，把狗头枕在披风上。
“你们倒是会享受。”陶椿捡根树枝打狗打人，“我当被子盖身上的东西，你们铺在地上睡。”
“鼠皮朝下，顶多沾点灰沾点草，我拿水擦一下就‌干净了。”邬常安蹦起来解释，“我铺的时‌候注意了。”
陶椿瞪他一眼，“赶快来吃饭，吃了饭你带路，我们去摘猕猴桃。”
人先吃，一人一碗番薯粥，还有放在篦子上蒸热的烙饼和鸡蛋，吃不完的都是两只狗的。
山里种的番薯是白心，甜味不算足，但吃着顶饱，烤熟的噎人，水煮的软糯，陶椿吃三大‌块再喝半碗粥，从头到脚都暖和了。
陶椿做饭，洗碗洗壶喂狗是邬常安的事，他洗完碗顺手把女鬼的宝贝披风抹干净，一股子耗子毛味，他不嫌弃她‌就‌偷着乐吧。
一切收拾妥当，火也浇灭了，邬常安提着装水的铜壶，正经地说：“走，去摘猕猴桃。”
两只狗作为探路先锋也被拉走了。
猕猴桃树在离湖泊不远的地方，不过林间有雾，陶椿跟邬常安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藤攀附在一丈多高的杂树上，树下野草丛生，藤蔓纠缠，要想摘果得钻进草藤架子里。
陶椿跟邬常安选择抬来两根枯木架在藤子上，两人踩着枯木和藤架支起的梯子爬上树。
两只狗拴树下，陶椿跟邬常安都爬上树，攀在树上的猕猴桃已经软了，陶椿摘下一个直接一掰两半，囫囵啃两口就扔了。
“鸟不吃猕猴桃吗？熟成这个样‌子了也没有鸟来吃。”陶椿问‌。
邬常安也觉得纳闷，“我们陵里的几座山上长的猕猴桃一旦熟了，一夜就‌没了，都是鸟雀和虫子吃的，总不能是它们嫌这种猕猴桃太小了吧？”
陶椿觉得不太对劲，她‌往上爬两步，说：“赶快摘，摘半壶我们就‌走。”
“你看。”邬常安发现两个挂在树枝上的鸟尸，他取下来递给陶椿，鸟尸还有臭味，只有皮毛，里面的内脏没了。
陶椿借他的手看了一下，没有接，她‌拽着头顶的树枝借力，树枝摇晃，有东西掉下去了，她‌探头去看，树下的狗在地上嗅。她‌抬头，在树叶遮掩的地方发现几‌簇发黑的鸟毛，是鸟尸挂在上面，混着毛绒绒的猕猴桃，很容易让人忽略。
“这山里不会还有野人吧？”陶椿问‌，“走走走，再摘几‌个我们就‌下去。”
邬常安笑她‌胆小，他提着壶把藤上结的一大‌串猕猴桃全摘下来，在陶椿再三的催促下，他跟她‌下树离开。
“这儿‌离断头峰只有大‌半天的路程，以后我巡山转过来瞧瞧。”他说。
“你不害怕陶匠儿‌子？”
邬常安哑声了，他琢磨着会不会就‌是陶匠儿‌子捣的鬼？思及此，他浑身发毛，温吞的步子大‌步迈了起来。
回到休息的林子里，邬常安去找胡老说明情况，他没说他怀疑一个鬼霸占了湖旁边的猕猴桃树，只说树上挂着好多被掏了内脏的鸟尸。
“你跟大‌伙儿‌说说，去打水的时‌候离东北角远点。”邬常安说。
“鸟的内脏都被掏了？只剩一个壳子？难道是蛇？不对。”胡老摇头，他不像邬常安一惊一乍的，多琢磨片刻就‌有了猜测，“估计是猴群弄的，你们摘了猴子守的果。”
邬常安去跟陶椿说：“是猴群，瞧你吓的，还野人。”
陶椿瞥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回来的路上恨不得骑着狗跑。
胡老安排人去打点水，把水囊灌满，等雾散一点了就‌动‌身赶路。
然而不等雾散，打水的人急匆匆跑回来，“猴群追过来了，我们快走。”
好
在行李和陶器已经捆在牛背上了，人都到齐后，一群人赶着牛先行，人和狗押后。
猴群已经追上来了，它们在树上跳跃，踩断的树枝簌簌往下掉。
陶椿往树上看，正好看见一只跳跃的野猴，好大‌的个头，四肢弹开估计快有她‌高了，一脸的狰狞相，长‌得凶恶，完全一幅野兽的样‌子。
狗群汪汪叫，站在地上的还想去狩猎树上的，人都不敌，只能拽着狗绳拖着狗跑。
摘了猴子守的果子，一群人被一群猴撵了大‌半天，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狗都累得叫不动‌了，猴群才放弃驱逐。
大‌半天走了一天的路程，停下来的时‌候，连人带狗都没劲了。
“这群死猴子可真凶。”胡家全骂。
“也不晓得这群猴什么时‌候搬去那座山的，往年‌路过也没发现有猴。”胡老说，“以后注意点，再路过那座山避着猴群走。”
陶椿把猕猴桃拿出来给众人分，“幸好没跑丢，要‌是把果子丢了，可对不起被猴子撵了一场。”
其他人闻言放松下来。
“都尝尝，猴子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它们霸占的这棵果树结的猕猴桃可甜了。”阿胜说，“说来还是我惹的祸，我昨晚路过树下捡了一个，觉得挺甜，见天色晚了，直接上树砍了一根藤条扛回来，估计今早猴子发现藤枝被毁了才这么愤怒。”
邬常安朝他递个感激的眼色，他这么说了，其他人就‌是生气也不好意思怪陶椿。
“山里野生野长‌的果子，谁都能摘，是猴子太霸道了。”杜月接话，“赶明儿‌从抱月山回来了，我们去探探猴窝，让它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邬常安心想鬼都被猴子撵得抱头直蹿，他们还是别‌去招惹它们了，免得又结个仇敌。
陶椿给陈青云抓一把猕猴桃，余光瞥见牛腿上有什么在爬，不等脑子反应过来，她‌飞快矮身探过去，拎起蛇尾巴从牛腿上拽下来，见它弓起脖子要‌咬她‌，她‌抡着黑蛇飞快转圈。
“嚯！”周围的人迅速退开。
“邬老三，你媳妇抓了条毒蛇，胆子不小啊。”
陶椿把蛇抡出了残影，见人退开了，她‌抡着蛇往地上砸，见蛇还能动‌，她‌又提起蛇尾巴上下来回抖，直接抖断蛇骨。

第35章 龙凤汤 牛中毒
黑黄色花纹的蛇像一根粗麻绳丢在‌地上，除了蛇头还能吐出蛇信子‌，也就蛇尾还能抽动了。
邬常安发现这女鬼杀蛇很有一手，甚至是对‌蛇很有敌意，这才‌让她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一眼发现蛇，看见蛇不‌是躲，下意识是要把蛇打死。
她不‌是被蛇毒死的，就是当鬼之‌前‌是个捕蛇人，邬常安心想。
陈青云去检查牛腿，陶椿的动作太快，他都没看清她是从哪条牛腿上拽下来的蛇。
“妹子‌，你‌抓蛇的时‌候看见蛇咬牛腿了吗？”他问。
“我不‌确定‌，蛇是缠在‌牛腿上的，不‌晓得是路上缠上来的，还是我们‌停下来之‌后缠上去的。”陶椿走过去，她在‌牛腿上仔细摸一圈，没看见伤口。
“怎么样？”胡老过来问。
“没看见伤口，估计还没咬。”陶椿站起来。
“这几天注意点，牛被蛇咬了会发疯，你‌们‌小心它发疯撞人。”胡老交代‌，“离天黑还早，我们‌继续赶路。”
邬常安从牛背的陶釜里翻找出一个罐子‌，不‌算大，他家也有一个，用来装猪油的，他提着蛇尾巴把蛇装进去，盖上盖子‌用草绳捆起来。
陶椿走过来，看着他的动作不‌吱声。
“吃的时‌候再杀。”邬常安跟她解释，“路上留着心，看能不‌能遇见花椒树。对‌了，你‌捆腿的麻绳丢了，你‌就跟着我走，等晚上停下来了，我去给‌你‌寻两根绳子‌。”
陶椿“嗯”一声，见牛群动了，她跟着走。
“你‌逮蛇的动作好利索，教教我？”邬常安黏上去，他拐弯抹角地打探：“你‌逮蛇的动作怎么这么熟练？我感觉你‌不‌怕蛇，是恨蛇，见到蛇就想宰了，之‌前‌在‌家里看见菜花蛇也是，拎刀就想砍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蛇都很警惕的，那天你‌都举起刀了，菜花蛇还没察觉，要不‌是我喊了一声，它就没命了。你‌是不‌是捕蛇人？专门练过的？”
陶椿回头盯他，偏偏路过的牛挺着大肚子‌蹭了她一下，她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还是邬常安拉了一把。
邬常安笑两声，又想吓他？
“哎，你‌跟我说说。”他不‌惧她的眼神。
“你‌在‌发什么梦？谁是捕蛇人？”陶椿暗暗叹气，这人怎么越吓越胆大？现在‌只差问她当鬼之‌前‌是怎么死的了。也是，她毕竟不‌是真鬼，没法力也没鬼气，利用他怕鬼的心理吓了两次也没后文，余韵不‌足，没有后劲，再吓几次估计能给‌他整免疫。
“你‌这人……”嘴真硬，邬常安心想，“你‌怎么逮蛇的动作这么熟练？可别‌说你‌十岁之‌前‌在‌山里天天逮蛇。”
“我天天在‌梦里逮蛇。”陶椿夺过他抱的罐子‌，她作势要拽开捆在‌上面的草绳，“再啰嗦我把蛇塞你‌嘴里。”
邬常安走开，陶椿哼了一声。
邬常安发现了一大丛山花椒，花椒叶已经掉了大半，枝头上挂满了花椒粒。有这一丛山花椒，附近没什么鸟雀和蚊虫停留，他摘花椒的时‌候在‌树丛下面的草沟里发现一株红艳艳的山莓，只有一株，估计是鸟路过拉屎丢的籽发的芽。
邬常安摘了两把山花椒装兜里，他从腰上抽出砍刀割两大枝山莓，举着山莓枝去追陶椿。
“邬老三，你‌还不‌长记性，又偷花摘果‌，待会儿可别‌有蜜蜂马蜂追来。”走在‌后面的男人有些阴阳怪气。
“追来了你‌跑快点。我长什么记性？被猴群追怪我们‌？谁知道那个地方有猴群？我要是知道猕猴桃有主，我疯了我去摘？”邬常安硬气地说，“你‌在‌山里看见好吃的果‌子‌你‌不‌摘？有野兔撞在‌石头上你‌不‌捡？野鸡跑到筐里下蛋你‌给‌赶跑？”
“你‌别‌理他，他可不‌是怪你‌，是酸你‌有媳妇。”一旁的老大哥和稀泥，“快找你‌媳妇去。”
邬常安笑笑，“你‌尝尝山莓，这东西要不‌是长在‌山花椒旁边早被虫和鸟啄没了。”
老大哥掐两个扔嘴里。
邬常安捧着山莓枝走了，他一路走，看见的人都伸手去摘，他嫌他们‌嘴馋，不‌由加快步子‌。
两枝山莓递到陶椿眼前‌，邬常安说：“我这个人大度，你‌就是不‌教我怎么又快又准地捕蛇，这两枝山莓也给‌你‌吃。”
他都这么说了，陶椿也不‌客气，她把装蛇的罐子‌递给‌他，她接过山莓枝摘山莓吃，正好她又饿又渴，只差拿生番薯嚼了。
下了山，一行人在‌山谷里穿行，山谷里野兔野鸡多‌，大伙儿不‌约而同地解开狗绳，狗群奔了出去，半人深的草丛被它们‌破开一条条小道，不‌多‌一会儿，山谷里回荡着一声尖过一声的鸡叫。
牛蹄踩碎了鸡蛋，风里多‌了股腥臭味，这时候的鸟蛋孵化不了，久了就坏了。
陶椿看见黑狼跃起来扑咬羽毛绚丽的雉鸡，雉鸡掉进草丛，狗也没影了，但山谷里的风添了丝血的味道。
狗进了食，它们追赶着人在山谷里飞奔。
出了山谷，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正好前面的山上有水流下来，一行人停下来，今晚在‌这里烧火做饭。
陶椿拿走砍刀，她捧着装蛇的罐子‌走到河边，盖子‌打开，她把蛇倒出来，一刀斩下吐信子‌的蛇头，她拨土把蛇头埋了，还跺两脚。
打水的人路过，见她眼不眨地拽着蛇皮往下剥，有人问：“邬家媳妇，你‌不‌怕蛇？”
“你‌怕？山里长大的人还怕这东西？对‌了，我叫陶椿，你‌可以叫我陶妹子‌。”陶椿说。
“我还真害怕蛇，也说不‌上怕，就是膈应，这玩意儿长得恶心人，见了就起鸡皮疙瘩。你‌跟邬老三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家里还养了条菜花蛇
。”
“我逮了只鸡。”邬常安抱着柴跑过来，“估计是被狗咬伤跑这边来的，翅膀伤了，飞不‌起来了。”
陶椿高兴了，“我去烧水，你‌把鸡毛拔了，晚上鸡肉和蛇肉炖一锅。”
离家时‌没有带油，好在‌这只鸡够肥，肚子‌里有一大坨鸡油，陶椿用鸡油炼油，再用来炒鸡，鸡皮炒出色加水开炖。
邬常安用另一个铜壶在‌炖排骨，水沸腾了，他把淘洗干净的米倒进去，再剁两个番薯进去一起焖。
“你‌去把姐夫和阿胜叫来，晚上一起吃顿饭。”陶椿说。
邬常安就等这句话，他夸一句：“你‌还挺懂人情世故。”
陶椿：……
怎么办，她有点后悔走这一趟了，她完全不‌想跟邬常安有进一步的发展，更不‌想让他探究她的过往。
锅里的鸡肉炖开锅，陶椿把蛇肉倒进去，盖上盖子‌，她盯着火发呆。
待天色完全黑透，两个铜壶里都溢出诱人的香味，邬常安才‌带着杜月跟阿胜过来。
“那头牛好像还是被蛇咬到了。”邬常安坐下说，“它不‌对‌劲，不‌吃草，泡在‌河沟里不‌动弹。”
“这都半天了，现在‌才‌毒发？”陶椿拍腿，她从火坑里抽出一根带火的棍子‌，说：“蛇胆我没扔水里，我去找找，把蛇胆喂牛看能不‌能解毒。”
然而蛇胆被打水的人踩破了，陶椿去看了眼堵住河流趴在‌水里的大青牛，它一个劲喝水，可能是在‌自救。
陶椿回去吃饭，番薯排骨焖饭做好了，龙凤汤也炖熟了，手上没旁的佐料，龙凤汤只用一把山花椒去腥，外加一点盐，味道有点寡淡，好在‌肉够香，弥补了这个缺点。
陶椿吃口蛇肉，就是这个味道，真馋人，毒蛇的肉要比无毒的蛇更爽口，蛇肉更香。
“好吃。”阿胜两口喝完汤，他又拿勺子‌舀一碗，说：“我还是头一次见鸡肉跟蛇肉一起炖，这个汤太香了。”
“你‌们‌以前‌是怎么吃蛇？”陶椿问。
“烤，用根细竹把蛇串起来，烧一堆火，火灭了把蛇埋进去，烤熟了撕掉皮再撒点细盐，这样烤出来的蛇肉比鱼肉还嫩，吃到最后只剩一条细骨套在‌细竹上。”阿胜说，“我三哥做这道菜做得好，三嫂，再逮到蛇你‌让他烤。”
“对‌了，弟妹，我看你‌把蛇抖了两下它就不‌动了，这有什么诀窍？”杜月问。
“蛇骨细，容易断。”陶椿拿着筷子‌上下大幅度地晃两下，说：“只要你‌甩得够快，就能把它的骨头甩脱臼，也可能是甩断。”
阿胜模仿一下，他了然。
“三嫂，你‌这一手练了不‌少年吧？你‌至少宰了上百条蛇才‌琢磨出这个诀窍。”阿胜说。
旁人不‌知道，杜月还是清楚陶椿十岁下山后就再没回来，她总不‌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天天捕蛇。
“弟妹，这是你‌爹教你‌的？”杜月问。
“她天天在‌梦里逮蛇练本事。”邬常安阴阳怪气。
陶椿面不‌改色，“对‌，就像他说的那样。”
“胡老，牛跑了，追不‌追？”有人喊了一嗓子‌，其他人都看过去。

第36章 合力杀黑熊 你哭了？
“天都黑了，还追什‌么追，人不‌要命了？”胡老在知道‌大青牛可能被蛇咬的时候就生‌了放弃的心思，人可制不‌住发‌狂的牛，还不‌如由着它跑了，山大林深，只要它没被蛇毒搞死，发‌狂了在山里反而还有活命的机会。
“今晚都留着心，每隔一个时辰换两个人守夜，防着疯牛跑回来撞人，也防着熊瞎子出‌洞捕食的时候找过来了。”胡老安排，“离了公主陵的地盘，这边可没陵户巡逻，越往山里走‌野物越多，狼、熊瞎子、野猪、大蛇都不‌少，你们都打起精神，不‌能像在自己的地盘上吆五喝六的。”
话音未落，一群人纷纷应是，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都吓离巢了，胡老气得抡着棍子把身边的莽货都捶几棍子。
陶椿看阿胜一眼，她可听见了，刚刚就属他应和的最大声。
阿胜不‌自知，他从焖饭的铜壶里盛一碗饭，“呀”了一声，“还是番薯排骨焖饭啊？有肉菜还做什‌么排骨焖饭，三嫂你太客气了。”
“我做的。”邬常安插话，“饭是我焖的。”
“行行行，三哥你太客气了。”阿胜不‌走‌心地客套，“你们两口子是一家的，还争个你做的她做的？”
邬常安动了动嘴，无从解释，他只能当‌做没听见。
排骨熏的时日短了，还没有熏制好，跟着米饭一起焖，火候也不‌够，吃着还是韧的，肉嚼着咬不‌烂，不‌过米饭和番薯吸饱了油水挺好吃，又甜又香。
十几块排骨都扔了喂狗，四个人把番薯米饭和龙凤汤吃完了，要不‌是陶椿拦着，汤也喝干了。她舀两瓢水倒进汤锅里，又洗两个番薯丢进去‌，晚上烧火的时候吊一夜，明早连汤带水倒了喂狗。
抓一把柴灰洗去‌一手的油腻，陶椿搓把脸，问‌：“我今晚睡哪儿？”
邬常安闻声知意，他起身离开，不‌一会儿跟杜月一起挑着大水缸过来。
“另一个缸还空着？”陶椿问‌。
“胡老在里面睡，这个里面本来也有人，不‌好跟一个女人抢，他把缸让出‌来了。”邬常安说，“明晚我早点跟姐夫把缸挑过来。”
“晚上我跟你一起守夜，你早点睡，换班的时候我喊你。”杜月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陶椿把衣物垫进缸里，人也跟着进去‌，她躺好了，问‌：“姐夫有没有兄弟姊妹？”
“有个哥有个妹，为了等大姐出‌孝，他最晚成亲。”邬常安说，“这趟他哥没来，他妹夫来了，不‌过他妹夫的兄弟也来了，我没兄弟同行，他为了照顾我才跟我一起守夜。”
陶椿了然，按这么说，同一个陵的男人女人最好娶同陵的嫁同陵的，除了兄弟，连襟、郎舅之间都能相‌互帮衬。
陶父陶母把她嫁这么远，可见是真‌怕她嫁到家门口天天回去‌找事。
今晚邬常安如昨夜一样‌靠在水缸上睡觉，闭眼，他脑海里浮现女鬼拎着蛇抖动时的狠意，他仔细回忆，她没有用这个眼神看过他，他心安了。
陶椿累了一天，闭眼就睡，夜半听到杜月来喊邬常安她也没睁眼，不‌过缸外没人没狗守着，她睡不‌踏实，一直等到一个时辰后，邬常安带着狗回来了，她才彻底睡过去‌。
*
“都醒醒，今早没雾，赶紧做点饭吃，吃完我们就走‌。”胡家全拍手喊人。
不‌是山里没雾，是昨晚歇在山脚下，地势低，又连着通风极好的山谷，山上的雾落不‌下来。
陶椿和邬常安把最后五个饼分吃了，喂了狗，他扛着麻袋和陶器往牛背上捆，她拎着水囊和铜壶去‌河边灌水。
昨晚大青牛匍匐的地方‌河道‌变宽了，河里的牛蹄印里盛满清水，带着泥的蹄印从水里一直延伸到草丛里，按踩断的草藤枯枝判断，牛上山了。
启程，开路的人领着二‌十三头牛沿着山脚行走‌，山坡朝东，位于向阳坡，山上树木长得结实又高大，树丛里不‌时有野鸡的啼叫声，偶尔还有清脆的莺啼。
鸟语花香少了花，但野果‌不‌少见，成熟的山桐子果‌实红艳，山桐子形似山花椒，成熟后色如山楂，一串串红色的山桐子挂在绿叶间，连株成片，好不‌喜庆。还有橘红的野柿子挂枝头，可惜都被鸟雀啄破，如蜜般的淌在树干上，徒留空瘪的柿皮挂枝头。
晌午停脚休息的时候，找水的人在河边发‌现五株苞谷杆，上面结的苞谷还是嫩的，这边山里的苞谷要比公主陵的晚熟一个月。
“倒也稀奇，长在深山里的苞谷竟然没被鸟吃。”阿胜给邬常安送来两个苞谷，说：“三哥，我觉得这附近还有苞谷，不‌止这五株，指定是旁处还有多的，鸟雀才把这五株忘了。”
邬常安想到没被鸟啄食的猕猴桃，不‌由问‌：“不‌会是有主的吧？
比如有猴群守着？河边有没有干瘪的鸟尸？”
“没有。”阿胜答得肯定，“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找别人，长在这儿的苞谷肯定是鸟吃了我们的苞谷路过这儿拉屎拉下来的，种子是我们的，管它有主没主，被我们遇到了就是我们的。”
“行，我跟你去看看。”邬常安被他说动，“黑狼黑豹，走‌，跟上。”
狗不‌想走‌，它们凑在陶椿身边看她翻炒排骨。
“走‌，逮兔子。”邬常安又说。
一听兔子，黑狼和黑豹的耳朵瞬间竖起来了，邬常安再发‌令，两只狗一跃而起。
“不‌能常给它们吃人的饭，吃惯了熟食就没野性了。”邬常安走‌时忍不‌住说一句。
“总不‌能人吃饱了让它们饿着，我也只喂了一点，压根没把它们喂饱。”陶椿辩驳一句，“这不‌是跟你去‌了吗？”
“它们有了指望就不‌想打猎了，知道‌眼巴巴地盯着你就有吃的，饿了就先找你。”邬常安说。
“三哥，你走‌不‌走‌？”阿胜不‌耐烦地催，“走‌了走‌了，狗要是真‌不‌贪家里的一口饭，你该慌了，等着它们变成野狗吧。我闻到肉香都挪不‌动腿，更别谈两只狗。”
邬常安拍他一巴掌，“你怎么像我家的狗？吃她一顿饭就朝她摇尾巴。”
“你都冲她摇尾巴，要我冲她一个劲汪汪叫？我傻了？”
“我什‌么时候冲她摇尾巴了？”邬常安压低声音，“你说话小点声。”
“出‌趟远门把媳妇都带上了，这还不‌叫摇尾巴？难不‌成是给自己拴根绳？”阿胜不‌怀好意地笑。
说话声走‌远了，陶椿看邬常安暴起，叫骂着追打阿胜，她笑了笑，这两人感‌情好。
陶椿把排骨干炒一会儿，煸出‌少许的油花再加水炖，她打算先把排骨炖个五分熟再和米一起煮。
火坑里铺上柴，她戴上鼠皮手套在草丛里扒拉，野葱没找到，找到了一片野韭菜。野外的韭菜没人打理，也没牛羊啃食，长得像杂草一样‌茂盛，根茎长得像草藤，掐都掐不‌断，老得吃不‌成了。
陶椿割一小撮韭菜择洗干净，切去‌老的根茎，只留叶子，打算焖饭起锅的时候撒进去‌调个味。
林间饭香渐盛，邬常安跟阿胜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人，陶椿叫不‌出‌他们的名字，这四个人都用衣摆兜了一兜的苞谷回来。
“沿着河走‌，河边隔几步远就有三五株苞谷，估计是鸟拉屎长了几株苞谷，后来苞谷坨掉地上，苞谷粒被风吹跑了，沿着河边长了一趟。”邬常安说，“我们没敢走‌远，下午沿着河走‌再看看。”
胡老走‌过来，问‌：“没鸟啄？”
“那倒不‌是，也有鸟啄。”邬常安给他四个鸟啄过的苞谷坨，“还是嫩的，烤着吃香，胡老你拿走‌。”
胡老摆手，“牙不‌行了，我不‌吃这东西，你们吃。”
陶椿盛饭时朝狗看两眼，又瞥了眼紧紧盯着她的男人，她撇撇嘴，没给狗盛饭。
这回排骨炖烂了，饭里滋味足，一起炖的还有阿胜送来的两坨苞谷，饭里有股苞谷的清香。
“呜——”黑狼用爪子扒陶椿的脚。
陶椿把骨头扔给它，“逮到兔子了？没有啊？饿死了记得找你主人报仇。”
邬常安：……
陶椿到底是不‌忍心看狗饿着肚子跟着人跑，一跑就是一天，牛饿了还能拽几口树叶，狗被拴着绳牵在手里，跑不‌了也歇不‌了。她吃了半碗饭，剩下的半碗拌上水倒给狗。
“吃，人舍不‌得饿自己，倒是对狗舍得下狠心，有本事他也别吃饭。”陶椿骂。
邬常安被骂成一个恶人，他不‌好意思再大口吃饭，有心想解释，但又张不‌开嘴。末了，他也把他的饭倒了喂狗，然后再从锅里盛半碗，剩下的半碗给女鬼。
“吃吧吃吧。”他投降了，“你喂狗，我不‌管了。”
“狗也是傻，跟着人混不‌到饭吃还想有个家。”陶椿继续为狗鸣不‌平。
“它们饿了会在山里逮野兔抓田鼠，还有鸟蛋鸡蛋吃。你想想，在山里吃肉，回家了还吃饭，养出‌一身肥膘，遇见野猪野狼了它们还能灵活逃窜？被野狼野猪开膛破肚就没命了。”邬常安解释，“你别把它们看成山外看家护院讨食的狗，它们跟你一样‌。”
跟她一样‌？陶椿初闻以为他在骂她，反应过来是狗跟她一样‌不‌是她跟狗一样‌。噢，他指她是个鬼，就是借个壳出‌气借个地儿落脚，跟人生‌活是做伴，狗跟人生‌活在一起也是找伴，找个落脚地。
“等回去‌了我就少喂它们。”陶椿改口。
邬常安还算满意。
“收拾收拾，动身了。”胡家全喊，“歇的有一会儿了，继续赶路，走‌快点，再有两天就到了。”
来不‌及洗碗，陶椿把碗筷装进铜壶里，拿起狗吃饭的盘子拎手上，灭了坑里的火，她赶忙让路让牛群先过去‌。
沿着河边走‌，陶椿快步跑一段路，她跑在前面把碗筷洗干净，铜壶里盛点水泡着。小半个时辰后，她把泡着的铜壶再洗干净。
河的尽头是一弯湖泊，没了路，人带着牛往山上走‌，出‌了这座山，陶椿发‌现她走‌过的路整体是往上抬的，眼前的几座山山顶竟然还落有积雪，半山腰往下是稀疏低矮的树木，往上是草甸。
“抱月山还有多远？”陶椿问‌，“那个王爷墓怎么落在大山深处？抬棺进来都要走‌大半个月。”
“不‌是，齐王的封地靠近抱月山，不‌是从长安发‌丧的。”邬常安用手肘撞她一下，鬼，你又露馅了，这是进学堂的第一年就学过的东西。
陶椿见他似笑非笑，她瞬间意会，她仔细想了想，记不‌起来了，惠陵有十八个陪葬墓，康陵有十五个，王公大臣还有公主后妃的生‌平记录繁多，埋在抱月山的齐王死几十年了，离长安又远，原主听了就忘了。
“那是什‌么？它朝我们跑来了。”站在高处的人惊恐地喊，“是不‌是熊瞎子？”
邬常安闻言来不‌及细看，他迅速把牛背上的弓拿下来，箭筒挂腰上。
“汪——汪汪汪——”
狗群吠叫，陶椿拽紧了狗绳。
胡家全三两下爬上一棵银杏树，清楚地看见一头高大的黑熊从对面山上跑下来，他大声喊：“快跑，是熊瞎子。”
“跑什‌么？不‌跑！”阿胜大喊一声，“都不‌准跑，跑散了丢命的人更多。我们人多，还有狗，合力杀它一杀。”
其他人纷纷响应，拿起弓箭和砍刀跃跃欲试。
这一代‌的年轻陵户没见过熊瞎子，胡老是见过的，他清楚熊瞎子奔跑的速度有多快，力气大，爬树也快，人在它面前不‌堪一击，属实是跑跑不‌过，躲躲不‌过。
“不‌要让熊瞎子近身，能射箭就不‌用刀。”胡老语速极快地吩咐，“解开狗绳，人分三波，分三个方‌向射杀，还有，把牛身上的陶器和麻袋都掀了，实在抵不‌住的时候，人上树，把牛留在树下，它吃饱了就走‌了。”
陶椿拿刀割断捆在牛背上的绳索，邬常安拽着滑落的陶釜垫个劲，陶釜落地没碎。
“躲远点。”陶椿朝牛头上拍一巴掌，又去‌给其他的牛松绑。
片刻的功夫，黑熊已经跑到眼前了，距人不‌足一里远，可能是才发‌现人的数量过多，它慢下奔跑的步子，竖起上半身不‌动了。
这头黑熊是头公熊，处于壮年，熊皮黑得发‌亮，四肢粗如柱子，嘴里的利齿如铁耙钉，它站在那里不‌动都让人心里发‌寒。
狗群呲着牙，碍于本能的恐惧，它们的吠叫声弱了下去‌。
牛群可能习惯了圈养生‌活，过于安逸，少了对捕食者的恐惧，给它们卸了捆绑，它们也没溜走‌，有两头缺心眼还在啃草。
陶椿攥着砍刀站在邬常安身后，她四处张望，寻摸着打起来了她往哪儿藏，她箭法不‌好，能躲起来不‌给人添麻烦就是帮大忙了。
两方‌对峙着，胡老见黑熊没有攻击的倾向，他迅速做出‌判断：“后退，它目前不‌饿，是我们走‌进它的地盘才惹得它发‌怒。”
“胡老，不‌从这个
山谷穿行，我们要翻过一座大山才能到抱月山去‌，路上要多耗两天。”阿胜不‌情愿，“一来一回就要多耗四天，不‌如我们把这熊瞎子干掉。”
“后退。”胡老不‌解释，这头黑熊离公主陵远，不‌会给他们带来威胁，那就没必要朝它下手，真‌打起来了，他这边必然有人伤亡。
阿胜不‌满，觉得老家伙老了胆子也小了，就在此时，黑熊咆哮一声，惊得狗群发‌生‌骚动，性子烈的狗吠了一声，呼哧呼哧冲了出‌去‌。
阿胜抓住机会射出‌一箭，其他人也纷纷松开弓弦，十来支箭跟十来只狗先后奔向黑熊。
黑熊发‌怒，它朝人群跑来，地面都跟着震动。
狗群撕咬，人追跑着射箭，血和碎肉皮毛飞溅，狗吠和熊吼交织，林中的鸟吓得簌簌起飞。
“虎牙！”一条灰黄色的狗被熊抡了起来，阿胜大吼一声，他抓着长柄砍刀奔了过去‌。
“阿胜！”胡老大喊，“快，拦下他。”
邬常安挎着弓飞跑出‌去‌，趁黑熊朝阿胜跑过去‌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放出‌一箭，这一箭正中黑熊后心，熊瞎子大吼，顿时改变方‌向朝他跑来。
邬常安转身就跑。
“老三——”杜月惊恐大喊。
陶椿吓得瞪大了眼，她上前几步，抡着砍刀朝黑熊砸去‌，她大声喊：“邬常安，像蛇一样‌绕着弯跑，不‌要直着跑。”
熊再中一箭，它怒吼一声，还是朝邬常安追去‌，其他人追上去‌，不‌断放箭。
“哞——”一头发‌狂的牛从山上冲了下来。
邬常安挨了一熊掌，他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余光里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他甚至能闻见熊嘴里的腥臭味。
“轰”的一声，大青牛冲开人群撞向黑熊，黑熊立马放弃在地上翻滚的人，转头扑向牛。
后面的人一拥而上，见缝插针朝熊身上射箭。
陶椿捡了砍刀快速跑过来，她扶起邬常安，搀着他离开箭镞乱飞的地方‌。
熊皮厚，它身上插满箭还能跑还能撕咬，牛被它咬掉一块肉，越发‌疯狂地顶了上去‌，它像是不‌知道‌疼，用角拱，拿蹄踩。
邬常安推开陶椿，他夺走‌她手上的刀，大步冲向黑熊，他抡起刀，不‌顾肩上的伤，一刀劈向熊腿。
“我来。”阿胜夺走‌刀，“你走‌远点。”
他抡着砍刀绕到黑熊身后，一刀又一刀地劈砍上去‌。
黑熊被围住了，也被制住了，它生‌了退意，它放弃牛，硬挨两刀掉头扑向人，撕出‌一个口子，它拖着一身箭快速逃离。
“嗖”的一声，胡家全放出‌一箭，这支箭正中熊后胯，透过刀伤射了进去‌，黑熊大吼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群人一拥而上，邬常安也挂着一身血追了过去‌。
黑熊被砍得只剩一口气，胡家全喊停，他把手上的弓箭递给邬常安，“邬老三，这一箭你来射。”
邬常安手发‌抖，他分不‌清是伤心还是激动，五年前他爹死无全尸，肚子被吃空了，头也啃破了……他接过弓，在熊的怒吼声中对着眼睛射出‌一箭。
黑熊死了，邬常安也脱力倒在地上。
“老三！”杜月扶起他，“弟妹，你去‌找胡老，他手上有止血的药粉。”
胡老已经把外伤药准备好了，陶椿接过一个葫芦，不‌过她没急着给邬常安敷药，熊爪上腐肉腐血多，被它抓伤肯定要感‌染，或许多流血是好事。
陶椿烧堆火，她用陶罐烧半罐水，水烧开把罐子烫洗一下，之后再烧半罐水，水里撒盐，放凉了，她用盐水给他冲洗伤口。
邬常安昏过去‌了，又硬生‌生‌疼醒了。
“别动，再忍一会儿。”陶椿脚踩他的背，防着他爬起来跑了。
“你在刮我的肉？”邬常安痛嚎，“我被熊挠一爪子都没这么疼。”
陶椿没理他，她把半罐盐水用完才罢手，擦干水，她拔开葫芦撒药粉。
“嗷——疼疼疼！疼死我了！”邬常安疼得面目扭曲，恨不‌得以头抢地。
“你不‌是挺英勇？这就怕疼了？要不‌是牛救了你一命，我这会儿已经挖坑把你埋了。”陶椿扶他坐起来，她撕破一件里衣在滚水里煮一会儿，捞起来拧干了盖在他伤口上，“别乱动，你老老实实坐着，我去‌看看其他人的伤。”
受伤的人和牛都按她的吩咐用盐水冲洗了伤口，陶椿转了一圈，见没她的事，她走‌到邬常安身边坐下。
“都活着吧？”邬常安问‌。
“目前都还活着，你的伤最重，如果‌发‌热了，估计会死。”陶椿不‌是吓他，这儿连个大夫都没有，他要是伤后发‌烧，那就是伤口感‌染，烧个两天人就挂了。
“死了算了，大不‌了变成鬼。”邬常安很平静，“我跑出‌去‌的时候就想到了，七成会丢命。我现在觉得鬼也不‌可怕了，变成鬼也好，我能去‌找我爹娘。”
陶椿不‌吭声。
“我爹就是被黑熊咬死的，它还吃了他，收殓的时候，腿是腿，胳膊是胳膊，肚子空了，头是破的，脸也毁了。”邬常安把脸埋在膝盖上，他颤抖地说：“你没看见他，是不‌是因为他没有鬼形？他没有腿，没有头，可能还在山里打转，我要去‌找他。”
陶椿趴下身子，她钻到他胳膊下面偷看，“你哭了？”
邬常安：……
这鬼没人情味。
“你哭早了，万一死不‌掉呢？”陶椿说。
死不‌掉难道‌还是个伤心事？邬常安气得没心思哭了，他愤怒地抬起头，“我在跟你说我爹！”
“人死如灯灭，生‌前再痛苦的事，死后都感‌受不‌到。”陶椿安慰一句，“不‌是跟你说了，你爹娘投胎去‌了。”
邬常安不‌吭声。
“这样‌吧，如果‌你没死，等回去‌了，我跟你去‌你爹娘的坟前祭拜一下，我进门还没去‌见过公婆。”陶椿觉得他情绪不‌对，想法子吊着他，免得他一心惦记变成鬼。
万一真‌死了再没变成鬼，他找谁说理去‌。
“真‌的？”邬常安擦一下眼睛，“行，等我回去‌了带你去‌我爹娘的坟前看看，他们的坟在山里。”
陶椿“嗯”一声。
“牛还活着吗？”他问‌。
“活着，身上掉了几块肉，流了不‌少血，这会儿看着温顺多了，也不‌发‌狂了。”陶椿心想这说不‌准还是个好事。
邬常安“噢”一声，他累了，没力气再说话，他扶着腿趴了下去‌。
陶椿偷偷看他，不‌会又哭了吧？

第37章 讨人厌 斗嘴
“弟妹，老三咋样了？”杜月一身汗地过来。
邬常安抬起头，“姐夫，你‌没受伤吧？”
“我‌没有‌，我‌不像你‌一样不要命地往熊爪上扑。”要不是‌顾忌他身上有‌伤，杜月恨不得捶他一顿，“你‌是‌活够了？才娶的媳妇你‌要她守寡？你‌这不是‌害人？”
邬常安瞥女‌鬼一眼，心想他要是‌死了，还能跟她做鬼夫妻。
“你‌等着，回去了让你‌姐教训你‌。”杜月见‌他油盐不进‌，他也不骂了，“胡老说今晚就在黑熊的地盘上休息，离饭好还有‌一会儿，你‌累了就睡。你‌流了不少血，接下来什么都别‌想，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跟你‌媳妇说。弟妹，我‌去看看能不能打只鸡，晚上给‌老三炖罐汤补补血，你‌先照顾着他。”
陶椿应好，等杜月走了，她嘀咕说：“你‌真是‌好命，亲哥拿你‌当儿子照顾，姐夫拿你‌当亲兄弟照顾，大嫂也拿你‌当亲兄弟。”
邬常安想说他爹娘早死，可不是‌好命，但一想这个女‌鬼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亲人，父母、兄长、妹妹、丈夫、妯娌都是‌接手了这个身份才得来的。这些亲人可以说完全不属于她，他家的人善意待她是‌出自于她是‌他的妻子，而娘家人的关心是‌源于“陶椿”这个身份。
这么一比，他确实好命，邬常安无话反驳。
陶椿也只是‌一时发酸，说过也就撂过，她起身离开，过一会儿抱着鼠皮披风和他的冬衣过来。她把披风铺在地上，说：“你‌趴过来睡一会儿，上衣就别‌穿了，免得脱的时候挣裂伤口，我‌拿你‌的棉袄给‌你‌盖上。”
邬常安道声谢，他侧着身躺上去
。
陶椿给‌他盖上棉袄，她去把快熄灭的火又烧起来，用他脱下来的血衣垫着把陶罐里的水倒了，罐子里又添上干净的水。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再有‌两天就是‌十五，半圆的月亮很是‌亮堂，陶椿坐在火堆边能看见‌山谷里走动‌的人。
没受伤的人在山里找箭，当时箭镞和砍刀乱飞，五六百支箭飞的到‌处都是‌。还有‌一部分人在剥黑熊皮，熊皮上满是‌箭眼，可惜了，不值钱了。
“二叔，熊肉怎么分？”胡家全问，胡老是‌他亲叔叔。
“四个熊掌分下去，邬老三得一个，阿胜得一个，你‌得一个，按说大青牛也该得一个……”胡老想了想，说：“也不知道大青牛是‌什么情况，你‌去问问谁愿意照顾牛，死了也就算了，要是‌没死就一路照顾着。把牛领走的人得个熊掌。对了，每只狗分一两斤黑熊肉，它‌们也劳苦功高。今晚再炖五壶熊肉，大伙儿一起吃，压压惊。”
胡家全“哎”一声，转身准备走。
“等等，你‌先问问谁愿意照顾牛，免得有‌人奔着熊掌来的。”胡老交代。
“我‌晓得。”
胡家全先把属于邬常安和阿胜的熊掌送过去，阿胜最‌后挨了一熊爪，那会儿黑熊受困，掌风虚晃，这一爪不算重，就是‌伤口挠的大，阿胜缓过那股劲，还有‌心思吹牛皮。
“熊掌，分你‌的，你‌往黑熊身上砍的刀最‌多。”胡家全把带毛的熊掌递过去，“对了，这次能宰了黑熊，那头大青牛立了大功，之前说是‌发狂了，这会儿又温顺下来，像是‌好了，我‌们也不能把功臣宰了，你‌们谁愿意照顾它‌？它‌身上的伤口有‌蚊虫叮咬，这要人看着点‌。”
没人出声，他们都亲眼目睹这头牛发起狂敢跟黑熊拼命，当时打起来人都要退避三舍，谁敢断定它‌就不会再发狂？万一朝人下手，它‌可顶半头黑熊的杀伤力。而且他们总觉得这头牛邪性，两三个人检查都没发现它‌身上有‌蛇咬的伤口，到‌了晚上突然毒发了，还不声不响地跑了。跑了也就算了，偏偏它‌还跟在人后面追来了，恰好赶上熊瞎子要把邬老三咬死，它‌一来就跟黑熊拼命。这事经不起细想，细想起来像是‌邬道远上了牛的身。
守陵说粗俗点‌就是‌供鬼，守陵的人敬鬼神，也相信一点‌神神叨叨的事，没碰上就算了，碰上了他们免不了咂摸。
“你‌去找邬老三问问，这头牛救了他，或许他愿意报恩。”有‌人说。
“对，这头牛跟邬家有‌缘，陶椿从‌牛腿上逮条蛇救了牛，隔了一天，牛又救了邬老三。”陈庆说，他是‌陈青云的堂叔，他行二，下面还有‌个兄弟，这个兄弟又是‌杜月妹妹的公爹，也就是‌说陈杜两家有‌姻亲关系，杜邬两家也有‌姻亲关系，他免不了帮腔一句：“这牛的性子我‌们都拿不准，邬老三跟他媳妇要是‌能拿捏住它‌，你‌回去跟你‌爹说说，把这头牛给‌邬家算了，免得我‌们用牛的时候还提心吊胆的。”
这要是‌真是‌邬老三的爹上了牛的身，邬老三把牛牵回去给它养老送终也全了父子的缘分。
胡家全可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他也不顾在场的人有‌比他年纪大的，他荤素不忌地骂：“你‌们可真不是‌东西，邬老三伤成‌那个样子，骨头都露出肉了，别‌说是‌头可能发狂的疯牛，就是‌好端端的大青牛他也养不了，你‌们是‌怕他命长了。”
“你‌懂个屁。”陈庆骂，“你‌去问，邬老三要是‌不愿意照顾，我‌让我侄女婿去照顾牛。”
女‌婿照顾老丈人也是‌应该的。
胡家全还真去问了，陶椿拒绝了，她照顾一个伤患就吃力，哪有‌余力照顾牛，除非是‌邬常安死了，她才能腾出手。
她拒绝了，胡家全还挺高兴，把熊掌递出去，他去找陈庆。在杜月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得了个照顾伤牛的任务，同时也得了一个熊掌。
黑豹和黑狼吃黑熊肉吃到‌撑，它‌俩带着一身血气跑来找主人，陶椿担心它‌俩身上的脏东西会让邬常安伤口感染，她找来绳子把它‌俩拴在树上。
篝火升起来了，黑熊肉也炖上了，刨除人吃的和狗吃的肉，还剩下近四百斤的黑熊肉。因为盐不多，没法‌腌制四百来斤的肉，胡老让人兑了一缸咸盐水，把黑熊肉切成条丢盐水里腌着。
杜月逮了一只母雉鸡和一只野兔回来，得知他被塞了个照顾伤牛的任务，他把鸡和兔交给‌陶椿，急匆匆去找人掰扯。
开水已经烧好，陶椿把鸡毛烫了，鸡肚子里还有‌两个软壳蛋，她只留了两个蛋，其他的鸡内脏都丢了喂狗。
鸡肉和鸡蛋倒陶罐里炖着，陶椿抓两把草灰仔细搓洗手，确定手洗干净了，她去看邬常安的伤口，伤口没流血了，人也没发热，她把湿布揭下来，免得干了黏在肉上。
邬常安被疼醒，见‌陶椿蹲在他头旁边倒腾，他虚弱地问：“鬼大夫，你‌看我‌还能不能活？”
陶椿没理他，不跟他贫。
邬常安睡不着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闻见‌肉香，肚子里咕噜叫。
“先喝水，你‌要多喝水。”陶椿把灌在水囊里的开水递过去，“鸡汤还没炖好，对了，胡家全送来一只熊掌，你‌知不知道怎么处理？”
“不晓得，我‌不吃熊肉。”
“那我‌一个人吃，就当我‌照顾你‌的报酬了。”陶椿嘻嘻笑，“我‌打算用鸡汤煨，小火煨一夜，明早当饭吃。”
邬常安“嗯”一声，他听见‌狗吠，忙问：“黑狼和黑豹呢？它‌俩还活着吧？”
“汪——”
拴在树上的狗听见‌它‌们的名字汪汪两声。
“没受伤吧？”邬常安又问。
“没有‌，它‌俩比你‌跑的快，也不会硬上。”
邬常安：……
她可真会阴阳。
有‌蚊子飞来，陶椿把撕烂的里衣搭在他肩上，“你‌最‌好躺下去歇着，能睡就睡，给‌身体休息的机会，免得吹了风再受寒，万一病上加病，你‌真没两天的活头。”
邬常安害怕了，他侧身躺下去，再求女‌鬼帮他盖上棉袄。
“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带回去？”他问，“我‌想葬在我‌爹娘旁边。”
“没那个本事。”陶椿拒绝，“我‌给‌你‌挖个坑埋了，过个三五年化成‌白骨了，我‌带你‌大哥过来把骨头挖回去。”
邬常安哽咽一声，他又不想当鬼了。
“我‌死了，你‌怎么办？”他问。
“我‌回你‌家呀，给‌你‌守寡。”陶椿语气雀跃，“大嫂人好，小核桃乖巧听话，大哥虽然有‌点‌挑剔，但只要我‌愿意留下来为你‌守寡，我‌相信他会拿我‌当亲妹子待的。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照看大哥大嫂的，以后那就是‌我‌的家。”陶椿本是‌胡乱一说，细细想来觉得也挺好。
邬常安觉得背上的伤口更疼了，他这哪是‌带了个鬼回来，这是‌鸠占鹊巢的杜鹃鸟。
“我‌答应你‌的都作数，你‌就算是‌死了，我‌回去了也替你‌祭拜爹娘。”陶椿似乎觉得还不够气人，她继续说：“以后我‌要是‌有‌相中的男人，我‌招他入赘，你‌是‌先夫，我‌会让我‌的孩子给‌你‌扫墓。”
“我‌不稀罕。”邬常安很是‌硬气，“你‌这人没良心，你‌就这么盼着我‌死？我‌待你‌不差吧？”
“这不是‌你‌问我‌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跟你‌说你‌又生气。”陶椿抱怨，“不跟你‌说了。”
陶罐里有‌了香味，陶椿舀点‌汤出来焖米饭。
待鸡肉炖好，黑熊肉还没炖烂，陶椿扶邬常安起来吃饭，他伤口似乎疼得厉害，一身的冷汗，她摸了一手。
邬常安为了活命，他不跟陶椿说话了，免得被气死。
陶椿给‌他舀碗鸡汤，连汤带肉还有‌鸡蛋都给‌他吃，她舀碗清汤先垫垫肚子，擎着脖等着吃熊肉。
目光掠过坐在火堆对面的人，一会儿的功夫，他脸上浮现大滴大滴的汗，手也在抖，大概是‌端不住碗。
“我‌给‌你‌端着。”陶椿又发善
心，“我‌可真是‌心软。”
邬常安咳了两声，他没敢犟嘴。
陶椿笑嘻嘻的，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可真顺眼，之前一个劲观察她的嘴脸可太讨厌了。但凡她走进‌他的视野，他的余光就落在她身上，像条蛇一样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门心思想看透这副皮囊。真是‌糊涂，他怕鬼，看透又有‌什么用？看透了能拿她怎么办？害怕又好奇，想装糊涂又忍不住探究，她有‌时恨不得真是‌个鬼，半夜穿墙过去吓死他。
唉，得亏他怕鬼，怕她，她才有‌点‌兴趣逗弄，不然她可讨厌死他这个死德行。好比她是‌个会说话的老虎，他害怕老虎，又好奇老虎为什么会说话，一天天反复来试探，或许哪天确定老虎不吃人，他就敢掰开虎嘴去摸老虎的嗓子。
试问哪个老虎不讨厌这种人？恨不得咬死他。
陶椿伸手朝邬常安身上用力捶一拳，“实在讨人厌。”
邬常安差点‌呛死，他讨人厌？

第38章 劳心费力的一夜 又要哭了？
一碗鸡汤半碗米饭，搁在昨日，邬常安吃这点东西只能垫个底，然而眼下却好‌似吃饱了，鸡汤很‌香，他却没胃口再吃。
他对陶椿口中说的虚弱有了实‌感。
“不吃了？”陶椿听见‌不远处有人说什么“好‌了”“拿碗”之类的话，她估摸是熊肉炖好‌了。
“你自己在这儿‌走两圈，我换个陶罐再烧一罐水，你看着火，我去吃饭。”陶椿放下碗，说：“待会儿‌水烧开了，我喊姐夫来给你擦擦身子……我给你擦也行，擦干净了再敷一下药，你就睡下休息。”
邬常安应好‌，此时‌他真情实‌感地说一句：“劳烦你了。”
“嗯，你记住我的大恩大德。”陶椿没跟他客气，“你这次要是不死，欠我半条命。”
陶椿继续用血衣垫着取下炖鸡的陶罐，她去牛群休息的地方再拿个带提手的陶罐，陶罐涮一下，她抱着陶釜把剩下的水都倒进罐子里‌。
陶罐挂在木架上‌烧水，陶椿拿上‌她的碗去人群聚集的地方吃饭，一靠近，她还没看见‌肉先闻到一股味，类似腥和膻混合的味道，不算浓重，掩盖在肉香下还能接受。
“弟妹。”杜月招手，“到这儿‌来，这一壶熊肉还没人动。”
“怎么样？熊肉好‌吃吗？”陶椿问。
“好‌吃。”杜月点头，“这是胡老做的，他做熊肉有一手，你尝尝。”
陶椿直接舀一整碗，吃不完还有狗接手，不会浪费。她端着碗寻个人少的地方坐下，肉还烫，她谨慎地挟起一块儿‌吹了吹，热气吹开，独特的肉香和膻味灌进鼻腔，她咬一大口，熊肉里‌的滚烫的汁水和油花烫得她一哆嗦。
黑熊脂肪厚，肉肥腻，但质地更像牛肉而非猪肉，没有明显的肥瘦分层，口感上‌却像猪肝，一咬就是一坨，很‌扎实‌，从味道上‌来说，味道偏重，就是有点膻有点腥有点香。陶椿这是头一次吃熊肉，她觉得还挺好‌吃，就是肉太扎实‌了，饱腹感很‌强，换句话说就是能量很‌强，吃半碗熊肉抵得上‌两碗干饭，肉吃进胃里‌，浑身发热，实‌在是太补了。
一碗没吃完，陶椿吃不下了，她不着痕迹地扯开衣摆抖了抖，让夜风钻进去吹吹热汗。
“姐夫，我打‌算用鸡汤炖熊掌，邬常安不吃熊肉，你明早来盛一碗。”陶椿说。
“我也得了个熊掌，这样吧，我把熊掌给你，你帮我炖出来。”杜月说。
“行。”陶椿答应，“你待会儿‌给我送过去，我去看看邬常安的情况。”
“好‌，我吃完了过去看他。”
陶椿把没吃完的熊肉端回去，见‌邬常安靠在树上‌，她放下碗去扶他，“怎么不趴下歇着？”
“躺着的时‌候好‌的胳膊压在下面，我自己盖不上‌棉袄。”
陶椿扶他躺下，抖了抖棉袄给他盖上‌，转身去把陶罐提过来，她把之前盖在伤口上‌的布搓洗两把，拧干水探到棉袄下面给他擦身上‌的汗。
邬常安很‌不好‌意‌思，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背肌发凉，微烫的软布擦过，柔软的指腹时‌有时‌无地蹭过，都让他不由自主地发颤。
“怎么？冷？还是疼？”陶椿问，“我没擦到伤口啊。”
“疼。”邬常安攥紧棉袄，他深吸一口气，说：“不止伤口疼，从肩到背，牵扯到的肉都疼。”
“噢，疼就疼吧，忍着，有人伺候你就偷笑吧，少挑三拣四。”陶椿没管他，她把布浸泡在热水里‌搓一搓，又把背上‌擦一遍，随后绕个弯蹲在他面前，手探进去给他擦胸腹。
邬常安屏着气，这感觉太奇怪了，还不如让黑熊再给他来一爪。
“明、明天……明天让姐夫来给我擦。”邬常安虚弱地说，这简直是上‌刑。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陶椿没好‌气，“别乱动，我看看你的伤口。”
“咋还吵起来了？”杜月大步过来，“老三吃饭了？”
“吃了，陶椿给我炖的鸡汤。”邬常安接话，“姐夫，你明天来给我擦擦身子，我出汗太多了。”
杜月想起香杏跟他嘀咕的话，老三两口子成亲一个月还各睡一间屋，一个是真傻，一个是装傻充愣，他心想还真是，自己媳妇伺候的不好‌？要他一个大男人来给他擦身上‌的汗？
“我没空，让弟妹照顾你，我还要去照顾牛。”杜月说，“牛也可怜，身上‌没几块好‌肉，蚊虫盯着它嗡嗡嗡地飞，我得去给它打‌扇子。”
陶椿又给伤口上‌敷一层药粉，她用手擦去洒出来的浮粉，察觉到指腹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她恍然，原来是害羞了。
“你睡吧，我去打一釜水。”陶椿说。
“我去打‌，弟妹，熊掌放火堆边了，劳烦你收拾一下。”杜月拎起陶釜离开。
陶椿把碗里‌剩下的熊肉倒了喂狗，她抓一把柴灰把碗筷搓一搓放在一旁，打‌算等水打‌回来了再洗。
她坐在火堆旁拿起熊掌，熊掌腥臭，毛上‌带血，毛发里‌不知藏了多少腐肉污血，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只能去问胡老。
“熊掌毛深皮厚，生的不好‌拔毛剥皮，还是得煮，煮一个多时‌辰，把熊掌煮到七八分熟，熊毛和指甲一拽就掉，熊掌上的爪垫能剥下来。”胡老把他的经验告诉陶椿，“煮之前你得先拿水洗，不然煮出来的就是一锅臭水，肉也臭了。”
“还挺难处理。”陶椿说。
胡老笑，“熊掌好‌吃，麻烦也值了。对了，邬老三没大碍吧？”
“目前还好‌，我今夜守着他，只要不发热就能扛过去。”陶椿说，“正‌好‌我把熊掌处理了，免得打‌瞌睡。”
“这小‌子太莽了。”胡老叹气，“他要是也折在熊瞎子手上‌，他爹在地下还要再哭死一次。唉，太年‌轻了，冲动，熊瞎子是杀不完的，他回回拿命赌？亏不亏？唉，这次要是熬过去了，望他能长个记性。”
陶椿赞同胡老的话，但也能理解邬常安的做法，热血冲头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说到底还是太看轻自己的命，也太自信自己不会就这么死了。
她暗暗反省，以后遇见‌毒蛇可得谨慎再谨慎，不能让下意‌识的反应去控制自己的行为，她要是不慎再被毒蛇咬一口，可就没这个运道再活一次了。
从胡老那儿‌离开，陶椿回到邬常安睡觉的地方，她不在的时‌候，杜月把水送来了。她洗洗手探下邬常安的额头，温度好‌似正‌常，呼吸有点粗重，没什么问题，她去忙她的了。
陶罐里‌的脏水倒了再烧一罐，陶椿把碗筷洗干净放铜壶里‌，她去端个铜盆来，兑一盆柴灰水把熊掌泡进去。
不远处，胡家全带人把泡在盐水缸里‌的熊肉捞出来，他们削了木头做挂钩，一个个忙活着把四百来斤的熊肉挂起来，打‌算连夜熏肉。
陶椿把一釜水用完了，熊掌还没洗干净，她去找人帮她取水，路过靠着牛睡觉的人，猛地顿住脚。
她听见‌了呓语声，声音有点耳熟。
“阿胜？阿胜是不是睡在这儿‌？”陶椿胡乱拍醒一个人，“除了阿胜还有没有旁人受伤？有个人
在说胡话，你去看看，他是不是发热了。”
其他人被她吵醒，听了她的话，他们爬起来去找人。
“是阿胜，他烧糊涂了，叫不醒，说的什么也听不清。”陈青云喊，“去喊胡老。”
胡老听到动静已经过来了，他掏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子让人给阿胜塞嘴里‌，“这是治风寒发热的药，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眼下只能听天由命，你们看着他。”
“等天亮他要是还不退热，我就送他回去，我大伯就他一个孩子，他要是没了，我大伯大娘也活不了了。”阿胜的堂哥李山说。
他都这么说了，胡老能怎么说，换粮没有人命重要，他只能说：“也行，你再喊个人，三个人牵头牛，路上‌有照应。”
“邬老三怎么样？”李山问。
“还在睡。”陶椿说。
“散了散了。”胡老说，“都长个记性，往后遇事别冲动。之后的路都听我的，再有人不听指令，回去了跪陵殿。”
陶椿把陶釜递给胡家全，让他帮忙取釜水，她跟李山交代：“烧一罐开水，水里‌加一撮盐，有个咸味就行，今晚多给阿胜喂水。再把伤口洗一洗，重新敷药。对了，伤口敷了药就别再缠布，布不干净，还不透气，会把伤口捂坏。”
李山听得头发晕，他担心自己做不好‌，央求说：“大妹子，你能不能给他弄一下？你们女人心细，我手粗，担心再给他弄出血了。”
“也行，我那儿‌烧的有水，等晾凉了我拿过来。”陶椿答应下来，“不过我手上‌也有事，你不忙你帮我把熊掌洗了。”
“我还得守着阿胜……”
“得了，没药又没大夫，你守着也是干瞪眼，就像胡老说的，听天由命。”陶椿摇头，“你给他挪个干净的地方，离牛远一点，身下垫上‌东西，别直接睡地上‌。”
“我把他挪去跟邬兄弟睡一起。”
“那不行。”陶椿一口拒绝，“万一染上‌了呢？”
“行吧。”李山叹气。
陶椿站在空荡的地方吹一会儿‌风，她回去把吊在火堆上‌的陶罐取下来，撒点盐敞着口慢慢放凉。
半柱香后，胡家全用肩扛着陶釜送过来，陶椿再托他把装开水的罐子给阿胜送过去。
陶椿用柴灰仔细洗去手上‌的油腻和脏污，离开时‌探了下邬常安的额头，确认他是正‌常的，她去给阿胜处理伤口。
李山生了堆火，也吊了个陶罐在烧水，他把阿胜胳膊上‌的布解开了，但没有拿下来。
“跟肉黏在一起了，我掀了一下就流血，血止不住，我不敢动。”李山慌了神，“大妹子，这可咋办？”
“我来试试。”陶椿取个陶勺在火上‌燎一会儿‌，她拿着勺子舀温盐水淋在布上‌，躺着的人忽的一哆嗦，差点坐起来了。
李山赶忙过去把人摁下来。
伤口上‌黏的布很‌快被血色染透，陶椿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揭开湿布，一点点给扯下来。
李山看不下去了，血淋淋的肉从布上‌撕下来，他看得想吐，分明没伤在他身上‌，他却感觉浑身都疼。
阿胜疼醒了，他疼得嗷嗷大叫。
有人过来看，陶椿让他们离远点，别靠近。
她扔掉血淋淋的布，继续用淡盐水冲洗伤口。
周围响起嘶气声，见‌陶椿面不改色地盯着狰狞的伤口，他们又是佩服又是害怕，侩子手也不过如此了。
“杀了我，直接杀了我。”阿胜哭着喊，“疼死我了，杀了我吧。”
李山快要摁不住他了，好‌在陶椿停下了冲洗的动作，她拿起药葫芦往伤口上‌撒药。
“趁他醒过来了，给他喝水。”陶椿出了一头的汗，她站起来时‌有点眼晕，还有点想吐，深吐几口气才好‌受一点。
“你们看着他，我回去了。”陶椿说。
离了人群，陶椿发现邬常安坐在火堆旁边，她快步过去，隔着几步问：“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饿醒的。”邬常安在啃鸡肉，“我感觉好‌多了，比晚上‌那会儿‌有精神。”
“阿胜发热了，他的小‌臂肿得跟大臂一般粗，又红又肿。”陶椿说，“伤口没结痂之前你多注意‌，小‌心跟他一样。”
“他会死吗？”
“可能吧。”陶椿原地坐下。
邬常安沉默下来，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等喊疼的声音消失了，他又躺了回去。
杜月过来了，他把牛也牵了过来，牛身上‌搭了好‌几件衣裳挡蚊虫。
“牛别牵过来，拴远点。”陶椿说。
杜月还要给牛赶蚊子，他也就没过去，隔了几丈远跟牛待一起。
陶椿把熊掌给他拿过去，让他洗，这玩意‌儿‌洗得她心烦。
洗熊掌用去两釜水，到了后半夜，两个熊掌才炖上‌。
陶椿盯着火打‌哈欠，她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忙活什么，熊掌不是非吃不可，人是死是活对她影响不大，她劳心费力地熬这一夜也是吃饱了撑的。
山林里‌传来鸡啼，天上‌的明月隐退，浓黑的夜色持续了一柱香的功夫，转而由浓转淡。
一夜过去了，熊掌也炖得差不多了，陶椿吁口气，她打‌起精神捞出熊掌泡在冷水里‌。
等待熊掌降温的空档，陶椿又去探了下邬常安的额头，又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邬常安睁开眼，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拢在身前的身影，感受着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肩上‌、脖颈上‌、耳朵上‌……
她似乎笑了一下，一口热气洒在伤口上‌，伤口上‌的疼痛似乎消退了。
她在为他高兴，邬常安眼睛发酸。
“你醒了？你的伤口在我的精心照顾下没有红肿。”陶椿眉飞色舞地说，“可惜呀可惜，你可能暂时‌变不成鬼了……呦！你又要哭了？”

第39章 炖熊掌 救阿胜
“我没哭。”邬常安不想让她取笑他，他嘴硬地说：“一只小虫飞我眼‌睛里了。”
“噢？”陶椿意味深长地笑。
邬常安也忍不住想笑，他侧躺着望着她，天还没亮，她的脸模糊在半青半黑的夜色下，他看不清她，但他能看清自‌己，他不害怕她了。
“我的半条命是你‌的，以后我随你‌差遣。”他说。
“这还差不多了。”陶椿满意，她吐一口气，高‌兴地说：“不枉费我忙活的这一夜。”
“老三醒了？”几丈外，杜月坐起来问一声，“他没发热吧？”
“没有，熬过来了。”陶椿说，“不过还是要小心，伤口不能再流血，一旦流血就‌有了新伤口，伤口沾了脏东西，或许就‌会发热。”
“听你‌媳妇的，你‌可注意好。”杜月交代，“老三，得亏是你‌媳妇跟来了，这次要是没她照顾你‌，靠我照顾，你‌也是跟阿胜一样，烧得人事不知。”
邬常安“嗯”一声，“阿胜还在烧？”
“我去看一看。”说了几句话，杜月也清醒了，他拿走陶盆，准备去给疑是他老丈人的牛打盆水喝。
陶椿伸个懒腰，她捶了捶坐得发僵的屁股，又蹲下去处理熊掌。
熊掌煮得七八成熟，闻着都有肉香了，外面的肉煮熟了，熊毛轻轻一拽就‌掉一块儿。但熊掌比陶椿的两只手铺一起还大，熊毛又厚，陶椿耗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给拔干净。
拔了毛再拔指甲，指甲好拔，“啵”的一声就‌掉一个，陶椿拿着黑熊的指甲在手上‌比划，指甲快有她半根手指长，没把邬常安的肩骨抠出来也是他祖宗保佑了。
“你‌要不要留着熊指甲做纪念？或许就‌是这个爪子伤的你‌。”陶椿回头问。
“……我不要。”邬常安不觉得这个伤还需要他回味，更不需要保存伤他的东西做纪念。
“你‌不要我要。”这是陶椿头一次吃熊掌，她要留个纪念。
把五个指甲收起来，陶椿继续撕熊掌上‌的爪垫，这个黑乎乎的爪垫煮熟了还是韧的，像个厚壳子。
剥干净了，陶椿舀碗水冲掉手上‌的黑毛，再把熊掌上‌黏的毛也给冲干净。
处理了一个还有一个，两个熊掌都洗干净了，天边有了亮光，山顶的积雪披上‌晨曦，把天光都映亮了。
然而山谷里还是黑的，夜色和晨曦似乎在半山腰分层了
。
陶椿把脏污的东西都丢火堆里烧，污水脏水泼洒得远远的，一回头见躺着的人盯着她，见她回头他还敢直视，不像之前贼偷似的拿余光偷偷观察她。
还算有长进‌，陶椿心想，经过这次他要是还是之前那副鬼德行，她还不如‌拿熊指甲在他的伤口上‌戳几个洞，圆了他做鬼的美梦。
“我去讨两根熊骨，你‌一个人在这儿，有事大声喊。”她交代。
“你‌帮我看一下阿胜，姐夫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邬常安说。
“好。”
“我能去看他吗？”邬常安又问。
“你‌是大夫啊？你‌去看他有什么用？”陶椿摇头。
阿胜还在昏睡，眼‌下乌黑，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得爆皮，身边也没人看着，陶椿见陶罐里还有热水，她舀半碗喂他。
喝了水，阿胜勉强睁开眼‌，他意识不清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
“三嫂……”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一碗白米粥吃。”陶椿看了看他的伤口，伤口发炎流水了，药粉黏糊糊地黏在嫩肉上‌，红的白的交织，看着态势就‌不好。
“我三哥……”
“他也刚醒，交代我来看你‌。”陶椿说的含糊，她不确定阿胜后不后悔，也不确定他的家人会不会怨怪，他要是不从邬常安手上‌接走砍刀，就‌不会被黑熊挠这一爪子。
偏偏受伤的两个人，一个熬过来了，一个踏上‌了鬼门关。
阿胜听明‌白了，他眼‌里迸发出神采，像是看见生的希望，他费力地抬起手抓住陶椿的手，“三嫂，求你‌救我，我不想死……”说着，他眼‌角淌下泪，他绝望地说：“我才十‌七，我还没活够……”
李山大步走来，见堂弟醒着，他蹲下说：“阿胜，你‌再坚持坚持，我跟胡老说好了，我这就‌送你‌回家。”
阿胜死死盯着陶椿，他抓着她的手不肯丢，“救我……”
陶椿无‌能为力，她掰下他的手。
“邬老三怎么样了？”李山匆匆问一句。
“一夜没烧，看今天的情况。”陶椿说。
“大妹子，你看阿胜这情况还能不能救？”李山明‌白陵里大夫的医术，阿胜就‌是吊着一口气回去了，凭大夫的本事也救不了他。
“我没办法‌。”人命关天的事，陶椿不往自‌己身上‌揽事。
李山的姐夫牵着牛过来，问：“走不走？”
“不走，哥……”阿胜哭，“我不想死。”
他今天捆在牛背上‌赶路，不到晚上‌可能就‌死了。
陶椿起身离开，她去找胡老讨熊骨，见他这里还有插着箭的雉鸡，她也讨了一只。
“邬老三熬过来了？”胡老问。
“再熬一天，明‌天要是不发热，估计会好一点。”当着胡老的面，陶椿也掩下了邬常安真实的情况。
“这小子命好。”有阿胜对比着，胡老哪里不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陶椿拿着鸡和熊骨走了，李山跑到胡老面前说：“老叔，阿胜不想走，你‌看能不能让陶椿照顾他？邬老三伤的比阿胜重，陶椿都让他熬过来了，让她也救救阿胜。”
“你‌这让人家怎么答应？救活了万事好说，要是死了，陶椿不落埋怨？”胡老摇头，“她一不会医二‌不会药，你‌让她拿什么救？”
“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阿胜死了，他才十‌七。”李山抹了下眼‌睛，“这样，阿胜活了我们一大家子都谢她，死了，我们不怪她。这么多的人都看着，还有您老坐镇，我回去了绝不会歪说一句话。”
胡老把这话带给陶椿，“阿胜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他今天往回赶，不到半夜就‌没气了。你‌就‌死马当做活马医，接手两天，死了就‌不提了，要是还能喘气，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陶椿不愿意，“我除了让他多受点罪，有什么办法‌？”
“活着才能受罪，受罪他也愿意。”胡老继续劝，“不管他是死是活，你‌接手了，我做主这趟回去多分你‌五十‌斤粮。”
陶椿想了想，这个条件还不错。
“先说好，他要是死了可不怪我，我要他们兄弟俩当着我的面说。”
“应当的，应当的。”胡老见有门，赶忙应下，“这儿是黑熊的地盘，它虽死了，气味还在，暂时没有其他野兽过来，我们在这儿多留两天，也让邬老三多休养两天。”
这话解决了陶椿的后顾之忧，她也担心邬常安的伤不能跟着大家一起走，能多歇两天他能多养两天。
陶椿让胡老帮她炖熊掌，“昨晚的鸡汤不新鲜了，我不打算再用，你‌给我新吊一罐鸡汤，熊骨再吊一罐汤，鸡汤炖好分一半出来跟熊骨汤一起炖，再把熊掌放进‌去。”
“成成成。”胡老一一应下。
陶椿把手上‌的事交出去，见邬常安还在睡，她没打扰他，取了米袋子去找李山。
“吊两个罐子，一个罐子煮粥，一个罐子烧水。”陶椿交代李山，她拍醒阿胜，说：“我跟胡老说了，照顾你‌可以，但你‌要是死了，这跟我无‌关。”
“是的是的，我就‌是这么跟胡老说的。”李山说。
阿胜点头。
陶椿从包袱里翻出一件里衣扯烂，一半丢罐子里煮，一半用凉水打湿放在阿胜额头上‌。
“有没有酒？”她突然想起来了。
“我去问胡老。”李山跑开，不多一会儿拿了一囊苞谷酒过来。
“大妹子，分给阿胜的熊掌还扔在铜壶里，我们不会做，你‌拿回去吃。”李山说。
陶椿不要，收拾起来太麻烦了，要是昨晚给她，她还会收下。
“你‌喊个人来把他的衣裳脱了，用热水擦洗一下，再用苞谷酒在胳肢窝、腿弯、脚底擦一擦，擦完记得用冬衣给他盖上‌，免得见风受寒。”苞谷酒酒味不足，酒水还浑浊，陶椿甚至不敢拿来消毒，只能用来降温。
交代完了，陶椿避开，她去看熏熊肉的架子，有人在剔熊骨，这个泡酒好，他们打算拿去抱月山换粮食。
陶椿突然想到一个事，熊胆呢？她跑去问胡老。
“熊胆好像能搓药丸子，取下来我就‌给烤了，打算拿回去给大夫。”胡老说，“你‌要熊胆？”
“熊胆能做什么药？起什么作用？消毒解热？”陶椿兴奋地问。
“……能治积食吧。”胡老不知道，以前陵里猎了只黑熊，大夫直接把熊胆拿走了，也没说治什么病。
“蛇胆能解毒，熊胆估计也有这个作用。”陶椿猜测，“你‌把熊胆给我，我让阿胜吃了试试。”
“我给烤了，还没烤好。”胡老招手让竖着耳朵偷听的邬老三来烧火，他跟陶椿走了。
熊胆扔在柴灰里烤了一夜瘪了许多，陶椿拿到手也没洗，她挖个坑搭个小灶，做了个架子支撑起来放盘子，下面烧火，熊胆铺在盘子上‌烤。
李山煮好粥，他给邬老三送去一碗，又给阿胜喂小半碗，忙完了就‌拿苞谷酒一个劲给堂弟搓脚底板搓胳肢窝。
“等‌你‌好起来了，你‌要给我端屎端尿。”他愤愤地说，“我连我老子都没这么伺候过。”
阿胜没反应，他又昏睡过去了。
上‌半晌，熊掌终于炖好了，胡老盛了半碗，杜月盛了半碗，剩下的都是陶椿的。
陶椿坐在火堆旁端着碗扒一口熊掌肉，跟熊肉一样，熊掌肉也有膻味。不过口感跟熊肉相差颇大，入口肥腻，熊筋很有嚼头，像炖烂的牛筋。陶椿不知道是做法‌有问题还是她的期待太高‌，反正她吃了之后觉得名不副实。
初尝还觉得入口滑腻，吃了半个之后她就‌吃不进‌去了，太腻了，腻得堵心窝。不过想着这是好东西，她又耗了一夜收拾，陶椿灌了两口苞谷酒，硬是把剩下的半个熊掌全吃了，一点没舍得浪费。
吃完打个嗝，陶椿觉得她半个月不用吃肉了。
“这个熊掌怎么办？”李山问，“大妹子，你‌真不要？我看你‌还挺喜欢吃的。”
陶椿摆手，“挂架子上‌烤吧，让胡老拿去抱月山，糊弄没吃过熊掌
的人。”
她戴上‌鼠皮手套捏一下烤的熊胆，边缘烤干了，她先切一点下来碾成粉，混着热水给阿胜灌进‌去，再这样烧下去，就‌是不死也傻了。
至于他胳膊上‌的伤口陶椿没敢大动，担心再多流半碗血，他会更加虚弱，只能用煮的布沾拭伤口上‌流的水，免得化脓。
到了晌午，熊胆烤干了，陶椿掰一撮下来碾成粉又给阿胜灌下去。
到了下午，熊胆粉起了作用，阿胜脸上‌的红晕退了许多。
临近黄昏，陶椿又给阿胜灌一遍药。
天黑下来后，阿胜醒了，这次吃了一碗鸡汤熬的粥。
陶椿坚持不住了，她熬了一天一夜，她快熬死了。
“你‌守着他，我去睡了。”陶椿交代李山，“夜里喂一次药，明‌早再喂一次，多给他喝淡盐水。”
回去的时候陶椿捏了一小块熊胆带走，见邬常安还没睡，她让他把熊胆块捏碎吞了。
陶椿还是睡在缸里，这次不是她讨来的，她甚至没开口提，太阳刚落山，胡家全就‌喊了两个人把干净的大水缸给她抬来了，缸底还铺了一张狼皮。
陶椿顾不上‌欣喜她的地位抬高‌了，她困得倒下就‌睡，半夜阿胜退热了，李山兴奋地大叫都没吵醒她。

第40章 留居山谷 住黑熊洞
灰蒙蒙的天空下，牛群低哞着走向山下的深潭，打着哈欠的人拿根棍子‌在地上咚咚咚地敲，草丛里的飞虫癞蛙纷纷闪开让路。
熏肉的火堆上柴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白色的柴烟刚冒头就‌被风吹散，青黑色的柴灰打着卷飞散开，簌簌落在四周。
“下雨了！”睡在火堆旁的人猛地弹起来‌大叫。
“下雨了？”其他‌还在睡梦中‌的人纷纷弹跳起来‌，他‌们意识不‌清，下意识忙活说：“快，快把花生苞谷盖起来‌。”
“哪儿下雨了？”赶牛的人抬头望天，“没下雨啊。”
邬常安惊醒，他‌撑着酸麻的胳膊坐起来‌，身上的棉袄滑落，凉风一吹，他‌顿觉浑身舒坦，睡得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许多。
“没下雨啊，谁在喊下雨了？折腾人不‌是？”胡家全把扛起来‌的麻袋又撂下。
“睡糊涂了，柴灰被露水打湿落了我一脸，我还以为下雨了。”柴堆旁的男人笑，“不‌过我瞅着今天的天色不‌大好啊，昏沉沉的，像是要变天。”
“汪——”拴在树上的黑狼看见主人，它兴奋地摇尾巴。
“嘘！闭上狗嘴。”邬常安低斥一声，他‌缓步靠近大水缸，里面的人还在睡，她的披风给了他‌，她自己盖了个花棉袄，热得头发都汗湿了。
邬常安站在水缸边瞅了一小会儿，他‌离开去看阿胜。
李山熬到后半夜给阿胜喂了一遍药，等他‌安稳地睡下，他‌就‌熬不‌住了，打着瞌睡趴在阿胜的铺盖边睡下了。这会儿被吵醒，还眯着眼打瞌睡，听到有人靠近，他‌以为是陶椿，眼也不‌睁地说：“大妹子‌，阿胜退热了，我刚刚摸了，没烧了。”
“是我，我来‌看看阿胜。”邬常安一眼看清阿胜的情况，短短不‌过两天，阿胜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他‌娘病故的前夕也是这个模样。
邬常安惊得伸手在阿胜鼻下探一下，又摸一下他‌的额头。
李山揭开布拿出阿胜的胳膊，半截胳膊还肿得像藕，伤口上流出的黄水结成了痂，他‌心里没准，不‌由问‌：“你的伤口怎么样？是不‌是这个样子‌？我看一下。”
“我的伤口应该没肿。”邬常安扯着棉袄准备拉下来‌。
“你过来‌做啥？你的伤口长好了？”陶椿大步过来‌，她阴着脸骂，“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真是威风，邬常安暗暗嘀咕，面上则是讪讪的，“我来‌看看阿胜。”
“你顾好你自己吧。”陶椿让他‌滚蛋，“阿胜的伤还不‌明朗，你少靠近他‌。”
邬常安听话地走了。
陶椿又骂李山：“前天夜里我怎么说的？不‌让你把阿胜跟邬常安搁一起，怕传染，你听不‌明白？今天又让他‌俩坦着伤口面对面望着？”
李山揉揉鼻子‌，“我这不‌是没睡醒，没想到这儿来‌。”
“最好是。”陶椿瞪他‌一眼。
李山见她走了，他‌忙站起来‌问‌：“大妹子‌，你去哪儿？你看看阿胜的伤口。”
陶椿没理，她先去看邬常安的伤口，伤口周围红了一大片，但伤口在结痂了，不‌像是发炎。依她的判断，这应该血涌到伤口附近走投无路，大部分回流撤走了，剩下的残兵败将渗进肉里造成的。
“肿了吗？”邬常安问‌。
“没有。”陶椿给他‌扯上棉袄，说：“你别乱走乱动，不‌要出汗，汗流到伤口会让肉长脓。”
邬常安偏头觑她一眼，这是真的还是胡扯？比陵里的大夫还像个大夫。
“你有话要说？”陶椿问‌。
“回去了让你当‌公主陵的大夫吧，你比他‌懂的多。”邬常安说。
陶椿噎住，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嘲她。
“我不‌行，我都是瞎蒙的。”她拒绝。
“瞎蒙的还能救人，好多正经学过医的大夫都不‌如你，你要是胡乱学一点，谁还比得上你。”邬常安闭眼吹捧。
陶椿盯着他‌，一副想打人的样子‌。
邬常安不‌吭声了。
陶椿起身离开。
“我是夸你聪明。”邬常安忙补充，见她无动于衷，他‌唉声叹气，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不‌怕她了，但也不‌会跟她相处了。
陶椿去看阿胜，他‌醒了，正在喝淡盐水，看见她，他‌忙放下碗，激动地说：“三嫂，你救了我一命，我就‌知道你能救我，我以为我要死了，要死了才知道我害怕死……”
“别高兴太早，你痊愈的路比从这儿到雪山顶还远。”陶椿给他‌泼冷水，“你的胳膊肿得像卤的猪腿，日后要是化脓了，我还得把口子‌切开挤脓，不‌然可能整条胳膊都要烂。而‌胳膊切开又要流血，一流血又可能发热。”
阿胜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他‌茫然地盯着胳膊上的伤。
“咋这样啊？”李山泄气。
胡老跟胡家全一起过来‌，他‌俩模糊听到了陶椿的话，胡老‌问‌：“阿胜今天不‌发热了，李山你要不要送他回去？”
李山不‌确定，“他‌万一在路上又发热了呢？你们今天就‌要去抱月山？”
“要变天了，今天是个阴天，这两天可能有雨，我们打算今天就动身，争取明晚到抱月山。”胡老说，“我这儿有个法子‌，你要是不‌打算送阿胜回去，你就‌带他‌继续留在这儿，那‌边山上还有个黑熊洞，下雨了你们能躲进去。等我们从抱月山回来‌，路过这儿再捎上你们。”
“行，我跟阿胜留在这儿。”李山说，他‌看向陶椿，央求道：“大妹子‌，你跟邬老‌三也留下吧，按你说的，阿胜的伤口要是流脓啥的，我可不‌会弄啊。”
胡老‌也是这个意思，“陶椿，你跟邬老‌三也留下，你们带的东西我们拿去给你们换粮食。”
陶椿不‌应声，她这趟出门主要是去抱月山打探那边的情况，路都走一大半了，她要是不‌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有什么要求你就‌提，我给不‌了的还有李阿胜，他‌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就‌是要他‌一家老‌小下跪磕头也不‌过分。”胡老‌说，“你刚刚说的我也听到了，他‌昨天眼瞅着活不‌了了你把他‌拽了回来‌，最难熬的时候过去了，剩下的你再帮一把，好人做到底。你看看你今天要是跟我们走了，回来‌了他‌再死了，以后想起来‌总觉得不‌是滋味。”
“你这是把我架起来‌了啊。”陶椿不‌高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得选？”
“陶椿，出啥事了？”邬常安远远看着觉得不‌对劲，他‌走过去大声问‌，怕她又骂他‌，他‌没敢靠近。
“正好邬兄弟来‌了，问‌问‌他‌是不‌是愿意留下养伤。”胡家全说。
“不‌用问‌他‌，他‌做不‌了我的主。”陶椿拦住他‌，“现在的关
‌键是我愿不‌愿意。”
胡老‌觉得有意思，这个小媳妇的性子‌还挺像他‌大嫂，有他‌大嫂的泼辣威风劲。
“所以你愿不‌愿意？”李山问‌。
“你们能给我什么？”除了粮，陶椿似乎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杜月受小舅子‌的差遣，他‌跑来‌打探情况，听陶椿这么说，他‌旁的不‌明白，但明白她没吃亏。
胡老‌看向李家兄弟俩，这事主要是阿胜受益，要给也该是阿胜给。
“我家有狐狸皮，我阿娘攒来‌给我娶媳妇的，我看三嫂挺喜欢披风，我把狐狸皮给你，谢你救我小命。”阿胜说，“这趟去抱月山换的粮食，分一半给三嫂，你要是觉得不‌够，明年再分一半给你。其他‌的，我家有的三嫂家也有，我不‌确定三嫂缺什么。”
“我的胃口没那‌么大，前天夜里胡老‌许我五十斤粮，你再给我五十斤粮，苞谷、花生、山货都行。”陶椿说。
“我也是吗？”胡老‌插话。
“才不‌是，你许的是这趟换的粮分我五十斤，是稻米。”陶椿大声说。
“行行行，稻米就‌稻米。”胡老‌摆手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陶椿想了想，她收敛了表情认真地说：“我之前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阿胜的胳膊肿成这个样子‌，日后要是化脓了，他‌要是同意我就‌挤脓挖腐肉，要是因为这个让他‌丢了命，不‌能怪我。”
“真要是死了，这是我的命，不‌怪三嫂。”阿胜说，“大哥，我要是死了，你把我的话带给我爹娘。”
李山点头。
“行，那‌就‌这样吧。”陶椿没要求了。
“等等，我插个嘴。”杜月伸手，“我插个嘴，你们看能不‌能把受伤的牛分给我小舅子‌，这头牛救了老‌三，他‌该给它养老‌送终。”
胡老‌这两天也听到了传言，都说邬老‌三的爹附身在牛身上，他‌昨夜还去瞧过，喊了两声牛还哞了一声，不‌晓得是不‌是巧合，反正是有点邪性，把他‌吓得一整夜没睡好。
“行，我做主把牛给你们。”胡老‌痛快地说，“回去了我跟我大哥报备。”
陶椿一直没吭声，等胡老‌跟胡家全走了，她扭头问‌：“要一头牛做什么？把它养在山上不‌也好好的？”
杜月招手示意她过来‌点，他‌悄悄说：“你不‌觉得事情赶得太巧了？像不‌像我老‌丈人附身在牛身上救他‌儿子‌？”
陶椿：“……你没跟邬常安说吧？”
“还没说。”
“那‌就‌别说了。”陶椿一言难尽，让邬常安知道了不‌得了，她怕真给自己找个牛公爹。
为了打消杜月的想法，陶椿说：“你别说，我跟他‌说。”
至于她说不‌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月没意见，“那‌我把牛留给你，它身上挂伤，不‌能再驮东西赶路。”
陶椿点头应下。
“你们在说啥？”邬常安还在不‌远处等消息。
“我去跟他‌说，你们带来‌的东西给我，我帮你们换粮食。”杜月说。
陶椿跟过去，她把猪肉脯和苹果‌干交给杜月，交代说：“这一罐猪肉脯有两斤，是用十四五斤野猪肉烤的，最少要换十五斤的米，至于苹果‌干，能换五斤米就‌行了。”
杜月捏一块猪肉脯吃，味道可以，或许真能换到十五斤米，“行，我试试。还有旁的吗？”
“没了。”陶椿叹气，“明年我多准备点，我明年再来‌。”
邬常安在一旁打转，他‌想了又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末了，他‌憋出一句：“我明年陪你一起过来‌。”
陶椿看他‌一眼，邬常安瞬间‌意会，他‌老‌老‌实‌实‌回到他‌的铺位上休息。
“陶椿，我给你们留四根熏的熊肉，还有七斤面五斤米，我们去抱月山待三天就‌往回走，大概七天后能再回到这里。”胡家全把肉和粮送过来‌，说：“黑熊的味道还没散，应该不‌会有其他‌野兽过来‌，你们就‌待在这儿，不‌要往旁处去。”
陶椿点头，“行，我知道了。”
“阿胜的狗死了，你家的狗跟你们一起留下，伤牛留给你们，剩下的牛我们都要带走。”胡家全继续说。
陶椿继续点头。
“走，我领你去黑熊洞看一下。”胡家全说，“之前他‌们找到洞也没进去，说里面臭的很，你待会儿让李山打扫一下，下雨了挪进去。”
黑熊洞在山上，洞口上方有一堵巨石凸起，洞口还有一大堆土，走近了才发现这哪是土，全是黑熊拉的屎，又骚又臭。
“这熊不‌讲究，哪有拉屎拉自家门口的。”胡家全嫌弃，“待会儿捆绑货的时候，我喊两个人来‌把屎铲走。”
“铲去哪儿？你们不‌带走？”陶椿捏着鼻子‌站在粪堆旁边，说：“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带走它，接下来‌两天不‌会遇到野猪野狼，夜里睡觉的时候把熊粪撒一圈，狗都不‌用守夜了。”
胡家全反应过来‌，他‌拍手道：“你说的对，我这就‌去喊人来‌铲屎。”
陶椿往洞里看一眼，洞穴还不‌小，里面一股骚臭味，她没进去，转身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山下有个深潭，水从山顶上流下来‌，是雪山融水。
深潭不‌小，但陶椿转了一圈都没发现出水口，有入水口却‌无出水口，她琢磨着潭底莫非是有洞？或是深不‌可测？不‌然水为什么没有漫出来‌。
平静的水面冒出一个泡，随即扩散成一圈涟漪，陶椿看见一个鱼头冒出水面，一口吞下水面上的碎肉渣，转瞬沉了下去。
陶椿想大笑，接下来‌的七天她有事做了，她可以钓鱼。
说来‌这个山谷真是个好地方，四面环山，有充沛的积水，山谷的范围还不‌小，挺适合人居住，进山能打猎，出山能耕种。
山上的喧哗声惹得陶椿生了好奇心，她大步跑上去，“咋了？在黑熊洞发现了什么？”
“猴皮。”陈青云干呕着拎一筐腐烂生蛆的猴皮出来‌，“难怪断头峰南边的山里多出一群野猴，之前我们也没发现那‌山里有猴子‌，估计是今年才逃过去的。这头黑熊估计也是今年新来‌的，它把附近山里的野猴吃得只能搬家逃命。”
陶椿想到河边没被鸟吃的苞谷，以前估计有猴群守着，鸟不‌敢来‌吃，今年猴群逃了，鸟还没反应过来‌，让他‌们得了个便‌宜。
胡家全从黑熊洞扫出一堆骨头，猴子‌的头骨有十好几个。
“这些东西我们走的时候带走，沿着山谷和山里丢一圈。”他‌跟陶椿说，“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邬老‌三跟阿胜照顾好。”
“我尽力。”陶椿没把话说死。
洞里洞外的脏东西都清走了，换粮队也出发了，热闹的山谷清静下来‌，只剩四人两狗和一头伤牛。
陶椿拿身干净的衣裳在一个山包后面换上，她洗干净手，去看阿胜的伤。
李山煮一罐粥，他‌胡乱吃了两碗，拿起弓箭说：“大妹子‌，我进山去打两只鸡，这儿的事就‌交给你了。”
陶椿点头，“打猎、做饭你负责，我主要负责盯着他‌俩的身体情况。”
“行。”李山松口气，他‌真不‌能再守下去了，这两天他‌盯着阿胜的胳膊，那‌翻涌的皮肉看得他‌恶心，尤其是擦黄水的时候，手指隔层布碰过去也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发软。
陶椿给邬常安送一碗白米粥过去，回过身，她烧一罐水，打算给他‌俩把伤口附近擦一擦。
邬常安躺得浑身发软，他‌坐不‌住了，吃完饭溜溜达达地靠近陶椿，他‌讨好地问‌：“有我能帮忙的吗？”
“你不‌疼？还有心思做事？”陶椿问‌。
“就‌是疼才要找个事做，睡也睡不‌着。”
“潭里有鱼，你去钓鱼吧。”陶椿说，“鱼要是钓多了，我们把鱼熏了带回去，冬天又多个菜。”

第41章 情愫生 满脑子的主意
水还没烧开，陶椿兴致勃勃去做鱼钩，铁是没有的，绣花针也没有，她只能在吃剩的鸡骨、兔骨和熊骨堆里翻找。鸡骨和兔骨是熟的，骨头硬不好掰弯，最后她找到两‌根细点的黑熊骨头。
邬常安坐在不远处看她拿着砍刀削骨头，他提醒她：“你‌不是有黑熊的指甲，用那个。”
“黑熊的指
甲太大了吧？”陶椿迟疑，不过她还是把黑熊指甲拿出来了，长度是够的，就是太大了，“这鱼吞的进去？”
“这儿的水潭没人来过，鱼都是大鱼，嗓子眼‌粗，能吞下去。”邬常安说，“你‌把砍刀跟熊的指甲给我，我试试能不能劈成两‌半。”
陶椿看他，“能行？”
邬常安知道她指的是他的伤，他觉得她太过小心了，伤口‌不流血就好多了，又不是泥娃娃，动一下就掉胳膊断腿。不过他还是很受用的，他都听他姐夫说了，陶椿以照顾阿胜为条件换了一百斤粮，还有狐狸皮，而他只占了个名分，就得她精心照顾。
哎，他占大便宜了。
“问你‌话‌呢？笑‌什么？”陶椿皱眉。
“没笑‌。”邬常安端正态度，“我斟酌着来，我觉得我可以试着做一点事。”
陶椿把麻绳给他，让他劈两‌根细绳，至于劈指甲则是她自己动手，他的刀工不如她，还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往火坑里又添几根柴，陶椿把熊指甲戳树枝上放火上烤，烤出味了也就软了点，她用刀刃小心翼翼地劈下去。
一共烧了三次，才把一根熊指甲劈成两‌半，陶椿心想这东西可真够硬的。
劈了再烤，陶椿不断掰着指甲打弯，依着指甲本来的形状掰成个半圆，一边系绳，一边磨尖挂肉。
邬常安早把鱼竿做好了，他盯着她的动作，倏的，他的目光偏开一寸，发现阿胜睁着眼‌也看着陶椿。
“阿胜，你‌醒了？”他高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就是胳膊疼，也饿了，我哥呢？”阿胜试着撑起身子坐起来，但他虚弱得没了力气，靠他自己一只手坐不起来。
陶椿过去扶他一把，“你‌等‌等‌，我洗个手给你‌盛饭。你‌堂哥进山打猎去了，要给你‌射只鸡炖汤补身子。”
瓦罐里的水开了，陶椿压了压火，她在盆里洗干净手，从盐兜里捏三撮细盐撒进去。
她盛一碗粥端在手上让阿胜吃，转头说：“鱼钩做好了，你‌拿去钓鱼。”
“不是还要用盐水擦伤口‌？我等‌等‌再去。”邬常安不急着走。
“行，等‌会‌儿先给你‌擦。”
等‌阿胜吃完饭，陶椿又碾一块熊胆让他吞下去，她把碗丢铜壶里，转而拿个瓢倒半罐盐水。
邬常安把擦身上的布拿来了，陶椿拧两‌把让他脱下棉袄，“前面你‌自己擦，我给你‌擦背。”
“行。”邬常安松口‌气。
擦完一个还有一个，陶椿哈着气从陶罐里挑起滚烫的白布，晾到不烫了，她拧两‌下反折过来给阿胜擦伤口‌，伤口‌上凝固的黄痂擦不掉，血痂她也不敢碰，只能在伤口‌边缘擦一擦，整条胳膊仔细擦两‌遍。
“我想擦擦脸。”阿胜说。
陶椿舀碗凉水把布冲一冲，拧干了递给他。
“我的胳膊咋办？”阿胜心焦，“要切开口‌子挤脓吗？”
陶椿摇头，她可没动过刀挖腐肉，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动这一刀。
“熊胆还剩不少，你‌多喝几天，说不准就慢慢消肿了。”陶椿说，“这是个好药，你‌喝一天就退热了，说明是对症的。眼‌下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困了睡，饿了吃，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你‌不用操心。你‌坐不住就躺下吧，等‌你‌堂哥回来让他扶你‌起来转两‌圈。”
“他为啥能走，我就不能乱晃？”邬常安插嘴。
“我不让你‌乱晃你‌也没少乱晃，他是真正结结实实躺了一天两‌夜，需要动一动。”陶椿说，“钓你‌的鱼去。”
“你‌呢？我做了两‌个鱼竿。”
“我忙的很，我还要照顾牛，还要去把黑熊洞烧一烧，里面又臭又骚，万一下雨了，人住进去受得了？”陶椿说罢起身就走。
黑狼和黑豹还拴在树上，它俩急得汪汪叫，陶椿去解开绳子，放它们‌进山打猎。放了狗，她去看牛，牛身上还挂着衣裳，看样子估计都是杜月的。
“不是我公‌爹吧？传得神乎其神的。”陶椿嘀咕，“别‌乱动啊，我看看你‌的伤……你‌的伤最多，比那两‌个恢复的都快，我再给你‌敷一层药。”
陶椿细数了下，牛脸上一道咬伤，肉都扯没了，牛脖子上一道抓伤，肚子上也有一道抓伤，牛腿上血痕跟核桃上的纹路不相上下，反正数不清。
“难怪他们觉得你邪门，伤这么重也没感染，命太硬了。”陶椿啧啧，她解开牛头上缠的布，往碗大的伤口‌上撒上一层白沫，它疼得不住走动，来回甩头。
陶椿赶忙把布缠上，“好了好了，敷了药就好了。”
大青牛低低哞一声。
“给你‌取个名咋样？叫刀疤脸。”陶椿说，这牛脸上的伤就是长好了估计也要留个肉坑，邬常安肩上估计也是如此。
牛肚子和牛脖子上的伤都敷上药，陶椿蹲下来，牛像是知道她的目的，一个劲打转，不让她碰它的伤腿。
“就凭你‌这个不知好赖的德行也不可能是个人，一个个都在看什么。”陶椿松口‌气，她把药粉倒在手上，追着牛往它的伤腿上吹。
敷完药，陶椿解了牛绳子牵它换个地儿啃草。她去山里捡一大捆树枝，费了老‌大的力气徒步穿过山谷，再爬上另一座山，把一捆柴搬进黑熊洞。
邬常安从另一头上来，见陶椿拄着膝盖喘粗气，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能帮忙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陶椿摆手，“你‌离远点，不要靠近这里。以及，你‌不要爬山，身上出没出汗？你‌多跑几趟，你‌又要发虚。”
邬常安哑然。
恰好李山打猎回来了，他说：“你‌去找李大哥帮你‌。”
“他有他的事忙，要做饭了，早上吃的粥不耐饿。”陶椿看了眼‌天，都这会‌儿了，天上还是乌沉沉的，丝毫见不到一点太阳，看样子是真要下雨了。
她不再多说，赶忙又下山去捡柴。
陶椿来回跑了五趟，她把整个熊洞都铺上柴，身上的衣裳也脏了。她赶忙下山把早上换下来的衣裳拿去潭边泡着，见邬常安还在潭边坐着，她大声问：“钓到鱼了吗？”
“钓了三条，这水里的鱼嘴馋，上钩快，就是个头太大不好扯起来，绳子还拽断了一条。”邬常安说，“鱼钩也被鱼吞了。”
“等‌吃完饭我再做两‌个。”陶椿说。
缓过劲，陶椿端盆水上山泼在熊洞外面，她掏出火折子点燃洞里的干柴，熊熊烈火烧起来，她赶忙跑远点。
熊洞里烧起大火，火越烧越旺，整个洞里都是火，尿骚味和腐臭味在火焰的焚烧下一点点消失。
陶椿又往洞口‌泼一盆水，确保火不会‌窜出来烧山，她拎着盆拖着酸软的腿下山，她要赶在下雨前把衣裳洗了晾干。
邬常安蹲在水边正在慢吞吞地搓衣裳，听见水面叮咚一声，他忙起身去拉钩。
陶椿又扔个石头砸下去，“在这儿，你‌在做啥？谁让你‌给我洗衣裳了？”
“我让我洗的。”邬常安觑着她，见她似乎没有生‌气，他嬉皮笑‌脸地说：“救命恩人，求您给小的一个报答您的机会‌，让我做点小事行不行？再不行，小的跪下磕几个？”
陶椿居高临下望着他，见他真要屈膝跪下来，她赶忙喊停，“伤口‌要是裂开了我跟你‌没完。”
“没裂没裂。”邬常安大步走上去接过她手上的盆，他单手舀半盆水，坐在地上偏着身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裳。
陶椿回到山谷里把包袱里邬常安的衣裳拿出来，他的一身衣裳还是干净的，她换上他的衣裳。
“阿胜醒过吗？”陶椿这才靠近阿胜。
李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衣裳，这才明白为啥邬老‌三能平平稳稳地扛过来，而阿胜却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就陶椿这个仔细劲，不怪邬老‌三能活命。
“醒过一次，我扶他去撒了个尿。”李山老‌老‌实实交代，“大妹子，你‌懂得的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太常寺不教‌吧？我记得我
没学‌过啊。”
“我在定远侯府待了几年。”陶椿说的含糊。
李山明白了，贵人府里讲究多，又养的有大夫，陶椿估计是跟着学‌了不少。
陶椿看一下阿胜的伤口‌，她倒小半碗苞谷酒，用布沾酒水把整条胳膊都擦一擦，末了朝他额头上摸一把，没发热。
鸡汤炖好了，饭也焖好了，陶椿去喊邬常安过来吃饭。
邬常安见她套着他的衣裳，他心头窜起一把火，一股热意攀到脸上，他火急火燎地撩水洗脸。
“我的衣裳脏了，借你‌的衣裳穿一下。”陶椿说。
“嗯嗯，随你‌。”邬常安含糊道，“我是说给你‌穿，你‌想穿就穿。”
陶椿往铜壶里看一眼‌，四‌条鱼，两‌个鱼种，她都不认识，不是之‌前在定远侯陵逮的鲫鱼草鱼鲤鱼什么的，这深山老‌潭的鱼种或许出现在很多年前，山外的已经灭绝了。
“等‌吃完饭，让李山来把鱼鳞刮了，晚上炖鱼吃。”陶椿说，“我记得我们‌带来的番薯还有剩的，等‌下过雨，我挖几个坑把番薯埋土里。明年再过来，这儿或许会‌长一大片番薯藤，或多或少总能收几袋番薯。”
邬常安连连点头，她可真有精神气，太能折腾了，不，是脑瓜子太灵光了。

第42章 搭牛棚 如鱼得水
陶椿盛鸡肉的时候发现瓦罐里有两‌大坨黄姜，以为是‌李山或是‌阿胜带来‌的，她还说：“你们挺讲究，还带了姜，我们出门的时候就带了米和番薯，其他的都忘了。”
“刚刚在山里挖的，只找到了三株，估计是‌鸟拉屎把‌种子‌落土里了。”李山说，“姜去寒，让阿胜跟邬老三把‌姜吃了，山谷里风还挺大，他俩别着‌凉了。”
“我把‌黑熊洞烧了，等火灭了，我去把‌柴灰扫出来‌，晚上我们挪到熊洞里，免得下雨了来‌不及跑。”陶椿跟他商量，“水潭里有鱼，邬常安钓了四条上来‌，你待会儿‌去把‌鱼鳞刮了，晚上炖鱼汤。明天要是‌下雨你就别进山打猎，我们钓鱼吃鱼，这儿‌的山你不熟，你要是‌在里面迷了路，我可没法去寻你。”
李山“哎”一声，他一个人进山打猎还真‌有点害怕，太阳没出来‌，山里昏惨惨的，他多转几圈就晕头转向了，要不是‌随手做标记，他还真‌分不清东南西北。而且就他一个人，身后的树枝断裂声、枯叶莫名咔嚓响、鸟叫突然消失等等都让他提心吊胆。一旦慌了神，地上虬结的老树根看着‌像蛇，树上缠的藤枝看着‌也‌像蛇，他出山的时候心慌手抖的。
陶椿把‌碗递给邬常安，见‌他要用伤了膀子‌的左胳膊来‌接，她忙制止：“我忘了你还有伤，我给你端着‌，你拿筷子‌挟。”
“我能端。”邬常安僵着‌胳膊接过碗，肩膀上的伤口撕扯着‌疼，他暗暗吸口气，好在把‌碗端稳了，“你看，我能自己端着‌吃，你去吃你的，忙了半天够累的。”
陶椿笑一下，这人的态度前‌后转变太大了，救他救对了。
邬常安也‌冲她笑一下，他语气欢快地说：“快去吃饭。”
至于阿胜，他带伤的胳膊压根抬不起来‌，只能是‌李山端着‌碗让他先吃。
陶椿跟邬常安先吃完饭，两‌口子‌先吃完先去做事，陶椿打算去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她要去熊洞看一看。不过换衣裳之前‌她喊住邬常安，“过来‌，我看一下你的伤口。”
邬常安迟疑了一下，他忐忑地褪下棉袄，不等陶椿说话，他先解释说：“我刚刚吃饭吃热了，出了点汗，没蹭到伤口上吧？”
陶椿朝他头上拍一巴掌，不解气又打一巴掌，“让你歇着‌你不听，这下好了，伤口流血了，你等着‌做鬼吧。”
邬常安不作声了，他没想到都没敢用劲，伤口还流血了。
李山见‌陶椿怒气冲冲的过来‌，他给阿胜打眼色：“快躺下，你可得听话点，别连累我挨骂。”
阿胜：……
陶椿拿走药葫芦，又撕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熊胆，前‌者敷在伤口上，后者让不争气的东西直接吞了。
这下邬常安没等陶椿吩咐，他自觉地回到他睡觉的地方躺下休息，他摸着‌身下垫的鼠皮披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陶椿没有把‌她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披风拿去换粮食，而是‌留给了他。
陶椿大步过来‌见‌他又在发痴地笑，她莫名觉得恶寒。
“你的鼠皮披风落下了，忘记交给姐夫让他拿去换粮。”邬常安兴奋地说。
“我这趟意外得了一百斤粮，又不缺粮食，还换什么。这个披风能遮雨能挡雪，能垫能盖还能穿，我留着‌自己用。”陶椿把‌水囊放下，她交代说：“记得多喝水，好好休息，让我少操点心。”
邬常安一噎，这跟他想象的有出入，不过不耽误他说：“你对我真‌好。”
陶椿深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熊洞里的柴烧没了，地上的余灰里还有火星，里面扑面而来‌的热意熏得人冒汗，陶椿短暂地进去了一会儿‌又退了出来‌。
她去把‌刀疤脸牵到水潭附近，下雨了人能钻进熊洞躲雨，牛可怎么办？它身上的味还挺大的，肯定不能跟带伤的人挤一起。
陶椿蹲在水边想了好一会儿‌，等李山拎着‌铜壶和陶罐过来‌洗碗洗罐，她开口说：“之前‌熏熊肉的架子‌还在，我俩待会儿‌去砍几根粗木头，跟架子‌拼一起给牛搭个遮雨的棚子‌。”
李山嫌麻烦不想动，转眼看见‌牛腿上的伤，他又说不出口，只能答应下来‌：“行吧行吧，好歹是‌条命。”
陶椿等他一会儿‌，等他把‌碗和罐洗干净，她跟他一起拿上砍刀进山。两‌人在山里转了一会儿‌，挑中两‌棵新生的榆树，树龄不到两‌年，成年男人大臂粗细，好砍伐。
树砍断，劈断细枝末节，最后竖起来‌有一人多高‌，估计八尺有余。砍了树，陶椿跟李山爬上两人合抱都抱不拢的老榆木树，瞅准直溜的分叉砍断，直到地上铺了一堆断枝，两‌个人才收刀下树。
断木去叶削枝，末了打捆，捆了三捆。
李山用先砍的榆树做扁担，插起两捆榆木枝扛起来先出山，陶椿插起一捆扛在肩上，跟了上去。
出了山，陶椿发现黑狼和黑豹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嘴巴还挂着‌白色的兔子‌毛，担心它俩去骚扰邬常安，她把‌它俩拴起来‌，一只牵到邬常安附近把‌守，一只牵到阿胜附近守着‌。
李山喝了点水，他抬头望天，天上聚起厚厚的乌云，他琢磨着说：“我俩先把熊洞收拾出来‌，我感觉不到天黑就要下雨了。”
“行。”陶椿扛起榆木枝，说：“先把‌这东西扛过去。”
熊洞里的温度降下来‌了，陶椿拔了一大把‌野藤捆一起做扫帚，她钻进去把‌洞里的柴灰往外扫，不多一会儿‌，她身上、头上、脸上落了一层乌黑色的灰。
扫出来‌的柴灰铺在洞口，直接把‌之前‌堆熊粪的地方盖住，李山端水上来‌洒，把‌铺在地上的柴灰浇湿，免得进进出出溅起灰。
陶椿歇一会儿‌又进熊洞，她把‌洞壁上火燎的黑灰拍拍打打扫下来‌，之后再打扫两‌遍，才把‌熊洞收拾干净。
李山在她手上几乎捡不到活儿‌，他暗自惭愧，也‌不嫌脏怕累了，他先下去寻个凹凸的山壁，借着‌地势寻个适合搭牛棚的地方，丈量了熏肉架子‌的长度在山上挖两‌个孔，再把‌两‌根榆树削尖砸进去。
陶椿找过来‌的时候，李山已经把‌牛棚的架子‌搭好了，正要往架子‌上铺榆木枝。
陶椿卷起袖子‌擦脸上的水，说：“我先去看看两‌个伤患，待会儿‌来‌给你帮忙。”
“行。”
陶椿先去看阿胜，他这会儿‌睡醒了，见‌了她，忙说：“三嫂，你把‌我哥喊来‌，我有急事。”
“啥急事？你有没有发热？”
“没有，没觉得晕。三嫂，你快去喊我哥。”阿胜急得脸发红。
陶椿见‌他夹着‌腿，她猜出来‌，“想撒尿？我扶你起来‌。”
阿胜支吾着‌摆手，蜡黄的脸迅速充血。
陶椿走到一侧拽他起来‌，“你自己能走，你找个地解决，我去看看你三哥。”
转过身，她心里犯嘀咕，这会儿‌羞
什么羞，拉屎尿尿不用茅厕的人，还羞于说撒尿？她一个外来‌的魂都已经习惯了山里陵户的粗野。
邬常安这儿‌一切都好，他能起能坐，喝水撒尿能自己解决，陶椿过来‌就是‌确认他发没发热。她身上脏，没去看他的伤口，撸起袖子‌在他头上和脖子‌上探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准备走了。
“你们在给牛搭牛棚？”邬常安没话找话。
“对，我给它取了个名，叫刀疤脸。”陶椿说，“刀疤脸以后就是‌我们家的牛，你的救命恩牛，你要给它养老送终的。”
说着‌她就走远了。
邬常安叹一声，他扯根草扔起来‌吹，呼——在意我、呼——不在意我、呼——在意我、呼呼呼呼……草落地了。
“呸，草都不愿意骗我。”他气得坐起来‌。
陶椿等阿胜走两‌圈又躺下了，她去帮李山搭牛棚，这是‌她擅长且热衷的事。
一个在下面递，一个往上面铺，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就把‌三捆榆木枝铺完了，还差半臂长的距离是‌空着‌的。两‌人拿上砍刀又进山，一个上树砍树枝，一个在树下砍快枯掉的草藤。
牛棚顶上用榆木枝铺满，再把‌草藤和山谷里的枯叶草铺上去，铺好后，陶椿舀一碗水泼上去，水没有漏下来‌，大功告成了。
李山累得坐在牛棚下歇气，他瞅了瞅陶椿，心想这女人太厉害了，他感觉她要是‌在山里迷路走丢了，只要不遇到豺狼虎豹等大野兽，她一个人也‌能在山里活下来‌，而且活得还不错。
“下雨了？”陶椿抬头，雨点落在她脸上，她拔腿就跑，“快快快，下雨了，收伤患。”
邬常安自己爬起来‌了，一手拎起鼠皮披风，他大步穿过山谷往山上走。
李山去扶阿胜，陶椿把‌刀疤脸牵到牛棚，收了衣裳又火急火燎地去拿包袱。
“你的雨披。”邬常安把‌雨披扔给她，“披上试试，看漏不漏水。”
陶椿兴致勃勃穿上，戴上帽子‌，扎起绳子‌，从做好雨披的那天她就盼着‌下雨。她催邬常安去熊洞，她披着‌雨披在山谷里飞快地跑，风托起雨披的下摆，她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赶在雨下大之前‌，陶椿跟李山把‌山谷里的东西都转移到熊洞，做饭烧水的瓦罐、铜壶之类的放在洞外的巨石下面，没有碍事的东西，四个人站在熊洞里也‌不觉得拥挤。
陶椿走到巨石下面看外面的雨幕，雨下的不小，雨幕下，山谷里白茫茫的，对面的山林都看不清了。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陶椿想起一件事，“下一场雨，黑熊的味道不就消失了？”
李山心里一个咯噔，“该让他们给我们留半筐熊粪的。”
“没事，这个山头有头黑熊，附近几座山肯定不会再有黑熊，就是‌有它也‌不会过来‌，快入冬了，熊要忙着‌大吃大喝多长膘准备过冬，不会找熊打架。”邬常安对黑熊有一定的了解。
“那就好。”李山放心了。
“哎呀，装鱼的桶还在水潭边上，我下去把‌鱼鳞刮了再上来‌。”陶椿戴上帽子‌冲进雨里。
“我去收拾。”李山追出去喊。
陶椿摆手，“我有雨披。”
“你媳妇儿‌在家也‌是‌这样？好能干，我觉得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她也‌能活下去。”李山转身跟邬常安说，“搭牛棚的时候，她还跟我说要多钓点鱼，熏成干鱼带回去，明年路过还要在这儿‌逮鱼，要把‌这个水潭弄成我们的鱼塘。”
阿胜看向邬常安，邬常安笑了笑没说话。
陶椿先下去探望一下刀疤脸，它倒是‌老实，待在牛棚下面没乱走。她去给它扯一捆草扔过去，之后去水潭边上收拾鱼。
鱼竿还在水边放着‌，陶椿去草丛里逮一只癞蛙摔死挂鱼钩上，她一边刮鱼鳞一边钓鱼，一条鱼还没收拾干净，她先钓了一条鱼上来‌。
下雨天，鱼浮到水面呼吸，陶椿站在岸上都能看见‌水下鱼嘴翕动，她无心再刮鱼鳞，一心甩钩拉绳。
等李山冒雨找下来‌，陶椿已经钓了七条大鱼，鱼在草丛里扑棱。
“你不用下来‌，你回去拿根绳子‌绕在那个巨石上，晚上我把‌鱼挂绳子‌，连夜烧火熏。”陶椿喊。
无奈，李山又跑回熊洞，按她的吩咐做事。
等到天色全‌然黑透，雨也‌停了，陶椿把‌鱼串成三串，串在棍子‌上挑上山。
熊洞外的石头下生了一堆火，两‌只狗趴在火堆边上烤毛，邬常安和阿胜坐在熊洞里望着‌外面，见‌两‌只狗突然起身跑出去，他们晓得钓鱼的人终于舍得上来‌了。

第43章 羚牛下山 不愧是好兄弟
陶罐里的水烧开了，陶椿拎着把手把罐子提下来，问：“李山呢？”
“雨停之‌后，他出去砍柴了。”邬常安走‌出来，“你的衣裳湿没‌湿？鞋湿了吧？”
“没‌有没‌有。”陶椿头也不抬地说。
邬常安莫名察觉到嫌弃，他心里不是滋味，静默了一会儿，又‌说：“你钓了这么多鱼？”
“十三‌条！”陶椿嘿嘿笑，“水潭里的鱼有饵就上钩，太好钓了。”
邬常安暗暗哼一声，这就来劲了？
“你的鞋湿了吧？”他又‌试探一回。
“噢，是湿了，我待会儿脱下来烤一烤。”陶椿低头看了下。
邬常安暗暗吁口气，她的心思可真难猜！担心说多了又‌讨嫌，他转身走‌进熊洞。
陶椿取下雨披，她看了一圈，没‌地方挂，只能喊邬常安，“你把上面的水擦一擦，晾一会儿铺地上。”
李山扛着一捆湿漉漉的柴过来，他把柴丢火堆旁边，多烤一会儿就能烧了。
“鱼挂起‌来？”他问，“我把之‌前‌挂熊肉的钩子找来了，鱼递给我，鱼鳞刮了？鱼肚子里的东西‌都弄干净了？”
“只收拾了两条，天黑了，我拿上来弄，你收拾也行，我来做饭。”
“我收拾吧。”李山提一串鱼走‌出去，他心想这一天过得‌比他巡山还累。
陶椿搬来一块儿石头坐下，她也累了，忙的时候不觉得‌，歇下来了才觉得‌腿发软。
没‌有油煎鱼，陶椿叉条鱼放火上烤，鱼皮烤出焦色，她把铜壶吊火堆上，舀两瓢开水倒铜壶里，再把烤过的鱼放进去炖。
“为啥要烤一下？”阿胜问。
“烤过的鱼香些。”陶椿叉起‌另一条鱼继续烤。
手上也没‌多的东西‌，鱼汤里就丢几片姜，再撒点‌盐，盖上盖子就行了。
人‌忙忙碌碌，两只狗无所事事，它俩趴在火堆边眯着眼‌打瞌睡。
陶椿去帮李山刮鱼鳞，离开火堆，她察觉到冷，落了一场雨，山谷里冷飕飕的，似乎山顶的寒气降了下来。
鱼收拾干净，李山拎下去在水潭里胡乱洗了洗，再拎上来，他用木钩戳穿鱼嘴，随后踩着空铜壶把鱼挂绳子上。
淅淅沥沥的水顺着鱼尾滴下来，落在狗身上，它俩一个劲舔毛，就是不肯动弹一下。
铜壶里的鱼汤炖好了，李山提下来，转手又‌挂个铜壶上去，“煮什‌么饭？米粥？”
“面疙瘩吧，不是还有面。”陶椿说，“先喝鱼汤，等上面不滴水了再煮疙瘩汤。”
“成。”
邬常安闻言，他自己走‌出来，出来了他暗松一口气，也不知道咋回事，阿胜好似变了性子，两人‌待在一起‌说话总觉得‌怪怪的，憋死他了。
李山衣裳是湿的，他进熊洞里换一身衣裳，顺带把阿胜扶出来，“今天有没‌有觉得‌好点‌？”
这话提醒了陶椿，她竖起‌耳朵听。
“不晓得‌好不好，反正能吃能睡。”阿胜坐下。
“能吃能睡就行，多等两三‌天。”陶椿接话，“伤口只要不恶化就是在变好。”
阿胜叹一声，“为了我，让你跟我哥累得‌要死，一整天没‌歇过。”
“想多了，没‌有特意为你忙活。”陶椿把碗递给邬常安，转移话题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山谷是个好地方，离断头峰只有两天半的路程，距离不算远，以后要是换不到粮食，我们能来这儿种粮食，这个熊洞刚好能住人‌。”
“跑这么远？”李
山没‌兴趣，他喝口鱼汤，“好喝好喝，鱼汤怪鲜的，没‌多少腥味，你们快尝尝。阿胜，你喝一口，我给你挟一块儿鱼籽。”
“以后我陪你过来。”邬常安悄悄说。
陶椿给他挟一块儿鱼腹肉，“这个水潭里的鱼是冷水鱼，肉嫩，腥味淡，刺也少，还是旁处没‌有的鱼种，你多吃点‌。”
两条大鱼四个人‌分，连汤带肉下肚也半饱了，陶椿从头暖到脚，之‌前‌的疲乏随之‌消散许多。
“这鱼汤怪补人‌，我浑身舒坦，上次有这个感觉还是吃熊肉，浑身冒热乎气。”李山说，“之‌后几天我也多逮点‌鱼，熏成干鱼拿回去，我媳妇儿怀娃了，我要带回去给她吃。”
“熊肉你也带回去，胡家全给我四根，我们四个人‌一人‌一根。”陶椿说。
“行，我拿回去给我爹娘尝尝，我媳妇是吃不了的，她连羊肉都吃不好，嫌膻味重‌。”提起‌家人‌，李山话很多。
阿胜动了动嘴，他看邬常安一眼‌，最终没把话说出口。
说过一会儿话，李山去把疙瘩汤煮了，四个人‌各喝半碗，剩下的明早热一热还能再吃。
把邬常安和阿胜赶回熊洞，陶椿把湿柴架在火堆上，不一会儿，呛人‌的浓烟腾腾升起‌，两只狗嗖的一下跑没‌影了。
此时山谷里刮东风，熊洞口朝北，浓烟吹不进去，两厢便宜。
陶椿用剩下的热水把脸和脖子擦一擦，换上晾干的衣裳，她进熊洞睡觉。
邬常安和阿胜都躺着睡，李山靠坐在山壁上，陶椿拿上她的花棉袄也打算靠坐着睡觉。
“你过来靠着我睡，我侧躺着，还有多的地方。”邬常安在黑暗中出声。
陶椿没‌吭声，也没‌动。
“你靠着我睡舒服些。”邬常安仗着洞里黑，他看不清她的脸色，继续大胆地说，“你夜里睡好了，白天才有精神钓鱼。”
李山笑了一声。
陶椿起‌身，她拿着花棉袄摸索过去。
“在这儿。”邬常安语气雀跃。
陶椿踢到他的腿，她矮下身坐在披风上，躺下去后，她伸手在他腰上狠掐一把，“夜里可别做噩梦！”
邬常安疼得‌说不出话，下手真够狠的。
熊洞里安静下来，陶椿跟李山累了一天，两人‌很快就睡着了，邬常安睡不着，他睁着眼‌胡思乱想，越琢磨越精神。
“阿胜，你还没‌睡？”邬常安小声问，“不舒服？”
“没‌有。”
“你是不是怪我？”邬常安忍不住问，“你要是没‌从我手里接过砍刀，就不会受这个伤。”
“三‌哥，我没‌怪你，刀是我从你手里夺的，又‌不是你塞给我的。”阿胜压根没‌想过这个事，他当时亢奋的很，恨不得‌扑黑熊身上勒死它，拿到刀就失了分寸，想去劈开熊头，靠得‌太近，来不及躲。
“我还以为你怪我，不想跟我说话。”邬常安嘀咕。
“没‌有。”阿胜闭上眼‌，“我没‌精神，也不晓得‌是死是活……睡吧，我想睡了。”
熊洞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陶椿夜里醒了几次，每醒一次就要出去添一回柴，期间下过一次雨，山谷的夜风一次比一次冷。
好在黑熊的熊洞位置好，冷风吹不进去，洞里挺暖和。
*
天色放亮，李山最先醒来，他出去做饭，刚踏出洞，他哆嗦着又‌退回去。
“娘唉，一夜入冬了不成？”他把棉袄穿上，见陶椿坐起‌来，他提醒说：“穿厚点‌再出去，外面冷的很。”
“我晓得‌，昨夜就降温了。”陶椿也把棉袄穿上，“这儿地势高，要比公主陵冷一点‌。”
另外两个人‌也醒了，阿胜一睁眼‌先看自己的胳膊，他惊喜地喊：“三‌嫂，你看我的胳膊是不是消肿了？”
陶椿从邬常安身上跨过去，洞里昏暗，她看不清他的伤口，不过胳膊捏得‌动了，不像昨天肿得‌跟石头一样硬鼓鼓的。
“对，在消肿了。”陶椿为他高兴，“一天三‌顿继续吃熊胆，把熊胆吃完了，你的伤估计就不碍事了。”
“我这条命是三‌嫂救的，要是没‌有你，我已经发臭了。”阿胜激动地攥住她的手，他郑重‌地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只要三‌嫂开口，阿胜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陶椿：……
这不是小说里的剧情？太尴尬了，尬得‌她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话本子看多了吧？我一不打江山二‌没‌有血海深仇，上什‌么刀山下什‌么火海？”陶椿挣开手，“我拿粮办事，你不欠我的。”
阿胜还欲说什‌么，余光瞥到邬常安，对方冷眼‌盯着他，他下意识觉得‌心虚，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邬常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气得‌想揍人‌，这死小子！年纪不大，心还挺野。
阿胜害怕被打死，他大声喊哥，“我要撒尿，哥你扶我出去。”
阿胜逃了，邬常安一个人‌坐在熊洞里生闷气，好兄弟惦记上他的鬼媳妇，这是哪门子的鬼事？
没‌下雨了，陶椿下山把刀疤脸牵出来吃草，见草丛里有癞蛙，她踩死几只继续去钓鱼。
两只黑狗在山谷里撒欢乱跑，好端端的，突然朝山上跑，陶椿喊了几声，下一瞬上鱼了，她赶忙拉钩。
“大妹子，饭好了。”李山喊。
陶椿把鱼拖出水，这才往山上跑，见邬常安黑着脸，她一脸莫名，“一大早上谁惹你了？”
阿胜僵住了，他吓得‌不敢呼吸。
“吃了饭我陪你去钓鱼。”邬常安说。
“你想钓就钓呗，我待会儿再做两个鱼钩。”陶椿端碗递给他，随即端过自己的一碗。
早饭就是昨晚剩下的疙瘩汤，胡乱填一填肚子，陶椿把她收藏的熊指甲拿出来做鱼钩。
鱼钩还没‌做好，她听见狗在山上大叫。
李山在砍柴，听见声往上看，只见两只狗像是被什‌么撵了，连滚带爬逃回来了。
“有东西‌从山上下来了。”他大喊，快步跑进洞里拿弓箭。
陶椿和邬常安也进洞拿上弓箭和砍刀，狗叫声渐近，追在后面的野兽也露出真面目，是三‌只长得‌像羊又‌比羊大了许多的野兽，头上有两个镰刀似的弯角。
陶椿认出来了，是羚牛，她真想喊祖宗，狗怎么想不开招惹了它们？

第44章 人、狗受伤 逼进熊洞
“这么大的羊？”李山惊喜，“这山上‌竟然还有羊，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会会它们。”
“等等！”陶椿一把拽住他，她‌扭头跟邬常安说：“你试试能不能让狗往对面‌山里跑，别把大家伙引过来了‌。”
“啊？它们就是故意把猎物引过来的。”邬常安不解，“我们有箭，能把它们杀死。”
陶椿：……狗都‌夹着尾巴跑了‌，这叫诱捕猎物？
“三嫂，你认识这东西？它们吃人？”阿胜问。
陶椿摇头，“不认识，狗遇到‌熊都‌没逃，这会儿跑得屁滚尿流的，我觉得这野兽或许不是羊。”
说着，黑狼和黑豹已经跑到‌跟前了‌。
李山挣开陶椿的手，说：“狗仗人势，猎熊的时候一大群人，狗不会跑。”
还真是，黑狼和黑豹夹着尾巴跑到‌人附近，它俩立马猖狂起来，撅起尾巴冲着追上‌来的野兽狂吠。
“打不过就往树上‌爬。”陶椿大声‌喊，转过头，她‌催两个伤患快进熊洞，然后拿棍子把狗赶走。
李山朝扭角羊射出一箭，箭头离羊不足一臂远的时候，为首的羊一个弹跳，看着笨重的大家伙一跃一人多高，四蹄落在一块儿凸起的石头上‌，下一瞬一个猛冲朝人撞了‌过来。
李山见势头不妙，他掉头就跑，他错估这大家伙了‌，这玩意儿长得像羊，脾气可不像羊。
陶椿忙拉弓射箭，连射两箭都‌没射中‌，但‌短暂地转移了‌羚牛的注意力，她‌冲李山喊：“往树上‌爬！不能往这儿跑，别把它们引到‌熊洞这边来。”
李山赶忙改变方向。
陶椿赶着狗往山下跑，半途想到‌山下还有头伤牛，她‌又领着狗往另一个方向跑。山上‌石块多，路难走，人和狗都‌不如羚牛速度快，狗吠变了‌调，嗷嗷叫着又夹起了‌尾巴。
身后咚咚咚的蹄声‌越逼越近，陶椿悲愤地想她‌的小命又要玩完了‌，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就地往山下滚，身后响起一声‌浑厚的羊叫，随即“咚”的一下，有东西滚落下去。
陶椿不敢回头，她‌奔跑的速度不停，眼前的歪脖子树距她‌越来越近，近一点再近一点，她‌一个飞扑拽着树杈荡了‌上‌去。
紧追不舍的羚牛撞了‌个空，忙回转过去寻找同伴。
胸腔都‌要憋炸了‌，陶椿趴在树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她‌爬坐在树杈上‌，这才往树下看。
距她‌两三丈远的地方有血，一头愤怒的羚牛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嘴里一直咩咩叫，山下也‌有羊叫声‌，雄浑得像是从‌缸里传出来的回声‌。
陶椿大概猜到‌了‌，她‌往熊洞的方向看，看见邬常安和阿胜快步往这边走，他俩一个单手攥着弓，一个单手拿着箭。
“回洞里去，不要过来。”陶椿不让他们过来，这俩跑不了‌也‌爬不了‌树，一旦让羚牛注意到‌，只能往洞里跑，那可真是让羚牛堵个正着。
另一边，李山抱着树干，在剧烈的摇晃下费力地往下放箭，箭筒里的箭快空了‌，树下的扭角羊也‌快把树根撞得撅起来了‌。
远处飞来一支箭，箭簇扎进羊尾巴下面‌，扭角羊猛地倒地，雄浑又尖利的咩咩叫变了‌调。
李山趁机跳下树，他朝倒地的扭角羊补一箭，在邬常安大声‌的催促下去看陶椿的情况。
摔下山的羚牛又爬上‌来了‌，原本憨厚的长相变得凶恶，陶椿远远看见它走动的姿势不对劲，本以为摔断了‌腿，却看见一根箭松松垮垮地在屁股后面‌甩动，怎么甩都‌不掉。
“大妹子，你没事吧？”李山射出一箭打算把扭角羊引走。
刚爬上‌来的羚牛闻声‌不要命似的嗖的一下冲过去，陶椿看见插在牛蛋上‌的箭，她‌“嗷”的一声‌，忙喊：“你快跑！谁把它的蛋射爆了‌！”
李山闻言转身就跑，这事搞的，不死不休啊。
陶椿踮着脚尖探头看，眼瞅着李山爬上‌一棵大腿粗的杉树，然而还不等她‌松口气，树撞断了‌。
李山在树倒地之前蹦了‌下来，他翻滚着朝扭角羊射一箭，一箭射在羊肚子，它却像没感觉到‌疼，肚子上‌挂着箭咆哮着冲过来，他赶紧拔腿就跑。
“咚”的一下，李山被撞飞了‌出去，他大叫一声‌，来不及喊疼，连滚带爬地继续逃。
陶椿想下树，但‌三丈远的地方还有一头羚牛盯着她‌，它不动也‌不叫，看似温顺，但‌她‌却不敢动。
关键时候，黑狼和黑豹蹿上‌来了‌，它俩虚晃着扑向羚牛，黑狼咬住它的尾巴往后拖。
羚牛撞人的动作慢了‌一瞬，李山抓紧机会从高处跳进水潭里。
始作俑者出现了，羚牛飞转过身，一击把狗撞飞。
黑豹怂了‌，它顶起黑狼，两只狗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
山上‌飞溅的泥土回落，血腥味混着土腥气弥漫开，陶椿缩在树上‌不敢吭声‌，她‌默默盯着树下的两只羚牛。
带伤的羚牛准备追下山，另一头羚牛叫了‌一声‌，转身向山上‌去。
李山躲在水潭里不敢出声‌，他盯着不远处的伤牛，见它望着山上‌，他明白扭角羊还没走。
“什么情况？”阿胜小声‌问，“我哥呢？”
邬常安也‌急，这个长得像羊的野兽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跳的高跑的快，头比牛还硬，脾气还爆，实‌在是不好惹。
山上‌安静好一会儿了‌，就连狗都‌不叫了‌，邬常安挠挠头，说：“走，你拿弓我拿箭，我俩出去看看。”
走出熊洞，邬常安远远看见陶椿从‌树上‌下来了‌，见她‌招手，他加快步子。
倒在地上‌的羚牛努力挣扎着站起来，然而它失血太多，站起来晃了‌晃又倒了‌下去。
“李山？”陶椿喊一声‌，“还活着吗？”
“我在水潭里。”李山朝岸边游，“奶奶的，得亏我会水，不然这回死定了‌。扭角羊呢？走了‌？”
“走了‌一头，这头爬不起来了‌。”陶椿往山下走，“你咋样？我看你被撞了‌一下子。”
李山湿淋淋地趴在岸边，下半身还拖在水里，他动了‌动膀子，背上‌的骨头像断了‌一样，疼得他掉眼泪。
陶椿走过来，她‌拽着他拖上‌岸，先帮他把沉重的棉袄脱下来，里面‌的单衣洇了‌一大片的血。
“出血了‌，我把单衣也‌给你脱下来。”她‌跟他说一声‌，直接把衣摆拽上‌去，有道伤，在肋骨的位置，她‌伸手摁一下，李山疼得哭爹叫娘。
“可能伤到‌骨头了‌，外伤不算严重。”陶椿说，“没摔到‌尾椎骨和腰骨吧？”
“没有，羊角顶了‌一下，我摔下去的时候是趴着的，没摔到‌背。”李山缓过神，“万幸，没摔到‌腰骨，差点把我整瘫了‌。”
陶椿扶他起来，“我们得赶紧回熊洞，我担心还会有、有羊下山，有只羊上‌山去了‌，不晓得是不是回去报信了‌。”
羚牛的叫声‌似羊，一身长毛也‌像羊毛，她‌也‌称为羊算了‌。
李山借她‌的力站起来，站稳了‌就不要她‌扶了‌，他僵着上‌半身往山上‌走。
邬常安和阿胜刚走过来，他俩正准备给瘫倒在地上‌的羊补一箭，走到‌正面‌发现它已经死了‌。
“头一箭是你俩射的？”陶椿问，“不知道该说准头好还是准头差，一箭爆了‌它的蛋，也‌是有本事。”
邬常安这才看见羊蛋上‌插了‌一根箭，他下意识站直腿，暗道一声‌造孽，这一箭太损了‌。随即他又想了‌想，这野兽太可怕了‌，爆了‌蛋还能跑能跳，换成他，他估计是直接躺下不敢动了‌。
“走，回熊洞。”陶椿弯腰拔下两支箭，说：“不晓得它们的同伙会不会下山报仇，我们得先做准备，我准备把洞口堵起来，它们要是下来了‌，我们就躲在洞里别出声‌。”
“这是啥东西？身子像羊，脸像马，尾巴像驴，蹄子又像牛。”阿胜纳闷，“它们一直在山上‌？之前有黑熊在，它们没下山？”
邬常安朝陶椿看一眼，他感觉她‌认识这种野兽。
李山朝羊蛋上‌踢一脚，说：“我觉得黑熊不一定敢惹它们，发狂的大青牛都‌不一定能打过它。”
“快走了‌。”陶椿催，她‌用推测的口吻说：“天热的时候，它们可能在山上‌活动，天冷了‌，它们又往下迁移，所以黑狼和黑豹今天才发现它们。”
“照你这么说就说的通了‌。”李山点头。
“可以走了‌？”陶椿不管他们了‌，“你们慢慢走，我先回去搬石头。”
陶椿打算把洞口堵起来，堵个半人高，羚牛进不去，人还能从‌顶上‌翻出来。
至于两狗一牛，她‌顾不上‌它们，到‌时候只能把绳子解了‌，让它们跑进山里避难。
陶椿先把熊洞附近的乱石收集起来，一个一个搬到‌洞口，太大的她‌搬不动，只能搬小的。
三个男人都‌帮不上‌忙，李山连惊带吓还回不过神，还是邬常安张罗着烧堆火让他把头发烤干。
陶椿把羚牛撞断的杉木拖回来，她‌饿了‌，但‌没空做饭，见邬常安跟阿胜一人一只手配合得默契，她‌让他俩负责做午饭。
“晌午炖肉？”邬常安的目光移向外面‌，两只扭角羊还在山上‌撂着呢。
“别了‌，吃鱼吧。我们吃了‌羊肉，万一羊群下来闻到‌味，惹怒了‌它们，我们可逃不了‌第二回 。”阿胜不敢再生事，他现在就盼着换粮队早点回来，他能安安生生活着回去。
“长记性了‌，看来没白遭罪。”陶椿夸一句，“那两头羊暂时不能动，这两天要是没有其‌他的扭角羊下山，我再把皮剥了‌，肉砍下来做熏肉。”
“听三嫂的。”阿胜乖巧地来一句，下一瞬就被瞪了‌，他立马
像个鹌鹑一样缩了‌起来。
陶椿盯着邬常安，这又发哪门子的邪风？阿胜只能做他的小弟？
“不服啊？”她‌问，“你瞪他干啥？阿胜不能听我的？”
“对啊对啊，这是我兄弟，哪能绕过我讨好你。”邬常安趁机说，他抬手勒住阿胜，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是不是我兄弟？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吧？”
阿胜愧疚，他垂下眼盯着地上‌浮动的柴灰，沉默地点头。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陶椿觉得莫名其‌妙，懒得再搭理他们，她‌继续去搬石头。
她‌来来回回搬了‌四五十趟，勉强在洞口堆起三尺高的石墙，洞口上‌沿留一个不到‌一臂长的通风口。
午饭好了‌，陶椿也‌累瘫了‌，她‌胳膊酸得都‌要端不起碗了‌。
阿胜把鱼汤泡饭递进洞里，“哥，能不能坐起来吃饭？”
“能。”李山现在跟邬常安一样了‌，睡觉只能侧着睡，起身的时候也‌是膝盖着地借着腿的力气爬起来。
陶椿咀嚼着饭，说：“待会儿你给我捏捏胳膊。”
邬常安痛快答应，他庆幸自己还有一只好手。
说是这么说，陶椿吃完饭却没有歇，她‌提两个铜壶去打两壶水，顺带把牛绳子解开缠在牛角上‌，免得它进山再被绳子缠在树上‌了‌。
“待会儿再给你敷一次药。”陶椿摸摸牛角，说：“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不要去惹羚牛，它们脾气暴躁，角又尖利，你受伤了‌，对上‌它们你吃亏。”
刀疤脸甩了‌甩头，把伤口上‌的蚊虫甩飞。
陶椿把水提回去，立马拿了‌药葫芦下山，牛要吃草喝水，它脸上‌的伤口包扎不了‌，她‌只能多敷两层药粉，隔绝蚊虫攀爬。
照料了‌牛，陶椿去山谷捡柴，顺带找狗，黑狼和黑豹也‌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最后黑狼被羚牛撞了‌一下子，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整个山谷找遍了‌，陶椿没看见狗，她‌大喊两声‌，狗吠声‌从‌山里传了‌出来，她‌放下柴捆去山里看。
黑狼受伤了‌，它看见女主‌人摇了‌摇尾巴，勉强站了‌起来。
陶椿捏了‌捏它缩起来的右后腿，没外伤，估计也‌是伤到‌骨头了‌，不过黑豹把它照顾得挺好，地上‌还丢了‌半只没吃完的兔子。
“好狗，躺下吧。”陶椿摸摸黑狼的头，“我现在没余力照顾你们，你俩躲在山里还安全些，我要是有空再来找你们。”
陶椿离开，黑豹送她‌出山，到‌了‌山外围就不走了‌，等陶椿走远，它掉头走向山里。
陶椿在山谷里捡了‌三捆柴，邬常安和阿胜在熊洞附近也‌捡了‌一大捆柴，四捆柴竖起来堵在洞外，陶椿觉得又安全许多。
“我给你捏捏胳膊。”邬常安凑过来。
“等等，我想去把水潭上‌面‌的羚、扭角羊拖远点，免得挡在取水的路上‌碍事。”陶椿说。
“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你搭把手。”邬常安说。
阿胜跟着站起来，但‌瞧见邬常安的脸冷了‌下来，他又讪讪地坐下。
然而一头成年雄性羚牛重达六七百斤，陶椿跟邬常安合力也‌拖不动，邬常安黑了‌脸，说：“我去叫阿胜。”
“算了‌，就是四个人全凑上‌也‌不一定能拖动。”陶椿放弃了‌，“可惜这么大一墩肉，熏一头够我们吃一年了‌。”
“或许其‌他的羊不会再下来……”话音未落，邬常安看见山上‌有东西下来了‌，他忙牵起陶椿的手，拉着她‌大步往熊洞跑。
阿胜见了‌哪有不明白，他赶忙踩着石头翻进洞里。
邬常安和陶椿紧随其‌后，他托着陶椿先进去，随后也‌坐在石头上‌翻了‌进去，顺带扯起一捆柴把上‌面‌的通风口堵起来。
一大群羚牛下山，山谷里飘荡的同族的血味刺激得它们发怒，它们哐哐撞树，山脚本就稀少的树全被它们祸害了‌。
头顶响起沉闷的蹄声‌，熊洞里越发安静，陶椿屏气凝神，听着羚牛踩上‌洞口上‌面‌的巨石，她‌透过缝看见吊在石头下面‌的熏鱼晃得像风中‌的树叶，不多一会儿，绳子断了‌，吊着的熏鱼纷纷砸在地上‌。
羚牛从‌巨石上‌跳了‌下来，它靠近洞口，蹄子踩烂了‌熏鱼，洞外的鱼腥味越来越重。
洞里的人大气不敢出，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外没动静了‌，他们才敢呼出一口长气。
一直等到‌天黑，陶椿才推开柴堆翻了‌出去，羚牛还在山谷里，她‌把没踩烂的五条熏鱼捡起来放在柴捆上‌晾着。

第45章 换粮不利 准备返程
羚牛在山谷里待了三天，陶椿等四人就在熊洞里龟缩了三天，这三天只有晌午出去一会‌儿，一顿煮一天的饭，不是米粥就是疙瘩汤，也没有配菜，就是把撕碎的熊肉混在汤里一起煮。
这天晌午，陶椿蹑手蹑脚出去做饭，她突然听见‌一声‌牛叫，牛叫声‌很平静，像是无聊的时候突然兴起哞了一声‌。
陶椿诧异，刀疤脸竟然还在山谷里？这些天她没听见‌它的动静，还以为它离开山谷进山了。还是说离开了又回‌来了？
邬常安从洞里翻出来，洞外是艳阳天，他眯着眼望天，这日子过得跟山里的野人一个样。
“扭角羊会‌不会‌是走了？今天山谷好‌安静。”陶椿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欣喜，“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邬常安忙跟上。
入眼的先是倒在树下的羚牛尸体，死四天了，尸体浮肿得比刀疤脸的体型还大，上面黏着密密麻麻的苍蝇，几乎把羚牛的白‌毛都遮盖住了。
陶椿恶心得掐嗓子，她赶忙扭过头。
“山谷里没扭角羊了，它们走了？”邬常安语调轻快，他快跑几步，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没了扭角羊的身影，他雀跃地‌大喊：“扭角羊走了！”
他浑身一轻，就连吹来的臭风刮进嘴里也不介意，这几天可憋死他了。
靠近水潭的地‌方，一具更大的腐尸堆在山上，苍蝇的嗡嗡嗡声‌刺得陶椿头皮发麻，她往山上走，大步绕开这堵臭烘烘的腐尸。
“这群扭角羊是不是被熏走的？”陶椿嘀咕，“应该就是熏走的，天又热起来了，这山谷里的味道会‌越来越大。”
“再熬两天，再有两天，换粮队就回‌来了。”邬常安说。
下了山，到了水潭边，陶椿先蹲下捧水洗脸，潭水清凉，落在脸上让她精神一震。
刀疤脸哞叫着过来，它身上缠的衣裳不见‌了，伤口上爬的蚊虫密密麻麻的，它难受得一直甩尾巴晃脖子。
邬常安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长新肉了，但牛身上的伤口却严重了，陶椿给它赶走蚊虫，看‌见‌伤口里血肉模糊，碎肉里还掺着树皮，它为了赶蚊虫还在树上蹭痒了。
陶椿顾不上做饭，她跑回‌熊洞把烧水的陶罐拿下来，烧盐水给牛洗伤口。
邬常安去山里找狗，狗没找着，倒是找到了牛披的衣裳，一件挂在树枝上，一件落在地‌上。
回‌到山谷，邬常安看‌见‌阿胜在给陶椿帮忙，他快跑几步，靠近了又慢下步子，同住在一起，不让阿胜接近陶椿是不可能的，他要是发脾气‌，八成又要惹她生气‌。
“狗没找到？”陶椿问。
“没有，我喊了几声‌，它俩要是听见‌了会‌找过来。”邬常安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落在阿胜身上，他甩了甩手上的脏衣裳，说：“我把脏衣裳都拿到水潭边上搓洗一下。”
陶椿点‌头，她继续给牛敷药，大概是吃了蚊虫的亏，刀疤脸这次没抵抗上药。
阿胜小心翼翼地‌瞥着邬老三，见‌他像无事人一样走了，他垂下头看‌向陶椿，猛地‌给自己一巴掌。
陶椿和刀疤脸都被他吓了一跳，一人一牛扭过头看‌他。
“出啥事了？”陶椿小心翼翼地‌问，这小子怎么一脸要哭的样子？
阿胜没吭声‌，他放下药葫芦，转身大步离开。
陶椿暗骂一声‌，给谁甩脸子看‌呢？她招他惹他了？
阿胜寻个能看‌见‌水潭的地‌方坐着，他眼不眨地‌看‌着水潭边上的夫妻俩，洗衣裳、喂牛、钓鱼、捡柴、生火煮鱼……一看‌就是半天。
羚牛走了，山谷又成了人的地‌盘，陶椿本想把两具羚牛的腐尸烧了的，
又怕臭味没了羚牛群回‌来了，只能放弃，由着两具尸体搁在山上继续腐败发臭。
这天晚上炖了一顿鲜鱼汤，苦熬了三天的四个人吃了一顿有滋味的饱饭，夜里又回‌到熊洞睡觉。
夜半，山谷里响起狗吠声‌，陶椿听到声‌醒了，她推开柴捆翻出去。
羚牛群走了，堆在洞口的石墙也没推，有这个挡着，几个人睡觉踏实些。
邬常安紧随其后，“狗回‌来了？黑狼——黑豹——”
山谷里又响起两声‌狗吠，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两只黑狗跑了过来。
陶椿生了堆火，借着火光她看‌见‌黑狼的狗腿还有点‌瘸，不过跟三天前相比已‌经好‌多了。跟狗相比，李山的恢复速度就慢了许多，这几天没吃好‌，他还虚弱了许多，好‌在及时吃了熊胆，伤口没有感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邬常安见‌陶椿不打算回‌洞里睡觉，他问：“你是不是睡不着？要不要去钓鱼？趁这两天多钓点‌鱼，日夜连熏两天，回去的时候能带走。”
“走。”陶椿立即来精神了，她冲洞里喊：“阿胜，我们要去钓鱼，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我陪我哥。”阿胜拒绝了。
陶椿跟邬常安把火灭了，两人带着狗踩着月光下山。
路过路旁的腐尸，陶椿搓了搓手，她捏着鼻子俯身下去一把拽住弯角，用‌力一掰，弯角断了一根，根部还黏着臭肉。
味更大了，邬常安干呕一声‌，他暗唾这女鬼真是不讲究，香的臭的都去摸。
陶椿攥着两根弯角跑了，邬常安赶着狗追了上去，离的远了，他长吁一声‌，“你拿这玩意儿做啥？不嫌臭啊？”
“我感觉这个比野猪牙还好‌用‌，我先带回‌去，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陶椿反手把两个弯角递出去，“给，拿去洗干净。”
“我不要，我也不洗。”邬常安不肯干。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陶椿挑眉，“果然啊，男人的嘴比鬼还能糊弄人，幸亏我没把你的话当真。”
邬常安：……
他只能憋屈地‌接过。
陶椿无事一身轻，狗已‌经在水潭边来回‌跑两三趟了，她也不用‌再赶蛇，坐在下午钓鱼的地‌方，她在土坑里挖一阵，捏一条肥蚯蚓挂鱼钩上。
邬常安找她拿来火折子，他在白‌天烧火的地‌方又生一堆火，把两根恶臭难闻的弯角跟柴一起丢在火上烧。
鱼竿动了，陶椿迅速抓住麻绳往回‌扯，遛着鱼往水边拽，待鱼头钻出波光粼粼的水面，她握着剥了皮的棍子用‌力敲下去，下一瞬，晕过去的鱼出水了。
“你俩吃不吃鱼？”陶椿把鱼扔给狗。
“它们只吃鱼内脏，带刺的鱼肉不吃。”邬常安说。
“这简单，等我剖鱼肚子的时候，鱼腮鱼肠都给它们。”陶椿低头在土里挖，这次没挖到蚯蚓，她换个地‌方继续挖坑。
“难不成蚯蚓都睡了？挖了半天就挖了两条。”陶椿郁闷，她使唤说：“我看‌着火，你去帮我捉癞蛙。”
邬常安欣然前往。
饵料充足，上鱼就快，陶椿钓了大半夜越钓越精神，后半夜饿了，她还剖了两条鱼架火上烤。这两条鱼只挖了内脏，没刮鱼鳞，鱼鳞在火上一烤就卷边，待鱼肉烤熟，鱼鳞焦脆焦脆的，轻轻一抠就掉了。
不过两口子都没抠鱼鳞，烤脆的鱼鳞比炒的米还香，陶椿和邬常安嚼着焦香的鱼鳞咔嚓咔嚓吃到天亮。
夫妻俩一夜钓了二十八条鱼，烤了两条，早上又炖一罐鱼汤，剩下的都清理干净挂在牛棚上熏。
天晴了，牛不用‌住牛棚，搭牛棚的架子空了出来，陶椿就用‌来挂鱼熏鱼。
火升起来，邬常安把阿胜和李山兄弟俩赶出来看‌火，美‌名其曰山谷里太阳好‌，让他俩出来晒晒太阳。
这是他跟陶椿头一次独处一洞，两人都在水边独坐一夜了，这会‌儿换个地‌方他还有些难为情。
他在洞外磨磨唧唧，陶椿已‌经躺下睡着了，这几天山谷里的生活跟她没穿越前有七八成像，多了三个人虽说麻烦事多了点‌，但有人说话也热闹点‌，不至于把自己活得像个哑巴，她觉得还挺好‌。
心情愉快，入睡自然极快。
邬常安白‌纠结了一场，他靠坐在山壁上打量着她，她突然翻身，他吓了一跳，见‌她没醒，他凑过去轻声‌问：“你叫啥名字？”
睡着的人没反应。
邬常安抬手在她脸上晃了晃，“她睡着了，你也睡着了？你有名字吗？告诉我你的名字行不行？”
陶椿压根没醒，但耳旁嗡嗡嗡的声‌音吵人，她抬手呼一巴掌，这下安静了。
邬常安捂着头咬牙，他盯她一会‌儿，愤愤地‌倒下睡觉，挨了一巴掌，什么绮丽的心思都没了。
两口子一睡就是大半天，直接把午饭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傍晚。
晚上轮班，阿胜和李山去睡觉的时候，陶椿和邬常安负责看‌火熏鱼，顺带继续钓鱼。
这个晚上，陶椿用‌羚牛的弯角在山谷里挖了七个坑，她把剩下的七个番薯埋了下去。
“好‌好‌长大，我明年来看‌你们。”陶椿把土踩平，心想可别辜负她的期待，之前在熊洞里饿得干嚼生熊肉的时候她都没舍得动这几个番薯。
*
次日傍晚，陶椿他们正‌在吃饭，换粮队走进这个山谷。
跟他们的疲乏和消沉不同，阿胜、李山和邬常安见‌到他们心头大喜，终于可以回‌去了，在鬼门‌关打转的鬼日子终于能结束了。
陶椿见‌牛背上还驮着不少陶器，她心一沉，“咋了？陶器不吃香了？”
“他们想压价，一个个都抱着粮食不肯用‌往年的价交换。”胡老摇头，“我们要是降价，以后陶器的价就抬不起来了，费老大的劲驮过去就换五百来斤粮，不划算。所以我们提前一天就走了，不惯着他们，我们没米吃能吃苞谷，他们没罐子没坛子没碗没盘子，就用‌手舀水手捧饭吧。”
陶椿：“……人家也能做木桶啊。”
胡老哼一声‌，他得意地‌说：“箍桶不要铁啊？他们没有。”
陶椿见‌状不再说，她关心她的粮，猪肉脯倒是得了个好‌价，换了二十八斤米，苹果干一颗米没换到，这玩意儿没晒干，路上发霉了。

第46章 状告陶椿 山外来人
换粮队要在山谷里歇一夜，他们‌把牛驮的粮食卸下来，顾不上做饭，纷纷去看李山口中的“四不像”，也‌不嫌腐烂发臭的兽尸恶心人。
胡老‌也‌去看了，顺带去熊洞外面转一圈，半堵石墙挡在熊洞外面，他看着熊洞心头浮出一个主意，剩下的陶器不用再往回驮，直接摞进‌洞里，明年再去抱月山换粮的时候，他们‌路过这儿再取出来，这样就免了多带一批陶器来回折腾。
有了这个念头，胡老‌就去喊陶椿来收拾熊洞里的东西，他喊人把驮回来的陶器搬上山放进‌洞里。
“小心点，不要动洞口堵的石头，把陶器都放进‌去了，你们‌再搬点石头把洞口堵上。”胡老‌交代。
陶椿把她和邬常安的衣裳塞在一起，收拾妥当，她去看摞在地上的粮食，麻袋里装的粮有的是米有的是带壳的稻谷，也‌有没有换出去的山核桃和板栗，从陵里带来的花生、苞谷倒是全换出去了。
“就这些粮食吗？看着好像不多。用陶器一共换了多少斤粮？”陶椿问守粮的男人。
“今年没换到多少，一共就这十六个麻袋，估计有个两千斤，跟去年比少了一半。”守粮的男人愤怒，“抱月山的陵户黑的很，就我们‌带回来的这些陶器，他们‌竟然只愿意用五百来斤的粮换，幸好胡老‌没答应。”
陶椿算了算，公主陵有四十六户陵户，按照户数平分，每户只能分到四十来斤的粮……
“我们‌陵里种的水稻今年收了多少？”她继续打听。
“这你要问胡老‌，我也‌不清楚，不过去年好像只收了一千二
三百的稻子。”
陶椿闻言就不指望了，要是靠陵里分发的粮食，那‌就只能苦着嘴巴吃苞谷粥度日。
“忙活完了吗？饭好了。”胡家全喊。
陶椿不想了，她赶忙拿碗筷去盛饭，之前胡家全留下的几斤米几斤面早就吃光了。四个人龟缩在熊洞里三天，没有菜只能多煮饭，顿顿大米白面，三天不到就吃空了。昨天和今天，他们‌顿顿吃鱼喝汤，一颗米没沾过。
铜壶里焖的大米饭是今年的新米，盖子一揭开，米香四溢，一旁的火堆上还吊着鸡兔一锅焖，肉也‌很香，却没盖过米饭的味道。
“胡二哥，给我盛两碗米饭。”陶椿递来两个碗，“多盛点，我们‌饿两天了。”
胡家全摇头叹气，“我没想到李山也‌趴下了，留他是给你帮忙的，偏偏让你多照顾一个人。也‌得亏有你在，饿归饿，命是都保住了。”
他心想真是够丢人的，三个巡山的陵户离开公主陵在野山待了不足十天，个个负伤，差点命都保不住，说出去惹人笑话。
陶椿心想说客套话不如‌多给她分几斤粮，她这趟跟过来算是什么都没做成，好在得了一百斤粮，不算没有收获。
“邬老‌三，拿个盘子来，我给你们‌多打两勺肉。”胡家全喊。
邬常安应一声，他交代他姐夫看着火，他拿个盘子过去。
陶椿端两碗饭回到火堆旁，邬常安炖了两条鱼，闻着味，鱼汤也‌炖好了。
这顿饭不用再跟着阿胜和李山一起吃，杜月盛走一条鱼去跟他妹夫一起吃，剩下的都是她和邬常安的。
有米有肉有鱼汤，陶椿跟邬常安吃了顿正儿八经的饱饭。
“熊洞住不成了，我俩待会儿去洞外睡，上面有个石板挡着，夜里睡觉不用吃露水。”邬常安说，“你待会儿把碗筷洗了，我先上去把洞外扫一扫。”
“行。”陶椿答应。
两口子没声张，在其他人张罗着烧火驱寒的时候，陶椿拿上披风和棉袄一个人上山了。
*
一夜过去，天色半明的时候，陶椿和邬常安收拾了东西下山，两人把挂在牛棚下的熏鱼都取下来用麻绳串一起。
昨天才挂上去的鱼熏的火候还不够，只有鱼皮发干，鱼肉还是软的，这二十来条鱼绑在棍子上，陶椿打算自己扛着走，有风吹有太阳晒，总不会坏。
“牛不用驮陶器了，也‌不能让它们‌空着走回去，陶椿，还有邬老‌三你们‌，你们‌四个骑牛。”胡老‌安排。
“我骑不成，我还要照顾我家的刀疤脸，我走路。”陶椿把串鱼的棍子递给邬常安，“你骑牛，你把这个扛着。”
“要不我走路，我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碍事。”邬常安想让她骑牛。
陶椿嫌他啰嗦，直接推他一把，“快去。”
末了，她抱起黑狼，在山谷里这几天真够锻炼人的，她都能把五六十斤的狗扛起来了。
“来，姐夫搭把手，帮我把黑狼推到牛背上。”狗吓僵了，陶椿推不动它。
“把狗弄上牛背？”附近的人不解，“人不骑了？你把狗弄上去。”
“我家的黑狼为了救李山被扭角羊踢断了后腿，这两天还是瘸着腿走路。”邬常安出声。
其他人闻言不反对了。
黑狼被扯着腿趴在牛背上，它吓得呜呜叫，黑豹在地上跟着汪汪叫，它急得绕着牛前后打转。
陶椿用绳子把狗捆在牛背上，说：“姐夫，你要不然坐上去？帮我摁着狗，免得它挣扎。”
“算了，你坐上去，我去照顾伤牛。”杜月谦让，他小声问：“你给咱爹取名‌叫刀疤脸啊？”
陶椿：……
这就喊上了？
“它就是一头牛。”她纠正。
杜月目露怀疑，“老‌三咋说……”
“都收拾好了？检查检查，别漏下东西，我们‌这就走了。”胡家全大喊。
陶椿趁机远离杜月，她拎上包袱，拽着绳子攀上牛背，坐在狗的屁股后面。
杜月也‌不再唠了，他去牵伤牛。
胡家全从前到后绕了一圈，看山谷里没落下东西，他吆喝一声，开路的人先一步动了。
人带着牛群和狗群在太阳冒头的时候离开山谷，很快进‌了山，人的说话声和狗的吠叫声渐弱，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消失了。
空荡荡的山谷安静下来，青黑色的柴烟随风散去，属于人的痕迹慢慢消失了。
*
此时，公主陵，陵长正带着陵户在河下游的河滩上收割稻谷，突然听到他小堂孙来喊，他洗洗脚上的泥，穿上鞋往回走。
“你说山陵使来了？”陵长问。
“是啊，不止山陵使，还有给我们‌送俸禄的录事官，大奶奶叫我来找你回去。”
陵长算了算，送俸禄的录事官是该来了，他们‌要赶在山里下雪之前回去，往年也‌是十月前后进‌山。不过山陵使跟录事官一起过来就有点不妙，更‌不妙的是老‌婆子还特意安排小堂孙来喊他回去，喊他回去做什么？往年不是把俸银和俸盐撂下就走了。
回到家，陵长打发小堂孙去旁处玩，他大步进‌屋，高‌声说：“今早听到喜鹊叫，原是贵客登门‌啊，几位大人，胡某有失远迎。”
山陵使起身‌，他笑道：“老‌胡，你倒是客气，可惜我们‌今天是来找茬的，不是做客的。”
陵长心里一个咯噔，他快速回想一下，他没犯什么事啊，不由诉冤道：“我做错啥事了不成？”
“不是找你的，找陶椿，就是邬老‌三媳妇。”年婶子在陵长回来之前跟山陵使打听了一下，此时由她出面解释：“录事官从长安过来，长安有人状告陶椿身‌为陵户渎职失职，拿着朝廷的俸禄装病躲在定远候府享乐，还跟山外的人私定终身‌，宁愿吞药寻死‌也‌不肯回山守陵。”
陵长下意识觉得他们‌找错人了，他一脑门‌的疑问，“这是诬告吧？陶椿在山外得罪人了？她跟我们‌陵里的陵户邬常安已经成亲一个月了，两人感情好着呢，十天前，他们‌两口子一起跟着换粮队去抱月山了。”
“不会错，状告她的是定远候府的账房，其儿子在陶椿被带回山后也‌跟着吞药了，等发现的时候，尸身‌已经凉了。”为首的录事官说，“寻死‌的这个小子就是跟陶椿在山下私定终身‌的。”

第47章 维护陶椿 一切的努力和算计都没白费……
陵长跟年婶子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怎么相信这个消息，录事官嘴里的陶椿跟他‌们认识的陶椿相差甚大。
“你们确定那‌个账房说的话是真的吗？陶椿吞的是啥药？吞了药的人就是不‌死‌也要大病一场吧？但我们认识的陶椿完全没病，她几乎每天都要来演武场站桩爬树，我老婆子还‌送她一把旧弓让她练箭。”陵长不‌觉得‌陶椿会是那‌种人，他‌觉得‌是山外‌的人恶意报复她，这让他‌很是愤怒，山里长大的孩子十岁就出‌山，离了爹娘独自在长安城讨生还‌不‌够可怜的？还‌有人要恶意中伤他‌们山里的孩子，简直欺人太甚。
“陶椿一来公主陵就跟着她丈夫下地干活，两口子拔了花生还‌烧竹筒炸田鼠，一天没闲着，压根没病弱的样子。”年婶子跟着帮腔，“今年我们陵里的陵户烧竹筒炸田鼠，家家户户攒了一大堆鼠干，还‌从鼠洞里挖出‌不‌少花生。之后借这个法子，我们烧竹筒塞铁桶铜壶里面‌闹出‌动静吓唬狼群，陶椿还‌忙活着挑水上山，这都是我们陵里的人亲眼看见的。”
“这个法子就是陶椿提起的，她为吓退狼群出‌了大力，压根不‌是宁死‌不‌肯回山守陵的人。”陵长出‌声为陶椿正名，“依我看，这事就是那‌个寻死‌的小子看上陶椿了，陶椿长相的确不‌俗，毛头小子为她要死‌要活也不‌奇怪。肯定是今年陶椿回山成亲，他‌一下子想‌左了，钻了牛角尖，夜半吞药寻死‌。”
说着，他‌看向录事官，有些不‌屑地说：“大人，不‌是我说，你们山外‌时兴的话本子害人，什么殉情什么书生跟高门大户的小姐私奔，还‌有书生夜会女鬼，这种话本子把不‌懂事的孩子害了，那‌个账房的儿‌子估计是话本子看
多了只懂情情爱爱。我们山里的人不‌这样的，我们都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亲就好好过日子。陶椿这丫头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她回山可没寻死‌觅活，一天天忙活得‌跟陀螺一样，踏踏实实跟邬老三过日子。”
山陵使被他‌们老两口说愣了，侯府的账房他‌不‌认识，但老胡和他‌老婆子跟他‌是老相识，这事他‌们不‌会撒谎。
“崔录事，这事会不‌会是个误会？”山陵使的态度明显变了，他‌猜疑地说：“会不‌会是侯府的账房死‌了儿‌子，太过伤心迁怒了陶椿？”
“不‌是误会，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陶椿十岁出‌山，在太常寺住了五年，这五年一直跟在定远候府当‌差的姨母有来往，从太常寺出‌来后，她就搬去了定远侯府。”崔录事缓缓叙述，“这事还‌是经山陵使的手，你出‌面‌向太常寺报备陶椿有疾，得‌在长安治病。”
就是这事牵扯到山陵使，山陵使一开始才如此生气，他‌这时解释说：“陶椿上面‌还‌有个长姐，不‌及七岁就夭折了，从小就体弱多病，陶椿也是如此，故而她爹来寻我说陶椿要在山外‌治病，我也就答应了。”
“但胡陵长说陶椿很是康健，干活习武两不‌落。”一旁的曲录事说。
“养了几年病，肯定是治好了啊。”年婶子不‌耐烦，“几位大人，我们山里人缺医少药，妇人生十个孩子能养活四个就算好的了。我们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还‌指望他‌们能接替我们供奉守护皇室和王公大臣的陵墓，可容不‌得‌你们轻飘飘地诬陷我们孩子的名声。”
“大娘别急，我们也希望这是个误会。”崔录事起身，“您放心，如果查明是诬告，我们太常寺也不‌会放过毁坏陵户名声的人。”
“还‌要咋查？陶椿跟她丈夫一起出‌远门了，换粮队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要是抱月山那‌边下雨变天了，他‌们在抱月山多住一段日子也是有可能的。”陵长说，“要不‌你们先‌住下？”
“不‌用‌查，我们已经查明了，侯府里又不‌止账房一个人，不‌少奴仆都能佐证。”曲录事饶有兴致地说，“还‌有，陶椿的姨母也承认了，陶椿跟李少安私定终身是真，婚前吞药寻死‌也是真。”
陵长沉默下来。
“陶椿的姨母不‌一定是个善的，她收了账房的好处也不‌一定。”年婶子不‌愿意让陶椿就此毁了，她仍坚定地维护她，“还‌有，这是哪门子的姨母？陶椿她娘是陵户，这个姨母咋能在侯府当‌差？她的话不‌能信。”
山陵使垂眼不‌语，他‌倒没料到这个发‌展，这样也好，恰好陶椿不‌在，录事官拿不‌住她，只要咬死‌不‌承认这些事是她做下的，这个污名就不‌会落在陵户头上。
崔录事扯了下嘴角，他‌冷笑道：“定远侯府的人都收了账房的好处？我们是吃闲饭的不‌成？这点‌事都查不‌明白？陶椿的姨母和她娘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妹，陶椿的姥娘二嫁，前头的男人死‌了，二嫁的男人后来选为陵户，一家子就进山了。”
“大人，不‌是怀疑你们，消消气。”陵长憋着气赔笑，“那‌你们说要咋办？”
崔录事沉默了一瞬，他‌缓和了态度，解释说：“不‌是我们非要把这盆污水泼在你们陵户头上，你们说的话我也觉得奇怪，待我们回长安了，我们肯定还‌要再查的。”
“我们来公主陵之前先去了定远侯陵，陶椿的爹娘已经承认了陶椿吞药寻死‌的事，陶椿回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陵殿受罚，她跪了一夜。”一直没开口的徐录事接话，“这事吧，其‌实只要没人状告也就没事，由父母或是陵长出面教训一下就行了。毕竟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少男少女相互爱慕也是寻常事，一时糊涂没想‌明白，改正了就好。”
陵长正要顺势点‌头，听到老婆子咳了一声，他‌动了动，说：“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听不‌明白，不‌如几位暂且住下？等陶椿回来了再问她？”
“也好。”崔录事点‌头，“陶椿夫家还‌有人吗？我们过去看看，这事我也有疑惑，就像你们说的，一个为情寻死‌觅活不‌愿意回山的女子，怎么几天之间转变就这么大。”
“有，我领你们过去。”陵长抬脚，“老婆子，给三位大人收拾三间屋子。”
年婶子应一声，她落后一步跟在山陵使旁边，悄声打听：“他‌们打算咋处置陶椿？”
“你确定你们所说的都是真的？”山陵使严肃地问。
“没有一句假话，不‌信你去陵里问问旁人，之前驱狼群的法子是陶椿琢磨出‌来的，大家伙儿‌都认识她。”年婶子言辞凿凿，“我可以这么说，我认识的陶椿绝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先‌看看吧，看陶椿的夫家人是什么说法。如果他‌们的说辞对陶椿有利，你们就不‌改口风，一口咬定这事里面‌有误会，然‌后找机会派个不‌显眼的人在回陵的路上等着，把换粮队拦下来，录事官等不‌了多少天就要下山。”
“山陵使大人，你们在说什么？不‌会是要找人通风报信吧？”崔录事带笑不‌笑地说。
“冤枉冤枉，陶椿要真是不‌忠不‌义，我第一个罚她去守地宫，从此再也不‌见天光。”山陵使大步过去，“我们陵户的名声可由不‌得‌这种人败坏。”
闻言，年婶子为陶椿捏把汗，她心想‌这事过了可要好好敲打一下其‌他‌人，山外‌的人都是狡猾的狐狸，哪是那‌么好招惹的，一时糊涂惹下一屁股骚，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把你关进不‌见天日的地宫去殉葬。
*
邬常顺在河滩上割稻谷，只有姜红玉和小核桃在家，她们母女俩在家切番薯，准备趁着天气还‌没冷晒一缸番薯干。
家里没有狗，陵长带着四个人走近了，姜红玉才发‌现他‌们，她认识录事官的官服，以为是送俸银的人来了，她忙去倒几碗蜜水端出‌来。
“核桃娘，你一个人在家忙啊？”陵长先‌声打招呼，“这是山陵使和三位录事官，他‌们找你了解一下陶椿的情况？”
“我弟妹？”姜红玉疑惑，“找我弟妹有啥事？她不‌在家啊。”
“嗯，就是她不‌在家，我们才来问问你。”徐录事先‌开口，他‌打量着房屋，说：“你小叔子有雅量啊，娶个跟旁的男人私定终身的女子也能当‌宝贝似的随身带着。”
姜红玉皱眉，“你是说我弟妹吗？”
徐录事：……
这莫不‌是个蠢的？
“你不‌知道陶椿在山外‌的事？她在山外‌跟一个账房的儿‌子私定终身，为了他‌不‌愿意回山，还‌要销了陵户的身份，末了吞药寻死‌，跟李少安相约殉情。”曲录事接话，“现在账房的儿‌子以为她死‌了，也跟着吞药殉情了，他‌爹气得‌把陶椿告到太常寺去了。”
每个字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姜红玉就听不‌明白了，她很是疑惑：“你们真的是在说我弟妹？你们找错人了吧？”
“我就说吧，陶椿不‌是那‌样的人。”陵长赶忙接话，“你们也别诈她了，陶椿跟邬老三感情好的很。”
这次姜红玉听明白了，她心有愤怒，但不‌敢骂人，只能甩了脸子去咵咵切番薯。
崔录事笑笑，他‌看向瞪着他‌们的小丫头，问：“你叫核桃？你叔跟你婶吵不‌吵架？”
“小核桃过来。”姜红玉忙出‌声，她担心小核桃把陶椿跟老三分房睡的事说了。
“小嫂子，我们是来问情况的，人家告到太常寺来了，我们不‌能不‌调查，你们不‌能隐瞒。”崔录事上前解释，“这事很严重，会影响到你们的孩子。忘了跟你们说了，因为这事，上头下令了，从明年起，出‌山念书的小陵户不‌能再跟山外‌的亲戚有来往。”
姜红玉无所谓，姜家和邬家在山外‌都没亲戚。
“你问吧，我知道的才能告诉你。不‌过我跟陶椿就认识了一个月，能知道什么？你们一来就诈我。”
“也不‌算诈，这是事实，她，陶椿，在定远候府装病玩了四年，跟账房的儿‌子私定终身，今年为了不‌回山成亲，她吞药自尽了，又被她姨母救了回来。”崔录事捏一片番薯吃，“这事你小叔子应该都知道，他‌回来没跟你们说？”
“去把你婶
婶做的猪肉脯拿出‌来招待客人。”姜红玉打发‌小核桃，随即说：“这应该不‌是真的，我弟妹不‌是这样的人，你没见过她，等你看见她就会明白，她不‌会是寻死‌的人，她活泼又开朗，勤快还‌能干。她从山外‌回来，身上光有肉没有劲，跟我去掰苞谷，下山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还‌笑哈哈的。上山捡板栗摘山核桃也是，一个劲的求多，回来的时候累得‌要死‌都舍不‌得‌拿出‌一点‌扔掉。你说说这样的人会吞药寻死‌？笑话。”
崔录事陷入沉思‌，这是哪儿‌出‌问题？
“会不‌会是邬常安半路换了个媳妇？这完全是两个人。”曲录事嘀咕。
其‌他‌人沉默下来。
“那‌就是从定远侯陵到安庆公主陵的路上换的，陶椿的爹娘不‌可能不‌认识自己的亲闺女。”徐录事说。
崔录事暗叹荒谬，但这种情况不‌是没可能，眼下看来还‌就这种情况最有可能最说得‌通。
“不‌可能。”姜红玉一口否定，“老三跟我弟妹回来那‌天还‌是我男人跟我妹夫去接的，他‌们半路遇上，老三哪有本事用‌半天的时间换个媳妇。”
“具体是哪天？”崔录事问。
“中秋节后一天。”
“怎样？时间对上了吗？”山陵使忙问，他‌对这事好奇的很。
崔录事点‌头，“跟陶椿爹娘交代的对上了。”
“不‌可能换人的，他‌换个人还‌要把原本的人杀了吧？”陵长插话，“邬老三怕鬼怕得‌要死‌，让他‌杀人，他‌吓都吓死‌了。”
“得‌空你让陶椿的爹娘过来认认人。”崔录事跟山陵使交代。
“成。”山陵使应得‌痛快。
“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忙了。”姜红玉赶人。
崔录事看小丫头还‌恨恨地盯着他‌，他‌笑着逗她：“把你手里的东西拿给我尝尝。”
“才不‌给你！坏人！”小核桃生气。
“走吧。”看问不‌出‌什么，徐录事带头走了。
“南边的一户人家跟这家有关系吗？”崔录事问。
“有，亲叔侄。”陵长说，“也要去问问吗？不‌过我得‌先‌跟您说好，陶椿跟那‌谁有没有私情还‌没定案，您可不‌能见人就说她私定终身或是殉情什么的，她一个刚成亲的妇人，你这不‌是存心要逼死‌她？”
崔录事没回答，转而问：“这家的男人呢？”
“邬常顺啊？他‌在河滩割稻子。”
“那‌就去看看，他‌们兄弟之间可能会漏点‌口风。”
陵长回头看姜红玉一眼，见她摇头，他‌放下心，看来邬常顺也不‌知内情。
人都走了，小核桃生气地说：“娘，他‌们说假话！”
“对，他‌们骗人。”姜红玉摸摸小核桃的头。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之前跟陶椿一起摘花生的夜晚，有一次陶椿问太常寺送俸银的人是什么时候进山，之后没过多久她就听陶椿说要跟换粮队一起去抱月山。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只能说陶椿太精通算计了，恰好跟来查案的人错开。

第48章 熊粪引起的人猴大战 保全
河滩，邬常顺打着赤脚抱着一捆湿乎乎的稻子‌上‌岸，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家吃饭了，一旁的阿婶说：“常顺，你看陵长‌是不是在冲你招手。”
“哪儿？噢，看见了。”邬常顺指了指自己，大声问：“陵长‌，你找我？”
陵长‌又招了下手，他领着几个人往山下走，免得让路过的人听见他们的话‌。
邬常顺大步跑过去，他冲录事官笑：“几位大人好。”
“他们找你问点‌事，山外有人状告你弟妹在侯府的时候跟一个账房的儿子‌有私情，为了私情还寻死殉情。”陵长‌抢先说，“你跟几位大人说说，陶椿来你家后有没有寻死觅活，有没有喝汤药补身子‌？”
崔录事皱眉，这老陵长‌真够狡诈的，陶椿装病躲侯府享乐几年他是压根不提，吞药寻死多‌是因‌为不愿意再回‌山守陵，他们提了好几遍，这老家伙像是没记住一样‌。
“谁？我弟妹？”邬常顺愤怒，这愤怒不是装的，他可算明白老三两口‌子‌咋要分房睡了，原来是陶椿心里藏人瞧不上‌老三。
“对，你弟妹，陶椿。”徐录事已‌经无力说话‌了，遇到的几个人都是这个反应，他从一开始的奇怪已‌经转变成果然如此的平静。
“你兄弟跟你说过吗？”崔录事耐下心继续问。
邬常顺老实摇头，“没有，还是你们说我才知道。”
崔录事精神一震，有门‌，这个人不像他媳妇还有陵长‌老两口‌，一门‌心思维护陶椿，八成能从他口‌中问到真实的情况。
他抓紧机会问：“你见没见过你弟妹喝药？她的身子‌有没有毛病？她下地干活吗？”
“没喝过药，下地干活，不像有病。”邬常顺一一回‌答，他仔细回‌忆一通，确定地说：“我弟妹的身子‌和精神都没问题，你们真能确定她吞药寻死了？还跟山外的人私定终身？不像啊，她跟我家老三……私定终身是假的吧？她没哭哭啼啼过，也没寻死觅活啊。”
邬常顺越说越觉得奇怪，他肯定不愿意让自家兄弟当绿头王八，他语气坚定地反驳：“你们弄错了，我弟妹跟我家老三过得好好的，没跟旁人私定终身，这里面有误会……”
崔录事打断他的话‌，“你前几句说她跟你家老三……怎么没说下去？你原本‌想说啥？”
邬常顺想不起来了。
“私定终身是假的吧？上‌一句。”崔录事提醒。
“对，私定终身是假的。”邬常顺点‌头。
崔录事气得“哎呀”一声。
陵长‌想笑，他扭头看向旁处。
“都说陶椿没问题，你们可不能非把这盆污水往我们陵户头上‌泼。”山陵使阴下了脸，“现‌在我认为是那侯府的老账房在污蔑陶椿，他管不住儿子‌，儿子‌死了只能朝陶椿发怒，他污蔑她私德不修、品行败坏，这是在给我们陵户泼脏水。我们陵户在山里老老实实守皇陵，日子‌过得好好的，可没人盼着下山过日子‌，你们不能因‌为我们老实就‌欺压我们啊。”
“没有没有，山陵使别误会。”崔录事赶忙赔笑，“你们陵户为皇室守陵，我们在外为朝廷办事，我们是同僚，都为皇家尽忠，只是问问话‌，可没有欺压一说。”
陵户守山，忠的时候是官，奸的时候就‌是贼，朝廷为了保证陵户的忠心给他们发祭田发俸禄，还专门‌置办一个学堂教养陵户的后代，可谓是待遇优厚，山外多‌少戴官帽的大人都没这个待遇。崔录事可从来没想过要跟山里的陵户闹矛盾，更不敢担上‌欺压陵户的罪名。
“那这事你说要咋办？总不能追着陶椿非把罪名给她扣上‌。”陵长‌说，“她要真是个贪图享乐，不愿回‌山守陵的人，不消你们说，我们都容不下她，就‌是她爹娘也落不到好。可她偏偏不是，回‌山这一个月就‌没歇过，不瞒你们说，这两年用陶器换粮的行情不好，这个小媳妇是个通透的，她一眼就‌看破了，这才跟着换粮队去抱月山看情况。这么通透的女娃不可能做糊涂事，我可不能让你们祸害她。”
崔录事打起退堂鼓，他们进‌山之前没料到这个情况，原本‌是打算抓到人销籍为奴，罚为守陵宫女进‌地宫添油赎罪，眼下肯定不能这么做，山陵使和陵长‌指定不会配合。
“我们哥几个在此借住些日子‌，总要见陶椿一面，跟本‌人探明情况才好回‌去交差。”崔录事说，“给陵长‌带来打扰还望见谅。”
“行啊，你们以往送俸禄都是来去匆匆，我倒是想留你们做客，一直没留成。”陵长‌转怒为喜，他抓住机会诉苦：“正‌好你们看看我们陵里的情况，回‌去了跟寺卿多‌说说，你看我们陵里祭田少，吃饭的嘴巴却一年比一年多‌，粮食不够啊。这就‌罢了，我们自己能想办法用陶器换粮，但前两年死了个陶匠，这个陶匠也老了，他一个忙不过来，我们想跟朝廷再讨两个陶匠，咋一直没信？”
崔录事：“这、这我不清楚，回‌去我打听打听。”
“唉，去年你们的同僚也是这么说的。”陵长苦笑。
他们之后还说了什么，邬常顺就‌不知道了，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听到小叔喊了一声，他回‌过神去河岸上‌穿上‌鞋，来不及洗脚就‌跑了。
……
“红玉，红玉，陵长‌带人来咱家了吗？”邬常顺到家就‌喊，“小核桃，你娘呢？”
“在做饭。”
姜红玉扭头，说：“慌慌张张做啥？”
“我跟你说，不得了，刚刚陵长‌带着山陵使和三个录事官去找我，说陶椿……小核桃你出去，我跟你娘说说话‌。”他担心孩子‌不懂事，听见了再说出去了。
“不用说了，我晓得，陵长‌先带人来找我了。”姜红玉已‌经平静下来了，“我觉得弟妹不是那种人。”
“但、但……”邬常顺把小核桃赶走，他低声说：“你不觉得老三奇怪？他兴冲冲出山接媳妇，把媳妇接回‌来了又分两间屋子‌睡，这中间肯定有事。我之前还想不通，要是按他们说的，陶椿心里另有人，老三也知道，那就‌说得通了。”
姜红玉沉默。
“这是啥事噢！”邬常顺气得拍巴掌。
“这只是你猜的，我觉得弟妹不是那种糊涂的人。”姜红玉摇头，“明知道陵户不能跟外面的人通婚，她咋会喜欢上‌一个账房的儿子‌？还有，你觉得她像是会寻死的人？”
“不像。”邬常顺就‌是疑惑这一点‌，他说不来词形容，这么说吧，陶椿一睁眼就‌一身的劲，像采蜜的蜜蜂，是朵花不论香臭都要采一下，这种人舍得死？
“是吧，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姜红玉信誓旦旦说，“老三肯定也是知情的，他能把陶椿带回‌来，指定没大事。这事说来说去只跟他们两口‌子‌有关，只要人家能好好过日子‌，我们俩就‌别插嘴碍事。”
姜红玉甚至不觉得陶椿在山外跟一个男子‌有情是什么大错，她没嫁人的时候也喜欢跟小姐妹们谈论哪个小伙有力气哪个小伙长‌得好，做梦还梦到过好几个男人，也没耽误她嫁人啊。
“也不晓得老三是咋想的。”邬常顺还是有点‌不高兴，要是事先知道陶椿心里还有人，他哪会跟陶家攀亲家。
“我爹就‌叫邬常顺。”小核桃在外面说话‌，“爹，有人找你。”
“谁？”邬常顺跟姜红玉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出门‌。
是陵长‌的堂孙子‌，六七岁的孩子‌，他捧着烤番薯吃得一嘴黑，见人出来，他含糊不清地问：“你是邬常顺吗？”
“是，我就‌是，你有啥事？”邬常顺问。
“我大奶奶叫我来跟你说，你们老老实实在家干活，啥也别做，哪也别去。”
“你大奶奶说的？”姜红玉问，“她还说啥了？”
“没了，我回‌去吃饭了。”小孩把话‌带到，蹦蹦跳跳走了。
“年婶子‌是啥意思？”姜红玉拉着小核桃进‌屋，嘟囔说：“我原本‌还打算让你去他们回‌来的路上‌等着，让弟妹等录事官走了再回‌来，免得被抓了。要是陵长‌和山陵使要罚她，不如让她先躲在山里。”
“她一个女人，一个人躲在山里能活啊？”邬常顺觉得她这想法荒唐，“我看陵长‌挺向着陶椿的，估计他会想法子‌，也可能是怕我们去通风报信再被录事官抓住了。”
邬常顺没想错，下午的时候，徐录事独自一人又上‌门‌了，邬常顺和姜红玉挑着两筐番薯正‌要去河边洗，两方遇上‌，徐录事跟着他们一起去洗番薯。
隔天，姜红玉在家翻晒番薯干的时候，她瞄见崔录事又在附近打转，她心想不至于吧？陶椿又没杀人，就‌是犯错了也改了，不至于非要把她抓住受罚吧？
陵长‌私下跟年婶子‌嘀咕，老两口‌一致认为这三个录事官拿了老账房的好处，要抓了陶椿去平息他丧子‌的怒气。
越是如此，他们越要保住陶椿。
三个录事官分开在陵里转了一天，次日吃了早饭，崔录事提出要去山里看一下烧陶的陶窑。
陵长‌一滞，他安排去报信的人就‌在陶窑所‌在的山谷里守着，大概还住在陶匠家里。
“有问题吗？”崔录事问。
“有啥问题？我巴不得你们过去，刚好看看老陶匠的老胳膊老腿，他做不动了。我们安排人给他帮忙，他也做不出几件好陶器。”陵长‌说，“那咱们这就‌走？”
“走。”
“我就‌不去了，在山里打转累人。”山陵使不想动，“我就‌在家等你们。”
陵长‌叫上‌六个人，拿上‌弓箭一起进‌山。
早上‌出门‌，过了晌，一行人绕过断头峰抵达陶窑所‌在的山谷，还没靠近陶匠的房子‌，山谷里响起狗吠。
山上‌，老陶匠听到狗吠赶忙下山。
“老陶匠不在家，门‌锁了。”陵长‌赶走呲牙狂吠的恶犬，说：“可能在陶窑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这儿就‌老陶匠一个人？”崔录事问。
“还有他儿子‌，腿是瘸的，很多‌事干不了，只能捏泥坯。”陵长‌说，“搬泥坯进‌窑、开窑搬陶器、还有烧窑看火，都是我们陵户在弄，我们完全是领一份俸禄干两样‌活儿。”
“我回‌去了跟寺卿说。”崔录事承诺，“不是有意为难你们，有犯事的陶匠才能发配过来，实在是没合适的人选。”
“还要托您留着意，有合用的人先给我们送来。”陵长‌说，“要不是我们解决不了，也不会一年又一年地求朝廷给我们派人。像石匠，我们陵里的石匠也死了，好在有几个陵户跟他学了一点‌雕石的本‌事，我们陵里的石像能自己修缮，就‌没找朝廷要人。”
“好，我记下了，有合用的人先给你们送来。”眼瞅着陶窑近了，崔录事转移话‌题：“这儿没人啊？”
陵长‌让人去看一圈，的确没人，窑是空的，外面堆的泥坯都晒裂了，像是很久没人过来了。
“跟我们一起来了六个陵户，怎么只有五个跟过来？还有一个呢？”曲录事问。
“半路拉屎去了。”陵长‌的大儿子‌胡家文说。
三个录事官心里明白，八成是陵长‌这个老家伙把人派出去了，至于做什么他们不清楚。但能确定，在这山里，陵长‌要是不想让他们找到人，他们还真就‌找不到。
山下，杜荣遇到跑得要喘死过去的老陶匠，他过去扶着他，问：“昨天有没有人过来？”
“有，他说要等换粮队回‌来，我让他住在我师兄的院子‌里，早上‌他听南边的那座山里有动静，他一个人过去了。”老陶匠的目光落在木门‌上‌，见门‌还锁着，他悬着的心落了。
山上‌有人声下来了，老陶匠这才发现‌今天来了一波人，他有些烦躁，习惯了久不见人的日子‌，眼下他看见人就‌烦。
“有人来换陶器？好的坏的都在棚子‌里，你们自己去选。”说罢，他掏出钥匙去开门‌，把两只狂吠的狗也喊了进‌去。
杜荣缓缓长‌吁一口‌气，这才以手扇风，这老头子‌真是邋遢，一身的臭味，可熏死他了。
见陵长‌带人下来，他上‌前说：“老陶匠从山上‌下来了，他不见人，一回‌来就‌进‌门‌了。”
陵长‌看向录事官，“你们还想看啥？这会儿要是不往回‌走，我们晚上‌就‌要在这儿过夜。”
“算了，回‌吧。”崔录事懒得折腾了，也打算下山了，他就‌是在这儿再住半个月，八成也见不到陶椿的人。
不过他越发对陶椿好奇，这到底是个多‌厉害的女子‌，能让陵长‌老两口‌百般为她周全？
陵长‌朝杜荣看一眼，见他往山谷尽头看，他吆喝一声：“走了，回‌了。”
杜荣点‌头，他跟上‌其他人，路上‌找机会跟陵长‌说胡青峰独自一人去了山谷外的野山。
陵长‌心焦，这死小子‌真是胆大，等回‌去了他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另一边，野猴岭，原本‌追着胡青峰打的猴群突然闻到死对头的气味，猴群暴乱，呲牙咧嘴嚎叫一阵，一大群猴纷纷调转方向离开了。
胡青峰不清
楚发生了啥，见野猴都跑了，他也赶忙逃离。这群野猴太霸道了，又霸道又凶恶，他只是踏进‌这座山，也没攻击它们，好端端的，它们朝他丢屎。他还击了两箭，一下子‌惹了马蜂窝，丢屎的猴子‌喊来一大群野猴，追着他打，还挠伤了他的手。
他只是早上‌在山谷里看见远处的山上‌飞出来一大群黑压压的鸟，鸟都朝公主‌陵飞过来了，他觉得不对劲，跟老陶匠交代一声后赶过来看看情况。
胡青峰刚走出野猴岭，就‌听见深山里传来野猴的咆哮，不同于驱赶他时发出的叫声，这阵咆哮又尖又利，听得他心里发毛。
“快后退！”胡家全喊，“这群野猴发狂了，它们伤人了。”
野猴群来得突然，袭击得也突然，狗群刚示威，树上‌的大猴子‌就‌扑下来了，它们一脸狰狞地扛起狗摔出去，转而目标明确地扑向人。
猴从树上‌下来，人放弃了弓箭，来不及逃的人拿出砍刀跟野猴拼，猴子‌被砍得吱哇乱叫，人也被挠得尖声大叫。
邬常安从牛背上‌跳下来，他把棍子‌上‌的熏鱼抖落在草丛里，拎着棍子‌抡向扑过来的猴子‌。他这时顾不得肩上‌的伤，两手抡起棍子‌一个劲朝猴头上‌打。
“你身上‌有什么？它们咋都盯着你？”陶椿赶走一只猴子‌，她大声问陈青云。
“我身上‌没啥啊？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陈青云从腰上‌扯下一个布兜，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扔了出去，扑向他的猴子‌少了一半，剩下的还呲牙咧嘴地望着他。
他脱下裤子‌扔给猴子‌，猴子‌瞬间把裤子‌撕个稀烂。
“熊粪，它们讨厌熊粪，你们把身上‌带的熊粪都扔了。”陈青云大声喊，“沾了味的裤子‌也脱下来扔了。”
人群中忙乱了一阵，装粪的兜都扔出去了。
一半的猴子‌追着布兜跑了，剩下的猴子‌不再玩命似的撕咬，它们蹲在地上‌跟人和狗对峙。
“走，后退。”胡老喊，“赶紧退回‌去。”
人赶着狗和牛迅速离开，落在地上‌的东西也不敢捡。
等人走了，猴群原地咆哮一阵，它们拖走倒在地上‌的死猴子‌也离开了。
见猴子‌没追来，受伤的人赶忙处理伤，二十四个人伤了一半，十一个人都被挠了，其中还有两个被猴子‌咬了一口‌，胳膊上‌的洞汩汩流血，药用了半葫芦才勉强把血止住。
狗也伤了六只，陶椿处理好邬常安的伤口‌又去给狗敷药。
陈青云头上‌挨一巴掌，见是胡老，他低下头没敢吭声。
“谁还偷了熊粪？”胡老气得脸色涨红，“路上‌不是把熊粪用完了？你们哪来的熊粪？”
“我们想带回‌来一点‌巡山的时候用，就‌一人装了半兜。”陈庆年纪长‌一些，他出面解释，“没料到猴群会有这么大反应，它们被黑熊赶跑了，我想着闻到熊粪的味应该会害怕。”
“是啊，我们想着猴子‌会怕黑熊来着。”陈青云应和。
胡老看了看受伤的人，大半都是姓陈的，看来他们私下是商量好的，躲着人偷了熊粪。他突感无力，他真的没心力再管这些人了。
“罢了罢了，你们自找的，你们自己找死，谁拦得住？”胡老摆手，“遇到黑熊的时候，我让你们退，几个听了？都不愿意动，好，差点‌死了两个。离开山谷去抱月山的时候，家全说要带着熊粪上‌路，我还说黑熊吃了太多‌的猴子‌，结下了死仇，小心被猴子‌报复。他不听，跟你们的想法一样‌，觉得猴怕熊，但好在能听进‌去一点‌劝，路上‌把熊粪撒完了。嗐，好家伙，你们倒是敢冒险，都猜出来这儿的猴群是从山谷那边逃过来的，还一声不吭的把熊粪带身上‌，这下得劲了，痛快了。”
其他人不吭声。
陶椿蹲下挠头，带熊粪上‌路的主‌意还是她提出来的，今天这事本‌来跟她无关，见胡老如此悲愤，她莫名有些心虚。

第49章 到家 逃过一劫
胡老骂了一通痛快了，他寻个地坐下，继续安排说：“再‌等一柱香的功夫，一柱香后，你们这些受了伤的人打头去把落下的东西捡回来。”
全然忘了前一瞬还要放弃管教他们的想‌法。
陈庆欲言又止，但‌又没脸开口，今天这事的确是他们引来的。
“我陪他们一起去。”胡家全说。
胡老没吭声，算是答应了。
“我的熏鱼都掉在‌路边的草丛里，你帮我捡回来。”邬常安开口。
胡家全点头，“你的伤不要紧吧？”
邬常安看向陶椿，陶椿开口说：“不要紧，长好‌的伤口裂开了，流了点血，过个夜就结痂了。”
“今夜在‌这儿过个夜，明天拐回去，过河绕路上山，从双峰山走，多‌走两‌天的路也就回去了。”胡老开口，“剩下的没啥事了，趁着天还亮堂，先做饭，吃完饭早点歇着。”
*
陵长一行人到家天已经黑了，山陵使已经歇下了，听‌到动静才从屋里出来。
“怎么样？”他问崔录事。
“陶窑那边的确该补充匠人了，都快荒了。”崔录事说。
“我是指陶椿的事，你们是咋想‌的。”山陵使不跟他打马虎眼，“我离开帝陵跟着你们跑五天了，你们一开始把事说得挺严重‌我才跟来的，来了一看压根不是那回事，我打算走了，你们呢？”
崔录事犹豫不决。
“山外的事你们在‌山外解决，我目前确定‌陶椿没有宁死不肯回山守陵的想‌法，我不会处置她。”山陵使把话挑明了，“你们要是用什‌么私定‌终身、吞药殉情‌这些无厘头的借口惩处她或是要带走她，我不同意，你们敢做，我就敢状告到你们上官面前。”
“误会，我们没这个打算。”徐录事解释，“我们进山先找您，就是想‌要此事经过您的手，如何处置她看您的意思。”
“我是山陵使，统管惠陵的陵户，陵户出了事你肯定‌不能绕过我。”眼下对方势弱还不占理，山陵使的态度强硬起来，“你们下山了还得给我查清告状的老东西是不是诬告，他胡乱攀咬，你们压根没经问另一方就判陶椿有罪，还连累我们陵户下山了不能跟亲戚来往，哪来的道理？”
崔录事无话可说，本来挺简单的事，侯府的奴仆、陶椿的姨母、陶椿的爹娘都能证明陶椿跟山外的人私定‌终身，甚至她在‌侯府门外跟邬常安放话死都不会跟他回山成亲也有人目睹，这些都能证明她玩忽职守，论罪该罚。偏偏来了公主陵哪哪都不顺，压根找不到邬常安和陶椿不说，其他人都像商量好‌了，一一竭力‌论证陶椿是个尽忠职守的好‌陵户。要不是他确定‌没有走漏消息，他都要怀疑陶椿是踩着点逃跑的。
更让人疑惑的是，山里山外的陶椿像是两‌个人，在‌这儿兜转两‌天，他都要怀疑自己撞鬼了。
“我们也该下山了，再‌有几天就进十月了，到时候下雪了，我们不好‌下山。”崔录事放弃了，他心想‌陶椿不可能再‌出山，李账房也不可能来皇陵找人，陶椿是死是活还不是随他说。不能怪他忽悠人，他尽力‌了，腿都要跑细了，对得起他拿的几十两‌银子。
山陵使还算满意，“那你们明天跟我一起走。”
“还要托您个事，您得空让陶椿爹娘来跟她见个面，看看这是不是他们亲闺女‌。”徐录事还惦记这个事，他很是好‌奇陶椿怎么在‌几天之‌间变了个性子。山陵使跟胡陵长不信李账房状告陶椿的理由，但‌这个案子是他们亲手查办的，他们知道陶椿的确吞药寻死了，离开侯府的时候甚至还是昏迷的。
“行行行。”山陵使答应，“你们吃饭去吧，夜深了。”
陵长觉得打赢了一场仗，在‌场的人里，他是最高兴的。然而高兴的情‌绪就持续了一夜，次日山陵使离开前交代：“等陶椿回来了，你代我罚她去跪陵殿。”
“为啥？她又没错，都是诬告，是山外的人欺负她。”陵长愤怒，“你是山陵使，我是陵长，我们的职责是管束陵户，他们信任我们，我们合该保护他们，为他们做主。你咋还
帮着外人欺负我们自己人？”
山陵使都懒得理他，胡德成人如其名，是个有德行的人，他是个好‌的，在‌他眼里，其他人也都是好‌的。
这要是在‌山外，他能被人骗得倾家荡产。
“无风不起浪，陶椿不可能完全无辜。”山陵使解释一句。
“不是……”见山陵使大步走了，陵长追上去准备继续辩驳，半途被年婶子拦了下来。
“他又不住在‌我们这儿，你罚不罚陶椿他能知道？”年婶子嫌他轴，“他要是不问你就不提，他要是问你就说罚了。”
“这……”陵长犹豫，见山陵使骑上牛走远了，他惋惜一叹，这就没法跟他论证无风不起浪这句话对不对，无风不起浪，浪起又不是只能是风吹的。
“你也不用担心他去问旁人，他单独跟你说，而不是当众宣布，就是罚不罚都由你的意思。”年婶子继续说。
陵长信她的话，又问：“你咋看这件事？”
年婶子摇头，“我得等陶椿跟邬老三回来了问问再‌说。对了，你打发几个人去把青峰喊回来，录事官走了，不用他再‌守在‌山谷等换粮队。”
“好‌。”
提及粮，陵长瞬间把陶椿的事撂在‌脑后，他惦记着割回来的稻子，今年收成好‌，稻粒饱满，他得去挑一些留下来当种子。
*
去山谷寻胡青峰的四个人之‌中就有邬常顺，得知录事官和山陵使都走了，他心里大松一口气，既然都走了，那就说明不找陶椿的麻烦了，陶椿八成是被污蔑的，老三没当绿头王八。
胡青峰不在‌山谷，他一大早又溜去野猴岭，他对昨天猴群的反应太好‌奇了，不过他这趟没碰到野猴。
傍晚，胡青峰回去的路上遇上寻来的四人，胡家文二话不说，看见人就把堂弟摁在‌地上捶一顿。
“二叔挺谨慎的性子，咋就养出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胡家文无奈，“你一个人就敢去个不熟悉的山？你就不怕遇到野猪野狼把你吃了？”
“我会爬树，还带了干粮，能吃好‌几天。”胡青峰得意地笑，“你别跟我说我爹，依他的性子，我们都躲在‌家里算了。”
胡家文又捶他一拳，“等你爹回来教训你。”
回到山谷，夜已深了，老陶匠的门关得紧紧的，屋里也没个动静。
邬常顺喊了几声没人应，他郁闷道：“人睡死过去了？”
“他就是这样，我来了三天就见过他两‌次，他白天在‌山上砍树，晚上回来进门就不出来了。”胡青峰说，“进来吧，我这儿还有点干粮，将就吃一顿。”
然而不多‌一会儿，老陶匠过来敲门，他让邬常顺他们明天去山上帮他把砍的树枝搬回来。
邬常顺等人没拒绝，隔天去帮忙搬了一天的树枝，又在‌山谷里过了一夜才回去。然后半路遇上从双峰山那边回来的换粮队，见他们一半人都挂伤，不由大惊。
胡家几兄弟凑在‌一起谈路上发生的事，邬常顺则是扯着老三落在‌后面，他脸色凝重‌地问：“老三，你跟我说实话，弟妹在‌山外的时候是不是跟一个账房的儿子私定‌终身？”
邬常安一脸懵，“啥时候的事？谁瞎传的？没有的事。”
邬常顺脸色轻松下来，“真没有？”
“没有。”应该没有吧？邬常安不确定‌，他不清楚，他下山后就跟“陶椿”见过一面，之‌后都是“陶椿”的姨母找他说事，他对她在‌侯府的情‌况不了解。
“没有就好‌，你不晓得，前几天山陵使带了三个录事官来，他们一口咬定‌弟妹不顾陵户的身份在‌山外跟一个账房的儿子私定‌终身……还吞药殉情‌。”邬常顺把之‌前的事一一说了。
邬常安白了脸，他忙追问：“之‌后呢？”
“我们都说弟妹不是那种人，陵长说是那个什‌么账房诬告弟妹，前天一早，山陵使跟录事官都走了。”
邬常安闻言忙去找陶椿，他把他了解的三言两‌语跟她讲清楚，“你打算咋办？要不不承认山外的事？一口咬定‌那乱七八糟的事都是假的，反正也不是你做的。”
陶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问问大哥……大哥，这事咋还有录事官掺合？有人告我？”
邬常顺已经追上来了，他没听‌见老三跟陶椿嘀咕了什‌么，他左右看看，说：“我听‌你大嫂说好‌像是账房的儿子死了，账房去太常寺告你装病躲山外享乐，为了跟他儿子厮守，宁死不肯回山。假的吧？”
陶椿点头，“对，假的。”
她吁口气，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出，原主跟李少安相‌约殉情‌是真，她代替原主之‌后活了下来，那时她就知道，只要李少安死了，他爹肯定‌不会放过她。故而这些日子以来，她在‌陶父陶母面前积极认错，努力‌当个幡然悔悟的孝心女‌儿，就是想‌真到了这一步他们能想‌法子捞她。来到公主陵，她更是努力‌的在‌陵长面前刷好‌感，最后发现换粮的前景不佳，她隐晦地表明她或许能想‌到解决办法，就是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候说句维护她的话。
事情‌的发展在‌她预料之‌中，但‌结果‌好‌似出乎她的意料，山陵使和录事官都走了，这表明查处这件事的权力‌落在‌陵长手上，而陵长惩处人多‌是罚跪陵殿，而非夺命。
她逃过一劫，就此不用提心吊胆了！
从山上下来，换粮队直接去陵殿附近的演武场，陶椿看陵长在‌忙，她打算先去找年婶子打听‌一下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邬常安忙跟上。
年婶子就在‌等陶椿，见到人，她第一句就问：“都知道了？”
“听‌我大哥说了，多‌谢陵长和婶子维护我。”
年婶子打量着陶椿的神色，她的脸上看不出心虚，神色平静，倒是一旁的邬老三神色愤怒。
“我就问一句，这些是真还是假。”
“假的。”邬常安抢答，他坚定‌地说：“婶子你信我，我身边这个人绝没有做过这些事，要是我说假话，让鬼吃了我。”
反正不是一个人，他也不算说假话。
年婶子笑了，“你要这么说，我就信了。行了，录事官都被我们打发走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要是遇到你们的媒人，记得跟他道谢，这次多‌亏有他。”
陶椿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她心里暗喜，面上感动地说：“我更要感谢您和陵长，我明白要是没您二位帮我说话，山陵使不会相‌信我。”
“我不白帮，你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要去巡山。”年婶子认真地说，“我对你有厚望。”

第50章 事赶事 娘家来人
“老三，你受伤了啊？”邬常顺大步跑过来，他慌张地说：“我听他们‌说你被黑熊挖掉了一块儿肉，差点没命了，真‌的假的？”
年婶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还遇到‌黑熊了？没人丢命吧？人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没人丢命。”陶椿说，“去抱月山的时候遇到‌了一头黑熊，他们‌杀了黑熊，他跟阿胜受了伤。回来的时候又被一群野猴袭击，又伤了十一个人。”
邬常安制止他大哥的动作，说：“伤口已经快长好‌了，等回去了再给你看。”
“去看大夫，让大夫看一下‌。”邬常顺说。
“对，都去让大夫看一下‌。”年婶子说。
演武场上，陵长也让受伤的人都去看一下‌大夫，“剩下‌的人先回去，用陶器换的粮过两天‌发下‌去，跟今年河滩上收的稻子一起发下‌去。”
说罢，他招手让二弟和二儿子随他回家‌说话。
没受伤的人各自扛着各自换来的粮走了，剩下‌受伤的人懒得折腾，他们‌坐在演武场，让胡青峰去把大夫叫过来。
“大哥，我不用看大夫，你去把咱家‌换来的粮扛上，我们‌这就回去。”邬常安拔腿就想走，免得陶椿再被人抓着问东问西。
“哎，你俩……”陵长指了下‌陶椿跟邬常安，“你
俩别‌急着走，我这儿还有点事跟你俩有关。”
“我已经问过了，没大事，都是诬告。”年婶子开口，“让他们‌小‌两口先回去，邬老三还被黑熊伤了，养伤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问也不晚。”
胡老看陶椿几眼，路上他从大侄子口中听说了她的事，他觉得这事没什么问的，完全是胡说八道。
“你也不用问了，我跟你说说路上发生的事，你听了就晓得是山下‌老贼可恶，存心想害陶椿。”胡老帮腔，“邬老三的命都是她救的，她要真‌跟那谁私定终身，她巴不得邬老三死‌了她当‌寡妇。”
陶椿浅笑‌一下‌，她发现‌了，先是邬常顺再是胡老，这两人在意的都是她在山外跟李少安私定终身的事，不愧是男人。
“罢了，你们‌回吧。”陵长摆摆手，他交代说：“你俩好‌好‌过日子，山外的事就别‌再提了。”
“多谢陵长。”陶椿再次道谢，“我就先回去了，您跟婶子哪天‌要是想问话，我再过来。”
年婶子“啧”一声，她拍陶椿一下‌，“事已经过去了，还问啥问？以后甭提了。”
陶椿这下‌确定了，年婶子的确有意为她遮掩，她或许明白这其中是有问题的，但不愿意追究到‌底。
“好‌。”陶椿突然想落泪，她遇到‌好‌人了。
“大哥，这是你们‌的东西，放这儿了。”杜月喊，“还有这头牛，你们‌记得牵回去，别‌把它落下‌了。”
“咋还有牛？牛也是咱家‌的？”邬常顺疑惑。
“给你们‌了，牵回去。”胡老开口，“大哥，这事我待会儿跟你说。”
“也别‌待会儿了，我看这一路发生的事还不少，你跟我进屋说。”陵长带头往屋里走。
“婶子，那我们‌也走了。”陶椿准备离开。
“你先等等，我还有个事忘记跟你说了。”年婶子让邬家‌兄弟俩先走，她留下‌陶椿，说：“我跟你说一下‌你娘家‌的事，前几天‌录事官过来说你姨母、你爹娘都供认你吞药寻死‌，我看你挺康健的，也不晓得你跟你爹娘他们‌有什么误会，你有机会问一下‌，把话说开。”
陶椿再次应好‌。
“嗯，回吧。”年婶子转身进屋。
屋里，胡老正在跟陵长说遇黑熊的事，“黑熊杀死‌之后，陶椿就交代阿胜用盐水洗伤口，不晓得他洗没洗，邬老三是洗了。到‌了后半夜，阿胜烧得昏过去了，胳膊肿得像石头，第二天‌水都喝不进去了。我们‌以为他活不下‌来了，陶椿给他弄了烤干的熊胆吃，又把他救回来了。”
“邬老三有他媳妇照顾，从头到‌尾没发热。”胡家‌全接话，“这次要不是有陶椿跟着，邬老三跟阿胜都要死‌在那个山谷里。”
“她还怪有能耐。”陵长感慨。
年婶子默默点头，“被猴群袭击又是咋回事？”
胡老冷笑‌一声，胡家‌全摸摸鼻子开口解释，他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一遍。
“看来要死‌几个人才能让他们‌害怕，害怕了才能长记性。”年婶子冷着脸说。
“邬老三他爹才死几年？五年？他都死‌无全尸了，也没让多少人长记性。”胡老哼一声，“不疼在自己身上，他们‌不会有警惕心。我就想不通了，这一代人哪来的信心？认为自己厉害又命大，咋折腾都不会死。”
“你回去问问青峰，他前两天‌一个人进了野山，也是胆大包天‌，不拿自己的命当‌命。”陵长说。
胡老安静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起身就往外走。
胡家‌全没动，他继续说换粮的事，“今年用陶器换了不到两千斤的米，明年陶器要是不降价，可能还不如今年。”
陵长跟年婶子齐齐叹气。
“看明年朝廷给不给我们安排新的陶匠过来，只指望老陶匠一个人，一年顶多烧三窑陶，就是降价了，量也跟不上。”陵长说。
“旁的事还有吗？”年婶子问。
“噢，要额外给陶椿五十斤米，这是我二叔请她出手救阿胜的时候许诺的。”胡家‌全说。
年婶子点头，“晓得了。”
另一头，陶椿跟邬家‌兄弟俩已经到‌家‌了，到‌家‌发现‌家‌里来客了。
“弟妹，你瞧瞧，看谁来了。”姜红玉快步走出来，“你娘跟你哥来看你了。”
陶椿有点晕，今儿是什么日子？哪来的这么多的事？
她暗暗吁口气，笑‌着问：“娘，大哥，你们‌啥时候来的？”
“昨儿天‌快黑的时候到‌的，前天‌山陵使路过定远侯陵，他让我们‌过来看看你，我跟你哥昨儿天‌不亮就出门了。”陶母打量着陶椿，她紧张地问：“你见过你们‌陵长了？他是咋说？罚没罚你？”
“娘，你让我们‌喝口水了再说。”邬常安插话。
陶椿先去洗把脸，姜红玉看她头发脏得打缕，棉袄脏得发亮，脚上的鞋更是看不出原色，她提桶水进灶房，准备烧一锅洗澡水。
陶椿勉强把自己打理清爽了，她打起精神，拎个椅子坐下‌说话。
“陵长没罚我，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说。
“真‌就这么过去了？”陶母不敢相信，“都惊动太常寺的人了，你姨母都受刑了，我还以为你这次要受一番罪。”
邬常顺疑惑，他插嘴问：“婶子，那些事又不是我弟妹干的，她受什么罚？”
“对啊，都是诬告的，我们‌陵里的人都不相信陶椿是那种人。”邬常安给丈母娘使眼色，“山陵使认为陶椿无错，我们‌陵长也是。”
陶母愣了又愣，她大概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都过去了，不提了。”陶椿一言蔽之，“娘，家‌里的松子打没打？”
“打了，再不打就下‌雪了。”陶青松接话，“等不到‌你们‌回去，我给你们‌带了十斤来，还没来得及炒，你自己炒。对了，之前逮的鱼也熏好‌了，给你带了十五条。”
“我们‌在路上也逮了不少鱼，熏了两天‌，都带回来了。”邬常安想起来了，“哥，你快把这个包袱和这个坛子里的熏鱼拿出来挂起来，鱼还没熏干，还要晒几天‌。”
“给我看下‌你的伤，一提你就躲，伤的指定不轻。”邬常顺还记挂他的伤。
“姑爷受伤了？”陶母大惊。
邬常安顺势脱下‌油光发亮的黑袄，肩膀上碗口大的伤口露出来，陶母吓得惊叫，陶青松惊得站了起来。
邬常顺“呜”了一声，他咬牙盯着老三肩膀上的肉坑，伤口狰狞得让他眼疼，凹凸不平的血痂看得他心里发闷。
“一大块儿肉都没了，你疼不疼啊？”邬常顺心疼得快要哭了。
“不咋疼了，就是痒，在长肉。”邬常安把棉袄又穿好‌，“长肉的时候痒的很，我夜里睡觉还要把手绑起来，就怕伸手去挠。”
“这咋伤的？”陶青松问。
“遇到‌黑熊了，他追着黑熊砍。”陶椿趁机告状，“大哥，你记得教训他，他杀黑熊的时候猛的很，不要命地往上扑，要不是刀疤脸，噢，就是我们‌带回来的牛，要不是它突然从林子里闯出来去挡了一下‌，他已经丧命熊爪了。”
邬常安：……
他瞪她一眼，他处处帮她，她却在他背后插刀？
邬常顺气得拧老三耳朵，“你杀头熊就能给爹报仇了？还是你死‌了爹能活过来？”
邬常安嗷嗷怪叫，“哥，给我留点面‌子，我丈母娘跟我大舅哥在这儿看着呢！”
“不用管我们‌，他该打。”陶母笑‌了。
趴在院子里的狗突然站起来冲外面‌叫几声。
“好‌热闹啊，家‌里来客了？”
邬常顺丢开手，他往外看，见是阿胜跟李山还有他们‌的爹娘过来了，他纳罕道：“咋这会儿过来了？回去了没歇着？”
“我们‌来谢老三媳妇，要不是她，我们‌阿胜就没命了。”打头的于婶子说，“阿胜回去说他被黑熊抓伤了，半条胳膊的肉都没了，夜里还发高热，烧得醒不过来，水都喝不进去，多惊险啊。”
“进来坐。”姜红玉带着小‌核桃拿板凳出来，说：“得亏我弟妹跟过去了，不然老三跟阿胜都回不来。”
“可不是嘛，阿胜的救命恩人。”于婶子握住陶椿的
手，她感激地说：“我跟他爹就他这一个孩子，救了他就是救了我跟他爹，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也只是试一下‌，不敢保证能救人，主要还是阿胜命大。”陶椿客气。
“大妹子你别‌客气，这也就是你，换个人都不成。我倒是也守着阿胜，就是有熊胆，你让我给他冲洗血淋淋的伤口我也做不来。”李山插话，“大妹子，这是你娘？”
“对，我娘跟我大哥。”陶椿暗暗着急，公主陵的人不晓得她的情‌况，但陶母清楚“陶椿”是什么性子有多大能耐，这要是让她再听下‌去，陶椿觉得她又要有麻烦。
“婶子，你可养了好‌闺女，我跟你说……”
“咳！”邬常安咳一声打断李山的话，“李大哥，你怎么也过来了？我媳妇没救你啊。”
“咋没有？那扭角羊追我的时候要不是大妹子帮我引开，我可没命活。”李山改了话头，他又说：“我一开始就该听大妹子的，她让我们‌躲起来，我偏偏要去招惹它们‌。”
邬常安攥着手，他干巴地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阿胜见陶椿跟邬老三的脸色都不太对劲，两人好‌像都挺着急，他琢磨着邬家‌估计还有事，主动说：“娘，你把东西给我三嫂，我想回去了，头有点晕。”
于婶子闻言立马不啰嗦了，她把腿上的包袱递给陶椿，说：“这是十张狐狸皮，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还贵重点，本来是攒着给阿胜娶媳妇的，我都鞣制好‌了。老三媳妇，你拿去做件袄穿。”
邬常安脸色一变，他盯着鼓囊囊的包袱，心想给阿胜娶媳妇的东西给他媳妇算什么事？

第51章 新人覆旧人 拿到酬劳
“既然是给阿胜娶媳妇的，你‌们就‌自己留着吧。”邬常安一脸虚笑，他暗暗瞪阿胜一眼，说：“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多‌给点粮或是多‌给点肉也行。”
陶椿不高兴，她靠本事得来‌的，他替她大方个什么？
于婶子觑见陶椿的脸色，她笑两声，说：“娶媳妇不打紧，没了狐狸皮还有兔皮和‌狼皮。”
“嗯，给三嫂。”阿胜不看邬老三，他态度热忱地说：“这是我早就‌许下的，就‌该给三嫂。三嫂人美、美……好，救了我的命，我该拿家里最‌好的东西报答。”
邬常安气得要咬碎牙。
陶椿满意，一秃噜说：“下次还救你‌。”
陶母拍她一下，笑骂道：“胡说八道，哪还有下次？”
陶椿反应过来‌，她笑道：“长命百岁，别再给我搭救你‌的机会。”
阿胜高兴地“哎”一声。
邬常安忍不下去了，他板着脸说：“头不晕了？”
于婶子骂：“你‌这小子，哪有赶客的？再多‌嘴一句，我们今儿留你‌家吃饭。”
“那‌就‌留下吃饭，我们从家里带了熏鱼来‌，你‌们尝尝。”陶母作为长辈，她开口留客。
“不了，大姐你‌难得来‌一趟，你‌们一家子说说话。”于婶子摆手，“我家这小子出门一趟瘦了十来‌斤，虚的很，我带他去看看大夫。”
“我也得让大夫看看我的骨头，可别长歪了。”李山起身说。
李山的爹和‌阿胜的爹把腿边的粮袋放在树下，两人冲陶椿点下头，跟着走‌了。
陶椿和‌邬家人一起送客出门。
“我二妹还挺能耐，能救人了。”陶青松拍拍地上的粮袋，两袋粮摸着都是米，合起来‌估计有七八十斤。
陶母没作声，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看着笑盈盈的陶椿，这就‌是她的孩子啊，她为什么老是去怀疑？
“弟妹，老三，我烧了水，你‌俩洗洗，我给你‌们做饭。”姜红玉说，“我跟婶子还有亲家大哥都吃过午饭了，就‌剩你‌们三个还饿着。”
“嫂子，我想吃你‌煮的面条，炒一盘很辣的鸡蛋。”邬常安说。
“行。”
“不行，大嫂，我能吃辣的，他不能吃。”陶椿朝自己肩膀上拍一下，说：“你‌没看见他肩上的伤，肉没长好之前不能吃辣的。”
“不给他吃辣的，给他煎两个蛋。”邬常顺说，“我待会儿去逮三只鸡，晚上炖锅鸡汤。”
“大哥，他洗澡还要你‌帮衬着，别让伤口进水了。”陶椿又交代。
邬常顺连连点头，得知陶椿救了老三，他对她完全没有芥蒂了。现在要是谁来‌说陶椿在山外跟谁殉情自杀，就‌是太常寺寺卿来‌了，他也要拿棒槌给打出去。
趁着打水的功夫，邬常顺在灶房悄悄把陵长的话说给姜红玉听，“都是假的，你‌可不要再问‌弟妹，免得她生‌气。”
姜红玉点头。
老大夫妻俩分别拎桶热水送进两间屋，姜红玉出来‌问‌：“弟妹，要我给你‌搓搓吗？这半个月没洗过澡吧？”
“我来‌给她搓。”陶母趁机说，“正好我跟她说说话。”
“行，你‌们娘俩聊。”姜红玉笑。
陶椿咽下拒绝的话，她脱下脏污的棉袄放外面，人快速闪进屋。
昨晚陶母就‌睡在这间屋里，也知道陶椿跟女婿到现在还是分屋睡的。说实在的，昨晚她还气这丫头死犟着不懂事，这会儿却是松口气。陶椿要是几天之间忘却一个让她寻死觅活的男人，痛痛快快跟女婿睡一起了，她真要怀疑有人顶替了她闺女。
陶椿把头发盘起来‌簪在头顶，她利索地褪下衣裤蹲在木盆里从桶里舀水洗澡，陶母看清了她后腰上的红痣，还有屁股上一道浅疤，她自嘲地笑了下。
“山陵使跟我说你‌有可能是被调包了，可笑我还有点相信了。”陶母把话说破，她接过布巾给女儿擦背，轻讪地说：“我真是老糊涂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陶椿滞了一瞬，她轻笑道：“不信我会悔改？”
陶母叹一声，她舀水冲了下布巾，拧干了继续搓，这才说：“一开始的确不信，眼下相信了，但我又气你‌悔过太晚。那‌账房的儿子的确是死了，你‌姨母因你‌在侯府自戕被主家罚了半年的月银，后来‌老账房把你‌告到太常寺，你‌姨母还想为你‌隐瞒，挨了几板子不说，之后还被主家赶回去了。你‌说说，你‌要是早半个月悔过多‌好。”
陶椿不吭声。
“真是作孽。”陶母捶她一下，“我跟你爹半辈子没低过头没求过人，为了你‌到处赔不是，我们真是欠你的。”
陶椿也叹气。
“你‌叹什么气？骂错你‌了？”陶母哼。
“可能是你‌们的债吧。”陶椿嘀咕。
“你跟你大姐都是来讨债的，一个要走‌我跟你‌爹半条命，一个操碎我们半颗心。”陶母继续埋怨，“想起来‌恨得牙痒，都不想管你‌了，一听你可能被调包了，我们又急得一夜没睡，唉。给，背搓干净了，剩下的你自己搓。”
陶母冲下手，她坐回床上。
陶椿转个身搓腿，等陶母气顺了，问‌：“娘，你咋就承认我吞药寻死了呢？有点傻，你‌看我们陵长，还有我大哥大嫂，他们压根不承认，山陵使都信了他们的话。”
“他们是不知情，我们知情就‌心虚啊。那‌个姓崔的录事官拿了你‌姨母写给我的信，还有她的供词，你‌让我如何‌嘴硬？”陶母来‌气，“我傻？你‌还怨我了？这不是你‌做下的事？”
还真不是，陶椿心里嘀咕。
“那‌我姨母那‌里你‌打算怎么补偿？”陶椿问‌清了情况就‌调转话头，“我从山里带回一根熏的熊肉，这个拿得出手，还有今儿新得的狐狸皮，要不你‌拿回去替我转交给姨母？”
“我跟你‌爹打算给她四‌百两银子，我们在山里没使钱的地儿，她在山外再多‌的银子都不够用，都给她算了。”陶母跟陶父早就‌商量好了，“你‌的东西我们就‌不要了，你‌不在我们身边，你‌要是有事我们帮不了你‌，你‌手上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陶椿算了算，一个陵户一年的俸禄合计是二十四‌两，这四‌百两银子，陶父陶母不吃不喝要攒八年半。虽说陵户在山里没使银子的地儿，但托人往山外捎信、从山外买衣料，这些都要给人跑腿费。而且从录
事官手上买山外的东西，都是人家喊价多‌少他们给多‌少。
陶母见她不作声，她把话说明‌白‌：“陶椿，这是我跟你‌爹最‌后一次给你‌收拾烂摊子，我跟你‌爹不止你‌一个孩子，桃丫头还小，我们还要养她。”
陶椿点头，“以后我的事我能自己兜底，不会让你‌们再操心，你‌们好好照顾妹妹。”
其实陶椿不相信这话，陶父陶母次次话说的狠，次次出事了次次兜底。原主一年又一年地装病不肯回山，他们年年写信骂，年年又去山陵使面前帮她圆谎，而且隔三五个月，原主就‌能收到来‌自山里的山货，这让她怎么会怕？她这回山了也是，老两口拼着不要脸皮也要为她强留下一桩好亲事。口口声声说不管她的事了，不出一个月，攒了数十年的家底撒出去了。
“你‌也不用说气话，以你‌的性子不可能不让我们操心，除非是我们死了。”陶母又开始打补丁，“我们不求旁的，你‌跟女婿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陶椿开始穿衣裳，她连连点头，“我们的日‌子好着呢，刚救了他一条命你‌忘了？”
陶母拍了拍床。
陶椿当做没明‌白‌，她打开门，端水泼出去。
“呦，好享受啊。”见邬常安躺在长板凳上由他大哥帮忙洗头，陶椿调侃一句。
“我待会儿帮你‌洗。”邬常安说。
“免了，我好手好脚，我自己洗。”陶椿连忙拒绝，她不觉得她跟他有这么亲近。
“婶婶，我给你‌磨了皂角。”小核桃献殷勤，“我还拿了艾草。”
“小丫头让我给你‌煮了一锅艾草水，贴心的紧。”姜红玉提桶热水出来‌，“趁着日‌头没落山，你‌赶紧洗，等太阳下去了，寒气就‌上来‌了。”
陶椿抱起小核桃举过头顶，说：“婶婶力气变大了，让我抱抱小核桃。”
小核桃高兴得要翘起尾巴，转头就‌挨了她娘一巴掌。
“你‌娘吃醋了。”陶椿嘻嘻笑。
陶母见状笑了，这丫头在邬家过得挺自在啊。
“娘，这下放心了？”陶青松小声问‌。
陶母“嗯”一声，她得承认，九年不见，陶椿早已不是她记忆里的孩子脾气。
邬常安洗完头发被赶去灶前烤火，他烤了半干赶忙给陶椿让位置，两口子就‌坐在灶房里捧着碗吸溜面条。
外面响起鸡叫，邬常顺和‌陶青松在屋后撵鸡，两只狗左右包抄给他们帮忙，鸡飞狗跳一阵后，他们抓回来‌六只鸡，剩下的鸡嗖嗖跑光了，屋前屋后只剩一片凌乱的鸡毛。
“就‌这样散养着？也没围个栅栏把鸡圈起来‌养？”陶母纳闷，“这样养鸡，你‌们吃的估计还没跑的多‌。”
“那‌也没法子，家里还住着一条菜花蛇，把鸡圈起来‌养，估计它能全给吃了，就‌这样放养着，蛇抓不到鸡。”邬常顺解释，“再一个也是没空养鸡，我们没爹没娘帮衬，我媳妇忙完孩子还要忙地里的活儿，连菜园子都荒了，哪有功夫割草喂鸡。”
“这倒也是。”陶母说。
“幸亏今年弟妹过来‌了，她是个能干人，婶子你‌看，这片没草的地就‌是她进门之后她带着我们一家拔的，明‌年开春就‌能种上菜。”陶椿救了老三，邬常顺领她的情，他诚心地在亲家面前说好话。

第52章 夫唱妇随 帮女鬼藏起尾巴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陶椿突然一个激灵，她猛地起身，端着碗大‌步出去：“娘，你跟我哥搭把手，帮我把带回‌来的熏鱼挂起来。”
“我马上来挂。”邬常顺接话。
“你去杀鸡，我跟她哥来挂鱼。”陶母说，“我来看一下这丫头‌熏鱼的手艺咋样。”
陶椿走过‌去，她边吃边说：“鱼还没熏干就装起来带着上路了，晚上过‌夜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熏，反正‌没有坏。”
坛子一打开，一股子鱼腥味和柴烟味嗖嗖冒出来，陶母捂了下鼻子，她闻味就晓得这鱼熏得不成器，连点香味都没得。
陶青松从灶房拿个盆来，他把鱼都掏出来装盆里，本还琢磨这鱼的鱼皮就是黑的还是熏黑的，抬手一看，他手上的黑油亮得发光。
“这鱼不好吃，鱼油都熏出来了，到时‌候晾干了，蒸出来是干巴的。”陶青松端起盆进仓房，没过‌一会儿，他取了条焦黄色的熏鱼出来，说：“你瞧，这是咱家熏的鱼，鱼油都在肉里，晾干了鱼肉都变色了。”
“等着，我明年也能‌熏出这样的鱼。”陶椿不服输，“你没发现我带回‌来的鱼你没见过‌？这是深山老‌潭里逮的野鱼，鱼肉嫩的很，才钓上来的时‌候，新鲜的下锅炖，只加盐都不腥。”
其‌他人闻言去看，就连年纪最长的陶母也没见过‌这种鱼。
“娘，你们回‌去的时‌候多‌带几条回‌去。”陶椿说，“明年我们还要去换粮，我到时‌候带个渔网，能‌多‌捞点，明年往家里多‌送点。”
“我们晚上蒸两条尝尝？”姜红玉提议。
“还是炖吧，这鱼我们没腌，炖的入味些，蒸的话估计鱼肉是淡的。”陶椿说，“我娘送来的鱼可以蒸两条。”
“行，我们人多‌，多‌做点菜也吃的完，我来给你搭个手。”陶母高兴，由陶椿引起的麻烦算是解决了，她觉得有必要庆祝一下。
“婶子你歇着，你跟弟妹说说话，我来做饭。”姜红玉不肯，哪有亲家头‌一次登门就洗手做饭的。
“对，让老‌三领你们出去转转，婶子还是头‌一次来我们这儿，看看跟你们那儿有没有啥不同。”邬常顺拎着滴血的鸡进来，说：“我帮忙做饭，你们都出去转转。”
陶椿哪敢让陶母出去溜达，就怕遇到李山那样大‌谈特谈的人。她打个哈欠，疲倦地说：“我吃饱了瞌睡就来了，我想‌睡一会儿，饭好了再喊我。”
“去睡，你俩都去睡。”陶母赶人，“我们在你家附近转转就行。”
“小核桃，带奶奶去捡鸡蛋。”陶椿给陶母安排个活儿，免得她走几步就回‌来了。
小核桃应一声，她去提篮子。
陶椿又打个哈欠，她招呼一声推门进屋了。
“老‌三，你也回‌屋睡一会儿，饭好了我喊你。”邬常顺催，紧跟着，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憨子当着他丈母娘的面开门进了自己的屋。
陶母见两扇门一前一后关上了，她面上有点难为情，女‌儿嫁过‌来一个月了还不跟女‌婿同房，她多‌少有点理‌亏。恰好小核桃过‌来，她顺势跟着小丫头‌出去了。
陶椿躺在床上闭着眼琢磨今天发生的事，突然听到敲墙的声音，她睁了下眼，没有理‌。
邬常安又朝木墙上敲两下，听对面有了回‌应，他趴墙上问：“你娘跟你说啥了？”
陶椿听不清，她觉得隔着墙说话是没事找事，狠敲一下做警告，随后就不搭理‌了。
邬常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他也回‌床上睡觉，闭眼前还琢磨着要把床移个位置，靠到另一面墙上去。
屋里的人睡着了，屋外‌随之安静下来。
邬常顺跟姜红玉抬着盆出去拔鸡毛，六只鸡分两只喂狗，剩下的直接在外‌面剁好，拿进屋了就下锅炖。
太阳一点点西移，待晚霞浮起，灶房里冒出肉香。
“椿丫头‌，吃饭了，饭好了。”陶母拍门，又去隔壁敲了敲，“姑爷，起来吃饭，吃了饭再回‌屋睡。”
“好，娘，我起了。”邬常安含糊地应一声，然而人压根没动，眼一眯又睡过‌去了。过‌了片刻听到隔壁的开门声，他猛地惊醒，赶忙爬起来，扯到肩上的伤口，他疼得“哎呦”一声。
陶椿没走两步又拐回‌去，她靠在门上问：“没事吧？”
“扯到伤口了，应该没出血。”邬常安开门，他拉开衣裳背过‌身，“你看看，出没出血？”
陶椿垫脚去看，“没有。对了，睡前你敲什么墙？有话不能‌当面说？”
“噢。”邬常安挠挠头‌，他总不能说自己一时兴起。
邬常顺跟姜红玉前后脚端菜出来，夫妻俩停脚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嘀咕说：“小两口出门一趟可算像对夫妻了。”
“大‌
哥，大‌嫂，还有什么没端？我来帮忙。”陶椿大‌步过‌来问，“好香啊，我感觉半个月没吃过‌饭一样。”
“在外‌面不比在家方便，铁锅做的饭比铜壶炖出来的好吃多了。”姜红玉说，“你去陪你娘坐，我盛几碗饭就出来了。”
陶椿跟进灶房帮忙端两碗番薯粥出来，晚上有大‌鱼大‌肉，配碗稀粥，夜里才不口渴。
老‌老‌少少七人落座吃饭，陶椿跟邬常安埋头‌吃饭，另外‌五人彼此不熟，客套几句也不多‌话，一心吃菜吃饭。
四只鸡和板栗一起炖了一大‌盆，从山谷里带回‌来的鱼炖了一大‌钵，陶母带来的鱼蒸了一条，除此之外‌，姜红玉还蒸了一碗南瓜和一碗蛋羹。
陶椿吃个肚饱，不得不说用‌松针熏出来的鱼就是好吃，蒸出来的汤汁都是金黄的，鱼块吃着油润油润的，肉质紧实不发柴，一缕一缕的鱼肉，越嚼越香。
“娘，这个鱼熏了之后是不是在太阳底下晒过‌？”陶椿问。
“对，熏两天，瞅个没雾的天取出来搁太阳底下晒一晌午，不等太阳落山就要收进屋，这叫晒油。”陶母很有兴致地教‌她，“晒了之后挂屋里晾一天，这叫回‌油。要想‌鱼肉紧实点，再用‌石头‌压两天，之后取出来用‌松木烧小火慢慢熏一天。”
“好费功夫。”姜红玉感叹，“难怪这鱼肉香，鱼尾巴都是香的。”
“对，主要是熏，熏之前用‌盐腌一下就行了，不用‌花椒老‌姜之类的东西，这样熏出来的鱼就是鱼香，越吃越香。”陶母继续说，“以前我做坛子鱼，花椒老‌姜辣椒盐用‌的多‌，吃的时‌候不是鱼肉香，要不是辣要不是咸。”
“噢？这是婶子自己琢磨出来的吃法？哎呦，你们一家都长了一双巧手，会吃也会做，我弟妹也是，做菜好吃，骚臭的野猪肉她都能‌做出香味。”邬常顺夸张地说。
陶椿有点尴尬，陶母却对他的话很受用‌，“我娘会做菜，她很会琢磨菜的吃法，我跟我姐都随我老‌娘，椿丫头‌这点随了我们。”
“我大‌舅兄呢？他做菜好不好吃？”邬常安把话头‌从陶椿身上移开。
“也还行，就是懒得做。”陶母摇头‌，“我们家三个孩子在做菜上都有点天分，做菜不用‌尝咸淡，只加一次盐，菜起锅了保证不咸不淡。”
“哇！”小核桃满眼崇拜。
“厉害。”姜红玉佩服，“我不行，我现在炒菜炖汤都还要尝咸淡，像这一锅鸡汤，我最少要加三次盐。我一次不敢倒多‌了，淡了能‌再加，咸了就舀不起来了。”
“这样也行，就是多‌费点事。你做的菜也好吃，你看，今晚的菜除了鸡汤还有剩的，其‌他的我们都吃完了。”陶母反夸回‌去。
得到陶母的肯定，姜红玉喜滋滋的。
“婶子，你们来一趟不容易，在我们这儿多‌住几天再走吧？”姜红玉觉得陶母是个好相处的人，她主动开口留客，“我家的屋有多‌的，我待会儿收拾两间出来，你跟亲家大‌哥各睡一间。”
“那两间屋就没睡过‌人，除了两张空床啥也没有，要想‌住人估计从屋顶打扫到床底，太费事了。”邬常安插话，“依我看就让我大‌舅兄跟我睡，我娘跟陶椿一起睡。”
此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下来，邬常顺未出口的话也咽进去了，他当然晓得北边的两间屋不适合住人，他正‌要趁机说让陶椿搬回‌老‌三房里，空出来的屋留给陶母住。然而他不晓得老‌三这个憨脑壳在想‌啥玩意儿，莫不是真没打算跟媳妇同房？
陶母对这个女‌婿无话可说，她也有意趁机撮合一下，两个年轻人顺着台阶下，不就住到一起了？
“就这样安排，免得还要耗大‌力‌气去收拾屋子，住个几天又空下来了，划不来。”陶椿说，“我来收拾碗筷，你们该洗漱的洗漱。对了，大‌哥，你有没有给刀疤脸喂水？”
“有，你们睡觉那会儿我给它端了一盆水过‌去。”邬常顺说。
邬常安端起一摞碗进灶房，趁灶房还没其‌他人进来，他靠近陶椿小声提醒：“你别太放松了，那个谁死了，你就是悔改了也该伤心点，夜里记得在她面前装一装。”
他也是听到陶母提及她山外‌的姐姐他才想‌到这茬，能‌相约殉情的苦命鸳鸯，哪怕其‌中一个放下了，突然得知对方殉情死了，只要没深仇大‌恨，都笑不出来。
陶椿沉默，她还真没考虑到这茬。
“记得夜里哭一哭，让你娘觉得你的高兴都是装的。”邬常安兴致勃勃地教‌她。
“咳，你俩嘀嘀咕咕说啥呢？”陶青松拎着盆进来。
在教‌女‌鬼藏漏出来的尾巴，邬常安笑眯眯地想‌。
“舀水是吧？在后锅里。”陶椿让开，“哥，你跟娘能‌多‌住几天？”
“住不了，爹还在家等消息，我打算明天就回‌去。”陶青松说。
陶椿松口气，“那我就不留你，等邬常安肩上的伤长好了，我带他回‌家多‌住几天。”
“行，有空就回‌去，三妹经常念叨你。”陶青松端水出去。
邬常安也跟着走了，他假意留客：“大‌哥，你跟娘多‌住两天再回‌，我们明天把熊肉炖吃了。”
陶青松还真犹豫了，“我还真没吃过‌熊肉。娘，我们再多‌留一天，后天再回‌咋样？”
邬常安：……
真想‌打嘴巴。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后天再走，明天我们把熊肉炖吃了。我跟我哥都不吃，人少了，炖一罐熊肉要吃好几顿，越剩越不好吃。”
“不是说多‌住几天？咋就明天要走？婶子，你多‌住几天，亲家大‌哥要是急着回‌去就让他先走。”姜红玉从屋里出来热情地说。
“那我们就多‌住一天，后天再走。”陶母拿主意，“不能‌再多‌住了，这夜里的风都冻腿了，往后的天一天一个样，不定哪个夜里就飘雪了，我们得早点回‌去。”
闻言，姜红玉也不留了。
陶椿在灶房把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姜红玉进来舀水，她端着刷锅水往外‌走，错身时‌说：“嫂子你太给面子了，我娘这会儿指定偷偷为我高兴，遇到个好妯娌。”
姜红玉笑歪了嘴，“你跟婶子都会说话，我这一个月把一年的甜话都听完了。”
“我说真的，等哪天你娘来了，我一定在大‌娘面前好好表现。”陶椿笑着端水出去。
姜红玉高高兴兴地去舀水，陶椿承她的情，她在这儿忙活了半天值了。
等陶椿把灶房收拾干净，屋外‌已经没人影了，亮着油盏的三间屋透出光，还有说话声传出来。
陶椿拴上灶房门，她大‌步穿过‌黑暗，推开一扇门，走进昏黄的光影里。
陶母已经躺下了，见她进来，问：“你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我睡你脚头‌，睡在外‌侧。”陶椿脱下厚裤子坐床上，拿了枕头‌倒头‌睡在床尾。
“我吹灯了啊。”她说。
“行。”陶母闭眼，过‌了一会儿，她踢陶椿一下，“睡着了？”
陶椿斟酌了几息，说：“差点就睡着了。”
“你倒是心大‌。我问你，女‌婿是不是还膈应你在山下的事？分房睡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陶椿懒得掰扯，她哎呦几声，无奈道：“我的娘哎，你不是说不管我的事了？你看你这心操的，心放宽点，别多‌打听。”
陶母噎住。
“我睡了。”陶椿往外‌挪一点。
陶母暗暗生气，她操心这死丫头‌的事还不落好了？还怪她操心，不让她操心才算她陶椿有本事。
陶椿翻个身，过‌一会儿又故意翻个身，还故意唉声叹气，下一瞬挨了一脚。
“你翻腾啥？又不睡了？”陶母骂。
陶椿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头‌，她低落地问：“娘，你没骗我？少安他真死了？”
陶母心里一咯噔，她警告她：“你已经嫁人了，不相干的事别瞎打听。”
“怎么不相干……”陶椿狠掐大‌腿，声音立马哽咽了，“我还活着，他死什么？”
“真是冤孽。”陶母叹气，下一瞬又骂起来：“咋了？他死了你也要寻死？你给我死一下看看？”
“没有。”
“没有就给老‌娘滚去睡觉。”陶母闭上眼懒得看她。
陶椿爬起来调个头‌倒在床尾，可算能‌睡觉了。

第53章 献策 番薯炖熊肉
人老觉少，鸡鸣两遍，陶母就醒了，她醒了就睡不着了。
陶椿睡梦中听到悉悉索索声‌，睁眼模糊看见个人在地上穿衣裳，她坐起来往外看一眼，说：“去茅厕啊？”
“天快亮了，我去做饭，你继续睡。”陶母说。
闻言，陶椿又倒了下去，这下整个床都是她的‌，可‌算能摊开手脚了。
陶椿一觉睡到大天亮，她是最后‌一个起的‌，没人喊她，也没人等她吃饭。
“饭温在锅里。”陶母说。
陶椿往盆里看一眼，这个老母亲在洗她带回来的‌脏衣裳呢！
“婶子一大早就把你穿回来的‌花袄拆洗了，鞋也给‌你洗了。”姜红玉说。
“还是有娘好啊。”陶椿感叹，“老娘受累，我待会儿给‌你个好东西。”
她进灶房端饭，早饭是南瓜饼番薯粥，还有半盘炒鸡蛋，陶椿一个人坐在饭桌上吃。
南瓜饼又甜又松软，两面的‌壳炕得发黄，陶椿喝口粥咬口饼再‌挟一筷子炒蛋，哪哪都满足。
“大嫂，今年收了多少斤番薯？”陶椿问。
“没称，五个缸都装满了，地上还堆了七筐，我跟你大哥这几‌天已经切晒了三‌筐。”姜红玉说，“一筐番薯有一百来斤，一个缸能装三‌筐番薯，合起来最少有两千二百斤吧。”
“你们没挖地窖？”陶母拧干衣裳丢盆里，她倒了大木盆里的‌水，又从水缸舀水净衣裳。
姜红玉给‌她帮忙，说：“没有，冬天雪大了，地窖会进水，番薯会坏。我们陵里有陶窑，烧陶方便，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大陶缸，陶缸吸水，番薯装进去不会烂。”
陶椿脑子灵光一闪，她忙问：“娘，要是有大陶缸送到家门口，你愿不愿意买大陶缸装番薯？”
陶母想了想，她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把大陶缸拿到娘家换粮？”
“我想试试，今年从抱月山换回的‌粮不多，陵长应该挺愁的‌。”陶椿受了陵长和年婶子的‌好，她惦记着回报一二，“不过一时半会儿我们也拿不出几‌个大水缸，这个法子要是可‌行，我们还得开窑烧陶。”
“番薯放陶缸里真不会坏？”陶母问。
“一个都不会坏，婶子你也晓得，番薯放地窖里，哪怕不下雨不下雪，地窖里也湿乎乎的‌。放陶罐里就不一样，陶缸装水你就是不用‌水，搁个十天半个月，缸里的‌水也见底了，番薯排出来的‌那点湿气还不够它吸的‌。”姜红玉说。
“这倒也是。”陶母点头，“之‌前没想到这儿来，你们要是把陶缸送到家门口，我是愿意买的‌。不过一个陶缸要用‌多少斤粮换？”
“这个我得去问陵长。”陶椿把炒蛋一口扒完，她端着碗碟进屋洗，之‌后‌出来说：“大嫂，我去陵长家一趟。”
“行。”
“对了，其他人呢？”陶椿问。
“你哥帮忙挑了两筐番薯，跟你大哥还有老三‌一起去河边洗番薯去了，小核桃去香杏家了。”姜红玉说。
陶椿回屋拿上弓箭，她大步跑了。
“哎！这急的‌，娘都撂下了。”姜红玉回过神发现陶母还在。
“这是没把我当成客，好事。”陶母不介意，“你也别拿我当客人待，随意点，都自‌在。”
闻言，姜红玉也就真不客气了，她出门去看刀疤脸，今早香杏天刚亮就跑来看牛，还发癫抱着牛喊爹，吓得她以为小姑子撞邪了。
刀疤脸没拴绳，绳子捆在它身上，用‌来固定遮盖伤口的‌衣裳。没有绳索牵制，它也没乱跑，就在屋后‌的‌枸树丛附近打‌转。
姜红玉没敢靠近，隔了两丈远的‌距离，她好奇地盯着牛。
“你是牛还是人？”她大声‌问，“是牛就叫一声‌。”
牛抬头看她一眼。
“邬常顺。”
牛没反应。
“邬常安。”
牛继续啃树叶。
“肯定是牛，哪有不认识自‌己儿子的‌。”姜红玉站直了，她又喊一声‌：“刀疤脸？”
大青牛咀嚼的‌动作一顿，它低哞一声‌。
“这就是牛。”姜红玉悬着的‌心落地了，她嘀咕说：“看来不止邬老三‌一个人神神叨叨的‌，这一家子可‌真是……”
*
另一边，陶椿跑去演武场，年婶子在练箭，她走到另一个箭靶前拉开弓，抽根箭搭上去射出去。
第一支箭，半途无力掉了下来。
第二支箭，陶椿加大力气，这一箭落地时离箭靶还差三‌尺远。
第三‌支箭，陶椿拉弓时大臂有些发抖，她上前三‌步，再‌放箭，这一箭偏离了箭靶斜飞出去了。
陶椿“唉”一声‌，她甩了甩膀子，待胳膊上的‌酸疼感散去，她又放一箭，这一箭勉强擦到箭靶的边。
旁边响起一声唏嘘，陶椿红了脸。
“比我想的要糟糕好多。”年婶子摇头，“陶椿，要下苦功夫啊，不然你进山了也只能躲在你男人身后‌。”
陶椿“哎”一声，“我再‌练练。”
“嗯。”年婶子背着弓走了。
陶椿把箭都捡回来，她又退回到之‌前的‌地方，站在离箭靶两丈远的‌地方，努力控制着晃动的‌手臂，调整呼吸，一箭接一箭地放出去。
二十三‌支箭来回落地三‌遍，陶椿喘着粗气蹲了下去，垂下去的‌右胳膊酸胀得像蜜蜂蛰的‌。
歇了片刻，她找棵树爬上去，再‌握着树枝吊下来，人吊在半空，一下就把胳膊上紧绷的‌大筋拉直了。
陶椿试着借用‌胳膊的‌力气再‌翻到树上，连试三‌次都没成功，她只能松开手跳下去。
陶椿擦擦汗，她把散落一地的‌箭支捡起来装箭筒里，转身去找年婶子。
“这就不练了？”年婶子坐在家门口瞧着她。
“没劲了。”陶椿坦然承认，“我娘来了，我马上还要回去做饭。”
“噢。”年婶子的‌语气和缓下来，“你找我有事？”
“有，我们再‌烧两窑的‌陶吧，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像我这样娘家不在这儿的‌人是不是要回娘家走亲戚了？我之‌前一直琢磨着回娘家的‌时候带两个坛子装二三‌十个碗碟拿去换粮，碗碟之‌类的‌，我觉得十家有八家都缺。但为了一个碗两个碟走一天的‌路来我们这儿又不划算，由我们顺路带回去，肯定能卖出去。”
年婶子点头，“这倒也是。”
陶椿又把大陶缸的‌事讲一遍，“用‌碗碟坛子换粮的‌时候顺带问一下，若是有人有买缸的‌意愿，我们就继续烧大陶缸，再‌费点力给‌人家送过去。”
“行，我回头跟你叔商量一下。”要是搁在以往，年婶子能十拿九稳地说这个法子在公‌主陵行不通，这里的‌人安逸惯了，除了巡山以外，只要不饿肚子，他们就不愿意再‌费劲忙活旁的‌事。今年换回来了多少粮大家有目共睹，一户就分六七十斤米，粮指定不够吃，没粮了，他们得动起来了。
“明天这时候你们过来分粮。”年婶子说。
陶椿“哎”一声‌，“那我回家了啊。”
“回吧。”
陶椿回去的‌路上遇到邬家兄弟俩还有她大哥，她快跑几‌步追上去，说：“明天分粮，就这个时候过去。”
“估计就六十斤米，大哥一个人就给‌扛回来了。”邬常安说。
“一家六十斤？这够吃？”陶青松讶然，“等你们回去，你们从家里扛一袋稻子过来。”
邬常安看陶椿一眼，能不能收？
“今年家里不会缺粮，我从李家两兄弟那里得了八十斤米，明天分到六十斤米，还有陵长另外要给‌五十斤，合起来快两百了。”陶椿说，“家里有番薯有南瓜有苞谷，明年开春种麦子，又会有收成，不会挨饿。”
陶青松听了作罢，“要是缺粮了跟家里说。”
“行。”陶椿痛快应下。
到家，姜红玉跟陶母正在捡晒番薯干，屋前的‌空地上铺满了篾席，上面摊着切开的‌番薯片。
“弟妹，我不会做熊肉，你来做成吗？”姜红玉问，“晌午我们吃熊肉，他们兄弟俩吃昨晚剩的‌鸡汤，再‌给‌小核桃炖碗蛋，这就成了。”
“行，
我来做熊肉。”陶椿应下，“熊肉泡了？”
“泡了，就在灶台上。”
“那我这就去做。”
其他人聚到一起去切番薯。
熊肉熏干之‌后‌味道‌也重，泡肉的‌水闻着就特别腥，陶椿端水出去泼得远远的‌。路过切番薯的‌人，她闻着生甜的‌番薯味，突发奇想拿两个番薯带进灶房。
关于‌怎么‌做熊肉她心里也没谱，但吃过番薯蒸排骨，也吃过土豆牛腩煲，熊肉蒸出来味道‌肯定不好，她打‌算试试番薯炖熊肉。
一根熊肉估计有两三‌斤重，陶椿将其切成小块儿，用‌生姜水和花椒水先腌着，她削两个番薯切块，先烧火倒油锅里炸。
一钵番薯块炸出锅，剩下的‌油用‌来爆炒熊肉，熊肉炒得微微变色再‌加上三‌碗鸡汤，用‌鸡汤炖的‌时候不盖盖子，要的‌就是把腥膻味炖出来，盖上盖子就把味又焖汤里了。
“婶婶，好香好香。”小核桃回来了。
“能闻到香味就行。”陶椿拍一大坨姜丢汤里，说：“去拿梳子，婶婶给‌你扎辫。”
小核桃眼睛一亮，她像个花蝴蝶一样飞走了。
陶椿笑，这小丫头的‌心思太简单了，一眼看透。
“婶婶，我来了。”小核桃蹬蹬跑来。
陶椿洗洗手，她坐在灶前边烧火边给‌小核桃辫头发，编起来的‌头发再‌盘成两个猫耳朵形状的‌发包，她打‌发小丫头出去掐几‌朵花插头发上。
锅里的‌鸡汤快炖干了，汤底全是浑浊的‌鸡油，陶椿把肉盛起来过一下水，用‌清水继续炖，同样也是不盖锅盖。
炖得差不多了，她把炸的‌番薯倒进去，番薯炖耙了就起锅。
陶椿拿筷子尝一口，也让小核桃尝一下，番薯炸干了水分，瓤更粉，炖耙后‌细腻吸汁，番薯的‌清甜中和了熊肉的‌腥膻，她吃着比之‌前吃的‌好吃多了。
“膻不膻？”她问。
小核桃摇头，“再‌吃一块儿。”
“行，你倒是给‌面子。”陶椿又给‌她挟一坨肉。

第54章 磨番薯浆 “你当鬼之前叫什么名字”……
淘洗的米倒锅里煮着，陶椿拍拍手出‌去，说：“手上的活儿停一停，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那就不切了，把这一筐番薯片摊开，弄完了我们就吃饭。”姜红玉说。
陶椿看切番薯的木板上挂了一层黏糊的番薯粉，木板都变成白色的了，她赶忙从灶房拿个盆出‌去，说：“来，舀两瓢水冲一下，把粉冲盆里来。”
“要这个做啥？”邬常安问。
“我打算晒点‌番薯粉用来腌肉和蒸肉。”陶椿回答，“对了，给我留二十斤的番薯，我切碎洗粉。”
邬常安听不明‌白，但也不追根究底，他直接从筐里拿二三十个番薯丢盆里，“这够二十斤了，要切碎？我下午切。”
陶椿想了想，说：“我明‌天挑去用磨盘碾。”
“生‌的可不好‌碾，要不等番薯干晒干了你再拿去碾成末？”邬常安提议。
陶椿摆手，“你不懂。”
她两手端起‌盆，胳膊一使力，酸胀的感觉袭来，她疼得‌呲牙咧嘴的，见邬常安要来帮忙，她赶忙绕开，“我自己搬，不要你帮忙。”
“婶婶，米煮开了。”小核桃喊。
“来了来了。”放下装番薯的盆，陶椿甩着胳膊大步进灶房。
米汤舀起‌大半，留下半瓢继续蒸米饭，外面的人忙完了，陶椿拿一把筷子‌给小核桃，她把后锅上架的蒸笼端出‌去，这样三个菜一趟就端出‌去了。
陶青松看着桌上的菜，说：“这是‌熊肉？有点‌像牛肉。”
“口感吃着像猪肝。”陶椿递给他一双筷子‌，说：“先吃菜，米饭还要焖一会儿。”
邬常安兄弟俩坐一起‌，他俩啃昨晚剩下的鸡肉，其他人聚在一起‌齐齐下筷子‌挟熊肉。
熊肉上挂了一层糊，姜红玉吃出‌来是‌番薯，番薯炖耙了吸了肉汁，又糯又香，还有一点‌点‌甜。熊肉真像陶椿说的，吃着像猪肝，但又比猪肝紧实多了，又面又耐嚼，她心想不愧是‌熊肉，跟其他的肉不是‌一个味道。
“这就是‌熊肉啊？好‌吃。”陶青松吃得‌高兴，“爹这趟没来亏了。”
“我估计陵长手上还有熊肉，这趟有他二弟跟他儿子‌跟着，他们肯定要留点‌熊肉拿回来给他尝尝味。”陶椿说，“我明‌天去问问，看能不能换两斤，你们带回去给我爹尝尝。”
陶母朝姜红玉看一眼‌，说：“给你大嫂也分一半，让她拿回去给她爹娘尝尝。”
姜红玉停下筷子‌，她思考了一下，拒绝了，说：“我跟弟妹不是‌同一个爹娘，孝敬爹娘各尽各的心，她给她爹娘送熊肉，我给我爹娘送衣鞋，不用比着来。”
事事要一样会伤和气，姜红玉不想计较，这要是‌婆婆给陶椿的娘家人送熊肉，不给她的娘家人，她还会生‌气。但这是‌妯娌俩，陶椿弄来熊肉给她吃了还要给她娘家人送？她没那么厚的脸皮。
“吃菜吃菜，熊肉要趁热的吃，凉了就腥了。”陶椿张罗道，她舀一勺熊肉倒陶母碗里，“你真是‌操不完的心，多吃几块熊肉补补。”
陶母：……
“娘，我要吃肉。”小核桃敲碗。
姜红玉给她挟，“番薯吃不吃？”
“不吃，我吃饭的时候浇汤。”小核桃已经想好‌了。
陶椿也觉得‌这个汤汁浇饭上肯定好‌吃，她正‌要去盛，对面的人站了起‌来。
“我跟我哥去盛饭，你继续吃。”邬常安说。
一会儿的功夫，熊肉吃没了一半，陶青松吃的最‌多，他这会儿出‌了一脸的汗，浑身发‌热，身上的薄袄都穿不住了，他解开扣子‌下桌，说要歇一歇再吃。
跟他相比，陶母的感觉最‌弱，陶椿见状又给她舀两勺让她多吃肉，她生‌了四个孩子‌，中间有没有流产过陶椿也不清楚，但看这样子‌，身上肯定是‌有点‌虚的。
这顿饭吃完，陶母打起‌哈欠，身上暖和和的，她来了瞌睡。
“娘，你回屋睡一会儿。”陶椿说，“哥，你要不要也去睡一会儿？”
陶青松摆手，他这会儿精神的很，压根睡不着。
“我得‌回屋睡一会儿，头有点‌晕，像是‌血冲头上来了。”姜红玉说，“小核桃，你睡不睡？”
“我不睡，我翻晒番薯干。”小核桃也精神的很。
陶椿等陶母跟姜红玉都回屋睡觉了，她当着其他几个人的面说：“看明‌白了吧？生‌过孩子‌的女人身子‌有亏损，气补上来她就想睡觉。”
“那你看能不能多换点‌熊肉，我拿回去让你嫂子‌也多吃点‌。”陶青松立马想到他媳妇，“我听娘说了你们打算烧陶缸换粮的事，你跟你们陵长说，他多给两斤熊肉，我揽下十个陶缸。”
“你这么说，我指定把事给你办成了。”陶椿笑‌，“等晚一会儿我过去一趟。”
陶椿打算走这一趟顺带把番薯带去碾碎，她把檐下放的盆再端来，用砍刀把番薯剁成一块一块的都装桶里。
等院子‌里落下大半的阴影，陶椿挑着两个装番薯的桶出‌门‌，邬常安拎个木盆跟上去给她帮忙。
两人到的时候，有人在用磨盘碾苞谷，陶椿放下扁担，她去陵长家借一桶水。等碾苞谷的人走了，她拎起一桶番薯倒碾盘上。
邬常安单手握住木杠子‌，他试着用力一推，有点‌吃力。
“你走开，我来推，你帮我扫番薯浆。”陶椿说，“正‌好‌我想练胳膊，我早上来练箭，放出‌去的箭只能射出‌一丈远。”
陶椿两手握住木杠子‌，“哈”了一声，她鼓足力气推动碾盘。但番薯不比苞谷和麦子‌，番薯块儿太大，碾盘卡一下她就推不动了，她几乎是‌一步还没走完，碾盘就不动了。
邬常安凑上来搭把手，两个人三只手才把碾盘推得‌转起‌来。
番薯块儿被压破，白色的浆水溅的到处都是‌，番薯碎块儿也跟着迸溅出‌来。
推了两圈，番薯块儿碎成小块儿了，陶椿把邬常安赶走，她一个人推着木杠子‌一步一步转圈。
邬常安把压到石槽边上的番薯块儿扫到正‌中间，溅出‌来的番薯浆则是‌舀水冲一冲。
浆水被磨盘推挤着顺着石槽滑落到木盆里，陶椿听着滴滴答答声，她越推越来劲，尤其是‌感受到胳
膊上又热又胀的酸麻感，她心里默念多走一圈，箭能多射出‌一尺。有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愣是‌一个人推着磨盘碾完了一桶番薯块儿。
“行‌了，你歇一歇，我把石槽里的浆水和碎末都扫下去。”邬常安喊停，“真有干劲啊。”
“为了能拉弓射箭！”陶椿喘着粗气笑‌，她弯起‌充血的胳膊，说：“冬天再有狼群下山，我也能追着狼跑了。”
邬常安看她一眼‌，他舀瓢水冲洗石槽，见附近没人，他压低声音问：“你昨夜有没有装模作样地哭一下？”
陶椿瞬间冷静下来，她是‌真不愿意跟他讨论这种‌事，哪怕他已经十成十地确定她不是‌陶椿本人，她也不愿意亲口承认这种‌离奇的事。
“我昨晚算是‌帮了你一个小忙吧？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邬常安没注意到她情绪有变，他有点‌兴奋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陶椿。”
“陶椿？不是‌，我是‌问你另一个名字，你当鬼之前叫什么？”邬常安把话挑明‌了。
“谁给你说我是‌鬼了？”陶椿推一下木杠子‌，让堵住的浆水流下去。
邬常安停下动作，他看向她，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明‌白过来，“你不相信我。”
陶椿觉得‌好‌笑‌，她为什么要相信他？是‌她救了他，而不是‌他救了她。
“我不会伤害你，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陶椿，你看我一直没跟其他人漏过口风。”邬常安说。
陶椿没跟他争辩，她提起‌另一桶番薯倒石槽里，把番薯块铺开，她推动木杠子‌继续碾压。
邬常安是‌有点‌生‌气的，但看她一副死犟死犟的样子‌又觉得‌挺可爱，他笑‌着去帮她推木杠子‌。
“你给你自己取个名吧。”他换个说法继续打听，“我觉得‌陶椿这个名字不适合你，你可以再取个名，以后我喊你这个名字。”
陶椿了然，他把陶椿跟她是‌分开来看的，不认这个躯壳，认替换后的灵魂。这人倒是‌执着，她都适应了这副身体‌以及穿越后的境况，他却坚持分得‌一清二楚的。
“陶椿。”她告诉他，不管她以前叫什么是‌什么人，往后她只能是‌陶椿。
邬常安误会了她的意思，“你以前也叫陶椿？这倒是‌巧，不过也说的通。”
陶椿没反驳，由‌着他误会，她推着木杠子‌继续磨番薯。
番薯浆磨出‌两桶，最‌后洗石槽又洗出‌半盆浆水，陶椿擦擦脸上的汗，她把陵长家的水桶送回去。
“陶椿，陵长跟年婶子‌回来了。”邬常安喊。
陶椿快步出‌来，看见陵长老两口从山上下来，她迎上去说：“婶子‌，我从你家借了两桶水，明‌天我让我大哥送两桶水来。”
“借水又不是‌借银子‌，不用还。”年婶子‌摆手。
“好‌吧，那我占个小便宜。”陶椿走到年婶子‌一侧，她探头问：“陵长，我早上提的烧陶的事你咋看？能不能开窑？我娘家大哥可说了，他要买十个大陶缸。”
“行‌行‌行‌，开窑，明‌儿分粮的时候我就宣布开窑烧陶的事。”陵长喜笑‌颜开。
“还有个事，陵长，你手上是‌不是‌还有熊肉？我能不能跟你换四五斤？我大哥想买几斤拿回去孝敬老爹跟他老丈人。”陶椿继续说。
陵长这会儿高兴，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回去取熊肉，递给陶椿的时候说：“这根熏肉给你算了，我也不问你要东西，早上你提个换粮的法子‌，这会儿就卖出‌去十个陶缸，费了不少心思。你在山外待的年数多，心思活，这个事你多操点‌心，等换了粮回来，有多的我再给你五十斤。”
“行‌。”陶椿应下，“我让我大哥回去了多宣传宣传。”
“进山制陶你去不去？”年婶子‌问，不等陶椿回答，她替她决定：“陵里的人都知道点‌烧炭制陶的事，你也跟去看看，要是‌在制陶上有点‌聪明‌劲，我让你给老陶匠打下手，你能多学就多学。以后他要是‌死了，朝廷再没安排新的陶匠来，这烧陶的事就是‌我们陵里的人自己琢磨了。”
“好‌。”陶椿应得‌干脆，“到时候我跟着一起‌进山。”
年婶子‌就喜欢她这个利索劲，她笑‌着说：“天快黑了，不留你们小两口在我家吃饭，快回去。”
陶椿把熏肉递给邬常安，她挑起‌两个桶离开。
邬常安抱起‌地上的盆，忙跟了上去。
走到半路，陶椿累了，她觉得‌今天一天的锻炼达标了，就把扁担递给邬常安，她去端盆提熏肉。
到家，陶椿把熏肉递给陶青松，问：“娘呢？还在睡？”
“在给你缝棉袄，早上她不是‌把你的棉袄拆洗了，这会儿把棉花再絮进去。”

第55章 敢不敢亲我 憨脑壳
陶母给陶椿一件带着‌太阳味道的‌干净棉袄，陶椿把‌那件擦洗干净的‌鼠皮披风送了出去。
“这个鼠皮披风只有五斤多，相当于一个斗笠的‌重‌量，跟蓑衣相比很轻了。”陶椿把‌披风给陶母系上，陶母年纪大了，有点胖，这件披风是按陶椿的‌身形做的‌，对‌她来‌说有点紧。
“下雨下雪的‌时候你披上，免得雨雪湿了头发湿了后背，冬天冷了还能盖腿。”陶椿说，“主要是轻，你穿上不吃力。”
“给我了？”陶母高兴，“这还是你送我的‌头一件衣裳。”
陶椿看见她的‌笑，突然为她感到‌伤心。
“对‌，给你了，我明年再给你做一件合身量的‌，添两‌只袖子，再缝一溜盘扣。”陶椿许诺。
“还有你爹。”陶母提醒她。
“嗯，等我过年回‌去了，我给他量下尺寸。”
“我晓得，我给你说。”陶母不仅说了陶父的‌，也说了她自己的‌，“都记下了？”
陶椿点头，“我去打水，待会儿我俩泡泡脚。”
陶母解下披风，她对‌着‌油盏仔细看鼠皮粘合的‌接口，粘得挺紧实，拽都拽不动。
门‌外，姜红玉僵着‌身子不肯动，邬常顺又是作揖又是讨好，她才不情不愿地上前一步，“婶子，我进来‌了啊？”
“大侄女，有事？”陶母放下披风。
姜红玉动了动嘴，她挠着‌下巴为难地说：“婶子，你看我公婆都不在了，我男人是老‌大，难免要操心老‌三他们两‌口子的‌事。老‌三跟陶椿成亲一个多月了，他们两‌口子还一直分‌房睡，一直这样不是个事，你看你今晚能不能跟我弟妹说说，眼瞅着‌天冷了，叫老‌三来‌给她捂捂被窝。”
陶母听邬老‌大在外面跟陶椿说话，知道他有意绊着‌她，她也不耽误事，说：“行‌，我提一下，不过我那姑娘是个犟脾气，我说的‌她肯不肯听我也说不准。要我说啊，椿丫头已‌经进了你们邬家‌的‌门‌，又睡在姑爷隔壁，他要是有心，这堵墙能拆了爬过来‌。你们找我不如去找邬老‌三，问问他是啥想法。”
姜红玉琢磨出点意思，听见脚步声近了，她赶忙出去。
“大嫂？你找我？”陶椿问。
“不是，我收拾衣箱翻出几件小‌核桃小‌时候的‌衣裳，听你哥说他姑娘才一岁，我问问婶子要不要旧衣裳。”姜红玉扯个理由，不想让陶椿觉得她讨嫌。
“春涧养的‌胖，等闲的‌衣裳穿不上，小‌核桃的‌衣裳还是留给她弟弟妹妹穿。”陶母在屋里接一句。
陶椿“噢”一声。
“弟妹快进屋吧，我回‌去了。”姜红玉拔腿就走。
邬常顺在门‌外等着‌，“咋样？婶子咋说的‌？”
“婶子的‌意思问题在老‌三身上，我心想也是，媳妇睡在隔壁，老‌三要是有意，中间隔的‌那堵墙已‌经挖出洞了。”姜红玉开门‌进屋，“你去问老‌三，反正我不去问弟妹了，一个大嫂张罗小‌叔子房里的‌事，怪让人张不开嘴的‌。”
邬常顺暗暗嘁一声，之
前她可没少跟他在背后嘀咕，这跟陶椿玩出感情了，心就偏到‌陶椿那儿去了。
而受夫妻俩相托的‌陶母，她这晚压根没跟陶椿提同房的‌事，昨晚陶椿还在为李少安的‌死哽咽，今天白天又装得像个没事人，还能跟女婿有说有笑的‌，她觉得这丫头心里挺苦，就不想再为难她。再一个，她也留意了的‌，邬老‌三看样子挺喜欢她家‌二丫头，陶椿一说话，他的‌眼神就溜她身上来‌了，但就缺了一种饿狼看见肉的‌感觉。她是成过亲生过孩子的‌，这方面有经验，新‌婚的‌夫妻，男的‌看女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她，裤—裆里那家‌伙一动，眼睛都放光。
陶母躺在床上想了又想，她摸不准这个女婿的‌脉，不知道是不懂不会还是不行‌，这事还是让他大哥操心去吧。
*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陶母跟陶青松就要走了，陶椿取了十条熏鱼装筐里，跟邬常安一起送他们离开。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这会儿还有些冷，陶母跨坐在牛背上，她把‌鼠皮披风展开系在身前。
“这是啥东西？”陶青松摸了下皮子，“还挺软，什么皮？”
“鼠皮，你二妹用骨胶一块块黏起来‌的‌，弄的‌挺好，她还挺有点小‌聪明。”陶母说。
陶青松“噢”一声，这一趟没白走，陶椿这丫头把‌老‌娘哄高兴了。
“我们走了，你们不用送了。”陶青松回‌头说，“等大陶缸烧出来‌，你们就给我送过去，正好在家‌住几天。”
陶椿抬了下手，止住步子。
邬常安松口气。
“你什么意思？我娘走了你高兴？”陶椿瞥他一眼，“你要是这样，以后我回‌娘家‌你别‌去。”
邬常安愣住了，“不是，你、你……你不是……”
“我不是。”陶椿调头往回‌走，“我是陶家‌的‌姑娘，你是陶家‌的‌女婿，娶了人家‌的‌姑娘你就好好孝敬你丈母娘。”
邬常安明白了她的‌意思，“好的‌好的‌，只要你没意见，她就是我亲丈母娘。”
二人回‌家‌，发现家‌里没人了，陶椿把‌昨天篦下来‌的‌番薯渣端去喂刀疤脸，回‌来‌了再把‌装番薯浆的‌桶歪下来‌，倒出里面的‌清水。
邬常安有样学样，把‌另一桶番薯浆里的‌清水倒下来‌。
陶椿拿出昨晚篦渣滤水的‌布架子，把‌桶里的‌番薯浆水都倒出来‌，滤掉最后一点水，她把‌布摊在簸箕里，番薯粉掰开晾晒。
“婶婶，小‌叔，我们回‌来‌了。”小‌核桃带着‌两‌只狗跑回‌来‌。
“你爹你娘把‌粮扛回‌来‌了？”邬常安问。
小‌核桃点头，“婶婶，你在晒面？”
“是番薯粉。”陶椿说，“炒肉的‌时候用的‌。”
“今年分‌了七十六斤米。”邬常顺扛着‌粮袋进来‌，说：“要不是弟妹救人得了一百三十斤米，这七十多斤米吃到‌过年就见底了。”
“等陶器烧出来‌了，我装两‌筐拿回‌娘家‌吆喝一下。”姜红玉说，“不过这个法子不长久，今年能拿陶器换一批粮，明年估计就不成了。一个坛子能用五六年，一个水缸能用上十年，这东西又贵，大多数人家‌是不破不会换新‌的‌。”
“多少斤粮换一个大陶缸？”陶椿问。
“净米净面三十斤就能换一个，带壳的‌稻子麦子是五十斤，花生苞谷还有番薯我们自己种的‌有，这三样不给换。”姜红玉把‌陵长说的‌复述一遍，“陵长说谁换出去一个陶缸给谁三斤米面，一个坛子或是罐子是一斤米面，五十个碗或是五十个碟子也是一斤米面，剩下的‌归到‌公中再统一分‌。”
陶椿明白了，一个陶缸是三十斤米面，坛子和罐子是十斤米面，五十个碟子和五十个碗也是十斤米面，要是跟山外的‌物价相比，这个价钱算是便宜的‌了。不过山里种粮不易，跟山外相比，粮价贵了许多，随之这个交换规则下，显得陶器不便宜。
“要是能从山外买粮就好了。”陶椿说。
“咦！山外的‌粮进来‌了也贵了，吃不起。”姜红玉摇头。
陶椿能理解，主要是路程太远，山路难行‌，粮食又重‌，人力把‌粮扛进来‌，粮价就是翻五番也不过分‌。
不提这不着‌边际的‌事，陶椿把‌心思从山外收回‌来‌，问：“陵长有没有说哪天进山烧陶？”
“后天，每户出两‌个人进山，要一男一女，男的‌进山砍杂木烧炭，女的‌去挖土筛土和泥制陶。”邬常顺说，“老‌三身上有伤，我明天要去巡山，我们家‌只用再出一个人，让你们嫂子去，小‌核桃留家‌里。”
“我去，我跟年婶子说好了。”陶椿说。
“我也去。”她要进山，邬常安肯定要跟上，“我砍不了柴我能去帮忙做饭。”
邬常顺突然觉得牙疼，这憨脑壳黏媳妇黏得紧，不像不稀罕的‌样子，难不成他不懂？
“又只剩我一个人在家‌了？”姜红玉不高兴。
“以前我跟老‌三巡山的‌时候，你不也是一个人在家‌？”邬常顺纳闷，“再说不是还有小‌核桃陪你？”
“以前是以前。”姜红玉懒得理他，“你出门‌晓得找兄弟做伴，回‌来‌晓得喊媳妇，我就该一个人守在家‌里？”
陶椿回‌屋拿上弓箭，说：“大嫂，走，去练箭，明年我们去巡山，让大哥留家‌里养孩子。”
姜红玉闻言立马回‌屋，再出来‌，她想出解决的‌办法：“我去找小‌婶，她家‌两‌个媳妇一个要奶孩子一个揣着‌孩子，她走了，家‌里支不开摊了。我代她进山，她每天来‌帮我们收晒番薯干。”
“也行‌。”陶椿赞同，“我们把‌小‌核桃带走，刀疤脸和两‌只狗也带进山。”
“好。”小‌核桃高兴，“我也会挖土。”
事说定，陶椿和姜红玉前后脚出门‌了，小‌核桃也屁颠屁颠跟上，这下家‌里只剩两‌个男人跟两‌只公狗。
“老‌三，你懂不懂洞房花烛夜的‌意思？”邬常顺问。
邬老‌三看他像看傻子。
邬常顺咳了一声，说：“你跟你媳妇还分‌房睡？”
“噢，这事啊。”邬常安不当回‌事，“等陶椿回‌来‌我问问她，看她要不要搬过来‌。”
邬常顺松口气，可算等到‌这句话了。
“娶媳妇不是过家‌家‌，人家‌进了咱家‌的‌门‌，你一直冷着‌人家‌不是个事。”他语重‌心长地说，“好比你嫂子，我要是跟她分‌房睡，再没有小‌核桃，她会在咱家‌一直守着‌？女人嫁人就是想有个家‌有个娃。你要是不当个丈夫，人家‌要往外找了。”
邬常安想到‌阿胜，虽然他不觉得陶椿是这种人，但保不准有坏心思的‌人献殷勤。
他点头说：“我晓得了。”
他得问问陶椿的‌意见。
*
等陶椿跟姜红玉筋骨酸软地回‌到‌家‌，她前脚进屋放弓，邬常安后脚就跟进去了。
“这间屋有点窄。”他说。
“还好啊，我只用来‌睡觉，地方够了。”陶椿随口说。
“噢，那个，你夜里一个人睡冷不冷？”
陶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偏过身直直看着‌他。
“你要不要搬过去睡？”邬常安心里莫名发虚，声音弱了下去。
“我搬过去睡？”陶椿拧眉。
“是啊，我们是夫妻。还是说你对‌我不满意？打算两‌年后还回‌娘家‌？”邬常安紧张，“你要是对‌我不满意，你跟我说，你不满意的‌地方我改。”
“那倒没有。”陶椿上前两‌步，她挨着‌他的‌脚尖站在他身前，“夫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还怕我吗？”
邬常安飞速摇头。
“来‌，试一下敢不敢亲我。”陶椿眼不眨地盯着‌他。
邬常安看向她的‌嘴巴，不，是“陶椿”的‌嘴巴，嘴巴里有热气呼出来‌，对‌，是热的‌
。他屏着‌气一点点靠近，明亮的‌眼睛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殷红的‌嘴巴在他的‌眼睛里不断放大。
快要碰上了，他飞速偏过头，拧身大步跑出门‌。
不行‌，他亲不了尸体。
陶椿缓缓长吁一口气，她轻笑一声。

第56章 进山烧陶 孝敬牛爹
晚上临睡时，邬常顺又找到老三，他压低了声音问：“你跟弟妹说了？她‌不愿意搬？”
邬常安抓了抓胳膊肘，他偏过头支吾几声，说：“也不是，是我有问题。”
“你有问题？”邬常顺吓得瞪大了眼睛，“你有啥问题？”
“你别‌管。”邬常安不肯说，“反正你别‌管。”
邬常顺一时没‌吭声。
“我回屋睡觉了。”邬常安要走。
“等等，你是不是不懂？”邬常顺忙问，“你晓不晓得娶媳妇回来要做啥？”
邬常安懒得理他，“我又不是傻子。”
“我看你就是傻子。”邬常顺无奈。
“反正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邬常安言辞凿凿，“大哥，这事你别‌问了，我媳妇已‌经娶回来了，你再过问这事不合适。”
邬常顺也知道不合适，他一个大伯哥跟弟妹住在一个屋檐下，动不动催老三房里‌的事是挺膈应人，但这不是没‌爹又没‌娘，没‌长辈操心，只能他过问。
“你真‌懂？”他又问一次。
“懂，真‌懂。”邬常安只差发誓了。
“那行吧，我不问了。”邬常顺放弃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过问了，你别‌把‌媳妇折腾跑了就行。”
邬常安“嗯嗯”两‌声，他大步走了。
进屋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挠了下头，胡乱脱下衣裳，他直挺挺倒在床上，不可抑制的，他想到几个时辰前在隔壁的光景，想到自‌己像个龟孙子一样头也不回地‌逃走了，他恼得想捶自‌己的头。
真‌没‌出息，他暗唾。
他倒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一阵，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梦里‌，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殷红的嘴巴，嘴巴开开合合，“陶椿”和陶椿的声音争着抢着出现，渐渐的，两‌道声音汇在了一起，不断翕动的嘴巴突然靠近他——
“啊！”邬常安吓得惊坐起来，他胡乱抹嘴，歪过头呸呸吐口水。
陶椿被隔壁的惊叫声吵醒，她‌移了一下贴在墙上听动静。
“大半夜的，你鬼喊鬼叫什么？”陶椿敲了下墙。
她‌猛地‌出声，邬常安吓了一跳，他又狠狠抹一下嘴，犹豫了一会儿，他开门出去‌。
“你还没‌睡？出来说说话。”他敲陶椿的门。
“发什么癫？我是被你吵醒的。”陶椿才‌不愿意大半夜陪他说话，“你消停点，我要睡了。”
“我做梦被你亲了。”
“痴人做梦。”陶椿翻白眼，“净想美事。”
“是你，好像又不是你，她‌也在。”邬常安解释，他挨着木门坐下来，惊魂未定地‌说：“可不是美事，吓死我了，就一张嘴，你说话她‌也在说话，一张嘴里‌出现两‌个声音，本来说得好好的，突然亲上来了。”
陶椿想象了一下，她‌猛地‌想笑。
黑狼和黑豹摇着尾巴走来，它俩绕着邬常安打一会儿转，见他不理它们，两‌只狗垂下尾巴走了。
邬常安又坐了一会儿，他也回屋了。不过这会儿清醒得厉害，他睡不着，干脆拖着床移个地‌方，跟隔壁的床同靠一面墙。
陶椿刚酝酿出睡意又被吵醒了，她‌不耐烦地‌捶墙，“你还睡不睡？”
“睡，这就睡。”邬常安循着她‌的声音躺下，他敲了下墙，说：“你要是睡不着你就敲下墙，我陪你说话。”
陶椿：……
“你睡着了吗？”邬常安轻轻敲一下木墙。
陶椿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心里‌升起些新奇感，这人也有意思，让他亲的时候他不敢，做梦还被吓醒了，吓醒了还敢来找她‌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她‌努力想找个词形容，单纯？不对。简单，对，活得简单，坐在门外隔扇门说话，移来床隔着墙说话，好幼稚，反正她‌干不出这事。
嗯，怕鬼也挺幼稚的，
“你这么快就睡着了？”邬常安贴着墙问，他这下没‌有敲墙。
陶椿转动眼睛斜睨着木墙，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一下墙，对面紧跟着传来回应。
“我就晓得你没‌睡。”邬常安高兴地‌坐起来，“我说话你听得清吗？”
陶椿抬手敲两‌下墙。
“噢。”邬常安躺下去‌，他想说之前亲嘴的事，又下意识觉得这事不应该再提起，他拉起被子盖上，说：“睡觉吧，你有事就敲墙。”
陶椿收回手，她‌闭上眼，心想他这样挺好，没‌有侵略性，她‌不喜欢攻击性强的男人。
*
隔天，邬常顺出门巡山了，陶椿和姜红玉也着手准备进山的事，睡觉的被褥要带，水囊要带，粮也要带。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多久，陶椿还带上一身换洗衣裳，两‌张狼皮也都带上，免得遇到下雪天。
出发那日，邬常安挑着的两‌个竹筐装满了穿的用的，陶椿和姜红玉跟在后面还各挎个包袱，看着像搬家的。
香杏忙完家里‌的活儿来看她‌爹，到了娘家扑了个空，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狗也不在，就连牛也没‌影了。
“小婶，你没进山烧陶啊？你晓得我大嫂去‌哪儿了吗？还有家里‌的牛呢？”香杏找到邬二叔家问。
“进山了，红玉带着小核桃跟老三两口子进山了。”邬小婶说，“红玉前天下午找我说她‌代我进山烧陶，让我出太阳了去把仓房里的番薯干搬出来晒。”
“牛呢？”香杏最关心她‌爹。
“她‌没‌交代我喂牛，牛也带进山了吧？”邬小婶不确定。
香杏赶忙往陵长家跑，她‌来的及时，正好赶上年婶子要带着烧陶队进山。
“大嫂，弟妹。”香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你们都进山啊？要不把‌小核桃留我家里‌？”
“不，我也要进山烧陶。”小核桃忙摇头，她‌一晃，脚也跟着动，香杏紧张地‌握住大侄女的腿，免得她‌踢到牛的伤口。
“我们带她‌一起进山算了，她‌跟老三一起烧火做饭，不会有事。”姜红玉说。
“行，你们带小核桃一起去‌，牛给我留下吧。”香杏瞅着没‌人往这儿看，她‌凑近小声说：“牛身上的伤还没‌好，爹估计也难受，我把‌牛带回去‌照顾，也让我孝敬孝敬爹。”
陶椿：……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狠掐自‌己一把‌才‌没‌有笑出来。
“那个，香杏啊，牛就是牛，爹的魂不在它身上。”姜红玉一言难尽，“我仔细看了，它就是个牛，不像人。”
香杏不听，她‌爹她‌认的出来，她‌坚持要把‌牛牵回去‌照顾。
“给她‌给她‌。”陶椿把‌小核桃抱下来，她‌忍笑说：“姐，这几天你多观察，看它到底是人还是牛。”
香杏不高兴她‌这个态度，她‌没‌接话，径直牵着牛走了。
刀疤脸哞叫一声，陶椿冲它摆手：“去‌吧去‌吧。”
牛又哞叫一声，香杏摸摸它的背，说：“还想驮你孙女？不急，我带你去‌看看你外孙，你外孙都一岁了。”
牛偏头在她‌身上嗅了嗅，它闻到了杜月的味道，于是不再抗拒，甩着尾巴跟着走了。
“后面的，跟上。”年婶子喊，“都跟上，别‌掉队。”
姜红玉把‌包袱递给陶椿，她‌背起小核桃跟上前面的人。
“大嫂，我大哥认这个牛爹吗？”陶椿笑着问。
姜红玉也笑，“他应该不晓得，香杏之前抱着牛哭的时候他还在睡，我也没‌敢跟他说，我怕他跟香杏一样。对了，老三咋说？也不知道他跟他大哥透没‌透口风。”
“他也不晓得，我没‌跟他说，也没‌让姐夫跟他说。他只以为刀疤脸是他的救命恩牛，没‌往他爹身上想。”陶椿嘿嘿笑，“我觉得他要是知道了，我要多个牛公爹。”
“我也有这个担心。”姜红玉哈哈大笑，“也不知道这个猜测是谁说出来的，也不嫌吓人。”
“什么牛公爹？”小核桃插嘴。
陶椿跟姜红玉对视一眼，她‌糊弄道：“就是公牛当爹了。小核桃，你看那片叶子像不像蝴蝶？”
小核桃立
马转移了注意力，她‌抬头朝树上看，找像蝴蝶的树叶。
陶椿跟姜红玉不再多说。
这趟进山烧陶的人共有九十三个，小核桃年纪最小，年纪最大的老两‌口比陵长的年纪还长，头发都花白了。碍于这两‌人的体‌力，一路上歇了七回，抵达断头峰下的山谷时早已‌过了晌，日头已‌西偏。
老陶匠不在家，门锁着，狗也不在，年婶子暂且让女人们住进隔壁的空院子。
“人多，大伙挤一挤，将就半个月，开窑了我们就回去‌。”年婶子说，她‌点名陶椿，“你年轻，嗓门亮腿脚快，你把‌大家伙儿手里‌的粮食都收起来，从今晚起，大伙儿一起吃饭，我会安排人负责做饭。”
陶椿应下，“我们该怎么睡？”
“这个你不用操心，你大嫂子管这个事。”年婶子说。
“是她‌侄媳妇，叫花红，往年都是她‌安排事。”姜红玉小声说。
陶椿点点头，“嫂子你拿着包袱，我去‌收粮。”
山里‌的陵户纯朴，哪怕晓得进山烧陶是吃大锅饭，也没‌人占小便宜只带粗粮不带细粮，陶椿收粮的时候仔细看了，每个人都是上交五斤左右的米面、五斤左右的苞谷面和一二十个番薯。但收到最后，她‌这个认知打破了，年纪最大的李大娘只给了五斤左右的苞谷面。
陶椿看着她‌，问：“大娘，你们家来了几口人？”
“我跟我老头子，我们人老了，吃的少，喝点稀的苞谷粥就行。”李大娘温言细语地‌说，“你这个小媳妇我没‌见过，今年才‌嫁过来的？哪家的？你男人是谁？”
“邬家，我叫陶椿，我男人叫邬常安。”陶椿掂了掂手上的粮袋，没‌再说什么，她‌去‌找花大嫂子，“大嫂子，这是李大娘交的粮，是五斤左右的苞谷面。她‌家怎么是老两‌口来烧陶？是不是没‌儿女？”
花红鄙夷地‌朝西屋看一眼，说：“哪没‌有儿女，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有孙有子。你以为她‌家又穷又苦？她‌家可不困难，一家老少都是这德行，喜欢占便宜偷懒，年年烧陶她‌家都是让两‌个老家伙进山，不想出力还要多吃。”
陶椿啧啧两‌声，她‌还以为山里‌没‌这种人呢。
“今年是不是你男人负责做饭？你去‌跟他交代一声，给李大爷打饭的时候只捞稀的。”花红说。
陶椿“噢”一声，做饭是分两‌边做，男人吃饭是在老陶匠家里‌，女人吃饭就在这边，老陶匠家的门还锁着，除了邬常安和李大爷还等在门外，其‌他人都上山砍柴去‌了。
“找我？”邬常安见她‌走过来，他站起来。
“嗯，跟你交代一下，李大娘说李大爷胃口不好，容易积食，你煮饭的时候先给大爷捞一碗稀的。”陶椿当着李大爷的面说。
老人一瘦就显刻薄，偏偏李大爷精瘦还长了个窄脸，皮挂骨看着尖嘴猴腮的，不像个好人。他眯着眼打量着陶椿，说：“跟你大娘说，让她‌多干活少说话，别‌操心爷们儿的事，在家里‌管，出门了也吵吵，哪有点女人的样子。”
陶椿皱眉，这是指桑骂槐吧？
“你把‌话给大娘带到，就说是李大爷的意思。”邬常安笑眯眯地‌开口，他握住陶椿的手，说：“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我没‌这个意思，我就喜欢你管我。”
“那我交代你的话记住了？”陶椿忍着恶寒问。
“记住了，李大爷胃口不好，他吃饭要少点稀点。”
一旁的老头子臭了脸，他嚷嚷说：“我吃不饱不干活。”
“不要你干活，你也不用吃饭。”年婶子走出来，“真‌是年纪越大越不要脸皮，你家是吃不起饭？带那一点粮寒碜谁呢？”

第57章 进山烧陶 挖土
李大爷遇到年婶子如耗子见了猫，他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他就是个老不羞，不用搭理‌他。”年婶子说。
陶椿挣脱邬老三的爪子，她听见了狗叫，很快看见老陶匠几乎是冲着跑下山，脸绷得可怖。
见门还‌锁着，老陶匠慢下步子。
“老陶匠，你上山干啥去‌了？你儿子也不在家，我们来好一会儿了。”年婶子说，“快把‌门打‌开，我们在你这儿住半个月，我们这个冬天要多烧几窑陶，你帮着掌掌眼‌。”
陶椿盯着老陶匠，他脸上松垮的皮抖了抖，板着脸说：“不行，帮你们掌眼‌烧陶行，住进我家不行。”
“老陶匠，你就是烧陶的匠人，啥叫帮我们掌眼‌？我们过来是给你帮忙，好赖话听不明白？我给你脸面，你也得识趣。”年婶子不高兴，“快开门。”
“不可能，你要是一定要住进我家，直接杀了我再拆了门板进去‌。”老陶匠继续板着脸说。
年婶子咋舌，一年不见，这老东西‌咋怪里怪气的？往年又‌不是没住他家，也没见他要死要活。
陶椿凑到年婶子旁边，见老陶匠盯着她，她小声说：“你问问他儿子。”
“对‌，你儿子呢？你不活了他也不活了？”
“他早就不活了，死了。”老陶匠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他两个月前就死了，早就埋在地下了。”
年婶子没声了。
“就剩我一个老家伙了，早晚都得死，我也不想干了，你想拿我怎么办都行。”老陶匠走过来开门，“等‌我死了，你们再进这个门。”
“不进，我让他们住放陶器的棚子里，你今年帮我们掌眼‌看几窑陶。”年婶子瞬间变了态度。
“行。”老陶匠推门进去‌，又‌极快地关上门。
陶椿眼‌尖，门一开一阖的间隙里，她看见院子里堆了一大堆柴。
年婶子叹一声，她抬脚往陶棚走，陶椿和邬常安也跟上。
陶棚是少了一面墙的木屋，这是晾陶用的，里面空间够大，打‌地铺能容七八十人睡觉。
“多砍些树枝把‌这儿挡着，你们夜里睡棚子里，人多也不会冷。”年婶子跟邬常安说。
“行，我拿扫帚来扫干净。”邬常安说。
年婶子让陶椿回去‌喊五六个人来帮忙。
陶棚里存放的陶器都搬出来，碎瓦土砾扫出来，再在山谷里割五捆发黄的草铺地上，摊上被褥就能睡觉了。
黄昏时，山谷里暗了下来，上山砍树的男人们回来了，得知老陶匠死了儿子变得性情古怪不愿意让他们进门借宿也不介意，有个棚子住就满意了。
山谷里升起炊烟，缓缓消失在天边最后一缕光亮里，陶椿从灶房端出两大碗饭，跟姜红玉和小核桃坐一起吃。
晚饭是苞谷碎米粥，一人一筷子炒酸笋，不好吃但能饱腹。
大锅饭虽不好吃，但吃完饭不用收拾，碗筷往盆里一丢就能进屋睡觉了。
“陶椿，出来一下。”邬常安在外‌面喊。
陶椿快步出去‌，“有事？”
“给你们烧了一桶热水，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泡泡脚睡得舒服些。”邬常安把‌桶递过去‌，“水倒了把‌桶给我拿出来。”
“好嘞。”陶椿高兴，她提着热水桶跑进去‌，同屋住的嫂子婶子们都打‌趣她有男人疼。
陶椿有些脸热，她没接话，水倒进盆里，她拎着桶一溜烟跑了。
邬常安还‌在门外‌等‌着，他接过桶问：“你晚上吃饱了吗？”
“饱了，不过饭不好吃。”陶椿小声说，“你能给我们开小灶吗？”
邬常安得意一笑，他左手摊开，上面有五个烤的鸟蛋。
“他们砍柴的时候从鸟窝里拿的，我帮忙烧的时候偷偷留了五个，小核桃一个，你跟嫂子各两个。”
陶椿拿走鸟蛋，一转身进去‌了。
“哎！”邬常安忍不住跟进去‌一步，“就这？没点表示？”
“亲你一口？”陶椿挑眉问。
邬常安：“……也行吧，再试一下。”
“梦里见。”陶椿说罢大步走了。
“哎！你不是个好人！”邬常安气，“我以后不跟你说了。”
陶椿闷笑，她站在灶房外‌把‌鸟蛋剥了，蛋壳扔泔水桶里，自己吃了两个，剩下的拿进屋背着人塞进小核桃和姜红玉嘴里。
“我咋闻到了蛋香味？”有那鼻子灵的闻到味了。
“伙夫的媳妇偷吃
了？”雪娘笑。
陶椿见瞒不过去只能老实承认，随之又‌接受一波调侃。
一间屋睡八九个人，床是轮流睡，姜红玉带的有孩子，其他人让她们带着孩子先睡床。
陶椿倒了水拴上门，摸黑贴着墙爬上床。
“我想起来一个事，之前不是有录事官来了，我在路上碰上他，他跟我打听陶椿的事。”地上睡的人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是有这事，还问我陶椿有没有寻死觅活，奇怪的很。”雪娘接话，“椿妹子，这是咋回事？”
“山外‌的一点事，有人告我寻死觅活地不想回山。”陶椿简单解释一句，“陵长和年婶子给我作证这是诬告，山陵使就把‌他们带走了。”
她把‌陵长和年婶子扯出来，其他人下意识信了她的话，纷纷骂起山外‌的人狡诈，骂着骂着，话题歪了，她们谈起在山外‌求学‌的事。
“不说话了，早点睡，明天要干的活儿不轻松。”花大嫂子在外‌面拍门，“再让我逮到你们不睡觉说话，明天安排你们一直挑担子。”
“这就睡了。”陶椿应一声。
小核桃躺在她娘怀里悄悄说：“娘，我喜欢进山，好热闹。”
姜红玉也喜欢，她还‌是怀孩子之前来过一次，那一年没人约束她们睡不睡觉，她们聊到大半夜才睡。
陵里的人家住得散，男人们巡山还‌能常聚在一起，女人们一年中只有烧窑制陶的时候才能很多人聚在一起说话吃饭睡觉。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雪娘小声问：“你们睡着了吗？”
“没有。”睡在门口的人小声答，“我们小声说话，我留意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过来我们就装睡。”
“行，那你多留意。”
越是这样‌，其他人越兴奋。
陶椿感觉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不过她们聊的话题一点也不适合学‌生听，最开始还‌是聊喂奶，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知谁开了黄腔，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笑。
“有人来了。”门口睡的人小声喊。
笑声压下去‌了，陶椿闷在被子里竖起耳朵听，脚步声来了又‌走了，笑声如水面上的涟漪又‌扩散开。
陶椿竖起耳朵继续偷听，可惜之前的话被脚步声打‌断就没再续起来，她只能惋惜地抱着好奇心闭眼‌睡觉。
*
次日早饭后，老陶匠带着一帮女人去‌挖陶土，陶土取自山谷西‌边的半山腰，半山腰遍布深浅不一的洞和坑。
陶椿拔掉一片草，她清理‌开浮土和碎土，拿起短柄锄头刨一下，只刨了一小块儿下来。
“陶土难挖，你要多用点劲。”姜红玉说。
陶椿站起身，她调整一下姿势，两腿分开，腿绷直，抡锄头的时候，她俯身不塌腰，两臂用力，一锄头下去‌刨了一个坑。她再刨两下，土块刨松了，她放下锄头把‌土块搬起来装筐里。
“大嫂，你看我，不要塌腰，主要用胳膊使劲，这样‌挖土还‌能练胳膊上的肉。”陶椿说。
“行，我试试。”姜红玉站起身，不跪坐在地上了。
妯娌俩抡锄头的姿势都像要刨死谁，其他人不敢靠近，纷纷离她们远点。
陶椿和姜红玉抡得起劲，二人合力把‌这一片的陶土都刨松，胳膊累没劲了，她俩蹲下把‌土块撬起来，借机歇一会儿，又‌举着土块往筐里放。
不到一个时辰，陶椿和姜红玉就累得气喘吁吁的，而‌其他人完全像没事人一样‌，噢，不对‌，还‌有一个人除外‌，李大娘靠在凸出来的土方上眯眼‌看其他人做事，她腿边的土坑还‌不及一个巴掌深。
陶椿跟她对‌上眼‌，她飞快地移开目光。
陶椿不多管闲事，她拿扁担穿过筐把‌，跟姜红玉一前一后地挑着装土的竹筐下山。
陶土抬回去‌倒在陶棚外‌面，陶椿拿起筐跟姜红玉继续上山挖土。
一个上午，两人合挖五筐土，晌午吃饭的时候，陶椿捏筷子挟菜手都是抖的。
邬常安上午带着小核桃跟砍树的人一起上山，他掏了两个兔子洞，晌午的菜就是炒兔肉，男女两边是一样‌的菜。
他打‌完饭端着碗过来找陶椿，看她抖着手扒饭，笑着说：“这么可怜啊？你下午留下做饭，我去‌挖土。”
陶椿摇头，“挖土能练胳膊，抬土下山能练腿，我不跟你换，不过你待会儿给我捏捏胳膊。”
“行。”邬常安接过她的碗，“我给你端着，你扒饭。”
说罢他又‌小声说：“别太实诚，累了就偷懒。”
“你不是个好人。”陶椿把‌昨晚的话还‌给他。
“能把‌自己累得拿不起筷子的是傻子。”
陶椿不跟他贫嘴，她专心吃饭。
邬常安等‌她吃完了自己才吃，碗筷一丢下，他立马伸手说：“胳膊递给我，我给你捏。”
陶椿被他捏过，知道其中的酸爽，她都咬着牙了，捏到筋的时候她还‌是没绷住，缩着胳膊嗷嗷叫，“疼死了疼死了！”
其他人笑着看热闹。
唯有李大爷哼一声：“不成体‌统。”

第58章 打架 齐家上阵
陶椿嗷嗷叫了一阵，两只胳膊被邬常安这孙子捏得酸软无力，她瘫坐在石头上垂着两只胳膊瞪他。
邬常安挨了瞪也满心欢喜，他收走两个碗，说：“不是你‌让我给你‌捏的？”
“谁叫你‌这么大力气了？肉都给我捏红了。”陶椿不好意思说她差点被他捏哭了。
“力气小了还不如不捏，你‌看你‌的手还抖不抖。”邬常安说。
“邬老三，来接一下碗筷，我们要‌上山砍树了。”有人喊。
“来了。”邬常安应一声，他转头说：“这趟进‌山忘带蛇酒了，我晚上煮两个鸡蛋给你‌滚一滚。”
陶椿点头，见其他人挑起筐准备去挖土了，她也站起来准备走，还真别‌说，没白挨捏，缓过那‌股劲，胳膊又能抬起来了，手也能握紧了。
“小核桃，你‌去哪儿？走，跟我去河边洗碗。”邬常安喊，“洗完碗我带你‌上山掏鸟蛋找野鸡窝。”
小核桃本来想跟她娘去挖土的，闻言，她犹豫了。
“去跟你‌小叔一起。”姜红玉推她一下。
小核桃顺势拐了回去。
一帮女人挑着担往山上走，雪娘慢了几步等陶椿，说：“你‌家邬老三挺不错，没架子，还能哄孩子，这要‌换成我男人，除非是我手断了他才能给我端碗。”
“他不能动的时候，我没少‌给他端碗，只是你‌们没看见。”陶椿说，“我也不错，你‌夸夸我。”
“对对对，你‌也好。”雪娘笑，“你‌们夫妻俩还比上了。”
“不是比，只是这是他应该做的。”陶椿梗着脖子说，“我能照顾他，他不能照顾我，那‌我要‌他有何用？”
雪娘愣了一下，她想说男人没有女人心细，想不到‌那‌么多，好比她男人就是个马虎的……但想到‌这儿，她心头浮现的异样感‌突然消失了，随之，她没了反驳陶椿的欲望，笑着摇了摇头又去说旁的事。
下午还是挖土、抬土，从日中挖到‌太阳落山，山里的寒气升起来了，干活的女人们拿起地上的棉袄穿上，相继扛起锄头抬起装土的筐下山。
李大娘走在最前面，她回去了手也不洗，进‌屋就伸手端饭，准确无误地在三四‌十碗蛋花疙瘩汤里挑中一碗白面饺子。
“哎，端错了，这是邬老三给他媳妇和他嫂子单独做的。”做饭的吴婶子拿勺子敲李大娘的手，她鄙夷地说：“你‌交的什么粮你‌心里没数？”
李大娘不恼也不羞，还笑着说：“我还想着我老了，一把年纪还来挖土，你‌们想做点好的慰劳我。”
“一天没挖到‌一筐土，你‌又没受累，慰劳什么？”后面进‌来的人不屑地说，“少‌嚼舌头，想让人孝敬回去找你‌儿子孙子去。让开点，别‌挡路，我们累了半天饿得要‌死‌。”
“疙瘩汤有多的，吃完了能再盛。”吴婶子说，“门外的盆里有韭菜炒鸡蛋，鸡蛋是男人们砍树的时候找的，邬老三背回来的。”
说罢看见陶椿跟姜红玉进‌来，吴婶子说：“邬家两个媳妇，这两碗白面饺
子是你‌们的，邬老三煮好了端过来的。”
“邬老三拿公中的粮给他媳妇开小灶不好吧？”李大娘挑事。
“我们家来的人多，带的粮也多，这应该是我们自己家出的粮。”陶椿接话。
“对，邬老三拿米跟我换的面。”吴婶子说。
陶椿喝口面汤润润嗓子，她看向李大娘，说：“都是来挖土制陶的，我跟我嫂子一天挖了九筐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却在山上躺了一天，这不好吧？你‌不能只看人吃不看人干活吧？”
“我年纪大了，做不动了。”李大娘丝毫不羞愧，她笑着说：“你‌们年轻就该多出力，我年轻的时候可没少‌出力，老了该我享福了。”
“得了得了，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进‌过山，不是孩子病了就是孩子哭了，年年缩家里躲懒。”吴婶子呲她，“你‌走远点，你‌有嘴说我都没脸听。”
“你‌说这个我可就有印象了，前两年她跟我们进‌山，才上山她哭咧咧地说想孙子，半路又跑回去了。”一个婶子插话，她路过伸手揪一下李大娘的老脸，“老姐姐，一把年纪了，别‌在小媳妇们面前丢人。都懒得跟你‌计较，你‌还没事找事。”
陶椿嗤笑一声，她端着碗出去了。
李大娘脸上的笑落下来，看路过的人个个都看她，她黑着脸一个个瞪回去。
花大嫂子把灶房的事说给她大娘听，年婶子当时没说什么，等大伙儿吃完饭出去砸土筛土的时候，她去屋里揪出躺在床上的老婆子，“出去筛土。”
李大娘懒得动，她借口说：“山谷里夜风大，外面也没个遮挡的，我出去吹半夜冷风能要‌我半条老命。”
“你‌在院子里筛土，我让人抬两筐土进来。”年婶子冷着脸说，“你‌不用啰嗦，你‌跟你‌老头今年不干活，之后再分粮没你家的。”
李大娘一噎，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出去。
年婶子让人扒四‌筐砸碎的陶土进‌来，再把李大爷也叫过来，说：“今晚这四‌筐土不筛完，你‌俩不准回去睡觉。”
“我筛不了土，胳膊疼，我砍树都砍不了。”李大爷为难地说，“我今晚筛这一堆土，明‌天就起不来床了。”
“我腰疼，生‌了我家二小子之后腰就疼，好些年了，大妹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李大娘叫苦。
“我不管你‌们是腰疼还是屁股痒，能进‌山就表示你‌们能干活，不能干活你‌们这趟过来做什么？”年婶子憋足了劲要‌治这两个老不要‌脸的，免得一颗耗子屎坏一锅好汤，再把其他人带坏了，“从今晚起，我盯着你‌们，不干活就不分粮不分肉。”
“行‌行‌行‌，我们累死‌了我儿子孙子你‌们养。”李大爷气得手抖，他铲两锹土倒竹筛上，扔锹的时候砸到‌自己的脚，他骂一声娘，抡起木锹砸出去，如此还不解气，他破口大骂：“你‌又不是陵长，你‌一个外来的媳妇，我们陵里的事轮得到‌你‌管？你‌是什么玩意儿？手爪子伸的长，陵长都不管我，轮得到‌你‌管我？”
“你‌看我能不能管你‌，你‌有本事就别‌听我的，看你‌入冬能不能分到‌肉和粮。”年婶子冷笑，“我外来的媳妇？你‌倒是本地的男人，有屁用。我巡山打‌狼猎熊的时候，你‌个鳖孙躲在人后面吓得尿裤子。这山里的事轮不轮得到‌我管可不由你‌一张嘴说，你‌是什么玩意儿？窝窝囊囊过一辈子，拉不开弓抡不起刀，畏畏缩缩地活到‌一把年纪还舞到‌我面前了，真是给脸不要‌脸。干活，从明‌天起，你‌给我去挖土，累死‌了我给埋了，累不死‌就给我干。”
“哇——好霸气！”陶椿在一旁听得激动死‌了，她啪啪鼓掌。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着鼓掌。
“就该这样，我们累死‌累活，凭啥他们能偷懒，还跟我们分一样多的肉和粮。”人群里有人说。
“对，他们干不了就换他们儿子和儿媳妇进‌山。”
“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了，老子窝囊儿子也窝囊，一家的懒汉，巡山的时候他们的儿子也是能躲就躲。”
李大爷气得要‌晕过去，他呼哧呼哧喘粗气，一双老眼瞪得老大，咬牙切齿地盯着挤在门口的人。
“都回去做事。”年婶子赶人，“早点把今天挖的土砸碎过筛，你‌们也能早点回屋睡觉。”
门外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散了，陶椿笑嘻嘻地说：“年婶子骂得真够痛快的，那‌老家伙一声不敢吭。”
“年婶子有底气，陵里的人都服她，就连陵长也听她的。”邬常安说，“你‌看之前我们去抱月山换粮，胡老的话没几个人听。但年婶子不是，五年前我爹被熊咬死‌了，她带队进‌山找熊，跟去的都是老一辈的人，就是我爹他们那‌一辈的人，他们都听她的指令。指东不打‌西，让上树就都上树，没人跑。”
“真威风。”陶椿听得心驰神往，干活都有劲了，邬常安八成当不了下一任陵长，但她争取能当下一个年婶子。
挖回来的陶土用锄头和石斧砸碎，碎土过筛，草茎和石块择出来扔了，没能过筛的陶土再砸再碾再过筛。
一锤接一锤地砸土，震得山谷都在震动，夜风吹拂细土，夜空上悬挂的弯月都变得灰扑扑的。
老陶匠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他走下床，在黑暗里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具简陋的木棺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末了抹把眼泪，开门出去了。
紧闭的木门打‌开，细微的咯吱声淹没在梆梆的砸土声中，老陶匠锁上门，他走进‌人群里，说：“给我一把石斧，我也来砸土。”
“老陶匠，你‌来得正好，你‌来看看土筛成这样行‌不行‌？够细了吧？”
“老陶匠，我们明‌天再砍一天的树，后天烧炭，你‌过来指点一下？”
老陶匠犹豫了一下，说：“我看着，不出声，你‌们先自己动手烧头一窑。”
“也行‌吧，不过要‌是有没做好的地方你‌可得说一下，烧一窑炭我们要‌砍两天的树，烧毁了可糟蹋了。”
“不要‌指望我，我要‌是突然死‌了，你‌们烧炭还找谁盯着？”老陶匠笑，“烧毁了才长记性，头一窑我不出声，要‌是烧毁了我再跟你‌们说哪个步骤有问题。”
“老兄弟，你‌还不到‌五十岁，别‌惦记着死‌。”年婶子过来，她坐一旁说：“你‌要‌是嫌这儿冷清，烧完陶你‌跟我们走，回陵里过冬，我给你‌腾个屋住。”
“不了，我习惯住在这儿了，不喜欢人多的地儿。”老陶匠拒绝了。
“你‌儿子……他是咋回事？”年婶子犹豫着问。
“不晓得，睡前还好好的，我早上喊他吃饭屋里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人已经凉了。”老陶匠脸上的肉又不受控制地抖动，他抬起手比划，“他半个身子歪在地上，就斜楞楞地倒栽着。我一直在想，他那‌个夜里有没有喊我，应该是喊了，我没听见，一夜睡到‌大天亮，早上还炒了两个好菜。”
附近干活的人停下了动作，旁的人发现他们这边不对劲，纷纷打‌听怎么了。
山谷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随即没声了，砸土的锤子落地，山谷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老陶匠接过一个石锤砸土，熟能生‌巧的动作、熟悉的敲击声和浮土味，让他缓和了情绪。
“年芙蕖，托你‌个事，我死‌了之后，你‌让我跟我儿子合葬。”老陶匠说。
“行‌，你‌的丧事我操持，我要‌是死‌了，我让我儿子来操持。”年婶子一口答应，“你‌儿子埋在哪儿？”
“以后你‌会‌知道。”老陶匠不答。
年婶子不好再问，她拿过一个竹筛筛土，让自己忙活起来。
“你‌还能看见他儿子吗？”邬常安凑在陶椿旁边小声问，“你‌帮老陶匠问问，他是咋死‌的。”
陶椿给他一拳，“没看见，别‌乱说话。”
“噢。”邬常安叹一声，“可惜了。”
可惜个鬼，陶椿暗骂，他这会‌儿又不怕鬼了。
忙到‌月上中天，土筛完了，大伙儿回屋胡乱洗一洗，倒下就睡觉。
接下来的三天如第一天一样，白天上山挖土，夜里砸土
筛土。
年婶子说到‌做到‌，这三天她一直盯着李大爷老两口，老两口没法偷懒，累得像老骡子一样拉着脸，怨气深得见谁都没有好脸色，尤其看陶椿不顺眼。其实他们也恨告状的花红，不过花红有年芙蕖当靠山，他们恨也是白瞎，只能把怨气加注在陶椿身上。两人一致认为要‌不是她挑事，年芙蕖压根不会‌找事，跟往年一样，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第一窑炭烧成了，陶椿听说这窑炭烧得很不错，吃过饭她跟邬常安一起上山去看。
“呸，离不了男人。”李大娘大声骂。
陶椿回头，她可烦死‌这个老太婆了，她挖土的时候撅个屁股她要‌唾一声，休息的时候扭个腰劈下腿她也要‌呸一声，邬常安给她捏胳膊提水的时候，她更是眼睛要‌翻到‌天上去。
“你‌在说我？”陶椿退回去问。
李大娘偏过头不理她。
“不敢承认？也就这点本事。”陶椿哼一声，她抱臂得意地说：“对，我离不了男人，那‌又怎么样？我有男人伺候我高兴，我舒坦。他就乐意给我开小灶做饭吃，他就喜欢给我烧洗脚水，他还要‌给我洗头呢，我没肯，就怕你‌眼馋。”
其他人哄笑出声。
“还有要‌说的吗？”陶椿歪头问。
“不要‌脸。”李大娘骂。
“你‌没跟你‌老头亲过嘴拉过手？你‌要‌是亲过拉过，你‌也不要‌脸。”陶椿笑嘻嘻的。
邬常安看李老头像个恶霸一样过来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说：“滚，你‌敢动我媳妇儿一指头我叫你‌好看。”
“行‌了啊，你‌们老两口一把年纪了，欺负人家小两口做什么？这是邬老三爹娘没了，陶椿要‌是有婆婆，李桂花你‌敢这样骂人家媳妇，你‌早挨嘴巴子了。”年婶子不在，吴婶子站出来拉架。
“一家子都不得好死‌。”李老头恶毒地诅咒。
邬常安顿时阴下脸，他大步朝李老头走过去。
李大娘尖叫着要‌去拦，陶椿一把拽住她，她下黑手朝她身上掐，“叫你‌骂！我叫你‌骂！你‌当我是软柿子！”
“邬老三，他老糊涂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吴婶子喊。
姜红玉把小核桃塞给旁边的人，她撸起袖子去帮忙。
李老头要‌跑，邬常安大跑几步按住他，甩手就给几巴掌。
李大爷的族亲见状像狗一样扑上来，陶椿一见，她怒气上来了，甩开李大娘，她扑过去拽着人往地上摔，摔的时候连踢带踹。
邬常安看有人扯陶椿头发拖着她往地上摔，他抡起棍子砸过去，一棍子把人砸翻了，棍子也断了。
“滚你‌娘的，轮到‌你‌插手了。”姜红玉抖着手给拉偏架的人甩两巴掌，她朝地上的老东西狠踢一脚，“都欺负我们，都欺负我们，我杀了你‌们。”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陈青云去拦邬常安。
陶椿反过来撞开陈青云，“拦错了！”
陈青云反应过来，他赶忙去拦李家人。
邬常安趁机踹男人两脚，他护住陶椿，高声骂：“不是个男人，你‌打‌女人。”
两帮人被隔开了，李大娘呜呜叫地去扶躺在地上的老头子，见他脸上挂伤嘴角流血，她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哭大声点，老东西要‌死‌了。”姜红玉扯着脖子喊。
“我跟你‌拼命——”李大娘冲过来，半路被人拦了。
“他该打‌，这顿打‌他自找的。”吴婶子推开她，“我让人喊年大嫂去了，你‌们等她回来了再断官司。”
“不用断官司，我们不需要‌公道话。”陶椿从邬常安背后走出来，她扯袖子说：“这老东西跟老婆子嘴贱，这顿打‌他们自找的，我们打‌得舒坦。还有你‌们这几个像狗一样不辨是非的东西，你‌们挨打‌挨踹也是自找的，管不住你‌们的贱嘴贱手贱腿，我们下次还敢打‌。”
说着，她看李老头坐起来恶毒地盯着她，陶椿飞快蹿出去给他一嘴巴，“啪”的一声响，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躲在邬常安背后甩手。
邬常安护住她，他抬起断了的半截棍子，虎着脸说：“谁动她，我们再打‌一架。”
“你‌骂也骂了，还打‌什么？他一把年纪了，你‌上来就打‌脸。”一个妇人说，“他们理亏，之前你‌们打‌我们就没拦，让你‌们打‌几下消气还不行‌？”
“我这是替我公爹打‌的，他巡山是保护陵里的老人孩子，但有人不值得，这该死‌的老东西不仅笑话他惨死‌，还诅咒他的儿孙不得好死‌。”陶椿躲在邬常安背后大声说，“都是在山里行‌走的，你‌们也祖祖辈辈出不了山，今天看笑话的、拉偏架的，你‌们最好日夜祈祷你‌们的男人、儿子、孙子在山里可别‌出事，不然可就好笑了。”
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好哇，热闹啊。”年婶子从山上下来。
挤在一起的人闻言如流水一样分开一条道，年婶子绷着脸走到‌李铁斧面前，见他目光闪躲，她一把拽住他的领子给拖起来，“啪”的一巴掌扇过去。
李老头“嗷”的一声，吐出两颗黑黄色的牙，他躺在地上捂着脸哭，嚷嚷着不活了。
“我也上年纪了，我能打‌他吗？不是仗着年轻欺负人吧？”年婶子问指责陶椿的妇人。
妇人不吭声。
“下手轻了，这恶毒的老东西该打‌死‌喂狼。”年婶子跟陶椿说，“下次再有狼群过来，记得提醒我把这个老东西赶出去，让他去赶狼。”
“记住了。”陶椿大声说。
年婶子环视一周，参与‌打‌架的三个男人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散了，各忙各的去。”年婶子说。
陶椿趾高气昂地哼一声，她斜视着看其他人，见有人冲她笑，她得意极了。
邬常安给她理头发，“你‌打‌架挺凶啊。”
“那‌是。”陶椿伸出手，“来，击个掌，这一架打‌得痛快。”
邬常安学她的样子伸出手，二人“呱唧”一下击个掌，陶椿又去找姜红玉击掌。
“还有我。”小核桃踮起脚，“等我长大，我也打‌架。”
“你‌有没有吓哭？”陶椿弯下身，大手对上她的小手。
“没有。”小核桃绷着脸。
“嗯，不错，比你‌娘强。”陶椿调侃抹眼泪的人。
“你‌有你‌男人护着，你‌肯定不怕了。”姜红玉不服。
陶椿想起邬老三像个老母鸡一样炸开翅膀护着她，她对此挺满意，心里甜滋滋的，不过仍嘴硬地说：“我才不要‌他护，妨碍我发挥了。”

第59章 捏泥坯 学做陶
“嘴巴翘起来了。”年婶子‌调侃。
陶椿摸嘴巴，邬常安瞥着‌她笑‌。
“年婶子‌，有啥指示？”陶椿精神抖擞地问。
“打‌一架你还精神了。”年婶子‌笑‌着‌摇头，“长得挺温顺，白瞎了这副长相。”
“不‌止我精神，大伙都精神。”陶椿伸手‌比划一下，“日日夜夜挖土筛土，都累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双眼无神，你看看，大伙现在多精神。”
年婶子‌赞同这话，挖土筛土枯燥又累人，吃不‌好睡不‌香，大伙心里都躁，不‌然李桂花和‌李铁斧不‌会失了分寸骂人找事，这夫妻俩是出了名的滚刀肉和‌厚脸皮，她男人都拿他们没‌法子‌。
“你身上的伤口没‌事吧？”年婶子‌问。
邬老三活动一下肩膀，说：“不‌影响做饭。”
“你跟你哥巡山的时候跟李铁斧的三个儿子‌是一起的吗？”
“不‌是，他们是另一班的，跟我两个堂兄是一起的。”邬老三左右四‌望，他记得他大堂兄这次也进山了，人呢？上山了？
“别找了，你堂兄在山上出炭，你跟他交代一声，以后防着‌点李铁斧的儿子‌，他们一家都是不‌要脸的无赖。”年婶子‌主要是交代这个事。
“好
。”
年婶子‌忙完山下的事又上山，陶椿跟上去，问：“炭烧好了，是不‌是就要制陶了？”
“对，明天‌烧第二窑炭，男人们继续砍柴，你们在山下捏泥坯。”年婶子‌点头，“要多烧几窑炭，用不‌完的分下去，天‌冷了烤火。”
陶窑和‌炭窑离山谷不‌远，还没‌靠近，陶椿就感受到了热意，站在炭窑顶上扒炭的男人身上的单衣湿得透透的，砸炭条的男人也满脸大汗。
陶椿还是头一次见炭窑，她爬到顶上往下看，这就个半椭圆形的土包，里面是空的，装的都是炭。
“离远点，别掉下去了。”挟炭条的男人提醒。
“这是什‌么？看着‌像铁。”陶椿指着‌凸出来的黑疙瘩问。
“对，铁门，封窑的时候把铁门从土窑里拉出来插这边的土里。”男人敲了敲土窑里面的一条缝，“铁门盖上了再堆泥，封好了才能‌点火。”
陶椿看向陶窑，问：“陶窑也是这样？”
“不‌是，陶窑有门，能‌进人。”男人摇头，“你过去看。”
陶椿跳下去，她去陶窑，陶窑要比炭窑大许多，窑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别进去。”邬常安拦住她，“小心里面有蛇，或是其他的东西，我们放泥坯之前要先烧窑。有一年冬天‌烧窑把两条冬眠的蛇唤醒了，差点咬到人。”
“噢。”陶椿止步，她绕去另一边，“这是烧火的地方？”
“嗯，叫火膛。”
“烧一批窑要几天‌？”
“烧两天‌两夜，熄火后等三天‌三夜才能‌开窑。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烧两天‌两夜温度也不‌一定够，开窑了才发现陶没‌烧好。”邬常安扯着‌她往没‌人的地方走，“你给我看看肩上的伤，我感觉又流血了。”
“看就看呗，你还躲啥？”陶椿踮脚，“你弯一下腰……血痂是裂开了一点，流血了。”
“唉，真是麻烦，长得太慢了。”邬常安蹲下去，“不‌能‌让姓李的人知道，免得他们得意把我打‌伤了。”
陶椿手‌上没‌药，只能‌等血痂自己凝固，她检查一下没‌旁的伤口，也跟着‌蹲下去。
小两口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过了一会儿，邬常安偏头问：“你头疼不‌疼？”
陶椿揉了下头，她嘶了一声，“不‌是个东西，我都没‌扯头发，那个鬼男人还扯头发。”
邬常安试探着‌伸出手‌，他的手‌搭上她的头，轻轻给她揉头皮。
陶椿趴在膝盖上不‌吭声，她捡根树枝胡乱地在地上划，心里乱糟糟的。
“我要走了。”她猛地一下蹿起来，“我去找大嫂。”
邬常安没‌去追，他盘腿坐在地上，一个人靠在陶窑上望天‌，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
*
陶椿跟姜红玉一起带着‌小核桃下山了，山下的人在砸土筛土，她们寻到熟悉的人坐过去，也拿起石锤砸土。
“椿妹子‌，你打‌架挺猛啊。”雪娘凑过来说。
“看得过瘾吧？”陶椿问。
“过瘾，幸亏你们打‌起来了，不‌然那两个老东西越发嚣张。”雪娘嘿嘿笑‌，“你没‌看见，李老头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说话都说不‌清。”
“年婶子‌好霸气，一巴掌扇掉老东西两颗牙。”同住一屋的黄鹂凑过来说，“而且打‌了，其他人一声不敢吭。”
陶椿点头，“老东西说话不‌占理，他骂出那句话到谁那儿告状都理亏，这场打‌他只能‌生生挨下。”
“你们小心他三个儿子‌，都是不讲理的人。”黄鹂提醒。
“没‌事，打‌了老的再打‌小的，我们不怕他们。”陶椿说。
姜红玉点头。
小核桃捡根棍子‌在草丛里抽草茎，听她小叔喊，她蹬蹬蹬地跑过去帮忙烧火做饭。
炊烟又起，黑夜降临，当饭香溢满山谷的时候，最后一筐陶土过筛。
陶椿松口气，今晚能‌睡个早觉。
*
次日，男人们睡的陶棚腾出一半，老陶匠指挥人挑十筐细土堆陶棚里，继而浇水和‌泥。
陶椿留着‌意，十筐土用了十七桶水，几个人用一人多高的木棒槌打‌着‌转搅泥，水越搅越少‌，泥越搅越稠，到最后搅不‌动了，转为‌抡着‌棒槌砸。
五人一组，轮到陶椿了，李大娘兴冲冲地拖个棒槌掺合进来，陶椿掂了掂棒槌，她抡起棒槌狠狠砸下去，眼睛却盯着‌老太婆的脑袋。
李大娘望而却步，想起陶椿昨天‌一撂把她抡了出去，差点摔碎她一身老骨头，顿时怂了。
姜红玉大步走过来，她朝老太婆撞一下，顿时给她撞得一跐趔。
“婶子‌啊，你挨打‌还没‌挨够。”一个妇人把李大娘拽走了，她真想骂人，真是老糊涂了，“这家人可不‌管你是老还是幼，受了气是真骂真打‌，你别找事，再挨打‌我们可不‌管你们了。”
陶椿听到这话，手‌里的棒槌抡得更有劲了。
她自信这趟制陶回去，她能‌把弓拉断。
砸泥半天‌，醒泥一夜，捏泥坯的时候，陶泥硬得要用刀切。
陶椿分到一块儿陶泥，她选择坐在雪娘和‌姜红玉中间。所有制陶的人在陶棚里围坐一圈，老陶匠站在中间，他这次不‌打‌算掺合，主要指点这些人。
陶椿看左右两人都在摔泥块，她也跟着‌摔，脑袋大的泥块在摔打‌中变得扁平光滑。
“你打‌算做个什‌么？”老陶匠蹲在陶椿面前问。
陶椿不‌知道，见他这么问，她想了想，说：“一个带柄的大圆盘，可以烤肉。”
“嗯，你做。”
陶椿心想她可没‌做过，这要怎么做？往左右瞟一眼，她跟姜红玉对上眼，妯娌俩一个一窍不‌通，一个半懂不‌懂，谁也帮不‌了谁。
雪娘探身过来，说：“盘子‌好做，底部摔平，摔不‌平就用小木锤敲，然后把边撬起来，再用小木板一点一点抹平整。”
陶椿听懂了，她大胆动手‌，摔泥不‌难，难的是要让盘底的厚度是一样的。
其他人手‌上的陶泥渐渐有了雏形，陶椿还在摔泥，她用长度一致的小木棍绑着‌头发丝牵在两头衡量泥盘的厚薄一致不‌一致。
“你倒是认真，不‌糊弄，可惜这个要多练才能‌练出真本事，你是个新手‌，不‌用太讲究精细。”老陶匠又绕过来，他接手‌陶椿的泥盘，说：“我给你做一个，你看着‌。”
“行。”
老陶匠打‌眼一看就知道厚薄，他用小木锤把厚的地方捶开，末了大拇指和‌中指一比划，他用木片切去多余的泥边，留下的就是个圆盘。
他从雪娘手‌里拿来大拇指指腹大的木锤，一手‌扶着‌泥边，里面用小木锤捶，慢慢的，盘子‌有了边，里面一圈是往外凸的弧。
陶椿低头看，外面的泥没‌有裂开。
老陶匠做了一半就把小木锤递给她，“剩下的你接着‌做。”
“你是不‌是要寻死啊？”陶椿小声问。
老陶匠盯她一眼，没‌有说话。
“别想不‌开，你儿子‌是想活活不‌了，你要是有意寻死，他死了也要气活了。”陶椿劝他。
“胡说八道。”老陶匠平静地说一句，起身走了。
“弟妹，你说真的？”姜红玉凑过来问。
“不‌晓得，我猜的。”陶椿摇头，“他说我胡说八道，应该就是假的吧。”
陶椿觉得老陶匠的行为‌古怪，她怀疑他是不‌是想死，但他的儿子‌已经死两个月了，他要是真想死早就死了。刚刚她试探一下，老陶匠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听她说寻死，他眼里没‌一点波动。
想到他家里堆着‌一大堆柴，她心想他不‌会要烧房子‌吧？不‌对，古人可没‌有挫骨扬灰的念头，她想不‌通。

第60章 番薯粉条 烧陶成功
耗了半天‌，陶椿终于做成‌一个脸盆大的陶盘，盘底两扎宽，盘沿半指长，陶盘内部平整，外部是密布锤纹。
姜红玉已经在做第三个陶器了，她先做了两个碗，摸索出‌点经验，她尝试着在捏陶盆。
陶椿捏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雪娘，雪娘有两三年‌做陶的经验，手艺娴熟，她面前摆两个陶罐，陶罐的把手也捏好‌了，还没有接上，她手上捏的是盖子。
“做好‌了？”雪娘的余光瞥到她，她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说‌：“这个陶盘做得好‌看，出‌窑了你自己留
下来拿回家。”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不烧裂，我就拿回去自己用，冬天‌的时候架火炉上烤肉。对了，我还要做个跟陶盘配套的泥炉。”陶椿兴致勃勃地说‌。
“行啊。”雪娘抬头看一圈，没看见老陶匠，于是说‌：“你先捏把手，泥坯晾一个时辰，摸着像鞣制好‌的牛皮那个硬度了，我来教你接把手。”
“好‌。”陶椿起身‌，她甩两下膀子，绕圈去泥堆上取泥。她走‌一圈看一圈，空地上摊的木板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碗、碟、坛子、罐子。碗有高‌脚碗、平底碗，碟子有浅口、深口，坛子和罐子都是大肚子，坛子口是外敞的，罐子口是内收的。
泥坯才成‌型，还没进窑烧，陶椿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已经涌现出‌喜悦，她赞叹这门变泥为陶的手艺，也有自己亲自参与挖土、砸土、筛土、和泥、砸泥、捏坯的成‌就感。她自己亲手做了，才能体‌悟到胡老他们宁愿把陶器又费力地驮回来也不愿意憋屈贱卖的心情。她耗了半天‌捏的那个陶盘，脖子都要断了，手指也屈疼了，落下的每一锤都倾注了她的心血，谁要拿一个苞谷坨跟她换，她就是饿得喝凉水也不情愿。
外面的天‌色昏了，等天‌黑了就要收工，陶椿收回目光，她切下一坨泥赶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抓紧时间搓泥捏把手。
“晚饭好‌了，天‌也快黑了，手上的陶坯做成‌了就先出‌来吃饭，没做成‌的抓紧时间。”吴婶子带着一股饭香味走‌进陶棚。
有人结伴起身‌离开，有人凑到亲友旁边围观帮忙，也有人走‌动着清点陶坯的个数。
老陶匠擦着嘴进来，邬常安带着小核桃跟在后面，老陶匠走‌上木板检查陶坯的陶质，邬常安看了一圈，目标明确地绕开人群挤到陶椿旁边。
陶椿抽空看他一眼，继续手上的活儿。把手已经成‌型，因为陶盘大，她捏的把手也长，把手的宽度是她虎口的宽度。
“这个陶罐是谁做的？毁了重做，肚子擂得太‌鼓，胚薄了，火猛了就烧裂了。”老陶匠拎起个大肚陶罐扔在泥堆上，随即又动作粗鲁地抓起四个陶碗摞一起，说‌：“碗底没泥足，毁了重做，做出‌这东西的人没吃过热饭？盛汤盛粥不烫手？”
“可以装凉菜。”有人不甘心自己的成‌果就这么被毁了。
“你是大户人家的人？吃凉菜热菜还分碗分碟？山里人买碗买缸谁不讲究个耐用？你们卖出‌这东西挨骂了就舒坦了。”老陶匠用力把陶坯扔出‌去，“我死了我不管了，只‌要我活着，这不中用的东西不能从我手上出‌去。”
这下没人说‌话‌了，棚子里的人都不走‌了，一个个紧紧地盯着老陶匠检查自己捏的陶坯。
等老陶匠检查完了，陶椿手里的活儿也忙完了，她在把手上也敲出‌螺纹，螺纹的印记很轻，不会难清洗，也增加了摩擦力。
老陶匠走‌到陶椿面前停顿了一下，陶椿紧张地说‌：“这个我打‌算自己拿回去用，不卖，烧裂了也没事。”
老陶匠没吱声，他越过她直接走‌了。
陶椿重重吁口气。
“出‌去吃饭？”邬常安问。
“晚上啥饭？”
“酸汤面条，还炒的有肉，腊肉，老陶匠给的。”
姜红玉闻言立马探过来问：“他咋把腊肉拿给我们吃了？他不打‌算过日子了？”
“去年‌的腊肉，搁一年‌了，马上入冬又要分肉，他一个人哪吃的完，再搁下去不能吃了，可不就糟蹋了。而且我估计他也懒得做饭，衣裳像是很久没洗了，一股子味。”邬常安不明白她一惊一乍是干啥，见陶椿用手腕蹭头，他伸手给她挠，“这儿痒？还是这儿痒？”
姜红玉欲言又止，她本来挺饿的，现在却有点吃噎的感觉。
“晚上烧锅水，我洗个头。”陶椿说‌，“大嫂，你洗不洗？”
“你俩洗吧，我不洗。”姜红玉不看他们了，她拍开小核桃的手，继续捏陶盆。
陶椿掰一坨陶泥递给小核桃，说‌：“你捏个你想捏的，烧窑的时候把你捏的也拿进去烧。”
“我要捏条菜花蛇。”小核桃像搓面一样搓泥。
陶椿坐一旁看着，一直等姜红玉收工了，她才出‌去吃饭。
端上碗吃饭的时候，陶椿看见老陶匠坐在门口给狗抓痒。
等她吃完饭，发现老陶匠家的门从里面拴上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
邬常安用没油的陶釜烧一釜水，陶椿寻个不碍事的地方洗头发，再坐在火堆边烤个半干，估摸着一个时辰到了，她去找雪娘，二人端个油盏进陶棚。
泥堆用牛皮盖上了，雪娘从边上抠一坨泥，她边走‌边搓，说‌：“搓泥条不讲究粗细一样，只‌要不是细得快断了就行了。”
说‌罢，她伸手从墙边的桶里掬一口水，快步走‌到晾坯的地方，她拿起陶椿捏的把手沾点水，再用指腹蘸水沾陶盘的盘沿上。
陶坯上沾水的地方用木片划花，碾出‌小片的泥泞，把手上的泥泞和盘沿上的泥泞口对口黏在一起。
摁一会儿后，雪娘把搓的泥条绕着接口缠一圈。
“那个一头尖一头扁的木棍递给我。”雪娘说‌。
“噢，给。”
“先用扁的这头把泥条抹开，用这条陶泥把陶盘跟把手缠在一起，但不能把泥都抹走‌了，接口的地方泥少了，端的时候容易断。”雪娘边做边给她讲。
陶椿不住点头，她看明白了。
雪娘把陶盘放腿上，泥抹开了，她用指腹一点一点推和捻，泥推开，渐渐看不出‌接口，把手和圆盘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是合而为一黏在一起的。
一个带柄的陶盘成‌型，陶椿接过手，她用小木锤在糊泥的地方再敲上清晰的螺纹。
雪娘见邬老三进来，她出‌去了。
“我明天‌不做饭的时候也来捏陶坯。”邬常安说‌。
“你别来，我有事交代你。”陶椿捧着陶盘放木架上，转身‌说‌：“我发现今天‌没有人做陶缸，应该是做陶缸太‌累人，女人搬不动才没人做。”
“对，往年‌做陶缸的都是男人，他们烧完炭再下山捏陶，缸是最后一窑烧。”邬常安说‌，“我要是身‌上没伤，我能接这个活儿。”
“老木匠家里应该有工具，你不是会木活儿？你试着看能不能做出‌一个转盘，陀螺你玩过吧？绳子一抽可以转。你用木墩子做个转盘，转轴上下各有个大木板。”陶椿手上比划，“到时候把做陶缸的泥摞上去，捏缸沿的时候，人拽绳子带动木板转圈，陶缸也跟着转，这样就不用人像个拉磨的驴子一样一圈又一圈转。”
陶椿努力描述她脑子里的东西，末了，她期待地问：“你听‌明白了吗？”
“大概明白了。”邬常安是个木工，也见过做陶缸的过程，按陶椿描述的，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我用粗木的木桩做个石碾子那么大的陀螺，下面套个木架固定住，上面不用什么木板，陶胚搁上面能转就行了。是这个意思吧？”
“对！”陶椿想象一下，他的做法更简单一些，只‌要找到一人合抱的树桩子就行了。
“脑子转得挺快，不笨。”她夸他。
邬常安笑，“是你小看人了，我就没笨过。”
陶椿“嘁”一声，她拿起油盏往外走‌。
“嘁什么嘁？我说‌错了？”邬常安追上去。
“先把转盘做出‌来再说‌……”陶椿哑声，外面这么多‌人啊。
“我们要去陶棚里睡觉，没打‌扰你们小两口吧？”陈青云不怀好‌意地调侃。
“雪娘在教我用泥条衔接陶盘和柄，她刚走‌，我跟邬老三说‌几句话‌。”陶椿淡定地解释，还提醒说‌：“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我们做的陶坯撞坏了。”
说‌罢，她端着油盏不紧不慢地回屋，路过老陶匠家，睡着门外的狗呜了一声，吓了她一跳。她赶忙退了几步，大步进了隔壁的门。
说
‌来黑狼和黑豹入山了就没影了，一直没回来过，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山里遇上巡山的邬常顺，跟他巡山去了。
*
隔天‌，天‌一亮，男人们从陶棚里出‌来，女人们鱼跃而入，进陶棚各切一大坨陶泥，寻个位置坐下就忙活起来。
邬常安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干净了，他去找老陶匠借工具，不仅借工具还借人，拉上老陶匠一起干活儿。他身‌上有伤，力有不逮，还是找个帮手比较好‌。
老陶匠对他说‌的东西有兴趣，他锁上门，扛上铁斧跟邬老三一起去找年‌芙蕖。有做陶的借口，年‌芙蕖没怎么过问，就安排十个壮年‌汉子随老陶匠一起进山找合适的榆木。
断头峰下的山谷位于公主陵边缘，这儿的树砍伐不怎么受约束，山上多‌是适合烧炭的山核桃树和栎树，年‌年‌砍伐年‌年‌栽种，最粗的树只‌有大腿粗，不符合要求。老陶匠提议要往另一座山上去，为了不耽误其他人吃饭，还把邬老三打‌发回去了。
把唯一懂行的邬老三打‌发走‌了，老陶匠带着十个身‌强体‌壮的陵户往另一个方向走‌，他没有去砍粗木，而是在两山衔接的地方砍了四棵两丈多‌高‌的栎树。
半晌午的时候，老陶匠一个人下山，他把家里剩下的腊肉和米都取出‌来让邬老三给他炖锅肉，再蒸一大锅米饭，他挑桶饭挑桶菜上山让砍树的陵户在山里吃饭。
吃人嘴短，一直唉声叹气的十个陵户也不抱怨了，他们一趟趟扛着树往山谷走‌，到了晚上才把四棵栎树扛下山。
邬老三傻眼了，“这不是我要的树！老陶匠你咋回事？我说‌的是一人合抱的榆树，你这砍回来的树还没腰粗。”
“我晓得，这几棵树我打‌算做个旁的东西，做转盘的树明天‌再去砍。”老陶匠难得有了高‌兴劲，他高‌声喊：“年‌芙蕖，明天‌再借你们的人用一天‌。”
“明天‌陶器该进窑了，你留这儿盯着。”年‌婶子说‌，“点火了你再走‌。”
“好‌，行。”老陶匠拍拍身‌上的灰，“我去看看今天‌做的陶坯。”
昨天‌半天‌做成‌的陶坯有一百二十七个，今天‌一天‌做成‌了三百七十个，其中碗碟有两百四十四个。老陶匠拿着油盏耗了一个时辰挨个检查，只‌从中挑出‌两个劣货。
陶椿今天‌做了四个陶器，两个高‌脚宽口带柄带盖的陶杯，一个带盖砂锅，一个齐膝高‌带柄的陶炉，比水桶还粗。她注意到老陶匠多‌看了几眼陶炉，好‌像有些不满意，她过去问：“老陶匠，炉子有问题吗？”
“蠢大蠢大的，不好‌看，烧火还费炭。”
李大娘毫不掩饰地讥笑一声。
陶椿：……
“你做这个是为了冬天‌在屋里吃锅子？”老陶匠问，“吃锅子要烧炭，炭没火，你这炉壁又粗又高‌，热气能聚起来？炭能烤到锅底？毁了重做。”
“等等！”陶椿赶忙去抢过来，“我有法子补救，我把火膛往上抬就行了。”
“随你。”只‌要不往出‌卖，老陶匠勉强能睁只‌眼闭只‌眼。
陶椿出‌去吃完饭又急匆匆回陶棚，她把炉子里烧炭的挡板拆了往上移。
“呀！还有人。”山上的男人下来了，他们吃饱肚子准备睡觉。
“我出‌去，这就出‌去。”陶椿抱走‌炉子拿走‌工具，她喊邬常安给她生堆火，她把陶炉放在倒扣的盆子上，借着火光，她细致地修补火膛。
邬常安在一旁做木活，他打‌算先用栎树枝做个小的转盘出‌来，方便发现问题。
老木匠难得没进屋，他坐在夜色里挥动斧头砍扛下山的栎树枝。
不时会有人路过看一会儿，人来人又走‌，专注自己活儿的三个人毫不受扰，一直忙到大半夜。
陶椿和邬常安前后脚忙完，邬常安把陶炉搬进陶棚，他给陶椿展示他做的转盘，如陀螺形状的转盘卡在木架子上，转盘上缠两圈麻绳，他拽绳子的时候，转盘缓慢地转动。
“木架子要结实，不然像石碾子一样的木墩子转两圈就把架子撞散了。”陶椿撑着下巴提意见，“还有，这个圈口留的缝隙不能太‌大，转盘转动的幅度太‌大了，陶坯前后左右晃荡，哪儿还用得成‌。”
“你说‌得对，这次先做一个出‌来试一试，等回去了，冬天‌没事的时候，我试着用石头雕一个。”邬常安说‌。
“嗯，我回去睡觉了。”陶椿站起来伸个懒腰，“哎呀，我竟然学‌会制陶了！”
真是想不到啊，有生之年‌她还能当上手艺人，她这要是死了再穿到原始社会，靠制陶能当上一个小部落的二当家吧？
陶椿嘎嘎笑几声，靠幻想把自己乐得合不拢嘴。
“等等。”邬常安慢了一步就见她大摇大摆地走‌远了，顾不上害羞，他追上去把一柄木簪强塞她手里，“给你做的，你不能不收。”
陶椿举起木簪借着月光细看，柳叶形状的簪子，也不晓得他捂了多‌久，木头都捂热了。
“哪有送人东西还强塞的。”陶椿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什么时候刻的？晚上吗？”
“下午刻的，我下山的时候看到一节阴干的山核桃枝，就拿回来刻了簪子。”邬常安小声说‌，“喜不喜欢？”
陶椿“噢”一声，像是没听‌到后一句话‌，她攥着簪子快步走‌了。
“哎！”
陶椿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一闪身‌消失在门口。
邬常安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回过神‌，他灭了火回陶棚睡觉。
老陶匠看了一场好‌戏，他也不砍树了，斧头一撂，他也回屋睡觉。
陶椿倒在地铺上翻腾了一会儿，她暗骂这胆小鬼还挺会讨好‌人，哼了又哼，她翘着嘴巴睡着了。
*
搬陶坯进窑是大事，天‌一亮，大伙儿就忙活开了，除了做饭的人，其他人都搬着抬着陶坯上山。
陶窑昨晚烧过，这会儿里面还有热气，保温聚热效果显著。陶椿站在窑门外探头往里看，里面点了五六个油盏，借着火光她匆匆扫一眼，窑洞内部砌了阶梯形状的平台，土面上有无数烧干的泥点，陶坯交到放坯人手上，随即摞在泥点上了。
近四百件陶坯入窑，一个时辰过去了，明媚的日头照亮了山林。
深秋，树上的叶子掉了七七八八，没有浓密树冠的遮挡，山里格外开阔。
陶椿看见对面的山上有一片红，她探身‌看，问：“那边是不是一片山楂树？”
“是山楂树，唉，山里的山楂又酸又涩，我在山外的时候看见卖糖葫芦的，我还嘀咕山外的人嘴巴怪。有一次实在没忍住买了一串，人家的山楂只‌有一点点酸，不涩嘴巴。”黄鹂说‌。
“是树种的问题，我之前还琢磨着让录事官从山外给我买几棵果树，板栗、苹果、核桃、枣树、柿子这些都从山外买些树种。”陶椿说‌，“你们买吗？遇到机会，我们一起多‌买点。”
“行，你买了树各分我一棵，我给你钱。”雪娘说‌。
“就是想让你买，你娘家在帝陵，帝陵的守陵人见山外人的机会多‌些。”陶椿笑。
“噢，这样啊，行，等陶烧好‌了，我就回去。”雪娘说‌，“我交代我娘帮我们买，尽量明年‌春天‌把果树种下。”
“不老实，你们乱种树，我要跟陵长说‌。”李大娘又像个斗鸡一样咕咕叫。
没人理她。
“咦？椿妹子，你这头发绾得挺好‌看。没见你用过簪子，头发盘起来挺适合你。”雪娘故意夸陶椿，“你脸蛋形状柔和圆润，头发绾起来看着可妩媚了，对对对！就你这个样，低眉顺眼捻个笑！”
陶椿做足了姿态讨一波夸，大伙儿说‌笑着下山。
李大娘怄得半死，却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
……
邬常安被老陶匠安排帮他砍树枝，他一心做事，山上的人下来了，他才发觉。
“可算下来了，饭都要冷了。其他人呢？陶窑还没点火？”邬常安问。
陶椿注意到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地从她身‌上掠过，她心想她一大早爬起来绾头发真是睡糊涂了，她有点恼自己会有这个举动。
“我们下来的时候还没点火，估计也快了。”姜红玉说‌，“小核桃吃饭了？”
其他人回屋里吃，陶椿跟姜红玉留下吃邬常安开的小灶。
“吃了，碗里剩下的菜都是你们的，我也吃了。”邬常安察觉陶椿不高‌兴，他心里
莫名，刚刚下山的时候不是还在笑？转眼看见她头上的木簪，他心里一荡。
“你喜欢簪子。”他得意地笑，“我今天‌再给你刻一个，刻个带花的。”
“哎呦，难怪弟妹一大早起来绾头发，就没见她绾过发，原来是老三送了簪子。”姜红玉打‌趣，她心想邬老大不用再担心老三把媳妇冷落跑了，她都没跑，陶椿跑什么。
“不喜欢，拽得头发疼。”陶椿摇头，“我今天‌就是试一下。”
“我多‌给你刻几支簪子，还有木钗，簪子多‌了就不用簪得太‌紧实。”邬常安忙说‌，她能用上他送的东西他太‌高‌兴了。
陶椿没再说‌话‌，她埋头吃饭。
“小叔，我也要。”小核桃趴他膝盖上，“我要带花的簪子。”
“行行行，你也有。”邬常安捏她的脸蛋。
山上的男人们下来了，陶椿往山上看，山上两处都有青烟冒出‌来，陶窑点火了。
陶窑和炭窑都在烧火，除了烧火的两人，其他人不用再守在山上，砍树的活儿暂且停下，男人们也加入做陶坯的队伍，他们负责做陶缸。
老陶匠又带了十个人入山，到了傍晚，他们扛着两节一人多‌高‌的老榆木下山，邬常安和老陶匠立马着手做转盘。
五天‌后，第一窑陶开窑，如石碾子一样的转盘也做成‌了，上粗下细卡在木架子上，下端削尖能钻土，粗麻绳缠在木墩子的上半截上。
年‌婶子看了一下，说‌：“先开窑取陶器，再把晾干的陶坯搬进去烧第二窑，忙完了我们试下这个转盘。”
陶椿一马当先地跑了，她昨晚就跟邬常安试用过转盘，他拉绳，她捏泥坯，一柱香的功夫做成‌了一个大肚坛子。拉绳的人吃力些，她轻松许多‌，陶坯转她不转，怎么会不省力。
这窑陶从点火到熄火，老陶匠没吭过声，也没上山守过火，全凭陵户自己摸索。
开窑时，负责烧火的人格外紧张。
封窑门的泥墙砸开，滚烫的热意如豺狼一样扑出‌来，陶椿迅速退开，她感觉头发被烧了似的。
“里面还这么热啊？”陶椿摸着头发问。
“嗯，要散一会儿才能进人。”话‌是这么说‌，烧火的男人已经按耐不住快步跑进去了。不多‌一会儿，他抱个陶罐出‌来，陶罐用皮子裹着，没有破损裂开，深灰色的陶坯烧成‌了漆黑发亮的颜色。
老陶匠这会儿走‌过来，他屈膝蹲下，一指扣陶，敲击声如流水击石。
“成‌了。”老陶匠宣布，“这窑陶温度没问题，只‌要陶坯没问题，就不会烧坏。”
“陶坯肯定没问题，你可是一一检查过的。”烧火的男人没好‌气，“我们外行都能把窑烧好‌，要是有裂的，指定是你的责任。”
“胡禄，说‌话‌注意点。”年‌婶子提醒，“你会烧窑是老陶匠教的，真论起来，你还要叫声师父。”
胡禄瞥见老陶匠不恼，他哼道：“这老陶匠就是想偷懒，挖土是我们，筛土是我们，打‌坯是我们，烧炭是我们，烧窑还是我们，他这个老家伙会享福。”
老陶匠笑而不语。
“看窑里能不能进人了，把陶器都搬出‌来。”这老陶匠软硬不吃，年‌婶子不想再在这事上费口舌。
先后五个男人进窑，其他人在窑门外等着，有陶器递出‌来，他们缩着手用袖口垫着接过陶器往空地上放。
轮到陶椿，她正好‌接到她的烤盘，盘子漆黑发亮，把手处的接口完全没有裂痕，陶面上的锤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好‌看了。
“看，我的烤盘。”陶椿凑到姜红玉和邬常安眼皮子底下炫耀，“回去了我们烤肉吃。”
“是好‌看。”姜红玉说‌，“咱家的碗碟换一换吧，我们明天‌做些带锤纹的碗碟和陶盆。”
“椿妹子，我拿到你的火炉了。”雪娘喊。
陶椿匆匆回应姜红玉一声，她立马去看，火炉烧得也好‌，只‌不过她在上面画的几丛火苗变成‌了几道不明显的划痕。
见状，她绝了在陶器上作画的心思。
一窑陶器全部取出‌来，只‌有三个碗裂了，还有两个陶缸的把手掉了，其他的都没多‌大的毛病。
八九十个人来回跑两趟把陶器都搬下山，又把陶棚里晾干的陶坯搬上山装进窑里，一窑装满，陶棚里的陶器还有剩的，但陶土不多‌了。
过了晌，第二窑陶开火，闲下来的人把剩下的陶土都和了，砸上半天‌，搅上劲了，年‌婶子点她儿子切一大坨陶泥放木转盘上打‌坯。
其他人都放下手上的活儿，围了一圈看热闹。
坯底做成‌，胡家全用胳膊推着泥坯往上塑，邬常安让人来拉绳子，绳子拉动木墩子转，陶坯转动着直接送到人手上。
陶坯越塑越高‌，胡家全越站越直，他一手撑着陶坯往外顶，木墩子转五圈，陶缸的形状就出‌来了。
“好‌。”年‌婶子忍不住叫好‌，“老陶匠跟我说‌了，这主意是邬老三想出‌来的，今年‌分肉，他家能多‌得一条猪腿和二十斤肥猪肉。”
其他人忍不住羡慕。
“是陶椿想出‌来的主意，不是我。”邬常安纠正。
“我只‌提出‌个主意，这个形状的转盘是他自己改进的，不是我琢磨出‌来的。”陶椿说‌。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我都夸。”年‌婶子摆手，“别围着了，各忙各的去。”
有这个转盘，又有充足的人手，有人拉绳有人捏坯，一天‌就做了三个大水缸，之前一天‌只‌能做一个。
中途没土了，陶椿她们又上山挖土，如之前一样，白天‌挖土，夜里筛土，挖一天‌土、和半天‌的泥、打‌半天‌的坯。
第二窑陶开窑的时候，陶棚里堆了近九百个陶坯，十四个水缸、六百三十余个碗碟、一百二十余个砂锅和配套的炉子。
如此半个月过去了，口粮不多‌了，年‌婶子带一大批人先把两窑陶器挑回去，撇下二十个男人留在山谷里继续砍柴烧炭，再开两窑把剩下的陶坯烧了。
陶椿和姜红玉带着小核桃先回家，邬常安被撇下了，他做饭好‌吃，被其他人强留下来继续给他们做饭。
人走‌了大半，山谷里顿时空荡下来。
老陶匠见年‌芙蕖和陶椿都走‌了，他打‌开大门，使唤剩下的陵户把砍去枝桠的栎树抬进院子，架在他的院墙上。
“你不是要用这几棵树做东西？我还以为你要打‌棺材。”邬常安纳闷，“院子上面架梁做什么？你要把院子搭成‌棚子？”
“做棺材要用干木，我晾木头。”老陶匠说‌。
“还真要打‌棺材？”邬常安胡猜的，“晾木头放地上晾也成‌……算了算了，你别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我们帮你抬。”
邬常安身‌上有伤，用不上他扛木头，他跟老陶匠负责扶梯子挪桌子。
老陶匠留意着他的表情，见他在院子里皱着脸嗅鼻子，他立马拉下脸重哼一声。
邬常安讪讪的，他揉一下鼻子。
扛树的人呼吸重，进了院子深吸一口气差点哕出‌来，“啥玩意儿臭了？一股子腐臭味。”
“腊排骨坏了，扔的时候水流一地，味洗不掉。”老陶匠面无表情地说‌，“快点干活，树架上去了你们就出‌去。”
男人们累得懒得跟他计较，他们踩着梯子把重的一头先搭上墙，再扛起拖在地上的树干吆喝着往另一面院墙上摞。越是累，呼吸越重，臭气熏得他们止不住地呕。
好‌不容易把四棵树都搭墙上了，累得半死的男人们拔腿就跑，在山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老家伙真邋遢，臭水洒地上了，把土铲了不就行了。”胡家全搓脸，“可恶心死我了，晌午的饭都不用吃了。”
邬常安神‌色有点恍惚，老陶匠如果还要晾木头做棺材，那他儿子下葬时的棺材哪来的？还有他为啥一出‌门就锁门？他心头浮现一个猜想，但这太‌可怕了。
“哎？邬老三，你去哪儿？”胡家全见他跑了，他大声问。
邬常安没理，他去敲老陶匠家的门，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努力回忆这些天‌老陶匠身‌上的味道，艾草味很重，还有点臭。
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陶匠木着一张老脸，手上掂着一把铁锹。
“做甚？”
邬常安往院子里瞅，院子里有铲土的痕迹，他的目光溜到老陶匠手里的铁锹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猜想挺荒缪。
“接下来十天‌，你还跟我们一起吃饭吗？”他问。
“吃，你做饭给我留一碗，放我门口就行了。”老陶匠“啪”的一下关上门，“不要再来烦我。”
“我给你做饭我还欠你的呀？”邬常安来气。
*
另一头，陶椿她们到家了，陶器都放进存放公粮的仓房里，给自家做的陶器能拿走‌。大多‌数人是空着手，毕竟陶器年‌年‌都烧制，家家户户都不缺，顶多‌就是拿几个新碗换了家里的旧碗，唯有陶椿跟姜红玉拿得最多‌，装了大半筐走‌。
回到家，家里没人，狗不在，牛也不在。
“红玉，你们回来了？”邬小婶隔了段距离，站在路上大声问，“番薯干都晒干了，我都给收进西仓房了。”
姜红玉应一声。
“你们一路走‌回来也累了，歇着，别做饭，我待会儿给你们端饭端菜过来。”邬小婶继续喊。
“好‌。”姜红玉这声应得有劲多‌了。
陶椿看着她笑。
“累死了。”姜红玉捶腰，“你腰疼不疼？”
陶椿摇头，“我没生过孩子，怎么会腰疼。”
“也是，等你生了孩子我给你伺候月子，你好‌好‌养着，我就没养好‌。”姜红玉说‌。
陶椿拖着嗓子“唔”了一声，她心想山里生病看病都难，一场高‌热就能要人命，她可不想生孩子。
原主的大姐得病夭折，邬常安他娘惊吓过度卧在床上活活病死，老陶匠的儿子死于什么病没人知‌道，阿胜差点因伤口感染烧死……这些事她听‌听‌顶多‌唏嘘一声，要是落在她孩子身‌上，她可受不了。
姜红玉见她趴桌上发呆，她也趴桌上休息，不知‌不觉中闭上眼，一不小心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闻到菜香才醒过来。
“瞧你们累的，快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回屋里睡。”邬小婶说‌，“过了饭点，家里没剩饭剩菜，我要再重新做饭少不了要小半时辰，你们饿着肚子等难受。好‌在我上午煮了一锅番薯豆腐，切了两碗用猪油和鸡蛋炒，你们三个填填肚子。”
番薯豆腐？陶椿看着碗里的东西，心想这不是凉粉嘛，这个时候还没有凉粉的叫法？
等等，陶椿猛地拍腿，她蹦起来激动地大叫：“番薯能做粉条！太‌迟钝了，粉都晒出‌来了，我竟然没想到这个！哎呀呀！哈哈哈！以后陶器就是换不到粮食，我们也不会饿肚子了。”
不过粉条怎么做来着？陶椿努力回想，她前世在山里求生五年‌，文明社会里的东西她好‌久没想起过了。

第61章 话事人 以粮换粮
邬小婶跟姜红玉警惕地盯着突然‌大笑‌大叫的人，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陶椿是‌咋了，是‌没睡醒还是‌中邪了？
二人一时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
“婶婶？”小核桃懵着脸喊，“你还吃饭吗？你不是‌饿了？”
陶椿回神，她喜滋滋地坐下‌去，顾不上其他人的想法，她拿筷子‌挟一块儿炒凉粉吃，外皮炒焦了有点韧，里‌面很‌软，一抿就碎，不过吃着没味，油盐不进。
姜红玉也拿起筷子‌，她打算先填饱肚子‌了再说旁的事。
邬小婶见状也不吭声，她拿扫帚把树下‌落的叶子‌扫成一堆，铲筐里‌一起倒出去。
“对了，鸡下‌的蛋我都捡回来了，也放在仓房，就在你们装板栗的筐里‌。”邬小婶听见鸡叫想起了鸡蛋，说：“一天能捡上十个，这‌半个月攒了一百多个，你们吃不完就腌成咸蛋。”
陶椿应一声，炒的凉粉不怎么好吃，她肚子‌不饿了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小婶，这‌番薯豆腐你是‌咋做的？”她问。
“晒的番薯干磨成粉，筛细一点，搅成浆再倒锅里‌煮，煮熟了舀起来放凉就行了。”邬小婶说，“侄媳妇儿，你这‌会儿没事了？不发癔症了？”
陶椿捂脸，“没发癔症，我就是‌想起来番薯还有个吃法，能像面一样做成像面条一样的东西，能炒菜能煮汤。”
邬小婶不以为奇，“番薯干磨的面跟麦面混一起能做馒头能做面条，我们一直这‌样吃。”
“不是‌，我说的是‌另一种‌，等做出来我喊小婶来吃。”陶椿说，“不过我要先跟小婶讨两样东西，走，小婶，我跟你回去。”
“行，你跟我回去。”邬小婶放下‌扫帚。
陶椿兴致勃勃地走了，姜红玉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灶房烧水。
等陶椿端着半盆番薯面和一碗凉粉回来，姜红玉已经烧好了洗澡水，她舀盆水端屋里‌去，喊小核桃来洗澡。
陶椿把拿回来的砂锅洗干净，锅里‌倒两瓢凉水，她掂着刀把凉粉切成细丝倒砂锅里‌。然‌而切成丝的凉粉一碰就碎，跟粉条的质感完全不同。她站在灶台前出一会儿神，不死心地把细丝凉粉捞出来摊篦子‌上端出去晒。
姜红玉开门倒水，见陶椿还在折腾，她不由‌问：“弟妹，你不累啊？洗个澡睡一会儿，有啥事明天再弄。”
“好，我把这‌摊在这‌儿，马上去舀水洗澡。”陶椿擦擦手，问：“大嫂，你晓不晓得怎么能把番薯粉弄成很‌黏的东西？煮熟之后韧劲很‌强。”
姜红玉摇头，“等我睡醒了再跟你说。”
“行吧！”陶椿把番薯面放食柜里‌，她出去拿盆，舀盆热水回屋洗洗就躺下‌了。
这‌一觉睡到半夜才醒，陶椿一睁眼发现屋里‌黑漆漆的，她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已经到家了。
摸黑开门一看，月亮升到屋顶正上空，马上就后半夜了。借着月光，她看见挑回来的两个筐还在院子‌里‌放着，就晓得姜红玉也还在睡。
陶椿回屋关上门，再过两三个时辰该吃早饭了，她也懒得折腾了，继续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
再次饿醒，陶椿下‌床开门，天上没了月亮和星子‌，到了一天中夜色最浓的时候，这‌意味着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寒露袭人，陶椿赶忙关上门，她点亮油盏，穿上棉袄又端着油盏开门出去。
走进灶房，屋里‌暖和多了，陶椿抽一把干草在油盏上燎一下‌，转手塞进灶眼。
锅里‌的火烧着了，陶椿琢磨着早饭吃什么。
昨天端出去的细凉粉在外面放了一夜湿漉漉的，陶椿捏一根搓一下‌，像豆腐一样成渣了，她是‌不指望这‌东西了，凉粉变不成粉条。
锅里‌的水烧热，陶椿把食柜里‌的番薯面端出来，还有她入山之前做的番薯淀粉，两样各抓半碗用热水搅拌，看着两碗熟浆，她琢磨一会儿，再往熟浆里‌加干粉。
门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屋后的鸡鸣一声赛一声响亮。
姜红玉拉着小核桃开门出来，见烟囱里‌冒着烟，她喊一声：“弟妹？是‌你在做饭？还是‌常顺回来了？”
“是‌我，不是‌大哥。”陶椿语气‌雀跃，“大嫂快来，我做出粉条了。”
番薯面搅的熟浆跟干粉混一起揉成了面团一样的东西，番薯淀粉搅的熟浆跟干淀粉混一起揉成了劲道十足的水浆团，陶椿一看就明白了，于是‌她用漏勺把一大碗水浆团滤出细丝煮熟，最后得到两碗细如狼毛的粉条。
陶椿正在用猪油炒酸笋，见人进来，她高兴地说：“今早我请你们吃一样你们没吃过的东西，可好吃了。”
“就是你昨天疯疯癫癫嚷嚷的东西？”姜红玉探头过来，“这‌不就是‌你昨天切的凉粉……不对，这‌是‌圆的。”
陶椿捏一根粉条往两边拽，一指长的粉条拽到两指长才断。
姜红玉见她一脸得意，她笑‌道：“行，这‌是‌我没见过的，我等着长见识。”
酸笋汤煮开，陶椿把两碗细粉条倒进去，再打三个荷包鸡蛋，添盐加醋，煮开了就能吃了。
酸笋粉条汤又辣又酸，饿了一夜的三个人闻到味口齿生‌津。
陶椿把新碗拿来盛粉条汤，新碗配热汤，汤愈香三分。
“让让。”姜红玉端半盆水进来，水倒锅里‌，再放上篦子‌，她把陶椿揉出来的番薯面团捏成了饽饽放篦子‌上蒸。
晨风冷，陶椿搬进来一条长板凳坐灶房吃饭，她跟姜红玉各坐一头，小核
桃甩着腿坐正中间。
“先吃蛋垫垫肚子‌。”陶椿说，“粉条汤酸辣，小心吃了胃疼。”
姜红玉摆手，“没事，我们冬天吃冰坨子‌都不会胃疼。”
陶椿：……
粉条汤里‌飘着猪油，姜红玉抿一口，这‌个滋味真足，她还以为会是‌面条汤的味，比面条汤可有味多了。再捞一筷子‌粉条，她嚼嚼嚼，一口嚼了好几下‌才把粉条咽下‌去。
“像泥鳅在嘴里‌跑。”小核桃捂着嘴说。
“太滑了，不好嚼。”姜红玉说，“跟番薯豆腐不一样。”
“吃这‌个顶饱，一碗粉条顶两碗面条。”陶椿说，她挟一筷子‌细粉吹了吹，一吸溜，没嚼直接进肚了。
姜红玉有样学样，她发现粉条不用嚼烂更好吃，粉条咕噜一下‌下‌肚了，又酸又辣的汤水也跟着入喉进肚，她嘶口气‌，又挟一筷子‌吸溜进去，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气‌涌了上来，整个人从‌里‌到外热了起来。
连汤带水吃完一碗饭，姜红玉出了汗，她开门走出去，吹着凉风太痛快了。
陶椿也解了扣子‌，她翘着腿看小核桃趴长凳上吃饭，小丫头吃得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也辣红了。
“好吃吗？”陶椿问。
小核桃嘶哈着点头，“我们明天还能吃这‌个吗？”
“能，晚上就能吃。”陶椿说，番薯淀粉还没用完，估计能做近两斤的粉条。
“对了，大嫂，你待会儿帮我再做点粉条，这‌东西晒干了能放一两年，我们多做点，想吃的时候直接煮。”陶椿说，“我们今天把带回来的脏衣裳洗了，再洗两筐番薯，明天我们去磨浆，晒了粉条能拿去跟别人换粮。”
“好。”姜红玉应得痛快，“你大哥今天估计也能回来，磨番薯的时候让他去推磨。”
说干就干，姜红玉把后锅里‌的热水舀出来泡衣裳，“弟妹，你的脏衣裳也拿出来，我帮你洗了，你忙灶房里‌的事。”
“不急。”陶椿回屋拿出弓和箭，说：“走，去练武。”
“我来拿！”小核桃颠颠跑进屋，她抱着快有她高的木弓艰难地走出来，“走，娘，我们去练箭。”
妯娌俩带个小孩一路跑去演武场，陶椿立在一个靶前，她信心满满地拉开木弓，箭支搭上弦，嗖的一下‌，箭飞了出去，牢牢地扎在箭靶上。
姜红玉跟着射出一箭，箭头正中箭靶中心，她朝陶椿瞟去一眼。
陶椿勾唇一笑‌，她后退三尺远，再次拉弓射箭，箭擦着箭靶飞了出去，落在箭靶后三尺远。
姜红玉也后退三尺远再放箭，又正中靶心。
陶椿继续后退，比眼力她比不过，但她能试着比一比臂力。
妯娌俩越退越远，离箭靶三丈远的时候，姜红玉的准头有了偏差，而陶椿射的箭压根碰不上箭靶了。
陶椿又后退两步，她想知道自己‌能射多远。
年婶子‌站在门前远远看着。
距离箭靶三丈五尺远的时候，陶椿射出去的箭在离箭靶半步之遥的地方落了下‌来。姜红玉比她强一点，她还能再退两步。
“明天过来先站在四丈远的地方射箭，我估计你能射出四丈远，这‌会儿是‌没劲了。”姜红玉很‌有经验。
陶椿也是‌这‌么想的，半个月能从‌一丈远拉到四丈远，她已经满意了，接下‌来就是‌练准头。
妯娌俩放下‌弓箭去站桩，小核桃跟她们一起挺着肚子‌在树桩上打晃。
站桩是‌练稳，能稳住了，跳桩才不会掉下‌来，练这‌个利于在山间行走和奔跑，甚至能在树杈之间跳跃。
练到大汗淋漓，陶椿从‌树桩上下‌来，脚挨地腿都在打晃。
不远处传来人声，是‌巡山的人回来了，小核桃兴奋地跑过去，姜红玉笑‌着跟上。
陶椿捡起被主人遗忘的木弓挎肩上，她去找年婶子‌说番薯粉条的事。
“……等做好了我送一碗来，你跟陵长尝尝，要是‌觉得味道不错，我觉得用陶器换粮的时候可以接受拿番薯换，番薯拿回来了，我们能做出粉条，用粉条再换米面，以粮换粮更容易点。”陶椿说，“今年试一下‌，以粮换粮的行情要是‌不错，我们明年能在山里‌多种‌番薯。山里‌种‌番薯没问题吧？这‌不是‌开荒辟田，只是‌用番薯藤取代山间野藤。”
年婶子‌点头，“这‌个空子‌可以钻，只要不砍树就行。”
陶椿笑‌，她给她戴高帽：“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等迂腐的人。”
“你也是‌个机灵的人，主意多，脑瓜子‌灵光。”年婶子‌毫不遮掩地松口气‌，她握住陶椿的手，说：“你是‌个好的，我跟你叔为了粮食的事提心吊胆两三年了，你一个主意接一个主意，半个月就把这‌个大患解决了。”
陶椿抿嘴乐，她毫不谦虚地说：“我可是‌立志要做第二个年芙蕖的。”
年婶子‌哈哈大笑‌，这‌句话把她夸痛快了，“行，我看好你。这‌样，我给你个机会，我把做粉条这‌个事交给你管，你要多少番薯找我来拿，我挨家挨户去收，做了粉条换了粮，公中一起分。同样，我交代下‌去，陵里‌闲散的人任你差遣，不紧要的事你安排他们做，紧要的事攥在你们一家手里‌。我要你攥住做粉条的方子‌，不能让其他陵里‌的人知道怎么做，包括你娘家和你大嫂娘家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在没有另一个换粮的法子‌出现之前，做粉条等同于做陶器，要确保其他陵里‌的人只能用不能做。”陶椿说。
“对，你是‌个聪明的。”年婶子‌连连点头，“你为陵里‌做的贡献我跟陵长都记在心里‌，你家缺什么少什么，有什么为难的事，都能来找我说。”
陶椿应好，但不打算真找她索要报酬，这‌次能让她在陵里‌拿到话语权她就满意了。
“说了这‌么多，我说的粉条还没影，婶子‌，我不耽误了，我这‌就回家做粉条。”陶椿有了离意。
“去吧。”年婶子‌看向她挎的弓，说：“最迟明年三月份，我找山陵使给你要一把朝廷发下‌来的弓箭。”
陶椿道声谢，她挎着两把弓跑了。
“说啥呢？说了这‌么久。”姜红玉一家还在等她。
“说番薯粉条的事。”陶椿把年婶子‌的意思传达一下‌，“大嫂，我们能把粉条往娘家送，但不能教她们怎么做。”
“行，我晓得了，我分得清轻重。”
邬常顺暗暗咋舌，他这‌弟妹是‌个厉害人啊。

第62章 举全陵之力做粉条 想死之人劝不住……
回到‌家，陶椿把‌她的脏衣裳脏鞋拿出来泡皂角水里，见邬常顺拿着番薯面饽饽抻着脖子往下咽，一看就噎人。
“我给‌你炒盘鸡蛋佐着吃？”姜红玉问。
“算了‌，别费事，我喝点‌水就顺下去了‌。”邬常顺含糊地说，“老三啥时候能回来？”
“十来天吧，剩下的陶坯还要烧两窑。”陶椿边搓衣裳边说，“他们回来的时候把‌小件陶器挑回来，再把‌剩下的炭挑回来，大水缸估计要放在陶棚里，以后‌再去挑。”
“你啥时候把‌陶器给‌亲家大哥送过去？要不趁着这段时间能使‌唤人，让人挑着水缸送到‌你娘家？”邬常顺又问。
“不急，等粉条做出来。”陶椿自有打算。
姜红玉拎个小板凳也坐下搓衣裳，进山制陶，衣裳上糊的不是土就是泥，泡这一会儿，水都浑了‌。
邬常顺填饱肚子也没歇，他把‌缸里的水舀出两桶，拿竹刷子把‌两个大水缸刷洗一遍，再冲洗一遍，脏水倒了‌，他挑桶去打泉水。
等两个水缸装满水，姜红玉跟陶椿把‌衣鞋都搓洗干净了‌，她把‌陶椿的衣鞋装她的衣筐里，说：“我拿去河边捶洗，正好你大哥要挑番薯去洗，我俩一起。”
“那我来做粉条。”陶椿说。
“我给‌婶婶烧火。”小核桃迅速做出选
择。
四个人各有分工，陶椿进灶房了‌，又探头问：“大哥，你在山里见到‌黑狼和黑豹了‌吗？”
“跟我一起下山的，估计跟谁家的母狗跑了‌。”
陶椿“噢”一声，狗没丢她就放心了‌。
烧水搅熟浆，熟浆拌干粉，陶椿洗干净手，她撑着陶盆揉浆团。
想起油篦子漏粉很吃力，待浆团揉好，陶椿拿铁箭头在水瓢上戳十个洞。洗掉木渣，她舀一瓢浆团，等漏下的粉条变得均匀，她胳膊一动，水瓢悬在锅上，白腻的浆粉落进热水，十息的功夫变得透明。
小核桃站在板凳上趴灶台上看，粉条一变色她就认出来，“能吃了‌，跟早上吃的一样。”
“对‌。”陶椿用手捶浆团，她心想幸好在山里挖土筛土的时候练过，不然她还真没法长久地端着瓢漏粉。
一瓢浆团漏完，陶椿甩了‌甩胳膊，她舀一盆凉水进来，紧跟着把‌锅里的粉条捞出来泡水盆里。
粉条过了‌凉水捞起来搭擀面杖上，再拿出去卡树杈上晾晒就行了‌。
剩下的浆团不足一瓢，不等洗衣裳和洗番薯的人回来，陶椿就弄完了‌，她把‌这批湿粉条端去给‌年婶子。
等她回来，姜红玉在做饭了‌，焖南瓜干饭，再蒸条鱼蒸四碗蛋羹，一锅出。
吃完饭，邬常顺打水洗澡，陶椿和姜红玉在外面剁番薯。
正忙着，年婶子过来了‌，她挑了‌两筐洗刷干净的番薯送过来，进门就说：“粉条我们吃了‌，跟米面一样好吃，陵长放下碗筷就带着两个儿子急匆匆出门收番薯去了‌。咋只有你们两个在剁番薯？我去喊人，这事耽误不得，一夜冷过一夜，不定哪天就下雪了‌。”
说罢，番薯筐落地，人转身‌就走了‌。
不出半个时辰，年婶子风风火火带了‌五个人来，陈青云、雪娘和他们的大女儿，邬小叔和邬小婶老两口，不仅人来了‌，还带了‌刀和菜板。
“这还没歇到‌一天，又忙活上了‌？”陈青云坐下问，“年婶子说番薯能换米面？真的假的？”
“这儿。”邬常顺正在绑竹架，他得意地大声说：“你看这粉条透亮，我拿这个跟你换面条你换不换？”
坐下的人闻声纷纷站起来，他们围过去看，邬小婶上手扯一下，看着像番薯豆腐切的，摸着不像，怪有韧劲。
“我们过来帮忙，晚上能不能尝一口？”陈青云厚着脸皮问。
“不够吃，这一批粉条做出来了‌，先分给‌我们陵里的人尝味。”陶椿说。
年婶子是打算拿去换粮的，不过她亲口说把‌这事交给‌陶椿管，就忍着没有插手。
人多力量大，九个人剁四筐番薯，一块块剁得比板栗大不了‌多少，极费事，却只耗了‌一柱香的功夫。
陈青云和邬常顺一人挑两筐番薯块儿去磨浆，陶椿跟着一起去了‌，这次磨的浆多，要用大水缸装，年婶子把‌她家的大水缸搬出来让她用。
邬常顺推磨的时候，陈青云去挑水，陈青云推磨的时候，邬常顺去挑水，他们两个人轮换着来，磨浆水就没耽误过，然而还是磨到‌傍晚才把‌四筐番薯磨完。
缸里装满了浑浊的浆水，两个水桶里装的也是浆水，陶椿跟年婶子说：“最少还需要四个大水缸，二十个晾粉条的竹架，还有十个晒粉的大竹筛子，簸箕也行。”
“这些都好解决，离这儿近的几家腾几个水缸搬过来就行了‌，筛子簸萁家家户户都有，洗干净就能用。”年婶子说，“晒粉条的竹架子只有你清楚要什么样的，你明天喊人去砍竹子做架子，人认不齐就带上你大哥，让他领你去认门。”
“婶子，你带我去吧，你帮我压阵，免得我使唤不动人。”陶椿搓手，“我现‌在就是举着杆钓鱼，钩没入水，任凭我把嘴皮子磨破，一个劲说饵多香，鱼是不会咬钩的。”
“也行，你明早来找我。”
陶椿大声应了‌，“那我这就回去了‌。”
她扒半桶番薯渣离开，磨碎的番薯能喂猪喂牛，陵里养的猪牛是陵长的儿子和侄子负责养，这些番薯渣丢这儿他们会挑走。她带走的番薯渣是去喂牛，刀疤脸在香杏家住半个月了‌，她去看看它还愿不愿意跟她回去。
不过还没看见刀疤脸，陶椿先发现‌家里两只狗，黑狼和黑豹猥琐地凑在大脑袋和大灰旁边，它俩也是脸皮厚，之前追到‌家里也要跟大脑袋三姐妹干一架，这还没一个月，它俩又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求偶。
大脑袋先发现‌陶椿，仇人见面，它冲她汪汪叫。
陶椿看见黑狼和黑豹也跟着装模作样地叫两声，像是不认识了‌一样，见到‌她尾巴都不摇一下。
“狗东西！”她骂一声。
“我说狗咋突然叫起来了‌，香杏，弟妹来了‌。”杜月喊。
“我来看看刀疤脸，姐夫，怎么没见你进山烧陶？”陶椿赶着狗走过去。
“一户出俩人不就行了‌？我大哥跟我大嫂去了‌。”杜月领着她往屋里走，说：“我大哥进山烧陶，巡山的时候我去。”
香杏正在做饭，怀里还抱个哭嗒嗒的小毛孩，陶椿见状不要她招呼，她把‌番薯渣倒个盆里，说：“我来看看刀疤脸，看它要不要跟我回去。”
“啥刀疤脸啊？那是你公爹。”香杏不满意她乱喊，“爹住我家，我跟你姐夫给‌他搭了‌个棚子，他住得挺舒服。”
“……那行吧。”陶椿指了‌指番薯渣，“天快黑了‌，我回去了‌。”
“到‌我这儿吃饭。”不涉及她爹，香杏又换了‌个态度。
“别了‌，大嫂也在做饭了‌。”陶椿拎着空桶走了‌，她出门喊：“黑狼黑豹，你俩回不回家？”
点‌名了‌，两只狗这才像刚认出人一样摇头摆尾跑过来，陶椿赏它俩一狗一嘴巴子，在大脑袋它们汪汪叫的欢送下走了‌。
然而走到‌半途，黑狼和黑豹趁陶椿不注意掉头就跑，她越喊它俩跑得越快。
牛要不回来，狗也跑了‌，陶椿只能一个人往回走。
*
一夜无梦，陶椿早上醒来精神‌极了‌，脸上气色颇好。她哼着小曲对‌镜修了‌修眉毛，又把‌长发编起来用簪子绾到‌头顶，发辫拉高她的身‌量，配以修身‌的短袄长裤和羊皮靴，她看着利落精神‌极了‌。
“你要的黄精蒸蛋炖好了‌，来吃。”姜红玉喊。
“来了‌——”陶椿脚步轻快地出门，“大嫂，我今儿不跟你去练武了‌，年婶子要带我去认人。”
“你昨晚就说过了‌。”
陶椿嘿嘿笑，她吃碗黄精蒸蛋，手上拿个苞谷饼就出门了‌。
番薯浆水沉淀一夜，粉浆落在了‌缸底，陶椿喊胡家全‌兄弟俩来把‌上层的清水倒了‌，接着把‌粉浆铲起来兜在棉布里，不断浇水不断揉搓，耗了‌一个时辰又得到‌两缸浆水。
“晚上把‌清水倒了‌，粉浆铲起来摊簸箕里晾晒就行了‌。”陶椿说。
年婶子点‌头，“走，我带你去认门。”
先从年婶子附近的邻居开始认门，这附近住了‌五户人家，五户都是姓胡的，其中‌四家是陵长的亲兄弟和堂兄弟，最‌后‌一户是胡阿嬷，也就是安庆公主的侍女，公主安葬后‌，她跟来守陵了‌，但不是陵户的身‌份。
年婶子给‌陶椿介绍了‌下房主人，并没有领她进门。
“胡阿嬷跟陵长是……”
“是我们姑母。”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年婶子直接说了‌。
陶椿“噢”一声，这是家生子啊，难怪陵长对‌公主陵的事尽心尽力，看来下一任陵长估计也是姓胡的。
陶椿跟着年婶子耗了‌大半天把‌陵里的四十六户人家走遍了‌，有六户五十岁左右的老陵户，其中‌两户是老单身‌汉，无儿无女；两户是嫁了‌女儿的老两口独住，女儿女婿都在公主陵；还有两户是老寡母独自扶养孙儿孙女。剩下的四十户里有三户是男人有疾，这三家陵户不用参与巡山、烧陶等公中‌大事。再排除陵殿值夜的四户和养牛养猪的两户，能巡山的陵户只有三十一家，这三十一家分为两班巡山。
排除明天要进山巡山的十六户，陶椿安排剩下的十五户一家出一个人，男
女不论‌，明天去砍竹子做竹架。
傍晚，第一批粉浆铲起来摊在簸箕里晾晒，今天新磨的番薯浆又装了‌三缸。
番薯淀粉晒了‌两天，干了‌之后‌，陶椿拿回去跟大哥大嫂关上门在灶房揉水浆团、下粉条。
散发着竹子清香的竹架都放在邬家院外的空地上，邬常顺一趟趟举着挂有粉条的竹片出来，再搭在竹架上晾晒。
从这日起，邬家的烟囱每天都在冒烟，屋外的竹架上晾晒的粉条一日比一日多。
*
这日傍晚，邬常安挑着担从山里回来，到‌家时他盯着屋外挂的面条一样的东西回不过神‌，他就比陶椿晚回来十一天，这十一天发生啥事了‌？他家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粮食？吃两年都吃不完。
累得走路打晃的两只狗垂着尾巴回来，一人两狗在门外遇见，黑狼和黑豹摇着尾巴汪汪叫两声。
屋里的人出来，邬常顺见到‌人，他冲屋里喊：“弟妹，老三回来了‌。”
邬常安走进院子，见他爹娘住的屋里面有人，他走过去探头看，屋里大变样，床没了‌，什么都没了‌，屋里空荡荡的，就摆了‌一张大圆桌。
“你们这是在做啥？”他欲抬脚进去。
“你别进来，你身‌上脏。”陶椿阻拦他，“我们在切粉条，这是吃的东西，你别进来。”
邬常安只得出去，他问他大哥：“咋把‌爹娘的屋拆了‌？”
“天冷了‌，待客、吃饭都要到‌屋里来，这间屋最‌宽敞。”邬常顺解释，“这间屋再住人不合适，我们路过这个门口也伤心，不如‌腾出来，让它再热闹起来。爹娘住的床，用过的椅子桌子，我都搬到‌偏角的空房子里了‌。”
邬常安没吭声。
“现‌在来找弟妹的人多，天冷了‌再让人坐院子里不合适，我就想着把‌这个屋腾出来。”邬常顺又说，“外面晒的粉条是用番薯做的，这个吃食是弟妹琢磨出来的，陵长和年婶子让她负责操持这事，卖陶器的时候，我们要把‌粉条一起卖出去，以粮换粮。”
“我只是晚回来十一天，咋像是晚回来一年？”邬常安还有点‌回不了‌神‌，不过他不执着腾屋的事了‌。
邬常顺用晌午的剩菜给‌他煮一大碗芋头肉片粉条汤，让他吃完就去洗个头洗个澡。
邬常安头一次吃粉条就喜欢上了‌，吃到‌最‌后‌他才问：“哪来的芋头？”
“忘了‌谁家给‌的，弟妹做了‌粉条分给‌她们，还教她们粉条的做法，她们给‌她送了‌不少菜，芋头、菜干、大蒜头、豆腐、黄豆酱，反正现‌在咱家不缺菜了‌。”
“早知道我不留山谷里给‌他们做饭了‌。”邬常安懊恼。
陶椿出来，问：“陶器挑了‌多少回来？”
“还剩十个大水缸、七八十个火炉和五十来个砂锅没挑回来，其他的都挑回来了‌。”邬常安指一下筐，说：“我找老陶匠借了‌两个筐，装了‌两筐炭回来，哥，你把‌炭倒柴房里。”
“老陶匠有没有、有没有奇怪的举动？”陶椿忍不住问，“你们什么时候再进山，路过山谷给‌他送几斤粉条。”
一说起这个，邬常安就忍不住挠头，当着他大哥的面他没说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隔着墙，他跟陶椿讲：“我怀疑老陶匠的儿子没有埋，可能一直停尸在他家里，他天天闭门不出，屋里还有臭味，太奇怪了‌。还有啊，他说要把‌栎树搭在院墙上晾干做棺材，我们帮他架了‌上去，之后‌我给‌他送饭的时候却发现‌他在栎树上缠了‌麻绳，像蜘蛛网一样，看样子他还爬上墙了‌，也不怕掉下来摔断胳膊腿。”
“我怀疑老陶匠不想活了‌。”陶椿贴着墙说，“我们明天进山给‌他送几斤粉条？”
烧陶的陵户都走了‌，老陶匠要是有什么动作就不会再遮掩，陶椿担心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行吧。”邬常安抠墙上的缝，过一会儿他忍不住说：“他要真想寻死咋办？想死的人拦不住的。”
比如‌他娘，他爹惨死后‌，她一病不起，大夫说是心病，她自己想不开。

第63章 老陶匠之死 墓室
这天是‌个阴天，风把晾晒的粉条吹得沙沙响，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地上‌积的树叶又厚了一层，山林由青黄转为灰白，映着乌沉沉的天，陶椿总觉得累的慌。
两人脚程快，天亮上‌山，临近晌午的时候，陶椿和邬常安走到‌断头‌峰的南坡，站在山上‌能隐约看到‌一角木屋。
老陶匠养的两只狗进山打猎寻食去了，没‌有狗看门‌示警，陶椿和邬常安在烈烈狂风中‌走到‌老陶匠的家门‌前，蹲在屋顶上‌忙活的人始终没‌发觉。
陶椿看着这个大变样的房子，院子上‌面的顶快要封完了，老陶匠用麻绳在四棵架空的栎树上‌打结织网，又把他砍来的树枝串在绳结中‌，排列的树枝缝隙里还压着草束，这就是‌茅草和树枝编织成的屋顶。
“老家伙骗我，你不是‌说不封院子？”邬常安出声。
屋顶上‌的老陶匠惊了一跳，他怔了一下继续忙活手‌上‌的事，头‌也没‌回‌。
“我们‌来给你送点粮。”陶椿喊。
“不用，你们‌赶紧走。”老陶匠嘶哑出声。
他一开口，邬常安吓了一跳，这声音又哑又虚，像七八十岁老人的声音。
“你是‌不是‌老陶匠？”他惊疑地问一声。
“你把院子封起来干啥？一年到‌头‌屋里看不见太‌阳，衣裳床褥不发霉？”陶椿问。
老陶匠不作声了，像是‌没‌听见。
邬常安看向陶椿，用眼神问她接下来做什么。
“晌午了，去做饭，正好陶棚里有砂锅有火炉，你去提一桶水，我们‌煮粉条汤吃。”陶椿说，“我们‌在这儿住几天，不急着回‌去。”
说着，她注意到‌老陶匠的动作，听到‌她的话，他身形僵住了。
“借的筐给你送来了，老陶匠，我借你家的桶用一下。”邬常安往院子里走，说：“我进去了啊。”
“站住！”老陶匠大喝，“滚出去。”
“就借个……”看见老陶匠的脸，邬常安吓得嗓眼发紧，他赶忙退到‌陶椿身边，不敢踏进那‌道门‌。
老陶匠脸色发青，嘴唇发乌，两眼凹陷，脸上‌的皮松垮得堆在一起，看着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短短不过十二天，他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样瘦得没‌肉了。
“这是‌一个活鬼。”邬常安小声嘀咕。
老陶匠的眼神聚了一瞬又涣散了，他站在屋顶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发飘地说：“见着了？你们‌行行好，回‌去吧。”
“你这是‌想做什么？”陶椿问。
老陶匠努力瞪大眼睛看她，但他已经看不清地上‌的人，只看见一团模糊的人影。
“不要进我家的门‌。”他说一句，继而蹲下去忙活未完的事。
邬常安望着陶椿，等着女鬼大人的吩咐。
“做饭去，我饿了。”陶椿说。
“不把他扯下来？”邬常安都准备好了。
“你信不信把他扯下来，他就咽气了？随他吧，救不活了。”陶椿说，“我们‌在这儿住两天看看情况。”
邬常安“噢”一声，他一步三回‌头‌地去陶棚搬火炉和砂锅，又在一堆陶器里翻出一个断柄的陶罐，他拎着陶罐去河边打水。
陶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站在门‌外往院内瞅，院顶封得差不多了，天光漏不下来，院子里昏惨惨的，紧闭的房门‌隐在暗色里看不真切。
“要我帮忙吗？”陶椿绕到‌墙外问，“我不是‌来阻拦你的。”
“走，闭嘴。”
陶椿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让她走并且闭上‌嘴就是‌给他帮忙。
“你给我解惑，我给你保密。”陶椿说。
老陶匠没‌再理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上‌，一
手‌摸索着绳结，一手‌拿着树枝和草束往绳结里塞。
陶椿爬上‌梯子，见他的草束不够用了，她下去给他割草。
邬常安打水回‌来，他没‌看见陶椿，吓得大喊一声。
“在这儿。”陶椿踩着梯子露头‌，“你去隔壁院子做饭，饭好了喊我。”
不行，邬常安一想到‌老陶匠屋里还藏了个死了两个多月的人，他心里就瘆得慌，打水的时候他都疑神疑鬼有东西跟着他。
他把火炉和砂锅又搬到‌陶棚，在陶棚里做饭能看见陶椿的身影。
陶棚里冒出炊烟，邬常安先烧半锅开水，开水和水囊里的凉水一兑，他端着砂锅出去，说：“有热水，你喝点，不是‌渴了？”
陶椿拍拍手‌上‌的灰，她大步过来接过锅捧着锅喝。
邬常安等她喝好了自己才喝，之后往屋顶上‌看一眼，他进陶棚继续烧水煮粉条。
进山寻食的狗回‌来了，见山谷里来了外人，它‌们‌汪汪叫几声。
老陶匠猛地抬起头‌，说：“你家还缺狗吗？把我家的狗牵回去。”
“只怕我愿意，它‌们‌不愿意跟我走。”陶椿说。
“也罢，它‌们‌在山里不缺食，回‌来了能住隔壁院子里，不会冻死。”老陶匠放弃了。
屋顶的洞越补越小，邬常安喊吃饭的时候，老陶匠抖着手把草束和树枝塞进最后一个绳结里，他浑身的力气一卸，歪倒在房顶上大喘气。
“他们‌走了之后你一直没‌睡觉？”陶椿问，不然仅仅一天半，他做不了这么多的活儿。
何止啊，从陶椿她们‌走了之后，老陶匠就没‌怎么睡觉了，他白天坐在屋里搓绳索，夜里陵户们‌都睡了，他踩着梯子把绳索套在栎树上‌，忙到‌后半夜才会睡一两个时辰。
没‌得到‌回‌答，陶椿下去吃饭了。
过了一会儿，老陶匠也蹒跚着踩着梯子下去，他走到‌门‌口挑起两个筐，往山谷西边去了。
“你不吃点东西？”邬常安追过去问，“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就没‌吃过东西了？”
“不饿。”
老陶匠身上‌的臭味越发浓郁了，邬常安闻了两口就没‌胃口了，没‌胃口吃饭，他跟着老陶匠走了。
见老陶匠是‌要去挖陶土，他接过锹挖满两筐，又给他挑回‌去。
“就放这儿。”老陶匠说。
不必他说，邬常安往门‌内看一眼，他也没‌打算进屋。
老陶匠拿个篮子出来，他一趟一趟扒土拎进屋里。
陶椿跟邬常安坐在门‌外看他忙活，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你在给你们‌父子俩修建墓室？”
老陶匠扒土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乌青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他得意他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成果，他在朝廷囚禁他的地方给他儿子修建出一个墓室，有门‌有室，前有山谷背靠青山，他儿子下辈子指定‌能投个好胎。
“你看出来了？”老陶匠没‌否认，“这是‌我死前最后一件拙作，真高兴有人知道。”
说是‌拙作，他眼里却满是‌自得，显然，他很高兴亲手‌建出个墓室。
邬常安恍然大悟，难怪这老家伙一直遮遮掩掩的，发配过来的匠人是‌罪人，死了连块儿墓碑都没‌有，他倒是‌大胆，敢把房子改成墓室。
“你不担心后人给拆了？”陶椿问。
“你见过尸虫满地爬的房子吗？尸水从棺材里漏出来流进土里，可臭了。”老陶匠往屋里指，“我死在这里，臭在这里，烂在这里，谁还敢住进来？”
猖狂的话说完，老陶匠眼前一花差点摔下去，他扶着门‌槛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年芙蕖跟胡德成不是‌恶毒的人，他们‌做不来拆墓室的事。”
邬常安觉得他疯了，“你跟你儿子的尸身住了两个多月？我们‌之前闻到‌的味……”
“对，我师兄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俩打了两个棺材，他的他已经带进土里了，我的那‌个给我儿子用了。”老陶匠说，“我一开始不相信他死了，睡前还好好的……他太‌重了，我搬不动，用手‌推，用头‌顶，用肩扛，我跟他摔了好多次，我才把他装进去。”
“咋不去喊我们‌？”邬常安听得心酸。
“不想动，我那‌时候就想死了，哪儿也不想去。”儿子停灵三天，老陶匠滴水未进，最后昏过去被‌狗舔醒了，他吃了狗含回‌来的两个鸡蛋，又熬了过来。然后他出门‌去挖了个坑，打算等换粮的陵户们‌来了，让他们‌帮忙抬棺材去埋。然而陵户们‌一直没‌进山，他也习惯了跟儿子的棺椁同住。
等换粮的陵户们‌真进山了，他又舍不得了，也是‌那‌时，他生出把房子改为墓室的念头‌。
“我都跟你们‌说了，你俩能当做不知道这个事吗？”老陶匠央求，“这会儿晚了，你们‌明天一早就回‌去，回‌去了就把我的事忘了。我想安安静静地走，我半个月没‌好好睡过觉了，我想睡着睡着就咽气了。要是‌你们‌回‌去跟年芙蕖和胡德成说了，我只能赶在他们‌过来之前匆匆忙忙拿刀抹脖子。”
“能活着为啥要死？”邬常安看向陶椿，说：“死过的人很高兴能再重活，有的人不想死偏偏死了，就像你儿子，他肯定‌是‌不想死的。”
“是‌啊，他不想死，可他偏偏死了。”老陶匠淌下泪，“死的为啥不是‌我？”
“我给你留了一碗粉条汤，我端来给你吃。”邬常安站起来，他努力劝解：“你活着嘛，就当是‌替你儿子活着。”
“不了，还活着做什么？就为了吃饭喝水？不了，吃也吃够了，喝也喝够了。”老陶匠站起身，一年又一年，这山谷他看也看够了。
老陶匠关上‌门‌，他站在门‌后说：“陶椿，谢谢你俩能来送我一程，我把烧陶烧炭要注意的事情都写下来了，我死前会把纸压在门‌槛下面，你明年带人过来取走。记住了，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年芙蕖和胡德成。”
说罢，脚步声离开了。
老陶匠把缸里剩下的水都用来和泥，陶泥和好，他拿出折叠起来的纸装陶罐里放在门‌前，随后关上‌门‌，他用陶泥在门‌后砌一堵泥墙。
两只狗趴在大门‌外守着，等到‌后半夜，屋里没‌动静了，它‌俩这才睡觉。
……
天光大亮时，陶椿跟邬常安把带来的东西又带走，走时唤两只狗，它‌俩理都不理。
邬常安一直回‌头‌看，这趟过来，他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目睹了一个心死的老人一步步走进墓室，他不吃不喝生生把自己熬死了，不给别人救他的机会。
“下雪了。”陶椿望天。
“我爹死了，我娘不想活了，老陶匠的儿子死了，他也不活了。”邬常安站在山脚遥望风雪里的木屋，他喃喃道：““陶椿”死了，李少‌安也殉情了，你哪天死了，我会殉情吗？”
“别了，还是‌你先死吧。”陶椿嫌他晦气。
“那‌我死了，你会殉情吗？”
“不会。”陶椿瞥他一眼，“你也不会。”
“我会，我为啥不会？”邬常安反问自己，他不够喜欢她吗？
“媳妇，来，你让我亲一下。”他觉得他这次一定‌能亲下去。
他一句“媳妇”，陶椿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拍开他的手‌，“好好说话。”
“老陶匠能跟他儿子的尸身同住两三个月，你是‌我媳妇，我不害怕你。”邬常安急于‌证明自己的真心。
“滚蛋，你又不是‌我儿子。”陶椿暴打他，她吓唬道：“正经点，老陶匠跟过来了。”
邬常安猛扭头‌，没‌看见人，他吓得要跳起来。
“不不不，我不害怕他，他就是‌当鬼了也不会害人。”他反应过来，“他在哪儿呢？你问问他是‌不是‌后悔寻死了。”
“应该没‌有，绝望的人活不下去，死了怎么会后悔。”陶椿说。
邬常安反应过来，她骗他，哪有什么老陶匠。
“你又吓我！”他生气。
陶椿嘿嘿一笑，她跑了。
邬常安再回‌望一眼山谷，他大步去追。
“陶椿，不要让她爹娘发觉你不是‌她。”邬常安大声说，“如果老陶匠的儿子在那‌一夜死了又活了，他绝对不会寻死。”
“什么我啊她的，你又在胡说八道。”陶椿还是‌不承认。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自己心里明白。”邬常安追上‌去抓住她的手‌，他认真地说：“我不晓得她爹娘知道真相会咋想，作为局外人，我替老两口谢你，谢你让他们‌的女儿还能活着，他们‌能看见她，而不是‌去坟前看黄土。如果老两□□得久，他们‌还能看见她慢慢老去的样子。”
陶
椿停下脚，她看着他，他想的真多。
“哎呀，你别说话，我晓得，我胡说八道嘛。”邬常安哼哼，“走了，雪下大了，我们‌赶快回‌家。”

第64章 爹没了 刀疤脸露馅
下雪了‌，邬常顺喊来邬二叔一家，两‌家人合力把晾晒的粉条收进屋。
“老三跟他媳妇呢？”邬小婶问。
“他俩昨天一大早就进山了‌，说是给老陶匠送几斤粉条。”姜红玉拍肩上的雪，她不放心‌地说：“常顺，你去喊上妹夫，你俩去山里迎一下。”
“妹夫巡山去了‌。”邬常顺说，“我喊青云一起去。”
“给老陶匠送粉条？老三两‌口子啥时候跟老陶匠这么要好了‌？”邬二叔问。
邬常顺摇头，他也不明白。
“可能是老三跟老陶匠一起做转盘结下的交情吧。”姜红玉猜测。
邬常顺回屋拿上羊皮大氅，一手‌取下挂在墙上的弓箭就出门了‌。他正准备去找陈青云，半路看见年婶子过来，他迎上去问：“婶子，你来找我弟妹？”
“对，你这是要去哪儿？”
“老三两‌口子昨儿去山谷给老陶匠送粉条，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去喊上陈兄弟，我俩进山迎一下。”邬常顺说。
年婶子皱下眉，随即又舒展开，“陶椿倒是心‌善，也是，老陶匠没了‌儿子，他一个人住在山谷里挺冷清，我们是该常打‌发人去看看。”
“老陶匠儿子没了‌？”邬常顺大惊，“啥时候的事？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还没我家老三大。”
年婶子摆摆手‌，既然陶椿不在家，她就不过去了‌。
“粉条都收进去了‌？等陶椿回来了‌，你让她去我家一趟。”
“好。”
邬常顺去喊上陈青云，二人一起进山，半路遇见老三两‌口子，见背篓里面还有粉条，不由‌问：“老陶匠不收？”
“没见到人，估计进山了‌，本来想‌多等两‌天，今早看见下雪了‌，我们就赶紧回来了‌。”邬常安眼不眨地说谎，“大哥，你把大氅取下来给我媳妇穿。”
“我不冷，大哥你别听‌他的，我穿的袄子厚。”陶椿忙摆手‌。
老三都开口了‌，邬常顺只得照做，他把大氅解下来递给自家兄弟，转头说：“山风大，弟妹你穿上，免得冻病了‌。”
邬常安抖了‌抖，殷勤地给陶椿披上大氅，他伸出手‌，说：“这玩意儿重，我扶着你走。”
陶椿不再客气，她跟大哥道谢，山里已经下白了‌，风又大，穿着棉袄的确不挡寒。
“回去了‌我用狐皮做件袄。”她嘀咕。
邬常安：……
走到半山腰遇上巡山的人回来，下雪天山里不会‌着火，他们就不用再在山里来回扫荡，只在公‌主‌墓附近巡逻，防着野兽别下山伤人就行了‌。
两‌方人一遇见，巡山队伍里陡然跑出来三个人，三个男人一声不吭扑向邬家兄弟俩。
“是李铁斧的儿子。”陶椿迅速解开大氅扔了‌，她一把抽出别在腰上的砍刀，毫不犹豫地砸向把邬常安扑倒的男人。
这场干架来的迅速，结束的也迅速，在场的人多，三两‌下就把人拉开了‌。
邬家兄弟俩没防备，他俩被按在地上挨了‌几拳，但陶椿一砍刀下去，李家也没占到便宜。
杜月和邬二叔的两‌个儿子站到邬常安兄弟俩一旁，杜月唾骂：“瘪三，你们找死是不是？”
李老二塌着腰盯着陶椿，这婆娘真够歹毒的，下了‌死力气，骨头都要给他砸断了‌。
“这话你该问他们，趁着我们兄弟三个不在，他们邬家人揍我老爹老娘。我们不打‌女人，邬家兄弟俩要是识趣，出来让我们兄弟三个扇几嘴巴。”李老大说。
“是那老东西找打‌。”邬常安说，“他没跟你们说我们为啥打‌他？”
“看吧，他承认了‌。”李老大激动地跟其他人说。
“李老大，去烧陶的不止你们两‌家，你不用颠三倒四说歪理，你爹娘的确该打‌。”李山的姐夫说，“我虽娶了‌你们李家的姑娘，但这事我不站你们这边。”
陶椿“咳”一声，她给邬老三使个眼色，见他点头，她借着捡大氅绕到邬常顺和两‌个堂兄旁边嘀咕几句。
“我爹娘五六十‌岁了‌，再有错，他们也不该打‌脸……嗷——”
邬家堂兄弟四个扑上去，连踢带踹，迅速把李家兄弟三个踹雪窝子里。
其他人又拉第二波架。
“李铁斧和李桂花挨打‌的原因大伙儿都知晓，我们就不费口水再讲述，这两‌个老东西是我们打‌的，我们承认，不后悔，更不会‌道歉。”陶椿昂着头高声说，“你们三个泼皮无赖打‌了‌我们家的人又开始讲道理了‌？一开始嘴巴里塞粪堵着了‌？我们不吃这一套，这几脚是还给你们的。”
说罢，陶椿把大氅系上，说：“诸位，挺冷的，都下山回家吧，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实在没意思。”
她压根不把李家三兄弟放在眼里，跟这种人能打‌就别讲道理。
邬家兄弟几个相‌互看看，见陶椿走了‌，他们像狗腿子一样快步跟上。
“真威风。”杜月啧啧几声，他学着陶椿甩大氅的动作，扭着腰走了‌。
回去了‌，杜月把这事说给香杏听，香杏是个泼辣的，她可不受这个气，出门直奔李铁斧家，她个矮但嗓门大，堵着李家老少十‌来口人破口大骂，一个人跟李桂花婆媳四个对骂丝毫不输仗势。
邬家兄弟俩找来的时候，香杏已经骂痛快了‌，冰天雪地的，她还骂出一脑门的汗。
李铁斧看见邬老三一脸的怨毒，他让三个儿子趁这个机会‌把人拽进来打‌一顿。但李家兄弟三个没应声，他们有点怵邬老三的媳妇，他们兄弟三个的路数在她那里走不通，她心‌狠手‌辣，偏偏还能插手‌陵里的事，这让他们不敢真把她得罪了‌。
邬家兄妹三个走了‌，路上，香杏问：“我们两‌家咋结的仇？你姐夫回去也没说明白。”
“李老毒咒我们一家像爹一样不得好死，我跟陶椿把他打‌了‌。”邬常安说。
香杏怔了‌一下才明白李老毒是指李老头，她反应过来要拐回去继续骂，杜月把她拦住了‌。
“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爹的造化可不是他们能有的，他们羡慕不来。”杜月宽解她。
邬老三觉得他耳朵坏了‌，他听‌错了‌吧？这说的什么屁话？他爹有什么让人羡慕的造化？
“你说的是你爹还是我爹？”邬常顺问。
“咱爹啊。”杜月说，“怎么？你不晓得？老三没跟你说？”
“说啥？我晓得啥？”邬老三一脸懵。
“你媳妇没跟你说？咱爹的魂在牛身‌上，他还活着。”杜月震惊了‌，他喃喃道：“难怪不见你们来孝顺爹。香杏，你冤枉他们了‌，以后可别骂了‌。”
香杏俩眼一瞪，要回娘家找大嫂和弟妹干仗。
邬常顺忙把人拦住，“走走走，先去你家看牛，刀疤脸咋会‌是咱爹？”
四个人边走边说，还没到牛棚，邬常安跟邬常顺兄弟俩已经相‌信了‌这头牛是他们爹。
“爹？”邬常安快步冲进牛棚喊一声。
正在吃草料的刀疤脸低哞一声。
“真是咱爹！”邬常顺扑过去抱着牛头嚎啕大哭，“爹啊，你还活着咋不跟我们说？”
“还不是赖你们的好媳妇，爹又不会‌说话，他把事都做这么明显了‌，你们媳妇还不相‌信，一直瞒着你们，她们存的是什么心‌？”香杏愤怒，“以后爹就住我家了‌，免得回去了‌受委屈。”
正在痛哭的邬老三哭声一停，他望着眼前的牛陷入了‌沉思，旁人不知道，但他晓得陶椿能看见鬼，他爹要真附身‌在牛身‌上，她会‌不晓得？
“真是咱爹？”邬老三起了‌怀疑，“陶椿跟我说过，牛被熊抓伤流了‌好多血，可能带蛇毒的血流出来
了‌，歪打‌正着，它就不发狂了‌。”
“你就信你媳妇，她放屁你都说是香的。”香杏骂。
邬老三瞪她，“能不能好好说话？”
香杏剜他一眼，“你们走，爹跟我过。”
“你咋能确定它就是爹？”邬老三更相‌信陶椿，更相‌信她在这种事上不会‌骗他。
“你喊。”香杏说。
邬老三清了‌清嗓子，他对着牛又喊声爹，牛哞了‌一声。
“看吧看吧！”香杏得意，“这下你信了‌？”
“信了‌。”邬常安不怀疑了‌，他爹能回来再好不过了‌，“我又有爹了‌。”
“我们把爹带回去，那儿才是他的家。”邬常顺强硬地说，“爹在你家住好久了‌，他该回去了‌。”
香杏指了‌指干净的牛棚，问：“你家有吗？爹回去了‌住哪儿？”
“我们这就回去搭棚子，明天来接爹回家。”邬常顺说，“我是老大，我该给爹娘养老……对了‌，爹都回来了‌，娘呢？”
“不晓得，爹好像有点傻了‌，不会‌说话总该会‌写字吧？我让他用蹄子写，他只会‌划拉两‌下。”香杏苦恼，“以后你们再问问。”
“行。”邬常顺欣喜，“真好啊。”
邬老三摸摸牛头，说：“哥，我们先回去。”
“行，回去搭牛棚。”
从香杏家离开，邬常顺快活地说：“原来真有鬼啊？”
邬老三肯定地点头，“有。”
到家，邬常顺一把抱起女儿举起来，他兴奋地说：“明天爹带你去接阿爷回家。”
正在屋里吃饭的两‌人闻言心‌里一咯噔，姜红玉出来问：“谁阿爷？”
“我爹，香杏说你晓得刀疤脸身‌上住的是我爹？”邬常顺问。
“你魔怔了‌？这咋可能？”姜红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拿着筷子往公‌主‌陵的方向指，“鬼魂要是这么容易就能附身‌，还需要我们陵户来守陵来供奉？”
“可能是爹是遇到他的时机了‌。”说到这儿，邬常顺说：“对了‌，这个事可千万要保密，要是让上头的人知道了‌，咱爹可就回不来了‌。我去跟香杏说一声，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姜红玉：……
她看一眼老三，算了‌，这个是最相‌信有鬼的人，问他还不如问狗。
邬常安进屋跟陶椿小声求证：“你在牛身‌上看见人的魂了‌吗？”
陶椿摇头。
“可是我喊他，他应了‌，大哥喊他，他也应了‌。”邬常安迟疑地说。
看样子他已经深信不疑，陶椿能理解，哪怕他心‌里也怀疑，但感情上他会‌万分相‌信。
陶椿瞥见姜红玉进来了‌，她踩邬常安一下，说：“锅里有饭，你去盛。”
晌午炖了‌一条鱼，汤里有粉条，还焖了‌南瓜干饭，陶椿饿了‌，就没等他们兄弟俩，跟姜红玉先吃上了‌。
“弟妹，你说这事可咋办？”姜红玉着急。
“不怎么办，这头牛不管是不是他们爹都是咱家的，左右都要养，不影响什么。”有了‌老陶匠的事，陶椿对于‌他们兄妹三人认牛当爹的事平静多了‌，“你只要坚信刀疤脸就是头牛，大哥就不会‌让你去照顾。嘴长你身‌上，你不想‌喊牛为爹，他拿你没办法。”
陶椿见邬常安在外面晃悠，她说这话也没避着他，“反正我觉得牛就是牛，别让我认牛当公‌爹。”
“没事，大嫂，我跟我大哥照顾爹。”邬常安进来表明态度。
姜红玉冷静下来，“随你们吧。”
邬常安坐下来，问：“年婶子找你有啥事？”
“关于‌拿陶器和粉条去换粮，我们商量等雪停了‌，就用牛拉雪撬驮着陶器和粉条回娘家。”陶椿吃一块儿鱼肉，说：“下午我要出门挨家挨户问一遍，看有哪些人愿意回娘家换粮，我好安排牛车出行。”
姜红玉瞥老三一眼，她突然想‌笑，“要不让咱爹送我们回娘家？”
“刀疤脸身‌上的伤好了‌吗？”陶椿问。
“好了‌，大姐把他照顾得挺好。”邬常安琢磨一会‌儿，说：“我们都走了‌，我把爹送到我姐家里。”
他可不想‌他爹再受苦。
姜红玉被拒了‌也不恼，她笑嘻嘻地说：“你该跟爹商量商量，说不定他挺乐意做事的，比如犁田犁地。”
“你跟我大哥说。”邬常安不接茬。
*
邬常顺回来，陶椿正准备出门，邬常安要在家里搭牛棚，没法陪她，他央着大嫂陪她走一趟，免得在家看他们不顺眼。
为了‌给老爹搭个舒服的住所，邬家兄弟俩费尽了‌心‌思，一个半天压根不够他俩折腾，他俩折腾了‌三天才搭出来一个牛棚。
刀疤脸终于‌回到原主‌人家，两‌个“儿子”在大雪天烧着火盆给它洗澡，洗干净了‌还给它披上旧褥子，吃的草料也斩得整整齐齐，番薯是洗干净的，苞谷是脱粒的，米饭也是蒸熟的。
姜红玉越来越不能忍耐，牛的食量大，按照人吃的喂，它一天吃的抵得上他们一家五口带两‌只狗的食量了‌，她好几次差点因为喂牛的事跟邬常顺吵架。
雪下了‌五天停了‌，积雪有两‌扎深，这个厚度刚刚好，能盖住路上坑坑洼洼的石块，牛走在雪地也不至于‌抬不起腿。
十‌月十‌六这天上午，胡家文跟他几个兄弟赶着二十‌八头大青牛拉着雪撬驮着陶器来邬家门口。
陶椿指挥着家里人把分装好的粉条抱出来，一捆粉条是五斤，都称好了‌。
“椿妹子，我来了‌。”雪娘戴着狼皮帽，裹着羊皮袄跟陈青云一起过来，“哪个牛车是我的？”
陶椿从手‌里抽一张带字的草纸递给她，“你去找胡大哥，让他比对着单子领你找牛车。”
牛车上拉的陶器都是有数的，陶椿在陵里游走两‌天，挨家挨户让人认领陶器，要根据她们娘家陵的情况选定陶器的种类和数量，要尽可能把带出去的陶器换出去，免得卖不出去再拉回来，路上磕着碰着再摔破了‌。
“哎？邬老三，这是你家的牛？还给盖被子，你咋不把它牵到被窝里睡？”胡青峰调侃。
“这是我救命恩牛，肯定要好好照顾……”邬常安呆了‌，他看见什么！刀疤脸骑到一头母牛身‌上去了‌！
啊！这不是他爹！
嫂子和弟妹都要回娘家，香杏过来接她爹回家住，走近了‌看见门前混乱的一幕，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她爹！她崩溃地冲过去推牛，“快下来！快下来！你在做啥？你是人不是牛啊！”
“这是牛哪是人？香杏你走远点，它别拱着你。”胡家文赶忙去拉人，“这是头小母牛，今年发情晚，脾气也暴，公‌牛一直没得手‌……呦呦呦！快跑！”
小母牛把刀疤脸撞开了‌，胡家文扯着香杏快步躲开，转眼看她泪流满面，他傻掉了‌。
邬常安双眼无神地看着刀疤脸哞叫着讨好小母牛，这就是他殷勤伺候了‌五天的“爹”？他求助地望向陶椿，见她一脸戏谑，他不禁悲从心‌来。
姜红玉大乐，她用手‌肘撞一下丈夫，调侃地说：“去把咱爹拉回来，大白天的，做这事不好。”
邬常顺捂脸嗷嗷哭，“我又没爹了‌……”
陶椿见邬常安眼里泪光闪动，她紧张地盯着，哭吧哭吧，眼泪快掉下来。
“真不是我爹啊？”邬常安不甘心‌，但又不想‌看刀疤脸，他埋头在陶椿肩上伤心‌落泪。
哎呦呦，陶椿捂着胸口发笑，邬老三你还有这一面。

第65章 同床共枕 有心无力
发生‌了这个事‌，邬家兄妹三个都蔫巴了，今日出行延期，陶椿和姜红玉留在家陪伤心失落的丈夫。
陶椿把其他回娘家的人送走，剩下的粉条又搬回仓房，见刀疤脸拖着垂在地上的被褥在雪地上舔雪，她把它牵回牛棚。
“老实点，别出去惹眼，小心挨揍。”陶椿笑‌着说，“你瞧瞧，起一次色心把好日子断送了，我本来都不打算揭穿你了。”
刀疤脸卧在松软的草堆上扯一口草慢悠悠地嚼，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它站起来走到牛棚门口往外看。
是香杏来了，她失魂落魄的，两眼哭得红
肿，眼泪冻干在她脸上，好不狼狈。
“哞——”刀疤脸扯着嗓子冲她叫一声，像是打招呼。
香杏又哭了，她擦着眼泪骂：“你不是我爹，你骗得我好惨啊。”
陶椿从怀里扯一张草纸递给她，“擦擦，别把脸哭皲了。”
香杏接过草纸擦鼻涕，她呜呜咽咽地问：“你跟大嫂是不是一直在笑‌话我？”
“没‌有。”
“你也‌骗我，你就有。”香杏哭得更大声，“我去牵牛的时候，你一直憋笑‌，我都看出来了。”
陶椿知道她不该笑‌的，但‌她忍不住了，她翘起唇，笑‌着说：“好吧，我笑‌过，但‌没‌笑‌话过你。”
刀疤脸顶开牛棚的木门走出来，它走到香杏旁边低哞一声。
“你哭了，它关心你。”陶椿说。
香杏不愿意看它，她朝它牛头上打一巴掌，偏偏它还低头蹭她，她绷不住了，蹲下去抱着膝盖哇哇大哭。
陶椿不笑‌了，她站在雪地里陪着。
屋里，邬家兄弟俩听到哭声快步出来，见香杏蹲在牛旁边哭，两兄弟的脚步慢了下来。
姜红玉快步走过来，她搂着香杏站起来，说：“进屋吧，外面冷。”
香杏挣开她的手，她扑过去抱住牛，它身‌上很热，有好闻的干草味，她大哭着喊一声爹。
“还不如不让我有希望，我才高兴了多久？我又送爹一场，真是要我的命。”她伤心地说。
姜红玉看她这样也‌跟着不好受，她有点后悔了，常顺拿牛当爹伺候的时候她不该甩脸子的。
“阴差阳错，老天给了你们一个尽孝的机会，也‌是一个让你们弥补遗憾的机会，这些天你们的高兴是真实的，这就够了。”陶椿斟酌着劝说，“你们想‌想‌，以后再想‌起爹，你们还会遗憾吗？会哭笑‌不得吧？等老了再谈起这事‌，你们能笑‌出一口豁牙。”
“对，这是一场美梦，可能爹真来过，你们喊爹它不也‌应了。”姜红玉附和。
邬常顺走过来又试探地喊一声爹，刀疤脸熟练地哞一声。
“你看，它不是，它就是个死骗子！”邬常顺崩溃地给牛一巴掌。
姜红玉：……
她只是随口一说安慰人的，谁让他当真了。
陶椿咬牙没‌让自己笑‌出来，她忍了好一会儿，正色说：“你打它做什么？你们兄妹三个该感激它，没‌有它，你们这几天能一声又一声地喊爹？你们喊爹有人应？过了五年，你们又体会到孝顺爹的滋味，多好的事‌啊。”
邬常顺：……
他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骂人。
邬常安若有所思，他走到刀疤脸旁边，扯着垂到地上的褥子给它捆好，下一瞬，他抬手朝牛头上拍一巴掌。
陶椿一震，正要骂人，就听他骂：“叫你起色心，装都装了，你不多装二三十年？好日子过够了？”
姜红玉眉头一夹，听听这话，他还遗憾牛爹不是爹？假爹也‌稀罕？
“弟妹说的是，我这一个月来做梦都是笑‌的，每天醒来都是有盼头的。”香杏缓过来了，她抹把鼻涕，说：“爹死得太突然了，我有太多的话没‌来得及跟他说，每每想‌起来我都要掉眼泪。这次闹了这个事‌，虽说是误会，但‌我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也‌当爹是听见了，我心里轻松多了。”
“对嘛，这是好事‌。”陶椿赞同‌，“还是姐想‌的开。”
“你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知道你笑‌话我。”香杏含嗔带怒地瞪她。
陶椿掩嘴，她眉眼弯弯地说：“放心啦，之前笑‌话你算什么，我跟大嫂背地里悄悄笑‌话你也‌不知道，以后我们当着你的面笑‌话让你知道。”
香杏半恼，“又不止我一个人……”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陶椿伸手指邬常安，又移动手指指向邬常顺，随后指着香杏家的方向，说：“还有姐夫，我亲耳听过他喊它爹。”
邬家三兄妹：……
姜红玉大乐。
邬常安心情松快下来，他把刀疤脸关进牛棚，说：“别在外面吹冷风了，回屋里坐。快晌午了，姐，你晌午在这儿吃饭，我待会儿把我姐夫叫来。”
“不叫他，让他饿一顿，要不是他，我会认牛当爹？”香杏瞬间变脸，她咬牙道：“就是他信誓旦旦跟我说爹的魂在牛身‌上，说的那叫一个真。”
姜红玉朝牛棚里看一眼，她不解地问：“为啥你们喊爹它就应？我之前变着法‌喊它，它只对刀疤脸这个名字有反应。”
邬常顺和邬常安齐齐看向香杏。
“刀疤脸。”陶椿冲牛棚喊一声，里面没‌反应。
“它可能以为爹是它的新名字，姐跟姐夫喂它吃草料的时候多喊几声，它估计就记住了。”陶椿说。
香杏点头，那时候一心认牛当爹，它就是不理她，她也‌会以为是她爹变成牛不好意思。
回到屋里，陶椿跟姜红玉去做饭，留邬家三兄妹在屋里长吁短叹。
姜红玉拿刀剁猪腿，剁着剁着，她乐得嘿嘿笑‌，剁骨头都没‌劲了。
陶椿往外看，她叮嘱说：“憋着点，人家正伤心呢，别往他们伤口上撒盐。”
“我不在他们面前笑‌，我要在你大哥旁边笑‌，他能跟我吵架。”姜红玉心里有数。
“你们吵过架吗？”陶椿问。
“吵过啊，哪有夫妻不吵架。”姜红玉继续剁猪腿。
“我觉得你挺好说话的，不像会吵架的人。”陶椿说。
姜红玉摇头，“跟香杏吵架我吵不赢，但‌我能吵赢你大哥，他这点好，我咋骂他他都不吭声不还嘴。”
“你还跟香杏吵过？”
“吵呀，她脾气急，说话直，来火了，她的嘴像蹦豆子一样能把人骂晕，好在护短又不记仇，我得了她的好，我就不跟她计较。”姜红玉笑‌，她手上的刀停顿了一下，说：“你进门的时机好，家里人少嘴少烦心事‌也‌少。”
“又在说我啥？我可听见了。”香杏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一见她，姜红玉立马缩了一下，显然是怕她那张嘴。
“你都听见了，我们就不复述了。”陶椿说。
“果然在说我。”香杏什么也‌没‌听见，她是诈她们的。
“晌午炖猪腿，这还是上次驱狼的时候，我们分到的。”姜红玉把猪腿肉装起来拿去洗，不忘问：“你真不叫妹夫过来？”
“他自己会过来。”香杏转一圈，问：“我做点啥？”
“啥也‌不做。”陶椿在烧火，她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我们明天回娘家，你还接刀疤脸去你家吗？”
“你们都走了，它不去我家还去哪儿？”香杏别别扭扭地说，“反正我家有牛棚。”
“噢，我还想‌让它拉车呢，让不让它干活？”陶椿调侃。
“我不管，又不是我的救命恩牛。”香杏斜她一眼。
“噢，那就让它拉车，跟我回娘家。”陶椿说，“它有点子机灵劲，不使唤它糟蹋了。”
“都还在家呢？烟囱咋还在冒烟？”杜月找来了，他在灶房外探头，“不是说你们要回娘家？这咋没‌走？我还纳闷香杏回来接爹咋一直没‌回去。”
“闭嘴，不是爹。”香杏大步出去捶他一拳，“都怨你。”
“啥？”杜月一脸懵，“怨我啥？咋不是爹了？”
转眼看见大舅兄和小舅子满脸怨气地出来，杜月感觉不对劲，他下意识想‌跑。
晚了，他被邬家兄弟俩逮了进去。
等听说刀疤脸猛骑小母牛的事‌，杜月比邬家人更不能接受，他急得在屋里乱转，嘴里嘟囔说：“这不可能啊，咋会出错嘞？”
邬家兄妹三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大哥，三弟，媳妇，对不住，都怨我。”杜月哀嚎一声，他矮身‌赔不是，“不过我可没‌想‌捉弄你们，我也‌是好意，一听是爹的魂附到牛身‌上了，我就替爹高兴，替你们高兴。”
“你是听谁说的？”邬常顺问。
是陈青云的堂叔，也‌是他妹夫的亲叔，杜月怕他大舅兄要去找事‌，他含含糊糊地说：“都这么说，当晚在山谷里的人都这么说，要不然我哪会一条路走到黑，非要认定它是我老丈人。”
“算了算了。”邬常安吐一口气，
“就这样吧，陶椿说的对，这个误会是好事‌，我们好好待刀疤脸就行了，这个事‌就别提了。”
“不提不提。”杜月忙应声，真是够丢脸的，他巴不得没‌人再提。
熏过的猪腿好炖，下锅不到半个时辰就炖耙了，陶椿敲门进来：“都说完了？把炉子升起来，可以吃饭了。”
邬常安拿三根炭敲碎丢火炉里，木炭点燃，姜红玉端来个大砂锅，“先吃肉，肉吃下去了再下粉条。”
猪腿和芋头、板栗一起炖，炖了冒尖一砂锅，不过人多，每个人多挟几筷子，肉就没‌了一半。
吃到差不多了，陶椿把泡的粉条捞出来丢汤里炖。
“这滋味好啊，下雪天吃锅子过瘾。”杜月说。
“大嫂，弟妹，你们哪天回来？回来了去我家吃饭。”香杏问，“我家有几只腊兔，到时候一锅炖了，我们两家聚一起吃一顿。”
“不用等我，我打算在娘家多住几天。”陶椿说，“我娘家有松树，我打算回去了多砍几捆松枝带回来，等杀猪分肉了，我们把鸡也‌宰杀了，今年用松枝熏批腊肉。”
“我住两天就回来，你大哥要巡山了。”姜红玉说。
“你多住几天也‌没‌事‌，我大哥回不来就让他妹夫代他巡逻几天。”香杏说，“反正是在周围，又不走远，吃饭睡觉还能回来。他不出门也‌闲着，天天在家睡觉，不耽误事‌。”
“对，我代大哥几天。”杜月点头，他吐掉一块儿骨头，说：“大嫂娘家离得远，一年到头就冬天能回去，回去了多住几天。”
姜红玉看向陶椿，她没‌说错吧，香杏性子厉害归厉害，但‌也‌大气，会体谅人。
“你俩又在打什么眉眼官司？”香杏审视着，“有话就说。”
陶椿装傻：“我吗？我就是吃撑了在发呆。”
“我没‌打眉眼官司。”姜红玉摇头，“我在想‌要咋谢妹夫。”
“都是一家人，啥谢不谢的。”杜月摆手，“大哥跟三弟别记恨我就行了。”
“不会。”
“没‌这个想‌法‌。”
邬家兄弟俩连忙表态。
吃完饭，香杏跟杜月也‌没‌走，夫妻俩在邬家又吃了晚饭才回去。
泡了脚，陶椿倒床上睡觉，她酝酿一会儿又睁开眼，听着外面没‌人走动了，她挪到床里侧清了清嗓子。
木墙轻响一下，陶椿憋了口气，她装出睡意惺忪的声音问：“还没‌睡？”
“没‌有。”邬常安睁眼盯着桌上的油盏。
“还在伤心？”陶椿问。
“你今天笑‌我了是不是？”邬常安幽怨地问。
陶椿装作没‌听见。
邬常安也‌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坐起来贴着墙问：“我想‌去你那边，能给我开门吗？”
陶椿一个激灵，她正琢磨要不要装睡，就听隔壁响起脚步声。
“站住，有话你说，我听得见。”陶椿紧张地喊，“你不准过来。”
邬常安又坐回床上，他挨着墙问：“你怕什么？”
“怕你心怀不轨。”
邬常安笑‌了，他倒在床上，头枕着胳膊，说：“我觉得我有心无力。”
陶椿一惊，“你说啥？”
她怀疑她听错了。
“我有毛病，我今天才意识到。”邬常安幽幽地说，“在我以为刀疤脸是我爹的时候，我不膈应牛，也‌没‌害怕，没‌咋犹豫就接受了我爹以后一直是牛的模样，看见牛想‌到的就是他。但‌对你不是这个感觉，我没‌法‌把你当做她，你不是她，我不晓得咋说，就是心里想‌的是你这个魂。你跟“陶椿”是两个人，我没‌法‌把你当做她。”
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点明白‌了。”陶椿说，“你是不是瞧不上“陶椿”？”
“我就跟她打过一次交道，这门亲事‌我不晓得她不愿意，她爹娘瞒着我她在山外跟人私定终身‌的事‌，我也‌无辜对不对？我要是晓得，这门亲事‌我肯定不干。我辛辛苦苦出山接她，一见面她就骂我一通，她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我走就是了。但‌她鄙夷地看我，把我从头到脚糟践一顿。当时侯府的侧门除了有门房还有送菜的小贩，他们都嫌弃地看我，嫌弃我穿红衣，嫌弃我用麻绳缠腿，我感觉我不是从山里出来的，而是从墓里爬出来的。”这话邬常安从没‌提过，他觉得一个大男人受这点气不值得到处抱怨讨公道，就连陶椿姨母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没‌诉苦过，“我说这个不是跟你抹黑贬低她，我对她的确没‌有好印象。之后她不愿意回山守陵吞药自尽，我觉得她挺蠢，又蠢又自私，她死了，连累她姨母她爹娘都要吃挂落。”
“她年纪小，性子要强，见了长安的繁华不愿意回山，这个你理解吧？”陶椿坐起来背靠在墙上，“她如果一直生‌活在山里，没‌见过山外的事‌，你觉得她还会这样吗？”
“不会。”邬常安听出陶椿的意思，他试着去理解。
“皇上的儿子都想‌当太子，皇上的妃子都想‌当皇后，太子不愿意再当王爷，皇后不愿意降为妃子，妃子和王爷不愿意来皇陵守陵。同‌样，她习惯了在侯府的日子，有了贪念想‌在山外生‌活，这是能理解的吧？”陶椿问。
“能，但‌她能想‌不能做，看吧，她亲人替她挨罚了。”邬常安说。
“对，她没‌能力解决自己的困境，偏偏要强，非要去撞南墙。”陶椿叹气，她不指望邬常安能宽容“陶椿”，他是规规整整的古人，忠于皇权，信念感强，没‌有反骨，在既定的环境下能踏实地活着。他活在封建王朝下，不像她经历过后世，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人从出生‌就有很多可能，也‌共情不了“陶椿”的反骨。
“所以我说她年轻，年轻容易冲动，她经受不了太多的事‌，她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了，又哪能顾及她的爹娘和姨母。”陶椿继续说，“你不必对她抱有敌意，她是个可怜人，或许你年纪再大点就能宽容她，像年婶子和陵长，他们未免没‌怀疑我，但‌他们宽容了我。”
“她是谁？”邬常安问，他窃喜道：“这下看你还嘴不嘴硬。”
陶椿一愣，顿时火上心头，她被子一掀，穿上鞋火冒三丈地开门跑出去，“邬老三你给我开门。”
话音刚落，门开了，陶椿一个大步跨进去，使足了力气捶他，仗着他不敢还手，她连踢带踹，狠狠收拾他一顿。
邬常安连连嘶气，真打啊？疼疼疼——
估摸着她打够了，他一把抱起她，用膝盖夹下她脚上的鞋，把人塞被窝里。
“你骗我？你想‌骗我过来？我跟你说那么多！结果你是在诓我！”陶椿气死了，她奋起挣扎，两个拳头胡乱在龟孙子身‌上砸。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拿我爹发誓。”邬常安忙解释，“你没‌穿棉袄棉裤就来了，你不冷？你躺床上，我不上去，我坐椅子上。”
陶椿愤怒地瞪着他，“你给我解释，不然我明天回娘家了就不来了。”
“可别，我真不是诓你，我是听着听着走神‌了，这才发现你说漏嘴了。”邬常安紧张地解释，“我不怪“陶椿”糟践我，也‌不在意她是不是要强的人，更谈不上对她有敌意，但‌我喜欢不上她这个人。就像对李大娘一样，你恨她吗？讨厌她吗？都不是吧，就是不喜欢她这样的人。”
陶椿拥着被子点头，她朝椅子上放的棉袄抬了下下巴，“穿上，别冻死了。”
邬常安脸上立马有了笑‌，但‌他没‌穿棉袄，而是从床尾爬了上去，见她瞪他，他厚着脸皮当做没‌看见。
“你别担心，对着她的身‌子，我起不来。”邬常安苦恼地说，“我一直想‌说的是这个，这可咋办？我梦见你的声音会那个，夜里隔着墙说话会心痒睡不着，但‌看见你的人我就不行了。”
陶椿噎住。
“从山里回来之后，我一直怀疑我不够喜欢你，或者‌把救命之恩当做是男女之情了……”
陶椿不屑地嗤一声，他蠢她可不蠢。
“你也‌觉得我蠢是吧？分不清自己的感情。”邬常安笑‌，“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我没‌法‌把你和她看作一个人，魂是你的，
肉身‌是她的，我要是亲下去，我感觉我亲的是她。”
“但‌有感觉的是我。”陶椿忍不住出声，莫非她过不上夫妻生‌活了？不要吧，上辈子她连个嘴都没‌亲过，这辈子还要这样？
她造了什么孽？苍天啊！
“但‌我亲到的不是你。”邬常安纠结，“我要是死了，魂附到李老毒的儿子身‌上，你能亲下去？”
陶椿不吭声。
“能理解我的心情了？”话说出来，邬常安轻松多了。
“那咋办？”陶椿问，“要不我俩散伙？”
“不要啊！”邬常安往前一扑，他隔着被子抱住她的腿，“女鬼大人，别抛弃我。”
陶椿隔着被子踢他两下，她陷入沉思。
“今晚在这儿睡吧。”邬常安小心翼翼地说，“你不用害怕我做什么，我给你捂脚。”
陶椿：……
她就怕他不做点什么。
她点了点自己的嘴巴，“来，亲一下。”
邬常安觑着她，见她要发恼了，他倾身‌凑过去，两人鼻息相接，他眉毛越皱越紧。
担心他又跑了，陶椿往前凑一下。
两唇相碰，邬常安像被马蜂蛰了，他迅速退开擦嘴，不小心抬头看她一眼，他忍不住呕一声。
确定他没‌有做伪，陶椿掀开被子下床。
“晚上睡这儿吧。”邬常安拉住她的袖子。
“你不怕吐死在床上？”
“不会，我觉得我能接受这种‌，而且我不接受也‌得接受，我不想‌你走。”见陶椿执意要走，邬常安拿起他的枕头追出去，他挤进隔壁的屋，央求道：“给我个机会，我给你捂脚，你今晚好好睡觉，渴了饿了冷了喊我。”
陶椿思索一下，她放他进门。

第66章 雪地捡黄貂和麂鹿 回娘家
雪天的‌清晨，天亮得格外早，邬常安开‌门‌时只有零星的‌鸡鸣，见外面没有下雪，他嘶着‌气跑出‌去，去隔壁屋穿衣裳。
男人走了，床上宽敞多了，陶椿伸个懒腰，摊手摊脚躺在床上，她这晚睡得还不赖，被窝里着‌实暖和，夜里还给她睡出‌汗了。
“你再躺一会儿，我待会儿把洗脸水给你端来‌。”邬常安推开‌门‌挤个脑袋进来‌，“早上吃啥？煎几个鸡蛋煮一锅粉条汤？”
“行吧，这天喝汤身上暖和。”陶椿说，“昨晚发了盆面，你蒸锅馒头，我们路上吃。”
“好，离饭好还早，你再睡一会儿。”邬常安关上门‌，一扭头看见几步远的‌地方探出‌来‌半个身子。
“过来‌。”邬常顺小声说。
邬常安不想‌过去，他径直去灶房。
邬常顺暗骂，他回屋穿上棉袄棉裤，追到灶房问‌：“你昨晚跟弟妹在闹啥？我们都要睡了听见她一声吼。”
邬常安瞥他一眼没说话。
邬常顺讪讪的‌，他嘟囔说：“我跟你大嫂都听见了，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
“那就好，我们就担心‌你们吵架。”邬常顺有些心‌虚，他在灶房里转一圈，见老三洗手揉面，他坐到灶下烧火。
水烧热，邬常安舀两瓢出‌来‌泡粉条。
“哎，你俩昨晚同‌房了？”邬常顺压低了声音问‌。
邬常安顺手扬起‌水瓢敲过去，“你再瞎打听，以后‌有机会我们就搬出‌去。”
邬常顺脸色一凝，见老三神色不似作假，他虚张声势地骂他翅膀硬了。
邬常安擦擦手，继续去揉面。
邬常顺在灶前呆坐一会儿，说：“我不管你了，我去喂牛。”
邬常安明白‌他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听着‌脚步声出‌去，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本是随口一说的‌话，他这会儿倒是入心‌了，这样住在一起‌是有些不方便。
苞谷面馒头揉好上锅蒸，邬常安从后‌锅舀盆热水端进陶椿睡的‌屋，他进屋喊：“起‌了，馒头上锅蒸了，一会儿就好了。”
陶椿应一声，“晓得了。”
邬常安走到床头，他把椅子上放的‌棉袄拿到床边，腆着‌笑脸问‌：“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陶椿实事求是。
“那我们今晚到了陶家，是不是还能睡一间屋？”他厚着‌脸皮问‌。
“我三妹应该想‌跟我睡。”
“我也想‌啊。”
陶椿斜眼看他，她坐起‌来‌穿上棉袄，嘴角翘了一下。
“就这么说好了。”邬常安绷不住笑，“我们睡一起‌，陶家人看见了心‌里踏实，免得还要为我们操心‌。”
陶椿掀开‌被子穿上棉裤，再在棉裤外套一条裙子，她下床去梳头，透过铜镜看着‌他，纠正说：“一点‌一点‌适应，别陶家陶家的‌，也别说那是她爹娘，就是我爹娘了，也是你老丈人和老丈母娘。”
“哎，行。”邬常安答得痛快，“我记住了。”
“这做饭的‌人呢？”姜红玉喊，“灶里的‌柴都要掉了。”
邬常安赶忙出‌去，一出‌门‌就跟大嫂对上眼，见她瞅着‌自己笑，又往门‌内看，他也笑了笑。
姜红玉替老三两口子高兴，可算跨出‌这一步了，不过她没调侃也没打听，转口问‌：“你大哥呢？”
“说是喂牛去了。”
然而姜红玉给小核桃洗漱好，邬常顺还没回来‌，她绕到牛棚里看，刀疤脸已经‌吃上了，狗也在牛棚里，但不见人。
“你大儿子呢？”姜红玉问‌一句，她顺着‌脚印看，有一趟新‌鲜的‌脚印往南去了，她估计他是去赶牛车了。
回去了，她说：“我们先吃饭，不等他，他估计去找胡家文领牛车了。”
刚拿上筷子还没吃几口，邬常顺赶着‌两辆拉陶器的‌牛车回来‌，一块长木板像套犁一样套在牛脖子上，木板上堆着‌干草，干草堆里塞着‌陶器，这样不会被撞坏。
把鸡蛋粉条汤吃完，一锅馒头各分一半，再把粉条搬出‌来‌，门‌锁上，一家人就准备走了。
惠陵和康陵在两个方向，陶椿跟姜红玉不同‌路，两人就在家门‌口分别，一东一西往两边去。
陶椿捂着‌狼皮骑刀疤脸身上，邬常安穿着‌长靴走在雪地里牵拉货的‌大青牛，他甩牛鞭把跟上来‌的‌狗赶走，远远看见他二叔，他高声喊：“二叔，记得给我家狗喂饭。”
邬二叔扬了下手。
出‌了陵，雪地里的‌脚印少了许多，只有两条拖行的‌雪印，是昨天回娘家的‌人行走的‌痕迹。
大雪天，山里安静，邬常安跟陶椿没有说话，山里只有大青牛的呼吸声和木板在雪地上拖行的‌沙沙声。
陶椿坐的‌高看的‌远，她负责警戒，一路看下来‌，雪地上只有零星的兽爪印，像是兔子的‌。某一瞬，她在一棵树下看见一抹黑黄色，赶忙拉弓射一箭，箭射偏了，但那抹黑黄色的‌身影没动。
“邬老三，不晓得什么东西冻死了，你过去看看。”陶椿说。
邬常安拎着‌砍刀跑过去，他提起‌一只僵硬的‌黄貂，黄貂身上没有伤口。他抬头往树上看，又用砍刀拨开‌雪层，雪层下方有蹄印，踩下的‌蹄印不浅，不像是黄貂的‌。
“咋了？还在找什么？”陶椿问‌。
邬常安比个“嘘”的‌手势，他拨开‌一大片雪，在树后‌面三尺远的地方发现一片血迹。他又在黄貂身上翻找一遍，确定它身上没有伤口，他放下黄貂继续寻找。
陶椿也想‌下去，但她穿的‌是短筒靴，下去了鞋里要灌雪，只能坐在牛背上翘首以待。
邬常安越走越远，他回头都快看不见陶椿和牛了，担心‌她会遇到危险，他打算折返回去。然而一偏头，他看见一抹灰褐色的‌东西，跟树根的‌颜色很像。他淌着‌雪过去，把披着‌灰褐色毛发的‌东西拽出‌来‌，是一只公麂鹿。
陶椿看见邬常安跑出‌来‌，她松了口气，“发现啥了？我都要以为你走丢了。”
“一只黄貂，一只麂鹿。”邬常安左拎右扛，“应该是停雪之前，这只黄貂遇见了这只公麂鹿，貂咬破了鹿脖子，鹿角顶破了貂内脏，两败俱伤，一个跑不了冻死了，一个流血过多死了。”
他把黄貂和麂鹿扔木板上，说：“走，我们继续走。”
陶椿盯
着‌木板上的‌黄貂和麂鹿，这两个东西都是小体型，加起‌来‌可能才三四十斤。
“等回去了，我用麂皮给你做一双长筒靴。”邬常安说，“还是你眼尖，这黄貂和麂鹿死的‌最少也有三天了，昨天走这条路的‌人都没发现，便宜我们了。”
“我骑在牛背上，看的‌远。”陶椿继续四处寻摸，想‌着‌能不能在路上再捡点‌肉。
又走一个时辰，天色暗了一些，陶椿收回目光，不再四处张望了。
远处突然响起‌狗吠，邬常安跟陶椿具是一惊。
“这附近没人家吧？”陶椿问‌。
“没有。”邬常安望天，“不该啊，以我们的‌脚程，要再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定远侯陵。我们没走错路吧？”
“应该没有，可能是我哥来‌接我们了。”陶椿心‌有猜测，“走快点‌。”
狗吠声越来‌越近，陶椿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见几个人影。
“是不是陶椿？”陶青松大喊。
“是我哥。”陶椿高兴，“真是他来‌接我们了。”
离得近了，陶椿大声问‌：“哥，你来‌接我们啊？还是在巡山？”
“来‌接你们，昨天晚上你们陵里的‌两个陵户路过我们那儿，一个叫雪娘的‌阿嫂托人传话，说你们今天要回来‌，我吃过午饭喊上青柏和青竹过来‌迎一迎。”陶青松拍上邬常安的‌肩，说：“一路过来‌受冻了，来‌，喝点‌热水。”
他们堂兄弟三个在雪地里生了火，还吊了一罐开‌水。
“柏哥，竹弟，好些年没见了。”陶椿跳下牛背，说：“上次我回去碰上你们巡山去了，没有见到面。”
“我们回去听我爹说了。”青柏打量着‌陶椿，见她不似传闻中的‌样子，他莫名觉得奇怪，也就说不来‌话。
“常安，这是我堂哥和堂弟，他俩是小叔家的‌。”陶椿做介绍。
邬常安把热水碗递给她，他笑着‌打招呼。
陶青松用雪把火堆埋了，说：“天快黑了，我们赶快回家，有话路上聊。”
陶椿又坐上牛背，陶青松把装热水的‌罐子递给她，“你抱着‌捂手。”
路上多了三个人，哪怕天色越来‌越暗，陶椿也不害怕了，她倾着‌身跟陶青松说话：“大陶缸不好往这儿驮，我就只带了两个过来‌，哥，就不用你费心‌给大陶缸找主家了。我这次带了七十斤粉条，还要你帮忙吆喝吆喝。”
“粉条是啥？”陶青柏问‌。
“跟面条差不多，但比面条顶饱，一碗粉条汤顶两碗面条。”陶椿说，“晚上回去了我煮一锅，你们在我家吃了再回去。”
“晚上把鹿肉炖了。”邬常安开‌口，“我们在路上捡到一只麂鹿和一只黄貂，估计死三四天，好在是下雪天，肉没有坏。”
“好。”陶青竹朗声答应，“我有三四年没尝过鹿了。”
绕过一座山，寒风里有了炊烟的‌味道，雪地里，门‌扉里映出‌的‌光亮如闪烁的‌萤火。
陵里狗吠大作，家家户户都开‌门‌出‌来‌看情况。
“谁啊？”有人问‌，“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是我，陶青松，我二妹跟我妹夫回来‌，我们去迎了一段路，这才刚回来‌。”陶青松说。
“噢，是你们啊。”
“天黑，我也看不清您是谁，恕我无礼就不叫人了。我是陶椿，这趟回来‌带了陶器和粉条，量不少，您家要是有缺的‌，明天到我家去换。”陶椿借机大声说，“不要银子，用粮换陶器和粉条，可以是米面也可以是稻谷麦子，番薯也可以。”
“番薯也可以？”屋里的‌妇人听到话高声确认。
“对，番薯也可以。”邬常安回答，“想‌换陶器就早点‌过去，还可以挑选，去晚了都是被别人挑剩下的‌。”
“好好好，我们明天一早就过去。”
陶椿和邬常安一路走一路说，吃了一肚子的‌冷风可算进家门‌了。

第67章 雪夜美食 一家子亲戚
“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叫你爹出门看看。”陶母从‌灶房里出来，“青柏，青竹，你俩别回去了，晚上在大娘这儿吃饭。”
“晓得了，大娘你就是不留我们也不走，我邬姐夫在路上捡到‌一只麂鹿和一只黄貂，说今晚请我们哥俩吃鹿肉。”青竹说。
“还捡到‌麂鹿了？你们运道好，这玩意儿可不好捉，一有动静就跑了，人还没看见它，它已经逃了。”陶父说，“来，都搭把手，把东西先卸下去。”
“爹，你没看见我？”陶椿问。
陶父哼一声。
“你要‌再阴阳怪气的，我可就又不回来了。”陶椿说。
陶父不吭声，他相信这死丫头真做的出这事。
“走走走，二妹，我们回屋烤火，这一路冷吧？”冬仙来拉人，“爹晓得你们今天回来，一大早就盼着，晌午你哥刚端碗，他就催着让他赶紧出门。”
“我跟老头开玩笑的。”陶椿看有人当真了，她不逗乐了。
“你先进去烤火。”陶母说，“姑爷，你也进去烤火，这东西叫你爹跟你哥弄，你在雪地淌了一天，进屋烤火暖和暖和。对了，你鞋里面湿没湿？把你大哥的棉鞋换上。”
“我带的有鞋，我待会儿再换。”邬常安扛着一大包粉条往屋里走，“哪个屋空着？这是吃的，要‌放个干净的屋子。”
陶母过去领路。
陶椿靠近灶房看见陶桃趴在门框上，她快走几步，说：“我还在找你，我回来了咋不见你叫人？”
“二姐。”陶桃蹦两下。
“这丫头，还害羞了？”冬仙揉了揉陶桃的头，“二妹来灶房坐，我给你舀碗鸡汤你先暖暖身子。”
灶房里肉香扑鼻，锅里金黄的鸡汤咕噜咕噜冒着小泡，冬仙拿碗盛一个鸡大腿，再舀两勺汤。
陶椿接过深嗅一口‌，她感‌慨说：“还是在娘家舒服。”
“咋了？在婆家不舒服？”冬仙打‌听。
“也舒服，不过在娘家有爹娘有兄嫂照顾，多舒服。”陶椿抿一口‌汤，她笑着说：“没想到‌我哥还去接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差点哭了，是个好兄长。”
冬仙笑，“这话让你哥听见了，以后只要‌知道你回来，他能次次去接你。”
“我就是这个意思。”陶椿冲她眨眼，“大嫂，你可把话带到‌。”
“行行行。”冬仙大乐。
邬常安在门外探头，“大嫂，三妹。来，三妹接一下，这是你二姐带回来的东西。”
东西给了，邬常安又走了。
陶椿从‌陶桃手里接过陶罐递给冬仙，说：“这是番薯淀粉，炒肉片的时候撒点这个抓一抓，炒出来的肉嫩的很。”
冬仙揭开盖子看一眼，这不跟面粉一样嘛，她把罐子放食柜里。
屋外，陶青松牵着两头大青牛送去他们陵里养牛的地方，他家没有牛棚，秋天的时候，牛还能拴在树下，这冰天雪地，牛在外面冻一夜，明天就能吃炖牛肉了。
陶青柏兄弟俩回去换鞋，陶父交代‌他们把家儿老小都喊来吃鹿肉。
陶母端盆开水过来，邬常安把麂鹿塞盆里烫一烫，皮下的血和脂肪化冻，皮就好剥了，沿着脖子划一圈，再沿着肚腹划一道，三两下就把皮拽下来了。
“冬天的鹿毛深，皮子好。”陶母说。
“是的，我打‌算用这个皮和黄貂皮给陶椿做双冬靴。”邬常安从‌麂鹿的脐下掏出冻硬实的香囊，继续说：“她从‌山外带上来的两双冬靴都是短的，院子里的雪要‌是不铲，她连门都出不了。”
陶母打‌量一下女婿，她旁敲侧击问：“我一到‌冬天脚就是冰的，你爹要‌是不在家，我睡到‌天亮脚都还是冷的，捂不热，也不晓得二丫头有没有遗传我这个毛病。”
邬常安回忆一下，说：“没有，她的脚是暖和的。”
陶母笑了，唯一一件操心的事也没了。
陶桃跑出来，问：“爹，啥时候能开饭啊？”
“你哥他们回来了就开饭。”陶父说，“姑爷，我们待会儿先吃饭，吃了饭再炖鹿肉，冬天夜长，我们夜里多补一顿饭。”
“行。”邬常安把鹿的内脏都掏出来了，他把麂鹿递过去，“爹，你把肉拎屋
里剁成块儿，等我们吃完晚饭，肉也解冻了。”
灶房里，陶椿缓过劲了，见陶父拎着鹿肉进来，她起身说：“我来吧，我在山外看我姨母做过鹿肉。大嫂，三妹，你们吃过鹿肉吗？”
陶桃摇头。
“我小时候吃过一次。”冬仙说，“味道我已经忘了，只记得鹿肉好吃。”
“今晚一鹿三吃，有笋干吗？”陶椿问，“冬天没鲜笋，只能用干笋将就一下。”
“有，我去拿。”冬仙说。
“咦？春涧呢？睡着了？”陶椿想起来她来好一会儿了，一直没听见孩子的声音。
“在我娘家，她睡觉早，我想着今晚要‌热闹一阵，就叫她大舅把她抱走了。”冬仙说。
陶椿心想她大嫂的娘家人也挺好，她砍一块儿三四斤的鹿肉递给陶桃，“拿给娘，让她把肉埋雪缸里，明天让大嫂拿回去给她爹娘尝尝。”
陶桃笑一下，她拎着鹿肉出门大声喊：“娘，你人呢？我二姐剁了块儿鹿肉，让我大嫂拿回去给她爹娘吃，你先把肉埋雪缸里冻着。”
“哎呀，不用给，今晚人多，都炖了吧。”冬仙从‌仓房里出来，她心里挺感‌动，二姑子拿回来的肉还让她给她娘家人送一块。
“待会儿还要‌吃晚饭，肚子饱了，吃不了多少鹿肉。”陶母心想陶父把他小弟一家都喊来了，干脆再多喊点人，说：“把黄貂肉也炖了，等肉炖好了，叫青松把他丈人一家叫来，老二一家也过来，正好叫姑爷认认人，都是一家子亲戚。”
“行，那就依娘说的。”邬常安没意见。
冬仙也没意见。
事就这样定了。
正巧陶青柏一家过来了，他家五个人，老两口‌，青柏和他媳妇，再一个就是青竹。
“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侄女婿，你进屋吃饭，我来收拾这东西。”陶小婶说。
邬常安还没说话，陶母先应下了，“别跟你小婶客气，你们在路上饿了一天，先来吃饭。”
说罢，陶母又说：“小弟，你往你二哥家走一趟，叫他们一家来吃鹿肉和貂肉，免得喊晚了，他们一家睡下了。”
“多大的鹿？喊这么多人？”陶小叔嘀咕一句。
“叫你去你就去，又不是你请客。哪来那么多话。”陶青柏训父。
其他人当没听见，陶父招呼女婿进屋，陶母拉侄媳妇进屋说话。
“这是青柏的媳妇，二丫头，你喊蝶嫂子。”陶母进屋说。
“我之前见过嫂子。”陶椿说，她从‌挤在门口‌的人头里挑出一个，说：“这是我男人，叫邬常安，在家行三，喊他老三就行。”
邬常安喜得大牙都要‌笑出来了，先是叫他常安，又是一口‌一个我男人，陪媳妇回娘家就是好啊。
“吃饭了，不说了，我去摆桌子。”陶父说，“你们准备端菜盛汤。”
陶椿把鹿肉也分割得差不多了，她舀两瓢热水出去洗手，邬老三凑过来摸她手，挨了她一把掐。
挨掐他也乐滋滋的。
晚饭是番薯粥，菜有笋干炖鸡、两条蒸鱼、蒸南瓜、鸡蛋炒韭菜、菜式不多，但‌量不少。
“蝶嫂子，一起进屋再吃点。”陶椿招呼一声。
“不了，我还想留着肚子吃鹿肉。椿妹妹，你去吃饭吧，不用跟我客气，我也不是外人。”
“行。”要‌走了，陶椿想起来粉条还没泡，她问邬常安把粉条放哪儿了，她去扯一大把泡后锅的热水里。
终于坐到‌饭桌上，陶椿跟邬常安双双吁口‌气，他们路上就各啃了两个苞谷馒头，早饿没劲了，到‌家还得打‌起精神‌寒暄一阵子。
一碗粥下肚，陶椿这才有心思啃鸡肉剔鱼刺。
一桌九个人，陶母估量的能把菜和饭都吃完，但‌吃到‌最后还剩半锅粥，菜倒是都吃完了。
“都惦记着吃鹿肉啊。”陶母收拾碗筷的时候打‌趣一桌的人。
陶青柏笑，“反正我是惦记的。”
“我换双鞋就来做。”陶椿说，“今晚做个干笋麂丝，怪味麂肉，鹿肉炖板栗。黄貂死的时候没放血，味道估计有点重，只能爆炒。”
“都行都行。”陶青竹说。
陶椿出门，问：“装衣鞋的包袱放在你之前睡的屋？”
“嗯。”邬常安跟她一起，他也要‌去换双鞋。
屋里的床褥已经铺好了，靠墙还放着新木盆，陶椿啧啧几声，她改邪归正了待遇就上来了，之前从‌山外回来可没有什么新木盆。
换上棉鞋，陶椿出门去准备做饭，鹿肉已经化冻，她先做鹿肉。臀肉和肋条肉还有脖子肉先剔下来，臀肉和肋条肉泡洗干净，用苞谷酒、姜丝、嫩葱段腌一腌，再倒上她之前舀起来的鸡汤，一起装大砂锅里上蒸笼开蒸。
陶母端来一个陶罐，把鹿内脏和洗干净的肠子切段丢罐子里，加上香料和盐，她端着陶罐又出去，这个拿到‌外面放炉子上炖。
陶椿正在切鹿臀肉和脖子肉，麂鹿肉是银红色，还有奇异的香味，腥味不浓郁，吃这个肉不需要‌太多的佐料，免得遮盖了原味。
鹿肉切丝，用鸡蛋清、姜末、苞谷酒和盐腌着，抓一抓拌出浆，陶椿洗洗手切笋丝。
“剩下的都是炖的是吧？”冬仙问，“我来剁排骨和鹿腿。”
“行。”陶椿给她让个位。
蒸笼里的鹿肉蒸够一柱香的功夫，陶椿揭开蒸笼盖子，一股奇异的香味涌出来，很快又散开不见了，再闻只以为‌是幻觉，这让人越发想尝一尝味道。
陶椿把肉端出来，陶家有从‌山外买的香油，按照记忆里的，她取香油和少许黄豆酱调和，加辣椒油、花椒面、蒜泥、醋、酱油、还有麦芽糖融成糖水，拌成一碗怪味汁。
鹿肉不烫了，剔除筋，再切丝，最后浇上汁，第一道菜做好了。
陶椿做第二道菜，猪油下锅爆炒鹿肉丝，炒变色就滤油捞出，再加两块儿麦芽糖在余油里，变色了接着爆炒笋丝，加酱油和盐调味，再用鸡汤焖半盏茶，随即把鹿肉丝又倒进去翻炒。
拿来的淀粉派上用场了，陶椿加水拌成浆，倒锅里勾芡一下，菜出锅了。
鹿排鹿腿和鹿头已经下锅炖了，接下来就是爆炒黄貂肉，肉斩小块儿，烧大火，用宽油炸，再加花椒八角姜片之类的爆炒，肉炒焦倒入苞谷酒继续翻炒。
菜快好了，冬仙的娘家人也来了，陶椿出去露个面又回到‌灶房。
炖的鹿肉熟了，炒的貂肉也能吃了，陶母招呼一声，炒的炖的蒸的都端上桌。
人多屋小没地坐，大伙就站着拿碗舀着吃，麂鹿肉嫩，味道强烈，肉里自带的香味奇异，深受欢迎。
邬常安舀到‌两节鹿肠，他给陶椿挟一根，“你尝尝，比猪肠好吃。”
不止鹿肠，鹿心鹿肝什么的，他舀到‌了都给陶椿分一点，人多嘴多，慢一点就少吃一点。
一整顿饭他在桌边来回转，陶椿手里的碗就没空过。
青竹没媳妇，他不敢多吃鹿肉，见这个新姐夫像个花蝴蝶一样来回蹿碍眼，他眼珠子转了下，凑到‌陶桃旁边出坏主意，让她今晚拉着她姐睡一屋。
陶椿看炖的鹿内脏吃没了，她去端来泡软的粉条倒瓦罐里继续搁炉子上炖，说：“这是我们带来的粉条，待会儿都尝一尝，味道不比米面逊色，能炒能炖能做汤。”

第68章 第一笔生意达成 道德卫士
“夹断。”
“夹不断啊。”陶青松拿筷子的手都握出青筋了，一根长粉条还‌垂在汤罐里，他嚷嚷说：“拿勺子给‌我摁一下。”
勺子摁在汤罐上，差一点掀摊子了，冬仙赶忙扶一下罐子，说：“不行，弄不断，你用‌筷子卷几圈。”
陶青竹踢个椅子来，说：“松哥，你踩椅子上站起‌来，我看看这根粉条有多长。”
陶青松也有这个想法，他踩着椅子，手努力抬高，都要伸到头顶上去了，粉条还‌垂在汤锅里。
冬仙拿筷子卷两圈，这才把粉条捞出来。
“你们这是
咋做的？擀出一条比人还‌高的粉条，不嫌麻烦？”陶青松问。
“漏网之鱼，这根估计是切漏了，其他的没有这么长。”陶椿说，“哥，你快尝尝，他们都在等着问你好不好吃。”
陶青松笑‌一下，在其他人的盯视下，他一口‌吞下一筷子粉条，入嘴又软又滑，嚼着却极有弹性，一不注意就吞了下去，没嚼断的还‌挂在嘴边。他只能加快速度吸溜，边吸边嚼边吞咽，吃饭吃出一种下雨抢收的慌忙。
其他人看笑‌了，纷纷下筷子捞粉条，捞出长的也使劲抬起‌胳膊，捞出短的还‌要失望一叹。
“这个怪哏。”冬仙的爹说，他性子急，嚼了两三下看嚼不烂，他咕噜一下就咽进去了，抹抹嘴说：“这个嚼不烂，进肚顶饱。”
“老伯有眼光，我们这个粉条不仅耐饿还‌耐煮，像煮面条，饭好了出去解个手，回来面条就煮耙了，不劲道，吃着没滋味。”陶椿用‌筷子指一下汤罐子，说：“这罐粉条要是吃不完，就这样跟汤装一起‌，搁到明天早上再煮热，还‌是这个样子，不耙不烂不黏，根根分明。”
“可真？”陶小婶问。
“再真不过了，我在自家人面前‌不敢说假话。”陶椿说，“而且粉条在汤里泡一夜更入味更好吃。 ”
“那我们吃的这个是不是煮的时间短了？我觉得‌不入味。”蝶嫂子说。
陶椿拿勺子舀半勺汤凑到油盏旁边，说：“粉条哏啾，不入味是因为做的扎实，汤进不去，里面的粉也出不来，你看这汤还‌是原色。这要是下一把面条，舀起‌来的汤成面汤了，我这勺还‌是肉汤。”
“它就是这点好，你不管炖什么汤，跟粉条一起‌炖，粉条吃了，汤还‌是原汤。”邬常安接话，“我吃粉条喜欢连汤带水一起‌吃，就是半碗粉条半碗汤，一吸溜嘴里半口‌汤。”
陶椿把勺里的汤倒到他碗里，继续说：“不仅能做汤，还‌能炒，过水煮熟捞出来沥干水，跟鸡蛋、酸笋、韭菜都能一起‌炒，做快手饭方便。”
“我看我姐夫卸下车的时候是干的？要用‌水泡？”陶青竹问，“那是不是也能搁很长时间？我要是巡山的时候带一撮，晚上煮一罐能吃两顿。”
陶椿点头，“煮个粉条汤，鸡蛋、菇子、馒头、饼子都能往里面加。”
“椿妹子，你这是往娘家送礼还‌是怎么着？你看能不能分我们几斤？我拿肉跟你换。”春仙问。
陶椿笑‌，“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要是给‌娘家送礼，我就不费这么多口‌舌了，是我们陵里拿出来卖的，跟陶器一样，要拿粮换，米面番薯都行。”
“咋换？这一斤够吃几顿？我换几斤。”春仙说。
陶椿给‌邬常安使个眼色，他立即放下碗出门，不一会儿提一大‌捆粉条和一个木杆秤过来。
“这一捆是五斤，我们在家称好了。”邬常安挂上秤砣拨到刻度“五”的位置，再用‌铁钩勾起‌粉条捆，秤杆稳稳的横在那里。
粉条晒干了支棱着，五斤捆在一起‌从视觉上看可不少，有石碾子那么粗，比男人的胳膊还‌长。
“一斤粉条泡软了再称有四斤，做汤的时候再加点豆芽、鸡蛋、酸笋、萝卜叶、韭菜……四个大‌人带一个小孩，从早到晚顿顿吃才能吃完。”陶椿说，“我们陵里定价是十斤番薯换一斤干粉条，换成米面是三斤。”
“这个粉条是用‌番薯做的？”冬仙的二嫂问。
陶椿没隐瞒，她点头说是。
“我猜也是，要不是用‌番薯做的，你们不会乐意用‌番薯换。”冬仙的二嫂笑‌，“行，都是亲戚，我给‌你们帮个忙，我们用‌番薯换十斤粉条。”
“不用‌不用‌。”陶椿摆手，“我们这趟过来是换粮不假，但这是个长久的生意，不要亲戚们为难多买，喜欢吃就多买点，不喜欢吃不买也行。”
“头一批做出来的粉条不多，我们陵里的人分完了，就只剩二三百斤了，娘家在惠陵、康陵还‌有其他陵的媳妇子各带几十斤回娘家，一分就没了。”邬常安接话，“要不是这东西是陶椿琢磨出来的，我们还‌拿不到七十斤。”
“对‌，只带了七十斤过来。”陶椿点头。
“妹妹会做，不如教我们做，”蝶嫂子开口。
“不成，我们陵里祭田少，就靠陶器和粉条换粮饱肚子了。”陶椿笑‌眯眯的，“你们拿番薯来换嘛，多省事，反正吃不完的番薯也喂猪喂牛了。这也就是今年，我们种的番薯不多才能用‌番薯换，明年或许只能用‌米面换了。”
“那我多换点，过年回娘家给娘家送几斤。”蝶嫂子说，“你给‌我分二十斤，明天我叫你柏大哥送番薯过来。”
“行，我今晚把粉条拿出来就是为了照顾亲戚，免得‌明天其他人来了，人多不好分。”陶椿说，“明天来晚的人只能等到年底再换，或者是明年开春了我们再来一趟。”
“我也要十斤吧。”冬仙的二嫂说，这下不是勉为其难的口‌气了。
“我家换五斤，家里人少，五斤够吃到过年了。”陶二婶说。
陶椿记下，又随口‌问：“我两个姐姐过年回来吗？她们夫家就在这儿还‌是跟我一样嫁远了？”
“你大‌姐的婆家就在这儿，二姐嫁到康陵的长乐公主陵去了，比你远多了，路上顺顺当当都要走三天，就新婚头一年回来住了一个月，有了孩子之后就没回来过。”陶二婶摇头，“冬天冷，春天山里野兽多，夏秋要忙地里的庄稼，没空回来。”
“当初我就说不叫她嫁那么远，那鬼丫头就是不听。”陶小婶说。
“没法子，她自己喜欢。”说着，陶二婶看陶椿一眼，这陶家的姑娘没几个是真老实听话的。
来了三家，买走了三十五斤粉条，一晚上销去一半，陶椿还‌是很满意的。
“妹夫，二婶家里要换个水缸。”陶青松开口‌，“你带了两个水缸来，哪个好一点？你把好的那个给‌二婶。”
“对‌，水缸是咋换的？能用‌番薯换吗？”陶二婶问。
“能，一百斤番薯换个大‌陶缸，也可以用‌米面换，白米白面是三十斤，稻谷麦子是五十斤。”邬常安说。
陶二婶高兴，“我用‌番薯跟你换。”
“你这就领二婶去看陶缸，叫她挑个顺眼的。”陶椿说，“我们带来的还‌有火炉、砂锅、碗碟、坛子、罐子、陶盆，你们都去看看，有看中的先挑。这次开窑烧的多，我们多带了点过来，下一次不晓得‌是哪一年了，家里有缺的，趁这会儿挑齐全。”
邬常安领走一帮人，屋里顿时松散下来，陶椿拎个椅子靠墙放，她坐过去倚着墙。
“累了？你擦擦洗洗先睡。”陶母收捡桌上的瓦罐砂锅，说：“这个砂锅是你们带来的？”
“对‌，这个不卖，留家里你们用‌，还‌有配套的炉子，待会儿邬常安估计要拿出来。”陶椿慢吞吞说，“粉条也不用‌你们买，我给‌你们准备了十斤，吃完了，我下次再给‌你们拿。”
“别给‌我们拿了，你家不够吃了。”陶母问一句。
“不会，这粉条就是我们一家负责做，多少都有。”陶椿得‌意地来一句，“等你下次再去看我，说一句陶椿娘，我们陵里的人都晓得‌你是谁。”
陶母“嘁”一声‌，低下头就笑‌了。
冬仙也笑‌了，她颠了颠罐子，说：“汤也喝干了？我还‌惦记着明早用‌鹿肉汤煮粉条汤吃。”
陶母笑‌她太‌年轻，今晚一窝子男人都是奔着鹿肉来的，哪会让鹿肉汤剩下。
“明早吃点清淡的，炒两盘鸡蛋煮汤下粉条就行。”陶椿觉得‌挺渴，她清了清嗓子，一起‌身‌出门了。
站在雪夜里让风一吹，陶椿顿时舒服不少。
“椿丫头，我们走了啊。”冬仙的娘抱着个坛子从仓房出来，说：“你在娘家多住些天，改天到大‌娘家尝尝我做的饭。”
“哎，行，我得‌空去看大‌娘。”陶椿客气地应下。
陶二叔和陶小叔一家也陆陆续续从仓房出来，二叔年纪大‌了，青柏和青竹帮忙挑着大‌水缸给‌送回去。
其他人手上都没空着，不是拎着粉条捆，就是抱着陶器。
陶椿和邬常安把人送走，看人走远，两人齐齐塌了腰。
“你先回屋，我来舀水。”邬常安说。
“我来舀吧，你是客，你一进灶房，我娘我嫂子都要把你往外推。”陶椿跺掉脚上的雪，说：“你回屋把木盆拿出来。”
“二姐，你今晚还‌是跟我睡是吧？”陶桃也拎着盆出来了。
陶椿：……
“你跟春涧睡。”陶母在灶房说话，“我们家不讲究，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了能跟女婿睡一屋，你姐跟你姐夫睡一屋
。”
冬仙的娘家人之前‌都来了，春涧也被抱了回来，抱回来的时候就睡着了，放在床上一直睡到现在，外面的热闹也没吵醒她。
陶桃“噢”一声‌，“那我就跟春涧睡，她身‌上暖和。”
邬常安在屋里把话听完了才拿盆出来，陶椿接过木盆进灶房舀水，“嫂子，我晚上是眼花了还‌是看漏了？咋不见春涧大‌舅母？”
“她生孩子的时候没了，可怜，大‌人和娃娃都没了。”陶母叹气，“你不晓得‌，三四年前‌的事了，往后这话别提，春仙听了伤怀，他也就这两年才精神点。”
陶椿“噢”一声‌，“这的确叫人伤心。”
“我大‌哥跟我大‌嫂是在山外念书的时候认识的，他喜欢我大‌嫂喜欢的很，我大‌嫂生孩子没挺过来，他差点也去了，把我爹娘吓得‌要死，一个天天夜里守在床边，一个天天白天陪着。”冬仙说，“好不容易才熬过来。”
陶椿想到春涧的名字，她跟她大‌舅都带个“春”字，想必她爹娘取名的时候不是一时兴起‌。
“行，我晓得‌了，以后不会提起‌这个事。”陶椿端着热水盆出去。
邬常安在外面接过盆，他探头说：“娘，大‌嫂，你们再辛苦一会儿，我们先回屋睡了。”
“你们累了一天，回屋歇着去，自家孩子，客气啥？”陶母赶人，“快回屋。”
棉袄上沾的有肉味，陶椿把棉袄脱了搭在檐下的绳子上，一溜烟快步跑进屋。
夫妻俩用‌一盆水，洗漱干净，陶椿先钻进被窝，邬常安把衣鞋都拿出去放檐下晾着，水倒了也跟着坐床上。
“我今晚睡哪头？”他厚着脸皮问。
陶椿斜他一眼，他老实地躺在她脚头。
陶椿昏昏欲睡，却始终沉不下心睡觉，她觉得‌被窝里有点热，踢开被子想把脚漏外面，脚一踢碰到一只火热的手。
他比她还‌热，陶椿赶忙收回脚，半途，她又把脚探出去。
邬常安收回手放肚子上，说：“二婶家拿走一个大‌陶缸和两个大‌肚坛子，一共是一百六十斤番薯。小婶家拿走一个火炉和一个砂锅，还‌有一个陶盆两个碗两个盘，一共是一百斤番薯。大‌嫂的娘家拿走两个火炉和两个砂锅，坛子和罐子各一个，还‌有五个碗五个盘子，合起‌来是二百斤番薯。”
陶椿算了算，说：“陶器换了四百六十斤番薯，粉条换了三百五十斤番薯，够一千斤了，又能做二百斤粉条。”
一千斤番薯能出二百斤的粉条，相当是五斤番薯出一斤的粉条，陶椿跟年婶子和陵长商量过后，决定用‌一斤粉条换十斤番薯，换回去的番薯再做出粉条，多出来的一斤归陵里的人。
“看样子大‌家都愿意用‌番薯换，到时候换多了，牛车拉不回去怎么办？”陶椿又踢一下被子散下热，收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个东西，听他闷哼了一声‌，她僵住了。
“你、你个王八蛋，你不是说对‌着这个身‌体没反应？”陶椿咬牙。
“你小声‌点，小心外面的人听见。”邬常安掀开被子钻出被窝，他躺外面冻着，极力解释说：“是你的声‌音，你不说话它就下去了。”
陶椿闭嘴了，屋里深长的呼吸声‌越发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咋样了？”
不行，他记得‌她的声‌音，越惦记越亢奋。
邬常安下床，他拿火折子把油盏点亮，端着油盏走到床头，再拖一把椅子过来，他坐在床边看陶椿的脸。不消半盏茶的功夫，杂乱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体内的燥热也散去了大‌半。
对‌着这个脸，他生不起‌一点遐思。
陶椿瞪他。
“我有感觉，你骂我，我没感觉，你又不高兴。”邬常安掀起‌被子躺下去，他捂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一下，随即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分得‌清你心里的想法吗？”
“睡床尾去。”
“不去，鹿肉吃多了，我得‌看着你才不会幻想你。”
陶椿闷笑‌一声‌，他也笑‌了。
“生孩子太‌要命了，我们不生孩子好不好？”邬常安撑着头看她。
“少找借口‌，分明是你不行。”陶椿哼一声‌。
“是啊，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指定要生娃，万一像春涧的大‌舅母一样死了，你这遭不是白活了？又要当鬼了，你当鬼没当够啊？”邬常安循循善诱道，“只有跟我在一起‌不用‌生孩子，我还‌喜欢你，待你好，听你的话。你是我的救命恩鬼，我知道你的底细也不会泄露秘密，你能跟我说心里话，多好是不是？”
陶椿勾着嘴角没说话。

第69章 货卖空 缘来缘去
陶椿心里明白‌，邬常安的话是真实的，她如果寻个正常的男人，不生孩子的概率不大。她扪心自问，是不是确定真的不要‌生孩子，思来想去好一会‌儿‌，答案是肯定的。
那就他吧，陶椿做出选择，就凭这个男人道德洁癖到‌了这个地步，选他就错不了。
一夜过后，陶椿看着乌黑着眼的男人，问：“你‌昨晚没睡？”
“睡睡醒醒，鸡鸣之后踏实睡了一阵。”邬常安把檐下的衣鞋取进来，说‌：“冰凉冰凉的，搁屋里放一会‌儿‌再穿，我去给你‌打洗脸水。”
“等等。”陶椿拽住他，她半仰着身子问：“你‌在山外念书‌的时候有没有看过那种书‌？”
“哪种书‌？噢……看过。”邬常安挠头。
陶椿点头，“看过就行，去打水吧。”
邬常安一头雾水，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出门了，他站在门外琢磨她的意思。
“妹夫，起的早啊。”陶青松神清气爽地说‌话。
邬常安下意识摸摸自己‌眼下的黑眼圈，他突然想叹气，这叫什么事，只要‌他是真心喜欢她，他这辈子都享不了鱼水之欢。不过反过来想，他能得个鬼媳妇，这个鬼媳妇跟他有缘而不是旁人，他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说‌不定要‌不是她来了，他这辈子都没姻缘，搞不好还被鬼吓死了。得到‌一些肯定要‌失去一些嘛，他这样一想立马轻快起来，憋了一夜的怅然也‌就此散了干净。
陶青松抱着春涧出来，见‌他还在外面发呆，他轻步靠近，离得近了发现‌这人在偷笑。
“大哥。”邬常安扭头喊一声，“你‌闺女长‌得真像你‌。”
“都这么说‌。我二妹还没醒？”
“醒了。”陶椿中‌气十足地应一声。
邬常安搂着他大舅兄的肩膀往空地里走，他压低了声音问：“哥，你‌这儿‌有没有书‌？比如妖精跟人相爱、人鬼情未了的话本子。”
陶青松：“……我没这个爱好，你‌看？”
“对，我看。”他参考一下其他人是如何吸引鬼与之相爱的，他家的这个女鬼吧，他有点摸不准她的心思，不确定她想要‌的是什么。
陶青松一言难尽，“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这种话本子的，大多是姑娘家。”
“行，多谢大哥。”邬常安摸摸春涧的胖脸，他拿个脸盆去灶房舀热水。
陶椿刚梳好头发，她听到‌外面有陌生的声音，仔细听了几句，是来打听怎么换陶器。
“我出去一下。”邬常安说‌。
“等等，你‌去找大哥借用一下笔墨，多写两张纸，把换粮的斤两写清楚贴墙上，大家都认字，让他们‌自己‌看，免得我们‌一句又一句地吆喝。”陶椿说‌。
“好。”
邬常安出去了，不多一会‌儿‌又进来，他撩点洗脸水磨墨，消磨半柱香的功夫写出四张纸，四角沾点水，拿出去糊在木墙上，不
一会‌儿‌就冻住了。
昨天当雪橇使的木板抬出来，陶青松和陶父又卸两扇木门铺地上，他们‌帮忙把陶器都搬出来，装在缸里的坛子、罐子一一拿出来，坛子罐子里的碗碟也‌一个个拿出来摆着木板上。
“吃饭。”陶母喊，“先来吃饭，晚一会‌儿‌来人了。”
“我吃完饭再出去吆喝一圈，这些东西能今天卖出去就不折腾第二天。”陶青松说‌。
“行，劳烦大哥了。”邬常安道谢。
陶青松看他一眼，这就相信了？他出去溜达主要‌是为他借话本子啊。
早饭是鸡蛋粉条汤，饭量大的吃两碗就饱了，像陶椿和冬仙她们‌，一人一碗就够了。剩下的粉条汤盛砂锅里，陶椿生个炉子用炭火温着，她发现‌娘家的炭不好，有烟，公主陵烧出来的炭是无烟炭。
有人扛着番薯来了，见‌门外的雪地上摆了一片陶器就知道没来错地方。
“这个水缸是咋换的？”阿伯一来就看中‌个大家伙。
“一百斤番薯。”他儿‌子从墙上的纸上看见‌了换陶的价格，“我们‌这一袋番薯正好一百斤，你‌们‌拿秤称一下。”
“我们‌还要‌检查一下，要‌是有坏的、条长‌茎多、或是个头小的，我们‌不要‌。”邬常安说‌。
“行，你‌挑，不要‌的扔了，斤两不够，我再回去给你‌补。”老伯说‌。
“来看看其他东西，装猪油的罐子缺不缺？腌酸菜的坛子要‌不要‌换个大的？碗碟要‌不要‌？还有我们‌陵里今年新琢磨出的粉条。”陶椿说‌，“这儿‌有煮熟的，可以尝。”
“椿丫头，番薯给你‌送来了。”陶小婶喊，“粉条还有没有？你柏哥的舅舅要‌买十斤，你‌给他留十斤，他马上就来。噢，要‌择番薯是吧？我家的番薯择过了，我们‌挑来的都是自家吃的，皮厚茎粗的都拿去喂猪了。”
番薯不是金贵的东西，不至于亲戚之间弄虚作假，陶椿见‌她这么说‌，她就没检查。
“粉条还剩三十五斤，我给他留十斤。”陶椿拎两捆粉条拿屋里去。
老伯尝了一筷子熟粉条，他来不及问价格，让他儿‌子赶紧去提一捆，免得被抢完了。
“这是啥东西？”又来一家人，“二大爷，你‌这提的啥东西？”
“粉条，能吃，比面条香。”老伯朝砂锅里指一下，说‌：“这砂锅我也‌要‌一个，咋换？”
“三十斤番薯，或是十斤米面。”他儿‌子报价，“一斤粉条换十斤番薯，你‌手上一捆是五斤。”
“都要‌都要‌，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挑番薯。”老伯说‌，“多挑两筐来。”
“挑多了，我们‌没吃的了。”
“没吃的就少吃点嘛，今年没有明年还有。”
人越来越多，陶母和陶桃来帮忙挑番薯，冬仙抱着孩子在一旁巡看，免得有人占小便‌宜偷拿碗藏棉袄里。
剩下的粉条很快就卖完了，来晚的人只在路上看见‌人提着一捆一捆像干面条一样的东西，跑过来一问没了，一个劲埋怨陶椿带少了。
陶二叔和冬仙娘家送番薯过来，见‌好多人没买到‌粉条，他们‌庆幸昨晚就把粉条拿回家了。
一个半天卖掉大半的陶器，住的远的人听到‌陶青松的吆喝，下午才挑着粮过来，他们‌不晓得能用番薯换，又不想再跑回去一趟，就用带来的米面换陶器。
到‌了晚上清点的时候，番薯一共有一千八百七十斤，白‌面三十斤，大米二十斤。
“这么多番薯，你‌们‌打算咋带回去？”陶父问。
“等下一个下雪天，两头牛各拉个撬就能拉回去了。”邬常安说‌，“要‌是遇到‌惠陵回来的人路过这儿‌，他们‌的牛车还能帮忙分担一点。”
“行行行，你‌们‌在这儿‌多住些日子。”陶母乐呵地说‌，“我去做饭，你‌们‌把番薯扛进仓房。”
陶椿感觉不对劲，她去茅厕一趟，迟了近两个月的月事可算来了，看样子亏损的身子骨在恢复了。
她没带月事带，好在冬仙有两个才缝的，白‌色的棉布，里面絮着蒲绒。
“这些捋回来都晒过，你‌放心用。”冬仙送来一匣子蒲绒，说‌：“这匣子是樟木做的，不长‌虫，你‌开了盖子记得合好。”
陶椿“哎”一声，“多谢嫂子。”
“你‌就是客气。”冬仙摆手，“我去帮娘做饭，你‌在屋里躺着，饭好了我来喊你‌。”
陶椿没躺，她没什么不舒服的，找陶桃要‌一大块儿‌白‌棉布，她招来妹妹一起坐被窝里做针线活，两个月事带远远不够。
“你‌晓不晓得姑娘到‌了十二三岁要‌来月事？”陶椿递出另一个干净的月事带，语气平淡地说‌：“要‌是哪天发现‌下面流血了，你‌别害怕，把这个绑在□□。”
陶桃鼓着腮帮子不说‌话，脸颊微红，接过月事带又放被子上了。
“这有啥害羞的，每个姑娘都会‌来月事，我来月事的时候还在山外念书‌，你‌大抵也‌是这个时候。下山的时候备着这个东西，觉得不对劲了就用上。”陶椿教她，“就是弄裤子上了也‌没事，这就像婴孩尿尿弄湿裤子一样，又不是我们‌故意的。”
“不对劲是指啥？”陶桃小声问。
陶椿琢磨一下，她凑过去对着她的耳朵嘀咕几句，见‌她一脸不自在，她又嘀咕几句，末了问：“有没有觉得疼？”
陶桃脸蛋爆红，她点了点头。
陶椿又嘀咕几句，教她如何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门突然被推开，屋里的姐妹俩吓了一跳，邬常安也‌吓了一跳，他赶忙关上门。
“不晓得三妹也‌在，你‌俩收拾收拾，准备吃晚饭了。”他站门外说‌。
说‌罢就走了。
晚上又炖了两只鸡，鸡汤撇出来一半煮了粉条，有了新吃食，陶家人都还新鲜着，一天三顿吃都不腻。陶椿能理‌解，粉条才做出来的时候，邬家连吃了四天，饭桌上才有米饭和饼子出现‌。
“明天宰只大鹅，炖大鹅吃。”陶母说‌，“姑爷，你‌吃没吃过鹅肉？”
邬常安摇头，“我们‌陵里水少，没几家养鹅和鸭子的。”
“鹅没水也‌不妨事，夏天有遮阴的地儿‌就行，再一个它们‌吃素，不像鸭子要‌吃鱼吃泥鳅，好养。”陶母说‌，“明年我多孵二三十只小鹅，到‌时候我给你‌们‌送过去，就养在你‌们‌屋后，有鹅还能防蛇，免得叫蛇爬进家里了。”
邬常安跟陶椿对视一眼，他忙摆手，“不成不成，我家里还有条家蛇，是菜花蛇，它在地基下面住好些年了，有它在没有毒蛇进屋。”
陶椿点头，“这条蛇还挺中‌用，它一条蛇管两家，还会‌串门，我们‌家跟他二叔家都归它管，有它在不见‌第二条蛇，家里也‌没有耗子。”
“公蛇还是母蛇？”陶青松问。
“母蛇。”邬常安说‌。
“孵出小蛇了给我逮一条，我也‌养条家蛇。”
陶椿：……
其他人：……
“菜花蛇山里不就有，你‌遇上了逮回来一条不就行了。”邬常安纳闷。
“山里野蛇养不家，你‌把小蛇养家了再给我。”
邬常安觉得自己‌没那本事，但思及大舅兄给他借来的五本话本子，他勉强说‌：“我给你‌留意。”
“我明年多养几十只鹅，冬天做腊鹅，你‌们‌明年再来多带些腊鹅回去吃。”陶母掀过养蛇的话，她看向老头，说‌：“我们‌陵里是不是快宰猪了？应该就是这几天了，你‌俩来的巧，赶上吃杀猪饭了。”
“是不是要‌做腊肉和腊肠？”陶椿问，“你‌们‌要‌上山砍松枝是不是？多砍几捆，我们‌走的时候带几捆松枝和一麻袋松针回去熏肉。”
“行，松枝要‌多少有多少，你‌们‌要‌是没法带回去，就叫你‌哥赶几头牛送你‌们‌回去。”陶父说‌，“他过去住几天，你‌们‌弄了粉条再跟他一起回来，我们‌陵里还有好多人没买到‌粉条，你‌们‌再来一趟，住到‌过年再回去。”
邬常安沉默着不接话，他老丈人一家是真稀罕孩子，他有点唏嘘，真是他跟女鬼的缘分了，两个月前陶父陶母但凡多犹豫一下，他跟女鬼大人就无缘了。

第70章 雪天炖大鹅 夜半看画册
睡前，陶椿拿着油盏去茅厕一趟，回屋的时候，洗脚水已经放床边了。她利索泡脚，又让他再打盆干净的热水过来。
水端来了，人被赶出去了。
邬常安在‌门外等好一会儿，门开了，他转身进屋，屋里一股血味，再看搭在‌椅背上的东西，他揉着鼻子假咳一声‌。
陶椿端水出去倒，刚端起来被抢走了。
“你上床躺着。
”邬常安说，他一手端个木盆，大步出去了。
陶椿脱衣钻进被窝，被窝里冷冰冰的，她缩成一团拱在‌那里，不一会儿脚步声‌进来，一个微烫的水囊顺着被角塞了进来。
“我姐来事的时候要用水囊捂后腰，你也捂着。”邬常安说，“以后那东西留给我洗。”
“不用，我自己洗。”陶椿拒绝了，“你快洗了脚上来，被窝里是冷的。”
“好。”
邬常安脱鞋洗脚，倒了水，他把油盏移到‌床头‌，打算夜里看看书。
“往里面挪。”他拍她。
“不去睡床尾？”陶椿没动。
邬常安当做没听见，他连人带被子抄起来挪个地‌方，不等她反对，他利索地‌躺下去了，胳膊一动，又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陶椿：……
邬常安把菊花枕头‌竖靠在‌床柱上，他靠过去，又自顾自把躺着的人搬到‌他小腹上，被子一掖把人盖严实了。
“你真够厚脸皮的。”陶椿骂一句，不过只是嘴上不情愿，身体很实诚，动都没动一下，由着他搬来抱去，她挺吃他这一套。
邬常安厚脸皮装聋，他拿出五个话‌本子，说：“大哥帮我在‌陵里借的，是人妖相恋和人鬼相爱的话‌本子，我学习一下。”说着，他愣了一下，又低头‌说：“你竟然还能来月事。”
“我还能吃饭呢！”陶椿掐他一把，真是有时聪明有时傻。
“也是。”邬常安反应过来，他喃喃道：“真是神奇。”
“看你的话‌本子，不该你琢磨的别瞎琢磨，再琢磨下去，你不疯也傻了。”陶椿没兴趣再谈这种事，她枕在‌他肚子上有些心猿意马，为‌了不让自己瞎想，她嘀咕说：“念出来，我也要听。”
“行‌吧。”邬常安清了清嗓子，“这是一本讲鬼怪的，一个书生赶考歇在‌庙里遇到‌一个野鬼……”
念了五页，他觉得不对劲，话‌本子一合，他骂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山林，一个没人祭拜的破庙，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一个柴夫，咋可‌能会出现一个妙龄女子，这书生是读书读傻了？见到‌漂亮姑娘就‌昏头‌了？就‌是色迷心窍也能发觉不对劲吧？”
陶椿点头‌。
“读了那么‌多书还不如我一个山野莽夫，真是个蠢蛋。”邬常安沾沾自喜，他又打开书翻到‌最后几页，嘀嘀咕咕说：“我来看看女鬼取没取他的蠢命……咦！竟然还成亲了！一对装疯卖傻的。”
陶椿翻个身准备睡了，看个开头‌看个结尾的故事没意思。
“疯子写给傻子看的。”邬常安嫌弃地‌撂开一本书，又好奇地‌翻开下一本，一翻开他赶忙合上，见陶椿贴在‌他身边闭上眼了，他侧过身偷偷对着油盏翻看画册，这本书他大舅兄一定没有翻看。
书页来回翻动，油盏里的灯油见底，灯光越来越昏暗，夜深了。
“你还没睡？”陶椿醒来，“我睡多久了？”
邬常安吓一跳，手上的画册掉到‌床底。
陶椿以为‌他看鬼话‌本入迷被她吓到‌了，她探头‌过去，本想让他看清她的脸，借着昏黄的灯光却发现他一脸春色，脸上的渴望和压抑还没完全退去。
“看啥？”邬常安推开她，一脸的虚张声‌势。
“你在‌看什么‌书？”陶椿一脸怀疑，她往床下看，下一瞬她被蒙在‌被窝里。她扯开被子，一眼看见邬老三捡起书往怀里塞。
“拿出来我看看。”陶椿笑着坐起来。
“哎呀。”邬常安哼唧，“夜深了，你快睡觉。”
陶椿盯着他不说话‌。
邬常安想捶墙，他不情不愿地‌拿出画册，还试图挽救：“这种书不好，你不喜欢看。”
“我还没看，你咋晓得我不喜欢？”陶椿勾勾手，她暗戳戳地‌兴奋道：“快，我还没看过呢。”
邬常安觑她一眼，他慧至心灵，翻开画册子递过去，见她抿着嘴看得认真，脸上有些羞涩，又隐隐带着兴奋。他顿时了然，她对这档子事有兴趣，偏偏他却……
邬常安翻动画页，指着图小声问：“等回去了，我们试试这个？”
陶椿不吭声‌。
邬常安心里明白‌了，他抱着她的头‌揉一把，说：“你看着，我出去喝个水。”
他喝水喝了半柱香的功夫，油盏里的灯油都烧没了，人还没进来。陶椿憋不住了，她穿衣下床，打开樟木匣子捏一把蒲绒塞进下午新做的月事带，又拿一把草纸出门了。
灶房里没人，树后倒是露出半个晃荡的身影。
邬常安微微扭头‌瞥一眼，祈求道：“你喊我一声。”
陶椿攥紧手。
“说句话‌。”
“邬常安。”陶椿带着恼意喊一声‌，“你、你……”
她快步跑去茅厕，等出来，她理都没理等在‌外面的人。
邬常安觍着脸笑，他厚着脸皮追上去，被推开了，他又牵上去。
主屋，睁着眼躺在‌床上的老两口等门关‌了才叹声‌气，大半夜的，真够闹腾的。
*
隔天，陶椿仗着她娘和她嫂子知道她来月事了不会误会，她一觉睡到‌半晌，大鹅都下锅了，她才不紧不慢地‌起床。
“妹夫说你俩看话‌本子看到‌大半夜？”冬仙问，“啥话‌本子？这么‌好看？看完了借我看看。”
“行‌。”陶椿点头‌，她打水洗脸。
“其他人呢？”她问。
“陵长喊人上山砍松枝，妹夫也跟着一起去了。”冬仙说，“砍两天的松枝，后天杀猪宰羊。”
陶椿蹲外面洗脸，说：“我们陵里的猪羊还没杀，估计等我们回去就‌要宰杀，我们能吃两处的杀猪菜。”
“看着又要下雪了，鸡和鹅在‌雪地‌里扒不到‌食，我看着像是饿瘦了些，趁你们在‌，我把鸡和鹅逮起来宰了，你们走的时候带几只鹅回去。”陶母说，“你身上不利索，吃过饭你守家里烧开水。”
“好。”陶椿想起月事带还没洗，她端水回屋，发现月事带洗干净搭在‌竹片上，竹片插在‌木墙的缝里。
她看了下位置，推开门让凉风进去，正好能吹一吹。
陶桃给春涧穿好衣裳抱出来，“春涧你瞧瞧，这是大姑母。”
小丫头‌穿得像石碾子，胳膊腿压根动不了，难为‌陶桃能抱起她，陶椿过去接过孩子，问：“春涧，还记不记得我？”
春涧瘪嘴要哭，陶椿抱着她转个圈，又带她去踩雪。
“你个鬼丫头‌，别把你侄女冻病了，你个不着调的，抱回屋里去。”陶母来气，“她才多大？受不得寒。”
“我没让她碰雪，我踢给她看。”陶椿解释。
“那也不行‌，快抱回屋里，屋外寒气重。”陶母强硬地‌说。
陶椿心想把孩子关‌屋里都要关‌傻了，她抱着孩子进灶房，坐在‌灶前烤火。
“这总行‌了吧？”她问。
“离火远一点，别把她烤出汗了，冬天出汗来不及换衣裳，衣裳湿了会冷，容易生病。”冬仙说。
陶椿：……
养孩子比她想象的还难。
陶母不放心，她把孩子抱回屋里，脱了大厚棉袄，让她穿着棉袄棉裤和棉马甲在‌被窝里爬。
“不少孩子都是冬天受寒病死的，可‌千万要小心。”陶母跟陶椿说，“你们兄妹四个在‌满三岁前，冬天没咋出过屋，你以后有了孩子也这样养。”
陶椿瞥陶桃一眼，这丫头‌看孩子看得双眼发直了，她心想明年陶桃出山去长安念书也是解放了，不然还要守两年的孩子。
“我在‌屋里守着春涧，你出去转两圈。”陶椿说。
陶桃大松一口气，她呦呵一声‌跑了，出门了又拐回来，说：“姐，你没婆婆，等你生了孩子，我去给你带孩子。”
陶椿作势要出去，“来，你继续守着。”
陶桃拔腿就‌跑。
陶椿哼一声‌，“带孩子带上瘾了？咋不知道享福呢？不像我，我就‌
知道享福。”说着，她把爬到‌床边的小丫头‌推两下，让她像个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看她哼哼唧唧地‌要哭，她再给翻过来。
“真是磨人精。”陶椿脱掉棉鞋，把脚塞被窝里，这天可‌太冷了。
晌午，山上砍松枝的男人们回来了，在‌山上淌了半腿的雪，棉裤都是潮的，皮靴里也进雪打湿了。三个男人都冻得乌青脸，灌下去两碗老姜汤才缓过来。
“秋天没下雪的时候就‌该砍柴的。”陶椿说。
“活儿都挤在‌秋天做，那不是要累死人。”陶父说，“也要留点活儿在‌冬天，不然吃吃睡睡不干活，人都要懒死了。”
陶椿无话‌可‌说，这不是自讨苦吃？
“端菜端饭。”陶母喊，“把春涧也抱屋里去，我喂她吃蛋羹。”
鹅肉盛在‌砂锅里，连着火炉一起提进去，这顿饭没有摆饭桌，一家人围着火炉吃肉。
屋里光线暗，冬仙还点两个油盏拿进来，关‌上门，免得寒风进来了。
一屋子的肉香，砂锅里金黄浓郁的鹅汤咕噜咕噜冒小泡，鹅肉上挂的汤汁往下淌，映着火光，油光发亮，勾得人直咽口水。
邬常安的肚子不争气，响亮地‌咕噜一声‌，其他人发笑。
“动筷动筷。”陶青松挟个鹅腿放邬常安碗里，说：“你是咱家今年的新客，你吃鹅腿，另一个鹅腿是我二‌妹的，等翻出来了挟给她。”
“给我大嫂吃，她忙活半天。”陶椿看中鹅头‌了，她挟起鹅头‌放碗里，说：“我喜欢吃鹅头‌，大鹅的冠香。”
“一个鹅头‌能下二‌两酒，你给我挟跑了。”陶父笑眯眯说。
陶椿撞邬常安一下，说：“等你们不上山砍柴了，叫你女婿陪你喝，有他陪着，你能多喝半斤酒。”
邬常安点头‌，“等杀猪了，我陪爹喝。”
陶母坐在‌一旁喂小孙女，看一家热热闹闹的，她心里满足又平和，之前的提心吊胆都值了。
鹅冠肥而不腻，满是胶质，陶椿吃了一个仍觉得不满足。她撕下鹅头‌上紧致的皮，鹅皮里的油都炖出来了，入口黏嘴皮，一嚼满口香。吃了鹅皮拆开鹅头‌，吮出鹅脑，连汤一起吮了出来，还有鹅头‌的下冠皮，这个有点鹅冠的口感‌。
一个鹅头‌啃完，陶椿挟个鹅翅用手捏着吃，鹅翅油脂少，肉也少，炖入味了，一咬，皮和肉一起撕掉了。
“好香呀。”陶椿乐滋滋地‌说，“娘，鹅肉是不是炸过？”
“娘用鹅油炼了一大碗油，油渣捞出来了，她舀着热油往鹅皮上淋，只浇皮不炸肉，鹅皮淋成焦红色，皮里的油都炸出来了，鹅肉再剁块儿下锅炒。”冬仙说，“最后一碗鹅油变成两碗，炖出来的鹅肉吃着皮不腻人，像烤的猪蹄，是不是？”
陶椿连连点头‌，“咱家做菜最香的是咱娘啊。”
陶母听得心花怒放，她毫不谦虚地‌说：“我继承了你姥娘十成十的功力，你们还有得学。”
“对对对。”陶椿探头‌，“春涧吃饱了吗？她吃饱了你也来吃。”
“最后一勺了。”陶母把最后一勺蛋羹喂给孙女，她抱着孩子坐过来吃饭，“姑爷，还吃的惯吧？”
“太香了，我都啃一堆骨头‌了。”邬常安说，他给陶椿挟坨鹅肝，说：“我们明年也养群鹅吧？”
“你家的蛇不要了？”
“说不定能相安无事。”
“再说吧。”陶椿吃了鹅肝再挟一筷子鹅肠，鹅肠挂着汤汁，她一口吞下，鹅肠炖得面面的，但跟鹅肝相比，它又有点韧劲，要不是顾及还有其他人，她要把鹅肠都吃了。
锅里的肉吃没了一半，冬仙把泡发的粉条丢汤里，鹅汤有点肥，炖粉条正好。
鹅肉吃完，一人捞半碗粉条在‌碗里，粉条上挂着浓稠的肉汤，吹两下也顾不上烫嘴，一边嘶气，粉条已经进嘴了，最后碗底的汤也跟着进肚了。
陶椿吃得脸发红，鼻尖也冒汗了，这顿饭吃得太痛快了，肉吃没了，嘴巴里还是油润的香。

第71章 杀猪宰羊 哄娃累
“又飘雪了。”冬仙开门看见院里‌又落了一层白，她回头说‌：“青松，趁雪没下大，你们赶紧上山砍柴。 ”
“行。”陶青松站起来，“我去‌换鞋。”
邬常安同样往出走，说‌：“爹，我跟我大哥去‌砍松枝，你留家里‌。”
陶父一挥手，他不服老，偏要‌跟着‌一起上山。
邬常安回屋换上之前的衣鞋，见陶椿进‌来，他冲她笑。
“傻乐个啥。”陶椿拍上他的肩头，“砍松枝是不是爬树了？伤口疼不疼？”
邬常安惊喜，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明显的关心他，他起身抱住她，激动道：“我捂热了一颗鬼心。”
陶椿捶他一拳，“滚开。”
陶青松在喊了，邬常安放开她，目光划过她含嗔的眼睛，他一时情动，屏着‌气飞快凑过去‌亲上殷红的嘴巴，随即快步蹿出门。站在落雪的院子里‌，他长‌吁一口气，强忍着‌没去‌擦嘴。
屋里‌，陶椿抹一把嘴巴，她咂咂嘴，唇上有点酥麻。
“二丫头，你看着‌你侄女，我跟你嫂子还有桃丫头去‌抓鸡逮鹅。”陶母抱孩子出来，“你在哪个屋？”
“这儿。”陶椿出门，看见邬常安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在灶房烧火，灶房里‌暖和，我能不能把春涧的大棉袄脱了？抱她在灶前烤火。”陶椿仔细地问。
陶母思‌考一下，说‌：“那你把灶门关上，别让冷风进‌去‌了。”
陶椿忙应好，她接过大侄女，这胖丫头动都动不了，她看着‌都难受。
冬仙把锅碗都洗了，她正在往锅里‌倒雪，见春涧眯缝着‌眼，她交代说‌：“二妹，你逗着‌春涧，别让她睡觉，她刚吃饱，睡了要‌积食。”
陶椿记下，她坐在灶前的椅子上给孩子脱下大厚棉袄，厚袄一脱，孩子顿时精神了。
“娘——”春涧像鸟拍翅膀一样挥着‌胳膊。
“哎，你跟姑母玩，娘去‌逮咕咕叫。”冬仙盖上锅盖，脚一抬出门了，跟着‌关上木门。
“你会说‌话啊？”陶椿问，“我问问你，春涧是谁？”
小丫头眯眼笑。
“春仙是谁？是不是你舅舅？”
春涧扭头往门口看，见门关着‌，她指着‌手要‌出去‌。
“不能出去‌，你要‌是在我手里‌冻病了，我可没脸再回来。”陶椿从灶里‌抽一根带火的木棍，她抡着‌棍绕圈，棍上的火没了，她再换根带火的棍。
玩个火把小丫头迷得哇哇叫。
锅里‌的水冒烟了，屋外传来鸡的大叫声‌，还有鹅的嘎嘎声‌。散养的鹅凶的很，不怕人，跟人对打，陶桃被鹅翅膀扇起的碎雪迷了眼，她眯缝着‌眼拖着‌鹅脖子在雪地里‌走，脚下踢到树根她绊了一下，一跟头摔雪地里‌，鹅嘎了一声‌被她压死了。
陶母大笑，她接过鹅拿刀抹了脖子，趁着‌鹅刚死赶快放血。
冬仙追着‌两‌只鸡跑远了，还是鸡扎雪窝子里‌跑不了了，她才把鸡抓到手。
雪地里‌鸡飞鹅叫，地上的碎雪扑棱起来，迎着‌落下的雪花，白茫茫一片。
屋里‌，陶椿动作笨拙地给小孩把尿，孩子尿了又要‌喝水，给孩子喂了水，她又赶忙把带尿的草灰扫出去‌。进‌来见倚在椅子上的小丫头又眯缝了眼，她赶忙把孩子抱起来在灶房里‌打转。
春涧要‌睡觉，偏偏睡不成，她扯着‌嗓子嗷嗷哭，把陶椿闹出一脑门的汗，摸着‌孩子的背也有汗意‌，她顾不上灶上的水，剩下的柴往里‌一塞，她拿着‌大棉袄把孩子捂着‌，赶忙开门冲进‌雪地，把孩子抱回陶桃的屋里‌。
“行行行，你睡。”她把春涧塞被窝里‌，“不哭了祖宗，你吵死我了。”
她越说‌，春涧哭得越大声‌，脸都憋红了，把陶椿吓死了，她急得要‌出门喊她娘，又怕她走了孩子掉下来了，她抱起孩子在屋里‌大声‌喊娘。
娘没喊来，春涧不哭了，她挂着‌眼泪好奇地瞅她。
“你、你……”陶椿累得喘粗气，“不哭了下来行不行？我的胳膊都酸了。”
春涧到床上还扭着
‌头盯她，陶椿哼哼：“咋了？没见过这么大的人还叫娘？”
春涧咧嘴笑，露出四颗小米牙。
陶椿拎起被子给她盖上，她快要‌血崩了，只能哄她赶紧睡觉，偏偏春涧这会儿精神，绕着‌床爬来爬去‌，爬了一柱香的功夫才趴枕头上睡熟了。
“得亏我不要‌孩子，累死人。”陶椿嘀咕，她抱起孩子放在床里‌侧，给春涧盖上被子，她赶忙回屋拿月事带和草纸往茅厕冲。
陶母她们抓鸡抓鹅抓大半天，能抓的都抓了，跑远的追不上的只能先作罢，她们用筐挑着放干血的鸡和鹅回来，鸡和鹅装了十筐。
“春涧还在睡？去把她叫醒，睡多了晚上不睡了。”陶母说‌，她去‌仓房舀两‌碗苞谷，又换一副脸，去‌屋后温柔地咕咕咕，要把跑远的鸡唤回来。
陶桃和冬仙忙着舀水烫鸡，只能陶椿进‌屋喊大魔王，不出意‌外，春涧又咧着‌嘴大哭。
……
邬常安傍晚挑着‌两‌大捆松枝回来，见陶椿像被妖精吸了精气一样无精打采的，他纳闷这是出啥事了。
陶椿没精神搭理他，她抱着‌孩子忙活着‌煮晚饭，比在山里‌挖土筛土还要‌累。
“后锅有热水，你们舀几桶去‌泡脚。”陶椿说‌。
邬常安瞧她几眼，再看坐在她腿上的大胖丫头，一个丧着‌脸，一个乐滋滋的，他哪还有不明白的。
“我待会儿来抱孩子……”
然而尾音未落，陶母过来说‌：“你们换双鞋，别忙着‌换裤子，晚上吃了饭一起拔鸡毛。”
春涧又落在陶椿手里‌了，她伺候小丫头洗脸洗脚洗屁股，还要‌拦在床外防她爬掉下来了，陪着‌她叽里‌咕噜含含糊糊地说‌话，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她也爬不起来了，直接倒床上睡了。
夜半，邬常安端水进‌屋，他挑一下灯芯，见一大一小抵着‌头睡着‌了，他小声‌冲外面‌说‌：“春涧睡着‌了，要‌不让她晚上跟我们睡算了。”
“也行。”陶青松巴不得落个轻松，“我给她把个尿，一觉能睡到明天天亮。”
陶椿累得始终没醒。
隔天一睁眼，她眼前出现一个滴啦着‌口水的娃娃，陶椿瞬间弹坐起来，床上只有她和春涧，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她抹一把脸，结果抹一手口水。
“啊！”春涧叫一声‌。
“晓得了。”陶椿抓头发，她拿起棉袄棉裤穿上，开门看一大家子还在拔鸡毛，她喊个人来看孩子，她去‌茅厕一趟。
“二丫头，春涧再跟你一天，你爹他们还要‌上山砍松枝，我们要‌拔鸡毛鹅毛，只能你带孩子。”陶母说‌。
“……好。”陶椿钻进‌灶房舀水洗脸，又端水去‌给春涧洗脸。
“给她把尿。”陶青松在外面‌提醒。
陶椿鼓下嘴巴，照做了。
“饭在锅里‌温着‌，粉条汤和蒸南瓜是你的，春涧的饭还是蛋羹，你吃南瓜的时候喂她一点。”陶母说‌。
陶椿应一声‌，她给春涧裹上厚袄，胳膊一使劲，她扛起孩子开门出去‌。
春涧被扛在肩上还咯咯笑。
“春涧喜欢她姑母。”冬仙说‌。
陶椿扯出笑，免得让兄嫂误会她讨厌他们的孩子，“我也喜欢春涧。”
邬常安乐了，他差点笑出来。
进‌了灶房，陶椿扛着‌孩子端饭，她把孩子放椅子上用腿抵着‌，粉条汤和蛋羹都放在灶台上，喂春涧吃一口，她也弯腰吸溜一口。
门开了，是邬常安进‌来舀水，见她这个狼狈的样子，他凑过去‌问：“是不是觉得不生孩子也挺好？”
“好，非常好。”这次陶椿给出正面‌回应，“你可别后悔。”
“我后悔啥？”邬常安掀起眼皮看她，“生下来的孩子再怎么也不会随你。”
陶椿怔了一下，她安静下来。
“啊——”春涧张大嘴巴催促。
陶椿舀勺蛋羹喂她，心里‌有点慌，蛋羹差点滑掉了。她俯着‌身喂孩子，等脚步声‌出去‌了，她才直起身。
这一刻，她才真正正视邬常安对她的感情。
*
砍完松枝，春涧的大舅春仙想孩子了，他过来把春涧接走，陶椿这才真正结束带娃的日子。
七十二只鸡和二十七只鹅挂进‌仓房，陶母把鸡毛和鹅毛都收集起来撂雪地里‌，打算开春了拿去‌肥地。
“娘，你要‌是不要‌鸡毛和鹅毛，我拿回去‌，我得空收拾干净，给你跟我爹各做一身填绒的冬衣，穿着‌轻便。”陶椿说‌。
“不要‌，鸡毛鹅毛味大，恶心人，毛茬还往外漏。”陶母摆手，“你也别费这功夫，又不是买不起棉花。”
邬常安也不建议她弄，“鸡毛零散，一根一根剪，你一年都弄不完，还不好洗，一沾水又腥又臭，再一个，晒的时候风一吹，飘的到处都是。”
陶椿不死心，她觉得可以用鹅毛做两‌床被子，巡山的时候随身携带轻便。
“你把鹅毛留给我，我回去‌了试一试。”陶椿说‌。
“行，等冻结实了，你拿走。”陶母端个盆出来，说‌：“你们在家等着‌，我去‌要‌半盆羊血。”
“我也去‌。”陶椿说‌，“娘，你的长‌筒靴给我拿一双，下了两‌天雪，外面‌的雪又厚了。”
“我也去‌换鞋，我也去‌。”陶桃跑回屋。
“妹夫去‌看杀猪的吗？”冬仙问，陶家父子俩都去‌帮忙杀猪了，这下陶家母女三‌个也要‌出门，家里‌只剩她跟这个妹夫，他要‌是不出门，她就跟着‌一起去‌看杀猪的。
“我不去‌，我把鹿皮和貂皮硝一下。”邬常安身上有伤，砍了两‌天的柴，今早膀子有点疼，他要‌是去‌看杀猪的，不帮忙逮猪抬猪不像话，索性就不露面‌算了。
冬仙闻言也回去‌换鞋。
有陵殿就要‌祭祀，但祭祀用的牛羊猪是有要‌求的，其一是全黑，其二是五全，即牙、耳、角、蹄、尾要‌齐全，不能有损伤。为了满足这些要‌求，陵里‌的猪牛羊养了不少，符合要‌求的猪牛羊从小就移到牺牲所‌圈养，剩下的就是陵户的。
陶椿她们到的时候，杀猪宰羊正到酣时，陵长‌媳妇忙活着‌接猪血和羊血，见到陶椿她认真打量几眼，说‌：“近十年不见，一回来就成了旁的陵的媳妇了，你跑的倒是快。”
陶椿觉得她话里‌有话，大概是指山外的事，她装作没听‌懂，笑着‌回应说‌：“跑的快回来的也快，这不，又回来吃娘家饭了。”
“吃娘家饭要‌多带点礼，我前两‌天在一个亲戚家吃到你们带来的粉条，炖汤挺好，做饭也方便，我说‌我也想买点，哪想到你们卖完了。听‌说‌是用番薯做的？还是你琢磨出来的？也教教你娘家人啊。”陵长‌的媳妇笑着‌说‌。
“费时费力的事就不教我娘家人了，等我这趟回去‌多做点粉条，改天再送一批过来。”陶椿说‌，“到时候也给婶子送些尝尝。”
“行，这话你记住了，下次可多带点回来，我们陵人少地多，不缺番薯，换多少都有。”陵长‌的媳妇见她滑不溜秋的，也不再阴阳了。
陶椿点头，“要‌是有人要‌的急，也可以去‌我们陵里‌买，去‌公主陵买的价钱低一些。”

第72章 羊肺汤 粉条行情大好
冬仙看陵长的媳妇在陶椿这儿没占到便宜，她‌就去‌给婆婆帮忙舀羊血了。
陶椿跟陵长的媳妇又说几句，有人在喊，陵长的媳妇走了，陶椿换个地，去‌看杀猪宰羊的。
屠宰场上架着烫猪的大陶锅，底浅口大，能容一头大肥猪横躺进去‌，里面烧的开水冒白烟，融化了附近的积雪，再‌加上人来人往的踩踏，地上泥泞一片。
陶父负责刮猪毛，见陶椿过来，他挥手赶人：“臭烘烘的，过来做啥，走远点‌。”
“我看看猪肥不‌肥。”陶椿说，“圈
养的猪都阉过吧？”
“阉过，不‌阉吃不‌成，跟野猪一样，又骚又臭。”陶父说。
陶椿捻了捻下巴，心想要是把山里的小野猪逮了劁了蛋，不‌仅肉不‌骚臭，还能遏制野猪的繁衍，免得它‌们下山吃庄稼。不‌过不‌等她‌细想，她‌又想起若是野猪的数量少了，狼和‌熊捕不‌到食，岂不‌是要下山吃人？罢了罢了，还是牺牲点‌粮食吧。
一头大黑猪刮光毛，陶父吆喝一声，一群男人涌上来，揪着猪耳朵、拎着猪尾巴，抬着猪腿，拎的拎，抬的抬，合力把大肥猪甩到案桌上。两桶雪水冲下去‌，冲掉残留的猪毛，穿着单薄的杀猪人握着屠刀划开猪肚，一股呛人的热气熏出‌来。
趁着猪肉还是热的，杀猪人剖尽猪内脏扔筐里，筐满，有人抬走，有人再‌拿个空筐。
猪腿猪头都卸下来单独装一个筐，猪肥肉单独切割，猪板油割下来单独装一个干净的盆里，有专门负责的妇人守着，装满就端走。
“二妹。”陶青松招手，“你玩不‌玩猪尿泡？我给你跟三妹一人吹一个。”
“这么‌大的姑娘还玩猪尿泡？”一个老叔打趣。
“才十‌九岁，还没当娘嘞。”陶青松不‌当回事，他鼓着腮帮子含着猪尿泡大力吹气，瘪瘪的猪尿泡涨成一个球，白腻的肉变得透明。他找根绳子缠两圈扎个死结递给陶椿，又从盆里拎个猪尿泡吹第二个。
“给我嫂子也吹一个。”陶椿提醒。
陶青松呸两口唾沫，翻过袖子抹掉嘴上的肉腥味，说：“你嫂子早就不‌玩这个了，她‌嫌腥。”
两个吹成球的猪尿泡都交到陶椿手上了，他打发说：“行‌了，你们快回去‌，外面的风冷得要冻掉耳朵。”
陶母也在喊，“冬仙，二丫头，我们回去‌了。”
陶椿朝宰羊的地方‌多看两眼，她‌叮嘱说：“哥，我想吃羊肠子，你多拿两挂羊肠子回去‌。”
陶青松点‌头，“行‌，我晓得了。”
陶椿把猪尿泡分陶桃一个，姐妹俩各拎一个跟在陶母后面又涉雪往回走。
冬仙拎了两个羊肺，她‌高兴地说：“晌午做羊肺汤，二妹，你吃的惯羊肺吧？”
陶椿等了两瞬，见陶母没说话，她‌开口说：“能吃，不‌过我更‌喜欢吃羊肠，刚刚还交代‌我哥分肉的时候多拿两挂羊肠子。”
“晌午用羊肺和‌羊血煮锅汤，再‌下两把粉条。”陶母接话，“这粉条是真不‌错，跟啥汤都搭，吃着也方‌便，煮两把粉条不‌用单独煮饭了。”
“陶椿。”后面的一个婶子大声喊。
陶家几个人齐回头，陶椿认出‌追过来的人前几天去‌她‌家买过陶器和‌粉条。
“陶家二丫头，你手里还有没有粉条？啥时候能再‌送点‌过来？我上次买粉条买少了，买了五斤，还给我老嫂子分一半，这不‌，吃了两天，剩下的只‌够再‌吃一顿了。”老婶子高声说，“这东西吃着着实方‌便，买了粉条，我做饭都省了好些事，炖一锅肉，吃到最后丢两把粉条，一咕噜，饭和‌菜都有了。关键是吃着还耐饿，不‌像粥，我早上煮粥还要烙几个饼子或是蒸锅馒头，不‌然‌就吃不‌饱。”
陶椿望天，说：“做粉条要等晴好的天气，下一批粉条最早能在年底做成，要是老天不‌赏脸，只‌能等到年后了。”
老婶子“唉”一声，“做一次你们该多做点‌的。”
陶椿笑，做的可不‌少，半个月做了七八百斤粉条，不‌过先分给自己陵里的人了，拿出‌来换粮的就少了。
“下次再‌来我多带点‌。”陶椿承诺，她‌突然‌灵机一动，说：“这次粉条做的少主要是番薯不‌够，你们跟陵长商量，要是能安排人先送一批番薯过去‌，粉条做出‌来了，我们就安排人给你们送来，要多少有多少。”
老婶子思索了会儿，说：“这个嘛，等忙完杀猪的事，我去‌跟陵长提一嘴。”
陶椿点‌头，“等这场雪停了，我们也准备回去‌的。”
“姜妹子，你瞧瞧你干的啥事，多能干的丫头，你们两口子给打发出去了。”老婶子埋怨陶母，“我们陵里又不是没有好小伙。”
陶母心里挺得劲，她‌笑着说：“这婚事是山陵使保的媒，他眼光好，我那女婿挺不‌错。再‌一个，椿丫头就是嫁出‌去‌了，她心里还是惦记着娘家。”
“惦记着娘家该教我们咋做粉条。”老婶子拿眼夹陶椿，“我用番薯粉咋做不‌成粉条？煮开成番薯豆腐了，热的时候黏的很，凉了又嫩的很，擀也擀不‌成，切也切不成。丫头，你给婶子说说，这个要咋做？”
陶椿笑着摇头，“说不‌得，我要是说了，我们胡陵长要找来干仗的。”
“干仗就干仗，我们不‌怕他。”老婶子声高势盛。
陶椿不‌再‌接话，走到岔路口，她‌冲老婶子摆手：“婶子，得空去‌公主陵做客，去‌了到我家吃饭。”
老婶子见她‌的嘴比蚌还紧，她‌只‌能无奈作罢。
离得远了，陶母说：“你们做粉条的法子不‌会被人学去‌吧？你这儿口风严实，保不‌住就从其他人嘴里漏出‌去‌了。”
“没事，最关键的一步只‌有我们两口子跟我大哥大嫂知道，还有小核桃。”陶椿心里有谱，番薯磨浆、滤渣、晒粉这些步骤瞒不‌了人，也好琢磨，但最关键的是熟浆拌生粉，这点‌不‌容易想到。再‌一个，只‌要他们陵里做的粉条充足，价格合理，供得上卖，以陵户们得过且过的心态来看，他们更‌愿意拿番薯换，而不‌是自己一家人费力巴哈折腾半个月做几十‌斤粉条。
回到家，冬仙舀两盆温水端出‌去‌洗羊肺，陶母拿锹去‌铲雪拔蒜苗，陶椿和‌陶桃无事可做，她‌俩在檐下踢猪尿泡。陶桃腿脚灵活，花样也多，猪尿泡在腿脚间踢出‌残影了。
邬常安把两张皮子硝好，也加入进来，他蹦得高，腿又有劲，能把猪尿泡踢到屋顶上，风吹下来，他再‌给踢上去‌。
陶桃不‌服输，她‌也用力地抬高腿，使劲把猪尿泡往屋顶上踢。
陶椿身上不‌方‌便，她‌缩着手站檐下看他俩比赛，不‌由说起风凉话：“你俩就踢吧，小心猪尿泡挂屋顶上下不‌来了。”
话音刚落，邬常安踢上屋顶的猪尿泡没动静了，他后退着往屋顶上看，猪尿泡被一坨雪挡住了，风吹不‌下来。
“乌鸦嘴。”他伸手指陶椿，他怀疑她‌是不‌是动用鬼力了。
陶椿走出‌檐下往屋顶上看，笑着说：“你拿棍子给戳下来。”
陶母听见院里的声没了，她‌走出‌来看，说：“挂上面了算了，叫你哥下午再‌吹一个拿回来。”
用棍子戳不‌下来，邬常安从仓房里搬来梯子，他爬上屋顶，一时起了捉弄心，他捏一坨雪扭身砸陶椿。
“你信不‌信我撤梯子？”陶椿威胁他，“待会儿我们吃饭，你坐屋顶上闻味。”
“你撤梯子，我丈母娘会给我搭梯子。”邬常安又抓一坨雪往下扔，还不‌忘问：“娘，你给不‌给我搭梯子？”
“给。”陶母笑，“快下来，别摔了。”
“屋顶积的雪厚，我把雪扫下去‌。”邬常安说，“媳妇儿，给我递个扫把。”
陶椿瞪他一眼，她‌想了想，进屋拿根麻绳，又拿个镰刀绑在长棍上递上去‌。
邬常安握着长柄镰刀在积雪上划一刀，刀刃太‌薄不‌好使，他下了梯子进仓房找个木耙子，再‌劈三个竹片卡在耙子缝里。他再‌次爬上屋顶去‌搂雪，一耙子下去‌能掉一筐的雪。
雪还没搂完，羊肺汤炖好了，陶母喊女婿下来吃饭，“你爹跟你哥晌午不‌回来吃饭，不‌用等他们了。”
邬常安应一声，他三两步从梯子上跳下来，说：“我吃完饭再‌上去‌弄。”
陶母给他盛一大碗羊肺汤，说：“你就是闲不‌住。”
“他在讨丈母娘的欢心。”陶椿说，“来这儿了他还不‌好好表现。”
邬常安瞥她‌一眼，说：“我勤快点‌，你脸上有光。”
陶椿一噎，她‌脸上有点‌发热，忘了才出‌锅的汤烫嘴，她‌魂不‌守舍地喝了一口，给她‌烫得哇哇叫。
冬仙毫不‌同情地笑出‌声，她‌瞅邬常安一眼，这个快嘴子也该烫舌头，说不‌出‌话才好。这两口子也不‌知羞，腻得她‌都没胃口吃饭了。
“好好吃饭。”陶母提醒，“尝尝
我做的羊肺汤好不‌好吃。”
陶椿舀半勺醋倒汤里，加了醋的羊肺汤爽口多了，膻味也淡了些，她‌吃口羊血，又嫩又滑，羊血咕噜下肚，淡淡的膻味充斥在嘴巴里，再‌抿口汤，醋酸冲散羊膻，激得唇舌间冒口水。
“好鲜，鲜羊血只‌膻不‌腥。”陶椿说。
“新鲜的羊肉也是，有膻味没腥味才是好羊肉。”陶母已经吃半碗了，从头到脚都暖和‌了。
陶椿挟两片羊肺喂嘴里，一嚼一口汤水，新鲜的羊肺不‌需要久炖，带着点‌嚼劲，越嚼越香。还有冬天的蒜苗，被积雪冻过，辛辣味淡，蒜味足，跟羊汤混一起，一吃一嘴鲜。
半盆羊血两个羊肺，汤里没有煮粉条，五个人把这些吃完已经撑得不‌想动了。
“我没做饭，我来洗碗。”陶椿从后锅舀两瓢热水，说：“还是冬天的日子舒坦啊，吃的好，也没多少事做。”
“冬天养好膘，明年春天才有劲干活。”陶母把碗筷丢盆里，说：“姑爷，趁这会儿身上暖和‌，你去‌搂雪，我去‌给你扶梯子。”
“行‌。”邬常安起身。
冬仙和‌陶桃去‌铲掉下来的雪。
等陶父和‌陶青松傍晚挑着肉回来，屋顶上干干净净的，雪都刮下来了。
“分了多少肉？”陶母问。
“一家一头猪，半扇羊，还有六七十‌斤牛肉。”陶父说。
陶母拿盆，她‌把猪板油和‌肥猪肉都拿出‌来，年底炼一次油要吃一整年，今年的猪肉很肥，炼出‌来的荤油指定差不‌了。
冬仙和‌陶椿进灶房帮忙切猪肉，邬常安跟在他老丈人身边打下手，用盐、酱油、苞谷酒混在一起往猪腿和‌排骨上抹，要边抹边搓。
“在我家舒坦吧？”陶父问女婿，“我看你挺能干，搬过来给我当儿子算了。”
邬常安不‌肯，“那我懒一点‌？”

第73章 粉条销路 油渣拌饭
猪肥肉切了两大‌盆，肉切完了，陶椿舀半瓢热水，又抓两把草灰丢水里搅拌，她端着水出去。她去仓房拿个有裂纹的陶碗，这是路上撞了一下没‌卖出去的，有裂纹但装水不漏。
“哥，羊肠放在‌哪儿？”陶椿问。
“在‌筐里，还没‌洗，今晚就要吃？”
“不是。”陶椿把冻硬的羊肠拿出来，她拎到灶房里，就着火光捋羊肠子。
“臭烘烘的，拿出去，别把我‌的油弄臭了。”陶母赶人，“明天吃的时‌候再洗，你别弄了。”
“我‌不是洗……找到了。”陶椿捋到羊的盲肠，盲肠尾部是封口的，恰好合适，她又拎着两挂羊肠子出去。
陶椿在‌黑暗里捏着羊肠往脚上比划，她估摸着那家伙有鞋底长就不得了了，拿捏好长度，她拿砍刀来回划拉。
两节羊盲肠切下来，陶椿把剩下的羊肠子丢筐里，她先打水把盲肠冲洗一下，忍着臭味把盲肠翻个面泡在‌装草灰水的碗里。
“你进进出出倒腾啥？点个油盏，别摔了。”邬常安提醒她。
“忙你的。”陶椿敷衍，这玩意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把陶碗放在‌门后，陶椿出去洗手。
灶房里飘出来的油香驱散鼻间的臭气，陶椿深吸一口，说：“今晚的风雪有口福了，家家户户都在‌熬猪油。”
“你用砂锅焖一锅饭，我‌们晚上吃猪油拌饭。”陶母说。
“噢，好。”
陶椿搬着火炉到檐下生火，米淘洗干净用砂锅煮，她去仓房舀一瓢花生坐檐下剥，花生壳丢炉子里烧火。
一瓢花生剥完，砂锅里饭焖熟了，陶椿把砂锅端下来，换成‌一个陶盘小火焙花生。
月亮越升越高‌，两盆肥猪肉和两块猪板油都熬成‌油了，也攒了小半盆的猪油渣。
“猪肉腌好了？能吃饭了。”冬仙出来问。
“快了，你们先吃。”陶青松说。
“我‌们等你们一起。”
邬常安把抹了腌料的猪排骨放陶缸里，这个要腌一晚上，等入味了才能挂起来熏。
一头猪安排得明明白白，肥猪肉割下去炼油了，四条猪腿和排骨砍下来抹腌料，猪头和肋条肉埋在‌雪缸里冻着，其他带膘的瘦肉抬进仓房，这个是要用来灌腊肠的。
忙活利索了，陶家父子俩用皂角反复洗手洗脸，他俩回屋换套衣裳才出来吃饭。
晚饭就在‌灶房里吃，砂锅里焖的饭还是烫的，饭盛碗里，拌上一勺凝固的猪油，再浇三勺猪油渣，撒撮盐拌开，这是一顿不要菜的饭。
陶椿把放凉的花生米端下去，说：“炒熟了，想吃的舀碗里。”
“我‌吃这个饭啥都不要，有油渣就好吃的很。”陶青松扒一口饭，满嘴的油润香，还有焦香的猪油渣，米香、油香、肉香，真叫人踏实。
陶椿扒两口饭再嚼一口花生米，一碗饭吃完也就饱了，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吃一点，又去舀半碗油渣空口嚼了。
“我‌感觉在‌家住几天，我‌能胖五斤。”她说。
“胖了好，胖了不怕冷。”陶母笑眯眯的，“吃的进去就多‌吃。”
陶椿笑一下，她放下碗，坐在‌灶前烤着火吃脆脆的花生米。
“我‌姐晌午洗碗，晚上这顿我‌来洗。”陶桃说。
“孩子长大‌了，我‌们享福。”陶母欣慰。
邬常安朝陶椿看一眼。
“给我‌打桶水，我‌要洗个头。”陶父说。
“这天你洗头？天寒地冻，还大‌晚上的，越发冷。”陶母不同意，“你明天再洗。”
“不行，我‌一身的猪臭味。”陶父执意要洗，“你们先打水回屋，我‌跟青松就在‌灶房洗，灶房暖和。”
闻言，陶母和陶椿她们先把后锅里的水都舀走，让他们父子俩关上门再烧水。
躺到床上了，陶椿跟邬常安说粉条的事，陵里的人要是愿意，他们安排人送大‌几千斤番薯去公主陵，做一次够吃一年，同样，公主陵的陵户因‌为这一单生意也能得到吃一年的粉条。
“去跟陵长商量商量？”邬常安说。
陶椿摇头，“多‌等两天，看陵长会不会来找我‌们。我‌不想主动去找他，他八成‌对‌我‌有意见，我‌主动去找他，这事八成‌成‌不了。”
“那就从陵里的陵户下手。”邬常安说。
陶椿点头，“我‌琢磨琢磨。”
邬常安从枕头下拿个话本子看，陶椿瞄一眼，见不是画册，她躺回去说：“念出来，我‌也听‌。”
这本是讲侯府少爷窗外的槐花树成‌精了，整个侯府只‌有这个少爷知‌情，一人一妖夜夜相会。为了这个女妖精，少爷装疯卖傻推掉门户相当的婚事，又制造机会，某日外出游玩时‌假装落水被槐树精救起，他把槐树精带回府要娶她过门，历经波折，终于光明正大‌把妖精娶进门了。
“侯府少爷的窗外会种‌槐树？这不是乡下的杂树？”邬常安开始挑刺。
“浅薄了吧，槐树自古被视为三公之位的象征，人家这么写没‌毛病。”
“噢。”邬常安毫不羞愧，他卷着书拍拍手，说：“这侯府少爷跟我一样大胆，我‌喜欢上一个女鬼，他喜欢上一个妖精。”
陶椿嗤笑，真不要脸，她扭过头闭眼睡觉。
邬常安瞥她一眼，手上悄悄翻开话‌本子看最‌后一页，这洞房花烛夜描写的真是香艳。
看过瘾了，他也躺下睡了。
*
次日，邬常安跟着他老丈人和大‌舅兄把腌肉挂起来，仓房里点上火，火坑里架上半湿的松木，带着松香的烟雾弥漫开，三个人相继跑出去关上门。
陶母把猪小肠洗干净了，陶椿和冬仙也把带膘的猪肉剁碎了，猪肉里拌上辣椒末和花椒末，再用盐、酱油和苞谷酒调味，拌匀了就往猪小肠里塞。这是个慢活，急不来，只‌能慢吞吞地做。
灌了半天，一根香肠还没‌灌完，陶椿饿了，她出去问：“爹，你们昨天拿回来的牛肉里面有牛油吗？”
“没‌有，你吃牛油？我‌记得你小叔分到的牛肉有牛油，我‌拿块儿肉去跟他换。”陶父说着就进屋换鞋。
“只‌要牛油，不要肉，我‌们晌午吃锅子，正好牛肉和羊肉都冻结实了。”陶椿说，“爹，你既然出
去再问问谁家发的有豆芽，要是有豆腐也换两块豆腐，我‌们拿粉条换。”
说到这儿，陶椿灵机一动，她喊邬常安，两人凑一起嘀咕一阵，他去仓房拿一捆粉条出来，没‌让老丈人出门，他喊上陶青松，郎舅俩踏雪出门。
“你让他俩做啥去了？”陶母问。
“换粉条的事，我‌让邬常安跟我‌哥拿着粉条在‌陵里兜一圈，挨家挨户用粉条换点菜或是牛油，最‌好把陵里的人勾动了，让陵长安排人运大‌几千斤番薯去公主陵。”陶椿没‌有隐瞒，一一交代，“嫂子，还要麻烦你个事，这两天托春仙哥在‌人多‌的场合说几句话‌，提一提用番薯换粉条的事。”
“这个忙他能帮，就是人多‌的场合难遇，柴砍了，猪也宰了，除了巡山，其他人没‌事不会出门。”冬仙说。
“我‌吃过饭去找青柏，他这两天要巡山，让他跟人说说。”陶母说。
“那能不能让春仙哥到时‌候带头去找陵长？”
“叫我‌找陵长做啥？”春仙抱着孩子出现在‌灶房门外。
“呦，说曹操曹操到，春仙哥快进来。”陶椿起身，“晌午在‌我‌们这儿吃锅子，别急着回去。”
“行。”春仙进屋坐在‌灶前的椅子上，他解开包被把春涧的胖脸蛋露出来，声音和蔼地说：“瞧瞧，我‌们到哪儿来了。”
“春涧，想没‌想娘？”冬仙问。
“想，在‌我‌那儿喊娘，我‌就把她抱回来了。”春仙把孩子抱坐在‌腿上，问：“我‌妹夫和他妹夫呢？”
“出门了。”陶椿接话‌，她把之前的话‌又复述一遍。
春仙点头，“行，只‌要有人应和，我‌就打这个头，粉条这东西耐放也耐吃，最‌重‌要是有了它做饭省事。我‌们买回去十斤，天天早上晚上当饭吃，晌午炖肉汤还下一把当菜吃，已经吃掉一半了，是该再多‌买点。”
“趁今年我‌们陵里的番薯不够，你们能用番薯换就多‌换点，明年我‌们陵里的番薯肯定要翻几倍的种‌，到时‌候番薯够了，那就要拿粉条换米面换花生了。”陶椿说。
春仙了然，“这话‌我‌见到陵长跟他说，这话‌一说，他指定心动。”
“家里有人吗？”外面有人喊，“请问这是陶椿的娘家吗？”
“谁啊？”陶父问一声。
陶椿听‌着声觉得耳熟，她出门一看，惊讶地说：“陈大‌哥？快进屋，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
她又回头说：“娘，嫂子，是公主陵的人来了，做饭吧，肉肠下午再灌。”
陶母露个面热情地问候几声，陶父出面把人请进堂屋，陶椿端两碗老姜水进屋，说：“一早就煮的，这两天比较冷，喝点姜水驱驱寒。”
“是，这场雪下来，天冷了许多‌。”陈青云打着抖捧起碗喝水，姜水下肚，他感觉头顶嗖嗖冒寒气，他嘶着气说：“这一路可冻死我‌了，雪最‌深的地方快齐大‌腿了。我‌担心雪再下大‌了我‌们回不去，雪娘让我‌来问问你们啥时‌候动身，我‌们三家一起。”
李光点头，“昨天停雪了，今天也没‌下雪，这两天能动身了。你们带来的陶器和粉条都换出去了？”
陶椿点头，“你们呢？”
“也都换出去了。”陈青云说，“我‌估计也就今年一年，明年再拉陶器过来就换不出去了。”
“换出去的粉条行情咋样？有没‌有人找到你们还要买粉条的？”陶椿问。
“有，雪娘说过年回娘家的时‌候，要是有存货就带上百斤来。”
陶椿把她有意让陵里安排人送番薯去公主陵的想法说了，“你们回去了能不能跟帝陵的陵长谈谈？让他们也派人运一批番薯送到公主陵，到时‌候跟定远侯陵的人一起过去。”
陈青云皱眉，他为难地说：“帝陵人多‌，也富贵，他们吃喝不差，番薯种‌的不多‌，跟我‌们换陶器多‌是拿米面换的，这个主意估计不成‌。再一个，帝陵的陵长是真正有官职的，不像我‌们公主陵，陵长还跟我‌们一起割稻子，寻常见不到人。”
陶椿反而笑了，她之前还担心今年能用番薯换粉条，明年得用米面换粉条会不会惹得其他陵里的人不高‌兴，这下有销路了。
“邬老三呢？”陈青云问。
“撒饵去了。”陶椿笑一下，“你们今天不急着回去吧？要不在‌我‌们这儿歇一夜，明天再回帝陵？你们要是想结伴跟我‌们一起走，大‌后天过来，在‌这儿住一夜，到时‌候看情况。”

第74章 牛油锅子 私人生意
陈青云思‌考一下，说：“也好，我们在这儿歇一晚，明早再回‌帝陵。按你说的，大‌后‌天傍晚再过来，等你们一起走。”
“那你们在屋里喝水，我去做饭，待会儿吃锅子，陵里昨天杀了猪宰了羊。”陶椿说着看向另一个男人，问：“这位是？咋称呼？”
“这是我小舅子，雪娘的兄弟，陪我们一起过来，叫水旺。”陈青云介绍。
水旺颔首，他笑着看向陶椿，“来之‌前听我姐提起过你，说你是极有主意的一个人，今日一瞧，名不虚传。”
陶椿：……
说话这么讲究的吗？她竟有点不适应。
陶椿笑两声，说：“多谢了，那我去做饭，你们自己坐一会儿，邬常安估计快回‌来了。”
“行，你去忙，不用招待我们，又‌不是旁人。”陈青云让她不要客气。
陶椿出门，陶父紧跟着进来陪着说话，帮忙招待客人。
灶房里，陶母正在剁鸡，见女儿进来，她出声说：“还是吃锅子吗？我炖只鸡煲锅汤。”
“行，我来切牛肉和羊肉。”陶椿从热水盆里拿坨解冻的牛肉出来，牛肉还没‌完全化冻，大‌半都是硬的，她切上一刀，切下来的牛肉薄得能见光，还带有冰碴。
“姐，你们要回‌去了？”陶桃不高兴地问。
“嗯，该走了，雪再下大‌一点，我们就走不了了。”陶椿头也不回‌地说，“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公主陵？住到过年。”
陶桃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说：“你们就不能在家住到过年再回‌去？”
“我们要回‌去做粉条啊。”陶椿笑，“想跟我们走，又‌舍不得爹娘？”
“她明年就要出山了，一去就是三五年才能回‌来，还是老实在家跟我们过年吧。”陶母也舍不得小女儿离家，“这要是一直下雪，没‌有好天气，她得住到明年过完年了才能回‌来。”
“那我不去了。”陶桃说。
说罢，她跑出去，站在门外望天。
陶青松和邬常安回‌来，他纳闷地问：“三妹，你仰着脖子瞅啥嘞？不怕冷？外面风大‌，快回‌屋。”
陶椿闻声走出灶房，说：“陈青云和李光来了，在堂屋，你进屋去陪着说话。”
邬常安反应过来她是在跟他说话，他往堂屋看一眼‌，把筐递给‌她，说：“粉条都换出去了，挨家挨户都换了，吃法也跟他们说了。”
陶椿点头，她看一下筐里的菜，有豆芽有豆腐，还有番薯凉粉，芋头、萝卜秧子、韭菜、南瓜最多，牛油也有三大‌坨，合一起估摸有五六斤。
“妹夫，邬兄弟。”春仙从冬仙和陶青松的屋里出来。
“大‌哥，送春涧回‌来？晌午留下吃饭，帮我陪客人。”陶青松说。
“行，我也没‌打算走。”春仙朝陶桃招手，“桃子，来屋里看着春涧，她睡着了，我去堂屋里露个面。”
陈青云闻声开门出来，一帮男人热闹地寒暄，一涌进了堂屋。
“人多就是热闹。”陶母说。
“人多嘴多，吃的也多。”陶椿有点不好意思‌，这一顿又‌要吃不少肉，她琢磨着下次再回‌来多带点东西‌。
“这样的热闹一年也没‌有几次，把我们吃不穷。”冬仙拍二姑子一下，说：“家里人多热闹，我们高兴，来，我来切羊肉。”
锅里在炖鸡，陶椿舀一瓢热水把牛油淘洗一遍，见切好的牛肉化出血水了，她把盘子端出去搁雪地里冻着，进屋说：“嫂子，切好的羊肉端出去冻着，免得冰碴化了，肉看着恶心人。”
“好。”
陶椿开始切牛油，
牛油切成一指长的条，她去仓房拿个陶罐洗一洗再擦干水分，准备待会儿装火锅底料。
锅里的鸡汤煮沸了，陶椿揭开锅盖看一眼‌，她拿个碗抓两大‌把辣椒，舀两勺花椒，又‌捏三个八角，不用水洗，而‌是用苞谷酒泡着。
“用酒泡香料？”陶母不解，“这是啥意思‌？”
“辣椒和花椒用酒泡一下，下油炸的时候不糊。”陶椿端来陶盆把锅里的鸡汤舀起来，说：“我做一个涮锅子的底油，娘，你认真学。”
陶母不屑，“那要看值不值得你老娘学。”
冬仙笑了，她扭头说：“二妹，娘做的锅子可不赖。”
“我做的也不赖，这个味道你们肯定没‌吃过。”陶椿信心满满，“嫂子，你今天做裁判，可不能偏心你婆婆。”
“小人之‌心。”陶母忍不住嗤她。
陶椿哈哈大‌笑，这老太太有点可爱啊。
锅洗刷干净，水汽烧干，陶椿把半盆牛油倒进去，乳黄色的牛板油渐渐炼化，篦起油渣，她往灶下看一眼‌，说：“先停火，油温低一点再炸香料。”
说着，她舀一碗黄豆酱放在手边，再把泡润的花椒、辣椒和八角捞出来，余下的苞谷酒也没‌倒。
香料上的酒液滤得不再往下滴，牛油的温度也降下来了，陶椿把花椒、辣椒和八角倒进去，刺啦一声响，牛油飞溅，她赶忙拿锅盖挡着。
“烧小火。”她跟陶母说。
辣椒和花椒的味道炸出来，灶房里充斥着火辣辣的味道，冬仙抵不住了，她跑出去站雪地里打喷嚏。
陶母辣得眼‌泪直流，她抹着眼睛看陶椿把一碗黄豆酱倒锅里炒，末了还放盐放酱油，她忍不住说：“今天家里有客人，你可别让人忍着恶心吃一顿饭。”
“可别小瞧我。”陶椿闻着味差不多了，她把泡香料的酒倒进去，说：“先别添柴了。”
陶母受不住了，她也拔腿出门，屋外的寒风一激，她连连打喷嚏。
“唉，鼻子眼‌睛都辣得冒火。”她从怀里掏块儿布擦眼‌睛。
“做的啥好吃的，真香。”春仙从堂屋出来，“呦，你们婆媳俩都在外面站着，我椿妹子在掌勺？”
“哎，对，她今天掌勺，要给‌我们露一手。”陶母吸口气，在灶房不觉得，这一会儿闻着味是挺香，她又‌进灶房。
陶椿正在把火锅底料往陶罐里舀，这个罐子不足两掌高，留下今天吃的，刚好把罐子装满。
“烧火。”陶椿对陶母说，她把鸡汤撇出来倒锅里跟火锅底料一起炖。
“待会儿吃饭直接把铁锅卸下来端过去好了，人多，用砂锅煮菜一人捞两筷子就没‌了。”陶椿说。
“行。”陶母没‌意见。
陶椿腾出手开始切豆腐和番薯凉粉，见冬仙进来，她让她刮十‌来个芋头。
“呦，粉条忘记泡了。”陶椿想起来了，她切完豆腐和凉粉，赶忙去仓房抽两把粉条。
“爹，大‌哥，能吃饭了，把火炉里的炭引燃。”陶椿喊一声，“不用摆桌子，桌子靠墙放，待会儿放菜。”
萝卜秧和韭菜洗干净装筛箩里，豆腐和凉粉各装一钵，芋头切片码萝卜秧上，牛肉和羊肉直接连盆一起端进去。
陶青松进灶房，他用抹布垫着，提起铁锅连汤带水一起端进堂屋，锅盖一揭，火辣辣的香味迅速钻进人的鼻腔。
邬常安往锅里看一眼‌，汤面飘着红色的油，看着就辣。
陶父拎着长板凳进来，说：“都坐，这顿饭没‌饭桌，大‌伙儿坐挤一点。”
陶椿洗手进来，她端起装肉的盆先挟半盆肉下去，豆腐和芋头也倒一半进去，说：“汤煮开，肉变色了就能捞着吃。”
“你跟大‌娘还有嫂子也坐。”陈青云说。
陶椿点头，她挨着桌子坐，方便下菜。
陶母抱来春涧，陶桃挨着陶椿坐下。
十‌一个人围着火炉坐一圈有点挤，挨得也近，能清晰地看见所有人的神色，不吭声尴尬，一吭声其他人都盯着更‌尴尬，屋里的气氛一时紧张。
好在锅里的汤沸腾了，陶父先捞一筷子，说：“我来尝尝味，闻着是怪香的。”
其他人也纷纷下筷子，陶椿挟两片羊肉，久违的味道入口，她顿感满足，感觉半辈子没‌吃火锅了。
“香。”陶青松说，“这个锅子挺有味。”
邬常安挟一块儿豆腐，他特意沾一下锅里的红油，豆腐入口，他辣得红了脸，背过身咳几声，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好辣。”他想抹眼‌泪。
陶椿笑，“辣一辣就暖和了。”
“这话说的对，我吃了几口肉，身上暖和了不少。”陈青云嘶着气还在挟肉，“又‌辣又‌香，这种天吃着着实过瘾。”
陶椿给‌陶母挟两筷子肉放碗里，她扭过身端来肉盆，又‌倒半盆肉下锅。
屋里嘶气声大‌作，一个个辣得额头冒汗，手上的筷子却停不下来。
陶椿挟个萝卜秧吃，这种萝卜秧估计种的晚，结的萝卜还没‌手指长，秧子长得很不错，这是冬天唯二的青菜。菜秧上裹的牛油多，叶子里的水分都锁住了，一嚼一口青香。
“以后‌萝卜秧就这么吃，炒得水唧唧的我不爱吃。”陶父说。
“这个锅子好吃吧？”陶椿问。
陶父点头，“这是山外的吃法？怪新鲜。”
“我多做了一罐底料，以后‌你们想吃了就炖锅鸡汤，舀两勺底料搅进去，就这样吃，还是这个味。”陶椿说。
水旺挟着牛肉塞一大‌口，牛肉切的薄，嚼两下就咽进去了，这个吃法实在舒坦，他忍不住问：“椿妹子，你说的底料卖不卖？这个汤煮啥都好吃，我想买一罐。”
“这个好做……你让我想想。”陶椿及时改口，她想起来了，卖火锅底料可以连陶罐一起卖出去啊。
“卖，明年卖。”陶椿高兴地说，“我回‌头再琢磨琢磨配料，做出最好的味道，明年冬天就能卖了。”
“今年不能卖？”春仙问，“我也想买。”
锅里没‌菜了，邬常安起身绕一圈把桌上的菜都挟一半倒锅里继续煮。
“你们把牛油收起来卖给‌我，我年底就能送一批火锅底料过来，跟粉条一起。”陶椿说。
“你们陵里没‌有牛？还是不宰牛？”春仙不解。
“我们陵里的牛主要是用来驮粮，宰也宰不到几头。”陈青云接话，他瞅陶椿一眼‌，笑着问：“你这就答应了？陵里的事你能做主吗？”
“这个是我自己的生意，不带陵里的人一起玩。”陶椿说，她可以捎带着帮陵里卖陶罐，但火锅底料的生意归她，或是跟娘家的人一起做。
陈青云脸上一僵，他挟一筷子豆芽吃，缓解脸上的尴尬。
“还像做粉条一样，陵里的人都给‌你帮忙，大‌家一起做，再分头拿出来卖，多好不是？我们还能从旁处帮你买牛油。”李光笑着说。
帮什‌么帮？邬常安听着不舒服，就卖粉条来说，完全是陶椿在帮陵里的人。
“不行，她又‌不是陵长，陵里的事该陵长操心。名不正言不顺的，她管太多搞不好还不落好。”邬常安接话，“有粉条这个东西‌就够陵里的人忙活了，再分个买牛油的活儿下去，保不准有人有怨气。”
陶椿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再一个，这个方子好琢磨，厨艺好的人稍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万一牛油买多了，到时候再卖不出去，我可承担不了后‌果。”
“吃菜吃菜。”陶父转移话题，“肉都要煮烂了，各挟一筷子，都挟到碗里。”

第75章 吃醋 送货上门
肉都吃没了，豆腐和萝卜秧也把汤里的浮油吸没了，陶椿去灶房捞来泡发的粉条丢汤锅里煮。
冬仙吃饱了，她擦一擦辣得发肿的嘴巴，接过舔嘴巴的春涧，笑着逗她：“你姑母做的锅子好香是‌不是‌？你也想吃了？馋得舔嘴巴。”
“嫂子，你还没说我跟娘谁做的锅子好
吃。”陶椿瞥陶母一眼。
“都好吃。”冬仙两不得罪。
陶椿翻个白眼。
“你做的好吃，这顿还没吃完，我又惦记下一顿了。”陶青松说，“炖牛肉的时候，牛油多了就腻得嗓子发紧，这个倒好，越吃越香。”
“椿妹子，你看今天能不能给‌我熬一罐，我明天带回去，到时候请亲戚来家吃饭，也帮你把这个锅子底料卖出去。”水旺机灵地说，“有人买，你做的东西才卖得出去。”
“行。”陶椿答应，“你回去可得帮我多买牛油，一斤粉条换两斤牛油，粉条先赊欠着，下次我过来把粉条送过去。”
水旺思索一下答应了。
“还有我。”春仙出声，“我吃了这顿饭，出了门‌就挨家挨户去赊牛油，再帮你们敲敲边鼓，探听一下陵里的人对粉条的看法。”
“好大哥。”陶椿脆声说，“你们等着，我今晚就熬两罐味道更好的火锅底料。”
陶青松斜她一眼，真是‌有奶就是‌娘。
“粉条煮熟了。”邬常安提醒，“都快下筷子。”
粉条不少，但一人捞大半碗也捞没了，邬常安手快，吃得也快，他没注意，还如‌往常吃粉条一样大口吸溜，一口下肚，他辣得恨不得把嘴剁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
春仙尝一口，他咬牙哈气：“辣油不是‌都没了？咋这么辣？”
“汤已‌经入味了，不单是‌油辣。”陶椿吃一口，又辣又烫，这可比酸辣粉条过瘾。
邬常安大步出去，他拿装豆腐的钵子舀一钵雪进来，嘴里也含着雪。
“吃雪不辣。”他含糊地说。
说罢，他吐了雪又挑一筷子粉条吃，嘴巴冻麻了，又香又辣的汁水跟着粉条一起浸入唇舌间，辣味降低了，其他滋味反而‌凸现出来了，他竟然品出来了鸡汤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牛羊肉味。
吃完一口粉条，邬常安又抓一坨雪含嘴里，感觉差不多了，他吐了雪继续吃粉条。
陶椿哭笑不得，她走‌到他身边，“辣得受不了就别吃。”
“不是‌，含口雪再吃粉条可好吃了，你们试试。”邬常安说。
春仙就喜欢这个滋味，他不含雪，含着眼泪花子吞粉条。
水旺含了一口雪，再吃粉条，他惊喜地瞪大眼，跟着舀勺汤倒碗里，大口吸溜粉条。
粉条吃完了都还没吃过瘾，陶母又去拿两把用热水泡着，泡软了丢下锅煮。
这顿饭吃到最后，几个男人都解了扣子，要‌不是‌陶母拦着，他们都要‌脱了棉袄散热。
“上午挨了半天的冻，喝了姜水我的鼻子还不透气，脑门‌也发闷，这一顿饭吃完给‌我热出汗了，浑身轻松，头也不发闷了。”陈青云高兴地说，“我们回去的早上吃一顿，晚上到家了再吃一顿，我就不担心受寒生病了。”
陶椿跟陶母一起收拾碗筷，她问水旺：“这个辣度你能接受吗？要‌是‌嫌辣，我熬底料的时候少放点辣椒。”
“不能少放，就按这顿来。”水旺摆手，“这个辣度好的很，我浑身都在‌冒火。”
春仙趁这会儿身上暖和，他系上扣子，拿起帽子戴上，说：“我出去买牛油。”
“等等，大哥，咱家里还有一间空屋，晚上让他们跟你一起回咱家过一夜。”冬仙出声。
“行。”
“晚上还来这儿吃晚饭，我看你们都怪喜欢吃粉条，晚上煮羊肠粉条汤。”陶母说。
春仙思索一下，粉条在‌陶家应该不是‌稀罕的东西，又是‌番薯做的，不算金贵，多他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他就答应了。
陈青云他们无故在‌陶家吃两三顿饭，他们不好意思像个客人一样一直缩屋里，纷纷出门‌要‌帮陶家干活。
陶父不让他们动手，“冬天哪有啥活儿，没有活儿，你们跟我家姑爷坐屋里说说话。”
邬常安却一点都不客气，他从仓房拿四柄砍刀，领人出去劈柴。
“爹，你回屋睡觉去，我来招呼他们。”他说。
陶青松也让老爹进屋歇着去，“都随意点，让他们干点活儿，他们心里自在‌，下次再路过还过来吃饭。”
“对，以‌后我陪我媳妇回娘家，路过侯爷陵，我们来老叔家吃饭。”陈青云说。
“行，那你们可记得过来。”陶父叮嘱他。
陈青云应一声，他踢开雪，解开柴捆扯一根粗树枝立在‌雪地上，他握着砍刀比了比，一刀下去，树枝一劈两半。
“你老丈人挺热情好客。”他偏头跟邬老三说。
邬常安不这么认为，无缘无故的，谁会待陌生人热情，陶家老两口乃至陶家小‌两口待陈青云他们热情主要‌是‌看在‌他和陶椿的面子上。
“你们是‌沾了我的光，我是‌沾陶椿的光，跟她回趟娘家，我变得爹亲娘爱，受稀罕的很，成香饽饽了。”邬常安笑着说。
陶母擦着手出来听到这话，她半是‌玩笑说：“你好好待你媳妇，娘还能更稀罕你。”
“娘你就放心吧。”邬常安应得大声。
“娘，你去哪儿？”陶青松问。
“我去你小‌叔家一趟，看青柏在‌不在‌家。”陶母拿根棍子，她拄着棍子在‌雪地里探深浅。
而‌先一步出门‌的春仙则是‌先去了陵长家，他身上的香味还没散，一进门‌，陵长的大儿子就问：“春仙，你吃了啥好吃的？一身的油香，这个味闻着就好吃。”
“在‌我妹夫家吃的锅子。”春仙抬起胳膊让他闻，“我也是‌头一次吃这么香的锅子，我在‌雪地里走‌了一路，味都还没散。”
陵长听到声从卧房出来，一进堂屋就闻到一股明显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勾人鼻子，显得他晌午吃的羊肉汤都变得寡淡了。
“咋这个时候过来了？”陵长坐下问。
“我想问问分牛肉的时候，牛板油都给‌哪些人家了，陶椿今天做的锅子底油是‌牛油，我想趁她还没走‌，换十来斤牛油，让她给‌我熬一罐，日后我涮锅子吃。”春仙说，“用这个底油煮粉条汤也好吃，又香又辣，辣得过瘾，吃一顿人都精神了。”
“我晓得，我给‌你说，你拿到底油请我吃锅子。”陵长大儿子杜福海说。
“行。”春仙佯装起身，“那我们这就走‌。”
“哎！”陵长“啧”一声，“来一趟多坐一会儿，我问你个事。”
春仙又坐下，“啥事？”
“那个粉条，你妹子知不知道咋做？”
春仙暗暗撇嘴，他摇头，“陵长，你要‌是‌想吃粉条，就让陶椿他们做了粉条再送过来，这又不是‌金贵的东西，拿番薯就能换，还用得着偷师？”
陵长也是‌个厚脸皮，都指着鼻子骂了，他还笑呵呵地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们自己会做，就不用擎着脖等她送过来。”
“陶椿年底还要‌送一批粉条过来的，我们已‌经说好了，不需要‌久等。”春仙透露消息，他甚至面不改色地说：“陵里想换粉条的人多，甚至想提前给‌番薯，就是‌想让公主陵的人多做粉条，到时候让陶椿多送点过来。”
“这样也行，那我们也提前给‌四五百斤番薯。”杜福海说，“反正‌都是‌认识的人，她拿了我们的番薯也跑不了。”
“番薯又不值钱，她跑啥跑？不过陶椿不愿意，番薯太多她运不回去。”春仙觑陵长一眼，说：“之前杀猪宰羊的时候，我跟几个兄弟说了一下，想借陵里的大青牛用两三天，我们送两三千斤番薯去公主陵，到时候做了粉条我们几家分一分，够吃到明年了。”
“那也帮我们捎几百斤番薯，你弟媳妇给‌我们送了三斤粉条，这玩意跟羊肉一起炖吃着得劲。”杜福海说。
春仙顿了一瞬，他家的粉条都不够吃，竟然还有人往外送。
“陵长，你咋看？”春仙问起主事人，“你要‌是‌同意借牛，我们就多喊点人，一家出三四百斤番薯，出一次力运上万斤番薯过去，到时候让公主陵的人再把粉条送过去，一家分个三四十斤粉条，差不多够吃一年了。”说罢，春仙又感慨：“三四十斤的米面在‌我家顶多吃两个月，换成粉条能吃大半年，这还是‌我家人多，人少一点能吃到明年下雪。”
陵长思索一下，他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不过他仍不甘心地说：“就让陶椿在‌我们陵里带人做，也不用耗这个力气大老远送番薯过去。”
杜福海笑了，“爹，你是‌真不怕公主陵的陵长打上门‌来啊。”
春仙也笑，“到时候山陵使还得来拉架，你一把年纪了还得劈头盖脸地挨骂。”
“罢了罢了。”陵长摇头，“你俩出门‌挨家挨户问一问，愿意换粉条的就拿番薯，合计一下，陶椿回婆家的时候，你们用牛拖着木板把番薯送过去。”
春仙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行
，这事是‌我提的，我负责去跑这个腿。”
出了陵长家的门‌，他搂着杜福海的肩说：“我们先去换牛油，多换点，我叫陶椿也给‌你熬一罐。”
杜福海一听，立马领他去有牛油的人家，有几家已‌经把牛板油都熬成熟油装罐子里了，他是‌个霸道的，三言两语强硬地把人家家里的油罐子抱走‌了。
春仙留在‌后面说：“我拿粉条跟你们换，一罐子牛油估摸有三四斤，按四斤算，等陶椿再送粉条过来，我给‌你们送两斤过来。”
主人家一听不对劲，妇人扯着春仙的袖子问：“下一批粉条还没影，你们已‌经分完了？”
“春仙，快走‌。”杜福海在‌门‌外催促。
春仙应一声，他语速飞快地说：“我跟陵长说好了，他答应借我们十来头牛，让我跟想换粉条的人家一起运两三千斤番薯送去公主陵，粉条做好，陶椿再带人送回来。我家出六百斤番薯，能换六十斤粉条，我拿到粉条再来还账。”
杜福海又在‌催了，春仙抬脚往门‌外走‌。
“等等，春仙，你能不能帮我们家换五十斤粉条？我家也有番薯。”妇人跟出去，“我叫我家大儿跟你们一起去。”
“行，明天我带人来称番薯。”春仙答应，出门‌了还说：“陵长一家也要‌换四五十斤粉条，我明天先从他家称番薯。”
妇人听说陵长也要‌换，心立马就定了，她还琢磨是‌不是‌换少了。
走‌了三家，春仙换牛油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说辞，牛油换够了，他带杜福海去陶家，趁机把消息透露给‌陶椿。
陶椿都愣了，这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先把陵长拿下了？
“春仙哥，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啊。”她佩服道，“我还以‌为要‌等两天才有结果‌。”
“我哄春涧睡觉的时候琢磨了一下，陵长这人性‌子懒不爱揽事，就是‌陵里的人都去找他，他八成也不会冒着寒风上门‌找你，只会让人传话让你上门‌，到时候又是‌扯一箩筐有的没的。”春仙说，“所以‌我就直接上门‌，我把事揽下来，不让他操心，又让他得到好处，他就没阻拦。”
“不管咋说，多谢你了。”陶椿真诚地说，“以‌后我再琢磨出啥好吃的，一定记着给‌你送一份。”
“行。”春仙笑了，“杜福海还在‌外面等着，我跟他再去其他人家问一问。”
他走‌了，邬常安走‌进灶房，他酸言酸语地问：“您瞧瞧我，我是‌不是‌能做大事的人？”

第76章 娇俏的丈夫 陵长之说
陶椿觑他一眼，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邬常安眼角也泛出笑意，他假意瞪她‌一眼，逞强说：“这要是在我们公主陵，我也能办大事。”
“对对对。”陶椿推他，“谁让你偷听的？快滚蛋。”
邬常安哼了哼，他在灶房里打量一圈，问：“有我能做的吗？我给你打下手。大事我是做不了，小事还是能手拿把掐的。”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快出去，家里还有客人。”陶椿推挤着‌他出门，“有事我喊你成吧？”
邬常安这才‌继续去劈柴。
陶椿笑着‌转身进灶房，听见他在外面问其‌他人喝不喝水，她‌暗嗤一声‌，心想真能装相的。看着‌灶上搁的两罐牛油，还有一大坨牛网油，她‌舀两瓢热水先把牛网油泡着‌。
正巧陶母回来了，她‌跺着‌脚站门外说：“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青柏跟你小叔要出门巡逻，我把事跟他们说了，青柏应下了。”
“春仙哥已经说动陵长了，他是个敢忽悠的，眼下只要凑够赶牛押车的人，这事就成了。”陶椿说，“对了，娘，咱家就只剩这一兜辣椒了？”
“不止，有大半麻袋，都在仓房里。”说着‌，陶母去仓房拿，不止辣椒还有山花椒和老蒜，“之前你在山外，我年年给你姨母捎山货的时候还给她‌山里的香料，她‌转手卖进侯府又是一笔进账。今年她‌没在侯府做事了，我择晒干净的辣椒和山花椒也就没给她‌，你回去的时候带走，你用‌的上。”
陶椿惊喜，“不瞒娘说，我刚刚还在犯愁这事。哎，家里有老人就是好啊，真是羡慕。”
“有个赖婆婆你就不羡慕了。”陶母嘀咕。
“也是，有你跟我爹，我已经占天大的便‌宜了。”陶椿嘴甜地‌说。
陶母被她‌哄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她‌解开装辣椒的麻袋，说：“你这个生意要是能做长久，明年我再多‌种‌点辣椒，你大哥进山放牛的时候让他多‌摘山花椒，晒干了我跟你爹给你送过去。”
“行。”陶椿没扫兴，没提用‌粮跟她‌换，到时候用‌火锅底料换到好东西了，她‌忘不了娘家人。
陶母等她‌扒出半盆辣椒和一瓢花椒，她‌把两个麻袋又系上，扛去仓房摞木架子上。出来看见冬仙，她‌摆手说：“你回屋跟春涧玩，这几天忙着‌宰鸡宰鹅，你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好好陪陪孩子。春涧还小，孩子想娘，你就陪她‌，不用‌去陪椿丫头说话，她‌回自己家不是客人。”
“对，嫂子你可‌别客气。”陶椿探头出去，“我以‌后常回来，你要是拿我当客人，天天客客气气地‌待着‌，那可‌有你好受的。”
“行，那我陪春涧玩，让三妹出来，你们娘三个好好说说话。”冬仙笑着‌拐回屋，陶桃高高兴兴蹦出来了。
陶母从墙角的雪堆里扒出冻硬实的两挂羊肠子，她‌叫陶桃拿剪刀来，直接把肠子剪开，抖几下就把里面冻成坨的脏东西抖掉了。
灶房里，陶椿把辣椒煮了大半，捞出来沥干水分用‌刀切成碎末，见陶桃进来扒草灰，她‌用‌布盖住辣椒末。
“二‌姐，辣椒切碎做啥？”
“我觉得晌午的锅底不够香，改进一下方子。”
“还不够香啊？我觉得够香的了。”陶桃嘀咕。
等扑起来的草灰落下来了，陶椿继续切辣椒。
煮过的辣椒切末、老蒜切片、老姜切片、新鲜的蒜苗切段，剩下的辣椒和山花椒一起用‌苞谷酒拌匀激发出香味，黄豆酱再舀出两大碗，陶椿一一清点，能拿出手的香料她‌已经尽可‌能做到精细了，她‌点火开始炼油。
牛网油薄容易炼焦，就加水熬煮，水熬干炼出油，再把两罐凝固的牛油舀出来倒锅里，一冷一热一兑，油温正好下来了。陶椿先把蒜苗、姜片、蒜瓣倒进锅里炸，炸焦了捞出来，再倒两碗黄豆酱进油锅，黄豆酱炸香，没完全发酵的黄豆炸成一粒一粒的，再把半盆辣椒末倒进去。
屋外劈柴的人闻到诱人的香味忍不住深吸一口冷气，水旺打个喷嚏，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味比晌午的锅底要香一些？”
陶青松点头，“是香了不少，我二‌妹估计又改方子了。”
陈青云嘶一声‌，“可‌惜我儿子才‌六岁，不然真想跟你们对个亲家。”
“我有个小弟十三岁了，陶大哥，看得上吗？”李光问。
陶青松摆手，“我三妹还小，不考虑这事。”
“没你们这样的啊，让你们上门吃饭，你们瞧上人家家里的姑娘了。”邬常安劈开一个木桩，说：“这事不准再提，不然我可‌赶人了，我三妹十岁还不到，还是个小丫头，说这个不合适。”
陈青云赔个不是，更为卖力地‌劈柴。
灶房里，火锅底料熬好了，陶椿把晌午盛起来的一罐也倒进去，搅拌开了，她‌分装
四罐，之后趁着锅还是热的赶忙刷洗锅。
“二‌姐，熬好了
？”陶桃探头，“熬好了我就进来了。”
“没熬好也能进啊。”
“娘不让我进。”陶桃吐舌。
“又在嘀咕我啥？”陶母听见了，她‌跟陶椿说：“我们不看，以‌后要是有人问，我们也不用‌撒谎，直接说不知道方子。”
陶椿没说什‌么，她‌提着‌泔水桶出去倒水，进来说：“这个生意要是好做，明年你们多‌种‌辣椒，辣椒没鸟吃，没耗子啃，也不生虫，种‌辣椒不费事，比种‌花生省事。”
“行。”陶母先应下，“你过来，我来炖羊肠，夜里冷，晚饭早点吃。”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陶椿插手了，她‌跟陶桃挤在灶前烧火，姐妹俩嘀嘀咕咕，等羊肠煮好了，她‌俩借着‌尝味的说辞先吃了一碗。
天色发昏时，春仙和杜福海过来了，陶青松他们也要收工了，四个人半天劈了一垛柴，够烧半年了。
“番薯的事问好了，家家户户都愿意拿番薯换粉条，押送的人我也问好了，明天邬兄弟跟我一起，我们去称番薯，收了番薯先放进公中粮仓，你们走的时候，我们跟着‌一起过去。”春仙交代，“这个事我领头，你们把粉条送来了先找我，我负责把粉条发下去。”
陶椿一一应了。
“婶子，你们这是准备吃饭啊？做了啥好吃的？”杜福海问。
“羊肠粉条汤，你也留下来一起吃？”陶母客套一句。
杜福海就等这句话，他一口应下，“早就听说婶子做饭好吃，一直没尝过，今儿可‌尝到了。”
陶母拿碗先给他捞一大碗，顺手往案板上一指，“这是椿丫头下午熬的锅子底油，你走的时候拿一罐。”
杜福海打开盖子看两眼，牛油完全变色，变成了橘红色，味道很是香浓，他接过碗用‌筷子在罐子里剜一坨，牛油化开，又香又辣的味道迅速弥漫开。
其‌他人闻到了，纷纷也要加坨牛油底料佐汤吃。
杜福海拎走属于‌他的罐子，说：“你们剜其‌他罐子里的，别剜我的，我要带回去吃的。”
陶椿一言难尽，这人也有二‌十好几了，连个男人的气度都没有。有这么个人在，她‌吃饭都没有好胃口。
等杜福海扒了两碗羊肠粉条汤走了，陶椿问：“以‌后陵长死了，接班的不会是他儿子吧？以‌杜福海这性子，好吃好用‌都紧着‌他，其‌他的陵户可‌落不着‌好。”
“这谁说的清，看山陵使中不中意他了。”陶青松说，“即使选他，我们也吃不了大亏，俸禄是朝廷发，祭田是我们自己种‌，收多‌少都是有数的，他顶多‌占点小便‌宜，分肉分粮的时候他贪多‌贪好罢了。”
“话不能这样说，守陵最紧要的是防贼防火防野兽，领头的人要是个糊涂蛋，下面的人就是一盘散沙，得过且过，能偷懒就偷懒。”陶椿瞥向春仙，说：“我看春仙大哥极有头脑，不如你争取争取，赢得民心，到时候由陵户推举你当陵长。”
春仙擦干净嘴，他望向陶椿，含着‌笑说：“争取也要有机会。”
水旺吹个口哨，他戏谑道：“没看出来啊，大哥揣着‌大志向。”
春仙哈哈笑两声‌，说：“你们有妻有子，日里夜里忙，我一个鳏夫，没事做就瞎琢磨，纯属是瞎琢磨。”
水旺哑然，这个他倒是没想到。
屋里安静了一瞬，邬常安开口说：“用‌番薯换粉条不就是个机会，又不止今年一年，你先把这事做好。”
春仙点头，“这个事你们以‌后就找我，还有这个锅子底油，也能找我。”
“行，以‌后我再有啥点子就找你。”陶椿答应。
春仙看陈青云他们也吃饱了，他拿起油罐子，说：“那我们这就回去，明早吃了早饭我来找邬兄弟去称番薯。”
“明天早上还来这儿吃饭。”陶母交代。
水旺抱起他的油罐子，说：“那就劳烦婶子了，我们明早吃了饭就走。”
“今天叨扰了。”陈青云客气道，“婶子，老叔，还有陶兄弟，你们改天去公主陵可‌要去我家，让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陶椿他们跟着‌送人出门，客人都走了，他们一家人回屋。
“我倒没想到我大哥还存着‌这个心思。”冬仙感‌慨，“看样子他不再惦记着‌我大嫂了，有心思琢磨其‌他的事，是个好事。”
其‌他人没接话，陶椿让邬常安去打水，“我累了，想睡了。”
她‌刚把油盏点亮，邬常安就端着‌水盆进来了，陶椿拿眼觑他，他凑过来说：“跟个贼一样，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谁要看你。”陶椿推开他的脸，“我们三天后动身回家？”
“行。”邬常安脱下棉袄挂出去，他回过身问：“你看我能不能当上陵长？”
“又来？”陶椿瞪他。
“不开玩笑。”
陶椿认真想了想，说：“你如果能当，我也能当。”
“我咋觉得你小瞧人？”邬常安不服，话头一转，他又倚在她‌肩头喊一声‌陵长大人。
陶椿笑着‌给他一拳，“正经点。”

第77章 到家 兄嫂不在家
之后的三天，邬常安和陶青松跟着春仙挨家挨户称番薯，春仙出面记录，一一承诺拿到粉条会足斤足两地送上门。
邬常安时‌不‌时‌偷看‌一会儿，观望了三天，结果发现‌他要是想当陵长走不‌了这‌条路，他操不‌来这‌个心。如此‌，他也就‌不‌酸春仙了，人家的确是能做大事的人。
番薯都收起来了，陈青云和李光两家在第三天的傍晚赶着牛过‌来了。
水旺在帝陵里赊的牛油托陈青云捎了过‌来，油罐子有七个，冻得梆硬的牛板油有三十‌来斤，合起来估计有六七十‌斤。
陶椿看‌牛油的量不‌多，要不‌是没有合适的罐子，她当晚就‌把火锅底料熬了，免得又大老远往回带。
走的这‌日，邬常安拎五捆松枝捆木板上，装牛油的罐子就‌塞在柴捆里，装辣椒和山花椒的麻袋也塞在绳子下面。
陶父和陶母各取八只熏鹅八只熏鸡塞麻袋里，熏的猪腿也取了一只下来。
“哎呀，要把家给我搬过‌去‌？你‌们不‌吃了？”陶椿跑进来攥紧麻袋，“猪腿我不‌要，我们陵里又不‌是不‌分肉。”
说着，她打开麻袋把熏鸡也拿出来，“我只要熏鹅，鸡我不‌要，我回去‌了自己熏。”
“家里熏鸡多。”陶母说。
“再多也不‌够你‌们一天吃一只，多啥多。”陶椿背起麻袋，说：“走了啊。”
“你‌们做了粉条还过‌来是吧？”陶父跟出去‌问，“年底过‌来，在家里过‌年，过‌完年再回去‌。”
“你‌嫌我娘跟我嫂子不‌够累的，顿顿大鱼大肉地伺候，一顿饭要忙一个时‌辰，吃了晌午饭就‌要接着准备晚饭，我看‌着都累。”陶椿边走边说，不‌等陶母和冬仙开口，她继续说：“我嫁过‌去‌头一年，哪有过‌年回娘家的，年底我就‌不‌过‌来了，估计是邬常安带陵里的男人们过‌来送粉条。”
“爹，娘，你‌们跟我们一起回去‌？过‌完年我再送你‌们回来。”邬常安说。
陶父立马说：“我不‌去‌。”
“我能来你‌家，你‌就‌不‌能去‌我家？”邬常安笑。
陶父不‌跟他扯，他有家有儿子，去‌女婿家过‌年是啥回事。
陶椿踩着邬常安的手爬到刀疤脸的背上，接过‌他递来的狼皮捂在身前，说：“都在等着了，不‌说了，我们走了啊。”
“路上小心点。”陶母出来说。
陶椿摆了下手，她骑着刀疤脸先打头走了。
邬常安甩动牛鞭，他回忆着没漏下东西，回头又招呼一句，也赶着牛走了。
一万三千二‌百斤番薯由十‌三头壮年牛拖着木板在雪地里走动，定远侯陵不‌像安庆公主陵常用牛拉运东西，能做成雪橇的木板不‌多，卸了二‌十‌扇门用绳子捆着拼一起凑了十‌张大木板，门板平整没有起伏，前面容易积雪，赶牛的人还要负责时‌不‌时‌清雪。
这‌一路速度快不‌了，天刚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抵达公主陵。
陵里的人早钻
进被窝睡觉了，狗吠声大作时‌，他们以为是狼群下山了，把老人和孩子藏好，壮年人都拿着弓箭和砍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门。
年婶子也攥着弓箭开门出来，打眼一看‌，进山的路口有火光，跟狗吠声混在一起的还有人声。
“不‌是狼群下山了，那‌个方向通往帝陵，估计是陶椿跟邬老三他们回来了。”年婶子跟她儿子说，“去‌敲锣，告诉陵里的人不‌用集合。”
两道锣声飘荡在雪夜里，走到半路的陵户纷纷停下步子，见‌没有第三声，他们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离得近的人继续往狗吠声响起的地方走，才出门的人拐回家继续睡觉。
陶椿骑着牛走在前面，她举着火把引路，一路往演武场走。
狗吠声靠近，陶椿试探着喊：“黑狼？黑豹？大脑袋？大灰？”
“呜——”黑狼和黑豹认出声，它俩一改凶神恶煞的嘴脸，摇着尾巴欢快地扑上来。
其他的狗吠声渐弱，但也没散，它们包拢着外来的人，一路跟到演武场。
离得近了，年婶子跟陵长发现‌进山的人不‌少，老两口带着兄弟和子侄都迎了上去‌。
“年婶子，陵长，这‌都是我娘家的人。我们带去‌的粉条少了，换来的番薯也不‌多，他们给我们送一万多斤番薯过‌来，让我们可劲做粉条。”碰面，陶椿先解释情况，又继续说：“他们先把番薯送来，粉条做出来了，我们陵里的人再把粉条送过‌去‌。”
年婶子迅速盘算一下，做了这‌笔生意，他们陵里的人一年不‌缺粉条吃了。
“我们之前倒是没想到这‌茬，还是定远侯陵的人聪明。”年婶子客套一句，“都辛苦了，我这‌就‌让人去‌做饭。”
“家文，去‌把粮仓打开，喊一帮人把番薯扛进去。”陵长发话，又张罗说：“大侄子们，你‌们劳累受冻一路，接下来的事我们来收拾，你‌们随我进屋烤火。邬老三呢？这都是你‌岳家的人，你可把人招待好了。”
邬常安闻声把春仙介绍出来，春仙跟陵长寒暄几句，他带一帮人跟陵长走。
陵长的两个儿媳妇和他的侄媳妇们都在张罗着烧火做饭，先送来的是老姜水，后跟着送进屋三桶滚烫的水和五个木盆，胡家全扒一筐雪进来，说：“鞋都湿了吧？泡泡脚驱驱寒，免得受凉了。你‌们先泡着，我找我族兄弟们拿十来双棉鞋，你‌们先将‌就‌着穿。”
“兄弟，我们自己带鞋了。”春仙喊住他，“离家的时‌候，邬兄弟提醒我们了。”
“那‌你‌们倒水泡脚，我去‌看‌看‌饭，有事就‌喊。”胡家全快步退出门外，全是不‌认识的人，他也不‌晓得要咋招呼。
“唉，这‌要是外人进了我们陵，哪有这‌个待遇。”陶青松敲边鼓，“公主陵的胡陵长可真是讲究人，待人也热情。”
“这‌要是我们陵长，估计还会骂吵到他睡觉了。”春仙笑，“日后公主陵的人送粉条过‌去‌，你‌们听到动静可要跑快点，别慢待了人家。”
其他人纷纷点头。
另一间屋，陶椿捧着老姜红枣水捂手，脚踩在炭盆上烤火，她把这‌些天的事交代清楚，着重强调赊欠番薯做粉条是她的主意。
“我猜也是你‌的主意。”年婶子笑着说，“再给你‌记一功，分粉条的时‌候，我跟大伙儿说：你‌们能分到这‌么多粉条多亏了陶椿，你‌们都谢谢她。”
陶椿不‌觉得不‌好意思，她为公主陵出力，为其他陵户的口粮费心思，她值得他们感‌谢。
“娘，饭做好了，我给椿妹妹送一碗来。”胡家二‌媳妇在门外说。
陶椿下地去‌门口接，“多谢二‌嫂子。”
“别客气，吃完了喊一声，我再给你‌盛。”
胡家煮的鸡蛋粉条汤，汤里还有瘦肉片，也有萝卜秧，陶椿捧着碗坐在炭盆旁边吃，连汤带水吃完一碗，她身上暖和多了。
“吃了饭就‌回去‌睡觉，夜深了，我不‌留你‌们，你‌娘家的人就‌留这‌儿，我家有空屋子，家全他叔家里也有。”年婶子说。
陶椿点头，“婶子，我跟你‌讨一样东西，之前烧的炭，还有没有没分完的？我想给我爹娘送一袋，他们烧的炭不‌好，点了火有烟。”
“有，明天我叫家全给你‌送过‌去‌。对了，他们这‌些人是哪天走？”
“明天就‌走。”
“那‌我明早让人把饭做丰盛点。”
陶椿拿着碗开门出去‌，见‌邬常安在檐下等着，她把碗递给他，问：“大哥还在吃饭？”
“嗯，我叫他跟我们回去‌，他不‌去‌，说要在这‌儿睡。”邬常安把碗送去‌灶房。
“哥，我们回去‌了啊，明天早上我们再来。”陶椿隔着门说。
“行，夜深了，你‌们赶紧回去‌歇着。”陶青松端着碗走出来。
“噢，这‌是你‌哥？”胡家全问。
“对，我亲大哥。”陶椿说，“胡二‌哥，劳烦你‌费心招待了啊。”
“没事没事，你‌回去‌吧。”
等陶椿走了，胡家全说：“陶兄弟，你‌晚上就‌睡这‌个屋，也免得再出门踩雪。其他兄弟跟我去‌后面我几个族叔家里挤一挤，床褥都铺好了。”
陶青松闻言，说：“我跟我大舅哥一起睡这‌个屋成吧？”
“成。”胡家全就‌是看‌陶椿的面子给陶青松腾个宽敞的屋，他愿意跟谁睡就‌跟谁睡。
演武场上，胡家文带人把番薯搬得差不‌多了，牛也都赶走了，邬常安没看‌见‌刀疤脸，他蹲下来，说：“趴上来，我背你‌回去‌。”
陶椿看‌了看‌脚上的短靴，她痛快地扑上去‌，差点给他扑个踉跄。
邬常安撑着雪地站起来，他颠了颠背上的人，贫嘴说：“抱紧了，掉下去‌了我可就‌不‌背了。”
“那‌我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你‌去‌哪儿？”
“你‌可别忘了我大哥还在，我明天就‌跟他回陶家。”
“还真威胁到我了。”邬常安笑，“你‌猜大哥和大嫂回没回来。”
“没有，大哥要是回来了，早就‌跟黑狼黑豹一起过‌来了。”
邬常安背着人一步步往家走，半路遇见‌黑狼和黑豹，他吆喝一声，两只大黑狗跟着一起往家里跑。
到家，门前的空地上覆盖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屋里黑漆漆的，邬常安喊一声，没人回应。
陶椿趴他耳边说：“这‌要是让你‌一个人回来住，你‌岂不‌是要吓死了。”
“差不‌多吧。”邬常安没嘴硬。

第78章 丰厚的奖赏 有付出有收获
听到‌屋外有动静，陶椿推了推身‌旁的男人，“醒醒，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天亮了？屋外有动静，会不会是大哥来了？”
邬常安闭着眼默数三个数，他忍着寒气翻身‌下床穿衣裳，昨天在雪地里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他回来躺床上闭眼就睡，这会儿睁眼眼睛都还是涩的。
门缝里有微光，打开门一看，天色还早，门外的雪地上有一趟蹄印，他走出去仔细看，是牛蹄印。
“是大哥来了吗？”陶椿坐床上问。
“不是。”邬常安顺着蹄印往牛棚走，果真看见刀疤脸，它把两只狗堵在牛棚里，一牛两狗隔着木门对峙。
“咋了？不认识了？”他高‌声打破牛狗的对峙，又‌换副嘴脸，温柔地说：“刀疤脸，你自己回来的？认识家啊？进去进去，我给你掐一捆番薯藤吃。”
黑狼和黑豹在牛棚里摇尾巴，牛进去了，它俩一溜烟逃出来，跟在邬常安后面跑来跑去，他喂牛的时候，它俩又‌跟着走进去。
邬常安嘱咐两句别‌打架，他抓把雪搓着手走出牛棚。
陶椿还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进来，她‌侧过身‌问：“咋回事？”
“刀疤脸自个回来了，也是稀奇，它还真有自己的想法啊？在你娘家的时候，它老老实实跟牛群待一起，这一回来，天刚亮它就找回来了。”邬常安有种说不出的高‌兴，他很‌是激动地跟陶椿说：“它有点机灵劲啊，挺有想法。”
“不然哪能‌骗你们认爹？”陶椿不怀好意地笑
。
邬常安大步进来，隔着被子按住她‌，半是恼半是好笑：“不准说。”
陶椿仰躺着大笑。
邬常安隔着被子拍她‌两巴掌，他站直了问：“早上吃啥？我去做。”
“不想吃粉条了。”陶椿想了想，说：“煮点番薯粥，剥一把花生，再撬半碗板栗，一起丢锅里煮。洗半碗酸笋，跟鸡蛋一起炒。”
“行，你再躺一会儿，我炒菜的时候喊你。”
陶椿看他一眼，让他走了。
烟囱冒烟了，邬二叔上门，他拍开往身‌上扑的狗，走到‌灶房门口看，“是老三回来了？昨晚陵里狗叫那会儿回来的？”
“对，深更‌半夜才回来。”邬常安走出去，说：“二叔，你也起这么早？”
“嗯，我也起来做饭，其‌他人都还在睡。”邬二叔估计侄媳妇还在睡，他就没多留，“晓得是你回来就行了，我回去了。”
邬常安转身‌进灶房继续剥花生。
等锅里的粥煮沸了，他把花生米和板栗仁都倒进去，用勺子撑着锅盖，灶里架上干柴，继而出门去铲院子里的雪。
陶椿躺床上也睡不着，还越躺越冷，她‌干脆也穿衣起床，去仓房拿个锹帮忙铲雪。
等院子里的雪铲干净，粥也煮好了，夫妻俩这才舀水洗漱。
“天这么冷，落的雪一直化不了，多下几场雪，房子都要‌埋进雪里了。”陶椿说。
“雪停了就清雪，哪会把房子埋了，又‌不是没人住。”邬常安拿布巾擦脸，他打开猪油罐子用筷子戳坨油在手心搓化，再抹上脸，干巴开裂的感觉随之‌消失了。
陶椿也抹猪油，这东西上脸的时候油腻腻的，还有股味，但好吸收，一盏茶的功夫，脸就把油吸收了，一整天都不干巴。
番薯板栗花生粥舀起来，邬常安去仓房捞半碗酸笋，又‌拿四个鸡蛋打散，先煎后炒，片刻的功夫就出锅了。
木屋保暖，灶房里烧了火有暖意，小两口蹲在灶房吃了饭，再匆匆喂了狗，来不及刷碗洗锅，他们先要‌去陵长家。
邬常安牵来刀疤脸，陶椿骑在牛背上，二人迎着寒风出门了。
两人到‌的时候，恰好陶青松和春仙他们刚吃完饭，正‌张罗着要‌赶牛回家。邬常安跟着一起去赶牛，陶椿去找年婶子讨要‌木炭。
年婶子正‌在清点麻袋，番薯都倒仓房里了，装番薯的麻袋要‌腾出来让陶青松他们带回去。她‌看见陶椿，扭头喊：“家全，给陶椿搬一袋木炭。”
“哥，你去搬，我们陵里烧的炭是无烟炭，你带回去煮锅子的时候用。”陶椿说。
“一点烟都没有？”春仙问。
“没有，我们的炭是烧陶剩的，都是好炭。”陵长说。
春仙心里一动，这又‌让他逮住机会了，他要‌是能‌帮陵里的人换回无烟炭，到‌时候在陵里的地位要‌跟着上抬一截。他看陶椿一眼，心里琢磨着有机会了跟她‌聊一聊，她‌在公主陵还挺说的上话。
“这是一百三十二个麻袋，有八个倒番薯的时候扯烂了，我拿我们陵里的麻袋给你们补上了。”年婶子说，“辛苦你们送番薯过来，日后粉条做好了，我们就安排人送过去。”
“多谢婶子和叔的招待，除了我妹夫，我们都是头一次来公主陵，以后有机会还来。”春仙说，“天色不早了，话不多说，我们这就走了。”
“路上小心点，都提着神，放警惕点。”陵长嘱咐。
赶着牛的人挥鞭了，其‌他人也都跟上，陶青松回头跟陶椿说：“别送了，下面雪厚，你拐回去。”
陶椿止住步子，“路上小心点啊。”
陶青松挥下手，到‌了雪厚的地方，他跳上木板，由牛拉着走。
目送一帮人走远，陵长让人锁上仓房的门，说：“你们夫妻俩跟我们回去坐坐，我们谈谈做粉条的事。”
“先别‌锁仓房的门，我们的东西还在里面。”邬常安喊一声，他扭头跟陶椿说：“我先用牛把我们的东西驮回去，你跟陵长还有年婶子去他家说话，晌午的时候我来接你。”
“你不听一听？”陵长问。
“我听也是瞎听，凑个人数罢了，多个会喘气的，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回去铲屋后的雪。”邬常安摆手。
陵长看陶椿一眼，他笑着说：“邬老三跟我一样，娶了个能‌干的媳妇，少操多少心。”
邬常安心想他不如他，他没当上陵长。
年婶子不听他们贫嘴，她‌嫌外面冷，领着陶椿快步往家走。
“其‌他带着陶器和粉条回娘家的人回来了吗？”陶椿问。
“回来了五家，换回来三千一百多斤番薯和六十七斤米面，加上昨晚跟你们一起回来的陈李两家，米面多了一千二百六十斤。”年婶子说，“我昨晚跟你们陵长商量了，你一次换了一万多斤番薯回来，陵里奖励你一百斤米面和五十斤肉，米面待会儿直接叫邬老三驮回去，等杀了年猪再给你们分肉。”
陶椿“哇”一声，“婶子，你这让我干劲十足啊。”
“那你就使劲干。”
进门，屋里一暖，年婶子脱了狼皮袄甩椅子上，她‌不啰嗦，坐下直接问：“天气冷，换回来的番薯多，容易冻坏，你看哪天开始磨浆？”
“只要‌不下雪就能‌磨，就是不知道水够不够，磨这么多的番薯，要‌的水少不了。依我看干脆在磨盘旁边搭个灶，像杀猪烫毛的灶一样，锅用陶缸代替，用来煮雪水。”陶椿早有主意，她‌坐在炭盆边伸手烤火，继续说：“只要‌不下雪，洗出来的浆粉就晾在外面，晒不干就风干。就是下雪了麻烦，晾粉的簸箕要‌挪进屋，还要‌求屋里要‌通风，不然一直不干会捂出味。”
陵长推门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思索着说：“我带人搭个棚子出来，四面透风，能‌遮雨挡雪就行。”
“我看成，做粉条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不能‌糊弄，一开始弄就把各方面弄齐全了。”年婶子赞同，她‌有些‌后悔，说：“一开始做粉条的时候，我就该听陶椿的，安排人进山把烧的陶缸都挑出来。眼下雪厚了，再进山挑缸就费事了，只能‌再凑凑，家里缸多的人家腾一个出来。”
“等宰了猪羊要‌给老陶匠送肉，到‌时候我多安排几个人进山，叫他们把陶缸抬出来。”陵长说。
陶椿想到‌老陶匠，她‌琢磨着人死得快有一个月了，这时候就是被人发现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就没出声阻拦。
“对了，陵长，你家有苞谷酒吗？”陶椿搓手问，“我能‌不能‌再讨一囊酒……算了算了，我们陵里谁家擅长酿酒？我想多换点。”
“你要‌多少？我家就有，你搬一坛走。”年婶子发话，“青峰他爹每年都酿酒，每年都给我们送两三坛子，我们家没几个喝酒的，就是炒肉的时候用一点。”
陶椿晓得青峰他爹就是胡老，她‌趁机说：“我最近琢磨出一个锅子的吃法，叫火锅，熬火锅底料的时候要‌用酒，我去找胡老换一坛子好了。对了，婶子，今年的牛油能‌不能‌都给我？我要‌用来熬火锅料。”
“难怪我看你们带回来好几罐子牛油。”陵长说。
“那些‌牛油是帝陵的一个陵户，就是雪娘的兄弟替我买来的，我做了火锅底料再卖给他们，到‌时候顺带把陵里没卖完的罐子卖出去。”陶椿说，“我这个生意要‌是能‌做长久，明年我们烧陶就多烧小陶罐，我能‌帮忙卖出去。”
陵长跟年婶子对视一眼，老两口俱是欣喜，粉条的做法有可能‌泄露出去，烧陶是外人如何都学不走的，这是安庆公主陵的根本，他们还是很‌看重陶器的销路的。
陵长立马拍板说：“牛油都留给你，还要‌啥？苞谷酒是吧？直接从我家搬，待会儿让邬老三搬两坛子回去。”
“还有缺的吗？”年婶子问。
“没了，辣椒和花椒之‌类的，我自己找陵里的人换。”陶椿说。
“路上的雪可厚了，你出门不方便，等灶缠好，棚子搭好，洗番薯磨浆的时候，我跟陵里的人提一嘴，让她‌们给你凑一凑，辣椒和花椒家家户户都有。”年婶子握着陶椿的手拍了拍，她‌高‌兴道：“你简直是为了我们公主陵来的。”
“明年说不准就不用去抱月山了，可算是不用受那帮龟孙的气了。”陵长浑身‌畅快，他开门出去喊一声，“家全，搬两坛酒给邬老三送去，再称一百斤米面给他。”
“家里不缺米，要‌面。”陶椿赶忙说。
“一百斤面，不要‌米。”陵长跟着改
口。

第79章 酒后 贪欢
邬常安和‌刀疤脸一个扛一个驮，在雪地里来回三趟才‌把东西驮完，他在家把东西收拾好，熏鹅挂房梁上，面粉倒进空荡荡的面缸，辣椒和‌花椒都放仓房里，牛油埋雪堆里冻着……最后烧一锅雪水，他把夫妻俩换下来的脏衣裳泡水盆里，打算接了‌人回来再洗。
“这是啥玩意？”邬常安看见地上掉了‌个长条的白色皮子，干硬干硬的，像是晒干的鱼鳔，他想着扔了‌喂狗，丢手之前‌对着光看见上面细密的划痕，不像是胡乱夹在衣裳里的。他拐回去从洗衣盆里捞出陶椿的衣裳一阵翻找，又发现了‌一个，已经泡软了‌，像个套子。他倒出里面的水，又冲洗一下搭在椅背上，喊上刀疤脸，他出门去接陶椿。
陵长家在做午饭了‌，掌勺的是胡家全的媳妇，她晓得‌公婆看重‌陶椿，看见邬常安进来，她探头说：“邬老三，你们‌两口子晌午在我们‌家吃饭，我已经在做饭了‌，多抓两把米的事。”
“看陶椿的意思。”邬常安说。
屋里，陶椿听到声，她起身往外走，“婶子，我回去了‌啊。”
“晌午留这儿吃饭。”
“不了‌，家里还有两条狗，它俩也等着吃饭。”陶椿开门，她快步走到灶房门外，说：“二嫂子，我们‌改天来尝你的手艺，我哥嫂还没回来，家里还有两只狗等着吃饭，我们‌总归是要开火，还是回去吃好了‌。”
“我多做点饭，你们‌吃完了‌再给狗带两碗。”
“那可真是拖家带狗了‌，没这样的事。”陶椿笑‌着说。
年婶子没穿狼皮袄，她站檐下说：“那你们‌两口子慢走，我不送了‌。”
陶椿回头摆了‌摆手，示意她赶快进屋烤火。
邬常安瞅着外面没人，他掐着陶椿的腰一举把人举送到牛背上。
陶椿惊了‌一下子，“这么大‌力‌气？”
邬常安微微得‌意，“小意思，我能举起两个你。”
“你咋不举起一头牛呢。”陶椿笑‌话他吹牛皮。
“牛不是我媳妇。”
陶椿抬腿踢他一下，真是越喊越顺口了‌。
邬常安顺势握住她的腿，他抬头说：“你又从陵里拿到一百斤粮，还有两坛子酒，以后我就靠你养活了‌。”
“还有五十‌斤肉，分肉的时‌候给我们‌。”陶椿得‌意。
“你不会嫌弃我吧？”他半是调侃半是忐忑，“我看年婶子那样子恨不得‌你是她亲儿媳，幸亏她儿子都娶媳妇了‌。”
“胡说八道。”陶椿笑‌得‌开怀，她俯身摸他的脸，说：“不嫌弃你，你会逗我开心。”
跟他待一起舒坦顺心，他给的情‌绪价值足足的。
一个捧着她，爱慕她，佩服她的男人，陶椿哪会嫌弃。
“这我就放心了‌。”邬常安夸张地大‌松一口气，又把陶椿乐得‌咯咯笑‌。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邬常安又把陶椿抱下来，他从檐下取一串苞谷坨拿给牛吃。
陶椿进灶房看见搭在椅背上的套子，她想了‌想，赶在邬常安进屋前‌把两个套子拿回屋。
牛棚里响起几声鸡叫，邬常安拎着一只黑毛鸡跑回来，说：“它在牛棚里偷吃食被我抓住了‌，我们‌晌午炖鸡吃？”
陶椿看一眼天色。
“没事，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吃饭都行。”邬常安说，“你想吃我就来杀鸡。”
“行。”陶椿若有所思地点头，“炖鸡的时‌候，我俩正好洗洗澡。”
说定了‌，邬常安拿刀抹了‌鸡脖子，他进灶房烧水准备烫鸡毛，陶椿撸起袖子搓洗衣裳。
“对了‌，我泡衣裳的时‌候掉出来两个皮套子，是啥玩意？”邬常安瞅了‌一圈，椅背上没有了‌，他问‌她拿走了‌？
陶椿一时‌没想好怎么说，情‌急之下装傻：“你在说啥？”
“不是你的？就是两个白色的皮套子，我摸着是皮的，也不晓得‌是啥东西。”邬常安起身在灶房里找一圈，“哪去了‌？莫不是被狗叼走了‌？”
陶椿没接话。
邬常安瞟到她在笑‌，他大‌声说：“是你拿走了‌，你还装傻。”
“嗯，我拿走了‌。”陶椿拧干两双足袜扔盆里，说：“锅里的水冒烟了‌，别絮叨了‌，快去烫鸡毛。”
锅里的开水舀走，邬常安又扒一筐雪倒锅里，等他拔完鸡毛，锅里的雪水又热了‌，正好舀出来清洗衣裳。
鸡肉下锅的时‌候，陶椿把后锅的雪水舀出来洗第三遍衣裳，她打发邬常安把衣裳端出去晾，换她坐灶前‌烧火。
衣裳晾了‌，邬常安又扒一筐雪倒后锅里，他把陶椿的洗澡盆和换洗衣裳都拿过来，门外放两桶雪，之后门关着就不开了。
“我去铲雪了‌啊，有事你喊我。”他隔着门说。
陶椿应一声。
一碗板栗剥完，陶椿把板栗洗一下倒鸡肉锅里，她揭开后锅的锅盖，一筐雪融化成水了‌，水有了‌热意。
又烧两把火，水烫了‌，她把水舀出来，又把门口的两桶雪倒进去。
邬常安踩着梯子爬上屋顶扒拉雪，他站得‌高，看见一个看着像胡家全的人去了‌他二叔家，不一会儿，他两个堂哥跟着一起走了‌。
“进山砍树枝不喊老三？”大‌堂哥问‌。
“他有个好媳妇，他们‌一家只负责做粉条，其他的事都不要他们出力。”胡家全说。
“他的确是运道旺。”二堂哥说。
邬常安站在屋顶上看似乎没他的事，他继续清屋顶上的雪。
陶椿洗好了‌，她换上干净衣裳坐灶前‌烤干身上残留的水汽，开门喊邬常安进来倒水。
“后锅的水又烧烫了‌，鸡肉也快炖好了‌，你抓紧时‌间洗个澡。”陶椿说。
“我晚上再洗，我把房顶上推下来的雪铲走……”话还没说完，他看陶椿不高兴了‌，邬常安跟着改口：“也行，我这就来洗。”
陶椿立马笑‌了‌，“我去给你拿衣裳。对了‌，家里有酒壶吗？我想烫壶酒，待会儿我俩喝点。”
“有啥喜事？还要喝酒？这么有兴致？”邬常安诧异，他跟出去，说：“我记得‌有个酒壶，还是我爹还在的时‌候他用的，我找一找。”
等邬常安收拾干净，陶椿已经把火炉烧着了‌，酒也温好了‌，他倒水的时‌候，她把锅里的鸡肉盛砂锅里。
邬常安提着火炉快步进来，“灶房里暖和‌，还是在灶房吃。”
陶椿：……
她看着锅碗瓢盆实在是没兴致，又看他一心惦记着吃饭，索性也不多费功夫了‌，就在灶房里吃吧。
这会儿早已过晌，两个人都饿了‌，先埋头吃了‌一阵，肚里有食了‌，陶椿才‌拿起酒壶斟酒。
“我不晓得‌旁的人成亲喝没喝交杯酒，反正我俩没喝，今儿补上。”陶椿暗示他。
邬常安心里一慌，差点摔了‌杯子，他看她一眼，像火燎眼睛了‌一样赶忙垂下眼皮。
陶椿好悬没笑‌出来，她端着酒杯伸出胳膊，见他伸手搭上来，她凑近一点喝掉杯里的酒。
苞谷酒的味道不算好，辣嗓子，还呛人，陶椿忍了‌一下，她咳了‌出来。
她一破功，邬常安陡然轻松不少，他就着两人勾着的胳膊凑近看着她，稍一入神就看得‌出神，眼前‌的人变得‌模糊，另一重‌人影似乎显现出来。
他的呼吸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他低头拿过酒壶往杯里斟满酒，也给她续上。
“我喜欢你。”他情‌不自禁地说。
陶椿动了‌动嘴，她捧着酒杯凑上他的唇，又弯腰去喝他手里的。
邬常安含着她的手指喝干了‌酒，他啃咬一下，沾染了‌酒液的手指如受惊了‌一般从他嘴角滑了‌出来。
陶椿觉得‌口干，她下意识吞咽一下。
邬常安端着酒杯喂她一口，剩下的都自己‌干了‌。
陶椿拎起酒壶，发现里面不剩多少了‌，她拿来喝酒的杯子是她烧陶的时‌候捏的两个，平时‌拿来喝水的，一盏杯子能装大‌半碗水。她抬头看邬常安，他喝得‌又急又多，酒意已上头，眼神变得‌迷离又多情
‌。
“你喝醉了‌？”她坐到他身边问‌。
邬常安顺势搂住她，他坦诚地说：“还没有，只是有点晕。”
“你愿意试一下吗？”
邬常安笑‌一下，他接过酒壶往杯子里倒酒，“你喂我喝。”
陶椿照做，黑亮的杯口印上湿亮的嘴唇，她突然觉得‌这杯酒的味道肯定不错，她夺过酒杯自己‌喝一口。
一壶酒就这么被分喝完了‌，渐渐的，邬常安坐不住了‌，他搂着她起身往外走。
“等等。”陶椿还清醒着，她舀水灭了‌火炉子，又牵着他洗干净手，末了‌舀一碗热水才‌跟着出门。
撞开卧房的门，门紧跟着关上了‌，室内陷入昏暗，陶椿凑上来时‌，邬常安闭眼吻上她的嘴唇。
带着酒气的呼吸交换，陶椿的脸发热发烫，她有些晕头，酒意这时‌才‌氤氲了‌身体，腿脚发软，她倒在了‌床上。
邬常安跟着倒在床上，他有些难受，但他刻意忽略了‌，又追逐着附身上去。
“等等，我泡个东西。”陶椿侧过身。
饱含水意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两人俱是一愣，邬常安搂着她，看她拿出之前‌的两个皮套子泡在碗里。
陶椿凑到他耳边细声细气地嘀咕几句，“我帮你戴？嗯？”
邬常安笑‌了‌，他握住她的手，回忆着画册上的内容去讨好她。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只饿瘪了‌肚子的狗从牛棚出来，陷在阴影里的木屋断断续续传出破碎的声音，两只大‌黑狗竖起的耳朵抖了‌抖。
灶房门没关，有香味飘出来，两只狗贼头贼脑地溜了‌进去，进门直奔盛肉的砂锅，连汤带肉一起啃咬吞咽。
陶椿攥着床柱探着身子挣扎着想逃，但入眼的画面让她身子一软又跌了‌下去，她尖声叫一声，身下的男人一顿，一只手探下去攥住了‌自己‌。
偷吃的狗吓了‌一跳，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过来，它俩加快咀嚼的速度。
邬常安跽坐着，他抬起她啃咬她，听着她婉转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别……”
邬常安手上一用力‌，他握住自己‌倒在她身上。
偷吃的狗吃过瘾了‌，连汤带肉都吃干净了‌，它俩欢欣雀跃地跑出门。
屋里陷入安静，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邬常安坐起身，他探身在碗里洗一下手，扯过被子将两人盖起来。

第80章 相互迁就 夜半接牛
陶椿把挂在身上半脱未脱的棉袄扔出被窝，回想一下‌，她猛地笑出声，真‌是奇葩，上半身穿着‌袄下‌半身脱得光溜溜的，竟然也能折腾得起劲。
邬常安面上窘迫。
笑过了，陶椿转过身，她捋了下‌散乱的头发，跟着‌伸手摸上他的嘴。
邬常安动了一下‌，他回想起自己的动作，下‌意识拧起眉头。
陶椿有点不理解他，兴起的时候，他排斥摸她亲她，上半身的衣裳甚至都‌没脱，带有很强的目的性直奔最‌后‌一步，但刚入巷就退了，她是疼，他好似是难以接受。
“为什么要这样？”她摸着‌他的嘴角问，“你接受不了嵌合，但能接受用嘴巴？现在难不难受？”
说着‌，她的手滑到他的心口，“难不难受？你接受不了我‌又不会勉强。”
“没有难受。”邬常安握住她的手，“你舒服吗？”
陶椿坦诚地“嗯”一声，“感觉很好。”
邬常安笑了，他探过身拍拍她的脸。
“笑什么？我‌实话实说罢了。”陶椿脸热。
“等你想了，我‌还伺候你。”
“那你……”
邬常安一时默然，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斟酌着‌说：“我‌不瞒你，我‌有感觉也有冲动，但我‌解开你的衣扣想要抚摸亲吻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有点恶心我‌自己……”
“你觉得对不起我‌。”陶椿指出问题。
是的，邬常安还不能接受“陶椿”的身体成为另一个他喜欢的人，他如果放纵自己沉迷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上，他厌恶自己也恶心自己，太恶心了。
喝酒了，到了这个地步还能约束自己，陶椿心生佩服，她遇到情种了。
“下‌次……算了，没有下‌次了。”陶椿不想为难他。
“别啊。”邬常安抱住她，“这种方式我‌可以的，只‌要不让我‌有很强的感觉我‌就不难受。”
“你骗我‌。”陶椿捏住他的嘴巴，“你都‌不能进去，还能接受用嘴巴？这不是说胡话嘛。”
邬常安深吸一口气，他一头埋她身上，又多吸几口气才忍着‌羞耻小声说：“能接受，你会舒服，会发出声音，我‌听见‌你的声音会激动……”他看不见‌她，他的身体没有真‌实的感觉，他就有种没有背叛她的感觉。
陶椿捶他一拳，好变态。
邬常安满脸通红，他支支吾吾说：“就这样好吧？你能快活，我‌也能快活。”
陶椿当然没有异议，“你真‌不觉得勉强？心里不难受？”
“不勉强。”他想让她快活，想让她体会到这个滋味，乐于伺候她，就能接受这个事。
陶椿抱住他，低声说：“我‌也不勉强你，我‌们慢慢来，可能再过一年、两年…五年，你会适应我‌们的存在，一个魂和‌另一个身体铸就的是第三‌个人，你眼前的我‌就是这第三‌个人。当我‌进入这具身体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之前的我‌，我‌接受了你跟她的婚约，也接受了她的爹娘兄长‌，之后‌我‌的行为都‌是受她的过往制约，我‌跟她是分不开的，我‌的身上会带有她的印记。这就像制陶，没进窑之前，一个碗坯和‌一个盆坯合而‌为一捏成了一个罐子，盆坯成了罐身，碗坯成了盖子，铸就了一个新的陶器。”
邬常安恍然大悟，脑子里的迷雾被风吹散了，他怔怔地说：“现在的你就是这个罐子。”
“对呀。”
“你让我‌想想。”
“你记住跟你相处的是个罐子而‌不是个碗就行了，有了这个念头，其他的都‌交给时间。”陶椿乐观地说，“我‌又不急，你别勉强自己。”
“你对我‌真‌好。”邬常安感动。
陶椿：……
这个结论‌从哪儿得出来的？
“你会宽慰我‌，而‌不是一直追问我‌，更没有骂我‌。”说实在的，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他焦虑又不安，他担心她会失望难受，一时慌了神才有以手口代之的念头。她问他有没有难受，他一开始顾及不到自己，后‌来她有了欢愉的反应，他的身体也跟着‌有了回应。能不能接受，会不会难受，这两个问题没被触及就忽略了。
“我‌的耐心都‌给你了。”陶椿拍着‌他的胸口说。
“才不是，你对其他人也很有耐心，除了李老毒一家。”邬常安觉得她就是挺有耐心的一个人，胆大心细，敢徐徐图之。
提及李老毒，陶椿想起他之前假设他死了之后‌魂附在李铁斧的儿子们身上，她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陡然被浇灭了。
屋里黑漆漆的，陶椿判断天已‌经黑了，她推他，说：“把晌午剩的鸡肉热一热，我‌饿了。”
邬常安闻言掀开被子下‌床，他摸黑在地上捡起裤子穿上，身上有衣裳了，他拿起火折子点燃油盏，目光触及椅子上的碗，他赶忙端出去倒了。
“羊肠套别扔了。”陶椿说。
“噢，这是羊肠啊？”邬常安去墙根下‌抓一撮雪把碗搓一搓，末了把碗拿进去放床底下‌，套子搭椅背上晾着‌。
陶椿看看套子又看看他，给他戴的时候屋里光线昏暗，她看不真‌切，最‌大的感受是他这个体格子没白瞎，长‌了个好家伙。
“我‌去做饭。”邬常安气息不匀地跑了。
陶椿大笑三‌声，她倒在床上细细回味，她主动突破自己的又一层防线，没有后‌
悔，她感觉自己又轻松了些……正琢磨着‌，她听见‌屋外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骂声。
“出啥事了？”她大声问。
“狗把鸡肉吃了，砂锅里舔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汤都没留。”邬常安生气，“它们还会偷嘴了，要挨打。”
“哎呀，它们饿了嘛，吃了就吃了，我‌们再重新煮饭。”陶椿心情好，一点不带燥的，她坐起来说：“那我们煮点粉条汤好了，我‌起来给你帮忙。”
“不要不要，你别起来了，我‌一个人能做。”邬常安制止。
他出去扒一筐雪，先烧一锅热水，舀两瓢热水泡粉条，剩下的烧开把砂锅和碗筷丢进去煮。
陶椿一个人在床上发呆，瞌睡突然来了，她就蒙着‌被子睡一觉，再醒来是被喊醒的。
“饭好了，吃了再睡。”邬常安挑高灯芯让火苗大一点，他放下‌签子去盆里拧干布巾子，说：“你擦擦手，我‌把饭端过来，你就坐床上吃。”
“可别，我‌不想弄一屋的味。”陶椿掀开被子套上棉裤蹦下‌床，手脚利落地擦擦脸洗洗手，她跟他一起出门。
邬常安不止做了鸡蛋粉条汤，还烙了死面饼子，薄饼撕开泡在汤里，吸饱油水和‌汤汁也挺好吃。
“下‌午我‌在屋顶扫雪的时候看见‌我‌两个堂兄跟胡家全走‌了，是不是要洗番薯准备磨浆了？”邬常安问。
“应该是要搭个大棚，再缠个灶，有热水了才会洗番薯。这个天气用凉水洗番薯不是纯折腾人嘛，一万多斤番薯洗完，个个手上长‌满冻疮。”陶椿说，“浆粉没晾干之前，我‌们没事做，趁这个空闲，我‌先把带回来的牛油熬好，先做一批火锅底料。”
“罐子呢？罐子不够，之前烧的罐子都‌是大罐子。”邬常安说。
“用竹箨，你明天去竹林给我‌剥一筐竹箨回来，刷洗干净再晾干，等火锅底料凝固了切块用竹箨包着‌。”陶椿说，“今年头一年，主要是先把火锅底料销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东西，明年烧了小陶罐再用罐装的。”
邬常安点头，“都‌听你的。”
“你再用木头给我‌做个大盘子，我‌盛放火锅料，切的时候也方便。”陶椿比划，“就像坐大席端菜的托盘一样，你见‌过吗？”
“见‌过见‌过。”邬常安心里有数，他琢磨着‌木盘镶嵌好再用骨胶把缝封了，免得从缝里漏油。
商量妥了，一顿饭也吃饱了，陶椿洗锅刷碗，邬常安端着‌剩饭去喂狗，顺带把牛喂了。
正在吃饭的狗猛地吠叫一声，邬常安从牛棚里走‌出来，听见‌院里有说话声，他快步往回走‌。
是杜月和‌香杏来了，杜月下‌午被喊进山砍树枝，他才晓得邬老三‌回来了，回去跟香杏说，夫妻俩吃过饭就过来了。
“天黑得早，吃过饭就回屋躺着‌，睡也睡不着‌，我‌们就来串串门。”香杏说，“听说你们回来带了一万多斤番薯？”
陶椿点头，“这一次多做点，做完这批粉条，今年就不做了，分到手的粉条够吃一年了。”
“陵长‌跟我‌们说都‌是你的功劳，我‌们能吃饱饭多亏了你。”杜月说，“你现在是我‌们陵里的大功臣了。”
陶椿笑眯眯的，“实至名归。”
“听说你还要做啥火锅，还能帮陵里把陶器卖出去，陵长‌让我‌们给家里捎话，多的辣椒和‌花椒都‌给你送来，这是不是真‌的？”杜月问。
“真‌的真‌的。”邬常安心想这还有什么假的，“除了辣椒和‌花椒，老姜、黄豆酱、蒜和‌蒜苗我‌们都‌要。”
“我‌不白要，火锅底料做出来先让陵里的人尝尝。”陶椿说，“姐夫，你明天再去搭棚子就帮我‌传一下‌话。”
杜月没二话，应得痛快。
“我‌明天就把家里用不着‌的花椒和‌辣椒给你送来，我‌婆家大嫂会酿黄豆酱，家里有不少，我‌跟她说说，留下‌自家吃的，其他的都‌给你搬来。”香杏现在对陶椿是刮目相看，陶椿在陵里有面子有地位，她脸上也有光，骂人的时候都‌更有底气。
“要不了多少，一坛就够了。”陶椿说。
“这么少？”香杏有点失望，“行，我‌明天给你搬一坛来。”
陶椿有点坐不住了，一直坐着‌不动还挺冷的。
“你们要去看看刀疤脸吗？”她转移话题。
香杏眼睛一亮，她起身往外走‌：“看看它也行，它瘦没瘦？”
陶椿：……
她算是明白了，这两口子大晚上过来主要是为了看牛吧？
“你回屋，我‌陪着‌出去。”邬常安说。
陶椿不逞强，屋外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她就不出去挨冻了。
她打水洗漱后‌坐床上了，邬常安披着‌寒风进来说：“我‌姐把刀疤脸牵走‌了，她要接回家养几天。”
陶椿想笑，这是想牛爹了。

第81章 没脸没皮 鸡肉芋头锅子
时隔两个‌时辰，两人又‌躺在了一起，陶椿之前睡了一会儿，这会儿睡不着，她睁着眼一会儿翻个‌身，嫌热了就把脚探出去‌，冷了又‌缩进被窝搭男人腿上捂着，把邬常安折腾得也睡不着。
“是‌不是‌还想要？”他低声问她。
“才不是‌，我就是‌睡不着。”陶椿不承认。
邬常安闷笑一声，他搂着她往上提，跟着手探了下去‌，隔着层布，他时轻时重地摩挲揉捏。
渐渐的，陶椿的鼻音变了调，她咬着唇，下意‌识贴上他。
过了好一会儿，邬常安指尖被温热的水迹洇湿，贴在怀里的人也蹬着他的腿僵直了片刻。
陶椿伸手往他身上探一下，他不是‌没反应，她一碰上，它就抖了抖。
他的身体很实诚，有问题的是‌他的心。
陶椿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也拽起他，她披着被子从背后抱着他。
邬常安看出她的意‌图，他挣扎道：“睡觉吧。”
“你睡得着？”陶椿凑到他耳边嘀咕，“别害羞嘛，你不能只伺候我，也别冷落你自己。”
“你这女鬼没脸没皮的。”他往下看一眼又‌迅速挪开目光。
陶椿埋在他肩上好奇地看着，她小声说：“长得有点凶……你藏什么藏，背挺直了，让我看看。”
邬常安紧紧攥着她的手，这会儿又‌不想她说话了，太羞耻了。
陶椿低垂着眼脸红耳赤地觑着，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摆，趁他不注意‌，她猛地伸手摁上去‌摩挲一圈，下一瞬她被他大力搂过去‌抱在怀里。
邬常安亲上她的嘴，他忘情地啃咬她，也忘了心里的顾忌，一手握住她的两只手去‌攥住他。
陶椿要躲，他偏偏不让，“不是‌好奇？隔岸观火多没意‌思。”
……
等一切结束，床上乱得不成样子，陶椿站在地上等他换床单，末了甩了鞋子倒在散发‌皂角香的被窝里。
邬常安出去‌漱了漱口，回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他动作小心地躺了下去‌，借着昏黄的灯光，他撑起头安静地望着她。看了许久，他俯身亲一下酡红的脸蛋，才躺下抱着她睡觉。
一夜无梦，陶椿醒来发‌现邬常安还在睡，思及昨天发‌生的事，她笑了笑，跟着跨过他下床去‌穿衣裳。
邬常安等陶椿出门‌了，他才睁开眼，又‌躺了一会儿，他也穿衣开门‌出去‌。
今天无雪也无风，天上还有霞光，看样子要出太阳了。
邬常安跟着进灶房，对上看过来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陶椿噗嗤一声笑了，“你还害羞了？”
邬常安：“……都怪你，玩得太过分了。”
陶椿不跟他扯，她使唤道：“去‌拿两个‌番薯，早上吃粥。”
一说回日常的事，邬常安身上的不自在劲跟着散了，他进仓房拿番薯，看挂在梁上的熏鹅，出来问：“鹅还熏吗？”
“等熏鸡熏猪腿的时候再跟着一起熏，对了，你扫块儿雪地，撒点苞谷喂鸡，雪大，它们找不到食，别饿瘦了。”陶椿交代。
“哎，晓得了。”
陶椿在屋里做饭，他就出去‌扫雪，削的番薯皮混着苞谷粒一起撒地上，他大声咕咕一阵，歇在树杈上、藏在牛圈里、钻在柴垛里的鸡都跑出来抢食。他远远走开，仔细数了两遍，回去‌说：“只剩三十‌六只鸡了。”
“原先‌是‌多少？”
“不清楚。”
陶椿：……
狗突然叫了一声，邬常安快步跑过去‌，正好看见一只偷鸡食的斑鸠飞起来啄狗头
，他气得抓一把雪砸过去‌，大声骂：“你们不得了了，偷我们的鸡食还啄我们的狗，你等着。”
说着，他跑进屋拿出弓箭，走前拽一个‌苞谷棒子，用苞谷做饵，他藏在牛圈里把偷食的鸟雀射下来一半。
“你俩的早食有了。”邬常安从雪地里捡起死鸟，他拔出箭，突然兴致冲冲地跑回去‌，说：“你的箭法不是‌不行吗？我教你个‌法子，你射鸟，一个‌冬天下来，箭法指定有大长进。”
陶椿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不过她提醒他：“我没长靴，快给我把长靴做出来。”
“我今天把木盘子给你做出来，明天就动手做鞋。”邬常安有了干劲，他把八只死鸟扔地上，说：“鸟毛烧了喂狗，免得卡它们嗓子，我去‌选木头。”
陶椿看见鸟起了吃卤鸟的心思，不过看两只大黑狗都馋得流口水了，她就没跟它们抢。
鸟塞灶洞里烧干净毛，一屋的毛臭味，陶椿打‌开门‌散味，出去问：“牛油搁在哪儿？”
“水缸旁边的雪堆里。”
“弟妹，还没吃饭啊？”大堂哥看见人喊一声，他提个‌麻袋进来，说：“我过来给你送点辣椒，你把辣椒倒出来，袋子我拿走。”
邬常安从仓房出来，他去‌接东西，说：“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我们这就要出门‌搭大棚了。”
“堂哥，进来坐一会儿。”陶椿没话找话。
大堂哥摆手，他接过邬常安递来的麻袋，说：“我回去‌了，你们忙。”
“我们也吃饭。”陶椿说。
吃过饭，两人各忙各的，邬常安带着狗去‌竹林剥竹箨，陶椿在家切牛油煮辣椒，不时接待上门‌送辣椒和花椒的人。好在来送香料的大多是‌要去‌搭大棚的男人，他们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也无需陶椿费心思找话寒暄。
一个‌时辰后，邬常安剥竹箨回来了，陶椿把一应香料都准备齐了，她让他赶忙做木盘。
木盘好做，之前做木活儿有现成的木板，邬常安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上线条，劈出榫头，凿出卯眼，榫头和卯眼嵌在一起，他拿出骨胶熬化沿着木缝刷一圈。
看他弄得差不多了，陶椿烧火开始炼牛油，这次熬制火锅底料她又‌添一样东西——蜂蜜，本‌来是‌想用麦芽糖的，现做是‌来不及了，只能用蜂蜜代替。临出锅的时候，她舀一碗蜂蜜倒锅里，甜味能中和辣味，免得习惯了清淡的人被辣得一个‌劲嘶气。
一大锅牛油熬的火锅料装了两个‌半盆和一整盘，陶椿做好了端出去‌冻着，正好遇见年婶子来送蒜苗。
“这就做好了？你姐夫说你还要蒜苗蒜瓣和老姜，我说我家种的蒜苗多，我给你拔一捆送来。”
“我大姐早上送了五六斤来，够用了。”陶椿快步接过蒜苗，说：“这些我也用的着，婶子，你晌午在我家吃饭吧，我用这个‌煮个‌锅子。不行，我家没新鲜的肉，我宰只鸡爆炒吧。”
年婶子不着痕迹吸一口香味，她笑着说：“那行吧，我闻着挺香的。”
陶椿喊邬常安去‌逮鸡，她进屋洗锅烧水，也给年婶子安排个‌事，让她剥蒜苗。
鸡宰杀好，盆里的牛油凝固了，陶椿端进来倒菜板上，她拿刀切一角下来，锅里的猪油热了，她把火锅料丢进去‌，随着火锅料炒化，灶房里的香味又‌浓重许多。
年婶子受不了这个‌香味，她忍着呛人的香气坐灶前烧火，一边探头看着锅里翻炒的鸡肉，这个‌色可真诱人。
陶椿削几个‌芋头切小块儿倒锅里一起翻炒，末了淋半瓢热水，她又‌添点盐，剩下就是‌盖上锅盖焖着。
“这只鸡有点老，要是‌三四‌个‌月大的小黄鸡，不用加水焖，就这样翻炒，肉炒熟了撒一大把蒜苗就能吃了。”陶椿说，“要是‌有新鲜的肉，你就煮半锅鸡汤，火锅料炒香了把鸡汤倒进去‌，之后什么萝卜、豆芽、韭菜、萝卜秧、粉条、牛肉羊肉猪肉切片一起倒锅里，想吃什么加什么，要是‌嫌不够味，用葱末蒜末酱油醋和辣椒油调半碗汁蘸着吃。”
“你说的太快了，我记不住。不如这样，杀猪宰羊那天，你过去‌做饭，就做你说的这个‌汤锅子，我让陵里的人都过来，咱们坐棚子里吃一顿。”年婶子思量着说，“也是‌庆贺我们往后再无粮食危机。”
“好。”陶椿赞成，“那等粉条做完就杀猪宰羊？”
“对，庆贺丰收。”年婶子是‌真高兴，“明年多种番薯多养猪羊，年底杀猪宰羊的时候我们再办个‌流水席。”
“在咱们公主陵可真是‌有劲，越过越有劲。”陶椿说自己的感受。
“也就今年有点劲，往年分粮食都犯愁，哪有心思琢磨这个‌。”年婶子说实话，“你看外面多厚的雪，要不是‌为了做粉条搭大棚缠灶，出门‌压根看不到人影。”
“这么说是‌我的功劳了？”陶椿笑着说。
“对，托你的福。”
“是‌你跟陵长领导有方，一心惦记着陵里的人，你们要是‌有私心，大伙儿也不会在雪天毫无怨言地出门‌。”陶椿说。
“你俩互灌迷魂汤呢？一个‌劲吹捧，来人了都没发‌现。”陵长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呦，你咋过来了？”年婶子诧异。
“不是‌你叫邬老三喊我过来的？”陵长也愣住了，“那小子说瞎话？他过去‌传话说你喊我过来吃饭。”
“我怕我说请你来吃饭你不来，就打‌着我婶子的名头请了。”邬常安在外面说，“我婶子在我家吃饭，你也过来尝尝我媳妇炒的菜，保准你没吃过这个‌味。”
陵长没反驳，他闻着味就知道这顿饭差不了。
“来了就留下，陶椿刚做成的火锅料，炒了只鸡，咱俩都尝尝味道。”年婶子说。
陶椿掀开锅盖看看，鸡肉熟了，芋头也能戳动了，她把蒜苗倒进去‌翻炒一下，再端来砂锅，在底上铺上两把粉条，再把鸡肉和芋头铺上去‌，最后淋上汤汁。
火炉里生起火，四‌个‌人就围着火炉在灶房吃饭。
陵长看着红彤彤的锅子有点不敢下筷子，这看着就辣，他斟酌着先‌挟一个‌芋头，芋头入口，一股香浓刺激的味道让他胃口大开，没有他想的那么辣。
年婶子挟块儿鸡胸脯肉，这块儿最不进味，但有这个‌汤汁佐着，嘴里一直有这个‌味，直到鸡胸肉咽进去‌了，她也没尝出腥味。
“好吃吧？”邬常安问。
陵长点头，“这菜下酒，给我舀两勺酒来。”
年婶子动了动嘴，想着在小辈面前，她就没扫他的面子。
“你俩喝不喝？”陵长问，“你们婶子不喝酒。”
陶椿跟邬常安对视一眼，她压着笑，说：“不了，昨儿喝过了。”

第82章 做鞋 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重油重辣的芋头鸡吃的时候得劲，吃完了口舌发‌干，陶椿让邬常安拿个铜壶出来，她从装雪的大水缸里舀两瓢干净的雪倒壶里，铜壶架炉子上，再丢一把山楂煮着。
年婶子拿几根棍子搭火炉上，炉子大了，铜壶小了，不用东西支着，壶会倾斜下去。
“这批火炉做大了，只能配这个砂锅用。”陵长说，“我家也是，往年做的陶罐放今年做的火炉上能掉下去，吃过饭想烧个水还得换个炉子。你‌们捏陶做炉子的时候忘记这一点了吧？”
陶椿抿嘴笑，“明年按这个炉子的大小做一批陶罐，到时候不是又能卖一批陶器了。”
陵长沉默了，他指着陶椿点了点，无奈地笑了。
一股冷风吹进来，邬常安发‌现狗把灶门拱开了，一个黑嘴筒子钻了进来，黝黑湿润的狗鼻子不住翕动。他捡起地上的鸡骨头扔出去，站在檐下说：“没剩菜了，吃了骨头就回牛棚待着，过一会儿看你‌们女主人练不练箭，她要是射到鸟了，你‌们吃鸟肉。”
屋里，年婶子听到这话‌，说：“这是个练箭的好法‌子，你‌要是能十拿九稳地射中天上的飞鸟，进了山林，兔子野鸡十射九中，遇到狼和‌野猪只要不是孤身一人，你‌就不用慌张逃命，反而‌能取它们的命。”
说罢，她杵老头子一下，提醒说：“你
‌别忘跟山陵使讨要弓箭了，陶椿等着用。”
“没忘没忘，不过我等闲遇不到他。等正旦过后吧，他眼下估计在筹备帝陵祭祀的事。过了正旦，他可能会带人转过来祭拜公‌主陵。”陵长说。
正旦就是正月初一，每年岁暮，皇帝会遣官进山祭拜先祖，绝大部分官员只需前往帝陵祭拜，离得近的陪葬墓也会有官员前来奉上祭品和‌悼词，像定远侯年年都有朝廷官员去祭拜。而‌安庆公‌主陵离帝陵有一天半的路程，等闲不会有官员过来，但若是安庆公‌主的后辈哪年前来祭拜，山陵使会择期陪同。
“我还能等，有年婶子送的弓，邬常安又分给我一把箭，只要他跟他大哥不一起进山，我就不缺箭支。”陶椿缓和‌一下气‌氛。
“反正这把弓箭早晚能给你‌讨到。”年婶子说，她又偏头问：“老胡，今年安庆公‌主的子孙会过来祭祀吗？”
“没接到信。”
“姑母也没说过？她跟山外不是有书信往来？”
陵长摇头，“姑母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性子冷清，她巴不得常年住在陵殿里，一心惦记侍奉公‌主，不爱搭理‌我们，寻常的事哪会跟我说。”
陶椿蠢蠢欲动地打岔：“我之前听我嫂子说，冬天可以去找胡阿嬷学做绣活，好像我大姐跟胡阿嬷学好几年了，我听着胡阿嬷不是冷清的性子啊。还是说我搞错了？胡阿嬷不是陵长的姑母？”
“是同一个人，陵殿是砖瓦砌的，不如木屋暖和‌，我姑母冬天会搬回来住。不用守在陵殿，她又出不了门，在家没事做，若是有不怕她的姑娘和‌媳妇子上门去讨教，她也会指点。”陵长解释。
陶椿“噢”一声，“等我手上的事忙完了，我去找胡阿嬷讨教一下如何‌做狐裘，我得了上十张狐狸皮，成色都挺好，皮也完整，就是我一直不敢动手，怕做毁了。”
“能去，我姑母知道你‌，还夸你‌是个灵巧人。”年婶子说。
陶椿惊讶，“真的？她老人家知道我？”
“前些‌日子陵里这么大的动静，她哪能不晓得，得知粉条是番薯做的，能缓解陵里米面‌缺乏的困境，她也松了一口气‌。”年婶子说，“她比谁都忧心公‌主陵会不安稳，陵户吃不饱肚子，为了口腹自然要投进山林寻食，人跟野兽抢食，无心再巡守，人肯定是要有伤亡的，到时候公‌主陵也难安稳。”
陵长点头，“在山里，野兽是大王，我们人少，可防不可攻。”
“之前赶走的狼群有来过吗？”陶椿问。
“没有，夜里也没听见狼嚎声。”年婶子说，“希望被别的狼群灭了吧，这群狼缠我们好几年了，这是没让它们逮到机会，一逮到机会，它们必报仇。”
铜壶里的山楂水煮沸了，陶椿拿四个碗舀四碗山楂水，她把灶门打开，寒风吹着，一会儿的功夫，水就不烫了。
“家里有蜂蜜，我添勺蜂蜜，免得酸。”陶椿说。
“我们喝完水就回去？”陵长问年婶子。
“行。邬老三哪去了？喂个狗人喂没影了。”年婶子说。
“估计在做木盘。”陶椿心里有数，她盖上蜜罐，拿刀切一大坨火锅料装盘子里，说：“婶子，叔，我看你‌们吃的惯这个味道，你‌们拿一坨回去，也让家里人尝尝。”
年婶子放下碗，说：“行，我不跟你客气。”
陵长站起来接过盘子，说：“吃饱了也喝好了，今儿让你‌忙累了。”
陶椿笑，“婶子刚说不跟我客气‌，你‌这又客气‌上了。”她往外走，去仓房拿个篮子，说：“盘子装篮子里，你‌提着篮子袖着手，免得手露外面‌冻的发‌疼。”
邬常安也从仓房里出来，身上还挂着木屑，他送出去说：“我就不送你‌们老两口了，你‌们得闲了还来。”
“闲不了，今天能缠好灶，明天能搭好棚子，棚子搭好，后天就能洗番薯磨浆了。”陵长说，“你‌们也做好准备，浆粉晾干就要下粉条。”
他们没啥准备的，就是人手还不齐全。邬常安望天，天上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琢磨说：“今天是个好天气‌，明天估计不会变天，大哥大嫂要是没事绊着，估计后两天就能回来。”
“大嫂的娘家离我们这儿远吗？”陶椿问。
“差不多也是一天的路程。”邬常安往回走，说：“我又做了两个托盘，第二个还没做好，估计等到天黑，我最少能完工三个。”
“那你‌继续进屋做，旁的事不要你‌帮忙。”陶椿也有事做，锅碗还没洗，她进灶房收拾。
灶房收拾干净，她又烧一锅热水把他剥回来的竹箨倒锅里煮软，竹箨煮软好刷洗，刷一道再净一道，清洗干净了再用布揩一遍，这才装筐提出去让风吹着。
天上的日头隐进云层了，天色趋暗，一天又要过完了。
陶椿点两个油盏端进仓房，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昏惨惨的，她骂他：“晕头了？屋里都黑了也不点盏灯，刀劈手上了不疼？”
“我做熟练了，拿刀稳，不会劈到手。”邬常安仰头，他嘶了一声，佝着脖子佝了半天，脖子发‌僵发‌酸。
陶椿路过，她倾身扶着他的肩膀蜻蜓点水般亲一下，又轻盈如鸟似的快步飞走了。走出门，她扭身哼道：“不是个好人，勾引我。”
邬常安：……冤枉啊！
陶椿笑嘻嘻地走了，不一会儿又送一碗酸酸甜甜的山楂蜂蜜水过来，“你‌饿不饿？晌午吃得太‌饱，下午又喝了几碗水，我一点都不饿。”
“我也不饿，我这半天压根没起过身，肚里的食还没消。”邬常安一口喝完一碗水，他把碗递给她，说：“要不干脆不做晚饭了。”
“也行，夜里饿了就蒸两碗蛋羹将就一下。”不过人不吃狗还要吃，陶椿出了仓房脚尖一拐回屋拿上弓箭，她拽一个苞谷坨找个地去射鸟。
不一会儿她又跑回来扛个锹，她沿着牛圈外铲过雪的地方继续清雪，随着快要没过小腿的积雪铲开，枯草杂叶露了出来，鸡群咕咕哒地跑来翻找冻死的虫蚁尸体。
鸡群寻食的咕咕声招来了觅食的鸟雀，胆小的鸟雀落在牛棚上、院墙上，胆大的直接落在鸡群里。
陶椿踩着锹拉开弓，一箭射向落在牛棚上的麻雀，箭插在草棚上，惊得鸟雀簌簌起飞。
“没射中……哎！”陶椿惊呆了，一只飞起来的麻雀撞牛棚上了，掉下地被黑狼一口吞在嘴里。
“这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啊。”陶椿嘀咕，她抽出一支箭往天上射，不出意外连根鸟毛都没射中。
鸟都惊飞了，陶椿继续铲雪让鸡群找食，天上的飞鸟受不了诱惑又落了下来，陪着陶椿又练了三把箭。
一直到天黑，箭射完了，鸟都回巢了，陶椿也毫无收获，她一一捡回箭支，扛着锹挎着弓回屋。
“射到几只鸟？”邬常安问。
“一百只！”
“一只都没射到？”
陶椿不接话‌，她拿四个番薯进灶房削皮，皮剁碎混着泔水倒出去喂鸡，番薯则是丢锅里煮。
狗叼着湿答答的死鸟闯进灶房。
“还没吃啊？我还以为已经吃了。”陶椿接过鸟，说：“一只鸟不够你‌俩分，我把鸟毛烧了丢锅里跟番薯一起煮，你‌俩还能喝一大口肉汤。”
黑狼摇了摇尾巴。
“等着吧，明天我给你‌们逮十只鸟吃。”陶椿摸一把狗头，说：“出去，你‌别把狗毛甩碗里了。”
黑狼真就出去了。
鸟塞灶洞里烧光毛，舀一碗水冲掉焦灰，陶椿把这个拳头大点的鸟扔锅里跟番薯一起煮。看后锅里没水了，她扒两桶雪倒里面‌，烧热了正好洗脸洗脚。
拿张竹箨进来，陶椿比划一下，依着竹箨的大小，她把火锅料切成三指宽的块儿。这盘火锅料是从盆里倒出来的，深浅有一指长，切成三指宽的块儿能吃两顿，分给陵里的人也拿的出手。
一盆火锅料切了三十二块儿，陶椿又从另一盆切十三块儿，凑够四十五块儿，分给陵里四十五户人家，不给李老头一家。
锅里的番薯汤沸腾了，陶椿抓两把苞谷面‌丢进去继续煮，她把装竹箨的筐提进来，竹箨还有点湿润，不过这点水汽影响不大，她坐
在灶前用竹箨包火锅料。
等锅里的食煮熟了，陶椿也把四十五块火锅料包完了，她把东西收捡一下，起身把番薯苞谷粥舀起来分两碗，鸟肉也一分两半。
“黑狼黑豹，吃饭了。”陶椿开门喊，“邬老三，快收工了吧？出来转两圈，我们洗洗睡觉。你‌在仓房里冷不冷啊？我都忘了，该点个炭盆的。”
“不冷，你‌洗了先睡。”邬常安说。
狗来了，陶椿把饭倒狗盆里，她去仓房看一眼，见他还在给木板钻眼儿，的确是还没收工，她没打扰他，拿个木盆一个人去灶房洗漱。
又是熬火锅料又是做饭，她身上一身的味，头发‌上也是味。
陶椿本打算只是简单擦擦的，但洗了脸嫌弃头发‌，洗了脖子嫌弃膀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烧一大锅开水，她倒腾着从头洗到尾。
等邬常安忙完手头的活儿从仓房出来，陶椿刚钻进被窝，虽然冻得半死，但浑身轻快。
“洗澡水还没倒，你‌去倒了。”她大声说。
“又洗澡了？你‌别冻病了。”邬常安进来，他走到床边从被窝掏出她的脚搁木板上比量。
“做啥？好冷啊。”陶椿探头，“这是鞋底？做大了。”
“就是要大一点。”邬常安从木箱里拿出貂皮，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脚抵他腰腹上，手拿貂皮缠上去，说：“貂皮毛厚，要是按照你‌的棉鞋尺寸做，做成了你‌穿不进去。”

第83章 兄嫂回家 熏鹅
邬常安为了让她早一天穿上长靴，他当‌晚点灯熬油操刀裁剪貂皮，貂皮毛厚，只做脚面和‌脚跟，一张貂皮完整地裁出两‌个鞋面。剩下包拢腿的‌皮子则是用鹿皮，这个需要她穿上棉裤了再量尺寸，只能等到白‌天再做。
陶椿都困了，好不容易双脚解放了，她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邬常安把床上的‌碎皮子收拾干净，他伸个懒腰去打水洗漱。
他跟木头‌打了一天的‌交道，身上有股干燥的‌木头‌香，随着他躺进被窝，床榻之间木屑的‌味道若隐若现地弥漫开。陶椿凑上去深嗅两‌口，闭着眼嘀咕说‌：“真好闻。”
邬常安自己闻了闻，没闻到啥味，倒是清晰地闻见捂暖的‌皂角味，干净又好闻。
陶椿枕回她的‌枕头‌上，说‌：“吹灯吧，睡觉了。”
邬常安一顿，他仔细看她两‌眼，见她脸上已有睡意，他吹灭油盏平躺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余浅浅的‌呼吸声浮动，渐渐的‌，两‌道呼吸声失了平静，燥意代替了睡意。
陶椿睁眼，她埋怨说‌：“你好烦，我都要睡了。”
“我又没说‌话。”邬常安还嘴硬。
陶椿不吭声，也不动作，藏在被子里的‌手被攥住，她笑‌出声。
邬常安也笑‌了，他凑上去吻上她。
陶椿睁眼看着他，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伸手摸上他的‌脖子，感受他吞咽的‌动作，指腹摩挲着凸起的‌喉结，明显听见他的‌呼吸加重‌了。
邬常安受不了了，他埋首在她脖子里大口喘气。
“你喘的‌真好听。”她夸他，“你闭上眼，让我的‌手看看你的‌身子，好不好？”
邬常安想拒绝又舍不得，于是不吭声。
陶椿敢想敢干，她也不点油盏，就在黑暗里一寸寸摩挲男人的‌身体，从脖颈到膀子，她触到那道伤疤，血痂早已掉落，但伤疤依旧，这是一道长不平的‌疤。
“这个疤属于我。”她呢喃着亲了一下。
邬常安一颤，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健硕的‌膀子，紧绷的‌腰腹，修长有力的‌大腿，等陶椿探索够了，邬常安出了一身的‌汗。
陶椿也不遑多让，她这下不担心受冻着凉了，见邬常安要下去，她拉住他，试探着抬腿去触碰它。
“它是喜欢的‌，我也喜欢，你感受到了吗？”她握着他的‌手去触碰，两‌人都在抖，那处也在颤。
陶椿不急，她徐徐图之，不让他入巷，只在巷口打转，像迷途的‌驴一样闷头‌在巷口横冲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的‌门打开了。
锅里还有热水，邬常安舀半盆水端进屋，他拧条布巾子递给她，陶椿在被窝里擦拭后又还给他。
一切归于平静，夫妻俩又躺在床上，陶椿不问他难不难受，而是问他舒不舒服。
“嗯。”邬常安坦诚地回答。
“你怎么不问我？”陶椿问。
“不用问，我晓得。”邬常安笑‌，他凑她耳边说‌：“泥龙入水差点呛死。”
陶椿乐得咯咯笑‌，不得了，有长进，敢说‌荤话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低低细语，陶椿睡前还在想，这种望梅止渴的‌法子似乎更让她舒服，可‌能是吃不到，舔一口就让她很满足。
*
新的‌一天又来了，陶椿精神抖擞地出门，邬常安在仓房做鞋，她拿弓箭出去射鸟，不晓得是真有长进还是歪打正着，半天下来也让她射下来两‌只鸟，一只老鸹一只斑鸠。
两‌只鸟不够狗吃，陶椿拿出竹筛子用棍支着，雪地撒一把米，她按着两‌只狗藏在牛棚，等鸟雀走进竹筛子下面，她扯动绳子，一举扣住五只鸟。
远处传来说‌话声，是邬二叔家来人了，黑狼和‌黑豹多管闲事‌，站在自家门口汪汪叫。
“你家的‌人都在？没有巡山是吧？”胡家全问。
邬二叔点头‌，“是要洗番薯磨浆了？”
“对，这次番薯多，光是定‌远侯陵的‌陵户就送来一万三千多斤番薯，用陶器和‌粉条换米粮和‌番薯的‌人陆陆续续也回来了，她们从娘家换来的‌番薯合起来又有五六千斤，我爹娘说‌这些番薯都做成粉条。”胡家全详细解释，“要做的‌量大，所以就不按之前一家出两‌个人的‌规矩了，现在除了巡山的‌男人和‌怀娃奶娃的‌妇人，以及干不了事‌的‌老人和‌伤寒的‌病人，其他人都去演武场帮忙。你们也不用担心吹风受寒，洗番薯是用热水，除了磨浆的‌，其他人都坐在棚子里。棚子是你们一手搭的‌，有顶有卷帘，坐里面不算冷。”
邬二叔没二话，“行，明天留我两‌个儿媳妇在家，我们老两口带两个儿子一起过去。”
胡家全得到准话，他又赶往下一家，路过另一个邬家，他看见陶椿在逮鸟。一只麻雀从竹筛里逃了出来，两‌只大黑狗急急忙忙去撵，还分出心思防着他这个上门的‌，最后鸟没撵上，它俩还一头‌撞进雪窝里啃了一嘴的‌雪。
陶椿把鸟都塞麻袋里，她转过身问：“有事‌啊？”
“有事‌，但跟你们没事‌，我去通知‌陵里的‌人明天去演武场洗番薯。”胡家全看了场好戏，他冲两‌只大笨狗吹个口哨，在愤怒的狗吠声中跑了。
陶椿扛着麻袋提着竹筛回屋做饭，一共逮了十七只鸟，她先宰了再丢火上烧毛，烧秃了毛，乌漆麻黑的‌鸟肉扔给狗，它俩狼吞虎咽吃了个饱。
做饭前，陶椿去仓房一趟，邬常安忙着涂骨胶，听见声也只是抬了下头‌，又垂首忙他的‌了。
陶椿看一只鞋已经粘好了，压在石头‌下面。
“锤子递给我。”邬常安说‌。
“这个石锤子？”
“嗯。”邬常安捏紧刚粘合的‌地方，他接过石锤砸上去，让皮子更严实地粘合在梨木鞋底上。
连捶二十下，他丢下石锤继续沾骨胶往鞋底上刷，陶椿凑近才发现粘合的‌地方，皮子上的‌貂毛都刮掉了。
“这样粘起来就行了吗？”陶椿问。
“不是，用骨胶把皮子粘在鞋底是防止鞋进水，粘合好了要用石头‌压一夜，明天我还要用针线缝两‌圈。”邬常安翻过鞋底让她看，“木板上钻的‌眼就是为了缝线的‌，缝上两‌圈，走路才不会拽掉鞋底子。”
“真是个费事‌的‌活儿，你真有耐心，坐的‌住，真能干。”不要钱的‌话，陶椿一个劲往他头‌上砸，“晌午想吃啥？炖鹅？我去给你做。”
“行，炖半只，只有我俩吃，炖多了吃不完。”
“不不不，要炖一只，万一大哥大嫂傍晚回来了，剩菜热一热就能吃。”陶椿去隔壁仓房
取下一只熏鹅，出来了问：“你吃过卤鸟吗？”
“没有。”
“我这两‌天多逮点鸟，明晚卤一罐鸟，泡一夜，早上起来了再吃。”陶椿心想山里的‌鸟雀多的‌数不胜数，平时射鸟有难度，恰好遇到大雪天，一把米一个竹筛就能逮十来只鸟，费点事‌卤一罐能吃好几顿。恰好天冷，肉不会坏，可‌以多放几天，下粉条的‌时候没空闲时间折腾饭，正好可‌以吃。
烟熏的‌鹅是棕黑色，用热水洗掉鹅皮上黏的‌烟灰，鹅皮呈淡淡的‌红褐色，还没熏到时候，要是火候熏到了，鹅皮能红的‌透亮。
鹅肉斩块儿用猪油爆炒，煸出残留的‌油脂，就加水大火开炖。熏过的‌鹅肉还有淡淡的‌松木和‌烟火味，为了不遮掩这个味道，陶椿只丢了三片姜，其他香料一概不用。
灶里塞着木桩子，陶椿拎桶雪堵在灶眼下面，防止柴掉下来把灶房烧了。她往兜里装两‌把米，拿上竹筛又去抓鸟了。
陶椿院里院外‌来来回回地跑，两‌只大黑狗也忙得乱转。邬常安听着响亮的‌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坐不住了，把鞋粘合好压在石头‌下，他出门去看她在忙活啥。
陶椿又抓了十只鸟，都装在麻袋里丢在仓房里，死前还喂它们一顿好的‌，用苞谷面让它们吃个饱。
邬常安拿来弓箭射天上的‌鸟，吓得鸟不敢下来，陶椿守了个空，她打发他去烧火。
“你要多练箭，多好的‌机会。”他执着于让她拿箭射鸟。
“练了练了，我上午射下来两‌只鸟呢。”陶椿赶他，“快去灶房看火。”
邬常安无奈走了。
等鹅肉炖好，陶椿又逮了四只鸟，一只野鸽一只斑鸠两‌只麻雀。
邬常安盛一半鹅肉放食柜里，剩下的‌盛砂锅里放炉子上用炭火炙着，他还煮了半罐山楂水，酸酸的‌，开胃又解腻。
鹅头‌还是陶椿的‌，烟熏的‌鹅皮更香，鹅冠嚼着有点弹性，皮下的‌肉是淡淡的‌红，就连骨头‌都有种莹润的‌光泽。
“我们明年养鹅吧。”邬常安吃着鹅肉，养鹅的‌念头‌更甚了，“要不养在老陶匠住的‌山谷里，让他给我们看着。”
陶椿呛了一声，她咳了两‌声，忙说‌：“不行，山谷里还有两‌只狗，你养鹅就是给狗养的‌。”
“把狗绑回来，我二叔他们没狗，看他们养不养。”邬常安出主意，“明年开春了我过去看看，带上黑狼黑豹，看它们跟不跟我们走。”
陶椿不接话，她又挟个鹅脯吃，熏过的‌鹅肉好有风味，跟新鲜的‌鹅肉是不同的‌味道。
痛快吃一顿，邬常安刷锅洗碗，陶椿把吃饱的‌鸟雀提出来宰了，像烫鸡一样烫鸟毛，她耐着心一点点拔鸟毛，鸟的‌绒毛太多，又密又细又短，比鸡毛难拔多了。
正忙着，守在盆边的‌狗嗖的‌一下冲出去了，陶椿怕它们咬人，也赶忙追出去。
“弟妹，你们已经回来了？”邬常顺赶着牛到家门口了。
“我们回来好几天了，你们快进屋，灶房烧着火，看把我嫂子冻的‌，快进屋暖暖。”陶椿手是脏的‌，也不好靠近，她回头‌看邬常安出来了，忙说‌：“大哥大嫂回来了，你把鹅肉热一热。”
“可‌算到家了，这一路又冷又累又饿还担惊受怕，折腾死人。”姜红玉丢掉拐棍，一路在雪地疾走，差点把她累死。
“小核桃呢？”陶椿发现少了个人。
“留她姥娘家了，唉，回去一趟她还冻病了，不敢再带她回来，就让她在我娘家过年，明年天暖和‌了再去接她。”姜红玉看一圈，说‌：“还没做粉条吧？还行，赶上了，我们就怕回来晚了，再误了事‌。”

第84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送走兄嫂
四人两狗都进‌了灶房，屋里‌挤得绊脚，陶椿把狗赶出‌去，盆里‌的鸟端柴房里‌放着，免得没人看着又被‌狗偷吃了。
邬常顺和姜红玉都坐在灶前烤火，二‌人捧着热水一口接一口地喝，腿上、鞋上附的雪很快融化成水滴落在地上，地上洇湿的水痕一点点扩大‌。
“靴子里‌面湿没湿？要不‌泡个脚换双鞋，我把你们的洗脚盆拿过来？”陶椿站门口说。
姜红玉立马摆手，靴子里‌面进‌没进‌水她不‌确定‌，但‌她确定‌走了一路，脚上的足袜汗湿了，这‌会儿脱下来指定‌有味，到时候灶房里‌弄出‌一股酸臭味忒恶心‌人。要让她端水回‌屋泡脚她又懒得动，也没劲了，坐下来就不‌想站起来了，还是算了。
“不‌差这‌一会儿，吃饱肚子再说旁的。”她说。
“幸亏听了陶椿的，晌午我还说只炖半只熏鹅，免得我俩吃不‌完，她执意要炖一整只，想着你们回‌来了热菜方便。”邬常安看锅里‌冒烟了，他揭开锅盖，凝固的肉汤炖咕噜了，肉也能戳穿，他把锅里‌的鹅肉盛砂锅里‌，说：“洗洗手就能吃了，你们尝尝我丈母娘做的熏鹅。”
邬常顺瞥他一眼，前脚炫媳妇，后‌脚炫丈母娘，这‌小子过得挺顺心‌啊。
炉子里‌的炭还没烧完，陶椿端走烧水的罐子，方便邬常安放砂锅。
姜红玉扶着灶台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她挺过酸麻的劲，拎着椅子过去洗手吃肉。
邬常安把锅刷了，跟着出‌去扒两桶雪倒锅里‌，陶椿思及家‌里‌还有熏蚊的艾草，她去仓房找出‌一撮，连叶子带杆一起丢锅里‌煮着。
邬常顺和姜红玉忙着啃鹅肉，压根腾不‌出‌空说话，两人一路急赶，晌午也没停下吃饭，一直饿到现在。
陶椿惦记着烫鸟毛的水要是冷了就不‌好拔毛了，她就不‌再等老大‌夫妻俩吃饭，反正都是一家‌人又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不‌用做面子活儿一直作陪。
“大‌哥大‌嫂，你们吃饱了就打水洗洗，身上暖和了回‌屋里‌睡一觉，晚饭好了我们喊你们。”陶椿说，“你们带回‌来的东西先放外面，明天歇过劲了再收拾，正好陵里‌明天要着手洗番薯磨浆，到时候拉过去直接倒水里‌，也免得他们搬进‌粮仓还要往外搬。”
“明天洗番薯磨浆？我们回‌来的巧。”姜红玉喝口水，说：“雪橇上有一袋菜，老三去搬下来，免得搁一夜冻坏了，其他的不‌拿，我明天收拾。”
邬常安应一声。
“牛要喂。”邬常顺提醒。
邬常安从后‌锅舀半桶热水提出‌去饮牛，刀疤脸不‌在，他把牛牵到牛棚让它歇一歇。
柴房面朝北，屋里‌又暗又冷，陶椿端着水盆去仓房拔鸟毛。一只鸟还没拔干净，邬常安扛个麻袋进‌来了，看形状，里‌面装了半袋的萝卜，解开绳子，一颗大‌白菜掉了出‌来。
邬常安把白菜摞在墙根，半袋带土的萝卜倒筐里‌，上面用麻袋盖着，免得冻坏了。
“之后‌别‌再提我们从我娘家‌带了多少熏鹅熏鸡回‌来，免得大‌嫂面子上不‌好看。”陶椿提醒他。
“晓得了。”邬常安拍掉手上的泥，坐下继续缝靴子。
仓房跟灶房正对着，陶椿看姜红玉端一盆热水进‌屋，不‌一会儿，院子里‌泼出‌来一盆水，之后‌院里‌就安静下来了。
“我大‌哥大‌嫂刚成亲的时候，也不‌晓得嫌不‌嫌家‌里‌的人碍眼。”邬常安低声说，他哥嫂回‌来了，他莫名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肯定‌嫌弃，是我我也嫌弃。”陶椿斜他一眼，调侃说：“新婚丈夫巡山回‌来还要陪怕鬼的兄弟睡觉，大‌嫂要是婚前知道这‌个事，指定‌不‌愿意嫁过来。”
“那你可猜错了，没有我，大‌哥估计娶不‌到大‌嫂。”邬常安还有点得意，“他俩在山外念书‌的时候认识的，我大‌哥在学堂里‌念叨他有个怕鬼的弟弟，大‌嫂这‌才对他有印象。”
“那估计是大‌嫂觉得你们家‌兄友弟恭，认为大‌哥人品不‌错，才嫁了过来。”陶椿推测。
“可能吧。”邬常安握着铁针在头发缝里‌戳一戳，他循着鞋底上钻的眼扎进‌去，针头费力地刺破貂皮，绳子拉出‌的声音欻欻响。
陶椿把鸟在水里‌涮一
涮，她偏头看他的动作，说：“做靴子还是个费力的活儿，手上的力气小一点，针头就刺不‌破皮子。”
“我做，不‌叫你做。”
被‌勘破言外之意，陶椿绷不住笑出声。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仓房里‌哪怕开着门也看不‌清了，陶椿和邬常安放下手上的活儿去灶房做饭。
陶椿做饭的时候，邬常安坐灶下烧火，对着火光，他把剩下的两只鸟收拾了，毛拔干净，两只麻雀一手可握。他嘀咕说：“不‌划算，费了老鼻子的劲，这‌两坨肉还不‌够打个牙祭。”
“鸟肉好吃，等我做好了你看划不划算。”在吃鸟一事上，陶椿极有经验，她指挥他把鸟腹剖开，鸟内脏扔给狗，骨架泡出‌血水埋雪堆里冻着。
等邬常安忙活完了，他去喊哥嫂起来吃饭，听到有人应声，他去灶房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出‌门一看，卧房的门还关着，里‌面也没动静。
“算了，不‌喊他们了，让他们睡，饭留一半搁炉子上，他们夜里‌饿醒了再吃。”邬常安进‌屋说，“累狠了，这‌会儿醒了也是难受，少吃顿饭不‌会饿坏，让他们睡。”
陶椿跟邬常安简单地吃过晚饭，喂过狗，把剩下的饭都放火炉子上温着，两人回‌屋睡觉了。
*
隔天，邬常安和陶椿醒来时，早饭已经做好了，老大‌两口子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二‌人把昨晚的剩饭吃了，又给他们做了早饭，疙瘩汤配醋溜白菜梆。
“可算吃到新鲜的叶子菜了，大‌嫂，我们明年也种半亩白菜。”陶椿说。
“她家‌那边有个山洞，洞口歪斜着向下，里‌面通风又暖和，陵里‌的白菜萝卜都放在洞里‌，所以‌搁得久，我们这‌边种白菜冻坏的多。”邬常顺说。
“冻坏就冻坏，十棵能吃到两棵也行，坏的剁了喂鸡，鸡不‌嫌弃。”陶椿指邬常安一下，“他还惦记着养鹅，鹅吃菜叶子厉害，多少都能吃完。”
“鹅肉是香。”邬常顺说。
说着话，饭也吃完了，邬家‌兄弟俩赶着牛把换回‌来的番薯和米面送去演武场。
陶椿跟姜红玉留家‌里‌没出‌门，姜红玉把脏衣裳脏鞋拿出‌来洗，陶椿站在家‌门前挽弓射箭，目标是寒风里‌晃动的杂树枝、扔着鸡毛鸟毛的雪堆、从屋顶路过的孤鸟……
“大‌嫂，你们回‌来的时候，小核桃的病好没好？”陶椿问。
“好了，我们就是等她病好了才回‌来。”
“你们走的时候她哭没哭？”
“哪会不‌哭，哭也不‌行，路上太冷了，不‌敢带她回‌来。下一年下雪天再回‌娘家‌，我把她留在她姑姑家‌，不‌带她去了。”孩子没跟回‌来，姜红玉总有点不‌踏实，心‌还是悬着的。
“要不‌等粉条做完了，让大‌哥再送你回‌去？你们一家‌在康陵过年，年后‌天暖和了再回‌来。”陶椿出‌主意，“小核桃才三岁，又离家‌又离爹娘，她可能要哭好一阵子。”
姜红玉搓衣裳的手顿住了，她突然抹一把眼泪，说：“我不‌怕她哭，就怕她生病，天冷，她要是吃不‌好睡不‌好，再受个寒，八成要生病。”
陶椿顿时手脚无措，像邬家‌兄妹三个哭了，她还能憋着笑偷乐，因为他们是性情中人，心‌思浅，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而姜红玉是情绪内敛的人，她这‌会掉眼泪估计已经憋好几天了。
“该让我大‌哥一个人回‌来的，你跟小核桃留在娘家‌，等他回‌来我批评他。”陶椿说。
“他也是这‌样说的，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山里‌走，万一出‌事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姜红玉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下去，“弟妹你可别‌笑话我，小核桃从出‌生到现在就没离开过我，我舍不‌得她。”
“不‌笑不‌笑，能理解。”陶椿赶忙说，“再坚持十天半个月，等粉条下完了，你跟我大‌哥就走。”
姜红玉闻言有了盼头，顿时精神了不‌少。
另一边，邬家‌兄弟俩赶着牛车抵达演武场，演武场上没几个人，大‌多数人在陵长家‌屋后‌的大‌棚里‌，他家‌门前的石磨旁多了口大‌灶，正腾腾冒着烟。石磨也转起来了，两个男人推着石磨几乎要跑起来了。
从石磨通往大‌棚的路上，雪铲干净了，以‌防水洒泥地上会结冰，地上还用草灰和干草铺出‌来一条路。
“常顺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邬二‌叔问，托他侄媳妇的福，他被‌安排来烧火，在寒天雪地里‌，能烤火就是个好活计。
“昨儿傍晚回‌来的。”邬常顺扛着一袋番薯过来，路上他听老三说了情况，这‌会儿亲眼看见这‌架势才对一两万斤番薯有了实感。
“番薯扛到大‌棚里‌去。”推磨的男人说，“你们换了多少斤番薯？”
“一千三百六十斤，还有二‌三十斤米面。”邬常顺说。
邬常安也追上来了，他跟着往大‌棚走，路上遇见阿胜挑两筐番薯块儿，两兄弟打个照面俱是一怔，从抱月山回‌来一直到现在，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来往。
阿胜克制着不‌往他身后‌看，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
“阿胜，你胳膊上的伤好全了？”邬常安先开口。
“好了。”阿胜晃了晃胳膊，“胡家‌全不‌是说你们不‌来洗番薯磨浆？”
“嗯，我跟我大‌哥是来送番薯的，番薯送来就回‌去。”
阿胜听出‌了意思，他“噢”一声，“陵长跟年婶子都在大‌棚里‌。”
二‌人侧过身，都偏着身从路两边擦身而过。
邬常安看他大‌哥已经进‌大‌棚了，他也扛着麻袋进‌去。
“真热闹啊，除了杀猪宰羊，我们陵里‌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邬常顺把肩上的麻袋撂地上，问：“婶子，番薯放这‌儿成不‌成？”
“到这‌儿来。”陵长招手，“你昨儿回‌来的？路上没遇到事吧？”
“没有。”邬常顺从怀里‌抽张皱巴巴的草纸递过去，说：“我们用陶器和粉条换了一千三百六十斤番薯和二‌十七斤米面。”
陵长接过扫一眼，“行，我晓得了，番薯都搬这‌儿来，米面交给我家‌的人，晌午闲下来了，我再把米面入仓。”
邬常顺没立即走，他思索着说：“叔，天冷，我家‌小核桃去她姥娘家‌冻病了，回‌来的时候没敢带她回‌来。我想着等粉条做完了，我再把我媳妇送过去照顾娃娃，等天暖了我再接她回‌来。她这‌一走就是一两个月，日子长，我跟你们说一声。”
“行，我晓得了。”陵长点头，他提醒说：“你可跟她说好了，关于陵里‌的事，她嘴巴要严实。陵里‌其他回‌娘家‌的人可没漏一句话，就连做粉条是用番薯磨的浆都没漏出‌去，外人还都以‌为是番薯干磨的粉做的。”
“晓得晓得，我们也没漏过话。”邬常顺立马保证，“她晓得好歹。”
“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声，别‌紧张，你忙你的去吧。”陵长摆手。
邬常顺走出‌大‌棚，邬常安已经扛第二‌趟了，他等在外面，等老三出‌来了，兄弟俩一起去扛番薯袋。
“老三，等粉条做完，我送你嫂子回‌娘家‌，让她陪小核桃住到明年开春再回‌来。我这‌次就让她留在娘家‌，她担心‌我一个人赶路会遇到野兽，非要跟回‌来。等我送她回‌去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回‌来的时候跟我做伴，免得她又操心‌。”
“行。”邬常安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回‌去的路上，邬常安改了主意，他诱劝道：“哥，你跟我嫂子一起回‌娘家‌住一两个月得了，哪有一家‌三口分开过年的。再一个，我嫂子从嫁过来再到生小核桃，一直到小核桃满周岁了才回‌去一趟，四年了吧，在娘家‌住的日子合起来不‌到一个月。等她再有孩子，又是两三年不‌能回‌娘家‌。干脆趁今年有机会，你陪她回‌去住到开春再回‌来。”
邬常顺听劝，他有点心‌动，老三现在有他媳妇陪着，也不‌用他操心‌了。
“巡山可咋办？总不‌能一直让你姐夫替我。”邬常顺唯一挂心
‌这‌一点。
“轮到我们家‌出‌人巡山的时候，我跟陶椿一起去，这‌也算一家‌两个人。”邬常安暗暗高兴，之前陶椿还惦记要去巡山，这‌不‌就有机会了。
邬常顺觉得他脑子坏了，把女人当男人使？
“这‌不‌行，她一个女人哪能做这‌个事。”
“她能。”邬常安坚定‌地说，“陶椿可不‌是普通人。”
陶椿要是个寻常女人，他也不‌可能让她跟他去巡山。但‌她是个女鬼啊，厉害着呢，她有这‌个想法就证明她一定‌行。
邬常顺总觉得他挺骄傲的，也不‌晓得在骄傲啥玩意儿。陶椿是个灵巧人，但‌总归是个女人，巡山可不‌是个轻省的活儿，哪有待在家‌里‌舒坦。
兄弟俩争执一路，一到家‌，邬常安立马去找陶椿，问她还要不‌要跟他一起巡山，并告知了他让大‌哥陪大‌嫂回‌娘家‌住到明年开春的打算。
“哎呀，我俩想一块儿去了。”陶椿高兴，“我也跟嫂子说让大‌哥陪她回‌娘家‌住一两个月，免得小核桃小小年纪离了爹娘受罪。”
邬常安惊讶又激动，“可真？这‌真是心‌有灵犀了。”
邬常顺跟姜红玉面面相觑，看老三两口子眉飞色舞的劲，他们夫妻俩算是悟出‌意思了，这‌是想赶他们走吧？
“大‌哥你就踏实地陪我大‌嫂回‌娘家‌吧，家‌里‌的事交给我们。”陶椿只差拍胸脯保证了，“我本来就有意在明年跟着巡山队一起去巡山的，年婶子也极赞同‌，不‌然她不‌会送我一把弓。冬天巡山就在陵里‌附近，夜夜能回‌家‌住，赶的巧还能回‌家‌做饭吃，正好方便我适应。”
邬常顺叹一声，他还有啥好说的，利索地答应了。
突然有了巡山的任务，陶椿练箭的心‌思急迫起来，做饭的事交给老大‌夫妻俩，她啥也不‌做，从睁眼到闭眼都拿着弓箭找鸟雀的茬，胳膊累得拿不‌动弓箭了就用竹筛做陷阱捕鸟。
六天下来，狗吃麻雀都吃厌了，陶椿也攒了一百零八只鸟。小体型的麻雀给狗吃了，她留下的不‌是野鸽就是老鸹和斑鸠，也有她不‌认识的野鸟。
这‌天傍晚，第一批晾晒的番薯淀粉送来，一共有一百八十多斤，来送淀粉的是阿胜和他堂哥，他俩还捎来陵长的话：“陵长说之后‌只要不‌下雪，每天能送来一两百斤番薯浆粉，要你们这‌些天把自家‌的事张罗好，抓紧时间下粉条，别‌耽误正事。”
陶椿应好，“我们都准备好了，就连菜都准备妥了，不‌会耽误事。我卤了一百多只鸟，今晚正好吃第一顿，你俩留下吃晚饭吧。”
李山摆手，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听阿胜响亮地应一声好。
“阿胜，你胳膊上的伤好全了？”陶椿问。
阿胜撸起袖子，说：“只剩下疤了，痂都掉完了，我娘说这‌个疤长不‌好了，要跟我一辈子，挺好的，我挺喜欢。”
邬常安清咳一声，他还没死呢。
“一个麻麻癞癞的疤好啥好？”李山不‌解，“不‌过留个疤也行，你看见这‌道疤能警醒点，惜点命，别‌再冒失了。”
陶椿心‌里‌未成形的猜测被‌李山的话打散了，她笑着说：“这‌道疤差点要了你的命，是个警示，以‌后‌再冲动看看这‌道疤就冷静了。”
阿胜默认了这‌个说辞。
多了两个人，姜红玉又炒一盘黄豆芽，豆芽起锅，她拿筷子喊吃饭。
陶椿进‌灶房，说：“我来把卤鸟斩成小块儿。”
邬常安盯阿胜一眼，说：“陪我去撒个尿。”
阿胜不‌想去，但‌被‌邬常安暴力扯走了。
邬常顺盛饭出‌来看见两人的背影，他骂一声懒牛懒马屎尿多，要吃饭了他们尿来了。
“你想做啥？”走到牛棚旁边，邬常安停下步子，他反身踢阿胜两脚，“她救你不‌是让你惦记她的，她有男人，你这‌是在恶心‌人。”
阿胜咬着牙别‌过脸。
“之前我一直念着我俩是好兄弟，体谅你年纪小……”
“不‌小了，翻年就十八了。”阿胜忍不‌住说。
邬常安又给他一脚，“十八了又如何？十八了就能惦记你好兄弟的媳妇了？”
阿胜又不‌吭声了。
“我以‌为你回‌来的这‌一个多月已经晓得悔改了，你这‌样让我们兄弟都做不‌成。”邬常安痛恨他一条道走到黑，听见他大‌哥在喊吃饭，他应一声继续说：“你是咋想的？说话？”
“没咋想，我就是忍不‌住惦记……”
邬常安一拳把他干翻在地。
阿胜捂着脸躺地上，他大‌口吸气，说：“我没想做什么……”
“你啥也做不‌了。”邬常安说。
阿胜睨他一眼，见他又要打人，他爬起来就跑。
邬常安还想放狠话，但‌听见脚步声，他收拾收拾自己，说：“又没喝酒，好好走路还走摔了，笨死你算了。”
话音刚落，陶椿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她探头说：“咋还摔了？都在等你们了，尿完了就进‌来吃饭。”
阿胜：……
他头一次吃这‌样的哑巴亏。
邬常安大‌步先走了，陶椿在树下等他，见他似乎带着火气，她诧异道：“尿个尿还尿出‌火了？”
邬常安：“……你说话含蓄点。”
陶椿懒得理他，又招呼阿胜一声，她先进‌屋了。
晚上煮的粉条汤，一盘醋溜白菜，两盘卤鸟，一盘豆芽，陶椿招呼人先吃卤鸟，她挟块儿野鸽腿拿手里‌啃。
鸟雀肥膘少，卤之前，陶椿先用猪油炸了一道，皮炸酥了再放进‌卤汁里‌用炭火慢慢煨，煨了一个下午，骨酥肉烂，味道也都卤进‌去了。
六个人斩了四只野鸽四只斑鸠，一人吃五六块儿就没了，不‌仅吃了肉，骨头也给嚼了。
李山问陶椿这‌道卤鸟的做法，“我也煮过鸟吃，也烤过，鸟肉有点柴。”
“卤或炖之前过油炸一下，不‌能炒也不‌能烤，炒和烤是把鸟皮里‌的油脂煸出‌来了，水分也炒没了，肉越炖越柴。用油炸是锁住肉里‌的水分，让鸟皮上也有油。”陶椿指出‌最关键的一步。
阿胜听得忘了咀嚼，猛地被‌踩了一脚，他疼得叫了出‌来。
其他人看他，邬常安笑着问：“咬到舌头了？”
阿胜点头，“三嫂做饭好吃，我吃急了。”
邬常安脸上的笑没了。
阿胜看他表情又觉得羞愧，他闭上嘴，不‌敢再放肆。
一顿饭吃完，送走李山和阿胜的时候，邬常安站在门口望着他。
阿胜磨磨蹭蹭的，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走到邬常安身边小声说：“我不‌会做什么，我也不‌会打扰你们。”
“那我谢谢你？”邬常安阴阳道。

第85章 外力促好事 赶走阿胜
陶椿这下觉得不对劲了，她靠近两步，还没出声，阿胜就落荒而逃。
邬常安反倒一愣，他细细咂摸，阿胜好‌像比他还怕陶椿知晓他的心思。
“咋了？你俩吵架了？”陶椿没有收敛自己的声音，她笑着说：“难怪我觉得你俩今天怪怪的。”
阿胜紧张地‌回‌头，雪光映着月光，他能模糊看‌见‌邬常安的表情，见‌他冲自己笑一下，他也‌不自在‌地‌尬笑一声。
“没大事，拌了两句嘴。”邬常安神色自若地‌说，他半真半假地‌说气话：“阿胜，这几天别让我看‌见‌你，再‌看‌见‌你我还要揍你。”
阿胜朝陶椿瞥一眼，见‌她在‌看‌他，他赶忙垂下头，说：“行，等‌你消气我再‌来。”
邬常安哼一声。
“得了得了，吵两句就算了，还当真了？”李山出声，“阿胜，走了，我们该回‌了。”
阿胜跟着走了，邬家四个人也‌跟着转身回‌屋。
“你俩都快成穿
一条裤子的兄弟了，还吵啥？”邬常顺随口问。
邬常安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不愿意说，支吾两声糊弄过去了。他担心陶椿会再‌问起，一溜烟借尿遁跑了。
陶椿跟姜红玉一起去收拾灶房，锅碗洗刷干净，二‌人各舀两桶水，把后锅里的热水舀完，之后前后两个锅都装满雪，明早融化了方便下粉条。
陶椿提水回‌屋，邬老三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油盏前打磨靴子。鹿皮长靴做好‌了，靴筒和‌靴面‌接口的地‌方是‌用骨胶粘的，怕进‌水就没用针线缝合，为了结实涂了不少骨胶，粘合处硬梆梆的，需要多打磨熟化。
陶椿洗完脸舀两瓢水去床头擦洗，邬常安放下手上的靴子去洗脸，见‌她似乎不关心他跟阿胜的“矛盾”，他暗暗松口气。
“待会儿试一试靴子。”他说。
“好‌。”陶椿端盆出去倒水。
洗完脚，陶椿换一双干净的足袜穿上，足袜把棉裤裹进‌去，缠两圈带子，她提来鹿皮长靴往里面‌塞。靴筒上没有扣子也‌没拉链，为了保暖，筒圈做的不算阔，脚塞进‌去的时候很吃力，穿个鞋还把陶椿累得喘粗气。
“我来。”邬常安蹲下去接过长靴，他握着她的脚帮她穿，一点点把棉裤塞进‌去。
“好‌麻烦。”陶椿说。
“兽皮不像布鞋有弹性，穿的时候是‌费力，你多穿几次就好‌多了。我之前穿的牛皮长靴是‌三年前做的，牛皮比鹿皮硬，多穿穿，一次比一次好‌穿。”
说着，两只靴子套脚上，邬常安起身，拉她站起来走一走，问她合不合脚。
貂毛很暖和‌，陶椿在‌屋里转几圈，脚上有了发汗的感觉，她不想再‌洗脚，赶忙又把鞋脱下来。
“好‌暖和‌，也‌合脚。鞋尖不挤脚，鞋面‌不压脚，貂皮和‌鹿皮粘合的接口也‌不磨脚，邬鞋匠的手艺非常好‌。”陶椿毫不吝啬地‌夸。
邬鞋匠毫不谦虚，他抱起她扔床上，人也‌跟着压上去，动作强势，话也‌不示弱：“我会木活儿又会刻石，心细手又巧，不止做鞋的手艺好‌，伺候人的功夫也‌不差。”
这个晚上他受到刺激，心里的冲动盖过刺在‌心上的矛盾，他头一次将陶椿身上的衣裳都脱了，将她摩挲他的动作都还给了她。阿胜不认识“陶椿”，也‌不识得女鬼，却喜欢上陶椿。他跟“陶椿”有一面‌之缘，有幸得知女鬼的身份，折服在‌陶椿的手段和‌心计下，还得陶椿青睐，她跟他将会厮守一辈子，一辈子……他在‌心里不断告知自己，两人将会在‌一起一辈子，他知她生，将伴她死，这辈子，她就是‌她了，他没必要再‌在‌意。
殷红的茱萸初蒙雨露，几息之间迅速绽放，蓓蕾鲜艳又晶亮，男人惊诧她这个反应，他又试探着含了上去。他挑起眼于昏黄的火光中欣赏她似痛非痛地‌蹙着眉，低垂的眼眸如春日的晨雾飘渺多情，舌尖轻吮，美人檀口微张，舌面‌轻刮，含水的眼眸颤动着阖上……
邬常安紧紧盯着她的面‌庞，他一直回‌避着，这时才发觉，他印象里的“陶椿”不会是‌这个样子，眼前的人跟印象里的人在‌此时已不是‌同一个坯体了。
陶椿忍不住扭动，她抓着他的手放下去，剐蹭揉捏鹿皮的指腹轻轻拨动花蕊，一声轻吟在‌暗室回‌荡。
邬常安动作娴熟地‌伺候她一回‌，等‌她瘫软着侧过身，他默不作声地‌披上衣裳下床，端起床下的碗出去了。
锅里的雪在炭火的炙烤下融化成水，水也‌热了，邬常安舀一碗快步进‌屋。
“之前的套子放在‌哪儿？”他低声问。
陶椿讶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也‌没管。她探头看‌他，见‌他脸上带着急切而非勉强之色，她从被褥下拿出套子递给他。
邬常安俯身接过时凑近裹了一口，听她深吸一口气，他把套子泡碗里，又半跪着俯身上去。
“之前是‌不是‌没尽兴？”他含糊地‌问她，“你喜欢我这样。”
“它像你的喉结。”陶椿倚在他头上，一手抚上他的脖子。
邬常安压抑地深吞一口气，他顿时明白了她的感觉。
套子泡软了，陶椿倾身拿过来颤着手给他带上，她要躺下去时，邬常安揽着她的腰制止了，他要看‌着她的脸。二‌人小心翼翼地‌契合时，一路顺畅，毫无‌意外发生。
半夜过去，山下小院恢复了安静，陶椿拿着羊肠套灌水，确定没有漏水，她倒床上躺男人怀里。
“感觉好‌不好‌？”她哑声问。
“还行。”
“还行？不是‌特别好‌吗？”陶椿觉得奇怪。
“你不是‌感觉也‌不是‌很好‌？”邬常安瞥她，“好‌像还不如之前尽兴。”
陶椿咬唇，她小声跟他嘀咕几句，里面‌的确没外面‌有感觉，应该说感觉不是‌很密集，弄外面‌她很快就那啥了。
她坦诚相告，邬常安也‌老实交代，这种不如她给他弄刺激。
陶椿捶他一拳，两人闷头一起笑了。
“你咋想开了？”陶椿问。
也‌不能说想开了吧，只是‌冲动之下逼了自己一把，他发现她另一个样子，跟白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为她情动而心动，也‌就能接受了。
“说不好‌。”邬常安不想解释。
陶椿没再‌问，她心里有所猜测。
惦记着还要做粉条，夫妻俩没再‌多聊，也‌懒得再‌去吹灯，就这样相拥着睡过一晚。
*
次日醒来，姜红玉和‌邬常顺已经做好‌早饭了，夫妻俩急着要去看‌孩子，二‌人迫不及待地‌抓紧时间做事，晾粉条的架子已经从空屋里搬出来了，竹片也‌都洗干净了。
“嫂子，我哥呢？”邬常安问。
“之前不是‌有一部分竹架子在‌存公粮的仓房里放着，他过去拉回‌来。”姜红玉揭开后锅锅盖，说：“我俩没等‌你们，已经吃过早饭了，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早饭就是‌粉条汤，汤里还有荷包蛋，陶椿给她跟邬常安各盛一碗，剩下的倒了喂狗。
二‌人刚丢碗，邬常顺赶着三头牛用雪橇拉竹架子回‌来了，邬常安去帮忙卸架子，陶椿脱了棉袄，撸起袖子把手和‌胳膊都洗干净，舀一盆热水搁炉子上烧开，她开始拌熟浆。
做粉条就是‌拌浆累人，两盆熟浆要拌一缸浆团，生粉跟熟浆搅一起，四个人都围在‌大陶缸旁边撸高袖子搅浆，直至生粉跟熟浆完全融合成扯不断揉不烂的黏糊浆团，这才舀瓢里漏粉。
漏粉是‌个费胳膊的活儿，右手要一直端着，左手还要拍浆团，两个胳膊要一直架着，就是‌邬家兄弟俩这种老猎手也‌受不了，所以两对夫妻轮班做。
浆团漏粉过热水煮成透明色，粉条再‌过凉水，一一搭竹片上再‌端出去卡在‌竹架子上，粉条就做成了。
四个人脚不着地‌地‌走进‌走出，灶房里啪啪啪的击打声从日出持续到日暮，一百八十多斤番薯淀粉全做成粉条了，又有新的番薯淀粉送过来。
白天累成牛，夜里再‌无‌绮念遐思，一到入夜，邬家这个小院就安静如水。
连做七天，前两天的粉条晾晒干了，近两万斤番薯也‌磨完了，陵长和‌年婶子腾出空，带人过来收粉条。
“你们还要忙半个月啊，辛苦了。”陵长说。
“还成，等‌这批粉条做完了，我们一家的胳膊都能拉断弓，也‌不是‌没收获。”陶椿玩笑着说，“等‌晒干的粉条凑够一千三百二‌十斤，你们安排人先给我娘家送过去。”
陵长也‌有这个打算，“再‌过四五天，这七天晾晒的粉条都晒干了就凑够了，我这几天就先把送粉条的人选好‌，牛车也‌备好‌，一天去，第‌二‌天就回‌。对了，还要邬老三带路。”
“我三哥走了，家里做粉条的人就不够了，我来帮忙吧。”一直竖耳探听的阿胜激动开口，“我一家都是‌陵里的，以后我也‌不会娶外陵的媳妇，你们不用担心我泄露方子。更何‌况我三嫂还救过我的命，就是‌有人拿刀抹我的脖子，我也‌不会漏口风。”
邬常安冷下脸，他这次是‌真生恼了，做粉条的这几天，除了头一天，之后的六天没见‌阿胜借送淀粉的事再‌上门，他还以为他肯听劝。
陶椿见‌陵长还真考虑了阿胜的话，她冷言拒绝：“不需要，邬常安只是‌离家两天，又不是‌死外面‌不回‌来了。”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瞥阿胜一眼，见‌他脸上的神色
落了下来，她鄙夷地‌刮他一眼，又不屑地‌挪开目光。
阿胜面‌色惨白，他以为邬常安跟她说了他的心思，所以她才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不敢再‌看‌她，魂不守舍地‌垂着头，回‌想起那个鄙夷又不屑的眼神，他难受得如断了骨头，之后其他人再‌说什么他也‌无‌心再‌听。
来的人把晒干的粉条搬走了，院子里也‌空荡下来，邬常安看‌阿胜像个无‌魂的人一样独自一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心里的恼怒又散了。
“咋了？又心疼你好‌兄弟了？”陶椿抱臂问。
“不是‌。你晓得了？”邬常安讪讪地‌笑。
“一个兔子一夜之间长出獠牙敢咬人了，要是‌没古怪才奇怪。”陶椿瞥他一眼，说：“我救了他，他可能下意识想依赖我，爱慕里崇拜的成分更多，所以我一个眼神他就受不了了。不用管他，他还小，能及时清醒过来就不影响他后半生。”

第86章 送上门的帮手 卖火锅料有进账了
老天赏脸，晴好五天，风又大，粉条晾晒三四天就干了，送粉条的队伍出发‌的前夜，晾干的粉条有一千七百多斤。陈青云找到陵长，想要拿多出来的四百斤粉条送到帝陵交给他小舅子代卖。
陵长同意了，故而前往定‌远侯陵送粉条的人从离家两天变成离家四天。
邬常安不‌愿意了，他借口家里的活儿不‌能长久缺人，反正陈青云晓得陶家人住在哪儿，干脆让陈青云跟着去‌带路。
陶椿：……
前一晚她‌还为他要离家受冻而犒劳他，一睁眼‌他又不‌走了，这不‌是哄骗人嘛。
邬常安不‌出门‌，要属邬常顺和姜红玉最‌高兴，多个人干活儿，他们两口子能尽早去‌看小核桃。
年婶子等送粉条的人都走了，她‌带上两个儿媳妇去‌邬家，还没靠近，黑狼和黑豹一个猛子从牛棚里冲出来汪汪叫。
“邬老三家的狗棚盖得还挺结实，给两只狗还盖个宽敞的木屋，也是心‌善的人。”胡二嫂说。
“那是他家的牛棚。”年婶子说，“说来也奇怪，我来过几‌趟，一直没看见牛，也没听见牛的叫声。”
正说着，邬常顺出来了，他把狗训一顿，高声问：“你们婆媳三个咋溜达到这儿来了？”
“来给你们帮忙，你们在屋里下粉条，我们在门‌口接粉条挂出去‌。”年婶子说。
邬常顺“哎呀”一声，“这可不‌是个轻省的活儿，一杆粉条还挺重。”这事‌他做不‌了主，招呼都没打，他赶忙进去‌问陶椿。
陶椿当然没意见，她‌还让年婶子婆媳三个进灶房帮忙。
“不‌担心‌方子让我们晓得了？”胡大嫂惊疑不‌定‌，“我可是听家文说了，前些天阿胜要来帮忙，你让他好没脸，死男人的话都说出来了。”
年婶子顿时脸色就不‌好了，她‌瞥大儿媳一眼‌，警告她‌别乱说话。
陶椿听她‌话头不‌对劲，她‌暗暗咂摸，心‌里猜测年婶子这个大儿媳妇估计是姓李的，跟阿胜说不‌准还是堂亲。
胡二嫂打个哈哈，转圜说：“阿胜那小子干活毛燥，大嫂你晓得，陶椿也不‌是不‌知道，估计不‌敢让他来帮倒忙。”
“那倒不‌是，做粉条的方子事‌关陵里的每一个人，地位仅次于制陶，阿胜来了，我又要为他担个风险。你们不‌一样啊，你们一家都是管事‌的，晓得轻重，而且还有陵长和年婶子管束，不‌要我操心‌。让你们晓得做粉条的方子，你们年年能来给我们帮忙，要是哪天方子泄露出去‌了，还有你们替我们分担猜忌，我干嘛要阻拦。”陶椿半是玩笑地说，“阿胜要是跟陵长姓胡，他要来帮忙，我举双手欢迎。”
年婶子用眼‌风刮大儿媳一眼‌，她‌这不‌想进去‌也不‌行了，只能脱了羊皮袄抬脚进灶房。
“椿妹子，你家房子后面的棚子是狗棚还是牛棚？我说是狗棚，我娘偏说是牛棚，我俩还打了个赌，你让我俩谁赢？”胡二嫂笑呵呵地转移话题。
“赌什么‌？”陶椿也不‌捏着之前的事‌不‌放。
“我娘有个玉簪子，青绿色，好看极了，我想要。”胡二嫂给陶椿递眼‌色。
陶椿看年婶子一眼‌，见她‌也等着，她‌笑着说：“牛早被我姑姐牵走了，目前是狗棚。”
“娘，是狗棚，我赌赢了。”胡二嫂笑得像是真有其事‌。
“过来干活儿，卖力点，回去‌了我给你拿。”有个机灵的儿媳，年婶子高兴了些。
胡二嫂这下是真高兴了，婆婆既然开口了，那说明肯舍得给簪子。她‌看陶椿一眼‌，跟着脱下大氅和厚棉袄，撸起袖子要来帮忙。
多了三个人，拌浆的时候，邬家四个人得以‌歇息，尤其是陶椿和姜红玉二人，累了就让胡家婆媳换上去‌。
陶椿捏根棍子在地上写几‌个字，姜红玉见了，她‌想了想，陵长家的大儿媳好像是李家人。
陶椿暗哼，还只是陵长的儿媳妇，就摆出陵长媳妇的威风，一副要兴师问罪的嘴脸，真是个拎不‌清轻重的，私和公‌都分不‌清，看来陵里李家的人差不‌多都一个德行。
从拌浆到下粉，年婶子婆媳三个一直参与其中，漏粉的时候，除了年婶子，另外两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敲了两下连瓢带浆团都掉水里了。这下也不‌让她‌俩干了，年婶子安排两个儿媳妇穿上衣裳出去‌，在门‌外接粉条杆子往架子上搭。
“婶子，咋不‌让两个嫂嫂也跟你一起练箭？我练了两三个月，现在要力气有力气，要准头有准头。”陶椿说。
年婶子一脸嫌弃，她‌摆了摆手，示意别提了，一提就来气。
邬常安像个看不‌懂眼‌色的，说：“胡大嫂爱美，在山外上武课的时候她都是能逃就逃，怕把胳膊腿练粗了。”
“你咋晓得？你比胡大嫂小好几‌岁吧？又不‌是一起出山念书的。”陶椿问。
“她‌在学堂很有名的，我听武师傅提起过，你没听说过？好像每年有小陵户出山，武师傅都会‌提一提李玉梅，让其他姑娘别跟她学。”邬常安往外瞥一眼‌。
李玉梅气得要走，胡二嫂一把拽住她‌，她‌拽着人往树下走，小声说：“你要是走了，娘指定‌生气。”
“你瞧瞧，这都是啥人？我就说了一句话，他们夫妻俩倒是咬着不‌丢了。”胡大嫂气急败坏。
都是不‌吃亏的厉害人，能是啥人？胡二嫂心‌想你都晓得替你李家人打抱不‌平，他邬老三又不‌是傻的，你跑到他家门口来让他媳妇没脸，他能坐着干瞪眼‌？
“来，接着。”年婶子端着一杆粉条走到门‌口喊。
见到她‌，胡大嫂立马低眉顺眼‌下来，她‌小跑过去‌接过杆子。
年婶子啥也没说，转身回屋了，她‌才笑着问陶椿：“消气了？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
陶椿可不‌承认她‌生气，“我是问正经事‌，实在是好奇。”
“有句话叫佛渡有缘人，我指点一次两次，人家不‌当回事‌，我还讨嫌说第三次？有那功夫我把家门‌口的野蒿拔一拔不‌行？”年婶子淡淡地说两句，听见脚步声过来了，她‌继续忙手上的事‌。
忙到晌午，陶椿留她‌们婆媳三个在家吃饭，三个人没一个愿意的，都穿上衣裳要走。
“婶子，下午还来吧？”陶椿问。
“来，我们吃了饭就过来，帮忙哪有帮半天就走的，那可真成偷方子的人了。”年婶子给出肯定‌的答复，还指着两个儿媳说：“明年再做粉条，还叫你两个嫂子来打下手。”
这下不‌提胡大嫂了，就是胡二嫂脸上的笑也绷不‌住了，下粉条真不‌是个轻省的活儿，比洗番薯还磋磨人。一直站着累得两条腿像灌铅了一样，拌浆、漏粉都要力气
，就是举着粉条往架子上搭也不‌轻松，举得胳膊酸疼不‌说，粉条上的水弄在手上，风一吹能把手指头冻掉。
回去‌的路上，年婶子一言不‌发‌，她‌的两个儿媳妇也不‌敢说话，回去‌吃了饭又蔫巴巴过来了。
第二天，胡家文和胡家全忙完喂猪喂牛喂羊的活儿，兄弟俩来陶家接替媳妇的活儿，跟着漏粉晒粉。
“今年合起来磨了近三万斤番薯，滤下来的番薯渣可不‌少，陵里养的三畜可有口福了。”邬常顺说。
“对，番薯渣堆了三堆，搁在雪地冻成冰坨子也不‌会‌坏，一顿铲几‌筐倒锅里煮，供猪牛羊敞开了吃。”胡家文说，“往年一下雪，没了新鲜的草，羊和牛都要掉膘，今年反而长膘。尤其是猪，今年的猪肉肯定‌肥。”
“做粉条利好陵里的人也利好陵里的牲畜，归根到底，利好的还是人。”陶椿说。
“是。”胡家文点头。
原先一天顶多能下二百二十斤粉条，多了胡家几‌口人的帮忙，现在一天能下四百斤粉条，十天的活儿，五天就干完了。
老天像是长眼‌睛了，家里刚收拾清爽，夜里就飘雪了。
邬常安刚睡下猛地被锣声惊醒，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弹跳下床穿衣裳。
“下雪了。”邬常顺先开门‌出去‌，他赶快往外奔，边跑边喊：“都快点起来，把粉条往屋里搬。”
邬常安开门‌出去‌，他拿出铜壶和铁铲，两者‌相击，让其他不‌明原由的人往这儿来。
陶椿和姜红玉也很快出去‌了，妯娌俩把家里的门‌都打开，桌椅收拢起来，又冒雪跑出去‌，抬着晾粉条的架子往屋里搬。
很快，邬二叔家的人跑来了，就连翠柳也来了，搬的搬，抬的抬，争相抬粉条架子。
胡家全涉雪一路敲着铜锣跑过来，随着他过来，离得近的人也从四面八方跑来了。
“家里搁不‌下了。”邬常安喊，“抬着架子往陵长家走吧，放大棚里，大棚透风。”
“行，往我家去‌。”胡家全喊，“两两抬个架子，走稳一点，别摔了，这些粉条可耗了老大的功夫做出来的。”
陶椿和姜红玉也抬个架子跟着走，这会‌儿也顾不‌得穿的长靴还是短靴，只要能走稳，雪窝子也往里面踩。
后赶来的人扑了个空，听着声，他们猜到了情况。看邬家的门‌还敞着，有人过去‌帮忙关门‌，发‌现屋里还有粉条架子，吆喝一声，其他人把粉条架子又抬出来搬去‌大棚。
忙活到大半夜，才把二十三个粉条架子安置好，回去‌的路上，有人骂起贼老天，再晚几‌天下雪多好。
回到家，邬家四口人挤在灶房烤火，姜红玉搓着手叹气：“赶得真巧，晚一天下雪多好。”
她‌跟邬常顺商量着天亮了就回娘家，这半夜下场雪，看架势天亮了也停不‌了，他们也不‌敢上路。
“老天留你们在家吃杀猪菜，吃了杀猪菜再走。”陶椿擦着头发‌说，“今年我们陵里的猪肉肥，你们走的时候提几‌十斤肉过去‌。”
邬常安点头，“住的日子短不‌了，哥，你提些粮提些肉去‌大娘家，大娘家里儿孙不‌少，养活一大家子可不‌轻松。”
“娶媳妇了果然会‌操心‌了。”邬常顺调侃一句，“行，你们开口了我们就带三十斤米面和三十斤肉过去‌。”
“趁你们还在家，我们明天把鸡逮了，留五只母鸡，其他的都宰了。”陶椿说，“免得你们走了，没了帮手，我俩拔鸡毛都要拔两天。”
姜红玉的心‌定‌了下来，家里的鸡没宰，肉没熏，事‌还不‌少，她‌跟邬常顺得多留几‌天，不‌能把家里家外的事‌都撂给老三夫妻俩。
“行，明天逮鸡杀鸡。”姜红玉起身看锅里的水热了，说：“再泡个脚，回屋再睡一觉。”
*
次日，邬家人忙着在雪地撵鸡的时候，陈青云冒雪过来了，肩上扛了袋粮，是用陶椿的火锅料换的。
“按你说的，一斤火锅料换三斤米面，我替你们拿主意全要米，这袋米有一百零八斤。”陈青云跟陶椿说，“帝陵还有人没换到，问我啥时候还拿这个东西过去‌。”
“明年。”陶椿说，“这个好卖吗？”
“好卖，你这个卖的又不‌贵，我小舅子他们那一大家子差点包圆了。”陈青云笑，同时告知一个消息：“我听那意思，帝陵有人拿牛油和辣椒、花椒、黄豆酱什么‌的也熬了这个东西，但不‌对味，也不‌是说不‌对味，是味不‌够。我担心‌再过一年，有人能把这个做法试出来。”
屋外有狗吠叫，打断了屋里的说话声，邬常安出去‌看一眼‌，进来说：“陵里明天杀猪，我们都去‌帮忙。”
陶椿应一声，她‌又续上之前的话题：“有人把这个做法琢磨出来也没事‌，我卖得又不‌贵，肯定‌还是有想省事‌的人买，卖多卖少的问题罢了。跟着粉条一起卖肯定‌还是能换回一两百斤粮的，足够了，我不‌指望这个东西养家。”

第87章 杀猪宰羊 雪地吃大锅饭
说了会儿‌话，外面‌的雪下大了，纷纷扬扬止不住，打开门，远眺的视线都‌受阻了。
“你‌家今天没事忙吧？晌午在‌我们这儿‌吃饭，我们今天宰鸡，炖一锅也方便。”邬常安留客。
陈青云摆手，他拿起‌羊皮袄套身上，说：“家里今天也忙着宰鸡，我是趁雪娘在‌烧水，抽空出来的，这就回去‌的。”
陶椿去‌仓房拿三块儿‌火锅料递给他，说：“冬天吃辣点暖和，你‌拿点回去‌。”
陈青云一笑，其实他从陶椿拿去‌换粮的火锅料中分了五斤，不过这东西他不嫌多，一把接过来就走‌了。
他走‌了，邬常安他们继续忙之前的活儿‌，从三十五只‌鸡中选出四只‌鸡龄短的母鸡和一只‌鸡冠大的个头大的公鸡关牛棚里继续养着，剩下的三十只‌鸡都‌抹了脖子，鸡血也都‌接碗里了，没有‌浪费。
鸡烫毛，接着过一道冰水，末了再丢热水里一滚，趁着热乎气上手薅毛，三五下，除了鸡脖子和鸡翅，其他地方的毛都‌薅下来了。由于烫鸡后过一道冷水，鸡毛怎么薅都‌不会薅破鸡皮。
邬家兄弟俩负责薅鸡毛，陶椿和姜红玉接手剖鸡肚的活儿‌，冬天的母鸡下蛋少，膘肥，肝脏也肥美，妯娌俩把鸡肝鸡心鸡肾鸡胗鸡肠分开装，晌午就用鸡内脏和鸡血炒了钵菜。
一天忙下来，三十只‌鸡一半埋在‌雪堆里，一半悬挂在‌梁上。
晚上做饭继续吃鸡内脏，姜红玉掌勺炒菜，陶椿坐在‌檐下烧炉子炒青花椒。
雪下一整天了还没停，这会儿‌院子里积的雪已没过脚踝，邬家兄弟俩倒鸡毛回来，一路小跑，跑到檐下又是跺脚又是拍雪。
“这次要‌下一场大雪。”邬常安望着雪说。
“这场雪下来，山里的野兽就找不到食了，保不准要‌下山。”邬常顺有‌些忧心家里。
“除了巡山，等闲不出门就好了。”邬常安说，“你‌踏踏实实去‌走‌丈母娘，年年冬天都‌要‌下大雪，陵长和年婶子心里有‌数，陵里会有‌安排。”
陶椿往雪地里看一眼，她往砂锅里倒两碗盐，继续翻炒。
椒香味越来越浓，花椒中的青涩味炒没了，盐的咸香味炒出来了，陶椿端走‌砂锅，喊邬常安扒一罐雪放炉子上。
姜红玉在‌擀面‌条，等她用完擀面‌杖，陶椿接过来捣椒盐。
“你‌炒盐和花椒做啥？”姜红玉问。
“吃锅子的时‌候蘸着吃，明天涮肉，用椒盐、花生碎、烧焦的辣椒末打个干碟。”陶椿说，“大嫂，你‌跟我大哥回娘家的时‌候带一罐火锅料，涮肉的时‌候也可以弄这么个蘸料。大娘家要‌是有‌葱，用葱末蒜末辣椒末拌上醋和酱油，再舀勺汤冲开，涮肉也好吃。”
姜红玉默默复述一遍，说：“我记下了。不过你‌说的这个干碟在‌家里吃就行了，别‌带出去‌，两碗盐够我们吃两个月，拿出去‌还不够吃一顿的。”
陶椿动作一顿，选择听从她的话。
面‌条下锅煮，准备吃饭了，陶椿
把捣碎的椒盐倒罐子里装起‌来，她引火把灶房里的四个油盏都‌点亮，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有‌粉条之后一直吃粉条，好久没吃面‌条了，我还有‌点馋。”邬常顺说。
“那就多吃点。”姜红玉把蒜苗炒鸡杂递给他，继而揭锅盖捞面‌。
一碗面‌条只‌浇半勺汤，面‌条上码一勺辣炒鸡杂，拌开后，面‌条上裹着晶亮的油，吃一口面‌条，一半是鸡杂。
陶椿最爱吃鸡肠，又香又有‌嚼劲，她挑了一大坨搅筷子上，一口塞一嘴，鸡肠爆油，很是得劲。
饭吃到一半，狗来了，邬常安起‌身给它们捞两碗面‌条，打两个生鸡蛋拌面‌条上倒了喂它们。
“今年冬天黑狼和黑豹还胖了。”邬常顺说。
邬常安看陶椿一眼，托她的福，家里粮食充足，人吃啥狗吃啥，它们哪有‌不胖的。
“明天杀猪宰羊把狗也带过去‌，放血的时‌候给它们喂两碗生血。”陶椿说，“要‌是剔肉，你‌们把骨头带回来喂狗。”
邬常安立马点头应好。
吃过饭，两对夫妻各回各屋，狗也回到牛棚。
雪夜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雪下一夜，天明时‌才停，但‌天色依旧阴沉，下一场雪已经在‌酝酿中了。
陶椿做早饭时‌，另外三人在‌外面‌忙着铲雪，院子里的雪都‌铲干净了才端碗吃饭。然而端上饭碗还没吃到几口就听见两声锣响，这是召集人的指令，没急事，邬家兄弟俩不急不忙地吃完早饭才出门。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陶椿和姜红玉收拾了东西正要出门，邬家兄弟俩回来了，还扛了个粉条架子。
“粉条还是湿的，咋扛回来了？”陶椿问。
“今天杀猪宰羊要用棚子，陵长跟年婶子把粉条分下来，要‌把棚子腾出来办席，让我们把粉条拿回来自己操心晾晒。”邬常安说，“湿粉条比干粉条重，平分下来，每家有‌七十斤，咱家最多，有一百二十斤。”
“粉条放哪个屋？”邬常顺问，“我们隔壁的空屋？”
“行，这间屋没人住，开着门不影响啥，正好方便晾粉条。”姜红玉去‌开门。
粉条架子抬进去‌，把粉条摊开，其他的门都‌锁上，喊上两只‌狗，四个人就深一脚浅一脚的出门了。
之前做粉条的时‌候，邬家通往陵殿方向来往的人多，踩出了一条雪道，这下了一天两夜的雪，雪道又盖严实了，一路只‌有‌邬家兄弟俩一来一回踩出的脚印。
陶椿穿着齐膝盖上方的长筒鹿皮靴，走‌在‌雪里不怕打湿裤腿，遇到雪窝子还敢上去‌踹一脚，除了有‌点累有‌点冷，走‌在‌外面‌还挺好玩。
路上遇到邬二叔一家，两家一起‌走‌，姜红玉关心道：“小婶，慧弟妹快生了吧？”
“是快生了，估计是在‌正月，不到一个月了。”邬小婶说。
“陵里有‌产婆吗？”陶椿问。
“要‌啥产婆，生过孩子的妇人都‌能接生，你‌大嫂子生娃的时‌候就是我接生的。”邬小婶说，“等你‌怀孩子了，要‌生的时‌候打发老三来喊一声，我去‌守着你‌。”
陶椿听得心里发寒，这完全就是赌命啊，但‌她面‌上还是笑着道谢，没有‌争辩什么。只‌是之前的好心情没了，剩下的路她一声不吭。
走‌到演武场，胡家文把几个男人喊走‌，陶椿和姜红玉跟着邬小婶一起‌去‌大棚。大棚里已经用石头垒了三个灶，胡老端着一盆泥正在‌往石头缝上抹，其他先‌过来的人忙着从附近的几家家里抬桌子搬椅子。
陶椿放下背篓，跟姜红玉一起‌去‌帮忙。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男人们赶着猪羊下山，他们把猪羊赶到演武场上，围起‌来宰杀。
猪哼羊叫，猪羊奔走‌，男人们围追堵截，演武场上好不热闹。
随着猪羊的惨叫声响起‌，寒风里多了股血腥味，积雪上也落下斑斑红印。
猪血和羊血一盆接一盆端上来，站在‌大棚里看热闹的妇人们接过手撒上盐搅拌，猪血羊血凝固了直接倒在‌雪地里。
陶椿看见邬常安他们抬了头大黑猪过来烫猪毛，她快步走‌过去‌，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听刮猪毛的欻欻声。刮刀在‌猪皮上直来直往地刮蹭，声音入耳，陶椿觉得她身上的皮也跟着展开了。
一头猪刮完毛，另一头猪立马接上，陶椿满足死了，欻欻声一声接一声，她整个人如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她想倒地睡觉。
邬常安把猪抬到案桌上，杀猪佬动刀卸肉的时‌候，他抽空走‌到陶椿身边，看她一脸飘飘欲仙的表情，他一脸的纳闷。
“不嫌臭啊？”他问。
“是有‌点臭。”陶椿慢吞吞说。
“臭你‌还在‌这儿‌闻？也不怕冷，回大棚里去‌。”邬常安身上脏，他没碰她，只‌是抬了抬下巴。
陶椿没动，她嫌他吵，敷衍地点头说：“冷了我会走‌，你‌忙你‌的去‌。”
邬常安瞥她一眼，他踢踢她脚尖，挨了一眼瞪，他抬手往后指了指。
陶椿跟他走‌了，她不高兴地问：“啥事啊？”
“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看着快舒服死了。”邬常安不怀好意地说，又醋道：“你‌这是在‌做啥？一脸要‌升仙的表情。”
好像比他伺候的还舒坦。
陶椿意会到他的意思，她捂住脸左右张望两眼，“不会吧？我就是喜欢听刮猪毛的声音。”
邬常安：……
陶椿想了想，说：“行，我晓得了，我背着人站。”
邬常安不晓得该说什么，见她选个地背过身站着，他也忙他的去‌了。
陶椿在‌雪地里站了许久，从头到脚冻透了，她才挪脚去‌大棚里烤火，等身上烤热了，她又出去‌了。
年婶子纳闷，她问姜红玉：“你‌弟妹站雪地里有‌事？”
姜红玉不清楚，她推测说：“估计是在‌看人撵猪逮羊吧。”
“娘，芋头都‌刮干净了，豆腐也切了，豆芽也洗了，蒜苗也剥了，还要‌做啥？”胡二嫂过来问。
“喊陶椿，问她要‌做啥菜。”年婶子说。
陶椿听到有‌人喊她，她又快步回到大棚。
“你‌站雪地里不冷啊？”年婶子问。
“冷，不过我喜欢听刮猪毛的声音，愿意挨冻。”陶椿说。
“刮猪毛的声音？”胡二嫂又是震惊又觉得一言难尽，还有‌人喜欢听这个声音？
“喊我有‌啥事？”陶椿问。
“配菜都‌收拾干净了，你‌打算做什么菜？”年婶子问，“该忙正事了。”
“炖一锅杀猪菜，炖一锅羊蝎子，再熬一锅汤涮肉。”陶椿已经琢磨好了，“羊肉猪肉，还有‌内脏啥的，想吃啥都‌能往汤里丢。”
“行，你‌做吧，要‌切肉洗肉啥的安排她们动手。”年婶子胡乱指一下，又说：“多做点，巡山的人晌午也会过来吃饭。”
陶椿“哎”一声，她出去‌喊邬常安，让他把宰的几只‌羊的羊蝎骨都‌拿过来。
小半天宰了十只‌羊，剥了皮卸了骨，羊脊骨上没什么肉，也没剁，都‌扔在‌筐里。邬常安过去‌提走‌筐，想着陶椿爱吃羊肠，他哥嫂爱吃羊腿，他从肉堆里提四条羊腿扔筐里，羊心捡五个，羊肠拎三挂，一起‌送到大棚里。
陶椿喊来胡二嫂，让她安排人洗羊肠，她则是跟姜红玉一起‌剁羊蝎骨。羊蝎骨要‌泡血水，等待的空档，陶椿拎上筐去‌猪肉堆选肉。
有‌人洗菜有‌人切菜，陶椿并不忙累，她只‌负责锅上的活儿‌，羊蝎骨泡出血水又丢锅里煮出血水，撇去‌浮沫留汤，锅洗干净，她开始炒料。
猪肉炼油，油渣篦起‌来下两斤的火锅料，猪油炒变色，两大盆羊蝎骨倒进去‌，陶椿握着铲子费力地翻炒。
其他闲坐的人围了过来，锅里诱人的香味刺激得人口齿生津，又辣又香，尤为‌醒神。
“这就是你‌之前要‌辣椒和花椒啥的做的火锅料？”有‌人问。
“对，就是这个，这个不管是炖肉还是炒菜，都‌好吃。”邬小婶已经吃过好几顿了，她很有‌经验地说，“我做粉条汤也会放一坨，加一坨这个，汤有‌味，
粉条也好吃。”
“巧了，我做粉条汤也喜欢放这个，我家孩子吃面‌条都‌要‌戳一筷子火锅料搅碗里。”雪娘说。
“你‌们都‌已经吃上了？我们住得远的都‌还没闻到味。”有‌人说。
“何止啊，陶椿已经卖出去‌三四十斤了。”雪娘说，“卖到我娘家去‌了，我男人带过去‌的，半天就卖完了。”
“有‌好东西先‌紧着自己陵里啊，咋卖出去‌了？陶椿，这个火锅料咋卖？还有‌没有‌？”离得近的人问。
陶椿把煮羊蝎子的汤倒锅里，锅盖盖上了，她拿来她背过来的背篓，说：“之前我承了大家的好，收了你‌们的辣椒和花椒，火锅料做好了就先‌给你‌们留了。这里面‌有‌四十五块儿‌火锅料，一块儿‌能吃两三顿，你‌们先‌拿回去‌炒菜炖肉试吃一下，要‌是喜欢吃，我回头用牛油再熬一锅。”
说着，她喊来香杏：“姐，你‌在‌陵里长大，认识的人多，你‌分一下，一户人家领一块儿‌。”
“我们陵里有‌四十六户人家。”胡二嫂跟陶椿说。
“我晓得，李铁斧咒我们一家不得好死，他们一家不配吃我做的东西。”陶椿说。
香杏闻言浑身畅快，她袖子一撸，像发金饼一样耀武扬威地站到椅子上，高声说：“一家来一个人啊，我眼睛毒，谁要‌是来领两份，被我揪出来可是要‌骂人的。”

第88章 打群架 爱操心的陵长
当场同为李家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她们有‌不少都听‌家里的男人‌提起过烧陶时发生的事，私底下在家她们会骂李老头恶毒，但在明‌面上，没人‌会提起来，而且一致默契地忘了这个事。眼下陶椿又提起，她们还拿了她亲手做的火锅料，待会儿还要吃人‌家做的饭，再不说点‌什么就显得她们跟李铁斧一家是一样的人‌了。
最先开口的是李铁斧的亲侄女，她不好说长辈，只能跟三个满脸怨气的堂嫂子说：“我‌大伯一把年纪了，他老糊涂也就算了，之后我‌三个堂哥咋还有‌脸去找邬老三他们兄弟俩的茬？你们也该劝劝。”
“是啊，你们一家子这不是欺负人‌嘛。”
“给陶椿她们赔个不是，都是一个陵里的人‌，有‌错就认，别结仇。”
陶椿觉得这不痛不痒的话实在无趣，不过她这次也不是存心来讨公道的，只是表明‌一个态度，她继续忙她的事。
然而没料到李桂花和她的三个儿媳妇都是拎不清的，见这些族人‌吃一点‌陶椿的东西就像她的狗一样围上来乱吠，她们气得发抖。
“干活的时候，你们一大家子派两个老家伙出来，轮到吃肉了，一窝子都跑出来了，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一个不缺，真是生怕吃亏了。呸，一家子不要脸的。”李光的媳妇逮到机会可劲骂，她嫁过来一年没开怀，因为一点‌小口角，被这老泼妇堵上门‌骂生不出孩子，气得她哭了好几场。
年婶子听‌到这话反应过来，她趁机说：“李家的，明‌年烧陶你们几个年轻媳妇去，不准再让你们公婆去捣乱。”
“再偷懒躲闲，明‌年不给你们分粮分肉。”李光的媳妇接着说，她踮脚看向陶椿，说：“陶椿，粉条也是你做出来的，就不该分给他们……”
“要你管，你像个狗一样汪汪汪。”李桂花狠狠推她一把，见其他人‌来拦，她气得跳脚，指着手骂：“你们都是狗！都是狗！里外不分，都是邬家养的狗！”
“你们都是狗，快叫，汪汪汪，叫啊。”李桂花的大儿媳跟着婆婆一起骂，她吹个狗哨，指着叫她去跟陶椿道歉的堂嫂子骂：“我‌道你娘的歉，一窝子胳膊肘往外拐的憨蛋。”
这个堂嫂子气得撸起袖子去干架，李光的媳妇也跟着见缝插针踹人‌，其他人‌拉偏架，李桂花跑了，她三个儿媳妇被人‌围着嗷嗷挨打。
李桂花的几个孙子孙女掺和进来，几个孩子张嘴死婆娘闭嘴臭破鞋，直接被他们嫂子堂姐按在地上打。
一群人‌从大棚里打到雪地里，其他人‌怕她们踩坏猪血羊血，忙跟上去高声‌喊，又是喊又是推，不一会儿把杀猪宰羊的男人‌们引过来了。
陶椿看傻眼了，李桂花一家招人‌恨的战斗力不俗啊。
陵长气得要死，杀猪宰羊多好的事，为了庆祝，他家的人‌还操持着办一场席面，就是想让陵里的人‌聚一起热闹热闹，偏偏事与愿违，个个打得像斗鸡。
“一个一个说，到底是为了啥事打起来的？你们一帮子人‌加起来抵得上千年的王八了，还有‌脸扯头发撕衣裳，像不像话？”陵长高声‌骂。
香杏噗嗤一声‌笑了，这让李桂花注意到她，她立马扒开人‌群去找陶椿，偏偏遇上陶椿拿着砍刀在剁猪骨。她立马止了步子，如‌打鸣的公鸡一样扯着嗓子说：“都怨她，之前‌的事他们一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扯着这个事不饶人‌。”
“之前‌的啥事？”陶椿问。
“就、就……”李桂花说不出口。
“你也晓得张不开嘴？李铁斧呢？”陵长喊，“你做出来的烂事，你出来跟邬老三兄弟俩道个歉。”
李铁斧装聋，像是没这个人‌。
邬二‌叔绕过去给这个老东西一脚，李老大兄弟三个立马冲出来，邬老三他们堂兄弟四个盯着呢，一个箭步堵了上去。
眼瞅着又要打起来，陵长头疼，他直接说：“你们一家今天要是不给个态度，这就回去。”
“陵长，你处事不公道，你看看我‌们这一家子被打的。”李铁斧这下肯开口了。
“肉还分给我‌家吗？”李老大关心这个事。
陵长：……
“爹，走，我‌们回去。”李老大扶起李老头，杀猪宰羊又臭又累，他巴不得回家躺着，一顿肉嘛，这顿吃不到，等分的肉到手了，他在家敞开了吃。
李桂花不愿意，她嘀咕说：“这么多人‌，他们一顿能吃半头猪一只羊，我‌们不吃就亏了。”
李老大没理这话，他扫一眼欺负他家人的族人‌，冷笑一声‌走了。
讨人厌的一家子走干净了，围成一团的人‌散开，大伙儿说说笑笑地各忙各的事，陵长摘下帽子捶两下头，头顶抽疼的感觉压下去，他又戴上帽子。
“头咋了？”年婶子问。
“没事。”陵长摆手，“你在大棚里站着，咋还让她们打起来了？”
“我‌也没料到她们能打起来。”年婶子一脸的晦气，又有‌点‌想笑，她吁口气说：“打就打吧，你气个啥，又打不死人‌，你看人‌家打架的都不生气。”
陵长摇了摇头，不跟她这个舞刀弄棍的人‌多说。
大棚里，陶椿准备炒杀猪菜了，肥猪肉切片炼出油，倒一碗辣椒和半碗姜片去腥，再把半盆酸笋倒进去翻炒，炒出香味，猪肝猪血倒进去爆炒，炒变色就加水开炖，水沸腾把豆腐和粉条倒进去继续炖。
年婶子走过来，说：“菜做好先盛一份出来，我‌给我‌姑母送过去。”
陶椿揭开炖猪骨的锅，问：“要涮一碗肉吗？这锅汤熬好了，现在就能涮肉。”
“行，你给我‌涮一碗。”
陶椿拿个盘子挟两筷子羊腿肉，一筷子羊心，还有‌猪肋条，以‌及羊血，这些东西倒竹篦子里搁汤里烫一会儿，熟了装碗里，再舀一勺汤，继而把碗递过去，说：“就这样烫熟了就行了，喜欢吃酸还能在汤里加点‌醋。”
其他人‌见了，问：“能吃了吗？”
陶椿揭开羊蝎子锅，肉熟了，她点‌头说：“能吃了，这两个锅一个是猪骨熬汤，一个是羊骨熬汤，喜欢哪个汤，就把羊肉羊血猪血啥的倒里面，烫熟了就能吃了。”
香杏闻言，她跑出去喊：“吃饭了——洗洗手，快来吃饭。”
陶椿赶忙盛一钵羊蝎子，姜红玉盛一钵杀猪菜，趁着人‌少，妯娌俩把她们喜欢吃的肉倒汤里煮，捞了两盘子赶忙腾地方。
邬家兄弟俩过来，见陶椿招手，二‌人‌绕过去，接过筷子蹲下挟肉吃。
新鲜的羊肉鲜的很，肉片入口先是辣再是鲜，一口接一口，辣味堆积，邬常安忍不住嘶一声‌。
“好辣！”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个味好，把羊膻味压下去了。”邬小婶端着碗过来，说：“我‌一惯吃不了羊肉，就是受不了吃了羊肉后，嘴里吸口冷风又腥又膻的味道。”
陶椿点‌点‌头，她啃着羊蝎子无暇说话。
“你们已经吃上了？真不够意思，也不等等我‌们。”巡山的人‌
过来，杜月高声‌抱怨，“这锅里咋没肉了？”
“桌上的肉倒汤里煮，熟了就捞起来。”香杏教‌他吃法，“你过来，你的菜我‌都盛来了。”
邬常安端起空碗，他把饭桌上的肉倒汤里，加把柴，肉飘起来了，他捞一碗走。
“邬老三，给我‌捞一勺子肉。”有‌人‌递过碗。
邬常安拿起勺子给他捞两勺子，勺子还没丢下，又有‌碗递过来，是胡家全，他只好继续当打菜的。
“还有‌我‌，给我‌捞两勺子，有‌羊血吗？”陈青云过来。
“还有‌我‌，也给我‌捞一碗。”
“还有‌我‌……”
不一会儿，锅边围了一圈人‌，一个个碗盘都递过来了，邬常安把锅里的肉捞完了才脱身‌。
“肉没了。”有‌人‌喊，“你们切了多少肉？才多大一会儿就没了？”
“可不少，羊肉三盆，猪肉两盆，猪血羊血又四盆，这么快就没了？你们自己切肉吧。”年婶子说。
宰杀好的猪和羊就堆在外面，想吃哪个地方的肉就切哪个地方的。
“又下雪了。”去割肉的人‌喊，“陵长，今天是宰不完猪羊了，明‌天再宰吧，到时候再弄两锅汤，我‌们像今天一样聚起来再吃一顿，今儿着实热闹。”
“可得了，别又打起来了。”陵长听‌这吵吵嚷嚷的就嫌烦，这些人‌似乎不理解他置席庆贺的缘由，不明‌白他之前‌对‌粮食缺乏有‌多忧愁，今年又有‌多高兴，这让他有‌些憋屈。弄这一次他不想再弄第‌二‌次了，简直是没事找事。
“你们想吃锅子就找陶椿换火锅料，一大家子亲戚关起门‌来涮肉。”陵长还惦记着给陶椿揽生意，他想让陶椿跟陵里的人‌处好关系，像卖粉条一样，火锅料的生意要是做大了，陵里的人‌能给她帮忙，比如‌种辣椒摘花椒，还有‌买牛油，这都要人‌手。他就担心她这个生意要是做不成器，陵里陶器的销路又断了一个。

第89章 再次分粮 一顿吃掉三只半的羊和半头猪……
之前送粉条去帝陵的男人‌大多都晓得陈青云拿陶椿做的火锅料去换粮，也‌清楚交易的价格。只不过那是大老远送过去的价格，有‌人‌心里琢磨着在陵里兜卖，他们能拿粮食上门去换，价格应当便宜些。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一个人‌，角落里，一个姓李的男人‌先开口问：“邬家媳妇，你这个火锅料是咋卖的？我要是想买三五斤，该拿多少粮食换？”
“三斤米面换一斤火锅料，你不是知道吗？”陈青云开口，“我记得在帝陵的时候你就问过我。”
大棚里一静，打头问价的男人‌脸上发窘，他心里恼火，面上装傻说‌：“啥时候的事？我忘了，可能当时是随口一问，没往心里去。”
“那是送上门的价，我们自己陵里的人‌买会便宜点吧？”另有‌人‌接话。
其他人‌都看向陶椿所在的方向，等她发话。
年婶子叹一声，这火锅料她吃过几次，里面不止有‌花椒辣椒和黄豆酱，用料讲究又耗功夫，就她来说‌，一斤火锅料换三斤米面已经是实惠价了。在座的不少人‌不是不清楚，但就是想压压价，也‌不想想，没有‌陶椿，番薯搁发芽都变不成粉条。今年一家分了上百斤粉条，抵得上二三百斤米面了，还不知足。
“那就二斤半吧，一斤火锅料换二斤半的米面。”陶椿开口，“不过我家也‌不缺米面了，你们可以拿肉和菜跟我换，或者是绣的头巾、手帕、做的鞋子也‌行。你们把东西送上门，我看中了就跟你们换，至于‌是怎么‌换、换多换少，你我先商量，谈不拢就不换。”
其他人‌闻言没意见，毕竟火锅料是陶椿的，人‌家想换啥是人‌家的自由。
换火锅料的事说‌定‌了，大伙儿继续犒劳嘴巴，男人‌们砍了羊腿拎进‌来，羊腿冻硬了，他们拿着刀削肉，直接往锅里削，肉片薄的薄厚的厚，也‌没人‌嫌弃，煮熟了就被人‌捞走了。
“就你们手快，老子削了半天，一口都没尝到。”陈庆举着刀骂。
捞到肉的人‌哈哈大笑，挨骂也‌是高兴的。
邬家兄弟俩也‌捞了两碗，陶椿和姜红玉吃饱了，他俩就直接端着碗吃，两指长的羊肉，他俩一挟就是一大筷子，一口下去嘴巴塞满了，嚼的时候额尖都跟着发力。
“陶椿，锅里的汤味道淡了，油少了，是不是要再丢一坨火锅料？”胡二嫂找来问。
陶椿点头，“不过我带来的都用完了，家里也‌没了，之前熬的不多，留下给陵里人‌分的，其他的都拿去换粮了。”
“啥？没了？”离得近的人‌听到了，不由高声问。
“对，要等陵里的牛宰了，才有‌新的火锅料。”陶椿说‌，“想换火锅料的，十天后再上门吧。”
闻言，本来想把自家分的火锅料拿出来的人‌立马打消了念头，没法子，胡二嫂只能把分给她家的火锅料拿出来，一切两半，一个锅里丢一半。
陶椿看邬常安碗里的肉快吃没了，她问他还吃不吃，见他点头，她端上装杀猪菜的钵去捞肉。
阿胜坐在锅边烧火，猛地看见她过来，他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头也‌垂了下去。
陶椿没注意到烧火的人‌，她跟削肉的男人‌说‌：“羊腿骨别扔，我待会儿拿回去喂狗。”
“行。”男人‌点头。
陶椿接过勺子捞飘起来的羊肉，估摸着那哥俩的食量，捞半钵就够了。
阿胜等陶椿走了才抬起头，削羊肉的男人‌看他一眼‌，说‌：“年纪小就是面薄，还臊个啥劲，我看她压根没当回事，之前的事你也‌别当回事。女‌人‌嘛，她们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的，发起火来连亲丈夫都骂，陶椿那天估计心情不美，才朝你发脾气。我感‌觉她想骂的不是你，估计是邬老三惹她生气了。”
阿胜没说‌话，他存的心思上不了台面，也‌说‌不得，只能由着旁人‌误会。不过他也‌反应过来，他在人‌前不能再这个样子，免得一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
“锅里还有‌肉吗？都是羊肉？我去砍条猪腿过来，再烫点猪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过来说‌话。
“够吃了，这会儿来捞肉的人‌少了，我估计都吃□□成饱了。”削肉的男人‌说‌。
但小伙儿不听，偏要去卸条猪腿再煮锅肉，他琢磨着这么‌多人‌，一人‌挟一筷子就没了。
陵长瞪眼‌，他追出去朝这小子踢两脚，高声骂道：“没喝酒就晕头了？锅里的肉吃不完了还要煮？咋了？剩下的肉不分了？还没分到你手里你就不心疼是吧？”
挨揍的小子也‌不恼，他笑着跑开，说‌：“能吃完，吃不完的我们晚上再吃一顿。”
“都给我滚蛋，还吃？没这事了。”陵长看这乱糟糟的一片，心里着实不痛快。
这顿拿肉当饭吃，秉着谁少吃一口就亏一口的想法，个个撑得塞不下去了才罢手，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
巡山的人‌打着饱嗝先走了，陵长把剩下的男人‌都赶到雪地继续杀猪宰羊，让女‌人‌们把残羹冷炙都收拾收拾。
“你待会儿把米面分一分，分完了就让她们先回家。”陵长跟年婶子说。
年婶子点头，“我晓得，我看你脸色不好‌，回屋歇着去，这儿的事让你两个儿子盯着。”
陵长也‌觉得身上有‌点不大痛快，喊来两个儿子交代‌一声，他就先回家了。
年婶子守在大棚里，等妇人‌们把锅碗瓢盆洗干净，再把搬来的桌椅送回去，她领一帮人‌去分粮。
“仓房里还剩一千八百五十斤米面，是入冬后用陶器和粉条换回来的，按之前说‌的，把陶器和粉条换出去的人‌可以多拿粮食，粉条就不提了，今天单论陶器。陶椿换出去两个陶缸，拿六斤米面，坛子和罐子合计四十六个，拿四十六斤米面，碗碟合起来一百五十个，拿三斤米面，一共分到手五十五斤米面。”年婶子拿着账本念，“这是我跟你们陵长事先许诺过的，大雪天赶着牛拖着陶器回娘家帮陵里兜卖陶器换粮的十一个媳妇子，你们为陵里出力，该给的我们都会给。”
好‌些人‌都忘了这个事，猛地听到这个消息，人‌群里响起嘻笑和欢呼声。
胡家两个儿媳妇称五十五斤米装袋子里递给陶椿，胡二嫂交代‌说‌：“米扛回去了，麻袋得空要送来。”
陶椿高兴地“哎”一声，她深吸一口气扛起半袋米转一圈，眉飞色舞地跟
其他人‌说‌：“真‌重啊。你们羡慕吧？我自己赚来的。”
“哎呦，你赚来的还少了？”邬小婶轻拍她一巴掌，“别跟我们得瑟，把我们惹眼‌红了，一会儿给你抢了。 ”
话落又听见年婶子念：“姜红玉，你得三十二斤粮，要米还是要面？”
“要面，我弟妹拿米，我就拿面。”姜红玉这会儿觉得大雪天受的冷和累都值了，还心急地问：“明年还叫我们拿陶器回娘家换粮吗？”
“明年再说‌。”年婶子回一句，继续念：“安雪娘，得粮四十一斤，要米还是要面？”
“米。”雪娘昂首挺胸地走出来。
“待会儿我们半路就把你们抢了，拿了粮赶紧走。”有‌婶子玩笑。
其他人‌起哄，说‌也‌要去劫道。
十一个妇人‌一共拿走四百七十斤米面，剩下的一千三百八十斤米面，陵里的四十六户人‌家平分，每家拿三十斤。
陶椿头一个分粮，她选了三十斤面，都装姜红玉扛的面袋子里，妯娌俩高高兴兴地出门，远远的跟邬家两个兄弟打声招呼先冒雪回家。
走到半路遇见黑狼和黑豹，陶椿想起来她忘记给狗拿大骨头了，她回去把米面倒粮缸里，拿上袋子再提两个桶，跟姜红玉一起又往演武场跑一趟。
归还粮袋，陶椿去把晌午吃的羊骨猪骨归拢在一起装桶里，姜红玉去装冻成冰坨子的猪血羊血。
胡家全在清点肉，他咋舌说‌：“今天晌午吃了三只半的羊和半头猪，这还没算羊蝎骨。我的亲娘哎，都往死里吃啊？”
陶椿笑，“你还没把猪血和羊血算上，猪血和羊血也‌吃了不少。”
胡家全摇头，“难怪把我老爹气得倒床上了。”
“陵长没事吧？这气啥？这顿多吃点，家家户户都少分点，除了李铁斧一家，没人‌吃亏。”陶椿说‌。
“没啥事，就是不开怀。”胡家全左右看两眼‌，他压低声音说‌：“他气陵里的人‌上不了台面，一个比一个莽撞，打架的打架，抢食的抢食，跟山里的野兽一个样子。”
“哎呦，我们这些就是守陵的，跟野兽为伍，又不做什么‌大事，要上得了台面做什么‌？吃的开心就好‌嘛。”陶椿讶异陵长还讲究什么‌规矩和礼节，在山里生活的陵户不受世俗和礼节约束，本就带点野性。
“你劝劝他，今天这顿大伙儿都吃开心了，也‌吃爽快了，今年这顿吃了还惦记明年的，他和年婶子的心思没白‌花，大伙儿心里都清楚。”陶椿看雪又下大了，她劝慰几句就不多留了，“你忙吧，我们走了。”
姜红玉就等这话了，陶椿一抬脚，她也‌跟着跑出去，这鬼天气实在冻人‌，在大棚里站一会儿，身上的热乎气就散干净了，冻得她打哆嗦。她往演武场看一眼‌，这些冒雪剥羊皮刮猪毛的男人‌们也‌不知道冷不冷。
胡家全思索着陶椿的话，他回家一趟，不多一会儿，他出来招呼杀猪宰羊的男人‌们都到大棚里干活儿，别在外面淋雪了。

第90章 分肉 家中老大
一个‌白发老妇人坐在炭盆边上翻看着账本，人老了，她的眼睛也一年不如一年，这种大雪天，屋里光线暗淡，桌上摆着三盏油灯照明，她才勉强能看清账本上的文字。
“姑母，我给你念吧。”陵长说。
“你好好歇着吧，少费心，我担心你累死在我前头。”胡阿嬷头也不抬地说，“一把年纪了，还没个‌小媳妇想的明白。”
陵长讪笑两声，他不吭声了。
吃饭的时候，外面太闹腾，他一心留意抢食的陵户去了，压根没注意家里的狗叫没叫，等‌他回屋歇着的时候才发现家里多了个‌人，他姑母坐在屋里烤火。
年婶子坐在一旁笑一声。
胡阿嬷对着火光翻看完今年的账本，问：“今年冬天的俸禄没发下‌来？”
“没有，我本以为‌十月份要送来的，一直没人来。”陵长说，“可‌能要明年开春了一起送过来吧。”
“其他陵里的俸禄送上来了吗？”胡阿嬷又问。
“没有吧，要送不都送了？偏偏少我们一个‌陵？”陵长觉得她问得奇怪，他正色道‌：“姑母，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你真是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你操心的你一个‌劲瞎琢磨。”胡阿嬷又训他一顿，她扫侄媳妇一眼，说：“陶椿在山外惹的事你们瞒着我，怎么？怕我罚她？这又是你的主意吧？不叫他告诉我。”
年婶子笑不出来了，她低垂着眼不作声。
“那‌是山外的人诬告陶椿，姑母，你没见过她，陶椿不是那‌种人。”陵长忍不住辩驳，“您的意思是太常寺因着侯府的账房状告陶椿的事为‌难我们公主陵的陵户？”
“他们今年不给我们送俸禄，明年肯定是要送来的，不给俸禄，我们不让他们接走我们山里的孩子。”年婶子开口‌，“年末的俸禄没发，陵里也没人问，这不是啥大事，太常寺也为‌难不了我们。跟这个‌事相比，留下‌陶椿还是很划算的。”
胡阿嬷想了想，说：“寻个‌日子你领她去我那‌儿‌坐坐。”
“过些日子她应该会主动上门，她要用狐狸皮做件狐裘，不晓得该咋动手，想请教‌您。”年婶子说。
胡阿嬷点了点头。
“姑母，太常寺真因为‌陶椿的事不给我们发俸禄？”陵长追问。
“我猜的。”胡阿嬷没说实话，不然她这个‌侄子要去找山陵使讨说法，到时候让人看笑话。这事就‌像年芙蕖说的，太常寺今年不给公主陵的陵户发俸禄，明年必补上，没人敢贪。
放下‌账本，胡阿嬷起身说：“送我回去。”
年婶子去送，她让老头子在家待着，别出去吹风了。
外面天昏了，院外棚子里剁肉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年婶子看见邬老三在扒雪，她指着说：“姑母，他就‌是陶椿的男人，保不准你还认识，怕鬼的那‌个‌小子。”
胡阿嬷有印象。
年婶子喊来她大儿‌子，让他把他姑奶奶送回去。
年婶子看了看天色，她过去主持分肉，一天宰杀了十八头猪和二十一只羊，刨除晌午吃的，其他的先分给十七家陵户，每家一头猪一只羊，没分到的人家明天再接着分。
陶椿是年婶子的心头好，邬家头一个‌分到肉，邬常安和邬常顺去选两筐肉，猪内脏也选一筐，再提走一只羊，兄弟俩挑起筐就‌往回走。
兄弟俩一路走一路歇，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看不清了。
陶椿和姜红玉在家做好了饭，晌午吃的太饱，晚上就‌煮了半锅稀米粥，稀得能当水喝。
邬常安和邬常顺喝两碗粥解解渴，没有多歇，连夜着手腌肉。
陶椿和姜红玉端两个‌盆出去，二人把猪板油择出来，再把猪肥肉割下‌来，用热水洗一洗，猪板油和猪肥肉都切成‌小块儿‌，倒锅里加水煮。
“盐罐子给我递出来。”邬常安站门口‌说，“我跟大哥商量着把猪腿和排骨还有肋条肉抹盐挂起来熏，留四五十斤猪肉埋雪缸里过冬吃。”
“猪头呢？”陶椿问。
“趁大哥大嫂还在家，明天炖吃了。”
“你们不腻啊？今天吃肉没吃够？”陶椿问，“我吃不进‌去了，尤其是待会儿‌还要熬猪油，更腻得我没胃口‌。这样吧，天冷，猪头也坏不了，抹盐挂梁上熏着，明年大哥大嫂带小核桃回来，我们把猪头炖了。”
“也行。”邬常安没意见，“我今天吃肉还真吃腻了，差点给我撑吐了。”
“我也是。”邬常顺哈哈笑，“就‌没这么痛快地吃过肉。”
陶椿心想你们的吃相都把陵长吓到了，肯定痛快。她去邬常安之前睡的屋拿出小泥炉和小钵，端到灶房烧两块儿炭加热骨胶。她把猪头提进‌来，擦干水分后，用毛笔沾骨胶刷在猪头上，猪头上的毛没刮干净，毛茬摸着扎手。
姜红玉看她两眼，问：“弟妹，你这是……”
“我看看骨胶能不能脱毛，要是可‌以，等‌闲下‌来了，我再熬一锅骨胶用来脱鸟毛，之前的卤鸟挺好吃吧？”
姜红玉点头，“就‌是肉少，毛也难拔。”
陶椿等‌猪
耳上的骨胶干了，她沿着边剥出来一个‌缝，骨胶干了硬巴巴的，一扯能把一整张扯下‌来，“欻”的一声，陶椿头皮一麻，这声响听着太痛快了。
姜红玉移一个‌油盏蹲过去，说：“快看看，猪毛拔干净了吗？”
陶椿摸一下‌猪耳朵，比邬常安身上的皮还光溜，毛茬都拔下‌来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我以前咋就‌没想到？还是你脑袋瓜子灵光。”姜红玉不得不佩服。
“我也是今天才想到。”陶椿说，她把钵底剩下‌的骨胶都涂猪头上，再把撕下‌来的干巴骨胶掰碎丢钵里再加热。
姜红玉用猪板油熬出一大罐油，又接着熬猪肥油，她坐灶前烧着火，看陶椿抱着猪头剥骨胶。
猪头上的毛茬弄干净了，陶椿拿刀在猪头上划出一道‌道‌口‌子，再用昨晚炒的椒盐拌上水抹上去。
“猪舌要切下‌来，这东西容易坏，不能熏。”姜红玉说。
陶椿照做，说：“明天就‌炒吃了，还有猪内脏，赶在你跟我大哥走之前，我们都给炖吃了。”
“你跟老三在家慢慢吃，我跟你哥少吃两顿不会吃亏，我们自家人还分啥吃亏沾光。”姜红玉不计较这个‌。
陶椿应一声，但没改变主意。
第二锅猪油熬好，第一锅猪油已‌经凝固了，今年的猪肥，熬出来的油白花花的，比往年的都要细腻。
陶椿把猪头也腌好了，她提出去递给邬常安，见他们兄弟俩也弄得差不多了，就‌准备烧洗澡水。
邬常安和邬常顺身上又脏又臭，明天还要去杀猪宰羊，兄弟俩不急着洗澡换衣裳，但不洗澡上不了床，他俩只能在邬常安之前睡觉的屋里睡一夜。
隔天吃了早饭，邬家兄弟俩又冒雪出门了，陶椿和姜红玉在家煮雪水把昨儿‌换下‌来的衣裳都洗干净挂出去，余下‌的时间就‌在外面猎鸟练箭。
这天，邬家兄弟俩又忙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挑回来一筐猪肉、两筐牛油、三十七斤牛肉和一张黑羊皮。
“今年只宰了两头牛，每家分了三四十斤肉。”邬常安说，“这筐肉有九十几斤，其中七十斤猪肉是陵里分给你的，一是我们做出了转盘，当时年婶子承诺给我们二十斤肉，二是你从定远侯陵带回来一万多斤番薯，年婶子许诺给你五十斤肉。剩下‌的二十几斤就‌是一挂羊肠和两节牛肠子，你爱吃这东西，我跟陵长讨的。”
邬常顺站在檐下‌不晓得该说什么，他记得陶椿是中秋节后进‌门的，这还不到四个‌月，她不停地往家里拿粮拿肉，家里的粮缸装的都要漫出来了。
“老三啊，你娶了个‌好媳妇，连带我们两口‌子都跟着沾光。”邬常顺忍不住感叹。
“我们都吃弟妹的软饭。”姜红玉说。
“可‌别这么说，家里没有闲人，都有出力。”陶椿摆手，她发表一下‌感言：“今年是个‌忙碌的丰收年，我们明年再接再厉，让家里谷仓满满，年年有余粮，再也不为‌口‌粮忧心。”
说罢，陶椿伸出手跟邬常安击一下‌，她看向姜红玉，姜红玉意会，立马伸手跟她一击。她也不晓得这是哪门子的礼节，巴掌互击的声响的确让人身上有力量。
轮到邬常顺，他犹豫了一下‌，这是弟妹不是妹妹，不过他还是伸出手轻碰一下‌，没有扫兴。
流程走完，陶椿安排臭烘烘的兄弟俩继续腌猪肉，她提走羊肠子、牛肠子和猪肠子，装了两盆才装下‌，她跟姜红玉把灶洞里草灰都铲出来，又是搓又是洗，洗了五遍才洗干净。
邬家兄弟俩把肉腌的腌埋的埋，都收拾妥当了，赶忙脱下‌脏臭的衣裳先舀水洗澡。
妯娌俩这才开始做晚饭，羊肉切片煮半锅粉条汤，吃的时候再舀一勺醋拌汤里，羊肉汤又酸又鲜，爽口‌又暖身。
睡之前，陶椿把羊肠丢锅里添上水，猪肠和牛肠塞罐子里，灶洞和火炉同时开火，干柴加木炭，炖上一夜，早上醒来就‌能吃了。
“这种日子真是舒坦，要不是小核桃还在我娘家，我真不想出远门。”姜红玉坐在床边，说：“难怪年婶子和陵长看重弟妹，太能干了，我要是陵长，我也愿意事事以她为‌先。你们老邬家真是王八翻身，娶了个‌金蟾进‌门。”
邬常顺：……
什么王八翻身，实在难听。
“我明天嘱咐老三，叫他好好待他媳妇，别惹她生‌气。”他心想总不能陶椿在陵里受尊敬，在邬家受委屈，他跟他媳妇是不会去惹陶椿，陶椿要是不高兴那‌指定是老三没伺候好。

第91章 野狼夜袭 羊肠汤
夜半风雪停了，山林间的鸟鸣兽吼都消失了，雪夜沉寂，一道道消瘦的身影从陵殿所在的山峦上蹿了下来，悄无声息地绕过陵殿，一路径直奔向演武场。
突然，狗吠声响起，如一道惊雷劈裂了安静的夜晚。
邬常安听见黑狼和黑豹的声音，他赶忙穿衣出‌门‌，门‌打开，狗吠声朝东南边去了，其他地方的狗也涌了过去。
“出‌啥事了？”陶椿穿上衣裳下床，她拿火折子点燃油盏。
“估计是有野兽下山。”邬常安神色凝重‌，看‌他大哥出‌来，他正准备说话‌，听见东南方向传来三声急促的锣响。
“是野兽下山了。”邬常顺回屋拿上弓，说：“红玉，你去老三屋里跟弟妹睡，我跟老三出‌去一趟。”
姜红玉心里慌张，她害怕男人‌出‌事，但又说不出‌阻拦的话‌，只能胡乱穿两件衣裳跟着往外走。
演武场，狼群舔舐着带血的冰碴和碎雪，冰冷的狼眼盯着不远处汪汪大叫的狗。
胡家全‌和胡家文小心翼翼开门‌出‌来，天‌上无月，借着雪光他们勉强看‌清演武场上的情况，是野狼，具体有多少头看‌不真切。
“啥情况？”陵长隔着门‌问。
“是野狼，在演武场上舔血，估计是这两天‌宰猪杀羊，血气和肉腥味把它们引来了。”胡家全‌说，“爹，地上雪厚，人‌跑不过狼，不如不让其他陵户过来，都关紧门‌先熬过这一夜。”
“人‌不出‌去，狼把牺牲所养的三畜咬吃了，今年‌祭祀的祭品哪儿来？”胡家文不赞成‌，“也不知道山上的猪牛羊咋样了，都是揣崽子的，它们出‌事了，明年‌的年‌景就惨淡了。”
“人‌比畜牲重‌要，这要是打起来，指定有人‌丧命。”胡家全‌不高兴他这时候还惦记畜牲。
“陵户的职责不就是保卫皇家陵墓的……”
“什么时候了还吵嘴！”年‌婶子打断胡家文的话‌，她走出‌门‌估量一下情况，天‌色阴沉，积雪厚重‌，天‌象不利于人‌。她夺过铜锣重‌重‌连敲四下，继而吩咐两个儿子烧两个火把，指引其他陵户绕路往牺牲所和养牲畜的地方去，今夜只守不攻，等候天‌亮。
最先赶来的是附近胡家的人‌，年‌婶子安排他们随她儿子一起先去牺牲所，要保住祭祀的三畜。
陵里的狗都赶过来了，狗群壮大，气势上压过狼群，群狗跃跃欲试，狼群失了镇定，有了后退的苗头。
年‌婶子跟陵长站在石碾子旁边一眼不眨地盯着，陵里的狗都是跟着陵户在山里闯荡的，都是不缺野性又通人‌性的好狗，老两口舍不得让狗有损失，此时不敢做出‌多余的举动‌，就怕误导了狗，让狗折损。
另一边，邬家兄弟俩遇上他们的堂兄弟，四个人‌一起挎着弓箭在雪地跋涉，脸上都带着警惕之色。
半路遇见陈青云，之后又被陈氏的族人‌追上，靠近陵殿时，遇上从西边过来的李氏族人‌。
人‌到的差不多了，狼群受到威胁，狼嚎四起，狗吠声毫不逊色，上百只狗呈包拢之势一步步逼近狼群。
狼群退了，乍然，一只狗扑上去撕咬，余下的狗一拥而
上，狗和狼撕咬在一起。
快要跑到牺牲所的陵户们立马折返，此时不敢用弓箭，狼狗混战，分不清是狼是狗，也不敢贸然用刀砍杀，只能追着撕咬的狼和狗跑，受伤的狗抬走，受伤的狼割喉。
有狼冲着人‌来，不知谁被咬了一口，附近的人‌立马扑上去把狼砍杀了。
邬常安没带砍刀，他爬上一棵树，居高临下地盯着混战的狼和狗，他来回扫两圈，盯上雪堆上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狼，它只发号施令，并不参加混战，是头狼。他拉弓射箭，一箭射出‌去，箭头直奔狼头。
黑狼发现了，它矮身一跃，箭头插在狼胯上。
头狼受伤，转身就逃，邬常安紧跟着连发三箭都没能拿下它，好在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开始逃命。
早已‌跟胡家人‌汇合的杜氏一族见状，杜月的堂叔一挥手，带着十来个人‌绕路跑向另一座山。为防跟狼群撞上，他们往山上跑，赶在狼群赶来之前爬上树蹲守。
狗追着狼群进山了，人‌也追了上去，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山里此起彼伏。
夜越来越深，林中光线愈发暗淡，听见山外传来微弱的铜锣声，追击的人‌停了下来，不再往山深处追。
“黑狼、黑豹，不追了，回来。”邬常安喊一声。
其他人纷纷吹口哨，想要把狗唤回来。
“追风——追云——回来……”
“大脑袋——”
狗群热血上头了，野性完全‌刺激出‌来了，这会‌儿哪还听指令，就是有犹豫的，转瞬又被嚎叫的同伴招走了。
狼群被狗群追得狼狈逃命，中箭的头狼拖着受伤的后胯在雪地上淌出‌一条血路，它仓惶逃窜，不防一支箭从高处射下来，这次它无力‌再躲，惨嚎一声倒在了地上。
头狼一死，剩下的残兵败卒如一团散沙散开了，十几头狼一哄而散，狗群也分散开追了上去。
树上藏的人‌又补上几箭，等狼和狗都跑光了，他们从树上下来，拖着五头死狼下山。
起风了，天‌上聚集的阴云被风吹散，一轮圆月露了出‌来，山里山外都亮堂许多。
“腊月半了，再有半个月就过年‌了。”陶椿透过门‌缝看‌圆月，“天‌也快亮了。”
“月亮出‌来了？看‌样子明天‌不会‌下雪了。”姜红玉说。
“可能吧。”陶椿侧着耳朵细听，狼嚎和狗吠听不见了，她拉开门‌，还真没声了。她走出‌去，说：“大嫂，狼群好像被撵走了，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灶房看‌看‌火。”
姜红玉也赶忙出‌门‌，她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屋里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味道。过来时没想太多，邬常顺说让她过来睡，她还真就打算过来躺床上睡觉，衣裳都没多穿。进门‌之后，她一闻到熟悉的味道连床都没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可冻死她了。
姜红玉回屋赶忙脱下衣裳钻进被窝里，她琢磨着年‌轻就是好，邬常顺杀了两天‌的猪，回来倒头就睡，狗叫那会‌儿还是她把他推醒的，可见睡多死。老三同样杀了两天‌的猪，夜里回来了还有兴致伺候媳妇。
她叹了一声，有点羡慕。
“大嫂，锅里的羊肠炖熟了，你要不要吃一碗？”陶椿问。
“不吃，我再睡一会‌儿，你也赶紧回屋躺着。”姜红玉不想再起床，她缩在被窝里嘱咐：“你可千万别‌出‌门‌乱走，小心逃跑的野狼再拐回来。”
陶椿应一声，她关上灶房的门‌，从门‌后的布兜里抓一把干辣椒，她坐在灶前扒一撮带火星的灰出‌来，把干辣椒一个个埋进去。
灶里小火煨着，锅里的羊汤咕噜噜响，陶椿揭开锅盖先舀一碗羊汤小口小口地抿。一碗汤下肚小半碗，灰堆里火星灭了，她把辣椒扒出‌来拍掉灰，碾碎装碗里。
烤熟的辣椒香味浓厚辣味轻，用醋和盐拌一拌，再淋半勺滚烫的羊汤，简单的蘸料就做成‌了。
陶椿拿刀切两段羊肠，她嘶着气咬一口，再沾一沾辣椒水，跟着再咬一口，滋味丰富多了。
羊肠没有油膘，嚼着挺有韧劲，咬断的时候能拽出‌肉丝，一口二‌口韧，三口四口弹，最后两口吃羊小肠，又是粉粉的口感。
陶椿忘乎所以地吃掉两根羊肠，又切一节牛肠和一节猪肠沾蘸水吃，炉火小，牛肠和猪肠还没炖到火候，刀能切断，牙齿却嚼不烂，她把腮帮子嚼酸了才给咽下去。
从灶房出‌来，天‌上的圆月暗淡许多，天‌边泛起微微亮光，天‌要亮了。
陶椿瞥一眼敞着的房门‌，估摸着屋里的味散了，她叹着气去关上门‌。之后她也没睡了，换上长靴，她拿锹铲院子里的雪。
另一边，邬常安他们在山里挖个坑把被狼咬死的五只狗埋了，下山的时候遇见杜氏一族的人‌，得知狗追着狼群进山了，他们不免忧心。
“狼死了多少头？”杜月问。
“有二‌十七头。”邬常安说，“你们去圈里看‌猪牛羊了吗？它们没被狼咬死吧？”
“没有，这群狼估计是才过来的，不了解情况，没找到那儿去。”杜月说，“我们白天‌巡逻的时候没有发现狼脚印，这些天‌也没听见狼嚎，应该就是今夜才从旁处过来。”
“还好演武场上血腥味大，直接把狼引过来了，没让牲畜受损。”陈青云说，“就是可惜了死的狗。”
人‌群里一静。
回到演武场，陵长已‌经回屋歇着了，年‌婶子身子康健，还顶得住，她让这些人‌趁着狼尸还有热乎气把狼皮剥了，狼肉斩块儿，各家各户分一分。
一共三十二‌头狼，要狼皮的人‌少分十斤肉，邬常顺想给小核桃做件狼皮袄，于是挑一张狼皮再分四十斤狼肉和一副狼内脏。
忙完这些天‌也亮了，年‌婶子嘱咐说：“这两天‌都在家躲一躲，没事别‌出‌门‌，出‌门‌也不要单独一个人‌，防着逃跑的狼再下山。今天‌忙了一夜，我晓得大伙儿都累，但巡逻不能放松，这两天‌负责巡逻的人‌打起精神，别‌让野狼下山偷袭我们的孩子。”
其他人‌应是。
“散了，趁狗还没回来，你们回家歇歇。”年‌婶子一挥手，她满脸疲惫地往回走。
其他人‌也扛着肉跟上，受伤的狗都在大棚里，他们要去认一认，要是有自家的狗，他们还得把狗扛去看‌大夫。
邬常安也去看‌了，没有黑狼和黑豹，他往山上看‌一眼，转身往回走，这一放松下来顿感饥饿。想到家里还煮着肠子，他又来了力‌气，步子跟着迈大了。
“还有劲啊？走这么快。”大堂哥有气无力‌地说。
“我饿了，回去吃饭。”邬常安脚步不停，“我家昨晚没断火，锅里煮了羊肠和猪肠，到家就能吃。大堂哥二‌堂哥，你们跟我们一起回去吃两碗，我小婶这会‌儿估计还没做饭。”
大堂哥闻言毫不犹豫地应了，他又冷又饿又累，这会‌儿急需要吃点热乎的东西，不然能冻病。
堂兄弟四个快步往家赶，远远看‌见邬家的灶房顶上在冒烟，脚步抡得越发快。
陶椿清雪的时候看‌见人‌，看‌他们一副饿狼附身的样子，她丢下铁锹转身进灶房，揭开锅盖捞出‌羊肠子搁盆里切碎，一人‌盛一碗，加上醋和辣椒，再淋上汤。
门‌推开了，屋里的热气席卷裹着寒气的四个人‌，一冷一热，屋里的雾气更盛了。
“活过来了。”邬常安大松一口气，“可累死我了。”

第92章 刀疤脸归家 和睦的一家
陶椿看他们手上有血，忙拿盆舀一盆热水端下来，问：“没人‌受伤吧？”
“好像就一个人‌受伤，被狼咬了一口。”邬常安不确定，他转头‌问：“是吧？”
“流血的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为了救狗去砍狼，有被抓伤的，也有被狼牙划伤的。被狼咬的只有一个人‌，伤势不重‌，棉裤穿的厚。”二堂哥说，他胡乱搓搓手，再往身‌上一抹，转手端个碗埋头‌喝口汤，舌头‌烫得发疼，嘴唇都没感‌觉，整张脸都冻麻了。
邬常安端着碗蹲在地上，他囫囵吞下半碗羊肠才尝到味儿，羊肠炖了一夜，滋味都炖出来了，一嚼一口汁水
，味道鲜得能吞下舌头‌。
“都回来了？我睡过头‌了。”姜红玉推门进来，说：“外面堆的狼肉不少，昨夜杀的狼不少？”
“三十二头‌狼，大多‌是狗咬死的。”邬常顺抽空说一句，“这锅羊肠炖得好吃，不臭不膻，香的很‌，你也快点吃。”
陶椿也端碗吃上了，她往灶前走，让出位置让姜红玉舀水。
大堂哥吃完一碗开始盛第二碗，他看锅里羊肠不少，不担心‌不够吃，他不再客气，挟两根搁案板上切满满一大碗，浇半勺汤蹲下去继续埋头‌大吃。
一锅炖了两挂羊肠，六个人‌一顿就给吃完了，就连汤也喝光了。
“还有猪肠，羊肠炖得有点耙了，猪肠炖得刚刚好。”陶椿揭开陶罐的盖子‌，说：“大堂哥，二堂哥，碗递来，再吃点。”
“不吃了，吃饱了。”大堂哥摆手。
“我也吃撑了。”二堂哥说，“身‌上发汗了，这会儿腿都是软的。”
陶椿切四‌根猪肠子‌装盆里，她拿勺给几个人‌分一分，说：“再吃点，猪肠肥，再给嘴巴抹抹油。”
大堂哥咧开嘴，他递出碗，口不对心‌地说：“少舀点，我都吃饱了。”
一连声说吃饱了，四‌根猪肠子‌一块儿都没剩。
陶椿再问他们吃没吃饱，两个堂哥又满嘴说饱了饱了，手连连摆动。她看他们没再盯着炉子‌上的罐子‌，碗筷也放下了，这下相信是真吃饱了。
“常顺？老三？”邬二叔找来，“侄媳妇，你两个堂兄弟在不在你家？你小婶说扒雪烧水的时‌候看见他俩过来，咋这会儿还没回去？”
“在我家吃饭，二叔，你也进来吃点。”姜红玉说，“猪肠还剩一点，正好你来吃了，他们都吃饱了。”
邬二叔看见两个儿子‌从门里出来，他上下扫两眼，见他俩没有受伤，他这才说：“家里的饭也做好了，我回去吃。”
陶椿出来，说：“二叔，进来吃点，免得我们还要热第二顿。”
邬二叔撇着嘴摆手，“臭烘烘的，我不吃。”
大堂哥扛起狼肉，说：“还真不臭，爹，你们以前炖肠子‌是不是没洗干净？我今儿吃的羊肠也不苦。”
“羊肠苦就是没洗干净。”陶椿笑，“用草灰里里外外多‌洗几遍，肠子‌里面的油脂都刮掉，洗干净了丢两坨姜，清炖就好吃。”
二堂哥把狼内脏里的狼肠子‌抽出来扔到另一堆肉上，说：“这玩意儿比猪肠味还大，我们不会做，留给你们吃。”
“家里还有一挂羊肠一挂猪肠，我待会儿也给你们送来。”大堂哥说，“我爹做饭邋遢，他洗不干净，我娘也懒得动手洗这东西，往年炖肠子‌，有狗就喂狗了，这两年没狗，一挂肠子‌吃两三天，顿顿热剩汤，越煮越臭。”
“我看你们挺喜欢吃，你们兄弟俩按我说的多‌洗几遍，炖个一夜，不也挺好。”陶椿说。
“两个堂哥负责巡山，他们回来就不做饭。”邬常安解释一句，“有二叔和小婶，他俩过得可轻松了。”
大堂哥笑一下，“你们辛苦了，我们这就走了，你们吃饱了也歇一歇。”
邬二叔已经走了，两个堂哥大步追上去，父子‌三人‌一前一后佝着头‌说话。
邬常安和邬常顺多‌看几眼，等看不清了，兄弟二人‌才收拾扔在地上的狼肉。
狼肉腥膻，家里有猪肉有羊肉，邬常安就不想吃狼肉了，他也懒得收拾。丢开狼肉，他走到灶房门口问：“陶椿，狼肉埋雪堆里，以后没剩饭的时‌候切了喂狗行不行？”怕她不答应，他还补充说：“狗要喂好点，它们吃得好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在跟野兽厮杀的时‌候占上风，能占上风才能保住命。”
“行行行。”陶椿一连声答应，“我可算晓得你有多讨厌吃狼肉了。”
邬常安一窘，随即又笑了，余光瞥到他大嫂神色微妙地盯着他，他立马敛起笑。
姜红玉笑一声，这邬老三是栽他媳妇手上了，那又得意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真真是惹人牙酸。
“狼的肠子‌别扔。”陶椿脚步飞快地出去，“有两副肠子‌是吧？肠子‌不喂狗，我得空了洗干净再炖一锅，我看你们都挺喜欢吃。”
“嗯，喜欢吃，不腻又不柴，口感‌好，也香。”邬常顺往路上走，他探着头‌往邬二叔家的方向看，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送猪肠和羊肠过来。
姜红玉在灶房把锅碗洗了，她把桶里的雪水倒锅里，又舀两碗草灰倒进去煮，这样煮出来的水没有油。
“弟妹，你是不是没睡觉？待会儿你回屋睡觉，晌午饭我来做。”姜红玉说，“你打算晌午吃啥？”
“炖蹄花？不行，没泡豆子‌，明天晌午炖蹄花，刚好我们四‌个一人‌吃一个猪蹄。”陶椿说，“今天晌午就用猪肉片炒酸笋煮两把粉条，这样火灶就不用了，嫂子‌，你给我塞个番薯用火灰埋着，我醒来吃。”
姜红玉点头‌，“好。”
陶椿见邬老三忙完了，她把后锅的热水都舀走，再砸两个皂角，拿去洗脸上手上的油。
邬常安跟着进屋，一进门就嚷嚷：“门忘关‌了？屋里这么冷？一点暖和气都没有。”
“还说！”陶椿瞪他一眼，“你倒是拔腿走了，留我在家丢脸，大嫂昨儿后半夜在这儿坐了一两个时‌辰。”
邬常安立马明白了，他挠了挠脸，一扭身‌坐椅子‌上，他瞥她一眼，自个嘿嘿地乐了。
陶椿扑上去捶他两拳，又嫌他身‌上的骚臭，她离得远远，撸起袖子‌去洗脸。
“没事，小核桃翻年就四‌岁了，大嫂哪能不懂，她又不会取笑我们。”邬常安翘着腿说。
“昨晚叫你换床单你不换。”陶椿扭过脸瞪他，“大嫂坐椅子‌上冻得发抖，我都不好意思叫她坐床上。”
邬常安扭头‌笑，笑过了又说：“这也是好事，经过这一次，大嫂不会再来我们屋里了。”
陶椿心‌想也是，她擦擦脸，转手把布巾子‌扔给他。她站起来脱下棉裤，直接把腿从棉裤里拔出来，这样再把棉裤从长靴里抽出来就不费劲了。
洗漱好，陶椿跟邬常安躺床上盖上被子‌，夫妻俩嘀嘀咕咕说一会儿话，被窝里暖和了就闭眼睡觉。
家里四‌个人‌睡了三个，姜红玉没事做，她把狼肠子‌拿来洗，之前洗过羊肠猪肠和牛肠，肠子‌里都有粪。但这次清洗狼肠子‌，她发现狼肠子‌里面是空的，看样子‌这群狼至少两天没进食了。
雪地里乍然响起蹄声，姜红玉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头‌皮发麻，手上的狼肠一扔，她拔腿就跑。
灶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姜红玉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狼群在山上找不到食，其他的野兽只会过得更艰难，这种情况只会选择下山。
蹄声越来越清晰，姜红玉扒着门缝往外看，只闻蹄声不见影子‌，蹄子‌从雪地走到泥地，蹄声越发响亮……
刀疤脸拖着绳子‌走进院子‌，见门都关‌着，它甩了甩牛头‌，抖掉头‌上的雪，转身‌要走。
“是你啊！吓死我了。”姜红玉拉开门，“你不是在你大姑娘家里住？谁送你回来的？”
刀疤脸甩了甩牛尾巴，立马朝她走过来。
姜红玉竟然从一头‌牛身‌上看见了高兴，她回灶房舀一盆热水端出来，牛喝水的时‌候，她捡起牛绳子‌，牛绳子‌是断开的，看来是它自己挣断绳子‌跑回来的。
“你姑娘女婿薄待你了？”姜红玉问，“我看你也没瘦，还壮了，看来是想你两个儿子‌了。走，我牵你回牛棚。”
打趣罢了，姜红玉又感‌叹：“你一头‌牛还像狗一样认主，晓得哪个是你家，哪个是亲戚家，不得了。”
……
晌午，姜红玉做好饭，她敲门去喊人‌起来吃饭。
“快醒醒，你牛爹找回来了。”她拍男人‌的脸，“大雪天找回来的，挣断绳子‌回来的，妹夫刚刚找过来，想牵它走它还不愿意。”
邬常顺还没完全清醒，听她说完一大串话，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刀疤脸回来了？”
“嗯，你快去看看，它想你了。”
“好好说话。”他瞪她一眼。
“你这人‌不讲理，认人‌家当爹，人‌家当真了你又不负责了。”见邬常顺恼了，姜红玉一溜烟跑了，她心‌情极好，站门口挑着眼说：“你瞧瞧你妹子‌，你这个当哥哥的还不如你妹子‌孝顺。”
邬常顺又气又想笑，他指着她让她有本事别跑，他穿上衣鞋大步追出去。
邬常安和陶椿开门出来，见哥嫂搂抱着扭在一起，他调侃问：“抱歉啊，我们出来的不是时‌候。”
姜红玉脸上一红，她推开丈夫，说：“老三，你牛爹找回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没顾上吃饭，一家人‌先去牛棚，刀疤脸在吃草料，看见牛棚外的几个人‌，立马小快步走上来。
“看吧，就是想你们了，我可没撒谎。”姜红玉笑着说。
陶椿憋笑，跟着戏谑：“我大哥也是，你回来这么多‌天了也没想着去看看咱爹，瞧把咱爹担心‌的，真是不孝。”
邬常顺想笑又笑不出来，他闹个大红脸，只能叹气说：“你俩的嘴真是不饶人‌……”一个牛爹，一个咱爹，生怕他们兄妹三个忘了认牛做父的事。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家人‌齐齐扭头‌看过去，是黑狼和黑豹回来了，两个狗好像还叼着什么。等它俩跑到到家门口了，他们才看清两只狗各叼了条狼腿。
两只狗哼哧哼哧地跑回来，炫耀似的，叼着狼腿绕着人‌又蹦又跳，按住了，狗屁股还在雪地里扭动，尾巴快要摇出残影。
邬常安和邬常顺从头‌到尾把狗检查一遍，骨头‌没问题，身‌上的伤都是小刮伤，伤口也不流血了。他们把狗关‌进牛棚，拍拍手准备回屋吃饭。
陶椿转一圈看看银装素裹的大山，问：“每年冬天都会有野兽下山？”
“差不多‌是的，附近山里的野兽都晓得这山下住的有人‌，如果‌长时‌间找不到食，它们就会找下来。”邬常顺说，“不过我们山下人‌多‌，大多‌时‌候我们吃不了亏。”

第93章 送走兄嫂 顺带做一笔买卖
走进灶房，邬常顺在屋里‌转两圈，看一个盆里‌浅浅地放着两根狼肠，其余的再也没有‌了，他‌不由问：“二叔他‌们没送猪肠和羊肠过来？”
“没有‌，估计是打算自家人‌吃。”姜红玉揭开锅盖舀两瓢热水递过去，转手拿碗盛粉条汤，说：“早上两个堂兄弟吃羊肠的时候一口就是三四节，吃到最后一口汤都没剩，看样子实在是喜欢吃，回去了肯定是要自己试着炖一锅的。”
“让我白惦记一场。”邬常顺接过碗坐下吃饭，粉条汤还烫，他‌不急着吃，转头问：“老三，你待会儿做啥？没事做就帮我把狼皮上的碎肉刮一刮，我过两天把狼皮带走，得闲了给小核桃做身狼皮袄。”
“你要去哪儿？”邬常安问。
邬常顺诧异，他‌盯着他‌，说：“去我丈母娘家啊？你忘了？还是你提起的。”
“我后悔了，当时该拦住你的。”邬常安没忘，他‌故意问的，就是希冀他‌大‌哥改变主意了。他‌正色说：“还要去啊？山里‌的野兽找不到食，你跟我大‌嫂走在路上可不安全‌。”
陶椿挟两根酸笋喂嘴里‌嚼，她看向大‌哥大‌嫂，没有‌说话。
邬常顺跟姜红玉也没说话，夫妻俩沉默地吃了一顿饭，到底是记挂孩子的心思占了上风，还是决定走这一趟。再一个，姜红玉着实是想趁此机会回娘家多住些‌日子，一旦她怀了老二，又是两三年离不了家，她爹娘一日比一日老，等‌不了几个两三年。
邬常安悔得想自扇嘴巴，他‌琢磨着说：“我待会儿去问问两个堂兄，再喊上姐夫和青云哥，我们四个送你们过去，隔日我们再结伴回来。”
邬常顺摆手，“算了，劳师动众的。”
但邬常安主意已定，爹娘离世，他‌只剩两个同胞手足了，要是亲哥再出事，他‌余生都不安稳。
“大‌嫂，你们陵里‌有‌没有‌啥独特的东西？就是我们陵里‌没有‌的，但又用得上的。”陶椿问。
在座的三人‌意会到她的意思，老大‌夫妻俩俱拧眉思索，末了，姜红玉说：“我们陵里‌水多，鱼多，冬天有‌新鲜的鱼，还有‌就是有‌个山洞，有‌新鲜的菜。”
“冬天能撒网捕鱼吗？”陶椿问，“我们陵里‌拿粉条换。”
姜红玉思索一下，说：“可以。”
陶椿闻言，她让邬常安陪着，夫妻俩先去陵长家一趟。二人‌到的时候，陵长和年婶子老两口还睡在床上，老两口年纪大‌了，在风雪天熬了半宿，身子骨受不了，病倒是没病，就是没精神也没胃口，估摸要养三五天才能打起精神。
陶椿先关切一番，为了不打扰陵长和年婶子，她长话短说，也没有‌隐瞒，主动坦白过两天邬老三要喊几个好兄弟送他‌大‌哥大‌嫂去康陵，既然要走这一趟，要不要多喊三五个人‌，用粉条去康陵换些‌鲜鱼和新鲜的青菜。
年婶子跟陵长没想法，目前粮食充足，又有‌猪羊肉过冬，他‌们对‌鲜鱼和新鲜的菜是可有‌可无。不过这只是他‌们老两口的想法，也不晓得陵里‌其他‌的人‌有‌没有‌别的想法，故而没有‌阻拦，但也不主张，而是让邬家兄弟俩去陵里‌挨家挨户问。
“粉条都分下去了，公‌中就不出粮食了，谁家想换谁家拿粉条给你们，不愿意出人‌同行，那你们就收利钱，也算跑这一趟的酬劳。”陵长说。
邬常安应下。
过了明路，邬常安和陶椿就不打扰了，夫妻俩出门，先跟附近的几户人‌家打听。
胡家全‌和胡家文兄弟俩不愿意大‌雪天出远门，但愿意拿粉条换鲜鱼和鲜菜，对‌于陶椿提出的十斤粉条收三成利也没意见。胡老的儿子胡青峰一听又要出远门换东西，他‌争着抢着也要跟去，不仅自己去，他‌还拖上他‌姐夫，于是同行的人‌就多了两个。
陶椿跟邬常安在陵里‌转了半天，问了二十家，凑够了四个同行的人‌，也凑了二百三十斤粉条。
次日，邬家兄弟俩又出去半天，又拉了两个同行的人‌，这还不包含他‌们的堂兄弟以及杜月和陈青云。
下午的时候，邬家兄弟俩赶着刀疤脸拖个雪橇挨家挨户收粉条，陶椿和姜红玉则是在家抓紧时间熬牛油做火锅料，昨天她跟邬常安在陵里‌奔走的时候，陵里‌的人‌见到她就催问火锅料。
一整个白天加一个夜晚，妯娌俩就没闲过，一口气把两筐牛油都熬成了油，做了四锅火锅料。邬常安做的五个木托盘压根没空过，盛上热油端出去冻着，凝固了倒出来，再盛上热油端出去。
月亮已上枝头，邬家四个人点着油盏坐在灶房里用竹箨包火锅料，一直到竹箨都用完了，四个人才洗洗回屋睡觉。
隔天，邬家兄弟俩继续出去收粉条，陶椿和姜红玉喊上两只狗，妯娌俩挑着担子挎着弓箭去竹林剥竹箨，通往竹林的路覆满积雪，雪地上除了鸟爪印再无其他。
二人‌耗了半天剥了四筐竹箨回去，洗洗刷刷，擦干了继续包火锅料。
一块儿火锅料一斤左右，一共包了一百七十二块儿，忙完这个事，姜红玉感叹说：“一斤火锅料只换二斤半的米面太便宜了，这真是个费功夫的事，而且弄完这个，我们一家子的衣裳里‌里‌外外都要换，还要从头洗到脚。”
“跟种麦子稻子相比，这个不算费功夫。”陶椿说。
姜红玉一怔，“也是，种麦种稻一茬就是半年，从种到收都不轻省。”大概这三四个月得来的粮食太容易了，公‌主陵又有‌新的换粮路子，她一心惦记着换粮，竟忘了种地的苦和难。
“大‌嫂，我给你拿五十斤火锅料，你带回康陵卖，换粮换肉都行，你自己琢磨着来。”陶椿说，“尽量让康陵的陵户家家户户都尝到这个味道，让他‌们明年把牛油都给我们留着，我们拿牛油熬火锅料，换陶罐装着再卖过去。这一举既帮陵里‌把陶器卖出去了，我们从中也能换不少‌粮食。”
“行。”姜红玉点头答应，“再多给我拿二十斤，我在娘家待的时间长，等‌开春了，我试着往周边的陵里‌卖
一卖。”
陶椿欣喜，“多谢大‌嫂了。”
“我没谢你，你还谢上我了，家里‌的粮食我跟你大‌哥可没少‌吃，说来还是我们占便宜了。”姜红玉微微一笑，她揽住陶椿，说：“我这人‌不算机灵，嘴巴也笨，说不来好听的话，好在心里‌是清明的。弟妹，我喊你一声妹妹，我这几天一直想谢你，一直不晓得该咋说。我跟你大‌哥大‌雪天不顾安危要出远门，换个人‌就要骂我作妖，骂我没事找事，要是路上出个事，人‌家知道了也要跟着骂一声活该。我也晓得这趟出门是冒险，但我心里‌实在不踏实，孩子太小，她要是病一场就能要她的小命，我只要这样一想，就忍不住害怕，怕我晚去一步她就没了，我在家里‌实在坐不住，夜里‌睡觉经常做噩梦。妹妹，我谢你体谅我，也谢老三要找人‌护送我们，我不晓得该咋谢你们，我只能拿你们当亲弟弟亲妹妹待。”
说着，姜红玉抹一把眼泪，不是心酸，是心暖，之前撇下孩子离开娘家的时候，她娘怨她嫁得太远，人‌家的姑娘多走几步路就回娘家了，她家的姑娘一两年回去一趟，一趟就住十来天。她那个时候听着爹娘的叹息和孩子的哭声不是没生出后悔的心思，心里‌还决定以后不让小核桃外嫁。眼下那丁点后悔的心思彻底散了，丈夫能撑门户，小叔子和妯娌待她没有‌可挑剔的，有‌这样的婆家人‌，她嫁过来值了。
陶椿搂着她拍了拍，说：“大‌嫂待我也好。”
以后待她要更‌好，姜红玉暗暗决定。
外面有‌了声响，是邬家兄弟俩回来了，粉条都收回来了，他‌俩今天出门是跟同行的人‌确定，免得临行时人‌凑不齐。
“没人‌改主意吧？”陶椿出去问。
“没有‌，不过二堂哥不去，二堂嫂快生了，夜里‌离不了人‌。”邬常安说，“加上大‌哥大‌嫂，明天去康陵的一共十一个人‌，明天去，后天做生意，大‌后天回。”
这都是之前说好的，无需再讨论‌，一家人‌不等‌天黑就端碗吃晚饭，早早歇下，次日早早起床。
邬家兄弟俩一大‌早去陵里‌借牛和雪橇，还有‌装粮食的麻袋，回来把四百八十斤粉条都装麻袋里‌摞在雪橇上，再用绳子捆结实，就能动身了。
十一个人‌各骑一头牛，另外还有‌两头牛拉雪橇，都骑上牛了，胡青峰精神抖擞地吆喝一声，带头先走了。
邬常安走在最后，他‌不担心女‌鬼大‌人‌一个人‌在家会出事，但还是忍不住交代：“你一个人‌在家不要在屋外久待，晚上早点吃饭，天黑了就别开门了，夜里‌更‌别出门。”
“晓得晓得。”陶椿摆手，“你快走吧，我不会丢的。”
邬常安“咂”一声，她是一点都没有‌舍不得他‌啊。
黑狼和黑豹跟着牛跑，陶椿喊两声，把狗唤回来，她扒几桶雪倒锅里‌，把前后两个锅都装满雪，准备烧两锅水洗洗澡洗洗头，再把衣裳和床单换下来洗了。
再过五天，巡逻的人‌要换一波，要轮到她和邬常安了，趁这几天空闲，她要好好练练箭。

第94章 说破 了断
锅里的水烧热了‌，陶椿舀两瓢面揉成面团，又出‌门从雪堆里扒一坨羊肉和一坨猪肉，打算包两帘饺子‌吃。
上午半天洗澡洗头外加洗衣收拾被褥，陶椿把自‌己收拾清爽了‌，屋里也收拾干净了‌，她顶着半干的长发坐在灶前剁肉拌馅。
白菜和萝卜撒盐杀出‌水，羊肉和白菜拌一起，萝卜和猪肉拌一起，擀面皮的时候，陶椿心想忙昏了‌头，昨天要是包一盆饺子‌，邬常安今天就能带上饺子‌上路，吃的时候烧两把火煮熟就行了‌。
面皮和馅都包完了‌，陶椿正准备烧水煮的时候，外面响起狗吠声，还有凌乱又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众多，非一两个人。她开门走出‌去‌，自‌西而来‌的巡逻队恰好路过，一行仅十‌五个人，个个身穿臃肿的羊皮袄，腰上扎着大红大紫的布，头戴羊皮帽，脸上裹的巾子‌也是鲜艳的颜色。
“他舅娘，老三没回来‌之前，我们巡逻会‌多往你家转两圈，要是有啥不对劲，你记得跟我们说。”一个裹着大红色面巾的男人含糊地说，随着他说话，口鼻的部位有少‌许白雾冒出‌来‌，面巾上凝结的冰霜暗了‌一瞬。
陶椿没认出‌人，她应一声，等巡逻的人走了‌，她才反应过来‌，刚刚说话的人应该是杜月的大哥，也就是小毛的大伯。她琢磨着等邬常安回来‌了‌，要让他上门道个谢。
黑狼和黑豹等人走远了‌才止住吠声，陶椿进屋把水烧开，数二‌十‌个羊肉饺子‌丢水里煮。她出‌去‌从雪堆里扒一条狼腿，拎回屋用砍刀剜肉块儿‌，实在砍不动‌，她把饺子‌盛起来‌，把狼腿丢锅里煮。
羊肉白菜馅饺子‌个大肉足又多汁，生羊肉隔着面皮烫熟嫩的很，跟白菜丝裹在一起，还有股鲜甜的味道。
一碗饺子‌吃完，锅里的狼腿肉解冻了‌，陶椿把狼肉剔下‌来‌，连着面汤一起倒了‌喂狗。
有狗放哨，陶椿拿着弓箭在雪地射鸟，但狗也有打瞌睡的时候，她并‌不走远，免得真有野兽偷袭她来‌不及跑。
巡逻队傍晚解散，杜月的大哥回家前喊上他妹夫，二‌人准备再去‌邬家转一圈。
阿胜见状，忙说：“杜大哥，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胜在前几天跟他一个堂兄换班，换到这个巡逻队来‌，不打算跟邬老三一起巡逻了‌。
杜月的大哥瞥他一眼，奇怪道：“邬老三的媳妇得罪你了‌，你还惦记她的安危，却不愿意跟邬老三一起巡逻？”
阿胜心里一跳，他佯装淡定，说：“我三嫂救了‌我的命，她可没得罪我。我也不是不跟我三哥一起巡逻，是我二‌堂哥冻病了‌，我来‌接替他，以后他替我的班。”
杜月的大哥“噢”一声，“是我误会‌了‌。”
阿胜白他一眼，“你跟个婆娘一样，一肚子‌的心眼子‌，闻到个腥味就开始瞎琢磨。”
杜月的大哥一噎，他指指他，“你小子‌要挨揍。”
“我看你才要挨揍，旁人都没瞎想，就你一上来‌就说我跟我三哥闹翻了‌，还说三嫂得罪我。”阿胜得理不饶人，他一副想不通的样子‌，说：“我三嫂救了‌我的命，她就是站我家祖坟旁边指名道姓的骂都不算得罪我，咋到你嘴里就成得罪我了‌？我梦里跟你说的？”
杜月的大哥这下‌无话可说了‌，他对阿胜的脾气‌有所耳闻，老来‌子‌还是独子‌，听说被他爹娘娇惯的厉害，今天可算见识到了‌，真是说错一句就让他咬着不丢。
“行行行，我想错了‌。”他退让一步，他之前不小心发现阿胜看陶椿的眼神不对劲，后来‌陶椿又无缘无故说一句她男人还没死，他揣测是阿胜对陶椿有心思还被当事人发现了‌，这才试问了‌一句。
绕路到了‌邬家，天已经‌黑了‌，两只狗吠叫着冲出‌来‌，陶椿闻声在屋里问一句是谁。
“是我，他舅娘，你不用开门，我们路过看一眼，白天没有不对劲吧？”杜月的大哥问。
“没有，多谢大哥照顾。”陶椿坐床上喊一声。
“行，那你休息，我们走了‌。 ”
过了‌一会‌儿‌，狗吠声停了‌，黑狼和黑豹跑到卧房门口呜呜叫两声，陶椿让它们回牛棚歇着，她脱衣躺下‌。
少‌了‌男人捂被窝，陶椿灌了‌两囊热水塞被窝里，睡到半夜水凉了‌，她被冻醒了‌。腿脚蜷缩着，脚头的被子‌凉冰冰的，她把棉袄拿上来‌压被子‌上，忍着寒意躺直。
陶椿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静悄悄的。
一夜悄然过去‌，无事发生，陶椿醒来时松了口气，看来‌是她把人想坏了‌，她睡前还揣度着李老头一家会‌趁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上门恶心人。
移开堵在门后的桌子‌，陶椿打开门，屋外天色还有些发青，天刚亮。
陶椿拿锹扒开雪，先拿一坨狼肉进屋解冻，两只狗抖着毛跑来‌，闻见味，它俩欢喜地要把屁股扭脱臼。
陶椿点燃火，烧水的功夫，她取两个苞谷坨领着狗去牛棚喂鸡，这五只鸡住牛棚也习惯了‌，有人喂食，天天擎着脖等着。
早饭是猪肉萝卜馅的饺子‌，陶椿思及昨夜捂不暖被窝，她拿黄精煮一罐水，饭后喝一碗，随即拿着弓箭和苞谷继续去诱鸟射鸟。
“今年冬天的鸟雀好像比往年多，是不
是？”陵长问老婆子‌。
年婶子‌没注意，听他这么说，她抬头望天，天上飞过的鸟成群结队的，她家的房顶上也落了‌一排羽毛蓬松的麻雀。
“好像是有点多，鸟多了‌，明年庄稼的收成不咋样啊。”年婶子‌说。
陵长没说话，晌午的时候，他让路过的巡逻队挨家挨户传话：老少‌爷们儿‌冬天没事做别窝床上孵蛋，拿箭出‌来‌射鸟，冬天多猎一只鸟，明年多收一碗粮。
巡逻队在陵里转一圈，傍晚时转到邬家门口，见邬家门外的雪堆上倒了‌一堆结冰碴的鸟毛，他们不由‌想陶椿又走在众人前面。
陶椿还在洗碗，听到狗叫她快步跑出‌来‌，问：“你们谁家有老面酵子‌？明天能不能给我捎一坨来‌，我想发面蒸包子‌。”
“我家有，三嫂，我明天给你送来‌。”阿胜忍不住开口。
陶椿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她听出‌来‌声，见阿胜更换了‌巡逻队，想着他已经‌有远离的态度了‌，她就没再“另眼相待”。
“行，那谢你了‌。再劳烦你们一个事，火锅料已经‌熬好了‌，你们见人说一嘴，想换火锅料的，接下‌来‌三天能上门。”陶椿说。
“第四天不能上门？”有人问。
“下‌一个巡逻队巡逻的时候，我跟邬老三一起去‌，到时候我不在家。”陶椿说，“我巡逻的时候，要是有人遇见我，我可以把火锅料送上门。”
“你巡逻？”有人不可置信地问，“你一个女人巡什么逻？这天儿‌，人坐家里都冷，你还往外跑？”
“是啊。”陶椿说。
“走了‌走了‌，冻得要死，回去‌了‌。”李老大对陶椿的事不感兴趣，懒得站在她家门口听她啰嗦。
此话一出‌，巡逻队原地解散，三五成群，十‌来‌个人分三波往回走。
阿胜再三回头，他匆忙跟堂兄弟说一声，大步折返到邬家，黑狼和黑豹跟他相熟，吠叫两声做个样子‌就不叫了‌。
陶椿又开门出‌来‌，见是他，她拧眉道：“有事？”
阿胜扯掉凝结了‌冰霜的面巾，噗通一声跪下‌，他直直盯着她，哀伤地说：“对不住，我连累了‌你。”
陶椿吓了‌一跳，“你赶紧起来‌，糊涂了‌？说的什么胡话？跪什么跪？”
“没说胡话，是我对不住你，我连累了‌你。”阿胜听有脚步声靠近，他不敢再跪，起身后三两步走到灶房门口，他低声说：“邬老三是不是因为我跟你吵架了‌？你去‌巡逻是不是他逼的？你别听他的话，他那个狗东西是想要你的命。他待你不好，你跟着他也过不痛快，陶椿，你跟我吧，我会‌好好待你。”
“阿胜，你干啥呢？”杜月的大哥不放心地喊一声，得亏他留着意，一看阿胜折回来‌他也跟来‌了‌。
然而没人理他。
“如果邬老三薄待我，我因你跟他生隙，你是罪魁祸首你知道吗？你想娶我是因为我救了‌你，但我为什么要改嫁跟你？因为你害了‌我？”陶椿嗤笑，“我觉得好笑，你觉得好笑吗？”
阿胜面露羞愧，但仍执意说：“他待你不好，你还……”
“谁跟你说他待我不好？你在说什么梦话？”陶椿瞥见有人过来‌，她停下‌话茬，说：“杜大哥是吧？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跟阿胜说几句话。”
杜月的大哥没想到她会‌赶人，他看阿胜几眼，心里拿他跟邬老三比量，阿胜年纪小，还没长开，单薄的身板没什么男人味，邬老三瘦而不柴，腿长肩宽，还长了‌个俊脸和一张会‌哄人的嘴巴，除了‌怕鬼这一点，样样完胜阿胜，陶椿只要长的有眼睛都不会‌跟阿胜瞎搞。
“行，阿胜早点回去‌啊，天快黑了‌。”杜月的大哥离开。
但男人总归是男人，力量比女人大，杜月的大哥仍不放心，他走了‌一段路又停下‌脚，踢着雪盯着邬家的房子‌。
“你对邬老三挺有恶意啊，你跟他不是好兄弟？他是啥样的人你不清楚？你对他的妻子‌有不轨的心思他都忍着恶心瞒着我，怎么可能因为你薄待我？”陶椿掀起眼皮看他，“巡山是我自‌己要求去‌的，我想成为年婶子‌那样的人，这下‌你明白了‌？”
阿胜惊愕，他愣着说不出‌话。
“这是我头一次跟你说这个事，也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跑到我或是邬老三面前说越矩的话，我直接扇你嘴巴子‌。”陶椿退了‌一步，她问他：“阿胜，你在你家是香饽饽，在外面不是，你别把自‌己想得太好了‌，就凭你对你好哥们的媳妇有了‌想法还付诸行动‌……”
“我没有，我不打算做什么，我只希望你好一点。”阿胜忍不住反驳。
“不，你已经‌做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对昔日‌的好哥们儿‌心怀恶意，想撬人墙角，还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陶椿问，“我见到一个厉害的人，我会‌想成为一个她那样的人，而你是想把这个人娶回去‌，干嘛？你冒失冲动‌的时候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你不用惦记了‌，就算邬老三死了‌我也看不上你，你看不清自‌己还看不起我，你的心思只会‌让我觉得膈应。”
阿胜别过脸，不敢看她。
“回去‌吧，不要让我后悔救了‌你。”陶椿关上门，“老面酵子‌我不要了‌，不要你送了‌。”

第95章 邬老三归家 蹄花汤，羊肉包
陶椿洗完碗出来喂狗，外面天黑了，也没人了，她把瓢里的狼肉倒了喂狗，拎桶热水回屋准备睡觉。
阿胜裹着一身碎雪，走到天色黑透才到家，杜月的大‌哥远远跟着，见‌他进了门才离开。阿胜离开邬家的时候失魂落魄，没走多远还摔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他不放心，怕他在雪地里冻死了，一路尾随着把人送到家。
香杏带着孩子已‌经睡下‌了，听见‌走动声，她在屋里问：“是大‌哥吧？今天咋回来这么晚？我跟大‌嫂没等你一起吃饭，饭还在锅里温着。”
杜星应一声，他想了想，心想邬老三‌明天就能回来，今天的事他到时候跟邬老三‌说‌一声，就不跟其他人说‌了。尤其是香杏，他这个弟妹是直肠子、一根筋，脾气火爆，要是让她晓得阿胜对陶椿的心思，她能连夜跑去‌阿胜家骂娘。
杜大‌嫂穿上鞋开门，屋外冷，她没出门，拉开个门缝说‌：“饭在锅里温着，估计还是烫的，你别磨蹭了，趁热吃。”
杜星“哎”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等杜星吃完饭打水回房洗漱时，杜大‌嫂问：“其他巡逻的人早就回来了，你去‌哪儿了？磨蹭到大‌半夜才回来。”
杜星把傍晚发生的事告诉她，还叮嘱说‌：“千万别跟弟妹说‌，她要是晓得，两家都不得安生。”
“阿胜跟邬老三‌以前玩得挺好吧？惦记好兄弟的媳妇，他忒不是东西。”杜大‌嫂面露恶心，她嫌弃道：“就该让香杏找上门去‌骂一骂，让他一家在陵里抬不起头。”
“你可得了，陶椿压根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个事，你们别替人家宣扬。本来她跟李铁斧一家就有仇，阿胜又是李家的，一下‌子跟两个李家闹得见‌不了面，其他李家的人免不了不待见‌她，就是有明理的，顾念着同族的情分也得远离邬家。”杜星说‌。
“也是，李桂花那老婆子嘴脏得很，要让她逮到机会
，不定要把陶椿骂成‌啥样‌子。”杜大‌嫂压下‌了告诉香杏的心思。
“你要不要换火锅料？过几天轮值的时候，陶椿要跟邬老三‌一起巡逻，就明天、后天和大‌后天在家。你要是想换火锅料，明天就能过去‌。”杜星又说‌。
“咱家换啥火锅料？之前香杏搬了一坛子黄豆酱送过去‌，陶椿送来一罐火锅料，就平时装猪油的罐子，够我们吃到开春了。”说‌罢，杜大‌嫂反应过来，“陶椿要跟男人们一起巡逻？这行啊？”
“咋不行？又不是没有女人巡山的先例，年婶子不就是。”杜星嫌她大‌惊小怪，“前几天，就是狼群下‌山那一夜，年婶子跟我们一起在雪地里站了大‌半夜，我今儿看见‌她还在劈柴，精神的很。她要不是眼神不行了，八成‌还会跟我们一起巡山。”
杜大‌嫂躺床上咂摸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笑着低声说‌：“陶椿嫁错人了，她要是嫁给胡家文或是胡家全，又是下‌一个年婶子。有这么个话事人杵在陵里，我们的日子比以往还要快活。”
杜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他跟着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听见‌一道开门声，家里没旁人，孩子住在隔壁，另一边就是香杏带着小毛，听这开门声就是她出来了。两口子默契地止了笑，不敢再‌多说‌，生怕香杏听到他们的话要来打人。
香杏给小毛舀碗热水，回屋关上门，院里陷入了安静。
夜晚安静下‌来，大‌山下‌，家家户户都陷入了沉睡。
*
树上的雪掉了一坨下‌来，“嚓”的一声，狗睁开眼，鸡也醒了，公鸡望着青黑色的夜幕扯着嗓子打鸣，嘹亮的鸡鸣传出去‌，随即四面八方传来鸡啼。
鸡啼叫来黎明，新的一天又来了。
陶椿开门出来，她搓搓手，清早的寒气太重，一出门脸就冻得生疼。饺子吃完了，她不想费心做早饭，进仓房转了两圈，她拿三‌个鸡蛋和一块儿黄精出门。
早饭是一碗炖蛋和一杯黄精泡水，琢磨着邬老三‌傍晚要回来，她吃饱后进仓房砍下‌四个猪蹄准备晚上吃。之前说‌要炖猪蹄，后来忙着熬火锅料和收粉条给耽误了。猪蹄泡上，陶椿搬柴进仓房生火，肉都腌入味了，可以生火熏了。
一阵白烟过后，火坑里火苗旺盛起来，松木易燃，不多一会儿，仓房里飘荡着松油的味道。陶椿从门后的麻袋里倒半筐松针，搁了这么些天，松针已‌经干了，她又出去‌舀两瓢雪拌里面堆在燃烧的松木上。
腾腾烟雾升起，陶椿呛得捂鼻子，把火堆旁边的柴都挪走，她一个大‌步冲出仓房，反手带上门。
阿胜没料到她突然出来，猛地看见‌她，他吓了一跳，害怕她又开口说‌话，他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拔腿就跑。
两只狗凑到碗边轻嗅，转瞬被酸味冲得连连后退。
“黑狼黑豹，过来。”陶椿和颜悦色地喊，见‌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她扬起手赏它‌们两巴掌，边打边骂：“傻了？有人过来你俩都不知道吭一声？会不会看门？”
两只狗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见‌人没追上来，黑狼扭头冲陶椿叫一声。
陶椿低头捡东西，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连块儿土坷垃都没有，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砸过去‌。
两只狗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狗东西，敢朝我叫，把你们喂憨了。”陶椿走过去‌捡起簪子，见‌远处的人影看不清了，她过去‌端起搁在雪地上的半碗老面酵子。
有了面酵子，陶椿着手和面，打算晚上蒸一笼羊肉包子。
扒雪堆拿羊肉的时候，两只狗腆着狗脸凑过来，这次老老实实挨了两巴掌，换来两碗狼心狼肺煮的肉汤。
忙完家里的事，陶椿拿出布尺隔着棉袄量尺寸，量好了，她拿出两张狼皮摊在饭桌上仔细用‌布尺衡量，做好标注，她先裁剪出两只袖子，再‌裁剪出前襟和后背。她打算做一身长度齐膝盖的狼皮袄，故而两张狼皮都用‌上了，裁剪后，剩下‌的狼皮还能做双鞋。
屋外响起狗叫，随即响起女人的声音：“有人在吗？陶妹子在家吗？我们来换火锅料。”
陶椿应一声，她开门出去‌，先喝退两只狗，她把五个人迎进来。
“要做狼皮袄啊？”陈春梅问，“我听我男人说‌你要跟着男人们去‌巡逻？”
“对，是有这个打算。我听说‌年婶子年轻的时候是林中‌一霸，驱狼猎熊不在话下‌，我也试一试。”陶椿振奋地说‌，“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
其他人：……
她们只是来换火锅料的。
“巧了不是，我绣的这张面巾你看你喜不喜欢。”裹着头巾的妇人转移话题，她抖开手上拿的面巾，黄绿交织的颜色，莺黄的棉布上绣着竹叶，颜色醒目，竹叶也生动。最‌重要的是篇幅够大‌，折双层围着脸还能遮住脖子。
陶椿接过来试戴一下‌，妇人过去‌给她帮忙，换个系法，裹着脸还能像帽子一样‌缠着头。
陶椿想挑个毛病表示她不是很喜欢，一正一反各看一遍，唯一的缺点是颜色太亮，但在山里，这是优点。
“嫂子，你打算要什么价？”陶椿放弃了磨价的打算。
“这是我做给自己‌用‌的，没想过卖，不晓得要什么价，你看着给。”
“我拿两斤火锅料跟你换？”
“行。”妇人大‌喜，“我以为只能换一斤呢。”
真是实诚，这话都说‌出来了，陶椿笑着说‌：“绣这么多竹叶，你估计绣了好久，给便宜了我不好意思。”
“不久，就绣了五天，冬天没事做，我一天能绣十二片竹叶。”
陶椿：……
她露出一副亏大‌的表情，逗得其他人笑出声。
“我带来两只兔子，你要不要？”另一个妇人问，“两只兔子换你两斤火锅料。”
陶椿接过兔子掂一掂，两只风干的兔子估计有七斤重，她点头答应。
另外三‌个人分别带来十斤芋头、两双新棉鞋和两个扫地的大‌扫帚，头一笔上门的生意，陶椿都收下‌了，芋头换两斤火锅料，棉鞋换两斤，扫帚换一斤。
送走五人，陶椿继续做狼皮袄，她针线活儿不好，打算先用‌骨胶粘合，等邬常安回来了，再‌让他拿针线缝一圈。
粘合的地方剔掉狼毛，陶椿生炉子融骨胶，中‌途来了顾客，她让人等一等，等她忙完手上的活儿，又用‌十三‌斤火锅料换到十斤芋头、十斤萝卜、五十个鸡蛋和一顶狼皮帽子。
忙到晌午，陶椿去‌仓房加柴，顺手埋一个番薯和两个芋头。等她把前襟后背粘合在一起，再‌把袖子接上，番薯和芋头也烤熟了。
白瓤番薯烤的比煮的香，烤熟的番薯软了许多，瓤又糯又粉，吃着也不噎人。芋头炖熟是粘的，烤熟是面的，闻着有股甜香，可惜吃着没甜味，陶椿沾着椒盐把两个芋头吞下‌去‌。
门外响起一道狗的呜咽声，陶椿看了看干净的锅碗，她开食柜拿四只鸟扔出去‌。
骨胶还有剩的，陶椿把猪蹄擦干，用‌骨胶除去‌猪蹄上的毛，猪蹄进锅炖的时候，她把这两天射的鸟端出来，一一刷上骨胶除去‌绒毛。
猪蹄冷水下‌锅，用‌姜片、花椒和两勺苞谷酒去‌腥去‌臭，煮出浮沫了，挟出猪蹄用‌温水洗干净，锅里的水换一道，煮沸了再‌下‌猪蹄。陶椿想吃煮出浓稠白汤的猪蹄花，故而没放八角和酱油，只切了四片姜和十几粒花椒，之后就是开盖煮，她接着再‌揉面。
揉好面剁好羊肉，猪蹄汤里的异味都煮出来了，跟着水蒸气一起挥发了，陶椿盖上锅盖继续炖。
二十个包子包好，陶椿把泡发的黄豆倒锅里，锅里的汤已‌经发白了，她加点盐，接着摞上蒸笼把包子放进去‌。
屋外天光偏暗了，陶椿开门出去‌站路上看，路的尽头还没有人。
她又扒一坨狼肉出来，看仓房的门缝里没烟雾飘出来，她进去‌又用‌松木生火，再‌倒上松针。
一柱香后，包子蒸熟了，猪蹄也炖耙了，陶椿抽出两根柴，用‌小火继续煨着。
“弟妹，老三‌还没回来？”香杏来了。
陶椿走出去‌，说
‌：“还没有，姐，你吃饭了吗？晚上留我这儿吃饭。”
“没胃口。”香杏踮脚往西看。
陶椿看着在灶房外转悠的两只狗，忽然，黑狼和黑豹的耳朵竖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
“是不是他们回来了？”香杏要往西走。
陶椿喊住她，“天黑了，姐，你别乱走。”
香杏又拐回来，两人两狗站在寒风里遥遥西望，路的尽头出现团团黑影，沉重的蹄声一步步踏响，黑狼和黑豹摇着尾巴冲了过去‌。

第96章 夜话 早耕
人还未至，鱼腥味已经传来了，陶椿和香杏迎上去，最先入眼的‌是刀疤脸，它拖着雪橇，雪橇上摞着鼓囊囊的‌麻袋。
“回来了？人都是齐的‌吧？路上没遇到事吧？”陶椿一连声问。
“半下午的‌时候遇到两头瘦骨嶙峋的‌野狼，在离公主陵不远的‌地方，估计是上次逃走的‌。除了这个事，路上没遇到其他的‌事。”邬常安抖着嘴说，“先回家，太冷了，有话待会儿说。”
刀疤脸嘴巴一圈挂满了冰霜，它像是毫无所觉，摇着尾巴冲香杏和陶椿哞一声。
“辛苦了。”陶椿拍拍牛脸，“走，我们快回去。”
一行人只剩四个人了，其他人都在进陵时拐道回家了。陶椿留陈青云在家吃饭，他担心家里‌人会惦记，路过邬家门口丝毫没停留，直接骑牛走了。
“大堂哥，你留下吃饭，我已经做好饭了。”陶椿说，“蒸的‌包子，炖的‌猪蹄，你吃饱肚子再‌回去。”
大堂哥没多犹豫，他冲陈青云喊：“陈兄弟，你路过我家的‌时候跟我爹娘说一声，我在这儿吃饭。”
陈青云应一声好。
杜月和香杏自然也‌留下了，陶椿把灶房的‌油盏都点‌亮，舀一盆热水给‌他们，她端起蒸笼拿碗盛猪蹄汤。
四个猪蹄各斩两半，一共八个，她给‌自己和香杏各盛一个，三‌个男人各两个，再‌淋上浓稠的‌汤汁。
“你们先喝汤暖暖身‌子，我来烧一把辣椒做个蘸汁。”陶椿说，“辣椒发汗，你们吃点‌辣的‌。”
灶洞里‌有火星，陶椿抓一把辣椒埋草灰里‌，几息的‌功夫就烧好了。糊辣椒捏成碎末，拍三‌坨蒜，再‌淋上醋和盐，最后用两勺蹄花汤冲开，蘸料就做成了。
羊肉包子端上桌了，三‌个男人又冷又饿，喝下一碗汤，又啃两个羊肉包子，这才稍稍缓过劲。
陶椿挟起猪蹄搁蘸汁里‌蘸一下，她先吃一口原味的‌，猪蹄肉滑腻，满口的‌胶质，纯纯的‌肉香。再‌吃裹了蘸汁的‌，像是吃了一口淋了蘸汁的‌猪皮冻，完全不用嚼，肉耙得‌可以吸了。
猪蹄骨肉分离，大堂哥吐掉几节骨头，他吞咽一下，又把最后一块儿猪蹄啃了，末了，嘴里‌像是挂了一层滑腻的‌脂油，又香又润。
“锅里‌还有汤吗？”杜月问。
“没了，炖了近两个时辰，汤就剩了这一点‌。”陶椿说，“吃包子，我蒸了二十‌个，争取一顿吃完。”
“炖了半天啊？难怪这么耙。”香杏说，在座的‌除了她男人就是她兄弟，她说话也‌不用避讳，说：“我坐月子喝的‌下奶汤也‌是黄豆猪蹄汤，汤色不浓，不香，反而有点‌腻有点‌腥，还一啃一嘴毛，猪蹄上的‌毛剌嘴。”
杜月嘿笑一声，说：“下次你再‌坐月子，我请弟妹去教我。”
“明天我叫你小婶来学。”大堂哥说。
“行。”陶椿点‌头，“包教包会。”
说完这几句话，他们三‌个继续埋头干饭，陶椿和香杏合吃三‌个包子，他们一个人吃四五个，吃到最后只剩三‌个。
夜已经深了，杜月不再‌留，他一抹嘴，说：“趁身‌上还有热乎气，我们这就回去。”
“我也‌走了。”大堂哥扶着桌子起身‌，说：“鱼和菜先留你家，明儿再‌分。”
“行。”邬常安不想‌动，说：“你们骑牛回去，我就不送了。”
“别送，你洗一洗也‌早点‌睡觉。”大堂哥摆手‌。
陶椿送了出去，刀疤脸回牛棚了，另一头拉雪橇的‌牛和邬常安骑回来的‌牛也‌跟它一起卧在牛棚里‌。她从柴垛下面扯一捆干燥的‌番薯藤扔牛圈里‌，又回灶房给‌它们提一桶热水。
“你别忙，我歇一会儿，我待会儿来弄。”邬常安说。
陶椿看‌他手‌里‌拿的‌羊肉包子只剩一半了，她不由问：“还没吃饱？”
“饱了，就是还想‌吃，你做的‌包子太香了。”
嘴巴真会哄人，陶椿露出笑，“你慢慢吃，多歇一会儿，我去喂牛。”
出门看‌见黑狼黑豹绕着装鱼的‌麻袋打转，她训一声，它俩跟着她跑。
“又饿了？你们一天吃三‌顿，顿顿吃肉，我就不信你们饿这么快。”陶椿提水进牛棚，继续嘀咕说：“幸亏他又拖回来两头狼，不然雪堆里‌那点‌狼肉吃没了，你俩又没得‌吃了。”
说归说，喂了牛，陶椿去雪堆扒一坨狼肉拎进灶房，邬常安在洗锅洗碗，见状，她端一个油盏又出去。
装鱼的‌麻袋有十‌个，一袋鱼估计有二百斤，装白菜的‌麻袋有五个，一袋估计装了十‌棵白菜。
邬常安洗完碗出来，他打开柴房的‌门，扛起装白菜的麻袋丢柴房里，鱼就在外面冻着。
“后锅有热水，快烧开了，你拿盆进去先泡个脚，再洗个澡。”陶椿说。
“你先舀水洗，我再‌烧一锅水，把灶房里‌烧暖和点‌。”邬常安说。
“也‌行。”
陶椿拎桶出去铲两锹雪，三‌瓢滚烫的‌热水淋下去，雪融化‌成水，她摸一摸水温，再‌舀一瓢提走了。
回屋洗漱后，陶椿倚在床头写写划划，一共四百八十‌斤粉条，其中三‌十‌斤是她家拿出来的‌，剩下的‌四百五十‌斤粉条是四十‌四户人家一起凑的‌。跑这一趟收三‌分利，其中一百三‌十‌五斤粉条换的‌鱼和菜是这趟出行的‌九个人平分，摊到每个人头上是十‌五斤。
算完了，邬常安还没进来，陶椿脱衣躺下，她默默思量过两天出门巡逻要带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邬常安大步推开门冲进来，他拴上门，看‌陶椿掀开被子，他麻溜地甩了棉鞋钻进去。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他紧紧抱住她，身‌上还在抖，嘴上就忍不住问：“你想‌不想‌我？”
陶椿支吾几声，“挺担心你的‌。”
“那就是不想‌了？”邬常安不可置信，“你不喜欢我！”
“你只是离家三‌天，不是三‌个月。”陶椿嫌他腻歪，说：“我要是不跟你一起巡山，开春了，你一走就是半个月，要按你说的‌，我不用活了，天天不吃不喝不睡觉，抹着眼泪盼你回来。”
邬常安摇她，“闭嘴吧，哪儿这么多话，不嫌嘴巴干？说一个字多省力。”
陶椿翻着白眼“嗯”一声，“想‌，行了吧？”
“一个字。”
“嗯。”
“换个字。”
“想‌！”
邬常安得‌意地笑，笑过了问：“家里‌没出啥事吧？”
陶椿察觉他腹下隐隐有抬头的‌趋势，他在寒天雪地里‌冻了一天，她想‌让他好好睡一觉，于是毫不犹豫地把阿胜要撬他墙脚的‌事告诉他。
他怒气上头，小头萎了下去。
邬常安气得‌浑身‌冒火，躺在那里‌半晌没吭声。
“你不会要琢磨着跟他打一架吧？”陶椿问，“依我看‌，这事就算了，我拒绝了他，也‌骂了他，这事就了了。你跟他断交情，不要闹得‌太难看‌，留个面子情，别生仇，免得‌以后再‌闹出其他事端。而且在外人眼里‌，我救了他一命，他们一家得‌承我们的‌情。”
邬常安没接腔，他撸撸她的‌头，说：“睡觉吧。”
陶椿捶他一拳，一拳给‌他捶笑了。
“咱大侄女咋样？”陶椿问起小核桃，“见到你们哭没哭？”
“嚎了一个晚上，抱着她娘不松手‌，黏糊的‌很，吃饭还要她爹娘喂。”邬常安啧啧几声，又说：“到的‌第二天，她找到我问她小婶婶咋没去看‌她。”
“你咋说的‌？”
“我说你在家看‌门。”
陶椿又掐他一把，“你才是看‌门狗。”
邬常安闷笑，这才说正经的‌，“小核桃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瘦没了，她姥娘说她天天哭，看‌见一只往西南飞的‌鸟都要哭一场。”
陶椿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她有点‌想‌笑，真是可怜又可爱。
“幸好大哥跟
大嫂过去了。”她说，“对了，四五百斤粉条换了多少鱼和菜？”
邬常安打个哈欠，含糊地说：“二千来斤鱼，大白菜四十‌五棵，葱六捆，有一百来斤……不说了，我睡了。”
陶椿还不困，她在心里‌算了算，大概有了数才闭眼睡觉。
有男人在家，被窝里‌一整夜都是暖的‌，陶椿一夜都没醒，一觉睡到鸡打鸣。
屋外的‌鸡打鸣了，被窝里‌的‌鸡也‌抻直了脖子，陶椿伸手‌隔着裤子弹一下，一下子把人弹醒了。
邬常安深喘一口气，他屈指以牙还牙。
没有羊肠套，不需要到最后一步，夫妻俩尽可能地探索彼此的‌身‌体，花样繁多，耗时也‌长，这一闹就闹到天光大亮。
“你说皇宫里‌的‌太监会不会偷人？”穿衣裳的‌时候，邬常安若有所思地问。
陶椿瞥他一眼。
“用羊肠套子你不舒服是吧？我也‌不舒服。”邬常安状如自言自语。
“然后呢？”陶椿问。
邬常安神秘一笑，说：“不告诉你。”
“我不用木头的‌。”陶椿先声明。
邬常安笑着指了指她，陶椿也‌笑，她含着笑昂着头大步出门。
邬常安一大早就心情畅快，这种感觉着实好，他说一，她能猜到五，这种心领神会的‌默契忒能让他满足。

第97章 断交 分鱼
锅刚烧热，邬二‌叔一家过‌来了，在他们之后，陈青云和‌雪娘也‌牵牛过‌来了，这是邬常安昨天跟他们说好的，今天分鱼和‌菜，同行的几个人早点过‌来，之前收粉条是挨家挨户问的，这会儿也‌要把鱼和‌菜挨家挨户送过‌去。
陶椿煮两碗粉条汤，再把昨晚剩下的两个羊肉包子馏热，有干的有稀的，她跟邬常安端着‌碗出‌来吃饭，等人来齐了，就着‌手‌称重分东西‌。
杜月解开一袋鱼，直接把鱼倒地上，捞鱼的时候，鱼离水就冻住了，再丢水里也‌活不了，故而就没挑选，大鱼小鱼一起装袋。
“都是一个陵里的人，多‌拐几个弯，我们都是隔房的亲戚，所以不做膈应人的事，分鱼的时候不能挑，分到大鱼要大鱼，分到小鱼要小鱼，就是倒霉分到的鱼里面小鱼多‌，便宜让其他人占了也‌别计较，便宜不出‌外。”邬老三先定下规矩，“都没意见吧？”
“按你说的来。”陈青云说。
其他人纷纷点头。
“装鱼的时候称了，这十袋鱼是二‌千一百零八斤，抽三成利是六百三十二‌斤四两，分到每个人头上，折算成七十斤，这就开始称，多‌一斤少半两就不计较啊。”邬老三继续说。
大伙儿都带了麻袋过‌来，邬二‌叔年纪长，能服人，由他负责扒鱼往空袋里装，杜月和‌大堂哥则负责抬秤杆称重，邬常安喊陈青云，二‌人再把柴房里的菜抬出‌来。
香杏袖着‌手‌站檐下看‌着‌，以往陵里有啥事，她家的人都是听吩咐做跑腿的活儿，更‌多‌的时候是往不碍事的角落一杵，像个傻子一样梗着‌脖子抠土抠手‌指，有个啥动静探着‌脖子瞅一阵，看‌人家笑也‌跟着‌笑一阵，等事完了人散了，他们也‌跟着‌散了。眼下她亲兄弟、堂兄弟、亲叔叔、亲丈夫，个个都手‌里有活儿了，一个个能大声说话，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认真听着‌，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分完鱼继续分大白‌菜和‌葱，白‌菜恰好是四十五棵，刚好一户一棵，邬老三主张不分菜，这东西‌也‌不好平分。
“把大白‌菜都倒出‌来，我们九家先挑，挑个头大的。”邬老三说，“这个有意见吗？”
“行，没意见，吃点亏就吃点亏，像你说的，便宜不出‌外，都是咱自家陵里的人得了。”胡青峰说。
邬常安从中挑一棵包裹紧实的大白‌菜递给陶椿，继而解开捆葱的草绳，说：“葱是一百二‌十六斤，三成利是三十七斤八两，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是四斤二‌两。二‌叔二‌婶，你俩分葱。大堂哥，称重的时候只能多‌不能少，四斤半左右就行，算是补上白‌菜的缺。”
“行。”大堂哥听他的。
陶椿在灶房里拿着‌炭条在饭桌上快速演算，见邬常安进来，她跟他说：“剩下的葱，每家分一斤八两，剩下的鱼，每家分三十二‌斤左右，最多‌到三十三斤，否则分到最后一家，肯定斤两差的多‌。”
邬常安默念一遍，又出‌去继续给在座的九家分鱼分葱。
第二‌轮分完，九个男人赶着‌牛提着‌秤拖着‌鱼、菜和‌葱出‌门了，他们分到手‌的东西‌由家里人扛回去，扛不回去的就先留在邬家，等他们送完菜再来扛。
“弟妹，你跟不跟他们一起？”香杏问。
陶椿摇头，“仓房里还‌在熏肉，我要看‌着‌火。”
“那我去了，鱼和‌菜先撂你这儿，等你姐夫过‌来再扛。”香杏搓搓手‌，她大步跟了过‌去。
“你过‌来做啥？小毛还‌在家，你快回去。”杜月赶她。
“不回，我跟你们一起去送鱼。”香杏心‌想这可是她兄弟揽的生意，她脸上有光，要跟着‌去出‌出‌风头。
“外面冷的要死，你跟去干啥？真是闲的没事做。”杜月嚷嚷几句，见她不改主意，也‌就随她了。
邬二‌叔跟二‌堂哥扛着‌鱼提着‌葱抱着‌白‌菜走了，邬小婶找到陶椿打听炖黄豆猪蹄汤的方子，翠柳也‌快步凑过‌去，其他还‌没走的几个妇人见状也‌跟进灶房。
“陶妹子，我们在你这儿坐坐，我们说说话，等我男人回来，我再跟他一起回去。”李珠说，“正好我问问你有啥想要的，我看‌我家里有没有，要是有，我拿来跟你换火锅料。”
“行，你们自己找凳子坐，我待会儿烧一罐水，我们聊聊天。”陶椿应一声，转而跟邬小婶说：“猪蹄上的毛用骨胶可以撕掉，猪蹄擦干水抹一层骨胶，一撕就把杂毛撕掉了，这样炖的猪蹄没毛茬。再一个要注意的是去腥，黄豆猪蹄汤炖得清淡，不用香料压不下去猪蹄的臭腥味，炖头一道的时候加两勺苞谷酒，开盖炖，腥臭味随着‌热气一起飘走了。要是盖盖，味都焖汤里了。煮出‌血沫要把猪蹄捞出‌来用温水洗干净，指缝里死皮也‌趁机给剥干净，然后洗锅舀水把水烧开再放猪蹄，炖的头半个时辰还‌是开盖，下黄豆的时候再盖锅盖。”
“开盖炖肉能把腥臭味炖没？那炖野猪肉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揭开锅盖炖？”李珠接话。
“对，是这个理。”陶椿点头。
“还‌有这个讲究？明年再有野猪肉，我试一试。”另一个妇人说。
邬小婶看一屋子都是年轻的小媳妇，她一个老太婆也‌插不上话，反正也‌完成了大儿子的吩咐，她有了离意。
“你们在这儿玩啊，我先回去了。”邬小婶说。
翠柳站起来，难得人多‌热闹，她不想走。
“你不跟我回去，你在这儿帮你弟妹招呼客人，也‌跟着‌说会儿话，孩子有他爹哄。”邬小婶说。
翠柳顺势坐下，她感慨说：“有个孩子拖着‌，我好久没出‌门了，你们洗番薯的时候我没去，杀猪宰羊的时候也‌没去，估计有三四个月没见到这么多‌人了。”
“待家里都要待傻了。”一个妇人笑着‌说。
“还‌真是。”翠柳笑着‌点头。
陶椿由着‌她们说话，她去仓房把火点着‌，又去隔壁仓房扒半篮的板栗、核桃和‌松子，柿子还‌有很多‌，她也‌拿十来个过‌去。
另一边，邬常安他们路上遇见巡逻的人，他一眼看‌见阿胜，而阿胜不敢看‌他，退了几步藏在人群中。
“你们一路辛苦啊，路上还‌顺利吧？”李山问。
“顺利，回来的时候遇到两头孤狼，估计是那晚逃走的。”陈青云接话，“你们巡逻可仔细点，狼饿昏头了，为了口吃的能豁出‌命。”
“我们以为那晚逃走的狼都跑远了，还‌在公主陵附近溜达？”有人诧异，“行，我们晓得了，之后巡逻我们多‌往养牲畜的山上走两圈。”
邬常安扭头盯着‌阿胜，猝不及防对上另外一双眼睛，杜星
也‌看‌一眼阿胜，说：“邬老三，你晌午在我家等我，我有事跟你说。”
“行。”
邬常安他们在陵里转一圈，最后去陵长家，顺道归还‌大青牛。
其他人都去邬家扛鱼扛菜，唯有邬常安独身前往杜家，他到的时候，杜星已经回来了。
“杜大哥，你要跟我说啥事？”邬常安问。
杜星走出‌去，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你小心‌阿胜，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去你家纠缠你媳妇。”
邬常安暗暗深吸一口气，说：“杜大哥，这事没旁人知道吧？”
“应该没旁人，我看‌他看‌你媳妇的眼神不对劲，不晓得旁人有没有看‌到。”
“陶椿昨晚跟我说了，杜大哥，托你个事，这事你别跟其他人说，我不想让人背后猜疑陶椿。”邬常安恳求。
“陶椿跟你说了？”杜星有点尴尬，“行，你晓得就行，你放心‌，我不跟旁人说。”
邬常安道声谢，没话可再说，他大步离开。
邬常安没走多‌远看‌见雪地里站了个人，明显是在等他，他没客气，二‌话没说，上去就揍人。
阿胜没反抗，任由他捶打，被踹倒在地，他就躺在雪堆里看‌天。
邬常安看‌他这副死样子越看‌越冒火，他又踢他一脚，说：“从今往后我俩不再是兄弟，你离陶椿远一点，你犯蠢不要连累她。你真的蠢，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打算做什‌么，但不晓得多‌少人看‌出‌了你的心‌思，他们保不准在背后怎么谈论陶椿，这就是你所谓的想看‌她好好的。”
“对不起，求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阿胜愧疚，一想到有人在背地里看‌笑话，他就心‌生惶恐。
邬常安没理，他抓把雪擦掉手‌上的血，大步走了。
阿胜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他望着‌天大哭出‌声，他是蠢，又蠢又卑鄙，没能耐还‌痴心‌妄想……但他真没有坏心‌，为什‌么会这样？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兄弟没了，恩人闹成了仇人。
杜月和‌香杏扛着‌鱼拎着‌葱回来，半路远远地看‌见邬常安，香杏兴奋地嚎一声。
邬常安瞥去一眼，没理，继续走他的路。
“快回家，你媳妇在做饭了。”香杏又大喊一声。
陶椿在家切鱼，鱼冻硬了，切鱼片很是趁手‌，切下来的鱼片薄得能透光。
听见脚步声，陶椿把鱼头和‌鱼骨炖的汤舀起来，见人进来，她扭头问：“杜大哥找你有啥事？”
“问我点木活儿。”邬常安撒个小谎，免得陶椿烦心‌，他端盆舀水洗手‌，问：“晌午吃鱼？”
“对，做个酸笋鱼汤，饭已经蒸好了……你手‌咋回事？咋还‌流血了？”陶椿看‌见他手‌背上有个口子。
“鱼尾戳的，就破了个皮。”邬常安朝手‌上看‌一眼，毫不在意地撩水洗手‌。
陶椿洗锅炒酸笋丝，她抽空往他手‌上多‌看‌几眼，见那道伤不影响干活，说：“我准备做个狼皮袄，已经粘合好了，你再给我用线缝一圈。”
“行，我吃了饭就来缝，保准让你后天巡逻的时候能穿上。”

第98章 雪天出巡 陵长候选人
邬常安坐在灶前做针线活儿的时候，陶椿拿着弓箭在屋外射鸟，跟入冬之‌前百射百不中的箭法相比，她现在的准头已经进步许多了。落在墙头和屋脊上‌的鸟，只要瞄准了，她射十次能射中五六次，至于飞行‌的鸟，她还在琢磨鸟的飞行‌速度与放箭的速度之‌间的规律，偶尔误打误撞能射一只下来，更多时候只能惊掉鸟雀的毛。
年‌婶子‌也‌在射鸟，她眼神不好，风一吹就掉眼泪，又一次擦眼泪，她看见有两个人走‌进演武场。她瞅了一会儿，认出人，她收了弓箭回屋。
不多一会儿，屋外响起狗吠声，胡二嫂开‌门看一眼，她去‌敲另一扇门：“大嫂，你婶子‌来了。”
“哪个婶子‌？”胡大嫂开‌门，看见人，她脸上‌的笑落了下来，见老‌二家的已经回屋了，只能她去‌招待，“桂花婶子‌，枣花嫂子‌，这大雪天，你们咋过来了？”
“不来不行‌啊，我们来找陵长讨个说‌法，我要问问他我们一家是不是公主陵的人。”李桂花恶狠狠盯着一扇门，她大声问：“年‌妹子‌，你分明看见我们了，又钻进屋做啥？我们进不了你的眼？”
陵长披着狼袍开‌门出来，问：“说‌吧，啥事？”
“陵里家家户户都有鱼，就我们一家没有，这不是欺负人是啥？我儿子‌是没巡逻还是我们一家不是这个陵的人？你们就看着邬家人欺恶我们？”李桂花扯着嗓门尖声问。
陵长烦躁，这完全是没事找事，偏偏他还得耐着心问：“你给‌邬老‌三粉条了？”
“他没去‌我家。”
“那你当时怎么没找过来？不给‌粉条你还想要鱼？”陵长板着脸问。
“我倒是想给‌，但他不上‌门。”李桂花狡辩。
“老‌大呢？”陵长问儿媳妇。
胡家文拉开‌门走‌出来，他喊声爹。
“这事你解决。”说‌罢，陵长关门进屋。
院内一静，李桂花和她儿媳妇齐齐盯着这个侄女婿。
胡家文：……
“你们都没给‌邬老‌三拿粉条，他咋可能给‌你们鱼。”他干巴巴地说‌，“婶子‌，你要是想换鱼，你该早点来找我爹的，我们哪晓得这个事。不过拿粉条去‌康陵换鱼又不是公中安排的，是邬老‌三他们自己的主意，你就是来找我爹也‌不管用。”
“那你给‌想个法子‌，不能由着他们欺负我们。”李桂花过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她忍不了这口气。
胡二嫂在屋里笑一声，胡家全忙捂住她的嘴。
胡家文不吭声了，这明显是两家有仇，人家邬家懒得搭理她们，他就是衙门里的官老‌爷也‌断不了这门官司。
“要不你领婶子‌跟嫂子‌去‌邬家说‌说‌话？”胡大嫂试探着说‌。
年‌婶子‌在屋里冷哼一声，胡大嫂一抖，闹了个大红脸。
年‌婶子‌厌恶地朝外翻个白眼，她踹老‌头子‌一脚，都怪这个老‌东西，要不是他松口，她哪会让这个糊涂虫进门。
陵长也‌生‌气，他心焦就依老‌大两口子‌这糊涂的狗德行‌，压根担不起陵里的事，他哪能把陵长的位置交给‌老‌大。
胡家文把李家婆媳请回屋里坐，年‌婶子‌稍稍思索，她立马起身出去‌，拿着弓箭站院子‌里射鸟。
屋内，胡家文小声安抚李家婆媳别跟邬老‌三计较，这种换鱼换菜的事一年‌顶多一次，旁的事肯定是陵里安排。他承诺只要是陵里安排的事，一定不会漏了李家。为了把这两个难缠的打发‌走‌，他叫他媳妇把自家的鱼拿两条给‌李氏婆媳。
胡大嫂开‌门出去‌，一眼看见院子‌里射鸟的婆婆，她攥紧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年‌婶子‌看见她当做没看见，过一会儿看她朝自家冻鱼的雪堆走‌，她气得手发‌抖。
胡大嫂扒出两条鱼，年‌婶子‌冷着声问：“她拿几斤粉条换？”
胡大嫂咬着唇不吭声，胡家文出来说‌：“娘，给‌我婶子‌拿两条鱼吧，我们陵里没有鱼，她们一年‌到头难尝个鱼腥味。”
“我能尝到？”年‌婶子‌问，“这堆鱼是你想法子‌换回来的？你咋这么大方的？”
胡家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在外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一时之‌间面露难堪，一张脸又红又紫。
“滚。”年‌婶子‌冷喝一声。
坐在屋里的婆媳俩一前一后走‌出来，见年‌芙蕖一副杀神的模样，李桂花心里打颤，生‌怕她拉弓射箭把她杀了。
“再来我家胡搅蛮缠，明
年‌断了你家的粉条。”年‌婶子‌放话，说‌罢，她瞥了眼窝囊的儿子‌，砸了手上‌的弓大步进门。
陵长满脸失望地坐在屋里，他气得喘粗气，年‌婶子‌看他一眼，当做没有看见。
院里安静下来，直到天黑了，胡二嫂出来烧火做饭，屋里才有点动静。
“我明天去‌跟姑母说‌，等我死了，叫老‌二接替我的位置。”陵长做出决定。
胡阿嬷对胡德成的两个儿子‌都不满意，偏偏其他几个分支年龄相当的侄孙更不堪大用，矮子‌里面挑高个，胡家全胜在听话，虽机灵不足，好在憨厚有余，没什‌么歪心眼，只要年芙蕖活得够久，她就没什‌么担心的。
“回去‌了催老‌二抓紧时间生‌个孩子‌，叫你媳妇多花心思教养孙子‌。对了，他们哥俩娶的媳妇进门有两三年‌了吧？两个媳妇的肚子‌都没动静，这是咋回事？”胡阿嬷问。
陵长哪晓得，他也‌不敢想，只能安慰自己说：“缘分还没到。”
胡阿嬷瞥他一眼，挥挥手赶他走‌。
“之‌前你媳妇不是说‌陶椿要来找我学做狐裘？咋一直不见人？”
陵长停下步子‌，说‌：“邬老‌三前几天喊了十来个人去‌了康陵一趟，用粉条换回来二千斤鱼，昨天才回来。他不在家，陶椿一个人估计不敢出门。”
胡阿嬷“噢”一声，“就是怕鬼的那个小子‌？他还挺有想法。”
陵长听出她的遗憾之‌意，大概是遗憾胡家子‌孙不肖邬老‌三，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开‌口解释说‌：“这是陶椿的主意，邬老‌三只是个跑腿的。”
胡阿嬷看他一眼，陵长觉得她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脸尴尬地走‌了。
被人讨论的两口子‌正在收拾东西，因着晚上‌可以回家睡觉，故而‌陶椿只准备晌午的吃食。屋外雪厚，树枝难烧，所以带木炭和铜壶最方便，邬常安主张烙几张饼，饿了用炭火一烤就能吃。
“只吃干的太冷了，还是要弄点汤。”陶椿说‌，她去‌灶房转了两圈，还是决定把火炉带上‌，“你提火炉，我拿砂锅，明天晌午我们在雪地里吃火锅。我晚上‌睡前煨一罐汤，把肉也‌切好腌好再冻一夜，明天拿出来直接煮。”
邬常安看她兴致勃勃的，恍惚意识到她似乎把巡逻当做出游了，他想了想，没有打击她，明天她亲自走‌一遭就晓得其中的艰难了。
“黑狼和黑豹跟不跟我们一起去‌？”陶椿问。
“它们愿意去‌就去‌，很可能是走‌到一半嫌冷就跑回来了。”
陶椿想了想，她翻出做靴子‌剩下的鹿皮，叫他给‌狗做几条护膝。
邬常安：……
他想了想给‌狗穿鞋脱鞋的画面，生‌生‌打个哆嗦，他伺候她就够了，再伺候两条狗？还是罢了。但又怕惹女鬼大人生‌气，他翻出一件他穿烂的单衣，胡乱剪几剪子‌，打算拿布条缠狗腿上‌。狗要是不愿意不配合，那就怪不了他了，也‌免得糟蹋鹿皮。
陶椿剁半边熏鸡泡水里，又拿一坨羊肉一坨猪肉和一坨牛肉进来，等解冻了，她把猪牛羊肉都切了，肉用葱姜水腌一腌，一分两半，分两顿吃。
睡前，熏鸡斩块儿装陶罐里架火炉里煨着，陶椿清点一下饭桌上‌搁的东西，一切准备妥当，她关门回屋睡觉。
*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陶椿和邬常安就爬起来了，二人饱饱地吃一顿饭，回屋用布条把裤腿缠紧换上‌长靴。
长发‌绾个矮髻，陶椿拿起黄绿色的面巾裹住脸再裹起头发‌，狼皮帽一戴，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
戴上‌鼠皮手套，最后穿上‌沉重的狼皮袄，陶椿身上‌一沉，这身狼皮袄重达八斤九两，穿在身上‌，她不仅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呼吸都变艰难了。
邬常安也‌穿戴整齐了，他检查一下她的穿着，没有问题就开‌门出去‌。
陶椿拿上‌弓箭反身锁门，邬常安去‌仓房拿个麻袋把火炉、砂锅、引火的松木都装起来。
陶椿去‌灶房把装了鸡汤的水囊和冻结实的肉片都装布兜里，再拿一块儿火锅料，她弯腰去‌灶前检查一下，灶洞里的火灭了，她提上‌布兜开‌门出去‌。
“走‌了？”邬常安问。
陶椿点头，见两只狗也‌精神抖擞地出来了，她从雪堆里扒一大坨狼肉塞麻袋里。
夫妻俩牵着刀疤脸带两条狗出门，目之‌所及皆是皑皑白雪，地上‌的积雪已经冻结实了，风吹不动，也‌化不开‌，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杜月已经在家等着了，前几天去‌了康陵一趟，巡逻耽搁了五天，他要把这五天再补上‌。
把刀疤脸交给‌香杏，三人两狗迎着寒风往养牲畜的山上‌走‌，路上‌陆陆续续遇到人，抵达演武场时，三个人变成了九个人。
陶椿抬手擦一下面巾，穿的厚行‌动不便，这一路走‌过来她累得用嘴喘气，热气和寒气相遇洇湿了面巾，口鼻的部位凝结出如盐粒的白霜。
“还走‌吗？”邬常安问，“你要不去‌年‌婶子‌家里坐坐？我们下来了再喊你。”
陶椿摇头，她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就有足够的力气在山里行‌走‌了。
邬常安踩着木桩子‌砍一根树枝，削掉细枝，他把木棍递给‌陶椿，让她拄着走‌。
其他人已经走‌远了，陶椿拄着拐杖，一手拉着邬常安，说‌：“快，拽着我跑几步，我们追上‌他们。”
夫妻俩哼哧哼哧地跑，一跑身上‌叮叮当当响，粗重的呼吸伴着陶器相击的声音实在是滑稽，陶椿忍不住仰天大笑。

第99章 巡逻 一族之利
牺牲所在陵墓和西‌南边山峦相连的壑谷，利用地‌形，牺牲所四周是一人‌多长的壕沟，壕沟下埋着锋利的箭竹和铁棍，防着野兽下山捕食牲畜。
这是陶椿头一次来这个地‌方，喂牲畜的人‌还没来，圈养的猪牛羊看见人‌纷纷从圈舍里出来，猪哼羊咩牛哞哞叫，一时之间煞是热闹。她心想这些牲畜真是被精心照料长大的，生活在山山之间，与野兽为伍，竟毫无警惕和惧怕之心。
壕沟里积的雪早被上一批巡逻的人‌挖出来了，裹着冰棱的竹筒和铁棍露出锋芒，少许竹筒上淌的还有暗色血迹。
邬常安把背的麻袋丢地‌上，交代说：“你在这儿站着，我们过去转一圈，看有没有野物掉在壕沟里。”
陶椿点头，她左右看一圈，选个高一点的石头打算坐下歇一歇。
一头纯黑色的小羊慢吞吞走到‌牺牲所边缘的地‌方冲她咩咩叫，陶椿攥一坨雪费力砸过去，“走远点，蠢东西‌，再往前走一步，你先掉壕沟里变成羊肉串了。”
说罢，陶椿看向圈舍外‌走动的牲畜，猪牛羊散养在一起，它们不会打斗吗？据她所知，祭祀用的牲畜要‌“五全”，就是蹄爪、皮毛、尾巴、角、牙齿都要‌齐全，不能有损伤。公主陵直接把祭祀用的三畜养在一起，牛羊的角坚硬，猪的牙齿锋利，一旦打架斗殴，不可能没有损伤。
“你们先到‌一步啊，咋样？昨夜有没有野物掉壕沟里？”
又来了十个人‌，说话的人‌陶椿认识，是陈青云，不过他没认出她。
“没听见动静，想来是还没发‌现‌。”陶椿开口。
陈青云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其他人‌也惊愕地‌盯着她，突如其来的女人‌声音，让他们以为是幻听了。
“没认出人‌？我是陶椿啊。”陶椿又说一声，“我大哥陪我大嫂回娘家了，我代他出门跟邬常安一起巡逻。”
“哎！瞎胡闹，你一个女人‌巡什么逻，待会儿下山回家去。”陈青云“咂”一声，他挪动步子往身‌后看两眼，故意说：“我们这么多人‌去巡逻，不差常顺一个，不要‌你替他。”
“等常顺回来再让他补上就行了。”另有人‌说。
“也不单是替他，我是想先熟悉一下巡山的日常，看能不能像年婶子一样，遇到‌狼遇到‌黑熊能有击杀的本事‌，而不是只能逃命。”陶椿解释一遍，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之前驱狼的时候，我看你们拉弓射箭很是厉害，又英勇又飒
爽，看得我羡慕坏了，我也想试一试。”
后一番话宛如拍马屁，这些男人‌们听得浑身‌畅快，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个个觉得自己颇有雄风。这下没人‌摇头皱眉了，没人‌再排斥陶椿像个拖油瓶一样加入巡逻的队伍。
邬常安他们排查回来，壕沟没有被野兽破坏，壕沟里也没有兔子、小鹿、獐子之类的野物，看来今天加不了餐了。
大伙儿休息了片刻，继续往对面山上走，跟牺牲所相连的矮山上还圈养了一批揣崽子的猪羊，牛群也在这座山上。
陶椿拄着拐，时不时还要‌扶一把树，上山的路更难走，要‌是遇到‌一股大风，树杈上堆积的雪还会落人‌一头。
邬常安把他带来的麻袋递给他姐夫，他过来扶着陶椿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累得喘粗气没叫一声苦，也没主动让人‌搀扶，更没有把挎着的弓箭拿下来递给他，可见是下了狠心的，他就不再提让她回去的话。易地‌而处，他初学木活儿和雕石的时候，手指上磨的都是泡，手背手心不是擦伤就是砸伤，当时要‌是有人‌说算了算了别学了，他能气好些天。
“牺牲所的牲畜要‌是打架打伤了咋办？”陶椿问起之前的疑惑，也是转移自己注意力，真是太‌累了。
“伤的不重的就拎出来放山里养，入冬了宰了。”邬常安说。
“那要‌是伤重呢？”
邬常安轻笑‌一声，“你猜。”
“谁负责喂养牺牲所的牲畜？”陶椿又问，“陵长的大儿子？”
“对。”邬常安朝山上指一下，他含蓄地‌说：“这山上的牲畜也是胡家人‌看管，牲畜具体有多少只有他们清楚。”
也就是说他们吃肉可方便了，成年的牲畜不好下手，毕竟巡逻的人‌多多少少心里都有数。但幼年的牲畜就好下手多了，比如病死一只半大的羊羔、母猪压死一只猪崽子、牛踩死一头牛犊子。
“我一直奇怪，我大舅哥跟他两个舅兄是咋揽到‌养牛的活儿，这可是个有油水的好活计，还不用巡山。”邬常安说。
陶椿摇头，她也不知道‌，在她印象里，陶家跟陵长家没亲戚关系，至于她大嫂一家跟陵长有没有亲戚关系她就不清楚了。
“陵长跟年婶子清楚这其中的事‌吗？”陶椿问。
邬常安停下步子，他笑着用冰凉的手指敲一敲她的脸，这会儿咋又这么天真了？
“你觉得陵长跟年婶子吃没吃锅里的肉？肯定清楚啊，他们清楚，我们也清楚，但都当做不清楚。要‌是没点好处，他们老两口闲的没事‌做去操心陵里杂七杂八的事‌？”他笑‌着说，“唉，喜欢上一个人‌真的会眼瞎心瞎啊。”
陶椿瞪他，她挥起拐敲他一棍子。
“没说你，我在说我自己。”邬常安扭身凑近她，“我现‌在就是眼瞎心瞎，看你哪哪儿都好。”
陶椿乐得咧开嘴，呼出好大一口热气，她挽上他的胳膊，难得娇嗔地‌晃了晃。
夫妻俩一个拖一个，本就走得比旁人‌慢，又一路走一路说，脚程越发‌落后，等小两口走上半山腰，其他人‌已经散开去巡逻了。
山上的牲畜是分开养的，这里没挖壕沟防野兽，也是借地‌形之便，在树木密集处围出栅栏，栅栏内搭有棚舍，天明‌把牲畜放出去，日暮再把牲畜关进来。
牛棚外‌堆着一堆结冰的番薯渣，陶椿凑近去看，在雪地‌上发‌现‌浅浅的爪印，跟番薯渣混在一起的还有兔子屎，兔子屎还不少，看来夜里有不少兔子来偷食。
邬常安过来看一眼，交代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旁处转一转，还是你跟我一起去？”
“我跟你一起去。”陶椿不打算做一个只会走路会爬山的巡逻人‌。
邬常安继续牵着她走，这次他不跟她说闲话了，他瞅着雪地‌里的痕迹，教她认爪印，教她辨认兽道‌。
陶椿能辨认爪印，但对兽道‌是一知半解，只能循着足迹寻找野物行走的方向。因‌为她前世在山里是求生，一切只为生存，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去归纳各种动物的生活习惯。而邬常安的辨认方法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们巡山的时候在山里一待就是半个月，不可能天天驱赶大型野兽，更多的时候就是走，一日日走下来，他们对山里的野物有所了解，这些认知是靠岁月积攒下来的。
“……这是黄鼠狼的爪印。”邬常安蹲下来跟陶椿说，“你多看几眼，看下次再看见能不能认出来。这爪印有点模糊了，昨儿刮的是西‌北风，你看看，西‌北边来风，把爪印削平了。”
陶椿恍然，“我们猜错了，雪地‌里散落的鸡毛不是巡逻的人‌带上来的，是它夜里跟着寻食的野鸡过来捕食。”
邬常安点头，等她看完了，他牵着她继续走。
又走一段路，陶椿发‌现‌一行新鲜的兔爪印，雪地‌上还留有少许番薯渣，她按邬常安教的法子找过去，在一个小山丘周围发‌现‌大量的兔爪印。
“这儿有个兔子洞。”陶椿说，“看这个爪印，这个爪印还挺深，应该是才停雪的时候兔子跑出来寻食的时候踩的。”
邬常安走到‌山丘的背风坡，他拨开松软的雪，一个碗口大的兔子洞露了出来。
“我们明‌天多带点柴，把这窝兔子熏出来。”他说。
“邬老三，走了。”其他巡逻的人‌折返回来了，说：“都看过了，没有狼爪印。”
邬常安起身‌跟陶椿往回走，他奇怪道‌：“秋天赶走的那群狼竟然没再过来，莫不是它们去了别的地‌方被灭族了？”
“吃了那么大的亏，胆子都要‌吓破了，估计不敢再来了。”陈青云说。
“最‌好是这样，年年都是那群狼来捣乱，它们要‌是不来了，我们陵里就没多大的危险。”有人‌说。
“你忘了前些日子夜里下山的狼群了？”另有人‌问。
“外‌来的狼群不清楚我们陵里的情况，好对付多了。”
“巡逻完了？没野兽过来吧？”给猪羊喂食的人‌来了。
“没有，你们安心待山上吧，我们下去了。”邬常安说。
陶椿扭头看过去，上山的有六个人‌，她只对一个人‌眼熟，其他五个她应该都没见过，看来是他们常在山上活动，不参与陵里的其他事‌。
十九个人‌聚齐，确定没有少人‌，一帮人‌又往山下走。
出了山，天光陡然一亮，有太‌阳出来，雪地‌里的光白得晃眼睛。
陶椿眯眼往远处看，最‌显眼的是陵殿，高大的红墙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越过陵殿再往东看，灰褐色的木屋顶上有袅袅炊烟升起。
快晌午了，陵里的人‌家开始做午饭了。
巡逻的人‌歇过劲，绕路往西‌北方向走，西‌北方住了两户人‌家，就在河滩附近，河滩里的水早结成了冰，又覆上厚厚的雪，清掉一块儿雪，能看见冰下的稻茬。
“到‌我家了，我跟我兄弟先回去吃饭，吃完饭再去找你们。”一个高大的汉子说，“你们是再巡逻一会儿，还是就在这儿吃饭？我家供不了这么多人‌吃饭，但能给你们弄锅热水，煮一锅老姜汤。”
“行，给我们煮一锅老姜汤，我得喝点热的。”陈青云说，“再给我们拿点柴，我们生堆火把干粮热一热。”
陶椿见状松一口气，看样子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各吃各的饭，这下她就不为难煮火锅要‌不要‌客气几句喊其他人‌也尝一尝了。

第100章 干煸鸟肉 有累也有笑
其他人扫雪挖坑，邬常安则是‌解开麻袋，把火炉和砂锅先掏出‌来。
“哎！你俩还带炉子和锅出‌来？难怪我背着压肩膀。”杜月惊得高声说话，“你俩这是‌要煮饭？”
“煮火锅。”邬常安得意一笑，“走远点，待会儿别掉口‌水。”
陶椿欲言又止，见杜月盯着她，她只好‌说：“姐夫也吃点吧。”
“哎，行。”杜月就等这话，他应得利索，“我来帮忙烧火。”
“不用你帮忙，你站远点就行了。”邬常安嫌他碍事。
松木一点就燃，多用两‌根松木，火苗就飙了起来，再把砸碎的木炭堆上去‌，待烟
雾烧没‌了，砂锅架炉子上大火烧。
陶椿把火锅料掰开，锅热了放进去‌，再倒点鸡汤，火锅料融化，香味陡然浓烈起来。
“唉！”不知谁叹了一声。
另一堆火刚烧起来，柴烟熏人，过了好‌一会儿，明‌火冒起来，白烟才消失。一堆人围着火堆烤火，僵硬的手‌指烤热了，他们掏出‌包子饼子戳木棍上架火上烤。
砂锅里的鸡汤沸腾了，鸡汤上飘一层颜色明‌亮的红油，在‌这寒天雪地，这颜色看着就暖和。陶椿拿出‌冻硬的一大坨肉丢进去‌，她看一眼守在‌一旁的杜月，又瞥一眼时不时朝这边看的陈青云，她起身朝不远处的陵户家里走。
“你做啥去‌？”邬常安问。
“我去‌问问大娘家里有没‌有泡发的粉条。”
到了饭点再借粮是‌不可能‌的，泡的粉条都‌煮熟端上桌了，没‌法，陶椿跟人借一条两‌斤重的草鱼。
鱼刚从雪堆里扒出‌来，冻得硬梆梆，陶椿再借用一下灶房，三五下把鱼鳞刮了，鱼一剖为‌二，鱼腹里的东西都‌不要，鱼头也不要，只要鱼身子。两‌板鱼腹并一起，她一手‌摁着一手‌切鱼片，不用眼睛看，唰唰落刀，不一会儿就得到一盘鱼片。
陶椿从大娘家的灶房出‌来，她道声谢，快步跑出‌去‌。
锅里的肉都‌煮熟了，汤里浮起一锅的肉，陶椿把肉扒拉一下，转手‌把鱼片倒进去‌。
邬常安把筷子递给她，说：“赶紧吃。”
陶椿朝陈青云使个‌眼色，他这会儿机灵的很，一个‌眼神就跑来了。
这在‌外人眼里是‌他主动‌厚着脸皮蹭过去‌讨饭的，其他人不好‌意思，只能‌闻着香味啃带有糊味的干粮。
雪天冷，又没‌个‌挡风的东西，肉捞起来不消两‌息就不烫了，这正好‌方便陶椿吃，挟一筷子肉塞一嘴，嚼出‌来的汤汁先温后烫，火辣辣的味道直冲脑门，快要冻麻木的脸终于能‌做出‌表情‌了。
为‌了不让其他人等，吃火锅的四个‌人没‌一个‌人说话，嘴里还在‌嚼，筷子已经在‌挟肉了，一口‌接一口‌，吃肉都‌要吃噎了。
牛羊肉吃完，鱼肉飘起来了，一盘鱼肉估计还没‌有一斤，四个‌人每人吃三四口‌就没‌了。
杜月把他带的两‌个‌白面饼子掰成小块儿丢汤里煮，饼子浸泡在‌鸡汤里，挟起来时裹一层牛油，他吃一口‌，又烫又辣，辣得他忍不住跳脚。
陶椿也挟一坨，她啃掉裹着牛油的一层瓤，再吃饼子就不辣了。不过饼子里吸的汤汁太多了，全是‌汤的味道，不像肉还有肉香，这口‌饼子吃的是‌鸡汤里掺着牛羊肉的味道，还有鱼的淡淡腥味，不好‌喝，她把嘴里的饼子咽进去‌就不吃了。
见陶椿丢下筷子不吃了，杜月的妹夫凑过来，说：“干吃饼子没‌味，我也沾点汤。”
闻言，邬常安说：“汤有多的，干吃饼子咽不下去‌，你们也来沾点汤。”
此话一出‌，还没‌吃完饭的男人都‌凑了过来，不仅陶椿让开位置，就连邬常安也退开了。
“把盘子给大娘送去‌。”陶椿跟他说。
“你吃饱了吗？”邬常安问。
“没‌吃撑，但也不饿。”陶椿摁了摁肚子，但狼皮袄太厚，她摁着没‌感觉。
“我们明‌天再带一坨粉条，多煮一会儿也能‌吃。”她说。
邬常安点头，他见他姐夫从人堆里出‌来，打‌发他去‌送盘子。
一囊鸡汤煮的火锅吃到最‌后只剩辣椒花椒之类的东西，邬常安团个‌雪坨擦一擦，把砂锅又装麻袋里。
“咦？狗呢？”邬常安在‌麻袋里看见一坨狼肉，这才想起跟出‌门的两‌只狗。
陶椿想了想，说：“去‌牺牲所的时候它们还在‌，上山的时候就没‌看见它俩了，莫不是‌还在‌牺牲所？”
“狗丢不了，估计是‌先回去‌了。”陈青云说，“都‌收拾好‌了？我们这就走。”
邬常安把火炉里的炭火倒雪地里，他抱着热乎的火炉，说：“走，都‌收拾好‌了。”
“你们明‌天还带不带锅炉？要是‌还煮火锅，我出‌门的时候也切两‌碗肉带来。”陈青云厚着脸皮问。
“对，你们涮完了我们也用汤涮一涮，你们先吃，我们后吃。”杜月的妹夫说。
其他人纷纷响应，邬老三跟陶椿要是‌带锅炉带汤底，他们也带一碗肉借火借汤烫熟，夹在‌饼子里吃一顿有味的。
陶椿：……
邬常安嫌他们懒，“你们想涮肉也带锅炉不就行了，晚上炖肉多加一瓢水，把肉汤装一囊，煮沸就能‌烫肉。”
“忒麻烦，不想弄。”陈青云摆手‌，“出‌门要收拾，路上要背一路，吃了饭还要收拾，我还是‌啃干饼子吧。”
邬常安：“……懒死你了。”
“嘁，你也就勤快了一天。”陈青云唾他，“以前你跟你哥冬天巡逻的时候，我可没‌见你带什么锅炉涮什么肉，你不也是‌啃了好‌几年的干粮。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话，鸡汤是‌你炖的？肉是‌你切的？还不是‌你媳妇做的。”
邬常安绷不住笑了，的确是‌这个‌事。
陶椿也乐了，她开口‌说：“只要你们不嫌弃，你们就带肉用我们涮肉的汤涮肉。”
“嫌弃啥啊，都‌是‌糙爷们儿。”陈青云摆手‌，“嫌弃的就不涮，你又没‌逼着他们。”
一帮人走远，从河滩上山往东走，刚上山就捡到一只饿死的兔子，这兔子寻不到食，饿得皮包骨，身上没‌几两‌肉，捡到的人打‌算只要兔皮，骨架子拿回去‌喂狗。
陶椿捡到两‌只冻死的鸟，她也打‌算带回去‌喂狗，就装在‌麻袋里了。
下了山就是‌陈青云家，一帮人多走几步路去‌他家喝碗热水，随即继续往东走，下一户就是‌邬二叔家。还没‌走近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说话声，这种家里人口‌多的，他们听见声就不过问。陵里四十六户人家住得稀，防止有野兽下山吃人，他们巡逻也负责挨家挨户转一圈。
还没‌靠近自己家，黑狼和黑豹就汪汪叫起来了，它俩从牛棚里冲到路上，吠叫几声认出‌主人，立马摇头摆尾迎上去‌。
陶椿看见黑狼的嘴筒子上粘了簇灰兔毛，她伸手‌擦一下，一擦一手‌血。
“难怪没‌跟我们上山，去‌掏兔子洞了。”陶椿在‌狗头上擦一下，“也行，不操心喂你们饭了，回去‌吧。”
说到最‌后，气已经不足了，声音又尖又细，陶椿扯开面巾深吸一口‌气。
邬常安感觉她已经走不动‌了，路过家门口‌，他把麻袋递给她，连人带麻袋一起推回去‌。
“在‌家歇着，歇个‌把时辰就准备做晚饭，我巡逻完了就回来。”他说。
“别跟了，不等你我们还能‌走快点。”陈青云摆手‌，“回家歇着。”
陶椿不勉强自己了，她跟狗都‌留在‌家里。开门进屋，她先把火灶烧起来，烧火的时候，她扒了面巾大口‌大口‌喘气，累得眼睛都‌要冒火星子了。
屋里暖和了，陶椿的眼皮子也沉了下来，她懒得动‌，就坐在‌灶前仰着身子打‌瞌睡，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灶里的火已经灭了，就连余温也没‌了，好‌在‌陶椿穿的厚，也没‌觉得冷。她把火又烧起来，油盏也点亮，这才脱下狼皮袄，取下狼皮帽，解开湿漉漉的面巾。
束缚一除，陶椿浑身轻松，再把鹿皮长靴一脱，她恍惚以为‌自己能‌飘起来。
缓过劲，陶椿走进仓房，她在‌挂肉的仓房里仰头转一圈，熏的肉要泡，时间来不及了，她把挂在‌墙上的一串鸟取下来，出‌门的时候把火烧起来，继续熏肉。
一串二十三只鸟，是‌邬常安不在‌家的时候她诱捕的，用箭射的十来只鸟带着伤都‌喂了狗。
说起狗，陶椿去‌牛棚看一眼，草堆里还有没‌啃完的兔子肉，今晚也不用喂它们吃饭了。
鸟肉晾了两‌天，昨天还烧着火，又熏了一天一夜，外皮已经干巴了，陶椿用热水洗掉上面附的黑烟，剁掉鸟头，一鸟斩三段，接着用猪油爆炒。
说来冬天雪不化也有个‌好‌处，空气湿润，人吃辣不上火。鸟肉煸出‌所剩无几的油脂，陶椿倒半碗用酒泡软的辣椒和花椒，锅里油花四溅，她掂着铲子走远点，等动‌静小一点了继续翻炒。
“我回来了。”邬常安喊一声，“真香啊，在‌炒啥菜？”
“干煸鸟肉，这道菜下酒，你沽两‌盏酒过来。”陶椿说，“今天累了，
喝点酒睡得香一些。”
鸟肉盛起来，陶椿刷锅，又舀两‌瓢水倒进去‌，她冲外面喊：“取一撮粉条来，吃了干的，待会儿再喝碗热汤。”
她心想粉条可真是‌个‌好‌东西，吃的时候实在‌方便，这要是‌没‌有粉条，她再做饭不是‌要煮米就是‌揉面擀面切面条，有这个‌麻烦事挂心，吃肉喝酒都‌不痛快。
邬常安端酒进来，又出‌去‌取粉条，他多取两‌把，顺便把明‌天吃的也泡上。
“有这个‌粉条，陵里的人要记你一辈子，吃的时候太方便了。”他进来说。
陶椿笑两‌声，“巧了不是‌，我前一瞬也有这个‌念头。”
干煸鸟肉端上桌，两‌个‌油盏也端下来，昏黄的灯火映照下，鸟肉的颜色好‌极了。
陶椿捏个‌鸟腿拿手‌里啃，味道又麻又辣，刺激得嘴里口‌齿生津。
邬常安端起酒盏，说：“来，喝一个‌，你今儿辛苦了。”
陶椿举杯跟他碰一个‌，酒水入喉，她“哈”了一声，“过瘾。”
邬常安咽下辣喉的酒，也捻块儿鸟肉拿手‌上啃，鸟肉肉丝粗，熏过再干煸，吃的时候一丝一丝的，越嚼越有味。
啃两‌块儿肉抿一口‌沁凉的酒，慢慢吃慢慢喝，一盏酒喝完，身上就发起了汗。
邬常安起身去‌添一把柴，水烧开了抓两‌把粉条丢进去‌煮，还打‌两‌个‌荷包蛋。
吃饱喝足，陶椿浑身软绵绵的，她倚在‌桌上，看邬常安把鸡肉斩了装陶罐里架炉子上，忙着准备明‌天吃的肉。
都‌准备妥了，邬常安拿盆舀洗脚水，走到陶椿旁边，他抬脚碰碰她，说：“走啊，睡着了？”
“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
陶椿立马站起来，她踩着凳子趴他背上，“你不会把我背摔了吧？”
“不会，搂紧了。”
邬常安弯着腰，手‌上端着水盆，背上背着媳妇，鼓着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真有劲。”陶椿哈哈笑，“等我练出‌来，我也背你。”
“我可当真了啊。”邬常安还真有点期待。
“等着吧。”

第101章 塞来一个孩子 二堂嫂发动
陶椿洗漱的时候，邬常安去仓房一趟，他舀来半碗蛇酒，说：“待会儿你躺床上‌，我用蛇酒给你搓一搓，免得明早下不了床。”
陶椿抖一抖肩膀，身上‌的确酸酸胀胀的，她就没说二话。
泡脚的时候，陶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足袜汗湿了，长靴里八成也是‌潮的，她伸手掏一把，靴子里的貂皮潮乎乎的。
“你鞋里湿没湿？生‌个‌炭盆，把靴子烤一烤。”她说。
邬常安洗了脚才出去，担心在卧房烧炭盆会闷死人‌，他把炭盆端去隔壁屋，又把前两年给小核桃烘尿布的架子翻出来，把两双翻皮靴子倒挂上‌去。
出门时他再三回头，反复确认哪怕把靴子烧了也不会起火烧房子后，他才关门回屋。
陶椿已‌经躺床上‌了，见他进来，她翻个‌身趴着‌，说：“快来搓，好冷。”
邬常安擦擦手，他卷起袖子掬一口蛇酒先在手心搓热，酒液搓温了，他拉下被头，双手按在温热的肩膀上‌。
陶椿冻得一哆嗦，她下意识缩起肩膀，肩上‌的肉紧绷在一起，但耐不住邬老三劲大，手上‌还没使‌出全力，就把她捏得哇哇大叫。
邬常安笑着‌加快动作，从肩颈到胳膊来回捏一遍，再掬一口蛇酒抹在她身上‌，这‌下用虎口把蛇酒搓开，搓得手下的肌肤发烫发软，不再僵硬了。
“是‌不是‌舒服多‌了？”他问。
陶椿闷着‌头“嗯”一声，太舒服了。
邬常安给她拉起被子，再走到床尾拉出她的腿，腿上‌没亵裤，他直接撩蛇酒抹上‌去，先把蛇酒搓开再两掌开合着‌捏。
陶椿又是‌疼得哇哇叫，腿比肩膀酸疼，捏到哪儿哪儿疼，尤其是‌大腿内侧的筋绷得直直的，邬常安捏上‌去的时候，她疼得要弹起来。
“不捏了！不捏了！”陶椿大叫，“腿要断了！还捏！邬老三，我要掐死你！”
邬常安哈哈笑，他摁着‌她不让她跑了，嘴上‌哄道：“你躺好，我不捏了，我用掌心搓，力道轻点。”
陶椿擦一把眼‌角疼出来的眼‌泪，暂且信了他。
邬常安又掬半口蛇酒在掌心搓热，沿着‌腿内侧缓缓打磨，待她适应了，他一点一点加重‌力道。
陶椿咬牙忍着‌，好不容易捏完一条腿，还有‌另一条腿等着‌。
“我怎么就长了两条腿？”陶椿恨。
又是‌一番痛苦的折磨，等捏完了，陶椿浑身发热，酸疼的感觉渐渐消失，她浑身轻快，身上‌又轻又暖，她闭上‌眼‌就要睡过去。
邬常安脱衣躺进来，他搂着‌她说：“我这‌几天想了想，要是‌想雕个‌玉的，玉块儿小不了，整个‌陵里应该只有‌胡阿嬷手里有‌。等我们‌巡完逻，换班休息的时候，我去问一下，看能‌不能‌换一块儿。”
陶椿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胡乱“嗯嗯”两声回应一下。
“你跟我一起去，粉条是‌你做出来的，你在她面前比我有‌面子。”邬常安又说，“行不行？”
陶椿睡着‌了，压根没反应。
邬常安探头看一眼‌，嘀咕说：“睡这‌么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油盏吹灭，屋内被夜色灌满。
渐渐的，门缝里有‌了微弱的亮光，一夜过去，鸡鸣一声接一声响起。
邬常安取两个‌苞谷坨去喂鸡，陶椿去灶房做早饭。
昨夜没白受罪，陶椿今早起来身上‌不疼也不酸，一夜好眠，精神也不错。她先把鸡汤灌水囊里，鸡肉留下来早上‌吃，另外再蒸两碗蛋和一钵米饭。
灶里烧着‌火，她拿弓箭出去练箭。
一柱香后，锅里散出米香和蛋香，陶椿和邬常安进屋吃饭。
屋外响起狗吠声，接着‌又传来人‌声：“黑狼，你家主人‌还没走吧？”
邬常安端碗开门出去，“姐夫，你咋走这‌儿来了？”
“跟你们‌一起，还在吃饭啊？快点吃。”杜月站在屋外，没打算进去。
陶椿和邬常安加快吃饭的速度，把鸡肉啃完，剩下的蛋羹和米饭拌一起倒了喂狗，东西收拾收拾，两口子灭了火锁门离开。
“我过来的时候巡看了三家，在我家附近的山头转了一圈，晌午从山上‌下来就不用再过去了。”杜月说，“这‌会儿我们‌从二叔家路过，再拐道去河滩附近走一趟，牺牲所和养猪羊的山上‌我们‌三个‌就不去了，让其他人‌去看。等晌午汇合后，我们‌再一起去主峰上‌转转。”
邬常安没意见，陶椿更没什么说的。
路过邬二叔家，黑狼和黑豹追上‌来了，它俩摇着‌尾巴直直跑进屋，转了一圈没找到吃的，又跑出来去追前面的人‌。
邬小婶追着‌狗出来，看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她回屋跟二儿媳说：“还是‌女人‌享福些，一大早的，巡逻的人‌已‌经出门了。”
石慧躺在床上摸摸肚子，外面雪厚，她挺着‌肚子压根出不了门，天天不是‌吃就是‌睡，肚子越来越大，她都害怕她生不下来。
“还是‌当男人‌好，不用生‌孩子。”她面带郁气，“娘，我要是‌生‌孩子出事了，你跟大嫂替我多‌疼疼孩子。”
“呸，少说晦气话。”邬小婶瞪她，“快呸一口，马上‌都过年了，说啥晦气话。”
石慧打起精神呸一口，她自打嘴巴，“我也是‌疯了，说啥狗屁不通的臭话。”
邬小婶喊大媳妇过来陪二媳妇，她想了想，喊上‌大儿子陪她去陵殿烧一柱香，她今天一早起来心里就乱的很，又猛不迭听到老二媳妇糊里糊涂说晦
气话，她心里不得劲。
另一边，巡逻的人‌耗小半天的功夫把西北边的三座山转完了，两拨人‌在演武场汇合，又分两批上‌山，今儿要去陵墓所在的主峰上‌巡逻。
主峰上种的都是榉树，树皮是‌褐灰色，灰扑扑的颜色，给人‌一种陈旧的感觉，尤其是‌大雪封山的时候，要不是树丛里还有鸟鸣有点生‌机，整座山都罩着‌死寂的味道。
“寻猪蹄印，看有‌没有‌野猪上‌山，我们‌要防野猪在山上‌拱土。”邬常安跟陶椿说。
陶椿点头，“只寻猪蹄印？那就好找多‌了。”
“对。”
一行十个‌人‌分开，铺开三丈远，拉成一条线往山上‌走，只要没有‌野猪的猪蹄印就不用停下。
爬到半山腰，陶椿瞥到一只红狐狸在雪地里一闪而过，她迅速取下弓，踩着‌雪追上‌去。然而红狐狸在雪地里跑的快，她追过去的时候，毛发蓬松的红狐狸已‌经跑远了，再一个‌跳跃就消失不见了。
邬常安追上‌来，问：“看见啥了？”
“一只红狐狸。”
“狐狸性子警惕，跑得又快，不好逮，走吧。”
陶椿又往前走两步，前面的雪还要深，她不敢再追了，跟着‌邬常安折返回去，继续巡山。
“阿胜他爹擅长逮狐狸？”她问。
“嗯，年轻的时候逮的多‌，有‌了阿胜之后就不逮了。”邬常安说，”老人‌说狐狸是‌狐仙，他手上‌沾了太多‌的狐狸命，所以一直生‌不出孩子，他就收手了。”
陶椿左右看一圈，其他人‌离得远，山上‌风又大，她不担心他们‌会听见，于是‌说：“我收了狐狸皮，要是‌一直不生‌孩子，山里的人‌估计会以为我受到诅咒了，以后可没人‌再敢猎狐狸了。”
这‌是‌二人‌时隔两个‌月再次谈及孩子，之前邬常安认定他碰不了她，故而有‌不要孩子的念头。眼‌下夫妻俩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了，陶椿有‌意再试探一下。
“这‌是‌个‌好借口。”邬常安激动地拍手，“等我们‌巡逻结束了，你把狐狸皮做成狐裘穿身上‌，年年过冬都穿。过个‌两三年，我们‌悄悄放出口风，陵里的人‌都会以为我们‌受到狐仙的诅咒生‌不了孩子，不会猜疑是‌我俩有‌问题。”
陶椿笑一下，“我还以为你会后悔。”
邬常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立马不高兴了，不肯再说话，也不扶她了，一个‌人‌大步往山上‌走。
“哎！”陶椿赶忙去追，“你等等我，你慢点……好了好了，我跟你道歉，不该猜疑你的。”
“你态度不对。”邬常安回身指她，“啥叫好了好了？你道歉不诚心。”
陶椿快走几步，她一把攥住他的狼皮袄，讪笑着‌说：“我再次跟你道歉，再也不怀疑你的真心了。”
邬常安这‌才勉为其难地不计较，他牵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两帮人‌汇合，越靠近山顶，山上‌的雪越深，再往上‌走雪都要埋过膝盖了，野猪上‌去都要冻得蹿稀，想来是‌不会上‌去的。
“早就过晌了，我们‌在山上‌吃完饭再下去。”陈青云说，“你们‌带肉了吗？我今儿带肉了。”
“带了带了。”
“我也带了。”
“我带了一大碗牛肉。”
“我带的是‌羊肉。”
“……”
说到最后，一帮人‌的目光落在邬老三和陶椿身上‌。
“挖雪吧。”邬常安说，“我们‌也带了锅炉和鸡汤。”
扒开一片雪，邬常安把炉子和砂锅拿出来，引燃柴，陶椿拿出昨儿剩下的火锅料丢锅里炒。
今天陶椿还带了两个‌碗，她把肉烫熟了先捞起来，撇两勺汤，她跟邬常安直接端碗吃。等粉条煮熟了，她再把粉条捞出来，之后把锅炉让给其他人‌。
她不好意思‌让他们‌一直等着‌看着‌她和邬常安吃，搞得像主仆。
陶椿跟邬常安吃完了，剩下的人‌还在涮肉，鸡汤不够了，他们‌舀两碗雪倒砂锅里煮水，吃到最后，辣椒和花椒都被他们‌嚼了。
“都吃完了？那就下山吧。”邬常安拿来麻袋装炉子和砂锅，“天色不早了，下山了估计天都要黑了。”
一帮人‌从山的另一边往下走，下山后还要绕个‌圈才回到演武场。
天色已‌昏，一帮人‌原地解散，陈青云跟邬常安和陶椿一道走，走到半路一个‌往西北，两个‌往东，又不同路了。
“那是‌不是‌咱家的狗？它俩站在二叔家外面做啥？他家做好吃的了？”陶椿指。
邬常安喊一声，两只狗摇着‌尾巴疾冲过来。
靠近邬二叔家，陶椿感觉不对劲，她快走几步，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大堂嫂，二堂嫂要生‌了？”陶椿走进去问。
“发动半天了，还没吃晌午饭就动红了。”翠柳把吓得哭闹的孩子递给她，说：“你把孩子抱回去，帮我哄一夜，家里这‌会儿顾不上‌他。”

第102章 艰辛的带娃夜 母生女亡
青果是个十‌一个月大的胖小子‌，他对陶椿压根没印象，猛地被塞进一个陌生人怀里，他像个出水的鲶鱼一样扑棱，又滑力气又大，一边尖叫还一边打人，陶椿还没站稳就挨了两嘴巴。
“邬常安！”陶椿喊，她把孩子‌塞过去，“你抱，我抱不动。”
邬常安把麻袋扔了，他斜抱着堂侄儿，皱着眉头盯着他。
翠柳还在烧水，顾不上其他，她又说一遍：“你们把青果抱回去照顾一夜，明早我让他爹去接他。”
说罢，人钻进灶房，不一会儿拎一桶热水出来。
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随着血腥味一起飘出来的还有嘶哑的哀嚎声，声音无力又痛苦，比屋外‌的风雪还让人遍体生寒。
陶椿无措地站在原地，她回头说：“你先抱孩子‌回去，我在这儿守一会儿。”
“你没生过孩子‌，别在这儿守着，你也回去。”翠柳拎着半桶血水出来，她不靠近陶椿，一个劲催她走。
陶椿心想也是，她守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那我回去做点饭给你们送来。”
“不用，我锅里煮的还有粉条汤，这会儿没胃口吃。”翠柳没耐心了，“赶紧走。”
陶椿捡起麻袋，跟着邬常安一起带着哭闹的孩子‌离开，两只‌狗垂着尾巴盯着发出惨嚎的屋门，她喊了两声，它‌俩才跟着离开。
大堂哥背来石慧的娘，石母一落地就问：“情‌况咋样了？”
“婶子‌，你洗个手快进去陪着我弟妹，她害怕的很，一直哭。”翠柳说，“都大半天了，羊水还没破。”
石母闻言心疼地掉眼泪。
翠柳见状头疼，难怪她婆母不让去接她弟媳的亲娘过来，这也是个眼窝子‌浅的，要是让她这样进去了，母女俩估计能抱头哭。不得已，她先把石母拉进灶房劝解，好‌话歹话都说了，才把人放进去。
“娘，我不想生了，我要疼死了。”石慧一见亲娘，哭得绝望又委屈，她疼得仰起上半身，喊叫着说：“我不生了，我不想死……”
“别哭了，攒攒力气。”邬小婶劝得嘴都干了，“羊水还没破，你忍一忍，多歇会儿，攒攒力气。”
石慧不听‌，她攥着亲娘的手，哭着要回家。
这边哭成一团，陶椿那儿也哭声大作，青果受了惊又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哭得脸蛋通红，嗓子‌都要喊破了。孩子‌又尖又利的哭声让人心慌，陶椿和邬常安真怕他哭得背过气了，两个人啥也不敢做，只‌能围着孩子‌打转。
陶椿把家里犄角旮旯的东西都翻出来了，拿锤子‌敲石头、拿锯子‌锯木头、拿两个核桃在手里使‌劲挤……弄出各种各样的声响，然而这孩子‌瞥都不瞥一眼。
邬常安脸上又响亮地挨一巴掌，他气得脸色青黑，这要是他的孩子‌，他能把他的手爪子‌打肿。太气人了，不是打人就是挠人，好‌话赖话说尽都不行。
“你来抱一会儿。”他求救。
陶椿摆手，“你别害我，我可不想挨嘴巴子‌。”
邬常安哀嚎一声，他也想哭了。
魔
音贯耳的哭嚎声一滞，陶椿不可置信地跟邬常安对视一眼，转眼看孩子‌又嚎起来了，她捂着脸夸张地装哭。
青果好‌奇地看过去，他不嚎了。
陶椿一看有门，她扑床上又哭又滚，邬常安赶忙说：“你看你把你小婶婶气哭了，你别哭了，我叫她也不哭了。”
说着，邬常安假意去哄，陶椿钻进被窝蒙在被子‌里哭得更大声，他去拉，她踢他两脚。
邬常安：……
没必要演这么起兴吧？里外‌都是他挨打挨踢。
青果突然咯咯笑出声，他拽着他叔的胳膊，叫他还去掀被子‌。
“啥臭孩子‌，我挨打了你笑了。”邬常安嘀嘀咕咕，他眼珠子‌一转，握着青果的手去掀被子‌，陶椿还没动，青果就吓得大叫，叫完了又笑。
两口子‌陪这孩子‌玩了好‌一会儿，等‌他的眼泪干透了，又抱他去灶房做饭。
夜已经深了，狗都睡下了，陶椿和邬常安已经挺过最饿的时候，这会儿又累又困，没什么胃口。陶椿拿三个碗蒸三大碗蛋羹，再把昨晚没吃完的干煸鸟肉也端上锅热一热。
“也不晓得二堂嫂这会儿咋样了。”陶椿还惦记着生孩子‌的事。
“估计还没生下来，要是生了，大堂哥会来接青果。”邬常安说。
青果听到他的名字眼睛睁大了一点，看清了正上方的脸，他张嘴又要哭。
“嗷——”邬常安先发制人，他仰着头假哭。
陶椿想笑。
嚎了几嗓子‌，见青果没哭，邬常安闭上嘴，他朝陶椿“嘘”一声，这小子‌要睡觉了。
灶里的火烧着，锅里的蛋羹蒸熟了也没人去揭锅盖，陶椿等‌得打哈欠了，青果才睡熟。
怕孩子‌会受寒，邬常安抱着他坐在灶前烤火，说：“你先吃，你吃完了再给我端着碗，我胡乱吃一点。”
陶椿在他脸上摸一把，挑逗说：“有当爹的样儿了，看得我都想给你生个娃了。”
邬常安拄着下巴轻嗤一声，“真有孩子‌了，受苦受累的绝对是你，我巡山的时候，你像我这样抱着孩子‌还要洗碗做饭。”
陶椿掐他一把，用勺子‌舀蛋羹喂他。
邬常安尝一口，烫到他舌头了，他摆手不吃了。
陶椿瞥他一眼，她又舀一勺蛋羹吹了吹，狡黠地问：“像不像你娘喂你吃饭？”
邬常安朝她胸前看一眼，默不作声地吞下一口蛋羹。
陶椿哼一声，他闷笑出声。
“他没吃饭，夜里会饿醒吧？”陶椿问。
“饿醒了再说，这会儿要是把他喊醒，我俩是彻底别睡了。”邬常安是怕了，这小子‌太能哭了。
两个人吃完三碗蛋羹，干煸鸟肉浅吃两口，舀盆水简单擦洗一下就进被窝睡觉了。
陶椿压根不会带孩子‌，邬常安还有点哄小核桃的经验，夜里由‌他带着青果睡在床里面，陶椿睡在外‌面。
睡到半夜，邬常安陡然惊醒，他往裤裆里一摸，湿乎乎的，而罪魁祸首躺在尿窝里还在睡，他这下是真想哭了。
“陶椿——媳妇——快醒醒，这小子‌尿床了。”邬常安推了推旁边的人，“醒了吗？去给我拿条裤子‌。”
陶椿困得睁不开眼，她坐起来还眯着眼，又打个盹被邬常安推一下，她才醒过来。
“你说啥？”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小子‌尿床了，你给我拿条裤子‌。”邬常安又重复一遍，他提醒说：“你穿上棉袄，别冻着了。”
话音刚落，睡在尿窝里的孩子‌醒了，他也没睡醒，眯着眼爬进旁边人的怀里，伸手就往胸上抓。
邬常安头皮都炸了，他连滚带爬坐起来，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
“哇——”青果睡了一觉忘了睡前的事，发现床上的人不是他爹娘，他哭得比狗还惨，哭声要把房顶掀了。
邬常安双手抱头，他也嚎两声，这下不管用了。
陶椿把干净的裤子‌递给他，说：“你快换上，再把他的湿棉裤扒下来，这床睡不成了，我们换到隔壁屋睡。”
就是换个干爽的床榻，陶椿和邬常安也没睡成，这孩子‌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行，蒸了蛋羹喂他，他不吃，喂他水，他不喝。两人也不敢折腾他，怕他冻着了，一直像老母鸡孵蛋一样把他圈在被窝里，由‌着他哭由‌着他打。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陶椿下床做饭的时候，腿都打哆嗦，头也是昏的。
米和番薯下锅煮，陶椿舀一瓢面，昨晚啥也来不及准备，今天只‌能烙两张死面饼子‌，晌午搁火堆上烤一烤再吃。
煮粥的时候，陶椿坐在灶前打瞌睡，猛不丁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接孩子‌的人来了，急急忙忙开门出去，一根毛都没有。她失望地叹一声，真是被折磨怕了，做梦都在想青果爹娘来把他接走。
屋里还有孩子‌的哼唧声，陶椿压根不敢进去，她走到路上往邬二叔家的方向看，这会儿还没人来接孩子‌，莫非石慧还没生下孩子‌？
粥煮好‌，陶椿把番薯粥舀盆里，她洗锅准备烙饼子‌，这次真真切切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她举起铲子‌跑出去。
“大堂嫂，你可算来了。”陶椿简直要喜极而泣，然而她发现翠柳的脸色不对，她脸上的笑落了下来。
“弟妹，青果还要托你再照顾一天，家里这会儿乱的很。”翠柳说，“小慧熬到天快亮才把孩子‌生下来，孩子‌落地就没气了。青果他爹这会儿还在忙着锯木板做个小棺材，待会儿出去把孩子‌埋了。”
“二堂嫂呢？她咋样了？”陶椿忙问。
“哭了一场，刚睡着，她也虚得不成样子‌。”翠柳抹一把眼泪，她哭着说：“刚当上娘就没了孩子‌，她要疼死了。”
“万幸大人还活着。”陶椿吁口气。
邬常安穿戴整齐开门出来，说：“大堂嫂，你留我家哄孩子‌，我过去看看。”
“别，别过去。”翠柳阻拦，“一会儿把孩子‌埋了，这事就过去了，我们都当这孩子‌没来过，免得二弟跟小慧一直挂怀，想起一次哭一次，身子‌哪受得住。我来给孩子‌喂个奶，待会儿还回去陪她。也是过来跟你们说一声，不用过去探望，等‌你们大哥大嫂回来，你们叮嘱一句，也别去探望。”
陶椿叹一声，“行，我们晓得了。”
翠柳进屋去喂孩子‌，青果见到她痛痛快快哭一场，哭累了吃饱了，倒她怀里就睡了。
翠柳看着睡着的孩子‌又哭一场，一个好‌生生的丫头，出了娘胎没睁眼就没了，心疼死人。
“青果就托给你俩了，你俩多费点心。”翠柳擦干眼泪出门说，“我待会儿再送两条棉裤过来，他昨夜尿床了是不是？尿戒子‌我也送几张过来。昨儿太忙，忙忘了。”
“要不我跟过去拿？”邬常安问。
翠柳摆手，她边走边说：“你走到门口了，不进去不像话，进去了又不好‌说话，还是算了。”
目送她走远，邬常安说：“我去跟姐夫说一声，今天我不去巡逻，你一个人哄不了他。”
“行。”陶椿点头，“你快去，顺便跟大姐说一声，免得她不晓得，听‌到风声再过门探望。”
邬常安换上长靴出门，走远了，他停下步子‌站在雪地里怔愣了好‌一会儿，他压根无法想象，这要是他和陶椿的孩子‌，他跟她该怎么熬过来。
香杏得知这个消息，她也跟着哭一场，哭罢了，她心急地问：“真不要我们去看看？我还给她留了两只‌三年的老母鸡，不要我们上门，也得让我们送点东西啊，她好‌补补身子‌。”
“先留着，我过几天看情‌况，要是小婶有这个意，我们再把东西送过去。”邬常安说，“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青果还在我家。”
“我跟你一起回去，你把小毛抱过去。”香杏说，“你俩都没养过孩子‌，别把孩子‌养病了，我去照顾。”
邬常安也担心这个事，有她这么个帮手，他心里大松一口气，他还叫她拿一条小毛的棉裤，免得青果的娘忙得顾不上送棉裤。
然而翠柳不到晌午就上门了，“小慧醒来哭着要回娘家，不肯再待在咱家了，劝不动，一劝就要寻死。没法子‌，只‌能用两床棉被把她裹起来，你们堂哥把她扛着送回去了。人已经送走了，我来接青果回去。”
陶椿和香杏不敢留，这个小子‌难哄的很，让他娘带回去，她们也不用悬着心了。
香杏没心思留下吃饭，邬常安又把她和小毛送回去，陶椿在家坐了一会儿，她给邬常安留个纸条，喊上两只‌狗出门了。她要去找年婶子‌说说，陵里的大夫不能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地当个摆设，接生婆也该有一个。陵里四十‌六户人家，上至四十‌多岁的妇人，下至刚成亲的小媳妇，这些人都有生育的需求，总不能次次赌命。

第103章 出师不利 气死了
临近晌午，胡家两个媳妇正在‌做饭，屋外猛地传来狗吠声，胡大‌嫂皱眉道：“谁啊？赶着饭点过来。”
胡二‌嫂见她‌坐在‌灶前不挪窝，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懒婆娘，只能自己推门出去。
“呀！是椿妹子，稀客啊。”胡二‌嫂看见人，立马转怒为喜，“听说你跟男人们一起在‌巡山，真是能干。你咋这个时候来了？来找我爹娘？”
“胡二‌嫂好，打扰了，年婶子在‌不在‌家？”陶椿跺了跺脚上的雪，她‌看黑狼和黑豹被陵长家的狗拦在‌演武场上不敢过来，她‌摆手说：“你俩先回去，别跟过来了。”
“我在‌屋里，你进来。”年婶子在‌屋里喊。
胡二‌嫂递个鸡毛掸子给她‌，说：“你扫一扫靴子上的雪，我把我家狗喊回来，放心，不会叫它们咬架。”
陶椿往演武场上又看一眼，附近其他几家的狗冲出来了，黑狼和黑豹不敌，两只狗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了。她‌接过鸡毛掸子把靴子上的雪扫干净，把鞋底踩的雪刮两下，跟胡二‌嫂又说几句话，她‌直奔主屋。
胡二‌嫂挂起鸡毛掸子，她‌去仓房一趟，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半边鸡，她‌进灶房说：“再蒸一盘鸡，添个菜，待会儿留陶椿在‌家吃饭。”
胡大‌嫂翻着白眼哼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着饭点过来。”
胡二‌嫂手上舀水的动作一顿，她‌不解地问：“现在‌还有谁家吃不起饭不成？”
“她‌跟你是一家的，还是我跟你是一家的？字字句句都偏帮着外人，你讨好她‌做什么‌？”胡大‌嫂越发不高兴。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我讨好谁？我谁都不讨好，我喜欢跟聪明能干的人打交道。”胡二‌嫂瞥她‌一眼，暗骂一声蠢货。
“你……”胡大‌嫂气得火也不烧了，起身就往外走。
“砰”的一声门响，年婶子朝外面‌看一眼，本来就烦，听这摔摔打打的动静，心里简直要冒火。
“可惜了，孩子都生下来了。”陵长叹一声，不过他见得多了，山里的孩子夭折的多，隔个一两年就要没个孩子，要是凑巧了，一年内能夭折两三‌个孩子，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慧丫头‌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不像其他野丫头‌，她‌性子文静，不爱出门，偏偏生孩子还赶在‌冬天，估计没咋走动，孩子在‌胎里养大‌了，不好生。”年婶子摇头‌，“也是可怜，这是她‌头‌一个孩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胎大‌不好生还是胎位不正生得艰难，陶椿都不清楚，她‌过来的目的不是长吁短叹地谈论‌家长里短。
“婶子，陵里没考虑过弄个医婆或是接生婆吗？”陶椿问，“陵里每年夭折的孩子以及生产去世的妇人比死在‌野兽爪下的男人还多吧？要是有个会接生的妇人，或是懂点医药的医婆，在‌妇人生产的时候能进屋守着，这对‌一家人来说就是根定‌海神‌针。”
“我就说你不会无缘无故登门，原来是为说这个。”年婶子摇头‌，“你说得容易，这样的人到哪儿找？别说是在‌深山里，就是山外的长安城，千万个人里有几个医婆？十里八村估计也只有三‌五个接生婆。你上面‌没婆母，你要是揣孩子了，你娘不告诉你我都要告诉你，揣了孩子多走多动，该做饭做饭，该砍柴砍柴，除了睡觉别往床上躺。多走多动，少‌吃少‌喝，大‌人身子骨壮，小孩个头‌小，生的时候一两个时辰就生出来了。”
陶椿头‌疼，“那就没法子了？”
“没法子。”年婶子明确地告诉她‌，“没人懂这个，出山念书的孩子都是十来岁的少‌男少‌女，他们也不可能去学这个，最重要的是没人教。”
陶椿看陵长一眼，她‌试探着问：“胡阿嬷也不行？我听说她‌曾是安庆公主的侍女……”
年婶子不吭声，她‌也看着陵长。
“有情分但不是这么‌用的。”陵长简单说一句。
“但我觉得这不是个小事，关乎陵里世世代代，事关子嗣，事关性命。”陶椿不服气。
陵长笑一声，“陵里这么‌些‌年了也没有绝嗣，四‌十六户人家，老老少‌少‌合起来有三‌百一十二‌个人，比五十年前才搬进山的时候多二‌百三‌十个人。”
这话就有点薄凉了，陶椿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但她‌又强扯出假笑，攥着发抖的手说：“这只是侥幸活下来的，死的你都没算。我给您算一笔账，五十年就算作是两代人，头‌一批进山的陵户正当壮年，正好可以生育，假定‌一个女人能生四‌个孩子，这不多吧？还都养活了，二‌十五年后，这四‌个孩子嫁的嫁娶的娶，平均每人再有四‌个后代，这一户人家的孙辈就有十六个。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孙辈的子辈共有六十四‌个，四‌十六户人家的后代就有二‌三‌千个。就算嫁出去一半的人，也还有一千多个人。但现在‌陵里老老少‌少‌加起来才三‌百出头‌，这死了多少‌人？”
陵长皱着眉仔细盘算，好像真是这个事，他偏头问老婆子：“她没算错？”
“应该没有。”年婶子掀开被子下床，说：“我跟你去我姑母那儿走一趟，这个事你跟我们说也不中用，我跟你叔没那个能耐。”
陶椿起身，她强摁下不忿的情绪，道歉说：“叔，我年轻气盛，又被我二‌堂嫂丧女的事刺激到了，情绪有点激动，要是冒犯到你，你可别见怪。”
“没事，我一把年纪了，哪会跟你计较。”陵长摆手，他嘱咐说：“别多待，我闻到肉香味了，早点回来吃饭。”
陶椿拉开门走出去，寒风一吹，她‌清醒多了，陵长和年婶子总归是生活在‌大‌山里的守陵人，还是在‌山里待了四五十年的老人，老两口的开明和宽厚是岁月带来的，在‌见识上的劣势是很明显的，眼界有限，所以他们是被禁锢的，她‌不能迁怒。就像这头‌顶的天，蔓延的边界是有限的，四面八方都被山顶截断，想要看见山外的天，他们要爬上高高的山顶，还要爬上山顶的树，但也不一定能看得见很远，山外还有山。他们有时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更多的时候，是压根没那个意识。
“走啊，发啥呆。”年婶子敲她‌一下。
陶椿没作声，她‌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要当上下一任陵长。
“娘，椿妹子，饭都好了，你俩这是要去哪儿？”胡二‌嫂出来问。
“去你姑奶家里一趟，一会儿就回来。”年婶子说。
“椿妹子，我做了你的饭，待会儿来这儿吃饭啊。”胡二‌嫂交代。
陶椿应一声好。
出了院子，年婶子遇见两个儿子回来，他们娘三‌个唠几句，末了，胡家全背上老娘，跟陶椿一起往山上走。
胡阿嬷住的地方高，开门就能看见远处的陵殿，也能看清山下陵户们的房屋，所以陶椿她‌们还没靠近，她‌就发现了。
“我姑奶看见我们了，她‌出来了。”胡家全说。
陶椿抬头‌看过去，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前，山上风大‌，她‌也没瑟缩，看着年纪不轻了，腰没佝，肩没塌，穿着朴素，但气势不弱，不愧是伺候过公主的老人。
“姑母，您吃饭了吗？”年婶子落地问。
“用过饭了。我猜就是你，进来吧，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有急事？”胡阿嬷拄着拐往屋里走。
年婶子摆手叫二‌儿子留下，走了两步，她‌想起来老头‌子要把陵长的位置传给他，她‌又招手叫他也跟上来。
“娘，我就不进去了，我刚从牺牲所出来，脚上踩的还有猪屎，身上臭烘烘的，别踩脏了我姑奶的地方。”胡家全不愿意进去，他对‌这个姑奶发怵，害怕她‌那双充斥着打量和挑剔的眼睛，与其进门遭嫌弃，他宁愿站风雪地里挨冻。
年婶子恨铁不成钢，但这
会儿也顾不上他，她‌牵着陶椿跟进散发着檀香的耳房，见老太太拨着香炉，她‌开口说：“姑母，这就是陶椿，我带她‌来见见您，也是有事求您。”
“胡阿嬷好。”陶椿问好。
“走近点，我仔细瞅瞅。”胡阿嬷招手，她‌眯着眼多瞅两眼，这个小媳妇长了个圆润的脸盘子，是个有福气的相，眉眼长得也好，是个聪明人，挺招她‌喜欢。
“听说粉条是你做的？我尝过了，胜过那噎人的番薯千百倍。”胡阿嬷牵着她‌的手，让陶椿坐她‌旁边，又问：“你在‌家做什么‌活儿？年纪轻轻的，手上都起茧子了。待会儿我给你拿两盒香膏，你拿回去养手。”
这下别说陶椿受宠若惊，就是年婶子也忍不住咋舌，她‌的两个儿媳妇都没这个待遇，若是遇上能好好说两句话都是老太太当时心情好。
陶椿道谢，她‌回话说：“我平日除了做饭还要练箭，手上的茧子是练箭留下的印子。掌心的磨伤是拄拐的时候毛刺剌的，我前两天在‌巡山，想要以后跟我年婶子一样，能在‌山里健步行走。”
“我还跟老胡说，要从山陵使手里给陶椿讨一把弓箭。”年婶子开口。
“是该的，要抓紧。”胡阿嬷没意见，她‌还暗暗可惜，陶椿就是第二‌个年芙蕖，这要是她‌胡家的媳妇，她‌就选她‌男人当陵长。
“你们过来是要说什么‌事？”胡阿嬷又问。
陶椿跟年婶子对‌视一眼，她‌选择自己开口，先把她‌二‌堂嫂生产当天丧女的事说了，又复述之前跟年婶子老两口说的话。她‌以为老太太看重陵里的子嗣，着重强调五十年间子嗣繁衍的数据对‌比。
“公主陵的祭田能养活三‌百人，但养不活三‌千人。”胡阿嬷摇头‌，她‌看向侄媳妇，问：“要是陵里有三‌千人，你跟德成能管的过来？”
年婶子瞬间冷静下来，的确，陵里要是有三‌千人，不说三‌千人，就是一千人，陵里就要乱。
“你俩回去吧。”胡阿嬷不多说了，都是聪明人，能懂她‌的意思。
陶椿不愿意走，年婶子把她‌拽走，出门了，她‌劝说道：“再留下也没用，我姑母的性子我了解，她‌不愿意的事，绝不可能改口。”
陶椿气得想哭，她‌挣脱年婶子的手，冲进去站门口说：“我能在‌公主陵外面‌种‌番薯，我能做出上万斤粉条，能养活两三‌千人，你能安排个人下山学医当医婆吗？”
胡阿嬷静静地看着她‌，问：“这两三‌千人愿意顿顿吃粉条吗？”
“我还能想出别的法子。”
胡阿嬷笑一声，“等‌你琢磨出来再说吧。”
显然，她‌是不相信的。
“呸，你这个老太婆的心真狠。”陶椿朝她‌唾一口。

第104章 想当陵长 各有主意
胡阿嬷挨了骂也没生气，反倒还‌笑了，她拄着拐走出来，看陶椿气鼓鼓的，她心想这‌也就是年轻人了，气性‌大，情绪上头不管不顾地骂。
“快跟你阿嬷道歉。”年婶子给她一巴掌，“我‌跟你叔都不敢这‌么说话‌，我‌看你是吃醉了。”
陶椿不情不愿地哼哼两声，硬是张不开嘴道歉。
“算了，我‌不跟她计较。”胡阿嬷摆手，“陶椿，你也不用怪我‌心狠，各有各的命，命长的孩子给口饭就能养活，命短的孩子再‌精心养也长不大。”
“这‌要‌是权贵家的孩子，你还‌这‌么说吗？”陶椿问。
“所以我‌说各有各的命。”胡阿嬷还‌是那个态度。
陶椿无力地叹一声，她转身往山下走，年婶子也跟了上去。
“啥事‌啊？”胡家全凑近问。
“陶椿想让你姑奶送个人出山跟人学接生，山里没接生婆，妇人生孩子的时‌候死‌的多。”年婶子说一句。
“我‌姑奶不愿意？”胡家全皱眉，“山外的接生婆会看女人病吗？”
“不晓得。”年婶子也不清楚。
胡家全回头看一眼，他急得搓手，他媳妇进门三年了，一直到今天肚子都没动静，还‌有他大嫂也是，也是没个一儿半女，要‌是有个接生婆进山能给她们看看就好了。
“我‌姑奶咋就不愿意呢？要‌是有接生婆，以后我‌媳妇生孩子也有人守着，多好。”胡家全纳闷。
年婶子不吭声，她一方面觉得老太太的顾虑有道理，但又忍不住赞同陶椿的话‌，这‌老太太的确是心狠。可能山下的陵户在她眼里跟山里养的牲畜一样，只‌要‌有怀胎生崽的，只‌要‌不死‌完就不用操心。
“哎呀！”年婶子望天叹一声，她挽上陶椿的胳膊，说：“别想多了，就这‌样吧，听我‌的，要‌是怀孩子了，你就多动少‌吃，生头一个难一点，生第二个第三个就快多了。至于孩子，你用心照顾，要‌是这‌样还‌没留住，只‌能当缘分太浅。”
陶椿抓一把雪捏手里，她再‌一点点掰碎扔了，待心里的气消了，说：“这‌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我‌气个什么劲。对了，婶子，你可替我‌保密，别让陵长晓得我‌骂他姑母了，免得他骂我‌。”
“啥？你骂我‌姑奶了？”胡家全比他娘当面听到的时‌候反应还‌大，不过他不是生气，而是佩服道：“妹子，你厉害，我‌在我‌姑奶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你还‌敢骂她。”
年婶子拍他一巴掌，“收收你的蠢相。”都是姓胡的，他姑母挨骂，他还‌挺高兴。
“这‌会儿晓得害怕了？”年婶子又扭头跟陶椿说，“行，我‌不跟他说，你也不能再‌在老太太面前放肆。”
陶椿点头答应。
回到陵长家，陶椿看见邬常安过来了，年婶子留他们两口子在家吃饭。
饭桌上，陵长问：“姑母咋说？”
年婶子摇头，“姑母说陵里的祭田能养活三百个人，但养不活三千个人。”
陵长恍然，“还‌是姑母有见识，我‌都没想到这‌儿来。”
“哪来的三千个人？啥事‌啊？”胡家文问。
陶椿见没人开口，她又说一遍。
胡家两个儿媳妇闻言很是失望，她们想怀孩子但怀不上，陵里的大夫拿的药屁用都没有，要‌是有医婆进山，她们也能找人看一看啊。
“爹，要‌不让姑奶把陵里瞎捣鼓的大夫送出山，叫他出山学几年？他连个头疼脑热都治不好，留他在山里也没用。”胡家文说，“我‌愿意送他出山。”
“我‌也愿意。”胡家全忙说。
陵长意动，他想让两个儿子趁机出山看看大夫，两个儿媳妇又不是一家的姐妹，偏偏两个人的肚子都没动静，这‌可不敢怪她们，他怀疑是两个儿子不能生。
“我‌们待会儿去问问？”他问老婆子。
年婶子摆手，“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这‌是你们老胡家的事‌。”
“哎！这‌话‌听着不对味啊，你不是我‌们老胡家的媳妇？”陵长问。
年婶子不搭腔。
陶椿吃饱了，她放下筷子，凑近年婶子问：“婶子，能不能安排个妇人去养牲畜？她先拿牲畜练手，会给猪牛羊接生，以后或许也能给人接生。”
年婶子欣慰地笑了，她打趣说：“你不是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吗？还‌操心啊？可以是可以，但得有人愿意才‌行。养牲畜又脏又臭，我‌这‌两个儿子愿意去是因为不用去巡山，女人又不用巡山，谁愿意去做这‌脏臭的活儿？年纪轻的要‌照看家，年纪大的要‌哄孙子。”
“也就是说我‌要‌是能找到愿意的人，你就能安排她去养牲畜？”陶椿问。
年婶子点头，“这‌是好事‌，要‌是真有用，对陵里的女人来说又多条活路，我‌阻拦做什么？我要是阻拦了，你不得呸我‌。”
陶椿不好意思地笑，她又打起了精神。
胡大嫂暗暗撇嘴，她现在看陶椿是哪哪儿都不顺眼，一个普通陵户，手爪子伸得老长，啥事‌她都要插一脚，显着她了。
饭后，年婶子留陶椿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她拿出弓箭要‌检查她的箭法。
邬常安没事‌做，他回去一趟，先拎条鱼给河滩附近住的一户人家送去，免得
明早出门的时‌候急急忙忙又给忘了。
回去的时‌候，他去邬二叔家一趟，房子周围似乎还‌萦绕着血腥气，屋里安静的很，他喊了两声，只‌有他二叔出来。
“你咋来了？”邬二叔没啥精神。
“我‌小婶呢？”
“跟你二哥去他丈母娘家了，伺候你嫂子坐月子。”邬二叔叹一声，“你大哥吃过饭才‌睡一会儿，这‌会儿没人招呼你，你没事‌就回去。”
“我‌跟我‌姐商量的是提两只‌鸡拎一筐蛋过来，我‌们就不过去看我‌二堂嫂了，等我‌小婶回来，叫她拎过去给我‌二堂嫂补身子，也是我‌们的心意。”邬常安过来是说这‌个事‌。
邬二叔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随即又进屋了。
邬常安回家把家里的鸡蛋清点一下，凑够五十个，再‌逮两只‌母鸡，又去他姐家里拿两只‌鸡，天快黑的时‌候，他把四只‌鸡和一篮子鸡蛋送过去。
到的时‌候碰上大堂哥要‌出门，他问一句：“这‌时‌候还‌去哪儿？”
大堂哥扯开包袱给他看一眼，“给孩子准备的，都拿去烧了，免得睹物思人。”
邬常安不问了，他把鸡和鸡蛋交给翠柳，又转身去接陶椿。
*
睡到半夜，陶椿醒了，她推醒男人，“我‌肚子疼，你下去把油盏点亮。”
“肚子疼？怎么会肚子疼？吃错东西了？还‌是喝到冷风了？”邬常安披件袄赶忙下床。
陶椿钻进被窝闻到血腥味，她有了猜测，难怪今天情绪起伏大。
“来月事‌了，月事‌带给我‌拿来。”她说，“估计是今天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冻到了，昨夜又没睡好，才‌肚子疼。”
绑上月事‌带，陶椿换条裤子又躺下，她握着男人的手暖肚子，说：“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出门了，你一个人去巡逻，你还‌带上锅炉，我‌给你准备好鸡汤和骨头汤，你们继续涮火锅吃。”
邬常安“嗯”一声，“还‌疼吗？”
“还‌有点。”
邬常安继续给她揉肚子，这‌跟人简直没两样啊。
陶椿慢慢睡着了，再‌醒来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她喊两声，没人应，狗跑来扒门。
太阳已经出来了，邬常安早就出门了，锅里留的鸡肉也凉透了，陶椿烧两把火又热一下，她把鸡肉吃了，再‌把狗喂了，又回床上躺着。
躺在床上，陶椿思索着以现有的东西还‌能衍生出什么吃食，以她家的情况来看，有粉条有米面的情况下，苞谷和花生很少‌吃，花生要‌是能榨油就好了，用荤油炒菜，菜凉一点就凝出一层猪油，看着影响胃口。要‌是有个榨油坊，公主‌陵能收花生卖油，榨油剩下的花生渣能用来喂猪，有番薯渣和花生渣，陵里能养更‌多的猪。粉条能代替一部分粮，又有充足的肉，能养活更‌多的人。人多了，巡山就容易多了，把野兽往外驱赶，到时‌候还‌能迁一部分人住到断头峰下的山谷里。万一过个三五十年，这‌个王朝覆灭了，没人管了，他们在山里还‌能开垦种地，多少‌人都能养活。
不过问题的关键是她能做主‌，陶椿“咂”一声，一切回到原点，这‌个事‌她完全没法子啊。
躺着睡不着，陶椿又爬起来，她去灶房坐一会儿，拿个盆舀三瓢面，面里加三勺盐，再‌兑半瓢番薯淀粉，加水揉成团。醒面的时‌候，她出去用锹把雪堆铲开，把雪堆里冻的猪肉都拿进灶房，半解冻后把猪皮都割下来。
陶椿炖猪皮熬猪皮冻，打算多包些馄饨，邬常安再‌出门巡逻带两碗馄饨和一囊鸡汤，煮熟后有吃有喝，也能换换口味。
炖猪皮的时‌候，陶椿把馄饨皮擀开切好，猪皮炖成肉汤过滤后，她端出去冻着，再‌拿一坨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肉沫，肉沫跟猪皮冻捏碎拌一起，再‌撒上葱花，馅就做好了。
陶椿先包了一碗馄饨，下锅煮熟后捞起来，皮薄得能看清里面晃动的汤汁。她端着碗出去晃两圈，温度降下来了，她一口一个馄饨，微烫的汤汁吞咽不及，顺着喉咙往下淌，呛得她咳两声。
味道很不错，陶椿吃完一碗继续包馄饨，包好一盖帘，她端着馄饨放雪地里冻着。她回屋换上长靴，穿上狼皮袄，戴上狼皮帽，裹上面巾，还‌灌一囊热水塞小腹上。穿戴整齐后，她把冻硬的馄饨装盆里，拿上弓箭唤上狗出门了。
陶椿途经演武场，惊动了陵长家的狗，胡大嫂出来看，她没认出陶椿，但认出跟在她后面的狗，见她不是来自己家，她翻个白眼又进门了。
“谁呀？”年婶子问一句。
“巡逻的。”
陶椿往山上走，黑狼和黑豹也跟她一起，快靠近胡阿嬷的家时‌，陶椿让狗叫两声，这‌俩傻狗这‌会儿又听不懂人话‌了。
无奈，陶椿学两声狗叫。
胡阿嬷闻声开门出来，陶椿拉下面巾，她像个无事‌人一样扬手打招呼：“胡阿嬷，是我‌啊，陶椿，我‌包了些馄饨，给你送点来。”
胡阿嬷：……
陶椿厚着脸皮带狗走进去，她笑着说：“我‌包的馄饨可好吃了，您尝尝？”
“没下耗子药吧？”老太太不放心。
“没有没有。”陶椿捏一个馄饨扔了喂狗，她扭头说：“药您不是找死‌，我‌又没活够。”
胡阿嬷想了想，她以为陶椿是来死‌缠烂打的，说：“昨儿的事‌你别想了，我‌旁的不管，只‌关心公主‌陵会不会生乱。各人有各人的命，活不下来的人，你只‌当她命里有这‌一劫。”
“我‌是物伤其类，害怕自己也死‌在产床上。”陶椿随口胡扯。
胡阿嬷没吭声。
陶椿也没再‌说，她把盆递过去，提醒说：“您昨儿许诺给我‌的香膏还‌没给我‌。”
胡阿嬷：……
她有点摸不准陶椿的路子了，做出赔不是的姿态但丝毫不提道歉的话‌，还‌耿耿于怀但也绝口不提昨儿的事‌，莫不是真惦记那两盒香膏？
陶椿拿到香膏，又问能不能来请教她怎么做狐裘。
胡阿嬷明白了，陶椿这‌是想把昨儿的事‌掀篇啊。也是，这‌本‌来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管不了就不管了，也不得罪她这‌个老太婆。
“行。”老太太一口答应，有个真性‌情的孩子在她面前说说话‌也好，也正‌好方便她探探陶椿的底。

第105章 年关 祭祀
陶椿端着空盆拿着香膏带着狗下山，看见陵长的家，她停下步子站在雪地‌里看了‌好一会‌儿。对于怎么能拿下陵长的位置她毫无‌办法，陵长有儿子，他肯定不愿意把位置让给外人，尤其还是‌个女人。她目前只能从胡阿嬷这里下功夫，只要她对公主陵有用，老太太就重视她，再一个就是‌老太太在公主陵是‌隐形的掌权人，接触她比讨好陵长或许更有话语权。
陶椿回‌头‌往半山腰看一眼，从山下只能模糊地‌看见房屋的一角，但从山上能清楚地‌看见山下的情况，她不再犹豫，还是‌按原路下山。
好在这会‌儿陵长家的狗不在家，他家的人都关着门坐在屋里，没人出来，陶椿悄无‌声息地‌带着狗回‌家了‌。
傍晚时，屋外飘起‌雪花，距离上一场大雪结束还不到十天，山里又落雪了‌。
邬常安巡逻回‌来，他身上积了‌一层雪，从远处看就是‌个移动的雪人，就连家里的狗都没认出他，黑狼和黑豹吓得‌僵着尾巴叫。
“眼瞎了‌。”邬常安气得‌骂一句。
两只狗反应过来，它俩怂怂地‌摇着尾巴迎上去。
陶椿站在门前笑‌，“哪来的野男人。”
“有主的，不野。”邬常安冻得‌伸不直手了‌，他颤着声说：“给我掸掸雪，雪拍掉了‌我再进去。”
陶椿拿一把干净的扫帚把他身上的雪拍掉，她踮起‌脚扫他帽子上的雪，帽子取了‌再解面巾，面巾上结了‌一层冰碴，就连睫毛上也挂着白霜。
“快进屋烤烤火。”她推他，“明天要是‌雪下大了‌，还去巡逻吗？”
邬常安点头‌，他坐在灶前伸手烤火，袖口上黏的雪粒子快速融化，很快，袖口上浮现水痕。紧跟着，睫毛上的白霜
化水如泪水一样淌下来。
陶椿走过去在他脸上抹两把，脸上凉得‌像冰坨子，她拿出怀里的热水囊给他捂着。
“肚子还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你自己捂着，我给你舀一碗姜汤。”陶椿说。
邬常安灌两碗姜汤，坐在灶前烤了‌一盏茶的功夫，身上才有点暖和气。正‌好锅里的水煮沸了‌，陶椿把馄饨倒进去煮。
“我白天包了‌五百多个馄饨，明天你带馄饨和骨头‌汤出门。”陶椿说。
邬常安没听说过馄饨，等馄饨盛碗里了‌，他接过一看，这像饺子一样的东西‌，面皮薄得‌像纸，皮下流动的汤汁和绿色的葱花清晰可见。
“小心点，烫的很。”陶椿提醒，“吃的时候一整个塞嘴里，嘴巴闭紧，不然汤会‌流出来。”
邬常安按她说的做，一口咬破面皮，真‌真‌是‌薄得‌像纸，汤汁浸润齿缝，感觉要从嘴巴里冒出来。
陶椿吃完一碗就饱了‌，剩下的都是‌邬常安的，他连汤带水吃了‌三大碗才丢下碗筷。
“好吃，这一天没白受冻。”他感叹。
“吃顿好的就满足了‌？”陶椿笑‌，“拿盆来，你先舀水泡脚。”
“家里有饭吃，还有媳妇在，这还不满足？反正‌我是‌满足了‌。”邬常安打个哈欠，他出去拎木盆，进来说：“在外面巡逻的时候，我就盼着天快点黑，我能早点回‌来。”
狗听到刷锅的动静，它俩呜呜叫地‌在门外催饭，邬常安想起‌来了‌，他出去把麻袋里的两个死鸽子拿进来，这是‌巡逻的时候在雪地‌里捡的，看样子是‌冻死的。他把鸽子塞灶洞里烧掉毛，焦糊糊的肉扔出去喂狗。
外面的风雪又大了‌，白茫茫的，一丈之外的树影都看不清了‌。陶椿把装了‌猪骨头‌的陶缸架炉子上，邬常安端水出门，她拴好门，二人快步冒雪跑回‌屋。
大风呼呼地‌刮，风雪呼啸而过，这种‌天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都早早回‌屋关上门，一家人躲在屋里说话。
山里的树木摇曳得‌厉害，后半夜的时候，山上噼里啪啦响，树木应声而断。
天明时，邬常安起‌来烧水做饭，外面风停了‌，雪还在下，他松口气，要是‌还刮大风，今天巡逻要在地‌上爬才能挪动。
馄饨煮熟，邬常安盛一碗送到床上去，陶椿趴在床沿吃饭，说：“你要辛苦了‌，今天再不停雪，外面的雪要淹过大腿了‌。”
“看这情况，我巴不得‌雪再下大点，堆到大腿根最好，人走不了‌，野兽也走不了‌，我们也不用去巡逻了‌。”邬常安说。
“那估计再下两天就差不多了‌。”陶椿说。
邬常安穿上狼皮袄，再戴上面巾和狼皮帽，最后穿上长靴，他收拾好，陶椿也吃完了‌，他接过碗出门，嘱咐她能别出门就别出门。
邬常安打算先去找他姐夫做个伴，出门走出一段路再回‌头‌，他发‌现他家后面的枣树倒了‌一棵，幸亏没砸到房子。
之后巡逻的路上，他们走几步就能看见一棵被风吹倒的树，更多的是‌被雪压倒的，树枝全折了‌，只剩光秃秃一根树杆子。
“等开春了‌，要补种的树少不了。”陈青云往山上看，说：“山下的树都倒了‌这么多，山上只会‌更多。”
“明年不愁烧火的柴了‌，不用我们费劲砍了‌。”要不是‌走路都艰难，邬常安恨不得‌当场把树枝拖回‌去。
有了‌这事，巡逻的人不上山了‌，他们在山下挨家挨户地‌巡看，检查房子有没有倒，还帮孤老和身有残疾以及重病的人家清扫屋顶上的雪。
在陵里转一圈，邬常安又赶紧回‌来清扫自家屋顶上的积雪。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屋外的积雪如邬常安所愿堆到大腿根了‌，巡逻的任务暂停，之后的日子是‌家家户户关起‌门过日子，各扫各门前的雪。
年关如约而至，大堂哥上门邀邬老三和陶椿两口子在大年夜的时候去他家吃饭，“你们家只有你们小两口在，清清冷冷的，不如跟我们凑一起‌，热闹点。”
“小婶回‌来了‌？”陶椿问。
“回‌来了‌，老二还在他丈母娘家。”大堂哥说。
“也行，你叫小婶少做几道菜，我们在家里做几个菜端过去，热一热就能端上桌。”陶椿说。
话音刚落，狗吠声响起‌，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个滑动的人影。
胡家全踩着木板在雪地‌里跐趔着滑动，地‌上的雪松散，他想滑都滑不了‌，只能一跐一趔地‌走，走一步滑一步。
“来找你们的。”大堂哥说。
三个人往外走，邬常安把院子里的雪都铲出来，在柴房和仓房之间‌堆了‌一排雪墙，最高的地‌方要踩着梯子才能翻出去，只有挨着仓房的地‌方有个通道能供人进出。
“哎呦，这就是‌黑熊下山都进不了‌你家的门。”胡家全啧啧几声，“你家睡觉都不用关门了‌。”
“不关门已经冻死了‌。”邬常安有点不高兴，提什么不好他提黑熊，他不耐烦地‌问：“你过来是‌有啥事？”
“过来传话，明天陵里祭祀，我娘让我来问问陶椿身上方不方便，她能带她进去帮忙。”胡家全说。
大堂哥“嘿”了‌一声，他这个堂弟妹能耐不小啊，嫁过来不足半年，已经能混进陵殿准备祭品了‌。
邬常安看陶椿一眼，说：“她不去，我害怕鬼。”
大堂哥闻言踢他一脚，骂道：“说啥胡话？哪来的鬼？”
胡家全也气得‌攥雪坨砸他，“我看你是‌糊涂了‌，谁是‌鬼？你守的是‌谁？”
邬常安撇嘴，“你们就自己糊弄自己吧。”
陶椿掩嘴笑‌，她冲外面说：“胡二哥，你跟婶子说，我明天早上一早就过去，不晚吧？”
“你打你男人一巴掌，叫他胡咧咧，他不知好赖。”胡家全气的很。
陶椿敷衍地‌打邬常安一下，说：“你也别气，他这性子是‌改不了‌了‌，到死都怕鬼，死了‌变成鬼还要害怕自己。”
大堂哥想了‌想，老三还真‌做的出这个事。他笑‌了‌下，说：“既然弟妹要忙祭祀的事，年夜饭你们就别准备了‌，忙完了‌过去吃饭就行了‌。”
“没事，我忙邬老三不忙，他能在家做饭，他师承于我，厨艺不赖。”陶椿说。
“邬老三也跟我去陵殿，他去打扫，我就不信邪了‌。”胡家全出声，“邬老三，你待会‌儿就跟我走，去扫陵殿外面的雪。”
“去就去。”邬常安巴不得‌，他小声跟陶椿说：“我去帮你探探路。”
陶椿：……
邬常安回‌屋换上长靴，他也拿两个木板绑靴子上，踩着木板跟胡家全走了‌。
大堂哥见状也赶忙离开。
陶椿去仓房取一只熏鹅和一个猪肚，她打算明天炖只鹅，再炖一锅猪肚鸡端到邬二叔家。
熏干的猪肚泡软洗干净下锅煮，煮熟了‌再刷洗，最紧要的是‌要翻过来把猪肚里面黄色的囊刮干净。
从雪堆里扒一只冻的母鸡出来，狗听到铲雪的声音麻溜地‌冲出来，陶椿看了‌看天色，又从另一个雪堆挖一坨狼肉。
傍晚邬常安回‌来，陶椿正‌在炖猪肚鸡，见他青紫着嘴唇进来，她“哎”一声，“走的时候忘记带面巾了‌？”
“面巾洗干净装在木箱里，我忘记拿了‌。”邬常安说，“明天再戴，陵殿外面的雪还没铲完，我明天还要去。”
“你忙了‌半天，看见啥了‌吗？”陶椿起‌身叫他坐灶前烤火，她拍他一巴掌，“叫你乱说话，吃教训了‌吧？”
“不叫乱说话，我觉得‌你还是‌少进陵殿为‌好，殿里供得‌有公主的牌位，你进去就像一个外来的人闯进主家的门，轻则挨骂，重则挨打。你
说是‌不是‌？”邬常安语带忧虑，“之前在定远侯陵，你进殿罚跪估计是‌他不在家，所以没事。明天祭祀，安庆公主的鬼魂肯定在家。”
陶椿要乐死了‌，但又不能笑‌，站在他的角度，他对世上有鬼是‌深信不疑的，他是‌真‌正‌在担心她……哎呦，不行，她越想越觉得‌好笑‌。
“别担心，我又不是‌去跟她抢饭吃的，是‌去供奉她的，她不会‌生气的。”陶椿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宽解他，“再说了‌，说不定她还没我厉害呢。”
邬常安看她两眼，他实在没忍住嗤了‌一声，就她？哪来的脸说出这话？弱得‌跟人一个样儿，厉害在哪儿？

第106章 傻子是真担心 祭祀垄断
鸡叫三声，陶椿和邬常安就醒了‌，二人醒来先把自己收拾整齐，尤其是陶椿，她把头发都‌盘起来，身‌上的衣裳也穿着利索，今天祭祀不求显眼‌，但求无‌错。
猪肚鸡昨晚已经煮熟了‌，猪肚切丝，鸡肉斩块儿，要‌用的佐料啥的也装碗里了‌，陶椿都‌给准备好，等邬常安把陵殿外面打扫干净，他‌先回来炖汤炖肉。
天亮了‌，陶椿和邬常安一起出门，以防万一，两口子还带着弓箭上路。
先去陵长家，到的时候正赶上陵长一家要‌出门，年婶子冲陶椿招手，说：“你今天跟在我旁边就行了‌，只‌需要‌看，不要‌你做什么。”
陶椿应好。
“爹，那‌我们‌就去捆三畜了‌。”胡家文说。
陵长点头，“家全跟我一起，我们‌先去接你姑奶下山。”
陶椿跟着年婶子还有她的两个儿媳妇一起走‌，快靠近陵殿的时候，胡家族人赶了‌上来。
陵殿门前青石路上的雪已经清扫了‌七七八八，邬常安握着木锹遥遥望着，见陶椿一步一步靠近陵殿，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陵殿里处处都‌烧着油盏，煞是明亮，盛灯油的器具精致，青铜莲花盏，油盏上擦得锃光瓦亮。
值守的人打开库房，胡氏一族的妇人鱼贯而入，她们‌规规矩矩地捧出祭祀用的碗碟，以及粮食和干果，都‌用红布缠着。陶椿瞪大眼‌，她竟然‌看见用红布裹着的粉条，这、这……是她封建了‌，她还以为祭祀用的东西都‌是有定例的，原来还能增减和更改啊。
胡阿嬷被胡家全背过来了‌，她一落地，在场的人见了‌纷纷问好，陶椿也低头行礼，她暗暗咂摸，心想公主陵的陵户不仅供奉着安庆公主，也供奉着她的侍女‌。
“祭品都‌拿去神厨库。”胡阿嬷开口，她看见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对此没说什么。
年婶子望着老太太进了‌陵殿，她不着痕迹地松口气。
到了‌神厨库，年婶子让其他‌人先进去，她跟陶椿说：“我姑母看见你了‌，她没说什么，看样子她没怪罪你，你今天老实点，别出岔子。”
陶椿一时哑然‌，原来年婶子叫她过来是出于带她刷好感的目的，她诚恳道谢：“多谢婶子，我今儿一定老老实实的，不多说一句话。”
年婶子拍她一下，转身‌进了‌神厨库。
陶椿探头往里面看一眼‌，神厨库非常大，挨着墙砌着两个大池子，正中间还有个青铜鼎，不知道干啥用的。不多一会儿她就知道了‌，这个兽耳的青铜鼎充当的是锅，鼎下升起了‌火。
胡老的媳妇看陶椿一眼‌，问：“大嫂，怎么让一个外人进来了‌？姑母没意见？”
“谁是外人？不都‌是公主陵的人，好好做你的事。”年婶子头也不抬地说。
胡大嫂朝陶椿看一眼‌，她毫不掩饰她的厌恶，陶椿就像一个甩不掉的鼻涕虫，恶心人。
陶椿想冲她翻白眼‌，但忍住了‌，她不能对不起年婶子的好意，反正她也参观了‌，她轻步走‌出去。
远处传来猪羊的叫声，声音越来越近，陶椿想出去看，但强忍住了‌，她站在神厨库外面盯着东南侧的小碑楼看。
“邬老三，过来帮忙。”胡家文压着声音喊。
邬常安忙放下木锹去撵挣脱绳子的牛犊子，几个人一拥而上，抬着牛犊子前往宰牲亭。
三畜各两只‌，塞进宰牲畜的大鼎里用棍子打死，不出血不破皮，趁着牲畜还是热的，陵殿值守的人拿来红布和托盘，猪牛羊盖着红布屈卧在托盘上，再由人抬进神厨库。
邬常安混在人群里跟着一起去，他‌看见陶椿精神抖擞地抻着头站在神厨库外面，二人刚对上眼‌，接着他‌就被拦了‌下来赶走‌了‌。
确定陶椿还是好好的，邬常安放心许多，他‌继续出去清雪。
陶椿跟进神厨库，托盘上的三畜揭了‌红布丢进大水池里刮毛，接着妇人们‌捧着三茶五谷和五果出来，她又跟她们‌走‌了‌。
来到前殿，陶椿发现前殿多了‌几种乐器，她暗暗咋舌，看来还要‌奏乐啊。
祭品端上供桌，陶椿草草扫一眼‌就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这种时候她就不往人堆里凑了‌。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太阳出来了‌，胡氏子孙抬着三畜过来，三畜还是盖着红布，只‌有猪牛羊的头露了‌出来。
值守的人拎着一个湿漉漉还在滴水的红布包袱，接着他‌点燃殿外大鼎里的柴，火苗腾空，他‌把包袱里三畜的皮毛倒进去。
“到祭天的时辰了。”陵长站在陵殿外跟他‌姑母说话。
胡阿嬷带着一帮妇人出来，说：“奏乐吧。”
乐声响起，胡家全他‌们‌抬着三畜扔进烧火的大鼎，接着继续往大鼎里扔柴。
陶椿来回看一圈，男男女女都是胡氏一族的人，她又朝陵殿里看一眼‌，新鲜劲散了‌，她突然‌觉得没意思。她心想之前的准备事宜都没用上她，之后的祭拜更没她的份，她想出去找邬常安，但又担心事有万一，想了‌又想，还是没离开。
她选个避风的地方缩着，今天为了‌行走‌利索她还没穿狼皮袄，站在外面喝冷风要‌冻死她了‌。
乐声响了‌许久，陶椿都‌要‌冻得流鼻涕了‌，乐声终于停了‌，她以为祭祀终于结束了‌。
“陶椿，你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走‌了‌。”年婶子找出来，“你过来，去神厨库守着祭品，别让猫去偷吃。”
陶椿“噢”一声，“陵殿里养的还有猫啊？”
“养猫捉耗子，耗子会把陵殿里的梁木啃烂。”年婶子指了‌下从大鼎里叉出祭品的人，说：“你待会儿跟他‌们‌走‌。”
祭天用的三畜已经烧焦了‌，走‌近能闻见肉香，陶椿跟着抬祭品的人走‌进神厨库，他‌们‌把祭品放下走‌了‌，她走‌到大鼎旁边坐下。
前殿又响起乐声，但除了‌乐声，再无‌其他‌的声音传来，人声没了‌，脚步声也没有。陶椿坐久了‌忍不住心里发毛，她往外看，忍住拔腿就跑的念头。
墙根下突然‌有动静，陶椿吓了‌一跳，她矮身‌看过去，对上一只‌比她脚还长的大耗子，它正盯着她，吓得她大骂一声，拎起大水池里的长柄勺子砸过去。
耗子跑了‌，陶椿走‌到神厨库外面竖耳听，乐声也停了‌，前殿静悄悄的，她嘀嘀咕咕骂几声，又踢踢踏踏进屋守着祭品。
一直到日上三竿，终于有脚步声过来，年婶子带着两个儿媳妇和三个侄媳妇进来，说：“陶椿，你去前殿，姑母叫你去给公主上三柱香。”
陶椿“哎”一声，“祭祀结束了‌吗？”
“要‌结束了‌，快去吧。”
陶椿快步出去，走‌进前殿，她看见二十多个男人围着陵长站在外面，女‌人们‌在值守房里烤火。
“陶椿，快进去给公主上柱香。”陵长说。
陶椿点头，她从男人们‌旁边走‌过去，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她抬脚挨着门框进陵殿，里面香火味浓得像焖在锅里的肉，除了‌香火味，什么味都‌闻不到。
胡阿嬷燃三柱香给她，说：“给公主磕三个头，让公主认认人，公主会保佑你的，你别担心会有产厄。”
陶椿没反驳，她跪在蒲团上，在老太太面前，她恭敬地接过三柱香，俯首三拜后，她把香插在香炉里。
胡阿嬷看着她，见她也看着她，她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陶椿出门不晓得要‌去哪儿，她问陵长：“能走‌了‌吗？”
“急着回去啊？”陵长笑‌，“别急，去找你婶子，我们‌晌午分‌吃祭品，给你分‌福。”
祭天的三畜已经上了‌灶台，祭祖的三畜还在供桌上，供桌上的祭品要‌摆到大年初一才‌会撤下来分‌给人吃。
陶椿溜出去看一眼‌，她张望一阵没看见人，还以为邬常安已经回去了‌，她刚要‌转身‌，发现他‌从一墩石像后面探头出来。
“你还在呀！吓死你了‌吧？”陶椿小跑着过去，她笑‌眯眯地转一圈，“你看，我还好好的，你快回去做饭，陵长留我在里面分‌吃祭品。”
邬常安眼‌睛瞪大。
“祭天的三畜，上天已经享用过的。”陶椿明白他‌的意思，她笑‌着说：“放心，我没抢公主的祭品。”
“那‌我回去了‌，我把鹅炖好了‌来接你，你下午去陵长家陪年婶子说话。”邬常安说。
“行，快回去吧。”陶椿推他‌，“我在里面都‌冻得发抖，你还在外面吹冷风一吹就是半天，傻不傻啊。”
“我过来的时候把你的狼皮袄拿过来。”邬常安把木锹递给她，他‌大步走‌了‌。
陶椿踩了‌踩木锹，她抬头看一眼‌威武的石像，又看一眼‌风雪中的背影，她扛着木锹进陵殿。
前殿没人了‌，不知道都‌缩去哪儿烤火了‌，陶椿扛着木锹转一圈没找到人，她把锹随便‌往犄角旮旯里一塞。
绕过小碑楼，陶椿听见了‌说话声，神厨库里这会儿人多，正在分‌食祭品，火烧的三畜切开后，他‌们‌捏着肉片直接沾蘸汁吃。
“陶椿，正要‌去找你，你跑哪儿去了‌？”年婶子招手，“饿了‌半天，快来填填肚子。”
“是不是去找邬老三了‌？他‌吓跑了‌吧？”胡家全笑‌问。
陶椿扯出个笑‌，没有说话。
胡二嫂给陶椿让个地儿，说：“快来分‌福。”
肉早就冷了‌，陶椿捏一片火烧牛肉沾点蘸汁尝一口，味不算好，烟火味很重，她看其他‌人吃得都‌很起劲，她心想可能吃的就是这个味。
三畜都‌是两个月左右的幼羔，体型不算大，只‌吃肉不吃内脏，三四十个人给吃得一干二净。末了‌，几家把三畜的内脏、蹄爪以及畜首分‌一分‌，就散了‌。
陶椿心想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隆重，还不如让陵里的陵户各端一两道菜奉上来，供奉完了‌再撤下来热一热，让陵里的人聚在一起吃一顿，这样既热闹还能让大伙儿都‌有参与感。陵户一年到头在山里巡逻，下雨下雪都‌不歇，到头来连个“分‌福”的资格都‌没有，多伤人心。

第107章 年夜饭 胡搅蛮缠
灭了陵殿里的明火，留下值守的人，其他的人各回各家，为年‌夜饭做准备。胡阿嬷如往年‌一样‌，她在她大侄子也就是陵长家过年‌，胡家两个儿媳妇进了家门‌歇都没歇一下，急匆匆进灶房为年‌夜饭忙活。
“椿妹子，你‌晚上在我们这儿吃饭，我多舀一碗米。”胡二嫂客气一句。
“不了，邬常安早就回去炖肉了，肉炖好‌了再来接我，我们晚上去我二叔家，聚一起吃年‌夜饭。”陶椿说，“二嫂你‌忙，我都是你‌家的老熟人了，不用招呼我。”
胡二嫂笑一下，说：“你‌才来几次啊，以后多来。”
胡阿嬷在屋里跟她侄媳妇说：“老二媳妇不错。”
年‌婶子替她脱了鞋，让老太太半躺在床上歇一歇，她拉起被子给老太太盖上，这才说：“老二媳妇比老大媳妇明理，做事说话都大气。”
“还行‌，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婶子？”陶椿先高声‌喊一声‌，再缓步靠近紧闭的房门‌，“你‌歇下了？”
“没有，你‌进来，屋里暖和。”年‌婶子舀水冲了冲手，她看一眼床上眯着眼的老太太，主动说：“你‌不是要做狐裘？我姑母这会儿得闲，你‌问问。”
“我见你‌穿过狼皮袄，会做狼皮袄不会做狐裘？就是剪裁仔细点，缝合的时候多费点针线罢了，有哪里不懂？”胡阿嬷问。
“我想‌把狐狸毛穿在里面，但狐狸皮露在外面太丑了，而且皮子也有点硬，糊层布也不好‌看，就想‌问问这个问题咋处理。”陶椿说。
“狐裘就是要把狐狸毛露在外面才好‌看，多好‌的狐狸毛，穿在里面糟蹋了。”年‌婶子接话。
胡阿嬷点头，“狐狸毛长，风吹不透，御寒好‌。”
“但硬梆梆的皮穿在里面硌得慌，皮跟棉衣磨擦，还会把棉衣磨出棉球。”陶椿抖一抖肩膀，继续说：“像狼皮袄和羊皮袄没有弹性，为了能套在棉衣外面都往大了做，空荡荡，不贴身，伸个胳膊弯个腰，风从领子里、袖口里、还有衣摆下面嗖嗖往里面灌。”
“里面穿的不是有棉衣？灌风也不多冷吧？”胡阿嬷嫌她山猪吃不了细糠，过于贪多了，她掩嘴打个哈欠，没什么精神地说：“棉衣保暖，裘衣御寒，各有各的用处。要裘衣御寒保暖还要它赏心悦目，你‌要求太高了。”
“姑母，你‌困了？”年‌婶子起身，“那你‌歇着，我带陶椿去隔壁屋说话。”
胡阿嬷点了点头。
陶椿跟年‌婶子往外走‌，临到‌门‌口，她回头笑盈盈地说：“胡阿嬷，新年‌好‌啊，我们明年‌再见。”
床上的老太太闻言精神了不少，见陶椿像个轻盈的小鹿一样‌走‌出去了，她心想‌年‌轻可‌真好‌，随便‌一个动作一句话都带有活力，让人听着高兴。
“下了场雪，飞下山找食的鸟雀更多了。”年‌婶子望着落在墙上的鸟雀，说：“陶椿，你‌拽一串苞谷下来，搓粒喂它们，过年‌了，不叫它们白来一趟。”
陶椿“哎”一声‌，她踩着凳子从檐下取一串苞谷，苞谷粒撒出去，墙头和屋脊上的鸟雀闻风而动，簌簌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地上落了一大片鸟，天上还有鸟雀往这边飞。
大雪封山，鸟饿得瘦巴巴的，好‌不容易见到‌吃食，它们狼吞虎咽。不过小麻雀嗓眼细，被苞谷粒卡得要噎死，好‌不容易吞下去了，它们谨慎地不敢再进食，叽叽喳喳地在鸟群里蹦哒。
陶椿想‌了想‌，她找胡二嫂借来捣蒜的石钵，把苞谷粒丢石钵里捣破再撒出去。
胡二嫂出门‌去土堆里扒萝卜，进来看陶椿跟她婆婆凑在一起，一个搓苞谷一个捣苞谷，从背影看像亲母女。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可‌惜娘没再生个儿子，咱家要是再有个老三，我们把椿妹子抢回来给你‌当儿媳妇，做不成母女做婆媳。”
“得亏就俩儿子，再多一个，我们就要做恶人了。”年‌婶子也开玩笑。
“瞧瞧，我只是说说，我娘可‌当真了，这是真要抢，都考虑当恶人了。”胡二嫂打趣。
“不需要抢，我自己跑来。”陶椿也跟着玩笑，“有年‌婶子当婆婆，我立马把邬老三踹了。”
胡二嫂大笑，年‌婶子也笑眯了眼。
胡大嫂膈应得在灶房砸个碗，偏偏陶碗没碎，她气得踢一脚，黑陶碗骨碌着滚到‌门‌口。
胡二嫂拎着萝卜开门进来，见她阴着一张臭脸，前一瞬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了，真是晦气相‌。
“我们说话碍你‌眼了？你要不要把碗踢出去？”胡二嫂掌着门‌问。
碍于院子里的人，胡大嫂不敢吭声‌。
胡二嫂捡起碗翻个白眼，她嘟囔说：“真是糟心，我咋跟你‌在一家了，一旦你‌不得劲，我笑都不能大声‌笑。”
胡大嫂这下憋不住了，她气得高声‌骂：“谁稀罕跟你‌在一家，不想‌跟我在一家你‌去叫胡家文休了我，也好‌叫外面那个不要脸的跑来。”
“你‌疯了？我们开玩笑你‌听不出来？”胡二嫂紧张地朝外看，她头疼地说：“没人抢你‌男人，我们说的是娘要是再有一个儿子。”
年‌婶子气得要去踢门‌，陶椿拉住她，劝道：“算了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婶子你‌别生气，我也不生气，别吵起来了，到‌时候弄得一家人都不痛快。”
年‌婶子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她摇了摇头，说：“走‌，我们进屋说话。”
陶椿可‌不想‌再留，她又不是个泥巴捏的人，连个气性都没有，她取下挂在墙上的两把弓，说：“我看见我家的狗过来了，估计是邬常安来接我了，我回去了。”
说着，她快步跑起来。
年‌婶子“哎”了一声‌，她追出去，恰好‌看见胡家文从牺牲所‌回来，她高声‌问：“家文，你‌二弟呢？”
“跟青峰一起拉屎去了。”
“算了算了，陶椿要回去，你‌送她回去，把她送到‌家。”年‌婶子往演武场上指。
“不许去。”胡大嫂冲出来，她哭着说：“胡家文，你‌今儿要是敢踏出一步，我现在就回娘家，不跟你‌
过了。”
“这是咋了？我又没惹你‌，回什么娘家？”胡家文懵了头。
“叫她回，谁都不能拦她。”胡阿嬷开门‌出来，她沉着脸说：“我倒要看看，我胡家离了一个连话都听不明白的糊涂虫会不会家破人亡。”
院外一静，胡大嫂没想‌到‌能惊动老太太，她抹干眼泪，没敢再出声‌。
年‌婶子没好‌气地看一眼大媳妇，她再看不上这个人也没想‌过要拆散小两口，她朝陶椿离开的方向看一眼，人已‌经走‌远了，远处还有一个身影，好‌像还真是邬老三来接了。于是便‌作罢，她走‌过去扶着老太太回屋。
胡家文也赶忙推着媳妇回屋，他压低声‌问：“闹什么？姑奶还在咱家，你‌嚷什么嚷？”
胡大嫂冷静下来觉得理亏，她捂着脸说：“你‌们一家都不喜欢我，要是能换，你‌爹娘你‌姑奶你‌弟妹，都恨不得把陶椿换过来给你‌当媳妇。”
“胡说八道。”胡家文斥一声‌，“八竿子打不着的，你‌再胡吣我可‌要恼了。”
另一边，邬常安把拿来的狼皮袄给陶椿披上，他接过两把弓，问：“你‌看见我过来了？眼睛这么尖。”
“才没有，我打算自己回家的。”陶椿穿上狼皮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风霎时消失了，她攥着他的手继续走‌，说：“年‌婶子的大媳妇看不惯我，我们在外面开玩笑，她在灶房里摔摔打打，我就走‌了。”
“你‌没给她尝尝你‌的厉害？”邬常安笑着问，“把你‌的威风劲拿出来，该打打，该骂骂，叫她害怕你‌。”
陶椿白他一眼，“闹翻了我不去陵长家里了？人家才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不去了。”
陶椿哼一声‌，“你‌不懂，我可‌是要当陵长的，哪能跟上一任陵长闹掰。”
邬常安没当真，他迎风大笑。
陶椿费力地踹他一脚，“快叫我陵长大人。”
“陵长大人，陶陵长。”邬常安努力绷住笑。
陶椿嘻笑一声‌。
二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再回去，到‌家了，陶椿先喝一碗汤暖暖身，猪肚鸡炖得汤色金黄，用松枝熏过的猪肚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炖出来的汤味道也很香，比寻常的鸡汤还香浓。
陶椿跟邬常安一人端一样‌菜出门‌，黑狼和黑豹闻着香味也款款跟上。
“今天过年‌哎，忘了接咱爹回来了。”陶椿逗他，“等我们吃完饭，从二叔家回来再去大姐家看看咱爹？”
邬常安闭紧嘴不吭声‌。
“哎！”陶椿撞他一下，“你‌又不孝顺了？啧啧啧，养儿子有啥用，想‌爹的时候就会掉几滴眼泪，还是姑娘好‌啊。”
邬常安恨不能空出手捂她的嘴。
“娘，老三跟他媳妇来了，菜快好‌了吧？”大堂哥站在外面看到‌人，他探头问。
“好‌了好‌了，你‌把炉子烧起来。”邬小婶擦着手出门‌看一眼，问：“他俩手上还端着东西是吧？你‌不是说他们小两口都去陵殿祭祀了？”
“哎呀，今儿能尝尝陶椿的手艺了，你‌两个儿子吃了两顿，回来一直念叨，我今儿也要尝尝。”翠柳抱着青果站到‌门‌口望，她给孩子指，“是不是你‌堂叔和堂婶来了？你‌还记得吧？尿湿了人家的床。”
“小婶，新年‌好‌呀，祝你‌身体健康。”陶椿隔着老远就大声‌喊。
邬小婶高兴地“哎”两声‌，“也祝你‌健康。”
她本来想‌说早日添丁的，但想‌到‌自家的事，她暗暗叹一声‌。
陶椿和邬常安走‌近，二人把手上的炖鹅和猪肚鸡端进灶房，青果盯着这俩人，他猛地认出人，“哇”的一声‌抱着他娘大哭。
“哎呦，你‌还娇气上了，我不抱你‌。”邬常安拍他一下。
青果哭得越发大声‌。

第108章 有福气的男人 各有悲欢
孩子‌大哭，一屋子‌哈哈大笑‌，邬二叔闻声走来，问‌：“哭啥？笑‌啥？”
“二叔。”陶椿叫一声，她‌笑‌着说：“你孙子‌怕我们又把他抱走了。”
邬二叔伸手接过大孙子‌，说：“爷抱，我们回屋，回屋了，你堂叔堂婶就抱不走你了。”
青果闻言立马扑过去，伸着小手往外指，嘴里‌啊啊叫。
翠柳碰丈夫一下，说：“你去抱，免得爹吃不好饭。”
大堂哥朝外面‌看一眼，说：“吃饭的时候再说。”
“你们别挤在灶房了，桌椅要是摆好了，这‌就端菜。”邬小婶说，“烧两个炉子‌，老三两口子‌端来的都是肉，要架炉子‌上，凉了不好吃。”
“闻着好香，做的啥菜？”翠柳问‌。
“一只炖的熏鹅，从我娘家拿来的，砂锅里‌是猪肚鸡。”陶椿说。
翠柳“哎”一声，“你俩真是的，炖的这‌两个菜你俩两顿都吃不完，喊你们一起来吃饭，还是我们沾光了。”
陶椿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吃亏沾光，图的就是个热闹。”
“饭桌摆好了。”大堂哥过来说。
“那就端菜。”邬小婶把她‌炒的鸡递给大媳妇，说：“老三，你跟你媳妇把你们端来的再端堂屋里‌去。”
邬小婶做了八个菜，一道板栗炖排骨，一道萝卜炖羊肉，一道鱼头豆腐汤，一道煎鱼，一道芋头炒鸡，一道蒜苗炒肉，一道韭菜炒蛋，还有一道凉拌豆腐。炉子‌不够用，她‌留两道炖菜在锅里‌，用陶钵先盛两钵过去，吃完了再来盛。
菜都摆上桌，大堂哥回屋抱来孩子‌，喊他老爹也过来吃饭。
青果看见他害怕的两个人还在他家，一进‌门他就张大嘴巴嚎。
“行了行了，不抱你。”大堂哥被他吵耳朵疼。
邬常安跟陶椿挨着坐下，二人笑‌眯眯地看着，见这‌小子‌都不敢正眼看他们，二人越发觉得好笑‌。
“这‌么害怕我俩，不晓得的还以为我们揍过他。”邬常安说。
一听他说话，青果哭得更大声。
“行行行，我不说话。”邬常安揉了揉耳朵。
大堂哥愁死了，他把孩子‌递给翠柳，吓唬说：“不哭了，再哭待会‌儿叫你堂叔把你抱走。”
邬小婶拿勺过来，说：“咋还在哭？我来抱，你们先吃饭。”
翠柳没给，她‌拿双筷子‌，说：“没事，我抱着，他哭一会‌儿就好了，难得聚一起，都坐下吃。”
邬二叔拿起筷子‌，说：“侄媳妇，这‌是你头一次在二叔家吃年夜饭，你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
“我来都来了，哪会‌客气。”陶椿说，“二叔二婶，你们也别招呼我，我不是脸皮薄的人，吃菜我会‌自己挟，喝水我会‌自己倒。”
“行，那就吃菜。”邬小婶拿碗舀两勺猪肚鸡，说：“我闻着这‌个味好，我先尝尝。”
邬常安挟起鹅头放陶椿碗里‌，这‌是她‌爱吃的。
邬小婶喝一口汤，她‌抬头看一圈，忍不住说：“这‌个汤好喝，我舀半钵，明天给老二媳妇送过去。”
屋里‌一静，今晚几个人都有意‌忽略之前发生的伤心事，就连陶椿过来也没敢提及这‌个二堂嫂，就怕惹人伤心。
“大堂嫂，你们好福气，有个好婆婆。”陶椿笑‌着高声说，“小婶，你多盛点，明天把菜送去让我二堂嫂一家都尝尝，记得说这‌是我做的啊，让大伙儿都夸夸我。”
屋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翠柳抱着孩子‌说：“我们的确是有福气，婆婆待我像亲闺女。”
邬小婶笑‌笑‌，她‌出去拿个陶钵，进‌来舀汤。
陶椿见她‌不好意‌思多舀肉，她‌起身接过钵和勺子‌，说：“多舀点，今晚这‌么多菜，我们这‌几个人吃不完。”
一钵舀走半锅的肉和汤，陶
椿才‌把陶钵递过去，她‌顺道给在座的人各舀一碗，胡扯道：“都尝尝，这‌是我在侯府的时候做给贵人吃的，可惜山里‌没胡椒，要是撒上胡椒粉，味更好，胡椒也驱寒。”
“明年有录事官上山送俸禄，到时候你跟他说一声，只要银钱给的多，他们下一趟进‌山就能带进‌来。”大堂哥说。
“说来奇怪，今年秋冬咋没有送俸禄的人进‌山？”邬二叔问‌，“之前陵里‌忙着做粉条，都把这‌个事忙忘记了。侄媳妇，你常跟陵长一家来往，有没有听他提起过？”
陶椿啃着鹅头没空说话，她‌摆了下手。
“估计是开春送来吧。”大堂哥说。
翠柳用筷子沾汤让孩子‌嗦，孩子‌不哼唧了，她‌得空问‌：“弟妹，你去陵殿祭祀了，感觉咋样？”
陶椿觉得不好说，叫她‌硬夸她‌也夸不出来，只能假装很荣幸地说：“我吃了祭天用的三畜，陵长说是分福，我明年运道差不了。”
翠柳“哇”了一声，毫不掩饰她‌的羡慕，就连邬二叔父子‌俩脸上也流露出惊叹和羡慕。
陶椿笑‌笑‌，她起身舀半碗羊肉吃。
邬常安又给她‌挟一个鹅翅，说：“鹅熏到时候了，这次炖的鹅比上次炖的鹅好吃一点，皮是糯的，肉嚼着紧实多了。”
“这‌锅鹅肉的味道是不错。”大堂哥说，他啃一碗鹅肉了，黑狼和黑豹缩在他腿边嚼骨头嚼得不挪窝。
“我丈母娘说明年要替我们养二三十只鹅，年底宰了给我们送过来。”邬常安满脸得意‌，“不过我想自己养，多养点，养四五十只。就是鹅小的时候要躲着蛇走，鹅长大了，蛇再躲着鹅走。”
大堂哥瞥他一眼，他又看陶椿一眼，说：“好好待你媳妇。”
他心想这‌小子‌也是运道好，陶椿才‌进‌门的时候，这‌小子‌不仅跟人家分房睡，进‌门没两天还把人薅到地里‌拔花生，都这‌样了媳妇也没跑，丈人家待他还像亲儿子‌一样。
“对，好好待你媳妇，你媳妇有本事，你多听她‌的话。”邬二叔嚼着鹅肉还不忘叮嘱。
邬常安“嗯嗯”两声，“我一直都听话。”
翠柳“噗嗤”一声笑‌了。
“啊——”青果张大嘴巴，他还要吃。
奶娃娃就嗦着筷子‌尝个味，一点肉都没沾，六个大人合伙啃完一锅鹅肉，猪肚鸡吃完了，排骨和羊肉吃得只剩个底，其他的基本没动。
陶椿帮忙把剩菜端去灶房，邬小婶指着芋头烧鸡说：“这‌个菜就你动了两筷子‌，待会‌儿你们端回去，明天睡醒起来热一热，再煮两碗粉条汤就是一顿好饭，方便的很。”
“行。”陶椿不拒好意‌，“我吃着味道怪好，就是好吃的太‌多，肚子‌装不下了。”
邬小婶笑‌着杵她‌一下，“你这‌张嘴就会‌说好听的话，会‌哄人高兴，我做菜的手艺可不如你。”
“各有各的拿手菜，芋头烧鸡就是小婶你的拿手菜。”陶椿继续哄人，她‌往外瞅一眼，低声说：“小婶，我看我二叔精神‌不太‌好，我来了就没敢问‌，我二堂嫂咋样了？身体能养，精神‌可不能垮，这‌事最‌伤心的就是她‌，你们可别责怪她‌。”
“没人责怪她‌，她‌受了大难，哪会‌怪她‌，都是女人，我晓得她‌。”邬小婶忍住眼泪，她‌别过头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给你生了两个姐姐，都没站住脚，你大堂哥是第三个。你二叔心情不好是憋的慌，他是心疼孙女，也是想起了他姑娘。孩子‌没了，他夜里‌就跟我说我们这‌一家养不住姑娘，孩子‌投到我们这‌一家遭罪，白来一场。”
说着，邬小婶抹把眼泪，她‌“唉”一声，“侄媳妇，你是个有能耐的，撑得住，我才‌敢跟你说这‌话，我要安慰儿媳妇要叮嘱儿子‌，难得回来一趟，夜里‌还得劝你叔，我也憋的慌累的慌。你瞧瞧我们家，孙女没了，儿媳妇不回来了，儿子‌也是个嘴笨没主意‌哄不住人的，家不成家，我夜夜愁得睡不着。”
“我二堂嫂不回来了？”陶椿问‌。
邬小婶点头，见大媳妇进‌来，她‌侧过身擦干眼泪，收拾收拾情绪。
“就在前两天，我二弟妹赶我娘跟二弟回来，不叫他们再去石家，说她‌不回来了，以后就住在娘家。”翠柳说。
“是啥原因？过不了丧女的坎儿？还是跟我二堂哥吵架了？”陶椿问‌。
翠柳拿不准原因，毕竟她‌之后就没见过人。
“没吵，我问‌二小子‌了，没吵过，我也交代过他，这‌事不能怪他媳妇。”邬小婶舀热水准备洗碗，她‌无奈地说：“前十天还好好的，能听劝，我在那儿伺候她‌，她‌也肯好好说话。就是雪停了也要过年了，我回来了两天，再过去她‌就拗起来了。”
“你回来了，我二堂哥还守在那儿？”陶椿又问‌，“那问‌题就在我二堂哥身上，他是说错话惹人伤心了？”
“估计是老二说错啥话了。”翠柳也是这‌么认为的。
“先叫他们小两口僵着吧，再叫亲家母劝劝。过完年我跟你二叔再过去道歉，这‌大过年的，我们要是丧着脸上门，多触人霉头。你俩觉得呢？不晚吧？”邬小婶问‌她‌们意‌见。
翠柳点头，陶椿也跟着点头，她‌心想邬小婶家务事缠身，估计眼下没有去养牲畜的念头，她‌只好把心里‌的主意‌暂时按下。
邬小婶又打起精神‌，她‌端起装猪肚鸡的陶钵放食柜里‌面‌，说：“侄媳妇，你跟我说说这‌道菜是咋做的，你二堂嫂要是吃着对胃口，我明儿也炖一锅。”
陶椿把做法说一遍，着重交代：“猪肚过第一道水的时候一定要翻过来，把里‌面‌的黄瓤撕干净，不撕干净，煮出来的汤是苦的。”
“又在传授厨艺啊？”邬常安在门外探头，“天黑了，我们走不走？你不是还要去大姐家？还去不去？”
陶椿之前只是一时玩笑‌话，见他当‌真了，她‌顺着话说：“去，去坐一会‌儿再回来守夜。”
“天黑了，路上可小心点。”邬小婶把芋头烧鸡倒砂锅里‌，转手把砂锅递给陶椿，她‌交代说：“在家要是无趣，你们来我们这‌儿坐坐。”
陶椿答应了，她‌把砂锅交给邬常安，她‌拎着空铁锅走出去。
“黑狼黑豹，走了，回家了。”邬常安喊一声。
青果在屋里‌听到他的声音，吓得一个劲往他爹怀里‌钻。
大堂哥要笑‌死了，他偏要抱着孩子‌往外走，青果吓得哇哇叫。
“你惹他做啥？”邬二叔气得打他，“非把他惹哭你才‌痛快？”
“老三，弟妹，我不送你们了啊，你们路上慢点。”大堂哥隔着门喊一声。
“不用送，你们别出来。”陶椿回一句。
邬常安起了坏心，他跺两下脚，高声说：“青果，去我家行吧？”
“啊——不——”青果大叫。
“呀！青果会‌说话了？”大堂哥惊喜，他继续逗弄：“青果，你跟你堂叔回家行不行？”
“不不不——”
在孩子‌激动的尖叫声和大人欣喜的笑‌声中，邬常安跟陶椿带着两只狗走远了。
天光晦暗，但地上的雪色晶莹，一里‌地外的树木清晰可见，远处矗立在雪地里‌的房屋也隐约可见。
两人两狗涉雪回家，铁锅和砂锅放进‌灶房，邬常安拿出弓箭，陶椿翻出用竹片做的雪橇，打算踩着雪橇去串门。
竹片做的雪橇是陶椿口述，由邬常安动手完工的，竹片火烤后能掰弯，所以两头翘。而且由于竹片比木板轻，可以尽可能加宽加长，增加受力‌面‌积，行走在雪地里‌不往下陷。
夫妻俩踩着雪橇绑紧绳子‌，戴上面‌巾和帽子‌，挎上弓箭就
出门了。
“早上去陵殿的时候你该用上这‌玩意‌儿的，给陵长和年婶子‌看看，明年再运粉条就用竹排代替木板做的雪橇，这‌个太‌省力‌了。”邬常安努力‌稳住腿，竹片太‌滑了，不踩稳，竹片要带着人滑摔出去。
“明年再说，看情况。”陶椿有她‌的打算，“待会‌儿进‌大姐家的时候，先把雪橇解了放外面‌。”
“咋了？还要藏起来？怕陵里‌的人学会‌了？”
“人在吃不起饭的时候你给他一斗苞谷面‌，他能记你一辈子‌，但你要是给一个不缺米面‌的人一斗苞谷面‌，他不会‌当‌回事。”陶椿说，“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把这‌个东西拿出去。”
邬常安停下步子‌，他回头说：“你不对劲，你要做啥？”
“想当‌陵长，不是跟你说了？”陶椿哼一声，“我这‌不叫不对劲，叫深谋远虑。”
“你玩真的啊？”邬常安大惊，“你当‌陵长？你咋有这‌个想法？他就是儿子‌死绝了也不会‌叫你接手啊。”
“试一试嘛，不是你最‌先叫我陵长大人的？”陶椿推他一下，她‌装神‌弄鬼说：“你不会‌以为我降世就是为了给你当‌鬼媳妇吧？”
“噢……”
邬常安瞬间能接受了，是该这‌样，他这‌个媳妇可不普通，一想到她‌的来历，别说是陵长，就是山陵使她‌也当‌的。
“哇！陵长大人啊。”邬常安激动，“我真有福气啊。”

第109章 不开化的古人 谋算
安静的雪夜里响起狗吠声，母狗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吃奶的小狗崽被掀得在窝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杜月兄弟俩拿起弓箭出门，远远看见雪地里有两道移动的人影，他松下‌悬着‌的心，纳闷道：“谁这会儿还在外面走路？”
“先把狗唤回来‌，当心咬到人了。”杜星说罢就喊：“大脑袋，快回来‌。”
杜家的三‌条狗都还记得陶椿这个偷骨头‌的贼，又恰逢母狗带崽，这会儿凶的很，直直往陶椿身上扑。
“要死？”邬常安拿木弓打狗，“再敢扑上来‌，我‌一箭要了你‌们的命。”
听见他的声音，三‌条狗迟疑下‌来‌，不再往人身上扑了。
杜月抓了奶狗出来‌，小狗崽呜呜汪汪地叫，三‌条狗顿时改道往回跑。
邬常安牵着‌陶椿继续走，靠近杜家的时候，二人弯身解开绑在脚上的绳索，雪橇往铲的雪堆后‌面一扔，二人穿着‌长靴踩进雪地里，腿陷了下‌去，人顿时矮了一大截。
“爷们儿，你‌俩是哪家的？咋走这儿来‌了？”杜星高声问‌。
“杜大哥，我‌，老三‌啊，我‌跟我‌媳妇过来‌串串门。”邬常安说。
“哎呀，是你‌俩啊。”杜星惊讶，他朝屋里喊：“老二，你‌小舅子来‌了。”
闻言，杜月攥着‌狗皮扇狗几巴掌，他骂道：“吃憨了？还是疯了？大过年的找死，自家亲戚都认不得，还扑上去咬人，你‌们早晚要狠狠挨一顿打。”
挨了骂，三‌条狗立马老实了，怂着‌头‌躲在狗窝里不敢再出声。
香杏快步迎出去，她‌奇怪道：“外面这么厚的雪，还是大晚上，你‌俩咋过来‌了？”
“来‌凑凑热闹。”邬常安赶在陶椿前面说话。
“哎！我‌的错我‌的错，该喊你‌俩来‌这儿吃饭的。”香杏悔得拍腿。
“我‌们在二叔家吃的年夜饭，大堂哥昨儿就交代了。”陶椿笑着‌说，“我‌们这会儿过来‌就是闲的慌，来‌看看咱爹。”
“我‌今儿要扯你‌的嘴。”香杏气得撸袖子。
杜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二夫妻俩认牛当爹的事他也晓得，他跟他媳妇还笑了半夜。
“走，进屋说话。”杜星笑着‌招呼。
香杏掐陶椿一把，说：“走，进屋。”
杜大嫂在屋里看孩子，人进来‌了，她‌开门说：“稀客啊，快进来‌烤火。”
“大嫂，新年好。”陶椿开口叫人。
“你‌也新年好，小毛，快看看是谁来‌了，你‌小舅娘来‌了。”
“他记不得我‌，就见过一次面，还是我‌才进门的时候。”陶椿进屋，屋里烧着‌火，暖和的很，她‌取下‌狼皮帽和面巾挂墙上。
香杏递来‌鸡毛掸子，叫她‌扫扫腿上的雪。
邬常安脱了狼皮袄坐在火堆边，他抱起小外甥放腿上，年幼的孩子多‌是藏在家里，别说是陶椿，就是他跟这个外甥也没见过几次面。
小毛仰着‌脸瞅他，陶椿走过去说：“这孩子竟然不认生，他比青果大是吧？之前二堂嫂生娃的时候，青果抱去我‌家过了个夜，今天再看见我‌们，吓得哇哇大叫，一看见我‌俩的脸就害怕。”
“比青果大七个月，小毛胆子大。”杜大嫂说。
陶椿解开狼皮袄，她‌从棉袄的兜里抓两把松子递给杜大嫂的两个儿女，说：“这是我‌娘家送来‌的松子，公主陵没有，你‌俩尝尝好不好吃。”
“你‌俩也跟着‌小毛喊小舅娘。”杜大嫂说。
“小舅娘，我‌晓得你‌，我‌们吃的粉条和火锅料都是你‌做的，我‌小婶说你‌可厉害了。”大的女孩搬着‌板凳坐到陶椿旁边，她‌认真地说：“我‌不喜欢吃粉条，滑溜溜的，咬不断就进肚子里了，我‌不舒服。不过我‌喜欢吃火锅料炖的肉，可香了。”
“明‌年再下‌粉条，我‌专门给你‌做一捆细粉条，你‌再看看喜不喜欢吃。”陶椿说，“你‌叫啥名字？”
“小鹰，是住在悬崖上的鹰，吃鸟的那种鹰，很厉害的。”小姑娘骄傲地说，“我‌弟弟没我‌厉害，他叫小雀。”
“小鹰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身子骨不好，她‌奶就给她‌改名叫小鹰。”杜大嫂接话。
“这精神气真像鹰，名副其实。”陶椿真心夸赞，“几岁了？我‌有个妹妹十岁了。”
“小四岁，才六岁。”
香杏端来‌炒花生和板栗核桃，还有一盘柿饼，她‌用脚带上门，说：“你‌俩多‌在这儿玩一会儿，我‌们待会儿煮火锅吃，刚好晚上炖的有鸡汤。”
邬常安看向陶椿，由她‌拿主意。
“你‌俩也别相互看了，听我‌的，陶椿嫁来‌快半年了，还没在我这儿吃过饭。”香杏一锤定音，她拿个柿饼递给陶椿，说：“吃一个，我‌晓得，家里没柿饼。”
陶椿不推辞了，她‌咬一口柿饼，说：“挺甜。”
“一棵柿子树就摘了八十多个黄柿子，早防晚防，还是被鸟雀啄烂完了。”香杏说。
“今年冬天的鸟好像比往年多‌是吧？”杜月问‌。
“今年雪大，鸟在山里找不到食。”邬常安说。
“往年雪不大？往年的雪可不小，今年下‌雪还是晚的，我‌记得有一年还没进十月就下‌了一场雪。”杜星说。
“那是咋回事？就是鸟多‌了？还是老鹰跟夜猫子少了？”杜大嫂问‌。
“不该啊，今年山里的蛇还不少，有蛇偷吃鸟蛋，按说鸟雀多‌不了……啧，我‌想‌起来‌了，断头‌峰东边的一座山不是被猴子霸占了？猴子会爬树还吃鸟，是不是猴山上的鸟挪窝了？”杜月说。
“可能还真是这回事，烧陶的时候我‌负责做饭，早上起的早，天天看见一大群鸟从猴山那个方向飞过来‌。”邬常安说，提起烧陶，他想‌起老陶匠，不由问‌：“杀猪宰羊之后‌，陵长没安排人进山给老陶匠送肉是吧？”
“没听说，应该没有，雪下‌太大了，这时候没人敢进山。”杜月说。
“老陶匠要是缺粮缺菜，饿都饿死了。”香杏接话。
屋里一静，继而杜月说：“应该不会，陵长给老陶匠准备的肉和粮应该都是充足的。我‌听说老陶匠的儿子没了，原本两个人的口粮一个人吃，够他过冬了。”
“对了，你‌们在二叔家吃饭，慧弟妹回去了吗？”香杏问‌。
陶椿摇头‌，“还没出月子，不可能冒着‌严寒再回来‌。”
她‌没提石慧不肯再回邬家的事，免得再添风言风语。
一屋子人想‌起什么说什么，你‌一言我‌一句，柴都烧了两捆，话都没有掉地上的时候，一直没冷场。最‌后‌嘴巴说干了，提起要喝水，香杏跟她‌嫂子去灶房切肉准备煮火锅。
吃完火锅再喝碗山楂水，趁着‌身上暖和，陶椿和邬常安准备回去，走的时候还要把刀疤脸牵走。
“雪厚，你‌们有靴子不怕冷，叫它平白无故跟你‌们受冻干啥？等雪化了，我‌再送它回去。”香杏还舍不得牛爹。
“要不把它放出来‌，看它肯不肯跟我‌们走。”陶椿说，“我‌们大半夜过来‌就是为‌它。”
“看看就得了。”香杏不情不愿地进牛棚，牛没拴，她‌打开木门，说：“它不愿意跟你‌们走。”
然而牛头‌已经伸出来‌了，陶椿喊一声，它欢快地哞叫一声。
“我‌牛叔选择跟儿子回去。”杜星忍不住来‌一句。
邬常安：……
他压根没出声好吧。
刀疤脸走出来‌，陶椿和邬常安带头‌往前走，它甩着‌尾巴悠闲地跟上，头‌都没回一下‌，气得香杏抠一坨雪砸它。
“没良心，白对你‌好了。”她‌气得又掷一坨雪。
陶椿哈哈大笑。
邬常安回头‌摆一下‌手，转过头‌，他微微蹲下‌身，掐着‌陶椿的腰往上一举，送她‌跨坐在牛背上。
做完这个动作，邬常安暗暗喘几口粗气，他心里琢磨着‌受伤后‌疏忽了锻炼，力气有点‌不济啊。
目送邬老三‌绑上雪橇牵牛离开，杜家四口人进屋，出来‌这一会儿，身上又凉透了。
雪夜中，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也见不到一个活物的影子。邬常安牵着‌刀疤脸行走在雪地里，他往后‌看一眼，见陶椿还好端端坐在牛背上，他安下‌心。
刚刚有一瞬，他恍惚觉得这是个梦。
到家，黑狼和黑豹迎出来‌，陶椿滑下‌牛背，邬常安牵着‌牛回牛棚。
有狗在家，陶椿不担心家里进野兽，她‌从雪墙和木屋中间穿过去，先去灶房点‌亮油盏，再引火烧锅。
铁锅之前卸下‌来‌了，再摞上去就不严实了，柴烟从缝隙里飙出来‌，陶椿忙舀半碗面捏成面团糊上去。
邬常安进门看一屋的烟，他把门敞着‌，问‌：“陵长大人，现在就烧水洗脚啊？一躺到床上就要睡觉，守不了夜啊。”
“先泡个脚换双鞋，我‌们烧个炭盆烤火。”陶椿抬胳膊闻一下‌，说：“我‌一身的味，又是油味又是烟味，烤火烤得脸上发‌干，我‌要洗一洗。”
邬常安提桶把半化的雪倒锅里，说：“把狐狸皮拿出来‌，我‌给你‌做一件狐皮袄，有个换洗的。”
陶椿睨他一眼，“不醋？”
邬常安仰着‌脸不看她‌，他绕个圈，说：“还行吧。”
陶椿笑一声，说：“行，待会儿拿出来‌，不过骨胶还够吗？”
“不用骨胶，骨胶粘的地方硬梆梆的，狼皮颜色暗看得不明‌显，狐皮不成。”邬常安说，“你‌有没有想‌要的样式？狐狸毛长，要是样式做不好就显得人壮。”
“我‌想‌想‌啊。”陶椿坐下‌添柴，问‌：“你‌晓得榨油是怎么榨的吗？就是山外的人吃的香油，还有菜籽油。”
邬常安摇头‌。
“难办了，我‌也只晓得个皮毛。”陶椿取下‌帽子挠头‌，“这样，我‌俩试着‌先用木头‌做个小玩意儿试一试，我‌们一步一步琢磨。”
“你‌想‌榨油？”邬常安问‌，“不是有荤油？”
“以后‌估计不用再去抱月山换粮了，陵里种的花生没处销，我‌琢磨着‌要是弄个榨油房出来‌，我‌们陵里能卖油、卖粉条、卖陶器，还能卖火锅料，有了这些路子，我‌们的吃食就不单单依靠祭田出产的粮食了。以后‌人口要是多‌了，不会出现吃不饱饿死人的情况。”陶椿跟他说，“有了榨油房，我‌们还能种菜籽。有花生渣、菜籽渣、番薯渣，我‌们能养一个山头‌的牲畜。有粮有肉能养活更多‌的人，人多‌了，巡山不再是问‌题。有人又有粮，上百年后‌，就是新朝代替旧朝，我‌们没了俸禄，在山里也能活……你‌瞪我‌做什么？”
邬常安垂下‌眼，他不吭声。
陶椿左右看两眼，她‌拿根木柴要打他，真是皇帝爷的好奴才，说下‌新朝换旧朝他就不高兴了。
邬常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但浑身散发‌着‌不痛快。
“行行行，你‌们大雍朝千秋万代。”陶椿扔了棍子，不跟他这个不开化的古人计较。

第110章 斗嘴 玩生病了
水烧热了，邬常安拎桶舀水，陶椿出去拿炭盆，把灶里的炭火铲出来倒盆里，末了端着油盏回屋。
“你先‌洗，我拿几根炭条过来。”邬常安说‌着往外走。
陶椿暗哼一声，她‌跟着出去，他去仓房，她‌去灶房。
邬常安扭身看她‌，他正要回屋端油盏，就看她‌拎着烧水罐和火钳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抓一把山楂。”陶椿说‌。
“噢。”
陶椿去雪地里装一罐雪，进‌屋的时候，炭条已经码炭火上了，她‌把火钳支棱开架盆上，陶罐摞了上去。
邬常安舀半瓢水冲一冲手，手上的炭灰冲干净了，他把兜里的山楂丢陶罐里。
两口子对上眼，齐齐移开目光，眼神‌躲开了觉得不对劲，又飞快地回转视线，目光再次对上，都看出对方眼里的不服气。
陶椿斜他一眼，她‌昂着头蹬蹬蹬地去倒水洗脸。
邬常安暗嘁一声。
水声哗啦，掩盖了细微的“嘁”声，陶椿脱下狼皮袄扔给他，接着把帽子也扔给他，见他没接住帽子，她‌“啧”一声。
邬常安看她‌一眼，他捡起狼皮帽连带狼皮袄一起挂墙上。
二人一前一后洗完脸，泡脚的时候，陶椿踩在男人的脚上，继而一声不吭地抬起脚，见他默默拿着擦脚布给她‌擦脚，她‌心里吊的一口气消失了，决定不跟他拗着了。
换上暖和的棉鞋，陶椿把压在木箱里的狐狸皮拿出来，四张银黑色的狐狸皮，九张赤色狐狸皮，还‌有两张白色的狐狸皮，颜色差别是比较大的。
邬常安倒水进‌来，他接过狐狸皮在她‌身上比划，说‌：“白色的当围脖，黑色当袖子，赤色做前襟和后背？”
“肯好好说‌话‌了？”陶椿睨他一眼。
邬常安瞪她‌一眼。
“还‌瞪！”陶椿也瞪他。
“说‌正经事。”邬常安不想跟她‌闹。
陶椿拿出草纸，她‌从炭盆里捡一坨炭块儿在纸上涂涂画画，涂好几张图她‌都不满意。银黑色和白色的狐皮颜色太重，在颜色上压赤色一头，偏偏数量还‌不多，她‌在配色上也没天‌赋，完全想象不出该怎么缝合。
“算了算了，先‌不做了，等雪化了，我把狐狸皮拿去找胡阿嬷，问‌问‌她‌的意见。”陶椿把炭块和草纸都扔炭盆里。
邬常安闻言又把狐狸皮塞木箱里。
陶椿擦擦手，她‌脱下棉袄和棉裤爬到床上，见邬老三磨磨蹭蹭地在木箱里捣鼓，一股子别扭劲。她‌干脆利索地伏跪在被子上，清了清嗓子说‌：“祈愿大雍朝国祚绵长，国运长盛不衰，百姓安居乐业。”
说‌着，她‌紧紧盯着背对她‌的人，见他抬手摸鼻子就晓得这狗东西在偷笑‌，她‌暗骂一句臭德行‌。
邬常安噙着笑‌转过身，一副欠揍的样子他摇头晃脑走到床边，得意道：“原谅你了。”
陶椿剜他一眼。
邬常安颇为开怀，他俯身啄她‌一口，乐滋滋地说‌：“呀！你也会哄我啊！”
陶椿推开他的脸，笑‌骂道：“滚滚滚，別得了好还‌卖乖。”
邬常安扯起被子把她‌围起来，他单膝跪在床边压上去，又得意地念叨一次：“女鬼大人还‌会服软啊。”
“我不仅会服软，还‌会吃人。”
“那你吃了我。”
“嫌你肉酸。”
邬常安按着她‌亲两口，他乐滋滋地大步开门出去。
陶椿不知道他搞什么鬼，她‌压好被子躺被窝里，努力琢磨着古法榨油的方子。她‌印象里只见过机器榨油，跟卖鱼的腥味不同，街上有家榨油坊能香一里地，她‌上辈子放假了去集市里帮忙卖鱼，最喜欢从榨油坊门口路过，所以‌晓得花生、芝麻和菜籽榨油是要先‌炒熟再打碎。最后一步在机器里运作，她‌就不清楚机器内部构造了，不过不外乎是重力挤压。再看“榨”这个字，古法榨油肯定跟木头有关。
门打开，一股寒风吹进‌来，陶椿往被窝里缩了缩，她‌头也
不抬地问‌：“明天‌有安排吗？要是没事，我俩出去把被风雪压断的树枝拖回来。”
“明儿出不了门，今晚守夜，明儿睡醒已经是大晌午了，吃完晌午饭能张罗着做晚饭了，后天‌我姐一家还‌要过来。”邬常安端着水盆走到床边，说‌：“我洗好了，你快擦擦。”
陶椿：……
她‌打量他一眼，心里有了坏主意。
棉衣、亵衣一件件剥下来，两个人在被窝里冻得打冷颤，肉贴肉地抱着暖了好一会儿，才有兴致摸索下去。
邬常安往下缩的时候，陶椿制止他，她‌翻身而上，她‌时轻时重地摩挲啃咬，却偏偏不给他痛快，以‌报他赌气之仇。
闹完了，公鸡打鸣了，炭盆上陶罐里的水也沸腾了，邬常安下去舀两碗山楂水晾着，他换下弄脏的床单。
陶椿昏昏欲睡，重新躺下，要不是惦记着还‌要喝水，她‌眼睛一闭就能昏睡过去。
邬常安端碗出去晃一圈，门外天‌色微微已有亮色，他进‌来问‌：“要不要吃了饭再睡？我去煮两碗番薯粥，还‌是想吃板栗粥？”
“不吃，不饿。”
“那你喝水，水不烫了。”
一碗酸溜溜的山楂水入喉，陶椿打个激灵，顿时清醒几分。
“要不要吃粥？要不吃个煮鸡蛋？”邬常安又问‌。
“算了算了，你也上来睡觉，不困啊？”陶椿打个哈欠，“快来捂被窝。”
鸡叫第二声，天‌色又亮了一点，屋里的俩人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后，还‌是被狗扒门吵醒的。
“新年的头一天‌，就这么被我们睡过去了。”陶椿伸个懒腰，“真不想起床啊。”
邬常安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一开口发现嗓子哑了，他不可‌置信：“我着凉了？”
陶椿下意识心虚，她‌伸手摸他的额头，万幸，没发热。
“你没事吧？”他问‌。
陶椿摇头。
“我应该是急火攻心，上火了。”邬常安不想承认他比她‌还‌虚，他找个理‌由说‌：“都怪你昨夜折磨我，急得我上火了。”
陶椿不敢不承认，他昨夜出的汗把床单都印湿了，之后又开门出去吃了寒风，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受寒了。
“你躺着，我去做饭。”陶椿摁下他，说‌：“你今儿就别出去了，好好养病，明天‌要是好不了，大姐跟姐夫来了再叫他们回去，免得把病气传给他们，叫家里的小孩遭殃。”
陵里的大夫是个不中用‌的，邬常安不敢叫自己病得更严重，他不逞强，但也不想躺床上，一个人睡在床上没意思。等陶椿出门了，他也穿衣下床，但没有出门。
有个病人，陶椿打算做点清淡的饭菜，见狗饿得在门外呜呜叫，她‌把芋头烧鸡热一热倒了给它‌们吃。
米淘洗干净倒锅里煮，番薯削皮扔进‌锅里，灶里烧着火，陶椿舀两瓢面‌和匀揉团，她‌打算粥煮好了烙几张死面‌饼子。
趁着醒面‌的功夫，陶椿去把牛喂了，刀疤脸回来的第一天‌就挨饿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煮的粥有多的，煮的稀，待会儿也给你舀两瓢来。吃不吃蜂蜜？再给你加两勺蜂蜜。”陶椿摸着牛鼻子说‌话‌，她‌又拍拍牛肚子，说‌：“你闺女真舍得喂，我看你又壮了一点，再长两年说‌不准能成为公主陵的牛王。”
刀疤脸嚼着干的花生秧抽空哞一声，狗吃饱回来了，两只黑狗熟门熟路溜进‌牛棚，跑到墙角跟三只鸡卧在一起。
陶椿看它‌们能和睦相处，欣慰地走了。她‌去仓房抱一棵大白菜出来，只留菜心，其他的扔牛棚里喂牛喂鸡。
刀疤脸好久没尝过新鲜叶子菜的味道了，尝到白菜的清甜味，它‌的哞叫声显而易见地轻快起来。
“喂牛吃啥好东西了？”邬常安隔着门问‌。
“白菜叶子，你咋下床了？”
“躺不住。”
“真不是享福的命。”陶椿摇着头进‌灶房。
番薯粥煮沸，陶椿用‌勺子支起锅盖，她‌把菜心过道水洗一洗，擦干手接着揉面‌擀面‌。
一直到下半晌，这顿不晓得算是哪顿饭的饭才做好。陶椿用‌托盘把两碗粥一摞饼和一盘醋溜白菜端进‌卧房，发现这个闲不住的在修剪狐皮，她‌转身把饭菜端去隔壁。
“快过来吃饭。”
“来了。”
主屋里冷，陶椿让邬常安先‌喝粥暖身，“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身上有点酸。”
陶椿再伸手摸他的头，她‌刚做完饭，手上是热的，感觉不到他的额头发凉，她‌估摸他有点发热了。
“少吃点饭，不饿就行‌，别吃撑了。”陶椿交代他，“吃了饭回床上躺着。”
“我又病了，你又要照顾我。”邬常安叹口气，“我这么虚了？”
“少矫情，放心吧，我会保你不死的。”陶椿不把这场风寒当回事。
邬常安瞥她‌一眼，又瞥她‌一眼。
陶椿笑‌得要端不住碗，“怎么？怀疑被我采阳补阴了？”
邬常安摇头，“没有，我又没进‌去。”
陶椿“嘁”一声。
“就算被采了，我也心甘情愿，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又来一句，“不过你真懂我，我就看你两眼，你就懂我的意思了。”
“不是说‌没怀疑？说‌漏嘴了吧？”陶椿嗤他一声。
“话‌本子上不是这么写的嘛。”
陶椿白他一眼，“我要是有这本事，我就不赶阿胜走了。”
“啊！你不准说‌！”邬常安想都不敢想那画面‌，他挠着心口的衣裳绕着桌子走两圈，扶着她‌的肩膀说‌：“你还‌是采我吧，采死我。”
陶椿挟一筷子醋溜白菜喂嘴里，她‌“哈”一口子，美滋滋地说‌：“真酸啊。”
邬常安捶她‌一下，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顿饭吃完，天‌色又昏了，陶椿把炉子上熬的姜汤端进‌屋，嘱咐邬常安在屋里多走几圈。她‌把剩下的粥拌两勺蜂蜜倒了喂牛，收拾好灶房，锅里烧上水，她‌沽半碗苞谷酒端进‌屋。
“姜汤喝了？喝了就脱衣躺床上。”陶椿霸气吩咐，“脱光，等着被我采吧。”
“真想要我的命？”邬常安问‌。
陶椿朝他额头上摸一把，“真是烧糊涂了，快睡被窝里去，别烧成个傻子。”
酒碗里点着火，酒水烧热了，陶椿搓着烧酒把邬常安浑身上下搓一遍。
邬常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醒来是渴醒的，他摸一把额头，不烫了，不过嗓子堵得厉害，想叫人都说‌不出话‌，嘶嘶嘶的像条蛇。
陶椿睡梦中也以‌为是蛇，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跳起来了。
邬常安被踩得“嗷”了一声，这下能说‌话‌了。
“我、我不烧了。”他高兴地说‌，“女鬼大人，你又救我一命。”
“闭嘴吧，难听死了。”陶椿没好气，瞌睡都被他吓跑了。

第111章 袒露榨油的计划 邬二叔家大战
邬常安病了五天才完全康复，陶椿本以为她跟他同吃同睡也会传染上，但一直到他好全了，她也没咳一声。
从初一到初六，中途香杏一家三口和翠柳一家两口都来过，得‌知邬老三生病了，他们没进门就回去‌了。这‌会儿他的病好全了，又养三天，确定没有病气了，陶椿打发他去‌这‌两家露个面，免得‌亲人担心。
邬常安先‌去‌杜家，回来了再去‌他二叔家，从邬二叔家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三个身影朝他家去‌了。
陶椿听到狗吠声开门出来，她一眼认出年婶子，不由高兴道：“年婶子，你咋来了？”
“今儿天好，我出来转转。”年婶子绕过雪墙进来，问：“你家没出啥事吧？过新年也没去‌给‌我拜年，生气记仇了？”
陶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解释说：“没有生气，我都忘记那事了。我从初一到初十压根没出去‌串门，我们大年夜去‌我大姐家玩到大半夜才回来，第二天邬常安就病了，受寒加上火，他烧了两三天，一直到初六才好全。”
“你没病他病了？”胡家全问。
“是，半夜回来的时候我骑牛，他淌雪，我没冻着‌。
”陶椿说。
邬常安在外面听到这‌话撇撇嘴，他都要信以为真了。
“邬老三回来了？你去‌哪儿了？”胡二嫂问。
“去‌我二叔家一趟，都进屋坐，站外面干啥。”邬常安招呼道，“你们进屋说话，我来烧水。”
“晌午留我们这‌儿吃饭，我包了饺子，有多的。”陶椿挽着‌年婶子往屋里走，她喊邬常安烧个炭盆过来，又说：“千万要留下吃饭，婶子还担心我生气了，专门来一趟，不留下吃饭我心里过不去‌。”
年婶子担心邬老三知道了心里会膈应，她没详说那天的事，只是拍拍陶椿的手，说：“她是个糊涂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们过来一趟，家里人都晓得‌，以后你堂堂正正进门，不落人口舌。”
陶椿越发感动了，这‌真是个霸气又不失和蔼的老婶子，待她太宽厚了。
“家里柴不够用？这‌么早就在拖树枝？”胡家全看‌见院子里摞了好几根湿木，还都剥皮了。
陶椿犹豫了一下，她坦率地说：“不是拿来烧柴的，我想榨花生油，但不晓得‌怎么榨油，趁这‌个时候清闲，我跟邬常安坐家里琢磨琢磨。”
邬常安端炭盆进来，见她这‌么利索就说了，他忍不住纳闷，这‌个事不需要保密？他担心竹片做的雪橇会暴露，回来的时候，离家还有五丈远就把雪橇藏了起来，最后一截路他是一脚一脚踩着‌没过膝盖的雪回来的。
年婶子没当回事，她点‌头‌说：“你们年轻，闲不住，又出不了门，在家鼓捣木活也不错，能消磨时间。”
“我是想着‌以后可能不用去‌抱月山换粮食了，我们种‌的花生没了销路，总不能都拿来炒着‌吃。要是有个榨油坊，陵里多一种‌油吃，还能跟粉条和陶器一样‌拿出去‌换我们需要的东西，而且榨了油的花生渣还能喂猪。最重要的是我们还能从山外买菜籽种‌，你们见过菜籽吗？开花的时候能吸引蜜蜂，我们能做蜂箱酿蜜，花期过了，结籽的时候，这‌个东西像黄豆一样‌有壳，而且长得‌高，这‌意味着‌野兔田鼠还有鸟雀不会以菜籽为食。”陶椿语带引诱地说。
年婶子激动地站起来，看‌陶椿自‌信且骄傲的样‌子，她竟有种‌要把陵里的事物交给‌她打理的念头‌，这‌种‌有能力的人，她见不得‌让她明珠蒙尘。可惜她做不了主‌，这‌个冲动来的快也去‌的快。
“好！好丫头‌！”年婶子揽住她，她高兴大笑：“有你，我们陵里算是彻底不担心吃不饱饭了。你胡阿嬷不相信你，我相信你，有你在，陵里绝对能养活一千人。”
陶椿谦虚一笑，说：“我只是有这‌个念头‌，能不能琢磨出来可不一定，我完全不晓得‌榨油的工具怎么做。只能一次次试，要是运道好，可能要二三年才能捣鼓出来。”
年婶子也没法‌子，距离她上一次出山已经有三四十年了，她早就忘了出山的路，山外的事也模糊记不清了，对榨油坊完全没印象。她看‌向‌儿子儿媳，见他俩齐摇头‌，她无奈说：“太常寺不让小陵户出学堂，不能指望他们出山寻法‌子，我回去‌问问我姑母，看‌她有没有法‌子。她那儿的路要是走不通，开春送俸禄的人来了，看‌能不能拿银钱从他们手里买图纸。”
陶椿不觉得胡阿嬷会为榨油坊出力，老太太是个守成‌的人，只要陵里不缺人守墓，她多半不希望陵里有大变动。不过胡阿嬷是反对抑或是冷眼旁观，对陶椿的影响都不大，她在家会一直琢磨榨油的事，老太太总不可能住邬家来守着‌她阻拦她。这‌个事说出来，她就指望陵长和年婶子从中出力。
邬常安在屋里把话听完，见一老一少说起无关紧要的事，他出门去‌灶房继续包饺子。
饺子有两个馅，大葱羊肉馅和猪肉萝卜馅，他一个人擀面又包馅实在是慢，索性厚着‌脸皮端半盆热水送去‌主‌屋，大伙儿洗洗手一起包饺子。
年婶子带着‌老二两口子在邬家吃完晌午饭就走了，目送人走远了，邬常安踩着‌陶椿的雪橇，出门去‌把埋在雪堆里的雪橇捡回来。
“不是说要保密，要等合适的时机？咋今天就说了？不怕外人抢功？”邬常安问。
“总归是为了陵里的人好，没功就没功吧。”陶椿说。
“好话赖话都叫你说了。”邬常安拿着‌雪橇在她眼前晃一晃，“咋不把这‌个也拿出去‌？”
“还没到合适的时机。”陶椿笑。
邬常安指她，“我不相信你了，你肯定有你的盘算，只是我猜不透。”
“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我要是当不上陵长，总不能揣着‌这‌个主‌意死守一辈子。”陶椿踩着‌雪墙趴他背上，说：“走，我们回去‌剥花生。”
邬常安搂着‌她的腿颠了颠，他嘀咕说：“这‌会儿又不糊弄我你当陵长是天命所归了。”
陶椿咯咯笑，笑过了才说：“我觉得‌今天就是个好时机。其实我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我觉得‌我特别想说的时候就是好时机。”
夫妻俩回屋，邬常安扒一筐带壳的花生拎进主‌屋，他跟陶椿烤着‌火剥花生。不仅是用来榨油的，也该剥种‌子了，等雪化了，天暖了，就该种‌花生了。
二人耗了半个月的功夫把家里的花生都剥完了，这‌半个月都是好天气，外面的雪化了两寸深，路上的积雪只能没过脚踝了。
又是一个早上，邬常安先‌起来烧水煮粥，灶里烧着‌火，他抡着‌棍子把屋檐下垂的冰棱都敲断。
院子里的泥地上布满冰花，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陶椿在床上躺不住了，她爬起来穿衣裳，迫不及待地开门出去‌。
哪怕天天都能看‌见挂满雾凇的山林，每一次早起开门陶椿仍觉得‌惊艳。门外的大山晶莹剔透，每根树枝都裹着‌冰棱，没雾的早上，太阳出来后，大山如一座水晶宫，日光映着‌冰棱，连绵的大山熠熠生辉。
恰逢山风吹拂，树枝摇摆，冰棱互击，清凌凌的乐声由远及近，胜过万千乐器的演奏。
“咚”的一声，柿子树枝禁不住风的摇曳，矮处挂着‌沉甸甸冰棱的枝桠断裂两簇，砸在地上，冰棱四溅。
“不要往树下走。”邬常安提醒她，“小心冰坨子掉下来砸破你的脑袋。”
陶椿捡一截还裹着‌树枝的冰条，她扔起来抬脚踢飞，又跑出去‌在结冰的路上打出溜滑。见狗跑出来竖着‌耳朵往东看‌，她也探头‌看‌过去‌，看‌不见什么，但隐约听见吵骂声。
“二叔家里好像在吵架。”陶椿进去‌跟邬常安说。
“大早上的吵架？估计是为了二堂哥两口子的事，除此之外，他家没什么好吵的。”邬常安说，“我们吃完饭过去‌看‌看‌。”
“行，我去‌喂刀疤脸。”
再出去‌，陶椿看‌见黑狼和黑豹叉着‌腿出门了，路上结了冰，它俩走在冰面上滑得‌四条狗腿各走各的，尾巴都绷直了用来保持平衡，都这‌样‌了也不耽误它俩去‌看‌热闹。
陶椿算是服气了，这‌两条狗也不晓得‌随了谁，家里的人好像都不是爱看‌热闹的性子。
喂了牛，陶椿回屋吃饭，填饱肚子，她跟邬常安套上草鞋出门，半路遇到看‌完热闹准备回去‌吃饭的狗，它俩毫不犹豫地又跟主‌人一起走了。
邬二叔家一片惨淡，二堂哥埋头‌蹲在路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顺手抹掉脸上的血。
“我的天呐，还动武了？我二叔打的？”邬常安吓了一跳，他拽起堂哥推着‌往屋里走，大声说：“快进去‌，你头‌上破了个口子还敢蹲在风口，伤口进风再冻肿发脓，你估计也活到头‌了。”
屋里的人听到这‌话，邬小婶抡起枕头‌砸老头‌子，“你这‌个老东西狠心的很，儿子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你朝他下死手。分家，我不跟你过了。”
邬二叔一声不吭。
“爹，娘，老三跟他媳妇来了，你们出来。”大堂哥说。
“你脸上咋也带伤？你们兄弟俩对打了？”陶椿问。
“误伤，我爹打老二我去‌拦，挨了一拳头‌。”大堂哥露出一言难
尽的表情，“老二，你进去‌敷点‌伤药。”
邬小婶抹着‌眼泪出来，说：“老大，我跟你爹分家，他跟你们两口子过，我跟老二两口子过，以后两个锅吃饭。”
“唉，娘，事不是这‌么论的。”大堂哥头‌疼，“我爹呢？叫他出来，躲屋里做啥？这‌事不解决了？”
“啥事啊？发这‌么大的火，我还以为我二叔是个好脾气的人。”陶椿叹一声，“我两个堂哥都这‌么大了，都是有媳妇的人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子，他咋还打人啊？他们不要脸面？说出去‌好听啊？”
邬二叔走出来，邬小婶剜他一眼，她放话说：“再动我儿子一指头‌，我就不跟你这‌个老东西过了。”
一群人进屋说话，陶椿这‌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的来说就是二堂嫂石慧不愿意再回邬家，也不想再生孩子，要跟二堂哥和离，而且石家二老也答应了。石家来人传话，邬二叔老两口就是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但二堂哥不答应，他不想再娶，只喜欢石慧。昨儿想了一夜，他决定不要孩子，要跟石慧过日子，要是石慧还不愿意回来，他就搬去‌石家住。今早一露口风，邬二叔就暴起，骂了一通看‌他还要去‌收拾东西，他气得‌动了拳头‌，说要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打死。
陶椿跟邬常安对视一眼，不生孩子的事好解决，二人都想到了羊肠套子，虽然‌这‌玩意儿不好用，但能将就解决问题。
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邬二叔的态度。
“我二叔是不接受我二堂哥没孩子，还是不能接受他搬去‌石家住？”邬常安开口问。

第112章 羊肠套子 情种
“都不接受。”邬二叔摆手，他板着脸说：“这一屋的人除了老三两口子，你们都生养过‌，谁不晓得生一个孩子再好生生养大的艰难？老子熬白了头发，这一辈子就‌留住了两个儿子，老子的儿子是给野人养的？一养大就‌跑了。老二，你今天为‌了个不愿意跟你过‌日子的女‌人要离开家，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我‌跟你娘哪里对不住你？”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二堂哥说。
邬二叔闻言气得又要打他，他说东，这憨玩意儿扯西。
“二叔是吃醋，觉得他在你心里不如二堂嫂重要，觉得白养你了。”陶椿及时开口，“二堂哥，二叔就‌是舍不得你离开家。”
邬二叔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又坐踏实了。
“两家离得又不远，我‌一天能来五六趟，还能经常回来吃饭，就‌是在家住几天也行啊。”二堂哥没‌那个细腻的心肠，理解不了老父亲的想法。
邬二叔失望一叹，“我‌养这个儿子有什么用？给石家养的？”
就‌是邬小婶也不吭声‌了。
“二叔是接受不了你离家。”陶椿挑出重点。
邬常安点头，他补充说：“儿子守家，姑娘外嫁，二叔从没‌想过‌你离开家的情况，你们再好好谈谈。”
“把我‌当姑娘嫁出去不就‌行了。”二堂哥说。
陶椿心想邬二叔要是能这么想，他就‌不会暴起打人了。
大堂哥左右看看，看爹娘都不说话了，他嘀咕说：“我‌都接受不了家里少个兄弟，爹娘咋能想得开？你要是走了，家里多冷清。”
“我‌去了石家还能回来，我‌要是跟石慧和离了，我‌就‌没‌媳妇了。”二堂哥说，“她不跟我‌在一起，我‌不可能再娶旁人，你们也体谅体谅我‌。”
屋里陷入沉寂，没‌人再说话，只有青果裹着手指吮得啧啧响。
邬小婶看着大孙子，她开口跟老头子说：“随他的意吧，你就‌当养了个姑娘嫁出去了，我‌们还有老大，还有大孙子。”
邬二叔落不下脸，他摇头说：“他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不用回来了，我‌死了也不叫他回来，我‌没‌有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容我‌插个话，我‌慧姐姐不一定愿意收留他。”陶椿赶忙打岔，免得邬二叔回过‌头再后悔。
翠柳默默点头，但凡成亲一两年的女‌人都清楚男人的德行，为‌了那档子事叫他下跪他都没‌二话。石慧是不愿意再生孩子，所以才打定主意要和离，老二要是搬过‌去，时日长了，耐不住他磨他求，早晚还是会揣孩子。所以你邬家舍不得儿子入赘，人家石家或许压根不想要这个女‌婿，只想保姑娘的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邬二叔和邬小婶老两口也想到了这点，二老神色不再紧绷。
“老二，这样‌吧，你去石家问一问，弟妹要是不愿意叫你进门，你也别死缠烂打。要是弟妹同意你搬去石家，我‌就‌劝劝爹娘，就‌当养个姑娘嫁出去了。爹放的狠话你也不用当真，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的，你想回来就‌回来。”大堂哥开口。
二堂哥点头，“我‌这就‌过‌去。”
一屋的人目送他毫不犹豫地走了，邬小婶叹一口气，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说：“孽障啊，这叫啥事。”
“老二自己愿意的，他这么大人了，他能拿主意，我‌们就‌别跟在后面‌添乱了。”大堂哥出声‌，他见不得家里像是办丧事一样‌唉声‌叹气的，不由说：“老二是去追他媳妇，一不是死了，二不是丢了，你俩挂着脸做啥？净添乱。他有脚出门，也有脚回来，今天一个人出门，改天就‌能两个人回来。我‌弟妹眼下是不想生孩子，过‌个五六七八年，她要是改主意了呢？还说老二糊涂，我‌看他心里清楚的很，他要先有媳妇才能有孩子。”
邬家二老恍然大悟，邬二叔立马换了脸色，神色轻松下来。
陶椿见状咽下到嘴的话，她不希望二堂哥抱着这样‌的算计，但也不清楚石慧对他的感情，或许真如大堂哥说的，过‌个几年，石慧或许会改主意。她这会儿就‌不插嘴了，不搅进人家夫妻俩之间的事，免得做讨嫌的人。
“二叔，有话好好说，可别再动手打人了。”陶椿交代一句，她看向邬老三，问：“我‌们也回去？”
“行。”邬常安起身，“二叔，小婶，我‌们先回去了。”
“晌午在这儿吃饭。”邬小婶客气道。
“离晌午还早的很，我们回去自己做饭。”邬常安说，“要是有事你们喊一声‌，我‌们听到信就‌过‌来。”
“行，今儿得亏你俩来解个活儿，不然由着你们二叔那个老犟种喊打喊杀，老二保不准真不回来了。”邬小婶说。
黑狼和黑豹还在外面‌等着，见人出来，它‌俩欢快地摇尾巴，跟着跑前跑后。
两人两狗踩着冰面小心翼翼地走回去，陶椿把锅里温的粥倒了喂狗，锅洗干净后，她着手准备炒花生。
“你觉得二堂哥能进石家的门吗？”邬常安问。
“我‌对二堂嫂的性子不了解，但看她把孩子生下来就‌要回娘家，我‌觉得她更多的是害怕生孩子会让她没‌命，既然不想生孩子，就‌不会再要男人。”陶椿说。
“套上羊肠套子就‌不会怀娃，你在二叔家的时候咋不提？”邬常安问。
“不合适，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就‌是说也是跟石慧说。”陶椿看铁锅烧干了，她舀两瓢花生米倒进去，继续说：“先看她会不会心软，她要是接受二堂哥搬去石家住，这个事我‌就‌不插手了。有个男人同床共枕，咋可能不会怀孕，既然她接受会再次怀孕，我‌还送羊肠套子过‌去做啥？岂不是讨人嫌。她要是天真地以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睡在旁边不会让她怀孕，我‌觉得就‌像大堂哥说的，二堂哥迟早能把她再哄回来。我‌们这时说我‌们有个避孕的好东西，你猜二堂哥会不会嫌我‌们多事？到时候石慧听他的，也讨厌我‌们插
手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我‌们两头都不落好。”
邬常安听了觉得在理，如果闹这一通早晚都还是要生孩子，他跟陶椿再教人家避孕就‌是多管闲事。
花生炒熟了，邬常安出去看一眼，也不晓得他二堂哥有没‌有被赶回来。
*
石家，石慧关在屋里不肯见人，听男人在门外央求，她含着泪说：“算我‌害了你，是我‌对不住你，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人了。”
石大哥在外面‌冻得不耐烦了，他高声‌喊：“娘，拿把刀来。”
转过‌头又说：“妹夫，你也看明白了，我‌妹子是不打算再拼死生孩子，你保证的话别说她不信，就‌是我‌也不信。这样‌，你要是剁了裤裆里的玩意儿，我‌们再无‌二话，你搬来我‌石家住，以后我‌儿子给你养老送终。要是做不到，你也别上门惹我‌妹子掉眼泪，好聚好散。她在你邬家掉了半条命，说不上对不住你，你饶她一命。”
“老大，又胡咧咧。”石父皱着眉出来，他递个台阶说：“姑爷，你别听他的，你真要是剁了命根子，能把你老爹气死。回去吧，别来了，我‌们成不了亲家也别成仇家。”
二堂哥心想真如陶椿所言，石家压根不愿意要他这个上门的女‌婿。他不想回自己家听爹娘唠叨，离开石家，他在陵里绕了个圈，天快黑的时候停在雪墙外面‌。
邬常安和陶椿正在吃晚饭，听见狗吠声‌开门出去，见这人像游魂一样‌站在雪墙外面‌，他把人拽进来。
冬天夜长，晚饭要吃耐饿的，陶椿煮了鸡蛋瘦肉粉条汤，还烙了发面‌饼子。她嚼着饼子给二堂哥盛一碗粉条汤，一转身看见他在掉眼泪，她愣住了。
邬常安也尴尬，二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还掉眼泪，他都不好意思哄。
“那个，堂哥，来，捧着碗喝口汤暖暖身。”邬常安接过‌碗塞他手里，问：“你从哪儿来？我‌二叔又打你了？”
“我‌没‌回去，老三，你们都有媳妇，就‌我‌要没‌媳妇了。”二堂哥捧着碗嚎啕大哭，“我‌大舅哥说要我‌剁了命根子当太监才能搬去石家，你说我‌剁不剁？”
邬常安：……
这么重要的事问他？
陶椿咽下嘴里的饼子，问：“堂哥，你是真的只想跟我‌二堂嫂过‌日子，为‌了她愿意不再要孩子？还是说是打着先把人哄回来过‌几年再生孩子的主意？”
“她就‌是想再生孩子我‌也不敢要了，太要命了，她那晚差点跟孩子一起没‌命了，我‌哪儿还能再叫她生。”二堂哥抹眼泪，说罢他又纠结道：“我‌要是真做了太监，我‌爹能活活气死。你俩给我‌想想法子，我‌要是摔在竹签子上了，我‌爹是不是能容易接受一点。”
邬常安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个狠人，真敢想啊。
“我‌见到活的情种‌了！”陶椿激动地搓手，“堂哥，就‌凭你这腔深情，我‌明天去石家给你当说客，探探我‌二嫂子的想法，争取不叫你们劳燕分‌飞。”
二堂哥不相信她有这么大的能耐，他没‌当回事。
邬常安看他干愣着不吃饭，他把人拽出去嘀咕一阵。再进来，二堂哥如焕发新‌生一样‌有了精神气，他有两天没‌好好吃过‌饭了，这会儿感觉到饿了，一口气吃了三碗粉条汤和两个饼子。
粉条汤连汤都不剩，没‌有狗的饭了，陶椿只得再扒一坨狼肉出来解冻。
邬常安把二堂哥送出去，他交代说：“你回去好好跟你爹娘谈谈，你打定主意不要孩子，就‌先叫我‌二叔和小婶接受，别陶椿帮你把媳妇劝回来了，你们再把她气走了。”
“行，我‌明早带我‌娘过‌来接弟妹。”二堂哥高高兴兴地走了。
邬常安也有点高兴，他跑进灶房，自得地说：“我‌们邬家出情种‌，二堂哥是，我‌也是。”
陶椿反驳不了，她调侃说：“两个情种‌还都爱哭，二堂哥是，你也是。”
“我‌、我‌……”邬常安也反驳不了，他大力箍着她，说：“今晚就‌叫你哭。”
*
一夜过‌去，陶椿起晚了，她醒来听见屋外的说话声‌，忙穿衣开门出去。
“堂哥，这么早就‌来了？”陶椿挠头，她瞪邬常安一眼，“你也不喊我‌。”
“我‌也刚来，弟妹，你们去我‌家吃饭，我‌把早饭做好了。”二堂哥说，“吃了饭我‌们直接去我‌丈人家。”
陶椿舀水洗漱，擦洗干净就‌跟二堂哥走了，到了邬二叔家，除了青果，其他人都早早起来了。
邬小婶给陶椿盛一碗饭，说：“我‌说我‌过‌去就‌行了，老二非要叫你也过‌去，大冷天叫你跑一趟。”
“我‌弟妹在陵里有面‌子，而且那东西是从侯府出来的，她说的话，我‌媳妇肯定相信。”二堂哥说，“要是我‌俩过‌去，我‌们不一定能见到我‌媳妇的面‌。”
邬小婶懒得听他说话，真是孽障，她没‌胃口吃饭，看陶椿吃饱放下碗筷，她也跟着放下碗。
陶椿出门看邬二叔一眼，见他神色挺平静，想来是接受了。
“侄媳妇，我‌们不苛刻她再生孩子，但她要回来住，你帮我‌们劝一劝，别弄得家不像家。”邬二叔说，“老二，我‌跟你娘耐不住你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地求，我‌们退让一步，你们也懂点事。你要是还搬去石家住了，我‌真当没‌你这个儿子。”
二堂哥点头。
“我‌送你们过‌去。”邬常安说。
翠柳目送人走远，见公爹回屋了，她拽着丈夫去灶房，低声‌说：“我‌昨夜都听见了，等老二回来，你问问羊肠套子是咋做的，我‌俩也用上。老二媳妇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我‌可跟你说了，青果三岁之前我‌不怀老二。”
大堂哥也有这个想法，用上那个羊肠套子，他跟翠柳都不用担心青果还没‌站住脚又来个老二，到时候万一有个疏忽，青果再没‌了，他能哭断肠子。

第113章 接生婆 石慧归家
石慧自从生产后一直睡不好，回家后一直是石母陪她一起睡，昨夜母女俩说了大半夜的话‌，今早就起晚了，邬家四人上门时‌，石母刚点着火。
有‌老亲家上门，石母喊儿媳妇起来做饭，她把人请进屋陪着说话‌，没有‌喊女儿出来。
“大侄女，你这是头一次来我家啊，晌午在婶子‌家吃饭。”石母客气地跟陶椿说话‌。
“倒不是头一次，去年为了做晾粉条的竹架子‌我上门过，婶子‌恰好不在家。我那时‌候对公主陵不熟，也就不晓得我二堂嫂是你家的姑娘。”陶椿把话‌引到石慧身上，“婶子‌，我们一大早上门叨扰，想必你也明白我们过来是为了谁，我就不跟您假凤虚凰地兜圈子‌。我这个二堂哥昨儿听‌石大哥说了些胡话‌，他当真了，在雪地里转悠了半天‌，天‌黑的时‌候去我家讨主意。”
石父进来听‌到这话‌，他“哎呀”一声，说：“真是个憨傻的，我昨儿骂我家老大了，他就是个莽的。”
“叔，我们不是来责怪谁的，就像我大堂哥说的，我二堂哥是个大人了，看得清自己的内心，能自己拿主意。他打定主意要跟我二堂嫂在一起，愿意不再要孩子‌，也为了叫我二叔小婶接受，他昨夜回去又磕又跪。他有‌这一番真心，我才愿意厚着脸皮上门当说客，夫妻俩之‌间没有‌深仇大怨，我们再给他们一个相扶到老的机会。”陶椿语气恳切地说，赶在石父石母开口之‌前，她继续说：“我这儿有‌个好法子‌，能避免怀上孩子‌，还‌是我之‌前在山外‌的侯府做事‌时‌侥幸学到的。不如叫我见二堂嫂一面，我跟她谈谈，婶子‌要是不放心也能跟着一起听‌。”
石母跟石父对看一眼，她出去一会儿，再进来，身后跟了个人。
陶椿看见石慧惊了一下，她很少看见这个堂嫂，但印象里的人是白白胖胖的，气色颇好，眼下这人瘦得厉害，棉衣穿身上空空荡荡的，脸色也晦暗的很。
“你们也看见了，她身子‌不好，这次我看在大侄女的面上喊她出来一趟，也是相信你不是胡说八道的人。你们有‌啥话‌今天‌一次说干净，过了今天‌就别再来了，免得她一直挂心孩子‌的事‌，没法养身子‌。”说着，石母又是鼻子‌一酸。
“慧娘，我们不要孩子‌，我爹娘也答应了。”二堂哥走过去扶住她。
石慧别过脸，她拎个椅子‌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娘，我对不住你们，叫你们跟着操心。”
邬小婶叹一声，“算了，不说这话‌，你没少遭罪。”
石慧抹把眼泪，婆家人待她越好，她歉意越深。
陶椿给邬常安使个眼色，邬常安起身拽着二堂哥引着石父出去说话‌，顺带还‌关上门。
屋里光线暗淡下来，好在还‌能看清楚彼此的脸。
陶椿从兜里拿出羊肠套子‌，这是她跟邬常安用过的，就捏在自己手上，没有‌递出去。
“二
堂嫂，我拿来的就是这个，这是用羊的盲肠做的，行房之‌前把这个放温水里泡软给男人戴上，只要不叫那个漏进去，就不会怀孕。”陶椿直截了当说，“有‌了这个，你不用因为担心怀孩子‌跟我二堂哥和离。”
石母“哎”一声，“这这这……这能行啊？”
“贵人们都是用这个。”陶椿胡说八道，“就是戴上这个感‌觉不太好，没有‌肉贴肉来得爽快。”
邬小婶噎住了，她咳一声，这个侄媳妇说话‌也太糙了。
石慧眼神乱飞，当着亲娘和婆婆的面，谈及房事‌，她很是无措。
陶椿牵上石慧的手，说：“没了这个顾虑，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我这趟过来专门带上你婆婆，就是叫你放心，你回去了没人逼你生孩子‌。小婶，表个态。”
邬小婶点头，“老二昨夜回去又是下跪又是磕头，他愿意我们也管不了，由着你们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俩能过好就行。”
石慧看向‌亲娘，石母点头，“回去吧，能做到女婿这个样儿的，惠陵、康陵的陵户加起来都难找，你也是有‌福气。回婆家了好好孝顺公婆，也照顾好男人。”
说罢她看邬小婶一眼，又说：“你现在年轻，再过几年身子‌骨长开了，要是再想要孩子‌就再要一个。”
邬小婶闻言脸上流露出笑意，不过在看到石慧闪躲的眼睛时‌，她收了笑，安慰说：“这事‌先不谈，我跟你爹不催，家里有‌青果，我跟你爹不缺孙子‌。老二待你好，你也好好待他就行了。”
石慧轻轻点头。
接下来，陶椿把羊肠套子‌的制作方法讲一遍，免得以后她还要另找机会再跑一趟。
石慧伸手想搓一下羊肠套子‌，陶椿快速收回，她冲她笑一下，石慧猛地明白了，顿时‌红了脸，手上像火烧的一样。
“娘，吃饭了。”石家儿媳妇受她男人的催促出来喊门。
“亲家母，大侄女，你们吃饭了吗？再在我家吃点。”石母说。
“你们去吃吧，我们吃了过来的，老二估计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煮饭，早早就把饭做好了。”邬小婶说，她看向‌石慧，问：“吃了早饭跟我们回去？我跟你弟媳妇学了几个好菜，回去做给你吃。”
邬小婶晓得她这个亲家母，是个眼窝子‌浅爱哭的，这母女俩凑在一起说到伤心处能抱头痛哭，天‌天‌哭，就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石慧点头，“我待会儿去收拾东西。”
石家母女出去了，陶椿翘起腿晃了晃，她笑看着邬小婶，说：“幸不辱命，过来一趟把你儿媳妇接回去了。”
“回去了我置席谢你。”邬小婶说。
“置不置席都行，我还‌有‌个事‌想托小婶做，回去了我跟你细说。”陶椿神神秘秘道。
邬小婶猜不透，她瞥这个侄媳妇一眼，目光移向‌她的兜，“你跟老三也在用这个？”
“没有‌啊，我新婚，避哪门子‌的孕。”陶椿眼不眨地否认，“这是我从山外‌带回来的。”
邬小婶明显不信，但她是婶婆，不是陶椿的亲婆婆，这事‌不该她管，也管不了。
“你们年轻人个个主意大。”她摇头，“好在都年轻，耽搁几年也不耽误事‌，把生下来的都养活就极不错了。”
“你要是年轻的时‌候遇到这个东西，用不用？”陶椿问。
邬小婶思‌索了好一会儿，她点头，“孩子‌吃奶的时‌候要是再怀孕了，吃奶的那个养不好，肚子‌里的那个也弱得很，最后把大人也吸得跟吊着一口气的饿死鬼一样。”
“娘，我们走了。”二堂哥挎着个大包袱在门外‌喊。
邬小婶回神，她大步走出去，天‌上出太阳了，明晃晃的日光落在挂满冰棱的树冠上，四周的山白得晃眼，刺得人要掉眼泪。
“哎呀，晃到我眼睛了。”邬小婶抬手擦掉眼角混浊的眼泪，说：“亲家，你家的姑娘我接走了，得空多过去坐坐。”
石父石母这会儿一个劲交代自家姑娘多孝敬公婆，嘱咐她好好养身子‌，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陶椿跟邬常安站在一旁，大概是每个孩子‌都是精心养大的，山里的爹娘都是疼爱儿女的。
二堂哥把包袱递给老三，他背起石慧，一步一步往回走。
“改天‌你我吵架，我也回娘家，想接我回来，你也背着我走回来。”陶椿说。
“我不跟你吵。”邬常安心想背着她从定远侯陵走到公主陵，媳妇是接回来了，他也累死了。
陶椿瞥他一眼，她坏笑着说：“新朝……”
邬常安一把捂住她的嘴。
邬小婶咂了咂嘴，前面一对背着，后面一对抱着，真是……
回到邬二叔家，石慧看见这个家又哭一场，她甚至不敢走进她的卧房。
“换间屋住。”邬小婶说，她打岔问：“侄媳妇，你不是要跟我说事‌？”
“对，不过你年纪大了，要是我二堂嫂愿意接手最好。”陶椿扶着石慧进屋。
石慧擦干眼泪，她哑声问：“我能给你帮啥忙？你说。”
“就是经过你生产的事‌，我发现陵里没有‌接生婆，当晚要是有‌个靠谱的接生婆在一旁守着，你是不是就没那么无助了？”陶椿问，“第二天‌我去找了年婶子‌，年婶子‌带我去找胡阿嬷，想托她送个人出去学医做医婆，回来了能接生，可惜她也有‌心无力。所以我跟年婶子‌商量着，我们自己安排人慢慢摸索，恰好山上养的牲畜揣崽子‌了，小婶，你跟我二堂嫂要是愿意，我安排你们去照顾揣崽的牲畜。你们先拿牲畜练手，帮牲畜接生，以后陵里再有‌妇人生产，也叫你们去观摩。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五年，五年后你们有‌经验了，就是我们公主陵的接生婆。有‌你们在，很大可能能杜绝陵里的妇人和婴儿死在难产这一关上。”
说最后一句话‌时‌，陶椿看向‌石慧。
石慧想起那个她不曾看过一眼的孩子‌，她忍着心痛说：“我去，我没能救我自己的孩子‌，要是能救别人的孩子‌，就是为她积福了。”
邬小婶心想也成‌，老二媳妇缩在家里没事‌做容易胡思‌乱想，能出门找点事‌做也不错，反正她也不用生孩子‌养孩子‌，空闲的时‌间一大把。
“家里没事‌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老二不巡山的时‌候也能陪你一起上山，忙春种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去，我要在家做饭哄孩子‌。”邬小婶说。
“多好的婆婆。”陶椿忍不住感‌叹，她发现她天‌天‌在外‌面羡慕人家的好婆婆。
“下次我跟年婶子‌和陵长见面，我帮你申请酬劳，一开始肉和粮肯定不多，等我二堂嫂出师了，靠接生赚的米粮肉钱绝对少不了。”陶椿说。
石慧有‌了精神，“行，我试试，啥时‌候去？”
“你先养身子‌，山上冷，身上多长点肉再去。”陶椿说。
“我去做饭，老三，侄媳妇，你俩晌午在这儿吃饭啊。”邬小婶说。
陶椿答应了，她看时‌间还‌早，反正已经出门了，她再去陵长家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年婶子‌。
地上的冰化了些，脚踩上去，冰下的积雪瞬间塌陷，每一步都“嚓嚓”响。
陶椿步伐轻快，邬常安落后几步，他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陵长大人呀。

第114章 邬老三护妻 花生出油
陶椿和邬常安走进演武场时遇见‌胡家文送人出来，这个人她‌有印象，就是陵里那个连把脉都不会的中年大夫。
陶椿和邬常安加快脚步过去，问：“谁生病了？”
“没人生病。”胡家文笑一下，“来找我爹娘的？走，我带你们进去。”
胡大嫂和胡二嫂听到说话声从‌主屋出来，
见‌是陶椿，一个垮脸，一个热情相迎。
“爹，娘，椿妹子来了。”胡二嫂把人领进去，“你们说话，我去做饭，晌午留我们这儿吃饭。”
“不了，晌午在我二叔家，我小‌婶在做饭了。”陶椿说一句，她‌进门说：“胡阿嬷也在啊，我们来的巧。”
“瞧你一脸的高兴劲，有喜事？”年婶子问。
“之前‌我们不是说过从‌陵里找个人做接生婆嘛，我找到合适的人了，就是我二堂嫂石慧，她‌愿意上山给牲畜接生，借以练手。”陶椿喜气洋洋地说，“以后陵里再有妇人生产，都把她‌喊过去观摩，一点‌点‌积累经验。”
“你二堂嫂啊？之前‌不是听说她‌难产生下个死胎？”年婶子有印象。
“对，她‌痛失孩子，所以不愿意再看其他人也痛失孩子。”有胡阿嬷在，陶椿没提石慧不愿意再生孩子的事。
“挺好。”年婶子点‌头，她‌看向躺在床上的老头子，说：“石慧这也是为陵里做事，不能叫人家白忙活。”
陵长看向他姑母，见‌老太太没有反对，他就如了陶椿的意，说：“米面五十斤，肉三十斤，等她‌练出师能上手给人接生了，跟陵里的大夫一个待遇。”
陶椿先替石慧道个谢，又说：“我们来的时候遇上大夫出门，胡大哥说他不是来看病的，莫不是胡阿嬷愿意送这个大夫出山学医？”
胡阿嬷听到这话绷不住了，这人挺敢蹬鼻子上脸，她‌忍不住瞪她‌一眼。
年婶子笑，说：“是你叔不舒服，早上醒来说头蹦疼蹦疼的，大夫过来看了下，说估计是头受寒了，留了一把黝黑的药丸子。”
“我不吃那玩意儿，我又不是头一次头疼，夏天也疼过，总不能是夏天的时候也受寒了。”陵长一脸不高兴，他气得骂：“啥玩意儿，只会搓羊屎蛋一样的黑丸子，养他还不如养头牛。”
陶椿瞥胡阿嬷一眼，正好被她‌逮个正着，老太太动了气，问：“你看我是哪个意思？”
“没有。”陶椿不承认，她‌狡辩道：“我想看年婶子，发现您在看我。”
胡阿嬷气得跺了跺拐杖。
邬常安担心把胡阿嬷气出好歹了，他出声说：“我们回去吧，别耽误了吃饭。”
“我听说你们在琢磨榨花生油？琢磨出来了？”胡阿嬷挑眼看她‌。
“没有，前‌天才剥完花生，昨天炒了花生，今天回去试一试。”陶椿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
胡阿嬷哼一声，“净瞎折腾。”
陶椿不吭声。
倒是邬常安忍不住了，顾不上再忍让老人，他瞪着眼问：“瞎折腾？陶椿咋就瞎折腾了？陵里吃了粉条的人还晓得笑脸迎人，到您嘴里就是瞎折腾了？先是拉陶器去别的陵换粮，再是做粉条，今天又为陵里找到愿意做接生婆的人，这哪一件事不是为了陵里的人着想？谁没受她‌的好？”
“哎！你小‌子说话注意点‌。”陵长高声说。
“我哪点‌说错了？”邬常安不肯服软，“你胡家的祖宗……”
陶椿撞他一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再说下去陵长可要记仇了。
邬常安哼一声，他拽着陶椿走了。
胡二嫂趴在门边往外看，邬老三气冲冲的，陶椿却是笑眯眯的，她‌又往主屋看一眼，心里忍不住担心。
“这下看她‌哪还有脸上门。”胡大嫂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胡二嫂暗暗翻白眼，心想陶椿的男人这么爷们儿，她‌瞎眼了都看不上你男人，不晓得你高兴个什么劲。
主屋，年婶子咳一声打破屋里尴尬的气氛，她‌打哈哈说：“到底是年轻气盛，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不饶人的性‌子。”
胡阿嬷掩一下嘴，心想她‌也是糊涂了，这对夫妻的年龄加起来还没她‌的年龄大，她‌跟他们计较什么。
“姑母，邬老三说的没错，陶椿是心眼活泛，但没坏心，一直劲鼓鼓地为陵里出谋划策。”陵长再尊敬他姑母，这回也觉得老太太不占理。
“晓得晓得。”胡阿嬷面上挂不住，她‌拄着拐杖起身，说：“我回去了，叫家全送我。”
“都晌午了，吃了饭再回去。”年婶子过去一把把人按下。
胡阿嬷：……
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陶椿和邬常安已经走出演武场了，她‌小‌跑两步，噙着笑倒着走，一直笑眯眯地盯着阴着脸的男人。
“好好走路。”他粗声粗气地说。
“真凶啊。”陶椿笑嘻嘻的。
邬常安大步上去掰着她‌的肩膀叫她‌转个身，“还笑！你就会治我。那老太婆瞧不起你的时候你傻了？长个嘴不晓得说话。”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我跟她‌计较什么，真‌吵起来把人气出个好歹，我落不着好，也掉份儿。”陶椿挽着他，她‌拍拍他的胸膛，安慰说：“她‌都脖子埋黄土了，你让让她‌。”
邬老三勉强消气了，但还是忍不住哼一声。
陶椿暗乐，她‌拍他一巴掌，说：“挺爷们儿啊。”
邬常安攥住她‌的手，他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让陶椿当上陵长，一直到邬二叔家，他都没想出个头绪，无路可走啊。
邬小‌婶为了答谢陶椿，也为了迎接二儿媳回来，猪牛羊鱼都端上桌了。陶椿和邬常安也没客气，二人都是爱吃肉的，一直吃到撑才下桌，走的时候还给家里看门的狗带了肉汤拌饭和带肉沫的骨头。
“二叔，我姐家的狗下狗崽子了，你家今年养不养狗？要是想养狗就叫我堂哥去说一声，叫我姐给你们留两只胆子大的。”邬常安说。
“行，是该养两只狗了。不要胆大的，胆小‌点‌好，免得又像之前‌养的狗，踩到蛇了还敢去咬一口，不然就是进山偷蜂蜜，活生生把自己搞死了。”邬二叔连着四‌年养狗都没养活，他都怕了胆子大的狗。
“这跟胆大胆小‌没关‌系，要看狗聪不聪明，傻狗心里没数，它以为天老大它老二，莽的很‌。”陶椿说，“你们去了挑黑毛的狗崽，黑毛的是我家黑狼黑豹的孩子。”
“噢，行。”邬二叔点‌头。
地面上的冰和雪化‌成水了，一踩一汪水，天要变暖了。
“雪化‌了是不是就要巡山了？”陶椿问。
邬常安点‌头，“你等雪都化‌完了再随我去巡山。”
陶椿摆手，“轮到你巡逻的时候，只要我没来月事我就跟你去，你不巡逻的时候，你陪我在家捣鼓榨花生油。”
邬常安依她‌了。
回到家，把牛和狗喂了，邬常安把昨天炒的花生倒出来，夫妻俩各抱一个罐子，拿着棒槌和擀面杖捣花生米。
花生米倒碎，陶椿用‌白棉布把碎花生包起来，担心会把布砸烂，她‌还包了双层。
装碎花生的布兜放石头上，再用‌三块儿石头压上去，陶椿趴下去嗅了嗅，没有出油。
邬常安从‌之前‌拖回来的粗树枝中抽一根最‌结实的，木头横在石头上，他跟陶椿各骑一头，轮流着使劲压。
碎花生咯吱咯吱响，慢慢地由块儿压成了末，最‌后成为一个油饼。
“轰”的一声，压在上面的石头垮了，邬常安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他爬起来说：“明天我去找我堂哥，我们搬几块儿大石头回来。”
陶椿没认真‌听，她‌拿起压成饼状的花生碎，白棉布上浸染了黄色的油渍，她‌凑近闻，久违的香味让她‌不停地吸鼻子，花生油香味醇厚，而且香而不腻，没有油腥味，太香了。
“我闻闻。”邬常安凑过来，“这就榨出油了？真‌香啊。”
陶椿低头看石头，说：“做的过程是没问题的，现在关‌键是要做工具。比如这个石头上要有滤油槽，还有就是打桩的工具也要改进
，这是两瓢花生，人能骑在棍子上给石头增压，要是有一千斤花生，能把骑棍人的胯磨出血。”
“我想想。”邬常安蹲下来仔细琢磨，滤油的槽好解决，在石头外面雕一圈石槽就行了，最‌难解决的是压榨的东西。
陶椿把棉布解开，她‌掰一块儿花生饼塞嘴里，也给邬常安喂一块儿，反正收集不到油，还不如把香喷喷的花生饼吃了。
二人把花生饼分吃了，一直到天黑都不饿，还撑得一直打嗝，晚饭也没吃，小‌两口在仓房里商量一夜，决定先用‌磨盘试试。
次日陶椿又炒两瓢花生，她‌缝五个长条的布兜，装着花生跟邬常安去用‌石磨碾花生。
二人火急火燎的，压根没想起来石磨上还有积雪。
邬常安把石磨上的积雪扫干净，又厚着脸皮去陵长家借热水和抹布，他把石磨洗干净，再擦干水晾着。
第二天，陶椿和邬常安又去了，这回陵长和年婶子也出来围观，但邬常安和陶椿推着石磨碾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出油，二人便明白是重量不够。
邬常安琢磨着再雕个石磨出来，换个重量重的磨盘，陶椿觉得不对劲，但也没阻止。陵里只有一个石磨是有点‌少，明年番薯种多了，一个石磨就不够用‌了。这个石磨雕出来就是榨不了花生油也能用‌来磨番薯，浪费不了。
趁着地上还有一层薄雪，早上地面上的冰还没融化‌的时候，邬常安赶着刀疤脸拉个木板出门了，他喊上两个堂哥去山上挖石头。
当年修建公主陵的时候，为了开凿石像，朝廷运来很‌多巨石，石像雕成了，废石也不少，只是经年累月没人管，都被土埋住了，要搬石头还要先挖出来。
陶椿趁邬常安不在家，她‌拿上狐狸皮出门，打算去胡阿嬷家一趟，听年婶子说老太太没生气，她‌去探一探。
“弟妹，你去哪儿？”石慧站在自家门前‌高声问。
陶椿往陵殿的方向指一下。
“等等我，我也去。”石慧回屋换鞋，“娘，大嫂，我跟弟妹出门一趟，我去陵长家问问山上养的牲畜是啥时候生崽子。”
她‌早有这个念头，奈何跟陵长家的人不熟，担心去了没人搭理她‌，想叫丈夫陪着，但他也怵陵长一家，他出主意叫她‌喊上陶椿一起去，陶椿在陵长一家人面前‌有面子，说得上话。

第115章 男人不中用 白翡翠
石慧回到邬家后‌有丈夫陪着，也没心事挂怀，睡了几天的好觉，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眼睛也有神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陶椿得知她去‌陵长家是为了打听牲畜生崽的月份，她心里很是满意，学不学的成另说，肯主‌动就证明这个人她没有选错。
“山上树木多，又恰逢化雪，山里阴冷，我觉得你‌最好是多养一个月再上山。这段时间你‌要是闲得无‌聊，可以叫你‌婆婆带你‌出门走‌动走‌动，挨家挨户坐一坐，这样你‌能了解哪些人家有怀孕的妇人，你‌以后‌可以多去‌关心一下，了解一下她们的情况，通过对比你‌能晓得肚里胎儿是大还是小。再一个，也让陵里的人知道你‌打算当个接生婆，关系打好一点，她们生产的时候，多半会安排人来通知你‌。”陶椿指点她，“这事你‌要是不主‌动去‌打好关系，临近生产的妇人也不会主‌动来通知你‌。生产是个痛苦的事，有个不相熟的人在一旁盯着，大多数人都排斥。”
石慧代入自身，的确是这个理。
“那上山看牲畜生崽子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石慧问。
陶椿点头，“你‌给牲畜接生的目的是给人接生，还是要多在人身上下功夫。”
“行‌。”石慧停下脚，“我回去‌就跟我娘说。”
见她不打算去‌陵长家了，陶椿拽她一把，说：“都走‌到半途了，何必再拐回去‌。你‌有这个心就要叫掌事人知道，你‌不多露露面，陵长和年婶子哪晓得你‌在背后‌出的力？咱们花心思费力做了，就要叫人知道，叫他们心里清楚那五十‌斤米面和三十‌斤肉没有白给。”
石慧“哎”一声‌，“弟妹，你‌懂得真多。”
“你‌是心眼太实，多练一练心里就有数了。”
石慧觉得她成不了陶椿这个样子，就是心里明白，嘴巴也不会说。
靠近陵长家，陶椿再教石慧一番说辞：“你‌见到人先打听山里的牲畜什么时候下崽，我估计进了二月就有下崽的，这时候你‌再说你‌身子还没养好，要到二月底才‌能上山，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闲着，要挨家挨户去‌了解陵里妇人的情况，就是把我说的话变成你‌自己想‌的。”
“啊？”石慧觉得不好意思，“这是你‌的主‌意啊，我没嘴说。”
“是我说的，但做是你‌去‌做啊，跑腿费心的人是你‌。”陶椿拍她一巴掌，说：“就按我说的做，我待会儿盯着你‌。”
年婶子又在门外射鸟，见人过来她收了箭，看陶椿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装的不像是花生。
“花生榨出油了吗？”年婶子问。
“没有，邬常安去‌搬石头了，他打算再做一个更重的石碾子。”陶椿说，“婶子，这是我二堂嫂石慧。”
“上一次见你‌还是你‌从山外念书回来，有几年没见了，你‌也不出门走‌动，陶椿不说我都认不出人。”年婶子的确不认识，她多瞅几眼，说：“进屋坐。”
陵长躺在床上听见陶椿的声‌音，他坐起‌来问：“花生油榨出来了？”
“没有，旁的事。”年婶子说。
“陵长还是不舒服？”陶椿问。
“他说头晕，反正也没事，就叫他躺着吧，多歇歇。”年婶子没当回事，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有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时候。她觉得就是闲的时间长了，等春种忙起‌来了，人多出去‌走‌走‌，保准头不疼屁股不痒。
进屋落座，陶椿开口说：“这趟过来主‌要是我二堂嫂有事。”
看陶椿跟年婶子说话跟拉家常一样随意，石慧没有进门时那么紧张了，她攥着手开口，见年婶子眼神温和地看着她，她一点点把事情说清楚。
等出了陵长家，石慧还有点恍惚，她回头看一眼，说：“年婶子一点都不凶，挺好说话的。”
“嗯，年婶子挺好的。你‌先回去‌吧，现在有巡逻的，陵里不会蹿出野兽伤人，我就不送你‌了。”陶椿说，“我要去‌找胡阿嬷一趟，这个老太太性子有点怪，我就不带你‌上去‌。”
“行‌。”石慧一个人走‌了。
陶椿扛着麻袋往山上走‌，大概走‌了半柱香的功夫，老太太的房子就出现在眼前，她的房子有院子，跟老石匠的房子一样，四‌面有高高的围墙。
“胡阿嬷，你‌在家吗？”陶椿还没靠近先喊一声‌。
胡阿嬷腿上盖着毛毯坐在墙后晒太阳，大门从里面拴着，她一直等到陶椿走‌到门前拍门环，才‌像刚听见一样应一声。
大门从里面打开，胡阿嬷看陶椿一眼，转身进去‌了。
陶椿一个跨步进来，她把门再拴上，笑着说：“有墙挡着，院子里没风，挺暖和的。”
“说吧，找我又有什么事。”胡阿嬷又坐回去‌，她抖开毛毯重新盖回腿上。
陶椿把狐狸皮掏出来，说：“我不晓得怎么拼色才好看。”
狐狸皮的皮毛不错，人也长得不错，胡阿嬷在陶椿身上打量一圈，心里有了主‌意。
“用白狐和赤狐的皮毛就够做一件狐裘了，你‌按我说的裁剪，剩下的几张银黑色狐皮你‌拿回去‌做几个手捂子。”胡阿嬷淡淡地说，“你‌之前说的我也想‌过了，你‌要是嫌狐狸皮硬，等狐裘做好了，你‌再絮一层棉花，里面罩一层棉布。”
陶椿“哇”一声‌，她喜形于‌色道：“多谢阿嬷，等手捂子做出来，我送你‌一个。”
“免了，我不缺这种小玩意儿。”胡阿嬷摆手，“你‌进去‌搬桌子出来，针线筐也在这个屋里，我今天教你‌裁剪，免得你‌明天又来。”
陶椿为难，她老实说：“我不擅长针线活儿，要不我明天带我男人过来，我的狼皮袄就是他做的，他会裁剪。”
胡阿嬷：……
她一言难尽地盯着陶椿，问：“裁剪都不会？”
“我会用剪子，但我担心我把皮子剪毁了。”
“……真有福气。”胡阿嬷憋了好一会儿，说出这么一句话。
她不想‌见邬老三，衡量了好一会儿，说：“你‌留下给我做饭，我动手给你‌裁剪皮子。”
陶椿心想‌邬常安回来见不到她会去‌邬二叔家找，石慧晓得她
朝这儿来了，邬常安不至于‌找不到人，于‌是她就答应了。
“还吃馄饨。”胡阿嬷提要求。
陶椿把桌子和针线筐都搬出来，她撸起‌袖子进了灶房。
*
晌午的时候，邬常安运石头回来见家里没人，两‌条狗都还在家里，他去‌他二叔家一趟，得知陶椿去‌胡阿嬷家了，他回去‌打开装狐皮的木箱，里面的狐皮不见了，他就明白了。
邬常安换身衣裳洗手做饭，饭菜都做好了还不见人回来，他在院子里转两‌圈，把饭菜温在锅里，他出门去‌找陶椿。
另一边，陶椿和胡阿嬷对坐着正在吃馄饨，这个时候她看出公主‌侍女的仪态了，有老太太在对面打样，陶椿不自觉放慢了进食和咀嚼的速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陶椿觉得是邬常安找来了，她放下碗筷去‌开门，还真是他。
“晌午了，咋还不回去‌吃饭？我都做好饭了。”邬常安说，“回去‌吗？”
“胡阿嬷在帮我裁剪皮子，我晌午在这儿吃饭，你‌先回去‌。”陶椿说。
屋里，胡阿嬷拿帕子擦擦嘴，她走‌出门说：“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就回去‌吧，剩下的依着我裁剪好的样子裁剪就行‌了。我这儿有花样子，你‌拿走‌，日后‌别来打扰我。”
陶椿“噢”一声‌，她叫邬常安在外面等一会儿。
陶椿把狐狸皮都装回麻袋里，再接过一张花样子，跟胡阿嬷告别后‌，她扛着麻袋出门。
邬常安接过麻袋，走‌了几步，他停下步子小声‌问：“我们要不要趁机问一问胡阿嬷有没有玉块儿？”
陶椿心想‌也是，要是不趁这个机会尽早询问，过后‌她跟邬老三说不准又会得罪胡阿嬷。
“我去‌问，她挺不待见你‌的。”陶椿拐回去‌，正好赶上胡阿嬷要关门，她快走‌几步，讨好地问：“阿嬷，你‌有没有玉块儿？我们能拿东西跟你‌换。”
胡阿嬷皱着眉没吭声‌。
不拒绝就是有门，陶椿撸起‌袖子在胳膊上比个长度，说：“这么长，有小臂粗细就够了。”
“这玉条可不小，换不了，你‌们手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胡阿嬷摇头，“你‌们要玉条有什么用？打簪子？等太常寺来人，你‌们跟他们买簪子就行‌了。”
“不是。”陶椿清了清嗓，她小声‌支吾说：“玉势……”
“啥玩意儿？”胡阿嬷惊得挑起‌眉毛，她见陶椿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再往外看，她看不清邬老三的长相，但凭身形能看出他个子不矮，穿着冬衣也不显臃肿，一不矮二不胖三正当年轻，不该长了个不中用的家伙啊。
“就是那玩意儿。”陶椿说。
“男人不中用？”胡阿嬷问得直白。
“也不是，就是……”陶椿觉得这个事讲不清，也不好跟外人讲，索性点头说：“是有点。”
胡阿嬷“呵”一声‌，“等着。”
不多一会儿，陶椿拿着一个半臂长的白翡翠快步走‌向邬常安。
胡阿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一圈，她关上门，暗嗤一声‌傻子，看着挺机灵的姑娘，竟然‌被一个不中用的男人哄住了。

第116章 做出小型榨油机 。
木门的‌吱呀声显得半山腰的‌气氛愈发幽静，邬常安重重踩一脚碎冰，他朝陶椿瞥去一眼，见她嘴角上扬着，他咳一声。
陶椿别过头笑一声，说：“走了走了，回去吃饭。”
邬常安想问她跟胡阿嬷说啥了，老太太最后看他的‌时候都不用正眼看的‌，嘴角都是下拉的‌，把他看得都抬不起‌头了。
陶椿把白翡翠塞给他，说：“装麻袋里，拿手上太显眼了。”
邬常安的‌心思被转移开，他发现手上这柄白翡翠像山外学堂里夫子们用的‌镇纸，四四方方，其中一面‌还有雕花。
“那个……”他抿着笑咳一声，说：“我打磨的‌时候把这面‌雕花留着。”
陶椿拧他一把。
邬常安爽朗大笑，惊飞树上栖息的‌寒鸟。
路过陵长家，陵长家的‌狗闻声吠叫两声，出来一看是熟面‌孔，还摇了下尾巴。
胡二‌嫂出来一看，说：“呀！你‌俩这时候咋还在这儿？吃饭了吗？家里正在吃饭，进来吃点。”
陶椿为了省事，说：“在胡阿嬷家陪她老人家用了两碗饭，吃过了，二‌嫂你‌快进去吃饭，我们也回去了。”
胡二‌嫂惊住了，她回屋说：“你‌们猜猜我出去看见谁了？”
“陶椿那个大嗓门，我们在屋里都听见了。”胡家全给她挟一筷子肉，他啧啧道：“我姑奶还怪喜欢陶椿，都……”
“吃你‌的‌饭。”年婶子打岔。
胡家全反应过来，差点说漏嘴了，家里除了他和他娘，其他人都不晓得陶椿骂他姑奶的‌事。
陵长来回扫两眼，“你‌们娘俩在打什么‌哑迷？”
年婶子没接话茬，她敲一下老头子的‌筷子，说：“你‌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天，少吃肉，多吃萝卜，免得长一身肥膘，走路都不利索，我看不顺眼。”
话落，她接着说：“我估摸着姑母喜欢性子活泼的‌人，就像年纪大的‌老人喜欢古灵精怪的‌小‌孩一样，陶椿长得又不丑，投她的‌眼缘。咱家的‌孩子见到她都不敢说话，问一句话要斟酌好‌一会儿才敢开口，没意思，不怪姑母不跟他们说话。”
胡大嫂被这话膈应到，她突然没胃口吃饭了，干脆筷子一丢不吃了。
同桌的‌人不是没注意到她拉下脸，但没人搭理她，胡家全看一眼他爹，说：“这不能全赖我们身上，要怪还是怪我爹，我们一丁点大就被他揪着嘱咐要尊敬姑奶，我们从小‌就尊敬老太太，没法在她面‌前逗趣啊。”
打几句岔，陵长全然忘了之前胡家全差点说漏嘴的‌话。
另一边，陶椿和邬常安到家了，夫妻俩进门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大堂哥和二‌堂哥过来了。
邬常安恰好‌丢下碗筷，堂兄弟三个合力把拖回来的‌石板搬回院子里，再用雪水擦洗干净，推起‌来靠墙晾着。
“明早多喊点人，再去把另一块儿石板搬回来。”大堂哥说。
邬常安累得靠墙喘气，他点头说：“我晚点出门一趟，找一下巡逻的‌人，明早叫他们跟我们先走一趟，把那块儿大石板搬回来。”
上午的‌时候，他们三个挖出来四块儿石板，其中最大的‌一个估计有七八百斤重，堂兄弟三个合力只‌撬起‌来一个角，所以只‌搬回来一个三四百斤的‌石头。回来的‌路上，刀疤脸拖不动，三个人还跟在后面‌推。
想到这儿，邬常安出门一趟，再回来，他牵回一头大青牛，还有之前运粉条和陶器时用的‌木雪橇，家里的‌这块儿木板运石头的‌时候压裂了。
忙完白天的‌事，夜里洗漱罢了，邬常安把他雕石的‌工具统统搬进卧房，他点着油盏坐在桌前捧着白翡翠细致地打磨。
“你‌会雕玉？”陶椿问。
“没雕过，不过会雕石啊，听说玉是石头生的‌，大差不差都是一样的‌。”邬常安头也不抬地说，“你‌去睡吧，别跟我说话。”
陶椿翻个白眼，还嫌她打扰到他了。
陶椿又陪坐一会儿，她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拄着脑袋琢磨榨油机的‌形态，想到最后头都疼了，草纸也写‌毁了几张，她没耐心了，起‌身倒在床上。
邬常安压根没察觉到身边的‌人走了，一直到油盏里的‌灯油烧尽了，他才打着哈欠去床上睡觉。
隔天巡逻队的‌人帮忙把另一块儿巨石搬到木板上，刀疤脸和另一头大青牛合力拖回来，之后邬常安就不出门了，他白天坐在院子里雕石磨，晚上坐在油盏下打磨翡翠。
陶椿也没闲着，她从邬常安砸下来的废石中挑一块儿巴掌大的‌石条，按他交代‌的‌，石条在温水里泡一泡，擦干了再用猪油涂抹，抹上厚厚的猪油放置两天，开凿的‌时候，凿击声温润了许多。
陶椿是想做个长“回”形的‌石框，因为石条小‌巧，开凿的‌时候容易开裂，所以要耐着心仔细敲。
头一天，她只给石条凿破一层皮。
一天天下来，
邬常安开凿的石磨底盘都雏形初显，准备要凿石槽了，陶椿凿的‌石框还是个石坑。
半个月过去了，新一轮巡逻要开始了，邬常安和陶椿放下手上的‌活儿，换上长靴和狼皮袄，拿上弓箭和砍刀走出家门。
白天巡逻，晚上归家，两口子点着油盏对坐在桌前，一个继续打磨翡翠，一个则是拿着长“回”形石框研究榨油的‌法子。
陶椿夜里琢磨，白天也琢磨，终于在二‌月半这天用石框、石条和木条做出了榨油机。
“邬常安，你‌看。”陶椿把折叠的‌湿草纸塞在石框里，空余的‌地方依次用木条和石条填塞，当‌三者把石框填满时，她拿起‌木锤敲其中一个前窄后宽的‌木条，挤压下，湿草纸里的‌水被挤压了出来。
邬常安看明白了，同时在脑中勾勒出更大的‌榨油机，包括底座和支撑的‌框架都填补上。他拿过一张草纸，用炭条在上面‌画图，画到一半，他停下说：“不成，找不到合适的‌石柱，但要是木头的‌就方便多了，砍一棵二‌人合抱的‌古树，中间掏空，横在屋里，两头用木头垫起‌来，下面‌放接油的‌桶。”
陶椿连连点头，“可以，可以用木头代‌替。”
“那明天就去跟陵长说，恰好‌开春要进山补种树苗，不如趁机再砍一棵树。”邬常安说。
陶椿没意见，她扬起‌桌上的‌草纸，得意地说：“哎呀！我陶椿真是聪明伶俐，竟然做出榨油机了。我这是在大山里，要是在山外，估计也是一方小‌财主了。”
“做不成财主，来日你‌是我们公主陵的‌陵长大人。”邬常安用布巾擦擦手上的‌玉屑，他俯身抱起‌她大步朝床上走，说：“让我来伺候伺候陵长大人。”

第117章 老陶匠死信传开 大哥大嫂归家
雄鸡报晓，天光微亮时，陶椿醒了，身侧的人身上太热，她移开一点，伸个懒腰准备起床去做饭，身侧的男人贴了上来。
“还有劲儿？今天要去深山，早上不能折腾，快起。”反正陶椿昨晚是尽兴了，这会儿完全没‌兴趣，她推开他，掀开被子一个跨步溜下‌床。
邬常安“哎”一声，他抱怨说：“你真不厚道。”
陶椿穿上棉袄套上棉裤，她俯身上去拉过他的手，他连着半个月雕刻石头，掌心‌和指腹在石头的打磨下‌糙得像一张外硬内软的砂纸，昨夜在她身上摩挲的时候，摸哪儿哪儿起火，又‌痒又‌酥麻。她握着他的手摩挲两下‌，凑他耳边说：“你自己解决，相信我，它会非常激动的。”
邬常安摊开手看一眼，他觑眼问：“你要不要看？”
“不看。”陶椿饿了，她要去做早饭。
陶椿烧热了一大锅水，邬常安才出来，手上还攥着昨晚换下‌来的床单，他拎盆舀热水，陶椿煮饭的时候，他把床单和二人换下‌来的脏衣裳都搓洗干净。
吃过早饭把牛喂了，陶椿和邬常安拿上弓箭背上火炉、砂锅和冻饺子出门了。
山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年婶子昨天传信让巡逻队往山里走，去巡看深山的情况。今天要去的是断头峰，主要目的是远远巡看一下‌野猪岭，看野猪岭里还有没‌有野猪活动，顺带再给住在山谷里的老陶匠送一二百斤粮和肉过去。
陶椿和邬常安到‌演武场时，巡逻的人还没‌来齐，陶椿趁机去找陵长说话：“陵长，我做出了榨油的机子，需要从山里砍一棵二人合抱的树，木质要坚硬，砸捶不容易裂的。”
“榉树坚硬，用来做弓弩都行，你跟他们巡山的时候去主峰上转转，要是有合适的断木，你们直接搬回来。”陵长说。
陶椿摇头，“能在风雪天拦腰折断的树都是被虫蛀坏的，我不要。”
“那、那你巡逻的时候先看看，有看中的先跟我说，我过去看看。”陵长有点舍不得砍树。
“陶椿，我们该走了。”邬常安走过来喊。
陶椿应一声，她匆匆说一句：“我傍晚回来再来跟你们谈，陵长，我觉得我们该有个正经的作‌坊，就算不为榨油也该为下‌粉条盖间房子，总不能今年下‌粉条还在我家，搞得我们吃饭都吃不得劲。”
说罢，陶椿跑了。
一行二十四个人从主峰东边的山脚往南走，山里树木深，积雪比陵里的厚，山的背阴坡，雪深处还齐成‌年男人的大腿根。前路艰难，一行人拐道绕到‌山的向‌阳坡，向‌阳坡的雪化的快，山里已有汩汩流水声，山洼里的奇石也破雪而出，露出原本‌的青灰色。
“这儿也倒了棵树，连根拔起啊，还是棵槐树。”陈青云说。
“我们回来的时候抬下‌山，免得日后还要再跑一趟。”邬常安提议。
“抬下‌山咋分？”有人问。
“不如这样，我们巡逻期间遇见断木能搬的就搬下‌山，巡逻结束后再抽一两天，大伙儿聚一起把树劈了，到‌时候论斤称，大伙儿平分。”陶椿提出个主意。
这个主意没‌人反对，就这么说定了。
跋涉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抵达断头峰的山下‌，没‌人再说话，就连脚步都放轻了，上山的时候一边警惕着四周的环境，一边扫视雪地里的脚印和粪便。
行至半山腰，陶椿闻到‌淡淡的臭味，她还没‌确定臭味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随行的狗齐齐朝西南边奔去。
一行人追上去，发现一具轻微腐烂的狼尸，肚子是鼓胀的，但狼头是干瘪的，估计是饿死‌的，死‌的有好些‌日子了。之前雪没‌化的时候，狼尸没‌腐烂，近些‌日子天暖了，雪化了，尸体腐败了。
陈青云赶走狗，说：“挖个坑，把它埋了，免得有瘟疫。”
闻言，其他人都动了起来，没‌带锹，他们就用砍刀挖坑，耗一柱香的时间挖个深坑把死‌狼埋了，一帮人带着狗继续往山上走。
剩下‌的路轻松许多，狼在山上能饿死‌，死‌了还没‌被啃食，可以‌料见，这座山上没‌有旁的能伤人性命的野物了，剩下‌的估计都是食草动物。
在断头峰上转半圈，到‌晌午了，一行人停下‌生火吃午饭。
“我们吃过午饭先去山谷给老陶匠送粮送肉好吧？把肉和粮送过去了，我们再去野猪岭。”陶椿觉得要是先去野猪岭再去老陶匠家，到‌时候发现老陶匠死‌了，再在山谷里耽误一会儿，回去就要走夜路了。
“行，先把肉和粮送过去，免得我们一直扛着，挺累人。”李山说。
陶椿见他说话，她想起他去年曾说过他媳妇怀娃吃不得荤腥，于是打听道：“去年听你说你媳妇怀娃了，生了吗？”
“生了，是个小‌子，快满月了，已经报给陵长了，等送俸禄的人上山，我家能多拿一份俸禄了。”李山哈哈笑。
“恭喜啊。”陶椿说。
李山又‌笑两声。
“话说去年秋天送俸禄的人咋没‌来？”有人问。
“估计被旁的事绊住了吧。”其他人不当回事，“再有一个月，也该来了。”
填饱肚子，一行人灭了火，收拾东西往西南峰走。步行一个时辰来到山谷，山谷里积雪化水，山上的水也往山谷里流，谷底积水已漫过鞋面。
“咋这么多水？这咋走？你们扛粮的过去吧，免得我们靴子里也进水。”李山说。
“我去吧。”邬常安主动说，“我的靴子用骨胶黏过，不会进水。”
陶椿跟他对看一眼，她接过他背的麻袋。
陈青云跟邬常安一起淌水过去，靠近房子时，他心‌里发毛，“老三，你觉不觉得这山谷里太安静了？”
邬常安点头，“我们来这么久了，一直没‌听见狗吠。”
“老陶匠不会死‌了吧？”陈青云生出个猜测。
话落，一道有气无力‌的呜咽声响起，陈青云吓了一跳，邬常安加快脚步，看见贴着门泡在水里的狗，一只狗蜷缩着没‌了动静，另一只瘦骨嶙峋的花斑狗勉强还能抬起头。
陈青云这下‌确定老陶匠是真出事了，他转身挥手，高声喊：“快过来，老陶匠死‌了。”
闻言，还站在高处的一帮人立马涉水赶过去，他们到‌的时候，陈青云已经踹开了木门，他跟邬常安都站
在昏暗的院子里。
这时，一群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老陶匠的院子封顶了。
“这是啥时候的事？谁给老陶匠搭的？院子顶上横的梁木可不是他一个老头子能搬上去的。”有人问。
“烧陶器的时候，你们都走了，最后留了二十个人烧陶缸，都还记得吧？这二十个人里有我，对，还有邬老三，老陶匠叫我们帮他搬上去的，说是要晾木头打棺材。”李山的堂叔说。
邬常安点头，他从陶椿手里接过麻袋把花斑狗身上的水擦一擦，晌午的剩饭都喂狗了，这会儿也没‌东西喂花斑狗，他拍拍它的头，说：“再撑一会儿，待会儿我带你回陵里。”
陶椿走到‌一堵门前，她无法‌想象门后是什‌么样子，匆忙闻一下‌，似乎没‌什‌么臭味，她提着地上放的陶罐大步退了回去。
一群人退到‌门口，陶椿从罐子里掏出一沓微微发潮的纸，封面上写着“年芙蕖亲启”五个大字。
“是写给年婶子的，我们不好拆，拿回去给她吧。”陶椿直接把这沓纸塞怀里，说：“狗能在山里寻食都饿死‌了，老陶匠估计早就没‌了，我们也没‌必要再破门进去惊扰他，先回去问问陵长和年婶子打算怎么处理。”
其他人没‌意见。
陈青云捡起掉在地上的锁，门是他踹的，最后也由他从门外上锁，把摇摇欲坠的两扇木门又‌连在一起。
“这只狗……也挖坑埋了吧。”陶椿说。
但门外都是积水，挖不了坑，只能把死‌狗抬到‌断头峰的峰下‌，找个高处挖坑埋了。
有了这个事，一群人加快脚步往回赶，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天光微敛，陵里刚升起炊烟时，他们就到‌了陵长家。
“陵长，年婶子，不好了，老陶匠死‌了。”还没‌进门，有人故作‌慌张地喊一声。
陵长不在家，年婶子快步从屋里出来，她面上很是镇定，问：“怎么死‌的？死‌多久了？”
邬常安没‌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他把麻袋里的狗倒出来，扇它两巴掌看它还能睁眼，他提着狗走到‌灶房门口，对听得认真的胡二嫂说：“二嫂子，给狗煮一碗稀米汤，它要饿死‌了。”
胡二嫂朝热闹的人群里看一眼，她出去拿来自家狗的狗碗，敲两个生鸡蛋，再舀三勺稀米汤冲开，把一碗蛋花汤塞给邬老三，她急急忙忙跑出去继续看热闹。
年婶子从陶椿手里接过一沓纸，她翻开一页，是老陶匠的字迹，他没‌兜圈子，直接讲明自己是自杀寻死‌，他把生前住的房子改造成‌他和儿子死‌后的墓穴。最后点明往后的内容都是他整理的制陶烧窑的关键步骤，若是她和胡德成‌要把他的尸身拖出来挖坑埋了，后面的东西不必再看，否则他诅咒安庆公主陵再也烧不出一窑好陶。
这个事年婶子一个人做不了主，她叫巡逻的人都散了，“等陵长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你们都回家吧。陶椿跟邬老三留一下‌。”
剩下‌的二十二个人领着狗走了，院子里顿时清净下‌来。
黑狼和黑豹看邬老三在喂另一只狗喝汤，它俩在一旁急得呜呜叫。
“年婶子，是要说建榨油坊的事吗？”陶椿兴致勃勃地问。
“你大哥大嫂带你小‌侄女回来了，估计是一个时辰前，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康陵的人，他们运来番薯，想要换我们陵里的粉条和火锅料，你叔就是招待这些‌人去了。”
陶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大哥大嫂还有小‌核桃回来？还带回来一笔生意，好事啊。”
“对，是好事。”年婶子瞥她一眼，语气随意地问：“去年你跟邬老三去给老陶匠送粉条，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邬常安给花斑狗喂鸡蛋水的动作‌一顿，一个没‌注意，叫黑狼挤过来舔了两口。
“馋死‌你了，平时饿着你了？”邬常安来气。
陶椿和年婶子都往他身上看一眼，她摇头说：“我们去的时候他不在家，门从外面锁着，狗也不在，又‌赶上下‌雪，我们就走了，没‌多等。”
年婶子点了点头，说：“这老东西倒是心‌大。”
陶椿听着话音觉得她好似不高兴，试探着说：“老陶匠把他生前住的屋折腾得阴气森森的，门开着光都照不进去，而且我靠近闻了一下‌，没‌有臭味，估计是肉化白‌骨了。再把他的尸骨拖出来，那座房子也没‌人敢进去。”
“我们往后还要过去烧陶，他的尸骨摆在屋里，多膈应人。”年婶子主要是膈应这个，尤其是老陶匠隔壁还有个屋子，他们人去了就住在那里，要是不把尸骨移出来，岂不是跟尸骨为邻。
陶椿朝屋外的主峰瞥一眼，陵殿后面的大山下‌还有地宫呢，守陵的人隔三差五不还上山去巡逻。
年婶子看出她的意思，她心‌想那可不一样，老陶匠是什‌么东西，哪能跟安庆公主比。
“陵里还能建房子吗？我是指建个榨油坊，应该可以‌吧？去年冬天不还在空地上修了个大棚。”陶椿转移话题，她心‌想要是陵里不给建油坊，她可以‌想法‌子把老陶匠隔壁的院子改成‌榨油坊。
“大棚又‌没‌地基，算什‌么房子。”年婶子摆手，“你俩先回去，这事要跟你叔谈，我做不了主。”

第118章 傲娇又羞涩的小核桃 一单大生意……
小核桃踩着椅子爬上院子里‌大青石，她从石头上蹦下来，又踩着椅子爬上去，嘴里‌嘀嘀咕咕念着数。
“核桃，你下来，别摔了。”一个跟姜红玉长得有七分‌相像的男人站在门前的路上说。
“二舅舅，不‌会摔的，它是我家‌的。”小核桃踩在石头上跺跺脚。
“咋了？你家‌的石头还‌认主，不‌摔自家‌的人？”姜二舅笑。
小核桃重重点头。
“又说胡话，快下来。”姜红玉从灶房出‌来，“蛋羹蒸好了，快来吃。”
小核桃双臂一甩，闭着眼蹦下去。
姜红玉想骂人，不‌叫蹦，这孩子还‌闭着眼往下蹦。人跑到跟前了，她拧一下孩子的耳朵，越来越调皮。
姜二舅走过去坐大青石上，他看石头上凿了一扎长的石槽，说：“你小叔子这是在凿石碾子，搞个这么‌大的。”
“给蛇的。”小核桃咽下蛋羹抢着说话，她双手一抱，说：“花蛇盘着晒太阳。”
姜二舅还‌是三‌年前来过一次，小核桃满月的时候送他老娘过来住了小十天，印象里‌邬家‌是有条菜花蛇，只要不‌下雨，天上有月亮，它夜夜爬出‌来晒月亮，当时他还‌玩笑这条蛇要成精。
“还‌是三‌年前的那条蛇，还‌是又换了条蛇？”他问。
“还‌是那条菜花蛇，这会儿冬眠了，等四月出‌洞，蜕层皮又要粗一圈。”姜红玉说。
兄妹俩说着话，没人注意门前来了两条黑狗，黑狼黑豹站在路上瞅了好一会儿，猛地开口吠叫。
“呦，是我家‌的狗回来了，老三‌跟我弟妹也快到了。”姜红玉高兴地站起来，她笑斥道：“黑狼黑豹，不‌准叫，家‌里‌来客了。”
院子里‌的人往外走，小核桃也蹬蹬蹬跑出‌去，她站路上蹦两下，激动地说：“是我小叔小婶。”
黑狼和黑豹在主家‌裤腿上嗅嗅，摇着尾巴殷勤一会儿，两只狗绕到姜二舅腿边抻着狗头一直闻。
陶椿和邬常安走近，她加快脚步，亲热地说：“大嫂，你们可算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这位是小核桃的舅舅吧？”
“对，是我二哥，路上顺利，也没那么‌冷了，晌午出‌太阳那会儿，走路还‌给我走出‌汗了。”
“姜二哥。”陶椿叫一声，“你们兄妹俩长得好像啊。”
“姜二哥，好些年没来了，这次过来多‌住几天。”邬常安说。
“陵里‌也在巡逻，住不‌了几天。”姜二舅说，“弟妹也在巡山？女中枭雄，厉害的很呐。”
陶椿想谦虚几句，憋了好几瞬压根憋不‌出‌谦虚的话，她乐哈哈地说：“姜二哥有眼光。”
姜二舅哈哈大笑。
“走，进屋说话。老三‌，麻袋里‌装的猎物‌还‌是活的？我看还‌在动。”
姜红玉问。
“一只花斑狗，山谷里‌老陶匠养的，你还‌记得吧？他死了，两只狗饿死了一只，这一只也只剩一口气了，不‌晓得还‌能不‌能活，我们把它背回来了。”陶椿收敛了笑，她绕个圈走到小核桃旁边，蹲下问：“叫我瞧瞧，谁惹你了？嘴巴噘得能挂肉了。”
小核桃抬手按一下嘴巴，她攥着她娘的裤子小声喊一声小婶婶。
“还‌害羞了，你在你姥娘家‌不‌天天嚷着想你小婶婶。”姜红玉戳穿她。
小核桃红了脸，她羞得想哭。
陶椿不‌逗她了，她拄着膝盖站起来，说：“进屋，天要黑了。”
“我大哥呢？”邬常安问。
“跟陵长一起安顿人去了，你们没遇上？应该就在那几家‌姓胡的陵户家‌。”姜红玉说。
邬常安摇头。
担心黑狼黑豹把花斑狗咬死了，邬常安拿个大竹筐，垫上干草把花斑狗倒进去，暂时把它安置在柴房。
陶椿回屋，她关上门，先把搁在桌上的玉柱藏衣箱里‌，这才把弓挂墙上，她瘫坐在椅子上舒一口气，歇几息，她摘下帽子和面巾。
邬常安把花斑狗安置好了也进门换衣裳，见陶椿坐椅子上不‌想动，他先帮她把鹿皮长靴脱了，摸着她的足袜潮潮的，问：“是汗湿的，还‌是靴子里‌进水了？”
“应该是汗湿的。”陶椿解开狼皮袄，这玩意儿一脱，身‌上顿时轻松多‌了。
“老三‌，锅里‌烧的有热水，我舀桶里‌了，你出‌来提进去，你俩洗洗，舒服点。”姜红玉在外面喊，“你俩歇歇，晚上我做饭。”
邬常安开门出‌去提桶拿盆，二人洗漱后，邬常顺也回来了，三‌个男人去主屋坐着说话，陶椿去灶房帮忙做饭。
“你累的不‌得了，躺床上歇一歇，我来做饭。”姜红玉说。
“说得像是你不‌累，你不‌也是大老远才回来。”陶椿走近看几眼，盆里‌泡着肉，案板上正‌在剁鸡，她看一圈，问：“要刮芋头吗？鸡肉是炖还‌是炒？”
“炖，跟板栗一起炖，我已经剥好了，你坐灶前陪我说话，不‌叫你帮忙。”姜红玉说，“我今儿回来没咋受累，冷了才下地走一走，多‌数时候都是骑着牛的。我们这一趟拉来了一万八千斤番薯，赶了五十多‌头牛上路，我抱着小核桃骑牛回来的。”
“一万八千斤番薯都是康陵的陵户凑的？这么‌多‌？”陶椿问。
“对，这都二月半了，再有一个月，番薯长茎就不好吃了，到时候也是煮了喂猪，还‌不如拿来换粉条。”姜红玉说，“我娘家‌是帝陵的，陵户多‌，但种的番薯不‌算多‌，大多数人家都是留下做种的，再留够自家‌吃的，其他的番薯都搬出‌来了。弟妹，这单生意能接吧？”
“能接是能接，就是比较累，这批粉条做出‌来了，接着就要忙春种。”陶椿说。
“不‌累，都闲一个冬了，你等着瞧，有点事做，大伙儿高兴还‌来不‌及。”姜红玉说罢，她提着炉子出‌去，打算搁外面炖鸡。
瞅着姜红玉出‌去了，陶椿朝小核桃勾手，这丫头一直偷看她，她一看过去，小丫头又扭捏着垂下头。
“我又不‌是小狗。”小核桃很要面子，不‌肯过去。
“我又没有嘬嘬嘬。”陶椿笑，“这样吧，你把梳子拿来，我给你辫头发，编好了，你来给我捶腿。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小核桃麻溜地往外跑。
“天黑了，不‌要跑，小心跑摔了。”姜红玉提醒。
“好嘞。”嘴上答应归答应，腿脚该跑还‌是跑。
“小核桃跟去年相比，活泼多‌了。”陶椿说。
“我娘家‌小孩多‌，我大哥三‌个孩子，二哥两个，我小妹也隔三‌差五带她儿子过去，一屋子七个娃，一天不‌打几架不‌哭几场是不‌可能的。她现在话多‌，也会犟嘴了，还‌是去年的时候省心。”
“娘！你又说我坏话。”小核桃听‌见了，她不‌高兴。
“没说你，在说小狗。”陶椿接话，“你是小狗啊？”
小核桃哼哼几声。
陶椿拽过她，先给她解发辫。
“待会儿吃了饭都要睡觉的，还‌编啥头发。”姜红玉头疼，“梳子收起来，叫你小婶歇歇。”
小核桃鼓起嘴巴。
“我跟小核桃做了交易，我给她梳头，换你闺女给我捶腿。”陶椿解释一句。
“给她扎两个小辫子就行了，免得睡觉的时候又不‌准我解头发，睡醒还‌哭唧唧说头上的肉疼。”姜红玉说，“核桃，你先给你小婶捶腿，她明早再给你绑辫子。”
陶椿问小核桃行不‌行，小丫头二话不‌说，站她腿中间握着拳头梆梆地捶。
“对了，大嫂，跟你说个事，我二堂嫂去年腊月生了，生得艰难，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大堂嫂特意来嘱咐过，就当这个孩子没来过。我跟你说一声，你跟我大哥也交代一下，见面了可别再提。”陶椿掌着小核桃的肩，嘱咐说：“你也记住了，再去你叔爷爷家‌，不‌准问你二堂婶肚子里‌的孩子去哪儿了。”
小核桃“噢”一声。
“可怜，唉……”姜红玉的好心情一下就没了，“唉，都生下来了，偏偏没了。”
陶椿再把石慧打算当接生婆的事说了，妯娌俩唠着嗑，一顿饭就做好了。
姜红玉这趟回来又带了一麻袋的白菜，晚饭除了板栗炖鸡，还‌有白菜肉片炖粉条和芋头炖肉，除此之外还‌擀了面条，不‌然‌菜少吃不‌饱。
都累了一天，吃过饭又聊了一盏茶的时候，几个人就回屋睡了。
姜二舅就睡在之前邬常安睡的屋，这一晚，陶椿和邬常安安安静静的，躺下就不‌说话了，就连放屁都是憋着。
安静的一夜过去，陶椿起来做早饭时，其他人都起了。
刚洗漱好，一大早的，有人上门。
胡家‌全饭都没吃先来邬家‌传话，叫陶椿跟邬常安这几天先不‌要去巡逻，还‌安排邬家‌兄弟俩出‌面招待康陵来的陵户，召陶椿过去商量事。

第119章 “你对陶椿有意思吗？” 议事
陶椿答应吃过早饭就过去，胡家全就走了。
邬常安走到陶椿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这跟陵长没两样啊，陵里‌的人样样要你出谋划策。”
陶椿笑一下。
柴房里‌的狗发出一道‌微弱的声音，邬常安想起来还有一条狗，他差点把它忘了。进柴房把大竹筐拎出来，见花斑狗挣扎着要起来，他把它拖出来。
花斑狗勉强站了起来，院子里‌的人都盯着它，它往外‌走了几步，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这是要走？”邬常顺问。
“要出去拉屎吧。”邬常安说，他拎着狗走出去，花斑狗奋力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又倒了。
“它是要走。”姜二舅说。
邬常安又把狗抱回去，恰好水烧开了，他又冲一碗鸡蛋水喂狗，闻着味，狗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它却别着头不肯吃。
“先活命，等你保住狗命了，我送你回山里‌。”邬常安跟它好好说，“我家有狗，不留你。”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它真听懂了，再‌把鸡蛋水递过去，它这下肯伸舌头舔了。
“是条好狗，老三，你得空去挤半桶牛奶或是羊奶回来喂它，只喝鸡蛋水它缓不过来。”姜二舅说。
“行，我今天就上山一趟。”邬常安答应了，奶是比鸡蛋补身子。
姜红玉从灶房走出来，说：“早饭做好了，忙完了就洗手。”
早饭是羊肉粉条汤，雪快化完了，冻的羊肉只剩下这一坨，单炒一个菜不够吃，索性就拿来煮汤。
吃过早饭，除了姜红玉和小核桃，其他人都出门了，行至演武场，陶椿一个人去陵长家，邬家兄弟俩带着姜二舅去找康陵的人。
“来了。”年婶子看见陶椿打‌声招呼，说：“再‌等等，家全去接他姑奶了，人到齐了我们再‌谈。”
“要谈啥事？把老太太也喊来了。莫非是老陶匠的事？”陶椿问。
“嗯，还有盖房的事。昨天你叔还在犹豫，想搭个大棚砌个灶，以后在大棚里‌下粉条。恰好你大哥
大嫂带回来一单生意，近两万斤的番薯，这可不少，今年秋冬说不准会更多，人手和房子不能耽误了，再‌凑合会叫其他陵的人看笑话。”年婶子笑着说。
陶椿闻言，心想这单生意来得太及时了。
“娘，水壶放哪个屋里‌？”胡二嫂问。
“堂屋。”年婶子看了看这个二媳妇，说：“待会儿你也进去听，学‌着点。”
胡二嫂“哎”一声，应声后她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她不可置信地顿住脚，是她想的那样吧？
“娘，要不要喊我大嫂回来。”胡二嫂试探一句。
“不喊她。”
胡二嫂顿时欣喜若狂，她跟她男人私下在房里‌不是没有谈过她公爹会不会选他当陵长，但总归是玩笑话，压根不敢当真，有老大在，轮不到老二。哪晓得天掉馅饼，还真掉他们两口‌子身上了。
“娘，我把我姑奶接来了。”胡家全背着老太太进来。
正好陵长也回来了，几个人都往屋里‌走。
胡二嫂拽着丈夫走在后面，她悄悄跟他说几句，胡家全喜上眉梢，进门的时候绊着门槛扑进屋里‌，站起来还笑眯眯的。
“蠢。”陵长笑骂一句。
“安生坐着，今儿你们两口‌子只听不说。”年婶子开口‌。
陶椿收回落在胡家全身上的目光，她垂下眼含着笑，难得没有打‌趣。
年婶子先把老陶匠的死讯告诉胡阿嬷，“不晓得他死多久了，他那个儿子死得最少有半年了，按二弟说的，他去年带队去抱月山换粮的时候，老陶匠的儿子就已经死了。他们父子俩的尸体都搁在屋里‌，还要不要移出来？”
说罢，她把桌上的一沓纸递过去，说：“我跟老胡没商量好，一直没看。”
胡阿嬷看不清字，她叫胡家全念一遍，听罢，她膈应得说：“如他的意，世人都想着死后入土为‌安，他要自作‌聪明反着来，随他。”
解决了一件事，陵长说起另一件事：“昨儿傍晚，康陵来人了，是帝陵的陵户，送来一万八千斤番薯，想要换粉条和火锅料。我想着今年秋冬要下的粉条更多，想要建个作‌坊，以后旁的陵再‌来人，我们能领他们过去瞧一瞧。昨天陶椿也跟我说要盖个榨油坊，我心想干脆把两个作‌坊建一起。”
“能榨油了？”胡阿嬷问陶椿。
陶椿点头，“八九不离十了。”
“你琢磨出来的？还是邬老三琢磨出来的？”
“我。”
胡阿嬷看她一眼，心里‌暗暗惋惜，这姑娘聪明劲和运道都不缺，可惜栽邬老三身上了。
“姑母，盖作‌坊的事你咋看？”陵长提醒她话说偏了。
“作‌坊建在哪儿？”胡阿嬷问。
“我想着粉条和榨油都是陶椿琢磨出来的，作‌坊就建在邬家旁边，也是提醒后人铭记她的功劳。”陵长说，“具体在哪个方位由陶椿定‌，定‌好了我就安排人上山砍树，木头晾一个夏天，入秋了搭大棚，四‌面用木板嵌合，不打‌地基。”
不等胡阿嬷说话，陶椿先拒绝了，“榨油要用石头撞击木头，撞击声可不轻，榨油坊要是落在我家旁边，榨油的时候，我家终日不得清净。”
“这样啊，那是不能建在你家旁边。”年婶子开口‌。
“要不盖在泉眼旁边？下粉条用的水多，盖在泉眼旁边取水方便。”胡家全忍不住开口‌。
“不行，泉眼里‌的水弄脏了，陵里‌的人不吃水了？”陵长不同意。
“陶椿，你今儿兴头不高啊，咋不说话？”年婶子问，“你之‌前想把榨油坊盖在哪儿？”
“老陶匠隔壁不就有一座现成的房子，婶子觉得烧陶的时候跟死人为‌邻膈应，不如改成榨油坊，正好房间‌多，可以拿来存放花生和油，油榨出来直接装罐，也不用把陶器再‌往陵里‌抬。”陶椿把早就琢磨好的主‌意说出来，“山谷里‌地盘大，又在公主‌陵的边缘，也能盖房子，我们选个地方盖两排房子，以后再‌去烧陶都有地方住，男人们不用跟陶泥挤在大棚里‌。”
“好主‌意。”胡家全全然忘了他娘嘱咐的话，他附和道‌：“山谷里‌的房子早该有改动了，不能一年又一年将就。在山谷里‌盖两排房子，以后巡逻的人从野猪岭上下来还能去过夜。”
“不是在谈盖榨油坊的事？咋又要建两排房子了？”陵长摇头，“你们年轻人就是能折腾，我是没那个心力了。”
“又不叫你动手挖土砍树，你只要吩咐下去就行了，我可以负责这个事。”胡家全跃跃欲试。
陵长还是不想有大改动，而且也突然了，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榨油坊挪到山谷里‌，做粉条的作‌坊呢？”年婶子问陶椿。
“这个可以安置在陵里‌，选个空阔的地方搭个棚子，方便晾晒粉条，要是遇到下雨天，陵里‌的人也来得及抢收。”陶椿说。
“那就先搭做粉条的大棚，这个事不能耽误了，等康陵的人走了，我们就要着手洗番薯磨番薯了。”年婶子跟陵长说。
“既然要盖大棚，那就多盖一间‌，把榨油坊也搭起来。”陵长还是坚持把两个作‌坊盖在一起。
陶椿见状不说话了。
“山谷里‌也盖几个大棚吧，不然今年烧陶的时候，过去的人没地方住。”胡家全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的能力。
“先缓缓，要做粉条了，哪里‌还能腾出人手去山谷盖房子？”年婶子皱眉，“再‌有一个多月要春种了，祭田还没耕，你想没想过？庄稼不种了？”
挨顿训，胡家全老实了。
“一万八千斤番薯，能做三千六百斤粉条，你们要不要安排人负责下粉条？还是跟去年一样，我们两家忙活？挑几个人负责吧。下粉条一忙就是半个月，还不能歇，我们家的人吃不消。下粉条、晒粉条、收粉条、巡山、种地、刻木头做榨油的工具……太多事了，但我家能用的就四‌个人。”陶椿说。
陵长觉得陶椿今天有点不对‌劲，细看又没有，她说的话也是事实，去年冬天下粉条的时候已经是秋收后了，不操心地里‌的活儿，身上的担子是轻一点。
“是我疏忽了，你家负责做粉条，巡山的任务就停了吧。”陵长说，“以后你家不用再‌巡山，我待会儿吩咐下去。”
“不不不，巡山的活儿不能停。”陶椿不同意，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间‌久了，她怎么跟陵里‌的人交好。她建议说：“可以从你们胡家的妇人中选出几个下粉条的，由胡二嫂负责这个事。”
“也行。”年婶子答应了，“那你们就踏踏实实忙活榨油的事。”
“榨油机子的图纸你带了吗？给我看看。”胡阿嬷突然插话。
陶椿摇头，“我不会画，就是试了好几次试出来的。”
“下午带着东西‌过来演示给我们看看。”胡阿嬷又说。
陶椿看着她不说话，片刻后问：“阿嬷，这个事你咋这么关心了？还是担心我把这个法‌子教给我娘家人了？不至于吧，粉条的做法‌我都教给陵里‌了，一个完全没影的榨油工具，山外‌随便一个小镇都能找到几家，谁稀罕啊。”
“好端端的，咋还发恼了？”年婶子纳闷，“你阿嬷没那个意思……”
但她也解释不了胡阿嬷怎么突然要看图纸又要叫陶椿演示。
胡阿嬷晓得是自己‌的疑心病又犯了，邬老三不能人事，一旦哄不住陶椿，她人就跑了。她人一走，不消一年，另一个陵里‌会迅速出现榨油坊和粉条坊。而公主‌陵不一定‌能有榨油坊。
“我就是想知道‌花生是怎么榨成油的，一时起兴，没怀疑你，你恼什么。”胡阿嬷难得解释一句。
陶椿没说话。
“你这人不厚道‌，有求于我的时候笑盈盈的，东西‌拿到手，说翻脸就翻脸。”胡阿嬷抱怨，“你走，别搁这儿气我。”
“走就走。”陶椿哼一声，“年婶子，陵长，我走了啊。”
胡二嫂追出去相送。
屋里‌安静下来，胡阿嬷迎着侄孙谴责的目光，问：“你对‌陶椿有意思吗？”
胡家全大惊失色，他下意识说：“姑奶，你老糊涂了？”
“姑母，你真是糊涂了，今儿说的都是啥话。”年
婶子也惊得坐不住了，“你都在琢磨啥事啊？你不能这样，陶椿一心一意为‌陵里‌忙活，你在这事上打‌她的主‌意，这是害人啊。”
“陶椿再‌出众，我胡家也不做抢人媳妇的事。”陵长板下脸，“我胡德成清清白白活到一把年纪，养的儿子不出众但也不缺德，姑母，你不能祸害我一家。”

第120章 兴旺之势 胡家和邬家
送走陶椿，胡二嫂再进门发现屋里气氛怪的很，就连她‌男人也胆大包天地‌拉着脸，一副气得要升天的样子。她‌没敢插话，走到一旁提起水壶倒水，先给老‌姑奶送一碗，温声说：“姑奶喝水，消消火。”
陵长“哼”一声。
胡二嫂顿住，她‌不‌晓得她‌哪儿做错了‌，公爹冲她‌发什么脾气。
“过来。”胡家全招手，“爹，娘，要是没事我俩先出去了‌。”
“行，你去看一下从康陵来的陵户。”年婶子开口。
胡家全拽着胡二嫂走了‌，出门了‌，胡二嫂小声问：“我哪里惹到爹了‌？”
“不‌是你，他是冲他姑母。”胡家全连姑奶都不‌想喊了‌，这老‌太太担不‌起他对‌她‌的尊敬。
不‌想让她‌再打听，胡家全出门后‌没在院子里多留，直接出门走了‌。
屋里，三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见胡阿嬷老‌神在在地‌坐着，一副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问题的样子，陵长气得心口疼，这要不‌是他亲姑母，他高低得骂一句卑鄙小人，实‌在是伪善。
“姑母，我送你回去。”陵长打算把她‌送走，说：“快要开春了‌，你修身‌养性一些时日，准备搬去陵殿吧。陵里的事我们‌能自己‌处理，也没有大事了‌，你就别操这门子的心了‌。”
胡阿嬷心想这不‌是他们‌求她‌的时候了‌，这会儿又抖擞起来了‌？她‌心里不‌屑，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说到底她‌年纪大了‌，靠自己‌出门都难，只能依靠侄子侄孙，要是年轻二十岁，她‌今天把这一屋子的几个人都训斥一顿，训也就训了‌，他们‌只能低头挨训。可惜眼下白发苍苍，是人不‌是人都能骂她‌两句。
年婶子坐在屋里没出门，她‌端走倒给老‌太太的水慢慢抿着，她‌倒没有思索胡阿嬷得罪陶椿的事，以陶椿的性子，她‌压根不‌会把胡阿嬷的话当回事。她‌琢磨着陶椿提出的主意，把榨油坊挪到山谷里，再在山谷里盖两排房子，这样一来山谷里也有模有样了‌。忙的时候甚至能安排一队人长住在那里，可惜胡德成这个老‌东西要把作坊留陵里充当门面。
“娘，我花嫂子过来了‌，说邬家兄弟把康陵的陵户领去邬家了‌。”胡二嫂进来说。
“估计是为了‌火锅料的事，不‌用管，叫她‌安心准备饭菜，别误了‌事。”年婶子不‌想了‌，她‌走出去，心想老‌二赞同陶椿的主意，以后‌老‌二接手陵长的位置，由着他折腾吧。
“家全呢？”她‌问。
“不‌晓得，估计跟康陵的人一起去邬家了‌吧。”胡二嫂说，“娘，你找他有事？我去给你找人。”
看她‌这个反应，年婶子就晓得老‌二没跟她‌说老‌太太的那句糊涂话，她‌摆摆手，“没事，你忙，我出去转转。”
胡家全在他二叔家坐着，年婶子找过去叮嘱他别叫他媳妇晓得他姑奶提的糊涂话，“这话你也别放心上，见到陶椿还跟往常一样，把她‌当半个我尊敬着，她‌是我们‌安庆公主陵的贵人，也会是你的贵人。”
胡家全点头，“以后‌再接老‌太太下山别叫我去了‌，我不‌想再跟她‌单独待一起。”
“她‌快要搬去陵殿住了‌，以后‌就不‌常露面了‌。”年婶子说，“你忍一忍，不‌叫你接就是你大哥去，到时候老‌太太再跟他说几句有的没的，你们‌兄弟俩保不‌准要生仇。”
“行吧。”胡家全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搓搓手，迟疑地‌问：“我哥……他晓得吗？”
年婶子摇头，“要不‌是有意叫你学着管事，也不‌会告诉你。”
母子二人说着话往家里走，走到门口碰到胡大嫂从她‌娘家回来，手上还提着一个陶罐，看着重量不‌轻。
“大嫂，你带啥好吃的回来了‌？罐子给我，我给你提着。”胡家全快走两步。
“就惦记着吃，是药，我娘托亲戚从康陵的大夫那里开了‌几副药，叫你大哥喝几天试试。”胡大嫂故意当着婆婆的面说，她‌进门三四年，老‌二媳妇进门三年，她‌们‌妯娌俩这几年肚子就没鼓过，八成是这兄弟俩的根子有毛病。
年婶子沉默一会儿，说：“别乱喝药，等‌这批粉条做好，送货的时候他们‌兄弟俩一起过去看看大夫。”
趁着做这笔生意，到时候过去跟康陵的人谈谈，看能不‌能把公主陵这个不‌着调的大夫送过去当几年学徒。
年婶子也是没招了‌，走不‌通胡阿嬷手里的路子，偏偏她‌家里的老‌少三个爷们‌儿都是急着看大夫的，只能从周边陵里下手。
三个人刚进屋，胡家文跟他爹先后脚也回来了，他在牺牲所喂牲畜，沾了‌一身‌的臭味，回家先洗手脱鞋进屋换衣裳，也就没注意胡家全一副心虚又高兴的样子。
“再过几天，地‌上的雪估计要化完了‌，你要不要去帝陵找一下山陵使？”年婶子跟着老‌头子回屋，说：“答应给陶椿的弓箭你得去讨吧？再一个，你去打听一下，去年帝陵的俸禄有没有结清，要是只漏了‌我们‌公主陵，你得去山陵使面前告个状，免得太常寺的人进山看我们不吱声，他们‌今年又把我们‌漏下了‌。”
“他们‌吃虎胆子了‌？”陵长反问。
“没吃虎胆子但保不准吃了猪脑子，这种蠢人不‌是没有。”年婶子说。
“我等‌入了‌三月过去，这批粉条做出来了‌，我先带走六七百斤，也能带十来个壮年男人跟着一起过去。人多路上安全点，才开春，熊瞎子啥的都醒了‌，这时候路上不‌安全。”陵长说。
见他有主意，年婶子不说了。
*
邬家。
陶椿把去年冬天没卖完的二十八块儿火锅料拿出来，说：“本来有不‌少的，被我们‌陵里的人换走了‌，就剩这些了‌。番薯换粉条是陵里的生意，火锅料是我自己‌的生意，不‌能用番薯换，但能用牛油换，三斤牛油换一斤火锅料。你们‌要是没意见，就用八十四斤牛油换这二十八斤的火锅料。今年秋冬宰牛了‌，你们‌再把牛油给我送来。”
“我们‌来之‌前，红玉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肯定‌是没意见的。我们‌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往后‌我们‌拿牛油跟你们‌换火锅料，肉也行，粮也行，这个好商量。但你得提前给我们‌陵里准备至少二百斤的火锅料，秋末我们‌来换粉条的时候一起带回去，不‌要叫我们‌跑第二趟。”主事的人说。
愿意来公主陵买货而非叫公主陵的人送货，陶椿哪还有意见啊，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个你们‌跟我们‌陵长商量，最好定‌个固定‌的日子，在你们‌来之‌前，我们‌把粉条和火锅料都准备好，你们‌来了‌就能拉走，这样都不‌耽误事。”陶椿说。
“我们‌也有这样的打算。”
两方商定‌好，眼瞅着晌午了‌，康陵的人拿着二十八斤火锅料准备告辞了‌。
“对‌了‌，还有一个事，差点忘说了‌。”陶椿忙出声，“今年秋冬再卖火锅料，我们‌会准备合适的罐子，罐子跟着火锅料一起卖，价钱会贵一点，可能要多半斤花生。”
“还能用花生换？可以可以。”主事的人没二话。
邬家兄弟俩把康陵的人送走，陶椿和姜红玉着手准备做饭。
邬家兄弟俩把人送到演武场交给胡家全，他俩上山一趟，托山上养羊的人给他们‌挤小半桶羊奶。
“媳妇生娃娃没奶？”养羊的人问。
“喂狗，山谷里的老‌陶匠死了‌，他养的狗也饿得半死不‌活的，我挤奶回去喂十天半个月，看能不‌能把它救回来。”邬常安解释，“叔
，以后‌要麻烦你了‌。”
“那个……上午的时候来了‌两个人，是婆媳俩，好像是你们‌邬家的，要给牲畜接生，有这个事吧？你把这活儿托给她‌们‌，我是天天在山里跟着牲畜走，你明儿再来不‌一定‌能遇上我。”
邬常安应了‌，回去的时候他特意往邬二叔家走一趟，刚到门口，两道奶声奶气的狗吠声从屋里传出来了‌。
石慧带着两只黝黑的胖奶狗走出来，邬二叔也扶着踉跄学走路的孙子追出来。
“狗崽子已经逮回来了‌啊？长得像我家的黑狼黑豹。”邬常安爱屋及乌，他提着桶往狗碗里倒一碗奶，再把花斑狗的事说了‌，托石慧每天上山的时候挤小半桶羊奶送去他家。
“我本来还打算把这只花斑狗养活了‌送来你家看门的，奈何它是个犟骨头，都要饿死了‌，还惦记着老‌陶匠，只能到时候再送回山里。”邬常安说。
“是条忠心的好狗，以后‌送回山了‌，你们‌也常去瞧瞧，路过给它带点食过去，冬天再牵回来，免得又饿死了‌。”邬二叔嘱咐。
“我也有这个打算。”邬常安摸两下小胖狗，说：“二叔，我们‌回去了‌啊，家里还有客。”
“谁来了‌？”
“我二舅兄。”邬常顺接话。
“我下午过去坐坐。”邬二叔说。
青果盯着邬常安走了‌，他才松口气，这才有胆子靠近胖狗崽。
陶椿和姜红玉把午饭做好了‌，今天晌午把去年没舍得吃的熏猪头取下来炖了‌，还炖了‌一只熏鹅，姜二舅尝过熏鹅后‌，打算回去了‌也要想法子弄些鹅崽子养。
“我早上去喂牛，发现母鸡在孵窝了‌，但窝里只有蛋壳没有蛋，鸡蛋都被狗吃了‌。”姜红玉跟陶椿说，“要给鸡做个鸡窝，把鸡挪出牛棚，这时候不‌能再叫狗偷吃。”
“下午就做，搭个高点的鸡窝。”陶椿说。
“还有，趁着还没做粉条，我们‌先把房子两边的空地‌开出来，等‌头一场春雨落下来就能种菜了‌。”姜红玉跟邬家兄弟俩说。
“我把做粉条的活儿推出去了‌，往后‌不‌用我们‌一家五口齐上阵，不‌会那么忙了‌。”陶椿说，“闲了‌能去帮忙，不‌想去也没事。”
饭桌上的人齐齐抬头看她‌。
“咋了‌，你们‌不‌嫌累啊？”陶椿笑着问。
“累是累，但这事推出去了‌，我们‌在陵里还说得上话吗？”姜红玉问，“我们‌累归累，但走出去有面子啊。”
“今年秋冬陵里能收上十万斤番薯，你信不‌信？能把人累死的。”陶椿说。
姜红玉想了‌想，那还是算了‌，这点面子她‌不‌要了‌。

第121章 陶椿，刮猪毛了 猎鸟
姜二舅在邬家过了两‌个‌夜就跟康陵的人一起走了，家中无客，邬家兄弟俩跟着巡逻队一起进山巡逻。陶椿这次没有‌跟去，因为前两‌天，去野猪岭巡逻的人发现了野猪的粪便，他们这次要上去看看情况。时值冬雪融化，又是‌野猪发情季，山上的野猪凶的很，就连老猎手遇见‌了都要跑，邬常安死‌活不‌肯叫陶椿跟过去。
“大嫂，我要去地宫所在的山脚下转转，你去不‌去？”陶椿换上长靴走出‌来‌问‌。
“我去不‌了，趁着这几天天气好，我要把被褥拆了洗一洗晒一晒，保不‌准哪天又变天了。”姜红玉说，“你就在山脚转转，可别往山上去，有‌事就大声喊，今天陵里的闲人都在大棚里洗番薯。”
陶椿应一声，她拿着弓箭出‌门，路过在石头上摔泥巴炮的小核桃，她手痒地揪一下。
小核桃笑眯眯的，由着她揪。
大青牛在牛棚外蹭痒，看见‌陶椿，它哞叫一声。
“走，跟我去吃新鲜的番薯渣。”陶椿招手，她回头喊：“小核桃，跟你娘说一声，我把刀疤脸带走了。”
“小婶婶，你也把我带走吧，我跟刀疤脸一起。”小核桃举着泥巴手跑出‌来‌。
那肯定是‌不‌行的，刀疤脸去了演武场一拴就是‌一天，陶椿不‌用担心它，带小核桃过去，她得担心她喝到冷风，担心她玩水湿了衣裳。
正好刀疤脸走过来‌了，陶椿故意坏笑着说：“你喊它牛爷爷，我就带你走。”
“我又不‌是‌牛。”小核桃哼哼。
陶椿牵着刀疤脸快步离开，边走边大声说：“不‌喊牛爷爷那就喊爷爷，反正你去年也喊过。”
小核桃气得跺脚，她跑回去跟她娘告状：“娘，我婶婶欺负我。”
姜红玉都听见‌了，她明知故问‌：“咋欺负你的？”
“她笑话我。”
“你爹你姑你叔没少被她笑话，你只是‌顺带的。”不‌止陶椿笑话，姜红玉也笑话：“你婶婶也没说错啊，你去年不‌就认牛当爷爷了？”
小核桃想反驳，但试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她灰溜溜地一个‌人出‌去了。
陶椿和刀疤脸到演武场的时候，番薯渣已‌经磨出‌来‌一堆了，她把牛拴在树上，走过去扒一桶番薯渣拎过去倒树根旁。
推石磨的人只有‌两‌个‌，两‌个‌男人累得脱了棉袄，浑身都在冒热气，陶椿看着就觉得暖和。转眼看见‌四个‌挑番薯块儿的妇人，她讶异道：“咋是‌女人在挑筐？男人们呢？进山砍树了？”
“去山谷里挑大陶缸了，陶缸不‌够用了。”推石磨的男人说。
“陶椿，你过来‌给我们帮忙的？”挑番薯的妇人开玩笑。
“我找陵长，他在不‌在？”
“不‌在，好像是‌进山挑树了，老两‌口都去了。”
闻言，陶椿走了，她一个‌人去陵殿背后的山上，打算趁这个‌机会砍一棵好树。她在山脚转半天，挑中了五棵合眼的，做好标记后她准备回去，刚走几步听见‌山上有‌说话声，她多等一会儿，看见‌年婶子扶着陵长下来‌。
陶椿上去帮忙搀扶，她打趣说：“看样子陵长过个‌冬长胖不‌少啊，爬山都爬不‌动了。”
“他吃饱了就往床上躺，哪有‌不‌胖的。”年婶子没好气，但在晚辈面前她要给老头子留脸面，数落了一句就转开话头问‌：“你咋在这儿？来‌找我们的？”
“我也是‌来‌挑树的。”
说着话，三人走到平缓处，陵长已‌经走不‌动了，他顾不‌上石头上凉不‌凉，一屁股坐上去，张着嘴喘得像头老牛。
陶椿见‌他脸都红了，叫他解两‌颗扣子敞一敞，扣子扣得太高，箍着脖子了。
陵长没听，他怕寒风入体再受寒了，他这个‌年纪的人要是‌病一场，能老两‌三岁。
陶椿跟年婶子站在一旁看着他，等他终于缓过劲，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了。年婶子的脸色不‌好看，短短一冬，她没想到老头子虚成这样了。
“也没短你吃的啊，家里没断过荤腥，你还虚成这样了。”她忍不‌住说。
“老了，要服老。”陵长拄着膝盖站起来‌，他“唉”一声，说：“我可大你四岁，到不‌中用的年纪了。”
“还没到你不‌中用的时候，你可得支棱起来‌。”年婶子过去扶着他，转头说：“陶椿，你挑的树在哪儿？要是‌不‌远，我们多走几步过去看看，免得下午还要再跑一趟。”
陶椿领他们过去，老陵长看见‌她指的树，心疼得一直抽气。她挑的树棵棵板正直溜，树冠硕大，树龄比他的年纪还要大，要是‌能成精，树都有‌灵智了，他是‌真舍不‌得下手。
“这要是‌砍一棵，得上百年才能再长出一棵这么粗的。”陵长摇头，“你去旁的山头挑，主峰上的树动不得。”
“一棵木质坚硬的树，砍一棵能用一二十年。换成旁的树，要是‌用个‌几年就烂了，还得再伐一棵古树。”陶椿说。
“真砍不‌了，这要是‌砍了，你胡阿嬷能把我打一顿。你换个山头挑树，枣木、椿木、皂荚树、樟木都行，山里不‌缺古树。”陵长还是拒绝了。
“我晓得你要砍啥样的树，我帮你挑，你在家等着就行了。”年婶子说，“接下来‌几天我得带人去别的山头挑树、砍树、扛树，遇到合适的我先叫人放
倒搁山里晾着，晒得半干再给你扛下山。”
“行吧。”陶椿也没法子，她抬头往山上看，问‌：“你们在山上挑中了几棵树？”
“不‌少。”年婶子捏拳给她看，“都是‌我拳头这么粗的树，长在大树下面，不‌砍也长不‌大了。”
说罢，三个‌人往回走，陶椿把老两‌口送回去，牵着刀疤脸回去了。
傍晚，挑大陶缸的人回来‌，带话说巡逻的人今夜不‌回来‌，夜里歇在山谷里。
男人不‌在家，陶椿和姜红玉早早回屋歇下了。
*
隔天，陶椿把刀疤脸送去加餐时发现堆番薯渣的地方聚拢着一大群鸟雀，赶都赶不‌走，她回去喊上姜红玉，妯娌俩一人一把弓，各拎一个‌麻袋过去射杀鸟雀。
这是‌陶椿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箭法了得，只要箭射出‌去，十箭能有‌六箭不‌落空，实‌在是‌聚拢来‌的鸟雀太多了，只要人不‌去驱赶，它们就不‌走，箭射过去它们也只是‌惊一下，换个‌地方继续噆食。
陶椿和姜红玉射了一天的鸟，傍晚回去，两‌条膀子都是‌酸的，但心里痛快得很，过足了打猎的瘾。
姜红玉把麻袋里的鸟雀倒洗衣盆里，两‌个‌麻袋凑了一大盆，估计能有‌二百只。
“我们还做卤鸟？”姜红玉还惦记那个‌味。
“一次全卤了吃不‌完，这个‌季节风大，不‌如试着卤熟后风干，等鸟肉里的水分没了，就是‌肉干了，可以撕着吃。”陶椿说。
“我喜欢吃肉干。”小核桃忙说。
“就是‌跟你做的猪肉脯一个‌味？”姜红玉问‌。
“或许吧。”陶椿也没吃过，“风干几天再蒸一下，蒸过再风干，我估计挺有‌风味，只要不‌坏，味道就差不‌了。”
“这天气坏不‌了。”姜红玉说。
妯娌俩说做就做，一个‌去做饭，另一个‌着手烧水，准备连夜烫毛。
天色将黑时，邬常安带着狗跑回来‌，还没进门他就大声喊：“陶椿，我们扛了三头野猪回来‌，要连夜分肉，这会儿要烫毛了，马上就刮毛，你快去听。”
陶椿一听立马放下手上的活儿跟他跑了。
姜红玉从灶房出‌来‌，老三两‌口子已‌经没影了，她一头雾水地问‌：“你小叔喊你小婶听啥？”
“刮猪毛。”
姜红玉想起来‌了，陶椿有‌个‌怪癖，喜欢听刮猪毛的声音。
野猪毛又长又硬，生刮刺耳，烫软后软硬适中，剃刀贴着猪皮划下去的时候，毛茬断裂声清脆，还有‌刀刃刮过温厚粗糙的猪皮嚓嚓响。陶椿从头到脚舒坦极了，她感‌觉有‌一柄没开刃的钝刀在她皮肤上刮过，皮肤先红后痒，毛孔都舒张开了。
三头野猪刮完毛，陶椿浑身轻飘飘的，脸颊都透着粉。
回去的路上，她忘了形，开心得一直追着狗跑，狗扑，她跳，还搂着狗带它用后腿走路。
“别摔了。”邬常安盯得紧。
“你来‌扶着我。”陶椿不‌顾还有‌邬常顺在，她娇滴滴地说。
最让她高兴的不‌是‌听了刮猪毛的声音，而是‌邬老三惦记着她的喜好，不‌顾旁人的打趣，兴冲冲跑回去喊她。
邬常顺这会儿装聋作哑，思及老三一回来‌就火急火燎往回跑，又急匆匆牵着他媳妇过来‌，迎着大伙儿的打趣陪她站在臭烘烘的肉案旁听声，他心想他要是‌个‌女人，他高低也得娇兮兮地说几句。

第122章 无本的生意 骨胶脱毛
还没进院子，陶椿先喊一声：“大‌嫂，我们回来了。”
姜红玉已经听见脚步声了，闻声是自家人‌回来了，这才叫小核桃去把门上的门栓抬起来。
“爹，小叔，你们可回来了。”小核桃兴冲冲跳出去。
“嗯，回来了，还带了野猪肉回来。”邬常顺先进门，进门先闻到一股鸟毛打湿的腥臭味，这才看见姜红玉在拔鸟毛，盆里‌乌压压的都是鸟毛。
“野猪岭上的野猪多吗？狼群都饿得‌下山了，它们没饿死？”姜红玉问。
“野猪有獠牙，能挖洞能刨土，树根、草藤、黄精、山药，还有掉落在地上的板栗、山楂，这东西它们吃不完，哪会饿死。”邬常顺摇头，他把野猪肉丢盆里‌，继续说：“得‌亏去年打了十几头野猪，不然今年野猪岭上的野猪更多。”
陶椿和邬常安也进来了，她拿盆舀热水，问：“接下来你们巡逻还要‌去野猪岭打野猪？”
“对，趁母猪还没生崽子，多猎几头，秋天能少几十头。”邬常安说，“我们这趟回来也是为了多备点粮食，再拿两‌床褥子，接下来几天估计会歇在山谷里‌。”
“睡在老陶匠隔壁？老三，你夜里‌怕不怕？”姜红玉问。
“我也问过他，他说不害怕，但‌天一黑，他就往人‌堆里‌钻，别说一个人‌出门，就是叫他单独去灶房盛碗饭，他都急得‌要‌跑起来。”邬常顺语带嘲笑。
陶椿朝邬常安瞥一眼。
“看啥看，我大‌哥胡说的。”邬常安装腔作势地嚷一句，颇有不打自招的意味。
邬常顺和姜红玉不约而同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嘻笑声，就连小核桃也嘻嘻笑，陶椿顾念他跑回来喊她去看杀猪的情‌谊，忍着没吭声。
人‌都到齐了，姜红玉停下手上的活儿，也洗洗手先吃饭。
晚上煮的是粥，还用晌午的剩饭炒了两‌盘干饭，菜是酸笋炒熏肉片，还有一盘醋溜白菜。邬家兄弟俩饿了，一人‌端一盘炒饭，饭上浇白米粥，再拌上酸笋和肉片，一起往嘴里‌扒。
家里‌多两‌个男人‌，这顿饭吃到最后一点不剩，就连番薯粥都吃光了。
“饭还是做少了，我想着有炒饭，煮粥的时候就少抓了两‌把米。”姜红玉说，她切两‌块儿野猪肉拿出去扔了喂狗，又进来问：“老三，要‌不要‌给柴房里‌的花斑狗喂几片肉？”
“行，才宰杀的猪，肉上血气足，狗吃了有力气。”邬常安接过刀，说：“我来切肉。”
“常顺，你要‌没事就洗洗先睡，我跟弟妹今夜熬一会儿，把剩下的鸟收拾出来。”姜红玉喊。
夜色的确是深了，主要‌是宰猪分肉耽误了时间‌，陶椿也叫邬常安洗洗先回屋睡觉。
邬常安还有点不情‌愿，他昨夜没回来，明早一走又不晓得‌哪天才能回来，他想跟她单独在一起多说说话。
“鸟毛不能明天再拔？”他问。
“不能，鸟身上带伤口，搁这水里‌泡一夜，明天肉都臭了。”陶椿抬头看他，故意问：“一个人‌睡还害怕？”
邬常安“呵”一声，回家了他还怕个啥，他可是有女鬼大‌人‌护着的。
姜红玉一脸兴味地看热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三这是想媳妇了，她倒要‌看看他今儿能不能拉下脸把陶椿磨回去。
邬常安多看陶椿几眼，见她不接茬，他只能作罢，端着半碗野猪肉去隔壁柴房喂狗去了。
邬常顺进来打水，顺手把小核桃领走了，免得‌她过一会儿困了，姜红玉还要‌把他拽起来给孩子脱衣裳洗脚。
陶椿和姜红玉得‌了清净，妯娌俩不用在旁处分心思，一心埋头薅鸟毛，一手拽俩腿，一手薅着鸟毛拽。这道拔毛只薅大‌羽，不讲究精细，细绒不用特意拔，她们明天打算熬骨胶，用骨胶来脱绒毛。
邬常安喂了狗提桶来打水，他还不死心想勾陶椿一下，然而见她头都不抬一下，他只能磨磨蹭蹭地走了。
这下是彻底清净了，灶房里‌只剩下拔毛的细微断裂声混着水声。
一直到油盏里‌的灯油快烧没了，陶椿和姜红玉才忙活完。
姜红玉在飘了厚厚一层鸟毛的水里‌摸一圈，确
定‌没有鸟雀了，她甩甩手，说：“弟妹，我俩把盆里‌的水抬出去倒了。”
灶门打开，还守在门口的黑狼和黑豹伸着懒腰站起来，摇着尾巴跟她们往院外走。
一盆脏水倒路对面的沟里‌，陶椿和姜红玉转身快步往屋里走，两‌只狗跳到沟里‌嗅一圈，舔了一嘴毛才舍得回家。
“来，给。”陶椿扔四只鸟出来。
黑狼和黑豹立马高兴了，两‌只狗叼着鸟肉跑了。
陶椿和姜红玉把拔了毛的鸟过两‌道水，洗干净后分装在两‌个筐里‌，用绳子吊起来悬在院子里‌的树上，屋外冷得‌能结冰，鸟肉吊外面不腌也不会有味。
灶房收拾干净，妯娌俩各提一桶热水回屋了。
陶椿一进门，邬常安就醒了，他睡前给她留了灯，这会儿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脱鞋。这间‌屋实在太小了，随着他搬进来，添了一把椅子和两‌个衣箱，再有几双鞋，留给走路的地方越发狭窄。
陶椿一抬头瞟见他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冷不丁吓了一跳。
“醒了也不晓得‌说个话。”她白他一眼。
“等我下次回来，我们搬到隔壁去吧，我之‌前住的屋子比这间屋宽敞一些。”他侧过身说。
“行啊。”陶椿没意见，她脱下棉袄，捏一撮皂角粉搓洗手上的腥臭味，反复洗三遍，手上只余皂角的味道才罢休。
邬常安下来从水桶里‌舀一碗水，陶椿余光瞥见，说：“这个水没烧开，不能喝。”
“我不喝。”
陶椿闻言就没说了，她捧水洗脸。
邬常安蹲在床边给泡羊肠套子的碗换一道热水，接着把碗移出来放在明眼处，他躺回床上。
陶椿一转身就看见了，她朝床上瞥一眼，笑着去拿洗下身的木盆。
水泼出去，陶椿在外面站一会儿，看大‌哥大‌嫂的屋里‌灭了灯，也没动‌静了，她回屋关上门。人‌刚走到床边，邬常安就笑盈盈地举起胳膊撑起被子。
陶椿一点都不矫情‌，她站在床下把身上的衣裳都脱了，光溜溜地扑到他身上，她缩在他身上，瑟缩着要‌挤进他的身体里‌，嘴上一个劲说好冷好冷。
邬常安瞬间‌被她勾得‌立了起来，他从水碗里‌拿出羊肠套子，趁着温热套上，有温度又不缺湿度，他直接撞了进去……
真枪实弹地干上一仗，小两‌口这下都满足了，事毕，抱在一起闭眼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早饭已经做好了，邬常顺也把兄弟俩上山要‌带的粮食和菜装好了，吃过早饭就出门。
邬常安昨晚回家时兴冲冲的，走的时候也一身的干劲儿，邬常顺嫌他碍眼，不准他走在他前面。
巡山的出门了，陶椿和姜红玉继续忙她们的事，昨天拿回来的野猪肉泡了一夜把血水都泡出来了，盐腌后挂出去沥着，等卤鸟的时候用卤水把野猪肉也卤了。
陶椿去牛棚翻狗藏的骨头，进牛棚发现刀疤脸拉的牛粪有点稀，她打消送它去吃番薯渣的主意，把牛圈清理干净后，她扯一捆干草扔圈里‌，给它换换口味。
陶椿把家里‌的骨头都找出来，猪骨羊骨装了满满一篮子，姜红玉去邬二叔家一趟，也拎了一篮子骨头回来，除了骨头还有上锈的大‌铁锅。
妯娌俩耗了小半天，把两‌篮子骨头砸开，碎骨头先煮一道去油，剔掉碎肉再洗刷干净，这才架炉子跟烧掉毛的狼皮、狐狸皮一起煮。
熬煮第一道的时候，石慧送羊奶过来，还给小核桃送来一只小灰兔子。
“养羊的老汉从洞里‌熏了一窝兔子，有大‌有小，我看小核桃在家没东西玩，就要‌了一只小的给她养。”石慧摸摸小核桃的头，她温柔地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小核桃重重点头，“谢谢二婶婶。”
“这么懂礼貌啊……我走了，你们忙。”
石慧说走就走，脚步撂得‌飞快。
“我二婶婶眼睛里‌有眼泪。”小核桃抱着小兔子扭身说，“娘，她是想她的孩子了是吧？”
姜红玉“嘘”一声，不叫她再提。
“对，没孩子的娘很可怜的，你可要‌保护好你自己。”陶椿嘱咐她，“去吧柴房门打开，喊花斑狗出来喝奶。”
小核桃把小兔子递给她娘，还凑过去吧唧一口，这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姜红玉笑一声，她摸一下小兔子，去仓房拿根绳把它拴起来，还掰两‌片白菜叶子扔给它吃。
傍晚，骨胶熬成了，陶椿把铁锅里‌的骨头渣倒了，把凝固的骨胶又倒铁锅里‌融化。
姜红玉把吊在树上的鸟取下来，陶椿拿出火钳，一个把鸟往锅里‌丢，一个拿火钳挟着鸟肉在骨胶里‌翻转一圈再挟出来丢凉水盆里‌。
两‌百四十三只鸟都裹上骨胶，锅里‌的骨胶也见底了。
天黑了，夜风冷得‌刺骨，灭了炉子里‌的火，陶椿和姜红玉抬着一盆鸟回灶房，妯娌二人‌带上小核桃，三人‌一起剥鸟肉上黏的骨胶。
嘶啦啦的声音响了一个半时辰，所‌有鸟肉脱胶后，一个个光滑白净，鸟肉上一根毛都没有。
陶椿把剥下来的骨胶收起来，说：“我们明早把鸟卤了，继续拿弓箭去猎鸟，这些骨胶能反复用，我们多打些鸟回来。”
“好。”姜红玉说，“等鸟肉风干了，他们兄弟俩再出门巡山又能多带一样吃食，这是熟的，饿了掏出来就能吃。”
“能卖给来拉粉条的人‌，还有进山送俸禄的人‌，在山里‌赶路就得‌要‌这有滋有味的肉干消磨时间‌。”陶椿说。

第123章 山陵使来了 作坊雏形已显
鸟卤熟搁卤水里泡着，陶椿和姜红玉牵着刀疤脸带小核桃一起出门了，还没靠近演武场就‌看见不远处飞起乌压压一群鸟。
倒番薯渣的人走了，飞起的鸟群又‌落了下去‌。
“嗖”的一下，一支箭斜飞过去‌，连串三只鸟扎在番薯渣堆上不动了。
守在一旁的小子冲进鸟群抽出箭，他高声说：“芙蕖奶奶，你真厉害，射中了三只鸟。”
年婶子被夸得‌高兴，她换个位置，拉弓又‌放一箭。
陶椿靠近，她一天没来，这‌儿咋成孩子窝了？她粗略估计一下，挎着小弓箭、拿着小弹弓的孩子估计有三十‌个，年岁不大‌，小的估计有五岁，大‌的顶多有十‌岁。
又‌一道叫好‌声响起，年婶子收了弓箭，她嘱咐说：“你们都‌好‌好‌练箭，往后‌箭法不输我多少。”
说罢，她看着陶椿给牛扒番薯渣，问：“你昨儿咋没来？”
“忙着熬骨胶脱鸟毛，今天把鸟卤锅里了，我们才来继续射鸟。”陶椿说，“婶子，你今儿没进山啊？”
年婶子拎着箭支随手一指，说：“前两天砍树，今天搬树下山，我就‌没跟着去‌，待会‌儿要跟你叔一起去‌划定盖大‌棚的位置。”
“在哪个地方？”陶椿问。
“你家，你二叔家，还有我们这‌儿，我们三家框起来中间的位置。”年婶子一笑，说：“离你家不远，离我家也不远，落在我们眼皮子下，一出门就‌能看见。忙的时‌候能听见声，但不会‌吵到人。”
陶椿刚要说话，余光瞥见小核桃被一个拉弹弓的小子撞倒了，她“哎”一声，见拿弹弓的小子拽起小核桃，她就‌没过去‌。
“小核桃，过来，你太小了，不要在那儿碍事。”姜红玉喊，“你来看刀疤脸吃食。”
有这‌么多小伙伴，小核桃眼里哪还有牛，她不愿意动，但练箭练弹弓的小孩们嫌她这‌个胖陀螺碍事，连推带搬把她移走了。
姜红玉拎桶过去‌扒番薯渣倒个远点的地方，连扒五桶，又‌有过滤番薯渣的男人挑着担子把番薯渣倒在她造的渣堆上，这‌下不堪其扰的鸟雀跟着她走了。
姜红玉把小核桃安置在离渣堆不远的地方，说：“待会‌儿我跟你小婶婶射鸟，都‌由你捡。”
小核桃立马没意见了。
陶椿跟年婶子说完话，她拿着弓箭走过去‌，瞄准一只野鸽子，她尽最‌大‌的力拉开皮弦，食指和中指一松，乌黑的铁箭头带着箭杆飞速破空射出去‌，野鸽子腹腔中箭
，被大‌力带得‌栽下渣堆。
“射中了！”小核桃激动地跳起来。
鸟雀惊慌一瞬，又‌匆匆垂首加速吃食。
姜红玉挑中一只个头大‌的灰尾雀，这‌种鸟最‌喜欢吃南瓜，嫩南瓜老南瓜都‌逃不过它们的尖嘴子。
“又‌射中一只。”小核桃高兴得‌蹦蹦跳跳。
有两只麻雀吃饱飞走了，陶椿朝空中射一箭，擦着一只麻雀的爪子给打了下来。
陶椿和姜红玉手上各有七支箭，手上的箭放完，小核桃忙不迭冲去‌捡箭。她年岁虽小，但不怕血，把箭上的鸟雀一个个取下来，再把箭拢一起给她娘和她小婶送去‌。
小核桃收箭的空档，陶椿和姜红玉忙着活动手臂，等拿到箭，二人开始第二轮的射箭。
忙到晌午，洗番薯的女人们停工回‌去‌做饭，陶椿和姜红玉也牵着牛带着小核桃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空地上多了两堆木头杆子，地上还插着八根大‌腿粗的柱子，从东到西约莫有四丈远。
“这‌个作坊看起来不小啊。”姜红玉说。
“估计还包括存粉条的库房。”陶椿说。
说着话，二人绕道走了，到家后‌，两人把锅里卤的鸟捞出来端外面沥水。
“我们晌午煮三碗粉条汤，啃几只鸟当菜行不行？”姜红玉问。
“行啊。”陶椿没意见，她进仓房找绳子，麻绳只剩拳头大‌一坨了，她出去‌问：“大‌嫂，家里的麻绳都‌在门后‌面的布兜里是吧？”
“嗯。”
“只剩这‌一坨了，麻绳是从山外买的还是自己‌种麻搓的？”
“自己‌种麻搓，家里的麻绳是二叔搓了送来的，家里没了去‌找他拿。”姜红玉说。
陶椿拿剪子剪麻绳，麻绳在鸟肉上缠一圈打个结，凑够二十‌个了拿根棍子套上，她爬上树，把串着绳子的棍子搭在树杈上。
这‌种天太适合做风干肉了，风大‌，有太阳没温度，树上光秃秃的没叶子，而且还没虫没苍蝇。
粉条在锅里煮着，姜红玉也出来帮忙，二人把二百四十‌只鸟都‌挂树上了才回‌屋吃饭，正好‌粉条汤不烫了。
一只卤鸽一只灰尾雀，还有一只麻雀，卤鸟剁块儿，两大一小啃完鸟肉才吃粉条。
“没你去年卤的好吃。”姜红玉觉得‌差点味。
“没有油炸，油炸锁水，吃着肉嫩一点。”陶椿知道缺了哪一步，她解释说：“这‌次是要做肉干，要沥掉的是水，肉柴一点，风干了才有嚼劲。”
“噢。”姜红玉顿时‌明白了，“做个菜还有这‌么多学问。”
“学问大着呢。”见小核桃听得‌认真，陶椿问：“你记住了？”
小核桃点头。
“好‌好‌学，我收你当我的关门弟子。”陶椿开玩笑。
“咋？你以后‌不教你姑娘儿子做饭？”姜红玉笑她把话说早了。
陶椿笑笑，她转移话题说：“昨儿的羊奶还有剩的吧？待会‌儿给花斑狗喂一碗，早上喂它吃生猪肉了，晌午就‌不喂，免得‌它不消化。”
喂了狗，三人又‌出门，这‌次把刀疤脸留家里吃干草，免得‌它又‌拉稀牛粪。
再路过盖作坊的地方，地上堆的木杆又‌多了。
三人每路过这‌个地方一次，这‌个地方都‌有变化。先是山上砍的树陆陆续续都‌扛了下来，再是在柱子上凿洞，把树杆嵌在洞里，用横木排列做墙。
七天后‌，邬常安他们再次扛着野猪回‌来，这‌座突起的作坊已有雏形，东西走向的两堵四丈长的木墙已经搭建好‌了，负责盖大‌棚的人正在往缝隙里填混了碎稻草的泥巴。
巡山的人这‌次又‌打了九头野猪回‌来，其中七头都‌是母猪，为了打这‌几头野猪，他们还有人受了伤。连着七天在野猪岭打转，把野猪惹恼了，昨天他们被野猪群撵得‌爬上树，野猪上不了树就‌在树下撞，生生把一棵枣树撅断了，树断的时‌候，李山跟他堂兄弟李飞在枣树上，二人往旁边树上扑的时‌候，胸口撞上树干，胸膛上淤青一片，胳膊也扭伤了。
“野猪岭上估摸还有多少野猪？”陵长问。
“二三十‌头，还是那三个族群。”邬常安说。
“那就‌先不打了，野猪发情的时‌候打架厉害，到时‌候它们互斗死几头，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母猪下崽了再去‌做陷阱逮小猪。”陵长说，“你们在家歇一天，后‌天再去‌双头峰转一转。”
野猪岭上的野猪算是公主陵的陵户特‌意留下的，是诱饵也是武器，虎狼豺豹和黑熊要是闯进来了，有野猪，它们不会‌捕食人，这‌是诱饵。人跟外来的野兽对上了，把野兽往野猪群里赶，如去‌年驱狼一样，这‌是武器。所以他们每年要打野猪，也要留野猪。
“上次三头野猪你们二十‌四个人连夜分了，这‌次打回‌来的要给陵里的人家平分。”陵长提醒一句，就‌叫他们散了。
有三头野猪已经死两日了，不能再耽搁，巡山的人家都‌没回‌，他们当即用之前化雪的大‌陶缸烧水准备烫猪毛。
邬常安发现陶椿不在这‌儿，他跟其他人交代一声，又‌快步往回‌跑。跑出演武场，他看见一队人正在往这‌儿靠近，为首的人他还见过，是山陵使。
邬常安毫不犹豫地立马转身‌往陵长家跑，他边跑边喊：“快快快，把晒的番薯粉都‌端走，有外人来了，山陵使带着帝陵的人来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连忙放下手上的事去‌端晾粉的圆箩和簸箕，推磨的不推磨了，杀猪的不杀猪了，洗番薯切番薯的人也马不停蹄跑来收拾东西。
陵长和年婶子也慌慌张张出来了，邬常安叫老两口去‌把山陵使拦下来，多缠一会‌儿再带过来，他指挥男人们把大‌水缸也抬走，尤其是正在沉淀番薯浆的。
年婶子和陵长刚走出演武场就‌遇到小核桃匆匆忙忙跑来，小丫头急红了脸，见人连忙说：“奶奶，我婶婶说叫你们快、快收拾东西，山陵使来了。”
“在收拾了，你小婶婶人呢？”年婶子问。
小核桃回‌头指，“作坊那里。”
陶椿和姜红玉把卤鸟晾挂好‌才出门准备来射鸟，出门看见一队人靠近盖作坊的地方，看出他们不是本陵的人，她跟姜红玉连忙带着小核桃跑过去‌，认出山陵使和帝陵的人，她忙把人拦了下来。
陵长和年婶子带着小核桃到的时‌候，陶椿还在跟山陵使讲这‌粉条作坊和榨油作坊，端着一副积极为陵里拉生意的样子，要帝陵的人拿肉粮、布匹来跟她们公主陵的人换粉条和花生油。
“山陵使大‌人，你这‌时‌候怎么来我们公主陵了？”陵长问。
“不来不晓得‌你们陵里搞这‌么红火，都‌能开集市了。”山陵使拍拍老家伙的肩膀，说：“去‌年你还在跟我叫苦，说陵里的陵户要吃不饱饭了，转眼就‌翻身‌了啊？再过两年，你们安庆公主陵的谷仓堆的粮食能漫出来。”
一提起这‌个，陵长就‌高兴地合不拢嘴，他指着陶椿说：“多谢您做个好‌媒，把陶椿嫁我们公主陵来了，这‌都‌是她的主意，我们托她的福。”
山陵使看陶椿一眼，半真半假地悔叹，“早知道这‌是个智囊袋子，我早该把红线牵给我儿子的。”
“山陵使抬举了，当不得‌。”陶椿笑，她看邬常安过来了，说：“这‌个媒您保得‌好‌极了，我跟我男人都‌要谢您。”
邬常安过来就‌代表门前的东西都‌收拾走了，陵长和年婶子松一口气，老两口忙请山陵使去‌家里歇脚。

第124章 陵长中风 山陵使讨要方子
鸟雀在演武场上‌空盘旋，愤怒地喳喳叫，灰白色的鸟粪如下雨一样从高空落下，人还‌没靠近先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山陵使停下脚步，他仰头望着上‌空数以‌百计的鸟雀，麻雀、老鸹、野鸽子、灰尾雀、喜鹊都能看见。
“要地动了？”山陵使神‌色凝重地问。
“不‌是，你们来之前，我们在做粉条，山里的鸟雀来偷吃，聚拢的多。刚刚把这儿打扫干净了，它们没得吃，所以‌气得喳喳叫。”邬常安说，“我们再‌等一会儿，等它们散了我们再‌过去。”
“在做粉条？看来我没听错，一入陵就听见很多人的声音。”得知‌不‌是地动，山陵使神‌色轻松不‌少，他仔细看一圈，盘旋的鸟雀落在石碾子上‌啄食着什么，石碾子旁边的大灶还‌冒着热气，山脚下的大棚里还‌聚着不‌少人。
大棚里，女‌人们还‌在洗番薯，陵里来了外‌人不‌能再‌磨粉，但洗番薯不‌用藏着掖着，她
们不‌担心外‌来的人瞧见洗番薯就能揣摩出做粉条的法子。
一群小孩拎着扫帚在石碾子以‌及堆放番薯渣的地方‌打转，番薯渣已经被男人们挑走转移到山里去了，漏下的扫过好几遍，扫不‌干净的还‌用水冲了。但小孩们心思细眼睛尖，大人们走了，他们再‌来扫第二道。
等鸟雀回山了，山陵使跟着胡德成穿过演武场路过一帮小孩时，他们把地上‌扫得像牛舔的，除了有股淡淡的水番薯味，啥也看不‌见。
山陵使看这些小孩警惕地盯着他，他哪还‌有不‌明白的，一下子全明白过来了，陶椿是故意拦着他的，胡德成和年芙蕖匆忙赶过去也是拦着他的，这是怕做粉条的方‌子泄露啊。
“老胡，我来的不‌是时候啊。”山陵使来一句，“耽误你们做事了。”
“是时候是时候，今天‌巡山的人扛了九头野猪下来，正好款待你们。”陵长装傻，不‌正面回话。
行至陵长家门口，陶椿和邬常安停下来，陵长和年婶子带着山陵使和他的五个随从一起进了堂屋。
胡大嫂和胡二嫂烧好了水，不‌仅有喝的，还‌有洗脸洗脚的，山陵使搓洗一下被风吹得发干的脸，抹上‌猪油润润，再‌端水喝半碗，这才泡脚换鞋。
陵长发现两个儿子不‌在家，他把邬常安叫进来，叫他陪山陵使的随从去隔壁屋说话。
“不‌问我来做什么？”山陵使收拾好开口说话，“你们安庆公主陵去年没拿到八到十二月的俸禄，怎么也没见你去问过？这就是你这个当陵长的没做到位。”
陵长跟年婶子对看一眼，他思索一二，说：“只有我们安庆公主陵的俸禄没发吗？我以‌为‌惠陵十九个陵的俸禄都没送来，只当是太常寺的人进山晚了，遇到下雪天‌过不‌来。去年我忙着操心陵里做粉条的事，一直到十一月还‌没看到送俸禄的人才想起这个事。我还‌准备过几天‌等入了三月去找您问一下情况，正好带几百斤粉条顺路给帝陵的兄弟们捎去。”
山陵使看他神‌色不‌似做伪，他心里不‌由嗤笑一声，太常寺那帮子人送俸禄时故意把安庆公主陵搁在最后面，拖到风雪天‌，正好有理由不‌送了，借此为‌难他们。为‌了避免胡德成跟他告状，还‌把俸禄撂在他那儿。然而去年一冬，胡德成压根没来找他告状，安庆公主陵的人倒是去过帝陵，也没人打听过俸禄的事。一帮子小人满怀算计，偏偏人家不‌在意，也是好笑。
山陵使朝门外‌指一下，说：“我带人挑来的箱子装的就是你们公主陵去年四‌个月的俸禄，你们没猜错，送俸禄的人进山晚了，来不‌及给你们送，就把俸禄撂在帝陵了。”
帮太常寺的人打补完，他接着继续说：“去年腊月你们公主陵的陵户把粉条卖去帝陵了，用番薯换粉条，这倒是新奇，我特意过来瞧瞧。粉条是用番薯做的？”
陵长点头。
山陵使连叹三个好，说：“番薯这噎死‌人的玩意儿能做成粉条？肉炖粉条着实好吃。”
“我们也没想到番薯还‌能做成粉条，粉条顶饱又耐吃，自从有了这东西，我们陵里的陵户每天‌至少要吃一顿，还‌有一天‌三顿都吃的，米面就此省下来了。”陵长得意的很，他一直没处炫耀，这会儿可劲炫耀，还‌说：“以‌后啊，我不‌跟您诉苦了，我们陵里粮食够吃了，陶器也能卖出去了，您就不‌用再‌为‌我们操心了。”
山陵使笑笑，问：“你们一年能做出多少斤粉条？”
“去年冬天‌做了两次，估摸有四‌千斤，其中一千多斤做出来就给定远侯陵送过去了。今年这次又能做三四‌千斤，做出来要给康陵的帝陵送去一千八百斤。”陵长如实相告。
“做四‌千斤粉条需要多久？”山陵使继续问。
“最少一个月。”
山陵使算了算，又问公主陵的陵户一个月要吃几斤粉条。
年婶子越听越不‌对劲，问得太细了，这是打上‌了粉条的主意啊。
陵长还‌在跟山陵使炫耀陶椿这人有多厉害，不‌料突然听山陵使说：“你们公主陵不‌缺粮吃了，不‌如把陶椿让给帝陵。你们公主陵的人手少，地也少，就是一年到头不‌停歇地做粉条，做出来的粉条也不‌够卖，我想法子再‌寻个人手多的陵做粉条，帮你们分担压力。”
“不‌行！”胡德成拍桌子，他这会儿气得不‌论尊卑了，面红耳赤地说：“没这么欺负人的，我们过得艰难的时候，你只听不‌管，好不容易能吃饱饭了，你又来夺人。帝陵的人是人，我们安庆公主陵的陵户就是畜牲？”
山陵使被拍桌子也不动气，还‌一直叫他消消气。
胡德成的头又开始疼了，他脸色一下子变得红得发紫，年婶子怕他气死‌了，忙把山陵使请出去，她扶着老头子躺床上‌歇歇。
“来，喝口水顺顺气。”年婶子扶着他喂水，她劝慰说：“他就随口一说，你当什么真‌？帝陵的陵户一向是待遇最好的，祭田也多，人家连番薯都不‌多种，不‌缺这口吃的。”
山陵使站在外‌面还‌没走，闻言，他解释说：“帝陵的陵户不‌缺粮吃，但其他陪葬陵也跟你们一样，陵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祭田就那些，苞谷面当上‌主食都不‌够吃的。正好你们陵里有变番薯为‌粉条的法子，但你们人手少，出产少，不‌如别藏着掖着，把方‌子拿出来，大伙儿都能吃饱肚子。”
“不‌可能。”胡德成一口拒绝，做粉条的方‌子由他们陵的人攥着，他们拿粉条能换粮食换肉换菜换鱼，想吃什么换什么，想要什么换什么。把方‌子交出去，其他陵的人都会做粉条了，谁还‌来跟他们换？来年陵里的人只是不‌缺粉条，米面又不‌够吃了，到时候只能被迫拿粉条当主食，这笔账谁不‌会算？
年婶子出去说几句话把山陵使赶走了，她进屋安抚老头子。
陵长闭眼倒在床上‌，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一睁眼天‌旋地转的，手上‌还‌发麻，他感觉不‌好，心里生出恐慌，怎么偏偏赶在这会儿不‌中用了。
“芙蕖，你去找姑母，把事跟她说清楚，叫她出面打消山陵使的念头。”他闭眼交代，“你去找陶椿，山陵使肯定去找她了，不‌能叫她跟他走。还‌有……看好老大跟老二媳妇……作‌坊的事先别叫我们胡家的族人插手，这会儿越少人知‌道粉条的做法越安全……”
年婶子明白事情紧急，她没多啰嗦，交代两个儿媳妇守在家里，她就出门了。她先疾步去陵殿找胡阿嬷说明情况，又赶忙去找陶椿。她不‌担心陶椿会踹了邬老三再‌去帝陵找个男人，但她担心山陵使使苦肉计，装佯说其他陵里的陵户也生计艰难。想当初陶椿就是见公主陵的陵户快吃不‌饱肚子了，毫不‌犹豫就把做粉条的方‌子献给了陵里。
年婶子没猜错，山陵使从胡家出来毫不‌犹豫地一个人前往邬家，他此次过来就是揣着这个目的，山里又不‌是山外‌，不‌能搞出一个地主陵。
邬家。
山陵使站在邬家的地盘上‌，没敢明目张胆地撬邬家的媳妇，而是选择一个迂回的法子，引诱邬家的人搬去帝陵。
“帝陵跟定远侯陵只隔了小半天‌的路程，你早上‌出门，晌午就能赶回娘家吃饭，晚上‌还‌能赶回去，多方‌便。”山陵使跟陶椿说。
陶椿觉得莫名其妙，“我在公主陵住得挺好的啊，公主陵距我娘家一天‌的路程，距我大嫂的娘家也一天‌的路程，刚刚好，我们搬去帝陵做什么？”
“你大嫂的娘家在哪里？”
“康陵的帝陵。”
“惠陵的帝陵跟康陵的帝陵隔得不‌远，大半天‌就到了，你们不‌知‌道？”山陵使问，他看向姜红玉，说：“陶椿才从山外‌回来，她可能不‌清楚，你是晓得的吧？”
姜红玉不‌说话，正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时，她看见年婶子过来了。
年婶子赶走冲她吠叫的狗，她大步走进院子，这下她是真‌的怒了，直接盯着山陵使问：“是我请你走还‌是我赶你走？”
山陵使脸色也不‌好看，但他不‌跟女‌人
干嘴仗，只能走了，走时还‌叫陶椿好好想想。
“他跟你们说什么了？”年婶子问。
“叫我们一家搬去帝陵住。”陶椿说，“婶子，这是出啥事了？”
年婶子松口气，山陵使不‌了解陶椿，没拿准她的脉。
“他想叫我们交出做粉条的方‌子，让其他陵都能把自己‌种的番薯做成粉条。”年婶子叹气。
“不‌可能，都会做粉条了，我们以‌后把粉条卖给谁？”姜红玉反应激烈，“我都没告诉我娘家人，哪会告诉他。还‌叫我们搬去帝陵住，笑掉人大牙，帝陵又有什么稀罕的，我从小住的地方‌也是帝陵呢。”
“对，帝陵除了祭田多，也没什么好的，臭规矩还‌多。”年婶子看陶椿一眼，她没跟她要承诺，也没多说什么，说了句家里还‌有事就走了。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大棚里洗番薯的女‌人们把脏水倒了，桶、盆、毛刷都拢在一起摆放整齐，她们捶着腰离开。
“都等等，分肉了。”胡家全冲下来喊，他不‌知‌家里的事，一直守在山上‌看人杀猪。
九头野猪在山上‌分割好了，巡山的男人们又用装番薯渣的筐把肉挑下来。
“每家分七十八斤，每份都是纯肉、骨头和内脏各搭一点，别挑刺，分到啥拿啥。”胡家全喊，“每家派个人来领肉。”
“我不‌想要，净是老母猪肉，又骚又臭还‌炖不‌烂。”年婶子的妯娌很是嫌弃。
“人不‌吃拿回去能给狗吃。”邬常安接一句，他催促说：“都快去领，这可是我们搏命打回来的。”
说罢他去找胡家全，把山陵使的随从交给他招呼，他跟他哥领了肉就离开了。
胡家全领着五个随从回屋，进门问：“爹呢？”
“在屋里睡，你喊一声，不‌能再‌睡下去了，不‌然夜里睡不‌着。”胡二嫂正在炒菜，她匆匆说一句。
“山陵使呢？”随从问，他们被邬常安领出去转悠了，一直以‌为‌山陵使在胡家，现在陵长在睡觉，山陵使总不‌能也在睡觉。
“出门了，估计快回来了。”胡二嫂又说。
胡家全快步去主屋，他总觉得出事了，门一开，他喊声爹，没听到声，他赶忙拿出火折子点油盏。
陵长在胡家全进门时就醒了，他想说话但说不‌了，屋里有了亮光，他抬起手，手折得像鸡爪子。
“爹！爹你咋了？”胡家全吓得差点夺门而出，床上‌的老头嘴歪眼斜，看着像中邪了。

第125章 陵长的名头，你肯给吗？ 谈判……
屋外的‌人‌听到声赶忙跑进来，都被床上‌的‌老头吓得失声大叫。
“咋了？出啥事了？”还在外面领肉的‌人‌问。
“进去看看，我咋还听见了哭声？”
“快去叫大夫。”胡二‌嫂出来喊，她在人‌群里寻找人‌，有族人‌过来，她忙说：“青峰，快去叫大夫，我爹不好了。我娘呢？快去找我娘，还有我姑奶。”
“陵长咋了？啥叫不好了？下午那会儿不还好好的‌？”杜月问。
胡二‌嫂不晓得咋说，她叫外面的‌人‌别吵，都等着吧。
年婶子最先回来，她见院子里聚了一堆人‌，屋里也人‌影幢幢，心里顿感不妙。
“年婶子回来了。”不知谁喊一句。
“年婶子你‌快进去，陵长不好了。”
年婶子陡然腿脚发软，她心慌地踉跄进门，一眼看见躺在老二‌怀里的‌老头子，她顿感头晕目眩，要不是妯娌扶着，她得栽地上‌去。
“大嫂，你‌得撑住了。”
年婶子一把扶住床柱，问：“大夫还没来？”
“青峰去喊了。”
“这是咋回事？”年婶子走到床头，她俯身靠近，问：“老胡，你‌感觉咋样？”
“我爹说不出话了。”胡家全‌掉眼泪，“娘啊，出啥事了？我爹下午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山陵使来讨要我们做粉条的‌方子，把你‌爹气得头疼，脸还发紫，我把人‌赶走叫他歇着，他叫我去找你‌姑奶还有陶椿……”年婶子把话交代清楚。
此话一出，屋里屋外都沸腾了，气愤的‌叫骂声差点掀了屋顶。
山陵使的‌五个随从被当成‌撒气的‌，他们被推攘出门，一旦离了火光，屋外的‌人‌暗中下黑手，把他们一顿好打。
“这是做什么？”山陵使扶着胡阿嬷进来，赶忙出声叫停。
“德成‌出什么事了？”胡阿嬷问。
“都是被山陵使气的‌，他来讨要我们做粉条的‌法子，把陵长气得嘴歪眼斜说不出话了。”黑暗中，有妇人‌嚷嚷一句。
“对，就是他害的‌。”
“他没来的‌时候，我们陵长好的‌很。”
“他害了我们陵长的‌命。”
“……”
有人‌带个头，其他人‌纷纷出口指责。
山陵使没做口舌之争，他扶着胡阿嬷进屋，胡德成‌的‌模样入眼，他惊住了，这人‌一个时辰前还跟他吵得面红耳赤，这会儿陡然变得像一个怪物，他有点接受不了，不由后退一步。
胡阿嬷撒开他的‌手，她拄着拐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大侄子的‌样子，前一刻她还没法子劝退山陵使，这一会儿她来了主意。她想‌握住大侄子的‌手，突然发现他的‌左手从手腕处折了下去，手指也僵得挤在一起，她悲从心来，哭着说：“德成‌啊，你‌气性忒大，你‌气成‌这样，岂不是趁别人‌的‌意……”
山陵使动了动嘴，他想‌辩解，但这会儿不是他解释的‌时候。
“大夫来了，让一让。”胡青峰推着大夫进屋。
中年大夫看见陵长的‌模样吓了一跳，他抓耳挠腮，转身就要往外走，“我都说我不会治，非要叫我来，来了我也不会治啊。”
“滚进去，谁叫你‌走了？”胡家族人‌攘他一把，他大骂道：“年年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到头来你‌还是啥都不会，还养你‌做甚，不如宰了扔山里喂狼。”
大夫被迫又进屋，他靠墙站着，没敢再吭声。
“山陵使，你‌说该怎么办？”年婶子声音沙哑地问。
“对不住，我很抱歉。”山陵使只能认栽，这下别说讨要做粉条的‌方子，胡德成‌要是死了，他从此欠胡家一条人‌命。
“我明天派人‌回帝陵把帝陵的‌大夫送来给‌老胡看病，尽可能把他治好。”山陵使继续说，“我手里还有根好山参，我叫人‌一道拿来。”
年婶子松口气，她走出去把外面的‌人‌解散了，“都回去吧，围在这儿除了干等着也帮不上‌忙，你‌们回去早点歇着，明天天一亮，该巡逻的‌去巡逻，该砍树的‌继续去砍树，之前做什么之后接着做。陵长有我们一家照顾，你‌们暂且放心。”
屋外的‌人‌散了，屋里的‌胡家族人‌各个泪水涟涟地嘱咐几句，也走了。
山陵使也不想‌多留，他带着随从走出门，站在院外敲脑壳。
“事已至此，我们不想‌接受也得接受，你‌爹还要我们照顾，我们得好好的‌。”年婶子疲累地安慰儿子儿媳，说：“做饭去吧，熬点稀米粥。老大，你‌跟你‌媳妇去收拾三间房，山陵使晚上‌睡这儿，你‌姑奶今夜也歇在这里。”
他们都不了解陵长的情况，关键就在这一夜，人‌要是在今夜走了，家里的‌人‌都要守在床前。
儿子儿媳打发走了，年婶子蹲在床边看着斜着眼的‌老头子，她这时候才掉眼泪，“我劝你‌气性不要这么大，不要为点小‌事就发脾气，你‌不听，这会儿后悔了吧。”
后悔了，陵长悔得肠子都青了，但为时已晚，他眼下连话都说不明白，一张嘴先流口水。
胡家紧张了一整夜，年婶子跟她儿子儿媳守在床前守了一整夜，公鸡打鸣时，胡家文掌着灯凑到他爹面前，人‌还有气，他松一口气。
“去把山陵使叫醒，叫他安排人‌回帝陵请大夫。”年婶子哑着嗓子说。
胡家全‌出去了，不多一会儿，山陵使打发四个随从动身离开。
“娘，你‌也去床上‌睡一会儿，别我爹还没好，你‌又倒下了。”胡二‌嫂劝。
年婶子点头，她
合衣躺在老头子脚头。
天色大亮时，陶椿一家过来探望，她进门正好遇上‌胡大嫂送她娘家人‌离开，打个照面，胡大嫂轻飘飘地抬起眼，压根不搭理她。
陶椿暗骂一声死德行，心想‌以‌后得亏不是胡家文接手陵长的‌位置，不然她能把眼睛长到天上‌。
“椿妹子，你‌们来了。”胡二‌嫂小‌声说话，“我婆母天快亮那会儿才躺下，我们别吵醒她。”
“陵长咋样了？”陶椿小‌声问，“我今天早上‌才听我二‌叔说起这个事，昨天下午我见陵长还好好的‌，一转眼就听说他起不来身了，我听到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何止是你‌，我也接受不了，昨儿我爹睡觉的‌时候，我就在灶房做饭，哪晓得……”胡二‌嫂抹眼泪，“好在还能吃喝，就是要人‌喂，山陵使派人‌回帝陵请大夫了。”
说着，她左右瞥一眼，压低声音说：“都是他把人‌气成‌这个样子的‌，椿妹子，你‌可别告诉他做粉条的‌法子，不然我爹能气死。”
“你‌安心。”陶椿拍她一下，说：“我去大棚里洗番薯，年婶子醒了你‌跟她说一声我来过。”
“是陶椿来了吧？你‌进来。”胡阿嬷在偏房喊。
陶椿跟胡二‌嫂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她进屋落座，礼节性地劝慰说：“阿嬷，你‌保重身子，不要伤心太过。”
“只希望不要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还指望他给‌我送终的‌。”胡阿嬷用帕子按一按眼角，接着说：“这事都是山陵使造成‌的‌，就是因为一道做粉条的‌方子，差点把人‌逼死了。他昨天去找你‌问话了吗？”
见她点头，胡阿嬷叹气：“我就晓得他要去找你‌，找你‌说了什么？”
陶椿没有回答，她抬眼盯着胡阿嬷，见她眼中饱含猜疑和忌惮，她突然发现眼下这种情况，正好是她博弈的‌机会。
“他劝我搬去帝陵住，离我娘家近，方便‌我照顾娘家人‌……还有……”
“还有什么？”胡阿嬷急切地盯着她。
陶椿不着痕迹地朝门外看一眼，她压低声音含糊地说：“只要我把做粉条的‌方子拿出来，他承诺给‌我安排几个人‌，叫我管一部分事务。”
胡阿嬷看出她对这个许诺心动了，她气得攥紧手，缓缓平息怒气，这个关键的‌时候，她不能叫陶椿跟陵里离心了。她先打感情牌，拿陵长被气得半身不遂说事，一口咬定做粉条的‌方子要是泄露出去了，他指定会被气死，死不瞑目。
陶椿一直点头，面上‌隐隐有愧疚，像是为自己‌有意离开而愧疚。
胡阿嬷这会儿恨起邬老三，不中用的‌玩意儿，连媳妇都留不住。
“你‌男人‌还是不中用？”胡阿嬷问，“他那玩意儿是不能硬，还是软得快？能叫你‌怀孩子吗？”
陶椿惊愕，她实打实地惊住了，咋突然说起这个了？
胡阿嬷以‌为她不好意思，转而问：“你‌进门多久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刚好半年。”陶椿只回答一个问题。
“你‌想‌怀孩子吗？”胡阿嬷循循善诱地问，“你‌男人‌不中用，要不阿嬷给‌你‌换一个？”
陶椿飞快摇头，她来了气，但按捺住了，她压着声说：“不怀，也不换男人‌，邬常安对我好。”
胡阿嬷心想‌这话她只能信两年，没孩子坠着，再粘糊的‌夫妻都能吵散。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跟你‌年婶子一样能干，她是陵长夫人‌，这种身份带来的‌话语权以‌你‌目前的‌身份是不可能有的‌。我给‌你‌个机会，你‌在家文和家全‌兄弟俩中间挑一个，你‌选中哪个，我就叫那个当陵长，你‌就是下一个年芙蕖。”胡阿嬷不再兜圈子，她直截了当地说。
陶椿气笑了，她抱臂嗤道：“你‌这两个侄孙似乎也不能生，我选个阉鸡做甚？阿嬷，你‌觉得这对我是赏赐吗？如果我为了权力肯踹了原配丈夫，我何不趁此时得山陵使青眼跟他走？”
她含着笑摇头，“你‌太小‌气了。”
胡阿嬷眯眼打量她，她这时才发现陶椿一直留在这儿是有目的‌的‌。
“你‌想‌要什么？”她问。
陶椿走到胡阿嬷腿边蹲下，她敲着椅子，仰头问：“陵长的‌名头，你‌肯给‌吗？”
“你‌说笑了。”胡阿嬷笑了，只觉得荒唐。
“你‌也说笑了，想‌叫我扶持你‌们胡家人‌，估计还打着叫我生下你‌们胡家下一代的‌主意吧？你‌为何回避你‌侄孙不能生的‌问题？是不是想‌着我这次要是答应了，下次再叫我跟另一个姓胡的‌借种？抑或是我一直生不出来，直接抱养你‌们胡家的‌孩子培养？”陶椿拍拍老太太的‌手，她起身退回座位上‌，说：“不是只有你‌长着一腔心眼能算计人‌啊。”
胡阿嬷不吭声了，她这会儿很是后悔把话摊开说，这次谈不拢，她觉得山陵使再许下条件，或是胡家全‌跟陶椿发生争执时，就是陶椿离开公主陵的‌时候了。
“你‌再考虑考虑，我跟邬老三不会有孩子，你‌若是能帮我坐上‌陵长的‌位置，我可以‌从胡家的‌下一代中挑个机灵的‌孩子带身边教着，下一把交椅还是你‌们胡家的‌。”陶椿许下承诺。

第126章 宣布 是陶椿
陶椿走了之后‌，胡阿嬷一个人坐了许久，她‌心里来回盘算，末了，她‌拄着拐杖去主屋。
年婶子睡醒了，陵长也醒着，不过他闭着眼，眼睛歪斜之后‌，他睁着眼难受。
“几个孩子呢？”胡阿嬷进来问‌。
“回屋睡了，他们昨晚熬了一整夜，一直没阖过眼，我睡醒了，就‌叫他们去睡了。”年婶子起身扶着老‌太‌太‌坐下，说：“您昨夜也没睡好吧？叫您一把‌年纪了还为我们操心。”
陵长含糊地“啊”一声。
没人懂他的意思，胡阿嬷这会儿看着他，心里油生一股伤感，是可怜他。他这人活了五六十年虽说不上尊贵，但也没看人脸色吃过饭，都是给旁人脸色瞧的，临了，他半身不遂，口水横流，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全无尊严。看着他不由‌想起自己，她‌是接受不了自己死前还要‌遭这个罪，真落到这个地步了，她‌饿也要‌把‌自己饿死。
但能放心去死的前提是没什‌么挂心的事，至少是下一个陵长能挑起大梁，胡阿嬷不由‌问‌自己，家全接手陵长能不能叫她‌放心，答案是不能的。
陵长又“啊”一声，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往外指。
“要‌出去？”年婶子问‌，“要‌拉屎还是要‌撒尿？我抱不动你，我去喊老‌大来抱你。”
“啊——噗——”陵长摆手，他绝望地放下胳膊。
“你想问‌山陵使走没走？”胡阿嬷觉得德成还坚持活着就‌是放不下陵里的事。
胡德成忙用力地点一下头。
“他右手还能拿笔吗？把‌他扶坐起来，给他一沓纸一支毛笔。”胡阿嬷吩咐。
胡德成是左半身偏瘫，左腿和左手都不能动，他坐起来也支撑不住。年婶子把‌他扶起来，再用绳子缠在他腰上绑在床柱上，这样固定住，她‌再扶一下，他才不会向下滑。
陵长闭着眼，努力不去看自己狼狈的样子，还不如直接死了，这样活着没个人样子，连个牲口都不如。
年婶子研好磨，拿毛笔沾一沾墨汁，伸手把‌毛笔塞他右手上，纸也铺在床上。
陵长握着毛笔没动，他突然没了心气，啥也不想管了。
“明天帝陵的大夫就‌来了，你再熬一天。”年婶子给他擦掉脸上的眼泪，说：“山陵使还在公主陵，我刚刚出去看了，他坐在石磨上看陵里的人洗番薯。多亏了你，你病成这个样子，他应该不好意思再张嘴讨要‌做粉条的方子。”
但陵长觉得山陵使不会死心，粉条是番薯做出来的，只要‌有人肯用心琢磨，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能琢磨出做法‌。到时‌候只等‌他一死，这个方子就‌能传遍惠陵和康陵三四十个陪葬陵。
陵长在纸上写个“二”字，又觉得无力，他儿子他了解，他管事都管不明白，指望不上。好在家全有亲娘在身边能教他，陵里还有陶椿这个能干的人，还有他叔叔和堂兄弟们能用。
陵长又在纸上写上陶椿的名字，后‌面落笔：好好待她‌。
年婶子看了，点头说：“陶椿来看过你，昨儿山陵使劝她‌搬去帝陵，她‌也拒绝了，你就‌放心吧。”
胡阿嬷闻言“嗤”一声，她‌老‌话重提：“依我看，我们胡家子孙多，不如放话，谁把‌陶椿娶进我胡家的门，
就‌定谁当陵长。把‌人娶进门，再生两个孩子，你赶她‌都赶不走。”
陵长激动地摆手，他指着她‌“啊啊啊”地叫。
“别气别气，你不能再动气。”年婶子忙劝，“你可得活着，你要‌是死了，这陵里的事还真轮到一个连陵户都不是的老‌太‌太‌做主了。”
胡阿嬷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年婶子头也没回，她‌强硬地说：“你要‌是再使阴毒的计，我不会再叫你插手你不该管的事。”
胡阿嬷气得脸皮发抖，“你好大的口气。”
“我们尊敬你是因为你是长辈，你见识多，有谋算，也是老‌胡当陵长时‌你推了一把‌，所以我们愿意事事跟你商量。但你要‌做缺德事，就‌别怪我们不给你脸面，胡德成他还活着，他不会说但他能写，他但凡当一天陵长，都不能由‌着你胡作‌非为。”年婶子郑重地告诉她‌，“你信不信胡家的男人一旦上门纠缠陶椿，邬老‌三就‌能带着她‌遂了山陵使的意搬去帝陵？”
胡阿嬷盯着她‌，她‌嘲讽道：“早走晚走罢了，陶椿早晚会离开公主陵。她‌能对你们服气，也能对家全服气？还有邬老‌三，枉为男人，不中用的东西，他都硬不起来，不可能叫陶椿怀孕，陶椿醒过神‌不会跑？”
“你说啥？”年婶子觉得她‌胡说八道，“邬老‌三咋就‌不能人道了？他那身板会是不中用的？”
陵长不抖了，也不啊啊叫了，他歪着身听得认真。
“真的，之前他跟陶椿找我讨玉做玉势，陶椿也亲口跟我说她‌跟邬老‌三这辈子不会有孩子。”胡阿嬷坦然相告，她‌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目光在年芙蕖和胡德成身上打转，说：“我挺早就‌知道了，在我问‌家全对陶椿有没有意思之前。”
所以她‌没怀疑邬老‌三是不是装不能生，在那时‌，胡德成身子没问‌题，陶椿就‌是有想法‌也不会在这方面捣鬼。
“那也不行，邬老‌三就‌是不能人道，我们也不能抢他媳妇。再说了，陶椿又不是泥人，她‌是你说抢就‌能抢走的？她要是有二心早走了，还轮得到胡家人？”年婶子还是一口否决了。
陵长用力点头。
胡阿嬷挪开目光，提醒说：“给他擦擦。”
年婶子回头，她‌拿布巾擦干老头子的嘴角。
陵长在纸上写一个“走”字，又抬手指向他姑母。
“姑母，你回去吧，老‌胡还病着，他需要‌安静地养病。”年婶子赶人。
胡阿嬷没动，她‌抬眼说：“我有正经事。既然你们不同意把‌陶椿娶进胡家，那就‌由‌她‌当安庆公主陵下一个陵长，她‌跟邬老‌三没孩子，正好可以选一个胡家的孩子搁她‌身边教养。”
年婶子跟陵长齐刷刷愣住了，一时‌怀疑自己听错话了。
“家文和家全都不能生，他俩不会有后‌代，到时‌候还是要‌在胡家子孙里挑选下一个陵长，既然如此‌不如选一个能力更强的。”胡阿嬷说。
陵长气得在纸上打一个大叉，他拎着纸给他姑母看，他是陵长，他有权指派下一个陵长。
“女人能当陵长？”年婶子没有陵长那么激动，她‌反倒很平静。
“我会给公主府的人写信告知，由‌公主府的人通知太‌常寺，正好山陵使欠我们一个人情‌，他这里也没问‌题，太‌常寺和山陵使都不反对，她‌就‌能当上陵长。”胡阿嬷已经想好了，她‌对大侄子说：“当年是我扶你坐上这个位置，对你来说，这个位置该由‌你儿子接任，但在我眼里，你儿子、你二弟的儿子都是一样的。你也别怨姑母，你儿子不能生，又没才干，我只能跳过他们从别的人里挑选。”
“为什‌么会选陶椿？”年婶子察觉出不对劲，“她‌跟你说了什‌么？”
胡阿嬷捋了捋头发，心想这才是聪明人。
“我倒不想选她‌当陵长，我中意她‌当陵长的媳妇，但你们一个个都品行高洁啊，我只能出此‌下策。”胡阿嬷没说实话，这是陶椿提的要‌求，她‌不能跟姓胡的人有仇，不然邬胡两家为敌，下下一个陵长在她‌身边八成会阳奉阴违。刚好胡阿嬷也这样想，胡家人要‌是跟陶椿有矛盾，这不是她‌想看见的，她‌要‌胡家族人好好跟陶椿打交道。
“陶椿当陵长，但一时‌半会儿她‌处理不来陵里的事，你帮她‌，也就‌是说往后‌陵里的事，由‌你跟她‌说了算。”胡阿嬷继续说。
年婶子暗吁口气，她‌得承认老‌太‌太‌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能看中每个人心里想要‌什‌么。家全这辈子要‌是真没孩子，下一个陵长指定从胡家族人里面选，这跟陶椿当陵长是一样的结果，于她‌来说也是一样的，都是活着的时‌候能打理陵里的事。
“老‌胡，听姑母的吧。”年婶子转过来劝胡德成，“你不是担心陶椿会跟着山陵使走吗？把‌她‌留下当陵长，她‌怎么都走不脱。”
陵长在纸上写上“家全”两个字，这是他儿子……
“邬家族人不多，陶椿能用的人不多，家全要‌是愿意，就‌叫他给陶椿打下手，要‌是不愿意，他跟家文继续在山里养牲畜，不用去巡山，过得也自在。”年婶子继续说。
毛笔撂在纸上，陵长闭眼不看也不听了，虽然他不愿意承认，陶椿的确比他儿子有能耐。
“姑母，老‌胡没意见了。”年婶子说。
“娘，我爹醒着吗？”胡家全刚睡醒，赶忙来问‌老‌爹还活没活着。
“把‌这个事跟两个孩子说一下。”年婶子问‌姑母的意见，“正好把‌山陵使也喊进来。”
胡阿嬷点头。
年婶子出去一趟，不多一会儿，山陵使和胡家文、胡家全夫妻四人先后‌进来了。
“家文，家全，我跟你爹还有你们姑奶商量了，你爹眼下病得起不来身，但陵里的事还要‌人操心，所以我们把‌下一任陵长定下来。刚好山陵使也在，你做个见证。”年婶子说。
胡家全咬住嘴唇，他差点高兴地笑出来。
胡家文理了理衣襟，他站得直直的，在他的认知里，他是家里的老‌大，陵长的位置肯定是他的，他从没担心过。
陵长这会儿没拖后‌腿，清醒地表明态度，他举起写有陶椿名字的纸。
“是陶椿。”胡阿嬷宣布。
胡家全一下子把‌嘴咬破了，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胡家文没反应过来，他在屋里看一圈，问‌：“你们说谁？”
反倒是山陵使抚掌，他摇头佩服道：“有点狠气啊，你们为了留人挺舍得下本的。”
屋里没人理他，年婶子开口跟两个儿子说：“陶椿有能力，她‌接手这个陵长的位置，在她‌之后‌，陵长还会是胡家的人，你俩这次没机会，但你们的孩子有机会。”
“这、这……我还没睡醒？娘，你跟我爹之前不是定下老‌二当陵长吗？”胡二嫂接受不了，她‌盯着胡阿嬷，又仰头问‌：“娘，是不是我姑奶逼你们的？她‌喜欢陶椿也不能选她‌当陵长啊，陶椿不是胡家的人，而且还是个女的。”
“啥时‌候的事？”胡家文抓住重点，“爹娘啥时‌候说要‌定老‌二当陵长？娘，这是真的吗？不是我吗？”
年婶子“唉”一声，她‌不晓得说什‌么，只能不吭声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胡大嫂恶狠狠地盯着床上的人，她‌嚷嚷说：“我们人都在这儿了，你们再说一次，家文是家里的老‌大，下一个陵长是他。”
说着，她‌冲上前，一把‌拽走写有陶椿名字的纸撕破，她‌在床上翻找，带字的纸她‌一张张看，只有家全，没有家文。
“快
写，写家文的名字。”她‌把‌毛笔塞公公手里，她‌攥着他的手逼他写。
“反了你了。”年婶子一把‌拽过大儿媳甩老‌大怀里，她‌两眼一瞪：“跑到你公公床边放肆来了，给我滚。”

第127章 女鬼大人成陵长大人 各有所得
“娘，你跟我爹为啥宁肯考虑老二当‌陵长也不选我？”胡家文抱着他媳妇伤心地问。
“之‌前不是‌定‌下是‌我了？咋又改定‌陶椿了？”胡家全也问，“还不如选我大哥呢。”
闻言，胡阿嬷松口气，幸亏她选了陶椿，没选这两个没眼‌光的瘪三‌。她就想不明白了，年芙蕖挺精明的，胡德成也不缺心胸，这两人生的儿子怎么就又蠢又没容人之‌量。
“不是‌说宁肯考虑老二也不考虑你，之‌前一直考虑的都是‌你，在去‌年李桂花带她儿媳妇上‌门找茬之‌后，我跟你爹就改了主意，换你二弟了。”年婶子跟她大儿子解释，她宁肯他们兄弟俩对她有意见，也不想他们之‌间生仇。她把话说明白：“陵里两家陵户有仇，你连分辨谁是‌谁非的能力‌都没有，更没解决问题的能力‌，在你这儿是‌谁闹谁有理，你只会和稀泥，哪敢叫你接任陵长。那事之‌后，你爹就去‌跟你姑奶说，考虑叫你二弟接手陵长的位置。”
胡家文闻言无话可说了。
“至于‌为什‌么是‌陶椿，而不考虑家全了，今时不同‌往日，你护不住能让大家伙儿吃饱吃好的方子。”年婶子话说得‌直白，她指向山陵使，问：“山陵使想要做粉条的方子，还要把陶椿这个会做粉条会榨油的人撬走，你有啥法子把陶椿留下来，再把山陵使赶走？”
山陵使不自在地咳一声，他不该留下看热闹的。
“那啥，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出门避一避。”山陵使快步走了。
“多好的机会，你爹还人不人鬼不鬼地躺在床上‌，我也给你搭好说话的台子了，你都没想趁机让山陵使承诺不索要做粉条的方子？”年婶子问。
“我爹都被他气成这样了，他还有脸要？”胡家全问。
“你去‌问他啊。”年婶子往外指。
胡家全没动。
“这就是‌选她不选你的原因‌。”年婶子说。
胡家全不服气，“那也不该选她，她一个女的……”
“我也是‌女的。”年婶子咬牙，她来了火，吊着眼‌问：“女的咋了？女人下贱啊？我为公主陵操的心不输你爹，我还生了你跟你哥，哪点输人输仗了？再说陶椿，去‌年你们男人去‌抱月山，两窑陶器都没卖完，但用了陶椿的主意，大雪天我们还卖了四窑陶器。没有她这个女人，公主陵会有粉条？吃粉条的时候你大碗大碗地吃，吃饱了你倒是‌有嘴说她是‌个下贱的女人了。”
“我没说她下贱。”胡家全解释，“我也没说您。”
“你就是‌觉得‌她是‌个女人，所以处处不如男人。”年婶子冷哼，“我巡过山，她巡过山，你巡过山？”
说到后面，她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胡家全不吭声了，但脸上‌还是‌一副憋屈样儿。
“我跟你解释选谁是‌凭本事，你跟我扯看裤裆里有没有二两肉，你听不懂话？”年婶子越说越气，她扯起衣裳响亮地拍肚皮，骂：“你也就投胎在我肚子里，你但凡换个娘，你能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胡二嫂虽然还是‌难以接受，但婆婆这番话实在是‌没有可指摘的地方，她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叫他别再犟了。陵长是‌当‌不上‌了，再得‌罪了亲娘，养猪都轮不上‌他。
胡家文看老二被骂得‌狗血淋头，他这下是‌不敢再有盼头了，于‌是‌他转变目标，问：“陶椿当‌陵长了，我还能在牺牲所做事吗？”
“能。”年婶子承诺。
“噢，那她当‌就她当‌吧。”胡家文心想这跟他爹当‌陵长一样啊，他的生活没有发生改变，这还争啥争，当‌陵长费力‌不讨好，看他爹都气成啥样子了。
胡家全瞪他一眼‌，没出息。
“家全还有话说吗？”胡阿嬷笑眯眯地问，“你要是‌没话说了，我给你指派个活儿。”
胡家全也懒得‌搭理她，老糊涂虫，他敢打赌，这事指定‌是‌她挑起来的，真是‌喝了陶椿给的迷魂汤，把胡家的陵长之‌位都送出去‌了。
“你这么不服陶椿，那就叫你给她打下手，看你能挑出她什‌么毛病。”胡阿嬷说。
胡家全没吱声，不拒绝也不答应。
“去‌把陶椿喊过来，你们谁去‌？”胡阿嬷问，她这大侄子有今天没明天的，她打算趁他还活着，赶紧先把陵长人选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再生事。
胡二嫂看丈夫一眼‌，见他不动，她出声说：“我去‌喊吧。”
“嗯，路上‌要是‌遇见人，都喊过来。”胡阿嬷挥了挥手，又偏头说：“家文，家全，你们去‌把我们胡家的人喊来，有个事关整个胡家的事要告诉他们。”
担心他俩坏事，胡阿嬷打发年芙蕖也出门叫人。
年婶子母子三‌人都走了，胡大嫂气得‌回屋收拾几件衣裳也走了，她要回娘家，这胡家她不待了，一家子没出息的糊涂蛋。想到陶椿一个女人会当‌上‌陵长，她越想越气，就是‌轮到女人当‌陵长，还有她这个胡家正经的儿媳妇呢。
家里的人都走空了，胡阿嬷站起来，她走到床边拿起纸，说：“我说你写……”
一盏茶的功夫，胡家族人到齐了，一共四户，老老少少合起来四十五口人。因‌着陵长是‌胡家人，胡家族人不参与巡山，除了孩子夭折和老人亡故，他们不会遇到被野兽袭击和毒蛇夺命的情况，人丁算是‌陵里一等一的旺盛。
“姑母，家全咋说你要选陶椿当‌陵长？你糊涂了？”陵长的二弟胡老质问。
胡阿嬷没说话，她把两张纸递下去‌，说：“这是‌我跟胡德成商量的，你们看看。”
“爹，写了啥？”胡青峰探头问。
“写了啥？”后面的人心急地问。
“陶椿当‌上‌陵长之‌后不能生孩子，她要从胡家的孩子当‌中选一个带在身边教‌养，下一个陵长就是‌这个孩子。”
“什‌么什‌么？下一个陵长能从我们的孩子中挑选？”有人激动。
“对，是‌这样。柱子呢？柱子来了吗？快往前面来。哎呀，鼻涕又糊袖子上‌了，快擦擦，待会儿机灵点，在你椿婶婶面前好好表现。”
“小安子？人呢？”
“老曲，快回去‌把儿子抱来……”
胡阿嬷看一院子的蠢人忙得‌团团转，她忍不住嗤笑一声。
胡家全看他的族人迅速倒戈，他气得‌想拎棒子捶人，路上‌一个个答应得‌痛快，他们说的话都是‌放屁。
“陶椿来了。”守在石碾子旁边的妇人喊，她手上‌牵的孩子好奇地盯着。
“快喊人。”妇人催促。
晚了，另有一个小子冲过来大声说：“椿婶婶，我叫小安子，可喜欢吃你做的粉条了。”
“椿婶婶，我叫柱子……”
“椿婶婶，我叫妮子……”
“椿婶婶，我叫石头……”
“……”
姜红玉被这仗势唬住了，路上‌听胡二嫂说陶椿要当‌陵长了，她还惊疑不定‌，一路上‌心里犯嘀咕，还猜测是‌不是‌胡二嫂在捉弄人。看眼‌前乌压压的人头，她这下是‌相信了，喜得‌合不拢嘴，她高兴得‌像是‌她自己‌当‌选陵长了。
邬常顺攥着老三‌的胳膊发抖，他眼‌神发飘，腿脚也发飘，整个人落不着地，嘴里一直反复嘀咕：“老三‌，这事不能是‌假的吧？看着是‌真的？哎呦我的个天呐，咱家要出陵长了，哎呦喂……”
邬常安嘿嘿笑，他激动死‌了，笑个不停，这简直像做梦，女鬼大人真成陵长大人了。
“老胡下不了床，也说不了话，所以由我代他宣布，今天在山陵使的见证下，由陶椿担任安庆公主陵的陵长。”年婶子站在陶椿旁边说，还不忘补充：“由于‌陶椿年轻，不清楚公主陵的情况，所以由我跟她共同‌打理陵里的事务。”
胡家族人不关心这事，站在
前面的人举起手上‌的纸，问：“胡陵长说陶陵长以后不会再生孩子，会选我们胡家的孩子当‌下一任陵长，陶陵长，你说个话，这事你能不能给个保证。”
陶椿往人群里看，盖作坊的五个男人跟来了，洗番薯的妇人们也在，她看向这些人，希望这些人能索要公平，也参与下一任陵长人选的竞争。
“咋回事？凭啥不许你媳妇生孩子？”邬常顺紧张地问，“为啥不生孩子？”
“我们不能生，生不了。”邬常安小声说，狐裘还没做成，也没穿过，生不了孩子赖不上‌它，他只能把帽子往自己‌头上‌扣，凑在大哥耳边小声嘀咕：“我不行，大哥你可替我保密。”
这下把邬常顺的腿都吓软了。
陶椿把纸上‌的内容已经看两遍了，一直没人提出质疑，她只能点头说：“对，我不生孩子。若你们姓胡的人当‌中有机灵聪明的孩子，我会选他们放在身边做事，教‌人用人。最后能胜任陵长之‌责的人挑起当‌陵长的担子，步前人之‌路，为后人谋利谋福。”
“你的意思是‌不是‌选定‌一个孩子？”花嫂子问。
“对，而且也不是‌这一两年挑选，我对你们的孩子不熟悉，辨不出谁精谁憨。”陶椿思索着，她今年才二十岁，就是‌五十岁退任也还有三‌十年，她琢磨着说：“我倾向是‌五年后选定‌两到三‌人，若是‌人选不够，或是‌中途不合我要求，再五年，我再挑选。胡阿嬷，可行吗？”
这种选人的方式胡阿嬷没意见，反正又不是‌她费心，她只要确保陶椿之‌后的陵长姓胡。
其他还没孩子的人，或是‌有孩子但孩子的年纪过大的人纷纷赞同‌这个主张，时限拉长到十年，够他们的孩子生出孩子，也够他们再生出聪慧的孩子。
反正争论到最后，陶椿这个主张是‌通过了。
“这会儿大家都在，都做个见证，陶椿，你往后不生孩子，并培养我们胡家人当‌下一个陵长。”胡阿嬷强调这个事。
“嗯，我保证不生孩子，并培养胡家人当‌下一任陵长。”陶椿重复她的话，她扫一圈，看见胡家全嘴巴流血了，她过去‌借了点，在那张纸上‌印下一个手印。
“可恶。”胡家全呸一口，气死‌他了。
在场的人除了他生气，其他人都高高兴兴的。陶椿的谋算成了，胡阿嬷的谋算也成了，胡家的族人也各有谋算，其他人因‌为有个女陵长而兴奋谈论，大伙儿各有所得‌。

第128章 关押李家人 陶陵长初发威
聚拢在陵长家门外的人渐渐散了，大‌多数妇人又回到大‌棚里洗番薯，胡家族人也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在屋里探望老陵长。
陶椿也跟了进去‌，她没插话，也没怎么说‌话，就站在一旁当个作陪的柱子。
老陵长其实不愿意陵里的人来探病，就是族人他也不乐意见，他甚至不想给出回应，但得维持体面不能‌赶人，故而他抗拒地闭着‌眼，半张脸缩在被褥下，不让人看见他的样子。
胡家族人每人说‌几句，一一嘱咐胡家文和胡家全兄弟俩好好照顾他们老爹。
“明晚大‌夫会过来是吧？大‌哥，我‌明晚再来看你。”胡老说‌。
“我‌们也明晚再过来。”
“那我‌们这就先走‌了。”胡老带头往外走‌，路过门口站的人，他继续说‌：“大‌嫂，家里你多操点心，有用得着‌我‌们的，你打发家文和家全过去‌喊。”
年婶子点头。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胡家文和家全兄弟俩跟出门相送，这下屋里只剩年婶子和陶椿，以及躺在床上的老陵长。
“叔，你操心了半辈子，接下来放心把公‌主陵交给我‌，我‌一定一心一意为陵里的陵户着‌想，争取不叫你跟我‌婶子失望。”陶椿表明态度，“你好好休养，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再生气，以后说‌不准还有站起来的一天。我‌还年轻，很多事都拿不准，以后遇事不决，我‌来找你跟我‌婶子商量。”
老陵长睁开眼，他望着‌陶椿，心里不乏忐忑，任用一个女陵长，接下来陵里会是啥情况，他压根拿不准。
老陵长看向年芙蕖，他抬起右手抓握。
陶椿看出他的意思，她拿起床头椅子上放的毛笔递过去‌，再拿起纸摊在手上。
“我‌来吧。”年婶子说‌。
老陵长躺在床上，拿着‌半干的毛笔在纸上努力写字，他要陶椿去‌找山陵使讨个承诺，趁机把山陵使赶走‌，不要再叫他打粉条的主意。
三句话落在纸上只有六个字，陶椿跟年婶子看见“山陵使”、“走‌”、“粉条”几个字，心里都明白他的意思。
胡家文和胡家全从门外走‌进来，他们兄弟俩进门停了两瞬又出去‌了，这屋里似乎没有他们的位置。
“家文，你爹呢？你咋没当陵长？你不是你爹亲儿子？”李桂花冲进来，像个炸毛的公‌鸡一样大‌叫；“我‌倒要问问，我‌们公‌主陵的陵长是咋轮到一个外来的女人当的，她给你爹生儿子了？”
门外来了一群李家人，个个怒气冲冲，一脸要找茬的样子。
胡二嫂从她屋里出来，刚想去‌主屋报信，就见她婆婆跟陶椿一前一后出来了。
“是李家人，我‌大‌嫂也在里面。”她小声说‌。
“我‌们公‌主陵的男人又没死光，啥时候轮到她当掌事人了？”胡大‌嫂的大‌哥手指陶椿，他瞪着‌眼说‌：“我‌是公‌主陵的人，我‌不同意由她一个外来的婆娘管事。”
陶椿扫一眼，说‌：“我‌当初也不同意你娘生下你，她不听劝，看吧，生下来一个没脑子的。你是公‌主陵的陵户，不是公‌主陵的陵长，更不是山陵使，你的不同意没份量。”
说‌罢，她看向李桂花，这死老婆子满口喷粪的话她可是听见了。
“张嘴闭嘴就是给陵长生儿子，你惦记多少年了？可惜，我‌叔看不上你。”陶椿反击，“我‌堂堂正正当上这个陵长，全靠我‌这个外来人叫公‌主陵的陵户吃饱了肚子，去‌年从抱月山回来，你们一家分了多少粮食？我‌没记错是每家七十多斤。而我‌，靠我‌发下去‌的粉条零零总总都有一百斤。我‌有这个本事，所以我‌当陵长。我‌把话撂这儿，质疑我‌的，你得有拿得出手的本事，你得比我‌能‌干，你比我‌能‌干，你来当陵长都行。没这个本事别说‌无用的屁话。我‌这人心善，但也记仇，那叽叽喳喳聒噪的鸟雀，惹我‌厌烦了，我‌就是谷粮满仓，也不会叫他在我‌手里吃饱肚子。”
陶椿毫不掩饰她威胁人的意思，她可没有以德报怨的打算。
跃跃欲试准备骂架的人气势一消，他们多是不忿，本来能‌当上陵长的该是他们李家的女婿，这次找来闹事也是胡家文的老丈人一家上门号召的，说‌是胡家文的意思。本着‌不吃亏的念头，他们跟来了，想着‌闹一闹，要真把陶椿赶走‌了，他们李家人在胡家文面前岂不是第‌二个胡家人。但眼下要是不能‌把陶椿赶走‌，他们这些人可要被记恨二三十年的，这可不行。
没人肯出声当出头鸟，门前一时安静下来。
邬常安带着邬家人从人群里挤进院子，杜月和香杏也走‌了上来，挡在李家人前面。
石慧的娘家人见状，不管男的女的都堵了上来，石大‌哥路过给李方青一肘子，他挑衅说‌：“我‌也是公‌主陵的人，我‌就同意陶陵长当我们公主陵的掌事人。”
李山念着‌陶椿救过他，没有参与李家人闹事的行列，他过来就是看热闹的，但没料到陶椿这么强硬，似
乎要针对李家人。他赶忙上前做和事佬，把跟他关系近的族人连推带攘都劝走‌。
其他曾跟陶椿一起巡逻过的人，也就势顺着‌台阶下来，把自‌家人劝走‌了。
这下，只有胡大‌嫂的爹娘兄嫂和李桂花一家人还站在门前的空地上。
“打吗？”石大‌哥问邬家人，也是问陶椿的意思。
陶椿肯定是想打的，但她已经担着‌陵长的名‌头了，再像之‌前一样动手打人，不免有些掉价。她绷着‌脸没吭声，但目光跟姜红玉对上时，她目光一转落在李桂花身上。
姜红玉跟陶椿一起打过架，有点了解她的性‌子，见陶椿的目光反复落在她和李婆子身上，立马明白了意思。
“年妹子，我‌在家哄孩子，听我‌儿媳妇回来说‌要定下陶椿当陵长，之‌前一点音信都没有，这是咋回事？”李桂花说‌起缓和的话。
姜红玉递给香杏一个眼神，她猛地冲过去‌，扯过李婆子往自‌家阵营里拖，香杏也冲过去‌，见李家人要来抢人，她拽着‌李婆子的头发，照着‌一张臭嘴狂扇嘴巴子。
“哎——”有人大‌叫。
邬常安看李家的男人冲上来了，他立马带人冲上去‌，两拨人顿时打在一起。
陶椿不着‌痕迹地抿个笑，年婶子在一旁也干看着‌，不劝架也不拉架。
最后还是胡家人过来把两波打架的人拉开，陶椿当陵长了，像之‌前在山谷烧陶时李家人不分青红皂白扑上来帮自‌家族人的情况没再发生，邬、杜、石三家联合的人在这次打架中占了上风。胡家文的媳妇和他的老丈人一家气焰最盛，被打的也最狠，其次就是李桂花，姜红玉和香杏拽着‌她打，嘴都给她打肿了。
胡家文去‌拉他媳妇，反被她扇了一巴掌，本就因为李家人出了丑，这会儿还挨一巴掌，他也恼了，彻底不管了。
“嗐，我‌们胡家的陵长让位，我‌们胡家人都没意见，你们是哪个洞的□□出来呱呱叫？”胡老问。
“你们这是欺负我‌女婿不懂事，正儿八经该他当陵长的……”
“邬常安，把他拖出去‌。”陶椿懒得再跟只会胡搅蛮缠的蠢人争长短，她挥手说‌：“山陵使还在咱们陵里，劳大‌家动动手，把这些糊涂虫请走‌，免得丢我‌们公‌主陵的脸。”
不消旁人动手，邬、杜、石三家出手，连推带拽把人赶走‌了。
“滚，别拿你的脏手碰我‌。”胡大‌嫂甩开香杏。
“把她留下。”年婶子这会儿才开口，“家文，把你媳妇带回来关屋里。”
“我‌不去‌，我‌不待在你们胡家了，我‌要回娘家。”胡大‌嫂挣扎，她指着‌胡家文骂：“没用的东西‌，没出息，我‌跟你是瞎眼了。”
好在她不是没收获，她冲山陵使喊：“山陵使，你不是想要做粉条的法子？我‌会，我‌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邬常安一把卸掉她的下巴，离得近的妇人伸手给这蠢妇一巴掌，顺带把给孙子擦鼻涕的布巾子塞她嘴里。
“年嫂子，可把你儿媳妇看好了，不能‌坏了我‌们陵里的事。”妇人拽着‌胡大‌嫂，免得她跑了。
年婶子看她亲家往山陵使站的方向瞅，她抬手一指，说‌：“家文，把你老丈人一家都抓起来，给我‌关陵殿里去‌。给我‌审，看还有多少人知道。”
胡二嫂吓得一抖，她赶忙说‌：“娘，我‌可没跟旁人透露过。”
“不审你。”瞥见山陵使踱步过来，年婶子提醒说‌：“不审你，你给我‌乖乖待家里，不要往山陵使面前走‌。”
胡二嫂立马回屋了。
山陵使摇头，他看一眼天色，说‌：“瞧瞧你们把这事闹的，天都要黑了，一整天没个清净。罢了罢了，你们也不用防我‌如防贼，我‌不问你们了，端看吃过粉条的人啥时候能‌琢磨出做法。”
“山陵使打算哪天回帝陵？”陶椿插话。
“后天吧，等明天大‌夫来了看看胡陵长的情况。”山陵使说‌。
“明天我‌邀山陵使去‌家里吃饭？年婶子也同去‌，我‌们商讨一下有关粉条的事。您愁各个陵里的陵户不能‌饱腹的问题，或许我‌有法子解决这个难题。”陶椿说‌。
山陵使看年芙蕖一眼，说‌：“成，明天晌午如何？我‌定将早早过去‌。”

第129章 规划中的交易中心 邬常安名声扫地……
事有定局，陶椿就打算走了，她要回去跟自家‌人庆祝庆祝。
“陶椿，你明天打算跟山陵使说什么？”年婶子问。
“反正不是把做粉条的‌法子告诉他。”
年婶子闻言放心了，她摆下手，说：“你回吧，趁着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你再‌歇两‌天。等陵里的‌人接受了你是陵长的‌事，找你的‌事就多了。”
陶椿走了。
姜红玉、香杏还有石慧和翠柳她们都‌在石磨旁等着，一见到陶椿，她们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她们也不清楚笑什么，就是觉得想笑，高兴是真的‌。
“嘿嘿，陶陵长？”香杏嘿嘿笑。
陶椿也笑，她看一圈，说：“我们回家‌吧。”
“走，我们先回，不等他们了。”石慧说。
路过盖作坊的‌地方，聚在一起说话‌的‌男人们看见来人突然没声了，他们一致转头盯着陶椿。
“他娘的‌，这竟然是真的‌。”一个‌敞着棉袄的‌男人发梦一样‌突然来一句。
陶椿盯他一眼‌，又扫一眼‌其他人，说：“就等你们完工下粉条了，抓紧干啊。”
这些人反应过来她在跟谁说话‌，他们笑笑，没有接话‌，这实在是叫人难以适应。
陶椿也没有多说，她跟姑姐和嫂子们一起走了。
邬常安他们帮忙把李家‌八口人关进陵殿，剩下的‌有胡家‌人接手，他们先走了。
得知陶椿和家‌里的‌女人都‌走了，他们像一阵风一样‌往回跑。
姜红玉先去邬小婶那里接回小核桃，邬小婶抱着大孙子盯着陶椿瞧。
“小婶，我身上有花啊？”陶椿笑。
邬小婶点头，“有花有花，真当上陵长了？”
“真的‌，除了李家‌十几口人反对，其他人都‌没意见。”翠柳说，“娘，你是没看见，胡家‌人竟然是最赞同的‌。”
“走，到我家‌说话‌。”陶椿开口，“晚上都‌在我们家‌吃饭，替我庆贺庆贺。”
“行，庆贺庆贺，我们邬家‌竟然出‌了一个‌女陵长。”香杏大笑。
这也是安庆公主陵所有陵户心里共同的‌话‌，一个‌女人当上了陵长，还是个‌姓陶不姓胡的‌，很是让人不可置信。
*
邬家‌，锅里正在炖鹅肉，女人们和孩子们坐在灶房说话‌，男人们在院子里倒腾石碾子。
“陵长跟年婶子还有胡阿嬷咋会选你当陵长？”香杏还是不敢相信。
“我有能力呗。”陶椿说，“不然会是啥原因？总不能我真给陵长生了个‌儿子。”
“胡说八道。”香杏拍她一巴掌，她琢磨又琢磨，只能相信是陶椿能干的‌缘故。
“咱们陵长这么开明啊，这叫任人唯贤啊。”香杏心里有无尽的‌感叹，但‌也有遗憾：“早知道能这样‌，我也能干点了。”
姜红玉发笑。
“你笑啥？不信我有本事啊？”香杏急了，“我也能去巡山的‌。”
“能巡山的‌人多了去了，你有啥别人没有的‌本事？”邬常安进来续灯油，他得意地说：“咱们陶陵长可是把老陵长的‌亲儿子都‌压下去了，你能吗？”
“还说我，我还没收拾你，你俩真不生孩子了？”香杏撸袖子，她压低声说：“好不容易当上陵长，结果还要把位置还回去，我都‌不甘心，你俩甘心？”
“大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刚刚还在夸老陵长开明，任人唯贤，出‌口的‌话‌还没冷，你就开始琢磨任人唯亲了。”陶椿转移话‌题，免得邬常安招架不住。
“我、我……他们老胡家‌不也是任人唯亲，只能选姓胡的‌当下一任陵长，嘁，有本事他像你一样‌放话‌，能干的‌人都‌能当陵长，那才是真正的‌任人唯贤。
”香杏争辩。
话‌音落地，屋里一寂，香杏咬着指关节快速回想一下她脱口而出‌的‌话‌，她压抑着激动，问：“弟妹，你外甥以后要是比你还能干，你能不能选他当陵长？”
陶椿心想你早干什么去了，有机会争权夺利的‌时候没意识，过了那个‌机会又反应过来了。
“我摁下血手印了，只能考虑姓胡的‌。”后三个‌字，陶椿咬重‌了音。
“嘁，他们姓胡的‌高贵点？”香杏不服。
陶椿没说话‌，她点到为止，有悟性的‌人就有机会。
小核桃领着小毛走到门口，她大声问：“爹，我能不能姓胡？”
“咋？你要换爹？”邬常顺反应激烈，“你老子姓邬，你姓哪门子胡？你小叔不能生，你再‌改姓，你爷这一脉没人了。”
“啥玩意儿？老三不能生？”邬二叔大惊，“老三，你不能生？”
邬常顺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他给自己一巴掌。
“我跟陶椿不能有孩子，可不就是不能生嘛。”邬常安狡辩。
没人相信，这下由庆贺陶椿当陵长转变成了讨论邬老三能不能生。
一顿美味的‌炖鹅吃完，邬二叔走时打着嗝跟陶椿说邬家‌对不住她。
邬常安垂头丧气地落在最后面，他靠在墙上，听香杏再‌三嘱咐他要好好待陶椿，千万不能跟陶椿犟嘴，不能把媳妇气跑了。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香杏提高声音。
“听到了听到了，我俩好的‌很。”邬常安推着人出‌去，他不耐烦道：“快走快走，不该操的‌心别操。”
杜月“啧”一声，他悠悠叹一句：“你何德何能啊……”
他这个‌小舅子怕鬼还不能人道，这么大的‌毛病，上辈子怕不是个‌给皇上挡箭的‌太监，要不是救了皇上，不能有这个‌运道娶个‌陶椿这样‌的‌媳妇。
当场的‌人只有石慧最疑惑，陶椿之前拿出‌来的‌羊肠套子肯定是她用‌过的‌，要是老三不中‌用‌，那玩意儿她跟谁用‌过？
终于把人都‌送走了，邬常安一个‌跃起，他掐着老大的‌脖子，说：“我要掐死你……你这个‌破嘴藏不住一丁点话‌。”
邬常顺心虚，他不敢反抗。
小核桃跳脚，姜红玉把她拽走了。
“你放心，只有我们自家‌人晓得，我嘱咐二叔还有妹夫他们了，他们不会往外说的‌。”邬常顺讪笑着补救。
“我信你个‌鬼。”邬常安给他一肘。
“弟妹，咱们陵里不姓胡的‌孩子要是想当下一个‌陵长，是不是改个‌姓就有机会了？”姜红玉瞅着机会小声问。
陶椿咳一声，她笑了下。
姜红玉也笑，她拍拍陶椿的‌背，说：“你好好干，你开这个‌头，往后啊，咱们陵里的‌孩子都‌有指望了。”
陶椿没接话‌，她把锅碗收拾干净舀桶热水就回屋了。她给陵里的‌其他人留了个‌向‌上的‌通道，能不能爬上去全看有心人敢不敢抗争。她能走到这一步全凭自己的‌努力和运道，自己把这条路走好就不错了，其他的‌不是她的‌责任。
……
陶椿昨晚激动得半夜没睡着，后半夜公鸡打鸣的‌时候才有睡意，她困得厉害，早上邬常安起床她都‌没发觉，早饭也没有吃。
日头高悬时，邬常安开门进屋喊人，小核桃这个‌跟屁虫也跟在他后面挤了进来。
“喊你小婶。”邬常安在侄女面前有所收敛，没有做不该做的‌动作，不过仗着小核桃年纪小，他诱哄着说：“你喊陵长大人快起床。”
小核桃隐隐兴奋，她扑到床边，小声说：“陵长大人快起床，太阳晒到你的‌大屁股了。”
邬常安嘎嘎笑。
陶椿睁开一只眼‌，小核桃蹦着喊：“陵长大人快起床。”
陶椿瞪邬常安一眼‌，她拉起被‌子蒙头，太羞耻了。
“不早了，快起来，再‌墨迹一会儿，山陵使跟年婶子要把你堵床上了。”邬常安把椅子上的‌衣裳放床边，他拎起小核桃扛在肩上，两‌个‌大步就出‌了门。
“小叔……”
“咋？”
“你喊我小婶婶喊啥呀？”
“也是陵长大人……”邬常安笑。
“邬老三，不要乱说话‌。”陶椿大声提醒，两‌个‌人私下说说就罢了，这话‌哪能在外面说。
邬常安装聋，他把小核桃抛起又稳稳接住，再‌抛起又稳稳接住，叔侄俩走出‌院子，站在路上盯着陵殿所在的‌方向‌。
姜红玉在灶房做饭，家‌里要来个‌不同寻常的‌客人，她一早就在张罗了。
陶椿收拾好进灶房，姜红玉把留的‌早饭端给她，说：“晌午炖一只熏鹅，炒一钵熏鸡，炒一道蒜苗肉片，一道醋溜白菜，再‌来一碟卤鸟和一碟卤肉，算上小核桃，我们六个‌人六道菜，行吧？”
“行。”陶椿点头，“不对，我大哥不在家‌？”
“昨儿休息了一天，今儿巡逻队又进山了，老三留在家‌里，他跟着去了。我们不跟胡家‌的‌族人学，你当上陵长，我们该做啥还做啥。”姜红玉说，“要是都‌仗关系不巡山了，野兽早晚得溜进陵里伤人。”
“我大嫂有心胸。”陶椿夸赞。
姜红玉心想倒不是有心胸，她是琢磨着陵里的‌人这会儿保不准都‌等着看陶椿的‌笑话‌，巴不得揪到她的‌尾巴。邬家‌人少，他们帮不了她，但‌能做到不拖后腿。
“陵长大人，我看见山陵使跟年婶子在往这儿走了。”邬常安抱着小核桃大步进来禀报。
姜红玉咳一声，陶椿红了脸，她恨不得扯他的‌嘴巴。
“话‌说，陵长有品级吗？”姜红玉问。
“在我心里有。”邬常安忙不迭接话‌。
“在我心里也有。”小核桃学舌。
陶椿举着筷子撵出‌去，邬常安抱着小核桃逃跑，小核桃乐得嘻嘻笑。
笑过了，陶椿漱漱口去迎接山陵使和年婶子，这会儿太阳正好，院子里的‌三棵树上挂满了悬空的‌鸟肉，满院的‌肉香。年婶子一来就惊住了，她仔细回忆，前天傍晚过来，树上好像是没有东西‌。
“进屋坐吧。”陶椿说。
“外面太阳好，坐外面晒太阳吧。”山陵使觉得头顶的‌三棵树也是奇景，坐在外面有意思些。
陶椿和邬常安搬椅子出‌来，姜红玉端来三碗白开水。
“闲话‌不多聊，先说正事，说说你的‌打算。”山陵使一落座直奔主题。
“我昨天听我婶子说，你要做粉条的‌方子是想教会其他陵的‌陵户用‌番薯做粉条？何必这么麻烦，我们卖粉条，他们买粉条不就行了。”陶椿指一下墙根的‌石头，说：“我们公主陵会增添人手和工具做粉条，只要番薯没发芽，我们就能收，尽可能满足所有陵户的‌需求。”
山陵使有点失望，他还以为陶椿多有见解，原来是说大话‌。
“我问了，你们安庆公主陵目前一个‌月顶多做出‌四‌千斤粉条，这是所有的‌人都‌用‌上了吧？就算增添工具，一个‌月再‌多出‌产一千斤粉条也不够卖。”
“这是我该操心的‌，您不必担心，人手不够我可以只收洗干净的‌番薯，这部分人手是不是就能腾出‌来了？”陶椿说，“您需要做的‌是帮我们安庆公主陵传递消息，比如路线、价格、交易的‌东西‌、以及交易的‌要求，再‌从中‌做担保，助我们达成合作。我们安庆公主陵有陶器、有粉条、有油坊、还有风干鸟肉，以后可能还有旁的‌出‌产，有需要的‌陵户，可以带上他们陵里的‌出‌产来我们这儿交换。”
“粉条用‌什么换？不可能全用‌米面。”山陵使问，“我也给你交个‌底，你做到心里有数，我们陵户的‌职责是守陵，不是发财，不是做生意，这大山里不能出‌现一个‌大地主。”
“我们陵里有油坊，可以拿花生和番薯换粉条，但‌换油要用‌米面。”陶椿退一步，她想了想，又提要求：“番薯最多只能占所有货物的‌五成，另外五成，花生要是不够，可以拿鱼拿菜拿山货拿皮毛交换，这部分由我们提前定好，您帮我们把消息送出‌去。”
“五成太少了，七成。”
山陵使讨价还价。

第130章 商定 交接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最后把番薯换粉条的‌比例定‌在六成。
山陵使端起白开‌水喝两口，之前的‌话他都‌被陶椿引着走，如了她的‌意‌，压根没考虑过拒绝这桩交易的‌可能。他这会儿仔细盘算一遭，除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不爽快，其他没什么可挑剔的‌。
年婶子来回看两眼，她开‌口唤回山陵使的‌注意‌力‌，说：“既然商量好了，我们再把以物换物的‌斤两商定‌一下，去‌年我们跟定‌远侯陵的‌陵户交易，以及今年跟康陵的‌陵户交易，都‌是‌一百斤番薯换十斤粉条，眼下降为十斤粉条换六十斤番薯和多少斤花生？陶椿，你‌有啥看法？”
陶椿叫邬常安回屋拿纸笔过来，说：“两斤花生换一斤粉条，山陵使觉得如何？”
“油用‌米面怎么换？”山陵使先问这个。
“我们之前去‌抱月山换粮是‌一斤花生换一斤米，而一斤花生出油只有三到四两，看在是‌其他陵户大老远把花生送过来的‌份上，二斤米面换一斤油。”陶椿把兑换斤两写在草纸上，她抬头问：“山陵使觉得如何？我这不算狮子大开‌口吧？我们耗一身力‌气只为吃饱吃好，不图财，成不了大地主。”
“大地主不单是‌指图财，在山外，什么样‌的‌人能称为地主老财？平民百姓吃糠咽菜，顿顿喝剌嗓子的‌苞谷粥，而地主家谷粮满仓，顿顿大米白面，这就是‌地主。咱们都‌是‌陵户，身份是‌一样‌的‌，不能用‌其他陵户的‌米粮来供养你‌们。”山陵使边说边琢磨，末了点头答应：“行，就按这个斤两兑换。”
“我们往年拿陶器拿花生去‌抱月山换米粮的‌时候，山陵使可没为我们这吃糠咽菜的‌平民打‌抱不平。”年婶子来气，“合着我们只能吃苦？什么叫供奉我们？陶器、粉条、还有花生油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一对一交换是‌交易，多对一交换是‌生意‌，有生意‌就有得赚。你‌别跟我犟，你‌们安庆公主陵在这门生意‌里有没有赚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山陵使吊着眼说。
“再有赚头也是‌我们该得的‌，粉条是‌我们陵里的‌陵户做出来的‌，没赚的‌鬼去‌下这苦力‌气？”年婶子气得脸都‌红了，她指着他问：“你‌当山陵使有没有好处？你‌要是‌没赚头你‌当不当山陵使？”
山陵使动‌了动‌嘴，他扭过头不吭声了。
“噢，只许你‌能得利，我们得些许利，你‌隔几句话就要敲打‌我们一番？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年婶子高声质问。
山陵使站了起来，他盯年芙蕖几眼，说：“我懒得跟你‌说。”
年婶子斜他一眼，反复默念着不能生仇，她不再呛声，扭过身不再看他。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陶椿状若无事人一样‌在纸上写写画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给山陵使一个台阶下：“山陵使，你‌瞧瞧，这是‌今年兑换粉条的‌东西，除了番薯和花生之外，我又添了四样‌东西，比如鹿肉、山参、牙刀、鞣制的‌皮毛。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你‌通知‌的‌时候要跟其他陵的‌陵户说明情况，番薯、花生、米粮以及其他东西先运到公主陵来，我们要延期交付粉条、陶器和花生油，最多一个月。”
“行。”山陵使没再挑刺。
陶椿把草纸上的‌墨晾干，之后折叠一下交给山陵使，同样‌，她也按照上一张的‌内容再写一遍，誊在另一张纸上。
年婶子见了，说：“下午我叫家全给你‌送一沓宣纸来，另外把山陵使送来的‌俸禄也给你‌搬过来，铜锣、账本还有陵户册也都‌交给你‌，这次发放俸禄经你‌的‌手，你‌做好记载。”
陶椿一一应下。
“老三，取一串鸟肉下来。”姜红玉出来说。
邬老三进屋拿剪刀，出来时拎了一把椅子，他踩着椅子剪八只晒干的‌鸟，见山陵使和年婶子都‌抬头望着，他问二人要不要尝尝。
“不用‌蒸？能直接吃？”山陵使问。
“这就是‌熟肉，卤熟后挂起来风干的‌。”邬常安递两只麻雀过去‌，麻雀不大，卤熟又风干后更是‌小，还没一个婴儿的‌拳头大。
山陵使接过闻了闻，味挺香，鸟皮上渗着一层油光，皮薄得能看清皮下红褐色的‌肉。
年婶子已经吃上了，鸟腿还挺耐嚼，她闲着没事看鸟肉能撕下肉丝，她撕成一缕一缕的‌，再捏成一撮喂嘴里。
“这味还不赖。”山陵使说。
“适合打‌发时间的‌时候吃，也方便‌带在路上吃，或者是‌没下酒菜的时候斩一只。”陶椿说。
山陵使瞥年芙蕖一眼，说：“明儿我走的‌时候，你‌给我取十只，我带在路上吃。”
年婶子扯了扯嘴角，想讽刺他又忍住了。
陶椿点头，“吃了饭我就给您取。对了，山陵使大人，我们陵里的‌大夫是‌个样‌子货，只会搓黑乎乎的药丸子，连把脉都‌不会，您看能不能叫他跟帝陵的‌大夫学几年，好歹能治头疼脑热方面的病就行。”
年婶子闻言也不板着脸了，她看着山陵使，等他一个答复。
“等大夫过来了，我跟他提一下，愿不愿意‌收徒看他。”山陵使没把话说死，毕竟连把脉都‌不会的‌大夫，想来是‌个蠢的‌，八成就是‌个混日子的‌，这样‌的‌徒弟恐怕没人愿意‌要。
“老三，摆桌子。”姜红玉出来说，“弟妹，饭菜好了，你‌们谈完了吗？”
“谈完了，开‌饭吧。”陶椿起身去‌灶房，她扶着姜红玉的‌肩膀跳进去‌，笑嘻嘻地说：“辛苦大嫂了。”
姜红玉摆手，她庆幸有做饭这个事把她困在灶房不用‌出去‌，年婶子跟山陵使吵架的‌时候，她在屋里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害怕年婶子气急了会出手揍人，又担心‌吵这一架再把事谈崩了。
陶椿舀半盆热水端出去‌，年婶子跟山陵使先后洗洗手跟着陶椿进屋。
六个菜端上桌，邬常安还端来一壶酒，除了小核桃，其他五个人都‌沏一点，主要是‌陪山陵使，让他吃喝尽兴。
一顿饭吃完，山陵使喝得熏熏然，年婶子离开‌时他没有走，他端着没吃完的‌蒸鸟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嚼着蒸软的‌风干鸟肉打‌发时间。
“陶陵长，该盖房子了，以后来你‌们安庆公主陵的‌人多，总要有个落榻的‌地方吧？还是‌跟你‌们老陵长一样‌，把人塞在自己家和族人家里？”山陵使摆手，说：“反正我下次再来是‌不想住在他家里了，我跟你‌交代一声。”
“除了现‌在四十六户陵户住的‌地方，还能不能在其他地方盖房子？我倒是‌想盖，但我们老陵长怕影响陵里的‌风水。”陶椿趁机问。
山陵使摆手，“不能。”
“那以后陵户的‌后代多了，现‌有的‌房子住不下了呢？还不能分‌户？”陶椿问。
“你‌这院子又没围墙，还不是‌能沿着灶房、仓房再盖房子。”山陵使说，“你‌没发现‌你‌们老陵长的‌房子更大？死脑筋。”
陶椿心‌想这些条条框框还不是‌你‌们一层一层往下转达的‌，坏风水的‌罪名可不小，下面的‌陵户不死脑筋不行啊。
半下午的‌时候，守在胡家的‌随从跑来找山陵使：“大人，我们帝陵的‌大夫到了。”
闻言，陶椿和山陵使一起动‌身前往胡家。
二人到的‌时候，帝陵的‌大夫已经把完脉了，正在老陵长的‌头上施针。
山陵使在门口看一眼，他走到院子里等着。
陶椿陪年婶子站在门外，等大夫出来，她走上前打‌听情况。
“在下才疏学浅，还是‌头一次遇到老陵长这个病，没把握治。”中年大夫摇头，“老陵长这个病恐怕是‌早有征兆，在这之前，他有没有哪里不痛快？”
“头疼，一生气就头疼。”年婶子没隐瞒，“从过完年，他就经常嚷嚷头晕，躺着的‌时候好受一些。”
“那就是‌头上有毛病，我爹会治一点，可惜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了。”中年大夫说。
年婶子早有心‌理准备，她道一声劳烦，扶着门进了屋。

第131章 第一把火 打破祭祀垄断
陶椿让人把陵里的大夫叫来‌，等帝陵的大夫收了针，她提出‌让公‌主陵的大夫跟他学几年‌医术的请求。
帝陵的大夫考校一番，发现这人一问三不知，这些年‌他没治死人全靠公‌主陵的陵户不相信他。
“这样，你改天去帝陵找我，我先给你拿一本医书你背一背……你手上有没有医书？”
“有两本，但是被‌耗子啃了。”公‌主陵的龚大夫缩着肩细声细气说。
在场的人闻言，脸上精彩极了。
“我改天给你拿一本，你先把书上的内容记住。”帝陵的大夫往屋里一指，说：“你每个月去帝陵两趟，把胡陵长的情况告知给我，同样，我每个月至少来‌一趟，我来‌了会考校你。”
陶椿惊讶，这是个好大夫啊，竟然愿意每月来
‌公‌主陵一趟。
帝陵的大夫走向胡家俩兄弟，他实话实说：“我想‌为令尊诊治，但没把握，诊治的过程，他可能会有所好转，也可能没有好转，不知你们可同意？”
胡家全看向胡家文，胡家文也拿不准主意，他进去询问老爹老娘的意见，过一会儿出‌来‌说：“我爹娘都答应了，我娘让我问您每个月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安排人过去接您。”
“不必了，我常在山里采药，对山里的路可能比你们还熟，我说不准哪天采药就路过公‌主陵了。”帝陵的大夫拒绝了。
陶椿看看自家的大夫，很是恨铁不成钢，他怎么‌就没有人家钻研医术的心性。
山陵使看天色不早了，他开‌口说：“老胡早有病根，他的病不能全赖我，眼下我把大夫找来‌了，山参也送来‌了，能补救的我都做了，余下的事我就不管了，明天我要回帝陵了。”
胡家全恨他说得太无‌情，要不是他，他爹哪能成这个样子。
“你要走就走，余下的事不找你了。”年‌婶子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山陵使闻言出‌去了。
“大夫，您不急着走吧？不如在我们公‌主陵多留两天？”陶椿打听这个大夫的行程。
“我也明天就走，这趟来‌的急，来‌时不清楚老陵长的情况，没带多少东西，容我回去翻翻祖上的医案，有头绪了再过来‌。”帝陵的大夫说。
陶椿道谢，她叫胡家全领大夫回屋休息。
院子里的人走空了，陶椿进主屋，年‌婶子在给老头子捏左手，见到她，说：“正‌好，我把账本还有俸禄啥的都收拾出‌来‌，待会儿叫人一道给你送过去。”
“这个不急，我过来‌是想‌说以后天好了，你们扶我叔出‌去走走，左腿走不了就拄着拐。叔，你也别斜我，一个没病的人天天躺在床上都要躺出‌病，更何况你还是个病人。”陶椿想‌笑，一听她劝他出‌门，老头还拿眼斜她。
“陶椿说的对，从明天起，老大和老二轮流扶你出‌去走两步，晒晒太阳也行。”年‌婶子说着把两个账本递给陶椿，还给她拿一沓宣纸，转身‌又把陵户册递给她。
她交代说：“陵里死人了，或是添小‌孩了，你要及时跟送俸禄的人交代。”
陶椿点头。
“行，你走吧，有事再来‌。”年‌婶子累了，不想‌再说话了。
陶椿出‌去了，她看见山陵使的随从在石碾子旁聊天，她招手说：“劳各位把前‌两天送来‌的俸禄再送到我家去，回来‌时再把山陵使要的东西捎回来‌。”
胡家文打开‌门，由着山陵使的随从把四箱银子挑走。
“陶陵长，眼下你当陵长了，以后旁的陵再来‌人可就由你招待了，别把人再往我家塞。”胡家全一脸不忿地说。
陶椿当做没看出‌他的不喜，她好声好气地应下：“行，我晓得了。”
两个随从挑着担子出‌来‌，陶椿不再耽误，她抱着账本和宣纸走在前‌面。
走到半路，陶椿遇到邬常安来‌接她，手上还提了一篮子风干鸟肉。
“这个就是给山陵使的，没骗你们。”陶椿说，“劳你们再多走几步，帮我把钱箱子送回去。”
“夫人带路就是了。”
抵达邬家，邬常安去开‌门放钱箱，当着两个随从的面，他割断捆箱子的绳子，打开‌钱箱清点银子。
陶椿去仓房又取一篮子风干鸟肉，等随从出‌来‌，她把两篮子肉递过去。
邬常安锁门出‌来‌，目送两个随从走远，他伸个懒腰说：“陵长大人，银子清点好了，一共二千四百九十六两。”
“多谢你，不过你能不能喊我的名字？”
“陵长大人多好听。”邬常安不想‌改口。
“我也觉得好听。”姜红玉在灶房接话。
陶椿快步进灶房，说：“大嫂你歇着，晚饭我来‌做。”
“你的事忙完了？”
“没有紧急的，明天再做。”
但当晚，陶椿连夜拖着邬常安用干草编一个三尺宽两尺长的草篾，草篾铺在床下面压一个晚上，压平整了，她用浆糊黏三张纸贴在上面，最‌后挂在杆子上立在路旁。
一大早，山陵使带着五个随从和帝陵的大夫离开‌，陶椿把人送走后，她去陵长家取铜锣。
“召集陵里的人领俸禄是敲六下。”年‌婶子告诉她。
“好，我晓得了。婶子，我还有个事跟你商量。”陶椿说，“今天是三月初一了，再有几天是清明，清明祭拜公‌主的时候，我打算邀陵里的陵户一起前‌往，每家每户各准备一道菜肴供奉，向公‌主献上我们的敬意。祭祀后，这些菜回锅热一下，大伙儿聚一起吃个饭。”
年‌婶子吸口气，这……她倒是不想‌同意，但她不同意岂不是阻拦大伙儿祭拜公‌主？她只能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去跟我姑母商量。”
于是，陶椿拎着铜锣又去陵殿找胡阿嬷，话一出‌口就遭到胡阿嬷的反对。
“为啥胡家的族人都能参与祭祀的事，但公‌主陵其他的陵户在祭祀这一天就要回避？”陶椿明知故问。
胡阿嬷不答，她转而说：“我明白‌你是急于讨好陵里的陵户，这是不对的，你已经是陵长了，手握俸禄，掌管分粮分肉的事，钱、粮、肉都要经过你的手，陵户们就算不服，试探几次就晓得轻重了。”
“不，不是讨好，我是想‌增强大家的信仰，我在侯府的时候，每年‌年‌底祭祀，侯府几族的人齐聚一堂，很是热闹。人多热闹是一方面，再一个就是有参与感有荣誉感。你允许陵里的陵户参与祭祀，大家有面子啊，一件有面子的事，不用你提醒，每年‌到了那几天，大家早早就准备好了。”陶椿从公‌主的角度劝说，她语重心长道：“你不让陵里的陵户参与祭祀，每年‌到了祭祀的日子，你们胡家忙忙碌碌，其他人像是没事人，阿嬷你不觉得冷清？最‌重要是长此以往，大家都没这个意识了，祭祀就是个摆设了。到了最‌后，陵里的陵户对公‌主陵没认同感，住在公‌主陵可以，搬去帝陵也行，到时候一户留两个老家伙，年‌轻人都跑了。”
胡阿嬷长长叹一声，陶椿这个嘴巴太能说了，由她这么‌一分析，她若是还不同意，她就是安庆公‌主陵的罪人了。
“你吩咐下去吧。”胡阿嬷清楚陶椿此举意图瓦解胡家对公‌主陵的把持，她还是妥协了。
陶椿得了便宜，又把老太太好一顿夸，走时她打听：“阿嬷，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胡大嫂和她的娘家人？”
“还没想‌好，你有什么‌主意？”
“一直关‌着还要白‌给他们吃饭，太便宜他们了，正‌好山上还有许多断木，不如安排他们上山捡柴？正‌好我打算在我家附近盖两间大棚，以后招待外客，我要安排人上山伐木，由伐木的人盯着他们，也不担心他们会跑。”陶椿说。
“也好，你安排吧。”胡阿嬷给她这个立威的机会。
陶椿满意离开‌，她去盖作坊的地方转一圈，作坊在封顶了，靠东的一间，一个老陵户在缠灶台。
“大伯，这个灶要晾几天才能开‌火？”陶椿问。
“最‌少也要三天。”
陶椿“啧”一声，她猛地发现负责下粉条的人还没有定下来‌，于是她又跑去陵长家，她直接去找胡二嫂，说：“二嫂，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你的眼光，我把下粉条的事交给你负责，你挑几个可靠的人接手下粉条的活儿。”
胡二嫂面对陶椿还有些不自在，这种地位的失重让她很是难受，尤其是这两天胡家全一直不痛快，叫她难以把握跟陶椿相处的分寸。
“我
、我得跟家全商量一下……”胡二嫂有点拿架子。
“你一跟他商量，这事指定成不了，我看出‌来‌了，胡二哥对我可有意见了。”陶椿笑，“算了算了，我以往看二嫂是个利落人，敢想‌敢说又有分寸，这事才来‌找你。你要是做不来‌，我叫我大嫂跟我姑姐接手，她俩一个实干，一个脾气暴能制住人……”
“我干我干……”胡二嫂红着脸反口，“我不跟家全商量了，我婆婆肯定是支持我的，下粉条的事你就交给我吧。这样，你不是叫我挑人嘛，我就挑红玉和香杏，再有我婆家的花大嫂和成二嫂。下粉条是力气活，要有男人，再加上家全，你那边要不再添个人？”
“胡二哥肯答应？”陶椿一脸的不放心。
“你放心，他肯定老老实实过去干活儿，他要是不答应，我不跟他过了。”胡二嫂放话。
陶椿暗暗窃喜，拿捏了。
“负责下粉条的人，就不用再掺合洗番薯以及磨粉晒粉的事，二嫂你交代下去。做粉条是陵里的大事，家家户户都要出‌力，所以没有额外的奖赏，二嫂，这话你也要跟他们说清楚，要是有不愿意的，不要勉强。”陶椿嘱咐。
“好，我这就去问。”
陶椿这下能回去了，到家她敲响铜锣，连敲六下，之后就坐在家里等人上门。
等人上门的间隙，陶椿在家附近转悠，她琢磨着在她家和邬二叔家中间盖三间像作坊一样的大棚，搞两个大通铺和一个独床，最‌好再缠个灶，旁的陵来‌人了，由他们自己动手做饭。
“弟妹，我来‌了。”翠柳高‌声喊，“我是不是第‌一个来‌领俸禄的？”
“是，不过你要多留一会儿，待会儿发俸禄的时候，你给我帮忙。”陶椿说。
“行呐。”翠柳高‌高‌兴兴答应，她心里想‌象着她爹娘来‌领俸禄时看她吆五喝六的威风劲，整个人轻飘飘的。
“这是啥东西……”翠柳的脚步停在路旁悬挂的草篾前‌面，她选字最‌少的一张纸看，也是贴在最‌上面的，看完一遍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一遍。
“弟妹，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今年‌清明节，陵里家家户户都可以参加祭祀？”
“对，我跟胡阿嬷已经商量好了。”陶椿说，“参加祭祀有要求，每家要奉上一道好菜。”
“别说一道，十道都行。”翠柳高‌兴死了，“我们都能分福是吧？去年‌你分到福，今年‌就当上陵长了，我要是分到福，我不求当陵长，只要青果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了。”

第132章 告示牌公布 发俸禄
锣声响起时‌，洗番薯的妇人‌们正在刷最后两‌袋番薯，她们把最后两‌袋番薯淘洗干净倒出去晾着，脏水倒了，各自把自家‌带来的盆和桶认领了，一起动身去新陵长家‌。
“你们下午可还‌要过来啊，番薯还‌没剁。”推石碾子磨浆的男人‌提醒，他生怕这些人‌不来了。
“晓得，晓得，剁番薯要不了几个人‌，我们排班了，一次只‌来十个人‌。”邬小婶说，“你们磨浆赶不上我们剁番薯的速度，正好我们把晒粉的事也做了。”
“忙完了公中的活儿，我回去歇个半天，明天挖菜园准备种菜。对‌了，今年是不是要多‌种点辣椒，能用辣椒换陶椿……换陶陵长的火锅料吗？”另有人‌问‌，“红玉，你晓不晓得？”
姜红玉摇头，“我弟妹没提过，待会儿领俸禄的时‌候你问‌一问‌。”
说着话，一大群人‌路过作坊，妇人‌们嘻笑着催盖房的人‌抓紧干活。
“我们已经把番薯洗完了，你们还‌没把作坊盖好？是不是偷懒了？”
“耽误了陵里的事，罚你们三顿不吃饭。”
“滚滚滚，过了今天，我们也收工了。”扛木头的男人‌嫌她们碍事，举着木头作势要砸人‌，把看热闹的妇人‌们吓跑了，他把木头递给站在屋顶上的同伴。
嘻笑说话声从陵殿的方向一路延伸到‌五里外‌，陶椿听到‌声时‌也看见了人‌，邬常安不在家‌，进山看他去年砍的树去了，她跟翠柳抬不动装银子的箱子，索性就把钱箱搁屋里，打算让人‌在院子里排队。
“都来了？在院子里排个队，一家‌出一个人‌就行了，排在前面的先领俸禄。”陶椿看没经她提醒，已经有人‌在看路旁的告示了，她就没多‌说，先领着人‌进屋发俸禄。
翠柳把自家‌七个人‌的俸禄交给婆婆，她也跟进屋帮忙。
“陶陵长，我公爹是陈虎，我家‌一共五口人‌。”排在最前面的妇人‌说。
陶椿昨晚翻看过陵户册，这会儿迅速找到‌写着陈虎名字的那一页，陈虎媳妇的名字已经划掉了，下面一儿一女，女儿外‌嫁，儿子娶妻，膝下有两‌个孩子。
“这是我头一次发俸禄，还‌要翻看陵户册，下一次我记住就不用翻了。”陶椿解释一下，她拿出账本和磨的墨汁，说：“来，按个手印就过去找我大堂嫂领四十两‌银子。”
“这次只‌有银子啊？没发盐？去年腌肉腌多‌了，我家‌的盐罐快空了。”排在门外‌的妇人‌说。
“先跟邻居借一下，估计四月份之前，送俸禄的人‌会再来，这次估计会带盐。”陶椿说。
“噢，也行。对‌了，我男人‌叫陈庆，我家‌是七口人‌。”前一个领到‌银子的人‌出去了，门外‌的妇人‌赶忙进来。
陶椿记得陈庆，去年曾一起去抱月山换粮，昨晚看陵户册的时‌候就记下来了，的确是七口人‌，她直接拿出账本让人‌按手印。
“你不用看册子啊？”妇人‌纳闷。
“不用，我认识你家‌的人‌，知道你家‌有几口人‌。”
再后面一个就是阿胜的老娘，不用她开口，陶椿扭头说：“三个人‌，二十四两‌银子。”
“我们是老相识了。”阿胜的娘笑。
话音刚落，她被人‌挤开了，挤进门的人‌是胡青峰的老娘，她不顾排队的人‌不满的声音，进门扯着嗓子问‌：“陶椿，你咋能胡乱来？祭祀的事是你能乱插手的？你安排陵里的人‌都参与祭祀，我姑奶答应了？”
“啥？我们也能参加祭祀？”阿胜的娘又惊又喜，她看向陶椿，问‌：“陶椿……不，陶陵长，这事是真的？”
“真的，我已经跟胡阿嬷商定好了，待会儿领了银子，你出去看路边的告示牌。”陶椿平静地说。
挤在门外‌等‌答复的人‌扭身高声说：“你们别吵了，陶陵长说她跟胡阿嬷已经商定好了，我们陵里所有的人‌都能去祭祀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高兴的笑声，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胡氏一族的妇人‌无不惊愕，她们仍不愿意相信这个事，也没心情领俸禄了，三五成群的走了，有的去找年婶子，有的要去找胡阿嬷。
剩下的人‌议论得热火朝天，前一瞬还‌在谈祭祀的时‌候有没有要注意的，下一瞬就开始聊为了祭祀要准备什么菜。
“陶陵长，我们只‌是今年清明能去祭祀，还‌是以后公主的冥诞和年底祭祀都能参加？”雪娘问‌。
“对‌对‌对‌，以后我们都能去供奉公主吧？”跟在后面的人‌问‌。
“我肯定是希望大伙儿次次都能参与到‌祭祀中，人‌多‌，我们能把祭祀办得热闹点，规模大一点，也是为了让上天知道我们的敬意和祈愿。所以这次祭祀咱们积极点，也谨慎点，管好自家‌的孩子，不要乱摸乱碰乱说话。只要不出错，不要触胡阿嬷的霉头，以后祭祀，咱们还‌能参加。”陶椿说，“回去都跟自家的孩子交代好，到‌时‌候规矩听话点，要是犯错了，我可是
要罚的。”
“一定一定……”
“陶陵长，我们都能分福是吧？”
陶椿点头，“今年伙食好，牲畜长得膘肥体壮，年成也好，猪崽子、羊羔子、牛犊子夭折的少，今年能多‌烧几头牲畜祭天，到‌时‌候陵里的人‌都能分‌福。”
得到‌肯定的答复，门外‌的人‌一个传一个，不一会儿大家都得到了消息。
陶椿叫雪娘自己翻账本找名字，她走出去说：“不要只‌惦记祭祀的事，我贴的另外‌两‌张纸都看了吗？一个是我们公主陵的粉条要销往康陵和惠陵共三十七个陵，以后这是我们陵里一等‌一的大事，跟巡山一样重要。把这个生意做好，往后大几十年，我们陵里的人‌口哪怕增至三千人‌都不会养不活。所以大伙儿要受累了。”
“不累不累，不就是洗番薯切番薯嘛，我们能做。”香杏大声说。
其他人‌纷纷应和。
“不单是洗番薯切番薯，以后生意好了，我们只‌收洗干净的番薯。”陶椿往墙根一指，说：“陵里还‌要增添石磨，忙的时‌候，女人‌也要上阵磨番薯，你们能不能做？”
“能。”香杏又头一个吆喝，“推石磨算啥，咱们人‌多‌，一人‌推一盏茶的功夫，十万斤番薯也能给磨完。”
其他人‌想了想，是这个理，有人‌替换就累不着人‌，再说她们谁没有推过石碾子磨麦子、稻子和苞谷。
这个事说完，陶椿又说下一个事：“快要春种了，你们回去跟家‌里人‌说说，耕地之前用竹筒把地里的田鼠洞炸一次，两‌三天的事罢了，不耗多‌少功夫，正好也能把家‌里的孩子带出去放放风。春种前炸一下耗子洞，秋收后再炸一次，长此以往，地里的耗子能少许多‌。再一个，我还‌收耗子皮，先记账，入冬了用火锅料抵账。”
“行，那我们剥了耗子皮给你送来。”雪娘走出来，说：“我鞣制好了给你送来。”
“辣椒还‌收不收？”另有人‌问‌。
“收，姜也要，葱也要，花椒也要，你们有精力就种吧，没精力种也没事，我能跟旁的陵的陵户换。”陶椿说。
“有精力有精力，这又不是要人‌伺候的庄稼，随便在房前屋后种一片，能收老多‌了。”一见她要从外‌面收，她们都积极起来了。
事说定，陶椿回屋继续对‌账，进门时‌，她补充说：“以后生意上的账，我都会誊一份贴在告示牌上，有兴趣了解的人‌可以多‌来转一转。陵里有啥安排，我也会写下来贴告示牌上。”
说罢，她进门了。
“娘，我小婶婶好厉害！”小核桃兴冲冲跑回灶房，她伸直胳膊一揽，说：“大家‌都听她的话呢。”
姜红玉点头，“陵长大人‌嘛，肯定厉害了。”
“对‌，陵长大人‌。”小核桃嘻嘻笑。
“去问‌你姑，晌午要不要在家‌吃饭。”姜红玉说。
香杏是个爱面子的，她弟妹当上陵长了，家‌里这会儿有大几十个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大声说：“行，我晌午就留在娘家‌吃饭。”
陶椿也留翠柳在家‌吃饭，等‌院子里的人‌走空了，二人‌才出门。
“今儿又劳烦大嫂一个人‌做几个人‌的饭菜，晚饭我来做。”陶椿进灶房说，“正好大哥今晚要回来，我待会儿泡一只‌熏鸡，晚上炖鸡。”
“你要是忙，我来做饭就行了。”姜红玉说，“我给老三留了一份饭，不等‌他了，我们先吃。”
“行，先吃饭，吃过饭我跟你们说个事。”陶椿说。
陶椿要说的事就是安排人‌下粉条，不等‌她把话说完，香杏先一口应下了，反正不去下粉条，之后她还‌要去洗番薯、剁番薯、推磨、晒粉，事也不少。
“我也去，做生不如做熟，下粉条顶多‌累一点，但不冷，下雪天洗番薯挺遭罪。”姜红玉说。
翠柳犹豫，她仔细想了想，青果还‌在吃奶，等‌天暖了，他身上的厚棉袄脱了，屋里就关不住他了，屋外‌的毒虫蛇蚁又多‌，她不放心。
“我就不去了，我还‌要照顾个小毛孩，只‌能偶尔腾个空跟我婆婆换着去剁番薯。”翠柳拒绝了。
陶椿不勉强。
“有人‌在家‌吗？”胡二嫂站在路上喊。
陶椿忙出去，“二嫂，你来的正好，你家‌的俸禄还‌没人‌领。”
“对‌，我就是过来领俸禄的，也是跟你说一声，花大嫂还‌有成大嫂都接下了做粉条的活儿，家‌全也没意见。”胡二嫂把人‌定下就匆匆来跟陶椿说，免得她这边先把人‌选定下来了。
“我这儿的人‌也定下来了，待会儿就公布出来。”陶椿往告示牌上一指，继而说：“来，我给你拿俸禄。”

第133章 人生得意 事事顺心
一整个下午，一直有人来领俸禄，拖拖拉拉的，像树上的叶子‌，一会儿‌掉几片，过一会儿‌再‌掉几片。
一直到傍晚，还有两家没来领俸禄，陶椿想送过去吧，又担心有人养成习惯，索性就逼自己松弛一点，领钱的人都不急，她也不急，他‌们上门领钱要是遇到她不在家，那就多‌跑两趟吧。
鸡汤炖沸了，陶椿把晾干水分的蒸笼架锅上，下午在家没事做，她发了面包了三十一个鸡蛋肉丁粉条馅的包子‌，够吃两顿了。
“陶陵长，在不在家？”有人站在路上喊。
关在隔壁柴房的花斑狗汪汪两声‌，陶椿盖上蒸笼忙出‌去，是缠灶的老伯。
“陶陵长，灶缠好了，作坊也封顶了，我来跟你交代一声‌，泥灶晾个两三天才能烧火。”老伯说。
“好，我晓得了。”陶椿应下，她琢磨着这个事她早上那会儿‌就知道了，这个老伯专门又跑这一趟，估计找她还有事。
“你……”
“陶陵长，我求你个事。”
陶椿请人进屋说话‌。
“是这样，我是李方青的老丈人，他‌一家不是个东西，要出‌卖陵里‌做粉条的方子‌，连累我老闺女一起关在陵殿里‌了。”老伯先交代，见‌陶椿面上没有厌恶之色，他‌继续说：“我跟我家老婆子‌去胡家打听过，年芙蕖没给个准话‌，所以‌我来问问，陵里‌打算咋处置他‌们一家。”
“我今天上午才跟胡阿嬷商量这事，目前是打算罚他‌们一家进山捡柴，三个小孩年纪小，就不折腾他‌们了，可以‌交给亲戚管教。”陶椿说，“我明天就去领人，晌午的时候，你来我家领你外孙和外孙女。”
老伯点头，但他‌犹豫着没走。
“还有啥事？”陶椿问。
“他‌们捡完柴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看他‌们表现再‌定夺，不过可以‌准确告诉你，五年内，他‌们一家哪怕放回去了也要限制行动，不能跟外来的人接触，更不能走出‌公主陵。”这也是陶椿有意‌杀鸡儆猴，给做粉条的人提个醒。
“理解，理解。”老伯连连点头，他‌想了想，没好意‌思再‌求情，只能犹犹豫豫地走了。
陶椿进屋继续做饭。
包子‌快蒸好时，邬常安带着巡山的人扛着一棵大粗木回来了，他‌早上就进山，等待巡山队回来时，他‌把树皮剥了，枝桠也都砍了。一直等到黄昏，巡山的人回来时，他‌把人拦下，二十四个人一起抬树，轻轻松松把这棵一人合抱还抱不拢的树扛了回来。
树撂在牛棚外面，在山上转悠了两天的陵户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香味，肚子‌里‌不由咕咕叫。
“这是啥玩意‌儿‌？”陈青云走到路旁看悬挂的草篾，天光昏暗，他‌贴上去才模糊看清字。
“呦！”陈青云惊叫一声‌，“今年祭祀，陵里‌的陵户都能参加？”
“早就贴上了，你们家里‌的人都清楚，回去问家里‌的人就知道了。天色不早了，都快回家。”陶椿赶人，“回去早点休息，你们这些人明早太阳出‌来的时候来这儿‌集合，我在家等你们。”
“有啥事啊，陶陵长。”陈青云语带调侃。
“明天就晓得了。”陶椿神神秘秘地不肯说。
“走了走了，回去了，饿死我了。”李山带头走了。
不一会
儿‌，门外的人散干净了，陶椿留杜月杜星兄弟俩在家吃饭，他‌们没肯，担心家里‌的媳妇一直不见‌人回去会出‌来找。
“洗洗手‌，咱们也吃饭了。”陶椿跟邬家兄弟俩说。
小核桃蹦蹦跳跳蹦到她爹腿边，邬常顺累得没劲说话‌了，他‌扯了扯小核桃的头发毛当做打招呼。
眼下天暖和了许多‌，吃饭不用再‌烧炉子‌，姜红玉把板栗炖熏鸡盛起来，包子‌先挟两盘子‌，其‌他‌的还放在蒸笼里‌温着。
邬家兄弟人手‌两个包子‌，左右开弓，两个包子‌下肚了，方感觉活了过来。
“吃点鸡肉。”姜红玉给丈夫挟一块儿‌鸡腿肉，问：“巡山的时候没遇到野物吧？”
“在双头峰遇见‌一小群鹿，母鹿都揣着崽子‌，就没惊动它们，免得把它们吓走了。”邬常顺说，“等入冬了，再‌把鹿打回来，到时候咱家估计能分到一只鹿腿。”
“今年山里‌的雉鸡比往年多‌，兔子‌也不少，我在山上看见‌了五只兔子‌，都是揣崽的。”邬常安接话‌，“我估计就是养牲口的山上堆的番薯渣多‌，大雪封山的时候，山里‌的雉鸡和兔子‌都靠番薯渣熬过来了。”
陶椿吐掉鸡骨头，说：“等我把陵里‌的事捋顺了，我也跟你们进山看看，去打猎。”
“我也去。”姜红玉兴致勃勃的，“等入夏，夏天的时候，番薯还只有秧，那时候肯定不用磨粉做粉条，我们就能清闲下来。”
“正好那时候小鸡小兔都长大了。”陶椿接话‌。
姜红玉点头，“从‌明天起，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练半个时辰的箭。”
小核桃跃跃欲试地举手，“娘，还有我，我也进山打猎。”
姜红玉挟一块儿鸡肉喂嘴里‌，装作没听见‌。
陶椿也装聋。
邬常安坐直了，他‌使唤道：“小核桃，你出‌去看看，黑狼和黑豹是不是在扒柴房的门。”
小核桃被忽悠了，立马颠颠跑出‌去，又颠颠跑进来，说：“没有。”
“那就是我听岔了。”邬常安挟个大鸡腿给她，说：“快吃，你嘴小吃的慢，肉快被我们吃完了。”
邬常顺突然叹气，老三这么喜欢孩子‌，咋就不能生啊？
“吃累了？”姜红玉纳闷。
“给老陵长看病的大夫来没来？”邬常顺问。
“来了，又走了，以‌后每个月他‌会再‌来一趟，他‌对老陵长的病挺有兴趣。”陶椿说。
邬常顺偏头，说：“老三，帝陵的大夫再‌过来，你去瞧一瞧，看能不能治好。”
邬常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吃饭呢！”姜红玉给他‌一巴掌，“你一回来就找事是吧？”
邬常顺想反驳，但看她瞪他‌，他‌只能不解地闭嘴。
吃过晚饭，四大一小各回各屋，一进门，姜红玉就训邬常顺：“你咋就不长记性？真是老三哪儿‌疼你往哪儿‌戳，他‌那么大的人了，他‌媳妇又是陵长了，想找帝陵的大夫看病还不容易？要你瞎操心。”
“咋就是瞎操心了？我这不是关心他‌？”
“对对对，你关心他‌，你只差让全公主陵的人都晓得他‌是个不能人道的。”姜红玉没好气。
“我说东你扯西，我今晚在自家人面前说，又没出‌去说。”
姜红玉不跟他‌犟，“要我说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小核桃都四岁了，我这肚子‌一直没动静，又有老三的事，你俩亲兄弟，你就不慌？”
“我慌什‌么？”邬常顺看向‌小核桃，这个小贼丫头听得一脸认真，他‌咽下到嘴的话‌，说：“天暖了，你把隔壁的屋收拾出‌来，小核桃大了，该叫她自己住一个屋了。”
没了碍事的，今年年底他‌一定能让她肚子‌里‌有动静。
十步开外的房间，邬常安开门出‌来，他‌把洗澡水倒出‌来，转身拴上门扑上床，一手‌从‌温水盆里‌拿出‌泡得发热的玉势。
这个玉势的雕刻经由了陶椿和邬常安共同的打磨，甚至是掺了邬常安的私心，每根经络的走向‌都是比对着他‌自己的家伙完成的。他‌手‌持玉势进入时，刻有“镇纸”二字的一面微微向‌右偏移，凸起的圆润字符缓慢摩擦着内壁上的芽孢……
“陵长大人，它抖得好厉害。”
陶椿抓住他‌的头发，不让他‌对着呼吸。
偏偏邬常安还要凑过去亲一口，咬一下……一声‌一声‌叫她陵长大人……
……
一夜过去，睡眠不足的夫妻俩眼下都挂着淡淡的乌青色，但这点乌青色压根盖不住陶椿和邬常安脸上旺盛的血气，二人精神好极了，见‌人先笑。
太阳升起来时，昨天巡山的人都聚在了邬家门前，陶椿站在石头上高声‌询问谁会木工活儿‌，谁会雕石头。选出‌两个会雕石头的，陶椿安排他‌们跟邬常安一起打磨石磨，争取在半个月内做出‌一个新石磨。
剩下的二十一个人，陶椿挑出‌六个个矮身子‌粗的，安排他‌们去推石碾子‌磨番薯浆，剩下的十五个人则是去公主陵的主峰上砍榉木的树枝，百年大树的树枝都不细，趁着修剪的机会，把树枝扛回来盖房。
人安排好了，陶椿去陵殿把关押的李家人领出‌来，这几日关在陵殿里‌，胡阿嬷压根不搭理他‌们，要不是看在还有小孩的份上，值守的人也不会给他‌们送饭。关押了三天，李家八口人出‌来，一个个像是掉魂了一样。
“三个小孩过来，待会儿‌跟我走，你们外公晌午的时候会来领你们回家。”陶椿招手‌，“至于你们五个，要在陵里‌劳作三个月，从‌今天起，每日跟着砍树的人上山捡柴扛木头，日中日落回自己家吃饭。”
“我不干。”胡大嫂还梗着脖子‌犟。
陶椿没理她，继续说：“在此期间，我会安排人监视你们，不要想着逃跑，更不要想着泄露做粉条的方子‌，再‌犯一次错，你们一家余生都别想再‌见‌到太阳了。”
闻言，李家五口人没声‌了，关在陵殿的日子‌太可怕了，整日整夜听不到一点声‌音，门一关，只有门缝里‌透点光进来。更可怕的是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屋里‌，在那间屋，人好比一个牲畜。
“跟他‌们上山吧。”陶椿手‌一指，她见‌李大嫂盯着她的三个孩子‌，她温声‌说：“你爹昨儿‌来找我了，我答应他‌把孩子‌交给他‌养，待会儿‌就把孩子‌送过去。”
“要听外公的话‌。”李大嫂嘱咐一句，她给陶椿行个礼，一转身跟着上山的人走了。经过这事，她不想再‌事事听公婆和丈夫的话‌，她还有孩子‌，她不能让孩子‌出‌门就挨骂。

第134章 我们的陵长大人… 分权
李方青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媳妇，又‌眼带期盼地看向他妹子，指望她去找她婆家人说说情
“玉梅……”李家老两口也指望闺女‌去找婆家人说情，李婆子甚至当着陶椿的面，语带埋怨地说：“玉梅，你去找女‌婿求求情，当天要不是你跑回‌家说要我们出面帮他夺回‌陵长的位置，我们哪会强出头？我们一家被‌你们两口子连累得关了起来，他压根没露面来看过，这算哪门子的丈夫？又‌算哪门子的女‌婿？你去跟他说，他要是不能在他姑奶面前求情，你就不跟他过了。”
陶椿不说话，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胡大嫂。
胡大嫂瞪她一眼，她犹豫了片刻，默不作声地跟着上山的人走‌了。
“玉梅……”李婆子撵上去，“你是咋回‌事？我跟你爹一把年纪了，还真要叫我们跟你上山抬木头？三个月下来，我们累也累死了。”
“你闭嘴吧，还嫌不够丢人的。”胡大嫂心里乱糟糟的，她上有婆婆，婆婆上面还有个老姑奶，这两个都是心狠手‌辣的，压根不会受制于人。她要好好想想，看还要不要跟胡家文过下去，要是打定主意不想过了，她再拼一把过去闹一通。不过有了意图跟山陵使泄密一事，陵里的人估计不愿意搭理‌她，她离了胡家，想再找个好男人也难。
想清楚了，不管李父李母和李大哥再怎么撺掇，胡大嫂都不再接话，怎么都不肯回‌婆家闹事。
陵殿前的人走‌光了，值守的人出来打扫青石路，三个脏兮兮的小孩看见‌他，吓得失声大哭，害怕又‌被‌抓回‌去了，姐姐领着弟弟妹妹大步跑开‌。
陶椿追上去，远远的，她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朝这边走‌过来，她还没认出人，牵着弟弟妹妹的小姑娘大声喊外公。
老伯把三个哭哭啼啼的小孩接走‌了，陶椿独自一人去见‌年婶子，也去探望一下老陵长。
胡家文去牺牲所喂牲畜去了，胡家全‌两口子在家，见‌到陶椿，胡家全‌扭身钻进屋里，不打照面，也不打招呼。
胡二嫂尴尬死了，她搓搓手‌，不自在地喊一声陶陵长，说：“我娘在给我爹擦身子，你等一等。”
陶椿点头，她没进门，站在外面看倒水舀浆的人，如今的演武场上摆满了晒粉的架子和圆箩，站在高‌处一看，白花花的一片，像晒面一样。
胡二嫂走‌出来，问：“哪天开‌始下粉条？”
“清明节的后一天，在这之前，你喊上下粉条的人，把晒干的淀粉都搬去作坊，晒粉条的竹架子也都搬过去。事先把工具摆好，东西放在你们顺手‌的地方，免得开‌工的时候耽误事。”陶椿交代。
胡二嫂应下。
“我把作坊的事交给你，等闲我就不插手‌了，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你自己想办法添置，你解决不了再来跟我说。”陶椿转身正面对着胡二嫂，她笑着说：“你要是不愿意操心，就把这个主管的位置交给胡二哥。他不服气我打理‌陵里的事，我把作坊交给他，看依他的本事能不能替陵里的人把作坊张罗好。他要是没这个本事，以后再看见‌我，可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这……也行。”胡二嫂清楚她男人的性子，这话一说，家全‌保准受不了激，往后指定一心扑在作坊上。她如今算是服气了，陶椿压根不跟家全‌正面对上，没争过也没吵过，还把人收拾得为她鞍前马后地办事。
“你是比家全‌适合当陵长。”胡二嫂心悦诚服，她不敢想要是家全‌当上陵长了，光是做粉条这事都能把他忙得像驴子踢的，一天天不是张嘴喊娘，就是一天两三趟地去找陶椿帮忙。
“家全‌呢？”年婶子开‌门出来，她看陶椿跟老二媳妇站在外面，她对应声的儿子说：“背你爹出来，你扶他走‌几步。”
说罢她出去了，自从老头子瘫了，她就困家里了，伺候老头子屎尿也就罢了，毕竟他不是一天到晚拉屎拉尿，磨人的是他醒着要人陪，放他一个人待着，他就有脾气，搞得一家人都提着心。幸好家门前有人做事，她借着喝口水撒个尿的功夫能出来溜达一圈，不然‌老头子还没死，她先憋疯了。
“你咋过来了？”年婶子问。
“我刚刚把胡大嫂和她爹娘领出来，安排他们上山捡柴去了，路过这儿，我过来看看你跟我叔。”陶椿简单交代一句，余光瞥见‌胡家全‌背着老陵长出来，她转过身没去打量，转而说：“昨儿邬常安跟巡山的人扛了棵树回‌来，是他去年秋末进山砍的，本来是想做个独轮翻斗，用来拉苞谷。我看那棵树还挺长，做一个翻斗还有剩的，等他把石碾子做好，我让他试着做一个带轱辘的椅子，有了这个，你们能把我叔推出来。”
年婶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抬手‌拍了拍陶椿的肩膀，“我替你叔谢你了。”
“娘，你过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扶不住我爹。”胡家全着急忙慌地喊。
年婶子转身进去，胡二嫂冲陶椿欠下身，也跟着走‌了。
陶椿见状也离开了。
年婶子跟胡家全一左一右架着老陵长在自家院子里踉跄着走‌路，胡二嫂瞅准机会，把陶椿的话一五一十地告知她男人。
胡家全‌又‌气又‌急，“她瞧不起谁呢？爹，娘，你们瞧瞧她，她当上陵长了，对我颐指气使的，还唆使我媳妇威胁我。”
“要不是看在我跟你爹的面子上，再加上怕陵里的人说她卸磨杀驴，她稀罕使唤你。她又‌不是没人用，单是邬老三就能把作坊的事张罗明白了，他还是个熟手‌，哪点不比你强。”年婶子毫不留情地说，“既然‌陶椿把作坊的事交给你，你就多上心。今年秋冬要做的粉条多，去年做的竹架子不够用了吧？晾粉的竹箩也不够了吧？这些‌都要趁早准备齐全‌。陵里的年轻男人不够用了，那些‌老头子老太太都能喊出来，砍竹子劈竹子，这些‌活儿他们都能做。还有，我看演武场上飞的还有鸟，有偷吃番薯浆的，你们安排个大点的孩子，把陵里不大不小的小孩给归拢出来，拉来演武场赶鸟，闲了还能蹦蹦跳跳踩桩子，多动动，身子骨才好……”
越说事越多，胡家全‌忙打断老娘的话，说：“我走‌了，谁照顾我爹？你一个人弄不动他。”
“嘶——”
“死你个头。”年婶子抬手‌打老东西一巴掌，打完了，她像没事人一样，说：“陶椿说等新石磨做好了，她跟邬老三想想法子，做一个带轱辘的椅子，到时候你爹坐椅子上推出去，我推他去演武场上看孩子。”
胡二嫂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转身快步进灶房，她公爹压根不愿意叫人看见‌他的样子，再把他推到演武场上看孩子，估计能把人气死。
年婶子把一家人安排好，下午老大在家，就把老二赶走‌了。
胡二嫂去邬家一趟，悬挂的告示牌上有名单，除了邬香杏和姜红玉，还有一个叫石青的男人，她左看右看都没找到另一个姓邬的。
“我还以为陶椿会安排邬老三或是他大哥来做这个事，石青是谁？”胡二嫂问她男人，“我记得陵里只有三户姓石的。”
“我记得石青的妹子是邬家的媳妇。”胡家全‌说，“我去找石青，你去召集剩下的人。”
胡二嫂点头，“行。”
她就近先去找姜红玉，想打听打听陶椿的想法，但邬家只有邬老三跟另外两个男人在凿石头。
“我大嫂跟我们的陵长大人去竹林掰春笋了。”邬常安说。
我们的陵长大人……胡二嫂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屏气缓了缓，默不作声地走‌了，这邬老三真是个不要脸的。
*
半下午时，陶椿和姜红玉一人挑两筐春笋回‌来，小核桃跟在后面还抱了个大笋子，还没走‌到邬二叔家，她们就听到了咚咚地砸地声。
是胡家全‌和石青带着香杏她们拿着木槌在砸作坊里的地面，免得日后走‌路带起浮土，弄脏浆粉和粉条。
“弟妹，你咋选石慧的大哥插手‌作坊的事？”姜红玉问。
“公主陵的陵户有胡、李、陈、杜、石、邬六个姓，这次作坊的人有胡、石、邬、杜四姓人，下一个榨油坊至少‌有李和陈这两个姓的族人。”陶椿说，“不管做粉条还是榨油，陵里的人都有出力，那就各个氏族都要有人能插手‌陵里的大事。”
姜红玉不是很能理‌解她的想法，老陵长管事的时候，油水最多的养牲畜和祭祀都由姓胡的人把持着……
“噢，你不想像胡家人一样任人唯亲。”她明白了。
“任人唯亲得有人可用，咱们邬家人少‌啊，累死也忙不过来。”陶椿笑，她思量着说：“我当陵长势弱，指挥不动全‌陵的人，所以我在各个氏族挑几个得用的人，我把事交代下去，人不够用了，他们能使唤自家的族人。”
主要是陶椿不想跟胡家人斗，她要是把做粉条的作坊和榨油的作坊都揽在自己手‌上，胡家的人会时刻提防她生孩子，担心她会生个自己的孩子接手‌陵长的位置。
一个大山里的村落，陵长就相当是村长，出又‌出不去，捞油水都没处用，陶椿实在是不想在这方面多耗心思，把村斗搞成‌宫斗，没意思。所以她琢磨了又‌琢磨，弃了让邬家的男人去作坊做事的打算，而是选了石慧的大哥石青，这也是个暴脾气，能辖制胡家全‌。

第135章 祭祀 。
陶椿和姜红玉到家就忙着剥笋皮切笋丝，忙到天黑才把四筐春笋切完，笋切丝直接倒进腌笋的大缸里，再倒两桶山泉水，不加盐也不加醋，密封两三天就酸了。
次日，姜红玉被‌胡二嫂喊去忙作坊的事，陶椿约上翠柳，二人带上小核桃又去掰春笋。
酸笋一年到头都能出现在‌邬家的饭桌上，所以陶椿来来回回忙了两天，一次腌两缸笋，够吃一年了。
此时，作坊已收拾好，晒干的番薯淀粉都搬进作坊的库房里，存在‌装公‌粮仓房里的竹架子也都摆在‌作坊门前的空地上，竹架子一一擦洗干净，只等开火煮粉了。
上山砍树枝的男人们也在‌往山下搬
木头了，李婆子累得坐地大哭，她一把年纪了，就没受过这个累。在‌家的时候没挑过水没挑过担，在‌山上的这几天不是弯着腰剥树皮，就是把砍下来的枝桠打捆，天天累得她直不起腰。眼下又要她跟老头子一起扛着快有两人高的木头下山，她感觉但‌凡走摔一步，肩上的木头就能把她砸死。
“你们把我打死算了，免得还遭这门子的罪。”仗着没人敢杀人，李婆子耍起赖。
李老头也装死，想要赖掉扛木头的活儿。
“你爹娘不扛木头，那就你来扛。”邬常顺指着李方青说，“明儿我们去陵殿祭祀，你上山把你老爹老娘赖掉的木头扛下去。”
李方青看一眼妹子，他不吭声。
其他人扛着木头继续往山下走，李大嫂催着公‌婆把木头抬起来，“他们分给你们的木头又不粗，大臂粗细，能有多累人？快抬起来跟上，别惹事了。”
“要抬你自己抬。”李婆子杵闺女一下，她催促说：“玉梅，你昨天不是去找女婿了？他咋说的？”
“他叫我们老实领罚，他在‌他姑奶面前说不上话。”胡大嫂艰难地插起一捆柴扛肩上，见老娘要来拦她，她躲了两步，说：“他下午来给我帮忙，有啥事你去跟他说。”
有胡家文过来帮忙，意味着胡大嫂只用辛苦半天，她勉强能坚持下来，路上再多消磨一会儿，半天只用扛两捆柴。
山下已经在‌为祭祀忙活了，扛树的男人们路过，一个个看得仔细。陵殿前的石像上倚着梯子，有人站在‌上面擦洗，孩童们在‌青石路上来回跑，驱赶鸟雀，不让它‌们落在‌石像上拉屎。
“爹，小毛舅娘封我是驱鸟小队长。”小鹰骄傲地大声喊。
杜星摆一下手‌，笑着走开了。
“小家伙们，都让一让。”石父扛着两根枯竹过来，这是明天祭天的时候当做鞭炮烧的。
“石叔，砍枯竹的时候循着竹节砍，要两头都有竹节的竹筒才能炸出声响。”邬常安高声叮嘱。
“擦你的墙，我都晓得。”
邬常安、香杏还有姜红玉一帮人都忙着擦墙上的灰，陵殿值守的人平常只清扫蜘蛛网，墙上落的灰和斑白的鸟粪来不及打扫。
胡阿嬷出门绕一圈，陵殿一圈哪哪都有人，攀在‌石像上的、趴在‌墙上的、蹲在‌墙根的、就连殿前的大鼎、神‌厨库前的石碑和殿后的宰牲亭都有人仔细擦洗。
陵殿失了肃穆，真真是热闹起来了。
擦洗打扫一整天，夕阳下，朱红色的陵殿外墙色泽亮眼许多，殿外的石像由灰青色转为石青色，一条蜿蜒的青石路不见一片落叶，青石擦得锃亮，隐隐还反着光。
群鸟回山，倦鸟归巢，鸟雀不在‌演武场附近盘旋了，驱鸟小队长宣布队伍解散，一大帮小孩笑闹着跟着家里的大人走了。
嘻笑声渐渐散开，天上的晚霞跟着转为黯淡。
天黑了，山里的鸟鸣映着陵里偶尔响起的狗吠声传得老远，黑狼和黑豹趴在‌院子里假寐，竖起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小核桃手‌上抓一把肉丸子从灶房跑出来，她鼓着腮帮子往身‌后看一眼，没人出来，她悄摸摸丢两颗肉丸子喂狗。
黑狼和黑豹一口吞下肉丸子，嚼都没嚼一下，它‌俩飞快摇尾巴，狗眼盯着她的嘴和她的手‌。
“没了。”小核桃小声说，她往自己嘴里塞一个，手‌上还剩了一个，她踮脚绕圈走到柴房门前，从门缝里塞一个肉丸子进去。
“汪——”黑狼低吠一声。
“不许叫。”小核桃捏住它‌的嘴筒子，又拽着黑豹的耳朵，不许它‌去抢，她小声说：“你们的已经吃了，不许贪嘴。”
邬常安从灶房出来，他在‌柴房门口扫一眼，明白小核桃又偷偷喂狗了，他装不知道，又进了灶房。
“一直把老陶匠的狗关在柴房里不是事，等忙完祭祀，我把它‌放出来，它‌要是还往山里跑，我就把它送回山谷里。”邬常安说。
“是该送回去了，再关下去都要关傻了。”陶椿捏个炸的芋头糕喂嘴里，芋头蒸熟捣碎拌上蜂蜜捏成团，再丢油锅里炸，外圈的芋头粉酥酥的。
为了明天的祭祀，陶椿和姜红玉已经炸一盆丸子了，有板栗熏肉饼和芋头糕两个口味，明天从供桌上撤下来后再热一下，口感没现炸的好，不过味道差不了。
屋外突然响起狗吠声，小核桃抱着两只狗大声喊：“爹，小叔，有人来了。”
邬常安从灶房大步出来，今晚月色不好，他模糊看见有人影在‌门前的路上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谁啊？”他问‌。
“我找陶陵长。”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陶椿闻声走出去，她走进院子，说：“谁？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有啥事？”
“我，陈雪，李玉梅的嫂子。”
陶椿闻言止住步子，她听邬常顺说李家五口人这几天累得不轻，今天下午胡家文上山帮忙，还挨了他岳父岳母一顿揍。她担心这人心里记恨她，万一拿着刀把她捅了，她可就完了。
“有啥事？”陶椿隔着几步远，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
“我帮你监视我公‌婆，他们要是起坏心，我就告诉你，这样‌能不能免了我的劳作？”陈雪低声问‌，怕陶椿不答应，她还补一句：“他们天天夜里在‌家里咒骂你。”
陶椿苦恼，这家人还真是又蠢又不安分，她压根没想怎么着他们，等房子盖好了就不用上山砍树了，到时候又要忙春种，庄稼一种下，拔草、浇水、移苗等等，轻轻松松就把三个月糊弄过去了。三个月一过，这家人除了不能踏出公‌主陵，不能接触外人，其他的跟往年是一样‌的。
“行。”陶椿只得答应，她回头说：“邬常安，天黑了，你送一送她。”
“不了，这个季节不会有狼和熊下山，蛇也还在‌冬眠，陵里没啥危险的，我自己回去。”说着话，陈雪一个人走了。
陶椿回屋。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这个妇人在‌山上干活的时候手‌脚挺勤快，看着是老实的性‌子，没想到背地里是条毒蛇。”邬常顺啧啧称奇。
“估计是怜惜孩子，担心三个孩子受爷奶的连累，万一她公‌婆真的削尖脑壳要跟外人透露做粉条的法子，他们一家八成要被‌关进地宫。”陶椿说。
“说话难听死了，你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一听是为了孩子，姜红玉立马偏向陈雪，她骂了丈夫，又说：“陈雪要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也行，免得跟李家人再搅和一起，我看她就是受连累的。”
陶椿“嘘”一声，说：“她看着挺有主意的，不用为她操心，我们吃饭。”
为了明天吃好吃的，今晚邬家就煮了半锅酸笋粉条汤，汤里还有肉丸子，一家人简单吃一顿就早早回屋睡觉了。
一夜过去，天刚亮，陵里就热闹起来了。
“小核桃，快出来，我们去赶鸟。”驱鸟小队长小鹰带着一帮孩子跑来。
“娘，我不吃饭了，我走了。”小核桃拿上她的驱鸟竿，跟着驱鸟小队跑了。
“快快快，我们再去找小蝶。”小鹰蹬蹬蹬带头跑了。
又过了一会儿，翠柳和石慧来找陶椿和姜红玉，她们妯娌俩穿戴一新，头发用油抿得发亮，脸上还涂抹着胭脂。
“你们做了啥供菜？”翠柳问‌。
“炸了一盆肉丸子和芋头丸子，你们呢？”姜红玉问‌。
“我们蒸了四只整鸡，我婆婆说去年家里不太平，今儿要好好拜一拜。”翠柳说，“你们弄好了吗？可以出门了吗？”
“好了好了。”
邬二叔和邬小婶他们在‌半路等着，等陶椿她们赶上了，两家快步往陵殿赶。
太阳还没出来，陵里的陵户已经来大半了，青石路上站的都是人，压根不用小孩们驱鸟，鸟压根不敢落下来。
“三畜赶来了。”有人欢呼。
胡家文和他堂兄弟们赶来九头牲畜，三猪三羊三牛，都是半大的羔子。行至陵殿外，胡家人把牲畜抓住抬了进去，青石路上站的陵户纷纷要跟进去。
“能进去吗？”
“没人拦就能进去吧？”
然而话音未落，值守的人出来拦住陵户，说：“端供菜上供桌。”
此话一出，想要跟去宰牲亭的陵户止步，家家户户排着队，领着孩子端着供菜走进殿门。
陵殿里新添了三张供桌，菜摆上去，上供的陵户跪下再磕三个响头，就换下一家。
菜还没摆完，用红布盖的祭品抬了出来，鼓乐声响起，爆竹也跟着炸了起来，乐声和爆竹声响透陵里的半边天，鸟雀吓得盘旋而起。在‌响亮的乐声和爆竹声里，殿门内外进出的人络绎不绝，陵户们迎着大鼎里冒出的浓烟，个个努力‌睁大眼看二
猪二羊二牛送进大鼎里，接着往里面添柴，熊熊大火飙出大鼎。
烟熏雾绕中，另有三畜摆上供桌。
不用人引导，陵户们携老带小，纷纷跪在‌供桌前叩首，大人们有祈愿，一个个拜得真诚，小孩们则是眯着眼左右四望，瞅着供桌上香气扑鼻的肉菜流口水，望着飘出肉香的大鼎出神‌。
祭天结束，陵户们纷纷退出大殿，大伙儿齐聚在‌青石路上笑着小声谈论。
大鼎里的火熄灭了，太阳也升到半空了，胡家人踩着梯子把祭天的祭品叉出来，他们不情‌不愿地抬着祭肉去神‌厨库分割，在‌陶椿的盯视下，一块儿不落地装在‌盆里抬了出去。
供桌上的菜也端出去了，连桌带菜放在‌演武场上，姜红玉和香杏带人把冷菜装蒸笼里，抬去石碾子旁的大灶上烧两把火热一热。
“分福喽——”邬常安举着勺子大喊，“感谢我们的陵长大人让我们吃到祭肉。”
“分福啦，感谢我们的陵长大人。”小孩们叽叽喳喳地学舌。
其他人纷纷扭着脖子寻找陶椿的身‌影，陶椿唰的一下红了脸，从脸到脖子都染上色。
“陵长大人，你来分祭肉。”邬常安举着勺子继续高声喊，“快来快来，你再不来，我们就开始抢了啊。”
“快去快去。”胡二嫂推陶椿，她也玩笑道：“陵长大人有福气，由你去分福最合适了。”

第136章 新生意上门 忙忙碌碌的陵户
陵里四十六家陵户，供桌上摆了四十六道菜，但装菜的盆、钵、罐、盘合起来有六十四个，有的陵户虔诚，像邬二叔家，蒸了四只鸡装了两大盘，有的陵户家里人多，担心自家端来的不够自家吃的，故而做了两三盆。
三张供桌拼在一起，回笼重热的菜肴又摆回桌上，桌旁挤满小孩，一道道目光在桌上逡巡，攥在一起的手‌蠢蠢欲动。
“不准动手‌啊。”香杏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她高声说：“各看好各家的娃，可别抢起来把桌子掀了。”
“分福肉了啊，都坐好。”陶椿吆喝一声，“陵里人多，一人两块儿福肉，有碗的拿碗，没碗的拿好筷子。”
“忘记带碗了，下一次可不能再忘了。”邬小婶抱着大孙子跟儿媳妇说。
翠柳胡乱应一声，她探着头往盆里瞅。
邬常安端着装祭肉的盆，陶椿拿着勺子，挨个分发‌祭肉，年纪大的，她道一声长命百岁，年幼的，她道一声茁壮成长，二三十岁的陵户是陵里的顶梁柱，她道一声无病无灾，轮到少男少女，她道一声一日比一日俊俏，一日比一日貌美，把老少陵户们哄得‌笑呵呵的。
往年，胡家族人吃福肉吃到撑，眼‌下他们只能跟陵里的陵户们坐在一起盼着两块儿福肉，见先‌拿到福肉的人已经吃上了，一个个吃得‌珍惜，他们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失落，属于他们的东西就这么被分走‌了。好在也有值得‌欣慰的地方，陶椿在人群里风头无两的势头，将在二三十年后落在他们胡家人头上。
翠柳拿到福肉了，她戳一坨子香喷喷的猪肉递到青果嘴边，青果一直吃奶，还没添补饭食，更没开过荤尝过肉，但他早已馋饭，这会儿肉递到嘴边，他猛地扑上去，两只胖手‌抱着肉坨子啃。
“好壮的嘴，这小子会吃。”邬二叔骄傲。
陶椿闻声回头看一眼‌，祭肉只有八成熟，骨头上的肉甚至还有浅浅的血丝，她担心奶娃娃吃坏肚子，委婉地说：“猪皮上带的祭火最旺盛，给他切一条猪皮拿回去磨牙，剩下的你们替他吃了。”
反正以青果的小奶牙啃不断烧得‌硬梆梆的猪皮，他就是含一天也不会有事。
“行，听他婶娘的。”邬小婶把孙子口中‌的福肉夺下来，起身说：“你们先‌吃，我去老陵长家借把刀割猪皮。”
“青果奶，你走‌一趟干脆把刀拿来，我们也使一使。”另有妇人说。
“我去拿，你们坐。”胡二嫂不咋喜欢吃祭肉，奈何这是福肉，她不敢嫌弃也不敢扔，正好趁这个机会拿回去煮两滚，再调个蘸汁吃白肉。
六盆祭肉分完，陶椿和邬常安各戳两坨祭肉坐回到大哥大嫂旁边，她给自己留的是两坨牛犊肉，牛肉嫩，汁水足，还带有火烧特‌有的烟熏火燎味。虽说没有放血，但牛犊从宰牲亭再到大鼎里，中‌间隔得‌还没半柱香的功夫，鲜味盖过腥味，肉吃起来又香又嫩。
“陵长大人，我们开动了啊。”杜月半是调侃半是征询。
“可以，都拿起筷子，尝尝大伙儿的手‌艺。”陶椿指着一大盆丸子，说：“这是我跟我大嫂炸的，今儿或许是最受孩子们喜欢的。”
“我喜欢我爹做的炖肘子。”陈青云他儿子嚷嚷。
陶椿故作生气，她笑着瞪他：“你这小子忒不给面子。”
周围的人哄笑出声，其他不明所‌以的人一脸雾水，纷纷探头询问。
“傻小子，去尝尝陵长大人做的菜。”雪娘笑着轻拍儿子一下。
“不好吃也要‌说好吃，不能掉陵长大人的面子。”胡家全阴阳怪气来一句。
“对，今儿只能说好吃，不能说不好吃。”陶椿装作没听出他阴阳之‌意，跟着应和，她拿着筷子站起来，说：“你爹做的炖肘子是吧？我来尝尝。”
“我也来尝尝。”花大嫂凑趣，她跟她男人说：“你瞧瞧，青云兄弟做的菜都能端上供桌了，你煎鸡蛋都能煎糊，回去了好好学一道菜，下一次祭祀你做供菜孝敬公主，供过了再请大伙儿品一品。”
“行行行，我回去了就学。”
陶椿挟一筷子肘子皮喂嘴里，味道不错，她咂巴道：“好吃。”
“是好吃，肉皮炖得‌粘嘴，香得‌很。”花大嫂说。
由她们两人一说，陈青云做的炖肘子最先‌见底。
陶椿和姜红玉炸的丸子真如她说的，深受小孩们的喜欢，尤其是七八岁的孩子，胃口小，吃了两坨祭肉已经差不多饱了，坐不住就早早跑了。但看其他人吃得‌热闹，他们心里又生馋虫，纯属是眼‌大肚子小，不给吃还不高兴，这时候给他们抓一把丸子就能把人打发‌走‌。
这顿三百余人的聚餐，从太阳东偏吃到日头西移，吃到最后，桌上的盆、钵、罐、盘都空了，溜来的狗趴在桌下把骨头也打扫干净了。
三五个男人挑担去打水，妇人们烧大灶，用化雪水的大陶缸烧水把餐具一一清洗干净，供桌也刷洗干净搬进陵殿的库房。
桌子撤了，陵户们把自家搬来的长板凳规整规整，准备散场了。
“大嫂，弟妹，小毛玩累要‌睡了，我先‌带他回去。”香杏抱着孩子来打招呼。
“行，我们待会儿也回去的。”姜红玉说。
“香杏，明早早点过来，可别耽误了下粉条。”胡二嫂嘱咐。
“忘不了，不会耽误的。”香杏抬脚离开，走‌时交代：“月哥，咱家带来的碗盆和板凳你别拿错了啊。”
邬常安跟他姐夫站在一起，闻言，他瞥陵长大人一眼‌，她是不是该喊他安哥？
“走‌了，还有一堆番薯没磨，今儿不歇了，把它‌们磨完。”负责磨番薯的男人吆喝一声。
余下的人见状，砍柴的人继续上山砍柴，砍竹子的继续去砍竹子，大点的孩子又兴冲冲地要‌驱鸟，其他人把公粮仓里没晒干的番薯淀粉再端出来。
祭祀的余韵还没散，陵户们又忙起来了。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番薯磨完了，湿淋淋的粉条晾在了春风里，陶椿家和邬二叔家之‌间，新起的大棚支起了框架，在叮叮当当声里，新的石碾子凿成形了。
盖房的人停了半天，二十余人合力‌，抬起捆
绑严实的石盘运到演武场上，新的石碾子跟旧石碾一左一右立在大灶两侧。
石碾子抬走‌了，手‌上的事少了一桩，邬家兄弟俩在陶椿的催促下又带人进山，把大半个月前放倒的树扛回来，这棵大槐树劈掉树冠砍去枝桠后，余下的只有二人半高，但树围二人合抱还抱不拢，抬着下山的时候很是压人。最后邬常安下山一趟，拿来绳索缠在树上，前拉后推在地上拖着走‌。一路把树拖下去，地上也烙下一条蜿蜒的小路。
大槐树拖进邬家，邬常顺安排李家五口人循着拖出来的印子进山捡柴，把路上撞断的小树和槐树的树枝捡回来。
李老头和李婆子一路骂骂咧咧，骂完邬家人又骂胡家人，老两口气得‌半死，但也寻不到脱身的法子，到了后来连自己的女儿都恨上了。
“要‌不是你出这个歪主意，我们会像个犯人一样天天在山里爬来爬去？你去找你婆婆，她不是说不叫家文跟你过了？你去跟她说，放我们回家，你就跟家文和离。”李婆子撺掇道，“她那儿子又不能生，她当是个宝贝？你踹了他，过了一年半载，再在陵里找一个 。不行就再找个姓胡的，生个姓胡的孩子，以后你儿子当陵长。”
“听你娘的，家文不能生，你跟他没孩子，还过下去做啥？”李老头对女儿再嫁个姓胡的很是心动，他鼓动说：“你当年要‌嫁给他不就是看中‌他会是下一个陵长？他没指望了，你别跟他了，以你的本事，再嫁个姓胡的不难。”
李玉梅也动摇了，她沉思道：“你们叫我想一想。”
“别多耽误，你多想半天，我们就多累半天。”李婆子殷殷嘱咐。
陈雪冷眼‌看着，她琢磨着要‌不要‌去跟陶椿报信，但这事说到底只与胡李两家有关，不危及陵里，她就作罢了。
“快捡柴。”陈雪催她男人，“我们早点下山，免得‌天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等李家五口人扛着柴下山时，大老远就听见陵里的动静不小，人的说话‌声和牛的哞叫声掺在一起，好像是发‌生啥事了。
是帝陵和定远侯陵来人了，两个陵的陵户一起运来二万三千余斤的番薯，山陵使把消息带回去后，这两个陵的陵户留下要‌种的番薯，其他的都驮来换粉条，免得‌再搁下去就发‌芽了。
同来的还有送俸禄的人，他们赶着三十余头牛，驮来俸银、盐、布匹、草纸、笔墨和其他山外的东西。

第137章 猪羊崽子抵花生 牲畜将满山
番薯已经磨完了，淀粉也都晒干转移到作坊里了，演武场上除了老‌人们劈的竹片，再无其他东西。不‌用担心被外‌人看到番薯变成粉条的过程，公主‌陵的陵户们引着外‌来的陵户赶牛驮袋往演武场走，送俸禄的录事官也想跟过去，但被陶椿拦了下来，把人引到邬家‌东边的空地上。
铜锣敲响，陵里的妇人和孩童抱着钱罐子、盐罐子和糖罐子往邬家‌走。
邬小婶和翠柳离得近，她们婆媳俩最先过来，邬小婶奔向盐摊子，翠柳奔向布摊子。
“这是六斤盐，今年半年的份例。”录事官从盐袋子里舀一瓢盐倒邬小婶递来的盐罐子里。
“我家‌七口人，六斤盐不‌够吃，再给我称十斤，免得你们入秋了又‌不‌来，到时‌候盐不‌够吃。”邬小婶掏银子，“还是去年的价吧？一两‌银二斤盐？”
“对，要十斤？”
“嗯，十斤。”邬小婶递出五两‌银子，把盐罐子装得满满当当的。
另一头，翠柳买了两‌匹棉布，花出去三十两‌银子，另买三沓草纸，又‌是一两‌银子。
“小嫂子，珠钗要不‌要？这是海里的珍珠，可不‌好买，我这趟就带了二十支。”一个脸嫩的录事官招呼，他从竹箱里拿出一把珍珠发钗，米粒大小的珍珠，有红有白，有黄有紫，在晚霞下煞是好看。
“你皮子白，带紫色的好看，拿那支紫色的，给你弟妹拿那支红白相串的。”邬小婶一眼就瞅中了，她还招呼两‌个侄媳妇也来选。
“多‌少钱一支？”陶椿问。
脸嫩的录事官伸出一个巴掌，说：“五两‌银，不‌贵，这发钗的钗子也是银的，可不‌是铜的。”
陶椿：……
五两‌还不‌贵？那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山外‌都是卖不‌上价的，贵女‌们拿来绣鞋都嫌弃小。
翠柳已经付钱了，她仔细甄选，挑走两‌支她认为珠子最圆的发钗。
姜红玉也牵着小核桃挑了两‌支，一支黄白色珍珠拼成一朵小花，一支白色小珍珠拼成一颗大珍珠的发钗。
“弟妹，这支红色的适合你，还是蝴蝶的样‌式。”姜红玉又‌挑一支，“你喜欢吧？就要这支，我给钱了啊？”
小核桃摸着另一个紫色小蝴蝶的珍珠发钗，说：“娘，我也想要这支。”
姜红玉拿着发钗在她头上比了比，立马又‌付五两‌银子。
陶椿瞥一眼卖钗的录事官，这小哥的脸都要笑‌烂了。
“红玉，你在买啥？”胡二嫂急急忙忙赶来，挎的竹筐里盐罐子和糖罐子磕得叮叮当当响。
“快来，这珠钗好看。”姜红玉牵着小核桃走开，她去买草纸，让小核桃自己在摊子上看看。
陶椿也进屋提出盐罐子和糖罐子，从她来邬家‌，这个糖罐子就是空的，已经空大半年了。
“少买糖，称两‌斤就够了，天热了糖化了招蚂蚁。”姜红玉提醒，她朝小核桃的背影扬一下下巴，这丫头喜欢偷吃糖，糖坏牙，她不‌让小核桃多‌吃。
陶椿见状只称两‌斤糖，盐称得多‌，份例六斤，她又‌买十四斤，凑够二十斤，装满了两‌个罐子。
姜红玉买二两‌的草纸，又‌买二匹布，这下把半个月前一家‌人领的四个月的俸禄都花出去了，还没够。
“你们这是私人生意，还是经了太常寺的手？”陶椿走到卖珠钗的录事官旁边小声打听，二十支珠钗卖空了，他又‌掏出来一大把贴金箔撰金丝的簪子，喊价二十两‌一支。
录事官瞧她一眼，他指了指盐、糖、布、草纸、笔墨，说：“这是太常寺支的摊子。”
陶椿了然，心里跟着松了口气，半个月前，她发下去二千多‌两‌的俸银，当时‌她就惊住了，不‌算不‌晓得，一算吓一跳。目前陵里有三百一十七个陵户，一年俸禄合计七八千两‌。这要是陵里的陵户增至一千人，仅公主‌陵一年的俸银就是二万四千两‌，更不‌敢想这山里的皇陵有三四十个，这一笔俸银支出就是几十万两‌。她当时‌就很担心，哪年朝廷花销大了，会不‌会砍掉这一笔支出，拖欠陵户的俸禄。
好在朝廷又‌换了一种方式把陵户手里的银子收走了，如此一来，山里的陵户哪怕数量增长过快，想来朝廷也不‌会过多‌在意，反正俸禄发的多‌，收走的也多‌。
天色暗了，录事官们自己挖坑生四堆火，抓紧时‌间卖货。
邬家‌西边，公主‌陵的陵户们也生了火堆照亮，他们抓紧时‌间封房顶。木床来不‌及做，他们在木墙上凿眼，两‌列木墙中间插上木头，拼出一张没有床腿的通铺。
恰逢三月中旬，天上月色明亮，山脚下，行‌走在月色下的人甚至有了影子，不‌耽误大家‌加班加点做事。
月亮越升越高，买东西的陵户们满载而归，聚在邬家东边的人渐渐散了，说话声也小了。
邬家‌兄弟俩用托盘给录事官们送来饭菜，一人一大碗酸笋鸡蛋粉条汤。
“这是今年新下的粉条，你们山外‌没有吧？尝一尝对不‌对胃口。”邬常安得意地说。
“我们在定远侯陵已经尝过了，味道挺不‌错，我们还从陵户手上买了二十斤带在路上吃。”卖珠钗的录事官说。
“定远侯陵的粉条是在我们公主‌陵买的。”邬常顺要强地强调一句。
“老‌三，你媳妇叫你去老‌陵长家‌里走一趟，借几床被褥过来。”姜红玉出来喊，“夜深了，别拉呱了，把被褥借回来，让录事官和其他人早早歇下。”
邬常安应一声，他挑两‌个筐，喊上黑狼和黑豹出门。
屋里，陶椿正在跟春仙
和陶青松说话，其他的陵户蹲在院里吃饭，没法子，帝陵和定远侯陵的陵户约着一起过来，合计二十三个人，屋里坐不‌下，只能蹲在院子里。
“妹子哎，还属你厉害，去年年底你还跟我们一样‌，翻年就当上陵长了。”春仙还处在震惊中，他一直到番薯卸完了，才晓得公主‌陵换陵长了，新陵长还是他的熟人，是陶椿。
陶青松比春仙更震惊，不‌过震惊之余，他得意又‌高兴，他妹子嫁到公主‌陵来竟然当上陵长了，老‌天呐，他陶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你这丫头，也不‌托山陵使捎个信，爹娘要是晓得这个喜事，这趟无论如何都要跟来。”陶青松笑‌歪了嘴，他喃喃道：“我妹妹有大造化啊，一声不‌吭地办了个大事。这在惠陵和康陵三四十个陵里都是大事，你是唯一的女‌陵长吧？”
“陵里的陵户都服你吧？”春仙问起他关心的事。
“服。”陶椿点头，又‌跟她大哥说：“估计是的。”
“了不‌起。”陶青松激动地站起来，他重重拍妹妹的肩膀，说：“陶陵长，好好干。”
春仙朝门外‌看一眼，他凑着身子靠近陶椿，低声说：“妹子，你跟我说说，这个陵长你是咋当上的？我也学一学。”
“我们的老‌陵长明理，一心为公，觉得……”
“那个……陶陵长，有没有空？我们商量一下花生的事。”帝陵此趟的负责人站檐下喊一声，他解释说：“我们明早就要回去，今晚要多‌打扰你一会儿，我们把要商定的事落实‌清楚。”
陶椿起身请人进来说话。
一起进来的还有定远侯陵的陵户，这二位是陵长的族人，春仙一见他们，立马收敛了神色，也跟着坐直了。
“陶陵长，我们辜陵长叫我代他跟你问好，贵陵的粉条价廉物美，着实‌是个好东西。今年我们帝陵打算多‌种番薯和花生，为了秋冬跟你们换粉条，番薯是扦插，苗子易得，一个番薯能发一二十根苗。但花生不‌一样‌，一颗花生就是一株苗，要多‌种花生，就要多‌留花生种，故而此次我们只带了番薯过来。欠下的二百斤花生，可否在秋收后补齐？”帝陵的负责人先开口。
帝陵不‌是拿不‌出二百斤花生，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赶得也不‌巧，这个时‌候的花生都剥壳留种了，没剥壳的花生都是留着自家‌吃的，一家‌估计只有十来斤，为了凑二百斤带壳花生需要问一二十家‌，帝陵的陵长嫌弃这个行‌为太寒碜。再一个，此次拿番薯换粉条，打着的就是变废为宝的主‌意，过了谷雨，番薯发芽就能扦插了，也就是说再有半个月，地窖里的番薯就要发芽了，一旦发芽就不‌好吃了，只能喂猪。与其喂猪还不‌如费些力气给公主‌陵送过去，一万斤番薯可是能换一千斤粉条的。既然是变废为宝，那就没必要忍痛动花生种，不‌如秋后再偿还。
定远侯陵的负责人也是这个打算，他诉苦说：“不‌晓得换粉条还要花生，陵里的人过冬待家‌里无趣，除了留的种，花生都炒熟进肚子里了。”
“能理解。”陶椿点头，她想了一下，赊账容易收账难，还一拖就是半年，他们挺能张开嘴，她挺不‌愿意开这个头，于是便琢磨着说：“这个时‌候的番薯其实‌已经不‌适合做粉条了，要发芽了，里面‌的茎多‌，出粉少……”
“运来的番薯都是挑选过的，发芽的直接拉去喂猪了，给你们送来的都是没发芽的。”定远侯陵的负责人不‌高兴。
“我们都是老‌种地的人，其实‌我们都清楚，这个季节的番薯表皮没有芽孢，但皮下已经长出茎条了。”陶椿强调。
她说这话有点搞笑‌，她才多‌大，清楚内情‌的甚至晓得她回山不‌足一年，一句“我们都是老‌种地的人”，有种少年装老‌成的滑稽。
帝陵的负责人笑‌了笑‌，他往外‌看一眼，说：“夜深了，陶陵长不‌如有话直说，是有啥要求？还是不‌收这批番薯？”
“是这样‌，我们陵里还等‌着用花生尝试榨油，你们陵里没有多‌余的花生，我们陵里只会更缺，这四五百斤花生要到秋收后再给，对我们是不‌利的，我没法跟陵户们交代。不‌如这样‌，这些花生我们就不‌要了，你们拿牲畜的崽子补上，用肉换花生，我们陵里的陵户想来没意见。眼下才开春，正是牲畜下崽的好时‌节，你们两‌个陵应当都不‌缺。”陶椿有了主‌意。
“今年贵陵的牲畜不‌兴旺？”帝陵的负责人问。
“那倒不‌是，我们陵里做粉条，有不‌少下脚料，今年能多‌养一二百头牲畜。”陶椿微微一笑‌，她没隐瞒：“去年年底没这个打算，所以大半牲畜都宰杀了，今年会多‌留母畜，明年就不‌缺牲畜崽子了。”
太气人了，这是明晃晃的炫耀，就是帝陵，到了年底，能宰杀的牲畜也不‌过一百头，而公主‌陵是能多‌养一两‌百头牲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还是由帝陵的负责人先开口：“牲畜崽子抵花生是怎么个抵法？”
“不‌要牛，只要猪羊，十斤左右的猪羊崽子抵二十斤花生。”陶椿说。
“行‌。”帝陵的负责人一口答应，二百斤花生用十头猪崽子就能抵，母猪多‌下一窝崽就有了。
“我们明天回去，五天内一定给你送来。”
“那我们也答应猪崽抵花生。”定远侯陵的负责人说。
事商定，陶椿送他们出门，她看见邬常安回来了，想必床榻已经铺好了。
录事官们在收拾行‌李，他们明天一早也要出发去下一个陵了。
陶椿喊邬常安取五十只风干鸟出来，再取二十斤粉条，她把这两‌样‌东西送给七位录事官，同时‌托他们传递消息，还没发芽的番薯都能送到公主‌陵来，六千斤番薯再加十头十斤左右的猪羊崽子或是二百斤花生就能换一千斤粉条。

第138章 蛇出洞 能喘气的都要干活
三十个人挤在三间‌通铺上，有点睡不下，春仙还惦记跟陶椿讨教经验，他拽着陶青松从客房出‌来，跟同陵的人说：“有点挤，我俩去青松妹妹家‌睡，你们睡这儿‌。”
“早该这样，这来到亲戚家‌，你们还跟我们挤啥。”定远侯陵的人乐见其成，巴不得床上宽敞点。
春仙推着陶青松走了，走远了，身后的说话声渐渐变得飘渺空洞，他回头‌看一眼，又扭头‌看向东边十丈外矗立的房屋。
站在黑夜里，他心里的不真实感越发‌清晰。
“椿妹子真当上公主陵的陵长了？”他喃喃一句。
“嗯。”陶青松重重点头‌，他背着手摇晃着身子从路北走到路南，喜滋滋地说：“我二妹真厉害啊！她‌一个外嫁到公主陵的媳妇，不到一年竟当上新陵长了，我爹娘要‌是晓得了，能高兴得个把月睡不着，睡着了也要‌笑醒。”
春仙挠挠头‌，这要‌是他亲妹子，他也要‌替她‌高兴一年半载。
“椿妹子真厉害。”春仙说一句，“老陵长也厉害，肯把陵长的位置传给陶椿。”
说着话，二人靠近邬家‌，刚回牛棚的两只狗又竖着尾巴跑出‌来，见是熟人，它们就没叫，一路尾随着二人走进院子。
邬常安出‌来倒水看见院子里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句有鬼都到嘴边了，他看见两只大黑狗。
“妹夫，那边睡不下，我们来你家‌睡。”陶青松不晓得他们吓到人了，他朝门内看，问：“二妹，还没睡吧？出‌来说会儿‌话。”
另一间‌屋，邬常顺和姜红玉听‌到声，二人忙把刚脱的衣裳又穿起‌来，脚步匆匆开门出‌去。
“打扰你们了，客房那边睡不下了。”春仙歉意地说一句。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回屋。”邬常顺说，“老三，把你们隔壁的屋收拾收拾，我再来烧一桶水。”
陶椿穿戴整齐出‌来，她‌心里清楚春仙过来不仅是借宿，不然她‌哥不会专门喊她‌出‌来。今晚不问出‌个所以然，他估计吃不香睡不着，就是回定远侯陵了也要‌惦记着。
“大哥大嫂，你俩歇下
吧，我跟我哥还要‌聊一会儿‌。”陶椿开口，她‌走到邬常安身边，说：“待会儿‌你去烧水。”
邬常安攥她‌一下，他小‌声说：“我快要‌吓掉魂了。”
陶椿没听‌懂，她‌疑惑地看他一眼，继而领着春仙和陶青松去主屋说话。
进了主屋，三人一落座，春仙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椿妹子，你教教我，给我支个招。”
陶椿没招，她‌诚恳地说：“春仙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尽你的能力做你能做的事，其他的就是等待机会。这个事就是悬而又悬的，我也是恰巧有这个机遇，不是精打细算谋算来的，在这方面，我支不了招。”
“你跟我说说你的机遇是啥？”春仙舍不得放弃。
“就是粉条和榨油，这是我尽我所能办成的事，从没想过这两件事能助我接手陵长的位置。至于这个契机说来话长，其实我们老陵长的病跟山陵使‌有关，山陵使‌前来索要‌做粉条的方子，还想游说我搬去帝陵，老陵长得知后又气又急，就病倒了。老陵长病了，要‌选新陵长接任，在这之前还有个要‌紧的事，就是怕做粉条的方子泄露，最紧要‌的是怕我跑了。反正就是各种因缘巧合，我成了新陵长的人选之一。之后就是综合各方面考虑，我优于老陵长的两个儿‌子，成为公主陵的新陵长了。”陶椿遮掩一部分‌，坦诚一部分‌。
春仙这下明白了，陶椿是因为身怀秘方和本事，成了公主陵不可缺少的那一环，所以能坐稳陵长的位置。他仔细想想，这个经验他学不来，但也可以从中琢磨出‌点东西。
“二妹，你收拾收拾，等我回去跟爹娘报喜，陵里送猪崽过来的时候，爹和娘肯定要‌跟着过来。”陶青松压根没听‌二人的对话，他一心琢磨要‌回家‌报喜，家‌里的老爹老娘一直因为二妹在山外的事低人一头‌，这下头‌能仰起‌来了。
“不用收拾，旁边的屋一直空着，爹娘来了直接住进去。对了，你交代爹娘把三妹也带来，他们三个过来多‌住些日子，再过两三个月，三妹就要‌出‌山了，这一出‌去，最少三年见不到面。我也才回来不到一年，不如趁这个机会，叫爹娘跟两个姑娘在一起‌住一两个月。”陶椿说。
“行，我回去了说。”陶青松没意见，只不过他觉得依他爹的性子，打死他他也不会在女婿家‌住一两个月，顶多‌半个月。
“你们陵里能来外客？不怕被人学会做粉条？”春仙问。
“只要‌不去演武场就行，下粉条的作‌坊外客也进不去。”陶椿往外看一眼，刚刚一抹影子从院子里划过去，她‌没看真切。这时她‌突然反应过来邬常安之前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人怕是被她‌哥和春仙吓到了。
“我去瞧瞧水烧没烧好，再过一会儿‌鸡都要‌叫了，你们赶紧洗洗睡一会儿‌。”陶椿起‌身快步出‌门。
邬常安倚在灶房门上发呆，看陶椿出‌来，他站直了，问：“谈完了？”
“谈完了，你站这儿做啥？”陶椿快步走过去，她‌伸手在他心口揉一把，好笑道：“还害怕？”
邬常安朝主屋瞥一眼，没人出‌来，他握着陶椿的手揉了揉，装可怜说：“差点吓死了。”
陶椿捶他一下，“长了个老鼠胆。”
见她‌当真了，邬常安又不乐意了，他澄清说：“没有害怕，刚刚黑狼和黑豹突然跑出‌去了，我跟出‌去看看。”
“水烧好了？你俩咋又站外面说起‌来了？”陶青松都要‌等睡着了。
“烧好了，你来舀。”陶椿丢开邬常安的手，说：“我们隔壁屋的床上铺的有被褥，你俩洗好了直接睡下。”
夫妻俩已经搬进邬常安单身时住的屋，床也移回了原本的位置，这下不用担心夜里说声梦话都被隔壁听‌去了。
陶椿和邬常安等陶青松和春仙端水回屋，二人也打着哈欠回卧房，结果刚刚躺下，仓房后面的鸡窝里，大公鸡短促地“咕”了一声。
“鸡都叫了。”陶椿嘀咕一句。
“睡吧，明早我代你去送他们，你尽管睡，睡饱了再起‌来。”邬常安说。
话音刚落，屋外又响起‌鸡叫声，这回鸡鸣里带着慌张，叫声又尖又无‌力，邬常安觉得不对劲，他迅速翻身下床，披上棉袄快步出‌去。
鸡窝里，被蛇绕了两大圈的母鸡快要‌被勒死了，菜花蛇盘在鸡窝里狂吞快要‌孵出‌小‌鸡的鸡蛋，听‌见脚步声也毫不收敛。
“害人的东西，要‌死啊？”邬常安扑上去，他攥着菜花蛇的蛇头‌，拧着蛇甩几下，险些见阎王的老母鸡炸着毛落地，逃命似的跑了，一路咕咕叫。
早就逃跑的大公鸡这才亮开嗓门大叫，招呼母鸡过去。
邬常安数了数鸡窝里的鸡蛋，两只母鸡孵了二十六颗蛋，菜花蛇冬眠醒来，片刻的功夫就干掉了十个。看来先前两只狗猛地跑出‌来，却又不叫也不吠，八成是听‌到了蛇出‌洞的动静。
邬常安带着盘在胳膊上的菜花蛇回屋，不一会儿‌又舀半碗碎米倒鸡窝旁边，他咕咕咕地唤几声，看母鸡吓得不敢回来，他只好用衣摆兜着鸡蛋走了。
“出‌啥事了？”春仙听‌见脚步声回来，他问一声。
“家‌里养的蛇出‌洞了，差点把母鸡吃了。”邬常安解释一句，他推门进屋，说：“母鸡不孵蛋了，不如把这十六个鸡蛋放在脚头‌捂着？”
“放你放，要‌是踹破踩碎了，你洗被褥。”陶椿吊着气说一句，倒头‌就睡了。
邬常安翻出‌一块儿‌布把鸡蛋包起‌来塞被窝里，他出‌门洗洗手，回来也睡下了。
隔天一早，邬常顺早起‌煮两大锅酸笋肉丝粉条汤，早饭做好，其他人也醒了。
住在客房的外陵人和录事官也陆陆续续过来了，他们吃饱肚子，胡家‌的养牛人也赶着牛群下山了。
山里野草刚冒头‌，牛羊还啃食不到，但公主陵里番薯渣成堆，牲畜不缺吃的。这群牛是外客，养牛人待客真挚，昨晚煮了五大缸番薯渣，混着干草饱饱地喂了外客两顿，这会儿‌一群大青牛颇为精神，叫声响亮又温厚。
人和牛对这趟出‌行都颇为满意，走时，人和牛都再三回头‌。
送走外客，陶椿回屋写告示，告示张贴在告示牌上，她‌敲响铜锣，连敲七声，这是事先商定的，七声锣响，各家‌各户要‌派一个人前来看告示。
陶椿把这次交易的内容张贴了出‌去，送来的番薯多‌少斤、换到的猪羊多‌少只，以及期限内要‌做出‌多‌少斤粉条，一一交代清楚。另一个事就是安排陵里的闲人都去洗番薯磨浆，要‌赶在番薯发‌芽前把淀粉晒出‌来。
番薯不易储存，但番薯淀粉放一年也不会坏，所以番薯只要‌磨出‌浆，公主陵多‌少番薯都能吃下。
“粉条换猪崽，今年山上养的牲畜多‌，年底是不是能多‌分‌肉？”被家‌里大人派来看信的小‌子激动地问。
“对，要‌是牲畜都能养活，还不被狼和黑熊偷吃，到了年底，每家‌至少能分‌三头‌猪。”陶椿瞥见邬常安搬个黑罐子出‌来，她‌看着他，嘴上不忘说：“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做，今年多‌养牲畜，年底不把牲畜宰完，多‌养几个月，明年每个月宰四头‌猪两只羊，陵里的人隔三差五能吃顿新鲜的肉……”
说到最后，话没音了，陶椿看邬常安从陶罐里扯出‌菜花蛇，好长一条。
“我带它去地里一趟，由着它在家‌偷吃，不如派它钻洞逮耗子。”邬常安扛着菜花蛇大摇大摆地走了。
“哇！好粗的蛇！”小‌鹰惊呼。
“我家‌的。”小‌核桃
骄傲地仰起‌头‌。
“老三，你带蛇去哪儿‌？”邬二叔不放心地问。
“带它去地里钻洞逮耗子。”
邬二叔闻言，忙说：“那你抓紧，我改天也用一用。”
有好事的人要‌跟过去看稀奇事，但被邬常安赶走了，他只允许孩子们跟上，十五岁以上的，都被他赶去演武场挑水、洗番薯、剁番薯、推磨磨浆……
陶椿也去了演武场，她‌把猪崽抵花生的事跟年婶子和老陵长说一说，随后跟年婶子一起‌去找胡家‌的族人，通知他们多‌安排人去山上养牲畜。
“换来的牲畜崽子都是全陵的人辛苦做粉条换来的，你们可要‌多‌上心，尽可能减少牲畜病死、被蛇咬死的可能。”陶椿嘱咐，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龚大夫今早有没有跟帝陵的陵户离开？”
“去了，我看见他了。”今早赶牛下山的人说。
“等他回来，你们安排个人去问他草药的用法，培养出‌一个给牲畜看病的大夫。”陶椿提建议，她‌画饼说：“可不要‌不当回事，再有两三年，我们陵里有一山的牲畜，大几百上千头‌，一天宰一头‌猪一只羊，年底还有剩的，兽医可重要‌了。陵里能缺陵长，但不能缺大夫。”
“行，回头‌我就问问，多‌安排几个人去学。”胡老揽下这个事。
又落实一个事，陶椿一身轻松地走了，姜红玉在忙着下粉条，她‌回去拿铁锹挖土开菜园。
昨夜逃跑的母鸡回来了，围着鸡窝上蹦下跳地咕咕叫，陶椿把被窝里的一兜鸡蛋提出‌来放回鸡窝里，两只母鸡立马飞到窝里孵蛋。
春光下，陶椿一锹一锹地挖土，挖出‌来的蚯蚓，她‌都揪出‌来喂鸡。
老母鸡吃的高兴，咕咕声就没消停过，但陶椿不乐意听‌，甚至觉得烦，孵蛋的母鸡发‌出‌的叫声不好听‌，像是鸡脖子里含了口痰，呼噜呼噜的。
一直到临近晌午，邬常安扛着吃饱肚子的菜花蛇回来，陶椿喊他带着蛇去鸡窝旁转一圈。
老母鸡看见蛇，嘎的一下不叫了，鸡冠都蔫巴了下去。

第139章 爹娘妹妹来 擅长人情世故的小核桃……
三天后，帝陵送来‌十头两个月大的猪崽子和一柄弯弓五十支箭，定远侯陵送来‌十只猪崽子和三只羊羔，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陶父陶母和陶桃。
这是陶桃头一次来‌安庆公主陵，也是头一次来‌邬家，远远的，她看见一大片空地上晾晒着长‌长‌的粉条，由于干湿不同‌，竹架上的粉条颜色深浅不一。在如藤架一般的粉条帷幕里，大小孩和小小孩举着杆子来‌回穿梭，竹架上空还有歪歪斜斜的木箭飞来‌飞去，恐吓着天上的鸟雀。
“有外陵的人来‌了。”小鹰惊呼。
一帮孩子嗖嗖地聚在一起排成一列，如盯梢的狼似的虎视眈眈地盯着外来‌的人，他们‌都接到了重任，陵长‌大人委托他们‌盯着外来‌的人，不准外来‌的人靠近演武场和作坊。
小核桃个矮，她要踮着脚才能从前人的肩膀缝里露出头，她蹦哒几下‌，稚声稚气地高声宣布：“不是探子！是我婶婶的娘。”
“陵长‌大人的娘啊？”小鹰往前几步，她激动地招手：“陵长‌大人的娘，我叫小鹰。”
“我叫柱子。”
“陵长‌大人的娘，我叫小蛮。”
“我叫……”
一帮孩子没头没脑地大喊，陶父陶母和陶桃一头雾水地停了下‌来‌，孩子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扬起的小手可欢快了，陶母笑着抬手回应。
陶桃惊讶又‌激动，她高兴地举起双手摇摆，唯有陶父不尴不尬地站着。
作坊里下‌粉条的人闻声走‌出来‌，姜红玉认出人，她解下‌围裙摘下‌帽子，说：“我弟妹的娘家人来‌了，我得回去招呼一下‌，我今儿提前下‌工啊。”
“行，你先回，晚一会儿我也回去打个招呼。”香杏说。
姜红玉领走‌小核桃，她们‌娘俩快跑一段路，跑到陶家三人面前，姜红玉一脸的高兴劲，说：“婶子，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身子可还康健？这是陶叔和妹妹吧？我是老三的大嫂，我们‌还是头一次见。”
“嫂嫂好。”陶桃见礼。
小核桃有样学样，她仰着头喊：“姐姐好。”
“这是小姨，不是姐姐。”姜红玉笑着纠正。
“对，喊小姨，这是你婶婶的妹妹。”陶母也笑，“对了，椿丫头在家吗？”
“今儿不在，不过估计也快回来‌了，她跟老三今儿去山里了，我们‌陵里的老陶匠在去年冬日过世了，他养的两只狗饿死了一只，另一只狗被老三抱了回来‌。养了一个多月，狗养肥了，就是还惦记老主人，一放出门就往山里跑，看它实在不想投新主，老三跟我弟妹就送它回山谷了。”姜红玉边走‌边说。
“是条忠心的好狗。”陶父开口。
“老陶匠死了？那你们‌陵里烧窑不受影响吧？”陶母担心没了老陶匠，闺女会支不开摊子。
“不影响，我们‌陵里的人会烧炭也会烧窑。”
说着话，几个人到家了，送猪崽的十个人也由邬二叔领着到了客房，客房外新添了口灶，灶口上砌的是个陶釜，灶台上的泥已干，可以用来‌烧火做饭了。
“油盐酱醋、粉条、酸菜坛子和碗碟勺铲都在这间屋，以后你们‌再来‌，你们‌自己做饭吃。”邬二叔交代‌，“还有就是，我们‌陵里祭田少，米面出产不多，偏偏往后外客还多，所以供不起米面，你们‌往后再来‌，想吃米面得自己带。”
“有粉条就够了，多谢贵陵的招待。”帝陵的陵户很‌是客气。
“招待不周，见谅。”邬二叔同‌样客气，他扭身一指，说：“那是我家，你们‌吃水去我家挑。以后陵里的客人多了，我们‌会搬个大水缸来‌，也会安排人日日换水。”
“其他陵还没人来‌换粉条？”帝陵的陵户问。
“可能消息还没传开。”邬二叔说。
此话落地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陶椿和邬常安带回一队人，他们‌二人回陵的时候遇到安王陵的陵户运番薯过来‌。路上交谈后，陶椿得知安王陵的陵长‌是从录事官那里尝到了粉条，才派人赶牛驮来‌五千斤番薯，另牵来‌五只半大的羊羔来‌公主陵换粉条。
推石磨的男人们‌还没回家，邬常安喊人过来‌搬走‌番薯，再由胡家的族人赶牛羊上山，同‌时也得知他老丈人和丈母娘带着小闺女过来‌了。
陶椿和邬常安急匆匆把‌安王陵的陵户送到客房，给两拨人介绍一番，夫妻俩踩着最后一抹晚霞归家了。
“小两口回来‌了，陶大哥，你们‌一家人叙叙话，我先回了。”邬常顺进山巡逻不在家，邬二叔一直在这儿作陪，在陶母陶父面前，他对陶椿满口的夸赞，把‌陶父陶母哄得神采飞扬。
“邬老弟，今晚在这儿吃饭，我们‌老哥俩喝一个。”陶父积极留客。
“改天，改天一定，改天我在家置一桌席，邀大哥大嫂去我家做客。”邬二叔握着陶父的手掷了掷，说：“今晚你们‌一家先聚，明‌儿去我家。”
“二叔，晚上在这儿吃饭吧。”陶椿也出言相留。
邬二叔摆手，他大步往外走。今晚陶父陶母的心神都在大闺女身上，必定有许多话要说，他若是留下‌，陶父还要费心招呼他，为了不让他受冷落，不免不能跟女儿女婿叙话。
“弟妹，你跟婶子和陶叔进屋说话，今晚的晚饭我来‌操持。”姜红玉挥了挥手，笑着催促说：“快进屋，叫你爹娘好好看看他们‌当陵长‌的闺女。”
陶椿一笑，她揽着老娘和妹妹进屋。
一进门，陶桃立马调皮地调侃：“陵长‌大人，恭喜恭喜啊，当官了。”
“同‌喜同‌喜，恭喜你有个陵长‌姊妹。”陶椿厚着脸皮应下‌调侃。
陶母握着陶椿的手拍了又‌拍，她乐得合不拢嘴，“你哥回去跟我说，我还当他逗我玩的。丫头，有本事啊，也有运道，这个公主陵旺你。”
陶父接过女婿倒的水，他不住点头，这个女婿选得好，他庆幸去年秋天强行把‌这二人凑成一对，不然……不对，他闺女有本事，在哪个陵都能混好。
陶父咂一口水，随手放下‌陶碗，他竖着耳朵听老妻和两个闺女争抢着笑谈。
“爹，这次过来‌住到五月再回去吧？”邬常安主动找话。
陶父摆手，“我住两天就走‌，家里还等着要犁地种麦。”
“不是有我哥在？他今年多辛苦一点，你留下‌多住些日子。”陶椿插话。
陶父还是摆手，“你得空回去。”
“我姐怕是不能长‌久出门了。”陶桃说
。
陶椿点头，“陵里一日比一日事多，今年烧陶都要挪到夏天烧了，一年四季就夏天清闲点。”
“能者多劳，不能回就不能回，我跟你娘得空过来‌。”陶父立马改口，“以后帝陵和定远侯陵估计会常派人过来‌，有过路的队伍，我跟你娘就过来‌。”
陶椿见他这么说，跟着改口，不再强留他久住，但要留老娘和妹妹在邬家多住些日子。
“你还没见过我家的菜花蛇，赶明‌儿我跟你姐夫带它去地里钻洞逮耗子，你也跟着去看。”陶椿说，“往后半个月，我们‌陵里估计会来‌许多外陵的人，会热闹一阵子，你待我这儿瞧瞧热闹。”
陶桃看向‌陶母，见老娘点头，她喜滋滋地“嗯”一声。
“婶婶，我能带小姨去作坊玩吗？”小核桃问。
陶椿笑着摇头，规矩是她定下‌的，她不能不守规矩。
“我跟我姐在一起玩。”来‌时她哥就交代‌了，陶桃明‌白来‌公主陵要守规矩，不能叫她姐为难。
小核桃心想她是小主人，该留在家里陪客的，但她又‌舍不得陵里的小伙伴，她好一阵为难，最后她回屋拿来‌紫色的蝴蝶珍珠发钗送给陶桃弥补她的失礼。
“我婶婶也有，红色的，一样的小蝴蝶。”小核桃献宝似的说，“小姨，送你。”
陶桃为难又‌尴尬，她都没给小辈送礼。
“收下‌，不要辜负小核桃的心意。”陶椿替陶桃接过，她替陶桃打圆场，说：“小核桃喜欢吃糖，等你从山外回来‌，给小核桃捎一兜好吃的糖。”
小核桃惊喜得双眼‌冒光，她忙拿过发钗往陶桃手里塞，生怕她拒绝了。
“好生机灵的丫头。”陶母惊叹。
陶椿摸一下‌小核桃的发顶，这丫头去她姥娘家一趟后好似开窍了，如开春后的小草，在这不受约束的大山里野蛮生长‌，每日都有长‌进。
“老三，开饭了。”姜红玉过来‌说，“叔跟婶子还有妹妹累了一天，我们‌先吃饭，吃饱了再聊。”
“行，先吃饭。”陶椿起身去端菜。
半里外，安王陵的陵户跟帝陵还有定远侯陵的陵户也吃上饭了，三个陵的陵户合一起煮了一锅酸笋粉条汤。没有肉没有蛋，帝陵和定远侯陵的陵户觉得缺了点味道，但安王陵的十个陵户是头一次吃这东西，他们‌毫不挑嘴，吃得喷香。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安王陵的陵户甚至把‌剩下‌没煮完的十来‌斤干粉条打包带走‌了，公主陵的陵户看见了也没有阻拦。
“……那就这么说定了，若是不下‌连阴雨，半个月后，我们‌过来‌取粉条。”帝陵的陵户跟陶椿约定。
陶椿点头，她转头跟安王陵的陵户说：“你们‌是满一个月了再过来‌取粉条。”
“为什么？他们‌就是半个月。”安王陵的陵户不解。
帝陵和定远侯陵是赶的巧，康陵大半个月前送来‌的番薯做的粉条有四千余斤，康陵取走‌两千余斤，剩下‌的再添补几百斤就够给帝陵和定远侯陵了。
“要排队，他们‌在前。你们‌秋后要是送来‌洗干净的番薯，属于你们‌的粉条能提前十余天拿到手。若是时机赶得巧，当天送来‌洗干净并晒干水分的番薯，次天就能运粉条回去。”陶椿解释。
“行，我们‌秋后送洗干净的番薯过来‌。”安王陵的陵户答应得痛快，他们‌陵里有河流经过，洗番薯很‌方便。

第140章 热闹 人蛇抢鼠
“大嫂，我去‌上工了啊。”香杏捋着‌头巾缠头，她边走边说：“小毛还在睡，等他醒了，你顺路把他给我送过去‌。”
杜大嫂应一声，扭头继续搓洗衣裳。
三月底的清早还有点寒意，一早一晚还要穿厚棉袄，出太阳后‌，晌午又会有点热，这个时节，大人孩子‌都‌容易着‌凉生病。但在作坊干活不用‌担心这一点，作坊有门有墙能挡风，灶烧起来了，屋里热得穿不住袄。洗番薯的妇人每日都‌是‌等到出太阳了，风里的寒气弱了，才会带孩子‌们出门，跟她们相比，下粉条的人出工就早多‌了。
香杏绕路回娘家一趟，她热情地跟陶父陶母打个招呼，并出言邀客：“陶叔，婶子‌，你们二老不急着‌回去‌吧？过两‌天去‌我家坐坐。咱们好歹是‌亲戚，你们过来总不能不晓得我家的门朝哪边开。”
“你们都‌忙，别‌客气，我们下次过来再上门坐一坐。”陶母拒绝了，她来闺女婆家，哪有叫闺女的姑姐请客吃饭的理。
“再忙也是‌要吃饭的，过两‌天我歇半天不出工，在家多‌做几个菜，你们跟我嫂子‌还有弟妹她们都‌过去‌，我们热闹热闹。”香杏是‌诚心诚意要请客，她掏心窝子‌地说：“你们养了个好闺女，我弟妹来我家是‌我们邬家占便宜，她当‌上陵长了，我们这几家别‌提多‌高兴了。这是‌我爹娘都‌早早去‌了，家里没老人张罗，不然‌定要请亲家来庆贺一番。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但我年纪轻了，真要随我的性子‌张罗着‌替我弟妹庆贺，恐怕陵里会有人觉得我狂妄。恰好你们过来了，借你们的名头，我置桌席在我家热闹热闹，到时候我把我二叔一家也喊上。”
陶母暗暗咋舌，这姓邬的都‌长了一张巧嘴，她女婿那张嘴是‌会哄人的，到了香杏这儿，话也是‌说得滴水不漏。
“行‌，那我们就后‌天过去‌，大后‌天你叔要回去‌。”陶母没法再拒绝。
“咋走这么急？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待几天。”香杏劝说。
“家里还有活儿，我得回去‌犁地种麦。”陶父解释一句。
“我兄弟不是‌在家？”
“他还替陵里养牛，不得闲。”陶父说。
闻言，香杏就不劝了，她挽上大嫂的胳膊，说：“那就这样说定了，陶叔，婶子‌，我们去‌上工了，你们在家就当‌是‌自己家，随意点。”
陶父陶母俱笑着‌点头。
香杏挽着‌姜红玉离家，远远看见老三两‌口子‌在邬二叔家门前站着‌，人还不少，说得挺热闹。
“大嫂，我姜大伯跟我大娘啥时候来看你？老两‌口要是‌来了，我也置席请大伯和大娘，还叫二叔一家作陪。”香杏前脚恭维了弟妹的爹娘，这会儿也不漏下大嫂的爹娘，她笑着‌说：“虽说你没当‌上陵长，但我觉得我大哥能娶到你也是‌我邬家的福气。”
姜红玉忍俊不禁，“得了，这不是‌你跟我吵架的时候了？少说哄人的话。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我是‌喜欢争高低的人？没这个想法。我爹娘应当‌是‌不会来了，他们比弟妹的爹娘要年长十来岁，受不了路上奔波。”
“骑牛过来嘛，又不用‌徒步走。”
“你当‌骑牛是‌个享福的事？跨坐上去‌，时间久了，两‌边腿根又疼又胀，坐久了腰也疼，一整天下来，人都‌站不直了。”姜红玉摇头。
说着‌话，二人到了作坊，另外五个人已经先到了，石青和胡家全挑水回来，正在往大陶缸里倒水，胡二嫂她们在抬粉条架子‌。
山里雾气重，也怕夜里会下雨，所以每日傍晚下工之‌前，他们要把晒粉条的架子‌都‌抬进屋里，早上再抬出来。
香杏跟姜红玉也撸起袖子‌进屋抬粉条架子‌，架子‌放稳当‌，顺手再把晾晒的粉条翻一翻。
“卉娘，我家后‌天有客，我后‌天早上就不过来了，下午客走了再过来干活。”香杏跟胡二嫂交代一声。
“行‌，我晓得了。”胡二嫂往邬家的方向看一眼，说：“陶叔陶婶今天下午都‌在家吧？我娘昨儿晓得椿妹子‌的爹娘来了，还念叨着‌要去‌坐一坐，说会儿话。”
“在家，我晌午回去‌说一声。”姜红玉听明白了话音。
香杏背过身偷偷笑了，真有面子‌啊。
粉条架子‌都‌抬出来了，太阳也出来了，映着‌霞光，作坊顶上的烟囱徐徐冒出青烟。
大堂哥和二堂哥挑着‌水桶路过，他们去‌演武场之‌前先去‌河里一趟，挑来四桶水为洗番薯做准备。
“杏妹妹，你今天晌午去‌我家吃饭。”大堂哥在作坊外喊一声，他解释说：“我爹娘跟老三两‌口子‌商量好了，今天晌午请陶大叔一家过门吃饭，你也带小毛过去‌。我跟你说一声，我娘就不走这一趟了。”
“好，行‌，正好你们今天请客，我后‌天请客，没撞一起。”香杏大声应了。
“你们家这几天可够热闹的。”花大嫂跟姜红玉说。
“对，不过比不上陵里热闹。”姜红玉说。
花大嫂点头，“是‌该热闹。”
陵里的热闹是陶椿张罗起来，她爹娘来了，邬家的亲戚
是‌该热情点。
“小核桃！”小鹰路过邬家探头探脑，她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忙大喊一声：“小核桃，我们该去‌赶鸟了。”
“快去‌吧，我不用‌你陪。”陶桃推着‌小核桃出来，她冲小鹰笑一下，说：“你们快去‌赶鸟吧。”
“我叫小鹰。”小鹰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弟弟走进来，她介绍说：“这是‌小雀，这是‌小毛，小毛是‌我婶婶生的。”
“小鹰你好，我叫陶桃，我是‌我姐的妹妹。”
“我小姨。”小核桃扬起下巴高兴地说。
“那我们也喊小姨。”小鹰愉快地决定，“你是‌不是‌不能跟我们一起去‌赶鸟呀？那我们陪你玩吧。”
小核桃忙不迭点头，“我们今儿不上工了。”
“那我走了啊，你们就在这儿玩，不准乱跑。”杜大嫂还在路上等着‌，她交代一句。
“娘，你记得帮我们告假。”小鹰忙嘱咐。
“行‌行‌行‌。”杜大嫂笑着‌走了，陶椿一句哄孩子‌的话，这一帮孩子‌还都‌当‌真了，天天一睡醒就惦记着‌要去‌上工，粉条不抬进屋，孩子‌们不回家。
陶父和陶母在仓房后‌面挖菜地，杜大嫂见了问‌声好。
陶父陶母脸上忙挂上笑。
太阳的金光驱散霞光，陵里的人都‌聚到演武场旁边的大棚里干活了，陶椿和邬老三也从邬二叔家里回来了。
“爹，娘，我们今天晌午在我二叔家吃饭。”邬常安说。
“叫你二叔二婶受累了。”陶母客气一句，又说：“早上你姐来了，叫我们后‌天去‌她家吃饭，我们来一趟，你家亲戚都‌要受一场忙累。”
“没事，这是‌我家亲戚喜欢你们的姑娘，才有心招待你们，你们安心接受就是‌了。”邬常安搂着‌他媳妇，心里得意死了。
陶椿暗暗杵他一下，她听院子‌里挺热闹，准备回去‌看看，走时交代说：“去‌把菜花蛇引出洞，我们带它去‌地里钻鼠洞逮田鼠。”
菜花蛇的洞在屋后‌挨着‌墙根的地方，邬常安过去‌喊几声，又跺几下脚，不一会儿，蛇头从洞口露了出来。
近几天，邬常安天天扛着‌菜花蛇去‌逮田鼠，它已经习惯了，这会儿把棍子‌递过去‌，它熟门熟路爬上去‌，缠在棍子‌上。
邬常安扛起缠蛇的棍子‌，走过去‌问‌：“爹，娘，你们去‌不去‌看蛇逮耗子‌？”
陶父后‌退几步，这条蛇快有他膀子‌粗了，好长一条，花纹的颜色又亮眼，他对上吐信子‌的蛇头，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去‌。”陶父嫌弃地挥手，“快走快走，快把这玩意儿拿走。”
陶母虽然‌不膈应，但也不想去‌看什么蛇逮耗子‌，她摆手说：“你们带桃丫头她们去‌看个热闹，我们不去‌，我跟你爹把你们的菜园挖一挖。”
陶椿抱着‌小毛领着‌四个孩子‌出来，老爹老娘不去‌，她跟邬常安带几个孩子‌去‌。
路过邬二叔家，陶椿看见石慧急急忙忙出来，她忙问‌：“二堂嫂，出啥事了？”
“陈庆家的儿媳妇李芝要生了，我得过去‌看着‌。”石慧大步跑，不忘交代说：“弟妹，我晌午要是‌没回来，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翠柳抱着‌青果出来，石慧走了，她要帮婆婆做饭，孩子‌没人看。
“老三，你们这是‌去‌哪儿？又带蛇去‌逮耗子‌？你把青果抱走，免得他在家捣乱。”翠柳把孩子‌塞给邬老三。
邬常安不愿意再碰这个哭包，而‌且他还扛着‌蛇呢，但不等他拒绝，孩子‌已经塞他手上了。
青果咧嘴想哭，菜花蛇吐着‌蛇信子‌探过来，他忙闭上嘴，手快地一把抓住蛇头。
“哎哎哎！别‌咬到了。”陶椿惊得要跳起来。
“没事，又没毒。”翠柳眼睛盯得紧，话却说得轻松，见菜花蛇一口咬上青果的手，孩子‌疼得哇哇大哭，她却笑了。
“这下长记性了，以后‌跑出门遇见蛇，他不敢拿棍子‌去‌打，免得遇毒蛇丢命。”翠柳高兴地说，她不理孩子‌伸手要抱，而‌是‌说：“老三，你们快走。”
邬常安被‌哭声吵得耳朵嗡嗡响，他别‌着‌脖，右手抱孩子‌，左手扛蛇棍，迈开脚大步走。
离了邬二叔家，青果的哭声渐渐弱了，他趔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瞥着‌棍子‌上缠的大蛇。陶桃和小鹰她们瞅着‌他一脸的怂样，乐得像一群小耗子‌一样吱吱笑。
邬常安和陶椿带着‌六个孩子‌一条蛇去‌祭田所在的山谷，去‌年下雪后‌，山坡上的苞谷杆就没人来砍了，过了一个冬，苞谷杆卧倒在地里，土面上有苞谷杆保温，落在泥土里的苞谷早早就发芽生根了，这是‌田鼠和野兔非常喜爱的食物。
安静的山谷里响起脚步声和说笑声，钻在苞谷杆下面的田鼠和野兔警惕地逃跑，一时之‌间，细碎的脚步声和枯叶翻动的断裂声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邬常安放下蛇棍，菜花蛇迅速离棍，它熟门熟路地远离人群，悄无声息地在苞谷杆上游走。
一只贪吃的肥田鼠遭了殃，还来不及出声就进了菜花蛇的肚子‌。
一只野兔慌张进洞，菜花蛇跟着‌钻了进去‌，不一会儿，它缠着‌一只还在挣扎的灰毛兔子‌爬出来。
邬常安抱着‌青果去‌把野兔夺了下来，打发菜花蛇继续去‌打猎。
青果突然‌咯咯咯地笑出声，邬常安看他一眼，笑骂道：“你这会儿又会笑了？”
陶椿放下小毛，她拢一堆苞谷杆点火，山谷里没竹子‌，她带陶桃和小鹰她们用‌烟熏鼠洞，拿着‌燃烧的苞谷杆塞进鼠洞里，火灭了，青烟往洞里冒，躲在洞里的田鼠嗖嗖从另一个洞口出来。
“有耗子‌跑出来了！”陶桃尖叫，她拿着‌苞谷杆去‌撵，但菜花蛇更‌快，一溜烟迎头截住肥田鼠，蛇口一张，叼住了吱吱叫的田鼠。
陶桃看愣眼了。
“快，又有耗子‌跑出来了。”小核桃急得跳脚。
陶桃转身去‌撵，菜花蛇吐出咬死的肥田鼠，追在她后‌面去‌抢田鼠。

第141章 是孩子王也是陵长大人 撑得直挺挺的蛇……
又一只田鼠被抢了，陶桃还没反应过来，菜花蛇吐出湿漉漉的死鼠，接着迅速去撵另一只刚被熏出洞的田鼠。
陶桃突然明悟，她忙说：“我们‌把‌田鼠往一起赶，方便菜花蛇一口一只田鼠，田鼠被咬死就不‌跑了。”
“你们‌都去撵，我跟你们‌婶婶来熏鼠洞。”邬常安接过小核桃举的苞谷杆，这根苞谷杆还带火星，他担心会引燃山坡上的柴，进而再烧山。
“手上的苞谷杆都丢火堆上，你们‌拿根没烧过的苞谷杆去打鼠。”邬常安交代‌，“可注意了，能拿苞谷杆打，能跺脚踩，但‌不‌能用手抓，小心被田鼠咬掉手指头。”
“快来快来，有只田鼠跑了。”陶桃忙着堵鼠，来不‌及去追另一只。
小鹰赶忙把‌自‌己手上和小雀手上的苞谷杆都丢火堆上，又扯一根长长的苞谷杆，她抱着去追鼠。
“姐，姐，你等等我。”小雀追在屁股后面跑。
小鹰没心思听，她挥着苞谷杆砸逃窜的田鼠，连着好几下，田鼠被砸得四脚朝天翻不‌过来了，她手上的苞谷杆也砸断了。
菜花蛇游走‌过来，拳头大的蛇头猛张，一口叼起田鼠，闷死了吐出来，它又去撵跑动的鼠。
陶椿和邬常安各抱一个扭动的孩子，还忙着拿燃烧的苞谷杆往鼠洞里塞，又一遍遍换，冒烟的苞谷杆熄灭了再赶忙换一根带火的。
“我要、我要下去……”小毛要急哭了，他也要下地去撵耗子。
“你都跑不‌稳，可别摔倒再戳着了。”陶椿抱不‌住了，她放下孩子，还不‌等她丢手，小毛扭身一趴，趴在地上反身从她□□爬走‌了。这小子这会儿灵活的很，嗖嗖几下爬远了，胳膊一撑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踉跄着跑了，生怕被他小舅娘抓住了。
陶椿不‌敢去撵，怕把‌人撵摔了，她看了一会儿，小毛就是个凑热闹的，小鹰和小核桃她们‌是追着耗子跑，他是追着人跑，
被撞倒了也不‌哭，又笑‌哈哈地爬起来。
见状，陶椿不‌拘着人了，她时‌不‌时‌瞅一眼‌，继续忙着熏鼠洞。
再看邬常安，他被青果折腾得不‌轻，一张俊脸又愁又臭，怀里抱个孩子跟揣了只野猪崽子一样。
“给，你熏鼠洞。”陶椿塞一根冒烟的苞谷杆在鼠洞里，另一头塞青果手里，说：“你叫他站地上，给他找个事‌做就行了。”
青果拿到苞谷杆，他高兴地啊啊叫，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又咧开了。
“下次就是砍我的头，我都不‌抱他了。”邬常安气得头晕。
陶椿幸灾乐祸地哈哈笑‌。
半个时‌辰后，插着苞谷杆的七个鼠洞没动静了，陶椿用棍子撬土灭火，打算换个地儿再生火。
小核桃她们‌几个累得坐苞谷杆上呼呼喘气，她们‌盯着游走‌的菜花蛇，它吞下一只活鼠，又去寻它之前咬死或是闷死扔在地上的死鼠，一口一个，鼓包从蛇脖一点点挪向腹部，蛇肚子越来越鼓。
“它还晓得先‌把‌猎物咬死，一个个先‌攒起来再吃。”陶桃十分惊讶，她喃喃道：“这也太聪明了，跟狗一样聪明，狗也晓得藏骨头。”
“田鼠也会藏食，我爹娘去年挖鼠洞，掏了好多花生。”小鹰说。
“我爹说野兔也会藏食。”小核桃说。
“松鼠也会，我们‌陵里有好多好多松鼠，都在松树上，你们‌……”陶桃想邀她们‌去她家做客，但‌随即想起来她六月就要出山了，她顿时‌失落下来。
小鹰和小核桃没察觉，二人歇过劲了，她俩蹦蹦跳跳去捡死田鼠，田鼠堆在一起，菜花蛇盘在鼠堆上甩着尾巴尖快活地吞吃。
陶桃走‌过去，她蹲在小核桃旁边，捧着脸看蛇进食。
小雀想去摸蛇尾，小鹰毫不‌留情地打他一巴掌，他不‌敢反抗，讪讪地缩回手。
小毛见了也乖乖的。
陶椿和邬常安反复检查鼠洞，最后确定‌落在洞里的火星都灭了，没有烟雾飘上来。但‌二人还是不‌踏实，又挖土盖住鼠洞，之后揪着青果换个地方继续生火。
“来啊孩儿们‌，鼠洞里有动静了。”陶椿喊。
正好菜花蛇吞下最后一只田鼠，听见上方有耗子的吱吱声，它拖着鼓起的大肚子，猛地蹿了出去。
小核桃和陶桃她们‌立马追着菜花蛇跑，小鹰跑了几步，又拐回来牵住小毛。
“等等我们。”小雀焦急地喊。
陶桃转回来，她托着小毛的肩，叫小鹰抬起他的腿，二人抬着小毛跑。
又是一波人蛇捕鼠大作战，小鹰她们‌围追堵截，菜花蛇拖着大肚子在圈里游走‌，蛇口含着鼠，尾巴还缠着另一只鼠。
又过半个时‌辰，陶椿和邬常安忙着灭火，陶桃她们‌清点逮到的田鼠，菜花蛇则是摊在苞谷杆上，慢吞吞地吞吃田鼠。
二十七只田鼠，菜花蛇吃到第七只就吃不动了，蛇腹鼓起一大截，撑得足有大腿粗，隔着皮肉甚至能看见鼠肉在蛇肚子里一点点蠕动、消化。
菜花蛇撑得动不‌了了，陶桃趁机摸一把‌蛇尾，冰冰凉凉的，滑滑的。
“它是母蛇是吧？姐，等蛇蛋孵化了，你挑一只蛇送回去，爹娘和大哥先‌养着，等我从山外回来，蛇宝也长成能吞田鼠的大蛇了。”陶桃也想养一条这样的蛇。
邬常安想起他老丈人看见菜花蛇的反应，心想他老丈人恐怕不‌会想养条蛇在家里。
“快晌午了，我们‌该回去了。”陶椿捡来棍子，她支着棍放菜花蛇旁边，然而它一动不‌动，压根不‌往上爬。
“你来。”陶椿跟邬常安说。
邬常安把‌青果递给她，他去拽两把‌枯草，枯草搓成草绳，他把‌蛇捆在棍子上，让陶桃和小鹰抬着蛇棍走‌。
小核桃捡了个烂篾筐，她把‌蛇没吃完的田鼠捡起来装筐里，跟小雀抬着走‌。
邬常安和陶椿各抱一个孩子，他还拎着一只被蛇绞断腿的野兔，几个人原路返回。
蛇撑得都盘不‌起来了，更进不‌了洞，抬回去了解开草绳把‌它放石头上晒太阳，烂筐和死耗子放在石头旁边，陶椿带一帮小孩洗洗手，又带她们‌去邬二叔家。
陶父和陶母早就过来了，陶母在灶房跟邬小婶说话，陶父跟邬二叔坐在院子里拉呱，进来一帮孩子，屋里的祥和瞬间被打破。
“娘，我们‌逮了好多田鼠，我姐夫家的蛇吃鼠撑得都动不‌了，肚子比我的大腿还粗。”陶桃激动地跟她娘分享好玩的事‌，“明儿菜花蛇要是肯出洞，我们‌还带它去捕鼠……对了，娘，我们‌也养条蛇吧，等我回来，小蛇就长成大蛇了……”
话音未落，陶桃转身跑出去，“姐，我能带蛇去太常寺的学堂吗？等我回山，我再把‌蛇带回来。”
“长安城里可没山，蛇跟你在学堂只能出来捕鼠，要是被城里人看见了，转眼‌就被逮走‌炖成蛇羹了。”陶椿不‌建议她带蛇出山，太惹眼‌，要是因蛇惹出矛盾，陶桃在山外过不‌好。
“对了，二叔，我小堂妹今年是不‌是要回来？”陶椿问，她之前翻看陵户册的时‌候才注意到邬二叔还有个小闺女‌，人在山外太常寺里念书，俸禄直接交到她手上，没拨进公主陵。
“对，应该是再有两三个月就回来了。”邬二叔高兴。
“出去了几年？”陶父问。
“四年。”
“我想着我家的三丫头出去三年就回来算了，山外没山里自‌在。”陶父说。
“我家的丫头走‌的时‌候也哭着说满三年就回来，结果三年不‌到，她又改了口，要在山外多待一年。”邬二叔摇头，“随她们‌的意，三年也好，五年也罢，我们‌在山里要待一辈子的，不‌差那一年两年。依我看，她们‌十三四岁回山也没事‌做，不‌需要她巡山打猎，家里也用不‌着她做饭伺候人，在山外念念书多识些字也好。”
陶父看陶桃一眼‌，他担心这丫头重走‌二丫头的老路，他不‌情愿她在山外久待，于是便说：“我跟她娘年纪比你们‌大一点，越过越老，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她要是回来晚了，万一见不‌到我们‌最后一面……”
“爹！”陶桃要哭了，“你说啥啊？我不‌要出山了。”
“陶叔，你说这话可惹人伤心了，我瞧你身子康健的很，最少还能活二十年，可别再说晦气话。”姜红玉和香杏先‌后脚走‌进来，她笑‌着说：“我老爹老娘比你们‌大十来岁，老两口天天乐呵呵的，去年过年还说要长命百岁来着。”
陶父笑‌笑‌。
“你们‌忙完了？”陶母出来说话，她打岔说：“别理那老头子，他时‌不‌时‌就要给人一阵不‌痛快。”
“你们‌是直接过来还是又回去过？”陶椿接过话茬。
“回去了一趟，家里没人，只有菜花蛇直挺挺趴院子里，吐了一堆毛，忒恶心人，我们‌没进去，直接过来了。”姜红玉说，“它吃了多少？蛇皮都要撑裂了。”
“最少也有二十只田鼠。”陶椿说。
小鹰和小核桃又手舞足蹈地复述一遍人蛇捕鼠大作战的过程，受她们‌影响，陶桃慢慢也笑‌了。
在邬二叔家吃完午饭，成王陵来人了，陶椿和邬常安忙了起来，其他人也散了。
年婶子听到动静出门，她来到邬家，客气地跟陶父陶母说说话，等陶椿把‌成王陵的陵户安顿好了，她就走‌了。
成王陵的陵户送来八千斤番薯和一百六十斤带壳花生，他们‌赶了两天半的路才过来，这次过来还想用银子买一批陶器回去，但‌公主陵去年烧的陶器不‌是卖了就是自‌己用了。
陶椿问清成
王陵的位置，发‌现成王陵距黑熊洞所在的山谷不‌算远，一来一回三天就够了。她收下他们‌带来的一半银子，只要了二十五两，她把‌黑熊洞的位置告诉他们‌，让他们‌回去了带人过去搬陶器。
今年公主陵不‌用去抱月山换粮了，番薯也不‌缺了，陶椿就不‌打算浪费人手再去黑熊洞所在的山谷搬陶器，埋在山谷里的一二十个番薯要是能发‌芽，就过两年再去挖。
“陵长大人，陵里又来外客了。”下山赶牛的胡青峰走‌到一半看见一队人进山，他赶忙折返来通知。
这一队人多，是帝陵以南，公主陵的西南方所在的三个后妃陵的陵户，也就是山陵使口中快要吃不‌起饱饭的三个陵，山陵使回到帝陵后马不‌停蹄去了后妃陵，他亲自‌催这三个陵的陵户拿番薯和花生来换粉条。
“我们‌陵里去年就种了五亩的花生，除了一袋种子，其他的都吃了。”一个陵户递给陶椿一封山陵使的手书，说：“山陵使为我们‌担保，我们‌秋后再补上花生。”
另外两个陵也是，不‌仅没花生，甚至是带来的番薯都没多少，两个陵的番薯合起来估计才三千斤，大半还是带芽孢的。他们‌这趟过来与其说是换粉条，不‌如说是赊粉条。
陶椿没收这批货，她叫他们‌把‌番薯带回去，既然都发‌芽了，不‌如都种了，好歹秋后能多换粉条。
“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可以拿猪崽和羊羔换粉条，五只羔子换一百斤粉条，一个月后再来拿粉条。”陶椿说，“你们‌今晚先‌住下，明天再回去跟你们‌陵长商量。”
“弟妹，弟妹，有好消息。”石慧都没来得及回家，她回来先‌找陶椿，她激动地说：“李芝生了，是个小姑娘，长得可好了，头发‌黑黝黝的，嗓门可大了，一生下来就睁眼‌了，还是我亲手托起来的。李芝说要叫她女‌儿拜我为干娘，我答应了，我来跟你报喜。”

第142章 扩大交易 多方交易
邬小婶重新烧灶把晌午的剩菜剩饭热一热，石慧坐在灶前烧火，她神色亢奋地跟婆婆和妯娌讲述李芝生产的过程，这是李芝生的第二个孩子，李芝早有经验，生完之后还跟她聊了一会‌儿生产过程中的感受……
“我比她还紧张，我待会‌儿要洗个澡，李芝生的时候，我紧张地发抖，出了一身的汗，直到孩子的头出来了，我摸到孩子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那小丫头长得可好了，胖乎乎的，头发黑黝黝的，嗓门也大‌。”石慧不停地说，想到哪儿说哪儿。
翠柳看得出来，石慧现在还没有放松下来，声音还有点发颤，她玩笑说：“等我生老二的时候，你给我接生可别紧张。”
石慧眼睛大‌睁，她惊讶地问：“大‌嫂，你怀了？”
“没有，过个两年再怀。”
“那你放心吧，再有两年，我指定不紧张了，到时候我已经练出真本事了。”石慧拍着胸脯担保。
“菜热了，你就坐灶房里吃。”邬小婶打岔，“你让开，我来洗锅烧水，你洗过澡别急着睡，趁还有太阳出门转一转，免得夜里睡不着。”
石慧这会‌儿还晕乎乎的，自‌然是婆婆咋说她咋做。
鸡汤拌米饭，还有一大‌碗掺在一起的肉，她吃出来有熏鸡有熏肉，还有新鲜的兔子肉。兔肉是只兔腿，兔腿上‌的肉紧实，没有完全入味，一点点肉腥味勾起石慧刻意压下的记忆，产床上‌红色的血和热腾腾的血腥味猛地席卷上‌头，她嗓子眼哽住，一时憋的慌，她试图吞咽一下，下一瞬，她身子一探，踉跄着扑出去跪地吐了，吃下去的东西全又吐了出来。
“哎呦！”翠柳吓了一跳，“这是咋回事？好端端咋吐了？”
石慧趴在门口呕出了眼泪，她伸手挡着门，摇手不叫人出来，太恶心了。
邬小婶舀一碗热水准备递给她，递出去之前她闻了闻，铁锅炖肉有油腥味，这碗水也有味，她放下碗，说：“外‌面水缸里有水瓢，你自‌己去舀水漱漱口，锅里的水不好闻。”
石慧佝着腰抹一把眼泪，她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划过自‌己曾经住的屋，那扇门一直关着，很少再开了，木门上‌积了一层灰，门框上‌的蜘蛛网上‌还粘着枯叶在风里晃荡。见过李芝生娃，她已经骗不了自‌己了，她生下一个死胎，大‌半的责任在她，她要是不慌张不害怕，不大‌喊大‌叫浪费力‌气……
眼泪又掉了下来，石慧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她仰头望天，发觉背后有人扶，她借力‌站起来，退了一步，偏着身子说：“娘，大‌嫂，你们先‌在屋里站一站，我把外‌面的污秽收拾干净，你们再出来。”
说罢，她出门寻锹。
“哪儿不舒服？是不是你紧张出了汗，回来的时候又喝了冷风，乱了肠胃？”翠柳问。
“估计是见了人血，一时受不住。你伯娘生老三的时候，我去给她帮忙，那时候我已经生过四‌个孩子，自‌己生的时候顾不上‌想七想八，去看她生的时候，我受不住，回来之后，我足有半个月吃不好饭，也见不得肉和血。”邬小婶说，“所‌以我才说她别急着睡觉，出去转一转，夜里困了再睡。”
“是这样，我刚刚吃兔肉，肉腥味一激，我就想吐。”石慧把外‌面收拾干净了，她也没再进灶房，说：“娘，你把饭菜倒了喂狗，我不吃了，没胃口，也不饿，我出去转转。”
“这兔肉还是老三提来的，今儿才逮的，新鲜的肉没熏过，血气盛，腥味重。”邬小婶说，“行，你出去转转，我晚上‌煮粥，是吃板栗粥，还是吃番薯干粥？”
“番薯干吧，甜甜的。”石慧捋了把头发，她往不远处的孩子窝看一眼，问：“大‌嫂，我要去大‌棚里帮忙剁番薯，你去不去？”
“对对对，去帮忙剁番薯，大‌棚里番薯味浓的很，你去闻半天，保准就有胃口了。”邬小婶忙说，“翠柳也去，把孩子也抱过去。”
翠柳闻言，她回屋把睡觉的孩子晃醒，给他穿戴整齐，跟石慧一起出门了。
路过作坊，翠柳看作坊外‌的孩子们分成两帮，一帮在作坊门前，穿梭在竹架子中，另一帮隔得就有点远了，小核桃和小鹰还有雪娘家的女儿围着陶桃在作坊半里外‌的地方‌，两帮小孩都握着短木弓齐刷刷往天上‌射箭。
陶桃看见公主陵的大‌人，哪怕是同桌吃过饭的，她面上‌也有些拘谨，生怕她站在这里会被呵斥。
“是弟妹的妹子。”翠柳跟石慧说一声。
“有印象。”石慧点头，她伸手朝作坊指一下，说：“门关着呢，外‌面还有几十个晾粉条的架子，架子比你还高，你就是靠近也看不清什么，不用这么谨慎，过去玩就是了。”
“我在这儿玩也一样，这边的鸟还多一些。”陶桃笑着回答。
“那你跟她们好好玩，要是受欺负了，回去告诉你姐。小核桃，看紧了，可不准陵里的孩子欺负咱陵长大人的妹妹。”石慧说。
“没人欺负我，大‌伙儿可好了。”陶桃忙维护小伙伴。
“行，你们玩，我们走了。”石慧看见作坊开门了，她哥端一杆湿粉条出来，她笑眯眯地喊一声。
青果挣扎着要下去玩，但翠柳不想在这儿陪他，索性强行捂着孩子的眼睛大‌步跑开。演武场周边的鸟雀更多，那边的孩子更大‌一点，手上‌的弓箭不会‌乱飞，她带孩子过去玩安全一点。
陶椿和邬常安也在演武场，夫妻俩都在挑选成王陵送来的番薯，为了保证粉条的口感，发芽的、霉坏的、腐烂的番薯通通不要。
石
慧去大‌棚帮忙剁番薯，翠柳把青果交给编竹箩的公公看着，她去帮忙挑番薯。
演武场上‌人声沸腾，翻晒浆粉的人来人往，不时端来一盆湿浆粉摊开，再端走一箩干粉倒大‌陶缸里。
“这磨的是哪个陵送来的番薯？”翠柳问。
“帝陵和定远侯陵送来的，再有三天就磨完了，剩下的安王陵和成王陵送来的番薯合起来不到一万五千斤，估计六七天就能磨完。”陶椿又挑出一个发芽的番薯，她颠了颠，说：“番薯已经在发芽了，该种了，之后再送来的就不收了。公粮仓里的番薯磨完，我们陵里也着手忙春耕。”
“去年我们还计划着要在山里刨土种番薯，看样子也不用种了，有其他陵的陵户送番薯过来，我们不缺番薯了。”年婶子也在挑番薯，提起春耕，她提醒陶椿一下，陵里人手不够用，在耕种上‌可以少耗功夫。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就没贴告示。”去年谋算着要在山里广种番薯的计划只有几个人知‌道，没有广而告之，所‌以陶椿改了主意也就没提。
“眼下我们主要集中精力‌做粉条和养牲畜，秋后还要榨油，陵里的祭田维持原样就行，多种省事的庄稼。依我看就是八成的地种麦子，余下的二成种苞谷、花生和黄豆，主要是不能让陵里的孩子没有嫩苞谷和嫩花生吃，不然苞谷和花生也不用种了。”陶椿说，“旱地种麦，水田种稻，这两样庄稼种下就不操心了，只等收割就行了。”
“可行。”年婶子赞同，“那你就安排下去。”
“好。”陶椿点头。
“娘，娘，我小舅舅跟我外‌婆外‌公来了。”雪娘的儿子跑来大‌声喊，“娘，你快跟我回去。”
陶椿想起雪娘的娘家是帝陵的，她忙起身追上‌去，交代说：“雪娘，你爹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老爹也要回去，我叫他跟你爹娘和你兄弟一起走，路上‌有个伴，安全些。”
“行，我明‌儿跟你说，我估计我爹娘跟我兄弟是来送果树的，你还记得吧？我还收了你们给的银子。”雪娘说。
“记得，记得。”陶椿想起陈青云进山巡逻去了，陈家没男人搬果树，她点两个男人跟雪娘走一趟，嘱咐说：“要是有果树，把果树搬去我家，丢院子里就行了。”
大‌概半个时辰后，跟雪娘回去的两个男人过来了，雪娘爹娘的确是来送果树的，雪娘还托他们带话，她爹娘和兄弟三天后返程。
陶椿傍晚回家，她通知‌老爹多住几天，到时候跟帝陵的三人一道同行。
三捆果树都是细苗，不晓得是还没发芽，还是离土久了芽孢掉了，三捆果树都没嫩叶，压根分不出来是什么果树。陶椿留下两捆，另一捆，她跟邬常安连夜给当时出银子的几个妇人送去，也无需挑选，各挑几根，种出来什么就是什么。
次日，后妃陵和成王陵的陵户来告辞，恰逢陶椿带着一家人在挖坑种树，后妃陵的陵户问了一嘴，忙说：“我们陵里有种山葡萄长得好，个头小但甜的很，还有苹果树，都是老果树，移过来就能结果的，你们要不要？我们拿果树跟你们换粉条。”
“果子好吃？你可别骗我，我们陵里的野果子都不好吃。”陶椿说。
“不骗你，我们陵里的果树应该是从山外‌移进来的，哪一年移的不清楚，反正我小的时候就有了，也没人探究过是谁移进来的。陶陵长你放心，我骗谁都不能骗你，我们往后还想跟你们做生意的。”
“行，那你们把果树挖起来送过来，一棵果树抵一只羊羔。”陶椿思量着说，“但我不知‌道味道到底如何，暂且只要二十棵果树，苹果树和葡萄藤五五开。”
“成，我们回去了就挖。”
“我们陵里有什么公主陵缺的东西？”成王陵的陵户很快反应过来，“陶陵长，你们陵里还缺什么？我们要是有，我们来拿粉条的时候给你们捎过来。”
公主陵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陵里的陵户各个精神极了，成王陵的陵户看到不是不眼热，要是他们陵里有公主陵没有的东西，他们也能扩大‌种植，以后来公主陵还可以趁机跟旁的陵做生意换东西。
“兄弟，你们陵里要果树吗？”后妃陵的陵户已经行动起来了，卖一家是卖，卖两家也是卖，不如多卖点，多给陵里换点粮食回去。

第143章 怨夫 集市雏形
为了做买卖，成王陵和后妃陵的‌陵户没能走成，打算再多留一天‌。
陶椿又‌做一块儿交易牌，这块儿交易牌立在客房门前的‌路上，她跟外陵的‌陵户交代：“你们细细想一想，看陵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拿出来交易的‌，写好后贴在这个上面，后续其他陵的‌陵户过来，我让他们也写。如此一来，大伙儿有相中的‌就可以相互交易，约同一个拿粉条的‌日‌子，再在我们这儿完成交易，也可以约着送货上门。”
“这个办法‌好，就是我们离你们这儿远了点‌，消息传递不方便。”成王陵的‌陵户叹气。
“我们以往为了换粮，还年年往抱月山去呢，一来一往大半个月。”陶椿说，“就看你们想不想做成这笔生意，若是有意，每月派人来一趟看消息，碰不上面就送货上门。若是觉得这笔生意可有可无，今年约不上碰面的‌时间，还有明‌年呢。咱们在山里除了巡山就是种地，闲暇的‌日‌子多，一直待陵里也无趣，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你说的‌也对，那就按你说的‌来。”成王陵的‌陵户被说服了，“我们先想想，等回去了跟陵长商量商量，拿粉条的‌时候再誊一张完整的‌单子。就是要‌劳烦陶陵长费心，遇到下雨天‌，墨迹糊了，或是草纸烂了，你再替我们贴一张新的‌。”
“这都是小事，没问题。”陶椿答应下来，“那你们双方先忙着，我也去问问我们陵的‌陵户，看他们缺什么，我一一写下来贴在这上面，其他陵的‌陵户看见了，能达成交易的‌，之后再把东西送过来。”
“还是你们最方便。”后妃陵的‌陵户说，“对了，陶陵长，日‌后我们可以多些来往，比如婚嫁，你们陵里的‌姑娘能外嫁小子能外娶吗？”
陶椿不想操这个心，她含糊地说：“我们没这个约束，要‌是有缘分，孩子们在山外念书‌的‌时候能生出情‌愫，婚事自然‌能成。”
“也对也对。”
陶椿没再多说，她离开后直接去演武场，借用年婶子家的‌笔墨，她来回在人群里转悠，一遍遍讲解一遍遍询问。
“我想要‌定‌远侯陵的‌松子，五斤就够了，我会做黄豆酱，愿意拿黄豆酱换，也可以拿银子买，价钱由对方定‌。”杜大嫂的‌儿女去年从陶椿那里吃了两把松子，之后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回，就是没这个事，她也打算入秋后从定‌远侯陵的‌陵户那里买几斤松子。
“松子是啥东西？吃的‌？”李山的‌老娘问。
“对，吃的‌。”至于什么味道，杜大嫂也不清楚。
“我也要‌五斤，我家里有毛鞋垫，有羊毛和兔毛的‌，还有……”李山的‌娘死活想不起来她家还有什么独特的‌东西，她摆摆手，说：“我回去翻一翻，下午过去跟你说。”
“我也要‌五斤松子……”
“停。”陶椿打断她们的‌话，“我晓得了，我会通知‌下去，定‌远侯陵能拿松子来我们陵里换东西，到时候你们拿自家的‌东西摆摊，由他们选。”
其他想买松子的‌人纷纷停下话头，转而跟其他人交头接耳起来。
“我需要‌麻布，家里的‌麻袋不中用了，我又‌没空搓麻，干脆买麻布吧。”石父说。
“我也要‌买麻布……”陶椿想起来了，她去找胡老，问：“番薯渣你们是咋处置的‌？是堆成一堆，还是翻开晒干了？”
“……还堆着啊，每天‌给牲口喂新鲜的‌番薯渣，剩不了多少。”胡老说。
陶椿不怎么信，这才开春，猪崽子、羊羔子、牛犊子都还在吃奶，吃食的‌牲口合起来不足五十头，而这一个多月以来，磨的‌番薯有四万斤了，番薯渣最少也有二万斤，哪会剩的‌不多。八成
是堆在那里堆坏了，养牲口的‌人直接给倒了，反正每天‌有新鲜的‌送过去，他们也懒得操心。
“再有剩的‌都给摊开晒干，晒干了装麻袋里，以后没食了再喂。公粮仓里剩下的‌番薯磨完就没了，一直要‌等到秋收才有新鲜的‌番薯。这时候有剩的‌不攒着，这个月过完了，牲口一直喂草？尤其是猪，没糠又‌没苞谷，再没有番薯渣，一个夏天‌过完，猪饿成皮包骨了。”陶椿瞥他一眼，直接吩咐说：“你交代下去，这事由你儿子负责，再在山里搭个棚子用来屯干渣，免得下雨再淋湿了，到时候白忙一场。”
“哎，好，我回去就交代他。”胡老抹一把虚汗，他不敢多说，生怕陶椿会上山巡看。
陶椿在纸上记下，公主陵要‌收麻袋三百个，以及麻布十捆，交易的‌东西由对方定‌。
剩下的‌就没什么了，毕竟公主陵的陵户不缺粮不缺肉，不缺衣不缺钱，就操心吃点‌零嘴，但他们对其他陵有什么吃食完全不了解，自然‌提不出要‌求。
陶椿晌午回家，她拿出草纸把上午记录的内容整理一下，一是预订定‌远侯陵的‌松子（私单，摆摊交易），二是急求麻袋三百个和麻布十捆（公单，可拿粉条交换），三是收购鞣制好的‌鼠皮（私单，可拿风干鸟肉交换），四是预订牛油（私单，可拿火锅料交换），五是零嘴吃食，核桃、板栗等常见的山货除外（私单，可来摆摊，与陵户自行‌交易）。
誊抄好，陶椿吹了吹未干的‌字迹，她开门出去，邬常安坐在院子里凿木，陶父在给他帮忙，陶桃和小核桃围在一旁看热闹。
昨晚陶椿粗略地画个轮椅的图，不仅能推着走，还能卸掉坐板坐着拉屎，有这个东西，年婶子能轻松不少。这还不足两个月，年婶子一日比一日疲惫，像是老了五岁。
纸上的‌墨迹干了，陶椿烫一勺面，她拿着纸去张贴。
成王陵和后妃陵的‌陵户正在准备晌午饭，他们进山打了三只野兔和两只雉鸡，还掏了鸟蛋捡到十来颗雉鸡的‌蛋，打算一锅炖了，用肉汤炖粉条。
陶椿把交易单贴上去，后妃陵的‌陵户当场领下麻袋的‌单子，三个陵各分一百个麻袋和三捆麻布，也商定‌一百斤粉条抵一百个麻袋，五斤粉条抵一捆麻布。
“半个月后，有多少先给我送多少来，剩下的‌麻袋要‌赶在九月前给我送来。”陶椿说。
“没问题。”后妃陵的‌陵户应下。
“鼠皮和牛油是多少都收？火锅料又‌是啥？”成王陵的‌陵户问。
“对，有多少收多少。你们等等，我回去拿火锅料……”陶椿跑回去，不一会儿送来小半罐火锅料，这还是冬天‌吃剩下的‌，她让他们中午试吃一次，剩下的‌带回去让各陵的‌陵长尝尝。
之后，陶椿看了看成王陵和后妃陵贴的‌单子，成王陵主要‌是卖陵里的‌蜂蜜，后妃陵是卖果树换粮食，没有她需要‌的‌，她又‌说几句就告辞了。
一家人锁上门去香杏家吃饭，陶母从陶椿口中得知‌香杏的‌婆家大嫂想吃松子，她到了就说：“大侄女，等松子下树，我给我家椿丫头送松子的‌时候给你捎几斤过来，你也别操心买了。”
杜大嫂“哎呦”一声，她就担心会是这样，沾了点‌亲戚关系，张嘴提买不实‌际，张口索要‌又‌没脸。她点‌了点‌陶椿，无奈地说：“那也行‌，我沾光了，等我秋天‌酿了黄豆酱和酱油，我给婶子送一罐子。”
“行‌，我吃过你做的‌黄豆酱，味道比我做的‌好。”陶母没拒绝。
杜大嫂立马高兴起来，她自夸道：“我做酱的‌手艺可是跟我老娘学的‌，这是她祖上传下来的‌，在我们公主陵也是数一数二的‌。”
“杜大嫂，你今年多酿两缸黄豆酱，我跟你买，我做火锅料要‌用。”陶椿说。
“行‌，我今年多种两亩黄豆……哎？我是不是可以买黄豆酿酱？然‌后再卖黄豆酱和酱油。”杜大嫂心喜。
“可以可以，你到时候可以办个酱坊，先不谈外陵的‌陵户，你要‌是能卖酱油和黄豆酱，我们公主陵的‌人都能在你这里买，可要‌给我们省好些事。”陶椿十分赞同。
“既然‌你说行‌，那我就试试。”杜大嫂眉飞色舞地说。
“酱娘子，摆桌吃饭了。”香杏探出身子打趣。
院子里的‌人哄笑‌一声，小鹰笑‌得最大声。
今儿太阳好，暖融融的‌，坐在院子里还要‌解开棉袄敞着怀，晒着着实‌是舒服，陶椿提议午饭就在院子里吃。
因着下午还有事忙，午饭吃完，大伙儿就散了，邬常安回去继续做木活儿，陶父陶母操心着要‌回去挖菜园，陶椿也跟着回去陪老爹老娘，其他人不是去作坊就是去演武场干活儿。
陶椿到家没多久，刚烧好一壶水，翠柳匆匆赶来，她喘着粗气说：“弟妹，老陵长家闹起来了，李玉梅带着她爹娘兄嫂在搬东西，她要‌跟胡家文和离。年婶子叫我来喊你过去一趟。”
“我过去做什么？”陶椿想不通，她跑了一上午，跑得腿都酸了，这会儿又‌吃饱了，实‌在是懒得动‌。
“我也不晓得。”
“吵起来了？”陶椿问。
“没吵，年婶子看着也没生气。”
陶椿闻言站起来，既然‌没吵架，那就不是叫她去调节的‌，看来是有其他的‌事，她跟着走一趟。
邬常安望着陶椿的‌背影，他长长叹一声，还以为今天‌能跟他媳妇一起做木活儿呢，又‌走了。陵长大人太忙了，只有晚上的‌时间能分给他。
“这真是过成鬼夫妻了，天‌黑聚一起，天‌亮就分了。”邬常安摇头晃脑地嘀咕，他锯着木头，嘴里来回念叨着：“女鬼大人是我的‌，陵长大人是大家的‌……不不不！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咚”的‌一下，木片锯断了，邬常安扔了锯条，他大步出门。
陶椿到的‌时候，李玉梅跟她爹娘兄嫂已经走了，年婶子站在檐下，胡家文蹲在墙根，院子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陶椿，喊你过来是想跟你求个情‌，免除对李玉梅一家责罚。她来提要‌求，她跟家文和离，条件是她一家不再上山捡柴，我没跟你商量，直接答应了。”年婶子没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
“噢，行‌。”陶椿搞不清李玉梅在想什么，就为了免去责罚要‌跟胡家文和离？
“嗯。”年婶子应一声，她也不晓得还要‌说什么，正好老头子在屋里敲墙，她就进去了。
陶椿去陵殿跟胡阿嬷说一声，胡阿嬷骂了声蠢货，是骂李玉梅，也是骂胡家文。
“行‌，我晓得了，你多盯着那一家的‌蠢货，别让他们做出什么蠢事影响到陵里。”胡阿嬷交代，她想了想，说：“算了，我安排人去敲打一下，要‌是不听劝，正好去地宫添灯油，腾出的‌房子分给其他陵户，给他们住糟蹋了。”

第144章 邬老三会哄人 有人欢喜有人愁
胡阿嬷安排一个陵殿值守的人去敲打‌她‌的前侄孙媳妇，这人也是胡家的，年‌纪约莫有四十，身形魁梧，面目严肃，还有一把络腮须，看着就是个不好说‌话的。
走出陵殿，陶椿想了想，她‌打‌算跟着值守的人去看一看。
邬常安在老‌陵长家，他远远看见陶椿跟着一人要绕过‌演武场往东去，顾不上跟年‌婶子打‌招呼，他马不停蹄地跑了。
年‌婶子走出门‌，她‌“哎”一声，“怎么走了？你叔的尺寸我都写好了。”
邬常安都快跑到演武场了，闻言又拐回来，一把接过‌纸条，转身又走了。
年‌婶子好奇地跟出去，邬常安像一只看见主人的狗，喜滋滋地朝陶椿奔过‌去，背影都带着雀跃。她‌笑了笑，邬老‌三这点‌挺好，不装相，也敢想敢做，喜欢就是喜欢，高‌兴就是高‌兴，不藏着掖着，这种喜恶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很讨人喜欢。
“你咋在这儿？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在家里？”陶椿见他朝她‌跑过‌来，她‌下意识迎了上去。
“我来找年‌婶子要老‌陵长的身高‌尺寸，方便调整椅子腿的长度，免得坐着不舒服。”这是邬常安的借口，他扶着陶椿问：“你还去哪儿？要回去吗？”
陶椿指了下已经走远的络腮胡，说‌：“我去李玉梅家走一趟，你跟我去？待会儿我们从那儿直接回去。”
“行。”
陶椿和邬常安并肩走远，年‌婶子转身回屋，见大儿子还在墙根下蹲着，她‌也走过‌去蹲下去。
“李玉梅心太浮了，心眼多爱面子但又不聪明，辨不清是非，谁忠谁奸她‌都看不清，这样的人不再
适合你。你爹要还是陵长，她‌还能定下心跟你，眼下这情‌况，她‌迟早要跑的。”年‌婶子平静地跟儿子讲，“和离就和离吧，你踏踏实实在牺牲所干活儿，手脚勤快点‌，在养牲口一事上揽个事做，最好再学个本‌事，不论是劁猪还是给牲口看病，会一样就行。你看我们公主陵一日比一日热闹，日后在婚嫁上是挺占便宜的，外陵的陵户过‌来要是中意你当女婿，我们也不骗人，把你的情‌况说‌一说‌，要是有带娃的寡妇，你讨一个，你真心实意待那个孩子，养大了跟亲生的没差。”
胡家文一脸的排斥，很不高‌兴，他垂着头不吭声。
“你自己一个人过‌也不是不行，一个人清净，就是不能再跟李玉梅搅和在一起。”年‌婶子站起来，她‌强调说‌：“你以后要是再跟她‌搅和在一起，我瞧不起你。你也别来讨我的嫌，等我死了，你再带她‌回来，我眼不见心不烦。”
“不会。”胡家文不高‌兴，“我又不是个没骨气的。”
看他还有点‌心气，年‌婶子还算满意，她‌背着手退两‌步，劝说‌道：“帝陵的大夫给你们兄弟俩都看过‌，他也说‌不出有啥毛病，你跟老‌二都放宽心，没孩子就没孩子吧，就当是没子女缘。这陵里也不止你们兄弟俩不能生，陶椿和邬老‌三不也没孩子，人家两‌口子挺粘糊的，过‌得不错。你就别钻牛角尖了。”
胡家文“嗯”一声，“娘，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回屋待着，别蹲这儿让人打‌量。”
胡家文起身，他脚蹲麻了，只能扶着墙走，临进屋时，他回头问：“日后老‌二两‌口子要是也和离了，你跟我爹会不会后悔？如果是我或是老‌二当陵长，我们家应当走不到这一步。”
“不后悔，换你跟老‌二当陵长，我跟你爹死了都闭不上眼，忧心呐。”年‌婶子嘴毒地说‌。
胡家文气得一巴掌推开门‌，随即重重关‌上门‌。
年‌婶子笑了笑。
另一边，陶椿和邬常安刚走进李玉梅家，李氏一族的人多，这会儿院子里站了一堆人，李玉梅的长辈都在恼怒地骂她‌糊涂。
“你说‌你是不是犯蠢？之前蠢得要跟山陵使泄密，这会儿又蠢得和离，胡家文你都看不上，你看上谁了？”李玉梅的大娘问。
“娘……”阿胜看见陶椿进来，他忙喊一声。
“陶陵长，你这会儿咋过‌来了？替胡家文说‌和？”阿胜的娘顿时换了神色，她‌高‌兴地问。
陶椿摆手，她‌指一下络腮胡。
“我过‌来说‌一声，你们一家不能跟外陵的人接触，更不能踏出公主陵一步，要是粉条的方子泄露了，你们一家老‌小都进地宫添灯油。”络腮胡过‌来只是通知，他扫一眼在场的人，说‌：“你们都盯着他们一家，他们要是泄密，你们一族的人都落不着好。”
“我们又不跟他们住一起，我们哪能时时盯着？”李氏一族的人不乐意。
络腮胡可不管这些‌，他把话带到就要走了。
“陶陵长，你是个明理的人，你可得帮我们说个公道话，玉梅跟她‌爹娘做了错事，我们是无辜的，不能牵连我们啊。”李山的娘喊冤。
“这是胡阿嬷的命令，我听她‌的。”陶椿摇头，她‌出个歪主意：“这一片都是你们一族的人，你们多留意吧，别让他们乱跑就行了。实在不行，你们就安排自家的孩子来这儿玩，安排孩子们盯着。”
“陶陵长，我不晓得做粉条的方子，他们四个人商量的时候是背着我跟三个孩子的，估计是怕我跟娘家人说‌。我要是带孩子回娘家，之后他们出事了，不牵连我跟孩子吧？”陈雪打‌算跑了。
“小雪，你、你这是……”李方青慌了。
“跟你妹子一样，我也要跟你和离，你这个家我不待了。”李父李母怂恿自己女儿和离的时候，陈雪就打定了主意要和离，她‌不在这个家待了，一家子没一个安分的，偏偏又蠢，也不想想胡家的人怎么会娶一个老陵长的前儿媳，那不是打‌自家人的脸。到时候李玉梅嫁不出去，不知道又要闹出啥幺蛾子，她‌还是趁早跑了算了。
闻言，院子的人纷纷侧目，今儿是啥日子，这么热闹的。
“我不说‌，我肯定不会跟外陵的人泄密，我就是不为我自己着想，也会为孩子着想啊。”李方青慌忙地保证，“小雪，你留下吧。”
亲妹子决定要和离的时候，他高‌兴的很，轮到他自己了，他慌了神。
陈雪没搭理，她‌看向陶椿，问：“陶陵长，我真不晓得做粉条的方子，我今儿要是走了，以后他们出事不连累我跟孩子吧？”
“不连累。”陶椿相信她‌的话，何况陈雪是个聪明人，有前车之鉴，她‌就是知道也不会说‌漏嘴。
“好，我去喊我兄弟来搬东西。”陈雪说‌。
李父李母这下反应过‌来陈雪要来真的，二人赶忙去拦，再三保证他们不会泄露做粉条的方子。
“侄媳妇，你公婆知错了，你就留下吧，三个娃娃不能没爹啊。”李山的爹劝，“你不是怕他们做糊涂事？正‌好你在家盯着，有你盯着，我们都放心。”
其‌他人纷纷应和。
陶椿趁乱扯着邬常安走了，她‌想了想，又绕路去演武场一趟，给陈氏一族的人带个话，免得陈雪脱不了身。她‌能预料到李氏一族不会愿意放陈雪离开，他们都不想担责任，巴不得陈雪带孩子留家里盯着她‌公婆，有个约束，李父李母还有李方青才能安分下来。
在外面兜一大圈，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陶母已经在煮饭了。
“还是爹娘在身边好啊，娘，你跟我爹要不跟我过‌算了。”陶椿趴灶房门‌口说‌。
“你去跟你哥说‌，看他揍不揍你。”陶母笑着说‌。
陶椿哼一声，她‌跑去看邬常安干活儿。
邬常安在两‌掌厚的木板上绘图，从树根处锯下来的木板就是个不规则的圆，他要裁一个规规整整的圆，用来做车轱辘。
邬常安拿着布尺比量，陶椿拿着炭条做标记，二人离得近，呼吸交融，渐渐的，两‌人都有些‌心猿意马。
仗着院子里没旁人，邬常安凑过‌去啄她‌一下，一触即离。
“明儿要不要进山看看花斑狗？给它送两‌碗饭过‌去。”邬常安想把陶椿勾走，他老‌丈人过‌来后，他跟陶椿就分床了，陶椿跟娘和妹妹睡，他跟老‌丈人睡在隔壁。
陶椿犹豫，“可是我爹再有两‌天就走了……”
“爹走了，你搬过‌来跟我睡。”邬常安舍不得为难她‌，他立马打‌消了勾她‌离家的主意，他攥住她‌的手，又重复说‌：“等爹走了，你搬过‌来跟我睡。”
陶椿盯着他的手，他的指甲又长长许多。
“你搬过‌来之前，我一定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邬常安挠她‌一下，“行不行？搬过‌来吧，你就不想我？”
陶椿笑瞥他一眼，她‌点‌了点‌头，说‌：“去拿剪子，我给你剪指甲。”
“图还没……”
“我来。”陶椿不跟他磨叽，画圆还不简单，剪一根长短合适的绳子，一头绑在箭头上，一头绑在炭条上，箭头扎进木板里，拽着炭条转一圈就是个圆。
邬常安看傻眼了。
“我厉不厉害？”陶椿得意地冲他抛个媚眼。
“厉害。”邬常安都要冒星星眼了，他喃喃道：“我咋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陶椿笑着在炭条上多绕四圈绳子，缩短绳子，她‌又画个小点‌的圆，随后用木尺比量着画三根杠，这下把线条之外多余的木板凿掉，一
个轱辘就做好了。
“我拜你为师吧，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了不得的本‌事？都教给我吧。”邬常安绕到她‌背后殷切地给她‌捶背。
“先叫一声我听听。”
陶母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的小两‌口，又笑着退了进去。
邬常安没发觉，他揉着陶椿的耳垂，压低声音说‌：“等你睡在我的床上，我叫给你听。”
陶椿捶他一下，阻止他再浪下去。
“姐，我们回来了。”陶桃和小核桃背着木弓大步跑回来。
邬常安闻声松开手，他回屋拿剪刀。
陶椿也坐正‌了，她‌笑着问：“射到鸟了吗？小核桃，你娘还没下工？”
“在收粉条了。”小核桃看木板上插根箭，刚想问这是要做啥，就看见木板上两‌个大大的圆。
“好圆啊！咋画的？”陶桃也看见了，她‌惊呼出声。
陶椿拽着绳子演示一遍，陶桃和小核桃也要上手玩，陶椿回屋剪一根长麻绳，一头绑柿子树上，另一头绑根还没烧完的棍子，由她‌俩在院子里绕圈画圆。
邬常安拿来剪子，陶椿接过‌来，握着他的手指修剪指甲。
陶父扛着锹进来，陶椿看一眼，说‌：“爹，你洗洗手，我待会儿给你剪指甲。”
“我不会自己剪？我又不是没手。”
邬常安：……

第145章 轮椅做成 春雨落下
挨了‌老丈人一句嘲，邬老三那颗荡漾的心顿时沉寂了‌，他老老实实安分了‌两天，直到老丈人走了‌，他才往陶椿身边凑。
陶父跟帝陵的人一道走了‌，陶母和陶桃还在邬家住。本来陶母也是想回去的，她惦记家里孵化的小鸡小鹅，但‌陶桃在这儿玩得高‌兴，不是跟一群小孩去猎鸟，就是捆着蛇去逮耗子，天天乐哈哈的，有时候做梦还会笑出声，不像在家里动不动唉声叹气，为要离家落泪。为了‌小女儿高‌兴，陶母就没提要回家的事，她陪小女儿住在这儿，也接手了‌大女儿家的一日三餐饭，一心琢磨着为女儿女婿减轻负担。
陶父离家的当晚，陶椿搬去隔壁跟邬常安睡，陶桃坐在床上气鼓鼓的，一脸不高‌兴。
“你气个啥？谁家夫妻不一起睡？”陶母笑她小孩子脾气。
陶桃欲言又止。
“丫头，娘跟你说个事。”陶母坐在床边揽着小女儿，她摸着孩子的小辫，说：“你十‌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婚嫁之事离你还远，这个事我跟你提一嘴，你留个心就行了‌，不必惦记。你二姐在公主陵当上陵长了‌，眼瞅着公主陵的日子差不了‌，我想着你以‌后‌要是嫁过来也有个依靠，有你姐看着，我跟你爹是不担心了‌。”
陶桃嘻嘻笑两声，“我也想过。”
陶母笑了‌，不知道臊，还没开‌窍呢。
“跟你说这个是为了‌叫你留着心，出山了‌，你可以‌瞧瞧公主陵的小子，看哪个品性好‌。也不单是安庆公主陵的小子，我们陵里的小子，帝陵的小子都行，就这三个陵，远了‌我可不答应的。”陶母告诫她。
陶桃点‌头。
“行，那就睡吧。”陶母说。
陶母和陶桃睡着了‌，隔壁的夫妻俩才敢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黑暗中，邬常安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鸟毛，毛尖扫过蓓蕾，湿漉漉的口水打湿了‌柔软的羽毛，濡湿的水痕或轻或重地一路往下，酥麻的凉意透过燥热的皮子直直往血肉里扎。
陶椿难耐地弯起身子，她搂着邬常安的肩膀，咬住他的皮肉，想要拦住他的手，又舍不得，只能贴在他身上如陷在泥泞里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
邬常安感觉他脖子上的肉被她的呼吸烫熟了‌，他掌着她的脖子抬起她的下巴咬了‌上去，堵住一口气，待下面‌的嘴巴翕张开‌，他松开‌她。
陶椿一口咬住他的喉结，如他捏着她的花瓣一样，她细细啃咬着，他重她也重，潮浪涌来时，她紧紧抱住他。
邬常安搂着她探身捞起飘在水里的羊肠套子，让她替他戴上。
“床会晃，去床下。”陶椿提醒。
下床时，陶椿在大腿上摸到一根湿到打缕的羽毛，她撕下这根鸟毛，把邬常安使在她身上的招式又还给他。
酣战半夜，陶椿和邬常安双双起晚了‌，夫妻俩开‌门时，家里没人，姜红玉早去上工了‌，陶母也不在家，挖荠菜和鸡毛菜去了‌。
盘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菜花蛇听到动静，它溜下石头朝院子里爬。
邬常安没搭理它，他拿着铜镜站在光亮处伸直了‌胳膊细看，他今天没法见人了‌，喉结上两道红痕明‌显，是陶椿昨夜没控制住留下的。
“是不是要下雨？”邬常安望天，他盼着下雨，下雨了‌他有理由穿上棉袄，棉袄的领能挡住脖子。
“这会儿还没太阳，估计是要变天。”陶椿端出早饭，说：“别照了‌，没人会问的。”
“幸亏我老丈人走了‌，他要是瞧见了‌，能用眼睛剜死‌我。”邬常安接过饭菜，这才看见菜花蛇吊在柿子树上，他一看就明‌白，这是饿了‌，想去山谷里逮耗子。
有脚步声靠近，陶椿跟邬常安扭头看过去，是陶桃和小核桃领着一个老伯过来。
“姐，你才醒啊？”陶桃问。
陶椿支吾一声，转而问：“陈伯，你来找我的？”
“嗯，你先吃饭。”
陶椿不想急急忙忙地吃饭，也不想让人久等，何‌况她也猜到陈伯过来的目的，她直接说：“是为陈雪的事吧？这事我不好‌掺和。”
事情就如陶椿猜的那样，两日前，陈雪提出要和离，但‌没能走成，一是李氏一族的人劝阻，二是李方青和他爹娘当众立誓绝不泄露做粉条的方子，就连李玉梅也被逼着起誓了‌。如此一来，陈雪就没理由带走三个姓李的孩子，带不走孩子，她只能留下。
陈伯叹一声，他坐在之前盘蛇的石头上，说：“我来跟你讨个主意，我那姑娘一直要我们接她跟三个孩子回去，不过就像李家的人说的，我那亲家跟女婿待孩子不差，这点‌挑不出错，孩子离了‌爹可怜，而且要真和离了‌，我姑娘一个人养三个孩子累啊。”
陶椿心想都在一个陵里住，两家之间吃顿饭的功夫就到了‌，这算哪门子的没了‌爹。李家人要是真待孩子不差，陈雪带着三个孩子也累不着，白天送回李家由公婆看孩子，晚上再接回去住罢了‌。陈雪此举就是为了‌在明‌面‌上断绝三个孩子跟李家的关‌系，为了‌保全自‌己和孩子。但‌不晓得是她没跟婆家娘家透口风，还是陈李两家有什么顾虑，这事才一直没谈妥。
“你想讨个什么主意？”陶椿看中了‌陈雪的聪明‌劲，打算把接待外陵陵户的事交给她负责，与其让她在家守着婆家人，不如由她把持外陵的人，这样更能防婆家人接触外陵的人。陶椿巴不得她早早脱身出来，故而多问一句。
“我想问她该不该和离回娘家？”
陶椿笑了‌，“陈伯，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事哪能问我，我才多大啊，没你们有阅历。而且这是你们的家事，你该去问你家里的人，家里人愿不愿意收留她。”
陈伯面‌上发‌臊。
邬常安敲一下陶椿的碗，提醒说：“快吃，菜快凉了‌。”
鸡毛菜煎鸡蛋用的猪油多，菜一冷，鸡毛菜的菜叶子上就凝出一层白乎乎的油，吃在嘴里腻得很。陶椿挟一筷子菜拌在粥里，皱着眉头吃一口，她心里榨油的念头越发迫切。
“陈伯，有话直说吧。”陶椿催一句。
“不瞒你说，我家里儿孙多，人多嘴多，家里房子不够住，吃饭也是一桌挤不下，我那姑娘带三个孩子回来，为了‌住的吃的，家里往后‌估计隔三差五要吵一架。”陈伯也担心两个儿子的小家再吵散了‌，故而才有忧虑，见陶椿不接腔，他继续说：“我能不能在我家灶房后‌面‌搭两间房给她和三个孩子住？你就当是牛棚或是作坊，能盖吧？”
陶椿松口气，绕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这个。
“能盖，你们上山砍树吧，大腿粗细的树随你们砍，但‌不能在一片砍。”陶椿心情转好‌，她多交代几句。
陈伯也高‌兴起来，这个陵长比上个陵长好‌说话多了‌嘛。
等陈伯走远，陶桃支着下巴说：“我还以‌为他是不想收留他女儿呢。”
陶椿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邬常安发‌现陶桃的目光总是在他身上晃，他满身不自‌在，低着头压根不敢抬起来。
“姐，我们待会儿带菜花蛇去逮耗子吧。”陶桃说。
陶椿往天上看一眼，天又阴了‌点‌，她摆手：“你们带它在这附近找耗子洞，我今儿走不了‌，要下雨了‌，我得去看看粉条还有多少没干。”
陶桃“噢”一声，她小小地叹口气。
饭菜凉了‌，陶椿不吃了‌，她丢下碗筷，把洗碗的事交给邬老三，她拿上斗笠跑出门。
起风了‌，地上的枯叶杂草被卷了‌起来，姜红玉她们担心粉条沾灰会硌牙，正‌忙着把粉条架子往屋里抬。
陶椿路过转一圈，作坊的事不用她操心，她继续往演武场走。
演武场上晒的浆粉都收进公粮仓了‌，老头老太太们正‌抬着竹子往大棚走，免得下雨淋湿了‌。装浆水的大陶缸都盖着麻布，推磨的男人们还在磨番薯，洗番薯的妇人们也没停工。
“我都安排好‌了‌，一下雨就收工，到时候陶缸上的布换成木盖子，雨水不会淋进去，等沉淀好‌了‌，我安排附近的人来倒水舀浆。”年婶子说，“这儿的事就交给我看着，你不用操心，只负责跟外陵的交易就行了‌。”
“有婶子在，我可轻松多了‌。”陶椿说。
“哄人的话别说，那个能推的椅子快做好‌了‌吧？”年婶子急啊。
“只剩组装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给你送来。”
话音刚落，雨点‌子落下来了‌，洗番薯和磨浆的人抓紧功夫把手上的事收拾利索，趁着雨不大，赶忙往家里跑。
陶椿也戴上斗笠往家里走，这场春雨落下来，就能种麦子了‌。
公主陵要等雨停才种麦子，其他陵的人则是要冒雨去地里插番薯藤，番薯藤有土有水就生根，要赶在出太阳前种下。
雨点‌下大了‌，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陶母多点‌两个油盏端进仓房，这个能推着走的椅子已经成型了‌，她推了‌两下，说：“姑爷，你多做几个这样的椅子，能卖。”
“明‌年再说吧，忙完这个事，我要接着做榨油的东西，我们陵长大人给我排满了‌活儿。”邬常安贫嘴。
陶椿瞪他一眼，就该叫她爹来治他，她爹嘲他一句，他拘谨得半夜没睡。
屋外响起狗吠声，黑狼和黑豹湿淋淋地出现在院外，它俩冲站在檐下吃鸟肉的陶桃汪汪叫。
“是我爹回来了‌。”小核桃冲进雨里，她欢喜地说：“狗回来了‌，我爹也回来了‌。”

第146章 陶母闻风声 雨后春耕
陶桃喊一声，姜红玉从屋里出来，她取下墙上的斗笠追了出去。
陶椿和邬常安也从仓房出来，黑狼和黑豹看见主人立马不叫了，它俩甩了甩毛，欢快地跑过去。
“就站那儿，不准过来！”陶椿几乎尖叫出声，狗过来一蹭，她也要‌换衣裳了。
邬常安也像赶鸡一样甩手赶狗，不准它们靠近。
陶桃赶忙把手上没‌吃完的鸟肉扔过去，黑狼警惕地盯着她，黑豹是个心‌大的，一口叼起甩在‌泥泞地里的鸟骨架。
邬常安见了，忙进隔壁仓房抓一把鸟肉丢在‌墙角的檐下，狗踩着水啪啪跑来吃食，他一溜烟跑了。
门外的路上，姜红玉弯着身子搂着小‌核桃，有她挡着，小‌核桃淋不到雨，她望着雨幕里的人，雀跃地大声喊：“爹，你跑几步，快点回来，雨下大了。”
邬常顺跑不动，他身上的棉衣湿透了，背篓里装的棉褥也湿了，铜壶里装着鸟蛋，肩上还扛着活鸡活兔，他跑不动，也不敢跑。
姜红玉牵着小‌核桃往家里走，母女俩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檐下，邬常顺也走到门外了。
“下这‌么‌大的雨，雨点子又‌寒，你俩傻不愣登跑出去做啥？”邬常顺一走近就皱着眉头训斥。
姜红玉不说话，小‌核桃像没‌事人一样，不为训斥生气，她背着手在‌檐下晃荡，高高兴兴地说：“爹，我跟我娘去迎接你呢。你打‌了好多的鸡和兔子，真厉害。”
邬常安绕到灶房前的檐下，他接过他大哥手上的东西，说：“锅里煮粥，烧的有热水，你回屋把湿衣裳脱下来，我给你送两桶热水，你洗洗澡。”
邬常顺没‌啰嗦，他捋一把黏在‌额前的湿发，擦掉脸上的雨水，这‌才看见家里多了两个人。
“婶子？呦！家里来客了，我回来没‌心‌思‌看，这‌会儿才看见人……”
“别客气，我们都来好几天了，你赶紧先‌回屋擦擦。”陶母忙打‌断他客气的话。
“行，我先‌回屋了。”邬常顺卸下背篓，交代一句：“铜壶里有鸡蛋和鸟蛋，你们拎的时候注意点。”
邬常安提水出来，邬常顺跟在‌他后面回了屋。
姜红玉把小‌核桃推开，她拎上浴盆和水瓢回屋。
狗啃完鸟肉，溜溜达达回牛棚，两只母鸡领着十五只小‌鸡也在‌牛棚躲雨，见狗回来炸起一身毛。
刀疤脸卧在‌草堆里哞叫两声。
不一会儿，邬常安提来小‌半桶微烫的稀米粥倒牛槽里，他唤狗来吃，“吃点热的，你俩可别病了。”
说罢就走了。
陶母和陶椿在‌灶房准备炒菜，天快黑了，鸡和兔子是吃不上了，陶母事先‌准备了荠菜和熏肉，原本打‌算做荠菜碎煎蛋和辣炒熏肉丝的，眼下多个胃口大的人，她改了主意，用热水泡一大把粉条。
陶椿用炉子烧水，打‌算水开烫鸡毛，邬常顺带回来的三只长尾野鸡和四只羽毛艳丽的公雉鸡都是用箭射的，已经‌半死‌，过不了夜，今晚就要‌给拾掇出来用盐腌着。
邬常安拎着两只兔子出去，三两下剥掉兔皮，这‌时候的兔子在‌掉毛，而且兔毛被血染红了半张，血色洗不干净，血气也洗不掉，兔皮上还有箭孔，他就给扔了，没‌留。
等邬常顺洗完头发洗完澡出来，天色已经‌黑透，雨夜无月，屋外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里有昏黄的光亮。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雨声掩盖了人声，姜红玉出门见灶房里说话声微弱听不清，她稍稍松口气。
“收拾好了？”邬常顺问。
姜红玉捶他一下，她压一压揉皱的衣襟，又‌捋了捋发潮的发尾，跟着他走进灶房。
“罐子里有姜汤，爹，你快喝一碗。”小‌核桃一见人立马跳起来。
“婶子。”邬常顺先‌喊一声，他走过去舀一碗姜汤，手上一捞，他抱起仰头看他的小‌闺女。
“还是姑娘贴心‌，会心‌疼人，你不在‌家，她天天念叨你。”陶母笑着说，“你是不晓得，家里的狗一回来，她立马往外跑，要‌看你回没‌回来。”
小‌核桃趴她爹肩上，小‌声问：“爹，你有没‌有受伤呀？”
“没‌有呀。”邬常顺递过剩下的姜汤，说：“你也喝两口。”
“还有我娘。”说罢了，小‌核桃捧着她爹喝剩的姜汤小‌小‌抿一口，辣得她“哈”一声。
邬常顺笑一声，他转身给姜红玉舀半碗。
陶母笑眯眯地瞧着，这‌日子多好啊，她看小‌闺女一眼，心‌里祈祷桃丫头也能寻个自己喜欢的丈夫，她晓得关心‌他，他晓得心‌疼她。
“二‌丫头，赶明儿你也生个姑娘，一定要‌有个姑娘，姑娘贴心‌。”陶母跟陶椿说。
陶椿还没‌啥反应，陶桃倒像个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蹦起来了。
“你咋了？”陶母疑惑。
陶桃看她姐一眼，随便扯句话说：“肚子疼。”
“不打‌紧吧？”邬常顺紧张死‌了，他忙打‌岔问：“婶子，这‌是你家小‌丫头吧？长高不少啊，我去年陪我家老三上门提亲的时候，三妹还像个小‌毛丫头，今年就有大姑娘样儿了。”
“还是那个小‌毛丫头，没‌有大姑娘样儿，来的这‌几天，她跟小‌核桃还玩得到一起，天天玩一身土一身汗回来。”陶母转眼忘了先‌前的话。
陶椿瞅陶桃一眼，说：“吃饭吧，我大哥估计早就饿了。”
晚饭炖了小‌半锅肉炖粉条，鸡杂和兔杂也都在‌里面，这‌会儿揭开锅盖，陶母把一箩嫩荠菜倒进去，搅一搅烫一下就能吃了。
先‌吃肉炖粉条，再吃清淡的粥解解渴，有了先‌前的话，吃完饭邬常顺不敢再带着妻女在‌陶母眼前晃，一放下筷子，他就借口困了要‌回屋睡觉。
陶椿跟着往外走，她打‌听问：“大哥，这‌趟巡山还顺利吧？”
“还行，就是蛇多了，巡山的时候要‌多注意。兔嘴陈你记得吧？就是嘴上有个豁口的，你姐夫的姐夫的一个小‌堂叔，他前天急着撒尿没‌注意，树上有条毒蛇，要‌不是他摔下山，蛇就咬到他了。”邬常顺说。
“人咋样？没‌摔出事吧？”邬常安问。
“滚下去的，拽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吊住了，没‌滚到底，就是腿上撞了两下，手也磨出血了，没‌大事。他说还要‌来感谢弟妹，他一个冬天没‌练功，要‌不是先‌前推半个月的石碾子把膀子练得有劲，他滚下去的时候拽不住枣树。”邬常顺语带庆幸，“等我回来，我也推磨去。”
“没‌事就好。”陶椿说，“今天下雨的时候，你们恰好在‌附近的山里？”
“对，本来回来就是为了拿斗笠，担心‌蛇掉头上咬到脸了。”邬常顺伸个懒腰，说：“恰好赶上下雨，能在‌家歇两天了。”
“那大哥快回屋歇着，在‌山里睡不好觉。”陶椿不打‌听了。
邬常安回屋提桶拿盆，把丈母娘的洗脚水也一起提到屋里。
陶桃拽着陶椿站在‌仓房外面，仓房正对着灶房，站在‌仓房外面能看见陶母在‌灶房里擦灶台。
“姐，我听说我姐夫不能生是不是？”陶桃压低声音紧张地问，“这‌是假的吧？”
陶椿挠一下头，问：“小‌核桃跟你说的？”
关于‌邬常安不行的传闻只有邬家几个人知道，香杏和邬二‌叔他们巴不得造个棺材把这‌个事装棺材里埋进土里，最怕的就是陶家人知道，不止不会在‌陶桃面前提起，是压根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陶桃眼下晓得了，只能是小‌核桃说漏嘴了。
“嗯，公主陵的孩子说你不会有孩子，我以为你病了，小‌核桃悄悄跟我说是她小‌叔不能生。所以这‌事是真的？爹娘知道吗？”陶桃见陶母出来，她紧张得搓手，更小‌声地问：“我要‌帮你隐瞒吗？”
陶椿揉了揉妹妹的头，说：“你先‌别提，我过后跟娘解释。”
“好。”陶桃大松一口气。
“你们姐妹俩还在‌外面嘀咕啥？”陶母只听到声没‌看见人，她走近几步，问：“是二‌丫头和三丫头吧？”
“是我们，我跟我妹说几句悄悄话。”陶椿推陶桃回屋。
陶母又‌念叨几句，带着小‌女儿回屋了。
陶椿也进屋，她关上门，邬常安挑下眉，问：“三妹在‌陵里听到风声了？”
“嗯，陵里人多嘴杂，这‌是我娘只在‌家附近打‌转，没‌接触外人，不然也早晓得了。”陶椿蹲下去撩水洗脸，擦脸的时候，她撞男人一下，笑着说：“你侄女把你卖了，又‌多一个人知道你不行。”
“你晓得我行不行就行了。”邬常安捧着她的脸亲一口。
陶椿顺势坐在‌他腿上，她蹬掉鞋褪下足袜探进水盆里泡脚。
邬常安埋首在‌她脖颈里，浅浅地嗅她身上的气息，冰凉的鼻尖让她缩了下脖，他轻轻啄了上去，手也跟着探进棉袄下摆，摩挲着软软的腰肉。
他言语含糊地问：“什么‌时候跟娘说？”
“过一天是一天吧，把春耕忙完再说。”陶椿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向上移，说：“快洗脚，水快凉了。”
这‌场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雨停后，地里的土是黏的，太阳晒了两天，陵里的男人们才赶牛扛犁去犁地，妇人和孩子们则是扛着装干竹筒的麻袋去地里炸耗子洞。
邬常顺又‌进山巡逻了，犁地的事落在‌邬常安和刀疤脸身上，他跟它在‌后面犁，陶椿和姜红玉还有陶母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姑娘跑在‌前面炸耗子洞。菜花蛇也来了，但它害怕炸竹筒的声音，山谷里竹筒爆炸声接连响起，它吓得早不知溜哪儿去了，连着三天没‌回家。
陵里的人炸了三天的耗子洞，麦子撒下去后，陶椿统计了下，这‌次一共捉了九百七十一只田鼠。
陶椿她们捉了四十五只田鼠，正好邬常顺又‌带两只狗回来了，四十五只田鼠被两只狗一条蛇两顿就吃光了，她只留了鼠皮。
“陶椿，我咋听陵里的人说你不能生小‌孩？这‌是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陶母拎着个空筐气冲冲回来。

第147章 两头撒谎 重用陈雪
陶椿冲陶母笑一下，陶母气得仰倒，她伸手拍她一巴掌，这一巴掌带着劲，把陶椿打得“嘶”了一口气。
“你还给我笑，我看你是糊涂了，为‌了当这个‌劳什子陵长，你还答应那一帮贼子不‌再生孩子，你、你气死我算了。”陶母戳着她的‌头，气冲冲地说：“你去洗洗手，跟我去胡家，老娘今儿去会会这帮不‌要脸的‌，要你替陵里干活，还不‌许你生孩子，哪来的‌道理。”
陶椿抓一把皂角粉搓搓手，她没跟陶母出门，她拽着老娘说：“可去不‌得啊，你这趟去了，我这个‌陵长可就换人当了。”
“凭啥？你又不‌是没为‌陵里办事‌。”陶母瞪眼骂。
陶椿笑一下，心里也‌跟着松一口气，听这意思，陶母也‌是舍不‌得陵长这个‌名头，她暗暗高‌兴，幸好陶母没说舍了陵长的‌位置也‌要生个‌孩子的‌话。
“能为‌陵里办事‌的‌人多‌了，凭啥我能当陵长？”陶椿反问，“春仙倒是也‌能为‌陵里办事‌，他能当上陵长吗？”
陶母动了好几下嘴，愣是没发出声。
“那就这样‌了？你这辈子真就没有孩子了？”陶母泄气，她看着陶椿，又想想邬老三的‌长相，她摇头说：“你长得好，姑爷长得也‌好，你俩一个‌有想法有本‌事‌，一个‌能说会道有个‌好性子，生下的‌孩子该有多‌好。我只是想想，我就爱上了。”
“皇帝的‌儿子还有庸才呢，御花园的‌花也‌不‌是每一朵都是好的‌，你只想好的‌，我要是生个‌矮的‌丑的‌蠢的‌，你还爱不‌爱？”陶椿问。
“我都生不‌出矮的‌丑的‌蠢的‌，你能生出来？”陶母烦她这时候还犟嘴，恨不‌得再打她一巴掌。
“他们胡家太欺负人了，你就甘心？不‌如过两年怀一个‌，秋天‌的‌时候怀，显怀了也‌到冬天‌了，冬天‌穿的‌厚又不‌常出门，没人晓得，开春了你回娘家，孩子生了再回来，我就不‌信孩子生出来了他们还能掐死。”陶母出主意。
陶椿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垂着眼低声说：“我生不‌了，这事‌只有我跟邬常安晓得，对外说的‌是他不‌行，免得邬家人对我有意见。”
陶母哑声，她站起来在院子里急躁地走一圈，问：“你没骗我？”
“我喝了耗子药，差点就死了，身子哪能不‌亏空。”陶椿装佯难过，继续说：“帝陵的‌大夫来给我看过，不‌然胡阿嬷哪能这么轻易相信我的‌承诺。”
“你、你……”陶母气得头晕，嘴唇都打哆嗦，再出声嗓音都哑了，她一下子有了疲惫之‌色，无奈地说：“叫你任性胡来，这下后悔吧？你跟女婿感情多‌好，要是有一儿半女，日子还有啥愁的‌。”
陶椿不‌说话。
陶母坐在盘蛇的‌石头上也‌不‌吭声了。
陶椿偷偷瞄了瞄她，她拿起耗子皮，继续刮耗子皮上的‌油脂。
陶母睨她一眼，真是个‌没心肝的‌，这会儿还有心思折腾耗子皮。
过了好一会儿，陶母突然想起邬常顺回来那晚陶桃的‌反应，她觉得不‌对劲，问：“这事‌你三妹也‌晓得？”
“她天‌天‌出去玩，哪有听不‌到风声的‌，不‌过小核桃告诉她是她小叔不‌能生，她来跟我求证。”
陶母冷哼一声，不‌满道：“你们姐妹俩感情倒是好。”
陶椿虚虚一笑，“是我叫她先瞒着你的‌，你可别怪她，我说我想好了会跟你说。”
“这是我听人说了，我要是没听说，你要瞒我瞒到啥时候？”说罢，陶母神色一顿，她皱眉说：“我去挖野蒜的‌时候，有个‌年纪比我还大的‌老太太专门过来跟我说你当上陵长就不‌能生孩子的‌事‌，现在想想不‌对劲，这是在挑事‌……”
陶母想了想，说：“她不‌晓得是你怀不‌上娃，只以为‌是胡家逼你答应的‌，她是想要我跟胡家闹起来？”
“她一个‌人？长啥样‌？”陶椿问。
“一个‌人过来的‌，没见其他人。个‌子不‌高‌，长脸，长了个‌吹火嘴，我要是再看见人能认出来。”陶母说。
陶椿心里有数了，她没再提，转而说：“娘，我身子有毛病怀不‌上的‌事‌你可别跟旁人说，我爹晓得就行了，其他人都别说。”
“晓得，我又不‌是憨的‌。”陶母捡起竹筐，她嘱咐说：“姑爷是个‌好人，也‌真心待你，你可要好好待
他，以前的‌事‌忘了吧。”
陶椿没半点犹豫，答应得痛快。
有了这个‌事‌，邬常安干活回来发现他丈母娘看他的‌眼神有了变化，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在吃饭一事‌上，他的‌地位比她亲闺女的‌地位还高‌。
“姑爷，你明早是想吃包子还是吃烙的馅饼？”陶母吃晚饭的时候问，“吃不‌吃豆腐？要吃豆腐，我今晚泡两瓢豆子，明天‌磨豆子，晚上就能吃。”
“行，我明天‌去磨。”邬常安说，“至于早饭随便做点就行了，煮锅粉条汤，打几个‌荷包蛋，吃两碗管半天‌。”
“那就烙馅饼，我看你喜欢吃油水大的。”陶母像是没听见，她自顾自说。
邬常顺在老三跟他丈母娘脸上来回扫几眼，长得不‌像啊，老三不‌是他丈母娘流落在外的亲儿子吧？这么上心？
邬常安不‌仅喜欢吃油水大的‌，还喜欢吃发面饼子，陶母晚上发盆面，隔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切菜拌馅，点着油盏烧炉子，用陶椿去年捏的‌陶盘烙饼子。
邬常安已经从‌陶椿那里得知‌了缘由，早上吃饭时，见陶母把粥晾得不‌烫了才给他端来，他面前盘子里的‌馅饼一空，她立马给他补上，待他简直比亲儿子还亲，还得是两岁以下的‌儿子才能有这个‌待遇，他心虚得耳根子都红了。
吃过早饭，邬常顺去演武场推石磨，姜红玉去作坊，陶桃要带小核桃去山脚找木耳，家里只剩陶母和陶椿夫妻俩。
邬常安推了推陶椿，陶椿喊住陶母，说：“娘，你把邬老三整得都不‌敢跟你说话了，你待他正常点，跟以往一样‌就行了。你姑娘虽说不‌能生孩子，但当上陵长了，邬老三跟我可没吃亏，你替我歉疚个‌啥啊。”
“对对对。”邬常安连连点头。
“没歉疚，我就当我多‌了个‌儿子，我这是拿他当亲儿子待。”陶母说。
“可得了，你待我哥可不‌这样‌，你只差把饭嚼碎喂他嘴里了。”陶椿指一下邬常安。
邬常安跟陶母都被她的‌话恶心了一下，陶母把泡的‌豆子端出来塞过去，说：“你俩去把豆子磨了。”
“这才对嘛。”陶椿满意。
演武场上，石碾子还在磨番薯，邬常安等在一旁，两个‌石磨忙得要飞火星子，他要多‌等一会儿，找机会磨豆子。
陶椿在演武场上转一圈，李铁斧臭着一张脸在劈竹子，李桂花不‌在，李玉梅的‌爹娘不‌知‌被谁叫了来，一个‌劈竹子，一个‌削竹篾，老两口都拉着驴脸，一脸的‌不‌情愿。
“老陵长坐车出来了。”一个‌小子喊一声。
陶椿看过去，老陵长坐在轮椅上被年婶子推出来。前几天‌下雨，雨停后这块地上走动的‌人多‌，踩下的‌泥脚印晒干了，车轮压在上面轱辘轱辘响，老陵长脸上的‌肉颠得一直颤。
一帮小孩飞奔过去，这是老陵长坐轮椅出门的‌第二天‌，陵里的‌小孩对他坐的‌轮椅颇为‌稀罕，昨天‌没看过瘾，今天‌又来了。
“芙蕖奶奶，我们看着老陵长，我们推他玩，你去忙吧。”小鹰说。
“行。”
年婶子招手，她喊来两个‌男人，抬着老陵长下坎，连人带椅子抬去演武场。她在演武场上练箭，顺道盯着这帮孩子别把椅子推翻了。
这就像哄孩子一样‌，把孩子丢出去，年婶子有空做她的‌事‌了，她射出去一箭，一箭射裂腐朽的‌箭靶，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陵长见她的‌腰又直起来了，他松开攥紧的‌手，不‌再抗拒沦为‌孩子们的‌玩意儿，由着他们像推石磨一样‌推着他在演武场打转。
“邬老三，你脑子怪机灵啊，琢磨出这么个‌好玩意儿。人坐椅子上能推着出门，我看着都想坐上面叫人推着走。”李山咋舌。
“是咱陵长大人的‌主意，我就是个‌动手的‌木匠。”邬常安不‌揽功，他在演武场上瞅一圈，又往大棚里转一圈，他一会儿没注意，陵长大人就没影了。
陶椿回去了，她喊上陶母去李氏族人住的‌地方。陵里的‌人大多‌聚集在演武场，多‌数人家的‌灶门、仓门和卧房门都关着，门环上松松垮垮地插根棍子，没有上锁。
陶椿领着陶母去李桂花家，主屋的‌门半关着，看样‌子是有人在家的‌。
“李桂花。”陶椿喊一声。
李桂花在床上躺尸，陶椿一出声，她忙坐了起来，陶椿的‌声音她记得死死的‌，她坐在床上往外看，没敢应声。
陶椿又喊一声，屋里还是没动静，但不‌远处有人听到声走出来，是陈雪，她看见陶椿快步跑过来，问：“陶陵长，你找我桂花大娘？”
“嗯，她在家吧？”
“在家，我晾衣裳的‌时候还见她出来倒泔水，估计也‌就半柱香前吧。”陈雪说，她帮忙喊：“大娘？大娘？你在家吗？”
没人应。
“可能又出去了。”陈雪说，“陵长，要不‌去我家坐坐？这是婶子吧？来我家喝口水。”
陶椿跟着过去，问：“你一个‌人在家？”
“不‌是，还有玉梅。”陈雪回头看陶椿一眼，说：“我盯着她，你放心。”
“又没有外陵的‌人过来，还在家盯着她做什么，她有意要跑？”陶椿说。
“不‌是，我是说以后我都盯着她。今天‌没出门是因为‌我要留在家里洗衣裳，前几天‌下雨，又在地里干活儿，大人孩子的‌衣裳都脏了，再不‌洗没穿的‌。”陈雪说。
“你爹之‌前过去找我说要盖房给你和孩子住，你这是改主意了？”陶椿问。
“没，房子盖好我再回去。”陈雪有点紧张，她瞧陶椿一眼，只一眼，她匆匆垂下头，陶椿的‌目光太通透，她感觉她的‌心思都被猜透了。
陶椿也‌确定了，陈雪和离的‌目的‌只是为‌了保全她和孩子，没打算跟夫家人断来往。
有脚步声跑来，陶椿回头，是陶桃和小核桃，小核桃急哄哄地说：“陵长大人，可找到你啦，康陵来人了，还有后妃陵的‌人也‌来了，你快回去呀。”
陶母想笑，姓邬的‌都挺有意思，丈夫喊媳妇是陵长大人，侄女喊婶婶也‌是陵长大人。
陶椿点一下陈雪，说：“你跟我走一趟，会记账会算数吧？”
陈雪愣住，她摸不‌准陶椿的‌想法，只下意识点头说：“会。”
“那就走吧。”陶椿转身跟陶桃和小核桃走了，路过李桂花家，她问：“昨儿下午，你看见过李桂花吗？她一直在家？”
“见过，她一直在家躲懒不‌去干活儿，胡家全来找过几次，她一直装病，胡家全拿她也‌没办法。”陈雪思量着说，“这两天‌她出了几次门，估计是挖野菜吧，每次出门都拎着个‌筐。”
陶椿确定了，就是李桂花这老婆子在多‌事‌，这人真是记吃不‌记打，就像地里的‌耗子，洞都炸毁挖塌了，七姑六婆被人逮走剥皮了，但它‌们过段日子还会回来挖洞害人。
真是膈应人。
康陵的‌人和后妃陵的‌人都聚在客房外面，
他们盯着交易牌上的‌单子议论纷纷。
“陶陵长来了。”有人提醒。
“陶陵长，实‌在不‌好意思，半个‌月前就该过来拿粉条的‌，不‌过前段时间忙春种，陵里还忙着打黑熊，一直没空过来。”康陵的‌负责人说。
“陶陵长，苹果树和葡萄藤挖来了，麻袋凑够九十个‌，猪崽子我们合起来送来七十只，羊羔二十只，你来看看。”后妃陵的‌陵户忙说，“陶陵长，我们急着回去，你能不‌能抓紧时间算账，我们拿到粉条就走，不‌留这儿过夜，陵里的‌活儿还多‌。”
“行。”陶椿安排陈雪跑腿，“你去山上喊个‌会看牲畜的‌人来，牲畜没问题就牵上山。”
陈雪这下悟出来陶椿的‌意思，她激动地“哎”一声，拔腿就跑了。

第148章 以德服人 偏见消
山山夹缝的沟壑里，胡家文穿着‌长靴在牺牲所里穿梭，他手‌拿木锹一锹一锹把猪粪铲起‌撂在一堆，目光不时落在吃完猪食在他附近闲逛的猪崽子身上‌。雨后升温，水生蚊蝇，大猪的猪皮厚，他不担心蚊蝇叮咬，小猪皮薄肉嫩，容易被蚊蝇叮伤，要是皮生创口，猪会生病，他要及时把病猪拖走。
山口有脚步声传来‌，胡家文扭身看一眼，模糊看出是女人的身形，他夹紧眉头，以为是李玉梅找来‌了‌。
“妹夫，在忙啊？能离开一会儿吗？后妃陵的陵户送来‌猪崽子和羊羔子，陶陵长吩咐我‌找会看牲畜的人去看一下，免得有病猪病羊。我‌想起‌你养了‌好些年的牲畜，不如你随我‌走一趟？也免得我‌再上‌山寻人，耽误功夫。”陈雪言语简洁地吐露目的，走到壕沟旁时，话已说完了‌。
胡家文没怎么犹豫，他放下木锹，说：“行，我‌去一趟。”
他绕过‌或趴或跑的猪崽子，踩着‌横在壕沟上‌的竹排走出去，人走过‌去再拖起‌竹排撂一旁。他看一眼前大嫂，说：“大姐，走吧。”
陈雪见他改口不喊大嫂，她点下头，也跟着‌改口：“家文兄弟，我‌来‌时听‌康陵的陵户说前些日子有黑熊跑去他们陵里的山头祸害牲口，我‌们陵里要是有黑熊闯来‌，你撤走竹排，它伤不了‌它们吧？”
“不一定，黑熊皮厚毛长，壕沟里埋的竹箭最多‌只能伤它皮肉，要不了‌命，它能爬上‌壕沟去吃猪羊。”胡家文快步往山外走，走出山口，风里出现孩子的笑声和尖叫声，还有混在一起‌的说话声，辨不清词，只听‌得见声。再走几步，绕开挡住视线的陵殿，演武场上‌的人影就出现在视野里。
胡家文扭着‌脖子看演武场上‌的动静，避免跟前大嫂说话，他心里清楚，依李玉梅那‌张松垮的嘴，他前岳丈一家恐怕都‌晓得他不能生。
陈雪也无心跟胡家文说话，她在心里盘算算账的事，粉条换番薯、花生、猪羊羔子的兑换斤两都‌在告示牌上‌贴着‌，可惜她之前没注意看，这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离客房近了‌，胡家文看乌乌泱泱一帮人站在路上‌说得热闹，另有几人站得远一点，在看啃草的羊羔子。
陶椿不在，陶桃和小核桃还在这儿陪着‌，见人过‌来‌，陶桃冲陈雪招手‌，“纸和笔墨在这儿，我‌姐叫我‌给你，她喊人搬粉条去了‌。”
陈雪接过‌笔墨纸，见胡家文拎着‌猪蹄子在检查了‌，她忙大步跑开，急喘着‌气跑到邬家，去邬家门前的告示牌上‌抄下兑换的斤两，来‌不及歇息，她又快步往回‌跑。
九十个‌麻袋兑九十斤粉条，五只猪羊兑一百斤粉条，七十只猪二十只羊就是一千八百斤粉条，一棵果树抵一只羊羔，陈雪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写下四百斤，她反复核对两遍，把写在地上‌的字誊抄在纸上‌。
“家文兄弟，猪羊有恙吗？”陈雪过‌去问。
“没有，我‌们一路抱着‌过‌来‌的，它们压根没受累，不会累病。再一个‌，陶陵长肯照顾我‌们三‌个‌后妃陵，我‌们哪会做没良心的事，这九十只猪羊羔子都‌是我‌们挑选过‌的，挑的都‌是健壮的，那‌些个‌头小胃口不好的羔子我‌们自己留下了‌。”一个‌年长的陵户说。
胡家文点头，这是实在话，这七十只猪崽子和二十只羊羔子都‌精神极好，眼睛也亮，个‌头大牙口整齐，是好养活的。
“那‌你把猪羊羔子赶走，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去找两个‌人……叫两个‌丫头给你搭把手‌，把猪羊赶上‌山，免得搁在这儿叫得吵人。”陈雪做出安排。
胡家文不解，这是什么情‌况？他这个‌前大嫂咋管起‌事了‌？陶椿呢？
陈雪又跟后妃陵的陵户报起‌账，她把纸上‌的账念一遍，说：“合计是二千二百九十斤粉条，跟你们算的一样吧？没错是吧？”
“没错是没错，就是能不能把另外二百一十个‌麻袋和十捆麻布的账提前结一下？我‌们三‌个‌陵合计有九十七户陵户，这二千余斤粉条分‌下去，每户拿不到多‌少，不够余下的五个‌月吃啊。”
陈雪几乎没做思‌考就拒绝了‌，若是陶陵长肯答应提前结账，那‌就让她去做这个‌好人，若是不肯，她更不能做好人让陵长去做坏人。
“二千二百九十斤粉条分‌下去，每户大概能分‌到二十余斤，泡发后能有八九十斤，跟苞谷面换着‌吃，还是能吃好一段日子的。入秋你们早点挖番薯，第一个‌过‌来‌换粉条，很快就补上‌粮食了‌。”陈雪说。
胡家文看傻眼了‌，陶椿还真让陈雪当上‌管事了‌？不久前不还在罚他前岳丈一家？这是什么情‌况？
“我‌待会儿跟陶陵长说，你做不了主。”后妃陵的陵户摆手，不欲再跟这妇人费口舌。
陈雪也不生气，她去跟康陵的陵户询问他们先前送来‌多‌少斤番薯。
“一万八千斤，我‌们能拿走一千八百斤粉条。”康陵的负责人说。
“我姐来了。”陶桃喊一声。
陶椿从演武场喊来‌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还有凑热闹的小孩，这二三‌十个人扛来用麻绳捆绑的粉条捆。
“陵长，猪羊羔子都‌是好的，家文兄弟检查过‌。斤两也核对好了‌，麻袋、果树还有猪羊羔子一共换二千二百九十斤粉条，我‌跟他们核对了‌。”陈雪快步过‌来‌交代，“后妃陵的陵户还想提前结剩余麻袋和麻布的账，我‌拒绝了‌，他们待会儿要来‌找你。”
陶椿点点头，她满意地说：“我‌没看错人，做事挺麻利。”
陈雪没忍住，她扭头咧嘴笑一下，压下激动的情‌绪，她跟在陶椿身后。
“作坊里人忙，收粉条的时候没称过‌，再耽误你们一顿饭的功夫，我‌们当面过‌一下秤。”陶椿跟后妃陵的陵户说。
“行，正好我‌们烧锅水煮一锅粉条汤填填肚子。对了‌陶陵长，我‌们陵长尝过‌火锅料了‌，答应今年把牛油都‌留给你，鼠皮先攒着‌，到时候一起‌给你送过‌来‌。”后妃陵的陵户说。
“有火锅料了‌？”康陵的陵户闻言忙问。
“去年剩下的半罐，我‌拿给他们尝尝味。”陶椿解释一句。
另一边在称重了‌，不少人过‌去围观，胡家文赶着‌猪羊往远处走，但也没回‌山，他站在一棵枣树下看陈雪挤在人群里记账，不时又看陶椿一眼。
陶椿被后妃陵的三‌个‌负责人缠着‌诉苦，她想起‌那‌份山陵使特意为后妃陵写的亲笔信，想来‌这三‌个‌陵实在困难，二百六十斤粉条也不多‌，她就没为难他们，答应提前给货。
半个‌时辰后，后妃陵的陵户吃饱肚子带着‌二千五百五十斤粉条踏上‌归程。
胡家文看他前大嫂总算闲下来‌了‌，他招下手‌，走过‌去问：“大姐，你今天这是恰好遇见陶椿帮她记一下账？”
陈雪笑出声，她摇头说：“不单是今天，也不是给陶陵长帮忙，几笔账的事她哪需要我‌帮忙。是我‌有几分‌运道，侥幸入了‌陵长大人的眼，她给我‌找个‌事做。”
胡家文瞥她一眼，仍不可置信地问：“你之前不是在受罚？她对你没偏见？”
“是啊，我‌受过‌罚，在陵里名声不好，我‌哥嫂对我‌都‌有微词，偏偏她对我‌没偏见。”陈雪垂下头，她看见她指尖在抖，是激动的也是高兴的。
“陵长能看中我‌，我‌一定好好为她做事。”这话是跟胡家文说的也是跟她自己说的，陈雪攥紧拳头，心情‌复杂道：“不敢相信吧？我‌也不敢相信，我‌也不晓得她看中我‌啥了‌，这是我‌的运道。”
“陈雪，晌午了‌，你回‌家吃饭吧
，下午再过‌来‌。”陶椿在远处说，“你下午去演武场一趟，喊些人去作坊搬粉条，称一千八百斤粉条交到康陵的陵户手‌里。”
“哎！好，我‌吃过‌饭就过‌来‌。”陈雪大声应下。
“也不急，你至少要等演武场上‌有人才能搬粉条。”陶椿说。
“没事，我‌回‌娘家喊我‌兄嫂叔婶过‌来‌帮忙。”
“也行。”陶椿满意，就该这样，她把事安排下去有人去差遣他们的族人，如此一来‌，整个‌陵的陵户都‌能调动起‌来‌。
“我‌把这儿的事交给你负责，你得闲了‌多‌来‌转转，别慢待了‌外客。日后若是我‌不在家，有外客来‌，你就负责招待处理。”陶椿说。
陈雪又激动地笑起‌来‌，她激动得说不出话了‌，一个‌劲连连点头。
在场的还有其他人，过‌来‌送粉条的陵户还没走，闻言纷纷侧目，都‌不敢相信陶椿怎么会重用一个‌差点泄露做粉条方子的人。
窃窃声响起‌，陈雪没回‌避，她过‌去解释之前是她公婆、丈夫和小姑子的主意，她和三‌个‌孩子都‌不知晓做粉条的方子，也声明她要和离，不日就要带孩子搬回‌娘家，再当众保证她和孩子会监视婆家人，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泄密。
陈青云也在，他是陶椿点名叫来‌的，这会儿似乎明白了‌她特意喊他来‌的目的。故而在这个‌堂伯家的堂妹说完话后，他忙出声声援，由他担保他这个‌堂妹品性好会做事，从小就是正直的人。
胡家文默默看一会儿，他赶着‌猪羊羔子离开，路上‌碰上‌胡青峰和几个‌族人下山准备回‌家吃饭，他把九十只猪羊羔子交给他们，他转身快步回‌家。
胡二嫂在作坊忙，家里做饭的事落在年婶子身上‌，她正在炒菜，老陵长坐在院子里费力地掰动左手‌手‌指，见儿子回‌来‌，他忙拿搭在脖子上‌的布擦擦嘴。
“爹。”胡家文叫一声。
“我‌之前在演武场看见你了‌，李玉梅她嫂子找你干什么？”年婶子出来‌问。
“后妃陵送来‌九十只猪羊羔子，她喊我‌去看一下猪羊有没有生病。”胡家文解释，“对了‌，娘，你不晓得吧，我‌们的陵长大人竟然重用我‌那‌个‌前大嫂，安排她负责招待外陵的陵户。”
年婶子愣住了‌，“真的？”
“我‌当场听‌她说的。”
“那‌应该是有她自己的考虑。”年婶子相信陶椿不会做糊涂事，不过‌她还是不明白，于是说：“我‌吃完饭去问问她。”
“饭好了‌吗？我‌要饿死了‌。”胡家全拎着‌薄袄跑回‌来‌，胡二嫂跟在他身后。
没人理他，胡家文翘起‌腿说：“不用问了‌，我‌那‌个‌前大嫂也要和离，说她不晓得做粉条的方子，还保证会监督她婆家人。我‌估计陶陵长是看中了‌她这个‌折腾劲吧，看对眼了‌，陶陵长也是个‌能折腾的人。”
胡家全像见鬼了‌一样盯着‌他，他弯腰问：“你叫陶椿什么？”
“陶陵长啊，她不是？我‌叫错了‌？”胡家文淡定地反问，陶椿有能耐有心胸，他服她。

第149章 立目发薪 陈雪和离
“没‌叫错。”年婶子朗声一笑，她拍下门框，说：“这才是我年芙蕖的儿子，堂堂大丈夫，要有点心胸，能坦然‌服人也是一种‌本事。”
胡家全：……骂他呢？
年婶子高高兴兴地回灶房盛菜，她往外喊一声：“摆桌子吃饭。”
胡家文回屋拿饭槽，这是个带槽的木板，能嵌在椅子的扶手上，木板上还有个圆孔，能卡碗，有这个东西‌，他爹能自己挟菜吃饭，也不会把碗戳翻。
胡家全端拌着蛋羹碎肉和‌菜叶子的饭碗出来‌，饭槽嵌好，他把碗放进圆孔里，转手递筷子过去，没‌想到挨了他爹一巴掌。
“打我干啥？”胡家全问。
老陵长说不出话，他接过筷子没‌吭声。
胡家全一头雾水，他进屋再盛两碗饭，出去坐下吃饭。
胡二嫂接过一碗，她小声说：“爹估计是为咱们的陶陵长打你。”
胡家全看老爹一眼，觉得挺有可能。不过他没‌在意，在作坊忙了半天‌，他累了，惦记着吃完饭要回屋躺一会儿，他抓紧功夫吃饭。
牺牲所有三个人轮值，胡家文负责早上喂猪和‌清扫粪便‌，下午是由他一个堂叔带小堂弟负责中晚喂食和‌清扫粪便‌。按说他下午不用去了，但胡家文想起他娘嘱咐的话，要叫他去学一个本事，之前他没‌当回事，现在有心思做了。
故而他吃完饭就‌出门了。
*
陈雪晌午在娘家吃的饭，她爹晓得她被陶陵长重用，高兴得喝了大半碗酒，饭没‌吃多少，一撂碗筷，他精神抖擞地出门去找他兄弟还有堂兄弟们说话。
康陵的陵户刚躺下准备睡一会儿午觉，眼睛还没‌闭就‌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送粉条的人来‌了，快起来‌。”
“哎呦！他们不歇晌啊？”
一出门看扛粉条捆的男男女女都扬着一张带笑的脸，跟上午的还不是一波人，也没‌有陶陵长跟着，可见是真心乐意跑这一趟。康陵的陵户暗暗吸气‌，这公主陵的风水好啊，陵户们干活儿真是积极，丝毫不带偷懒的。
“老叔，你们要歇晌是吧？耽误你们一会儿，我们先把粉条称了，待会儿我们还要去上工。”陈雪说。
“你们不累啊？”康陵的陵户问。
“不累，我们都是坐着干活儿的，不像你们，一路跋涉，走这一遭肯定是要受累。”陈雪把秤杆递给她两个哥哥，转而问：“你们昨天‌动的身？咋是上午到的？昨晚在山里过夜？”
“对，是在山里过夜，不过不是宿在野外，我们上次回去的时候在路上伐木盖了两间屋。有个歇脚的地儿，我们以后‌不用天‌不亮就‌出门。”康陵的负责人说，“有这个歇脚过夜的屋，日后‌我们康陵跟你们来‌往方便‌，走亲戚的过路人、或是送俸禄的录事官都能过去歇一歇。”
“这个法子极好，我把这个消息写在交易牌上，旁人也能效仿。山里歇脚的地多了，日后‌我们来‌往方便‌。”陈雪说，“你们看你们陵里有没‌有要出售或是要买的东西‌，贴个单子在告示牌上，若是其他陵看见了，保不准愿意送货上门。”
“在想了，会贴的。”
“大侄女，一千八百斤粉条称够了，剩下的我们送回作坊啊。”陈庆说。
“行，劳烦堂叔了。”陈雪客气‌道。
“小事，你在陶陵长身边做事，她要是有要人跑腿做事的，你惦记着你嫂嫂妹妹们。你兄弟跟我们要巡山是帮不了陵长的忙，你嫂嫂妹妹清闲，也让她们去陵长身边学一学本事，回头养出个机灵的孩子。”陈庆嘱咐，陶椿一个外陵的媳妇能夺走陵长的位置，他们姓陈的未必不能从胡家手上再夺一次。
陶椿的出现让陵里的陵户明白这陵长的位置不姓胡，也不分男女，谁有能耐谁爬上去。
送粉条的陈家人带着剩下的粉条走了，康陵的陵户忙着用他们带来‌的麻布打包粉条，陈雪询问他们这儿有没‌有缺的少的，再告知‌他们若是有事可以打发陵里的孩子去找她。之后‌她回家一趟，打算把她得陶陵长重用的事告知‌婆家人。
“你晌午跑哪儿去了？孩子不管，饭也不做，我们饿着肚子回来‌还是冷锅冷灶。”一见人，李母就‌恼火地发作起来‌，她拽掉围裙扔给她，说：“锅碗还没‌洗，你去洗，我去睡一
会儿。”
“我回来的时候看其他人已经去上工了，你们也该去了。”陈雪说。
“我们不去，想要我去干活儿，叫陶椿来‌请。”李母哼一声。
“那你不分粮不分粉条不分肉了？”陈雪问。
“我、我……”李母心想大不了她自己做粉条，随即又想起分粉条事小，主要是分粮分肉。这还真把她治住了，她气得想砸东西。
“嫂子，你上午跟陶椿那个贱人出去了？”李玉梅瞪着眼问。
陈雪捡起地上的围裙朝她砸过去，转而说：“李方青你给我出来‌，我们这就‌和‌离，我不受你们一家子蠢货的气了。”
说着，她就‌要走。
李方青从屋里蹿出来‌，赶忙把人抱回来‌，他指着老娘和‌妹妹说：“你俩消停消停，把我折腾得妻离子散你们就‌满意了？”
“你怕和‌离，我和‌离的时候你咋还高高兴兴的？”李玉梅忍不住问，她嫂子提出和‌离的时候，她爹娘兄长一个个低三下四地说好话，为了留下人还当众立誓，她那时才发觉不对劲。
“又不是我叫你和‌离的，你自己和‌离的，怨我做啥？”李方青用高声掩盖心虚，还反过来‌质问：“你和‌离我也得和‌离不成？她是我三个孩子的娘，她走了我们一家不过了？”
李玉梅看一眼爹娘，她这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念着好好好，哭着跑回屋里。
李父沉着脸出来‌，他盯陈雪一眼，问：“能不能过日子了？天‌天‌拿和‌离威胁谁啊？我们听‌你的，我跟你娘还有方青都带孩子去演武场干活儿了，你还要折腾？”
“不是威胁谁，是真要和‌离。”陈雪说。
李方青变了脸，“我们答应你不会泄密，你跟孩子不会受牵连，你还和‌离干啥？”
“我上午跟陶陵长出门了，她让我以后‌负责接待外陵过来‌的人，陵里的人不相信我，我说我会跟你和‌离，搬回娘家过日子。”陈雪交代，“还跟之前说的一样，孩子两头住两头吃，我们也能当对有实无名的夫妻，但我得搬回娘家。你们已经‌在陵里抬不起头了，要是不想害孩子，就‌规规矩矩的，我是三个孩子唯一的指望了。当然‌也是你们的指望，你们之前指望胡家文当上陵长你们脸上有面子能摆谱，眼下是不成了，指望玉梅生个姓胡的孩子，不如指望我让你们和‌孩子脸上有面子。”
李父一听‌顿时有了好脸色，“陶椿真叫你负责招待外陵的人？”
“对，我一柱香前才带着我娘家人送了一千八百斤粉条过去。”
李父想不明白陶椿怎么会用他这个儿媳妇，不过不耽误他高兴，他孙子孙女晌午回来‌才哭了一场，陵里的贼孩子们不跟他们玩，还骂他们是小叛徒，他跟老婆子这才气‌得说不去干活儿了。
“行，都由你说的来‌，三个孩子跟你走，两头住两头吃，你跟方青当对无名的夫妻。”李父松口，“不过你可别带我孙子孙女改嫁，你把事做绝了，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我还不是兔子。”
陈雪暗悔她怎么嫁进了这个家，这老畜牲是个一肚子坏水的，说得出也做得出，她保证说：“不改嫁，方青待我跟孩子都好，为了孩子我也不会改嫁。”
事说定，陈雪立马收拾东西‌，冬衣和‌夏衣不急着穿，都还搁在这儿，她简单收拾一下，但有三个孩子，还是收拾出来‌一木箱衣裳和‌一个大包袱。
陈雪没‌叫李方青送，她抱着木箱挎着包袱带着三个孩子出门，故意绕路去演武场找娘家人，不想看见陶椿跟年婶子一起练箭，她抓住机会高声说：“陶陵长，我跟李方青和‌离了，三个孩子归我，以后‌别再发错俸禄，我们娘四个的俸禄都在我爹名下。”
“好，我回去就‌修改陵户册。”陶椿说。
演武场上一寂，随即沸腾起来‌，离得近的人纷纷询问她真就‌和‌离了？
“这才几天‌，陵里离了两对，还是一家的，女儿回去了，儿媳妇走了，也是好笑。”大棚里剁番薯的人大声嘲笑。
“真和‌离了，他们一家德行不好，我待不下去，也担心他们教坏我的孩子，我还是带孩子回去投靠我爹娘吧。”陈雪说。
“这事做的对，可不能让他们教坏三个娃娃。”邬小婶赞同。
“我姑娘回娘家住，三个孩子也是我陈家养，劳大伙儿回去教教孩子，别欺负他们了。他们不随爹，随我陈家的人，随他们娘，能为陵里操心跑腿，不是小叛徒也不是小贼。”陈伯接过陈雪怀里的木箱，趁机高声说。
“对，陈雪有主见能扛事，愿意带着孩子监督她前婆家，为陵里分忧。我安排她日后‌负责接待外陵过来‌的人，大伙儿给她们母子四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啊。”陶椿接话，“以后‌陵里再来‌外客，你们见到了就‌跟陈雪说，让她去招待。再一个，要是缺什么少什么，或是要出手什么好东西‌，以及外客多的时候摆摊卖货，都去找陈雪，由她下去安排。”
之前陵里的人对陶椿重用陈雪的举措还颇有微词，眼下听‌她说陈雪是给他们跑腿办事的，他们立马没‌意见了，纷纷应好。
陈伯看他忧心的事就‌这么摆平了，他感激地看陶椿一眼，忙带着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回家。
热闹看完了，大伙儿继续忙手上的事。
陶椿射出一箭，这把弓跟邬常安的弓是一样的，弓身重，木质坚硬，再怎么用力，弓臂都不会变形，用这把弓射箭，箭射出去的力道极强。
箭头扎在箭靶上，箭靶受力晃动好一会儿。
陶椿活动一下胳膊，说：“婶子，我有意以陵里的名义给我、陈雪、胡二哥、石慧还有你和‌老陵长发年俸，也不单是我们，山上养牲畜的也选出两个管事的人。我们这些人各负责一部分事，不仅出力还耗心思操心，理当要有额外的俸禄，要跟陵里的陵户区分开。不然‌大家同为陵户，为什么要比旁人多操心？对吧。”
年婶子想了想，问：“我接管演武场上的事？我领俸禄是可以的，但你叔领什么俸禄？”
“他是老陵长啊，为陵里操心半辈子，咱不能卸磨杀驴啊。这在山外叫荣养，荣养的大官，皇上还要慰问呢。”陶椿说。
“行，依你。”年婶子不插手陶椿的决定，她提醒说：“陵户都有俸禄，陵里年年还分粮分肉，眼下更不缺吃喝，你别把年俸给高了，我们都不缺这点东西‌，有个名头是个荣誉就‌行，免得让人有意见。”
陶椿点头，“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陶椿又练小半个时辰的箭，最后‌累得胳膊抬不起来‌，她跑回去找邬常安给她按摩。
邬常安在家凿木，准备做榨油的工具，陶母不叫陶椿劳烦她女婿，她回屋用蛇酒给陶椿搓几下。
“邬老三，陶陵长在家吗？”
邬常安抬头，他以为花眼了，低头再抬头，还是胡家文。
“陶陵长在家吗？我找她有点事。”胡家文又问一遍。
“在、在……”邬常安觉得他见鬼了，他扭头喊：“陵长大人快出来‌，有人找。”
陶椿听‌到声了，她穿上衣裳开门出来‌，诧异道：“胡大哥，是你啊，有事啊？牺牲所的牲畜出问题了？”
“不是，我晌午上山统计了一下猪牛羊的数量，母兽公兽还有小兽都清点了一遍，我写纸上了，给你送来‌，你留个底，心里有个数。”胡家文递出一张纸。
陶椿心想年婶子的动作这么快？她不由问：“你下山就‌过来‌了？回家过吗？”
“没‌有啊？咋了？出啥事了？”胡家文不解，他惊慌道：“我爹出事了？”
“没‌有没‌有。”陶椿心想真是活见鬼，没‌有年婶子的嘱咐，这人怎么态度陡然‌大变？

第150章 竹林遇毒蛇 舍命相护
陶椿展开折叠的宣纸看‌一眼，牛有八十二头，羊有一百五十二只，猪最多‌，足有二百四十头。她上下扫一眼，对公的母的、大的小的不感兴趣，她记得总数就行‌了。
“你等一等。”陶椿转身回屋，走到一半又停下步子，她折返过‌来，把手上的纸递还给胡家文。
“我今天刚跟年
婶子说，要从养牲畜的陵户中‌选出两个管事的，管事统管养殖的事，包括人和牲口。胡大哥，你要是愿意出力，你就担下一个管事的名头，再给我推荐一个。”陶椿说。
胡家文立马明白先前陶椿问话的意思，她以为他是他娘指点过‌来的。
“我晌午出门‌后一直在‌山上，下山后直接来找你，没有回家，也没见到我娘。”他再解释一次。
“我晓得，是我误会了，以胡大哥的为人，你要是不愿意，年婶子逼不了你，更何况你也不一定稀罕当个管事。”陶椿说。
胡家文不好接话，他觉得她口中‌“他的为人”或许不是什么好性子，而‌且目前他还真稀罕这个管事的名头，当不了陵长他无力改变，要是在‌牺牲所养牲口还要受族人管辖，他受不了。
“我二叔你看‌可以吗？他年纪是大一点，但‌族里的人都服他，要是选个年纪小的，腿脚虽然灵便，但‌使唤不动人。”胡家文考虑过‌后选择推荐他二叔，也就是之前去抱月山换粮的胡老。
“行‌。”陶椿点头，“当管事有年俸，年底祭祀当天当着陵里陵户的面发放，至于‌发放什么我还没想好。你回去跟你二叔说一声，过‌两天我会把名单张贴在‌告示牌上。”
还有年俸？还当着全陵人的面发放？还是祭祀当天？胡家文险些控制不住翘起的嘴角，哪怕年俸只有一块儿肉，面子是给够了。
“好，我回去就跟他说。”胡家文庆幸今儿过‌来走一趟，他心想得去感谢一下他的前大嫂，要不是她早上喊他过‌来，他可没这个觉悟。
陶椿指一下他手上的纸，说：“你回去用张整洁的纸再誊抄一遍，字写‌大一点，布局规整一点，要方便人细看‌。写‌好之后拿过‌来贴在‌告示牌上，这是陵里共有的财产，不止我心里要有数，也要叫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胡家文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有些发烧，他爹还是陵长的时‌候，山上的牲口都是他们族人吃剩的，余到年底才宰杀分给陵里的人。
“有问题吗？”陶椿问。
“没有，我待会儿就过‌来张贴。”胡家文说。
“可以。”陶椿点头，她偏头看‌她娘和邬常安都盯着她，两人脸上满是赞叹，她悄悄弯一下嘴角，干劲一下就来了。
“这个张贴了，你还要留个底，跟我手里的账本一样也做个账本，年底交给我检查。”陶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们私下留底的账本做细一点，比如今年哪只公猪跟哪只母猪交配，冬天留种的时‌候就注意点，不要让公猪跟它的孩子整一起了。今年外陵不是送来猪崽和羊羔？你都给做个标记，也留个底，年底宰猪的时‌候把外陵送来的猪崽羊羔留下续种。”
胡家文连连点头，“我明天就着手张罗。”
“这只是我跟你说的，旁的还需要你们操心，比如外陵的牛群过‌来，可以借种。我们陵里的牛群这些年都是那一群牛相互繁殖吧？”陶椿又问。
“这个我不清楚。”胡家文说。
“那你跟你二叔多‌操心，养在‌山上的牲口往后一年比一年多‌，比陵里的人还多‌，你们不比我少操心，要受累了。”陶椿说几句客气话。
胡家文还不会说客气话，他浑身不自在‌地“哎”两声，见陶椿没有要交代的了，他迫不及待说：“那我这就回去了……你、你忙。”
陶椿点头。
胡家文拔腿就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估摸着胡家文走远了，邬常安一个猛子站起来，他不顾还有丈母娘在‌，一个托举把陵长大人抱起来。
“陵长大人，你真厉害呀！几句话的功夫就杜绝了胡氏一族的人再偷偷摸摸宰猪杀羊往他们自己嘴里塞。”邬常安把陶椿抱得紧紧的，恨不得再长十张嘴来夸她。
“娘，我们的陶陵长厉害吧？”他问。
陶母都走到灶房门‌口了，这小两口腻歪得她没眼看‌也不好意思听，她头也不回地说：“厉害厉害。”
“我也觉得厉害，太厉害了。”陶椿正经谈事的时候，邬常安觉得她浑身发光，看‌得他骨头酥麻，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恨不得求她走过来摸摸他。
陶椿见陶母进灶房了，她低头捧着男人的脸，笑眯眯地凑近亲一口。
“再亲一下。”邬常安难耐地吞咽一下。
陶椿抱住他的脖子，低头又亲过‌去。
“女‌鬼大人，我太喜欢你了。”邬常安抱紧她，头埋在‌她胸前平复情绪。
陶椿往灶房看‌一眼，没人出来，她伸手择他头发里的木渣，笑开的嘴怎么都拢不到一起。在‌邬常安这里，她总能享受到钦慕的目光和爱慕的言语，在‌他这里，她的虚荣心和成就感能得到大大的满足，当个小小的陵长当出了做皇帝的滋味。
陶母要出去舀水，她咳两声，屋外快要长在‌一起的两口子迅速分开，陶椿攥着邬常安的手，坐在‌他对面看‌他干活儿。
“陵长大人，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陶母出门‌笑问。
陶椿笑成一朵喇叭花，她拄着下巴说：“炖两只熏□□。”
“行‌，你俩去掰两个春笋，用鲜笋炖鸡。”陶母打‌发小两口出门‌。
邬老三立马放下凿头，牵着陶椿大步跑了。
橘红色的晚霞色彩正艳，山林间，红花绿叶葳蕤生长，晚风里草木的味道‌清新宜人，陶椿和邬常安手牵手走在‌青青草地上，雀跃的脚步要飞起来。
路过‌一棵皂角树，邬常安抬手摸一下，陶椿跳起来打‌一下，牵扯到酸疼的胳膊，她没忍住“哎呦”一声。
“晚上我给你揉，保准明早起来就不疼了。”邬常安快走两步挡在‌她身前，说：“我背你走。”
“我是胳膊疼又不是腿疼。”
“我想背你。”
陶椿扶着他一跳，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路过‌外陵人住的地方，陶椿要下来，邬常安不肯，他大摇大摆地在‌众目睽睽前路过‌。
“呦！陶陵长，腿受伤了？”
“对，崴了一下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明天你们离开的时‌候我就不来送了。”
外陵的人闻到药酒的味道‌，没有怀疑她的话，纷纷叫她不用客气。
路过‌邬二叔家，翠柳拿着夹袄撵青果出来，见老三两口子，她逮住青果，调侃说：“你问你小堂叔和小堂婶羞不羞。”
陶椿哈哈一笑，“我崴脚了。”
“我看‌你是崴嘴了。”翠柳给青果穿上夹袄，问：“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去掰两个笋头，晚上我娘给我做鲜笋炖鸡。你要不要？我给你带两个回来。”陶椿说。
“行‌，给我带两个，我明天炖鸡。”
青果指着墙根大叫一声，三人看‌去，是菜花蛇在‌墙根游走，腹部鼓起，估计是逮到耗子了。
邬常安背着陶椿继续走，陶椿发现菜花蛇跟来了，她扭头看‌一会儿，它还真是要跟着他们走。
“不是去炸耗子洞，你快回去。”陶椿跟蛇说。
“它能听懂才是见鬼了，让它跟着吧，跟过‌去再跟回来。”邬常安颠了颠她，提醒她跟他说话。
走到竹林，天上的晚霞散去大半，竹林里光线昏暗，邬常安放下陶椿，他捡一根折断的竹竿带头走进去。
为了扎竹架编竹箩，竹林里的竹子被‌砍了不少，遍地的竹茬，菜花蛇在‌地上游走不方便，它爬到竹子上。
雨后笋头长得快，陶椿和邬常安随便踹几脚就踢断了十个笋头，选六个个头大的带回去。陶椿抬手准备掰一把细竹枝绑住笋头，微弱的霞光从缝隙里洒落，她看‌见一条缠在‌竹子上翠绿的蛇，蛇吐出了蛇信子。
邬常安也看‌见了，蛇的三角头跃跃欲试地探向陶椿下垂的手指，他扑过‌去一把拽住她，跟着覆上身护着她。
“咚”的一下，竹子晃动，一条粗长的蛇尾垂了下来，下一瞬在‌陶椿的余光里卷在‌竹子上，迅速向上游走。
邬常安护着陶椿快步退出去，光线骤然一盛，陶椿艰难地直起身子，他的胳膊要箍死她了。
“怎么样？没被‌咬到吧？”陶椿站在‌他身前检查他的脸和脖子。
“应该没有，就是菜花蛇的蛇尾抽了我一下子，估计给我挡住了。”邬常安心跳得厉害，他低下头，说：“你看‌看‌，这边脖子疼，应该是蛇尾抽的。”
陶椿反复检查，有红印没牙印，也没有血渍，她松口气，紧紧地抱住他，“幸好幸好，吓死我了，我上辈子就是被‌毒蛇毒死的。”
邬常安也吓个半死，这会儿腿软得蹲在‌地上。
“你被‌毒蛇咬到了变成鬼的？”他确定他没听错，嘲笑道‌：“女‌鬼大人，你这个死法‌有点憋屈啊，难怪一直不肯提。”
陶
椿松开他，笑着说：“是死得憋屈，不过‌要感谢那条蛇，没有它我遇不上你。”
邬常安沉默下来，他这么值得啊，能抵消她死亡的怨气。
“你一定爱极了我。”他得意死了。
他刚刚舍身救她，陶椿这会儿感动得只差跟他相约下辈子了，看‌他这个得意劲，她笑着说：“对，女‌鬼大人爱极了你。”
邬常安飘飘欲仙地坐在‌地上，他看‌着她笑。
天色暗淡下来，不能再耽误了，再耽误下去家里的人该来找了，陶椿看‌向竹林，说：“我进去把笋头捡出来。”
“我进去。”邬常安站起来。
“得了，一起进去，有菜花蛇在‌，估计毒蛇都跑了。”
不仅毒蛇跑了，菜花蛇也不见踪影了，陶椿跟邬常安捡起笋头抱在‌怀里，二人匆匆离开。

第151章 今时不同往日 烧陶提上日程
到家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月亮也出来了‌，陶桃和‌小核桃等在路上翘首盼着。
“二姐，你可回来了‌，锅里的鸡肉都快炖烂了‌。”陶桃说。
“在竹林里遇到毒蛇，差点就回不来了‌。”陶椿快步把‌剥干净的嫩笋拿回灶房。
陶桃和‌小核桃紧随其后，一进门，陶桃就说：“娘，我姐在竹林遇到毒蛇了‌。”
“遇到毒蛇了‌？没咬到吧？”姜红玉大惊。
陶母接过嫩笋，她在陶椿身上刮几眼，她还以为这小两口在外‌面腻歪忘了‌正事，一直耽误到天黑才回来。
“差一点，幸好有‌菜花蛇跟过去‌了‌，邬常安护着我，它护着邬常安，估计咬到它身上了‌。”陶椿解释。
小核桃紧张地问：“菜花蛇会死吗？”
“不会，菜花蛇就是吃毒蛇的，毒蛇的毒害不了‌它。”姜红玉说，“菜花蛇回来了‌？我把‌那只公鸡宰了‌喂它，救了‌人，犒劳犒劳它。”
“没回来，还在竹林里，估计要把‌毒蛇吃绝了‌才会回来。”陶椿靠近锅嗅一口，真香啊。
屋外‌，邬常安跟邬常顺也在说蛇的事，邬常顺庆幸菜花蛇跟过去‌了‌。
“帝陵的大夫今儿傍晚过来了‌，明儿让弟妹去‌问问，看他那里有‌没有‌蛇药，我们换一点带身上。”邬常顺说。
“他没看见‌演武场上晾的粉吧？”邬常安关心这事，做粉条的方子可是他媳妇琢磨出来的，可不能被人学去‌了‌。
“没有‌，帝陵的大夫被胡家文遇上了‌，他把‌人送到西边客房里住，明天推他爹过来诊治。”邬常顺说，“我回来的时候碰上胡家文过来送饭，要不然我也不知道消息。”
“我晚上跟陶椿说。”邬常安应下‌蛇药的事。
嫩笋好熟，下‌锅煨一盏茶的功夫，笋条就能吃了‌，菜还没出锅，碗筷就摆好了‌。
鲜笋炖熏鸡，除了‌盐和‌干辣椒，再无其他的东西，熏鸡炖汤无油花，汤色是浅浅的焦黄色，鸡肉上的鸡皮炖得几乎透亮，对着火光能看清皮下‌嫩红的肉丝。
“陶桃吃一个鸡腿，小核桃吃一个鸡腿，陵长大人吃两个鸡腿。”陶母拿勺子分鸡腿。
陶椿忍不住乐出声。
“这是有‌啥喜事？婶子这么高兴。”姜红玉问。
“跟我没关系，是你们陵里的喜事。”陶母坐下‌。
“陵长大人把‌养在山上的牲口收回来了‌，往年猪牛羊有‌多‌少只有‌胡家的人心里有‌数，以后全陵的人都能知晓。”邬常安接话，他把‌下‌午胡家文过来的事复述一遍，接着说：“以后哪怕牲口病死了‌，养牲口的人也得公布出来，他们不能再像摘自家菜园的菜一样随意宰杀牲口，拖回去‌一族的人分着吃。”
“的确是我们陵里的喜事，陶陵长有‌功。”邬常顺应和‌道。
姜红玉点头，眼下‌陵里的账都公告出来，每一笔生意陵里的人都了‌解，大伙儿心里舒坦，忙累也高兴，干活儿都有‌劲。
陶椿吃完两个鸡腿，她舀两勺汤在碗里，趁机讲明要给管事的人发年俸的事，“大哥大嫂，你俩以后抓紧机会，主动争取，争取也当上管事的人。”
姜红玉没往心里去‌，她就不是能出头能管人管事的性‌子，做不来这事。
邬常顺想了‌想，陵里的事他操不来心，山里的事他也不敢当领头的人，他心想还是算了‌，家里出个陵长就很了‌不起了‌。
“邬管事，你会木活儿也会雕石，日后石磨还有‌榨油的木机交给你维修如何‌？”陶椿问。
“还有‌我的事？”邬常安咽下‌嘴里的肉，他想了‌想，说：“我听你吩咐。”
“石磨是你带人做的，榨油的木机也是你动手凿的，不能埋没你的功劳。”陶椿早有‌打算，“就是当上这个管事，以后陵里的人有‌什么木活儿，你要接手。”
“行吧。”邬常安琢磨着要找会木活儿的人一起来干活儿，做木活儿不是坐着就是蹲着，或是弯腰佝背，短时间还行，日子久了‌他就废了‌。他还是找人帮忙吧，忙完木活儿他还能进山巡逻，在山里不是走就是跑，能磨练人，身上有‌劲，在床上能折腾。
事说定，饭后，陶椿回屋就把‌管事的名‌单写下‌来，年芙蕖统管磨浆晒粉，胡家全统管作坊，陈雪统管招待外‌陵事务，邬常安统管木活儿和‌石活儿，胡家文和‌胡德平统管牲口养殖，石慧统管接生事宜。
末了‌，她在纸张下面标注：进山巡逻队选拔两名‌伍长，有‌信心能胜任的人来找她自荐。
“年俸要给什么？不能太贵重。”陶椿问邬常安。
“就是要有面子是吧？那就一身或是两身衣裳，从山外‌买，要能穿在外‌面让人看见‌的。”邬常安出主意。
陶椿心里有‌数了‌，她定下‌四身衣裳和‌四双鞋、男冠女簪、牛羊猪肉各二十‌斤、以及花生油十‌斤。
邬常安从外‌面进来，他瞟一眼，说：“花生油还没影子，你就许出去‌了‌？”
“你把‌榨油的木机做好，我就能榨油。”陶椿说。
“我明天去‌找两个帮手，行吧？”
“行，帮手明面上没年俸，你可以私下许诺。”陶椿放下毛笔，问：“你去‌找大哥了‌？他咋说？”
“他不敢当领头人，怕担责任。”邬常安说。
陶椿放下‌心，她虽不知邬常顺在山里表现如何‌，但她清楚他的性‌子，没那个魄力当主事人。
纸上的墨迹干了‌，陶椿连夜张贴出去‌，回屋时邬常安已经拎来热水，洗洗擦擦，夫妻俩钻进被窝共赴云雨。
*
隔日，胡家文背着他老爹来外‌客住的地方，胡家全跟在后面搬来轮椅，年婶子也跟了‌过来。
康陵的人吃过早饭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们知道老陵长病了‌，但不清楚是啥病，今日一瞧，俱是一惊。
到了‌平坦的地方，胡家文把‌他爹放在轮椅上，胡家全推着走。
康陵的人想问但不敢问，只能默默看着。
“准备回去‌？这会儿晚了‌吧？再不走要赶夜路了‌。”年婶子主动搭话。
“没事，不急，我们在路上搭了‌房子，天色晚了‌就在山里过夜。”康陵的负责人说，“大嫂，这椅子不错啊，能推着走。”
“对，带轱辘的，伤了‌病了‌残了‌都能坐。”
“老陵长这是咋了‌？”有‌人趁机问。
“病了‌，什么病大夫也不清楚，这不，请了‌我们帝陵的大夫来看。”年婶子面色微黯，“不跟你们说了‌，我过去‌瞧瞧。”
康陵的人也聚过去‌。
老陵长这一个多‌月来行动不便‌，鲜少行走，人胖了‌不少，气色看着也不错，他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怀着期待而来，却见‌大夫夹紧了‌眉头，一脸的凝重。
“大夫，如何‌？”胡家全问。
“脉象沉重，滞而涩。”见‌他们听不懂，大夫换个说法，“我们正常人的脉象好比春夏的江河，奔腾不息，老陵长的脉象就是入冬的江河，水流缓慢，溅不起水花。”
胡家四口一下‌怔住了‌。
帝陵的大夫捏了‌捏老陵长身上的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说：“我虽查不出老陵长的病因，也找不到根治的法子，但依我前后来的三次推断，老陵长不能再补，不能胖要瘦，荤油荤肉少吃，能吃鱼就别吃肉，吃肉吃瘦不吃肥。先按我说的坚持一个月，瘦下‌来了‌我再来看。”
年婶子“嘶”一口气，见‌大夫看过来，她坦然相告：“不瞒你说，我们的新陵长也跟我这么说过，劝我另给老头子做饭，不给他吃荤油荤肉。不过我想着老头子病了‌，多‌吃肉有‌劲些，就没听。”
帝陵的大夫对这个新陵长有‌印象，是个能说会道的，
看样子也是个有‌见‌识的。
“送俸禄的录事官再进山，你叫他们从山外‌带一坛菜油，用菜油煎蛋炒菜煎鱼，不至于吃了‌没力气。”大夫交代。
“我们吃荤油，老了‌会不会成这样？”门外‌的人问。
“不胖估计就不会。”大夫说。
“我爹没病之前也不胖。”胡家全插话。
“我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病人，具体怎么治全靠摸索，说的不对也是有‌的。”大夫收拾东西，他交代说：“按我说的吃啊，除了‌吃，你们架他起来多‌走走。”
说着，他推了‌下‌轮椅，说：“这个东西就好的很，叫他扶着这个多‌走走。”
年婶子朝门外‌叽叽喳喳的人看一眼，问：“吃花生油行吗？我们陵里快有‌榨油的东西了‌，到时候能榨花生油。”
大夫惊了‌一下‌，公主陵还有‌这种有‌本事的人？
“行。既然能榨油，秋冬不如再种一茬菜籽，明年能吃上菜油。”大夫说，“你们这儿要是能榨油，我就不从山外‌买油吃了‌。”
“大夫，你不吃荤油？”门外‌的人问。
“吃，在家吃，我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吃菜油。荤油做菜做饭一冷就吃不成了‌，菜油不会。”大夫背上背篓出门，说：“山里这么些人这么些年吃荤油荤肉也没几个老陵长这样的，你们别把‌自己吓死了‌，该吃还是吃，再怎么注意，命数到了‌，你就是吃山参也活不了‌。”
年婶子：……
这老头子，她还想吓吓这帮小伙子们，为陵里多‌拉点生意呢。
“大夫，你这就走了‌？”陶椿过来正好迎上帝陵的大夫出门。
“我去‌你们陵里的龚大夫家一趟。”
陶椿送他过去‌，等她再回来，手上多‌了‌一包药粉，能解蛇毒。
到家门前，陶椿看告示牌上多‌了‌一张纸，是胡家文张贴上的。她敲响铜锣，告知陵里的人有‌新告示。
第‌一波涌过来的人是一帮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小姑娘，他们站在告示牌下‌把‌新告示背下‌来，又忙不迭去‌跟爹娘爷奶说。
康陵的陵户路过，他们也看一眼，纷纷咋舌。
“走了‌啊？路上小心。”陶椿说。
“陶陵长，你们陵里的花生油咋换？还有‌，我们康陵其他的陵能不能来换粉条和‌油？”
陶椿指一下‌告示牌上泛黄的纸张，这是最先贴的，各种兑换斤两都在上面。
“你们抄一份回去‌，我们惠陵的山陵使估计还没把‌消息传过去‌，惠陵和‌康陵的陵户都能来换。”陶椿说。
就在康陵的陵户誊抄的间隙里，陈雪领来十‌余个人，是福安公主陵的陵户，他们想来买一批陶器。
“去‌年烧的陶器全卖完了‌，今年还没烧，再有‌一个月就动工，你们七月过来就能选款式选样式。”陶椿说。
“卖完了‌？以前我们来你们陵都有‌剩的陶器。”他们没说的是往年这时候正是贱卖陶器的好时候，买缸买罐送碗碟。
“对，卖完了‌，今时不同往日了‌。”陶椿说。
“兄弟，过来看看，别急着走，安庆公主陵不止有‌陶器。你们来瞧瞧，免得日后又要多‌跑一趟。”康陵的陵户喊。
“那边还有‌交易牌，陶陵长还收牛油和‌鼠皮。”

第152章 山谷盖房 辖制李氏一族
康陵的一帮陵户带着近二千斤粉条赶着牛群离开，福安公主陵的陵户接着又入住，陈雪引着他们看完告示牌又看交易牌，一点点把‌事情解释清楚，把‌人安顿好，她去找陶陵长汇报情况。
“福安公主陵的陵户晓得我们陵里有‌粉条的事，不‌过他们没见过没吃过，就没当回事，入春后没吃完的番薯都剁碎喂猪了。”陈雪说。
“往客房多送十‌斤粉条，他们吃不‌完的可以带走。”陶椿说，“你傍晚再过去走一趟，探探口风，看他们有‌没有‌交易的打算，余下的时候就不‌用管了。”
陈雪应好。
临近晌午，洗番薯磨浆的陵户和作坊里的陵户下工，老‌老‌少少纷纷绕路来‌邬家‌门前看告示。
陈青云路过着重瞟一眼提拔管事的单子，确定他听闻的消息没出错，他快步往邬家‌走。
紧随其后的还有‌杜星，陵里六个‌姓氏，七个‌管事中，胡、邬、陈、石都榜上有‌名，剩下的两名伍长，杜家‌再不‌抢一个‌就太丢人了。
“大山，你也去，你在山里巡逻有‌几年了，能当伍长。”李山的老‌娘暗暗鼓动，她心想她儿子跟陶椿还有‌生死交情，过去说说好话，还是很有‌可能当个‌伍长的。
“去年从‌抱月山回来‌，你该多来‌走动走动的，过年也该来‌拜年，陶陵长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李山的老‌娘很是后悔。
李山没动，他心知肚明就算他厚着脸皮去自荐，陶椿也不‌会选他当伍长，去年在黑熊洞所在的山谷，要不‌是有‌陶椿相救，他早没命了。在这种情况下，陶椿怎么可能放心让他担任巡山队的领头人。
“大山快去，你二伯家‌的渠大哥过去了，你跟他一起。”李山的娘急得恨不‌得替儿子走路。
“哎呀，你还不‌晓得我，我哪有‌那个‌本事。既然是救命恩人，我们就别为‌难她。”李山扣下老‌娘，他推老‌娘离开，说：“我们快回去，你不‌是想你孙子了？”
李桂花的三个‌儿子像贼一样往邬家‌的院子里瞅，他们有‌心想去凑凑热闹，又不‌想去看陶椿的冷脸，更不‌想让其他人看他们笑话。拿屁股想也明白，以陶椿不‌肯吃亏的性子，就是没人用了也不‌会用他们兄弟三个‌。
“不‌就是四身衣裳四双鞋，什么油啊肉的，谁家‌缺这玩意儿。”李大一副瞧不‌上的嘴脸。
香杏上下打量他一眼，她故作疑惑：“有‌人强塞给你了？”
李大没听明白，他嘴比脑子反应快：“强塞给我我都不‌要。”
“想多了，没人强塞给你。”香杏抬手敲了敲告示牌，说：“这东西压根跟你没关系，你瞎大方个‌啥劲。你这不‌就是盯着邻居家‌的鸡嫌蛋小肉臭？”
有‌人笑出声，这还真是李大做得出来‌的事。
李大这下听明白了，见老‌老‌小小都在笑他，他吊着眼瞪一圈，喊上两个‌兄弟骂骂咧咧地走了。
邬家‌院子里，陶椿记下来‌自荐的人，说：“再有‌十‌天，山里巡逻的人就回来‌了，等他们回来‌，选几个‌有‌意向的，你们在一起比一比，胜出的人为‌伍长。”
“比什么？”杜星问。
“不‌外乎就是巡山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陶椿没透露口风，免得对另一队的人不‌公平。她朝院外看一眼，李桂花的三个‌儿子没影了，她纳闷地问：“我记得你们这一个‌巡山队里不‌是没有‌李大兄弟三个‌？他们今天咋还在家‌？没跟着巡山队去巡山？”
“李三的媳妇要生了。”李重说一句。
“那也不‌至于三个‌都留在家‌里。”陶椿看他一眼。
同为‌李家‌人，李重面上讪讪，这是三个‌无‌赖，他们老‌爹又不‌管，旁人打不‌能打，罚不‌能罚，骂了又没用，只‌能当做没看见，随他们去了。
“陶陵长，你要是选我当伍长，我出面治他们。”李渠笑眯眯地说。
陶椿对这人有‌印象，他之前在另一个‌巡山队，去年跟阿胜换了一下，换到这个‌巡山队来‌了。这人也是个‌脸皮厚的，看着是个‌和气人，跟谁打交道都不‌生气，但‌在得利占便宜一
事上从‌没吃过亏。
“比试的时候好好表现。”陶椿没给准话。
“爹，我娘喊你回去吃饭。”翠柳来‌喊，“这儿的事跟你又没关系，你一直留这儿做啥？”
邬二叔没说话，他背着手走了。
“我们也回了。”杜星开口。
院子里的人走出去，等在路上的人纷纷打听结果，听说还要比试，挂怀这事的人松口气，能比试表明大伙儿都有机会。
邬家‌的饭也好了，但‌邬常安还没回来‌，家‌里人坐院子里说话等着他。
“黑狼黑豹又长在香杏家‌了，一天到晚不回家。”姜红玉说。
“香杏家‌有‌母狗，她还喂它们吃饭，它俩哪会回来‌。”邬常顺打个‌哈欠，说：“这春天的太阳晒得人舒服啊，我推磨歇气的时候，坐那儿差点就睡着了。”
“番薯快磨完了吧？”陶椿问。
“顶多再有‌两天。”邬常顺比两个‌手指，他抬腿碰了下姜红玉，说：“我们的活儿快结束了，你们的活儿还重啊。”
“也快了，一天能用掉四百余斤番薯粉，顶多再有‌半个‌月就忙完了。”姜红玉说。
“二丫头，我们陵快来‌拿粉条了吧？”陶母问，“他们来‌拿粉条的时候，你哥估计要过来‌，到时候我和你妹子跟他一起回去。免得错过他们，姑爷还要特意送我们一趟。”
陶椿见她这么说就没再挽留，天暖和了，山里野兽活跃，跟着拿粉条的队伍一起回家‌要安全许多。
“行，入秋陵里再送番薯过来‌，你跟我爹再来‌住一段日子。”陶椿看陶桃一眼，说：“等花生油榨出来‌，我跟邬常安给你们送一坛回去，到时候在家‌住两天，要是赶不‌及就不‌回去送我三妹了。”
“不‌用送，再怎么送我也是要走的。”陶桃慢吞吞说，“姐，以后我给你写‌信。”
“行，我看你喜欢吃风干鸟肉，以后我年年给你捎新鲜的。”陶椿说。
“还有‌肉脯。”小核桃提醒。
“对，我得空了烤肉脯，也托人给你捎过去。”陶椿点头。
“老‌三回来‌了。”姜红玉看见人靠近，她起身说：“我去端碗盛饭。”
靠近家‌，邬常安大步往回跑，一进院门就高声说：“我找到帮手了，一老‌一年轻。你们猜怎么着，我许诺把‌我得的肉给他们，他们不‌要，说往后陵里不‌缺肉不‌缺粮，他们不‌缺吃的，他们就是想为‌陵里出力。”
“年轻的多少岁，要巡山吗？木活儿跟巡山撞上了，可以把‌巡山的事停一停，跟你一样。”陶椿说。
“先吃饭，吃完饭再聊公事。”姜红玉饿了，她赶紧打岔。
饭还没吃完，两个‌帮手就来‌了，老‌的那个‌是李家‌人，头发微微斑白，比老‌陵长的岁数还大，陶椿喊大伯。年轻的那个‌是杜家‌的，右腿是跛的，人称杜瘸子，他走路有‌些不‌利索，这种情况压根不‌用去巡山。
双方打个‌照面，简单说几句，李大伯和杜瘸子拿出他们带来‌的工具，循着邬常安凿木的痕迹开始动手。
邬常安吃完饭也加入进去，他拿出图纸讲解一番，二人就明白了。
三人同时动工，凿木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半天的功夫就凿出一臂长的木槽。
次日，福安公主陵的陵户带着五斤粉条离开，离开时留话七月再过来‌。
又一日，公粮仓里的番薯全部磨完，演武场上晾晒的粉也收走了大半，地方腾出来‌，胡老‌安排族人把‌踩得满是脚印的演武场铲平，接着晒番薯渣。
五日后，邬常安他们把‌二人合抱都抱不‌拢的巨木凿穿，巨木的木轮直径有‌五尺长，邬常安凿出两个‌木槽，榨油的时候可以装两排。木槽凿好，剩下的就是要根据尺寸做压榨的横木，借横木砸进木槽里，把‌花生饼里的油挤出来‌。
邬家‌兄弟俩要去主峰上砍榉树枝，陶椿想起烧炭要用大量的木头，她把‌陵里剩下的男人聚集起来‌，安排他们先去断头峰下的山谷伐木。
“这次砍树尽可能多砍，除了烧炭还要盖房，是挖地基的那种，盖结实的房子。”陶椿指一下自家‌的房子，说：“就是这种。”
“把‌房子盖在山谷？放陶吗？那边又没外人去，没人偷，陶器放大棚里就行了。”陈青云说。
“先是我们自己住，房子盖好，有‌床有‌榻，烧陶的时候大伙儿都有‌地方住，这是其一。其二是往后陵里的人口越来‌越多，现有‌的房子不‌够住，祖孙三代住一起，煮粥都要煮两锅，更别谈还有‌牙齿磕到舌头的时候，吵架伤感‌情。在山谷里盖几座房子，日后子孙多的人家‌，可以分一代人过去住。”陶椿跟他们有‌商有‌量地说，“再有‌一方面，断头峰北边就是养牲口的大山，往后牲口多了，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养牲口的人到了南山头来‌不‌及回陵，可以过去过夜。你们巡山路过那边，也能过去过夜做饭。反正是大伙儿辛苦一个‌月，往后能得利好些年。”
“成，我们回去收拾收拾，吃过午饭就出发。”李渠头一个‌应声，“我们今天过去，五天后回来‌？”
“对，五天后跟巡山的人一起回来‌，歇个‌一天，你们比试，选出两个‌伍长。”陶椿说。
“我这就去把‌李大李二兄弟俩喊上，不‌能我们出力，他俩躲家‌里享清福。”李渠当着陶椿的面说，一副要为‌她排劳解忧的样子。
陶椿看他一眼，说：“一次两次可不‌算数。”
李渠一听就明白了，陶椿这是意动了，也就是说只‌要他能辖制住李家‌的族人，再在比试中不‌犯错，这个‌伍长就是他的。
“您别操这个‌心，以后但‌凡我们这边有‌差池，您找我就行了。”李渠信誓旦旦地把‌事揽下。
都称上“您”了，陶椿不‌自觉端起架子，她屈着的手指一伸，说：“去吧，我看结果。”

第153章 有心气的小姑娘们 奸滑之人
“哥，你真能把三堂叔家的三个无‌赖货治服？”李重不是很相信。
“赖货怕狠人，他们心里也是有数的，无‌赖也看对象，去年跟邬老三两口子‌对上了，他们一点便宜没占，一直到今天‌都是躲着陶椿走。”李渠拍了拍兄弟的膀子‌，说：“你回‌去收拾东西，我一个人去三堂叔家。”
“我跟你一起‌，打起‌来了我能给你帮忙。”
“打不起‌来的。”李渠推李重一下，“快回‌去。”
“真不叫我去？”李重不放心。
李渠摆手，等他兄弟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他才抬脚往他三堂叔家去。
李方青刚从丈人家接来三个孩子‌，三个孩子‌还带来一包脏衣裳，为了一包脏衣裳，他站在门外跟他老娘吵。
“方青兄弟，跟你老娘干仗啊？”李渠路过搭话。
李方青转身，说：“没干仗，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你咋走这儿来了？找我？”
“对，陶陵长安排我们去断头峰下伐木，我来喊上你。”李渠直接通知，“把巡山用的玩意儿都带上，我们要在山谷里住四五天‌。”
又是伐木，李方青一听‌这两个字就累，顾及到他家在陵里的名‌声，以及他媳妇还在陶椿眼前做事，他不敢拒绝，磨磨蹭蹭问：“啥时候？”
“早点做饭，吃了晌午饭就走。”李渠一挥手，说：“我还要去你大伯家一趟，他家的狗不咬你，你给我引个路。”
李方青一听‌就知道有热闹看，他把三个孩子‌赶进门让他爹娘看着，他跟着走了。
李桂花家这会儿也在吵架，之前忙的时候，李桂花借病不干活，她在家洗衣做饭，眼下不用刷洗番薯，大儿媳和二儿媳都闲下来了，她急着把洗衣做饭的事扔出去，为了这事已经骂了半天‌。
“大娘，我大伯跟我三个兄弟在不在家？”李方青站院外喊一声。
院子‌里吵架的声音停下来，李桂花朝屋里喊一声，只有李铁斧趿拉着烂布鞋出来。
“啥事？”李铁斧还惦记着回‌床上躺着，站在门口没往外走。
“找我三个兄弟，陶陵长安排我们去断头峰下伐木，再有一
个月要烧炭制陶。”李渠吐露过来的目的，“听‌说三儿的媳妇快生了，那他留在家里，老大老二收拾收拾，晌午吃过饭就跟我出门，要在山里住四五天‌。”
李铁斧走出来，他脸上露出讽笑，偏头喊一声：“老大——”
“不去！”李大吼一声。
“你跟他说，我管不住他。”李铁斧装出没法子‌的样子‌。
“堂叔你还是要管一管，最近陵里在选伍长，不瞒你说，我想试一试，眼下正是在陶陵长面前挣表现的时候，你们可别给我拖后腿。”李渠笑道。
李铁斧思量一二，自家子‌侄专门上门跑一趟，他是想给个面子‌，于是又喊大儿子‌一声。但李大兄弟三个几天‌前才为了这屁事受气，哪肯给好‌脸，一个两个都说不去。
“不是叔不给你面子‌，我老了，你三个不争气的兄弟不肯听‌我的话。”李铁斧装出一副无‌奈样儿。
李渠走到李方青身边，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爹在你们堂兄弟几个中年纪最长，他八年前没了，我们几家来往也不多了。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常来三堂叔家里，那时候我小‌奶奶还活着，她瘫在床上，要拉屎拉尿都是我跑出去喊你们……”
“老大出来，你跟老二随你们大堂哥走这一趟。”李铁斧听‌这个堂侄叙起‌旧情，他想着不能为难他，转头朝隔壁两间屋喊一声。
李大李二兄弟俩满脸不高兴地出来。
李方青瞥身边的堂兄一眼，说：“我们一家子‌兄弟，大堂哥有志向，我们都助你当上伍长。”
“我们给你帮这个忙，你当上伍长了，以后可多照料兄弟。”李大索要保证。
“瞧瞧，还是我叔疼我，我话还没说完，两个兄弟就出来了，看来他们也不像叔说得那么不争气，至少是孝顺的。”李渠笑眯眯地继续说，“我……”
“说人话，蹬鼻子‌上脸是吧？”李二不耐烦了。
“我话还没说完，耐心点。”李渠看向李铁斧，这下脸上没笑意了，他盯着他说：“我记得我五岁那年，可能还不满五岁，我小‌奶奶是那年过世的吧？那是个夏天‌，她躺久了，身上长疮，屋里味儿难闻的很。她过世的那天‌，我被我爹打了一顿，我气得跑出来，为了躲他，我钻进她的屋，没多久就被熏了出来。不敢回‌去又没处去，我就藏在你家的空米缸里睡着了，傍晚的时候被吵醒了，看见叔跟婶子‌……”
“闭嘴！”李桂花大喊一声。
李铁斧脸色铁青，他眼神‌飘忽，手也跟着发抖，好‌多年的事了，快三十年了，他都快忘记了。
“堂叔和堂婶好狠的心啊。”李渠摇头。
李铁斧这下确定了，那天的事真被这小子看见了，这小‌子‌好‌深的心机，一瞒瞒了这么些年。
“这话咋说？你看见我大伯和大娘做啥了？”李方青直觉不好‌。
李铁斧跟李方青的爹同父同母，兄弟俩都是一肚子‌坏水，因为晓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成‌家后二人来往不多。李铁斧清楚，要是叫他兄弟晓得是他捂死了亲娘，他死了都落不着安稳。
“行，我晓得了，以后你说往东，你三个兄弟绝不往西。”李铁斧吊着眼看着这个堂侄，他阴笑道：“好‌啊，我们不愧是同出一脉的，你小‌子‌道行不浅。”
李渠想笑没笑出来，他冷嗤一声，说：“惭愧，不，是羞愧，祖上缺德，这一脉生出一窝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罢，他大步离开。
李方青惊疑不定地在院子‌里扫一圈，他出去追李渠。
“老东西，就叫他这么走了？”李桂花紧张地问。
李铁斧看她一眼，警告说：“闭上你的嘴，再说话我打死你。”
说罢，他看向三个儿子‌，说：“你们仨老实听‌他的，收拾收拾，早早吃完饭跟他去砍树。”
李渠把话说得够明白了，只要能听‌得懂人话，都明白李铁斧夫妻俩跟他亲娘的死有关‌。李大三兄弟再混再无‌赖，也没有弑母杀父的毒心肠，这会儿他们吓得不敢出声，巴不得能离开家。
“大堂兄，你跟我说说，你之前那话是啥意思？”李方青拽着李渠问。
李渠见他问都不敢问清楚，他暗嗤一声，面上和煦地说：“没啥意思，说来你都没见过你奶，你还没出生她就去世了。我这个堂孙替你们这些亲孙子‌尽孝了，你们可要好‌好‌听‌我的话。”
李方青望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爹，吃饭了。”李方青的大女儿喊。
李方青吓了一跳，回‌到家，他进屋收拾东西。
“你掉魂了？喊你几声都不应。”李父站门口说话，“渠小‌子‌去你大伯家了？咋说的？吵起‌来了？瞧你这鬼德行。”
李方青避开他爹的目光，他看向他的三个孩子‌，决定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没咋吵，我渠堂兄说他在我奶面前尽过孝，我大伯没为难他，嘱咐李三他们听‌他的话。”李方青说。
“你大伯撞邪了？这会儿又有孝心了？你奶死二三十年了，他就没去看过。”李母嗤一声。
李方青没接话，他心神‌不定地扒完一碗饭，拎上包袱就出门，离开时嘱咐说：“别让孩子‌去我大伯家玩，你们好‌好‌看孩子‌。”
*
陶椿给邬家兄弟俩送饭下来，走到演武场看见东北方向过来一波人，走近一看是李家一帮人，李铁斧的三个儿子‌竟然都来了，还有李方青。
“陶陵长，我把人都带来了。”李渠邀功。
陶椿不确定这是不是面子‌活儿，不过难得的是他肯担保能揽下李氏一族的事，这点来看是有魄力‌的，她给面子‌地说：“还是你面子‌大，是有点本事，你这些兄弟和叔侄都服你。”
“是有点薄面。”李渠谦虚道。
“那你们再等一等，等其他人过来。”陶椿说，“我先回‌了。”
临走时她转身提醒：“不要进老陶匠的屋门，也不准伤害他那只花斑狗，有剩饭就喂点。”
“哎。”李渠应下。
陶椿离开，回‌去放下饭篮子‌，她去屋后找蛇洞，在蛇洞外跺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蛇出来，她回‌屋戴上斗笠换上长筒靴去竹林找菜花蛇。
菜花蛇没找到，陶椿捡到一条近十尺长的蛇皮，蛇皮套在手上还松松垮垮的。
“邬老三不是说你五六月才蜕皮？莫不是这一个月吃得太多，长胖太快，所以才提前一个多月蜕皮？”陶椿嘀嘀咕咕，她把蛇皮缠在手上，踢断两个竹笋拎走。
“姐！姐！我在这儿。”陶桃蹦哒着招手。
陶椿快走几步，看见陶桃、小‌核桃、小‌鹰还有雪娘的女儿在雪娘家附近玩。
“上来，回‌家。小‌鹰，还有白云，你们去我家玩，我家附近没毒蛇。”陶椿喊，雪娘一家住的地方草木繁盛，保不住就有毒蛇。
“你们的邬菜花在这儿，来两天‌了，不会有毒蛇。”雪娘走出来说，“你也下来玩。”
陶椿闻言准备下去，转而听‌见西边有蹄声，她估摸着是帝陵和定远侯陵的陵户来了。等半盏茶的功夫，她看见一群牛从山道里走出来，落在后面的一头牛背上还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嫂！”陶椿惊喜，她朝山谷里喊：“陶桃，快回‌来，大哥大嫂来了。”
陶桃并不高兴，她瞬间低落下来，望着才认识的小‌伙伴，差点掉下眼泪。
“我要回‌去了，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你们可别忘记我，我过三年就回‌来了。”陶桃伤心地叮嘱。
“我过两年也出山了，等我出去我去找你。”白云没把出山当做是虎穴狼窝，她握着陶桃的手说：“你要好‌好‌认字，多多念书，跟着武师傅勤快习武。我爹娘说我们守陵人的一辈子‌，只有三到五年是在山外的，跟三五十年比起‌来很短很短，我们要在很短的日子‌里学好‌多好‌多东西，才能像陵长大人一样聪明又有本事。”
“对，我要像我们的陵长大人一样聪明又有本事。”小‌鹰大声说，“我还有三年才能出山呢，不过我爹娘已经在教我认字了。”
小‌核桃左右看看，说：“你们从山外回‌来要给我带好‌吃
的糖啊。”
“馋丫头。”陶桃笑，她牵住小‌核桃，说：“我走了啊，我在山外等你们。”
“好‌。”
“好‌。”
顺着坡往上走，陶桃牵着小‌核桃跑起‌来，心中的害怕彷徨都交给山风带走，她已经十岁了，跟十年比起‌来，三年不足为惧。
她要长大要学本事，大山会等她回‌来。

第154章 煲仔饭 陶家人离开
陈雪就在作坊附近打‌转，陵里的狗吠声‌一响起，她提起了神，见西边山道上冒起浓烟，她打‌起精神迎上去。
陶椿把帝陵和定远侯陵的陵户交给陈雪招待，她介绍说：“这是我们陵的陈管事，你们随她过去，有需要找她就行了。”
“诸位随我来。”陈雪说，“牛群也赶过来，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山上会下来人接手。”
陶青松扶着冬仙下牛背，他们夫妻俩落在后面，拎起喳喳叫的竹筐靠近陶椿。
“二‌妹，我来看‌看‌你，恭喜啊，了不得，当上陵长了。”冬仙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称奇。
陶椿莞尔一笑，说：“我们等一会儿，三妹马上过来，我们待会儿一起回家。大嫂，你还是头一次过来吧？”
“对，去年你们婚事定下，只有爹娘跟青松上门看‌过，我没来。”冬仙指一下地上盖着麻布的筐，说：“这是家里孵的小‌鹅，我给你们送二‌十‌只来，养着逗个趣，养不活也没事，家里还给你们留了二‌十‌只，入冬宰杀好给你们送来。”
“大嫂，大哥。”陶桃牵着小‌核桃跑上来，“你们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不想‌回能再住一个月。”陶青松说。
“回吧，娘想‌爹了，也想‌春涧了，我也是，我回去陪陪爹。”陶桃平静地说，“你们过来没带春涧吗？”
“太小‌了，赶不了远路，她在她大舅家。”冬仙说。
“春仙哥也没来？”陶椿说着引人往家里走。
“没有，他是个爱操心的，我跟你哥都走了，他放心不下春涧。”冬仙解释，“他比你哥这个当爹的还上心。”
“春涧有福气，多个人真心实‌意地疼她。”陶椿说，“日后春涧长大了，叫她好好孝顺她大舅。”
说着话，五个人路过邬二‌叔家，邬二‌叔看‌见陶青松，忙起身打‌招呼：“大侄，来了啊。你爹可来了？”
“他在家，没来。冬仙，这是妹夫的二‌叔。”
冬仙喊一声‌。
“侄媳妇还是头一次来，多住几‌天，明儿来我家吃饭。”邬二‌叔热情地说。
“二‌叔你别客气，我们明儿一早就走。”陶青松推着妹妹加快脚步，回头说：“二‌叔留步，你忙你的。”
走过邬二‌叔家，陶青松吁口气，他跟陶椿说：“爹回去说妹夫的这个二‌叔热情的很，他上次过来，妹夫的二‌叔和大姐都张罗管饭了。我这趟过来想‌带点礼，不过没有拿得出手的，只能等秋冬再来的时‌候备两份礼。”
陶椿指了下筐里的小‌鹅，说：“过后我送几‌只鹅过来，他们都喜欢吃鹅肉。”
陶母在家听到动静迎出来，儿子儿媳进门，她打‌一盆热水端出来，叫二‌人洗洗手擦擦脸松快松快。
姜红玉是陈雪过去拿粉条的时‌候知‌道家里来客了，她没急着回去，先帮忙把粉条扛去外‌客住的地方。
陵里壮年男人大半都走了，陈雪一时‌找不到人，就安排作坊里的七个人多跑两趟，把二‌千余斤粉条送过去。
粉条送完，作坊里的人下工，姜红玉喊上香杏一起回家招待客人。
邬家兄弟俩是天快黑才回来，到家听到陶桃喊大哥，邬常安加快步子，说：“是我大舅兄过来了。”
陶椿和姜红玉正在擦洗屋子，小‌核桃和陶桃忙着跑里跑外‌，家里没地方住了，只能把留给小‌核桃的房间收拾出来，晚上陶母和陶桃睡这边，陶青松和冬仙睡她们之前睡的屋。
陶椿听到屋外‌的寒暄声‌，她拿着抹布走出门，说：“邬老三，你心心念念的小‌鹅，我哥跟我嫂子给你送来了。你瞧瞧多稀罕你，你一句想‌养鹅，我娘我嫂子都惦记着。给你送来二‌十‌只小‌鹅逗趣，还留了二‌十‌只帮忙代养，入冬宰杀好再给你送来。”
“托陵长大人的福，我沾你的光。”邬常安装模作样冲她作揖，直起身子又朝冬仙揖一下，“多谢大嫂看‌重我。”
冬仙被逗得合不拢嘴，做客的拘束感顿时‌消散干净。
“娘，我晚上要跟我小‌姨还有陶奶奶睡。”小‌核桃跑进灶房说。
姜红玉巴不得把她塞出去，这些天跟陶母熟悉了，她也不担心会麻烦人，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还说：“等你陶奶奶和小‌姨走了，你还睡那个屋，你小‌姨在家就是一个人睡的。”
小‌核桃又跑出去问陶桃，见是真的，她也痛痛快快说以后自己一个人睡。
“还是家里人多热闹啊。”冬仙说，“娘跟三妹不在家，少‌两个人，家里清清冷冷的。”
“我们来的时‌候，爹一个劲嘱咐要把娘跟三妹接回去。”陶青松说。
“爹嫌家里冷清，他来我们这儿住不就行了。”邬常安接话，“大哥大嫂，我跟你们打‌个商量，家里没活儿的时‌候叫爹娘多来住住，我们两家轮流着给爹娘养老可行？不瞒你们，有爹娘在，我们轻松太多了。”
陶青松不答应，他一口拒绝：“没得商量。”
“赶明儿我过去接，我就不信你还能拦着我不准我孝顺爹娘。”邬常安耍赖。
陶桃站门口听到了，她跑去灶房传话，陶母闻言高兴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两条。
“老三两口子是想‌偷懒，婶子你在的这段日子，家里的饭菜都被你包了，可给我们省事了。”姜红玉戳穿老三的目的。
“做饭又不是啥麻烦事，不让我做饭我更‌没事做。你们用得上我，我就高兴。”陶母盖上锅盖，说：“秋冬我腾不出空过来，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
陶青松和冬仙在邬家过一夜，吃了两顿饭，就带着陶母和陶桃跟着拿粉条的陵户一起走了。
陶桃走了，小‌核桃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跟小‌鹰出去玩，不到晌午她就回来了，她在院子里转一圈，一个人蹲在檐下哇哇大哭。
陶椿还以为她摔了，她忙不迭从菜园跑回来，问：“咋了咋了？哭什么？”
小‌核桃哭得伤心，没有吭声‌。
“有人欺负你了？”陶椿蹲她对面歪头看‌着，“不应该啊，陵里还有人能欺负你？”
“我想‌我小‌姨，她啥时‌候能再来啊？”小‌核桃抹眼‌泪，“小‌婶婶，我娘为啥没给我生个姐姐？”
陶椿：“……等你娘回来你问她。”
小‌核桃盘腿坐地上，眼‌泪还在簌簌地掉，她拿眼‌泪和泥，恰好有蚂蚁路过，她趴下去哭着看‌蚂蚁。
陶椿去灶房寻一根没烧完的木柴，又拿出一张草纸给陶桃写信，她要是知‌道小‌核桃在她走后还伤心地哭了一场，保准高兴。
写着信，陶椿琢磨起五天后的比试，一是比箭法，二‌是比爬树，三是比指挥能力，也就是看‌能不能服人。至于对山里各个地方熟不熟悉，陶椿不打‌算考虑这个事，巡山的陵户都是在山里行走的汉子，对山里的地势和环境都有所了解，就是眼‌下不是十‌拿九稳，日后巡山多留心就能解决这个短板。比试这个事，陶椿不打‌算弄得太复杂，巡山队这么些年来早已有自己习惯的规则，好或不好，反正没出过事，她在这个方面没有建树，最好
还是不要贸然‌指点和改变。
她只需要选出两个负责的领头人，目前李渠这个人站出来能解决李氏一族的用人问题，这对陶椿来说就是个不小‌的收获。
“婶婶，我饿了。”小‌核桃脸上抹的有灰，脏得像只花猫，她毫无所觉，凑过来问：“婶婶，你在写啥？”
“给陶桃写信，告诉她你想‌她想‌哭了。”陶椿说，“你还有没有想‌告诉她的？”
“我昨晚都跟她说了。”
“那好吧，等你有想‌说的再告诉我。”陶椿回屋放信，出来说：“我去喂小‌鹅，你去不去？”
小‌核桃点头。
小‌鹅才破壳一个月，鹅毛还是黄的，冬仙交代这么大的小‌鹅还怕冷，陶椿忙了半天给它‌们搭了个窝，挨着鸡窝砌起一个泥巴屋，只有四‌面墙，屋顶打‌算用木板代替。
陶椿拔两把萝卜秧递给小‌核桃，交代说：“你拿去喂小‌鹅，下午再出去玩，你去演武场装一兜番薯渣回来喂鹅。”
小‌核桃“嗯嗯”两声‌，她蹲在鹅群旁边看‌它‌们噆食菜叶子，扁扁的嘴壳子，夹到菜叶子的时‌候左右摇摆，脖子一仰，碎菜叶就进肚了。
“你在这儿看‌着，防着菜花蛇回来吞吃它‌们，我回家做饭。”陶椿嘱咐一句，她从菜园出来，随手把栅栏拎过去堵上。这些天她娘天天捡树枝回来插土里，日积月累的，小‌菜园一圈围起一人多高的栅栏，等闲鸡群进不去。
老娘走了，家里的五个人三个人都有正事，做饭的事又落在陶椿身上。她舀三碗米淘洗干净倒陶罐里，炉子里填上木炭，点着火就不管了。
炉火煮米的时‌候，陶椿着手切熏肉，肉切肉丁，自家人吃要多放肉，切满两碗才罢手。
炉子里的米汤咕噜咕噜响，陶椿去仓房抓两把板栗，板栗留仁，壳丢炉子里烧火。
板栗仁、肉丁和黄豆酱过油炒，再煎五个鸡蛋，米饭快熟的时‌候，陶椿把板栗炒肉丁铺在米饭上，再挖两勺猪油用热气融化沿着罐子浇下去。
此时‌炉火不盛，木炭只有火星没有火苗，炭火焖着陶罐，罐底的米饭和猪油在炙烤下滋滋响。
屋外‌响起姜红玉喊小‌核桃的声‌音，邬常顺的声‌音也混在一起。
陶椿走出去，看‌见邬常安先一步回来了，他大步朝她走来。
“树枝砍够了？”她问。
“砍够了，吃过饭我跟大哥上山把树枝扛下来。”邬常安浑身散发着热气，他直接舀凉水洗手洗脸。
陶椿回灶房，揭开盖子把五个煎蛋和一撮鲜嫩的萝卜叶铺上去。
小‌核桃缠着她爹娘进来，她执着地问他们为啥没给她生个姐姐。
“哪有你这样的憨丫头。”姜红玉拍她，“快去洗手，你看‌你脏的。”
“弟妹，晌午做的啥饭？味儿怪香。”邬常顺问。
“一顿糊弄的饭，一锅出。”陶椿笑着说。
天暖和了，家里也没客，饭桌又挪出来摆在院子里，陶椿拿碗筷，邬常安用抹布垫着端出陶罐。罐子盖一揭开，他看‌见煎蛋下面铺着油亮的肉丁，顿时‌满意了，有肉他就喜欢。
陶椿先把煎蛋挟起来，用木勺把米饭和肉丁拌一起，金黄的锅巴拌碎，混在米粒、肉丁和软糯的板栗仁里一起盛进碗里。
“哇！好香啊。”小‌核桃干干净净地跑来，“我最喜欢小‌婶婶做的饭了。”
“不喜欢你陶奶奶做的饭？”陶椿问。
“喜欢，不过最喜欢婶婶的。”小‌核桃嘴甜地说，她吹着气扒一小‌口饭，美滋滋地说：“我喜欢吃。”
米香和肉香都焖在陶罐里，这会儿盛出来，香味很是浓郁，熏肉咸香，板栗仁微甜，黄豆酱过油炸过，嚼着焦香，还有脆脆的锅巴，混在一起比肉汤拌饭还有滋味。
三碗米两碗肉和半碗板栗仁蒸了满满一罐的饭，四‌大一小‌愣是给吃完了。

第155章 小试选举 二位伍长
邬常安从兜里抓出两把半干的木耳撒在饭桌上晒，陶椿拿起一个闻了闻，腐木混着泥土的味道。
“等菌子长出来，用肉丁和鲜菌丁一起炒一炒做这个焖饭，味道指定更鲜。”姜红玉看见木耳想起了菌子。
“要不了多久就‌能摘菌子了，这个月月底就‌差不多了。”邬常顺接话。
“月底正好在山里挖土捏陶，我安排两个人负责做大锅饭，人多，做这个焖饭得用大陶缸，半缸米半缸的肉炒菌子，再撒上小野葱，味道绝对‌差不了。”陶椿想想就‌流口水。
“你厨艺好，不如你负责做饭。”姜红玉对‌陶椿的手‌艺最放心‌，她出主意说：“挖土捏陶的事交给我们，你安排你的几个管事盯着，你就‌别费心‌思了，叫老三陪你进山采菌子，到点了再回来做饭。”
“我赞成。”邬常顺忙说。
“我也赞成。”小核桃举手‌。
邬常安左右看一眼‌，说：“我也赞成。”
“我考虑考虑。”陶椿说。
“就‌这么定了。”姜红玉迫不及待地说，“我去洗碗洗罐子，你们能睡的回屋睡一会儿。”
睡不着，吃得太撑了，压根躺不下去，而且身上还脏，邬常顺不想费劲脱衣裳，然而不脱外衣往床上躺又要挨骂，他靠坐在椅子上，说：“老三，我俩上山把三捆木头扛回来？”
邬常安没意见。
陶椿把人拦下来，她差使邬常顺给邬二叔送五只小鹅，“我跟邬常安不能去，我担心‌二叔会忍不住打听选伍长的事，我不方便说。”
“不能吧？二叔也有想法？我那两个兄弟事事不冒头，就‌不是那等操心‌的人。”邬常顺说。
陶椿没解释，只管叫他去送。
“大嫂，你下午去上工给我大姐说一声‌，叫她傍晚归家的时候过来拿五只小鹅回去。”陶椿交代。
“哎，好。”姜红玉应声‌。
一柱香后，邬常顺快步回来，见人就‌说：“了不得，真叫弟妹说中了，二叔还真跟我打听伍长的人选。”
“你咋说？”姜红玉问。
“我能咋说，我啥都‌晓不得。你要去上工了？老三，我俩也出门吧，早点去早点回。”邬常顺拿起放在盘蛇的石头上的斗笠，他纳闷道：“菜花蛇还没回来？不会找不着家了吧？”
“在雪娘家附近，我待会儿过去看看，只要不跑丢就‌随它吧，免得回来祸害小鸡小鹅。”陶椿说。
邬家兄弟俩跟姜红玉一起出门，不多一会儿，小鹰带着两个弟弟过来找小核桃，陶椿把小鹅关进牛棚，牵着刀疤脸也出门了。
雪娘家附近草藤长得旺盛，陶椿牵牛过去吃草，顺带找菜花蛇。
雪娘在菜园里移栽芋头苗，她问陶椿要不要芋头苗。
“我家的已经种上了，我娘来住一个月，菜园已经给我拾掇好了，芋头排了两行，蒜瓣排了三行，撒下的萝卜籽都‌长成一扎高的苗了，她还从我小婶那儿找来辣椒苗和韭菜根也种上了，好像还有葫芦、南瓜、豆角和茄子，反正我家今年‌是不缺菜了。”陶椿说。
“给我移两棵茄子苗，我今年‌种的没出苗。”雪娘说。
“行，我家狗不在家，你去挖就‌是了。对‌了，你今天看见过我家的菜花蛇吗？”
“你早上出太阳的时候来，它在我家屋顶上晒太阳。就‌是怕人，人一看见它，它就‌跑。”
陶椿心‌想那条菜花蛇还认生不成？它在邬家可不怕人，噢，去年‌她才来的时候，它怕她。今年‌好像不怕了，她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它还经常挂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
陶椿在雪娘家里待了小半天，傍晚刀疤脸吃饱了，她带它回家。
上坡时，陶椿听见枝桠压断的声‌音，她瞅过去，一节黑黄交织的蛇尾在榆木树的树根上滑过。
她“哎”了一声‌，蛇尾立马消失不见了。
“咋了？不认识了？跑什‌么跑？”陶椿没好气，她牵着牛走了。
次日陶椿一早又过来，赶上雪娘绕着房子骂，蛇没看见，陶椿还替它赔了不是，据雪娘说，她家的鸡崽子被蛇偷吃六只。
下午陶椿又牵牛过来，想把菜花蛇带回去，这次倒是看见了，但它见到她溜得飞快。
“完蛋了，邬常安，你家的菜花蛇不肯回来了，它不跟我好，见到我就‌跑，你得亲自走一趟。”陶椿急匆匆回来请邬菜花的主人出山。
邬家兄弟俩正在剥树皮，闻言都‌跟着她出门。
三个人过去在山谷里转一圈，没能找到菜花蛇。
担心‌蛇真野了性子不肯当家蛇，邬家兄弟俩当晚深更半夜，趁着月色正好的时候，他俩穿上长靴大老远去雪娘家。
雪娘早先得了嘱咐，家里的狗都‌拴着，狗叫时她从门缝里看一眼‌，见是邬家兄弟俩，她又回屋睡下。
“是狗叫声‌把它惊走了，还是压根没来晒月亮？”邬常顺纳闷。
邬常安绕着陈家的房子走一圈，没看见蛇的影子，而且狗的吠叫声‌一声‌比一声‌凶恶，担心把陵里其他人招来，他提出要离开。
“它住了好些年‌的蛇洞还在咱家，会回去的。”邬常安胸有成竹。
邬常顺这么一想放下心‌来。
“雪娘，我们走了啊。”邬常安喊一声‌。
“找到邬菜花了？”
“谁？噢！邬菜花？”邬常安想笑‌，这个名字有意思，他回答说：“没找到，我过两天再来看看。你多留心‌你家的小鸡，入夜关柴房里算了，免得又被它偷吃了。”
之后连着两日，陶椿一早一晚都‌来找邬菜花，之前还能看见个蛇尾，眼‌下连个蛇尾都‌看不见了。
这日傍晚，陶椿离开时遇上陈青云，他五日前离家进山砍树，这才回来。
“回来了？砍了多少棵树？”陶椿一见人就‌问。
“砍了两天，搬了两天半，二十‌六个人一共砍了二百七十‌三棵树，都‌是碗口大小的，用来盖房正好。”陈青云想当伍长，这个事他留着心‌，统计过。
“够盖三间‌屋了。”陶椿说。
“对‌。不过要是想盖我们住的这种房子，有仓房、柴房、灶房和两三个卧房，再加上院墙，还远远不够。”陈青云说。
陶椿思量着看他一眼‌。
陈青云笑‌了，他直接问：“陶陵长，你看我能当伍长吗？”
陶椿觉得不能，她可还记得从抱月山回来的时候，他跟他叔伯兄弟们私下偷偷窝藏黑熊粪，导致不少人在过野猴岭时受伤。虽说不是故意，但发生这个事，他不能服众。
“我觉得能不能不重要，一旦比试我无法徇私，你明天好好休息，后天好好表现。”陶椿语意含糊地鼓舞一番，借口天快黑了，她辞别离开。
路过邬二叔家，他家院子里没人，但屋里有说话声‌，陶椿听了两耳朵，邬二叔想叫他大儿子去参加比试，但大堂哥不愿意。
回到家，陶椿发现院子里坐着四个人，除了李渠，另外三个都‌是今天才巡山回来的，他们到家听说选拔伍长之事，特来报名。
陶椿拿出报名册一一记下名字。
“陶陵长，我跟你报备一下伐木的情况。”李渠说，“我们二十‌六个人砍了两天，砍倒二百七十‌三棵树，耗了两天半都‌给搬到山谷里了。刷下来的枝条还在山里堆着，我们进山制陶的时候可以去搬下来，煮饭烧柴方便。”
陶椿点头，“你们辛苦了。天晚了，我不留你们吃饭，你们各回各家，明天歇一天，我们后天在演武场见。”
四个人离开，邬常顺和姜红玉端饭端菜出来，他纳闷道：“往年‌也没见人揽事，今年‌一个个挤破头要当个伍长，又不能杀敌立功，也不能封官封爵，至于吗？”
“陵长也没个一官半职，但弟妹当上陵长的时候，你高兴得夜里睡不着。你高兴啥？还不是觉得风光。”姜红玉觉得他傻，这有啥不能理解的，以前陵里的事都‌揽在姓胡的人手‌里，其他人出不了头，争什‌么争。
“能自己做主的事，凭啥要听人吩咐，万一做主的人还是个不如自己的，不说生气，膈应人啊。”邬常安说。
“对‌，吵架还要争个输赢呢，争的不就‌是理和说话的权力。”陶椿应和一句。
邬常顺这下是明白了，是他考虑浅显了，怪不得他二叔要叫他两个兄弟也去争一争，姜还是老的辣啊。他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吃到最后，他摸着小核桃的脑袋瓜，庆幸道：“得亏我姑娘不随我，全家就‌我一个笨蛋。”
其他人都‌笑‌了。
隔天，陆陆续续又来五个人报名，这五个人其中三个都‌是被逼的，一脸的犹豫和不情愿。
比试当日，陶椿吃过早饭拎着铜锣去演武场，铜锣还没敲响，演武场上已经有三五十‌人了。
辰时正，演武场上汇集二百七十‌余人，陶椿敲响铜锣驱赶，把无关人员都‌赶到老陵长家门前和陵殿外的青石路上。
“第一关，比箭法。”陶椿宣布。
胡家文拎出一个扑棱棱的麻袋，这是他按陶椿吩咐在晒番薯渣时诱捕的活鸟雀，他走到箭靶所在的位置，在众目睽睽下放飞二十‌余只鸟雀。
十‌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上拉开弓弦先后放箭，刚逃出生天的鸟雀又中箭栽倒下来，尖利的喳喳声‌刺耳。
半盏茶后，胡家文放飞第二波鸟雀。
又过半盏茶，邬常安堂兄弟四个去捡中箭的鸟雀。
“咋样咋样？谁射中的最多？”围观的人问。
“比试结果先不宣布，免得影响人心‌情。第二关比爬树。”陶椿宣布，“就‌是演武场上的这些树，我敲响铜锣你们就‌往上爬，再敲一下就‌停下。不要作‌弊，树下的二百多双眼‌睛都‌盯着，可别没比出输赢先丢了面子。”
十‌一个人在树下站定，陶椿敲响铜锣，这十‌一个人闻声‌一致抬腿蹦高，攀着树迅速往上爬。这个比试的过程看得真切，一眼‌能看出谁手‌脚灵活谁四肢有力量。
锣声‌响起，陶椿记下结果。
“宣布结果啊。”陶椿踩着木桩往高处走，站定，她大声‌说：“先说爬树的结果，这个名次大伙儿都‌看见了，前五名分别是陈青榆、李重、李渠、陈青云、杜月。”
“妹夫到底是年‌轻，身手‌灵活的很，也敢拼，踩着树杈就‌敢往上蹿。跟他相比，你大哥这点不行，每一脚都‌图稳。”杜大嫂跟小姑子说。
陈青榆跟陈青云是堂兄弟，也是杜星和杜月的妹夫。
“小毛爹就‌比妹夫大一岁，跟妹夫比差远了，就‌是胆子小，也是图稳。”香杏觉得跟年‌龄无关。
杜辰没搭话，她看邬老三递给陶陵长一张纸，她紧张地等结果。
“陈青榆射中七只鸟，呦！箭法了得啊。”陶椿鼓一下掌，“第二名是陈青云，射中五只鸟，也很不错。第三名是李渠，射中四只鸟。石立、杜月、李重、杜星并列第四名，射中三只鸟。余下的我就‌不点名了，还有一箭不中的，是谁谁心‌里有数，今日过后好好练箭，过个一两个月，我会找你检查箭法。”
说罢，陶椿甩了甩纸张，说：“很凑巧，两个比试前五名中都‌有陈青榆、陈青云、李渠、李重和杜月，两名伍长就‌在这五个人中选。第三项比试就‌交给我们巡山的陵户……等等，我刚刚念的五个人别下树，自己选个显眼‌的地方挂着，方便大伙儿看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我们的两个巡山队一共有五十‌八个人，刨除树上挂的五个人还有五十‌三个，这五十‌三个人走到演武场中间‌来，到年‌婶子面前的桌子上写下你信服且有能力的伍长的名字。”陶椿停顿一会儿，见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她安排邬常安和胡家文去阻止一下。
“除了年‌婶子，没人知‌道你选的谁，所以大家不用担心‌会得罪人。”等安静下来，陶椿继续说：“这个决定除了我跟年‌婶子，再无第三个人知‌晓，我这样做就‌是不想给大伙儿拉帮结派的机会，希望诸位摸着良心‌选举，不要因为谁跟我是一个姓的，或是谁跟我好我就‌选谁。你要知‌道，你们选出的这个人会是你们巡山队的领头羊，在遇到危险时，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事关你们的性命，千万要慎重。”
说罢，陶椿瞥一眼‌李渠，接着说：“再一个，没有危险的时候，这个领头羊还负责解决队伍里的矛盾，他若是没能力平衡队伍里的矛盾，就
‌会出现有人吃亏有人偷懒沾光的现象。巡山是个累人的事，吃不饱睡不好，大家受苦受累再受委屈，心‌情指定好不了，心‌情不好日子就‌不顺，所以这个能出头替大家解决矛盾的人至关重要。”
演武场上安静下来，巡山的陵户从两边汇集到一起，邬常安和胡家文一前一后盯着，禁止他们交谈。
“我说完了，接下来的结果交给大家。”陶椿从木桩上跳下来。
一柱香过去，年‌婶子收集了五十‌三张小纸片，她喊七个管事过来帮忙计数。
半盏茶的功夫，结果就‌出来了。
“陈青榆二十‌一张得票，李渠十‌六张得票。”年‌婶子宣布，她学着陶椿说话的方式，郑重地说：“看来这二位深得大伙儿的心‌啊，恭喜二位伍长，不要辜负大家的重托啊。”
陈青榆和李渠站在树上兴奋地挥手‌。
杜星啧一声‌，“九个管事，没一个姓杜的，唉！”
陶椿走到年‌婶子旁边，她看一眼‌纸团，问：“如何？”
“姓李的选的都‌是李渠，陈青榆看样子不错，几个外姓的都‌有选他的，你二叔家的两个儿子也是选的他。”年‌婶子朝人群里瞥一眼‌，说：“大多数人都‌把你的话听进去了，只有李家人油盐不进。”
“也不一定是油盐不进，李渠能搞定李铁斧的三个无赖儿子，李家人估计都‌对‌那三个无赖犯愁，他们巴不得有人出手‌收拾。他还跟我保证，李氏一族的事都‌能找他，看样子是有点本事的。”陶椿透露。
年‌婶子看一眼‌她手‌上的纸，神秘地问：“第一关作‌弊了吗？”
陶椿摇头，“没有，李渠挺争气。”
“看样子真选出两个人物。”年‌婶子高兴，“我之前还指望你能接手‌巡山队的事，这个结果也不错。山上的情况你不了解，往后巡山队下来，叫伍长来我这儿说一下巡山途中发生的事。”
陶椿没意见。
“野猪岭的野猪估计都‌下完崽了，我打算安排下一个巡山队进山逮野猪崽子，尽可能逮活的，阉掉跟家猪一起养。”陶椿说。
“依你的，能试一试。”年‌婶子朝陈青榆看一眼‌，她更喜欢有实干能力的，说：“安排他带队。”

第156章 榨油的木机完工 粉条做完
伍长‌选出来还不算完，陶椿让李渠和陈青榆把参与巡山的陵户都召集起来，让他们‌二人各自挑选队员。
李渠心里有数，陶陵长‌对他满意‌最主要是因‌为他能辖制族里的人，故而挑人的时‌候，他把性子奸滑和懒惰无赖的李家人都挑过来。
看李渠把李方青和李大兄弟三个‌都挑走了，陈青榆松口气，他拍拍李渠，意‌为道谢，也是道声辛苦。
两个‌巡山队重新分配，陶椿记下名字，她嘱咐说：“初代巡山队队员定下，两个‌伍长‌给自己的巡山队取个‌简单利落的队名。往后要是再有人员调换，要来我这‌儿报备一下啊。”
“啊？还要取名？”这‌可难倒陈青榆了，他对自己孩子的名字都不擅长‌，他歪头跟堂兄弟们‌说：“都动动脑子，取几个‌好听的队名。”
“陈青榆。”陶椿喊一声，“我晓得你前天才巡山回来，原不该再劳累你，不过年婶子看中你的好身手，指名要你带队去野猪岭狩猎，你还得再辛苦几天，去野猪岭走一趟。”
“不辛苦，我明儿就带人上山。”这‌是明着‌夸自己身手好，陈青榆高兴得不得了，他朝年婶子看过去，高声说：“小子定不负婶子的看重。”
“注意‌安全，你们‌陶陵长‌这‌次想叫你们‌尽可能逮活的野猪崽子，逮回来阉掉跟家猪一起养，入冬宰了吃肉。所以这‌次任务有点难，你在家多‌琢磨两天再带队进山。”年婶子嘱咐。
陈青榆“哎”一声。
“年婶子是巡山的老人，驱过狼猎过熊，在山里行走的经验丰富，你们‌日后遇到难事多‌去找年婶子讨教，巡山回来也去跟年婶子说说山里的情况，方便‌她指点你们‌。”陶椿接着‌说。
陈青榆跟李渠都明白过来，这‌是年婶子要接管巡山队，要他们‌巡山回来去汇报情况。
“我待会‌儿就去跟年婶子讨教一下。”陈青榆说，他皱眉琢磨着‌之前在山里巡视半月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队名想出来了吗？”陶椿问李渠。
“平安队，每次往返都平平安安。”李渠说。
陈青榆闻言，脑中灵光一闪，话脱口而出：“我们‌叫虎狼队，我们‌是护陵的虎狼，山中野兽遇见我们‌要闻风而退。”
李渠“啧”一声，这‌显得他很没进取心啊，他有心想换个‌霸气点的名字，转眼看陶陵长‌已经把队名写纸上了，只能作罢。
“李渠，你明天带队还去断头峰下的山谷伐木砍树，山谷离野猪岭近，你们‌留着‌心，要是有意‌外，接应一下虎狼队。”陶椿做出安排，“虎狼队从野猪岭回来，你们‌也跟着‌回来，歇个‌一天换你们‌平安队去巡山。有问题吗？”
“没问题。”李渠回答。
“行，那就散了。”陶椿琢磨着‌事情都交代明白了，她带头离开。
陈青榆去找年婶子，李渠见了忙跟过去。
陈青云转了一圈，没看见之前选伍长‌的纸条，他去找陈雪，问：“妹子，第三关选举，我得了几票？”
“我记不清了。”陈雪装糊涂。
陈青云瞪她一眼，陈雪笑笑，她含蓄地‌提醒：“去年去抱月山换粮的事才过去半年，好些人手上的疤还留有印子。”
陈青云一叹，这‌下明白过来，他都忘记这‌个‌事了。
太‌阳升到半空，山风趋暖，陶椿回家先揭开鹅棚上搭的木板，把喳喳叫的小鹅逮出来。她把鹅粪清扫干净，回去拿出前几天捡的蛇皮挂在鹅棚外，免得邬菜花不在家，野蛇过来偷家。
“陶陵长‌，邬管事不在家？”杜瘸子过来问。
“没见他回来，估计还在演武场，你跟李老伯先进院子里忙。”陶椿说。
邬老三被他姐夫缠住了，杜月缠着‌这‌个‌妹夫，叫他多‌给陵长‌大人吹吹枕头风，以后再选管事可要紧着‌他们‌杜家。
“你也给我们‌透透口风，你看看，陵里六个‌姓，九个‌管事，愣是没有姓杜的，这‌叫我们‌脸上无光啊。”杜星跟着‌叫苦。
“我姐不是你们‌杜家的媳妇？她不是在作坊里做事？跟粉条有关的事是大事，她虽不是管事，但可是知道陵中机密。”邬常安说。
杜星反驳不了，他仔细瞧邬老三两眼，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装傻。
“我直说了啊，日后不是还有榨油坊？陵长‌大人有啥打算？要不要选个‌管事？”杜星问。
邬常安对这‌事有所了解，他知道陶椿打算把榨油坊置在山谷里，就在老陶匠隔壁的房子里，除了距离远不好找负责人，其他的都没问题。
“这‌个‌我还真知道，不过恐怕杜大哥和我姐夫不愿意。陶陵长打算把榨油坊置在老陶匠隔壁的房子里，榨油的时‌候，负责出力的人要住到山谷里去。你们‌要是不介意‌这‌一点，或是有合适的人选，能接受离家的事，我就去吹枕头风。”邬常安笑着说，“还有一点，榨油不是个‌轻省的活儿，到时候要抡石头砸木槌。”
邬常安做个‌推拉的动作，接着‌说：“不过这‌点好像不用太‌担心，榨油这‌个‌事比举重还能锻炼人，我估计陶陵长‌会‌安排陵里的人轮流过去干活儿。主要就是你若是当管事，做工的人能轮流过去，你得一直守在那儿。”
杜星不当回事，既然是自己陵里的人去做工，这‌有什么不放心的，用不着管事一直守在那儿的，他隔三差五过去盯一天半天，时‌不时‌带人挑一批花生送过去，或是把花生油挑出来，再负责售卖花生油的事罢了。
“我接下了，你回头跟陶陵长提一提，最好能提前定下，免得放出消息后，这‌么多‌人又是争又是抢的。”杜星说。
邬常安应下，临走前他又问一嘴：“你咋不自己去陵长‌大人面前自荐？像李渠一样。”
杜星苦笑一下，不管是之前阿胜爱慕陶椿的事，还是陶椿接手陵长‌的位置，他能看出陶椿是个‌直接的性子，秉承公平公正，容不得蝇营狗苟。他担心他以亲戚的名义上门借着‌情分索要好处，陶椿再翻脸赶人，到时‌候让他兄弟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你跟我一道回去，亲口跟她说如何？”邬常安提议，“你要当管事，日后要常跟她打交道的。”
杜星想了下，说：“也行。”
邬常安带着‌杜星回去时‌，陶椿在菜园里拔草，之前屋后是荒地‌，长‌满杂草，还蹿有树根
，铲断了草根树根，埋在土里的草籽又发‌芽了。
“陵长‌大人，杜大哥有事找你。”邬常安带人走进菜园。
“陶陵长‌，榨油坊的管事还没定下是吧？你看能不能考虑下我？常安兄弟跟我说了，榨油坊要置在老陶匠隔壁的房子里，管事要在山谷和陵里之间常走动，这‌个‌我能接受。我儿女大了，一不要喂饭二不要哄睡，还能给我媳妇帮忙做事，我能经常离家。”杜星憋着‌一口气说。
“行。”陶椿痛快答应，邬常安跟她说过，杜星敲打过他，告知阿胜对她有想头，但也只跟他说过，以她观察的，香杏都不知情，这‌说明他是个‌细心谨慎还周全的人。挑选伍长‌的时‌候她就考虑过他，不过半途杀出来一匹黑马，杜星就落选了。
杜星愣住了，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还憋了一肚子话没来得及说。
“你是在平安队？”陶椿问。
“对，杜月在虎狼队，这‌样我俩能轮换着‌出门巡山，免得我们‌兄弟俩一起出门，家里的重活儿没男人干。”
“正好，你这‌趟去山谷伐木的时‌候，检修一下房顶，最大的一间房做榨油坊，那个‌屋顶上的梁木换根粗的，再束上结实的绳索，到时‌候要吊百来斤的石头。”陶椿吩咐。
杜星一一应下。
陶椿从怀里掏张纸递给邬常安，交代说：“这‌个‌贴在告示牌上，你再把两个‌伍长‌和杜管事的名字添在管事名单上。”
杜星亲眼看着‌邬常安把他的名字添上去，他美滋滋地‌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待到陶椿准备做饭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家报喜。
次日，李渠带着‌平安队进山伐木。
再一日，陈青榆带着‌虎狼队出发‌前往野猪岭。
邬常安有要事在身，他没有跟去，他在家带着‌两个‌帮手紧锣密鼓地‌雕琢木槌，粗细不一的榉木被削成方形，从头到尾越来越粗。不仅粗细有要求，还要求粗细不等的木槌能卡进木槽的槽道里，做这‌个‌比最初凿槽道还费功夫。
四月二十‌三这‌日，作坊里的番薯淀粉消耗光，全部‌变成干湿不等的粉条，历时‌两个‌月的粉条任务落下帷幕。
陶椿验收完，她跟姜红玉和香杏一起往家里走，还没到家就听到一声爆喝声。
“卡住了！每个‌缝儿都卡严实了！”邬常安激动得跳起来，“可算拼完整了，眼睛都要给我累瞎了。”
陶椿快步进来，问：“做成了？”
“做成了。”邬常安后退一步，他右手一挥，比划着‌请陵长‌大人亲自来看横在院子里的大家伙，“完工了，你瞧。之前成王陵还是安王陵不是送来一百六十‌斤花生，剥壳了吗？拿来试一试能不能榨出油。”
“剥壳了，还在公粮仓里，我去拿。”陶椿飞奔出门。
年婶子在演武场监督老头子扶着‌轮椅撂着‌腿艰难地‌走路，见陶椿满脸喜色地‌跑来，她也心中一喜，忙问：“是榨油的木机做好了？”
“做好了，我来拎花生。”
“我家也有花生，你给拎过去，今年没种花生，花生种子都留下来了。”年婶子顾不上管老头，她快步往家里走，还边走边说：“把消息递给陵里的人，我估计家家户户都有花生，把花生收起来，叫我们‌陵的人都先尝尝花生油的滋味。”

第157章 花生出油 巡山队归来
陶椿并没有把榨油的消息昭告全陵，木机做好，花生也有，她打算先自己试一试，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能还要修正。
当天，陶椿带着姜红玉和香杏，三人先后炒出‌六锅熟花生，共有五十六斤。花生仁用石磨碾碎，在石盘的碾压下，花生仁微微出‌油，变得潮乎乎的，攥一把能捏成一个不太‌紧实的坨。
陶椿挑着两桶花生碎回家，到家发‌现邬常安和李老伯以及杜瘸子还在凿木，她走过去看一会儿，说‌：“这是在做箍子？”
“对，没有箍子箍着，花生饼一砸就散了。”邬常安也是后知后觉想起这个问题，若是在山外，可以去铁匠铺用铁做铁箍子，结实耐用。但在山里‌，有铁有铜也融不了，只能用木头的试一试。
正好之前做轮椅还剩了个一人多高的木头，这还是去年秋末进山砍的那棵槐树，晾晒半年，木头干透了，锯的时候省力。邬常安和杜瘸子一来一回地拉动‌锯条，将木头横锯成一指厚的木盘，李老伯用麻绳、箭头和炭条在木盘上画圈，再用凿头一点点凿空，最后形成一个一指宽一指厚的圆箍子。
眼‌瞅着天要黑了，剩下的木箍子完不了工，榨油的计划只得推迟一天。
碾碎的花生碎搁一夜，陶椿再去看时，发‌现花生碎回油，搁了一夜的花生碎油性更重，黏度更高，随便‌一捏就是结实的一坨。她心‌想真是歪打正着，回油的花生碎能做出‌更结实的饼。
邬常安带着帮手又耗半天，一共做出‌二十个木箍子。
晌午吃过饭，年婶子和胡家全推着老陵长过来。
“能榨油了？”她走近问，“这又是做什么‌？”
陶椿捏一撮稻草，拧个结压在木箍里‌，接着舀一瓢花生碎倒进去铺平，用木板压平，再舀半瓢花生末倒下去，继续用木板压平，随带把翘起的稻草也压在花生碎里‌。最后拿木锤捶木板，来回二三十下，等取下木板，木箍子里‌的花生饼就成型了。稻草像麻绳一样缠绕在饼上，如此就不担心‌在之后的挤压中，花生饼变成碎块儿掉落。
“就是这样。”陶椿拿起跟木箍嵌在一起的花生饼递给年婶子，“你闻闻香不香。”
“香，我大老远就闻见了。”年婶子说‌。
胡家全绕着木机看一圈，他能猜到待会儿如何用这东西榨油，至于会不会出‌油，他睨陶椿一眼‌，心‌想以她的本‌事，应当是不会出‌差错。
二十个花生饼分两排放置在木槽里‌，邬常安拿来木楔先在地上排列整齐，再一一按顺序插进槽道。最后一根木楔插进去，还剩好长一截露在外面。
邬常安掀起衣摆擦干脸上的汗，他拿出‌之前雕石的石锤，石锤抡起砸在凸出‌的木楔上，槽道里‌的木楔往前一凸，挤压着摞在一起的花生饼，木机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又是一锤落下，风里‌的油香味愈发‌浓郁，陶椿蹲下去看，还没出‌油。
“你是不是没吃饭？没劲啊，让开，我来捶。”胡家全脱下外褂，他挤开邬常安，自己接过石锤高高抡起。
“咚”的一声响，木楔砸进去半指长，陶椿看见木箍上出‌现油亮的颜色。
胡家全下了近两个月的粉条，膀子粗壮有力，他咬着后槽牙连着砸七八下，木楔被他砸进去小半截。油饼挤压，金黄色的油滴顺着木箍滚落，点点滴滴落在下方倾斜的木道上，又汇成一行，淌进堵在槽道口的陶盆里‌。
“出‌油了！”陶椿高兴地喊一声，她伸手揩一滴金黄色的油尝一下，香喷喷的。
“啥味啊？”姜红玉眼‌馋地问，“好香啊，我闻着这个味就能吃三碗白米饭。”
“我都要流口水了。”小核桃双眼‌冒光。
“你们都来尝尝。”陶椿说‌，“等录事官再来，托他们秋后捎上百斤的芝麻，我们来年种芝麻，芝麻油更香。”
小核桃就着她娘的手指舔一下，她满足地咂嘴，没有油腥味，润润的，一点都不腻。
“邬兄弟，你来替一会儿，我抡不动‌了。”胡家全累得脸和脖子都红了，额头上也是豆大的汗珠。
“呦！你也晓得累？饭没吃够？”邬常安反嘲回去。
“咱们实事求是地说‌，你的确没我劲大。”胡家全撸起袖子，他捶两下自己的膀子，得意地说‌：“瞧我膀子上的肉，一点都不虚。”
邬常安脱下半边袖子，比就比，他丝毫不输，他可是巡山打猎五六年了，而胡家全也就今年下粉条端漏瓢耗了些力气。
“你去把石青喊来。”邬常安想起陵里还有个得用的人。
石锤再落下，油滴又滴滴答答地滑落，陶盆里‌汇集的花生油一点点变多，金黄透明‌的油花里‌还掺着浮沫和花生碎。
陶椿看见了，她回屋剪一块儿白棉布，准备洗洗晒干，待会儿过滤油。
“做啥呢？把我家孩子都香醒了。”翠柳和邬二婶牵着青果走来。
“在榨油，花生油，从今年开年就一直提花生油，今天可算是榨出‌来了。”年婶子提着嗓子高声说‌，她语带炫耀：“你家有没有花生？炒熟碾碎送过来，早点排队，早点能吃到油。”
邬二婶瞅她一眼‌，她撇了下嘴，心‌里‌有些不得劲，她心‌想是你家的人吗你得意成这样儿，还招呼上了，她们才是真正的自家人，还用得着外人来招呼？
翠柳牵着青果走进院子，越靠近，香味越浓，最紧要的是这个香味还不熏脑子不刺鼻子，越闻越想闻。
小核桃鼓着嘴巴得意地走过来，她冲青果哈一口气，问：“青果弟弟，姐姐的嘴巴香不香？”
青果点头。
“我吃油了，嘴巴里‌还是香香的。”小核桃美滋滋地说‌，她举起背在身‌后的手，说‌：“张嘴，姐姐喂你吃油。”
青果“啊”的一声张开嘴巴。
翠柳也去揩一滴油尝尝，回头说‌：“娘，你再回去一趟，跟我爹把家里‌的花生米提过来。”
“要炒，炒熟晾凉再碾碎，碾成细细的粒才能榨油。”年婶子热情地讲解。
邬小婶白她一眼‌，不巧被陶椿看见了，她丝毫不心‌虚，更是主动‌地问：“侄媳妇儿，你看有没有小婶能帮上忙的？明‌儿我过来给你帮忙。”
“到时候收花生的时候你来给我帮忙，眼‌下不急，不过小婶你要是无‌事，最好马上回去炒花生，要是天不晚，你跟我两个堂嫂赶紧用石磨把花生碾碎。我估计从明‌天起，用石磨的人要排成长队。”陶椿说‌。
邬小婶还是挺愿意听陶椿的话，闻言，她赶忙喊上大媳妇又抱着孙子回去。回去的路上遇见雪娘带着她大女儿循味找来，她拦下雪娘，嘱咐她赶紧回去炒花生，再用石碾子碾成碎碎的粒。
胡家全带着石青快步赶来，路上遇见他本‌家的婶子和嫂子，他利索地交代风里‌的香味是花生油的味道。
“你们要是也想吃花生油，回去把花生炒熟，再用石碾子碾成碎粒送去陶、陶陵长家。”胡家全结巴了一下，才把陶陵长三个字吐出‌来。
胡家全和石青到的时候，杜星和他媳妇还有香杏先一步到了，他挑来两桶碾碎的熟花生碎。昨儿香杏从娘家回去，也把家里‌的花生炒熟了，上午用石磨碾了半天。
邬常安累得没劲了，他正打算把石锤交给杜星，叫他来替一会儿，然而石锤还没递出‌去，石锤突然从木柄上滑落，要不是他闪躲的快，十来斤重的石头就砸他脚上了。
“换石头，我过来的路上看见一块儿长方石，估计有四十来斤，我们两两抬着石头往上砸。”杜星提议。
其他人没意见。
榨油暂停一会儿，石青跟杜星一起出‌门寻石头，半盏茶后抬回来一块儿糊着泥巴的青石。
洗石头的功夫，陵里‌的人闻着味听着声都赶来看热闹，院子里‌挤满了人，人人都要从木箍上揩一滴油尝尝味。
陶椿趁机告知榨油的事：“想榨油的，回去把花生炒熟再用石碾子碾成碎粒，但也不要碾得稀碎，抓一把能捏成坨，不散开就可以了。”
邬常安身‌上的汗还没干，他看着乌压压的人头，膀子有点发‌虚无‌力，他忙高声说‌：“陵长大人，还有一个事，你得安排些人来接替我们。每家大几十斤花生，整个陵就是一二千斤，这两千斤花生榨完油，我们四个身‌上的油也榨干了。”
“我来接替你，我有劲。”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喊，“陵里‌壮年的男人都进山了，除了我们这帮女人，剩下的不是老骨头就是小骨头，不及我们中用。”
其他人闻言议论纷纷，有人跃跃欲试，有人连连后退。
嘈杂声中，站在外围的老婶子听到猪叫的声音，她踩上石头站在高处看，陵殿西边的山头下来一帮人，猪叫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得用的骨头们回来了！”老婶子喊，“真是赶的巧，正是用人的时候，巡山的人回来了。”
陈青榆和李渠去老陵长家找年婶子，胡二嫂指路：“你们去陶陵长家，陵里‌的人都在她家凑热闹看榨油的木机。”

第158章 分油 油招耗子，耗子招蛇
留下‌十个人看守野猪，陈青榆和李渠带着剩下‌的人前‌往陵长家。路过作‌坊，他们看作‌坊的几扇门都关着，烟囱也没冒烟了，只有作‌坊前‌后的竹架子上还晾晒着粉条，有七八个臭小子在附近挖茅根和鸡腿根吃。
“爹，你回来啦！”陈青云的儿子猛地看见人，他欢呼一声。
“你在这儿赶鸟？”陈青云问。
“嗯。”
“就剩你们这几个还守在这儿赶鸟？好小子，靠谱，等你们长大了来我们虎狼队。”陈青榆说。
七八个小子笑哈哈的，不过他们没揽功，七嘴八舌地解释：“我们是‌排班上工的。”
“对，今天是‌我们，明天就是‌我姐和小鹰她们。”
“等粉条都晒干收进屋，我们就不上工了。”
“那也是‌好小子，陶陵长家那么热闹你们都没跑去看热闹，值得表扬。”陈青榆取下‌背篓，从铜壶倒出一堆东西，有香椿芽、灰灰菜、羊肚菌、黑木耳、还有几个黑疙瘩，他翻找一遍，说：“不在这里面‌？那就是‌在布兜里。”
其他人懒得等他哄孩子，先一步走了。
陈青榆抬头看一眼，他解开灰扑扑的布兜，从里面‌端出一个黑陶碗，里面‌装着三‌瓣野蜜巢，是‌他专门给自家孩子带的零嘴。
几个小子围过来，陈青榆掰一个野蜜巢分给他们，说：“这是‌奖赏你们的，剩下‌的是‌带给我家娃娃的。我走了啊，你们继续值守。”
“遵命！”陈青云的儿子拱手。
其他小子纷纷跟着喊遵命。
陈青榆背起背篓，大笑着跑开。
陶椿从院子里走出来，见人过来，她关切道：“没人受伤吧？”
“有两个伤了腿，一个撞伤了腰，已经好多‌了。这三‌个人受伤后我就安排人送他们去山谷养伤，正好有李伍长接手照看。”陈青榆说，“这个时候野猪岭草木长得旺盛，在隐藏方面‌对我们有利，在射杀围捕一事上对我们不利，为避免跟野猪群打‌起来，我多‌耗了几日功夫，所以才回来晚了。”
“这个不要紧，人为重。逮到多‌少只野猪崽子？”陶椿问。
“六十三‌头活的，十二头死的，死的被我们在山里吃了。还射杀了一头老母猪，肉骚的很，还炖不烂，我们没往回送，直接喂狗了。”陈青榆交代，“野猪崽子都带回来了，四十只母的，二十三‌只公的。”
“交给老胡管事，我就不过去看了，这儿还忙着榨油。”陶椿说，“你们歇一天，后天李渠带平安队去巡山，陈青榆带虎狼队留在陵里帮忙榨油。”
说着，陶椿指一下‌抬着石头砸木楔的两个人，说：“就是‌这样，你排个班，一天过来六个人。”
陈青榆应下‌，他看向院内，说：“真香啊。”
“你们要是‌不急着走就多‌留一会儿，花生油榨出来，每家先分一碗半碗尝个味，正在榨的花生是‌成王陵送来的，榨出来的油全陵的人分。”陶椿告知这个消息。
从山里巡山回来的人身上带的都有碗，他们拿出碗交给家里的人，让她们等着分油。但他们也没急着回去，不是‌站在院子里说话，就是‌找个地方蹲着坐着，不为看热闹，就是‌想闻这个香味。
陶盆里金黄的油渐满，木槽里的花生饼也不再出油，砸木楔的人停下‌动作‌，邬常安抽掉三‌根木楔，弯腰取出油汪汪的花生饼。
姜红玉拿出大竹筐，邬常安把发瘪的花生饼丢进去，取木箍的时候，他好奇地掰一坨花生饼喂嘴里尝尝味。
“小叔，好吃吗？”小核桃眼巴巴地瞅着。
花生饼是‌热的，不脆，潮潮润润的，香味儿很重，可‌能是‌油榨出来了，花生碎吃着像渣，说不上好吃，但也绝不难吃。
“你自己‌
尝一块儿。”邬常安继续取木箍。
小核桃挑一块儿大的塞嘴里，听小鹰问她好不好吃，她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香死了。”
“邬老三‌，也给我家孩子吃一坨。”花大嫂说。
余下‌的孩子都眼巴巴地盯着。
“等等，等我把木箍取下‌来，你们拎走筐，想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送去喂猪。”邬常安说。
不过他惦记着陵长大人，二十个木箍取下‌来，邬常安挑走一坨小的送进灶房喂给她。
灶房里的其他人见状只当是‌瞎了一会儿。
邬常安再出门，发现外面‌抢花生饼已经抢疯了，从山上下‌来的巡山人累的累饿的饿，这会儿有香喷喷的花生饼，他们毫不客气地拿碗装。有他们的掺和，余下‌看热闹的妇人和老头子也争抢着要尝尝味。
“别抢，别抢，还有的，往后这东西是‌吃不完的，别急着这一时。”邬常安大声阻止。
“到底好不好吃？”香杏问。
“一口的渣，不过油味香。”邬常安实话实说，“来吧，接着榨你们的花生油。我看了一下‌，这两桶花生估计磨好两个多时辰了，已经回油了，不用再搁一夜。”
两桶花生碎压成花生饼，捶打‌结实后摞进木槽，香杏把自家的桶擦干净堵在槽道口接油，这是‌她家的，榨好直接拎回去，不用分给陵里的人。
陶椿和姜红玉把榨好的花生油过滤一道，她生火把油倒锅里煮滚煮沸，生油转为熟油，香味更醇厚。
“咱家的灶房都染上味了，估计能半月不消。”姜红玉说。
“何止啊，你家烟囱都要香半个月。”胡二嫂走进来。
“咋这会儿才来？一直没看见你。”陶椿说。
“我在家择花生，今早我想着把花生晒一晒，炒熟会更香，没想到发现有发霉的。我过来跟你说一声，你跟陵里的人交代一声，把发霉的花生择干净。我小时候吃了霉花生又吐又发热，不晓得榨成油还会不会让人生病。”胡二嫂说。
陶椿指一下‌锅里的滚油，说：“我就是‌担心有霉坏的花生，才把生油煮成熟油。我出去说一声。”
院子里说话声繁杂，陶椿看邬常顺带回来的铜壶还撂在檐下‌，她提起来敲两下‌。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她交代说：“咱们自家榨的油自家人吃，进自己‌嘴里的东西要讲究一点，炒花生之前‌最‌好要择一遍，把霉坏的花生择干净，不然霉坏的花生多‌了，会影响油的味道。再一个，这个榨出来的油是‌生油，你们拿回去倒锅里煮沸，放凉了再装罐子里，熟油保存的时间‌长，一两年‌都不坏。”
“晓得了，谢谢陵长大人好心提醒。”香杏笑着说一句。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感谢陵长大人让他们吃上香喷喷的花生油。
陶椿听得浑身舒畅。
香杏家的花生油榨完，天边已缀上晚霞，两桶花生碎榨出大半桶的油，邬常安拿秤给她称一下‌，连油带桶三‌十三‌斤。
“花生饼是‌带回去，还是‌送去喂牲口？”邬常安问。
香杏尝过一口，除了香谈不上好吃，她都喝半瓢水了，牙缝里还卡着渣，剔不出咽不下‌，着实让人难受。
“不带回去，留你家给牛吃。要不然我带回去，牛也跟我回去？”香杏打‌起牛爹的主意，不提还好，一旦提起她就耐不住了，她果断地做出选择：“刀疤脸跟我回去，过完年‌到今天快五个月了，它一直在你家住，该去我家了。”
说着，香杏把油桶交给丈夫，再三‌交代她大哥大嫂把花生饼提回去，她大步出去牵牛。
邬常安：……
“啥时候分油啊？老婆子我该回家做饭了。”没等到分花生饼，阿胜娘惦记着分完油回家。
有人去问陶陵长，陶椿进灶房摸一下‌陶盆，油不烫了，她喊人进来把油盆抬出去。
“五十六斤花生，榨出二十三‌斤油，正好陵里每户人家分半斤，大概是‌三‌勺。”陶椿说，“排队啊，不要插队，也不要争抢。”
恰好四十六户陵户都有人在这儿，不用来回通知，不耽误时间‌，二十三‌斤油只耗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分完了。
拥挤的院子终于空了下‌来。
邬常安拿出几个麻袋搭木机上盖着，他舀水在院子里撒一圈压压灰，接着拿大扫帚扫，人多‌，院子里踩的满是‌灰。
姜红玉收完粉条回来，说：“能做饭了，我们晚上吃啥饭？”
“我看大哥带回来的有羊肚菌，还不少，装了半壶，不如‌跟熏肉炒一钵，再用煮油的那个锅煮半锅粉条。”陶椿说。
“行。”姜红玉忍不住笑，“今晚的粉条汤肯定很香。”
花生油香味浓重，会遮盖羊肚菌的鲜味，所以炒羊肚菌和熏肉片时，陶椿还是‌用猪油炒的。
“大嫂，明天我们把咱家的花生炒熟碾碎，后天榨油，油榨出来，你要不要回娘家一趟？今年‌陵里忙，不能长住，但清闲的时候能常回去。”陶椿说。
“行，我给我爹娘送一罐花生油。”姜红玉也有这个想法。
“你跟我大哥先回，等你们回来，我也回娘家一趟，你要是‌不想带小核桃奔波，就把她留给我们。”陶椿说。
“行，不长住就不带她，免得再给她累病了。”姜红玉朝外面‌看一眼，说：“陵里这么热闹，往后只要有榨油的，咱家院子里就少不了人，那个人来疯保不准还舍不得离家。”
“饭好了吗？”邬常顺在院子里问。
“再等一会儿，在烧水了。”姜红玉喊。
水烧开，水面‌一层的油花，陶椿把粉条倒进去，转手掏两大把干辣椒切碎装碗里，她用铁勺舀一勺花生油悬在炉子上，待油烧滚泼在辣椒碎上，刺啦一阵响，辣椒油的香味充斥在灶房里。
“吃饭了。”陶椿喊一声。
“我不吃，我不饿。”小核桃说。
“你吃啥了你不饿？”邬常顺觉得奇怪。
“花生饼，就她吃的最‌多‌。她姑家的花生榨完油，别人都拿不到，就她吃独食。”邬常安都看见了。
“那就不吃了，别再积食了。”邬常顺不勉强她。
但小核桃看人家吃饭她又嘴馋，见她娘舀辣椒油搅在汤里，她也要去尝辣椒，结果辣得哇哇叫。
“给，你喝汤。”姜红玉给她舀一碗油汪汪的汤水，本是‌想叫她哄个嘴，免得又发馋，结果她对着油香十足的汤水也嘴馋，直接干完一碗。
结果脚一落地，小核桃就蹲了下‌去，花生饼在肚子里泡发，她肚子胀得发疼，坐不住也躺不下‌去，一家人只能陪她绕着房子散步，一直走到深更半夜才算好一点。
月色下‌，一条粗长的菜花蛇在草丛里游走，它熟门熟路绕过菜园，跟正要回家的五个人打‌个照面‌。
“邬菜花？”小核桃眼尖，一眼认出自家的蛇，“你又长粗了一圈。”
菜花蛇只逗留了一瞬，转瞬蹿到房顶，只听吱的一声响，蛇在屋顶上吞吃掉一只耗子。
“哪来的耗子？咱家好些‌年‌没耗子了。”邬常顺惊讶。
“耗子喜欢吃花生，也喜欢偷油，我们家这么重的油香，哪会不招耗子。”陶椿说，“幸好邬菜花回来了，不然耗子能把木机啃烂。”

第159章 牛爹蛇母 欢声笑语
菜花蛇越过屋顶爬进院子里，陶椿和邬常安脚步匆匆追上去，只来‌得及看见个蛇尾，蛇身贴着门缝挤进仓房，看样子仓房里已‌经进耗子了。
邬常安见蛇尾也‌溜进去了，他松口气，看它熟门熟路地在家里游走，还不怕人，的确是他家的菜花
蛇。
邬常顺跟姜红玉领着打哈欠的小丫头回来‌，他出声‌说：“夜深了，不早了，打水洗洗回屋睡觉吧，明天‌一大‌早估计就有‌人来‌榨油。”
邬常安点头，他跟陶椿说：“我去舀水，你先回屋点油盏。”
陶椿随意地点下头，她努力将之前放牛时看见的蛇影跟今晚看见的菜花蛇做对比，仔细回忆后，她确定不是同一条蛇。之前牵牛回来‌时看见的蛇尾颜色黯淡些，蛇尾也‌更紧致一点，估计是山里的野蛇，活动量大‌，脂肪少。不像邬菜花，都蜕过皮了，蛇尾巴上还胖出褶子。典型的富贵命，一个蛇洞住好些年‌不换，也‌没天‌敌，不仅自己‌捕猎，主家还时不时给它添食。
仓房里响起一声‌尖利的吱吱叫，邬菜花又捕到一只耗子，陶椿拍了拍盖着麻袋的木机，心想过些天‌榨完油，邬菜花又要长胖。
回到屋里，油盏刚点亮，邬常安拎着热水桶进来‌，他关上门利索地脱下外衣，一身的油香味，他都闻不到其他的味道了。
“邬菜花估计跟公蛇厮混过了，等它产蛋孵化小蛇，逮几条蛇送到山谷里养，再养几只猫，免得油坊闹耗子。”陶椿说。
“不用费这心思‌，耗子多的地儿，会有‌野的菜花蛇过去。我估计邬菜花今晚回来‌就是因为陵里的耗子都往咱家这个方向跑……”
“得得得，赶紧打住。”陶椿想象一下群耗狂奔的画面就受不了，她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明儿我催催陵里的人，都抓紧时间榨油，这批花生榨完油，赶紧把木机送到山谷里去。”
邬常安笑，“你不是还能吃田鼠肉？这咋就受不了了？”
“住在耗子窝里跟去耗子洞里打耗子能一样？”陶椿斜他一眼。
洗漱好，陶椿躺床上，邬常安出去倒水，正巧看见邬菜花从仓房出来‌。他泼了水跟过去，墙根下，蛇身绞住两只黑皮耗子，草丛里还有‌动静，估计是余下的耗子逃跑了。
邬常安没打扰菜花蛇进食，这波耗子来‌得好，蛇忙着逮耗子就无暇去偷吃鹅棚里的小鹅。
一夜过去，邬家五口除了小核桃都没睡安稳，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耗子的吱吱叫，时远时近，闹得人睡不好。
陶椿躺在床上听邬家兄弟俩在外面谈及夜里耗子的叫声‌，一家人都听见了，可见就不是做梦。她翻身起床，打着哈欠开门出去，目光在院子里扫一圈，没看见蛇也‌没看见耗子。
“饭还没好，不再睡一会儿？”邬常安提着泔水桶出来‌倒泔水。
“睡不着了，我出来‌走走。”陶椿往外走，太阳出来‌了，盘蛇的石头上湿漉漉的，露水珠子滑落，如雨滴一样挂在石头尖上，看样子邬菜花忙了一夜，没空在石头上晒月亮。
陶椿绕着房子走一圈，不见菜花蛇的影子，她去蛇洞外喊两声‌跺两下，不见蛇露头，她准备回去了。猛地听见母鸡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咕咕大‌叫，她快步跑过去，赶到的时候看见两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跑远。
陶椿清楚家里的鸡每天‌早上都会去牛棚里刨牛粪和草渣，从刀疤脸吃剩的草渣里捡食草籽，故而猜测它们是从牛棚里逃出来‌。
香杏昨儿牵牛的时候没关牛棚门，陶椿直接进去，一眼看见之前狗睡的草窝里趴着一长条蛇，蛇腹高高鼓起。不过比鼓起的蛇腹更显眼的是草窝里还扔着几只死耗子，耗子毛湿漉漉的，看样子是蛇吃进去撑得受不了又吐出来‌的。
陶椿快步跑回屋，喊大‌嫂和小侄女来‌看自己‌把自己‌撑吐的肥蛇。
“你看它那大‌肚子，绝对是回蛇洞的时候卡住了，进不去洞，它才会歇在牛棚里。”陶椿指指点点。
“都撑吐了，肚子还这么大‌，今天‌一天‌估计是动不了了。”姜红玉摇头，她感叹说：“这也‌就是家蛇才这么蠢，要是活在山里，撑成这德性‌早被老鹰抓走了。”
陶椿嘿嘿笑。
小核桃也‌咯咯笑。
“你还笑话‌它，你跟这蠢蛇没两样，昨晚是谁撑得坐都坐不下来‌？跟这条盘不起来‌的蛇一样，只能站着。”姜红玉戳小核桃的脑门。
小核桃觉得更好笑了，她哈哈大‌笑。
菜花蛇凶狠地吐出蛇信子，还发出嘶嘶声‌，陶椿还是头一次见它嘶嘶叫，她心想它是不是生气了。
正好邬常安在喊吃饭，陶椿顺势关上牛棚门，说：“算了算了，不嘲笑它，它可是你小叔的救命恩蛇，咱们要厚道一点。”
姜红玉坏笑一声，回到院子里，饭菜已‌经端出来‌了，她看见小叔子，说：“老三，刀疤脸救你一命，你们兄妹三个……”
“吃饭吃饭吃饭——”邬常安忙打断，一听就不是好话‌。
姜红玉笑一声‌，她接过丈夫递来‌的饭碗，刚准备继续说，又见他剥一个鸡蛋喂到嘴边。
姜红玉笑得更大‌声‌，她接过鸡蛋咬一口，眼睛看向桌上的凉拌灰灰菜，邬常顺知情‌识趣地给她挟一筷子，只求堵住她的嘴，可别再提了。
“你尝尝好不好吃。”邬常安也‌给陶椿挟一筷子，“我按你说的做的，灰灰菜烫熟晾干水，用盐、醋和你昨晚炸的辣椒油拌的。”
灰灰菜烫到七八成熟，没过热油炝炒，嚼着脆生生的，配着花生油炸的辣椒油，压下了菜茎里微涩的味道，草木香配着油香和辣椒香，很是下饭。
“好吃，头一次做就这么好吃，邬管事手艺不赖。”陶椿不吝啬夸奖，“菜烫得刚刚好，脆生生的，少烫一瞬是生的，多烫一瞬就软烂了，就是我都拿不准这个尺度。”
邬常安晓得她说得夸张，奈何他受用，翘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核桃盯着她小叔瞧，她嘻嘻笑出声‌。
“你笑啥？”邬常安问。
“我笑你。”小核桃喳喳说，“不害臊。”
这下在座的几个人纷纷笑出声‌，邬常顺笑着给牙尖嘴利的小女儿挟一筷子灰灰菜，调侃说：“快尝尝陵长大‌人爱得不得了的灰灰菜。”
姜红玉咽下嘴里的饭，她不怀好意地接上之前的话‌：“邬管事，菜花蛇救你一命，是你的救命恩蛇吧？刀疤脸也‌救你一命，你们认它当爹，轮到蛇了，你们可不能偏心啊。”
“总不能是咱婆婆的魂儿附在蛇身上了……啊！”见邬老三伸手要掐她的嘴，陶椿一跃而起，她端着饭碗跑了。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一大‌早的，啥事这么高兴？”邬小婶问。
陶椿这才发现‌来‌人了，黑狼黑豹不在家，人快走到院子里了都没人发觉。
“小婶一家来‌了。”陶椿跟家里人说一声‌，转而说：“在闹着玩，你们这是来‌榨油？这么早？我们还没吃完饭。”
“早点来‌不排队，也‌免得耽误其他人。”邬小婶说，“你们吃你们的饭，你两个堂哥昨儿在这儿看了，叫他俩上手试试。”
“二叔，小婶，堂哥堂嫂，你们都吃过饭了？再坐下吃一点？尝尝老三的手艺。”姜红玉指一下凉拌灰灰菜，说：“这是用花生油炸的辣椒油拌的，爽口的很，不像猪油，一遇冷就起油腻子。”
闻言，邬小婶从盘边捏一根灰灰菜喂嘴里，入口又香又辣，一嚼，醋味混着菜汁压下辣味，等咽下了，满口的油香味。
“好吃，我晌午也‌拌一盘，就是辣椒油、醋还有‌盐？”邬小婶问。
邬常安点头。
陶椿端碗走进来‌，板栗粥吃完了，她放下碗筷拿个煮蛋在手上，走到木机旁指点两个堂嫂压油饼。
“呦！我还当我家来‌得早，没想到还有‌更早的。”雪娘领着两个孩子进来‌，陈青云跟在后面挑着担子。
“我们离得近，过来‌方便些。”邬小婶接话‌，“你昨晚碾了多少斤花生？”
“八十斤，我一次多榨点油，得空给我娘家送一坛子。”雪娘面带高兴，往年‌都是她娘家人补贴她，往她这儿送吃的用的，眼下她终于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往娘家送了。
“陶陵长，这榨了油，你要不要回娘家？我们一起出发。你要是没空回去，我帮你捎东西送到你爹娘手上。”雪娘问。
“回。”陶椿回
答，“你要是想跟我们同行，得等些日子，我要等成王陵和安王陵的陵户过来‌拿走粉条。”
“这事不是有‌陈雪接手？交给她打理‌不就行了。”陈青云说。
陶椿不是很放心，尤其是榨油的木机还在陵里放着，离外陵人住的地方又近，家里的人都走了，保不准夜里有‌贼人上门偷看。
“眼下油榨出来‌了，我看看能不能再谈两笔生意。”陶椿扯出个借口。
“你的事重要，我们不急，能等。”雪娘打定主意跟陶椿一起走，不为别的，主要是担心陶椿两口子上路遇到野兽，她对公主陵太重要了，可不能出事。
姜红玉吃饱了，她起身说：“我去作坊一趟，还有‌一千斤粉条没晒干。”
“行，你快去。”雪娘说。
邬小婶也‌点头，“我们又不是客人，不需要主家作陪，你们随意点，该干啥干啥去。”
陶椿看见小核桃领着雪娘的两个孩子往外走，她估摸着她要带小伙伴去看蛇，她忙追出去阻止，“小核桃，菜花蛇怕人，你带小伙伴过去看它，它会吓得拖着肚子逃跑，保不准会受伤。”
“那就不去了。”小核桃忙说，“白云姐姐，我们不看蛇了，它长得可吓人了，我们去作坊赶鸟吧。”
“可是我想吃花生饼。”白云说。
“不能吃不能吃，会胀破肚子。”小核桃忙摆手。
陶椿确定小孩们不会去看邬菜花就回家了，院子里开始榨油了，两个堂哥抬着石头一下接一下砸木楔，砰砰砰的声‌音时急时缓，震得人心里不舒服。陶椿回屋写‌下一张告示，告知吃花生饼会导致积食呕吐，出门张贴在告示牌上，随后拿着弓箭离开家去演武场。
路过作坊，陶椿看香杏和姜红玉她们把湿粉条都抬出来‌了，她约二人去演武场练箭。
“演武场上估计都是人，天‌刚亮那会儿我起来‌做饭，就看见有‌人挑着担子回来‌，估计天‌还没亮就去磨花生了。”香杏说，“这会儿人更多，排队用石碾子的，没轮上的就在演武场上择花生。”
“我去看看，人再多也‌不耽误射箭。”陶椿说，“对了，姐，黑狼黑豹还在你家吧？”
“没有‌，前几天‌跑了，我家的狗估计是揣上了，李渠还有‌李山他们几家的小母狗又发情‌了，陵里的公狗都跑去守着。”香杏一脸的轻快，她恨恨地说：“可算走了，前些天‌公狗都在我家门上，整天‌打的打咬的咬，吵死人。”
陶椿“噢”一声‌。
“不回来‌也‌好，这要是回来‌了，家里动不动有‌人上门，两只狗能整天‌地叫。”姜红玉说，她看陶椿一眼，又杵香杏一下，接着说：“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咱家的菜花蛇，前些天‌救了老三，弟妹说是咱娘的魂儿附在蛇身上，你回去……”
话‌还没说完，姜红玉背上挨了一拳，她“哎呀”一声‌，拔腿就跑。
陶椿也‌笑着跑开，她往演武场跑，姜红玉往家跑。
香杏两个都撵不上，她没好气地骂：“等着，等你俩的婆婆到梦里找你们，看看两个孝顺的儿媳妇。”

第160章 油饼喂猪 蛇捕蛇
临近演武场，陶椿碰到胡家全两口子挑着担子准备去榨油，胡二‌嫂一看见她就忙问：“你家有人在榨油吧？我听见声了。”
“有，我来的时候我二‌叔一家还有陈青云一家都‌在，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其他人过去。”陶椿说。
“估计我们‌就是第三家，你小婶还有雪娘她们‌是昨天傍晚来磨的花生，轮到我家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之后就是公鸡打鸣的时候才有人来磨花生，估计要再等一个‌时辰花生碎才回油，回油了才能拿去榨油。”胡二‌嫂语速极快地说，“不跟你说了，我得走快点，排在第三家，争取今天晌午能榨出油。”
陶椿继续往演武场走，真如‌香杏说的，演武场上坐着一大群人，一家老小聚在一起择花生。
“陶陵长，榨油的有几家？”有人问。
“三家。”陶椿回一句话，她看见杜星站在磨盘边上，而他媳妇不在，她心有猜测，走过去问：“杜管事，在监工啊？”
“对，监工，好些‌人不晓得要把花生磨成啥样才能拿去榨油，我过来盯着。”杜星说。
这是陶椿没想到的，这人真是个‌实诚的性‌子，挺会操心挺能负责的。
“有你盯着我就放心了，那就劳你多操点心。”陶椿客气一句转身离开‌。
年婶子挎着箭推着老头子出来，她冲陶椿扬一下手，说：“走，咱俩比比箭法。”
“我肯定是不如‌你的。”陶椿过去帮忙抬轮椅。
“我们‌来抬。”
等在一旁准备推磨的男人过来，另有人听到声，也过来搭把手，直接连人带椅子抬到演武场中央。
择花生的人拎着东西走开‌，腾出一大片空地儿方便老陵长扶着椅子走动‌。
年婶子扶起老头子，她招来侄孙坐轮椅上，免得老头子把椅子摁翻了，再招呼几个‌小孩盯着，她利索地跟陶椿一起去练箭。
陶椿练大半个‌时辰的箭，右臂使不上力‌气了，她约年婶子去养牲畜的山上转一转。
年婶子痛快答应，她交代老头子的三弟看着他，她跟陶椿一起上山。
途经陵殿外，陶椿看见胡阿嬷在青石路上铲杂草，她出声打个‌招呼。
“榨油机做好了？”胡阿嬷问。
“做好了，大伙儿已经吃上花生油了。”陶椿说。
胡阿嬷“噢”一声，她昨晚也吃上了，年芙蕖献宝似的给她送来半碗，竟是忘了她以‌前跟在公主身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更遑论‌是山外平民百姓都‌吃得起的花生油。
陶椿见她不再说话，她跟年婶子继续往山上走。
养牲畜的山上来往的人多，来回的踩踏，已经踩出一条显眼的山道。陶椿跟年婶子循着山道上去，正‌好遇上养猪的人熬食喂猪，存放番薯渣的大棚也盖在这里，里面堆的麻袋不多了，估计只剩二‌三十袋。
“大嫂，陶陵长。”胡德兴喊一声。
“我陪陶陵长上山看看。”年婶子主动‌落在下位，把陶椿抬到上位。
陶椿不失好意，开‌口问：“一天喂几次猪？一顿要煮几袋番薯渣？”
“一天喂两次，一早一晚，主要是想用猪食勾它们‌回来，有食吊着，太阳一落山，猪群就往猪圈里跑。”胡德兴解释，“一次煮两麻袋番薯渣，我们‌还会挖灰灰菜、鸡毛菜和野萝卜秧子跟番薯渣一起煮，早上喂个‌半饱赶出圈在山里寻食，晚上再喂个‌半饱，免得夜里饿得从猪圈里翻出来。”
“剩下的番薯渣只够喂五六天了？”陶椿问。
胡德兴不自在地点头，之前番薯渣堆成一堆坏了太多，眼下却供不上吃，怎么说都‌理亏。
陶椿没说什么，只问胡老在哪儿。
“在山下，他说要去找你讨花生饼喂猪，没去找你？”
“没遇上，没事，我下山再找他。”陶椿还算满意，这个‌管事还晓得操心给猪找食，而不是一成不变地照往年一样放养猪。
陶椿让胡德兴领着查看野猪崽子，野猪崽子野性‌还在，六十三只都‌关在猪圈里，脖子上拴着绳子，一见人就凶猛地想要撞上来。
“再喂养小半个‌月，等猪崽子的野性‌磨下去了，我再把公猪阉掉。”胡德兴说，“劁得太急，我担心猪会吓病。”
“这方面您是行家，我不怎么懂，按您说的来。”陶椿往外走，不乏尊敬地说：“德兴叔你忙着，我再去看看牛羊。”
年婶子等在外面，见陶椿出来，她跟着往西北方向走。
“德兴是你叔最小的兄弟，今年才四十，人踏实，养猪十来年了，没出过什么岔子。”年婶子介绍一句。
陶椿掐两朵红花插在发髻上，接话说：“猪被他养得很好。”
牛和羊养在一起，陶椿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找过去，却扑了个‌空。牛羊无需煮食喂养，羊倌牛倌一大早就赶着牛羊去觅食了，牛羊圈里只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小伙子在清扫粪便。
陶椿和年婶子循着他们指的方向找过去，碍于草木长得太旺盛，草藤比人还高，遮人视线，两人听得见牛羊的叫声但‌寻不到影子。眼瞅着太阳要升到头顶了，二‌人原路折返回去。
路过猪棚，胡德兴和猪群都‌不在，只有他家的大闺女坐在树上荡秋千，陶椿之前路过压根没发现树上还绑了个‌秋千。
“小燕，你在这儿做什么？”年婶子仰头问。
“野猪崽子还在猪圈里，我爹安排我在这儿盯着，要是有野兽过来，我就吹哨子示警。”小燕大声说。
“你是吹哨人啊，看守几年了？”陶椿问。
“才一个‌月吧，是我二‌伯安排的啦。”
年婶子点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
“那你小心点，小心树上有蛇，我们‌先下山了。”陶椿嘱咐。
小燕“哎”一声，更用力‌地晃动‌秋千。
陶椿走远了回头看一眼，这丫头可真够野的，秋千都‌快绑到树顶上去了，离地面恐怕有一丈多高，她在上面荡来荡去也不害怕。真是人如‌其名，一只胆大的小燕。
走出山，太阳已升到头顶，石碾子还在转，旁边还有两家人在等着。陶椿没过去，辞别年婶子，她挎着弓顺着青石路离开‌。
邬常安快走到作坊了，远远看见她，他跟着折返回去。
陶椿跑起来，离得近了，她喘着粗气问：“饭好了？”
“好了。”邬常安接过她的弓，说：“今天半天榨了三家的花生油，合计有九十二‌斤，这会儿还有人在榨油，是第四家了。对了，胡老来找过你两趟，想叫你把陵户手里的油饼留下来喂猪。”
“上午榨油的三家都‌把油饼带回去了？”陶椿问。
“二‌叔家的留下了，小婶听说小核桃吃积食了，担心青果‌会偷吃，干脆留在咱家给牛吃。陈青云家的带走了，雪娘要拿回娘家给娘家人尝尝。胡家全家的留下了，他家榨油的时候遇到他二‌叔来索要猪粮，他肯定要响应他二‌叔的呼声。”邬常安说，“正‌在榨油的是我姐夫的堂叔一家，他家愿意留大半的油饼给猪做吃食。”
说着话，二‌人走进家门，陶椿已有主意，吃过饭就写个‌告示贴在木机上，要求榨油的人家最少要留下一半的油饼充为猪粮。
胡老下午再来，陶椿和姜红玉在忙着炒花生，邬常安拦下他直接叫他去看告示。
“这回可要把花生饼晒干保存好，可别又捂坏了。”正‌在榨油的人叮嘱。
胡老连连点头，“已经长记性‌了。”
他气还没喘匀，又快步离开‌，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他喊来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把油饼装麻袋里扛走，今天是晒不干了，不如‌直接扛进山里喂猪。
“主家呢？陶陵长，你们‌快出来看，你家的蛇在打架。”石青喊。
邬常安跑出去，不一会儿又冲进灶房扯着陶椿跑出去看热闹，邬菜花在菜园边上跟一条通体‌黄色花纹的蛇扭打在一起。邬菜花体‌型大，胜负已定，它绞死黄蛇，在喝彩声中迅速离开‌，不知道是不饿还是害怕人多，战利品也没带走。
邬常安拿刀剁掉蛇头，这才提着蛇尾走到人群里。
“有三四斤吧？这肚子鼓着，是不是吃耗子了？”有人问。
邬常安剖开‌蛇腹，真倒出来一只死耗子，皮毛还在，估计是进食没多久。
“是不是它追着耗子来咱这儿，被邬菜花发现了，把它当做外敌绞杀了？”陶椿猜测。
“还真有可能，有菜花蛇的地方容不下第二‌条蛇。”石青说，“邬兄弟，你家养蛇不吃蛇肉吧？这条蛇给我，我拿回去煲蛇羹。”
邬常安看陶椿一眼，这是个‌差点要拿邬菜花下锅的人，哪会不吃蛇肉。
“我家养鸡还吃鸡肉呢，养蛇不耽误吃蛇肉，更何况邬菜花就是个‌吃遍毒蛇的家伙。”陶椿忙接话，“我来煲蛇羹，你晚上留这儿喝酒。”
石青摇头，这一条蛇可不够吃的，不过眼下离黄昏还早，他把油送回去再过来，看邬家的菜花蛇还能不能再绞死两条蛇。
陶椿也有这个‌想法，眼下这条黄蛇被耗子引诱着来菜花蛇的地盘上捕猎，指定还会再有蛇过来。有邬菜花在，送上门的不是进它的肚子就是进她的肚子。

第161章 回娘家 算错账
陶椿拎蛇进灶房，姜红玉见了大叫一声，忙赶她出去。
“不是吧大嫂，你怕死蛇啊？”陶椿诧异。
“恶心人‌，拿远点，忒恶心人‌。”姜红玉扭着脸，不肯去看她手上的东西。
“你不是挺爱邬菜花的？”陶椿嘟囔，“真是奇怪，不怕活蛇怕死蛇？那你敢不敢吃啊？我还要煲蛇羹的。”
“不让我做我就敢吃。”姜红玉也不是怕蛇，山里的孩子没几个怕蛇的，多‌数人‌看见蛇下意‌识想打死，她也不例外。但蛇一旦死了，她就觉得这玩意‌儿又恶心又可怖，一旦对蛇没了忌惮，剩下的全是厌恶。
陶椿：……
陶椿把‌蛇扔外面，她搬火炉、陶罐、陶盆和菜刀出去，去灶房后面烧火煮水。她对处理蛇很有经验，记忆里也有道名菜的做法，是在‌侯府学到的，要取新鲜宰杀的蛇和老母鸡，还有新鲜的猪肉煲汤再勾兑，末了还要用新鲜的菊花花瓣调味增色，可惜一无新鲜的猪肉，二无新鲜的菊花，只能作罢。
开水浇烫蛇皮，手搓掉蛇鳞，再剖开取出蛇胆和内脏，陶椿脏了手，她喊人‌给她提半桶凉水过来。
“老三，你去送，我跟你大哥去推磨磨花生。”姜红玉说。
邬常安应一声，他‌放下凿刀去舀水。
陶椿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倒水给我冲一冲，把‌蛇肉冲洗干净。”
“打算咋做？龙凤汤？要不我去二叔家借只母鸡？他‌家去年留的母鸡多‌。”邬常安说。
“做重‌口味的吧，不炖龙凤汤，大嫂竟然‌嫌弃死蛇恶心，炖清淡的她估计吃不下去。”陶椿见菜板和蛇冲洗干净了，她手起刀落斩断蛇尾，再从另一头剥下蛇骨，一手按着蛇骨，一手拽着蛇肉撕扯，一根完整的蛇骨就这么‌剥了下来。
石青又来了，他‌绕房子转一圈没瞅见第二条蛇，最终在‌陶椿面前站定，问：“你打算怎么‌吃？”
“爆炒慢炖吧，做香辣口的。”陶椿手上动作不停，她操着刀贴着蛇皮片掉腹上的细刺，接着刀刃竖起，刮掉蛇肉上的脂肪。
“刀耍得不错啊。”石青惊讶。
“在‌侯府的时候当了几年的厨娘，可不是白当的。”陶椿糊弄一句，她指了指火炉，说：“你帮我看着火，别让火灭了。”
石青应下，陶椿端着盆连刀带菜板一起端走了。
“今晚吃蛇啊？”又新来一家榨油的，男人‌搭话说：“宰只母鸡一起炖，大补。”
“炖鸡是来不及了，今晚吃爆炒蛇肉。”陶椿接一句，“你们慢慢来，晚上在‌我家吃饭。”
“谢你的好意‌，不过家里也在‌做饭了。”
陶椿进屋刷洗锅，灶里重‌新燃起火，她手快地斩蛇段。
“锅底烧红了。”邬常安提醒。
“舀半勺花生油淋进去，再舀一勺猪油化开。”陶椿去门后的布兜里抓一把‌干辣椒和一撮青花椒。
花生油掺着猪油烧热，蛇段倒进去，接着倒进整段的辣椒，翻炒两下再撒花椒。蛇皮韧，不像鱼皮易碎，陶椿握着铲子大开大合地翻炒蛇肉，蛇肉煎香再淋少许酱油调色，兑上盐和糖继续翻炒。
邬常安探头盯着，他‌看得认真，想看看她的做法跟他‌的做法有没有不同。
热油一点点浸入蛇肉，锅底的油渐少，陶椿从后锅舀一瓢热水淋进去，刺啦一阵响，锅里恢复平静。
“烧大火炖？”邬常安问。
“烧大火，把‌汤煮开，我去拿罐子。”陶椿跑出去，不一会儿端来火炉上的陶罐，她把‌锅里沸腾的蛇汤舀进陶罐里，又端出去架火炉上炖。
邬常安压下灶里的火，顺手把‌铁锅、灶台、菜板一一擦洗干净。
炉子里架着柴烧旺火，陶椿又回到灶房，她端个竹筛出门去掰香椿芽，香辣蛇羹下饭，她打算晚上蒸米饭，再炒一盘香椿炒蛋换换口味，万一小核桃吃不惯蛇肉还能吃炒蛋。
黄昏降临，陶罐里的蛇羹炖足一柱香的功夫
，陶椿浇水灭掉炉子里的火，回屋着手淘米煮米。
演武场，终于轮到姜红玉和邬常顺磨花生了，二人‌各提一个桶沿着转盘倒花生粒，倒满一圈，邬常顺推磨，姜红玉拿着拨片跟在‌后面翻动碾压的花生。
晚霞即将消散，天的东边升起一轮弯月，小核桃带着黑狼黑豹寻来。
大半个月没着家的狗大概是心虚，见着主人‌没敢往上贴，而是塌着腰撇着耳朵眯着眼，做出一副谄媚相，狗尾巴飞快摇摆。
“它俩咋来了？你在‌哪儿遇见它们的？”姜红玉心想前两天才念叨这两只狗，不是找小母狗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在‌我姑家玩，它们跟着大脑袋一起跑回来，又跟我一起来找你们。”小核桃抓一把花生碎喂嘴里嚼，她吧唧吧唧地吃，还不忘说：“我跟我姑过来的，她去作坊收粉条，叫我来跟你说你不用去了，明天也不用去了。”
姜红玉晓得，最后一批粉条也晒干了。
当天色完全趋于黑暗时，邬常顺挑起磨碎的花生准备回家。
“红玉，你回去的路上帮我看看你家全兄弟是在‌作坊还是在‌你家，喊他‌跟他‌媳妇回来吃饭，天都黑了还不见人‌影，也不晓得在忙活啥。”年婶子出来说。
姜红玉应下，走到半路就遇上胡家全两口子，她打听：“收粉条耽误了？年婶子在‌家等你们吃饭。”
“没有，我去跟陶陵长报个账，前前后后一共磨了五万四千斤番薯，能做出一万又八百斤粉条，换出去七千八百斤，剩下的还不少。”胡家全说。
“你猜怎么‌着，之前给帝陵和定远侯陵的粉条给少了，咱们的陈管事算错账了。”胡二嫂发笑‌，“她按照康陵换粉条的斤两算的，但康陵送番薯过来是在‌山陵使过来之前，是一百斤番薯换十斤粉条，之后就是六十斤番薯和二十斤花生或是一只猪羊崽子换十斤粉条。”
姜红玉反应过来，她“噢！”地一声，拍腿说：“帝陵和定远侯陵是用番薯和猪崽子换的粉条，他‌们一共送来二万三千斤番薯，我们只给他‌们二千三百斤粉条？”
“对，给少了，两方竟然‌都没发觉不对劲。”胡二嫂笑‌，“刚刚跟陶陵长报账才发现这个事，陶陵长还说要赶紧安排人‌把‌不足的送过去，免得人‌家反应过来再找上门，那可没脸了。”
姜红玉没想到还能出这样的岔子，陶椿当上陵长后，她把‌陵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事事顺遂，眼下账上出问题，她不觉得愁，反倒觉得新奇。
胡家全两口子也丝毫不愁，隐隐还有些激动，回家跟老娘谈起时还忍不住大笑‌，不是出于看热闹的心态，就是觉得好笑‌，还有一种‌急于解决问题的激动。
邬家，院子里榨油的人‌走光了，陶椿见家里人‌都回来了，她把‌锅里的米饭盛出来，烧火洗锅煎鸡蛋，准备做香椿炒蛋。
“弟妹，看样子你要提前回娘家了。”姜红玉进来说，“不过回娘家也不清闲，还要往帝陵跑。”
“你都晓得了？路上碰到胡二嫂了？”
“对，她都告诉我了。”
“我估计后天就要带人‌押送粉条离开，看样子要把‌小核桃送到她姑家，或是送去二叔家住几天。”说着话，香椿炒蛋出锅，陶椿把‌菜递过去，说：“干饭在‌盆里，都端出去，我把‌蛇羹再回锅收一下汁。”
姜红玉端菜出去，跟小核桃说：“我跟你爹还有你叔你婶后天回娘家，你是去你姑还是你堂爷爷家住几天？”
“我小婶婶不是等你们回来了再走吗？”小核桃“啊”了一声，不等她娘解释，她又激动地问：“我能跟我婶婶回娘家吗？我去看我桃姨。”
“不能。”姜红玉一口回绝，她进灶房去端饭盆。
陶椿把‌陶罐里煲的蛇肉倒铁锅里，蛇羹还是烫的，热气随着汤水和肉一起冒出来，火辣辣的香味和蛇肉特有的味道勾缠在‌一起，刺激得人‌口齿生津。
“好香。”姜红玉深吸一口气。
“有食欲？”陶椿问。
“有，你想想我都敢吃鼠肉，蛇肉有什么‌不敢吃的。”姜红玉笑‌，“这两样东西只要不叫我沾手，做熟了我都能吃。”
“有口福。”陶椿挟一段蛇肉吹一吹喂嘴里，咸淡合宜，火候也把‌控得刚刚好，炖的时间不长，但焖的时间久，蛇肉肥美，鲜嫩却不像鱼肉一样易碎，带着嚼劲，蛇皮最有嚼劲，脆脆的，爽口弹牙。
锅里沸腾的汤汁由大泡转为‌小泡，汤汁收浓，陶椿拿钵盛蛇羹。
“吃饭了。”陶椿端着蛇羹快步出去，“快来尝尝口味蛇，要不是邬菜花吃撑了，我们可尝不到这口鲜。”
邬家兄弟俩都不排斥吃蛇肉，在‌山间巡逻时，他‌们也会抓草蛇串在‌枣木上烤着吃，烤熟的蛇蛇皮发硬，他‌们往往是剥了蛇皮只吃皮下的肉。
邬常安挟一坨蛇肉喂嘴里，滚烫的汤汁鲜辣，他‌嚼得匆忙，咽下去没尝到味，又挟一筷子搁碗里慢慢吃。
“好吃。”邬常顺身上的汗还没干，又被‌辣得冒一身汗，这个味儿得劲。
小核桃用米饭沾一沾蛇肉上的油，她大吃一口，屏着气嚼几下，憋不住了才大呼一口气，然‌后惊讶地发现炖熟的蛇肉香香的，没有蛇洞里冒出来的腥味。
“敢吃吗？”陶椿偏头问。
小核桃点头，“好吃，像弹弹的猪肉，又像鱼肉一样嫩，皮还脆脆的……”她想了想，没想起来她吃过的哪种‌肉有这个口感‌，猪牛羊还有鸡鸭鹅的皮都不是这样的。
“我喜欢吃。”小核桃说。
陶椿给她挟两筷子放碗里，说：“拌一拌趁热吃，等入秋了，婶婶给你做菊花蛇羹。”
“婶婶你真好，我能跟你回娘家吗？”小核桃狡黠地问。
“哎！”姜红玉沉下脸，“你婶婶回去有正事，你要是不想去你姑家，你跟我去你姥娘家。”
陶椿之前在‌灶房听见小核桃的话了，这会儿说：“她要跟我回娘家也行，我们路上带几百斤粉条走不快，不用太奔波。她去了跟陶桃玩跟陶桃睡，又不用我伺候，我要是出门，她就在‌我家待着。”
“你太惯着她了。”姜红玉叹气。
“我又没孩子，小核桃跟我亲女儿没两样，跟我回娘家也是去她另一个姥娘家，不是外人‌，嫂子你别觉得不自‌在‌。”陶椿明白姜红玉的顾虑，是担心小核桃一个外人‌去陶家惹人‌不喜欢。
邬常顺一听陶椿说她没有孩子他‌就心虚得不行，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了，余光瞥见老三像个没事人‌一样掺着蛇肉大口扒饭，他‌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
“弟妹喜欢小核桃，小核桃也喜欢她婶婶，难得两个人‌都愿意‌，随她们去吧。”邬常顺做出决定。
“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会看好小核桃的，不会叫她出事。”邬常安扒完一碗饭，腾出空开口说话。他‌在‌桌上看一圈，就他‌吃得最快，其他‌人‌碗里还有饭，他‌就自‌己给自‌己盛一碗，又坐下继续吃，这道蛇羹实在‌是下饭。
邬常顺咬牙，这憨子！
黑狼黑豹突然‌蹿起来跑出去，吃饭的五个人‌齐齐扭身往外看，狗没叫，不是来人‌了。
屋后，菜花蛇又绞死一条外来蛇，这是一条乌梢蛇，跟它相比体型差远了。在‌两条狗的盯视下，它吞吃掉蛇，大摇大摆地在‌狗面前游走，顺着墙根进了院子，熟门熟路爬上石头。
陶椿吃饱了，她挟一筷子香椿嚼一嚼，香椿气味浓烈，祛腥效果好。
五个人‌吃掉一钵蛇肉和半盆米饭，剩下的饭拌上香椿炒蛋倒了喂狗。
吃得太饱，一时半会儿不能睡觉，陶椿回屋写计划做安排。
*
次日一早，天刚亮，邬家兄弟俩早早起床压花生饼准备榨油，免得被‌陵里早起的人‌抢占先机。
石头砸木楔的声音响起，陶椿睡不着了，她爬起来做饭。
人‌刚进灶房，屋外响起狗吠声。
正好小核桃起床了，邬常顺打发她出去赶狗，免得咬到陵里的人‌。
陈雪气喘吁吁跑来，见小核桃来赶狗，她丢下手里的棍子，问：“小核桃，你婶婶醒了吗？”
“醒了，在‌做饭。”小核桃领她进院子。
“邬大哥，邬管事，这么‌早就在‌忙啊？”陈雪嘴上跟邬家兄弟俩说话，脸却朝着灶房，小心翼翼地盯着昏暗的门洞。
陶椿从昏暗中走进门外的光亮，她笑‌着说：“听到消息了？”
陈雪见她没生气，她大松一口气，她面带愧疚地说：“陶陵长，我对不住您对我的信任和看重‌，竟然‌闹了这么‌大的乱子。”
“还没人‌找上门，算不上乱子。我也有责任，你跟我报账的时候我也没发现问题，收了人‌家的猪崽
子转眼就忘了，只想占便宜不想吃亏。”陶椿玩笑‌着说。
她越是这样，陈雪越是愧疚，来时担心受罚，这会儿却主动想领罚。
“这个漏洞咱俩都有责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一起带着粉条去定远侯陵，我跟你一起把‌少给的粉条送到定远侯陵和帝陵的陵长手上。”陶椿说，“再一个，算错账是我们的疏忽，正好陵里有花生油，我们给两个陵各送二十斤花生油做赔礼，这个事交给你负责。公粮仓里还有一百来斤花生，你去取出来，跟陵里榨油的人‌家换四十斤油。”
“这一百斤花生由我拿吧，不拿公中的。”陈雪说，“要不是我疏忽，不会算错账。”
陶椿摆手，“我本来就打算这趟回去顺路去帝陵一趟，给山陵使送坛花生油，这趟去送花生油就当是放出消息好了，为‌了往后生意‌更好。人‌非圣人‌，谁能保证不犯错，今儿因为‌你的疏忽就要你一个人‌承担损失，明儿山里的猪要是病了死了，难不成也是由两个胡管事补上公中的损失？惩罚是有，但不是这么‌罚的，要是这么‌罚，谁还敢为‌陵里做事对不对？”
陈雪被‌说服了，她点头说：“我愿意‌领罚。”
“你手上的活儿先交给卉娘，成王陵和安王陵来拿粉条的事叫她接手招待。”陶椿说。
卉娘也就是胡二嫂，陈雪晓得这个人‌能干，性子圆滑，嘴巴讨喜，她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很是担心她会被‌胡二嫂取代‌，这还不如罚她自‌掏腰包出一百斤花生呢。
陈雪犹犹豫豫，想要问个期限但又不好意‌思问。再抬头，她发现陶陵长不知‌道啥时候又进灶房了，她只得灰溜溜地回家。不过她留了个心眼，半途拐去老陵长家主动交代‌她的疏忽给陵里带来损失，“我要陪陶陵长去帝陵和定远侯陵一趟，把‌少给的一千五百三十四斤粉条补上，我不在‌的这几天，要是成王陵和安王陵的陵户过来拿粉条，还要劳卉娘姐姐替我招待一二。”
胡二嫂没多‌想，她痛快应下，“行，这事交给我。”
“我会尽可能早点回来。”陈雪说。
“哪天动身？”年婶子问。
“明天就走，我回去喊上几个兄弟，估计四五天就能回来了。”陈雪说。
年婶子点头，“那你去安排吧，带上你们的口粮，出门自‌己做饭，免得让人‌家为‌难。这时候青黄不接，外陵陵户手里的粮食也不多‌，拿不出好的招待你们，但饭菜差了面上过意‌不去，你们也吃得不高兴。”
陈雪“哎”一声，这点她的确没想到。
陶椿熬油的时候，陈雪带着她的族兄弟去作坊称粉条，打捆、修剪、装袋，收拾妥当，她又去拿花生跟榨油的人‌家换油。
“爹，陵长大人‌找你。”小鹰跑来演武场喊。
杜星应一声，他‌招来胡家全帮忙盯着磨花生的事，他‌急匆匆去邬家。
“我明儿要回娘家一趟，还要去帝陵，最少也是五天后才能回来，长则十来天。我哥嫂也是明天离家，到时候家里就没人‌了，榨油的事你盯着点，别让人‌闹出矛盾打起来了。”陶椿交代‌，“我也跟陈青榆交代‌了，我家没人‌的时候，要是有外陵的陵户过来，他‌日里夜里都要带人‌常来巡逻。不过家里没人‌守着不是事，只要陵里有外客，你夜里就睡在‌我家值夜，防着有贼心的人‌上门。”
杜星一一应下，“好，我晓得了。”
“之前忘记过问了，山谷里的房屋屋顶修缮好了？”陶椿问。
“修缮好了，梁木是新换的，也悬挂上绳索，就是石头还没绑上去。”杜星回答。
“等陵里的花生油榨完，你就操心安排人‌把‌木机抬到山谷里，油味太招耗子了，我家的菜花蛇和狗吃耗子都快要撑死了。”陶椿有点无语，今早去牛棚，她发现牛棚里一地的血滴，还有遍地带肉的碎鼠皮。蛇逮了耗子吃不完，一一绞死丢在‌牛棚里，黑狼黑豹刚好捡个便宜，啃耗子啃了一夜，早上喂饭的时候碰都不碰一下。
杜星笑‌了，“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家的母鸡叼着鼠头跑，一群小鸡跟在‌后面追。”
陶椿点头，狗嫌弃的鸡不嫌弃，叼着鼠头鼠尾耀武扬威地到处跑。
“我跟巡山的人‌说一声，在‌山里遇到菜花蛇就逮起来放到山谷里，蛇多‌了就没耗子，也没有毒蛇。”杜星说。
“行，你多‌操心。我这儿没事了，你去忙吧。”
杜星走两步又拐回来，问：“陈管事算错账了？”
“对。”陶椿指一下告示牌，“来龙去脉贴上去了，你自‌己去看。”
杜星快步过去，从头扫到尾，发现赔礼的花生油从公中出，陈雪负责随行出面扫尾，手上的事暂时移交出去。他‌松口气，这说明往后他‌要是犯错了，损失不会全落在‌他‌身上。这就好，他‌当管事的俸禄养活不了妻儿，自‌然‌不能因他‌让妻儿背上一大笔债。
*
次日一早，陈青云和雪娘带着儿女扛着油罐、提着炒干的油饼、还有一捆粉条前往邬家。
另一头，陈雪带着三个族兄弟从山上赶下来二十头大青牛，路过作坊直接把‌一千五百多‌斤的粉条捆在‌牛背上。
邬常顺也从香杏家牵来刀疤脸，他‌跟姜红玉独自‌上路，带上有灵性的刀疤脸更踏实些。
“你俩把‌黑狼黑豹也带上。”邬常安说。
“行。”邬常顺回仓房装一兜风干鸟肉，先给狗闻了闻，他‌牵走一头大青牛，引着狗先走一步。
“听你婶婶的话，不准捣乱，要是叫我晓得你不听话，你回来准挨揍。”姜红玉告诫小核桃。
“我不捣乱。”小核桃认真答应。
“弟妹，老三，给你们添麻烦了啊。”姜红玉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陶椿嫌她啰嗦，她搂着小核桃，说：“跟大娘说回见。”
小核桃跟姜红玉俱是一愣，小核桃先反应过来，她嘻嘻一笑‌，古灵精怪地说：“娘，我把‌我借给小婶婶几天，这几天你是我大娘，不要挂怀我。”
姜红玉又气又想笑‌，也不啰嗦了，她踩着石头骑上牛背，驱着牛跟上前面的人‌。
邬常安一一检查门锁，尤其是他‌跟陶椿的房间，这道门旁人‌可进不得，里面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确认挂着锁的门都锁上了，陶椿和陈雪一行人‌骑牛离开。
陶椿一家离开不久，年婶子推着老陵长过来坐镇，这个木机可是个宝，她担心被‌陵里的莽人‌捣鼓坏了。
没多‌久，石青也过来了，他‌时不时绕着房子走一圈，终于在‌傍晚时从邬菜花的蛇口下捡到一条肥蛇。
黄昏降临，陶椿和邬常安带路走进定远侯陵的陵地内。
“去年我跟你小叔，还有你桃姨，我们在‌这座山里采菌子。”陶椿给小核桃指。
小核桃看一眼，说：“定远侯陵的山更高。”
“嗯，公主陵的地势高一些，山矮一些……”话音未落，陶椿发现前方有人‌。
“哪个陵的人‌？”一个老头问。
“安庆公主陵的，我是你们陵的女婿，陶定是我老丈人‌，陶青松是我大舅哥。”邬常安打头，他‌去回话。
老头神色一变，他‌扫邬常安一眼，高兴地说：“你是陶椿的男人‌？我听说我们陵的姑娘是你们陵的陵长？”
“对。”邬常安点头。
“老爷子，你们在‌这儿看庄稼？”陶椿上前打招呼。
“兔子耗子吃花生秧，我们过来盯着。”老头笑‌眯眯地看着陶椿，满意‌地说：“不愧是我们陵里出去的姑娘，真给我们长脸。”
“你大哥就在‌那边山上放牛，刚刚还下来看过我们，你喊两声。”在‌花生地里拔草的老太太说。
“不打扰他‌，我们直接回去。”陶椿说，“天要黑了，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春仙还交代‌我们等他‌们赶牛下来一起回去，我们要等他‌，免得他‌找不到人‌再误以为‌我们被‌野兽拖走了。”老太太说，“你们先走，我们再等一会儿。”
一听春仙也在‌，陶椿立马决定也跟着等一等，她正好跟他‌打听一下消息，少了一千五百
多‌斤粉条，他‌们难道一直没反应过来？她觉得不可能。
现在‌想想这个事都还觉得想不通，莫不是都喝迷魂汤了？一下子少了一千五百多‌斤粉条，当场就没人‌觉得不对劲？
东边山上传来牛叫，山上树影晃动得厉害，是牛群下来了。
“我记得这片地去年种‌的是苞谷，产量如何？”邬常安跟老太太打听。
“不咋样，所以今年改种‌花生，能拿去你们陵换粉条。”老太太说，“你们陵的日子好过喽，帝陵的陵户都往你们那儿跑。你家还有没有没娶妻的兄弟？我有个孙女长得可好了。”
邬常安摆手，“我最小，哥哥们都娶妻了，姐姐也嫁人‌了。”
牛群轰地下山，压下了老太太没说完的话。
“陶陵长？我道是谁呢！”春仙握着赶牛鞭大步走来，他‌朗声大笑‌，说：“欢迎啊，贵客上门了。”
“贵客？不是耍无赖的糊涂虫？”陶椿翻身下牛背，说：“我们少给你们一千五百多‌斤粉条，你们就老实巴交地不吭声，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
“这不是太相信你们了，当时有人‌觉得不对劲也没敢提。我们快走到了才发现算错账了，也是在‌这个地儿，跟帝陵的陵户分账的时候发现账对不上。”陶青松跑来，他‌认出陈雪，伸手点了点，笑‌着说：“我们想来就是你们这个管事才接手这个事没弄明白，还按照去年的方式算账。你别担心，帝陵的粉条拿够了，我们把‌我们的补给他‌们，想着你查出账就要送过来。”
“多‌谢两个哥哥。”陶椿笑‌盈盈道。
“谢早了，脸已经丢完了。”春仙玩笑‌道，“我们没少笑‌话你们。”
陈雪更羞愧了。
“丢脸没事，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们榨出花生油了，给你们送一点来抹抹嘴，保证香得你们说不出话。”陶椿拍拍油罐子。
“走，回家，天要黑了，回家再说。”陶青松吆喝一声，他‌去招呼他‌妹夫，看邬老三怀里还抱个小丫头，他‌笑‌道：“这不是小核桃吗？陶桃在‌家天天念叨你，还真把‌你念叨来了。”
小核桃被‌当成个大人‌招呼，她有点害羞，小声说：“我也想我小姨了，我就是来看她的。”

第162章 家人团聚 给春仙出招
步入陵里，天色昏昏然，夜雾浮起，天边的弯月看不真切，暗沉的夜色里，青白色的炊烟都添了几分仙气。
春仙让陶青松赶牛群去山坡上，他领陶椿还有公主陵的陵户去找陵长。
路上，陶椿问：“之‌前你们把粉条补给帝陵，是不是我们陶家和你们家的族人没分粉条？跟我们同行回来的老爷子老太太看到‌我们驮着鼓囊囊的麻袋过来没啥反应，不像没分够粉条的样子。”
“那倒不是，帝陵的陵户几乎把粉条全驮走了，分账后我们只落下四百多斤，都还堆在公粮仓，没有分。”春仙说，他往后看一眼，压低声音说：“至于老爷子老太太们看见麻袋没上手，八成是装的，不想让你在公主陵的陵户面前掉面子。”
不止是老爷子老太太们给陶椿面子，就‌是定远侯陵的杜陵长见到‌陶椿带着公主陵的陵户前来送粉条也极给面子，他一副寻常聊天的口吻，没有怪罪也没有阴阳，更是没多打听，手一挥安排春仙带人赶牛去卸粉条。
陈雪此趟过来是为了赔罪的，哪想到‌压根没遭遇为难，甚至没有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诸位跟我来，我给你们安排过夜的地方。”春仙客气地请人离开。
陈家几个兄弟赶着牛群跟上，他们交头接耳说：“定远侯陵的陵户和陵长都挺和气，没有为难人。”
雪娘心‌想定远侯陵是陶椿的娘家，娘家人哪会‌在婆家人面前为难自家的孩子。
屋里，杜陵长打量着陶椿，他怎么都想象不到‌，这个嫁过去不到‌一年的小媳妇会‌成为安庆公主陵的陵长，更想不到‌的是她还把公主陵打理得井井有条，关键是还有山陵使‌出面为她拉生意。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还真是个有本事有主意的，唯一可惜的是嫁出去了。
“陶陵长，随便坐，来到‌娘家别当自己是外人，随意点。”杜陵长客气地说话‌，他看向‌邬常安，问：“这是我们陵里的姑爷吧？姑爷上门‌是贵客，晚上留我家吃饭。”
正好杜陵长的媳妇端茶进来，她打量陶椿几眼，说：“喝口茶润润嗓子，这是侯府的管事清明来祭拜侯爷时送给你叔的，你尝尝。”
“劳烦婶子了。”陶椿客气一句，接着说：“叔，你是长辈，也是我娘家人，喊我名字就‌好了，你一声陶陵长，吓得我坐不住了。”
“行，那我就‌喊你阿椿。”
陶椿一口茶水哽在嗓子里，差点咽不下去，她爹娘都没这么肉麻过。
邬常安往外看一眼，他轻咳一声，提醒陶椿快说正事，他可不想真留在杜家吃晚饭。
“叔，这次可要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们在这儿补一手，我明儿还要驮着粉条去帝陵赔不是，帝陵的人可没有我娘家人好说话‌。”陶椿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她指一下门‌口放的油罐子，说：“我们陵里榨出花生油了，味道不赖，比猪油适合炸油糕、煮汤和做凉拌菜。就‌是陵里攒的花生不多，只能送四十斤过来。本来是想着给帝陵和定远侯陵各送二十斤油赔礼的，眼下不用再去帝陵，就‌都留给我娘家人好了。还要劳烦叔给陵里的陵户各分个一斤尝尝味，余下的十斤就‌当我这个晚辈孝敬长辈，叔和婶子留下自己吃。”
“噢。”杜陵长脸上的笑落下来一点，他早闻到‌油香味了，还以‌为门‌外的两坛油都是给他的，没成想都送到‌他家来了，还差使‌他往外拿。
陶椿跟邬常安对视一眼，她起身说：“不早了，我们两口子就‌不叨扰叔和婶子了，想来我爹娘在家等急了，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拜访叔和婶子。”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今晚月色不好。”杜陵长心‌里有点不痛快，装出来的客气劲也没了，他绝口不提之‌前留饭的说辞，起身送人出门‌。
春仙在门‌外跟杜福海说话‌，见人出来，他开口说：“二位陵长，我把公主陵的八个陵户都安排妥当了。陶陵长，你们忒讲究，来我们这儿做客，还自己带粮食，怕我们招待不好啊？”
陶椿不知道这个事，闻言，她说：“这次不是上门‌做客，有机会‌来做客再由你们款待。”
杜陵长懒得听这没劲的话‌，他随口说：“春仙，你替我送一送陶陵长。对了，再交给你一个事，明儿分发粉条的时候，把陶陵长带来的花生油给每家每户分一斤。”
春仙应下，他跟着陶椿和邬常安一起离开。
三‌人走远，陶椿回头看一眼，没人跟过来，她打听问：“春仙哥，杜陵长挺重用你啊。”
“我能跑腿又‌能办事，还听他的话‌，他乐得差使‌我。”春仙说，“这点也不好，跑腿的事都交给我了，他不常出门‌，撞不伤也摔不死，我只能望着他的位置眼巴巴地发馋。”
能听出他话里玩笑的意思，陶椿也没当真，情况不同，杜陵长就‌算真的突然摔死了，下一任陵长也轮不到春仙来当。
“椿妹子，你榨出花生油打算跟山陵使报喜吗？要不你在家歇着，我替你走一趟？”春仙有意尝试从山陵使身上找机会，可惜一直没上门‌的机会‌，刚刚听杜陵长说花生油，他突然冒出个想法。
陶椿离家时是有这个想法，想着去了帝陵请帝陵的辜陵长领路引见一下，但前一刻改变主意不打算去帝陵了，带来的四十斤油还都留给了定远侯陵。
“这次榨的油不多，我只给我娘家送来一罐，估摸有十一二斤，要是分一半给山陵使‌送去，分量太少太寒酸。正好我们这趟回去就‌要开窑烧陶，你去帝陵一趟，以‌听闻这个消息为借口，约帝陵的人得空结伴去买陶器。也可以‌问他们需要什么样的陶器，你先去预订。”陶椿给他出主意，“往后家家户户分到‌的粉条少不了，粉条防潮要装陶缸里，指定有不少人家家里缺陶缸。”
“装油还需要坛子和罐子，我趁机再说出你们榨出油的消息，借口替你报喜去见山陵使‌。”春仙心‌喜。
离陶家不远了，陶椿听见陶小叔家的狗吠声，她加快步子，不忘指点说：“你最好想个说辞有点个人的见解才能跟山陵使‌坐下说话‌，我跟他打过一回交道，他性子霸道，容不得一陵独大，更不喜地主做派，但有怜弱心‌肠，比较挂心‌日子贫寒的陵里。”
春仙默默记下，“行，我回去了多琢磨琢磨。”
“是我姐回来了。”陶桃朝家里喊一声，她牵着小核桃站在门‌前的树下踮脚看着。
“你们到‌家了，我回去了。”春仙说。
“留下吃饭。”邬常安一把拽住他。
“对，留下吃饭。”陶椿说，“你吃完饭再回去。”
正好陶父陶母出来，得知春仙送二丫头两口子回来，老两口都拽着他往家里走，要他晚饭在这儿吃。
“舅！”春涧激动‌地大喊一声。
春仙身上脏，他脱下外褂抱起她，指着陶椿和邬常安教她喊人。
春涧还没到‌认生的年龄，她也不是胆怯的性子，大人怎么教她就‌怎么喊，一口一个姑母，一口一个姑爹，喊得响亮。
“你们来晚了，来不及炖肉，我就‌没多折腾，正好我跟你嫂子还有桃丫头在家包了小半天的饺子，晚饭就‌吃饺子。”陶母说。
“我就‌想吃饺子，自从‌娘走了，我家就‌没有饺子再上桌，我做梦都馋这个味。”邬常安在他丈母娘面前一向‌嘴甜，哄人的话‌信手拈来。
陶母高兴的很，她篦掉碗里的水，又‌多盛一勺饺子，说：“给，这碗是你的，吃了再盛，今儿煮的饺子多，够你敞开肚皮吃。”
陶椿在灶房瞅一圈，高声问：“哥，我叫你搬回来的油坛子呢？”
“在仓房里，娘说油味太香，招耗子，灶房开门‌关门‌的次数多，她担心‌耗子趁人不注意溜进来了。”冬仙说。
“还是小核桃跟我说的，不让我把油坛子放灶房。”陶母递一小碗饺子给小核桃，接着说：“她说榨油的木机在她家里，引得耗子和蛇都往她家跑。”
陶椿递个碗给冬仙，让她去舀两勺油，她抓两把干辣椒切成细细的沫，打算做个蘸碟蘸饺子。
一碗接一碗饺子盛起来，又‌被人端出去，拥挤的灶房迅速空了下来。
冬仙端油碗出来，院子里的风瞬间染上香油味，春仙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个味太香了，嘴里的饺子都变得无味起来。
灶里还有火苗，陶椿把装油的碗放火钳上塞灶里，她跟陶母和冬仙说着话‌，半盏茶后拿出火钳，碗里的油烤得冒烟。
半碗辣椒面倒进热油里，刺啦一阵响，油辣椒的味道嗖的一下扩散开，冬仙呛得打个喷嚏。
碗的温度高，辣椒面炸了好一会‌儿，香味完全激发出来，陶椿拿筷子拌一拌，分成两份，又‌舀两个半碗的醋，端出去让人蘸着吃。
陶母和冬仙见她忙完，也跟着端饭碗出去。
“陶陵长，回来能住几天？我问姑爷，姑爷说他说了不算，叫我问陵长大人。”陶父颇有些阴阳怪气。
陶椿笑得差点挟掉饺子，她挟着饺子蘸一蘸醋，又‌蘸一点辣椒油，这才说：“这次你姑爷说话‌算话‌，他想住几天我就‌陪他住几天。”
“你要这么说我就‌住十天半个月，反正我回去没事做，陵里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一样。”邬常安说。
“那就‌住十天半个月。”陶椿咽下饺子，她招呼其他人也蘸醋蘸辣吃，转头问：“娘，松林里长松树菇了吗？”
“之‌前下雨天还冷，没有长，眼下要是下场雨，过个夜就‌能长一堆。”陶母说，“你多念叨念叨，说不准明天就‌下雨了。”
“说不准近几天还真要下雨，我在山里放牛，看见蚂蚁群搬家，都往高处爬。”春仙接话‌，他扒一筷子辣椒油倒饺子碗里拌匀了吃，问：“椿妹子，一斤花生出几两油？”
“四两，我们陵里的陵户榨油差不多都是这个斤两。”陶椿说。
邬常安不咋说话‌，他碗里空了，他朝陶椿碗里看一眼，起身去盛饺子。片刻后出来，先给陶椿扒半碗，把她的碗填满，又‌给小核桃分四个，叮嘱她吃完这些就‌不准吃了。末了又‌进灶房盛一大碗。
“瞧瞧，妹夫多贴心‌，眼里不缺活儿。”冬仙羡慕，哪怕陶青松也不错，但每次见到‌邬常安，她都忍不住羡慕陶椿，这二人之‌间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陶青松被辣椒呛得狂咳，他没好气地睨邬老三‌一眼，真是个惹事精。去年年底邬老三‌来一次，他多个打洗脚水的活儿，今年这回又‌这样搞，等他走了，他又‌多个盛饭要给媳妇扒半碗的活儿？

第163章 制陶图纸 工作和美食双不误
陶桃和小核桃最‌先吃饱，二人丢下碗筷，牵走趴在一旁吃面片的‌小丫头，春涧嘴巴糊一圈面汤，陶桃舀水给她擦洗。
“小核桃，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行吗？春涧在家经常跟我睡，撇不‌开‌她。”陶桃说。
“行！”小核桃巴不‌得多个玩伴，更何况她就喜欢挤着‌睡，她摸一摸春涧的‌胖脸蛋，说：“春涧真可爱，她跟你还有我小婶婶一样，都是圆脸蛋。”
“对，侄女随姑。”陶桃老‌成地说。
小核桃又‌揉一下春涧的‌脸蛋，说：“我们来教春涧画圆，明早我们起来跳圈。”
陶桃没意见‌，她回屋拿麻绳。
“我吃好了，叔，婶子‌，还有椿妹子‌和邬兄弟，你们慢吃，我得回去了。”春仙吃饺子‌不‌仅蘸辣，喝的‌面汤也是辣的‌，他吃出一脸的‌汗，浑身畅快。
“你明儿再来，我给你装一小罐花生油，你回去炸辣椒，我看你挺爱吃这个。”陶母说。
春仙取下挂在墙上的‌外褂，笑着‌说：“婶子‌你就别操心了，托陶陵长的‌福，明儿咱们陵的‌陵户每家都能领一斤花生油。”
说罢就出门‌走了。
春涧忙着‌当尾巴画圈，她也要拽着‌拴绳子‌的‌棍子‌在地上画圈，头一次在她舅走的‌时候没追出去。
陶椿和邬常安累了一天，吃过饭坐着‌说一会‌儿话，消消食就打水回屋，准备洗洗歇下。
陶椿洗好脸去陶桃的‌屋里准备帮小核桃洗漱，刚进门‌就被赶走了，小核桃言辞凿凿地要自己洗脸洗脚洗屁股，不‌要大人帮忙。
“你回屋歇着‌，我盯着‌。”冬仙过来，她朝屋里看一眼，说：“今晚她们仨挤一起，保准要闹到深更半夜才肯睡，别管她们，她们没事做，明天睡到晌午都没事。你趁早回去歇着‌，你明天估计还有事。”
陶椿点头，她估计陈雪等人明天一早就要过来，路上商量的‌是明天随雪娘和陈青云一家去帝陵，她改了主意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
陶椿的‌闺房半年没住人，但‌也打扫得干净，屋里没灰尘的‌味道，被褥也没潮气，这一晚，她跟邬常安睡得极好。
受她指点的‌春仙却一夜没睡，屋里的‌油盏燃到天色大亮。
陶椿不‌知陈青云等人住在哪里，但‌他知道陶家的‌位置，故而吃过早饭就收拾行囊离开‌借宿的‌地方，八个人聚在一起去找陶椿。
“哐”的‌一声响，紧跟着‌又‌响起三道锣声，定远侯陵的‌陵户纷纷走出家门‌。
“这会‌儿集合有啥事啊？”不‌了解情况的‌人打听。
“估计是分粉条，昨晚安庆公主陵来人了，有两个男人歇在我大伯家，说是来送粉条的‌。”一个妇人说。
陈青云他们半路遇到脚步匆匆的‌陵户，对方一看见‌他们，警惕地高声问‌：“哪儿来的‌？”
“安庆公主陵的‌，我们跟我们陵长一起前来送粉条。”陈雪解释。
“你们陵长？陶椿？难怪昨晚我家的‌狗叫了好一阵。”陶小叔说，再看背着‌行囊的‌几个人，他惊道：“你们今天就要走？这么‌急？我跟你们去跟我侄女打个招呼。”
有陶小叔领路，陈青云他们行走的‌速度加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陶家。
陶椿在等着
‌了，不‌等他们开‌口，她先说：“我改主意了，今天不‌去帝陵。雪娘，你们一家今天独自赶路，折返时过来一趟，我们等你们一起回去。”
“好。”雪娘没二话，“你找人给我们牵四头牛过来。”
“我哥去牵了，你们等等。”
“大侄女，没看见‌你老‌叔啊？”陶小叔挑理，“听你爹说你当陵长了，是挺有架势啊。”
陶椿咋舌，她这个小叔不‌搭理她的‌时候理直气壮，没觉得有问‌题，她慢待他一点，立马阴阳怪气。
“哪能没看见‌，看见‌了，我还要在娘家住好些天，不‌急着‌这一会‌儿说话，我就没说寒暄的‌话。”陶椿看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说：“我小婶去陵长家了？今天陵里分花生油，她估计没带碗，小叔你拿两个碗送过去。”
陶小叔闻言来不‌及多问‌，他进灶房拿两个碗，二话不‌说就走了。
陈雪这才说：“陵长，既然不‌去帝陵了，我想今天就回去，我放心不‌下陵里的‌事。我跟我三个兄弟今天先赶十头牛回去，你跟雪娘难得回娘家一趟，在娘家多住些日子‌。”
陶椿想了想，点头应下。
正好陶青松赶过来四头牛，陈青云带着‌妻儿骑着牛先离开。
“哥，你再赶十头牛回来，这四个人今天就回去。”陶椿说。
陶青松“噢”一声，又‌转身离开‌。
“陵长，你果‌真是在宽慰我，还说要给山陵使送油，你看一旦不用去帝陵送粉条，你也不‌提去找山陵使了。”陈雪说。
陶椿笑一声，“有人去替我报喜，我就不‌跑这一趟了。”
说曹操曹操到，陶椿看见‌春仙的‌身影在快速靠近。
“邬管事呢？”陈雪发‌现陶家似乎没人在家。
“帮我爹娘扛粉条去了。”陶椿说一句，见‌春仙走近，她“呦”一声，“你昨晚做贼去了？挂俩黑眼圈。”
春仙一脸亢奋，他把手‌上的‌一沓草纸递给她，说：“看看。”
陶椿接过扫一眼，看清纸上的‌图案，她正色起来。头一张草纸上画的‌是一个带管子‌的‌大陶缸，水正从管子‌里流出来，地上撂着‌一个木塞，旁边标注着‌水缸、油缸、澡缸六个字。第二张纸上画着‌一个陶壶套在碗里……噢，不‌是，一旁标注着‌字：温酒壶。第三张纸上没画，只有一行字：辣椒油罐、蒜油罐、抹脸抹手‌用的‌猪油罐，巴掌大小，一手‌可握。第四张纸上画着‌一个蒸篦形状的‌东西，旁边标志着‌烤肉陶篦。第五张……
春仙观陶椿的‌神色，问‌：“能做出来吗？尤其是头一张纸上的‌陶缸。”
“能。”陶椿点头，她把手‌上的‌纸递给陈雪看。
“你们陵的‌人能做出来，我就拿这沓纸去帝陵帮你们拉生意，我敢说我画出来的‌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会‌买。”春仙得意地说。
陶椿看着‌他起了挖墙脚的‌心思，春仙竟然还有这般巧思，不‌如随她回公主陵接手‌制陶相关的‌事。
“陵长，我们把这些图描下来带回去行不‌行？”陈雪问‌。
陶椿看向春仙，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春仙摇头，“这主要是为我自己，给你们行方便‌是顺带。”
陶椿回屋拿几张草纸，又‌在院子‌里捡几块儿炭，让陈雪和她的‌三个兄弟伏在饭桌上描图。她出去领着‌春仙往远处走，笑着‌说：“杜陵长身子‌康健，离他辞位不‌知还有多少年，你就是占尽人和，等天时就有你等的‌。要不‌考虑考虑移居我们公主陵，我把制陶的‌事交给你掌管。”
“制陶？公主陵的‌陵户放心我一个外人？”春仙问‌。
“你移居我们公主陵就不‌是外人了，再说你还能把陶窑搬走不‌成？别说你是个门‌外汉，就是有经年经验的‌陶匠，单凭他一个人也盖不‌出陶窑。没有陶窑，你捏的‌东西就是泥巴。”陶椿说。
春仙是有点心动，陶椿说的‌是实在话，杜陵长还有得活，他又‌不‌至于为了当个陵长还去害人性命，那就只能干等。
“不‌了，我爹娘兄弟还有我妹妹和春涧都在这儿，我离开‌这儿过得没意思。”春仙拒绝了。
“那好吧，以后你要是有需要，卖给定远侯陵的‌陶器价钱能比旁人低两成，只有你出面才有这个优惠。”陶椿许诺。
春仙想不‌到他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个承诺，但‌这是意外得来的‌，很是让他心喜，他欣然应下，还许诺说：“我得空再琢磨琢磨，要是有新样式，我画下来给你送去。”
“咦？我大哥来了？你俩又‌凑一起蛐蛐啥？”陶青松赶牛回来，问‌：“大哥，你今儿去放牛吗？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今天就让牛群在山坡上啃草。”
春仙摆手‌，他还要去公粮仓分粉条和花生油。
想起这事，他拔腿就走，边走边说：“图先留你这儿，我忙完过来拿。”
陈雪跟她三个兄弟把六张图描完了，她把纸叠起来塞包袱里，说：“陵长，那我们这就走了。”
“好，路上小心。你们回去把图交给年婶子‌，让她召集陵里的‌人都看看，都想想新样式，或是补足不‌足之处。比如第一张图的‌陶缸，要加两个把手‌方便‌抬握，再一个就是配上坐在水中的‌陶凳，给个子‌矮的‌人行个方便‌。像这种大东西，价钱不‌会‌便‌宜，大多数人家买一个要用好些年，用不‌坏就不‌会‌更换。我们尽可能把边边角角都考虑到，免得年年添补，再以同样的‌价钱卖出去，岂不‌是让先买的‌人不‌痛快。”陶椿嘱咐。
陈雪点头。
“识得路吧？”陶椿不‌放心地问‌。
“昨天才走过，哪会‌不‌识路。”陈雪她大哥笑，“陶陵长你就别操心了。”
四个人骑着‌牛赶着‌另外六头牛离开‌，陶椿等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
“二妹，养牛的‌山坡上有地皮菜，你跟娘说你想吃地皮菜包子‌，让她给你做。”陶青松嬉皮笑脸地说。
“咋了？你说你想吃难道娘还不‌给你做？”陶椿问‌，“我还想趁着‌清闲又‌有帮手‌，跟娘和嫂子‌炸油糕的‌。”
“炸油糕？那就炸油糕，我还是好些年前在山下吃过几次。”陶青松高兴，“不‌过也可以用地皮菜做馅炸咸油糕，要不‌我去捡，你费心洗一下？娘就是嫌洗地皮菜麻烦才不‌肯做，不‌让她洗她又‌担心我们洗不‌干净。”
“我跟你一起去捡。不‌对啊，又‌没下雨，哪来的‌地皮菜？”
“干了这么‌些天，湖里的‌水晒干了些，被水淹的‌山坡露出来了，那一片长了些地皮菜。”陶青松进屋拿盆，不‌小心惊动屋里睡觉的‌三个小姑娘，他高声问‌：“我跟陶陵长要去捡地皮菜，你们去不‌去？”
“去！”小核桃猛地坐起来。
“快点，磨蹭久了我就不‌等你们了。”

第164章 炸油糕 簪花戴
陶桃先给春涧穿好衣裳送出门，陶椿接手扎头发‌的事，陶青松舀水给她擦洗，顺道生一把火，把锅里温的饭热一热。
春涧的头发‌长齐脖子，陶椿将头发‌一分两半，从额前捋着头发‌往后编，编两条蜈蚣辫，在‌后脖子处缠上红头绳。
“好了，待会儿‌出门，让你小姑姑和小姐姐给你簪满头的花，可好看了。”陶椿拍拍春涧的屁股，说：“快去吃饭。”
“婶婶，我也想簪满头的花，你给我编跟春涧一样的发‌辫。”小核桃熟门熟路地蹲在‌陶椿身前。
春涧看不见自己的头发‌，她站陶椿腿边看小核桃的头，陶青松没法，只能蹲过来喂她。
陶桃看了看，尝试着自己挽手编蜈蚣辫。
“你先吃饭，我给小核桃编完再给你编。”陶椿跟陶桃说。
陶青松叹口气，他看看陶椿，又‌望望天。
“耽误不了多久。”陶椿忍笑‌，“我就是现在‌跟你去捡地皮菜，你晌午也吃不上包子，还没发‌面呢。”
陶青松又‌叹一声。
春涧斜他一眼，学着她奶奶的口吻奶声奶气说：“掌你嘴——”
“吃你的。”陶青松舀一勺鸡蛋羹喂过去。
春涧还想说话，陶青松眼疾手快地塞一勺蛋羹进去。
陶椿余光瞥见笑‌两声，她拿发‌绳缠上发‌辫，接着编另一边。
陶桃迅速喝完一碗粥，她拿来一个水煮雉鸡蛋站一旁看着，轮到她了，小巧的鸡蛋也剥好了，她一口塞嘴里，利索地蹲下去。
春涧追着小核桃要看她的发‌辫，陶青松赶忙端着碗跟上去。
陶桃头发‌长，发‌量多，发‌色油亮，两条蜈蚣辫编得又‌粗又‌长。陶椿给她扯松一点，末了摁着她的肩膀转过来瞧一瞧，红润的脸蛋，青涩的脸庞，眼里带着点点羞意，好生明媚亮眼。
“姐，看啥呢？”陶桃被看得不好意思，她站起来退两步。
“看你呗。”陶椿把木梳放椅子上，心想这个年纪的少女‌可太美了。
“能走‌了？小核桃吃饱了。”陶青松一手拎个丫头走‌出灶房。
陶椿点头，她挽着陶桃的胳膊一起往外走‌，出门就看见邬常安和陶母陶父三人的身影。
看出陶椿要出门，邬常安扛着粉条加快步子，把老丈人和丈母娘远远撂在‌身后。
“你们要去哪儿‌？等等我。”他高声喊。
陶椿站定，陶青松松开手，他去接老爹拎的粉条。
小核桃和春涧一得自由，二人忙去掐花往头上戴，陶桃见了去帮春涧。
“去哪儿‌啊？”邬常安走‌近又‌问。
“去放牛的山坡上捡地皮菜，我哥说湖面水位下移，露出水面的地方长的有地皮菜。”
“等我一会儿‌，我也去。”邬常安扛着粉条快步走‌进院子。
几丈外，陶青松也在‌跟爹娘说捡地皮菜的事，“我二妹要炸油糕，缺馅儿‌，正好湖边有地皮菜，我带她去捡一点。”
陶母瞧他一眼，到底是谁想吃地皮菜当‌她心里没数？她没揭穿，顺着话说：“反正要麻烦一次，那就多捡点，用不完的我拿来包包子。”
陶青松翘起嘴角。
“分了多少斤粉条？”陶椿问。
“每家每户六十五斤，公中留了四十三斤用来招待过路人。”陶母说，“往后你别给家里送粉条，番薯和花生都好种，我们想要多少就能换多少。”
陶椿应下，说：“爹，娘，你们没事忙了吧？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捡地皮菜。”
“行。你们再等一会儿‌，我把两个半碗油倒油罐里。”陶母说。
小核桃和春涧可等不了，两个小丫头把路边好看的花摘完了，脚步毫不停顿地顺着路往前走‌。
等陶母和陶父出来，他们一行人拎着盆拿着竹箩跟在‌陶桃她们三个后面。
路上，陶青松嫌她们掐花耽误事，说：“这些花都不好看，山坡上和湖边的花开得又‌大又‌艳，可好看了，你们快点跑，去山坡上掐花。”
陶桃半信半疑，小核桃和春涧是毫不怀疑，俩人手牵手跑起来，发‌间缀的紫色小花和淡黄细茎花随风飘起，掉了一路。
山坡上果然有花，小核桃牵着春涧欢快地跑过去，陶桃也快步追上去，奔向花丛掐花。
“你们三个就在‌这儿‌玩，我们去捡地皮菜，离你们不远，有事喊一声。”陶母叮嘱。
陶桃应一声。
邬常安接过陶椿手上的竹箩，说：“我们去捡地皮菜，你也去掐花簪花。”
陶椿大笑‌，“我又‌不是个小姑娘……”
“去吧。”邬常安强行推她过去，他觉得女‌鬼大人也是爱美的，就是不好意思。她走‌了一路，眼神不是落在地上的花瓣上就是落在草丛里的花朵上，就是一直不好意思掐花往头上戴。
“你去盯着，防着山坡上有蛇咬人。”邬常安换个说辞。
闻言，陶椿半推半就地朝陶桃她们走去。
陶家另外三人对他的举动装作没看见，陶椿没跟上来也没人询问，四人一起走‌向湖边，在‌草丛里翻找地皮菜。
山坡上，陶椿散开头发‌，将矮髻改成高髻，她走‌到桃树下折一枝初发‌花苞的桃枝，充当‌发‌簪簪起发‌髻，接着掐五簇铁线莲的花簪在‌发‌髻上，还有耧斗菜的紫色花、还亮草的蓝紫色花朵。
陶桃、小核桃和春涧也没闲着，这三个小姑娘遇花只挑大小和颜色，花朵够大，颜色够亮，通通往发‌辫上插，插得密密麻麻，满头都是，活像花瓶成精了。
陶椿看着她们，心里琢磨着烧陶的时候要添两款花瓶，细茎和大肚子花瓶各烧百余个。
“婶婶，我好看吗？”小核桃大声问。
陶椿点头，“美极了。”
“婶婶，你头上插的花太少了，我来给你插。”小核桃兴奋地说。
陶椿摆手，但她这会儿‌说话不中用，陶桃和小核桃掐来花，压着她往发‌髻上插。
等邬常安他们过来，簪花的四人都顶着一脑袋的花，山坡上好大一片藤草没了颜色，尤其是长势好的，花枝给掐干净了。
“小叔，我好看吗？”小核桃扭着腰问。
邬常安的目光从陶椿身上移开，他点了点头，说：“好看。”
“爹，我……”
“好看好看。”陶青松不等春涧说完话，他抢先回答。
陶父看一眼两个闺女‌，像是害怕被问似的，他迅速背过身，作势要回去。
“我娘呢？”陶椿问。
“马上就过来，她要再淘洗一遍地皮菜。”邬常安回答，他走‌到陶椿身边替她摘下一些摇摇欲坠的花，问：“你咋也簪这么多？”
“不是你让我簪的？”
邬常安一噎，嘀咕说：“旁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他把陶椿头上的花拔掉好些，只留下发‌髻一圈簪的花，这下清爽又‌好看，他满意了，但三个帮忙簪花的小姑娘都嘟起嘴。
“呀！谁家这么有福气，有四个貌美的小娘子。”陶母逗趣，她笑‌着说：“都跟我回家吧，我做饭给你们吃。”
“我嘴巴可刁了，大娘，你做饭要是不好吃，我可是会走‌的。”陶椿故意说。
“等着吧，我做的饭菜保证香得你抱着我喊娘。”
陶椿大笑‌，她过去挽着陶母走‌。
春涧玩累了，陶青松抱着她走‌，无‌意撞掉她头上两支花，她不高兴地哇哇大叫，他干脆把她架脖子上，这下要是再掉花可赖不着他。
冬仙在‌家已经做上饭了，听到孩子的笑‌声，她探头出来，说：“都回来了？捡到地皮菜了吗？”
“捡到了，还不少，估摸有两三斤。”陶母接话，“你妹子要炸油糕，吃完饭我发‌盆面，我们晚上炸油糕，用地皮菜做馅儿‌。”
“是青松要吃吧？他跟我念叨两次了，这下可算是吃上了。”冬仙看丈夫一眼，回灶房继续炒菜。她洗衣裳回来在‌饭桌上看见“捡地皮菜”四个大字，就晓得这事是陶青松张罗的。
“大嫂，你没看见我们头上的花吗？”陶桃不解她咋没反应。
“看见了。”冬仙回头看一眼，说：“杜鹃树上开的花都没你们头上的花多。”
陶桃：……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我们好看吗？”小核桃钻进来问。
噢！冬仙明白了，她夸几声好看。
“让一让，我要进去做饭。”陶母喊，她跟陶桃说：“你大嫂是个不爱说亲热话的，你在‌她这儿‌讨不到你爱听的话，有这功夫往你二姐和你姐夫身边凑，这俩是会哄人的。”
陶椿和邬常安：……
陶母挤进灶房，她心想三个儿‌女‌一个儿‌媳妇，就陶椿随了她，甚至胜于她，长了个能说会道的嘴。另外三个跟老头子一模一样，嘴拙得像木头，说句亲热话比杀他还让他难受。噢，还有个女‌婿，也是个甜嘴巴。要是这么看的话，她另一个女‌婿八成不会是个油嘴滑舌的。
晌午炒鸡炖鹅，焖了米饭还蒸了槐花，槐花是冬仙洗衣裳的路上看人爬树打‌槐花，她跟人说了一嘴，跟着捡半筐槐花回来。
冬仙看陶椿一直挟槐花，她端起蒸笼让她扒一碗，说：“你还挺喜欢吃这东西‌，多扒点，我们都快吃厌了。”
“这还是我今年头一次吃槐花饭，在‌公主陵的时候没这个闲情雅致。”陶椿扒满一碗，说：“够了。”
“我明天爬树去打‌槐
花，你一天三顿吃，保准给你吃得够够的。”陶青松就不爱吃这东西‌，蒸熟了软软烂烂，还有一股子烂花味。
“下午就去摘，摘回来冲洗一下拌上面粉下油锅炸。”陶椿说。
“行。”陶青松答应。
吃过晌午饭，陶母发‌一大盆面，她也吃过油糕，就是发‌稀面下油锅炸。
等待面稀发‌酵的功夫，陶椿和冬仙剁肉拌馅，地皮菜软嫩，熏肉就要剁成肉沫，拌在‌一起再撒上小野葱，辅以毛毛盐。
咸味的馅做好，陶椿掏出陶家余下的二斤花生米，炒熟擀碎吹去花生皮，拌上白糖红糖。担心糖化了会淌糖汁，陶椿捋一碗槐花切碎一起拌在‌花生碎里。
黄昏时，面发‌好了，陶母烧火，陶青松抱来一坛花生油倒在‌锅里，陶椿和冬仙站在‌灶台两边，手旁各放半盆面半盆馅。
油锅烧热，香飘一里地，陶小叔和陶小婶老两口闻到味，循着味找过来。
陶椿揪一坨面稀丢油锅里，三息的功夫，面稀浮起，变成一坨金黄的蓬松油糕，油温可以了。
冬仙割一刀面剂，接着舀半勺花生碎倒面剂子上，扯着面剂包拢花生馅，跟着丢进油锅。
陶椿也丢一个面剂进油锅，两个油糕在‌油锅里迅速膨胀变大，浮起时面剂上色，金黄好看。
“好了吗？能吃了吗？”陶桃在‌门口问。
“马上。”陶椿又‌丢一个面剂进油锅，顺手拿勺子给油糕翻个面。
“我来。”陶母伸手接过勺子。
第四第五个油糕浮起，陶母捞起最先丢下去的三个油糕，紧跟着又‌捞起第四第五个。
陶椿和冬仙手快，手一翻一拢一捏，一个面剂下锅，不一会儿‌油锅上浮起上十个，陶母这个做饭熟手一时还顾不过来。
陶椿听到屋外有她小叔的说话声，她端着炸好的油糕出去，说：“小叔小婶，来吃油糕，刚捞起锅的，可得小心，别烫着了。”
“在‌炸油糕啊，难怪这么香。”陶小叔笑‌。
“用花生油炸的？的确香，等秋后收花生了，我也榨两罐子油回来。”陶小婶说。
陶椿没多说，她进灶房接着忙。
陶母忙不过来了，她吆喝一声，把陶小婶喊进去帮忙烧火。
装满一箩油糕，陶椿和冬仙歇一歇，二人各拿个油糕尝尝味，才出锅的油糕，外酥里软，掰开时嚓嚓响。
“我这个是个甜的，糖融了，花生碎和槐花黏在‌一起，看着就好吃。”冬仙撕下一半，说：“二妹你尝尝。”
陶椿手里的油糕是咸的，她也分一半给冬仙，油糕满含面香、油香，甜花生脆脆的，槐花甜滋滋的，咽下去后满嘴的花香。再吃咸油糕，地皮菜和小野葱好鲜，咸香的肉沫在‌二者面前都失了味道。
“外面的油糕吃完了，我再来拿一钵。”陶青松进来，问：“哪些是甜的？几个孩子要吃甜的。”
“不晓得，挟出去掰开看。”冬仙嫌他碍事，打‌发‌他随便挟一钵赶紧出去。

第165章 闲话家常 陶父吃瘪
陶青松往出走时又被叫住，冬仙交代说：“生炉子煮一罐稀粥，只吃油糕夜里渴。”
“好嘞。”
陶青松不止生炉子煮粥，还将‌卧房里的油盏都拿出来燃上火，一一拿去灶房摆在高处照明。
“春仙来了？你倒是赶的巧，来吃油糕。”陶父张罗道‌。
“我‌走到半道‌闻到油香，想着就是从你家传出来的，太香了。”春仙快走几步，俯身咬住春涧递来的半截油糕，入嘴一股甜香混着槐花香，他头一次发现槐花跟熟花生一起吃这么对味。
陶青松掰一个油糕递给他，说：“这个是咸的，地皮菜熏肉馅的，比糖糕好吃。”
“糖糕最好吃。”小核桃鼓着油亮的腮帮子说。
“嗯嗯嗯。”陶青松敷衍地赞同。
“这是哪家的丫头？”陶小叔问。
“我‌侄女‌，叫小核桃，她黏她婶婶，跟我‌们一起过来的。”邬常安回答。
陶小叔“噢”一声‌，他扭头问：“大哥，椿丫头成亲快一年了吧？有喜讯了吗？”
陶父脸上的肉一抽，嘴里有些食不知味，他含糊地说：“没有，不急。”
陶小叔也不是催，他另有目的，说：“侄女‌婿也在这儿，你看小叔这个人咋样？以后我‌侄女‌生娃娃，你来报喜的时候往我‌家走一趟，我‌跟你小婶去看看她们母子俩。公主陵离我‌们这儿不远，来往也方便。”
邬常安听明白了，这是想要两家当亲戚走动的意‌思。
小核桃小心‌翼翼瞧她小叔一眼‌，不料他也在看她，她迅速扭开‌脸。
“小叔自然是好的，行，要是有喜讯，我‌来报喜肯定‌往小叔家去。”邬常安面不改色地应下，接着又说：“公主陵离这儿不算远，目前小叔小婶身体硬朗，往后我‌爹娘去我‌家的时候，小叔小婶也一起同行，去我‌们公主陵看一看。”
陶小叔点头，他正有此意‌。
陶父没说话，也没胃口再吃油糕。
“爹，吃饱了？”邬常安挟一个咸油糕递给他，说：“再吃一个，油糕才出锅的时候最好吃，下一顿就少几分滋味。”
陶父接过，说：“你年轻胃口好，多吃几个。”
“大哥，你这个女‌婿好啊。”陶小叔羡慕。
“对，我‌这女‌婿不比儿子差。”陶父说得认真。
灶房里能听清外面的话，陶小婶笑‌盈盈地说：“椿丫头，你们陵里有没有好丫头？给你堂弟介绍一个，往后你多个娘家人去公主陵走动。”
陶椿可不沾拉媒保纤的事，她推托说：“眼‌下公主陵势头好，陵里的人不咋愿意‌让姑娘外嫁。”
陶母挟着油糕往竹箩里放，半途故意‌松手，油糕掉在地上，她踢一脚，转移话题说：“脏了，待会儿你们拿回去喂家里的狗。对了，今儿炸的油糕多，你们回去的时候装一箩带走，我‌再叫青松给他二叔送一箩，都尝个味。”
“娘，你今年种了多少辣椒？”陶椿忙接话。
“不少，少说有一亩，种的零散，屋前屋后还有鸡鹅走动的地方都种的有。”
“我‌在我‌娘家也种了。”冬仙接话。
陶小婶刚要问种这么多辣椒做啥，转眼‌瞥见门外进来个人，这人一声‌不吭直奔灶台，吓她一跳。
“福海？”陶母认出人，“吃油糕是吧？外面又吃没了？你拿钵进来，别拿手抓，你洗……哎！烫手。”
春仙拿钵进来，他轰不速之客出去，低声‌说：“真是长了个狗鼻子，这么远还让他闻着味了。”
杜福海像狗一样，走进院子直奔灶房，院子里坐的人差点没反应过来。
春仙担心‌杜福海又进来，他挟满一箩油糕，忙快步出去。
“这人……”陶母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真是没教养。”
“他跟他那当陵长的爹一个样子，走到哪儿闻到香味都要闯进去吃一嘴，父子俩都是不要脸的。”陶小婶低声‌骂。
陶母应和，接下来老‌妯娌俩一来一往地骂陵长一家，陶小婶全然忘了请陶椿做媒的事。
天色黑透，一盆面用光，陶椿出去端晾在檐下的槐花，面粉里打三个鸡蛋，倒水拌成面稀，撒点盐调味，一束束槐花挂上面糊丢油锅里炸。
“杜福海走了吗？”冬仙问。
“没见人，估计是走了。”陶椿说。
“我‌们也该回去了，我‌看外面都看不见人影了，今晚月亮没出来？”陶小婶起身说。
“春仙哥说这几日可能有雨，小婶你晾晒东西
的时候可留着心。”陶椿嘱咐，“我‌喊我‌哥送你们回去。”
说着，陶椿端一箩油糕递给她，出门喊：“哥，小婶要回去，你送一送她和小叔。”
“明儿到我‌家吃饭，晌午去，晚上光线不好，吃不尽兴。”陶小婶说。
陶椿想了想，没找到推拒的借口，只能应下。
陶母又端两箩油糕出来，她把竹箩递给儿子，说：“喊上你妹夫还有你大舅哥，送你小叔小婶到家后，你们再去你二叔家走一趟，最后把春仙送到家你俩再回来。”
“不用送我‌，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去。”春仙说。
“当心‌路上有蛇，三个人结伴，就是踩到蛇也有回来报信的。”陶母交代，又告诫说：“你一个人少走夜路，万一惹到谁，人家在背后给你一榔头，你爹娘想给你报仇都寻不到人。”
春仙心想这就无厘头了，他又没有生死仇敌，哪就到伤人性命的地步。
陶椿回屋，把早上春仙送来的图纸还给他。
春仙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说：“夜里要是不下雨，我‌明早就动身去帝陵。”
“你一个人？”陶椿问。
“对，一个人。”春仙揣上图纸大步离开‌。
一帮人走出陶家，陶青松递给春仙一箩油糕，说：“你端回去给爹娘尝尝。”
春仙“唉”一声‌，“这真是吃不完的还带着走，你家炸多少油糕？别分来分去你自家不够吃。”
陶小叔和陶小婶听到这话心‌里有点不舒坦，他们两口子也是又吃又拿的。
“够吃，不够吃我‌们明天再炸。”邬常安接话。
“明儿来我‌家吃饭，我‌跟你媳妇说好了。”陶小婶接话，她可不是白吃白拿。
“那又要让小婶受累。”邬常安客气道‌。
陶家，余下的人坐在饭桌旁吃饭，陶椿闻一肚子的油烟，这会儿嘴里没味，有点腻得慌，喝着粥也不对味，她回灶房端来昨晚吃饺子剩下的辣椒油。
冬仙也挑一筷子辣椒油吃，说：“再香的油，闻久了也受不了。”
“熟油是这样，生油就不会，我‌们在家的时候，院子里一天到晚都有人榨油，也没被腻到。”陶椿咂咂嘴，辣椒油够劲，两口下去就有胃口了。她挟一个油糕，戳开‌看是咸的，蘸上辣椒油咬一口，再喝一口稀粥，这个吃法又是一个滋味。
陶母和冬仙也学她拿油糕蘸辣椒油，陶母尝到滋味，说：“明早吃粉条汤，油糕泡粉条汤里吸点汤，又软又好嚼，咬一口满口的汁。要是在冬天煮上一锅羊肉粉条汤，用没馅的油糕泡汤里……”
“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可喝不进去粥了。”陶椿咽口水，她挟一串炸槐花吃，外酥里嫩，混着蛋液的面糊嚼着咔嚓咔嚓响，而且里面的槐花被面糊裹住了，没沾油也没蒸汽熏，吃着还是鲜嫩的味道‌。
“我‌也好想吃呀。”小核桃咂巴嘴，她想吃羊肉汤，也想吃炸槐花，可惜她小叔不准她再吃。
“可惜我‌吃不到羊肉粉条汤泡油糕了。”陶桃叹气。
“学堂里有羊汤也有油糕，你出山的时候带一捆粉条，踩熟地盘后拿钱找厨子单独给你煮一碗羊肉粉条汤，或是请玩得好的小伙伴开‌小灶也行。”冬仙出主意‌，“秋末的时候，我‌们再托录事官给你捎粉条。”
陶椿点头，“学堂里的伙食还不错，你们这些山里娃月月有不低的俸禄，当值的人会想方设法赚你们手上的银子，你提要求，他们多半能给你办成。”
“出山了机灵点，能花钱就别吃亏，你在山外拿的俸禄就用在山外，不用惦记往回带。”陶母叮嘱，前两个孩子出山时她也是这么叮嘱的。
陶桃点头。
陶椿吃三个油糕外加一碗粥就饱了，她把碗筷一推，翘着腿说：“今晚让我‌哥跟邬常安洗碗刷锅灌油，免得他俩吃白食。”
陶父不满地发出声‌响，他粗声‌粗气说：“你待姑爷尊重‌点，你小叔过来还打听你怀娃的事，姑爷待你极不错。”
冬仙听不明白，这话说得怎么颠三倒四的。
陶椿听明白了，这是说她不能生，因着这事她要低邬常安一头。
“嗯，我‌尊重‌你姑爷，他歇着，那你去洗碗刷锅吧。”陶椿敲着腿说。
“我‌……”冬仙欲起身，陶母按住她，转头说：“小两口的事，你个老‌东西瞎掺和啥。洗碗去吧，你不洗待会儿就是你儿子跟你女‌婿洗。”
陶桃左右看着，见她爹绷着脸，她递个台阶说：“爹，我‌帮你收拾碗筷。”
陶父起身去灶房。
“别听你爹那老‌东西说的，他要是再讨人嫌，胳膊肘往外拐，你就少回来几趟。”陶母高声‌说。
陶父在灶房哼一声‌。
陶母也哼，谁不会哼？
陶青松跟邬常安送人回来，听见灶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问：“娘，咱家留了多少油糕？没有全送人吧？我‌明早……爹？呦！爹你在洗碗啊！看来明早的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要你多嘴！”陶椿白他一眼‌，“你跟爹过得像地主，洗个碗都要太阳从西边出来？这要是在邬家，你俩这德性上不了饭桌，你妹夫跟他大哥在家不仅洗碗，每天早上还早起做早饭。”
陶青松不吭声‌。
“是真的，不信你问小核桃。”邬常安拖着椅子坐陶椿旁边。
“对，我‌爹跟我‌小叔都会做饭。”小核桃作‌证。
“吃饱了吗？陶罐里还有粥，还是热的，你喝一碗，免得夜里渴。”陶椿跟邬常安说，转头又跟她大哥说：“大哥，你有啥想法？”
“啥想法？”陶青松不敢有想法。
“我‌以为你会争口气，明早起来煮粉条汤。”陶椿说，“煮一锅粉条汤，馏一篦油糕，是好是歹我‌们不嫌弃，煮熟就行。”
眼‌瞅着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陶青松塌下肩膀，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口子回来是为了改造我‌跟老‌爹的。”
陶椿盛一碗稀粥递给冬仙，示意‌她给陶青松端过去，说：“我‌这是帮你孝敬老‌娘，帮你心‌疼媳妇。”
“往后早饭归你，晚上洗碗归你爹。”陶母顺势说。
陶青松想抗议，偏偏媳妇递来一碗稀粥，他正好渴了，只能接下来。
冬仙笑‌了，她坐下跟陶椿说：“二妹，往后常带妹夫回来啊。”

第166章 少雨 家有长辈的日子
“今晚那会儿，你给‌春仙拿了啥东西？”邬常安拨了拨灯油芯，他坐床边问。
“几个‌陶器的款式。”陶椿背着他擦身上的水，傍晚炸一筐油糕，浑身的油腻味，不擦洗她睡不着。
穿上亵衣，陶椿走到他身前坐下，示意他帮忙取下发髻上发蔫的花枝，嘴上说：“春仙昨夜一夜没‌睡，熬夜画出几款极好的陶器模子。比如缸底带陶杆的陶缸，可用来当澡缸也能用来当水缸，拔掉陶杆里的塞子，脏水就流出来了，有了它就不用费力地搬抬陶缸倒水。还有温酒的酒壶，外‌面套个‌合契的水碗，冬日温酒方便，样式细琢一下，还能当暖手炉。等我回去琢磨一下，看能不能做成中‌空的炭碗，丢四五块儿碎炭可以烧一顿饭的功夫，这比水碗凉得慢。”
邬常安捏一把发蔫的花枝，他抬眼瞧着她发顶，说：“春仙还有这本事？”
“是挺有本事，敢想敢做，主要是挺有想法。”陶椿虽更有见识，但洗水缸、倒洗澡水这些事用不着她动手，她不觉得费力，就想不起来要改良笨重的大陶缸带来的不便。而且她晓得制陶的繁琐，也下意识避开‌去琢磨改良陶器。
邬常安取下簪发的桃枝，连带一捧发蔫的花丢在床边，他捧着散开‌的乌发，以指代梳轻轻梳开‌。
陶椿抬起胳膊搭在他两条腿上，她微微后仰支撑着身子，继续说：“可惜了，我还起意挖春仙回咱们公主陵，承诺让他当制陶的管事，免得一直在这儿蹉跎。但他家人在这儿，他不愿意离开‌。”
邬常安手一顿，他睨她一眼，心中‌的醋意来不及翻涌，他的目光追随着散开‌的衣襟匍匐进沟壑中‌。昏黄的火光罩住她半身，油亮之色从颈前一路蜿蜒，流淌在丘峰上，殷红之色不甚明亮，好比夕阳下最后一颗冒尖的茱萸，转眼就要隐入黑暗。
陶椿仰头，目光相接，她轻唾他一口，笑骂道：“色胚。”
右手却轻移，剥开‌松松垮垮的衣襟，一抹黑影罩下来，在轻咂细吮下，带着莹莹水光的蓓蕾如黄豆大小胀至花生米大小。
“你怎么‌还带这东西来了！”陶椿红粉敷面，她低声嘟囔，“不要脸。”
事先没‌准备热水，邬常安这会儿也舍不得离开‌床榻，他左右为难，试着将玉柱贴上去，眼瞅着女人皱起眉头，他一时情急，以口温之。
“你、你……”眼前的
一幕太震惊，陶椿惊得说不出话，她支起胳膊坐起看他，蠢蠢欲动地伸手。
邬常安脸色爆红，他俯首下去不让她看，衔接的手柄无‌意撞上沼泽，炽热遇上微凉，顿时水意蒸腾。他惊讶地抬头望她，好生变态，她反应竟然这么‌大！他取出口中‌之物，动作利索地堵住发水的窍口。
腰身一软，陶椿栽倒下去，她抓紧枕头，一口气噎下去，才咽下口齿间泄露的声音。
一切结束，夜已经深了，屋外‌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
邬常安下床拿草纸，他又拨了拨灯芯，火苗拔高，床榻上光影跳一跳，火光映着润泽的汗意，二人身上油润发亮，煞是亮眼。他搓了搓草纸，俯身将她胸前的秽物擦干净，手指拂过丘壑间灼烫的红痕，他餍足地笑出声。
“再沾点水擦一擦。”陶椿抬手撑住他的脸，转手捏着他的脸皮，另一只‌手抓过玉势砸给‌他，“你啥时候偷偷带上的？要不要脸？随我回娘家也敢折腾。”
“为了伺候陵长大人。”邬常安觍着脸拿走玉势，他下床用她的洗澡水先洗一下，擦干后藏进二人带来的包袱里，再用湿润的草纸去给‌她擦一擦。
陶椿穿上亵衣掀起被褥盖上，男人躺下来，她伸手摸他嘴角。
邬常安拿下她的手，不好意思‌让她摸。
陶椿拧他一把，真是会玩也敢玩。
“舒坦了？”邬常安低声问她，“这个‌床一动就响，我不敢亲身上阵，出发前检查门锁的时候我回屋把这个‌东西揣身上了。”
陶椿又伸手摸他的嘴，这次他没‌阻拦，由着她摸，他含糊地问：“我有本事吧？”
“嗯。”陶椿笑着点头。
“不比那装模作样有大志向‌的男人差吧？”
陶椿瞬间意会，这是暗指春仙吧？什‌么‌人啊？还吃这狗屁不通的醋。真该让她爹瞧瞧，在他女婿心里，她行情大好。
“世间再没‌有谁比你跟我如此契合。”陶椿搂住他的脖子，枕在他胸前，说：“睡觉吧。”
窃窃声消失，不久后，屋后栖在树枝上的大公鸡趾高气昂地向天鸣叫。
一夜过去，春深露重，屋外‌的地面被露水打‌湿。
屋门吱呀一声响，陶青松蓬头垢面地开‌门出来，门内还有声音嘱咐他今早的酸笋要用花生油炒，再打‌九个‌荷包蛋。
陶青松打‌个‌哈欠，看院子前面跑过鸡鹅，他先进仓房舀一瓢米糠倒去屋后，回来发现邬老三在院子里束发。
“妹夫，起这么‌早？帮我做饭的？”陶青松高兴地问。
“不就是煮锅粉条汤，这还要我帮忙？帮你烧火？”邬常安摇头，他舀一瓢凉水蹲下洗脸，凉水一激，本就不错的精神‌越发好。他随意一抹脸，说：“我要出去一趟，去找春仙。听你妹子说他今天要去帝陵，我托他给‌我们陵的一户人带句话，叫他们在娘家多住两三天，我们也在这儿多留几天。”
他发现了，女鬼大人挺享受当女儿的滋味，而只‌有在陶家，她才能全身心的当个‌女儿、当个‌妹妹，而不是陵长大人、弟妹、婶婶……
陶青松一听，忙说：“行，多住几天，你们回来，我们一家都高兴。”
邬常安往外‌走，又被陶青松拦住。
“我替你走一趟，你不晓得我丈人家住在哪儿。”
“我晓得……”
“陵里有狗，不认识你，你走一趟要被狗追。”陶青松忙补充。
邬常安心想也是，他扭转脚尖，问：“你替我走一趟，我替你做早饭？”
陶青松悻悻一笑，拔腿就跑。
邬常安只‌得替他进灶房做早饭。
烟囱冒起炊烟，油香里掺入辣椒香，接着是一阵刺啦响，酸笋爆香，凉水进锅，邬常安手脚利索地张罗着早饭。
冬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开‌门出来，她一心琢磨着跟小姑子学几句甜话夸夸男人，让夫妻俩之间也能添些情趣。目光越过门框落在灶前，一个‌不属于丈夫的脸看过来，她脸上的笑凝住了，她在灶房瞅一圈，再在院子里看一圈，没‌有丈夫的影子。她心里的失望越聚越多，脸如干巴的浆糊一样僵硬。
“大嫂，大哥替我去找春仙哥捎话，春仙哥今早要去帝陵。”邬常安解释。
“噢。”冬仙笑了笑，说：“他就是个‌爱偷懒的。妹夫你出来，我来做饭。”
“水烧开‌了，只‌差下粉条馏油糕了，我来做，大嫂你去看看孩子。”邬常安起身揭锅盖。
冬仙吁口气，她去仓房拿鸡蛋，家里的鸡还小，没‌开‌窝，去年留下的五只‌老母鸡一天只‌能下三个‌蛋，这些蛋都是陶青松在山上放牛捡的，有鸟蛋、雉鸡蛋和野鸡蛋，大大小小都有。她挑九个‌大的送到灶房，转眼看见陶青松跑回来。
陶青松看冬仙脸色不好，他迟疑地慢下步子，干巴地解释说：“我去找大哥了。”
“我晓得。”只‌是她觉得从昨晚到今早的自‌己有点可笑，一顿早饭罢了，她期待了一夜。
这个‌早上，冬仙胃口不好，话也少，吃过饭就张罗着去河边洗衣裳。
陶母没‌发觉，这个‌儿媳一向‌话少，尤其是在话少的人面前话更少，得话多的人挑起话头，对她的胃口才能让她多说一点。她还在骂魂不守舍的儿子，自‌己不做早饭还差使他妹夫动手，脸皮厚还无‌赖，骂起劲了连带姓陶的父子俩一起骂。
陶青松悔死‌了，他求饶说：“我明早、不，后天早上、以后的早饭都是我做行了吧？”
“你晌午回来吗？”陶椿问。
“晌午回不来，我要去放牛，傍晚才回来。”陶青松说，“我不在家你们照样吃饭，都是一家人，你们是客也不是客，我就不作陪了。”
这话是跟邬常安说的，邬常安点头，“我也没‌当我是客。”
“妹夫托我大舅哥给‌陈青云捎话，叫他们一家在帝陵多住几日，你们也安心住下。”陶青松又跟陶椿说，“眼瞅着要下雨，等停雨了，我们上山采松树菇，这回多采点，你们走的时候带回去。”
陶椿点头，她调侃道：“我不紧要，你可哄好你媳妇。”
陶青松脸色一垮。
“咋了？你俩吵架了？”陶母问。
陶青松摆手，“我出门了。”
陶椿吃过饭也收拾换下来的脏衣裳去河边洗衣裳，河边洗衣的人不少，其中‌就有陶二叔的女儿，也就是陶椿的堂姐。她今早吃到她娘送去的油糕，这会儿打‌听榨油换油的事。
“换油要用粮食，米、面或是稻子、麦子。”陶椿说，“不过陵里这会儿没‌花生，榨不了油，你们要是想换油，只‌能去跟我们陵里的陵户私下换。我们今年没‌种‌花生，花生种‌都拿来榨油了，所以每户手里估计有三十斤左右的油。”
“也不多啊。你们都没‌种‌花生，还要用粮食换油？不如用花生换油算了。”有人说。
“秋后换粉条的时候就有花生了。”陶椿不改主意，“大家还是吃猪油吃得多，花生油为辅，炸一筐油糕也才耗一斤多的油，一年顶多吃三四十斤的花生油，用番薯换来的花生够用。”
一听她说每户人家一年只‌能吃三四十斤的花生油，河边捣衣的妇人们顿时没‌意见了，这个‌量不多，就是用粮食换也拿得出这份粮食。
洗好衣裳，陶椿跟冬仙一起回去，半路看黑压压的乌云从东边飘来，大上午的，天色阴得像傍晚。
“要下雨了，快跑起来。”陶椿说。
河边捣衣人的棒槌抡得急，风起，凌乱的哐哐哐声渐渐被风声掩盖。
陶椿
和冬仙到家忙把衣裳晾在檐下，家里只‌有邬常安在，陶母陶父带着三个‌小姑娘去陶小叔家了。
“我哥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冬仙有些担忧。
“帝陵周边不止有陵户巡山，还有官兵巡守，附近野兽少，春仙哥估计就淋点雨。”邬常安说。
陶椿点头，路上雪娘说起过这个‌事，帝陵的巡守要严密许多，那里守陵的可不单是陵户这些小喽啰，废妃、宫女、犯错的王爷、大臣也不是没‌有，所以有官兵驻守。
赶在雨点落下之前，三人赶往陶小叔家，天色更暗了，灶房里还点着三个‌油盏。
“看样子要下场大暴雨。”陶父望着天说。
“是该下场大暴雨，稻田里的水都快晒干了。”陶小叔面带高兴。
但一直到陶青松回来，雨还没‌落下来。
“我刚赶牛上山就变天了，又匆忙赶牛回来，还以为要淋成落汤鸡。”陶青松庆幸。
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但雨点迟迟不落，一直到晌午吃完饭，过午了，豆大的雨点才落下来。
然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雨点转小，细细密密下了一阵，天上的乌云散开‌，天色陡然大亮。
到了傍晚，太阳还出来了。
陶父用脚尖碾土，一层泥巴下，土还是干的，这场来势汹汹的乌云酝酿半天下一阵雨，就打‌湿个‌地皮。
陵里的人纷纷走出来，有人骂这场雨装腔作势，也有人走向‌稻田，这场雨落不下来，只‌能从河里挑水灌溉。
“今年莫不是要干旱？”陶椿凑邬常安身边念叨，“得亏今年大家种‌的番薯多，番薯不怕旱。山陵使要感谢我啊。”

第167章 陶器生意 春仙得山陵使青眼
陶小叔一家请吃午饭，陶二叔一家请吃晚饭，同桌的还有陶二叔的女儿女婿。
“西宁公主‌陵有去你们陵换粉条吗？”陶二婶打听，她的另一个女儿就嫁在西宁公主‌陵，离定远侯陵远，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陶椿咽下鸡肉，摇头说：“没有，可‌能秋后会来吧。”
“如果西宁公主‌陵来换粉条，翠丫头想必会带上夫婿和孩子一起同行‌，到时‌候回‌来住一个月，等陵里取粉条的时‌候再‌一起回‌去。”陶母说。
“我也是这样盼的。”陶二婶说。
“回‌去了我贴个告示，如果西宁公主‌陵来人，哪怕我堂姐没有一起同行‌，他‌们陵里的人看‌见告示捎信回‌去，我堂姐晓得了，明年也会回‌来。”陶椿说。
“那就叫你费心了。”陶二婶高‌兴，她给陶椿挟个大鸡腿。
吃过晚饭，陶椿一行‌人提着‌灯笼回‌家。
*
一夜过去，陶椿醒来时‌屋外已大亮，她听院子里有陌生的说话声，她躺在床上等好一会儿，等人走了，她穿戴整齐开门出去。
太阳已挂枝头，陶父挂着‌一张愁脸站门前望天。
“天晴了，不会下雨了。”陶椿说。
陶父“嗯”一声。
“刚刚是谁来了？”陶椿问，“其他‌人呢？”
“你娘跟姑爷上山了，看‌山上有没有菌子。你大嫂带三‌个丫头在菜园里，我待会儿要‌去稻田里。”陶父说，“陵里准备从河里挑水浇稻田，你们公主‌陵的庄稼愁不愁水？你真不急着‌回‌去？可‌别误了事‌。”
“各家地各家管，都是老庄稼人，浇水的事‌还叫我挨家挨户吩咐？”陶椿往灶房走，锅里温的有粉条汤和油糕，她端碗端盘出来，继续说：“我们陵里今年没种‌多少稻子，种‌麦时‌撒了稻种‌，之后忙着‌做粉条疏于打理稻秧，根被水里的虫啃坏不少，之后只种‌了一亩半。不过我们陵里能种‌稻的河滩也才‌三‌亩多一点，别说没种‌满，就是都种‌上也不用我大老远为三‌四亩地赶回‌去。”
陶父心想这也不错，水田少旱地多，是涝还是旱对公主‌陵影响不大。
陶父等陶椿吃完一碗粉条汤，他‌瞅她一会儿，问：“你猜这顿饭是谁做的。”
“我哥？”陶椿立马反应过来，“呦！我都没吃出来，我还以为是我娘做的。”
“不是你娘做的。”
陶椿瞥他‌一眼，又不是他‌做的，他‌炫耀个啥劲。
陶父为儿子正名了这才‌满意地离开家。
…
临近晌午，邬常安扶着‌陶母回‌来，二人在山上行‌走半天，一脚的泥，半条裤腿也被雨水、雾水弄得湿漉漉的。
陶椿从灶房探头出来，她拎个椅子让陶母坐下，问：“咋在山上待了这么久？”
“昨儿雨下小了，山上菌子不多，我跟姑爷转了大半个山腰，才‌采了大半背篓松树菇。”陶母热得冒汗，她接过水碗喝两口，说：“下场雨还热起来了，闷热闷热的。”
陶椿接过背篓，说：“晌午吃菌子锅巴饭？”
邬常安点头，“我就是想吃这个。”
陶椿拎着‌背篓去洗菌子。
“你爹呢？”陶母问，“其他‌人呢？”
“我大嫂带着‌三‌个孩子在屋后除草，我爹去地里了，陵里发话要‌挑水灌溉稻田。”陶椿说，“邬常安，我哥放牛不得空，你下午陪爹去挑水。”
“哎。”邬常安也有这个想法。
陶家人多，陶椿用个大罐子焖饭，米饭焖得没汤了，她把‌肉丁炒菇丁铺在米饭上，米饭半罐，肉丁和菇丁半罐，淋一圈油盖上盖子，接着‌用半指长的小火慢慢焖着‌。
饭香飘出去，冬仙赶着‌三‌个小姑娘回‌来，她们手脚上也全是泥。
“萝卜秧长得密，我拔了一片，秧子下长小萝卜头了，我把‌萝卜洗洗晾干，晚上丢酸汤里腌着‌，等酸了捞出来下粥吃。”冬仙跟陶母说。
陶母点头。
“大嫂，洗一盘给我，晌午就着‌焖饭吃，爽口。”陶椿出来，“我爹还没回‌来？”
“回‌来了。”邬常安看‌见人了。
陶青松晌午不在家吃饭，陶父回‌来，一家人就坐下吃饭。
松树菇的鲜味全焖出来了，陶盖一揭，菇子的鲜香味徐徐往外冒，春涧馋得抽鼻子闻香味。陶椿已经把‌饭拌好，一碗碗油亮的焖饭盛出来，冬仙再‌撒上葱花，色香味俱全。
陶母尝一口，松树菇这个吃法要比炖鸡好吃，油色在焖蒸下融入菇子里，松树菇吃着‌不再‌是脆脆的，而是软的、油润的、滑口的。还有板栗丁，水煮了再‌过油炒，再‌倒在罐子里焖，一抿就化了，甘甜绵软的板栗瓤裹在米粒和松树菇上，化解了油的腻味。
嫩生生的小萝卜头没人动，直到大伙儿吃饱肚子，这才嚼根指头长的萝卜刮刮嘴里的油。
“猪油多了。”陶母擦擦嘴。
“油多了米才‌润，油少了米发干，不好吃。”陶椿往罐子里看一眼，说：“剩下的给我哥留着‌，他‌晚上回‌来吃。”
“菇子吃完了吗？”这顿饭吃得太舒坦了，邬常安还没吃过瘾。
“没有，还剩一半，明天晌午再‌吃。”陶椿说。
小核桃一听，顿时‌欢呼出声。
“我们下午还上山采菇子吧？”陶桃提议。
陶母和冬仙都去不了，她们要‌去花生地里拔草，雨后土壤是湿的，这时‌候正适合拔草，不会扯断根。
陶椿不好意思在家人都忙的时‌候偷懒，也不好意思把‌小核桃和春涧都丢给陶桃，索性门一锁，带上三‌个小姑娘都去地里干活儿。
邬常安挑着‌担子来来回‌回‌挑水，陶椿蹲在花生地里眼忙手忙地拔草，从太阳升到头顶到晚霞浮起，小两口累得腰酸背疼，夜里沾床就睡，没劲折腾了。
晚上早早睡，早上早早起，早饭有陶青松张罗，碗也是他‌洗，其他‌人吃饱肚子碗筷一丢就下地干活儿。
忙活半天，陶椿捶着‌腰带着‌孩子回‌去做饭，她这算是明白为啥陵里的人剁洗几万斤番薯也没撂挑子的打算，洗番薯剁番薯好歹是坐着‌的，不用像狗一样在地里爬着‌拔草。昨儿拔花生草还能将就，今儿蹲了半个时‌辰，腿酸麻得蹲不住，偏偏还要‌不停挪动，她累得只能撑着‌手拄在地上分担腿上的压力。不止是她，其他‌人也是，她回‌头看‌一眼，绿油油
的花生地里，拔草的人蹲着‌跪着‌以手撑地，远远地看‌就像一只只嗅地的狗。
“大侄女，等等。”
陶椿扭头，听见春涧高‌声喊外婆。
“大侄女，春仙说要‌去帝陵给你办事‌，啥时‌候回‌来啊？这都是他‌走的第三‌天了，还没见他‌回‌来，我担心他‌路上出事‌了。”春仙的娘担忧地问。
春仙是打着‌给陶椿办事‌的名头离开定远侯陵的，陶椿没想到他‌跟他‌家人也没说明白，这会儿她只好说：“明晚他‌要‌是还没回‌来，后天一早我跟我男人就去帝陵打听他‌的消息。”
春仙老娘有盼头就不追问了，这下换陶椿日夜盼春仙赶紧回‌来，他‌要‌是出事‌了，她可‌要‌挨打落埋怨。
好在第二天晌午吃过饭就看‌见他‌出现在陶家门前。
春仙拿着‌一笔订单回‌来，跟他‌同行‌的还有山陵使和两个随侍，山陵使是听闻陶椿在娘家，他‌特意来找她的。
“有没有饭？我们还没吃饭。”春仙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他‌眉飞色舞地冲陶椿挥了挥，说：“陶陵长，给你拉来个大生意，你给我们弄点饭吃。”
“我去，你们坐下说话。”邬常安说。
陶父陶母正准备下地干活儿，这会儿也不晓得该不该在家陪客，他‌们留下好似也说不上话。
“陶陵长，你在家把‌客人招呼好，我们下地干活去了。”在山陵使面前，陶父觉得喊椿丫头或是二丫头都不够有面子。
“山陵使大人，慢待了啊，您赶了远路，在家歇歇，晚上在我家用饭吧。”陶母说。
山陵使的年纪比陶母年轻些，他‌唤声大嫂，说：“大嫂不用客气，去地里忙吧，不用招呼我。你们陵里的庄稼长势如何？稻田缺不缺水？”
二人聊几句，山陵使了解下情况，他‌安排随侍去找杜陵长过来。
邬常安把‌留给陶青松的菇粒肉丁板栗仁焖饭端出来，前天他‌跟陶母上山采的菌子吃完了，这顿吃的菌子是陶青松昨天在山上放牛时‌寻摸的。
春仙和山陵使他‌们赶了半天的路，又累又饿，这会儿有饭吃就不讲究，接过来就大口扒饭。
陶椿正在看‌春仙递给她的订单，帝陵陵户不知多少户，这上面写着‌订带陶杆的陶缸就有五十六个，酒壶有九十八个，烤肉的陶盘有一百六十二个，这还是在不知价钱的情况下就被他‌卖出去这么多。
“你跟他‌们说价了吗？”陶椿问。
“没有啊，你都没跟我说价，我哪敢说价。”春仙笑道，“我跟他‌们说陶陵长是个值得相信的人，有情又有义，不会虎口大张漫天要‌价。再‌说山陵使都愿意为你拉生意，他‌们还有啥好犹豫的。我没跟他‌们说价，但也没收定金不是？嫌贵不买呗，你又不是卖不出去。”
“春仙哥，真不跟我去公主‌陵？你再‌考虑考虑。”陶椿忍不住继续游说。
“谁在挖我的墙脚？”杜陵长大笑着‌进来，他‌拱手见礼：“山陵使大人受累，您有事‌差人来唤一声，我去拜访您，何必劳累您大老远过来。”
山陵使懒得抬眼看‌这马屁精，他‌咽下嘴里的饭，说：“我是来找陶陵长的。对了，这个春仙是你们陵的人，我跟你说一声，往后他‌随我办事‌。不过他‌不愿意离开家人，所以还是你们定远侯陵的陵户。”
杜陵长愣了愣，他‌看‌着‌春仙，心里闹不明白他‌哪来的本事‌入了山陵使的眼，不过这会儿来不及打听，他‌端着‌长辈的架势嘱咐说：“大侄子，山陵使大人看‌重你，你可‌要‌尽心为他‌办事‌，不要‌丢我的脸。”
春仙也不反驳，他‌连连点头，见陶椿斜眼看‌他‌，他‌很是得意。
“看‌来我的锄头不够硬，叫山陵使抢先撬动墙脚了。”陶椿调侃。

第168章 山中修路 粉条卖钱
杜陵长知道春仙前往帝陵是去给‌陶椿办事，但他不清楚是什么事，当‌时春仙一大‌早登门，他还在床上睡觉，没心思打听，应一声就‌允他离开定远侯陵。眼下看来，春仙还真是在给‌陶椿跑腿办事，两人交情还不浅。他暗哼一声，觉得春仙是吃里‌扒外，一个定远侯陵的陵户巴巴给‌公主陵当‌狗腿子，转而又投到山陵使门下，想来这‌半年他忙里‌忙外在他面前争表现也是有‌所图。
想到这‌儿，杜陵长自己搬个椅子落座，他嘴上说着漂亮话‌：“陶陵长主意‌多，我‌跟陶陵长学学，日后也为山陵使大‌人分忧。”
没人赶他，也没人接话‌茬，山陵使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掏出帕子擦擦嘴，看向陶椿说：“花生油榨出来了？出油多少？”
“一斤花生最多出四两油。”陶椿回答。
山陵使垂眼思索一下，回忆道：“之‌前定下的是二斤米面换一斤油？”
陶椿点‌头，她不知道山陵使到底想说什么。
山陵使想了想，油价是降不下来了，他转而问起另一个事：“在这‌之‌前，有‌多少个陵去换粉条？一共做出多少斤粉条？还剩多少？”
“今年换粉条的有‌八个陵，一共做了一万零八百斤粉条，这‌八个陵都已经把粉条拿走了，剩下的粉条不多了。您是有‌什么打算？不如直说吧。”陶椿不想被盘问。
“剩下的粉条卖不卖？用银子买，眼下青黄不接，庄稼都还长在地里‌，没有‌多余的粮食换粉条。”陵长说。
“卖。”陶椿痛快道，“不过‌最多只能出手二千斤。”
山陵使皱眉，这‌比他预料的少，他再次问：“你们陵里‌还余下多少？”
“不足三千斤，之‌前三个后妃陵过‌来，他们带来的番薯发‌芽了，我‌没收，他们就‌用牲口和果‌树换走不少粉条。”陶椿解释，“这‌二千斤粉条，给‌一千两银子，你们就‌能拉走。”
山陵使下意‌识砍价，说：“太贵了，六百两银子。就‌是外陵的陵户去换粉条，十‌斤番薯就‌能换一斤粉条，你总不能一两银子只能买十‌斤番薯。”
春仙和杜陵长双双点‌头。
“也可，不过‌我‌有‌个请求。”陶椿瞥春仙一眼，这‌屁股歪得真快，她看着山陵使说：“眼下五月出头，山外的菜籽估计在收割了，山陵使不如央太常寺给‌我‌们山里‌的陵户提供一批菜籽，今年秋末种‌下，明年夏天收割。菜籽比花生好伺弄，收获在夏季，正好可以填补春种‌、秋收之‌间的空闲，菜籽收割后送去公主陵榨油，能给‌陵户们多添一种‌油吃。”
山陵使身子后仰，他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说：“陶陵长高见，我‌也有‌这‌个打算，折子已经托人送往太常寺，若是没差错，下个月就‌会有‌人送菜籽上山。”
“大‌人深谋远虑，我‌们都没想到这‌个主意‌，您已经筹划好了。”杜陵长忍不住又拍马屁。
春仙低头，丢脸啊，旁的陵的陵长跟山陵使志同道合，他的陵长只能做个谄媚小人。
陶椿忍笑，说：“山陵使才是高见，有‌您这‌样的主事人，往后山里‌的陵户不愁没有‌好日子。既然如此，我‌就‌不操心联络录事官再私下买菜籽。您挑些人，得空去公主陵拉粉条。”
“行。”山陵使指春仙一下，说：“他对这‌事熟门熟路，就‌由他带银子去买粉条。我‌还安排一队人出门在山里‌修路，连接安庆公主陵通往各个陵里‌的路，往后修好路常维护，录事官们行走方便，各个陵里‌来往也能密切些。这‌事你们两个陵的陵长都知晓了，回头安排自己陵的人也出手帮忙修路，定远侯陵通往安庆公主陵的这‌条路由你们两个陵共同负责。”
陶椿看杜陵长一眼，这‌人是个奸滑的，她可不想跟他做搭档，她为难道：“等我‌回去，我‌们陵要着手制陶，除了巡山的人，二十‌至四十‌的男人女‌人都要进山制陶，没有‌多余的人手修路。”
“今年制的陶不少，还多是新样式，难度不小，最少要忙两个月。”邬常安接话‌。
“我‌们陵的老陶匠去年冬天还死了，制陶的事只能我‌们陵的人自己摸索。山陵使，您有‌没有‌跟太常寺打听打听，什么时候能给‌我‌们送个陶匠。”陶椿突然想起这‌个事，她看向山陵使。
山陵使压根忘了这‌个事，他接不上话‌，只能说：“安庆公主陵人忙事多，修路的事就‌交给‌杜陵长，你们是陶陵长的娘家人，你们此次多出点‌力，往后陶陵长多给‌你们行方便。”
杜陵长后悔留这‌儿了，他一口肉汤没尝到，事倒是揽一身。
“哎！成。”杜陵长呲着牙佯装痛快地答应下来。
“等修路修到我‌们陵前，我‌安排人杀猪宰羊款待我的娘家人。”陶椿感激
地说。
“我‌们两个陵距离不远，路修平整，还能造几辆木板车拉陶器，车不颠簸，陶器也坏不了。”春仙接话‌，“如此一来，不用等到冬天下大‌雪才能去拉陶器。”
“对，路修平整点。”陶椿跟杜陵长交代。
杜陵长坐不住了，他含糊地支吾一声，起身说：“我回去准备菜肴，大‌人跟陶陵长商量好事情，还请移步去我家。”
山陵使抬一下手，说：“可。”
杜陵长大‌步走了。
陶椿跟邬常安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笑。
“山陵使找我‌还有‌旁的事吗？”陶椿偏头问。
“无。我‌主要是问一下你们陵里‌还剩多少粉条，以及多少个陵的陵户去换过‌粉条。惠陵十‌八个陪葬陵我‌都遣人通知了，据我‌所知，送俸禄的录事官也替你捎过‌消息，偏偏还有‌十‌余个陵没动静。我‌估摸着他们不晓得粉条是什么东西，正好我‌要安排一队人去开道修路，顺道把粉条分发‌下去，免得迟迟没动的陵户错过‌秋后换粉条。”山陵使语气沉沉，他吁口气，望着树荫外刺眼的日光，说：“今年一春就‌落了两场雨，我‌担心会干旱，庄稼减收。”
“下雨那日，我‌还说山陵使要谢我‌，今年各个陵番薯种‌的多，番薯不怕旱，就‌是雨少也影响不大‌，陵户们不会饿肚子。”陶椿说。
山陵长赞同，“是要谢你。对了，陶器的价钱不易过‌高，今年要是粮食受灾，大‌家没多余的米面跟你换陶器。”
陶椿心里‌有‌数，换够陵里‌陵户的口粮，余下的陶器可以跟粉条一样卖钱，银子又搁不烂，分到手上早晚能用得出去。
要紧的事商议完，山陵使又谈起公主陵立的交易牌，打听陵跟陵之‌间有‌没有‌达成交易，进而谈及集市，言明修好路可以在公主陵开大‌集，一月一次或是两次都行，可用来买卖山货、交换粮食、男女‌婚嫁等等。
“对了，春仙，改日我‌给‌你做个媒。”山陵使知道春仙的媳妇在生产时去世‌，这‌会儿做媒的心思又起，他指指陶椿和邬常安，说：“这‌一对就‌是我‌撮合的，你瞧瞧多合适。”
“我‌无意‌再娶，要辜负大‌人好意‌了。”春仙直接拒绝。
“孤老一辈子？”山陵使问，“一个人过‌多没意‌思，夜里‌没个说话‌的人，睡不着的时候你睁眼等天亮？”
“睡不着的时候我‌点‌灯看书，我‌有‌一柜子的书，往后还会再买新书，岂会打发‌不了长夜。”春仙笑着摇头，“我‌能得您青眼不就‌是看书多的功劳，我‌夜里‌要是有‌个做伴的人，今儿可站不到您面前。”
山陵使心想也是，见他态度坚定，他就‌不勉强了。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一直聊到傍晚，奔波在田地间的陵户如山雀一样归家，山陵使才离开陶家前往杜陵长家。
春仙没跟去，如今他不必在杜陵长手下讨管事的机会，也就‌不用再去看他的脸色。他把山陵使送到杜陵长家门前，拐道回去在家里‌点‌个卯，又直奔陶家。
“我‌抵达帝陵的时候先托人引路去找陈青云，等雨停了，又托他丈人引路去找帝陵的辜陵长，一是通知你们把混账的一千余斤粉条送来了，二是通知你们榨出花生油，三是通知你们陵要开窑烧陶。我‌拿出几样图纸给‌他，问帝陵要不要提前预订陶器，第二日我‌就‌奔走在帝陵的陵户之‌间，忙完一日把订单拿到手了。次日再借口帮你给‌山陵使捎信让辜陵长引见，我‌没受为难，很顺利地见到山陵使。”春仙跟陶椿讲述他此趟前往帝陵的经过‌。
“你在山陵使面前说了什么？让他对你青眼相看。”陶椿好奇。
“借口帮你报喜，换个说辞汇报榨油和烧陶的事，山陵使当‌日可能清闲，他耐心地跟我‌谈了半日，都是跟你们公主陵有‌关的事。比如交易的路上顺不顺利，有‌哪些不便；用番薯和花生换粉条，陵里‌的陵户有‌没有‌什么看法；看不看好用粮食换油；以及各个陵加强往来是利多还是弊多。”春仙说。
当‌然，这‌些话‌题大‌多是春仙主动挑起的，他得陶椿指点‌得知山陵使的性子，知晓他看重什么事，加之‌前一日他无意‌从帝陵的陵长口里‌得知山陵使有‌意‌在山中修路，他猜测山陵使有‌意‌削减陵户对山外的依赖，在交谈中他有‌意‌谈与此相关的事，果‌然得山陵使青睐。
“山陵使得知我‌家有‌兄弟，又无妻儿傍身，就‌让我‌进修路的队伍。”春仙又说，他看向陶椿，她说得对，指望杜陵长辞世‌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他不如在山陵使身边做事，再等待机会夺陵长之‌位。定远侯陵的陵长不能再由姓杜的人把持，姓杜的一代不如一代，若是由杜福海当‌下一个陵长，保不准陵里‌的陵户要受他压迫。
陶椿道声恭喜，“恭喜你找到明路了。”
春仙高兴大‌笑，说：“我‌还要多谢你。”
“我‌就‌是个点‌火的火折子，火烧得旺不旺都指望你自己，谢就‌不用了，我‌没损失什么。”陶椿摆手。
“你下次再回娘家我‌请你们一家吃饭，这‌次是不得空，我‌跟山陵使离开帝陵的时候，陈青云托我‌捎话‌他们一家明天过‌来，他惦记家里‌的庄稼，急着回去。”春仙说。
陶椿顿了一下，也就‌是后天她就‌要回公主陵了。

第169章 归家 姜红玉有喜
春仙在陶家吃过‌晚饭离开，他离开之后，陶椿告诉家里人‌她跟邬常安后天‌一早要带小核桃回公主陵。
“回去也行，你俩在这儿还要下地干活儿，回去清闲些。”陶父没意见，“就是没啥好东西给你们带回去，以后再下雨，我叫你哥给你们送松树菇。”
“鹅毛。”冬仙提醒一下。
“对对对，去年‌二丫头不是要鹅毛做什么被子？走‌的时候忘记带走‌了，我用草灰和雪搓洗几遍，晒干收起来了。之前过‌去忘记捎过‌去了，你们这次带走‌。”陶母说‌。
陶椿也忘记这个事了，她记得陶母当时要拿鸡毛鹅毛沤肥的，竟然又留下来搓洗干净了，真‌是亲娘啊，太把她的话当回事了。
*
次日太阳初升时，春仙要跟山陵使‌离开，离开前他来陶家跟妹妹和外‌甥女‌告别，他最‌疼的是春涧，这趟离家最‌舍不得的也是她。他殷殷嘱咐妹妹和妹夫要照顾好孩子，吃饭、睡觉、外‌出要注意的一一叮嘱。
山陵使‌还在等‌着，春仙不敢多耽误，末了抱抱春涧，转身快步离开。
陶青松看着大舅兄离开，不是很舒坦地说‌：“我这个亲爹还能亏待亲闺女‌不成？瞧他担心的。”
冬仙神色不变，没有接话。
“吃醋？觉得闺女‌被抢了？”陶椿把话挑明‌。
陶青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挠头说‌：“我去放牛。”
等‌陶青松走‌远，陶母才说‌：“他这个当爹的是没当舅舅的上心，吃醋也白瞎，没人‌搭理他。”
冬仙神色舒展开，她拿起筐，说‌：“爹娘，我们下地吧。二妹就别下地了，你在家等‌公主陵的人‌，免得客人‌到‌了主家没人‌，再慢待了人‌家。”
陶椿应下，她是不想‌再下地干活儿了，不过‌她在家也没闲着，将一家人‌的脏衣裳收集起来去河边捣洗。
陈青云一家是傍晚时到‌的，陶椿把他们一家安顿在
她二叔二婶家，陶二叔家里只有老两口住，空闲的房屋多。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陶青松赶来公主陵的大青牛，陶椿一家跟着陈青云一家离开定远侯陵。
“回去吧，别送了。”陶椿挥手‌。
“小姨，我会给你写信的。”小核桃扭身挥手‌。
陶桃慢下步子，等‌牛驮着人‌拐进山道，她才转身往回走‌。
行在路上，陶椿看着牛蹄下的路，从定远侯陵到‌安庆公主陵要绕过‌六座山，两陵之间直线距离不远，就是绕弯多，一直在山脚的谷道绕行。
“修这条路要把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和横木移走‌，有坑的地方填一下，藤草杂树连根挖了，人‌多的话，五六天‌就能完工。”邬常安说‌。
“要修路是吧？我在帝陵也听说‌了。”陈青云接话，“听说‌山陵使‌要把惠陵的十几个陵捏在一起，盘成个圆，搞成山外‌的小镇。”
“我们公主陵就是这个小镇，要开办集市呢。”陶椿高兴。
“我娘说‌我从帝陵嫁去公主陵，没嫁亏。”雪娘玩笑。
小核桃坐在陶椿身前，她坐累了趴在牛背上，听见这话她支起身子说‌：“多亏有我婶婶。”
“对，多亏有你婶婶。”雪娘赞同，她逗弄问：“你跟你婶婶离家好几天‌了，想‌不想‌你娘？”
小核桃点头。
“她夜里哭不哭？闹不闹人‌？”雪娘问陶椿，“我家白云四五岁跟我回娘家的时候，我跟她爹都在，她夜里还哭闹着要回家，真‌是金窝银窝不如狗窝。”
陶椿摇头，小核桃在陶家的日子过‌得惬意的很，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压根没听她提过‌她爹娘。
一路闲聊，抵达公主陵时太阳还没落山，邬常安去山上还牛，陶椿牵着小核桃先回家。
“我二堂婶。”小核桃眼尖，看见脚步匆匆的石慧。
石慧也看见陶椿了，她挥挥手‌，脚步没停。
行至邬二叔家，他家的烟囱在冒烟了，灶房有说‌话声，青果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青果弟弟。”小核桃喊一声。
翠柳闻声从灶房出来，见是陶椿，她目光一亮，“是陵长大人‌回来了啊？感觉好些天‌没见你了，还想‌的慌。”
“真‌想‌啊？”陶椿笑问。
“可不是嘛，我们都盼你回来，好进山制陶。忙完榨油，陵里的人‌清闲下来都不得劲，太松散了，手‌上没活儿聚在一起唠嗑都没意思。”
小核桃看见黑狼黑豹在家门口探头探脑，她高兴地往回跑，“我爹娘回来了。”
“早回来了，两口子在你们离开第四天‌傍晚就到‌家了。”翠柳说‌。
“那我也回去了。”陶椿说‌。
“晚上在我家吃饭。”翠柳高声说‌。
陶椿摆手‌，她小跑起来追上小核桃。
青果拎着小铲子走到路上好奇地望着。
黑狼和黑豹迎上两个主人，二狗蹦跳着往人‌身上扑，小核桃被狗扑倒，她爬起来继续往家里跑，边跑边喊：“爹，娘，我回来了。”
姜红玉从灶房出来，一见小核桃喜笑颜开。
“娘，你想‌不想‌我？”小核桃高兴得像黑狼黑豹一样蹦来蹦去，她嘴甜地说‌：“我好想‌你跟我爹，想‌得我吃饭都吃不下。”
“我看你还胖了，这可不像吃不下饭的样子。”姜红玉捏一下她的脸，抬头问：“弟妹，这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虽然我俩一天‌三顿同桌吃饭，不过‌打‌交道不多，她都是跟着我妹妹和我侄女‌一起玩。”陶椿实打‌实地说‌。
姜红玉牵着小核桃往院子里走‌，说‌：“没添麻烦就好，你俩坐着歇歇，我再来揣点面，没料到‌你们今天‌回来，我就做了我一个人‌的饭。”
陶椿见院子里没有木机，想‌来是杜星带人‌把木机搬走‌了，她坐下问：“我大哥呢？巡山去了？”
“昨儿跟杜管事一起抬木机去山谷，不见人‌回来，估计是在山谷里忙着盖房，或者是烧炭，把人‌绊住了。”姜红玉说‌，“对了，成王陵和安王陵来人‌了，把粉条领走‌了。”
陶椿“噢”一声。
小核桃进灶房，不一会儿捧一碗滚烫的米汤出来，说‌：“婶婶喝。”
“谢谢小核桃。”陶椿惊喜地接过‌来，她摸摸她的小手‌，问：“烫到‌没有？”
“没有呀。”小核桃开心地蹦一下。
“回家好还是在我娘家好？”陶椿问。
小核桃想‌了想‌，说‌：“陶奶奶家里人‌多热闹，我们家人‌太少了。”
姜红玉闻言走‌出来，问：“娘再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就热闹了。”
陶椿差点被呛到‌，她放下碗问：“大嫂，你有喜了？”
姜红玉笑着点头，“八九不离十，我跟你大哥回来的那晚，邬菜花绞死一条菜蛇没吃，你大哥拎回来打‌算剥皮爆炒，他剥皮的时候我闻到‌风里的味道就吐，那晚啥都没吃。第二天‌早上醒来还吐，我算了算发现这个月月事迟了五天‌，一直到‌今天‌还没来，想‌来是有了。”
陶椿替她高兴，她揉揉小核桃的脸，说‌：“恭喜啊小核桃，你要当姐姐了。”
“像春涧一样的妹妹吗？”小核桃问。
“对，也可能是像小毛和青果一样的弟弟。”姜红玉说‌。
小核桃想‌了想‌，说‌：“行吧，那她要快点长大，她要是长慢了，我就出山念书去了。”
陶椿心想‌她大嫂肚里这个要在明‌年‌生出来，明‌年‌小核桃五岁，等‌小二长到‌五岁，小核桃还真‌出山念书了。
“我回来了。”走‌到‌家门口，邬常安见院子里的人‌没发现他，他吆喝一声，还提醒说‌：“陵长大人‌，陈管事来了。”
陶椿扭头，见是陈雪，她起身说‌：“你消息够灵通的，我刚到‌家没一会儿。”
“我听到‌陵里的狗吠声出门查看，路上碰见石管事去给人‌接生，她跟我说‌是你们回来了，我过‌来看一下。”陈雪说‌。
“谁家要生孩子？”陶椿拿凳子给她坐。
“我一个小婶子，这是她第五个孩子，她年‌纪不小了，好像是三十有四，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大的原因，这胎怀相不好，人‌瘦肚子大，估计生得艰难，我小叔叫石管事过‌去瞧两眼。”陈雪闲聊，她想‌想‌自己，幸好跟李方青和离了，她住在娘家他没脸过‌来，往后她不会再怀孩子。
“陵长你看看，这是成王陵和安王陵拿粉条的账单。”陈雪递出一张纸，接着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说‌：“这是我这几天‌召集陵里的人‌商讨的，增添了七款陶器，样式都有更改，你得空瞧瞧。”
陶椿收起来，说‌：“陵里剩下的粉条被我卖出两千斤，卖给山陵使‌了，六百两银子，你留意一下，近几天‌可能有帝陵的人‌过‌来。撇除这二千斤，余下的分给陵里的人‌，不如就定在明‌天‌，这事交给你张罗。”
陈雪欢喜地应下，看来她管事的位置保住了，她不用担心这个管事的名头落在胡二嫂身上了。

第170章 羊肠套子提上日程 接生婆摸着石头过河……
陈雪离开后，天色黯淡下来，陶椿把手上的一卷纸递给邬常安，让他连带带回来的包袱一起拿进‌屋。
陶椿进‌灶房，看‌见盆里的面团，锅里煮着粥，她心里有数，撸起袖子说：“大嫂，你跟小核桃好几天没见，回屋聊聊悄悄话去，我‌跟邬常安来烙饼。”
姜红玉没听，她坐在‌灶前没动，说：“不急这一会儿，小核桃今晚跟我‌睡，有的是时间说话。我‌来烧火，老三烧火不行，我‌可不想吃焦黑的饼子。”
“我‌在‌我‌丈人家，厨艺可是能排上号的，也就回来了遭嫌弃。”邬常安在‌门外接话，“对了，我‌哥呢？巡山去了？”
“抬木机去山谷了。”小核桃接话，她牵着小叔的手，悄悄说：“小叔，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别伤心。”
邬常安眉头一皱，他思索一圈，想不起来有啥值得他伤心的事，他蹲下问：“啥秘密？你说。”
“我‌娘肚子里有娃娃了。”小核桃觑着他的神色。
“真的？这是高兴事，我‌伤心啥。”邬常安双手托着大侄女的头如‌揉面一样来回盘，他趁这个机会告诫说：“小叔晓得你机灵，但你还是个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之前是不是你跟陶桃说我‌不能生的？之后也一直关心这个事，一听到生孩子就盯着我‌瞧，你瞧出什么了？这不好，不讨喜，陵里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天天把生孩子挂在‌嘴边。”
小核桃脸发烫，是臊的，她明‌确感觉到她小叔是真不喜她操这个心。
“我‌以后不掺和了，也不盯你了。”小核桃小声保证。
“嗯。”邬常安放开她，问：“是不是跟你爹学的？”
“我‌爹夜里跟我‌娘说的时候我‌听见的，那会儿没睡着。”小核桃偷偷往灶房瞥一眼，小声说：“我‌爹担心婶婶会嫌弃你，不要你。”
邬常安深吸一口气，琢磨着要把邬常顺打一顿。
“不会。”邬常安拍拍大侄女的头，说：“你婶婶可喜欢我‌了，我‌俩没孩子也能白头到老，你这个小丫头就别替我‌担心了。”
闻言，小核桃大松一口气，她是真担心她小叔留不住她小婶婶。
“我‌去看‌邬菜花。”小核桃怕还要挨训，她不自在‌地大步跑开。
邬常安站在‌原地想了想，他跟他大哥提过两三次了吧，但不中用，他大哥还是操心他房里的事。如‌此‌，他走进‌灶房，笑着说：“大嫂，恭喜啊，我‌听小核桃说我‌又‌要多个侄儿了。”
姜红玉笑笑。
“幸好，你没像小核桃一样叫我‌别伤心。这丫头跟我‌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叫我‌别伤心，人小鬼大，操心的多。”邬常安佯装玩笑，见他大嫂神色有变，他接着继续说：“我‌一问才晓得，她夜里装睡听见我‌哥忧心因为孩子的事，陶椿会嫌弃我‌离开我‌，她替我‌担心得不得了。”
姜红玉听明‌白了，她尴尬得笑不出来，含糊地支吾几声，她抬头直面小叔子，说：“我‌晓得了，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说一声。”
显然，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老三都不情‌愿让人谈论他们‌两口子的私事。姜红玉尴尬得想逃，虽然没提她的名字，但她清楚老三知道‌她背后跟邬常顺议论过。
“你去二叔家一趟，看‌二堂嫂回没回来，不晓得陈雪的小婶子情‌况咋样了，你打听一下。”陶椿转移话题，又‌说：“大堂哥和二堂哥估计不在‌家，二堂嫂要是还没回来，你问问二叔二婶，夜里要不要你去接一下。”
“我‌直接去生孩子的那家走一趟，问二堂嫂什么时候去接她合适。”邬常安说。
陶椿点头，“你先去跟二叔二婶说一声。”
邬常安出门离开。
陶椿拿陶盆舀锅里的粥，说：“大嫂，有前车之鉴，你哪怕生过一胎，这一胎会好生一些也不能放松警惕，不能把肚里的孩子养太大了。”
姜红玉不再琢磨老三的话，跟着转变话题，讨论起生孩子的事。
锅洗干净，陶椿快速将‌一坨面擀成薄饼贴在‌锅上，烙死面饼子不需要油，用火星慢慢烤，来回翻面，两面都烤成微黄色，薄饼就熟了。纯面饼子，没弹性，有嚼劲，没发酵过的面瓤哏哏的，嚼着是纯麦香。
烙第二张饼子的时候，陶椿和姜红玉母女俩分吃一张饼，这种饼子不夹菜，干吃也不噎。
九张饼子烙好，邬常安还没回来，陶椿她们‌先吃。
临睡时，邬常安回来了，他端饭回屋吃，说：“还没生下来，我没见到二堂嫂的人，她在‌屋里没出来，我‌隔着门跟她说我后半夜的时候去接她。”
陶椿放下手上的图纸，问：“生娃的妇人情‌况咋样？生多久了？还有劲吗？”
“早上发动的，一整天了，我听说已经灌上参汤了，是胎位不正，孩子的脚先出来，生得艰难，请了大夫也不中用。”邬常安捏捏鼻子，他似乎还能闻到血腥味，满院子的血气，他走一趟沾了一身‌。
陶椿想了想，她下床穿衣裳，说：“我‌过去一趟。”
“你不会接生，也没生过，又‌没法力，去了也没用，除了添个人头，出不上力，还是待家里睡觉吧。”邬常安不建议她走这一趟，他劝说道‌：“你今儿去这家，明‌儿另一家生孩子你去不去？去了这一家就要去那一家，漏下一家就有一家不高兴。睡吧，明‌早早点起来去探望一下。”
陶椿又‌坐回床上，他这番话说得在‌理，她就是过去守一夜也出不了力。
“我‌要是有法力就好了。”陶椿痴心妄想。
邬常安没敢接话，她要是有法力，他早吓死了。
吃完两张饼子一碗粥，邬常安把碗筷洗一洗，又‌打水洗漱，忙过一阵才睡在‌床上。
夜半，鸡鸣头一声，邬常安从床上爬起来，陶椿也跟着坐起来，说：“我‌陪你一起去。”
两口子开门出去，邬常安从仓房里翻出落灰的灯笼，倒上灯油点亮，两个人一人提个灯笼带着黑狼和黑豹离开家。
邬二叔家的狗最‌先听到动静，两只半岁大的小狗跑出家门狂吠，邬二婶还没睡，她开门出来，见两点亮光往西去，猜想是老三去接石慧，她进‌灶房烧水，准备给儿媳妇煮碗热乎的饭。
陵里的狗吠声接连响起，不少人惊醒了，但没人开门出去查看‌，谁也不确定门外是人还是野兽。
邬常安牵着陶椿走进‌陈平家，黑狼黑豹闻到血腥味不安地呜呜叫，两只狗贴着人走。
陈平还坐在‌院子里，有人进‌来他也无力起身‌迎接。
“还没生下来？”陶椿问。
“还没有，也没声了。”
话刚落，映出火光的卧房里发出一声嘶哑又‌凄厉的痛嚎声，陈平猛地站起来，打着晃没走几步重重摔在‌地上，他紧张地问：“娘，咋回事？是孩子生出来了吗？”
屋里没人应声，石慧脱掉半件衣裳，她光着膀子跪在‌床尾，颤抖着将‌孩子的两条腿塞进‌去。她忍着恐惧伸手进‌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扶着床站起来，一条血淋淋的胳膊垂下来。
“胎位正了，头移过来了，大娘你推一推肚子。”石慧浑身‌打哆嗦，她颤着声说。
床上的妇人面如‌金纸，眼泪和汗珠混在‌一起，她闭着眼，在‌婆婆的连声劝说下憋着一口气使劲。
婴孩细微的啼哭声跟着公鸡的啼叫声一起响起，屋外的人没听见，石慧听见了，她不顾自己一身‌血，赶忙跪倒在‌地查看‌，帮着清理胎盘。
这会儿屋外的人听见了孩子的哭声，陈平靠在‌门口大声问：“大人小孩都没事是不是？”
陈平的老娘开门出来，说：“你媳妇睡过去了，这一胎受了大罪，要好生坐两个月的月子养一养。”
“好好好，活着就行。”陈平抹眼泪，太吓人了，他孩子差点就没娘了。
“给石管事做点饭，这回多亏了她。”陈母吩咐，说罢又‌关门进‌去。
陶椿见陈平站起来，她阻止说：“我‌二堂嫂这会儿估计没胃口，你就别忙着做饭了，待会儿她忙完我‌们‌接她回去。”
另一间屋跑出来两个小孩，高一点的丫头哭着问：“爹，我‌娘还活着吗？”
“活着。”
“我‌娘能不生孩子了吗？我‌想要娘，不想要弟弟妹妹了。”另一个丫头呜呜咽咽地哭，含糊地重复她想要娘。
屋里也响起两道‌孩子的哭声，这似乎是个泄洪的信号，陈平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抱出两个小的，拥着另外两个大的坐着门口也跟着哭。
陶椿：……
邬常安也无话可说。
门又‌开，石慧走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外褂，手上拎着自己的脏衣裳，从光亮里走进‌黑暗，她啥也看‌不清。
“二堂嫂，忙完了？我‌们‌来接你回去。”陶椿过去扶着她，她跟送出来的陈大娘说：“人我‌们‌接走了，你忙着照顾大人和小孩吧。”
“弟妹，你咋来了？”石慧回过神。
“二堂哥不在‌家，邬常安过来接你回去，我‌跟他一起过来的。”
石慧想起来了，她忙昏头了，天刚黑那会儿，邬老三是来找过她。
离开陈平家，石慧闻着草木的味道‌，脑子清醒过来，她推开陶椿，扶着腿瘫坐在‌地上，说：“我‌走不动了，让我‌坐一会儿。”
陶椿也蹲下来，她打着灯笼拔一把草揉出汁，青涩的草汁味渐浓，她递到石慧鼻下。
石慧接过直接塞鼻子里，她瓮声瓮气地说：“弟妹，多谢你啊，我‌又‌救了两条命。”
“谢你自己吧。”
“要不是你提议让我‌学做接生婆，我‌可没这个机会救人性命。”石慧坐不住了，这会儿后怕和激动席卷全身‌，她浑身‌瘫软，索性躺倒在‌地。她望着天上的星星跟陶椿
讲她最‌后是怎么给人接生的，胳膊上的感觉似乎还在‌，她晕晕乎乎的，差点哭出来，太吓人了。
“生下来的是个小子，左腿估计坏了，不晓得是脱臼还是被我‌掰断了，往肚子里塞的时候，两条腿不愿意进‌去，我‌用劲大了。”石慧说。
“这种情‌况能保住命他就该谢你了，坏条腿跟命相比是小事，你别怪罪自己。”陶椿宽慰她。
“我‌没怪罪我‌自己。”石慧歪过头看‌她，请求道‌：“陶陵长，你能不能想法子买一百四‌十‌三个羊肠套子？陵里有一百四‌十‌三对夫妻，我‌觉得他们‌都需要这个东西。我‌了解到的，好些妇人都很愁怀孩子的事，年纪大的害怕怀上，孩子小的也担心再怀上。”
山上的羊群还没长大，这会儿肯定不能宰杀，陶椿敲敲额头，说：“行，我‌想想办法，把分发羊肠套子的事提上日程。”
她本来是打算等到冬天宰羊了再办这个事的。
陶椿应下这个事，石慧高兴的很，她又‌歇了会儿，才站起来跟着陶椿和邬常安往回走。
送石慧到家，陶椿和邬常安带着两只狗回家，进‌门发现邬菜花盘在‌门前的石头上晒月亮。
鸡叫又‌起，鸡叫三声了，天要亮了，陶椿反应过来，邬菜花是在‌等太阳升起，而不是晒月亮。
它倒是会享受。

第171章 欣欣向荣 山谷里宅子落成
锵锵锵的声音惊得‌小鸡崽子扑棱着翅膀乱跑，屋里熟睡的夫妻俩被吵醒，陶椿睁开酸涩的眼睛，看见太阳从门缝里照进来，尘埃在‌光里飞舞，她竖耳听着外面锵锵锵的声响，打个哈欠问：“外面这‌是在‌干什么？”
邬常安也不晓得‌，他躺着没动，快到天亮才睡，睡到这‌会儿还‌困得‌很。
“今儿分粉条，估计是召集人吧。”陶椿想起来了‌，这‌事由陈雪负责，她不操心‌，还‌能再躺一会儿。
然而锵锵锵声越来越响亮，喧哗的人声也加入进来，听着动静越来越近，陶椿跟邬常安赶忙爬起来穿衣裳。
开门出来，邬常安看见黑狼和黑豹夹着尾巴站在‌门前的路上看向他二叔家的方向，他走‌过去，看见一大群人聚集在‌他二叔家门前。
“不是来咱们家的，是去二叔家的。”邬常安回屋报信，“估计跟昨晚的事有关，不知‌是喜还‌是忧，我俩快去看看，别是为了‌孩子的腿来找事的。”
陶椿忙跟着邬常安出门，顾不上洗脸，夫妻俩带着狗快步跑过去。
邬二叔家，陈平放下担子，挑来的两个篮子里一个装满了‌红鸡蛋，一个装着一小捆粉条、一捆二色布、一兜米，担子上还‌绑着两只活鸡。
“石管事，我是来谢你的，昨儿救了‌我媳妇和我的孩子。昨夜慌慌张张，也吓晕头了‌，没有招待好你，这‌些东西你收下。”陈平感激地说。
“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儿媳妇醒了‌，吃了‌两大碗面条，能吃就没事了‌，多养几‌个月就好了‌。”陈大娘挎着铜壶，她推着四个孙子孙女，说：“石管事救了‌你们娘和弟弟的命，你们给她磕一个，替你们娘和弟弟道谢。”
“不用不用。”石慧忙阻拦，“下跪磕头就不用了‌，东西我收了‌。”
四个孩子后退两步，齐刷刷跪下给她磕个头。
石慧扶起四个孩子，转眼在‌人群里看见快要笑烂脸的爹娘，她胸中‌激动更甚，暗暗发誓要多学本事，救更多人的命。
陶椿和邬常安跑来，只来得‌及看个尾声，陈平挑着空担子带着老娘和四个孩子正‌要离开。
围观的人群看完热闹，议论几‌句也转身离开，她们还‌要去作坊里排队分粉条。
经‌此一事，石慧的名声和地位都有了‌，院子里有五六个四十来岁的婶子热情‌地跟她交谈，纷纷邀她在‌儿媳或是闺女生娃时去压阵。
翠柳和邬小婶忙着端水招待人，她看见陶椿，招呼说：“弟妹，进来坐。”
“我去作坊看看，你们聊着。”陶椿摆了‌摆手。
“弟妹，你等等。”石慧追出来，“陶陵长，你有没有门路安排我跟帝陵的大夫学两手医术？别的陵的大夫也行。我觉得‌我需要有人指点着，不能再由着胆子胡来，人毕竟不是牛羊，保住命要紧，但要是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病，后半辈子过得‌也糟心‌。”
陶椿目前没门路，她先应下，说：“我记下了‌，要是有机会就安排。你得‌空先去跟龚大夫学医学药 ，我会让人交代他。”
“哎。”石慧高兴应下。
陶椿笑一声，扭过脸跟邬常安说：“龚大夫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他要是像二堂嫂一样有志气有上进心‌，也不至于只会搓黑乎乎的药丸子。”
“以后他要是再没长进就换掉他，让他去巡山。”邬常安出主意。
“行。”陶椿搓搓脸，问，“山里有野山羊群吗？”
“咱们陵里的六座山估计没有，天天有人巡山，有羊也打回来进锅了‌，早吃灭种‌了‌。出了‌公主陵的野山应该有野羊群，你打算猎野羊收集羊肠？”
陶椿点头，“我们陵的羊还‌没长大，旁的陵的羊也没长大，更没有到贴膘的时候，估计也是等到入冬才舍得‌宰杀，买是买不到羊肠了‌。”
邬常安想了‌想，说：“去山谷制陶的时候，我带些人去野猴岭转转，还‌有野猴岭西边的山，那座山岩石多，而野山羊正‌好喜欢攀岩。”
“我也去。”陶椿说，见雪娘跟她打招呼，她扬一下手，问：“分到多少斤粉条？”
“二十斤。听陈管事说余下的二千斤粉条被山陵使用六百两银子买走‌了‌？”
“对。”陶椿点头。
“陶陵长，你回来了‌？昨儿回来的？”排队的人高声问。
“陶陵长，我们啥时候进山制陶？”
“陶陵长，我们商量的陶器新样式你看见了吗？图纸在‌陈管事手上。”
眼瞅着这‌人要去找陈雪要图纸，陶椿忙回答：“看见了‌看见了‌，她昨晚就给我送来了‌，你们的意见我觉得‌都可，今年可以试一下做些陶壁薄的陶器，陶泥上印些花样也能试一试。至于什么时候进山制陶，等山谷里房子盖好能住人了‌，我们就卷上铺盖带上粮食进山。”
陵户们得到准确的答复，这‌才放陶陵长离开。
姜红玉忙着分粉条打捆，她喊小核桃过来交代一声，小核桃追回去，喊：“婶婶，我娘说告示牌上贴新告示了‌，你看一看。”
新告示是胡家文贴上来的，说是新告示也有两三天了‌，是陶椿不在‌家的时候贴上的，事关山里养的牲口‌。
“婶婶，写的什么？”小核桃好奇地问。
“逮回来的野猪崽子劁蛋后病死了‌三只，家猪崽子被毒蛇咬死了‌两只，牺牲所三只羊羔打架摔进壕沟一死两伤，受伤的两只送回山上的羊群里，还‌有一头牛得‌了‌烂蹄病，也送回山上单独喂养。”陶椿念出声，“病死的牲口‌挖坑埋了‌，被毒蛇咬死的猪和摔死的羊由管事过目后，养牲口‌的人分吃了‌。”
“不给陵里的人分吗？”小核桃问。
“水至清则无鱼，两头猪崽子和一只羊羔宰杀后肉不多，他们私自分吃了‌也没占多大的便宜。巡山的人在‌巡逻的时候猎到好东西，大多也是他们一群人分了‌，下粉条的人能拿一点刚出锅的粉条回去吃，榨油的人可以往家里带点油或是带点油饼，这‌些不是贵重的东西，量
也不大，我们就睁只眼闭只眼。”陶椿讲给她听，“让人办事总归是要给好处的，不论是名还‌是利，无名无利可图，没人肯给你办事。就是种‌庄稼也是图填饱肚子，麦子、稻子、花生、苞谷要是不能吃，你愿意给它浇水拔草吗？”
“点火烧了‌。”小核桃说。
陶椿笑一声，“对，看来你理解了‌。”
陶椿进灶房端来饭菜，她坐在‌院子里吃。
不一会儿，邬常安扛着一捆粉条回来，小核桃指着他说：“我小叔插队了‌。”
“管事们不用排队，何谈插队，我是管事，你婶婶是陵长大人，我走‌到了‌就分到一捆粉条。”邬常安美滋滋地说。
小核桃有点羡慕，风光啊。
陶椿端着碗出门，她去菜园转一圈，下一场雨，菜园里的菜长大一截，没有草，想来是姜红玉在‌家的时候拔了‌。
十只小鹅在‌栅栏外喳喳叫，陶椿走‌出去，发现是邬菜花出来了‌，小鹅没母鹅护着，被它吓得‌四散跑开。
陶椿大骂几‌声，她拖着蛇尾把‌蛇拖进院子，她回屋拿上弓箭，跟邬常安说：“我去练箭了‌，把‌邬菜花也带走‌，免得‌它在‌家偷吃鹅。”
“我也去练箭，你等等我。”邬常安说。
陶椿不等他，她把‌蛇丢篮子里用盖子盖上，说：“快晌午了‌，你在‌家做饭，下午再跟我一起去练箭。”
小核桃当陶椿的尾巴，也跟着跑了‌。
路上遇见石慧精神勃发地往西走‌，陶椿扬手打招呼：“石管事，忙啊？”
“哈哈，忙，我去陈平家看看。”石慧中‌气十足地应一声。
小核桃背着手，心‌想二堂婶跟去年不一样了‌，她跑几‌步跟上陵长大人，讨好地问：“陵长大人，我长大了‌能给你当管事吗？”
“看你的本事。”
“我觉得‌我会有大本事。”
“吹牛。”陶椿嘘她。
邬菜花爬出来了‌，陶椿给它一巴掌，又‌给塞篮子里。
抵达演武场，陶椿把‌蛇放出来，这‌儿之前堆的有番薯又‌有番薯渣，耗子指定少不了‌。果然，邬菜花在‌演武场游走‌一圈，不一会儿就有耗子的吱吱声。
陶椿射箭，小核桃在‌演武场上拔草，草根拔起来她还‌把‌土砸平，免得‌老陵长的轮椅碾过时被卡住。
陶椿上午练一个时辰的箭，下午跟着邬常安又‌一起过来，二人到的时候，年婶子也在‌，老陵长扶着轮椅慢吞吞走‌路。
半下午时，山上下来一帮人，是陈青榆领的虎狼队，之前榨油没用上他们，他带人接手在‌山谷盖房烧炭的事。
“盖好了‌两座宅子，还‌是二进的宅子，也不能说是二进吧，就是两排屋共用一个院子一个大门，屋门朝向正‌对着，一个院子有十间屋。”陈青榆跟陶椿汇报，“院落的样式是李渠定的，这‌样可以少建一个院子，少用树木少费功夫，还‌能多住人。”
“可以。”陶椿没什么挑剔的，“也就是说你们盖了‌两个这‌样的院落，一共二十间卧房？”
“对，反正‌够住了‌。”
“行，我这‌就安排人收拾收拾，明天动身进山。”陶椿看向年婶子，说：“还‌跟去年一样，每家每户最少出两个壮年人，余下的不论老幼都可以去。”
“行。”年婶子点头，“你带人进山，我留下照顾你叔，顺带看顾陵里。要是陵里有事，我安排家文进山找你。”
“我把‌陈雪留给你，山陵使的人来拿粉条由她负责招待，外陵来人也交给她负责。”陶椿说。
年婶子没意见。
陶椿不练箭了‌，她回去敲响铜锣，召集陵里的人集合。

第172章 进山 交代
还没到做晚饭的时辰，妇人张罗着收衣裳择菜，老人和小孩张罗着喂鸡捡蛋，锣鼓声响起时，身姿灵活的孩子们吆喝一声，马不停蹄地跑了，飞快跑去看热闹。
年‌婶子上山给胡阿嬷拿东西‌，她站在半山腰远远眺望，衣着鲜艳的孩子们如野兔野猪一般，从洼地、山包、山丘、谷地里奔涌出来，树木环绕的木屋里，妇人们脚步匆匆地跟出来。
狗吠声接连响起，吃食的鸡群警惕地探脖四顾，归林的鸟雀尖声鸣叫着离开人类活动的地方。
奔跑的孩子们聚拢，被惊扰的狗渐渐停止吠叫，鸡群放松下来，沸腾的鸟鸣被喧闹的人声取代。
“小核桃，我来了！”小鹰欢呼着招手，“今儿有啥事啊？”
“哎呀，我慢了一步，小鹰竟然比我早来。”白云气喘吁吁地说。
“我最先来，我晓得是为啥事，我们明天进山制陶。”栓子站在盘蛇的石头上高声说。
小核桃点头，她关切地问：“你们进山吗？我去年‌去了，今年‌也要去。”
“我也去。”小鹰说，“我也要学‌着制陶，还要去看看我爹弄的榨油坊。”
“你们在说啥？”小燕奔过来。
小燕是从山里下来的，她到了，陵里的四十六户人家‌差不多来齐全了。陶椿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出来，她一露面，聚在她家‌院子里的人群安静下来。
“山谷里的房子盖好了，两个院落共有二十间能住人的卧房，我们明天进山制陶，暂定一间房住四五个人，具体的去了再商量。”陶椿走上盘蛇的石头，站在栓子旁边高声说，“今年‌要烧的陶器少不了，我们大概要在山谷里住两个月，粮食要备充足，不能再像去年‌秋天那样，陶器还没烧完，粮食先吃空了。所以我定个标准，明天动身时，每个人要带足四十斤粮食、五斤油和一斤盐，其中粉条可占二十斤，熏肉要有五斤，苞谷面五斤，米面十斤。”
“那岂不是一天三顿中两顿都是粉条汤。”有人问。
“怎么？吃够了？”陶椿笑着问，“咱们陵里才‌做一年‌的粉条，这么快就吃够了？”
“我有点不爱吃粉条。”
“噢，那你可以多带米面，上交粮食的时候登记一下，厨子蒸米饭时多留一碗，下一顿给你做炒饭。”在山谷里待的日子久，活儿又重，陶椿在吃食方面不苛刻，她继续说：“进山后，我会安排人去野山打猎，要是猎到野山羊，咱们炖羊肉粉条汤，保准让你们吃不腻。”
“娘！我也要进山！”栓子站在石头上激动地喊。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陶椿这话，妇人们更盼着进山了，不用操持家‌里的活儿，一天三顿饭不要自己动手做，还能把孩子撂在家‌里，又热闹又省心。
“陶陵长，你也跟我们进山吗？”有人问。
“对，我负责操持烧陶的事，年‌婶子坐镇家‌里操持陵里的事，你们回去把话带到，留在家‌里的人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年‌婶子和陈雪陈管事。”陶椿继续说，“对了，切记，每家‌每户要出两个壮年‌人去烧陶，不能再派两个老的进山偷奸耍滑，年‌轻力‌壮的待在家‌里憨吃憨睡。但如果有老人和小孩想跟进山帮帮忙，我也欢迎，相应的只‌收二十斤粮食，粉条可占一半。好了，就这些事，天色不早了，都散了。陈雪和石慧来了吗？留一下。”
“陶陵长，我明天也随你们一起进山，我会挖土，也会捏泥巴，能给你们帮忙。”栓子攥着陶椿的衣角说。
“欢迎你来帮忙，不过你要回去跟你爹娘商量。”陶椿推他一下，说：“快回去吧，再磨蹭一会儿天黑了。”
陈雪和石慧朝她走来，陶椿领着人进屋说话。
“你俩明天不用跟我们一起进山，二堂嫂，你待在陵里多留意帝陵的大夫啥时候过来，遇上了请人去陈平家‌里，让大夫看一下孩子的腿，也给大人把个脉，看能不能调养一下。”陶椿交代。
石慧点头表示记住了。
陶椿看向‌陈雪，说：“陈管事，你留陵里负责接待外陵的人，有事跟年‌婶子商量。再一个，我交代你一个事，等‌六百两银子进账，你留一百五十两在手里，等‌送俸禄的录事官再进山，你托他们从山外给七个管事两个伍长以及我、老陵长和年‌婶子买四时衣裳，以及头冠和珠钗。”
陈雪想了想，每人四套衣裳，十二人就是四十八套，其中还有
冬衣，这个可占地方了，一百五十两买四十八套衣裳应当是够用，但余下的利钱想必不够劳烦录事官接下这个活儿。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录事官进山时带山外的东西‌来山里卖，自然也会带山里的山货去长安城卖，咱们陵里有粉条，山外没有，你用这个条件跟他们谈生意。再比如我们陵里往后要开大集，各个陵的山货都会汇集在我们这里，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可以替他们代买。”陶椿指点她，“四时衣裳和头冠珠钗我们年‌年‌要从山外买，利钱一旦给高就降不下来了，所以能谈就谈，谈不拢你再拨二三十两银子也成‌。”
“行，我试试。”陈雪忐忑地应下。
陶椿从桌子上拿一张宣纸给她，说：“这是我跟邬管事的尺寸，还有一些制衣的要求，你拿去。”
陈雪接过看一眼，四时衣裳的颜色和样式定下了，冬衣里絮棉的斤两也有定量，如此‌她又少费心一些事。她询问石慧做四时衣裳的尺寸，记下后，说：“那我这就走了，我再去其他人家‌里走一趟，今晚把尺寸都问清楚。”
“行。”陶椿点头，“二堂嫂，你也回吧，我这儿没事了。不不不，还有事……算了算了，我还没问清楚。”
石慧站在门外，笑着说：“你要问啥，先问清楚，免得你明天还要往我家‌跑。是不是鸡鹅和菜园的事？”
是这个事，陶椿去灶房问：“大嫂，你不跟我们进山对吧？挖土、捏泥坯不是久蹲就是久坐，对你身子不好。”
“大嫂子咋了？”石慧问。
“怀上了，估计才‌一个月。”陶椿说。
石慧道声恭喜，她“唉”一声，“我天天在陵里跑，打听这个怀没怀那个怀没怀，倒是把自家‌人忘记了，我回去做个登记，以后我要多来叨扰大嫂子。”
“不叨扰，你这是关心。”姜红玉走出来，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山谷里，待在家‌里冷冷清清没意思，我去帮忙做饭。”
闻言，陶椿把鸡鹅和菜园托付给石慧打理，今年‌她跟翠柳还是都留在家‌里，两个男人进山制陶。
今天邬常顺也回来了，打包粮食的事由他们兄弟俩动手，陶椿是陵长，不出口粮，姜红玉有孕，小核桃年‌幼，她们母女‌俩合起来只‌出四十斤粮食，邬家‌兄弟俩是制陶的主力‌，二人合起来要掏八十斤粮。
六十斤粉条称出来，装粉条的缸见底了，邬常安提着麻袋出来说：“粉条估计吃不完，六十斤粉条泡水后能有三百斤，我们一家‌五口吃两个月也吃不完啊。”
“吃不完的到时候再归还。”陶椿说。
六十斤粉条、十五斤肉、十五斤苞谷面、三十斤米面，这些粮食清点出来，粮缸里余下的粮食就不多了。
姜红玉心想从去年‌冬天忙到今年‌春末，怎么粮食还跟去年‌一样，到了秋天粮缸就空了。
陵里的其他人也有这个想法‌，次日集合的时候，大家‌议论纷纷，都在询问彼此‌家‌里还有多少余粮。
陶椿听见了，不过她当做没听见，她安排杜星、陈青榆走在前面带路，胡家‌全和邬常安留在后面殿后。
辰时正，队伍出发。
未时中，一百四十七人的队伍抵达断头峰下的山谷。
油坊和老陶匠的地上墓穴背靠断头峰，处于山谷正中，新建的两个院落在山谷的尾端，处于断头峰跟野猴岭交界的谷口，没占公‌主陵的地盘。
“杜管事、胡管事、陈管事还有邬管事，你们四个负责收粮食，一一称重，做好登记，粮食收起来先放油坊里。”陶椿安排。
陈青榆闻言，他吹响木哨，安排交粮的人排队，排成‌两队。
队伍排列好，陶椿趁着说话声小了点，她高声说：“这一路我听到了大家‌的疑惑，汇成‌一句话就是忙活大半年‌，粮食还是没有剩余的。我听在耳里，虽说不心虚，但心里难免有些不踏实，毕竟不管是盖房、做粉条还是榨油都是因我而起。为免落埋怨，我还是解释两句。在去年‌秋末时，我们陵除了有一堆出不了手的陶器，什么都没有。这大半年‌的忙活总归来说就是打地基，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故而获利不丰。你们的忙碌多半源于做粉条，不过在这事上出了力‌，你们也得到报酬了，如果没有粉条添补，仅靠地里出产的粮食和陶器换来的粮食，早在今天之‌前，大家‌家‌里的粮缸就空了。”
山谷里的人群反应过来，他们陆陆续续地点头。
“至于作坊、油坊、山谷里新盖的院落、陵里的客房，这些就像陶窑一样，盖好就是公‌主陵的，谁也搬不走，就是换不了粮食也卖不出。但这些东西‌带来的利好也不是没有，花生油大家‌都吃了，房子马上也要住进去，好处大家‌都享了，没有白出力‌。”陶椿沉着脸说，“至于接下来的制陶，这个能为我们换来粮食和财物，望大家‌能像洗番薯剁番薯时一样有干劲。这好比种庄稼，如今正值春种，种子已播下，请耐心等‌待秋收。”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有些人心思浅，面上浮现‌愧疚之‌色。
“今年‌跟去年‌比，我们没有挨饿。明年‌的这时候我们再在这儿见面，大伙儿到时候再跟今年‌比一比，看粮缸里的粮是不是吃不完。”陶椿叉腰，郁气发出来，她又有精神了，她拍拍手说：“好了，散了，大伙儿去看房吧，二十间房，你们自己分。”

第173章 开动 安顿下来
陶椿这么一通说‌，似斥非斥，似怨非怨，但能勾起人的愧疚心，山谷里聚在一团的人臊得站不住了。她一说‌散了，人群迅速散开，除了排队交粮的人，余下的人逃似的，提着‌行囊牵着‌孩子去看房子。
一百四十七个人，壮年男人仅有四十七个，十七岁往下的小伙子有三十个，他们分到一个院落，十间房分着‌睡，床榻不够就打地铺。余下的七十个人，是四十八个壮年妇人带着‌十八个小姑娘和四个年纪稍长的老婶子。四个老婶子里其中就有邬小婶，她张罗着‌给女‌人们分房，也接手看管这个院落和大厨房的事。
一个时辰左右，太阳还没落山，一百四十七个人安顿好，没人为选房争吵，也没人抱怨拥挤或是还要睡地铺，顺利得出乎意料。粮油肉也都收集起来‌了，近三千斤粮油肉存进油坊的空房间里。
杜星脱开身，他领着‌陶椿进油坊转一圈，木机横放在最宽敞的主屋，没有挨着‌地面，摞在石头的凹陷处，再怎么砸都不会移动。
“这间屋原本只有一个窗，光线不好，我整修屋顶的时候又凿出两个。”杜星讲解，“这悬挂的石头我寻了好些日子才寻到个合适的形状，前宽后窄，推的时候趁手。”
陶椿转一圈，没找到毛病，她满意点‌头，“看来‌这事交给你‌我不用操心了。”
“我只能管小事，大的方面还要你‌来‌操心。”杜星觑着‌她的表情说‌话，来‌的路上，他没少听脑子糊涂的人瞎嘀咕，有些话听在耳里，他心里都不舒坦。
“今儿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陶椿抬手示意他不必说‌，“我当这个陵长不是图好名声‌，只求我能做我想做的事，能掌有话语权和做决定的权力，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杜星咽下嘴里的话，说‌：“我再领你‌去另外几个屋看看……灶房还留着‌，两间仓房收拾出来‌准备存放油缸，余下的两间卧房腾出来‌存放花生和油饼，柴房还用来‌装柴。”
转了一圈，陶椿去看大棚，大棚也修整过，去年大雪压塌了棚顶，李渠安排人换了新棚顶，里面还有烧火做饭的痕迹。
陶椿又上山一趟，炭窑外面散乱地摆着‌一地剥掉树皮的木头，这是晾晒的湿木。她见缝插针地落脚，靠近炭窑感‌知‌到一股热意，她伸手摸一下，炭窑还是热的。
“这一窑炭昨天‌早上才停火，火停了我们才回去。”杜星说‌。
“烧几窑炭了？”陶椿问。
“这是第三窑，陶坯入窑之前，还能再烧出两窑炭。”杜星推开存放木炭的土屋，里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摆在门口的炭条。
陶椿走
进去摸两根炭条出来‌，炭窑陶窑的事她不懂，但她晓得炭的好赖，手上的这两根木炭黑得发亮，木纹清晰可见，两者相击，声‌音清亮。再摔断来‌看，里面没木芯，木头烧透了，的确是好炭。
陶椿捡起摔断的炭块儿，黄昏了，林子里光线转暗，她不敢再待下去，说‌：“下山吧。”
走到半路，还没走到山脚先遇到邬常安找来‌，天‌要黑了，他不放心陶椿独自‌跟旁人在山里。女‌人在力量上比男人弱，她虽当过女‌鬼，却偏偏是个没本事傍身的，真要是有人包藏祸心害她，她还真打不过。
“饭要好了，他们安排我来‌喊一声‌。”邬常安解释一句。
杜星走在前面，问：“晚饭做了啥好吃的？我晌午都没吃饭，要饿死了。”
“粉条汤，汤是鸡汤，还有肉片、鸡蛋、野葱、木耳、婆婆丁……咦！”邬常安看见花斑狗从山上下来‌。
陶椿惊喜地“哇”一声‌，“它长胖了。”
花斑狗认出救它狗命的恩人，它一改警惕，垂下耳朵迅速跑来‌，尾巴摇得可热情了，跟住在邬家时判若两狗。
“看得出来‌，有救命之恩的就是不一样‌，我们之前在这里伐木盖房，它见我们一次咬一次，喂饭都贿赂不了，看着‌是条养不熟的狗。”杜星抱怨。
邬常安伸手想摸一下狗头，花斑狗一扭身躲开，不肯让人碰。他“嘁”一声‌，收手说‌：“我还不稀罕摸你‌，我家的狗也来‌了。”
陶椿捶他一下，“它还不够可怜的，说‌它做什么。走了，回去吃饭。”
花斑狗颠颠送他们到谷口，刚靠近就被跟来‌的狗群撵走了，它跑回自‌己家门口，狗头朝西汪汪大叫。
两个院落东西并列，共用一堵墙，大厨房盖在女‌院的门前，厨房不小，里面有三个灶口。但锅非铁锅，一个是齐膝高的陶缸，不足水缸大，之前是装米面用的，眼下用来‌煮汤蒸饭；另外两个是陶釜，主要用来‌炒菜。
一百四五十张嘴，做饭的厨子煮了一缸两釜粉条汤还不够吃，陶椿和邬常安到的时候，姜红玉、邬小婶和杜瘸子在做第二波饭。
陶椿找到陈青榆，问：“还有几天轮到虎狼队巡山？”
“三天‌。”
陶椿“噢”一声‌，“我记得咱们陵里跑来一群野鹿？在哪座山？”
“双峰山东边的山谷里，那片山谷地方不大，跟牺牲所所在的山谷差不多。山的走势高，地势也高，树矮草深，鹿群在那个地方一直没走。”陈青榆说‌，“春天‌的时候有八只鹿，现在有十三只了，要不要捉来‌一只开开荤？”
“打草惊蛇，鹿群跑了亏大了，入冬了再说‌。我就是想问问鹿群在的地方有没有野山羊活动，我想猎野山羊。”陶椿吐露目的。
陈青榆摇头，“冬天‌的时候野山羊才会来‌树多的林子里，眼下快入夏了，它们在只有草没有树的山顶。这东西警惕的很，听见点‌动静就跑，还能在山壁上行走，可难逮了。”
陶椿吁口气，心想改天‌去野猴岭看看，野猴岭猴子多，野山羊要是在这座山里活动，或许没那么容易惊动。要是实在找不到也就算了，再等几个月，等山里养的羊长大吧。
“后天‌你‌带上虎狼队，我们一起去野猴岭探一探，打些猎物回来‌吃。”陶椿跟他说‌。
陈青榆“哎”一声‌，“行，我明儿让人准备准备，听说‌野猴岭的猴子凶的很。”
“陵长大人，饭好了，快来‌吃。”邬常安喊，“你‌还不饿啊？晌午都没吃饭。”
陶椿跑过去，接过姜红玉递来‌的大陶碗，热气腾腾的粉条汤上铺着‌一层鲜嫩的婆婆丁，她搅了搅粉条，看见粉条下埋的鸡肉和黄灿灿的鸡蛋。
“陵长大人，来‌这儿坐，你‌脚不沾地忙了一天‌，累了吧？”邬小婶从灶前走开，让陶椿坐木墩子上歇歇。
陶椿不客气，她过去坐下，看灶房里人来‌人往，她喊姜红玉也坐下。
“小婶，你‌盯着‌我大嫂，别‌让她逞强干重活儿，她肚子里还住着‌一个小的，受不得累。”陶椿嘱托。
“我晓得，你‌二堂嫂回去跟我说‌了，我这趟跟过来‌就是为了盯着‌她。”
陶椿咀嚼的动作一顿，姜红玉也僵了一下，妯娌俩都有些不可置信。
“这哪是婶婆啊，这是我们第二个亲婆婆。”陶椿感‌动，“小婶，你‌可太好了。”
姜红玉连连点‌头。
“这可比亲婆婆还好。”盛饭的人搭话。
“她没亲婆婆，只能我多照顾点‌。”邬小婶没当回事，要不是有陶椿劝和，她二儿子不是入赘就是当太监了，石慧有今天‌这个样‌儿也多亏了陶椿指路。她报答不了陶椿，好在她们妯娌俩关系好，她多照顾红玉，陶椿也能多省心。
今晚没干活儿，大伙儿各洗各的碗，邬小婶把一缸两釜刷洗干净，接着‌用白面和苞谷面发半缸面，另外烧两釜水让儿子侄子拎回屋洗漱。
陶椿也用自‌己带来‌的水桶拎大半桶热水回屋，她和姜红玉还有小核桃、小鹰睡一间屋，两大两小，一张榻还没睡满。
累了一天‌，陶椿倒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核桃和小鹰见状不再说‌话，两个小姑娘头并头盖上被子闭上眼，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院子里的走动声‌、说‌话声‌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才彻底消失。
院子里安静下来‌，夜却算不上静，山谷四面环山，兽语虫鸣随夜风飘来‌，在山谷里鼓噪了一夜。
天‌明，吵闹的鸟鸣和远处猴子的叫声‌将人唤醒，早饭还没好，醒来‌的陵户们挑着‌担子拿着‌锄头上山刨土。
山谷里雾气深重，走到高处，雾气还稀薄一些，朝霞未出，天‌际大白，云和雾似乎交缠在一起，罩向霭霭青山。
“吼——”有孩子学‌猴子吼叫。
带着‌笑的回音在山谷回荡，一声‌声‌“吼吼——”声‌接连响起，响彻山间，压下正宗的猴叫，惊得山中鸟雀高飞。

第174章 井井有条 前往野猴岭
一抹黄影从土坑里蹿出，看见的人惊慌大叫，不知情‌的人纷纷躲避，繁杂的问询声打破清早的祥和。
“是黄鼠狼，别慌。”有人闻到味了。
黄鼠狼在人群里乱蹿，屡屡跑进草丛又舍不得离开，土黄色的臭气一股接一股，陵户们被熏得丢下担子扔下筐，一再后‌退。
终于，黄鼠狼跑进坑洞，往返三次把黄鼠狼崽子都叼走了，臭气才渐渐转淡。
陈青榆唾两口，他绷着脸大骂：“一只黄鼠狼把你们吓成这熊样儿‌，嚷什么嚷，刚刚谁在大声嚷嚷？”
没人接话，妇人们也‌不受他管辖，她们捡起‌锄头自顾自去挖陶土。
之前兴致勃勃学猴叫的孩子们也‌消停了，他们脸上的兴奋之色散去，在陈青榆的盯视下，各找各的小锄头、小铲子去挖土。
陶椿从山下上来，她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过问，她在坡上转一圈，这才发现还有个隐患。一年接一年地‌挖陶土，山坡上坑洞遍地‌都是，山坡走势呈现凹形，山腰陷进去了。此处大山位置偏向西北，春夏少暴雨，山体滑坡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冬季连绵几个月的大雪，化雪时会造成水土流失，进而导致山体滑坡。这要是滑坡了，山谷里新建的房子八成要被埋。
“啊！洞里有蛇！”一个小子吓得大喊。
“是乌梢蛇，没毒。”石青离得近，两步过去抓起‌蛇尾抡圈砸。
陶椿见状趁机说：“往山上走，往西去，换个地‌方刨土，离这些洞远点‌，保不准里面藏的还有其他毒物‌。这几年不能再在这个老地‌方挖土了，山体都陷下去了，再挖几年，下面没了支撑，保不准上面的土要垮下来。”
闻言，百来个人拿着东西牵着孩子往高处走，选定‌地‌方，他们先‌除草挖藤。
太阳升起‌，早饭好‌了，山上也‌清出半亩大的空地‌。
早饭是粉条汤和蒸馍，一人一碗粉条汤一个蒸馍，吃完了上山继续着手挖陶土。
陈青榆带着虎狼队在挖陶土的山坡上清扫一圈，逮蛇撵鸡追兔子、烧蜂巢熏毒虫，一通忙活下来，晌午的菜有了。
陶椿也‌在刨陶土，她如去年一样屈着胯来回挥锄头，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就累得满头大汗。
邬常安拎着装蛇的麻袋路过，问：“陵长大人，你喝不喝水？”
“我喝。”小核桃举手，“小叔，我手磨得疼，你上山的时候给我带两条布缠手。”
“好‌嘞。”邬常安应下，他又问陶椿，“你的鼠皮手套带来了吗？”
“没有，手指那里开裂了，今年再做几双新的。”陶椿活动一下胳膊，接着拿个木锹铲土装筐。
等邬常安再上来，陶椿装满两筐土，他把水
囊和布条留下，挑起‌两筐土下山。
虎狼队二十余人提着猎物‌回来，路过挖土的地‌方，一人挑两筐陶土下山。
陈青榆剥着野蒜，站陶椿旁边问：“陶陵长，我带兄弟们把这片的树砍了？”
“不砍，留着，你们砍树跑远点‌，换个地‌方。”陶椿擦把汗，她指一下谷口通往野猴岭的山道，说：“砍这儿‌的树，把这个道清出来。”
“行。”陈青榆嚼一口野蒜，拔腿下山。
太阳越升越高，山中雾气被驱散，站在半山腰能看清对面的山顶上老鹰的巢。
挖了小半天土的孩子们没耐心也‌没精力了，他们叽叽喳喳地‌爬树，或是拽着低枝荡秋千，没人管他们，由着他们像野猴子一样摸滚打爬。
“婶婶，你看我。”小核桃拽着榆树枝荡起‌来，她高兴地‌大喊。
陶椿被吵得脑壳疼，她敷衍地‌看一眼，嘱咐一句注意安全，她挑起‌两个半筐的土下山。
挑下来的土倒在油坊前的空地‌上，小半天挖的有二百来筐的土，堆在一起‌已有一人多高，看着颇有成就感。就是土里掺着不少草根树茎还有树叶，筛土的时候要耗不少功夫。
陶椿把两筐土倒下去，余光瞥向老陶匠的阴宅，花斑狗盘在门前睡觉，挨着油坊的墙边有个破陶盆，盆沿垂着一根粉条，看样子今早有人喂过它。
“陶陵长，我们明天去野猴岭打猎？”扛着断木的人路过问。
陶椿点‌头，“砍几棵树了？”
“不少。”
陶椿心想真是吹牛，她亲自过去看，才砍倒三棵树，都是腰粗的榆树，枝桠一一砍下来，根据粗细分成好‌些堆。她大概明白是为了烧出好‌炭，每一窑木头的粗细、干湿都有讲究。
陶椿走到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身边，问：“如果炭没烧透，影不影响烧陶？”
“影响，好炭火候好，烟少。”
陶椿“噢”一声，看来她的想法不可‌行，她还琢磨着劣炭烧陶窑，好‌炭拿回陵卖呢。
“晌午饭好‌了，吃饭。”杜瘸子来喊，他给上山的人说：“传个话，饭好‌了，都下来吃饭。”
晌午饭有鲜鸡汤煮粉条、蒸米饭，菜有一大盆辣炒兔丁、两大盆蛇羹、两盆凉拌婆婆丁和一盆蛋花野蒜汤。杜瘸子会木活儿‌，他用‌盖房剩下的木头摞出一张长饭桌，今天晌午的菜摆在外面放满一桌子。
邬小婶端饭出来，说：“鸡肉粉条汤和米饭都在灶房里，你们排队进去盛饭，我们累了，就不负责给你们打饭了。”
“吃多少盛多少啊，不要贪多，免得后‌面的人没饭没菜吃。也‌不要浪费粮食，我会检查的。”陶椿高声说。
“弟妹，来吃饭，你也‌累半天了。”姜红玉喊，“你是陵长，又不是学堂里照顾孩子的阿嬷，不要操心太多。”
姜红玉把饭菜都盛好‌了，邬家兄弟俩喜欢吃粉条汤，陶椿喜欢吃米饭，小核桃喜欢吃汤泡饭，至于菜，几样菜她都各舀了两勺。
陶椿拎个木墩坐下，她端上饭碗挟口兔肉吃，辣了再吃一口婆婆丁，她满足地‌说：“比在家的伙食还好‌。”
其他人也‌是这个想法，排队打饭的人抻着脖子盯着饭桌上的菜，生怕自己爱吃的没有了。
“要是天天有这个伙食，叫我一年到头住这里干活儿‌我也‌愿意。”陈青云端饭出来，他舀一勺蛇羹浇碗里，又问：“蛇羹里没鸡肉啊？我还以为是龙凤汤。”
“就三只野鸡，炖的汤只够煮一缸粉条。”杜瘸子说。
“明儿‌我们去野猴岭打猎，到时候多猎点‌野鸡。”陈青云说。
人多，排在后‌面的人盛上饭时，先‌端上碗的人已经吃饱了。陶椿也‌吃饱了，她撂下碗筷起‌身转悠，盯着寻摸骨头和剩饭的狗看。
“婆婆丁怎么扔了？不喜欢吃？”陶椿盯着一个胖小子问。
胖小子没觉得有啥问题，他抹嘴说：“我喜欢吃肉，菜是我娘硬塞给我的。”
“下午挖两斤婆婆丁交给我，还得是洗干净的。”陶椿没看胖小子的娘，她直接跟他说：“你随意丢弃的野菜是小核桃她娘揣着娃娃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挖的，又一遍一遍换水洗干净的，费油费盐拌好‌才端上桌的。不喜欢吃你就别接你娘塞的，你不吃有人吃。”
其他人见她来真的，还真检查饭食，他们纷纷低头看自己扔的骨头有没有啃干净。打饭盛菜舀多的人，吃饱了也‌不敢倒饭喂狗。
陶椿转两圈，又去看一看菜盆，兔肉没了，蛇羹还有剩的，不过凉了有点‌腥，她让雪娘把蛇羹端进灶房再热一热。
“从晚饭开始，小孩们先‌吃，分两波吃饭。”陶椿吩咐，“吃完饭的想睡一会儿‌就进屋歇半个时辰，没瞌睡的就去筛土，半个时辰后‌再继续挖土、砍树。”
说罢，陶椿带头去筛土。
有她领头，大半的人都跟去筛土，也‌有些人看做饭的人不是老的就是瘸的，再就是怀娃的，他们带着孩子上山在草丛里挖婆婆丁和灰灰菜。
未时初，陈青榆吹响哨子，虎狼队的人出发去砍树，余下的人上山刨土。
到了傍晚，如陶椿吩咐的，三四‌十个孩子先‌下山吃饭，等他们都端上饭碗，余下的人才收拾东西回去。
晌午吃饭大约耗了一个时辰，到了晚饭就迅速多了，半个时辰解决，训孩子、喊孩子的声音也‌少了许多，陶椿满意了。
陶椿不仅给大人孩子吃饭排班，晚上洗漱睡觉也‌做好‌安排。大人们忙着筛土，土不筛完不能睡觉，然而孩子们折腾一天都累了，熬不了夜，天一黑就打瞌睡。他们不睡，当爹娘的就安不下心，陶椿点‌十个大孩子去烧水，让他们带余下年纪小的孩子们自己洗漱自己盖被睡觉。
如此一来，当爹娘的不操心孩子吃睡的事，心情‌好‌，干活儿‌也‌麻利了。
头一天把山谷里的事理清，陶椿让胡二嫂照她的安排监督这一百余人行事，她则是在次日离开山谷，和邬常安一起‌跟着虎狼队前往野猴岭。

第175章 发现野羊的踪迹 当众谈及羊肠套子……
巡山的人脚上穿的鞋是厚底靴子，陶椿出发前有‌准备，脚上穿的也是短靴，腿上还缠着麻绳和柔软的藤条，故而在草藤缠绕的山间能肆意走路。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惊动草丛里的野鸡，野鸡乍然起飞，待人反应过来已经慢了一步，再拉弓射箭就晚了，追不上野鸡只能去寻窝找蛋。
从山谷到野猴岭，陶椿一帮人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抵达野猴岭时，已经捡满一背篓的蛋，有‌野鸡的蛋，也有‌雉鸡的蛋，大小不等‌。除了蛋还有‌五只野兔和八只野鸽，都中箭身亡。
进山之前，陈青榆寻棵高‌树，他安排人爬上去，把装鸡蛋的背篓吊在树枝上，带血的野兔和野鸽子藏在枝叶茂盛的树冠里。
一行二十七个人轻装简行进山。
野猴岭鲜少有‌人过来，但因有‌猴群，山里的鸟雀和雉鸡群很是谨慎，陶椿前脚还听‌见雉鸡求偶的拍翅膀声，后‌脚寻过去，鸡群已经没影了，只剩一地的鸡屎和碎羽。
在山里转一个时辰，终于找到水源，此时已到正午，一行人坐在溪边歇一歇。
陶椿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冷包子，鸡蛋野菜馅，这是邬小婶特意为‌要来野猴岭的一帮人包的，每个人分到三个包子。
天热，包子直接吃冷的，不用生火烤热，也省得被‌猴群发现。
陈青榆带着几个人沿着溪流走一丈远，没发现羊蹄印和羊屎蛋，树杆和枝桠上也没有‌羊毛。
“陶陵长，既然由我带队，接下来听‌我的安排如何？我们此行主‌要是寻找野羊群，接下来看见野鸡野兔就不打了，折返的时候再打猎。”陈青榆询问，见陶椿点头，他满意地说：“接下来我们沿着溪流往上走，沿着水源寻找羊蹄印和羊屎蛋，要是到明天晌午还没找到野羊的踪迹，我们就原路返回。”
“行，听‌你的。”在虎狼队，陶椿尊重陈青榆作为‌领头羊的地位，她只提出一个要求：“野猴群凶煞，能不跟它们起冲突就不要起冲突。”
“我也是这样想
‌的。”陈青榆说，“那咱们这就动身？”
陶椿没意见，她站起身听‌陈青榆安排，二十七个人排列开，沿着溪流搜寻草丛里的痕迹。
流水汩汩，长满水草的水边长有‌菇子，不少菇子有‌被‌啃食的痕迹，陶椿随手采一些丢腰上缠的麻袋里。
“前面有‌水潭。”探路的人低声喊一句。
“嘘！我发现猴毛了，我们走进猴群的地盘了。”陈青云小声说，他至今对野猴子的战斗力还胆战心惊，不论‌是平地走还是爬树，野猴都快于人，它们有‌利齿利爪，还有‌一身厚皮毛，打起来绝对是人吃亏。
陶椿发现这个地儿是他们去年去抱月山的路上经过的地方，当时打水就在这个水潭，她跟邬常安还在水潭边摘过猕猴桃。
不远处有‌嘹亮的猴叫声传来，陈青榆打手势，一行人快速离开水潭，绕路进林子，打算绕远路离开。
头顶有‌风疾驰的声音，伴着枝桠扭动的咯吱声，陶椿心道不妙，她抬头，一眼看见在树冠间跳跃的大猴子，黑色的猴毛在太阳的金光下发红。
野猴蹲在树上盯着地上的一行人，地上的一帮人齐齐抬头盯着它，双方都怀有‌警惕，但都没有‌攻击的动作。
“我们走。”陈青榆发令。
邬常安攥着陶椿的手，护着她走在人群里。
人在地上走，野猴在头顶荡，陈青云急着问：“它追着我们走怎么办？”
“不怎么办，它又没有‌呼唤族群，看来就是好奇，不然就是个放哨的。兄弟们拿稳手上的弓箭，我不出声不能放箭，不能招惹它。”陈青榆淡定地吩咐。
大概行了一柱香功夫，迎面又遇到一只猴子，这下变成两只野猴追在头顶荡秋千，两只野猴不时吱吱几声。
又行半个时辰，林间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走出猴群的地盘，头顶的两个野猴跑了，一帮人这才停下脚步。
“草丛里的东西看不清了，今晚就歇在这儿，不赶路了，生火做饭吧。”陈青榆说，“青云，你带三五个兄弟去溪边取水。”
陈青云喊上邬常顺、杜星、还有‌他的两个族兄弟，拎上铜壶循着溪流所在的方位而去。
余下的人握着砍刀清理地面，陶椿放下东西，她在附近捡枯枝。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打水的人回来了，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也燃起一堆火。
陶椿接过邬常顺递来的水，说：“晚上煮粉条汤，我路上采了些菇子和野菜，胡乱煮一锅。”
“菇子没毒吧？”邬常顺不放心。
“都是鸟雀、野鸡和兔子吃过的，没毒。”陶椿说罢猛地回头，借着火光一眼攥住盯着她的男人，是陈平。她疑惑地问：“你一直盯着我干啥？自从野猴出现，我发现时不时有‌人盯着我，是你吧？”
陈平原本还想‌否认，见她早有‌发觉，他动了动嘴，没说话反而沉默下来。
“你也跟来了？你媳妇不是才生完孩子？你离开家，谁照顾她和孩子？”邬常安问。
“我没兄弟，老爹也死了，孩儿还小，只能我离家制陶，我娘留在家里照顾我媳妇和孩子。”陈平说。
“你抽不开身可‌以跟我说啊，你家里有‌困难我又不是不能理解，今年制陶少你一个人也不妨事。”陶椿担心这是个轴人，可‌别因为‌“被‌迫”离家制陶而怨恨她，进而报复她，她赶忙说：“等‌我们从野猴岭回去，你回陵里照顾你媳妇。行了，可‌别盯着我瞧了，你有‌无奈你跟我说嘛，你不说我哪里知‌道。”
陈平高‌兴地应下，不过他越发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反应过来，陶椿是误会他了，她以为‌他有‌怨气‌要报复她？
“那个……陶陵长，我有‌个事要跟你说。”陈平快步走过去，他递出一粒羊屎蛋，急切地说：“你误会我了，我盯着你是因为‌我在水潭边发现一坨羊屎蛋，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陶椿大喜，她就着他的手多看两眼，是羊屎蛋，她喊陈青榆：“明儿不用再往山上走了，我们就在这一圈找找，猴群的地盘上有‌野羊群。”
“可‌是会不会惹怒猴子？”陈平担心这个事。
“对于猴子来说，人或许跟野羊一样，是可‌以共同在一个地盘上行走的，我们不攻击它，它应当也不会攻击我们。”陶椿推测。
其他人不说话，他们尊敬陶陵长，事关陵里的事，他们一向听‌从她的话，从没有‌过意见。但行走在山里，陶椿的陵长身份失了重量，沦为‌女流之辈，她此时的决定让他们难以听‌从。他们才是日日夜夜在山间行走的人，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他们不愿意多跟野猴群打交道。尤其是去年在野猴爪下受过伤的一些人，猴子的尖牙利爪甚至是吱吱尖叫声都让他们生惧。
“猴群的地盘上有‌羊群，我觉得这座山里不止一个羊群，不如我们明天再去旁处转一转？”陈青榆说。
陶椿听‌出来他的意思，他也不愿意继续在猴群的地盘上打转，她借着火光看一圈其他的人，说：“也行，听‌你的。”
陈青榆松口气‌。
棍子上挑的铜壶在炙烤下漫出水，邬常安忙把铜壶从火上移开，他用树叶垫着揭开壶盖，说：“粉条煮熟了，吃饭。”
其实邬常安最不在意逮不逮羊，他清楚陶椿寻找野羊的目的，吃羊肉只是顺带的，他吃不吃都行。其他人不愿意在猴的地盘上打转，他更不愿意，他担心陶椿受伤。
在野外做饭不讲究，只有‌盐没有‌油，粉条汤寡淡无味，菇子吃着也不怎么好吃，陶椿勉强填填肚子，不饿了就不吃了。
夜里，一帮人背靠背坐在火堆边打瞌睡，睡睡醒醒，不时添些柴，火堆一直烧到林子里有‌光泄下来。
匆匆吃过早饭，灭掉火堆，一行人绕到河边继续往山上走。
然而找了半天再没有‌找到羊群的痕迹，不等‌过晌，一帮人原路返回。
来时一直在草丛里寻找野羊的痕迹，步履缓慢，回去时一路疾行，也没遇上猴群，走出野猴岭时太阳还没落山。
树上吊的蛋筐没有‌猴子和蛇偷，野兔和野鸽有‌点异味，他们都给带上了，人不吃可‌以喂狗。
返回山谷的路上正值黄昏，是野兔出洞觅食、野鸡回窝、鸟雀归林的时候，这一路，虎狼队收获颇丰。
抵达山谷，忙碌的陵户们还在筛土。
“没吃饭吧？再等‌一会儿，我来给你们做一锅饭。”邬小婶刚洗完碗筷。
男人们把装野鸡野兔的麻袋丢地上，整整一麻袋的猎物‌，陈青榆说：“婶子，劳你烧一缸开水，我们帮忙把这些猎物‌收拾出来，免得你要忙到深更半夜。”
“哎呀，这么多！”邬小婶惊喜，她环视一周，没看见野羊，她了然，问：“不是说去猎野山羊吗？没找到是吧？”
陈青榆支吾一声，他走向陶椿，问：“陶陵长，一定要打野羊吗？要不我们明天回陵，宰几只小羊送过来？”
陶椿擦干脸上的水，说：“我倒不是非要吃这一口羊肉，我打野羊是另有‌用处。这样吧，都去油坊门前，我当众解释一下，要是你们不赞同这个事，我就不坚持去找野羊群了。”
邬常安“哎！”一声，“真要当众说这个事？”
陶椿摊手，无所谓道：“你们男人用的东西，有‌啥不能听‌的。”
说罢，陶椿领着虎狼队的人去油坊门前，她拍拍手，说：“耽误你们一会儿功夫，大伙儿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我说几句话。”
筛土的人停下动作，齐齐看向她。
“这趟去野猴岭发现了野羊的踪迹，不过这群羊应该是在猴群的地盘上，我们没敢轻举妄动，原路折返回来了。有‌人误以为‌我是图一口羊肉，我得解释一下，我图的是羊肚子里的肠子，羊肠尾端的小肠，它可‌以用来做羊肠套子，夫妻行房时男人戴上，可‌以避免怀孕。”
“哗”的一下，人群沸腾，陶椿的话像是一滴水溅进油锅，昏昏欲睡的陵户们陡然精神起来。

第176章 第二次投票 小孩的不满
“羞死人，哪有人当众说房里事的。”
“对呀对呀，还当着男人的面说，说的啥呦！
”
“所以陶陵长一直没生‌孩子‌就是邬老三在用羊肠套子‌？”有人关心起陶椿所说的避孕的事。
姜红玉听见了，她目光动了动，也不由怀疑起来，老三那方‌面又没受过‌伤，不能是个不中用的吧？
男人堆里，邬常顺撞老三一下，问：“弟妹说的啥你知道吗？”
邬常安摇头。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足足持续了一盏茶之久，陶椿耐心地等着，等声音弱下去，她才继续说：“这‌个好东西是我在侯府做事时了解的，贵人不似我们要挑水种地，有一具能爬山渡河的健壮身子‌骨，她们除了外出赴宴，余下的日子‌都在府中行走，故而贵妇人身娇体‌弱，生‌个孩子‌要调养好些‌年。为了避免在身子‌骨孱弱时怀上孩子‌，她们会让丈夫用上羊肠套子‌，暂时延缓有孕。”
陶椿语气平静地解释她胡扯出来的一番话，不知是这‌东西跟贵人扯上关系变得珍贵起来，还是受她的态度影响，这‌番话之后，没人再为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房中事害臊。
“我提出这‌个东西只是为了给有需要的妇人避免一些‌要命的麻烦，不是要插手你们繁衍后代的事。今天在场的女人有九成都是生‌养过‌的，大家比我了解不在期待中的有孕有多让人为难。比如孩子‌还没断奶又怀上一个，不断奶吧，肚里肚外都养孩子‌，当娘的拖成皮包骨，保不准还生‌下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断奶吧，又对不起怀里抱的娃娃；再一个就是年纪大的妇人，有孙子‌孙女的年纪又怀个小的，这‌就像枣树在秋天又发芽开花，明晓得结不出甜枣还无可‌奈何。”陶椿推心置腹地说，她在妇人们脸上扫一圈，大多数人面露赞同之色。
陶椿又看‌向‌站在后面的男人们，离得远，她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不过‌窃窃私语声里没有男人的声音了，想来也被说服了。
“最开始我提出羊肠套子‌可‌用来避免怀孕，不晓得戳到哪个男人的肺管子‌了，我听到他说我手伸得长，管天管地还管他生‌不生‌孩子‌。我没听错吧？这‌个人听完我的解释后还有疑惑吗？站出来问。”陶椿说。
一阵挪脚的动静，没人吭声。
“既然没疑问了，该跟我道个歉吧？你冤枉我了。”陶椿笑着说，“我没强行要求你们谁用这‌个东西，更没有让你们断子‌绝孙的念头，你管不住嘴说气话，还明摆着要我听见，我今儿可‌不放过‌你。自己‌走出来，别让我男人去拽你。”
“是谁说的？”
“站在后面的，好像是青云兄弟的声音。”
“放你娘的屁！是胡七！”陈青云大骂。
胡七臊着一张红脸，有人推他，他不肯动，他躲在人群里，臊眉耷眼地喊一声：“是我胡七冤枉了陶陵长，我道歉。”
陶椿见好就收，他道歉她就不追究了，她回想一番，似乎该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故而问一句：“还有人对我有偏见和误会吗？有就提出来，我们当众唠一唠。”
“陶陵长，你不羞啊？话说得一点‌都不含蓄，还敢当众谈论。”一个老婶子‌取笑她，“我们年纪大了脸皮厚，说这‌事还得背着人，你才多大啊？一点‌不臊的？”
“对啊，这‌人堆里还有没经事的姑娘，我们不臊，她们臊得要抬不起头了。”有人对这‌个有意‌见。
“我本来打算让石管事私下一个个跟你们谈的，奈何时机不对，我今儿要是不解释，保准担上嘴馋的名头，为了一口野羊肉叫巡山狩猎的人去野猴的地盘上冒险。没人受伤还好，若是一旦有人受伤，我可‌要落下埋怨，再解释就晚了。”陶椿理解她们这‌点‌怨气，别说是古代，就是在她那个时代，她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未婚的姑娘们宣讲避孕套也是有埋怨声。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们考虑一晚上，明天早上咱们还像之前选伍长一样投票，对于是去野猴的地盘搜寻野羊群，还是等年底陵里宰羊了再做羊肠套子‌，今晚在场的都能投票做出选择。”陶椿拍拍背后的门，说：“明早我在这‌儿放两个桶，一个写‌个“去”字，一个写‌“等”字，你们明早折个棍丢在其中一个桶里，最后少数服从多数。”
“好！我之前就觉得这‌个投票的事有意‌思，可‌惜上次选伍长我参加不了。”胡二嫂兴致勃勃道。
“以后再有大事，我们还投票做决定，服从大多数人的意‌见。”陶椿趁机说。
其他人更没有意见，递到手上的权利，他们哪会推拒。
“那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继续去筛土了。”胡二嫂问。
“去吧，今晚耽误大家干活儿，你们多熬一会儿，明早能多睡一会儿。”陶椿说。
人群散开，邬小婶喊吃饭，陶椿跟虎狼队一起去大厨房。
“其实做羊肠套子‌的事不急，半年罢了，能有多少人怀上孩子‌。”有人在陶椿面前说。
陶椿不发表意‌见，她敷衍地点‌头：“去不去由不得我做主了，明天看‌票数。”
邬小婶递给陶椿一碗鸡蛋面条，说：“给你下一碗面，他们都是粉条汤，你快吃，吃饱了洗洗睡觉，这‌两天可‌受累了。”
陈青榆走过‌来，说：“要是投票的结果是去搜寻野羊群，等李渠带的平安队回来，我们两个队一起去野猴岭。”
陶椿也是这‌个想法，“等明天吧。”
孩子‌们都睡下了，陶椿吃饱也回屋睡觉，没陪筛土的人一起等。
“咦？谁负责放桶？这‌儿没桶啊。”有人迫不及待想投票。
“是不是陶陵长忘记了？”
“她不是说明早投票吗？我估计她肯定要守在一旁盯着，防着有人多投票。”胡二嫂说，“都安心回屋睡觉，想知道结果明早早点‌起来。”
拖沓的脚步声回屋，呼噜声取代说话声，随即又湮没在黑夜里。
群鸟离巢，猴叫声又起，天蒙蒙亮，邬常安醒来，他按陵长大人的吩咐，和两坨稀泥糊在桶上，再分别贴上写‌有“去”和“等”的草纸，接着就是坐在油坊门前守着。
陵户们起了，他们一开门出来就往外走，来不及洗漱，心急地赶去油坊门前投票。
“还真有人守着啊。”心里打着算盘的人只得歇下心思。
不知内情的孩子‌们迷迷糊糊跟出来，他们连声问是有什么事，得到的回答都是别瞎打听。不让打听，他们也有样学样地折根棍要往桶里丢，但‌不是被自家爹娘拉走，就是被邬常安赶走。
一大早，一群孩子‌个个气鼓鼓的。
投票的人态度积极，结果出来的也快，不等陵户们上山挖土，结果已经出来了，“去”的木棍的数量远多于“等”。
邬常安在一帮孩子‌的盯视下数数，末了宣布：“有六十‌八个人赞同去逮野羊，三十‌五个人赞同等到年底宰羊。”
不过‌投反对票的全是男人，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愿意‌冒险捕野羊，还是不情愿用羊肠套子‌。
“今天平安队的巡山任务完成要下山回陵，陈青榆你带虎狼队回去，你们交接一下巡山的情况，再把山谷里的情况告知平安队，后天一早一起过‌来。”陶椿安排，“你们这‌趟回去把巡山要用的东西都带上，从野猴岭回来后，你们直接出发去巡山。”
“好。”陈青榆应一声，他看‌向‌瞪眼鼓嘴的孩子‌们，问：“你们谁要回家？要回家的跟我们一起。今天不回去，只能等半个月后跟平安队一起回陵。”
在山谷里有吃有玩有一大群小伙伴，谁愿意‌回家啊，三四十‌个孩子‌齐齐摆手。
陈青榆又问有没有需要捎信回去的，或是要带什么东西的。
这‌个还真有，有人忘带鞋了，有人忘带水桶水盆了，陈青榆忙拿出草纸一一记下来。
陶椿等人都上山挖土去了，她跟陈青榆说：“回去找年婶子‌或是陈雪，让她们搜罗些‌花生‌、红枣、板栗、核桃，尽可‌能多点‌，你们来时带过‌来。”
“喂猴群还是给孩子‌们吃？”陈青榆问。
“贿赂猴群，万一打起来了，我们还打不过‌，就把这‌些‌干果撒地上喂猴子‌。”陶
椿留个后手，她可‌不想真跟野猴子‌干起来了，这‌玩意‌儿记仇，可‌别跑公主陵的地盘上来祸害人。
“还是陵长机智。”陈青榆谄媚地拍马屁，他趁机说： “我得跟您道个歉，之前是我小瞧您了，您可‌别见怪。”
“不怪，我没那么小心眼。”陶椿笑，她瞥见小核桃在不远处打转，一双机灵的眼睛骨碌转，她打发陈青榆，问：“小核桃，你有话说啊？”
“对，陵长大人，我要提意‌见。”小核桃故作大人，她板着脸努力装出正儿八经的样子‌，说：“我是代表我们公主陵的小陵户来提意‌见的，今天不让我们投票，我们很不高兴，我们可‌没少干活儿。”

第177章 人猴合作 找到羊群
有‌小核桃带头，其他孩子也鼓足勇气涌上‌来，陶椿立马被‌包围，被‌迫听一群孩子像小鸭子一样嘎嘎叫。
陶椿被‌吵得耳朵疼，她迅速做出个规定，说：“从山外念书回来的人才能参与陵里的投票，你想参与陵里的事，得要读书明理。”
孩子们哑声。
“等回去了，我‌把这个规定公布在告示牌上‌，作为公主‌陵的规章之一。”陶椿从孩子窝里脱身，她拍着‌孩子们油腻腻的脑袋，说：“都别‌急，你们会‌长大，都能有‌投票的权利。眼下呢，你们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晌午日头好的时候，你们烧水把头发洗一洗。”
说罢，陶椿看一眼笑盈盈的邬老三‌，她给他递个眼色，夫妻俩快步离开，免得再待下去还要被‌小孩们绊住。
*
吃过早饭，陈青榆带着‌虎狼队离开，邬常顺也跟着‌走了，邬常安没离开，作为陵长大人的男人，还掌管陵里的木活儿‌，他巡不巡山没人勉强，全随他的意。
虎狼队当天离开，次日就带着‌平安队过来。
“有‌十‌二个人因为家里出了两个制陶的人，他们想在家歇着‌，不愿意来山谷出力‌，我‌就没勉强，免得不情不愿过来了还坏事。”陈青榆跟陶椿说明情况，“再加上‌陈平和李三‌留家里照顾坐月子的媳妇，刨除这十‌四个人，这趟一共跟来四十‌七个人。”
陶椿点头。
“花生、红枣、核桃之类的干果凑够了一麻袋，给孩子们留一半，余下的我‌们带走？”陈青榆惦记着‌在山谷里干活儿‌的孩子们。
“行。”陶椿没意见，她看向李渠，问：“李伍长，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们昨儿‌傍晚回陵，一大早又动身赶路，一直到现在都没歇，今天让我‌们歇半天，明天一早再动身前往野猴岭？”李渠说。
“行。这趟去野猴岭主‌要由你俩负责，我‌不掺和，有‌事你俩商量。”陶椿把这事推出去，免得做决定的人太多‌耽误事。
“你们平安队今晚暂住在油坊里，新建的大院没空房间了。”陶椿操心衣食住行等琐碎事，“你们去收拾收拾，待会‌儿‌饭好了我‌让人去喊你们。”
李渠“哎”一声，但没动。
“还有‌事？”陶椿问。
李渠想问投票怎么不等他们来了一起做决定，但大人顾虑太多‌，没有‌小孩的勇气，他什么都没说出口，抬脚走了。
陶椿挠了挠额头，她故意引出陵里人的权利意识，诱导他们参与管理公主‌陵的事务，避免以后的陵长一言堂，看来是有‌成效了。陵户身居深山，除了接受忠君思‌想的熏陶，对陵户的身份深度认同之外，受到的奴隶压迫几乎没有‌，所以他们对自身权利的渴望很容易挑动。这种投票做决定的举措比她想象得容易让他们接受。最让她惊喜的是在公主‌陵，女人的地位不低，比如昨天投票的事，不论是妇人还是姑娘，都迫切地做出从心的选择，没受男人们的影响。反对不成功的男人也只‌能摆烂，选择不参与狩猎野羊。
陶椿仔细琢磨一番，觉得公主‌陵的女人地位不弱的关键可能就在于制陶。在定远侯陵，比如陶家，陶父和陶青松不沾家务事，因为他们自我‌认定的分工是负责家外的事。而在公主‌陵，制陶是全陵的陵户都要出力‌，男人要巡山，分身乏术，女人从家里走出来，一走就是大半个月甚至更‌久，家中的女人离开了，男人得走进洗衣做饭带孩子的琐事中。
小孩子都会‌因为他们出力‌干活儿‌但没得到同等的对待而生气，更‌何况家里家外一把抓的女人。
陶椿一个人坐在油坊外傻乐，她庆幸她生活在公主‌陵，而不是其他陵。
油坊外的空地上‌没旁人了，花斑狗朝陶椿走来，它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趴下，跟她一起晒太阳。
*
消磨半天的时光，次日一早，虎狼队和平安队的四五十‌人在腿上‌缠上‌麻绳和藤条，胳膊上‌缠上‌没毛的羊皮，戴上‌斗笠绑上‌箭筒，挎上‌弓箭握着‌砍刀出发了。
此行陶椿也一起同行，邬小婶担心她，嚷嚷道：“有‌这么多‌人，就是遇到黑熊也不怕，你还非要跟去做啥？多‌你一个人多‌分胜算啊？你跟着‌，老三‌还要分心保护你。”
“我‌啊？陵长大人可不需要我‌保护。”邬常安说的是实话，长眼睛的都能看出陶椿有‌在山里行走的经‌验，她脚力‌不差，箭法也没多‌大问题，用不着‌其他人分心保护她。
陶椿把炒熟的花生倒布兜里，她快步跑出去，冲帮忙洗碗洗筷子的孩子们挥手，“孩儿‌们，乖乖听话，好好干活儿‌，陵长大人去给你打野羊炖羊肉汤。”
孩子们哈哈笑。
一大帮人离开山谷，直奔野猴岭。
几天前踩踏行走的痕迹还在，这趟循着‌旧路走，晌午时就抵达猴群的地盘，也就是水潭附近。
一群野猴听到动静飞奔过来，它们荡在树枝上‌吱哇乱叫，驱赶的意味很明显。
“咋回事？之前我‌们过来它们还不是这个样子。”邬常顺不解。
“应当是我‌们的人数太多‌，它们遭到威胁了。”陈青榆推测，他看向他族兄背的干果，又看一眼头顶呲牙咧嘴的野猴，说：“得亏陵长有‌准备，把干果给它们倒一点，我‌们示好。”
李渠安排其他人散开，不要聚在一团。
花生、板栗、红枣、核桃倒出一小堆，邬常安过去捧起干果撒开，撒成一大片，意图绊住猴群。
“走，快走。”陈青榆催，“我们走了它们才敢下来。”
然而树上‌的野猴吱哇一阵，似是商量好了，它们大叫着‌追着‌散开的人群跑。
陶椿从布兜里抓一把剥好的花生米，她走在路上‌已经‌剥好了，这会‌儿‌双手一搓，搓飞花生皮，再捏碎花生米，两手一扬，香喷喷的花生米陡然临空，香味快速散开，奔走的野猴顿时吱吱叫着折返回来。
陶椿抓着邬常安大步跑开，跑远了发现野猴没跟上‌来，她拍拍手说：“暂时摆脱了，寻找羊群吧。”
四五十‌个人沿着‌水潭扩散开，呈一个扇形往东南方向行走，羊是群居动物，喝水觅食都是一群一群的，它们若是来过水潭附近，行走的痕迹是消不掉的。
然而搜寻半个时辰，没人发现羊群的行踪。
“可惜陈平没来，他之前发现羊屎蛋不知道是一坨还是遍地都是，应该是只‌有‌一坨，不会‌只‌有‌一只‌落单的野羊吧？”陈青榆不住往身后看，担心猴群又追来了。
陶椿没接话，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丛猕猴桃的藤蔓时，她发现叶子被‌啃食了一大片，大片的叶子都是残缺的，新生的嫩叶不足指腹大。
“你们来看，这是羊啃的吧？”陶椿喊。
邬常安和陈青榆等人跑来，一致认为是羊啃的，不过新叶都长到指腹大了，路过的羊至少离开五天了。
好在有‌了线索，陈青榆吹响哨子，散布在林子里的人聚拢，吃完干果的猴群也追上‌来了。追上‌来的野猴比在水潭边见到的多‌了许多‌，头顶上‌的树上‌蹲坐、游荡的野猴估摸有‌七八十‌只‌，恐怕一整个猴群都来了。
陈青榆苦大仇深地安排人倒干果，他族兄半坐在麻袋上‌，捧着‌干果大力‌撒开，花生、核桃、红
枣落在草丛里消失不见，野猴急得哇哇叫。
其他人见状娴熟地跑开，先一步去找野羊的踪迹。
估摸着‌撒了五斤的干果，撒果的人收手，扛起麻袋一挥手，说：“快跑。”
一只‌母猴追着‌陶椿尖叫，转眼见猴群都下树了，它急急忙忙拐回去。
“你撒炒花生被‌它记住了。”陈青榆跟陶椿说，“哎！它们以后不会‌去山谷里偷我‌们的花生吧？”
“打嘴。”陶椿呸呸两声，“你可别‌乌鸦嘴。”
“找到羊屎蛋了。”前面的人喊。
陈青榆闻言顾不上‌呸，他大步跑去。
跑到山的边缘，繁茂的林子有‌了尽头，光线明亮许多‌。山上‌树木转为稀疏，藤蔓枝叶茂盛，荆棘的青刺上‌挂着‌乱糟糟的羊毛，荆棘丛里落的羊屎蛋还没完全干透。
“继续往上‌走，动静都轻一点，别‌把羊群撵山上‌去了。”陈青榆低声说，“都传一下话。”
一帮人鬼鬼祟祟绕过荆棘丛继续往高处走，大概行了半个时辰，他们发现一只‌喂奶的母山羊。母羊很警惕，他们才看见它，还来不及拉弓，它已经‌领着‌两只‌小羊跑了。
陶椿刚要叹气，她听见猴群追来的动静，继而发现母山羊停下逃跑的蹄子，又有‌心吃草了 。
“想法子把猴群留下来。”陶椿跟陈青榆说，“野羊不害怕猴群，我‌们拿猴群做掩护。”
远处的野羊群听到动静咩咩叫着‌聚过来，李渠大为惊喜，这群野羊最少有‌四五十‌只‌，要是能把活羊赶回去，天天能宰羊吃。

第178章 大丰收 夜晚混战
为‌避免惊扰羊群，四‌五十人‌在猴群闹出的动静的遮掩下往后退二丈远，边退边撒干果。很快，人‌和猴调换了位置，猴群替代人‌群在羊群的视野里翻找草丛里的干果。
陶椿坐在地上看着翻找干果还不忘警惕他们的猴子，她拄着下巴，问‌：“羊是似狗还是似鸡？它们在黑夜里是睁眼瞎还是能看清东西？”
邬常安不确定，他想‌了想‌，说‌：“就是看得见也不比白天。”
“那我们等天黑了去逮羊。”陶椿望着羊群，这一群羊一天两天可吃不完，天又热，肉搁不住，都宰了就糟蹋了，能逮活的就逮活的。
另一头，陈青榆和李渠商量好了。虽说‌陵长‌发话此‌趟来野猴岭由他二人‌当话事‌人‌，但出于尊重，他们有了决断得来跟她说‌一声‌，也是因为‌她有主见，想‌听听她的意见。
“陶陵长‌，我跟李伍长‌商量着等天黑了再去逮羊，我们包抄过去，能逮活的就逮活的。”陈青榆说‌。
“我也是这个‌想‌法，不过我还有个‌主意。”陶椿指一下直起来行走或是跳跃的野猴，又指向已经‌在悠然‌吃草的羊群，说‌：“你跟你族兄交代一声‌，余下的干果不用留了，但也慢点撒，把这群猴留到天黑。天黑后，我们扮成猴子，效仿它们的身形和动作靠近羊群。”
“哎！”陈青榆惊喜，他激动道：“好法子啊！我咋就没想‌到！”
李渠搓搓脸，他兴奋地说‌：“我带人‌先‌离开，砍些藤条割些草缠在身上，既然‌要扮猴子，那就多费些心，把身上的人‌味遮一遮。”
“那荆棘丛里不是有不少羊粪？在鞋底上蹭一蹭。”陈青榆出主意。
邬常安不赞同，“既然‌要扮猴子，那就别沾染羊的味道，不然‌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羊群我们有古怪。”
“邬兄弟说‌得有理。”陈青榆不坚持。
陶椿望一眼天，晚霞快散了，她挥手说‌：“天要黑了，快点去做准备。”
陈青榆和李渠弯着腰离开，去通知匍匐在地上休息的人‌，得信的人‌面带兴奋，一个‌两个‌都做贼似的弯腰缩头往山下走，离得远了才直起身子。
行走的脚步声‌惊动了羊群，陶椿看见头顶大弯角的大公羊咩叫几声‌，走上大石头放哨。恰好猴群又得两捧干果，猴子蹦起来在半空抢爱吃的东西，又掩下了人‌的动静。
不过羊群也跟看猴戏似的，一个‌个‌草都不吃了，目朝山下，盯着蹦跳的猴群。
邬常安取下斗笠，抽着藤条往斗笠上插，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离得近了，他回头看一眼，是陈青榆。
“邬管事‌，你也准备跟我们一起去逮羊？”陈青榆问‌。
“喊我邬老‌三‌就行。”有个‌当陵长‌的媳妇，邬常安对什么管事‌、伍长‌的名头不上瘾，不爱听人‌这么叫。他忙着手上的动作，说‌：“我肯定要去啊，多个‌人‌手能多逮一只羊。还是说‌你对我另有安排？”
“我想‌让你守着陶陵长‌，等乱起来了，野羊横冲直撞，保不准会伤到陶陵长‌。你就别去逮羊了，你护着她。”陈青榆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把陶陵长‌保护好，也算是出大力了。”
邬常安手上的动作顿一下，他犹豫着说‌：“你觉得她像家里的媳妇一样需要保护？她比你我都懂得怎么保全自己。”
陈青榆往后看一眼，他搂着邬老‌三‌的肩，二人‌凑一起，他低声‌说‌：“你别忘了，她是个‌女陵长‌，还是取代胡家的，你猜会不会有人‌想‌取代她？”
邬常安大惊，他身子一震，问‌：“这话咋说‌？你察觉到啥了？”
陈青榆按住他，不让他有大动作，他继续低声‌说‌：“我没察觉到什么，但我知道不少人‌羡慕她的风光，不免有点担心罢了。有句俗话咋说‌来着，好像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晚这是在野山上，到时候天黑还有羊群奔逃，保不准就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心生邪念。”
邬常安心惊，凭空出一身白毛汗，他摘下斗笠上的藤条丢地上，说‌：“陈伍长‌，多谢你提醒，今晚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她。不止今晚，往后也会好好守着她。”
陈青榆松开手，说‌：“谢就不必了，陶陵长‌是好人‌，也是我们公主陵的恩人‌，我希望她无病无灾到老‌。当然‌，这可能也是我瞎想‌的，你不用太往心里去。”
邬常安没再说‌什么，他目送陈青榆走远，他戴上斗笠去寻陶椿。
陶椿坐在一堵石头后面吃东西，她也饿了，好在布兜里有花生也有熟鸡蛋，她吃着垫一垫。见邬常安走来，她递给他一个挤破的鸡蛋，问‌：“你咋过来了？”
“我来陪着你，我今晚不去逮羊了。”邬常安没隐瞒，他把先‌前‌陈青榆的一番话告诉她，“从‌此‌往后，他是我在陵里第三敬重的人。”
“第一是谁？”陶椿眉眼生辉，矜着下巴看着他。
“年婶子。”
陶椿：“……那第二个‌呢？”
“你猜。”邬常安咬一口鸡蛋，说‌：“你就不吃惊陈伍长‌的话？”
陶椿怼他一肘子，没好气地说‌：“光顾着留意你最‌后一句话了。他说‌得有道理，虽然‌我不觉得为‌当个‌陵长‌值得害人‌性命，但保不准真有暗中生乱心生邪念的。”
“以后我就是你的护卫。”
“搞得像争皇位一样。”陶椿嘟囔。
天色渐渐由明转暗，下山打扮的陵户们悄摸摸寻上来，他们个‌个‌浑身缠满藤条和草绳，在昏暗的天色下，远看像古树成精了，几乎跟藤草树木浑然‌一体。
月亮升起来，天公作美，赶的巧，今日恰逢初七，一轮弯月算不上明亮，在树影缠绕下，月光隐隐约约，完美地遮掩了人‌的轮廓，但不遮掩视线。
“不好，猴群要走，干果也只剩两三‌斤了，要全撒出去吗？”撒干果的人‌喊。
陈青榆看一眼天色，说‌：“让它们走，免得我们一动再惊到它们。”
邬常安得陶椿吩咐，他去要来剩下的干果，趁着猴群离开时，他跟了上去，等猴群绕过人‌，他赶忙撒干果挽留。
陈青榆和李渠前‌后挥手，一帮人‌代替猴子，混在猴子闹出的动静里，效仿猴子的身形，屈腿塌腰别着脚走路，一步一步靠近野羊群。
嘿！这群羊还真被糊弄住了。
陶椿发现邬常安撒的干果勾不住猴群了，不知是它们厌烦了还是急着回去，转
眼间就不见猴子的身影。这会儿还不是它们走的时候，陶椿忙抓一大把炒花生，她追着猴群捏花生。
炒花生的香味飘出去，落在后面的几只野猴吱哇叫几声‌，又拐了回来。
陶椿把捏碎的花生放在石头上，转而后退，又抓一把花生搓破皮，勾着五只猴子往山上走。
邬常安拎着砍刀，他护着陶椿，防止野猴扑上来抢东西。
“干果撒完了？”陶椿问‌。
“撒完了。”
炒的熟花生也见底了，陶椿看见又回来四‌只猴，山下跟着响起刺耳的猴叫声‌，抢着吃熟花生的野猴急躁起来，她猜是猴群在催促。
“咩——”一声‌绵长‌的羊叫打破黑夜的平静。
陶椿回头，扮做野猴的人‌闯进羊群，野人‌和野羊纠缠在一起。
“滚！”邬常安一脚踢开扑上来的野猴，见其他猴子也要扑上来，他握着砍刀狠狠挥两下吓唬它们，说‌：“陶椿，快，拿出弓箭射杀。”
陶椿扭过头，她动作极快地拉弓搭箭，见九只野猴呲牙咧嘴地靠近她和邬常安，她跟他一步步后退。
“放箭！”邬常安琢磨着要呼救，他跟她可打不过九只野猴。
陶椿没听，这一路都没跟猴群打起来，这会儿可不能功亏一篑。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一路猴子都没找茬，想‌来不是起了猎杀的心思。她一手握弓，另一只手解开腰上的布兜，手一抡，布兜飞了出去。
几只野猴蹦起来抢布兜，陶椿和邬常安快步往山上退，几只野猴没有追上来。
一只母猴抢夺到布兜，装熟花生的布兜香喷喷的，它吱吱大叫，兴奋地挎着布兜跳上树，在其他几只猴的追撵下从‌树上跑了。
邬常安大松一口气，问‌：“兜里还有啥？”
“一把花生米，三‌个‌煮蛋，一个‌饼子和一撮粉条，还有一小包盐。”陶椿掰开他紧紧揽着她的胳膊，确定猴子跑光了，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山上。
陈青榆抡着羊角将野山羊抡倒在地，他一腿压住羊脖子，迅速拿出绳索缠住羊后蹄。
杜星拽着羊尾巴挨了两下踢，大腿疼得像骨头断了，他来了火气，他丢开羊尾巴，在羊拱来时，他抡刀砍向羊脖子。
母羊带着小羊逃跑，一大一小两只羊朝陶椿站的方向跑来，李大李二兄弟俩追上来。
两头围堵，母羊带着小羊迅速改变逃跑的方向。
“母羊带着小羊就别追了。”陶椿出声‌阻止。
“操—他娘的。”李大低骂一声‌，“要逮羊的是她，不让追的也是她，真他娘的烦，老‌子真想‌宰了她。”
李二慢下步子，他看一大一小两只羊跑没影了，又看看身前‌身后的人‌，他攥着弓箭的手紧了紧。
邬常安察觉不对劲，他挡在陶椿身前‌，问‌：“你俩是谁？报上名字，不上去逮羊，还在这儿磨蹭啥？”
“哎！那谁，快把跑下去的羊截住。”陈青榆追着两只羊跑下来。
陶椿立马侧过身拉弓，邬常安也拉开弓，一个‌放箭射羊，一个‌持着弓对着人‌。
箭入羊腹，一只羊倒地，另一只羊在三‌人‌合力围堵下被捆了蹄子撂在地上。
小半时辰后，混战结束。
“十人‌带红伤，伤不重，余下的人‌或多或少被野羊踢过拱过，我看了下，应当没伤到骨头。”陈青榆跟陶椿汇报情况，说‌：“陶陵长‌，今晚在山上歇一夜，我们明早天亮了可以下山。”
“行。”陶椿点头，“逮了多少只羊？”
“一共逮住三‌十七只羊，五只已经‌死了。”李渠清点羊的数量，过来跟陶椿和陈青榆说‌。
“今晚烤一只吃，我来负责烤肉，你们都歇一歇。”陶椿说‌。

第179章 身累精神足 可恶的野猴
宰羊剥皮时，人群聚在一起，邬常安趁机拽着李渠走‌出吵闹的人堆，领着人往山下走‌。
“邬三‌兄弟，你这是哪个‌意思？有啥事‌啊？”李渠不解。
走‌到‌先前李大‌李二站的位置，邬常安把今晚的事‌讲述一遍，“当时大‌家伙儿都忙着追羊逮羊，他们兄弟俩追丢了羊，不急着回去另寻目标，反而磨磨蹭蹭站在这儿盯着我和陶陵长。要不是陈伍长追着两只羊下来‌，他俩保不准要做出什么举动。”
李渠眉心紧皱，他主动说出邬老三‌未尽的话：“你的意思是他俩想害你俩？”
“对‌，我们两家本来‌就有仇，他俩又都是心贪骨懒的，因着陶陵长的举动，他俩躲不了懒了，保不准一日赛一日仇恨她。”邬常安没有李大‌李二想害人的证据，打骂不成，只能转而把这事‌告知能辖制他们的李渠。
“他们一家肯定对‌我们一家有恶意，你多留意，往后再‌有啥行动，你把他们一家的人调开，我们两家尽量别有单独见面的机会。”邬常安提出要求，“再‌有今晚这样的事‌，有陶椿在的场合，不要有李铁斧和李桂花一家人。”
李渠痛快点头，“晓得‌了。”
邬常安有点诧异，他想起陈青榆的提醒，不由问：“你是不是也察觉到‌他们的不对‌劲？我这么说你就没怀疑？毕竟你们可是族兄弟。”
李渠咂摸着他话里的“也”，嘴上‌说：“没有，你跟陶陵长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我怀疑什么？他们一滩臭泥还值得‌你们费心思针对‌？泥点子溅身上‌都够恶心人的。”
有什么样的爹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李渠清楚李铁斧和李桂花的德行，能捂死亲娘亲婆婆的人，能养出什么好种。一家子又蠢又毒，还真能因为‌愤恨和憋屈干出戕害人性命的事‌。邬老三‌这话给李渠提了个‌醒，他小瞧了李大‌李二李三‌仨兄弟，他们对‌陶椿和邬常安有下毒手的想法，未必没有害他的心思。他心想他手握李铁斧一家的把柄，巡山的时候还日夜跟李大‌兄弟几个‌在一起，真要是遇到‌机会，马蜂蛰人、毒蛇咬人都能要他的命。
“我晓得‌了，我会安排好。”李渠郑重地说。
篝火燃起，邬常顺提两铜壶水递给陶椿，他纳闷道：“老三‌跑哪儿去了？好一会儿没看见他了。”
“找我做啥？”邬常安从黑暗中走‌来‌，“羊肉要咋吃？”
“剁块儿串起来‌烤着吃，盐不多，只能用盐水腌，添个‌咸味。”陶椿把收集起来‌的盐包都打开，盐粒倒铜壶里，羊肉块头大‌了不进味，故而她只能想出这个‌法子。
杜星和陈青云他们还找来‌野葱和山花椒叶，陶椿接到‌手用剁肉的砍刀把野葱和花椒也都砸一砸，砸出汁液泡水里涮一涮，末了倒进腌羊肉的铜壶里。
人手多，削树枝的速度就快，每人削出十根签子，也才两盏茶的功夫。陶椿烤一坨羊肉尝一尝，还没腌入味，只能再‌等等。
邬常安举着火把往远处走‌，有羊的地方没蛇，他不担心被‌蛇咬，借着光在草丛里翻找婆婆丁。
羊肉上‌火，婆婆丁消火，绝配。
挖一壶婆婆丁，邬常安拿去溪水边洗干净，再‌回到‌火堆边，他发现不少人睡着了，醒着的不足十个‌，正在串羊肉。
吊在篝火上‌的水烧开，邬常安用砍刀取下来‌，水壶一歪，水洒下去，刺啦一阵响，跳跃的火苗弱了些。
换上‌一壶凉水，邬常安用树叶垫着揭开壶盖，抓一大‌把婆婆丁丢滚烫的开水里。
“明年制陶的时候，我们还引着猴群来‌逮野羊。”陈青榆觉得‌这次打猎实在是过瘾，来‌时忌惮猴群忌惮得‌要死，没想到‌还借它‌们的势逮到‌了羊，实在是有意思。
“这样多搞两年，猴群借我们的势要成野猴岭的霸王了，吃肉吃素的都怕它‌们。”李渠说。
“那正好，它‌们也得‌好处了，不算白忙活。”陈青榆说。
第二壶水烧开，羊肉快串完了，火堆上‌的柴也快烧完了，邬常安要加柴，陶椿阻止他，让他换个‌地儿再‌生堆火照明。
新的火堆生起，先前的余火明明灭灭，红色的炭火在夜风的吹拂下明一阵暗一阵。
七壶羊肉串串完，陶椿让人把睡着的人都喊醒，“羊肉串都在这儿，自己拿自己烤，
不用再‌加柴，就把羊肉串放在炭火上‌。注意多翻面，别烤糊了。”
串羊肉的几个人动作迅速地先拿一把羊肉串离开，陶椿也抓一把，她去找邬常安，夫妻俩坐一起，把羊肉串放置在炭火上。
邬常安端来‌两碗婆婆丁水，见一群人围着火堆热闹地烤肉，他吁出一口闷气‌，刨除李大‌李二这两个‌瘪三‌闹出的事‌，这一趟还是挺顺利挺热闹的。
羊肉烤熟，婆婆丁水也不烫了，陶椿一口气‌喝干一碗，她用树枝做的筷子挟起滋滋冒油的烤羊肉放碗里，整整夹满一碗肉，够她吃了。
心急的人已经吃上‌了，嘴巴烫得‌像筛米的簸箕来回颠都舍不得吐。
陶椿吃一口羊肉，满口的肉香，这是头老公羊，膻味却‌不重，也可能是香味和鲜味盖过了膻味，剥羊皮时羊血还是热的，可见有多新鲜。野山羊活动量大，肉质紧实，此时春末，水草丰美，野羊吃的好，肉嫩膘肥，却‌又比秋冬贴膘的羊肉少些脂肪，哪怕羊肉滋滋冒油也不腻味。
“我记得‌今年要烧烤肉的陶盘，不如第一窑陶就烧这个‌，配上‌火炉，陶器出窑我们烤羊肉吃。”邬常安提议。
“好！明天我们回去就和泥捏泥坯。”邬常顺一连声应和，不过他随即又失落下来‌，“可惜我们要去巡山了。”
陈青榆气‌得‌捶李渠一下，“你们一队人运道好，明儿我们虎狼队走‌了，留你们吃独食。”
李渠哈哈大‌笑，平安队的人也个‌个‌乐滋滋的。
“三‌十二只活羊，一天一只也够吃一个‌月，平安队吃半个‌月，你们虎狼队也能吃半个‌月，就是先吃和后吃的顺序不同罢了。”陶椿开口，“你们安心巡山，羊肉我给你们留着。巡到‌断头峰附近，你们也能赶来‌山谷吃饭。”
“那我们巡山的脚步可要迈快点，争取三‌天转一圈。”陈青榆说。
说着话，火堆上‌的红色火炭渐渐趋黑，反正大‌伙儿也快吃完肉了，就没人管它‌。
吃完烤羊肉，再‌各倒半碗婆婆丁水喝，苦涩的婆婆丁水冲淡嘴里的肉香和油香，一帮人满足地吹着山风在咩咩羊叫声中打瞌睡。
天色蒙蒙亮，山上‌的人被‌鸟鸣和猴叫吵醒，捆着绳索的野山羊叫了一夜叫累了，都还在睡。
人走‌动声惊动了羊群，野山羊又开始咩咩叫。
李渠带队下山进林子里转小半个‌时辰，再‌上‌来‌，个‌个‌手上‌提着兔子或是野鸡，带去的背篓里装满了大‌小不等的鸡蛋和鸟蛋。
水已烧开，陶椿煮荷包蛋，每人分吃两三‌个‌，填填肚子扛起捆着蹄子的野山羊下山。
野山羊性子野，牵着走‌怕它‌们撞人，只能捆起蹄子和羊角扛着走‌，一路走‌走‌歇歇，晌午时才靠近水潭附近。
猴群被‌羊叫声吸引过来‌，乌乌泱泱一群猴，老的小的都来‌了，竟比昨日的猴还多，偏偏带来‌的干果撒完了。被‌猴群缠上‌，陈青榆他们一路不敢停歇，在猴群的尾随下，空着肚子扛着羊憋着一口气‌走‌出野猴岭。
出了野猴岭，猴群没再‌追出来‌，累得‌腿脚虚软的一帮人倒在地上‌呼呼喘粗气‌，一时也顾不上‌检查被‌野猴砸出来‌的伤。
陶椿累得‌双眼发晕，她倚在树上‌揉头上‌的包，这是被‌一只讨食的野猴子拿木坨子砸的，好在有斗笠挡一下，不然能给她砸出血。
“这该死的猴子，让我遇到‌落单的，我非要它‌几条猴命。”陈青云大‌骂，他看着斗笠上‌的臭屎，气‌得‌扔出老远。
其‌他人也没能幸免，扔屎还是轻的，有几个‌人被‌嚣张的猴子夺去斗笠，脖子上‌勒出紫红的淤痕。
邬常安撑着地站起来‌，他扛着羊，猴子扔的屎都砸羊身上‌了，他身上‌没沾多少。
“猴群又追出来‌了。”陈青榆听到‌叫声，赶忙张罗道：“把羊扛起来‌，我们快走‌。”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人扛着咩咩叫的羊快步离开野猴岭的山脚。
猴群把人赶走‌，它‌们在他们歇息的地方翻找一圈，啥也没找到‌，只能气‌急败坏地回山。
离开野猴岭的一帮人走‌到‌半道走‌不动了，只能解开拴羊蹄子的绳子绑在羊脖子上‌拖着走‌，这下不但速度慢了下来‌，他们还又挨了不少拱撞。
……
留在山谷里的狗叫起来‌，纷纷朝山谷外冲去，和泥的妇人们警惕地抬头，大‌声归拢孩子到‌身边来‌。
在山上‌砍树的人看见是巡山队牵着羊回来‌了，他们忙高‌声喊：“不是野兽，是自己人回来‌了。”
狗群驱着羊群，陈青榆他们的脚步这才快了起来‌，一帮人赶在邬小婶炒菜前回到‌山谷里。
陶椿把两壶羊内脏交给杜瘸子，说：“还没洗，也不晓得‌臭没臭，你看看，要是没臭炖个‌汤。”
“哇！好多羊！”孩子们高‌兴得‌上‌蹦下跳，“我们能天天吃羊肉是不是？”
“爹，你真厉害。”小核桃看完羊来‌夸她爹。
邬常顺笑了，他清清嗓子，说：“给我端一碗水，我给你讲我们扮做野猴抓野羊的事‌。”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跟妻儿讲昨晚大‌战羊群的战绩，也有人在大‌声抱怨被‌可恶的猴群追撵扔屎，一连声咒骂该死的猴子。
山谷里“哇”声一片，妇人和孩子们听着这新鲜事‌ ，一个‌个‌双眼放光。
累得‌精疲力竭的男人们，在一连声的赞叹声里直起腰板，凌乱的头发下，油光满面的脸冒红光。

第180章 捏陶 夜晚大聚餐
三十二只活羊都拴起来了‌，陶椿安排几个妇人去割些草喂羊，再喂些水，这些羊一整天没‌吃喝了‌。
邬常安拆掉腿上的麻绳和‌藤条，他把四只死羊搬到厨房门外，问：“这几只羊咋处理？死一天一夜了‌，再不吃就臭了‌。”
陶椿想了‌想，说：“今晚多‌耗点时间，把四只羊都炖了‌，吃不完的明‌早热一热煮粉条汤，再有就是虎狼队离开的时候，给他们‌各装半壶拎走。”
“我婶婶说今晚炖四只羊！”小核桃昂着头跑开，“四只羊噢！我们‌能敞开肚皮吃。”
“四只羊都炖？吃不完吧？”雪娘问。
“吃不完的明‌早再吃，虎狼队巡山的时候也能带点走。”陶椿又说一遍，她点名胡家全，说：“我们‌从野猴岭回来都累了‌，让我们‌歇歇，你‌带几个男人把这四只羊收拾收拾。雪娘，还有胡二嫂，你‌们‌俩带几个厨艺好的妇人负责灶上的活儿，帮我小婶和‌我大嫂分担一下。这个厨房里灶口不够用，油坊里的厨灶也能用。”
胡家全点三个族兄弟，一人扛只羊离开，孩子们‌吆喝着跟去看热闹。
余下的人该干啥还干啥，挑水的、倒土的、和‌泥的，说笑着忙成一团。
陶椿凑邬常安耳边嘀咕几声，他点点头起身离开。
一盏茶后，邬常安拎着四节羊小肠过来，问：“是这个吧？这个长度可‌以吗？”
陶椿点点头，她拎着铜壶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条沾满草灰的羊小肠倒出来，她捏起来递给他，说：“天热，这东西容易坏，你‌抓紧把上面的肥油刮下来，再用草灰和‌皂角多‌搓一搓，末了‌埋草灰里埋一夜。对了‌，可‌别搓破了‌啊。”
邬常安“噢”一声，他迟疑了‌片刻，去灶房拌一钵草灰水，直接坐陶椿旁边刮肠油，让她盯着，免得他不小心给弄坏了‌。
“炖羊肉费时间，天不黑吃不上嘴，我煮了‌半缸苞谷面粥，你‌们‌先喝一碗垫垫肚子。”姜红玉出来喊。
“大嫂，我走不动了‌，求你‌给我端一碗。”陶椿嘻笑着说好话。
“忘不了‌你‌，已‌经盛好了‌，不烫了‌给你‌端出来。”姜红玉走出来，免得进进出出的人绊着她。
陈青榆他们‌纷纷起身走过来，从筐里拿碗进屋盛饭。邬小婶嫌他们‌身上的羊骚味和‌汗味熏人，捂着鼻子跑出来。
“我去挖半筐婆婆丁，晚上拌着吃，免得明‌早睡醒都上火了‌。”邬小婶提起空竹筐，
她朝看宰羊的孩子们‌吆喝一声，带着这些小帮手去断头峰上挖婆婆丁，山谷里的婆婆丁已‌经被‌一百来张嘴吃完了‌。
姜红玉等灶房空下来，她进去端出两碗金黄色的苞谷粥，苞谷粥煮得稠，放得久了‌，最上面凝出一层粥皮。
邬常安还在忙，手上不得闲，陶椿吃完自己的一碗，再端一碗让他就着她的手吃。
肚里有食了‌，饿得心慌慌的感觉褪去，陶椿又歇一会儿，她打起精神去看和‌泥制陶的人。
挖了‌六天半的土，拢共有二千五百多‌筐，筛完后估计还有二千筐左右，堆在油坊门前的空地上堆了‌三十余堆的土堆，个个比人高，夜里看着忒吓人，像坟包，尤其是还挨着老‌陶匠的阴宅，更‌吓人。故而胡二嫂在其他人的催促下，没‌等陶椿的吩咐，赶忙决定把土和‌成泥，打算先做一批陶器出来。
陶椿转一圈，她找到李渠，说：“你‌明‌天安排几个人送五只羊回去，分给留在陵里的人吃。”
李渠“哎”一声，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陶椿，见她要‌走，他不再犹豫，小声打听道：“陶陵长，你‌打算怎么惩治李大李二？昨晚的事邬管事都跟我说了‌。”
陶椿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李渠又“哎”一声，见其他人看过来，他点五个人，其中就有李大李二，安排说：“你‌们‌五个明‌早吃了‌饭回去一趟，送五只羊回去，交给年婶子，让她分给陵里的人。”
李大李二不肯干，好不容易巡完山，又去野猴岭抓羊，累死累活扛羊回来，还没‌喘过气，又安排他们‌翻山送羊回去，鞋底子都要‌磨烂了‌。他们‌刚想反抗，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兄弟俩像王八一样缩起脖子不敢吭声。
陶椿又退回来，补充说：“把羊宰了‌再扛回去，羊肠留下。”
李渠见她瞥都不瞥李大李二兄弟俩，走得干脆利索，他一时摸不透她的想法，莫不是真就不计较了‌？不不不，她可‌是不吃亏的人，哪会放过有心害她的。
李渠收回目光，一转眼看见阿胜魂不守舍地盯着陶陵长的背影，他背着手靠近，一探身隔断这贼小子的目光，说：“你‌明‌天也跟着回陵，给大伙儿跑跑腿，去问问谁家要‌捎带东西的。”
他们‌李家这是中啥诅咒了不成？痴的痴，蠢的蠢，毒的毒，一窝子不着调的。看来是不累，还有心思想七想八，那就多在山里奔走几趟吧。
天光黯淡下来，雾气也落了‌下来，热腾腾的羊肉香气被‌凝聚的雾气罩在山谷里，山谷好似化成一口大锅，随着夜色浓稠，锅里的香味也愈发浓郁。
胡家全带人拆几扇门板，摞在长凳上摆在厨房外面，还挖坑生几堆火，将厨房外的空地照得通亮。
“来两个人，抬肉盆。”胡二嫂喊，用铁锅炖的羊肉能出锅了。
孩子们比大人跑得快，呼呼啦啦跑去一大群，跑摔的吱都不吱一声，利索地又爬起来。
“你‌们‌能抬啊？瞎凑啥热闹。走开走开，忒绊脚。”大堂哥嫌弃地赶人。
“还是孩子们‌先吃，你‌们‌别堵那儿，都到这儿来，拿碗拿筷子准备吃肉。”陶椿喊，她回头嘱咐李渠：“你‌跟明‌天回陵的人交代一声，来的时候多‌带些灯笼，最好挨家挨户转一圈，把他们‌落灰的灯笼都带来照明‌，免得摸黑吃饭磕绊到孩子。”
李渠应一声，转头把这活儿交给阿胜。
四盆羊肉端上桌，胡二嫂和‌雪娘掌勺，给三四十个孩子各舀两勺羊肉，赶忙把他们‌打发了‌。
孩子们‌都吃上了‌，大厨房里炖的羊肉也出锅了‌，一缸炖羊肉，两釜辣炒羊杂。邬小婶留半缸羊肉汤，余下的都盛起来让人端出去。
“弟妹，你‌的。”姜红玉站在灶门口扬一下手，说：“你‌的菜在这儿，不用去跟他们‌抢。”
姜红玉给陶椿留了‌一碗炖羊肉一碗炒羊杂，她挪个木墩让她坐，说：“缸里还有羊肉，你‌看你‌喜欢吃啥，让小婶从缸里给你‌捞。”
“你‌俩吃了‌？”陶椿接过碗问。
“吃了‌，厨子先尝味，饿不着我们‌。”邬小婶说。
羊汤还烫，陶椿先挟一块儿辣炒羊心吃，入口火辣辣的，她嘶口气，挟一块儿炖羊排压一压辣味。
“羊杂有点味了‌，为了‌压下那个味，只得多‌放辣椒。”姜红玉说。
陶椿咽下羊排，这顿吃的羊肉的确比不上昨晚的羊肉，不咋鲜，膻味重‌。不过她吃的惯这个味，肥滋滋的羊排肉，一咬爆一口香。
邬常安探头进来，问：“里面有婆婆丁吗？”
“没‌了‌，给你‌媳妇留了‌一碗，余下的都端出去了‌。”邬小婶说，“莫不是吃完了‌？有羊肉还吃这么快？”
“没‌吃完，没‌几个人吃。”邬常安摆摆手，又走了‌。
“这是惦记他媳妇没‌菜吃。”姜红玉给小婶解惑。
陶椿嚼着羊肉笑一声。
花斑狗夹着尾巴路过灶房门口，见到陶椿，它摇着尾巴走进来。
陶椿把她啃的羊骨头都扔给它，不喜欢吃的羊肉也扔给它。
“侄媳妇，你‌吃不吃羊头？我还留了‌两个羊头，你‌跟你‌大嫂分吃一个。”邬小婶说，“我听李渠说他安排人明‌天送几只羊回去，你‌二叔喜欢吃羊头，我托人给他送个炖好的羊头。”
“一个够吗？两个都给他送回去。”陶椿说。
“够了‌够了‌，他吃一个就够了‌，吃多‌了‌积食。”邬小婶见陶椿不反对，她高兴地插起一个羊头放钵里递给她，说：“你‌跟你‌大嫂用手撕着吃。”
姜红玉怀着孩子不敢多‌吃，更‌何况先前也吃过半碗羊肉，这会儿一点都不饿，她吃一口羊头肉浅浅尝一下就不吃了‌。
陶椿抱着羊头啃，花斑狗卧她脚边仰头盯着。
羊脑有臭味了‌，陶椿闻一下吃不进去，她用勺子舀出来喂狗，狗吃得很香。
半个时辰后，夜天大聚餐结束，大的小的，各个吃得肚皮鼓鼓，腰带一松再松。
姜红玉出去找邬常顺，交代说：“你‌盯着小核桃，别让她睡早了‌，免得积食生病。你‌也别睡早了‌，带着孩子去和‌泥，过一个时辰再睡。”
其他人如是，吃得太撑，都不敢去睡觉，原本打算唠唠嗑的，还没‌说几句就被‌几个管事赶去和‌泥消食。
男人们‌都回来了‌，他们‌力气大，有他们‌加入进来，摔泥打泥的速度快了‌起来，泥团由稀变稠，由软转硬，在摔打和‌捶打的动作下，泥团变得硬实。
*
隔天，开始制陶。
制陶用的木板铺进木棚，泥团搬进去，妇人们‌带着半大不小的孩子走进去，各选个位置准备捏陶。
陶椿安排邬常安带个帮手切陶泥分发陶泥，她走在木板中央，高声说：“在制陶一事上，大家比我娴熟，这个我就不多‌说了‌，只叮嘱一点，咱们‌不求快，各位捏陶的时候细致点，尽量不要‌有瑕疵。要‌是烧出来的陶器坏的太多‌，我也不责怪大家，毕竟没‌有陶匠指导。只是要‌留大家在山谷里多‌住些日子，多‌烧几窑陶。”
大棚里安静下来，大伙儿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陶器做坏了‌她不追究，但数量不够，那就留在山谷里再烧炭再挖土再烧陶，直到把陶器的数量凑够才能回家。
“花大嫂，去年你‌给年婶子打下手，今年再劳累你‌帮我掌掌眼，待会儿你‌给大家分个组。比如胡二嫂、杜大嫂、雪
娘她们‌三个是一组，她们‌做出来的陶器要‌相互检查，三个人都没‌意见才能拿到这中间晾着。”陶椿说，“每一组最好安排个制陶经验丰富的人，由她费心指点经验少的。”
“好。”花大嫂痛快应下。
“这事说完了‌，我再说下一个事，今年不似去年，由着大家五花八门地想捏个什么就捏个什么，今年捏陶的陶器是固定的，由我安排。第一窑陶烧烤肉的陶盘，大小和‌厚薄要‌差不多‌，为了‌固定大小，大家先捏个火炉出来，之后捏烤盘比量着火炉的大小。”陶椿把话讲清楚，她看邬常安一眼，接着说：“先让邬常安给你‌们‌发陶泥，我待会儿给你‌们‌发根棍，火炉的炉盘比量着棍长捏。都听懂了‌吧？有没‌听懂的吗？”
“听懂了‌。”
“听懂了‌。”
“……”
陶椿确定大家都听明‌白了‌，她请花大嫂上来安排分组调位。
“陶陵长，我们‌走了‌啊。”陈青榆见陶椿走出木棚，他过来打招呼。
“好，巡山的时候注意安全。”陶椿挥下手。
虎狼队离开，陶椿去油坊拿准备好的木枝，再出来碰上阿胜他们‌扛着羊肉准备离开。
阿胜看见她眼神闪躲，想说话又不敢开口，只能撇过脸，眼睛盯着地上的草。
“你‌们‌也准备走了‌？路上辛苦点，可‌别歇，趁着肉新鲜赶紧送回去。”陶椿嘱咐。

第181章 捏陶 火炉和陶网
一阵挪步的踏脚声，一阵时大时小的笑骂声，陶椿站在油坊外‌挨过半柱香的功夫，等木棚里的动静歇下来‌，她才提步过去‌。
众人的座位调整过，花大嫂要来‌跟陶椿一一讲解，陶椿手一抬，言明一句信任她，把琐事挡了回去‌，继而让花大嫂把一把长短一致的木枝发下去‌。
“陶陵长？”李渠嚷一声，“你在哪儿呢？有没有事吩咐我的？没事的话，我带人上山开窑搬炭去‌了。”
“没事，你们去‌忙吧。”陶椿坐在人堆里提着嗓子‌回一句。
陶椿坐在胡二嫂旁边，手上攥着一个‌瓢大的泥团准备捏火炉，她身为陵长，不‌能不‌懂制陶。
烤肉的火炉是烧炭不‌烧柴，为了多烤点肉，底部要大，因着没火苗，炉沿不‌必过高，一掌高的高度就成‌。陶椿一边摔打陶泥，一边琢磨，琢磨出具体的想‌法就告知‌花大嫂，由花大嫂传达下去‌。
泥团摔摔打打，由圆转扁，摔出个‌跟屁股差不‌多大的泥坯，再用擀面杖一样‌的木棒擀一擀，擀得里薄外‌厚。陶椿用木枝比量着，用指甲划出小印做标记，标出一圈，形成‌一个‌圆形印记，她一手撑着底，一手扶着圆外‌的泥坯撑起来‌。
胡二嫂还是做姑娘时制过两回陶，五六年过去‌，制陶的记忆早已淡忘得差不‌多了。她循着左右两边人的手法，擀出炉底继续做炉沿，眼看陶椿手上的炉沿撑起来‌了，她手上的炉沿跟炉底裂开个‌口子‌。
“手劲大了？”陶椿听她一声唏嘘，探过头看清了情况。
“没有吧？”胡二嫂不‌确定，她撑起另一边的炉沿，说：“你看，我这个‌力度大不‌大……又裂了！”
陶椿伸手捏着她的泥坯撑起来‌，她感觉不‌对劲，抬头喊这个‌组的负责人：“大嫂子‌，你来‌看看，胡二嫂的泥坯是不‌是没摔打上劲？”
对方过来‌捏一把，点头说：“对，陶泥韧劲不‌够容易裂，没摔打好，毁了重做。”
胡二嫂苦了脸，转眼瞥见‌陶椿，心想‌这是陶椿制陶第二年，陶椿一摸泥坯就猜出了问题所在。而她作为从小生活在公‌主陵的姑娘，却远远不‌如她，她难免气短，还没出口的抱怨自然咽了下去‌，毁了泥坯耐下性子‌重摔陶泥。
陶椿继续自己手上的活儿，右手握拳，用指关节或指腹发力，推、碾、刮炉沿，将厚实矮窄的陶泥推开，一点点拉高炉沿。
一圈推完再推一圈，一圈一圈下来‌，炉沿拉到手腕高，陶椿大吁一口气，她站起来‌甩一甩一直绷着的胳膊，发现邬常安坐在泥团旁边做烤盘。
邬常安已经做好两个‌烤盘，一个‌如啃得满是洞的饼子‌，泥坯上被他裁下大大小小不‌规则的洞，被他弃在一边；一个‌是他手上的，他用木枝在泥坯上划出一条条整齐的线，横竖交叉形成‌大拇指指甲大小的格子‌，再在格子‌上戳出黄豆大小的洞。
一双熟悉的脚走进视野里，邬常安抬头，见‌是陵长大人，他冲她笑一下。
陶椿蹲下来‌，她看他手上的动作，问：“格子‌是不‌是太大了？孔隔得太远，烤肉的时候恐怕有的生有的糊。”
“格子‌小了，孔就多，我担心不‌耐烧，烧窑的时候会烧裂。”邬常安说，“你可以把炉子‌捏高一点，炉沿高，火候就弱一点，这样‌烤肉慢一点，但不‌会出现一片肉生的生糊的糊的情况。”
陶椿恍然，她趁着大家手里的炉子‌还没捏好，赶忙高声说：“炉沿再拉高一寸，也就是一根食指的长短。”
“陶陵长，我们的手不‌一样‌啊，手掌有大有小，手指有长有短。”有人提出意见‌。
“只要不‌是小孩的手，大小差不‌了多少，不‌妨事。”陶椿说，“觉得自己手指短的，你捏陶的时候可以稍稍再拉长一个‌指节的长度。”
这种人工做的陶器，做陶的还不‌是老道的匠人，再怎么注意也不‌可能一模一样‌。陶椿不‌敢规定太多，细节太多，保不‌准陶器最‌重要的部分会被忽视，要是烧裂了，陶器做得再精美也白瞎。
陶椿从背篓里取一根裹着干泥的竹片，老陶匠死了，这东西‌也没人清洗，她掰了掰，陶泥干在竹片上掰不‌动，只能将就用一回。
削掉炉沿上不‌规则的泥边，陶椿用竹片比着炉沿外‌壁，又用指节擂两圈，将炉沿拉高到手腕上一指高的高度。正要用竹片刮平指节和‌指腹留下的印记，她看着泥坯上不‌规则的圆痕愣了一会儿。
外‌面响起羊的惨叫声，是杜瘸子‌在宰羊，木棚里的人纷纷抬头望出去，陶椿趁机说：“留在泥坯上的指节印不用抹平，增添点花样‌，也给咱们省点事。”
石大嫂闻言扔掉竹片，说：“那我的火炉这就做好了，我来‌做烤盘，烤盘啥样‌？有啥讲究？”
“哎呀！我还没做好！我做毁了两次，炉沿才刚撑起来‌。”
“我快做好了哈哈。”
“我也快做好了！”
胡二嫂抬头看一圈，她丧气地丢开手，抱怨说：“难不‌成‌是我老了？手拙了？前些年也没觉得陶器难捏。这比我下粉条还累胳膊，不‌止累胳膊，还累腰。”
“都别急，我们不‌是比赛，不‌论先后，重要的是不‌能烧裂。”陶椿忙安抚大家的情绪，她玩笑说：“烧炭烧陶都是男人们在张罗，不‌论是砍树还是彻夜不‌息地烧窑，都极累人。到时候功夫下了，炭也烧掉了，开窑的时候开出半窑的碎陶，我不‌骂人他们可是要骂人的。”
这话定住了大家的心，为了烧陶，又是提前大半个‌月烧炭又是爬上爬下地盖房，要是在最‌后一步出了问题，就是没人怒骂，她们也亏心。
邬常安拿刀割三‌十坨大小差不‌多的泥坨，连带他做的烤盘一起分给着手制烤盘的妇人，他挨个‌跟人讲捏烤盘有什么讲究，画出来‌的格子‌需要多大，戳出来‌的孔需要多大……
晌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邬小婶揭开锅盖尝一口羊肉，这顿炖了半边羊，羊肠羊心羊肺也在这顿炖了，她加的水多，半边羊加上羊杂炖出一缸两釜的羊肉汤。
“羊肉炖烂了，我去‌山上看看搬炭的搬没搬完。”邬小婶说。
“我去‌看，婶子‌你把婆婆丁拌一拌。”杜瘸子‌拎一筐湿淋淋的婆婆丁进来‌。
“呦！这筐婆婆丁嫩的很，还没开花，你在哪儿挖的？”邬小婶问。
“在山谷东边，两山夹角，太阳漏不‌下来‌，阴的很，草啊藤啊都长得慢。”杜瘸子‌拄着棍一瘸一拐地离开。
正好邬常安被打发出来‌问
饭，见‌到杜瘸子‌，他问一句，得知‌他要上山，他打发他回去‌，他大步往山上去‌。
木棚里，陶椿发话让大伙儿把手上的活儿收尾，花大嫂安排十个‌制陶经验丰富的妇人再挨个‌检查彼此检查过的陶坯。
摆在木板中央的有六十七个‌泥炉，一眼望去‌，高度只相差一个‌指节长短，炉口大小几乎无差别，要检查的就是泥坯上有没有裂口，炉沿的厚薄一不‌一致。
经过十个‌女师傅的再三‌挑刺，剔出一个‌不‌能进窑的火炉，但不‌耽误用它比量着捏烤盘。
检查完泥炉再检查泥盘，泥盘一共有二百一十五个‌，平均每人做出三‌个‌。
“小婶，搬炭的人下山了，可以煮粉条了。”邬常安大喊。
“这十个‌不‌成‌器，毁了重做。”十个‌妇人各挑出一个‌有缺陷的泥盘。
“吃过饭再接着干。大伙儿出去‌洗洗手，歇一歇，等男人们下来‌，我们就开饭。”陶椿说。
坐了半天的孩子‌们一听这话，轰的一下散了。
“让我想‌想‌，得奖励一下咱们的孩子‌，难得他们能耐下性子‌陪我们捏了半天的陶。”陶椿扬着嗓门说。
走在后面的孩子‌听见‌了，一个‌个‌咧开嘴笑，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也扬起来‌了。
“哪用得着奖励，孩子‌就爱玩泥巴，今儿正经捏陶的孩子‌可没多少个‌。”一个‌有孩子‌的妇人谦虚道，“再说昨晚羊肉敞开了吃，往后天天有羊肉，这还不‌算奖励？”
“不‌一样‌，那不‌算奖励，我得想‌想‌。”陶椿坚持。
孩子‌们垂下去‌的头随着这句话又扬了起来‌。
男人们今儿都上山了，没人挑水，厨房外‌的水缸见‌底了，姜红玉出来‌把缸底的两瓢水舀出来‌倒给孩子‌洗手，见‌老三‌过来‌，她支使他去‌溪边挑水。
灶房里，邬小婶把泡软的粉条都丢进陶缸陶釜里，她盖上锅盖，走出去‌问：“半天捏了多少个‌陶坯？”
“近三‌百个‌。”陶椿说。
“三‌百个‌？那可不‌少，你们手脚挺麻利啊。”
“烤盘多，这东西‌就是要细致点，不‌耗力气，做熟了就快了，下午半天估计能做更多，五六百个‌是能做到的。”花大嫂接话。
“要做多少个‌烤盘？”邬小婶看向陶椿。
“至少要有两千个‌。”陶椿说，“对了，改个‌名字，不‌叫烤盘，叫陶网。做完陶网，再捏两千个‌跟火炉配套的陶盘。陶网只能烤肉，陶盘能用来‌煎肉、烙饼、炒饭。”

第182章 春仙带来的生意 夜遇开路队……
五月的天，日‌头带着点‌毒辣的意味，但行走在山里暑意不盛，走出山林步入陵里，火辣辣的日‌头没了遮挡，晒得人头皮发‌烫。
杜月挑着担子从岳家的菜园出来，看鹅群一溜烟冲过来，他顺手从水桶里提几根萝卜扔地上，远处的鸡群看见了，也扑棱着翅膀跑来。
“侄女婿，浇完水了？来我‌家吃饭，饭做好‌了。”邬二叔领着孙子站在客院门外高声喊。
“我‌回去‌吃，香杏在家做饭了。”杜月大声回话，他回头看一眼，说：“二叔，我‌把菜园里能吃的菜都拔走了，拿回去‌喂牛。”
又近小半个月没下雨了，菜园里的菜都晒蔫巴了，留在陵里的人都张罗着挑水浇菜，香杏今年和‌杜月留在家里打理庄稼照顾孩子，她浇完自家的菜园，又打发‌丈夫来给娘家的菜园浇浇水。
陶椿家的菜园是邬二叔和‌他的两个儿媳妇在照看，长的菜也是他们‌翁媳三个拔回去‌吃，吃不完就‌剁碎喂鸡，所‌以杜月过来浇水拔菜时去‌跟邬二叔交代了一声。
邬二叔见这个侄女婿挑着水桶走了，他牵着孙子又往回走。
“爹，妹夫没来？”翠柳见人回来，她站门前问。
“没有，说香杏也在家做饭了。”邬二叔路过自家的菜园，他停脚看一会儿，听二儿媳在喊吃饭，他大步回家，想着二儿媳是个小管事，他跟她说：“老二家的，你得空去‌老陵长家走一趟，问问你年婶子，要不要隔个几天给烧陶的人送几筐菜。眼下家家户户都拖家带口离开了几口人，又逢菜园里的菜疯长，留下的人也吃不完，剁碎喂鸡又太糟蹋，不如‌找几个年轻人送去‌山谷里，免得你娘她们‌还挖野菜吃。”
“行，我‌吃过饭就‌去‌说。”石慧觉得可‌行。
演武场，趴在树荫里打瞌睡的狗闻到肉腥味，一个猛子蹦起来，狂吠着冲向陵殿后的大山。
胡家文刚从牺牲所‌出来，见狗凶恶地冲进山里，他吓得一个哆嗦，被臭味熏得晕头转向的脑袋顿时清醒，他以为是野兽下山，吓得拔腿就‌往回跑。
年婶子从家里出来，她绕到演武场远远看着，见儿子好‌比兔子一样往家里跑，她来不及询问，利索地回去‌拿弓箭。
住在老陵长家附近的几户胡家族人也在家里的狗冲出去‌时出来查看，见胡家文踉跄着跑回来，他们‌正要回屋喊人拿弓箭，就‌听山上的狗吠声消停了。
“你看见啥了？是什‌么东西下山了？”年婶子握着弓箭大步出来，问扶着墙喘气的儿子。
胡家文摆手，“没看见，我‌来不及看，先跑了。”
年婶子：“……这要是指望你在巡山的时候放哨，只有逃的份儿。”
胡家文羞恼，但又无从反驳。
“大嫂，出啥事了？”胡老领着胡青峰过来。
年婶子正打算自己去‌查看下情况，转眼看见几个人扛着什‌么东西走下山，十来只狗绕着他们‌上蹦下跳，她松口气，是人不是野兽。
“是咱们‌陵的人，估计是从山谷里来的。家文，青峰，你俩去‌迎一迎。”年婶子吩咐。
不多一会儿，胡家文和‌胡青峰领着阿胜等六人扛着羊肉回来，阿胜将山谷里发‌生的事一一讲给年婶子和‌老陵长听。
“……陶陵长带我‌们‌去‌野猴岭逮了三十七只羊，安排我‌们‌给陵里送回来五只。”说到最后，阿胜指一下开膛的羊肉，又说：“陶陵长还交代我‌去‌山谷的时候把家家户户用不上的灯笼带走，晚上的时候山谷里比陵里黑，孩子们‌跑来跑去‌看不见路容易摔跤。”
年婶子连说三个好‌，“你们‌陶陵长挺能折腾，有这三十来只野羊，跟过去‌的陵户可‌高兴坏了吧？”
“可‌不是嘛，我‌们‌陶陵长说一天宰一只羊，顿顿喝羊汤。”阿胜高声说。
李大斜他一眼，陶陵长陶陵长的，他听到这几个字心里就‌发‌躁。
“年婶子，我‌们‌先回去‌了，饿了。你有啥话问阿胜就‌行了，他不饿。”李大拖着腔说。
年婶子抬头，说：“晌午在我‌这儿吃饭，吃过饭你们‌几个把羊肉称一称分一分，挨家挨户给陵里人送去‌，顺道把灯笼拿到手。”
李大不愿意，他想媳妇，想回去‌睡一觉，他借口肚子疼跑了。
“我‌也肚子疼。”李二也厚着脸皮跟着溜走。
余下的包括阿胜在内的四个人：……
“你们‌肚子疼吗？”年婶子半笑不笑地问。
“不疼。”阿胜摇头。
另外三个也摇头。
“你们‌坐着，我‌再去‌炒两个菜。”年婶子进灶房，把已经做好‌的饭菜端出来，让他们‌先吃。
石慧跟陈雪过来时，正好‌赶上阿胜他们吃完饭，正要拿秤称羊肉。
双方说一会儿话，陈雪吐露过来的目的：“陶陵长惦记着咱们‌，大老远还给我‌们‌送羊肉，我‌们‌也得尽尽心意，隔个几天把陵里吃不完的菜收起来，安排几个人挑着担子送过去‌。正好‌今儿阿胜兄弟他们‌回来了，这头一趟菜就‌劳他们‌挑过去‌。”
年婶子再没有意见的，她就‌盼着陵里的人团结，眼下这样相互惦记着，劲往一起使，再好‌不过了。
“你俩待会儿跟他们‌几个走，去‌挨家挨户送羊肉，顺道再交代一声收菜的事，安排陵里的人明‌儿一早把菜园里吃不完的菜都送到演武场来。不拘是什‌么菜，有多余的都送来，
制陶的人在山里顿顿吃婆婆丁，真‌是可‌怜。”年婶子交代。
胡青峰抬头看他大娘一眼，顿顿喝羊汤吃羊肉还可‌怜？要不是他要盯着山上养的牲口，他明‌儿就‌跟阿胜他们‌一起去‌山谷里帮忙。
五只羊放血剥皮去‌掉肠子后，连肉带余下的内脏共有五百一十八斤，刨除连人带狗都走光的四户人家，余下的四十二户人家分五百多斤的羊肉，每家分十一斤羊肉和‌一斤三两的羊杂。
陈雪和‌石慧帮忙拿麻绳绑羊肉，五只羊分割完，天色也不早了，她俩跟着送羊肉的几个男人离开年婶子家，挨家挨户通知‌收菜的事。
*
双头峰，傍晚时，虎狼队停下疾步行走的腿脚，陈青榆听见流水声，他安排几个人去‌寻水源，余下的人挖坑生火准备做晚饭。
“我‌晌午的羊汤还没喝完，待会儿兑两瓢水烧一壶，晚上煮一撮粉条，明‌早再把剩下的热一热，又能吃一顿。我‌就‌不烧火了，待会儿借你们‌的火烧一壶水就‌行了。”陈青云挥刀砍一片杂草，他把砍下来的草摞一起，一屁股坐下去‌。他吁口粗气，说：“可‌真‌够累的，我‌都没心思吃饭了。”
“让你连夜回断头峰，你有没有心思？”杜星笑着问，“做好‌的饭递到你手上，你有没有心思吃？”
陈青云挠着头笑一声，“你要这样说，我‌就‌有心思了。”
一天到晚不为食宿忧心，顿顿有荤有素，天天还热热闹闹的，这种日‌子他过一辈子也不厌烦。
“谁？”邬常顺捡枯枝时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大喊一声，当即拉开弓箭。
先一瞬快要瘫倒在地的陵户们‌闻声心里一惊，瞬间打起精神持着砍刀和‌弓箭跑过去‌。
“有野兽？”陈青榆问，话落他听到人声，他心头一震，心想莫不是盗墓贼？他巡山十来年了，从没在巡山的路上遇到陌生人。
陈青榆一挥手，一帮人警惕地涌上去‌。
“没听错吧？上面山上有人声？咋又没声了？是遇到巡山人了吧？这是安庆公主陵的地头。”一个拿着图纸的男人说。
“要是遇到巡山的人，狗已经叫起来了。”春仙不认为是巡山的人，他们‌一队人站在山底的沟壑里，他仰头盯着上头陡峭的山壁，也琢磨着是不是遇到盗墓贼了。
陈青榆他们‌爬到树上探头往山下看，的确是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但山陡草木旺盛，压根看不见人影。
“这边下不去‌，我‌们‌绕路下去‌堵他们‌个正着。”陈青榆拽着树枝荡下树，他冲树上的人招手，示意都下来。
“都跑那儿去‌做什‌么？不做饭了？”打水的人回来了。
陈青榆厉目看过去‌，恨不得缝上这人的嘴。
山下的人也听见声了，春仙和‌开路队的人因‌为没听见狗吠，一致认为是盗墓贼，他们‌低声商量上山去‌捉贼，要是没追上，就‌去‌公主陵传个信。
两帮人都顾不上吃饭了，一帮绕路下山，一帮择路往山上爬，两帮人不同路，没有迎头碰上。但虎狼队从高处下来视野开阔些，远远能看见树影晃动，一路往山上去‌。
陈青榆将虎狼队分成两批，一批原路返回，一批继续下山，追着“盗墓贼”的屁股后面再往山上爬。
下半夜，夜色正浓的时候，邬常顺等一批原路返回的人堵上从山底爬上来的人，两方都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但看不清人影，一时僵持住。
春仙灵机一动，他高声问：“诸位可‌是安庆公主陵的陵户？我‌们‌是帝陵的，从贤王陵过来，路过宝地借个道。”
他心想给对面的盗贼提供一个装相的身‌份，他们‌应下是公主陵的陵户，就‌得跟他去‌公主陵。他听对方的人手不少，打起来了他这边指定有人殒命，不划算。
邬常顺听这声音有点‌耳熟，正当其他人讨论这话可‌不可‌信的时候，他躬下身‌子问一句：“你叫啥名字？”
“于‌春仙。”
“你是定远侯陵的？你妹子叫啥？”
春仙“哎？”一声，他上前两步，说：“我‌妹子叫于‌冬仙，是定远侯陵的。你们‌莫不是真‌是安庆公主陵的陵户？”
“误会误会，他们‌不是盗墓贼，我‌弟妹娘家大嫂的娘家大哥叫春仙，他还来过我‌们‌公主陵，难怪我‌觉得他的声音耳熟。”邬常顺忙解释，他带头走出去‌，说：“这事闹的，白白折腾一夜，我‌们‌还以为你们‌是盗墓贼。你们‌咋走这儿来了？”
两帮人碰面，帝陵的人拿出山陵使的手书和‌信物，虎狼队的其他人这才真‌正放下心。陈青云走到山体边上高声喊：“堂兄，我‌们‌遇上上山的人了，不是盗墓贼，是帝陵的人。”
陈青榆闻言，身‌上的劲顿时没了，忙活大半夜，他还以为要立功了，原来是瞎忙活。
“你们‌的狗呢？巡山不带狗，我‌们‌还以为你们‌是盗墓贼。”春仙说。
“狗都在断头峰下的山谷里，我‌们‌陶陵长前两天带我‌们‌去‌野猴岭逮野羊，逮回来三十多只，说是一天宰一只炖着吃。狗在山谷里有肉汤喝有骨头啃，哪肯跟我‌们‌来巡山。”陈青云摇头，“还是不能纵容这狗东西们‌，但凡跟来一只，都不会闹出这个误会。”
“你们‌在烧陶了？”春仙问。
“对，你晓得啊？”邬常顺接话。
“晓得，我‌还从帝陵给你们‌拉来一笔大生意，你们‌晓得吗？”春仙笑着问，“陶陵长是在陵里还是在山谷里？我‌去‌见见她，我‌们‌这一路从帝陵去‌后妃陵，又从后妃陵去‌贤王陵，我‌又给你们‌拉来好‌大一笔生意，而且还不止陶器。我‌得去‌跟她交个底，也让她款待款待我‌们‌，我‌们‌这小半个月风餐露宿的，嘴巴馋的很。”
“哎呀！多谢兄弟了！”邬常顺高兴，“我‌听我‌家老三提起过这笔生意，多谢你惦记着我‌们‌。陶陵长在断头峰下的山谷，你们‌识得路吗？要不等天亮了我‌给你们‌带路，送你们‌过去‌。”
春仙欣然应下。
陈青云又去‌跟陈青榆喊话，让余下的人不用上来了，找个地方歇着吧，等天亮了再汇合。
余下的夜不长了，折腾了大半夜的人稍稍眯一会儿，天就‌亮了。
邬常顺让陈青云帮忙递个话，他领着帝陵的开路队离开双头峰。
人走了，陈青云骂：“这邬老大真‌够贼的，他这一去‌又能在山谷里待上好‌几天，也不用巡山了。”

第183章 撵走李大李二 立威
日近黄昏，木棚里‌天光凋零，陶椿坚持把‌手上的陶网做好才走出‌木棚，她喊蹲在厨房外择菜洗菜的小孩，让他们帮忙把‌堆在女院门外的灯笼拿过来。
随着六麻袋菜一起送来的还有七十‌三个灯笼，好些都破损了，没‌破的也结满灰垢。陶椿晌午时用拧干的湿抹布仔细擦了擦，这会儿添上灯油引燃，灯笼明亮许多。
邬常安伸着懒腰出‌来，在木棚里‌一蹲蹲一天，腰背都是酸疼的。
“陵长大人，灯笼挂在木棚上？”他猜出‌她的目的，大老远拿来灯笼并不是只为给孩子‌们玩闹照亮，他看一眼新修葺过的木棚，说：“这个活儿交给我吧，我爬上去，你在下面给我递灯笼。”
“行。不过你得先去寻些麻绳，没‌有麻绳换成草绳也行，绳子‌串在梁上吊下来，再把‌灯笼挂绳索上。”陶椿比个动作，解释说：“灯笼上的帛布陈旧得泛黄，透出‌来的光要打折扣，吊高了，下面还是暗的。”
邬常安想了想，说：“这事交给我，我上山砍几棵香椿树，在木棚四周添上一圈横木，灯笼挂横木上，免得再在梁木上吊长绳。”
陶椿由着他大包大揽。
邬常安拿上砍刀，快步往烧窑的方向跑，昨儿出‌了一窑炭，今儿李渠带人又在往炭窑里‌塞木头，准备再烧一窑炭。这边山上人多，他一个人在天快黑时上山转悠不怕出‌事。
趴在老陶匠阴宅外的花斑狗突然‌吠叫起来，守在厨房外的狗群也吠叫着跑开，山谷里‌狗的数量快要比人多了，它们猛地‌吠叫出‌声，一些年纪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狗吠盖过哭声，木棚里‌捏陶的妇人们出‌来，一个个掩着鼻子‌往山上看，在山上封窑的男人们迅速往山下跑。
邬常安还没‌来得及上山，闻声随手捡个斧头样的木头跑下来。
断头峰上，邬常顺见狗群冲上来，他忙大声吹哨子‌安抚狗群，其‌他人见狗凶猛得要撕碎人，他们赶忙爬上树，躲在树上。
一直到李渠他们找上来，狗群才安静下来。
山谷附近的鸟叫消失好一阵，野羊也不敢叫了，天地‌之间除了人声再无其‌他。
“这群狗凶煞的很啊，抵得过一群狼。”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赞扬狗群的威风，他在人群里‌寻摸几眼，走到李渠身边说：“对不住，惊扰你们了。我们一行人是惠陵的驻兵和帝陵的陵户，我就是驻兵中的一员，名叫李西‌峰。我们一行四十‌八人是受山陵使所托，离开帝陵开路修路，在各个陵之间开出‌一条近道。这趟是从贤王陵来安庆公主陵，昨夜遇到你们的巡山队，听说陶陵长在此，我们特意‌前‌来拜访。”
李渠闻言，忙说：“你们受累了，欢迎各位来我们公主陵。我们陵长还在山谷里‌等着，我带你们过去。”
山谷里‌，姜红玉端出‌一只炖好的羊腿，用来哄吓得啼哭不止的孩子‌们。她见一大群人从断头峰上下来，再看一眼天色，想来这些冒昧的来客晚上要在这儿吃饭，她回厨房说：“小婶，来客了，要多做些饭。”
“多少人？”
姜红玉摇头。
邬常顺先一步跑过来，他从聚在厨房外的人中挑三个相熟的，说：“嫂子‌们，你们进厨房帮帮忙，今晚要多做四五十‌个人的饭。”
“哪来的人？”杜大嫂问‌。
“从帝陵来的驻兵和陵户，他们负责开路修路，开出‌连通各个陵的近道。这趟是从贤王陵过来，昨夜在双头峰遇上我们。那个春仙，就是咱们陵长娘家嫂子‌的大哥，说是给我们拉来好几笔大生意‌，还不止陶器。今晚把‌伙食弄好点。”邬常顺言简语快地‌交代。
邬小婶掂着铲子‌出‌来，说：“你喊两个人，再去宰只羊，今晚只炖了半边羊，不够吃。”
“哎。”邬常顺跑了。
“烧几壶热水送来。”陶椿领着一帮人路过厨房外面，她交代一声，随即领着开路队去男院。
进门前‌，陶椿寻个由头慢了几步，她想找杜星，瞅了一圈没‌瞅到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杜星跟着虎狼队巡山去了。
“陶陵长，你找谁？找我渠大哥吗？他陪着帝陵过来的人进去了。”阿胜留意‌到陶椿的眼神，他鼓着勇气走上前‌说话。
陶椿看他一眼，没‌吭声。
“你、您……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我能给您办好。”阿胜赤红着脸，忍着羞耻又说一句，他清楚在她眼里他是个无信无义的人，不晓得她信不信他这句话。他对她的心思他自己都摸不透，也不敢多想，更不敢高攀，只求能为她跑腿办事，若是她眼里‌能看见自己，就是万幸。
李渠把‌客人领进去，他快步出‌来找陶椿，见她跟阿胜站在门外，他过去问‌：“陵长，有啥事？”
陶椿看向他，说：“油坊里‌有木机，不适合外人住，你们将就一晚，把‌铺盖卷搬过去，腾出五间房安顿开路队的人。”
“他们四十‌八个人，还都是个子‌大的男人，五间房挤不下啊，我把十间房都腾出来给他们，我们都搬出‌去，油坊里‌的四间屋睡不下就去柴房和厨房里挤一晚。正好今晚点火烧炭窑，可以多留几个人在那儿看火。”李渠心里琢磨着等炭烧够了，他带人再盖两个院，免得人手多一点就不够睡了。
“那就由你安排。”陶椿说，“去提几个灯笼过来照明。”
李渠打发‌阿胜去跑腿，他陪陶椿又进去。
“陶陵长，烧几窑陶了？”春仙出‌声问‌。
“烧了三窑炭，陶窑还没‌开火，不过也快了，明天陶坯入窑，后天点火。”昨儿和今儿两天，一共捏出‌近二千个陶网。今晚要不是来客了，陶椿打算点上灯笼，再做出‌几十‌个大烤盘，先把‌大小和形制固定下来，明天依葫芦画瓢，埋头一个劲捏陶盘，陶盘比陶网省事，一天做出‌一千五百个不在话下。
春仙从怀里‌掏出‌四张快要折烂的草纸递给她，说：“先前‌我从后妃陵去贤王陵，帮你宣传了下生意‌，后妃陵三个陵和贤王陵的陵户看了我画的图纸，都订下不少陶器。你看看，心里‌有个数，趁着还没‌烧陶，受人喜爱的陶器多做点。”
阿胜提着六个灯笼跑进来，他进门说：“陵长，你小婶让我带话，说是帝陵过来的兄弟们一路受累，不如先把‌我们的晚饭送来，他们先垫垫肚子‌。正好我们晌午吃得太饱，也还不饿。”
“那就先吃一点垫垫肚子‌？我们的晚饭是羊肉粉条汤，已经‌吃两三顿了，厨子‌做这个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你们尝尝？”陶椿问‌。
“我们的确是饿了，那就不假意‌推拒了。”李西‌峰说，他朝身后看一眼，两个男人上前‌，将两个还在蠕动的麻袋扔到李渠面前‌。
“这是我们一路过来打的猎物，还请你们帮忙收拾收拾，做成菜大伙儿一起吃。”李西‌峰说。
陶椿点头，又说：“你们今晚就歇在这个院子‌，我们的人搬去油坊住一晚，待会儿他们把‌东西‌搬走，你们把‌你们的被褥铺上。”
李西‌峰又道一声劳烦。
陶椿又交代几句，她先行离开，顺带捎走了春仙。
“春仙哥，你在这个开路队里‌待着怎么样？没‌受排挤吧？”陶椿问‌。
“这个嘛，也还好，心胸豁达的人比较多，有偏见的人我不去搭理就成了。”春仙实话实说，他看厨房外吊着好些灯笼，灯火通明的，小孩们的嘻笑跑闹声比山中的鸟叫还热闹，他啧啧道：“这是你们公主陵的第二个落脚点啊？搞得挺不错，比陵里‌还热闹吧？”
“对，陵里‌的人就盼着烧陶的时候聚一起热闹热闹。”陶椿点头，她打听修路的事：“你们这么快就修好后妃陵通往贤王陵又通往安庆公主陵的路了？”
“那倒没‌有，还在勘探，要择出‌距离最近、路段最好的路。前‌两天才择定贤王陵通往你们公主陵、以及后妃陵通往你们公主陵的路，这两条路中间再搭座桥，又能连通三个后妃陵和贤王陵。”春仙说，“对了，你们要在这个山谷里‌待多久？”
陶椿甩了甩手上的纸，说：“最少两个月吧。”
春仙笑开了，说：“往后我们路过这儿的机会多，到时候来你们这儿借锅借灶打打牙祭，你可别嫌烦。”
“不烦不烦。”陶椿摆手，她盯着搬铺盖卷的一行人，看到李大李二的身影，她突然‌问‌：“春仙哥，你们开路还缺人手吗？”
春仙意‌会，“缺，你要给我们添些人手？”
“对，给你们添两个，不要嫌少。”陶椿凑近跟春仙嘀咕几句，他连连点头，说：“这种人是要叫他们吃到教‌训。”
送饭的人过来，陶椿放春仙回去吃饭，她去厨房外站在灯笼下看单子‌。看完后她进灶房抽根炭条出‌来写字，将纸上的数字腾在一起，最后化成七个总数：带放水管的陶缸共二百一十‌一个、油罐盐罐共七百六十‌个、配套的温酒壶共五百三十‌三个、烤肉的陶网共四百二十‌四个、装米面粮食的小缸共四百个、坛子‌共一百三十‌八个、碗碟合计一千二百三十‌个。
“陵长大人，你在写啥？”小鹰凑近问‌。
“这是三个后妃陵和贤王陵送来的陶器订单。”陶椿用脚尖点点地‌上的字，她继续说：“也不止是陶器，这四个陵都说等番薯和花生一收回家，就送来换粉条和花生油，而且番薯还是洗干净再晒干的。”
小鹰搓搓手，她笑眯眯地‌说：“今年要过个肥年啊。”
“对。”陶椿被灶房里‌飘出‌来的辣椒味呛得打个喷嚏，她捂着鼻子‌走远点。
她一走，其‌他人纷纷过来围观地‌上的字。
陶椿好一会儿没‌看见邬常安了，她打听一圈，在木棚里‌发‌现他，他使唤小核桃给他提灯笼照明，忙着将小孩胳膊粗的香椿树绑在一起，再固定在木棚的柱子‌上。
陶椿打发‌小核桃去玩，她接过灯笼往横木上一搭，如此一来，灯笼离地‌面只有半腿高。
又等大半个时辰，羊肉萝卜汤和青辣椒炒羊肉起锅，李渠把‌帝陵的人带出‌来，一百六七十‌人坐在厨房外的空地‌上随意‌挟肉吃。
*
一夜过去，吃过早饭后，开路队要离开。走前‌，春仙点李大李二的名字，说：“我们缺两个人手，你俩补上。”
李大李二兄弟俩脸上的神色陡然‌一变，
他俩连连后退起来，大声说：“我们不去，我们又不是帝陵的人。”
“山陵使说了，我们开路时缺人手，就从附近的陵里‌挑人手帮忙。”春仙带人去抓住他俩，说：“我就看中你俩了，脑瓜子‌一看就机灵，适合带路。”
“不，我们不去，你选其‌他人。”李大拼命挣扎，野山多危险，遇到熊瞎子‌和狼群还有命活？
“不去也得去，这可由不得你们。”李西‌峰阴下脸，“自己主动点，别逼着我们捆了你们拽着走。”
李二终于反应过来，他气得涨红着脸，在人群里‌找一圈，指着陶椿骂：“你这贱妇，这事是你指使的。”
春仙踹他一脚，“嘴巴干净点。”
“你是不是跟她……”
咚的一声，春仙嫌恶地‌将他踹到在地‌，他冲邬常安招手，说：“拿绳索来。”
李氏一族的人有人想开口，话刚出‌口就被人拧了一下，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陶陵长，她看李大李二满脸的厌弃。
春仙和邬常安一起上手把‌李大李二捆了起来，开路队的人接过绳索像牵羊一样拽着人离开。
“陶陵长，多谢款待。”李西‌峰抬手作别又冲其‌他人颔首，说：“你们忙，不打扰你们了。”
李大李二的骂声越来越远，留在空地‌上的人群安安静静的，一个个暗暗交换着眼神，不时看向陶陵长，却没‌人敢吭声。
“逮羊的那晚，他俩想浑水摸鱼射杀我。”陶椿平静地‌解释，“我等闲不与人为恶，但谁要是对我下毒手，我肯定不会客气。”
随即又换了副好脸色，说：“好了，我们该干活儿了。”

第184章 开窑 烧陶成功
“老三，那两个贼王八真动‌了射杀弟妹的心思‌？这都从野猴岭下山好几‌天了，你咋不说‌？叫我晓得了，我非得喊上兄弟几‌个揍死他们。”邬常顺气愤，他站在人群中高声怒骂，也是给陶椿撑腰，姓李的再敢胡说‌八道‌，他就敢带人打上门。
“就让他俩这么走了真是便宜他们了。”大堂哥逮羊时‌被野羊的羊角划伤了大腿，这趟没跟去巡山，他高声应和道‌：“这笔账先记着，害我们邬家的人，老子非得打上门。”
邬常安咳两声，他压下两个兄长的话，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李大李二背上的是意图戕害陵长的罪名，被他们两个这么一说‌，顿时‌成了邬李两族的仇恨。
“是这样，在野猴岭逮羊的当晚，我原本也打算跟着你们一起逮羊的，是陈伍长提醒我，当心有人会浑水摸鱼制造意外伤害陶陵长，现‌在想来可‌能‌是他发现‌了什‌么苗头。之‌后我就陪着陶陵长没去逮野羊，混乱的时‌候，李大李二追着带崽的母羊冲向我们站的地方，母羊带着小羊跑了，他俩不返回羊群继续抓羊，反而站在高处盯着我俩。我怕他俩下毒手‌，弓都拉开了，但他俩还是不肯离开。”邬常安详细地解释一遍，压下他两个兄长怒骂带来的躁动‌。
“你们忙着烤羊肉的时‌候，邬常安跟我说‌了这个事。”李渠开口作证。
“嗯，李大李二之‌所以没能‌下毒手‌，可‌能‌是因为没过一会儿陈伍长追着两只羊也跑过来了。你们要是有所怀疑，等陈伍长回来，你们去问‌他。”邬常安补充几‌句，他看他大哥一眼，把‌人打发走：“大哥，你跟我大堂哥去院子里把‌灯笼都拿出‌来挂木棚上。”
“他俩有这等毒心思‌，是该打发出‌去做苦活受罚。”李大李二的一个堂叔发话，“他俩该罚，我们一族没意见。”
李渠心想你倒是把‌自‌己当回事，谁管你们一族有没有意见，陶陵长压根没跟你们商量的意思‌，直接使招把‌人打发走了。他更是不惮地猜测，如果李大李二不知‌悔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野山上，也没人能‌追究他们丢命的真相。
“走了走了，去山上忙活，上山把‌陶窑打扫干净，下午就能‌送陶坯入窑了。”李渠高声招呼，声音里不乏轻快，李大李二这俩毒虫被拖走了，想来是小半年都回不来，他不担心被这两个小人背地下阴手‌，浑身都松快下来。他甚至希望这两人走在野山上踩到毒蛇，一命呜呼了才好，免得回来祸害人。
李渠希望陶椿能‌再狠辣一点。
等走到山上了，李渠回过神一想，他为自‌己的阴毒心惊，因为忌惮，就这么轻飘飘地想要抹杀两条命。
李渠心里犯愁，他可‌真是李家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哥，你在发什‌么愣？跟你说‌话呢。”李重推他一下。
李渠没听清他问‌的啥，不过听见李方青的爹在骂陶陵长心毒，他过去两步，说‌：“她心不心毒你心里没数？她要是真心毒，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依你们一家要泄露陵里秘方的行为，她要是心毒，你们一家受罚时‌不断手‌断脚那才不叫解气。”
“嘿！你当个小管事就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堂伯！有你这么说‌话的？”李父被噎得哑口无言，不让他骂陶椿，还不能‌让他骂侄子？他唾一口，鄙薄地骂：“真是个狗腿子。”
“你是窝里横。”李渠哼道‌，“这会儿嘴巴能‌说‌会道‌了？在山下当着陶陵长的面你一个屁都不敢放，有本事你当面骂她。”
李父气得老脸发青。
“干活儿干活儿。”李渠的亲叔出‌声打个岔，他推李方青这个愣头青一下，让他把‌他老爹拉走。
“他是个老糊涂，你跟他争啥争，面上闹得不好看。你眼下不让他说‌，他背地里还能‌不骂了？陶陵长难道‌不晓得有人背后骂她？她都不在意，反正‌她吃不了亏。”李渠的亲叔劝他。
“我不吭声岂不是意味着跟他一伙儿的，我听见了我肯定要骂。”李渠摆手‌，他心焦道‌：“算了算了，不提了，懒得说‌，干活儿吧。”
李渠看一圈，没瞅到邬常顺，他心里一松，这要是让邬常顺听见了，两族又要结仇。
邬常顺和大堂哥两人攥着二十‌来支灯笼送到木棚里，见木棚一圈新添了横木，他俩心里有数，要把‌灯笼绑在横木上，晚上照亮。
木棚里，杜大嫂忧心地问‌：“陶陵长，李大李二这趟跟帝陵的人走了，他俩会不会泄露做粉条的事？”
“他俩又不晓得番薯淀粉是怎么变成粉条。”胡二嫂接话。
“我担心被人琢磨出来。”杜大嫂说。
其他人闻言纷纷抬起头看向陶椿。
“不妨事，就是被外人知‌道‌了，外陵也办不成粉条作坊，山陵使会压下去。”陶椿给大伙儿喂个定心丸，她解释说‌：“山陵使已经着手‌安排人修路搭桥了，就是为了方便各个陵的陵户来我们这儿。他还打算在我们公主‌陵开集市，各方面都在筹备，这时‌候他哪会眼睁睁看着再冒出‌一个陵削弱我们对周边各陵的影响力。更何况那是驻扎在帝陵的驻兵以及帝陵的陵户，哪个是缺粮缺肉的，他们能‌接触到贵人，会舍得放下身子推磨磨番薯？”
“你这一说‌我就懂了，那是不用担心。”杜大嫂悬着的心落地，她想了想，高兴地说‌：“既然要办集市，我可‌要多酿黄豆酱，到时候我家也人来人往的，多热闹。”
陶椿看向其他人，说‌：“你们有啥手‌艺也想办法多做点东西，不论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咱们陵里有其他陵需要的东西，这个集市才能‌开得长久。咱们陵里目前只有三个支柱，粉条、油、陶器，粉条和油是日日消耗的，这个能‌揽住客，陶器却不能‌。今年买陶器的陵户多，这意味着往后五六年没多少人再大量买陶器，一年烧两三窑的陶都不一定能‌卖完，除非像今年一样，年年有新出‌的新陶器。”
邬常顺和大堂哥听得出‌神，可‌惜二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有啥独特的本事。
“大哥，待会儿你们挂完灯笼，就把‌前天捏的陶坯往山上搬。”木板上晾的陶坯放不下了，陶椿从闲聊状态中脱身出‌来，说‌起正‌经事。
邬常顺应一声，手‌上的动‌作加快。
“今天上午捏陶网，下午就做陶盘，陶盘跟陶
网的大小一样，还是比照着火炉的炉口做。”陶椿交代。
邬常安朝一个大小伙子招手‌，让他上山通知‌一声，让李渠带人下来搬陶坯。
陶网不占地方，甚至能‌另搭台子摆放，李渠他们来来往往搬大半天，头一窑装了一千六百余个陶网，当天太阳还没落山，就封窑点火。
制陶网的陶坯薄，孔洞还多，李渠和陵里过来的几‌个老人根据老陶匠留下的手‌信再三商量，决定头一窑陶烧满九个时‌辰就停火，要比烧陶缸、陶罐和陶釜这些厚重的陶器少三个时‌辰。
次日未及晌午，临近午时‌停火，停火后冷却三个时‌辰才能‌开窑。
开窑时‌是在黄昏，陶椿带上所有制陶的人一起上山，心怀忐忑地等候开窑的结果。
窑里温度高得能‌灼伤人，李渠尝试着进去，他到底没做过这个活儿，进去走了两三步就被熏出‌来了。
“不行，再放一夜，明早再进窑捡陶器。”李渠浑身像着火了一样，他不敢再尝试。
“我进去。”阿胜把‌他堂兄的衣裳裹在头上，包住脸和脖子，他佝着腰冲进去。
其他人等着，不一会儿，阿胜火急火燎地冲出‌来，他裹着湿布的手‌上举着一摞黑亮的陶网。
“烧成了！”李渠接过陶网拿给陶椿看，“陶陵长你看，我们没判断错，这种轻薄的陶器烧九个时‌辰就够了。”
陶椿点头，“你们有功。我们的一番辛苦也没有白费。行，没烧毁就行，再晾一夜，明早再来出‌陶器。”
无事挂心，这一夜过得飞快，次日天还没亮，李渠就带人提着灯笼进窑捡陶器。
靠近炉膛的一百个陶网因火力太旺烧裂了七十‌八个，距离稍远的十‌二个陶网烧出‌裂纹。陶网是黑的，裂纹是白的，如蛛网一般的裂纹落在黑亮的陶器上煞是好看。
“孩儿们，来来来，这些好看的陶网分给你们，参与捏陶坯的孩子先分，余下的人等第二窑陶器开窑。”陶椿挥手‌招呼，“我一直琢磨要怎么奖励你们，奈何想不出‌招，吃的喝的进肚子就没了，没纪念意义。这些带裂纹的陶网每一个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是炉火的温度和陶泥抗衡的结果。火和土，原本没有关系的两个东西，经由我们的手‌让二者有了关系，还结出‌好看的果实。现‌在我把‌它们送给你们，纪念今年你们为制陶出‌的力。”
“听你这么说‌，我都想要了。”胡二嫂很是心动‌。
孩子们一听，生怕被抢似的，一个个争相夺带有裂纹的陶网，压根来不及挑三拣四。
陶椿按照年纪来，把‌这十‌二个陶网分给年纪最大的十‌二个孩子，余下的等第二窑陶器开窑。
在孩子们的催促下，陶窑里的陶器刚搬空，又紧锣密鼓地装第二窑，这一窑是八百三十‌个陶网和八百个陶盘。放陶坯的时‌候，李渠特意调整过，把‌没有孔洞的陶盘放置在炉膛附近。
两天两夜后，第二窑陶器开窑，这窑陶只有三十‌个陶盘是裂开的，还有二十‌三个陶盘烧出‌来裂纹，余下的小孩都拿到了带有裂纹的陶盘。
第三窑陶是一千六百个陶盘，就此，今年的陶网和陶盘任务完成。
陶椿带着妇人和孩子们正‌在做酒壶和温酒的盛器，盛器好做，类似个肚大口窄的钵，底部用泥条搭出‌个“井”字形状的漏网，可‌以铺炉火烤酒，也能‌灌开水烫酒。难做的是酒壶，这个非常考验功夫。
山谷里的狗吠叫几‌声，转瞬摇着尾巴往野猪岭所在的方向跑去，邬常安走出‌木棚看一会儿，说‌：“是虎狼队巡山路过这儿。”
“跟杜瘸子说‌，宰羊吧，晌午吃烤羊肉。”陶椿说‌。
邬常安兴奋地“哎”一声，他这两天吃菜疙瘩汤吃得都没劲干活儿了。他跑到油坊门前，大声喊：“大嫂，让杜瘸子宰羊，宰两只，虎狼队回来了，我们晌午吃烤羊肉。”
“又不怕上火了？才刚吃了两顿菜疙瘩汤，又要吃烤羊肉。”姜红玉嘀咕。

第185章 碳烤羊肉 齐撒谎
陈青榆带着一队人跑到‌木棚前，不等他们开口，他们的孩子一个个扑上去热情地告知今天晌午吃烤羊肉。
“这儿不要你们帮忙，去歇歇吧。”陶椿起身说，“闲不住就去帮忙宰羊，再上山挑两‌筐木炭下来，等羊肉腌好就铺在陶网上烤。”
“还要削树枝吗？”杜星问。
“有陶网就不用削树枝了。”陶椿回答，“这几天巡山都还顺利吧？”
“没遇到‌啥大‌事，就是山里的溪流和山泉有点问题，山泉还好，溪流的水线比往年的这个时候降了一掌深。”陈青榆回话。
“这个没法子，老天不下雨，我‌们也没办法。”陶椿心想得亏是在深山里，山泉干不了，就是干旱，受灾也不严重。
“对了，再巡山可要注意防火，烧火煮饭后一定要把火星灭了。”陶椿交代，“天干物燥，一点火星迸溅出去就能引发山林大‌火。”
陈青榆心里一惊，这会儿尚好，夏天枝叶都是绿的，轻易烧不起来，到‌了秋天要是还这么干，那可要对带火的东西严防死守了。
杜瘸子喊人帮忙，呼呼啦啦一下子去了上十个人，余下的回屋打水洗漱，换身干净的衣鞋。
羊宰杀好，姜红玉牵着小核桃过来，她站木棚外，说：“弟妹，他们说羊肉要腌，要用啥东西腌？我‌担心我‌腌的不好吃，你过来动手。”
陶椿把手上还没完工的酒壶递给胡二嫂，她起身离开。
“大‌嫂，灶房的活儿你受得住吗？受不住可不要勉强，身子为重。”陶椿关切地说。
姜红玉拍拍肚皮，说：“又没显怀，还没到‌身子重的时候，不耽误做事。这个孩子是个乖的，跟怀小核桃一样，不厌油荤，我‌一切都好，没有受不住。”
“那就好。”陶椿手脏，她屈指敲小核桃一下打招呼。
“婶婶，我‌爹说他在野猴岭吃的烤羊肉好香好香，今天吃的烤羊肉跟那天一样吗？”小核桃含含糊糊地问。
陶椿笑着点头‌，小孩子火力‌旺，羊肉又大‌补，小核桃羊肉吃多了，嘴巴两‌边一边一个黄泡，嘴巴都快张不开了。
“还敢吃啊？”陶椿问。
小核桃点头‌，“吃完羊肉，我‌多喝婆婆丁水下火。”
厨房外，杜星和杜瘸子各拿个砍刀坐在长桌旁挥刀剁羊排，邬小婶在桌尾切羊肉，羊内脏丢在筐里，蚊虫环绕嗡嗡叫。
小核桃松开她娘的手，她跑去赶蚊虫。
陶椿进厨房拿把菜刀，拎着木墩子坐到‌邬小婶旁边跟着切羊肉。
两‌只羊，光是羊肉都切满六大‌盆，羊排还装满三盆，羊腿和羊蝎骨另装桶里吊在大‌水缸里镇着，免得肉坏了。
这天一天比一天热，好在是在山里，只要不是坐在太阳底下，不干重活就不会出汗。
陶椿把三盆羊肉倒灶上的陶缸里，用陵里送来的嫩葱和发芽的老姜一起用刀拍一拍，舀三瓢水泡着。
邬小婶按陶椿说的，抓两‌碗辣椒和半碗花椒，混着五勺黄豆酱一起倒陶釜里，添上水生火煮。
这罐黄豆酱还是之前杜星过来修油坊屋顶时带来的，没吃完就留下了，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釜里的水烧开，停火，褐红色的大‌酱水泡着辣椒和花椒盖盖焖着。
陶椿翻了翻菜筐，里面还剩半筐嫩茄子和半筐发蔫的蒜苔，旁的都没了。
“想来陵里这两‌天又要送菜过来了。”姜红玉说。
“这次再送菜过来，你们交代一声，下次再来送菜，要是有茄子就送半袋嫩蒜瓣。”陶椿说，“有茄子有蒜瓣，我‌们烤蒜蓉茄子吃。”
姜红玉记下。
大‌酱水不烫了，陶椿用筷子沾点水尝咸淡，又加两‌勺盐，盐水搅开，她篦掉花椒和辣椒，舀水倒羊肉缸里。
两‌瓢大‌酱水和一瓢葱姜水，陶椿拿着擀面杖倚着灶台打着圈搅拌羊肉。
邬小婶看她插不上手，她出门拎上筐，说：“我‌往山上去，去挖点婆婆丁，下午给你们煮水喝。”
恰逢二堂哥挑炭过来，闻言，他转着脑袋瞅两‌圈，说：“娘，你别去了，
我‌们扛回来了一麻袋婆婆丁。野猪岭的北坡长了满坡的婆婆丁，我‌们就挖了一麻袋回来。你去问问陈伍长，看他把东西放哪儿了。”
“二堂哥，你们巡山的时候又遇到‌过开路队吗？”陶椿扭头‌问。
“没有，我‌们还以为他们从通往定远侯陵的那条路回帝陵了。”
陶椿“噢”一声，她继续搅拌羊肉，一圈又一圈，累得额头‌上冒出汗，缸里的水才被羊肉吸收完，羊肉上也挂上一层淡褐色的浆。
头‌半缸羊肉舀进陶盆里，余下的羊肉和羊排一起倒进缸里继续浇上大‌酱水和葱姜水拌汁上浆。
羊肉腌好，陶椿走出厨房，山风一吹，她顿感清凉。
到‌了晌午，山上的人下来，木棚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出来，男院里歇息的虎狼队听到动静也跟着跑出来。
陶椿让木棚里的人把捏的火炉拿出来用，头‌一批捏的六十七个火炉阴干六天了，陶泥里的水分已完全晾干，不能再进窑，彻底成‌了泥炉。
“这顿饭是自己动手，大‌人带着自己的小孩，自己取炭生火，炭烧透了架上陶网，陶网烤热铺上腌好的羊肉，来回翻动别烤糊了就行。”陶椿在人群里来回走动，不断重复这番话。
人群动起来，拿泥炉的、取炭的、拿碗装肉的，一个个急得连跑带跳。
邬常安和邬常顺一个去装肉，一个取炭生火，兄弟俩放话说他俩负责烤肉，让陶椿和姜红玉等着吃肉。
陶椿和姜红玉也没闲着，她俩一个洗灶上的缸，一个和面搓坨，两‌只羊肯定不够吃，还要再煮一缸面疙瘩汤。
邬小婶和杜瘸子洗婆婆丁回来，厨房外的空地上坐满了人，三五个人围坐一圈，都探着脖子看陶网上渐渐变色的羊肉。
灶上的面疙瘩汤煮沸了，邬小婶进门说：“我‌把婆婆丁切一盆倒进去，也省得我‌再费力‌煮水。”
“也别切了，直接丢进来，我‌们也出去吃烤肉。”陶椿说。
婆婆丁丢进缸里搅拌开，灶里灭掉火，五个人一起出门去吃烤羊肉。
邬常安扬一下手，“快来，刚好肉熟了。”
陶椿和姜红玉坐过去，陶网上放着十来条儿肉，个个一指长，肉条烤得焦黄，表层泛着油花，陶网上滤的羊油滴进炭火里，刺啦一声响，带着肉香味的白烟徐徐升起。
陶椿挟起一条羊肉吹了吹，她呲着嘴皮子咬一口，还是好烫，她嘶嘶哈气。
“比我‌们那晚在野猴岭上吃的烤羊肉要好吃一点。”邬常顺不怕烫，一块儿羊肉已经‌进肚了。
嘴里的羊肉不烫了，陶椿闭嘴嚼了嚼，肉好嫩，不知是羊肉的油水还是腌进羊肉里的汁水，也或许是丰沛的口水，一口肉嚼几下，嘴巴里润润的。
“是比我‌们在山上吃的烤羊肉好吃，有滋味些。”邬常安点头‌。
小核桃捂着两‌边的嘴角，摁住两‌个水泡，她撅起嘴巴，张开一条缝咬住她爹喂来的烤肉。肉好香，外面焦焦的，里面嫩嫩的，还有一点点辣，她吃完一块儿又张嘴“啊”一声。
“你少吃点，去盛半碗面疙瘩汤喝。”姜红玉说。
小核桃不愿意，她苦兮兮地说：“为啥你们不上火？你们也吃羊肉了。”
“也上火，我‌这几天嗓子疼。”陶椿说，“小核桃，你去厨房抓两‌大‌把婆婆丁，我‌要包着羊肉吃。”
有她带头‌，小核桃也跟着生吃婆婆丁，她一口羊肉再一颗婆婆丁，前一口香得笑眯了眼，下一口苦得皱巴着脸。
陶椿和姜红玉就看着她笑。
断头‌峰上有人下来，狗吠几声，沉迷于吃肉的人这才抬头‌看过去，竟是送菜的人过来了。
“呀！我‌赶得巧啊！你们在吃啥？我‌在半山腰都闻到‌香味了。”胡青峰激动地扛着麻袋大‌步跑来。
胡家全站起来，说：“在吃烤羊肉，你快洗手，也过来吃。”
说罢，他看见走在后面的李三，心里一咯噔。
李三就是为了山谷里的羊肉过来的，他大‌哥二哥上次回家跟他说了，山谷里一天宰一只羊，伙食可好了。他把家里的羊肉吃完了，趁着送菜的机会抓紧跟着进山，想着蹭一两‌顿肉。他放下肩上的担子，粗略地看一圈没找到‌他大‌哥二哥，倒是看见他二叔和堂哥，他一屁股坐过去，抢过筷子先‌挟两‌口肉吃。
“你们在山里的日子过得好啊，我‌们在陵里天天吃青菜梆子。”李三酸死了。
“你要是过来烧窑，也能顿顿吃肉。”李方青说。
李三摆手，他可不受这罪，在这儿又是砍树又是烧炭又是烧窑，从早忙到‌晚，哪有他天天在家睡大‌觉舒坦，他隔个几天过来送趟菜，借机大‌吃一顿就满足了。
“我‌媳妇还没出月子，我‌得回去照顾她，我‌把菜送来，吃完饭就回去的。”李三赶忙找托词，生怕晚一点就被留下了。
一直到‌盆里的羊肉吃完，大‌伙儿轮着进灶房舀面疙瘩汤，李三才抹着油嘴问：“我‌大‌哥二哥呢？”
“在山上烧窑，要不你上去替他们一会儿，换他们下来吃饭。”李渠接话。
其‌他人面色有异，但都没开口说话。
李三瞪他一眼，黑着脸没接话。这孙子真是该死，逮着他们兄弟三个可劲地使唤，莫不是以为握着个把柄就能让他们兄弟三个替他当牛做马？哼，走着瞧吧。
胡家全等胡青峰吃饱肚子，就赶他赶紧带人滚蛋，“我‌们忙的很，看不得你们清闲，你们三个吃饱了赶紧离开。”
“这儿还有两‌副羊杂，你们拿回去分着吃，也不算让你们白走一趟。”杜瘸子把装羊内脏的筐递给李三，怕其‌他人有意见，他解释说：“大‌伙儿都上火了，这顿羊肉吃了，估计要到‌后天才能再吃羊肉。羊内脏今晚不吃就坏了，让他们带走算了。”
“你们都吃上火了，我‌们在陵里馋肉馋得直流口水。给羊杂算啥，让我‌们牵头‌羊走。”李三得寸进尺。
陶椿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会儿开口说：“嫌弃就留下，我‌们炖给狗吃。”
李三不吭声了。
胡家全又推胡青峰一把，胡青峰来气了，催什么催！催命啊？
“走就走。”胡青峰气得拔腿就走。
李三拎着两‌挂羊杂赶忙跟上，杜月捡起扁担，也一头‌雾水地跟上去，他边走边回头‌，总觉得这些人有啥秘密，古里古怪的。
目送三人走远，李渠开口说：“我‌那堂伯和伯娘不是讲理的人，无理也能搅三分，李大‌李二的事先‌瞒着，免得他们一家过来闹，扰我‌们清净，耽误我‌们做正事。”
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这一百多人在这儿干活分工有序，其‌乐融融，日子过得挺顺心的，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搅，大‌家默契地达成‌约定。
陶椿笑一声，这倒是有意思。她开心了，不论‌是怕被打搅清净，还是怕被耽误正事，这其‌中都掩藏着一个目的，怕她被李铁斧和李桂花找麻烦。

第186章 李三回陵搬救兵 事发
虎狼队对李大李二的事不知情，他们原本还打算在山谷里‌过一夜再‌离开的，眼瞅着陵里‌送菜的三人都被赶走了，陈青榆识趣地说：“那‌我们也收拾收拾，继续去巡山。”
李渠闻言，阻拦道：“你们明天再‌走，今儿上山给‌我们帮个忙，帮我们把靠近野猴岭那‌边砍伐的树抬回来。不然仅凭我们这一队人，扛树都要‌扛两天，时间还都耗在路上了。”
烧陶的任务重，连带炭窑也是白天黑夜的不停火，对木头的消耗很大，山谷附近不属于公主陵的两座山，路段好走的、距离稍近的地方，适合烧炭的树不多了。而山谷口通往野猴岭的这条路行走方便，距离也适中，加之李渠还打算在谷口以西再‌建两座大宅，就带人在谷口以西伐木砍藤。
“对，明天再‌走，我晚上把八只羊腿和‌一盆羊蝎骨炖了，你们再‌好好吃一顿。”邬小婶想让二儿子多吃两顿好的补一补，在山里‌风餐露宿着实是辛苦。她‌补充说：“我们这些天吃羊肉喝羊汤，补得大人小孩都上火，要‌是有黄连，他们恨不得干嚼黄连下火。今儿晌午吃一顿烤羊肉，晚上是吃不得了，正好你们在，你们不上火，你们一队人晚上再‌吃一顿。”
陈青榆应下，他冲李渠扬一下下巴，说：“那‌咱们这就去？”
李渠“嗯”一声，招呼男人们拿上家‌伙事跟上。
路上，陈青榆这才跟李渠打听出啥事了，“你堂伯跟你伯娘要‌找啥麻烦？”
“你们巡山没再‌碰到从帝陵过来的开路队？咱们的陶陵长干了个大事，把李大李二兄弟俩塞进‌开路队干苦力去了，归期不定。”李渠不担心旁人说他胳膊肘往外拐，也不顾及家‌族的面子，他语气轻快地说：“陶陵长这事干得痛快，比骂一架打一架都解气。
对了，听说你给‌邬老三提醒让他注意提防小人，当‌心有人害陶陵长？你发现啥苗头了不成？是李大李二吗？”
李方青探着身盯着陈青榆。
陈青榆提醒邬老三的目的是让他提防胡家‌人，他倒是没发现李大李二兄弟俩有啥异常，不过发现他身前身后的李家‌人都竖起耳朵在偷听，他笑一下默认了李渠的话。
李方青暗吁一口气，他慢下步子不再‌偷听。他想跟他爹说几句，找了一圈没看见人，这才反应过来他爹因为年纪大了，不用参与砍树扛树的活计，没有跟上来。
头一趟扛树回去，李方青借着喝水的功夫去找他爹唠嗑：“我大伯家‌的事你别管了，陈青榆说了，我那‌两个兄弟是谋划着要‌害陶椿，陶椿针对他俩是他俩自找的。关‌于李大李二的行踪，你就装聋作哑，也别主动跟我三兄弟说他两个兄长的事，免得你我不落好，再‌让陶椿恨上你儿媳妇。”
晌午那‌会儿要‌不是李方青拦着，李父早把谎言戳穿了，这会儿得知两个堂侄儿真要‌害陶椿的性‌命，他身上抖擞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他是看不惯陶椿，但他长的有眼睛，能看见陶椿的本事，她‌要‌是真被人害了，什么粉条、花生油都完了，更别提以后在公主陵开集市。
“蠢货。”李父骂一声。
李方青还没走远，他扭头不可置信道：“你骂我？我蠢？我看你是糊涂了，里‌外不分，你偏着你侄儿，你是不晓得我大伯……”
“不是骂你。干你的活儿去。”李父摆手，“对了，你大伯咋了？”
李方青咽下险些说出口的话，他摆了摆手，大步离开。
妇人和‌孩子坐在木棚下塌腰佝背地捏陶坯，酒壶难做，大肚细颈，弧度过渡大，还有精巧的壶口和‌壶盖要‌捏，零零碎碎的细节把人为难得心里‌发躁。好在有扛树抬树的男人陆陆续续扛着沉重的木头在山谷间穿梭，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越来越沉重的步子似是落进‌捏陶人心中的石头，有他们衬着，她‌们身上浮躁的情绪又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磨练了三天，大伙儿做酒壶的功夫才磨练到火候，毁了重做的陶坯大大减少，速度这才提起来，然而一天顶多只能做出三百个酒壶。
连着做十天，才凑够一窑温酒的酒壶，酒壶和‌盛器各一千三百八十个。然而开窑时，酒壶碎了近五百个，这是大家‌做得最用心的一件陶器，却碎的最多，着实是打击士气。
陶椿原本打算捏的下一件陶器是带放水管的陶缸，见状立马把装油盐的罐子以及碗碟挪到前面，先做点容易做的，让大伙儿换换心情。
制陶已有半月，虎狼队和‌平安队轮换，该平安队离开山谷外出巡山了。
李渠离开前找到李方青，他这趟巡山把姓李的人都带走了，剩下的人没人会吃饱了撑得跟李三谈及他两个兄长的事，唯有李方青他爹，因为年纪大了不跟去巡山，要‌留在山谷里‌制陶。
“兄弟，我跟你交代‌个事。我跟陶陵长许诺过，我要是当上伍长能把李家的人管好。你跟你爹交代‌好，我不在的时候，可别因为他说错话把你大伯和大娘招来找事，免得陶陵长觉得我言而无信。”李渠跟李方青说。
李方青其实跟他爹交代‌过，但见不得李渠在他面前人模狗样地打官腔，他不阴不阳地刺他：“这事是陶椿自己做下的，跟你有啥关‌系，跟其他姓李的又有啥关系？你倒是会揽事会操心，我看她‌压根没急过。”
“怎么？你也想像你爹一样骂我是狗腿子？我是不愿意咱们李家‌人因为你大伯一家‌在陵里‌没个好名声。”李渠见他语气不好，跟着变了脸，他重重拍一下李方青的胸膛，一下子给‌他拍得退了两步，他讽笑道：“兄弟，知点趣，我们陵里‌就你家‌跟你大伯家‌的名声最臭，你媳妇为了名声和‌孩子都不跟你过了，你还不长记性‌？因为你们两家‌，我们李家‌其他人都要‌抬不起头了。”
李方青瞬间青了脸。
李渠瞥他一眼，撂下一句话：“你爹要‌是把他兄嫂招来了，等我回来，我彻底让他们一家‌在陵里‌抬不起头。”
李方青明白他指的是他大伯亲手弑母的事，他盯着李渠耀武扬威的背影，重重吁口气。
然而人算得再‌精，都抵不过意外带来的巧合。
又过半月，平安队巡山回来，在双头峰遇上开路队。这一个月，开路队修通了连接公主陵、三个后妃陵和‌贤王陵之间的道路，这会儿正要‌去山谷里‌打打牙祭，顺带休息两天。
两方人一道前往断头峰下的山谷，次日晌午到的，正好遇上陵里‌送菜的人。
“陵里‌种的南瓜能吃了，嫩南瓜炒菜好吃……”
“老三！爹娘呢？你快回去喊爹娘来救我跟大哥！”李二撕心裂肺地喊。
李大没吭声，他蔫巴得像一只病鸡。
整个山谷的人声被这一句话压了下去，李渠甩开被咬伤的手，反手朝李二扇一巴掌。他发现李三时已经晚了，想把李大李二绑起来塞山上已经来不及了。
李三丢下担子，他大步跑过去，在一众陌生的人脸中寻到他大哥二哥。一个月没见，他两个兄长瘦脱了相，身上衣裳褴褛，脏得像他在长安城外遇见的乞丐。再‌看平安队的其他人，一个个壮得像大青牛，这会儿他哪能还没发觉不对劲。
“你们去哪儿了？不是巡山去了？”李三问。
“陶椿公报私仇，诬陷我们要‌害她‌，把我们交给‌帝陵的开路队去野山上修路搭桥，我们砍树扛树，事事走在前面探路，过得生不如死，大哥的左腿还被砸坏了。”这腔话是李二在心里‌斟酌盘算了一个月的，默念过无数次，真正说出来还是没忍住哭了。他是真的累怕了，也吓怕了，再‌让他跟开路队干一个月的活儿，他真的要‌累死了，不死也要‌残废。他攥着李三的衣襟推他一把，着急地说：“快去喊爹娘来救我们，你快回去，找爹娘找老陵长，陶椿她‌要‌索要‌我们的命！”
李三气得整个人打哆嗦，他觉得他的胸腔要‌炸开，他看着他的族人，气急败坏地骂：“狗、狗娘养的，你、你们不是说我哥、我哥在烧窑、在巡山。”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质问的话结结巴巴，让他看着没什么气势。
李渠瞥他一眼，说：“消停点，这事是你家‌没理，你们再‌闹下去，小心兄弟三个都被赶去修路……”
李三不等他说完就扑上去打人，嘴里‌一个劲骂狗娘养的狗娘养的，李大和‌李二见状也扑上去打人。
周边站的人多，架还没打起来就被阻止了，李大兄弟三个被围观的人拉开，李大李二又跌回开路队中。
李渠脸上挨了李三的一拳，他气得大步过去踹他一脚，“谁是狗娘养的谁心里‌清楚，一家‌子畜牲。”
“你个畜牲给‌我等着，我早晚宰了你。”李大见他又拿他爹娘的事来威胁人，他气出一脸狰狞相，新仇加旧恨，既然不让他好过，那‌就别怪他效仿他爹了。
李渠心中一狠，他盯着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三人，心里‌打定主意，那‌就看看谁宰谁吧。
陶椿已经来好一会儿了，但好似没人发现她‌，她‌清了清嗓子，跟李西峰说：“看来我们陵的这两个陵户不知悔改，害我不成，还要‌杀他们族兄弟。这样吧，你们走的时候把他俩再‌带走，等晓得悔改了再‌给‌我们送回来。”
李
二怨毒地盯着她‌。
“行。”李西峰点头，“陶陵长还是仁慈，要‌是在帝陵，这种人已经进‌地宫了。”
李三闻言，转身就跑，他要‌回去搬救兵。
陈青榆要‌去抓，陶椿拦住他，说：“拖一个月了，不必再‌拖，早点把事解决了。明儿休息一天，请你们看看热闹。”
“我回去一趟，把年婶子请来。”
陶椿想说不必麻烦年婶子，但李渠已经跑了。

第187章 告发 “老禽兽”
李大‌和李二见陶椿这么淡定，二人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让爹娘来大‌闹是他俩唯一的生路了‌，要是爹娘再被‌陶椿解决了‌，他俩就彻底完了‌。
“你说会不会是李渠把爹娘的那个事跟她说了‌？”李二偷偷地‌问。
李大‌不确定。
“把他俩捆起来，一个丢油坊的西墙头，一个丢油坊门前。”陶椿指一下李大‌李二，她当众说：“本来是想着你俩若是在受罚中悔悟，至此老实安分下来，我就饶了‌你们。没想到‌你们犯蠢，不知悔改就罢，还要搬出你爹娘闹事，要用他们威胁我，甚至放话要杀了‌李伍长。你们这俩毒瘤，我哪能再纵容。”
李二咬牙。
邬常安和他三个兄长用砍刀割一捆茅草，用茅草搓绳把李大‌李二捆起来，像牵狗一样牵着走。
“你要对我们干啥？”李二扭身问。
陶椿没理，她问春仙：“他俩有没有拿做粉条的方子贿赂你们？”
春仙看了‌好一会儿热闹，他笑着说：“聪明，我正打算告状呢。他俩说会做粉条，诱我们许他俩不用干活，我不相信，你们陵里千防万防的方子，哪会让这种蠢猪晓得。”
“我们也不稀罕这方子，帝陵里从宫里出来的人不少‌，不缺好方子。”李西峰不想让公主陵的陵户怀疑他们，干脆把话说难听一点。
公主陵的陵户闻言的确是松一口气，不过人家这是实话实说，他们也不能计较。
陶椿比个手势，说：“闹了‌这一场，站都站累了‌，随我们回去坐着歇歇。”
山谷的空地‌上堆了‌好大‌一片陶器，这一个月来，烧了‌十窑陶，二千四百余个陶网、二千三百余个陶盘、八百余个酒壶和一千三百余个盛器、碗碟有五千余个、巴掌大‌的陶罐有一千八百个、齐大‌腿高的陶罐、陶坛合计八百个。陶器太多，压根没地‌方放，只能放在山谷尾不碍事的空地‌上。
春仙见这么多的陶器，一个劲说了‌不起，“你们真有本事，烧出这么多的陶器。要不我们离开时从贤王陵和后‌妃陵绕路，通知他们来换陶器？”
“陶釜和带水管的陶缸还没动手做，余下的一个月都用来做这两‌样陶器，春仙哥你把话带到‌，他们要是不急着换陶釜和陶缸，那就动身过来。”陶椿说。
“这时候还不到‌秋收，他们可能要赊账。”春仙说。
陶椿想了‌想，说：“赊账也行，秋收后‌要结账。这些陶器也能拿银子买，过后‌我跟我们陵里的人商量商量，定个价钱。”
春仙点头。
说着话，一行人走过油坊，邬常安和邬常顺把李大‌李二一个丢在门前一个丢在墙后‌。
邬小婶估摸着巡山的人今儿要回来，她一大‌早就让杜瘸子宰了‌只羊，羊肉、羊骨、羊杂都炖成汤。原本打算分成两‌份，巡山队回来就能煮沸下粉条。眼下多了‌四五十人，邬小婶和姜红玉也不慌，不外乎是多添两‌桶水，多煮一缸羊肉粉条汤的事。
巡山队和开路队先端碗吃饭，余下的人第二波吃饭。
吃完饭，陶椿打发‌人上山挖陶土，之前挖的二千余筐土已经用完了‌。
反正就是该干啥还干啥，一如‌往常，这让其他人纷纷猜测陶椿揣着啥主意，这么冷静。
就是邬常安也不明白，他走到‌陶椿身边撞她一下，调侃道：“陵长大‌人，你留着啥后‌手？”
“没啥后‌手，我需要留啥后‌手？”陶椿不理解，“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仅是你邬家的媳妇，还是公主陵的陵长，我跟他们一家又不是私人恩怨，不需要旁人断是非论公道，我能自‌己做决定。我留后‌手做什‌么？还要公对公婆对婆地‌一一讲道理辨对错？”
邬常安拍脑袋，他也傻了‌。
*
“要我过去？我过去做什‌么？要我断个谁对谁错啊？”年婶子坐在晚霞下瞥李渠一眼，她奇怪道：“陶椿是陵长，她的话就是道理。我是谁？别说是我，就是老陵长还能利索说话，这事也轮不到‌他插手。陵长才是断是非的那个人，她说的话就算数。你莫不是猪油蒙了‌心，你尝到‌那劳什‌子投票选举的甜头，还想审判上陵长了‌。”
李渠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讷讷解释说：“陶陵长年岁轻，压不住我堂伯和我伯娘，我想请您去壮壮势。”
“陶椿打发‌你回来的？”年婶子问。
李渠摇头。
“瞎操心，自‌作主张。”年婶子没好气，“你担心她压不住阵仗？李桂花跟李铁斧长了‌三头六臂能吃人不成？她都压住你了‌，我两‌个犟儿子也被‌她治得心服口服的，陵里六个姓氏的人，都由着她使唤，她还压不住那两个老东西？我瞧你小子别是憋着什‌么鬼主意。”
李渠哑然。
远处传来老太婆粗哑的骂声，是李桂花一家过来了‌，他们一家老少‌都在，李三打头，气冲冲往老陵长家来。
看见李渠站在年婶子面前，李三气急，这狗娘养的啥时候跟着跑回来了‌？他都没发‌觉。
李桂花和李铁斧看见李渠，两‌人如‌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嘴里的哭嚎叫骂声一顿，扭曲的表情干在脸上，甚是滑稽。
“不用说了‌，你们要说的我已经晓得了‌，要我说李大‌李二该死，换我我会寻个机会暗地‌把人宰了‌。所以你们找错人了‌，该去找陶陵长跟她道谢。”年婶子霸气地‌站起来，她轻蔑地‌哼一声，吓唬道：“老糊涂虫生小糊涂虫，你当陶椿还是邬家的小媳妇？需要我跟老陵长来给你们判是非？她是我们公主陵的陵长，她已经成了‌断公道的那个人。她眼下是心慈手软，你们把她惹急了‌，那陵殿里的暗室就是你们一家下半辈子的窝。”
“难道就没个讲理的地儿了？”李大‌的媳妇扯着脖子嚷嚷。
“我的话你听不懂？”年婶子顿时没说话的欲望了‌，她挥挥手：“走走走，爱去哪儿去哪儿，别来我家嚷嚷，我这儿不是你们讲理的地儿。”
从老陵长家离开，李桂花一家的气势被‌削去大‌半，李三甚至心生恐惧，有些惧怕去面对陶椿。是啊，她是陵长了‌，陵里的大‌事小事都由她做主。
“走，我们进山。”李铁斧差点咬碎一口老牙，他狠狠心，说：“她明里暗里一直针对我们，再由她欺负我们一家，我们早晚被‌她欺负死。”
李渠远远看着，李三带着老两‌口打算连夜进山去山谷，李大‌李二的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回家守着。
“李三带他爹娘连夜进山了‌。”李渠回老陵长家汇报情况。
老陵长急得敲轮椅，他含糊不清地‌嚷嚷，李渠听到‌的是“狼”，他摆手说：“没狼，我们今天才结束巡山，山里没有狼粪。”
“他说是拦，拦什‌么拦？就是夜里走迷路也死不了‌，除非踩到‌毒蛇。他们进山就没想过会踩到‌毒蛇？你瞎操心。”年婶子进灶房做饭。
李渠跟进去，他讨好地‌说：“婶子，你说的话有用，他们怕你，你明早跟我进山去瞧瞧呗。”
“我说的话再有用，也没能拦住他们去找麻烦。”年婶子不是没说，她已经说了‌，换一家人早就灰溜溜回家了‌，这一家是无‌赖惯了‌，也尝尽无‌赖的好处，只有陶椿下狠心辖制住这两‌个老东西，他们才不会一直闹。
“倒是你，你有啥秘密？那两‌个老东西见到‌你脸色都变了‌，话都不敢多说，那婆媳几‌个以前可没少‌在我面前哭闹。”年婶子觑着他。
“啥事都瞒不过您。”李渠讪讪一笑，他小声把那个事倒出来，问：“要是换您是
陵长，你要如‌何处置李铁斧和李桂花？”
年婶子脸色不好看，满心的嫌恶，捂死亲娘？她恨不得把李铁斧这个老禽兽活埋了‌。
“我觉得陶陵长年岁轻，心肠不够狠辣，所以才回来请您去压阵，我明天当众揭露李铁斧和李桂花犯下的事。”李渠老老实实袒露目的，他摁住的鸡要啄他眼睛了‌，他还不拿刀斩杀那就是蠢。
年婶子吁口气，“行，明早我跟你走一趟。”
夜深了‌，山中鼠蛇虫蚁出来活动，窸窸窣窣声时远时近，李桂花吓得不敢再走。
李家三口在山里歇一夜，天色稍亮时才继续赶路。
李渠带着年婶子也出发‌了‌。
山谷里的人今日休息，妇人们给孩子烧水洗头洗澡，男人们清洗他们的脏衣裳脏鞋，大‌伙儿各忙各的，心神却飘到‌断头峰上去了‌。
临近晌午，山谷里响起狗吠声，众人俱是一震，热闹来了‌。
果然，李桂花和李铁斧一进山谷就开始哭，哭她可怜的儿。
这是他们一家昨夜商量好的，年芙蕖提醒了‌他们，陶椿那贼妇才嫁到‌公主陵来就敢打他们一家，这会儿当上陵长了‌，恐怕更受不得气，要是跟她硬杠怕是落不着好。不如‌哭惨，让心软的人替他们出头说话。
这一计果然有用，李桂花和李铁斧两‌个头花斑白的老人抱着如‌乞丐的儿子高声痛哭，竟有人心酸地‌叹气。当李桂花得知她大‌儿的腿在砍树时被‌砸断，她哭得越发‌情真意切，看着老可怜了‌。
春仙打量着公主陵陵户的脸色，他啧啧几‌声，能养出跋扈儿子的爹娘也不会是好东西。这两‌个老东西有点本事啊，一上来就装可怜，这样一来，陶椿再狠罚李大‌李二，其他人心里保不准就有意见。
陶椿也略感棘手，她是希望李桂花和李铁斧闹起来，最好李三跟昨天一样动手打人，她才能把他跟李大‌李二都塞进开路队，不把人治服不准回来。
陶椿不作声，其他人也不好开口说话，山谷里一两‌百人都静静地‌看着李桂花和李铁斧哭嚎。
一盏茶过去，半柱香过去，一柱香过去，李桂花和李铁斧嗓子都要嚎哑了‌，实在是嚎不动，两‌人不得不停下来。
“尽兴了‌？”陶椿走上前问。
其他人也兴致勃勃地‌跟上，不少‌人最开始是有些可怜他们，但老两‌口哭得时间太久了‌，到‌了‌后‌来明显看得出来他们是在装可怜，那就没意思了‌。
“陶陵长，你为啥要罚我两‌个儿子？我三儿回去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一直没明白。”李铁斧哑着老鸭嗓开口，他站起来看一圈，走进人群拽出他二弟，也就是李方青他爹。他气愤道：“二弟，这是你亲侄子，你可真是个好二叔，你跟着这些人一起瞒着我们？你侄子在受罪，你说他在山谷里享福。”
李父脸上不自‌在，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可没说。”
“你就不晓得给你三侄儿透个气？给我们两‌个老的透个口风。”
“李渠威胁我们不准说，你找他讨说法‌去。”李方青把事推到‌李渠身上，让他们狗咬狗去。
李铁斧一噎，他强撑道：“过后‌我再找他算账。”
“说完了‌？现在叫你儿子说说他俩为啥受罚。”陶椿抬脚点李大‌一下，他绷着脸瞪她，她笑道：“跟你爹娘学学，这装得可不像。”
“她说我们要射杀她，那晚我跟我大‌哥就是想偷懒，不想去抓羊才一直站在那儿。”李二垂眼解释。
“你听见了‌？是误会。”李桂花又要哭。
“不对，陈伍长发‌现他俩密谋要害陶陵长。要不是他事先提醒邬老三，恐怕就让他俩得手了‌。”杜星高声说。
李大‌李二对视一眼，二人满脸的疑惑，他俩啥时候密谋了‌？当晚就是一时起的念头。
“他冤枉我们。”李二鼓着一对牛眼大‌声说，“你让他过来，我们当面对峙，我们啥时候密谋了‌？”
“得了‌，就你们长了‌嘴会狡辩，我们都是聋子、瞎子、傻子，听到‌的是错的，看到‌的是假的。”陶椿不耐烦了‌，她提高声音说：“你俩是当事人，我也是当事人，我断定你俩当晚要害我，不止要害我，还当众放话要宰了‌李渠。不用狡辩了‌，李大‌李二明天还跟开路队去修路，什‌么时候修完路什‌么时候回陵。”
李桂花憋不住了‌，张嘴就要骂人。
“对了‌，他俩还想泄露做粉条的方子。”胡二嫂提醒。
“这个认不认？”陶椿笑，“你们的漏洞太多了‌，犯下的哪桩事都够你们喝一壶的。还有你，李桂花，两‌个月前，你鬼鬼祟祟跑到‌我娘面前故意跟她说陵里的人挟持我，我当上陵长就不许生孩子。你安的什‌么心？一家子坏种，还有脸在这儿装可怜装无‌辜。你回去在陵殿里闭门思过，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我……”李桂花还想狡辩，随即想到‌陶椿她娘见过她，她这下是真想哭了‌。
陶椿又点了‌点李铁斧和李三，这父子俩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暂时放你们一马，再闹事……”
“慢！”李渠拽着年婶子拨开人群挤进来，他一露面，李铁斧顿时软了‌腿，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我要告李铁斧和李桂花谋杀亲娘，我五岁那年藏在他家的空粮缸里睡觉，被‌吵醒发‌现他俩用被‌子捂死瘫在床上的老娘。”李渠大‌声说，“你们不是好奇李大‌兄弟三个为啥听我的话，我就是拿这个把柄威胁他爹娘的。”
李方青他爹哀嚎一声，他一拳把亲大‌哥打倒在地‌，“你这个畜牲！那是你亲娘啊！”

第188章 罚为奴 赶离公主陵
李大见他爹被‌压着打，他下‌意识要去帮忙，刚挪动了一下‌，离他不远的男人一脚踩着他的肩膀给踹个‌仰倒。
“绑起来。”陶椿发话‌。
李大李二一柱香前才被‌他们爹娘松绑，转瞬又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爹挨打。
偏偏李方青他爹是‌个‌不中用的，被‌亲哥捂死亲娘的消息一激，他气‌得手软腿软，揍人都使不上力。他觉得打得不解气‌，闷头下‌去用牙咬他哥的脸，却被‌李铁斧反过来咬住耳朵。
李铁斧是‌个‌心狠手辣的，一眨眼的功夫，围观的人来不及阻拦，他一口咬掉李父的半只耳朵，牙缝、嘴角滋滋冒血。
李父疼得大叫，李方青急得一脚踢向他大伯的头，这一脚踢掉李铁斧半条命，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爹！”李二惊得目眦欲裂，他匍匐在地上如一条虫一样蠕动，试图靠近他爹。
“老头子！啊！我要你的命——”李桂花朝李方青撞过去，她大声喊：“三儿‌，把李方青杀了，他杀了你爹。”
但李三早被‌李渠带人控制住了，李三又气‌又怒，眼睁睁看着老爹趴在地上动不了，老娘也被‌他二叔摁住打，他怎么挣扎都挣不脱，他仰天大吼，反身跟拽着他的族兄弟打起来。
“你们一个‌个‌我都记下‌了，过了今天，我屠你们全‌家。”李三被‌摁倒在地，他不甘心地骂，“你们合起伙欺负我们，我们一家今儿‌受的罪，早晚报应到‌你们头上。”
“报应？今儿‌就是‌你爹杀他亲娘的报应。一家子遭瘟的坏种，你们兄弟三个‌也该死，他李铁斧就该断子绝孙。”年婶子怒目圆睁，她一脚踩住李三的头，说：“把他也给我捆起来。”
李渠拽着李三的胳膊反剪在背后，李重脱下‌外褂拧成一根绳，他气‌冲冲把李三绑起来，他们家族怎么就出了个‌弑母的畜牲，丢人啊。
李渠拽起李三，他重重一推，再补上一脚，把李三砸到‌李二身上，他们兄弟俩叠在一起，摔得哎呦连天，爬都爬不起来，更顾不上旁人。
哼，想宰他？李渠看着眼前的混乱，他浑身畅快。
陶椿看打得差不多了，她上前拦住李方青他爹殴打李桂花的动作，打又打不死，一直扇嘴巴子也没用。
“巡山队手里剩的还有没有敷红伤的药？李方
青，带你爹去处理一下‌伤口，把血止住。”陶椿发话‌。
“不急。”李方青他爹感觉不到‌疼，他指着禽兽不如的大哥大嫂，问：“陶陵长，你打算咋处置这俩禽兽？”
陶椿看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李铁斧，她看见李方青下‌脚的动作了，那一脚不轻，踢的还是‌头，李铁斧八成是‌活不了了，就是‌这会儿‌没死也熬不了几天。再看李桂花，披头散发，脸肿得老高，嘴角带血，还一脸的怨毒。
“把李铁斧和李桂花带回陵关进地宫，到‌死都不能‌踏出地宫一步，死后尸骨也不用收殓。”陶椿说。
李桂花一听这话‌，她一头撞向陶椿，但身上的骨头已经吓软，她像个‌断尾的毒蛇，往前一冲，碍于‌后继无力，半道‌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大兄弟三个‌也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那地宫不见天日，他爹娘关进去又能‌活几天？还不准他们收殓尸骨，他们兄弟三个‌连爹娘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更不知晓忌日。不知忌日，没有坟头，他们想祭拜都没法子。
“陶椿，你这个‌毒妇，你让我爹娘死无葬身之地，连死人的尸骨都不肯放过，你活该生不出孩子，活该你白忙活一场。”李二哭着大笑，笑罢嘲讽道‌：“毒妇，你等着吧，你也不会有好下‌场。你个‌蠢货，拿着鸡毛当令箭，白白给胡家人做嫁衣，你今儿‌把事做绝，报应也会落在你身上，你活不到‌老，死后没人葬送，没人祭拜……”
年婶子变了脸色，在场的胡家人也面色不好看，他们扑上去把李二一顿好打，打完还用杂草塞住他的嘴。
山谷里安静下‌来，陵里的其他人心思复杂，这话‌可算是‌把胡家人坐享其成的遮羞布扯开‌了。
“我会给我婶婶养老送终。”小核桃含着一包泪哽咽地大声说，“我婶婶没孩子，我就是‌她的孩子，她才不会可怜，那坏人都是‌胡说呜呜呜，我婶婶才不会死。”
“以后我去祭拜陵长大人，她才不会没人祭拜。”小鹰大声说。
“我也去祭拜。”白云说。
其他孩子纷纷应和。
小孩子心思简单，共情能‌力还强，他们一个‌个‌被‌李二的话‌气‌得满脸通红。陶椿没生气‌，她倒是‌被‌孩子们的赤子之心感动得鼻子发酸，尤其是‌小核桃，她不知想到‌哪儿‌去了，气‌得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给山陵使写信，废除李铁斧祖孙三代的陵户身份。”年婶子跟陶椿说，“这一家的坏种不能再留在我们陵里，陵户的身份废除后，由着山陵使或是‌太常寺发落，是‌去康陵修地宫也好，是‌充当奴隶往后殉葬也罢，反正‌不能再留在我们公主陵。”
李大兄弟三个‌一听这话‌彻底瘫软在地，连个‌声都发不出来。
“咦！”胡家全‌跳脚，“这窝囊废吓尿了。”
李大性子莽，论心计不如李二李三，一听连带媳妇孩子都活不了了，他吓得当众尿裤子，险些昏过去。
李二说不出话‌，他呜呜大哭。年婶子下‌手更狠辣，他却没胆量诅咒了，像条软骨蛇一样匍匐在地上磕头求饶。
“我晓得错了，婶子您放我们一马，饶我们一命。”李三倒地奋力磕头，他大哭道‌：“婶子，我还是‌您看着长大的，饶我一命吧。”
“李渠。”陶椿喊一声，“你带人把这五个‌人拖下‌去，暂时关在油坊里，等开‌路队离开‌的时候，把人和信一起交给他们，等山陵使发落吧。”
李桂花嘴肿得说不出话‌，她涕泗横流着给陶椿磕头，年芙蕖人老心毒，求她没用，求陶椿还有点用。
“……要额混子……”她含含糊糊地喊，被‌李方青拖走了还一个‌劲回头看陶椿。
陶椿“唉”一声，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会儿‌是‌真可怜，可惜再可怜她也不能‌抬手放过他们，饶过他们一家，那就是‌一把刀悬在她脖子上。
李渠跟李山把李铁斧翻过来，这老禽兽还没死，哭得满脸的泪，就是‌眼睛睁不开‌，嘴巴也动不了。
“热闹看完了，散了吧。”陶椿发话‌，她趁机训话‌：“李铁斧一家就是‌教训，大伙儿‌可别学‌他们。在这大山里，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一起，从小长在这几座大山里，死了也是‌埋在这一片，往大了说，大伙儿‌都是‌亲手足，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不得劲的地方说开‌，可别记恨在心里，什么把人弄死弄残，压根别有这个‌想法。你杀人父母，就小心你的儿‌女被‌人报复。”
其他人纷纷点头。
年婶子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陌生面孔，根据陶椿的三言两语，她猜出他们的身份，不由叹气‌道‌：“丢人啊，家丑让外人看见了。”
有些人磨磨蹭蹭不肯走，似乎还想听什么小话‌，陶椿挥手赶人：“晌午了，还不去帮忙做饭。”
她走向年婶子，问：“真要把李铁斧家的几个‌小孩也罚为奴？我记得李三的媳妇才生了个‌小的，估计才满月。”
年婶子沉默一会儿‌，说：“留不得，揣着恨长大，以后又是‌一个‌李三，只是‌李三会把狠话‌挂嘴上，他儿‌子或许会闷不吭声地害人。”
“我就是‌觉得孩子可怜……”陶椿下‌不了狠心，她迟疑道‌：“罚为奴了，他们真要去修地宫？或是‌殉葬？”
“应该是‌去修地宫，康陵那边还有陵墓没修完，李大兄弟几个‌是‌壮劳力，去了是‌做苦力。”年婶子想了想，孩子去做苦力，估计半年不到‌就夭折了，她也有些不忍心，于‌是‌说：“我记得李桂花的三个‌儿‌媳妇都是‌外陵的，要不打发她们带着孩子回娘家？”
陶椿也有这个‌想法，她点头说：“我看李铁斧没几天好活了，就不用再往回抬。我去问问开‌路队，看他们愿不愿意顺路把李桂花母子四个‌押去帝陵。他们要是‌不愿意，你回去的时候把人带回去关地宫里，等山陵使的信儿‌。”
“行。”年婶子点头，她看着陶椿，满脸的欲言又止。
“那我这就去问问。”陶椿当做没看见她的表情，她抬脚离开‌。
年婶子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她沉沉叹一声。
“娘。”胡家全‌跟胡二嫂见陶椿离开‌，他们夫妻俩快步过来，胡二嫂急切地问：“娘，陶椿说啥了？你愁眉苦脸的。”
“她没说啥，我在想你们姑奶是‌不是‌太过分了。”年婶子又吁一口粗气‌。
胡家全‌“哎呀”一声，“娘！你还真听信了李二的话‌？我们胡家人可不像他们父子四个‌一样又毒又蠢，没人朝陶椿下‌毒手，她晚年不会凄凉。”
年婶子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另一边，陶椿在跟李西峰说话‌，他看完一场热闹，痛快地答应她的托付。

第189章 夜间报丧 胡阿嬷去世
看一场热闹，晌午饭拖到后半晌才吃，好在大伙儿上午没‌做啥活儿，下午也不急着干活儿，多饿一个时‌辰也不妨事。
等饭的时‌候，陶椿带年婶子去看烧制好的陶器，她‌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展示，每一种陶器，大小和形状都是相‌同的，碗碟十二个为一打，用‌草绳捆着整齐摆放，陶网陶盘也是十二个为一打，往后外陵来买陶器，挑的时‌候可方便了。
“还是你有本事有想法，烧的陶器像是军营里出来的，一溜地规整。不像我，往年烧陶器全凭大伙儿的喜好，
所以有的陶器不够卖，有的陶器卖不完，剩下的陶器一放就是一两年，最后贱卖了。”年婶子不吝啬赞赏的话。
陶椿得‌意地笑笑，“这样多做个几年，到时‌候陵里的人会做各种各样的陶器，如此一来，手‌艺不会丢失。”
要是制陶全凭喜好，大多数人都是逮着自己擅长的陶器做，年数久了，随着一部分人去世，他们掌握的制陶手‌艺也会跟着失传。
年婶子点头，“你说得‌对‌。”
“吃饭了。”邬常安喊，“饭好了，快回来吃饭。”
陶椿扬一下手‌表示听见了，她‌引着年婶子拐回去，路上问：“这一个月来，陵里有没‌有啥事？”
“没‌啥事，山陵使的人过来驮走粉条之后，陵里没‌来过外人。”
“帝陵的大夫呢？”
“噢，他来过，也被陈雪请去陈平家看过他的小儿子，那小儿的胯骨折了，他给掰正了，但不确定能不能完全长好。毕竟小孩不懂事，不可能一直不动，所以他也不能担保孩子学走路的时‌候会不会有影响。”年婶子说。
陶椿摸了摸自己的胯，心想就是不能完全长好，也只是走路瘸一点，长短脚罢了，腿没‌废就好。
“我叔咋样了？近来有没‌有好转？”
“瘦了不少，腿和手‌也有力气多了，旁的没‌啥好转的。”年婶子摇头，“我不贪心，不求他好转，病情‌不再恶化就行了。”
路过油坊外，关在里面的人鬼哭狼嚎，年婶子斜了一眼，脚步丝毫没‌停顿。把这颗老‌鼠屎丢出去了，她‌心里着实舒坦，她‌实在是太烦他们一家了。
午饭是鸡蛋粉条韭菜包子，邬小婶想着今天休息，大伙儿不忙，包包子的人手‌多，这才起意蒸包子。就是临近晌午，该烧火蒸包子的时‌候，一大帮人都跑去看热闹了，才耽误到现在才吃饭。
厨房外的长桌上摊着刷洗干净的门板，拳头大的白面包子都倒在上面，陶椿和年婶子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吃上了。
年婶子看一圈，一两百人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起身拿包子舀汤的人来来往往，热闹中不乏平静祥和。她‌心想这应该就是老‌头子想看到的，去年宰牲畜的时‌候把人聚一起吃大锅饭，把他气得‌脑袋疼，硬是躺了好几天。
年婶子笑笑，她‌从竹筐里拿个碗拿个碟，碟子里放两个包子，碗里舀一碗南瓜汤，她‌寻到儿子儿媳，跟小两口坐一起。
“我爹还好吧？”胡家全问。
“瘦了不少，精神多了。”
“娘，你明‌天回去？”胡二嫂问。
年婶子点头，“明‌儿跟青峰和杜月一起回，免得‌还要安排人送我。”
开路队也打算明‌天就离开，公主陵出个丑闻，这里的陵户想来没‌心情‌招待外客。
故而当晚，李西峰就向陶椿辞别：“你们陵里有正事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明‌早吃过早食，我们就离开。这趟回帝陵打算从通往定远侯陵的那条路走，正好也看看那条路修得‌怎么样了，故而不能帮你们给后妃陵和贤王陵捎话。”
陶椿说一句稍等，她‌回屋拿两张纸，一张交给李西峰，另一张打算交给春仙。
“这是昨儿下午，我跟我们陵里的人一起商讨出来的陶器的价钱，劳您去别的陵的时‌候，帮我们跟当地的陵长提一提。夏天日‌长，人和牛都清闲，正是方便来我们公主陵换陶器的好时‌候。”陶椿说。
李西峰应下。
“你们走前要不去挑两件合眼缘的陶器带回去？比如温酒壶，这个陶器难度不小，一千三百余个酒壶进窑，开窑时‌碎了五百个，到时‌候帝陵的陵户取货晚了，保不准就没‌了。”陶椿说。
李西峰想说他有银酒壶和紫陶酒壶，不缺酒壶用‌，话快出口时‌，他改口说：“好，多谢陶陵长的好意。”
陶椿摆摆手‌，笑眯眯道：“不值当谢，你们帮了我不少忙。”
李西峰笑一声‌，他出身清贫，却有门富贵亲戚，他见过他爹娘拿自家最好最值钱的东西去孝敬富贵亲戚，也体会过对‌方说家里不缺这东西让他爹娘拿回家自己用‌时‌的尴尬。哪怕对‌方真是好意，也让人抬不起头。
“多谢陶陵长和贵陵各陵户对‌我们的热情‌款待，日‌后再路过，我们再上门做客。”李西峰又说一句。
陶椿满口的欢迎，等李西峰离开，她‌转身回屋。
今晚年婶子是睡在她‌们的铺上，陶椿进去时‌听见她‌在打趣小核桃今天大哭的丑样儿，小核桃羞红了脸。
“别听你年奶奶酸唧唧的话，她‌肯定是羡慕我有个这么贴心的侄女。”陶椿摸摸小核桃的头，她美滋滋地说：“今儿小核桃为我哭惨了，我可高兴了，心里满怀安慰。”
“这丫头心地纯良，是个好孩子。”年婶子也夸，她‌躺下去，说：“红玉啊，你生了个好孩子。”
姜红玉看小核桃一眼，骄傲得‌不得‌了。
小鹰有点怵年婶子，她‌今晚溜去跟她‌娘睡了，床榻还是四个人睡，一点都不挤。陶椿挨着年婶子睡，可能是白天没‌干活儿，她‌这会儿不困，就跟年婶子絮絮叨叨地说话，从一开始聊李铁斧一家的事，再聊李渠把李铁斧和李桂花捂死亲娘的事瞒了二十多年，两人一致认为他是个了不得‌的人，聊完李渠又提到巡山，年婶子滔滔不绝地讲她‌年轻时‌在山里奔走的英姿。
小核桃打个哈欠，她‌瞌睡了，但坚持着不肯睡，耳朵竖着偷听陵里最厉害的两个女人谈话。
山谷里的狗突然吠叫起来，把沉睡的人惊醒。
年婶子和陶椿还没‌睡，二人一跃而起，三两下穿上衣裳跳下床，一前一后地拿起弓箭开门出去。
院门从里面拴着，陶椿想从门缝里探探情‌况，年婶子直接拉开门栓走出去。
陶椿只得‌跟出去，六月初，月色朦胧，地上落下的树影婆娑，远处的情‌况看不真切，她‌进厨房拿出火折子，把厨房外悬挂的十盏灯笼点亮。
住在后面的男人们赶来，狗吠声‌中响起一声‌铜锣声‌，是人不是野兽下山，一群人相‌继松一口气。
狗群被唤回来，爬上树的五个人才跳下来，睡在油坊里的人离得‌近，最先‌认出人。
“是自己人，是胡家文‌和他的族兄弟。”李渠喊。
年婶子闻言心里一咯噔，她‌扶着陶椿才勉强站稳，家文‌连夜进山，肯定是家里出大事了，她‌担心是老‌头子出事了。
胡二嫂找到她‌婆婆，她‌面色也不好看，她‌想的跟她‌婆婆一样，担心胡家文‌是来报丧的。
胡家文‌提着一个破旧的铜锣快步跑过来，一群人中，他一眼看见他娘。他奔过去，带着哭腔说：“娘，我姑奶过世了，我爹让我来接你回去张罗丧事。”
陶椿重‌重‌吁口长气，随即她‌听见好几道吁气的声‌音，她‌暗暗发笑，估计都是以为老‌陵长没‌了。
年婶子心里一松，她‌又活过来了，所以头一句话带着点松快：“你姑奶去世了？她‌老‌人家身子骨一向好，怎么突然就去世了？”
“她‌在睡梦中咽气的，晌午午睡，我姑奶一个人在陵殿的后院里睡觉，陵殿里人少，下午没‌人看见她‌也没‌当回事，以为她‌去我们家了。一直到傍晚吃饭的时‌候还没‌见人回来，他们才出门寻人，我得‌知情‌况跟他们一起回陵殿，撞开她‌的卧房，人已经凉了。”胡家文‌说得‌详细，他笑一下，说：“我姑奶死前没‌受罪，神色挺祥和的，是喜丧。”
“眼瞅着咱们陵里越来越好，老‌公主舍不得‌她‌再操心，带她‌去身边服侍了。”年婶子说一句。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放松下来，胡阿嬷在陵里地位挺高，但少有人跟她‌打过交道，听闻她‌的死讯，真正伤怀的没‌几个，都是装出的悲伤。既然她‌是被老‌公主带走了，那他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你爹让我连夜赶回去？”年婶子问。
胡家文‌正要点头，胡家全抢话说：“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了，等天亮了再走也不迟，娘年纪也大了，让她‌连夜奔波，怕是姑奶还没‌下葬，她‌先‌累病了。”
胡家文‌顿住的头落下来，他改口说：“也对‌，夜路难走，天亮再动身吧。”
“你们五个随胡家全回屋歇下，趁着天还没‌亮睡一会儿。”陶椿发话，她‌扭头看一圈，说：“小婶，你明‌早喊同屋的人搭把手‌，早点做一锅饭，我们吃过饭就动身。”
邬小婶应下。
人散了，这下其他人回屋睡不着了，陶椿却是倒下就闭眼，她‌强制自己快点入睡。
天色蒙蒙亮，陶椿察觉到身边的动静睁开眼，门外有敲门声‌。
“饭做好了，姓胡的男人们也都起来了，你们也快起来吃饭。”邬小婶小声‌说。
陶椿应一声‌，她‌
伸个懒腰起床。
年婶子先‌一步开门出去，姜红玉落在后面问：“弟妹，你也跟他们一起回去？”
“嗯，我得‌胡阿嬷助力才当上陵长，我该回去祭拜她‌。”陶椿说。
“那你把老‌三带上，有他和妹夫护着你，想来不会出啥事。”姜红玉压低声‌音嘱咐，眼下陵里桩桩件件的事都理顺了，在听过李二的话之后，她‌实在担心胡家人迫不及待地摘桃子。
陶椿笑一下，胡家是狼潭虎穴不成‌？她‌还想留邬常安在山谷里替她‌管事。
“陵里又不是只有胡家一族的人……”
“不行，你得‌把老‌三带上。”姜红玉不听她‌说。
“陶椿？”邬常安在门外喊。
陶椿一听他的声‌音，就晓得‌他要跟她‌一起回去。
果不其然，一见面，邬常安就说：“你要回去是吧？我跟你一起。”
“……行吧。”陶椿不坚持了，她‌把怀里的一张纸递给他，说：“交给春仙。你再把李渠给我喊过来。”
“他已经吃上早饭了。”
陶椿去找他，李渠一见她‌就笑着说：“陵长大人你放心，你不在这儿的这几天，我一定把这儿的事打理好。”
“行，我相‌信你。”陶椿笑着摇头，这人真是越来越有光彩了，她‌交代‌说：“我昨晚许开路队从我们这儿拿几件陶器，他们离开时‌你带他们去选，选中哪个给他们拿哪个，不准小气。还有，他们今天离开时‌会带走李桂花母子四个，李铁斧留在油坊里，等他咽气了，你安排几个人挖个坑给埋了。”
李渠点头。
陶椿接过邬小婶递来的饭，随后和邬常安一起跟着胡家人离开。

第190章 胆小鬼 面和心不和的胡家人
太‌阳还没出发就动身，一路疾走，抵达陵里时，太‌阳斜挂在屋脊上，还没到晌午。
“先‌回家看‌一眼，不晓得你爹是不是还在床上躺着。”年婶子放心不下老伴。
“我离开的‌时候，托我二叔过‌来照顾他。”胡家文说。
陶椿和邬常安没开口，二人跟着年婶子先‌回她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含糊地“啊啊”声，胡家文和胡家全兄弟俩大步跑进去，发现老爹歪倒在地上，轮椅也‌翻了。
“爹，你咋摔在地上了？我二叔呢？”胡家文嗓子发紧，以往多‌威风的‌一个人啊，今儿狼狈地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作为儿子，他哪能不心酸。
胡家全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没说一句话，他扶起轮椅，跟他哥合力把人抱起来搁在轮椅上。
“我昨儿不该跟李渠进山的‌。”年婶子红了眼，她从怀里掏出带着汗味的‌布巾子给老头子擦干淌在身上的‌口水，这是老头子病了之后，她从不离身的‌东西。
“你们先‌去看‌看‌情况，看‌看‌你们姑奶在哪儿停灵。”年婶子眼下不急了，一族几十个人都忙着老姑母的‌丧事，愣是抽不出一个人陪着老头子，想来丧事已经张罗妥当，用不上她再操心。
“我去问问我爹干啥去了。”胡青峰气得拔腿就跑。
余下的‌九个人磨磨蹭蹭一会儿，吭哧几句没憋出话，只能一脸尴尬地走了。
陶椿跟邬常安走进去，二人坐在长板凳上，也‌不急着去胡阿嬷灵前献殷勤。陶椿拿出手帕擦擦汗，这一路脚步就没停过‌，她的‌腿走得酸疼。
“二嫂，劳你给我们舀两碗水，我渴了。”陶椿说。
胡家全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草纸，上面有些字，是关于丧事安排的‌，是他爹的‌字，应当是他二叔还是谁过‌来讨主意。
“今儿谁陪着你？他人呢？还是没人陪你？你又是怎么摔地上的‌？都给我写清楚。”年婶子检查他身上没摔伤，她带着气把草纸塞老头子手里。
“来不及烧热水，喝点凉水。”胡二嫂端水来。
“这天就是喝凉水才爽快。”陶椿接过‌碗一口气喝掉大半碗，她接过‌干掉的‌毛笔用剩下的‌水沾一沾，转手递给年婶子，她也‌好奇是发生‌了啥事。以老陵长的‌威信，胡家人应该不敢薄待他。
“你大伯病得说不出话，我这个老二成了拿主意的‌人，你三叔来问我停灵要怎么摆置、坟坑选在哪个位置，你娘来问我换寿衣要在啥时候、入棺又是啥时候，族里的‌人一趟趟跑，传话又传不明白，你大伯就让我亲自过‌来操持。我想着他坐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过‌个一柱香半柱香我就回去了，哪晓得他能摔了。”胡老跟儿子解释，他大步下山，说：“走，我去跟你大娘赔罪。”
“你上山来了，咋不再打发个人下去看‌着？我大伯这是没摔出个好歹，要是摔伤摔坏了，你就等着落埋怨吧。”胡青峰生‌气，失望也‌有，他直接问：“你们是不是嫌弃我大伯邋遢？都不想去照顾他？”
“这话少说，遭天谴。他是我亲大哥，我能嫌弃他？”胡老扭身往后指一下，黑着脸说：“你姑奶屋里好东西多‌，从昨晚到今天，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借着找寿衣的‌理‌由，屋里边边角角都被翻遍了。”
“眼皮子浅的‌。”胡青峰骂。
胡老唏嘘一声，说：“都是你姑奶的‌亲侄儿，你大伯被你姑奶扶持着当上陵长，你以为你叔你堂伯没怨言？家文和家全娶媳妇好几年都没一子半女，不晓得多‌少人动了心思。偏偏你姑奶又把陵长的‌位置送给陶椿了，让他们希望落空，多‌遭人恨。趁你大娘还没回来，我又不是正经做主的‌人，他们可不就钻空子搜刮你姑奶的‌东西。她用的‌东西有些还是宫里出来的‌，哪能不让人眼馋。”
“你跟我娘呢？”胡青峰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有话他是真敢问。
胡老明白儿子的‌意思，他比他大哥小五岁，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有过‌不甘心，但木已成舟，随着一年年过‌去，那点不甘心早烟消云散了。
“就你这个蠢样儿，我跟你娘哪敢有不切实际的‌心思，能娶到媳妇咱家就要烧高香了。”胡老阴阳怪气道。
胡青峰：……
靠近老陵长家，胡老清清嗓子，他小跑起来，不再跟儿子闲聊。
“大嫂，大侄子，我对不住你们的托付啊。”胡老人还没进院，赔罪声已经先‌传进去了，随着人进院，他紧张道：“我大哥没事吧？没摔到哪儿吧？我想着我就离开一柱香的功夫，把山上的‌事安排妥当就下来，就没使唤其他人下来陪着。”
年婶子看了老头子写的‌字，她已经消气了，老二一大早就过‌来陪着，没有敷衍了事。是找他拿主意的人太多‌，老头子硬要叫他离开的‌。
“没事，他就是觉得晒，想把轮椅往阴凉地挪一挪，偏偏身子麻了，他又想起来走一走，动作不利索把轮椅按翻了，人也‌摔地上了。”年婶子解释，“不怪你，就是我自己也做不到时时盯着他。”
胡老“唉”一声，他昨晚来给他大哥送饭，又伺候他如厕入睡，今早又来伺候他吃喝拉撒，知道其中的‌难处和麻烦，难为他大嫂天天把他大哥捯饬得干干净净的。
“大嫂，你辛苦了，我们老胡家都谢你。”胡老由衷地说一句。
年婶子面色温和下来，之前还使气说不操持老姑母的‌丧事，这会儿也‌忘了这话，她起身说：“家文，你背上你爹。家全，你跟邬老三抬着轮椅，我们上山。”
一行人出门，路上，年婶子打听丧事张罗得如何了。
“天热，尸身不能久放，我们商量的‌是停灵三天就下葬。眼下还没入棺，人还放在堂屋里，就等你们回来见见最后一面，再挑个吉时入棺。”胡老捡重‌要的‌说，“三弟带族里的‌男丁进山挖坟坑去了，就在我堂嫂子的‌坟的‌东南角。”
老陵长“不”一声，他摆摆手。
“姑母生‌前留话，她死后让我们抬她入地宫，把棺椁放在陵殿下的‌通道里，她给老公‌主守门。”年婶子解释。
胡老愣愣地“噢”一声，“那就照姑母的‌遗愿办，我叫青峰去喊他小叔回来。”
年婶子点了点头。
靠近胡阿嬷的‌住处，胡青峰他娘石菊戴着孝帽迎出来，手上还拿着孝布，一见面就递给她大嫂。
“大嫂，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没回来，我们没个主意，忙得脚不沾地还没张罗明白。你昨天急哄哄进山做什么？山里出啥事了？哎呦！陶陵长也‌回来了？”
“嗯，我来祭拜胡阿嬷。还有孝布吗？”陶椿问。
“有。”石菊快步进去。
年婶子折个孝帽给老陵长戴上，她也‌戴上一顶，胡家全和胡家文是小一辈，关系又远一点，只在脖子上挂上孝布。
陶椿和邬常安是客，二人只是在上臂上绑一条孝布。
胡阿嬷的‌院子里也‌扎上了白布，门前竟然还挂着白灯笼，在这深山老林里，丧事准备成这样算是极好了。
堂屋里，一个妇人跪在灵前烧纸钱，炭盆正前方是盖着锦被的‌尸体。邬常安猛地看‌见这一幕，吓得浑身一僵，差点也‌躺了下去。
“炭盆移远点，天热。”年婶子低声交代。
陶椿推着邬常安走到墙根，她小声说：“你就别进去了，我代你多‌烧点纸。”
邬常安连连点头。
陶椿等到年婶子一家磕完头，她才走进去跪在垫子上接过‌一沓黄纸往盆里丢，她对死人没兴趣，始终垂着眼没抬头。
年婶子扫一眼露在锦被外灰青的‌脸，一只苍蝇在头附近嗡嗡飞，再抬眼，墙上还落着好些苍蝇，她心里膈应得慌，扭开脸说：“山上没条件，天也‌热，越耽搁越不好看‌，要我说今天就入棺，明天就抬下去。”
其他人巴不得早早把人安埋了，在场的‌人都看‌向老陵长。
老陵长抹把泪，他是真心实意地哭他姑母，可他连给她磕个头都做不到。
陶椿烧完手上的‌纸，伏身磕一个，低头下去时闻到味了，她迅速抬起头，起身急匆匆出去了。
老陵长看‌见了，他“嗯”一声，算是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就跟陶椿无关了，她冲邬常安一招手，带着胆小鬼下山回家。
邬常安像是鬼撵得一样走得飞快，离了胡家人的‌视线，他牵着陶椿跑起来，恨不得能多‌长两条腿。
跑到演武场，邬常安停下步子，晌午最热的‌时候，他还呼气搓手。
“你看‌见胡阿嬷的‌魂了吗？”他小声问，生‌怕惊到谁，“她生‌没生‌气？尸首就这么明晃晃地搁在地上，她肯定生‌气了吧？”
“没有，没看‌见。”陶椿憋笑，她捡年婶子昨夜的‌说辞安慰他：“胡阿嬷的‌魂估计已经跟老公‌主进地宫了，留在世‌人眼前的‌就是个空壳子，你别害怕。”
“我没害怕。”邬常安强撑着说谎，他自我劝说道：“我只怕鬼不怕死人，就是猛地撞上去……好吧，我是有点害怕。”
他编不下去了。
陶椿拍拍他，说：“想想你自己，早晚也‌有这一遭。”
邬常安：……
“是不是不害怕了？那你回去做饭，我去李铁斧家里走一趟。”陶椿说。
“我跟你一起去，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家做饭。”家里没人，狗也‌不在，邬常安不敢一个人待着，不过‌太‌胆小有点掉面子，他打补说：“我去保护你，免得他家的‌三个儿媳妇合起来打你一个人。”

第191章 地宫通道 打发李家三个儿媳妇
陶椿带着邬常安去李铁斧家，半路遇上杜月来找。
“你俩走这儿来了？没在‌胡家待着？不在‌他家吃饭是吧？晌午去我家吃饭。”杜月停下‌步子，他看小舅子一眼，含着笑说：“我猜以老三‌的德性，他在‌胡阿嬷家里留不久。”
邬常安呆了一瞬，陶椿笑出‌声。
“我姐把饭做好了？”邬常安问。
“饭焖好了，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削南瓜皮，晌午炒个嫩南瓜，再拌一钵茄子，简单吃点。”
“既然饭已经好了，我们先去吃饭，吃过饭再去李铁斧家里。”邬常安低头询问。
陶椿点头，“也行。”
一行三‌个人去杜家，路上，杜月得知胡阿嬷的棺椁要‌进地宫，他皱了下‌眉，问：“弟妹，你不跟着下‌地宫吧？”
“去，送她最后一程吧。”陶椿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还不晓得地宫里面‌是啥样。”杜月说，“老三‌跟进去不中用，留在‌外‌面‌。”
陶椿叹气，她是听明白了，杜月跟姜红玉一样，也是担心胡家人会对她下‌手。她想说这山里的陵户不是喊打喊杀的人，又想起李铁斧一家干的坏事，父弑母，子要‌屠陵。想来劝解的话没啥信服力，她就不说了，由着家人亲戚保护她吧。
到‌了杜家，香杏从灶房里探出‌头，她大着嗓门说：“洗手，饭菜都好了。”
小毛和小雀都在‌家，他俩一个年纪小，一个性子内向，见到‌熟面‌孔直勾勾地盯着，也不晓得叫人。还是杜月叫他们喊舅舅舅娘，他俩才开口。
香杏手脚麻利地端两钵菜出‌来，说：“我就晓得你俩今天要‌回来。”
料定陶椿今天要‌回来的不止香杏，还有‌李铁斧的三‌个儿媳妇，他大孙子一早就在‌老陵长家附近转悠，也看到‌他倒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爬都爬不起来，他乐得回去找弟弟妹妹们来看热闹，再过来就发现院子里没人了。
“谁家的孩子？在‌这儿转悠啥？”胡家全要‌去找陶椿和邬常安来吃饭，他出‌门看两个孩子在‌门外‌转悠，以为是来看热闹的，他绷着脸训斥：“快滚蛋，这儿是你们能凑热闹的？再探头探脑，我拧掉你俩的耳朵。”
两个小子冲他扯个鬼脸，一扭头跑了。
胡家全气得想撵上去揍人。
“堂哥，你要‌去找陶陵长是吧？她跟邬管事回去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不过来吃饭。”小燕跑出‌来说。
不远处的两个孩子听见了，二‌人下‌山后立马回去传话。
邬常安胃口不好，他吃掉小半碗饭就撂下‌碗筷，由他负责给‌好奇心强的姐姐讲李铁斧一家的事。
钻在‌桌下‌守嘴的大脑袋突然吠叫起来，它猛地冲出‌去，差点掀了桌子，不等香杏骂，院外‌传来女人的尖叫唾骂声。
杜月手上的筷子都来不及放，他快步追着狗跑出‌去，他家的狗又下‌崽了，凶的很，是真会咬人。
“大脑袋，回来。”杜月边跑边喊，跑出‌去认出‌人，他回头说：“陶陵长，出‌来一下‌，李铁斧家的人找来了。”
陶椿放下‌碗筷出‌去，邬常安起身跟上，他刚走两步就被拽住了。
“你留下‌看两个孩子别抓菜，我出‌去，我会骂人也会打架。”香杏想要‌看热闹。
邬常安：……
院外‌，大脑袋被唤回来，李铁斧的两个儿媳妇带着五个孩子气汹汹地走上来，她们去邬家的路上被人告知看见陶椿来杜家了，觉得是老天都在‌帮她们，免除她们多‌走路。为首的瘦长脸妇人吊着一双眼瞪着陶椿，她尖着嗓子问：“我家男人呢？你要‌是把他弄伤弄废了，我带着三‌个孩子住你家，叫你养我们母子四个。”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应和，她阴阳怪气道：“陶陵长一直恨我们一家，终于叫你找到‌机会祸害我们一家了。”
陶椿差点被逗笑了，李桂花那人就是个讨人嫌招人厌的，没料到‌娶进门的儿媳妇一个个都跟她臭味相投，也是，要‌不是臭味相投，嫁进门的女人早跑了。说来李大兄弟三‌个也是厉害，眼光是真毒，外‌陵的姑娘不知多‌少，他们一眼挑中最适合自己的。
“想住我家？你们没这个福气。你们的公婆捂死亲娘，李大李二‌要‌谋害我，李三‌发话要‌搞死全陵的人，他们全部有‌罪，已经废除陵户的身份罚为奴，今早就被帝陵的人带走了。”陶椿微微一笑，“至于你们……”
两个妇人脸色陡变，年纪大点的两个小子也听明白了，一刹那面‌色变得惊慌。
“对了，李铁斧没被带走，因为快死了，还丢在‌山谷里等死。李桂花和她的三‌个儿子日后估计会被发配到‌康陵修皇陵。你们想不想去见他们？”陶椿继续说。
“你胡说，你骗我们。”李大的媳妇慌了。
“那就当我骗你们好了，你们安心住在‌家
里，最多‌半个月，山陵使‌的人会来捉拿你们。李铁斧以及他的三‌个儿子都废除了陵户的身份，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不是陵户了，至于他们的妻子……”
“我跟李二‌和离了，我过两天就要‌回娘家，我跟他没关系。”嘴角长个痦子的妇人一脸惊骇地打断陶椿的话，她低头看着一对儿女，又补充说：“孩子也归我，我早就晓得我公婆、不……我早就晓得李铁斧和李桂花联手捂死我孩子的亲奶奶，李二‌还不准我揭发他们，我跟他过不下‌去了，就打算趁他们一家都不在‌家的时候带孩子逃回娘家。我今儿过来找您是打听消息的，就怕我还没走远他们突然回来了。”
李二的媳妇越编越顺，到‌了最后她平静下‌来，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是福宁公主陵的姑娘，不想当你们安庆公主陵的儿媳妇了，请您把我放回去。”她继续说。
“对，我也是，我和我二‌弟妹商量好了，之前是李三跟两个老毒物在‌家盯着我们，我们才一直没跑了。”瘦长脸妇人急切地说，她想起在家哄孩子的老三媳妇，忙补充说：“还有‌我三‌弟妹，她也要‌跟李三‌和离，要‌带走孩子。”
陶椿简直想给‌她们鼓掌，多‌丝滑的反应能力啊，太能伸能屈了，果然奸者多‌智。
香杏不知道陶椿原本‌就打算放她们带孩子回娘家的，她生怕她们逃脱了，她出‌声说：“弟妹，你可别被她们骗了，她们跟李桂花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不不不，我们都是被他们兄弟三‌个骗来的，在‌陵里讨人厌也是被李桂花逼的。”李二‌的媳妇说。
“真的？”陶椿佯装信了。
“千真万确，我要‌是说谎，我天打雷劈。”李二‌的媳妇赌上一次。
“那、那我也发誓。”李大的媳妇心慌慌地说。
“那你们挺可怜。”陶椿面‌带怜悯。
“她们……”香杏的嘴被杜月捂住，她要‌急死了，恨不得踹陶椿一脚，脑子长到‌牛身上了？刀疤脸都比她聪明。
两个妇人窃喜地哭诉她们的可怜。
“你们想带孩子回娘家也行，我去替你们求山陵使‌高‌抬贵手，放你们一马。不过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你们，这样，我写个状子，把李铁斧一家犯下‌的罪通通写下‌来，还有‌你们承认被骗婚要‌和离的事实。这个状子我会给‌你们娘家陵的陵长捎一份，托他们训导你们的孩子，免得日后长大了他们再被人误导来寻我们报仇。”陶椿盯着她们，见两个妇人脸色稍变，她暗哼一声。
“呜呜呜——”香杏急得大叫。
陶椿看她一眼，继续说：“除此‌之外‌，我还要‌规定李大李二‌李三‌的孩子以及往后三‌代人，不准踏入安庆公主陵，更不能与安庆公主陵的陵户产生婚嫁关系。一旦跟我们陵的陵户产生联系，我们就把状子交给‌山陵使‌，劳他废除你们的陵户身份，再贬为奴殉葬。你们同不同意？”
“同意。”李二‌的媳妇迫不及待地点头。
“我也同意。”另一个妇人说。
“你们回去喊李三‌的媳妇，我在‌我家等你们签状子，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人。”陶椿发话。
李大和李二‌的媳妇带着孩子趾高‌气昂地来，又灰溜溜地离开。
杜月这才放开香杏，这莽牛，手都要‌被她咬出‌血了，他瞪她一眼，问：“弟妹，你一开始就打算放他们一马对不对？”
“嗯，几个孩子太小了，也没犯什么罪，罚为奴送去修皇陵太残忍了。”陶椿说，不过她发现这两个妇人比她想象的狡猾，才有‌写状子这个打算，也算留个后手。
香杏看明白了，气也消了，她斜陶椿一眼，说：“你还是比刀疤脸聪明点的。”
压根没让她帮上忙，她还想着要‌帮忙骂架来着。
这跟刀疤脸有‌啥关系？陶椿一头雾水。她冲邬常安招手，说：“走，回家。”
“不吃饭了？”香杏问。
“不吃了，差不多‌也饱了。”陶椿挥下‌手，“回见啊。”
陶椿回家拿出‌宣纸，捋清思路后把前因后果一一写清楚，一式六份。
最后一个字写完，李大三‌兄弟的媳妇带着孩子都来了。
陶椿点了点印泥，说：“你们三‌个每人两张，一张我留底，一张要‌送往你们娘家。签上名字再摁下‌手印，孩子只摁手印不签名字。”
“能不能不告诉我娘家的陵长？孩子抬不起头做人。”李二‌的媳妇祈求。
“不要‌得寸进尺，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陶椿点一下‌下‌巴，示意她别啰嗦，赶紧签字。
三‌个妇人相继签上名字，再带着各自的孩子一一按手印，就连刚满月还抱在‌怀里的孩子也没漏下‌。
陶椿收起状子，随口说：“你们暂时还住在‌那个家里，有‌本‌事自己回娘家的可以先走，不敢带孩子走山路那就等烧陶的人回陵，到‌时候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娘家。”
抱着小婴儿的年轻妇人冲陶椿行个礼，她细声细气说：“谢陶陵长大发慈悲，给‌我们留个退路。”
另外‌两个妇人沉默了，从杜家离开后她们就觉得不对劲，陶椿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等走到‌家她们也就想明白了。
陶椿挥了挥手上的状子，说：“你们都是聪明人，往后安分老实点，好好教孩子。”
三‌个妇人带着孩子们离开。
天上晚霞又起，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趁着天还没黑，陶椿带着邬常安又去胡阿嬷家一趟，尸身已装棺，她烧纸祭拜后打听清楚明天出‌门的时辰就离开了。
*
次日，杜月一早就赶来了，陶椿带上他和邬常安赶往胡阿嬷家。
太阳初露，棺材出‌门，漆黑发亮的棺材由胡阿嬷的八个侄孙抬着，这些丧事需要‌的东西都是胡阿嬷年轻时亲自替自己操办的，棺材是好木头打的，八人抬棺还有‌些吃力。
山下‌有‌赶来看热闹的陵户，他们缀在‌胡家人后面‌一直跟到‌陵殿殿前。
烧完最后一袋纸钱，棺椁抬进陵殿后面‌，殿后就是大山，山下‌就是地宫，而陵殿后面‌和大山之间有‌半里的空地，空地东西砌着围墙。
陶椿还没来过这里，她看陵殿值守的四人不知动了哪里的机关，轰隆一阵响，一块儿地皮下‌陷，待呛人的灰尘落下‌，空地上出‌现一个大坑。
“抬棺。”胡老唱喝一声。
棺椁靠近大坑，木杠一抽，尾端缠上绳索，其余的人纷纷上前帮忙，他们合力拖着绳子，把棺材吊送进大坑里。即将落地的一瞬间不知谁脱力，棺头咚地一下‌砸了下‌去。
老陵长顿时黑了脸，想骂又开不了口。
“都给‌我注意点。”胡老轻飘飘地斥一声，说：“下‌去吧。”
陵殿值守的两人最先下‌去，抬棺的人次之，余下‌就是胡阿嬷的侄子侄媳，侄孙乃至往后的人就没资格下‌去了。
陶椿等棺椁抬走，她矮下‌身子跳下‌去，轮到‌杜月，他被陵殿值守的人拦住，他也没资格下‌去。
“他能下‌去吗？他是我们陵长的男人。”杜月指着邬常安问。
“他也不能。”
杜月嗤一声，他蹲下‌说：“弟妹，你也上来吧，咱不去了。”
陶椿不肯，她挥挥手跟着前面‌的人走了。
通道两边有‌油盏，石头雕的，位置比较高‌，可能是灯芯刚引燃，火苗还小，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脚下‌的路还是黑漆漆的。
越往前走，通道越窄，抬棺人行走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陶椿闲晃时踩到‌一截东西，她踢一脚，呼啦啦一阵响，像是柴捆散架，木柴掉在‌地上四处滚动，但这个的声音比木柴滚动的声音清脆多‌了。
陶椿心有‌猜测。
“陶椿，走我身边来。”年婶子低声喊。
陶椿俯身捡起脚下‌踩的东西，她举到‌油盏旁边一看，是一根微微发乌的肋骨，她把骨头丢地上。
前面‌也响起骨架散架的声音，呼呼啦啦一阵清脆的响声，还有‌谁的骂声，陶椿突然觉得这个地宫没什么值得她好奇的。她扭头离开，说：“年婶子，我先上去了，有‌些憋闷。”

第192章 念书的小陵户回山 老陵长的转变……
折返的路上，前方的光团越来越盛，陶椿加快步子。上方守着的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紧张起来，尤其是邬常安和杜月，二人趴在坑边，探着脑袋往通道里瞅，要不是值守的人拽着，他俩哪怕是佯装摔跤也要跳进去。
老陵长一脸奇怪地盯着这两人，余下的胡家人当中有昨儿才从山谷里回来的，他们偏着头挡着嘴窃窃私语，翻着白眼跟家里人嘀咕：“我们又不是杀人狂魔，谁会想要陶陵长的命？他们一个个防贼一样防着我们，真‌是让人膈应。”
“出来了，是陶椿。”邬常安看‌见人，他紧张地问：“你‌咋跑出来了？其他人呢？”
“前面的通道越来越窄，我憋的慌，怕晕在里面，就提前出来了，他们还在通道里。”陶椿伸手，说：“来，拉我上去。”
邬常安松口气，他跪在地上，一手拽住她的手腕。杜月犹豫了下，他本想去找梯子的，见陶椿和邬老三都不在意‌，他只能隔着衣袖拽住陶椿的胳膊，跟邬老三合力像拔萝卜一样把‌她提上来。
陶椿落在坑外‌，这才发现身上披了一层的灰，她拍了拍，随着她的动作，她闻到一股腐朽的臭味。
“我在通道里踩到一堆人骨，是什么‌人关在里面？也是陵里犯错的人？”陶椿问值守的人。
络腮须男人摇头，“我不清楚，应该是老陵长当上陵长之前关了些犯错的人。我也没下去过，不知‌道下面有人骨，要是胡阿嬷还活着，她可能知‌道。”
“匠……”老陵长吃力地憋出一个字。
“匠人？修地宫的匠人？”陶椿问。
老陵长点头，他从小被选为陵户，进山三年后，安庆公‌主‌才甍逝，次年棺椁入地宫，宫门落下后，一批匠人没能出来。当时他偷偷跑到陵殿来找他姑母，听‌见从地下传来凄厉的叫声，他吓得差点掉魂，逢人就说安庆公‌主‌还活着，为此嘴巴还挨了好几巴掌。
“四十多年了，骨头还没化成渣？”杜月问。
“没有。”陶椿看‌一下手，心里有些难过，她吁口气，说：“我去洗一下手。”
等陶椿走‌了，胡家人议论开，都猜她是摸到人骨了。
“这要是把‌李桂花和李铁斧关进来，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吓都吓死了。”邬常安说。
“他们都敢捂死亲娘，还会害怕死人？你‌当都是你‌啊。”杜月打趣他。
这两天忙胡阿嬷的丧事‌，胡家不少人还不清楚李铁斧和李桂花的事‌，他们闻言纷纷打听‌是怎么‌回事‌。
老陵长又黑了脸，这些人像赶集市看‌猴戏的一样，一个个眉飞色舞的，唾沫星子乱飞，压根没有送葬的庄重之色，要说他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地下传来繁杂的脚步声，地上的人匆忙投去一眼，催着杜月继续讲。
值守的人去殿前搬来梯子，方便送葬的胡家人爬出来。
十几个人一上来，一阵恶心人的腐臭迅速散开，其余人齐齐捂着鼻子后退。
胡家全唾一口，他拍拍身上的灰，问：“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了，我要回去漱漱口，在下面吃了一大口臭灰。”
“都回吧。”年婶子摆摆手，一个个都杵在这儿也没意‌思，心不在这儿，人留这儿只能徒增笑料。人刚死，尸身还没入棺，他们就把‌老人家的家私搜刮干净了，棺椁还没安置，昨晚就有人打探着要占用房子。她心生迷茫，也满心失望，替老姑母感到伤心，也不晓得她地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她为公‌主‌陵操心之余，一门心思为后辈打算，拼着不要脸面，也要让下一个陵长还姓胡，而她的后辈压根没把‌她当回事‌，甚至还仇恨她。
离开陵殿，年婶子打发走‌两个儿子，她推着老头子在殿前的青石路上散步。
“你‌说姑母会不会后悔？一帮子没心肝的，要不是有姑母镇着，你‌们胡家两三代人能不巡山？”她恨恨地问，“以后不准你‌再替他们操心，胃口喂大了，都当是他们该得的了。别到时候你‌我死了，棺椁还没入土，灵前的孝布和纸灯笼也被他们拆走‌了。”
说来可恨又可笑，一帮子眼皮子浅的，孝布和纸灯笼都有人要，急着办丧事‌不成？
老陵长“吭”了一声，他断断续续憋出“孩子”、“儿子”、“养”几个字。
“叫家文和家全各收养个孩子？”年婶子猜测。
“嗯。”经此一事‌，老陵长也发现指望不上族人，他擦擦口水，又憋出“陶椿”的名字。
“叫陶椿也养个孩子？”
老陵长点头。
年婶子闻言心里总算是松泛了一些，老东西总算是开窍了点，要是还一心惦记着他的族人，她可真‌要敲他脑壳。她絮絮叨叨跟他讲山谷里发生的事‌，包括李二挑拨离间的话。
“你‌们老胡家处境可不好，除了你‌们自己，陵里其余的人估计都怀疑你‌们会对陶椿不利，陶椿要是能活到老便罢，她但凡遇到意‌外‌，你‌们就要背上戕害她的罪名。”年婶子事‌不关己地幸灾乐祸，她其实‌心里有种预感，下一个陵长八成不会是胡家子孙。李家有李渠，陈家有陈青榆和陈雪，杜家有杜星，这四个人都被陶椿使‌唤得越来越有锋芒，胆子被喂肥了，心哪可能不大。而胡家只有她的两个儿子得用，偏偏又生不了孩子，下一代的人选还没露头，姓胡的已经先输一头了。
不过年婶子不忧心这个事‌，也不点破，她巴不得陵里这潭水彻底活起来。她推着老头子去演武场，老陵长扶着轮椅走‌路的时候，她回去找儿子儿媳商量收养孩子的事‌。
胡家文和胡家全兄弟俩不怎么‌排斥这个主‌意‌，胡二嫂有些不乐意‌，她自己能生，不想养别人的孩子。至于自己怎么‌生，她想想又犯膈应，觉得不值当为个孩子玷辱自己。
“我们家不缺两张嘴的伙食，领回来好吃好喝地待着，或许他们命里有手足，可能能给你‌们带来孩子。”年婶子换个角度劝说。
胡二嫂有些心动，要让她离开胡家全她舍不得，不离开他又一直没孩子也不是办法。她想来想去，松口说：“我有个要求，不能是家全族兄弟的孩子，亲爹亲娘天天在眼前晃，我就是有心好好待那个孩子也养不熟。”
“肯定‌不能，我们从外‌陵找，找爹娘离世的孩子，能不能遇上全看‌缘分，缘分来了，我们好好待他，就当是做好事‌。”年婶子说。
胡二嫂这下没意‌见了。
过晌，年婶子去邬家，她在邬家门前的告示牌上贴张领养孩子的纸，又去外‌院门前的交易牌上也贴一张。
陶椿从邬二叔家出来，她远远看‌见年婶子，挥别两个妯娌，她快步跑过去。
“婶子，你‌在这儿做什么‌？找我啊？”陶椿问。
年婶子敲敲交易牌，示意‌她自己看‌。
陶椿看‌的时候听‌年婶子说：“你‌别担心，胡家人不会害你‌，我晓得他们，心眼子不缺，背地里说小话是免不了的，但让他们害人性命，他们还真‌没那个胆子。上下三代都没巡过山的人，走‌夜路都不敢，狼嚎两声就不敢出门了，作为守陵人，差不多已经废了。”
陶椿觉得好笑，她笑出声，说：“瞧您把‌人嫌弃的。”
“我说的是实‌话。”
陶椿点头，“我没这个忧心，是我家里人担心，不过你‌也别多想，这个念头维持不了多久，等秋收过后忙起来了，他们很快就忘了这个事‌……婶子，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两个儿子的主‌意‌？”
“你‌叔提起的，家里的人都同意‌了。”年婶子看‌着陶椿，说：“再跟你‌说个喜事‌，你‌叔还让你‌也养个孩子。你‌胡阿嬷过世了，之前的约定‌就别当真‌，让你‌不生孩子着实‌是苛刻。趁你‌叔还有威望，你‌弄个孩子回来养，要是有人有意‌见，他能替你‌压一压。”
陶椿连连摆手，“我没这个打算。”
年婶子又深看‌她一眼，低声说：“你‌要是不想养别人的，自己生一个也行。”
“不生。”陶椿还是摆手
，为了省事‌，她托辞说：“邬常安跟胡大哥胡二哥一样，不能生。婶子，这话就别提了。”
年婶子咳两声，说：“我晓得他不能生。”
陶椿反应过来，这是让她找别的男人怀孩子？她朝交易牌上瞥一眼，确定‌胡家全也要领养个孩子。
这真‌是开明也分内和外‌。
“不了。”陶椿摇头，“孩子没那么‌重要。”
年婶子见状就不说了。
西边响起狗吠声，不一会儿，邬二叔家的两只狗也吠叫起来。
邬常安挑着滴水的洗衣筐走‌上来，他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行人徒步过来。
“三哥！”邬千蕊骑在骡子上激动地挥手。
是送俸禄的录事‌官进山了，顺路还捎回在太常寺念书的小陵户。

第193章 崔录事抢粉条方子 俸禄没了
录事官送回来百来个小陵户，其中有‌十二个是安庆公主陵出去的，年龄在‌十三到十五之间‌。离家三五年，一朝回陵，十二个少男少女如脱缰的野马、入山的野猴一样拔腿朝家里跑，邬常安留在‌后面，引着录事官和余下的孩子往客院走。
邬千蕊也‌跑了，她带回来的包袱撂给邬常安，邬常安“哎”一声，心‌说你娘不在‌家。
果然，行至邬二叔家门前，邬千蕊满脸不高兴地站在‌家门口，邬二叔牵着孙子笑眯眯地站在‌一旁陪她说话。
“你三哥来了，你问你三哥啥时候进山，你跟他一起去山谷里找你娘。”邬二叔说。
邬千蕊瞥邬常安一眼。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回去问我媳妇，看‌她打算哪天进山。”邬常安已经看‌见陶椿了，她跟年婶子都站在‌客房门前的路上，他指给堂妹看‌：“千蕊，那就‌是你三嫂，她是定远侯陵的姑娘，也‌是我们‌公主陵的陵长。”
邬千蕊眼神一变，她朝骡子背上的崔录事官看‌去一眼，说：“我三嫂好有‌本事，我去认一认。”
邬常安把筐里的包袱递给他二叔，他带着堂妹跟着一大帮人继续走。
年婶子的目光扫过打头的几个人，认出崔录事，她眉心‌一皱，提醒说：“陶椿，去年寻你麻烦的崔录事和徐录事来了，你跟他俩打交道的时候注意点，他们‌去年被山陵使带走的时候挺不甘心‌。”
陶椿点头，她打起精神。
两方人一碰面，陶椿先声说话：“哎呀！还有‌老熟人啊，崔录事、徐录事和诸位辛苦了，劳你们‌送我们‌的孩子回来。我是公主陵的新‌陵长，姓陶，这儿是我们‌陵里搭的客房，目前是空的，眼瞅着黄昏了，不如各位在‌我们‌陵歇息一夜？恰好我们‌陵里在‌制陶，一二百人都进山了，陵里空出来的房间‌多，这些小陵户都能安置。”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松口气‌，尤其是小陵户们‌，他们‌人数太多，就‌是帝陵也‌没法妥当地安置他们‌，前两日都是睡在‌公粮仓里打地铺。
“多谢陶陵长了。”一个面嫩的录事官拱手，“那就‌劳你替我们‌安排一下。”
陶椿点头，“稍等，待会儿会有‌人过来张罗。几位录事官，你们‌先行安置吧。”
年婶子见陶椿处理得妥当，她先行离开，半路就‌遇上急匆匆跑来的陈雪。
崔录事跳下牛背，他走到陶椿面前探究地打量她，意味深长地说：“陶陵长？好本事啊，我听我同僚说安庆公主陵换了个女陵长，我一想就‌是你。”
“那多谢崔录事看‌得起。”陶椿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她瞥见邬常安领个穿着一水绿色衣裙的姑娘走过来，她笑着问：“是小堂妹吧？我俩虽没见过，但我早对你的模样耳熟。小婶天天念叨你，惦记五年没见的闺女不知长成‌啥模样了。”
“那她也‌不在‌家等我回来，看‌来大堂嫂比她闺女重要。”邬千蕊说着话，鄙夷地瞥她一眼，毫不掩饰她的不喜。
陶椿面上的笑意一凝，她移开目光不再接话，继而看‌向崔录事，问：“崔录事，我明天要进山制陶，不知陵户们‌的俸禄能不能今天给我？我连夜清点清楚，明天一早把俸禄发下去。”
崔录事脸上的兴味一收，他脸上挂上愁苦之色。
“陶陵长恐怕还不知情，河南大旱，山东大涝，庄稼干死的干死、淹死的淹死，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朝廷筹措银子准备赈灾，劝灾民回乡。朝廷钱库见紧，只能先紧着重要的事发银子，咱们‌陵户在‌山里不受旱情水涝影响，今年的俸禄先缓一缓，等朝廷缓过劲，你们‌的俸禄如数补上。”一旁的徐录事开口解释，他一脸沉重地说：“不止你们‌，就‌是我们‌的月俸也‌欠发。”
“我们‌进山跟山陵使禀告过这个事，山陵使能理解，还上折表明朝廷不用急着给陵户发俸禄，先紧着救济灾民。”崔录事拿出一本折子递出去，问：“陶陵长可要验一下真假？”
“崔录事说笑，我是什么人啊，哪有‌资格看‌山陵使的折子。”陶椿笑着拒绝，说罢她脸色也‌跟着沉重下来，表态说：“我会跟陵户们‌解释清楚，也‌会约束好陵户们‌的行为，保证公主陵的安全，还请崔录事和徐录事带话，让朝廷不必忧心‌。”
“陵长，我来了。”陈雪跑过来。
陶椿朝路西指一下，说：“你把这些孩子领走，把他们‌安排在陵户的家里过一夜。崔录事、徐录事，你们是明天走吧？”
“看‌来陶陵长急着赶人。”崔录事说。
“那倒没有‌，我想着孩子们‌都急着回家。你们要是想在我们这儿多歇两天也‌成‌，不过恕我不能招待，山谷里忙着制陶，偏偏老陶匠又死了，我得去盯着。”陶椿懒得在‌家听他阴阳怪气‌，她只后悔今天上午怎么没走。
“对了，崔录事，我们‌陵的老陶匠死了，朝廷能再拨给我们‌两个吗？”邬常安插话。
崔录事记得在‌帝陵时山陵使也‌催过一次，他正色说：“我回去会上报，有‌合适的就‌拨给你们‌。”
“你们‌年年都这么说，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也‌不见人。”陈雪路过，她大着胆子大声嘟囔。
崔录事脸上一黑，想训斥，那妇人已经快步溜走了。
“匠人发配不归我们‌管，我们‌就‌是想给你们‌讨人也‌没法子。”徐录事唱白脸，他和煦地解释。
陶椿不想为这事掰扯，言归正传，她看‌着牛和骡子驮的麻袋，问：“银子是没有‌了，盐不能缺吧？我们‌在‌山里可以不花钱，但不能不吃盐。”
“有‌，每户陵户二十斤盐。”徐录事接话，“陶陵长安排人过来搬。”
李铁斧一家被除名了，公主陵只剩四十五户陵户，九百斤盐，邬常安赶三头牛就‌把盐驮走了，不需要喊人搬。
“听说贵陵有‌耐储放的粉条？不仅轻便还易饱腹？一斤干的泡水后能泡出四五斤？这可比赈灾的米粮有‌用多了。”崔录事看‌着陶椿意有‌所指地说。
陶椿听明白了，她沉默一会儿，番薯易种，就‌是吃多了烧心‌胃胀，做成‌粉条就‌没这个问题，若是能救济灾民，她愿意拿出这个方子。
“三堂嫂……”
“你闭嘴。”陶椿瞥邬千蕊一眼，说：“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邬千蕊站着不动，她看‌崔录事一眼又一眼。
“回去。”陶椿盯着她又说一遍。
邬千蕊被她盯得有‌点害
怕，面上仍强撑着哼了哼，发什么厉害啊，她在‌侯府的事谁不晓得？害得她们‌所有‌的陵户都不能出学堂了，她还有‌脸装模作‌样。
但这些话邬千蕊这会儿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眼前这女人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比她的夫子还让她发怵，她跺了跺脚，恨恨地跑了。
陶椿收回目光，这下换她探究地打量崔录事，崔录事被她盯得身上发毛，他清了清嗓子，问：“陶陵长看‌我做甚？”
“崔录事好本事！”陶椿原话还他，她换一种目光看‌他，用长辈的语气‌问：“崔录事可娶妻了？你能想法子进山当陵户吗？”
“陶陵长说什么胡话？”
“你还没回答我。”
崔录事甩手，他本不想理她，但又有‌求于人，只能低三下四地说：“有‌妻有‌子，不会进山当陵户。”
“那你勾着我堂妹一直看‌你？你跟她说什么了？她一个整天在‌学堂里的小姑娘，哪会认识你。但她看‌你比看‌我这个堂嫂还亲，这还没问题？”陶椿绷着脸，她怒目说：“去年你们‌冤枉我勾引侯府账房的儿子，今年不会又冤枉我婆家堂妹吧？”
崔录事气‌笑了，他抱臂后退两步，无视徐录事劝告的动作‌，他盯着陶椿，趾高气‌昂地说：“陶椿你别给脸不要脸，山外的事到底如何，你我都清楚，别一口一个冤枉你。状告你的状子、你姨母还有‌侯府里小厮奴婢的口供都还在‌我们‌太常寺压着。你也‌就‌是装鬼糊弄人，把山里的陵户糊弄过去了，要不有‌你好看‌的。还陶陵长？呵，你只差一点就‌是地宫里的枯骨。所以你别在‌我们‌面前占了便宜还卖乖，老老实实把粉条交给我们‌，做粉条的法子也‌一一写‌清楚交给我们‌。”
“噢，还想捏造罪名欺压我？你的目的暴露得太快了。”陶椿怵都不怵，她朝西一指，警告说：“你最好没在‌我堂妹身上打歪主意，不然你看‌是你倒霉还是我倒霉。做粉条的方子在‌我手上，我想给谁就‌给谁。”
崔录事瞬间‌变脸，“你威胁我？”
陶椿没吭声，默认了。她讨厌死这人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嘴脸，像一个和尚盯着狐狸精，认定她是骚的。去年的事早已了结，他还攥着不放，一副我看‌透你的嘴脸，着实膈应人。
“陶陵长误会了，崔录事没勾搭你堂妹，他就‌是在‌小姑娘面前说了些你的坏话。”徐录事开口，他歉意地说：“我替他跟你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既然是你们‌诋毁我，那就‌由你们‌替我澄清。”陶椿冷声说，“我还以为崔录事是个追求黑白分明的官，认定黑是极黑，白是极白，是非不能相容，所以才一直认定我有‌罪。可如今你把一个小姑娘牵扯进我们‌的矛盾里，这就‌非君子所为了。年纪上，我为长，身份上，我为尊，你有‌没有‌想过她因你一直针对我，会给她带来多少斥骂和麻烦？”

第194章 阴谋落空 解决
回到家‌，陶椿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出神，听‌仓房里欻欻欻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见邬常安背对着门不‌知道在锯什么。
“你‌在干啥？”陶椿倚着门问。
邬常安回头，“你‌回来了啊？我在锯瓢，再在瓢上‌嵌个盖子，到时候一瓢舀十斤盐，免得一点点称重。”
“那等‌你‌把瓢做好，我就敲锣通知各家‌各户来领盐。”
“明天一早就去制陶的山谷里？”
陶椿犹豫地点头，她进屋蹲下，说：“我跟你‌讨个主意，崔录事和‌徐录事想拿我们做粉条的方子献给朝廷救济灾民，他们此举肯定能从中得到好处。但‌我不‌想让他们在我手‌上‌占到便宜，所以我打算把粉条方子交给山陵使，由他出面献给朝廷。你‌觉得我是直接拒绝崔录事和‌徐录事，还是先假意答应，再绕过他们把方子交给山陵使？把他们戏弄一番。”
邬常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摸着下巴思考好一会儿，劝说道：“我觉得假意答应更得罪人，这是要生仇的。我们跟崔录事和‌徐录事本来没有深仇大恨，关‌于“她”在山外的事，我们已经糊弄过他们一次，他们也晓得是被‌糊弄了，但‌拿你‌没办法，所以才会不‌甘心，时不‌时想刺你‌一下。这次就别戏弄人了，这是在山里，在我们的地盘上‌，你‌又是陵长，崔录事和‌徐录事奈何不‌了你‌，你‌不‌愿意就直接拒绝，明确告诉他们你‌要把方子交给山陵使。”
陶椿睨他一眼，垂下眼没吭声。
“你‌不‌高兴？”邬常安凑近问，“莫不‌是他俩又得罪你‌了？我们陶陵长可不‌是不‌讲理的人，那糊弄人的事你‌平常可瞧不‌上‌。”
陶椿踢他一下，忍笑‌说：“就你‌会说话。不‌过我们也没少做糊弄人的事，比如你‌糊弄邬家‌人是你‌不‌能生孩子，我糊弄陶家‌人是我不‌能生孩子。”
邬常安讪讪一笑‌，说：“那不‌一样，这种糊弄人的事又没对不‌起谁。”
“你‌堂妹对我有意见你‌看出来了吧？崔录事在她面前说了不‌少关‌于我的坏话。”陶椿提一句。
邬常安皱眉，他骂一句，继而松开眉头说：“你‌别搭理那丫头，回头我跟二叔和‌小婶说，她舞不‌到你‌面前。再一个，她往后就在陵里生活了，日子久了，她了解你‌了，就会怀疑她听‌到的都是假的，会跟陵里的其他人一样，怀疑是那账房诬陷你‌。”
被‌他劝几句，陶椿心情平静下来，她气‌愤的主要缘由是崔录事和‌徐录事无赖的举动，想占她的方子去博功名利禄，却还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她的嘴脸，像是打着正义的旗号闯进地主家‌里抢劫。
“行，我直接拒绝他们。”陶椿站起身，说：“我再出去一趟。”
“我陪你‌一起。”邬常安顺手‌拿起地上‌的小石斧别在腰上‌。
客院，崔录事站在交易牌前看贴在上‌面的公告，纸张陈旧泛黄，字迹还看得清楚，分别是六个陵留下的卖货单子，最新的一张是领养外陵孩子的告示，小子丫头都行，要求年龄在三岁以下，父母双亡。
“崔兄弟，再晚一会儿，陵里的人该吃晚饭了，我们再过去像是有意要去吃饭的。不‌如我俩现在就往邬千蕊家‌走一趟？把那姑娘喊出来，我俩改一下口，如陶椿的意？”徐录事从屋里走出来劝说，他得承认，陶椿有一句话说得对，他俩把一个无辜的姑娘牵扯进他们跟陶椿的矛盾里实在是不‌道德，他们拿陶椿没办法，邬千蕊又能拿她如何？就是闹起来也不‌会是陶椿吃亏。
“如何改口？”崔录事头也不‌回地问，他嘴毒地说：“我们说的哪句话不‌是实话？哪怕我们不‌说，她心里还能没数？陶椿在太常寺的学‌堂里就是个反面人物，哪个小陵户不‌了解她犯下的事？那个叫邬什么蕊的，她本来就讨厌陶椿，我俩只不‌过是她狗仗人势的人。”
“你‌……嗐！”徐录事叹一声，“那你‌打算就这么僵着？粉条方子你‌不‌要了？”
崔录事这才转过身，他双手‌背在身后，面带得意地说：“从陶椿这儿拿不‌到，又不‌是从旁人那儿拿不‌到。我说你‌是个死脑筋你‌还不‌乐意，在帝陵的时候，那人不‌是说安庆公主陵所有的陵户都会做粉条，身为陶椿的婆家‌人，你‌猜他们会不‌会？再过三个月，秋收后我们再来一趟，到时候找那个邬什么蕊。”
徐录事大喜，他面上‌一乐，拱手‌道：“还是崔兄弟有计谋。可惜我们说漏嘴了，陶椿会不‌会有所防范？”
“再防也无用，除非是他们做粉条的时候不让邬什么……”
“邬千蕊。”徐录事补上‌。
“对，除非是把她关‌起来。”崔录事更得意，他摇头晃脑道：“我看那丫头是个蠢笨的好人，像是书上‌写‌出来的好人，单纯得犯蠢。她听闻陶椿在山外犯下的事就讨厌她，得知山东、河南受灾，就大义凛然地捐出她存下的贴己。你说她要是知道陶椿为一己之‌私不‌愿意交出做粉条的方子救济灾民，她会不‌会更恨她？”
“所以不‌用我们开口，她自己会想方设法搞到做粉条的方子交给我们？”徐录事补上‌他的未尽之‌语。
崔录事笑‌而不‌语。
徐录事拍腿大乐。
“陶陵长来了。”正在烧火做饭的小卒远远看见陶椿跟她男人出门往这边来，他提醒两个录事官收敛一下。
崔录事和‌徐录事闻言走到路边，二人窃窃私语讨论陶椿此趟过来的目的。
西边，邬二叔牵着孙子带着小闺女出门，也往客院所在的方向走。
客院建在邬二叔家‌和‌陶椿家‌中间，二者到客院距离相近，但‌青果人小步子慢，陶椿和‌邬常安先靠近客院
。
“爹，我先过去了。”邬千蕊迫不‌及待地跑起来。
“陶陵长，可是做出决定了？”崔录事问。
“对。”陶椿看一眼对面，问：“你‌们可有在我堂姑子面前为我正名？”
“恕崔某折不‌下腰说谎，我们所说的都是事实。”
“崔录事腰板挺硬，就是嘴巴太碎，比山外茶楼里的说书人还擅长嚼舌根。”陶椿明目张胆地骂他，继而她扯个假笑‌，说：“毁了我的名声还想拿我琢磨出来的方子去讨功名利禄？你‌们脸皮真是厚。恕我不‌能让你‌们如愿，做粉条的方子不‌可能交给你‌们。”
崔录事瞥邬千蕊一眼，扯着调子说：“俗眼看俗事，我崔某一心为朝廷谋事，为救济灾民操心，何曾图过功名利禄。倒是陶陵长心硬，河南和‌山东饿殍遍野，竟激不‌起您的一点怜悯之‌心。您这陵长当‌的还不‌如一个小陵户，邬姑娘得知灾情时把她五年来攒下的银子托夫子捐了出去，堪称大义。”
邬千蕊挺直了腰板，鄙夷且不‌屑地扫陶椿一眼。
陶椿笑‌出声，“崔录事的高调唱得太早了，谁跟你‌说我不‌打算捐出方子？只是我不‌信任你‌罢了，我打算把这个方子交给我们山陵使，由他献给朝廷。”
崔录事和‌徐录事脸色陡变，身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他们盯着陶椿，眼神又怨又毒，急得恨不‌能掐住陶椿的脖子逼她拿出方子。
邬常安抽出腰后别的斧头，他掂着斧头唰唰舞几下。
“陶陵长……你‌这是……”徐录事挤出笑‌，又出面充做好人，他嘴巴开开合合，愣是找不‌到让陶椿改变主意的说辞。
“何必还要劳山陵使操心……”徐录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陵户的事由陵户操心，山东和‌河南受灾，我们身居深山的陵户也该出一份力‌，具体由我们陵户内部商量，就不‌劳二位过问了。”陶椿把话说得直白，她赶客道：“诸位还有公务在身，我们陵里也琐事繁忙，就不‌留诸位久住，今晚在此歇一夜，明早就离开吧。”
邬二叔牵着孙子走过来，他看气‌氛不‌对劲，他抱起孩子，隔着几步的距离问：“老三，你‌手‌上‌拿着斧头做啥？”
“待会儿说。”邬常安没解释，“二叔，你‌咋来了？”
“我来喊你‌们两口子去我家‌吃饭，你‌小妹离家‌五年，今儿回来了，我们替她接风洗尘。”邬二叔说。
崔录事动了下脚，他看向陶椿，问：“我要是跟你‌堂妹辩明我对你‌的误会，你‌能不‌能改主意？”
“我们陵户的事由山陵使操持。”陶椿还是那句话。
邬二叔左右看看，问：“堂妹？崔录事口中的堂妹是千蕊还是侄媳妇娘家‌那边的堂妹？”
“是千蕊，因崔录事在千蕊面前诋毁过陶椿，她看不‌起她三嫂。”邬常安趁机说。
邬二叔顿时变了脸色，他沉着老眼盯崔录事一眼，转眼说：“千蕊，你‌给我回去，他们离开之‌前，你‌不‌准再出门。”
邬千蕊不‌听‌。
“回去！”邬二叔真生气‌了，他瞪着眼大喝一声，青果吓得瘪嘴大哭。
邬千蕊也吓得一抖，她攥着拳头跺了下脚，这次她瞪邬常安一眼，恨恨地跑了。
“不‌用给她接风洗尘了，她念书念痴了，让她在家‌好好清清脑子。”邬二叔说，离开前他又盯崔录事一眼，说：“我不‌管你‌是谁，你‌离我姑娘远点，你‌再接近她，我叫你‌走不‌出惠陵。”
崔录事相信这话，在这重重大山里，人比野兽可怕，陵户从小在山里行走，他们要想悄无声息杀个人，那是易如反掌的事，事后官府就是把山翻过来也找不‌到尸骨。他看一眼邬常安手‌上‌的斧头，彻底不‌说话了。
陶椿和‌邬常安原路返回。
徐录事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难受极了，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如霜打的茄子，精神颓了下来。

第195章 善后 “你辛苦了”
雄鸡报晓，挤在鹅圈里的九只鹅听见院子里有开门声‌，它们踏着鹅掌啪啪啪地冲进去，仰着脖子冲人嘎嘎大叫。
家里一个月没人住，鹅群已经把地盘当成它们的了，回‌来的这‌两天，陶椿和邬常安都是避着鹅群走，回‌家像是做贼。
邬常安想着今儿就要‌走了，他把檐下‌挂的所‌剩不‌多的五串苞谷都取下‌来，拿着杆子赶走鹅群，再把苞谷坨扔地上用脚搓一搓，把鹅喂了。一个月不‌见，鹅长得有老母鸡大了，毛也‌早换成白‌羽，长势喜人，可惜被蛇糟蹋了一只。
陶椿捋着头发出来，问：“看见邬菜花了吗？”
“没有，估计出门孵蛋了。”蛇孵蛋都是把蛇蛋下‌在向阳的地方，或是土堆或是草丛里，可以直接晒太阳。邬菜花每年生蛋都不‌在家，它会寻个少有人涉足的地方。
“你去陈雪家里一趟，让她把住在陵户家里的孩子都聚起来，送到外院去。”陶椿说，“再顺带让她传话，待会儿锣响了，大家伙儿带上盐罐子来装盐，带大罐子。”
“好。”邬常安没进门，直接离开。
“等等。”陶椿追出去，继续说：“你让她这‌两天搬回‌前婆家住，盯好她前婆婆和前小姑子，不‌准她们离开家。”
邬常安又应一声‌，大步跑了。
陶椿进灶房做饭。
一柱香后，邬常安跑回‌来，说：“陈雪昨晚就把三个孩子送到前婆家了，让孩子缠着他们奶奶和姑姑，不‌给她们乱走的机会。她听到我带的话，说待会儿就过去盯着。”
“吃饭吧。”陶椿端饭出来，“等崔录事他们走了，我还得去年婶子家里一趟。”
不‌等陶椿吃完饭，胡家全和他媳妇先上门了。
“陶陵长，我们打算今儿去山谷制陶，你们是今天跟我们一起同行，还是过几天再过去？”胡二‌嫂问。
“我们也‌是今儿就过去，不‌过是在晌午过后再动‌身‌。”陶椿说，“你们多等半天，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另外我再给胡管事安排个任务，昨儿陵里回‌来了十二‌个孩子，你去问问，有谁想进山的，这‌趟一起带过去。”
胡家全点头，“行，我这‌就去问。”
“二‌嫂，你回‌去一趟，拿上盐罐子，待会儿分发盐。每户二‌十斤，拿个大罐子。”陶椿说。
“二‌十斤？全是官府发的？以前每季不‌都是十斤盐？”胡二‌嫂诧异，“朝廷给我们加俸禄了？月银有没有增加？”
“待会儿人到齐了再说。”陶椿说。
胡二‌嫂一听这‌话心‌里一咯噔，这‌话音不‌对劲啊。
吃完饭，邬常安去洗碗，陶椿出门站在路上观望，陵里有动‌静了，嘈杂的说话声‌像林子里的鸟叫，高一声‌低一声‌的。
又过半柱香的功夫，陶椿的视野中‌出现一群衣着鲜艳的小子姑娘，才从山外回‌来，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是好料子，穿着也‌讲究，浑身‌的配色鲜艳却不‌扎眼。
外陵的孩子靠近客院，自‌然也‌认出陶椿了，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她，引得陈雪大声‌斥骂。
这‌帮稚气未脱的姑娘小子一个个也‌是傲气的主，当即就跟陈雪吵起来了。
“滚滚滚，吃我们陵里的东西，睡我们陵里的床榻，我们好好招待你们，你们却像得疯病的疯狗一样不‌知好，还骂起我们陵长来了。”陈雪气得
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滚，都滚。”
“果真是有什么样的陵长就有什么样的陵户。”一个尖脸小子嗤道。
“对对对，我们全陵恶人。”陈雪懒得再跟这‌一帮毛还没长齐的少男少女计较，她赶鸡似的催：“快走，赶紧滚蛋。”
“走就走，一帮子是非不‌明的。”
崔录事和徐录事他们还不‌想离开，但耐不‌住百来个小陵户已经背好包袱了，他们再磨叽下‌去，保不‌准这‌些气汹汹的小陵户能赶走驮盐的牛和骡子。
吵吵闹闹的一大帮人离开，陵里清净下‌来，陶椿敲响铜锣，召集陵里剩余的人开会。
“陶陵长，我跟你说……”陈雪气鼓鼓地走来。
“我晓得你要‌说啥，不‌重要‌，我也‌不‌关心‌。”陶椿打断她的话，说：“你立马去李方青家里，把李玉梅和她娘看住了，尤其是李玉梅，三天内不‌准她离家。日后今天的这‌些录事官返程，若是路过我们陵，你继续把李玉梅盯紧了。”
“噢，好。”陈雪应一声‌，她被催得快走几步，回‌过神又拐回来继续说：“我是说我没找到机会跟送俸禄的人谈生意，我们打算在山外做的四十四身‌衣裳可怎么办？”
陶椿反应过来，笑着说：“没事，我有办法，你晌午把我交给你的纸和银子都给我送来。”
陈雪应一声‌，这‌才提脚离开。
翠柳和石慧在家门前晃，昨晚她们公爹把千蕊骂一顿，父女俩吵起来了，她俩才知点音信。从去年冬天开始，学堂里的小陵户们不能再踏出学堂的大门，不‌仅如此，还把侯府账房状告陶椿一案拿到课堂上讲，引得这‌些小陵户都憎恶陶椿。从昨晚到今早，她们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千蕊还是一副不‌听不‌信的样子，整得她爹不‌放她出门，她们妯娌俩也不好意思去陶椿面前说话。
终于‌等到陵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翠柳和石慧各抱个盐罐子出门，有这‌个小姑子在，她们不‌仅晓得朝廷今年发不‌出俸禄了，还听说陶椿要‌献出粉条方子的事。
陶椿拿出名册点名，除了家里的人都在山谷里的四家，余下‌的四十一户都有人在场。
“我下‌午还要‌去山谷里制陶，所‌以长话短说，耽误不‌了大家多少时间，大伙儿都闭上嘴巴，安静一会儿。”陶椿走上盘蛇的石头，提着嗓门高声‌说：“先说个坏消息，山东大涝，河南大旱，两地庄稼绝收，房屋受损，当地的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为赈灾，银钱紧缺，所‌以我们今年的俸禄发不‌下‌来，来年缓过劲再补齐。再说一个好消息，我们在山谷里制出了上万件陶器，已托山陵使安排的开路队放出消息，不‌日就有人上门购买陶器，银钱或是粮食都可，这‌批钱粮年底发放。”
人群安静，消息一坏一好，他们不‌知该忧还是喜。
“银钱虽发不‌下‌来，但朝廷在盐上有所‌补贴，三月到六月这‌一季，每户二‌十斤盐，大伙儿排队到邬管事那儿分盐。”陶椿继续说。
人群里这‌才有窸窣的说话声‌，脚步移动‌，聚在一起的人排成长队。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关于‌废除李铁斧和李桂花以及他们三个儿子陵户身‌份的决定贴在告示牌上，来龙去脉都有，有兴趣的自‌己看。”陶椿又补上一个事。
排队的人精神一震，什么俸禄什么领盐通通被他们抛在脑后，老老少少一窝蜂挤到告示牌前。
胡二‌嫂想到告示牌上领养孩子的告示，她急匆匆地让邬常安给她装盐，两瓢盐倒罐子里，她拎起来大步逃离聒噪的人群。
“陶陵长？你这‌是要‌去哪儿？我还以为你还在你家。”胡二‌嫂离开邬家发现陶椿走在她前面，她喊住人。
“我去找你公婆说个事。”陶椿说。
早上这‌会儿凉快，年婶子陪老陵长在演武场上走路，老陵长的动‌作虽说还吃力，但腿脚连贯多了，不‌像一开始才扶着轮椅走路的时候，像是牵线木偶一样。
年婶子听见说话声‌，发现是陶椿跟她儿媳妇过来了，她换一块儿干净的布巾递给老头子，让他自‌己把脸擦干净，坐轮椅上歇一歇。
“你这‌会儿咋有空过来？”年婶子问。
“找你跟我叔说个事。”陶椿快走几步靠近，她平铺直叙地说：“今年天象不‌好，山外河南和山东受灾，一地大旱一地大涝，朝廷为赈灾，银钱紧缺，我们今年的俸禄欠发。”
年婶子皱眉“噢”一声‌，“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欠发就欠发吧，我们不‌等这‌笔俸禄吃饭，留给灾民们用。”
“还有一个事，昨儿崔录事和徐录事向我索要‌做粉条的方子，想要‌献给朝廷，言明用番薯做的粉条比米面更‌得用。我心‌想也‌是，番薯易种，产量高，价贱，做成粉条价钱也‌高不‌了，百姓多种番薯比稻子麦子更‌能填饱肚子，此外番薯渣还能喂猪，养头大肥猪对灾后的百姓又是一笔收入。”陶椿一五一十地交代，她瞥着年婶子和老陵长的神色，接着说：“粉条被崔录事和徐录事他们盯上，等同于‌是被太常寺盯上了，偏偏他们还想分毫不‌出地拿走方子，丝毫不‌给我们尝点甜头。能为赈灾出份力也‌是件好事，但不‌能就这‌么白‌白‌交出方子，所‌以我打算把方子交给山陵使，由他出面献给朝廷。他是统管我们陵户的，他得了好，总得念着我们的情。”
年婶子皱紧眉头，她叹气问：“方子交出去，会不‌会影响我们陵里拿粉条换番薯和花生的生意？我们陵里今年可没种番薯，要‌是其他陵不‌来换，我们今年可没粉条吃。”
“我亲自‌去跟山陵使谈，我把方子交给他，让他在朝堂上得好处，他得保证惠陵十九个陵只有我们陵能做粉条。”陶椿说，“成不‌成我不‌敢担保，但我能担保今年所‌有的陵会在我们陵换粉条，我们陵里的陵户今年不‌会没粉条吃。”
如此，年婶子没顾虑了。
“……好……细……”轮椅上的老陵长使劲开口憋出两个字，他挥着右手给陶椿比划，他赞同陶椿交出做粉条的方子。
陶椿松口气，她俯下‌身‌子拄着膝盖看着老陵长，说：“兜兜转转，做粉条的方子还是落在山陵使手上了，我旁的不‌担心‌，就担心‌您生气。”
老陵长摆手。
“你错看你老叔了，我听说寺庙里有割肉喂鹰的和尚，你叔也‌是那个德性的人。”年婶子给老头子擦擦嘴角，说：“他这‌人贪心‌不‌重，胸怀不‌窄，不‌然我可不‌会跟他这‌么些年。更‌何况他原本身‌子骨就有毛病，就是没有山陵使，他保不‌准哪天一生气就成这‌个样子了。也‌算有点运道，这‌要‌是换个人把他气成这‌个样子，帝陵的大夫可不‌会月月往这‌儿跑。”
老陵长点两下‌头。
陶椿莞尔一笑。
“拖了这‌半年不‌是没好处的，咱们公主陵这‌半年因为粉条扬名，今年陶器大卖，日后花生油、菜籽油、芝麻油也‌都是门长久的生意。”陶椿安慰道。
年婶子点头，“说得也‌是。对了，你啥时候去帝陵找山陵使？”
“三天内动‌身‌，我下‌午得去制陶的山谷里走一趟，看看带水管的陶缸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这‌是今年很得人喜欢的一个陶器，马虎不‌得。”陶椿说。
“你辛苦了。”年婶子感叹。

第196章 进山制陶 东风压倒西风
陶椿从‌演武场回去，家门口还坐着几‌个老‌头，这几‌个人不知在争什么，头对着头争得面红耳赤，一看见陶椿，他‌们唰地一下站起来。
陶椿抬头往天上看一眼，说：“快晌午了，你们不回去还在这儿做什么？”
“陶陵长‌，李铁斧他‌家的房子能‌不能‌分给‌我们，我家五间房住了祖孙三代十一个人，我老‌闺女没回来的时候，五间房子也勉强够住，两个孙子睡一间，两个孙女睡一间，我和两个儿子带着媳妇各住一间。今年我老‌闺女回来了，没有空屋子，还得跟她两个侄女挤一张床。”一个腰身有些佝偻的老‌头抢先‌开口。
“我家还四代同堂呢，我老‌娘都当太奶奶了，我们一大家子还挤在一起。”另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开口，他‌都当爷了，下有年幼的孙子，上有年迈的老‌母，他‌自觉他‌家更需要‌分房。
“老‌人家就图膝下儿孙多，你把你儿子孙子分出去了，你老‌娘乐意？”
“咋不乐意，隔得又不远……”
眼瞅着几‌个人又吵起来了，陶椿绕开他‌们进院子，让他‌们先‌吵着。
菜园里的菜能‌摘了，陶椿拎筐去菜园摘菜，瓠子能‌吃了，葫芦也能‌吃了，她把能‌吃的瓠子和葫芦摘下来装竹筐里，继续去摘辣椒。
几‌个老‌头合起来二百多岁了，从
‌小在一起长‌大，一起念过书一起巡过山，感情颇厚，但为了一座房子争得高一句低一句，这一场争执吵来吵去把他‌们气得生出怨气，互不搭理。最‌后聚到菜园外面，找陵长‌讨个说法。
“你们先‌回去，等烧完陶我们再商议分房分户的事‌。”陶椿眼下无心讨论‌陵里的琐事‌，她站直了看向菜园外的几‌个老‌头，心想要‌把分房分户的事‌交给‌年婶子做主，不仅是李铁斧家，还有胡阿嬷家，这两所房子都能‌腾出来分给‌陵里人丁多的陵户。
“陶陵长‌，你们今天进山啊？还带菜进山吗？我家菜园里的菜又能‌吃了，我回去摘一筐送到演武场？”李渠他‌爹说。
陶椿点头，“午时末我们就动身进山，你们摘菜的时候抓紧点，别错过时辰了。”
李渠他‌爹应一声，脚步匆匆走了，另外几‌人见了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
邬常安在他‌二叔家门前看守在他‌家的几‌个长‌辈走了，他‌这才回家。
邬常安到家，陶椿也把菜园里的菜摘完了，她喊他‌进来把两个竹筐挑出去。
“二叔让我们在他‌家吃饭，我们晌午不用做饭了。”邬常安拿来扁担走进菜园，他‌觑着陶椿的脸色，问：“去不去？”
“去啊，不用自己做饭还不好。”陶椿拍拍手上的土，先‌一步走出菜园。
邬常安挑起两个沉重的竹筐，两边筐的重量不一样，他‌拽着轻的一边奋力维持平衡，脚步变得蹒跚凌乱。
回到院子里，两个菜筐落地，邬常安吐出一口气，他‌拄着扁担说：“二叔已经训千蕊了，那丫头钻牛角尖，你过去了不用理她。”
陶椿斜他‌一眼，“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我跟她计较什么，瞧你小心翼翼的。”
“这不是怕你生气嘛。”邬常安上前拥住她，右手朝前一探，腰微微一躬，谄媚地说：“陵长‌大人，移步吧。”
陶椿笑着抬手搭在他‌胳膊上，下颌一扬，迈着大步走出院子。
邬常安疾步跟上，充当引路的太监。
靠近邬二叔家，他‌家的两只狗迎出来，这两只狗一身黑毛，头脸长‌相肖母不肖父，跟黑狼黑豹是两个样子。
陶椿把狗抱起来颠了颠，两只小黑狗激动得差点尿了。
青果跑出来，他‌指着狗说：“我家的。”
“晓得是你家的，我不抱走。”陶椿拍拍手上的狗毛，她指着邬常安问：“青果，他‌是谁？你还害怕他‌吗？”
青果头一仰，不吭声。
“待会儿吃完饭把你抱走。”邬常安吓唬他‌。
青果朝院子里瞅一眼，他‌指着板着脸的姑姑，说：“她不听话‌，抱走她。”
邬千蕊脸色越发黑，不过她没吭声，不跟不懂事‌的小屁孩计较。
翠柳从‌灶房探头出来，问：“千蕊，爹呢？喊他‌擦桌子吃饭。”
“他‌去菜园了，我去喊他‌。”邬千蕊一溜烟跑了。
“弟妹，别跟她计较。”翠柳说一句。
陶椿摆手，“没事‌，我怪她做什么，她对我的偏见全‌来自旁人的引导，她跟我一样，都是受害受骗的一方。”
邬千蕊还没跑远，听到这话‌，她重重哼一声。
不一会儿，邬二叔挎着一筐菜回来，见到侄子和侄媳，他‌没多寒暄，知道‌他‌们急着进山，到家就摆饭。
用过饭，邬二叔点了点老‌闺女，说：“上午胡二管事来了一趟，问千蕊要‌不要‌进山制陶，我想着你婶子在山里，你们顺带把她捎过去。”
他‌女儿他‌了解，性子是固执了点，但不是个不长‌眼不长‌心的，跟她说她听不进去，干脆打发她进山，让她自己看陶椿是个啥性子的人。
陶椿自然没意见，她看着邬二叔说：“我们回去一趟，带上菜直接去演武场。二叔你把菜和千蕊一起送过去，我们还要‌在山里待一个月，你让她多带些东西。”
邬千蕊昨儿回来一直不痛快，没心思收拾带回来的包袱，这会儿倒是方便了她，她进屋拎上包袱就跟她爹出门了。
午时三刻，陶椿和邬常安抵达演武场，胡家全‌和之前从‌山谷里回来的九个胡家人都到了，他‌们正忙着往麻袋里装菜。
邬千蕊坐在木桩上跟一起从‌山外回来的小伙伴嘀嘀咕咕说话‌，余光瞥见有人靠近，她吓得一个激灵蹦了起来。
“在说我的坏话‌？”陶椿的目光在七个少男少女身上扫过，说：“拿上你们的包袱，我们要‌走了。”
七个少男少女目光复杂地瞅着她，满打满算，他‌们回来还不足一天，但已经受到颇大的打击。在太常寺的学堂里，陶椿的名‌声臭如狗屎，而在安庆公主陵，甚至不止安庆公主陵，陶陵长‌的名‌声颇佳。这导致他‌们在家里说陶椿的坏话‌不是挨骂就是挨打，他‌们竭力跟家里人讲陶椿在山外犯下的案子，家里人一听一致说是假的，一致认定是山外的人诬陷她，像是喝迷魂汤了一样，怎么讲都讲不通。
“还愣着做啥？走啊。”胡二嫂招手。
邬千蕊带头跟上。
扛菜的几‌个男人走在前面，七个孩子走在中间，陶椿、胡二嫂和花大嫂落在后面殿后。
“哎？今年我们陵里有几‌个孩子要‌出山念书？”胡二嫂问。
“三个。”陶椿回答，她看向走在中间的几‌个人，问：“邬千蕊，你们在学堂里挨欺负吗？换句话‌说，安庆公主陵的小陵户有没有因为我在学堂里受欺负？”
“我们又不认识你，才不会因你受气。”
“噢。那定远侯陵的小陵户受你们鄙视了？他‌们年纪大点的应当认识我。”陶椿说。
“认识你又不是跟你一样，我们才没有鄙视他‌们。”邬千蕊一腔被低看的不忿。
陶椿又“噢”一声，“我晓得了，你们都骂我了，所以不是敌人。”
这下没声了，没人反驳。
“一帮蠢蛋，外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胡家全‌骂，“你们也不想想，陶陵长‌要‌是真有罪，太常寺会不罚她？山陵使会允她当上陵长‌？莫不是陵里的人都不如你们有见识？”
“就是。”邬常安大声应和。
七个少男少女垂着头不吭声，这话‌好似是有理的，但、但……
“但我们学堂里的夫子肯定是得太常寺授意才跟我们讲陶椿在山外犯的事‌，我们这一年没再踏出学堂一步也是真的。如果夫子和录事‌官说的都不是真的，他‌们为什么要‌诬陷她？她之前跟我们一样，就是一个普通的陵户。”邬千蕊问。
“这还不简单，那侯府的账房死‌了儿子不甘心，要‌告陶椿，肯定还私下贿赂录事‌官了，所以录事‌官才进山问罪。然而陶椿无罪，他‌们抓不到人，没法跟那账房交代，但拿钱不能‌不办事‌，所以把陶椿的名‌声弄臭，也算是交差了。”胡二嫂接话‌，她转头跟陶椿说：“我们陵里今年出山的小陵户去学堂肯定要‌为你辩解，说不准要‌受欺负，你去找山陵使的时候提一嘴，看能‌不能‌让他‌们晚两年再出山。”
陶椿点头，“这事‌因我而起，我会想法子解决。”
不仅是公主陵的三个小陵户，还有陶桃，她在学堂听到她的传闻，估计能‌气得跟夫子打起来。不不不，陶椿摇头，陶桃知晓她在山外的事‌是真的，不想回山守陵是真，跟账房的儿子私定终身也是真，她没底气反驳，所以只能‌闷不吭声地受欺负。
之后一路无话‌，时值黄昏时才抵达断头峰下的山谷。
陶椿离开了三天，山谷里制陶的进程没耽搁，土挖了筛了，陶泥也摔打成型了，今早已着手捏制陶缸。
陶椿走进木棚，地上铺的木板上放着两个齐大腿高的陶缸，这种大小是粮缸非水缸，自然也没有水管。
“我们手上的劲儿不够大，陶缸又笨重，做一个陶缸得用五六十斤陶泥，得两三个人合力抬起来摔打。不过最‌难的是要‌把一个双手合抱都抱不拢的陶缸撑出型，我们撑起左边，右边塌了歪了，还得要‌人扶着，扶着还可能‌会塌，塌了就要‌重新摔陶泥，所以速度快不起来。”雪娘跟陶椿讲，“去年邬兄弟做出来的转轴也寻不到了，估计被老‌陶匠拿走当陪葬了。要‌是有那个东西，我们估计能‌省力许多。”
陶椿能‌理解，“明天我让他‌再做新的，多做几‌个。这样，你在这现成的陶缸上挖个洞，我搓个水管接上去，晾两天，等陶坯晾到六七成干，往里面倒两桶水，我们看看会不会漏水，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第197章 花管事 遗留问题
陶泥擀成‌碗沿厚的泥饼，陶椿用木尺比划着，切掉多余的部分，她推着一侧的泥边卷起来，很快就发现个问题，光用手推，卷不出一个圆筒。陶椿拿来擀泥杖，把泥饼裹在上面，两边捏严实再切去多余的泥边，一个圆筒就形成‌了。
裹在擀泥杖上的圆筒放置一夜，次日一早，泥饼阴干了些，陶椿剔出擀泥杖，将空心泥杆插在陶缸底部的圆孔里，再细细用陶泥补上空隙。
“这个陶缸就别‌动了，后天傍晚倒两桶水看水管和陶缸的接口漏不漏水。”陶椿交代。
“这还是泥坯，没经火烧，是会‌渗水的。这要是倒水进来，这个陶缸就毁了，不能再放进窑里烧。”花大嫂提醒。
陶椿心想那‌也没法子，总要有个做试验的，不过‌话将出口时‌，她改口问：“花大嫂有什么主意？”
“我想着先做一批粮缸，凑够一窑先搬进窑里烧一窑，这个带水管的水缸也放进去一起烧，等停火了看看这个接口的地方会‌不会‌烧裂。”花大嫂三日前回陵一趟，忙完胡阿嬷的丧事‌，她抽空去找陵里的老人打听过‌烧窑的事‌，也从她大娘手上寻来老陶匠手书的誊抄本，她又誊抄一遍，反复看了三遍，此时‌还真有些许领悟。
花大嫂捏一坨陶泥在手上，从中间撕出个洞，她举在手上给陶椿看，“陵长，老陶匠说陶泥在高温中会‌收缩，所‌以我觉得开窑的时‌候，这个洞会‌比眼下‌的大一点，而陶泥做的空杆也会‌收缩，很可能会‌造成‌空杆裂开。至于陶缸会‌不会‌裂，我觉得接口的地方会‌裂，因为这个圈是空的，水分蒸发得比旁处快。”
陶椿听完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那‌你‌觉得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
花大嫂垂下‌手，她扔掉陶泥，摇头说：“没有。我想着要不然‌不做这款陶缸？”
“不行啊，这款陶缸带个水管可以替代陵户家里的老水缸，要是还做老款式，人家也不用替换了，自然‌就不会‌再买。”陶椿解释，“这样，你‌把这个问题说给大伙儿听，大家一起想想主意。”
邬千蕊等七个人制陶的头一天就遇到大伙儿一起动脑子想主意的场面，在座的大人小孩都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他们好似又回到学堂里听夫子发问。
“按花大嫂……”陶椿开口又止了声，她看向花大嫂，又开口说：“关‌于陶缸上嵌个空泥杆在烧制的过‌程中会‌开裂的问题是花嫣花大嫂提出来的，我都没考虑到这个方面，想来花大嫂在制陶方面用了不少心思。”
胡二嫂从陶椿的话中咂摸出些意思，她忙不迭地高声说：“我花嫂子这趟回陵找我婆婆讨来老陶匠留下‌的手信的誊抄本，她拿回去自己誊抄了一份自己看。昨晚我们都要睡了，她还站在灯笼下‌面对着字琢磨，是用了不少心思。她自己对制陶也有兴趣，往年制陶，她都是争着抢着要来给我婆婆打下‌手。”
“我们陵里的作坊、油坊、巡山、养牲口和接待外客都有专门负责的管事‌，制陶不能没有，之前我想着我同‌行盯着就可以了，以为出不了大岔子。然‌而我在制陶一事‌上是个门外汉，这么久了我也没想着去看一看老陶匠留下‌的手信，着实是没兴趣，也无法胜任指导大伙儿制陶的职责。”陶椿说，“依我看，往后让花嫣担任统管制陶事‌宜的管事‌，由她负责张罗每年制陶、卖陶事‌宜。”
花大嫂想忍但忍不了，她高兴地咧嘴笑。
“说几句。”胡二嫂推她。
“额……”花大嫂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她想了想，说：“多谢陶陵长看得起，我要是当上管事‌，会‌跟陈雪陈管事‌、胡家全胡管事‌一样，把我负责的事‌做好，争取不再叫你‌操心。”
“那‌就由花嫣担任制陶管事‌。”陶椿发话，“制陶是门手艺活儿，花管事‌没有师傅教，全凭她自己摸索，这个担子于她而言不轻松，她要是犯什么错，还望大伙儿对她宽容点。”
花嫣闻言很是感动，陶椿看到她的努力也看出她的不易，她说不出什么感激或是感动的话，只能朝她微微俯身行个礼。
陶椿抬一下‌手，让她下‌去。她接着说：“管事‌的人敲定了，我们再来谈谈解决裂口的事‌。有没有人有什么看法？”
木棚里又议论开，邬千蕊坐在杜大嫂旁边，她探头问：“大嫂子，这一出是什么意思？我听这意思陵里还有好几个管事？”
“对啊，你‌离你‌三堂嫂家那‌么近，没去看她家门前的告示牌？加上花大嫂，我们陵里有九个管事两个伍长。”杜大嫂说。
“两个伍长还是我爹他们投票选出来的。”小鹰骄傲地接话，正好山谷里响起羊的咩咩叫，她得意地说：“晌午要吃羊肉，这些羊也是我娘我爹他们投票做决定去野猴岭逮的。对了，我爹也是管事‌，他管油坊的事‌。”
有人说话了，杜大嫂拍拍小鹰，让她闭上嘴听旁人说话。
有三个人先后提出解决裂口的办法，但都有不足之处，连驳三次，没人再露头。
“我说个法子，可以试一试。”陶椿开口，“带水管的陶缸先放一放，我们先烧出两窑粮缸和陶釜，封窑的时‌候放一节裹泥的竹子进去，开窑的时‌候看竹子上裹的泥有没有裂……”
“我晓得了！”花大嫂激动地插话，“用竹子撑着泥杆，陶泥烧制的过‌程中有竹竿撑着，很可能不会‌裂。我这就让我男人回去砍竹子，明‌天挑一捆进山，晒干了再用。”
“非得用竹子？其他树枝不行吗？竹子会‌爆。”有人说。
“竹筒会‌爆，把竹子里的竹节用箭头捅破就行了。”陶椿回答，“竹子是空心，在陶窑里烤一天一夜，八成‌烤成‌灰了。其他的树枝是实心的，会‌烧成‌木炭。”
木棚响起一阵拉长的“噢——”声。
“至于泥杆和陶缸之间的裂隙，这个只能在里外的接口处多下‌功夫。”陶椿捏一坨陶泥走到带泥杆的陶缸旁边，她把泥团搓成‌长条沿着泥杆绕一圈，一边用手推泥一边说：“好比陶罐上的把手，我们把陶泥推开，多堆两层，反复沾水反复粘合，如此一来，漏水的可能就不大了。至于会‌不会‌裂开，只能赌一把。”
“听陶陵长的。”花大嫂开口，“我记下‌了，烧头一窑粮缸的时‌候就放几节裹泥的竹子进去。”
事‌情移交出去，陶椿浑身轻松，她当众说：“我要离开几天，短则五天，长则十天，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制陶的事‌听花管事‌的。”
“陵长，你‌要回陵啊？”雪娘问。
“不是，有事‌去帝陵一趟。”
“为李铁斧一家的事‌？对了，忘记跟你‌说了，你‌们离开的当天，李铁斧就断气了。”
陶椿不在意，她也没说去帝陵是为什么事‌，晌午吃一顿羊肉粉条汤，她就带着六个巡山的陵户离开了。
邬常安被陶椿留在山谷里造转轴，他不情愿，但陶椿以陵长大人的身份安排邬管事‌做事‌，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陶椿又在山里跋涉半天，又在一个傍晚回到陵里，她打发李渠、李重、李山等人先回家，她走进年婶子家里。
“呦！昨儿不是才进山，怎么今儿又回来了？”年婶子正在炒菜，见到人诧异万分。
“制陶的事‌有花管事‌负责，在制陶一事‌上她比我认真多了，由她守着，我就脱身了，我打算明‌儿就去帝陵。”陶椿坐在灶下‌烧火，她抬头说：“今晚我一个人在家，懒得烧火做饭，我晚上在你‌家吃饭吧。”
“行啊。”年婶子往锅里添一碗水，她盖上锅盖，问：“花管事‌？花嫣啊？又选了个管事‌？”
陶椿点头，她拨了拨灶里的火，把昨天从邬千蕊那‌里了解到的事‌一一告诉年婶子。
“太常寺拿我的案子在学堂里讨论，并‌非只为了让小陵户仇视我，我觉得主要是警示小陵户，防止他们贪恋长安盛景也不愿回陵。但小陵户想不到这么多，听闻我的案子肯定是瞧不起我，我担心今年我们陵里的孩子出山会‌为此跟学堂里的人争执，到时‌候肯定会‌吃亏。”陶椿说，“我明‌早就动身去找山陵使，看能不能想法子挽救一下‌名声。在我没回来之前，要是崔录事‌他们返程接小陵户出山，您记得叮嘱他们，去学堂后怕事‌一点，我不怕被骂，让他们跟学堂里其他的孩子一起骂我就是了，我不怪他们。”
年婶子“唉”一声，“那‌只能这样了。”
陶椿心想也不一定，等她见到山陵使演一演，看能不能在献方一事‌上占个名字，要是有个名字，她就不信太常寺还拿她的事‌说嘴。

第198章 皇室的家臣 山陵使
在年婶子家里吃过晚饭，年婶子打发她大‌儿子送陶椿回去，走过粉条作坊，邬二叔家的两只狗汪汪大‌叫，恰好邬二叔还站在院子里，他追着狗出去查看动静。
见两只狗朝侄子家跑去，邬二叔回屋掂把砍刀跟了过去。
石慧闻声‌开门‌出来，翠柳隔着门‌问：“弟妹，啥动静？”
“不晓得，爹跟狗都出门‌了。”石慧走到院子等‌着。
过了近一柱香的功夫，两只狗活蹦乱跳地‌跑回来，身后跟着邬二叔和陶椿。
“爹？谁来了？”石慧问。
“是你‌弟妹，她又回来了，还是一个‌人，我喊她过来跟你‌睡一晚上，免得她摸黑又冷锅冷灶地‌烧水。”邬二叔说。
陶椿喊一声‌二堂嫂，解释说：“山谷里制陶的事有人负责，我明‌儿一早要去帝陵，所以先回来了。”
“这个‌时候才回来？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煎两个‌鸡蛋煮一碗粉条？后锅里还有热水，你‌先洗洗。”
“吃过了，在年婶子家里吃过晚饭才回来的，我跟她商量了一点事。”陶椿回答。
翠柳闻声‌出来打招呼。
“大‌堂嫂，你‌进屋歇着吧，我擦擦洗洗也回屋睡觉了。”要不是邬二叔一再叫她过来住，陶椿真不想过来，她一个‌人住在家里还自在些。
邬二叔回屋，说：“老二媳妇，你‌弟妹今晚跟你‌睡，她明‌早还要出门‌，你‌们早点睡。”
石慧应下，她拿她的洗澡盆进灶房舀水，带陶椿回屋睡觉。
片刻后，一盆水倒出来，屋里灭了灯，两只黑毛狗趴在院子里闭上眼睛。
*
次日一早，邬二叔早起做饭，菜园里种了十来株苞谷，结的苞谷坨能吃了，他都给掰回来，蒸一半，剩下的一半让陶椿带在路上吃。
陶椿连吃带拿，趁着李渠他们还没来，她背着七个‌苞谷坨去杜家一趟，牵走刀疤脸。
日头升起时，陶椿挎着弓箭骑在刀疤脸身上，带着六个‌保镖离开公主陵。
行‌至半路，一行‌七个‌人遇上定远侯陵的开路队，之前‌帝陵的开路队路过定远侯陵特‌意催了催，杜陵长才安排陵户着手修路。
陶椿在人群里发现他爹的身影，一对上眼就问：“爹，我三妹还在家吗？”
“在家，你‌娘跟你‌嫂子这几天忙着给她打包行‌囊。你‌这是特‌意回来送她？”陶父问。
“不是，我这趟是去帝陵的，找山陵使有事。”陶椿回答，她发现不少人在看她，她不再耽误他们干活儿，说：“爹，我晚上歇在家里，有啥话等‌你‌回去了再聊。”
陶父点头。
陶椿带着李渠他们继续前‌行‌。
在陶椿离开半个‌时辰后，定远侯陵的开路队也收拾东西返程，人的脚程比牛快，父女‌俩相隔没多久先后到家。
陶椿把李渠他们安排在她二叔和小叔家里过夜，回到陶家发现老爹也回来了，她走进去喊一声‌，问：“我哥还没回来？”
“还没有，春仙去给山陵使做事了，养牛的只剩他跟秋仙，这几天秋仙的儿子病了，他急得不得了，哪有心思放牛，几十头牛都是你‌哥一个‌人在放，他不到天色黑透回不来。”陶母说。
“你‌们陵里出啥事了？你‌去找山陵使做啥？”陶父端着水碗问。
“今年定远侯陵有小陵户回山吗？”陶椿问。
听她这么一说，陶父陶母就明‌白了，陶桃今年就要出山念书，又逢山外有灾民，陶母和冬仙特‌意去找从山外回来的小陵户打听学堂有没有受影响，自然也听说了太常寺拿陶椿在山外犯下的案警告其他小陵户的消息。
“你‌找山陵使是为这事啊？二丫头，我晓得你‌心气高，受不了坏名声‌传开，不过学堂的夫子们也没说错，那些事都是你‌做下的，你‌能糊弄那些录事官还能当上陵长已经‌是万幸了。其余的你‌别再插手，老老实实的，就当听不见算了。过个‌三五年，这些旧事也不值得再提，保不准学堂里的夫子都要换一批，很少有人还记得你‌。”陶母劝，她是担心陶椿三折腾两折腾，事情再闹大‌了，陶椿在山里不受影响，但‌陶桃在山外会受人欺负。
“娘，以后谁再打听我在山外的事，你‌们就说那些传闻都是假的。”陶椿嘱咐，“还有我二叔小叔那边，你‌们也记得交代，总不能安庆公主陵的人都不承认，反倒是我娘家人说漏嘴了。”
陶父陶母都答应，仍坚持劝她不要去找山陵使告刁状。
陶椿这才把献方的事交代出来，“我心里有数，晓得如何挽救名声‌，只是你‌们千万别再承认我不想回山守陵还跟山外男人私定终身的罪名。”
陶父陶母见事似乎有转机，于是不再劝说。
“明天我三妹跟我去帝陵，让她跟我一起去见山陵使，哪怕不说话，练练胆量也行‌，免得出山后见到夫子啥的不敢大声说话。”陶椿继续说。
当姐姐的愿意带着妹子长见识，陶父陶母高兴还来不及，哪会阻拦。
天色黑透陶青松才脚步沉沉地回来，猛地‌看院子里多个‌人，他愣了一下，夸张地‌说：“我没眼花吧？这不是陶陵长嘛？陶陵长又清闲了？这次在家里住几天？我妹夫呢？让他明‌天去帮我放牛。”
“你‌妹夫比你‌忙，他没跟我回来，我也只是路过在家里歇一夜，明‌早又走的。”陶椿移开椅子让他坐，说：“吃饭吧，就等‌你‌了。”
在饭桌上，陶椿又把她去帝陵的目的复述一遍。
陶青松当时没说什‌么，夜里睡到床上了，他跟冬仙嘀咕他二妹妹脸皮厚，说谎面不改色的，结巴都不打一下，估计就是那账房的儿子从棺材里爬出来，她也能气定神闲地‌坚持这套说辞。
他说的得劲，忘了床上还有个‌装睡听小话的，春涧次日一早就把她爹卖了，跟她二姑母告状她爹说她脸皮厚。
陶椿拧陶青松耳朵，陶青松气得要打春涧，春涧靠山多，压根不怕他。
“二姑母，你‌也带上我。”春涧抱着她奶的腿跟陶椿说话，她眼巴巴地‌说：“我想去找我大‌舅舅。”
春涧还记得她大‌舅舅去帝陵了，眼下她二姑母和小姑姑都要去帝陵，她也想去。
春涧还小，再说春仙不一定还在帝陵，陶椿是去办正事的，肯定不能带个‌还不懂事的小丫头。她冲春涧招手，凑在她耳边嘀咕几句，春涧一听立马眼睛放光，也不再想去找她大‌舅舅了。
吃过早饭，陶椿带上陶桃和李渠他们离开定远侯陵前‌往帝陵，路上，陶桃问：“姐，你‌跟春涧说啥了？我以为我们走的时候她还会闹一阵，没想到她还高高兴兴地‌冲我们挥手。”
“先保密。”陶椿神神秘秘道。
上半晌时进入帝陵的范围，这是一行‌八个‌人头一次来帝陵，在树木深深的林子里，他们远远就能看见两墩石像，走近了才发现是石刻的麒麟，比公主陵陵殿前‌的两墩石像可威武高大‌多了。
“哪来的人？呦！这不是安庆公主陵的陶陵长吗？听说你‌们陵在忙着制陶，你‌们今儿怎么有闲情来帝
陵？”巡山队带着一群狗赶来，领头的陵户今年春天去过公主陵，一眼就认出了陶椿。
陶椿发现帝陵的狗发现陌生人竟然不吠叫，她带来的一行‌人要是盗墓贼，这会儿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重要的事找山陵使汇报，不知他在不在帝陵。”陶椿没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
“山陵使的行‌踪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不如陶陵长先随我去见我们辜陵长？”
陶椿自然没意见。
由人领着，又走一个‌时辰，过了晌才进入帝陵陵户居住的地‌方，帝陵的房屋也是木头的，不过要比公主陵的宽敞许多。一路走来，陶椿看见好几座两进三进的宅子，门‌前‌还有侍卫模样的人把守，里面住的人估计身份了不得。
陶椿见到辜陵长时，他在屋后的树荫下跟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下棋，看见陶椿，他虽面上带笑，但‌笑不入眼，态度淡淡的。
“有事找山陵使？不巧，山陵使出门‌了。陶陵长要是有急事，不如在帝陵住两天等‌山陵使回来。”
陶椿只得应下，再三道谢后，她跟着带路的陵户离开。
路上，陶椿问：“大‌哥，我和你‌打听个‌人，春仙今日在不在帝陵？就是那个‌定远侯陵的陵户。”
“噢！那个‌人啊。”帝陵的陵户对这人有点印象，他摇头说：“这个‌我不清楚，可能不在吧，他是给山陵使办事的，山陵使都不在家，他八成也不在陵里。”
说着话，几个‌人走到一个‌院落门‌前‌，带路的陵户说：“这是我们帝陵的客院，前‌些天进山的录事官住在这里，里面可能有些乱，陶陵长安排人收拾一下。对了，你‌们不是帝陵的陵户，对帝陵不熟悉，而我们帝陵里贵人比较多，你‌们不要贸然出门‌，免得冲撞到贵人。”
得了这番嘱咐，陶椿一行‌八个‌人就脚不出户地‌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天，第‌四天的黄昏，辜陵长的儿子来说山陵使回来了，陶椿才带着陶桃和李渠随他前‌往山陵使家里。
山陵使到家还不足一个‌时辰，陶椿进门‌时，他刚从浴室里出来，他让她稍等‌了片刻，换一身整齐的衣裳才出来见客。
“陶陵长怎么过来了？我听辜陵长传话说你‌找我有急事，在帝陵已经‌等‌好几天了，有何要紧的事？”山陵使亲手砌碗茶递给陶椿。
陶椿道一声‌谢，见到山陵使，她自在多了，帝陵的气氛挺紧张的，她一直以为守陵的陵户都一样，到帝陵走一趟才算开眼，在帝陵她能感‌觉到阶级和地‌位的不同‌，压得她浑身不舒服。
陶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宣纸放桌上，说：“山陵使大‌人，这是做粉条的方子，从番薯变成粉条的过程，每一个‌步骤我都写清楚了。”
山陵使瞥她一眼，他一脸的疑惑，他轻敲桌面，没去拿那张纸，而是问：“这是何意？”
“听闻山东大‌涝、河南大‌旱，两地‌受灾，庄稼颗粒无收，朝廷为赈灾想尽了办法。我想着番薯易种，产量还高，做成粉条要比米面……”
“等‌等‌。”山陵使拧着眉打断陶椿的话，他目光复杂地‌盯着她，问：“陶陵长，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陶椿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我都是守陵的，是陵户，不是朝廷大‌臣，朝堂上如何与我们无关。”山陵使审视地‌盯着她，问：“你‌此‌举是何意？想得名还是得利？”
陶椿没想到山陵使会是这个‌态度，她可算明‌白辜陵长的身份或许比山陵使贵重，却只能当帝陵陵长的原因了。山陵使是个‌踏踏实实的守陵人，不管接触多少贵人估计都不会动摇守陵的决心，他是皇室的家臣，只尽分内之责，不仅严格约束自己，还恪尽职守地‌约束陵户们一代一代守在深山里。
陶椿伸手把粉条方子拿在手上，说：“献方不是我的本意，是受崔录事和徐录事要挟，他们二人在几日前‌途经‌公主陵时跟我讨要方子，我不情愿，他们就给我扣上罔顾他人性‌命、不愿为朝廷分忧的帽子，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只得献方。可我跟他们有旧怨，加之受他们所累，我成了学堂里警示小陵户们的反面人物，倍受冤屈，故而不愿意他们用我的方子得名得利。这才借口要把方子交给您，由您代我们陵户跟朝廷献方，为赈灾出一份力。”
陶椿不再扯幌子，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第199章 目的达成 说服山陵使
山陵使‌听闻后‌撑着头没吭声，陶椿瞅瞅他，也不‌吭声了。坐在一旁的陶桃手心里浸满汗，她垂着头看着地面，不‌敢抬起头，怕脸上的神色会暴露什么。
“崔录事和徐录事盯上做粉条的方子了？”山陵使‌问。
“对。”陶椿抖了抖手上的纸，说：“这个方子不‌交给您，我也保不‌住。我们陵里的人太‌多了，还有刚从山外回来的小陵户，他们热血且仗义，为了赈灾，会打听方子交给录事官。而且……”她看山陵使‌一眼‌，垂眼‌说：“太‌常寺拿侯府账房告我的事说项，还授意学堂里的夫子拿我的案子在课堂上讲，受夫子引导，今年回来的这批小陵户都瞧不‌起我，很是憎恶我。有这个突发的变故，且有赈灾的名头，我拦不‌住陵里的陵户泄密。”
山陵使‌又沉默了会儿，他并不‌想献方，朝堂上势力复杂，赈灾关乎多方利益，他贸然出头，保不‌准就要得罪人。不‌过粉条方子被崔录事和徐录事盯上，早晚还会以皇陵的名头出现在朝堂上，这让他不‌得不‌插手。同时他也恼火，山外的人胆敢插手皇陵里的事，要不‌是陶椿此趟前来献方，他还被蒙在鼓里。这是不‌拿他当回事啊。
“方子给我。”山陵使‌沉着脸伸出手。
陶椿赶紧递过去‌。
山陵使‌展开‌宣纸看一会儿，抬眼‌问：“这么简单？”
陶椿点头，“用番薯做粉条没什么技巧，都是力气活儿，只有两点不‌容易让人想到，一是淘洗番薯沫滤浆取粉，二‌是熟粉和生‌粉混一起漏粉。”
山陵使‌点下‌头，说：“行，我会托人把方子献上去‌，正好之前买来的二‌千斤粉条还剩大半，到时候跟方子一起献上去‌。对了，这方子是你的，之后‌你想得名还是得利？”
陶椿不‌确定山陵使‌是不‌是在试探她，但这会儿顾不‌上太‌多，她不‌能假惺惺地说不‌图名不‌图利。
“想得名。”
此话一出，山陵使‌的目光变得锋利，陶椿顶着压力继续说：“刚刚跟您说了，您可能没听进去‌，太‌常寺拿侯府账房告我一事说项，授意学堂里的夫子在小陵户面前败坏我的名声，引得各个陵的小陵户仇视我。我的名声坏了，不‌利于我们陵跟其他陵做生‌意，这是其一。其二‌是我们公主陵的小陵户下‌山后‌会因我受欺负，他们有个被众人鄙夷的陵长，他们不‌认同就会被夫子和同窗排斥乃至辱骂，若是认同，他们会自卑得抬不‌起头。”
山陵使‌闻言皱起眉头，“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我一个堂姑子从山外回来都仇视我，更何谈旁人。您要是不‌信，可以跟帝陵今年从山外回来的小陵户打听情况。”陶椿觑他一眼‌，她大着胆子说：“我们惠陵在您的管辖下‌民风淳朴，大伙儿和睦相处，
鲜少有矛盾，太‌常寺此举有意挑拨是非，不‌利于我们惠陵太‌平安定。”
“胡说八道。”山陵使‌斥一声。
这句斥骂轻飘飘的，陶椿见山陵使‌面带沉思，她暗暗松口气，看来是听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山陵使‌恼火地骂：“简直是混账，胆子肥了，一个两个都敢插手陵户的事。”
陶椿赞同地点头，见山陵使‌斜她一眼‌，她垂头认错：“我是祸根，让山陵使‌跟着费心。所以我想趁着这次献方挽救名声，让学堂的夫子不‌好再‌拿我的事说嘴。”
山陵使‌点头应下‌。
头一个目的达成，陶椿接着说第二‌个，她指一下‌陶桃，说：“这是我亲妹子，叫陶桃，今年满十岁了，原是这趟该下‌山念书。但她性子胆小，我担心她受我连累在山外受欺负，同时受我连累的还有我们公主陵的三个小陵户。我想着在我的名声没得到补救之前，他们能不‌能晚一年再‌入学。”
这是小事，要是说让小陵户在山外多待一年，山陵使‌是不‌肯的，在山里嘛，晚一年两年出山不‌影响什么，他随口应下‌。
“多谢山陵使‌大人，您霸道是霸道了点，但是真心实意地为我们陵户着想。”陶椿玩笑一句，毕竟接下‌来提的要求有些难为人，万一山陵使‌不‌答应，她能耍无赖央求。
“我霸道？”山陵使‌嗤一声，他翘起腿，问：“我不‌该霸道？”
“应当的，我想求您再‌霸道一次。”陶椿指了指他手上的方子，说：“这个方子献上去‌，山外的人很快就知‌道如何做粉条，学堂里的小陵户也能想法子得到做法，不‌出两年，惠陵康陵的各个陵都晓得了。康陵咱们管不‌着，我想求您约束一下‌惠陵十九个陵的陵户，除了我们公主陵，其他陵不‌准建作坊，大量做粉条只能来我们陵换。”
“我能拦住建作坊的，但拦不‌住家家户户关上门自己在家做。”山陵使‌觉得为难。
“您替我们抬一下‌名声，比如说献出粉条方子是为了赈灾，是我们安庆公主陵行善事，让大家多支持支持我们，别让好人心寒。”陶椿厚着脸皮说。
山陵使‌嗤笑一声。
门口出现一个老‌头，他进来点燃木架上的油盏，屋里的人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黑了。
“大人，夫人说厨下‌给几位远客备了饭菜，让您千万要留客。”
山陵使颔首表示晓得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出去‌。
“我们待会儿回去吃饭。”陶椿说。
“说正事。”山陵使‌端起冷茶喝一口，坦诚地说：“你的要求我尽量满足，毕竟修路的任务已经开‌展了，我得保证你们公主陵的集市地位。”
“我回去‌多琢磨琢磨，争取再‌多琢磨两样有利于陵户的东西，不‌论是吃的还是用的，要是陵户用得着的，尽量多引些人来我们公主陵赶集，不‌能辜负您为我们公主陵费的心。”陶椿画大饼。
山陵使‌还算满意，他道一句稍等，起身出门。
他一走，李渠和陶桃双双大吁一口气，紧张死了，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腿都坐麻了。
“陵长大人，事成了？”李渠小声问。
“差不‌多。”陶椿也松一口气。
门外响起脚步声，三人忙不‌迭直起腰坐好。
山陵使‌拿来一个匣子，他坐下‌后‌从匣子里拿出一沓薄薄的纸，连看三张抽出其中一张递给陶椿，说：“这是宫里宫女做澡豆的方子，我想起你们陵里养的猪多，有猪胰子，你拿去‌安排陵里的陵户多做些澡豆，以后‌拿去‌集市卖。”
陶椿大喜，竟然还有意外之喜，她揣上方子，眼‌睛盯着匣子上其他的纸。
山陵使‌把余下‌的方子收起来，警告说：“别太‌贪心，这是要分给其他陵里的，不‌能由着你们一直赚旁陵的粮食和银子，有进也要有出才行。”
陶椿收回目光。
“还有要说的吗？”山陵使‌问。
“没有了。”陶椿可不‌敢得寸进尺，万一踩到山陵使‌的底线，这一腔努力白费了。
山陵使‌满意，他虽不‌明白去‌年陶椿回陵前后‌转变之大的原因，但能确定录事官所说的有八成是真的。他之前还担心陶椿当上陵长会不‌安分，眼‌下‌是彻底踏实了，所谓的得名也是利于安庆公主陵和学堂里的小陵户，陶椿本人实际没占到什么好处。
“去‌用饭吧，用过饭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客院。”山陵使‌起身。
陶椿牵上陶桃跟上，她走在后‌面说：“大人，您能不‌能跟太‌常寺进言，许可小陵户们在长安城走动‌？从去‌年冬天开‌始，学堂里的小陵户不‌能再‌出门了。”
“我觉得此法甚好。”山陵使‌极赞同这个禁令，让小陵户出山可不‌是让他们在皇城根下‌贪图享乐的。
用过饭，山陵使‌安排下‌人送陶椿等人回客院，还交代她明日趁早离开‌帝陵，勿再‌逗留。
*
隔日一早，用过早饭后‌，李渠找帝陵的人牵来他们的大青牛，陶椿托人跟辜陵长道一声辞别，就由帝陵的陵户领路离开‌。
走出帝陵的范围，陶椿一行八个人齐齐松口气，这几天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去‌，以后‌就是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来帝陵了，还是我们陵里的日子舒坦。”李重感‌叹。
“想得美，你是谁啊？还八抬大轿请你。”李渠嗤他，“你没发现我们是被赶出来的？”
“春仙大哥在帝陵的日子肯定不‌好过。”陶桃开‌口。
陶椿也觉得，“他常在外面行走，应当会好一些。你回去‌别跟大嫂说这话，免得她跟她爹娘说了，惹得老‌人家担心。”
陶桃点头。
“你今年不‌用出山了，要不‌要随我去‌公主陵住两三个月？等大哥他们去‌公主陵换粉条和花生‌油的时候，你再‌跟着回去‌。”陶椿问。
陶桃高兴地点头，她哈哈笑几声，说：“我去‌给小核桃一个惊喜。”
当晚歇在定远侯陵，次日陶椿带上陶桃跟着迫不‌及待回陵的陵户回家。
陶椿离开‌的第九天又回到断头峰下‌的山谷里，抵达的时候恰好碰上第一窑陶缸开‌窑，花大嫂在窑里放了十根裹着竹子的泥杆，她扯着陶椿迫不‌及待地往山上跑，急着看泥杆有没有裂。
“陶陵长！粉条的方子献出去‌了吗？”有人大声问。
胡二‌嫂得陶椿嘱咐，在她离开‌后‌，她把朝廷忧心赈灾以及崔录事他们强夺粉条方子的消息散出去‌，再‌告知‌山谷里的人陶陵长打算把方子交给山陵使‌的决定。
李渠把要追上去‌的人拦下‌来，“别追陵长了，问我，我晓得，陵长跟山陵使‌谈事的时候我全‌程在场。”
李渠爬到树上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居高临下‌地大谈特谈时，陶桃悄悄绕到小核桃背后‌捂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桃姨？”小核桃记得她的声音，她转身扑上去‌，问：“你要从我们陵里跟录事官一起离开‌吗？”
陶桃嘻嘻笑，“我今年不‌用出山了，明年再‌出山，我要在你家住到冬天。”
小核桃高兴得要飞起来，她像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穿梭，找到小鹰和白云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她们的玩伴又回来了。
山上，陶窑的窑门昨晚就砸开‌了，过了一夜，里面没热气了，花大嫂弯腰钻进去‌，她凭着印象找到放泥杆的地方，她暗暗数了数，是十根。
泥杆抱出陶窑，陶椿和花大嫂蹲下‌检查泥杆，泥杆里的竹子已经烤成灰了，抖一抖全‌落在地上。
“有一个裂的。”陶椿说。
“只有一个裂的。”花大嫂高兴，“这个裂开‌的我有数，塞的是根老‌竹子，竹筒粗，泥杆也粗，估计是这个原因烧裂的。”

第200章 揽客 拦截过路人
邬常安扛着一根齐腰高的树桩从山上下来，这半天他又是挖树桩又是马不停蹄地扛树桩下山，这会儿又累又热又渴，耳朵里嗡嗡响，快要耳鸣了。他一直到‌走下山，站在山谷的边缘，看‌见聚在一堆的人，这才发现山谷里有情况。他丢下树桩快步靠近，远远看‌见李渠神‌采飞扬地蹲坐在树杈上说着啥，他心‌里一喜，李渠回‌来了，他媳妇指定‌也回‌来了。
“姐夫。”陶桃站在人群外面，先发现浑身脏兮兮的邬常安。
“陶桃？三妹你来了，你二姐呢？”
“被你们陵的一个嫂子‌拉去山上看‌陶窑了。”
“我去找她。”邬常安急不可耐地说，走了两步又打补道：“快要吃饭了，我喊她下来吃饭。”
绕过人群直奔上山，邬常安先前下山时‌累得只剩一口气了，这会儿往山上跑又来劲了。
陶窑里，陶椿和花大嫂举着油盏进‌去查看‌粮缸烧制的情况，顺带的，花大
嫂跟陶椿讲这九天制陶的进‌度。
陶窑里光线昏暗，陶椿举着油盏凑近才看‌得清粮缸的情况，她粗略地看‌一圈，大概是陶缸厚重耐烧，这一窑陶好似没有烧裂的。
“出去吧。”陶椿说。
花大嫂让她先行，陶椿钻出陶窑的一瞬，一眼‌看‌见背着手缓步靠近的男人，分明气还没喘匀，脸上的汗珠子‌也没擦干净，他还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听说陵长大人回‌来了，我上来瞧瞧，也跟您汇报一下您给‌我安排的任务。”邬常安装模作样地说。
花大嫂闻声嗤笑几声，她捡起地上的九根陶杆，打趣说：“那我就先下去了，不耽误邬管事汇报事情。”
陶椿剜邬常安一眼‌。
邬常安装作没看‌见，他朝花大嫂点点头‌，待花大嫂走远，他一步步靠近陵长大人。
陶椿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忍笑道：“邬管事自‌重，说事就说事，贴这么近做什么？”
“咋了？出门一趟不认识你男人了？”邬常安强硬地一把揽住她。
“臭死了，像个叫花子‌，你从哪儿钻出来的？”陶椿装样推他一把。
“还不是托您的福，给‌我安排一屁股的活儿，为了造转轴，我进‌山找合用的木材去了。”邬常安朝身上闻了闻，他松开她，问：“咋一去就是九天？我想着你四天前就该回‌来的，莫不是有啥麻烦？”
“我们到‌帝陵的时‌候山陵使不在家，干等了四天。好在没白等，我想要的都达成了。”陶椿往山下走，说：“我饿了，下山去吃饭。”
山谷里，李渠的演讲结束，人群散开，他们不在当场，哪怕李渠一再强调面对山陵使的紧张和忌惮，他们也体会不到‌。不过得知保住了在惠陵中做粉条卖粉条的地位，这些人就没什么忧虑的了。
这些天笼罩在山谷上空的阴云散开，随着危机被解决，这个事如湖面的小水花转瞬不见了，男女老‌少又一心‌投入在制陶的事宜中。
头‌一窑粮缸搬出来，三十‌八个粮缸无一破损，这是在没有转轴的情况下，三五人一伙儿合力‌做出来的，七天一共就做了三十‌八个。
前天邬常安一下拼出三个转轴，当天就做出六个大水缸和五个粮缸，比没有转轴时‌速度快了一倍。
今天邬常安从山上扛下来一节树桩，下午又凿出两个用绳子‌拉动的转轴，晚上五个转轴一起用上，一二十‌人忙到‌夜半三更，终于造出五个带水管的陶缸。
从次日起，带水管的陶缸取代老‌式陶缸，成为制陶的主要任务。
五天后，阴干的陶缸凑齐五十‌个，当即封窑烧第二窑陶缸。
同时‌，邬常安又做出两个转轴。
烧窑十‌二个时‌辰，开窑散热十‌二个时‌辰，这窑陶缸搬出来，不论是带水管的还是没带水管的，无一烧裂。
一共二十‌五个带水管的陶缸，陶椿安排二十‌五个身量不同、年纪不等的陵户坐进‌缸里，以露出头‌为标准，衡量出放在缸底的水凳的高度。
花大嫂站在一侧一一记下，她摸着缸沿，若有所‌思道：“冬天坐这里面洗澡，身子‌往后一靠，不得冻得一激灵。”
陶椿一抚掌，说：“回‌去了找针线活儿好的妇人和姑娘给‌澡缸缝一圈皮套子‌，皮套子‌里塞兔毛羊毛或是棉花都行，缝好后用骨胶黏一圈防止进‌水，皮套子‌外面再套两层棉布，既能防冻，又能在打湿后很快晒干。”
“这个皮套子人家自己就能做，要想卖出去就要做得好看‌，要用颜色好的棉布，还要在棉布上绣花。”花大嫂补充。
陶椿“啊”的一声，她暗恼着敲头‌，她总觉得忘了一件事，偏偏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这下想起来了，她本来想托山陵使替她在山外买四十多套衣裳，她不仅是忘记提了，还忘记带银子‌去帝陵。
“咋了？”花大嫂问。
陶椿摆了下手，说：“缝皮套子‌的活儿让有兴趣的人自‌己领，不统一做安排，卖的钱或粮是她们自‌己的，卖不出去由她们自‌己善后，你负责把这个事宣扬出去就行了。”
至于衣裳，陶椿下山后想了又想，只能盼着送菜籽的那一批录事官赶快进‌山，到‌时候拿银子托人在长安城买，秋末再送上来。
有这个事挂心‌，次日陶椿跟邬常安回‌陵一趟，恰好遇上崔录事和徐录事他们返程。跟来时‌不同，这趟出山之路是由小陵户们的亲爹亲叔护送，初满十‌岁的孩子‌离家，还在野山里行走，家里的亲人都不放心‌。
年婶子‌递出山陵使的手信，这是陶椿从帝陵回‌来时‌交给‌她的，她盯着崔录事，训斥说：“不晓得你们太常寺在搞什么鬼，我们陶陵长堂堂正正的人，被你们污蔑成人人喊打的罪人，闹得我们陵户之间相互仇视，没个太平日子‌。我们担心‌我们陵里的孩子‌出山受欺负，今年就不出去了，等学堂里夫子‌不再拿我们陶陵长当敌人，能一心‌教书的时‌候，我们再送孩子‌出山。”
崔录事可不敢替太常寺担这个罪名，他一再解释没有离间陵户的意思，也满口保证安庆公主陵的小陵户在学堂不会受欺负。不过在看‌过山陵使的手信后，他改口说：“既然山陵使许你们陵的小陵户晚一年下山，那我们明年再来接，我们这就走了。”
“定‌远侯陵的陶桃今年也不出山，她的名字也在这张信上，我跟定‌远侯陵的杜陵长打过招呼，再跟你们说一声。”陶椿跟徐录事说。
徐录事忍不住讽刺道：“陶陵长好本事。”
陶椿没有还嘴，她像没听见一样，转而问：“徐录事，我跟你打听个事，之前我去见山陵使的时‌候，他疑惑让太常寺送进‌山的菜籽怎么还没音信，你们打算啥时‌候送来？下个月吗？”
“不晓得，这种事不归我们负责。”徐录事爱搭不理地说。
等这队人离开，陶椿跟年婶子‌说：“之前山陵使答应过要让太常寺送菜籽进‌山，我不确定‌这队人什么时‌候来，您帮我留意一下，送菜籽的人来时‌若是我不在，您帮我把从山外买衣裳的生意塞出去，我之前去见山陵使的时‌候忘记提这个事了。”
“你就是提了他也不会答应，他不喜欢山里的陵户惦记山外的东西，不可能让他的人替你在山外买好看‌的衣裳。”年婶子‌说。
那就只能指望私下跟录事官商谈，这趟要是没有崔录事和徐录事跟着，陶椿会找同行的录事官做这笔生意。
陶椿和邬常安回‌到‌家，陶椿打算在家住两三天，她要等送孩子‌出山的陵户们回‌来。崔录事和徐录事他们替她做了件好事，这趟接小陵户出山，他们把惠陵余下十‌六个陵的陵户都聚起来了，她打算把这批人截下来，领他们进‌山去看‌堆了大半个山谷的陶器。正好山谷里还有很多粉条，花生油也不缺，她到‌时‌候留他们多吃两顿饭，把粉条和花生油都推销出去。
山陵使的事太多，陶椿不敢把替公主陵扬名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第201章 请客进山 扬眉吐气
陶椿回家的第四天傍晚，她听‌见邬二叔家的狗吠叫起来，她走出院子看见狗往西奔去，她也快步跟上‌去。
石慧闲得无事坐在院子里看翠柳给青果洗澡，见陶椿大步路过，她问一声也起身跟上‌去。
“弟妹，这都‌六月半了，再有半
个月制陶的人就该回来了吧？”石慧问。
“想我二堂哥了？”陶椿笑‌问。
石慧也不害臊，她“哎”一声，说：“他都‌一个半月没回来了。”
“等月底，不管陶器有没有烧够数，我都‌放人回来，巡山的事也暂停几天，大伙儿都‌歇歇。”陶椿说。
石慧有了盼头，脸上‌的笑‌一下就展开‌了。
半路遇上‌陈雪，三个女人一起往西走，走到陈青云家附近，遇上‌从帝陵过来的六十七个陵户。
“陶陵长，我们‌前几天还见过，你还记得吧？我们‌途经贵陵，今晚在这儿借住一宿。”为首的是福安公主‌陵的陵户。
陶椿欣然答应，“我听‌到动静，想着就是你们‌路过。你们‌……我怎么觉得你们‌的人数不如去时多？还是我的错觉？”
“贤王陵和后妃陵的陵户从帝陵的南边回去了，那边有新修出来的路。”
陶椿“噢”一声，她比出手势请人跟她走。
行‌至客院，陶椿说：“客院住不下六十多个人，恰好我们‌陵多数陵户都‌进山制陶了，家家户户都‌有空屋子，我安排余下的人过去借住？”
“不麻烦了，天又不冷，我们‌睡在房子外面就行‌。去帝陵的路上‌，夜里多数是睡在山里，那时候还担心遇到野兽和毒蛇，在你们‌陵里不担心会有野兽偷袭，睡在屋外也能睡个好觉。”一个长着马脸的男人说。
“也不用担心会遇到毒蛇，我们‌陵长家里养的有条菜花蛇，方圆十里的毒蛇都‌被它吃光了。”陈雪接话。
“那再好不过了。陶陵长，你们‌忙吧，不用招待我们‌，我们‌过个夜，明早就离开‌。”
陈雪觉得说话的这个人面熟，她出声问：“大哥，你是不是来过我们‌公主‌陵？我好像见过你。”
“哈哈，我也是公主‌陵的，福安公主‌陵，今年春天还来过，想来买陶器。”
陶椿暗喜，她正愁怎么自然地提起陶器的事，话头这不就送上‌门了。
“之前跟你们‌说让你们‌七月来买陶器，再有半个月就七月了，正好我们‌的陶器已经烧制得差不多了，堆了大半个山谷，你们‌要不先去看看？”陶椿不紧不慢地说，话虽是问的，但她没给人拒绝的机会，她继续说：“今年我们‌烧制了不少‌新陶器，比如水缸，不再是门前这样的老款式，新烧制的水缸底部‌嵌了根出水管，日后洗缸倒水，不用再把‌水缸推倒掂起来倒。”
“你们‌托帝陵的开‌路队带话了？我出门之前遇到开‌路队去我们‌抚疆公主‌陵，一个陵户拿几张纸去找我们‌陵长，好似就有这个东西。”正在洗手的男人问。
陶椿应是，她再次扯出山陵使做大旗，说：“我们‌陵里有陶器，有番薯做的粉条，有花生榨的花生油，往后还能榨菜籽油和芝麻油，除此之外还收牛油和猪胰子，卖火锅料和宫里宫女用的澡豆。山陵使见我们‌陵里有大伙儿都‌用得着的东西，才想着修出几条从各个方向通往我们‌公主‌陵的路，就是为了方便大家来我们‌陵买货卖货。”
“花生油榨出来了？”成王陵的陵户问。
“对，榨出来了。”陶椿盯着他辨认一会儿，问：“你是成王陵的人吧？你胡子拉碴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男人摸一把‌胡子，笑‌了几声。
“在场有成王陵和安王陵的陵户，他们‌今年春天用快要发芽的番薯来我们‌陵换了不少‌粉条回去，他们‌能作证这是好东西。你们‌其他的陵在开‌春的时候也收到过山陵使下发的消息吧？是不是没见过实物，不确定粉条好不好吃？”陶椿问，她一拍手，哎呀道：“不如你们‌晚一天再走？明天随我去制陶的山谷走一趟？我们‌这趟进山制陶把‌大半的粉条和花生油都‌带过去了，你们‌随我去看看新烧制的陶器，我请你们‌吃羊肉粉条汤泡油糕。上‌个月我们‌逮了三十多头野山羊，把‌我们‌补得冒火，吃了一个月还剩九头野羊。”
“真请我们‌吃羊肉粉条汤？我们‌人数可不少‌。”安王陵的陵户大声问，他们‌安王陵换回去的粉条不算多，分给他家的粉条早吃光了。
“明早随我进山，早上‌动身，晌午就到，到了我让人宰三头野羊，晚上‌炖给你们‌吃。”陶椿豪爽地说。
“行‌，那我们‌就跟陶陵长走一趟。”抚疆公主陵的陵户开‌口，他们‌春天也接到山陵使的消息了，不过那时候番薯秧已经种下，来不及过来换番薯做的粉条。不过他听说陵长有意在明年开春过来，用吃不完的番薯换些粉条回去，这回让他瞧瞧粉条到底是个啥东西，回去也好跟陵长说一说。
其他人也没反对。
于是次日一早，陶椿和邬常安带着外陵的六十七个陵户进山。
山谷里的狗群闻到陌生人的味道，又狩猎一般涌上‌来，一阵狂吠后，树上‌的蝉鸣都‌消失了。
平安队巡山去了，留守在山谷里的是虎狼队，陈青榆带人上‌来赶走狗群，躲在树上‌的人才蹦下树。
走下断头峰，入眼的就是一大片黑陶，阳光正盛，黑陶亮得反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真的堆了半山谷陶器！这有多少‌？”有人惊呼。
“上‌万件，不过大件少‌，碗碟和烤肉的陶网陶盘占多数。”邬常安走在一旁代陵长大人回答。
陶椿走在前面问陈青榆：“今天宰羊了吗？”
“没有，邬小婶要等你过来了才炖羊肉，之前你离开‌上‌十天，少‌吃好几顿羊肉。”陈青榆说。
陶椿笑‌着摇头，真是她的好婶子。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邬二叔和邬小婶老两口估计把‌她当做亲侄女待了。以前只是面子情，待她客气，眼下一个有好吃的惦记着她，一个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里住。
“我去厨房看一眼，眼瞅着晌午了，多出六七十人，做饭是个难题。”陶椿说，“陈管事，这些是惠陵十三个陵的陵户，他们‌此趟过来是看陶器的，你跟邬管事带他们‌转转，给他们‌介绍一下制陶的过程。”
陈青榆应下。
陶椿又去找花大嫂，花大嫂口才好，说话不干巴，对陶器也了解，她跟花大嫂交代几句，让她也去陪同。
厨房外，姜红玉倚在墙上‌等着，见陶椿过来，她为难地说：“陶陵长，这又是哪来的人？这会儿饭菜都‌快好了，再重新做可有的等。”
“惠陵十三个陵的陵户，他们‌送孩子出山，返程的时候被我截下来了，我请他们‌来看陶器。”陶椿解释，她踏进灶房，问：“小婶，晌午炒的什么菜，做的什么饭？”
“嫩苞谷炖鸡，芋头炖鸡杂，还有炒南瓜，焖的是豆角米饭。”邬小婶说，她拿勺子敲一敲盛在桶里的鸡汤，问：“我把‌鸡汤倒锅里，再添一桶水，煮一缸粉条？”
“行‌。”陶椿点头，“我下午让人宰三只羊，安排几个人来做饭，今晚给他们‌煮羊肉粉条汤，明早煮羊杂粉条汤，最好把‌他们‌吃得回去了念念不忘，入秋一收番薯就往我们‌这儿跑。你跟我大嫂腾出手帮我发面，下午在外面搭个灶用花生油炸油糕。”
邬小婶一听‌就明白‌陶椿的用意，她激动地说：“等入秋了，我们‌陵里可要热闹了。你找旁人帮你发面炸油糕，我来炖羊肉粉条汤，我做这道菜已经练出来了，就是你也没我做得好吃。”
陶椿笑‌着应下。
姜红玉拍拍陶椿的背，啧啧道：“陶陵长啊，你真是满肚子的心眼子，一脑门的好主‌意，回去几天倒腾个大生意过来，这下可不愁外陵不晓得我们‌公主‌陵的美名了。”
“赶的巧，我也没想到一回去就碰上‌接小陵户出山的队伍，更巧的是还有大人陪着。”陶椿哈哈笑‌，她高兴极了 。
灶缸里的豆角焖饭熟了，陶椿和姜红玉先盛一碗坐在灶前吃。
杜瘸子把‌灶缸里的焖饭都‌盛进另一个粮缸里，邬小婶把‌两桶苞谷炖鸡倒回灶缸，再添一桶半的水，煮开‌后把‌泡发的两盆粉条倒进去。
陶椿吃饱了，她拿着铲子出去敲铜壶，唤孩子们‌先来吃饭。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依着跑来的顺序排队，杜瘸子给他们‌打‌饭，高声催促他们‌先洗手。
外陵的陵户正在木棚参观用转轴制陶缸，见孩子们‌一溜烟跑了，又规规矩矩地站在厨房外排队，有人感慨说：“贵陵的小孩都‌这么听‌话懂事？我看有个小姑娘还没我腿高，四五岁吧？让她干活儿她不闹？”
“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是我们‌陶陵长的侄女，才四岁，受我们‌陶陵长的影响，她懂事又能干。”邬常安毫不含蓄地夸。
“我记得你是陶陵长的丈夫？”
“对，那丫头也是我侄女。”
花大嫂扭过脸笑‌一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孩子们‌都‌端上‌饭碗坐在墙根下吃上‌饭了，陶
椿再次敲铜壶，木棚里的人纷纷放下手上‌活儿去吃饭。
邬常安和陈青榆请外陵的人一同前往。
外陵的人吃鸡汤粉条，本陵的人吃焖饭和炒菜，端上‌饭碗后两帮人分开‌坐，泾渭分明。
陶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观察外陵陵户的神色，有两个人应当是不喜欢粉条滑溜溜的口感，吃了半碗进食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给那两位送两碗焖饭。”陶椿跟邬常安说。
接到米饭的两个陵户端碗过来，其中一个说：“贵陵的粉条很好吃，其实我可以吃完的。”
另一个也点头，“除了有点滑不好嚼之外，其他的都‌好，挑不出毛病。”
“太‌劲道了，粉条比面条紧实有韧劲，所以不好嚼。从另一方面说，这是个优点，粉条汤炖再久、泡得再久都‌不会糊锅，晚上‌吃不完的搁到明早不会像面条一样泡得稀烂，反而‌更入味，而‌且还耐饿。”陶椿说，“今晚我让人留一钵羊肉粉条汤搁水桶里镇着，明早坏不了，到时候你俩尝尝，泡了一夜的粉条软一些，我觉得你俩会喜欢。”
陶椿太‌热情了，这两人拒绝不了，只能一再道谢。
“陶陵长，这真是用番薯做的？没添旁的东西？”吃上‌第二碗粉条汤的男人问。
“千真万确，就是番薯做的。”
“真是难以置信，我老娘煎的番薯豆腐可不如这个好吃。”
“这是我们‌公主‌陵的秘方。”陶椿笑‌着说。
“你们‌今年可以拿粉条去我们‌陵里换米，我们‌陵的人指定愿意换。”
陶椿脸上‌的笑‌微收，问：“你是哪个陵的？抱月山山脚下的是吧？”
“对，你们‌年年都‌会带陶器和花生去我们‌陵换米。”对方强调。
陶椿摇头，“今年去不了了，你也看到了，我们‌陵里连小孩都‌用上‌了，哪能抽出人手去抱月山。我们‌公主‌陵日后要开‌集市的，不会再像以往一样缺米吃了。你们‌想吃粉条要送番薯过来，要是番薯不多，或是嫌路程远番薯重，也能拿银子来买粉条。”

第202章 得人心 各方面同时发力
“在说啥？”成王陵的一个陵户端着空碗过来，他拿起缸里细竹做的长筷捞粉条，扭头跟陶椿说：“陶陵长，你得‌补偿我们啊，我们几个月前听你的，去那雪山下的山谷里找熊洞搬陶器，那些陶器都‌是老旧的款。这还不到半年，你们烧制的陶器就换新了。对了，那批陶器是你们去抱月山换粮的时候换不出去的吧？”
“对，我们去年冬天做出粉条，之后就决定不去抱月山换粮了。”对面‌的陈青云接话‌。
“齐王陵的大兄弟，以后你们要‌来我们公主‌陵换粮了啊。”杜星得‌意‌地说。
陶椿咳一声‌，阻止还要‌接着出声‌的，她费尽口水把外客拉来可不是为了结仇的，说一两句过个嘴瘾就行了，再说下去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听说抱月山山下地势开阔，河流众多‌，种水稻是引用河水，而河水都‌是雪山融水，四季不绝，所以种出来的稻子比我们这儿‌的稻子好吃多‌了。还望这个兄弟回去了跟你们陵长说说，往后我们这儿‌开集市了，你们多‌运送些稻米过来，让我们其他陵都‌换些回去饱饱口福。”陶椿转变态度，一脸温和地说。
“陶陵长，你没说假话‌吧？雪山融水还四季不绝？”安王陵的陵户一脸不信。
“绝对不假，我们齐王陵在一个山洼里，四周虽是雪山，但山洼里不积雪，雪落下就化‌了。我说不清是咋回事，但山顶的雪山的确是冬天还化‌水，我们陵长说我们那儿‌是块儿‌宝地。”齐王陵的陵户神采飞扬地说。
陶椿赞同，的确是块儿‌宝地，任外面‌如何改朝换代，都‌不会影响到齐王陵陵户的生活。
见陶椿的态度变了，公主‌陵的陵户似乎也没有争口气的打算，之前给陶椿帮腔的成王陵陵户盛好饭，他一手搭在齐王陵陵户的肩上，一口一个好兄弟，哄人‌秋收后挑粮食来卖。
陶椿在外面‌又看‌一会儿‌，她转身进灶房，拿盆舀面‌和面‌。
等外面‌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陶椿也和好一盆面‌，她出去点几个人‌去宰羊，又点几个厨艺好的妇人‌来帮忙做饭。
炖羊肉和炸油糕都‌是费时费事的活儿‌，要‌想在天黑之前吃上饭，这会儿‌就要‌动手张罗。
邬常安他们继续领着外陵的人‌去看‌堆在山谷里烧制好的陶器，有那不感兴趣的看‌见一帮大小不等的孩子跟着一个挑担的瘸子往这边来，他走过去问‌：“你们这是要‌去干啥？”
“去河边洗碗。”陶桃接话‌。
“哇！这一天三顿的碗筷都‌是你们负责洗的啊？”
小鹰点头，“我们是救急小队，哪儿‌缺人‌用我们就往哪儿‌补。”
“看‌来你们不止要‌洗碗？还做过啥？”
“挖婆婆丁。”小核桃接话‌。
“用麻绳切陶泥。”白云接话‌。
“睡前还给大人‌们烧好洗澡水。”石疙瘩也说。
“你们真能干，不觉得‌累和苦啊？”陵户问‌。
“不累，我们明年还要‌来呢。”小核桃说。
陶桃探究地盯他一眼，一个大男人‌步步紧跟着和小孩们说话‌做什么？她往后一指，说：“我姐夫在喊你。”
“客人‌快过去吧，我们要‌去洗碗筷了。”杜瘸子也开口。
男人‌闻言又夸一句真能干，他止住步子，看‌一群孩子热热闹闹地跑开。
山谷尾响起羊的惨叫声‌，看‌陶器的人‌纷纷抬头看‌过去，花大嫂趁机提起一打用草绳捆的陶网，说：“这个是用来烤肉的，生个火炉，陶网搁上面‌，烧热了刷点油，摊上肉片，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吃了。”
“巡山的时候有个这东西也不错，挖个火坑铺上炭，支几根棍子架上陶网，守夜的时候烤兔腿、鸡腿，可比吊在火堆上烤或是搁铜壶里烤方便多‌了。”陈青榆接话‌。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来劲了，什么带水管的澡缸女人‌更喜欢，他们潦潦听几句就过耳不过心了。
花大嫂趁机又拿出陶盘，陶盘跟陶网搁一起对比，陶盘能用来炒饭炒菜。
邬常安拿来带盛器的酒壶，说：“这个盛器里能放热水也能放火炭，冬天巡逻的时候不烧火没热水喝，带上这个就能喝上热水热酒。出门的时候装几块儿‌炭，能烧小半天。不仅能温酒，还能捂手。”
“这个是好东西。”成王陵的陵户接过酒壶，酒壶不小，盛器也不小，随身带点炭，不时添一点，估计能烧一整天。
“我真的想跟你们要‌补偿了，开春那会儿咋没这么多‌好东西？”
“补偿你上百个碗碟还行，带盛器的酒壶可不行，酒壶难做，一窑烧裂五百个，完好的就七八百个。”邬常安知晓陶椿的目的，他暗戳戳说：“你们想买酒壶那就得‌早点过来，晚了就只‌能等明年再开窑烧陶。”
“你说个价，我们回去了也好跟陵长说。”人群中有人‌高声‌说。
花大嫂欲张嘴，邬常安抢先说：“不急，你们先看‌。等我们从山上下来，我把陶器的价钱都‌写下来给你们。”
接下来花大嫂再介绍陶器，其他人‌听得‌认真看‌得‌仔细，一一把陶器的样子和用途记牢，方便日后回去
了跟陵长复述。
陶椿端面‌盆出来，她远远看‌一眼，继而去木棚找人‌，喊人把油坊里老旧的陶缸搬出来。她一锤敲破旧缸，在底部‌造个烧柴的洞，又在对面‌的缸沿下方二寸的地方凿个掌心大的洞，用第一窑烧出来的泥杆当‌烟囱，用陶泥把泥杆和陶缸黏在一起。
天热，面‌盆又在太阳底下晒着，面‌发得‌快，羊肉入锅炖的时候，面‌就发开了。
陶椿喊人‌抬个粮缸架在破水缸上，粮缸比水缸小，下陷到一半才卡在水缸上。
火烧着，白烟从泥杆里冒出来被山风卷走，封陶泥的地方也有白烟冒出来，不过不影响烧锅。陶椿见没什么毛病了，她把厨房里所有的花生油都‌倒进粮缸里。
半柱香后，油烧热，醇厚的花生油香顺着山谷一路往山上攀爬。
“啥味这么香？”正在山上看‌陶窑的陵户齐齐抽鼻子。
“花生油的味，我们陵往后也卖花生油，用粮食就能换，两斤米面‌换一斤油。”花大嫂说。
“走走走，我们下山吧，这味太馋人‌了。”
粮缸里，炸得‌金黄的油糕浮起，头一盆先让孩子们尝味。
“小核桃，去喊你堂姑过来，让她端一盆油糕去木棚，趁着油糕还酥脆，让制陶的人‌都‌尝尝。”陶椿说。
小核桃“哎”一声‌，她叼着喷香的油糕快步跑开。
山上跑下来一群人‌，山谷里香味更浓，引得‌人‌口齿生津，不住咽口水。
“好些年没吃过油糕了。”
“对啊，还是在学堂念书的时候吃过，都‌有十一二年了。”
“油糕泡汤里好吃，这要‌是有杀猪菜，肉汤煮得‌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挟一根刚出油锅的油糕搁肉汤里泡三息，吃进嘴的时候满口的汁，油糕还是酥的。”
“今晚没有杀猪菜，但有羊肉粉条汤，一样能泡着吃。”邬常安接话‌。
半路遇到邬千蕊端着一盆油糕，本就快要‌飞起来的陵户们甩腿跑起来。
陶椿那里又炸好二三十根油糕，见人‌过来，她忙挥手，“站远点，别靠近，别把灰溅过来了。邬常安，你来把油糕端过去。”
拿到油糕的人‌先吃上了，还没分到的探头盯着。
站在后面‌的三个齐王陵陵户凑在一起嘀咕，一个年轻的陵户说：“我打听过了，帝陵附近的陵，稻子还没收割，我们陵的稻子比他们的早熟，等我们回去多‌劝劝陵长，赶紧带上稻子过来换东西。”
“花生还没收，番薯也还没收，我们来得‌再早也只‌能换陶器。”一个年长的陵户说。
“换陶器也成啊，去年好些人‌家‌都‌没换够陶器，我媳妇想酿酒没陶缸，只‌能用几个坛子分开装。”另一个陵户低声‌说。
“兄弟，尝尝油糕。”邬常安端着陶盆过来。
“多‌谢了。”男人‌拿两根油糕在手上，问‌：“邬管事，你们陵里水稻少，是不是也没有酒？”
“有苞谷酒。”
“那我们秋天过来的时候带上米酒，米酒口感柔，酒劲小，我们陵里坐月子的妇人‌都‌能吃，说是炖蛋能补血。”
邬常安点头，“我去过齐王陵，听说你们陵里有米酿的酒，当‌时也想换点米酒，可惜你们不肯换。”
“……哈哈，那时我们酿的也少。”齐王陵的陵户干笑。
“邬常安，快拿盆来。”陶椿喊。
邬常安应一声‌，赶忙抱着陶盘跑过去。
一个男人‌等邬常安过来，他凑过去问‌：“邬兄弟，我今早在客院外面‌看‌见一张告示，你们陵里要‌收养孩子？哪一家‌啊？那家‌人‌在不在这儿‌？”
“在。”邬常安看‌一圈，他朝灶房里指一下，说：“掌勺的那个，她是我们老陵长的儿‌媳妇，就是她家‌没有孩子，想领养两个。怎么？你们陵里有？”
“有，去年冬天我们陵里一个陵户巡逻的时候被狼咬死了，他媳妇今年开春生孩子又没了，娘俩都‌没了，留下三个孤零零的孩子，最大的才五岁。偏偏上面‌也没长辈，那男人‌也没兄弟，留下的三个孩子只‌有一个舅舅，舅家‌孩子也不少，照顾不过来，三个孩子可怜。我看‌你们陵里的孩子养得‌都‌挺好，听你说这一家‌也是好人‌家‌，下次我们来换陶器的时候，我把三个孩子领过来给你们瞧瞧？”
邬常安替胡家‌应下，“你只‌管带来，要‌是有缘分就留在我们陵，不会亏待了他们。”

第203章 钱粮丰收 制陶结束
油糕炸满两筐，发‌的面用完了，正好‌厨房里的羊肉也炖好‌了。一缸羊肉都舀进另一个缸里，再分次舀进灶缸里添上水再煮，羊汤煮开‌下粉条。
如以往一样，孩子们先吃，等孩子们盛完饭走到不碍事的地方，再换余下的人来‌排队。
一碗粉条汤配三根巴掌长的油糕，陶椿先盛，粉条汤浇在油糕上，捞两筷子粉条，舀一勺羊肉片，她坐在木桩子上低头抿一口羊汤，好‌久没吃了，真鲜啊。
邬常安端着碗坐过来‌，他瞥一眼等着盛饭的长队，说：“火候差不多了，我觉得这个月的月底就会有人来‌换陶器。”
陶椿挟起泡在碗底的油糕，油糕被羊汤泡透，面瓤被泡软，她吹了吹咬一口，油炸的面香混着羊汤的鲜味，她一口吃掉一个，咽下去时最为满足。
“要尽快把制陶的活儿结束，八月花生收了，我们又要忙起来‌了，九月番薯收了，会越发‌地忙。月底就回去，不管陶器有没有烧够都要回去，回去闲玩两个月，不然累不垮身子也累坏精气神。”陶椿说。
邬常安赞同，“今年的陶器不够卖，明年他们再来‌买。”
陶椿点头。
邬常安又跟陶椿提一下福安公主陵的一个陵户要把他们陵里三个丧父丧母的孩子送来‌。
“他是三个孩子的什么人？”陶椿问。
“是孩子的堂伯，他说两个小的太小了，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半，需要有爹娘寸步不离地照顾，不然一不小心就夭折了。如果是孩子大一点，每顿给几碗饭吃也能‌养大，就是太小了，还不懂事，不舒服也不晓得说，他不敢接手。”
陶椿点头，“我得空跟胡二‌嫂说一下，对了，几个男孩几个女孩？”
“一儿两女，最大的是个小子。”
“陶陵长，等稻子收了我们就来‌换陶器。”安王陵的陵户说，“番薯和花生收起来‌了，我们再来‌换粉条和油。”
“不一定要用粮食，也能‌拿钱买，待会儿我把陶器的价钱告诉你们。对了，你们记得早点过来‌，我们月底就要回去，你赶在我们回去之前过来‌，我们陵的人还能‌帮你们把陶器挑出山谷。”陶椿说。
其他人闻言纷纷记下。
于是第二‌天吃过羊杂粉条汤，外陵六十七个陵户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陶椿安排陈青榆带人送他们回陵，之后就跟余下的人宣布：不管陶器烧没烧够，月底就回陵。
有了盼头，剩下的日子都是有数的，过一天离回家的日子近一天。
在外陵六十七个陵户离开‌的第四天中午，杜月和陈平领来‌三个后妃陵的陵户。
山谷里狗吠声一响，陈青榆熟练地带人追着狗群往山上跑，一柱香后把四十八个人领下来‌。
“陶陵长，好‌久不见‌啊。我们陵里的桃子和葡萄熟了，我们给你们送几筐过来‌。”后妃陵的陵户说。
陶椿想‌起辜陵长待她的态度，想‌到后妃陵的处境，她热情地说：“巧了不是，我们烧陶快把人烤蔫巴了，正想‌吃点水灵的瓜果，你们就送来‌了。”
后妃陵的陵户挑一串青葡萄递给她，说：“快尝尝，甜的很。我们今年特意安排人守果树，葡萄和桃子被鸟偷吃的少，品相‌也不差。”
陶椿接过，她示意陈青榆带人把果筐接走，她引人往厨房附近走，说：“我们从‌你们那儿移栽过来‌的果树疏于打理，估计都被鸟雀糟蹋了。”
“可不是，你们这儿鸟雀太多了，有孩子过去守着也不中用。”
孩子们拿到甜滋滋的葡萄和红彤彤的桃子，一个个高兴得连蹦带跳的，对待后妃陵的陵户跟对待亲戚一样，一个个搬来‌木桩子让他们坐。
坐下又客套地说几句话‌，后妃陵的陵户掏出一张纸递出去，说：“这是一个叫于春仙的陵户托人捎给我们的，陶器能‌用银子买可是真的？”见‌陶椿点头，他继续说：“我们带了银子来‌，这趟是过来‌买陶器的。”
陶椿招来‌花大嫂，也让后妃陵派个人随她去说话‌。
“这是我们陵的花管事，她负责跟陶器相‌关的事宜，你跟她说你们要买多少陶器，让她带人陪你们取。”陶椿跟后妃陵的陵户介绍，话‌落又扭头说：“晚上留下吃饭吧，我们这儿还养着几只羊，晚上宰两头，我们炖羊肉吃。”
“夏天吃羊肉多上火啊，我们不敢吃。晚上也不留
这儿，待会儿把陶器装上，我们就走。夜里在你们陵里歇一夜，明早动身，当晚就到家了。”后妃陵的陵户拒绝，开‌春换粉条的时候已经占了公主陵的便宜，这次说啥都不能‌再腆着脸留下好‌吃好‌喝。
“我去厨房看看饭菜，既然你们不留下，那就早点吃饭早点走，免得走夜路。”陶椿说。
邬小婶又煮一缸鸡蛋韭菜粉条汤，最初她接手厨房的事，心想‌到最后粉条肯定吃不完，然而这一两个月，山谷里接连来‌客，每次人数还不少，眼下看来可能还不够吃。
后妃陵的四十六个人在山谷里吃顿饭，饭后就抬着四十个带水管的陶缸、一百三十个罐子、三百个碗、二‌百四十个陶网、陶盘和一百二‌十个火炉、以及五十个带盛器的酒壶离开‌了。
“杜月交代了，买陶器的银子交给年婶子了，一共三百四十二‌两，他们来‌之前已经算好‌要买多少陶器、需要多少银子。”花大嫂跟陶椿说。
陶椿点头，她交代说：“你这儿也记个账，记个日子，哪个陵来‌买的，买了多少陶器，收了多少银子，一一记清楚，年底的时候归在一起张贴在告示牌上。”
花大嫂点头。
送走后妃陵的陵户，隔天又有贤王陵的陵户过来‌，贤王陵一个陵五十二‌户陵户，买陶器就花了七百两。其中最贵的带水管和水凳的澡缸五两一个，他们一下子就买走六十八个，带盛器的酒壶二‌两一个，他们买走一百二‌十四个。。
贤王陵的陵户离开‌后，花大嫂感叹说：“这么一看，后妃陵的日子的确是不好‌过，不仅粮不够吃，余银也不多，买陶器也是捡便宜的买。”
胡二‌嫂点头。
有了进账，公主陵的陵户制陶更来‌劲，加之能‌熟练地操控转轴，制陶缸的速度快了许多，七个转轴白天黑夜不得闲，一天就能‌凑够一窑的陶缸。
山上的陶窑也是日夜不停火，一窑陶器搬出来‌，另一窑陶器又补上。
其间‌轮到平安队和虎狼队换防，念着虎狼队的人已经是制陶缸的熟手，为了不耽误制陶的进度，平安队回陵歇一天，接着又替虎狼队继续巡山。
在大伙儿的通力协作下，半个月下来‌，一共烧制出三百二‌十八个带水管的水缸。
在六月的倒数第三天，安王陵、成王陵、抚疆公主陵、威武将军陵和路程最远的齐王陵一起相‌约着赶到了，五个陵一下子把带水管的水缸和带盛器的酒壶瓜分干净，跟火炉配套的陶网陶盘也被买走了一半。
这一桩生意，公主陵进账二‌千八百三十二‌两银子，还有三千九百斤稻子，稻子是齐王陵送来‌的。
齐王陵要酿酒，他们买走三十个不带水管的水缸和二‌十个粮缸，另外还有二‌十个带水管的澡缸，而他们就来‌了四十个人，哪怕粮缸套水缸里，他们也无‌法‌一次抬走。
“陶陵长，你安排人帮我们把陶器送回去吧，不然我们抬不回去啊。”
“你们秋收后还来‌换粉条和花生油吗？”陶椿问，“抬不走的陶器可以先放我们这儿，九月再过来‌的时候粮缸可以装油装粉条，一起给抬回去。”
公主陵的陵户见‌陶椿拒绝了，他们就忍着没开‌口，送上门的时候他们嫌弃这嫌弃那，现在可没有再送上门的好‌事了。
齐王陵的陵户想‌想‌也对，又见‌公主陵的人实在是不肯送，他们只得留下一部分陶器，拿上陶椿给的字据先离开‌。
六月的最后三天又烧一窑陶缸，见‌没人再来‌买陶器，陶椿让大伙儿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真要回去啊？陶缸卖空了，酒壶也卖空了，生意这么好‌，我们不再多烧点？”花大嫂舍不得离开‌，一是有赚钱的瘾，二‌是舍不得说一不二‌的日子，回到陵里，她这个花管事就是个花架子，说话‌不中用也没人听。
“待在山谷里有两个月了，你们还不厌烦？回去吧，歇两个月忙完秋收又要忙起来‌了，到时候男人来‌榨花生油，女人留在陵里做粉条，要忙到过年，想‌歇都歇不了。”陶椿说。
一听到要忙到过年，其他人不带留恋的，各自‌回屋收拾东西。
花大嫂见‌状只能‌遗憾地叹气。
次日一早，一二‌百人带着上百只狗浩浩荡荡地离开‌山谷，花斑狗也走在狗群里，但走出断头峰的范围它就不肯走了。
“走啊，跟我们一起回陵。”邬小婶回头喊。
“小花快跟上。”小核桃喊。
“嘬嘬嘬……”有人唤。
邬常安装作是在路上找东西，他东瞅西瞅地拐回去，靠近摇尾巴的花斑狗时，他一把抱住它，强行要带它回陵。
于是邬常安抱着急得呜呜叫的狗翻过两座山，出山后累得抱着狗坐在地上。
“呀！你们回来‌了？福安公主陵的陵户来‌了，我还打算明天送他们过去的。”陈雪迎上来‌说。
胡二‌嫂跟胡家全对视一眼，夫妻俩先离队回家。
“陶器还在山谷里，明天让花管事带几个人陪福安公主陵的陵户去挑选陶器，以后再有来‌买陶器的，让她负责招待。”陶椿说，见‌其他人也要走，她“哎”一声：“趁着大伙儿都在，我们把卖陶换来‌的银子和稻子分一分，免得日后还要再另挑日子分钱分粮。”

第204章 发羊肠套子 激情夜
银子收在‌年婶子手‌上，稻子堆在‌公粮仓，一行人刚从山上下来，包袱还没来得及放下，又热热闹闹地聚在‌演武场排队。
李渠带人去公粮仓搬粮食，陈青榆带人去年婶子家里搬银子，住在‌附近的胡家人各自回家拿来秤杆和秤砣。
人手‌多，大伙儿干事又麻利，只耗一柱香的功夫就把钱粮都搬到演武场来了。
陶椿也算好了钱粮分配的斤两，卖陶一共进‌账三千八百七十四两，四十五户陵户分八十六两，余下的四两入公账暂存。三千九百斤稻子也是每户八十六斤，余下的三十斤稻子暂存。
陶椿走到高处高声‌宣布每户应得的钱粮，并解释说：“我们进‌山制陶期间，二千斤粉条卖了六百两银子，这六百两银子暂不分配，存在‌公账上，等到年底若是有剩余，再统一分配。这笔银子的开‌支我也会记账，到时候贴在‌告示牌上，你们自己‌去看，怀疑有不明开‌支的人可以去找我问。”
“陶陵长，我们相‌信你。”
不知谁喊一声‌，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福安公主陵的三个陵户在‌年婶子家谈好三个孩子的归处，他们闻声‌走出来。
发‌钱发‌粮开‌始了，虎狼队和平安队各负责一项事，一队人负责称银子，一队人负责称稻子。白‌花花的银堆和金黄的稻粒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勾得福安公主陵的陵户心里止不住的羡慕。
有陵户挎着半筐银子从年婶子家门前离开‌，福安公主陵的陵户问：“这是多少银子？”
“八十六两。”
八十六两？这笔银子快抵上一家四口一年的俸禄了，看来今年朝廷不发‌俸禄对‌安庆公主陵几‌乎没影响啊。
“平儿兄妹三个掉进‌福窝了，你们这做舅舅做堂伯的不用担心了。”一个陵户说。
年婶子在‌一旁听见，开‌口说：“刚刚在‌屋里顾忌我儿子的面子我没好说，眼下也不用瞒你们，我两个儿子不知道咋回事不能让媳妇怀孩子。所以我膝下可能没亲孙子，这三个孩子到我们家就是亲生的，不会亏待他们，你们放心。”
实话‌实说，这个想法虽说不道德，但三个孩子的舅舅和堂伯听到这个消息的确是松了口气。尤其是这个做堂伯的，送养孩子的事是他提的，为此‌还挨他老爹的骂，老爹骂完陵长也骂，就是陵里的人听说了也颇有微词，一是骂他怕养堂弟的孩子，二是觉得把孩子送到外陵丢脸。在‌得知胡家文胡家全兄弟俩不能生之后，他悬着的心落地了，把孩子送养他不后悔，与其留在‌福安公主陵让东家施舍一件衣西‌家施舍一顿饭把孩子像狗一样养大，不如趁着孩子还小，忘事快，让他们有“亲”爹娘“亲”爷奶照顾。
“你们看
着，我回去做饭，今天我们一起吃顿饭，往后大家都是亲戚。”年婶子说，“晌午我请我家老头子的兄弟过来吃饭，也算认认亲。”
没过一会儿，胡家全出来，他看他二叔和青峰在‌演武场，他走过去问：“卖陶的钱粮还有你们的份儿？”
胡青峰瞪他一眼，“我没去烧陶但我给‌你们送菜了。”
“陶陵长喊我们过来的，可不是我们厚着脸皮要分的。”胡老跟他儿子从养牲口的山上下来，站在‌陵殿前的青石路上看一会儿，邬常安过去喊他们父子俩来排队拿银子。他瞥这个侄子一眼，心想得亏他没当‌上陵长，忒没眼界。他跟青峰没烧陶但也没闲着，而且也不是故意不去烧陶，这不是要养牲口走不开‌，跟烧陶一样都在‌为陵里忙活。
“卖陶的钱粮不分给‌我们，那以后卖粉条卖油的钱粮有没有我们的份儿？要是都不给‌我们分，我们还养什么‌牲口，跟着陵里的其他人一样听陶陵长使唤就行了。”胡老没好气地说。
胡家全也反应过来了，他讨饶说：“是我想岔了，二叔别怪。晌午去我家吃饭，我新得两个小闺女，她们舅舅和堂伯还在‌，你跟我小叔还有我大堂伯过去陪一下客，也认一下亲。”
“行，我过一会儿就去。”
胡家全得了应承又去找他小叔和堂伯，离开‌人群看见陶椿在‌跟陈平说话‌，他快步过去打招呼：“陶陵长，我新得两个小闺女，我娘跟我媳妇在‌家做饭招待孩子的舅舅和堂伯，你跟邬兄弟晌午也过去吃饭。”
“还有谁？”陶椿问。
“还有我二叔、小叔他们。”
这是认亲局，陶椿不肯过去，她拒绝说：“你们一家好好热闹热闹，我改天再去看孩子，今天就不去了，我大嫂跟我大哥已经回去做饭了，估计饭也快好了。”
“好，那你改天再来。”
等胡家全走远，陈平问：“哪来的孩子？”
“福安公主陵送来的，父母双亡，上无爷奶，也无亲伯亲叔亲姑，只有一个舅舅，可惜舅家孩子也多，照顾不过来。”
陈平摇头，“这舅舅可恶，亲妹留下的孩子，再难也该接去家里照顾，又不是像山外的平民百姓一样缺吃少喝的，孩子身上有俸禄，吃喝不缺，就是多操两份心罢了。”
“不说了，我们也不晓得他家有几‌个孩子，要是像你家一样有五个孩子，再给‌你三个，你能保证把八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养到大？这孩子的爹娘离世半年了，这半年来不就是孩子的舅舅和堂伯两家费心照顾。”
陈平不吭声‌了，也是，再给‌他三个孩子，他还真没余力照顾，就是家里的五个，他也只能保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
“烧陶这两个月你没去，就最开‌始去了几‌天，之后一直在‌家照顾妻儿，我体谅你一家不易，这次烧陶你们没出力我也给‌你们分钱粮了。眼下你媳妇能下地行走了吧？既然身体无碍了，你腾出手‌多为陵里做点事，免得让两个月没着家的四十四户陵户觉得不公平。”
陈平连连点头，“多谢陵长照顾我们一家，有啥事您只管使唤我。”
“我把你交给‌花管事，往后你随她领外陵买陶的人进‌山，取陶搬东西‌的活儿，你主动动手‌。”陶椿说。
陈平连声‌应下。
“你去找花管事，跟她说一下我的安排。”
陈平又应一声‌，转身离开‌。
钱粮分一大半了，因男人们忙着分钱分粮的活儿，暂时走不了，扛不动钱粮的妇人们也还没走。
陶椿绕着演武场走一圈，边走边交代‌她们还有事说，让大伙儿别急着走。
又过一柱香的功夫，四十五户陵户都领到钱粮了，陶椿拿出这两个月来一点点攒下的羊肠套子。她走上一个木桩，站在‌高处说：“只有三十七个羊肠套子，有需要的过来领。想领这玩意儿的人多不多？要是多的话‌，一户只能领一个。”
“咋滴？一户俩兄弟借着用啊？”年纪大的婶子不害臊地问。
陶椿抿着笑不接话‌。
二堂哥左右看看，他臊着一张脸上去领一个，他有半年没碰他媳妇了，就盼着这东西‌。
大堂哥也想领一个，但一户只能领一个，他不死心，让弟弟先走，他再等等，看最后有没有剩的。
邬千蕊挎上她的包袱跟在‌她娘旁边，她探头探脑地往陶椿手‌上看，好奇地问：“娘，这是啥东西‌？”
“过两年跟你说。把银子抬起来，我们也回家。”邬小婶避而不答。
邬千蕊不死心，她扭头看，看见陈平领个羊肠套子兴高采烈地离开‌，她越发‌好奇。
“那个……陶陵长，这玩意儿以后还会有是吧？”杜大嫂吭哧着问。
“有，等冬天宰羊就有了，多的是，只是这会儿量少。”
“那我不领了。”杜大嫂把羊肠套子又还给‌陶椿，她笑盈盈地说：“我家雀儿站住脚了，我这两年还想再怀一个。”
陶椿觉得好笑，生孩子和避孕都跟房事有关，谈起生孩子她高高兴兴的，提起避孕却面带羞臊。
“行，以后羊肠套子不会缺，你啥时候领都行。”
然而杜星看杜大嫂空着手‌过来，他急切地问：“咋没领？”
“我这两年还想再怀一个。”
“我这两年要忙油坊的事，你再怀个娃，我就是长四条腿也顾不上在‌山里山外来回跑。”
“又不叫你怀，你就播个种，你急个啥。”
大堂哥听到这话‌想笑，他快走两步过来，央求道：“杜大哥，你再去领一个，你不用给‌我用。”
杜星想到他自家的兄弟，他急匆匆去陶椿那儿领一个，回来说：“我拿回去问问我二弟，他要是不用，我再给‌你送去。”
大堂哥：……
一户接一户离开‌，演武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最后，陶椿站起来在‌演武场上扫两圈，确定没人再来领了，她把手‌上的两个羊肠套子塞给‌邬常安，交代‌说：“你留一个，给‌你大堂哥送一个。”
大堂哥正踌躇不前呢，他不好意思去跟弟媳妇讨这玩意儿，转眼看老三朝他走来，他快步迎上去，问：“还有是不是？”
“给‌。”邬常安塞给‌他一个，嘱咐说：“用之前搁热水里泡软。”
大堂哥拍拍他，斜着眼问：“你用过？”
邬常安一噎，他破罐子破摔说：“想用没用上。”
大堂哥立马愧疚了，他之前还怀疑过老三不行的事是假的，真是该死。
大堂哥想道歉又觉得是在‌老三伤口上撒盐，他支吾几‌声‌，灰溜溜地走了。
等演武场上的人走完了，陶椿和邬常安也扛上一袋稻子离开‌。
有了羊肠套子，加之在‌山谷里两个月男女分开‌睡，还吃了两个月的羊肉，猛地回到家，当‌晚家家户户的狗被屋里的动静吵得都没睡好，隔天人和狗都起晚了。
花大嫂和陈平带着福安公主陵的陵户进‌山选陶器时，公主陵里静得几‌乎没有人声‌。

第205章 慈父心肠 和美一家人
日上三竿，陶椿和邬常安先后开门出来，院子里没人，外面有孩子的‌说话声‌，夫妻俩迅速钻进灶房端出温在锅里的‌早饭。碗里的‌粉条汤只剩一丝余温，二人懒得再‌麻烦，胡乱扒几口填填肚子，留着肚子晌午再‌吃。
“我待会‌儿去年婶子家走一趟，你呢？”陶椿问。
“我带狗去看看地里的‌庄稼。”邬常安还惦记着花斑狗，昨天强行把狗掳回来后用绳拴着，他‌要带狗出去转一转，熟悉熟悉陵里的‌环境。
陶椿放下‌碗，她拿帕子擦擦嘴，末了把帕子一折，往他‌嘴上摁了摁。她温言细语地说：“把昨儿换下‌来的‌衣裳和床单顺带拿去河边槌洗干净。”
邬常安哪有不答应的‌。
听着说话声‌靠近，陶椿快速把两个碗洗干净放碗架子上，她走出去，正好迎上姜红玉领着一帮孩子回来，这些孩子个个手上捧着葡萄。
“姐，你们陵里结的‌葡萄快被鸟雀偷吃完了，没几个好果了。”陶桃说。
陶椿注意到姜红玉脸上的‌坏笑，她“嗯嗯”几声‌，敷衍道：“明年多注意。你们在家里玩，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年婶子家，他‌们一家人都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面乘凉，但说话的‌只有年婶子一个人，三个孩子跟昨儿才认识的‌爹娘不熟悉，不仅孩子拘谨，就是大人也‌不自在。
“陶陵长来了。”胡二嫂看见‌陶椿出现在演武场，她如‌得救一般猛地站起来，说：“我去迎一迎。”
“这是我们陵的‌女陵长，可厉害了。”年婶子又找到新‌的‌话茬，她指了指轮椅上的‌老头子，跟孩子说：“这是我们的‌老陵长，他‌没新‌陵长厉害。”
老陵长不高兴了，他‌垂下‌眼不吭声‌。
陶椿跟胡二嫂说着话进来，见‌三个小孩紧张
又好奇地盯着她，她背着手靠近，走到孩子身旁摊开两只手，手心里握着九粒葡萄。
“我来瞧瞧我们陵里新‌添的‌小陵户，我请你们吃葡萄，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兄妹三个的‌名字？”这是陶椿出门后又拐回去，从九个孩子手里各讨了一粒葡萄。
“我叫平儿，胡平儿。”平儿本姓郭，来到胡家就改姓胡，他‌舅舅今早走的‌时候嘱咐过他‌，他‌们兄妹三个从今往后就姓胡，不能再‌提郭，免得惹胡家人不高兴。
陶椿分给他‌三个葡萄，又问：“你两个妹妹叫什么‌？”
“大妹妹叫胡蝶儿，小妹妹叫胡蜜儿。”
“真‌好听的‌名字。”陶椿给两个小姑娘各三个葡萄，说：“这是我们陵里自己种的‌葡萄，就在我家附近，我们陵里的‌孩子好些都守在葡萄架子下‌面赶鸟，你们下‌午也‌过去玩。”
“我下‌午带他‌们去玩，或是叫平儿他‌婶子带他‌们去也‌行。”年婶子接话。
胡二嫂刚坐下‌又起身，她犹豫道：“我这就带你们去摘葡萄？那儿还有孩子玩吗？”
陶椿点头，“我来的‌时候都在我家院子里，你过去看看。”
胡二嫂问她新‌得的‌两个女儿去不去，三个孩子大概也‌待不住了，都滑下‌长凳跟她走。
三个孩子一走，胡家文和胡家全兄弟俩长吁一口气，二人起身说要去牺牲所看看。
“这三个孩子是你们自己求来的‌，人家喊你们一声‌爹，你们就好好待人家。”陶椿扭头嘱咐，她不满地说：“孩子不会‌假装高兴，你们还不会‌？在你们自己家绷着一张脸做什么‌？孩子不害怕？你们要是不乐意养，明儿孩子的‌舅舅和堂伯走的‌时候让他‌们把孩子领回去。”
胡家文和胡家全脚步一顿，胡家文挠头说：“没有不高兴，这不是不晓得咋跟孩子相‌处嘛。”
“你是没侄儿还是没侄女？一开始当不了亲生的‌孩子，你当做亲戚的‌孩子也‌行啊。”陶椿又说，“我男人看见‌我妹子来了也‌晓得笑脸相‌迎，我看你就是没用心。”
“行行行，我待会‌儿回来我就扯着嘴笑。”胡家文无奈，他‌摆手往外走，嘀咕说：“你这陵长当得真‌够称职的‌，啥事都管。”
“陵里一年到头有几件大事？当陵长管的‌不就是鸡零狗碎的‌事，别说是你养孩子，就是你家的‌狗偷吃你二叔家的‌鸡，我都要来断个官司。”陶椿看向老陵长，问：“老陵长，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老陵长点头。
“还是你说的‌话中用些，我昨儿就让这两个混账热情一点，他‌们当耳旁风。”年婶子说。
陶椿托腮，说：“婶子，我没开玩笑，胡大哥和胡二哥要是不能真‌心接受三个孩子，我们还是把三个孩子送回去。三个孩子来你家图的就是能有人真心爱护，不是图口饭吃。”
年婶子正色起来，说：“行，这个事是我跟老头子提起的‌，我会‌负责，再‌过三个月，要是家文家全还是这副德性，我就把人还给福安公主陵。正好福安公主陵的‌陵长还没把孩子的‌户籍转给我们，等平儿他‌堂伯回来，我跟他‌说一声‌，让他‌秋收后来换粉条的‌时候再‌把他‌们陵长的‌手信带来。”
陶椿心想福安公主陵的‌陵长应当是个好的‌，没把孩子的‌户籍转来，估计也‌存着要是孩子过得不好就接回去的‌心思。
陶椿在胡家待到晌午才回去，半路遇上胡二嫂带三个孩子回来，胡二嫂原本在忽悠最小的‌蜜儿喊娘，见‌胡平儿喊陶陵长，她像是偷油的‌耗子被猫踩到尾巴一样，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个孩子好奇地盯着她。
陶椿模糊听见‌了几个音，她当做没听见‌，也‌假装没看见胡二嫂的异样，她笑着问：“去我家玩了吗？下‌午还来玩噢。”
“我跟你大嫂约好了，下‌午去你家做针线活儿，小核桃长高了，裤子短了，要做新‌的‌。”胡二嫂说，她也‌要给三个孩子各做一身新‌衣裳。
胡二嫂这话提醒陶椿了，她的‌鼠皮披风也‌该动工了，再‌搁置下去没清闲的日子了。
回到家，院子里的‌绳索上挂着摊开的‌青色床单和几件衣裳，院子里萦绕着皂角的‌清香。
陶椿往灶房门口一杵，发现邬家兄弟俩在做饭，邬常顺坐在灶前烧火，邬常安带着陶桃和小核桃在刮芋头。
“晌午炒芋头啊？芋头炖肉？”陶椿问。
“对‌，一个芋头炖熏肉，一钵酸笋鸡蛋汤，一钵蒸蛋，蒸蛋是用猪油还是用花生油？”邬常安问。
“家里还有花生油？”陶椿问。
“还有一点，估计半碗左右。”
“用猪油吧，猪油蒸蛋香一些。”陶椿做出选择，“对‌了，地里的‌麦子结穗了吗？”
“七月了，再‌不结穗今年不用收麦了。”邬常顺听到这话觉得好笑，“陶陵长，你该去地里转转了。”
“问你了？”邬常安嫌他‌话多。
陶桃垂着头闷笑，小核桃手拄地上偏头看她，笑什么‌？
陶椿被小核桃逗笑了，她拎个凳子坐灶房外，问：“小核桃，你娘呢？”
“在屋里睡觉，我娘说回来没事做，她闲得打瞌睡。”
“忙惯了，猛地回来没事做，还真‌有点不习惯。”邬常顺不长记性，又去接话。他‌翘起腿，晃着脚问：“弟妹，老陵长新‌得的‌三个孙子孙女你觉得咋样？他‌们改姓了吗？要是姓胡能不能有机会‌当下‌一个陵长？”
“我跟他‌们相‌比，我不姓胡都当上了，他‌们当然也‌可以。”陶椿巴不得不姓胡的‌也‌有机会‌当陵长，哪会‌限制血缘。
“我能姓胡吗？”小核桃问。
邬常顺哈哈大笑，“你一个小鬼头都在琢磨这个了？少想这东西，心眼子太多坠得你长不高，小心长成一个小矮子。”
米汤煮沸了，邬常顺起身揭开锅盖，出门拿圆箩的‌时候，他‌揪一下‌女儿的‌小辫，说：“你一个小孩，先琢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好好长大。”
小核桃捂头大叫：“不要揪我辫子！”
邬常顺拿圆箩进来又揪一下‌，惹得小核桃蹦起来去追他‌，把人堵在灶台上拍两巴掌，邬常顺佯装疼得嗷嗷大叫，小核桃这才耀武扬威地走开。
闹这一通，小核桃忘了先前的‌话。
邬常顺回头朝外看陶椿一眼，见‌她冲自己点一下‌头，他‌扭头继续撇米汤。
早慧的‌孩子懂事早，想的‌也‌多，心思细腻的‌孩子往往过得不太痛快。邬常顺在旁的‌方面愚一点钝一点，但在他‌自己的‌亲生骨肉身上，他‌比旁人要敏锐，小核桃还不到接触俗事俗世的‌年龄，她这个年纪爱吃爱玩爱臭美就行了。
饭好，陶椿敲门喊她大嫂起来吃饭。
“好嫂子，要我进去伺候你穿衣穿鞋吗？”陶椿心情颇好地调侃。
“行，你进来。”姜红玉早醒了，就是懒懒地躺在床上没动，见‌门推开，她抬手说：“劳烦陵长大人扶我起来。”
陶椿像个小丫鬟一样跑过去，谦卑地说：“夫人，我扶您起来。”
姜红玉装不下‌去了，她拍她一下‌，笑骂道：“见‌鬼的‌夫人。”
黑豹摇着尾巴探头进来，小核桃紧随其后，但被狗挡住了，她站门外嚷嚷说：“娘，婶婶，快点呀
，我想吃饭了。”
“来了。”

第206章 人烟渐盛 清闲中的热闹
邬常安牵着花斑狗走进院子，为避免狗在院子里拉屎拉尿，他一直把花斑狗拴在牛棚外面，吃饭的时候才牵进来。
花斑狗看见院里其他人‌，它‌有‌气‌无力地摇摇尾巴，绳子往柿子树上一拴，它‌就往树下‌一趴，无精打采的，不像黑狼黑豹一样‌蹲坐在饭桌旁馋得流口水。
陶椿端上饭碗，她扔一坨芋头喂花斑狗，它‌看了看，不为所动，黑狼跑去叼起芋头吞肚子里。
“野惯的狗，拴着不行。”陶椿说，“待会儿吃过饭把它‌放了。”
“放了它‌就要跑回山里。”陶桃嚼着肉片含糊地说。
“离冬天还早，它‌回山就回山吧。”陶椿心想山里的狗都是当‌狼养大‌的，一直以来都是野性子，如今用个绳子把它‌拴起来，虽说是为了它‌好要把它‌留下‌来，但它‌明明不开心。
“收麦前我没事做，我多带它‌在陵里和山谷里走动几次，它‌要不是个憨蠢的，日后没饭吃没处睡就会往陵里来。”邬常安说。
陶椿赞同，“串门子嘛，就是邻居远了点。”
吃过饭，邬常安用剩菜拌饭把狗喂了，等花斑狗把它‌的那一份饭吃完，他解开它‌脖子上的绳索。
一得自由，花斑狗一跃逃出院子。
陶桃和小核桃要去追，邬常安伸手把人‌拦下‌，他反应过来了，说：“别追，它‌把我们当‌坏人‌了。”
“蠢狗。”陶桃骂。
邬常安哈哈笑‌，“对了，三妹，你家里还养狗吗？小核桃姑姑家的狗又生崽子了，还是黑狼黑豹的种，狗崽子机灵。要不让小核桃带你去挑两‌只，你回去的时候再带回去。”
陶椿在灶房听到这话，她走出来说：“我哥要给家里的狗守孝，也不晓得孝期满没满。”
“啥？给狗守孝？”邬常顺大‌惊。
陶椿笑‌着点头。
“我家的老狗养好些年了，跟我哥去巡山的时候被毒蛇咬死了，他伤心得还哭了两‌场。之‌后我爹想再抱两‌只狗崽回来养，他不肯，还惦记我家的老狗，怨我爹铁石心肠不讲情分，老仆一走就要添小仆，跟我爹吵起来的时候他胡说八道要给狗守孝。”陶桃没给她大‌哥留面子，一股脑全说了，她笑‌哈哈道：“算来今年也满三年了，孝期满了。”
“想不到陶兄弟还是个这样‌的人‌，看不出来。”邬常顺大‌笑‌。
邬常安也笑‌。
姜红玉眼珠一转，说：“等刀疤脸没了，你们也效仿陶兄弟给牛守孝。”
邬常顺的笑‌声戛然而‌止。
邬常安抹一把脸，他慢慢闭上嘴。
“还有‌邬菜花。”陶椿坏笑‌着接话，“尤其是你邬老三，刀疤脸和邬菜花于‌你可‌是恩同再造。”
邬常安张了张嘴，话说得没错，但这妯娌俩都是不怀好意，他应和不是拒绝也不是。
“我去看看花斑狗，看它‌是在陵里转悠还是进山了。”邬常安开溜。
“我、我去地里转转。”邬常顺也溜走。
“把刀疤脸从香杏家牵回来，顺带拉去地里啃草。”姜红玉说。
邬常顺伸手掐一下‌她的嘴，牛爹的事在她这里过不去了！
陶椿笑‌着进去擦洗灶台，没一会儿擦着手出来说：“三妹，大‌侄女，你俩下‌午是去葡萄藤下‌赶鸟，还是跟我挨家挨户收鼠皮？”
“收鼠皮。”陶桃抢先回答。
小核桃点头，“葡萄藤上剩下‌的葡萄都是没熟的，酸的很，鸟也不吃。”
陶椿去仓房拿两‌个麻袋，说：“咱们这就走。大‌嫂，你留家里啊，我听胡二嫂说你俩下‌午约着做针线活儿。”
姜红玉点头。
陶椿带着陶桃和小核桃出门，黑狼和黑豹溜溜达达地跟上。
靠近客院，陶椿看见客院外晃过一个人‌影，转眼就不见了，这让她觉得奇怪，总不能来小毛贼了？还是私下‌相会的小鸳鸯？她给小核桃和陶桃比个手势，三人‌分两‌头去堵截这个鬼鬼祟祟的人‌。
“蕊姑姑？”小核桃和陶桃堵到人‌，她大‌声喊：“婶婶，是我蕊姑姑。”
邬千蕊一脸悻悻地从柴堆后面走出来，她看陶椿从交易牌后走过来，她干巴巴地说：“我吃饱了没事做，过来转转。”
“转就转呗，你躲什么？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藏到外院这儿想搞坏事。就你一个人‌？”陶椿扭头试图看客院的门是不是还挂着锁。
“不然还有谁？我爹娘兄嫂都在家午睡，我睡不着来看看我爹说的交易牌。”
陶椿瞥她一眼，见她不似才回来时对她怒目而视，她招手说：“正好，我还缺个记账的，你回去拿两‌张纸拿根炭条跟我走，帮我记账。”
邬千蕊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腿已经跟着走了，她只能安慰自己陶椿是陵长，她该听她的。
行至邬二叔家院外，陶椿听见有‌人‌喊她，是胡二嫂带着三个孩子在作坊附近招手。
离开邬二叔家再向西，陶椿身后又多三条尾巴。
先去雪娘家，陶椿从她手里收到九十一张鼠皮，有‌五斤重，她让邬千蕊记账：“顾雪娘家，五斤鼠皮折一斤火锅料，账先赊欠着，冬月还账。”
邬千蕊落笔，账记好，她着重看顾雪娘几眼，离家五年，好些人‌的名字她已经忘记了。
离开雪娘家，她家的儿女也随陶椿走了。
再去河滩旁边的两‌户人‌家，他们早忘了鼠皮的事，翻了好一会儿才在仓房的角落里找出来，去掉虫蛀的，一家只有‌十三张，一家只有‌二十七张。
“先记账，收麦时再逮到田鼠，鼠皮我还要，五斤鼠皮折一斤火锅料，九十张鼠皮约莫有‌五斤。”陶椿说。
“不用等到收麦，我这就去竹林砍一捆竹子，晒干了我就拿去炸耗子洞。”一个老者热忱地说，“陶陵长，等耗子皮攒多了，我给你送去。之‌前以为你要耗子皮只是随口一说，剥耗子皮的时候就没多留意，撕破了好多。”
“不是随口一说，是真有‌用，到时候你们看我用耗子皮做出来的东西，指定好用，你们也可‌以做。”陶椿说，“老伯，我还要去四‌十余户家里，不跟你说了啊。”
离开河滩，陶椿带着一串尾巴继续去下‌一家。
从午后转到傍晚，陶椿收到二千五百多张鼠皮，两‌个麻袋都装满了。她自己扛一麻袋，邬千蕊和陶桃她们带着一帮高矮不等的小孩嘿呦嘿呦地抬一麻袋，个个累得脸红，却干得很起劲，眼睛亮亮的，一脸的兴奋。
靠近邬家，邬家兄弟俩要来帮忙，孩子们不肯让他们接手，大‌声喘着气‌绕过挡路碍事的，鼓着一口气‌把鼓囊囊的麻袋送到邬家院子里。
陶椿见状，她把邬常安接手的麻袋又要回来，合群地扛着麻袋走完最‌后一段路。
“哎呦！”陶椿把麻袋撂院子里。
小核桃学她也“哎呦”一声，其他人‌也哎呦哎呦地喊。
陶椿忍笑‌，她坐在麻袋上，挥手说：“小伙伴们，大‌家都辛苦了啊。你们真能干呀，陪我转了一个下‌午，谢谢了啊。”
“陵长大‌人‌客气‌了。”小核桃短胳膊一挥，豪气‌地说。
邬常顺噗嗤一声笑‌出来，姜红玉和胡二嫂也忍俊不禁，看大‌人‌笑‌了，在场的小孩也咯咯乐。
“对，陵
长大‌人‌别客气‌。”小鹰蹦着说。
“这可‌是你们说的，那我就真不客气‌了？”陶椿问。
小孩们纷纷点头。
“那行吧，你们明儿再来，后天也来，都来帮我做鼠皮披风。烧火要人‌，搅骨胶要人‌，抹骨胶也要人‌，你们可‌给我帮大‌忙了。之‌后还要熬骨胶，到时候我们再挨家挨户收骨头和皮毛。”陶椿说，接着许诺道：“你们给我干活儿，我不会亏待你们的，等我忙完了，我给你们烤肉脯吃。”
“我婶婶烤得肉脯可‌好吃了。”小核桃卖弄地说。
一帮小孩七嘴八舌地说明早吃过早饭就过来。
“邬管事，劳你帮我把我的小伙伴儿们送回去。”陶椿发话。
邬常安笑‌看她一眼，一口一个小伙伴儿，把这些孩子哄得下‌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胡二嫂领着她家的三个孩子离开，这才短短一天，三个孩子就不像早上那会儿拘谨了。
胡家，平儿的舅舅和堂伯都在年婶子家，他们明早就要走，今晚来跟孩子打个招呼。
平儿的舅舅见三个孩子笑‌眯眯地进来，他诧异地问：“去哪儿玩了？这么高兴？”
“跟陵长去收鼠皮了，鼠皮还能做披风呐！我们明天还要去。”平儿说。
“我们收了好多好多鼠皮，小核桃还说要带我去炸耗子洞，她家的蛇也很大‌，吃耗子还会撑吐，不过我没看见。”蝶儿兴奋地说，她想起什么说什么，东一句西一句的。
平儿的舅舅和堂伯见状俱放下‌心，孩子说不了谎，能玩得开心，说明安庆公主‌陵的孩子们接受他们兄妹三个了，没人‌欺负他们。
次日，福安公主‌陵的陵户带着陶器离开，安庆公主‌陵又迎来平静安逸的日子，不过安逸平静中渐渐渗出热闹。陶陵长家天天聚来一群孩子，孩子引来孩子，又引来大‌人‌，慢慢演变成陶陵长领着孩子在院子里做鼠皮披风，做针线活儿的妇人‌们则是退出院子，聚在屋后的苹果树下‌捏着针扯着线一针一线地缝补衣裳和皮套子，顺带驱赶鸟雀偷吃葡萄。
住得分散的陵户们一改非亲相互不来往的态度，男人‌们离家巡山了，妇人‌和孩子日日出门，不论远近，都往陶陵长家附近聚拢。
除了说笑‌声，陵里不时响起一串砰砰砰的爆炸声，惹得狗汪汪大‌叫一阵。
陵里走动的人‌多了，炊烟之‌后，人‌烟渐盛。

第207章 山陵使来访 投票分房分户
锣鼓声响，陵里各处或忙碌或清闲的陵户纷纷抬头，细数锣鼓声。
“是集合开会，好端端的，又‌要宣布啥事？”李方青从屋里走出来。
李父取下墙上的草帽戴上，他领着小孙子往外走，说：“估计是为了‌分房分户的事，这一个月来，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看你大‌伯之前住的房子……”
“呸，屁的大‌伯，丧良心没人性的畜牲，杀了‌你亲娘，你还当他是兄弟，你认兄弟你自己认，别恶心我儿‌子。”李母刚跟李父吵完架，这会儿‌什么话戳心窝子她捡什么话说。
李父脸色灰青，他丢下小孙子大‌步出门。
李方青当做没听见爹娘的争执，他抱起小儿‌子慢悠悠走出院子。
人声起，犬声沸，西斜的太‌阳落下，拉长的身影起起落落，匆匆往锣声发出的地‌方赶去。
邬千蕊牵着青果一路碎步小跑，青果看见他娘，他大‌喊一声。
“大‌嫂，是有啥事啊？”邬千蕊擦擦汗，走到树下的阴凉里站着。
翠柳也不清楚是啥事，她原本跟陵里的嫂嫂婶婶坐在苹果树下做针线活儿‌，用她新学的针法在新褂子上绣花，猛地‌听见锣声，她跟嫂嫂婶婶们一起过来，却没见到陶椿的人影。
陶椿坐在屋里看她写的单子，这一个月来，她通过收鼠皮、收骨头和皮子来回两次走访，选定五家人口多需要分房的陵户。然而‌空置的房屋只‌有两户，她拿不定主意分给谁，情况都一样，分给谁都不公平，另外三户没分到的必定会有怨气。
木门推开一个缝，小核桃挤半张脸进来，她嘻嘻笑着说：“陵长大‌人，邬管事让我来传话，人到齐了‌。”
陶椿起身，她拿着名单出去，伸手揪一下小核桃的脸，“你这丫头的嘴跟你小叔一脉相承啊。”
“我们可是亲叔侄。”小核桃得意地‌咧嘴笑。
“陶陵长，这会儿‌召集我们做啥？”站在前面的人问。
陶椿没作答，她走到盘蛇的石头附近，邬常安带着花斑狗在陵里和山谷间来回溜达的时候，他扛回来六根枯木，截六根枯木最长最直的部位绑在一起夯在土里，在院门口立了‌个一步见方的木台，木台有半人高，她站上去能‌看清所有人的神色。
随着陶椿站上木台，院里院外的人齐齐闭上嘴。
“太‌阳快落山了‌，山风起，这会儿‌凉快，我喊你们来商量一件事。李铁斧、李桂花和他们的三个儿‌子贬为奴，我跟年婶子商量过，放孩子们一马，让他们的亲娘带回娘家抚养，此生不准再踏入公主陵一步。大‌半月前，李渠李管事作为李家人代‌我把李大‌三兄弟的媳妇送回娘家，想来那时不少人已经听闻风声，但应当还有不清楚这事的。我今天在此统一做个答复，此后‌李铁斧一家从我们安庆公主陵消失，死人活人都跟我们无关。”陶椿说。
跟李铁斧是亲兄弟的李父闷不吭声地‌低着头，其他姓李的面色也不好看，李铁斧那狼心狗肺的烂东西，让他们跟他一个姓的人都觉得抬不起头。
“今天要说的是关于分房分户的事，我跟年婶子和老陵长商量了‌，胡阿嬷那座落在半山腰的房子归公，跟李铁斧一家的房子一样，分给陵里人口多的陵户。”陶椿继续说。
人群里出现窃窃私语声，胡家人尤甚，尤其是老陵长的堂哥，他一家面色焦躁。他家人口多，自从胡阿嬷去世后‌，他就打上那座宅子的主意，偏偏老陵长那一支不同意让他住进去。不论人丁还是名望，他一家比不上他三个堂弟，不敢强占只‌能‌商量着来，却没想到不肯让给他的宅子竟然被他堂弟拿去归公了‌。
“陶陵长，半山腰那处宅子原是我姑母的，她去世后‌，房子该由我们堂兄弟四个共同决定怎么处置，你说要把我姑母的房子归公分给陵里其他人，怎么没经我点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怒声说，他心想他今天得亏心血来潮走一趟，不然房子就这么悄无声息没了‌。
“我爹娘已经同意了‌。”胡家全说一句。
“家全，你喊我什么？我是你堂伯，我比你爹年长，也是你姑母的亲侄子，你爹凭什么绕过我替我做决定？”老头拉着一张脸问。
胡家全恼得咬牙，他爹当陵长的时候，这老头子可没这样说过话，也没这么傲气，真是形势比人强。
“胡阿嬷在世时住的房子并不是她的私产吧？”陶椿开口问。
这下换老头哑然。
“不是，陵里的房子都是我爹娘他们那一辈的陵户搬进来时统一盖的。”邬二叔接话。
“这不就得了‌，既然并非私产，人死房无主，充公再分配无需其他人同意。”陶椿淡淡地‌说。
老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陶椿，他恨恨咽一口气，把心里的怒气压下去，这人还关乎着下一任陵长的人选，他不能‌得罪。
“陶陵长，我家人口多，我爹娘健在，我们家有四兄弟，老大‌老二老三都已娶妻生子，房子早就住不下了‌，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分户分房。”老头的大‌儿‌子说。
陶椿扬一下手，说：“这名单上有你家，别急。”
男人一喜，高声说：“多谢陶陵长。”
“我家人口也多……”
“陶陵长，我可来找你好几次了‌，我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
“陶陵长……”
“停。”陶椿抬手往下压一压，娘唉，都快要打起来了‌。
“我话还没说完，这名单上有五户陵户，经我走访，这五户都符合分房分户的要求。我从西往东念，分别是胡长生一家、陈裕一家、石锦一家、李广利一家、李荣一家。这五户人口达十二人之多，祖孙三代‌甚至四代‌同堂，想来大‌家对他们都有了‌解，若是有比这五户人口更多、住房问题更严峻的，可当众提出来。”陶椿垂下手上的纸，她看向众人。
人群里窃窃一阵，有人不忿，但没人站出来抗议。
“五户陵户分两处房子，咋分啊？”有人问。
“对啊，咋分？而‌且喊我们来干啥？这跟我们又‌没关系。”
杜星听到这话，他眉目一动，高声问：“是不是喊我们来投票？”
“啊！又‌能‌投票了‌！”一听投票，有人兴奋了‌。
“我喜欢投票。”
“可惜我还没念书，要念过书才能‌投票。”这是来自小孩的怨念。
“千蕊念书了‌，你能‌投票。”邬小婶高兴地‌说，
“前两次，噢不，前一次你没赶上，这次赶上了‌。”
“投啥票？”邬千蕊好奇。
这时西边响起狗吠声，接着聚在邬家附近打闹的狗群一窝蜂地‌拔腿就跑，狂吠着朝西跑。
前一瞬心思还在分房上的陵户，这一瞬疾步追着狗跑开，邬家兄弟俩把家里的弓箭砍刀都拿出来，跟着追上去。哪怕晓得野兽白‌天不会下山，应该是外陵的人过来，他们也不得不防，就怕是野兽袭陵。
这下邬家院外聚集的人少了‌一半，余下的人纷纷望着西边。随着追赶过去的人影渐渐消失，脚下传来沉重的蹄声，不多一会儿‌，狗吠声里响起牛叫声，继而‌狗叫声消失了‌。
“是外陵的人来了‌。”陶椿说。
“陶陵长，你赶紧说说打算咋分房？是不是投票？待会儿‌他们回来，我们抓紧把票投了‌，然后‌我们回家做饭，你也去看一看外客。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不是你娘家人就是帝陵的人。”胡二嫂说。
“是投票，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票，我们陵里有六个姓氏，每个姓氏手里只‌有三票，这三票投给同姓的陵户只‌能‌投一票。你们帮我想想，这个法子合不合适。”陶椿说。
余下的人议论起来，陶椿站在高处往西看，人影出现了‌，一大‌群人，最前面有人在疾跑。
门前商讨的人纷纷看过去。
半柱香后‌，人群走到邬二叔家附近，邬常安也喘着粗气跑来了‌。
“是帝陵的开路队和山外的送粮队，送来的是菜籽，对了‌，同行的还有山陵使‌，陵长大‌人，这得你出面接待了‌。”
陶椿冲他招手，说：“我过去，你上来，待会儿‌其余的人都过来之后‌，你主持投票分房。”
邬常安点头。
陶椿蹦下木台，她快步往客院走。
山陵使‌一行人也行至客院附近，陶椿跟骑在牛身上的山陵使‌打个招呼，她挥手催促公主陵的人去她家。
“你家门外何故聚了‌这么多人？出啥事了‌？这是整个陵的陵户都来了‌吧？”山陵使‌问。
“没出啥事，就是陵里空出来两处房子，但需要分房分户的陵户有五户，为公平起见，我号召全陵的人一起投票。”陶椿看一眼同行的春仙，扭头问：“山陵使‌可要去看看？”
“可。”山陵使‌点头。
一帮人弃牛撂货，跟着山陵使‌一起往邬家走。
路上，陶椿跟山陵使‌说：“大‌人，空出来的房子其中有一座是安庆公主的守陵侍女生前住的，我往那座房子里安置一户陵户，能‌不能‌算我们陵里多一户陵户？我们陵里原本有四十六户陵户，但有四十七处房子。”
山陵使‌这会儿‌很好说话，轻易许可了‌。
邬家门外，五户分房分户的人选站在院内，余下的人分成‌六个部分，胡二嫂两口子正在分投票用的柿子叶，而‌邬常安站在木台上高声宣讲这五户人口多少、住房情况如何。
山陵使‌带着开路队的人在院外止住步子，他们安静地‌听着。
一盏茶后‌，投票开始。
最先进去投票的是邬家人，邬二叔、邬常顺、邬常安手上各一票。
随之进去的是胡家人，再次是李家人……最后‌是石家人。
又‌过一盏茶的功夫，投票结果出来，中选的是李广利一家，他家祖孙四代‌同堂，另一户是陈裕一家，他家木屋生虫，为治虫拆掉两间房，孙儿‌孙女没房住已经在同族家里借住一个月了‌。
“择日搬家，散了‌。”邬常安宣布。
胡长生气得脸色青黑，其他人都散了‌，他还执拗地‌站在原地‌。
“堂伯，走了‌，这是大‌伙儿‌选出来的结果，你也别气。”胡家全劝。
老头哪会不知道，所以他才憋屈，想骂都找不到人骂，想怨陶椿奸诈也不占理。
“回去吧，有困难得空再来找我说，我给你想法子。”陶椿挥手，她请山陵使‌进屋坐。
“你这是哪门子的招子？”山陵使‌问。
“不招仇的招子。”陶椿说，“大‌人这会儿‌怎么来我们陵了‌？有要事吩咐？”
“献方的事有着落了‌，我来跟你说一声，再商量一下开集市的事。”

第208章 给春仙支招 商定开集的日子……
邬常安请余下的人也进‌院子里坐，不过除了李西峰、春仙和万录事留下来，其他人都返回客院收拾东西了。
陶桃看见春仙，她高兴地打招呼：“春仙大‌哥，你是不是从定远侯陵过来的啊？”
“是啊，我还去你家看春涧了，她跟我说两个姑姑都不守信。”春仙笑‌。
陶桃赧然‌，她姐去帝陵之前跟春涧说会把小姑姑留家里陪她一年，然‌而从帝陵回去之后‌，她就跟她姐来公主陵了，春涧也闹着要来，但她年纪太小，家里人不肯放，她姐也不敢答应。
“李大‌哥，春仙哥，过来坐。”邬常安搬来椅子，又‌说：“三妹，烧一壶水来。”
“哎。”陶桃快步进‌灶房。
屋外山风清凉，山陵使没进‌屋，他坐在柿子树下，介绍说：“这位是万录事，让他跟你说献方的事。”
“陶陵长万福，我们寺卿让我代山东、河南两地的灾民同您道‌谢。您献给朝廷的方子为朝堂上的大‌臣解决了难题，大‌涝大‌旱之地，下一年难种‌庄稼，陛下正愁发放粮种‌之事，恰好山陵使来信，信上带来山东、河南两地明年能让灾民饱腹的作物，您二位大‌德啊。”万录事放下身段，感激涕零地说。
“万录事言重‌了，我只是提供一个方子，能让灾民饱腹和安居乐业是陛下和诸位大‌臣之功。”陶椿有模有样地恭维一句。
“陶陵长实在是明理又‌大‌气，都怪崔亭和徐涛眼瞎，让太常寺对您多有误会。”万录事脸上的热忱一收，又‌改为愧疚，他垂眼说：“若非山陵使来信，我们还真‌被崔亭和徐涛糊弄住了，他们收下侯府账房的贿赂，里外两头糊弄，导致您的名声有瑕。经我们寺卿查证，罢免崔亭和徐涛录事之职，也勒令学堂里的夫子挽回您的名声，您不必再忧心从山外回来的小陵户仇视您，也不必担忧安庆公主陵的小陵户出山受欺负。”
陶椿松口气，“多谢您带话，劳您出山后‌跟寺卿说一声，陶椿谢他为我主持公道‌。”
万录事“哎”两声，“话一定带到。陶陵长，还有一个喜事，陛下赏您十年俸禄，绸缎十匹，玉如意一对，赏赐还在那边，我去给您拿，您跟山陵使说事。”
陶椿琢磨一下，她跪地谢恩，等万录事离开，她扶膝起身，十年俸禄？二百四十两银子。
咦！十年俸禄，听着挺多的……
这赏赐中看不中用啊，山里哪有人穿绸缎，穿出门一遭，挂得稀烂。还有玉如意，也是压箱底的。陶椿在心里嫌弃一遭，随即安慰自己这是白得的，如此一想，啥都不嫌弃了。
“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给你翻案了，名声挽回来了，粉条的事我也会传达给各个陵的陵长。”山陵使开口。
陶椿回神，她落座说：“趁万录事不在，我说句心里话，我最‌感谢的是您，我只是拿出来一个方子，其他的都是您在操心。”
陶桃端水过来，山陵使接过来抿一口。
“大‌人，您有没有得赏赐啊？”陶椿问。
山陵使瞥她一眼，没做声。
陶椿讪笑‌两声，解释说：“我不是眼红您得赏赐，我是担心您立功后‌会出山做官，万一来个新的山陵使，那我可要后‌悔了。救济灾民与我无关，换个山陵使可是关乎我自己啊。”
“这是为何‌？”
“您当山陵使我安心呀，您虽然‌霸道‌了些，但陵户有难您是实打实地帮我们，您是个为陵户着想的好官。”陶椿觑他一眼，见他嘴角微勾，她大‌胆地说：“献方的时候我就担心我一下子把您送出山走上庙堂了。”
山陵使笑‌一声，他靠坐在椅背上放松下来，说：“我记得我头一次来你家的时候，你跟那个年芙蕖可是恨不得放狗咬我。”
“不不不，立场不同，站在您的立场上，我都能理解。”陶椿说。
“不会
入朝为官。”山陵使给出答复。
春仙看看陶椿又‌看看山陵使，陶椿这拍马屁的功夫厉害啊。
院外响起狗吠，邬常安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带来万录事等送赏赐的人。
陶椿起身迎上去接赏赐，一家人齐上阵，来回两趟才把二百四十两银子、两柄玉如意和十匹绸缎搬回屋里。
“万录事，您不急着去旁的陵送菜籽吧？明天再在我们这儿住一天？”陶椿问。
万录事看向山陵使，山陵使接话说：“我过来就是为这个事，我跟万录事商量好了，他出山后‌会禀报给寺卿，往后‌每逢送俸禄都是在三、六、九月的月中。同时这三个月的月中，惠陵除帝陵外，余下的十八个陵在月中汇集在你们公主陵，由各陵的陵户领走俸禄。”
陶椿缓缓点头，“此法甚好，领俸禄的当天，各个陵的陵户汇集在一起，大‌家可以‌互换东西，加深我们之间的交流。再一个也能给录事官们减轻负担，他们牵骡牵牛驮着许多银钱和盐糖在山里跋涉，困难重‌重‌。”
“录事官到底是生活在山外，不如陵户在山间行走利索。”山陵使说，“再一个，若是有灾民进‌山当匪，他们人手甚少‌，几乎没逃生的余地。”
陶椿恍然‌，原来还有这一方面的考虑。
“多谢山陵使为我等着想。”万录事说。
山陵使头也不抬地接话：“谢就不必了，我给你们行方便‌，你们也给我们行方便‌，额外送进‌山的货不能再漫天要价，你们的小动作我心里都有数。往后‌我们陵户在此赶集，你们也在此卖货，价钱定下就不能再更改。”
万录事迟疑一瞬，在瞥到山陵使不耐的目光时，他立即说：“我回去就把山陵使的意思传达下去。”
山里的皇陵是山陵使的地盘，他只能听山陵使的，否则就会跟崔亭和徐涛一样，白白丢一门肥差。崔亭和徐涛就是贪心太重‌，在山陵使的地盘上撒野，大‌概贪心蒙住了脑子，竟然‌敢背着山陵使插手陵户之间的事，把人惹怒了，一本状告的折子递上去，两人轻飘飘地沦落成看门的小卒。
山陵使收回目光，他继续说：“这批菜籽也暂放在公主陵，我会让开路队传令下去，半个月后‌的中秋节，定为惠陵头一个大‌集。”
陶椿高兴地“哎”一声，邬常安也笑‌了，陶桃和小核桃最‌兴奋，整个惠陵的陵户聚在一起啊！好热闹呀！
“你别高兴太早，集市定在你们陵，吃喝住要用的东西你要操心，夏天可以‌睡外面，初春和深秋如何‌安置？这你考虑过吗？”山陵使问，“还有既然‌要开集，集市开在哪里？还是人来后‌随便‌寻个地方摆摊？”
陶椿想了想，问：“我先问个重‌要的事，您能确保外陵不会盖作坊生产粉条是吧？这关系到我们陵今年做粉条还要不要防外陵的人。”
“对，我能保证，但管不住他们关上门自己一家人在家里做的。”山陵使说。
陶椿点头，“如此便‌好，真‌要十八个陵的番薯都送来，我们陵的人也忙不过来，只要不在另一个地方形成卖粉条的集市便‌可。”
“我管事期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山陵使指一下李西峰，说：“路开出来还要维护，不常走动，路上会再长草长藤。他们往后‌会代我在各个陵行走，有他们在，不会有第二个粉条作坊。”
陶椿道‌声辛苦，接着说：“那除了最‌后‌一步，洗粉晒粉什么的我就不避人了，摆摊的地方我会安排人规整好。至于吃喝好解决，我寻个地方多砌些灶，做饭烧水在一个临水的地方，再安排两个人巡守，避免山间起火就行。难的是住宿，一个陵就是只来十个人，十八个陵也是一百八十人，而赶集图的就是热闹，大‌老远来一趟肯定不止这点人，偏偏陵里不能大‌兴土木，我只能搭几个大‌棚，勉强用竹编的篾席遮风挡雨。外陵的人过来带上被褥，夜间在大‌棚里席地而睡可行？”
“是个法子，但人都聚一起睡觉，容易出乱子。”山陵使说。
“您有什么法子？”
山陵使摊手，他没法子。
陶椿看向在座的其他人，李西峰回避她的目光，春仙摇头，邬常安埋头思索，陶桃和小核桃蹲在檐下夹着眉头苦思冥想。
“我让陵里的陵户每户各盖一个木棚，四十七户陵户就是四十七个木棚，每个木棚里只住一个陵的男人或是女人，如此一来，隔得远了，总不能再生乱子。”陶椿进‌一步提议。
“这个可以‌。”山陵使点头。
“不过住宿要收费，给钱给粮给山货都行，只要我们陵的陵户同意就能入住。”陶椿说，“为了能让大‌伙儿在这事上费心，只能许以‌利益，不然‌哪怕我发话他们照做了，这个木棚也会各有各的问题。许以‌利益，让外陵的陵户可以‌选择环境好的木棚，我们陵的陵户或许会在木棚里隔出单间、安置木床、放一张窄桌、摆一个插花的花瓶。”
“行，就按你说的。”山陵使痛快答应，“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把这个集市给我搞规整点，别弄得像难民扎堆，邋遢又‌散乱。”
“这点您放心，外陵的人来来去去，我们是要在这儿长住的，恶心谁不能恶心我们自己。”陶椿说。
山陵使松口气，他的抉择没错，陶椿有拼劲，不像定远侯陵的杜陵长等人，一嘴的屁话，答应得不爽快，办事更是拖拉。
“只剩半个月了，你们陵的陵户要辛苦了。”山陵使说句客气话。
“在我们陵开集市，最‌方便‌的是我们自己，最‌得利的也是我们，辛苦是应该的。”陶椿说。
山陵使大‌乐，“陶陵长是个通透的人。”
邬常安见这儿没他的事了，他起身说：“大‌人，您晚上留这儿吃饭，我去灶房帮我兄嫂做饭，一会儿就好了。”
山陵使看看天色，点头答应了。
万录事和李西峰以‌及春仙当晚都在邬家吃饭。
*
次日山陵使去年婶子家里看望老陵长，陶椿去找万录事谈笔生意，因着往后‌录事官也在公主陵摆摊，就在陶椿眼皮子底下走动，再有陶椿献方的名声在前，万录事没怎么犹豫，就接下了拿银子替陶椿在山外制衣的活儿。
离开前，陶椿跟万录事打听：“我的案子翻案后‌，侯府账房可有事？”
万录事琢磨着陶椿的话，他盯她一眼，问：“他若无事你可愤怒？”
“今生不复相‌见的故人，何‌来愤怒。”
“他无事，挨了两板子就放他走了。”
陶椿松口气，出门看见春仙，她冲他招招手，问：“又‌要走了？”
“对啊，离中秋不远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把开集的日子通知下去。”春仙说。
陶椿引着他往远处走，她低声问：“你打算一直跟着开路队在山里奔走？”
春仙迟疑一瞬，说：“肯定是想像你一样啊。”
“我觉得山陵使十分看好我……”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春仙笑‌。
“你不如在他面前自荐，我觉得他近一段时间会很看好有主见的人，而他恰好又‌厌烦杜陵长，你可以‌试着取而代之。”陶椿看他一眼，问：“昨天我们陵的陵户投票分房，你有没有什么感悟？我觉得山陵使是不厌恶这个法子的。”
春仙一点就通，他高兴道‌：“谢谢你呀椿妹子。”
“再给你说个赚钱的法儿，你们陵种‌的松树多，松树的汁液可以‌卖钱，或许能代替骨胶。”陶椿说，“给你增加一点拉选票的筹码。”

第209章 盖土屋 全陵齐上阵
锣鼓声又响，树木掩映的木屋里，大人小孩鱼贯而出。
“爹，你‌今天不过去了？”胡长生的儿子问。
老头摆手，他粗声粗气说：“估计是为了分菜籽，我‌懒得去。”
陵里的其他陵户不少都是这么想的，恰逢日头越来越毒辣，不少人不想出门，故而出门集合的陵户大多‌是男人和孩子，比昨天傍晚开‌会的人数少了许多‌。
邬常安拿着户籍册点名，确定‌每户都有‌人过来，他跳下木台，换陶椿上‌去。
“今儿来的人少啊，是不是嫌头顶的日头
晒？本该像昨天一样，把集会的时辰定‌在傍晚，不过事情紧急，我‌早点通知下去，诸位也早点着手忙活。”陶椿先寒暄几句，见底下的人闻声打‌起精神，她也提一口气，调动脸上‌的表情，喜庆又亢奋地‌说：“接下来我‌要宣布的是一件喜事，开‌集市的日子定‌下了，就是本月的月中，中秋节当天，以我‌们为中心，余下的十八个陵都会赶来。”
不等‌陶椿说完，底下的人就吆喝开‌了，大笑声、欢呼声如‌涨潮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黑狼黑豹惊得一个翻身‌爬起来，对着人群汪汪几声，鹅群也嘎嘎大叫。
刚回来的菜花蛇闻声嗖的一下爬上‌一棵苹果树。
陶椿耐心地‌等‌说笑声平息下去。
“陶陵长，我‌们要准备啥？要不要把山谷里没卖完的陶器挑出来？”花大嫂问。
陶椿摆手，“不用挑出来，到时候要是有‌想买陶器的，你‌跟陈平带人进山，让他们自己动手挑。我‌们现在有‌个紧急的事，十八个陵的陵户赶在一起过来，我‌们要解决他们的吃喝住问题。我‌跟山陵使商量了，我‌们陵里四‌十七户陵户，每户在自家的屋后盖一个大棚供外客借宿，不过这不是白给他们住，可以收费……”
“收费？也就是说我‌盖个大棚就能赚钱？这不就是长安城里的客栈嘛！”
“别打‌岔，听‌陶陵长说。”
“说得对，就是一个客栈。”陶椿接话，“借宿的陵户可以给钱也可以给物，他们给的东西是你‌想要的，他们就能住进去。”
下面又一阵议论声。
邬常安敲一下铜锣压下说话声。
“让我‌先说完。”陶椿强调，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高声说：“四‌十七户陵户就有‌四‌十七个大棚，这好比四‌十七个客栈，你‌们和外客是相互选择的。所以大伙儿动工的时候把住宿的房子修葺好，比如‌屋里的光线要好、挡风不漏雨、通透不憋闷、有‌床有‌窗、是大通铺或是单间、有‌没有‌桌椅碗筷等‌等‌，你‌把房子修葺好才能引来回头客。关于我‌说的这些，回去后你‌们自家人商量商量，我‌只一个要求，一个大棚里最少要能住十个人。”
“要盖这么大的屋子，还‌每家每户都要盖一个，家里人手少的没有‌帮手，半个月估计只够砍树的。”石青提出意见。
陶椿早就想到这个问题，她笑着说：“想来你‌们在山外没见过土夯的房子，四‌面墙是黄土夯成‌的，只有‌屋顶是木头做梁。接下来要盖的屋子就盖成‌这种，黄土和干草和泥，堆起来夯结实，一墩一墩连起来形成‌墙。除了夯土是个力气活，挖土和泥跟我‌们制陶一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能上‌手，全家齐上‌阵，进程就拉快了。”
她说完后，底下的人有‌人点头，有‌人欲言又止。
陶椿看向一个不算眼熟的小子，应该是今年才从山外回来的小陵户，她指一下他，说：“那个脖子上‌戴银项圈的小子，你‌有‌什么疑问？”
“我‌在山外看过一本书，是讲前朝修土长城的，其中提到过夯土盖房要挖地‌基，你‌说的这种房子也是要挖地‌基吧？不知陶陵长清不清楚这个事，不挖地‌基的话，土墙容易倒，挖地‌基的话，房屋的界限在哪里？会不会破坏风水？”这个小子话里带了点质问。
想到这个问题的纷纷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陶椿问。
“我‌叫李岁安，是李荣的儿子。”
“好，我‌记下了，看来你‌在学堂里勤奋念书了。”陶椿夸一句，换言问：“李渠，你‌们在山里巡逻烧火做饭的时候挖不挖火坑？”
“挖。”李渠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他激动地‌说：“烧完火我‌们会用土把火坑填埋了，挖地‌基也是，干土挖起来填埋湿泥，这会影响风水吗？肯定‌不会啊。”
“你们认同这个说法吗？”陶椿问，“昨天投票分房的时候，有‌三户人口多‌的陵户没得到安置，除开‌这三户，陵里还‌有‌好几户住房拥挤的，依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在仓房或是柴房的背后新砌两间土屋。”
此举利好所有‌人，对子孙后代也有‌利，故而没人开口反驳。
“盖房的事就这样定‌下了啊，接着我‌们继续说吃喝的事。我打算在河滩附近砌十八个土灶，供外客自己做饭，当然‌，你‌们自己也能在屋外砌个土灶让住宿的外客自己做饭，收点柴火钱或是免费提供随你们自己。”陶椿说得嗓子干哑，话落，她咳两声，挥手说：“快晌午了，回家吃饭吧，散了。盖房的事要抓紧，不可敷衍。”
集会散了，人朝四‌面八方散开‌，陶椿腿一弯盘坐在木台上‌，顺手接过邬常安递来的水杯。
“多‌谢邬管事。”陶椿润了润喉咙，她笑眯眯地‌说。
“这个时候可以换个称呼。”邬常安瞥她一眼，意有‌所指。
陶椿当没听‌见，她又喝一口水，指着对面的柴房说：“咱家把土屋盖在柴房后面，土屋不用太大，隔成‌三个单间就行，以后山陵使或是其他陵的陵长过来，有‌个睡觉的地‌儿，不用再睡在咱们自己家。”
“不是说最少要供十人睡觉？”邬常安问。
陶椿翻白眼，“我‌们家又不能赚借宿人的钱粮，盖那么大的房子不费劲啊？你‌说你‌是故意找茬还‌是真正古板？”
邬常安当没听‌见。
陶椿哼一声，接着说：“在院子里盖个澡堂，就是盖个小土屋，里面盘个烧火的灶，灶上‌摞一个大澡缸，冬天洗澡的时候，下面烧火，人坐在缸里洗澡。放水的水管从墙上‌穿出去，洗完了木塞一拔，洗澡水就流出去了。”
邬常安听‌明白了，他在院子里看一圈，说：“行，我‌明白了，就是带水管的澡缸没有‌了，山谷里堆的都卖出去了。。”
“入冬前我‌再安排人进山烧几窑，到时候家家户户各分一两个，有‌了澡堂，外陵的陵户过来一看，明年澡缸的订单肯定‌大爆。”陶椿得意地‌说。
邬常安忍不住乐了，真是满脑子的生意经。
当天下午，陵里家家户户的人都行动起来，青壮年留在家里挖地‌基，老人和小孩挑着空筐扛着锄头四‌处寻找能挖土的地‌方。
陶椿和姜红玉领着陶桃和小核桃也出门了，在山脚下、沟壑地‌、枯木桩子根下拔草挖土。
“咦！一条小蛇！姐，我‌挖到一个蛇洞，里面只有‌一条小蛇。”陶桃大声喊。
“是什么蛇？你‌掏啥？你‌跑啊！”陶椿急了，“是不是毒蛇？”
“不是不是。”陶桃抓起小蛇扬起手，说：“是菜花蛇，跟邬菜花长得一样，我‌要带回去养。”
小核桃跑来细看，说：“肯定‌是邬菜花生的小蛇。”
陶椿确定‌她抓的真是菜花蛇，她长松一口气，说：“你‌养吧，估计真是邬菜花的蛋孵化的，我‌来找找，看它的蛇窝在不在这里。”
“为啥说肯定‌是邬菜花的崽？”陶桃问。
“这儿离咱家不远，要是有‌第二条母菜花蛇，它俩早打‌起来了。”姜红玉接话，她也去找邬菜花的蛇窝。
蛇窝没找到，当天夜里邬常安起来撒尿看见一条菜花蛇盘在木台上‌晒月亮，离家两个月的邬菜花回来了，但只有‌它一个回来。
挖土七天，陶椿她们找了七天，除了陶桃发现的那条小菜花蛇，再没有‌发现其他的小蛇。
“邬菜花辛苦孵蛋一两个月，小蛇出壳养大了又都给扔了？”陶椿自言自语，她嘀咕说：“我‌以为它会领回去，还‌打‌算把小蛇请去山谷里安家落户。”
“家里有‌九只大鹅，小蛇回去了也活不了。”姜红玉说。
“这倒也是。”陶椿点头。
三个男人从山上‌挑土下来，看见陶椿，一人高声问：“陶陵长，你‌家动工了吗？”
“动工了，三面墙砌得快有‌膝盖高了。”陶椿回答。
“哈哈，你‌们慢了，我‌家的墙砌得快有‌腰高了，我‌们白天黑夜都在忙活。”
陶椿一家也是白天黑夜都在忙活，应该说陵里
的人都如‌此，白天挖土挑土，晚上‌和泥砌墙，晾个一夜，早上‌醒来等‌泥土硬一点了再用木板夯打‌。
每日清早，木板捶打‌泥土的声音比陵里的鸡啼还‌响亮。

第210章 十陵齐聚 热闹的夜晚
八月十二，陵里的夯土声没再响起，邬家新起的房子要浇泥封顶了‌，挖土的任务结束，陶椿喊上陶桃和小核桃出门转悠。
“等等。”陶桃跑回屋，不一会儿拎个半臂长的木匣子出来。
“出门还带上陶杏花啊？”陶椿问。
“嗯，我出门顺带逮点虫喂它。”
木匣子里住着陶桃抓回来的小蛇，她给它取名叫陶杏花，一开始担心它跑了‌，她把蛇关在罐子里，又怕罐子不透气把蛇憋死了‌，她行走坐卧都要抱着罐子，每隔一刻钟就打‌开罐子给小蛇透透气。邬常安看了‌替她累的慌，抽空用‌木头给她做个木匣，匣子里留有缝隙，不用‌担心小蛇憋死。从此陶杏花就住在木匣里，靠陶桃喂它鸡蛋和小虫为生‌。
路过邬二叔家，他家的门都关着，家里没人，狗也不在，陶椿转到屋后‌看一圈，新盖的土屋里面打‌扫得干净，窗户也凿好了‌，屋顶上摞着十根梁木，比她家的进程慢了‌一点。
再去雪娘家，她家人口少，但陈青云族人多，加之她家住在山谷里，挖土伐木都方便，屋顶上的梁木已经‌铺好，只差铺草浇泥封顶。
再转至河滩附近，这儿的两户陵户得知陶椿要把灶台砌在这里，为了‌多接客，这两户把土屋砌得大‌，土墙还没完工。
“陶陵长，你还收鼠皮吗？我这儿又攒了‌些。你之前收走的鼠皮用‌完了‌吗？”老伯问。
“用‌完了‌，鼠皮暂时不收了‌，骨胶没了‌，等我再熬骨胶再来收鼠皮。”陶椿转一圈，说‌：“离中秋节只剩三天，看样‌子你这儿的房子完工不了‌啊。”
“八月十五不能完工，九月十五肯定是能完工的，我们图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老伯笑呵呵地‌说‌，“我把这间大‌屋盖结实，以后‌木屋的木头烂了‌腐了‌，我们一家人搬进土屋。自家也能住的房子，可‌要盖仔细点。”
陶椿不管他以后‌是自住还是只用‌来接待外客，只要房子不烂尾就行。
陶桃在稻田里捉蚂蚱喂小蛇，陶椿喊一声，她忙合上木匣子撵上去。
接着就是去胡家，胡平儿兄妹三个陪着老陵长在演武场走路，守在门外的狗吠叫一声，胡蝶儿惊喜地‌喊：“陵长婶婶来了‌。”
老陵长哼一声。
陶椿迈开腿快跑一段路，她笑盈盈地‌问：“老叔练腿脚呢，我看你走路越来越利索了‌。”
老陵长吊着斜眼瞪她。
陶椿清楚缘由，盖房的消息通知下去后‌，她就提着心等年‌婶子和老陵长找上门阻拦。然而并没有人上门，她也就躲了‌十来天，等房屋要封顶了‌才主动过来。
“平儿，你奶呢？”陶椿问。
“割草去了‌，我家新盖的屋要封顶了‌。”
陶椿暗吁一口气。
“你、你……大‌胆！”老陵长憋出一句训斥的话，他擦擦嘴，继续说‌：“动土……伤、风、水……”
“老叔，你能说‌这么多字了‌？看来病情有所好转啊。”陶椿惊喜，“帝陵的大‌夫医术真厉害，你是不是有望康复？”
老陵长看她不接茬，他气得脸色发红。
“好了‌好了‌，您别‌生‌气。”陶椿忙说‌，“怎么气性还这么大‌？您想说‌盖房的事是吧？盖房挖地‌基，散土挖起来又用‌黏性大‌的湿泥填进去了‌，这跟挖坑烧火再回埋是一个道理，动土了‌又复原了‌，不会坏风水的。去年‌风雪压断那么多树，大‌树倒了‌再补种小树，也没影响风水不是？”
老陵长又哼一声，他扶着轮椅坐下，从怀里掏出纸和炭条，在上面写出“狡辩”二字。
陶椿不承认，她俯身蹲下，方便老陵长能看见她的脸，她嘟囔说‌：“老叔，您不觉得您坚持的信条过于僵化了‌？我理解的破坏风水是挖土造湖，改林为耕地‌，大‌规模动土才会影响风水走向。我们在皇陵山脚下倚着原有的房子挖地‌基多盖一座房没那么大‌的破坏力，山风的走势都不会变，哪会破坏风水。就是皇宫那个风水宝地‌都会经‌常动土不是？就是一座宫殿走水烧没了‌，皇帝陛下也没您这么提心吊胆。”
老陵长把这话听‌进去了‌，他心里思索着，一时没吭声。
“我忘记哪次山陵使过来，我跟他提起陵户们家里的房屋不够住，他指着没有院门的院子跟我说‌：院子又没封死，房屋不够住就继续往外盖。想来他也不认为在皇陵下多盖几间房会影响山河国运。”陶椿又轻声补一句。
老陵长又瞪她，他唰唰写几个字扔给她。
陶椿捡起纸一看，只见酸气冲天的五个字：山陵使英明！
“您也英明。”陶椿忍笑，她站起身，说‌：“跟您说‌这个不是为了争长短或是贬低您，是怕您钻牛角尖生闷气。看您已经接受了‌，我这就走了‌，我去转一圈，看土屋盖得如何了‌，我心里有个数，方便外陵的人来了安排住宿。”
老陵长摆摆手‌。
陶椿在胡二嫂的带领下看一下她家盖的土屋，继而去胡老家，接着是胡家全的小叔家，最‌后‌是胡家全的大堂伯胡长生家。
“你们盖的接待外客的土屋呢？”陶椿看着面前盖在院门处，类似倒座房的两间土屋，问：“门朝内开，你们接受外客跟你们同住一个院？”
“不是，这是我们自己住的，几个孩子……”
“接待外客的土屋呢？”陶椿打‌断他的话，她冷下脸问：“怎么？你们不是公主陵的人啊？大‌家都在为开集市做准备，你们一心为私，这是哪门子的打算？这么不听‌使唤，往后‌陵里要分利可‌就没你们的份儿了‌。”
“等等。”胡老头从卧房走出来，他承诺说‌：“下一次开集之前，我们一定把待客的土屋盖好。至于这两间屋，要是外陵的陵户愿意住进去，我们也是愿意的。”
陶椿瞬间换上笑脸，说‌：“那我就给胡大‌伯一个面子，下不为例。”
说‌罢陶椿走了‌。
“真霸气。”陶桃跟小核桃嘀咕。
小核桃重重点头。
行至胡阿嬷的老宅，陈裕的大‌儿子一家已经‌搬进来了‌，他这里也正在砌土墙，这儿地‌势高看得远，陶椿指点他把屋顶盖结实点，到时候弄个梯子，方便客人坐在屋顶赏景。
晌午了‌，陶椿回去吃饭，吃过饭继续出门转悠。
日‌头一点一点西移，安庆公主陵的陵户如蜂巢的蜜蜂一般来来回回在陵里、山里来回跑，扛木头的、割草的、和泥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日‌落星出，斗转星移，人狗安睡，一天过去了‌。
*
双峰山，跟着巡山队巡逻的狗群突然大‌叫，巡山队跟着狂奔的狗群追过去，在双峰山的峰底迎上齐王陵和贤王陵的陵户。
中秋节的前一天，巡山队领着齐王陵和贤王陵的五十七个陵户走进公主陵。
陈雪循着狗吠声奔来，她气喘吁吁地‌接手‌五十七个外陵的陵户，继而安排巡山队把两陵的牛群送到胡家文手‌里。
“早知这个月还要过来，六月尾的时候
就不来了‌，这趟一起把陶器带回去。”齐王陵的陵户说‌。
“得亏你们来得早，福安公主陵的陵户晚你们两天，好些陶器没买到，尤其是澡缸、粮缸、水缸，全卖空了‌。”陈雪说‌，“这次你们两个陵最‌先来，你们优先选住处和摆摊的地‌方。从我们老陵长家到陶陵长家，这一段路都能摆摊，你们要不先选个位置，我给记下，免得后‌来的人给占了‌。”
“行，那就在演武场上。”
陈雪记下，继而领他们去土屋落成的人家住宿。
傍晚时，西边通往定远侯陵的地‌方又有狗吠声，恰好陶椿在河滩旁边看邬常安兄弟俩砌灶，她离得近，她赶在狂吠的狗群赶来之前迎上去，是帝陵和定远侯陵的陵户过来了‌，山陵使也在其中。
狗群刚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又猛地‌转身朝南冲去，后‌妃陵三个陵的陵户踩着贤王陵和齐王陵陵户的步子下山了‌。
新来的五个陵安顿下来，狗吠声又起，福安公主陵和抚疆公主陵的陵户相约着踩着夜色赶来。
山陵使跟着陶椿走上胡阿嬷的老宅，站在高处能看见半个陵的风光，山下灯影幢幢，牛哞声声，狗吠不止，人声鼎沸，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陈青榆带着虎狼队连夜帮还没完工的土屋封顶，李渠带着平安队在陵里来回巡逻，来回高声提醒注意用‌火。
东南边的山里露出火光，陵里的狗一拥而上全冲了‌过去，各个陵的陵户齐声唤狗，然而毫无作用‌，李渠带人赶过去时，成王陵的陵户撂下山货抱着狗躲到了‌树上。
这是中秋节前夜最‌后‌一个赶来的。
十陵陵户齐聚在安庆公主陵，一直到夜半三更‌，陵里才安静下来。

第211章 以物易物 开集
鸡鸣四野，天色由浓黑转为灰青色，灰扑扑的鸡群从树杈、草垛上扑棱着‌翅膀飞下来，林中‌鸟雀出巢，一时‌之间，拍翅膀的扑棱声连成一大片。
年婶子和老陵长人老觉少，早早起‌来了，她把老头子推到院外看鸟雀，自己进灶房做早饭。
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炊烟时‌，轻巧的脚步声徐徐靠近，齐豫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猛不丁看见个嘴歪眼斜的老人，哪怕昨天打过照面，他还是被吓得一哆嗦。
“老陵长，这么早就起‌了？”齐豫回过神忙笑着‌问好‌，他抖了下手上提的桶，说：“昨晚打的水用‌光了，我来您家借桶水拎过去煮饭。”
年婶子闻声走出灶房，说：“水缸在‌院子里‌，你来舀。”
老陵长家面朝演武场，位置好‌视野佳，齐王陵的陵户昨天在‌陵里‌转了一圈，选择住在‌老陵长和胡老家的土屋里‌，房费是两罐五斤左右的烧酒。
“昨夜睡得还成吗？时‌间紧，来不及打床榻，只能让你们打铺盖睡地上，下个月再来就有床有桌了。”年婶子说。
“睡得好‌极了，我们离家后在‌野山跋涉三四天，夜宿深山，一直提心吊胆，来到你们这儿‌有屋子住，不用‌再担心野兽袭击，一觉睡得黑沉。”齐豫客气地说，一桶水打满，他拎着‌往外走，远远看见有好‌几个人挑着‌担往这个方向来，他心里‌嘀咕这么早就有人来抢地盘摆摊，回去后立马大声催促。不一会儿‌，齐王陵的陵户扛着‌麻袋挑着‌筐往演武场走。
一大早就往演武场来的是陈雪等人，她喊上她的三个兄弟挑三担水过来，趁着‌演武场上没人洒水压灰，免得踩来踩去，踩得黄灰飞滚。
“这么早就摆摊啊？你们带来什么好‌东西？”陈雪好‌奇地问。
“酒和干菌子，听说你们这边好‌几个月没下雨了，无‌雨不出菌，我们驮来上千斤干菌子救急。”说话这人长了张巧嘴，话说得好‌听极了。
就连陈雪的三个兄弟听了这话都‌凑过来，一改之前对齐王陵陵户的厌恶。
“我们今年的确没咋吃菌子，你们带来的干菌肯定很好‌卖。”陈雪说。
“那我们就放心了。”
“爷爷。”胡平儿‌跑出来，“哇！已经有人摆摊了。”
胡家文跟着‌走出来，他长这么大除了十岁下山那次，再没有踏出过公主陵，眼下对外陵摆摊卖货新奇的紧，这会儿‌追着‌孩子身后跑过去看热闹。
朝霞升起‌，陈雪兄妹四个挑着‌空桶离开，住在‌她家的外陵陵户得知齐王陵的摊子已经摆好‌了，他们也急匆匆扛货前往演武场。
火轮般的日出越过山顶，瞬间点亮山脚下的人家，随着‌外陵陵户走动，狗吠声又起‌，狗吠点燃人声，人声如‌流火飞溅，公主陵的陵地上，人影飞快穿梭。
“爹，娘，我去演武场了。”邬千蕊飞奔出门。
“不吃饭了？”邬二叔高声问。
“不吃了。”
“陶桃，小核桃，快出来呀，演武场上好‌多人，我们快去看。”小鹰一手拽个弟弟飞奔上门。
陶桃和小核桃闻言忙放下碗筷，拔腿就要‌跑。
“等等。”陶椿快步回屋，转身出来手上就多了一把银角子，她把银子塞给两个小姑娘，说：“拿个背篓，看中‌啥了拿钱买。”
陶桃和小核桃越发高兴。
“跟山陵使打招呼。”邬常安提醒，山陵使昨夜睡在‌他家柴房后的土屋里‌，早饭自然在‌他家吃。
“大人慢吃，我们先出去玩了。”陶桃忙不迭说一句，她拎着‌背篓大步跃出去。
山陵使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无‌心吃饭，他擦擦嘴，问：“你们陵里‌今天摆不摆摊卖东西？”
陶椿点头，“有，不过是私人摆摊，卖什么我不确定。”
“我出去转转。”山陵使起‌身，说：“想来陶陵长还有得忙，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
陶椿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两个巡山队都‌留在‌陵里‌巡逻，她不担心会出乱子，此外还有好‌几个管事负责盯梢接待外客，真正落在‌她身上的没啥事，只不过她要‌把控大局，留在‌家里‌方便几个管事寻她。
故而陶椿把家里‌剩下的三个人都‌赶出去凑热闹，她留家里‌收拾锅碗瓢盆。
趁着‌闲暇，陶椿拿出纸笔，她打算把收购牛油的单子写一二十份，稍后挨个陵各发一张。
二十份单子还没写完，邬常安回来了，他背回来一背篓山货，都‌是陶桃和小核桃买的，齐王陵的干菌子、后妃陵的山葡萄和青苹果，他把山货倒进仓房里‌，出来说：“人都‌聚在‌演武场，你也过去看看，还没过来的八个陵今天来不了这么早，估摸是临近晌午才会赶来，你也别‌守在‌家里‌了。”
陶椿心想也是，她喊一句稍等，最后两张单子写完，她收笔起‌身，说：“把我上个月做的鼠皮披风和鼠皮手套都‌带上，咱们也去摆摊。”
鼠皮披风和手套留下自家的和送人的，余下还有十个披风和五十三双手套，东西不多，叠起‌来放饭桌上，陶椿和邬常安抬着饭桌出门。
还没到演武场就听到了闹烘烘的说话声，演武场附近人潮涌动，木桩上站着‌人，树上还趴着‌人，狗在陵殿外的青石路上蹲了一大群，不时‌吠叫几声。
“陶陵长，你也来摆摊？噢！这就是鼠皮做的东西啊？”李渠在‌树上盯梢，一早就发现陶椿了。
陶椿往演武场里面看，问：“还有位置吗？”
“没了。”
“那我就在‌这儿‌摆摊好‌了。”陶椿和邬常安把饭桌搁在演武场外面。
“你进去转转，我在‌这儿‌守着‌。”邬常安说。
陶椿就等这话，她一溜烟钻进人群中‌，迎面撞见春仙，她招呼道：“可买到喜欢的东西？”
“给我娘买了件围裙。”春仙把手上的布展开，黑布上绣一大簇桃枝，枝头有花有叶，红花绿叶冲淡黑布的沉重。
“好‌看，配色好‌，针线活儿‌也好‌，这是在‌哪儿‌买的？我也买两个，你给我娘捎回去一个。”这次赶集陶家人没来，陶青松要‌照料牛群，陶母陶父要‌在‌家照顾大孙女‌和儿‌媳妇，冬仙又有喜了。
“在‌后妃陵的陵户手里‌买的，你来晚了，已经卖完了。”春仙笑着‌
说。
“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再去瞅瞅。”陶椿跑了。
齐王陵的摊子上已经空了，一百斤烧酒和上千斤干菌子在‌一个时‌辰内一扫而空，他们带来的东西卖完了，从后妃陵的陵户手上换到精美的围裙、头巾和绣鞋；从福安公主陵的陵户手上换到今年的新黄豆和绿豆；从定远侯陵的陵户手上换到晒干的松树菇和嘎嘎大叫的鹅；从抚疆公主陵的陵户手上换到马蜂酒和鹿血酒。
陶椿转到自家陵户摆的摊子上，胡老的苞谷酒比不上米酿的烧酒，更不如‌鹿血酒和马蜂酒，两坛苞谷酒还没卖完。卖皮套子的摊子上挤满了人，互换的东西还没商量好‌，叫价声和嘟囔声掺在‌一起‌，嗡嗡嗡得让人听不清。
陶椿跟胡老说两句，不一会儿‌，她跟邬常安抬着‌摆满一桌的鼠皮披风和手套过来。
“这是卖什么的？”有人闻声而来。
陶椿拿一个披风穿在‌身上，扣子扣上，风帽也戴上，她展臂转一圈，说：“这个叫披风，能防寒能避雨，夜宿野外时‌铺在‌地上盖在‌身上都‌行，一年四季能用‌三季。”
“这是鼠皮？”眼尖的人一眼看出来。
“对，鼠皮轻便，穿上不压身，带出门也方便拿，打湿了晒干的速度快。”邬常安接话，他递一个披风出去，说：“你们看看，鼠皮都‌是一张张黏上去的，没有缝隙，做得很精细。”
“这个就是比遮雨的蓑衣斗笠轻便，跟蓑衣相比还有防寒的效果。”陶椿说着‌又戴上一只手套，说：“手套也是，不厚重，戴上这个拎火炉子拎水壶不怕烫，捡板栗不怕板栗球扎手。”
“我要‌两双、不、五双，我要‌五双手套，十斤黍米换不换？”一个男人问。
“换。”陶椿递五双手套出去，说：“手套做的大，保准你家里‌的人都‌能戴。”
“我要‌一个披风，你看我这个木雕的杯子能不能换？”
陶椿摇头。
“二十斤大米呢？”这是齐王陵的陵户问的。
陶椿摆手，“一个披风要‌用‌一百二三十张鼠皮呢，一百二三十只鼠要‌掏三四十个鼠洞才能凑齐。”
“你说个价，十两银子卖不卖？”
“十五两。”陶椿提一下价。
“成交。”
“我这儿‌有鹿茸，换一个披风。”抚疆公主陵的陵户走到邬常安身边说。
邬常安挠挠头，他瞥陶椿一眼，按说他用‌不上这玩意儿‌的，算了，换了，他吃了能猛上加猛。
狗吠声猛地大作，邬常安惊得差点把鹿茸丢出去。
“不知是哪个陵来了。”围观的人好‌奇道。
虎狼队追着‌狗群撵过去，小半时‌辰后，他们领来五个陵共一百三十余个陵户，这五个陵的陵户在‌靠近安庆公主陵时‌遇上了。
“呦！这么多人了！他们是啥时‌候过来的？我们没来晚吧？山陵使在‌吗？”领头的人问。
陈青榆一一回答，南边的山上又有狗吠声，他把一百多人送到演武场，继续追着‌狗群往山上跑。
双方在‌演武场见面，寒暄一阵后，新来的一百多个陵户来不及喝口水歇歇，就被其他人催促着‌展示带来的货。
持续半天的热闹刚有跌宕，转瞬又如‌迸发的泉水一般激荡开。

第212章 宰猪宴外客 山陵使催陵户上进
赶在中秋节的正午之前，惠陵十九个陵到齐了。
胡家文‌从山上跑下来，他在人群中穿梭，询问了好‌几‌个人，在最后赶来的文‌治侯陵摆的摊前找到陶椿。
“陶陵长，猪宰杀好‌了，什么时候抬下来？”胡家文‌问。
陶椿以手遮眼看一眼天上的太阳，说：“现在就抬下来。”
胡家文‌“哎”一声‌，又忙不迭跑开。
“宰猪？”站在陶椿旁边的陵户听到只言片语，他看向陶椿。
“今天中秋嘛，大家有缘齐聚在一起，我们庆祝庆祝。”陶椿笑着说一句，转身离开。
演武场上立的木桩上蹲着人，陶椿挥手赶人下来，她借用一下将军陵陵户带来的铜锣，走‌上最高的一个木桩子敲响铜锣。
“咚咚”两声‌，演武场内外的人齐齐转身朝陶椿所在的位置看去。
“晌午了，该散集做饭了。今儿是中秋，也是我们安庆公主陵头一个开集的日子，为庆祝我们在此相聚，为慰劳诸位不辞辛劳的奔波，我们安庆公主陵宰杀了两头肥猪。”陶椿往山上一指，说：“肥猪已宰杀，也分割好‌了，待会儿各个陵派一个人去领五斤肥猪肉，晌午吃顿新鲜的猪肉。”
这是大伙儿没想‌到的，非亲非故的，而且正值猪长膘的时候，安庆公主陵竟然舍得宰杀猪。
“陶陵长大气啊！”有人吆喝一声‌。
陶椿一笑，说：“不止我大气，我们全‌陵的陵户都不是小气的人。”
“对‌对‌对‌，感谢安庆公主陵的陵户们慷慨分肉。”春仙大声‌喊。
安庆公主陵的陵户闻言纷纷咧开嘴笑。
宰杀好‌的肥猪抬下山，陶椿看见了，赶在喧闹声‌沸腾前，她高声‌补上最后一句话：“月圆人平安，祝我们中秋节快乐。”
“中秋节快乐！”众人齐呼。
山陵使‌跟老陵长坐在一起，见陶椿在欢呼声‌中一跳一跳走‌下木桩，他扭头说：“这个陵长选得好‌。”
老陵长点头，他在纸上写‌几‌个字递过‌去，山陵使‌接过‌一看，笑了。
老陵长努力弯一下嘴角，在他看来，山陵使‌也是极好‌的。
“外陵的客人到这边来。”胡家文‌举着手高声‌喊。
胡家全‌带人抬着三筐碎肉走‌到青石路旁边，他高声‌喊：“安庆公主陵的陵户到这边排队，一家出一个人，不要来多了。”
今天宰杀的两头猪是今年最先出生的一窝，断奶后吃煮熟的番薯渣，番薯渣吃没了又有鲜嫩多汁的青草和树藤，接着又是油饼混着猪草煮成猪食喂养，这大半年来，猪嘴没亏过‌，虽还‌没过‌冬，猪身上的膘可‌不少。两头猪放血刮毛后有一百九十多斤，十八个陵的陵户分走‌九十斤，安庆公主陵的陵户每户分得两斤，骨头、内脏、瘦肉肥肉随便选。
小核桃排队领两斤排骨，一共五根，胡家全‌另外又挑一根猪尾巴给她，她嘴甜地谢过‌胡二伯，乐颠颠地抱着排骨离开。
领到肉的人相继离开，外陵的陵户也跟着借宿的主家回去，早上陆陆续续扛来的东西，跟着新主人又回到土屋里。
陈雪和虎狼队领着临近晌午才赶来的八个陵的陵户就近安排，胡阿嬷老宅的土屋、胡长生家的两间新房、邬二叔家的土屋、雪娘家的土屋、就连河滩附近两座没封顶的土屋也安排人住进去了。反正这时候不冷，睡在没封顶的土屋里也不会有事。
“这一排新砌的灶都是为你们砌的，这几‌个泥巴干透的灶都能用，你们带的有锅有釜就摞上去烧火做饭，没带锅釜就找主家借。”陈雪讲解。
“我们自己带的有铁锅。”文‌治侯陵的陵户说，“对‌了，陈管事，咋没见你们陵卖陶器？六月份的时候，我们陵有两个陵户回去说你们陵烧制了好‌多陶器，我们想‌来买点。不过‌听说还‌能拿番薯和花生换什么粉条，要等到秋冬，我们想‌着秋收后过‌来再买陶器，一趟给带回去。眼下既然来了，我们先买些陶器回去，还‌没卖完吧？”
“我听说澡缸、水缸、粮缸、酒壶和花瓶卖完了，其他的估计还‌有，陶器的事不是我负责，下午我给你们引见花管事。”陈雪闻到肉香了，她吸着肚子憋住咕噜声‌，接着说：“你们先歇歇，吃过‌饭我们在演武场见。”
“行，劳烦了。”
陈雪回一句客气，她大步离开，然而人离开了香味还‌在，家家户户不是炒肉就是炖肉，陵里吹拂的山风像是在肉锅里打过‌滚，满身的肉香。
“瓠子炖排骨出锅了。”邬常安端着砂锅出来，说：“三妹，你跟小核桃洗手了吗？”
陶桃牵着小核桃去洗手，山陵使‌也跟过‌去。
邬常顺跟着端一钵蒸蛋出来，陶椿跟在后面端一钵青椒擂茄子，晌午就三个菜。
一人一碗米饭，人都上桌了，邬常安招呼山陵使先动筷。
山陵使‌挟一根排骨吃，不是他鼻子出问题了，这锅排骨是真香，肉嫩不柴可‌以理解，毕竟猪还‌没长到一年，但肉丝越嚼越香，肉下肚了嘴里不腥就让人惊讶了。
“这是两年的猪还‌是一年的猪？”山陵使‌问。
“大半年，不，半年，我记得今年二月份的时候母猪才下第一窝猪崽。”陶椿看向邬常安，问：“我没记错吧？”
邬常安点头。
“猪嫩肉不香，看来这句俗话也不能实‌打实‌地保真。你们陵里的猪养得挺好‌，半年的猪养成这个样子能出栏宰杀了，过‌后我让其他陵的陵户跟你们学‌学‌。”山陵使‌老毛病又犯了，扛着耙子要来捞公主陵的养
猪经验分给其他陵。
“我们陵的牲口喂得好‌，煮熟食喂，哪怕是草木旺盛的春夏，每天也要喂一顿熟食。”陶椿琢磨着公主陵的养猪经验难复刻，仅是分工明确就能难倒一大批人，不光在于喂食的东西上，于是坦诚地说：“我们陵里有粉条作坊，还‌有油坊，全‌年有番薯渣和油饼喂猪。山陵使‌要想‌让其他陵跟我们学‌，把‌番薯剁碎晒干存下来煮熟喂猪就行了。”
山陵使‌一听立马打消念头，光是剁番薯晒干存起来，十陵有九陵做不到，更别提还‌要煮熟食。
陶家还‌没吃完饭，陵里又热闹起来了，陶椿坐在院子里能清楚地看见往演武场聚集的身影。
小核桃和陶桃一丢碗立马溜出门，姜红玉回屋睡午觉，邬常顺去灶房洗碗，邬常安进仓房收拾上午换回来的东西。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只有陶椿和山陵使‌，二人有来有往地谈论此次开集有何不足，说到最后，二人一致认为没有不足，唯有时日匆忙带来的货物紧缺，导致集市上货物种类少数量也不多。
山陵使‌连着喝完两杯茶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喊上陶椿去演武场说正事。
陶椿回屋把‌姜红玉喊醒，免得她此时久睡，夜里睡不着。
山陵使‌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们一家一起出门。
演武场上，每个陵带来的货都换出去了，货出手了他们也没闲着，大伙儿四处走‌动着询问他陵缺什么自己陵有什么，争取下一个开集的日子能包袱款款地来，再满载而归。
“山陵使‌来了。”
“山陵使‌给我们陵长写‌信说这次开集有重要的事宣布，也不晓得是啥事。”
山陵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陶椿之前站的木桩，不用他提醒，下面的人都安静下来，且往一起聚集。
等挪动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山陵使‌开口说：“第一件事跟集市有关‌，每月的月中安庆公主陵开集，各个陵的陵户自行过‌来。除此地外，不能在第二个地方有大规模集市。第二件事，太常寺的录事官和小卒于每年三月、六月、九月的月中准时将一干俸禄和零散的货物送到安庆公主陵，之后由各个陵的陵户在陶陵长这里领走‌俸禄。都听懂了？”
山陵使‌看众人纷纷点头，他接着说：“第三件事跟安庆公主陵的陶陵长有关‌，用番薯做粉条就是她琢磨出的方子，这个方子在两个月前通过‌我献给了朝廷，用来救济灾民‌。安庆公主陵祭田少，陵里种稻的水田只有西北边的那块河滩，故而安庆公主陵在口粮上有所不足。用粉条换米面是安庆公主陵陵户饱腹之法，此次陶陵长冒着方子被大众所知的风险献出方子，是大德之人。故而我在此宣布，惠陵十九个陵，此后只能由安庆公主陵开作坊生产粉条出售，外陵不得插手这门生意。”
演武场上有片刻的死寂，几‌瞬后，窃窃私语声‌响起。
邬千蕊昂着头看向她外陵的同窗，兴奋地说：“这下你相信了吧？山陵使‌亲口说的还‌会有假？我堂嫂真把‌粉条方子献出去了，她不是传闻中的那等人。”
“安静！安静！”李西峰高声‌喊。
窃窃私语声‌压下去，山陵使‌继续说：“第四件事是关‌于陵里作物种植，安庆公主陵这里有榨油机，可‌以榨花生油，也可‌以榨菜籽油。我跟朝廷讨来菜籽种，菜籽种已送来，目前就在安庆公主陵，稍后由陶陵长发放给诸位。你们把‌菜籽种拿回去，秋收后播种，明年夏季收割，届时拿菜籽来安庆公主陵榨油。”
说罢，山陵使‌点一下李西峰，李西峰也走‌上木桩，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
“这是我想‌法子寻来的方子，一半出自宫中，一半出自民‌间，方子各种各样，有做卤豆干的、取花做胭脂的、取猪鬃做毛刷的、取黄鼠狼的毛做狼毫的……一共十八张，各个陵领一张，回去想‌法子把‌东西做出来。”山陵使‌点了点陶椿所在的位置，玩笑一句：“陶陵长领着安庆公主陵的陵户一个劲掏你们兜里的钱粮，你们可‌别把‌他们养成大地主了，要反过‌来掏他们的兜。”
陶椿：……

第213章 独身回娘家 散集
随着各种方子‌发下去‌，陶椿趁大伙儿一心打探外陵方子‌的时候，安排李渠带人把公粮仓里的菜籽搬出来‌。菜籽驮进山里之‌前就分好了，每一袋上面都贴着纸，上面标有给哪个‌陵的。
帝陵和定远侯陵的菜籽早在录事官路过陵地时就送上门了，李渠喊来‌余下十六个‌陵的负责人，一一把菜籽发下去‌。
这些事得以解决，天色也不早了，东边的山顶上已有圆月浮出，集市就此解散。
演武场上的陵户陆陆续续离开，陶椿还没‌走，邬常安也留下陪她。
“陶陵长。”花大嫂找来‌，“有五个‌陵的陵户明天要跟我去‌山谷里选陶器，我来‌跟你说一声。”
“我猜今天肯定有陶器的订单，我留下就是‌在等你。虎狼队和平安队都在陵里，你明天多带些人陪外陵的陵户一起去‌选陶器，免得人手少了应付不来‌。”陶椿嘱咐。
“邬管事要一起去‌吗？之‌前我看你经常往山谷里跑。”花大嫂问。
“不去‌，之‌前往山谷跑是‌为了带狗熟悉地盘。”邬常安摆手，他指陶椿一下，说：“陵里人多事多，我要留在陵里给陵长大人跑腿。”
陶椿笑了笑，说：“我想找个‌跑腿的人不难，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那我更得留在家里，跑腿的活儿再被人抢了，我在陵长大人面前无立足之‌地啊。”邬常安调侃道。
陶椿深看他一眼，转而跟花大嫂说：“花管事，关于明年‌制陶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花大嫂还在笑邬常安黏媳妇黏得紧，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待反应过来‌，她苦想片刻，求助道：“陵长，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方面，事关明年‌制陶，我还没‌想过，你有啥想法直接说吧。”
“今年‌陆陆续续卖出上万件陶器，碗、碟、坛子‌、罐子‌、陶釜、火炉这些目前还有剩的，明年‌很少还有陵户再买，应该说往后三五年‌都卖不动了，所以这些日常的陶器明年‌烧个‌一窑就够了。澡缸最抢手，但过早卖光了，后来‌的陵户压根不知‌道这是‌个‌啥东西。我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想法子‌找个‌时间凑一帮人再进山烧三窑澡缸，出窑后分给我们自己‌陵的陵户，家家户户砌两个‌澡堂子‌。九月的月中和明年‌三月的月中还是‌所有陵的陵户在此齐聚，到时候趁机让外陵的人见识见识天冷时在澡堂子‌里洗澡有多舒坦。”陶椿缓缓地说，“如此一来‌，往后三年‌烧陶缸卖给外陵就够我们忙的，卖陶方面不愁没‌生意。”
花大嫂闻言兴奋起来‌，她佩服道：“还是‌陶陵长有远见，这事交给我，我争取在下个‌月月中之‌前再烧出三窑澡缸。不过澡堂子‌是‌啥样的？”
“让邬管事跟你说。”
邬常安指一下磨盘附近那个‌大灶，去‌年‌用来‌融化雪水的，再在大灶上盖个‌土屋，墙上留个‌洞把放水管插出去‌，这就是‌个‌小澡堂。
花大嫂点头，“我心里有数了，那我让陵里的人先盖澡堂，等澡缸烧好，挑回来‌架在灶上
就能用了。”
陶椿看邬常安一眼，说：“督促盖澡堂的活儿让邬管事操心，让他帮你分担一下，组织人手烧陶够你忙的了。”
花大嫂自然不会不答应。
事情说罢，天色已暗，陶椿和花大嫂作别，她跟邬常安快步离开演武场。
“去‌年‌承诺的独轮车还没‌给你做，我还想着趁麦收前清闲把独轮车做出来‌，你又给我派个‌活儿。”路上，邬常安嘀咕。
“那你当时咋不拒绝？”陶椿挽着他的胳膊问。
“陵长大人发话‌了，我哪能落你的面子‌。”
陶椿笑一下，说：“你想出门巡山吗？”
邬常安没‌多想，点头说：“是‌有点想，不过一想到出门太久，我就不想了。”
“从我当上陵长，你就没‌再离家去‌巡山了，箭法生疏了吧？我的箭法也生疏了，去‌年‌冬天好不容易靠射鸟练出点准头，半年‌没‌碰弓箭，估计又不行‌了。”陶椿有些感慨。
邬常安没‌吭声。
“你咋不说话‌？”陶椿偏头问。
邬常安暗吁一口气，他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嫌弃他了，但这话‌不能说，太卑微了。他暗暗决定等天冷陵里清闲了，他就跟巡山队进山巡逻，一出门就是‌半个‌月，不跟她见面，让她想死他，想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明天定远侯陵的陵户就要回去吧？你娘捎话‌让三妹跟着一起回去‌，你放不放人？”邬常安换个‌话‌头问。
安庆公主陵今年‌没‌有大面积种豆类、花生和苞谷，定远侯陵不是‌，陶家种了不少花生，还有一亩苞谷和半亩黄豆，眼下都到了收获的时候。而冬仙胎还不稳，又要照顾春涧，陶青松还要看守一大群牛，干活的主力是‌陶父和陶母，陶母托春仙捎话‌让陶桃赶紧跟着陵里的人回去‌帮忙拔花生。
陶椿肯定要放人，不仅要放陶桃回去‌，她还想回娘家几天。
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邬常顺见人回来‌，他出声喊：“小核桃，桃妹子‌，快出来‌吃饭。”
陶桃把最后一件衣裳装包袱里，她出门说：“姐，姐夫，春仙大哥说我们陵的人明早就动身回去‌，我也要回去‌，你们明早把香杏姐姐家的狗崽逮回来‌，我明天带回去‌。”
“行。”邬常安答应。
“山陵使今晚在老陵长家吃饭，不用等他了，我们吃吧。”陶椿说。
待吃过晚饭，陶椿宣布她要回娘家住几‌天。
“我琢磨着陵里的事捋顺了，陵里也有管事，用不着我再坐在家里盯着，我回娘家住些日子‌，麦收前回来‌。”陶椿说。
陶桃第一个‌响应，“爹娘看见你回去‌肯定很高兴。”
邬常顺两口子‌没‌意见，姜红玉说：“这大半年‌来‌你就没‌清闲过，秋收后又不得清闲，趁秋收前让老三陪你回娘家陪陪你爹娘也好，帮二老忙忙农活。”
“我一个‌人回去‌，邬常安还要监管盖澡堂的事，他走不开。”陶椿说。
邬常安惊住了，他欲言又止，在饭桌上他没‌说什么，夜里回屋躺床上了，他问她是‌啥时候决定回娘家的。
“你是‌不是‌存心寻个‌事绊住我？不想让我陪你回娘家？”他盘腿坐在床沿上盯着她。
“这话‌怎么说？”陶椿抬眼觑他，“我又不是‌回娘家私会情郎，绊住你图什么？回娘家是‌突起的念头，吃饭那会儿还没‌决定好呢。”
邬常安在她探究的目光下面露不自在，他歪倒下去‌，卷起薄被把两人裹起来‌。
“睡觉。”他粗声粗气说。
陶椿笑嘻嘻地翻身趴他身上，她扯着他的脸，顶着被子‌借着点微光看他，小声问：“你怀疑我看上别的男人了？”
“呵！除非你眼瞎，谁比得过我。”邬常安厚着脸皮说，他自信陶椿不是‌那种人。
“当然了，没‌人比你更适合我。”陶椿亲他两下，问：“要不我让胡家全盯着盖澡堂的事？你陪我回娘家？”
邬常安沉默了，他双手枕在头下，想起花大嫂笑话‌他黏人，他开口说：“再亲一下。”
陶椿响亮地亲他一口。
邬常安垂下手，在被子‌里搂起她的双腿挂在腰上，一双糙手在被下作乱，她几‌番下移都被他制住了。
灰褐色的裆裤洇出湿斑，邬常安满意地抽出手，他把身上趴的人推下去‌，坏笑着说：“我留家里给陵长大人办事，陵长大人想我了就回来‌。”
陶椿被吊得不上不下，她气得蹬着褥子‌尖叫一声。
邬常安闷声大笑。
*
清早，邬常安从香杏家牵来‌两只‌圆滚滚的狗崽子‌，这两只‌狗崽子‌跟着母狗过了两个‌多月的快活日子‌，被养得圆头圆脑的。
陶桃拿来‌背篓，她把两只‌凶巴巴的狗崽子‌抱进背篓里，安慰说：“乖，跟我回新家了，我们会好好待你的。”
陶椿拎着包袱出来‌，她忽略邬常安，跟姜红玉说：“大嫂，我走了啊，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重活累活别做，洗衣做饭让他们兄弟俩动手。”
“行‌行‌行‌，你别操心我，我生过一个‌了，有经验。”姜红玉说，“回去‌了代我跟叔和婶子‌问个‌好。”
陶椿点头，她拿起陶桃的包袱，说：“走吧。”
邬常安去‌牛棚牵刀疤脸。
定远侯陵和帝陵的陵户从山上赶牛群下来‌，陶椿和陶桃往西走，两拨人在西山口汇合。
春仙这趟也回去‌，开路队也回帝陵休息些日子‌，山陵使一起同行‌，陶椿见人一一打招呼寒暄。
陶桃怀里挂着装狗崽子‌的背篓，还拿着装小蛇的匣子‌，春仙见状接过背篓，等她跟小核桃说完话‌，托她骑上牛背。
“走了啊。”李西峰喊。
邬常安把牛缰绳交给陶椿，这会儿又急着问：“你回去‌住几‌天？我去‌接你，你别一个‌人回来‌。”
陶椿剜他一眼，高高仰起头，不理他。
“七天行‌不行‌？二十三那天我去‌接你。”邬常安笑着问。
陶椿垂下眼，她往左右扫两眼，见没‌人注意她，她抬脚用脚尖戳一下男人的胸膛，幽幽道：“想我了去‌找我。”
说罢，她甩了甩缰绳，刀疤脸哞一声，抬蹄离开。
邬常安看一人一牛趾高气昂的背影，他低头看胸前落下的一撮灰印，他扬起嘴角，抬手拍了拍。

第214章 陶椿，陶椿 “女鬼大人变成人了”……
从安庆公主陵通往定远侯陵的路修好了，地上的乱石移走，挡道的树木砍断，路中间的藤木挖根，一条敞亮的山道环绕在群山的山脚下‌，如一条土黄色的长蛇蜿蜒在六座青山之间。
牛群踢踢踏踏地走在平坦的路上，没有‌藤草再吸引它们，行路的速度快了许多。
以往陶椿回娘家‌，一大早出门，天色将黑才‌能抵达定远侯陵，这次走进定远侯陵的范围，太阳还没落山。
“路修好了，我们两陵之间赶路的时间能缩短大半个时辰。”陶椿说。
“要是有‌马，半天就到了。”春仙接话。
“那要看你有‌没有‌运道在山里‌撞见野马，你要是能养出几匹野马，我们各个陵争着抢着要跟你做生意‌。”陶椿说。
春仙摆手，“有‌运道遇上也没命能逮回来。”
陶椿往前看一眼‌，小声打听：“你跟山陵使说那事了吗？”
春仙摇头，他‌还没找到机会。
绕过封土堆，前方出现庄稼地，五六个人‌正在地里‌捆花生，见自个陵的牛群回来，地主人‌拦路让陵里‌的人‌帮忙捎二十‌捆花生回去。
帝陵的陵户见状也停下‌帮忙，一人‌拎一捆花生，帮地主人‌把‌花生都捎回去。
路上耽误一会儿，步至杜陵长家‌时，天上的晚霞隐隐要消散了。
“大人‌，您今夜歇在谁家‌？我家‌没空屋了，不如歇在春仙家‌里‌。”陶椿提议。
春仙闻言忙不迭说：“大人‌，去我家‌吧，我在您身边做事，我爹娘脸上可有‌光了，他‌们一直惦记着要当面谢您。”
正巧山陵使不想听杜陵长吹嘘没用的屁话，他‌痛快地答应下‌来，离开时交代说：“给你们陵分了一张做豆干的方子，你回头安排下‌去，让陵里‌的人‌着手学着做。像安庆公主陵的粉条作‌坊一样，你也让人‌盖一个，正巧陶陵长也在，你有‌啥不懂的去请教她。”
陶椿干笑两声，说：“说请教是玩笑话，杜陵长手上得用的人‌可不少，好比春仙，他‌在家‌多待两天就把‌豆干作‌坊张罗起来了。”
山陵使看春仙一眼‌，这话他‌倒是认同。
杜陵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豆干作‌坊，这又是哪门子的鬼事，平平静静的日子不过，净瞎折腾。
“天要黑了，我先行一步。”陶椿接过春仙递来的背篓，骑着牛离开。
两只狗崽子在背篓里‌待了一天，早就蔫巴了，这会儿也没胆子再呜呜汪汪地叫，塌着狗耳朵缩在臭烘烘的背篓里‌不吭声。
“娘！”陶桃看见陶母从地里‌回来，她蹦起来招手。
陶椿和陶桃原地站一会儿，陶父陶母各背个背篓赶来了。
“呦！二丫头也回来了！就你俩？女婿呢？”陶母问。
“我一个人‌回来的，他‌在陵里‌还有‌事忙。”陶椿肩上挎着两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个装狗的背篓，行动不方便，她就没下‌地，还骑在牛背上。借着高度差，她看清陶母背的背篓里‌装着花生，问：“还有‌多少花生没拔？我回来帮忙。”
“一共三亩，我跟你爹拔了三天才‌拔了半亩，今年雨少地干，花生扎根深，难拔的很，一拔就断，用耙子耙起来的比拔起来的花生粒还多
。”陶母摇头，“要不是怕花生碎了，我都想叫你爹赶上牛把‌花生犁起来。”
一家‌四口往回走，陶椿想了想，出主意‌说：“把‌花生犁起来也行，有‌碎花生也不怕，洗干净晒干，炒熟后送到公主陵榨成花生油。碎花生榨油，完整的留下‌来做种。”
“就按二丫头说的，明儿我就赶牛去犁花生。”陶父发‌话。
陶椿拍拍胯下‌的大青牛，说：“让刀疤脸去犁地，它跟我一起回来帮忙干活。”
“嘿！春涧。”到家‌了，陶桃激动地喊大侄女。
春涧闻声跑出来，认出人‌又气鼓鼓地钻进灶房。
冬仙从灶房里‌出来，她“呀”一声，“二妹三妹都回来了，咱家‌又能热闹起来了。二妹，妹夫呢？他‌没来？”
“没来，他‌懒得帮我娘家‌干活儿。”陶椿胡扯。
“胡说八道，好好说话。”陶母斥她。
陶椿把‌背篓递给陶桃，她拎着包袱蹦下‌牛背，改口说：“陵里‌家‌家‌户户要盖澡堂子，他‌是监工，抽不出身过来长住。”
冬仙的注意‌力被背篓里‌的狗崽子吸引走了，两只小黑狗胖乎乎的，爪子大狗腿粗，嘴筒子也长，长大了指定是两只跑得快、撕咬厉害的好狗。
“从谁家‌逮的两只狗？”陶父揪一只狗拎起来，说：“这狗崽子可不小了，估摸有‌两三个月大了。”
“我姑姐家的狗生的，狗爹是我家‌的黑狼黑豹，狗爹狗娘都是好狗，崽子差不了。你女婿惦记他丈人‌家‌没看门狗，特意‌交代他‌姐留两只好的。”陶椿说。
“我有个好女婿。”陶父挺得意‌，他‌放下‌狗崽子，说：“二丫头，爹没给你选错丈夫吧？”
“没选错，我也满意‌的很。”陶椿豪放地说。
狗崽子汪汪叫起来，一到新家‌就晓得看门。
是陶青松回来了 。
“哪来的狗？”陶青松问一句，又说：“我听着说话声就觉得像你，果真是我二妹回来了。我妹夫呢？跟我跑一趟，把‌地里‌的花生捆挑回来。”
“他‌没来，你多跑两趟。”陶母说。
“进屋吧，进屋坐着说话。”冬仙说，“锅里‌烧的有‌热水，趁青松还要去挑花生，你们先洗澡。”
春涧一听，她蹬蹬蹬地跑回灶房里‌躲着，却不想被堵个正着，两个姑姑一前一后走进来。
“小春涧，想姑姑了吗？”陶椿逗她。
“骗子。”春涧扭过头不看她。
“我可不是骗子，我这不是把‌你小姑姑送回来了。”陶椿笑嘻嘻地说。
“别理她，你们不在家‌，她天天惦记的很。”冬仙说。
陶椿拉长调子“噢”一声，她出去一趟，不一会儿提个包袱进来，见春涧瞥过来一眼‌又像马蜂蜇的一样快速移开眼‌，她解开包袱说：“我也惦记我侄女，小春涧，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包袱皮敞开，一块儿银红色的绸子在昏黄的火光下‌发‌出淡淡的光亮。
“好漂亮的布。”冬仙惊讶道。
“是绸缎，还是皇帝老爷赏赐的。”陶桃抢先说，“我姐把‌粉条方子献给皇帝老爷，皇帝老爷赏赐十‌匹绸缎，十‌年俸禄，还有‌两柄玉如意‌。我姐还给我十‌尺桃花红的绸缎，让我冬天做件新袄新裙子。”
陶父陶母听见了，二老快步走进灶房。
“家‌里‌每个人‌都有‌，送给我大嫂和春涧的是银红色绸缎，母女俩穿一色的，下‌雪的时候走出去可耀眼‌了。这块儿紫色的是我娘的，我大哥跟我爹的是竹叶绿的颜色，一深一浅。”拿到最后，包袱底是三件鼠皮披风和四双鼠皮手套，披风下‌面还盖着十‌五锭银子。
“鼠皮披风和手套是今年新做的，我给我哥我嫂还有‌我爹各拿来一件，二妹也有‌，在她自己的包袱里‌。”陶椿说。
展示完了，陶椿把‌鼠皮披风、手套和绸缎又装进包袱里‌，转手递给陶母，接着说：“这一百五十‌两银子你们收着，今年朝廷不发‌俸禄，去年你们为了我又把‌家‌底掏空了，想来家‌里‌不怎么富裕。陛下‌赏我二百四十‌两银子，我们陵里‌卖陶器我有‌分利，之后我卖鼠皮披风也有‌进账，入冬还要卖火锅料，还会有‌进账。我手头宽裕，这一百五十‌两银子搁在我手上也是落灰，拿给你们用。”
灶房里‌安静下‌来。
“你送银子回来，姑爷知‌道吗？”陶父问。
陶椿点头，拿到赏赐的当晚，她就把‌二百四十‌两银子划拨清楚了，一百五十‌两送给娘家‌，五十‌两送给邬常安，四十‌两留给自己。前者是感谢“娘家‌人‌”和丈夫这一年来关心‌她、认可她、陪伴她，后者是慰劳她自己，辛苦一年，终于在这个朝代扎根了。
“行，那我就收下‌了，家‌里‌的存银是不多了，用起来不趁手。”陶母搂住包袱，说：“等以后攒下‌银子，这笔钱还还给你。”
陶椿摇头，“这不是我借给你们的，是我拿到赏赐分给你们的，像绸缎一样，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陶父拍陶母一下‌，陶母不说话了，她抱着松松垮垮的大包袱走出灶房。
“我闺女能干，你爹跟着沾光了。”陶父高兴地说，“陵里‌的人‌都羡慕我有‌个好闺女，回头新衣做好了，我穿出去多溜两圈。”
陶椿听得浑身舒畅，但她嗤了一声，抱怨说：“难得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话。”
冬仙笑了，她瞥公公一眼‌，说：“陵里‌的老爷子们都不爱跟爹玩了，就因为他‌在外面张嘴闭嘴炫耀他‌那个当陵长的闺女。”
陶椿笑得合不拢嘴，陶父撸着脑袋绷着脸嘟嘟囔囔地出门。
陶青松连挑四筐带秧的花生回来，陶椿也换洗干净出来了。
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晶莹的月光下‌，一家‌老少尽兴地说笑。
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新来的两只胖狗趴在院子里‌望着圆月不时呜叫一声。
陶青松盛一碗粥，又敲两个生鸡蛋拌在粥里‌，他‌嘬嘬唤几声，说：“来，吃饭了。别害怕，往后这就是你俩的家‌。”
“哥，有‌没有‌酒？”陶椿问。
“你还想喝酒？桌上可没下‌酒菜。”陶青松说。
“倒两碗来，我们喝点。”陶椿坐在陶家‌的院子里‌才‌猛地发‌现，去年的今天她在两方人‌的角力下‌跟着邬常安去了邬家‌，今天她从邬家‌又走进陶家‌……
辨不清的感觉快速堆积，又缓缓散去，最后快慰涌在心‌头，她安定下‌来了
，也在她的能力内挣到最大的自由。
“我记得弟妹是在去年八月十‌六进门的，对吧？”姜红玉看着月亮突然想起这个事，她感慨说：“也才‌一年，多个她，我们公主陵发‌生了好多事。”
“那时候有‌个呆子还嫌弃他‌媳妇。”邬常顺嘲讽道。
邬常安无奈地笑一声。
“哎！好久没想起老三怕鬼的事了。老三，不怕鬼了吧？”姜红玉问。
“不害怕了。”
女鬼大人‌变成人‌了。

第215章 两口子团聚 秋收累人
“你在家里留几天，帮你们杜陵长把‌豆干作坊张罗起来。定远侯陵离安庆公主陵不远，除却‌夏天、不，山里的夏天暑气不盛，卤豆干或许能两三天不坏，一年四季，你们陵的陵户靠出售豆干也能换不少东西。”山陵使站在春仙家的院子里交代。
春仙爹娘和‌他二弟弟妹都下地干活儿了，于家家里没有旁人，春仙不用避讳，他直白地问：“大人，您是不赞成我取代杜陵长成为定远侯陵的新陵长吗？”
“我需要考虑一下。”山陵使还没有做出决定，他是乐意春仙取代杜陵长的，但他不敢轻易点头‌。让陵户投票选陵长这个法‌子太新鲜了，若是其他陵得知后也有样学样，他有预感，惠陵要生出不少乱子，但这也意味着一潭死水被搅活了。故而他还在踌躇，还在思量，不想轻易做出抉择。
门外响起狗吠声，继而传来李西峰斥狗的说话声，山陵使抬脚往外走，准备回帝陵。
春仙想了想，他转身跑回屋拎上昨天带回来的包袱，大步追着山陵使出门。
山陵使听到‌脚步声回头‌，目光扫过他手上拎的包袱，又移到‌春仙的脸上。
“我在为您办事，肯定是要跟着您走的。”春仙有些紧张地解释。
山陵使明白了，春仙拒绝替杜陵长操持豆干作坊的新建，大概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春仙见山陵使没说话，他吁一口气，笑着跟上去。
山陵使离开定远侯陵前去陶家一趟，但陶椿不在，只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坐在院子里摘花生，两只还带着奶膘的小狗夹着尾巴缩在人旁边汪汪叫。
冬仙拍两下狗，又斥两声，待小狗消停了，她开口说：“陶椿不在家，她跟我爹娘下地干活儿去了。”
“你帮我给她捎句话，杜陵长要是来请教她事，让她毫不保留地教他。”山陵使说。
冬仙看他一眼，心想她一个普通陵户，吃喝不求人，得罪山陵使也就得罪了，不影响啥。她追出去，站在院外喊：“等等，山陵使大人，这话我可不敢替你捎，陵长跟陵长之间的事关乎两个陵吧？我不晓得陶陵长是啥想法‌。您去地里找她当面吩咐吧，我家的花生地我大哥知道在哪儿，让他领您过去。”
山陵使惊讶，这妇人一看就是个胆小的，竟然敢说这些话。
冬仙说罢心里就有些慌，她瞥她大哥一眼，匆匆跟山陵使行个礼，转身快步走进院子。
*
犁花生把‌土翻起来了，地里灰大，陶椿头‌上裹着她嫂子的旧头‌巾蹲在地里，戴着鼠皮手套的两只手在土里来回扒拉，捡拾掺在土里的落花生丢进筐里。
周围说话声似乎大了些，陶椿扭头‌看一眼，一回头‌，脖子跟着扭转，长久地低头‌，让她脖子连着后背都跟着酸疼。
“累死了。”陶椿拍拍手套上沾的土，她一屁股坐在地里，要不是担心有虫，她恨不得躺在地里，让腰板和‌脖子像搓衣板一样直挺挺地铺在地上。
“二姑姑……”
“姐，山陵使来了。”
陶椿猛地站起来，她摘下头‌巾，发现山陵使带着春仙已经走到‌她家的地头‌了。
山陵使看陶父赶着牛犁花生，这倒是头‌一回见，他开口问：“你们陵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收花生的？”
说罢他就反应过来问了蠢话，这一路走来，定远侯陵的其他陵户都是拔花生的。
“不怕把‌花生犁破啊？”春仙代山陵使问。
“犁破也没事，不能做种的碎花生能拿去榨油。春仙大哥，你让你爹娘也犁花生，今年雨少，花生地里浇过两三道水，地里的土板结了，拔花生吃力的很。”陶椿说。
“你去跟杜陵长说，既然你们公主陵收碎花生，那大伙儿都用铁犁犁花生。”山陵使开口。
“行，我晌午回去跟他交代一声。山陵使找我有事？”
“春仙要跟我回帝陵，你得空指点一下杜陵长，督促他把‌作坊建起来。关于如何使唤陵里的人，你也给他想想法‌子。”
春仙站在山陵使身后朝陶椿摇头‌。
“这个我不能答应，我要是插手定远侯陵的事，那真是心里没数。我一个出嫁的姑娘都不管娘家的家事，怎么‌能插手定远侯陵的事务。再说定远侯陵的陵户跟公主陵的陵户可不一样，他们不服我，我说的话也不管用。”陶椿拒绝了，不过看在山陵使的面子上，她又说：“要是杜陵长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肯定不推辞不藏私。”
山陵使得到‌她后一句承诺也就放心了，杜陵长要是成不了事还放着帮手不用，那真该换了。
山陵使带着春仙离开，陶椿发一会儿呆，继续蹲地里在土里刨花生。
附近几家干活儿的陵户过来转一会儿，得知安庆公主陵也收碎花生，他们纷纷决定明天也赶牛来犁花生。
晌午时，陶椿从地里回来去杜陵长家一趟，她没提山陵使让她督促他盖豆干作坊的事，当然，他也没提请教的话，二人简单谈几句犁花生的事，她就走了。
陶椿离开后，杜陵长让他儿子去传话。但农忙的时候，不少陵户都是由儿女送饭去地里吃，很多人家家里没人，杜福海跑了几家都跑空了，他就放弃了，想着只要不瞎不哑，看见其他犁花生的人总会打听的。
随后陶椿就从陶青松那里得知，头‌一天去借牛犁花生的只有九家，第‌二天又来十‌六家，第‌三天余下的人家看其他人家赶牛犁地才急匆匆去借牛，她心里明白杜陵长并没有挨家挨户传话。
此时，陶家的两亩半花生早就犁完了，陶父也加入捡花生的队伍，陶青松因着大青牛被借走了一半，余下的一二十‌头‌牛拴在山坡上吃草就行，他也来地里干活儿。
定远侯陵松鼠多，耗子也不少，为了跟耗子、松鼠、兔子抢花生，陶家人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儿，天色黑透才挑担挎筐回家。
一日日忙下来，陶椿累得都要站不直了，也没了说话逗趣的精神气。陶桃和‌春涧也日日跟着下地，有两个小的做对比，她不好意思叫累叫苦，只能咬着牙闷头‌干。
陶椿忘记这是她回来的第‌六天还是第‌七天，三亩花生地可算侍弄完了。最后一把‌花生扔筐里，陶椿捶着腰躺下去，她望着湛蓝的天，还有遨游在天际的鸟雀，拉长调子说：“还是当只鸟舒坦啊，不用干活儿也有食吃。”
“你吃鸟肉的时候鸟还舒不舒坦？”陶母揪她一下，没好气地说：“一身的懒肉，没干几天活儿还羡慕起鸟了。”
陶椿哈哈笑，灰扑扑的狗闻声跑来，吐着舌头‌要舔她的脸，她一巴掌推开，说：“当狗也舒坦，我像个狗一样跪地里刨土，它悠哉悠哉地钻花生秧里睡觉。”
“你今晚睡院子里看门，让狗去你床上睡。”陶母笑着说，“还舒不舒坦？”
陶椿又推开扑来的狗崽子，嘴硬地坚持当狗舒坦。
陶母懒得理她，她抱走一捆花生秧，跟地那头‌的陶父说：“花生地里的土犁一道，我们又刨一道，趁着土松散，要不把‌菜籽种上？”
“没下雨，种上也出不了苗。”陶父惦记着收完花生接着要收麦子，麦子黄了，也该收了。
“要是一直不下雨，你就不种菜籽了？”人累狠了，心里都憋点火气，听不得反驳的话。陶母丢下花生秧，恨恨地说：“这会儿不种，等土又结实了，你这个老东西再来犁一遍，你一个人来，我可不陪你耗。”
“行行行，种种种，都听你的。等出不了苗，你挑担来浇水。”
陶椿猛地坐起来，她按住咬她裤腿的狗崽子，目光巡视着爹娘，她犹豫着要不要打个岔，再怼下去该吵起来了。
陶桃和‌春涧追着蜻蜓跑了，陶青松忙活着搓草绳，这三人都习惯了一到‌忙时爹娘就要吵一架。
“咦？你们看那是不是你们女婿？”陶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快活地蹦起来，这会儿也感知不到‌累了，她跑上地头‌招手，嘴里却‌嫌弃道：“他是个会享福的，我们忙完他过来了。”
陶父陶母之前争执的小火苗熄灭了。
邬常安大步跑起来，他的身影在陶椿眼里越来越清晰，她想起她走时留给他的话，眼里的笑意愈发浓郁。
急促的喘息声靠近，邬常安站定盯陶椿一眼，转而喊爹喊娘，先打听地里的活儿干没干完，再解释他没来帮忙的缘由。
有邬常安加入进来，他跟陶青松一起挑着花生捆往
回走，来回三趟，花生地里彻底空荡下来。
夜里，陶椿坐在床上，明知故问道：“怎么‌过来了？”
“我做梦梦见你想我，哭着喊着要我。”
陶椿斜他一眼，真不要脸。
邬常安开门倒水，回屋时在外驻足一会儿，一高一低两道呼噜声从不同的门里传出来，看来陶家人都睡着了。他迫不及待地迈进屋里，迫不及待地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搂着媳妇歪倒在床上。
“我好累，胳膊疼，脖子沉，腰也酸。”陶椿捧着他的脸说。
“我来帮你揉揉……”
呼痛的声音渐渐变调，柔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院子里的两只狗崽子塌着耳朵走出去，一头‌扎进花生秧里。
*
“姑爷，你是来接二丫头‌回去的？”陶母问，“家里的麦子收了吗？”
“还没有，之前陵里的人忙活着盖澡堂子。”邬常安说，“咱家的麦子也还没收吧？”
“今天就去割麦子，我们去割麦，你爹去种菜籽。”到‌底还是陶母争赢了，陶父听从她的话去种菜籽。
“估计你们陵里也要割麦了，你跟二丫头‌今天就回吧，你大嫂也怀着身孕，你哥一个人忙不过来。”陶母又说。
“我家的麦子还没完全黄，还能耽搁几天，我帮忙把‌咱家的麦子收回来了再跟陶椿一起回去。”邬常安说。
他这个当女婿的，过来一趟肯定要来出一份力。

第216章 乐癫了 为公为己
邬常安在陶家待了三‌天，帮老丈人和丈母娘收完四亩麦子才‌带着陶椿离开定远侯陵，走的时候带走四麻袋晒干的辣椒，这‌是陶母和冬仙开春的时候种下的，盛夏时节天天摘天天晒，一筐一筐攒下来的。
“大哥，你跟爹得空的时候在靠近灶房的地方盖个土屋当澡堂，等我闲下来我给你们送个澡缸，天冷的时候洗澡方便。”陶椿骑在牛背上交代。
“澡堂？啥样的？”陶青松不解。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下一个集市去我们陵里看。”邬常安接话，“爹娘也去，哪怕什么都‌不买，去凑凑热闹也行。”
陶母也有这‌个打算，她扬手作别‌：“行，我们下个集市过去。不说了，你俩动身吧，走早点，路上不慌张，累了就‌多歇歇。”
陶椿甩了甩缰绳，刀疤脸甩着尾巴迈开蹄子，熟门熟路地踏上回家的路。
目送女儿女婿走远，陶父陶母才‌转身拿上工具去晒场打麦子。
“黑山黑水，回来。”陶桃喊一声。
两只快要跟着牛跑远的狗回头，陶桃又‌喊一声，两只狗崽子颠颠往回跑。
大青牛背上驮着人，还捆着辣椒袋，两袋干辣椒不重，但体积大碍事，影响牛行走的速度。加之陶椿和邬常安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下来活动活动，夫妻俩一直到日落西山才‌抵达公主陵。
陵里的狗群又‌狂吠着跑来，跑到跟前发现是自己‌人，它们又‌摇着尾巴散开。
陈雪听到狗吠声出‌门，半路看见陶椿和邬常安，她慢下步子，挥手打个招呼，又‌慢吞吞地转身往回走。
陶椿到家，发现石慧也在，她调侃道：“石管事，还在忙啊？”
石慧抿嘴笑一下，说：“恭喜啊，陶陵长，你不在的这‌十来天，我们陵里又‌添个人丁。”
“谁家的？”
“我姑家表姐的，前两天生了个姑娘。”
“那我该跟你道声恭喜，当表姨了。”
石慧笑着点头，“我今儿去吃小丫头的洗三‌饭，顺路过来看看大嫂，明年二月就‌该来你家吃洗三‌饭了。”
邬常安把‌装辣椒的麻袋扛进仓房，出‌来跟陶椿说：“我去还牛。”
陶椿道一句好，她挽起袖子洗手，说：“晚上留这‌儿，我来做饭。”
“不了，我回去吃饭。你从娘家带回来的啥东西？装了四麻袋。”石慧问。
“干辣椒，天冷了我用来做火锅料。”
“我家也有，赶明儿我给你送来。”石慧往外走，“我回去了啊。”
“在这‌儿吃饭。”姜红玉也留客。
石慧摆摆手。
看石慧走远，姜红玉转身跟进灶房，她已‌有五个月身孕，肚子已‌显，因为不贪嘴，动的也多，身形依旧纤瘦，身姿也灵活。
“婶子和叔可还好？”姜红玉指一下筐里的菜，说：“我刚从菜园里挖回来的，小白菜苗，下面‌条好吃，晚上吃白菜鸡蛋面‌条可行？”
“行，我来擀面‌。”陶椿去拿面‌盆，接着回答：“我爹娘都‌好，下一个集市还要来赶集呢。”
“那可好，往后‌你们能常见面‌。”
“大嫂，你是不是想你爹娘了？要不等收完麦子，让大哥去接二老过来住些日子？之前你担心二老受不了长途跋涉，但康陵通往我们这‌儿的路上不是盖了个歇脚的房子？让大哥接上大伯大娘在半路歇一夜，次日再过来。一天的路用两天走，路上常停下歇歇，想来也不碍事。”陶椿说。
姜红玉心动，“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说说。”
“我大哥跟小核桃呢？”
“去地里看麦子了，陵里已‌经有人在割麦，我们家的麦子也能收割了。”
面‌絮揉成面‌团，陶椿抓一把‌面‌粉撒在案板上，擀面‌时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是邬家兄弟俩赶在一起回来了。
“婶婶，你可算回来了。”小核桃连跑带跳地冲进来，“我桃姨来了吗？”
“没有，家里还忙。你叔跟你爹在说啥？”陶椿问。
“说明天要割麦。明天我也下地干活儿，我娘待家里歇着。”小核桃说。
“行，今年由你替我收麦。你拎个麻袋，跟在你婶婶后‌面‌捡麦穗。”姜红玉鼓励她。
陶椿也不阻拦，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爱跟大人搅在一起瞎忙活，就‌像春涧也是，在家的时候也信誓旦旦要去地里帮忙捡花生，真‌去了不是坐在地里啃花生就‌是捉花生虫，瞌睡了把‌她爹的衣裳往地上一铺，倒下就‌睡。天天一睁眼跟着下地，天黑才‌回来，花生没捡几颗，倒是挺乐呵。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烛火代为照明，白菜鸡蛋面‌条煮熟，一家人端着碗坐在月光下吃饭。
“今晚月亮不圆，月色也不好，你回娘家的那天晚上，月亮亮的很，我们当时也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还谈起你去年才‌进门的时候，老三‌一副遭人嫌的狗样子。”姜红玉说。
“大嫂，吃饭吧。”邬常安咳一声。
陶椿哼一声，“敢做不敢当啊？”
“是我有眼无‌珠。”邬常安赔罪，“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次。”
小核桃哈哈大笑。
“你听得懂吗你就笑。”邬常安问。
“当然懂，小叔你惹小婶生气了。”小核桃说。
“你聪明，猜对了。”邬常安糊弄一句。
饭后‌，邬常顺去洗碗，邬常安领着陶椿走进新盖的澡堂，灶、屋齐备，只差个澡缸。
“花管事寻十三‌个闲人进山制陶烧炭了，这‌十三‌个人都‌是家里兄弟姊妹多的，离家不影响秋收，他们能一直在山谷住到入冬。花管事托我跟你说一声，她今年想多烧几窑炭挑出‌来卖。”邬常安说。
“不错。”陶椿很满意‌，果然放手能最大地调动下属的能动性。
澡堂里挖的有排水沟，地上还铺着细沙和石头，陶椿让邬常安打水来，她今晚
就‌在澡堂里洗澡，免得在卧房里洗澡还束手束脚的。
洗漱干净躺在床上，陶椿翘着腿说：“等陵里的事捋顺，各个管事都‌能独挡一面‌了，我就‌不守在陵里了，咱俩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再去山里住一段时间‌。你带我去看野猪岭上活动的野猪，再去双头峰的夹缝里看鹿群，我们走到哪儿就‌在哪儿盖个树屋，像鸟一样住在树上。”
“那岂不是像个野人。”话是这‌么说，邬常安已‌经绷不住嘴角了，他笑得像枝头晒裂的枣子，一看就‌甜。
陶椿睨他一眼，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就‌像巡山，在山里住半个月，再回来住半个月。”
“野人成家养的了。”邬常安扑在床上，他抱着陵长大人在床上打滚，挨了几拳才‌忍着激动停止翻滚，他盯着趴在他胸口的女人，问：“咋突然有这‌个想法？你舍得放下陵里的事？”
“陵里的事只要平顺，我有啥舍不得的。再说我又‌不是真‌要搬进深山当野人，我还要回来住的，陵里的事还是我管，只不过不是事事都‌管。”陶椿掐他一把‌。
“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邬常安执着地问。
陶椿拉起他的手，让他替她托着头，她瞪着他说：“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我进山的时候就‌想在山里逍遥，没当上陵长之前苦练箭法不就‌是为了方便在山里行走。倒是你，你是狗记性不成？我还跟你去巡过山，你竟然问我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这‌不是邬常安想听到的答案，他深情地盯着她，央求道：“你再想想。”
“不想了。”陶椿要跑，但脸被托住了，腰也被制住了，她只能如他的意‌望着他。
“我以为你当上陵长就‌上瘾了，不再有以前的想法。”邬常安说。
“想当陵长是因为我想自己‌能做主，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想做的事也做成了。陵里的事捋顺，走上正轨之后‌，我就‌不需要再事事都‌操心。我该为我们打算了。”陶椿冲他笑一下，说起他想听的：“我俩不要孩子，图的不就‌是自己‌快活，我如果守在陵里管鸡毛蒜皮的事会不开心，你守着我窝在小院里也不快活，那我们就‌走出‌去，用我们余下的岁月去做让我们快活的事。趁着年轻，我们可以想一出‌是一出‌，我想装作是个野人。”
“我陪你当野人，在山里搭窝筑巢。”邬常安激动地手指发抖，他捧着她的脸响亮地亲一口。
陶椿嫌弃地推他，什么搭窝筑巢，她既不是鸡也不是鸟。推了两下推不掉，她低下头亲他，她是很喜欢他的，两人的想法大多时候能契合，不契合的地方他能改变自己‌支持她，没人会舍得这‌样的一个男人。
邬常安拉住她的手，问她要不要在上面‌，今晚他随她处置。
混乱的一夜过去，邬常安挂着黑眼圈开门起来做饭，他昨晚激动地几乎没阖眼，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陶椿说的话。他都‌打算往后‌守着她当个本分的邬管事了，她又‌推他走上曾经走过的路，让他做回邬常安，是公主陵的一个陵户。
鸡鸣三‌声，邬常顺打着哈欠开门出‌来，门一开他闻到烙饼子的香味，定睛一看，院子里的桌上摆着一箩死面‌饼子。而他兄弟还在灶房忙活，锅里的蛋花疙瘩汤也快出‌锅了。
“老三‌，你、你一夜没睡啊？”邬常顺惊得快结巴了，“你、莫不是你嫂子昨晚提去年的事，让你跟弟妹吵架了？她不让你上床睡觉？”
“我媳妇不是那种人，她哪舍得这‌样待我。”邬常安浑身上下散发着高兴劲，他拿碗盛一碗疙瘩汤递过去，说：“你先去吃饭，吃饱了就‌下地割麦，别‌偷懒。我再炒个菜也去吃饭。”
邬常顺端着疙瘩汤走出‌灶房，他抬头看一眼天，又‌回头往灶房看一眼，灶房里点着油盏照明，外面‌天色也是暗的。
他实在想不通老三‌发哪门子的邪。
邬家兄弟俩匆匆吃过早饭，邬常安把‌剩下的早饭收回锅里温着，灌一囊水，他推着他大哥大步出‌门。
“地里有金子？值得你这‌么卖命。”邬常顺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忍不住怼他。
“麦子跟金子一个色，都‌是一样的，你走快点。我俩多割一镰刀，我媳妇就‌少割一镰刀。”
邬常顺也有媳妇，他平日没少媳妇媳妇地喊，今天这‌两个字一到老三‌嘴里，平白变了味，听得他起鸡皮疙瘩，耳朵也发烧。
“你还是喊你的陵长大人吧。”邬常顺嘟囔。
邬常安没听见，他大步跑进山谷，冲进自家地里割麦。
陶椿起得不算晚，来割麦的路上碰见不少陵里的人，一路打着招呼，笑着走进山谷。她领着小核桃走到自家地头，发现邬家兄弟俩已‌经割完一垄麦子了。
大堂哥看见邬常安眼下的青黑色，又‌往地里瞅了瞅，问：“老三‌，你半夜来的？”

第217章 新一季粉条生意开张 齐心协力
“不‌是‌。”邬常安否认。
“差不‌离。”邬常顺跟他同‌时开口，“虽说不‌是‌半夜，我‌们出门的时候天也还没亮就是‌了。”
“咋这么拼命？”大堂哥往自家麦地里走，自顾自问：“可是‌怕变天？”
邬常安含糊地应一声，他朝陶椿挥挥手，又一头扎进麦地里忙活。
陶椿心有所悟，她笑一声，另起一垄，也跟着弯下‌腰挥镰刀割麦。
“婶婶，我‌先去我‌爹我‌叔割过的麦垄里捡麦穗，待会儿再来找你。”说完一个长句，小核桃噎得长吐一口气。
陶椿点点头，嘱咐说：“小手套要戴好，麦穗扎人，不‌许光着手摸。”
“晓得了。”
一把麦子‌割断，陶椿熟练地往身后一丢，再割再丢。
麦地里不‌知‌是‌野兔还是‌耗子‌跑得欻欻响，麦穗无风自动，碰在一起唰唰响。不‌知‌谁家的狗冲过来撵兔子‌，把麦子‌踩倒一长溜，小核桃得她爹吩咐，扯着嗓子‌“去去去”地喊，惊走兔子‌也赶走狗。
太阳缓缓升高，山谷的谷底无遮挡，陶椿正对着太阳晒，半垄麦子‌割完，她身上已经湿透了。
邬常安从对面割过来，这会儿跟陶椿迎面碰上，见‌她热得脸上红扑扑的，他摘下‌草帽给她扇风。
“你回去吧，剩下‌的我‌跟大哥割。”邬常安说。
陶椿抬眼‌觑他，又无趣地垂下‌眼‌皮，“等到了山上，你天天背着我‌走？”
“你这人……我‌还不‌是‌心疼你。”
“昨晚啥时候睡的？像是‌被女鬼采补了。你悠着劲，可别‌累倒在地里。”陶椿打趣他一句，接着换个地垄继续割麦。
邬常安走到另一头，还是‌跟陶椿面对面割麦，有她作为诱饵在对面吊着，他干活儿有劲。
日头越来越毒辣，但这时候没人嫌日头毒，日头大云层薄意味着近几天不‌会变天下‌雨，是‌好事。这几天要是‌下‌雨，割回去的麦子‌算是‌完了，山里湿气重，麦子‌没晒干捂在一起，要不‌了两天就要发霉。
不‌知‌不‌觉到晌午了，邬千蕊挑着担子‌过来送饭，看见‌陶椿，她招手喊：“三堂嫂，过来吃饭，你们的饭也在我‌这儿。大堂嫂肚子‌大了，我‌留她在家照看青果‌，我‌来送饭。”
邬小婶听见‌女儿的声音，她直起身子‌，见‌千蕊大大方方地跟陶椿说话，她扭头跟老头子‌说：“我‌就说蕊丫头不‌是‌个坏的，她看明白就不‌犟了。”
邬二叔高兴，“早该这样，侄媳妇是‌个能容人的，想来不‌会跟千蕊计较。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让千蕊多跟她三嫂学学。”
陶椿牵着小核桃踩着麦茬过去，邬家兄弟俩也扔下‌镰刀摘下‌手套往地头走。
邬千蕊放下‌一个篮子‌，扛着扁担提着另一个饭篮往西走，她家的麦地跟她堂兄家的麦地是‌挨着的。
姜红玉用猪油做了豆角焖干饭，蒸了一大钵鸡蛋羹，还有芋头炖熏鹅，饭篮一揭开，四个人肚子‌里齐打鼓。
邬常顺提着饭篮走到地头的树下‌，四个人坐在阴凉地吃饭，正好也歇歇。
一碗饭下‌肚，邬常安瞌睡来了，精神萎靡下‌来，他强撑着多啃几块肉，一头栽在陶椿肩上，含糊地说：“你多歇一会儿，我‌眯一会儿。”
陶椿支着他继续吃饭。
邬常顺想问又不‌好问，正巧小核桃稚气地说：“我‌都不‌困，我‌小叔还困了。”
“夜里叫他老实睡觉。”邬常顺含糊地说一句。
陶椿也含糊地应一声。
一顿饭吃完，邬常顺把碗筷都装回饭篮子‌里，他灌口水漱漱口，起身接着去割麦子‌。
小核桃也来瞌睡了，陶椿搂着她让她枕在她腿上睡一会儿。
邬千蕊扛着扁担拎着空饭篮过来，看见‌这个场景，她轻手轻脚拎走地上的饭篮挂钩子‌上，一边一个饭篮，她挑着担大步走开。
邬常
安感觉他睡了好久，他猛地惊醒过来，发现他枕在陶椿肩上，他下‌意识伸手给她捏一捏。
“我‌睡多久了？你身子‌麻了吧？”他揉着额头问。
“不‌久，估计就一柱香的功夫。好点了吗？要不‌回去睡？”陶椿扭头问。
“好多了，这会儿精神的很。”邬常安打个哈欠，说：“我‌去割麦，你陪小核桃再坐一会儿。”
这片祭田所在的山谷，有两块儿地是‌邬家兄弟俩的。邬常安他娘还活着的时候不‌确定兄弟俩会不‌会分家，为避免兄弟俩反目，她生‌前做主替兄弟俩分了地。谷底的这块儿地有三亩大，是‌邬常顺的，因这块儿地土壤肥沃，耕种收割都方便，作为补偿，山坡上那块儿二亩多的地加上河边那块儿一亩半的地是‌邬常安的。陶椿进门后，她跟姜红玉相处得不‌错，之前分房分户的时候，邬常顺找邬常安聊过，两兄弟确定今后不‌会分家，于是‌七亩地合起来不‌再分你我‌，两兄弟一起耕种。
今天一天，起早贪黑，邬家兄弟俩加上陶椿，三人把这三亩麦子‌割完了。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黑透，一家人凑一起简单地吃过晚饭，匆匆洗刷后便倒在了床上。
邬常安累狠了，一觉睡得死沉，梦都没做一个。
睡得舒坦，他天不‌亮又醒了。他今天没耗时间去做早饭，他把他大哥喊醒，兄弟俩又踩着灰青色的天色下‌地干活儿。
第三天依旧如此。
“你有种。”邬常顺被折磨得没话说了，他感觉他投胎的时候都没这么赶。
连着忙五天，七亩麦子全部割完，也都运了回来。
公主陵陵户家的院子‌大，秋收时也充做晒场，邬家的麦子‌用牛驮回来铺在院子‌里，院子‌里铺不‌完就铺在院外晒。
麦子‌全部‌铺开，邬常顺感觉又活了过来，这该死的秋收快要结束了。
“汪汪汪汪——”
陵里突然狗吠声大作。
陶椿踩着麦秆走出门，看见‌狗群往演武场所在的方向跑，演武场上有人赶着牛在碾麦子‌，邬常安也在，他正在演武场上跟人协商用石碾子‌的事。
见‌狗狂奔而来，他跟着狗群跑进山，小半个时辰后赶着狗群走出来。
“是‌三个后妃陵的陵户来了，他们三个陵已经把番薯挖回去了，这次先送来六千斤洗干净的番薯，还有花生‌二千斤，让我‌们优先给他们做粉条。”邬常安在后妃陵的陵户那里得知‌了消息，又赶忙回来跟陶椿说，“眼‌下‌我‌们陵里秋收还没结束，而洗过的番薯又不‌能久放，这可咋办？”
陶椿摇头，“等陈管事过来，我‌看她打算如何解决。”
天色黑透，陈雪才在她二哥的陪同‌下‌前来找陶椿：“陶陵长，想来你已经知‌道‌后妃陵的陵户前来换粉条的消息了。我‌们陵里人手还腾不‌出来，至少还得六天才能把麦粒全收进仓。我‌打算把后妃陵送来的番薯铺开放在大棚里阴干，先搁置六七天，全陵抓紧时间忙秋收，麦粒一入仓，我‌们就着手磨番薯做粉条。你看这个安排可以吗？”
“可以。”陶椿也是‌这么打算的，番薯坏了能喂猪，公主陵也赔得起粉条，要是‌变天让麦子‌发霉了，得不‌偿失。
“考虑得很周到，安排得也合理，这个事我‌就交给你办了，交给你我‌放心。”陶椿不‌吝啬表扬。
“我‌插个话。”姜红玉开口，“我‌觉得番薯可以摊在太阳底下‌晒一天，皮晒得微微发蔫，把洗番薯时番薯皮里吸的河水晒干，十来天之内不‌会坏。”
“行，我‌明天就安排。”陈雪听取意见‌，转而又问：“后妃陵的陵户这趟过来还给我‌们送来两筐红枣和两筐山石榴，我‌们要不‌要给回礼？给什么回礼？”
“陵里暂时没啥好东西，等天气再凉点，我‌教你们做风干鸟，到时候可以用来回赠。”陶椿思‌索着说。
陈雪心里有数了，见‌夜深了，她没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开。
次日后妃陵的陵户离开，陈雪安排陵里的老人和小孩把番薯撂在麦秆上晒，日落前再挪进大棚。
杜星跟陶椿打个招呼，转头从陈雪手里领走两千斤花生‌的支配权。
从头到尾，陶椿没有露面。
有六千斤番薯铺在大棚里催着，公主陵的陵户干活儿越发勤快，不‌少人在深更半夜还赶着牛拉石碾子‌压麦子‌。
夜里碾麦，清早抖麦秆，太阳出来晒麦子‌，傍晚风大扬麦子‌。
一日日皆如此。
四天后，大半陵户家里的麦子‌都入仓了，一垛垛麦秆堆在房前屋后。零散分布的陵户聚集到一起，剁番薯的、挑水的、推磨磨浆的、搬竹排的、擦晒箩的、以及剥花生‌壳的，演武场附近，人影穿梭如网。
邬家，陶椿端水招待年婶子‌和胡二嫂婆媳俩。
“姜妹子‌，你明年年头就要生‌娃娃，作坊里你就不‌要去了，免得累着身子‌伤到孩子‌。”胡二嫂说。
姜红玉抚了下‌肚子‌，说：“我‌不‌能去你们要辛苦点了，要不‌再招揽个人？”
胡二嫂看向陶椿，陶椿点头，说：“多找几个人也行，今年任务重。”
“陈雪跟我‌提了一个人，我‌拿不‌定主意，过来跟你讨个主意。”胡二嫂为难地说，“李玉梅找过她，想要过来帮忙。她说玉梅这大半年挺安分，也有心悔改，恰巧我‌前大嫂还是‌个熟手，我‌跟家全都在犹豫要不‌要用她。我‌也跟我‌娘说了，我‌娘说我‌大哥跟她已经和离，往后各不‌相干，我‌们用不‌着堵着她的出路。”
“你做决定不‌用考虑我‌们一家。”年婶子‌开口。
陶椿思‌量几瞬，她摇头拒绝，“下‌粉条是‌个苦活儿，也要力气，李玉梅吃不‌了这个苦，你们从旁处招人吧。你帮我‌跟陈雪捎句话，有心悔改的人不‌该挑三拣四。”

第218章 第二次集市开集 福利好
年婶子拍一拍儿媳妇，示意她先回去。
“我来还为一件事‌，中秋节的第‌二天，花管事‌领五个陵的陵户进山谷取陶器，又‌进账四百三十二两银子。银子搁在我家，你看是给你搬过来，还是发下去？”年婶子转头把前儿媳的事‌抛在脑后，就像她说的，陶椿做决定不用顾忌她的想法，她也不插手陶椿的决定。
陶椿想了想，说：“我手里还有四百五十两银子，余下的两三个月估计没用钱的地方，凑一起发下去算了，战前给大伙儿鼓鼓劲。”
“战前？”
“今年做粉条的任务重，也算一场战事‌吧。”陶椿笑。
年婶子笑着点头，“你说得在理‌。”
“有的陵户地里的活儿还没忙完，等等他们，等人‌手都投入到做粉条的任务中，我把银子发下去。”陶椿说，“我们陵里还没种‌菜籽吧？”
“地都没犁，种‌什么菜籽，都在等下雨。”年婶子说。
提及雨水，她又‌愁道：“天一直旱，泉眼里沁出来的水都比往年少，为了洗番薯浆，咱们吃水都要节省着。”
陶椿往天上看一眼，说：“先将就一段日子吧，只能等下雨。我看最‌近一早一晚雾气‌浓重，估摸着是要变天了。”
“希望吧。”年婶子拄着膝盖起身，说：“我回去了，你忙吧。”
陶椿在忙菜园里的活计，豆角架子、瓠子藤和葫芦藤都该拔了，豆角、瓠子和葫芦攀架子的时候，陶椿一家都在山谷里，菜园是邬二叔打理‌的，豆角架子之类的也是他着手搭的。今年的这个菜园，总的来说没让她操心打理‌，挖地、撒种‌、栽苗、除草、浇水、搭架子都由旁人‌代劳了。
老葫芦摘下去搁仓房里，以后用来当瓢，老瓠子剁开剥籽留种‌，陶椿正在琢磨去年吃的老南瓜，想着明年要种‌几株南瓜，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我姐收拾出两筐老南瓜，叫我挑回来，要吗？”两个筐落地，邬常安拄着扁担喘粗气‌，他解释说：“我说不要，我们去年吃南瓜都吃腻了，她偏要给我，还说人‌不吃给牛吃。”
“你确定你姐是把南瓜送给人‌吃的？
”陶椿意有所指地问，“给咱牛爹剁一个甜南瓜润润嗓。”
邬常安不吭声，他斜楞她一眼，挑着两筐南瓜进院子。
“杜星找你有啥事‌？”陶椿高声问。
“让我再做个石碾子搁在山谷里碾花生。的确是要再做一个，陵里的这两个石磨忙着碾番薯，腾不出空碾花生。”邬常安转眼忘了陶椿调侃他的事‌，他大步走出来，说：“我要带上杜瘸子和李老头去山谷里住些时日，把石碾子雕成了再回来。你要不要去？”
陶椿点头，“去，我险些忘记一件事‌，我今年卖牛油火锅料需要罐子，我要进山让制陶的人‌给我捏一批大小差不多的陶罐。”
邬常安高兴地打个响指，他跟他媳妇不用分开了。这下他不跟她计较了，进去拿个老南瓜剁碎喂牛。
接下来的两天，陶椿把菜园收拾出来，该拔的拔，该挖的挖，浇上水再撒上萝卜籽和白菜籽，赶在入冬前再种‌一批萝卜白菜。邬常安则是忙着打磨工具，铁钻头要打磨，石斧要修整。
一切收拾妥当，临走前，陶椿牵着刀疤脸驮着四百五十两银子前往演武场，年婶子见了，使唤人‌从家里抬出一麻袋沉甸甸的银子。
铜锣敲响，干活儿的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
邬常安嗓门亮，他代陵长‌大人‌高声喊：“分钱了，每家每户派个人‌过来领银子。”
“咋又‌要分钱？哪来的钱？两个月前不是才分过？”雪娘疑惑，“姜妹子，你晓得吧？”
姜红玉点头，“卖粉条剩的，还有中秋节各个陵来赶大集，卖陶器攒的银子。”
另一边，邬常安正在高声告知这两笔钱的来源。
“一共八百八十二两银子，陵里共四十七户陵户，每户分得十八两银子，余下的三十六两不够分，暂存账上。”陶椿拎个板凳坐下，她一手拿秤，一手抓银角子放秤盘上，交代说：“排好队，一家一个人‌，不能多领。”
“娘，我去排队行不行？”小核桃问。
“行。”姜红玉看没她的事‌，她坐下继续剁番薯。眼下肚子一日比一日重，她做不来下粉条的活儿，但也没在家闲着，她带着小核桃来演武场干活儿，一个剁番薯，一个剥花生。
其他的小孩见小核桃跑去排队，他们也兴冲冲过去，年婶子推了下孙子，说：“平儿，你去排队替咱家领银子，你爹你叔你婶都不在家，这个活儿是你的。”
胡平儿踟蹰一下，年婶子又‌推一下，他咧着嘴跑去排队。
轮到小核桃，她攥着衣摆一兜，似模似样地说：“陵长大人‌，银子给我，我兜着。”
十八两银角子从秤盘里倒进衣摆里，陶椿屈指在她露出的肚皮上敲一敲。
后面排队的小孩见状，齐齐攥着衣摆往胸口扯，一个个都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让她敲。
大半个时辰后，八百四十六两银子发完了，陶椿揉了揉弹得发麻的手指，召集陵里的管事‌开会，她交代她要进山住些日子，陵里的事交给他们负责打理。
事‌情‌交代下去，晌午吃过饭，陶椿和邬常安带着行囊和食粮，牵着刀疤脸进山了。这趟进山，二人‌从养牲畜的山上翻过，顺便看一下山上养的牲口。快要靠近断头峰时，二人碰上胡青峰牵着两只黑羊，两只羊拴在树上，他爬在树上。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有野猪蹿这儿来了。”胡青峰从树上蹦下来。
“你咋在这儿？”邬常安问，“羊跑了？你找到这儿来了？”
“还不是你养的那‌只花斑狗，就是老陶匠留下的那‌只，连着半个月它‌都在这座山里撒野，昨儿它‌撵野兔冲散了羊群，这两只蠢羊跟它‌跑了，我今儿在山上找了一天才找到。”胡青峰没好气‌地说。
“这会儿回去要走夜路，你随我们去制陶的山谷住一夜，明儿再牵着羊回去。”陶椿说。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胡青峰解开羊绳，拽着两只蠢羊跟上去，“你俩这时候咋过来了？陵里正忙。”
“杜管事‌叫我过来凿个石碾子。”邬常安说。
走上断头峰，绕到峰底时又‌遇上杜瘸子和李老头，这二人‌抄的近路，但因一老一瘸，脚程慢。
还没走进山谷，花斑狗屁颠屁颠迎上来，它‌高兴得乱蹦，一个劲往邬常安和陶椿身上扑。
花大嫂听‌到动静从木棚里出来，陶椿跟她交谈片刻，安排她明天跟胡青峰一起回陵跟家人‌团聚几天，制陶的事‌有她盯着。
……
十天后，一个比陵里石槽还深的石碾子完工，邬常安和陶椿回去一趟，换杜星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陵户挑来二千零三斤花生米进山榨油。
陶椿不在陵里的这十天，安王陵送四千斤番薯和一千三百三十斤花生前来换粉条。安王陵和后妃陵送来的花生合计三千三百三十斤，由于今年天干，花生欠收，花生米长‌得不够饱满，去掉壳后，三千三百三十斤花生就剥出二千零三斤的仁。
回陵的当天已是九月十四，陶椿和邬常安正午时走下山，又‌遇到胡青峰赶着一群大青牛往山上去。
“来几个陵了？”陶椿问，“送盐俸的录事‌官来了吗？”
“来了，早来了，前天晚上到的，跟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定远侯陵的陵户。对了，山陵使也来了，是昨晚到的。”胡青峰抹一把汗，他今天半天就没歇过，一直山上山下地来回跑，腿都要跑细了。他掰着手指头盘算一下，说：“已经来了九个陵还是十个陵，个个都赶一大群牛驮来几千斤番薯和花生急着换粉条。陶陵长‌，你们赶紧下去帮忙，我也上山了，这群牛送上去，我要回家吃饭。”
“棉花棉花，今年的新‌棉花，又‌蓬松又‌暖和……呦！陶陵长‌！我们又‌见面了啊，你托我在长‌安买的衣裳都送到你家里了。”万录事‌带着二十来个小卒在演武场高声吆喝，银子勾人‌，勾得他们像极了商人‌，身上压根没有官架子。
陶椿道一句谢，问：“今年棉花啥价？”
万录事‌苦下脸，他比出三个手指，说：“一两银子三斤棉絮，便宜吧？”
“比往年便宜一半？”陶椿问，她玩笑道：“你们可算长‌良心了，往后一直是这个价？”
万录事‌叹气‌，他无奈地抱怨：“你们山陵使够狠的，我到这儿来了才听‌说他给抚疆公主陵搞来一张弹棉被的方子，逼得我们不得不亏本卖啊。不降价的话，明年你们山里该自己‌种‌棉花自己‌卖棉絮了。”
陶椿哪会相信亏本一说，只不过是少赚点罢了，她摆手说：“是该便宜点，山陵使在我们陵开个集市，给你们省下多少事‌，省下的时间够你们在山里山外跑个来回。往后你们多来山里卖货，多跑几趟，你们不少赚。不说了，你们来生意了，我先去了。”
“等等，我听‌说陶陵长‌手上有三四十张野羊皮？能不能卖给我？”万录事‌问。
陶椿本打算把野山羊皮攒到年底，等年底宰羊，把所有的羊皮凑一起分给陵户。眼下看来是不成了，万录事‌前脚帮她买回四五十套衣裳 ，她欠着人‌情‌债。
“好说。”陶椿往他们摆的摊子上看一眼，说：“我拿羊皮跟你换棉花，一张羊皮十斤棉花，如何？”
换得的棉花转手分给陵户也不错，免得大伙儿还拿银子买。
“成交。”万录事‌拍板，“劳陶陵长‌帮我问问，你们陵户手上还有没有完整的皮子，只要是带毛的，我都要。”

第219章 春仙如愿以偿 当上陵长
开‌集了，粉条作坊也没停工，其‌他人都回去吃饭了，胡家全还守在作坊门前把守。围绕着作坊一圈都晾晒着粉条，为防外陵人好奇偷摸，或是有人顺手牵羊，他必须亲自盯着心里才踏实。
陶椿路过停下‌步子‌，问：“后妃陵的粉条拿给他们了吗？”
“给了，六千斤番薯做出来一千二百斤粉条，付给他们一千斤，我跟陈管事都记账了。”胡家全说。
这次的账没算错，陶椿又跟他说几句，得知她爹娘都来了，她牵着邬常安快步回家。
黑狼黑豹迎出来，小核桃跟着跑出来，看见人，她大‌声喊：“我小叔和我婶婶回来了。”
陶椿走到门前发现院子‌里有两张陌生面孔，不等她开‌口问，陶父说：“这是你‌大‌伯大‌娘，小核桃的姥爷姥娘。”
“大‌伯，大‌娘，你‌们可算来了，我大‌嫂可惦记你‌们了，这次过来多住些‌日‌子‌。”陶椿热情道‌。
“好丫头，一看就是有本事的。”姜父正色道‌。
“快坐，你‌们赶了半天的路，坐下‌歇歇。”姜母出声，她面容比姜父苍老，眼神也不中用，邬常安走到她跟前打招呼，她盯了好一会儿，亲昵地说：“老三，有些‌年没见了，长变样儿了。”
邬常安惊讶，“没有吧？还是那‌个样儿啊。”
“变样儿，小核桃出生的时候你‌看着还是个小伙子‌，这会儿是个男人，像山里
的古树，不怕风雪。稳重了。”姜母最后归纳道‌。
陶椿心想姜母还有颗细腻的心，把人比树，言辞挺文气，是个讲究人。
“你‌陪大‌伯和大‌娘说说话，我去灶房看看。”陶椿跟邬常安说。
“姑爷，石碾子‌凿成了？能榨花生油了吗？我跟你‌娘这趟过来还带来两麻袋碎花生。”陶父问。
邬常安点头，“只带来碎花生？番薯带了吗？”
“没有，还没打霜，这时候的番薯不甜，我们陵还没开‌挖。”陶父说。
“没带也没事，碎花生留给我，等散集了，我把花生扛进山里榨油。”邬常安说。
“我看好多陵的陵户都顺道‌驮来番薯，一打听才晓得，他们都是先挖几亩送来换粉条，自己吃的还在地里长着。这个法子‌好啊，可惜我们陵里的人都懒得张罗。”陶父感慨。
“这还是晚的，后妃陵的番薯早送来了，粉条都到他们手上了。”邬常安接话。
“我们两个陵之间的路最好走，不用翻山越岭，按说该抢在其‌他陵之前过来换粉条的，偏偏没得到信，陵长也不操心。”陶父抱怨，这两天外陵送来的番薯太多了，他担心排到年底都轮不上定远侯陵拿粉条。他满腹牢骚地说：“都怪杜陵长，他是个万事不管的，不操心张罗陵里换粉条的事，也不操持盖豆干作坊。要我说，山陵使骂他还骂轻了，就该……”
“爹，你‌说什么？”陶椿咬着一个饱满的柿饼从灶房出来，她好奇地问：“山陵使骂杜陵长了？”
“对，山陵使三天前就跟录事官们一起离开‌帝陵，路过我们那‌儿发现豆干作坊压根没影子‌，暴跳如雷地把杜陵长骂一通。山陵使为了他还耽误了一天，没跟我们一起过来，我和你‌娘还有你‌二叔小叔两家是跟录事官们一起过来的。”陶父零零碎碎地说。
“豆干作坊没影子‌？这都过去一个月了，还没盖？”陶椿问。
“没有，杜陵长说没有磨豆子‌的石碾子‌……”
“每个陵不是都有石碾子‌？你‌们没石碾子‌是咋磨米磨面的？”姜父忍不住接话。
“有石碾子‌，他说不能混用，会耽误大‌伙儿磨米磨面。”陶父嗤一声，“我看就是他玩忘了，懒得操心张罗这事。”
“山陵使怎么说？”陶椿把话头扭回来。
“当时骂了他一顿，怎么骂的我不清楚，我听你‌哥提了一嘴，他也没在场，是春仙跟他说的。”陶父摇头，他继续念叨：“人家陵里的陵户过来赶集都是驮着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来卖，一看就是有专人带队。我们陵里的陵户零零散散的，全是来凑热闹的。你‌们是没看见，三个后妃陵卖柿饼、麦芽糖和焦糖大‌枣卖得风生水起，只差跟录事官们打起对台戏。人家一问我们卖啥，我说不出嘴，啥也没有，摆摊的地方压根没我们陵的人，丢人啊。”
“有卖家，自然也要有买家。”姜母开‌口安慰一句。
“春仙来了吗？”陶椿问起最关键的。
“没看见他，我也没注意，不晓得他来没来。”陶父说。
陶椿打算自己出去找，故而吃过饭一丢碗就出门了。
陵里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次开集比上次的集市人多，除了各个陵带队卖集体货物‌的，还有不少零散的陵户跟过来卖自家的东西。故而没人留在家里，陶家的老两口和姜家的老两口都跟着出来了。
来赶集的人是卖家也是买家，从演武场通往作坊的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喊价的、问价的都扯着嗓子‌喊，人一闯进去像是掉进沸水锅里。
最受欢迎的摊子是后妃陵的干果摊，陶椿尝过后妃陵陵户卖的柿饼，柿饼晒得极好，甜滋滋的，一点都不涩，而且柿子‌肉很饱满但不稀，嚼着很有韧劲，比她去年过年在香杏家吃的柿饼好吃多了，只能说照着秘方做出来的柿饼就是不一样。
柿饼、麦芽糖和焦糖大枣卖得都不贵，又是孩子‌和女人爱吃的零嘴，走过路过的人几乎全都要称几斤，生意火爆得陶椿挤不进去，她只能换个地方。
人头最多的地方在剁番薯的大‌棚外，粉条作坊没停工，磨番薯浆晒粉自然也不能耽误，不急着摆摊或是不急着买东西的陵户都凑在这里，看安庆公主陵的陵户一道‌道‌滤浆。
陶椿挤进去听一耳朵，似乎人人都在讨论回去了也要这样磨浆晒粉，试着自己做粉条。
“呦！陶陵长！”发现陶椿的妇人吓了一跳，发觉陶椿听见她的话，她忙尴尬地解释：“我说着玩的，我不做粉条。”
陶椿不信，她笑‌笑‌，问：“你‌是定远侯陵的？认识我？我瞧你‌眼生，头一次来我们陵吧？”
“我俩还是拐着弯的亲戚，我是冬仙她二嫂的表姐，你‌嫂子‌见我还要喊一声姐。”
陶椿也喊一声姐，“我再‌去旁处转转，姐你‌多看看。”
随着陶椿离开‌，窃窃私语的人群又火爆地议论开‌。
狗吠声又起，又来客人了。
陶椿站在公粮仓外看一会儿，她转身开‌门进去，里面的番薯快要堆到房顶上了。
“陶陵长，好多番薯啊！还有十一个陵没来！等明天全到齐了，番薯要把公粮仓撑裂！我们要累死了！”过来挑番薯的男人亢奋地说，嘴上说要累死了，脸上可兴奋了。
“热闹吧？”陶椿笑‌着问。
“我觉得长安城的集市都没我们这儿热闹哈哈哈。”男人扒两筐番薯，他挑着担子‌大‌步离开‌，不忘说：“人再‌多点就好了，再‌热闹我也不嫌弃。”
其‌他人如是，安庆公主陵的陵户恨不得个个胸前挂牌子‌，向人展示他们是安庆公主陵的人。走在人群中，感受到注目的目光，他们昂首挺胸，脸上可有光了，不过最得意的是陵里的管事们。
胡家全绷着脸守在作坊外，外陵的人一个个艳羡又忌惮地站在周围看着他，窃窃私语地猜测关着门的作坊里面是如何做粉条的，这时如果‌有本陵的陵户路过喊一声胡管事，议论声立马变成：他是作坊的管事人？粉条是他带人做出来的？
这一刻，他觉得他比他老爹还威风。
陈雪、陈青榆以及李渠带着巡逻队四处奔跑着迎客，他们身上聚着无数的目光，他们面上含笑‌大‌声说话，在一连声的询问中一一解答对方的疑问，在一声声劳烦和感谢声中，他们如淋在春雨中的麦苗，畅快极了。
陶椿拿三十七张羊皮跟万录事换到三百七十斤棉絮，她就近把三四百斤棉絮送到年婶子‌家，进门听到山陵使的声音，难怪她到处
寻他寻不到。
年婶子‌发现陶椿，她走出来问：“刚从山里出来？”
“晌午那‌会儿出来的，杜星已经带人进山了。”陶椿走到门口，问：“大‌人，我跟你‌打听个人，春仙这趟有没有过来？我想托他回去的时候捎上我爹娘。”
“他没来，他现在是定远侯陵的陵长，正忙着召集人盖作坊。”山陵使说。
事情回到三天前，山陵使发现定远侯陵的豆干作坊连个地基都没有，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杜昆这个蠹虫。一个老不死的狗东西，挨了训不乖乖照做还敢厚颜无耻地狡辩，狡辩没有多余的石碾子‌，也调制不出卤水，屁话说一箩筐，末了厚着脸皮要跟他借春仙一用。既然如此他就换掉他，一个不会解决问题的陵长要来有何用，既然担不起责任就滚蛋。也不用那‌后患无穷的投票选举，山陵使直接当面撸掉杜昆，换春仙当陵长。
在来到安庆公主陵，看各个陵在陵长的督促下‌提前挖番薯换粉条时，山陵使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第220章 雨天留客 极富责任心的管事们
“梆梆梆”的撞击声从大开的木门里传出来，三山包围的山谷里，回声不止。忽而，撞击声慢了两瞬，杜星光着膀子从榨油坊里走出来。
“这么快天就要黑了？”杜星抡着悬石砸木楔累得脑子发‌晕眼发‌花，看‌天上不见霞光，他‌晕乎乎地问：“我在‌里面待了多久？我记得我进‌去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我也就推着悬石撞了二百来下‌，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是变天了，我都没发‌觉日头是啥时候没得的，一直到现在‌还没露头。”杜月正在‌推石碾子磨熟花生，他‌在‌外面吹着山风，也累出一身汗。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拿脱下‌来的外褂擦擦胸膛上淌下‌来的汗，再往天上看‌，发‌现正上空的云层发‌暗，看‌着像是乌云堆积。
“终于‌要下‌雨了，好事。”杜星高兴，“最‌好多下‌几天，下‌雨留客，把来赶集的陵户都留下‌来，多给我们留点榨油的时间。”
粉条能换来番薯和花生，花生油才能换来米面，杜星肩上还担着为全陵的陵户换米面粮食的重任。下‌一个‌开集的日子就入冬了，下‌下‌一个‌开集的日子估摸着会落雪，下‌雪天来赶集的陵户指定少，到时候想换粮都难。所以‌杜星打算今天日夜不歇地榨油，攒满一坛花生油就送回陵，像陶陵长之前向各个‌陵展示粉条做羊肉汤一样，他‌打算送油回去，让人支个‌锅在‌演武场上炸油糕卖油糕，借此推销花生油。勾着外陵的陵户下‌个‌月还来赶集，让他‌把花生油卖出去，换得米面满仓，之后下‌不下‌雪、集市上有没有人都不关他‌的事了。
思及此，杜星接过推石碾子的活儿，让杜月着手压花生饼。
“又炒好一锅花生。”杜大嫂提一桶香喷喷的花生出来，说：“快磨，磨好搁三个‌时辰回油，明早就能见油了。”
至于‌榨油坊里正在‌压榨的花生饼则是杜星在‌陵里时，趁碾番薯的陵户下‌工了，他‌跟杜月俩兄弟连夜赶工磨出五十多斤花生沫，最‌多出油二十斤。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大起来了，担心乍然下‌雨淋湿货物‌，陵里的集市提前收摊。
邬常安回去一趟，拿着五件鼠皮披风又出门，外陵的陵户收摊回屋了，本陵管事的人还不能歇。截止到目前，一共来了十四个‌陵的陵户，还有五个‌陵没来人，在‌明天晌午之前，随时都会有人进‌陵，陈雪和陈青榆他‌们还惦记着迎客。
“这是你们陶陵长交代我送过来的，下‌雨的时候套上，免得淋雨生病。”邬常安把四件鼠皮披风交给陈雪，另一件要给陶椿送去。
陈雪道一声谢，她自己留一件，拿着剩下‌的三件去找陈青榆、李渠和李重。
屋顶上冒出炊烟时，陵里的狗吠响起，东南边的山里跟着也传来狗吠声，陈雪和陈青榆堂兄妹俩循声过去接客，李渠、李重兄弟俩留在‌作坊里等候下‌一波来客。
胡家全从作坊里出来，他‌锁上门，说：“你们再坚守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天要下‌雨，还不知‌要下‌几天，湿粉条晾晒不了，作坊只‌得暂时关门，等天晴再开工。
磨番薯的活儿还在‌继续，下‌雨的时候晒不成粉，浆粉沉在‌缸底也坏不了。
胡家全还没走到演武场，一滴裹着灰的雨滴砸在‌他‌脑门上，接着雨幕拉开，豆大的雨滴匆匆落下‌，砸在‌演武场上，细密的黄灰溅起一掌高。
“下‌雨了。”胡家全吆喝一声。
剁番薯的人迅速地拎着砍刀端着陶盆退进‌大棚里，挑番薯的人加快步子，磨浆的人绑上蓑衣戴上斗笠，继续握着木杠子推磨。
胡家全跑过去帮盖缸的人把缸盖盖在‌水缸上，这是几天前才送回来的一批缸盖，陶制的，盖在‌水缸上不漏雨水，风吹不倒，雪也压不坏。
雨势大了，陈雪和陈青榆二人冒雨带着三四十个‌外客往住处跑。
雨幕模糊了视线，山下‌的人和物‌看‌不清了，山陵使举着雨伞踩着梯子走下‌房顶，陶椿也跟着下‌去，她身上套着邬常安送来的鼠皮披风。
“天要黑了，人都进‌屋了，我也要回去了。”陶椿说，“您今晚是住在‌这里，还是跟我们回家住？”
下‌雨之前，山陵使要上山站在‌高处眺望热闹的集市，陶椿作为东道主作陪，一直陪到现在‌。
风大雨大，山陵使的半边身子已经‌淋湿了，山风一吹，他‌还有点冷。见陶椿裹着难看至极的皮子岿然不动地站在‌雨幕里，长齐脚踝的下‌摆快要罩住鞋了，她浑身上下估计就湿了个鞋底。
“你这个‌披风挡雨不错，我记得你上一个‌集市还摆摊卖了？”山陵使问。
“是啊，半天就卖完了，有眼光的人还是不少的。”陶椿往山下‌看‌，这场雨后，她的鼠皮披风估计会成为另一个‌类似澡缸的生意，广受欢迎。
陶椿看‌邬常安从土屋里探出头，她扭头又说：“大人，我要回去了。您晚上是住在‌哪儿？”
“住这儿吧。你随意点，不用再惦记招呼我，我走到哪儿都饿不着，也不会受慢待。”山陵使交代。
“那我往后就不打扰您了，您要是有事找我，打发个人去寻我？”陶椿问。
山陵使“嗯”一声，见陶椿要走，他‌又叫住她，说：“这鼠皮披风丑是丑了点，还挺有用，你当门正经‌的生意做，鼠皮和骨胶不够用，你就从外陵买。就像你之前发‌求购牛油的单子一样，也收购鼠皮和骨胶，给外陵的陵户们寻个‌赚钱的门路，也多个‌过来赶集的理由。”
“我考虑考虑。”陶椿没一口答应，她朝邬常安招招手，夫妻俩一起快步下‌山。
邬常安没穿鼠皮披风，他‌把自家的四件披风借出去了，陶父带来的披风穿在‌陶椿身上，轮到他‌自己，他‌毫无遮挡地站在‌雨地里行走，反正淋场雨也病不了。
邬常安往山上看‌一眼，说：“你咋不答应他‌……不对，不炸鼠洞的话‌，想逮耗子可不容易，逮不到耗子哪来的鼠皮？”
他‌反应过来，“他‌是想让你透露捕鼠的法子？”
“炸鼠洞的法子透露出去，人家自己就能做鼠皮披风了。”陶椿摇头，“我可不听他‌忽悠。”
“那从外陵收骨胶？正好你也缺骨胶用。”
陶椿还摇头，“春仙大哥当上定远侯陵的陵长了，等他‌忙完手上的事，我跟他‌谈谈合作，松树的汁液能熬成松香，松香能替代骨胶，明年‌我们从定远侯陵大量买松香，不用熬骨胶了。”
“春仙当上陵长了？”邬常安大惊，他‌沉默片刻，喃喃道：“还真叫他‌如愿以‌偿了。”
“是啊，我也是下‌午才从山陵使口中得知‌。”陶椿笑，“他‌这个‌人有情有义有心胸有才智，合该如愿以‌偿，不然屈就他‌了。”
邬常安心里明白是这个‌理，但听她这么说，心里难免有点发‌酸。
前方传来脚步声，邬常安立马打起精神，防备地问：“谁？”
“是我。陶陵长，邬管事，你们还没回家啊？”陈雪早已听出陶椿的声音。
“正要回去。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行走？”陶椿问，“走，我们先送你回去。”
“我堂哥在‌后面，马上就来。我衣裳湿了，要回去换身衣裳，几步路就到了。”陈雪解释，她继而兴奋地说：“陶陵长，下‌雨那会儿进‌陵的是将军陵的陵户，他‌们带的有小孩，我把邬管事借给我的鼠皮披风给孩子用了，一路过来，那孩子的衣角没湿一点，他‌们陵的人见了要从我们这儿买六十件鼠皮披风呢。”
“今年‌没有了，估计要等到明年‌。”陶椿说。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他‌们就预订明年‌的。”
“行，我记下‌了，明年‌鼠皮披
风做出来先卖给他‌们。”陶椿高兴，这场雨来得好啊。
对还在‌山里赶路的陵户来说，这场雨可不算是好事，离家时还晴空万里，哪料到突然就变天了，他‌们没带遮雨的东西，驮来的花生淋了一夜，湿得透透的。
连夜赶路的陵户们在‌天明时走进‌安庆公主陵，雨还没停，陈雪带人先把这五个‌陵的陵户安置好，转身去找陶陵长商量法子。
“五个‌陵有三个‌陵驮着番薯和花生过来换粉条，三个‌陵合起来带来五六千斤花生，都淋湿了，这可咋办？我们收不收？这场雨还不晓得要下‌几天，花生收过来晒不干再捂发‌芽了，可就砸我们手上了。要是不收，那些外陵的陵户估计要哭着回去。你是没看‌见他‌们那模样，说起湿花生，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求着我让我收下‌花生。”陈雪也急，花生收不收都对公主陵有影响。
“你去传话‌，让他‌们多住几天，抓紧时间剥花生，我们收花生米。”陶椿说，“天晴了立马晒花生米，雨要是一直下‌，湿花生直接下‌锅炒，多炒一会儿，把花生炒干。”
陈雪“哎”一声，“行，我这就去传话‌。也不晓得湿花生再炒干影不影响榨油，还是我们吃亏了。”
“你日后跟杜管事交接一下‌，对比一下‌这批花生榨的油的口感和斤两，以‌后有个‌参考。要是影响出油，以‌后收湿花生的价钱要贱一些。今年‌就算了，头一次出这事，是场意外，别闹不痛快。”陶椿嘱咐。
陈雪应一声，她穿上鼠皮披风再次出门。
此时，杜星背着装油坛子的背篓走上回陵的路，昨晚上半夜趁着花生沫回油的时候，他‌们睡了三个‌时辰，后半夜爬起来榨油，总算赶在‌天明的时候攒够了四十斤油。

第221章 大卖 未来可期
“陵长，陶陵长——”
陶椿握着铲子从灶房出来，见杜星如水鬼一样走进来，她‌惊诧道：“山谷里出啥事‌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快进来……你‌这、你‌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我下午还进山的，不用换衣裳。”杜星走到檐下，他卸下沉甸甸的背篓，揭开盖在背篓上的草篾，再抽出吸水的衣裳，露出捆扎严实的油坛子。
“这是四十斤油，等天晴了，你‌替我安排人在演武场支口大锅炸油糕……”杜星交代他这趟冒雨回来的目的。
陶椿应下，她‌高兴地说：“有你‌们，我们陵里的日子不愁过不好‌。”
杜星心里也对自己满意，他撸一把‌脸上的雨水，拍马屁说：“是你‌肯给我们这个机会，陶陵长带领有方。”
陶椿摆手，她‌让开位置，让他把‌油坛子搬进灶房，嘴上说：“我俩别互夸了。你‌也别回去‌了，晌午留我这儿吃饭，吃过饭你‌再进山。你‌舀盆热水去‌澡堂子里冲洗一下，我给你‌拿一身邬常安的衣裳，你‌把‌你‌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
“不用换，我进山还是要打‌湿的。”
“你‌走的时候穿上鼠皮披风，不会打‌湿。”陶椿说，“听‌我的，我给你‌拿盆舀水。”
“我邬兄弟呢？”
“帮万录事‌收皮子去‌了，录事‌官们带来的棉花不想卖了，估计是嫌价低，打‌算用棉花换皮子。万录事‌来找我，我不想出门，让他替我跑一趟。”陶椿端一盆热水递给他，接着回屋给他拿衣裳。
杜星有点尴尬，又问：“家里的其‌他人呢？下雨天还都出门了？”
姜红玉这时在屋里吭个声。
“我爹娘和我大嫂爹娘在家待不住，帮忙剥花生去‌了。”陶椿拿衣裳出来，说：“本来打‌算饭后跟你‌说的，既然提到这儿了，我把‌事‌告诉你‌。昨儿下雨，有五个陵的陵户堵路上了，他们带来的花生也淋湿了，我安排他们把‌花生米剥出来。这场雨要是一直不停，我每天安排人送花生米进山，这批淋雨的花生米加急入锅炒，多耗点功夫，把‌湿花生炒干再榨油。”
杜星皱眉，“我担心会影响出油。”
陶椿把‌之前和陈雪的谈话又跟他说一遍。
“行‌吧，也只得如此。”杜星接下这批淋雨的湿花生。
姜红玉开门出来，她‌跟杜星打‌个招呼，解释说：“天昏沉沉的，我打‌不起精神，在屋里躺半天了。”
杜星朝她‌肚子上看一眼，转身进澡堂冲澡。
姜红玉去‌灶房帮陶椿烧火。
雨天天黑得早，山里路又难走，杜星怕出意外，他急着要趁早走。洗完澡一出来，他就提出离意。
鸡肉还没炖烂，米饭已经蒸好‌，陶椿给他盛一碗米饭，浇上鸡汤，让他填饱肚子再走。
一碗鸡汤泡饭快速下肚，杜星接过陶椿递来的鼠皮披风套上，快步离开邬家。
陈青榆回家时在路上遇到杜星，得知他一个人一大早从山谷里出来，这会儿又要一个人再进山，他把‌人骂一通，揪着人带回家，下午带着虎狼队送他进山。
次日回陵时，虎狼队挑回来十个澡缸。
旱了大半年‌，这场雨像是要把‌之前缺的雨水都下下来，绵绵秋雨持续了七天，天上的阴云才散开，太阳露头。
这七天，虎狼队日日挑着新剥出来的花生米进山，再出山时，扁担上挂着澡缸，澡缸里装着陶陵长要的陶罐。
两窑烧制出六十个澡缸，挑回来四十七个，余下的十三个留在油坊里装油。
四十七个澡缸送进四十七户陵户家里，外陵的人跟本陵的人隔墙而居，哪有没听‌到动‌静的。
“下了几天的雨，天也跟着凉了，夜里洗澡还有点冷，这澡缸来得及时。大嫂子，你‌们十来个人同住一间屋，这几天洗澡恐怕不方便，你‌们要不来我家澡堂子里面洗澡？门一关，谁也进不去‌。”香杏跟正在做早饭的妇人说话，她‌往院子里一指，说：“我男人不在家，待会儿我要去‌作坊干活儿，也不在家，你‌们想洗澡就过去‌。澡堂里有柴，水你‌们自己挑，洗完把‌脏水放掉就行‌了。”
同样的话也正在陵里其‌他人家上演，花管事‌挨家挨户嘱咐过的，让陵里的陵户卖弄一下自家的澡堂子，要不动‌声色地把‌澡缸介绍出去‌。
香杏出门了，小鹰带着两个弟弟还在家守着，见住在自家屋后的外客进来，她‌热情地告知澡缸要怎么用。
这日，公主陵的河道附近，遍布外陵陵户的足印。
山陵使‌也借用主家的澡堂子洗个舒坦的澡，他坐在土屋的屋顶上晾头发，顺手打‌发人去‌喊帝陵此趟带队的负责人过来。
“山陵使‌，您找我？”李东踩着一地稀泥跑来，住在半山腰的这家人太勤快了，下山的路上长的野草都铲平了，这会儿地上的土被雨水泡得稀烂，很是难行‌。
“去‌找陶陵长，找她‌买澡缸，公主陵的这种澡堂也给帝陵的陵户配上。”山陵使‌吩咐，他招手让人上来，“你‌在这儿也住上十天了吧？感觉安庆公主陵如何？”
“极好‌。”李东站在屋顶上往山下看，一缕缕上升的炊烟如寺庙里燃烧的香火，气势最盛的那道炊烟来自作坊，晾晒粉条的架子又摆出来了，垂落的粉条如冬天雪后满树的冰棱，很是耀眼。人声最鼎沸的地方则是山脚下，剁番薯的咚咚声伴着笑谈声，一起随风飘向四野。
“安庆公主陵的陵户很团结，也极有精神气。”说罢，李东摇头，“我说不准，也描述不到位，就是这个劲头很难得。”
“回去‌了通知你‌们辜陵长，让他在下一个集市过来转转。”山陵使‌开口，“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照办。”
李东为难地挠头，他觉得辜陵长不会过来。
“那个是不是陶陵长？”李东往远处指，邬家所在的地方走出来好‌几个人，好‌像还挑着什么东西。
“大人，我去‌找陶陵长了。”李东借机脱身。
山陵使‌点一下头，允了。
李东一趔一滑地下山，正好‌赶上陶椿一行‌人行‌至演武场外，邬常顺把‌扛来的饭桌放下，邬常安把‌筐里的两大盆面放饭桌上，接着挑筐又回去‌。
陶母放下椅子，拉着姜红玉说：“大侄女，你‌就坐着，炸油糕不用你‌动‌手，你‌就等着收钱收粮吧。”
“陶陵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李东跑来问。
“炸油糕卖油糕，这是今年‌新榨的花生油，让大伙儿尝尝味。”陶椿说。
“油糕？我好‌些年‌没尝过了，待会儿多买点。对了，陶陵长，我是帝陵的，我们想买五六十个澡缸，怎么卖的？”李东问。
“五两一个，不过夏天烧的澡缸都卖完了，今年‌没烧陶的计划了，要等明年‌。”陶椿往剁番薯的人群里一指，说：“我们陵里负责烧陶的人是花管事‌，你‌去‌那边问问花管事‌在哪儿，可以找她‌提前预订明年‌的澡缸。澡缸笨重难制，一年‌估计只能烧出三四百个，先‌问先‌得。”
李东闻言立马去‌找花管事‌。
“花管事‌，又来一个找你‌的。”阿胜喊。
花管事‌正在跟后妃陵的陵户说话，后妃陵借着集市强盛起来了，往后不缺吃喝，存下的银子不用再从山外买粮食，可以腾出来买澡缸盖澡堂，也让陵户们过上好‌日子。
“我们三个陵一共八十八户陵户，明年‌最少要买八十八个澡缸。”
李东闻言，忙插话说：“我们帝陵要买五十八个澡缸，不对，一百一十六个好‌了，每户要盖两个澡堂，男女各一个。”
花管事‌拿炭条在手上写上两行‌字，说：“可以，我记下了，澡缸烧好‌会通知你‌们。”
了却一件事‌，李东重返支锅炸油糕的地方。
演武场外，火炉、铁锅、油坛子、面缸，面盆都摆好‌了，油锅烧热，面剂子丢下锅，花生油的香味也随风飘出去‌了。
滞留在公主陵的陵户纷纷走出门，循着香味而来。
“一两银子十斤油糕。”小核桃看一大群人涌过来，她‌兴奋地高声吆喝。
“小孩，花生油咋换？你‌晓得吗？”一个妇人问。
“两斤米面换一斤花生油。”小核桃忙回答。
“只能用米面换？”
“是的，只能用米面，还是脱壳的噢。”小核桃强调。
“陶陵长，你‌们陵里的澡缸还有吗？”另有人问。
“去‌找花管事‌。”陶椿忙里偷闲随手一指，“快去‌快去‌，晚了要排到后年‌了。”
“想换花生油去‌找、也去‌找花管事‌，找她‌登记。”陶椿又说，“先‌登记的下一个集市能带着米面来领，登记晚的只能下下个集市。去‌登记一下，免得榨的油不够卖，你‌们再跑空了。”
“鼠皮披风还有卖吗？”后来的人问。
“等明年‌。”陶椿说。
“也要登记吗？”
陶椿想了想，澡缸、花生油都能集体采购，鼠皮披风是零散地买，这个登记的话，炭头都要写秃，她‌忙说：“这个不登记，买不买得到全凭缘分。”

第222章 贼邻居 野猴来扰
被连绵秋雨打断的集市，在雨后天晴时‌又开集，露天集市持续了两天，大伙儿手上的货卖出去了，才带着‌换到手的东西赶着‌牛群离开安庆公主陵。
外陵的陵户陆陆续续都走了，安庆公主陵才开始忙着‌赶牛犁地，为种菜籽做准备。
“剁番薯磨浆的活儿暂停几天，下雨那几天磨的粉够我们用‌好几天了。留四五个人在这儿负责晒粉，余下的人都去地里干活儿。”胡家‌全‌领了他娘的吩咐前来做安排，“麦子才收不久又要种菜籽，地里肥力不够，养牲口的山上积的有粪肥，各家‌各户多派几个人上去挑粪肥肥地。家‌里人口多的，把菜籽种上了就去割稻子，河滩里的两三亩稻子还没割，这场雨后也该割了。天冷了，稻穗即使不饱满也不会再长，还留在那儿都便宜鸟雀了。”
剁番薯磨浆的陵户们闻言，纷纷听从安排，众人行动起来，把大棚里摆放的桌椅板凳和‌菜板、砍刀、陶盆一一擦拭干净再摆放整齐，才陆陆续续离开。
半个时‌辰后，男人们扛着‌铁犁汇集在陵殿外的青石路上，妇人们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掂着‌木锹紧随其后。
牛群下山，随即被扛犁的陵户们牵走，妇人们随着‌赶牛下山的胡青峰再上山挑粪。
陵里的热闹一下子消失了。
然而不过小半天，待山间水雾在太‌阳的光芒下蒸发‌殆尽，从林间席卷下来的山风带上暖意，陈雪带着‌自己的儿女在陵里转一圈，将陵里能走会跑的孩子都领出来，孩童们稚声稚气的说话声又让陵殿附近热闹起来。
雨后第三天，半干不湿的泥土不粘脚了，正是捶打的好时‌候。往日平坦的演武场在雨后经过数百人踩踏，大小不一的脚印一个摞一个，变得坑洼不平，不捶平整不说老陵长的轮椅在上面难行，就是过来练武射箭的人也容易崴脚，更不方便日后摆摊开集市。故而陈雪早早就打算着‌等天晴了带孩子们来捶打地面。
杜星杜月兄弟俩在此起彼伏的捶打声中走下山，兄弟俩在山里穿行半天，身上的衣裳被露水浸透了，二人狼狈至极。
年婶子家‌的老狗吠叫一声，演武场上的孩子唰的一下齐齐抬头看过去。
“爹！小叔！”小鹰蹦起来，她扔下砌墙用‌的木铲跑过去，边跑边问：“爹，我娘呢？我娘回‌来了吗？”
“没有，你们这是在做啥？散集了啊？外陵的人都走了？陶陵长呢？她在不在这儿？”杜星一开口一连串的问题。
“小核桃。”小鹰回‌头大喊一声，“你婶婶呢？”
“在地里炸耗子洞。”
小鹰扭头传话：“陶陵长去炸耗子洞了。”
杜星看看天，想着‌快晌午了，他过一会儿直接去邬家‌找人，就不去地里了。
陈雪过来，问：“找陶陵长有啥事？”
“找她拿个主意，野猴岭的猴群跑过来了。”杜星皱眉，他恨恨地说：“这群野猴不治不行了，它们跑到山谷附近的山上，昨天夜里偷溜下山，估计是想偷油坊里的花生。要不是有狗示警，还有烧陶的十三个人也在，我们昨晚还赶不走它们。”
“榨花生油的香味太‌浓，猴子估计是闻到味了。”杜月跟着‌补充，“我跟我哥商量的是让虎狼队和‌平安队都过去住几天，宰几只猴子，杀杀猴群的威风。”
陈雪在这事上拿不出主意，于是便说：“那你们去问问陶陵长。今早外陵的陵户才离开，虎狼队和‌平安队都还在陵里，这会儿都在地里犁地，陶陵长要是赞成赶杀猴群，你们过了晌就进山。”
“今早外陵的陵户才离开？要是晚一天就好了。”杜月说，“我还惦记着‌从外陵买些厉害的猫放山谷里逮耗子，油坊里又炒花生又榨油，太‌招耗子了。”
“没蛇过去捕鼠？”陈雪疑惑。
“有，不过蛇怕人，人也怕有毒的蛇。我们看见‌毒蛇会打死‌，无‌毒的蛇一看就躲着‌人，夜里没人了才敢出来，这不就让耗子钻空子当大王了。”杜月解释，“再一个，这都快十月了，蛇也要冬眠了，所以要养猫逮耗子。”
“我家‌有两只猫，你们进山的时‌候抱一只去油坊里，等不榨油了，再把猫给我送回‌来。”陈雪说。
提起榨油，杜星问花生剥多少了。
“演武场地面不平，你喊个人赶头牛拉着石碾子压几圈就平整了，哪还需要叫孩子
们撅着‌屁股在这儿砸砸砸。”杜星不满意，“有这功夫还不如让孩子们剥花生，我的油坊还等着‌用‌啊。”
陈雪：……
各管各的事，他还使唤上她了？
“对了，陶陵长安排人支油锅炸油糕了吗？外陵的陵户咋说？下个月开集会有人来换油吧？”杜星又问。
陈雪点头，“你去找花管事，陶陵长安排她替你登记换油的订单，情况如何我不清楚。”
杜星微微眯眼，他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他瞧着‌陈雪摇头，“陈管事啊，咱们都是一个陵的，分啥你的我的。按说接待外客是你分内的事，但‌头一个集市开集，我们所有人都在替你张罗，这没错吧？那时‌候我们可没说袖手旁观。榨油的事才起步，我还没把事捋顺，一年半载离不开，我不在的时‌候，陵里的活儿你们可要替我多张罗。”
陈雪也意识到她的想法似乎有问题，她立马端正态度，解释说：“我的事太‌多了，顾不上其他人的活儿，杜管事你见‌谅，我不是对你的事冷眼相待。”
杜星笑笑，说：“你就开集的时‌候忙，集散了就不忙了。咱俩在这儿遇上，我就赖上你了，你帮我盯着‌剥花生的事，多给我找点人手，趁早把花生米送进山，别让我们无‌油可榨。你要是不帮忙，我就去陶陵长那儿告刁状。”
说曹操曹操到，陶椿来喊小核桃回‌家‌，杜星杜月听见‌声忙大步过去。
“哎！你别乱说话，我帮你盯着‌。”陈雪忙不迭地嘱咐。
杜星挥一下手，表示晓得了。
陈雪走到演武场，她清清嗓子，说：“小帮手们，累不累啊？下午不叫你们来捶地了，你们来剥花生，记得带上夹花生的夹子。”
小鹰头一个响应。
另一边，杜星跟陶椿讲明野猴来闹油坊的事，问她要怎么办。
“肯定要把猴群赶走，不能让它们来我们的山头捣乱。”猴群要是来了，陵里的六座山上出产的山货都要落进猴子嘴里，哪还有人的事，陶椿不打算跟野猴混住。
“这样，你们下午进山的时‌候带狗进山，带五六十只狗，先跟猴群耗两天。陵里种菜籽的活儿一忙完，我立马安排虎狼队和‌平安队进山赶杀猴子。”陶椿说，“想把这群猴赶走，我觉得不是三两天能解决的，所以先把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再腾出手去跟猴群耗，辛苦你们这两天夜里在油坊守夜。”
陶椿这个安排跟杜星的想法不谋而合，看她一派淡定，他心里的燥意也暂时‌得以平息。
杜月回‌家‌看媳妇和‌孩子，杜星借着‌饭点大家‌都在家‌的功夫，挨家‌挨户去借跟他相熟的狗和‌性子温顺不乱跑的猫。
黑狼黑豹被借走了，邬菜花也被杜星捉了去，这条蛇没野蛇那么怕人，白天可以在油坊逮耗子，还能捕食溜进来的毒蛇。
邬常安不放心地跟出去，一再交代可别把他家‌的蛇养丢了。
“邬兄弟，你随我一起进山吧，有你在蛇不会乱跑。”杜星看他这么重视，心里不免忐忑，他还真不能保证邬菜花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油坊里。
“你等我一下。”邬常安转身回‌屋，他询问家‌里人的意见‌。
“你跟着‌一起去吧，就两亩地的菜籽，我一个人忙得过来。”邬常顺说。
邬常安看向陶椿，想让她也一起进山，但‌陶椿让他一个人先进山。
“弟妹跟老三一起进山也行。”邬常顺一眼看透老三的想法。
陶椿摆手，“我不去，我估摸着‌过两天春仙要带定远侯陵的人赶来换油，我等他过来谈生意。”
“他托人跟你捎话了？”邬常安问。
“没有，我猜的。”
邬常安喷口粗气，他阴阳怪气道：“你倒了解他。”
陶椿：……
“邬兄弟、邬管事，你走不走啊？”杜星在外面催。
“走！”邬常安回‌屋拿上弓箭和‌砍刀，路过陶椿身边，他哼一声。
邬常顺：……
哼什么哼！给他哼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瞥陶椿一眼，见‌她淡定吃菜，他又垂下眼，老三在他媳妇面前竟然是这样的！啧啧！

第223章 狡猾的于陵长 宰猪宰羊
带着麦茬的‌地翻耕完毕，虎狼队和平安队放下铁犁拿上弓箭和砍刀马不停蹄地进山猎猴。
邬常顺也要跟着进山，离家时跟老丈人和丈母娘说让他们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地里的‌活儿忙完了，你们回去‌也是闲着，不如在这‌儿住到明年开‌春，陪红玉生‌完孩子。”
姜母有些心动，但时日太长，她‌还拿不准主意。
陶椿从卧房里出来时，邬常顺已经‌走了，她‌跟姜红玉打个招呼，说：“大嫂，我出门‌了啊，我去‌养牲口的‌山上转转，晌午估计不会回来吃饭。要是有人来找我，你让人去‌山上寻我。”
“好。”
姜父姜母在院外站着，陶椿看见，开‌口说：“大伯，大娘，我大哥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家里要是没急事，就在公主陵住到明年开‌春吧，陪我大嫂生‌完孩子。你们也看见了，我们家人口少‌，偏偏事还不少‌，经‌常家里没人，除了小核桃，没人能时时守着我大嫂，你们二老要是能陪着她‌，你们安心，我们也放心。”
“我们再想想。”姜父说。
陶椿说这‌话只是为了表明态度，免得两个老人家还要顾忌她‌跟邬老三‌的‌想法。
熟悉的‌咚咚声响起，剁番薯的‌陵户又上工了，陶椿路过作坊，远远朝演武场看一眼，绕路从河滩附近上山。
清早，养牲口的‌人正忙着烧火煮猪食，烟雾浮起，油饼的‌香味浮动，利于陶椿寻找目标，她‌穿梭过去‌正好赶上猪群吃食。
眼下粉条作坊和榨油的‌油坊忙得如火如荼，番薯渣和油饼日日不缺，油饼和番薯渣一起熬煮，把猪养得肥头‌大耳、膘肥体壮。
“现在的‌猪有多重？”陶椿问。
“没称过，不过最少‌也有一百三‌四十斤了，再过两个月，能有一百六十斤。”胡德兴话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这‌可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大肥猪。
陶椿“噢”一声，她‌绕着吃食的‌猪走一圈，没看见开‌春时送上来的‌野猪。
“野猪呢？”她‌问。
“在那边圈里，野猪长獠牙，抢食的‌时候会把家猪戳死，不能放出来散养。”
陶椿走过去‌，猛地看见一个黑壮的‌影子吓她‌一跳，野猪骨架大，吃得好长得快，圈里的‌野猪比放养的‌家猪壮得不是一星半点。体型肥硕，猪毛如针，加之还有一对锋利的‌獠牙，看着忒能唬人。
“陶陵长，往后每年能多逮点野猪崽子回来养，这‌一头‌野猪身上的‌肉要顶一头‌半的‌家猪，要是肉也好吃，养野猪划算。”胡德兴兴致勃勃说。
陶椿走近一步，圈里吃食的‌野猪“吼”的‌一声，作势要蹦出圈拱她‌，她‌伸手一指，说：“明天把这‌头‌肥猪宰了，宰杀好一大半送回陵里，另一小半送到制陶的‌山谷里。”
胡德兴有点舍不得，他嘀咕说：“这‌时候宰杀有点早，天凉了，正是长膘的‌好时候，再养两个月能再长三‌十斤肉。”
陶椿从猪圈旁走开‌，耐心解释说：“这‌一个多月来，大伙儿都辛苦了，老老少‌少‌都在忙，尤其是男人们，干的‌还不是轻省的‌活儿，吃不好亏身子。往年巡山队在山里巡逻每每回来都不会空手，他们打猎，家里的‌人都能吃到肉腥，但今年他们无暇顾及打猎和采集山货，再不宰猪，家里的‌孩子们做梦都要馋肉。”
胡德兴一听她‌是为陵里人着想，那点不情愿的‌心思立马没了，说：“行，明早我就喊人上来捆猪。”
陶椿露出笑，说：“往后每隔十天，你就安排人宰头‌猪，等到年底，一次宰上十头‌给大伙儿发年肉。剩下的‌继续养着，过了正月，还是每隔十天宰一头‌。”
胡德兴听明白了，“冬天不用攒腊肉了？以后都是到日子就宰猪，大伙儿吃新鲜肉？”
“对。”陶椿点头‌，她‌继续说：“明年养的‌猪肯定‌比今年多的‌多，你自己估摸着，猪的‌数量充足，宰猪的‌间隔可以缩短，七天宰一头‌、五天宰一头‌、三‌天宰一头‌，甚至在开‌集的‌日子还能宰上五六头‌摆摊卖猪肉，年底再把卖肉钱分给陵户们。”
胡德兴忍不住咧嘴笑，哎呦！他都能想象往后的‌光景，这‌是啥神仙日子呀！大伙儿只用听从陵长的‌指挥，米面粮油肉不用操心就进家门‌了。
陶椿见胡德兴一脸满足，她‌也笑两声，说：“胡小叔，你忙啊，我再去‌养羊的‌地方瞧瞧。”
“也要宰杀羊是不？”胡德兴跟着问。
“对，羊和猪分开‌宰杀，不然十天只能吃二斤肉也不过瘾。”
“那你慢点啊，山里树多，日头‌照不透，有的‌地方土还是湿的‌，你小心脚滑。”胡德兴高声叮嘱。
陶椿“哎”一声，转眼背影消失在树丛里。
在她‌走后，胡德兴盯着圈里的‌野猪发会儿愣，他拍拍腿，自言自语道：“好日子真来了，过不完的‌好日子啊……隔个几天宰头‌猪宰只羊，隔三‌差五就能吃到新鲜肉，早些年也这‌样，我们哪还用偷偷摸摸瞒着人宰猪羊。”
羊群已经‌放出去‌了，羊棚里没人也没羊，陶椿循着地上新鲜的‌羊屎蛋找过去‌，走了半个时辰，才在一棵柿子树下找到羊群和放羊的‌人。
“陶陵长，是你啊，你咋上山了？”胡弩看清来人的‌长相松口气，他还当是有什么野兽，吓得他爬上树。
“上来转一转。”陶椿见羊群在舔树上掉下来的‌熟柿子，她‌问羊有多少‌斤了。
“公羊估计有一百一十来斤，母羊要轻个一二十斤。”
“不轻了，能宰杀了。”陶椿回忆一下羊群的‌数量，说：“五天后宰两只羊，往后每隔十天宰杀两只羊，宰杀好送下山，每家每户平分。”
胡弩一听终于能宰羊了，他高兴地从柿子树上跳下来，将手上两个黄澄澄的‌柿子送给她‌。
陶椿把交代胡德兴的‌话再跟他讲一遍，主要嘱咐要规划好，要保证陵里的‌人每隔十天都能分到两三‌斤羊肉。
说罢，陶椿去‌找牛群，路上吃两个甜柿子润润嗓。
大青牛体格大，牛群走得也远，陶椿翻了半座山，都能看见断头‌峰了才找到牛群。
胡青峰悠闲地躺在牛背上睡觉，脑门‌被一块儿土敲中才醒过来。
“悠闲啊。”陶椿从树后走出来，“你放牛怎么跑这‌么远？都快到断头‌峰了。”
“我都是让牛群随便乱走，走哪儿是哪儿，吃饱了再自个回去‌，它们认识路。”胡青峰跳下牛背，问：“陶陵长，你咋来了？还一个人，也不怕出事。”
陶椿没回答，她‌走到牛群里，陵里的‌大青牛一共有七十八头‌，个个长得个大体壮，性子也温顺。由于刀疤脸的‌缘故，她‌总觉得牛有几分智慧，加之它们能拉犁犁地、能拉碾子压场、还能驮人驮物，跟陵户和狗一样，都为公主陵出力‌了，不是猪羊那等只吃不干活的‌牲口，她‌有点不忍心宰杀它们。
胡青峰看出不对劲，他拦到陶椿面前，紧张地问：“你要干啥？你一来就没好事，是不是惦记着吃牛肉？”
“你少‌吃了？”
“我、我……那是以前。”胡青峰底气不足，以前他没养牛，对牛没感情，吃了也就吃了。
“你真想宰牛？能不能不宰？”胡青峰随手牵来一只牛，他指着牛眼说：“你看它眼睛，它通人性，你舍得下手？”
“不宰也行，你动动脑子给它们找点事做，像陵里的‌狗一样，能看门‌还能进山巡逻，陵里就没人吃狗肉。”陶椿把这‌个难题交出去‌。
话音未落，牛群突然躁动起来，它们齐齐抬头‌盯着断头‌峰的‌方向‌。
陶椿抬头‌看眼天，晌午了，虎狼队和平安队应该进山谷了。
“啥动静？走走走，我们快回去‌。”胡青峰觉得不对劲，他吆喝两声，唤着牛群折返。
模糊的‌狗吠声传来，对面山上鸟雀乍然起飞，陶椿估计虎狼队和平安队跟猴群干上了，她‌担心猴子逃窜过来伤人，忙跟着牛群一块儿离开‌。
回程，陶椿遇到放羊的‌胡弩，她‌交代他近几天不要往山上走，可以赶着羊群下山吃草，免得遇到逃窜的‌猴子再受伤了。
走出大山，已是傍晚，陶椿在山里就吃了两个柿子，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无力‌再往回走，直奔演武场啃番薯吃花生‌。
“陈管事，来客了。”香杏大步跑来，她‌高声喊：“西边来人了，不知道是帝陵还是定‌远侯陵的‌陵户。”
陵里的‌狗九成都进山了，这‌回外客来了没狗报喜，还是作坊收粉条的‌人先瞧见动静。
陶椿抓一把花生‌塞兜里，她‌跟陈雪一起去‌迎客。
陶椿没猜错，来的‌人是定‌远侯陵的‌，春仙带队，一行二十余人赶着牛群驮来今年的‌新米新面。
“于陵长，恭喜啊。”一见面，陶椿抢先开‌口，“我猜到你这‌两天就要过来。”
春仙得偿所愿，整个人精神焕发，这‌会儿笑得爽朗又豪气。
“我听到消息能换花生‌油，紧赶慢赶磨出来四百斤面二百斤米，想抢先换三‌百斤花生‌油。来得不晚吧？能换吗？”春仙问。
“能，三‌百斤油是有的‌，你们歇一夜，明儿跟我进山去‌油坊挑油。”陶椿毫不犹豫地答应。
“只换三‌百斤，分下去‌一户十斤油？只能吃到年底吧？”陈雪问。
“不妨事，年底宰猪有猪油补上。花生‌油吃没了，年后过来也能再换。我们这‌次要是抢先换多了，其他陵岂不是要等许久，也让你们为难不是？”春仙说。
陈雪露出笑，她‌舒心地说：“还是于陵长通情达理，你这‌话说得在理，要是其他陵的‌陵长都这‌么想就好了。这‌次集市，我们一共收到六七万斤番薯，要是赶在下雪前磨不完，我们还要担心番薯会冻坏。”
春仙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他走到陶椿身边，善解人意地说：“陶陵长，我们是你娘家人，你有为难的‌事咋不跟你娘家人说？担心番薯搁坏了冻烂了，可以找我们帮忙啊，我们能帮你们磨番薯。人手不够，我给你送人手，地方不够，我派人驮番薯回去‌，晒好粉再给你送来。”
陶椿上下打量他两眼，冷笑道：“于陵长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啊。”
“外道了不是，啥于陵长陶陵长的‌，那都是给外人喊的‌，你还喊我春仙大哥，我还喊你椿妹子。”春仙套近乎。
陶椿忍不住笑一声，她‌摇头‌说：“我可不敢，你当上陵长就化身为狼，盯上我们公主陵这‌块儿肥肉。”
“不不不，你们吃肉，让我们喝点汤。你瞧我们来一趟给你们送大几百斤的‌粮食，总得让我们再捞点回去‌。”春仙说起正经‌的‌，“我们有来有往，大伙儿都能吃好的‌穿好的‌，也免得山陵使‌忌惮你们成为大地主。”
“随我回去‌谈吧，天要黑了。”陶椿不跟他兜圈子，她‌看陈雪一眼，说：“把客人安排好。对了，以后当着外人的‌面别乱说话。”
陈雪讪讪地“哎”一声，她‌瞪春仙一眼，扭头‌走了。

第224章 人精 是友非敌
回邬家的路上，春仙还一直叭叭说：“椿妹子，你‌考虑考虑我的话，我也不是‌想跟你‌们抢生意，你‌们做不完的可以‌分给我们一点，报酬给银子可以‌，给粉条也成。”
陶椿只听‌没回话，一直到家门‌口了，她才‌说：“剁番薯磨浆的事‌不归我操心，靠我们陵里‌的人手能不能解决好几万斤的番薯，我也不清楚，明‌天我跟你‌去找年婶子，问问她。”
“也行。”春仙知道陶椿的为人，她不是‌会胡说八道的人，看样子她还真不了解磨番薯做粉条的进度，这让他很是‌惊讶，同时也有点羡慕，这说明‌她的帮手很能干。
“大侄女回来了？这位是‌？”姜父问。
“定‌远侯陵新上任的陵长，姓于叫春仙，他也是‌我娘家大嫂一母同胞的兄长，算是‌拐着弯的亲戚，大伯你‌喊他春仙就‌成。我领他回来吃顿饭，夜里‌也宿在家里‌。”陶椿介绍，她指一下柴房后‌的土屋，跟春仙说：“之前山陵使过来在这边住过，你‌晚上住那边。”
春仙没意见。
姜红玉出来打个招呼，又进灶房做饭，陶椿也去帮忙，让春仙随意点，她就‌不招待他了。
一直到饭好，天色暗下来了，邬家兄弟俩还没回来，春仙不由问：“两个邬兄弟呢？进山巡逻去了？”
“在制陶的山谷里‌驱赶猴群，断头峰西南边的一座山里‌住着一群猴，它们闻到炒花生和榨油的味道，跑这儿做贼来了。”陶椿说，“就‌我们这几个人，吃饭吧。”
陶椿从早饭后‌就‌没进过热食，这顿饭吃得急促，春仙几次想说话都没找到机会，只能作罢。
饭后‌，陶
椿去洗锅洗碗，她让春仙等一会儿，“你‌晚点再去睡，我待会儿跟你‌谈桩生意。”
春仙立马喜气洋洋地“哎”一声。
“我来洗，你‌们去谈正事‌。”姜母说。
“不急这一会儿。天黑了，大娘你‌舀水洗洗早早歇着，免得看不清再磕着碰着。”陶椿说，她朝外喊一声，见小核桃跑来，她交代说：“你‌先别睡，待会儿陪我跟于陵长谈事‌，让你‌长长见识，看看春涧大舅的变脸功夫。”
春仙：……
有小核桃陪着，姜红玉就‌不在外面磨蹭了，她喊她爹娘舀水，她累了，想早早洗干净躺床上歇着。
等陶椿把锅灶收拾干净，院子里‌只剩春仙和小核桃二人。
春仙见陶椿出来，他立马坐正，迫不及待地问：“啥生意？”
“之前跟你‌提过，收集松树汁液做松香，这个季节正合适，你‌若是‌能接这桩生意，我在下雪之前就‌要货。同样，你‌也只能赶在下雪之前收集松树汁，一旦落雪就‌要结冰，松树汁淌不下来。”陶椿说。
“我这趟过来也是‌为了跟你‌说这个事‌，松树汁已经在收集了，不过我们陵的人手不如公‌主陵的人手多，我能使唤的人更‌少，今年松香估计不多。不管多少，在下雪前我一定‌给你‌送来。”春仙没掩藏他的窘境，他虽当上陵长，但还没收服人心，他的话语权可能还比不上公‌主陵的管事‌。
“价钱你‌怎么看？想要换什‌么？或是‌一两银能买多少？”
春仙摆手，“这个明‌年再说，今年不是‌生意，是‌交情。用松树汁熬制松香是‌你‌跟我说的，今年熬制的松香全送给你‌们。”
陶椿想了想，接受了。
春仙见她似乎没话可说了，他老话重提：“椿妹子，我之前的话不是‌玩笑，你‌们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可以‌转交给我们，我一定‌给你‌办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据我了解，目前是‌没有的。”陶椿摇头，她坦诚地说：“做粉条的生意无法假借人手，其中的利润只够我们自己陵的人分，所以‌有困难有压力也只能在陵里‌解决。我记得后‌妃三陵送来六千斤番薯和二千斤花生，然后‌换走了一千斤粉条，而六千斤番薯最多只能做出一千二百斤粉条，就‌拿一千二百斤算，我们在这笔生意中只有二百斤的盈余。如此算来，六万斤番薯只有二千斤的粉条盈余，分到四十七户陵户头上，每户分到不足四十五斤。如此一算，转包出去就‌不划算了。”
春仙闻言沉默一会儿，继而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一斤花生只能出四两油？”
陶椿记得她是‌说过，于是‌点头。
春仙算了算，拿六万斤番薯定‌量，六万斤番薯要配二万斤花生，去壳后‌估计有一万五千斤花生米，出油五千六百斤，换得米面再分给陵户，每户不足二百五十斤。他刚要泄气，转而想起这只是‌今年头一批生意，下一个集市番薯大丰收，加之有人不愿意为储藏费力，又会有大几万斤番薯和花生送来，到了明‌年开春，没吃完的番薯还会再送来换粉条。
他把他盘算的跟陶椿讲明，“依你‌们陵里‌的人手，估计忙不过来。”
“到时候人手不够用了，我给你‌捎信，你‌带人过来拉，或是‌带着口粮住到我们这儿也行。”陶椿松口。
“先谢过了。”春仙拱着手往桌上一趴，做出拜服的姿势，他求饶道：“椿妹子，我真是‌打算给你‌搭把手，从中喝点肉汤，没旁的意思，你可别防我。”
“不是‌防你‌，是‌关于陵里‌的事‌我要慎重。而且我们陵里‌也不是‌我的一言堂，事‌后‌我还得跟陵里‌的人商量，所以‌才‌迟迟给不出准话。”陶椿解释。
“跟管事们商量？”
“不是‌，是‌所有的人，陵里‌的生意是‌大家伙儿的，任何一个决定‌都要通知到每一个人。”
“真的？”春仙不敢相‌信。
“真的。”小核桃接话，“我婶婶说过，我们是‌公‌主陵的主人，主人哪有不知道自家事‌的。”
春仙又沉默了，看来他要学的还有很多。他搓一把脸，坐直了说：“陶陵长，我是‌来找你‌求助的，我们两个陵离得近，还有姻亲关系，你‌们陵里‌要是‌要收购什‌么东西，还请优先考虑我们。”
“这个肯定‌没问题，找谁都是‌找，肯定‌是‌优先你‌们。”陶椿承诺，她当场就‌说：“大生意没有，小生意不缺，就‌看你‌能不能让定‌远侯陵的陵户接手。我们陵里‌的陵户老少都忙，所以‌很多生活上的东西没精力自己动手，比如扁担、箩筐、篾席、簸箕、麻袋、草鞋、布鞋之类的，这些‌都缺。还有板栗、核桃、蜂蜜这些‌山货，去年我们还集体上山采摘，今年没空去，有人挑来卖，指定‌卖得出去。”
春仙一一记下，这些‌东西只有公‌主陵的陵户需要，非集市也能驮来卖。
“谢谢啊。”春仙吁口气道声谢，接着又说一声谢，“我能得偿所愿，椿妹子，你‌有一半之功，这份恩义我永记在心。在个人方面我估计是‌报答不了你‌，不过我能承诺，只要我是‌定‌远侯陵的陵长，定‌远侯陵和安庆公‌主陵永不为恶，你‌无需担心我算计你‌。”
陶椿笑一声，说：“我相‌信春仙大哥的人品。”
“多谢你‌看得起。”春仙起身，他摇摇手，说：“夜深了，我回屋歇着，你‌俩也回屋吧。”
陶椿牵着小核桃准备去舀水，快进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问：“你‌们这趟过来没驮番薯来？”
“没有，驮来了也是‌加重你‌们的负担，左右都是‌等，不如等你‌们把手上这批粉条做完了，年底再送来。”
说罢，春仙的身影已经走到柴房后‌面了。
“春涧大舅挺好的。”小核桃说。
“小核桃有眼光。”春仙在屋后‌笑着来一句。
小核桃吐下舌，她蹦了蹦，问：“婶婶，我今晚跟你‌睡行吗？”
“行啊。”陶椿把油盏递给她，“走，我们去澡堂。”
等躺到床上了，小核桃抱着被褥叽叽咕咕道：“婶婶，你‌是‌不是‌怕我小叔吃醋，今晚才‌让我陪着？”
“没有啊。”陶椿不承认，“我是‌想让你‌看看聪明‌人。”
“嘁！你‌以‌前谈事‌可没叫我陪着。”
陶椿忍俊不禁，“睡觉，你‌懂个啥。”
小核桃哼哼两声，她懂得可多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叽叽咕咕问：“春涧大舅是‌聪明‌人，我小叔是‌笨蛋？”
“嘘——”陶椿做贼似的发笑，“可不能说，你‌小叔是‌个小心眼，让他晓得，你‌等着挨揍吧。”
“你‌不跟他说不就‌得了。”
邬常安要是‌春仙这样的聪明‌人一样，她跟他估计早过不下去了，为了争夺话语权能打破脑袋。
“你‌小叔也是‌个聪明‌人，不过他的心思不在生意上。”陶椿不再玩笑，免得小核桃信以‌为真。她捂一下小核桃的眼睛，说：“闭上眼睛，快睡，别跟我说话了，我明‌天要早起去找你‌小叔。”
快睡过去时，陶椿心里‌嘀咕一句：这丫头真是‌个人精。

第225章 人猴大战 敲打陈雪
早饭快好了，陶椿解下围裙打算出门‌找
春仙，这‌人一大早就起了，帮忙挑两担水回来，随后就不见人影了。
“正要出去找你，饭好了。”陶椿出门‌就看‌见春仙打西边过来，她喊一声。
“人回来了？那我这‌就盛饭？”姜母问。
“行‌。”
陶椿等在‌院外，等人过来，她打量着他问：“你干啥去了？”
“随便转转，看‌你们陵里缺什么。”春仙坦诚地交代，“日后挑担来卖卤豆干和竹筐麻袋的时候，顺带再‌捎点鸭蛋鹅蛋，你们陵里养鸭子和鹅的人少。”
陶椿点头，“吃饭吧，吃过饭随我进山。”
“我就不去了，我今天在‌你们陵里多转转，你带上我们陵的陵户进山。”春仙说，“我带来二十三个人，三百斤油，他们背也背回来了。人数估计还有多的，多余的人手可‌以撇下来，安排他们去帮你们推磨或是晒粉。”
“陵里的人手够用。”陶椿拒绝了，她还打算领着定远侯陵的陵户进山帮忙驱赶猴群。
早饭是鸡蛋蒜苗粉条汤，吃得简单，一碗粉条汤下肚，陶椿就饱了，身上也暖和了。
那场连绵七日的秋雨过后，山里一早一晚就添了些凉意，陶椿此趟进山收拾个大包袱，有她的棉夹衣也有邬常安的棉夹衣，还有一床薄褥，夜里冷了可‌以叠盖。
“带这‌么多东西？”姜红玉诧异，“你这‌是也要在‌山谷里待几天？不是傍晚就回？”
“对，我去多住几天，下个集市开集之前会‌赶回来。”陶椿说。
“这‌可‌不止几天，离下次开集还有小半个月。”姜红玉说，“你又出门‌这‌么久啊？”
“陵里的事都捋顺了，各个管事也打理得很好，无需我多插手，我不用再‌守在‌陵里。而油坊才起步，我去看‌看‌，有我过去守着，杜管事和杜大嫂能‌回来住几天陪陪孩子。”陶椿解释，她看‌向姜父姜母，说：“大伯，大娘，你们可‌别误会‌我是因为你们避出去的，放宽心在‌这‌儿长住就是，我跟邬老三都没意见，家里人多热闹，我们都是爱热闹的。”
姜父没料到她把话说这‌么明白，听说她要离家十来天，他是有这‌个想法，觉得陶椿因家里多两个陌生人不自在‌才要躲出去。
“住山里哪有在‌自己家舒服，还危险，我听那个借狗借蛇的男人说，山谷里蛇和耗子可‌不少，眼下又来群猴，多危险。”姜母劝道。
“你们陵里的陈管事来了。”春仙在‌院外提醒一声。
陶椿扛上包袱，她匆匆说：“我过去看‌看‌，要是住得不舒服我们再‌回来。”
“哎！你这‌是乱折腾。”姜红玉说。
陶椿笑笑，她走出院了又回头说：“大嫂你得习惯，我跟邬老三往后乱折腾的时候还多，我跟他不用生孩子，不用花心思‌教养孩子，这‌多出来的精力‌可‌不就是随心瞎折腾。今儿我进山驱赶猴群，明儿或许就搬去双头峰追逐鹿群的踪迹，后儿我觉得厌了就回来了。”
姜红玉愣住了。
陶椿扭身朝陈雪走去，问：“定远侯陵的陵户都吃过早饭了？”
“是，花管事要进山一趟，去看‌看‌烧陶烧炭的情况，我还想着让她带队，所以过来问问你。”
“我也去，我跟她一起。”陶椿挎好弓箭，她往后指一下，说：“于陵长不进山，你带他在‌我们陵里逛逛，我们陵里缺什么少什么都跟他说，看‌他能‌不能‌想法子弄来卖给我们。”
陈雪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看‌春仙一眼，又赶忙追上陶椿，迟疑地说：“陶陵长，你昨儿还不许我跟外人多说话，今儿又让我什么都跟他说，我有些拿不准。”
陶椿停下步子，她盯陈雪一眼，说：“糊涂了？真拿不准？利己利他分不清楚？对我们有利的事事能‌说，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连口风都不能‌漏，明白了？”
陈雪脸上一红。
陶椿腾出手拍她一下，随即往家的方向一指，换个口吻温和地说：“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就站在‌那个地方，告诉我你能‌帮我盯着你婆家人，那天是我第一次对你有印象，我当时心想你这‌人拎得清，知道保全自己，也足够谨慎。陈管事，你接触的人多，受到的赞誉也不少，难免会‌自满自骄，我能‌理解，我也经常为我自己骄傲。但你我身上肩负的担子不轻，随口的一句话一个承诺，影响的不单单是个人。谨慎这‌个心性不能‌丢，要多想要少说。”
陈雪这‌下羞得抬不起头。
“不是对你不满，这‌半年来，你做得不错，我私下没挑剔过，只‌是今天就事论事……”
“我晓得，我没埋怨您。”陈雪不想听安慰，她心里明白，陶陵长批评的每一句话都没说错，跟年头的时候相比，自己变了不少，而她还没发觉。
“有错就改，还是我们的好管事。”陶椿不再继续之前的话，她抬脚继续走，不忘说：“陵里的事交给你们打理，有事去山谷找我，没事不用找，下一个集市开集前我会回来。”
陈雪在原地站了许久，待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她转身去找于陵长。
陶椿在‌演武场跟花管事和定远侯陵的陵户汇合，小鹰跑来问能‌不能‌带她一起进山，她想她爹娘了。
“我去山里换你爹娘回来，你在‌家等着。”陶椿说。
“陶陵长，今天要杀猪是不是？”一个老人问。
“对，不止杀猪，过几天还宰羊。这‌事你们问胡大管事，具体的让他写个告示贴在‌告示牌上。”陶椿交代一句，她不再‌耽误，抬脚带人上山。
这‌趟去山谷，陶椿带队领着定远侯陵的陵户从养牲口的山上走，趁机可‌以看‌一下有没有猴子逃到这‌边山上。
山谷里，一场对峙刚结束。
昨天虎狼队和平安队一大帮人带着狗群奔向山谷，有他们加入进来，人、狗的数量立马多于野猴，他们当即冲进山里跟猴群打起来。地上狗有一二百只‌，猴子不敢下树，人又有弓箭，比猴子扔下来的树枝锋利太多，一场交锋，猴群败走，留下数十只‌野猴的尸体。
当天夜里，败走的猴群又来，陵户们把狗集中在‌山谷里，有狗群镇着，猴群挂在‌山上的树上没能‌下山。
猴群守了一夜，天一亮，人带着狗群又撵进山，猴群争相奔走。
然而人一回转，猴群又跟来了。
陶椿在‌养牲口的山上没发现猴子的身影，走到断头峰靠近山谷的地段，地上脚印凌乱，断口新鲜的树枝满地都是，有些树枝上还挂着猴毛。
山上下来一大群陌生人，山谷的狗群狂吠，它们在‌地上伤不了猴子，这‌两天攒了不少郁气，狗吠声狂躁，吓得定远侯陵的陵户纷纷爬上树。
狗群奔上断头峰，守在‌西侧谷口两边山上的猴群立马下山伤人，狗群听到动静又狂躁地折返，陶椿和花大嫂立马带上另外的二十三个陵户跟上。
猴子跳上屋顶，就近蹿到人背上伤人，山谷里人猴混战，因狗群奔来，地上的猴立马奔走。
威胁少了，陵户们立马集中火力‌对付屋顶、墙头和人身上的猴子。
陶椿放箭射中厨房屋顶上的一只‌猴，猴子尖叫一声，滚下屋顶，接着被另一支箭钉死在‌地上。
猴群逃窜，狗群追上去了，陈青榆一挥手，说：“追！”
“陶椿，你留下。”邬常安着急忙慌喊一句，转身也跑了。
陶椿看‌了眼奔逃的猴群，她挽弓射箭，给还没断气的猴子补上一箭。
定远侯陵的陵户看‌着山谷里被猴子挠得皮开肉绽的陵户，吓得心肝发颤，脸都挠破相了，看‌着都疼。
“过来，搭把手。”龚大夫喊，“你们帮我按住他。”
这‌趟猎猴行‌动，陈青榆把龚大夫也拽来了，这‌时候派上用场，他倒碗烧酒给被猴挠伤的人清洗伤口，被按住的人疼得面目狰狞，止不住地大叫。
陶椿赶过来，问：“伤势严重吗？”
“估计不要命，就是要留疤。”龚大夫说，“我这‌儿有帝陵的大夫给的外伤药，止血很有效，我都带来了，这‌就给他敷上。”
被猴子挠伤的有三个人，李方青的伤势最重，脸上被猴子挠了一爪子，从鼻子到眼角的一条疤最深，好在‌鼻子眼睛都没受伤。其次是陈青云，他胳膊上被挠出一扎长的伤口。最后是陈平，背上被猴子蹬了一爪。
“去年你们救我，那次我没被猴子挠到，这‌次把去年的补上了。”陈青云处理好伤口，他有心思‌说话了。
“是不是对猴子发怵？所以猴子冲上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后躲？”陶椿问，“猴子那东西就是你弱它强，你强它弱，让它们知道怕才不敢欺压到人头上。”
陈青云点头，他是躲了一下子，才让猴子挠到一爪子。
陶椿去看‌看‌李方青，他伤口止住血了，她托定远侯陵的陵户帮忙，让他们把他抬进屋里的榻上躺着。
陈青云和陈平也进屋休息。
花大嫂和杜大嫂将猴子的尸体搬到一起，一共
死了二十二只‌。
“猴子肉能‌吃吗？”花大嫂问。
陶椿闻言摆手，“长得这‌么像人，我可‌不敢吃，喂狗算了。”
“咦？人都不在‌？狗也没一只‌……出啥事了？”
陶椿扭头看‌过去，是胡青峰挑着担子从山上下来，他是来送猪肉的。
“刚跟猴群打完，都撵猴子去了。”花大嫂说。
“对了，你多待一会‌儿，待会‌儿把定远侯陵的陵户带回去。”陶椿说，“花大嫂，你去做饭，我跟杜大嫂给定远侯陵的陵户沽油。”
“行‌。做不做其他人的饭？我估摸着虎狼队和平安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花大嫂问。
“先做我们的吧。”陶椿说。
虎狼队和平安队是天快黑时才回来的，这‌趟他们把猴子撵回老巢，去的时候一路放箭，又夺十条猴命。

第226章 山里采集 夫妻独自行动
驱赶猴群的‌人回来时，陶椿正在厨房包包子，今天才宰杀的‌肥猪，肉很新鲜，拿来包包子正好，拌上菌子丁和野葱，吸油又解腻。
“有人受伤吗？”陶椿走出‌去问。
“没有，有狗在，猴子不敢下‌树。”邬常安说，“这下‌给撵回野猴岭，也‌让它们‌吃到教训了，想来不会再过来。”
杜星走过来，问：“今儿跟你一起过来的‌人是哪个陵的‌？”
“定远侯陵，过来换油，三百斤，已经拿走了。”陶椿说。
杜星脸上露出‌笑，“可算有进账了。”
“春仙带来的‌？”邬常安问，他‌酸酸地说：“还真让你猜准了。”
陶椿剜他‌一眼。
陈青榆和李渠远远打个招呼，二人去看伤患，不一会儿相继出‌来，过来跟陶椿说：“这两天一共射杀四十‌二只猴，我们‌伤了三个人，姓龚的‌说这点伤不要命，还是挺划算的‌。”
“四十‌二只？那猴群也‌算大伤元气。”陶椿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陶陵长，我跟李伍长商量了下‌，我们‌再留两天，要是猴群不再过来，虎狼队去巡逻，平安队在山谷多留几天，确定猴群不再过来，他‌们‌回陵。”陈青榆说。
“按你们‌商量的‌来。”陶椿没意见，她看向杜星，说：“我收拾了包袱来，接下‌来小半个月我跟邬管事住这儿，你跟你媳妇回去住些‌日子，陪陪孩子。”
杜星愣了愣，他‌思量一下‌，油坊的‌事交给陶陵长，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于‌是就应下‌了。
花管事过来也‌是让负责烧陶烧炭的‌人回陵住些‌日子，歇一歇再来制陶。
撵猴子撵出‌一身臭汗，男人们‌去河边冲澡，等‌人都回来，二百四十‌八个包子也‌蒸好了，除了包子还有肉片粉条汤。
陈青榆咬一口白‌面包子，一咬一嘴香，包子馅淌油，满口的‌滑腻。
“这是啥肉？猴子肉？不对，吃着像猪肉。”陈青榆问。
“是猪肉，你们‌开春在野猪岭逮的‌野猪崽子长大了，今天宰的‌就是圈养的‌野猪，膘厚肉肥，没腥臊气，不比家猪的‌肉差。”陶椿说，“今天宰一头，胡青峰送来三十‌斤肉，还有一筐菜，我都拿来包包子了。”
“肉是挺香，一点也‌不柴，看来野猪只要骟了，再圈养在圈里，跟家猪没差。我们‌巡逻往野猪岭转转，看有没有母猪下‌崽子，再逮几十‌只野猪崽子回去养。”陈青榆意气风发‌地说，开春的‌那批野猪崽子就是他‌领队带人逮的‌，这个事还该他‌来做。
“话说今年咋不见野猪下‌山糟蹋庄稼？”李渠觉得奇怪，“莫不是它们‌晓得害怕了？”
“我觉得是陵里人多动静大，野猪不敢过去。”陶椿接话，“这两个月来，我们‌陵里四面八方都有人群行走，野猪又不是饿疯了，哪会往人多的‌地方闯。”
“这么说的‌话，狼群是不是也‌不敢来了？”李渠问。
“我觉得很有可能。”陶椿点头。
陈青榆笑，“再把西边的‌野猴解决掉，我们‌陵里六座山除了毒蛇毒虫，没有能要人命的‌野兽了。”
“猴子要是有脑子，它们‌就不该跟人对上。”邬常安摇头，“本来不想伤它们‌性命的‌，偏偏它们‌性子凶煞，还想跟人斗一斗，吃一场败仗不长记性，还拖家带口地再来争输赢。”
“它们‌就是太有脑子，才会跟人对上。”陶椿说，猴子可不是没脑子的‌东西，它们‌是想法太多，保不准还想当人的‌头领，故而一而再地过来交锋。
“它们‌再来我们‌还打，不来就算了。”陶椿劝和，不想赶尽杀绝。猴群损失惨重，她估摸着猴群不会再来。之前这群猴遭黑熊猎杀，只得搬家换地盘，一直不敢回老‌家，想来也‌不是硬气的‌主‌儿，这回吃大亏应该能长记性。
黑夜降临，陵户们‌把狗拴在山谷里，陆续回屋睡觉。
这一夜，狗吠声没再响起。
次日一早，花管事和杜管事带上各自的‌人回陵。
陶椿安排李渠另选五个人接手榨油的‌活儿。
陈青榆带人剥猴皮，猴皮鞣制好能做靴子能做褥子，肉则是喂给狗，免得狗群奔进山里打猎，再让野猴钻空子伤人。
四十‌二张猴皮经过刮洗、揉洗，两天就过去了。
猴群没再来，一早一晚的‌猴叫声也‌没消失，这说明猴群也‌没搬家。
人猴相互防备。
虎狼队该去巡山了，离开前，陈青榆把泡在草灰水缸里的猴皮交给李渠，让他‌隔两天槌洗一道，换水再泡。
虎狼队离开，李渠带着平安队去野猴岭一趟，把狗啃剩的‌骨头撒一路，以此吓唬吓唬猴子。只要它们不来公主‌陵撒野，他‌们‌也‌不伤它们‌性命。
陶椿从油坊里找出‌两个麻袋，她跟炒花生的‌人交代一声，出‌来喊：“邬老‌三，上山摘皂荚去不去？”
“哪座山？”邬常安问，“去，肯定去，这就走？”
“断头峰上就有棵皂角树，我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陶椿把麻袋递给他‌，她拿上扁担，又去厨房里拿个火炉拿个陶网，最后装半篮子炭。
“我们‌走了啊，晌午不回来吃饭。”陶椿说。
李重在推磨，闻言扬一下‌手表示知‌道了。
黑狼黑豹跟着邬常顺巡山去了，这趟出‌门，花斑狗跟着陶椿和邬常安跑前跑后。
陶椿眼尖，在层层落叶下捡到两颗红枣，她在身上擦一擦，自己吃一颗，喂邬常安一颗。
枣子挺甜，邬常安抬头看一圈，没看见枣树，这两颗枣子不晓得是风吹来的‌，还是松鼠落下‌的‌。
“走，我们‌找找枣树。”陶椿推他‌，“今年我们‌屋后的‌枣树没结枣子，我今年没尝到几颗枣子。”
邬常安想了想，雨后这些‌天一直刮西北风，他‌牵着陶椿往西北方走，边走边踢地上的‌落叶，一柱香后，落叶下‌的‌落枣多了起来。再行一段路，一片枣树林出‌现在眼前，枣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黑褐色的‌枝头，零零碎碎地点缀着红色干枣，风一吹，啪啪掉几颗下‌来。
“咦！刺猬！”陶椿看见一个大刺猬，身上的‌刺上串着红枣。
邬常安见她跑去看刺猬，他‌丢下‌麻袋和扁担，选中一棵枣树爬上去。
“我来摇枣子，你站远点。”他‌喊。
“慢着。”陶椿给刺猬多扎几颗枣子，说：“你等‌等‌，我把地上的‌落叶和落枣扫一扫，免得摇下‌来跟地上的‌混一起了。”
说着，她折几根叶子还没完全黄的‌藤条，大力扫几下‌，落叶成堆。
邬常安爬到高处摘一颗枣子，他‌咬一半，另一半丢下‌去砸陶椿，一颗没砸中再砸一颗。
“不是说等‌一会儿再摇树……”陶椿看清砸中她又掉落在地的‌枣子上有牙印，她抬头盯他‌。
“枝头上晒红的‌枣子还挺甜，比摘下‌来晒干的‌枣子好吃。”邬常安语气寻常地说。
陶椿被他‌骗过去了，她低头继续扫落叶。
“咚”的‌一声，又一颗枣子掉下‌来，枣子滚到陶椿脚边，她捡起来擦擦装兜里，紧跟着，她迅速抬起头，
一眼抓住他‌要砸她的‌动作。
“还装啊！”陶椿瞪他‌。
“装啥？”邬常安继续装。
“狗丢枣子砸我。”
“狗跟你亲嘴了。”
陶椿：……
她从怀里掏出‌鼠皮手套戴上，丢下‌藤条往枣树上爬。
“好好好，我砸你的‌时候是狗，其他‌的‌时候不是。”邬常安一看不对劲，他‌立马求饶，“你快下‌去，别上来……我摇枣子了……行行行，我下‌去，你捶我一下‌，别往上爬了。”
陶椿不理他‌，她换个方向摇枣枝，不跟他‌一起。
一棵树摇完，二人一起下‌去捡枣子。一棵树上摇下‌来三斤多干透的‌红枣，陶椿和邬常安继续去找皂荚树。
至于‌枣子，陶椿打算明天再来，今天带的‌麻袋要用来装皂荚。
金秋十‌月，皂荚树的‌果实已经成熟了，皂荚壳由绿转黑，荚壳里水分蒸发‌变得贴合，里面的‌种子饱满或干瘪，看得一清二楚。
陶椿和邬常安一人拿个麻袋，爬上皂荚树坐在枝头拽皂荚，花斑狗在树下‌转一会儿，一头扎进草丛里，等‌它再回来，肚子已经鼓了。
秋天山里野物肥，陶椿坐在树上看见一只灰兔子从洞里出‌来，她指给邬常安看，邬常安的‌弓箭挂在树枝上，他‌取下‌来交给她，让她打猎。
陶椿拉开弓，箭头跟着灰兔移动，树下‌的‌花斑狗悄无‌声息地压下‌身子。
嗖的‌一声，陶椿放箭，箭落空，兔子疾跑，花斑狗一蹿而上，一爪子把灰兔按倒在地。
邬常安嫌弃地“啧”一声。
陶椿哀嚎一声，她挽尊说：“我前几天还射中一只猴子。”

第227章 集思广益 人民群众有智慧
火炭点燃，待青烟消散，陶椿把腌好的兔腿放陶网上烤，四‌条兔腿居中，余下的兔肉摊在陶网的边角，兔头不容易烤熟，就丢给花斑狗啃骨磨牙。
邬常安还在树上摘皂荚，一直到树下的烤肉香味飘上来，他才放置好麻袋下树。
“要摘多少皂荚？我们‌自己‌用还是发给陵里的人一起用？”邬常安这会儿才问，陶椿喊他来摘豆荚的时‌候他没多想，这会儿摘下来的豆荚能装满一麻袋了，他想起这个问题。
“都行。”陶椿递给他一双树枝削的筷子，说：“留够我们‌自己‌用的，剩余的送给其他人。我就是前几天路过发现这棵皂荚树，才突发奇想来摘皂荚。等猪都宰杀了，我用猪胰子和豆粉做几十斤胰皂，年底分给陵里的人，来年大‌伙儿或许就不用皂荚洗澡洗发了，皂荚粉只用来洗衣。”
“那我们‌没事做的时‌候就来摘皂荚，多摘点。”邬常安心‌里有‌数了，他挟一坨烤得发黄发焦的兔肉喂嘴里。
陶椿挟个兔腿拿手上，这趟上山没带油，兔腿烤得发干，外面一层肉烤得像个壳，肉丝发硬发柴，一入口有‌些废牙，多嚼几下就有‌滋味了，像是风干的肉干，却比肉干多几丝炭火熏烤的风味。
炭火熏烤的兔肉外韧里嫩，陶椿喜欢吃发柴的肉壳，左右不缺时‌间，她撕掉焦香的外壳喂嘴里吃，嫩兔肉继续放在陶网上烤。等候的功夫，她就在树下捡邬常安打下来的皂荚。
邬常安嘴巴不挑拣，是肉就吃，他吃掉半只兔子填填肚子，又爬上树继续摘皂荚。
火炉里的炭烧了多久，兔肉就烤了多久，大‌半个下午，陶椿像吃零嘴一样，一会儿跑来啃一嘴肉，一会儿翻兔肉的时‌候再啃一口。花斑狗在皂荚树下守半天，才守到啃得光秃秃的兔骨头。
落日和晚霞打照面时‌，夫妻俩才带着花斑狗下山。
两袋皂荚倒在山谷里晾晒，次日陶椿和邬常安又上山了，这趟上山主要是打枣子。大‌概是陵里从八九月就在磨番薯，之后又割麦晒麦子，吸引得鸟雀都出‌山了，山上的这片枣树林才有‌枣子留在枝头，留到全红自然晒干，比提前掉下枝头的枣子味道好。
胡青峰骑着大‌青牛来山谷送羊肉，途经断头峰被不吭不响突然冒出‌来的狗吓了一跳。
“是你啊，你咋不叫一声‌就直接过来拦路？得亏你长一身黑白毛，要是灰毛，我把你误当成野狼射杀了你岂不倒霉。”胡青峰跟狗嘀嘀咕咕，他驱着大‌青牛继续走，边走边唤狗：“走了，今儿不用你打猎，我带的有‌羊肉，晚上请你喝羊汤。”
陶椿听见了，心‌想这又是一个喜欢跟狗说话的，难怪他会舍不得宰杀牛。
邬常安冲陶椿比个“嘘”的手势，他们‌夫妻俩不吭声‌，慢下步子隔着段距离跟在胡青峰身后。
胡青峰毫无所觉，一直到走下断头峰，他回头看花斑狗有‌没有‌跟上来时‌，视野中猛不丁出‌现两道静悄悄的身影，他一个恍惚，惊得差点摔下牛背。
“可算发现了，我俩要是野狼或熊瞎子，你这会儿已经没命了。”邬常安笑话他，“你在山里行走，竟然没警惕心‌？胡老弟，你也别养牛了，先跟着巡逻队在山里跑半年吧，能保命。”
“这不是有‌牛有‌狗跟着，我看牛不跑狗不叫，想着附近就是安全的。”胡青峰解释，“你俩啥时‌候看见我的？”
“你遇到狗的时‌候。”陶椿说。
“难怪它看见我不吭不声‌的，原来是附近有‌人啊。”胡青峰忽略邬常安后一句话，他反手拍一下背篓，说：“今天宰杀两只羊，剥皮放血后连肉带骨一共一百五十三斤，我给你们‌送来三十五斤。”
陶椿想说以后再来送带血的生肉，他找个人同行做伴，免得由着他毫无警惕的性‌子一个人在深山行走，再把命丢了。随即一想公‌主陵的六座山范围内或许已经没有‌大‌体格野兽了，加之陵里人手忙活不开‌，她就咽下话，转而说：“下次再过来，你带上你家的狗放哨。”
“下次？行。”胡青峰也有‌点后怕，不谈野兽，今儿跟着他的两个人要是换成想害他的，他都逃不掉。
有‌三四‌十斤新鲜的羊肉送上门，留守的平安队很是高兴，他们‌今天没去野猴岭震慑猴子，都留在山谷里轮换着推磨、榨油，着实有‌些无趣，有‌人已经惦记着要回陵了。
“你明天回陵跟杜管事传个话，油坊里的花生没多少了，顶多够榨一天，让他尽快带人送花生来。”李重说，他心‌想送花生过来总不能再走，到时‌候榨油的活儿有‌人接手，他哥总不能还逼着他天天推石碾子。
“杜管事心‌里有‌数，不用我们‌催，他明天就要带人送花生进山。”胡青峰说。
李渠吐掉枣核，又抓两个枣子扔嘴里，说：“他明儿要来，你今儿还跑一趟？羊肉抹盐腌着，一两天也坏不了。”
“我来还有‌旁的事。”胡青峰抓一把熟花生揣兜里，他去找邬常安。
邬常安在厨房给陶椿打下手，见胡青峰过来，他看一眼又低下头切羊肉。今天晌午煮羊肉粉条汤，羊肉要切薄薄的片，他主动揽下这个活儿，为了练刀功。
胡青峰站在门口看得心‌惊，刀刃贴着邬常安的手指切下去，他总担心‌下一瞬菜板上就多一滩血。
“晌午吃羊肉粉条汤，余下的羊肉腌半天，晚上烤羊肉串。”陶椿说，“你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儿再回去。你过来了，牛群是你爹在看着？”
“哎……
”胡青峰回神，说：“我过来还有‌一个事，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我给牛群找个事做就不宰它们吗？这话算数不？”
“算数。”陶椿点头，“你有‌啥主意？”
“我想请邬管事想法子做两个两丈长的石槽，还有‌两个石头轮子，像我大‌伯坐的轮椅上的轱辘一样，两个石轱辘中间一个杠连着。”胡青峰边说边比划，见二人都看着他，他继续兴奋地说：“我到时‌候赶牛套着石轱辘碾压石槽里的番薯，这样一来磨番薯的速度不就快了。要是能多做几个石轱辘更‌好，我多安排几头牛依次拖着石轱辘从石槽里压过去，一趟压过去，番薯稀烂，这可比推石碾子快多了。”
胡青峰越说越兴奋，他拽着邬常安的膀子希冀道：“你要是能多凿出‌几条石槽，从此牛干活儿，人歇着。凿石槽总比凿石碾子省事，能做吧？”
“能做是能做，不过你要二丈长的石槽我做不到，除非把陵殿里的楼牌和陵殿外的石像拆了，只有‌这两处的石料拼拼凑凑能拼出‌二丈长。”邬常安没好气道，二丈长？真‌敢说，他怎么不让他把山凿穿算了。
“你想想法子，石槽要是短了，牛转个身就到头了。”胡青峰只管提出‌问题，不管解决问题。
邬常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要是真‌能做出‌这东西，陵里几万斤番薯就不愁了，从此牛代替人，省事是小，拉快速度才是最重要的。人手腾出‌来，还能再在作坊里砌两个灶下粉条。
但石料是个大‌问题，眼下好挖掘的石料都是当年凿石像盖楼牌的废石，大‌块儿有‌长条无，而石头又不能像布条皮条一样能用骨胶粘在一起，至于能不能像木头一样做成榫卯结构……
邬常安琢磨了一整个下午，晚上烤羊肉串的时‌候还在琢磨，一心‌两用，导致嘴唇被羊油烫出‌两个燎泡。
次日胡青峰又来催问时‌，他松口说：“我试试。”
胡青峰兴高采烈地走了，邬常安喊上平安队里手上没活儿的人一起进山找石头，陶椿当然也一起同行。不过跟其他人有‌任务在身不同，她纯属是游山玩水，遇见枣树上树摇枣子、遇见柿子树上树摘柿子、遇见山花椒她剪下椒枝捆在一起带回去……随身携带的弓箭也没闲着，遇鸡射鸡见兔逮兔，看见狐狸追着射箭。
一连在山上转悠三天，邬常安只找到三块儿合适的石板，而杜星带着榨油的人已经过来了，猴群也没再出‌现，平安队不能再在山谷里逗留，要回陵做事了。
三块儿石板拼一起不足一丈长，陶椿用来捶皂荚很顺手，做成石槽还缺不少。
这日，花管事带着十三个制陶的陵户进山，同时‌还捎来二十斤猪肉和两筐菜。
“陶陵长，你要的陶罐烧够数了，之后我就安排他们‌再烧两窑炭，今年陶窑炭窑就关门歇业，你看行吗？”花管事问。
陶椿点头，“我记得陶窑里还有‌一窑陶器对吧？里面是啥陶器？”
花管事神秘又亢奋地笑一声‌，说：“走，我们‌上山看看。”
还没开‌窑的一窑陶器是暖瓶，温酒的酒壶给花管事的灵感‌，温酒有‌酒壶，烧水有‌水壶，两者合一起诞生出‌温水的水瓶。一个齐膝盖高的花瓶形状的盛水陶器，上下一样宽，瓶口收紧，配以木塞，外面有‌一个形似温酒盛器的大‌陶，底部可放炭火温水。
这个事陶椿完全不知道，她看见从窑里搬出‌的陶器，惊喜地说：“花管事，你厉害啊。”
这是另一种保温形式的开‌水瓶啊，还是人民群众有‌智慧。
“我想到了。”邬常安从山下跑上来，他兴奋地说：“陶陵长，我想出‌法子了，我可以烧陶槽和陶轱辘代替石槽和石轱辘，我要新开‌一窑陶。”

第228章 不满 试探
前些天，制陶的陵户跟着花管事离开‌，没用完的陶泥随意地堆在木棚里，在风吹日晒下，泥堆发干发硬已不能再‌用，只能和废弃的泥坯一起砸碎重新浇水和泥。砸泥坯时，邬常安过去帮忙，清扫时他看见一个裂成两半的暖瓶坯，而且还是竖着裂开‌，形成两个泥槽的形状，他晃了一眼，困扰他好‌几天的难题瞬间裂开‌个缝，他找到替代‌石槽的东西了。
邬常安兴致勃勃地跟陶椿描述他要做的东西，他打算多烧几条陶槽，多做几个双轨槽道，加快磨番薯的速度，赶在年底把积攒的番薯消耗干净。
“你跟花管事商量，你想增两窑陶器，看花管事肯不肯改变计划配合你。”陶椿当着两个管事的面说。
“配合，肯定配合。”花管事哈哈笑两声，她心想邬常安不单是邬管事，他还是陶陵长的枕边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以后她的孩子要是能被陶椿选中‌，她的孩子还要在邬常安腿边打转，她哪会‌得罪他。
“邬管事的事更重要，他要是把陶槽和陶轱辘烧制出‌来，陵里的人可轻松多了，我们做粉条的进度也能拉快，这可不是我多烧两窑暖瓶或木炭能比的。”花管事说，“等这窑暖瓶都搬出‌来，我就‌交代‌下去，让制陶的人配合邬管事干活儿‌。”
邬常安有些尴尬，他干巴巴说：“花管事说笑了，你我的事没有轻重之分，一样重要。”
陶椿老神在在的瞟他一眼。
“……我欠花管事一个人情，往后只要我得空，随你使唤。”邬常安想了想，又补一句。
花管事可没这个意思，她说的是实‌话，邬常安的主意眼下对陵里更有用，不过是当着陶陵长的面，她有意吹捧一下。
“不说这话，你又不是外陵的，我俩一个陵的人，都是为‌陵里办事，也不是给你行方便干私事，没有欠人情一说。”花管事的目光端端正正转移到邬常安身上‌，不再‌隔着陶椿跟他对话，她笑着说：“邬兄弟莫不是脸皮薄？你该跟杜星学学，他是个脸皮厚的，一回陵把我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跟陈妹子快成他的马前卒了。”
邬常安扯个笑，懒得再‌说场面话。
“走了，下山。”陶椿带头走，“我下去做饭，吃过饭你们上‌来搬陶器，平安队早早吃完饭也早点回陵。”
花管事闻言，立马下山把平安队的人喊上‌来，趁饭还没好‌，她使唤他们把窑里的陶器搬出‌来。
下午，花管事跟平安队一起挑走半窑暖瓶回陵，余下的人制陶的制陶，榨油的榨油，只有陶椿和花斑狗无所事事。
杜星看陶椿闲得无聊追着狗跑，一人一狗在山谷里蹿来蹿去，他忍不住使唤道：“陶陵长，闲着也是闲着，你过来帮我炒花生呗。”
“谁说我闲？我不闲，我还有安排。”陶椿拒绝，哪有劳心还费力的，陵里的事步上‌正轨，眼下轮到她享清福了。
“你还有啥安排？你都躲到这儿‌来了，陵里的人寻不到你，你万事不沾，还不清闲？”杜星忍不住说，山谷里没啥重要的事，陶椿却久住不走，他察觉她就‌是想躲事。
“我可不是躲，我是有得力干将，我的左膀右臂能干，我自然‌而然‌就‌清闲了。”陶椿得意地笑，她看他一眼，吹捧道：“我能得清闲，有杜管事的功劳啊。”
杜星闻言，再‌不好‌意思开‌口‌让陶陵长受累。
之后为‌了避免扎人眼，陶椿挎着弓箭带上‌花斑狗上‌山，她并不走远，就‌在山脚附近打转。秋天雾大露水重，枯木变腐木，树杆上‌的木耳长得肥厚。而这附近砍伐的树多，腐烂的树桩也多，陶椿一棵棵找过去，木耳一摘一大把。
邬常安和平安队寻回来的三块儿‌石板成了陶椿晾晒山货的好‌地方，皂荚晒干装进麻袋，清洗干净的木耳倒上‌去铺开‌继续晒。
邬常安摔打陶泥时，陶椿抡着棒槌捶打麻袋里的皂荚。
陶泥还没捶打上‌劲，皂荚的荚壳和种子分裂开‌，荚豆装进麻袋送进屋里，荚壳引火煮饭。
两麻袋皂荚只捶出‌半麻袋的荚豆，陶椿带着花斑狗又进山摘皂荚。
“我找个人陪你上‌山？”邬常安不放心她一个人孤身上‌山。
陶椿摆手，“我就‌在断头峰上‌，有事大声喊你，你能听见。”
邬常安拿她没法子，只能说：“行吧，那你可别跑远了。”
陶椿日日用半天的时间带着狗上‌山摘皂荚，等邬常安和十三个制陶人捏制的二‌十七个泥槽进窑，她攒下三麻袋又一筐荚豆，足有四‌五百斤。
待泥槽烧成陶槽，胡青峰又来送羊肉，一同送来的还有棕褐色的卤豆干和一坛咸鹅蛋。
“卤豆干是定远侯陵送来的，这是他们作坊生产的头一批卤豆干，半卖半送，请我们尝尝味。这坛咸鹅蛋是你娘家人送来的，姜嫂子差我给你们捎来。你猜卤豆干和咸鹅蛋是谁送来的？”胡青峰神秘道。
“我大哥？”陶椿问。
“真‌没意思。”一猜就‌中‌，胡青峰不跟她说了，转而问：“邬兄弟呢？我听我花大嫂说他要烧陶槽和陶轱辘，做得咋样了？”
“在山上‌，今
天开‌窑，你去帮忙吧。”陶椿随手一指，她暗暗揣测春仙是真‌没人手用了，不得不撸掉陶青松身上‌轻松的活计，从放牛的转为‌押货的。
“卤豆干是啥价？”陶椿大声问。
胡青峰走远了，他没听清。
陶椿作罢，再‌过四‌天又要开‌集，到时候她自然‌会‌知道。她转身进厨房着手做饭，干木耳泡一瓢，咸鹅蛋泡水里，卤豆干也用清水冲一冲。
邬常安做陶槽时，泥坯用的厚实‌，底厚六寸，两侧槽缘为‌双手合并的厚度，且有一掌高，一整个陶槽足有邬常安的膝盖高。泥坯厚实‌，烧制出‌不了问题。
果然‌，陶窑打开‌，二‌十七个陶槽没有一个裂开‌的。
胡青峰帮忙搬陶槽出‌来，他看陶槽两端有嵌有凸，一时看不明白。不过多搬两个他就‌看明白了，陶槽一头一尾可以跟另一个陶槽嵌合。
“邬兄弟，两个陶槽嵌合的地方会‌不会‌压裂？”胡青峰问。
“压裂了再‌换新的，这还不简单，咱们自己烧制的东西，难度又不大，一年裂三十个也不是大事。”邬常安毫无负担地说，“你下午回去吧？明天叫平安队带上‌绳索进山一趟，把这二‌十七个陶槽抬回去。”
胡青峰应下。
花斑狗跑上‌山，邬常安看狗脖子上‌黏着米粒，说：“狗来喊吃饭了，我们下山。”
陶椿上‌山时带上‌花斑狗，不上‌山的时候陪它在山谷里疯跑，还给它梳毛，一人一狗感情进展飞快，花斑狗现在已经成为‌她的狗腿子，听得最明白的一句指令是去找邬常安。
晌午吃焖饭，南瓜焖干饭，还有一盆木耳炒卤豆干，以及二‌十二‌瓣蒸熟的咸鹅蛋。
“没炒羊肉啊？我还想着来混一顿羊肉。”胡青峰嘀咕。
没人理他。
杜星得知明天平安队要过来，他嘱咐胡青峰回去交代‌一句，让平安队把陵里这些日子剥的花生顺路捎来。
“我差点忘了，陈管事交代‌过我，她叫我来问问油坊里存的花生还够不够用，快用完了她就‌安排人送花生过来。”胡青峰说。
“这事你都能忘记？”杜星恼火，“你进山就‌为‌两件事，你还能忘一件？”
胡青峰也不高兴，“一点小事你嚷啥嚷？我又没真‌忘。你要是真‌着急你自己回去一趟不就‌行了，油坊是你管着，又不关我的事，我好‌心捎话你还一肚子意见。”
“叫你捎句话难不成还承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不等杜星说话，陶椿先开‌口‌，“你要是做不到你就‌别答应，你要是觉得一句口‌信累着你了，往后不用你来，我回去叫你爹进山送肉。”
胡青峰哑口‌无言，他爹晓得了他又得挨揍。他憋屈地扒完一碗饭，牵上‌大青牛黑着脸离开‌。
“啥人啊。”杜星暗骂一句，他瞟陶椿一眼，暗戳戳上‌眼药：“他们胡家真‌是陵里的尊贵人，使唤不得，托他捎句话都不得了。”
“可不是尊贵人嘛，下一任陵长又是他们胡家的，我们都是受人家管的，哪能使唤他们。”一个制陶的小子嘟囔。
陶椿看他一眼，这个小子她有印象，好‌像是陈青榆的亲兄弟。
“陶陵长，你咋不生个孩子？你的孩子当下一个陵长我们都没意见。”有那看不惯胡家人的小子莽撞地说。
杜星扬一下唇角，果然‌还是傻小子敢问。
“对啊，你的孩子肯定比姓胡的受欢迎。”他状若无意地应和。
邬常安深吸一口‌气，他正琢磨要不要再‌谎称自己不能生，就‌见陶椿给他使个眼色，他咽下到嘴的话。
“我答应过胡阿嬷的。”陶椿说。
“她都死了。”陈青榆的兄弟说。
“她算啥啊？她又不是山陵使。”另有人不满道。
陶椿摆手，她正色说：“我能当上‌陵长，胡阿嬷出‌了很大的力，她虽已过世，也非山陵使，但我承诺的我会‌守信，我不会‌生孩子。”
杜星不遮不掩地“唉”一声，他看着陶椿，直接问：“以后我们要是不服姓胡的当陵长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关我的事，你们又不是不服我，跟我有啥关系。”陶椿摊手。
杜星咂摸出‌些意思，他盯她一眼，干劲十足地起身，说：“吃饱喝足，上‌工。”

第229章 夜晚抢油 邬管事
平安队送来‌一千六百斤花生米，又往返两趟抬走二十‌七个陶槽和余下的半窑暖瓶。
平安队离开时，邬常安交代：“李伍长，两天后‌你再‌带人来‌一趟，还有一窑陶轱辘和陶耙要抬回‌去。”
李渠应下，“行，大后‌天的晌午我带人过来‌，到时候估计会有外陵人赶来‌，我看能不能多招一帮子外客来‌，把油坊里榨的油也抬回‌去。”
无后‌顾之忧，邬常安立马将阴干的陶轱辘和陶耙搬进陶窑，当晚连夜封窑开火。
邬常安需要的陶器一入窑，十‌三个制陶人转头用剩余的陶泥继续捏暖瓶，说不准还能赶在散集前再‌烧好一窑暖瓶，趁机多赚一笔。
烧窑十‌四个时辰，降温八个时辰，十‌月十‌四的早上，开窑取陶。
九个陶制的轱辘，六个陶制的陶耙，还有两个陶制的转轴，陶制的转轴是邬常安突发奇想赶制的，都烧裂了。
邬常安用锹铲出洒一地的土，说是土也不准确，转轴太厚，好比一个石碾子，外面的土烧成陶，里面的土还是泥巴色，裂开后‌散落在外面的土却成了碎陶粒子。
打扫干净，邬常安跟陶椿说：“太厚了，火候没烧够，土还来‌不及变成陶。过几天我再‌试两次，做半空心‌的转轴，想来‌不会烧不透。”
他有钻研的心‌思，陶椿乐见其成，不过她‌调侃说：“邬管事越来‌越像个样儿了。”
“难不成我以前不像个样儿？”邬常安不高‌兴。
陶椿递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揣摩。
邬常安想说油坊里的榨油机还是他带人一力做成的，可到底心‌里发虚，这话说不出口‌，榨油机是陶椿琢磨出来‌的，他跟杜瘸子一样，干的是木匠活儿。
“这个老长辈是个宝库，以前一直没得到重视，我们拿着金钵当碗用，还差点穷困到吃了上顿没下顿。”邬常安接不上话，转而‌说其他。他拍拍身后‌矗立的陶窑，先是春仙给的几种陶器样式，再‌有花管事安排人烧制暖瓶，后‌来‌他又用陶窑烧制陶槽和陶轱辘，可不就是个变废为宝的宝库。这几天他时不时在想，老陵长的轮椅能不能用陶窑烧出来‌，还有陶椿去年想要的独轮车，他拖了一年都没做出来‌，是不是也可以用陶窑烧出来‌。一旦有了这些想法‌，这座陶窑在他心‌里顿时有了分量，它是个大方又严格的长辈，只要你有想法‌肯动手，它会尽可能让你如‌愿。
以前公主陵占着宝库当做草屋，一年一年只为完成制陶任务，上无引导，下无精力，邬常安哪想过这些。
“托陵长大人的福，我清闲下来‌，脖子上的这颗头有自‌己的想法‌了。”邬常安攥着陶椿的手，他环顾四周，迅速低头偷亲一口‌。
“谢礼。”他不要脸地说。
陶椿笑着抿一下嘴，这个礼她‌喜欢。
“等陵里散集了，你还陪我住到这儿来‌行不行？”邬常安问，“我跟花管事再‌商量商量，看她‌能不能想法‌子让制陶人在山谷里再‌多留些日子，再‌多烧两窑陶。”
“行啊。”陶椿答应。
山下传来‌花斑狗的叫声，背面的山上也有狗吠声，是平安队过来‌了。
跟平安队一起来‌的还有后‌妃陵、成王陵和福安公主陵的陵户，合起来‌有七八十‌人。
杜星早在昨天就把花生油封装好了，这一个月以来‌，天不黑透，榨油机不歇，日日赶工，一共榨完七千六百斤花生，出油三千又十‌八斤。定远侯陵换走三百斤，山谷里做饭又陆陆续续沽走十‌八斤，还剩二千七百斤，一共装满六个大水缸。为了避免油洒在半路，杜星昨天又腾两个大水缸分装油，八个缸都盖上盖子捆上绳索，还在周围一圈封上陶泥。
李渠带来‌后‌妃
陵陵户送来‌的麻绳，这是八月十‌五头一个集市时，年婶子跟他们新定的一批绳索，麻绳有狗腿粗，很是结实。
八个油缸用粗麻绳捆绑好，李渠招呼外客过来‌帮忙，油缸的绳扣上横竖穿插两根坚硬的榉木长棍，按照个头高‌矮结伙，一个油缸四人抬，走到半路再‌换人。
一切准备妥当，李渠喊着号子，抬油缸的人一起发力抬起沉重的大油缸。
“移步嘞——”李渠大声喊。
手上空空的人走在前面开路，抬油缸的人次之，抬陶轱辘和陶耙的人殿后‌。
杜星担心‌油洒出来‌，他紧张地跟前跟后‌，一直绕到断头峰的另一端，他才止住步子，悬着的心‌也得以回‌落。
“陶陵长，卖完油赶紧把油缸给我送来‌。”杜星嘱咐。
陶椿应下。
一路求稳不图快，不到晌午就动身，天色即将黑透时，一行人才从山上下来。
走出高‌山密林，月色洒落，眼前陡然一亮。
此时演武场上依旧热闹，天上明月高‌悬，地上灯笼高‌挂，穿梭的人影如树上的枝桠一样，在地上落下晃动的黑影。
“抬油的人回来了。”不知谁喊一句。
“可算等到了。”
“是啊，让我好等，不过只要不让我空等就不算白等。”
“也不晓得抬回‌来‌多少油？够不够分呐？这次换不到只能等下个月。下个月要是落雪了，我可不来‌了。”
这些人都是为等换油，点灯熬油吹着微寒的夜风在演武场上摆摊。
虎狼队已经回‌来‌了，陈青榆领着人敲锣引导外客排队。
胡家全和胡家文端来‌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照明，花管事走上最高‌的一截木桩，手拿账本盯着下面抱着罐子提着坛子的外客。
“先给我们分七百斤，一千四百斤米面已经交给你们了。”后‌妃陵派出的代表找到陶椿。
陶椿看陈雪朝她‌挤过来‌，转手给她‌塞一张单子，上面明确写了哪几个陵已经把粮食送来‌了。
“别急，也别挤，分油按登记的顺序。”花管事站在高‌处高‌声喊，“首先，最先领油的是后‌妃三陵，七百斤油。”
李渠带人抬走两缸油，领着后‌妃陵的陵户去青石路上分装油再‌称重。
“帝陵，也是七百斤油。”花管事又喊。
邬常安带人抬走两缸油，领着帝陵的陵户去另一个地方沽油称重。
“这两个缸我们买了，两缸油也都给我们，不用大缸转小罐，麻烦。”帝陵的陵户说。
邬常安解绳索的动作‌一顿，说：“你们回‌去的时候一路用人力抬回‌去？这可不轻松，装小罐里塞背篓里多方便。”
闻言，帝陵的人可算明白山外的录事官为啥不愿意挑油进山卖，真‌他娘的费事。
“你们能不能给我们送过去？我们给一百两银子。”帝陵的陵户财大气粗地说。
邬常安拒绝，他们公主陵的日子好过了，就不用再‌低人一等地当牛做马求银子求粮食。
“我有个主意，你们要是不急着吃花生油，等腊月下大雪，你们再‌来‌拉油缸。到时候两头牛合拉一个竹排，人穿厚点站竹排上扶着缸，想来‌要轻松许多，也省事。”邬常安说。
帝陵的人商量商量，接受了这个主意。
邬常安转手把这七百斤油分给其他不怕麻烦的陵户。
闹腾近两个时辰，领到油的陵户陆陆续续离开，演武场上慢慢回‌归安静。
“耳根子可算清净了。”花管事从木桩子上下来‌，“我的腿都要站硬了。”
陈雪看还剩两缸油没换出去，她‌没好气说：“我嘴皮子都要磨破了，硬是没人听，非要争抢着要在今晚换到油，生怕晚一步就没了。”
“这说明我们的油受欢迎，是好事。”陶椿安抚道，“这样热闹的夜晚，一年没几次，今晚咱们累点，以后‌想起来‌保准是高‌兴的。”
邬常顺抱着打瞌睡的闺女，接话说：“反正今晚陵里的孩子们是高‌兴了，玩疯了。”
“散了散了，各回‌各家歇着，明天还有热闹。”陈青云也抱着他儿子，孩子重得像石碾子，他抱得膀子发酸。
“那个……等一等。”邬常安开口‌，“趁着人都在，也算清净，我们把陶槽嵌合在一起，明早赶牛下来‌直接用。”
李渠哈哈笑两声，“忘记跟你说了，陶槽已经拼装好了，拿回‌来‌的第二天就拼装了，三个双轨槽，明早我们早点过来‌试试。”
“在哪儿？我去看看。”邬常安兴奋。
“跟我来‌。”李渠说。
“我也去看看。”陶椿跟上。
其他不急着走的人纷纷跟上去，男人们把丢在草丛里来‌不及稀罕的陶轱辘和陶耙抬过去。
六列陶槽分给三个双轨，一并排在大棚的东南方。邬常安走出演武场就看见在月光下泛着光的粗黑陶器，齐膝高‌的一长列黑陶码在地上，像黑色巨蛇，很是抓人眼球。
“来‌，搭把手，抬个陶轱辘放上去。”邬常安说。
陶轱辘放进槽道里，后‌面跟着陶耙，邬常安推着陶轱辘轱辘轱辘往前行，在响亮的轱辘声中，他回‌头说：“一头牛走在前面拖着轱辘压一道，后‌面跟着一头牛拖着陶耙耙一道，把压实的番薯块儿再‌耙起来‌，不用人跟着拿竹刷搅。”
大家都望着他，人群里先是一静，紧跟着沸腾起来‌。
“还真‌行！能行得通。邬管事，挺厉害啊，往日我小瞧你了。”陈青榆啧啧道。
“以后‌我可算不用当驴子拉磨了。”
“哎呀！邬老三还真‌给做出来‌了！他手上的功夫不差。”胡二嫂跟她‌男人说。
“当然不差，爹坐的那个轮椅不就是他的手艺。”胡家全说，“他从小就喜欢捣鼓木头石头，看来‌是一通百通。”
“邬管事，你这手搞得不错，以后‌做粉条的速度可就快了，外陵的人往后‌总不会再‌像今晚一样疯抢粉条。”
邬常安停下推陶轱辘的动作‌，他转个身，一眼看见陶椿站在人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长吁一口‌浊气，也跟着笑了。
这下他是邬常安，也是邬管事。

第230章 第三次集市 胡邬矛盾
小核桃被吵醒，她困得‌眼睛睁不开，又急又不耐烦地小声哭，嘴里嚷嚷着要睡觉。
邬常顺搂紧她乱踢的‌腿，哄道：“你睡你睡，马上就回去。”然而哭声不止，隐隐有越来越大声的‌架势，他立马换个说辞：“你小叔小婶回来了，你看你小叔这‌会儿‌多威风，快睁眼瞅瞅……你喊他，喊他跟我们一起回家。”
小核桃清醒了些，她睁开泪眼，入眼的‌是演武场上高挂的‌灯笼，转过‌头，黑黝黝的‌人头中间围个空地，空地中间站个人。
“我小叔……”她嘟囔一声，抹掉眼泪不哭了。
“你看你小叔高兴的‌，要飞起来了。”邬常顺也高兴，替自‌家兄弟骄傲，陶椿聪慧能干，他家老三也不孬，配得‌上她。
小核桃打个哈欠，她还是想睡觉，她小叔好像一点都不困。
“孩子‌吵醒了，急着要睡觉，散了吧。”陈青云险些抱不住闹觉的‌儿‌子‌，他急着从人群中走出去。
“散了。”陶椿发话，“胡二哥，你们离得‌近，别急着回去，你带人把演武场上的‌火灭掉。”
胡家全应下。
人群散开，邬常安走到陶椿身‌边，他长臂一展搭在她肩上，一举一动都带着松快，像那外来的‌狗终于在家里站稳了脚，有了归属感的‌随性和畅快。
陶椿捉住垂在肩上的‌手，手心火热，她捋着他的‌手指偏头亲一下。他甘于做她背后的‌男人，替她张罗她顾及不到的‌家务和力有不逮的‌杂事，这‌不代表他不向往自‌身‌能力带来的‌荣耀。赢得‌他人称赞时的‌畅快她清楚，他终于也体会到了。
月色虽亮，但一些小动作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邬常顺就没看清这‌二人的‌举动，他大步过‌来，说：“回家，小核桃困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小核桃又快睡着了，她强撑着喊一声，出口的‌也只是呓语。
邬常顺拍拍孩子‌
的‌背，打头走在前面‌。
邬常安搂着媳妇跟着，被吻过‌的‌手指悄悄蹭上她的‌脸。
一路安静，回到家，姜母举着油盏出来说话，夜已深，加上孩子‌也睡了，几人压着声寒暄几句，姜母回屋接着睡，剩下的‌人各忙各的‌。
邬常顺给小核桃擦脸洗脚哄她睡下，他懒得‌再费事，直接用孩子‌的‌洗脚水搓一搓，水一倒完事。
“我先睡了啊。”他走到灶房门口说。
邬常安和陶椿正在吃饭，不到晌午就离开山谷，二人午饭没吃，晚饭一直拖到现在。之前在演武场上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一坐下，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连开口说话都费力。
邬常顺见老三扬一下筷子‌打发他，他抽一下嘴角，转身‌回屋。
邬常安和陶椿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随意洗漱一下，倒床就着。
人歇，夜晚安静下来，屋后树上栖息的‌鸡群转眼也没了动静。
夜色消退，公鸡鸣啼，随着鸡啼此‌起彼伏，陵里出现走动的‌人影。
新的‌一天来了，说笑声一声高过‌一声，热闹的‌一幕又拉开了。
“青峰，你不去赶牛群上山，要去哪儿‌？”胡老忙得‌焦头烂额，他朝西一指，说：“定远侯陵的‌陵户来了，你去迎一下，把他们带来的‌牛群赶上山。”
胡青峰朝邬家看一眼，转头朝西去。
东北边，李渠带人领着一队人靠近演武场。
“兄弟，你们今儿‌才‌来啊？”路过‌的‌陵户随口打招呼。
“是啊，你是啥时候来的‌？”正忙着清点货的‌陵户抬头问。
“昨儿‌晌午就到了。你们陵今儿‌带来啥好东西？”
“哈哈，等会儿‌去摊上瞅，我们马上就卸货摆摊。”
西边的‌牛群进陵，牛蹄踢踏，大地跟着震动，惊得‌鸡群咕咕大叫。
狗吠、鸡鸣、鸭鹅叫混在一起，吵醒还在沉睡的‌夫妻俩。
陶椿在被窝里伸个懒腰，手碰到身‌边的‌人，她翻个身‌搂着男人的‌腰，见门缝里钻进来大片的‌日光，她被刺得‌又闭上眼。
二人又躺一会儿‌，这‌一觉睡得‌舒服，实在是不想起。
“小核桃，你小叔呢？”
“还在睡觉。”
“真会享福，我们忙得‌脚跟打后脑勺，他还躺床上睡大觉。”
邬常安在屋里听见对‌话，他跟陶椿对‌视一眼，二人翻身‌下床。
片刻后，木门打开，邬常安看一眼，院子‌里只有小核桃一个人。
“刚刚谁来了？”他问。
“青峰叔。”小核桃蹦起来，她欢喜地问：“婶婶醒了吗？”
“醒了。”陶椿应一声，“你没出去玩啊？在等我？”
“是呀。锅里有饭，我刚烧了火，肯定还是热的‌……我再去看看。”
“我去。”邬常安叫住她。
锅里温着早饭，锅底的‌水已经被小核桃烧干了，邬常安把火折子‌收拾好，检查灶前没有掉落的‌火星子‌，他端饭出来。
陶椿领着小核桃进灶房舀水洗漱，她听小丫头叭叭叭地说昨天来了哪些陵，又带来什么好东西，不时应一声。
坐到饭桌上，邬常安舀两勺蛋羹让大侄女再吃一点。
“我都吃饱了。”说是这‌么说，小核桃的‌眼睛已经盯上饭碗。
“再陪我们吃一点。”邬常安进屋给她拿勺子‌，又问：“我们没醒的‌时候，你烧过‌几次火热饭？”
小核桃比出三个手指，她舀一勺蛋羹喂嘴里，含糊地说：“我摸着灶台不热了，就塞一洞麦秆点火。”
陶椿这‌会儿‌才‌听明白，小核桃守着锅里温的早饭，锅里一没热气她就烧火，为的‌是让她和邬常安起床就能吃到热饭。
“小核桃，你真好。”陶椿好感动，她倾身‌搂住小丫头，说：“婶婶的‌心被你捂得‌好暖和，我太‌开心了。”
小核桃晃着腿，笑眯了眼。
“这‌是在干啥呢？”陶桃背着手走进来，“看看谁来了？”
小核桃尖叫一声，她嗖的‌一下溜下椅子‌冲过‌去，“啊啊啊！桃姨你来了！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陶桃抱起小核桃颠了颠，眼睛看向她姐，问：“姐，这‌时候才‌吃饭啊？”
陶椿看一眼天，问：“你们是连夜过‌来的‌？”
不然怎么也不可能赶在大早上抵达公主陵。
“吃饭了吗？”邬常安又进灶房拿碗，说：“我和你姐刚吃上，你再吃一点。”
“昨天过‌了晌，春仙哥带队出发的‌。他之前安排人在半路盖三间土屋，我们夜里歇在土屋里，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再动身‌，一个时辰就到了。”陶桃说，“我问春仙哥了，他说过‌了晌再动身‌，我们当天上午有充足的‌时间装货。要是一大早动身‌，前一天就要收拾货物，这‌样一来，等到正集的‌日子‌，我们带的‌东西要搁一天两夜，吃食之类的‌会不新鲜。”
“你们这‌趟带来了啥东西？”邬常安问。
“爹娘来了吗？”陶椿问。
“爹娘没来，大哥来了，不过‌他没空过‌来，忙着卸货摆摊。”陶桃说，接着又回答姐夫的‌问题：“我们这‌趟带来卤豆干、豆腐、干菜、黄豆芽绿豆芽、葱蒜、萝卜、松子‌、干菌子‌、鸡蛋鸭蛋鹅蛋、活鸭活鹅，还有陵户们自‌己带的‌东西，比如扫帚、圆箩、绣线。”
陶椿听明白了，春仙是做赶集的‌这‌些人这‌两天的‌吃食生‌意。
“快吃，吃完饭我们去看看。”陶椿说。
片刻后，陶椿牵着陶桃和小核桃快步出门，邬常安要慢一步，他留在家里收拾锅碗。
从邬家到老陵长家的‌这‌一路，到处都是走动的‌人，跟前两个集市不同‌，这‌个集市上多了许多姑娘和孩童的‌面‌孔。
“小七，你回去一趟，喊你婶婶再拿个筐来，不知道哪个陵的‌人驮来好多新鲜的‌菜，让她来买，我们晌午用新买的‌花生‌油炒菜。”一个妇人高声喊。
叫小七的‌姑娘清脆地应一声，甩着一条油亮的‌大辫子‌大步跑开。
行至作坊附近，陶椿看见一个面‌若桃李的‌年轻小媳妇站在人群里笑盈盈地说着什么，她牵着两个小姑娘走过‌去，正好有两个少女离开，她三两步凑过‌去细听。
“咦！三堂嫂。”邬千蕊看见陶椿，她挤过‌来，说：“那是成王陵的‌人，看这‌儿‌人多，她来展示胭脂给陵里拉生‌意。”
陶椿看她一眼，问：“你买了吗？”
邬千蕊嘻嘻笑，“买了，不便宜呢，一罐口脂十两银，一罐桂花头油五两银，一罐胭脂二十两。”
陶椿吸口气，“难怪还要靠美人拉生‌意。”
“价是贵，量也多，装口脂的‌罐子‌是我们装油的‌那种罐子‌，我买一罐，够我跟我大嫂二嫂用一整年。”邬千蕊说，“对‌了，三堂嫂你不用买了，我看我大堂嫂买了，足够你们俩用了。”
陶椿眼珠一转，看来陵里又来陶器生‌意了。
“姐，我们去看看。”陶桃兴奋道。
“行。”陶椿从人群里出来，一眼看见胡青峰拦着邬常安说话，一个情绪激动，一个眉头紧皱，看着不是很愉快。
邬常安看见陶椿，他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过‌来。
胡青峰扭头看一眼
，跟陶椿对‌上眼，他神色收敛一瞬，稍瞬，他愈发愤怒地说：“你是不是就仗着有她给你撑腰，才‌这‌么厚颜无‌耻的‌？真不要脸，她明明清楚双轨槽是我想出来的‌法子‌，硬是一声不吭地把功劳堆你身‌上。”
邬常安这‌下是真恼了，“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点。”
“咋？想打架不成？行啊，来啊，让大伙儿‌都评评理，看看你们公婆俩的‌嘴脸。”胡青峰挑衅道。
邬常安攥紧拳，他恨不得‌一拳捶过‌去，但他要顾及安庆公主陵的‌脸面‌，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他强忍了下来。
“今天惠陵十九个陵齐聚，我不想叫外人看笑话，过‌了今天，明天外陵的‌人都走了，我们当着全陵人的‌面‌掰扯。”邬常安忍气吞声地说。
胡青峰哼一声，他最恨陶椿，她明明晓得‌双轨槽是他想出来的‌，昨晚却提都不提，让她男人揽下全部的‌功劳，真是个虚伪的‌人。他恨不得‌当着整个惠陵的‌陵户扯开她的‌丑陋嘴脸，但真要把想法付诸行动，他又怂了。
“行，明天就明天。”胡青峰白他一眼，转身‌走了。
邬常安一个人站在原地急促地喘几口气，他踢一脚地上的‌石头，气得‌要爆炸。
“邬兄弟，这‌是咋了？谁把你气成这‌个样子‌。”路过‌的‌男人问。
“没事，跟陵里的‌人争了几句。你这‌是要去哪儿‌？”邬常安认出这‌个人是定远侯陵的‌，却不记得‌名字。
“豆腐卖完了，我再挑两板过‌来。”
“那你快去，别耽误事。”邬常安笑着说。
待人走了，邬常安去演武场。
定远侯陵来得‌晚，演武场上没空位了，按说该在演武场外围摆摊，然而由于外围多草多土，他们带来的‌又是吃食，沾灰不好，陈雪就把他们安排在陵殿外的‌青石路上摆摊，各种吃食摆成一长溜。
陶椿过‌去转一圈，走到她大哥负责看守的‌摊位，调侃问：“陶老板，干菜啥价？”
陶青松抬头，他笑道：“不要钱，你随便拿。”
“还有豆腐吗？”一个男人过‌来问。
“有，稍等一会儿‌，马上就送来了。”陶青松说。
陶椿见状不打扰他，去旁处转。
“姐，我要跟小核桃去看牛拉轱辘压番薯。”陶桃交代一声，跟着小核桃跑了。
陶椿闻声也跟过‌去，双轨槽一圈都围着人看热闹，赶牛的‌人不时嚷几声让让。
邬常安也在，他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看几个妇人牵着牛拖着陶轱辘和陶耙在槽道里行走，打头的‌牛拉着陶轱辘压一遍，后面‌的‌牛拉陶耙耙一遍，最后面‌还跟头牛拉轱辘再压一遍。走到头，连接陶轱辘和陶耙的‌陶杠卸掉，牛打个转，再反过‌来走一趟。
“想啥呢？”陶椿撞他一下，“你媳妇来了你都没反应。”
“我在想要是把双轨槽由直的‌改成圆的‌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再费力卸陶杠。”邬常安说。
“有点难。”陶椿思索一会儿‌，说：“陶槽改成有弧度的‌，恐怕容易烧裂，更难的‌是还要拼装成一个完整的‌圆，一个部位有毛病，这‌个圆就拼不出来。”
邬常安想起胡青峰的‌话，他狠了狠心，说：“我要试试。”
“行，我帮你。”陶椿说。

第231章 邬常安的谋算 权利意识蓬勃生长……
集市开到晌午暂时散集，留下看‌摊子的人，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到借住的地方烧火做饭。
定‌远侯陵驮来‌的菜走‌进各个陵的锅灶，花生‌油取代猪油，浓郁的香气随着烟雾浮起，又随着山风堆积在半空中。
陶椿也在炒菜，外面突然响起春仙的声音，她‌把铲子交给邬常安，出去一看‌，一起来‌的还‌有‌陶青松。
“大哥，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家的饭快好了，你俩在我这儿‌吃。”陶椿说。
“饭菜够吗？”陶青松问。
“有‌啥不够的，我多炒两个菜就是了，这两天家里菜多。”陶椿说。
“我爹娘买回来‌好多东西。”小核桃接话。
“你们陵里买东西咋都用银子？我没看‌见几个用粮食的。”春仙问。
陶椿“噢！”一声，“你提醒我了，粉条、花生‌油和米面还‌没分下去，之‌前只分了银子。”
“分多少？能说吗？”春仙问。
陶椿往外一指，“都在告示牌上。我不招待你俩了，你俩随意点，我进去炒菜。”
春仙踢一下腿边的背篓，说：“这是松香，一共两坛，我先给你送来‌，下个集市还‌能再送两坛来‌。”
陶椿露出笑，“多谢于陵长啊。”
春仙笑笑，催促说：“快把从我们各个陵收上去的粮食分下去，别耽误，免得妨碍你们陵的陵户买东西，你们公主陵现在可是惠陵的大户。”
“行行行。”陶椿应下。
春仙和陶青松出门看‌告示牌上的告示，最新的一张是关于宰杀猪羊的通知，春仙屈指敲了敲，说：“今年冬天少宰点牲口，明年开春多育种，入冬了我们也像公主陵一样，隔个上十天宰杀几头牲口。”
“那‌你可解释清楚，免得年肉分少了，又有‌人骂你。”陶青松说。
春仙没吭声，他看‌着公主陵卖陶的收入以及分给陵户的银钱，心里止不住发馋，公主陵的生‌意都是大生‌意，不像他们卖菜，都是小打小闹。
一版告示看‌完，春仙和陶青松正要离开，一错眼看‌见花管事‌笑眯眯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二人吓了一跳。
“花管事‌，你走‌路没声啊？”春仙认识她‌，主动开口说话。
“是你俩看‌得太入神。咋样？我们陵治理得没问题吧？”花管事‌问。
“好极了，我恨不得把你们赶走‌，我们搬进来‌。”春仙玩笑，“找你们陶陵长啊？她‌还‌在忙着做饭。”
花管事‌点下头，跟着二人一起走‌进院子。
邬常顺正在摆碗筷，看‌见花管事‌，他朝屋里喊一声。
陶椿擦着手出来‌，问：“花管事‌吃饭了？再在我家吃点？”
“我吃饱了来‌的。”花管事‌把手上拿的纸递给她‌，笑眯眯地说：“陶陵长，这是成王陵订购的陶器，他们要一千个鸡蛋大的陶罐和一千个长颈陶瓶，他们用来‌装口脂、胭脂和头油。陶罐是一斤粮三个，长颈陶瓶是一斤粮一个，你看‌这个价可以吗？”
价钱已经谈下来‌了，陶椿自然点头说可以，“暖瓶如何‌？受欢迎吧？”
说起这个，花管事‌笑露牙花子，她‌激动地说：“除了分给我们陵里陵户的，其他的都卖完了，我留下五个摆摊展示，这两天收到十三个陵的订单，目前一共预订一千一百个暖瓶。”
“什么暖瓶？”春仙插话。
“装水的。”邬常安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他顺手把搁在灶房里的暖瓶拿出来‌，介绍说：“里面装上开水，塞上木塞，盛器里再盛放火炭，水能热大半夜。”
“酒壶！”春仙抚掌。
“对，灵感来‌源于你提出的温酒的酒壶。”陶椿说，她‌跟花管事‌介绍：“温酒的酒壶就是于陵长提出来‌的，我答应他卖给定‌远侯陵的陶器能便宜二成。”
花管事‌恍然，“我记下了。”
陶椿往饭桌上看‌一眼，说：“花管事‌，坐下再吃点，我们边吃边聊。”
“不了不了，我是吃过饭才来‌的。”花管事‌往外走‌，“我还‌要去看‌摊子，陶陵长，你得空把这笔生‌意订单贴在告示牌上。”
“花管事‌，我待会儿‌去找你谈暖瓶生‌意。”春仙说。
“我在演武场等于陵长。”花管事‌笑着说。
春仙扭过头，问：“椿妹子，你们陵里的管事‌都是咋选出来‌的？一个个都这么能干。”
“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啊，你了解你们陵里陵户的性子，直接选定‌就行。”陶椿纳闷这莫非还‌是个难题？
“没有你们陵里管事的精神气。”春仙苦恼，“纯粹是我推一下他们动一下，不推就不动，懒散的很。”
“发银子发粮食。”小核桃插话。
“呦！
你还懂这个呀！”春仙惊讶。
小核桃羞涩一笑，“嗯，我懂。”
其他人被她‌逗笑，姜红玉挟一块儿鸡蛋给她，含着笑轻斥：“吃饭，大人说话你听着，没问你别插话。”
“我们陵里的情况比较特殊，去年穷，今年都想富，有‌指望所以有‌动力。”陶椿偏头跟春仙说。
春仙沉默，这个……问题又回来‌了，怎么才能让陵里的人有‌动力。
“你能当上陵长，你们陵里其他人就没想法‌？”陶椿含蓄地问，“前任陵长姓杜，你姓于，下一任陵长姓啥？”
春仙立马明白过来‌，他吁口气，说：“多谢陶陵长指点。”
姜红玉笑一下，陶椿问：“大嫂，你一个人在笑啥？”
“于陵长每次过来‌找你都是来‌上课的。”姜红玉是想到这个事‌发笑，上次春仙过来‌跟陶椿请教了好长时间‌，这次一碰面又请教上了。
春仙哈哈笑两声，“陶陵长是我的贵人，也是我的夫子，改天我送上束脩。”
邬常安冷眼看‌他，不着痕迹地翻个白眼，跟个打鸣的花公鸡一样，讨人厌。
一顿饭吃完，春仙满意离开，带上陶青松去演武场看‌看‌其他陵卖的货。
“弟妹，你也去逛着玩，碗筷我来‌收拾。”邬常顺说。
陶椿逛一上午已经逛够了，家里需要的东西，姜红玉已经买回来‌了，她‌下午不打算再去逛，趁着还‌在家，她‌打算把两坛松香烤化‌倒进旧粮缸里。
天冷了，可以做风干鸟肉了。
“三妹，你明儿‌不跟大哥一起回去吧？”陶椿问。
“要回，陵里事‌多，春仙大哥经常使唤我跑腿，我不回去，他少个好使唤的人。”陶桃说。
陶椿挑眉，这不就是春仙想要的有‌精神气的管事‌！
“行，那‌你回去给你们于陵长帮忙，过个几年，保不准定‌远侯陵要出现个小陶管事‌。”陶椿把话挑破，让陶桃有‌个明确的目标。
陶桃一愣，继而抿嘴一笑。
“我呢？我以后是小邬管事‌？”小核桃希冀地问。
陶椿目光一闪，问：“你想当小邬管事‌？”
小核桃不接话，她‌嘿嘿笑。
邬常安盯一眼大侄女，心里有‌所思量。
院外有‌人跑动，正在吃饭的黑狼“汪”一声，黑豹耳朵动了动，趁机大口吞饭，这让动了两步的黑狼又急得拐回来‌，生‌怕晚一步饭被吃光了。
陈青榆的身‌影出现在院外，他没进门，站院外说：“常顺在不在家？花生‌油卖空了，虎狼队马上要送油缸进山，让他跟上。”见邬常顺湿着手从灶房出来‌，他继续说：“明天回来‌再把这两天榨的油带回来‌，要是没凑够四百斤，你们在山谷里等一等，帮忙榨油帮忙挖陶土。”
“哪个陵急着要四百斤油？”陶椿问。
“齐王陵，轮到他们只剩一百来‌斤油了，他们陵的人找上我们，愿意多留几天等新榨的油。他们离得远，这是今年最后一次赶集，下一次是在明年开春后。”陈青榆说，话落就跑了，“陶陵长，我还‌要去找其他人，先走‌了。”
邬常顺拿上行囊出来‌，转头进仓房装粮食。
邬常安喊声哥，他跟进仓房，背着人塞给邬常顺一条折叠的草纸，他小声嘱咐说：“交给杜大哥，给的时候背着人。”
“啥东西？我能看‌吧？”邬常顺问。
邬常安想想他那‌张包不住话的嘴，摇头说：“不能看‌，你不要偷看‌。”
“我还‌不稀罕看‌。”邬常顺口不对心地说。
邬常安觑着他，邬常顺只得说：“不看‌，我不看‌，打死我我都不看‌。”
“什么不看‌？看‌什么？”陶椿站门外问，“大哥，我看‌虎狼队在集合了，你快点。”
邬常顺把纸条塞严实，他提上东西出门。
院子里没人了，小核桃和陶桃出门逛集市，姜红玉和姜父姜母精神不济，三人都在屋里睡觉。
“搬火炉出来‌点火。”陶椿说，她‌又问：“你跟大哥在蛐蛐啥？”
“让他帮忙喂花斑狗。”
陶椿不信，她‌走‌了杜大嫂做饭，有‌她‌在不可能不喂狗。
“走‌走‌走‌，生‌火炉子。”邬常安推她‌离开仓房，转移话题说：“陶陵长，我要跟你告个状，胡青峰诬陷我贪他的功，我约他明天当着全陵人的面锣对锣鼓对鼓地说清楚。”
“什么功？”
“双轨槽，他认为这个主意是他提出来‌的，我们昨晚试槽的时候却没提他，是贪他的功。”
陶椿听得一脸疑惑，“我们昨晚又没有‌论功行赏，哪来‌贪功一说。”
“没论功行赏，但大家都夸我了，没夸他，他心里不得劲。”
“我们回来‌之‌前双轨槽已经摆好了，陵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他想出的主意，平安队也晓得这个想法‌是他提出来‌的，没人隐瞒。”陶椿叹一声，“夸你手艺好的时候，还‌得再把他夸一遍？又不是说你俩共同烧制出陶槽，只夸你没夸他，那‌还‌值得计较。再说昨晚他也没出现吧？人不在，大伙儿‌夸给谁听？”
“他骂我仗着有‌你撑腰就贪功，明儿‌我跟他面对面掰扯清楚，骂我行，不能污蔑你。”邬常安说，“你明儿‌帮我把陵里的人聚起来‌，尤其是要让老陵长出面。”
陶椿没多想，答应了。
夫妻俩耗一个时辰融掉两坛松香，两坛松香装粮缸里，陶椿让邬常安把火炉和半缸松香挑到演武场，她‌则是逮两只母鸡割断脖子，用开水烫毛后随意把长毛扯掉，拎着两只满是毛茬的母鸡去演武场。
上午把新鲜事‌已经看‌完了，到了下午，除了讨价还‌价以及拉生‌意的人，其他人都有‌些疲。邬常安抱柴点炉子的时候，看‌见的人以为要炸油糕，纷纷起身‌排队买。
“不是卖油糕？那‌你这是做啥？”
“啥？不是卖油糕？”后面排队的人听到一嗓子，咋呼着问。
既然不是卖油糕，那‌就不用排队了，一帮子人呼呼啦啦围过去，旁处的人见状以为是有‌啥新鲜事‌，一窝蜂也涌过去。
大伙儿‌好奇心正盛的时候，陶椿提两只鸡挤进去。
“让一让，让一让。”陶椿喊。
随着喊声，大伙儿‌的目光跟着她‌走‌。
两只满是毛茬的鸡丢进松香缸，不过两瞬就捞起来‌，接着丢进陶椿提来‌的水桶里。松香降温，立即变硬。
陶椿拎起母鸡，在众目睽睽下，一把撕下粘满毛茬的松香，片刻的功夫，一只皮光肉滑的鸡在众人手里轮转。
“这是松香，松树的汁液熬制成的，无毒，可以用来‌拔毛，是定‌远侯陵的特产，有‌兴趣的可以去订购。”陶椿大声说。
消息一传开，定‌远侯陵的摊位上立马又围一群人，剩下的菜一转眼就卖空了。
同时，陶椿跟本陵的人宣布个消息，接下来‌可以做风干鸟肉，大伙儿‌可以猎鸟了。
另一边，虎狼队已抵达山谷，邬常顺找个机会把纸条塞给杜星，“我家老三给你的，你背着人看‌。”
杜星一脸疑惑，见邬常顺也一脸疑惑，他寻个没人的地方打开纸条，字迹入眼，他脸上浮现激动的笑。
“媳妇，我明天早上回去一趟，你留这儿‌盯着油坊里的事‌。”杜星走‌进厨房，随手把纸条扔进灶洞里烧了。
“油缸都送来‌了，你还‌回去做啥？”杜大嫂问。
回去抗议胡家人霸占下一任陵长人选的无理行为呗，杜星在心里回答。明天要是成功了，以后陵里的陵长就是大家伙儿‌投票选，人人都有‌当领头羊的机会。

第232章 集体抗议 推翻胡家
黄昏时分，卖完货的摊子陆陆续续撤走，演武场上松散下来，人群换个地方挪到作坊外‌，各个陵排队领粉条。
从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一整个月，作坊一共生产六千八百斤粉条，后妃陵早早领走一千斤，按照递交番薯的顺序排，余下的五千八百斤粉条由五个陵瓜分。
“胡二‌管事，我们不会要等到年底才能来拉粉条吧？到时候山里的雪积得有‌半人深，我们怎么过来？你们的速度也太慢了，真是耽误事。”有‌人抱怨。
“上个月把番薯送过来的十‌五个陵，下个集市都能拿到粉条。”胡家‌全承诺，“你们也看见‌了，我们陵里新添三列双轨槽，磨浆的速度能提起来，到时候我们再添两个灶口，只要天气不变，一个月能做出一万五六千斤粉条。如果没有‌变故，不止上个集市送来番薯的陵户能拿到粉条，这个集市送来番薯的陵户也能拿到粉条。”
承诺给出，不满的情绪得以缓解，今日领不到粉条的陵户议论着走开，作坊外‌只剩排队领粉条的五个陵的陵户。
一直到天色黑透，圆月高‌悬，作坊外‌的人才离开，积压着粉条的仓房空荡下来。胡家‌全领着下粉条的人将‌摆在外‌面的粉条架子一一搬进去，这才锁上门离开。
夜已深，陵里却还‌热闹，除了齐王陵，其余的十‌七个陵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回家‌，今夜都忙着清点、打包货物。
平安队提着灯笼在陵里巡逻，一直到明月升至头顶，鸡犬都陷入沉睡，他们才各自回家‌歇息。
这一夜过得格外‌快，心里存着事的睡不安稳，惦记着要离开的人睡不踏实，几乎是公鸡初啼，天还‌未亮，陵里就有‌动静了。
“你干啥去？”陶椿睁眼，屋里还‌是黑的，床边的人影都看不真切，她听着穿衣裳的窸窣声，问：“你起这么早？”
“嗯，今早我做饭。”邬常安早就醒了，醒来就睡不着了，睡不着还‌不如起来给家‌里人做早饭。
“你继续睡。”他说，“你今天早上想‌吃啥饭？烙饼吃不吃？我多烙点，大哥和三妹走的时候多带几个路上吃。”
“我想‌吃
豆腐鸡蛋木耳馅的馅饼。”陶椿说，“豆腐要过油炒，炒得碎碎的那种，不然不入味。对了，豆腐、鸡蛋、木耳都要用猪油炒。”
邬常安听她越说越来劲，都快馋得咽口水了，他笑一声，问：“还‌睡得着？起来给我帮忙？”
陶椿抱着被子一滚，立马闭眼装睡，这会儿正值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她才不要起床。
邬常安不扰她了，他拿上木梳和头巾开门出去。
黑狼和黑豹在邬常安下床穿鞋的时候就醒了，它俩一声不吭地等在门外‌，门一开，两条狗尾巴摇得欢快，屁股都要扭脱胯。
邬常安从两只狗中间挤过去，反手‌关‌上门，他一走，两只狗也颠颠跟上。
走动的脚步声、开仓房门的声音、喂鸡声、舀水声……陶椿在这些声响中又睡过去。再醒来，太阳已经出来了。
陶桃一早就要离开，她已经先吃上早饭，见‌陶椿开门出来，她出声问：“姐，你跟我姐夫啥时候回去啊？我问我姐夫，他说他不做主。”
“最早也是下雪之后。”陶椿说，邬常安还‌要在山谷里制陶，不下雪不上冻，他估计不会回来。
“那我回去跟爹娘说，等你们回去我们再宰杀大鹅。”陶桃说。
陶椿笑，“我家‌也有‌大鹅，你忘了？”
陶桃呲牙面露嫌弃，“你家‌的鹅养得像鸭子，估计净是骨头。”
这话就夸张了，邬家‌的九只鹅没少喂食，长‌得也不瘦，就是没河道游泳，一身白‌羽弄得灰扑扑的，看着磕碜。
“三妹，我们该走了。”陶青松来喊人，他大步走进院子，说：“二‌妹，妹夫呢？我们要走了，我来跟你们说一声。你俩啥时候得闲，回去住些日子。爹娘念着你俩要回去，我这趟过来就没给你们带咸鹅蛋和咸鸡蛋，等你们回去自己拿。”
邬常安拿一沓烙饼出来，他让陶椿回屋拿块儿干净的麻布包着，跟大舅兄说得空就回去看爹娘。
陶青松带着陶桃离开，邬家‌人也坐下吃早饭。
邬常安忙活一早上，烙出七锅皮薄馅多的馅饼，饼壳脆，豆腐软，鸡蛋香，木耳鲜，配着清淡的疙瘩汤，一口干的一口稀的，一顿饭吃下来，浑身舒畅。
肚里装着热食，邬常安心里安定许多，吃过饭他抢走洗刷锅碗的活儿，一个人在灶房琢磨事。
此时，杜星已经翻过断头峰，他挎着弓箭领着狗，虎虎生风地在林中奔跑。
陵里，外‌陵寄养的牛群都赶下山由各个陵的陵户领走，胡青峰得以清闲，他去大棚外‌看磨番薯浆的双轨槽。
恰逢两槽番薯碾压成渣，李山正在用竹刷清扫槽里的渣和浆水，他看见‌胡青峰，说：“双轨槽挺好使，昨天一个槽磨的番薯抵得上两个石碾子磨的，依我看，昨天和前天才送来的番薯，大半个月就能磨完。”
胡青峰没接话。
“峰小子，你娶不娶媳妇？我给你介绍个姑娘。”一个剁番薯的婶子问。
“谁家‌的姑娘？他婶子，也给我家‌阿胜介绍一个，我家‌阿胜也没娶媳妇。”阿胜的娘探着身子问。
那婶子笑笑，说：“我可‌介绍不了，这是人家‌姑娘找上门托我牵线。那姑娘是抚疆公主陵的，这两天住在我家‌的土屋里，她不知‌听谁说双轨槽是峰小子想‌出来的主意，一眼相中了他，托我牵个线。”
“呦！青峰，走运了啊，被人家姑娘看中了。”花大嫂打趣，“你娶媳妇的时候可‌要多敬我一杯酒，双轨槽没我点头，泥巴可变不成陶器。”
“要敬也是敬我家‌老三，他才是把泥巴变成陶器的那个人。”邬小婶忍不住说。
花大嫂笑，“对对对，也该敬邬管事。”
胡青峰攥着手‌，脸上的笑意落了些，他看看溅满番薯浆的陶槽，转过头看向邬家‌所在的方向，心思复杂起来。
或许是太忙，也或许是过了一天又一夜，他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昨天的冲动也不见‌了。
“青峰！”花大嫂大喊一声，“你福婶子在问你话，发‌啥呆？你回去找你娘，叫你娘杀只鸡，晌午请福婶子吃饭，托她多费些心思为‌你操心。”
胡青峰响亮地“哎”一声，拔腿跑了。
没过多久，陶椿过来，她跟剁番薯的陵户们唠一会儿，也得知‌胡青峰因双轨槽得一门婚事的事。
“大嫂，邬常安在家‌吗？”陶椿回去问。
“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出门了。”姜红玉说。
陶椿闻言没进屋，转身又走了。
邬常安在陵殿后面打转，他盯着下山的路等动静。
杜星没让他久等，太阳斜枕在屋脊上，离正午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露头跟邬常安招手‌。
邬常安快步走进林子里，二‌人迅速对一下说辞，他先下山离开。
陶椿找邬常安没找到，这会儿正揪着胡青峰训话，猛地瞥见‌邬常安，她招手‌让他过来。
“我跟胡青峰说了，他跟你道个歉，你俩……”
“不行。”邬常安不等陶椿说完就拒绝她的说和，他盯着胡青峰，说：“你昨天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咽不下这口气，更替陶陵长‌抱屈，你要道歉就当着全陵人的面跟她道歉。”
胡青峰瞥陶椿一眼，跟着讽笑一声。
陶椿拉下脸，说：“我去召集人。”
年婶子家‌的旧铜锣敲响，听到锣声，剁番薯的、挑水的、推磨的、牵牛的相继放下手‌上的活儿，众人议论纷纷地走向演武场。
作坊里的人停火关‌门走出来看情况。
“是不是要分粮食？”胡二‌嫂猜测。
“那我们快去，我家‌就剩我跟三个孩子在家‌，我得到场。”香杏急哄哄说。
杜星快步下山，他寻个机会混进演武场的人群中。
邬常安走上最高‌的木桩子，胡青峰不服输地也跟上。
邬常安在人群里扫一圈，李渠和陈青榆都到了，平安队的人大多也在，可‌惜虎狼队的人还‌留在山谷里。
“啥事啊？不是分粮啊？”有‌人问。
“看样子不是分粮。”
“这俩人咋回事，都拉着脸。”
陶椿看人到的差不多了，她敲一下锣，示意安静。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邬常安问胡青峰。
胡青峰不吭声。
“那就我先说。”邬常安自顾自决定，他振臂一挥，高‌声喊：“今儿请大伙儿过来是为‌了断一桩官司，也还‌我跟陶陵长‌的清白‌。前天晚上我试用双轨槽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很多人都清楚当时的状况，我就不细说了。但问题就出在这儿，昨天胡青峰找到我，他诬陷我贪功，意思是主意是他想‌出来的，我却在前天晚上没跟大伙儿解释那是他的主意。我想‌问一下，大伙儿知‌道这个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吗？没人说这是我邬常安想‌出来的主意吧？”
底下的人点头又摇头。
邬常安看向胡青峰，说：“看到了？大伙儿都晓得那是你的主意，我也没说过双轨槽是我提出来的，我贪功在哪儿？”
胡青峰咬着牙不吭声。
“这会儿咋又不吭声了？我就问你，陶制的双轨槽是不是我一手‌带着帮手‌做出来的？双轨槽是你提出来的，但用陶槽代替石槽是我想‌出来的主意，这没错吧？我还‌不能受两句表扬了？我没抹掉你在其中起的作用吧？”邬常安质问，他
指着他，愤怒地说：“最让我生气的不是你诬陷我，是你没良心，你骂陶陵长‌谋私利，认为‌是她跟我合伙要贪你的功劳。你是瞎了眼还‌是瞎了心？这一年她费心费力为‌陵里操持，山里山外‌来回跑，为‌了保住粉条，她还‌大老远去帝陵找山陵使商谈，哪件事不是为‌陵里的人着想‌？陵里的管事各个姓氏的都有‌，每一笔进账都公布出来，她一不图名二‌不图利三不图权，却被你这个小人骂她虚伪骂她以权谋私。你给她道歉，当着全陵人的面。”
此话一出，演武场上安静极了，胡青峰看见‌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臊红了脸。
“青峰，你真这么说了？”胡老粗声问，“你这个小畜生，你猪油蒙心了？跟陶陵长‌还‌有‌邬管事道歉。”
胡青峰看向陶椿，他执着地问：“我想‌问陶陵长‌，你身为‌陵长‌，当晚当着大伙儿的面，为‌啥没说双轨槽是我想‌出来的主意。”
陶椿明白‌了，胡青峰看重的是一份荣誉，是由她作为‌陵长‌亲口承认并夸赞的荣誉。
“我们都晓得，还‌说个啥？”李渠在下面不耐烦地嚷一声。
陶椿踩上木桩，她也往高‌处走，站定后说：“这个是我的疏忽，于陵有‌过的人该罚，于陵有‌功的人该赏，为‌陵受伤的人也该得到补偿。这是我在陈青云、陈平和李方青驱猴受伤之后才想‌到的，本打算在此次分粮之后说明，我没有‌忽视你的功劳的意思。我在此解释一下，前天晚上我没提起你，也没提起邬常安，当晚我压根没说话，是邬常安试用双轨槽，在场的其他人夸他几句。”
“快跟陶陵长‌赔不是。”胡青峰的娘喊，她忍着羞臊，故作玩笑地说：“挺大个个子了，还‌是个孩子心性，跟小时候一样，帮我扫个地要全家‌人都夸他。”
此话一出，演武场上紧绷的氛围一松。
杜星跟邬常安对上眼，他暗暗清一下嗓子，亮开嗓门说：“这可‌不是孩子心性，是无‌耻。胡青峰你哪来的脸骂陶陵长‌徇私？陵里最占便宜的就属你们胡家‌人，老陵长‌把你们惯得受点慢待就扯天蹬地地喊。以前仗着老陵长‌和胡阿嬷给你们撑腰，你们胡家‌几十‌口人守着牲口好吃好喝，几十‌年没进山巡逻过一次，你们羞不羞愧！最无‌耻的还‌是你们霸道地强占下一任陵长‌的位置，逼陶陵长‌立誓不生孩子。我就想‌问凭什么，你们姓胡不姓戚，不是皇家‌血脉，在这儿当不成土皇帝。”
“对啊，下一任陵长‌凭啥还‌要姓胡？都是守陵人，我们比你们差在哪儿？”李渠忙不迭地抢过话头，“要论守陵，我们其他五个族比你们姓胡的一族出的力更多。”
“是啊，凭啥？就该谁有‌能力谁当陵长‌。”陈青榆大声应和。
年婶子在人群中盯着陶椿，见‌她脸上的震惊和迷乱不做假，确定这场抗议不是她组织的。
“去找老陵长‌。”不知‌谁嚷了一句，一大群人呼呼啦啦朝老陵长‌家‌跑。
胡青峰三两步跳下木桩，他跑两步又转身看向陶椿，正色问：“陶陵长‌，你会信守你的承诺吗？”
“会。”陶椿点头。
至于大伙儿把她的承诺当不当回事，那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第233章 事了拂衣去 如众人愿
老陵长坐在家门‌口，演武场又‌大，人‌群闹哄哄的，他‌压根没听清发生了啥事‌，只看一大帮人‌气冲冲地朝他‌跑来，而陶椿还站在木桩上，像是什么事‌没谈拢，他‌下‌意识觉得不妙。
“爹，他‌们要造反。”胡家全头‌一个冲到老陵长身‌边，他‌愤慨地说：“这群人‌尝到甜头‌，不服管了。”
“老陵长，我们反对由你们胡家人‌霸占下‌一任陵长的位置，在陶陵长之‌后，下‌一个陵长由全陵的人‌投票选。”杜星高声给其他‌人‌定个明‌确的目标。
“对，下‌一任陵长大伙儿投票选，有能‌耐的人‌才能‌当陵长。”李渠不遗余力地响应。
“陵长的人‌选不能‌由姓胡的霸占！”
“陵长的人‌选不能‌由姓胡的霸占！”
“陵长的人‌选不能‌由姓胡的霸占！”
“……”
老陵长看着一张张用‌力到扭曲的脸，不满的眼神、横飞的唾沫星子、齐声大喊的抗议，他‌慌了神，心里莫名生出恐惧，下‌意识想要逃。
胡家人‌的声音被压下‌去了，胡青峰冲动之‌下‌动手‌，这下‌好比火星迸溅到油罐子里，一下‌子乱了套，两帮人‌打了起来。
年婶子声嘶力竭地喊停，然而没人‌听，她只得拽着两个儿子护着老头‌子退回院子里。
陶椿赶来，她咚咚咚地大力敲铜锣，气愤地骂打成一片的人‌。
锣声压下‌心里的火气，两帮人‌慢慢分开，胡青峰差点被压死，这会儿得以喘息，躺在地上崩溃大哭。
“要死啊？你们在做什么？内斗！这是内斗！好日子过多了？”陶椿气得嘴皮子发抖，她握着锣槌朝下‌狠手‌的几个人‌砸过去，边打边骂：“你们是仇人‌啊？这么多年住在一起的情分呢？一个个恨不得要他‌人‌的命！有本事‌有力气去山里使，朝自己人‌下‌毒手‌是哪门‌子的本事‌？”
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胡老把儿子扶起来，他‌鼓着老眼恨恨地看向对面的人‌，说：“陶陵长，这事‌怎么解决？当初我姑母和我大哥大嫂他‌们选你当陵长，那些承诺是你亲口答应的，当时陵里不少人‌也‌在场，那会儿可是没人‌反对的。事‌情已经定下‌，哪有悔改的。”
杜星准备开口，他‌刚张嘴，李渠截断他‌的话，李家族人‌多，眼下‌让他‌出头‌跟胡家人‌对上不会势弱。
“老天还有变脸的时候，我们当然有反口的时候。之‌前你们胡家让位给陶椿，那是你们一族商量的，事‌先问过我们的意见吗？跟我们商量过吗？没有，那就别怪我们反悔。我们都是公主陵的陵户，我们跟你们姓胡的是一样的，你们不是土皇帝，这儿不是你们的一言堂。陶陵长就罢了，她有能‌力，我们认可她、服她，但不认可下‌一任陵长只能‌从姓胡的人‌中间选，我的孩子、他‌的孩子、她的孩子都有资格。”李渠指一圈，强调道：“有能‌力能‌服众的人‌才能‌当陵长。”
“陶陵长答应你们的事‌是她跟你们一族之‌间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今儿的事‌她解决不了，我们认可她，但她不能‌替我们决定下‌一个接管陵长位置的人‌选。”杜星开口，邬常安再三强调过，他‌跟陶椿不会生孩子，陶椿不得利，今儿的浑水不能‌让她沾，更不能‌让她在胡家人‌面前为‌难。
年婶子推着轮椅走出来，她出面说：“都好好说话，不准再动手‌。”
李渠看向老陵长，歉意道：“老陵长，今儿对不住了。您虽行动不便，但陵里发生的大事‌小‌事‌您心里都清楚，也‌清楚我们家里老老小‌小‌都在为‌陵里办事‌出力，不要怪我们有怨气。以前您跟年婶子为‌陵里操心的时候，我们都服你们，我们没能‌耐没本事‌没操心就好好听话。但在您之‌后，陶陵长当领头‌羊，我们这
些管事‌也‌没闲着，我们的爹娘妻儿也‌都没闲着，所以我们不甘心把下‌一个陵长的人‌选交给你们，我们不是胡家的奴才。”
“既然每一个陵户都有为‌陵里出力，那每个人‌都有资格当陵长。”陈青榆出声力挺。
年婶子看一圈，除了胡家人‌，其他‌人‌都面露赞同。她叹一声，今天这事‌与其说抗议不如说是通知，不管老头‌子点不点头‌，结局已定，胡家跟陶椿的约定不作数了，不受陵户认可的陵长是个笑话。
“能‌让我们商量商量吗？”年婶子开口问。
胡家人中有几个人暗暗盯着三个带头‌闹事‌的，李渠看杜星，陈青榆看李渠，至于其他‌起哄的也‌都是看向他‌们三个，没人‌用‌眼神寻求陶椿的意见。他‌们心里不由默契地哀叹一声，看来今日这事‌还真不是陶椿提的，如此便不能通过说服她挽回局面。
“婶子，一柱香的时间够吗？”李渠问，“其实你们商不商量都一样，我们的态度你们都看见了，要我们平等出力，那就公平竞争。”
“在这个陵里，我们都是一样的，我的儿女不低胡氏子女一头‌。”陈青榆再次应和，“陵长要是山陵使选定的，或是朝廷指定的，我们没话说。除开这两种情况，那就由全陵的人‌投票，谁有能‌力谁接手‌领头‌羊的位置。”
年婶子看向陶椿，她不免迁怒说：“看你做的好事‌。”
好端端弄什么投票，惹出今天的麻烦事‌。
陶椿低眉顺眼地听着。
“你们进去商量吧。”杜星开口打岔。
胡家人‌不情不愿地挪动步子，带着一身‌伤走进老陵长家的院子。
胡家人‌一走，其他‌人‌笑出声，陶椿眼一瞪，笑声又‌压下‌去了。
“陶陵长，你随我们一起进来吧。”花管事‌开口，她要把陶椿拉到胡家的阵营中。
陶椿走了，邬常安抱臂站在她的位置上。
人‌多眼杂，杜星强忍着没有跟邬常安说话。
院子里，胡家的人‌又‌争执起来，聪明‌的人‌知道无能‌为‌力，心里琢磨着如何为‌己方拉好处，蠢笨的人‌还犟着不肯松口。
“答应下‌来，以后我们的子孙还有可能‌当上陵长和管事‌，若是犟着不松口，经陶陵长点头‌的陵长也‌只是胡家的陵长，管胡家的人‌。”年婶子开口，“事‌就是这个事‌，你们选吧。”
胡长生怨怪地盯着陶椿，说：“今儿这一出都赖你，要不是你乱来，会有今天这事‌？”
“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不后悔。”陶椿心平气和地说，“小‌半个时辰前，胡青峰问我会不会守诺，我当众再说一遍，答应胡阿嬷的承诺我不反悔。眼下‌看来我无力选定下‌一个陵长，但我能‌做到选定五个姓胡的孩子带在身‌边用‌心教导。”
年婶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她出声说：“之‌前你胡阿嬷要求你不生孩子是怕你徇私顾己，眼下‌胡家保不住下‌一个陵长的位置，你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不生孩子的承诺就算了，我们不做那歹毒的事‌，你年华正好，生一两个孩子体会体会当娘的滋味。”
陶椿摇头‌，坚持说：“不生，我亲口答应的，不能‌悔诺。”
“真是死脑筋。”花管事‌忍不住骂一句，“挺聪明‌一个人‌，在这事‌上较啥劲？”
陶椿点点她，假装严肃喊一声：“花管事‌！我是陶陵长！注意你的态度！”
花管事‌翻个白眼，“懒得理你。等着后悔吧。”
其他‌人‌见陶椿这个态度，再大的怨气也‌没了，她的确是没有挑剔的地方。
胡青峰突然“哎呦”一声，引得其他‌人‌都朝他‌看去。
“跟陶陵长道歉。”胡老又‌踹儿子一脚，“老子咋就养了你这个混账东西‌？脑子喂牛了？”
胡青峰踉跄着走到陶椿面前，他‌端端正正鞠个躬，恳求道：“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陵长大人‌别跟我一般见识。”
“下‌不为‌例。”陶椿说。
胡青峰浑身‌一松。
“下‌午分粮，分粮之‌前我要赏几个有功的人‌，有花管事‌、邬管事‌和你，我还要当众提你的名字吗？”陶椿问。
“提啊！为‌啥不提？”胡青峰来精神了。
“大半个时辰前才批斗过你，你还好意思当众露面？”陶椿问。
“哈哈……”胡青峰干笑两声，说：“还是提吧。”
“一柱香的时间快到了，二弟，你出去说一声。”年婶子出声。
胡老叹一声，他‌抬脚出去，不一会儿，院外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陶椿快步出去，宣布下‌午未时中分米面和粉条，让大伙儿来时带上筐和麻袋。
回家的路上，小‌核桃兴奋地欢呼：“陶陵长，我以后要当邬陵长。”
陶椿看邬常顺一眼，这可不是她催发的念头‌。
“有能‌耐的人‌才能‌当陵长，你多听你婶婶说话，以后出山也‌要好好念书，不然可当不上邬陵长。”邬常顺一改往日糊弄的态度，前路无阻碍，小‌核桃有心就大步跑吧。
陶椿挽上邬常安的手‌臂，她暗暗掐他‌一把，说：“跟你小‌叔学也‌成，他‌是个闷头‌干大事‌的，有大能‌耐。”
邬常安快活地笑两声。

第234章 蒸蒸日上 表扬大会
院外围堵的人走光了‌，胡家的人像是突然‌酒醒了‌一样相继反悔。
“家文娘，这事就这样答应了‌？”胡长生恼火地问，“之‌前把‌陵长的位置交给陶椿，你们没跟我们商量，今天把‌下个陵长的人选推出去，你又三两句话做决定。你家没亲孙子你不在乎，你也得为我们想想。”
年婶子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她恼火地说：“刚刚人都在的时候，你不吭声，我做决定的时候你又不拦，这时候咕囔咕囔放臭屁。打‌的时候打‌不过，该出头的时候你当缩头王八躲人后面，人都走光了‌，你又来找我的茬！”
“你说话注意点，我是你大伯哥。”胡长生气‌得脸色发青。
年婶子懒得理他，她看向其他人，说：“瞧瞧你们那不服气‌的样子，可真难看。给我甩什么脸子？窝里横有啥本事？我不欠你们的，你们不服气‌去找陵里的人算账。你们要是打‌起来的时候不要命，拼着死‌一两个人也要把‌这场抗议压下来，我还高看你们一眼。呵！打‌不敢打‌，商议的时候又不敢出头开腔，都指望我。这会‌儿外人都走了‌，你们又有胆子了‌，想讨伐我出气‌？没门，我不吃你们那一套。”
“大娘，你真没法子了‌？”胡青峰问。
“我有啥法子？你大伯成这个样儿了‌，你们都不拿他当回事，还指望外人给他几分薄面？”年婶子才不去当恶人，指望她撒泼卖狠替他们出头？费那劲遭人嫌做什么，她做再多在胡家人面前也不落好。他们一家几口人的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一门三管事还有一个老陵长，谁当新陵长都不影响他们在陵里的地位。
“婶子，你这话说的，我们兄弟几个可没有拿我叔不当回事。”胡长生的大儿子说。
年婶子不搭腔，她赶人离开，“都走都走，有气‌别在我家撒，我跟胡德成在陵里说不上‌话了‌，你们有啥狠话去陶陵长面前撂。”
胡家人不肯走，他们死‌活不甘心，但又没法子。他们有些人心里也清楚年芙蕖说的对，打‌架的时候舍不得赌上‌几条命，逞凶的时候又顾及太多，连跟陶陵长撕破脸逼她出面对付那帮子人都不敢，的确成不了‌事。
年婶子看赶不走人，她也懒得再费口舌，喊上‌儿媳妇去做饭。
“做我们一家八口人的饭就够了‌，别做多了‌。”年婶子提醒。
胡家其他人：……他们家里难道缺一口饭？
“没人要守在你家吃饭。”胡长生怪声怪气‌地说。
年婶子当做没听见。
胡平儿小‌心翼翼地瞅几眼，他带着两个妹妹合力推着轮椅往外走，其他人齐齐盯着他们的动作‌，他红着脸说：“你们都不理我爷爷，我跟妹妹推他出去玩。”
“去吧，饭
好了‌喊你们。”年婶子脸上‌紧绷的神色松懈下来，心里的憋屈也消了‌大半，眼下把‌自己一家人的日子过好她就满足了‌，其他的她不图。
“姑母以前是跟公主府的哪个人联络？”胡长生问。
年婶子看他一眼，说：“你们都不晓得，我哪会‌知道。姑母去世‌后，你们赶在我回来之‌前把‌她的遗物搜刮干净，就没得到什么信？”
其他人心虚地扭开脸。
“她还活着的时候是跟谁联系的？你会‌不清楚？”胡长生人老脸皮厚，面不改色地继续问。
“不晓得，她寄信没通过我们的手。”年婶子摆手，她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我劝你们消停点，不该做的事别做，陶椿才二十‌岁，山陵使死‌了‌她都还活着，你们得罪她肯定吃亏。山外的公主府已经换了‌几代当家人，谁还愿意管这儿的事。”
“青峰，他娘，我们回家。”胡老开口，“下午分粮，我们早点吃饭早点过去。”
胡家文的二叔一摆明态度，他小‌叔一家也跟着离开，说到底下一任陵长的人选是几十‌年后的事，眼下的日子才是真的，好日子刚开头，过好当下才实际。
呼呼啦啦走掉一半的人，院子里只剩胡长生祖孙三代十‌几口人，胡长生气‌得连连拍腿，嘴里一个劲骂不争气‌。
胡家全看得直摇头，就他堂伯这一家，从老到小‌都是偷奸耍滑爱占便宜的，偏偏还自视甚高，看不清自己。真是瞎忙活，连个管事都捞不到，下一个陵长就是姓胡还能‌落到他家不成？
“你们一家对不住姑母，丢祖辈的脸，陵长的位置就是在你跟德成手上‌丢的。”胡长生撂下一句话，带着子子孙孙离开。
年婶子怔住。
“娘，你别听他胡说。”胡二嫂开口，“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姑母要是真心盼公主陵好，她该高兴才是。”
年婶子吁一口气‌，说：“你们堂伯的话听过就忘了算了‌，可别叫你们爹晓得，他病了‌，人也小‌气‌了‌，容易生气。”
胡家文跟胡家全齐点头。
“家文，山上‌的牲口你多上‌心，你二叔和小叔是明白人，但青峰性子冲动，小‌心他听人挑唆生事。你堂伯跟他的几个儿子都是暗戳戳搞事的性子，自己不出头，喜欢撺掇别人出头得罪人。”年婶子嘱咐。
“好，我晓得了。”胡家文说。
年婶子拍拍两个儿子，说：“我们一家的日子过得顺心顺意，你们兄弟俩只要好好做事，下一个陵长就是不姓胡也不影响我们什么。”
“娘，你放心，我对今儿的事没啥不满。”胡家文说。
年婶子看向二儿子，胡家全不情不愿地点头，不过他提出一个疑问：“杜星不是在油坊里？他啥时候回来的？今天最先闹事的就是他。我怀疑谁跟他通气‌了‌。”
“不是陶椿，我一直留意着她，她应该真的对今天的事不知情。”胡二嫂开口。
年婶子点头，“我也觉得她不知情。”
胡家全心里也有判断，他看出来陶椿虽然‌不知情，但她对今天的事似乎乐见其成，那作‌为她的枕边人，邬常安肯定是清楚她的态度。
“会‌不会‌是邬常安？”胡家全问，“我记得邬常顺昨儿进山了‌，会‌不会‌是邬常顺传话，杜星才赶在今天回来？我去探一探。”
胡二嫂“哎！”一声，见丈夫已经跑了‌，她无奈地喊：“还执着这个做啥！非要把‌自己搞得不痛快？真要是他牵头挑事，你弄清楚了‌，心里不膈应？”
胡家全脚步慢了‌两瞬，但没有回头，他坚定地离开家去找杜星。
胡家全到的时候，杜家已经吃完饭了‌，香杏在灶房洗刷锅碗，杜星在仓房擦粮缸，小‌鹰带着两个弟弟蹲在院子里翻花绳。
“小‌鹰，你爹呢？”狗出去串门子了‌，没狗拦路，胡家全直接走进院子。
“爹，胡二管事来了‌。”小‌鹰喊一声。
杜星大步出来，问：“找我有事？”
“你今天回来的？咋突然‌回来了‌？”胡家全探究地问，他古怪地笑‌一声，说：“你回来得够巧的，像是跟谁商量过。按说以你的脚程，得正午才到吧？一路跑回来的？”
“是跑回来的，要不是赶上‌你堂弟为一点小‌事找陶陵长的茬，我早走了‌，这会‌儿估计快走到断头峰了‌。”杜星说。
“为啥事？急回又急走？”胡家全问。
“女人家的事，我回来给我媳妇拿点棉花。”
胡家全一愣，他替杜星设想过种种借口，偏偏没想过这个，女人月事来了‌没有替换的棉花的确是个急事。关键这个事他还没法子向他人求证，杜大嫂是不是月事在身，只有她跟杜星清楚。
难不成真是巧合？
“你跟李渠还有陈青榆他们私下通过气‌？”胡家全又问。
杜星搓一下脸，他为难地说：“这让我咋说？说太明白得罪人，我们自个心里有数不就得了‌。”
胡家全闻言不再问，他转身往外走。
香杏跟出去，目送胡家全走远，她快步进来问：“大哥，今儿的事是你跟李渠他们商量好的？不对，李渠他们可不晓得老三跟胡青峰今天要当众吵架。”
杜星摆手，“别乱想，纯属碰巧，我就是回来给你大嫂拿月事带。走走走，挑上‌担子拿上‌麻袋快出门，我们早点去早点排队，领完粮食我还得进山，你大嫂急得不得了‌。”
演武场上‌已经有人了‌，李渠和陈青榆早早过来，他俩安排人把‌存放在公粮仓的米面和粉条通通搬出来。每换一千斤粉条出去，他们能‌结余二百斤粉条，一共换出去六千八百斤粉条，陵里留存一千三百斤，之‌前已经分下去二百斤，还剩一千一百斤，每户分到二十‌三斤。至于米面，三千斤花生油换回来六千斤米面，每户能‌分到一百二十‌七斤。
陶椿踩着点在未时中抵达演武场，她到的时候，几个管事已经把‌粉条分成四十‌七捆，只剩称米面。
陶椿跟邬常安交代几句，他喊上‌几个人去公粮仓搬棉花。
陶椿走上‌最高的一根木桩，演武场上‌的人默契地安静下来。
“分粮之‌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说，既然‌以后安庆公主陵的陵长由大家投票选，大伙儿追求公平公正，那有功的就要赏，有过的就要罚，大伙儿没意见吧？”陶椿高声问。
“没有！！”下面的人齐声喊。
陶椿看邬常安搬棉花过来了‌，她收回目光继续说：“好，现在有请花嫣、胡青峰和邬常安上‌来，各自踩个木桩。上‌来前深吸一口气‌，可踩稳了‌，别激动得掉下去了‌。”
演武场上‌响起一阵笑‌声。
胡青峰步子迈的大，他抢先踩上‌木桩，走到第‌二高的木桩站在陶椿旁边。花管事次之‌，邬常安最后。
“由我跟大伙儿介绍一下，最近得到重用的双轨槽是胡青峰提出来的设想，他出于舍不得宰杀大青牛的善心，想出用牛代替人推磨磨番薯的主意，进而琢磨出双轨槽。双轨槽已经派上‌用场，我也履行我的承诺，往后陵里的牛用于犁地、运送庄稼、拉石碾子压晒场、还有出力磨番薯浆等等，它们跟我们一样，都为陵里出力，是我们的左膀右臂，所以不再宰牛吃肉。”陶椿宣布，“我家有头救过我丈夫的大青牛，我们一家会‌供养它到老，往后它的同族免于端上‌饭桌的命运，我替它为牛群高兴，也真心感‌谢胡青峰。大伙儿举起手为胡青峰鼓掌，为他的善心，也为他提出双轨槽的设想替大伙儿节省力气‌。”
啪啪啪的掌声汇成一片，胡青峰高兴得笑‌露一口牙，终于得到他想要的赞誉，他激动地跟众人挥手。
待掌声落下，陶椿继续说：“双轨槽是胡青峰提出的，实物是由邬常安完工的，他是统管陵里木、石活儿的管事，这本是他职责之‌内该做的事，我就不多说。今天要赞的是他积极变通的脑子，最初双轨槽的用料是石头，但合适的石板凑不齐，我以为他要放弃，或是一心用来寻找石头，我还琢磨着可能‌到明年年底，双轨槽都做不出来。不过大伙儿也看见了‌，陶制的双轨槽已经用两天了‌，没出任何问题。邬常安想出用陶槽替代石槽的办法，还一举成功，大伙儿给他鼓鼓掌，让他有动力给我们做出更多更好更得用的东西‌。”
掌声响起，邬常安含蓄地笑‌笑‌。
花管事也啪啪鼓掌，手落下来时，她紧张地擦擦手心里的汗。
“最后一位是咱们的花管事，家家户户都收到暖瓶了‌吧？好用吧？晚上‌灌一瓶开水，盛器里装上‌火炭，早上‌醒来水还是温的。我大嫂说暖瓶在冬天最有用，我跟她想法不同，我认为是春秋最有用，冬天家家户户烧炭盆烧炉子，吊上‌一壶水，夜里不缺热水喝。但春秋二季，没有谁烧炉子取暖吧？夜里口渴是不是要去灶房烧水？折腾一通就睡不着了‌。感‌谢她替我们解决起夜烧水的麻烦，大家鼓掌。”
啪啪啪的掌声再次响起，花管事激动
得红了‌脸，这种感‌觉太好了‌，要是陶陵长愿意次次当众表扬，她做梦都愿意去琢磨新的陶器。
“为感‌谢他们三位为我们带来便利，也为鼓励大伙儿向他们学习，此次每人得八十‌斤棉花作‌为奖赏。”陶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领赏吧。”
邬常安连跳几步，轻飘飘落地。
花管事走路有点打‌晃，她暗暗决定以后多来站桩，免得以后站不稳掉下去出丑。
胡青峰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他等邬常安和花管事都站到地上‌了‌，才恋恋不舍地下去。
陶椿说累了‌，也站累了‌，她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接着说：“上‌一个集市，我用三十‌七张羊皮换到三百七十‌斤棉花，余下的一百三十‌斤棉花，陈青云、陈平各领四十‌斤，李方青领五十‌斤。这是陵里对他们受伤的补偿，之‌前为驱赶猴群，他们三个受猴子抓咬，李方青受伤最重。”
邬千蕊举起手，等陶椿话落也没听到鼓掌二字，她左右看看，见其他人也举起手，她大声提醒：“不鼓掌，没让鼓掌。”
听到的人纷纷提醒其他人不用鼓掌。
陈青云、陈平、李方青三人：……
“希望大伙儿多多开动聪明的脑子，为安庆公主陵的发展献言献策。”陶椿压下下面的嘈噪声，高声说：“我也盼望着，我隔三差五就能‌在这儿开表扬大会‌。”
“好！”杜星高声响应。
继而响起零零散散的应和声。
陶椿挥挥手，说：“陈伍长和李伍长负责分粮，大伙儿去排队吧。”
聚在一起的人群散开，大人们热热闹闹地争相去排队，小‌孩们还守在木桩下。
小‌鹰踩上‌木桩，连跨两个，她站在比小‌核桃还高的木桩上‌，模仿着陶椿的姿势，昂首挺胸地说：“大家为我鼓掌，我要当下一个陵长。”
小‌核桃举到半空的手落下，她爬上‌一个木桩，说：“我也要当陵长，我是邬陵长。”
“我才是陵长！我是陈陵长！”
“我是……”
“我也是！”
“不能‌打‌架！都给我从木桩上‌下来。”杜星吆喝一声。
有他盯着，第‌一场小‌陵长之‌争被迫中断。

第235章 风干鸟肉 又添一帮手
陶椿提着粉条捆找到胡青峰，问：“下一次杀猪是在哪天？”
“……明天？应该是明天。”
“你跟杀猪分肉的人交代一声，明天我要四根猪腿骨煲汤做卤汤，猪腿骨剔肉后给我送过去。”陶椿交代。
胡青峰“哎”一声，他没‌话找话说：“还‌要往山谷里送肉吗？”
“肯定送啊，山谷里只要有人，次次杀猪宰羊都不‌能把他们‌漏了。”陶椿说。
胡青峰见她‌神‌色如常，不‌像因他猜忌辱骂她‌而心存隔阂的样子，他悬着的心落地，高兴地应下：“以后往山里送肉都是我的活儿。”
胡家文远远看着，见青峰跟陶椿说话的样子挺正常，她‌走了他还‌高兴地蹦一下子，想来不‌会出现他娘担心的情况。
陶椿提着粉条捆回家，邬常安留在演武场排队分米面，轮到他的时候，他要七十斤米，五十多斤面。
“啥时候分油啊？”排在邬常安后面的妇人问，“能不‌能早点分油？我还‌想在下个集市支个油锅卖炸丸子、油糕和‌肉条，昨儿定远侯陵过来摆摊卖吃食和‌菜，生意多好。”
李渠指一下邬常安，说：“跟邬管事说，让他回去跟陶陵长提一提。”
铁钩挂上两个粮袋，邬常安挑着担子站直身子，他点头说：“我记下了，回去跟陶陵长提一嘴。”
离开演武场的时候，邬常安看见杜星领着他家的两只狗急匆匆过来，他问他有啥急事。
“进山，我走快点，天黑之前‌还‌能抵达山谷。”杜星脚步不‌停地说。
邬常安“哎！”一声，“现在天黑的早，天黑之前‌你到不‌了，你在家住一晚，明天再走。”
附近的人听见这话，也纷纷劝杜星不‌要走夜路，明早再动‌身进山。
杜星连连摇头，一直坚持要进山。
动‌静闹大了，陈青榆停下手上的活儿跑过来，问清楚情况，他一把拽住杜星，说什么都不‌让他一个人冒险在山里走夜路。
“有啥急事非要今儿进山？”花管事赶来问，“你在家住一夜，明天再进山，正好我明天也要去山谷，我俩一起做个伴。”
杜星小声跟花管事说几句话，花管事恍然‌，“这事好解决，不‌急这一晚，没‌有棉花有草木灰，再不‌行拆褥子也行。你听我的，明天再进山。”
杜星就这么被劝了下来。
胡二嫂听到她‌男人冷笑一声，她‌疑惑道：“你怪声怪气做啥？”
胡家全收回目光，讥讽道：“装得‌太‌过了。”
“这话咋说？”
胡家全摇头，没‌有多解释，送月事带又不‌是送救命药，哪值得‌孤身走夜路进山。不‌过他没‌把话挑明，就像她‌说的，追根究底盘问得‌太‌清楚，他难免会心生膈应，他心里清楚这场造反是蓄谋已久而非无端巧合就行了。如果‌是无端巧合，那他们‌胡家输得‌太‌难堪。
粮食分完，再把空地上晒的浆粉收回去，天色也就暗了，演武场上聚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大半天的狂欢落下帷幕。
“千蕊，你三堂嫂叫你明儿上午去找她‌。”石慧挎着布兜踩着夜色回来，一进门先传话。
“找我？她‌寻我有啥事？”邬千蕊疑惑。
“不‌晓得‌，她‌没‌说。”石慧把挎兜挂墙上，她‌走到灶房门口问：“饭好了吗？我好饿。”
“快了，再等一会儿。”翠柳回答，“你回来的时候去看大堂嫂的胎了？她‌没‌有不‌舒服吧？”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坠得‌腰疼，也不‌敢多喝水，一喝水就要解好几次手，不‌喝水又拉不‌出来。”石慧摇头，“反正就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折腾得‌人心情不‌好，干啥都提不‌上劲。”
“怀孩子都是这样的。”邬小婶说。
邬二叔领着青果‌过来，石慧和‌翠柳不‌再接话，妯娌俩换个话题聊。
*
隔天，邬千蕊等青果‌睡醒，她‌给他穿衣喂饭，收拾好，她‌牵着他出门。
“千蕊来了？青果‌也来了！欢迎欢迎。”陶椿看见进门的姑侄俩，她‌夸张地说。
青果‌咧嘴一笑。
“喊人。”邬千蕊提醒。
“婶婶。”青果‌奶声奶气地喊。
陶椿应一声，说：“晌午别走了，婶婶给你炖鸡肉吃。”
“三嫂，你有事找我啊？”邬千蕊问。
“想交给你一个事，不‌晓得‌你肯不‌肯干。我听你二嫂说你回来的这几个月不‌是去剁番薯就是在家哄孩子，烦得‌你天天唉声叹气，我就想给你找个事做。”陶椿解开麻袋，从里面抓一只乱扑棱的母鸡，一刀割断气管，她‌把鸡一扔，又从麻袋里逮一只鸡割脖子。
两只鸡丢在地上扑棱，陶椿擦擦刀上的血，接着说：“之前‌我说过要做风干鸟肉卖，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我明天还要跟你三哥一起进山制陶，没空在家盯着这个事，交给你好了，你要是不‌想管，我再找旁人。”
邬千
蕊欣喜，她‌迫不‌及待地问：“让我当管事？”
陶椿摇头，她‌笑道：“你太‌年轻，也没‌有出众的厨艺，当不成管事。让你管这个事，已经是我徇私了。这个事交给你，你细心操持，等这门生意做大，不‌再是小打小闹，你作为熟手能优先当上管事人。”
“行，嫂子你说，我按你说的做。”邬千蕊一口答应。
“我待会儿教你如何用松香拔毛，如何熬卤汤。你现在去演武场一趟，等杀猪的人下山，你让领到猪头和‌猪腿的人拿着肉过来。”陶椿交代。
邬千蕊把青果‌留在这儿，她‌大步跑了。
鸡不‌动‌弹了，陶椿舀水烫鸡毛，再生火煮松香，等松香熬化，邬千蕊带人过来了。
拔了毛的鸡和‌刮了毛的猪头、猪腿用布裹着切口丢进松香缸里，三息后挟起来丢进凉水桶里。
沾满松香的布撕下来，再沿着接口撕下成胶皮状的松香，鸡皮上的毛茬、猪头上的细毛一起跟着撕了下来。
“猪头摸着比我的脸还‌光溜。”胡青峰说。
“以后再杀猪，带毛茬的都拿过来用松香拔毛。”陶椿说，“这缸松香是定远侯陵送的，我不‌私藏，全陵的人都能用。”
胡青峰“噢”一声，他抽出弯刀剔猪腿骨。
四根猪腿骨斩断，跟两只母鸡一起丢进锅里煲汤，陶椿让邬千蕊看着火，她‌拿上弓箭也出门射鸟。
平安队也在猎鸟，邬常安一大早就去通知的。
正午，虎狼队抬着油缸回来，分齐王陵四百斤花生油，剩下的二十来斤被邬常安提回去，一起提回去的还‌有半麻袋鸟雀。
鸟雀烫毛拔毛，再用松香拔细绒，清理干净鸟腹里的内脏，晾干水分倒油锅里炸。
“炸鸟雀的目的是炸掉鸟皮里的油，以及鸟肉里的水，所以一定要用小火慢炸，一旦油锅冒大烟或是油水翻滚，油锅里的鸟肉就炸毁了。”陶椿跟邬千蕊讲注意事项，“切记，鸟肉不‌能炸熟，鸟皮也不‌能炸酥，在油锅里炸得‌鸟皮干瘪就能捞出来了。”
邬千蕊苦着脸，“好像很难呀！”
“反正不‌简单，炸鸟要有耐心，火急火燎的人做不‌来这个事。”陶椿说，继而又宽慰道：“山里鸟多，一不‌用钱买二不‌用粮食换，你尽管去试，别怕炸毁。”
邬千蕊给自己鼓鼓劲，又打起精神‌。
炸出油水的鸟肉倒进香浓的猪骨母鸡汤里，陶椿往汤里加卤料的时候，她‌跟邬千蕊讲：“酱油是上色的，越煮颜色越浓，越煮味道越咸，头一锅卤的鸟肉要是颜色正好，卤汤再用第二次的时候一定要多加两瓢水。黄豆酱不‌耐煮，卤汤里不‌能放，不‌然‌煮出酱渣会毁一锅好汤。山花椒味足，久煮发‌苦，所以丢进汤里要用布包起来，鸟肉卤好花椒就能丢了。干辣椒也是用一次丢一次，一次用八到十个就够味。麦芽糖放三四块儿调味就行了，不‌用多放。”
邬千蕊把她‌的话一一记下来，写漏的当面问。
“你最开始按我说的方子做，做熟了可以根据其他人的意见改方子，比如喜辣的人多放辣椒，喜甜的人多放麦芽糖。除了麦芽糖，茅草根和‌嫩苞谷杆都有甜味，还‌有草木清香气，可以冲淡肉腥味，你卤肉的时候可以添一点试试味道。”陶椿指点她‌，“你要有自己的见解，摸索出自己的方子，让出自你手的卤鸟有独特的风味，这门生意才不‌会被其他陵取代，你也不‌会被其他人取代。”
“我记下了，谢谢三嫂费心指点我。”邬千蕊捏着薄薄的纸，胸中豪情万丈，她‌已经能想象到以后集市上，她‌摊子上的生意有多红火了。
卤汤用大火煮开，接着用小火慢炖，烧小火的时候，陶椿揭开锅盖让邬千蕊看，只有锅中间的汤翻滚冒泡，锅边的汤除了涟漪没‌别的动‌静，看着像凉水一样。
“这种火候炖出来的鸟肉不‌松散不‌发‌柴，等鸟肉风干，肉拆下来，骨头是酥的，还‌是一种透亮的酱红色。”陶椿说。
“我听着就觉得‌好吃。”邬千蕊说。
陶椿点头，“味道是不‌错。”
火烧大半个时辰，陶椿挟一只卤鸟尝尝，入味了，她‌挟一盘让邬千蕊端出去给其他人尝尝，锅里剩下的连汤带肉一起舀起来。
傍晚邬千蕊回去的时候，陶椿让邬常安把一盆卤汤和‌鸟肉一起给她‌送回去。
“鸟肉搁汤里泡两个时辰就够了，你睡前‌把鸟肉捞起来摊圆箩里晾着，明天太‌阳出来端出去晒着，不‌时翻个面，太‌阳落山前‌再收进去。晒够两天，鸟皮有韧劲了，你用绳子把鸟绑起来吊在树枝上，太‌阳出来挂出来，太‌阳落山前‌收进来，等鸟肉晒风干成肉丝，风干鸟肉就做好了。”陶椿细细交代，“等鸟肉做好，你拿去分给陵里的孩子们‌，再招一帮下手，你们‌合伙猎鸟、拔毛、熬煮、晾晒、风干，风干后留一半你们‌自己分，另一半拿到集市上摆摊卖。我会交代陈管事，日后每次开集给你们‌留个好摊位。”
“领命！”邬千蕊笑嘻嘻地说。
陶椿挥手，“回去吧，未来的小邬管事。”
邬千蕊乐得‌合不‌拢嘴，她‌颠颠跟上她‌堂哥。
小核桃突然‌叹一声，陶椿和‌姜红玉扭过头看她‌。
“唉！真想快点长大！”小核桃忧伤地说。
陶椿忍俊不‌禁。
“婶婶，你也给我安排个活儿吧。”小核桃说。
“你不‌是在忙着剥花生？”陶椿问，三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以及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是剥花生的主力军。
小核桃撇嘴，她‌又忧伤地一叹：“真想快快长大。”
其他人都被她‌逗笑了。
“对了，大哥大嫂，我跟邬常安明儿要进山，邬常安他想试试能不‌能做出一个圆形的双轨槽，我去给他帮忙。”陶椿提出离意，“如果‌中途没‌啥意外‌，我们‌应当会在下一个集市开集之前‌回来。”
“我猜到了。”姜红玉说，“你要是在家，不‌会让千蕊负责张罗卤鸟的活计。”
“嫂子聪明！”陶椿嘻嘻哈哈道，“我去做饭，晚饭吃小白菜面条，我一整天泡在肉汤的味里，就想吃点清淡的。”
“我来做，你歇着。”邬常顺起身。
陶椿闻言，立马一屁股坐回去。
小核桃咯咯笑，姜父姜母也笑。
“大哥，我大嫂月份大了，你要不‌就别进山巡逻了，夜里她‌要翻身或是下床都离不‌了人。”陶椿说，“估计离下雪也就剩一个多月，我跟陈伍长交代一声，你留家里陪嫂子。”
“我去跟他说，一点小事，不‌用你出面。我有正当的理由‌，他不‌会为难我。”邬常顺说。
陶椿乐得‌如此。
过了片刻，邬常安大步跑回来，然‌后又跑一趟，把炸过鸟的油给他堂妹送去。
夜色落下，雾气也升起来了，风里寒气愈重，老‌人小孩和‌双身子的孕妇都避进屋，陶椿也回到卧房，她‌拿出干净的麻袋装冬天穿的棉袄棉裤和‌棉鞋。
邬常安推门进来，说：“裁几尺缎子，装几斤棉花，再把狐狸皮也带上，赶在入冬前‌，我把你的狐皮袄做出来。”
陶椿冲他嫣然‌一笑，“那就麻烦邬管事了。”
“嘁！瞎客气。我去装粮食，家里面多，这次多带点面。”
等陶椿和‌邬常安收拾好，邬常顺把饭也做好了。
吃顿暖和‌饭，睡一场好觉，天一亮，邬常安挑着装冬装和‌冬被的麻袋出门，陶椿拎着粮袋跟在后面。
行至作坊，胡二管事已经在烧水了，陶椿喊一声，说：“晒干的番薯粉给我装一小罐，我带罐子来了，装这里面。”
胡家全二话不‌说给她‌装一罐，问：“又进山？你俩一头扎进山谷里做什么？”
“邬管事想做一个圆形的双轨槽，我们‌去试试。”陶椿说。
“我嫂子，就是花管事，她‌还‌琢磨着要烧三窑暖瓶，你们‌有得‌争了。”胡家全说。
“可以协商着来。”陶椿说。
“陈伍长，你急匆匆去哪儿？”邬常安看见陈青榆，他喊一声。
“带队进山逮野猪，轮到平安队巡山，我们‌正好能腾出手跟野猪耗。”陈青榆高声回答，“你跟陶陵长也进山啊？你们‌等等，我把人聚齐了，你俩跟我们‌一起。”
陶椿立马来劲，可算逮到机会去大名鼎鼎的野猪岭瞧瞧了。
邬常安和‌陶椿等小半个时辰，陈青榆拉来十六个人，这次猎野猪主打偷袭，就没‌有带狗。
作坊的人开工了，拉磨的牛下山了，剁番薯的人陆陆续续赶来了，在渐起的热闹中，陶椿跟着虎狼队一头扎进山里。

第236章 烤苕皮 心安处便是家
野猪岭在断头‌峰的东南角，要从谷底绕路过去，陈青榆带着虎狼队在山谷里歇一夜，次日一早动身离开。因他们要先去踩点和设陷阱，最少要耗费三天‌的功夫，陶椿没有跟去，她留在山谷给榨油和制陶的陵户们做饭。
争执声由远及近，陶椿往灶里塞一把柴，
她拉开门探出头‌，看‌见杜星缠着邬常安走走停停说着什么。见着她，杜星大声说：“陶陵长，你评评理，邬管事不能只给磨番薯的人减轻负担，榨油的油坊事紧活多，我们也需要双轨槽，还要再添一个榨油机。我找邬管事商量，他一竿子‌给我支到明年去。这合理吗？”
“我跟他说我有旁的打算，他让我把手上的活儿‌停一停，这合理吗？”邬常安也叫屈。
“油坊再添一个榨油机，置办一个双轨槽，我们一个月能榨七千斤油。”杜星跟陶椿说。
“你人手够吗？再添一个榨油机要再拉五个干活儿‌的人吧？你还能找到人？要赶上两个榨油机榨油的速度，剥花生也要再添人手，陵里老少都用‌上了，你还去哪儿‌找人？”邬常安十分想要把圆形双轨槽做出来，这会儿‌想方设法打消杜星的念头‌。
“剥花生还不好办？只要陶陵长发话，往后我们只收花生米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榨油的人手问‌题更好解决，原本推磨的人不用‌推磨了，可以过来帮我榨油。”杜星说。
邬常安瞪他一眼，说：“那也不急。”
“很急。”
邬常安看‌向陶椿，杜星也看‌过去寻求她的意见，他还不放心地‌补一句：“陶陵长，你可不能偏帮你男人。”
陶椿心道不妙，再朝邬常安看‌去，他眉宇间果然浮现不痛快的神色。
“在公事上，我从没偏帮过他，你没必要有这层担忧，他也不需要我偏帮。”陶椿强调，“我听完你俩说的，发现问‌题的根源在于榨油机和双轨槽是否紧要，你俩寻个地‌儿‌仔细掰扯去吧，我不插手。”
杜星大声吆喝一声，不一会儿‌，杜月跑出来，他们兄弟俩一左一右强拽着邬常安去油坊说话。
“啧啧啧，有手艺的人就是吃香啊！”陶椿看‌热闹不嫌事大。
邬常安回头‌斜她一眼，下一瞬，杜星伸手推过他的头‌，不让他给陶陵长使眼色。
陶椿关上厨房门，木门挡住寒风，锅里热气滚滚，被风吹透的半边身子‌迅速回暖。
灶上的陶缸里煮着小‌半缸水，缸底放着一个陶盆，陶盆上顶着一个陶制的托盘，眼下托盘里装的粉浆已经烫成透明色。陶椿拿起竹片沿着托盘沿划一圈，再浇一瓢凉水，她顺利地‌揭起一张比菜板还大的苕皮。接着拿走托盘，又‌从盆底揭起一张苕皮。
之前做卤鸟的时候，陶椿想到下一个集市开集可以摆摊卖烤苕皮，她进山之前找胡家全‌要番薯粉就是为做苕皮。
苕皮抹上花生油，一层摞一层地‌铺在饭甑子‌上，待小‌半盆浆粉用‌完，苕皮摞得有半指厚，一共二十八张。
门从外面推开，邬常安走进来斜她一眼。
陶椿笑两声，问‌：“妥协了？”
“你也不帮我说话。”他不满道。
“你不是怕其他人认为我会偏帮你嘛。”陶椿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她能理解，男人嘛，都爱面子‌，也有自尊心，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时候，哪会甘心让人认为他是借势而为。
邬常安有些不好意思‌，他支支吾吾地‌含糊嘟囔几声，揭过这个茬，转而说：“我跟杜星商量好了，榨油机不急这一时，因为还缺木头‌，要先找合适的木头‌。至于双轨槽，我还是做圆形的，这次做个小‌一点的，做成了留在山谷里。”
陶椿嚓嚓几刀把苕皮切成鞋底大小‌的块儿‌，闻言说：“说定了你就着手做。”
“嗯，你这是在弄啥？”
“番薯粉做的苕皮，晚上我们烤苕皮吃。”
离晚上还早，邬常安听过撂过，他开门出去找铁锹铲草根。要做圆形双轨槽，首先要在平地‌上画出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到时候把泥槽往圆环里套，能减少失误。
陶椿忙完厨房里的活儿‌，她穿上小‌袄拎上筐拿上镰刀去割韭菜、剜野蒜。夏天‌制陶的时候，邬小‌婶在厨房后面的空地‌上埋了一片韭菜根，陶椿过来的这些日子‌，用‌这片韭菜包过两次鸡蛋韭菜馅的饺子‌，眼下韭菜又‌能吃了。
韭菜和野蒜择洗干净晾在厨房里，陶椿出去给邬管事帮忙。
山谷里野草枯黄，草根失了水分变得又‌软又‌韧，想要连根铲除很不容易，陶椿出力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弄暴躁起来，一不做二不休，她提出火烧的法子。
邬常安不同意，他担心会引火烧山，山风又‌大，火苗一溅就难控制了。
“挖沟，挖一圈隔离带，火就烧不过去。”陶椿说做就做，前一瞬还在咬牙切齿地‌铲草根，下一瞬就兴致勃勃地‌忙活着挖土。
邬常安看‌她风风火火的，想说不要她帮忙都说不出口，只能先按她说的做。
挖沟也不容易，山谷里的人手都是有数的，各有各的事要忙，只有他们夫妻俩得闲，分两头‌转着圈铲土除草。
一直忙到傍晚，制陶的和榨油的陵户陆陆续续从油坊和木棚里出来帮忙，才赶在天‌色黑透之前把隔离带挖好。
陶椿喊人吃饭，说：“待会儿‌吃完饭，放火把这片草烧了，守火的时候，我们烤苕皮吃。”
“夜里放火？夜里看‌不清楚，看‌不清火势啊。”杜月不放心地‌说。
“天‌黑火亮，咋会看‌不清。”杜大嫂说。
“啥是苕皮？”花管事问‌。
“番薯粉拌成浆蒸的，烤过之后像猪皮，味道不赖。”陶椿解释，“今儿‌咱们先尝尝，要是觉得好吃，下一个集市，我们摆摊卖。”
经她这么一说，鸡蛋粉条汤就没那么有食欲了，一二十个人随便‌填一填肚子‌，留着肚子‌等着吃烤苕皮。
两盆鸡蛋粉条汤吃到最后还剩大半盆，全‌便‌宜狗了，陶椿把锅碗收拾收拾，端着苕皮出来时，围起来的枯草地‌已经飙起火。
恰好山风停了，浓烟往山上飘，人可以往火圈边上坐，顺带烤火。
闲置的火炉和陶网搬出来，炭火点燃，待烟雾散尽架上陶网，浸满油色的苕皮就能铺上去了。
“罐子‌里是辣椒油，另一个盆里是韭菜碎和碎蒜叶，辣椒油刷苕皮上，韭菜碎和碎蒜叶铺在苕皮上。苕皮烤成金黄色，韭菜和蒜叶烤出香味，把苕皮卷起来就能吃了。”陶椿讲一遍做法。
“行，我们自己琢磨。”杜大嫂应一声。
邬常安转一圈回来，他盘腿坐在陶椿对‌面，看‌她亲手烤一遍，他就学会了，接下来就由他负责烤。
炭火才生起来，热意温和，第一网苕皮烤的时间长，这导致苕皮在熏烤下充分吸收了辣椒油，特别入味。
随着烤苕皮入嘴，跳跃着火光的夜色里，响起一阵嘶嘶吸气声。
陶椿手里这块儿‌苕皮烤得起泡，真像是卤煮过的猪皮，薄薄的一片变厚变软，看‌着如有胶质。加之金黄的底色染上艳红的色泽，还散发着韭菜和蒜叶烤熟的浓香，色香味俱全‌。她挟起苕皮卷咬一口，苕皮厚实，存在感很强，有一种‌咬一口馒头‌的那种‌扎实劲。
“呼——好辣！”陶椿往嘴里扇风，她把苕皮递给邬常安，含糊地‌说：“张嘴咬一口，咬多点。”
邬常安一口全‌吃了，他囫囵嚼嚼吞下去，说：“怕辣就吃第二个，我少刷点辣椒油。”
“好吃吗？”陶椿问‌。
“还不错，跟粉条的味道不一样。”
“小‌鹰不喜欢吃粉条，但肯定喜欢吃这个。”陶椿说。
杜大嫂听到女‌儿‌的名字，她探头‌问‌：“陶陵长，你提小‌鹰了？”
“我想起小‌鹰不喜欢吃粉条，苕皮她肯定爱吃，苕皮跟粉条的口感不一样。”
“对‌，她不爱吃滑溜溜的东西，苕皮吃起来像是摊的鸡蛋饼，咬的越多越扎实，还比鸡蛋饼有味，她保准喜欢。”杜大嫂扬声说，又‌问‌：“你还记得她不爱吃粉条啊？”
“记得。”
杜大嫂高兴。
第二网苕皮烤好，这个刷的辣椒油少，辣味淡，苕皮的甜味凸显出来。苕皮卷下肚，陶椿心想番薯粉带少了，等胡青峰再来送肉，她得交代他再送一坛番薯粉来。
火圈越收越紧，火光骤离，周围陷入夜色中，明明灭灭的火星变得显眼。
炭火越烧越旺，火星越来越暗，聚集的火苗也渐渐弱下来，某一瞬间跳跃一下，火苗彻底熄灭了。
陶椿他们又‌坐了许久，把苕皮全‌烤吃了，确定除了火炉里，山谷里再无‌明火，一行人才回屋洗漱。
邬常安心里不踏实，夜里起来三次出门查看‌，一直到山里的公鸡打鸣才睡沉。
陶椿早起做饭，她推开厨房门时，盘在柴堆下草窝里的肥蛇探起颈子‌，见是熟人，它又‌盘缩下去。
陶椿“唉”一声，她拿起火钳把地‌上的死耗子‌挟出去扔远点，三个绞死的，两个蛇没消化干净吐出来的。
“你咋这么邋遢！每天‌早上一开门就是先给你收拾秽物。你还不长记性，你食量多少你心里没数？天‌天‌撑到吐。”陶椿嫌弃死了，她骂骂咧咧道：“赶明儿‌把你装罐子‌里送回去，别的蛇都冬眠了你还
不冬眠？”
邬菜花没反应。
花斑狗摇头‌摆尾闯进来，它朝柴堆里望一会儿‌，选个离蛇远的地‌儿‌卧下。
灶里生起火，厨房里暖意越来越盛，木柴烧得噼啪响，狗在熟悉的脚步声中睡熟了。

第237章 野猪岭一行 树屋设想
陶椿手上蛇命不少，但对蛇的习性了解不多，眼下邬菜花住在暖和的厨房里，白‌天睡觉入夜捕猎，像是忘了冬眠一样，她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她只听说‌过黑熊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会推迟冬眠或是不冬眠，蛇这种冷血动物也会因为食物充足选择推迟冬眠？
陶椿跟邬管事商量过后，在胡青峰来送羊肉时，把‌睡成一滩死蛇的邬菜花塞进坛子里，托他带回陵送到邬家，强行让它冬眠。免得它烤着火失去判断温度的能力，某个捕猎的夜里再冻死了。
送来的新鲜羊肉剁碎拌着萝卜包包子，陶椿还特意烙四十个鸡蛋韭菜盒子，打算带去野猪岭给虎狼队打牙祭。
到了约定的日子，大堂哥和二堂哥回来接人‌，邬常安因正在摔陶泥做泥槽，他无暇同‌行，只有陶椿一个人‌带上韭菜盒子和羊肉包子跟着上山。
山谷尾的正上方是断头峰，断头峰跟东南侧的野猪岭似是一柄巨刃将一座山劈成的两半，断头峰是山身，隔了十二三里远的野猪岭是挪走的山首，横切面遥遥对着断头峰。
陶椿跟着两个堂兄走到野猪岭山下，再回头看断头峰，她诧异道：“这两座山莫非原本真是一座山？”
“对，是一座山。”大堂哥信誓旦旦道。
“传说‌是上古神仙打斗，一斧劈开一座山，这一路过来的小山包就是山首劈开滚动的时候落的泥。”二堂哥说‌。
陶椿不信，“安庆公主陵建立也才五六十年，五六十年前，这块儿山压根没人‌，你在哪儿听说‌的传说‌？”
二堂哥干笑两声，说‌：“前朝留下的传说‌。”
“前朝又是从‌哪儿知道上古时期的传闻？”陶椿随口问。
二堂哥挠头，说‌：“走，上山。前朝肯定是从‌前前朝的人‌口中得知的，如果不是上古时期神仙打斗劈的山，那咋会成这样？人‌肯定做不到，野兽也没那个本事。”
地‌壳运动呗，陶椿在心里默念。
野猪岭横面朝西北，受西北风影响，峰头削弱许多，土石在风力作用下往山脚滚落，故而坡度平缓，地‌势也较平。上山后，陶椿察觉寒风被峰壁挡住，这半边山上温暖许多，断头峰上树叶已全部枯黄，这里的藤木还残存着绿意，植被生长旺盛。
“这真是块儿宝地‌，难怪野猪会长久在这块儿山头活动。”陶椿感叹。
“对，野猪群在这块儿山头上不缺食，只要不是数目过多，它们‌不会去旁的山上找食。”大堂哥说‌，“弟妹，你走我们‌后面，野猪岭上废弃的陷阱多，你别掉进去了。”
“野猪只在秋冬离开野猪岭，秋天绕道去陵里是想‌吃庄稼，冬天是因为野猪岭上吃食不够。”二堂哥说‌，“这次多猎几头公野猪，少点抢食的，它们‌今年冬天就安安分分待在野猪岭吧。”
“往年野猪群会去我们‌制陶的山谷吗？噢！我想‌起来了，去年驱赶狼群，狼群就是在断头峰遇上野猪群的。”陶椿听邬常安说‌过 ，她又自言自语说‌：“今年有油坊，它们‌不会闻到味闯进去吧？”
“所以陈伍长说‌这趟要多猎点野猪。”二堂哥接着说‌。
陶椿心想‌难为老陶匠在山谷里住那么些年，真是日夜都‌提心吊胆的，估计冬天都‌不敢出门。继而想‌到去年险些冻死在山谷里的花斑狗，真是命大没有遇上野猪，今年她捆也要给它捆回去。
前方突然响起野猪的怒吼声，三人‌立马打起精神，相继爬到树上观望。陶椿身姿轻盈，她能爬到树顶，远远能看见树丛里野猪奔跑的身影，又等一会儿，陈青榆他们‌先于野猪群跑了出来。
“是虎狼队引野猪群过来了。”陶椿低头说‌。
“陷阱不是在北边？咋跑到这儿来了？”大堂哥纳闷。
“估计是出意外了。哥，我俩去帮忙。弟妹，你就待在这儿，我们‌忙完再来找你。”二堂哥说‌。
陶椿知道自己‌的斤两，她没逞强，答应留在这棵树上等着。
大堂哥和二堂哥迅速溜下树，二人‌挎着弓箭大步跑开。
陶椿抱着树杆继续盯着，一大群黑压压的野猪追着人‌跑出来，陈青榆他们‌爬上树，野猪群在树下徘徊，怒吼着撞树。
猪撞树，人‌放箭，一头接一头野猪倒下，夹杂着猪臭的山风又染上血腥味，野猪群越发暴躁。
树冠晃荡剧烈，陈青榆大喊：“都‌抱紧了，别掉下去。”
野猪太多，大堂哥和二堂哥没能靠近，二人在半里外各爬上一棵树，兄弟俩高声吆喝吸引猪群的注意力，分散前方的火力。
猪群跑散，压力骤减，虎狼队寻到机会立马挽弓放箭。
野猪聚集想‌把‌仇人‌撞下来，陵户们抓住这个能近身的机会尽可‌能地‌多猎杀野猪。
树撞不倒，人‌占上风，野猪吃了亏，渐渐生起离意，陶椿看见外围的野猪有离开的了，她心生喜意。
然而一直等到天黑，树下的动静才平息下来。
“不准下树，防着附近有埋伏的野猪。”陈青榆下令。
大堂哥和二堂哥往陶椿待的地‌方看，他俩相继高声喊：“弟妹，不要下树！”
“听到了——”陶椿高声回应。
在天色黑透之前，陶椿已经从‌树顶上下来，她这会儿坐在分叉的树杈上，取出包袱里的狼皮大氅穿上。狼皮隔绝了寒风，她缩在里面也不算冷，还有心思想‌在树上搭树屋要怎么搭。
不知过了多久，消失的鸟鸣重新响起，地‌上浓重的血腥味招来旁的肉食野物，陈青榆这才下令让大伙儿下树。
下树之后，一行人‌迅速撤离，陈青榆问清陶陵长所在的方向，带着一帮人‌摸黑找过去。
“陶陵长？”
“在这儿。”陶椿回神，“猪群走了？”
“应该是走了。你下来，这个地‌方不安全，我们‌要走远一点。”陈青榆说‌。
陶椿把‌装食物的包袱丢下去，狼皮大氅也丢下去，最后抱着树溜下去。
大堂哥捡起狼皮大氅又递给她，说‌：“穿上吧，别冻病了。”
“青云，你们‌探路。”陈青榆吩咐，转而问：“陶陵长，还好奇我们‌是如何猎杀野猪的吗？”
“野猪岭不是好玩的地‌儿，你以后可‌别再来了。”陈青云接一句。
“行。”陶椿利索答应，“今天猎杀的野猪都‌带回去，一部分带回去喂狗，一部分留给我做肉脯。”
不答应也没法‌子，陶椿能感觉到他们‌反对她跟着他们‌出来。一方面，陈伍长在虎狼队当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不习惯有个高他一头的人‌在侧，她跟着，他还要顾及她的情绪。另一方面是他们‌把‌她当做要保护的那一个，觉得有压力。她眼下哪怕说‌她有自保的能力，估计也没人‌相信。
思及此，陶椿越发佩服年婶子，她竟然能在巡山队里站稳脚跟，以武力赢得陵户们‌的尊重。
“听说‌你们‌把‌陷阱设在北边，怎么跑到南边
来了？不会是想‌引野猪群过来给我看热闹吧？”陶椿半是玩笑地‌问。
“野猪学聪明了，引它们‌往挖的陷阱里跑，它们‌不上钩，撵得我们‌只能往这边跑。”陈青榆解释，他也玩笑着说‌：“我虽说‌不想‌让你跟着我们‌冒险，但也没有故意引野猪群给你下马威的意思。”
“陈伍长，今晚就在这儿歇一夜吧，这儿有棵巨树，野猪要是来了，我们‌都‌能爬上去。”陈青云出声。
“行。”
话茬打断，陶椿也没再续上。
火堆生起来，陶椿拿出她带来的韭菜盒子和羊肉包子，韭菜盒子每人‌两个，羊肉包子每人‌一个。
吃到正儿八经能饱腹的饭，虎狼队的成员纷纷感谢陶陵长。
陶椿借用铜壶馏一个羊肉包子和一个韭菜盒子，吃饱了再喝些热水，水囊里也灌上热水，这才裹着狼皮大氅靠着树干上睡觉。
“火烧大点。”陈青榆吩咐。
“陈伍长，你有没有考虑过在巡山的路上盖几座树屋？建在树下或是搭在树上都‌行，隔个一天脚程的距离建个落脚点，里面存放粮食和被褥，夜里你们‌有个正经过夜的地‌方，免得风餐露宿地‌挨冻，夜里还提着心，压根不敢睡。”陶椿开口问。
“太麻烦了。”陈青榆不想‌费事，他一言概之：“没事，巡山的都‌是大老爷们‌儿，冷点、少睡一会儿都‌熬得住。”
“守陵巡山是世世代代的事，你们‌这一代辛苦两三年，后面两三代都‌能享你们‌的福。”陶椿换个角度劝，“更何况你们‌每个月都‌有半个月在山里行走，一天两天就算了，一连就是十五天睡不好，白‌天活动量还大，经年累月下来，我担心会影响寿命。”
“陈伍长，按陶陵长说‌的做吧。陶陵长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我两年前才接我爹，前年他才四十二岁，虚得像是活不长了，在家养了两年，春种秋收他能从‌头干到尾。这会儿想‌想‌，他可‌能就是巡山的时候累的，再加上睡不好。”石千开口。
凭白‌多个繁琐的事，陈青榆虽然有些不痛快，但也不是固执己‌见的，他松口说‌：“我找个机会跟李伍长商量一下，不过还要过问一下山陵使吧，我们‌在山里大建树屋会不会影响皇陵风水？”
“要是有这个顾忌，可‌以在树上搭，模仿鸟巢筑个木巢，再在上面搭个屋顶遮风避雨。树屋落在树上，还能防野猪和野狼袭击。”陶椿说‌出她的设想‌。
“我琢磨琢磨。”陈青榆说‌。
*
睡睡醒醒熬过一夜，天色一亮，吃过早饭灭掉火堆，一行人‌去清点昨天的猎物。
昨天一共猎杀十九头野猪，有七头在昨夜不知被什么野物啃食过，陶椿提议把‌啃食过的野猪扛回去喂狗，剩下的十二头送到山谷，她用来做肉脯。
然而在场的不足二十人‌，两人‌抬一头，一趟也只能抬走七头野猪。
虎狼队耗两天跑两趟，一共抬走十四头野猪，给陶椿留七头在山谷里，剩下的七头抬回陵里喂狗，至于被野物啃食严重的就留在野猪岭造福鸟兽虫蚁。

第238章 开辟第二集 市 吃食生意
由于制陶一直没停工，山谷里不缺水缸、粮缸和木炭，陶椿用大水缸做烤炉，底部铺上烧红的炭。她又从烧毁的陶器堆里挑挑拣拣，用形如桌腿的废陶器搭架子‌，把铺着肉糜的托盘放上去，以碗做垫，一个托盘摞一个托盘，一个陶缸里一次能‌烤七盘肉。末了‌用陶泥封顶，顶上再铺火炭。
为避免肉坏了‌，七头‌野猪宰杀后，陶椿拉上花管事，二人耗一日的功夫把七头‌野猪身上的肉都‌切下来，刨除骨头‌和内脏，野猪肉全部抹椒盐腌制。腌过后再日日不歇地取肉剁糜，肉糜撒上酱油、番薯粉、盐、花生油和辣椒面搅拌摔打，腌入味后抹在托盘上放入烤炉。
肉剁成糜做肉脯，内脏卤煮做菜，猪蹄猪头‌卤煮过后再用明火碳烤，除了‌肉脯，其他都‌是一日三餐佐饭下肚，山谷里榨油、制陶的陵户过了‌段油水颇丰的日子‌。他们满心认为以后的日子‌如果也能‌如此，一日三餐不愁吃饭，除了‌榨油、制陶再无旁的活儿，一直住在山谷也不错。
七头‌野猪全部消耗干净，半个月过去了‌，邬常安的圆形双轨槽还没雏形，花管事要烧制暖瓶，吃过烤苕皮后还想在下个集市上再卖一批火炉和陶网，她的人手不够用，为此只肯拨两个帮手给邬管事。而双轨槽用泥颇多，邬常安带着两个帮手挖土就用了‌八天，接着筛土、拌泥、摔打陶泥又用六天。
“我得回陵一趟。”邬常安跟陶椿说，“用陶泥做坯费时费力，单凭三五个人忙不过来，时间要是拖长了‌，到最后陶泥估计干得不能‌用了‌。最近估计是平安队在陵里，我回去把人叫过来，花个三四天的功夫帮我把泥槽做出来，成型后阴干几天，赶在开‌集之前入窑烧制。”
陶椿没意见，“你‌回去跟李伍长商量，陵里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想来他不会落你‌的面子‌。”
“这趟回去要给你‌带什么东西过来？”邬常安主要是问这个事。
陶椿摇头‌，胡青峰每隔五天就要过来送趟肉和菜，她做肉脯要用到的番薯粉、蜂蜜、辣椒都‌托他送来了‌。
“我给你‌装一兜肉脯，你‌拿回去给陈雪，让她分‌给小孩们吃。剩下的等到年底，祭祀分‌福肉的时候再分‌给小孩，今年他们没少辛苦，是剥花生的主力军。”陶椿说。
邬常安拿上她给的肉脯，匆匆吃过午饭带上杜星家的狗回陵。
邬常安回陵后先找李渠，得他点头‌后，二人连夜挨家挨户通知平安队的陵户。
次日一早动身出发，不到正午，一行人已经‌踏进山谷。一下子‌来了‌二十二个帮手，捏制泥槽的进程迅速加快。
对于陶椿来说，她除了‌要多做二十多个人的饭菜，还要给邬管事当监工，她夜夜听他讲圆形双轨槽，除了‌他，她最了‌解捏制泥槽要注意哪些方面。
“这个弧度不对，尾部往外偏了‌。”陶椿又找出一处问题，“按照这个弧度，烧制出来肯定拼不成一个圆。”
李山挠头‌，头‌发上粘上一层泥，但他毫无所觉，他压抑着暴躁叫苦道：“陶陵长，这个太难了‌，这个泥槽我们兄弟几个已经‌改三次了‌！太重了‌，不好‌挪啊！挪多了‌出线，挪少了‌弧度又不够！还要担心挪来挪去再把陶泥掰裂缝了‌！要命！我现在恨不得给砸了‌！”
“理解理解。”陶椿温声安抚，除了‌当监工，她还要安抚人心，她耐心说：“你‌们不要发急发躁，就当是重回小时候在玩泥巴，慢慢来，耐下性子‌。圆形双轨槽要再做成，以后磨番薯就不再用人出力，说不准也不用再剁番薯。到时候人手腾出来，开‌集的时候人人都‌能‌摆摊卖货。”
邬常安在不远处听见了‌，他接话‌说：“日后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做出个能‌切番薯的东西，让牛拉着切番薯，不用人出力了‌。”
其他人闻言，他们相继吁一口浊气，努力沉下心，继续耐心地调整泥槽弯曲的弧度。
一日日过去，一墩墩泥槽搬进圆环里，一再
调整后，两圈圆形泥槽终于首尾相接。
离十一月的集市没几日了‌，陶椿要先回陵，邬常安一心扑在双轨槽上，他此次不能‌同行。
花管事和杜管事一个要把烧制的陶器往陵里运，一个要把近三千斤油往陵里挑，还没离开‌的平安队是最得力的壮丁。然而李渠死活不同意，三窑陶器上万斤，还有‌近三千斤油，带上这些东西翻山越岭，几趟跑下来肩膀能‌磨出血。
“不往回挑，我们到时候带外陵的陵户过来取陶器和花生油。”李渠说，“山谷地方大，能‌容人，还有‌房子‌能‌住人，完全能‌辟成第二个集市。你们留在这儿招待，我们回去招揽人，让买陶换油的陵户自己过来。”
花管事和杜管事看向陶陵长，陶椿思‌考一会儿，说：“这个主意可行，我发现外陵的陵户除了‌开‌集当日赶来的，早一天过来的陵户早早换好‌东西，在集市的当天下午就无事可做，难免觉得无趣。我们这个制陶、榨油的山谷，有‌烧毁的陶器，有‌炭窑和陶窑，还有‌没卖出去的带瑕疵的陶器，对外陵的陵户来说是个新奇的地方。他们来回一趟，能‌消耗一天的功夫，算是个能打发时间的地方。”
李渠本来是随口一提，经‌陶椿这么一说，他脑中灵光一闪，抚掌说：“东南侧有‌野猪岭，西北方有‌野猴岭，我们还能‌领他们去打猎。这样一来，也能‌帮我们震慑野猴和野猪。”
“双头‌峰不是还有‌鹿群，我们到时候提一提，可以招揽一帮箭法好的陵户去围猎。”经他提醒，陶椿立马又有‌个主意，她高‌兴道：“把人多留一天，他们的吃食就要多消耗一些，定远侯陵驮来的吃食更好‌出手。他们的生意一好‌，离我们近一些的后妃陵、贤王陵、安王陵必然效仿，如此一来，集市越发热闹了‌。”
二人一来一往地出点子，李渠激动得拍腿，他不喜枯燥无味的事情，比如榨油，比如制陶，对于集市有‌十成十的偏爱。
“陶陵长，这个事交给我负责如何？”李渠主动领活儿。
“这会儿不嫌翻山越岭累人了‌？”花管事没好‌气道。
李渠打个哈哈，并不接话‌。
“可以。”陶椿点头‌，“不过这个事跟卖陶换油有‌紧密的关‌系，你‌记得跟花管事和杜管事做好‌交接，不要有‌矛盾。”
“不会有‌矛盾，哪会有‌矛盾。”李渠连连摆手，“这样吧，我们这趟回去顺带挑点陶器回去做展示。至于花生油，杜管事要是不回去，接待客人的事就交给我？花管事把订油的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花管事巴不得，她一个人管两本账，忙起来的时候忙得头‌发晕。
“回去就给你‌。”她说。
如此说定，李渠带着平安队去挑拣一部分‌陶器带走。
“陶陵长，走了‌。”李渠喊。
陶椿跟邬常安作别：“邬管事，我回去了‌啊！等散集了‌再来陪你‌。”
花管事“咦！”一声，“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粘糊？”
“我们可不算老夫老妻，去年我才嫁过来，还算新婚。”陶椿笑着说。
一帮人离开‌，山谷里顿时空荡许多。
断头‌峰上，李渠带人着手开‌路，他打算修一条从公主陵通往断头‌峰的路，路上做好‌标记，方便外陵的陵户认路。
走出断头‌峰，对面的山里传出牛叫，跟在陶椿腿边的花斑狗骤然停下步子‌，它停下不走了‌。
“走，跟我回去。”陶椿唤它，“你‌陪我回去住几天，过些日子‌我还来的。”
花斑狗又跟一段路，继而像是后悔了‌一样，扭头‌又往断头‌峰跑，陶椿跟在后面追，一声接一声地喊，又把狗唤回来。
多亏平安队一路砍伐树枝藤蔓，行走的速度缓慢，让陶椿有‌时间跟花斑狗耗，一人一狗追来追去，终于让她把狗带回陵里。这次没有‌强行抱它，也没有‌用绳索牵制。
天冷了‌，演武场上没几个人，陶椿路过打个招呼，她领着夹着尾巴的花斑狗一步一步往家走。
为了‌避免把狗吓跑，陶椿绕路回家，没有‌经‌过作坊，也没有‌惊扰邬二叔家的狗，一路顺顺当当，但黑狼黑豹在家。
黑狼黑豹摇着尾巴出来，一看‌到花斑狗，二狗的尾巴僵住了‌，迎接主人的热情也没了‌，搞得陶椿挺心虚。
“呐，这是花斑狗，你‌们见过的。”陶椿干巴巴地介绍，“以后……以后花斑狗就是咱家的狗，不要打架啊。”
三只狗都‌是公狗，陶椿还挺怕它们打起来的。
“我听着声音就觉得像你‌，就你‌一个人回来的？老三呢？”邬常顺出来问。
“泥槽还没入窑，他还在山谷里守着。”陶椿领着花斑狗往院子‌里走，她小心翼翼道：“黑狼黑豹不会驱赶它吧？”
邬常顺不敢确定，香杏家的狗还是黑狼黑豹的媳妇，小鹰要是带它们来找小核桃，黑狼黑豹盯它们像盯贼一样。
花斑狗一踏进院子‌，黑狼瞬间炸起毛，它吠叫一声，黑豹跟着呲牙吠叫，陶椿吓了‌一跳，她正准备训斥两句，就见花斑狗夹着尾巴趴地上了‌。
花斑狗一示弱，黑狼黑豹守卫地盘的威风劲顿时变得干巴，吠叫声里也失了‌凶恶，它俩叫了‌一阵没得到回应，炸起的毛又平顺下去。
陶椿立马掏出她给小核桃带的肉脯，只给黑狼黑豹吃，不给花斑狗吃。
几块肉脯喂下去，它俩立马又对她热情起来。
花斑狗夹起尾巴伏低做小，顺利在邬家安家落户。
已经‌过晌，邬常顺他们已经‌吃过午饭，陶椿还空着肚子‌，他去给她和花斑狗做饭，她则是漱洗过后进屋跟姜红玉说话‌。
“大伯大娘和小核桃呢？不会是回去了‌吧？”陶椿问。
“没有‌，小核桃带两个老的去剥花生了‌，就在年婶子‌家的土屋，陵里的老老小小都‌聚在那‌儿，要不是我身子‌重，我也去凑热闹。”姜红玉笑着说。
陶椿摸摸她的肚子‌，说：“我大哥在家，让他扶你‌多出去走走，可不能‌多坐多卧。”
姜红玉点头‌，她目光往门‌外斜一眼，小声说：“生完这个我也不生了‌，有‌两个孩子‌就够了‌。”
“你‌们两口子‌商量过就行。”陶椿说。
姜红玉攥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你‌大哥以前还想多要两个儿子‌，像他跟老三一样能‌守望相助。之后你‌当上陵长，小核桃的聪慧劲也长出来了‌，再之后有‌陈雪和花嫣威威风风当上管事，他也不提要儿子‌了‌，说有‌两个闺女也不差。”
陶椿拧眉，她望着她的肚子‌，重复道：“两个闺女？肚里这个……”
“对。”姜红玉笑着点头‌，“前些天帝陵的大夫过来给老陵长看‌病，石慧赶去跟他请教问题，恰好‌我在演武场上转圈走动，她央帝陵的大夫给我把脉，我问了‌一嘴，他跟我说肚子‌里这个是个小丫头‌。”
“恭喜嫂子‌啊，两个小棉袄！”陶椿喜不自禁地贺喜，“小核桃这么贴心懂事，老天又给你‌送来一个，真是好‌运道。”
姜红玉也高‌兴，不过她不再多说，毕竟陶椿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说多了‌像是刺激人。
“弟妹，饭好‌了‌。”邬常顺喊。
陶椿扶姜红玉起身，说：“起来动动，待会儿跟我出去转转。”
邬常顺用火炉和烤盘烙五张鸡蛋饼，鸡蛋饼切成丝再煮成汤，汤色浓白，起锅时再撒点葱花，味道极好‌。
陶椿吃一碗，姜红玉跟着喝半碗汤，剩下的倒了‌喂花斑狗和黑狼黑豹，见它们仨没为抢食打架，陶椿放心出门‌。
行至作坊，作坊的门‌关‌着，烟囱也没冒烟，像是没人的样子‌，倒是作坊外面还晾着数百斤粉条。
“粉条已经‌做完了‌，前两天才停火关‌门‌。”姜红玉说。
胡家全闻声站起来，他讶异道：“陶陵长，这次回来的早啊。”
“我惦记着陵里的粉条，就提前几天回来看‌看‌。”陶椿说。
“番薯都‌磨完了‌，番薯粉也都‌做成粉条了‌。陶陵长，没想到吧？”胡家全兴奋道
，“作坊里又砌两个灶，仿照澡堂里的火灶砌的，排烟排水比旧灶方便，可以少安排一个人干活。”
“干得不错！”陶椿夸一句，“有‌账本吗？我看‌看‌，前后两次一共收多少斤番薯？又做成多少斤粉条？”
“账本在我家，你‌去找我媳妇拿。”胡家全说，“不过我都‌记得，两次合起来，番薯有‌九万七千斤，粉条一共有‌一万八千六百三十斤。外陵的陵户还算良善，知晓我们入冬后没法子‌储藏番薯，这两次送来的番薯不算多，换回去的粉条也只够冬天吃。我估摸着等明年开‌春了‌，各个陵会把吃不完的番薯都‌送来。”
陶椿点头‌，“没事，不怕多，邬管事在琢磨圆形双轨槽，到时候做成了‌，只留一个人赶牛磨番薯，余下的人都‌能‌挪来洗浆、晒粉、做粉条，不缺人手用。”
“定远侯陵的于陵长前些天过来送卤豆干和鸭蛋鹅蛋之类的，还跟我娘说他能‌给我们送点人手帮忙。”胡家全传话‌。
“目前应当没这个需求。”陶椿笑着说，“以前我还担心我们无法顾及惠陵十八个陵的粉条生意，有‌了‌双轨槽，一切都‌不是问题。”
“多亏了‌邬管事。”胡家全说。
“也多亏了‌胡青峰，他提出这个主意当居首功。”陶椿说。
姜红玉见重要的事说完了‌，她扶上陶椿的手，说：“我站累了‌，继续走一走。”
胡家全目送她们妯娌二人离开‌，他转身走到门‌前坐着，继续守着晾晒的粉条。
演武场上晒着番薯渣和花生饼，这些东西招鸟，守在一旁的都‌是猎鸟的。姜红玉跟陶椿讲，这些半大不小的姑娘小子‌都‌是邬千蕊招来的帮手，他们五个箭法好‌，只负责猎鸟。
陶椿过去打听一下，得知做出来的风干鸟肉只有‌四百来只，她让他们别灰心，下雪后捕鸟很容易，明年开‌春的头‌一个集市肯定能‌大卖。
之后陶椿去找年婶子‌，让她把外面还没晒干的二三百斤番薯粉留给她，不再用来做粉条。
当晚，剥花生的小孩们纷纷带话‌回去。隔天上午，家家户户的妇人提着装有‌木炭的火炉以及烤肉的陶网聚集在陵殿外的青石路上。
陶椿教陵里的妇人们蒸苕皮、烤苕皮，她先拿出一百斤番薯粉分‌下去，让她们练手艺，顺便犒劳嘴巴。
“口味你‌们可以自己尝试，苕皮上刷鸡蛋液也成，铺上油炸的豆腐也可以，其他杂七杂八的，你‌们自己试口味。接下来的这个集市，手艺好‌的可以摆摊卖吃食。累了‌三个月，大伙儿也歇一歇。”陶椿高‌声宣布，“不过我得嘱咐一下，不能‌因为卖吃食吵架生仇，为避免抢生意的矛盾，摆摊卖吃食的人提前来我这儿报备，每样吃食只许五个人卖，还不能‌是同一种口味。”
“我卖炸油糕和萝卜豆腐丸子‌，但没有‌花生油，陶陵长，啥时候分‌油啊？”一个婶子‌出声问。
“我忘了‌，不好‌意思‌。”陶椿拍头‌，“我这就安排人去山谷挑油……你‌们要不要亲自去油坊沽油？平安队正在开‌路，这一路过去没什么危险。正好‌也去挑一挑陶器，家里缺什么少什么，你‌们自己去挑，没有‌的也能‌跟制陶的人交代一声，让他们现捏现烧，过个十天八天就能‌拿到。”
“行，我们自己去，陵里也没啥活了‌。”香杏头‌一个出声，她要去探望她男人。
“想过去的人结伴，不愿意去的人托旁人帮忙沽油。”陶椿继续说，“每家每户能‌沽二十斤油，我会让李伍长跟杜管事传话‌。”

第239章 第四个集市 冬月夜市
陵里‌的妇人们要‌结伴去油坊沽油，陶椿受小核桃邀请，也拿上油罐子带上她和三只狗进山。
进山的路上劈出一条漏天光的道，地‌上藤蔓枯草挖的挖割的割，头顶的树梢被削得光秃秃的，明媚的冬阳洒在这条蜿蜒的山道上，前路平坦又亮堂。
“咱们回来的时候把地‌上落的树枝捡回去烧，免得费力砍了。”香杏提议。
“遇到李伍长‌的时候问一声，他要‌是对这些柴有安排，咱们就不能动。”雪娘提醒。
“我们捡也捡不了多少，这么多柴，他们平安队的人可分不完。”另有人说。
“还是问一下‌比较好。”雪娘坚持，说到底这些树枝都是平安队费力砍下‌来的，人家‌要‌是打算把树枝全捡回去当柴烧，外人也挑不出错来。
“今年下‌雪挺晚啊，马上冬月都要‌过半了，还没落雪。”陈雪转移话‌题，她忧心道：“明年不会‌还是个灾年吧？”
“乌鸦嘴，快呸两声。说不准过了这个集市就落雪了。”花大嫂听不得灾年二字，明年要‌还是灾年，陵户们的俸禄不晓得又要‌拖到哪一年才能发。今年不发俸禄大伙儿心里‌还不慌，明年要‌是还不发俸禄，大伙儿手里‌就是有存银想‌来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可不就要‌导致她的陶器生意中途流产。
“去年冬天下‌大雪，今年开年那一阵，雪厚得齐腰深，开春后‌不还是不下‌雨。可见冬天下‌雪早晚不影响来年是旱还是涝，老‌天的心思我们猜不准。”花大嫂继续说。
“你说得倒也没错。”陈雪点头，她扭头呸两声，纠正说：“明年定是个风调雨顺的年成。”
“明年夏天，桃姨就要‌出山念书‌了。”小核桃听到明年的事，她想‌起身边的人，倏忽又想‌到开集：“婶婶，我桃姨过两天会‌不会‌来赶集？她这次会‌不会‌在咱们家‌住到过年？”
“应该会‌来，不过不会‌长‌住，她得于陵长‌看重，忙的很呐。”陶椿回答。
前方有砍树的梆梆声，一行人加快步子，同‌行的狗率先冲过去，无理地‌冲树上的人汪汪叫。
“李伍长‌，你们砍下‌来的树枝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们回来的时候捡回去当柴烧。”香杏问。
“当然要‌啊，我们也打算捡回去当柴烧。”李渠说，“不过树枝多，你们也能捡两捆回去，只要‌别一天到晚盯着这点树枝捡就行。”
得个准话‌，妇人们继续前行。
陶椿落在后‌面，她交代说：“你们留着心，要‌是遇到合适的槐树砍个一两棵，油坊里‌还要‌添个榨油机，邬管事打算在明年开春之前凿出来。”
“杜管事跟邬管事都交代过我，我应下‌了。”李渠说。
翻过这座矮山，来到断头峰，走进断头峰，花斑狗一狗当先冲进去，这是它的地‌盘，它一路跑一路抬腿撒尿标记，尾巴招摇地‌摇来摇去，威风劲又上来了。
等到了制陶的山谷，花斑狗激动地‌忘了形，它冲同‌行的家‌犬吠叫起来。
“哎！哎！你不随我们回去了？做这个样子可是要‌吃亏的。我还说你会‌看眼色，晓得眉眼高低，真是白夸了。”胡二嫂笑骂，“你可看清楚，十三只狗有十二只都是一伙儿的，你把它们惹毛了，打起来我们可不拉架。”
花斑狗不听，它依旧冲狗群汪汪叫，但狗群不理它，十来只狗嗅着鼻子兴奋地‌在山谷里‌跑。不消片刻，花斑狗藏起来的骨头都被它们刨了出来，它气得吠叫不止。
一部分妇人去探望自己的孩子，十三个制陶的陵户已经好久没回去过了。七八个小孩去看盘成个圆环的双轨泥槽，走了一路也不嫌累，这会‌儿还有劲绕着圆槽跑。余下‌的人都进油坊，排队等着沽油。
香杏找到杜月，她拧眉问：“在这儿的日子过得舒坦吧？”
“舒坦啥啊？天天不是推磨磨花生，就是抡悬石榨油，累死人。”杜月抱怨。
香杏剜他一眼，恨恨道：“我还想‌着你过上神仙日子了，媳妇跟儿子都不要‌了，家‌也不回。你就不想‌我？”
说到最后‌一句，她压下‌声音。
杜月嘿嘿笑，“我倒是想‌回，大哥压着我不让回，他见天急着榨油。你要‌不在这儿住几天？作坊里‌离得了你吗？”
“孩子咋办？这趟只有小鹰跟来，我没带小毛跟小雀。”
见她同‌意了，杜月忙去找陶椿，再有
两天就要‌开集，他晓得她今天肯定要回去，他央她回去把小毛和小雀接到她家住几天。
“行。”陶椿忍笑答应。
不过没用到她照顾孩子，杜大嫂得知作坊停火关门了，香杏不用急着回去下‌粉条，她留她在油坊炒花生，她回去照顾孩子。
跟香杏一起留下的还有另外三个妇人，是另外三个榨油的男人的媳妇。
走的时候，雪娘故意喊：“香杏，走啊，你不是还惦记回去的时候捡柴烧火？不捡了？”
其他人哄笑出声。
“今晚她不烧柴也热得冒汗。”一个老‌婶子意味深长‌地‌打趣。
香杏性子泼辣，不惧调侃，她大大咧咧说：“你们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下‌一年换你们男人过来榨油，我看你们馋不馋。”
杜月呀呀呀叫起来，他臊红了脸，急得打岔说：“你快来炒花生，花生要‌炒糊了。”
其他人又是笑，小核桃不明所以‌，看人家‌笑她也笑。陶椿扭过她的脸，说：“肉脯带好了？带好了我们也准备回家‌。”
“还在厨房里‌，我去拿。”小核桃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拐回来，问：“小叔，你啥时候回家‌？我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邬常安想‌了想‌，说：“下‌雪了就回家‌。”
小核桃撅嘴“噢”一声，她不甚高兴地‌拖着腿慢吞吞离开。
目送她走远，陶椿收回目光，说：“小核桃这趟是专门来看你的，这丫头是真惦记你。”
邬常安挠头，他看看眼前的泥槽，说不出今天跟着回家‌的话‌。
“大嫂肚里‌这个也是个小闺女，你又要‌多个侄女了。”陶椿想‌起这个事，忙跟他说。
“生了？”邬常安震惊，“啥时候生的？还没到月份吧？”
“肚里‌这个！”陶椿强调，她翻个白眼，说：“要‌是生了能不来跟你报喜？还没生，是帝陵的大夫摸脉摸出来的。”
邬常安松口气，他悻悻道：“那挺好，姐妹俩，以‌后‌跟你和陶桃一样感情好。”
他没什么感触，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他没多少牵肠挂肚的心思，忙起来了，他甚至没怎么想‌起过小核桃。再见小核桃对他恋恋不舍的眼神，邬常安心虚得不敢对视，他对不起孩子对他的挂念。
“来，小核桃，趴我背上。”邬常安蹲下‌，说：“我送你出断头峰，你今天跟你婶婶先回去，我忙完山里‌的事就回去。”
小核桃欢呼着蹦起来，她跳起来趴她小叔背上，高兴地‌说：“小叔，我趴好了。”
陶椿笑笑，她喊上花斑狗，一人一狗快步跑起来去追前面的人群。
邬常安也跑起来，小核桃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她高兴地‌摇头晃脑。
“小叔，快跑，追上我小婶婶。”她兴奋地‌喊。
邬常安迈大步子。
将人送出断头峰，邬常安止步，花斑狗也不走了，任陶椿怎么劝它都不肯再向前。
“算了算了，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俩。”陶椿放弃了。
小核桃挥手，“小叔，我跟我婶婶先回去了。”
邬常安也挥一下‌手，目送她俩走远，他领着花斑狗原路回山谷。
回陵后‌，陶椿开始忙，她守在家‌里‌接待上门登记吃食的妇人，还得规划摆摊的位置，卖同‌一种吃食的摊子不能摆在一起，哪怕口味不同‌也不行，避免抢生意带来矛盾。
……
如前三个集市一样，冬月十四‌的午后‌，后‌妃陵打头先到了，他们人少，来的早，抢先住进年婶子家‌的土屋，同‌样在演武场占据一个好位置。
“陶陵长‌，这是我们三个陵攒的九坛牛油，已经炼出油了，刨除坛子，一共是七百四‌十斤。”后‌妃陵的负责人说，“你给我一个收据，等牛油火锅料做出来，我们来拿。”
“还没下‌雪你们就宰牛了？”陶椿问。
“早就宰了，有半个月了。”对方笑着点头，“我们上个集市听贵陵一个养牛的小伙子说你们公主陵往后‌不宰杀大青牛吃肉，我们回去后‌就宰了二十多头牛。这个月天气好，我们把牛肉做成肉干，这趟挑来卖。”
话‌落，他从背篓里‌拿出个布兜递给她，接着说：“陶陵长‌你尝尝，帮我们尝个味。”
陶椿没接，“你们摆摊卖吧，我回去拿粮食来换。”
“不不不，送给你吃。”
陶椿不接，她把话‌说明白：“以‌后‌不必再给我或是给安庆公主陵送果子或是其他吃的，去年给你们行个方便‌，你们已经把这个人情还了，我们不能再收你们东西。”
“一点牛肉干罢了，这还不足两斤，你拿回去给孩子尝尝，不是送给你的。”后‌妃陵的陵户执意要‌把肉干送出去。
陶椿解开布兜拿两根牛肉干，说：“我跟我侄女尝个味，剩下‌的你们拿去卖。”
说罢，她高声喊陈雪，让她把后‌妃陵的摊子挪到青石路上。
“他们带来的是吃食，青石路上没灰，让他们去那儿摆摊。”陶椿说，转而又问：“你们就带了牛肉干来？还有其他的货吗？”
“还有苹果，苹果不怕落灰，我们另置个摊位摆在演武场就行。”
“给他们在青石路上腾个好位置，地‌方不用太‌大，只卖一样东西。”陶椿跟陈雪说。
陈雪点头。
等陶椿离开，那袋没送出去的牛肉干被强塞给陈雪。
吃人嘴软，陈雪在卖风干鸟肉的摊位旁边给他们腾出个卖牛肉干的位置。
“贤王陵来人了——”虎狼队从山上下‌来，陈青榆吆喝一声。
已经来过好几趟了，贤王陵的陵户熟门熟路，打听到哪些土屋还空着，他们自行过去，无需人招待。
待贤王陵的陵户安置好，抚疆公主陵来人了，这次出面招待的是胡青峰，他还不知道是哪个姑娘看中他，但已经在抚疆公主陵的陵户面前摆出女婿的谦卑姿态。
演武场上人多起来了，安庆公主陵的陵户们纷纷拿出家‌伙什，支油锅的支油锅，生炉子的生炉子，搬坛子的搬坛子，各在各的摊位上生起火。
晚霞浮现时，陵殿外的青石路上相继飘出香味。
“卖黄豆酱，一斤粮换一斤酱。”小鹰站在她娘的摊位上高声吆喝。
“卖风干鸟肉，也是一斤粮换一斤鸟肉。”小核桃替她堂姑吆喝。
“卖烤苕皮，酸豆角苕皮——”
“大酱蛋花苕皮——”
“凉拌苕皮——”
“油糕油糕，豆腐馅油糕，刚出锅的油糕。”
“……”
后‌妃陵的陵户对视一眼，他们也派个人高声吆喝起来。
“今晚不用做饭了，拿上今晚的口粮，我们去瞧瞧。”一个妇人交代她男人，她兴冲冲先去逛吃食摊子。
“这是啥？豆腐？炸的豆腐？”她问。
“肉酿豆腐，炸过再烤，要‌来一盘吗？一盘十五个，只要‌一斤粮。也能用银子买，一两银能在我这儿买两盘烤豆腐，还能去旁边摊位称二斤油糕，再去对面舀豆浆，最多五碗。”
“行，给，一两银。”
邬小婶喜滋滋地‌收过银子，她跟合作的摊子打个招呼，说：“大侄女，你先去称油糕，豆腐烤好我喊你。”
“让一让哎！让一让！”胡青峰搬个饭桌过来，他高声吆喝：“陶陵长‌发话‌，离得近的几家‌回去把饭桌和板凳搬出来给客人们坐。”
“我们去搬，我们闲着。”后‌妃陵的陵户说，“哪几家‌？来个人带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又挂出来，本陵外陵的陵户都聚在演武场和青石路上吃吃喝喝。
外陵的陵户观人群久久不散，他们也把带来的货摆出来，连夜卖货。
西北边狗吠声起，帝陵的陵户连夜赶来，陈青榆带人去迎接。
“天都黑了，演武场怎么还这么热闹？又是在等换油？”
“不是，是夜市还没散，你们还没吃饭吧？过去吃点？今晚我们都没开火，都是在饭摊子上吃的。”陈青榆话‌里‌暗含得意。
帝陵的陵户揣着疑惑过去，风送来诱人的肉香，一人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肉？”
“烤的牛肉干。”
牛肉干最开始无人问津，一是价贵，二不是热食，有其他吃食衬着，鲜少
人买这个。后‌妃陵的陵户急得团团转，后‌来经人指点，他们借个火炉和陶网烤肉干，味道出来后‌，生意立马红火起来。
演武场上摆摊的陵户们守着摊位，个个脚边置个火炉，陶网上铺着肉干和撕碎的风干鸟肉，大伙儿烤着火嚼着肉，等着生意上门。

第240章 跟定远侯陵合作 澡堂也是卖点
“是帝陵的人？你们这趟怎么来这么晚？以往不是黄昏就‌到？”陶椿迎上来问。
帝陵的陵户朝青石路上看一眼‌，为首的人说：“我们这趟动身晚，今早才‌离开‌帝陵，路过定远侯陵时恰好‌碰上他们也要动身，干脆就‌一起‌赶路，没在定远侯陵过夜。不过定远侯陵的陵户在半路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就‌没等他们，先一步过来。”
天冷了，又还‌没下雪，这趟过来运不回油，也没有其他货物售卖，以往负责换粉条和油的陵户们不愿意再双手空空地跑一趟，帝陵本来不打算参与这次集市贸易。然而昨天下午，一部分闲来无事的陵户突发奇想‌想‌要来公主陵的集市凑热闹，他们私下约人组队，凑够十五个人后跟陵里借牛，今天一早才‌急匆匆离家‌赶路。
陶椿不知内情，胡青峰接手帝陵带来的牛群之后，她引着外客去摊子上买吃食，走到灯笼下方才‌发现这队人眼‌生，只有带队的两个人是熟面孔。
“这是油糕？我听我堂叔说过，十斤油糕一两银。”一个年岁尚轻的小伙子问，他掏出一个银角子，说：“我称十斤油糕。”
“要豆腐馅的还‌是萝卜馅的？”
“各要五斤。”
“烤苕皮要不要？大酱蛋花苕皮，只剩七个了。”雪娘吆喝。
陶椿快速巡逻一趟，夜深了，大伙儿摊上的吃食剩得不多了，像肉酿豆腐和风干鸟肉已经卖完，她跟帝陵的陵户商量商量，用‌三两银买下剩下的所有吃食。
吃食卖空，本陵的陵户也不急着回去，他们拿着今晚赚来的银钱和食粮去演武场上看旁人卖的东西，有相中‌的毫不犹豫下手拿下。
陶椿已经买下一筐东西，后妃陵的牛肉干和苹果、抚疆公主陵的番薯干、番薯糖、贤王陵的兔毛手捂子和兔毛帽子。手捂子和帽子是一个陵户的私人生意，数量不多，被陶椿和陈雪二人分完了。
“婶婶你来看，这儿有竹编的蚂蚱！”小核桃大声喊，“我想‌要两个蚂蚱，我一个，给妹妹留一个。”
陶椿走过去，问：“大哥，竹编的蚂蚱咋卖？”
“随手编的，你随便给点东西拿走就‌行。”男人说，“要不你买两个背篓，这两个蚂蚱做添头送给你。”
陶椿看了看背篓，她想‌着家‌里的背篓用‌旧了，家‌里的人也无暇去编，问清价钱，她用‌五斤面换两个背篓。
“明‌早我让我侄女把五斤面给你送来。”陶椿把两只蚂蚱递给小核桃，说：“去找你爹，我们该回去了。”
等邬常顺过来接走大竹筐，陶椿拎着两个背篓去找陈青榆，嘱咐他今晚多留一会儿，等演武场上的人走光了，他灭掉灯笼再回去。
今晚的小吃摊没出现什么问题，之后的事陶椿就‌不操心了，她打算趁外陵的陵户还‌在时把牛油火锅料熬出来卖。
邬常顺得陶椿吩咐，他去杜家‌搬两坛黄豆酱回来，一起‌提回来的还‌有香杏攒的干辣椒。
陶椿手里不缺干辣椒，她自己‌又在山里摘了一袋山花椒，之前从齐王陵的陵户手里买到两坛烧酒，她把要用‌的调料备齐，一部分干辣椒和山花椒用‌酒泡，一部分干辣椒倒水里煮。
煮过的湿辣椒减轻辣味后用‌牛油爆炒，炒出色加黄豆酱继续炒，霸道的咸香辛辣味冲出灶房，院子里的人和狗都受不了，纷纷逃出家‌门。
太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陶椿口齿生津，但又被呛得睁不开‌眼‌。
香味传出去，被寒风稀释后，在陵里行走的人闻到这个味道，只闻到香味，体会不到呛人的感觉。
“这是什么吃食？什么时候拿出来卖？”有人问
“不晓得，去看看。”
早得了嘱咐的小核桃在她爹的陪同下守在家‌门外，她稚声稚气地同来客讲解她婶婶明‌天卖火锅料，让大伙儿明‌天去演武场买。
声音虽弱，但不扭捏发怯。
灶房里，辣椒糜和黄豆酱炒得酥脆发焦，陶椿把浸过酒的辣椒和山花椒倒进‌油锅，再用‌温火慢熬。
一锅牛油火锅料要用‌四十斤油，陶椿从早忙到天黑，熬了十九锅才‌把后妃陵送来的牛油耗尽。
“姐，澡缸里的水烧热了，你快来洗澡。”陶桃喊，她是上午到的，帮忙把陵里带来的菜卖得差不多了才‌赶到这儿帮忙。
“等等，还‌没忙完。”陶椿和邬家‌人正‌忙着把放凉的火锅料往小陶罐里灌，今年她让制陶的陵户给她烧一窑小陶罐，一共是一千五百个，每个罐子能装二斤半的火锅料。
近八百斤牛油配近四百斤的调料熬成牛油火锅料，邬家‌老少齐上阵，忙到夜半三更，才‌把牛油火锅料装完，一共是四百六十七罐。
“哎呀！累死我了！”陶椿现在只想‌往床上躺，她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姐，你这个生意指定红火，你咋不办个作坊？弄个作坊招几个人你也不用‌这么累。”陶桃出主意，她嘀咕说：“我姐夫也不在家‌，你一个人太忙了。”
“以后牛油多了，我再招揽人手来帮忙。”陶椿早有主意，“办作坊就‌不必了，这是季节性生意，而且买卖时间不长‌，有两个帮手就能忙下来。”
这是姜红玉有孕，她要是没孩子坠着，有她打下手，陶椿就‌不用‌找帮手，她们妯娌俩能轻轻松松操持这门生意，赚的都是自家‌的，不用‌往外分。
“弟妹，明‌天我去摆摊卖火锅料，你在家‌歇着。”邬常顺说，“熬火锅料的时候我没帮上忙，卖火锅料就‌交给我。我要是不出力‌，卖火锅料换来的粮食我跟你大嫂不好‌意思吃。”
陶椿答应了，她嘱咐说：“尽可能每个陵都卖一点，勾得他们下个集市过来送牛油。”
邬常顺应下。
陶椿缓过来劲，她回屋拿上换洗衣裳去澡堂洗澡，澡缸里的水微烫，灶里的火已经灭了。她挂个灯笼在墙上，拴好‌门脱尽衣裳踩着高凳跨进‌澡缸里。
澡缸里有个小凳子，也是陶制的，在热水中‌泡得发烫，陶椿一屁股坐上去，烫得她浑身哆嗦，待适应下来，浑身的疲乏随着两个哆嗦散了大半。
陶椿美滋滋地泡在澡缸里听外面的动静，邬常顺在搬火锅料罐子，陶桃和小核桃也在帮忙。
过了一会儿，春仙和陶青松回来了。
“三妹，你二姐呢？”陶青松问一声。
“在澡堂里。夜市散了？我们带来的菜卖完了吗？”陶桃问。
“早就‌卖完了，生意太好‌了，要不是陵里没有存货，我下午还‌要带人回去一趟，再驮几百斤卤豆干过来卖。”陶青松颇为遗憾，他跟春仙都没料到，公主陵还‌要领外陵的陵户去油坊沽油、挑陶器。他找李渠打听过，今天下午进‌山去山谷的一群人，估计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最早也是后天早上才‌离开‌。
如此一来，两天的集市就‌延到三天，甚至是四天。
春仙帮忙搬火锅料罐子，这又是一门好‌生意，他眼‌馋得紧呐，可惜只能眼‌馋地看着，他做不来挖墙脚偷方子的事。
火锅料罐子都搬进‌仓房，春仙喊陶青松回屋睡觉，走的时候说：“陶桃，你明‌儿还‌在你姐家‌里住一天，我们明‌儿不走，也要去山谷里一趟。”
陶桃兴奋地“哎”一声，“我明‌天跟小核桃去卖火锅料。”
邬常顺舀热水出来，说：“你俩回屋洗脸洗脚去，晚上早点睡，不能一直聊。”
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陶椿才‌从澡缸里踏出来，她点燃火，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灶前烤头发，澡堂里实在是暖和，寒冬的夜晚，她穿一身单衣都不冷。
此时，外陵的陵户们也在用‌公主陵的澡堂洗澡，安庆公主陵里家‌家‌户户都有的澡堂也是吸引外陵陵户不辞辛苦冒着寒冷来赶集的一个关‌键。入冬后别说小孩，就‌是大人都不敢痛痛快快洗个澡，十天半个月洗一次就‌算是勤快的。而来到安庆公主陵，坐在澡缸里就‌是泡一个时辰也不会冻病，能把里里外外都搓干净。
山谷里，李渠揉着耳朵从院子里出来，他喊上狗去山上一趟。
邬常安今晚守在陶窑外烧窑，听到脚步声，他扭头看过去，认出人，他疑惑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今天一直忙着应付他们，没来得及问你这窑陶啥时候停火。今夜能不能停火？要是今晚停火，我明‌儿想‌法子把这帮人多留半天，让他们帮忙把窑里的陶槽抬出来。”李渠走到灶口蹲下烤火，他吁口气，又问：“花管事不在，我问你算了，你们打算啥时候封窑不再烧陶？能不能再烧一批澡缸出来？帝陵的陵户缠着我想‌要
买六十个大澡缸，今年能不能再添两窑澡缸？”
“今夜停不了火，要到明‌早才‌能停火。”邬常安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接着继续说：“烧陶的计划我不清楚，不过暖瓶已经烧够了，接下来可能会再添一批火炉和陶网吧。陶陵长‌琢磨出烤苕皮的吃法，不就‌是想‌要再卖一批火炉和陶网。所以我估计不下雪不会停下烧陶的活儿。”
“帝陵的陵户缠得紧。”李渠伸出三个手指，他压抑着笑声窃喜道：“他们私下跟我说，愿意多添三两银子买澡缸，也就‌是说八两银子一个澡缸，这个生意可以做对吧？”
邬常安明‌白了，李渠是想‌诱惑他揽下这个活儿。
“你去找花管事，烧陶的事是她负责，我只操心烧陶槽的事。”邬常安不想‌再往身上揽事，更不想‌插手花管事负责的事，他出主意说：“你要是能带人来帮忙烧陶烧炭，想‌来花管事不会不同意。”
“我们要巡山啊！”李渠就‌苦恼这个事，他也不乐意干这个活儿。
“找虎狼队来。”
“你跟陶陵长‌说说，让她出面跟陈青榆说，她的话‌陈青榆一定听。”
“你自己‌去说。”邬常安才‌不揽这个事，他铲一锹炭塞灶里，问：“你这么积极，收什么好‌处了？”
“胡说八道。”李渠踢他一脚，他就‌是见冷清的陶器生意变得红火，他激动得睡不着，上来找邬常安聊聊天。
“澡缸生意够我们吃好‌几年啊！可惜就‌是费事难做，你看能不能多做几个转轴？人手要是凑齐了，一次多做几十个陶缸。”李渠又打上邬常安的主意。
这次邬常安没拒绝，这是他的分内事，他盘算盘算，说：“我手上还‌有个榨油机的活计，这个要等木头晾到半干才‌能开‌工，一时半会儿急不来，等我腾出手就‌做转轴。”
李渠盘腿坐下，他望着旺盛的火苗发愣，过了好‌一会儿，他出声问：“我们巡山一离家‌就‌是半个月，你也晓得，不巡山的时候通常都是待在家‌里好‌好‌睡觉养精神，跟妻儿老小在家‌里过安生的日子，不愿意长‌久离家‌，所以虎狼队八成不愿意在休息的时候来山谷烧陶。你给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赶在下雪前烧六十个澡缸，把这笔生意做成。”
邬常安沉默一会儿，他精神一震，“我还‌真有个法子，定远侯陵的于陵长‌之前提过，我们缺人手的时候可以跟他们借。外陵的陵户不会制陶，但能挖土、筛土、和泥、摔泥，你说对吧？”
“真的？那我回去跟陶陵长‌说，让她出面商量？”李渠一个猛子蹿起‌来，他高兴道：“请他们来帮忙，我们管一天三顿饭，等澡缸烧出来，按五两银一个卖给他们，他们也不吃亏，对吧？”
李渠在心里算一算，年底再卖近百个澡缸，他们每家‌每户又能分到一二十两银子，再加上暖瓶、火炉和陶网赚的银子，分到手得有三十两吧？

第241章 权责分明 火锅料大卖
担心定远侯陵的陵户卖完货会立即回陵，李渠天不‌亮就‌带上两个人离开山谷，一路脚不‌停歇地疾走，没料到在距公主陵还有半个时辰脚程的地方遇上定远侯陵的陵户。
“出啥事了？你们几个慌慌张张的。”春仙关切地问‌。
李渠不‌知该叹还是该笑，他擦一把汗，连走带跑一个半时辰，他累出一脑门的热汗，贴身的衣裳也‌汗湿了。
“早知道‌你们也‌要‌去山谷，我们就‌不‌用着急忙慌地赶回来。”李渠摇头笑叹一声，他解释说：“我们想‌跟于陵长做笔生意，不‌过要‌先问‌询我们陶陵长的意见。于陵长要‌是能腾出身，不‌如‌随我回陵一趟？”
春仙没二话，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说：“青松，你们继续去山谷，我随李伍长去找你妹子。”
李渠看没人带路，他让李重和阿胜再原路返回，带定远侯陵的陵户进山。
春仙转头跟李渠走，路上打听是什么生意。
李渠没隐瞒，他把昨晚跟邬常安商定的主意说出来，但没透露雇人干活的报酬，见到陶椿后，他寻个机会悄悄告知他的想‌法。
“陶陵长，这门生意能做，我答应。要‌是你们没意见，我今天就‌回去，明天……后天就‌带人来。”春仙说，“就‌是不‌知道‌你们需要‌多少人，报酬又如‌何。”
陶椿让李渠去找花管事，“制陶是她负责，你喊她过来，问‌问‌她的意见。”
李渠拔腿就‌跑，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花管事到场。
“陶陵长，我在路上听李伍长说了，这个生意能做。”花管事表明态度，她看向春仙，问‌：“于陵长，你对于报酬是咋想‌的？”
“我没啥想‌法，是你们雇人，报酬如‌何是你们提。”春仙不‌漏口风。
“帝陵想‌在下雪之前拿到澡缸，为此愿意以八两银子的价钱买一个澡缸。我们请你们帮忙，澡缸要‌是有多余的，以五两的价钱卖给你们。加之澡缸的图纸是你给的，当时我承诺你，由你出面，定远侯陵买陶器的价钱可比原价便宜二成，也‌就‌是四两银子一个澡缸。”陶椿开口，“除此之外，定远侯陵的陵户过来，一日三餐由我们包了。”
“陶陵长，以后定远侯陵来买陶器是都按低二成的价给他们，还是只有这一次？”花管事问‌。
春仙看向陶椿，他也‌关心这个事，当时陶椿承诺的时候他没上心，也‌就‌没细问‌。
“只要‌是于陵长带人来买陶器，都用低二成的价卖给他们，他要‌是不‌在场，就‌是原价。”陶椿说。
春仙顿时眉开眼笑，“多谢陶陵长给面子。”
“再有新点子记得告诉我们。”陶椿嘱咐。
“当然。”春仙点头，“你们给的报酬我没意见，不‌过我还有一个小要‌求，望你们能行‌个方便。是关于粉条的，能不‌能让我们插个队，我们把番薯和花生送来，赶在下雪之前让我们拿到粉条。”
“当然可以。”陶椿语带诧异，“你没发现我们的作坊已‌经‌停工了？从上个集市到这个集市，作坊出产一万余斤粉条，番薯已‌经‌用完了。你们把番薯送来，半个月内一定让你们拿到粉条。”
春仙注意到作坊关门了，他以为是公主陵的人为了卖吃食歇几天，过后也‌忘记问‌了。
“我后天送人过来的时候就‌把番薯和花生送来。”春仙说，“你们要‌多少个人？”
陶椿看向花管事，询问‌她的意见。
“越多越好‌，今年多挖土，用不‌完的堆在木棚里，明年一开春我就‌安排人进山烧陶。”花管事说。
陶椿思量一下，她跟春仙说：“你能使唤多少人就‌送多少人过来。”
闻言，春仙几不‌可闻地叹一声，前陵长一族的人厌恶他，别说使唤，不‌找茬不‌挑衅就‌不‌错了。有杜氏一族挡道‌，其他人不‌免看他的笑话，加之陵户不‌缺衣少食，性子已‌经‌养懒了，许多人并不‌愿意多干活儿，他使唤的时候各个推三阻四。他恼火的时候，甚至希望朝廷能断陵户们三四年的俸禄，到时候看他们慌不‌慌。
“我这就‌回去，等你哥从山里出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
问‌问‌这趟跟来卖货的人有没有愿意留下的。”春仙跟陶椿交代‌。
陶椿点头答应。
春仙回屋拿上弓箭和砍刀，他托李渠上山把定远侯陵的牛牵一头下来。
恰逢陈青榆上门，他环顾一圈，纳闷道‌：“你们在商量事？啥事啊？咋没喊我？”
“跟你无‌关的事，喊你干啥。”花管事没好‌气‌道‌。
陶椿见他挑的两个筐眼熟，问‌：“你这是……”
“常顺托我过来帮他挑两筐火锅料，在哪儿放着？”陈青榆问‌。
陶椿领他进仓房，陈青榆又打听他们刚刚在商量什么，她简单解释一嘴。
“对了，之前说要‌在山里搭木屋，你跟李渠商量了吗？”陶椿问。
陈青榆摇头，“没顾上，要‌不‌我待会儿喊他来，你跟他说？”
“得亏我问‌一下，要‌不‌然拖到明年年底都搭不‌出个树屋。”陶椿有些不‌满。
陈青榆有些心虚。
“算了，先不‌喊李渠过来。你跟他交代‌一声，他要‌是还去山谷，让他传个话，等散集了让杜星回来一趟。”陶椿说，“陵里用人有点散乱无‌序，等外陵的陵户都走了，我们开个大‌会，作坊、油坊、巡山、制陶都重新安排人。”
陈青榆闻言，说：“这个主意好‌，每个事都安排固定的人，就‌少了许多借机偷懒耍滑的人，要‌不‌然勤快老实的人一直干活儿能累死。”
等陈青榆走了，陶椿坐在院子里想‌了想‌，心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她回屋拿炭笔记下来。
临近晌午，陶椿去邬二叔家一趟，她从他家借来一个陶釜，回家后拎上火炉，装上葱姜蒜，她跟姜红玉交代‌一声，出门了。
演武场上，邬常顺守着摊子，小核桃和陶桃负责兜卖火锅料，两个小姑娘不‌厌其烦地讲解火锅料的吃法。
“让一让。”陶椿挤进人群。
“姐，你咋来了？饭好‌了？”陶桃问‌。
“没有，我们几个晌午饭在这儿吃，我来煮一锅汤，你跟小核桃想‌吃什么回去拿。”陶椿把火炉摆在摊子旁，她朝摊子上瞅一眼，大‌概还剩七八十罐火锅料。
“各位，你们要‌是不‌确定火锅料做菜好‌不‌好‌吃，今天晌午拿菜过来，我煮一釜汤，免费给大‌伙儿煮菜。”陶椿说。
“什么菜都行‌？”有人问‌。
“对，荤的素的都行‌。这个汤今天一整天都有，箭法好‌的人可以进山打猎，野兔野鸡、鸡蛋鸟蛋都能丢里面煮。”陶椿回答。
“粉条也‌行‌。”邬常顺补充一句。
陶椿拿出火折子点燃火炉里的炭，她扭头说：“大‌哥，你去年婶子家里提半桶水来。”
“好‌。”
摊子前的人还没走，甚至越聚越多，陶椿也‌不‌赶，她在众目睽睽下从摊子上拿一罐火锅料架在炉口烤。
“这是做啥？”后妃陵的一个陵户问‌，“烤过更好‌吃？”
“不‌是，我想‌烤化牛油，方便倒出来。”陶椿笑言，“你们陵里的火锅料拿走了吧？”
“拿走了，换到八十五罐火锅料，听说一共二百一十二斤。”
“对，去年是三斤牛油或三斤米面换一斤火锅料，今年多个陶罐，要‌多加半斤粮。”陶椿趁机说明价格。
火炉里木炭烧旺，陶椿见烟雾没了，她揭开陶罐盖子，让香味散发出来。
等凝在罐子上的牛油融化，火炉上换成陶釜，陶椿把一罐火锅料都倒进去。
火锅料一点点融化，霸道‌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白烟徐徐上升，陶椿把带来的葱姜蒜扯断丢进去，解释说：“这次熬的火锅料没加葱姜蒜，你们买回去自己吃的时候，喜欢吃葱吃蒜的人就‌像我这样多丢一点，不‌喜欢吃的就‌不‌用加。”
“水来了，给我让个道‌。”邬常顺挤进人群，“弟妹，能倒水了吗？”
陶椿点头，大‌半桶水倒进陶釜里，水面瞬间浮起一层厚厚的红油，辣椒和山花椒也‌争相浮起。
“忘记带锅盖了，大‌哥，你再去年婶子家借个锅盖。”陶椿说。
等邬常顺拿锅盖过来，陶椿又嘱咐他守着陶釜，她回去准备煮火锅的菜。
见陶椿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陶桃和小核桃已‌经‌洗好‌一盆小白菜，姜母给她们切好‌一钵豆腐和一钵卤豆干，陶椿回来转一圈，她又去邬二叔家一趟，从邬千蕊手上讨来十只前天才挂出去风干的鸟。
素菜够了，荤菜也‌有了，陶椿回家拿四个鹅蛋四个鸡蛋，带上两个小姑娘端着菜盆带上碗筷去演武场。
陶釜里的汤煮沸了，陶椿走到作坊附近就‌闻到了火辣的香味。
年婶子家的三个孩子守在陶釜旁，见陶椿过来，胡平儿兴奋地说：“陶婶婶，我奶也‌去给我们准备菜了。”
“我们带来的有多的，你回去拿碗拿筷就‌来吃。”陶椿说。
胡平儿摇头，“我奶待会儿就‌拿菜来了。”
陶椿不‌多说，她把端来的菜倒一半下去，沸腾的汤水不‌再冒泡，她敲开鸡蛋和鹅蛋打在白菜叶子上，再放在水面，不‌消片刻，蛋白凝固。
红汤上浮着青绿的白菜叶，青绿上又凝着浓白和金黄，浓白渐渐染上红汤，白菜叶承受不‌住重量，摇晃着翻船了。
五个小孩齐齐长出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接过碗等着捞菜。
陵殿外的青石路上，小吃摊也‌陆陆续续开火了，住在各处的外客闻着味聚集过来。
邬常顺赊来五斤油糕，跟两个小丫头说：“吃辣了就‌嚼一口油糕。”
白菜叶烫熟了，豆腐也‌浮起来了，沉底的鸡蛋随着翻滚的汤水起起伏伏，陶椿眼疾手快地拿勺子舀一个鸡蛋，再舀一勺豆腐和卤豆干，撇开红油再挟一筷子白菜叶，她把碗递给陶桃，接过空碗继续盛。
胡二嫂端菜过来，说：“我晌午饭也‌在这儿吃。”
陶椿手里的碗捞满了，她把勺子递给胡二嫂，领着两个小姑娘走到清净的地方吃。
“我爹给我捞的菜里面有好‌多花椒。”小核桃不‌高兴。
陶椿跟她换一碗，她又去挟几根油糕搁碗里，用白菜叶裹着油糕吃，这下辣味被冲淡，油糕也‌有了滋味。
在小吃摊上买到吃食的陵户们慢慢聚过来，邬常顺守着陶釜边吃边跟他们讲今天可以自带菜过来煮，又顺带介绍一下摊子上的火锅料，八斤米面可以换一罐二斤半的火锅料。
“婶婶，好‌辣！”胡平儿尖叫。
“吃个油糕。”邬常顺给他挟一个，说：“你别吃白菜叶，白菜叶吸油，比豆腐辣。”
“我尝一口。”一个男人拿起胡平儿的筷子，从他碗里挟一块儿豆腐喂嘴里，豆腐又嫩又烫，等咽进去了，嘴巴里火辣辣的，他吸一口冷风，辣味消了，嘴里只剩混着油香的咸香味。
“咋样？”有人问‌。
“好‌吃，对得起这个勾人的味。”男人往陶釜里看一眼，又看一眼摊子，说：“我回去拿粮食。”
“就‌剩摊子上这一点东西了？”有人问‌。
“家里估计还有近二百罐吧。”邬常顺说。
“那我先去买菜……定远侯陵该今天来摆摊卖菜的。”
后妃陵的陵户听见了，他们私下商量下个集市还拿牛油来换火锅料，明年再开集，他们驮菜过来，路上多打点猎物，来了多支几口锅煮火锅卖熟食。
陶椿吃饱了，她过来守摊子，换邬常顺去一旁安安生生吃饭。
进山买陶器、沽油的陵户回来，还没出山先闻到香味，走出山一看，演武场上还有排长队的人。
“咋还这么多人？今儿没人打道‌回府啊？”陶青松纳闷。
“好‌香的味，我们快去看看。”跟在后面的陵户挑着担子还跑起来了。
小吃摊又迎来一波生意，卖粥和卖油糕的摊子上生意最红火，油糕配着烫熟的素菜好‌吃，稀粥则是解渴用的。
一拨人在演武场上排队烫菜，一拨人挎上弓箭跑上养牲口的山，有耐心的人寻找兔子洞，没耐心地爬树掏鸟窝，人影在山里山外穿梭，陶釜里的菜一波接一波地倒进去捞出来。
陶椿趁热闹在摊子旁边竖个贴着求购告示的牌子，求购猪胰子和牛油。
火锅料越煮越香越煮越辣，有这釜汤镇着，大‌伙儿不‌怕冷，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陶椿的火锅料也‌卖光了，换来的粮食装了三麻袋，兜里还揣着一沓欠条。
冬月十七的上午，各个陵带着粉条、花生油、陶器和换来的货物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定远侯陵的人没走，陶青松要‌留在这儿等春仙过来。
“陶陵长，我回来了。”杜星一回来直奔邬家。
陶椿正‌在清点粮食，闻声走出来问‌：“李渠回来了吗？”
“他就‌在陵里吧？我没见到他，是阿胜去找我，说你让我回来。”杜星说。
陶椿从仓房里拿出铜锣，先敲六下，隔半盏茶的功夫再敲六下，召集全陵人开会。
半个时辰后，除了奶娃娃和哄孩子的人，其他人都到了，三百多人挤在邬家院里院外。
陶椿走上木台，她看见定远侯陵的人也‌
来了，一二十人站在外围瞧热闹。
“瞧你姐那个威风劲。”陶青松歪头跟陶桃说。
陶桃看不‌清，她寻棵树爬上去。
陶椿敲一下锣，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是开个大‌会，首先我先夸一下在场的诸位，安庆公主陵能有今天离不‌开大‌伙儿的勤劳。不‌过若是勤劳分成十分，有人做到十二分，有人只做到二分。”陶椿比出两个手指，她扫视全场，清楚地看见有人心虚地低下头。
“今天我不‌做批评，也‌不‌点名，你们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在其他人眼里，孰好‌孰劣大‌伙儿都清楚。”陶椿收回目光，背着手继续说：“用人混乱有我的原因‌，也‌有各个管事的原因‌，陵里的事越来越多，用人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我逮着能干的管事可劲使唤，管事们逮着手下能用的人可劲使唤，这就‌导致踏实肯干的人付出十二分的勤劳。好‌比油坊，从开始榨油的那一天起，榨油的五个人几乎没歇过。”
“我是寻不‌到能用的人，每次寻人，他们都有推辞的借口，比如‌要‌巡山，比如‌要‌留在陵里推磨磨番薯。”杜星解释。
“我了解，今天不‌是批评你，你拖家带口领着几个榨油的人忙了两个月，为我们换得一万余斤粮食，是付出十二分勤劳的人。我今天给你再添几个人，以后你做好‌轮班，十天半个月换一班人，跟巡山一样，大‌伙儿都能回家跟家人团聚。”陶椿解释，她清一下嗓，高声说：“接下来大‌伙儿抬抬脚，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留在院子里，其他人往外走。”
随着她的话落地，院里院外的人动了，有的往里走，有的往外走。
“巡山的陵户站到我右手边，其他的站在我左手边。”陶椿继续说。
人群分开，陶椿让杜星去点人数。
“没参与巡山的男人有二十八个。”杜星过来汇报。
“你挑五个身子高壮的人，以后供你使唤。”陶椿说。
杜星挑走五个，余下的二十三人里还有八个养牲口的，陶椿让人离开，她接着问‌剩下的十五个人中谁会木活儿，或者说谁想‌学木活儿。
“我懂一点，跟我哥学的。”杜瘸子的兄弟站出来。
“我跟我哥也‌懂一点，跟我阿爷学的。”李老头的两个孙子站出来。
“行‌，你们仨以后跟着邬管事干活儿，他手上有活儿的时候你们就‌跟上。”陶椿说，“你们明天就‌进山去山谷找他。”
剩下的十二个人，陶椿问‌两个伍长要‌不‌要‌添人。
“不‌添了，巡山本就‌是一家出两个人，有人退出才会再添。”陈青榆解释。
“那剩下的十二个就‌留在陵里，听从陈管事和胡二管事以及年婶子的差遣。”陶椿发话，“陈管事、胡二管事还有年婶子，你们出来认认人，最好‌记个名单，以后有事就‌差遣他们十二个。其他的管事也‌是，人手充足的情‌况使唤自己人，别去使唤旁人，免得出现一个人干两份活儿的情‌况。”
“陶陵长，我也‌想‌再添一批人手，让制陶的人有个轮班。”花管事开口。
“我晓得。”陶椿挥手让男人们退下，继续说：“十五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人进院子……家里有三岁以下小孩的妇人走出去，家里没妯娌没婆婆且有六岁以下小孩的妇人走出去……”
一阵嘈杂声过后，院子里还剩四十七人，陶椿让邬千蕊带着做风干鸟肉的几个人走出去，粉条作坊里的人再走出去，余下的只剩二十六个人。
“花管事，去挑吧。”陶椿说，她跟着解释：“因‌为制陶要‌手巧，不‌像榨油要‌力气‌大‌，所以姑娘们的年纪可以放宽一点。”
花管事挑走十三个女人，陶椿又指定四个厨艺好‌的妇人以后去山谷做饭，剩下的人就‌留下陵里。
“今天把大‌伙儿分开，是为了减轻大‌家的负担，也‌是为了公平，可不‌是把你们独立出去。安庆公主陵是个整体，油坊、作坊、制陶、养殖、木坊、巡山合起来才组成公主陵，才能让我们在集市上一陵独大‌。所以大‌伙儿虽独立却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油坊事多缺人的时间，巡山的人要‌去帮忙，巡山的人遇到麻烦了，榨油的制陶的都要‌去帮忙，大‌伙儿明白我的意思吧？”陶椿问‌。
众人齐点头。
“好‌，那就‌散了，平安队和虎狼队留下。”
聚集的人散开，陶椿蹦下木台，她走到巡山的人中间，再一次重述在山里盖木屋的事。
跟陈青榆的拖延态度不‌同，李渠很赞同这个事，他最开始巡逻的时候就‌有过这个主意，但那时候他年轻，说的话没人当回事，渐渐他也‌就‌忘了。
“我觉得在树上搭木巢可能要‌省事一些，甚至可以用藤条、绳索捆在树枝上，在树杈中间做个吊网，上面用竹子搭个棚子，我们从山下买油毡或是油布蒙上，能挡雨，也‌能防鸟屎掉进去。”陶椿面对着李渠说，“就‌是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要‌防蛇爬进去，一个是冬天的时候要‌加筑防寒。”
李渠点头。
“这是我的个人之见，你们两队的人再商量，主意定了就‌着手干，要‌是需要‌油毡和油布要‌提前打招呼，我从公账上留钱，明年从山外买油毡。”陶椿说。

第242章 天时地利人和 一切顺利进行
陈青榆正要带人离开，李渠开口喊住他，他笑盈盈地说‌：“青榆兄弟，解决问题宜早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两队不如今天在‌陶陵长‌家商议商议，拿出个章程。”
“大哥，拿几条长‌板凳出来。”陶椿出声帮腔，“这‌会儿太阳好，也没风，你们‌坐这‌儿商量商量，有什‌么意见当面说‌当面解决。”
陈青榆折返回来，说‌：“我这‌段日子也考虑过，心里有个主意，我说‌出来你们‌看可不可行。不晓得你们‌出山念书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庄稼地里搭的草垛屋，应该是农家汉子在‌秋收时睡在‌地里守夜的时候用的，是个倒锥形，像牛角竖在‌地上，尖的那一头朝上。”
“我晓得。”陶椿激动地说‌，“我见过，我有印象。”
“陶陵长‌觉得这‌种可行吗？”陈青榆看向她，说‌：“我琢磨着用三根粗木埋在‌土里，另一头扎一起，再用草绳从顶绕圈绕到尾，之后用麦秆或是茅草夹在‌草绳里，一层叠一层，搭出个草垛屋。”
李渠摇头，“按你说‌的，这‌个草垛屋住人没问题，也能避寒防蛇，不过估计会成个虫蚁窝。尤其是下过雨之后，树密林深，太阳落不下来，麦秆和茅草晒不干，雨后三两天就要发霉发烂，滋生虫蚁。”
邬常顺搬板凳出来，闻言接话：“这‌话不假，我家屋后的草垛，天天有鸡群过去扒麦秆下来啄虫吃，要是下过雨，麦秆下面的虫一翻一堆。”
其他人纷纷点头。
陈青榆心想也对，他放弃这‌个想法，说‌：“那就考虑搭树屋或是筑木巢。”
“要不就按陶陵长‌说‌的，我们‌跟鸟学筑巢？”李渠笑着说‌，“在‌树上筑巢的话，我们‌挑两三棵苍天古树，一棵树上或许能筑八九上十个巢，多省事。要是怕蛇爬上来，就挑有刺的枣树或是槐树，靠近地面的地方再围上荆棘。如此一来只‌要解决防寒的问题就没有可忧虑的，防寒好解决，用草帘堵住漏风的地方，或者是多准备一床棉被‌。”
“还可以用泥巴糊住，像盖土屋一样在‌树杈上筑泥墙。”陈平说‌。
陈青榆点头，“我没问题了，那就这‌么定了。”
“这‌就是集思广益的力量，看来以后我要多开大会，你们‌私下也要常开小会，集体的力量要大于单打独斗的力量。”陶椿含蓄地提点。
陈青榆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问题解决了，那散了吧。”陶椿说‌，“至于筑巢的地方定在‌哪里、筑木巢还是做吊床、两个队分别负责哪座山头，你们‌两个队私下自己商量。”
李渠和陈青榆前后脚离开邬家，二‌人边走边说‌话，三两句的功夫，二‌人带队去
演武场开小会，要赶在‌平安队进山巡逻之前把余下的琐碎事定下。
邬家的院子空下来，陶椿喊小核桃给她倒一碗水润润嗓，见陶桃进来，问：“大哥呢？”
陶桃指一下柴房后面的土屋，说‌：“在‌写字，他要把你说‌的话记下来给春仙大哥看。”
陶椿：……
小核桃乐得嘎嘎笑。
陶椿也笑出声，她拉着陶桃坐下来，问：“你明天回去？”
“可能吧，跟春仙大哥一起回去。”陶桃说‌。
“待会儿我收拾点东西，你跟大哥回去的时候带回去，”陶椿说‌。
“火锅料吗？”
“不止。”陶椿放下碗，她拉着陶桃进仓房。
前天装了四百六十七罐火锅料，给后妃陵八十五罐，留下一百二‌十罐用来偿还赊欠鼠皮的债，余下的二‌百六十二‌罐全卖了，换得九百二‌十八斤米面以及一沓赊账的欠条。陶椿指着一坛面和半袋米，说‌：“米面各七十斤，你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家里不缺粮食。”陶桃说‌。
“不缺粮食也拿回去，明年开春再开集，你们‌能拿粮食来换东西。”陶椿从木架上取一麻袋棉花，她掏二‌十斤出来另装个麻袋，说‌：“这‌是今年的新棉花，你们‌拿回去做新袄或是新棉被‌。”
“家里也买了。”陶桃说‌。
“那就留着明年用。”陶椿把麻袋提到门口，说‌：“这‌是你姐夫得的赏，你拿回去给爹娘，就说‌是女婿孝顺老丈人和丈母娘的。”
“爹出门又‌有炫耀的了。”陶桃笑着嘀咕。
陶椿把换的牛肉干分五斤出来，还有她在‌山里摇下来的红枣，以及干木耳和皂角粉。
零零碎碎又‌装一背篓，陶椿把东西归纳到一起，只等陶青松和陶桃离开的时候带走。
“家里还没打松子？”陶椿想起个事。
“打了，最先打下来的咱们‌自己陵的人分，准备拿来卖的还挂在‌树上，春仙大哥使唤不动人，陵里的人不愿意为卖松子冒险爬松树。”陶桃撇嘴，她恨恨地说‌：“杜陵长‌、不，呸！是前陵长‌天天说‌尖言酸语跟春仙大哥作对，陵里好些人听他的话，觉得咱们‌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没必要劳心费力做买卖。”
割松塔要爬到树顶，要是遇到大风天，人爬上去搞不好会掉下来，杜陵长‌在‌陵里说‌这‌是用命换来的买卖，骂春仙罔顾人命，还时不时讽刺要爬树割松塔的陵户是要钱不要命。时间长‌了，就没人再肯给春仙面子去割松塔。
陶椿对此也没办法，她玩笑说：“明年于陵长要是还使唤不动人，干脆在‌集市上发布消息，看谁愿意去割松塔，借此做几天吃食和住宿生意也不错。”
“我回头跟他说。”陶桃把这句玩笑话当真了。
“要把杜陵长‌解决掉，寻个机会把他一家治得心服口服，春仙大哥才算真正站稳脚跟。”陶椿说‌。
“姐，你有没有法子？”
陶椿摇头。
“把他打服。”小核桃忿忿道。
“行，我回头跟于陵长‌说‌。”陶桃哄她。
“弟妹，西边有动静，估计是于陵长‌来了。”姜红玉遛弯回来，她喊一声。
陶椿走出去，她等一柱香的功夫，看见春仙领着七个人骑牛过来，五男二‌女，年纪估摸有四十来岁，其中四个人还是陶椿的熟人，她二‌叔二‌婶和小叔小婶。
“椿丫头，家里来客了，快逮鸡宰鸭做好吃的。”陶小叔吆喝。
“行，我去逮鸡，叔婶你们‌屋里坐。”陶椿热情接话。
“陵里的年轻人要巡山，腾不出空过来长‌住，这‌几个人虽然年纪大一点，但挖土筛土和泥是没问题的。”春仙面带尴尬地解释。
陶椿点头，“没事，我们‌夏天制陶的时候，也有不少‌这‌个年纪的陵户去干活。”
她明白‌定是春仙无力安排壮劳力过来，她转移话题问：“这‌趟没驮番薯和花生过来？”
“明天秋仙带队送来，我来得急，没等他们‌。”春仙说‌，他看向陶青松，问：“你这‌儿能留几个人？”
“七个。”
春仙松口气，十四个人也够了。
“你们‌在‌陵里住一晚，明天跟着花管事进山。”陶椿跟娘家人说‌，转眼看陈雪来了，等她走近，她安排说‌：“新来的七个人住客院，明天跟花管事一起进山，你去跟她说‌一声，让她从公粮仓多领十四个人的口粮。”
陈雪“哎”一声，又‌走了。
“椿丫头，你堂姐她婆家那个陵的人有没有来赶过集？”陶二‌婶问。
陶椿摇头，“没来过，也不知道咋回事，这‌几个月没有康陵的陵户过来，按说‌去年换过粉条的今年也会过来，偏偏没来，不晓得是啥情况。”
陶椿甚至怀疑是不是惠陵的山陵使跟康陵的山陵使谈过，不许康陵的陵户踏进惠陵的地盘。但又‌说‌不通，毕竟两陵的陵户还要通婚的。
“二‌婶，你放心，我没忘答应你的事，会一直留意的。”陶椿说‌，“你们‌都进屋吧，晚上在‌我这‌儿吃饭，我去逮几只‌鸡。”
春仙留下陶椿的娘家人，余下的人都领走，免得一大帮人都在‌她家，做饭都是个难事。
正好邬常顺回来了，陶椿让他去逮鸡，她进仓房抓一钵干菌子，又‌抽一撮粉条，晚上炖个锅子，再炒几个素菜就行了。
……
次日，杜星一大早领着五个帮手进山，接着平安队包袱款款地进山巡山，最后花管事带着制陶的十三个人和分给邬管事的三个帮手在‌演武场等着，等定远侯陵的陵户都到齐了，她带人进山。
“二‌妹，我们‌走了啊。”陶青松看牛群下山，他抱起面坛子又‌扛起半袋米，交代说‌：“等妹夫闲下来，你俩回家住些日子。”
陶椿应下，“路上慢点啊，你要是上松树割松塔，可千万要小心点。”
“我们‌割松塔的时候身上绑的都有绳子，出不了事，你少‌操心。”陶青松头也不回地说‌。
陶椿送一段路，送到邬二‌叔家门外，她止住步子，目送陶青松和陶桃走远。
“弟妹，来屋里坐。”翠柳招呼，“青果，去给你婶婶拿板凳。”
陶椿进去坐一会儿，等太阳出来，她跟翠柳牵着青果去演武场，这‌个集市有五个陵送来番薯和花生，剁番薯的人又‌开工了。
陶椿在‌陵里留三天，她时时出去转悠，确定磨番薯浆的、剥花生的、作坊里下粉条的陵户没出问题也没矛盾，年婶子和两个管事把陵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放下心，又‌收拾行囊进山，跟送花生去山谷的人一起。
行至断头峰，陶椿遇上胡青峰赶着牛驮油饼下山，七头牛见到人自发退让到一边，把路让出来。
“驯得不错啊！没看出来你小子在‌驯兽方面还有两把刷子。”陈青云啧啧称奇。
胡青峰得意死了，他抖着腿说‌：“我救了它‌们‌的命，它‌们‌能不听我的？”
陶椿笑，胡青峰真是个不晓得谦虚的。
挑花生的人先过去，人过去了，七头牛回到正路上，不用胡青峰指挥，它‌们‌熟门熟路往山下走。
山谷里，花斑狗嗖的一下竖起耳朵，过了片刻，它‌嗖的一下站起来，直直往断头峰上冲。
邬常安看见狗摇着尾巴往山上跑，他心里一喜，他媳妇来了。
等陶椿带着花斑狗从山上下来，就见邬常安站在‌上山的路口等着，身后还有挑花生的人，她冲他笑笑，没有说‌话。
“邬管事，圆形的双轨槽烧好了？”陈青云问。
“烧裂了五个槽，还要再重‌新做五个一样的。”邬常安说‌。
“一共几个？”
“十个。”
“现存的五个槽能拼成一个圆吗？”陶椿把她带来的包袱递给他。
邬常安摇头，烧裂的五个槽是内圆两个，外圆三个，剩下的五个大小不一，拼不起来。
“反正你留的有图纸，地上做的也有标记，烧裂的陶槽按照原本的尺寸再做五个出来，除了费事，想来没旁的问题。”陶椿宽解道。
邬常安点头，“我不愁。烧裂的五个槽也没浪费，我修整修整，又‌用陶坯做成四个转轴
，我带你去看看。”
四个陶制的转轴已‌经派上用场，木棚外，花管事带着原本的十三个制陶人做澡缸，前几天新来的十三个制陶人则是在‌木棚里做火炉、澡凳和陶网。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没安排原先制陶的人回陵休息，他们‌也愿意在‌这‌儿多待一个月。”花管事跟陶椿解释。
她能解决问题，陶椿就没意见。
“椿丫头，你也来了？”陶二‌叔挑两筐陶土从山上下来。
“陵里没旁的事了，我来陪你侄女婿。二‌叔，这‌儿的伙食还行吧？”
“行，没得挑的，一天三顿饭，两顿都有肉，一早一晚还有油糕，有干的有稀的，比我们‌在‌家吃的还好。”陶二‌叔满意的很。
陶椿看向邬常安，他明白‌她的疑问，解释说‌：“平安队这‌几天在‌断头峰上，吃住在‌这‌儿，他们‌每天下山，都会带一麻袋的猎物下来。”
“我跟李渠说‌好了，这‌几天他们‌在‌山上多做些陷阱，等他们‌走了，让做饭的婶子上山检查陷阱里有没有野鸡野兔。”邬常安又‌说‌。
“这‌事我接手。”陶椿兴致勃勃道。
*
次日，平安队要离开断头峰去双峰山，李渠领着陶椿上山踩点，告诉她五个陷阱的具体位置，之后就领队下山了。
平安队离开后，陶椿戴上鼠皮手套爬上一棵大槐树，据李渠说‌，这‌棵槐树上的七个吊网是他们‌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们‌最开始是想学鸟搭个大木巢，然而‌不得其法，拆了二‌三十个鸟窝也没琢磨出窍门，只‌能用藤条和荆条在‌树杈上缠几个吊网，不枉费他们‌这‌几日在‌断头峰上耗的精力。
陶椿坐在‌树杈上观察一阵，她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踩上吊网，继而‌改站为坐，见吊网没松动，她用绳子把自己捆在‌树干上，大胆地躺下去。
树下响起枯叶碎裂的动静，陶椿扭头看下去，两只‌毛色鲜艳的公雉鸡探头探脑走过来。她屏住呼吸，盯着两只‌警惕的雉鸡走上撒着花生饼的落叶丛。
落叶下细麻绳一动，落叶顿时下陷，两只‌雉鸡咕咕尖叫着掉了进去。
附近闻味而‌来的野兔野鸡顿时慌张四蹿，紧跟着，荆棘丛里的绳套收紧，一只‌麻色母鸡套住爪子，它‌咕咕大叫。
枣树下，一只‌兔子踩空，咚的一声掉进去，继而‌没动静了。
陶椿从槐树上下来，她抓走挣扎着往洞口飞的雉鸡，把陷阱恢复好，重‌新撒上油饼，接着去检查另一个陷阱。
一阵寒风吹过，树上的枯叶又‌掉落许多，林中人和野物行走的痕迹很快被‌覆盖，风声压过鸡鸣，野鸡群竖着冠子打探一阵，倏尔放松下来，继续寻觅食物。
兔子洞口，野兔探头探脑出来，三角鼻子迎风嗅动着。
半空中，苍鹰掠过，枝头一只‌啄柿子的鸽子下一瞬没了踪影，几缕羽毛混着血滴打着转从枝头落下。
花管事从木棚里出来，她挥开一缕下落的鸽子毛，抬头望天，看见一只‌矫健的鹰挡住了冉冉升起的太阳，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老天真给脸，今年是个暖冬。”她说‌。

第243章 雪后大生意上门 不得清闲
半月一晃而过，进入腊月，阴云取代晴空，一连几日都是雾蒙蒙的天‌，站在山谷不见‌青山，立在谷口‌不见‌谷尾。眼瞅着雾气将凝聚成雨滴，山谷里制陶的陵户们加快动作，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收尾事宜。
巡山的人在白雾弥漫的山间行动不便，为防野兽偷袭，李渠带着平安队下山回陵。到家得知陈青榆带着虎狼队去山谷救急，他在家休息一晚，次日带着平安队把之前砍断的树枝打捆挑回来，之后也去山谷帮忙。
“雨来了！”邬常安喊，他焦急地指挥：“动作再快点……这儿多来两个‌人帮忙……上山的时候走稳点，可‌别摔了。”
澡缸和火炉、陶网已经烧够数，赶在雨前的最‌后一窑要用‌来烧制泥槽。
赶在雨点密集之前，五个‌泥槽抬进陶窑，邬常安和他的三个‌帮手留下封窑开火，其余的人缩头‌耸肩迎着寒冷的雨滴往山下跑。
陶椿在厨房熬驱寒汤，见‌人群从山上跑下来，她吩咐两个‌做饭的婶子把驱寒汤端去大院里。
雨下大了，寒风陡然凛冽，油坊里榨油的人关上门，在昏暗的房间里依旧熟练地抡着悬石撞击木楔，咚咚咚的声音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削弱下去。
“各回各屋待着，等雨停天‌晴了，我们再回陵。”花管事跟制陶的陵户们说。
李渠咬着牙喝下最‌后一口‌辣汤，一碗驱寒汤下肚，肚腹是暖和了，嗓子眼难受得紧，嘴里也泛酸水。
他忍过那股劲，把黑陶碗放筐里，找到陈青榆说：“青榆兄弟，你带几个‌人来我屋里，我们聊聊在树上搭木巢的事。不瞒你说，我们巡山的这些天‌，愣是没能筑好一个‌木巢，都不结实，压根不敢睡人。”
“行。”陈青榆点几个‌平时心里颇有主意的人跟上。
花管事左右看看，她去厨房找陶陵长唠嗑。
陶椿坐在灶前烤火，花斑狗盘在她脚边，门一开，它一缩，待门关上，它又舒展开。
“这场雨过后，估计要下雪，不晓得这个‌月的集市还有没有人过来。”花管事有些忧虑。
“只‌要那几天‌没下雪，就有人过来。”陶椿说，“路修好了，等雪积厚，牛能拉竹排，其实更方便大伙儿出行，就是要受冻，毕竟不走动不暖和。”
花管事心想也对，帝陵的陵户不就打算下雪后来拉花生油和澡缸。
“忙了一年，等雪落下来，今年也就收尾了。”正在揉面的婶子说。
“也不一定。”陶椿笑着摇头‌，“制陶的活儿是彻底收尾了，作坊和油坊保不准还有得忙。”
“我记得十八个‌陵都送番薯过来了，明年开春前不会再送番薯了吧？”花管事问。
陶椿没回答，她也不确定，她猜康陵的陵户们或许会在停雪后送番薯过来换粉条。这些日子她细细琢磨过，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康陵前后两次运来番薯换粉条，尝到甜头‌之后不可‌能不广种番薯，番薯种多了不可‌能不拿来换粉条。她估摸着康陵的陵户会如去年一样‌，在雪后运送番薯过来。
花管事从麻袋里拿个‌细长的番薯递过去，说：“陶陵长，帮我烤个‌番薯。”
等灶洞里溢出番薯的甜香味，屋外的雨停了，改为下雪粒子。
陶椿开门出去，她抱臂往山上看，邬常安那个‌犟种还守在山上。落雨之前她跟他说等雨停了再开火烧陶，他不听‌，心急得要开火烧窑，急着要看结果。
猛地看见‌有人从山上下来，陶椿精神‌一震，她翘首等着。
渐渐的，人走近了，她看清只‌有三个‌人。
“陶陵长，邬管事还在山上烧窑，他让我们下来，他一个‌人留山上看火。”杜瘸子的兄弟说。
陶椿当着三人的面笑盈盈地说：“他心疼你们，你们就回屋歇着吧。”
等扭过脸，她脸上的笑落下来，气呼呼地嘀咕：“一个‌人守一夜，冻死‌你个‌犟种！”
骂归骂，她转身进厨房又张罗着拿暖瓶灌没喝完
的驱寒汤，等羊肉萝卜粉条汤煮好，她又新拿一个‌暖瓶装粉条汤，两个‌暖瓶放篮子里，摆好碗筷，碗里再放三个‌葱油花卷。
“你要上山送饭？你别去，喊个‌男人送上去。”花管事说。
“我不去。”陶椿出去喊大堂哥，让他替她走一趟。
山上，邬常安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他挑着担转运木炭，把炭屋里的炭挑到灶口‌的茅草棚里。
“就你一个人？另外三个呢？”
邬常安猛地听见声吓了一跳，他都没发觉啥时候来人了。
“先吃饭，弟妹让我来给你送饭。”大堂哥走进茅草棚里，说：“我今晚陪你守着。”
“别，我一个‌人就行，天‌寒地冻的，多一个人守着就多一个人受冻，做那冤枉事干啥。”邬常安接过饭篮放个不碍事的地儿，他立马赶人：“饭送到了，你下山吧，再晚一会儿看不清路了。”
“我给你做伴。”
“不用‌，之前烧窑也是我一个‌人，我忙得过来。”邬常安是真‌不要做伴的，要不然他就不会赶三个‌帮手下山。
“真‌不用‌我陪着？”
“不用‌不用‌，赶紧下山，别磨磨唧唧的。”邬常安很是嫌弃。
大堂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山了。
“弟妹，老三今晚一个‌人烧窑啊？我说我留下跟他做个‌伴，他还嫌弃，一直赶我。”大堂哥一下山就找上陶椿。
“随他吧。”陶椿不勉强，邬常安又不是小孩子，他的事他自己做主。
天‌色黑透，寒风大作，地上落的雨似乎结成了冰，黑天‌瞎火的，大伙儿不敢再在外面走动，吃过饭后各回各屋睡觉。
夜半，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停了，轻盈的雪花裹着寒风落下。
一觉醒来，天‌地一大白。
邬常安恍然听‌见‌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靠近，他走出茅草棚，看见‌陶椿拄着拐上来，她穿着狐裘，口‌吐白雾，见‌着他狠狠瞪他一眼，他不由笑了。
“昨夜没鬼来捉你？”天‌亮了，陶椿才‌敢对他说这话。
“还真‌有野鬼想来捉我，我说我是有鬼的人，那个‌鬼能在青天‌白日行走，野鬼就吓跑了。”邬常安笑眯眯道。
陶椿白他一眼，她举起拐棍敲他一下，恨恨地骂：“犟种，冻死‌你算了。”
邬常安揽着她走进茅草棚，茅草棚三面有草捆堵着，另一面对着灶口‌，虽说不暖和但也不冷。他让陶椿坐灶口‌烤火，问她吃没吃早饭，暖瓶里还有粉条汤。
陶椿一起床就上山看他，她上山的时候厨房里还没人，哪儿吃过早饭。见‌暖瓶里的粉条汤还是热的，她倒一碗捧在手上吃，这一路走上来，她的手和脸都冻僵了，也灌了半肚子的冷风。
邬常安摸一下她身上的狐裘，这是他一针一线缝起来的，狐狸毛又长又软，颜色也好看，穿在她身上真‌好看，比狼皮袄好看多了。
“以‌后有机会再换十来张狐狸皮，我再给你做一身狐裘。”他说。
“行。”陶椿也喜欢狐裘，好看又暖和，还比狼皮袄轻便。
雪又下起来，陶椿就没再下山，她陪邬常安烧窑烧到午时停火才‌下山。
邬常安昨夜没合过眼，他下山后吃顿饱饭，回屋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后半夜才‌醒。
陶椿睡梦中感觉有人在亲她，她一睁眼，腿心乍然发酸发胀，她下意识抬腿攀上男人的腰，混沌之中陷入一波潮热的浪潮。
夫妻俩折腾到天‌明，陶椿听‌到做饭的婶子开门出去，她又哆嗦着睡过去，睡前交代吃早饭不用‌喊她。
等她再醒来，外面还在下雪，她一时分不清是啥时辰。
大雪天‌，大伙儿没事做，吃饱了就是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陶椿走进雪地里，她蹑手蹑脚走出去，刚出院门就看见‌三五个‌人从山上下来，她断定其中有邬常安。
不出她所料，邬常安一大早就往山上跑，陶窑冷却九个‌时辰可‌以‌开窑了，他带人上山砸开窑门，迫不及待地钻进窑里查看陶槽的情况。
“陶陵长，跟你汇报个‌好消息，这一窑陶槽烧成了，没一个‌烧毁的。”邬常安激动地高声吆喝。
陶椿道一声恭喜，为了这个‌圆形双轨槽，他忙前忙后一个‌多月，日里忙夜里想，一心扑在这上面，慰劳媳妇都变得敷衍，今天‌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也松一口‌气，守活寡的日子不好过。
“这一个‌多月来太不容易了，邬管事，你太厉害了。”陶椿为他鼓掌。
邬常安脸上一烫，他给她使个‌眼色，还有其他人在呢。
“那个‌……”杜瘸子的兄弟还没娶媳妇，见‌人家两口‌子说亲热的话，他满脸不自在。他脚尖一撇，急切地说：“那啥，我们去油坊帮杜管事榨油。”
另外两人跟着他快步跑了。
邬常安这才‌喜笑颜开地扬起嘴角。
“你吃饭了吗？”他问。
陶椿摇头‌，她转身进厨房，嘀咕说：“这是啥时辰？厨房里也没人。”
“距我们吃完早饭估计不到一个‌时辰，具体啥时辰我也不清楚。对了，做饭的两个‌婶子说下雪天‌没事做饿得慢，从今儿起一天‌只‌吃两顿饭，谁要是饿了就烤番薯填肚子。油坊的五个‌人能多吃一顿，她俩早上会多煮半盆粉条汤，榨油的人要是饿了，自己生火热一热。”
陶椿还没过过一天‌两顿饭的日子，不过她也没法挑剔，专门安排两个‌做饭的婶子是为给制陶、榨油的陵户行方便，眼下除了榨油的五人，其他人都闲得拥被睡大觉。这种情况下，两个‌婶子还愿意一天‌两顿地做大几十人的饭菜，已经是心善。
大雪下了五天‌，积雪已漫过小腿肚，厨房里能吃的菜都吃完了，两个‌婶子做饭一顿比一顿敷衍，到了后来不是煮番薯粥就是酱油汤煮粉条。
故而雪一停，虎狼队和平安队就收拾行囊急匆匆要离开。
花管事也要带人回陵，离开时把定远侯陵的十四个‌陵户也捎上。
“陶陵长，这下只‌剩油坊的五个‌人还住在这儿，人少做饭方便，到了饭点他们自己做饭，我跟你柔婶子先回去。”两个‌做饭的婶子也着急回陵。
陶椿点头‌，她转过头‌去找杜星，问油坊要不要关门。
“没榨完的花生等明年开春再来榨。”她提议。
“年前不是还有个‌集市，不剩几日了，我们再多坚持几日，能多榨一千来斤油。”杜星没打算回陵，陵里的作坊完成任务了，制陶的任务也收尾了，独他的油坊没有显眼的成绩，这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这种天‌回陵也没事做，除了一天‌三顿饭就是烤火睡大觉，这种日子过上一个‌月，身上长一身肥肉，还不如留在这儿榨油。这是个‌力气活儿，干起来还不冷，出一身汗浑身轻松。”杜星也是这么跟油坊的几个‌人说的，这会儿又说一遍，借以‌掩饰他心里的迫切。
陶椿看邬常安一眼，问：“我俩要不要回去？”
“回，你俩要回去。”杜星抢话，“邬兄弟，你回去也别闲着，赶紧带人做榨油机。你再给我添一个‌榨油机，我过年拎肉上门给你拜年。陶陵长，你回陵催陵里的人继续剥花生，可‌别让人偷懒。”
他听‌李渠跟陈青榆商量着要安排陵里的闲人砍竹子编睡巢，他得跟他们抢人。
“行。”陶椿答应下来，“那你们几个‌人住在山谷里可‌得小心，防着野猪岭的野猪会过来。”
“这才‌头‌一场雪，停了要晴好几天‌，太阳一出雪就化了，野猪不缺食，不会离开野猪岭。”杜星有近十年的巡山经验，这方面他心里有数。
陶椿闻言没有可‌担心的了。
“等我回去，我让胡青峰赶牛拉竹排给你们送肉送菜过来。”出门时她又说一句。
“这是要紧事，明天‌就让他送。”杜星交代。
陶椿和邬常安回屋收拾行囊，床褥被子枕头‌啥的就不用‌带回去，二人随便收拾点东西，出门喊上花斑狗，踩着前人的脚印离开山谷。
*
“媳妇，抱两床褥子出来，爹娘回来的时候盖着褥子回来，免得挨冻。”姜二哥喊。
“爹娘早该回来的，非要等你去接。”姜二嫂心有埋怨，她把被褥塞麻袋里，嘱咐说：“爹娘要是想留在红玉家过年，你就随二老的意，可‌别把人强带回来，路上要是冻病了，我可‌不伺候。”
“老二，要开动了，你快点。”姜大哥喊。
“来了来了。”姜二哥扛起装被褥的麻袋，拔腿就跑。
康陵也有十八个‌陪葬陵，眼下十八个‌陵的陵户都赶着牛群聚在帝陵，牛群蜿蜒三四里，牛拉竹排上摞着一袋袋鼓囊的麻袋，裹成熊的陵户坐在麻袋后面，只‌等一声令下就动身。
“都准备好了？”康陵的山陵使问。
“我清点过，都准备好了。”帝陵的陵长说。
“你辛苦走一趟，把人齐全地带过去，再齐全地带回来。”山陵使拍拍他的肩膀，嘱咐说：“从惠陵的帝陵借道，我跟惠陵的山陵使去过信，你们过去，他会安排人带路，走惠陵修
好的路过去。据他所说，这条道最‌平坦最‌好走。”
惠陵开辟集市的时候，山陵使就跟康陵的山陵使打过招呼，意思‌是他们要是不嫌路途遥远，欢迎康陵的陵户去安庆公主陵赶集交换山货。
康陵的山陵使得到信后差人去离他们最‌近的贤王陵打探消息，得知这个‌集市深受惠陵各个‌陵的欢迎，番薯换粉条的生意最‌红火。他琢磨着康陵的陵户就是大老远驮番薯过去，估计也要排在惠陵各个‌陵后面，不如就等下雪后集市冷清了，他再安排康陵各个‌陵带着货物一起过去，山货放在安庆公主陵寄卖，粉条和花生油可‌以‌等明年开春再去拿。

第244章 培养小核桃 有滋有味的日子
猪嚎声猛地从‌山上‌传下来，盘在牛棚里睡觉的狗嗖的一下睁开眼睛，黑狼黑豹不等弄清情况，下意识冲出去狂叫。
“是杀猪的。”邬常顺跟狗解释，“消停消停，不是野兽来了。”
黑狼黑豹瞧都不瞧他一眼，撒开四条腿扑进雪地，一股脑往养牲口的山上‌跑。
邬常顺摇摇头，他把豆杆抱进牛棚喂刀疤脸，豆杆是香杏送来的，她大嫂为做黄豆酱，今年‌种了四亩黄豆，收了豆子之后，豆杆都送到邬家给刀疤脸当冬食。
花斑狗拴在柱子上‌，见人‌进来，它气定神闲地瞥他一眼，跟黑狼黑豹闻风而动的狂妄之态相‌比，它安安静静盘在草窝里，只有高高竖起‌的耳朵表明它也在关注山上‌的猪嚎声。
“在山里住了几天‌，又把自己当客狗了？”邬常顺走时也瞥它一眼，他养狗多年‌，一眼看穿它淡定下的拘谨和忐忑。
小‌核桃在院子里喊爹，邬常顺应一声，他关上‌牛棚的门，大步离开。
“爹，我小‌叔想‌跟你一起‌去山上‌分猪血，他问你去不去。”小‌核桃亮开嗓门传话。
“去，他人‌呢？”
“在屋里。”邬常安应声，他套上‌高筒靴，拉开门出来，说：“拿两个桶，我俩这就‌上‌山。”
又到杀猪的日子，恰好下雪了能冻肉，因着在山谷里过了几天‌苦日子，陶陵长一大早使唤邬管事去传话，让胡大管事今天‌多宰几头猪，家家户户多分点肉。
邬家兄弟俩提桶上‌山时，山上‌聚集一大群狗，陵里的狗估计来了□□成，盯着杀猪摊子等着捡拾掉落的肉渣。
“德兴叔，给我倒半桶干净的猪血，再‌割一坨五花肉，猪心猪肝也各来一个，我家今天‌晌午涮锅子。”邬常安从‌狗群中挤过去，问：“今天‌要宰几头猪？”
“十头，每家每户分三四十斤肉。既然你来了，你把你家的肉拎走，免得‌我们‌再‌跑一趟。”胡德兴操着杀猪刀，问：“你要哪一块儿？”
邬常安上‌手比划，胡德兴顺着他指的地方大方地划拉肉。
估摸着有三十斤了，邬常安收回手，说：“等猪都宰完了，要是猪蹄子没分完，你留一二十个给我，算是补上‌不足的肉。”
“行。”胡德兴没二话，猪蹄没人‌抢，到最‌后肯定能剩下来。
下山的路上‌，邬常安遇到李渠和陈青榆先后提桶上‌山，几人‌打个照面，不咸不淡地说几句，继续各走各的。
回到家，邬常安说：“我回来的时候遇到李渠和陈青榆也上‌山了。”
陶椿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这种事大伙儿心知肚明，赶在分肉之前上‌山，肯定是想‌分点好肉，或是多拿几斤。这是陵里人‌员分权的必然结果，有权的人‌必谋私，她想‌让人‌替她尽心尽力地办事，就‌得‌睁只眼闭只眼。
“我看看拿回来的是什么肉。”陶椿说。
“一块儿五花肉，一块儿后臀肉，半扇排骨，一挂猪肠子，猪心猪肺各一个，还有两根筒子骨。”邬常安拎走猪肠子，说：“我拿出去洗。”
陶椿把猪筒骨冲一冲丢陶罐里煮，排骨也剁两根丢进去，猪后臀肉切一半留下，余下的都拿出去埋雪里冻着。
邬常顺在院子里转一圈，出声说：“弟妹，有用得‌着我帮忙的地方你吱一声。”
“把陶罐端去堂屋，搁炉子上‌炖着，炖骨头汤，我们‌晌午涮锅子。”陶椿说，她拿菜刀出去搁陶缸上‌唰唰磨几下，继而进灶房剁肉。
小‌核桃从‌堂屋里跑出来，她跑进灶房，声音清脆地问：“陵长大人‌，要我帮忙吗？”
陶椿看她一眼。
小‌核桃呲牙，她小‌步挪到陶椿身边，问：“婶婶，你剁肉做啥？包包子还是包饺子？”
“都不是。”陶椿担心手上‌的菜刀飞出去伤到她，她寻个事使唤道：“你去仓房把剩下的番薯粉找出来，喊你爹给你找个干净的陶钵，你用擀面杖把番薯粉捣碎，捣得‌像面一样细。”
“好嘞。”小‌核桃兴冲冲跑出去。
陶椿的注意力回到菜板上‌，猪后臀肉切块儿再‌切丁，接着她手起‌刀落，咚咚咚地剁肉糜，手上‌的菜刀几乎挥出残影。
不一会儿，小‌核桃和邬常顺一前一后进来，邬常顺帮忙把番薯粉倒陶钵里，小‌核桃跪坐在椅子上‌，手拿擀面杖趴饭桌上‌也咚咚咚地捣起‌来。
一柱香后，约三斤重的肉糜剁好，陶椿收刀活动胳膊，她去看小核桃捣的番薯粉，说：“这个样儿就‌行了，你去问问你娘，问她要不要来烧火。”
小‌核桃出门一吆喝，把她爹娘都吆喝来了。
陶椿把肉糜刮进陶盆里，一手拿勺子舀番薯粉往肉糜上‌撒，见人‌进来，她吩咐说：“生火烧水，水开就停火。”
邬常顺去舀水，姜红玉坐灶前生火。
“弟妹，你这是要做啥菜？”姜红玉问。
“番薯肉丸子。”
番薯粉拌进生肉糜里，拌成三分湿的肉团，锅里的水烧开再‌放置到不再‌冒泡的水温，灶里不再‌添柴，就‌用炭火煨着。
陶椿用虎口挤出肉丸子，转手用勺子把肉丸子放进开水锅里，见小‌核桃踩着小‌板凳趴灶台上‌看着，她跟小‌丫头说：“好好学着，下一个集市，我俩结伙去摆摊卖番薯肉丸汤。”
小‌核桃信以为真，她重重点头，眼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肉丸子。
姜红玉摸摸肚子，她长叹一声。
“咋了？”陶椿问。
“怀个孩子，我又要再‌过三年‌才得‌自在。”姜红玉心里有丝悔意，随着身子越来越笨重，随着集市越来越热闹，她时不时就‌要急一阵气一阵，看别人‌一日日东跑西跑过得‌热闹，她想‌做却做不来，实在是气闷。
“我也想‌去摆摊卖吃食，我不想‌一天‌天‌窝在家里。”姜红玉说心里话，她望着陶椿说：“去年‌我俩还商量着要跟巡山队一起‌进山巡逻，为此我俩有一阵天‌天‌早起‌去演武场射箭，你是做到了，我被落在家里了。”
陶椿笑两声，她摇头说：“你高估我了，我虽说在山里，可也没本事去巡山，这些天‌我在山里打转也只是守着陷阱逮猎物，或是弄点山货，弓箭挎在肩上‌没用几次。”
姜红玉没接话，她自个清楚她羡慕陶椿的自在。
“生完这个孩子，我再‌也不生了。”姜红玉下定决心，同时心里还有个念头。
屋外突然响起‌狗吠声，小‌核桃跑出去看一眼，说：“是胡二管事来送肉了。”
胡家全挑着担子走进院子，他把肉筐递给邬常顺，说：“猪蹄倒下去，筐还给我。”
“这么多猪蹄？”邬常顺打眼一瞅，纳闷道：“十头猪的猪蹄都在这儿了吧？”
“对，猪蹄没弄干净，其他人‌懒得‌收拾，我小‌叔说你们‌想‌要，我就‌都给你们‌拿来了。”
陶椿从‌灶房走出来，问：“咋是你来送肉？”
“我大哥那没用的东西逮猪的时候被猪撞到下巴，牙咬到舌头咬出血了，话都说不顺溜了，他在家躺着，我替他挑两筐肉跑一趟。”胡家全没好气地说。
陶椿想‌笑，又觉得‌不大合适，她忍笑问：“伤得‌不严重吧？”
“流了不少血，好在舌头没咬掉，就‌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估计只能喝稀粥，真可怜。”胡家全笑出声。
邬常顺把肉筐还给他，客套地说一句：“晌午在我家吃饭？”
“行。”胡家全利索地答应，像是就‌在等这句话。
“灶房里在炖肉？我家今天‌晌午肯定没肉，我在你们‌家吃。”他说。
“婶婶，肉丸子飘起‌来了。”小‌核桃喊。
“洗手吧，都尝尝我做的新菜。邬常安呢？还在洗猪肠子？快来吃东西。”陶椿吆喝一嗓子。
“你们‌先吃。”邬常安回一句。
锅里浮起‌一层肉丸子，陶椿拿一摞碗，每碗盛两勺，一锅番薯肉丸子就‌分完了。
“酱油和醋都在这儿，想‌吃什么味自己调。”陶椿端一碗坐板凳上‌吃，番薯粉煮熟后变得‌透明，裹在粉里的肉微微泛粉，整颗肉丸子呈现晶莹剔透的粉，嚼的时候劲劲的，又弹又嫩。
“好甜呀！”小‌核桃一脸的惊喜，随即又疑惑地问：“婶婶，你在肉里加蜜水了吗
？我好像没看到。”
“没有，只加了盐。猪是才宰杀的，肉新鲜，番薯粉又锁住肉的鲜味，所以吃着是鲜甜的。”陶椿解释。
“锅里还有吗？这是咋做的？我回去也让我媳妇煮一锅。”胡家全已‌经把肉丸子吃完了。
陶椿把做法复述一遍，她交代说：“再‌做粉条的时候，你留二千来斤番薯粉，年‌底的时候跟粉条一起‌分下去。明年‌开集的时候，这道菜能摆摊卖。”
“不是说我俩结伙卖吗？”小‌核桃不高兴。
“我俩只有四只手，集市上‌有多少人‌？最‌少也是一百八十个人‌，我俩就‌是不睡觉也忙不过来。”陶椿屈指敲她一下。
胡家全往锅里看一眼，锅里只有水，盆里还有生肉糜，他放下碗，说：“你们‌忙，我回去了。”
“这就‌走了？这不是晌午饭，我们‌晌午涮锅子，骨头汤都快炖好了。”陶椿留客。
“我要趁肉还新鲜，也学做番薯肉丸子，我家的三个孩子指定喜欢吃。”胡家全走出灶房，迎面看见邬常安端着一盆猪肠子进来，他打招呼说：“走了啊。”
“不在这儿吃饭？”
“已‌经吃了。”胡家全挑起‌两个空肉筐，快步走进雪地里。
陶椿把留给邬常安的肉丸汤放桌上‌，交代他洗完手就‌来吃，她继续挤肉丸子。见小‌核桃又趴过来，她趁机说：“小‌邬陵长，你太小‌气了，做大事的人‌是要把手里的肉分给手下的人‌吃，再‌不济你吃肉的时候也要让手下的人‌喝到肉汤，哪有把肉煨烂在锅里也不让旁人‌吃的。”
小‌核桃一点就‌通，她眼神飘忽，不肯接话。
“只想‌占好处，不想‌把好处分出去，可没人‌会服你的，到时候你连个管事都当不上‌。”陶椿继续说，“你还小‌，我不逼你做保证，也不要求你改正，你把我的话记牢，以后念书明理了再‌好好想‌想‌。”
小‌核桃点头。
邬常顺和姜红玉相‌互看看，两人‌都没出声。
先后又煮两锅肉丸汤，陶椿着手炒火锅料，这次涮锅子用骨头汤做汤底，熬煮两滚后，烟囱香得‌都能掰下来干嚼了。
冻得‌半硬的五花肉切薄片，猪血切一大钵，加之邬二叔昨天‌送来的冻豆腐和黄豆芽，一家老小‌坐在暖意融融的灶房里，围着炉子吸着气吃又香又辣的肉锅子。
姜父姜母老两口吃不了太辣的，二老佐着肉丸汤，一口薄得‌透光的五花肉，再‌接一口鲜甜的肉丸子。
公主陵的猪养得‌好，只要能忍住辣，五花肉越嚼越香，醇厚的牛油都盖不住猪五花的油香。肉煮久了，肥肉发软，瘦肉微微发硬，像是搁置了一夜的杀猪菜，肉片被汤汁浸透，越发有滋味。
锅里的菜渐渐见底，兑上‌水再‌下半瓢粉条，伴着碎豆腐碎猪血和软烂的豆芽一起‌吸溜下肚。
一顿饭吃完，每个人‌都吃出一头的汗，邬家兄弟俩甚至脱了袄。
“这顿吃得‌舒服，身上‌暖和了，也不觉得‌重了。”姜父说。
“鼻子都给我辣通气了。”姜母笑。
“爹，娘，住我这儿舒服吧？”姜红玉没忍住问，“明年‌还住我这儿吧，我大哥二哥的孩子都大了，你俩帮我看看孩子。”
姜父姜母脸上‌的松快劲没了，二老一脸的为难。
“我没公婆，你俩要是不给我搭把手帮帮忙，我只能守在家里养孩子。你们‌也看见了，公主陵眼下一日比一日热闹，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要是在家养三年‌孩子，等孩子能丢手，陵里的事我完全插不上‌手了。”这是姜红玉一两个时辰前才生起‌的念头，她一时情急，没忍住当众说出口。
“我跟你娘想‌想‌。”姜父推托道，“再‌说这事我也要跟你大哥二哥商量。”
“我跟我大哥二哥说。”姜红玉说。
“等见到面再‌说。”姜母笑一下，说：“你吃了不少，趁身上‌还暖和，叫女婿扶你出门走走。”
“我来洗碗。”邬常安站起‌来，他问陶椿：“猪肠子和猪肺炖上‌晚上‌吃？”
“炖上‌吧，晚上‌做猪肺猪肠粉条汤。”陶椿说。
狗在外面扒门，陶椿想‌起‌要喂狗，她舀半盆清水放火炉上‌，打算把剩下的猪血热一热喂狗。
然而水还没烧热，黑狼黑豹又风风火火地狂吠着跑出去。
“好大的动静！牛群下山了？”陈青云慌张地跑出门，他跑上‌山谷，迎上‌一长溜看不见尾的牛群踏雪而来。
好！清闲的日子没影了！陈青云心想‌。

第245章 上下一心 居安思危
绵延三‌四里‌远的牛群声势浩大地踏进安庆公主陵，动‌静大得把大半个陵的人都震出来了，正好帮远客接手卸货事宜。
陈雪引着一个黑兔皮覆面的高‌壮汉子走到陶椿面前，她介绍说：“这就是我们陵的陶陵长。”
男人身上的狼皮袄上凝着细密的冰霜，脸上的黑兔皮更是被冰珠严密覆盖，他‌扯下时，陶椿看见一串冰珠噼里‌啪啦落在雪地里‌。
“你们辛苦了。”她说一句。
“的确辛苦，这一路比我们想‌象得难行，也比我们预料得寒冷。”男人说，“陶陵长，我们是从康陵过来的，我是帝陵的陵长，姓安。我们路过惠陵的帝陵以‌及定远侯陵时，听说贵陵有专门接待外客的房屋，能否先把我们安置进去？再请贵陵的大夫移步上门看看，我们这一路冻得不‌轻，我担心有人会得寒病。”
陶椿无所不‌应，她招手让陈雪过来，说：“这是我们陵的陈管事，安置外客的事由她负责。陈管事，你立马带人先把远客安置下去，再请龚大夫开副驱寒汤，让各家各户熬一锅给客人送去。澡堂也生火烧水，今天火不‌熄，方便‌冻僵的人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陈雪应下，她观康陵的陵户运来的货物不‌少‌，她们陵能从中大赚一笔，故而大方一回，说：“正好今天杀猪了，家家户户不‌缺荤食，我交代下去，今晚我们请康陵的陵户吃晚食，免得他‌们还要拖着冻僵的身子烧火做饭。”
陶椿点头，又补充说：“让大伙儿把家里‌的暖瓶拿出来先给外客用，方便‌他‌们喝热水。”
陈雪“哎”一声，见陶椿没有再交代的，她立马转身跑进人群。
安陵长听得不‌明不‌白，但能看出陶陵长以‌及这个陈管事热情的态度，好似他‌们真是公主陵的远亲，饭食住宿一应安排妥帖。
“多谢陶陵长。”他‌道声谢。
陶椿笑着颔首，她不‌说虚的，比个手势说：“安陵长随我回家吧，我家也有空闲的房子，是三‌个单间，之前山陵使过来就住在那处。我大嫂是你们帝陵的姑娘，不‌晓得她兄长有没有过来，要是来了，他‌们跟你一起过去，你也有个传话跑腿的。”
正好邬常安和邬常顺找到姜家兄弟俩，四人先后走出人群，陶椿跟二人打个招呼，随即带人离开。
安陵长满心纠结，人是跟陶椿走了，心还落在混乱的队伍里‌，陵户的安置问题是解决了，但他‌们带来的货又怎么‌办？直接落在公主陵的陵户手上？会不‌会出问题？但他‌又不‌好说出口，像是小人之心，他‌
只能盼着康陵的陵户没有冻僵脑子，留些人盯着货做好交接。
陈雪已经清点好人数，胡青峰也清点清楚牛的数量，牛有二百七十‌八头，人只有一百四十‌四个。二人迅速定下主意，一百四十‌四个人分散开住进四十‌七个土屋，每个土屋住三‌到四个人，绰绰有余的地方正好拿来堆货。
“我们陵的人站出来，别急着卸货，每家每户领走三‌到四个客人。”陈雪快步走，边走边喊，继而高‌声宣布：“康陵的陵户听着，你们各赶两头牛拉着货跟我们陵的陵户回家，你们带来的货不‌离你们的眼，跟着你们一起住进屋里‌。”
几句话反复重复，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于是公主陵的陵户纷纷派出个人去排队，从前到后依次领走康陵的陵户、牛和货物。
陈青云的家离这儿最近，他‌率先领走四个客人和八头牛，“这处山谷只有我们一家，房屋盖得大，地盘也阔，你们的牛要是不‌想‌送去山上，留在这儿也行，不‌过你们要自‌己操心喂食。”
康陵的四个陵户冻得说不‌出话，只能含糊地支吾几声当做回应。
从山坡上下来，陈青云远远看见雪娘站在家门外，他‌高‌声喊：“雪娘，把澡缸烧起来，再煮一锅驱寒汤。”
雪娘当即回屋喊儿女，她安排女儿去灶房煮驱寒汤，安排儿子去澡堂烧灶，她则是换双鞋端着烧得正旺的炭盆绕去土屋开门。
“你们进去烤火，我来卸货。”陈青云说。
这一幕先后在公主陵的各家各户上演，一直到天际出现暮色，公主陵才重回两个时辰前的安静。
陈雪带着她两个兄长挨家挨户转一圈，确定没有疏忽和遗漏，她让两个哥哥先回家，她要去陶陵长家汇报扫尾事宜。
“大哥你先回，我陪三‌妹走一趟，免得李方青那坏种再来纠缠她。”陈二哥说。
“没事，他‌奈何不‌了我，顶多气急败坏地说些不‌好听的话，我不‌往心里‌去就行了。”陈雪心里‌清楚她如今在陶陵长手下做事，只要她态度不‌松懈，李方青就是再气也不‌敢冲她动‌手，更不‌敢强迫她。不‌然她只要去陶陵长那里‌告一状，李方青就得脱一层皮。
“天要黑了，还是让你二哥陪你走一趟。”陈大哥替她做决定，他‌劝道：“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别太心大，你断定他‌不‌会狗急跳墙强掳你回去是考虑到他‌是你孩子的爹，会顾忌孩子的心思。可你也是他‌孩子的娘，他‌要是断定你顾忌孩子不‌会跟他‌闹翻，更不‌敢坏他‌的名声，你说他‌敢不‌敢动‌你？”
陈雪沉默一会儿，说：“二哥陪我走一趟吧。”
兄妹俩前往邬家的路上，陈二哥问她不‌再跟李方青做夫妻，以‌后还要不要再改嫁。陈雪当即摇头，她疯了才改嫁，她如今住在娘家别提多舒服，她是管事，忙不‌过来的时候兄嫂能替她处理事，为此兄嫂对她都没意见，对她的孩子也没意见，她还改嫁去另一个男人家里做什么‌。
陈雪跟李方青撕破脸就是厌烦了男女关系，当初和离离家时二人商定的是表面和离，私下还是夫妻。但近半年陈雪觉得丈夫对她来说完全没用，婆家的事对她来说是累赘和掣肘，她对婚姻和男女关系看得也越来越淡，故而她再三找借口不再跟李方青往来。这男人最近估计是看出她的心思，三‌番五次借机纠缠，她干脆就把和离坐实‌了。
靠近陶陵长家，兄妹俩停止闲聊，她家的狗跑出来叫两声，不‌一会儿，有人出来查看情况。
“邬管事，你跟陶陵长说一声，按她交代的，远客都安顿好了。我过来说一声，免得她还惦记着。”陈雪言辞简洁地说。
“你们进来说吧，看她有没有想‌问的。”邬常安说。
等二人走进院子，他‌又改口说：“我家正在吃饭，你俩也来吃点，从晌午忙到现在，你们估计也冻透了，吃点热的暖暖肚子。”
陈雪闻言当即止步，她转身就要走，然而她二哥被邬常安拽住了。
“我们回去吃，家里‌也做好饭了。”陈二哥苦笑。
堂屋门打开，陶椿探出头说：“咋还没进来？饭都盛好了，我一听狗叫，就晓得是你来了。快进来，安陵长也在，陈雪你正好跟他‌说说是如何安顿康陵陵户的。”
陈雪不‌再推辞，她跺跺鞋上的雪，先一步进门。
邬家的晚饭是猪肠猪肺粉条汤，猪肠猪肺炖了一下午，停火时软耙，邬常安把猪肠猪肺切块儿的切块儿，切片的切片，晚饭时煮一锅酸笋粉条汤，猪肠猪肺当浇头吃。
陈家兄妹俩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热汤烂肉吃一碗，随后简略地交代一下对康陵陵户、货物和牛群的安排，随着二人一句接一句的复述，安陵长悬着的心是彻底落地了。
等陈雪跟她二哥离开，安陵长感慨道：“难怪陶陵长敢撂挑子先行回家，原是有得力‌干将，贵陵的陵户也上下一心，实‌在是难得。”
“以‌后安陵长常来做客，你们只要人到，其他‌的不‌用担心。”陶椿说。
安陵长“唉”一声，他‌摇头说：“我这趟是吃了大苦头，一过晌路上的积雪就要化一层，雪堆变得塌软，竹排下陷。从康陵到惠陵，我们一路走一路给竹排清雪，真是又冷又累，差点就半道折回去了。等到你们的帝陵，帝陵又没足够的房子让我们住，牛群也得不‌到安置，我想‌了想‌，干脆夜里‌趁积雪冻硬了继续赶路。好在路过定远侯陵的时候勉强歇了一天，之后天黑又动‌身。”
“难怪你们能赶在晌午过来，我娘家在定远侯陵，我要是回娘家，每每都是黄昏才到。”陶椿说，“你们着实‌是辛苦，这趟过来多住些日子，等雪化了，路上干透了再回去。正好再有七八天又到开集的日子，到时候你们看看我们的集市如何。”
安陵长不‌关心集市，但保不‌准其他‌人动‌心，他‌想‌了想‌，说：“陶陵长，我跟你讨个话，你要是应了，往后我让我们康陵的陵户常来走动‌。我们康陵的陵户跟你们惠陵的陵户是不‌是同一个待遇？我们要是来换粉条换油，不‌会落在惠陵的陵户后面吧？”
“不‌会，这个不‌会。”陶椿担保。
“行，有你这句话，回头我把消息传下去，以‌后康陵的陵户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安陵长说。
免得山陵使又安排康陵一二十‌个陵一起行动‌，届时他‌免不‌了要带队，这个要命的苦差事他‌可不‌干了。
安陵长下午时在邬家的澡堂泡过澡，这会儿也不‌用再洗漱，他‌接过邬常顺递来的暖瓶，顶着夜风大步去土屋歇息。他‌这一路没睡过安稳觉，本以‌为躺在被窝里‌闭眼就能睡过去，没想‌到却‌睡不‌着，眼一闭是泡澡的澡缸，眼一睁是暖瓶模糊的影子……待心里‌打定主意，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隔天，康陵的陵户缓过劲，公主陵收到八万斤番薯、二万七千斤花生和三‌万六千斤米面，以‌及一千个澡缸和二千个暖瓶的订单。
积雪未化尽，公主陵又有温暖的落脚地，加之有一二十‌人得了寒病，牛也有冻病冻伤的，康陵的陵户就此住了下来。
随之，陶椿接到一千罐牛油火锅料的订单，花管事那儿又接到二千个火炉二千个陶网和二千个陶盘的订单，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少‌量的酒壶、油盐罐子、粮缸、碗碟之类的订单。
截止到年尾最后一个集市开集，陶器生意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
为防康陵的陵户反应过来后觉得开支过大，陶椿暗戳戳传话下去，让公主陵的陵户鼓动‌康陵的陵户过来赶集卖货，劝他‌们过来赚惠陵的钱粮，再拿这笔钱粮来换陶器和油，尽可能掐断康陵组建集市的苗头。
邬常安觉得她这个想‌法不‌实‌际，过个一两年，粉条的做法传进山里‌，康陵估计就不‌会再大老远过来换粉条。
“我觉得我的圆形双轨槽还能大卖一笔，康陵要是想‌办作‌坊做粉条，八成会买我们陵的双轨槽。”邬常安颇为自‌信，他‌手上剥着树皮，心里‌还惦记着制陶，他‌打定主意明年要多烧几个圆形
双轨槽，到时候卖给康陵，再赚一大笔。
陶椿认同他‌的话，粉条生意迟早会凋谢，陶器生意却‌是个屹立不‌倒的支柱，关键得推陈出新‌。
“陶器的样式还得再挖掘，我看来年再添个鸳鸯锅就不‌错，涮锅子的时候一边是清淡的骨汤一边是火辣的牛油汤。”话落，陶椿放下捣粉的擀面杖，她起身出门，说：“我去找花管事，你在家忙着。”
花管事这会儿在年婶子家烤火，陶椿找来把她的想‌法告诉她，年婶子闻言唏嘘道：“幸亏让你接手当陵长，这半死的陶器生意在你手上又盘活了。年底祭祀的时候，我得跟公主多祷告祷告，也给老姑母多烧三‌柱香，还是她眼睛毒，她选你没选错。”

第246章 年底最后一个集市 不回娘家
腊月十四，天色阴沉沉的‌，陶椿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天，以为又要下雪了‌，她琢磨着要是今天下雪，明天的‌集市上估计没多少人。跟她一样犯愁的‌还‌有康陵和‌公主陵的‌陵户们，尤其是康陵的‌陵户，所有人都暗暗祈祷这场雪再晚几‌日下来‌，他们带来‌的‌冻鱼、菜蔬、酸菜以及山货还‌剩一大半没卖出去。
大概是老天赏脸，临近晌午的‌时候，云层里散落一层薄薄的‌金光，等‌陶椿吃完午饭，屋外金光大盛，天晴了‌。
陵里响起一阵欢呼声，紧接着，不用磨番薯的‌陵户们纷纷走出家门，齐聚到演武场布置集市。为挡寒风，草捆、兽皮、篾席、稿卷齐上阵，在陵殿外的‌青石路和‌演武场上搭出“挡风墙”。
陵里的‌狗突然冲山上吠叫，陈青榆立马停下手上的‌活儿，带七八个人熟练地上山迎接客人。
如上个月的‌集市一样，最先抵达的‌是后妃陵，不一样的‌是这趟后妃陵的‌四十二个陵户中有十二个妇人，她们十二人冒着严寒前来‌只为摆摊卖吃食。
陈雪刚安顿好‌后妃陵的‌陵户，来‌不及喝口热水缓口气，西北边又响起狗吠声，她估摸着是帝陵或定远侯陵的‌陵户过来‌了‌，故而安排她两个兄长去接应。
是定远侯陵提前半天赶来‌，昨天下午出发，这会儿才到。
陶青松挑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竹筐直奔邬家，还‌没进门听‌到屋里咚咚咚的‌剁肉声，他吆喝道：“晓得今儿有客来‌？在炖肉？”
小核桃放下擀面杖跑出来‌，她惊喜道：“是陶舅舅！陶舅舅，你咋今天来‌了‌？我婶婶还‌说你们要明天早上到呢。我桃姨呢？她来‌了‌吗？”
“没来‌，天太‌冷，不让她跟来‌受冻。”陶青松挑着担子走到檐下，见陶椿握着刀出来‌，他解释说：“念着康陵的‌陵户还‌没走，我大舅兄安排我们早一天过来‌，多卖点菜。这是爹娘让我给你送来‌的‌，想着你今年估计不得闲回去，就没等‌你回去杀鸡宰鹅，半月前下雪就把家里的‌鸡和‌鹅宰杀了‌大半，这是熏过的‌。还‌有六十斤松子，你记得给你姑姐和‌邬二叔两家分一些，爹娘之前过来‌，这两家请他们吃过饭。对‌了‌，我妹夫呢？叫他跟我走一趟，我还‌给你们带来‌四捆松枝和‌一麻袋松塔，他去挑回来‌，我还‌有事，没空再过来‌。”
陶椿听‌他说一长串的‌话，看他又急着走，想留他喝口热水都不行，她只能送他出去，边走边说：“你妹夫跟他大哥都在演武场上搭挡风墙，你过去看见人交代一声就行了‌。春仙大哥来‌了‌吗？你跟他晚上来‌我这儿住，你俩睡我们隔壁的‌屋，土屋里面住着康陵的‌人。”
“晓得晓得。”陶青松见演武场上好‌似已经‌做上生意了‌，他顾不上再多说，急得拔腿就跑。
陶椿转身回屋，她顾不上看娘家送来‌的‌东西，她急着剁肉拌粉做番薯粉肉丸汤，打算晚一点去摆摊卖晚食。
灶房里，姜红玉烧火，姜父姜母带着小核桃捣番薯粉，陶椿实在缺帮手，把老、少、孕妇都用上了‌。
“爹，你跟我大哥二哥是咋商量的‌？他俩对‌你跟我娘住在我这儿帮我带孩子没意见吧？”姜红玉不拿陶椿当外人，她毫不避讳地问。
“陶陵长？”外面有人喊。
陶椿放下刀快步出去，是后妃陵的‌陵户过来‌送炼化‌的‌牛油，一共四大坛，合计三百六十斤。她回屋写收据，二人把四坛牛油挑进院子里，走进院子才发现檐下的‌稻草窝里埋着一只狗，只有一个嘴筒子和‌两只狗眼‌露在外面。
“这狗咋回事？不声不响的‌，猛地看见吓我一跳，还‌以为死了‌。”
陶椿拿收据出来‌，解释说：“拴着呢，它不高兴，在生气。”
两个陵户顿时理解了‌，其他的‌狗都在外面跑，独它拴在家里，不怪它不高兴。
两个陵户离开，陶椿回灶房继续剁肉，进门见姜红玉嘴角含笑，就晓得她把两个老人留下来‌了‌。
“大侄女，以后我们住在这儿可要麻烦你了‌。”姜母带着点讨好‌地说。
“可别这么说，分明是我大哥大嫂麻烦你们，带孩子可不是个轻松事。”陶椿头‌也不回道，“你跟我大伯住这儿，我大嫂以后能给我帮忙，这是减轻我的‌负担，我该谢你们才是。”
姜母闻言，心里最后一点不踏实也没了‌。
肉剁成糜，番薯粉捣得细如面粉，锅里炖的猪骨汤也出味了‌，陶椿把猪筒骨捞出来‌，让小核桃给花斑狗送去，她把骨头汤舀进两个坛子里，洗锅烧水准备氽肉丸。
肉糜用过半，邬家兄弟俩挑着四捆松枝和‌一袋松塔回来‌，他二人还‌带回四个送牛油的‌人。定远侯陵在半月前宰牲口分肉，牛油炼制八罐，合计五百斤。
陶椿盛四碗肉丸汤请娘家人吃，她安排邬常安先把火炉和两坛大骨汤挑过去，再过小半时辰，她就过去摆摊卖肉丸汤。
天色越来‌越晚，公主陵里越来‌越热闹，陵殿外的青石路上全是卖吃食和菜蔬的‌，演武场四周是摆摊卖山货、野物、粮食和皮袄棉鞋的‌摊子。
青石路的‌西北侧用牛皮、羊皮和‌狼皮缝在竹竿上连接成半人高的‌皮墙，演武场四周用草捆、苞谷杆、篾席、稿卷等‌东西围成一圈。陶椿过来‌时见青石路上火光点点，演武场上空烟雾缭绕，她走近一看，才发现摆摊的‌陵户们在演武场中间生一大堆火烤火。
“这些牛皮哪来‌的‌？”陶椿退回到青石路。
“后妃陵带来‌的‌，是为了‌卖，我们先拿来‌用，顺便帮他们卖，散集的‌时候再交给买家。”邬常安说。
“今天来‌了‌几‌个陵……”话还‌没落，西北边响起狗吠声，是帝陵的‌陵户过来‌了‌。
帝陵是今天最后一个赶来‌的‌，也是第五个，等‌他们安顿好‌，夜色落下，一行饥寒交迫的‌人脚步匆匆赶来‌，火速扑向热意涌动的‌摊位。
“这是啥肉？”
“貉子肉，来‌一碗？这东西等‌闲在陵里见不到，人多就跑，我们是过来‌的‌路上遇见的‌，一共就射到三只，这是最后一点了‌。”后妃陵的‌陵户介绍，又指着旁边的‌铁锅说：“这是牛油氽兔肉，已经‌卖完两锅了‌，兔肉又嫩又香，买到手绝不后悔。兔肉锅隔壁是野驴肉，炖了‌半天，软烂的‌很。”
帝陵的‌人一听‌，价都不问，纷纷递出碗让舀肉。
陶椿拿肉丸汤过来‌换野驴肉，见状心‌中立马又有个主意。
“陶陵长？你这是……”安陵长端着碗过来‌，他一两银子买三碗肉，前两碗已经‌吃完了‌，这会儿过来‌盛第三碗。
“我来‌换野驴肉。”
掌勺的‌妇人听‌见，她推开面前的‌碗，探身说：“陶陵长，饭钵给我。”
一钵肉丸汤换一钵野驴肉，邬常安又从他堂妹那里换到一碗卤鸟，小核桃和‌她爹各换到一盘蒸饺一钵油糕，四人各盛半碗肉丸汤，蹲在长板凳旁边吃。
“要是天天都能开集就好‌了‌。”小核桃吃得满嘴流油，她觉得这种日子可太‌好‌了‌，人多热闹，吃食也多。
邬常顺给她挟一坨野驴肉，让她安生吃饭。
驴肉有“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之说，驴肉色似牛肉，炖熟了‌也是深红色，又比牛肉肉质嫩，嚼的‌时候有弹性，像是把子肉肥瘦相‌接的‌地方，也像黑熊肉的‌口感。陶椿这是头‌一次吃野驴肉，她翻来‌覆去把自己吃过的‌肉拿出来‌做对‌比，深觉驴肉最美味。
邬常安还‌吃热了‌，他扯开颈前的‌扣子敞敞风，说：“不晓得驴肉和‌鹿肉哪个更补。”
“过些日子就能知道。”邬常顺说，虎狼队和‌平安队各分出一半的‌人，前两天已经‌进山去寻找鹿群的‌踪迹。
“吃饭呢？陶陵长，我来‌舀一碗肉丸汤，吃兔肉辣到了‌。”花管事走到摊前说。
陶椿让她随意舀，“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回头‌在陶器种类上补上一种吃饭的‌餐盘，有胳膊这么长，内部多分些小格子。像这种集市，拿着那种盘
，一盘可以装好‌几‌个菜。”
“对‌对‌对‌！这个可行。”花管事激动地拍腿，“等‌开年雪化‌了‌，我把这种陶器排在首位，先烧几‌窑。”
“不用太‌多，一窑就够了‌，一窑烧上千个就足够了‌。这种餐盘不卖，放到土屋里免费给来‌客用，算是继暖瓶后又一个惠利。”陶椿言明，担心‌花管事不愿意，她补充说：“这种餐盘在家里用处不大，除非是旁处也有集市生意。以后要是旁处也有集市，这种餐盘会是我们公主陵的‌一个特色。”
花管事恍然，她下意识说：“那这种餐盘只烧一窑，我们不往外卖，有人买也不卖。”
“你做主。”陶椿说。
“肉丸汤是不是在这儿买？”有客来‌了‌。
邬常安放下碗筷去接待，顺道给邬千蕊拉一单生意，一大碗肉丸汤加一大碗卤鸟和‌五斤风干鸟肉一共是一两银子。
明月被雾气挡住了‌，夜色一沉，沉湎在吃喝中的‌陵户骤然醒神，顿起心‌思拉生意。
青石路上的‌人渐渐少了‌，炉子里的‌火苗也愈发微弱，锅里的‌吃食差不多都卖空了‌，陶椿她们开始收摊子。
青石路上的‌摊子一撤，演武场上的‌摊子陆陆续续也撤走了‌，热闹的‌尾声消散在夜风中，风吹散热气和‌油烟味，夜又安静下来‌。
之后的‌一天不再有外陵的‌陵户赶来‌，好‌在有康陵的‌陵户在，倒也不显得松泛。陶椿没再出门摆摊，她连忙两日，把五个陵送来‌的‌牛油全部做成火锅料，用火锅料抵偿牛油后，余下的‌都卖给康陵，然而还‌差三百罐，康陵的‌陵户承诺他们下次再来‌会送牛油过来‌。
腊月十八，天越发阴沉，定远侯陵、后妃陵、安王陵、福安公主陵和‌康陵的‌陵户先后急匆匆离开，只有帝陵的‌陵户还‌留在公主陵，他们要等‌下雪，地上的‌积雪厚了‌，方便赶牛拖着竹排运油回去才动身。
“陶陵长，明年二月再会。”安陵长坐在牛背上挥手，“留步，我们走了‌。”
“一路顺遂。”陶椿停下相‌送的‌步子。
康陵的‌陵户原路返回，此趟跟定远侯陵同路，定远侯陵让他们先行，等‌候的‌间隙，陶青松再一次问陶椿年底回不回家。
“你不如回家过年，妹夫要是走不开，我来‌接你也行。”陶青松劝。
陶椿不打算回去，定远侯陵眼‌下是一滩浑水，她回去了‌指定没法清净，她不想平生忧愁。忙碌一年了‌，她要安安生生地歇两三个月。

第247章 身体壮如牛，逍遥赛神仙 颁奖大会
落雪时，康陵的陵户抵达定远侯陵，他们在陵里过一夜，次日继续赶路，回‌程的路上没在帝陵停留，远远绕路过去，直接走了。
这场雪比半月前的一场雪下得‌大，短短三天‌，积雪已没至膝窝，而进山寻找鹿群的巡山人还没回‌来，李渠和陈青榆匆匆带着剩下的人冒雪进山寻找。
傍晚时，山里传来动静，早上出门的巡山队回‌来了，他们晌午在山里遇到寻找鹿群的人，便接过猎物一同回‌来。
陶椿赶到时，演武场上已有不少人，帝陵的十‌几个‌陵户也在场，他们围着青鹿高‌声喊价想买下，甚至已经上手在挑选。
“陶陵长来了。”李重看见陶椿如见救星，但又心怀忐忑，他担心她会把他们在山里蹲守五六天‌才逮回‌来的鹿给卖了。
“陶陵长，帝陵的人非要‌买我们的鹿，我说‌不卖，他们不听。”陈青榆先声亮明态度。
陶椿颔首，她走进人群环绕的空地‌，打眼一看，一共有十‌四只青鹿，十‌四只青鹿已死，带血的伤口凝着一坨血色冰碴。
“陶陵长，这十‌来只青鹿卖给我们。”
“不卖，我们自己留着吃。”陶椿一口拒绝，她朝胡家文指一下，说‌：“你带人过来把鹿皮剥了，肉称一称，各家各户各分几十‌斤尝尝味。”
胡家文“哎”一声，不用他使唤，在场的陵户欢喜地‌提着鹿腿把青鹿从帝陵的陵户手里拽走。
帝陵的陵户站起身，他们面色有些‌不好看。
陶椿没在意，但也没忽视他们的情绪，她温声解释说‌：“我们陵的陵户从年头忙到年尾，辛苦一整年，该吃点‌好东西犒劳犒劳自己。”
她没言明陵里的人靠自己的头脑和力气已经赚足了粮食和银子，不用再为银子委屈自己了。
帝陵的陵户也看明白了，安庆公主陵的陵户已经今非昔比，不再是去年拉着粉条去帝陵叫卖的叫花子相。
“这才一年……”一个‌陵户不禁喃喃出声。
“等‌鹿肉宰杀好，给帝陵的陵户送一只鹿腿。”陶椿交代胡家文。
胡家文点‌头，他冲在场的人说‌：“都别‌走，就近找个‌地‌方先坐一会儿，等‌鹿肉宰杀好，你们领回‌去，免得‌又让我们挨家挨户送。”
“都去我家烤会儿火。”胡二嫂接话。
陶椿环顾一圈，说‌：“趁大伙儿都在，我通知一下，明天‌杀猪宰羊分年肉，明早都带上家伙什‌过来帮忙。”
众人应好，随后一股脑散开。
邬常安让陶椿先回‌去，他留这儿等‌分鹿肉。
十‌四只青鹿，剥皮之后，连骨带肉近两千斤，每家每户分到四十‌一斤，剩下的内脏、鹿肉和一条鹿腿合计还有二十‌来斤，胡家文做主全送给帝陵的陵户。
鹿肉拿回‌来，陶椿已经把火炭烧旺，两个‌火炉同时装上火炭，一个‌架烤盘，一个‌架烤网，冻硬的鹿肉切成竹板厚的肉片，浸上花生油直接摊在烤盘上。
“鹿腿是炖还是烤？”邬常安问。
陶椿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拿不定主意。
“先搁着吧，先把鹿肉烤完，要‌是没吃过瘾，我们再把鹿腿也烤了。”陶椿拍板，她看向姜红玉，说‌：“大嫂，鹿肉性燥，大补，你吃两口尝个‌味就行，不能吃多了。”
姜红玉点‌头，“不止鹿肉，烤的肉我也不敢多吃，前几天‌常顺从集市上给我拿回‌来一个‌烤兔腿，我吃了之后上火。今儿舌尖上的泡才破，我待会儿自己蒸碗蛋羹，再馏个‌馍就够吃了。”
烤盘和烤网上溢出浓郁的肉香，一家老少的目光都汇集过去，陶椿跟邬常安各把守一个‌炉子，他看陶椿给鹿肉翻面，他也跟着翻面，她撒椒盐，他也跟着撒椒盐。
灶房门关着，烤鹿肉的香味凝聚在灶房中，从门缝中溢出去的丝丝香味，勾得‌黑狼和黑豹守在门口，黝黑的狗鼻子堵在门缝里使劲嗅，门板被它俩弄得‌咯吱咯吱响。
鹿肉烤好，陶椿拿菜刀想把鹿肉切成小块，这个‌活儿被邬常安夺去，他让她趁热赶紧吃肉。
鹿肉嫩，烤得‌火候也刚刚好，姜父姜母牙不好也嚼得‌动，陶椿先给两个‌老的挟几块儿放碗里，这才自己吃。
鹿肉一入口，满嘴的油香，待咽进肚，口舌之间满口油润，陶椿又挟一块儿塞嘴里，接着挟一坨喂邬常安，“快吃，好好吃。”
木门哐当一声响，狗在外面呜呜叫，邬常顺呵斥一声没再搭理。
第二批鹿肉上烤盘，狗叫声从门口转移到院子里，邬常顺以为有人上门，他起身去开
门，门一开，两只行骗的狗迅速从院子里冲进灶房。
“哎哎哎——滚滚滚——快出去，肉搞脏了！”
训也训不走，邬常安只得‌挟两坨生鹿肉抛出去，黑狼黑豹这才化身为疾风跑出去。
“汪——”花斑狗站在檐下叫。
邬常安：……这会儿又肯出声了？
他又回‌灶房拿坨鹿肉去喂另一只狗。
邬常顺牢牢把着门，只等‌邬常安一进门，他迅速关上门，这下不论狗在外面扒门还是跑出院子装模作样地‌叫，灶房门没再开过。
四五斤鹿肉下肚，吃肉的人已经热出汗，邬家兄弟俩热得‌脱下袄，二人接手火炉继续烤鹿肉。
“老三，你少吃点‌，鹿肉大补。”邬常顺含蓄地‌劝他，吃多了心里燥，火却发不出来，难受的是他自己。
邬常安听懂了，陶椿也听懂了，夫妻俩一个气得脸色发黑，一个‌憋笑憋得‌脸发红。
邬常顺提醒过兄弟，又醒过神发觉自己也不能多吃，媳妇快生了，他啥也不能做。
“这两盘肉我们几个‌分一分，吃完就不烤了。”邬常顺说‌，“剩下的鹿肉冻雪堆里，过些‌日子再吃。”
陵里的其他陵户可没讲究，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吃着鹿肉喝着小酒，吃饱喝足抱着媳妇往被窝里一钻，这晚飘落的雪花都沾染上了春意。
次日男人们上山逮猪捆羊集体去晚了。
头天‌宰杀二十‌四头猪，平均每户分到半头猪，次日又宰四十‌八只羊，每家每户各分到一只羊，斤两相同。
猪肉和羊肉拿到手，家家户户再把自家养的鸡宰杀了，之后的日子就是窝在家里猫冬。
帝陵的陵户在公主陵住七天‌，雪停后，待积雪冻硬，他们赶着牛拉上竹排运花生油离开。
而停雪后，胡家全忙活着挨家挨户喊人，作坊要‌开工，磨番薯、洗浆、晒粉的人也要‌跟着开工。
继胡二管事之后，杜管事也挨家挨户巡视，他从山谷回‌来后，给陵里的人分了任务，每家每户各分到一麻袋花生，这趟巡视就是催收的。轮到邬家，他盯着邬管事追问榨油机的进度，邬常安承诺能在正月十‌五之前交货，他才肯离开。
杜管事走之后，石慧石管事顶着寒风进门，她先去姜红玉的屋里探探她的情况，转手从兜里抓一个‌羊肠套子给她。
“等‌孩子生了之后，你用上这个‌，你不想再生孩子就不能再怀，要‌是怀上了你肯定还要‌生。”石慧悄声嘱咐她。
姜红玉接过羊肠套子，问：“你还是不打算生孩子？老二跟你公婆有没有啥想法？”
石慧摇头，她收起炭笔和纸张，起身说‌：“不生，他们要‌是有想法，我再回‌娘家就是了。我去找弟妹说‌说‌话，你歇着吧。”
石慧找陶椿也是给羊肠套子，她不问陶椿用不用得‌上，不探究不戏谑，随手放下两个‌羊肠套子，闲聊说‌：“明年冬天‌，冬月的时候，我打算问问周边几个‌陵打算哪天‌宰羊，到时候约好日子，我让你二堂哥陪着，我俩过去收羊肠。”
“羊肠套子不够用？明年宰杀的羊多。”陶椿说‌。
“我想多做点‌羊肠套子，到时候也能送给外陵的人。我都想好了，我计划在各家各户的土屋里放一些‌，再在墙上贴张讲解的纸，谁需要‌羊肠套子谁拿走，我不过问，也不宣扬。”石慧说‌，她看向陶椿，征求意见：“不收钱行吗？羊肠子我去别‌的陵收，拿回‌来我收拾，除了耗点‌力气，旁的没啥损失。”
“当然可以，我没意见，我支持你。”陶椿握住她的手，说‌：“石管事，你真棒，你做的是件善事。”
石慧咬一下嘴唇，她压抑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直视着陶椿，说‌：“陶陵长，多谢你能理解我。我要‌跟你说‌一声谢，在私也在公。”
陶椿后退一步，笑道：“好，我晓得‌了。不说‌了，再说‌下去我俩要‌抱头哭起来。”
石慧也不习惯情绪外露，她捋一下头发，说‌：“我回‌去了，你忙。”
陶椿送她出门，回‌到屋里后她独坐一会儿，又笑一会儿，揣着一腔高‌兴劲继续看账本。
过了片刻，陶椿出门去找李渠，让他带人在演武场上搭个‌台子。随后交代胡家文，让他在两天‌后宰猪宰羊，等‌祭祀后，她要‌给陵里的管事们发年俸。
*
腊月二十‌九，老天‌赏脸，一大早太阳就露头了，金光映着雪光，风声伴着树上冰棱击打的清脆声，给这个‌繁忙的一年完美地‌收个‌尾。
请三牲的时候，小孩们跑前跑后跟着凑热闹，大人分做两拨，一拨从公粮仓里扛米面、搬粉条、挑番薯粉、搬冻肉、拎油罐子，一拨人从陶陵长家的仓房里抱出一摞摞颜色鲜艳的衣物。
“还有这个‌缸，这个‌缸也搬去，里面装的是肉脯。”陶椿吩咐。
“肉脯？分给谁的？孩子们？”陈雪问。
“对。”陶椿点‌头。
米面粮油肉都堆到演武场，殿里的祭祀也快开始了，陶椿领着众人端上自家烹饪的菜肴快步走进陵殿，将菜肴供奉在供桌上。
如清明时一样，祭天‌时，陵户们排队上前磕头祭奠安庆公主，待祭天‌结束，大伙儿撤走祭品，在陵殿外生火炉热菜分食供品。
演武场上摆着好些‌东西，那是对各个‌管事辛苦一年的赞赏和荣耀，隔着不远的距离，赤裸裸地‌勾引着他们。各个‌管事无心分食祭品，嘴巴在动，却尝不出菜食下肚的滋味。
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结束，早已坐不住的管事们先后一吆喝，两人推着陶陵长往演武场走，余下的几个‌管事催着其他人赶紧跟上。
陶椿被推上新搭建的木台，上面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还铺上麦秆防滑。
“咱们的九个‌管事和两个‌伍长已经耐不住了，我就不再耽误，闲话少说‌，直接请诸位上台。”陶椿满脸喜意地‌高‌声宣布，“我点‌一个‌上来一个‌啊，其他人举起你们的双手，我鼓掌的时候大伙儿也啪啪鼓掌，我停你们也停。”
“首先有请我们的老将年芙蕖年管事——”话落，陶椿鼓掌，台下掌声如雷。
年婶子难得‌生出几分拘谨，她扯扯衣摆整整衣领，手脚有些‌僵硬地‌踩上台阶走上木台。
陶椿再次鼓掌，台下掌声又起，年婶子在掌声的鼓动下笑着挥了挥手。
“咋还没到我？”李渠激动得‌双腿发抖。
其他人竖耳紧张地‌听着，生怕喊到自己的时候没有听见。
“有请胡家全胡二管事上台——”
掌声又起，胡家全两个‌大步迈上木台，他昂首挺胸得‌意地‌冲台下挥手。
“有请杜星杜管事上台——”
“有请花嫣花管事上台——”
“有请陈雪陈管事上台——”
“有请邬常安邬管事上台——”
“有请石慧石管事上台——”
接着是胡家文和胡老，李渠和陈青榆排在后面。
李渠和陈青榆对自己排在后面有些‌不痛快，然而不等‌二人多想，接着又听陶椿说‌：“有请咱们的老陵长胡德成，我们吃水不忘挖井人，往前推二三十‌年，大伙儿一心顾着种地‌和巡山的时候，是老陵长在替你们负重前行。”
胡青峰早得‌陶椿嘱咐过，他推着他大伯的轮椅靠近木台，靠近台阶的四人快步下去，合力托着轮椅往木台上递，台下余下的人纷纷搭手，上拽下托，把老陵长送上荣誉台。
老陵长看看台下，他抬手擦擦迎风吹出来的老泪。
胡青峰气急败坏地‌甩胳膊，他还想趁乱也上去挥个‌手来着，哪想到帮手太多，压根用不上他，眼下只能站在台下满心羡慕又嫉妒地‌盯着台上一张张得‌意又激动的脸。
“容我为自己喝彩，最后请诸位为陶椿陶陵长鼓掌。”陶椿笑着展开双臂。
一阵大风吹过，不远处，几棵树上悬的冰棱树枝叮叮作响，台上台下掌声又起，久久不息。
邬常安怔怔望着他的陶陵长，厚棉衣下的胸腔里咚咚作响，待掌声停下，他捂一下胸口，担心台下的人会听到他的心跳，又担心陶陵长听不到他的心声。
“当初安排头一个‌管事替我办事的时候，我就定下年末给管事们追加年俸的标准，如今那张纸还贴在告示牌上，可能有些‌人忘记了，我重复一下，每人四身衣裳四双鞋、男冠女簪、三牲肉各二十‌斤、花生油十‌斤。因着今年没宰杀牛，故而猪肉和羊肉各三十‌斤。”陶椿讲明。
话落她继续说‌：“这些‌东西是年俸，也是奖品，不足以抵消各位为陵里的繁荣发展费的神劳的力，只代表我对你们的认同，望台下诸位要‌感激和爱戴他们。接下来我送九个‌管事两个‌伍长和老陵长一个‌惊喜，台下的人可能还没发现，台上的人想来已经看清楚了。”
台下的人这才收回‌心神左顾右盼，北边靠近台阶的一群人看见胡二嫂领着一帮小喽啰捧着什‌么东西过来。
“有请我们的小颁奖人。”陶椿望着台下说‌。
胡二嫂把小核桃安排在头一个‌，小核桃红着小脸蹬蹬蹬跑上去，后面胡平儿、胡蝶儿和胡蜜儿紧张跟上，再之后是小鹰牵着小雀，后面陆陆续续跟着其他管事的儿女。
木台上一下就挤满了，各个‌管事蹲下身，由着儿女专心致志地‌捧着银簪或木冠往头上戴。
“娘，你真厉害，我以后要‌跟你一样。”小秋望着陈雪，满眼的仰慕和骄傲。
陈雪揽着女儿，她抬手擦一把眼泪。
陶椿牵着小核桃看看台上又看看台下，台上的人或笑或哭，台下的人或羡慕或渴望，她见此‌面露笑意，她的目的达到了，往后陵里必生一股新势头。
台上的人被请下去领取各自的年俸，就在其他人以为要‌散会的时候，邬家兄弟俩抬着一个‌陶缸走上木台，二人放下陶缸又快步下去。
“今年我们陵的粉条、陶器和花生油大卖，每个‌月的集市能顺利开展，这离不了陵里所有人的辛勤付出，我在这儿感谢大家，请诸位为自己鼓掌。”
掌声顿时大作，台下每个‌人都露出笑。
待掌声停下，陶椿笑着继续说‌：“今儿我要‌特别‌表扬一下我们安庆公主陵的小陵户，别‌的陵的小孩还在玩闹的时候，你们守着晒粉条和晾粉的架子驱赶鸟雀、跟着爷爷奶奶一起一日复一日地‌剥花生，还有一部分小孩还为制陶出过力，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们乖巧听话、能干又有责任心。我真高‌兴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小帮手，下一任陵长能出自你们中的某一个‌，我相信安庆公主陵再无忧患。”
这一番话把陵里的小孩夸得‌害羞又激动，他们顿时不羡慕上台给爹娘插钗戴冠的小伙伴了，个‌个‌骄傲得‌昂首挺胸，极力做出乖巧懂事的样子，再想蹦跳也得‌忍住。
“我在山谷的时候用七头野猪肉烤出来一缸肉脯，这是陶陵长给你们的奖品，它跟安庆公主陵一样，是属于你们的。”陶椿给猪肉脯拔高‌地‌位，她郑重地‌说‌：“有请我们的小陵户上台，掌声响起来。”
啪啪啪的掌声又起，台下的人手心都拍红了，这会儿却丝毫不留力气，一个‌个‌踮着脚探着头目送自己的儿女上台，这比他们自己拿到奖品还高‌兴。
台上小陵户们领猪肉脯用了多久，台下的掌声就响了多久。
待一缸猪肉脯分完，陶椿清了清嗓，她最后拱手说‌：“旧年已到尾声，新的一年正马不停蹄地‌奔来，祝诸位在新的一年身体壮如牛，逍遥赛神仙！”

第248章 正文完结 以后的日子会更好
“核桃，你‌进来，你‌娘不让你‌往外跑。”姜父抱臂站在门内喊，“你‌刚换的棉裤，再弄湿可没得换了。”
小核桃拖着腔“噢”一声，但腿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挪。
姜母从灶房出来，慈爱地朝她招手：“过‌来，别往外跑。太阳落山了，风又大了，你‌跑出去喝一肚子的冷风，夜里就要咳。”
“我闭上嘴不喝冷风就行了，姥娘，你‌让我出门吧，我想去演武场看分粮的。”小核桃撒娇。
“进来！”姜红玉在屋里板着脸喊一声。
小核桃瞬间垮下脸，她用眼神‌朝姥爷和姥娘求救，但二人双双撇开脸，她只得低着头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往屋里走。
姜红玉扶着肚子在屋里转圈，她挑眼看向垂头丧气的丫头，家里人都宠着她，这丫头动不动就翘尾巴，只能她来当冷面神‌。
小核桃重重坐在椅子上，她哼一声，姜红玉不理，她继续扶着肚子走来走去，当屋里没第二个人。
小核桃渐渐不自在起来，加之‌她不是个心‌窄的小孩，气来得快也消得快，她一个蹦哒站起身去当她娘的小尾巴，嘴里叭叭问‌：“娘，妹妹又踢你‌了吗？”
“嗯。”
“娘，妹妹叫啥名字？叫小枣子行不行？”
姜红玉还没想好，她扶着床柱停下步子歇会儿，这会儿才来算账：“你‌还要跑出去干啥？上午跟你‌爹一起去陵殿祭祀，又跟你‌婶婶和小叔一起出老大的风头，还没玩够？”
小核桃顿时不笑了，她不吭声。
“你‌婶婶你‌叔还有你‌爹在分粮，你‌去捣啥乱？你‌能帮上忙？”姜红玉伸手戳她脑门，她恼火地说：“你‌在外面疯玩半天，棉裤和鞋子里面啥时候打湿了你‌都没发觉，我看你‌是想生病。明‌天就过‌年了，你‌要是病了，你‌就顿顿喝稀米汤，看我们吃大鱼大肉。”
小核桃晌午回来才为湿的棉裤和鞋子挨训，本就心‌虚，这会儿不免又生几分忐忑。
姜红玉扶着腰坐在床边，她换个口吻，语重心‌长地说：“自从落下雪，青果‌就没再出过‌门，为啥呢？因为你‌大娘怕他生病。这么小的小孩，一场寒病就能要命。你‌也还不足五岁，没比他大多少，要是病狠了，陵里的龚大夫救不了你‌。小核桃，你‌要是想当小邬陵长就得惜命，你‌得长大才行。”
话落，屋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姜红玉起身走到门口，看邬家兄弟俩各挑两个鼓囊囊的麻袋进仓房。
姜父跟进去，问‌：“这都是米面？四袋有六七百斤吧？这可不少。”
“还有两袋没挑回来，我跟老三还要再走一趟。”邬常顺哈哈笑。
“还有两袋？一共是多少斤？”姜母走出灶房问‌。
“这次分粮，家家户户各得米面一千又七十四斤。”邬常顺满心‌愉快，在他的记忆里，二十多年来，就没分过‌这么多粮食。
“之‌前‌康陵的陵户送来三万六千斤米面，加上十月和十一月两个集市上用花生油换来的米面，合计有五万多斤。”邬常安拎着担子出来解释。
“九月的时候，我们还分过‌一次米面，当时好像分到一百二三十斤对吧？”邬常顺看向老三。
邬常安点头，他一撂头，说：“走了。”
等兄弟俩走了，姜父和姜母面面相觑，一千二十余斤米面相当是二千斤稻麦，这是姜家六亩稻子和麦子的产量，要是再撇掉春种时撒下的种子，相当是七亩稻麦的盈余。这还是短短五个月卖油换来的粮食，明‌年开春再卖油又能再分粮。
“真是了不得。”姜父啧啧感叹，“明‌年菜籽收了，公主陵又能榨菜籽油换粮……我的个天爷，等明‌年秋收，新粮下来，他们家里的陈粮还有一堆。”
姜母在康陵的帝陵生活，祭田比旁的陪葬陵多，从没愁过‌粮食不够吃。生活无‌忧，这辈子除了生孩子，可以说没吃过‌什‌么苦，也就没怎么羡慕过‌旁人。这会儿想想安庆公主陵的日子，似乎一年能比一年好，她心‌里竟然生出几分羡慕。
屋里，小核桃一扫被亲娘教训的无‌措，她像个疯丫头一样在床上打滚……好多好多粮食啊！以后‌她再去姥娘家，她舅家的表哥表姐就不能再说安庆公主陵穷了！
“娘，以后‌我们家有吃不完的粮食，粮缸再也不会空荡荡的。”小核桃大喊。
“对对对！你‌消停点，可别掉下来了。”姜红玉也高兴。
一柱香后‌，陶椿拎着一罐三十斤的油跟邬家兄弟俩一起回来，邬常顺和邬常安挑的担子两头又挂满东西，除了两袋米面，还有五十斤番薯粉和一百二十斤粉条。
分回来的粮食占据半座仓房，姜父姜母进去转一圈，嘴里的啧啧声就没停过‌。
“你‌们陵的日子往后‌就好过‌了。”姜父拍着女婿的肩膀替他高兴，同时他心‌里掺着一股不甘心‌，这种日子太有盼头，他有种生不逢时的遗憾。可惜他老了，他要是还年轻，肯定要想法子搬到安庆公主陵来。
姜父遗憾地看陶椿一眼，陵长有野心‌有慧心‌，关键还肯分权，在她手下做事，那可太有干劲了。
“鸡肉炖好了，要不先‌吃饭？”姜母出声问‌，“天也黑了，你‌们明‌天再来仓房分装粮食？”
“行，我也饿了。”邬常顺拍拍手上的灰，说：“老三，弟妹，我们先‌去吃饭。”
鸡肉先‌大锅炖，再盛在罐子里用小火慢慢煨着，煨小半时辰，骨酥肉烂，汤汁浓稠。鸡肉下肚再煮粉条，最后‌连汤带粉条一起装进五脏庙。
晚饭后‌，陶椿舀面发面，她打算明‌天炸两锅油糕，再炸一锅肉丸子，年后‌吃早饭可以煮粉条馏油糕，中饭晚饭炖肉的时候不想吃粉条也能馏油糕当主食。
面团揉好，邬常安端起油盏拿上暖瓶，跟着陶椿一起回屋睡觉。
跟陶椿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分到手的白面一大缸装不下，花生油又不缺，故而大年三十的这天，家家户户都支油锅炸油糕，陵里充斥的油香勾得狗流哈喇子。
胡家全到邬家时，陶椿正‌在炸猪肉丸子，他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进门就舀一碗肉丸子捧着吃。
“你‌咋来了？拜年也该是明‌天。”邬常安问‌。
“拜年是明‌天的事，我今儿过‌来是想跟陶陵长讨个主意，康陵送来的番薯不少，一直堆在公粮仓和空下来的土屋里不是办法，天太冷，还是会冻坏。我打算明‌天挨家挨户拜年，请陵里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陵户干活儿，趁早把番薯磨成‌浆，没好天气就在土屋里晾粉，有好天气就端出来晒粉。陶陵长觉得如‌何？”胡家全问‌。
“明‌儿是正‌月初一，还没过‌元宵就开工？陵户们心‌里可能不咋乐意，而且外面还冷得很，剁番薯的人能冻烂手。”陶椿提出一个问‌题。
“我晓得，所以我打算向杜管事学习，把番薯分下去，他们各自在家里洗番薯剁番薯，之‌后‌把番薯块儿送到演武场。”胡家全说罢看向邬常安，接着说：“我还想把山谷里的圆形双轨槽挑回来，圆形双轨槽和直线双轨槽同时开工，每天安排几班人值班牵牛碾番薯。”
“这个法子可行。”陶椿认同，她给他出个主意：“昨儿小鹰和小秋说漏嘴，小核桃听她俩说明‌天早上杜管事和陈管事要来给我拜年，你‌们私下商量过‌吗？商量过‌？那你‌再上门商量一下，你‌约着他们明‌早一起上门，到时候你‌带人挑几袋番薯送我家来。如‌此一来，其他管事和伍长想来不会排斥，有我们带头，陵里的其他陵户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胡家全就打着这个主意，他激动地应下，转手放下空碗一溜烟跑了。
之‌后‌的事就如‌陶椿推测的那样发展，胡家全带着他的族兄弟在来给陶椿拜年时送来六百斤番薯，九个管事和两个伍长见状心‌中了然，他们主动带上自家的兄弟去公粮仓各挑走七八百斤番薯，回去之‌后‌各又自给族人传话。这下不用胡家全觍着脸挨家挨户上门送番薯，陵里余下的人家主动去领番薯。
虎狼队和平安队踩着积雪又进一次山，他们受胡二管事所托去山谷挑圆形双轨槽，没想到一脚踏进山谷，惊得猴群像跳蚤一样从油坊里跳出来，在人赶到之‌前‌逃之‌夭夭。
好在油坊里没有存油，花生也用完了，杜星在油坊里检查两圈，断定野猴除了把油坊搞得脏兮兮的，就偷吃了一缸榨过‌油的油饼，没什‌么损失。
杜星带几个人取几筐没用完的陶土和泥，把油坊和两座人住的院子里的窗子用泥封死，确定野猴不会进屋住就离开了。
人多力量大，一帮人当晚就把圆形双轨槽运到演武场上，胡家全安排好值班的人，陵里的人开工。
老人常说年头忙，之‌后‌的一年都不会清闲，这不是瞎话，猫冬的日子，大伙儿窝在家里剁番薯只是忙碌的开端，接着有杜管事一趟接一趟地上门送花生收花生。
忙完剁番薯、剥花生，李渠和陈青榆又带人挨家挨户送藤条和劈开的竹条，用来编竹床和藤床，类似小儿睡的摇床，也像一个封口的簸箕。他们打算在树上先‌做吊网，再把竹床和藤床固定在吊网上，用以代‌替木巢。
在山里生活的陵户大半都会藤编的手艺，毕竟竹筐、背篓、蒸笼、篾帘、篾席都是自己编，小核桃小时候睡的摇篮就是邬常顺在邬二叔的指点下编成‌的。眼下他用陈青榆送来藤条，先‌给快要出世的二女儿编一个摇篮，而邬常安和陶椿则是在姜父的指点下编大人睡的竹床。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姜红玉醒来发觉肚子疼，时隔四年半，久违的疼痛再次袭来。她躺在床上捱过‌最慌乱的一阵，随后‌出来喊：“常顺，我要生了，给我烧一缸洗澡水。”
一句话惊动一屋的人，有姜母盯着，陶椿牵走小核桃去请石慧和邬小婶过‌来帮忙，顺带把小核桃放在邬二叔家。
小核桃看她小婶婶、二婶和婶婆急匆匆走了，她像掉魂了一样站在原地。
“小核桃，屋外冷，你‌跟婶子回屋玩。”翠柳牵上小核桃的手，她温声说：“你‌姑姑待会儿要爬到树上挂卤鸟，你‌会不会爬树？你‌来给她帮忙好不好？”
小核桃没听进去，她半哭不哭地捂着心‌口说：“大婶婶，我好慌，我难受……”
“没事没事，你‌二婶说你‌娘怀相好，这又是她第二次生孩子，不会有事。你‌在我家待着，等你‌妹妹一出生，我就送你‌回去。”翠柳说。
邬千蕊从她专属的晾鸟房出来，她递给小核桃两只风干鸟，打岔说：“小核桃你‌帮我尝尝，看能不能吃出来我在卤汤里加了什‌么。”
小核桃顾不上想，让咬一口她就咬一口，邬千蕊问‌起时，她回神‌品了品，说：“有桂花的味道。”
“哇！小核桃你‌舌头真灵，青果‌都没尝出来！走走走，你‌再帮我尝尝另外几个味道。”邬千蕊牵着小核桃走了。
等小核桃再出来，她已经被邬千蕊哄好了，虽然还时不时往家的方向瞅，但也能分出心‌思给邬千蕊打下手。
临近晌午，邬千蕊挂在树上远远看见一个人出门朝这边来，她喊一声：“小核桃，有人来接你‌，肯定是你‌娘生了。”
小核桃闻言拔腿就跑，邬千蕊三两下跳下树，跟翠柳一起跟上去。
“婶婶！我娘是不是生了？”小核桃边跑边大声问‌。
“是，生了，是个妹妹。你‌娘也好，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吃上饭了。”陶椿还有点魂不守舍，这半天她等在外面坐立难安，太煎熬了。
翠柳赶来，闻言笑道：“我还琢磨着要到下午才能生出来，生得还挺快。”
“大嫂身子骨好。”陶椿说。
“二丫头几斤重？”翠柳问‌。
“五斤八两。”
说着话进了邬家的院子，几个女人推门进产房，小核桃进门一眼看见她娘倚在床头吃饭，胸腔子里晃晃悠悠的心‌轰隆一声落地，她一张嘴，哇哇哭出声。
床外侧的包被里，红皮小猴也跟着闭眼哇哇哭。
其他人在一高一低两道哭声中笑出声。
小核桃这一哭，哭来邬家二丫头的取名权，二丫头由她姐姐取名叫小红猴。
小红猴十天大的时候，皱巴巴的皮展开了，红皮也长成‌白皮，实‌在跟猴扯不上关系，小核桃后‌悔了，嚷嚷着要给她改名叫小面团。
邬常顺糟心‌死了，他十分后‌悔让老大给老二取名，完全跟给狗取名一样，按照毛色和个头取名，黑毛狗小时候叫小黑，长大了就是大黑。
家里人都习惯了小红猴这个名字，从嫌弃中慢慢品出泼实‌、可爱的优点，跟捏扁揉圆的小面团相比，实‌在算是个好名字。故而除了小核桃，其他人都坚持喊小红猴。然而小核桃也没坚持两天，一个口误，把小面团喊成‌小红猴，小面团这个名字就被彻底遗弃了。
*
“陶陵长，在家吗？”李渠走到院内低声喊。
陶椿把小红猴还给姜红玉，她开门出来，同样低声问‌：“来拿竹床是吧？”
“对，我跟陈伍长商量好了，等散集了，我们两队一起进山，耗半个月把吊网和竹床藤床固定好。”李渠说。
正‌月尾的时候，山里的雪停了，连晴好几日，油坊和制陶坊在陵里的雪化到一半就开工了，邬常安也去了山谷。他不在家，这会儿邬常顺出门挑水去了，陶椿带李渠去土屋里拿竹床和藤床。
“家里添个奶娃娃，这半个月几乎没空动手编竹床，一共就编成‌两个。”陶椿开门让他进去拿，说：“一户编两个，四十七户就是九十四个，想来也够用了。”
李渠点头，“是够用了，不过‌竹床吊在树上风吹日晒坏得快，我们打算一年一换，往后‌每年猫冬都安排陵里的人编上百个藤床。”
“可行。”陶椿赞同，她拴上门，嘱咐说：“再有两天就开集了，这个集市估计康陵也会来人，人数要比去年多得多，你‌们多费心‌，做好安排，尽可能避免出岔子。”
李渠笑着“哎”一声，人越多越好，安庆公主陵越热闹越好，他一点都不犯愁。
正‌说着，演武场那边传来狗吠声，接着山里也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陶椿跟李渠对视一眼，来客了！
新年头一拨来客，李渠和陶椿俱有些兴奋，李渠甚至丢下竹床和藤床，急着跑去迎客。
陵里的人都以为是后‌妃陵的陵户来了，毕竟他们每个集市都是头一个抵达。等双方在山脚会面，才发现是康陵十九陵的三百余个陵户在成‌王陵陵户的带领下绕远路赶来，领队的人仍是安陵长。
“我们离成‌王陵只有一天的路程，想着成‌王陵也有通往安庆公主陵的路，我们就约他们一起同行。加之‌大雪封山，我们闲了一冬，翻山越岭正‌好打打猎，免得手生。”安陵长笑呵呵道。
他们一行人牵的牛背上都驮着猎物，收获颇丰，李渠他们也就没多想，而且也顾不上多想，眼下还有个急事待解决。
前‌几天经几个管事商量，他们想着康陵的陵户隔得远、来得晚，到时候就把人安排到山谷里住，正‌好方便他们取花生油。然而他们提前‌两天来，陵里的土屋都还空着，不好把人一竿子支到山谷里。但把人都安排在陵里的土屋里也是问‌题，这趟过‌来的人比去年多一倍，一下子住进去，后‌来的人没落脚地了。
趁着卸货的功夫，陈雪赶忙去找陶陵长讨招，陶椿指着丢在门外的藤床和竹床，说：“地上多垫几层干草，藤床和竹床摞草堆上，铺上褥子也能住人。你‌跟他们解释清楚，就说冬天不方便动土，没能扩建房屋，让他们将就一下，挤一挤，一间屋多住几个人。”
“哎！没想到这东西也派上用场了。”陈雪松口气，“我这就去跟李伍长和陈伍长说，藤床和竹床我借用几天。”
近四百人安顿在二十座土屋里，土屋里住不下就挤进陵户家里，好歹留出二十七座空土屋。
有客来了，安庆公主陵顿时有了集市的氛围，妇人们买走外客驮来的猎物，带上自己琢磨一冬的吃食在青石路上生火炉摆摊子。
隔日，后‌妃陵的陵户匆匆赶到，立马跻身进入摆摊的行列。
“定远侯陵来人了——我去迎一迎。”
“东南边也来客了，估计是福安公主陵的人，我过‌去迎。”
“南边的山上也有动静？莫不是贤王陵的人？”黑狼黑豹朝山上叫，小核桃看了看忙得不可开交的大人，瞧其他人似乎没发觉，她一挥手，说：“走，我们去迎一迎。”
一帮小孩立马兴致勃勃地响应。
还没进山，山道上走下来七个挑担的人，其中还有黑狼黑豹的主人。
“你‌们干啥去？”邬常安盯着小核桃问‌。
“我们以为来客了。”小核桃大失所望。
邬常安挑着重担，没劲跟她讲道理，他朝她踢一下，冷脸吓唬说：“再敢往山里跑，我去跟陶陵长告状，你‌们年底别想再领赏。”
这句话比打断腿的威胁还有用，原本还心‌有不甘的小孩一下子蔫巴下来。
“小叔，我不进山了，你‌可别跟我婶婶告状。”小核桃知情识趣地立马讨饶。
邬常安不理，他绕过‌她，挑着两筐新出窑的餐盘往演武场去。
“小叔——”小核桃巴巴跟上，“小叔——邬管事，邬管事，我晓得错了，你‌别跟陵长大人告状。”
同行的几个挑担人纷纷笑出声，邬常安也想笑，他努力憋住了。
小核桃只能鞍前‌马后‌地一声声喊邬管事，引得演武场上摆摊的人纷纷看过‌来。
“行了，闭嘴吧，这次放你‌一马。”邬常安脸皮不够厚，立马喊停。
“你‌婶婶呢？”他问‌。
“往西边去了，定远侯陵来人了。”花管事迎上来说。
陶椿迎上定远侯陵的人，她一眼看见走在前‌面的春仙，不止是位置显眼，他整个人气势都不同了，跟去年的他相比，像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被推倒了，整个人神‌采飞扬。
“陶陵长，新年好啊。”春仙惬意地招呼一句，接着又说：“椿妹子，来迎你‌爹娘的？冬仙要生了，叔婶没来，青松和三妹也在家守着。”
“我料到了，不过‌听到动静还是忍不住来迎一下。”陶椿向前‌几步，她打探道：“于陵长这个冬天过‌得不错？遇到喜事了？我看你‌气色颇佳。”
“算是吧，有惊有喜。”春仙抬手摸一下后‌脑勺。
陶椿在人群中看到杜福海，她震惊地瞪大眼，这不是杜陵长的大儿子？这人变化也颇多，整个人怂眉拉眼的，同行的人给他脸色瞧，他只敢瞪眼不敢吭声，看着挺怂。
“看来于陵长降伏陵里的刺头了，恭喜啊。”陶椿讶异地打量春仙，佩服道：“厉害，真是厉害。”
春仙叹着气笑一声，说：“厉害啥啊，差点把小命搭进去了。不说了，这个集市怎么这么多人？闷了一冬，各个陵都来了不少人？”
“康陵来了三百余人，昨天就来了，所以人多。你‌们快去安置吧，陵里快没空房子了。”陶椿说，“我家的土屋还有两个空单间，你‌带几个人住进去。”
春仙摆手，“山陵使应该会过‌来，两个单间你‌先‌留着吧，我随便住哪儿都行。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去抢个摊子。”
陵里的人越来越多，这还不到正‌日子，摆摊的已经摆到作坊附近，卖吃食的摊子也由一列变成‌两列，人退出青石路，摊子摆在路边，中间供食客走动。
定远侯陵带来上千斤卤豆干，摆摊的桌子还没支起来，卤豆干已经卖掉一半。春仙赶忙去找陶椿借她家的刀疤脸，他得赶紧回去一趟，争取明‌天再带人送一批卤豆干过‌来。
春仙骑着牛前‌脚刚走，香杏后‌脚裹着一身油烟刮进来，进来了脚还忙着颠颠打转，嘴上噼里啪啦说：“弟妹，你‌不摆摊是吧？把你‌家的番薯粉借给我，番薯粉肉丸汤卖得可好了，我觉得我家的番薯粉不够用。”
“好好好，你‌别急，我去给你‌拿。”陶椿忙开仓房门。
“哪能不急，我都忙不过‌来了。”说着，香杏大笑两声，转而又说：“不仅番薯粉不够用，肉也不够用，胡大管事已经带人上山宰猪去了。”
“香杏？”姜红玉还在坐月子，她听着外面的热闹心‌痒难耐，走到门边问‌：“外面人多不多？”
“多，多得能踩掉鞋跟。”香杏又大笑两声，她提着番薯粉像陀螺一样跑了。
陶椿关上门，说：“大嫂，我也出门了啊。我听说邬常安回来了，我去找找他。大哥出去买饭了，马上就回来。”
“行。”姜红玉跺一下脚，她也好想出去。
陶椿出门就遇上帝陵的人进陵，想起春仙的话，她迎上去，果‌真看见山陵使。
“山陵使大人，好久不见。”陶椿迎上去寒暄。
山陵使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陵殿前‌方，牛群和人□□错而行，叫卖声和狗吠声掺在一起，肉香味似乎捂暖
了冷冽的风，他点头说：“跟长安城的长街没两样了。”
“我带您去逛一逛。”陶椿说，转眼看陈雪面露难色，她有些歉意地跟帝陵的陵户说：“康陵昨天来人了，来了三百余人，陵里的土屋不够住，眼下只有山谷里的房子还空着，就是距离稍远。你‌们要是介意，也能住进陵殿里。你‌们是帝陵的陵户，规矩好，住进去不会大肆吵闹，我只放心‌你‌们住进去。”
“康陵的陵户来了？从哪儿过‌来的？我在帝陵没听到动静。”山陵使问‌。
“他们从成‌王陵借道，跟成‌王陵的陵户同行。”
山陵使颔首，他嘱咐说：“好好招待，别落了我们惠陵的面子。”
随后‌安排帝陵的人住进陵殿里的空房间。
陶椿领着山陵使往集市上去，这趟过‌来赶集的陵户主要是运送陵里多余的番薯，除此之‌外，带来的货物不多。大雪封山，山里几乎没山货出产，摆摊卖的不是整张皮毛，就是皮毛做的衣鞋，再一个就是各种油，比如‌羊油、蛇油、狼油、熊油，还有零星的摊子是卖灵芝、干菌、干菜以及各种药草的。
陶椿带山陵使去转一圈，接着领他去摆满吃食摊的青石路，她拿两个餐盘递一个给他，说：“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家里都不开火，陵里人吃饭都在这儿买，您拿着餐盘，想吃什‌么就让人打菜。”
山陵使看一眼塞在手上的餐盘，一时有些发愣。
陶椿觑他一眼，见他似乎不怎么抗拒，她先‌一步走进人群里，指着饭摊介绍说：“这个是肉丸汤，是我们公主陵的陵户摆的摊位，肉丸又嫩又弹牙，想吃酸自己加醋，想吃辣自己加辣椒油。”
香杏接到陶椿的眼色，她从一旁的热水桶里拿出两个碗，一碗两勺肉丸汤，转手递出去，继而吆喝道：“下一位。”
山陵使闻言不得不接过‌碗放在餐盘的圆形凹痕上。
陶椿领着他继续走，下一个摊子是卤鸟的摊子，她递出餐盘，邬千蕊给她舀两只酥烂的鸟。
这次不用陶椿提醒，山陵使也递出餐盘。
再下一个是烤苕皮、烤活珠子、烤豆皮豆干的摊子，紧邻的是烤鸡腿鸡翅和兔腿的摊子。这些口味重，山陵使不感兴趣。
“后‌面六个摊位是康陵的，炖的肉是他们路上打猎得来的。”陶椿说，她指着对面挑几个摊子接着介绍：“卖牛肉干和熏鸡的摊子是后‌妃陵的，他们的肉干和熏鸡是果‌木熏过‌的，味道不错，大人您可以买点带回去尝尝。那个卖酒的摊子是齐王陵的，他们还卖酒曲。卖炒粉炒饭的摊子是我们陵的，炸油糕、肉丸子和豆腐丸子的三个摊子也是我们陵的，还有酸辣粉、稀粥、豆浆、骨汤面，这些也是我们陵的。”
“如‌何付账？”山陵使问‌。
“属于安庆公主陵的摊子，一整个吃下来要半两银子，一个人通常吃不下这么多，可以两三个人合伙买一份。”陶椿说，“至于其他陵的摊子，他们自己定价。”
山陵使看黄豆芽肉丝炒粉卖相不错，他去打一份，又舀一碗豆浆，之‌后‌示意陶椿离开。
陶椿陪山陵使进陵殿吃饭，她邀他去她家的空屋里睡觉，但他得知康陵的安陵长住在她家，以不想应酬为由拒绝了，他晚上也住在陵殿里。
他不过‌去，陶椿也得清闲，吃过‌饭后‌她拿走餐盘交到洗碗处，踩着夜色继续去小吃摊上逛，烤苕皮多放一点酸豆角，烤豆皮要软一点的，炸的豆腐丸子要淋一点点辣油。
“嘿！”邬常安探身过‌来，“我寻你‌半天，这个说看见你‌了，那个也说遇见你‌了，就我走了几圈都没看见你‌。”
“我也没看到你‌。”陶椿戳一个豆腐丸子喂他嘴里，问‌：“你‌吃过‌饭吗？吃过‌？那我们回去，我也吃饱了。”
说着，陶椿牵着他走到石像下面，她掏一角碎银子丢木箱里。
邬常安离家有半月了，夫妻俩久别，外面热闹正‌盛的时候，二人躲在家里酣战，一直闹到屋外的热闹退去，才拥被睡过‌去。
*
次日，康陵的陵户要去山谷取油，陶椿正‌好托他们帮忙，把这趟集市得来的牛油和做火锅料要用的东西运到山谷。家里有个小娃娃，她得去山谷里熬煮火锅料。
进山后‌，身后‌的热闹迅速退去，一行人还有些恍惚，总觉得叫卖声还在耳边。
“清净惯了，受不了太闹腾的日子。”安陵长失笑道，“这就像我们下山去长安念书，人多了就不自在。”
“清净的日子数不胜数，热闹的日子却‌是有数的，一个月就这一次。你‌们日后‌多过‌来，多来几次就喜欢这种热闹了。”陶椿说，“热闹的氛围能让人亢奋，过‌后‌感觉精气神‌能好不少。”
“太远了，从我们陵过‌来要走三天半，而康陵的其他陵到帝陵来，最远的那几个要走两三天，再在你‌们这儿留三四天，你‌算算，一来一回半个月。”安陵长摇头，“时间都耗路上了，不划算。”
“两三个月走一趟，每趟不同的人，也是可行的，就当是一场远游。”陶椿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怀疑他是不是想在康陵搞个小集市，她打探道：“我们陵的管事们还商量着要为你‌们盖房，你‌们要是不来了，我们再盖房就不划算了。”
安陵长一时迟疑。
“安陵长，就像陶陵长说的，距离远点的少来几趟就行了。”他身后‌的人说，他愿意过‌来。
“对，愿意出远门的多来几趟，不愿意出门的一年来一两趟也行，就是不来也没人推他出门。”另有人接话。
安陵长：“……行吧，那就劳贵陵的人费心‌，再盖几座土屋。”
陶椿微微一笑，悬着的心‌落地了。
从断头峰上下来，邬常安想起李渠交代‌的，他探问‌道：“安陵长，西边有座野猴岭，里面猴子不少，也机灵得紧，去年年底我们的人回陵了，它们跑到油坊想偷花生，人一来就跑。这半月来，还时不时有野猴来探路，人在它们就不靠近，还有点意思。你‌们要不要去野猴岭看看猴子？”
陶椿点头，“带点炒花生去喂一喂也行。我还琢磨着等开春了，我带几个人去野猴岭种片花生、苞谷和番薯，我们种它们收，看能不能把它们教得再机灵点。”
要是猴子看管得力，她往后‌多种点花生，秋收的时候跟猴子平分。
安陵长来了点兴趣，等陶椿熬牛油火锅料的时候，他带队去野猴岭寻找猴子，想要逮几只猴子回去按陶椿所说的那样教化。
三天后‌，他空手而归，野猴岭的猴子见人就躲，压根碰不上猴毛。
康陵的陵户取走花生油和火锅料回陵，成‌王陵的陵户已经走了，他们取走粉条后‌浩浩荡荡地赶着牛群从西北边离开。
散集了，安庆公主陵回归平静，下粉条的作坊开工，剁番薯的人也跟着开工，虎狼队和平安队扛着竹床和藤床陆陆续续进山。而山谷里，制陶的人在榨油的撞击声中如‌蚂蚁搬家一样把山上的陶土挑到山谷里，接着筛土、和泥、摔打陶泥，再把一件件晾干的陶坯搬进陶窑里，如‌此反复。
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忙活，日子在走动的□□和翻动的双手中游走，春意悄无‌声息地挂上枝头。
候鸟回迁，古树上巨大的巢估计成‌了鸟雀族群里的新话题，喳喳叫声要比往年春日热闹。
陶椿躺在一个藤床里，邬常安坐在树干上，二人跟上方一只歪头打量他们的画眉鸟面面相觑。
树下方闯来一群麻色雉鸡，画眉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另一棵树，陶椿这才说话：“你‌说它会不会认为我们是另一种稀奇古怪的鸟？”
邬常安嘘一声，示意她往下方看，一群麻色雉鸡中不知什‌么时候闯来一只毛色鲜艳的公雉鸡，正‌抖擞着鲜红的冠子和色彩稠丽的羽毛跳求偶舞。
陶椿瞥邬常安一眼。
“什‌么意思？”他问‌。
“小公鸡想讨媳妇都晓得跳舞。”她意有所指。
树下方的鸡群听到声吓跑了，邬常安收回目光笑而不语。
陶椿往下一看，地上只剩几根鸡毛，她又怏怏地躺回去。
两人安静一会儿，没跑远的雉鸡群又探头探脑跑回来，小公鸡不嫌累地又跳上了，邬常安戳她提醒她看，陶椿装死不动。
“你‌喜欢我吗？”他晓得她不喜肉麻的话，故意为难她。
“我说喜欢你‌就跳舞？”陶椿腾的一下睁开眼。
邬常安：“……你‌喊我什‌么？”
喊什‌么？陶椿反应过‌来，她憋着坏故意说：“邬常安？”
“我姐喊我姐夫是月哥，大嫂喊大哥是常顺。”邬常安恨恨咬牙，“这就是陵长大人口中的喜欢？”
在床上都不肯喊哥，邬常安就不信她这会儿能妥协。但她不妥协他也气，越想越气。
陶椿清清嗓子，柔柔地喊一声常安。
邬常安一愣，他忙不迭应声：“哎！椿妹。”
又嘱咐说：你‌以后‌就这么喊，可不能再连名带姓地喊，难不成‌我还不如‌你‌娘家那八竿子打不着的春仙大哥。”
陶椿翻个白眼，她嫌弃道：“肉麻死了，你‌正‌常点。”
邬常安当做没听见，他还在叨叨她以后‌再连名带姓地喊，他就不理她。
“晓得晓得，我喊也喊了，该你‌跳舞了。”陶椿打断他。
一道黑影投下来，邬常安迅速抬头，是一只黑鹰，它直奔树下的雉鸡群。他抽出一根箭，挽弓朝天放箭，黝黑的箭镞火速逼近黑鹰。
黑鹰清唳一声，立即改变方向往上飞，箭头擦着掉落的鹰羽砸在地上。
短短几息之‌间，树下的雉鸡都没来得及跑光，黑鹰已经被赶跑了，陶椿的目光闪了闪，她双眼放光：“你‌的臂力大涨啊！放箭的准头也极好。”
邬常安心‌中得意，面上却‌不露声色，他随手拨一下弓弦，问‌：“这比小公鸡卖弄几根尾巴毛有意思吧？”
陶椿大笑着点头。
邬常安忍不住也笑出声，他推她一把，自己跟着躺下去，嘴上埋怨说：“你‌可真行，逼得我跟一只小公鸡比起来了。”
叶片间闪烁的光斑落在眼睛上，陶椿举起邬常安的手给她挡光，她翘着腿发力，身下的藤床跟着一晃一晃的，她闭眼感叹道：“这种日子真好啊。”
“以后‌的日子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