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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天门
作者：唐酒卿
内容简介
 元保二十年，天命司连遭三劫。 一是江濯下山。 二是恶神破封。 三是这两位暗通款曲，狼狈为奸。 假纯情真凶猛的攻vs真疯批野心家的受 1v1，HE。 感谢初代封面题字@岑夏小太太 【预警】 1、主cp洛胥x江濯，洛攻江受，不拆不逆。 2、美人受赛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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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溟公庙三更天，暴雨如注。
三更天，暴雨如注。
山岭间雾霭蒙蒙，有一行人正在冒雨前行。打头儿的那个形疲瘦顿，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仿若不堪风雨的纸人。纸人提着一盏白纸灯，灯光幽幽，照在他脸上，只见他眉眼细长，两颊搓着红胭脂，一副媒公的打扮。
“献亲不是殓尸，怎么都哭丧着脸？”媒公很是不满，“这大好的喜事，都给我高高兴兴的。”
后边的人抬着顶花轿，一个个如丧考妣，不像送亲的，倒像是送葬的。可是媒公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从，一群人在雨里硬挤着笑脸，模样十分吊诡。
媒公淋了雨，脾气不好，见他们笑得如此难看，便讥讽道：“这些年旱魃为虐，死了多少人？我为你们求天问地，把头都磕烂了，好不容易请来溟公解难，降下这瓢泼的大雨，如今只是叫你们献出个小娘子送给溟公，你们便要对我甩脸子，真是好大的脾气。”
送亲的队伍里有个老人，正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听媒公这样说，连忙安抚道：“恩公息怒，若没有恩公，便没有这场救命雨。恩公的大恩大德，小人们没齿难忘。”他说完，回头斥责了几句送亲队伍，又对媒公赔笑，“一会儿回去，还有一桌好酒好菜相候……”
这老儿蓬头历齿，瘦骨嶙峋。雨下这么大，他短衣下边还穿着双老破的单面青布鞋。这布鞋原本就破，路上让水一泡，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老儿一把年纪，还要跟在媒公后边磕磕巴巴地奉迎。
媒公半点面子都不肯给：“得了，就你们这不毛之地，能有什么好酒好菜？我一会儿献完亲，就算是功德圆满了，也不稀罕在这儿待。”
老儿有求于人，只能连声应答，好在剩下的路不长，片刻后，他们就瞧见一个半人高的石碑立在路旁。媒公几步上前，把灯往前照了照，说：“溟公庙到了。”
老儿年少时曾做过伴读，识得几个字，可他凑近看那石碑，发现上面刻的都是“注神语”。这种注神语，又叫司命语，是一种用来召神、遣神的语言，只有天命文院里的司郎才能学，寻常人很少有机会能见到。老儿也是伴读时跟随主家见过一次，但他只知道这是注神语，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媒公从袖中掏出一张画有咒文的纸，朝空中甩了甩，那纸立刻无火自焚，变作一盏飘浮着的引路灯。他催促道：“快走，别耽误了吉时。”
众人跟着引路灯走，一炷香功夫后，果然见得一座庙。这庙说来古怪，孤零零地横在山岭间，像是凭空出现的。媒公神色严肃，抬步跨入庙中，其余人紧随其后，也跨了进去。
“呼——”
众人刚一入内，便迎面来了阵狂风，将媒公手里的白纸灯吹灭，只剩引路灯还亮着。大伙儿惊呼几声，肩上的花轿摇摇晃晃。老儿依靠拐杖，勉强稳住身体，喊道：“不要慌，稳住花轿……”
一群人东倒西歪，哪还顾得上花轿，只听“嘭”地一声重响，花轿已经落地，新娘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媒公抓住新娘子，触感硬邦邦的，他勃然大怒：“好哇！臭老狗，你竟然用假的骗我！”
这哪是什么小娘子，分明是块大木头！
老儿瘫坐在地，哀哀央求：“恩公，连年大灾，已经死了太多人……如今要我拿个小娘子来献亲，实在是有违人伦天理……”
媒公冷冷一笑：“也罢！我早就知道你们难以成事，献亲不过是个幌子。哼！你们一行十六人，正好拿来给溟公果腹。”
众人大惊失色，老儿道：“你、你说什么——”
媒公嘴角不知何时画上了两道弯钩弧，使他看起来似人非人，只听他说：“我没说过吗？我是个媒公，专门帮鬼神说亲。溟公齿尖牙巨，每日都要吃一位‘新娘子’才行。如今为降这一场雨，祂已经饿了好几日了。”
老儿意识到情况不妙，忙朝众人喊道：“出去，快出去！这趟中计了！”
媒公身形如同绳索般扭转起来，酱色大袖衣在半空飞动。他两手捧着引路灯，睨视众人：“这庙从来就只有死人能出去，想出去？好，我成全你们！溟公，出来用饭了！”
庙内的帷幕无风自动，吹到众人身上，吓得大伙儿齐声尖叫。一股巨力从后拖住众人，把他们拽向神牌的供台。供台深处黑黢黢的，似乎藏着什么庞然怪物。媒公见他们哭爹喊娘，不禁仰头大笑。那倒在一旁的花轿上的铃铛狂响，比外头的雨声还急促。
老儿眼看今夜难以善了，在心里喟叹：唉，唉！早知如此，今夜我该独自上山，用一条老命抵这场雨，何必拖着大伙儿一块送死！
他悔不当初，朝着供台的方向喊道：“溟公，你且听我说，近日求雨都是我一人所为，你要吃人，先吃我吧！”
他说完，将身子扑倒在供台前，闭眼等死。然而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他听见一道笑声。老儿一阵惊奇，连忙睁开眼，率先入眼的是一角袖袍，绛红色的底滚着黑边，上边用赤金线绣着一尾一尾的火鱼。
媒公喝道：“什么人？！”
那人答：“不吃人的人。”
庙里只有一盏引路灯，落在媒公手上，照不清供台。媒公默念几句注神语，企图唤出溟公，可是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溟公没有如期现身。
这时，那人问：“你点的是什么灯？”
他声音清润，又带笑意，好像是个不会生气的。
媒公疑心召神失效是此人在捣鬼，索性将掌间的引路灯用力抛过去，说：“你的长明灯！”
那引路灯一路飞转，青豆似的灯芯里忽然冒出数条恶灵，张牙舞爪地向那人扑去。那人抬手，隔空托住了引路灯，一众恶灵顿时烟消云散，他说：“逃命之余还送我灯，你真是个好人。”
媒公道：“什么逃命？谁逃命了！”
那人讶然：“你不是在逃命？”
媒公看对方谈笑间拿下了引路灯，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他心生退意，嘴上却说：“胡言乱语！我几时逃过命……”
他话没说完，那人又笑了。
媒公心里发毛，问：“你笑什么？”
那人道：“笑你呆，见到我还不逃命。”
引路灯的灯光微弱，照出了那人的身形。只见他坐姿落拓，很是不羁，在供台上一手托着引路灯，一手把着一柄乌木折扇。那扇子通体冥黑，既没有装饰也没有花纹，与他的手形成黑白分明的两种颜色。
媒公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又或是那柄扇。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什么，神色大变：“冥扇幽引，鬼神不敬——你是江濯！”
媒公话没落地，身形已经闪到了庙门口。他从前没逃过命，此时却逃得比谁都快。门外的雨势不减，他飞速念咒，身子已探出半边，却听“咚”的一声响，头已经掉在了地上。
“江濯！”那头吊起细眉，怒声说，“我与你无冤无仇——”
“啪”的又一声，两只手臂也掉了。
有人见此场景，两眼一翻，被吓到昏厥。
媒公的双脚还在跑，他一跨进雨中，头便大叫起来：“好烫、好烫！江濯，你下鬼雨烧我！”
雨打在媒公身上，他如同被灼烧的纸，转眼就化为了乌有。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烧味，头还在吵嚷，被一只手拎了起来。手的主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剑士，她把头拎远，面无表情地问：“四哥，这东西要怎么处置？”
江濯打开半面折扇，朝少女剑士的方向挥了一下：“你先收着，我稍后就来。”
一阵风袭来，把少女剑士和媒公的头一起吹走了。
老儿惊魂未定，神色中还有几分迷糊，像是被盗走了神智。正游离间，肩膀突然被折扇敲了敲，他如梦初醒，立刻向对方道谢：“恩公……”
老儿抬头，见到新恩公的真容，竟然“啊”了一声呆傻在原地。倒不怪老儿失礼，是这位新恩公委实特别，但见他生着一双琥珀瞳，笑起来如同湫水粼波，使人深陷其中，失魂忘俗——而最最奇特的是，他左边眼尾后面还有三道红点，呈扇形铺缀，正是这三道红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是妖是仙。

第2章 三羊山得救的众人鸦默雀静。
得救的众人鸦默雀静，都傻愣愣地瞧着那个“新恩公”。新恩公合起折扇，发出“啪”的声响，将众人从迷瞪中惊醒。老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喊道：“多亏恩公出手相救……”
他想到自己刚才喊媒公也是“恩公”，怕这位新恩公心存芥蒂，遂急急改口，叫起了“仙师”。他匍匐在地，颤声说：“多亏仙师出手相救，小人们感激不尽！乡野村夫不知礼数，若有得罪之处，乞望仙师海涵！”
这场景着实奇怪，他们获了救，面对江濯却一个个浑身颤抖、惊恐万状，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个金相玉质的仙师，而是个啖肉饮血的怪物。
江濯说：“老丈不要跪着讲话，请起来坐。”
众人闷头跪拜，不敢回答。唯有老儿胆色尚存，干巴巴地答道：“仙师超凡脱俗，小人们久在乡间，浑臭不堪，今夜能与仙师相见，已是几世的幸事……”
老儿说的都是阿谀奉承之词，生怕惹得江濯不快。江濯见状，反倒托起下巴，一副思索的模样。众人摸不清他的意思，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半晌后，只听他叹了口气。他这一叹可不得了，把众人吓得胆裂魂飞。老儿在心中暗暗叫苦：唉，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媒公便罢了，又来了个天命司的煞神。只盼着我不要说错话惹恼了他，不然今夜三羊山百姓命皆休矣！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见江濯起身，一撩袍摆：“也好，诸位既然不肯起身，那我也跪下，咱们对着讲话。”
哎呀！眼见江濯真心要跪，老儿慌忙起身劝阻：“岂敢、岂敢如此！仙师大驾光临，小人们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天命司上仙久未驾到……”
江濯听到这里，如有所料：“嗯——果然如此，你们不是怕我，而是怕天命司。”
“天命司”这三个字就如同洪水猛兽，让众人战战兢兢，面如土色。
“不过诸位尽可放心，”江濯反手将扇子虚虚一抬，“我与天命司半点关系也没有。”
他话音未落，众人膝下立刻生出一股无形之力，待到回神时，都已经站起来了。
老儿见江濯再施神通，心里又惊又怕。如今世道大变，什么仙啊神的，都由天命司主管，其余的全叫邪魔外道，江濯既然不是天命司的人，便只能是邪魔外道了。老儿想到这里，竟然松了口气。
江濯姿态闲适，与老儿闲聊一般：“今夜飘雨急风，实在不是个拜神的好时候。老丈，怎么非得三更上山？”
老儿看江濯这般谦和，倒也不似刚刚那么害怕了。他长叹一声：“仙师不知道，若无苦衷，哪会如此？这雨一下就是数月，把山下的田地百姓都淹掉了。小人们今夜上山，便是为了求溟公停雨。”
江濯道：“这么说，这雨是溟公下的？”
老儿说：“仙师猜得不错，这雨正是溟公下的。”
江濯又问：“我倘若没记错，此地名叫三羊山，应归‘三羊’管。溟公一个其他地方的神祇，干吗跑到这里来降雨？”
老儿听见这个问题，愁眉不展：“这便是我们的苦衷了……”
他撑着拐杖，对江濯徐徐道来。
原来此地名叫三羊山，供奉的神祇正是“三羊”。三羊性情温顺，常年庇佑着这里，使这里风调雨顺。百姓们米粮富足，也把三羊当作唯一供奉之神，因此每年岁祭时，三羊庙都车马骈阗，人山人海，然而好景不长，十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现在说起来，也教人胆寒。”老儿收紧袖口，似是被冷风吹到了，竟在瑟瑟发抖，“那时我还是个酒肆掌柜，有一天，风雨交加，还不到未时，外头便已经黑漆漆的，别说是客人，就连路人也瞧不见一个。我等不来生意，便早早关了铺子，冒雨回家。路上狂风大作，吹得我站都站不稳，平时人来人往的街头竟连个灯笼也没有。
“我越走越怕，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只想赶紧回家。可没走一会儿，伞就被风吹飞了，雨也把眼睛糊住了，我心想这下寸步难行，不如先就近寻一户人家避避雨。
“当时天已经黑透了，耳边只能听见狂风呼响，我扶着墙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正准敲门，那门便自己开了。我一边呼唤主人，一边入内避雨……只见屋内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不敢乱闯，只在门口停留，却闻到屋内有一股烧糊的味道，我循味找去，发现地上躺着几块烧焦的木头。好端端的，谁会把烧焦的木头搁在门口？况且这几块木头形状古怪，像是抱作一团的人，我情不自禁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一看把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哪是什么烧焦的木头，那分明就是几具焦尸！
“我从没见过焦尸，更不提这几个人死状凄惨，像是遭受了极为痛苦之事，当即被吓得瘫坐在地，手足无措。正在此时，尸体底下忽然烧起几簇火苗，那火苗蛇一般地直蹿而出，顷刻间就燃起来，差点把我也卷入其中。我慌忙后退，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待我跑回街头，却看见到处都是火，不仅是房屋人畜，还有花草树木……我听见好些人在惨叫，家家户户，街头小巷，全是惨叫。”
老儿说到此处，几乎像痴了一般。他双目张大，里面倒映着江濯襟口袖边的火鱼，那赤金的颜色使他着了魔，整个人都沉浸在噩梦中。
江濯“唰”地打开折扇，那扇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冷冷沉沉，犹如一面波澜不惊的潭水，打断了老儿的痴望。
“哎呀……”老儿卒然回神，“小人讲得入迷，竟失了礼！”
江濯倒不在意，随口安慰：“无妨，这事古怪，老丈不要耽于那日的细节，容易迷神失智，你只捡紧要的说，后来呢？”
老儿定了会神，才道：“我起初还以为是民舍走水，可后来才知道，那火就不是普通的火，非但扑不灭，还一碰就着，前去救火的人全被烧成了焦骨灰土，大伙儿见此情形，哪里还敢碰？三羊山变作一片火海，只有三羊庙完好无损，乌泱泱的人头便都挤向三羊庙，可是三羊庙也挤不下这么多的人，大伙儿相互推搡，哭闹叫喊，乱成一团……唉，好些人没有被火烧死，反倒在这里被活活踩死。我躲在角落里，只盼着天快亮。
“大伙儿在庙里求三羊救命，可三羊没有显灵，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要用孩童献祭。他们先抓了几个孩子，全绑到供台前，再割喉放血。”
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风吹上了。众人如同惊弓之鸟，仓皇聚集在一起。引路灯浮在江濯身旁，把四下照得青白一片，大伙儿不敢贸然靠近他，却也不想离得太远——仙师有神通，靠近他错不了！
一人说：“刘伯，这故事完没完？大半夜的，实在教人害怕！”
那被唤作刘伯的老儿不理睬他，而是颤巍巍地抬起拐杖，指向供台前的某处空地：“当时没了孩子的父母都疯了，与杀人者缠斗在一起，血流满地，我直到那天，才晓得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又一人道：“人在庙里杀来杀去，三羊总算听见了动静！我爹说三羊从山里出来，施法灭火，救了大伙儿。”
刘伯只说：“不错，你爹还记得，是三羊救了大伙儿。”
说话那人面黄肌瘦，年纪很小。现在没了媒公，他见江濯又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胆子大了起来，抢着道：“我爹还说，三羊从不吃人，那夜被迫受了人祭，从此恨上了大伙儿，便离开三羊山，再也不回来了！”
刘伯听到这话，喃喃道：“是，三羊再也不回来了。”
那小子说：“没了三羊，咱们这三羊山可倒大霉了，不仅连年旱灾，还饿死了许多人。唉，我爷奶就是这么饿死的。”
刘伯转头对江濯道：“小子心直口快，还请仙师不要责怪，但他说的句句属实。没了三羊以后，这里的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我四处打听，得知媒公有神通，能将别处的神祇召至此地，便请他来召神降雨。”
江濯说：“这媒公倒有两把刷子，一召就召出了溟公。”
“这其中也是费尽周折，溟公虽然如我所愿降下雨来，可这雨一下就不停了。”刘伯愁道，“我只得再去央求媒公停雨，媒公说‘想要雨停也不难，向溟公献几次亲就行了’。我问他‘献亲’是甚么，他道就是给溟公送新娘子——哪有这样荒唐的事！那溟公住在河里，给祂送新娘子，不就是要把女孩儿投河？我不答应，媒公以为是投河不行，便换了个法子，叫我今夜上山，把新娘子抬到这庙里来。”
这便是他们雨夜送亲的缘由，再后来的事情，江濯都知道了，他打量庙内四壁：“三羊山素来只供奉三羊，这座庙多半是媒公施法从别处搬来的，难怪这么阴森可怖。”
那抢话的小子一听就急了：“这么说溟公真的住在这座庙里？那咱们待在这里，岂不是羊入虎口，正合祂意啦！”
江濯哈哈一笑：“我倒是想祂在这里，可祂胆子实在小，一见媒公失利，便跑得无影无踪。依我所见，这雨一时片刻不会停，诸位不如坐下来休息养神，待到天亮后再原路返回。”
众人为求雨吃尽苦头，一路担惊受怕，已经腰酸腿软，疲惫至极。此刻听见江濯这般说，便围坐下来，稍作休息。
刘伯听见雨声不减，越发忧心忡忡：“如今媒公死溟公逃，这雨却还是不停，咱们该如何是好？仙师神通广大，还请给小人们指条明路。”
“雨先不急，至于这媒公，光掉个脑袋可不算死，你们看他刚才……”江濯突然“咦”了一声，左右复看，“媒公的两条手臂去哪里了？”
大伙儿一看，那原本晾在地上的手臂果真不见了。灯光昏暗，风潇雨晦，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萦绕在鼻尖，众人联想到刚才那个故事，顿时寒毛乍起，不知谁叫起来：“谁摸我？！”
“有手、有手在爬来爬去！”
众人吓得半死，在供台前边挤作一团，却见江濯掀起供台的桌布，从袖中拿出方帕子，再隔着帕子从底下捡起样东西。
“在这儿啊，”江濯轻快地说，“另一只呢？”
引路灯鬼气森森，照出江濯捡起的“手”，那手扭曲弯折，左右弹动，活像个细腿蜘蛛。原本挤在他跟前的众人当即散开，屁滚尿流地爬向另一边。有个人刚从昏厥中醒来，睁眼见状，又两眼一翻，倒了回去。

第3章 江知隐他有个毛病。
这只手落在江濯这里，不敢造次，没弹动两下便开始装死。另一只手如同无头苍蝇，在大伙儿脚下乱冲乱撞，闹得庙里人仰马翻。那抢话的小子离得最近，被这手扒住了小腿，吓得全身哆嗦，忙惨叫：“仙师救我！”
仙师气定神闲：“用不着我救，你伸脚把它踢开。”
那小子哭道：“我不敢！”
江濯劝慰他：“一咬牙的事，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给它扒一会儿，反正也掉不了几块肉。”
那小子伸腿踢脚，可这手就像粘在他腿上似的，纹丝不动。他无法，只好闭眼探手，一口气揪住那冰凉僵硬的手：“它、它它它还在动！”
江濯也奇道：“是啊，竟然还能动。”
这伙人久居山间乡里，不知道江濯的来历，若是有个通神晓事的人站在这里，怕是要瞠目结舌。凡是被冥扇幽引断过的头身，无一例外，都会即刻消散，可这媒公头断手断后还能行动，足见他身份古怪，绝非寻常。
江濯找着手臂，并不在心，只让众人继续休息。大伙儿见仙师谈笑自若，也松了口气，心道：“那媒公全须全尾的时候都奈何不了仙师，如今只剩两条手臂还能反了天不成？”于是再度席地而坐，不过片刻，便东横西倒的都睡了。
江濯待大伙儿睡着，带着那两条手臂出了门。门外黑咕隆咚，只闻绵雨雭雭，他先提起折扇，在庙门上画了道空符，再抬脚踢了踢那两条手臂：“走，找人去。”
那两条手臂哪敢违令，簌簌抖动一会儿，便跳下石阶，往夜色深处爬去。江濯跟着走了半晌，却始终不见人影，那两条手臂也搞不清情况，开始原地打转。
江濯笑骂一声：“好没用的东西，连头都找不到。”
他指望不上手臂，便拢手在唇边，先朝左喊：“天南星——”
林中鸟雀惊飞，无人应答。
他又朝右喊：“天——南——星——”
林间突然枝叶摇动，钻出个提着头的少女来，正是刚刚被江濯吹飞的少女剑士。
江濯说：“此处人烟稀薄，你布阵防不到别人，只能防住师兄我。”
天南星常年沉醉剑道，性直坦率，闻言便认真点起头：“师父吩咐过，若是……”
江濯一听见“师父”两字就头疼，忙装困倦，哈欠连天：“闹了一宿力倦神疲，耳朵也不好使了，你千万不要现在念师父经，当心我倒地就睡。”
他这人一向放浪形骸，无法无天，说起话来也教人分不清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玩笑的。天南星习以为常，倒没什么，只是她还没有接话，手里提着的脑袋先开了口：“什么‘鬼神不敬江知隐’，我看你就是个市井泼皮，专耍无赖！”
江濯笑意不减：“说得不错，赏你一双手臂，免得脑袋独力难支。”
他足尖轻轻一拨，那两条手臂便倒在地上，狼狈得很。媒公见他如此轻慢地对待自己，一双细眉气得发抖，牙齿都要咬碎了：“好……好你个江濯……”
江濯笑说：“早说过你是个好人，死到临头还不忘夸我。不过你这颗脑袋离身不朽，想必是有高人相助，我很好奇，不如你现在就将实情告诉我，免得一会儿还要受苦受累。”
媒公自认倒霉，谁能料到他在三羊山这样的穷乡僻壤还能撞见煞星！他死到临头，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今夜你阻挠溟公亲事，祂已将你恨在心上，你以为自己还能风光几时？”
江濯的折扇轻轻敲打在鬓边，乌木衬着他眼尾的三道红点，在引路灯的映照下，更添几分清绝。他也奇怪，把人惹恼了还要笑，不紧不慢的，倒让人摸不透心思：“正所谓‘不遭人嫉是庸才’，溟公恨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媒公早听过江濯大名，这人表字知隐，行事却半点“不知隐”，传闻他曾替人出头，招惹了天命司的官司，被师父羁押看管在北鹭山上，一关就是二十年，本以为他再下山必定会夹紧尾巴做人，没承想他的行事作风一点儿没变！
“你我行当不同，本该井水不犯河水，我倒想问一句，江四公子，”媒公恨声说，“你干什么非得横插这一手！”
江濯诧异：“你不知道？”
媒公险些被他气吐血：“我不知道！”
江濯抬手，把那盏引路灯拨了过去：“这灯原是我北鹭山婆娑门一脉的东西，几年前遭人盗走，一直下落不明，我此行下山便是来找灯的……我也想问一句，你好端端的把它的灯芯摘了干什么？”
他刚在庙中一碰这灯，便知道它形似神不似，料想是媒公做了手脚，可是媒公修为低浅，绝不是能摘灯芯的人。
媒公说：“你少放屁！这灯分明是——”
他刚说到此处，舌头忽然打了结似的，连说“是、是、是”。
江濯追问：“是什么？”
媒公两眼一瞪，“是”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自觉没趣：“我凭什么告诉你？哼，这灯上既没有刻你婆娑门的名儿，也没上你婆娑门的印记，全凭你一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江濯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有个主意。”
媒公疑神疑鬼：“你，你有什么主意？”
“既然认主的东西都带印记，那想必你的主人也在你身上留了印记。”江濯目光落在媒公的脑袋上，逡巡不定，“你的印记是在眼睛里，还是在脑袋里？我打算打开仔细瞧瞧。”
媒公毛骨悚然：“什……什么打开！你敢……”
江濯步步逼近：“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媒公一不留神，便让江濯牵着鼻子走。这话听起来像是吓唬三岁小孩的，可江濯说断他头就断他头，半点犹豫也没有，可见凿脑袋这件事也不是没可能！他想到这里，脱口而出：“你知道我背后是什么人？溟公你不怕，那太……”
他刚说出个“太”字，便引发突变。只见他双目凸出，舌头外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立时死了！
林间一片死寂，孤夜里竟连只乌鸦也没有。雨冷嗖嗖地吹在脸上，天南星看看脑袋，又看看江濯：“你把他吓死了？”
江濯道：“不关我的事……我也没吓他！”
两个人围看起脑袋，还是江濯先琢磨出原因：“看来他被人施了禁言咒，一旦想要说出关键，就会当即暴毙。他刚说了个‘太’，太什么呢？”
天南星提了一路的脑袋，这会儿早就不耐烦了，要把脑袋还给江濯。江濯却说：“你封一道飞送令，把这脑袋送回北鹭山，给师父。”
饶是天南星心大，也被这句说的一愣，张口疑问：“啊？”
江濯道：“我是真疑心咒法就印在他的脑袋里面，让师父看了兴许还有其他线索。”
天南星又看看他，再看看脑袋。媒公脸上的胭脂斑驳，细眉吊眼，不能说丑，只能说可怖。
江濯见她犹豫，将手一摊：“倒不是我偷懒，你知道的，我认不清路，让我封飞送令，只怕师父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收得到。”
他有个毛病，就是认不清路，还在北鹭山的时候，就常绕圈迷路。这事也怪，据说他小时候，师父也想纠正他这毛病，可是咒法符箓轮番上阵，他出了房门还是会绕圈。师父又请名医神婆来治，可谁也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好像他天生就缺这一根弦。后来大了，师父给他做了个珊瑚佩，专门帮他指路的，只是上回他犯事，要专心在山上修炼，珊瑚佩也让师父收了去，这次下山时竟也忘了拿，不然方才他哪还需要媒公的手臂来引路？
天南星认输道：“好吧。”
飞送令不难，就是个小法咒，其他的倒无妨，只盼着师父打开时别太激动——天南星想了想，决定在飞送令里多加一道口信，言明这脑袋是她替四哥送的，想必师父能谅解。
此时天已将明，雨淅淅沥沥，没个要停的意思。江濯望了会儿天，他走了一圈已经衣履尽湿。北鹭山上无雨无雪，他待久了总觉得少点什么，如今让雨淋了，倒有几分下山的实感。
“唰！”
江濯打开折扇，遮在眉上：“等会儿我捏个泥人，再贴道缚灵符上去，先充当此地的神祇，等追回引路灯以后，再回此地另作打算。”
神祇守土地，对普通人而言非常重要，这事本不该江濯管，可三羊山地处偏僻，天命司竟然不闻不问，导致此地的百姓在失去三羊以后闹旱数年，若是一直放任不管，很可能会招来恶神，到那时就麻烦了。
此时用缚灵符最合适不过，缚灵符可借泥人连通土地，将岭间的精怪山灵暂“缚”在泥人中，使祂们充当神祇。一般来讲，山灵比人更爱惜土地，会自发地庇佑土地。不过江濯手艺奇绝，捏的泥人像鬼怪，搞得山灵们嘀嘀咕咕很是不满。他为此耽搁了一会儿，好说歹说才使雨停，又将媒公遗留的两条手臂烧了，才回到昨晚的地方。
刘伯一伙人早已下山，那阴森森的溟公庙也消失不见。天南星见此处泥平如掌，便道：“这庙是媒公施法搬来的，如今应该是被溟公搬回去了。四哥，这下怎么找？”
“我在庙门上留了道追踪符，看样子溟公是把这庙搬回了溟公岭。”江濯抬腿迈步，“走，去溟公岭会会祂的真身。”
天南星不动，手指着另一头，见怪不怪：“四哥，溟公岭在那头儿呢。”
江濯面不改色，又原路绕了回来。

第4章 买水夜“恭请小鬼抬轿——”……
溟公岭位置特别，它横过鸱州，紧靠劳心河，是天命司水路御道中相对重要的地方，因此出入此地的手续文书极为繁琐，凭婆娑门“邪门歪道”的名头，是必不可能通过的。天南星另寻路线，带着江濯从三羊山进入沧川，再从沧川……绕了好大一个圈，最后在一处渡口登岸。
岭间闷热多雨，江濯一下船就蔫了，趁天南星去打探消息的空隙，到另一边的酒铺打酒喝。
因这渡口简陋，酒铺也是临时支的，只在门口悬挂着一个破烂的酒旗用以招客。江濯掀帘入内，里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看模样也是“邪门歪道”，正在聊天。
“我从南边过来，路上听人说溟公岭最近异动频出，死了好些人。”
“我也听说了，先是附近村落里的女孩儿陆续暴毙，接着连镇子上也开始死森*晚*整*理人。那些人家还没来得及下葬，半夜就有鬼敲门。”
“这里的鬼都听溟公差使，是专程上门抬尸的！你们说祂坏不坏？连尸体都要同人抢。”
“可别说‘抬尸’，这里的人都把这事叫‘娶亲’，溟公是挨家挨户娶亲呢！”
“要说这溟公岭，也是风水不好，摊上溟公这么个神祇，从祂出现至今，都给祂娶了多少次亲了？可祂偏不满足，还越要越多。”
“若不是有天命司给祂撑腰，我是见不惯这样的！”
“真是怪了，溟公的恶名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命司竟然不管不顾。”
“这你就不懂了，溟公虽然有吃人的癖好，却能保佑着溟公岭年年丰收，若没有祂，这里恐怕早就变作一片荒地了。”
“唉，这附近有女孩儿的人家都跑光了……也是造孽！”
他们聊到这里，见有人进来，便住口不语。江濯心里好奇，到柜台前，要了三两酒，只盼着这伙人接着聊，可他们看江濯衣着鲜亮，怕是天命司微服私访的，相互使了眼色，都缩角落里做鹌鹑状，一声不吭。
江濯只得作罢，他打了酒出来，站在酒旗边上喝。过了片刻，天南星走回来，对他说：“我打听了一番，岭子里有条黑蛇河，溟公庙就在那条河里。”
江濯道：“在河‘里’？”
天南星点头：“说是那庙建成时，原本是用来供奉此地山神的，结果被溟公瞧见了，很是喜欢，直接降雨调河，把那庙给淹了，现在可不就是在河‘里’。”
“祂还真是霸道横行惯了。”江濯看天色已晚，收起酒壶，“一会儿趁着夜色，我们进去探个究竟。”
两个人在渡口稍作停留，待入夜后才进山岭。这岭间山势峻峭，云迷雾罩，到晚上更是寸步难行。他们走出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个石碑前。这石碑半人高，上覆青苔落叶，用注神语写满溟公的功绩，与刘伯等人在三羊山上碰见的是同一个。
江濯看了看石碑旁的羊肠小道，上边还留有别人刚刚走过的脚印：“怪了，这一个二个竟都喜欢在夜里拜神。走，上去瞧瞧热闹。”
溟公庙在河里，寻常人肯定是进不去的，为表诚心，当地人又在河边另建了一个“供香殿”，算是溟公庙的替身。江濯二人到时，正有一伙人在殿内点灯。
“……溟公娶亲……是升天喜事……你不要哭，也不要闹……”
这伙人都着破旧短衣，跪地奉香，听一个神婆打扮的人唱念。
“今夜侍奉溟公……岭人世代为你供奉长明灯……”
一阵阴风刮过，吹开些许雾瘴，原来那殿内点着的全是长明灯。神婆挥动蛇头木杖，绕着一个白布包裹的东西转，时不时做出击打的动作。“哗啦”、“哗啦”，她木杖上挂着的骨饰有节奏地晃动。
这供香殿与溟公庙像极了，只是门口多了两条船，是专门用来运送祭品的。殿内神婆的唱念还在继续，风把四下的古木都刮出怪影，远远地，似有女孩儿哀怨的哭泣声。
神婆停下动作，拿起一盏刚点的长明灯，对众人说：“我已将她的鬼魂驱赶开了，你们去吧。”
这伙人听命起身，为首的村夫戴上斗笠，打横抱起那个白布包裹的东西。他们出了供香殿，把门口两条船拖上，一边奏起喜乐，一边往河的方向走。
这时，那村夫忽然哭起来：“村里人记着你的好，叫爹为你在庙里供灯，你谁也别恨……嫁给溟公以后，千万不要走回头路……”
后面跟着的人也哭起来，他们幽魂似的在河边飘荡，引来点点鬼火。等船下了水，一伙人坐在上面，划到河心。此时天已很晚了，河水黑如墨汁，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村夫把那白布缓缓打开，江濯看得清楚，白布里竟包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双目紧闭，面容青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她的双手教人捆了三道圈，勒得红紫交错，触目惊心。
这伙人朝河里丢了几个铜子，又掬起河水，浇在那女孩儿身上。她父亲抹眼大哭，哭声越大，周围的鬼火便越密集。岭间似有野狐悲鸣，和那哭声一唱一和，让这夜晚更显凄凉诡异。
“溟公娶亲，”这伙人跪在河中，掬水齐声说，“恭请小鬼抬轿——”
只听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一顶旧花轿从河弯处晃了出来。那花轿一起一落，颠着四角铃铛不断作响，与神婆方才闹出的声音极像，可是抬轿的位置空空，半条人影也没有！
这伙人显然是见惯了溟公娶亲，一个个双目空洞，在“哗啦”声中注视着这个毛森骨立的场景。花轿一路颠到跟前，那父亲抬起手，把女孩儿推进花轿里，不料就在此时，已经死掉的女孩儿陡然睁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父亲。
一人说：“不好，拖得太晚，鬼魂回来了！”
那女孩儿瞳孔倒竖，已有非人之态，头发和指甲都疯似的长：“我不嫁……咯咯咯……”
她父亲早已吓倒在一旁，叫着：“快，快拉上帘子！”
一伙人都聚过来，齐力要把女孩儿推回轿子里。那女孩儿双手双脚早早让人捆住，里面不知附了什么咒，让她挣脱不开。她凄楚地叫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可谓石破天惊，痛彻心扉。可她父亲着了魔似的：“花轿都到了，万万不能后悔！好孩子，你还有什么心愿？爹替你办了……”
他这么说着，手上却用了十分的力，将女孩儿牢牢摁在花轿里。女孩儿尖声说：“你算什么爹？你算什么爹！”
恰在此刻，一阵冷冽的风扑面打来，把船打翻过去。众人掉入水中，溅起成片的水花。江濯一脚踩在轿辕上，把打起旋的花轿稳住。
“这是做什么？”他似笑非笑，“人家说了不要嫁，你们竟当没听见。”
河水冰凉刺骨，那父亲哆哆嗦嗦：“完了……完了！坏了溟公的事，来年要遇大灾……”
他正说着，河里突然翻起浪涛，把这伙人冲得四散。他们瞪着远处，全都慌了神：“溟公，溟公来了！”
此时鬼火已经布满河面，密密麻麻的。江濯借着鬼火的磷磷蓝光，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游了过来。
“哗——”
祂褐色的脊线如同一座小山，在水中忽隐忽现。花轿受到浪的扑打，本该摇晃的，可有江濯在，它竟稳得像是定海神针，里面的女孩儿噤若寒蝉。
溟公绕着花轿转，搅起的浪形成圈。岭间“轰隆”几声，有雷霆乍响，传闻说得没错，溟公一出现，就能引来暴雨。因此岭间鬼风大作，江濯的衣袖鼓动飞起，周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之势。然而奇怪的是，当雨一下，溟公便沉入河中，消失了。
天南星远远地说：“四哥，祂认得你的气味，该是逃走了。”
江濯道：“我下去看看。”
说罢，便将花轿轻轻一点，送向天南星。天南星稳住花轿，想起什么：“等等！四哥，你没带珊瑚佩……”
河面浪花淘淘，她四哥早没踪影了。
江濯画了道避水符，下去后滴水不沾。他跟了溟公一段路，可是溟公游得极快，眨眼间便不见了。水下黑漆漆的，江濯叫出引路灯，感受到追踪符就在附近。他凭感觉走，不消一会儿，竟真找到了溟公庙。
这溟公庙要比在三羊山时更大，前头立着两道石柱，看模样是在模仿两座承天柱——这个江濯最熟，因为北鹭山就是承天柱之一。他走近去瞧，发现两根石柱上都刻满了注神语。周遭太暗了，光靠引路灯也看不清细节。江濯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什么“真王”，什么“录名”，似乎是一篇歌功颂德的官文。
他疑心这是天命司立的，可实在看不清楚，便沿阶进了溟公庙，打算到里面看看。进了门，发现里头一点水也没有，和待在陆地上一样。
里面只有个两人高的供台，上面立着溟公的牌子。江濯闻到淡淡的腥味，料想溟公平时就在此处盘身休憩，把这供台的四角都磨平了。他上了供台，正打量着，突然听见“哗啦”、“哗啦”的花轿声。
怪了，刚才的花轿已经交给天南星，怎么又来一顶？
江濯回过头，见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正卯足劲儿抬着一顶轿子。这轿子模样寻常，与刚才那顶并无不同，可怪就怪在，它轿身上下密密匝匝的都是符咒。
【天符降万恶，真意摧凶邪。】
为首两道符，竟都是用来镇“大凶”的！

第5章 书生洞不妙，这是封印解除的征兆。……
“哐当！”
轿子落地，一片寂静。那几个小鬼不知怎的，原地化作几缕青烟，像是被吓“死”了。这可更怪了，江濯还没听过有鬼会被鬼吓死，难不成这轿子坐着的不是新娘子，而是别的东西？
他被勾起了兴趣，从供台上跳下来，趁着溟公未归，绕着花轿转了一圈，把轿身上的符咒都欣赏了一遍。
稀奇，稀奇。
原来这轿身上下的符咒，都刻得极为凶猛，除去为首那两道，还有辟邪抵祟、劾鬼御神的，就连轿辕边角上都刻着戒律真言。这些符咒纷纭杂沓，看得江濯眼花缭乱。
婆娑门威立北鹭山数千年，门内收录记载的符咒浩如烟海，江濯自懂事起就被师父丢在其中，因此对各种符咒信手拈来，但即使是这样，他也认不全这轿身上的符咒。不过他能肯定的是，这些符咒都是出自一人之手，而且是一个很厉害，且活得很久的人。
江濯越看越奇怪，溟公虽然可怖，却没有这样的能耐，先不提溟公会不会刻符画咒，只将这轿身上的几道符拎出来，就足够让溟公灰飞烟灭。更不会是天命司的手笔——不是他江知隐怙才骄物，看不起天命司，而是天命司成立至今不过二十余年，麾下鬼师稷官不少，通晓符咒之道者却寥寥无几。
既然不是溟公，也不是天命司，那这轿身上的符咒究竟是谁刻的？难道这岭另有高人？里边装的又是什么？
就在江濯沉思时，供台底下忽然传来“笃笃”几声响，他侧目看去，见两只红发小鬼爬了出来，正举着乐器，又吹又跳。接着庙里的长明灯依次亮起，越来越多的小鬼从供台下边爬出来。
江濯吹灭引路灯，掐了个隐身诀，任由小鬼从他左右两侧经过。小鬼们又将花轿抬起来，一颠一晃地往供台走。他懒得跟随，索性坐到轿辕上，让小鬼捎他一程。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濯坐下时，里边的“新娘子”呼吸微顿，很诧异似的。
鼓乐吹打声里，供台缓缓分开，露出个宽敞的石道。道内挂满红绸，竟是条正儿八经的迎亲路。江濯让小鬼们颠得头晕眼花，好在石道不长，片晌就走到了头，竟是另有乾坤。
尽头是个极大的山洞，足以装下三座溟公庙了。里边阴风阵阵，乌漆麻黑的，只有最顶上有个四人宽的窟窿，应该溟公平时进出用的。地上堆满淤泥残骸、嫁衣白骨，还有好些被碾成碎片的花轿，看模样，这里像是溟公用来囤积“新娘子”的洞穴。
小鬼们踩着满地白骨，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深处走。深处有个江濯没见过的祭坛，待小鬼们把花轿放上去，旁边忽地燃起几丛鬼火。
“今日怎的这么晚？”
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像淬了毒似的，很是阴森。
小鬼们匍匐在地，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对方冷哼一声，从鬼火中现出身形：“要是耽误了我的大事，非拿你们献祭。溟公呢？给我滚出来！”
小鬼们朝天叩拜，那顶上的窟窿处传来一阵碎石掉落的声音，溟公庞然的身躯缓缓下滑，从那里游入山洞。磷火环绕着，江濯终于看清了溟公的真容。
那是条褐鳞巨蟒，祂头似小牛，体粗如缸，绕着祭坛转圈时，宛如一道高墙，最后慢慢盘成隆起来的山丘。
那人待溟公很不客气：“我今日功法无长进，是不是你又将吃下去的人给吐掉了？”
溟公伏首不答，那人突然大发雷霆，拿脚狠狠踹在溟公身上，骂道：“好你个孽畜，胆敢误我修行！枉我天南海北，不辞辛苦地为你搜罗‘新娘子’！若没有我，你早叫那些个邪门歪道扒皮抽筋，炼作法器了！”
“邪门歪道”正坐在轿辕上掂量折扇，他听这人讲话很耳熟，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便拂袖回头，盯向花轿。
咦。
江濯眉梢微挑，没承想这人当真是个熟人——这长相、这身量不就是媒公吗！只是这个“媒公”不涂胭脂，身上穿着黑白襕衫，一副书生文士的打扮。
书生几步走到花轿前，他实在不学无术，连这轿身上的镇凶符咒都认不出，伸手就要抓帘子。
“且慢，”江濯微笑，用折扇打开书生的手，“这位朋友，我奉劝你还是不要掀开这帘子为妙。”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这花轿上的符咒如此厉害，里边装着的家伙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一旦放出来，只怕连他也招架不住，到时候酿成大祸，害的还是无辜百姓。
那书生不料轿辕上还坐着个人！吓得后退半步，怛然失色：“什么人？！”
江濯说：“咦，怎么连打招呼的词儿也一样？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做媒公的？”
他提起媒公，书生更是大惊：“你究竟是谁？！”
江濯跳下轿辕：“我嘛……”
书生不等他说完，劈手投来一团黑色，江濯抬起扇子，轻轻挡了。那团黑色却没有被击退，而是迅速分散成极有韧性的丝线，绕住了扇面。
书生往后用力一拽，喝道：“缚！”
那些丝线顿时暴涨，蛇一般地涌向江濯，可它们一沾到江濯的衣袖，便倏地烧了起来。江濯打响指节，解除隐身，领口袖间的火鱼赤色刺目，竟像灵物一般。
婆娑门横行天下的时候，自诩是日神旲娋的后裔，供奉着万灵始祖艽母的赤金火鱼，到江濯这一代，因徒孙凋零，师父怕他们几个下山让人欺辱，便在每个人的衣服都绣了火鱼。江濯性格张扬，师父为他足足绣了十六条。他们北鹭山这几个人，别的什么宝物都不看在眼中，唯独把衣服盯得最紧。
江濯拍了拍衣袖：“你好威风，抓我就算了，若是抓坏了衣服，可就不是这么个死法了。”
他温声细语的，反倒让书生心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书生急着让溟公吃人，一心要拿江濯身后的“新娘子”，见江濯身上的火鱼不似凡物，恐生变故，便单手掐诀，召了个大的：“神咒御恶，速速来应——太清听令！”
山洞里鬼火骤灭，一股极凶的煞气横扫出来，把两个人都吹得难以睁眼。花轿四角的铃铛疯了一般地摇晃，透过顶上的窟窿，能听见外头电闪雷鸣，眨眼就变了天！
太清是何人？
这天底下谁不知晓！
溟公如此作恶，大伙儿都只说祂坏，可没人敢叫祂恶神，这不是顾及溟公的面子，而是三山六州、古往今来就只有一个恶神！凭天命司那般横行无忌，也不敢轻易提起这个名字，江濯更是想都没想过——这书生多半是让人糊弄傻了！
洞内白骨“咔咔”起立，溟公躁动不安，撞开熄灭的火堆，游向角落。书生无瑕理睬祂，隔空抓那花轿，对江濯狞声说：“我本不想同你纠缠，可你偏偏要逼我！”
花轿腾空而起，江濯又一脚将它踩落在地。他见那轿帘正在猛烈地摇晃，便一手拽住帘子——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两头顾！
书生抓不来花轿，便探手抓住溟公，从祂身上生扒下几片鳞，混着血服用。神血有奇效，让他精神大振，双目充血。他喉头滚动，身量如同诡奇怪树，拔地猛长，声音也随之洪亮起来：“令、令、令！太清听令！”
三个“令”字竟震得江濯耳鸣，他打开折扇：“破嚣！”
“破嚣”是二字诀，能引雷打断书生的召神咒。他不信书生能召出太清本尊，但召出别的也不行，恶神事关重大，万不能掉以轻心。
天空雷声轰隆，接着“噼里啪啦”一阵暴响，连续打在山洞顶部，把那窟窿打得石块飞迸。溟公突然一甩尾，打在书生的腰上，书生没有防备，险些扑倒，旋即怒骂：“孽畜，我杀你献祭！”
江濯再合起扇，又道一声：“破嚣！”
冥扇开合威力不同，雷鸣在这一声以后暂且停住。书生登时大笑起来，他背后隐隐聚起黑色影子：“就凭几道雷，也想阻挡太清降临？臭小子，你来不及了！我在此地筹谋多年，早就将含有太清恶气的泥土拌着新鲜人血吃下，若不是溟公这孽畜不肯配合，我何用等到今日？！”
洞内阴冷瘆人，书生抬起双手，如同沐浴在日光里：“太清降临之时，便是我功法大成之日。哼，我还须再吃几个人，既然你送上门来，就和溟公一块死吧！”
他说罢，猛一张嘴，借着巨大化的优势，竟比溟公还像条蟒蛇！他再一吸，洞内的尸身残骸、火堆杂物都飘了起来，直直往他口中飞去。
江濯受不了这恶心，喝道：“还不下来！”
那天空中的雷霆电光听凭调令，纠集扭缠，形成一股，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见紫光暴闪，对着书生兜头劈下来！
这一劈地动山摇、天塌地陷，山洞立时坍倒，书生连求救声也没发出，被劈成黑烟一缕，连鬼都做不了。
江濯一回身，正准备接花轿，却不料脚下的祭坛“咔嚓”一声，裂开了。
——糟了！
江濯口中念诀，借着碎石块的力，一跃而起，去稳住花轿。那花轿极重，压得他又往下坠，他的袖袍如同赤鸟，在半空疾速腾飞。轿辕上的戒律真言忽然泛起金光，一个一个浮了出来，绕着他和轿子转。
不妙，这是封印解除的征兆。
江濯伸出一只手，盖在轿帘上，决意再下一道令：“北鹭镇山川，婆娑平灾恶……”
风吹开他的头发，他的神情少有的认真，在金光映照下，反有一股凛然之气。
“我——”
最后一个“封”字还没有说出，那轿帘陡然大开，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江濯的手腕，将他的封令打断。两个人触碰时，江濯感觉到一阵刺烫，对方似有察觉，立刻就松开了他，待江濯再看——
轿内没有人，只斜斜趴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白面小纸人。那纸人摇摇晃晃，虽然没有画眼睛，却像是在看江濯。

第6章 巨灵像它就会晕倒。
眼见花轿还在坠落，小纸人飘飘悠悠，快要掉出去了。江濯怕它逃走，便把它捉在手里，随后脚踩落石，几个起落，飞身下去了。
因有风吹，小纸人的四肢在半空“啪嗒啪嗒”响，很是可怜。等一落地，江濯就唤出引路灯，把小纸人拎到眼前，仔细打量。
这纸人通体白色，造型普通，像是某个人随手剪的。但正因如此，显得更加离奇，那轿身上的符咒总不能就是为了镇压这一只纸人吧？
江濯说：“敢问这位……”
小纸人“啪嗒”挂在他指间，一副很虚弱的样子，仿佛江濯的声音再大一点，它就会晕倒。
江濯顿了片刻，才道：“……怎么称呼？”
小纸人不言不语，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江濯也不害怕，把它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没瞧出什么端倪，又见它十分懒散疲顿，便决定将它带在身上，静观其变。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底下空旷漆黑，竟是个人工凿砌的深洞，比刚才的书生巢穴还要大，往上根本看不到头。
“这下好了，”他对小纸人说，“你我掉到这里，是没法再原路返回了。”
小纸人趴在他手上，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可惜引路灯丢了灯芯，现在光芒有限，照不清这深洞究竟有多大，江濯也不认路，只当自己在散步。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再进一次龙潭虎穴，总有办法出去。
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潮湿起来。江濯听见“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周遭越来越阴冷，像是进了什么地窖墓穴，空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再走几步，前头阴黑一片，竟有个水潭。
江濯秉灯照两侧，见水潭两侧各有一尊巨像，因灯光微弱，他只能看到那两尊巨像的脚，它们与墙壁镶嵌完美，应该是专门凿出来守水潭的。
有意思。
关于凿像守灵，江濯还真知道一点内容。传闻在太初时代，混沌孕育出两个肉身，一个是万灵始祖艽母，另一个是不灭之蛇大阿。大阿心智有缺，无法控制自身的力量，把混沌捅了个窟窿，导致天水倒灌，险些冲垮世界，艽母为了止住天水，与大阿鏖战，并徒手将大阿杀死，从此，大阿的皮肉化作山林，骨骸则变作六州地脉。
但不知从何时起，世间竟兴起了一个信奉大阿的宗族门派，名叫“壶鬼”。据说壶鬼一族最喜欢凿造巨像，以驱蛇御鬼为生，是天下鬼师之师。后来六州乱战，他们被明暚女王驱赶，散落各地，势力大减，又在二十年前被天命司围剿，举族全灭。
江濯对壶鬼一族虽不陌生，但也没有了解太多，只知道每任壶鬼族长死后，都要葬在一处大阿地脉上。难不成他竟误打误撞掉进了壶鬼墓穴里？他正思索间，忽然听那水潭里传来一点动静，似是有东西在游动。
“哗。”
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缓缓转动，形成个涡旋，渐渐地，涡旋越转越快，江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力。要知道，刚刚书生变成巨怪都不能使他晃动分毫，此刻竟慢慢被吸了过去。
江濯的大袖飞向前，乌发乱舞，指间的小纸人刚腾起，就被他抓了回来。他屏着一口气，跟这股吸力较起劲——两侧墙壁“扑通扑通”往下掉碎石头，那两个巨像抬脚伸腿，竟然动了起来！
左边的大吼：“何人胆敢！”
右边的咆哮：“在此造次！”
它二位说罢，都举起双臂，一个握刀，一个持斧，对着江濯全力砍下！
江濯“嗖”地横过折扇：“来得好——无伤！”
“无伤”乃是婆娑门剑法中的一式，若是其他人用，能横剑挡万敌，但是江濯没有剑，他的无伤是咒诀，只能借其他人的“剑”一用。
不过即便是借，江濯也要借得不同凡响。但见他身后拔地腾起个熊熊燃烧的业火长剑，着半空一接，将巨像的刀和斧接了个刚刚好。
那两个巨像手臂一顿，一个说：“婆娑业火！”
另一个喊：“摧伤万恶！”
江濯笑道：“有趣有趣，你们两个倒是奇怪，非要抢我的话说？”
谁料两个巨像“哇哇哇”的怪叫起来，怒气大涨，一个叫：“生平最恨！”
另一个接：“婆娑门徒！”
随后终于一齐喊道：“该杀！”
这个“杀”字刚下，它们便齐力下压。江濯借来的剑哪能扛得住？见业火顿散，那剑的形状瞬间就散了。
此处不知道深到了地下多少，又没有通天的窟窿，想用“破嚣”再召天雷，只怕雷还没到，江濯已经被它们劈成两半了。好在他能用的咒诀无数，便将扇子竖回来，正欲念咒，却不料那潭中吸力加剧，竟把他“拽”了过去。
真真是祸不单行！
“我——”江濯一脚踩住水潭边沿，“令行！”
音一落，他已经闪身到了几十步之外，脱离了水潭吸力的范围。这是瞬移咒，平时偷懒用的，谁想此刻能有大用。巨像的刀和斧砸在他刚刚待的地方，地板登时裂出一道深沟。
两个巨像转身，把身体从墙壁里“拔”了出来，引得地面震动。它们重拾刀和斧，朝着江濯气势汹汹地跨来。
江濯说：“何必如此动气？我是迷路的……”
一个巨像道：“巧言令色！”
另一个说：“天诛地灭！”
江濯倒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因为迷路而“天诛地灭”。他只笑：“我好生委屈，不过是路过这里，看个热闹，就要被你们两个大糊涂追着打，怎么那书生在你们头顶又吃人又作恶，你们反倒不管？”
一个巨像说：“废话少说！”
另一个要接：“闯——”
它嘴巴大张，却一个字都说不来了。原来江濯背过手，先静了它的音。它讲不出话，只好眼睛一瞪，气得胡乱跺脚。
江濯探头，很是惊奇：“难不成你们两个非得一人说一句才行？”
这个讲不出，那个也住了嘴，倒真让江濯猜对了，它们非得一人一句才行。巨像哪受得了这等委屈？不等江濯笑话，便齐齐迈步，朝江濯踩而来。
江濯就等此刻，见他一震袖，连喊两诀：“令行，顿陷！”
两个巨像的脚一落地，地面就如同纸做的一般，塌陷下去，它们身体一歪，整齐掉落。
江濯站在另一边，解除静声，只听它们在尘土飞扬中一个喊“哇哇哇”，一个叫“呀呀呀”，不过一会儿，就只剩下脑袋还露在地面上。倒不是江濯不想把它们送走，而是它们实在太大，他的“顿陷”诀只能陷这么深。
巨像皆不服气，一个说：“奸诈！”
另一个道：“刁猾！”
然后一起喊：“该杀，该杀！”
江濯踱步到它们脑袋中间，悠悠道：“本婆娑门徒现在就要去造次了。”
一个说：“你怎敢！”
另一个道：“你不能！”
江濯觉得有趣：“我就敢，我偏能，不过你们若是能告诉我那水潭里是什么，我就考虑不过去了。”
两个巨像面面相觑，一个说：“不讲不讲！”
另一个道：“讲讲也行！”
它们有了分歧，都把眼睛瞪向对方。
一个又说：“长老有令！”
另一个应答：“不许打扰！”
江濯道：“哦，原来里面是你们壶鬼一族的长老。”
它们慌起来，也顾不得谁前谁后，抢着说：“你别乱猜！”
“一派胡言！”
江濯琢磨起来：“有意思，黑蛇河下面是溟公庙，溟公庙下面是书生洞，书生洞下面又是壶鬼墓，你们层层叠叠的……”
两个巨像陡然安静下来，开始牙齿打架，并发出“嗑哒嗑哒”的发抖声，似乎有什么使它们惧怕不已。江濯莫名其妙，见它们瞪眼看着自己身后，忽感厉风嗖嗖，一股吸力直接将他带了起来。
只听“丝丝丝”声不绝于耳，那水潭——那哪是个水潭，那其实是个大蛇潭！无数墨线般的黑蛇涌出来，在引路灯下鳞光寒闪，挨挨挤挤地游得到处都是。
令行！
可是咒诀竟失了效，那拽着江濯的力量惊悚骇人，将他拖向蛇潭。情急间，那一直趴在江濯虎口上的小纸人挣脱出来，乘风荡起身。它飘啊飘，盖到江濯的眼睛上。
轰——
吸力霎时消失，蛇群四散，只有江濯还悬在半空。他笃定此时不是错觉，那股刺烫又出现了，而且比花轿落下时更加剧烈——因为那个看不见的人，正横抱着他。

第7章 长老墓赶紧把这胡作非为的少爷送走。……
江濯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横抱过，着实愣了半晌，然而那股刺烫如同附骨之疽，即刻便钻入皮肉骨髓，有种要将人烧化的危险！
“这位纸人兄弟，”江濯伸出两指，夹住眼睛上的小纸人，“你好烫……烫啊。”
对方忽然松了手，江濯落地，刺烫感果真就没有了。他把小纸人拿掉，朝对方所在的位置转了半圈——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略一思索，对着那片空地说：“多谢多谢，不过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很凶很邪，所以不能以真身示人？”
对方似乎又消失了，倒是小纸人在江濯指间抱起脸，又在“看”他。江濯把小纸人拎起来：“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对不对？”
小纸人装傻片晌，奈何江濯一直盯着它，只好慢吞吞地点了下脑袋，承认刚才抱人的是自己。
江濯说：“你们这一派倒是很特别。”
其实若论凶邪，世间无人比得过恶神太清。据说太清未被封印以前，朔月离火焚烧着大地，凡是太清所经之处，万物皆会化为灰烬，就连神祇也不能幸免，于是太清又被人称作“劫烬神”，是不可触碰、不可直视、不可供奉之神。因此后来追随太清余风的凶邪之辈，多少都有点怪癖，或是不喜露面，或是不修肉身，总之千奇百怪。
这人喜欢附在纸人身上，倒也不算稀罕。江濯想到这里，便说：“你我今夜在此相遇，也算是一对难兄难弟。”
“难兄”似乎不情愿讲话，江濯也没有为难他，只将小纸人搁在肩头，好让他别总盯着自己，也看一看前路。
经过刚才的变故，两个巨像早已石化，一个张着嘴，一个低着眉，都是一副很惊恐的表情。江濯走到潭边，里面的黑蛇也不见了，潭口内侧跪着一圈白骨，都是束手垂首的姿态，像是喂蛇用的。最中间有个神龛，供奉着一尊盘踞状的两头黑蛇石像。
这就是壶鬼一族信奉的“大阿像”，雕刻得栩栩欲活，鳞片纹路精细异常，蛇目镶着金、蓝、红、绿四色宝石，跟江濯对视时，似有流动之态。
江濯跳入潭中，绕到大阿像背后，果然看见一个裹着黑布，怀抱蛇头金杖的白骨，料想刚才就是这个家伙在作祟。他想了想，问小纸人：“你有没有办法，能请他起来说话？”
小纸人捧脸不语，江濯正待再劝，就听“咔咔咔”一串响动，森*晚*整*理那个黑布白骨已经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
江濯心道：有鬼有鬼，竟有人不必念出咒诀，便可以施展威能。
这黑布白骨向江濯行礼，沉声问：“小友，何故唤我？”
江濯道：“在下迷路了，敢问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布白骨回答：“此处乃是我的葬身之所。”
江濯想起巨像的话，这里竟真是壶鬼长老的墓穴。他说：“可我看这处并非大阿地脉，前辈，你怎么葬在这里？”
黑布白骨道：“天命司不仅灭我全族，还要掘我族墓，我等苟全性命，逃到此地，便是为了躲避天命司的追踪。”
江濯只知道壶鬼灭族一事，不知道天命司居然还掘了人家的族墓。他接着问：“你们究竟与天命司有什么仇、什么怨？”
黑布白骨说：“这便要从我壶鬼一族的神启说起。大阿有灵，曾赐福于我壶鬼一族，使我族内每隔一百五十年，就会诞生一位先知圣女。多年前，圣女算到元保元年，天命司的悬复大帝会跋涉千里，来到我族驻地请求一个有关生死的预言，而这个预言不论好坏，都将为我族引来灭顶之灾。于是从那时起，圣女便带领族人四处流浪，避世躲藏。
“可惜天命难违，元保元年，悬复大帝如期而至，请圣女为他预言生死……预言之后，悬复大帝果真如圣女所料，将我族人斩杀殆尽。那一夜，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断了双腿，从鬼怪啃食的尸山中爬出来……”
他整个白骨都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着金蛇杖：“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这声音在潭中久久回荡，刺痛人心。黑布白骨遽然抬头，露出空荡荡、黑黢黢的眼眶，看着江濯：“我想报仇雪恨，便前往‘神埋之地’，从那里得到了沾有恶神气息的泥土，又在此挖洞凿穴，用自己在内的十二个壶鬼遗民献祭，企图召引太清降临。”
“神埋之地”是封印太清的地方，那里有天命司诸多高手把守，听说悬复大帝也常在那里巡视。他一个断了腿的失意人，想必也是豁出性命、费尽周折，才能拿到沾有太清气息的泥土。
不过江濯听闻，太清从不垂青万灵，更不回应诸愿，所有奉给祂的香火，都只会引来灾祸，因此有关祂的禁律中，才会有一句“不可供奉”。
果不其然，那黑布白骨说：“太清没有应答，我料想是因为贡品不够……”
“且慢，”江濯听出点眉目，“上边那个书生，该不会就是被你忽悠的吧？”
黑布白骨喃喃自语，没有作答。他浑身骨头哆嗦，像松了线的木偶，“哐当”倒回神龛背后，重新变作一瘫骨堆。
江濯这下清楚了，就是这壶鬼长老作祟，用太清泥土骗诱书生，让书生借溟公之名，在岭间肆行无忌，胡乱吃人。
“你倒是一死了之，”江濯叹气，“害得岭间多少百姓骨肉离散，家破人亡。”
他绕回大阿像正面，见神龛底下有个半掩着的骨匣，打开后，正是一把干了的土，书生竟没把它吃完。江濯捻起一点，在指腹间轻轻搓了搓，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自言自语：“这土有什么厉害之处，难道真要吃下去才知道？”
小纸人歪头，打量江濯，似是被这句话给震惊到了。
江濯哈哈道：“放心，我不吃，带回去给师父瞧瞧。”
说罢，将骨匣盖好，带出了深潭。他往回走，路过两个巨像，挨个叫了一遍，却怎样也叫不醒。江濯扇起折扇，口中念念有词：“业火业火业火，给我烧了它们。”
只听两声“哇哇哇”、“呀呀呀”，它们都动起来，再不装了。
左边的说：“好歹毒！”
右边的叫：“太阴险！”
江濯收起扇子，背手道：“不吓一吓你们，怎么知道真假？这不就露馅了。”
两个巨像稀里糊涂，不知道里边的长老早就死了，只想着赶紧把这胡作非为的少爷送走。
一个说：“今日休战！”
另一个道：“赶紧走吧！”
江濯故作沉吟：“不是我不想走，而是这里漆黑一片，曲折难行……”
一个纳罕：“婆娑门徒！”
一个惊疑：“竟不认路！”
它们对视一眼，齐声说：“好笑、好笑！哈哈、哈哈！”
江濯索性席地而坐，笑吟吟：“你们笑得再大声、再畅快一点，我就坐在这里，陪你们说话，给你们解闷，看你们逗乐。”
两个巨像嘴巴大张，笑声却没了，看江濯似是真的不走了，便又愁眉苦脸起来。
一个说：“往前百步！”
一个道：“自有机关！”
再一起劝他：“走吧！走吧！”
江濯慢悠悠地起身：“我要是走了，谁陪你们讲话？”
一个说：“此地清幽！”
一个道：“禁止喧哗！”
又一起劝他：“快走！快走！”
江濯这才迈步，在两个巨像的期盼中跨入黑暗。俄顷，又见他从另一边转了出来。他看见巨像，巨像也看见他，双方都呆在原地。
一个喊：“见了鬼了！”
一个叫：“怎又来了！”
江濯纳闷望天：“我也不想的。”
还真是见了鬼了！他明明是朝前走的，数了一百步，不多不少，正回到原地。难不成他连一百步也会兜圈子？
一个说：“闻所未闻！”
一个道：“见所未见！”
它们又“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
江濯目光一转，看向肩头。那小纸人老实坐着，仍撑着脸，见江濯看向自己，也不回避，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瞧。
江濯说：“兄弟，是你在引路吗？”
小纸人不答，倒是转过脑袋，望起天，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第8章 消散日小纸人换了个姿势撑脸。……
江濯放下心来，暗道：我就知道，我虽然认不清路，但也没有糊涂到连一百步也走不出！
他觉得好笑：“我第一次来这里，认不清路是意料之中，你被封印在此，怎么也认不清路？”
小纸人换了个姿势撑脸，动作间说不出的疏懒，好像这问题很费脑筋似的。
江濯说：“现在我要重走一遍，你可不要阻挠我。”
他说完，转身朝黑暗里走去，这次心里仍数着脚步，等他数到“七十”，路又被一堵墙给阻断了。
江濯不信邪，先往左边走，是一堵墙，他又往右边走，还是一堵墙！这下他也郁闷起来，口中嘀咕：“真是奇怪，莫非我离开北鹭山，迷路的毛病还加重了？
正苦恼时，头顶忽然簌簌掉下些灰尘石碴。江濯拿着引路灯，抬头看去，见一只硕大的蛇头正挂在上面。若是其他人，兴许会被这情形吓退半步，可江濯并不害怕，只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在拦路！”
把他围起来的“墙”不是别的，正是溟公。溟公也是从祭坛上掉下来的，不知道在这里盘了多久，一点声音也没有。先前有书生妨碍，江濯没能仔细看祂，现在离得近，才发现祂的可怜，原来祂的两颗眼珠竟被人给挖走了！不仅如此，祂的双目处，还各写着一个“押”字。
凡是“押”、“令”、“遣”这样的字，都是令咒中的一种，可以押人遣鬼，强迫被下咒的那一方为自己办事。也不知什么人这么狠，为了使令咒奏效，连溟公的眼珠子也要挖走。
江濯说：“这两个字写得一塌糊涂，我给你擦了。”
他说罢，抬起手，替溟公把那两个“押”字给抹了。可即使这样，溟公也无法再恢复常态。江濯看祂浑身鳞片脱落斑驳，体内的灵能也隐隐外泄，怕是活不久了。
溟公倒很高兴，垂首到江濯脚边，呕了起来。江濯抬起那只脚：“倒也不必如此谢我……”
听见“扑通、扑通”两声，溟公呕出几具尸骸。这些尸骸在祂腹中待得久，都混着淤泥，腐烂粘黏成一团。江濯稍作辨认，看出几只细瘦的手，该是那些被投河喂神的女孩儿。
江濯叹气：“看来你与三羊一样，都不吃人，也不喜欢人祭。”
他从书生死前的只言片语里猜测，壶鬼长老应是教了书生某种阴毒的功法，让书生以为自己只要吃够人，便能召出太清。随后书生又利用令咒，把溟公当作炼煮怨气的炉鼎，不仅自己吃人，也逼着溟公吃人。
江濯说：“你把她们交给我，是要我替你安葬她们吗？”
溟公绕着江濯转了几圈，地上的尸骸泛起磷光。片刻后，尸骸间浮出一个两个……无数个鬼魂，她们都是青白脸，身体像烟雾般飘渺。这些女孩子或坐或飘，都紧紧依偎着溟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江濯。
江濯道：“我明白了，你是怕自己消散以后，她们变成孤魂野鬼，又被其他人捉去……”
他正说着，引路灯忽然拔高火焰，对着鬼魂们食指大动，伸出数条恶灵，扑抢上去！江濯也没想到祸生肘腋，这灯居然会失控！
鬼魂们顿时发出尖叫，那叫声有凶戾之意，刺痛江濯的双耳。溟公猛一甩尾，将引路灯击飞，并把鬼魂都绕护在自己的圈内，对着恶灵发出“丝丝丝”的威胁声。
江濯心一沉：“混账！”
谁料灯内的恶灵十分凶残，竟敢罔顾江濯的命令，对着溟公一轰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江濯抬脚点起旁边的碎石块，踢向引路灯。碎石块“嘭”地击中灯身，把它打落在地，一众恶灵也跟着向后一仰。
江濯趁此机会，念出咒诀：“焚灰！”
恶灵身上登时燃起业火，三五两下就被烧成了灰烬。江濯走过去，把引路灯捡起来，上面还有业火的余温。小纸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也“打量”着引路灯。江濯转着灯身，靠指腹查感上面有没有被人下符咒。
这灯曾经是赤金火鱼的供灯，一共两盏，除了这盏，还有一盏在被盗那日摔碎了。江濯原本以为它只是让人摘了灯芯，现在看来，它还被做过其他手脚。可惜做手脚的人相当小心，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不能用了，”江濯把它封了道诀，丢进袖中，“一会儿摸黑走吧。”
他回到溟公身边，从地上捡起一枚鳞片，说：“这枚鳞片我很喜欢，送我好吗？”
溟公已露疲态，听他如此说，稍点了点头，算是应答。江濯握住鳞片，话锋一转：“我收了你的礼，就要为你做事，但你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艽母再临也没法救活她们，我只能把她们带入山林，再为她们捏几只泥人，让她们转做山灵。”
溟公没有回应。
江濯说：“你放心，有我的符咒在，必不会让别人把她们捉走。”
溟公这才又点了点头。祂一条瞎蟒，气息奄奄了，竟只操心别人的事，怎么能让江濯不心酸？只是可怜祂，被书生坏了名声，消散以后恐怕连名字都要被忘记。
这里地深隐蔽，是个消散的好地方。溟公的灵能外泄，四周已经弥漫起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极易引来贪婪之徒。因为这味道对通神者来说，是最上乘的修为补药，不然书生也不会用溟公做炉鼎。
江濯不再停留，将鬼魂们一兜，像云似的装入袖中。他与溟公告别，继续往前走满一百步，果真踩到个升天梯。升天梯底部印有符咒，踩之即亮，把江濯一路送到裂开的祭坛上。好在书生洞只有一个方向，江濯只要眼睛没瞎，就不会走错方向。但等他穿过迎亲道，出了溟公庙，面对着漆黑的河底，就只能望天。
“我记得，”他迈出一步，“我是从这边来的。”
他没方向地一通转，反倒把溟公庙也给转丢了。小纸人姿势换了好几个，见江濯越走越偏，终于按捺不住，召出一条水带，绕住江濯的腰。
江濯没留神：“兄弟——”
这个“弟”还没说完，他整个身体就被水带绕了个七七八八，紧接着，一股猛力拉着他，直冲河面而去！这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破水面，把人抛到了半空。
兴许是会有刺烫感的缘故，小纸人这次没有接江濯。半空中风声呼呼，江濯眼疾手快，连念两道“令行”，才没使自己掉回水中。他刚一落地，余光便瞥见左右两侧“唰”地闪出两把钢刀！
“岂有此理，”江濯闪身一避，对小纸人说，“兄弟一场，你好歹把我送到个没人的地方！”
小纸人二话不说，轻飘飘地钻进了江濯的袖子里。江濯正欲叫他，就先听见了别人叫自己。
“江知隐，”来人声音极寒，“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出现在我天命司的驻地！”
天上风急雨急，这是溟公消散引起的异象，只怕是这异象引起了附近天命司稷官的注意，他们居然赶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了。
江濯甩掉折扇上的水，流露出玩世不恭的态度：“这天底下我哪里去不得？别说是你天命司的驻地，就是你天命司的祭坛，我江知隐也敢踩。”
来人怒道：“好，好啊！看来这二十年里你面壁的苦头还没吃够！”
江濯笑说：“我面壁算什么苦头？倒是你们，一个个谄上欺下、狗仗人势，竟比二十年前还讨厌。趁着我此刻心情尚佳，还不快滚！”

第9章 如神助这天好大。
此言一出，来人忿然作色：“好一个‘还不快滚’！江濯，你口出狂言，又傲慢无礼，今日我便要替时意君好好教训你！”
江濯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师父的尊号？”
来人不住跳脚：“我怎么不配？论辈分，我是你师叔——”
江濯生平最讨厌两种人，一是不识好歹，二是倚老卖老，这人偏偏都占了，此时不动手，更要待何时？他折扇一开，道了声：“破嚣！”
只见雷电滚滚，从天而至，许是有溟公的灵能相助，今日的雷来得极快，前后雷声紧密，几乎是顷刻间就到了！电光连爆数下，把天命司的小卒打得丢兵卸甲，狼狈不堪。
来人七窍生烟，握住腰侧的长剑：“拔锋！”
这是婆娑剑法中的第一式，意为“拔剑出鞘，锋芒毕露”，此招出剑时没有回头路，非要杀到底才行！可惜江濯见不得他用婆娑门的招式，今日偏要他折锋归鞘！
江濯不退反进，先一个“令行”到对方的身侧，又合起折扇，敲在对方手背上：“画虎不成反类犬。剑都握不住，还装什么婆娑门徒？况且你鸱州一脉自从离开北鹭山那天起，就与婆娑门再无关系。”
这一敲看似轻巧，实则重如雷击，敲得对方一哆嗦，刚拔出一半的剑生生送了回去，真真是威风扫地，丢尽脸面。
对方出了丑，不禁恼羞成怒：“江濯——”
江濯说：“叫我干什么？拔不出锋，你还可以拔草、拔毛，拔萝卜，只是别再顶着婆娑门的名号招摇撞骗，不然我……”
“不然什么！”远处一声断喝，“你如此以下犯上，目中无人，早该打出门去！”
两旁卷起一阵狂风，雨水“噼啪”地胡乱拍打，说话这人速度很快，言语间已经近到身边，是个鹄面鸠形的老剑士。只见这老剑士背缚长剑，手持短枝，眉毛紧锁，似是对这天，这地，还有江濯这人都极为厌恶。
江濯用折扇轻轻敲打自己：“奇怪，奇怪，他拔不出剑，你不骂他，反倒怪我，难道他的剑法是我教的？”
老剑士厉声：“你混账！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他与你师父同出一脉，你见面不仅不恭敬行礼，反倒出言不逊，真不知道你师父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江濯说：“月明师伯，我见你还佩戴火鱼环，把你当半个婆娑门人，只劝你出门在外，少管我北鹭山的事。”
江月明道：“我管与不管，轮不到你教！你刚对他说什么？再对我说一遍，什么拔草、拔毛，拔萝卜！”
江濯知道他是个霹雳火性，一点就着：“好啊，你听得不详细，我说他手脚绵软，浑身无力，不配用‘拔锋’，应该去拔草、拔毛，拔……”
果然，江月明握紧手中短枝：“好，他不配，那我配不配？！”
他并不拔身后的长剑，只用右手握住短枝的头，使出一招“拔锋”。那短枝上的叶子还没拔干净，像是从路边随手折的，可就这么一根平平无奇的枝杈，让他使来，竟胜过利刃百倍。
一道剑气如有实质，呈月牙形横波，把周围的树木岩峰全部扫断。这老头如同猛虎下山，将“拔锋”这一式，使得气概吞山河，剑意贯长虹！
江濯怕剑气波及到袖子里的鬼魂，念了句：“兆域！”
“兆域”是鬼师之术，通常需要用茅草或绳子圈出一个范围，施术者只要待在这个范围内，就能不受他人侵扰，与“结界”相似。只不过结界要用符箓，而兆域不用。
江濯原本以为自己半吊子的兆域撑不了片晌就会碎，谁知道它居然顶住了。他待江月明的剑气扫过以后，才背起一只手，把装有鬼魂的袖子挡在身后：“师伯，二十年不见，你脾气比从前更坏了。”
适才一直躲在江月明身后的人说：“你叫我大哥师伯，也该叫我一声师叔！”
江濯偏不如他愿：“江白，江白，江白！怎么样，我连叫三声，你开不开心？”
江白怒形于色，又拿他没有办法，便对江月明说：“大哥！此处乃是天命司的驻地，又有神祇消散的异象，他从河里出来，多半在捣鬼！”
这人也是好笑，一把年纪了，碰见事情反倒先向哥哥告状。江月明看也不看他，冷冷道：“那你想怎么样？”
江白说：“将他抓了，看押在附近。时间紧迫，你我还要下河看看溟公的情况。”
江月明面色铁青，他入天命司，事事时时都要听从安排，本就不顺心。见江白着急下河，将短枝一丢：“你要下去，就自己去吧！”
江白说：“那江濯怎么办？他总不听我的话！”
江月明道：“我在这里盯着，他还敢阻拦不成？”
江濯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插嘴道：“敢自然是敢的，但是溟公既已消散，你还下去干什么？”
江白说：“天命司掌管各地神祇大小千来个，遇见消散，便要收回神祇的名牌，将其从“天命册”上钩掉，还要再将祂的灵能与骨骸一并收回。你不知道吗？”
江濯当然不知道，他在北鹭山上数鸟看猴，哪知道外头的事？听过的那些东西，还是出门前天南星连夜给他补上的。
江白又说：“我来时听过呈报，这溟公在岭间胡乱吃人，闹得镇上百姓人心惶惶，因此这趟除了要收祂的灵能和骨骸，还要将与祂有关的鬼怪亡魂全部拿下。你既然是从河里出来的，便一步也不能走！”
江濯走一步，又走一步：“你拦得住吗？”
江白被他气得半死，只盼着江月明能把他捆起来打一顿，然而江月明只盯着江濯问：“你袖子里藏着什么？”
这老头实在厉害，隔着袖子也能察觉到鬼魂怨气。若不是他当年执意要将婆娑门一分为二，江濯还是很佩服他的。
江月明见江濯不回答，心里更觉得他有鬼，向他迫近一步：“拿出来！”
江濯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故作不懂：“你问的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江月明道：“两只手都伸出来，让我看看！”
江濯点了点头，说：“令行！”
他打不过江月明，换他师父来还差不多。既然打不过，不如就快跑——这是他师父说的，让人打了可比让人追着更丢脸！
江濯闪过了身，又连说三遍“令行”，脚不沾地直接跑。江月明在后面一愣，足足呆了半晌，才叫道：“没出息！你师父平日里都教你们些什么？大敌当前，婆娑门从来只进不退！”
江濯才不管他，卯足劲儿飞奔，只可惜江月明穷追不舍，来得极快，瞬间就赶到江濯身后。他一手伸出，要拽江濯的后领。江濯一个“顿陷”，矮身避开，回身以扇格挡，仍然是笑着说：“师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总不能是要跟着我回北鹭山吧。”
“北鹭山”三个字是江月明心里的刺，被江濯一戳，更是恼火：“你胡说什么？我是让你把袖子里的东西交出来！”
江濯说：“里面有我师父。”
江月明动作一滞，声音颤抖：“你、你师父……”
江濯这才接上后半句：“给我的信。”
江月明失魂落魄，一颗心让他拨得七上八下，骂道：“好混账，泰风！”
“泰风”是婆娑门的辅诀，能召出迅猛狂风。江月明一说完，一股强风便撞在江濯身上，把他直接卷上半空。一只鬼魂没兜稳，从袖子里漏了出来。
江月明喝道：“你鬼鬼祟祟，就是为了藏鬼怪？真是目无法纪，自甘堕落！”
说罢伸手一抓，要把鬼魂抓走。
江濯答应人的事情，从不会食言，他说要替溟公安顿鬼魂，这些鬼魂便一个都不能少。看江月明不依不饶，只得把扇子一合，也叫了一声：“泰风！”
一阵狂风呼啸，犹如猛龙入江，卷起白浪涛天，居然把江月明给冲到了数里之外！这下连江濯也呆住了。
他厉害是厉害，可万万没有这么厉害。
江濯讶异地看扇子，只觉得今日念的咒诀个个威风，如有神助。他本以为是溟公灵能的影响，现在又觉得不像。他抬起手，拨开袖子，看小纸人正躺在里面发呆：“是你的缘故吗？”
小纸人懒散抬头，又倒了回去。他摊着四肢，并不情愿出去。江濯袖子里兜着一股香味，清清淡淡的，让他想睡觉。
江白看江月明被吹飞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心他大哥受伤，远远叫嚷：“你个混账！混账！”
他本就吐不出什么词，连说了好几个“混账”以后，一边差人追江濯，一边又要去找他大哥，场面乱哄哄的。
因有追兵，江濯不想耽搁，他把漏出去的鬼魂捉回来，也顾不上跟小纸人说话，飞身起落，只是等他掠过河面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茫然。
这天好大，这地好宽，这路在何方！

第10章 三脚鸡大伙儿都是折鸟的。
天色愈发阴沉，江濯沿河溜达，随手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纸，折成三脚鸡的模样。他把三脚鸡搁在地上，命令道：“去，帮我找找小师妹。”
那三脚鸡一落地，就乍起翅膀，“哒哒哒”地飞奔进林间。江濯原地等了一会儿，又把小纸人掏出来，问：“兄弟，你能折吗？”
小纸人刚刚见识了江濯的折纸手艺，此刻看轮到自己，忙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生怕他一时兴起，把自己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江濯被他逗笑，好奇他除了纸人，还能附身在什么东西上，正想问，忽然听见林间传来一阵铃响。那“叮当”、“叮当”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天南星便从林间钻了出来。
江濯感叹：“这三脚鸡居然这么好使。”
天南星拖着花轿，一张脸冷冷淡淡：“先前那头吵得厉害，我猜是天命司到了，这里又在鸱州境内，来的必然是月明师伯和江白师叔。你们打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边上看，看你往这里逃，就跟过来了。”
江濯说：“好，幸好你没露面，不然月明师伯又要叫你改投到他的门下。不过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这只三脚鸡就是我放的？”
天南星看那三脚鸡一蹦一跳地在脚边绕圈，语气复杂：“我知道……因为大伙儿都是折鸟的。”
江濯拎起三脚鸡：“其实它也是只鸟，会飞的，你看。”
他松了手，三脚鸡翅膀乱扑，歪歪斜斜地飞起来，然后一头撞在棵树上，变作一团皱巴巴的符纸，彻底废了。
天南星无言以对，害怕他继续这个话题，便一扭头，指着身后的花轿说：“这个妹妹很好，我们得把她安葬了。”
江濯正有此意：“等溟公消散结束，天命司必然会选个‘继神’出来，到时候我们往相反的方向走。”
这是个怪现象，从前没有天命司的时候，各地神祇一旦消散，继神便会自发出现，不用人来插手。可天命司出现以后，各地神祇都被挂上了名牌，继神也不再自然出现了。
师父常说，神祇是被土地选中的生灵，因为受土地恩泽，所以庇佑土地，祂们间自有一套法则。天命司倒行逆施，篡改天道，迟早要遭报应。
他二人各自数落了一番天命司，没有再回渡口，而是往溟公岭更深处去了。半夜疾风横雨，天上的异象持续到第二日，结束时，江濯和天南星已经到了劳心河畔。这里重峦叠嶂，草木葱郁，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有许多山灵在此嬉闹玩耍。
江濯捏了十几只泥人，各有不同，贴上符箓以后模样更是奇绝。好在鬼魂们不嫌弃，依次钻入泥人中，变成一群能跑能跳的小山灵。江濯朝祂们双手合十，拜了拜：“各位姐妹，此地灵能充沛，还算是个好地方。我受溟公所托，把你们送到这里，也该告别了。”
小山灵相互打量，推推搡搡地挤到江濯跟前，也朝他拜了拜。这一拜就算作告别，随后祂们跑入花草间，也不怕生，与其他山灵嘀嘀咕咕起来。
天南星说：“此间事了，我还没有问，河底下有引路灯的灯芯吗？”
江濯听她提起这事，把引路灯掏了出来，递给她看：“没有灯芯，只有个壶鬼长老的墓穴。这灯不知让人做了什么手脚，里面装着的恶灵凶残异常，连我的话也不听。”
天南星把灯接过去，端详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好说：“原以为溟公岭会有什么线索，现在看来，还得去别处找找。”
他们说话间，四处的山灵都围了上来。这些山灵久不见人，并无恶意，只是好奇。祂们爬上天南星的剑鞘，又揪着江濯的袖子，把两人瞧来瞧去。江濯的袖子给祂们揪得乱晃，低头一看，里面的鳞片、符纸都掉了出来，连小纸人也坐在地上，又在发呆。
江濯趁机介绍：“我捡了个兄弟，你看……”
他刚说到这里，小纸人便被几个山灵争抢起来。祂们互不相让，弄得小纸人站也站不稳，摇头晃脑的。山灵抢到急处，只听“刺啦”一声，小纸人居然裂开了！
江濯心道：完啦！
他连忙把小纸人拾起来，可是小纸人已经裂成两半小纸片，浑身瘫软状地横在他掌心，一动不动。他把小纸片捧到面前，连续叫了几声兄弟，对方都无反应。
山灵们知道自己犯了错，顿时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江濯念了道缝补咒，全无作用，两张小纸片软趴趴的，任由他搓弄。
天南星说：“四哥，你兄弟必是恼了，连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她路上听江濯提了些小纸人的事，知道这纸人是附身物，坏了便不能用了。对方本事很大，多半是不想和他们同行，借此脱身罢了。
江濯道：“他走了也没什么，只盼着他是个好人，不要四处作恶。”
他顾虑花轿上的“大凶”，本想出来以后，先把小纸人稳在身边，待弄清身份，再做安排。谁想天不遂人愿，小纸人竟然这样坏了。江濯沉思少顷，掌间的小纸片倏地自燃起来。
天南星扶住剑柄：“四哥小心！”
那小纸片蹿出一道火焰，圈住江濯的中指，微微烫了他一下。等他再看，小纸片已变成灰烬，他中指上多了圈印记，像是被人系了条红绳。
天南星见没有危险，探过头来：“这是什么？”
江濯说：“我也没见过，似是个咒法秘术。”
他抬起手，打量那道“红绳”，试着催动它，它却再无反应。他思忖一会儿，因瞧不出名堂，便把此事暂放一边：“师父有回信吗？”
天南星摇头，江濯就把大阿像下的骨匣掏出来，交给她。她道：“这又是什么？”
江濯说：“是装有太清恶气的泥土，不知道吃了以后会不会有奇效。”
天南星把骨匣包好，郑重道：“我明白了，这是四哥孝敬师父的，有什么服用要求需要我转告师父吗？”
江濯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让师父瞧瞧，不是想让师父吃。”
他俩相对无言，江濯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刚掉落的鳞片和符纸，并嘱咐天南星：“这是溟公的鳞片，你也交给师父，别说是吃的……嗯？”
昨日在河底，环境昏暗，他没看清这鳞片，此刻让日光一照，鳞片上竟出现了一种他见过的标记。那标记呈鹿形，又印着些许火焰的纹路。
天南星也看见了，“咦”一声，道出那标记的来历：“饲火族！”
她醉心剑道，其实对其他宗族门派了解不深，可是这个标记，她绝不会认错。因为天下有“三火”，分别是北鹭山的婆娑业火、恶神太清的朔月离火，还有饲火族的炎阳真火。前两个都是焚罪烧杀之火，唯独最后这一个，是祝祷祈神之火。
传说，六州乱战的时候，有一族为避兵祸，逃到了南方沼泽中，在那里遇见了一只衔火的鹿。鹿为他们送去光亮和温暖，被他们奉为沼泽神，叫作“煦烈”。煦烈将炎阳真火赠给他们，他们就此改名为“饲火”，世代以奉火为业。
天南星说：“饲火族避世已久，又远在千里之外，他们的标记，怎么会出现在溟公身上？”
江濯也有此困惑，把鳞片在日光下翻看几遍，忽然想到，壶鬼长老曾说过，他为了召出太清，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十二个壶鬼遗民全部献祭了。按照常理，他已经死了，森*晚*整*理而死人是施不了咒的！既然如此，那挖掉溟公眼珠，并对溟公施以令咒的人是谁？

第11章 弥城夜好酒！
天南星看江濯久久不语，便问：“四哥，你在想什么？”
江濯道：“我在想，那书生胸无点墨、狗屁不通，光凭他自己，是进不了壶鬼墓的，而饲火族中，确有不少令咒高手，他们若是真的来过这里，倒可以借‘押’字使溟公听话。”
他做此推测，并不是无凭无据。因为只有被炎阳真火烧过的地方，才会留下饲火族的标记。
天南星说：“可我想不明白，饲火族一向与人为善，从不做姑息养奸的事情。他们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对待溟公？”
这便是江濯的另一个困惑了，饲火族人大都温柔敦厚，平日里别说杀人放火，就是让他们畅叫扬疾，他们也不肯的。若非这饲火标记做不了假，江濯也绝不会怀疑他们。
天南星看向前方，那里是劳心河。她抱起手臂，又道：“不过，若是从这里走山路，可以绕过天命司的把守，在三月湾附近找到一个黑渡口。从黑渡口登船，能直接南下弥城，等过了弥城，就是望州的地界。”
江濯虽然认不清路，但也知道六州的位置分布。望州是南方沼泽的邻州，从望州再走几天旱路，便能达到饲火族的驻地。
天南星说：“若是饲火族人真的来过溟公岭，走这条路是最稳妥的，因为这条路既不经过天命司的御道，也不受天命司的盘查。”
饲火族的祝祷仪式繁琐，每次召请炎阳真火，都需要二十四个“火侍”与大祭司相互配合。因此，他们只要出行，必定会成群结队，而天命司把守各地御道，每见宗族门派结队出行，一定会派鬼师跟随监视，所以饲火族若是想隐匿行踪，只有这条路最合适。
江濯把鳞片一收，夸道：“好聪明的小师妹，有师父的真传！事不宜迟，咱们就沿着这条路，去饲火族的驻地一探究竟。”
他答应得太快，倒像是早有腹稿，就等着天南星说出来似的。等他二人找到黑渡口，都登了船，船行到半夜，天南星才一骨碌坐起身，后知后觉——四哥答应这么痛快，恐怕是因为他久不下山，要借她的口，到南边玩去呢！
小半个月后，船到弥城，事实证明天南星所料不假，两个人一下船，江濯就“活”过来了，先在码头的分茶店里吃过饭，又到附近的巷子里看人斗蛐蛐。
因这码头接承“黑船”，所以停靠往来的多是左道，还有一些偷运倒卖符纸的“走盐人”。自天命司设置御道，规范各州身份文书以来，各个家族门派，凡是没有投诚归服的，出行办事都极受限制，于是曾经在六州乱战时期最不受待见的走盐人，反倒摇身一变，成个大家眼里的香饽饽。他们熟悉三山六州的所有水路旱道，只要价格够高，什么东西他们都敢帮你运。
天南星这两次选的船，都是走盐人的船。他们想去望州，还得搭走盐人的运货马车，可是运货马车也不是一直都有的，此刻时近黄昏，最早的马车也要等到明天。于是看完蛐蛐，两个人便在城里乱逛。
远远地，见城里有两排灯山亮起来了，像是有什么节日。江濯便问：“今日是什么节吗？”
天南星哪知道，她正抱着剑，怕让人给偷了——因为这街上万头攒动，人多得看不到头。她被挤得左右摇晃，话都快说不完整了：“反正不是……咱们知道的……节日！”
江濯说：“你盯紧钱袋子，当心剑没事，钱全没了。”
天南星哪还顾得上，况且钱哪有她的剑重要？两个人不知走到了哪里，边上又汇进来一群人，叽叽喳喳的。
“今晚‘刘急快’对‘陈索命’，俱是天命司的！”
“南皇台上什么车马、奇玩都摆出来了，陶公要押陈索命，我也押陈索命。”
“这我很为难呀！”
江濯听着，也加入其中，问：“诸位，什么是刘急快，什么又是陈索命？”
他态度自然，好像是跟他们一起的。这群糊涂鬼一回头，看他气质佻达，很是好奇，只是眉眼带笑，居然比这一城的火树银花还刺目，纷纷张大了嘴。
江濯等了一会儿，见他们都对着自己把眼睛瞪得浑圆，一个比一个呆，倒也好笑。他没耐心，等不了一会儿就提步走了。等他走了，才听见后边人喊：“哎哟！请留步……”
他到边上打酒，顺便把刚刚的问题问了店家。原来弥城是近南二州里唯一的不夜城，又号“奢丽场”，城内分四市三十六街，酒肆茶楼、荤素食铺、金池关扑应有尽有，白天晚上都热闹非凡。它还有个闻名于世的“南皇台”，每隔七日就会有争元①表演，选各州各城膂力最强者，在台上裸臂角斗。因此每逢这一日，街上都摩肩接踵，把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江濯对争元并无兴趣，他喝了酒，忽然想起天南星，可这人山人海的，天南星早被挤没影了。
那头高高的南皇台点了炮，周围更是一片欢呼雷动。江濯喊了两声“天南星”，压根儿没人听见。他掏袖子，折三脚鸡的符纸早被他一路上霍霍完了。他走一步，又走回来，小声咕哝：“罪过罪过，把小师妹忘了个精光！”
可这里不是溟公岭，人千人万的，光在原地等也等不着。江濯思忖这热闹得天亮才散，不如到时候另想办法。他把刚打的三两酒喝光，走到下一家，又打了三两。
江濯爱喝酒，是传自他师父。时意君成日在山上喝得烂醉，所以徒弟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想他大师姐，那更是了不得，第一次下山就把师父给的钱喝干净了，然后一路打架打到中州，在那里让人给拿了，拎回北鹭山挨了好久的骂。
轮到江濯，刚下山到中州，就被人一路撵——这是托大师姐的福，走哪儿都能碰见仇人。他只好往东边去，但他也不是什么好料，在东边和天命司遇了个正着。那会儿天命司还没有这么威风，当然，即使天命司有那么威风，江濯也不怕他们。只是他有件心事，在山上想，到山下也想。
南皇台上地动山摇的，动静很大。江濯喝着酒，想到二十年前，又想到他的剑，可他的剑早折了，也不能再“拔锋”了。
婆娑业火剑有五式，从“拔锋”开始，到“无归”结束。大伙儿总笑这些剑式，哪有人出鞘后就不归鞘的？可师父也说，每一代的婆娑门徒都不归鞘——人死了，剑也死了，北鹭山下就是断剑冢。
楼上不知谁在弹琵琶，江濯上了楼，见是个盲女。他寻了个空桌，听这女孩儿弹《北边行》。曲子弹一半，底下吵吵囔囔的，一伙人簇拥着个极瘦的少年上来。吃酒饮茶的人见了，纷纷喊起“小陶公”。
这个小陶公派头很大，也不拿正眼瞧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掌柜的亲自上来赔礼，原来今日的包厢给人了，只能委屈这少年坐窗边。
小陶公边上的人说：“你是猴胆大，小陶公的包厢也敢让给别人！”
掌柜的期期艾艾：“平时哪敢扫咱们小陶公的兴？今日实在是……里边坐着的都是天命司的爷！”
他抬出天命司，在坐的谁还敢置喙？弥城不比溟公岭那样的荒山野岭，这里到处都是爷。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声。等掌柜的退下去，刚才讲话的又说：“若不是……从前谁比得过咱们陶公的威风！”
小陶公一直在喝酒，似是心情极差。他长得其实还算清秀，就是太瘦了，有些脱相，又因为不高兴，显出几分刻薄。
江濯了解这种人，他们最容不得面子上受损，一旦受了委屈，总要从别人那里找回来。果然没过片刻，就听小陶公问：“这什么曲子？”
旁边的人说：“是《北边行》。”
小陶公将手里的酒一泼：“破调子，吵得人烦！弹弹弹，你这个丑瞎子真是讨厌！”
那盲女无故被骂，慌慌张站起身。旁边陪着的老人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公子，咱们换首曲子。”
小陶公说：“《南皇声》会么？”
此言一出，谁都知道他是来找茬出气的。因《南皇声》是个弥城大曲，琵琶独奏成不了。
老人苦道：“公子，这曲子怕是……”
小陶公猛地一摔杯子，骂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我问你会不会，你只管答会不会！”
那老人和盲女吓得缩成一团，不住向他求饶。可他铁了心的要拿他们发作——包厢就在跟前，这顿威风是向抢了他风头的人耍的！只见他指着老人和盲女：“好大的威风，连我的面子也驳！连曲子都不会弹，你还要手指做什么？来人，给她折了！”
左右两侧立刻有人站起身，江濯正饮完最后一口酒，把手里的钱袋轻轻抛到老人跟前。四下的人都看过来，他眼尾的红印灼灼，将身体一靠，眼里要笑不笑的：“姑娘，老丈，我还要听一遍《北边行》。”
这伙儿没见过江濯——他这人，任谁见过，都不会忘记。
小陶公脸上青白不定，突然转过身，对着后边站着的人狠狠甩了一巴掌，怒道：“你还发什么呆？给我挖了他的眼珠，再剥了他这副皮！”
后边的中年人挨了巴掌，终于回过神：“束魂！”
这是鬼师的咒法，能定住人身。可江濯不怕，他将折扇斜斜地插在腰间，拿起一根筷子。
中年人猛跨出两步，身如鬼魅，这满堂人都没瞧清他是怎么过去的，他朝江濯连击三下！谁知击击落空，手掌要往回收的时候，胸口陡然一沉——只见江濯就用那根筷子，使了招“拔锋”！
堂内一众鬼师轰然翻倒，屏风被那无形的剑气扫断了。听得满座鬼喊辣叫，刚刚还耀武扬威的，现在都抱头鼠窜。那小盲女也很胆大，竟真给江濯弹起了《北边行》。铮铮怒音催在心上，居然还有几分豪迈。
江濯踹翻一个混账，再踹翻一个混账。这群狗东西在桌子底下爬躲，小陶公死要面子，到此时都没忘威胁人：“你做什么？！你敢碰我——”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被丢出了窗，从二楼摔在地上，大骂不止。江濯拿了他桌上没开封的酒，喝一半，往下倒一半。他被浇得满头满脸都是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里边的包厢忽然开了，走出个穿白衣的——天命司的稷官是白衣。那人说：“这位朋友，出过气了，便算了吧。凡事留一线，来日好相见。你知道他爹是谁？若是闹得太不成体统……”
江濯最烦天命司的人，筷子一丢：“少教少爷规矩，滚！”
那人停顿一下，又说：“你有气，我明白。我请你喝酒，好吗？”
江濯哈哈一笑：“我的酒，从不跟天命司的人喝！”
音落，将酒坛照脚边砸了个粉碎，真的半点面子不给。那人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脸上终究没挂住，道了声：“得罪了！”
只见堂内“嗖嗖”飞来数道冰棱，若不是江濯闪得快，便都钉在他身上了！他只算薄醉，还知道轻重，光他一个人下山闹事不打紧，可若连累了天南星，那真是不值当！于是把折扇一抽，点了声：“喧罪！”
“喧罪”是音哨咒，一股极为刺耳的声响会如同针尖，直钻人耳。白衣稷官猛抽一气，被扎得连退三步，心道好厉害的威能！等他再抬头，江濯早就没影了！
楼上的动静引起街上人看，江濯还在喝酒。他一边喝，一边朝另一头走，经过的众人纷纷侧目，那琵琶声如影随形。他转过街角，酒壶已经空空。
“好酒，”江濯转过身，举起酒壶，摇了摇，“好酒！”
他偏爱替人出头，婆娑门徒都有这个毛病，师父从不怪他们在外头惹事，因为她自己也这样。只是江濯偶尔想起自己的剑，还有几分留恋。
“剑没了可以用扇，”他用折扇轻轻挽了个“无归”，又对折扇笑，“还好你不嫌弃我……”
他边说边往后退，突然碰个门槛，没留神倒了进去，“扑通”一下，正掉进个怀抱里。江濯一愣，仰头往后看。
这是个僻静的酒馆，门口正站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要出去。这人个头极高，江濯眨了几下眼，都没瞧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头发。他——他墨发高挑，这没什么，可他头发有些卷，铺下来的时候，让江濯想到某种疏懒休憩的猛兽。
江濯说：“这位朋友……”
这人单手撩起横在彼此之间的帘子，露出脸来，江濯中指上的“红绳”也是在这一刻，忽然发了威。那股刺刺的灼烫，从指间一路刺进心窝里，好像要江濯牢牢记住他似的。他比外头的所有人都俊朗，只是眉间有点心不在焉，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直到他垂了眸，盯着江濯。
——再也没比这个眼神更专注、更露骨、更危险的了。

第12章 交新友“哦——你迷路了！你迷路很厉……
江濯酒喝得半酣，正是最倜傥不羁的时候。他不着急起身，反而把空酒壶丢开，举起那只系有“红绳”的手，既给自己看，也给对方看：“奇怪，奇怪，怎么它一见你，就像是要烫死我。”
对方听了，还真俯下身：“是吗？给我瞧瞧。”
他语气慵懒，把帘子抬得更高，以免它挡着自己的眼睛。因他个高肩宽，所以俯身过来的时候，将江濯能看见的光全挡住了。
江濯说：“如何，你见过吗？”
对方的目光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淡淡道：“没见过。”
江濯听完就笑，逗起他来：“没见过很好，证明你不是个大凶邪。”
对方也笑，好像这话很有意思：“你见过很多‘大凶邪’吗？”
看没有别人进出，江濯索性一撑手，就坐在了地上：“算大的没几个，小的倒见过不少。怎么，兄弟，你也是通神者？”
通神者便是修行者，因为他们都学注神语，又能从神祇那里借来灵能，所以也叫这个名字。
对方说：“我是文笔匠①。”
江濯这下真来了兴趣，又将他打量一遍，好奇道：“是东照山的文笔匠吗？”
从前这世上有四座承天柱，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可惜旧旦时期塌了两座，如今只剩下北鹭和西奎。据说，东边的那座叫作“东照”，曾是苦乌族的驻地，苦乌族既不耍刀也不使剑，他们用的是笔。东照山崩塌以后，他们逃散各地，行走江湖也不再用“苦乌”这个名字，而是改叫文笔匠。
每个文笔匠的技艺都是独门绝学，他们有的擅长鸟兽，有的擅长山水，但不管细节如何不同，都必须用沾过特制符水的笔作画。这些画一般不画在纸上，而是画在人的身上，能帮人施展出自己原本不会的咒诀神威。
对方说：“算是，反正是从东边过来的。”
那店家极有眼色，看俩人在门口相谈盛欢，忙差使伙计，在跟前支了个小案几，一边擦拭一边道：“二位公子真会挑，坐咱们这里，一会儿把帘子挑起来，就能看到南皇台的灯，是个一等一的好位置呢！”
江濯笑骂：“你倒殷勤，少爷可还没说要在你家喝酒。”
“进门即是客，公子们不喝酒便罢了，这杯茶请一定要尝尝。”店家手脚勤快，倒好茶，依次奉给他俩，“我观两位公子品貌非凡，气质脱俗，也想沾沾两位的‘仙气’，所以这杯茶，算是我斗胆请两位喝的。”
他笑容满面，又会讲话，比刚才楼上吃酒的那群人讨喜多了。两个伙计把门口收拾一番，布置得像个专座，和着外面的夜色，倒有些意趣。
江濯对那人说：“我刚撞到你，实在对不起，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对方自然道“好”，待他坐下来，江濯才看到，他身后放了个木箱，足有半人高。他见江濯好奇，便说：“这是我作画的家当。”
一个伙计想提，可那木箱极沉，不仅纹丝不动，还把地上铺的草席都压凹了。他们几人合力，谁知这箱子居然还是纹丝不动！对方这才想起来，又起身，单手把箱子提到一边，看得大伙儿啧啧称奇。
店家夸道：“公子膂力过人，我看那刘急快、陈索命几个人也不过如此！您先坐，我这就去喊人备些下酒菜。”
店家伙计都退回堂内，剩下他二人。那案几很小，对方想坐下，就只能屈着一条腿。
江濯问：“兄弟，怎么称呼？”
对方道：“我姓洛，单名一个胥。”
江濯为他倒酒：“好，洛胥兄弟，我叫江濯，草字知隐。”
洛胥接过酒，先没喝，而是问：“那我是叫你江濯，还是叫你知隐？”
江濯先喝一杯，才说：“这个嘛，我做朋友，没有那么多规矩，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洛胥本瞧着他，听他这么说，眸光微动，抬手把酒喝了。下酒菜来得极快，店家把菜布置好，劝他俩趁热吃，又退回堂内，不再打扰。
江濯说：“你也是来看争元比赛的吗？”
洛胥拿着酒杯，扫了眼远处的南皇台，又转落回江濯脸上：“‘争元’是什么？”
江濯刚打听过，这会儿正用上：“原来你也不知道？争元便是选择两个膂力强者，在南皇台上争斗交扑，谁赢了谁就能得赏赐。”
洛胥似是刚懂，把酒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原来如此，你爱看吗？”
江濯说：“我不看，不过你既然不看争元比赛，到弥城是为什么？”
洛胥道：“我迷路了。”
江濯正在喝酒，闻言一口酒呛在喉咙里，险些喷出来。这可有意思！天底下除了他江知隐，居然还有人会迷路。他大为震惊，忙撑起脸，隔着杯盘酒菜，端详起洛胥，越看越稀奇：“哦——你迷路了！你迷路很厉害吗？”
洛胥也撑起脸，漫不经心：“我吗？很厉害，经常绕圈子，什么东南西北，从来分不明白。”
江濯很是赞同：“天大地大全是一家，本来就不该分什么东南西北……咳！那你此番出行，有人陪同吗？”
洛胥说：“我没有亲属朋友，一直是一个人。”
这倒可怜！难怪他对什么都没兴趣似的，原来是孤苦无依，才不得不将自己伪装成这般模样。
江濯道：“既然如此，从东边走过来，路上吃了很多苦头吧？”
江濯曾听他大师姐说，文笔匠打架都不行，经常两拳就倒，是所有宗族门派里最弱的。这人打不起架，又常迷路，运气不好的时候碰见恶人，可不得受欺负？
果然，洛胥微微点了下头：“我路过中州，误入了雷骨门的驻地，被他们打了好几道雷。”
一提雷骨门，江濯可就精神了。要说起来，雷骨门与婆娑门，算是一对盟友姐妹，江濯常用的“破嚣”，就是雷骨门令雷三诀中的第一诀，他师父早年也曾带着他们几个去雷骨门玩。结果这一玩，就玩出了大梁子，梁子主要结在他大师姐身上，反正等他大师姐一下山，又跟雷骨门打了几架，赢没赢不知道，倒害得江濯和天南星只要路过，就会被雷骨门徒追着打！
江濯趁机说：“他们家的人脾气最差，好话坏话都听不得，动不动就召雷拔剑，很可怕，很可怕！”
他们师姐弟几个，都是狗脾气，在各州怕的人没几个，偏偏雷骨门里就有一个，还是最厉害的一个！连他师父都打不过！
洛胥深有所感：“一有风吹草动，那里就遍地雷声。”
江濯心有余悸：“你下次还是绕开那里为好，他们……他们家有个叫李象令的，号称‘剑惊百川，天下第一’，实在是可怕……”
他俩因为雷骨门，倒变得同仇敌忾了。江濯交到新朋友，很高兴，又喝了两坛酒，问洛胥：“兄弟，你以后做什么打算？”
洛胥道：“我四海为家，能混口饭吃就行，没什么具体打算。你呢？”
江濯说：“我明早动身去望州，有些事情要办。”
洛胥把酒喝了，垂着眼皮，刚刚还谁都不在乎，现在倒有几分失意。他失意起来跟别人很不一样，不会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孤身惯了，已经能平常应对别离。他也不看江濯，只道：“好，萍水相逢就是缘，能碰见你，我很高兴，多谢你今日请我喝酒。”
江濯还没被人这么舍不得过，他每次去哪里，哪里的人就巴不得他赶紧走，连他下山的时候，师父也点炮欢送。当下看洛胥这样，心里十分忐忑，仿佛抛弃了人家似的。他“嗯”一声，又“嗯”一声，倒也不好邀请洛胥同行，鬼知道饲火族是个什么情况，万一很危险怎么办？
眼看酒快喝完了，江濯只好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洛胥道：“没事，我问问人就能找到。”
他说得越轻描淡写，江濯越是如坐针毡，少爷哪招架住这种心情？起身说：“这么晚了，问人要问到几时？我送你！”
他拿腰间还剩的钱袋结了账，领着洛胥出门。外边灯火通明，炮响连天，还是热热闹闹的。到门口，江濯才抓了瞎——他装模作样的，竟忘了，他自己也是个迷路鬼！
江濯回头：“要不……”
洛胥背着木箱，怀里抱着没喝完的酒坛，正看着他。那眼眸颜色漆深，不看人时显得冷漠没劲，但每次看着江濯，都专注得很，好像江濯说什么话都是对的，也好像江濯说什么都能让人伤心。
江濯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没事！”
洛胥说：“我住东一区子虚街第十九个‘乌有巷’里的‘没道理’客栈。”
江濯心道：这弥城人真是无聊，起得都是破名字，什么子虚街乌有巷没道理，还有十九个！贼老天，北鹭山上甚至没有十九间房子！
他插起扇子，猛吸一口气，拿出跟人打架的魄力，决意拼了！

第13章 文笔匠好兄弟，好大的口气。
出了巷口，街上的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江濯左转右拐，只觉得哪里都富丽堂皇、悬灯结彩，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犯起难，忽然看路边有个茶摊，便说：“还要走一会儿，我请你喝茶！”
说罢也不等洛胥回答，拽着人就过去了。那摊主见有客来，忙缩回看热闹的脑袋，招呼他们坐下。
这种茶摊在弥城随处可见，都是临时支的，卖些煎汤茶药给人解渴用。江濯要了两碗煎茶，趁洛胥喝的空隙，悄悄向摊主打听子虚街的位置。
摊主细想片晌：“不瞒客官，小的家住西庙那边，因今晚有争元比赛，才能在这里摆摊卖茶。您说的子虚街，小的实在没听说过，兴许是贵绅仙宗住的地方。”
江濯说：“贵绅仙宗是什么？他们又住哪边？”
摊主道：“客官是北边来的吧？咱们近南二州，早分籍了，如今娼优屠夫、工卒商贩都叫‘贱户’，小的就是贱户。像陶公那样的老爷，就是‘贵绅’，至于‘仙宗’，说句冒犯客官的话，您就是仙宗呀！”
他见江濯似有兴趣，便将分籍一事细细说来。原来这近南二州，自从天命司入驻以后，就有六个等级，分别是脏奴、贱户、良民、贵绅、仙宗和大稷官。其中脏奴最可怜，不仅要做人奴仆，还要供人买卖，至于贱户，平时都限制在城郊，不许胡乱走蹿。
江濯听明白了，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分法，更没想到天命司居然这般不要脸，把别人当奴隶、当下贱货用，把自个儿却封做最上等、最体面的人。
摊主也怕祸从口出，讲完分籍便岔过话题，只对江濯说：“客官沿着这条街，到前头去看看，那边俱是贵绅仙宗的落脚处，兴许有您找的子虚街。”
江濯道了声“多谢”，挪步回来，见洛胥正好喝完最后一口，便问：“好喝吗？”
洛胥把这一碗茶分十几口喝，总算等到人回来。他将眼皮一撩，看向江濯：“还不错，我们接着走吗？”
江濯说：“走……嗯，往前走。”
这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像个人涡似的，快把茶摊挤翻了。他俩别说往前走，就是想跨出去都难。洛胥跟他手臂紧贴，突然问：“那头来的也是你的朋友吗？”
江濯酒喝太多，没搞清“那头”是哪头，望了一圈，才在人群里看见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一见到江濯，顿时眉毛倒竖，破口大骂：“()&@！%？”
江濯疑惑：“他说什么？”
洛胥说：“夸你的吧。”
小陶公还在喋喋不休，看他俩没有反应，忽然将手一挥，指着他们，朝左右喊：“还愣着干什么？真是要死，给我拿下！”
洛胥道：“你这句听清了吗？”
江濯一手抓住洛胥的手臂，一手抽出折扇：“听清了，顿——”
他本意喊“顿陷”，可周围全是人，地若是塌了，寻常百姓怎么办？这么一迟疑，小陶公派出的鬼师已经到了！
“烦人精，落水狗，”江濯拽着洛胥左右闪避，笑说，“跟着少爷干什么，要骨头吃吗？”
小陶公骂道：“我最恨他这张嘴，把他的舌头也给我割了！”
那新来的四个鬼师俱是高手，狼扑过来，呈四角站位，把江濯二人包围住，接着一起掐诀施咒：“束魂！”
来一个江濯不怕，来两个他也不怕，可来三个、四个着实烦人，况且这街上人来人往，他根本施展不开！情急间，只见他打开折扇，念道：“泰风！”
一股强风骤然刮起，把四下的百姓全部推开，以茶摊为中心，卷出个空地来。那四个鬼师受到风的袭击，不得不齐身后退，可他们都是家中精锐，不仅临危不乱，还反制一手：“缠身！”
“缠身”也是鬼师之术，能召出亡魂助阵，将被施咒者浑身缠住，使其双臂受制，只能定在原地任人宰割。
此咒一出，江濯的手脚果然一沉，他索性换个咒诀：“焚灰！”
他的袖口、袍间霎时燃起了业火，火鱼金闪闪的，把胆敢碰他的亡魂烧了个干干净净。他一挥袖，抖落灰尘：“有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你们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吧！”
音落，四个鬼师脚踝一重，似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紧接着四个人依次“扑通”倒地，被直直地拖向江濯！
一个鬼师说：“不好，是‘相逢’咒，上他的当了！”
“相逢”也是个咒诀，不过因为此诀出处神秘，会的人很少。据说相逢能调令一种灵官，使祂们遁地抓人，使用此诀最凶悍者，甚至能将人拖到百里之外。
江濯道：“不妙不妙，这当上得离奇，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每说一个字，鬼师们便瞪大一分眼，生怕他又在话里混入什么咒诀，真是提心吊胆！
江濯说：“你们不必害怕，我会得很少，什么破嚣，什么令行，我其实都只懂个皮毛。”
他语气寻常，也没掐诀，像是在闲聊。鬼师如临大敌，唯恐听见天雷滚响——还好今日夜色正好，天上没有动静，他们刚松一口气，却见江濯已不在原地。
一人大惊：“令、令行是真的！”
再看小陶公，已被江濯拎在了手上。鬼师几个人让他耍得几欲吐血，他们自诩阴险狡诈，如今反在这里磕了跟头——这人实在是个混世魔王，真真假假的，尽以玩弄人心为乐！
一个鬼师挣脱“相逢”咒，急声喊道：“休伤小陶公！”
江濯踩着小陶公的轿撵，把小陶公摇摇晃晃地提在半空。小陶公的领口卡住了脖子，缩着一双脚，像个刚被拔出来的萝卜，只顾着叫骂：“一群吃白饭的废物，竟两次让他这样的山野杂修给打了。我养你们，不如养条狗！晚上回去，让爹把你们统统杀了！”
他被惯得太坏，一点反省之意也没有，一会儿说要杀了江濯，一会儿又说要抓那个弹琵琶的盲女，满嘴的污言秽语，实在很讨厌。
江濯听了一半，便没耐心了，正要把小陶公踹下去，就见半空中“嗖”地飞来一记冰箭。
那箭正钉在小陶公的身侧，两个呼吸间，以箭头为源点，迅速铺开一层薄冰。这冰看似无害，却冷得出奇——婆娑门以业火为源，又是日神旲娋的遗民，最受不了的就是冷了！
江濯身上的火鱼一暗，踢开小陶公，连退回茶摊边。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他一扭头，看是洛胥。
洛胥扶着木箱，正在喝茶，见他回来，便把喝一半的茶递给他：“喝两口驱驱寒。”
江濯看看那茶，又看看他：“你刚怎么不跑？”
洛胥面不改色：“我害怕，实在跑不动。”
他们对话间，飞身下来个白衣人，正是先前在酒楼里的那个稷官。这人一见江濯，便露出笑来，拱手行礼：“这位朋友，又见面了！”
洛胥淡声说：“哦，这也是你朋友吗？”
江濯没把茶喝完，就摆手道：“不认得。”
那人也不尴尬，谈吐间是很温柔，风度翩翩的：“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你不认得我，我却想与你结交很久了。既然你从不跟天命司的人喝酒，那茶……”
洛胥的木箱一晃，倒在茶摊上，那茶摊如何受得住？“哗啦”一声全塌了。里头的茶汤原本就所剩无几，现在更是一滴没有。
那人再不懂，也瞧出点端倪。他转而看向洛胥，笑容淡了几分：“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洛胥连个眼风都没给他，始终看着江濯：“他森*晚*整*理用冰箭刺你，你怕吗？”
江濯端着碗，醉得懒洋洋：“说不怕，又有点怕，他克我呢。”
洛胥唇角一勾：“有我在，谁也克不了你。”
江濯道：“好兄弟，好大的口气，你要怎样？”
洛胥说：“你把手给我。”
江濯疑惑地抬起手，将系“红绳”的那只手递了过去。洛胥接住，先用一指沾了江濯碗底的剩茶，再在江濯的掌心画了几笔。
茶渍在掌心晕开，江濯一时间分不清是茶的余温，还是洛胥的指尖温度，总之一圈又一圈，热热痒痒的。
洛胥画完，像怕别人看见似的，把江濯的掌心轻轻盖住，倒没有唐突握紧——可他的手骨节分明，十分修长，盖在江濯的掌心上，就仿佛握住了江濯一般。
江濯探头：“这是什么？”
洛胥说：“是汹沛。”
“汹沛”是苦乌族的古咒诀，传说能引来波涛万顷。江濯没学过，自然也没用过，可当洛胥说完以后，他掌心的麻麻痒痒就变成一股遒劲的凉意。这股凉意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刹那间，他已然有种“会了”的感觉。
那人瞧着不对劲，上前几步：“两位——”
江濯玩心一起：“汹沛！”
脚下骤然腾起八面波涛，向那白衣稷官汹涌冲去！稷官也不料此地居然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文笔匠，被数人高的水浪一拍，顿时浑身湿透，然而这还没完，那一浪接一浪，打得人猝不及防，等他回神，二人已经跑了！
江濯施完“汹沛”，没忘向摊主赔钱，把钱一抛，又拽着洛胥连施三个“令行”。二人出了人群，正撞见南皇台点礼炮，把一圈照得明亮。他索性以此为据点，先沉口气，接着朝天大喊：“天！南！星！”
这个“星——”拖得老长，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咒法，让这一声惊天动地，响遏行云。周遭的人都捂住耳朵，只见远远跃出个少女，踩着酒旗店幡一路起落，立刻就到了他们跟前。
天南星抱着剑，落地一愣：“什么人？”
江濯说：“我的好兄弟！”
天南星歪头，有几分迷惑：“四哥，你好兄弟真多。”
洛胥倒来了兴趣：“哦？真多是有几个？”
江濯猜测那稷官不会善罢甘休，势必还要再追，是故不等他二人说完，推着洛胥向前，随口敷衍：“有五六七八个吧！小师妹，快走，再不走就叫你打架！”

第14章 与人行她四哥千万别说画，一说就惹人……
三人钻入人群，一阵飞奔，好在有天南星带头，不至于迷路。等到寅时，三个人终于回到了码头。因跑了半宿，三人都饥肠辘辘，便在一家还开着的分茶店门口吃包子。包子吃一半，听见城里有人打铁牌子，高声报晓：“天色阴晦——今日有雨！”
城里报晓，除了时辰，也报天气。此地有天命司稷官坐镇，一般不会虚报、假报，那打铁牌子的人说有雨，这里就一定会下雨。
江濯几个包子下肚，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仰头观了会儿天色：“我们几时出发？”
天南星说：“快了，卯时马车来接。”
江濯道：“很好，我看这雨不像是自然下的，倒像是有人专门召的。我们早点跑，免得节外生枝。”
他有些在意那个白衣稷官，因为对方唤出的“冰”不同寻常，能压制他身上的火鱼纹。不光如此，对方跟他两次交手，都没有念过咒诀。
咒诀的念读非常重要，因为通神者是凡人之躯，他们施展神威时所用的灵能，都是向自然万灵“借”的。因此，每个通神者在施咒以前，除了要调协气力，还要将自己的目的清晰地告知万灵。
传说太初时代，始祖艽母死后，双目化作日、月双神，双神向凡人耳语，凡人以此成为万物中唯一的“通神者”。在过去的数千年里，通神者将这些耳语整理记载，变成“注神语”，世间所有的符咒都是从注神语中译出来的。
例如“令行”，“破嚣”这样的二字诀，都是经各族各派努力后的简化诀，它们的全句原称应该是“令地官听召行刹那之举”和“破天臣翼幕召嚣狂之雷”。
不必念读咒诀只有四种情况：一是施咒者不是人，是神祇本尊；二是施咒者门派离奇，不以“念”为主，而是以“写”、“画”为主，比如文笔匠；三是所用并非咒诀，是兵器诀，兵器通神，自带灵能；四是施咒者威势通天，上能震慑群神，下能降压众灵，是通神者中的通神者。
江濯思忖半晌，觉得白衣稷官还没有强到那种地步，多半是借助了什么兵器，或是施咒方式隐秘……总之，他在找回引路灯灯芯以前，还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
天南星等了片刻，见没有人提，便抱起剑，左右各看一眼：“四哥，这位兄弟也要跟我们一起上路吗？”
江濯说：“啊？”
他一偏头，越过天南星，正看见洛胥。洛胥似是还没酒醒，拿着半个包子，也在看他。这一看不得了，江濯心先虚了。哎呀呀……少爷望天，心想：我怎么把人骗到这里来了！
洛胥把包子放下，对天南星说：“你四哥昨晚跟我说过，他今天要去望州办事。我一个文笔匠，跟上去只怕给你们添麻烦，等会儿你们上了车，我就回客栈。”
天南星扭头看江濯：“文笔匠很厉害的。”
江濯说：“我没说不厉害啊！”
天南星道：“我知道，你以前听大师姐乱说，以为文笔匠都——”
江濯忙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到天南星手里，劝她：“你吃吧，快吃吧！别提大师姐，我头好痛……酒喝多了果然遭报应。”
洛胥垂着眼眸，慢慢说：“昨晚能与你四哥喝酒，我很高兴，但人终有一别，我最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也搁在天南星手里。
江濯说：“等等，你干吗给小师妹钱？”
洛胥道：“你请我喝酒饮茶吃包子，身上的钱都用光了，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你们带在身上用。”
天南星被那钱袋压傻了，又听见什么“用光了”，一双杏眼睁大几分，扭头看着江濯，难以置信：“你，你把三袋钱花光了？”
江濯说：“我……我……”
他确实花光了！他这个臭脾气，出门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每每问他钱花在哪儿了，他都答不出来，只会说喝酒喝的，也从不跟人提自己接济弱小的事情。
洛胥道：“若是路上不够用，我这里还有，你们都带着吧。”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里面都是些碎钱，应该是他留着吃饭的。老天爷！他这个小钱袋一掏出来，别说江濯，连天南星脸上也燥得慌：“我……我们婆娑门……”
婆娑门好歹是个千年大宗，今天竟然沦落到拿人饭钱，这怎么好意思？要叫师父知道了，非得把他们从山上打到山下。
恰在这时，雨洒下来了。三个人正坐在分茶店门口的破长条凳上，看雨下来，居然谁都没好意思先动。
洛胥拍了拍膝，起身拽起木箱：“车来了。”
几个运货马车正向他们缓缓驶来，那为首的车夫戴着斗笠，远远地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准备上路。
天南星也说：“四哥，车来了。”
洛胥淋了雨，薄薄的眼皮更显出一种满不在乎，仿佛在强撑着体面。他眼角眉梢都挂着雨珠，雨珠泠泠滑过他的鼻梁和脸颊，他也不擦——好像擦一下就会暴露心绪，也会让江濯为难。
“上车吧，”洛胥说，“只是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
江濯打开折扇，一边挡雨，一边拉住洛胥的木箱肩带：“天灵灵地灵灵，我掐指一算今日不宜作别。兄弟，要不要跟我去望州玩？”
因有折扇遮挡，他们这个姿势，倒像是正凑在一起耳语。洛胥瞟向江濯，看他毫无防备地挨着自己，一双琥珀瞳像潋波的蜜。
“好，”洛胥说，“我跟着你。”
他任由江濯拉着，走向马车，忽然，他微微俯身，装似自然地问：“这里是画的吗？”
江濯等着天南星先上车，闻言偏过头：“哪里？”
洛胥抬手：“这里。”
江濯的眼尾一热，那里的红印被洛胥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酒醒了人还没醒似的，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三道红印：“哦，这个啊，是我自己画的。每天早上醒来，我就提笔蘸料……”
三个人陆续上了车，江濯还托着脸胡言乱语。洛胥信了似的，跟他一言一语，聊得天南星两眼放空。少女抱着自己的剑，在听到江濯说晚上要怎么清洗脸上的颜料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在袖子中扒拉一阵，掏出个符纸，向他俩静静展示。
她四哥千万别说画，一说就惹人发笑。
江濯：“……”
他闭上嘴，倒头装睡。

第15章 饲火镇“飞鸟进树林，天南数星星！”……
从弥城到望州，原不过五六日的路程，可他们足足走了十二日才到。这是因为近南二州全是御道，而所谓的“御道”，指的是由天命司修筑，并由天命司把守，可以直达天命司“王山”的要道。因此路上不仅关卡众多，通关所用的手续文书也相当繁杂，好在走盐人对通关事务驾轻就熟，几个人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到了。
因沼泽地处偏僻，又常年笼罩着迷雾烟瘴，走盐人的马车进不去，便把他们三人放在路口，让他们沿小路往前走，会有个守沼泽的镇子。
三人步行须臾，沿途杳无人烟，只有弥漫着烟瘴的深山老林。小路崎岖，直到转过七八个弯以后，终于见得一个镇子。
镇门口立着两个石碑，上面的字迹居然都被划掉了。江濯上前稍作辨认：“这里一个写着‘侍火’，一个写着‘饲族’，想必就是饲火族的驻地入口了。”
洛胥说：“后面有画。”
其余两人都凑了过来，看他拨开石碑背后杂乱无序的藤蔓，露出两幅石画。
天南星说：“怪。”
江濯道：“是怪，而且很怪。”
原来这两幅石画上画的，正是饲火族供奉的沼泽神“煦烈”。煦烈本是衔火的青鹿，十分温顺喜人，可在这画上，祂虽是鹿身，却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好像瞪着他们三个，有滔天的恨意！
洛胥说：“祂怎么这么生气？”
江濯侧过身，看向背后的镇子：“这得进去问问才知道。”
此刻午时，本该是日头最烈，阳气最胜的时候，但这里的老树盘根交错、郁郁从茂，把日光遮了个大半。里面的老屋旧楼也半隐半露，将几条街道挤得细细窄窄，凄冷阴森。
天南星走在最前面，一个人也没碰到。她胆子极大，掀开一个铺子的垂帘，问：“店家可在？”
里面黑咕隆咚，隐约能看到桌椅板凳的轮廓，像是打烊了。可是这店门大敞，招牌旗幔俱在，又不像要关门的样子。
江濯说：“越来越怪，进去瞧瞧。”
三人依次入内，在店内转了一圈，里外都没动静。
天南星道：“这可真是撞了邪，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江濯背手拎着折扇，停在楼梯口：“确实邪门，你们看，这店里的供桌不摆在煦烈画像前，反倒摆在了这里。”
只见一张乌沉沉的供桌，正正挡在楼梯前头，上面摆着三炷香。洛胥看那三炷香：“没有烧过，反被人啃过。”
江濯细看那香，它们个头参差，没有一点被烧过的痕迹，简直就像是专门摆起来给人吃的。真是古怪！饲火族规矩很多，尤其是在侍奉煦烈和炎阳真火这两件事上，从不敢马虎，怎么会任人乱啃供神的香？
天南星说：“我上楼看看。”
她说罢翻过供桌，沿阶上楼，江濯看大堂没有线索，便和洛胥去了后厨。后厨挨着后院，在最深处，中间有个传菜通道，两侧都是紧闭的木条窗，推也推不开。
一进后厨，就有股恶臭的味道。江濯扫了一圈，发现是店内囤积的菜品肉类，都堆在案头地上，全腐烂了。他折扇轻抬，挡在鼻前，免得自己被熏晕：“囤这么多菜，应该是有人要摆宴席用，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也没用上。”
洛胥看脚下，黏黏糊糊的。他走到后厨连通院子的门边，发现那门上也贴着两张煦烈画像，居然还有心情调侃：“这两张神情不错，倒没有那么生气。”
江濯也来看，这两张是没有石碑上的那么生气，可祂四目欲裂，好像快被吓死了。
“祂怎么都盯着一个方向，”江濯回头，沿着煦烈画像的角度看过去，“是个橱柜……”
橱柜半开着门，有几个青白发紫的脸，正挤在那看他们！
洛胥退一步，看江濯：“有鬼，我害怕。”
江濯说：“别怕……是死人！”
他隔空一拽，那柜门“吱呀”开了，里头的人应声掉出来。这几个人不知道被塞了多久，分也分不开，皮肉全烂在一起，脸贴脸的，相当凄惨！
江濯一时间摸不清这到底是凶手偷懒，还是一种邪术，正欲再瞧，突然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他循声找去，发现不是门，而是他们刚经过的木条窗在响。
“笃笃笃！”
两排木条窗全响起来。
“笃笃笃！”
敲窗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密，最后汇成暴雨般的急促，吵得江濯心脏直跳，预感有什么可怖的事情要发生。他索性先发制人，一开折扇，令道：“开！”
两侧木条窗“嘭”地打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鬼叫的、嘶吼的、求救的百种人声尽数涌出，可一看过去，窗内压根儿没人！里边只有满墙满地的血迹，和数不尽的抓痕。
江濯说：“怎么人没有，鬼也没有！”
洛胥道：“只有煦烈的画像，全贴在上边了。”
他们扒在窗口往里看，上边果然贴满了煦烈的画像，这些画像都跟后厨里的那两张是一个表情，似是被什么极其凶恶恐怖的事情吓坏了。
洛胥说：“他们供奉煦烈，怎么尽供奉这样的画？神祇在凡画中不都是高高兴兴的吗？”
江濯也在纳闷：“是啊，除了太清，其他神祇的画像俱有驱凶辟邪的作用，画师在画的时候，也不该这样画。”
他提到了太清，倒使洛胥很有兴趣：“怎么，太清在画里总不高兴吗？”
江濯说：“倒不是祂高不高兴的问题，而是没人见过祂，也没人能画祂。”
洛胥扯了下嘴角，有些嘲讽：“也是，任谁见到祂，都会化成灰烬。”
这是俾众周知的事情，封印太清的神埋之地终年大雪，与世隔绝，天命司派去守封的照虎法相、六大稷官和十二鬼圣都不敢离得太近，只敢守在雪原之外。凡是看见、触碰、供奉太清的生灵，都会变成灰烬。神祇也一样，从没有例外。
他们又看了会儿画，忽然见天南星从大堂那头走过来，隔着走廊问他们：“在干什么？”
江濯说：“在欣赏煦烈的画像。”
天南星道：“这里到处都是煦烈的画像，那几张有什么可欣赏的？过来吧。”
洛胥一手摁住江濯的肩膀，面不改色：“小师妹，你好聪明，见没见到你四哥？”
天南星颇为奇怪：“就我们三个人，四哥不是在这儿吗？”
江濯说：“胡说，我们有四个人呀。”
天南星勉强笑道：“你们别说笑了，哪来的四个人？”
洛胥说：“你我他，再加个小师妹不正好？”
他说完，那个“天南星”才察觉自己露馅了！她想跑，可江濯没想让她跑，但听一声“相逢”，受命前来的灵官已经遁入地面，抓住了“天南星”的双脚。
“天南星”声音一变，竟是个男的：“找死！”
他舒展身体，原地长高几寸，瘦瘦长长的，如似一道鬼影。只见他两手大张，左右各抓住一只灵官，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江濯说：“咦，怎么又是你？！”
那瘦长鬼影一露脸，不是媒公还是谁？不过他与先前的书生一样，没有涂胭脂，还做了女装打扮——真是奇了怪了！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像傀儡似的一个接一个出现！
女装媒公吃了灵官，连打几个饱嗝，朝江濯挥手：“你也过来吧！”
江濯本没把他放在眼中，因为他几次变化都弱得可怜，然而这一次不同，他刚挥完手，江濯的身体就猛地飘了出去。
“嘭！”
木箱落地，洛胥手一滑，握住江濯的手腕：“怎么光叫他不叫我？”
女装媒公不料他能把人拉住，又看他身侧的木箱似有千斤重，便冷笑：“借箱子的力算什么好汉？你要过来，那就来吧！”
旋即又一挥手……
那人却岿然不动！
女装媒公大惊：“你施了什么邪术！”
他也有意思，身为凶邪，居然问别人施什么邪术。江濯也很好奇，学着他问：“你施了什么邪术？”
洛胥很谦虚：“他说得不错，是箱子的功劳，不然我一个文笔匠，哪拦得住这样的‘大威能’？”
女装媒公如受奇耻大辱：“好、好、好！你们两个嘻嘻哈哈，有完没完？！曹兵来！”
“曹兵”是壶鬼族御鬼五诀中的一诀，江濯只听过，还没见人用过。他刚一落地，周围便全是鬼！这些鬼不同与先前的那些，它们通常身经百战，很厉害。果不其然，一条黑影“嗖”地回身，直取江濯的眼珠。
江濯退一步，正撞到洛胥：“躲。”
洛胥倒是让人省心，一个下蹲，跟木箱挤在一起，乖乖道：“躲了。”
江濯折扇一转，反敲在黑影的脑门上：“业火！”
冥扇幽引轰然烧起来，见他红袍翻飞，在黑影间游刃有余地穿梭，“啪”、“啪”几声响，把鬼都敲死了！
江濯又说：“相逢！”
少爷不肯输人，偏要跟女装媒公斗一斗，看看谁的咒诀更厉害！这一次的“相逢”也不知叫出了什么样的灵官，只能看见地面鼓动，被巨龙长虫似的东西挤到变形。
女装媒公骇然，连忙召出兆域，可他的兆域哪抵得住江濯对他的三分认真。只见两只赤色大手从地下伸出来，捉住女装媒公的左右脚，要把他拖到江濯面前！
“瞒天！”
女装媒公“噗”的一声，原地变成个小木头。再看他的本尊，已经蹿出门，往深处遁去。
江濯说：“你往哪儿跑？”
灵官再度遁地，对着女装媒公穷追猛打，眼见要抓住他，楼上倏地破窗飞出个天南星。少女剑气凛然，杀气腾腾，一回头看见江濯和洛胥，二话不讲，举手便砍。
真师妹的剑可不好挡，江濯猜测她多半在楼上也遇见假货了，忙说：“且慢，我是你真四哥！”
天南星问：“怎么说？”
江濯说：“飞鸟进树林，天南数星星！”
这是师父给他们编的词，乱七八糟稀奇古怪，就是害怕他们刚下山时中人奸计，分不出彼此。不过这暗号小时候喊喊没什么，长大后谁都不好意思用，况且真遇见高手能人，多半也来不及喊。
天南星却立刻收剑，认真道：“你是真的！”
只有她四哥最不害羞，能把这些词喊出来。
江濯看女装媒公已经逃进了深林，灵官还在追，便拽住洛胥，对天南星说：“用令行，追他！”
洛胥反捉住江濯：“我画个符咒，直接截住他。”
他说完，在江濯掌心画了个圈。
江濯说：“你这是阻截符，还是——”
他话音未落，两个人已经原地消失了。天南星抱着剑，缓缓抬头看天，又缓缓低头看地。她等了一会儿，确定只有自己还在原地。少女深呼一口气，朝深林处喊：“你们两个——！”

第16章 盛骨瓮“知隐，我的箱子落在外面了。……
江濯再睁眼，面前黑幽幽的。他顺着自己的手看去，洛胥还保持着画符的姿势。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俱是一愣：这是哪儿？！
他先说：“兄弟，你这个符……”
洛胥面露愧色，话很坦诚：“是个截凶符，不过截过头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因画咒比念咒更为复杂，即使是相同的符咒，笔画勾顿稍有不同，效果都会大相径庭。刚刚那般情形下，十个文笔匠有八个都可能出错，因此江濯并不放在心上，反劝慰他：“不要紧，我们正好在这里等他来。”
他袖中还有一张新买的照明符，恰好能拿出来用用。照明符无火自焚，把周围照得微微亮，二人借着光，各自环视一圈。巧的是，这里又是个山洞。
这个山洞逼仄狭小，四面朱红，像涂了染料似的，但它地面平坦，十分干燥，又像是天然形成的。两个人打量一遍，发现背后被乱石堆堵，成了死路，只有往前一条道路可以走。
趁着女装媒公还没有来，江濯说：“去瞧瞧。”
因道路窄小，他们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洛胥甚至得低着头，避免撞到。沿窄道走了一会儿，脚下忽然踩到几枚铜钱。这荒郊野林，怪洞深处，怎么还有铜钱？江濯俯身拾起铜钱，端详片刻，发现上面刻的是辟邪咒。
“这里倒奇怪，”他说，“什么人会在铜子上刻咒？”
又走少顷，地上的铜钱越来越多，眼前也豁然开朗，来到个相对宽阔的大洞里。直到这里，他二人才发现，原来此地并不是个天然山洞，而是个神秘墓室。
墓室呈长方形，居中摆着个围屏石床。这石床比人高，又有围屏遮挡，看不清正面的模样。江濯驱符照明，待看清那围屏上的花纹，不禁“咦”起来。
上面刻的是煦烈，还是呲目惊恐相的煦烈。
江濯说：“莫非这是个饲火族人的墓穴？”
洛胥道：“看来是了，你往上看。”
江濯一抬头，头顶正对着一双凸出的巨眼，又是煦烈。他让照明符转了一圈，看到墙壁地面上居然刻的都是煦烈。这些数以千计的煦烈都是一个模样，因符光摇曳，祂们的眼珠竟像会动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
墓室里分明没有风，江濯却总觉得背后有股凉意。这饲火族驻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空无一人的镇子开始，处处都透着诡异。他想起一些有关饲火族的传闻，正想跟洛胥说，却听见石床的围屏后，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这声音来得离奇，竟把照明符给敲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漆黑，江濯呼吸轻浅，在死寂中，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咔咔”地爬了出来。
一阵阴风袭来，江濯说：“令行！”
他们顿时移到了石床正前方，因为太黑，一时间也没看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一沉，接着迎面掏来一只白爪！
江濯冥扇大开，正正挡在脸前。对方五指紧扣，居然要徒手夺他的扇子。他一边召泰风，一边说：“有话好好说，抢我扇子干什么？走开！”
泰风一击，把对方撞了回去。可令人咋舌的是，对方回去了，他的手还抓在扇子上。江濯扇面一歪，干脆利落地打响业火。
“刺啦——”
婆娑业火烧起来，终于能看清楚对方，居然是具身穿小袖长袍的白骨！江濯微愣，刹那间也分不出这东西算人还是算鬼。
那白骨腰间挂着一圈瓷制小巧的盛骨瓮，头罩皮帽，没了只手也不紧张，用自己空洞无物的窟窿眼看着江濯，冷冷吐出两个字：“烙刑！”
这不是咒诀，这是饲火族的判罪词，需要配合炎阳真火使用。但是炎阳真火的召请仪式繁复，必须凑齐二十五个人才行，这白骨顶多算半个人，怎么召得出来呢？然而事情偏偏诡谲奇异，他说完“烙刑”，墓室一圈竟真的燃起了青色的真火，其中两道纠缠成鞭，朝着江濯就抽了过来。
江濯有火鱼在身，可挡真火焚烧，但也只能挡一下，要是真被那条手臂粗细的火鞭绞住，不仅衣服要坏，人也要痛的！他刚要动起真格，手腕就一紧，洛胥给他画了个圈：“浇他。”
江濯心领神会：“汹沛！”
浪花登时四溅，先扑炎阳火鞭，又冲白骨人，在这墓室里汹涌翻腾，若不是有洛胥的木箱格挡，只怕他二人也要被拍到墓壁上。但纵使如此，两个人也全都湿了。
江濯用扇子挡水花：“你这浪好大！”
洛胥似是不太能控制威能效果，几次画符都出乎江濯的预料。两个人蹲在木箱后，一起拧袖子，等汹沛结束后，才分两头，各自探身查看情况。
那白骨已经被冲垮了，散落在地，“咔咔”地抖动。地上全是铜子，还有他刚刚挂着的盛骨瓮。这些盛骨瓮都是男子造型，因制作精巧，背部还可以打开，里面本来是盛放骨骸的，但因为尺寸太小，只塞了些泥土进去。
江濯倒出些许泥土，在指腹间搓了搓，觉得这土怪熟悉的。待他思索一阵，突然想到：这该不会又是太清泥土吧？
倘若饲火族人去过壶鬼墓，便可以从壶鬼长老那里弄到太清泥土。但他们素来与人友善，又没有壶鬼长老那样的深仇大恨，要太清泥土干什么？
江濯思及此处，问洛胥：“兄弟，你家在东照山，离太清的封印之地不远，可有听说过太清泥土能干什么？”
洛胥垂指拨了下盛骨瓮：“听说用土献祭，能把祂召出来。不过祂那么凶烈暴虐，想必也不会乖乖听人祈求。”
江濯说：“不错，太清若是那么好召，也不会被封到今天，况且这些泥土都只有神埋之地的噱头，根本没什么用。”
他二人把盛骨瓮摆起来，一一看去，发现这些盛骨瓮正面的男子造型千奇百怪，有的手脚倒扣，有的头尾颠倒，不仅如此，他们表情凝固，都是闭眼大叫的狰狞模样，好似正在忍受某种酷刑，令人匪夷所思。
两人正摆弄间，忽然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那人刚入通道，就把铜子踩得满地响，一面游荡，一面抱怨：“好冷、好冷！安奴，快把墓室关上，外头有三个恶鬼，正要杀我！”
这是女装媒公回来了！
江濯左右看了看，发现这石床一面可以推开，底下是空的。他对洛胥耳语：“我们藏在下面，先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音落，一猫腰，坐到了里面。他坐得随心所欲，可委屈了洛胥，文笔匠须得斜过身体，才能把石床合上。石床刚合起来，那脚步声就到了墓室内，怪的是，媒公也不点火，就在黑暗里胡乱走动，到石床跟前时，又说：“好冷、好冷！要冷死我了……安奴，你在哪儿？”
江濯静气敛神，不知道“安奴”是谁，正侧耳听时，肩头突然一沉，是洛胥歪了过来。他实在高大，手臂微撑着壁面，反把江濯困在了其中。
媒公左等右等不见人，一屁股坐在了石床上。汹沛刚刚似是冲坏了这石床的某处机关，才能推开石板让人进来，可现在媒公一坐，那石板竟微微下沉——好在江濯反应够快，抬手把石板给稳住了。
洛胥头垂得更低，几乎和江濯平行。少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耳边就一热，听他叫自己：“知隐。”
江濯呼吸微乱，是痒的。他瞟过去，只能看见洛胥的一点轮廓。两个人明明没有面对面，却似有气息交错，也许这并不是谁故意的，而是位置太窄、空间太小……
洛胥继续低声耳语，像在讲一个秘密：“知隐，我的箱子落在外面了。”

第17章 窃人语“等会儿给你拿。”
江濯竖起折扇，偏头小声答：“等会儿给你拿。”
他二人四只手，各有各的用处，挤在这狭隘的石床里，说是偷听，却有几分偷情的意味。洛胥鼻息轻微，叫完“知隐”以后，很体贴地没再乱动，只是他呼吸再轻，那一喷一洒的热气都会聚在江知隐的耳廓上，反生出一点欲说还休的暧昧。
他这么乖，目光却很肆意，偏要盯着江濯看，从江濯的耳尖，看到江濯的眼尾。江濯右边的眼尾是没红印的，眼眸微垂时，琥珀色半敛，即使没表情，也有挡不住的风流神韵。
洛胥看到这，忽然转了主意，附耳说：“……好。”
他这声“好”低低沉沉，钻入江濯的耳中，又酥又麻，连带着气息也团洒在江濯耳朵里。昏暗中，只能听出他似有笑意，却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媒公哪知道自己屁股底下还有这样一出好戏，他正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叫着：“安奴……好安奴……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冻死了！”
“咔嚓咔嚓。”
地上散落的白骨应声起立，一根一根相互搭建，变回一具完整的骨架，正是刚才被冲垮的白骨人。白骨人拾起地上的袍子，披在肩头，声音沙哑：“我来了，你不要叫嚷。”
媒公一见他，便抖得更厉害，像是刚从雪窟冰窖里爬出来，哀哀央求：“安奴，点丛炎阳真火给我吧。”
安奴说：“你怎么了？”
媒公拢着衣衫：“我，我让极厉害的灵官抓住了两只脚，被祂们的恶气纠缠，现在如坠冰窟，感觉好冷，好冷！”
他口中“极厉害的灵官”，想必就是江濯用“相逢”咒第二次召出的那两只。可奇怪的是，这些灵官俱是地灵，地灵吃丧葬纸钱，抓活人只会拖行，只有抓死人才出奇效，难不成这媒公是个死人？
安奴走到床边，看出端倪：“我看你腿上的伤口不大，造不成这样的伤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吃人家的灵官了？”
媒公糊弄不成，只好承认：“我、我也不想吃的！是那小子没有分寸，上来就用‘森*晚*整*理相逢’，叫两个小灵官扯我的脚，我一看那两个小灵官模样可口，一时没忍住……”
江濯听得好笑，心道他吃就吃了，还要忸怩作态，讲这许多借口。不过从他言辞中可以推测，他似乎经常吃这类东西。这让江濯想到了溟公岭的书生，他也爱“吃”。
安奴说：“你每每吃完，都会面色乌青，腹中绞痛，何必呢？”
媒公道：“何必？你竟问我何必……我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安奴沉默片刻，又说：“若是为了我，你不必如此。我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值得你如此付出。”
媒公又痛又冷，干脆倒在石床上，把身体蜷缩起来，叫苦不迭：“你管不管我？若只想讲道理，便趁早走开！我……我活该痛死！”
他字字娇嗔，和在外面的样子迥然不同，仿佛对这安奴又爱又恨。只是他倒在石床上，却苦了底下的江濯，还得维持石板的平衡。
安奴道：“炎阳真火每点一次，我的意识就少一分……”
媒公说：“有太清泥土在，你怕什么？我总能为你重塑人身！只是你再不管我，我就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安奴，快点吧！”
安奴不语。
媒公见状，竟撒起泼来：“好、好！我早该知道，你们饲火族都是些忘恩负义之辈，那日在猎场，我就该看着他们作践你，让你死！”
安奴叹气：“你确实不该救我，如今只活我一个，又是这幅模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媒公说：“是我深情错付，放着大祭司不管，偏偏要救你！为了救你，我心也掏了，魂也丢了……早知那日我也死了算了！死了便不必再受你的冷嘲热讽！”
他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猎场那般危险，还有景纶那狗贼在，为了你，我命也不要，背着你又滚又爬，终于逃了回来，可你呢？你怎么老是这样！”
他伏在石床哭了半晌，安奴终于认错：“你别哭了，是我的错……我点真火给你。”
媒公不依不饶，又发了些牢骚。安奴习以为常，并不作答，只站在石床边，把炎阳真火点给他。
炎阳真火是祝祷祈神之火，在不惩治罪恶的时候，有治愈灵伤，安抚心神的效果。江濯隔着石板，也能感受到一股灵气流窜，浑身暖洋洋的。过了好一会儿，媒公似是好些了，人也不疯了。
安奴便问：“你刚说有三个恶鬼追你，是谁？”
媒公说：“还能是谁？能找到这里的，都是天命司派来的景纶走狗！”
他连续两次提到“景纶”这个名字，让江濯的眼皮微微一跳。洛胥何其敏锐？本没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此刻却要悄声问：“你认得？”
讲话时的气流洒在耳中，激起一阵麻痒。少爷不怕痛，但对痒，着实没个经验，让洛胥几个字说得眼眸微眯，快把冥扇捏出汗了。他瞟向洛胥，用鼻息“嗯”了下。
上面的安奴道：“他杀我饲火一族已有三年……这三年来，我以白骨之身昏睡不醒，连墓室都出不去，他还要如何？”
媒公说：“他没拿到炎阳真火，自然不肯罢休。”
安奴道：“你带我出去，我要问问他，为何非得执着炎阳真火。为了这火，不仅把沼泽内外的人杀了个精光！连煦烈……煦烈也……”
他说到动情处，白骨“咔咔咔”的响。媒公却一骨碌爬起身，盯着某处：“那是什么？”
江濯心道好，可算是发现了！
果然，媒公道：“这木箱怎会在这里？你放人进来了！”
安奴似是记性极差，竟全然不记得他刚刚还跟江濯交过手，见那木箱伫立在不远处，也很是困惑：“不……我不记得……”
媒公语气一沉，起身便要打开那木箱：“出来！”
安奴说：“不好，你快住手！我观这木箱凶煞非常，邪气冲天，怕是轻易碰不得！”
可媒公凶性已起，哪收得住手？他一碰木箱，指尖便一阵剧痛，不禁大叫一声，眼看自己的五指连同衣袖全烧了起来。安奴到底念他一份情，召出真火长鞭，将他卷了回来。
“这火拦不住！”媒公双臂齐燃，如何也灭不掉，他一咬牙，“安奴，把这两条手臂断了！”
安奴长鞭一绞，只听“咔”的一声，媒公的双臂已经脱身。那手臂一落地，瞬间化作灰烬，幸亏他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不然此刻变作灰烬的，就是他自己了！
江濯早没了耐心，把石板一掀，笑说：“不问自取便是偷，你偷我兄弟的东西，可是要要遭报应的。”
那二人都没想到石床底下竟藏了人，俱是一愣，旋即面色大变。媒公没了双臂，痛得嘴唇发白，几步退到安奴身后：“就是他们，安奴，还不快杀了他们！”
江濯说：“且慢，我刚在底下听二位浓情蜜意半天，有几处问题还待你们解答。”
媒公厉声：“你动不动手？你难道忘了，景纶是如何将你族人掏心挖肺，又是如何将你变作脏奴的吗？！”
洛胥拍了拍衣袖，气定神闲地插了句嘴：“景纶是谁？”
江濯说：“这个……我一会儿跟你细说！”
安奴窟窿眼里燃着两丛真火，江濯猜测这才是他清醒时的模样，刚刚交手的时候，他恐怕还是“昏睡”的状态。他任由媒公催促，却不动手，只说：“我看他们不像天命司的……”
媒公道：“非得穿白衣的才是？那景纶杀你全家的时候可也没穿！”
他字字句句不离仇杀，怂恿教唆着安奴动手，与他刚才哭哭啼啼的模样大为不同。
江濯奇道：“你从三羊山一路把我引到此处，便是为了唱戏给我看吗？什么天命司什么景纶，你在溟公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他折扇微敲，两只灵官便从地上爬出，抓住媒公的双脚，居然把媒公倒提了起来。媒公大喊大叫，安奴终于横过手臂，把人拦住，想起什么似的：“我的盛骨瓮……我的盛骨瓮是你们偷的吗？”
他俩刚进石床的时候，那些盛骨瓮也一起掉进去了，洛胥适才从衣袖上拍掉的就是瓮中泥土。他拿起块残片，问：“你说这个吗？”
安奴见到残片，赫然而怒：“你大胆！”
真火长鞭倏地抽出，狠狠打在石床上，围屏顿时粉碎。若非江濯眼疾手快，把洛胥拽了过来，这一鞭可就打在他身上了！
江濯说：“你干吗惹他生气？”
洛胥道：“我也没想惹他生气，是他自己偏要生气。”
安奴通身燃起青色真火，他在地上一踏，墓室里登时燃起大片真火。
江濯好羡慕：“奇哉怪哉，你一个人居然能召炎阳真火，还不用念咒。”
他刚说完，安奴就喝道：“鞭挞！”
原来他也要念咒，只是念得比别人慢一些罢了。“鞭挞”是什么江濯不知道，只知道那长鞭像通了人性，分作数条，对着他二人胡乱轮抽下来！
“噼里啪啦！”
石床被火鞭轮抽成碎块，江濯两个令行，脚不沾地，带着洛胥闪到木箱边。他竟还有空好奇，用手拍拍木箱，想看看它是怎么个“凶煞非常”。
安奴的火鞭横扫过来，他二人各自闪避。周遭已经燃成一片，地上的铜钱还在“嗡嗡”震动。
洛胥说：“这铜钱上的辟邪咒被烧了。”
江濯一看，铜钱上面的细密符咒果真被真火烧没了！他心觉不妙，抬头一看，顶上那个巨目煦烈正张牙舞爪，开着大口——
吼！
江濯耳中一阵刺痛，被煦烈的吼声震退！他晕头转向，拽紧洛胥，飞快地说：“画个祝神符给我——这煦烈已被做成镇墓兽，怨气大得要命，要吃人了！”
难怪这些煦烈图都是面朝里边的，必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便是将这一镇、一墓的死人冤魂都镇在里面！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死人只剩安奴一个，如今反把他俩给镇住了！

第18章 骗人媒祝神的我不会。
安奴也不料煦烈如此凶性，被吼得眼冒金花，退到媒公身侧：“煦烈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媒公说：“这就要问天命司了，都是他们做得好事！”
他分明知道内情，却在这里指鹿为马、黑白颠倒，让安奴误以为江濯和洛胥都是天命司的走狗。安奴果然信了，隔空握住火鞭：“新仇旧恨，今日我与他们一并算了！”
可惜纵使他有此意，煦烈也没有给他机会。那一吼过后，煦烈仍不停歇，又连吼三下，把满地铜钱震得“哗啦啦”响，像是颠锅里翻炒的边果，四处乱飞。
江濯头痛难忍，单手捂着耳朵，问旁边的人：“兄弟，你画好没有？”
洛胥说：“画是画好了——”
江濯一听画好了，立时抬起手掌，对煦烈念起祝神符：“祝告沼泽煦烈……”
他话念一半，忽感异常：这符咒没有响应！
洛胥托住他要收回来的手臂：“祝神的我不会，这道是镇魂的。”
情况紧急，容不得江濯选择，他对着煦烈说：“镇魂符就镇魂符，煦烈，委屈你再睡一会儿吧！”
音落，他掌间倏忽亮起蓝光。那蓝光如似湖面泛起的涟漪，呈圆形波纹状，一层层荡开，待到这蓝光碰到煦烈，煦烈的咆哮声便戛然而止。
他们刚稳住煦烈，安奴就疾步追来。江濯看见炎阳真火就头疼，他把手掌一晃，对着安奴说：“你也睡一会儿吧！”
安奴一惊，抬臂欲挡……什么也没发生！
江濯笑道：“哦，你也怕这镇魂咒，看来这满地的铜钱不仅辟煦烈，也辟你。你说要跟我们新仇旧恨一并算了，那我倒要问问你，我们的新仇是什么，旧恨又是什么？”
媒公抢声说：“新仇就是你们打我，至于旧恨，哼……你少装蒜！安奴，万万不要听他花言巧语！”
媒公着急脱身，还不许别人讲话，在安奴耳畔催促不休，偏偏是这催促又使安奴起了疑心，他将火鞭拿了，先不着急动手，而是问江濯：“你们是什么人？”
江濯说：“我？我是你身后这位朋友请来的。”
媒公道：“鬼话连篇！我一直待在这里，何时请你来过？”
江濯说：“这个你或许没离开过，可别的你还能四处乱跑。”
媒公气急：“什么这个你那个你，一派胡言！”
江濯道：“确实，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信。这一路上我一共见过三个你，三个你身份打扮都不相同。一开始，我还在疑惑，什么人会如此粗心大意，专门把马脚露给别人看？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三个你各有用处，为的就是将我引到此处。”
媒公冷笑：“好没脸没皮！你算什么大人物？需要我费这样的功夫来筹谋运算！”
江濯敲打起折扇，也不生气：“是啊，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何必劳你这样周折计划？不过刚刚在底下听你们交谈，我忽然想到，我身上确有一样你可能需要的东西。”
媒公说：“安奴，你就这样听着他胡说八道？！”
江濯道：“别急，我正要说到关键处。你把这位朋友连哄带骗地关在这里，又把太清泥土给他挂在身上，最后再将我千里迢迢引来——怎么，你是想集齐‘三火’吗？”
此言一出，媒公猝然后退，兀自狡辩：“你有何证据……”
江濯说：“我看你非人非鬼，却能在这墓室间进出自如，倒是怪了，他也非人非鬼，为什么会‘连墓室都出不去’？究竟是他出不去，还是你不想让他出去？况且你明知道我是谁，却还要骗他说我是天命司走狗，是怕他知道外头没人，想出去吗？”
刚在石床底下听的时候，江濯便觉得媒公讲话处处奇怪，又听安奴说自己三年不曾跨出墓室，更觉离奇。后来见安奴甚至不知道煦烈已成镇墓兽，便猜测这满地铜钱都是媒公为压制煦烈专门洒的，因此安奴在墓中三年，从来不知道煦烈还“活着”。
安奴骤然转身，看向媒公，窟窿眼里的火苗晃动：“我刚苏醒时，你就与我说，景纶为了斩草除根，常常派人在沼泽内外搜寻，因此我不能踏出墓室半步……你……你都是骗我的吗？”
媒公被他逼得节节后退：“我同你在这墓室里待了三年，你只听他一番话，便要疑心我待你的真情？我……我为了你……”
安奴说：“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炎阳真火？”
媒公泪流得极快：“我若是为了炎阳真火，何必陪你三年？趁你没醒的时候把火抢了，你又能怎样！”
洛胥扶着木箱，似是为这句话触动了心绪，在旁边煽风点火：“你要是能直接抢走，也不用等这三年。”
安奴虽成白骨，脸上却有几分迷茫，他喃喃自语：“若天命司追杀我一事是假的，那我族亡魂被诛一事也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那我父亲……我兄弟……我饲火一族的亡魂去哪里了？”
他心潮难平，连同炎阳真火也摇曳不定，可他恍若不知，又看向媒公，追问道：“还有你说的，要用太清泥土为我重塑人身，再召请太清为我救活大家，也全是假的？！”
媒公已经退无可退，江濯本以为他不会轻易承认，却见他将神情一换：“倒也不全是假的，我将真话假话掺了个对半。你猜猜看，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安奴道：“什么？”
媒公嘴角勾起两道弯钩弧：“你这么笨，猜也猜不对吧！你且听我说，天命司追杀你是假，为什么呢？因为你早就死在了猎场上！”
他重新长出两只手臂，身形犹如纸片，在火光洞影间显得格外诡异。只听他“咯咯咯”一连笑，又道：“但你饲火族亡魂被诛是真，不过诛了这些亡魂的人不是天命司，而是你自己！”
安奴如遭重创，喝道：“你说什么？”
媒公说：“若没有这些亡魂献祭，你凭什么以白骨复生？好笑，实在是好笑！这镇里墓里之所以空荡荡的，就是因为你把他们吃光了！我用壶鬼秘法吊着你，令你昏昏睡睡……”
媒公的话字字诛心，叫安奴几欲发狂，他在墓室里日夜追思，却不料全族亡魂都在他腹中。他怆然退后，只想转身逃走，可他一想到外头空荡荡的，又浑身颤栗，害怕起来，仿佛亲眼见到那场景，就坐实了媒公的话。几个瞬息间，一股极恨极怨的恶气喷涌而出，让他理智全无！
“不妙，”江濯甩开折扇，“中了你的计——喧罪！”
刺耳的尖锐声陡然暴出，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其滋味没比煦烈吼声好多少。可安奴已然发狂，拽住媒公的手臂，质问他：“你为什么害我？！”
媒公双目冷静：“是你太蠢，先遭了天命司的毒手，让我不用白不用……”
安奴劈手将他撕成两半——他本就是纸做的！里边红艳艳的，写满黑色符咒。
江濯说：“三个全是傀儡，是个壶鬼族高手！”
他在镇子里跟媒公交手，媒公曾用过“曹兵”，当时他就怀疑媒公与壶鬼族关系不浅，如今见到傀儡纸身，更是确定了操傀人的门派。早说壶鬼族是天下鬼师之师，这一手“控傀御鬼”术，简直给江濯开眼了。
安奴撕了纸，浑身的真火已经弥漫到墓室内，周遭的煦烈壁画大片脱落，露出后面的黑色土面，居然全涂着太清泥土！
洛胥简直无言以对：“这泥土……”
江濯暗道：那壶鬼长老怕不是把太清的土全给挖回来了！
炎阳真火一触及壁面，泥土便浮出层层叠叠的黑色符咒，如同枷锁一般，缓缓转动起来。江濯细看，上面用注神语写满“太清”。
“用土充当太清供牌，再以这位朋友和你我献祭，”洛胥环视符咒，“三火凑齐了两火，太清搞不好还真会有兴趣……”
江濯折扇“啪”地合并，更不敢用婆娑业火，将洛胥一摁：“快快快，灭他的火！”
洛胥潦草画圈：“汹沛。”
浪从脚下来，然而安奴骨头架子都烧着了，真火又岂是寻常汹沛能浇灭的。就在此时，那四面符咒忽然转快，像是被什么催动，紧接着，整个墓室剧烈晃动起来。
江濯预感极准，立即说：“令行！”
墓室猛地竖了过来，若不是他先念了“令行”，二人已经连带木箱滚去了墙边。安奴掉在了另一头，生死不明。江濯靠稳身体，神色终于认真起来：“这满室符咒不同寻常，即便召不出太清，也召出了别的，我们——我们在祂‘肚子’里！”
这饲火镇里的诡秘事情层出不穷，与溟公岭、三羊山看似无关，却又桩桩件件密不可分。媒公激怒安奴前必已算好了一切，只是此时此刻来不及细想——像是印证江濯的话，墓室就以竖着的模样，继续晃动，仿佛外头生出了四条腿，正在快速爬行！

第19章 泥糊货你疯了，这个泥糊的丑东西！……
这墓室爬得极快，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论它要去哪里，都决计不会有好事！江濯心绪百转，先施一咒：“沉沙！”
“沉沙”是婆娑门辅修咒诀之一，其效果与“顿陷”相似，只是威力要比顿陷大得多，可使方圆几里的地面全部沙化下沉，但也正因范围过大，江濯平常很少使用。
此咒一出，墓室前行的速度果真减缓了，似是有腿陷在沙中，连带着动作都变得迟钝起来。
江濯就趁现在，又施一咒：“泰风！”
然而泰风带来的效果仅仅使墓室的动作停滞了片刻，甚至没能让祂后退。江濯的心微微一沉：连泰风都不能卷动，这东西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好在沉沙的范围足够广，墓室陷在其中，半天都没能再前行。
江濯说：“媒公费尽心思集齐三火，必然与这异象有关，我们得先把那位朋友的真火灭了。”
“那位朋友”正是说安奴，他伏在墙角，尽管这室内的动静惊天，也一动不动。洛胥直接画了道空符，把安奴借力拖到了跟前。炎阳真火已经把安奴的小袖长袍烧没了，他本就是一个骨头架子，现在活像一把干柴。
江濯想灭火，可是婆娑门主修业火剑，辅修十二诀里没有一个是有关水的。他只好用折扇对着安奴狂扇一通，嘴里念着：“这位朋友，醒醒醒醒醒醒！”
冥扇有惊神恐吓之效，谁知炎阳真火还是个犟脾气，听他喊醒，又受他扇风，一下子烧得更盛。墓室里热得人直流汗，四面符咒明暗不定，再这样烧下去，他们可真要被献祭了！
江濯见冥扇无法，便问：“有没有更厉害的水？”
洛胥道：“有是有，不过一个掌心画不下……”
江濯“唰”地撩起左右袖，把一双手连同小臂都摊给洛胥：“两只手都给你，够不够画？”
洛胥盯着他的手，还有他的腕，忽然一笑，眉间说不出的怅然：“你这个傻子……我画道‘海川’给你吧。”
说完，仍只握着江濯的手腕，好像很珍贵似的，在他掌心慢慢勾了个字符。
“海川”和“汹沛”一样，都是苦乌族的古咒诀。如果说汹沛引来的是波涛，那海川就是化地汪洋。据传闻，东照山没塌以前，顶峰是无穷天海，而海川，正是苦乌族从无穷天海的密语中习得的咒法，因此威能了得。
江濯说：“等等，墓室就这么大，你这个‘海川’用了，真火灭没灭不知道，我俩要先被淹死。”
洛胥指着安奴：“你用一成力，就淹他。”
江濯立刻道：“是你说的——这位朋友，得罪了！”
岂料这道“海川”真的威能极猛，刚一施展，就把墓室冲破了！三人未及反应，全被冲了出去，只听“扑通”几声，他们依次掉入水里，原来连外头的沙地也被淹了！
江濯不会水，他最怕的就是水，因他没爹没娘，小时候被骗到祈愿河里，叫人淹了个半死。后来上北鹭山，夜里还总梦见祈愿河，那河原是从天堑里流出来的，本名叫“怨气河”，里头死过好多人，邪气非常，让他大病过一场。也正因这样，师父教他画的第一个符就是避水符，他是学会以后，才对水减了几分恐惧——那日在溟公岭，天南星一看他跳入黑蛇河，便急声阻拦，其实是为这个原因。
此时刚一落水，江濯便浑身打颤。海川召出的水冰冷刺骨，让他想起祈愿河。他呛了两口，决意先给自己画道避水符，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手腕就被箍紧了，让人一带，直接拉出了水面。
洛胥捞到人，一刻也不停，等江濯喘气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爬上了岸。
“咳、咳……”江濯半死不活，“多谢多谢……我……安奴呢？”
洛胥回头拉过木箱，安奴就被套在一根箱绳上，他对别人倒是不留情面，连碰也不碰。
江濯说：“你这箱子……咳……咳！怎么一会儿能碰一会儿不能碰的！”
洛胥松开握着他的手：“里面贴了符，让不让人碰，全看我喜不喜欢。”
江濯拖过箱绳，看安奴四肢垂着，头也不抬：“完了，一把柴变一把灰，这位朋友怕是没气了。”
他原本没抱希望，哪想白骨架子抖了几抖，还真抬起脑袋，窟窿眼里有一小缕火苗：“还有口气……”
江濯拎着箱绳，把安奴转了个头，朝着另一边：“那劳驾你看一眼，那是个什么东西？”
四下古树山林都被淹了，形成个不大不小的岭间湖泊。只见湖泊中插着几条黑刺毛腿，这些毛腿顶着一个奇大的“肚子”，正是他们刚脱身的墓室。
安奴说：“我……我没见过此物……”
江濯也没见过，这东西实在丑陋，既不像神祇，也不像傀儡。正眺望间，忽听祂发出啼哭声，几条腿轮番踩动，居然从湖泊中往外“游”了起来。
安奴听见祂的哭声，突然道：“媒公曾说过，他帮我把族人尸骸安葬在这里，并用太清泥土封涂，等到我恢复人身时，可以请太清帮我复生全族……这……这东西……”
江濯说：“好阴毒的秘术，先以一族尸骸供养太清泥土，再以一族之魂赋你炎阳真火，最后催动符咒……我有个不好的想法。”
炎阳真火是祝祷祈神之火，它有个作用与祝神符相似，即通达神意，能和神祇用灵意沟通。媒公设计激怒安奴，使炎阳真火大着，安奴的愤恨上达神祇，本该召来此地的神祇降下罪罚，可此地的神祇煦烈早已被做成了镇墓兽，那此时此刻听召而来的是谁？
安奴悚然，胆颤心惊：“难道……难道真的召出了太清？！”
洛胥手里拽着的箱绳断了，忍无可忍：“……你疯了，这个泥糊的丑东西！”
六州乱战后，世间神祇多为自然生灵，劫烬神的恶名传到今天，民间多以为祂或是青面獠牙，或是凶神恶煞，总之绝不会是个俊美无匹的男人。因此安奴有此猜测，大约正是近南二州的舆论流传。
江濯觉得有趣，他背过握扇的手，附和道：“确实，太清再怎么坏，也不会长成这样子。况且太清一降世，朔月离火就会烧个不停，你看这个丑东西既不会放火，也不够威风，哪像个‘劫烬恶神’。”
安奴平复心绪后，也觉离奇：“我只是未曾想过，神祇竟也能有假的。”
江濯说：“今日以前，我又哪能想到呢？原来太清泥土真有作用，不过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捏的。”
这被召醒的“神祇”在湖中游了半晌，趟水上岸，朝着某处密林爬去。安奴听那哭声像极了自己的族人，一时间不禁“泪满盈眶”，可他是个骨头架子，根本没有眼泪可流。
洛胥收拾心情：“跟上祂，看看祂去哪儿。”
他三人刚迈步，就见密林中有山鸟群飞，接着，一道业火剑光猛扫而出，把“神祇”给拦腰斩断了！这东西腹中墓穴有煦烈镇守，难破万分，谁承想从外砍却如此轻易。
安奴正在哀思，不自觉地悲戚：“啊！”
江濯一拍脑门：“……忘了小师妹！”
天南星气势汹汹，远远地一看见他们，便连施几个“令行”，闪身过来，把剑一横：“你们两个！”
洛胥装作无事发生：“小师妹好。”
江濯避到他身后：“此地危险，我们两个先行探路……”
天南星掏出样东西，江濯看到，面上大喜：“我的珊瑚佩，师父回信了！”
天南星没给，冷面无情地把剑收了：“不错，四哥，师父回信了，你想听吗？想听的话，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江濯拍拍安奴的肩膀：“安兄弟，正巧我师妹也在这里，你把你的事情说来听听。我有几个猜测，还没有证实，需要你解答一二。”
安奴今日心情堪称大起大落，他就地坐了，先长叹一声，才说：“今日多谢两位出手搭救，此事关系我饲火一族与天命司……想必各位都知道，近南二州先前的大稷官名叫景纶……”
他一提“景纶”，天南星就看江濯。江濯打开折扇，也叹一气：“别看我，我面壁思过二十年，根本不知道山下事。”
安奴看他们这般，便问：“莫非你与景纶是相识？”
江濯道：“不，我与景纶……是大仇。”
安奴又打量江濯，忽然嘴巴大张，极为吃惊：“难不成你、你是江濯！”
洛胥“哦”一声，撑着脸，越发好奇：“怎么一听大仇，就知道他是江濯？”
安奴说：“二十年前，就是你，持剑上怜峰……杀了景纶的兄长！”
江濯不语，他垂眸盯着折扇，似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剑。

第20章 不惊剑（一）你不愧是天下第二。……
江濯曾有把剑，名叫“不惊”，取自“卒然临之而不惊①”的不惊，是师父赠给他的，他爱惜非常。二十年前，他下山游历，在中州与雷骨门三战，被“天下第一”的李象令打得落花流水。少年人气性很大，输了还不服气，站在雷骨门门口，指天划地：“以天为证，以地为凭！李象令，来日我再登门，必要……”
没等他说完，天上惊雷乍响，紫光“噼啪”地追着他打，他也谨遵师命，拔腿就跑！这一跑几个时辰，出了雷骨门的驻地，刚好来到一座临山临水的小城。
那时，天命司还没有后来的风光，中州十二城俱受雷骨门的庇佑。江濯怕自己被李象令逮到，一入城，就脱掉火鱼红袍，换上黑衣劲装，扮作一个寻常通神者。他本意在此休息两日就走，却在客栈里听说了一件怪事。
“要说这件怪事，还得先从咱们这座小城的历史讲起……想必诸位客官都知道，咱们这座小城，名叫仙音城。”
说书人是店小二临时客串的，他把净巾往肩头一搭，范起的有模有样。
“但为何会叫‘仙音’呢？这就又有一番说头了。传说那月神晦芒，是个喜爱笙乐，好听仙音的神祇，祂常携侍女山灵四处游玩，有一天，祂途经此地，见这里山水相依，美景如画，一时间情难抒发，就地独唱……
“这一唱可了不得！从此每到月圆之夜，这里都有歌声萦绕不绝，因这歌声玲珑柔润，有助眠驱邪之效，所以近郊百姓如有风邪抱恙，都会到这里来小住几月。如此一来，咱们这仙音城在中州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宜居之地，但可惜，事情从一年前开始，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店小二讲到此处，连声音也压低了，似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起初谁也不曾注意，每到月圆之夜，城郊都有人家会丢失鸡犬。一开始，那些失主以为是家舍附近有贼人潜伏，于是他们集结成队，暗自商议，要在下一个月圆之夜把贼人当场捉住。
“很快，就到了月圆之夜，失主们按照约定，兵分三路，分别埋伏在家舍周围。他们一个个手持锄头，匍匐在地，就等贼人现身……那一夜，月明星稀，城郊安静得出奇，连平时的虫鸣鸟叫都消失无声。他们等到月上梢头，也不见贼人的踪影。
“为首的里长是个急性子，他怀疑是有人给贼人通风报信，便差使亲信，要将其他两队人马都唤回来，但谁承想，派去亲信一进入密林小道，就再也没回来过。里长见左右等不来人，便抄起锄头，亲自去找。他一进入小道，四下就黑黢黢、阴森森的，没有一点光亮。
“里长提着灯笼，在林间穿梭，但古怪的是，平时闭眼就能走完的小道，此刻却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他在里面打转，忽然听见一阵飘渺的歌声，那歌声像下了蛊似的，引得他魂也飞了，眼也迷了……两只脚不知怎的，一点也不听使唤，跟着歌声直直地往林里走……
“他浑浑噩噩，也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待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一处破庙前。他打了个激灵，半梦半醒的，看见自己的灯笼掉在破庙里。要说这里长也是糊涂，看见灯笼，不以为奇，居然还想着把它捡回来。只说他颤巍巍地跨进破庙，还没有碰到灯笼，那灯笼便自己‘提’了起来！
“这一下将里长吓得半死，原来那灯笼照着的地方，正悬着一双脚……嘿呀！他仓皇跌坐在地，看见这双脚的主人，是个瞠目吐舌、面容紫红的汉子。这汉子面熟得紧，仔细一辨，居然是他刚刚差遣出去的亲信，却不知这亲信犯了什么错，一会儿不见，就被活活吊死在这里！
“里长再大的胆也被吓没了，他双腿哆嗦，凄惨地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爬。可事情偏偏森*晚*整*理就这么诡异，方才进来时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现在全吊着死人！这些死人肩抵肩、脚挨脚，还都新鲜着。里长胆裂魂飞，再不敢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往庙门口逃，可巧在这时，那歌声又响了起来……
“里长迷迷糊糊，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庙里走。他双眼迷离，离那歌声越来越近，在一双双悬空的脚中，看到一团纯白无形的雾……”
店小二“啪”地一拍桌子，把聚精会神的客人们吓了一跳。他抱一抱拳，潦草收尾：“然后这里长就疯了！他被雷骨门的弟子找到的时候，人已经痴痴傻傻，什么也听不懂了。”
满堂客人大为不满，吃酒的把碗一扔，叫嚷着：“这算什么怪事？前头一直故弄玄虚，原来已经了结了嘛！”
通神者游历各州，就喜欢往“怪事”上凑，因六州乱战刚刚停歇，许多老宗门元气大伤，其中以婆娑门、沙曼族为首的北西两大承天柱脉系死伤最多，这给了其他小门派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店小二看着年轻，实则是个老滑头：“客官这就着急了，我还没说此事了结了呢！”
客人们催他：“那你倒是接着讲！”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装作擦灰的样子：“我倒是想接着讲，可是一会儿掌柜的回来，看见我杵在这里灰也不擦、钱也不赚，只怕要骂我偷懒耍滑……”
客人们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在讨赏要钱呢！几块碎银铜钱不情不愿地抛到桌上，那店小二瞧了，竟把嘴一撇：“就这点银钱……”
可巧江濯在场，他是少爷下山，花钱如流水，把钱袋往桌上一压：“这些总够了吧？你接着讲。”
店小二顿时喜笑颜开：“够了够了！您请往跟前坐，小的细细说与您听。要说呀，这里长还算走运，人虽然傻了，可命没丢，倒霉的是那夜一起前去抓贼的失主们，一个不落，全死了！”
因他讲得小声，客人们都竖起耳朵，往他们这边凑。江濯最大方，索性点了座请大伙儿一块听。
一个人问：“全死了？怎么死的？”
店小二表情生动：“还能怎么死？全吊死的！不过也怪，这些吊死的人，一个二个全被放了血。当时雷骨门弟子一跨进去，就都惊住了，那庙里庙外全是血……还是湿的！”
客人们哗然，他们虽是小门小派出来的，却并不都是装腔作势的骗子，听了店小二的形容，都在交头接耳。
又一人问：“既然这事雷骨门查过，总有个结论吧？”
店小二道：“结论嘛，有是有，可惜正是这个结论，让雷骨门在城里丢了面子！当时驻守在咱们城里的仙师，还是雷骨门第一百八十代的掌门亲传，名叫李永元……”
有人说：“李永元！是‘天下第一’李象令的师弟，那个……那个天下第二吗？”
这人也不知真傻假傻，把戏称当尊号，要知道这天底下，哪有人会甘愿做个“天下第二”呢？旁人不了解，可江濯最知道，李象令这一脉，师门关系极差，这个李永元顶着个“天下第二”的笑称，早就跟李象令面和心不和——不然凭他的本事，也不会屈居在这小小的仙音城里。
店小二连忙捂嘴：“嘘、嘘！咱们这儿可说不得什么‘第二’，那李仙师一听这个词就会生怒，因为这个‘第二’，他发作过许多人呢！”
十二城都受雷骨门庇佑，雷骨门徒在这里自然很威风，只是李象令平时三令五申，严禁底下的弟子借机摆谱，所以他们盘踞中州这么些年，在民间口碑一直极佳。可惜连老虎都有打盹儿的时候，更何况是人呢？李象令再厉害，也有管不到、看不见的时候。
根据店小二交代，这李永元就是仙音城里的第一，在这里没人能忤逆他，大伙儿都怕他怕得不行。他一听月圆之夜的惨事，便带人去破庙里查看。
客人问：“他怎么说？”
店小二道：“李仙师一进破庙，就斩了个黄大仙，说是大仙作祟，扰乱仙音，‘堕化’了。”
“堕化”是个通神词，它起初仅指神祇因贡品或祭祀方式的原因，浑身生疮，灵能消减，后来流到民间，就变成对灵物作恶、心术不正的形容。
江濯说：“这也是有可能的……但听你刚才说的，这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店小二道：“不错，客官真是品貌双全、才智过人！李仙师斩完黄大仙以后，大家都以为这事过去了，岂料下一次月圆之夜，唉，又死人了！”
满堂客人被他一句一话吊得心潮起伏，忙追问：“怎么又死人了？这次是为什么？人又是怎么死的？”
店小二说：“这次死得更惨，全是雷骨门的人。李仙师斩了黄大仙以后，就不许人再靠近那破庙，为此专门派了十二个弟子在附近把守，而这次死的，正是这十二个弟子！那天清晨，给酒楼送菜的农户驱车经过，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知道附近有大仙作祟，也不敢贸然靠近，就隔着树杈远远瞧了一眼，哎呀，哎呀！这一眼可把他吓得不轻，诸位料想如何？满地的尸体！各个身首分离，血流得到处都是！”
客人们也吓得不轻，原本想去瞧瞧的心凉了一半。江濯抱着剑，倒起了兴趣：“这次李永元怎么说？”
店小二道：“李仙师发了怒，却不敢……咳！”
他用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那是雷骨门驻地的位置。原来这李永元担心事情传回驻地，会引来师门责难，便要城里的百姓都装聋作哑。江濯这才了然：难怪李象令没有来，原来是不知道。
客人说：“这就是李永元的不对了，事情没个定论，也还没了结，就这么藏着不管，万一再有无辜的人死了怎么办？”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这事必要查清才能使人安心。”
店小二到柜台里捣鼓一阵，掏出个皱巴巴的告示：“诸位客官请看，李仙师明令禁止闲杂人等前去围观调查，那破庙现在围得跟铁桶似的，况且他每到月圆之夜，就去亲自坐镇，因此最近一段时间，倒也没再出过什么事。”
客人们巴头探脑，看那告示。
店小二今晚赚着钱，还算有良心，特地嘱咐大伙儿：“再过两日就是月圆之夜，诸位客官到时候记得塞住耳朵，可不要被那歌声蛊惑，要是误闯到李仙师那里，也请万万不要提及小店的名字！”
说罢，他将告示一塞，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只是这事别人害怕，江濯却一点都不怕，他不仅不怕，还偏要在月圆之夜去看个究竟。因他刚输给李象令，嘴上不认，心里却很服气，而这“天下第二”的李永元做事情太不厚道，江濯疑心其中有鬼，如不彻查一番，最后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
因此两日后，江濯在客栈饮完酒，便提剑去了城郊。刚到黄昏时刻，路上已是静悄悄的，酒楼茶馆早早打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他独自到破庙附近，掐了个隐身诀，忽然听见一阵鼓乐笙响。
走近一看，发现是雷骨门的弟子在敲鼓吹笙。他们以破庙为中心，布了个封印阵法，一共三十二个人，每个人都神色肃然，如临大敌，而稳坐庙前的，正是李永元。
江濯从前没见过李永元，只是听闻他心胸狭隘，非常易怒，因此把他想象成了个老古板的模样，可此时一看，不禁大感震惊。原来这李永元虽称不上是个美男子，却清雅文秀，气质出众，像个文士。
“等会儿子时一到，你们便放下乐器，施‘鲲鹏剑阵’，”李永元轻声叮嘱，“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换阵。”
“鲲鹏剑阵”是雷骨门的杀招之一，须遣三十二人持剑布位，再由一人稳居阵心，如同调兵遣将一般，退可挡雷霆，进可击百川。在六州乱战时，雷骨门正是靠此剑阵长立于不败之地，而且居于阵心者实力越强，剑阵施展出的威能就越是可怖。
李永元既然摆出了鲲鹏剑阵，说明这庙中之物果然可怕，非得杀了才行！
雷骨门众弟子垂首听令，待到子时，林间一片死寂。江濯坐在树上，忽然感到一阵凉风袭面，耳边轻轻地响起几声哼唱。夜里似有人在念注神语，这哼唱声如同丝棉缠绕，将神志轻柔地裹了起来，慢慢地，目所能及之处都变得朦胧模糊……
却听李永元道：“布阵！”
这一声“布阵”如似玉石之音，让人灵台大清，顿时醒了过来！
好险好险！江濯抱稳剑，眨了眨眼，看雷骨门众弟子也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剑来。底下立时一片寒光，又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他们竟提早在剑柄上坠了铃铛。随着众弟子布阵，那蛊惑心神的歌声被铃铛声打乱数次。
“嗡！”
始作俑者似是生了气，从破庙内掀起一弯刺目的白色弧光，狠狠扫向众人！刹那间阴风大作，铃铛乱响，唯独李永元面不改色，双手奉着一把通体青色的长剑，任由风吹衣袖，端的是一副不动如山之态。
对方一击不成，再施一计。听那歌声忽而转响，耳边如有鬼神私语，一声怒一声笑，好似疾风骤雨，催在众人脑海里，使大伙儿一个个息脉逆冲。
一个弟子未能稳住心神，脚步一晃，捂着胸口喷出口血来。他这一喷，剑上的铃铛应声碎掉，整个剑阵登时形神松散，即将崩溃。他面色惨白：“师父——”
李永元看也没看他，一手握住剑柄，侧过脸来：“何方小友到此一游？若是看够了热闹，还请下来助我一助！”
他居然早就发现了江濯，江濯也不扭捏，将隐身解了，遥声说：“热闹是很精彩，可是李仙师，我一个外人，并不会你们雷骨门的鲲鹏剑阵……”
李永元道：“我听你声音耳熟，你是不是刚被李象令打出来的那个江知隐？”
江濯：“……”
李永元说：“你小时候都在我雷骨门中借住过，当时李象令不拘门规，把令雷三诀教给你，你还记不记得？除了令雷三诀，还有鲲鹏剑法的二、三式，如你还记得，便请你现在下来，站在那里，替我这不成器的徒弟顶一顶！”
他讲话刚柔并济，先说令雷三诀，好让江濯心生惭愧。因为江濯一个婆娑门徒，学令雷三诀本就不合规矩，若不是当年李象令与时意君吃酒，醉得糊涂，拎着江濯执意要教，这事还翻不过篇。
江濯说：“行，行……我记得！”
他早有此意，还怕李永元顾及门派脸面，不肯请他帮忙呢。当下跳下树来，站到空位上，对前后左右的雷骨门弟子道了声“对不住”，又道了声“献丑了”，才唰地拔出自己的剑来。
这把“不惊”，是时意君的得意之作，由北鹭冰钢锻造，上刻金字铭文。因此一出鞘，便自带寒霜——只感一股极为冷冽的风，犹如破空利箭，稳稳钉在这鲲鹏剑阵里！霎时间，剑阵大稳，众人耳边的催命音也减轻不少。
李永元忍不住赞道：“好锋利的剑！”
江濯一笑，正待客气一下，就听破庙里传来轰隆几声巨响，似有东西要爬出来！李永元面色一凝：“施‘碎霆’！”
“碎霆”正是鲲鹏剑法第二式，有震碎雷霆之威。只见包括江濯在内的众弟子一齐提腕跨步，手中剑化作数道紫光，如同凝雷并聚，刺向破庙！
“轰！”
破庙的门板飞裂，从中“嗖嗖”地穿出几道白光，把众弟子震退。碎霆的剑势登时消散，脚下的地面忽然隆起，并裂开无数道缝隙。
江濯未及看清底下是什么，便听那一直萦绕不散的歌声又变了调，比之前更凶更急了！众弟子痛叫，修为较低者甚至开始两耳流血。
李永元道：“定神驻步，万不可乱动！”
说罢，他握剑猛起，只见紫光一闪，破庙就塌了！他剑法奇快，一招一式，刚猛非常，让江濯看得眼花缭乱，想这天下第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破庙里的邪祟似是不敌，歌声越发尖锐，吵得大伙儿吐血的吐血，捂胸的捂胸。李永元势如破竹，压着那白光逼近，待靠近破庙，又将剑风一扫，掀起废墟，使一直藏在底下的邪祟露出真容。
不料邪祟竟是一根蜡烛！
那蜡烛上凸显着数张人脸，因为现了形，歌声更加嘹亮。李永元毫不犹豫，一剑刺向它：“受死！”
怎知那蜡烛突然熄灭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个声音。
“远远看见剑光闪烁，料想是雷骨门的前辈在此。”来人含笑，“在下景禹，是灷娏山天命司的……前辈，需要我相助吗？”
李永元诛邪正在关键时刻，岂容打扰，将袖子一挥，有几分冷淡：“不必！这里人手足够，烦请你先去别处。”
那个叫景禹却并不挪步，只将背着的手拿到前面，对着李永元说：“前辈，你也太冷漠了。你瞧，这蜡烛也没什么稀奇的。”
在场的人无不色变，刚刚还在李永元剑前的蜡烛，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李永元道：“哦，原来是你。”
景禹笑容邪性，看他很是好玩似的：“不错，正是我。前辈，你知道我？”
李永元剑尖微垂，拿眼扫了他一下：“我不知道你，我只知道有人故作高深，借月圆之夜，用城中百姓的血灌注地面，使这仙音烛堕化，变成个丑陋不堪的邪祟。”
原来这仙音城的神祇，正是这根仙音烛。要说这仙音烛，与雷骨门也颇有渊源，当年雷骨门的祖师爷李京道游历天下，在东照山的无穷天海中错杀了一条大鱼，为保大鱼的魂魄不散，他用大鱼的脂膏制成蜡烛，又请封三道月神符，使这根蜡烛受沐月色，最终成了个神祇。雷骨门后人为了使这段经历好听，硬编出一段月神晦芒的野史，所以一直以来，除了雷骨门人，没有知道此地神祇是谁。
第一次月圆夜歌声杀人，李永元便猜到有人捣鬼。因每个神祇喜好不同，祭祀方式也各不相同，以酒灌注地面，多是祭祀地神时使用的，而杀人者很是毒辣，他不用酒，反用人血灌注，迫使这仙音烛浑身生脸，灵能消退。
景禹说：“前辈，你不愧是‘天下第二’，一眨眼便识破了我的诡计。不过，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不仅认得你，我还了解你。我料想你即便猜到有人捣鬼，也不会派人通知雷骨门，因为你是个‘第二’。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不能在剑术上输给李象令，又在办差上也输给李象令，所以今夜月色朦胧，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位高手。”
他唇红齿白，笑眯眯的，仿佛并不是在讲自己的算计，而是在宽慰李永元。李永元缓退一步，挡在众弟子前：“你想做什么？”
景禹拿起仙音烛，叹一气：“前辈，你的剑术，我很佩服，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快的剑，即使输给李象令一招又如何？天下这么大，多的是赏识你的人。”
李永元说：“哦？是吗？”
这个“吗”字未落，就见他剑芒暴现，连刺数下，直取景禹人头。那人头骨碌碌落地，李永元却面色潮红，猛地吐出血来，他对众弟子道：“使‘令行’，快跑！”
景禹的身形一化，如同黑雾一般，又在另一头聚形。他打量李永元，笑说：“前辈，适才仙音入耳，早已扰乱了你的气力，你又何必强撑？我看诸位朋友俱是青年才俊，不如同你一起，跟我走一趟吧。”
李永元哪里理他，含血施咒：“破嚣！”
可黑雾如鸦，把天遮了起来，这一声破嚣竟没有效果！
景禹背过手，他实在邪门，还笑说：“你再施咒也没用，只会平白浪费自己的气力。其实你不肯跟我走，我也有的是办法——差臣！”
众弟子中有血花喷溅，他居然差鬼行凶，把几人吊提在半空，要给李永元现场表演如何放血。
“那一日，”景禹说，“你也有几个弟子……”
正在这时，一道极凶的剑气破空而出，直扫向景禹。他话音一断，因没个防备，竟被这一招砍伤了手。待回过神来，他目光微变：“真有意思，这雷骨门里，居然还藏着一条婆娑门的小鱼……”
拔剑的正是江濯，趁此机会，李永元立刻施一道“令行”。他拎着江濯，听背后风声嗖嗖，自己的弟子已全部毙命。这一刻，他的心分明在滴血，却咬紧牙关，连头也不回，将江濯拎出林子，向外一掌拍出，喝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

第21章 不惊剑（二）我留你不得！……
然而，即使李永元有意，景禹也不会如他所愿，在他拍出这一掌的同时，四周的黑雾就如同饿虎扑羊一般，把他们围了个死。
李永元回过身：“你既然是来找我的，又何必纠缠他一个小辈？他不是我雷骨门徒，你让他走！”
景禹抬起被砍伤的手，左右复看：“前辈，你这话真是有失公允，是他先动手砍伤了我，怎么非说是我纠缠他呢？况且我对婆娑业火剑慕名已久，与这位小友也算是一见如故。”
李永元目光冷冷：“这么说，你是要赶尽杀绝了？”
景禹闲庭信步，神情惬意：“若你肯放下手中剑，自封气力，我绝不再为难二位。”
李永元脸上仍然淡淡的：“好，这把剑常年被人换作‘第二’，晦气得很，我本就不喜欢，给你也没什么。只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待会儿收了我的剑，可不要出尔反尔。”
景禹说：“这是自然，我以性命作保，只要前辈肯放剑自封，我便放这位小友一条生路。”
李永元退后两步，来到江濯身边：“知隐，你是时意君的爱徒，你师父曾给你们几个人的衣裳上都绣过火鱼纹，对不对？”
江濯胆大心细，顺着他的话说：“不错，我师父曾说过，只要有火鱼纹在身，我的生死她都能知晓。”
李永元道：“那就好，今夜之事与你无关，你一会儿出去，万不要声张，只管回北鹭山去。”
他这话似有暗示，江濯听了，心中微微一沉。那边的景禹胜券在握，也不催促，只说：“前辈尽可放心，这位小友不论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他，我只要前辈一个人跟我走就行。”
李永元把手腕一翻，剑柄朝外：“你记得，要说话算话。”
江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劝道：“仙师……”
李永元示意他不要插嘴，又对景禹说：“现在这剑给你，还有气力灵能，也由你来封吧。”
景禹道：“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上来取剑，李永元任由他走到身前，待他快要碰到自己的剑柄时，忽然说：“你们天命司是个什么门派？”
景禹道：“我们嘛……只是个刚刚起势于灷娏山的小门派。”
李永元微微一笑，语气堪称温柔：“怪不得。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凡是有历史的宗族门派，都得遵循一个规矩？”
景禹很好奇：“什么规矩？”
李永元眸中杀气一凛，掷地有声：“镇凶除恶，拱卫天道！”
只见他剑光陡闪，身形飘忽，截住景禹的退路。那剑快如迅雷，锐不可当，顷刻间便将景禹劈作两半，可尸体随即化作黑雾，从剑刃下飘走了！
景禹放声大笑：“前辈，我就知道，以你的脾性，必不肯认输投降！但你可知道刚极易折，像你这样的人，只会让人讨厌罢了！”
他重新现形，身如黑鸦，居然空手去取李永元的剑，可李永元纵使受了伤，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瞬息间，两个人已过数招。
江濯见机行事：“鱼兄，吃我一记破嚣！”
他话是这么说，不惊剑却使出一招“拔锋”，剑气激扫，划破了景禹的另一只手！
景禹说：“好狡猾的混账！”
江濯趁胜追击：“论狡猾，我哪比得过你？看剑吧！”
景禹以为他要使婆娑业火剑，可他偏偏又念了一声：“破嚣！”
景禹周身的黑雾一淡，须分出些心力来对付江濯：“小孽畜，这个当我可不上……”
正说着，又听另一边的李永元下令：“破嚣！”
此时的黑雾偏淡，隐约能窥见些许苍穹，因此，破嚣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无效，而是顷刻间就集结雷电，如同紫龙虬曲，对着景禹打下来！
原来江濯一直在观察他，先前杀他一剑，发现他的伤口并没有愈合，便猜测他那诡奇的复生之术，必然只能用在要害上，又观他在阻拦李永元施咒时，是用黑雾遮天，便想到这黑雾既然是流动的，说不定能设计引开。于是江濯先用“拔锋”试探，再用“破嚣”扰乱景禹的注意，最终给了李永元机会。
景禹吃了亏，神情已不如刚刚那么好看，将两手的血一甩：“好啊，你们左右夹击，倒配合得很默契，若是换个不知情的过来，还以为你俩才是亲师徒。”
李永元剑身一斜，于冷光寒芒中映出一双眼，讥讽道：“也没错，天下万灵始于艽母，我们这些宗族门派本就算是一家，倒是你，瞧着像个没师父的，连为人善恶都不懂！”
景禹摸摸下巴：“前辈，你果然是‘名门正派’出身，骂人也很好听。不过，你这道破嚣一响，必会惊动雷骨门，要是让李象令看到了该如何是好？”
李永元说：“废话少说，看剑！”
景禹退身一避：“我一提李象令，你就着急，莫不是你害怕——”
李永元断喝：“惊川！”
“惊川”是令雷三诀第三式，可他喊错了时候，这会儿黑雾正浓，景禹根本没有给他召雷的机会。一诀落空，景禹便要反客为主，他连道三声咒诀，以李永元的资历，竟一个也没听过！
这三诀一下，李永元不知为何，胸口刺痛，再度吐血。他握剑的手颤抖，眼看景禹逼上前来，将双指一并，划过剑身：“突甲！”
这是兵器诀，本不必念咒，是他为了虚张声势，有意念的像咒诀。果然，景禹稍有迟疑，李永元的剑身立刻“嗡”声大震，爆出一道刺眼紫光，将黑雾杀尽。等景禹再睁眼，江濯已经背着李永元纵入夜色。
景禹道：“小友，你以为跑得掉吗？”
江濯连施“令行”，蹿进林中。两侧枝桠树叶疯狂拍打着他的脸，他却不敢有半分减速，甚至恨不能再长一张嘴，好跑得更快！
李永元仍在吐血，他浑身抖得厉害，似是正在忍受剜心之痛，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濯来不及看珊瑚佩，只能凭感觉一路狂奔。夜风疾吹在面上，他从没有跑这么快过，可景禹紧追在后，怎么也甩不掉。前方黑漆漆一片，像是没个尽头。景禹猫捉耗子一般，胸有成竹：“小友，你叫什么？我们交个朋友……”
他说着，袖子猛甩，挥出几缕黑雾，要把李永元从江濯背上拖下来。江濯如有所感，踩住树杈向下沉身，一个滑溜落到地上，继续狂奔。
景禹根本没想放过江濯，先前与李永元那番话不过是假意为之，他在此作恶杀人，怎么可能会让江濯活着出去！李永元便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才会刻意提起时意君和火鱼纹，只望景禹能顾及婆娑门的威名，不要妄动江濯。
江濯心思飞转，倏地退到一棵树旁，说：“鱼兄！你追着我不放，一会儿我师父到了，你可怎么办？”
景禹洞察力惊人，早将江濯打量清楚了：“小友，别糊弄我了，你今日这一身打扮，衣裳上可没绣什么火鱼。”
江濯确实在入城时把火鱼袍脱掉了，他面色不变，攥住袖口：“哦？原来你不知道，我婆娑门的火鱼纹并不一定都绣在外面。既然你这么笃定，那我便撕一个给你瞧瞧。”
景禹看他嬉笑自若，确与寻常通神弟子不同，像是有恃无恐。几个眨眼间，便已改变了主意：“你是诚心待这位‘天下第二’，可你哪知道，这里已被我布下天罗地网，没有我的口令，谁也出不去，就算你师父来了，也不一定找得到你。不过，小友，我也绝非嗜杀之人，你将李永元交与我，我就让你走。”
江濯说：“你发个誓给我听听。”
景禹便举起手：“我以性命发誓，刚刚这番话所言非虚。”
江濯似有松动，容他靠近。待他走到树前，两个人目光一碰，眼中俱是一片杀意。
景禹说：“小畜生，差臣！”
鬼影倏然包围住江濯，可他藏在袖中的符纸已经大燃，着地拍了个画牢咒，把景禹给圈在了里面。
江濯道：“令行、令行、令行！”
音落时，他已闪身到几里外，听水声湍急，附近似是有条河。可怎料景禹强得离奇，居然抬脚踏碎了画牢咒的虚圈，身化成雾，瞬间便追到江濯身后。
“往哪儿跑？”他猛拍一掌，“我助你一臂之力！”
江濯背上有人，不能闪避，便回身拔剑，使了招“无伤”。谁想景禹被劈作两半，又立刻重塑，在业火汹涌间，对着江濯胸口狠狠一掌！
这一刻，江濯胸口剧痛，仿佛被震到了五脏六腑。他气力翻涌，喷出口血，景禹非要他死，于是再拍一掌！哪想江濯就等这一下，趁景禹落掌，反手一擒，用不惊剑刺中对方的腹部。
景禹说：“好气魄！”
可是差使的鬼影已到，只听四面阴风凄厉，江濯背上一轻，李永元便被拖离了，紧接着，他两臂陡沉，似是被什么捆住。
“是个好苗子，可惜，”景禹借着黑雾蔽体，将四根定骨针拍入江濯体内，“我留你不得！”
这一拍威力极猛，直接将江濯打落河中。

第22章 不惊剑（三）想我什么？
“扑通！”
江濯的身影立刻被奔流的河水吞没，怒浪急涛，他的意识逐渐模糊，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久后，江濯从阵阵刺痛中醒来，发现河水、景禹都不见了，自己正躺在一个洞里，周围昏暗一片。
“滴答——”
洞内除了有水珠在滴，再无其他动静。江濯想坐起身，却发觉身体绵软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猜这是中了定骨针的缘故，遂哑声说：“泰风。”
结果不出他所料，体内的灵能气力没有反应，皆被定骨针封死了。难怪那景禹不再追击，原来是知道定骨针的能耐，料想江濯落水后必定活不了。
江濯想喘息，因为很痛。也不知这定骨针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扎在体内如同冰锥砭骨，一阵一阵，让他几欲呻吟。
“你痛吗？”
斜刺里响起个声音，离得很近，吓得江濯一惊，没有想到到这洞里还有人！他歪过头，只看见一面石壁，便硬挤出笑：“不痛，我不怕痛。你是谁？是你救的我吗？”
对方“嗯”了一下，声音很低：“你漂在河里，太危险了。”
江濯说：“多谢多谢，我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你常从河里捞人吗？”
他摸不清对方的来路，不敢轻易提起景禹和雷骨门，因为六州乱战的时候，各门各派间的仇怨也不少，若是不巧碰见个雷骨门的仇敌，他这幅样子只能任人宰割。
对方停顿一会儿，慢声说：“不经常，我只捞过你。”
江濯心想：是了，还有谁会像我一样倒霉？那景禹疯狗似的追着李永元不放，恐怕还有后招，只盼着雷骨门看到那道“破嚣”，能趁早把李永元救出来。
他想到这里，身上又痛几分，便转移注意力，对对方说：“前辈，大恩不言谢……”
岂料对方道：“不许叫前辈。”
江濯换了个称呼：“那恩公……”
对方又道：“也不许叫恩公。”
他真奇怪，自己的名字一句不提，却要求许多。江濯本来很痛，这下是真的笑起来，觉得有意思：“不许叫前辈，也不许叫恩公，那我叫你‘英雄’好不好？”
对方说：“不好，都不好。”
江濯奇道：“都不好？为什么不好？”
对方说：“你也这样叫别人，我不要和别人一样。”
江濯“咦”了一下，将眉微挑：“你说‘也’，如何，你亲耳听过？还是我们以前见过？”
对方语气懒怠：“我猜的。”
江濯将信将疑：“我确实常常这么叫别人，既然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对方道：“自己想。”
江濯说：“我想不到，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万一又叫的你不喜欢怎么办？”
对方道：“只要和别人不一样，我都喜欢。”
他看似散漫，口风却很紧，任由江濯言语试探，一点有关自己的消息也没有漏。江濯还没见过这么神秘的人，心里越发好奇：“你住在隔壁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定骨针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一阵钻心的痛。江濯猛抽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气力翻涌，陡然间没忍住，歪头呛出几口血来！
那人立时说：“你生病了？”
江濯尝到血味，还要强撑：“我没生病，是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骨头，养两日就好了。你被吓到了吗？”
那人没答话，江濯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既然是他捞出来的，他必该见过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才对，怎么听他的意思，倒像是不知道我有伤？
正狐疑时，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濯望过去，看自己面前的石壁上不知何时有了个小洞，一只骨节分明、素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正递到他面前。
江濯问：“这是什么？”
那只手打开，掌心里是一颗森*晚*整*理金色的小果子，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那人等不到江濯来接，指尖微蜷，丢掉一些慵懒，低声说：“你不喜欢？”
江濯被定骨针搞得四肢暂废，连转身都难，自然没法伸手去接。他望着洞顶，思索这话该如何回答，因他想得有些久，那人便说：“你讨厌我？”
江濯道：“不是，我不讨厌你……我是动不了。”
那人说：“人都要吃东西，我喂给你。”
说罢，这只手微转，把果子拿到了江濯嘴边。兴许是疼痛的缘故，江濯很饿，他想到横竖都可能死，不如先吃饱一点，便张口咬在果子上。
这果子很小，几口就吃完了。江濯吃得太快，连果核也咬在了齿间，那人却道：“这个不能吃。”
江濯说：“那我吐掉。”
那人将手指一伸，捏住江濯的下巴，再用拇、食两指探入他的口中，把果核给拿了出来。
江濯“嘶”了一下，舌尖微卷：“你生病了吗？手指好烫。”
那人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因为昏暗，江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对方问：“我烫痛你了吗？”
这果子似有奇效，吃完以后淆乱的气力平复许多。江濯缓了口气，觉得他这句话太奇怪：“那倒没有，你只是比我热一点，还不到会痛的地步。”
那人的衣袖摩擦，似是在看自己的手：“那就好，我也刚刚适应……”
江濯问：“适应什么？”
他道：“适应你。”
江濯猜测：“你一直住在这里，一个人？”
那人说：“一个人。”
江濯提起些精神，打量这洞，发现很窄很小，像是隔壁的“里间”。他忽然萌生了一个极可怖的想法：这里没光也没风，难不成是封闭的石棺？可若是封闭的石棺，我又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问：“你在想什么？”
江濯说：“我在想你。”
那人沉默片刻，又“嗯”了一下，像是明知这句话还有后续，却仍然被取悦到了：“想我什么？”
他声音不太大，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伪装，可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却有十分的认真，仿佛与那句“你讨厌我”一样，都是不经意间露出的本色。
江濯叹气：“我在想，你是怎么把我捞进来的？”

第23章 不惊剑（四）你的最不行。……
那人说：“你如此轻,把你捞进来并不难办。”
江濯微微笑，语气有些无奈：“你讲话实在狡猾，捞我是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我弄进来。若我猜得不错,你是不是不能随意走出这洞？”
那人学他叹气：“你好聪明。不错,我是不能随意走出这洞。”
江濯说：“你是人,还是山灵精怪？”
那人的衣裳布料再次摩擦,像是换了个姿势。他隔着石壁,笑了几声：“你这么问我,不怕我生气吗？”
江濯便顺着问：“那你生气了吗？”
他声音微哑,即便落到此等境地,也还有一份风流潇洒,似是为这问题再断几根骨头，也很乐意。
那人道：“我生气。”
江濯笑：“你气什么？”
那人说：“我气你在外面也常这样和别人说话。”
江濯露出几分正色，还有几分无辜：“那也没有，不是人人都会救我,也不是人人都会喂我果子吃。”
他说得是实话，他虽然行事孟浪,但也并不是对谁都这样。因此，他想了想,认真说：“我刚断了几根骨头,躺在这里很失意,若连这点潇洒硬气也没了,岂不是很可怜？况且你人很好，又肯陪我讲话，我……”
那人问：“你什么？”
江濯难得坦诚：“我很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洞内的温度似有升高,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江濯离石壁很近，虽然还没有贴在上面，却能感受到一股热。他担心对方：“你怎么了？”
那人没有回答，寂静中，小洞突然被堵上了。
江濯不明所以，歪过头，好离石壁更近一些：“朋友，你……你很热吗？你刚还没有回答我，你生病了？”
那人过了良久，才低低叹道：“别管我。”
江濯觉出不对：“你很痛吗？”
那人不语。
江濯猜测这洞内的温度与对方有关，只是不知他究竟怎么了，便说：“我的剑借你好吗？”
不惊剑由北鹭冰钢锻造，剑鞘上也刻有铭文，只要配合兵器诀，抱在怀里可以驱热驱邪。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要，你知道我是什么？就敢把剑给我，傻子……傻子！”
江濯说：“你是什么？剑给了你，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不要嘴硬了。”
那人一言不发，似是烧得很厉害，江濯只能听见他烦乱的喘息。那喘息压得极低，有一下没一下的，江濯都怕听漏了。因这插曲，两个人的聊天断了，江濯再唤他，他都不答。中间定骨针又发作了一次，但不知是不是洞内很热的缘故，竟没有第一次那么痛苦，不过江濯体力难支，醒了小半个时辰，就又昏睡过去。
再醒时，洞内已恢复安静。江濯目光一转，就看见那小洞又开了，他说：“你好了？”
那人心情很差，“嗯”了一声，把手从小洞伸过来：“吃饭。”
又是一颗金果。
江濯迟疑：“你有几颗？我吃了一个，还不算饿。”
那人把果子送到他嘴边：“我有很多。”
江濯也不再客气，和上次一样，几口把果子吃了，只是这次不必对方伸手指，他自己就把果核用舌尖一顶，还给了对方。过了须臾，那人又把手伸了过来，这次指间拢着一只叶子。
江濯说：“给我吃？”
那人道：“给你喝。”
原来这叶子微凹，盛着一些清水。只是水和果子不同，若不找对位置，极易漏洒。那人手指探索，先碰到了江濯的脸颊。
江濯提醒他：“歪了，这是脸。”
那长指微曲，有些犹豫似的，滑到了他的唇边。江濯张开口，咬住叶子，对方又用两指卡住他，劝道：“别咬，这个也不能吃。”
水珠缓缓滑进口中，有一股清凉甘甜的滋味。对方的手指略显冒犯，因为温度，让江濯差点又嘶气。他喉结滑动，吞咽得有些慢，鼻息洒在对方指间，像是在对方掌心下喘息。
剩余的清水忽然洒了出来。
那人说：“还喝吗？”
江濯凝目看他的手，这手握剑——握什么都好看，就是很热，指腹抵在下巴上的时候，像是还在烧。许是江濯看得太久，对方将叶子一扣，反盖在江濯的眼睛上。
“别看我。”
江濯被抓了现形，也不遮掩，唇角微勾：“叫你你不喜欢，看你你也不喜欢，你讨厌我？”
那人食指微抬，虚虚刮过江濯的左边眼尾，像是迷路了，半晌后，他用拇指指腹擦净洒在江濯唇角的清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今日还失意吗？”
江濯说：“有一点，身体全然没反应……你听说过定骨针吗？”
那人道：“没听过。”
江濯说：“也是，我也只略听过名字。”
那人收回叶子，似有所悟：“你中了针，所以才痛？这针能封灵？”
江濯反说：“奇哉怪也，怪也奇哉！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就没看一看我吗？”
他兜了一圈，总算套住了话头。
那人淡淡道：“我最近不能视物，算个瞎子。”
江濯说：“那你怎么知道我漂在河里？”
这问题一出，洞内顿时安静了。良久，那人道：“因为我非人，即使瞎了，也有法子知道你漂在河里。”
他总算回答了这个问题，倒使江濯心安。江濯思索须臾，猜道：“神祇山灵大都不讲人话，你是鬼吗？”
那人说：“你怕吗？”
江濯道：“不怕，只是好奇，鬼都属阴气，应该很冷才对，怎么你这么热？”
那人喂完他以后，心情便有转好。当下恢复昨天的语气：“因为我怨气太多，老天要惩罚我，让我身受这样的苦。”
江濯说：“你还痛吗？”
那人道：“你陪我说话。”
他虽然隐了后半句，但两人都知道，这句话应该是“你陪我说话，我就不痛”，因为江濯昨天也这样说过。
江濯感慨：“这条河流经仙音城，距离中州雷骨门不远，你先前说你不能随意出去，是因为雷骨门吗？”
“不是。”那人不欲深谈这个话题，反问江濯，“你伤在哪里？”
江濯略过景禹那三掌，只说：“我中了四根定骨针，灵能气力皆被封住，骨头也断了。”
那人道：“难怪。”
江濯问：“难怪什么？”
那人靠着石壁：“难怪我这么难受。”
他这话很有意味，像在玩笑，因此江濯没有当真。此时洞内的温度已降，定骨针老实了一会儿，又开始隐隐作痛。先是四肢，紧接着是胸口，寒意慢慢刺入骨髓，让江濯有些颤抖。
那人立刻说：“你又痛了。”
江濯喘了几下，一边忍痛，一边说：“不，倒也没多痛……”
因气力乱撞，他又有要吐血的感觉！这定骨针太厉害，他咬了牙，才把已经呛到喉咙眼里的血腥味咽下去。那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以两指下探的方式，摸到江濯的胸口。
那人道：“在这儿吗？”
一点刺热传入胸口，江濯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在寻找定骨针的位置。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抬起了左手，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
“不在，”江濯心跳极快，被这一阵冷一阵热搞得脑袋发昏，声音又哑了许多，“你……你要摸？”
许是他问得唐突，洞内的温度瞬间升高，石壁像一面暖墙。那人被他扣住手腕，似有隐忍：“你先放开。”
江濯说：“不许叫，不许看，也不许摸，你未免太霸道了点。”
那人腕骨灵巧，反扣住江濯，把他不老实的手指一把攥住。江濯临到头了，还不忘想：他的手怎么比我的大？他怎么这么烫……
“这东西很难除，”那人说，“你不能晕过去。”
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对方攥得很紧，甚至攥得江濯有几分痛。那股刺烫顺入体内，四散游蹿，寻找着定骨针。气力像是受惊的鸟群，也乱作一团。这下冷热交替，比第一次发作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濯的身体不知何时蜷了起来，他呼吸急促，却当真一声痛都没喊。这个过程持续许久，等停下时，江濯简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人问：“晕了吗？”
江濯没应答，他疲惫至极，感受到气力灵能重新回归，手似乎能动了。正沉默着，对方松了下手，却没有完全松开。江濯正欲开口，就看对方轻轻伸开五指，和自己如似交握。
那人的声音近得像是贴在耳畔：“谁霸道……”
江濯的心跳微急，任由那交错的手指滚烫，还是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晕了。他从没有和人这样亲密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潇洒”地开口。可惜即便他想装晕，微乱的呼吸还是暴露了。
那人想收手，江濯反握紧。他思索半天，终于开口：“多谢。”
那人说：“松开我。”
江濯道：“你怕我？”
那人说：“是你该怕我。”
江濯舒出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语调又如同寻常：“行，我怕……”
手上一紧，对方骨节明显，又握住了江濯。江濯以为他是为这句“我怕”而动气，便说：“你好难哄，怕不行，不怕也不行——”
那人突然用力，把江濯的手拽向自己。江濯瞬间离石壁更近，因为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对方就在壁后。若是没有这面石壁，两个人就是面对面。
半晌，那人说：“我吃人。”
江濯道：“吃什么？怎么吃？”
那人俯首，呼吸跟体温一样烫：“就这样吃，先把你拖过来，再拆分下肚，连皮带骨，全部咽下去。”
他嗓音低沉，每个字都讲得很慢，落在耳朵里，生出另一种危险。
江濯脱口：“好……好烫！”
那人说：“下次再碰见，记得跑远一点，不要让我碰，更不要对我笑。”
江濯道：“哦？笑也不行？”
那人说：“不行，你道我为什么在这洞里？因为我不仅是个‘非人’，还是个极易失控的‘非人’。你再笑两次，我就疯了。”
江濯想到他昨日：“我知道几个符咒，能清神明志。”
那人说：“什么符咒都不行。”
江濯道：“别人的不行，我的可不一定。”
那人说：“你的最不行。”
江濯心想：什么我的最不行，我好歹是婆娑门的，一道清神符还画不成？他既然需要，我临走的时候给他画一个。
因想到要走，心绪便有些沉郁，又因他本就是强提着精神，渐渐地，又要昏睡过去。意识半醒半沉间，听那人问了声“还喝水吗”，江濯胡乱点头，没一会儿，下巴就又被捏住了，几滴清水入口，让他喉咙舒服了一些。
这一觉睡得久，梦里仿佛有河水拍打的声音，又仿佛有人在叫“江知隐”。等江濯再睁眼，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室内的光亮略微刺眼。他一愣，骤然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的伤好了，竟在一艘船上。
帘子忽然一晃，进来个独眼老妇人。这老妇人说：“客醒了？正好趁热喝两口汤吧！”
江濯犹在梦中：“敢问……”
老妇人佝偻着身，指了指窗外：“客不记得了？你落水了。”
江濯自然记得自己落水了，可他分明躺在一个洞里，隔壁还有个能说话的人，怎么一觉睡醒，就跑到这里来了？似是见他困惑，老妇人说：“老妪昨晚夜钓，正巧看见客在水里，便把你捞了上来。”
江濯看自己还是落水时的打扮，不禁怀疑起来。但他到底经了些事，不动声色：“多谢老夫人，敢问这是哪里？”
老妇人道：“此乃仙音河与祈愿河的交汇处，再往前，就是仙音城了。”
江濯暗道：果然不是梦，我掉入的是仙音河，却被他从祈愿河的方向给送回来了，可他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思绪如潮，却也没奈何，因为祈愿河从天堑流出，范围极广，只能暂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又问了老妇人一些问题。这一问吓一跳，原来他已消失了半个月，而这半个月里，仙音城出了大事！
老妇人说：“半月前，仙音城神祇堕化，那雷骨门的李永元欺上瞒下，把几个城门全给封了。”
江濯道：“你说谁？”
老妇人一边盛汤，一边喟叹：“李永元，就是那个‘天下第二’的李永元，客没听说过他吗？他如今可算是臭名昭著，因他封了城门，害的一城百姓全殉了！”
江濯这下是真的神色大变：“什么？！”

第24章 不惊剑（五）这消息犹如当头一棒。……
老妇人说：“可怜,可怜！老妪听人说，当夜除了外出巡视的几个雷骨门弟子，其余人全死了。”
江濯追问：“那李永元呢？他现在身处何处？”
老妇人捧着汤碗：“唉,他自食恶果,也死了！据说他死相凄惨,尸体让鬼怪撕得不成样子……如今就剩个脑袋,还吊在城门上呢。”
这消息犹如当头一棒,让江濯面无血色！他拿碗的手微晃,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
仙音城距离雷骨门驻地不远,又有李象令坐镇,事情怎么会坏到这个地步？！
老妇人说：“现在仙音城里俱是闻讯赶来的宗族门派,可怜那李象令,不仅要替师弟收拾烂摊子，还要向天下人负荆请罪。唉，更可怜这一城百姓，一夜间都死于非命。此事若非天命司及时救援,只怕邻近城镇的百姓也要遭殃……”
江濯本有几分茫然，听到这里,只感觉一阵怒意袭上心头，顷刻间全明白了！好一个天命司,好一个景禹,百般设计竟是为了这样一出戏！他猛地提起剑,将怀里的钱袋塞给老妇人,转身就下了船。
外面日头正烈，江濯凭靠珊瑚佩，连使令行，不消片晌就到了仙音城。此时城门大开,车马如龙，各州各派的弟子皆聚于此，挨山塞海，竟比平日里还热闹。
有人说：“这便是李永元？嗯，长得倒是挺秀气，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一人道：“你以为他原本是什么好人？听说他早年出门游历，在西奎一带抢人名头，又与沙曼宗交恶，害苦了他师父！”
另一人说：“他一向目中无人，自诩‘天下第二’，除了李象令谁都不怕。我早说了，雷骨门那样纵着他，迟早有一天会酿成大祸！如今怎么着？害死人了！”
这些话实在滑稽，李永元没死时，“天下第二”是用来讥讽他的笑称，如今他死了，这笑称反倒成了他的自称。
有人笑说：“这也怪了，以前只知道他们雷骨门喜欢自称‘天下第一’，却没想过，连这‘天下第二’也要抢着叫。”
众人哄笑，又道：“他们最威风了嘛！要我说，什么‘第一’、‘第二’，不过都是前辈们谦让出来的，哪个真敢当？偏他雷骨门就敢。”
又说：“‘第一’又如何？如今李永元害了人，那个‘第一’不也还是要卑躬屈膝、四处请罪吗？”
“只动动嘴皮子就算请罪啦？这事翻不了篇！”
“不错，战乱初停那几年，他雷骨门居功自傲，把中州十二城全划作自己的属地，原以为李象令有多能耐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无能之辈。”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永元闯了祸，与李象令有什么关系？李象令的剑术还是极好的。”
“那剑术好又与做人有什么关系？剑术‘第一’了，连为人品行也能‘第一’吗？依我看，他们师门关系极差，李象令明知李永元狂妄自大，却从没管教过他，恐怕就是等着这一天哪！如今李永元千夫所指，也算是如了李象令的意咯。”
这些人大声畅谈，守在边上的雷骨门弟子一个个脸色涨红，手里都握着剑，却一声也不敢吭。
有人见了，反倒高兴：“这脑袋挂得实在是好，没个三年五载，千万不要摘下来，我想也只有挂在这里，才能让他们引以为戒……”
他话没说完，只听背后风声一凌，紧接着“扑通”一下，人已经被踹翻了出去！众人哗然，以为是雷骨门弟子动的手，嘴里胡嚷嚷着“干什么”、“大胆”，却听得几声大笑，再一回头，见背后竟站着个少年，正是江濯！
江濯双目通红，将他们挨个看了：“什么狗，在少爷跟前狂叫不休？滚！”
众人见他不是雷骨门人打扮，又嚷道：“口气不小！你是什么人，敢对爷们动手？”
江濯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反手握住剑鞘，使出一招“不为”，此乃婆娑业火剑第二式，有横扫千军万马之势！众人不妨他真的动手，被剑气一扫，全部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有人“哎哟”几声，认出剑招：“婆娑门！你是婆娑门徒！”
江濯不答，先施“泰风”，借力踩上城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摘掉了李永元的头！
何为“不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不为”！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喊着：“你干什么？这头不经众宗会的首肯，是不能摘的！”
江濯说：“我偏要摘，你管得了我？”
又一人道：“反了天！你可知道这李永元犯了什么错？竟敢替他摘头。”
那几个人修为不行，口舌倒很厉害，跟着说：“他婆娑门也是名门正派，威风得很，今日替李永元摘头算什么？明日说不定还要称霸天下呢！”
一人道：“别说笑了，若是几百年前，是没人能与他婆娑门一争高下，可现在嘛，谁不知道他婆娑门的人都死绝了，哪还有威风可逞！”
这话刻薄难听，有个雷骨门弟子实在忍不住，骂道：“你们胡说什么？！”
要知道，婆娑门往前数三代，几乎所有门人都殉在了战乱里。他们供奉艽母火鱼，本可以隐居北鹭山，但为一句“志平灾凶”，有多少弟子前仆后继地丧了命。那北鹭山下，至今还有个剑冢，里面插着无数把断了的剑，每一把拿出来，都曾名满六州。
江濯不怒反笑：“哦？这威风我逞不得？”
那几人说错了话，又见他要拔剑，居然二话不说，撒腿就跑。那个雷骨门弟子怕江濯去追，赶忙上前来劝：“知隐兄弟，这些话你万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是我雷骨门闯了祸，才连累你也被骂，真是对不住。”
江濯见过他，但不记得名字。他们这些小辈，因他大师姐的缘故，过去常打架，没想到还有相互安慰的一天。
这人说：“我叫李金麟，草字如龙，是掌门的弟子。以前光顾着跟你们打架，竟没讲过话……知隐兄弟，你也是来参加万宗会的吗？”
江濯道：“什么万宗会？”
李金麟讶然：“你不知道吗？因……的缘故，各门各派对中州十二城的属地划分极为不满，眼下他们聚在城中，要共商此事。因六州的宗族门派几乎都到了，所以叫作‘万宗会’。”
这是件大事，只是江濯听了，觉得胸口很痛。他垂眸，提起李永元的头，想到那夜，李永元为了他几次与景禹周旋。好端端一个傲骨剑士，如今落得个这番下场。
江濯说：“如龙兄，永元仙师绝非纵恶行凶之辈，请你把他……把他的遗骸收好。”
李金麟不知他们发生过何事，把头接过，忽然眼眶一红：“我，我也想永元师叔绝非那样的人，只是人全死了，谁也不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濯道：“我知道前因，请你带我去见你师父。”
他师父便是雷骨门现任掌门李象令，李金麟说：“你知晓前因！好，好！我带你去，只是万宗会已经开始，我家掌门恐怕下不来！”
下不来是什么意思？江濯带着疑惑，随李金麟入城。待他到了万宗会现场，便明白何为“下不来”。原来这万宗会以高台为圆心，设百家百座，紧紧围着高台，而在高台上坐着的，都是六州中有头有脸的名门能人。一般按照惯例，本该以四座承天柱脉系为尊，即北鹭山婆娑门、西奎山沙曼宗、东照山苦乌族，还有南皇山乾坤派，可惜后来承天柱塌了两座，东、南两脉先行式微，北、西江脉又在乱战中元气大伤，因此如今多不提四大脉系，只按六州属地大小来分强弱，所以现在上面坐着的人，江濯大都不认得。
李金麟张望片晌，对他说：“掌门这半月来不眠不休，让他们轮番盘问，我已经好几日没说上话了。”
江濯目光在乌压压的人头里徘徊，他在找景禹。正眺望间，忽听有人喊：“李象令来了！”
众人引颈探头，都往一处看。“剑惊百川，天下第一”的名头实在太响亮，天底下几乎没有人没听过李象令这个名字，因此这会儿大家都屏住了气。没多久，只见远远地，有个青衫客负剑而来，那人走得很慢，在万人瞩目中，从容跨上高台。
不知谁“啊”了一声，叫道：“是个女人！”
——不错，这个“天下第一”，就是个女人，还是个极潇洒极厉害的女人。传闻李象令八岁通神，十八岁临危受命，于乱战间接替掌门一职，自此雷骨门屹立六州，名震天下。她生平爱喝酒，同时意君是至交好友，因此天下又常戏称北、中两门为“姐妹盟”。
江濯不明白他们的震惊，因他师父、他大师姐、他小师妹，还有他婆娑门过去数代弟子里，有一半都是女人，而他这个“江”，更是传自师父江雪晴的“江”。
这时李象令已到了台上，座位中的一人率先发难：“雷骨门闯下此等大祸，李象令，你竟还敢负剑而来？”

第25章 不惊剑（六）凭什么？凭我佩服他。……
岂料李象令听了,反手把剑一卸，递向那人：“严宗主说得极是，是我考虑不周,这把剑我负不得,交给你好了。”
底下翘首围观的百家不禁大失所望,他们本以为能看见一场龙争虎斗,却没想到李象令竟如此好说话。只是怪了,李象令把剑递过去,在座的居然无一人敢拿。
那个发难的严宗主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随口问一句,你就把剑一扔,倒像我贪这把剑似的！”
李象令心平气和：“岂敢,负剑前来本就是我的错,现在把它交给严宗主保管，也是应该的。严宗主要是不要？”
这话问得严宗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原来李象令的剑名叫“山虎”，是雷骨门祖师爷李京道用过的剑,受月神晦芒的赐祝，出了名的桀骜难驯。它若是落在强者手中,便能锦上添花、如虎添翼，可若是落在寻常之辈手中,便会长鸣不止、躁动不休。那严宗主自认实力不错,但也仅仅是个“不错”,让他在大庭广众下接剑,万一这剑鸣震起来，他岂不是要丢个大丑！
因此，他恼羞成怒：“你……你逼我是不是？”
李象令像是听不懂，露出几分诧异：“这话从何说起,拿把剑的事情，怎么就‘逼’了呢？”
严宗主自觉受辱：“好好好，你仗着‘天下第一’，可真是趾高气昂！我不过问一句话，就被你逼着接剑，有你这样的掌门，也无怪乎雷骨门能闹出这样的笑话！”
这气氛难看，旁座的老者出声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是一宗之主，何必为把剑闹小孩脾气？象令是剑士，负剑出行天经地义，别站着了，快入座吧。”
另一头有个穿白衣的，也附和道：“黄长老所言极是，今日大伙儿到此，都是为了仙音城一事，还请两位不要伤了和气。”
江濯看见那人穿着白衣，便问一旁的李金麟：“如龙兄，那是谁？”
李金麟说：“那是天命司的‘稷官’，名叫宋应之。当夜神祇堕化，肆意滥杀，便是他通知各处，叫醒大伙儿的。”
竟然不是景禹？
江濯按捺住杀意，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一个景禹便罢了，怎么又冒出个宋应之？难不成那夜他落水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高台上，李象令仍是站的。没人接她的剑，她也不急，只说：“不瞒诸位，出了这样的惨事，我雷骨门上下合该负罪引慝。这半月来，我日夜兼程，在梵风宗立灯三千六百盏，为城中百姓渡念真经，只盼着能消除冤魂同堕之苦。”
此言一出，满座躁动，众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三千六百盏！”
“她这修为，着实可怖……”
“同堕”是指，凡是被神祇堕化所杀的人，都会沾染“堕气”，死后徘徊不散，受恶怨噬心的痛苦，因此极易纠集成群，形成大荒灾。而大荒灾一旦出现，该地生灵便会四散逃亡，导致土地荒芜，再没有神祇庇佑。正因同堕危险，想要超度亡魂消散很难，须借梵风宗的戒律灯，再注入点灯人的灵能气力，配合九十九重真经共烧八十一天才行。此灯极耗灵能心血，寻常通神者点一盏就已很费力气，不想李象令一开口，就是三千六百盏！
黄长老叹道：“此事本不怪你，却要你如此……唉！”
严宗主冷冷地说：“光凭这三千六百盏戒律灯，此事就能完了吗？若没有李永元，城中百姓又何必受这样的噬心苦痛！”
另一个长脸中年人也道：“不错，况且此地乃是雷骨门属地之一，点灯超度本就是你雷骨门应该做的，不然闹出了大荒灾，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他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江濯倒有几分印象，似是辛州的庞族长。他们三言两语，就把点灯一事盖了过去。
严宗主有人附和，自是得意：“说来说去，你的‘日夜兼程’，不过都是为了自个儿罢了。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李象令，李永元纵恶行凶，你要怎么处置？”
李象令说：“我师弟已身首异处，敢问严宗主，还要怎么处置？”
严宗主道：“自然是把他剔除宗名、剥去李姓，彻彻底底逐出雷骨门！然后再将他的首级悬挂城门，以儆效尤！”
李象令说：“哦，不成。”
严宗主顿时粗眉一竖：“不成？你说不成？”
李象令道：“仙音城神祇堕化不假，可究竟是不是我师弟纵凶行恶，怕还不能这么早就盖棺定论。”
严宗主猛拍桌案，喝道：“你怎敢这么说？这半月我等协力调查，早已将此事弄森*晚*整*理得明明白白，你现在是要撇清关系，不承认吗？”
黄长老劝道：“行源，你且听她说几句吧！象令，你何出此言？”
李象令说：“此事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就凭他是仙音城驻守，便说他纵恶行凶，别说是我李象令，就是其他人也难信服。”
李金麟听到这里，忽然叹气，对江濯小声说：“彻查此事的都是别家，今日以前，他们甚至不许我们进城……知隐兄弟，你说的前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前因？”
江濯正欲回答，就听台上的严宗主冷笑：“好！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要证据是吗？那我就拿出证据！应之兄，还请带人证！”
李金麟说：“奇了！他们前些日子一直说全城人都死了，怎么还冒出个人证来？”
两个人扭头，看那天命司的宋应之对几个随从耳语。不消一会儿，随从们便带上来两个人。
黄族长问：“上来何人？”
那两人一个说：“小的、小的是仙音城城郊村落的里长……”
另一个道：“弟子乃雷骨门李永元嫡传。”
严宗主俯身，先指了那个里长：“你先来，记得对李掌门实言相告，不要有丝毫隐瞒！”
里长诚惶诚恐，全身哆嗦：“小的不、不敢说。”
庞族长说：“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不必害怕，就算有人剑术了得，也不敢在此当众行凶。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话里话外暗示李象令危险，江濯盯着那里长，忽然想起来——这个里长，怕不是当日店小二故事里的主角！
果然，那里长几次偷瞄李象令，结结巴巴道：“一年前，村里遭了贼，丢、丢失许多鸡犬……我，我带人月夜擒贼，却不慎撞、撞见李仙师……”
严宗主说：“你说明白！你撞见李永元，他当时在干什么？”
里长道：“他……他正拿着一根蜡烛，因见着我们一行人，便说我们误闯了禁地，随后把我们召入一个破庙中……一进破庙，仙师他就发了疯，要拔剑杀人，我、我吓得要死……”
庞族长叹气，看向四周，朗声说：“诸位可知，这仙音城里的仙音烛，本就是他雷骨门缚灵造出的神祇。那李永元多年被叫‘第二’，心有不甘，遂想出这样的法子，用人血祭祀，引诱仙音烛堕化。”
众人只知殉人一事，却不知这里面的细节，如今听了，不禁群情激奋，骂道：“什么‘第一’，什么‘第二’，不都是他雷骨门自己封的吗？这满城百姓何其无辜，要为他们师姐弟相争而死！”
“歹毒，真是歹毒！”
“李永元一死了之，可这口恶气实在难除！别说是剔名除姓，就是把他扒骨抽筋也是该的！”
“吊了他的头，让大伙儿轮番唾骂……”
江濯一股气血冲头，握紧不惊剑，盯着台上的里长：“哦？你说李永元发疯，可他要杀人，怎么偏偏放过了你？你比他还厉害吗？”
他声音清润，极为出挑。众人皆看了过来，唯独那台上自称是李永元嫡传的弟子抖了抖。
里长说：“我、我装了疯……”
江濯放声大笑，眼尾的红印烈烈：“你很厉害，在一个疯子面前装疯，还能骗过他，活到现在。”
这里长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可四下多是来看雷骨门笑话的，谁管他说什么？只嫌热闹还不够大。
严宗主喝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江濯将剑一提，一个令行上了台：“嘴长在我身上，我说不说的，轮的着你管？一个万宗会，就你话最多，你倒比‘天下第一’还威风还霸道。”
底下有好事者认出他来：“是你，婆娑门的！”
又道：“就是他，在城门前闹事，擅自摘了李永元的头！”
严宗主横眉怒目：“婆娑门？时意君自己不来，反叫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闹事！真真是没个体统！”
江濯说：“你叫什么？”
那严宗主不答，众人觉得奇怪，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扒着喉咙，满面通红，原来是被施了个静声！
江濯盯着他，语气嘲讽：“少爷问你话，你怎么不答？哦，是不敢吗？”
严宗主怒发冲冠：“嗯！嗯嗯嗯！”
底下有人喷笑，因这严宗主刚刚威风凛凛，呶呶不休，全然把自己视作万宗之首。此刻站在台上，被一个少年作弄玩笑，场面好不滑稽。
旁边的庞族长起身叫道：“小子无礼！你凭什么摘李永元的头？”
江濯说：“凭什么？凭我佩服他。”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此时此刻，谁还敢替李永元道一句好话？他这一声“佩服”，不仅让台上的人悚然色变，也让台下的人目瞪口呆。
江濯谁也不理，上前两步，猛地拽起那跪在地上的雷骨门弟子：“半个月不见，你也还认得我吧！”
那弟子仓皇道：“我不认得……我不认得！”
江濯说：“你那一夜，在鲲鹏剑阵里坏了阵法，是我替你补的位置。怎么，短短半个月，你就失忆了吗？”
那弟子目光闪烁：“没有……我……我想起来了……”
旁人不解其意，只听他们话中似有隐情，便都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一点。江濯本以为这弟子会说实话，岂料他忽然推开自己，慌乱爬向众人，喊道：“是你、是你和师父一起，设下那画牢咒，害死了我同门！”
这一声犹如平地风雷，使众人瞠目结舌！
严宗主不知被谁解了静声咒，连声怒骂：“好你个小畜生，难怪要替李永元摘头，原来是他的同谋！”
庞族长叫道：“此等孽障，如不加以管教，来日必成下一个李永元。来人，抓住他！”
李象令横剑：“且慢！”
严宗主说：“你拦得住我，你拦得住天下人吗？！今日大伙儿都听见了，这小子也是个杀人凶手！”
李象令瞳色乌黑：“空口无凭——”
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那刚刚还慌张逃窜的雷骨门弟子陡然喷血，“扑通”一下倒在台上。所有人都惊恐失色，呼啦啦地站了起来，一人在人群中喊：“这小子在灭口！”
霎时间，人声鼎沸，无需庞、严二人再下令，义愤填膺的众人蜂拥而上，围向江濯，争相抓来。
李金麟被挤得差点跌倒，喊着：“知隐兄弟……”
这惊变突然，江濯胸口狂跳，那股冲涌的气血已化作满腔愤怒，激得他几欲大笑。他明白了，早在他入城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住了，这一步步看似寻常，其实早有人安排！而他犯了个致命的错——他轻率开口，太小看天命司了。
这时，江濯背后一痛，被山虎剑的浩然剑气猛掀了出去。混乱嘈杂间，听李象令说：“走！”
江濯翻身落地，周围一片刀光剑影。他此时此刻异常冷静，先施一道“顿陷”，再施一招“泰风”，从人群中纵身而出，逃向城外！

第26章 不惊剑（七）是你吗？
四处全是追兵,江濯在城郊略施障眼法，又绕了几个圈子，总算把追兵都甩掉了。随后他隐身匿气,再次回城,准备前往自己留宿过的那家客栈,取火鱼红袍。
因有万宗会,城中客栈俱被征用了,现在都是各门各派的弟子在住。江濯潜入时,果见客栈后院里插着两面门派宗旗,还有几个弟子正在底下守夜聊天。
一个兄长模样的弟子嘱咐：“今日族长发了大怒,一会儿见着他,你们可得小心,记得谨言慎行，不该问的一律别问。”
其余几个连连点头：“是，我们都听师兄的。只是今日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动静这么大？”
那师兄说：“会上忽然冒出个婆娑门徒，先是对严宗主出言不逊,又声称自己很敬佩李永元……”
江濯趁他们讲话，兀自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江濯无声入内,转过室内屏风,对后面的柜子轻声说了句“天解一号”。
这是句破咒秘语,专门解障眼法的。因为这家客栈常年接待通神者，所以房间里布置了许多秘咒暗格，方便客人存放秘宝，一般没有特定的破咒密语,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
江濯一说完，那柜子便变成了一个漆面长箱。他解开锁，从中拿出火鱼红袍，又把长箱原样放回去，等它恢复原样。正待起身，忽然听见木梯上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有个耳熟的声音笑说：“今日的万宗会，多亏有严宗主在，不然最后乱起来，小弟可该慌神了。”
另一人答：“他沉不住气，最爱出风头，这会由他来主持，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们推开房门，入内来。江濯匿住气息，透过屏风上的人影，认出他们，竟都是白天见过的，一个是宋应之，另一个是庞族长，真真是冤家路窄！
那两人进来，在堂内的官帽椅上坐了。庞族长先叹一口气，才道：“不瞒兄弟，我一听李象令要入城，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今日本可以借婆娑门徒一事，夺了她的山虎剑，奈何她实在太强……唉！平白错失一次良机，只盼着景兄的伤快好，能回城中助我一臂之力。”
宋应之劝说：“庞兄不必懊恼，这事急不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将仙音城收入囊中。况且景禹伤得不轻，还得在怜峰疗养一段日子。”
江濯心下大惊，听他们称兄道弟的，似是已经暗中结为了盟友，接着又听他们提到景禹，眸光不自觉微沉。
庞族长道：“一直不曾细问，景兄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宋应之提壶倒茶，慢条斯理地说：“他太心急，那夜见仙音城有难，也不等我来，擅自与李永元动起手，反被李永元用剑所伤。”
庞族长颔首，口气很偏向宋应之：“我看他这么心急，是想独占功劳。别的不说，这次仙音城救援一事，分明是兄弟你的功劳，如今让他这么一搅和，反倒变成他的了。”
宋应之很体面：“功劳我不在意，左右都是为了救人。”
庞族长说：“你有这份心，怎能叫人不佩服？况且论谋算，他根本比不上兄弟你，若不是兄弟你太心软，不欲与他争，那‘大稷官’一职，本也该是兄弟你的。”
宋应之饮茶：“‘稷官’和‘大稷官’只有一字之差，他喜欢争，就由他争好了。再说，若不是他执意争功，我哪有机会同庞兄喝这杯茶？”
他二人相顾一笑，又喝起茶来。
屏风后的江濯暗道：好厉害的笑面虎！听他话里的意思，仙音城一事本由他主导，却没承想景禹为争头功，不等他到场，就对永元仙师发了难。只是我落水时永元仙师已经中咒，景禹又怎么会被仙师的剑所伤？
他正思索时，就听庞族长说：“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景禹在怜峰养伤，兄弟你在这里，正好可以大展身手。不过依我今日所见，李象令态度强硬，怕是不会轻易让出仙音城。”
宋应之道：“让不让的，已由不得她了。庞兄可还记得，今日严宗主问她，能不能把李永元剔除名籍，她是怎么回答的？”
庞族长说：“她道‘不成’。”
宋应之拿起茶杯，微微一笑：“不错，她说不成。要知道，雷骨门之所以能在中州如此强横，都是因为她李象令过去办事情很讲道义，大家服她，可如今雷骨门自己犯了错，她既不肯剔除李永元名籍，也不肯让出仙音城这片地，这怎么能行？难道别人犯错她能秉公办理，轮到她自己，就什么代价也不必付了？”
庞族长听得心惊：“……难怪你今日要严行源那样问她，原来意在此处。兄弟，别说是景禹，便是我，在筹谋运算这些事上，也远不如你！”
宋应之听罢，摇了摇头：“我哪会筹谋？想这么多，也不过是为求一个稳妥。只是庞兄，你想要仙音城，还须小心景禹。”
庞族长忙问：“此话怎讲？”
宋应之说：“按照我天命司的规定，‘大稷官’有接纳属地、行使庇佑的权力，司主如今要赏他，他保不齐就会盯上仙音城这片地。”
经他这么一说，庞族长果然心急起来：“是……是！他杀了李永元和仙音烛，天下人现在都盛赞他，他若是开口要仙音城这块地，谁也不好拒绝。”
宋应之道：“没错，原本这仙音城给谁都没关系，可我想了想，比起景禹，还是庞兄你更加适合。先不论你出身正派，只说做人一事上，你就使小弟很是敬佩……嗯，我有个法子，可解庞兄之忧。”
庞族长说：“什么法子？快说与我听！”
室内烛光昏暗，宋应之微微凑首，像是在说个秘密：“李永元的剑还落在景禹手中，若是庞兄能弄到那把剑，一切就好解决了。”
庞族长着急上火：“为何？”
那一高一低的影子落在屏风上，勾首密语起计划。宋应之说：“李永元死前曾对景禹使过兵器诀，他的剑身凝聚雷电，有杀邪的痕迹。庞兄，你也知道，景禹曾对大伙儿说，当他看见李永元的时候，李永元已经疯了……”
一个疯了的通神者是决计不会用兵器诀杀邪的，哪怕这把剑只剩碎片，只要将它交给雷骨门，就能证明景禹在撒谎，因此景禹将这把剑带走了。
庞族长如有所悟：“原来这就是景禹的把柄……可这把剑如此重要，他定然会藏起来，怕是很难找。”
宋应之道：“怜峰就那么大，庞兄派人暗查，它总跑不掉的——谁？！”
两人听见些许动静，陡然起身，等他们绕过屏风，便只有窗户还在晃动。庞族长大步流星，到窗边一探，发现是夜里起风了。
“看这天要下雨，”他关上窗，“贤弟……”
窗底下，是屏气凝息的江濯。他这一手隐身诀，还是大师姐教的，因他大师姐天天逃命，所以练得极好，不曾想今日能有如此大用。他没有立刻跑，而是在窗下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那庞族长嘴上说着没事，脚却始终没有离开窗边，又这样过了半晌，终于才听他二人回去了。
江濯一落地，立时发足狂奔。因追兵众多，他一路不敢大意，待出了仙音城的范围，才解除隐身。此刻已近寅时，天上不见一点光亮，田野里的风如海浪一般拍在脸上，他拿起珊瑚佩：“好兄弟，我们得往怜峰去，你知道怎么走吗？”
珊瑚佩随即亮起来，引着他往一个方向走。江濯没走几步，发觉不对，原来这珊瑚佩今晚力气略大，像是要牵着他走似的。他试着召回，可它还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江濯说：“是你吗？”
空旷的野地里只有风响，可是江濯知道，有个人就站在前面。过了半晌，那人“嗯”一下，像是拿他没办法。
江濯问：“你一直跟着我？”
少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窘迫，他微微扭过头，似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现在的狼狈。他脏兮兮的，让人一路追一路骂，半点潇洒也没有。
那人道：“没有。”
江濯说：“你发个誓。”
那人停顿须臾：“我没有，一直跟着。”
这话很有歧义，可是他说没有，江濯就信他没有。风把腰侧的不惊剑吹得微微晃，江濯用一手摁住剑：“你认得路吗？”
那人说：“不认得。”
江濯道：“我要去怜峰。”
那人说：“去拿剑？”
江濯道：“不错。”
那人松开珊瑚佩，江濯以为他让了路，便往前走几步，谁料正撞在对方身上。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江濯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眼睛便被一段触感冰凉的缎带给覆住了。没有了石壁，对方俯身时的头发、衣袖都蹭在江濯的肩膀上，带着一点奇特的香味，类似焚烧过的香。
江濯说：“为什么挡住我的眼睛？”
那人系好缎带，似是在端详他：“因为我是非人，你看见我就会被吓跑。”
江濯不信，又问：“你的眼睛好了吗？”
那人道：“好了。”
他垂手，握住江濯的手腕。江濯有点瑟缩，因为对方很烫，比在洞里时更烫。也许是这一下的瑟缩让他很在意，那修长的手指下滑，改为握住江濯的手。
“你等一下，”那人似是在商量，“下雨了我就不烫了。”

第27章 不惊剑（八）你要去杀人。……
江濯连日奔逃,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此时和他牵手杵在荒郊野外，竟生出些许荒诞之感：“我若没有记错,你不能随意走出那洞,现在跟着我,没关系吗？”
那人说：“没关系,我只待两个时辰。”
江濯道：“哦？哪怕是下雨,也只能在外面待两个时辰吗？”
那人在前引路,嗓音沉闷,和那日在山洞中略有不同,应该是又做了伪装：“两个时辰对我来说,已经很长了。雨对我的作用没有那么大,有时候，我只能出现一下。”
江濯蒙着眼，慢他一步，想起他上次说过的话：“你若是怕出来会失控,我可以画符给你。”
那人说：“我不要。”
江濯道：“好兄弟，别看我今日狼狈,论画符，我还是很厉害的。”
那人口气很懒：“你的好兄弟不是珊瑚佩吗？”
江濯说：“那是我临时喊的。”
那人道：“珊瑚佩是你的好兄弟,剑也是你的好兄弟,你的好兄弟实在太多,我不想当。”
江濯心想：不错,还真让他猜中了，不光是珊瑚佩和不惊剑，连北鹭山的花草树木，我都叫好兄弟。
那人问：“你去怜峰,是为了帮另一个好兄弟拿剑吗？”
江濯说：“是，不过我还要做一件事。”
那人道：“我知道。”
江濯略微诧异：“你知道？”
那人说：“你要去杀人。”
他说得笃定，像是很了解江濯。这时天上下起了雨，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江濯忽然笑了：“是，我要去杀人。其实我这一路上都在想，我要怎么杀他。”
那人道：“四根定骨针是他放的？”
江濯说：“不错。”
那人道：“那你要小心，别让他上峰顶。”
他几次谈话，都对别人兴趣不大，此时特意提起这句，倒让江濯惊奇：“为什么？”
那人说：“怜峰上有一圈召凶阵，能引出祈愿河的冤魂。他咒法诡秘，可以从这种阵法中借力。”
江濯若有所思：“那一夜他确有黑雾榜身，不像百家中人……”
他想起那夜，李永元以“惊川”对景禹，却反被景禹以三道神秘咒诀相克，正是那三道咒诀，害得李永元口吐鲜血，难以再战。难道那夜，景禹也曾在仙音城布设了召凶阵？
可惜天命司实在是个极不起眼的小门派，江濯对他们知之甚少。不光是他，半月以前，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小门派中，竟还有能与李永元一较高下的能人。景禹如今名声大噪，却也不过是个“大稷官”，天命司的司主甚至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江濯说：“你可知道灷娏山？”
那人道：“最高之柱？”
江濯点头：“不错，‘最高之柱’又叫灷娏山，我要杀的这个人，正是出身灷娏山。如今想来，那里靠近天堑，本就是个凶邪之地。”
其实数百年前，世间不是“三山六州”，而是“四山六州”。所谓的“四山”，正是指四座承天柱，他们受神祇所托，供奉着艽母秘宝，守卫着无穷天海。可是后来东、南两座承天柱意外坍塌，导致无穷天海倾斜倒灌，在地上冲出个纵至千里、深不可测的天堑，淹死了数万人。为了止住天海，东、南两派献祭秘宝，唤出一位名叫灷娏的神祇。灷娏感知天命，立时化身为山，在天堑旁拔地而起，从此变成了世间的最高之山，也就是如今的灷娏山。
有了灷娏山，天海之危便迎刃而解，这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灷娏成山的那一天，天堑居然也孕育出了一位新神。新神浸浴天海，是恶怨的化身，传闻祂一睁眼，朔月离火便会焚烧万物，又传闻祂走到哪里，凶灾就将蔓延到哪里……正因如此，从天堑中流出的祈愿河充满凶怨之气，每年都需要各家名门协力镇压。
江濯胡乱想着，没留神雨已经下大了。那缎带沾了水，不自觉往下滑。他微微睁眼，透过缝隙——还没来得及看，眼睛就被盖住了。
那人离他很近：“到了。”
江濯说：“你要走了吗？”
那人呼吸很轻，俯首的样子像在看小孩：“你不想我走吗？”
江濯另一只手还握着剑，他勾起唇角：“我……”
那人说：“你不能对我笑。”
江濯道：“一下都不行？”
那人的温度正在隐隐升高，记得很清楚：“你说‘杀人’的时候，已经笑过一次了。”
江濯说：“好，你听我说，虽然我有许多好兄弟，却从没交过你这样合心意的朋友。今日我上怜峰，若是能办成那两件事，就请你喝酒。”
此行凶险，无论是拿李永元的剑，还是杀景禹，都需要他豁出性命。他想了想，又说：“我本该再问一次你的名字，可倘若这两件事没办成，我问了也无用……下次，下次我们喝酒的时候，我再问你，好吗？”
那人没作答，江濯眼前的缎带一松，顺着鼻梁滑落。他接住缎带，睁开眼，面前的雨帘细密，没有任何身影。
对方已经走了。
江濯倒不难过，因天已大亮，他站在岔路口，稍稍一抬头，就能望见怜峰的轮廓。那峰隐入云间，是个神女拭泪的侧影，让人见了便会心生怜惜，所以取名为“怜峰”。许是天气的缘故，山下的封山咒很明显，在林间泛着道道金光。
一般小有名气的门派，都会在驻地设置这种封山咒，它的作用类似结界，可以防止外人入侵。江濯熟悉这种封山咒，只掐了个隐身匿气的咒诀，便跨了进去。他没有立刻上山，而是乔装一番，先在山下的镇子里打探消息。
“今日雨下得大，没什么生意哪！兄弟几个在这里吃酒，可有什么消息说说？”
镇门口的破旧酒铺里，聚着好些走盐人。他们三两成群，点几碟花生卤菜，相互聊起来。
“还能有什么消息？无非就是仙音城那件事儿。”
“那件事闹得大，最近不是还有什么万宗会，听说近南二州的宗族门派全去了。那仗势，顶了天，比六州停战还要大。”
有几个坐在中间的，似是很有威望。其中一个捡了几口菜吃，笑别人：“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近南二州有什么仗势？自从乾坤派败落，那边的门派早没看头了！”
一人附和：“对对，从前不常说什么‘四山’吗？如今婆娑门都不行啦，更别提乾坤派。”
吃菜的说：“婆娑门还是能提的，你们这几日都待在家里，还不知道吧？有个婆娑门徒，据说还是时意君的弟子，在万宗会上对沙曼宗的黄长老拳打脚踢，自称是李永元的同谋，气得李象令都拔剑了！”
他语气夸张，惹得众人都围聚过去，为他话里的纷争心惊肉跳。有人啧啧称奇：“李象令都拔剑了，那婆娑门徒还能有活路？”
吃菜的道：“那定是没有的，据说他当场喷血，倒地就死了。”
江濯在旁边喝着酒，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吃菜的把筷子一放，向左右招手：“比起这些，我倒有个小道消息，很值得同你们说道说道。”
众人凑首：“什么消息？”
吃菜的说：“我听说，这上头住着的那位‘大稷官’，近来日子很不好过，你们进出送货的时候，可不要触了人家的霉头。”
这怜峰的大稷官只有一个，便是正在养伤的景禹。
众人不解，有人道：“他救援有功，又是六州交口称赞的大英雄，日子怎么还会不好过？”
吃菜的说：“内情我不清楚，只是听其他兄弟说，司主上回传飞送令给他，把他好生斥责了一顿！他自己也聪明，现在借着养伤的由头，躲在山上不肯见人。”
其他人道：“奇了，他正当红哪！有什么错，值得司主在这会儿发作？”
吃菜的嘬酒：“谁知道？看他近来心情奇差，在山上又打又杀的，吓死人了！”
另一个人说：“司主发作他，他就发作别人。我去山上的时候，见他召集了好些弟子，让人扮作李永元的模样……杀了好几个呢！”
众人似是都有所耳闻，只道：“他就这个脾气，平素除了对他弟弟，哪还给过人好脸色看？那李永元也是惨，死都死了，还要被他杀百十来遍……”
他们比起如今人人唾骂的李永元，竟然更怕景禹。吃菜的说：“他恨李永元恨得入骨，连带着雷骨门三个字也不让人提，你们谁名字里若有这三个字，趁早改了吧！免得叫他听见，轻则讨顿打，重则掉脑袋。”
一伙人正说着，忽见帘子一掀，进来个白衣弟子。那弟子神情冷然：“好啊！你们这些臭要饭的，竟敢在背后议论大稷官！”
他这么一说，里边的走盐人顿时慌作一团。那个吃菜的赶忙起身，连续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光：“不敢、不敢！刚刚吃了酒，一时糊涂……”
那弟子说：“废话少说，给我全部拿了，统统带走！”

第28章 不惊剑（九）是永久归元，是天下第一……
门外霎时涌入一群白衣,将走盐人一个两个全摁住，直接拖出门去。外头的雨正大，走盐人还在苦苦哀求：“仙师饶命！小的们吃错了酒,该打！该打！”
那弟子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一会儿上了山,有的是你们叫唤的时候,这会儿吵什么？把嘴闭上吧！”
剩余的人都仗马寒蝉,在角落里勾首瑟缩,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那弟子把擦手的帕子丢在柜台上,问里头的人：“你是店家？”
店家也慌了神：“回仙师的话,是……是也不是……”
那弟子喝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同我耍什么滑头？到底是不是！”
店家膝盖一软,登时跪倒在地，点头如捣蒜：“小的是、是……”
他一说完，便听“哐当”一阵响，弟子把台面上的酒给砸了。他砸完,又向后边的人下令：“给我全砸了！”
铺子里立时一片混乱，摔坛的、砸碗的全挤了进来,不顾店家哭嚎，只用几个瞬息,就把好端端的小酒铺,砸成了个破烂场。那弟子踩着满地酒水,将店家踢倒,厉声说：“你是聋子吗？！就任由他们在这里吃酒胡说！猪油蒙心的东西，若没有大稷官，今日能轮到你在这里卖酒？真是不识好歹！”
那店家瘫在地上，浑身颤抖：“仙师、仙师息怒……”
弟子道：“今日我另有要事,先饶你一回，若再有下次，连你的脑袋也一并摘了，你听见没有？”
店家抹着泪答应，那弟子说完，将袖子一甩，跨出门去了。大伙儿听他在门口发号施令，把走盐人给当街拖走，却都不敢吭声。半晌后，见一群白衣走远了，店家才放声大哭：“我这店，我的酒……”
他哭得伤心，没留神面前蹲下个人，伸手递给他一个钱袋。
江濯说：“我的酒钱还没付。”
店家看他腰侧佩剑，哪敢接？缩着一双手：“……仙师吃酒，我……我不要钱……”
江濯也不废话，把钱袋轻轻抛进他怀中：“你这酒很好喝，还有更烈的吗？我都要了。”
他不说接济，只说买酒。那店家心里感激，几步去到后院，搬出个大肚瓷坛，全给了江濯：“偏僻山野，没什么好酒能拿得出手，唯独这一坛‘逍遥行’，是当年家父从西奎山带回来的。公子若不嫌弃，就喝它吧！”
“逍遥行”是出了名的好酒，只有西奎山有。江濯久仰大名，还没有喝过，此时接过酒坛，道了声“多谢”，拍开坛口，当场饮了一大半。这下不止是店家，就连客人们都瞪大了双眼，连呼“好酒量”！
江濯饮了酒，胸中畅快不少。他掀起门帘，正要上路，就听店家说：“公子，雨下这么大，何不等雨停了再走？”
他道：“我有急事。”
店家环视左右，从门后拿出把伞，塞到江濯手中：“公子是仗义人，今日的恩情，我必不会忘。只是斗胆问一句，公子可是要上山？”
江濯说：“不错。”
店家道：“如今山上都是豺狼虎豹，寻常人跑都来不及，公子可要三思！”
江濯压下斗笠，笑了笑：“多谢劝告，我正是冲着豺狼森*晚*整*理虎豹去的。”
他离开酒铺，头也不回地上山，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追上了白衣弟子。此时大雨滂沱，那白衣弟子不画避水符，反让人替他撑伞。
路上有个人说：“郭师兄，一会儿到驻地，咱们是先拜见大稷官，还是……”
郭师兄道：“这事还用问？自然是拜见大稷官。我问你，我们从灷娏山带来的那批货如何？没有沾水吧？”
原来他并不是怜峰的，而是从灷娏山过来送货的。
弟子答：“师兄放心，那批货我们看得很紧，绝不敢让它们有丝毫损耗。”
郭师兄很满意：“这批货是司主赏给大稷官的，大稷官如今又受了伤，正是急需的时候。我们把货平安送到，他必然很高兴，只要他高兴，你我调职的事情便有望了。”
江濯暗道：难怪他刚在山下那样维护景禹，原来是有利可图。
弟子应声，走了几步，又担心道：“可是前些日子，司主对大稷官确有不满，会不会……”
郭师兄说：“那几个臭要饭的胡言乱语，你也跟着犯傻不成！司主要是真对大稷官不满，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升他的职？那些口头上的斥责，不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自己瞧一瞧，该赏他的可一样没少。”
弟子还有几分忧心：“但是师兄，那仙音城的肥差，不还是给了宋应之吗？他素来跟我们不对付，若是借机立了功，难保司主不会也升他个大稷官做做。”
江濯越听越奇怪，这天命司怎么不像个宗族门派，反像个俗世官场？如今听下来，只觉得他们派系纷杂，全都在勾心斗角、唯利是图，竟没一个好人。
郭师兄听完，只笑：“可不该给宋应之吗？他心高气傲，被大稷官抢了功，只怕要气得牙痒。司主赏他个差事，也是给他找点事情做。说到底，这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安抚他背后那一脉的人……不过你尽可放心，论亲疏，他们哪能跟咱们比？”
他们边走边闲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命司的驻地关卡。通关时郭师兄掏出了文书，江濯隐身借他的东风，也一起进去了。
驻地分几个大院，各有作用。郭师兄地位不低，进门时的守卫弟子都待他很客气，他也换了副脸面，对谁都笑脸相迎。只是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到最后，是个雕梁画栋、极为精巧的宅院。
有个弟子出门相迎，十分热情：“郭师兄，好久不见！”
郭师兄笑容满面：“可不是！自你们搬来怜峰，我们有些日子没吃酒了。大稷官近日如何？伤好些没有？”
弟子引着他们入内：“伤还须养一养，就是数日没下山，心情不大好。”
说着，几人转过假山小桥，到一处堂前停下。江濯一到这堂前，便觉得浑身难受，抬头一看，发现门上窗上都刻着消灵符！
这是种压制灵能、扰乱气力的符咒，通常是用来制敌的。看来景禹负伤以后，疑心很重，专门在刻出此种符咒，以免自己被前来拜见的弟子暗害。不过好在这种符咒只能压制灵能，并不能封住灵能。
弟子说：“因需要静养，就不便让大伙儿都进去了，就郭师兄一个吧。”
郭师兄在门口卸了剑，独自进去了。一入内，光就少了大半，四下都垂着帘子，有一股浓重的药味。他眼睛不敢乱瞟，就地跪了，恭敬地说：“拜见大稷官。”
帷幕后边人影绰绰，有个声音淡淡道：“起来吧，看看我是谁。”
郭师兄小心抬首，见一只手撩开帘子，露出张清俊文秀的脸来。他没见过此人，不觉大惊：“你是何人？！”
那人说：“你不认得？我是李永元。”
江濯呼吸微滞，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不错，此人不仅长得跟李永元一模一样，就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若不是江濯曾在城门前摘过李永元的头，恐怕也分辨不出真假！
郭师兄大骇：“你、你不是死了吗？！”
“李永元”目光很冷：“死的是景禹，你看！”
他拉开帘子，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里头一片血红，有个衣着鲜亮的尸体横在地上，像是死了多时了。
郭师兄顿时魂飞魄散：“你杀了大稷官？你、你……”
他惊慌爬起身，就要往外跑。后面的“李永元”拔出了剑，朝着他的脑袋削去！他“扑通”跌倒，连声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这时，只听帘子后响起大笑，景禹弯腰掀帘，仍笑个不停：“郭门子，你好小的胆子！哈哈……”
郭师兄瘫坐在地，差点尿裤子，见是虚惊一场，忙挤出笑脸来：“吓坏我！以为真是个刺客，正打算出去唤人呢！”
景禹悠悠走出来，一副赋闲在家的打扮：“算你小子忠诚，没动歪心思。”
他这一场玩笑，居然是用来试探弟子的！那郭师兄没得命令，不敢随意起身，只能在地上爬行：“外面都传大稷官受了伤，我正担心呢，刚一见血，真是魂都吓飞了！”
景禹说：“我死了不好吗？这位置给你也坐坐。”
郭师兄道：“就我这点能耐，没有大稷官的帮扶，连屁都不是。不怕您笑话，我现在腿还是软的！”
景禹走到“李永元”边上：“少拍马屁，我问你，这个‘天下第二’怎么样？像不像？”
郭师兄只管顺着他说：“像，太像了！”
景禹道：“你见都没见过，怎么敢说像？”
郭师兄说：“我是没见过，可这是大稷官您调教的，比真的也差不多哪里去。”
景禹拉起“李永元”的手，眼神居然有几分温柔：“样子是不差了，可剑术差太多。我觉得不像，一点都不像。”
郭师兄品出些意思：“您要是喜欢，待仙音城的事情解决，咱们去中州再找几个雷骨门的弟子……”
景禹说：“我不喜欢雷骨门的弟子，况且他们都不是李永元，找来又有何用？”
说着，他反握住“李永元”的手，带着对方比划了下剑。可惜他没学过剑术，不过是在照猫画虎罢了。
郭师兄奇道：“大稷官怎么对李永元如此有兴趣？”
景禹说：“那夜，我抓住他时，他已经中了我三道诛心诀……”
郭师兄道：“诛心诀！此诀有剜心挖骨之效，能使人痛不欲生。他怎么样？立即跪地求饶了吗？”
景禹笑几声，很敬佩似的：“不，你不懂他，他骨头硬得很。当时他就拿着这把剑，让我滚开。我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便真的退后了两步。”
郭师兄让他吊起了好奇心：“他做了什么？”
景禹说：“他使了令雷三诀，我心想，这人可真傻，明知道我有黑雾助阵，却还要念咒。可他声音怪好听的，我想听他多念几次，谁知道这不过是个障眼法，他趁我不备，又对我用了鲲鹏剑法。
“第一剑，刺中我的胸口，但我有黑雾，他伤不到我半分。我想同他玩一玩，便折断了他的手腕，你真该看看他的神情，冷冷的，只皱了下眉，殊不知就是这个皱眉，让我发觉他的特别，我竟然觉得他变好看了……也变可怜了。
“我当时真是中了邪，拽过他的手，要他再皱几次眉头给我看，可他眼神冷漠，又刺我第二剑。这一剑刺中我的左肩，我流了点血，装出一副不敌的模样，他居然信了……哈哈！我就说，他可真傻，见我受伤，反逼上来，而我就是在等他来。
“这一次我折断了他的另一只手，他却不肯再皱眉给我看。诛心诀连续发作，他又吐了血，我想激一激他，便对他说‘前辈，如今你的两只手都断了，以后再也不必和李象令争了，开心不开心’。他果然生气，于是我又说‘我知道，你这辈子总想争口气，可又总是不如意，你师父若是还活着，见到你这样，怕是很失望’。
“你猜如何？他连吐几口血，终于露出点难过。那张脸实在文秀，因为这点难过，居然变得有些动人。那一刻，我知道了他的软肋，我料想他其实很在意这把剑，便伸手去夺，可他不情愿给我，竟使了兵器诀，‘突甲’破了我的黑雾，我真的受伤了。我说‘可惜，可惜，因你总要争一口气，才害得全城百姓要陪你一块死’，正是这句话激怒了他，又或是他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竟以自己的心血为引，连使六道兵器诀，霎时间紫光惊天，这是他最后一剑，不仅再次伤到了我，还使我的召凶阵破了半边，若不是宋应之及时赶到，仙音城保不齐就被他给救了下来。
“只是可惜，这世间只有我见过那一剑，那么快又那么凌厉。他快死时，我接住了他，他流泪了……他居然流泪了，他明明连剜心挖骨都不皱眉的。我听见他喊‘师父’，又听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就死了，这把剑掉在地上，不论别人怎么使用，也不见那夜的风采。我想来有些后悔，因为我总叫他前辈，还没叫过他的名字。李，永，元，你道‘永元’是什么意思？是永久归元，是天下第一。”

第29章 不惊剑（十)杀！
郭师兄哑然,呆望了景禹片晌，喃喃道：“这……这个李永元确有几分英勇，难怪大稷官记着他……”
景禹欣然：“他是世间少有的剑士,又有意思,我自然不能忘记他。不过,郭门子,你得帮我个忙。”
郭师兄忙说：“大稷官有事托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您只管吩咐便是。”
景禹指着帘内那具尸体：“你去换上衣服,扮成我的模样。”
郭师兄虽然谄媚巴结,却也没傻。他目光逡巡,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这、这么能行？大稷官气宇轩昂,我一个臭送货的……只怕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景禹目光一转,看着郭师兄，仍然笑吟吟的：“你不肯吗？”
郭师兄与景禹相识已久，熟知这人的脾性，知道自己若是答个“不”字,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他看那尸体横死的模样,也不敢草率应答，一时间骑虎难下：“我……我……”
景禹说：“你若是不肯,也没关系,我绝不会怪你。”
他越是这么说,郭师兄越是汗流浃背。一是怕他因此记恨自己,调职一事告吹；二是怕他当场翻脸，一个拔剑把自己杀了！刹那间思绪翻滚，决定还是先过了这关再说，便硬着头皮答应：“承蒙大稷官看得起,我扮，扮给您瞧瞧。”
音落也不等景禹催促，手脚并用，爬到尸体旁，急匆匆换上衣服。景禹看他满头大汗，一直微笑：“换好了就站起来吧。”
郭师兄对他惟命是从，连忙起身。人还没站稳，就听景禹对“李永元”说：“刺他。”
郭师兄道：“啊！”
说时迟那时快，“李永元”的剑已经到了！郭师兄岂敢大意？忙念避让咒，从剑前躲开。可那“李永元”极其听话，追着郭师兄砍，郭师兄连退数步，周围的帘子胡乱飘晃，蒙在他脸上，吓得他惨叫：“大稷官、大稷官饶命！”
景禹笑倒：“滑稽，太滑稽！”
郭师兄被“李永元”连砍数下，衣裳手臂全破了。他这下是真怕了，又对“李永元”念咒——可门窗上有消灵咒，他那点灵能使出来，一点效果也没有！
“别杀我，”郭师兄在帘间仓皇奔逃，“别杀我！”
景禹抚掌：“你好没趣，光跑可不像我，快还手，不然等下被他一剑戳死了，我也没办法。”
郭师兄跑到门边，门早被关上了！他猛拍门：“救命，救命！杀人了！”
外头没动静，人早被撤走了。“李永元”的剑乱砍在郭师兄背上，血顿时溅出来！郭师兄发出几声嚎叫，撞在门板上：“饶了我吧，大稷官！我、我……”
景禹坐在床上，很高兴：“你犯了什么错，要我饶你？”
郭师兄捂着肩膀，哭喊着：“我错、错在……”
景禹说：“你答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我告诉你好不好？你出灷娏山的时候，我明令要你们夹紧尾巴、小心做人，可你非要举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害的司主发了怒，又将我训了一通！”
郭师兄这才明白，顿时悔不当初，求道：“我错了、我错了！大稷官饶了我这一回，日后我必定夹紧尾巴，万不敢再给大稷官惹麻烦！”
景禹说：“有罪当罚，我不是正在罚你吗？别急，有你受的。”
还在山下的时候，郭师兄也曾对走盐人说过相似的话，可他哪里能料到，不过几个时辰，这番话便如样还给了他自己。他被“李永元”砍得浑身是血，最后无处可逃，跌在帘间，爬也爬不动了。
“李永元”垂眸看着郭师兄，像是在看一摊烂泥。因外头的雨始终不停，室内暗得像黑夜，帘子一层一层，左右轻晃，把“李永元”的身形遮掩起来。可他持着剑的影子像极了真的，让景禹看得入迷。
景禹说：“前辈，杀邪好玩吗？”
他真是疯了！明知道这不是真的，居然还把郭师兄当作凶邪，让这个“李永元”杀着玩。
“李永元”没作答，只是抬起手，要把剑归鞘。他必是精心练过这个动作的，连袖子摆动的幅度都学得一模一样——可李永元不是这样的。
江濯挡住剑，一字一句：“够了。”
雨声猛烈，他斗笠下的眼睛像是刚刚下山的兽，在昏暗的室内又亮又冷，没有一点笑意。“李永元”倒吸一口气，正要后退，手腕却一酸，剑登时脱了手！
景禹喝道：“谁？！”
黑雾顿时弥漫出来，如同手臂一般，探进帘中，可是帘影摇曳，里面没人。景禹微探出半身，想要看清楚一些，岂料侧面猛地惊起一道剑气，直劈向他的脑袋。
是“拔锋”！
景禹翻身一滚：“小孽畜，是你！”
江濯单持不惊剑，已逼到咫尺，立声令道：“突甲！”
这是景禹印象最深刻的兵器诀，他眼眸微亮，脱口说：“他竟把这个也教给你了？你们究竟……”
可他猜错了，江濯这一下是虚晃，少爷使的是婆娑业火剑第二式“不为”！刹那间，床柱俱断，业火横扫而出，把周遭烧了起来。
景禹退至帘子旁，挥开被烧掉的袖子。江濯再念一咒：“焚灰！”
业火顿时绕地生起，把景禹围困其中。景禹避着火：“看来你在河里想了不少，学聪明了！”
江濯自从下船就在想，想着怎么杀人。那夜的对战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从拔剑开始，就不打算给景禹再耍花招的机会。“焚灰”有焚鬼之效，用它画地为界，景禹的鬼就叫不出来。
果然，景禹迟迟不唤“差臣”。江濯赴火行刺，只见火光、帘影重叠，他二人身形极快，在飞舞的帘子里如同鬼魅，“嘭、嘭、嘭”连撞数下！
景禹说：“找死！”
他朝侧旁一握，抓出把短刃，和江濯再度相撞。江濯压住他的刃口，将他逼退数步，口中道：“令行！”
他分明占据上风，却使了令行，身形几乎立时不见了。景禹猛地回身，可四下全是帘子，影影绰绰间，又是一道“拔锋”破空而出，直击景禹的胸口——被黑雾挡住了！然而这一下力道极其凶猛，纵使有黑雾阻拦，也让景禹面色一白，险些呛血。
江濯剑锋一甩：“你伤在胸口，是因为永元仙师的‘突甲’对吗？”
景禹道：“是又如何？凭你还杀不了我。”
江濯没有接话，帘子惊飞，他又使业火剑逼退景禹。景禹叫不出差臣，便叫别的：“月镜！”
这道诀很奇，颇似替身咒，只是景禹的身体没变成木头，而是和江濯顷刻间换了位置。他反持短刃，划破江濯的侧颈——
“嘭！”
江濯回剑格挡，刃锋冰凉，虽然划得很浅，却还是让他流了血。
景禹说：“你敢独上怜峰，胆子倒是很大。怎么，你想替李永元报仇？”
江濯道：“令行！”
短刃当即划了个空！景禹啧一声，丢掉短刃，骂道：“好棘手的小孽畜！”
江濯利用消灵咒，让每个令行闪移的距离都很短，导致他每次消失，都能隐在帘子背后，反使景禹应对仓促。但这里毕竟是景禹的地盘，他略施一咒，门窗上的消灵咒便如同融化一般，全部掉落了。
不仅如此，消灵咒一除，四下门窗顿破。只听轰隆一声响，雨水像断了绳的珠玉，被风卷入室内，“噼啪”地砸在他们二人的身上、脸上！
景禹没了牵制，周身黑雾旋即变浓。他并两指，令道：“消迹！”
黑雾倏地涌冲向江濯，大有把他消杀抹迹的意思。可是江濯一边后退，一边又喊了“泰风”。四面的帘子立时腾飞起来，铺盖在景禹身上，挡住景禹的视野。
“雕虫小技，”景禹一把拽开帘子，“差——”
江濯说：“喧罪！”
尖锐的刺鸣扎在景禹耳中，打断了他的施咒。凡是高手过招，最怕这一时半刻的停顿，电光石火间，不惊剑再使“拔锋”，狠狠划在景禹的左肩。
景禹猛退一步，终于正色起来，正欲念诀，却再度被打断！他沉下脸，身形顿化为雾，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屋外。谁知江濯早有预料，不仅紧随其后，还道了句“破嚣”。
天空轰隆隆一阵响，雷光旋即劈下！可惜仍慢了一步，景禹已化作黑雾，重现到了江濯身后。他劈出一掌，正打中江濯，然而这一掌拍得正合江濯的意，但听一声“顿陷”，两个人的身形登时一矮，都陷了下去！
麻烦！
景禹要退，可他离江濯太近，见寒光一瞬，不惊剑已刺到眼前。他暗暗吃惊，心道半月不见，这婆娑门徒的剑竟比上次快了许多倍！但黑雾调转及时，又将此剑拦了下来。
江濯的斗笠被风吹飞，露出琥珀瞳来。暴雨冲刷在脸上，他提腕转回不惊剑，没有回头，使一个令行回到地面，因为景禹再次化雾到了另处。
景禹淋了雨，不知为何，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小友，你今夜话很少，是还没有想好遗言吗？”
江濯的剑锋淌雨，忽然露出一点笑。这笑不似平常，有些阴郁：“不是，我是在想，等下究竟是该先割你的舌头，还是该割你的头。”
景禹闷声笑起来，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就凭你？你忘了，半月前，你是怎么……”
江濯已经动了，不惊剑在雨间划出业火，如同暗夜中的流光。他压到景禹面前，以一式“无归”削向景禹的喉咙。这一剑很快，快到景禹都吃了一惊。
婆娑门徒极少用无归，这是业火剑最后一式，通常带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全然没有防守。因为它要不顾生死，还要贯彻杀意！
杀！
江濯今夜已下暗誓，定要景禹血债血偿！
剑锋破开皮肉，景禹的头当即落地。可他身形一散，又在咫尺重组。他击出一掌，打中江濯，接着伸出手指，夹住不惊剑，冷声说：“这把剑很可惜，你带不走了！”
他已察觉出江濯的危险，须得先断了江濯的剑才行！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响，剑身铭文骤然失色，那北鹭冰钢锻造出的好剑，就这样断开了！
景禹道：“我早说了，光凭你，如何能杀我！”
可他忘了一件事，江濯还有把剑，一把他本不该碰的剑。
只见紫光一亮，瓢泼大雨中，是江濯微红的双目，他飞速念咒：“惊川！”
电龙虬曲在苍穹，厉雷滚滚，在咒成的那一刻，轰然砸下来！这还没有完，江濯双指覆剑，在永元剑的剑身上拉出条血痕，以血召出兵器诀“突甲”，随后，他用了最后一个剑招。
李永元引以为傲的鲲鹏剑。
从一开始，江濯就费尽周折，百般围堵，迫使景禹连续化作黑雾，耗尽次数。接着，他又以不惊剑为诱饵，引出景禹蓄力一折，其实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刻，景禹双目张大，在紫光电芒间，仿佛又看见了那惊天一剑。然后，他喉间的血喷溅而出，弄脏了江濯的衣袖。
“扑通。”
身与头同时落地。
江濯指间血流不止，他连中景禹两掌，到这时，才猛地吐出血来。雨还在下，他踉跄上前，看地上的不惊剑。
剑身两截，铭文已破。
——天下有大勇者，而不惊剑，就此断了。

第30章 二州事这你也认得！
江濯回忆完不惊剑,心里有几分怅然，不过他神情如常，并没有显露出来。在他身旁,坐着撑脸的洛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个人的侧臂挨在一起。
“这扇面有什么秘密,”洛胥的声音入耳,还带着些许热意,“看这么久？”
江濯回神,因为挨得近,目光正落在洛胥的手上。青天白日的,能把这手看得很清楚,只见它修长有力，线条清晰，十分地好看，好看到和自己在某个洞穴里见过的一样。但他不动声色,只说：“我听到‘怜峰’两个字，忍不住回想起一些往事。”
洛胥瞧着他的眼睛问：“什么往事,要想这么专注，这么久？”
江濯唇角微勾,一扫惆怅,语气很神秘：“自然是很深刻、很难忘的往事了。”
他们在这里私语,那头的安奴还在喟叹：“原来你就是江濯,我早该想到，这样的火鱼红袍……除了你，天下再没有第二个！”
江濯说：“哦？原来我在近南二州这么有名？”
他说完转念一想：是了，我杀了景禹,他弟弟恨我入骨，在这里做稷官的时候肯定没少骂我。
如他所料，安奴果然说：“有名，很有名，因为你杀了景禹，他弟弟景纶就听不得‘婆娑门’和‘江知隐’六个字，还曾下过一道命令，不许北鹭山的车马进入二州。”
江濯道：“他们一会儿不许这个，一会儿不许那个，说过的话句句都当规矩用。我若是偏要进来呢？”
安奴说：“那他就会向各城发布逮捕令，调遣二州白衣，再掘地三尺，把你抓住。”
天南星好奇：“抓住又怎样？”
安奴道：“若是普通百姓，该是消除原籍，贬为脏奴，送去猎场上吃苦。若是江兄的话……大约会拷打折磨以后，再直接送去猎场吧。”
洛胥眼皮微抬，终于舍得分出点心思给这个“景纶”：“他这么想？”
安奴说：“那必然了，他最恨江兄。”
江濯问：“那个‘猎场’是什么？刚刚在墓穴中，也曾听见媒公提起过。”
安奴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他抱住脑袋：“猎场是供鬼师驭鬼练咒的地方……我记得很模糊，只知道里面都是囚犯，我和我的族人就是死在那里的。那里很可怖，到处都是鬼……还有吃人的人！通神者便罢了，大伙儿有灵能护身，好歹能苟活一阵，可是寻常百姓进去，就如同羊入虎口，片刻间就会死无全尸……”
天南星见状，叹了气：“他们如此行径，这里就没有人管吗？”
安奴说：“管是有人管的，可是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像江兄一样全身而退？想当初，我们饲火族的大祭司，正是因为这些事，才得罪天命司，招来杀身之祸……说起来，这些事也与江兄有一些关系。”
这就怪了，江濯从前没有来过这里，饲火族的事情，怎么会与他有关呢？见他三人俱是不解，安奴便趁着天色还早，把自己的事情徐徐道来。
“却说二十年前，江兄在怜峰杀了景禹，引得天下骇然。那时，近南二州的各派魁首都在仙音城中，大伙儿惊闻此事，全乱了阵脚……你们必定好奇，为何江兄杀景禹，二州魁首要如此慌乱，唉！这还要从东、南两座承天柱说起。
“从前，南皇山还没有塌的时候，二州有乾坤派坐镇，大伙儿虽然偶有龃龉，却还不至于自相残杀，可南皇山坍塌以后，乾坤派销声匿迹，大伙儿群龙无首，为了争抢属地，一下就乱了起来。
“当时莫说是不同门派，就算是同门同派的，也常有阋墙之争。什么同门情谊，什么天下道义，在权力属地面前，早就荡然无存了……况且，人若是坏起来，连猪狗都不如！他们为抢属地，在这里通神施咒，毁地烧庙，把各地神祇逼入山中，使土地无神庇佑，开始连年大灾，这可害苦了寻常百姓！谁能想到，六州乱战刚刚结束，这里却又是一片哀鸿遍野、饿殍载道的景象。
“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向沼泽，我们饲火族虽然以避世为名，却也不至于袖手旁观，于是在大祭司的率领下，我们先在沼泽旁赈济流民，又去往二州各地，为神祇祝祷献火，在抚慰亡魂、消除恶怨的同时，还力劝各派停战言和。”
江濯将折扇合起，心想：这事虽然出于好意，但办起来恐怕相当不易，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饲火族既有炎阳真火，又有沼泽土地，一旦入世，必然会引起各路人马的垂涎。
安奴望着湖面，停顿半晌，不知想起什么，语调越发地沉重：“现在想来，我们避世多年，不懂人心难测，贸然参与纷争，反成了众矢之的……为了这件事，我们在二州受尽委屈，可恨那些人，不但不肯放下屠刀，还想要抢夺真火。我们一行二十五个人，个个都是族中高手，受了委屈，本想跟他们打个天翻地覆！可偏偏大祭司是赤子之心，不愿杀生，我们只好跟着他东躲西藏，在二州境内四处游蹿，日子过得十分窘迫，就连祝祷一事，也只敢在夜里进行。
“恰逢某个深冬，弥城出了大乱子，传闻是几个门派在施咒斗法的时候失了分寸，害死好多百姓。我们大祭司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连夜带着我们赶往弥城。我还记得，我们到时，天正下着鹅毛大雪，外头白茫茫一片，说不出的凄凉……大祭司走在最前面，肩头发间全是雪，他本是个极风雅爱笑的人，可那天入了城，他竟也呆在原地，原来里面的街头巷角全是人，全是冻僵了的死人！
“我们何时见过这样的惨状？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兄弟中有人性格刚猛，一下子握住刀，恨道‘做下这种事，非得让他们血偿’，可‘他们’是谁呢？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我们无法，只能先替大家收尸，好些尸体冻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就在这时，有兄弟从塌了的民宅里，发现一个还在喘气的人。我们把此人拖出来，看他面色乌青，冻得直哆嗦，便都脱了皮袄，给他裹上。可他伤得很重，眼看要活不成了，大祭司赶忙拿起祝火杖，带着我们齐声祝祷，引出真火为他疗伤。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停下哆嗦，恢复些许气力。我兄弟解下酒囊给他驱寒，他也是条汉子，二话不说把酒全饮了，大伙儿见他举止豪迈，都对他心生好感，便问他是什么人。他一擦嘴，说自己叫陶圣望。
“我们避世多年，除了那几个成名已久的门派，对其他门派都不甚了解，因此他一报姓名，我们竟谁都没听说过。但他谙达世情，也不气恼，反向我们交代了一些前因。
“据他所说，当日之事是因为几个门派商谈失败而导致，他们斗法时，有人使了‘临霜’诀，把城里的百姓全冻死了。他本是个小门派的弟子，来这里听候安排，却不想被卷入其中，差点也丧了命。我们听后，少不得把那几个门派痛骂一遍，他骂完感叹‘说来说去，苦的还是普通百姓’，我们深以为然，他又说‘若是天下的人都能通神，谁还会受这样的苦’。我觉得他说得不错，那些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无非是仗着自己会神通。可让天下人都通神，也是气话，别说通神那么难，便是通了神，也不是谁都能施展大神通，修行一路何其艰难！
“我们又说了些闲话，他便起身来帮忙，大伙儿把尸体烧了，把酒也分了，还跟他结成了朋友。天亮时，祝祷结束，我们又该赶往别处，大伙儿在城门口道别，他说二州待不得了，准备去东边游历。我们请他下回到沼泽做客，他应了，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谁知两年后，我们在弥城又碰见了他，他俨然成了一方魁首，修为居然变的很了得！”
江濯听到这里，忽然用折扇敲起脑袋：“姓森*晚*整*理陶，又在弥城，我怎么好似听过？等一等……弥城的‘陶公’是他吗？！”
安奴说：“这也你认得！”
江濯道：“不不不，这个也跟我有仇。”
洛胥问：“这个又是什么仇？”
江濯抱臂：“这个不仅跟我有仇，跟你也有仇。你忘了？我们在弥城，一起打过他儿子，那个叫小陶公的。”
安奴却很惊诧：“他有儿子？”
江濯说：“不错，这儿子还是个混账草包，在弥城飞扬跋扈、胡作非为，少爷赏了他酒喝，他还生气。”
他所谓的“赏酒”，就是指把小陶公丢下二楼的那次。那次他确实给了小陶公酒喝，不过不是递过去的，而是从窗口浇下去的。
好在无人追问，因为安奴大吃一惊，眼眶里的火苗都要烧出来了：“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江濯说：“哦？这为什么不可能？”
安奴道：“因为陶圣望二十年前便死了，他死时尚未成家，连妻子都没有，又何来的儿子！”

第31章 潦倒客一路风尘潦倒、郁结于心。……
这下大伙儿皆愣住了,怎么聊来聊去，反而聊得更迷糊了，还是江濯说：“这事怪了,莫非这两个‘陶公’不是同一个？安兄弟,你接着讲吧。”
安奴也觉得奇怪,便接着道：“好！话说回陶圣望,我们在弥城重逢,见他修为大涨,都十分惊奇,便趁着吃酒的时候,问他原因。他为人豪爽,也不掖着藏着,告诉了我们一段奇缘。
“据他所说，当初他离开二州，坐船去东照山，谁知路上遭了贼,盘缠被偷了个精光，连饭都吃不起。他那时本就因弥城一事郁郁寡欢,见盘缠没了，一时间心灰意冷,只觉得人生无趣,连带着游历的心也淡了,干脆卸了刀,不做通神者，去做乞丐了。”
江濯说：“你这位陶兄不拘形迹，很得我胃口。后来呢？”
安奴道：“后来他穿着破衣烂衫，在祈愿河附近乞讨流浪,虽然受尽冷眼，但也逍遥自在。有一天，他见河边聚了好些车马，人山人海的，便向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一年一度的镇凶日。”
所谓的镇凶日，就是各家名门协力镇压祈愿河怨气的日子。以前每到这个日子，祈愿河附近的城镇便会人满为患，久而久之，这一天还真变成了个节日，大伙儿会簪花沐浴，互洒豆子，一起“驱恶神”。
安奴继续说：“他从前只听过镇凶日，还没见过，一时起了好奇，便跟着人群前去围观。到了跟前，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好些名门弟子把守在岸边。又听一阵惊呼，再看天边，原来是李象令和一位清丽出尘、美若天仙的女子联袂而来。”
天南星立刻点头道：“是我师父！”
安奴说：“是，正是贵派的时意君。”
江濯笑倒：“说李象令便是李象令，说我师父却是‘清丽出尘、美若天仙’，这位陶兄好不公平。”
他猜陶圣望的原话多半是“李象令和时意君”，而“清丽出尘”、“美若天仙”这两句，恐怕是安奴自己加的。
安奴让他一笑，像被戳破了似的，话都说不利落：“嗯……反、反正陶兄是这么说的。”
江濯见白骨局促，也不捉弄，略收笑意：“好，好，谢谢他夸我师父。”
旁边的洛胥忽然沉过身，压着江濯半肩：“我拿箱子。”
他很热，江濯即使隔着布料，也能隐隐感受到他的体温，但他神情平静，仿佛没察觉到自己压住了江濯。平时单手随意拖拽木箱的人，今日不知怎的，把手臂横在江濯身前，半天没动静。
江濯问：“怎么了？”
洛胥眼眸微垂，似有几分勉强：“箱子进了水，变沉了。”
江濯说：“那我帮你？”
洛胥手掌稍挪，把箱绳分给他一些。江濯牵了绳子，用力一拽，这木箱居然一动不动！
好沉！
少爷脸色微变：“你，你就背着这个到处跑？！”
洛胥说：“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自然要背着。”
江濯心道：什么家当这么沉，都快比得上一座山了！
正想着，洛胥道：“你也拿不动？”
江濯说：“什么也，我……”
洛胥突然使力，因他靠得近，肩臂肌肉每一分变化都能通过布料传给江濯。那长指紧挨着江濯的腕骨，攥着箱绳，绕了两圈，有几个瞬间，他仿佛会顺势而上，把江濯也攥住似的。
木箱挪到身边，洛胥说：“多谢，你我合力，箱子也变轻了。”
天南星等不及，先问安奴：“你说我师父和李象令联袂而来，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安奴被这一打岔，也忘了刚刚的局促，接着说：“哦！时意君和李象令携手，加固了祈愿河上的镇凶咒。陶兄见状，大受震动，因他在二州见惯了尔虞我诈、假仁假义，不想天底下还有宗门会为百姓做事，便对雷骨、婆娑门好感倍生，决意趁着镇凶日，前去拜会两位掌门。”
天南星道：“这怕是很难见到，有我们在家，我师父下山都很匆忙……你不知道，我大师姐那会儿成日嚷着要下山，四哥又整天在山里逗猴子，没一个省心的。”
安奴说：“这倒是，陶兄前去拜会的时候，时意君已经走了，他便去向雷骨门投递名帖，可谁料，雷骨门的看门弟子见陶兄衣衫褴褛，以为他是上门打秋风的，对他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陶兄心道‘我虽然是个小门派出身，却也不能叫人这样看不起’，就与那弟子争论起来，争到最后，居然动起了手！”
江濯道：“雷骨门召雷令雷，门下弟子的性子都如烈火轰雷，急得很。不过他们做事都有分寸，想必不会太为难这位陶兄。”
安奴连连点头：“正是，他们刚一动手，就有人拦下，那弟子挨了骂，向陶兄道了歉。陶兄虽有气，却也不愿意跟他们交恶，当下茶水也没喝，直接走了。唉，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太糟，可坏就坏在，几日后，陶兄在城中闲逛，被几个自称是雷骨门的弟子拦下，给打了个半死！
“陶兄受了这等奇耻大辱，连骨头也断了几根，被他们丢入臭水沟，比在弥城那晚还要可怜。当时正值开春，天还下着雨，他横在臭水沟里，连泡了数日，只觉得万念俱灰，不如死了算了。就在这时，忽听路上有马车经过，陶兄便喊‘路过的兄弟，可有酒喝’，他本抱着随意一试的态度，谁知那辆马车真的停下了。
“一个白衣公子下了车，到臭水沟边，把自己的酒壶给了陶兄。陶兄见他气度不凡，像个名门弟子，忽然生出股怒意，冲他喊着‘滚，我不喝你的酒’。那人也不生气，还替陶兄撑伞。陶兄后来跟我们说，他不论是做通神者，还是做乞丐，总是在受人欺辱，偏那一天，遇着这个人，看他的目光像在看花草，很怜悯，并不轻贱。他心里五味杂陈，竟在雨里哭了起来。
“这人等他哭完，把酒给他，只对他说‘死比活着难’，又说‘我家里人死光了，可你看我，还活着’。陶兄听了，忍不住又大哭一场。到这时，他才告诉我们，原来弥城初见那个晚上，他撒了慌，他并不是一个人，那天跟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家族亲眷。因为门派斗法，人全死了，他出去游历，其实是为了找机会报仇，可他实在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何提报仇呢？想他一路风尘潦倒、郁结于心，到这一刻，才敢痛哭一场。”

第32章 旧是非这，这可真是奇缘。
江濯说：“风尘知己最难得,这确是一段奇缘。陶兄绝处逢生，想必还有后续。”
安奴道：“没错，陶兄哭完,对那人说‘兄弟,多谢你的酒’,又说‘适才出言不逊,还望你不要见怪,这份恩情,我一定要报答给你’。那人却说‘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喝酒是幸事,不必放在心上’,言毕,就把陶兄从臭水沟里捞了出来，带回家中医治。陶兄到那人家中，不论吃穿，全有仆从精心伺候。那人每隔两三日,还会来探望陶兄，陪陶兄饮酒品茶,下棋论道，如此数月,两个人情谊渐深,干脆结为了挚友。
“又一日,他们正在院内下棋,忽然听外头吵闹起来，不等仆从通报，几个人就闯了进来。陶兄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将他丢入臭水沟的那几个雷骨门弟子。原来这几个弟子没见着陶兄的尸体，便料想他定是被人给救了，于是一番打听，直接找上门来了！
“这伙人一进来，便喊陶兄‘贼人’，说是数月前跟陶兄比试，被陶兄偷了东西。陶兄顿时大怒，抄起刀来同他们说理，可他重伤初愈，哪里是人家的对手？眼见他又要吃亏，还是那人及时出手，使了几个偏门咒诀，把这伙人赶出门去。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了，却不料数日后，这伙人居然再次上门，非要陶兄交出赃物。
“陶兄清白一世，被他们红口白牙的污蔑，好不愤怒。那人看不过，也帮着陶兄澄清，却被他们一通作践，骂得狗血淋头。双方再次动起手来，那几个弟子早有准备，请了个极厉害的人来压阵，把陶兄和那人都抓了，又将家中财物洗劫一空，最后还把宅院也给烧了。”
天南星忍不住：“真的是雷骨门的弟子吗？他家规矩很严，这事若是让李象令知道，必定会把他们打出门去！”
安奴说：“是与不是，现在也不重要了。那夜他们再度受辱，让陶兄又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弱肉强食……不过他们拼死一搏，还是逃了出来，只是那人身受重伤，流了许多血。陶兄背着他四处求医，却都被拒之门外，最后那人说‘罢了，是我命里有此一劫，你也不必太难过’，陶兄当即哽咽起来，对那人说‘兄弟，是我害了你’，那人劝他‘既是兄弟，又何必说这种话’。陶兄听了，泪流不止，恨自己是个祸星，害了家人又害了他。
“他们到了祈愿河边，陶兄把那人放下，那人说‘我半生坎坷，历尽千辛，临死了，却还有一事没完成’，陶兄问他什么事，他说‘家仇未报’，陶兄便追问‘你仇人是谁？我必为你杀了他’，那人说‘不，我仇人修为高深，你必然打不过他’，陶兄哭道‘恨我灵能低微，连报仇也做不到’。那人长叹，陶兄见他面色苍白，只怕他闭上眼就再也不会睁开，于是连声唤他的名字。那人闭目半晌，忽然握住陶兄的手臂，字字泣血‘兄弟，此仇不报，我实在不能瞑目！请你在我断气以后，把我的心掏出来吧’。”
江濯说：“什么？！”
安奴道：“你也觉得悚然是不是？我当时听了，也是这样的反应！”
洛胥倒很镇定，只说：“掏出他的心又怎样，吃了吗？”
谁知安奴道：“正是！那人就是这么说的，他要陶兄把他的心掏了，再同一味药服下。陶兄简直不能相信，可那人说‘兄弟，你不必害怕，这是我宗门内的一个秘法，有提升修为之效，并非邪术’。他说得恳切，陶兄只觉得匪夷所思，心道‘哪有宗门会把弟子当成药的！我这兄弟恐怕是神志不清了’。然而那人眼看自己要死，含着血说‘兄弟，你若是不应，我们真是白相识一场’，又说‘我一生磊落，从不求人，若非到了绝境，又何必让你如此为难？你要真心不肯，我也绝不强求，罢了，罢了’。陶兄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只得松口‘我受你大恩，你把仇人姓名告诉我，我日后必为你报仇’。那人如了愿，将仇人姓名告诉陶兄，然后就一命归西了。
“他死后，陶兄伏在他身旁嚎啕大哭，恨自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死去。待泪流尽，陶兄又守了尸体两天两夜，只盼着他能活过来，可他是真死了，最后无法，陶兄就照他所说的，把……把他的心给吃了。”
天南星喃喃：“这，这可真是奇缘。”
安奴说：“吃了那颗心，陶兄的修为果真大涨，他将那人埋葬了，躲进山中引气固灵，藏了数月才出来。这一次，他先找到那几个雷骨门弟子，将他们依次杀了，为那人报仇，随后又去往那人的家乡，可惜仇人早已下落不明，他追了半年，仍是无果，便只好回到二州，另作打算。那时二州还乱得很，而他有了修为，谁都不怕，经过一番筹谋，居然成了弥城的魁首。
“故事讲到这里，酒也都喝光了，陶兄擦了眼泪，又叫人拿了些酒来。他当时已经今非昔比，请我们喝的都是逍遥行，大伙儿一边为他高兴，一边又为那人可惜，一场叙旧，直到天亮了才散。
“后几日，我们又吃了几次酒。陶兄问我们为何而来，我们说还是为了祝祷一事，他听了，很是高兴，让我们尽管做，因有他的关系，那次的祝祷办得十分顺利。结束后，我们本该离开，可陶兄盛情邀请，留我们多住几日，恰逢冬日雪大，路被封了，我们便在弥城住了下来。
“起初，一切如常，但小半个月后，大祭司忽然发现，城中竟然又有了恶怨之气。这可真是怪了，因炎阳真火从不作假，经过祝祷以后，这里应该干干净净的才对。他担心有人在背后捣鬼，便将此事告诉陶兄，岂料陶兄听罢，霍然拍案，说‘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他们贼心不死’。原来陶兄成为弥城魁首以后，邻近属地的门派多有不服，为了逼他让地，竟时常潜入城中来行凶！
“大祭司听后，甚为震惊，决意再做一次祝祷。可祝祷只能消除恶怨之气，并不能让坏人停止作恶，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个办法。这时，我那个性格刚猛的兄弟说‘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待他们下次再来，将他们好好教训一番’。大伙儿那两年四处奔波，本就有气，闻言纷纷赞同，都想借机将恶人痛打一顿。陶兄听了，也很赞同，于是大伙儿一拍即合，设计埋伏。”
安奴言至此处，倏忽停了下来。此时天已漆黑，除了其他三人，便只有倒映在湖泊中的月亮在听。他心绪难平，良久后，才轻声说：“那夜，我们分散包围，等着恶人前来。恶人果真来了，他们成群结队，从城墙的破洞里钻进来。因为当夜风雪很大，我的双眼都被迷住了，不知是谁喊了句‘动手’，大伙儿顿时一拥而上。对方竭力反抗，与我们斗起法来，我们……我们也像着了魔似的，用真火胡乱鞭挞，只听惨叫声四起，地上很快就溅满了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大祭司喊住手，等回过神来时，周围已躺满了尸体！
“我茫然无措，不知怎么死了这么多的人……兄弟们也都愣住了，大伙儿不断后退……忽然听有人大叫一声，指着地上说‘陶兄’。我一转头，便看见陶兄横在地上，连头都被砸了个稀巴烂，竟也让我们给杀了！”
他这话一出，三人皆惊，任谁也想不到，这个陶圣望居然是被他们杀了！安奴又抱起头，痛苦道：“兄弟们都难以置信，偏偏事实就在眼前，可笑我们自诩正道，竟会犯下这样的大错！那时雪还在下，离陶兄最近的兄弟率先跌倒在地，疯了一般地喊着‘不是我’。我喃喃着‘怎会这样’，仓皇间竟想逃跑，可闻讯赶来的门派已到，火光骤然大亮，把我们一行人围在其中。
“有人喊‘杀人了’，周围登时骂起来，说我们是伪君子，也说我们是卑鄙小人，又听他们说，地上死了的都不是恶人，而是陶兄请来助阵的弟子。我们自知酿成大祸，全都痛苦万分，就在这时，有人朝我们放了箭，那箭射中倒地的兄弟，大祭司突然如梦初醒，使了奉火六诀，带着我们出了重围，逃向城外！
“因雪很大，天和地没个边界，我们不管朝哪个方向跑，都有人围堵。一行人只能藏在雪地里，连火也不敢点，那中箭的兄弟没撑过半个时辰就死了，我们围在旁边，简直心如刀割。那时，大祭司忽然说错了！一切都错了！我们五内俱焚，以为他是在说我们错了，便都跪在地上，悔恨万分，谁知大祭司将我们拽住，说‘我们中计了’！
“他讲得没头没尾，我当时并不明白，只想着杀人的是我们，错的自然也是我们！因此那夜，我内心痛苦，只觉得自己违背了天道人伦，对着无辜大开杀戒，连畜生也不如……
“那夜以后，这件事不胫而走，我们在二州人人喊打，祝祷一事只能作罢。大伙儿回了沼泽，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族人……没了陶兄，弥城又乱了起来，恰好那时，出了仙音城一事，各派魁首前往仙音城，都对雷骨门落井下石，企图从中分一杯羹，事情本来还算顺利，怎料几日后，就出了江兄杀景禹一事。
“此事实在重要，因为江兄不仅杀了景禹，还带走了李永元的剑。正是那把剑，让一切峰回路转，也让我们饲火族万劫不复。”

第33章 话语间你靠它认路？
江濯说：“为什么？”
他会有此疑问,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杀了景禹以后，他又经历了一件极可怖的事情，若非师父及时赶到,他甚至回不了北鹭山。山上二十年,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养伤,因此对山下事毫无所知,就连那把剑,也是由大师姐转交的。
安奴道：“原来你不知道？雷骨门用那把剑证明了李永元的清白,各派魁首立刻慌了神,因为他们趁火打劫在前,害怕雷骨门会秋后算账,便嚷着要重查此事,最后查来查去，居然查到了我们头上！”
江濯说：“怪了！你们闭门不出，这事怎么会和你们扯上关系？”
安奴深叹一气，垂下头：“是那把剑。”
江濯惊诧：“那把剑？”
安奴道：“那把剑的剑身上,有真火焚烧的标记。”
江濯很意外：“怎么会？！”
他用过那把剑，要说那把剑的剑身上有什么,他最清楚不过。真火焚烧的标记不算浅，若真有,他早该知道了。
安奴言语苦涩：“我们从没去过仙音城,也从没见过李永元,只觉得这事荒谬。可是自从陶兄死后,二州常有流言，说我们在侍奉真火时发了疯，不仅会杀人，还会屠城。我们即便有心解释,也无人相信……最终以讹传讹，连李永元的死，也说是我们害的。”
难怪他要把事情从头说起，原来是知道了江濯的身份，想为自己蒙冤的族人辩白。
江濯说：“那后来呢？”
安奴道：“后来是李象令出面，说此事太过蹊跷，不能妄下定论，才让我们免受讨伐。我们本因陶兄一事对她颇有成见，不想她竟那样通情达理，倒让我们很是愧疚。但是从此以后，各派视我们为邪道，不许我们擅自出入二州各城。”
事情到这里，都只是有惊无险，远不至于“万劫不复”。江濯料想还有后续，安奴接着说：“大祭司经过这些事情后，常说人心险恶，也不许我们再出沼泽，我们从此与世隔绝，不再过问世事。如此过了十年，一直风平浪静，有一日，忽然出现了个外来客。”
洛胥道：“是景纶？”
安奴说：“是！那会儿我们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换了天地，只把他当作误闯入沼泽的通神者。大祭司本想把他驱赶出去，可他受了伤，根本走不动路，我们便聚集起来，用真火为他疗伤。”
江濯捏着扇子，叹道：“糟了。”
他显然见过景纶，并且对景纶印象很深。
洛胥问：“为什么糟了？”
江濯说：“景纶的功法很邪门，你用什么对付他，他就能用什么对付你。我猜他受伤是假，目的就是为了骗饲火族召出真火。”
安奴咬牙切齿：“你说得不错，他骗了我们！我们为他疗伤，仪式正到关键时刻，他倏忽掏出个骨笛，对着我们吹了起来。那笛声怪异，如诉如泣，不仅扰乱了仪式，还使我们全都吐了血，而更可怕的是，真火居然也失了控，反扑向我们！”
这一招委实狠辣，因为饲火族侍奉真火，见火就如见煦烈，骤然被烧，绝不会立刻反抗。
安奴说：“我们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竟都呆住了，唯独大祭司理智尚存，挥动起祝火杖，将我们护在身后，并喝令景纶退下。可景纶连笑几声，叫大祭司傻子，再次吹起了骨笛，那笛声一响，真火就疯了似的燃烧起来。大祭司站得最近，被烧得最重，我们节节败退，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江濯道：“我遇见他时，他还只是邪门，并不算厉害。怎么数年不见，竟然这么强了？”
安奴说：“因为那支骨笛！”
洛胥想起什么，眉头微皱：“你说的那支骨笛，该不会是用他兄长做的吧？”
天南星平时总以冷面示人，这是因为她修的业火剑和别人不太一样，可她终究年纪还小，今夜听了故事，已经数次破功。当下惊声说：“这不会吧！”
可安奴点了头：“正是！”
江濯道：“他们兄友弟恭，这件事也不算意外，你接着说吧。”
安奴说：“景纶驱着真火，把沼泽全烧了，又将我们赶入附近的猎场，我们从此被贬为脏奴，在猎场里供人练咒追猎……”
他每每提到猎场，就会浑身颤抖，可见在那里受尽了折磨。
天南星道：“我有一点想不通，这样大的事，外头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
若非他们亲自来到这里，只怕还当饲火族在避世。江濯却说：“我本来也想不通，现在倒想明白了。一是天命司独大，景纶若想要封锁消息，谁还敢忤逆他？二是沼泽偏僻，平时就少有人来。”
其实还有一点，江濯没有说。因为那把剑，饲火族成了仙音城一事的替罪羊，各派把他们视作邪道，自然也不会再与他们来往。景纶正是利用这点，才敢肆意行事。
安奴道：“我们在猎场里待了数年，过得十分煎熬。景纶常以狩猎我们为乐，族人死的死伤的伤……他心情好时，对我们说，若是我们能交出真火，他就放我们离开，可真火从无转让之法，纵使他杀再多的人，我们也没办法。他见夺火无望，终于没了耐心，就把我们全杀了！”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眼眶里的火苗都黯淡了几分。想他也可怜，死前看着族人一个个被屠，好不容易复活了，本以为媒公是个可信之人，怎料也是骗他的。
洛胥忽然问：“太清泥土是媒公给你的？”
安奴点头如捣蒜：“这是他的门中秘法，说是能召请太清。我原本是不信的，想那太清是……是何等角色！”
他本想说“恶神”，但对上洛胥的眼神，又赶忙改了口。真是怪哉！他心道：这位朋友既没有骂我，也没有凶我，我怎么如此怕他？只让他看上一眼，便觉得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
洛胥说：“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安奴本不想细答，可洛胥问完以后，他的三魂七魄就像被风打过的稻穗，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全交代了：“他说自己是朔月宗的弟子，他们供奉的就是太清，所以熟知许多有关太清的秘法。我本不信的，可他把心掏给了我，说这就是秘法之一……”
江濯道：“等等，他怎么也掏心！”
安奴说：“我也问过他，他说这是因为他们宗内弟子，在通神以前，都会饮用一处神泉的泉水，所以心可以入药。他还说，陶兄当年遇见的那个白衣公子，也是他们的宗内弟子。”
这还真是巧了！
天南星若有所思：“朔月朔月，这个名字恐怕是取自太清的‘朔月离火’……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供奉太清的宗族门派！”
洛胥说：“供奉一事，须得神祇回应才算数。”
言下之意，这个朔月宗不过是在哗众取宠。
江濯道：“不错，倘若太清真的回应过他们，如今也轮不到天命司称霸六州，大伙儿早被离火烧得精光。”
天南星觉得有理：“我想起师父讲过的一个传说。”
洛胥目光微转：“什么传说？”
江濯接道：“一个大家小时候都听过的传说，你不知道吗？关于太清的。”
看洛胥真的不知道，江濯索性趴在木箱上，对他说：“传说啊，太清诞生在天堑，众位古神前去贺礼，其中有个叫晦芒的，晦芒你总知道吧？就是雷骨门供奉的那个月神，祂喜好笙乐，很爱凑热闹，所以跑得最快，是头一个赶到天堑的神祇。祂当时两手抱着琵琶，两手拿着鼓乐，打算为太清高歌一曲，岂料祂跨进天堑的时候，太清刚好睁开双眼，于是离火汹汹，霎时间就把晦芒烧成了灰烬！”
洛胥眼眸漆深，微俯首看着江濯，好像这个故事没什么意思，是江濯比较有趣：“哦，是这个故事。”
倒是一旁的安奴，用眼眶里的火苗表达震惊：“什么？是太清烧死了月神！”
江濯无语：“你怎么也不知道？！”
安奴道：“我，我们饲火族只听煦烈的传说……”
天南星抱剑，故作深沉：“这就是太清‘不可直视’的由来。”
世间始祖是艽母，而日月双神是祂的双眼，所以在众古神间也极为尊崇，月神的许多传说虽然略显荒唐，但祂的地位不容置喙，太清只是睁眼便将祂烧成了灰烬，这让世人如何能不害怕？
安奴想到墓穴中的泥土，不由得一阵后怕：“幸好媒公是骗我的……”
江濯说：“他说的话全是假的，你以为他真是什么朔月宗的弟子？其实都是装装样子罢了。”
见三人都看向自己，江濯也不故弄玄虚，把折扇随意插在腰间：“媒公绝非什么朔月宗的弟子，他是个傀儡，还是个壶鬼族的傀儡。因为我跟他数次交手，发现他只会用壶鬼族的咒诀，这件事做不了假，所以我可以笃定，操控媒公的人是个壶鬼族人。”
安奴奇道：“那他为什么骗我说自己是朔月宗的弟子？”
洛胥淡淡：“这就要问你那位陶兄了。”
他刚才听故事的时候甚少讲话，原来是早已察觉到其中的不对。
江濯赞许道：“没错，他用掏心来骗取你的信任，正是因为他知道你曾听陶兄说过相同的事。”
安奴更加吃惊：“可、可他是如何知道的？！”
江濯说：“或许他认识陶兄，又或许他认识那位白衣公子，但不论他认识的是哪一位，他都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或者说，更了解你们饲火族经历的事情。”
天南星道：“那他为什么不能是天命司派来的？”
江濯说：“二十年前，天命司灭了壶鬼全族，他既是壶鬼族人，又怎么会听天命司的差遣？”
安奴急道：“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骗我？直接对我坦白身份，岂不是更好？”
江濯望月：“我在墓穴中也说过，他将我们引到这里，是为了三火，而他找到你的时候，你的族人已经死了，所以我想，他之所以骗你，就是为了让真火重燃。”
寻常办法做不到，就只好用更阴邪、更离奇的办法，他把安奴变成这样，也算是成功了。
安奴问：“他的目的是什么？”
江濯很无辜：“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一开始，他以为媒公把他们引到这里，是为了召神，可出来一看，媒公召出的神不过是个会爬的墓穴怪物罢了。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绝不会为了这样一件事大费周章，媒公必然还有更深的目的，只是江濯暂时还想不透。
安奴没想到一个媒公，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秘密。他本该恨媒公言而无信，可在知道媒公是个壶鬼族的傀儡后，又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由叹道：“唉……”
天南星见他白骨可怜，便腾出一只手，拍在安奴的背上，劝道：“你也别——”
她的手刚碰森*晚*整*理到安奴，安奴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摔成个四分五裂！天南星吓了一跳，忙道：“四、四四四哥！”
江濯指着白骨：“啊！小师妹，你把他给拍散架了！”
天南星说：“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濯本想再吓唬她一下，却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一笑，天南星立刻就回过味来：“江知隐！”
见她要抄剑，江濯忙躲到洛胥身后：“他讲这么久，自然累了，这是在睡觉！”
他在墓穴里见过安奴散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不担心。
天南星明明生气，却还要装作冷静。她抱起剑，盯着他俩，银牙咬了半晌，才说：“你们两个，新仇旧恨！”
说罢，谁也不理，转身自己走了，到另一头背对着他们坐。
洛胥劝道：“小师妹。”
江濯也说：“小师妹。”
小师妹嫌他们吵，把珊瑚佩先丢给江濯，然后掐了个诀，又施了个结界，把自己跟他们隔开了。这下一片安静，两个人全被讨厌了。
洛胥回头：“新仇是你的，旧恨是我的？”
江濯说：“记性真不错，新仇是我惹她生气，旧恨是你把她忘在了镇子里的。”
这时夜已深，因听了半宿的故事，江濯也觉得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把手伸进袖子里。
洛胥问：“找什么？”
江濯道：“出行游历必备之物。”
洛胥说：“我袖子里没有。”
江濯低头一愣：“嗯？嗯……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人困了，眼睛也不好使。”
他收回手，洛胥没动，只是周遭的温度微微上升。江濯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张符咒，轻轻一甩，还没来得及动用业火，就听洛胥说：“我帮你。”
这句话如似咒诀，那符咒立即在半空烧了起来。一点火光明灭，在他们之间焚出些许味道。
江濯吹开灰：“多谢，今晚请你一起睡。”
原来这张符咒是个草席符，所谓的“出行游历必备”，就是指不必睡在地上。江濯翻身躺下，让了一半给洛胥。不过这草席再大也就那么大，躺他们两个很委屈。
江濯本想闭眼就睡，可他和洛胥臂挨着臂，腿挨着腿，实在微妙。于是他从胸口掏出珊瑚佩，拿在眼前看：“出门还是得带着这个才能安心。”
洛胥目光在那珊瑚佩上轻轻一量：“你靠它认路？”
江濯说：“不错，这是我师父送的。”
洛胥道：“是那位清丽出尘、美若天仙的师父？”
江濯笑了一会儿：“这话偷偷说便罢了，当面可不要提，我师父最听不得人家夸她好看。”
洛胥虚心请教：“哦？为什么呢？”
江濯说：“因一些好事者，总爱胡乱编排她的故事。不论她做什么，都只说她好看，她听久了，自然也听烦了。”
他说得简略，其实那些流言有许多都不堪入耳。时意君醉心问剑，继任掌门一职以后，更是少有下山，可是关于她的传闻，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她每收一个弟子，天下就会传言她生了个孩子，更有甚者，为了给她这几个徒弟找爹，把世间豪杰都编排了一遍，还刻印成书，美名其曰“乱花美人录”。
洛胥道：“那是讨厌，都很该打。”
江濯说：“是打了，不过不是我打的，而是我大师姐。”
洛胥用鼻音“嗯”一下，很有兴趣：“说来听听。”
江濯转着珊瑚佩，陷入回忆：“那会儿师父刚把我抱回去，山下人乱印的书就传遍了。她看了不生气，我却很害怕。”
洛胥为这句“害怕”停顿良久：“为什么害怕？”
江濯笑：“害怕她烦了，讨厌我怎么办？”
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像为此辗转反侧、忐忑不安的小孩不是他。
“大师姐听说以后，偷偷跑下山，不仅把人打了，还把他们乱印的书也烧了。她是个野性子，烧完书，连人家的酒也抢了，醉醺醺回到家，浑身脏兮兮的。我们看她脸青了，手也紫了，才知道她也挨了打，可她一点都不痛的样子，反而很神气。月明师伯那时还没去天命司，罚了我大师姐面壁，我因为感谢她，专程去给她送饭，她一高兴，把真话也讲了，其实她也很害怕，原来我们都是师父捡的。”
他一说起北鹭山，眼里就很柔和。洛胥静静听着，因为太安静，江濯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正欲转头看看他，眼睛就被盖住了。
洛胥说：“谁会舍得不要你。”
他把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晰，好像在听这段故事的时候，心里已将这句话说了一万遍。
江濯唇略弯，语气很随意：“是吗？”
洛胥说：“是，睡吧。”
江濯道：“睡可以，我还有个问题。”
洛胥说：“什么问题？”
江濯下巴微抬，呼吸很轻，话却很直接：“我见面叫你兄弟，你怎么不生气？”

第34章 好兄弟我排在哪一个？
因为被盖住了眼睛,两个人倒像是回到了洞穴中。洛胥的指腹轻贴着他的眼尾，语气稍扬：“我该生气吗？”
江濯说：“该。”
洛胥垂眸瞧他，像是没觉察到自己指腹的僭越：“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江濯道：“你烫我的时候。”
洛胥说：“溟公庙？”
江濯笑意加深：“哦,小纸人也是你。”
奇怪,他那双风流的眼睛明明被蒙上了,可是几句话的功夫,倒显出几分浪荡子的风采。洛胥无意般的,微勾手指,蹭到了他的眼尾：“你诈我。”
江濯坦然：“是啊。”
其实他早有怀疑,只是言辞戏弄,非要逗一逗人罢了。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那顶花轿,它刻满符咒，实在可疑。设想一个‘大凶’，需要这么多的符咒才能镇住，只用一顶花轿来载,未免太草率了些。”
凡是需要动用镇凶符的凶邪，被封的地点都需要精挑细选,其中最出名的自然是太清，祂被封在神埋之地,那里终年大雪、荒无人烟,还有三千座用以示警的鸣震塔在雪原上星罗棋布。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怕符咒消融,封印松动的时候，这些凶邪会出来伤及无辜，所以那顶花轿一出现，江濯就觉得很奇怪。
他说：“这是第一个原因。”
洛胥自嘲：“的确是个疏漏。”
江濯举起一只手,晾出腕骨：“后来花轿解封，你为了打断我的封印，抓住了我的手腕。”
洛胥目光落在这只手上，那腕间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是指节曲握，中指上还留有一圈“红绳”。如果江濯这个时候问他“你怎么看”，他必然会回答“很漂亮”。
然而江濯说：“因为太烫了，所以让我怀疑起来，这是第二个原因。”
洛胥为这个答案眼神变化：“怎么，你众兄弟中，只有我这么烫吗？”
江濯道：“这不好说，我还没摸过其他兄弟。”
洛胥笑容略淡，声音疲懒：“也是，你有五六七八个‘好兄弟’，真排到一起，能从天黑摸到天亮。”
江濯好笑：“哪里来的五六七八个？那是我乱讲的，况且就算真的有五六七八个，也不至于从天黑摸到天亮吧！”
洛胥的声音忽然贴近：“我排在哪一个，最后？”
他蒙着江濯的眼，任凭体温升高，又因两个人的手臂、大腿都挨在一起，有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江濯说：“以你我的关系，当然是把你排在第一了。不过，光凭一个‘烫’，我还没有确定是你，毕竟天下奇士多如牛毛，有个和你一样烫的‘大凶’也不是没可能。”
洛胥道：“那第三个原因是什么？”
江濯说：“第三嘛，就是在壶鬼墓里的时候，你以无形之身接住我，还用纸人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想这世上不许我看的人很少，而你恰恰是唯一一个，比如说现在，你还是不许我看。”
洛胥道：“光凭这三个原因，恐怕还不足以让你确定我是谁。”
江濯仍带着那种笑：“不错，这些只是让我产生怀疑，并不是我认出你的关键。我还有第四、第五、第六，你全都要听吗？”
他有些耍赖了，因为看不见，江濯的耳朵极为敏感，洛胥呼一下、说一句，他就痒一点、热一些，这简直不像聊天，而像把他困在草席间受罚。
偏偏洛胥要说：“听。”
江濯只好道：“这个第四，就是它了。”
他转过那只手，示意洛胥看自己指间的“红绳”。洛胥的呼吸近在咫尺：“这是第四？”
江濯说：“不错，虽然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一遇见你就发烫，这多少使我怀疑。你很好奇第五、第六吗？不如这样，我说一个，你说一个。鉴于我已经说了四个原因，所以现在该我问你。”
洛胥道：“你想问什么？”
江濯放下手：“你去溟公庙做什么？”
洛胥说：“找人。”
江濯停顿须臾，倒真好奇起来：“你去找什么人？”
洛胥道：“一个成天喝酒、整日都笑，还有五六七八个好兄弟的人。”
要说这个人是谁，那再明显不过。江濯又笑了，他确实爱笑，而且笑起来有几分轻佻，可他绝不是有意的，他就长这个样子。有时候他还没察觉，别人已经花了眼、迷了神，好比现在：“你说的这个人很像……嘶，好、好烫！”
洛胥长指滚烫，贴在他的眼睛和眼尾上，让他倒吸口气。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他也不知道，这点刺痛般的温度使他的耳根微红，他露出来的每一寸脖颈都落在洛胥的注视里——
“这世上不许你笑的人也很少，”洛胥若无其事般，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摁在他的嘴角，“我是唯一吗？”
江濯说：“这倒不是，讨厌我的人也不许我笑。你刚又问了我一句，现在轮到我了，你当时怎么在花轿里？”
洛胥道：“我曾经说过，我是个易失控的‘非人’，因此在溟公庙的时候，我还不能……不能直接见人，所以就借用了一下溟公的花轿。”
江濯了然：“原来你需要的不是清神符，而是镇凶符，早知道在洞穴里告诉我，我也能给你画。可那花轿上的符咒又是谁画的？总是个极厉害的人。”
洛胥说：“是很厉害，你也认得。”
江濯道：“哦？”
洛胥的长指微微下移，因为离得近，两个人几乎立刻就能对上视线。他目光深邃，轮廓很好看：“我。”
江濯说：“嗯，嗯？！”
那些符咒都相当凶猛，他是不曾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会自己镇自己。
洛胥道：“我一个人，在洞穴里孤孤单单，想出来找你，总要学点咒诀防身，况且我长这个样子……”
他说的时候，目光移开了，就像那天下雨时的神情，好像是被抛弃过的兽类。
“你也不喜欢。”
江濯说：“且慢！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
可这话有歧义，听起来好像他很喜欢似的！
“我的意思是，”少爷补充，“你长这样子，已经非常俊朗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怎么会有人觉得不喜欢？”

第35章 夜半声你怎么跑来啦。
洛胥道：“这是你说的。”
江濯把他盖在自己眼下的手拉开,想笑，又忍住了：“是，我说的。你出来就是为了找我吗？”
洛胥瞟了眼自己被拉开的手：“不可以吗？”
江濯把这只手送回主人的胸膛上：“可以,当然可以,原本就是我失约在前,你若是不来找我,我还要愁如何去找你呢。”
他在怜峰下说过要请洛胥喝酒,可惜杀景禹的时候又受了伤,最终未能实现。后来他回了北鹭山,也常想起洛胥,这是他在山下交到最特别的一位朋友了。
两个人并肩躺着,洛胥的指间似是还有余温。他转回头,也看向夜空：“我以为人的记性都很差。”
江濯道：“别人的不知道，我的记性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洛胥笑：“是吗？”
他和江濯正相反，不太爱笑，但这不意味着他很冷淡,而是他总是一副散漫的样子，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他这样笑起来，倒有些吊儿郎当的意味。
江濯也笑：“你不信？”
洛胥说：“信,你说的话我都信。”
他虽然对其他事情漠然,但与江濯说话时,常常会流露出一种“非人”的坦率。
江濯道：“是人都会说谎,比如安兄弟故事里的那位陶兄，而我也会说谎，所以我的话，你只信一半就好了。”
洛胥听出他的弦外之意：“这么说,你对我说过谎？”
江濯指了指眼尾，提醒道：“每天早上醒来，我就提笔蘸料，给自己画上红印……这句话就是谎话。”
洛胥转回的头又转了过去，目光徘徊在那里：“哦，所以它是天生的。”
江濯自己摸了摸：“或许是，反正我到北鹭山以前就有了，擦也擦不掉。”
洛胥道：“为什么要擦掉？”
江濯说：“自然是因为它吃过苦头，说起来，还曾因为它闹出过命案。”
他小时候在外头流浪，因为这三道红印，常被人抓去当祭品。有一次，就在祈愿河旁，被人用两个馒头骗上了船，那船老大是个杀人越货的盗匪，专用小孩喂养恶灵，见江濯生得粉雕玉琢，又有三道红印，高兴的不得了，于是连夜设坛，要把江濯当场献祭。江濯馒头还没吃完呢，稀里糊涂地被丢进了河里。
那晚下着雨，他一落水，就冻得直哆嗦。小孩不会凫水，只能喊叫挣扎，可船在河中心，谁会来救他？他可能吓哭了，只记得自己挣扎的时候也没松开那个馒头，因为他一路流浪，实在太饿了。河里枉死的冤魂和恶灵都来拉扯他，他手脚无力，越沉越深，到最后，连呛了好几口水，彻底昏过去了。
后来听说，那艘船当晚撞了邪，一船的恶人全死了，而且死相极为凄惨，连随船的恶灵也被大卸八块，分钉在船头，以儆效尤似的。因为现场太惊悚，就连李象令都被惊动了，可是查来查去，始终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能作罢。不过正因为这件事，雷骨门邀百家协力，终于将河内怨气清除些许，使它从“怨气河”改名为“祈愿河”。
江濯也是因为这件事，被前去祈愿河的时意君看到，随后带回了北鹭山。
洛胥听到这里，神色自若：“看来所谓的恶人有恶报，也不是一句假话。”
江濯点了点头，又连打几个哈欠，将双手合放在胸前，很困的模样：“离天亮还有一会儿，睡吧睡吧，不要浪费了我这草席符。”
他们一到饲火镇，就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从墓穴脱困，又听了好久的故事，江濯精力有限，早就困了。待洛胥回了句“好”，他便把眼睛一闭，立时入睡。
这会儿夜里凉快，万籁俱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江濯睡得意识沉沉，也许是他刚刚提过祈愿河的缘故，这条河竟然又跑到他梦里来了。
在梦里，他还是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泡烂的馒头。漆黑的河水扑打着船身，他湿漉漉的，觉得周围一切都在摇晃。空中弥漫着一股香味，一股焚烧过后的香味。
船上有几个大红灯笼，或高或低的挂着。因为有雨隔着，它们就像刚拆的人头，穗子都贴着墙面，如血一般在淌。
只听“吱呀呀”一声门响，门被风吹开了。江濯以为是船老大要出来，便不由自主地后退，结果撞到了人。那人身形极高，弯腰时，挑起的长发铺了江濯一身，他拉住江濯的手，把烂馒头丢了，然后塞给江濯一包蜜饯。
江濯很高兴，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没吃过蜜饯呢，想感谢对方，就把头一仰，居然看见了洛胥！他大为震惊，又觉得稀奇：“你怎么跑来啦？！”
洛胥说：“嗯？”
江濯够不到他，便拉住他垂下来的头发：“奇怪，明明是做梦，怎么就我变小了？好不公平，你还这么高！”
洛胥道：“确实，我总比你高。”
江濯把拉在指间的那缕头发捧起来，凑到眼前仔细地瞧，见它果然有点卷，顿时心满意足：“我就知道，你的头发像浪一样。”
洛胥蹲了下来：“哦？你常偷看？”
江濯都要忘了这是什么梦，正想着该如何回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然的哭声。他环顾四周：“谁在哭？”
洛胥说：“你睁眼不就知道了？”
江濯一愣，还真睁开了眼！他盯着面前的洛胥，洛胥也瞧着他。他心道：好凶险的梦，差点就真抓他头发了！
正庆幸时，就听蹲在一旁的天南星说：“四哥，你梦里说胡话就算了，干吗还抓人家的头发？”
江濯低头一看，好一个人赃并获，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狡辩的时候，那“呜呜呜”的哭声加剧，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不远处的白骨听见哭声，倏地起立，将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去。只见散了架的安奴也没有重组，就这么骨挨骨的乱作一团，然后“咔、咔”地跳了几下，朝着哭声的方向去了。
江濯立刻说：“跟上去瞧瞧。”
三个人便跟着安奴，一路进入山林。在远处还看不清，到深处才发现，林间居然满地都是骨头在乱蹦！
天南星道：“这么多的骨头，都是从哪儿来的？”
洛胥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墓穴。”
江濯随手捡起一根：“不错，这上面还沾着太清泥土，应是刚刚从煦烈墓穴中跑出来的。”
只是这世上有操傀驱鬼之术，却还没听过召骨唤骨的，而更离奇的是，在他们对话间，那哭声戛然而止了。
江濯说：“咦？怎么哭一半就不哭了？”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下一刻，尖厉的哭声如同疾风骤雨，霎时间冲入双耳。这哭声杂乱无序，一会儿喊着“救命”，一会儿又叫道“杀人”。江濯从中听到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安奴，原来他身体还没组好，人已经醒了，正用一颗骷髅脑袋在地上蹦跶，竭力喊着：“景纶、景纶！”
江濯道：“这个名字就不要喊了吧，怪吓人的。”
他说完，嘈杂的哭声中就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忽远忽近，轻快活泼，若是在白天听见，就像是个没有心事、一派天真的人在吹，可在此时听见，便像是出殡的行列里来了个撒骨灰的，大伙儿正在痛苦悲鸣，唯独他高高兴兴。
江濯暗道：不妙，居然真是景纶来了！
朦胧中，见林外有个单薄的少年吹笛而来。他着一身白衣，上面绣着金色祥云，正是天命司稷官的打扮。又见他双耳各坠一个骨牌，头面整洁，手里拿着一支通体莹润，白到发光的骨笛。

第36章 召神符你叫太清。
他看见江濯,不怒反笑，像个老朋友似的：“这不是北鹭山的江四公子吗？真是好久不见，请问你贵步临贱地,所为何事？”
江濯负起手,也笑着回答：“原来这是你的地盘？失敬失敬,我还以为这是饲火族的属地。”
两个人在这阴森林间谈笑风生,若不是早知道他们有仇,只怕还以为是两个久别重逢的真朋友呢！
景纶说：“你说得倒也没错,这里早些年确实是饲火族的属地,可如今嘛,这里已经归我了。”
此话一出,满地的白骨都嚎啕大哭,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江濯侧耳听了片晌，煞有其事地说：“咦，这里真是你的地盘？怎么我听这些朋友又哭又闹，非要骂你是‘贼寇’呢？”
这里有上百具骸骨,个个都在哭嚎，他哪里听得清具体？不过是在借机嘲弄景纶罢了。怎料景纶听了,不禁眉飞色舞：“骂得好，贼寇,哈哈……我的确是个贼寇！你知不知道,什么君子,什么名士,其实都不如做个贼寇痛快。”
天南星斥道：“你胡言乱语！”
景纶说：“我可没有胡言乱语，不信你问问这位四公子，他是个君子，还救过名士,可结果怎么样？反害得饲火族死无全尸。”
他果然狡猾，片言只语间，就把自己设计杀害饲火族一事全推到了江濯头上，仿佛是江濯逼他杀人的。
江濯感慨：“论口才，你与景禹不分伯仲，可论邪性，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景纶拱手：“客气，客气，我看论奸猾，你才是天下第一。说起来，当年要是没有你，又何来今日的我呢？我该请你喝一杯茶的。”
言毕，林间阴风乍起，四周簌簌掉起落叶。只见数道黑影从地下爬出，抓向他们的脚踝！江濯折扇一开，喝道：“焚灰！”
业火以他为圆心，骤然蹿起，把胆敢伸手的黑影烧了个七七八八。
景纶说：“哦，这就是‘冥扇幽引’？四公子，时意君果然很疼你，连供奉艽母的神木也能砍了给你做扇子，这要说不是亲生的，谁又能信呢？”
这话犯了大忌，因此他话音刚落，天南星的剑就出鞘了。寒光倏现时，安奴在地上喊道：“糟了！糟了！江兄，快拦住她！”
果不其然，景纶看剑锋逼来，也不闪躲，只将骨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那笛声喜庆，从黑夜中唤出另一股力量，把天南星的剑格在了身前！
原来景纶自身的修为并不强，他真正厉害的是“偷”，不论遇见怎样的对手，他都能从对方那里偷到招式和灵能。因此他每每与人对战，都要先用言语刺激对方，逼对方先手。
江濯却不着急，语气闲适：“小师妹，他是骗招的。”
天南星中了计，反而挥剑猛击数下，只听剑身“兵、兵、兵”激响，都被那股力量给挡住了。常人打到这里，要么后退要么气馁，可天南星不仅不退，还要道：“有意思！”
她追逐剑道，时常缺个对手，如今碰见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连眼神都变凶狠了。两股剑气撞不休，割伤了景纶的衣袖，他也没想到，今晚第一个招惹的，居然就是个剑痴！
江濯从旁为洛胥介绍：“其实论剑法，家里最差的就是我了。”
他这是自谦之语，不过天南星确实天赋异禀，她跟李象令一样，也是八岁通神。不过不同与江濯和大师姐，她的剑，是江月明送的。这把剑名叫“碎银”，上刻日神赦罪的铭文，杀鬼有奇效。
景纶连连后退，把骨笛一取：“兄长！”
黑雾登时出现，从他背后绕出来，如同一群黑蛇，在林间四散铺开。阴风大作，几个人的身形立刻被吞没，周围的光线消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景纶说：“出来！”
他似乎还带了鬼师，因此，黑雾中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数十人的脚步声。安奴的双眼是火，还能见物，便朝黑雾里一扫，给他们通风报信：“来了好些鬼师，像是要布阵，你们小心……”
这个“心”字还没说完，他就被景纶一脚踢飞，“嘭”地撞到了树干上！景纶道：“要你在这里饶舌，滚！”
江濯竖起折扇：“你为难他干什么？杀你兄长的是我。”
景纶说：“哈哈哈……不必你说，我可是日日都记得这件事！当日没能杀了你，真是好大的疏忽。”
这时随他而来的鬼师已经暴起，江濯连避数步，折扇“啪、啪”两声，便将刺到面前的兵器全都打开。
景纶道：“我如今得了一种病，见不得别人高兴，别人一高兴，我就会难过，因我兄长死了，我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为他哭丧。可是你知道吗？我杀了好些人，他们全都解不了我的恨，因为我最想杀的就是你，江濯！”
江濯说：“于是你就把他的骨头挖出来，做成骨牌、骨笛？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太感人了。”
景纶摸着那支骨笛：“骨头算什么？兄长的头我也保留着，他日夜陪伴着我，从没有离开过。我每次吹起这支骨笛，都会想起你，我想了无数次，要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和景禹真是亲兄弟，一样的疯！那头都二十年了，想保持原样，须得每日画咒，很费功夫。他一个翩翩少年，每天都要跟一颗头在一起，也怪瘆人！
江濯左右都有风声，因为黑黢黢的，也分不清袭击他的究竟是人是鬼，便使了个“泰风”，可有景纶的笛声在，这道泰风很快就又吹了回来。他只好再退几步，正撞上一个胸膛。
洛胥道：“要不要画符给你？”
难怪没有人从江濯的背后偷袭，原来是有洛胥在。只是他不声不响的，那些鬼师竟也没察觉。
江濯一边用折扇敲开前仆后继的鬼，一边说：“你想画什么？只怕画什么他都会偷。”
洛胥俯首，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声音很低：“给你画个他不敢偷的。”
江濯道：“嗯？！”
有什么是景纶不敢偷的？正想着，洛胥已经在他背上画了几道：“你叫太清。”
江濯说：“太……太什么？！”
洛胥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把符咒念了：“恶神降凡尘，灵能达天听——太清听令。”
这道咒诀江濯闻所未闻！似乎是洛胥以“凶邪“之身自创的，只是召请太清从无好事，江濯怕他灵能受损，用折扇一挡，忙道：“不听不听！太清——”
然而已经晚了，黑雾中倏地亮起磷磷鬼火，满地的白骨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名字，全都动也不敢动了。
景纶一愣，连骨笛也不吹了，只顾着大笑：“可笑，实在可笑！江濯，原来你也会求请恶神？哈哈！只是祂老人家忙得很，怕是没工夫搭理你吧！”
可怪的是，传闻从不回应，也不理睬召请的恶神似乎转了性，让原本漆黑的地面上，亮起了幽幽蓝光。这下不仅那些白骨哆嗦起来，连四下的鬼也哆嗦起来，大伙儿蜷起身体，把牙齿咬的“咔、咔、咔”直响。
景纶见鬼失了控，把骨笛一横，只是他刚吹响调子，就漏了气。他再一看，手中的骨笛竟裂出了道道细纹！
这骨笛来头不小，一是它用景禹的骨头制作而成，可以调遣黑雾，护体换命；二是它笛身上有司主的铭文，其效果等同于神祇赐祝。景纶正是凭这两点，在二州横行无忌，岂料今夜居然裂了！他不可置信：“江濯，你施邪法？！”
江濯道：“是你成天吹吹吹，自己吹裂了吧！”
说话间，蓝光骤然大亮，一股煞气猛烈涌出，遮天蔽地，周围的树木登时烧起来。有鬼师叫道：“是朔、朔月离……”
那个“火”字没出，人已化作灰烬。这场景实在可怖！见他们一个两个如同被风吹散了似的，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景纶面色骇然，握着骨笛退后：“兄长！”
那些黑雾即刻缠绕回来，把他护在其中。他也不管其他人，立刻逃走了！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连咒诀也没有念，人就原地不见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江濯再看时，周围已是一片灰烬。天南星连咳数下，把安奴从灰里扒了出来，安奴也是一阵咳嗽——他连脖子都没有，哪会呛住？只是吓的，非得发出点声音才能证明自己没死。
江濯挥了几下扇子，把灰扑开，对洛胥说：“这符太危险，下次还是不要画了。”
安奴也道：“我刚感受到一股煞气，快把魂吓走了，真是可怕，太可怕！别说符，就连恶神的名字也还是不要叫了！”
他如今不是人身，感受自然比其他人更强烈。刚刚那蓝光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三魂七魄都在打颤，好似坠入冰窟，又仿佛临靠深渊，幸好只是几个瞬息间的事，要是再久一点，他恐怕也会死。
洛胥很听劝：“放心，我修为不高，也只是借太清的名头吓唬吓唬人，召不出什么厉害东西。”
说完，又拉了江濯的衣袖，眼帘半垂：“我听他们老叫太清、太清的，也很害怕，心到现在还在乱跳。”
江濯心道：你刚念咒诀的时候可是字正腔圆，半点也没有犹豫。但他也不能真的伸手去摸洛胥的胸口，便只好说：“怕就对了，太清谁不怕？”
天南星还在可惜：“景纶跑得真快，我还没跟他打完。”
江濯说：“他早被调离二州，今夜出现在这里，只怕另有原因，此地不宜久……嗯？那又是什么东西？”
他语气忽变，像是见鬼了。其余人皆转过头，顺着他的视森*晚*整*理线看过去——
还真见着鬼了！

第37章 糊涂鬼竟然是个糊涂鬼。
夜色阑珊,有个人正站在湖边，木然地望着他们。这里杳无人迹，平时就荒得很,现在突然出现个人,显得十分诡异。更何况那人面白如纸,双目空洞,像是已经看了他们很久。
安奴小声说：“他穿白衣,会不会是天命司的？”
江濯同那人对视片晌,缓缓摇了摇头：“不会,他衣服样式古旧,没有天命司的云纹。”
稷官虽然都穿白衣,可并不意味着穿白衣的都是稷官。遥想二十年前,有不少门派都以白衣为尊，因为“白，清白质素者也”，是大伙儿用来标榜自己出尘孤高、不慕名利的。
天南星道：“他为何一直盯着我们？”
安奴也说：“是啊,他若不是天命司的，为何要一直盯着我们？而且我一个骷髅脑袋挂在这里,他居然也不害怕！”
天南星初生牛犊不怕虎，见那人始终盯着他们,便冲那人招手：“这位朋友,你在河边做什么？那里很危险,请过来讲话！”
她声音清亮,能传很远，可那人并无反应，还是呆呆地站着，仿佛听不懂她说话。天南星更奇怪了：“他分明听见了,怎么不理睬我？”
洛胥说：“因为他过不来。”
天南星问：“为什么？”
江濯在旁接道：“原因有三个，一是他没有腿，二是他是个鬼，至于三嘛，则是因为这里刚刚召请过太清，还留有朔月离火的味道，他只要不傻，肯定不会过来。”
不过山不来就人，人自去就山。那鬼不肯过来，他们只好过去了。等走到跟前，江濯便把折扇一敲：“好一个俊秀公子。”
原来那鬼眉目如画，生得很温柔，只是再温柔的人死了，脸色也会惨白发灰，像蒙了一层纱雾似的。
洛胥拉袖子的手一沉，似是不经意：“俊秀？嗯，是挺俊秀的，可是他好大一个鬼。”
江濯已经习惯他怕鬼了，只是不明白，他自己就是“非人”，居然还会怕同类。当下想笑：“好好，我们就停在这里，不过你可不要再拉了，我的袖子都快被你拉烂了。”
一旁的安奴看清那鬼的长相，惊讶地说：“我从没见过他，他不是我的族人！”
他会这么惊讶，是因为在这世上，除了被鬼师操控，或被咒诀束缚的鬼以外，大都是孤魂野鬼，而孤魂野鬼通常只会徘徊在生前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因此即使这里有鬼，也不该是个外来鬼！
天南星道：“你别急，让我来问问他。这位朋友，你是什么人？”
那鬼面露茫然，看了天南星好一会儿。天南星以为他不会讲话，正想着要不要贴张符帮他，那鬼就开了口：“我……我不知道，你又是什么人？”
天南星说：“我是北鹭山的，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那鬼很困惑：“……我……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我也不记得了……”
安奴道：“啊！你竟然是个糊涂鬼。”
那鬼喃喃：“我是个糊涂鬼？不……我……我以前记得很清楚……”
江濯看他的打扮非富即贵，生前该是个宗门弟子，便说：“无妨，这位朋友，我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人变成鬼，失忆是常有的事，因为这世间没有转世一说，鬼原地徘徊久了，记忆和灵体都会逐渐消散。因此，那鬼既然没有消散，说明他还有记忆存在。
那鬼道：“请讲。”
江濯想了想，问他：“你为什么要穿白衣？”
那鬼低头看自己，沉默半晌，回答：“因为……这是我宗门的……我们……都穿白衣。”
他果然还有记忆，想来是为了应对消散，选择先忘记自己，把有限的记忆都留给了宗门，不过只要有了这个引子，事情就很好办。
江濯道：“穿白衣的宗门我知道不少，敢问你是哪一脉？”
那鬼说：“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他既然把宗门放在自己前面，必是对宗门感情很深，怎么又会不记得宗门的名字呢？
江濯换了个问题：“你的宗门供奉大阿吗？”
那鬼道：“不是。”
江濯说：“我明白了，你们供奉太清。”
那鬼听闻“太清”两个字，眼珠转动，终于有了茫然之外的神情。他捂住胸口，喃喃着：“是……我们供奉太清……你怎么会知道？”
这很简单，他如此在意宗门，却不记得宗门的名字，说明他的宗门不同寻常，不能随意提起。可天下万宗皆始于艽母，在没有深仇大恨的情况下，有什么不能提的？除非他的宗门不以艽母为尊，所以才需要三缄其口。既然不以艽母为尊，便只剩两种可能：大阿或者太清。
江濯看着他：“我猜的，我现在不仅知道你们供奉谁，还知道你们叫什么。”
那鬼迫切地问：“叫什么？”
洛胥半身微倾，把话接了：“朔月宗。”
此言一出，鬼和人都呆住了，安奴张大嘴：“等等！江兄，你先前不是说，媒公都是骗我的吗？！”
江濯说：“是啊，我说媒公不是朔月宗的弟子，可我没说朔月宗是假的。”
那鬼道：“朔月宗，不错，我的宗门是叫朔月宗，我……我是朔月宗的弟子！”
他想起宗门，很高兴，往江濯这边飘来，可他飘到一半，突然神色大变，惶惶后退：“你……你有离火，好可怕、好可怕……”
江濯哪有离火？他转头，后面只有洛胥，便又转回来，对那鬼说：“刚刚确实召出了离火，不过你不用怕，现在已经灭了。只是你们供奉太清，还怕这个？”
那鬼掩面避开，不肯再靠近江濯：“怕，怕！请你万不要过来，我……我……对不起，我实在害怕。”
他虽然害怕，但很有礼，江濯便主动退了一步：“你放心，我不过去，我们就这样说。”
天南星见那鬼可怜，也说：“你别怕，我四哥向来说话算话。”
只有安奴还在好奇：“这位朋友，你既然是朔月宗的弟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鬼仍掩着面，记忆似乎清晰一些：“我记得……我记得自己在找一样东西。”
安奴问：“什么东西？”
江濯心里惋惜，已经猜到了答案。果然，下一刻，他就听那鬼说：“……心，我在找心，它好像被人挖走了……”

第38章 朔月宗破绽太多。
安奴愕然：“你的心也叫人挖了？！”
这个“也”字用得并不恰当,因为媒公挖心一事是伪装的，所以在故事里真正挖过心的人，只有一个。
那鬼用掩面的手捂住胸口,神情茫然若失：“乱世二百七十九年……我死在一条河边,心就是在那时被挖走的。”
安奴听到“乱世二百七十九年”,不禁面色大变：“二百七十九年,一条河,还挖了心！你、你该不会是——”
他“是”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还是江濯把话接完：“是那个在故事里,救下陶兄的白衣公子。”
“乱世二百七十九年”是个旧称,指六州乱战的第二百七十九年,也就是陶兄被逼无门，逃亡挖心的时候。安奴因佩服陶兄的为人，把这段故事也熟记于心，所以一听那鬼说出几个关键,便立刻想了起来。他震惊道：“竟然是你！你，你是个好人……”
那鬼说：“你认得我？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安奴思绪翻滚：“我不知道,陶兄不曾提过！我只知道你救过他的命，并且为他而死。”
那段风尘奇缘他倒背如流,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与这白衣公子相见。只是这见面的场景实在讽刺,两个人一个做了白骨骷髅,一个成了孤魂野鬼,全都没个好下场。
那鬼本是个温柔到有些可怜的模样，可听安奴说起“陶兄”，又说起“救过他的命”，突然双瞳倒竖,直勾勾地盯着安奴：“陶兄……你说的陶兄，是不是叫陶圣望？！”
安奴道：“不错，陶兄是叫陶圣望。我听他说过，你……”
话音未落，那鬼面容狰狞，竟变作厉鬼一般，向安奴扑去！天南星提着骷髅头连退两步，堪堪躲开：“这位朋友，你怎么了？！”
可那鬼已然发了疯，连天南星也要扑。江濯折扇一点，隔空拦住那鬼：“你先不要生气。”
那鬼说：“陶圣望在哪里？！叫他出来，让他偿命！”
他的脸因为怨气而变得十分恐怖，双目双耳中都流出了血。周围的草木俱断，他披头散发的，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江濯不想伤害他，正棘手间，忽听洛胥说：“朋友，冷静一下吧。”
这一声连音量都没有提高，只是比平时冷了几分，可那鬼就像被泼了凉水一般，手都抖了起来。他不知道洛胥是谁，只觉得有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使他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多看。可他实在太恨、太怒了，便扭头道：“冷静？你们居然叫我冷静？”
他骤然大笑，风冷冷地吹开他的头发，他状若疯癫，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膛：“你们看看吧，陶圣望是个怎样的畜生！”
安奴失声：“啊！”
只见那鬼的胸膛血肉模糊，上面残存着的道道抓痕触目惊心，似是被人用手活生生掏走了心！那鬼指着伤口：“你们知道这伤口为什么一直没有愈合？因为陶圣望挖心的时候，我还活着！那个畜生，口蜜腹剑，百般设计，就是为了挖我的心！”
安奴这些年来一直把陶兄视为兄弟，对那个故事深信不疑，惊惧间，下意识反驳道：“你胡说！陶兄他、他是个讲义气的人，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你空口无凭……你空口无凭！”
那鬼说：“讲义气？不错，陶圣望是这天底下最讲义气的人，我救他的命，他便掏心报答我，哈哈……哈哈！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讲义气的人吗？！”
安奴仍然不信：“是不是有人陷害？你们之间必有误会！”
那鬼笑意顿消：“我们是有个误会，那就是我当年救他的时候，以为他是个人，不想他其实是个畜生！”
安奴心里乱糟糟的，只觉得天都变了样：“我不信，我不信他是那样的人！他……他说是你……是你要他挖的！”
那鬼把领口一掩：“他是不是还说，我临死前曾告诉他，我有一件事没完成？”
安奴说：“是，你说自己家仇未报，要把心给他，让他帮你报仇！”
那鬼反问：“那他报了吗？”
安奴怔神，结结巴巴：“……没，没有，他说你的仇人下落不明，最终未能找到。”
那鬼说：“他当然找不到，因为我的仇人就是他！”
这下不仅是安奴，其余三个人也是一惊，天南星脱口而出：“什么？！”
那鬼眼神晦暗：“我死后忘了很多事情，唯独有关陶圣望的，一件都忘不掉。你们既然认得他，想必也把他当作好人，这不怪你们，是他道貌岸然，用一副好儿郎的模样，骗了所有人，也骗了我。”
江濯虽然早有预感，却还有不明之处：“陶圣望是二州人士，怎么会成为你的仇人？难道他被丢入臭水沟以前，就与你见过面？”
那鬼望了会儿湖面，半晌后，说：“不，那次的的确确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只不过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我。”
他衣袂飘动，又默然须臾，才根据记忆讲出了另一个故事。
原来他不仅是朔月宗的弟子，还是朔月宗宗主的儿子。许多年前，他父亲与友人结伴游历，来到一座山中。那山里灵能聚集，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当时又是六州乱战的末期，几大名门元气大伤，他父亲认为这是一展身手的好时机，想留在这山中开宗立派，成就一番事业。
怎料，那山中并不太平，有条巨蟒盘踞其中，时常作恶。为了后顾无忧，他父亲决定先杀了这条巨蟒，便召集友人，一起动手。可他们太过轻敌，反被这条巨蟒给打得溃不成军。逃跑时，他父亲与友人走散，陷入了绝境，危机关头，是一处泉水救了他父亲。
那处泉水干净特别，山灵鸟兽都不敢靠近，他父亲为避巨蟒，逃到附近躲了起来。夜深时，听见几个精怪在说话。
一个说：“近来山里人多了，乱哄哄的，等神尊回来，把他们全烧了。”
另一个道：“他们只要别污了泉水，神尊才懒得搭理他们。”
那个又说：“这泉水是什么味道呀？真想尝尝看！”
这个回答：“你当心被离火烧！这是神尊给那孩子的。”
他父亲屏息听了半晌，本不知道这个“神尊”是何许人也，直到听见“离火”两个字，才恍然大悟，不想自己误打误撞，竟跑到了太清的泉水边！
正在这时，又听几个精怪嚷着“回来了”、“快走”、“都不要睁眼”。他父亲大惊，知道这是太清来了，赶忙伏在地上，把眼睛紧紧闭上。
那鬼讲到这里，表情有所松动：“我父亲虽然闭上了眼，但还是失去了一条腿，他说离火的恐怖难以想象……可他到底捡回了一条命，便把这当作是太清的启示，从此在山下定居，建立起朔月宗。”
朔月宗成立后，他父亲时常上山，对着泉水日夜朝拜，期盼着能再见太清一次。然而从那以后，太清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泉水荒芜，山灵鸟兽都来饮用，他父亲认为这也是太清的启示，就也跟着饮用，结果真有奇效！
安奴内心动摇：“是了！媒公也曾说过，朔月宗的弟子都会饮用一处神泉，所以心才能入药。”
那鬼道：“谁情愿做药？饮用神泉本是为了清神明智、调理气力，是有心人听了，把我们当作药用，我家里人便是因此而死。”
可这又与陶圣望有什么关系？
那鬼似乎猜到大伙儿心中所想，便说：“当年与我父亲结伴游历的那位友人，你们知道他是谁？他是陶圣望的舅舅！”
原来如此！
那位友人得知神泉一事后，把他父亲视作药引，为此设下毒计，将他一家，乃至一宗都杀了！他因借宿在外逃过一劫，从此隐姓埋名，藏在祈愿河边。
那鬼道：“陶圣望跟着他舅舅，曾见过我一次，只是当时他太不起眼，我没能看到他的正脸。谁知数年后，我收到一个有关仇人的线索，便乘车前去查看，路经一个臭水沟，听见有人喊‘路过的兄弟，可有酒喝’。我掀起帘子，看他手脚俱断躺在雨中，一时心软，又中了他的计。”
安奴听得心潮起伏，明知自己可能上了当，还在兀自挣扎：“这一段我知道，他被雷骨门弟子毒打，在雨中想起家人亲眷的惨死，便喝了你的酒，大哭一场！”
那鬼说：“家人亲眷？的确，他是想起了家人亲眷的惨死，可那些家人都是别人的家人。”
安奴瞪目：“你说什么？！”
江濯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概明白，叹了一气：“我懂了，其实是陶圣望与人斗法，害死了弥城的百姓，对吗？”
安奴大喊：“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说……他是无辜！”
洛胥看他不见棺材不落泪，似是很有趣，就说：“临霜。”
安奴问：“什么临霜？！”
洛胥侧脸平静：“你第一次在弥城遇见陶圣望，他告诉你全城百姓是被‘临霜’诀冻死的，那天下了鹅毛大雪。后来你们在弥城发狂，误杀他的那个晚上，天也下着鹅毛大雪。你就没觉得很巧吗？”
原来他和江濯一样，早就察觉到陶兄的故事破绽太多。

第39章 引路灯偏偏他那个眼神。
安奴又何尝不知道这其中有蹊跷？只是一直不肯相信罢了！他眼中的火苗都在颤抖,咬着牙：“是临霜……可他怎么能……大伙儿都曾救过他的命！”
他要如何说服自己，正是因为他们的好意，才使自己落得这个境地？倘若他们当初狠心一些,没有走出沼泽,今日的情形是不是会有不同？可惜事已至此,不论他如何懊悔,也救不回族人的性命了。
那鬼听安奴声音悲怆,亦有同病相怜之感：“陶圣望善于伪装,我也未能识破他的真面目。在臭水沟相遇后,我又将他带回家中悉心照顾,事后想来,此举不亚于引狼入室。”
江濯说：“如此看来,他所谓的被毒打一事，也是为了接近你刻意安排的。只是他这样善于伪装，你又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那鬼道：“后来他伤势渐好，那伙人纠集上门,让我起了疑心。我在祈愿河附近住了数年，知晓雷骨门的规矩甚严,断不会允许弟子这样大张旗鼓的闹事，便派人跟踪打探,发现他们果真不是雷骨门的弟子。”
天南星点了点头：“我听故事的时候,也对这件事颇为不解。”
她在这世上最敬佩两个人,一个是她师父时意君,还有一个就是李象令了。因此不论两门弟子如何打闹，她都相信他们不会做出那样混账无耻的事。
江濯也说：“不错，这确实是疑点之一。”
那鬼继续道：“可惜我错信陶圣望的人品，以为他也被蒙在鼓中,便向他说了此事。”
结果可想而知！
“他听完以后，很是愤怒，说要去讨个说法。我劝他慎重行事，他应了，哪知就在当天夜里，那伙人又来了，把我们尽数抓住……”
那鬼说到这里，再度看向湖面。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他怔怔的，任由晨光泼洒，一张脸越发惨白：“我那时才知道他就是背后主使，费这番功夫，都是为了挖我的心。”
安奴说：“老天……难道非得叫好人枉死，坏人得道吗？！”
这句话响在湖畔，却只惊起点点涟漪，无人回答。半晌后，江濯道：“这位朋友，恕我冒味，我如今还有两件事很困惑。”
那鬼说：“请你讲。”
江濯道：“第一件事，你死后是如何变成鬼的？”
一个人若是变成鬼，又常年徘徊在原地，难保不会泄露陶圣望设计害人的秘密，况且以陶圣望的城府心机，也绝不会留下这样的疏漏。因此江濯猜测，陶圣望在杀人以后，必定会设下咒诀严防这位白衣公子变鬼，所以他才会有此疑问。
那鬼惝恍迷离：“我不知道……我死后浑浑噩噩，在一处漆黑之地待了许久，等再醒时，便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江濯若有所悟，又说：“第二件事，你是如何到这里的？”
那鬼道：“我在祈愿河畔找心，总觉得有股力量促使我前来。昨夜笛声阵阵，把我引至此处，我在湖畔看到你们，不知为何，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
力量？江濯神情微动：“看来不是景纶有意为之。”
他原以为这位白衣公子会出现在这里，是受景纶笛声的影响，可如今听来，并不全是。
天南星也想到了这一层，便说：“可若不是景纶，又会是谁？”
想那祈愿河距离此地有千里之远，若是没有人刻意引导，光凭这位公子失忆的状态，是决计到不了这里的，更何况这一路上关卡重重，还有无数个天命司鬼师把守。景纶身为天命司的大稷官，是最可疑的人选，加上他昨晚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简直就像是为了让他们发现这位白衣公子似的。
洛胥道：“还有一位朋友，你们忘了吗？一位既会控傀，又懂驭鬼的行家。”
他的话虽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安奴经他一点，顿时说：“媒公！”
江濯拎着折扇，颔首说：“不错，正是媒公，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媒公背后的那位操傀人。”
从他下山开始，就被这位神秘的操傀人引着走。如今想来，不论是三羊山还是饲火镇，只要“媒公”现身，就会引出一段往事，而这些往事看似互不相干，却实则都与天命司有所联系。
安奴说：“他究竟要做什么？”
江濯道：“这我还不知道，不过媒公引来这位白衣公子，倒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本以为陶圣望和天命司关系不大，可现在听完两位的故事，发现他其实和天命司牵扯极深。”
这事也很蹊跷，从安奴的故事来看，陶圣望之所以会设计饲火族，是为了将仙音城一事嫁祸于他们。就结果而言，他办得很好，既然办得好，为什么他在弥城里只是个“贵绅”？连稷官都不是。
莫非他与天命司后来又有了什么矛盾？
因为消息不足，江濯一时间也猜不透其中的缘故，只能将这事按下不表。这时天已大亮，那鬼的身形越发单薄，有种会随时消散的错觉。
安奴很可怜那鬼，但他也知道，“可怜”两个字在这个时候最能刺痛人心，便竭力掩住心绪，强笑道：“这位朋友，天亮了，你……你要不要躲一躲？至于找心一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那鬼神情浑浑沌沌，似乎为说话耗尽了气力：“那股力量……那股力量在催我……”
他又提起了“力量”，可这个力量是指什么？几个人皆没有听说过。正愣神中，忽见他化作青烟，没有任何征兆地扑向江濯！
江濯想也没想，立刻摁住洛胥的小臂，劝道：“不要紧！”
他知道那鬼没有恶意，担心洛胥会施咒把这缕青烟给吹没了，便先摁住了洛胥。果然，那鬼绕了一圈，迅速钻进了他的袖子里。
洛胥目光下移，瞧着江濯的袖口：“里面有东西。”
江濯说：“是有些乱七八糟的……”
他袖子里的东西可太多了，什么符咒什么闲书，还有路上捡的石子，他都一股脑塞在里面，但有一样很不同，不是他的，而是婆娑门的——那盏引路灯！
这灯自从在壶鬼墓中失过控以后，江濯便把它封上咒诀，放在袖子里随身保管。因它一路上都很安静，江濯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当下把它取出来，发现它竟然在发光。
洛胥凝视着这灯：“是艽母的气息。”
天南星也来围观，她闻言道：“这是自然，这灯原本就是赤金火鱼的供灯，在艽母神牌前待了数百年，身受香火，自然也沾染上了艽母的气息。它对我们婆娑门来说，胜似圣物，若非如此，师父也不会派四哥来找。”
安奴说：“你家这灯还能载鬼不成？那位朋友住进去了！”
引路灯内绕着一圈青烟，正是刚刚钻进去的鬼。江濯把灯举到眼前，看它灯身上的铭文也在发光，不由得“咦”了一声。
洛胥问：“怎么？”
江濯说：“这位朋友身上有灯芯的印记。”
天南星惊诧万分：“真的吗？！”
江濯转过灯身，见上面一圈铭文俱亮着光：“错不了，寻常的火只能让它燃起来，唯有和它的灯芯，或是带有灯芯印记的东西，才能唤醒它身上的铭文。你看，这里还有师父留下的字迹。”
依照婆娑门的传统，每任掌门都会在引路灯上留下单字印记，作为召回、庇佑的象征，这个单字会叠加在铭文上面，确保灯出事时，掌门能立刻知晓。因此，现在跟随铭文一起出现的，正是时意君名字里的“晴”字。
安奴说：“难道他刚刚说的力量，就是指这盏灯？”
这也不是没可能。
天南星道：“这灯丢失后，不知经历了什么，若是有人摘掉灯芯，并把印记放在了他的魂魄里，他会被吸引而来，也是情理之中。”
她分析得不错，引路灯和灯芯实为一体，它们的关系就像剑与剑鞘一样，一旦分开，彼此间就会相互吸引、相互靠近。先前在溟公岭，江濯没能感受到灯芯的气息，还觉得很奇怪，现在看来，也是有人做过手脚，定要他们到这里来。
他说：“盗灯者果然也是这位操傀人。”
此人城府之深远超常人，又始终藏在幕后不曾露面，也不知道他如此谋算究竟是为了什么。江濯隐隐觉得，这位操傀人或许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他想到这里，又说：“现在有了印记，我们就能知道灯芯的下落了。”
天南星捧起骷髅头：“我们去找灯芯，安兄弟怎么办？”
江濯说：“顺路啊。”
安奴道：“顺路？顺到哪里去！”
江濯笑：“顺到你最想去的地方。”
安奴诧异，正疑惑中，看洛胥已经迈出了长腿，赶忙问：“那是哪里？”
洛胥头也不回：“弥城。”
原来引路灯要去的方向，正是弥城。
却说他们三人一骨重新上路，出了饲火镇，一辆马车也见不到，便只好艰难步行。江濯走了一段路，已经把酒壶摸了百十来遍，可是附近渺无人烟，根本没有能给他打酒的地方。他没有酒喝，只好捣鼓些别的，又忽然想起师父的回信他还没看呢。
“小师妹，”他几步超过天南星，“你想听的事情都听完了，现在可以给我看师父的信了吧？”
天南星说：“你确定要看？”
江濯道：“怎么，难不成我给她寄的东西，她不喜欢吗？”
天南星本不想给他看的，听他这样说，又改变了注意。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铜符，递给江濯：“喜欢，师父很喜欢，她还特意嘱咐，有话要对你说。”
江濯接了铜符，转过身体，一边倒着走，一边注入灵能：“让我来瞧瞧，师父……”
这种铜符是他们北鹭山常用的东西，所谓的传信，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传音。因为他大师姐极没耐心，以前师父给的信，她往往只读几行就算自己看完了，所以时意君如今也不耐烦写东西，把笔墨全丢了，只靠传音。
江濯思索时，那铜符微亮，浮现出一些极为复杂的纹路，紧接着，时意君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江知隐！你疯了？那么破烂的一颗头，寄回来干什么？！吓死人了！”
江濯脚步一顿，连忙把铜符拿开，仿佛师父就在跟前。
“还有这一匣子土，拿来给我下酒？”
江濯意识不妙，转头说：“等等，什么下酒的！我明明说了，那匣子里的土，是送给师父瞧瞧的，你该不会没说吧？啊？天南星！”
天南星给完铜符早跑了，江濯找不着人，只得转回头，正好撞在洛胥身上。洛胥守株待兔似的，从他手中拿走铜符，语气略微不解：“土？”
江濯说：“不是，这是那个……”
洛胥道：“太清的土。”
江濯含糊其辞：“嗯嗯嗯，算是吧，但是我……”
洛胥指尖微动，把铜符翻了个面，时意君的声音就又响了一遍。他眸中惊异，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你居然……”
江濯说：“我没有！我没有！”
他只恨自己太轻敌，错信了小师妹，当下有口难辩，忙夺回铜符，一手摁在洛胥脸上，把那表情给搓没了！
洛胥被摸了脸，一动也不动，他脸颊很热，贴着江濯的掌心，像是怔了神。江濯本没放在心上，偏偏他那个眼神，仿佛被江濯轻薄了一般。别人被轻薄总要害羞，可他眼眸盯着人，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希望江濯能继续似的。
这本是无心之举，现在倒有几分缱绻。他们站在一处，一前一后，温度都通过掌心传递过来。洛胥什么话也不说，他真是最懂事的，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必说，只要微微侧过头，薄唇就能蹭过江濯的掌心，鼻尖也能埋在江濯的指间。他很想这样做，但他只盯着江濯，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个画面——
江濯察觉到一点热，既因为洛胥的脸颊，还因为洛胥的眼神。

第40章 小胜镇（一）莫非我真是个登徒子？……
怎么他摸洛胥,和洛胥摸他的感觉这么不同？江濯胸口狂跳，在心里想：莫非我真是个登徒子？一对上他就会胡思乱想！
他佯装镇定，把手收回来：“这其中有些误会,我路上同你说。”
洛胥看着他的手,很体贴人意：“我知道,你不会让师父吃泥土的。”
江濯胡乱点了头,把收回来的手负到身后,看天又看远方,总之就是不看洛胥：“走吧走吧,已经看不见小师妹了！还得告诉她,我们一会儿上了主道,需要伪装森*晚*整*理一番……”
他话说得飞快,腿已经迈出了老远。洛胥跟在他身后，他那只手握也不是，放也不是，好像怎么摆都很刻意。待走出一段路,终于看见天南星的背影，小师妹正站在一个茶摊跟前,他才松口气，将唇角一弯,回头对洛胥说：“我请你吃茶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就有些奇怪,好像欺负了人家,要用茶汤安抚似的！好在洛胥似乎没察觉，把脚步一慢，悠然地答了句：“好啊。”
两个人走到茶摊前，天南星已经喝起了茶汤。江濯把铜符还给她：“小师妹,谢谢你的好意，下次的口信，我可以自己给师父传。”
天南星因为心虚，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只剩个后脑勺对着江濯。江濯想笑她，转头看安奴躺在地上装死，大为困惑：“这是在干吗？”
安奴双手合放在小腹前，姿势很规矩，听江濯发问，也不回答，还是洛胥说：“他站着太扎眼，容易吓到寻常百姓。”
江濯道：“可是你这样躺在脚边也很可怖啊！”
正说话时，茶摊破旧的帘子被掀起来，走出个身形佝偻、老态龙钟的白发翁。这白发翁端着一碗茶汤，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把茶汤塞到江濯手里，劝着：“客人，喝、喝茶！”
许是因为眼神儿不好，茶汤递到手里的时候，已经泼了一半。江濯倒不在意，先饮了一口：“老丈，请再来一碗。”
那白发翁年纪大了，还有些耳背，把头偏过去，大声说：“啥？！”
江濯又说了一遍，白发翁勉强听见个“碗”字，可他以为江濯说的“碗”，是要住一晚的意思，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啊！老叟这个摊子，只能卖茶汤，不能过夜！”
眼看下一碗茶汤是要不来了，江濯便把自己的这碗递给洛胥，但是递出去以后，又觉得不妥：“不如我一会儿进去再盛一碗……”
洛胥没有拿碗，而是扶高他的手腕，就这样垂首喝了。江濯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边看洛胥饮水，一边游思妄想：我喂他吗？这没什么要紧的，他救我的时候也喂过我。可我干吗不直接把碗给他？怪了，心又跳这么快，难道我不仅是个登徒子，还是个很轻佻、很没分寸的登徒子吗？！
等他再回神，洛胥已经喝完了，正在说：“好喝，碗给我吗？”
江濯心神不定：“嗯？你要？那给你。”
他交出茶碗，扭头一看，见天南星正在偷瞄他们两个，不由得心头一跳：“怎么了？！”
天南星眼神怪异，目光在他和洛胥之间徘徊：“没怎么，就是奇怪。”
洛胥问：“奇怪什么？”
天南星捧着碗，把脸挡了一半，像是个没表情的刺客：“奇怪四哥怎么了，他以前可没这么大方，在山上为了抢刚出笼的包子，还跟大师姐打过架呢。”
江濯说：“且慢，那是因为包子就三个，你一个我一个大师姐一个！”
天南星嘀嘀咕咕：“还有过生辰的时候，总要等天黑了，一个人偷偷摸到山里去，找他的猴子兄弟……”
现在不仅草席分给洛胥一半，连茶汤也分给洛胥一半，真是不得了！
洛胥道：“还有这种事？”
这其实是一桩逸闻趣事，北鹭山四季如春，住着许多灵兽精怪，其中有一种名叫“仙桃猕”的猴子，很通人性，极爱下山捣乱。江濯曾为山下庄稼一事跟它们打过架，后来也不知怎的，居然跟它们成了朋友。他每年生辰时，这些仙桃猕就会敲锣打鼓，来给他送一些小玩意、小贺礼。
天南星小时候见了，还以为这是大伙儿都有的呢！她巴巴等到十岁，才发现只有四哥有，为此跑到时意君跟前大哭一场，时意君为哄她开心，养了几只灵雀送给她。他们同这些山灵精怪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江濯还在山上面壁的时候，也常去找仙桃猕玩。后来大伙儿调侃起来，就把这些仙桃猕叫作“猴子兄弟”，把灵雀喊作“救雨娘子”。
江濯想起山上事，笑意也明显了几分：“我偷偷去也是有苦衷的，以前月明师伯那么凶，成天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一听我跟猴子兄弟玩，眉毛都要竖到天上去了。我只好等到夜深人静，才能溜进山里……小师妹，你怎么这也记得！”
天南星感慨：“我只是在想，四哥从前的好兄弟，都是‘非人’的精怪，如今有了洛兄，好得像是要合穿同一条裤子。”
江濯心道：裤子倒还没有穿同一条，不过水喂了，脸也摸了，比起亲兄弟也不差什么。
洛胥把着茶碗，看着自己刚喝过的碗沿位置，指腹微微蹭了过去：“你四哥确实待我很好，看来我姑且是他‘好兄弟’里最亲的那个。”
那白发翁本在弯腰拾柴，拾到一半，忽然朝他们说：“凶得很，凶得很！”
敢情“好兄弟”三个字，他只听见了一个“兄”。江濯感觉奇怪，因为这里虽然人少，但是紧靠望州，又挨着天命司的御道，怎么会有“凶”呢？于是就问：“老丈，什么凶得很？”
白发翁抱着柴，把脖颈伸长，对着大路说：“前头呀，前头很凶的！你们不要在路上过夜，赶紧走吧！”
江濯跟着他望出去，见前路空空：“前头出了什么事吗？”
白发翁把柴丢在墙边，使劲儿拍着身上的灰，胡须抖动：“死人啦，死了百十来个人，全被吃了脸，血啊、肠啊，满地的丢。哎呀，凶得很，大伙儿都跑了！”
天南星知道他耳背，便也大声地问：“什么？死了那么多人！老丈，天命司不管吗？”
白发翁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对天南星摆手：“管不得，是老天作乱啊！”
老天作乱？
江濯近一步，请白发翁细说。白发翁扶着腰，在摊子上坐了，一边打起蒲扇，一边把事情说明白了。
此处名叫小胜镇，原本是六州乱战时，望州一个宗族门派用来囤积粮食的地方。因为宗门势力强横，迫使当地的百姓给他们交粮交税，导致大伙儿都食不果腹、穷困潦倒。后来一位奇人经过这里，看见百姓鹄形菜色，衣不蔽体，便施展神通，替大伙儿把那些宗门弟子赶走，又放粮还钱，为大伙儿谋得了生路。百姓为了记住这位奇人，就把这里叫作“小胜”。
小胜镇虽然不富裕，但胜在民风淳朴，是个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好地方。然而几日前，镇中一直供奉的神庙忽然塌了，百姓们大惊失色，急忙筹款招工，想要修复神庙，可怎料派去招工的人，竟一个都没有回来！他们心里惶恐，便在镇子里设坛供香，向老天告罪求饶。
那香点了一宿，人也都跪了一宿，但离奇的是，等天一亮，满镇的人居然全死了！因为这里太偏僻，人死了谁也不知道，还是一个走盐人驱车路过，才发现端倪。天命司闻讯赶来，将镇子包围封死，现已不许别人再靠近。
只是事情闹得太大，周遭的百姓都有耳闻，一会儿说是老天作乱，一会儿又说是恶鬼报复，到现在还没个定论。
天南星说：“走盐人的马车……四哥，那不正是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辆吗？他必是送完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发现小胜镇里的人都死了！”
江濯道：“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他。”
这位走盐人也是倒霉，撞上了这样的惨事，必定会被天命司抓去盘问。江濯本想再问问详细，袖子里的灵能忽然有了动静。
洛胥有所察觉：“是引路灯吗？”
江濯把灯取出，看它又在发亮：“它在提醒我，灯芯已经离开了弥城，正在小胜镇里。”
他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好巧。怎么他们要找什么，什么就送上门来？
天南星说：“既然灯芯会动，想必跟印记一样，也藏在某个人，或是某个鬼的身上。”
江濯道：“不错，而且天命司到哪里，灯芯就移动到哪里，我猜这个人或是这个鬼，应该和驻扎在弥城的天命司有关。”
他还有个猜测，小胜镇里发生的事情与当年的仙音城很像，难道又是天命司在捣鬼？可这里已经是天命司的属地了，他们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
洛胥把茶碗搁在桌上：“事已至此，去看看才能知道详情。”
三人结了账，便动身去小胜镇。安奴横在地上等了半晌，见他们全把自己忘了，又赶忙爬起来，追道：“等等、等等，还有我呀！”

第41章 小胜镇（二）我今日怎么？
小胜镇三面环山,以前出入不便，很少有人到访，直到元保十年,天命司凿通道路,才使这里有走盐人出没。他们三人一骨刚到附近,就看见十几辆马车聚在道旁,有一群走盐人正在搭伙做饭。
安奴窘迫道：“这么多人,我若是直接走过去,会不会吓到他们？”
他刚刚跳起来追人,把那白发翁吓了个仰倒,若非江濯快如闪电,老人家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安奴见自己吓到人,更不敢乱跑，此刻裹着一身皮袍子，把脑袋也紧紧罩住，生怕被人瞧见脸。
江濯说：“你一会儿装作傀儡好了,这些走盐人见多识广，必不会盯着你看。”
洛胥看着那群走盐人：“天命司封死了镇子,他们为什么还要聚在这里？”
江濯说：“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你可以问问小师妹,她常和走盐人打交道,想必更清楚内情。”
天南星比江濯和大师姐更令人省心,因此如有什么秘宝、秘符不能借飞送令寄出，时意君就会交给她送。她每次下山，都会搭走盐人的马车，确实更了解一些,便道：“他们聚在这里，其实是为了一个‘义’字。”
洛胥说：“义？”
天南星指向来路：“他们走南闯北，能在宗族门派间畅通无阻，靠的正是这个‘义’字。依照他们的规矩，队伍里只要有一个人出事，那么其余人都要拔刀相助。”
江濯道：“这么说，天命司果然扣押了那个走盐人，所以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想问天命司要个说法？”
天南星说：“八九不离十，不过具体情况如何，还要等我去问一问。”
她系好剑，招呼安奴一起走。安奴为了更像傀儡，同手同脚的，跟着她到走盐人面前。那群人刚看到安奴，是有些惊奇，天南星似是解释了一番，他们便都围着安奴啧啧称奇。
安奴任由他们打量，把皮袍子越拉越紧，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仅从背影中也能看出些窘相来。
江濯忍俊不禁：“你猜他们在说什么？我猜他们一定在说安兄很瘦，很高，很不一般。”
洛胥道：“你猜对了。”
江濯觉得奇妙：“你又没有听见，怎么知道我猜对了？”
洛胥扶着木箱：“我虽然没有听见，但我能看见。”
江濯偏了头，靠近他一些，从他的位置看过去，果真能看见几个走盐人的正脸，这才憬然有悟：“原来你能读唇语。”
洛胥说：“只能读懂一点，他们又说什么了？”
江濯道：“他们说‘少见’。”
洛胥说：“嗯？”
江濯解释：“很少有人会选择操控白骨，因为骨头易碎，还难以携带，所以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驭鬼。”
他说到这里，看安奴手足无措的模样，又笑起来：“我刚刚没想到这一茬，倒害得安兄为难了。”
洛胥继续问：“还说什么？”
江濯道：“我看看……嗯，现在在说天命司，提到了‘稷官’。看来弥城的那个稷官也来了，又说什么‘封镇’、‘死人’，应该是在跟小师妹讲述镇子里发生的事。”
打头儿的那个走盐人神色激动，话越说越快，江濯渐渐看不懂了。
洛胥说：“别的人呢？”
江濯奇道：“你今日怎么……”
怎么如此好奇！
他转过头，忽然发现洛胥早就没在看别人了，而自己身子歪了一半，都快要挨在洛胥的肩臂上了。
洛胥道：“我今日什么？”
他用一句话又一句话把江濯引过来，仿佛刚才问的问题他都想知道答案。江濯看他，他也不躲闪，还状若无意地低下头，离江濯更近一点，好像不是江濯没有回答，而是他没有听清。
“我今日什么？”他又问一次，这次声音很低，似乎只想他们两个人听见，语气也不如平时懒怠，带着点好奇。
江濯打开折扇，横在两个人之间，目光又往别处逃：“……你今日很好很好很好。”
他也怪偷懒的，就用三个“很好”来敷衍回答，听着更像个三心二意、魂不守舍的败家纨绔！可老天作证，他其实是乱了分寸。这时，那头打听消息的两个人也回来了。江濯立刻转过身，问他们：“怎么说！”
安奴背挺得溜直，像被迫迎了客的小倌，把脸一埋：“他们摸我的手，摸我的脸，还摸我的胸，真是有失体统、不讲规矩、没有道理！”
江濯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他们见到白骨，比见到鬼还稀奇。”
安奴道：“倘若人人都这样，那我真是不要活了。”
天南星劝他：“你已经死了，就当他们是在捏骨识人。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我必定拦着！”
洛胥没挨到人，像没晒到太阳似的，又恢复原样：“如何，这镇子里都有什么人？”
天南星说：“听他们讲，镇子里现在有两个稷官，一大一小，你们猜是谁？”
江濯把折扇收起来，朝镇子的方向看：“这还用猜？大的必定是景纶。”
景纶既是天命司的大稷官，又是二州上一任的主事，小胜镇出了这种惨事，他必然会来凑份热闹。也许他那夜会出现在沼泽，正是因为这件事。
天南星抱臂：“好，那小的那个呢？”
江濯说：“小的那个，自然是二州现任稷官，上回跟我们交过手的人。”
天南星道：“不错，这一大一小，就是他们。除此以外，里边还有个熟人。”
洛胥说：“陶圣望？”
安奴讶然，也顾不上窘迫：“你们怎么都猜对了！我刚才听见他们说起陶兄，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跳起来！”
江濯心道：弥城能排得上号的人物，数来数去也就这三个，自然是怎么猜也不会猜错。
天南星也不再卖关子：“这镇里镇外都是天命司的人，他们把守各个镇门，又在周围设下封山咒，我们想进去，恐怕没那么容易，除非……”
江濯说：“除非什么？”
天南星道：“除非像大师姐一样，不跟他们客气，直接走大门进。”
那肯定不行，小胜镇惨事还没能弄清楚，直接上门，一来会打草惊蛇，二来会招出援兵。这里已是望州境内，到处都是天命司的鬼师，江濯不想重蹈覆辙。
他想了想：“既然这里都是鬼师，不如我们也扮成鬼师好了。”
这个法子最稳妥，他们都见过鬼师，也跟鬼师交过手，只要不念咒，谁也发现不了他们是假的。
天南星说：“可若是他们起了疑心，让我们驭个鬼瞧瞧怎么办？”
江濯看天色渐暗：“不会，若非万不得已，今夜他们绝不敢在镇子里驭鬼。”
安奴不明白：“为何？鬼师不就是驭鬼的吗？”
洛胥道：“今夜不行。”
江濯说：“不错，今夜不行。你看这天是什么颜色？”
这会儿乌金西坠，因三面环山的缘故，已经看不见夕阳了。暮色四合，悬崖峭壁上的藤蔓杂草犬牙交错，有股阴冷苍凉的感觉。
安奴抬起头，看天际暗红，像是干了的血迹，正沉沉地压过来。他吃惊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熟读真火咒诀和煦烈故事，但对这异象一窍不通，因为饲火族观天靠的是大祭司，平时也只有大祭司才能观天，所以现在一看见那暗红色，竟不知是什么缘故。
天南星道：“这是召凶阵。”
安奴说：“啊？！这里刚死了人，他们怎么还设召凶阵？”
召凶阵江濯并不陌生，当年怜峰上有一个。这种阵法原也是壶鬼族所创，本是用来召引冤魂的，但落到天命司手中后，就不再只是用来召引冤魂了。
江濯道：“不用怕，这个阵法他们自己也不敢轻易启用，多半因为是镇子里的事情太过棘手，所以才匆忙设起来，专门镇场的。”
就像当年的景禹，死到临头也不敢启用，若不是江濯太倒霉……他想到这里，又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狗急跳墙，真到了危急时刻，他们什么阵法都会用。我们悄悄进去，先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想要混入其中，就得再借小师妹的光，他们从走盐人那里弄到了几套鬼师的衣服。天命司为了将普通鬼师和十二鬼圣区别开来，特意把鬼师的衣服规定为灰色，只在袍摆、袖口和背后的位置绣上云纹。
说来也巧，这些衣服本不能外传，可望州办差、出门的鬼师太多，路上没个替换缝补很不方便，所以走盐人干脆把这桩生意也做了。但凡他们卖的衣服，别说是普通人，就连鬼师自己，也常常看不出真假。
换好了衣服，江濯又想起一件事，对天南星说：“天命司里没有女修，小师妹，你得把脸也蒙上。”
这也是件怪事，天下女修多如牛毛，论宗排辈，连艽母也是女人化身，就他天命司不收女修，不仅不收，还在灷娏山一带禁止女人通神。
天南星从袖子里掏出张破布：“真麻烦，还好我有准备。”
安奴说：“以我这个面貌，也遮起来好了。”
江濯道：“你露两只真火眼睛，反倒更吓人了，还是……嗯，还是继续装傀儡吧。”
他叮嘱完别人，就想走，可衣袖一沉，被洛胥给拉住了。他回头问：“怎么了？”
洛胥抬手：“这里。”
江濯眼尾挨着他的指腹，热热痒痒的：“嗯？”
洛胥眸光微沉：“也要蒙起来。”

第42章 小胜镇（三）啊！
江濯一经提醒,才想起眼边的红印：“这个啊？嗯，确实，这个太扎眼了。”
他稍作思索,问天南星借了个布条,往眼睛上一蒙,笑说：“这样总行了吧？谁也看不见。”
旁边的安奴道：“行是行了,可你把眼睛蒙上,怎么看路呢？”
江濯说：“我有法子。”
几人皆好奇：“什么法子？”
江濯三指照半空微微一提,口中念了句：“操傀。”
他做得像模像样,乍一看去,还真以为他是个盲眼鬼师。安奴被他唬住了,把左右俱看了一圈：“傀在哪儿？”
天南星说：“什么傀,是四哥又在骗人，他一个婆娑门的弟子，哪会操傀？安兄弟，你又上当了！”
江濯忍笑：“谁说我骗人了？我一会儿折张符,让它扮作我的傀，到时候近可探路,远能制敌，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着,就要把手伸进袖子里,谁知手伸一半,被拦住了。紧接着,指尖就触及到了一段小臂。
洛胥说：“你要折什么？”
江濯道：“三脚鸡怎么样？能飞能跑的，还不费事。”
天南星一听，连咳两声：“还是别了！”
以她四哥的本事，那三脚鸡折出来,必定丑得惊天动地，若是因此引来鬼师的注意，就太得不偿失了！
洛胥道：“这样好不好，我做你的傀。”
江濯说：“这怎么好意思？”
洛胥道：“里面有阵法，折出来的符未必顶用，不如你我一起，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好相互照应。”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谁也挑不出错来，况且这个“傀”，本也是假扮的，因此江濯听了，也不忸怩，把手落在他的小臂上：“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替我看路。”
他们本想一同入镇，奈何镇子四面把守森严，除了封山咒，还有许多叽子。叽子本是一种巡山灵兽，能嗅出不同灵能的味道，因为极其敏锐，所以被天命司用来做看门兽。
天南星说：“我这里有四张符，能混淆味道，咱们一人一张。”
江濯接了符，奇道：“你怎么这也有？”
天南星把符压进袖中，因为蒙着脸，声音闷闷的：“这种东西，自然是大师姐给的。”
也是，平日里也只有大师姐用得到。
几人分了符，又对镇外的防守做了一番分析。
天南星说：“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太危险了，还是分头行动吧。四哥，你给我一个引路灯的印记，我们到灯芯那里见。”
江濯道：“好，但这符既然是大师姐给的，随时都可能失效，所以等会儿进去了，记得隐身匿气。”
安奴将符翻来覆去地看：“啊？会失效！”
洛胥也说：“你们大师姐……”
天南星肃然：“大师姐花起钱来跟四哥不相上下，买符自然也是一车一车买。这几张符她已经放了五六年了，不知道效果如何，小心点总归没错。”
洛胥这才说完后半句：“……真是出类拔萃。”
商议完细节，几人就地解散，江濯与洛胥往东南角走，为了避开天命司，他们走的是条僻静小路。
树影重叠间，江濯忽然说：“我想起二十年前，你也带着我走过一段路。”
洛胥道：“那夜你要上怜峰。”
江濯说：“那夜我约你喝酒。”
洛胥手臂微抬，声音不疾不徐：“我喝到了。”
他们离得不远，待跨过几个坑洼，洛胥本该继续往前走，但不知道为何，他慢了一下，江濯有所察觉：“怎么了？”
洛胥说：“前面有叽子。”
江濯以为他害怕：“大师姐的符我看过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失效，我们走过去就好了。”
洛胥手臂轻轻一带：“你保护我？”
江濯被带着往前，只觉得鼻尖萦绕着都是他的味道：“那是自然，我保护你。叽子大都不聪明，你使一招‘声东西击’，它们就会离开这里。”
洛胥不知用了什么咒诀，果真把叽子引走了。再往前就是封山咒，江濯本欲掐个隐身诀，但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怎么没有感受到符咒的灵能波动？
他伸手，在前方挥了几下，发现原本设在这里的封山咒还真失灵了！
“奇怪，”江濯说，“这封山咒应该是新设的，怎么会突然失灵了？附近连个鬼师也没有吗？”
不仅是鬼师，连叽子的叫声也听不见，按照常理，这里应该有很多人才对！
洛胥道：“没有，许是镇子里出了什么事，波及到了这里。”
江濯说：“如此轻易，反让人生疑。”
两个人就这样进了小胜镇。一入镇，空气里就有股浓重的血腥味，周围湿湿黏黏的，仿佛刚刚下过雨。
江濯又问：“有人吗？”
洛胥扫了眼脚下：“有一些。”
江濯正打算问问是什么样的人，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在匆匆靠近。几个眨眼间，鬼师就到了前方。
那独自走出黑暗的鬼师大步流星：“怎么回事？！”
江濯刚要回答，那鬼师就猛地止住脚步，像是吃了一惊：“这……这怎么死了这么多人？是你杀的？！你在练傀？你是谁？”
他的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江濯也是一愣，暗道：什么死了这么多人？路上有死人？我怎么不知道！
正疑惑间，那鬼师又靠近了几步，居然越过江濯，直接对洛胥说：“你是哪个队列的？鬼长是谁？立刻如实招来！”
江濯转身：“我……”
他身体才动，那鬼师就吓了一跳，摁着刀柄连退数步，斥道：“我问你话，是例行公事，你操傀做什么？快快停下！”
他居然认反了，把江濯当成了傀儡！
洛胥低笑：“嗯，我在练我的傀。”
他懒得解释，默认这一地的死人都是自己做的。然而更吊诡的是，那鬼师听了，竟然不以为奇，语气反倒软了许多：“你既然敢承认，也是个真汉子，不过他们得罪你了吗？”
洛胥道：“算是吧。”
那鬼师重新走近：“他们也倒霉，非得在这个时候得罪你，殊不知这几日镇上乱得很，大伙儿都借着中邪的名头乱杀……兄弟，你既能杀这么多人，修为想必很高，我不与你为难，咱们交个朋友好吗？”
洛胥说：“朋友？你要跟我交朋友？”
那鬼师道：“正是，我一见你这样的能人，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是哪一队的鬼师？跟着景大人的吗？哦，你这傀……你这傀很不错，活的似的！”
他说着，还要上手。电光石火间，只听“啪、啪”的两声，有东西先后掉在了地上，那鬼师顿时惨叫起来。
洛胥置若罔闻：“我说了，这是‘我的’。况且他没许你碰，你也敢伸手？”
江濯瞧不见，那鬼师的手只是抬了一下，便齐腕断掉了！因天很黑，周围只有几个火把照明，洛胥半身笼在阴影里，愈发地有压迫感。
那鬼师吃了亏，却不敢发怒，而是强忍着疼痛：“得……得罪了！是我冒犯，还请你不要生气！”
见鬼了。江濯心想：这鬼师怎么如此客气？
洛胥说：“血不要溅上来。”
那鬼师踉跄后退，突然像开了窍：“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你……不不，您！您到镇中，小的竟一点消息也没收到。东门那几个蠢物早上还来禀报，说大人您刚出灷娏山……不想来得如此之快！小的、小的……”
他“扑通”跪倒，把头磕得“砰砰”响，十分惶恐：“小的竟然作弄到大人跟前，还请大人赎罪！”
听到这里，江濯已经可以确定，他必是认错人了！
洛胥的眉眼掩在暗处，从容不迫：“你怎么就认得是我。”
那鬼师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浑身发抖：“大人面如冠玉，气宇轩昂，又待人……待人如此亲和，是远近闻名的大鬼圣。”
他也算硬气，断了手还能说出“亲和”两个字。
江濯头微转，被这句话惊动了。
天下皆知，天命司里只有十二个人能被称为“鬼圣”，而这十二人每个都有通天之能。十年前，神埋之地异象频出，疑是太清躁动，为镇封印，悬复大帝召集六大稷官和十二鬼圣一起守封，才使异象消散——这些年，他们时时刻刻都守在神埋之地的雪原上，不敢轻易离开半步，因此世间极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容。
江濯越发心惊：小胜镇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让天命司派出一位鬼圣！
那鬼师没听到后续，唯恐洛胥不快，伏在地上绞尽脑汁：“早听闻大人要来，只是近日、近日镇中有邪祟作乱，好些兄弟着了魔，开始自相残杀……所以小的适才一见到这……这满地的尸体，还以为又是……”
他为了讨好大人，极力推脱，好似刚刚准备随波逐流的人不是他。
江濯却心想：难怪这里没有鬼师把守，原来是全死了。只是奇怪，我们刚刚就在附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听见？
洛胥问：“这里只有你在巡视？”
那鬼师听得此话，打了个寒颤，以为他要灭口，忙说：“回禀大人，小的是个鬼长，手底下还有十来个兄弟，都在街角那头待命，您……您饶我一命！”
他因为求饶，身子几乎要贴着地面。正发抖时，眼睛不知瞟见了什么，紧接着大叫一声：“啊！”
仿佛是回应这一声，周围的火把骤然熄灭了。昏暗中，江濯听见无数“簌簌”的摩擦声，像是蛇群出行。

第43章 小胜镇（四）抬头。
“咚！”
鬼师栽倒在地,神情痛苦。他浑身剧烈抽搐，喉咙也跟漏气似的，发出“嗬”、“嗬”残喘。
江濯听出古怪,当即说：“业火。”
业火顿时把鬼师圈了起来,可是很快,它就和那些火把一样,也熄灭了！江濯“咦”一声,眉间微皱：“什么东西？”
洛胥道：“线。”
江濯诧异：“线？”
他看不见,鬼师“嗬、嗬”的时候,竟然呕出了几根棉线。这些棉线又细又长,像是专门团在鬼师肚子里的,而且一落地,就开始四散游爬。它们越游越多，也越爬越长，鬼师合不上嘴，连五脏六腑都拽出来了！
洛胥说：“都是傀儡线,大约是这镇上的邪祟森*晚*整*理吃了太多鬼师，正在学着如何操线拉傀。”
除了鬼师的位置,四面八方都有傀儡线，它们在夜色中纵横交错,像蛛网一般笼罩着上空。紧接着,已经毙命的鬼师忽然弹动几下,将手臂交叠在胸前,从地上站了起来。
江濯道：“嗯？这么快就学会了？”
鬼师的脖子“喀嚓”响，被傀儡线紧紧勒住。他的头越抬越高，最终仰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然后,他开始说话了。
“小胜。”
这是个陌生的声音，辨不清男女，语调极为怪异，咬字也很生涩，仿佛是只鹦鹉在学舌。
“小胜，月圆，月圆啦。”
鬼师的舌头早断了，因此在讲这些话的时候，只有嘴巴在动，新鲜黏稠的血顺着口角往下淌，把他下巴也染成红色。
江濯悄悄拉下布条，看向上空。若说他们入镇前，天还只是有些暗红色，那么现在，天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一轮圆月高悬在上面，像只怒睁的血眼。
鬼师跳了跳，如同垂髫小儿，一派天真。只是他这个模样，跳起来实在叫人胆寒！他跳了一圈，眼珠子骨碌碌的，突然定在了江濯身上。
“好吃。”他盯着江濯，似乎瞧见了什么奇珍，嘴里嚷着，“好吃，好吃！”
因为他的叫嚷，好像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江濯。江濯指尖还勾着布条，闻言挑眉：“我吗？我好不好吃还不一定，倒是你，吃了这么多的人，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可是这些傀儡线哪里听得进去？没等江濯说完，就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江濯也不急，随即施咒：“喧罪！”
尖锐的鸣叫刺穿深夜，却激起了傀儡线的凶性。它们如同虬盘的树根，拧成数十股，胡乱抽打。
江濯说：“我好意提醒，你怎么还生气？真是不识好歹。”
他讲话气人，却是有意为之。因为他一直在想这镇上的邪祟是个什么东西，见对方甚至能操线拉傀，心里便有了个猜测。怎料那傀儡线发了狂，大有撕烂他们的意图！
“嘭！”
附近的门户顿时破开，又涌出无数根傀儡线。这些线密密麻麻的，数也数不清！
江濯道：“业火！”
业火骤燃，把蔓延到附近的傀儡线烧了个精光。傀儡线似有痛感，被烧以后，猛地瑟缩起来，如同碰到利刃刀锋的嫩芽。再一看，那鬼师脚步踉跄，正在逃跑。
江濯说：“他要回巢，跟着他好了。”
两个人便跟着被操控的鬼师一路向里。
鬼师姿势怪异，速度却很快，他在街道间左转右拐，又连钻数道小巷，似乎对这里的每条路都了如指掌。因为镇上没有点灯，越往里走，江濯越觉得不对劲：“天命司的人呢？”
洛胥随手推开靠右的一扇门，里面“扑通”倒出几具尸体。江濯跟他对视一眼，转身把左边的门也推开，又是“扑通”、“扑通”几声响，居然全是死人！
这些死人看打扮，都是天命司的鬼师。
江濯说：“我有个想法。”
洛胥道：“我也有个想法。”
江濯叹气：“看来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洛胥跨过尸体：“在镇上作乱的不是邪祟，而是这里的神祇。”
江濯道：“不错，我在听白发翁讲述的时候，就觉得这里发生的一切，和当年在仙音城里发生的极为相似。刚刚入镇以后，又看见天上这轮血月，便确定了元凶。”
血月是堕化之象，这里的圆月红得都要滴血了，表明镇上的神祇已经生疮腐烂，无法再维持正常。
洛胥说：“看来天命司故技重施，又在贼喊捉贼。”
两人跟着鬼师转出巷子，来到一条街上。有圆月照着，地面一片血红，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都大张着口，好像还有东西没吐干净。待走近一瞧，能看见他们嘴里喉间俱是浸过血的傀儡线。这些傀儡线蛆虫一般蠕动，慢慢爬满尸体全身，把他们裹缠住，拖拽向某个方向。
两人继续前行，路上的尸体逐渐增多，傀儡线也逐渐复杂。须臾后，一座府邸出现在眼前。
这府邸似是前不久才修葺过，有翻新的痕迹。正门顶上挂了个牌匾，被傀儡线紧紧缠住，看不出写了什么字。府内有一棵奇大的树，叶如冠盖，苍翠郁郁，和层层绕绕的傀儡线交错着，成了个奇景。
那鬼师已脱了傀儡线，倒在府前，像堆烂泥。他们正待靠近，忽然听府内隐隐有人声。江濯拉住洛胥，随手掐诀，施了个隐身。
这时，府内走出两个人来，俱是一身白衣。
其中一人捧着一尊小石像，环顾四周：“奇怪，这识灵兽明明亮了，怎的没人？”
江濯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那张符。幸好他们谨慎，在进来前都贴了大师姐的符——识灵兽比叽子更敏锐，它的石像不仅可以辨别灵能，还能预感危险，曾是壶鬼族用来守墓的。
另一人道：“唉，那神祇堕化以后，这镇上的灵能混乱，识灵兽都分不清真假了。我看这里一切正常，没什么事儿。”
捧石像的点点头：“没事便好，此事已经成功了一半。今晚要吃的丙、丁队都派过去了吗？”
那人道：“半个时辰前就派过去了，算算时间，也该吃完了。”
捧石像的说：“再过几个时辰，还要再吃两队。你那边还有人吗？”
那人面露难色：“我能调的全调来了，再叫人的话，恐怕会引起怀疑……唉，这事也难办！突然没了这么多鬼师，司主必要问责，到时候若是……”
捧石像的回头瞧了一眼，似乎很忌惮府里的人，把另一个人拉到阶下，就站在江濯和洛胥前面，悄声说：“若是什么？你怎敢讲这样的话，要是让大稷官听见了，今晚就拿你开刀！”
那人道：“他们神仙打架，倒害得你我担惊受怕。唉，唉！这事关系太大了，我本不想参与……”
捧石像的说：“你也说了，这是神仙打架，你我能活着就不错了。何况事已至此，我劝你不要再妄想别的路，一心跟着大稷官干吧！”
那人道：“一家人，成天杀来杀去，这日子几时能到头？当年我考进文院，也是存了救世的心，哪想这么多年下来，唉……真是提不得！”
他说的文院，全名应该叫“天命文武院”，是由天命司设置，用来选拔、教导新人的地方。顾名思义，这个文武院，又分文、武两院，文院培育司郎，武院教导鬼师。可以说，天命司属地里的镇、村稷官，都是从文院司郎里选出来的，他们不仅学注神语，也学俗世杂学，是天命司麾下最重要的一批人。
捧石像的忙打断他：“什么一家人？大稷官还没任职的时候，他兄长景禹就跟宋应之不对付！你也是个老人了，还不知道这两派积怨已久？连司主都拿他们没办法，哪里轮的着咱们说话？我再劝你一句，做事情最忌讳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你可不要为了什么狗屁真心，耽误了大稷官的计划！”
他们说到这里，事情总算明了。原来他们口中的大稷官，是指景纶，而今夜镇上的异象，也与景纶有关。看来景纶在景禹死后，不仅继承了他兄长的骨头，还继承了他兄长的仇敌。
江濯心道：二十年了，他们竟然还在斗，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正想着，腕间忽然一紧，他转头，看洛胥拉过自己的手，在掌心里写：抬头。
抬头？
洛胥抬起手指，做了个“看”的手势，江濯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也愣住了！
适才离得远，昏暗不明，没能看清楚，那巨树伸出的枝叶间，吊着许多脑袋。这些脑袋或闭眼或张嘴，都是一副很痛苦的模样，他们眼睛俱被挖掉了，还在额心画着个“押”字。
江濯想了想，反在洛胥掌心里写：我们见过。
洛胥颔首，回了他两个字：溟公。
不错，这种令咒，他们曾在溟公岭见过。那时溟公也被挖掉了眼珠，在双目处各写着一个“押”字！
那两人还在说话，府内忽然传出一声冷哼，呵斥道：“你们在门口胡乱议论什么？事情没办成，还不去想法子叫人！”
那两人登时跪倒。
另有一个声音说：“陶兄，你也不必苛责他们，他们都尽力了。”
这声音江濯听过，正是在弥城碰到的那个白衣稷官！
陶兄道：“我训斥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要插嘴！”
这个陶兄不必多说，自然就是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说的陶圣望了。他果真没死，言语间对白衣稷官很不尊敬。
他们气氛尴尬，倒又有个人在合掌而笑：“有趣，有趣！你们平素互不对付，如今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竟能凑到一起，哈哈！”
陶圣望说：“你有脸笑？若不是你办砸了事，我们何须演这场戏！”
这个在笑的人正是景纶：“你可不要空口污蔑人，我的事从来都办得极好的。”
陶圣望道：“放你的屁，司主让你来押神，你反把祂逼堕化了！”
景纶说：“哈哈！陶圣望，你当我是你骗的那几个傻子吗？祂为什么堕化，你心里最清楚呀。”
陶圣望似乎拂了袖：“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隐退弥城，多少年没管过事了？二州是你做主，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你反倒推卸起来了！”
景纶道：“你这人嘴太硬，真是烦得要命！非要我说穿是吗？祂之所以堕化，都是因为你当年扮作‘奇人’，来这里哄骗百姓，偷偷把自个儿的名牌压在祂的名牌上，抢了祂十几年的香火。祂吃不着祭品，还要被百姓无度索求，自然会堕化咯。”
江濯心惊：白发翁口中的救镇奇人居然是陶圣望！可他一介凡人，抢神祇的香火做什么？
陶圣望被景纶戳破了秘密，也不紧张：“是，我是抢了祂的香火，可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阻拦？”
景纶说：“你说为何？这事若是捅到司主那里，最后吃亏不止你一个人，还有王山一脉的兄弟们！宋应之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犯错，你也是遭过他暗算的人，怎么还这么糊涂？”
“王山”在天命司里，又代指灷娏山。依照他话里的意思，他们三人都是王山这一派的人，而宋应之则是另一派的人。这两派虽然都跟着悬复大帝，却又一直在钩心斗角、相互对立。
陶圣望不语，像是认了景纶说的话。那白衣稷官趁机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再相互指责了，趁着还没有到最糟的那一步，我们尽力吧。”
景纶说：“祂饿了那么久，一时片刻是吃不饱的，只要祂吃不饱，这血月就不会消失，天也不会再亮。王山又派了鬼圣过来，到时候随便一查，堕化的缘由肯定瞒不住。”
白衣稷官道：“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景纶微微一笑，和景禹有八分相似，却比景禹更加狠辣：“加急从望州调人，十八个小队不够祂吃，就再给祂喂十八个、二十八个，一直喂到祂吃饱为止。”
他说得随意，可谁能想到，外头的鬼师居然都是他们故意喂给镇中神祇的！
陶圣望说：“可你也说了，即便喂饱了祂，等鬼圣一到，事情终究还是瞒不住。”
景纶道：“我还没说完，你们看头顶上是什么？”
白衣稷官说：“‘押’字令咒？你要对祂用令咒？”
景纶又合掌：“不错，祂的名牌还在我们手里，名字也没有从天命册中划掉，等祂吃饱喝足了，我们便用令咒让祂做事。”
陶圣望道：“让祂做什么？”
景纶哈哈笑：“陶兄，你以往最心狠，还想不到吗？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借此机会，杀了来调查的鬼圣！”

第44章 小胜镇（五）小胜，小胜。
此言一出,绕是陶圣望，也倒吸口冷气：“你要杀鬼圣？！”
景纶说：“有何不可？如今十二鬼圣里，只有四个是咱们这一派的人,早该换换了。况且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还怕什么？”
白衣稷官心思缜密：“不成！司主派鬼圣过来,说明王山那边已起了疑心,人若是再死在咱们这里,岂不是更坐实了有猫腻？”
景纶道：“光有疑心又能如何？只要没证据,谁也不能怪到咱们头上。”
白衣稷官坚决：“事缓则圆,越在这种紧要关头,越不能着急。景兄,还是另想办法吧。”
景纶被他驳了两句,脸上虽然还笑嘻嘻的，语气却已经变了：“我还能想什么办法？既然都不肯做，那大伙儿就一起等死吧！”
白衣稷官知道他的脾性，忙说：“景兄,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景纶打断了白衣稷官的话头：“我知道，你是好心嘛。想当年你从文院出来,也是宋应之一手提拔的，他麾下那几个鬼圣,你想必都见过。你们是老交情,自然要顾及许多,这事是我轻虑浅谋,算了也好。”
他确实厉害，光凭这几句话，就说得白衣稷官芒刺在背，像与宋应之他们有什么勾结似的！
白衣稷官急声道：“景兄,你，你这是怎么说呢！”
景纶说：“哈哈！裴兄，我是实话实说，你急什么，难道真被我戳中了心事不成？”
白衣稷官道：“我为大计着想，你却以小人之心待我！”
景纶说：“伪君子还不如真小人。我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吗？”
他句句带刺，白衣稷官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两人正争执不下，一直默不作声的陶圣望忽然道：“可杀！”
红夜凄清森冷，他们的身形都隐藏在树影下，如似披着人皮的魅魍。刚跪在门口的两个弟子早已无声退下，只剩江濯和洛胥还并肩站着。
陶圣望说：“景纶说得不错，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为何不能杀？这个鬼圣若是活着回去，大伙儿都要跟着我吃挂落，既然如此，不如就杀了他！”
景纶道：“你可算想明白了，不像有的人，还打算首鼠两端。”
白衣稷官跟他说不通，便对陶圣望说：“陶兄，你真想明白了吗？堕化一事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杀鬼师这件事一旦暴露，命就难保了！”
陶圣望道：“只要这事办得干净漂亮，就永远暴露不了。我看不必等了，现在就传令去望州，除了鬼师，把脏奴也调过来。若是还不够祂吃，就把贱户、良民统统弄过来。”
江濯本以为景纶够狠了，没想到陶圣望更狠。贱户和良民是什么人？那都是二州的普通百姓！
景纶听罢，笑说：“我早说你是最心狠的，竟能想到这种法子。好，好！我猎场里的脏奴正好都看烦了，也一并送给你，省得我再花心思处理他们。”
白衣稷官沉默片晌，道：“人死这么多……”
陶圣望说：“裴兄，你可不要优柔寡断，这事要是办好了，最得益的还是你。”
白衣稷官道：“这话如何说呢？”
陶圣望似乎走了几步，脚步声很慢：“你不要怪景纶刚刚说话难听，你确实是宋应之提拔起来的，若不是这层关系，王山怎么会把你调到这里来？你本有更好的前程呀。”
那白衣稷官在他们二人面前是矮了一头，想必也是这个缘故。他静静听着，陶圣望又说：“其实以你的资历，在司主身边做个‘法相’也绰绰有余，可惜王山的兄弟们忌惮你，担心你因为受过宋应之的提拔，跟他有所联系，所以把你派到这里，让我从旁辅助，也让我从旁监督。可我实话与你讲，我这些日子看下来，觉得你修为很高，人也很忠心，但光是我知道没用，须得让王山的兄弟们都知道才行。”
景纶附和：“我就是这个意思，偏他是个榆木脑袋，听也听不进去，你再给他讲更直白一点吧！”
陶圣望道：“好，裴兄，那我就直说了。这次堕化，不仅要死一个鬼圣，还要死一州的人。”
白衣稷官悚然：“你说什么？！已经死了一镇的人，再加上数十队鬼师和脏奴，还不够吗？”
陶圣望说：“不够，当然不够，现在死的人越多，就越能显出你的能耐。你想一下，我们杀了鬼圣以后，这堕化的神祇要怎么办？自然是要交给你的，你是二州现任的大稷官嘛。到时候你把祂的名牌押送回王山，一来能在司主面前露露脸，二来能让王山的兄弟们知道，你对咱们这一派是真心实意的。如此，我看谁还会质疑你的能耐和真心？你就等着升官吧！”
他这番话说得刁滑老道，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拉白衣稷官下水。毕竟杀鬼圣是大事，容不得走漏一点风声，须得三个人都脏了手才行，否则日后有一人反悔，其余两个人岂不是完了？
江濯暗道：他们这些人，个个都精于谋算，可惜心太毒，又疯得厉害，全不是正道。
那白衣稷官在他们一唱一和里内心动摇，终于松了口：“……好，只是那鬼师必须死透，连魂魄都不能留！”
陶圣望说：“这是自然，我知道一种杀魂术，能将通神者的魂魄收拾干净，很好用。”
景纶又笑：“哦，我知道了，你当年杀那朔月宗的小公子，是不是就用了这个术法？难怪他被掏了心，也没变成鬼来找你。”
他们提到朔月宗，江濯袖子里的引路灯忽然震了几下，似乎是听见了。江濯一把摁住袖子，心道：糟了！
果然，白衣稷官说：“有人！”
好敏锐！
江濯沉住气，和洛胥都没有动。
只见白衣闪现，稷官最先出来。他目光沉沉一扫，在经过两人时，没有停留，而是落在门口那个如同烂泥般的鬼师尸体上：“这怎么有具尸体？”
景纶道：“这儿到处都是尸体，有什么可奇怪的？”
白衣稷官说：“不对，其他尸体都被傀儡线缠起来了，只有这具没有。”
这话不假，江濯刚也发现了，这条街上的尸体都被傀儡线紧紧裹缠着，唯独这具尸体就这样瘫在地上，与周围格格不入。
洛胥突然在江濯手里写：眼睛。
什么眼睛？
洛胥接着写：天上。
江濯仰头，看天上的红月似乎变大了一些。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是红月变大了，而是它靠近了！
就在此刻，府中的巨树忽然“簌簌”响动，像是有风在吹。那一树的人头左右摇晃，居然都张开了口：“小胜。”
他们发出那个陌生的声音，如同灌了风的空铜管，有种呜咽的感觉。
“小胜，月圆，月圆啦。”
景纶本要跨出门，闻声把骨笛一横，叫道：“怎么回事？！‘押’字没消，谁准祂开口讲话的！”
白衣稷官说：“不好，许是祂吃了太多的鬼师，已经神志不清，发狂了！”
景纶立时把骨笛往唇边一架，吹了起来。可是笛声刚刚响起，那些人头就更加狂躁。
“小胜，小胜！”
他们大叫着，在树上相互碰撞，似是要挣脱束缚。地上的鬼师突然绷直双腿，喉中又发出“嗬”、“嗬”的残喘，把折过去的头颅吊了起来：“小胜！”
他猛地向前一扑，若非景纶躲得快，险些就要被他抱住！
“小胜，小胜！”
街上的死尸都喊着这句话，像是长了同一张嘴。接着，傀儡线解了封，把所有死尸一个接一个提起来。
景纶说：“祂竟然会操傀！”
白衣稷官一言未发，竖起两指——他没有念咒，但是地面上即刻蔓延出一层冰，转眼间就把整条街冻住了！
江濯心道：他果然不用念咒。
白衣稷官回头：“祂灵能深厚，我冻不了太久，你快把祂的名牌拿来，让我重施令咒！”
他刚说完，冰面就“咔嚓”一声裂出数道纹路。死尸们破冰爬出，全吊着双臂站了起来，一边喊着“小胜”，一边向府邸聚来！
景纶在腰间摸索，忽然脸色大变：“没有了……祂的名牌没有了，我明明就挂在这里的！”
白衣稷官说：“什么？！”
他两人互看一眼，眼底俱是一片惊慌。他们敢在镇中如此行事，就是仗着手里有名牌。若是名牌丢了，他们拿什么对付一个堕化的神祇？
景纶骤然大怒：“上当了！陶圣望，你这个畜生——”
两人再入内，发现府内早就没有人了！原来陶圣望从头到尾就是装的，只听他的笑声响在红夜里：“要知道一个秘密，若想让它永远不泄露出去，就得先把知道这个秘密的所有人都杀了！”
景纶说：“畜生，我竟然忘了，相信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白衣稷官道：“你要杀鬼圣，我们都答应了，你又何必再下死手？！”
陶圣望的声音隔得很远：“这还得多谢你们的好计划，不拿你们喂我兄弟，祂又怎么能杀鬼圣呢？”
景纶牙都要咬碎了：“好歹毒的畜生，原来一早就打算让我们做饵料！这镇上的事情，莫非也是你捣的鬼？！什么堕化，什么杀人，其实都是为了引我们入局，做你的垫脚石！”
陶圣望大笑：“不错，我早知道抢夺香火一事瞒不住，索性设下这天罗地网，等你们上门。”
他心计之深，实在令人咋舌！
白衣稷官说：“以你的修为，如何能制得住堕化的神祇？还是趁早收手吧！”
陶圣望嘲讽道：“咦，原来你们不知道我与祂的关系，也不知道这个镇子叫什么？”
似乎是在回应他，这满镇的死尸都喊起来：“小胜，小胜。”
其实不然，他们叫的应该是——
小圣。

第45章 小胜镇（六）怎么个冒犯法。……
景纶毛发皆竖：“休想骗我！你必是用了障眼法,否则祂怎么会叫你的名字？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陶圣望道：“你很害怕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这事说来也是桩举世罕见的惨案，可惜我懒得与你讲明白，你只须知道,你和景禹是什么关系,我和祂就是什么关系。”
白衣稷官惊骇：“你们是兄弟？”
景纶不假思索道：“裴兄,不要上他的当,他胡说罢了。这世上哪有做神的和做人的能当兄弟？他必是因为乱用邪法,已经失心疯了！”
江濯暗道：这事听着像是疯话,可是陶圣望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陶圣望说：“你们信或不信,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看现在月色正好,还是趁早上路吧！”
死尸已围至门前,景纶见势不妙，先将门踹上，画出一道封山咒：“去！”
那门板微震，登时亮出金光,表明符咒已成，可以抵挡片刻。
陶圣望道：“你们以为躲在门里,就能逃过一劫？景纶，你犯傻的样子,跟景禹也没什么差别。”
说完,那门板“嘭”地一下,居然破开了！为首的鬼师最凶悍,徒手掀起门板，对着里面的两个人一阵猛拍。景纶连避数下，正要施咒，忽听头顶“哗啦啦”地落下无数张纸钱。
“我还没死！”景纶怒形于色,“你现在就敢撒纸钱？真是个狗东西！”
白衣稷官说：“不好，景兄，这纸钱上有符咒。”
景纶劈手抓了几张，拿到眼前一看，不禁火冒三丈：“好歹毒，竟然算计到了这种地步！”
这些纸钱上都画了消灵符，因此一落到他们肩头脚旁，就让他们灵能萎靡、气力混乱，即使还能施出咒诀，效果也大大消减，不如平常。
景纶说：“陶圣望，有种你就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好汉？真叫人不齿！”
他的激将法若放在平时，确有几分作用，可惜碰上陶圣望，就是小巫见大巫，一点用也没有。任凭他怎么喊叫，陶圣望都不再回答，似乎已经离开了。
景纶没了咒诀傍身，黑雾也只能调出些许。眼看死尸都冲了进来，再打下去，只有被撕碎的份，便拽着白衣稷官往后退：“他必定还藏在府内，我们往里走！”
只是他二人刚转过身，通向里面的门就关上了。这下进退维谷，真真是落入了绝境！
景纶破口大骂：“好不孝的孙子，连你爷爷的路也敢堵！他妈的，待我出去，非将你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你个臭瘪三、贱杂种，早该让司主把你杀了，吊在王山喂猪！”
白衣稷官随身带剑，见状拔剑先劈了几个扑到眼前的死尸，才对景纶说：“景兄，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你我只能背水一战。我问你一句，你的鬼哨还在不在？”
景纶说：“在是在的。”
白衣稷官伸手：“给我吧，我吹鬼哨，把召凶阵打开。”
景纶摸向胸口，眼珠子又一转，盯着白衣稷官：“这么紧要的东西，我存起来了。”
白衣稷官再劈数具死尸，看他们倒地又起，急声问：“你存在哪里了？”
景纶道：“这个嘛，你想要？拼死带我出去就能找到。”
他也狡猾，到这个时候，还要算计白衣稷官。白衣稷官声音微沉：“你——”
正在这时，墙头忽然有人合掌，他两个人俱是一惊，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而合掌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濯。他看了半天的戏，听他们说到鬼哨，才忍不住现了形。
景纶先惊后怒：“江知隐，你也在，你与陶圣望狼狈为奸？”
江濯负起持扇的手，讶然道：“咦？你竟真是个傻子。”
他语气太惊讶，好像景纶是个大蠢蛋，说的也是大蠢话。景纶听了，不禁气道：“你！”
白衣稷官道：“江公子，还请救我们一救！”
他们在院内腹背受敌，又有消灵符压制，再不求情，只怕真的要沦为饵料了！
江濯也不着急，在墙头小走几步：“救你们不难，我有个条件。”
白衣稷官忙道：“请讲！”
江濯说：“把鬼哨给我。”
他之所以现身，正是为了鬼哨。这东西他不仅听过，还见过，因为想要开启召凶阵，就必须用鬼哨，而召凶阵不好对付，江濯并不想让他们开。
景纶道：“你想得美，我宁可死，也不会把鬼哨给你！”
江濯说：“这样吗？那你死好了。”
他施了道“泰风”，把门口的死尸都推了进去。景纶躲闪不及，被抓破了衣袖，贴着墙壁连喊几遍“差臣”，可是消灵符飞个不停，喊出的鬼差根本不是死尸的对手。
白衣稷官用剑把死尸尽数击开，拉住景纶，劝道：“景兄，生死关头，你就拿出来吧！”
景纶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江知隐，当年就是他和宋应之杀了我的兄长！我说了，要我求他救命，不如让我死！”
白衣稷官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犟这一时？你适才劝我的话都很有道理，怎么轮到你自己，就不听呢！”
景纶面色难看，看向手中的骨笛，因天色昏暗，莹白的笛身上笼了层红色。他说：“若不能替兄长报仇，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你不懂，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兄长把我养大的，为了给我一口饭吃，他……”
白衣稷官道：“你把鬼哨存在骨笛里？”
景纶怔神，下意识否认：“不，不是……”
可他话没说完，胸口忽遭一击，被打撞在墙壁上。那骨笛脱手，落在了白衣稷官掌中，景纶始料不及，猛地吐出血来：“裴青云！”
那名叫裴青云的白衣稷官说：“景兄，我也早说了，请你将鬼哨给我，可你顽劣狡猾，就是不听我的话。”
景纶本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却不想其实是最笨的那个。他狠狠道：“我们三个人，哈哈！真是各怀鬼胎啊！但是你抢我骨笛做什么？还我！”
他要抢，一支冰箭“嗖”地射出，把他的手掌钉在了墙上！他吃痛惨叫：“你竟不受消灵符的牵制？”
裴青云道：“受是受的，可我是什么修为，你又是什么修为，我们怎可相提并论？”
景纶说：“今夜是我太蠢，连遭你们暗算！罢了，我认，你把骨笛还给我！”
裴青云把骨笛拿起来，在两掌间一折，取出鬼哨。景纶见骨笛被折，浑身痛得哆嗦：“混账！”
裴青云将折断的骨笛扔到他身上，转过身，对着还在墙头上的森*晚*整*理江濯拱手：“江公子，这场戏你看了这么久，好看吗？”
江濯说：“哦？你早就知道我在。”
裴青云道：“不错，上次在弥城，还不曾与江公子好好说过话。在下裴青云，原是司主亲自挑选的天命司郎之一。”
他这句话说得含蓄，唯有懂的人才知道分量，在天命司里，凡是有“天命”两个字做前缀的，都是人中龙凤。因此，他这个“天命司郎”，和其他司郎绝不一样。
江濯说：“悬复亲自挑选的，就一定比其他人厉害吗？”
裴青云看江濯的眼神很不同，因此听他讲话也很耐心：“这要看‘其他人’是谁，若是江公子，我自然不如。”
江濯道：“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心计上反输陶圣望一招？”
裴青云说：“一个人若是修为很高了，就须得在为人办事上表现得笨一些，否则人人都会害怕他、忌惮他。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明白。”
他实力强劲，江濯早有预料。因为这三人中，唯有他不必念咒，就能施法，况且“大稷官”这个职位，本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江濯感慨：“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我很好奇，鬼哨现在在你手里，你要如何处置呢？”
裴青云把鬼哨托在掌心，朝江濯抬了抬：“你想要吗？我可以给你，不过，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江濯说：“有趣，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跟我交朋友？”
外头的死尸还在动，裴青云只竖起两指，往门口一点，便将他们冰封住了。他确有几分英俊，对江濯微笑：“我对你慕名已久，江公子，只要你肯与我做朋友，别说是这鬼哨，就算陶圣望的人头，我也可以让给你。你今夜到这里，就是为了他吧？”
景纶的笑声突兀响起，讥讽道：“裴青云啊裴青云，你这窝囊废，连真心话也不敢讲。做朋友？哈哈，做朋友……”
裴青云说：“景兄，你狼狈一宿，也该累了，若没有别的事，就先休息吧。”
言毕，三支冰箭分别钉在了景纶身上，将他的灵能气力全部封锁。景纶没了气力，将头一垂，已然昏了过去。
江濯说：“你这封灵的手法，让我想起一些事。”
裴青云明知故问：“什么事呢？”
他这套封灵的手法，和当年景禹用定骨针封江濯时用的一样。想来他也知道些细节，所以专门露这一手，好让江濯明白，不跟他做朋友会是什么下场。
江濯道：“什么事你不必管，你只须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景纶有句话说得不错，你是个窝囊废，若不是窝囊废，怎么会容忍这里死这么多人？依我看来，你们这些大稷官都是窝囊废，而我江知隐从不跟窝囊废做朋友，你听懂了吗？”
裴青云把手掌一合，淡淡说：“既然如此，我只好冒犯了。”
江濯与他说了这么久的话，终于露出点笑：“怎么个冒犯法？像这样吗？”
音落，满天满地的消灵符忽然自焚，纷乱的灰烬中，一只手从傀儡线交错的密网中伸出，从后掐住了裴青云的脖颈，把他原地提了起来！
裴青云反扒住前襟，只觉得一口气悬在喉间，脸瞬间涨红。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知道千百种咒诀，这一刻却什么都使不出来——
有一双焚尽万灵的眼眸睨视着他，像是忍了很久。
“怎么个冒犯法，”洛胥问，“这样吗？”

第46章 小胜镇（七）星也瞧你，月也瞧你。……
裴青云答不出一个字,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表明他已经用了十分的力气来抵抗，可是面对洛胥,再挣扎也徒劳无用。
江濯说：“你说自己修为很高,就没感受到我这位好朋友的气息吗？还是说你刚刚讲那么多,都是在虚张声势？”
裴青云有苦说不出,想他修行数十年,还不曾碰到过这样让他魂飞神丧的事情,任凭他的灵能气力如何运转,都越不过洛胥掐住他的这只手！
洛胥道：“看来他修为不行,胆子也很小。”
他每说一个字,裴青云就痛苦一分。大稷官双脚离地,脸已经由红转紫，适才看江濯的那双眼微凸，里面布满了惊恐。
江濯从墙头下来，到裴青云面前站定：“你把眼睛瞪这么大,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裴青云眼珠乱转，几乎要把江濯当作救命稻草！可惜洛胥目光微落：“哦？”
因为这声“哦”,裴青云的灵能气力像是受到了惊吓，在体内乱冲乱撞。他一个肉体凡胎,如何经得住灵能气力这样作乱？一时间浑身剧痛,脑袋里轰地一下,感觉自己经脉俱断！
洛胥松开手：“你既然有话要讲,就说说吧。”
裴青云“扑通”跪地，他舌麻齿痛，浑身颤栗不止，别说是讲话,就是要他现在抬起头来，他也办不到！
江濯说：“咦，他怎么被吓成这样了？”
洛胥道：“谁知道，兴许是太害怕这张太清符了吧。”
他撕掉贴在手臂上的“太清符”，这是他刚画给江濯玩的，上面只有几个圈圈，但除了太清自己，谁又知道真假呢？有效就行。洛胥似乎很讨厌裴青云，用符纸擦了手指，任由它变皱作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江濯见他要把符纸丢掉，便用折扇一拦：“丢在这里不行，给我好不好？我一会儿另有用处。”
洛胥道：“我再画一个给你。”
江濯说：“那也不用，我看这个还没破，能用。”
他坚持要，洛胥自然不会扫兴。只是想了想，又重新把揉成团的符纸拉平，好让它不那么丑，才递给了江濯。江濯把符纸收了，蹲下身，持扇在裴青云的腕间一点：“鬼哨我就拿走了。”
裴青云手里的鬼哨立时掉出，江濯接了，在眼前打量片刻，心想：这个鬼哨和怜峰的那个相似，又都在景纶手中，想必是同一个。若是同一个，是不是意味着，它可以不论地域，开启所有的召凶阵？如果这样，那这鬼哨的确是个很厉害的防身法宝，可是奇怪，论修为，裴青云确实比景纶高出不少，怎么天命司只给景纶，不给裴青云？
洛胥见他若有所思，俯身问：“这哨子有古怪？”
江濯说：“哨子很正常，怪的是天命司。你想想看，这哨子既然能开启这里的召凶阵，按照常理，不应该交给裴青云吗？他身为二州现任的大稷官，可比景纶这个‘前任’更适合拿。”
可裴青云不仅没有，还得施计从景纶那里抢。难道在天命司里，越厉害的人，就越要被防备吗？他想到这里，袖子里的引路灯又震了几下，似乎在催促他。
“别急，”江濯收回心思，安抚道，“我先封了这两位。”
他在地上画了三道画牢符，把景纶和裴青云都困在里面，因为不放心，还在画牢符上叠加了婆娑门的镇压咒。
“有了这些，就算是再来个鬼圣，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江濯起身，拍了拍灰，“引路灯震动不止，看来灯芯就在这府邸里面。”
通往里面的门被关上了，适才裴青云和景纶都推过，门纹丝不动。现在轮到江濯和洛胥，两个人都不伸手。
江濯笑：“你怎么不推？”
洛胥道：“我在想破咒秘语。”
江濯惊讶：“好敏锐，但你怎么知道这是种障眼法？”
洛胥解决了裴青云，心情不错：“自然是你教的。”
江濯道：“我吗？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他说完，又想了起来，他们来望州的路上坐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马车，兴许是他在那个时候提过。只是他话很多，不一定都记得，于是又一笑：“你记性倒很好嘛。”
洛胥道：“趁着死尸还没有解冻，你和我可以猜猜看，这道障眼法的破咒秘语是什么。”
江濯说：“其实很简单。”
这种障眼法，和客栈里那些用来设置暗格的一样，只需要一句特定的破咒秘语就能打开。回想刚刚陶圣望还在的时候，答案非常明显。
洛胥上前，又是那副很散漫的样子：“小圣，小圣。”
红月下，他似乎更俊朗了一些，这是件怪事，仿佛环境越诡异可怖，他就越有种独特的风采。因他声音很轻，满树的人头也像着了魔，跟着他呼唤：“小圣，小圣。”
“吱呀——”
障眼法解除，真正的门被风吹开了。里头檐廊重叠，是个寂静幽深的庭院。江濯从袖中放出引路灯，让它带路。
这灯在半空旋转片刻，似乎在寻找方向。少顷，它飘了进去，带着江濯和洛胥经过一段石子路，转入一个洞门。过了洞门，见一个大院子。
这院门上贴着两张门神，江濯走近一看，竟是两个虎头虎脑、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他说：“这家人很有趣，用小孩子做门神，画得怪可爱的。”
洛胥道：“小孩子能挡邪气吗？”
江濯指着画：“你看，给他们衣服上画了桃叶，手里又画了桃符，这些东西都有辟邪驱邪之效。”
洛胥看了：“都这么小，真有凶邪来了，也起不了作用。”
江濯道：“只是为了图个喜庆，嗯，师父以前也在门上画过，画的是大师姐和小师妹。”
洛胥问：“那你呢？”
江濯说：“我嘛，我自认为画技一流，当然要自己画啦。可惜我画完以后，她们谁都不要，我就只好贴在自己门上了。”
他话没说全，其实他自己也嫌丑，贴了没几天，就找了个理由，把那自画像塞给了他的猴子兄弟们。仙桃猕收了那两张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在山里设宴庆祝，只是庆祝完没过几天，那两张画就丢了，也不知道丢哪儿了，至今都是个谜。
江濯心道：落在山里风吹日晒，可能早没了。没了也好，省得被别人捡去，还吓人一跳。
他咳了两声，收回思绪：“那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画过？”
洛胥道：“当然没有。”
没有就算了，还加了个“当然”，短短四个字，无不透露出他的委屈，好像他从小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人疼也没人爱。
江濯说：“以后有机会我画给你，也贴在门上，你肯定比小孩靠谱。到时候寻常凶邪来了，见到你也不敢造次。”
趁着说话的功夫，江濯发现这两张小门神似乎被撕过，上面还有贴补的痕迹。再仔细看，又发现左边这个扭着头，眼珠子却转了过来。
“嗖！”
引路灯灭了，周围暗下来，江濯立刻道：“召！”
这灯上有时意君的铭文，距离这么近，它必然跑不掉，只要听见召令，就该回来的。然而江濯念完咒，面前还是重影层叠、昏暗一片。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又道：“业火！”
但是这一声也如同石沉大海，没能唤出一丝光亮。
洛胥反扣住江濯的手腕，把人直接带了回来。两侧又是“嗖”、“嗖”几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蹿。
江濯说：“画上的小孩跑了。”
洛胥道：“在里面。”
他抬腿踹中院门，只听“轰隆”一声响，门板倒了。这院子年头太久，不比府邸里的其他地方，也不曾翻修过，因此门板倒下后，里面的灰尘登时扑出来，江濯挥开些许：“有股味道……”
是堕化神祇的味道，想来那位神祇不在别处，就在这个院子里，又或者就在他们面前！这时，屋内有人说：“什么人？！”
江濯迈入院中，用折扇扑开灰尘：“一个好人，大好人。”
那人反应很快，似乎还在饮酒：“原来是你，江知隐。”
江濯说：“只听一句话就能猜出我是谁，你果然是个大聪明，难怪能把外头那些人耍得团团转。”
屋内人正是陶圣望，他给自己斟酒，很平静：“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是个穷乡僻壤，以前就很没看头。”
江濯道：“听起来你对这里了解很深。”
陶圣望又饮一杯：“我早年在这里当过大伙儿的恩公，后来又在这里做过稷官，这里什么样子，我自然最清楚明白。”
他今夜稳坐钓鱼台，将别人都算计了，应该很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何，他现在自斟自饮的样子，反而有几分颓唐。
江濯说：“你赢了其他人，不高兴吗？”
陶圣望道：“我若是真赢了所有人，你又怎么能走到这里？看来人算不如天算，我也还有算不到的地方。那么，你杀了景纶和裴青云吗？”
江濯诈他：“杀了。”
陶圣望说：“杀了还不走，来这里找死？”
江濯道：“我倒想走，可你拿了我家的东西，还得还回来才行。”
陶圣望闻言冷笑，因呛了酒，又咳嗽了几下，才说：“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怎么都爱用这个名头抓人？好，你说我拿了你家的东西，那么请你说说，我拿了你家的什么东西？”
江濯想托灯，又想起灯适才跑了，只好空手说：“我家的灯芯在你这里。”
陶圣望忽然将酒一泼，恨道：“什么灯芯，听都没听过！你平白无故地跑来，就是为了污我清白？岂有此理，我最恨……最恨你这种人了！”
他情绪骤转，暴怒突然，与刚刚斟酒时的模样差别太大，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江濯心下微动，猜测他另有所图，又忽然发现洛胥很久没说话了，便反手一摸，身边居然是空的！
人呢？！
江濯面色一沉：“陶圣望——”
眼前猛地亮了起来，红色，到处都是红色。天上的那轮圆月已贴在了头顶，它的确是个眼睛，还是个布满血丝、不停鼓动的眼睛。那只眼睛盯着江濯，像是怨极了、恨极了：“小圣……”
陶圣望说：“你也听见了？他跟刚才那两人一样，都是来害我的。你若是还把我当兄弟，就杀了他吧！”
原来他演这一场，都是为了给这圆月，不，是给这眼睛看的，此乃他惯用的伎俩。
那眼睛听说他吃亏，不由得凸目怒睁：“杀了……杀了！”
傀儡线密集涌动，缠上江濯的脚踝、手腕，使他动弹不得。他本有办法脱身，但就在此刻，他听见了哭声，那哭声凄凄然，像是在救命，又像是在求饶。
因为这一瞬间的迟疑，江濯陷入了那片红色里。但预想中的风暴没有来，而是轻轻地，有一段母亲般的哼唱。
“天海飘在悬崖上，有鱼载云浪……你呀你，最顽皮啦……星也瞧你，月也瞧你……尘世间唯有你……”
江濯心头忽地一软，仿佛听过无数遍这个歌声，他神识轻飘飘的，像是坠入了一个恬静的梦。梦里除了这段哼唱，还有人在同他讲话。
那人说：“泉水好喝吗？”
这声音忽远忽近，还很年轻，又说：“我把名字写在你的掌心里……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能再回来……”
他声音很轻，化在耳中，像是散了的雾，有些悲伤。江濯想再听真切一些，可那哼唱和这声音一起，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了，等他再回神时，眼前只剩大片红色的傀儡线。
“好人，”有个小孩坐在傀儡线里，正对着江濯哭，“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好人，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江濯心潮迭起，愣愣地想：刚刚是谁在哼唱，又是谁在说话？
他问：“是你？你在讲话？”
那小孩抹泪：“你说什么？我一直在叫你，你理也不理我。”
他声音稚嫩，跟刚才的不是同一个。江濯把掌心打开，看里面空空的，什么名字也没有，怀疑自己听岔了，便说：“哦，这是哪儿？”
那小孩说：“这是我的兆域，我把你捆进来了。”
江濯蹲下身，一边打量他，一边狐疑道：“你捆我干吗？”
那小孩哭得厉害，肩头一耸一耸的：“我，我捆你来，是想要叫你把我杀了，再把心掏了，最好连肚子也剖开！好人，快动手吧！”

第47章 小胜镇（八）从此我既是哥哥，也是娘……
江濯听见“掏心”两个字,心下微凛，顺着他说：“杀了就杀了，怎么还要掏心？”
那小孩哭道：“因为这心就不是我的！”
江濯说：“好,我懂了。那怎么又要剖肚子？难道肚子也不是你的？”
那小孩啜泣：“你问题好多！我只告诉你,镇上的人都是我杀的。你不是个好人吗？好人就该替天行道,所以你不要问了,直接动手吧！”
江濯道：“找我要糖的小孩有不少,找我送命的小孩你还是头一个,但是很可惜,我不干。”
那小孩急声问：“为什么？我杀了人,难道不该死吗？”
江濯不紧不慢：“你说人都是你杀的,你有证据吗？”
那小孩呆呆落了会儿泪,忽然大哭：“你不信？我都跟你说了实话，你怎么还不信？你……你要证据是不是？那我……我给你看证据好了！”
他倏地推了江濯一把，但是因为他人小力轻，江濯并没有动。见他推得认真,便笑着说：“嗯？你推我算什么证据？”
那小孩道：“我准你勘罪！”
“勘罪”是个神赐词，何为神赐词？就是通神者在倾听神祇耳语时,得到的除咒诀以外的神语，这种神语与咒诀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无法由凡人之口说出,只能由神祇自己念读。
因此,当这小孩说完“勘罪”的那一刻,江濯的魂魄震动，险些被推出身体！就在这时，江濯中指上缠绕的“红线”变得极为刺烫，把他的魂魄紧紧捆缚在躯体内。
“轰！”
那小孩似乎被无形的火烧到,他缩成一团，抱头尖叫：“别烧了、别烧了！好痛……好痛呀……”
江濯因为魂魄晃荡，眼冒金花，心想：我又没放业火，祂叫什么？难道还有别的火在烧祂不成？
可是他讲不出话，因为勘罪令已经下达，即使他的魂魄没有离体，其他事情也不会因此停止。而所谓的“勘罪”，即“勘校罪行”，换言之，就是这小孩是本地的神祇，祂现在命令江濯去亲眼核定某个人的罪行！
——咚、咚、咚！
受命前来的灵官们抱琴敲鼓，唱戏似的：“在下名叫陶圣望，家住望州一小镇，父乃镇中守山人，本是寻常猎户子，一朝得运上青天，娶得弥城美娇娘……”
傀儡线帷幕般的层层拉开，光怪陆离的景象中，有个身影逐渐清晰。为首的灵官把琴“铮铮”弹响：“请勘。”
江濯头晕眼花，捧着脑袋，心道：看来祂要我勘罪的对象，就是陶圣望了！
帷幕尽头，那个身影终于转了过来，正是陶圣望。江濯听过两段有关他的故事，在那些故事中，他或是诡计多端，或是笑里藏刀，而令江濯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自己的故事里，竟然是这个模样——
“我有个弟弟，什么都比我好，我该讨厌他，可是我做不到。他出生的时候，我抱着他，当时娘要死了。娘说，她会永永远远地保佑我们，我信了，然后娘亲了我的额头，就那样死了。
“从此我既是哥哥，也是娘。”
那天陶圣望十四岁，他抱着弟弟，在屋里从天黑等到天亮，可是娘再没有醒。
弟弟啼哭不止，陶圣望刺破手指，用血喂弟弟。弟弟边哭边吃，他说：“你有什么好哭的？不管你饿了还是冷了，总有我顶着。”
弟弟听不懂，只顾着哭。陶圣望把他举起来，冬日的雪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俩身上。陶圣望突然也哭了，他不敢往床上看，娘还躺在那儿呢。
“以后你就是我，”他声音颤抖，眼泪直往下掉，“我也是你，天底下只有我们两个是亲人，你明不明白？”
弟弟哇哇大哭，陶圣望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儿，把牙关咬得紧紧的，不肯再哭出一声。等哭完，他把弟弟用棉被裹住，束在了背上。
“我们先把娘埋了，”他道，“再把爹杀了。”
陶圣望给娘梳了头，娘的头发又黑又长，落在他的膝头和臂间，让他又是一阵鼻酸。可他打起精神，稳住手，替娘梳得整整齐齐。但是娘太沉了，他背着弟弟抱不动，只好改了主意，把这屋子给烧了。
雪地里寒风刺骨，陶圣望点着屋子的时候，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火光冲天，弟弟没见过这些，手在空中抓灰尘，发出“咯咯”的笑声。
陶圣望眼眸里映着火光，里头没有一点纯真。他麻木无神地望着那火，因为弟弟的笑声，才露出一点松动：“你喜欢火？以后我常常放给你好吗？”
火烧到一半，引来了别人。为首的是个粗犷汉子，见屋子着了火，朝陶圣望喝道：“好你个小畜生！又纵火行凶？就该禀了门主，早早把你赶出去！”
大伙儿赶去救火，只有那汉子快步走近，将陶圣望一脚踹翻！陶圣望倒在雪里，任由他又踢又骂。那汉子说：“我去你妈的臭杂种！门主赏你娘俩一口饭吃，还不知感恩，又是纵火又是胡说，搞得外头的人都道门主虐待你！”
汉子踢了一阵，看陶圣望不反抗，起了疑心，便弯腰拽住陶圣望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弟弟落在雪中，嚎啕大哭。那汉子一怔：“你娘生了？”
陶圣望像发了疯，扯着他的袖子：“你滚，你滚！别碰我弟弟！”
那汉子说：“反了天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个人知会一声？！什么你弟弟，你也配？跟你没关系！小痞子把孩子偷了，想带到哪去？你这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将陶圣望摔在地上：“来人，把他捆了，一块儿带给门主！”
说完又看那屋子，见里头都烧得差不多了，一股怒气上头，回身又扇了陶圣望几个大耳光：“你娘死了，轮的着你处置吗？”
陶圣望让他扇得鼻青脸肿，歪着头，被拖出门，带到他爹跟前。
他爹本名陶老三，原是望州一个小镇上的守山猎户，早年在山中寻到了个秘宝，将其献给附近的宗门，也成了个通神者。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极善钻营，没几年，又借势去了弥城，在那里攀上了当时最有名望的神州门，从此发了迹。
又几年，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从陶老三变成了陶如故。什么是如故？据说是神州门的傅老门主头次见他，就对他说了“一见如故”，他喜不自胜，为了讨好对方，把名字也改成了这个。
陶如故在神州门里伏低做小，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不论别人如何瞧不起他，他都不抱怨一句。正是这份吃苦的耐性，让他讨得了傅老门主的欢心，于是傅老门主临终前，把女儿也许配给了他。
他娶了美娇娘，多年经营，终于成了神州门的门主，在弥城好不风光。可惜他本就是个地痞流氓，本事有限，把神州门从弥城大宗做成了个末流门派，人也待不住了，带着余下的门徒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老家是个小镇，通神的人都没几个，他回来以后又做起了镇上的地头蛇。从前还有老门主镇他，如今本性难掩，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尽数算在他娘子头上。他娘子虽然出身宗门，却因老门主固守成见，不肯教女儿开窍，所以没通过神，只是个普通人。
陶如故起初还有几分顾及，后来连装也不装了，对娘子轻则吼叫，重则打骂。他因为半路出家，在修为一事上力不从心，这些年四处寻医问药，请了好些江湖骗子在府上住，成日与他们吃酒作乐，钻研些歪门邪道。
今日他娘子死了，消息通报上来的时候，他正罩着氅衣，听戏喝酒呢！
“孩子生了没有？”他问，“几时生的？”
陶圣望让人摁在阶下，脸贴着地面，听他这样问，喉间忽然发出了笑声。
那抓着他的汉子又扇了他一巴掌：“你娘死了，你笑个逑？！白眼狼！”
陶圣望道：“这还不好笑吗？哈哈！哈哈……世上竟有这么好笑的事情！恐怕我以后再也听不到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他疯了。陶如故嫌他吵：“把他嘴堵上，不然他笑个没完没了，我还要不要讲话了？”
那汉子答了声“是”，不知从哪儿弄了团布，塞到陶圣望嘴里。陶圣望止住了笑声，身体还在抖动。
陶如故说：“生了吗？”
那汉子忙道：“生了，生了！如荣慧大师所料，是个男孩，我叫人抱过来了。还愣着干吗？快把孩子给门主瞧瞧！”
陶如故接过孩子：“怎么这么丑？”
他身旁坐着的荣慧大师说：“门主，婴孩刚出世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等过几日长开一些，就好看多了。”
陶如故道：“丑点好，丑点好！”
那汉子笑：“旁人都盼着孩子漂漂亮亮的，怎么门主非说丑点好！”
陶如故说：“漂亮有什么用？反正也长不大，都是用来吃的，丑点刚好。”
风刮过树梢，掉下几丛雪，砸在陶圣望的不远处。他呆呆地，觉得浑身凉透了，像是听见了句鬼话。
不，鬼也不是这样的，只有人才能说出这种话。
在座的几个人都笑了，他们围着陶如故，逗弄起那孩子。那个荣慧大师端的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从袖子里掏出了小帽儿，戴到孩子头上：“细看还是很可爱的，你们瞧，他已经会笑了。”
陶如故大喜：“灵根好，是个聪明孩子。大师，我的修为是不是有望了？”
荣慧大师颔首，陶如故顿时眉开眼笑：“好好好！总算盼来了这一刻。小福星，这可真是我的小福星！那依大师所算，咱们何时吃他好呢？”
荣慧大师掐指，故作高深：“他刚出娘胎，就有股清甜之气，这是天地赐予，不可浪费。依老衲看，就明日丑时吧！”

第48章 小胜镇（九）错了，你又说错了。……
因为距离丑时还很久,陶如故在屋内重设酒席，又叫回了戏班子，准备好好庆祝一番。见无人关注,还是那汉子提醒道：“恭喜门主,贺喜门主！只是这小畜生该如何处置？”
陶圣望有名有姓,在他们口中,却只能被叫作“小畜生”,想来这也是陶如故默许的原因。可这也奇怪,陶圣望是他的长子,年纪又不大,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仇怨,能让陶如故厌恶儿子到这种地步？
陶如故忙着逗引孩子,只把手一挥，随口说：“小畜生碍眼，你把他找个地方拴住，别让他乱跑就行了。”
汉子应了,可是陶圣望挣扎得厉害，他忍不住,又扇了陶圣望几个耳光：“你胡闹什么？再闹就把你捆起来！”
荣慧大师双手合十，慈眉善目：“你老这么打他,他自然不服气。老衲看公子也很大了,可以与他讲些道理听。”
旁边的陶如故听了,忽然冷笑：“大师,你来得晚，不知道这小畜生的脾性，他软硬不吃，你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也听不进去。况且他天生就是个坏种，根本不懂纪纲人论。”
荣慧大师道：“这从何说起？”
陶如故面容阴沉：“有一回，我吃醉酒，打了他娘。他下学回来看到，什么也没讲，还笑嘻嘻地伺候我泡脚。半夜我睡得正酣，颈边突然一阵剧痛，待我睁开眼，你猜如何？这小畜生正举着刀，要砍我的头！若不是我警觉，只怕当场就会血溅三尺、人首分离了！”
荣慧大师问：“他那时几岁？”
陶如故说：“还不满十岁！我当时谅他年纪小，以为是他娘教坏了他，便把他带到身边，亲自教导，可他就是个畜生！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表面答应，待我放松警惕后，不是在我饭里下毒，就是趁我不备捅刀！唉，我堂堂一个门主，被他算计得浑身是伤。你看，这儿还有疤痕！”
他不顾体面，解开上衣，把疤痕露给荣慧大师看，只见他的胸口、腰侧还要小腹上全是利器捅刺过的痕迹。
荣慧大师因而感叹：“老衲游历六州，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刚刚细观公子的长相，发现他与门主只有三分相似，想来他的脾性容貌，都更像神州傅氏。”
陶如故说：“有句话不是说吗？外甥多似舅，他跟他舅舅傅煊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荣慧大师道：“哦？若说那位傅煊公子，老衲也早有耳闻森*晚*整*理，听说他自小就天赋异禀，当年在弥城，是个风光无两的青年才俊。”
陶如故不以为然：“什么青年才俊？他被逐出家门，已经多年没有音讯，只怕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山野田间。如此碌碌无为的人，不值得让大师记挂。”
荣慧大师听他贬损傅煊，附和道：“也是，若他真是个有本事的，早该回来辅佐门主了。”
陶如故说：“谁要他辅佐？他就算回来了，我也只会让他滚。大师，话说回这小畜生，你看他灵根如何？能吃吗？”
荣慧大师端详陶圣望：“公子年纪过了，眉宇间又有一股煞气，只怕吃了也无益。不过，老衲看他灵根很好，不知通神了没有？”
陶如故道：“他这样阴险狡诈，我岂会让他通神？早在他十岁的时候，我就封了他的灵能气力，只盼着他这一生都开不了窍！”
荣慧大师说：“如此灵根，白白浪费了也不好，不如将他交给老衲，或许另有一番作用。”
陶如故吃不到人，本有几分失望，听他这么说，又重拾兴趣：“还能有什么作用？”
荣慧大师道：“老衲知道一种秘法，将人用鸠丸、鹤粉还有白骨花研磨成的膏药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佐以十毒水喂养，有洗涤魂魄、重塑神识之效。普通人用了，只能做傀儡和药引，而公子用了，必能做上乘的药炉。”
陶如故说：“那还等什么？大师现在就拿去用吧！”
荣慧大师如愿以偿，又摇头：“不急，不急，鸠丸、鹤粉都极为常见，唯独那白骨花很难得，还需要一味材料才行。”
陶如故急着把陶圣望送出去，忙问他：“什么材料？大师尽管开口。”
荣慧大师说：“这味材料门主最熟悉，就是你自己！”
陶如故的酒顿时醒了，失声道：“啊！”
荣慧大师的手快如闪电，在陶如故要逃的那个瞬间，先掏中了对方的心窝！
鲜血立时溅了出来，陶如故衣衫不整，捂着胸口惨叫不已：“大师、大师！你这是为何？！”
荣慧大师说：“为何？自然是和你一样，都是为己。”
陶如故腿脚发软，站不起来，只好在地上爬：“来人，快来人……”
荣慧大师将他踹翻：“你这蠢货，我早让你将亲信都杀了，如今外头一个人也没有，你要叫谁？你谁也叫不来！”
陶如故捂心翻滚：“我好心、好心收留你……”
荣慧大师朗声大笑：“收留我？是我专程来找你的！傅老贼真是糊涂，把神州门给你这样的蠢货，还不如毁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嗯，我是荣慧，哈哈……这些日子我低声下气地待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英雄？”
陶如故被他踢成瘫烂泥，伏在边上死了。周围人都吓得呆住，霎时间惊叫起来，开始仓皇逃散。可惜门早就被关上了，任凭他们拍打求饶，也没有用。
陶圣望也呆住了，但他反应很快，立即挣脱双手、扯掉布团，猫腰钻入桌子底下，在杯盘狼藉中寻找。
“我弟弟，”他拽住一个酒童子质问，“我弟弟呢？！”
那酒童子瑟瑟发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也倒地死了。他一倒地，陶圣望才发现，他后心处有个血窟窿！
陶圣望再大胆，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不禁骇然，被那血窟窿给吓了一跳。这时屋内的地上、墙上已经全是血了，他躲在桌子底下，渐渐听不到尖叫。
过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陶圣望手脚都在抖，他蜷着身，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娘，”他无意识地喃喃，“娘。”
可娘没来，来的是一双脚。这双脚的主人弯下腰，对他说：“公子，你在找弟弟是不是？”
陶圣望抽搐般的点头，看着荣慧大师面露微笑，把小孩递出来，然后——
“咚！”
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西瓜似的，溅了陶圣望一脸。他头皮发麻，似乎吼了起来，可惜声音小得像是蚊鸣，很快就两眼一抹黑，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时，人已躺在张床上。陶圣望手脚冰凉，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便喊：“娘，娘……”
有人说：“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整日喊娘？真没出息！”
陶圣望一听这个声音，就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抱起头：“不……我不想……”
那人道：“你不想？你以为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吗？哼，想得倒是很美！你要知道，这世间的恶人多如牛毛，你越是不想做的事情，越不该让人知道，因为一旦让人知道了，他们便会以此拿捏你、作弄你。”
他说完，把被子一掀，将陶圣望从床上拖了下来：“你睁眼！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怕什么？看看我，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陶圣望大哭，挣扎拍打：“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你做我师父……”
荣慧大师猛地打了他一耳光：“我刚说什么？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陶圣望说：“我也说了！我不要——”
荣慧大师又打了他一耳光，他却像发了恨性，拽住荣慧大师的袖子，大声喊：“你不许我说，我偏要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永永远远都不要你做我师父！”
他鼻涕眼泪都糊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被打死才好。他虽然才十四岁，却已经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这世上除了坏人就是恶人，娘死了，弟弟也死了，他活着还干什么？他早也不想活了！
荣慧大师道：“你真不愧是陶老三的种，别的没学会，只学会撒泼打滚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他把陶圣望拖到桌边，抓起一把丹药：“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音落，把丹药全塞进了陶圣望的口中，这些丹药入口即化，又苦又涩的，直往嗓子眼里流。陶圣望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很快，四肢百骸就如似蚂蚁啃咬，奇痒难耐。陶圣望胡乱抓挠着手臂，开始翻滚，痛苦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荣慧大师也不理他，只坐在榻上看书。陶圣望原先还能忍，后来越挠越急、越抓越痛：“……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个畜生、疯子！你杀了我吧……啊！”
不论他怎么喊、怎么叫，荣慧大师俱不回应。陶圣望身上忽冷忽热，把两条手臂全挠烂了！他痛哭流涕，一会儿叫骂着：“畜生、畜生！你何不直接杀了我？啊啊！我要杀了你！”
一会儿又砰砰磕头：“饶了我吧，我听你的，全听你的！师父，师父！”
这折磨一直到天亮才结束，陶圣望精疲力尽，魂魄都离了体似的，人只剩下半口气。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等再清醒时，人已经躺回了那张床上。
荣慧大师说：“不错，这次你没有喊娘，也算有点长进。起来吧，你还有事要做。”
陶圣望道：“是，师父。”
他从此成了荣慧大师的弟子，荣慧大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几日后，他才知道，原来荣慧大师的侍药童子死了，正缺个侍药的人，那晚见他灵根不错，又没开窍，便动了收徒的心思。
荣慧大师来历神秘，也不说自己是哪个门派的。陶圣望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曾经去过弥城，对弥城的风土人情很是了解。
因为陶如故死了，他们也不再在镇上多待，收拾了些盘缠，就开始四处游历。荣慧大师没个方向，走到哪儿算哪儿，陶圣望跟着他开了眼界，逐渐对外头的世界有了些了解。
一日，他们在一个村子里落脚，陶圣望去打水，在井边碰见个女孩子。那女孩子与陶圣望年纪相仿，长得十分清秀。两个人倒没讲话，只是对视了一下。
翌日，陶圣望同一时间去打水，又碰见了那个女孩子。女孩子打好水后，对他羞涩微笑，把位置让给了他。他拿着木桶，低声说：“谢谢。”
女孩子道：“不客气，你是才来的吗？”
陶圣望见左右无人，才说：“嗯，我昨日刚到这里。”
女孩子弯腰把水提起来：“难怪，我瞧你很面生。”
她走了一段路，又回首，脸微红：“明日再见。”
陶圣望连逢数难，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种善意，不由得呆在原地，想说“谢谢”，又想说“好”。但等他回过神时，女孩子已经离开了。
他回到住处，不敢表露出一点心绪，照常烧水做饭。饭菜上桌，荣慧大师按照惯例让他先吃，他吃了两口，荣慧大师又给了他一瓶丹药，他也全吃了。
荣慧大师说：“你也不问问是什么，就这样吃了，万一死了怎么办？”
陶圣望道：“师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哪有父母会害子女的？”
这话别人说没事，他说就是夹枪带棒，因为他父亲坏到极致，害了他不少。
荣慧大师拿起筷子：“你的小聪明尽用在了这些地方。不过这些日子你很乖，也很听话，所以这丹药是赏你的，你不是一直想开窍通神吗？吃了这药，再由我稍作教导，你很快就能开始修行了。”
陶圣望早就想通神了，他的心不自主地跳快几分：“多……多谢师父！”
荣慧大师说：“不必谢我，这药能成，是你爹、你弟弟的功劳。嗯，你看我干什么？是猜到了吗？不错，这药就是用你爹和你弟弟炼制的。”
没等他说完，陶圣望已经连滚带爬地逃到门口，对着外头一阵呕吐。
荣慧大师哈哈笑：“我见你路上很想弟弟，便特意给你准备了这份惊喜，如何？你喜欢吗？”
陶圣望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脑袋发晕，只感到一阵天昏地暗，又听荣慧大师道：“你每日申时去打水，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很可爱、很温柔吗？”
陶圣望道：“别说了！”
荣慧大师说：“我看你们情窦初开，天真烂漫，不如明日请她……”
陶圣望疯了似的大喊：“别说了！别说了！我讨厌她，我讨厌她行不行？！我讨厌这世上的所有人，我恨，我恨娘！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世上？”
他突然推开门，发足狂奔，只是前路迷茫，这天地间根本没有他的去处。他不敢靠近那井，也不敢再见那女孩子，不知跑了多久，人跌倒在地上。
荣慧大师负手望月，似乎已经等了他一会儿，听他摔倒，只问：“你跑够了吗？”
陶圣望泣不成声：“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再跟着你了，你去找别人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荣慧大师回首，他平时眯着眼睛的时候，都是假慈悲，现在静静地看着陶圣望，反而有几分真怜悯：“我早跟你说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现在从地上起来，把眼泪擦干净，再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从此以后，我不要再看见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陶圣望道：“你想，我就一定要做吗？！”
荣慧大师说：“没错，你不服气？你不服气也没有用，这世界就是唯强是从。你娘想嫁给陶如故吗？你弟弟想一出生就被摔死吗？他们都不想，可谁会问他们的意见？还有你，你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这原因还不够明白吗？因为我比你强！只要我比你强一日，我就能欺你、骗你、杀你！”
陶圣望道：“难道弱小就不配生在这世上吗？难道强者就一定要欺辱他人吗？你说得都是歪理！我娘说过，强者从不以欺凌弱小为乐！”
荣慧大师说：“你觉得你娘说得很对，那么她是个什么下场？你知不知道，她其实天赋极佳，当年若是通了神，后来也不会落到陶老三的手中！”
陶圣望捂住耳朵：“通神通神，你满口都是通神！可是通了神又怎么样？这世上的所有人，再通神也强不过神祇，难道所有人都不必活着了吗？”
他似乎戳中了荣慧大师的痛处，被一脚踹中，滚了出去。他“哇”地又吐了一会儿，却还不知死活，学着荣慧大师的模样大笑：“老秃驴，被我说中了！”
荣慧大师把他抓起来，“啪”、“啪”打了两耳光：“混账！我好心教你道理，你却油盐不进，真是该死！你娘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陶圣望到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了，索性说：“窝囊废又怎么样？天下的窝囊废那么多，你管得过来吗？！老秃驴，我实话告诉你，即使再来一遍，我娘还是不会通神，因为她不喜欢，不喜欢！她被害死，不是她的错，是陶老三那个王八蛋，是他走错了路、选错了道！只有他该死！你少对我娘指手画脚，你懂她什么？这世上能替她做决定的，只有她自己！”
他一股脑儿说完，已经泪水涟涟，又仰天哭喊：“我也想我娘通神，想她别嫁给陶老三，也别生下我，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荣慧大师松开手，后退两步：“这些话，都是她教你的吗？她真是……真是死性不改！”
陶圣望只顾着哭，荣慧大师又后退两步，抱住脑袋：“她怎么死都不明白，人若是像蝼蚁似的活着，就只能被人踩！她是个傻子，你也是，你们根本不懂……”
他忽然转身离开，连陶圣望也不要了。陶圣望哭了一阵，看他没有回来，便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跑。清晨时，陶圣望已跑回了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已经变成了废墟。荣慧大师坐在那口井上，手里拎着个木桶。
“你干什么……”陶圣望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襟，觉得喉头干涩，“你为什么！他们妨碍你了吗？他们做错事了吗？！”
荣慧大师道：“我想了一宿，须得让你看看，你娘是错的。”
陶圣望牙齿打架：“你……你是真正的畜生……”
荣慧大师说：“错了，你又说错了，畜生不是我，而是他们，只有他们这样弱者才是真正的畜生。”
陶圣望抱紧双臂，天那么亮，他却觉得冷，甚至比过去任何一刻都要冷：“好可怕……你究竟是谁？你……你太可怕了！”
荣慧大师道：“我是谁？嗯，我是荣慧，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好了。”
他站起身，踩烂那只木桶，表情和蔼得就像他杀人时一样：“但是你不能叫我荣慧，你得叫我师父。以后我会教你通神，带你修行。”
陶圣望说：“我不要，我不要再跟你走！”
荣慧大师道：“你想走，可以，杀了我就行。只要你一日杀不掉我，我就永远是你师父。”
他拎起陶圣望，向远处走。十年后，陶圣望终于出了师，可谁都不知道，他出师的那一天，也是他师父的忌日。他走访六州名山，试图找到他师父的宗门，可惜天底下除了他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荣慧的名字。
陶圣望感到些许寂寞，可这份寂寞很快就消散了，因为他在祈愿河畔，遇见了他失踪多年的舅舅。
他舅舅名叫傅煊，与荣慧截然相反，待他极好。他为舅舅办事，舅舅感念他的辛苦，终于为他寻到了一种秘法。秘法里说，只要他掏出某个人的心，就能救活娘和弟弟。
这对陶圣望来说易如反掌。
因为荣慧教给他的第一个招式，就是掏心。

第49章 小胜镇（十）现在的样子很丑。
心的主人是位白衣公子,陶圣望见过他，知道他出身朔月宗，是个心很软的人,而这种心很软的人,最好对付了。
陶圣望利用断骨和臭水沟骗得了对方的信任,让白衣公子将他带回家。他们顺理成章地做了朋友,然后,他就按照计划的那样,把对方一步步逼入绝境。
掏心的那个夜晚,白衣公子无路可逃,临河问他：“我们不是朋友吗？”
陶圣望道：“我们是朋友,可是比起朋友,我更需要这颗心。”
白衣公子披头散发，凄然道：“既然你一开始就是为了这颗心，又何必与我做朋友？凭你的本事，直接掏了它岂不是更好。”
陶圣望说：“我习惯了。”
白衣公子恨极反笑：“你习惯什么,习惯骗人吗？！”
陶圣望带着一丝笑意：“不错，我习惯骗人。你一定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习惯这件事呢？可是我真的习惯了。”
白衣公子说：“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的畜生！”
陶圣望道：“这很稀奇吗？”
白衣公子说：“究竟是怎样的人家，才能教出你这样的畜生？！你、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一点心虚吗？”
陶圣望平静道：“若说一点都没有,那是假的,可这一点愧疚和心虚,并不能阻止我骗你。”
白衣公子踉跄向前：“倘若能重来一回，我那天必不会管你！是我……是我一时糊涂，救了条杀人的毒蛇！”
陶圣望跟着他：“你说错了，即使重来一回,你还是会管我，因为你是个好人，还是个心软的好人。”
白衣公子怒斥他：“你根本不懂何为人！滚开！别靠近我，你这畜生、畜生……我怎么会把你当作朋友？我真是瞎了眼！”
陶圣望道：“不是你瞎了眼，而是我太了解你。”
白衣公子说：“自以为是！”
陶圣望道：“自以为是？你不知道，为了骗你，我日夜揣摩你的心思，我们讲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曾在心里反复地琢磨过。”
白衣公子跌跌撞撞，只想甩开陶圣望，可是他身负重伤，还没有走出几步，就被扶住了。
陶圣望轻声密语：“你不信是吗？那我说另一件事给你听，你或许就能明白我。以前我想杀一个人，可他比我狡猾也比我狠，为了杀他，我每时每刻都要骗人，然而他太聪明，总能识破我的谎话，于是我开始骗自己。
“我对自己说，他是我师父，是我最崇拜、最佩服的人，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认可他、附和他，久而久之，他真信了。我因此得了手，把他给杀了，但是他死以后，我又开始迷茫了，因为我发现我也分不清了。”
他说着，开始挖心，任由白衣公子痛苦惨叫，他都没有停下。血流出来，染湿两个人的衣衫，他忽然说：“兄弟，是我害了你。”
“既是兄弟，又何必说这种话？
“我半生坎坷，历尽千辛，临死了，却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什么事？
“家仇未报……请你在我断气以后，把我的心掏出来吧！”
长夜空寂，河水滚滚，四下再无别人，而那白衣公子面白如纸，头垂在一侧，早已经死了！
陶圣望拿着那颗心，仍然在自言自语：“兄弟，你若是不应，我们真是白相识一场……罢了，罢了……你把仇人姓名告诉我，我日后必为你报仇。”
他演着这段情真意切的独角戏，最后哭了起来。只是他哭得很滑稽，泪往下流，人还要笑：“这便是做朋友吗？原来做朋友是这种感觉，真是该死……你刚问我，天底下竟然有我这样的畜生，哈哈……天底下竟然有我这样的畜生！”
他肩膀耸动，像是没忍住，一边流泪一边大笑：“荣慧，你听见没有？多亏了你，天底下竟然有我这样的畜生！”
天亮后，他就走了，走前没忘记把白衣公子的魂魄封咒，以免对方化鬼。后来，他回到家乡小镇，先将盘踞在这里的宗门弟子赶走，接着按照秘法所说，把含有弟弟尸骸的丹药，和那颗心一起埋在老宅下面。
然而这世间有个规矩，叫作人死不能复生。其实这句话还不够准确，因为不止是人，神也不能复生。
世界本是混沌，混沌则是“一”。一是万物的本源，也是力量启始，它是永恒不变的，因此，不论一如何分化，万灵如何不同，大家或死或消散后，都将重新化为一，所以世间没有转世，更不能复生。
好比鬼，鬼也只是人留在世间的一种手段，最终还是要消散的。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是陶圣望并不甘心，他将希望都寄托在秘法上，于埋心处种下一棵飞头木。这种飞头木能生出酷似人头的花来，吸食着附近区域鬼魂。他以此为饵料，又设缚灵符，模仿当年雷骨门制造仙音烛的办法，还真唤回了弟弟。
弟弟与他记忆中一样，是个襁褓婴儿，会哭会笑。他一开始欣喜若狂，发誓要把弟弟养大，但是弟弟不再是肉体凡胎，自然也不吃凡人饭。他见弟弟饿得直哭，便用了祭祀神祇的办法，向弟弟献祭荤食。
弟弟纳了这些荤食，长大些许，会跑会跳了，只是祂的行为动作都不像人，半夜总喜欢把自己吊在房梁上。陶圣望把祂抱下来，祂还是会爬回去。
陶圣望觉得，这是因为弟弟的魂魄依托于飞头木的缘故，飞头木不仅有夜爬的习惯，还有食肉的习惯，所以没多久，弟弟也受其影响，要的荤食越来越多，陶圣望供应不及，便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他用错误的献祭方式，迫使镇中原有的神祇变得虚弱，再趁其虚弱的时候，把对方的名牌和肉身都喂给了弟弟。弟弟吃了对方，摇身一变，成了镇上的继任神祇。
人们在陶圣望的造势下，把飞头木当作弟弟的原身，并按时向祂供奉荤食，弟弟有了吃的，也不再闹了，陶圣望又给祂挑了几个玩伴，祂就在府中玩耍。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回，陶圣望从弥城办事回来，发现院内挂满了尸体。弟弟满身是血，把吃了一半的玩伴留给陶圣望，一边拍掌，一边说：“好吃、好吃！”
陶圣望终于吐了，他伏在门边，发现自己唤回的不是弟弟，而是个怪物。弟弟爬到他身边，要摸他的脸：“小圣，你不要吃吗？”
陶圣望道：“我不吃。”
他忽然握住弟弟的手，使劲给弟弟擦拭。弟弟被他擦疼了，大哭起来：“小圣，小圣！”
陶圣望着了魔，恨不能把他擦干净：“你为什么要吃人？！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只有畜生才会吃人！”
弟弟什么都不懂，只会哭：“小圣……”
陶圣望说：“快擦，快擦干净！我不要你吃人！这辈子有我一个做畜生还不够吗？狗老天……这样还不够吗！”
他无论如何也擦不掉那血迹，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可是他还是不甘心。
“我带你去找舅舅，”他背起弟弟，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舅舅神通广大，必然能治好你。”
舅舅傅煊住在一座山上，陶圣望到时，天正下着细雨。他在雨中求见，有人将他领入门，让他在堂内等候。他等了一天，弟弟又饿了，嚷着要吃东西。
陶圣望说：“我给你带了干粮，你吃吧。”
弟弟咬了口干粮，“呸”地吐掉，哭喊：“肉，小圣，我要吃肉。”
陶圣望道：“我说了，这段时间你不许吃肉。”
弟弟把干粮扔在地上，跺着脚闹起来：“我好饿，我要吃肉，小圣，我要吃肉！”
陶圣望捡起干粮，吹走上面的灰，面色冷冷：“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你听不听我的话？要是不听，我再也不管你了！”
弟弟说：“我听，你不要不管我。”
祂重新接过干粮，也不顾眼泪，讨好地咬了几口，囫囵吞下去。陶圣望见祂听话，稍微松了一口气：“你全吃了，吃完就不饿了。”
弟弟把干粮吃完，靠在陶圣望身边，问他：“舅舅几时来？”
陶圣望说：“他很忙，一会儿吧。”
弟弟又问：“他是谁，比小圣还厉害吗？”
陶圣望道：“那是自然，他是舅舅。”
弟弟说：“舅舅是什么？”
陶圣望想了一会儿，回答：“舅舅就是娘的兄弟，也是你和我的亲人。你等会儿见到他，不要吓他，还记得我路上怎么教你的吗？”
弟弟点头：“记得。”
然而傅煊就是不来，陶圣望又让人催了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稍安勿躁”。他为了赶路，连日奔波，又因为要安抚弟弟，已经心力交猝，一个没留神，在堂内等睡着了。
半夜，他忽然感觉手上很痛，似乎被什么咬了一口。他睁开眼，发现弟弟正在狼吞虎咽。
“你在做什么？！”陶圣望顿时清醒，上前拽住弟弟，“混账！”
弟弟满脸满手都是血，被他拽住，腮帮子还在鼓嚼。陶圣望扳起祂的脸，喝道：“吐出来！”
弟弟不肯，陶圣望急火攻心，用手去掏祂的嘴。弟弟突然大怒，咬住他的手背，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陶圣望只觉得晴天霹雳，浑身的血都仿佛凉透了。他仓促后退，难以置信：“你……你连我也要吃吗？”
有人在堂内叹气：“我早告诉过你，秘法不全，让你三思。如今如何？养出个怪物来。”
陶圣望说：“舅舅！”
傅煊不知在暗处站了多久，听他叫自己，便将垂帘微微挑起：“过来吧，我给你包扎一下。”
陶圣望道：“祂怎么办？”
傅煊说：“你觉得怎么办？”
陶圣望捂着伤口，把脸别开，不想再看弟弟：“祂……祂什么都不懂，您能救救祂吗？”
傅煊道：“其实比起救祂，我还有个更好的法子，却不知道你肯不肯。”
陶圣望问：“什么法子？”
傅煊说：“你吃了祂。”
陶圣望蓦地回头，双目睁大：“你说什么？！你……你可知道祂是我弟弟？”
傅煊掀帘出来：“我正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说，你也是糊涂，眼看秘法失败，不想着如何解决祂，反而要救祂。殊不知这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犯错。”
陶圣望说：“犯错就犯错，我不在乎！什么稷官鬼圣，我都不情愿当，我只想……”
傅煊道：“你只想什么？”
陶圣望把话说完：“……我只想救弟弟，让祂活着，做个人，别像我一样，既被别人吃，也吃别人……”
堂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傅煊的面容晦暗不明：“哦？你是这样想的，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吗？”
陶圣望说：“我是——”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便胸口一沉，被踹翻在地。桌椅俱倒，傅煊怒道：“没出息！什么救弟弟，你通神修行，杀人放火，都应该是为了你自己！”
陶圣望不懂他为何发怒：“舅舅……”
傅煊说：“别叫我舅舅，你太让我失望了。这些年我为你操碎了心，可你呢？弟弟、弟弟，整日就知道找弟弟！”
陶圣望道：“我找弟弟有什么错？你以前不也是在找我娘！”
傅煊说：“你错了，我从没找过你娘。”
陶圣望一怔，忽然生出一种极可怕的感觉，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你骗我，我们在祈愿河初见那天，你明明说过，你已经找了我娘很久，也找了我很久……”
傅煊道：“你娘嫁给陶老三人尽皆知，还用我刻意找吗？那样一段漏洞百出的话，你也相信。”
陶圣望说：“不，不是……”
傅煊道：“废物，真是个废物，我早知道你娘死了，我是看着她断气的。嗯，你怕了？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陶圣望全身颤抖，咬紧牙关：“荣慧……你是荣慧！”
傅煊说：“不错，我就是荣慧，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要这样做，其实这都要问你娘。当年，我与你娘争论过一件事，我说这世上的人都是弱肉强食，她说不对，总有仁者无敌。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打了一个赌。”
陶圣望道：“赌什么？”
傅煊看向窗外：“赌谁先死。她死了，所以她是错的，你现在明白了吗？她不仅错了，还错得离奇。”
陶圣望胸口翻腾，又一次吐了起来，只是这次不是胆汁，而是血。傅煊蹲下身，抬手摁住了他的后脑勺，状若亲密：“师父是舅舅，你不应该开心吗？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把你拉回正路。小圣，你有今天，该高兴的。”
陶圣望道：“别碰我。”
傅煊手掌用力：“荣慧死了，你就变成了荣慧。你说人吃你，森*晚*整*理你吃人，可若没有荣慧教的那些本事，你拿什么吃人？你只能等死。”
陶圣望说：“别碰我！我让你别碰我！”
他猛然推开傅煊，觉得堂内的烛火都是鬼影。他脚步凌乱，撞开桌椅，再次摔在地上。弟弟爬过来，摸他的脸，可是这一次，他拍开了。
笑声，周围似乎都是笑声，而笑得最大声的就是他自己。他掩住面容，失声哽咽：“我不是荣慧，我不是……畜生……畜生！你是人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傅煊道：“因为我比你强。”
多年前，陶圣望曾反驳过这句话，而如今，他只说：“你对了，你比我强！哈哈……师父，舅舅！你对了！你不必再为我费什么心思，因为我是个废物。你把我杀了好吗？求求你，把我杀了吧！”
傅煊沉默许久，对他道：“起来，我不会杀你。”
陶圣望没有动，傅煊又道：“朔月宗小公子的那颗心，本就是为你准备的。你把它拿回来，我给你做药，这样不出半月，你就是名正言顺地大稷官了。”
陶圣望说：“不必如此，我什么都不想要。”
傅煊听他声音不对，一个箭步上来，拎起他的手臂。他前胸、小腹上都是血，傅煊怒道：“混账！”
陶圣望说：“修为还你，这神我不通了。”
傅煊猛地扳起他的脸：“你自断经脉是想报复谁？陶圣望，你要走你娘的老路？！”
陶圣望道：“你再也不必费心对我，我这辈子都蓄不了气力、用不了灵能了。你说得对，你比我强，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是我太软弱。”
雨声阵阵。
他说：“司主，看在我为你鞍前马后、奔走效劳的份上，让我回二州吧。”
——咚、咚、咚！
故事讲到这里，灵官们把鼓一敲，唱道：“灵能散尽归尘土，一别数年隐于市……”
勘罪还没有完，江濯的魂魄又震荡起来，他头痛道：“稍等，先别唱了，我头很痛！”
灵官不理他，还在唱：“前梦落定无悔意……”
江濯的魂魄再度有离体之势，他指间的“红线”如有所感，霎时间被催动，由他的手指延伸到他的腕间，形成一个链子般的印记。
“在哪儿？”
洛胥的声音立时入耳。
“知隐。”
魂魄顿时安定下来，再也没有离体的迹象。江濯眼睛也不花了，随即说：“我在这——破嚣！”
惊雷从天而降，打破了小孩的兆域。江濯再一睁眼，已经回到了院子里，他还站在原地，被傀儡线包围。
时间似乎没有过去多久，陶圣望还在，他道：“醒得这么快？看来你的确有本事，难怪能杀景禹。”
江濯甩袖，把傀儡线尽数震开：“我算什么本事？是有人叫我，我担心他对付不了你，所以急忙回来了。”
陶圣望说：“你是说和你一起来的人？嗯，他已经死了。”
江濯道：“你说谎不眨眼。我猜猜看，其实这宅子才是你弟弟对吗？不管是这圆月，还是那门口的飞头木，都是你用来遮掩祂原身的东西罢了。”
陶圣望把最后的酒喝完：“聪明，你是第一个发现这秘密的人，连景纶和裴青云都没想到，我弟弟的原身会是这座宅子。”
江濯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陶圣望道：“看在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好了。这件事很简单，只要把心转移到某个房间里，设缚灵、固灵、育灵的三种符咒，再供奉祂的名牌，就能让祂与宅子合二为一。”
江濯感慨：“你待祂真不错。”
陶圣望把酒杯放下：“你有兄弟吗？”
江濯说：“我，嗯，我有姐妹。”
陶圣望道：“若是有一天你的家人都死了，只剩下你和你的姐妹，你应该能明白我如今的滋味。我活着，便是为了让祂安稳成神。”
江濯看那圆月，不，看那眼睛：“你瞧瞧祂现在的样子，和‘安稳’有什么关系？”
陶圣望道：“事情本来很顺利。”
江濯说：“很顺利是多顺利？”
陶圣望道：“倘若你再醒来得慢一点，会更顺利！”
他说这么多话，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因为他一直待在房间里，那房间里必有古怪！
江濯破开房门，里面站着个白衣人，他一看，居然是裴青云。
陶圣望说：“看来你没有把他杀干净。”
江濯道：“小小障眼法，也想骗少爷？”
他手腕一抖，折扇分三个位置点在“裴青云”的穴脉，这是破解人影障眼法的一种方式。可惜陶圣望准备充分，这个“裴青云”不仅没有消失，还动了起来！
陶圣望道：“你急着找人，反而落入了我的陷阱，其实这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道幻影。”
冰箭“嗖”、“嗖”经过耳畔，江濯折扇翻飞，将这些冰箭尽数打掉：“我的人在哪儿？！”
这屋子里若是真的什么都没有，陶圣望绝不会这么说出来。可他说出来了，恰恰证明他面对江濯已经黔驴技穷了！
“裴青云”虽然是一道幻影，却有几分真本事，施咒、闪避样样精通，伤不到江濯，但能拖住江濯的脚步。
陶圣望说：“你觉不觉得，这个幻影死而不倒的样子很眼熟？”
江濯道：“你模仿的召凶阵。”
陶圣望由衷感叹：“你不仅很聪明，还很厉害。不错，这个幻影阵，是我模仿召凶阵画出来的。当年你上怜峰，见过召凶阵，想必对它记忆尤深。”
江濯折扇一横，直接把“裴青云”削成了青烟：“你想说什么？”
陶圣望道：“我想说，你再走一步，我就会吹响鬼哨，开启召凶阵。”
江濯说：“哦？可我觉得，你就是死，也不会吹响鬼哨，因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召凶阵里的那个人。”
言语间，江濯已到了屋内。里面的帘子半开，有灯火摇曳，他几步入内，见最里面是个无窗密室，室中如陶圣望所说，设有设缚灵、固灵、育灵的三种符咒。三种符咒呈三角分布，居中供奉着一个名牌，只不过和形容里的不同，用来摆放名牌的并不是桌案，而是个人。
更确切地说，是个死人。
江濯道：“你为了弟弟，连儿子也杀？！”
原来这个被用来做桌案的死人，正是与江濯在弥城碰过面的小陶公！他本是个极为跋扈的性子，一张脸上永远挂着刻薄，像是看不起所有人，可是现在，他双手双脚蜷曲上举，以一副诡异、可怜的模样奉着名牌。
不仅如此，他的胸腔、肚腹都被掏空了，里面点着几根燃到一半的香。
陶圣望说：“儿子，嗯，这个儿子值得可惜吗？他那副蠢样我见了就心烦。况且他被生出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江濯道：“你疯了。”
陶圣望的影子在墙壁上，他笑起来：“我疯了，是啊，我疯了。你若是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你也会疯！我从前也相信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如果一个人不断向你证明你认为对的其实错的，你认为错的其实对的，你会怎么样？你只会比我疯得更厉害！”
屋子突然震动起来，小陶公的尸体僵硬，“扑通”地掉在了地上。名牌摔出来，滑到江濯脚边，他把名牌捡起来，看上面刻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陶圣望，一个是小圣。
陶圣望说：“我弟弟生下来，连名字都没有。他叫我小圣，我也叫他小圣，有时我会忘记，究竟是他活着，还是我活着？”
他的影子开始变形，由一个人，变成数条藤蔓的样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以后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他献祭了自己，完成了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步。这时，四面坍塌，天上圆月般的眼睛瞬间长大数倍，小孩的啼哭声响彻镇子。
——神祇彻底堕化了。
傀儡线顿时飞舞起来，周遭的一切，连同江濯自己，都霎时间腾空，天幕间只剩一片红，像是要把整个镇子都吃掉。
江濯的火鱼袍角破了，这是因为堕化的神祇要拉所有生灵同堕，一旦沾染上堕气，就算是活人也会立刻毙命！
“幽引！”
江濯双掌合十，夹住折扇：“封！”
这是他的兵器诀，折扇登时化作无数金色的戒律真言，犹如纷飞的鸟蝶，向天空飘去。江濯身上的火鱼骤亮，他黑发飞扬，袖袍鼓动，好似为定天而来的仙人。
然而神祇吃了太多鬼师，已非一人能够封住，就算现在有李象令和时意君联手，也未必能止住这滔天的堕气！
“不要怕。”
有人从后扶住了江濯的手腕，带着他：“我和你一起。”
因为他这句话，幽引的金色真言顿时大亮，如同星星一般，点亮了整片天空。疾风呼啸，江濯余光里飘过几缕银发，他蓦地一惊，想要回头。
“我劝你不要看，”洛胥早有察觉，捏住了他的下巴，在他耳边说，“我刚刚找不到你，又发疯了，现在的样子很丑。”

第50章 吹细雪真的不要我看吗？
他语气稀松,好像“发疯”是家常便饭，而这个“丑”，则被他轻轻咬在齿间,听起来倒有几分引诱的味道。
江濯说：“真的不要我看吗？”
洛胥“嗯”,心慵意懒似的：“不要。”
江濯勾起唇角：“好,我不看,我闭上眼了。”
这时幽引已经封住了天,圆月般的眼睛逐渐消失,傀儡线纷纷扬扬,如似被风吹动的垂柳,从他俩的身旁飘过。
江濯说：“不过我们一起进的院子,怎么会突然分开呢？”
洛胥道：“院子里有迷障,底下埋的东西趁机作乱，耽误了我的时间。”
那院子底下埋着的应该是弟弟的尸骸，因为祂，江濯的咒诀都失效了,所以才会被傀儡线给缠住。
江濯说：“原来是你，难怪我醒后,咒诀又能正常使用了，但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解决祂的呢？”
洛胥道：“我让祂走。”
江濯说：“‘走’这个字太客气,祂一个神祇,怎么像小猫似的,让走就走？嗯？是你画了什么能驱赶祂的符咒吗？”
洛胥似乎没打算松开手，听他提问，就答：“是。”
江濯说：“那我更好奇了，怎样的符咒能吓退堕化的神祇？”
洛胥道：“太清符吧。”
江濯竖起两指,中间不知何时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符咒：“哦，是这样三个圈的太清符吗？如果是，我离得那么近，应该有些感觉，可是我没有。”
这张符是洛胥在宅子门口画的，上面只有三个圈，当时江濯没有把它扔掉，正是因为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谁家的符会只有三个圈，还是三个大小不一、排列无序的圈。
他说：“其实我早该发现，你第一次画符给我，就是一个圈，后来不论画什么符，都是圈。”
当然圈与圈也有区别，有的大有的小，还有的很潦草，但再怎么区别，它们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洛胥帮人施咒，根本不需要画符。
江濯接着说：“圈也就罢了，威力还很可怖。”
洛胥把头下压：“威力大不好吗？”
江濯说：“好是好，但当初我在溟公岭，看过你刻在花轿上的镇凶符，每一道都很漂亮规整。这不奇怪吗？一个能刻出这些镇凶符的厉害人物，却总是控制不好其他符咒的威力，是因为其他符咒比镇凶符更难画吗？我猜不是，而是你平时只会，也只需要画镇凶符。”
他说到这里，转过了头。夜风吹拂，他问：“我是该叫你洛胥，还是该叫你太清？”
漫天的傀儡线如同飞动的经幡，在两个人周围交织飘落，赤红天幕下，他们亲密得好似挨在一起。老宅檐下挂着的铁马晃晃悠悠，敲出“叮当”、“叮当”的响声。
洛胥垂着眸，不知已经看了他多久：“你骗我。”
江濯没有闭眼，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片银光。那些银发散过他的肩臂，如似洒下的月华，因为和他的黑发交错着，又仿佛是从山巅吹落的细雪。
这世上有许多劫烬神的传说，光是江濯听过的就有百十来种，但是不论哪一种，都没有说过，太清该是众神中最英俊的那个。
祂与他离得那么近，呼吸轻得像羽。那双传说中会焚烧一切的眼睛，好似寂寥雪峰间的湖泊，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江濯感到刺热，是太清的落空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那指腹轻轻描绘，最终抚在了他的眼尾。
“知隐，”祂撩起眼皮，带着一种使人神迷的疯狂，“你怕吗？要是不怕的话，可以再近一点。”
两个人呼吸可闻，早已近无可近，太清与他四目相对，目的显而易见——
祂确实在发疯，连伪装都不要了。
江濯张开口，想说不怕，然而鬼使神差的，他靠近了，几乎是贴着太清的唇，轻声答了句：“怕。”
怕。
这个字就像敕令，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太清仅存的理智。祂呼吸一沉，猛地托起了江濯的脸——
被亲了一下。
“叮当。”
这是檐下铁马碰撞的声音，也是太清无措的心跳。祂眼神微怔，像是疯狂中的迷茫，没有料到这一刻。
“怕就不能靠近？嗯？”江濯声音带笑，“规矩只能你定？恶神这么威风吗？若是我偏要……”
这个“要”还没有落下，他就被吻住了。呼吸炽热而淆乱，太清指腹用力，像揉一般，把他的脸推高。
“嗯！”
江濯眼尾被揉得没了神气，他喉结微滑，舌尖似乎被呷住了。太清仿佛失了控，让江濯雪狮子向火，连骨头都酥了。亲吻中，他指间夹着的太清符一松，被风吹跑了。
“太……”
江濯手指微探，想抓回符纸，可是太清立刻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人完全抱在怀里。
疯了！
江濯以为的亲一亲，就只是蜻蜓点水、浅尝即止的亲一亲，哪料到会是这样，像着了道、入了魔似的痴缠！
符纸飘到半空，化作灰烬，周遭的温度一升再升。江濯轻喘，是热的，他重衣湿透，背上、颈间都出了汗，舌尖又刺又麻，腿软了人也慌了。
“洛——”
舌尖被咬了。
“嘶——”
江濯仓皇躲开，脸刚转过一点，就被太清推了回来。眼尾、鼻尖、唇角都落了吻，有轻有重，他刚说完“等等”，就又被亲住了。
好烫！
江濯再躲，太清的吻就落在他的耳根，这一下可坏了事，那湿热团洒，让他真腿软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人还没被太清烫晕，就先被亲晕了！
“令行！”
江濯要跑，可是太清在此，令行也令不出几步，身体刚象征性地动了一下，就被太清箍着手腕，给拽回了怀中。
老天！
江濯怕了这亲吻，半点从容也没有，抬起手腕，求饶道：“太清，洛胥，好好！再亲一下？或者两下？不能没完没了……”
太清眼帘半垂，因为离得近，疯了的那部分清晰可见，祂一句话没说，眼里却写满了：想亲、想亲、还是想亲！
江濯挡住唇，祂就亲手腕。薄唇呼了热气，像在亲一块会化的玉——要命，要命！江濯的脉搏贴在祂的唇间，每跳一次，就仿佛暴露一次真心。
祂说：“江知隐。”
亲一下。
又道：“江知隐。”
再亲一下。
江濯麻麻痒痒，好像被亲的不是手腕，而是心尖儿。
“别叫了，”他心跳如雷，招架不住，“别……”
太清咬了他，很轻，几近含似的。江濯腕间还缠着那条红色细链般的印记，在被咬以后，魂都要飞了。
什么风流、什么潇洒，全露了馅！都怪他，是他太坏、太没心眼，随便说了那句“怕”，又先亲了人家，搞得现在好狼狈，不仅眼尾被揉红了，耳根也被亲红了，舌尖还残余着一点刺刺热热，简直连话都要说不清了！
好在太清没咬太久，只是一下。可这一下也足够江濯晕头转向，他哪还敢用手挡，连忙挪开。
没了手腕的阻挡，两个人又面对面，眼见太清逼近，江濯急病乱投医：“停、停！我们换一下，我亲你好不好？”
这句话果然管用，太清真停了，祂挑了眉，像是清醒又像是忍耐。
江濯照猫画虎，亲祂一下，周围的温度立时降了。他松了口气，心想：原来劫烬神要这样哄，若是让师父和李象令知道了，必定会大跌眼镜。
太清没动，眼眸直勾勾的，似是还要。江濯只得再亲一下，这次亲到了，太清没有让他离开。
“又骗我，”祂声音低哑，呢喃般的，“又亲我。”
江濯说：“是，又骗我，又亲我。怎么你这个做恶神，还会先告状？嗯？”
太清道：“因为我不讲道理。”

第51章 召字诀好没出息。
江濯只要不挨亲,就总有些浪荡，听了这话嘴角微动，没忍住笑意：“嗯,好,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
心里又想：我也不讲道理,说亲就亲了,这要怎么和祂解释呢？难道要告诉祂,当年洞里相遇后,我就一直想着祂……可是想是一回事,亲又是另一回事……我怎么这么高兴？
他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我自己什么都没想明白,就亲了人家。我真是,嗯，我真是……
太清又叫他：“江知隐。”
江知隐心正乱：“嗯？”
没留神，太清半个身体都压了过来，祂刚还威风凛凛的,现在倒像生病了似的。江濯顾不得再胡思乱想，忙扶住人问：“怎么了？”
太清靠着他,沉甸甸的，一副倦怠疲顿的模样。江濯忽然想到二十年前,太清在洞里也有过相似的情况,便说：“很累吗？我画道清神符给你。”
他隔空画了道清神符,岂料,那清神符一现形，就瞬间化作了灰烬。
不可触碰！
看来传闻是真的，太清是不可触碰、不可直视的神祇。江濯看着那灰烬，有些糊涂：如果传闻真的,那我呢？我不仅看了祂，还亲了祂啊。
可惜这个问题即使他再聪明，也想不出答案。这时，天上的幽引化作金鸟，飞过傀儡线，回到江濯的面前。
江濯说：“过来。”
谁知幽引不但不应，还往后退。
江濯道：“嗯？你退什么？是害怕吗？祂又不会吃了你……你好歹是供奉过艽母的神木，胆子这么小？！等等，你要跑哪里去！”
幽引颤巍巍的，打了个旋儿，掉头往别处跑。它拖着金色尾光，“嗖”地穿过街道，一头撞在某个白骨架子上。只听“哗啦”一声，白骨当即散落一地。
“啊！”有个熟悉的声音惊慌道，“小师妹，这是什么？是暗器吗？！”
小师妹回答：“不像暗器，有点眼熟。”
安奴说：“它飞来飞去的，会不会是鬼师的傀儡？我们这一路上什么都没碰到，肯定是中计了……不对，鬼师的傀儡不会有金光，这东西看起来倒像是……”
天南星接道：“倒像是四哥的幽引。”
他俩自从进了小胜镇，便没了消息，现在声音离得不远，就在附近。江濯本想回应，又猛然想到：不行，太清还在这里，如果传闻不假，那他们看见太清，岂不是也会当场化灰？
安奴重新爬了起来，正朝四周喊：“江兄洛兄，你们在吗？”
江濯心道：不在不在。
天南星说：“应该在，很近了。”
她这话一出，江濯才想起来：糟了，忘了小师妹身上有引路灯的印记，能随时感知到我的位置。等会儿干脆使个泰风，先把他们吹回去。
正想着，肩膀忽然一沉，是太清。祂银发流泻下来，带着江濯的手，在自己胸口写了一个字。
令。
“令”是令咒中最简单的，谁都能使，若是以前有人对江濯说，用“令”字就能封住太清，江濯必定会认为对方疯了。但现实怪就怪在，当太清握着他的手，写完这个“令”字以后，那银发真的开始逐渐变成黑色。
天南星转过街角，叫道：“四哥！”
安奴说：“哎呀，这里怎么这么多死人？江兄，你们还好吗？咦，你们怎么了？”
他们围上来，安奴更惊讶，指着江濯的眼尾：“怎么这么红！是碰见恶人，跟人家打起来了不成！”
江濯手一歪，差点勾到太清的领口。太清似乎笑了，松了握着他的手，仿佛变回洛胥以后，人也不那么“病”了。
天南星摘掉罩在脸上的布条：“我看印记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还担心你们有危险，就和安兄弟赶过来了。四哥，你受伤了吗？袖子都破！”
江濯拉起袖子，忽略了安奴的问题：“不要紧，麻烦你传个令给师父，告诉她我没事。”
火鱼袍能示警，如果不传消息回去，时意君必定会担心。天南星应了，又把引路灯的印记拿出来：“你们找到灯芯了吗？我和安兄弟一进镇子，就碰见了鬼打墙，在原地转了半宿，什么也没碰到！”
太清因为不能再挨着江濯，口吻也变回一贯的怠懈懒散：“鬼打墙？小师妹，请你详细说。”
天南星便把她和安奴入镇以后的怪事说了。
原来他们潜入镇子后，就碰见个死尸，那死尸带着他们，在镇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宿什么也没碰着！
江濯说：“原来如此……”
安奴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原来如此？江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唉，怎么我们转来转去的，什么也不知道！还有陶圣望呢？你们碰见了吗？”
天南星道：“你一下问这么多，四哥头都痛了，他一头痛就会偷懒。”
江濯被猜中了心思，只得说：“什么偷懒，我是在想先回答哪个问题。嗯，我说‘原来如此’，是因为我们入镇时也碰见了一个死尸。”
现在回想起来，就会发现，他们早在入镇时就被发现了。太清说过，圆月是眼睛，既然是眼睛，表明镇中的神祇一直在看着他们。先是封山咒失效，接着是死掉的鬼师引路，其实目的都是为了把他们带到老宅。
可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弟弟自知无法劝阻陶圣望，所以要请他们帮忙吗？江濯想到那个兆域里的小孩，又想到勘罪里的陶圣望。
当年陶圣望发觉自己受骗，自断经脉以表决心，可是后来，他又把弟弟送回了小镇，再利用名牌一事，盗取弟弟的香火。按照他对景纶等人说的，他早就算计好要用景纶等人做弟弟的饵料，说明他还没有放弃弟弟。
但这对不上。
因为陶圣望自断经脉那天，已经对弟弟心灰意冷了，除非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他重燃希望，否则他不会这样执迷不悟。
“……总之，死尸把你们引走，并没有恶意，”江濯说，“但祂毕竟吃了太多的人，纵使把梵风宗的莲心大师请来，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安奴听到陶圣望死了，就开始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样死了。我本恨极了他，可是现在，我又觉得他可怜。”
他抬头望天，不由得叹息：“罢了，即便他可怜，我也还是可惜，可惜没能亲手杀了他！”
天南星说：“糟了！”
大伙儿都看她，她就看江濯：“陶圣望死了，那咱们的灯芯呢？！”
“他身体献祭了，灯芯应该掉在了附近。你等等，我让引路灯自己找。”江濯一摸袖子，忽然想起来：引路灯在进院子时灭了，还没来得及找呢！
太清说：“找灯吗？”
祂两指一牵，引路灯就从他袖中飘了出来。这灯也不知怎的，像霜打的茄子，在祂跟前蔫了吧唧，要亮不亮的样子。
天南星奇道：“它怎么了？平时不是很神气吗？”
江濯装不知道：“嗯？嗯，你问我，我问谁？”
天南星把灯接过，念了句“召”。这灯立刻像长了腿似的，一溜烟飞了。她大惊：“它跑什么？见鬼啦！”
江濯心道：太清在面前，换谁谁不跑？
引路灯冲进废墟里，恨不得自己刨土，天南星和安奴看呆了，跟在后面连声称奇。许是有太清在侧的缘故，引路灯没有半点偷懒，不消片刻就把灯芯召了回来。
可是灯芯围着引路灯绕了两圈，就是不归位。
安奴说：“这是什么缘故？莫非它们分开太久，连彼此也不认得了吗？”
天南星道：“不可能，引路灯通灵，又是供奉过艽母的，绝不会不认得彼此。我猜是那位白衣公子的原因，他的鬼魂还在灯里。”
多亏她还记得，只是那位白衣公子身上的印记还没弄清来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把他放到哪里。
安奴说：“若是直接把他赶出来，未免太可怜了，不如想个法子，帮他超度，让他尽快了却心事，回归土地吧。”
白衣公子的心事就是杀陶圣望，如今陶圣望死了，他还没有消散，原因恐怕就出在灯芯印记上。
江濯想了想：“办法还真有一个。要说起超度，这世上再没有比梵风宗更适合的了。”
二十年前仙音城出事，李象令正是凭借梵风宗的戒律灯才超度了同堕的亡魂。如今想要去除这位白衣公子身上的印记，只怕还是要请梵风宗帮忙。
天南星说：“莲心大师与师父交好，我们去，她必然很欢迎。”
江濯点头，收起引路灯和灯芯：“这镇子是天命司的属地，出了这样大的事，那位鬼圣想必也快到了。事不宜迟，我们可以……”
他刚想说可以上路了，又忽然想起来，他的幽引还没回来呢！
“我去找幽引，你……”江濯目光一转，落在太清身上，“你们在这里等我。”
太清道：“不能跟着？”
江濯心想：自然不能了，就是你把它吓跑的，要是再让你跟着一起找，它说不定连夜就跑回北鹭山了。
他说：“我很快的。”
太清淡淡道：“很快是多快？”
江濯说：“一眨眼的工夫吧。”
太清，现在或许该叫洛胥。洛胥颔首，仿佛习惯了等他似的：“好，你说一眨眼，就是一眨眼，我等你。”
江濯走两步，觉得那目光一直跟着自己，脚底下就像黏了糖，半天也迈不出去。他叹气，又回来，到洛胥面前站定。
“你不要吓它，”他说，“我在这里叫它试试。”
不远处，安奴被几只奇形怪状的虫子吓到了，抱着手骨尖叫。天南星把虫子抓起来，他一蹦三尺高，简直要晕了。
天南星说：“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两个吵吵嚷嚷的，洛胥谁也不看，只盯着江濯。江濯道：“幽引。”
街上没动静。
他只好接着道：“幽引、幽引、幽引！”
只听“嗖”地一声，幽引像火烧屁股一般，立时飞了回来。它金光点点，重聚成折扇，倒栽葱似的，撞进江濯怀里。江濯骨节微屈，弹了它一下，笑骂道：“好没出息。”

第52章 灯火处正是如此。
既然拿到了幽引,几人就该继续上路了。临行前，江濯又到老宅门口转了一圈，这里坍塌得最厉害,已经看不出原貌了。他站定,可惜道：“又让他跑了。”
这个“他”,正是景纶。他在与陶圣望、裴青云的内斗中败落,又被江濯用三道画牢符困在这里,本应该在等死才对,居然跑掉了。
江濯说：“我思来想去,能帮助他脱身的,只有那黑雾了。不过他也奇怪,既然留了后手,却没有趁机杀掉裴青云，而是把裴青云一起带走了。”
洛胥半天才想起“裴青云”是哪个，祂折了挡在面前的枯枝，平静道：“走就走了,不要紧。”
江濯说：“飞头木枯萎，镇子也荒废了,恐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这里都不会再有人居住。如今只希望天命司还存有一点良心,为这里选择一个合适的继任,使它能早日恢复生机。”
因为天南星和安奴还在镇门口等着,所以他们没有逗留,看完就去汇合了。路上，安奴还在为那几只虫子提心吊胆：“姑奶奶，你都装好了？它们嘴巴那么尖、那么利，会不会割破帕子跑出来？”
天南星捧着帕子,像捧着宝似的：“你放心，我帕子上有火鱼，它们绝对跑不出来。”
安奴看一次就哆嗦一次：“你，你说的，路上可不要让它们跑出来，不然我就吓死了！”
天南星说：“我几时骗过人？说不会跑就不会跑。”
安奴道：“你入镇时也这么说，还说自己认得路，从不会迷路，可森*晚*整*理结果呢？我们一进去就迷路了。”
天南星很冷酷：“那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带错了路，是人家故意引我们上当的。好啊，你这个人，既然不相信我，那这些虫子干脆交给你来保管好了。”
她作势要把帕子丢给安奴，安奴大叫：“你别别别！我怎么不相信你啦？我太信了！你收回去，快收回去！”
江濯跟在后面几欲笑倒，听洛胥问：“小师妹喜欢虫子？”
他说：“不喜欢，也不讨厌。她抓这些虫子，都是为了喂她那几只‘救雨娘子’。”
天南星的“救雨娘子”，就是师父给她养的灵雀。
江濯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猴子兄弟，心道：我有些日子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如今没有月明师伯管着，它们可不要拆了我的屋子。
恰好洛胥问：“她的救雨娘子喜欢虫子，你的猴子兄弟喜欢什么？”
江濯说：“猴子兄弟嘛，喜欢热闹，还喜欢给人过生辰。”
洛胥道：“哦？怎么过呢？”
江濯说：“酉时敲锣，代表它们要来了，子时打鼓，代表它们已经到了。你坐在门前等，不消片刻，就能看到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山里出来，带着一些好吃的、好玩的……”
其实一开始，那天并不是江濯的生辰，或者说，江濯压根儿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是仙桃猕每到那一天都会准时上门，所以江濯干脆把那一天当作自己的生辰。
洛胥听了，眼底情绪不明，只将唇角微微勾起：“那么每年生辰的时候，你都开心吗？”
江濯道：“开心，很开心，那你——”
他本想问洛胥的生辰要如何过，前头的安奴忽然掩住脸，慌里慌张的：“完啦！你们瞧前头是谁？是不是天命司的车马？他们来了！”
江濯心道：好没意思的天命司，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会儿来。
可是这里是荒郊野外，他们一行人实在扎眼，若是装作没看见，必定要被拦下来盘问。江濯便说：“小师妹，你带着安兄隐身。”
说完把洛胥一抓，随手掐了个隐身诀。
刚一隐身，就见远处的车马疾驰过来。为首的是个稷官，穿着一身白衣，腰间佩刀，看起来气度不凡，似乎是个人物。他后头跟着数队鬼师，其中八人抬着个落纱的轿撵，中间坐着位灰袍人。
江濯心想：好大的派头，看样子，应该是那位前来调查的鬼圣。
他们大张旗鼓地经过，往小胜镇的方向去了。待人走完，天南星嫌弃地用袖子扑灰：“人五人六的，力气净用在装腔作势上了。呸呸，这灰也太大了！”
江濯说：“难怪他来得这么晚，原来是坐轿子的。有意思。”
安奴问：“宗族门派出行都用车马，他坐轿子并不稀奇，为什么会有意思呢？”
江濯道：“当然有意思，你想，其他宗族门派出门都是为了哪些事情？”
安奴这些还是了解的：“无外乎是游历、交友和探亲。”
江濯说：“答得好，那他这次出行是为了什么？”
安奴道：“调查！”
江濯颔首，鼓励地说：“很好很好，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宗族门派办的那些事都不是急事，自然可以坐轿骑马，慢悠悠地上路，可是这位鬼圣不一样，他是来办差的，还是来办一件非常要紧的差事。
天南星说：“是啊，他应该很急、很赶才对，怎么还坐轿子搞派头？难道他根本不在乎小胜镇的情况？”
洛胥悠悠道：“小师妹说得有理，他如此怠慢，也是因为里头死的人都与他无关。”
安奴说：“岂有此理！这里不是他们的属地吗？即便他们不在乎寻常百姓，难道也不在乎自己麾下的鬼师稷官？”
江濯道：“恐怕是的，他们内部派系复杂，一时间也说不清谁是谁的部下，谁又是谁的仇敌。不过，我说他有意思，还有另一个原因。”
天南星好奇：“是什么？”
江濯指间拎着折扇晃了晃：“不告诉你们。”
安奴顿时大急：“怎么这样？江兄，我若是一直不知道这个原因，只怕今晚都会睡不着觉！”
天南星老神在在：“安兄弟，你越这样着急，四哥越要吊你的胃口，他这个人坏起来是很不讲道理的。”
江濯说：“乱讲，我从来都……”
洛胥忽然笑了，“嗯”一声：“的确。”
天南星道：“洛兄，四哥不说，你告诉我们好了。”
洛胥说：“你怎么确定我就知道呢？”
天南星抱臂：“你们这么要好，自然心意相通了。”
她是个鬼机灵，平时都装作一脸淡漠的样子，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虽然还没瞧出什么大猫腻，但已经知道谁是她四哥的克星了。
洛胥道：“其实你四哥说的另一个原因很好猜。”
江濯趁机说：“听到没有？很好猜，是你们太偷懒了。”
安奴无奈指着自己的脑袋：“我一个骷髅头，还能记事就很不错了，实在想不出什么大理由。你们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洛胥便道：“你的仇敌若是犯了错，还落到了你的手里，你要不要抓住时机，赶紧把他处理了？”
安奴说：“自然要了！倘若景纶落在我手里，我巴不得立刻杀了他！”
洛胥道：“那就是了。”
还是天南星反应快：“我懂了！你们的意思是，镇里的人是这个鬼圣的仇敌，如今他奉命来调查，这些人就要落在他的手里，他应该赶紧去把人抓了才对，可是他非但不着急，还坐着轿子慢慢赶路，所以四哥说他很有意思。”
江濯拍手：“聪明，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还在想，他既然是奉命前来，哪怕想偷懒，也应该悄悄地偷，而不是这样大张声势，除非……”
安奴说：“除非是命令他的那个人，要他这样慢慢赶路！”
江濯道：“正是如此。”
安奴叹气：“老天，做他们天命司的人，如果成日都这样尔虞我诈，一颗心如何够用？唉，究竟有什么意思！”
江濯说：“你不想与人斗，自然觉得没意思，可他们乐在其中，只怕还觉得斗得不够狠。”
天南星说：“好糊涂的一笔账，能命令鬼圣的，不就是悬复大帝吗？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江濯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上路晚，没走多久，天就又黑了。因为鬼圣出行，通往望州的御道被封住了，几人便只好在中途一个小城里落脚。
说是小城，其实顶多算个镇子，只是因为紧挨着望州，又沾了御道的光，所以比其他镇子看着更热闹一些。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在入城前先把安奴打扮了一番，给他罩了个纱笠，又戴了双手套。安奴好久没到人多的地方，有些忐忑：“万一有人掀我的纱，我该如何是好？”
天南星说：“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人再非礼你。”
她不说还好，一说安奴就想起自己在小胜镇门口，被一群走盐人非礼的场景，立刻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起来。
城里有几个客栈，他们挑了个还算清静的。小二把他们迎进去，张罗着烧水做饭，里头已经坐了几桌人，都不是一路的，正在喝酒吃菜。
小二勤快擦桌：“托各位仙师的福，今晚生意红火，饭菜酒水一应俱全，要什么有什么哪！”
安奴奇道：“你怎么瞧出来我们是通神的？”
小二说：“哎哟，这如何猜不到？各位仙师，还有这位仙子姐姐，全都气度不凡、气度不凡呀！”
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原本叫仙师，就是图个喜庆客气，可安奴这么一问，他就算再笨，也能猜出来了。许是这个缘故，他对他们这桌格外热情，又是上酒又是倒茶，好不周到。
江濯好几日没喝酒了，菜吃了一会儿，就开始喝酒。他酒量好，喝了跟没喝似的，坐在洛胥边上，看洛胥握筷子，又看洛胥吃东西。
他心道：其他神祇替人办事，都要收受贡品，可祂从不理人，那祂平时吃什么、喝什么呢？我遇见祂的时候，祂待在洞里，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祂平常就这样过吗？如果是这样，那日子也太无趣了。
又想：传说天命司封印了祂，那祂本体住在神埋之地吗？可是那里终年大雪，更没有意思。从前世上有古神，识乐理通人话，如今古神都消散了，就剩祂一个……
冷不丁的，洛胥说：“好看吗？”
江濯饮了酒，比平时更没正形，把空杯子夹在指间，像是在掂量轻重：“好看，现在给我多看一会儿，总不算坏了规矩，是不是，洛兄？”
他说的规矩，大约是在说洛胥经常不许他看。这本没什么，可他坏的是，没有人的时候，他叫“洛胥”，又叫“太清”，如今坐在这里，倒很正经，只喊祂“洛兄”，仿佛两个人清清白白，从没亲过、没碰过一样。

第53章 尽豪饮没醉也醉了。
洛胥拿着筷子的手很稳：“那你可要抓住机会。”
桌子就这么大,安奴又是个没心眼的：“什么机会？洛兄不可以叫吗？可是不叫洛兄的话，又要叫什么好呢？”
江濯笑说：“是啊，又要叫什么好呢？”
堂内的灯烛明亮,他瞳仁清润,笼着一层薄光,如同粼粼天水覆着晨雾。因为笑,望着人的时候似有醉意,又因为在身旁,所以格外晃眼。
洛胥筷尖挑送,夹住了一块鱼肉。那鱼肉鲜嫩,在祂堪称的温柔的动作里翻了个面,最终落入了口中。祂没有回答,只是这细嚼慢咽的样子，反而有另一种危险。
江濯酒杯一倒，好像成了筷尖的鱼，顿时忆起一些没有人时的狼狈。
要命。他心想：这酒怎么会是这个滋味？是我喝得太慢,还是心里太乱？
偏偏安奴还要说：“我觉得情意到了，叫什么都行。不过说起称呼,我很早就想问了，时意君座下只有三个弟子,为何大伙儿都要称江兄为江四公子呢？按照顺序,不是该叫江二公子吗？”
天南星道：“这得问大师姐。”
安奴说：“啊？怎么又是这位大师姐！”
天南星两碗饭见了底,心满意足,把筷子一放：“你们都知道，我家大师姐常跟人打架，以前在雷骨门，他们弟子有好几十个,数也数不清。大师姐不想落了风头，就说我家也有十来个弟子，非要把四哥喊‘江四’，久而久之，大伙儿就真的都把四哥当作江四公子了。”
安奴喃喃：“你们这位大师姐，实乃一位奇女子。”
天南星说：“是啊，你既然听过四哥，难道就没有听过我大师姐吗？她很有名的！当年中州十二城，不论大小门派，只要听见金铃响，就知道是‘北迦蛮’到了。”
安奴道：“原来她姓北！”
江濯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什么姓北！她就叫迦蛮！”
洛胥递帕子给他：“哦？那么还有个‘南什么’与她并称吗？”
天南星点头如捣蒜：“有是有的，以前不是都以四座承天柱脉系为尊吗？所以不止有‘南什么’，还有‘西什么’、‘东什么’呢！可惜后来东、南两座山塌了，‘东南西北’从此缺了两位，到我们这一代，就只有‘北迦蛮’和‘西宁洵’了。”
安奴好羞愧：“是我误会了，原来这个北是北鹭山的北。我起初还以为，你们三个都姓江。”
天南星说：“那倒没有，因为我和大师姐上山前就有名字了，只有四哥，被师父捡到的时候还是个小傻子呢。”
江濯慢慢擦了唇角的酒，笑着道：“乱讲，我上山前也是有名字的，不过是阿猫阿狗这种罢了。”
他看似玩笑，说的却是实话。大约是生下来就被丢掉了，所以从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人。在没有遇见时意君前，别人喊他阿猫，他就是阿猫，别人喊他阿狗，他就是阿狗。
饭桌上静了静，安奴正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忽然感觉一阵阴冷。他白骨战战，使劲儿搓起双臂：“好冷！好冷！怎么突然起了阴风？吓死人了。”
天南星纳闷道：“哪有风？你感觉错了吧！”
江濯把帕子折了几下，还给洛胥。洛胥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眉梢间都有些冷峭，直到长指拿到帕子，才缓和了几分。
安奴搓了一会儿，也很纳闷：“自从离开墓穴以后，我就常感觉到冷……真是怪事！不过你刚刚说起四座承天柱，倒使我想起一些往事。”
江濯说：“是你的往事，还是你们饲火族的往事？”
安奴道：“是我们饲火族的往事，也是六州的往事。想必你们都知道，我们饲火族是为了躲避战乱才退隐沼泽的，可是我们在退隐前是什么人，你们一定不知道吧。”
这倒有意思，他们退隐的时候，六州才刚刚乱起来，那时的宗族门派势力划分，与今天全然不同。如今天下虽然都知道“三火”，但是关于饲火族的前尘，却都知之甚少。
天南星说：“这还真不知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世上还没有我呢。”
江濯笑道：“那是自然，算算时间，那会儿的师父也才与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还是个小姑娘呢。”
他说到这里，心下微动，想着：那时别说是师父了，就连太清，也还只是个刚刚浸浴天海而生的新神。不知道祂们这些神祇间有没有辈分，若是有，祂也还很小……
“很小”这个想法莫名戳中了江濯的内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洛胥，好像要从洛胥如今的模样里窥出一点证据。
洛胥今日被他看了太多次，冷不防地转过眼眸，用目光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从他指间截了胡，把酒杯拿走了：“你醉了。”
江濯说：“嗯？谁醉了？论喝酒，我还没有……”
洛胥饮了他剩下的酒，那薄唇沾了点水光，像亲他时一样。周围人声嘈杂，少爷忽然没了音，他撑着脸，不再看洛胥，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
酒量再好又如何？面红耳热的，没醉也醉了。
天南星追问：“所以你们退隐前是什么人？也是通神的宗族门派吗？”
安奴说：“是又不全是，我们从前是明暚女王的属族，生活在中州一带……你们干吗都看着我？咦？难道你们没听说过明暚女王吗？！”
天南星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上，一双杏眼瞪大，难得的震惊：“你说你们是谁的属族？”
安奴道：“明暚女王啊！”
天南星说：“啊！”
这可谓是一声惊雷平地起！明暚女王这个称呼，六州有谁会不知道？她可是传说中的大人物。
太初时代，大阿和艽母相继消散，祂们一个化作六州地脉，一个化作众位古神。那时凡人刚学会通神不久，还没有如今这样明确的属地划分，因此常会为了信奉的神祇而相互斗争。
这样的乱世持续了近千年，终于有一位女子从光州起势，率领日、月两族一统各州，建立了第一个王朝。六州从此进入了旧旦时代，开始视艽母为万灵始祖，并将供奉大阿的壶鬼族驱赶出境。
天南星说：“你们既然是明暚女王的属族，那与我们婆娑门，也算是亲戚了。”
江濯又转回头：“不错，我们婆娑门是日神旲娋的后裔，与明暚女王算是同宗同源。”
所谓的四座承天柱，也是明暚女王封的，正是她委托众神，将四件艽母秘宝分与四山，又命他们守卫无穷天海。因此，北鹭山供奉的赤金火鱼，就是从她那里来的。
天南星说：“那你见过明暚女王吗？不对不对，你的年纪也不大，我应该问，你们大祭司见过她吗？”
安奴道：“没见过，按照大祭司说的，我们饲火族成为属族的时候，明暚女王已经消散了，所以不仅大祭司没见过她，连大祭司的大祭司也没有见过她。”
明暚女王毕竟很久以前的人了，他们一族若是见过，也不至于沦落到隐退沼泽。
江濯说：“既然如此，你们为何又会自称是她的属族？”
属族这个称呼，今日早已没有了。要做人属族，自然是得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才行，如果人家都消散了，属族又要效忠谁呢？
安奴揪了揪纱笠，扭扭捏捏：“……那个，那个拱卫她的子孙后代，也算是拱卫她……”
天南星说：“好啊！原来你们不是她的属族，而是她子孙后代的。”
安奴急道：“大祭司教我们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我只是复述！”
洛胥饮了酒，没把杯子再还给江濯，听到这里，忽然问：“你们拱卫的是她哪一位子孙？”
安奴说：“这都是小时候听的事情了，我现在记忆乱七八糟，得想想看……嗯，我想想，好像叫什么永叶暴君。”
洛胥恍惚：“谁？”
安奴敲了下掌心：“不对，不叫永叶，是叫永泽，永泽暴君！”
天南星顿感失望：“是他啊，难怪你家大祭司宁肯说自己是明暚属族，也不肯提这位的称号，要是我，我也不说。”
安奴说：“怎么连你也这样说，他很坏吗？”
天南星道：“他都被叫暴君啦，你说他坏不坏？六州战乱就是因他而起，你们饲火族也是倒霉，做了他的属族，还不如退隐。”
安奴说：“啊？！”
江濯用筷子轻敲了下天南星的空碗：“什么六州乱战因他而起？师父讲的话，你只听进去了一半？当心下回又罚你抄书。”
天南星不服：“我才没有乱讲，都说是因为他喜怒无常、暴虐无道，六州宗门才反的反、逃的逃。他要是个好人，大伙儿干吗打他？”
婆娑门因为六州战乱，死了太多人，所以天南星讨厌这位暴君，也是合情合理。江濯不与她争：“好，好，就算他是个无能的坏人。”
这事太复杂，又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沧海桑田，如今天地新换，别说这位永泽暴君，就算是明暚女王，也鲜少有人提起。况且承天柱塌了，六州乱战也停了，再争好坏也无意义。
安奴也害怕他们因为这件事争吵，忙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们万不要为此伤了和气。你说是不是，洛兄！”
洛胥持着酒杯，眼皮没抬，“嗯”了下，道：“天底下最难辨的就是好坏对错，当年的事，如今谁又知道真假呢？”
安奴有他支持，胆子大了些，笨拙地圆场：“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看不管他是暴君还是明主，最坏的都是天命司，咱们骂天命司吧。”
天南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几百年前哪有天命司？当然，你也没说错，现在最坏的就是天命司。”
她又给自己添了饭：“安兄弟，你别害怕，我和四哥只是谈论，谁都不会生气的。”
江濯说：“若是一有争论就翻脸，那北鹭山早被我们拆了。”
见没事，安奴便放下心：“光顾着说话了，这菜还没吃完，你们快吃……说回大师姐，怎么你们下山寻灯，她没有一起来？”
天南星道：“四哥下山，大师姐就得在家面壁。”
安奴想到江濯是因为杀景禹才面壁的，便以为大师姐也是相似的原因，遂安慰道：“面壁能静心，只要人没事，其他都不重要……”
天南星摇了摇头：“你想成什么了？我大师姐面壁，是因为她和四哥之间只能出来一个。”
安奴再度惊讶：“这是什么缘故！”
天南星道：“师父说了，要是他们两个人同时下山，她分身乏术，一根棍子会敲不过来的。”
江濯没了面子，催道：“小师妹，吃饱没有？吃饱了就快去睡觉吧！”
天南星早吃饱了，最后这碗饭是奖励自己的，见他赶人，把剑一抱：“我要回房间给师父传音，你还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传的？”
江濯吃一堑长一智：“没有，你只用告诉师父我还活着就行了，就这一句，记住没有？”
天南星敷衍地点头，腿一抬就上楼了。她走后，安奴叹道：“我只能看不能吃，连酒也没法陪你们喝，真是扫兴，干脆回去睡觉好了。江兄，洛兄，你们慢用吧。”
转眼间就剩下两个人，江濯手里空空，实在没事干，便提过酒壶，给洛胥斟酒：“拿了我的酒杯，又喝了我的酒，怎么还不开心？”
洛胥道：“有吗？”
江濯说：“没有的话，你就不会反问了。”
酒满了，洛胥手指微蜷：“所以这杯酒是用来哄我开心的吗？”
江濯又撑起脸，不过这次是看着祂的：“这么好哄，那我再请你喝五六七八杯好不好？”
洛胥手轻抬，把酒饮了：“不好。”
江濯说：“那么敢问，要如何才能让你开心呢？”
洛胥侧头，那目光很直接，从他微笑的唇角，逐寸看到他微醺的眼眸：“以后每顿酒，都跟我喝。”
烛光里落了虫，“嗡嗡”细响，那着了的小薄翅被火舌舔舐，挣了几下，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店小二过来添茶，殷勤道：“两位仙师，那边街景好，要不小的收拾一番，您二位过去坐？”
江濯道：“不必麻烦，再来几坛酒吧。”
桌上还有杯子，但江濯只要自己的，他们就用这一只杯子，分了那几坛酒。这场豪饮实在尽兴，到最后，是江濯先醉了。
夜已深，堂内清冷，那店小二熬不过他们，早伏在桌上埋头睡了。江濯要上楼，经过柜台的时候，歪了头，把人家的灯给吹了。
“这下没事了，”他慢吞吞上阶，“这下谁都看不到你了。”
洛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我不能让人看见？”
江濯说：“是啊。”
洛胥道：“记得还挺清楚。”
江濯说：“令行！”
洛胥扣了人，从后把他一抬，轻轻带到了楼上。他双脚离了地又落下，像踩在云上：“太——”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像长了记性似的：“我没叫，你不许亲。”
洛胥俯首问：“这也记得？”
江濯道：“记得，记得很清楚。”
大家的屋子都挨在一起，安奴第一晚住客栈，没舍得散架睡觉，正躺在床上感受做人的滋味，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立刻爬起来，悄声问：“是江兄和洛兄吗？”
江濯盖住洛胥的脸，对那门说：“不是，不是洛兄，是太——嗯，我不能告诉你。”
安奴很糊涂：“我听不懂，江兄，你喝醉啦？！”
江濯说：“好笑，什么酒能醉少爷？你拿逍遥行来，我还能跟你喝——”
洛胥手臂一用力，把人抱了起来，直接带进了门。安奴还在说：“不喝了不喝了，江兄，这么晚了，赶紧休息吧……”
门合上，江濯足尖挨不着地，腾云驾雾一般，更晕了。他终于比洛胥高了，只是腰间很紧，紧得他快喘不上气。
“令行，”他胡乱念，“泰风！”
黑暗里，洛胥露出点本色：“以后的酒都跟我喝吗？”
江濯说：“不喝。”
洛胥道：“不喝就下不来。”
江濯只好说：“喝。”
洛胥道：“是都跟我喝，还是只跟我喝？”
可惜江濯轻飘飘的，压根儿没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在被褥间的。
他极少醉，或许是这个缘故，居然做起了梦。梦里，他还在流浪——
“打他！他偷东西！”
几个小孩胡乱推搡着，把更小的那个推倒，包子也掉了。
“每次都来讨吃的，烦不烦？！滚开！”
“你们看他眼睛红红的，是个妖怪，是个兔子精！”
“才不是！兔子都雪白雪白的，他这么脏，就是个小叫花。”
“臭死啦！”
江濯谁也不理，只找包子。从旁伸出只脚，对着包子一通踩。
“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
江濯被惹毛了，照着对方的腿就咬。对方“哎哟”大叫，一边扯着裤腿，一边打他：“臭妖怪，打死你！还敢咬我！”
几个小孩同仇敌忾，把江濯踢到在地。江濯挨了打，把头抱紧。这会儿刚入冬，雪还没到，地上积着冷雨，他没扛多久，人就湿透了。
远处有人呵斥了一声，小孩们顿作鸟兽散。江濯爬起来，包子早烂得不成形了。他盯着包子，失魂落魄的。
这时天飘起了雨，刚刚呵斥小孩的人撑伞过来，见他站着，就问：“痛不痛啊？唉，衣服都破了，可怜见的。”
江濯弯腰，把烂包子用手拢了拢，还要吃。
撑伞的忙拉住他：“脏死了，烂成这样子，可不能吃了！来，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买两个馒头……”
江濯就跟着这个撑伞的走了，这人是个村里的穷书生，破布衣衫，像个正经人。他把江濯领到个门前，几个碎银卖了。
雨下大，江濯在这儿没吃到馒头，反而被两个人强行抹了脸。
一个说：“爹爹，撞大运啦！这是个顶尖儿货。你瞧这眼，再瞧这脸，哎呀，生得太好了！不管是卖给芳香楼或拾春坊，都能得个好价钱。”
另一个仔细看了，也是狂喜：“真的是，不枉你我四处物色，总算偷到了个好孩子！准备准备，咱们这就走……眼睛这里怎么回事？怎么破了？”
江濯不要他们碰，他们非要用布子使劲儿擦，可是哪怕擦破了皮，那三道红印也没有掉。
一个说：“完了，是胎记！爹爹，银子又飞了！”
另一个道：“那狗日的贼书生，我就说他怎么不把人收拾干净送过来，原来是个次货！”
江濯早不耐烦了，挡着眼睛，吓唬他们：“是妖怪！我是妖怪！”
一个人说：“你个小妖怪……”
他眼珠子忽然一转，附在另一个耳边嘀嘀咕咕。另一个连连点头：“好、好！就这么办！”
他们用麻袋把江濯一套，冒雨出去，转头卖到了河边。江濯听见“祭祀”、“贡品”什么的，等麻袋再打开，他已经在船上了。

第54章 孩子气你讲话真奇怪。
这是艘贼船,船老大是个马脸驼子，眼神阴鸷，专干些打家劫舍、谋财害命的勾当。因为他盲信恶灵,常用小孩祭祀,所以附近市镇上的拐子卖贼都把他视作大客。他见了江濯,果然高兴：“近几日河上风浪大,老子正愁着该从哪儿弄个好货给河主吃,这可真是瞌睡碰到枕头皮,来得正是时候！”
手下人说：“大当家,这小孩玉雕似的,若是能把他制成灵像摆在堂上,满室生辉岂不美哉？”
他说的是种邪术,过程很残忍，需要先用玉石封住小孩的七窍，再浑身涂抹毒水、符水，等人闭气而亡,未经开窍的灵能便会留在体内，使其成为一个可以借能的灵像。
船老大道：“美你爷爷个屌毛！这里你做主还是老子做主？！你不知道河主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吗？再不给祂吃的,祂就该吃你我了！快他妈少废话，赶紧去给我设坛,趁着时候还早,今晚就把他祭了！”
见他动怒,手下人不敢再置喙,连忙驱船离岸，张罗起设坛。江濯被他们拎来拎去，剧烈挣扎，喊着：“放开我！放开你爷爷！”
船老大说：“她妈的,你这么小点，就会自称爷爷了？！”
江濯道：“我是你妖怪爷爷，乖孙子，快把我放开！我肚子饿！”
这都是他讨饭的时候学会的，他知道“爷爷”是占人便宜，而“妖怪”则是因为别人老喊他妖怪，他就以为妖怪是个很可怕、很吓人的东西，所以每次碰见坏人，就这么自称。
船老大听他口齿伶俐，更加稀奇：“老子喂了这么多小孩，就数你胆子最大，也不知道到底是个野的还是个傻的。罢了，来人，给他拿两个馒头，让他做个饱死鬼！”
雨淅淅淋淋，江濯终于拿到了馒头，他饿极了，也不觉得害怕，边啃馒头边看船上人忙碌。
这伙人应该是常常祭祀，一个个驾轻就熟，不过须臾就摆弄得当。大红灯笼照着，河面翻滚，船底下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
船老大持香拜坛，语气虔诚：“近日河上不太平，弟子走货办差总碰见雷骨门那几个小瘪三，已经坏了好几趟生意了！河主，求求您，看在今晚有小金童的面子上，再助我一回吧！”
他说完，“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把香插好。那香身附有咒文，能召请河里相熟的恶灵，他等了会儿，看香在风里被吃了大半截儿，便知道森*晚*整*理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船老大大喜过望：“果然是个好货，小子，河主很喜欢你呢！还愣着干吗？快把他提上来！”
江濯被拎了起来，雨洒豆似的掉在脸上，他嘴里塞着馒头，被摁到船边，看河面上浮出一些青白空洞的面孔。原来他所谓的“河主”，就是这些东西。
船老大说：“杀鸡！”
两只咯咯叫的大公鸡当场被抹了脖子，血全淋到江濯背上。他喉间冲了血腥味，差点吐出来，嘴里呜呜道：“我不要！”
船老大说：“喂了！”
江濯后脑勺一沉，整个身体都被摁了下去！他掉入河中，连续呛水，不断拍打着河面：“救——”
那些恶灵游过来，拽他的脚。他蹬不开，只“咕噜”了两声，就被拖入水下。河水冰冷，脚踝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被恶灵咬了一口。
江濯脸色煞白，霎时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感觉魂魄乱冲，要从躯体里跑掉了。这滋味恐怖，比死了还难受。
忽然，有人从下托住了他。江濯眼眸半合，只看见银光漂浮，像揉碎的雪，吹开周遭的黑暗。
【回来！】
有人似乎说了这句话，语气专横，又有几分急迫。
江濯的魂魄仿佛听懂了，顿时被震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归于原位，像是发过誓、勾过指，在身体里伏贴落定。可是他毕竟年小力弱，即便魂魄回来了，人还在颤抖。
那人盖了他的眼睛，低声道：“没事了，睡一会儿吧。”
江濯湿漉漉地打战，缩起手脚，依偎在那人的胸口。那人身上有股焚烧后的香味，让江濯很安心，他合上眼，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醒时，人已经在一个破庙里。江濯一骨碌爬起来，叫道：“馒头！”
手里空着，也无人应答，屋顶破了，正在漏雨。江濯被雨滴了几下，往墙根躲，结果因为太暗，没看清地上横了个人，“扑通”一下被绊倒了。
那人半埋着脸，银色的发散乱，露出的手背上隐隐有青筋。
江濯认出他：“是你救的我！”
那人呼吸凌乱，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把脸埋得更深了：“你走！”
江濯爬近些：“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那人微微发抖，似乎在忍耐什么。江濯以为他很冷，便去摸他的额头，谁知那人像受了惊，一把推开他，声音都哑了：“别管我！”
江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惊：“你、你好凶！我又不打你！”
那人侧过脸，透过昏光能看到他竟然是个极为俊朗的少年郎。他脸上有血，语气却很慌：“伤到你了吗？痛不痛？”
江濯佯装受伤，抱着手叫：“痛，痛死了！”
那人立刻靠近：“哪里痛？让我看看。”
江濯道：“你推人，我不给你看。”
那人说：“对不起。”
江濯还没听过人道歉，觉得这句“对不起”很新奇，便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嗯，你大声一点。”
那人道：“对不起！”
江濯满意地点头：“好，你很乖，我原谅你了。但是你不能再推我，我们好好的，不要打架。”
那人说：“我没有要和你打架。”
江濯道：“那你刚刚干吗那么凶？！”
那人蜷缩到墙角，银发乱糟糟的，把脸埋到双臂间，闷声说：“我控制不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讨厌我好了。”
江濯道：“什么这样什么讨厌，我听不懂，你讲话真奇怪。”
那人赌气说：“我讲话奇怪？我是个大怪人行不行？”
江濯奇道：“你才这么大，怎么能做‘大怪人’呢？你是个小怪人。”
他琥珀瞳亮亮的，还是一团孩子气，讲话自然也很天真。那人听了，半晌也没回答，心里五味杂陈。
雨漏到天亮，江濯肚子也叫了起来，那人似乎睡了，他便蹑手蹑脚溜出庙，跑去找吃的。这庙在一个荒山上，附近长着许多金色的小野果，江濯也不管能不能吃，摘了几个用衣服兜起来，心想：镇里的大人常说知恩什么报来着，他救了我，我要给他带果子吃。
他人小腿短，出来一趟脚上、腿上全是泥，踢踢踏踏地回到庙里，见那人面壁待着，便问：“你又怎么啦？”
那人不答，一只手搭到半高的破篓子上，像是要借力。可是他指尖刚碰到破篓子，那破篓子就烧成了灰。他听见江濯回来了，又把头扭回去，自己很丢人似的：“你怎么还没走？我让你走，你再不走，我就——”
江濯丢出一个小果子，果子落在那人的膝上。他原地坐下，自己擦了一个吃，对那人越发好奇：“你怎么老是对我凶巴巴的？你恨我？”
他哪懂什么叫“恨”，这些词都是他在讨饭的时候偷学的，现在讲出来，不过是为了撑撑面子，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小，也不那么傻。
那人拿着果子，为这个“恨”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咬了口果子：“你才这么大点，不要跟着别人瞎学几个词就乱用。”
江濯说：“你讲话很老。”
那人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我老？你说我老？你——你已经觉得我很老了？！”
江濯不知道有个词叫老成，见他回过头，就点点头，又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咦”了声：“我想起来了，你昨晚救我的时候，不是个大哥哥吗？怎么我醒来以后，你就变成这样了！”
那人被戳中了秘密，恼羞成怒：“只准你变小，不准我变小？”
江濯道：“什么变小？我就是这么大啊。反倒是你，救个人就会变小吗？”
那人把果子啃得参差不齐：“那要看救谁，怎么救，用什么救。”
江濯沉重对比：“你矮了很多。”
那少年一张俊脸顿时铁青，把果核咬碎，尝到一股酸苦的味道。他看向江濯，也不知道该对谁生气：“……你学的太坏了！”

第55章 共玉尘忘了来时的路。
江濯心说：这就算坏吗？那他一定没见过别的坏人。好些人脸上笑嘻嘻的,转头就会杀人骗人，那才叫坏呢。
他自认为见过世面，也不跟这少年计较：“你昨晚救了我,我还没有感谢你呢。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那人吃完果子,又继续面壁,用后脑勺对着他：“我又老又矮,不值得你感谢。”
江濯说：“这话说得不对。”
那人道：“哦？”
江濯说：“一个人做了好事,如果只是因为他又老又矮就觉得不值得感谢,那,那被救的那个心也太坏了！我不要做这样的人。”
那人道：“好,很有道理,我认为你说得很对。所以你真心觉得我又老又矮？！”
江濯说：“我没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人像泄了气，把脑门磕在墙壁上，“咚”地一下，再也不吭声了。江濯被他吓了一跳,忙问：“你在干什么？”
雨水滴滴答答，那人说：“我很难受。”
江濯爬到他旁边,看他神情萎靡，很没精神似的,便再次状着胆子,摸了他的脸颊,这一摸又被吓了一跳：“你好烫！”
那人道：“你别碰我……”
江濯把他推倒,不由分说地给他盖上破草席：“你别闹，快躺好，我只是摸摸你有没有生病。”
那人把头别开，不到片晌,又转了回来，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新奇：“你要照顾我吗？”
江濯说：“这是当然，有句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大泉相报’。你既然救了我，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那人道：“大泉相报是什么？我只听说过涌泉相报。”
江濯脸一红，知道自己说错了：“涌泉哪有大泉威风？你生病了，别说话，我给你弄点水来！”
这庙里除了破草席、破篓子，别的什么也没有。江濯跑出庙，只能用手接雨水，可是他的手心才多大？接完还没有送到人嘴边，已经漏得差不多了。如此几趟下来，水没弄多少，人倒累得气喘吁吁。
那人被他几抔水弄湿了脸：“我喝够了，你不要再跑了。”
江濯回忆以前路上遇见的母亲是如何照顾小孩的，依样画葫芦，用湿透的衣袖贴那人的额头：“你好些了吗？”
那人道：“好多了。”
江濯全心扮演起照顾人的角色，语气很担忧：“病了该吃药，可是我们没有药，这里也没有大夫。你冷不冷？”
那人的银发被他擦得翘了毛：“我不冷，我很热。你为什么笑？”
江濯说：“我总是一个人，没被人照顾过，也没照顾过别人，今天是头一回，心里很高兴。”
那人道：“那以后我经常给你照顾好不好？”
江濯说：“你烧糊涂了？一会儿说不许我摸、不许我碰，一会儿又说要常给我照顾，我真是不明白！”
那人抬起手，盖住自己湿湿的额头，也喃喃道：“你说得对，我烧糊涂了，居然会对你讲如此幼稚的话，难不成我人变小了，性情也跟着变了？该死，怎么会这样？我这是在干什么……”
江濯说：“你太糊涂了，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那人望着江濯：“我不要睡。”
江濯纳闷：“又怎么啦？”
那人唇线紧抿，好像在生自己的气：“我睡着了你就要走。”
江濯说：“你刚还要赶我走，现在又这样说，怎么回事？你到底想不想我走啊？”
那人道：“我想吗？我疯了才想你走！不，我疯了也不想你走！可我能怎么办？我稍有不慎就会出事的！”
他胸口起伏，把身上的草席也掀了：“我碰到什么什么就会化成灰烬！你看见了吗？你害不害怕？你知道我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不叫这庙烧起来！”
似是要印证他的话，那草席轰然就着了，江濯吃了一惊，猛地后仰，靠双手撑着地面才没有跌倒。
那人说：“你怕了！”
江濯回过神：“我没怕！你又不烧我，我怕什么？”
他坐起身，抓住那少年的手臂：“你少吓唬我！不想我走就说不想我走，别别扭扭的，好没胆量！”
那人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没胆量？”
江濯说：“我说你！我讨饭碰见的小狗还会叫我别走呢！”
那人神色几变，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拿我跟狗比？你，你真是出息了……狗才不会讲人话！”
江濯道：“它会汪汪汪，你会怕怕怕，你们八什么半两。”
那人说：“半斤八两——可恶！”
江濯道：“嗯，嗯！你个子高、嘴巴坏、脾气大，简直太神气了！我不跟你吵架，躺下吧你，脸都烧红了！”
那人被拽了回去，又把头扭开：“我没脸红，你少骗我，你最会骗我了！”
江濯说：“那你扭头干什么？转回来。”
那人不要，他发了这一通脾气，现在懊恼得想死。江濯也不强求，捧着脸坐在旁边看，看得他又回了头，恶狠狠道：“不怕就不怕，盯着我要怎样？！”
江濯说：“我很好奇。”
那人道：“好奇什么？”
江濯扮鬼脸：“我不告诉你，说了你又要生气。”
那人说：“我不生气。”
江濯道：“我不信，你刚才生过气。”
那人顿时语塞，江濯看他不出声，觉得好玩：“你这么想知道？好吧，我告诉你，但你要先发个誓，说……嗯，就说你绝不会生气，也绝不会凶我。”
那人仿佛受够了今日的自己，闭上眼，有些木然：“……行，我发誓，我绝不会生气，也绝不会凶你。”
江濯说：“你是妖怪吗？”
那人道：“你就好奇这个？我不是。”
江濯大感意外：“那你是什么？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吗？”
那人眼眸半睁，看着他：“……不是。”
江濯说：“那你是什么？”
那人把身子一转，背对着江濯：“不告诉你。”
随后不管江濯怎么问，他都不说，甚至开始装睡。江濯问累了，也背过身，跟着装睡。这一大一小分明都睁着眼，却谁也不理谁。
外头的雨声持续，江濯心想：他要是个大妖怪，我就是个小妖怪，以后一起讨饭，谁都不必怕了。可是他说自己不是，那他是什么呢？真想不明白。
他原本是装的，可是装久了，人真的困了，就这样贴着地面睡了。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身上热热的，一点都不冷。
这一觉黑甜，醒时天又黑了。江濯爬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外袍。这袍子宽大，黑底金纹，在袖口、领口处都画有极为繁琐复杂的咒文，江濯看了一会儿，眼睛酸痛。
那人说：“你还没有开窍，不宜看太久金字戒律，容易被镇住神识。”
江濯仰头，像是错过了许多，呆呆道：“你怎么……怎么一下长这么大？”
那人俯身，把袍子搭在臂间：“小傻子。”
他个高腿长，宽肩窄腰，已不再是个少年郎的模样。江濯看着他蹲下，伸出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摸了自己的头。
“时候到了，”他声音变了，语气也变了，“我送你过去。”
江濯盯着他，似乎要记住这张脸：“你要送我去哪里？”
那人眼皮很薄，不笑的时候有些冷，他比起少年时，更添了几分散漫，似乎天大的事来了，他都不会动一下眉头。他把手伸到江濯面前：“去一个你会喜欢的地方。”
江濯小心翼翼地把手给他，他不烫了，指间甚至有些冰凉。
那人牵着江濯跨出破庙，外头的雨停了，却也没有星光。夜空阴沉，他走得不快，好像是为了跟江濯一起，所以每一步都放得恰好。
江濯忽然说：“我喜欢这里。”
那人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江濯说：“有你有我还不够吗？”
那人微侧过脸，江濯只能看到他的唇。他该高兴的，可是他没有笑：“不够，你要有更多、更好的。”
江濯不知道怎样算更多，怎样又算更好。他脚步迟缓，把破鞋踢了踢，有点低落：“你是不是要把我卖掉？”
那人的手微微收紧：“不是，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江濯道：“我不能跟着你吗？”
那人说：“我会跟着你。”
江濯又高兴起来：“真的吗？那我以后想见你，你就会出来吗？”
那人“嗯”了声，反问：“你会想见我吗？”
江濯说：“我当然会想了！我们是朋友嘛。”
那人道：“等你到了那里，会交到更多的朋友，他们每个人都比我有趣。时间久了，你就会忘记我，但是没事……我会陪着你。”
他们走出荒山，天开始飘雪。路上有形形色色的人经过，可是谁也看不到他们，或者说，谁也看不到那人。
酒铺点起了灯，远远地，有人喊：“雷骨门的船到咯……”
河面上湿雾泠泠，李象令站在船头，正在和一位黄衣女子说话。待船靠岸，大伙儿才看清：“哎呀，那不是婆娑门的时意君吗？”
“她是同李门主一起来查那船老大案子的吧！”
“好久不曾听闻她下山，今日能见到她，真是三生有幸！她们一个天下无双，一个清丽绝尘……”
船靠了岸，江濯身上落了雪，听见有女子轻咦一声，问：“象令，那是个孩子吗？这么冷的天，怎地独自站着。”
江濯眉心微凉，被指尖轻点了一下，他怔忡抬头，风雪刹那间变大，原本牵着他的人已经不见了，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雪花轻飘，时意君蹲到江濯面前：“好孩子，怎么呆在这里？”
江濯茫茫然，因为那一点，忘了来时的路。

第56章 酒醒日熟悉，好熟悉。
雪在梦里飘了半宿,江濯醒时，简直头痛欲裂。他迷迷糊糊，抱住头打滚：“什么破酒……痛……”
他跟谁喝不好,非要跟太清喝,也不想一想,做神的哪会醉？当然只有人会醉了！
江濯滚了几圈,又觉得腰痛。他哼哼唧唧,心道：头痛就罢了,怎么腰也这么痛？难道还有谁掐我不成？！
被褥枕席被他滚得一团乱,鼻尖忽然埋到一阵香味里。江濯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下压着一件外袍。
这袍子黑底金纹,宽大松垮，不正是洛胥的吗！
江濯彻底醒了，心里乱腾腾的，一会儿记得自己在凌空飞起、双脚离地,一会儿又记得自己在斗嘴耍赖、与人牵手。但不论是哪个场景，仿佛都有洛胥,可惜它们零散破碎，并不真切。
他嗫嚅：“完了。”
醉糊涂了,一点正经事也想不起来！
这时,门忽然响了。江濯心乱如麻：“什么？”
天南星道：“四哥,日高三丈,你再不起床，我们就走了！”
江濯说：“这么晚了？！我太糊涂了……你们去哪儿？”
天南星抱剑叹气：“你怎么跟师父似的，我们去哪儿？我们自然是去梵风宗啊。你忘了吗？我们要去超度白衣公子。”
江濯恨铁不成钢地想：忘了，全忘了,我喝太多了！
他一骨碌下了床，把门打开。天南星上下打量他，好像刚认识他一般。江濯心里有鬼：“干吗这么看我？不认得了？”
天南星说：“认得是认得，但是——唉！”
江濯听得一头雾水：“唉？唉什么？”
天南星不答，转身下楼，江濯不明所以，也跟着下了楼。安奴正坐在堂内，见他们下来，忙招呼道：“江兄醒啦？快来用早膳吧。”
江濯坐下，见身旁的位置空空，就问：“洛……洛兄人呢？”
天南星说：“这得问你。”
江濯筷子一滑：“什么问我？我不是刚醒吗？”
安奴道：“洛兄照顾了你一宿，衣衫不整的，刚才回屋里沐浴。他说不必等他，我们先吃好了。”
江濯说：“等等，什么叫照顾一宿，什么又叫衣衫不整？！”
天南星道：“你昨晚喝得烂醉，又离不开人，洛兄可不得照顾你一宿？早上我去敲门的时候，你还压着人家的外袍呢！四哥，想不到你一本正经，喝醉了也不比大师姐好多少。”
安奴也点头：“江兄，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你回屋的时候还跟我说话了。我问你是不是洛兄，你说不是，是太——”
江濯心都提起来了：“太？！”
安奴道：“太不明白了！你说的都是胡话，也没个后续，我听得迷迷瞪瞪的。”
江濯无力反驳，暗暗道：我胡说八道惯了，醉了也没个分寸，还好没叫太清。但是他昨晚一直陪着我，我有没有——有没有再轻薄他啊？！
他想到这里，腰间又隐隐酸痛，好像左右两侧都被捏酸了、揉麻了。
饭吃一半，洛胥从楼上下来。祂换了身衣服，在江濯身旁落座，神情如常：“醒了？”
江濯咬了口包子，算作回答。他因为宿醉，眼皮微红，越发地像个浪荡子。两个人各自饮汤，手臂碰了下，又碰了下。
洛胥说：“等会儿我去拿袍子。”
江濯觉得“拿袍子”这事像是干过，但又想不起在哪儿干过，心不在焉：“怎么脱了，是我闹的吗？”
洛胥汤勺轻碰，品玩这句话，很有意思似的：“嗯，你记得？”
江濯说：“不记得了。”
洛胥道：“不记得怎么知道是你闹的？”
江濯心想：都让我睡到身下了，不是我闹的，难道还能是你自己脱的？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马蹄响，骤雨般落在门口。店小二慌不迭迎上去，进来几个灰衣鬼师，为首的马鞭一扬：“休要废话，快备些酒菜来！爷们人困马乏，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们陆续落座，仗着身份，也不拿正眼看人，自顾自地聊起来。一个说：“这药催得急，真是累死爷们了！”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这几天跑下来，着实累得够呛！我听几个交好的兄弟说，王山那头也派了大夫来，正在路上呢！”
“那裴大稷官究竟怎么回事？”
“还不是小胜镇那事闹的，据说裴大稷官冲撞了邪祟，经脉全断了，如今人躺在弥城府里，夜夜梦魇，喊着有鬼什么的。”
“看样子是好不成了，唉，他也可惜，本该是二州翘楚，若非碰见这倒霉事，说不定日后还能做个法相呢。”
他们居然在说裴青云！
“司主看重他，给他派了弥城那样好的差事，如今他废了，陶圣望又死了，司主雷霆之怒，怕是又要发落一些人。”
“不知道咱们会不会跟着吃挂落。这几年差事多了，规矩也严了，不比刚入司那会儿，人还能说说笑笑的，现在我去王山，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你我算什么，平素能见着司主几回？法相才是真可怜，时时侍候在司主左右，稍有不慎就会惹得司主不快，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原先只有司主倒还罢了，如今又来个女人，既要揣摩她的心思，还要提防她吹枕边风，也就是法相还受得住……”
他们满腹牢骚，平日待在属地里，周围都是敌我不明的耳目，半句话也不敢多说，现在出来办差，自觉都是一个派系的兄弟，便就着饭菜说个不停。
江濯心道：他们竟敢这样议论悬复，看来悬复的威严不比从前，可是他们说的女人是谁？
“司主怜香惜玉没什么，但让一个女人骑在兄弟们的头上发号施令，那就不对了！我看这事迟早要闹起来……不如趁早把那女人杀了算了！”
“就冲司主如今待她的心意，谁敢动她一根寒毛？罢了罢了，我们私底下说说也就好了，可别传出去，当心……”
他们声音渐低，又转聊起了别的。江濯见没什么再值得听的，就冲天南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和安奴先走。
天南星把碗筷一推，招呼安奴出门。他们走后，江濯对洛胥说：“不是要拿袍子吗？走吧，我和你一起上去。”
两个人上了楼，回到屋内，洛胥把袍子拿了，江濯从后看祂，越看越奇怪。洛胥把袍子搭在臂间，问：“怎么了？”
江濯说：“熟悉，好熟悉，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一幕……你是不是昨晚也这么拿过袍子？”
洛胥淡定道：“不记得了。”
江濯捏了捏下巴，目光又在洛胥身上转了几圈：“你把手抬起来，像这样，嗯，再这样……等等，你又没醉，怎么会不记得了？”
洛胥目光一落，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醉？”
江濯说：“太清也会醉？”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说“太清”两个字的时候，洛胥的眼神似有变化。可是人就这么怪，祂越是闭口不提昨晚的事，江濯就越是好奇。
两个人离开客栈，路上，江濯还在反复寻思：我们昨晚如何上的楼、如何进的屋，我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还有梦，好像梦见下雪了，又好像梦见个破庙……烂醉真是太糊涂了！
他在暗自懊恼，殊不知洛胥那头是另一种风光。那外袍皱巴巴的，却不光是江濯的错，而是有人坏心眼，非要把江濯抱在臂间，让他回答是“都要”还是“只要”。
江濯醉眼朦胧地答“都要”，祂不满意，江濯只好又答“只要”，祂还是不满意，不满意就要从其他地方找补。总之最后外袍揉皱了，洛胥一点也不觉得心疼。
天南星先一步出来，找了辆马车。见他们两个人还在路上晃悠，便把马鞭一挥，催促道：“上车！”
这附近的鬼师都被喂给了小胜镇的堕神，除了鬼圣带的那批援军，其余的还没赶来，因此御道解封后，通向别处的关卡相较松懈，是个离开的好机会。
按照计划，他们直接驶往辛州。三日后，马车到了辛州，而这里，正是梵风宗的所在之处。

第57章 闻惊弦小妹，哭什么？
梵风宗位于空翠山,因为经年燃灯，所以从入山开始，就有象征“明净超度”的戒律真言布满青阶。他们到时,天下起了细雨,山顶的灯光星点,在云雾缭绕间更显古意。
江濯刚踩上阶,头顶就倾来一把油纸伞。他回首,见洛胥也在上台阶,不禁笑说：“想不到你还备了伞。”
洛胥长腿迈出,立时比他高出许多：“是小师妹给的。”
正好天南星从旁经过,江濯便说：“偏心鬼,怎么只给他,不给我？”
天南星道：“就两把，你们凑合着用吧！”
安奴在后面追：“小师妹，等等我！说好一起走的！”
天南星说：“谁跑得快谁厉害，我等不了你,你自个儿加把劲！”
她要往顶上跑，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江濯薄哼一声：“大师姐说得不错，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四哥,你从前不是宁死都不要打伞的吗？大伙儿劝你,你还说什么‘饮酒淋雨人生快事’,怎么如今转性啦？”
江濯装傻：“还有这回事？我一点也记不得了。”
天南星道：“你现在怎么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失忆了呢！”
江濯想到几日前的醉酒，心道：这可说不准。
天南星哪管他心中所想，打着伞几步跑了。安奴匆忙兜起纱笠,疾步追赶：“小师妹……”
他们跑上青阶，身影很快就被雨雾隐遮。雨“噼啪”地打在伞面，碎珠飞溅，江濯说：“这下又只剩你和我了。”
洛胥风轻云淡：“这几日路上太热闹了。”
江濯道：“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又是拌嘴又是捉虫，确实太热闹了一点。不过小师妹在山上的时候，很少这样玩闹，这趟就当陪她游历好了。”
洛胥说：“你待别人，也像待小师妹一样耐心吗？”
江濯道：“‘别人’是哪些人？是别的师妹，还是别的朋友？”
洛胥指节微顶，油纸伞轻轻转了一下。祂神情不明：“还有别的师妹？”
江濯说：“有啊，不止是师妹，我在雷骨门中还有好些师兄和师弟。”
洛胥伞朝一边，半个肩膀都在淋雨：“这么多师兄师弟，你个个都这么体贴？真是好有耐心。”
“那也没有，”江濯侧头，用指尖顶了下伞把，“说话就说话，干吗一直把伞往我这里倾？要淋雨吗？”
蒙蒙细雨，洛胥忽然俯首过来：“要，淋湿了你会管吗？”
祂每次靠近江濯的时候，都要让自己可怜一些，可是天知道，祂只懂这一种法子。仿佛只要能让江濯摸一摸、碰一碰，不管是淋雨还是挨刀，祂都甘之如饴。
江濯折扇微开，给祂挡了半边的雨。阶旁的白花“簌簌”掉落，洒在幽引的扇面，也洒在洛胥的肩头。
青阶尽头，天南星在喊：“四哥，你们上来没有？快点！”
气氛顿消，江濯把伞扶正：“来了！”
两个人上了阶，到尽头，看天南星正在与人行礼。江濯一愣，紧接着听见有人大声说：“知隐兄弟，你也来了！”
江濯看清来人：“是你，如龙兄！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颇为激动：“我——我是陪掌门来的！知隐兄弟，当年仙音城一别，真是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雷骨门的弟子，当年在仙音城中为江濯引过路的李金麟。
天南星在旁说：“我刚一上来，就看见雷骨门的旗帜，本以为是来祈福点灯的小弟子，没想到竟然会是如龙师兄。”
江濯也没想到，自己刚说完师兄弟，就真的碰上了。他居中引见：“如龙兄，这位是苦乌族的洛兄。洛兄，这位是雷骨门的大弟子，如龙兄。”
洛胥伞沿微抬，淡声说：“幸会。”
李金麟点了点头：“久闻苦乌族大名，今日一见洛兄，果真是气宇轩昂。”
江濯觉得他心神不定，便道：“你刚说是陪掌门来的，那么你师父也在这里？”
李金麟听他这样问，忽然神情一变，似有哀伤：“我……我师父她……她正在里头疗伤！”
天南星愕然，猛地跨出一步：“李象令受伤了？！怎么回事？谁能伤她？”
江濯这才发现，李金麟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如龙侧过身，遮掩悲色：“……你们随我来吧！”
几人随李金麟入内，只见里面点着数万盏戒律灯。莲心大师素衣持瓶，正领着众法师绕坛而坐，渡念真经。坛心处是个净水小池，有个女子散发披衣，盘坐其中，面前悬着一把鸣震不休的银色长剑。
天南星说：“山虎剑！”
山虎剑是李象令的剑，也是最桀骜的剑。此剑的剑锋上有月神赐祝，上可斩神祇，下能破万敌，因此它既非能人不从，也非强者不尊。有传言，当年正是为了争夺这把剑，才使李象令和李永元师姐弟两个人离了心。
“象令，”莲心大师突然睁眼，“当心！”
她声音方落，就见山虎剑骤然出鞘，那澎湃猛烈的剑气顿时杀出来，将诵经的法师尽数扫倒。离得最近森*晚*整*理的那几位当场喷血，手中的念珠“哗啦”碎了满地。
李金麟冲上去：“师父！”
江濯说：“待着！”
他拍出道画牢符，把李金麟困在原地。李金麟大急：“知隐兄，你这是做什么？我要去帮我师父！”
江濯道：“若是连你师父都制不住它，你去了也是白去。”
山虎剑寒光四溢，剑身已经滑出一半。坛边布设的真经纸页乱飞，众法师眼看就要念不下去了，李象令倏地睁眼：“闹什么？我睡了一觉，不是死了。”
她抬起左手，拍在山虎剑的剑柄上。只听“唰”的一声，那无法无天的剑就这样归了鞘。
室内危急顿解，莲心大师说：“你重伤在身，还是不要再动用灵能气力了！”
李象令从池中起身：“剑是我的，怎么能任由它撒野伤人？你也太好性了，适才就该一掌拍醒我。”
莲心大师说：“伤还没治完，你又要去哪里？回来坐下吧！”
李象令道：“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再坐下去，人也要傻了。”
莲心大师见她从池中出来，又气又恼：“我说的你从来不听，早知道就把时意君请来了，有她在，你哪敢！”
“她虽然不在，”李象令回身，看着天南星和江濯微笑，“她的徒弟不是都在这儿吗？”
天南星扑了上去：“你受伤了？！”
李象令走下坛来，几步路的功夫，她身上的衣服就干了，足见其灵能深厚。她摸摸天南星的头：“一点小伤，你可不要传音给你师父，我还没有——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她。”
李金麟声音哽塞：“掌门……”
他情急时会喊“师父”，可当着李象令的面，却只敢喊“掌门”，这是雷骨门一直以来的规矩。
李象令没有忙着给弟子解封，而是看向江濯：“这是谁啊？嗯？这不是咱们北鹭山的江四公子吗？怎么，这回不来找人打架了？”
江濯品出一丝怪异，他在门口观李金麟的神色，猜想李象令伤势很重，可是李象令站在面前，却又像是没事人一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忍住诧异，面上笑了笑：“不打了，你受伤了？”
李象令“嗯”了声，没有直接回答，又看向一旁：“这位是？”
洛胥收了伞，借了刚在门口的那套说辞：“在下洛胥，原是个文笔匠。”
李象令怀念道：“自从东照山坍塌以后，我已许久不曾见过文笔匠了。洛公子，日后如有机会，还请同知隐一起，到中州做客，容我门中弟子向你请教画符之道。”
苦乌族逃散各地，如今文笔匠确实难得一见，他们沾水画图的施咒方式又独树一帜，任谁见了都会有此邀请。
她的表现太正常、太自然，以至于江濯不禁怀疑起自己：是我猜错了不成？难道她没有受伤？
李象令问：“你们来梵风宗所为何事？”
江濯一边狐疑，一边道：“为了超度一个人，还为了修灯。”
李象令说：“是那盏丢掉的引路灯吗？你已经找到了？”
江濯道：“不错，就是那盏。灯虽然找到了，但灯芯叫人做了手脚，一直不肯归位，所以我们到梵风宗来就是为了……小师妹？你怎么了？”
他话说一半，看见天南星的手臂在抖。
“你——”天南星像是见着了什么极害怕的事，陡然间退后两步，声音颤抖，“你的右手呢？！”
李金麟再也忍不住，凄然道：“六日前属地闹堕灾，师父为了封天，断了……断了一条右臂！”
这话犹如兜头泼下的冷水，让江濯也呆在原地。
难怪李金麟要忍泪吞声，难怪山虎剑会躁动鸣震，难怪李象令用左手拍剑！原来都是因为——
李象令罩在身上的宽袍松落，右臂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淡淡地说：“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沉不住气？我断的是手臂，又不是命。小妹，哭什么？以后想再学剑，我用左手一样能教你。”

第58章 一剑士什么天下第一。
可她是个剑士,还是个天下第一的剑士，没有了右臂，以后要如何震慑群雄？况且山虎剑鸣震,说明它已有不服之意。
李象令见天南星还在哽咽,无奈道：“知隐,快别呆站着了,帮我劝劝你师妹。”
江濯仍在震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象令说：“此事说来话长,这样吧,咱们移步隔壁的茶室,慢慢说。如龙,你去热壶茶来。”
几人转入茶室,里头布置雅净,临门卷着一道竹帘，能听见细雨声。大伙儿陆续落座，李象令看见洛胥的木箱，还问：“好沉的箱子,洛公子就是背着这个云游六州吗？”
洛胥把木箱搁在旁边：“都是我赖以糊口的家当。”
她还有兴致闲聊，像个没事人,这可急坏了天南星：“哪个属地闹堕灾？怎么这么严重？我们在外头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李象令道：“没听到是对的，雷骨门如今不比从前,若是为了这事哭哭啼啼,别人还不知道要如何笑话呢。”
江濯说：“好,别人不能知道,那师父呢？你在梵风宗待了几天？是不是一封信也没有给师父传？”
李象令示意李金麟退下，自己倒茶：“怎么还是个少爷脾气，上来就质问我这么多，我该回答哪一个？不错,我是还没有跟你师父说，受伤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我过些日子再告诉她也一样。”
天南星说：“怎么会一样呢？师父懂神通，她来了，必定能为你的手想出别的办法！”
李象令端茶不饮，吹了几下：“你师父这几年身体抱恙，一直待在山上，干什么非要吵她？再说……”
她神色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手没了就是没了，所谓的通神卫道，不就是这样吗？”
天南星握不稳茶，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可是……可是没了这只手，雷骨门怎么办？山虎剑怎么办？天下第一又怎么办？”
李象令道：“没了这只手，掌门我做不得了吗？至于山虎剑，没有我，也总有别人能接过它。”
天南星说：“那天下第一呢？！你一剑一式争出来的天下第一怎么办？没了这只手，会有多少人要来抢你、毁你的名头？！”
李象令道：“小妹，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下第一？当年我师父身陨霈都，雷骨门是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我争这个名头，是为了叫人不敢再轻视我们，可如今快三百年了，天下剑士多如牛毛，谁敢真说自己无敌手？况且一个名头，换了人又如何，难道我李象令没了这个名头，就活不下去了吗？”
天南星啜泣：“我才不管他们，我不要别人做天下第一！”
李象令轻轻道：“你不要又能怎样？发脾气吗？我早说了，什么天下第一，我——”
天南星把茶杯猛地扔开：“我就是不要！”
她从握剑起，就把李象令视为天下第一，这些年不论风吹雨打，她练剑从不偷懒，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李象令一战中州。当年开窍的时候，时意君问她志向，她说要打败李象令。天下剑士确实多如牛毛，可是从没有一个人，能像李象令一样临危持剑、声震六州！
江濯说：“天南星！”
天南星掩面大哭，推开竹帘跑了出去。雨点急促，听得安奴喊了一声：“小师妹，你怎么了？你去哪里！”
江濯起身扶住竹帘，看安奴追了上去。
李象令弯腰捡茶杯：“没事，小妹是个好孩子，只是发发脾气，不会让人为难。等她淋了雨，想明白，自然就会回来了。”
洛胥倒有些佩服她：“天下英雄数不尽，但能像这般将荣辱置之度外的，反倒没有几个。”
李象令说：“置之度外吗？是难以为继才对。”
江濯回首：“你把消息瞒这么紧，根本不是怕人笑话，而是另有缘故对不对？”
李象令把杯子搁回桌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刚动点心思，就叫你猜出来了。不瞒你说，我封锁消息，的确是另有原因，而这个原因，也与你有关。”
江濯说：“什么？”
李象令反问：“你还记得永元的剑吗？”
江濯道：“当然记得，当初我杀了景禹以后，把那把剑托付给大师姐，让她转交给你。怎么？那把剑有问题？”
李象令说：“有，那把剑的剑身上，除了有杀邪的痕迹，还有饲火族的真火标记。我虽然用它证明了永元的清白，却也连累了饲火族，让他们平白蒙受了骂名。”
江濯道：“你说饲火族，我们这趟从近南二州出来，正带着一位饲火族的族人。想必你还不知道，他们一族遭人陷害，已经被天命司给杀光了！”
他当下回到茶案旁，把安奴与饲火族的事情对李象令尽数道来。雨声沙沙，等江濯讲完的时候，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李象令拢着宽袍，沉吟片刻，对他们说：“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后续，自从近南二州沦为天命司的属地以后，许多消息，外头是听不到也查不到的。”
江濯道：“如今天命司一家独大，纵使有人听到风声，也不敢与他们堂前对簿。你刚问我还记不记得永元仙师的剑，难道你这条手臂也与那把剑有关？”
李象令起身，她这几日瘦了许多，影子落在竹帘上，像枝倚窗独放的梅。她看了会儿雨，说：“当年仙音城一事，我知道永元是清白的，可惜谣言四起，有如聚蚊成雷，为了平息众怒，我失了仙音城这块属地，把它让给了辛州庞氏。但你也知道，庞氏拿了这块地，没多久就归顺了天命司，从此我再也查不到有关这件事的细节了。”
她回过身，接着道：“我为了不忘旧事，把永元的剑一直带在身边。半月前，我因为宗门琐事前往祈愿河，途中经过仙音城，那把剑居然震动了。”
洛胥把自己杯中的冷茶喝了：“旧剑闻旧阵，若我猜得没错，这是那把剑又一次感受到了当年的邪气。”
李象令说：“不错，我匿气潜入，果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正如洛公子所料，在仙音城中，竟还有个残破不堪的旧阵。”
江濯道：“召凶阵？”
李象令说：“是个与召凶阵很相似的阵法，可惜我回来翻阅门内经卷，却始终找不到它的名字。”
江濯心头闪过一阵记忆：“与召凶阵极为相似的阵法？我倒是见过一个，名叫‘幻影阵’，是陶圣望临死前模仿召凶阵画出来的。”
李象令问：“什么效果？”
江濯说：“不强，只能召出一个幻影……”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陶圣望经脉皆断，已经无法再用灵能，他要画阵，只能借助符咒，所以画出的效果与真正的幻影阵天差地别！
李象令道：“当年景禹凭一人之力，破了鲲鹏剑阵，又与永元缠斗半宿。知隐，你杀他的时候，他如何？”
江濯说：“他体虚步浮，虽然有黑雾助阵，却不如在仙音城那夜厉害。我当时以为是他中了永元仙师兵器诀的缘故，可事后想来，他那夜有许多杀招都没有施展！”
洛胥指腹微抬：“也许不是他不想施展，而是那夜他施展不出来。”
李象令道：“正是，我见了那残破旧阵，便猜测景禹之所以能杀永元，并不是因为他修为高深，而是因为他提前在仙音城中布下了那个阵法。”
江濯说：“既然他在仙音城布下的是幻影阵，那么为何他回了怜峰，却要改设召凶阵？这两种阵法究竟有什么不同？”
李象令道：“我也有此疑惑，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我打算寻个时机再探仙音城。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动身，霈都就先出事了。”
江濯心神震动：“霈都？！”
霈都是中州腹地，也是雷骨门的老家。传说数百年前，六州还是明暚女王统一的白薇朝，霈都作为月神晦芒的诞生地，曾做过一段时间的都城。可惜后来晦芒消散，霈都成了荒城，直到战乱平息，它才重见天日。如今霈都虽然不复当年的风采，却还是雷骨门供奉祖师爷的地方。
李象令捡起那截空袖：“我在霈都碰见了几个堕化的神祇。”
洛胥重复：“几个？”
李象令说：“我持剑三百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哪怕是六州乱战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堕神聚集的情况。当时堕气冲跨了霈都的封山咒，若不能立刻封天镇神，只怕仙音城的事会重演。”
——她实在是可怖！
这世上的通神者数万万，其中能以凡人之躯封天的更是少数，而她不仅能封天，还能独身镇住几个堕化的神祇，其修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可惜，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用剑了。
李象令松开手，空袖荡在一旁。她眼眸回望，对江濯说：“知隐，此事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跟你师父说，也请你先不要跟她提。”
江濯沉沉叹出口气，把头扭开了：“你管得住我，也管得住小师妹吗？她哭得那么厉害，只怕师父已经知道了。”
李象令道：“小妹很乖，不会轻易让她师父难过。说回旧事，我一查仙音城，霈都就出了事，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想我继续查下去。”

第59章 山虎声我来为她镇剑。
江濯说：“这样的行事做派,除了天命司，我想不到别人。听说他们有个名叫‘天命册’的东西，只要将神祇的名字写在上面,就能利用令咒差遣神祇做事。或许,你在霈都碰见的堕神,就是这样被驱使过去的。”
李象令道：“我也有同样的猜测。”
江濯思索着说：“他们做事不干净,害怕被你查到也是意料之中,但是这样大张旗鼓的,不更引人怀疑吗？”
李象令道：“他们如今手眼通天,就算给我个下马威又能如何？雷骨门早已不是天下第一宗了,只要没有证据,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她说得也有道理,以天命司现在的势头，确实不必再对其他宗门客气，而是该由其他宗门看他们的脸色。
江濯感慨：“没有想到短短二十年，天命司居然能威风到这种地步。”
李象令说：“究其原因,无非有三。一是他们设立司郎文武院，广招凡人,选拔出的稷官遍及六州，在哪里都说得上话；二是他们遵循白薇朝的那套规矩,先吞并各派,再独尊王山。”
白薇朝的时候,四山六州都以明暚女王所在的都城为尊,如今天命司西颦东效，也以悬复大帝所在的灷娏山为尊。
江濯问：“那三呢？三是什么？”
李象令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苦笑，：“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悬复太强。”
她的修为在六州无出其右，居然会说这样的话,看来这位悬复大帝比江濯想象得更厉害。
这时，竹帘外有人行礼，是侍候在阶下的李金麟：“掌门，莲心大师命我来请您回去。”
李象令轻叹，对他们打趣道：“自打我来了这里，就是莲心大师说得算，她叫我下水就下水，叫我睡觉就睡觉，我只要不从，她就要给你师父写信。唉，可见人生在世，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
她掀起竹帘，也不撑伞，就这样漫步进雨中：“我去了。知隐，一会儿小妹回来，你记得帮我劝一劝。”
李金麟忙为她打起伞：“师父！你伤势未愈，不能淋雨的！”
李象令说：“雨也淋不得？这是什么怪道理！你小子可不要被大夫糊弄了……”
他们身影渐远，茶室里就剩下江濯和洛胥。江濯拿起茶杯，发现茶水是热的，不禁看向洛胥：“你烫的？”
洛胥掌心半拢着自己的茶杯：“坐着很热，也没事情干。”
江濯饮了一口，觉得舌尖微微烫，嘀咕道：“嗯……还能这样用啊，下次请你温酒好了……”
洛胥说：“去找小师妹吗？”
江濯摇头：“不找，她是个大姑娘了，需要我劝的时候会回来找我的，况且她性子要强，伤心的时候也不喜欢让人看着。”
洛胥道：“刚说到悬复，你似乎有话要讲？”
江濯捧着茶杯，慢慢说：“我与悬复其实有两面之缘，但是对于他，我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洛胥单手覆在膝头，姿态闲适：“说来听听。”
江濯说：“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怜峰。当时景禹刚死，不惊剑也断了——”
那晚他吐完血，从地上拾起断剑。雨下得更大了，听见有人惊叫：“大稷官死了！来人，快来人！”
江濯提起景禹的头，见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好像没料到自己会死在这里。他欣赏了片刻，就这样拎着头，往山下走。
白衣弟子全慌了，看江濯浑身是血，又提着景禹的头，哪个敢拦？他们虽然拔出了剑，却被江濯吓得连连后退。
江濯胸口翻腾，强撑着镇定，一步步走到门口。就在他要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悲怆大哭：“兄长！”
暴雨里，有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扑向景禹的尸体。他全身颤抖，把景禹抱在怀中，冷得嘴唇乌青：“兄长，兄长！”
他摸景禹的脉搏，又摸景禹的胸口，最终发出模糊的悲鸣：“他杀了我兄长！你们做什么？何不杀了他？！快杀了他！”
可惜雨里人人自危，任凭他哭喊大叫也没有人回应。他哭到伤心处，忽然捡起地上的短刃，一个箭步，冲向江濯：“我要你偿命！”
江濯提步将他踹翻在地，他滚在地上，紧紧抱住江濯的小腿。江濯再踹他，他也不肯松手，像是疯了般喊着：“你不能走！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江濯冷冷道：“滚开！”
那少年张嘴要咬江濯的小腿，江濯猛地翻出剑鞘，抽在他脸上，让他滚了出去。他披头散发，见拦不住江濯，不由得再度大哭：“你别走！把我兄长的头留下！留下……求求你！我求求你行不行？！”
江濯面容沾水，冷漠得像尊玉像，听他哭嚎，连头也不回。那少年爬起身，追了几步又跌倒，伏在地上嚎啕：“你们为何不拦住他？！什么稷官，什么弟子，统统是胆小鬼！你们就这样让他走？！就这样让他走！”
一人来扶他：“景小公子……”
景纶推开他们，袖中掉出个哨子。他骤然攥起那哨子，像是攥住了救星。
江濯刚跨出门，就听背后一阵尖锐的哨响。他挨了景禹几掌，本就是强弩之末，听见那哨响，只觉得一股气血逆冲，又吐出血来。
天上惊雷爆响，把四下照得如白昼一般，风雨扑打，有人掩面大喊：“召凶阵开了！”
轰隆隆——
整个怜峰红光冲天，数道阵符从地面浮现出来，有股凶怨煞气横冲直撞。江濯挡住风，却还是被吹得睁不开眼，狂乱中，有个人犹如天降。
正是悬复！
江濯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他隔空打了我一掌，就是那一掌，几乎要了我的命。我滚倒在地，他走过来，我这才发现，他根本不是人，而是悬复的一道影子。”
那一掌着实厉害，江濯的筋骨都断了。当时风雨大作，悬复又拍出一掌，江濯以为自己会死，可是不知为何，这第二掌远不如第一掌痛，轻飘飘的。
江濯说：“我猜想是阵法有限制，让那影子的第二掌失了效。可是很奇怪，师父来了以后，他又很厉害。”
时意君及时赶到，拔剑杀了那影子的威风。双方在阵中连过数十招，最终是时意君胜出，以一式“无伤”破了召凶阵，让影子消散了。
江濯道：“这就是我第一次见他。”
洛胥目光落在他胸口：“那第二次呢？”
江濯说：“第二次是在勘罪中，我发现他就是陶圣望的舅舅。”
洛胥了然道：“你知道他是陶圣望的舅舅以后，便知道他出身神州门，因此不明白他的修为为何会如此高深。”
江濯说：“不错，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神州门虽然是个小门派，却也未必不能有大英雄，然而他咒法古怪，既不像是神州门的，也不像是任何一个我知道的门派。”
洛胥道：“想知道悬复的事情，有个人或许能为你解答。”
江濯说：“谁？”
洛胥手微抬，对着他的袖子道：“引路灯。”
引路灯立刻转了出来，浮在半空。它身上的铭文轮流亮起，又轮流熄灭，那位被陶圣望掏心的白衣公子正在其中，静待超度。
雨停时已是后半夜，莲心大师结束诵经，在茶室听完缘由，答应他们明早安排超度，并说：“恰好这几日宗内在点戒律灯，有九十九重真经围烧，必不会叫你那位朋友痛苦。”
江濯说：“多谢大师，敢问这次的戒律灯，也是李象令点的吗？”
莲心大师肤色白净，生得一团和气，本是个温柔性子，可她一听这话，就嗔怪道：“不是她还是谁？我诵经救人好些年，还没见过像她这样急着找死的！旁人若是断了手臂，好说歹说也要哭上一阵，可你瞧她，像是没有这回事儿似的。唉，堂上那么亮，燃的全是她的心血！”
正说着，竹帘忽然开了，天南星湿淋淋地站在门口。
莲心大师说：“小妹，这是怎么搞的？快进来，我给你擦一擦！”
时意君在家里把天南星唤作小妹，她们在外头便也把天南星唤作小妹。
天南星“哐当”一声，把碎银剑搁在茶案上。她擦了脸，只看着剑：“我在外面听山虎剑又在鸣震，为何？”
莲心大师说：“李象令断臂又点灯，灵能早耗空了。那山虎剑不讲情面，现在要反她，自然日日夜夜都在鸣震。我本想请时意君来镇剑，可惜李象令就是不肯。”
江濯道：“师父如今身体不好，连自己的剑都很少碰了。李象令百般隐瞒，也是不想她再下山，既然我们来了，不如——”
天南星说：“我来为她镇剑。”
少女剑士半跪着，把自己的剑推出去。她湿透的发梢还在滴水，低着头，像是一夜间长大了。
“李象令说她不在乎天下第一，但是我在乎，我容不得这个‘天下第一’落在别人身上，她这辈子要输，也得输给我。四哥，业火剑一共有五式，每次‘拔锋’的都是你和大师姐，这一次，这个锋，就由我来拔吧。”

第60章 不知隐这个门我可不敢开。
翌日清晨,天南星为镇剑入了经堂。镇剑要潜神、凝气和化灵，简单来说，需要通神者的神识潜入剑中,靠灵能气力与剑相搏,期间不能随意抽离,必须将剑完全压制后才能起身。
这事本该由李金麟来做,但是他身为雷骨门大弟子,还要代李象令处理门中琐事,听说天南星要镇剑,不禁敬佩道：“小师妹好魄力,山虎剑气势凌厉,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灵根。若不是俗务缠身,该由我去的。”
江濯说：“如龙兄不必自责，小师妹镇剑少不得你的帮忙，况且她还在家里的时候，就很想会一会山虎剑。”
莲心大师道：“小妹剑技纯熟,缺的是修为，一会儿我施三道齐灵符为她助阵,又有安小兄弟的真火从旁辅佐，想必不会出问题。好了,时候也不早了,知隐,你们快去超度吧。”
江濯应了,和洛胥出了经堂，来到偏厅。厅内早有法师相候，见他们二人入内，把掌心一合,微微施礼：“两位请坐。”
他们依次坐在蒲团上，江濯把引路灯唤了出来。灯悬在半空，听法师念经，片刻后，它缓缓转动，从中腾起一道如似青烟的鬼魂。
那鬼魂白衣飘飘，好像在梦中：“……我的心……”
江濯说：“陶圣望已经死了，你的心再也不必受他操控了。只是可惜，那颗心损伤严重，我无法将它原样归还。”
鬼魂捂住胸口，神情怅然：“我大仇得报……为何一点也不高兴？他死得那样轻易，连一丝悔意也没有……”
江濯轻叹道：“他在你死后，担心你化成鬼，便封住了你的魂魄，使你残存的意识只能待在混沌中。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唤醒的吗？”
鬼魂喃喃：“我记不得了。”
洛胥说：“你再想想。”
祂在这里轻易不开口，因为鬼魂比凡人更容易消散，只要祂稍稍大声一点，这位白衣公子就可能神形俱散。
果然，听祂这么说，那鬼魂浑身颤栗，如同被施了令咒，不由自主地回答：“一个女人。”
江濯惊诧：“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媒公？”
鬼魂道：“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她把我叫醒，让我去找心，可是我不知道心在何处，于是她给了我一个灯芯印记……正是这个印记，让我时刻被一股力量吸引，最终遇见了你们。”
这与江濯先前的猜测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想到媒公会是个女人。然而这也并无可能，因为媒公本就是个傀儡，他虽然是个男人的模样，并不代表他背后的操傀人就一定是个男人。
可那女人是谁？她操控媒公引出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洛胥道：“关于陶圣望的舅舅傅煊，你还知道什么吗？”
鬼魂说：“窥！”
洛胥眼眸微抬，盯着他：“窥？”
鬼魂道：“我父亲说，傅煊曾经窥见过天命——”
这话像是触及到了某个秘密，他抱住头，痛苦万分：“那一天我回到家，看见满地尸体！我哭嚎大喊，从父亲留下的残阵中看到了当天的情形！
“傅煊先杀了我宗内弟子，接着杀了我母亲。我父亲跪在地上求他住手，可他非但没有住手，还要当着我父亲的面掏心！我父亲给他磕头，他却笑了……”
他面容狰狞，声嘶力竭：“他竟然笑了！那个畜生！我父亲越是求饶，他越是微笑，他对我父亲说‘朱兄，你既然供奉太清，怎么连这点变故也受不了’。我父亲哭着抱住他的腿，只顾着求他，他却说‘不成，你这样求我，也太没意思了’。哈哈！你们听他说什么？他说太没意思了！”
他手指颤抖，攥着自己的胸口，早已流泪满面：“我父亲把头磕烂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天命难违，如果不杀你满门，来日死的就是我’。多可笑，我家与他无冤无仇！我父亲还是他多年好友！
“他杀到最后，我父亲已经瘫了，临死前对他说‘你偷窥天命，罪孽深重，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他大笑，说‘什么报应？你这蠢货，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叩响天门，做这世间最强’！”
他说到这里，引路灯骤然熄灭了，几乎是同一时刻，法师的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江濯说：“什么事？！”
法师“扑通”栽倒在他面前，鬼魂也瞬间消散了。只听一阵足音响，隔壁的经堂先乱了起来！
安奴喊着：“这位兄弟，你做什么？！”
又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莲心大师的宝瓶也碎了。她说：“如龙，你这是做什么？！这等紧要关头，还不把人都带出去！”
李金麟道：“正是紧要关头，我才要出手阻拦！”
莲心大师说：“你撒什么野？！快住手，这里坐的是你师父！”
李金麟似是沉默了一下，接着笑道：“我知道，我正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做。若是她还清醒着，谁是她的对手？大师，我请你让开。”
安奴说：“你干什么，你要杀你师父不成？！”
李金麟道：“不是我杀的，是她伤势太重，自己不治而亡的！你滚开！”
江濯早已听不下去，折扇一开，把偏厅的墙敲破了。灰尘飞舞间，他起身面朝经堂：“如龙兄，你这是干什么？”
经堂内乱作一团，真经被撤的撤、撕的撕，法师俱已毙命，只剩安奴还挡在莲心大师身前，后面则是闭目对坐的李森*晚*整*理象令和天南星。
李金麟带着一拨人，见了江濯，也不惊讶，甚至抱拳行了礼：“知隐兄弟，你再不出声，我就要忘了你也在这里。”
江濯负手：“你中邪了？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李金麟说：“若不是你们来了，我本可以再忍一忍。唉，要怪就怪你，怎么每次都要撞到人家的布局中来，当年仙音城有你，现在梵风宗还有你！”
江濯道：“哦？这话我真是不明白，原来你早在仙音城的时候就起了反意？”
李金麟说：“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还需要我提醒？当年你回仙音城，正是我为你带的路啊。如果没有我，你哪能赶上那样一场好戏？”
江濯淡声道：“如此说来，我当年在万宗会上被人反将一军，也是你通风报信的缘故。”
李金麟走一步，捡起地上的真经：“不错，你一入城，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只是没想到，师父为了保你，不惜与其他宗族门派动手，更没有想到，你不仅跑了，还真为李永元报了仇。”
莲心大师说：“竟然是你！这么说，把你师父引入霈都，害她断臂的也是你！如龙，如龙！你疯了吗？！”
李金麟道：“何必这么说？霈都是她自己要去的，我只不过给天命司稍微透露了些风声罢了。”
江濯说：“我很好奇，你是雷骨门的大弟子，身份比别人高出许多，又有个天下第一的师父，天命司要给你怎样的甜头，才值得你这样众叛亲离、忘恩负义。”
李金麟把真经撕了，那“刺啦”的声音缓慢，像是他与众人划清的界限。他丢了真经，看向江濯：“你不会明白的，江濯，你——你们婆娑门这三个人，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当年你们来雷骨门借住，师父要教你们令雷三诀和鲲鹏剑法，我以为她是喝醉了、糊涂了，可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倏地卸下自己的剑，把它横向江濯：“她觉得我不如你，她从来就没看重过我！你看看我的剑，滑稽吗？江濯，二十年了！她只准我用入门的铁剑！”
江濯说：“就为这把剑？”
李金麟扔下那把剑：“就为了这把剑？！听听啊，你说得多轻松！江四公子！你开窍的时候就有剑，还是你师父托她去凿的冰钢！我呢？我兄弟呢？我们有什么？
“当年迦蛮来我雷骨门撒野，打伤我兄弟几个，她一笑而过，说我们技不如人，是啊！技不如人，那人是她教的！她自然很骄傲！如果不是她有意纵容，迦蛮一个下贱的杂种，凭什么无敌十二城？！还敢自称‘北迦蛮’，真是不知廉耻！
“还有天南星，什么剑技纯熟、什么天资聪颖，都是借口！她一早就想好了，那把山虎剑，原本就是要给天南星的！
“至于你师父，江濯，你师父是最卑鄙龌龊的女人！也许你们就是她生的呢？她水性杨花、声名远扬，自己不敢承认，就躲在山上，扮可怜叫李象令心疼！”
江濯喝道：“拔锋！”
折扇猛地扫出去，虽然不是剑，却剑气凌人。周围的人登时倒地，唯独李金麟不动，他寒声说：“今日若无万全准备，我岂会轻易动手。江濯，你以为我还怕你吗？封阵！”
经堂的门窗上忽然亮起了咒文，外头像是下起血雨，把窗纸全染红了。那数万盏戒律灯立时摇曳起来，似乎要被吹灭了。
莲心大师喷出血来，她攥着碎宝瓶，颤声说：“如龙，现在回头，还有机会！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你师父是如何待你的？那把铁剑她……她自己都……”
李金麟道：“不必多言！”
江濯说：“焚灰！”
业火顿时燃起来，李金麟足尖一点，铁剑锃地出鞘，他握住剑，格挡住江濯。两个人同时道：“破嚣！”
雷光爆闪，却没能击穿屋顶。
李金麟觉察到不对，他把剑锋甩开，仰起头，又道了一声：“破嚣！”
然而没有用，不仅江濯的破嚣进不来，他的破嚣也进不来！
安奴说：“不妙不妙不妙啊！这经堂被封住了！是消灵符吗？我的真火也召不出来了！”
江濯要再逼近，腰间突然一紧，被洛胥给捞了回去。洛胥手臂滚烫，温度骇人，江濯反扣住他，问：“怎么回事？这么烫？”
洛胥道：“没事。”
李金麟反推门，却发现门已被锁死了。他慌了神，对外面说：“干什么锁上？开门！我还在里面！”
外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不是你说封阵的吗？如龙小弟，这下封死了，你怎么又要出来。”
李金麟道：“他们一干人都落入了重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快开门，让我出去！”
那声音说：“不瞒你说，小弟，这个门我可不敢开。”
李金麟道：“有什么不敢的？！宋应之，你不是什么法相吗？现在没了李象令，你还怕他们不成！”
门口的人居然是多年不见宋应之，他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还如二十年前一样，像个文质彬彬、举止端庄的谋臣。他说：“李象令算什么？我怕的是另一位。小弟，请你现在回头，替我看看江濯身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江濯心一沉，道：“看什么？”
宋应之说：“这世间谁不想看呢？江濯，你好厉害，本事比我想象得还要大。你知道吗？我受司主之命，在神埋之地守了二十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住在里面的那位是什么样子？是凶神恶煞，还是青面獠牙？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祂会为了你，装作一个文笔匠！”
洛胥很热，他墨发乱了，只有神情镇定：“既然这么好奇，何不自己来瞧瞧？”
李金麟说：“你在说什么？一个文笔匠也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你不是为李象令来的吗？！”
宋应之道：“呆子，真是个呆子，你师父手臂断了，哪里还是我们的对手？我让你进屋，是因为你身上有血枷咒。”
李金麟摸向胸口，接着扯开上衣，发现自己浑身都爬满了暗红色的繁琐咒文。那些咒文犹如虫蛇，还在爬动。他乍然退后：“你诈我？！这是什么？”
宋应之说：“这是一种白薇朝的秘术，传闻是为永泽暴君而创，他生性残酷，每次失控杀人的时候，大伙儿就用此术牵制他。如今传到我们这里，是为了对付另一位。”
李金麟道：“谁？！”
宋应之说：“自然是这世上最可怕的那位劫烬神了。”
经堂内的戒律灯霎时熄灭，李金麟浑身剧痛，他胡乱抓挠，又退几步：“什么劫烬神——”
他突然爆了，像烛花似的，半身破开，血当即喷溅出来。那些咒文没了依附，如同蝗虫，跟着飞溅的血扑向周围。
洛胥收紧手臂，把江濯抱在怀里，仿佛要把他藏到血肉里。那些血溅了太清半身，咒文相互衔接，形成数条血色锁链，穿过祂的腋下、臂间，把两个人笼在了原地！
宋应之在门口抚掌：“这个办法果然有用，太清，我料想你不是本尊，只是个分身而已，等这里的天地阵发挥作用……”
“滚，”太清的银发一瞬现形，祂声音微沉，怒不可遏，“滚！”
千里之外的雪原上，三千座鸣震塔一齐大响。那些层叠错落的封印符咒顿时脱离，如同被焚烧的符纸，在半空飞舞成灰。什么戒律、什么咒法，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灰烬，天上飘落的不是雨，而是离火。
原本熄灭的引路灯幽幽亮起，灯芯悄无声息地归了位，那些铭文一个个剥落。它如同疾风骤雨中的小舟，飘在半空。江濯的魂魄震荡，被它引着，好似冲入了一场暴雨中——
太清说：“回来！”
然而引路灯“哐当”落地，江濯眼眸闭合，已经陷入了那场久违的前尘往事。飞雪漫天，有个穿着红衣的人说。
“我叫你什么好？”
“洛胥。”
“洛胥——”
那人挑开帘子，琥珀瞳半掩在昏暗里，嘴角勾着冷笑，自有一份轻狂和风流：“我知道，你也是来杀我的。”
下卷：还太清

第61章 君与君君主有令！
福德六十年,白薇朝第四任君王明晗在霈都驾崩，其子明濯继位，天下称为“永泽君王”。同年十月,南皇山乾坤派魁首崔瑞泉为祭奠先主,入都朝见,谁知仅仅两日后,他就被永泽以殿前失仪为由,乱刀砍死在阶下。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唉,崔瑞泉是女王亲封的乾坤派魁首,又出身四座承天柱之一,他这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说杀就杀了！”
“你们没听说吗？永泽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永泽弑父的秘密！”
“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可是我不明白，永泽贵为皇储,弑父干什么？这天下早晚都是他的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永泽生母不详,一直不受先主喜爱，若非其他皇嗣死的死、疯的疯,哪能轮到他做皇储？况且我听说,先主年前就已经有了废除他的意思,要不是大祭司阻拦,他早该被逐出都城了。”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咱们白薇朝历代君王都以‘日’为名，只有他单字一个‘濯’，水日相冲,这正是先主在厌弃他啊！”
“他必是因此对先主怀恨在心，于是趁着先主封天归来，灵能亏损之际，对先主痛下杀手……唉！真是可恨！”
“可惜木已成舟，连追查这件事的崔瑞泉都被乱刀砍死了，以后谁还敢提？更何况人心善变，若是永泽对先主的一干旧部施以恩惠，难保他们不会见利忘义。”
“早说了，做官的骨头最软！永泽当众砍杀崔瑞泉，在场那么多人，居然没一个人阻拦。唉，想那乾坤派为女王镇守南皇山数百年，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听说永泽不但砍了崔瑞泉的头，还将他暴尸殿前，好好的一位宗门仙师，最后尸体都臭了！”
“各位也不必心灰意冷，正所谓‘四山一体，同舟共济’，永泽杀了崔瑞泉，其他三山哪里还能坐视不理？已经闹起来了。”
“好啊！这下四山聚首，逼到霈都门前，我看永泽还怎么威风！”
“可是这也奇怪，永泽新君登基，根底不稳，他凭什么这样胆大妄为？难道他修为通天，并不把四山放在眼中？”
“修行通天？哼，你也太高看他了！他灵根奇差，通神这么些年，连明氏的缯火咒都不会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罢了！”
“那他怎么敢杀崔瑞泉？不怕天下宗门反了他吗？”
“他生性多疑，又残忍嗜杀，那崔瑞泉性格刚直，要当面议他的过失，他怎么忍得了？当然是拿起刀来就砍啦！”
“早听闻他嗜杀成性，年少时就常饮人血……”
“可惜崔瑞泉一代宗师，为了报答女王当年对他的知遇之恩，硬生生挨了那么多刀……最后还是没能逃脱永泽的毒手……”
“这哪里是什么永泽君王，这分明是永泽暴君啊！”
“如今四山已经到了霈都，连天海御卫都被惊动了。依我看，永泽这帝位坐不久咯……”
众说纷纭中，霈都下起了最后一场秋雨。冷风萧萧，十几个身穿丧服的弟子正在搭建灵堂，他们哭声断续，时不时会抬起头，眺望一眼神宫的方向。
“明氏以仁义恩泽六州，可如今怎么样？君主无故杀了我的师兄！”有个男人跪坐在堂内，掩面而哭，“你们也看见了，我师兄的头现在还悬在见灵殿门上！天啊，我们乾坤派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君主这样羞辱我们，不如将我们全杀了！”
堂内散坐着许多人，都是被乾坤派请来主持公道的宗门族长。为首的是个玉面书生，已经听乾坤派诉了半宿的苦，他饮着隔夜的酽茶，说：“什么全杀了？瑞山兄，不要讲这样的话！你们受了委屈，我们何尝不明白？只是此事蹊跷……”
崔瑞山哭道：“还怎么蹊跷？众目睽睽之下，君主持刀砍了我师兄百十来下！尸身都要烂成泥了！”
玉面书生说：“话虽如此，可是他毕竟是君主——”
另一个人道：“君主就能肆意砍杀宗门魁首吗？哼！当年女王还在的时候，从没有这样轻慢过大伙儿，如今倒好，他上来便杀了瑞泉兄！你们往上数三代君王，哪个如他一般残暴？”
崔瑞山伤心欲绝，用帕子揩泪：“我师兄死得惨，没有了他，以后南皇山谁来做主？艽母秘宝还供在我家祠堂里，就凭我，必然是守不住的！”
玉面书生说：“你何必妄自菲薄，论修为，在座的谁能高过你？若是连你也守不住艽母秘宝，那我们这些人还要不要干了？况且真有什么事，秘宝还可以转交其他三山。”
刚刚插话的那个汉子冷笑：“哦，这就是你百般阻挠大伙儿声讨君主的原因？林是非，你不会以为，乾坤派死了瑞泉兄，艽母秘宝就会转交你们东照山吧？”
那被叫林是非的玉面书生脸色一沉：“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我回护君主，本是为了大局着想，真闹起来，只怕会是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那汉子道：“玉石俱焚就玉石俱焚！君主今日能杀瑞泉兄，来日说不定就能杀了你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够了！”有个黄衣老者拍案，“君主还没见到，你们先吵了起来，这事情还要不要解决？瑞山，别哭了！你师兄没了，现在你就是乾坤派魁首，再这么哭下去，如何能服众？”
崔瑞山说：“我除了哭还能干什么？我连师兄的头都要不回来，我，我是全天下最没出息的人！”
说罢，又捂脸大哭：“师兄尸身不全，我怎么服众？你们说，我怎么服众？这事办不成，我是不想活了！”
那老者皱眉：“瑞山，不能成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崔瑞山道：“我从前是个多要强的人！二州堕神那么多，每次封天都有我，我为君主受过伤、流过血，对得起老天也对得起明氏，如今死了师兄，连哭也不能哭吗？天啊，天啊！还有没有道理了？”
那汉子叹气：“可怜，真是太可怜了！都说‘四山一体，同舟共济’，可结果呢？出了这样的事，北鹭山连面都不肯露！”
林是非说：“江霜客闭关了，她弟子还是个小姑娘，叫来干什么？”
那汉子道：“她最是清高，从不爱搭理别人，谁知道这次是闭关还是有意躲开。”
林是非说：“你讨厌我，随便怎么说都行，但是她与你并无过节，你何必这样背后议论她？更何况在座的都知道，婆娑门从不掺和别人的事。”
那汉子道：“我说她一句，你就要反驳我十句，好啊，真好！两位干脆择个吉日良辰，把婚事办了吧！哦，说到婚事，我想起来了，你们曾经有过婚约的嘛！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人家江霜客要追寻大道，瞧不上你……”
林是非大怒：“混账东西！”
他们要动手，还是那老者居中阻拦：“怎么越吵越不像话！傅征，你少说几句！”
崔瑞山还在哭：“你们在这里打起来，不是折我的面子吗？我是请你们来主持公道的呀！这事究竟怎么办？我师兄的头还能不能拿回来？”
那老者说：“头当然是要拿的，不能让瑞泉就这么下葬。”
林是非道：“君主性情暴躁，劝不了几句就会发怒，我们向他要头，他……他必然不会给的！”
傅征说：“你怕他？如今女王不在了，明氏想再号令群雄，就得拿本事说话，可他有什么本事？他若是不给，咱们就直接抢，我就不信，他还能拦得住。”
崔瑞山抽泣：“这能行吗？当年受封的时候，大伙儿可都对天发过誓，要拱卫明氏……”
傅征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誓言早不算数了！”
那老者说：“话也不能这么说，若是明抢，有理也变无理了。”
崔瑞山道：“求也不是，抢也不行，那岂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老者把茶一放，站起身：“办法自然是有的，你们光顾吵架，都忘记了，这天底下还有一个人能压制君主。”
众人问：“谁？”
老者掀起帘子，看向大雨：“来了！”
天还没亮，街道上零星亮着几个白灯笼。冷雾肃杀，一纵铁蹄冒着雨，最终停在了恢弘雄伟的城门前。
守门人问：“来者何人！”
有一人驱马出列，从怀中掏出个令牌，举了起来，冷冷道：“开门！”
守门人认出那令牌，大惊失色：“诛天银令，是天海御卫吗？”
御卫收起令牌，语气不快：“既然知道我们是谁，还不开门！”
守门人道：“君主有令，霈都的门只能卯时开，现在寅时刚到，还请各位御卫稍安勿躁……”
那御卫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是谁来了！”
他们列队六排，个个披甲配剑、健硕强壮，居中是一只通体覆着银甲的黑色巨灵豹，它皮毛滑亮，金瞳奇凶，头顶铸着个“卍”字银纹，而豹子背上的主人猿臂狼腰，更是高大。只见主人浑身披甲，连面容都被狰狞凶悍的头盔盖住，只有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露在外头。
这双手上缠绕着个印有“卍”字纹的指链。指链共有四个指环，分别套在他的食指和无名指上，又在骨节处分做两节，每节有铜板儿直径那么长，生着短凸刺，不像个装饰，倒像个杀器。
守门人一见那“卍”字纹，顿时肃然起敬，赶忙走下来：“……御君！”
天海御卫是明暚旧部，每代御君都佩戴着“卍”字银纹。传说当年女王册封四山，分授艽母四宝镇守天海，为了确保承天柱安然无恙，又派遣了一支精锐游守天海，这便是天海御卫的由来。
这些年四山名扬六州，天海御卫因为甚少出现，反而鲜为人知，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能请动天海御君。
御卫说：“御君在此，这门能不能开？！”
守门人面露难色：“君主有令——”
冷雨扑打，那位御君的铠甲森然，似有寒光。他一言不发，胯下的黑豹先没了耐心，原地刨起了爪。
“嗒！”
守门人表情忽变，仓促捂住胸口，只觉得气力翻腾，背上顿时有千斤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摁住了。
“嗒！”
守门人身形渐弯，他扶着剑，突然“扑通”跪了下去。然而这并没有完，隔着头盔，御君的目光似乎经过了他，他剑身也弯了，脊梁骨隐隐打着颤，被那无形的力量给摁到了底！
御卫喝道：“开门！”
大门两侧的巨像迫于某种威严，登时躬下身，为御卫推开了大门。地面剧烈震动，金字符咒挨个亮起，守门人艰难发声：“君主……有令……”
铁蹄踏进水泊，溅起泥花。天海御君来到他的身前，黑豹无情地越了过去。
君主无德，从者受辱！
老者早已带人迎到门前：“雨路难行，御君鞍马劳顿，快快这边请！”
天海御君说：“永泽在哪儿？”
他声音低润，有些懒洋洋的，好像今日来这里，只是顺路。
崔瑞山连忙告状：“君主在神宫忙着设宴……”
话语间，从神宫的方向走来个持伞的粉面官仆。他朝天海御君行礼，柔声说：“君主在见灵殿设宴，邀请御君和诸位仙师一同前去观雨。”
崔瑞山一听“见灵殿”，几欲昏厥：“天啊，我师兄的头还挂在那里！君主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傅征也说：“欺人太甚！”
林是非犹豫道：“眼下天还未亮，什么酒宴非要这会儿开？我看不如算了。”
然而天海御君的黑豹已经随那粉面官仆走了，众人见状，哪里还顾得上议论，急忙跟上。待到了见灵殿，众人抬头，果然看见一颗脑袋悬挂在上面。
崔瑞山腿一软，若不是被身旁的人搀扶住，险些就要滑到地上了。他帕子捂嘴，再度哽咽：“天啊，天啊！是我师兄！”
老者叹气：“一会儿见了君主，还请御君劝一劝吧！这事总要给乾坤派一个说法，不然众怒难平，外头还围着百十来个宗门在等消息。”
粉面官仆挑了帘子，笑嘻嘻道：“君主说了，这人是罪有应得，谁劝都没用。”
他姿态妖冶，扭腰摆款，一路上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加上言语轻佻，这可激怒了众人。
一人说：“可恨！先主过世不足一月，君主便在这里夜夜笙歌，且不说宗门规矩，就是普通人家，也没有这样的孝子！”
“是啊！又在神宫内使唤这等搔首弄姿的官仆，真是有碍观瞻，荒淫无度！”
“崔仙师双目大张，必是因为怨气难消。瑞山兄，你们取回头以后，恐怕还要为崔仙师点一盏戒律灯才行。”
他们七嘴八舌，见天海御君跨入殿内，便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殿内灯火通明，有许多垂地的纱。小案香垫早已布置得当，有几行官仆穿梭在其中，引着众人落座。酒水佳肴尽数摆上，他们碍于情面，都不肯拿筷子。
老者问：“君主在哪儿？”
粉面官仆咯咯笑：“就在这殿中呀！”
众人环顾四周，身边只有垂纱飘摇，并不见永泽的影子。傅征说：“君主既然设宴请我们来，又何必装神弄鬼？事情还没个结论，快出来吧！”
林是非道：“不错，众弟子在外头淋雨，都为了等君主一句话。”
天海御君没摘头盔，斟了酒也不喝，只是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好似在看戏。
这时，殿深处忽然滚出个酒杯，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正撞到天海御君的小案旁。众人都看向深处，见那里垂纱微动，走出个花豹。
那花豹体格小一些，背上落着铜钱般的斑点，它前腿伏地，伸了个懒腰，一双眼惺忪半睁，坐在众人面前，尾巴一拍一拍的。
“怪了，”有人说，“诸位怎么见我不跪，见这花丞相也不跪？”
这个声音慵懒，似是才睡醒，还有些许嘲弄。
傅征道：“什么花丞相！”
粉面官仆说：“自然是这只花豹了，它是君主的爱宠，早封了官，正是咱们白薇朝的丞相呀！”
众人倍感荒谬，一个人说：“真是胡闹！畜生怎么能做丞相？！”
纱里的人哈哈大笑，把手一抬，弯腰从暗处走出来：“畜生怎么不能做丞相？要知道这天下无奇不有，畜生除了能做丞相，还能通神修行，做人上人啊。”
这人一露面，满殿的烛火顿时暗了几分，好似不敢与他争光。他提着酒壶，像是宿醉刚醒，肩头披着一件红底金织的宽袍，脖颈、锁骨俱露在外面，前胸处松垮遮掩，隐隐有暗红色的咒文，只是看不真切，不知是什么咒法。
满座十来号人，一见到这人的真容，便都哑了火、熄了音，只听筷子“啪嗒”落地，大伙儿都呆住了。
这人走到花豹旁边，垂手拍了拍花豹的脑袋，笑容不变：“崔瑞山，你是来为你师兄收尸的吗？这可太不巧了，他的一双手，我刚刚喂给了花丞相。”
崔瑞山从香垫滑坐到地上，用来指着那人的手指颤抖，半晌才发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你这暴君！”

第62章 雷声慢你也太粗暴了。
永泽轻哂：“暴君？是啊,我是个暴君。不过手已经喂了，你再哭闹又有什么用呢？”
林是非面露不忍：“君主，瑞泉好歹是乾坤派的魁首,即使他有什么做得不妥的,人也已经死了,君主又何必……何必这样羞辱他呢！”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即便是处以刃刑的重犯,也不至于拿来喂畜生,更何况他一个宗门魁首。”
“想当年先主还在的时候,常常夸赞瑞泉兄事必躬亲、恪尽职守,他又为明氏镇守南皇山多年,纵使平时的脾气急一些、直一些,君主也不该这样对他！”
崔瑞山早已哭成了泪人,用帕子捂着脸，对着殿门喊：“师兄！是我无能，居然连个全尸也无法为你求回来……”
永泽看他哭得狼狈，很有趣似的：“人死不能复生,你师兄都死了，你还要他全尸干什么？还不如喂给我的花丞相,也算是尽忠了。”
众人听了这话，不免目瞪口呆。有人愕然道：“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永泽说：“哦？我说错了吗？难道人死了还能复生？又或是崔瑞泉的尸体另有用处？”
林是非道：“人死自然不能复生,但是他毕竟是——”
永泽眼眸瞟向他,含笑说：“但是他毕竟是乾坤派的魁首,不该这样暴尸殿前,你想这么说对不对？”
林是非被他当面抢白，只好点头：“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永泽领着花豹，转身落座：“你们如此敬重崔瑞泉,是因为他不仅出身四山，而且修为通天，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好人，然而你们错了，他其实是个居心叵测的大恶人。”
老者道：“君主此话怎讲？”
花豹轻巧地跳上王座，伏窝在金色兽皮上。永泽斜靠着它，仍然是一副醉态：“崔瑞泉借祭奠先主之名，入都见我，我在这殿中宴请他，可他非但不感激，还当众呵斥我是个‘废人’。我劝他谨言慎行，他却说我要害他。唉，他是疯了，甚至还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向我挥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先砍死他了。”
一人说：“这不可能！瑞泉兄最是恭顺，平时在家中都谨遵朝训，从不敢僭越半分。他怎么会突然拔刀伤害君主？！”
永泽撑首，语气傲慢：“这谁知道呢？或许你们南皇山一脉早就起了反心，他日思夜想的，终于没忍住露了馅。”
傅征被他的真容摄走了心神，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端起杯酒仓促遮掩：“瑞泉兄从无反心，君主——”
永泽看向他，他感受到那目光，立时慌乱起来，连酒也洒了，口中“君主”了半天，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天海御君用指尖轻弹了下自己的酒杯，像是在嘲弄傅征的失态。可是他戴着头盔，又一言不发，谁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听说上一代的天海御君是个话篓子，不知道这一代怎么搞的，居然是个闷葫芦。
老者见御君迟迟没有开口，便只能自己说：“君主，仅凭酒宴上的几句醉话，不能证明崔瑞泉有反心。况且他若真有反心，怎么会只身入都朝见？依我看，他当时必是喝多了……”
永泽说：“我为君，他为臣，他酒后斥责我，我若是听之任之，这君主做着又有什么意思？他既然敢当众喊我‘废人’，我也只好让他当众变成‘死人’。这样有来有往，才显得我们君臣和睦、上下一心。”
他言辞荒唐，口气狂妄，众人都已起了怒意。一人拍案而起，骂道：“这算什么君臣和睦？不过是你在借着醉酒的由头，滥杀无辜罢了！瑞泉兄多好的一个人，死了还要被这样泼脏水，诸位，你们忍得住，我是忍不住了！”
另一人附和：“不错！大伙儿敬的、拜的都是明暚女王，不是你这个暴君。你既然残暴不仁，就别怪我等越权不义！”
永泽道：“哦？如何不义呢？”
老者起身，朝天海御君拜了拜：“请御君赐我等诛天银令！”
永泽笑吟吟：“我道御君怎么来了，原来是你们想借人家的诛天银令。可惜，我听说诛天银令只有在天海御卫手中才能生效，要是借给了你们，可就不算数了。”
天海御君游守天海，手上有一个诛天银令，据说这个银令不仅能调令御卫，还能代替君王诛杀祸乱世间的神祇。
老者道：“我等今日到霈都，本是为了求君主给个说法，然而君主言行放浪，既无认错之意，也无悔改之心，所以我等只好拿出诛天银令，请君主下阶受诫！”
“受诫”本是君王鞭挞罪臣的行为，但是从白薇朝第三代君王明昭开始，受诫就成了臣子鞭挞有过君王的称呼。据传闻，三代君王明昭也是个暴虐恣睢的主儿，他被众宗门以“失森*晚*整*理责”为由，在神宫鞭挞数日，最终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成了人人交口称赞的明君。
如今他们再请诛天银令，就是想要效仿当年，用鞭子把永泽给打回正道。
永泽摸着花豹：“受诫要摘冠除衣，还要跪在殿前，现在雨下这么大，我实在懒得起身。更何况这位御君体格高大，他要是拿鞭子抽我，我如何受得住？”
见他似有服软的意思，林是非便说：“君主若有悔意，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君主向乾坤派认个错，再剖开那畜生的肚腹，把瑞泉兄的尸体还回来，这事就罢了。”
永泽道：“这豹子与我一同长大，又是朝中的丞相，怎么能说杀就杀？你的办法太残忍了，我做不了。”
众人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想他杀崔瑞泉的时候下手极狠，轮到豹子了，又说什么残忍，这不是在戏耍他们吗！
一人怒道：“何必与他废话？诸位，将他拖下王座，扒了就打！”
林是非说：“且慢！这里是霈都，有……有月神在上，就算要让君主受诫，也得提前告知月神。”
傅征不敢再直视永泽，偏着头，总算赞成了一回林是非的话：“正是！他再怎么样也是君主，神宫又有月神的赐祝，贸然动他，只怕会引来天罚。”
崔瑞山原本已经哭晕了过去，不知何时醒了，又用帕子擦脸：“傅兄弟，你怎么也为他说话？咱们路上说好了，今日必要他付出些代价。”
傅征说：“我——”
崔瑞山道：“你见他生成这副模样，动了心是不是？唉，我早说过了，你定性太差，所以修为总差一口气。”
傅征被他说中了心事，脸色难看，一时间也哑口无言。崔瑞山不哭了，把帕子收好：“你们让他认错，他不肯，你们让他还我师兄的尸体，他还是不肯。如今除了强行让他受诫，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揉了帕子，从桌案旁站起身：“照我看，既然有御君在，让他受诫也不算坏规矩！那诛天银令连神祇都能斩，押他受诫算什么？明濯，你是自己下来，还是要我拖你下来？”
永泽被他叫了名字，很新鲜：“我两个都不想选啊。”
有人说：“容不得你选！瑞山兄，我同你一起动手！”
永泽又笑：“好，你们要在这里拖拽君王，当真不怕月神天罚？”
老者叹气：“君主，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先主继位后，月神晦芒便不再过问俗世，你若是想借祂的名义逃避罪责，恐怕是行不通了。”
崔瑞山说：“日神旲娋消散以后，明氏便净出废人，到了你，别说是月神，只怕是连山中精怪也请不动。明濯，我再问你一次，我师兄的尸体在哪儿？！”
永泽道：“你这么执着于你师兄的尸体，怎么，他死了也能助你通神不成？可惜，我早已将他剁成肉泥，全喂给了花丞相。”
崔瑞山忿然作色，扶住腰侧的刀柄：“此仇不报我乾坤派今后如何立足？明濯，我杀了你！”
林是非阻拦道：“神宫内还有月神赐祝，你口无遮拦的，不怕坏事吗？！”
崔瑞山说：“什么赐祝，我早派人查清楚了，现在神宫里供着的，不过是他们明氏用来掩人耳目的假货罢了！明濯，你以为这事瞒得住谁？大伙儿早知道了！”
永泽道：“这么说，你师兄之所以敢在殿内对我发难，正是因为他知道神宫里的赐祝是假的，所以才动了杀我的心思。”
众人愤愤不平：“你又在胡说！”
“瑞泉兄怎么会杀你！”
“必是你这暴君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永泽指尖勾着酒壶，对他们视如敝履：“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解释。崔瑞泉先死，你们借机入都，想趁着这个机会押住我，再借受诫的名义将我鞭挞数日。我灵根太差，修为也不好，倘若我在受诫中没能挺住，你们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入驻神宫，从此明氏变冥鬼，大伙儿再也不必对谁俯首称臣了。”
林是非还顾及几分脸面：“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老者却道：“既然你已经明白了，便自己下来吧！”
永泽目光转动，落在天海御君身上：“没有天海御君的首肯，就凭你们几个，必不敢前来赴宴。看来受诫这件事，御君也是点过头的。”
天海御君斟好的酒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朝旁边的空地倒了，声音淡淡：“……挺聪明的，敬你了。”
崔瑞山说：“霈都城外有数万弟子严正以待，明濯，雨这么大，你是不是没有听见脚步声？神宫内外早已是我们的人了。”
永泽道：“雨这么大，你是不是也没有听见脚步声？”
众人一愣，只见永泽把酒壶丢开。花豹像得了令，从王座上爬起了身，一双金瞳与主人如出一辙——那么冷厉，又充满森然的杀意。
“杀了他们，”永泽睥睨众人，撑首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全杀了，一个别留。”
雨声霎时间变得激烈急促，好似催命的鼓。那束手伺候在旁边的粉面官仆顿时拔出刀来，率先冲向傅征。
祸生肘腋，众人本以为今晚胜券在握，哪想永泽早有准备。垂纱腾飞，众人看见一阵寒光，旁边侍酒的宫人竟然全是白薇武士！
林是非画笔落手，着半空飞舞画咒：“汹沛！”
怎料墨汁飞溅，空符失了效，一点都没有成型。他握着笔，怛然失色：“不好，此地有神禁，不能施咒！”
神禁是古神禁地，凡入禁地，不许借灵！这是因为古神个个脾气古怪，从不允许其他神祇的灵能在自己的禁地中流动。
崔瑞山说：“天啊，哪来的神禁，只是消灵而已！”
他修为最高，拔刀时浑身如覆青光。乾坤派原本供奉的是风神青鹰，传说青鹰是艽母的鼻子，祂每振翅一次，世间众人的命运就会改变一次，因此乾坤派的刀每每拔出，都会有鸣震的声音。
粉面官仆已杀了几个人，与崔瑞山撞到一起，又打了起来。
傅征中了刀，捂着腹部倒在地上。他双目大睁，喊道：“全是伏兵，快、快想法子……”
白薇武士手起刀落，又杀了几个人。殿内的血腥味登时弥漫起来，那老者也受了伤，央求道：“御君！明濯疯了，请您替天行道吧！”
天海御君长腿一迈，跨过了老者。他抬起手臂，稍稍活动起筋骨，全然无视旁人，来到阶下：“你杀了崔瑞泉？”
永泽，不，明濯下巴微抬，琥珀瞳冷冷：“如何，我杀了崔瑞泉。”
天海御君说：“听说他修为通天，是个难得的高手。”
明濯道：“高手？烂泥而已。”
花豹徘徊在阶上，金瞳紧紧盯着天海御君，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它背脊绷起，朝天海御君发出示威般的吼叫。
他们一高一低，隔着台阶对视。明濯忽然微微前倾，讥讽道：“你戴着头盔，是不敢见人么？”
天海御君说：“你坐在王座上，是不敢下来吗？”
酒壶骨碌碌地滚下阶，殿内的杀戮没有停，但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只见垂纱纷飞，他二人俱已不在原地。
雨水冲刷——
天海御君的臂间一沉，被明濯踩住了，见那传说中灵根奇差、修为不好的永泽暴君半身腾起，猛地踹向他的头盔！
“嘭！”
天海御君偏头格挡：“不修火？”
明濯说：“这么好奇？”
他空手朝旁边一握，只听“噼啪”声暴响，紫光电流如同被他抓住的蛇，在他手中扭曲盘缠，迅速变作一支长枪！
无咒令雷！
暴雨天是令雷的主场，霈都之所以会叫霈都，就是因为它无时无刻都在下雨。红袍宽袖在风里飞动，明濯枪如迅雷，击中天海御君数下。
“嘭！”
天海御君徒手握住枪，指环上的“卍”字纹转动，他居然就这样捏碎了雷枪！电光流窜在他指间，明濯撩起的水珠飞溅，一掌击中他的前胸。
雷光爆闪，轰然炸开了。
明濯单手卡住他的头盔：“摘了——”
“啪！”
天海御君反握住了明濯的手腕，不许他再动。头盔下的人很是漫不经心：“君主，你也太粗暴了。”
天上雷声大作，暴君要看的东西，从没有看不到的。他越是不让，明濯越是要摘了他的头盔！紫光再闪，明濯手腕在天海御君的掌间微转，三指从他的下巴，陡然卡到了他的喉咙。
“嘭——”
天海御君将人翻拧在地，雨花迸溅，他指环上的凸刺顶住了明濯的喉头。
明濯喉结微滑，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流，那银色的指环狰狞，链子微垂，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他不退反进，任由那凸刺破开他的皮肤，滑出血来。
“不给我看？”他语气玩味，打响指节，“那还有什么意思，你也死吧。”
上空的惊雷如怒龙，对着天海御君劈头打了下来！

第63章 魂相许魂魄相许，生死与共。
雷龙轰打着地面,在雨中叱咤半晌，等到电光消散的时候，两个人所在位置的石板已经尽数崩裂。
天海御君挨了这顿雷轰,银甲上有灼烧的痕迹,他扶了下肩头,像是终于对面前的暴君上了心：“脾气这么差。”
明濯已经脱离了牵制,正在不远处摸自己的喉咙,那被指环刮破的地方还在流血。他指尖沾到这血,眉头微皱,冷冷道了句：“晦气。”
天海御君说：“明氏从前都住在昶城,那里有日神旲娋的金乌庇佑,但是十几年前,你父亲力排众议，执意要迁都。我原本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如今看来，是为了你啊。”
明氏是旲娋后裔,从明暚女王起，便是火的奇才,后来历经数代君王，无一不是主修火的。而明濯之所以会被传成“灵根奇差”,正是因为他开窍通神以后,始终没有使用过与火相关的咒法。
明濯就着雨水,把指尖的血迹冲掉了：“你别弄错了,明氏是六州的君王，自然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也许明日我心情好，又把神宫搬回昶城也说不准。”
天海御君道：“如今昶城已经成了废墟，金乌破碎,就算你搬回去也难复明氏的荣光。”
明濯笑起来：“谁要重复明氏的荣光？你吗？可笑啊，到了这会儿你还在装模作样，今日你与他们串通一气，不就是想要让我受诫吗？怎么，难道你真以为我受过诫，就会像前几位君王一样‘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吗？”
天海御君抚开肩头的雨水：“你也别弄错了，我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我来这里，是为了求证一件事。”
天海御卫既然是明暚女王的旧部，就只听女王一个人的调令，女王当年命令他们游守天海，他们便一直游守着天海，女王死后，其他君王或死或疯他们从不在意。到如今，御君其实已经更替了两代，现在站在雨里的这位，与他父亲的性情恰好相反，传闻他从没有离开过天海，也从不与其他宗门内的通神者结交。
他说要求证一件事，那会是什么呢？
雨下更大了，天海御君的指环银链微响，他看着明濯，声音清晰：“我要求证的是，日神旲娋消散的时候，你父亲向我父亲承诺，他的继任不论男女，都要与我缔结一个契约。”
明濯说：“什么契约？”
天海御君道：“魂魄相许，生死与共。”
“魂魄相许，生死与共”是个令咒秘语，由白薇朝二代君王明晞所创，据说这个令咒秘语，是她专门用来囚禁所爱之人的，因此当令咒生效以后，两个人的魂魄、性命就会永远捆在一起，更残忍的是，施令人为了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深情，又在令咒中设下痛觉咒——当施令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受令人也会跟着痛苦。
这个令咒秘语又可以看作是缔结婚约的暗示，不过明氏常出疯子，从来都只有他们施令，而没有他们受令的时候。
明濯手指攥紧，捏爆了一簇雷花：“荒谬，既然是我父亲说的，那你该去找我父亲，找我干什么？”
天海御君道：“我也想，但是你父亲死了，难道要我掘地三尺再把他挖出来吗？”
明濯说：“不必那么麻烦，我直接送你去见他。”
只听一阵低吼，花豹从后猛扑而来，想要撕咬天海御君的肩膀，可惜半道杀出个黑豹，将花豹拦腰扑在地上。雨珠狂乱，两只豹子纠缠成团，相互扯咬，刹那间，沾了血的豹毛乱飞，它们谁也不让谁。
明濯颈边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刀，天海御君已经到了他的身前，他掌心携雷，猛劈向前方。
“嘭！”
这一掌再次击中天海御君的前胸，电芒乱蹿。地面突然亮起一圈银光，隐隐出现了个“卍”字。
“卍”字是火咒，也是日咒。明暚时期，“卍”字火咒常出现在祭祀中，它召出的火通常不是为了杀生，而是为了祈祝，但是后来，日神旲娋将“卍”字赐予第一代的天海御君，用它来奖赏他们立下的战功。从那以后，“卍”字火咒就成了天海御卫才能使用的秘咒。
这个字一出现，周遭的雨声就慢了几分。明濯掌心里的雷芒黯淡，被天海御君施禁行咒给困在了原地。
天海御君淡淡道：“契约的事你答应了吗？”
明濯道：“你追来追去，原来就是想做我的狗？”
这道令咒不亚于狗链，说是为所爱之人而创，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明氏疯子的控制欲。据说它一旦生效，受令人便再也逃不脱了。
天海御君骤然攥住明濯伸开的手腕，再一使力，把人拉到身前。他罩着头盔，嗓音很低，令人分不出喜怒：“契约的事你答应了吗？”
明濯说：“我答应怎样，不答应又怎样？难道我答应了——”
紫光电流又炸了起来，明濯把手腕一送，五指就势摁在天海御君的肩头，给他拍上了一道金色禁咒。紧接着，明濯把天海御君狠狠翻摔在地上。
如样奉还！
金色禁咒似乎奏了效，明濯居高临下，用冰凉的手指滑过铠甲，把天海御君摁在地上：“别动，不然我现在就召雷，先杀那只黑豹，再杀了你的御卫。”
天海御君道：“你常这样威胁别人？”
明濯垂着眼眸，因为凑近了，那张脸更加摄魂夺魄，细碎的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也懒得擦，只笑了笑：“是啊，你头一回知道吗？我不仅常这样威胁人，还常这样杀人。”
天海御君的胸口微微起伏，他似乎在端详明濯：“你每次威胁人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这个样子？”
明濯说：“哪个姿势、哪个样子？”
他实在可恶，简直是明知故问。
天海御君咬重字眼：“就是现在这个姿势，还有现在这个样子。”
明濯没有回答，也许是这个角度取悦了他，他居然多了一点耐心，像猫戏毛球，不再着急杀人。他的指尖沿着银甲向上，滑过天海御君的喉头，迫使对方抬起下巴。
“说，”他玩似的，“给我看吗？”
天海御君道：“不给会怎样？”
明濯懒得理会，他指尖微勾，挂住那头盔，直接摘掉了。雨声“哗啦”，头盔被抛到了一边，它在地上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处水泊中。
两个人的倒影也落在水泊中，可惜雨点急促，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只能从涟漪和水花间隐隐看到——
天海御君是个银发。
早说了，暴君想看的，从没有看不到的。可是没说过，暴君看到的，会与想象的完全不同。
天海御君眼帘轻抬，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气质散漫，英俊极了，又被明濯勾着下巴，看起来像是没有坏心眼的人。
然而那只是看起来。
没了头盔，他声音更清晰了：“给你看了，你拿什么换？”
明濯说：“赏你晚点死。”
天海御君似乎笑了，很轻的一下，又说了那句：“脾气这么差。”
明濯卡高他的脸，把他又看了几遍：“看来传言是真的，天海洛氏都是银发。”
天海御君道：“不问我名字？”
明濯傲慢地回答：“要死的人叫什么都行。”
天海御君说：“看来今日我非死不可，你就这么生气？”
明濯道：“早说了，你跟他们串通一气，都该死。”
天海御君说：“既然这样，我叫洛胥。”
明濯道：“我不想知道。”
洛胥忽然坐起了身，又一次扣住了明濯的手腕。雷电几乎是立刻就炸向了他，可是他根本没反应：“我、叫、洛、胥——能记住吗？”
这一次力道极重，把明濯拽到了面前。他凑近了，就像明濯刚刚端详他那样，把明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了个遍。那不远处的黑豹抖擞精神，一口咬住了花豹的脖颈，接着把它摁在爪下，低低咆哮。
明濯怒道：“混账，你装的？！”
洛胥说：“倒地是装的，可是话都是真的。”
明濯道：“金色禁咒在身上，你为什么还能动？”
洛胥眼神放肆，也许他早就在放肆了，只是刚刚有头盔挡着，谁也看不到。他低声说：“你就是对我施一百次、一万次的禁咒也没有用。”
明濯说：“你有复灵符！”
复灵符是金色禁咒的解救符，上面会写一些召请古神的咒文，提前贴在身上，可以确保灵能不受金色禁咒的禁锢。
可惜洛胥道：“猜错了，我刚才告诉过你，我今日到这里，是为了求证一件事，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明濯琥珀瞳睁大，愕然道：“你说契约？你对我施过令咒？”
“魂魄相许”只要生效，两个人之间就没有禁咒可言，因为他们性命相联，再无相互制约的可能。可是明濯从不记得自己被施过令咒，他或许曾被狗链套过，但绝不是因为令咒。
洛胥带着他的手摸到自己的颈间，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戴，可是洛胥的眼神晦暗，望着明濯，像是被锁链套久了、套狠了，人也有几分凶意：“是你对我施过令咒。”
难怪他千里迢迢来到霈都，又问了明濯两遍“契约的事你答应了吗”，原来是他被施了令咒！
明濯头发湿了，外袍也湿了，只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他挣着手，冷冷道：“荒唐！”
铁蹄声从雨中靠近，黑豹抖了抖皮毛，从旁边跃了过来。洛胥长臂一捞，将明濯带上豹子背。
明濯要令雷，洛胥却在他耳边说：“别动，不然我就先杀了花豹，再杀了你的白薇武士。”
明濯捏住指节：“你常这样威胁别人？”
洛胥道：“不巧，你是头一个。”
天海御卫齐齐奔向城门，雨仍然在下，守在外头的宗门弟子都在等待消息，正提心吊胆中，哪料那大门忽然开了，从里面冲出一群井然有序的御卫。
众弟子不敢贸然靠近，有人隔着雨帘高声问：“敢问，里面的——”
洛胥没回话，带着自己抓捕的明濯，转入无人的大道，就此扬长而去。

第64章 神禁地赏我什么？你吗？
寒风扑面,那巨灵豹的速度极快，几个瞬息间，就把霈都巍峨的城楼都甩在了后面。飞雨中,明濯抬手打了个口哨。
洛胥说：“现在才想起来叫人,未免太迟了吧。”
明濯松开手指,不慌不忙：“怕什么？我叫我的猫。”
正说着,就听见一声吼叫,是弄丢主人的花丞相追了上来。洛胥这只巨灵豹体型实在太大,花丞相追在它的侧旁,比它足足小了两圈,还真像个猫。
因为雨大,洛胥压低了身：“你的猫我看着很眼熟。”
豹身上的位置褊狭局促,他压低了，明濯的背部就只能贴着他。那银甲又硬又凉，硌着明濯，使得明濯听到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仿佛是在对自己逼供。
他不露声色：“眼熟吗？这是你父亲送给先主的，可惜它脾气太差,先主驯了两日就腻了，最后到了我这里,是我多年来唯一的玩伴。”
洛胥说：“你就这一个朋友？”
明濯道：“不错,我就这一个朋友。你觉得它可爱吗？”
他忽然这么坦诚,微微勾着笑意,好像与人讨论花丞相是唯一能让他开心的事情。洛胥眼睛仍然看着前方，语气很正经：“可爱。”
道路尽头是个灵石桥，桥下雾茫茫的，隐隐约约能听见些许流水声。天海御卫上了桥,桥身震动，一开始，大伙儿以为是马匹太重，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根本不是马匹太重，而是桥底有别的东西在震动！
“君主……”
一只巨大的手扒在桥身上，紧接着，从水中冒出个巨像。它面容肃然，刀刻的五官深邃，站起来的时候，让在场诸位都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知是哪个御卫先说：“是……是先主！”
这长得与先主有几分相似的巨像已经站直了，它抱起拳，带着水草猛地击打向灵石桥。
“嘭！”
桥身碎裂，石块乱飞。众人座下的马匹顿时受惊，一时间嘶鸣不止，乱了起来。
明濯把指节捏的“咔咔”响，寒声令道：“砸烂这桥！”
那巨像再度举起拳头，砸在桥身。桥身一沉，随即塌了！听得“轰隆”一声闷响，众御卫都跌了下去。
雷声轰隆隆的暴响，明濯骤然回击，衣袖带起的雨点在半空甩出一道水弧，等水弧散开的时候，他的肘部已经落入了洛胥的掌心。
“咚！”
风吹乱了洛胥的银发，他握着明濯的肘部：“这也是你的‘猫’？”
明濯说：“这是赏你的。”
洛胥手指施力，人也往前倾，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赏我什么？你吗？”
他一路上还算有礼，哪怕把明濯抢到了豹子背上，也没有强行触碰，现在握着明濯的手肘，就像是收到了自己的礼物——明濯跟他不熟，因此并不知道，对于这位天海御君来说，是他的，他从来不会客气！
黑豹勉力维持了片刻，然而桥身残破，已经没有给它支撑的地方了。因此它脊背微沉，想要跃向桥底，谁料花丞相早已按捺不住，趁它蓄力之时，猛扑而上。
豹子吼叫，身体瞬间歪了，背上的两个人跟着一歪。明濯原本能跑，可是洛胥握着他的手肘，又逼在身前，那浑身的重量如山一般倾压而来，把他直接带翻过去，跌入水中。
“哗啦！”
水花迸溅，两个人都没入了激流中。
令——
明濯探手，没抓住雷电，反被抓住了！因为水流的冲击，他乌发半散，身上的红袍微微敞露，又被洛胥从后给拦腰捞住了。
可恨！
两个人冒出头来，明濯冷声说：“松手！”
巨像的一双手砸入水中，四处抓寻，喊着：“君主……君主在哪儿……”
它砸出的巨浪扑打，把两个人冲出桥的范围。这条河原本是条通车马的大道，当年为了防止乱军突袭，明氏请月神晦芒将这里设为了神禁，后来一场守城战中，这里又改做了护城河。因此，凡是掉下来的人，都不许借灵。
这本是明濯用以伏击洛胥的一处宝地，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叫出的巨像神识不全，是个只会乱砸乱打的笨石头。
河水湍急，过了一段路，便转入地下。明濯打了几个旋儿，觉得腰要断了，他仰头避开水花，喘了几下，不得不用空着的手反推着洛胥的肩头：“混账，你胆大妄为——”
洛胥银发湿了，听他生气，只将手臂一抬，让两个人挨得更紧。
河道是个斜向下的角度，两个人入了地下，周遭的光线就暗了。因为河道变窄，水流更加湍急，两侧墙壁上刻着一些简略单调的石画。洛胥瞟了几眼，看到了象征着日月双神的标记。
水流声加大，明濯说：“有个坑场！”
“坑场”是个古词，白薇朝以前，坑场都用以祭祀的地方。当年为了驱赶壶鬼族，明暚女王曾在鸱州某地用坑场活埋了六百个壶鬼族人。明氏就是从那时得到了壶鬼族凿像的秘法，并以此修筑了可以移动的神宫。这就是为什么明濯会对洛胥说，只要他想，他就能把神宫搬回昶城的原因。
但是自从明暚女王统一六州以后，坑场祭祀就不再盛行。没承想在这霈都近郊的地下，居然还有一个。
河道越来越窄，前头有个后天凿就的断口。水声轰鸣，两个人被推着，直冲向那里。
洛胥忽然问：“你很想杀我是不是？”
明濯心觉不妙：“你干什么？”
洛胥捉了他的手：“带你一起死，毕竟我们‘生死与共’。”
他咬重最后四个字，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两个人被冲出断口，急坠而下！
“嘭！”
明濯再度掉入水中，银甲贴着他，那银发散也在他脸颊旁。洛胥水性极佳，一手带着人，一手向上划。
片刻后，两个人终于出了水面。明濯半趴在岸旁，直呛水，他面容冷冷，猛地推开洛胥：“杀了你！”
洛胥侧过身，就势躺倒：“很痛。”
明濯说：“痛死你！”
洛胥侧头，眸光微亮，看了明濯一会儿，半晌后，他又看向自己的上方，轻轻道：“不是我在痛。”
明濯面色瞬间苍白，他撑着身，眼前垂着几缕湿发。那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一语不发。这似乎是一件极难承认的事，或许他还不能相信，自己真的跟一个人结了契约。
洛胥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盯着上方，安静地像不存在。良久后，明濯抬起手，抓住了他的银甲。
“嗯？”他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语气，“要治我僭越的罪？”
明濯说：“脱了。”
洛胥目光一愣，飞快地看向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明濯神情已然正常，他下巴微抬，重复道：“我说脱了。”
洛胥说：“不脱。”
明濯道：“不脱我就杀了你。”
洛胥不由得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天海御君才二十岁出头，只比明濯大一点，纵使他有意遮掩，笑起来的时候也还存有一些少年气。他似乎听之任之了：“那你动手吧。”
明濯真的动手了，他冰凉的指尖沿着银甲的上领圈口，落到洛胥的颈边。洛胥的体温很高，有点烫，他被他烫到了，指腹虚虚抬起，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卸甲的地方。
洛胥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说：“这甲是特制的，想卸掉念句话就好了。”
明濯念了现在最想做的那句话：“砍你的头。”
洛胥道：“错了。”
明濯挣手：“我没想猜。”
洛胥没放，他脖颈间还残留着那点冰凉，像是被冷玉滑过。他说：“再念。”
明濯说：“放手！”
洛胥道：“不对。”
明濯气极了：“混账！”
洛胥说：“差一点。”
明濯怒声：“洛胥！”
银甲顿时卸了，它们化作银点，一个一个撞入洛胥指链上的“卍”字里。他眼眸间映着银光，不好说是不是得逞了，反正终于松开了手：“原来你记住了。”
明濯抽回手，手腕微红。他不能杀洛胥，便只好爬起身，离这个人远一点。然而他今日实在不走运，事事都不能如愿，这里还在神禁的范围内，谁也用不了灵能。
两个人正处于这个坑场的底部，除了身后的那潭水，三面都是墙壁。坑底幽暗，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明濯到了墙边，抬手摸在上面，上面有微微凹陷的痕迹，应该是凿刻的石画。
“刺啦——”
洛胥撕了张符，有一簇小小的火光亮起来。他看另一边，顺便问：“这里你也没有来过吗？”
明濯道：“没有。”
他从前只能待在神宫里，出门是件很难的事情。小时候，他曾经有个姆妈，对他很好，常抱着他在殿内散步，可是有一回，他想看一看外头的阳光，姆妈便把他带到了有窗子的地方，然后——然后姆妈就死了。
明濯摸着石画的指腹微微用力，他不能再想了，他只要一想起这些，就会很痛，以前没什么，谁也不会知道的，可是现在不行了，有个人站在他的不远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苦。
契约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明晗干的吗？
明濯突然生起几分恨意，恨不能把明晗的尸体挖出来——
火光飘到了他的身边，洛胥微俯身，不知道何时来了这边。明濯收回思绪，听见洛胥说：“是双神的石画。”
壁面微亮，明濯摸过的地方有几个石画。画上的正是日月双神森*晚*整*理。
日神旲娋是金乌，月神晦芒是银牙，以凡人的角度看，祂们应是同时诞生的双神，分不出大小。明氏供奉双神，原本也是不分先后，可是白薇朝建立以后，明氏因为是旲娋后裔，便以日神为尊，把日神视为艽母的长女，祂名字中的“娋”字也由此而来。
在通神传说中，旲娋有三颗头颅、三只眼睛，每当祂出现，世间就会充满光明。祂为凡人送来了火，又在凡人耳边低语，是祂铸就了这个世间的通神者，因此在白薇朝初建的时候，到处都是旲娋的金乌石画。
可惜众神皆有一死，旲娋消散后，金乌石画的数量锐减。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残留，但是霈都作为月神晦芒的诞生地，加之晦芒本尊尚在，为表尊敬，不应该出现这么多金乌石画的。
洛胥明明看得见，却要问明濯：“画里说什么？”

第65章 暴雨声我杀了。
明濯轻嘲：“说的是如何吃人的故事。”
符纸撕出的火光太小,照得不清晰，为了能看得更清楚，洛胥继续俯身,两个人一起端详那石画。
这石画上画的,分明是个祭祀的场景。
一群人盛装打扮,手持刀刃,跪在地上。最前方站着个头戴冠冕的女子,正是女王,女王双臂打开,向天上的日月双神诉说人间的苦难。
洛胥说：“这是打仗前的祭祀仪式。”
明濯指尖向下滑,落在另一幅上：“自古祭祀都需要祭品,喏,这就是祭品。”
另一幅石画上，则是个屠杀的场景。众人结束跪拜，到坑场旁聚集，把一排布衣百姓挨个斩首。
洛胥凝视那画片晌,觉得有些邪门。因为那画上被斩首的人都在笑，反而是举刀的刽子手在哭。
这是什么意思？
明濯说：“还有一幅。”
洛胥看过去,最后一幅是日神消散，月神在弹琵琶的场景。他道：“画得都很潦草,不像你家工匠的手笔。”
明氏喜好奢靡,对传留后世的石画要求很高,绝不会允许这样粗糙的作品留下来。况且,这石画第二幅的内容有诟病丑化女王的意思，明氏更不会允许它存在。
明濯说：“那你猜猜好了，这画是谁画的？”
洛胥抬起只手，点在第二幅画上：“除了你我,只有他们会下来。”
这是个坑场，普通人绝不会下来，只有被当作祭品的死人才会，而白薇朝建立后，又不再施行坑场祭祀，因此，洛胥猜测这几幅石画，应该是那排布衣百姓中的某一位画的。
明濯发还是湿的，可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按照这画上的顺序，要先斩首再推下来，那么画这些石画的人，想必是个无头鬼了？”
火光微弱，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瀑布冲涌的轰隆声。洛胥屈指弹开飞到眼前的火光：“吓死了，或许他侥幸逃过了斩首，直接被推了下来呢？”
明濯说：“不可能。”
凡是明氏下过的斩首令，就没有“侥幸”一说，更何况按照画中的意思，这个斩首令还是女王下的。
洛胥道：“那只剩一种可能了。”
明濯说：“这些人都是壶鬼族。”
六州以艽母为尊，唯独壶鬼族不肯，他们信奉大阿，一直被当作异端驱赶。女王当年既然能在鸱州活埋一批壶鬼族，那也可能会在这里斩首一批壶鬼族。
壶鬼族擅长操傀御鬼，也许被杀的这批人里，有一个不是活人，而是傀儡。傀儡被斩首后没有死，反而在墙壁上留下了这些石画，作为自己这一族遭遇屠杀的证据。
洛胥说：“但是这里有神禁，傀儡掉下来，也该失效了。”
明濯道：“月神的神禁管得着大阿的信徒？壶鬼族本就不必遵循这些。”
洛胥没有收回那只点石画的手，这是个半囚禁的姿势，他像是无意的，问：“所以你能在河中叫出巨像。那个巨像是你仿照壶鬼族做的？用你父亲的模样？”
明濯眼眸微转，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你很尊敬他吗？”
洛胥没答。
明濯说：“那你来晚了，我不仅用他的模样做了巨像，还把这些巨像做成了傻子。你要是很尊敬他，等出去了，我赏你一个好不好？”
他声音慵懒，又变回了殿上的样子，句句嘲讽。看情形，他丝毫没有慌张、惧怕的意思。
洛胥客客气气：“不必了，我已经有别的赏赐了。”
明濯收回目光，又看那石画。过了半晌，还是洛胥说：“很奇怪。”
他刚刚一边在说话，一边在复看这几幅石画，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一直存在，他想了很久，现在终于想到原因了。
“建朝以后，女王就不再坑场祭祀了，按照时间推算，这批壶鬼族人应该是数百年前，女王献祭给日月双神的。”洛胥把手指挪向第三幅画，也就是日神消散的那幅，“那留下石画的这个人，他是如何知道数百年以后的事情的？”
女王征战的时期，也是日月双神实力最强的时期，那时世人根本不知道，古神也会消散。
明濯忽然笑了，他靠近洛胥，语气阴森：“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操傀人没有死？他躲在暗处，看你撕开符纸，点亮火光……”
那微弱的火光突然灭了，坑底陷入一片乌黑。说时迟那时快，洛胥面门迎来一记掌风，他反臂格挡，似有预料：“你每次对我笑，都会大事不好。”
原来他两人在这里看似谈画分析，心里其实都没有放弃自己的目的——洛胥的目的是抓人回家，明濯的目的则是脱身回宫。
明濯道：“契约是明晗承诺的，我看不如这样，我把他请出来跟你谈谈。”
黑暗中，他又吹了声口哨，只听潭水一阵闷响，接着水花四溅，爬出个与刚才一样的巨像。
那巨像两步上岸，朝着洛胥猛打而来。洛胥偏身躲避，再伸手一抓，明濯早已不在原地！
这个坑场明濯虽然没有来过，但是他熟知明氏的规矩，每个用以祭祀的地方，都会留有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这是为了事后打扫，毕竟有时候，祭品吃不完再堆积起来，也会腐烂生蛆。
明濯临走前没忘提醒巨像：“不要把人打死了，最好给我捆起来，捆扎实，丢到外面去。”
说完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
通道直达霈都墙内，明濯回到见灵殿，殿内的众人死伤惨重，只剩几个人还在负隅顽抗。
林是非说：“飞送令传不出去，今日我们必死无疑！我早说了，他毕竟是君主，你们非要来兴师问罪！现在如何？人全死了！”
傅征受的伤极重，半躺在垫上，觉得自己血如泉涌：“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抱怨也没用！快想想法子，先出去再说！”
那老者说：“这鬼地方太邪门，不是神禁胜似神禁，为了抵抗白薇武士，我已经耗尽了灵能。瑞山，如今只能靠你了！”
崔瑞山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者说：“大敌当前，你就不要再遮遮掩掩了！”
傅征道：“什么遮掩？瑞山兄，你还有什么保命的法子没有告诉我们吗？你可别忘了，咱们这一行人，都是为了你才落到这等绝境的！”
崔瑞山冷冷说：“为了我？这话说得也太好听了！咱们来霈都，本就是各有所需。”
林是非叫道：“人全死了！”
老者说：“我知道你们乾坤派有个秘法，能借尸调灵……”
殿门口忽然传来拍掌的声音，几人悚然，听得一阵“骨碌碌”的响声，从那头滚来个东西。
崔瑞山本以为是酒壶，可那东西乌黑发臭，他再定睛一看，竟然是他师兄崔瑞泉！崔瑞泉瞪着双目，眼角眦裂，斜在地上无声淌水。
“你不是要找你师兄的脑袋吗？”明濯掀帘入内，用帕子揩手，“现在给你了，怎么还不高兴？”
几个人本来还心存侥幸，可如今看明濯走进来，全都慌了神。林是非骨头最软：“君主！今日的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明濯说：“哦？那我免你死罪。”
老者掩伤问：“御君在哪里？！”
明濯被问到了开心处，笑起来：“我杀了。”
老者愕然：“你……你！那可是天海御君，你就不怕……”
明濯踩着满地的血，悠然道：“怕？嗯……怕。怕什么呢？是怕那位天海御君，还是怕你们？黄老，别的不说，请天海御君这件事，倒也难为你了，一把老骨头，还要费尽周折去骗人。”
老者说：“请君受诫是御君的职责，我哪里算骗……”
明濯像是听见了很好笑的事，他把帕子丢在脚边，任由它被血染透：“你提醒了我，黄秋，两百年前，三代君王明昭在这里被扒衣卸冠，是你，还有你的师父，你们鞭挞的他。当时他惨叫哭嚎，喊着‘错了，错了’，你们很高兴，以为他认错了，可他喊的明明是你们错了。
“还有十五年前，日神消散，你们到这里来，我父亲——明晗那个畜生，被你们吓得几近失禁。”
他琥珀瞳冷下去，只有嘴角还有笑。那张脸上满是憎恨和厌恶共同造就的疯狂：“那一天我们都不会忘记，明晗为了保住王位，跪在地上给你们当马骑。崔瑞山，你最开心了，因为你师兄好威风，他夺走了我兄弟的尸骸，带回去给你煲汤。那汤好不好喝？嗯？”
崔瑞山抱住他师兄的头，颤声念着那句口头禅：“……天啊……你记得……你居然都记得！”
明濯说：“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也是你师兄，他为明晗办的那件事，那件狗彘不如的事情。”
殿外惊雷剧震，暴雨轰鸣，而他们在殿内，说着一桩惊世骇俗的秘密。
“六十年前，明晗继位，他发现日神早从三代君王开始就已经虚弱不堪。为了给日神续命，他用了你们乾坤派的秘法，借尸调灵，然而日神需要的灵能太多了，光靠尸体根本不够，于是你们告诉他，活的也可以。他这才参悟了通神的奥秘，那就是吃人。
“你们给他送了一批通神者，他果然上钩了，把这批通神者全部献祭。日神吃了这批人，开始不受控制，在昶城的半空哀嚎。明晗害怕被人察觉，就用血枷咒把祂栓在那里。
“血枷咒禁了祂的声，世人再也听不见祂的哭喊。每一天，成千上万的人跪在祂面前，他们举着写有‘旲娋’的名牌，向祂许下心愿。祂曾经是这世间最强大的神，而祂后来只会像条狗似的，在半空中祈求消散。
“为了让日神永生，明晗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有个妹妹，你们都认得，那是我娘。我娘善音律，弹了一手好琵琶，可她是个瞎子，所以没有通过神。明晗把她关在笼子一般的寝殿中，她为了排解忧思，常对着一扇窗弹琵琶。
“几年后，有人在窗外与她合奏，再后来，那人成了她的丈夫。她从没有看过那个人的模样，却为这个人生下三个孩子，每一个都被明晗抱走了。”
明濯寒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滑过去，轻声问：“去哪儿了呢？”

第66章 锁链间铮！
崔瑞山顿时骨寒毛竖,他不敢再看明濯，把怀中的头颅推了出去：“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
明濯抬脚踢开头颅：“你不知道？第一个孩子你还抱过。你赞他‘灵能充沛’，是个好材料。你们把这个孩子喂给日神,谁知祂吃完以后非但没有恢复,反而更虚弱了。”
崔瑞山说：“那是明晗执意要喂的,我师兄劝过他,我也劝过！”
明濯道：“劝？是啊,你们劝过他。你们劝他抱出第二个孩子,好跟你们做一个交易。”
傅征听得不寒而栗：“什么交易？”
明濯说：“很简单,就是用这第二个孩子,换风神振一次翼。”
在场众人都知道,风神青鹰有个特别的能力,那就是祂每振一次翅膀，世间的命运就会改变一次。明晗此举，正是想借风神之力，把日神消散的命运调换到月神身上。
明濯道：“可惜传说只是个传说,从一开始，你们就在欺骗明晗。不论是告诉他吃人的秘密,还是给他送献祭的通神者，其实都是为了诱使日神消散,好让明氏再无神祇可以依仗。然而你们没有想到的是,明晗不仅上当了,还给你们送来了意外之喜。”
崔瑞山如似惊弓之鸟：“这如何能……如何能怪我们？是明晗一意孤行,为了给日神续命，非要用你娘引诱月神晦芒！”
殿外惊雷炸响，雨下得更急了。殿内的飞纱都溅上了血，被风吹动着,在桌案两侧翻腾舞动。
傅征摁着伤口，内心掀起了惊涛巨浪：“人与神……这、这怎么可能？！”
明濯接着说：“你们吃了第二个孩子，就此修为大涨，在四山六州很是风光，明晗这才明白，自己一直被你们玩弄于股掌间。为了报仇，也为了王座，他瞒住所有人，向外谎称我是他的儿子。”
老者叹气：“我早该想到，什么‘生母不详’，都是先主为了遮掩真相找的借口罢了。”
林是非痛心疾首：“明晗好歹毒，用自己的亲妹子去做这种事！公主那样貌美，眼睛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那月神，唉，那月神是个四臂怪物啊！”
所谓古神，都是由艽母身躯所化的神祇，祂们虽然比其他自然之灵更接近人类，但是还有一定的非人特征。因此，以凡人的眼光来看，祂们都称不上美丽。
明濯说：“四臂怪物？我看四臂的怪物也好过两腿的畜生。”
老者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想要为你娘鸣不平，可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事情既然都是先主和乾坤派做的，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不如放我们走吧！”
林是非也说：“是，是！君主，我们到这里，皆是听信了乾坤派的谗言。如今真相大白，何不放了我们？”
他们着急离开，自然把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崔瑞山冷笑：“大难临头了，事情便都成了我们乾坤派做的了！吃人一事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今夜上门兴师问罪一事，咱们人人有份！”
眼看他们又要唇枪舌战地吵起来，明濯道：“别急，你们刚刚打到一半，白薇武士是不是就不见了？”
这几人才领教过他的厉害，如今看他微笑，不禁都心惊肉跳，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样等在后面。
明濯慢慢说：“其实这神宫里除了我，其他的都不是活人。”
傅征脸上登时血色全无：“什么？！那个官仆，还有那些白薇武士，难道全都是假的不成？”
明濯笑道：“是啊，都是假的，都是纸人而已。”
听见“纸人”两个字，他们无不色变。明濯抬起一只手，指间不知何时夹着一个纸人：“既然要算账，就还得说回十五年前。那一天，你们来到这里，想借日神消散的事情，逼明晗让出王位。黄秋，你最义正言辞了，可惜你不知道，那时明晗还被崔氏兄弟耍得团团转呢。”
那名叫黄秋的老者看向崔瑞山：“好啊！我就说，那一天你们兄弟两个为何要临时变卦，原来是为了吃到那第二个孩子！”
明濯说：“不错，那时正是他们用风神传说骗明晗交易的时候。”
林是非道：“荒唐！原来你们交易的时候，日神已经消散了！明晗这个混账，居然还相信了你们的鬼话……”
崔瑞山说：“怪得了谁？又不是我们逼他的！况且那孩子给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明濯道：“那是因为明晗蠢笨多疑，他害怕将活着的孩子交给你们，你们会另作他用，于是在给你们以前，他就先下手杀了。”
他讲得很平静，好像死的不是他兄弟，而是一只鸟儿、一条虫子。
傅征打起寒战：“那……那可是他的亲外甥！”
明濯大笑：“亲外甥？生在这个地方，有什么亲缘伦理可讲。别说是亲外甥，就算是亲儿子，为了王座他也照样会杀。”
崔瑞山忽然说：“那一天你也在！”
明濯道：“不错，我也在。”
林是非惊疑不定：“什么叫也在？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明濯掀开一面垂地纱，缓缓走了进去：“那一天我就在这儿啊，你们不记得了吗？我隔着这层纱，看你们羞辱明晗。”
黄秋说：“既然先主从那时起就谎称你是他的儿子了，那么他对你，也并非全然无情。”
明濯道：“他那么怕死，自然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了。不过无妨，诸位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张纸人，这是我娘裁的。”
崔瑞山脸白如纸：“你那时，你那时才多大？四岁而已，居然还记得……”
明濯背着他们，把那纸人拿高。薄薄的纸片透着烛光，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天，琵琶声铮铮，明晗自己受了辱，还要叫妹妹出来弹唱。
“你们很喜欢听琵琶是吗？”他说，“既然这样，晦芒，弹给他们听听。”
——铮！
殿内的烛火瞬间摇曳起来，一阵风卷起飞纱，在明濯的身后，旋出一个轻如薄雾的半身神像。那神像没有双眼，脸上蒙着一条白如月练的绸带，祂肤色偏深，四臂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琵琶。
——铮！
烛火骤灭，隐约有锁链声。不知道是谁先叫了起来，接着桌案翻倒，林是非说：“看在艽母祂老人家的份上，我们本是同源，别杀——”
血飞溅上白纱，画笔跟人头一起落地。黄秋叫着：“明濯，你要是杀了我们，四山百宗都不会放过你的！还有天海御卫……”
杀！
崔瑞山尚有余力，他猛地推开桌案，向外狂奔：“疯了，你疯了！这是邪术，这是妖法！”
那神像旋动，朝着他狂奔的方向扫弦。四面的飞纱顿时俱断，在半空飘落，像敛尸的丧布。
崔瑞山已经奔至门口，他全然忘了施咒，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他听见那琵琶声，只觉得胆裂魂飞，慌乱拨着双臂，大喊道：“妖法！你是非人！你、你……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不是我叫她出来弹唱的！不是我！”
外头的雨水砸在他脸上，他瞪着双眼，先看见殿头的牌匾，紧接着，又看见自己的身体。这颗头颅滚了半圈，最终掉在了门口。
傅征脸上沾着血，人已经被这惊变吓得双腿发软，他慌乱地摇头：“我不在！君主，那一天我不在！我是个小门派的，我，我不是四山，我是神州门……”
那神像轮指落音，傅征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顿时昏倒在地。
殿内只剩下风，晦芒轻飘飘的，几乎要和纱融为一体。祂没有得到下一个命令，有些茫然，在半空拨着琵琶，弹了个寂寥的曲子。
飞纱内，明濯的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他臂间、身上缠满了锁链，这些锁链都是由暗红色的咒文组成，它们彼此交缠着，延伸向各个暗处。每当明濯叫出晦芒一次，它们就会出现一次，这是代价。
明濯说：“狗东西。”
他五指紧攥着身上的锁链，猛地扯起来。那锁链“哗啦”作响，上面的咒文如血一般流动，让他浑身剧痛。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被这剧痛激怒了，扯得更加用力。
这时，白纱忽然被掀开了，几点雨珠飞到了明濯的脸颊上。有个人微微喘着气，蹲下来，像是刚从雨里出来，几近咬牙似的说：“这不是君主吗？”
明濯暴怒：“滚！”
洛胥浑身湿透，脸上还有雨水，他无视了晦芒，骤然掐住了明濯的下颔骨，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酷：“‘捆起来、捆扎实’，怎么，没捆住我，反倒把自己捆这么好。”
明濯被掐着下颔骨，脑袋转不开，这下除了身上、手上，连下巴也有几分痛意。
洛胥手指只用了三分力，可是明濯经不起掐，只受三分力也会让他皮肤泛红。他应该很生气、很想杀人，那双琥珀瞳紧紧盯着洛胥，好像下一刻就会暴起。
“再跑啊，”洛胥拇指微顶，语气不善，“是我从见面开始，就太客气了对吗？”

第67章 霈然雨痛就喊痛。
晦芒蒙着眼,像是无意识的，弹起了一首小令。那曲声犹如纷乱的珠玉，一颗颗掉入两个人的耳中,比外面的落雨声更加嘈杂沉闷。
明濯很痛。
血枷咒的咒文复杂晦涩,是明晗从明氏秘术中习得的。它每次生效时,咒文都会结成锁链,从明濯的骨血中伸出,将其捆缚在原地。
他没有半分服软,又说了那句：“滚。”
洛胥疑似没听清：“什么？”
明濯说：“我让你——”
顶在唇边的拇指忽然用了力,直接卡进他的口中,趁他讲这句话的机会,撬开了他的牙关,用指节顶住。
明濯被冒犯到了，他猛地挣扎起来：“我杀……”
洛胥拇指搅动，顶得更深了，指环上的凸刺冰凉,在齿间磕磕碰碰。明濯要咬他，可是舌尖太软,被拇指挤着，连声音都含糊了。
混账！
纱内昏暗,因为没有烛光,明濯就像是被锦衣裹缠着的薄刃,从颈部开始,身体微微弯出一个蓄势的弧度。
洛胥毫不温柔：“你还没回答我。”
明濯下颔骨还被掐着，他狼狈极了，可是神情仍然那么傲慢，对着洛胥重复：“……滚！”
晦芒忽然拨了下弦,结束弹曲。殿外的雨声大乱，电闪雷鸣间，洛胥的胸口像是被刺中了，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是明濯干的！
他想起了魂魄相许，只要自己痛，洛胥也会痛，于是把锁链扯紧，让那疼痛加倍地袭击了洛胥。洛胥指间一松，明濯顿时挣脱了，他没有逃跑，而是撞向了洛胥。
“哐当！”
桌案被撞开，明濯几乎是暴起，旋身踹向洛胥的脖颈。
“嗖！”
这一脚落空了，只有白纱被惊飞，飘在两个人中间，很软弱无力似的。杀意弥漫，听得锁链轻响，这是晦芒快要消失的缘故，只要祂一消失，血枷咒就会失效，因此，锁链已经松动了——
洛胥反擒明濯，可是明濯反应很快，他足尖挑起翻倒的桌案，朝洛胥踹了过去。
“嘭！”
桌案碎裂，明濯连退几步，想要再攻，然而洛胥没给他机会。黑暗中，听得“嘭、嘭”连响，两个人又过数招，明濯越退越快，下一刻，他小腿被勾住了。
不妙！
明濯立时被带倒了。白纱扑面，他抓住纱，想从眼前扯开，谁料臂间一紧，人直接被拽了过去！
殿内漆黑，明濯撞进个怀抱里。他猛烈挣扎，一抬手臂，就被拽紧，再一抬腿，就被压住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只有明濯在喘息。洛胥卸了甲，身上穿着黑底窄袖的常服，可是即便这样，当他抵着明濯的时候，胸膛还是很硬。
晦芒已经消失了，那些锁链又变作咒文，从明濯的肩头臂间，尽数退回了他的胸口。
洛胥目光跟着咒文往下：“痛就喊痛。”
地上铺着毯子，还有摔碎的酒壶，酒水胡乱流淌，弄湿了明濯。他被压着，又微微扬起了下巴，挑衅般地说：“滚！”
洛胥道：“我的指印还没消。”
暴君居然这么不禁掐，只是三分力，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就留了印、泛了红，如今扬在眼前，气势是有了，但也有几分可怜。
不论是“我的”还是“指印”，都再次冒犯到了明濯。他脊背紧绷，像个易怒的豹子，可惜他没有尾巴，无法对洛胥敲打警告。
洛胥说：“你今年十九？”
明濯冷冷道：“我九十。”
洛胥脱下指环，扣在明濯指上。那指链刮到了明濯，“卍”字一亮，像个禁咒似的，把明濯给锁住了。
明濯说：“你做什么？！”
洛胥眼里蓄着风暴：“捆了。”
明濯使力，指尖上窜出紫光电流，可是很快，就又哑了火。他说：“你不是说禁咒不奏效！”
洛胥抄抱起人：“我的原话是‘你对我施一百次、一万次禁咒也没有用’，而不是我对你。”
明濯道：“契约在前！”
洛胥眉微挑：“我也没用禁咒。”
他用的是秘宝，这个“卍”字指环在他指间是杀器，在明濯指间就是禁灵器。因为太大，它们不伦不类地挂在明濯指上，但是不管明濯怎么扯动，它们都不会掉下来。
殿外的雨还在下，洛胥跨过崔瑞山的尸体，向外走。远处隐隐有的豹子叫声，这偌大的神宫空荡荡的，两侧墙壁高耸，明濯在这里徘徊过无数次，从没有离开过。
血枷咒每次发作完，都会让明濯胸口刺痛，可是今天没有。或许是“卍”字指环带来的赐祝，他有点热，连带着刚刚经受的剧痛都消失了。因为淋了雨，他也分不清究竟是洛胥的胸膛太烫，还是自己中了邪。

第68章 声声应很痛。
洛胥二出霈都,在城门前受了阻。
守门人还是先前的那个守门人，他身着布衣，背一把破铁剑,正站在城前,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
洛胥说：“让开。”
守门人看见他,心有余悸：“……恕难从命。自古君主受辱,就是从者无德,我不能让您把君主掠走。”
洛胥迈出腿,懒得与他周旋。天下宗门那么多,总有人会借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挑战天海御君,与他们而言,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出名。因此，洛胥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然而这个守门人确有几分胆色，他不久前刚被洛胥碾压过，如今见洛胥没有理睬自己,居然还敢拔剑。他猛跨一步，率先出手：“得罪了！”
那把剑破得不像样,锈迹斑驳，丢在路上都没人要,可是怪得很,他一出手,剑还是那把剑,却好似明珠弹尘、流光现世。
洛胥原本没有把守门人放在眼中，但是这一剑实在漂亮，纵观百家百门，唯有北鹭山婆娑门的“拔锋”能够与之相较！
“嗡！”
剑锋停在洛胥的前方,再也无法更近一分。洛胥看那剑，又看守门人：“你叫什么？”
明濯绞着指链，头都不抬：“破他的气灵漩。”
气灵漩是借灵施咒时的无形漩涡，通常人是看不到的，这是各种咒诀施展时的关窍，以通神者的话来讲，气灵漩就类似于“门”，人用咒诀敲开门，天地众神把威能从门中借出来。
守门人听令，他剑锋凌厉，向下空刺，只听“锵”的一声，剑身微弯，竟真的刺中了洛胥的气灵漩！
可惜这一剑虽然刺中了，却伤不了洛胥半分，他的灵能深不可测，铁剑就像泥牛入海一般，险些断了。
洛胥走一步，守门人就必须退一步，剑身越来越弯，马上要到极限时，守门人忽然两指一并，喝道：“碎霆！”
他步踏水泊，提腕变式，手中破剑化作紫光凝雷，从气灵漩中刺出惊天一式！
“锵！”
剑虽然破了漩涡，却被狂风席卷，猛地脱手了。守门人踉跄退开，铁剑掉在不远处，他虎口震裂，滴滴答答淌着血。
洛胥抱着人，临出门前说：“这个剑法我没有见过，是你自创的？”
守门人面如死灰：“……不错。御君，我败了，但是……”
黑豹早已待命许久，听见洛胥的声音，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它湿漉漉的，在原地甩了甩毛，朝守门人低低吼了几声，胁迫他让开。
洛胥没有再废话，翻身上了豹子背。守门人叫道：“君主！”
他追了几步，可是巨灵豹岂是凡物，转眼间就已经跃出城门。外头的宗门弟子不知详情，见那黑豹又出来一次，不禁大惊：“怎么又是这位——”
洛胥换了路，直冲众弟子。众弟子怎料他会忽然掉头，在雨中狼狈躲闪，被黑豹冲得四散逃开。雨点斜斜纷落，黑豹旋风似的，真的走了。
路上，重整的天海御卫正在休息。洛胥叫了人，直奔郊外。他长了记性，凡是有桥的地方，都直接绕开。明濯让他锁了，人也没精神，好像认命了似的。
待出了霈都的范围，雨小了，洛胥问：“这么安静，是怕我杀了那个守门的小子？”
明濯用指尖顶松指环，脱不掉，也不看洛胥：“你威胁人的本事，倒是一次比一次熟练了。”
洛胥说：“见贤思齐。”
明濯声音懒懒：“成日打打杀杀的，好凶啊你。”
洛胥垂首看他：“还会森*晚*整*理恶人先告状。”
明濯道：“把我的猫还给我。”
洛胥反问：“还给你用什么换？”
明濯瞟向他，好像他是个很不讲理的人：“你懂不懂什么叫‘我、的’？所谓拾带重还，天经地义。”
洛胥手臂微拢，人也压低了：“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落到我手里的，我只懂占为己有。”
他这话说得随意，还真成了个很不讲道理的人。
明濯攥紧指链，又松开：“你要什么？”
这话怎么能这么问？讨糖似的，好像为了那只豹子，他甘愿受些委屈。可是他是个暴君啊，在殿里撑首看人的时候，仿佛大伙儿全是蝼蚁。
洛胥眼神不变，感觉胸口不痛了，只是痒。他心不在焉：“我想想。”
天海御卫速度极快，出了霈都又过山林，天很快就黑了。
指链似乎有疗愈的效果，明濯撑了一会儿，还是睡了。梦里，神宫像是走不出的迷宫，垂着一层又一层的白纱。他被姆妈抱在怀里，攥着一张纸人。
“娘，”他喃喃，“我娘在哪儿？”
殿内的灯太暗，姆妈的脸都隐在昏暗里，她一言不发，好似没有听见。明濯挣脱她的怀抱，她忽然倒在地上，原来是已经死了。
一个人说：“你哭什么？”
明濯道：“我没有哭……”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可惜他神情阴郁，心中似乎有许多不平事，因而不论说什么，都有几分刻薄：“死了个下贱的仆妇，你就哭哭啼啼的，这像什么样子？过来，把眼泪擦干净。”
明濯退后，被姆妈的尸体绊倒。他看那人越走越近，不禁叫道：“我不要你擦！”
那人拎起明濯：“不要？好一个不要，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一张嘴就能命令别人吗？别傻了！”
他用衣袖粗暴地擦着明濯的脸：“你将来是要做君主的，哭什么？纵使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你也不许哭！”
衣袖刮在脸上生疼，明濯被擦破了皮，他挣扎着：“放开我！”
那人状似疯魔，不管明濯如何挣扎，都不松手：“你看看她，她会死，都是你害的！你吵着闹着要出去，外边有什么？外边都是杀人的、吃人的鬼！”
他拖起明濯，摁到姆妈的尸体旁。姆妈死不瞑目，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没有一丝生气，好像认了他说的话，也在无声地责怪明濯。
明濯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不要……不是我……”
那人道：“死个人你要哭，见个尸体你还要哭！你究竟是不是明氏的种？！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仔细看！杀她的是你，因为你无能，因为你太弱！”
他疯了，在昏暗中歇斯底里。
“哭有什么用？哭只会让人欺负你！你听啊，那是喊叫声，你知道那是谁的喊叫？是你爹，是你娘，是这世上被吃掉的所有人！”
明濯猛地睁开眼，脸上刺刺的，是花丞相正在舔他。他喘着息，摸到花丞相的皮毛，豹子很热，一整个拱过来，让他能埋起脸。
过了很久，明濯埋着脸说：“你去哪儿了？”
花丞相舔着自己的爪，并不在意他揪自己的毛。明濯每次做了噩梦，都会像回到小时候，他贴着花丞相，害怕夜里太冷，在每个相依为命的晚上，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尾巴拍到了明濯的后腰，他闷声说：“现在没有毛球。”
可是那尾巴不依不饶，力气还很大。明濯反手捉过去，却摸到个胸膛，他骤然回首，看到了胸膛的主人。
房间不算大，床铺也是。洛胥像是刚醒，他抬起只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低哑：“……很痛。”
黑豹尾巴扑打，金瞳半眯，跟主人一起盯着明濯。明濯神色微变，可是他还没有抽回手，就被洛胥捉住了。
洛胥垂眸，似乎在打量那只手：“你知道契约是什么时候生效的吗？”
明濯用力抽手，可是指链被洛胥勾住了。他们手指相碰，一冷一热，明濯原本以为自己畏寒，可是现在被捉住了，反倒开始怕热。
“是十五年前，”洛胥撩起眼皮，眼神晦暗不明，“你知道受令人会怎么痛吗？”
明濯不知道，他从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他而痛，也许在过去人生中的某个时刻，他们的心跳是一致的。
洛胥带着明濯的手，落在自己颈间。两个人的指尖交叠，他压着明濯，从自己的咽喉要害滑过去。
“每当你难过的时候，我这里就会收紧，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套着我。”
指尖往下，好像是在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锁链往下，终点是洛胥的胸口。没有了银甲，他的心跳很有力。
扑通、扑通。
明明没有声音，那心跳却还是传到了明濯这里。他指腹贴着那儿，忽然有一点瑟缩，可是洛胥没放走他。
“你痛一次，我就痛一次，”洛胥盯着他，“你哭一次，我也痛一次。其实伤害我很简单，你每天都能办到，每一次的痛感都是从心头开始，再遍及整个胸膛，然后不断地、不断地重复。”
明濯呼吸乱了，他感到一点恐惧，魂魄相许捆住了他，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哭泣，那都太耻辱了，软弱得不像话。从前没人知道，他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暴君，可是现在不是了，纵使他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会被这个人清楚地感知到。
好比这一刻，他说任何一个字都像是在求饶。

第69章 小狗链你是我的狗。
房间内落针可闻,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那强劲的心跳就像进攻前的擂鼓，让明濯无法忽略。
洛胥勾紧指链：“慌了？”
明濯松了力，由他勾着。那指腹贴着他的胸口布料,轻轻滑过去,像羽毛搔在心尖儿上,是带着一点歉意的抚摸。
洛胥常服略敞,表情没变。他不笑的时候,和背后的黑豹像极了,那眼神无声地掠过明濯,好放肆。
明濯道：“慌？我不慌。”
洛胥说：“不慌心跳这么快？”
明濯眼睫浓密,再抬起来的时候,一点软弱的情绪也看不出：“别诈我了,我的心跳得快不快，你压根儿不知道。”
洛胥道：“那刚刚是谁在……”
明濯忽然攥紧洛胥的领口，就像攥紧了那条看不见的狗链：“魂魄相许是个令咒，但凡是令咒,就没有平等的。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该喊的不是痛，而是‘汪’,因为我是你的施令人，而你——”
他目光倨傲,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狗。”
洛胥颈间紧绷,他喉结轻轻地上下挪动,似乎真的被套住了,连带着嗓音都发了哑：“你这么想？”
明濯越攥越紧，好像在惩罚洛胥：“不然呢？难道你以为你讲完这些，我就会很愧疚、很抱歉？”
洛胥道：“我想错了。”
明濯说：“错了如果只用说‘错了’，那不如人人都去做错事好了。”
洛胥眉微挑：“那你要？”
指链轻响,明濯抬起指腹，又摁下来，像过去训花丞相那样训洛胥：“叫。”
一旁的花丞相听到命令，停下舔毛，它侧头看过来，不太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还是很配合，眦着牙低低叫了一下。
洛胥微偏头，对着明濯随意暴露着自己的要害：“好狠，让我这么痛，还让我学狗叫。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明氏对待受令人都是这样吗？”
明濯说：“不错，你还真信什么‘魂魄相许，生死与共’的鬼话？狗链就是狗链，不论讲得再怎么好听，原本都是用来拴狗训人的。”
洛胥道：“听说二代君主明晞用这个契约把所爱之人囚禁在神宫里，不许那个人出门，也不许那个人对别人笑。怎么，你也会这样吗？”
明濯语气骄横：“第一，你不是我的‘所爱之人’，你只是我的狗。”
洛胥说：“那么第二呢？”
明濯道：“第二，我不在乎你会不会笑，我只需要你知道，不听话的狗我一个都不要。”
领口被攥太紧，洛胥呼吸是有几分沉：“嗯？脾气这么坏，人还这么挑剔。”
他侧颈的线条很明显，喉结滑动的时候会顶在被攥歪的布料上。明濯的双手再抬高一点，就能直接卡住他，而他每呼吸一下，胸膛就会抵着明濯的肘部浮动一下。
扑通，扑通。
那强劲的心跳不需要明濯再摸，只要明濯靠近他，就会听到。
明濯有片刻的着迷，这个心跳像是贴着他的脉搏，是为他而存在的，只要他皱一下眉，它就会因此慢几拍。这感觉太新奇了，和那份恐惧交织缠绕，渐渐地，居然变成了一种使人微微战栗的快感。
这是他的。
明濯鬼使神差地说：“第三。”
洛胥叹气似的：“还有第三？”
他声音在黑暗里变得有些不同，也许是睡了一会儿的缘故，带着一点鼻音，又因为这含混不清的叹气，像是慢慢淹上来的温水，潮潮的，一点点舔舐着明濯的耳沟，再往更深入滑去。
明濯指节微痛，不慎刮到了指链。他俯下身，看仇人似的看着洛胥：“不准对我叹气，只准对我‘汪’。”
洛胥张口说了句什么，明濯没有听清，他欣赏着这一刻，有些残忍，但是下一刻，他就听洛胥道：“我说，你叫得很好听。”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变近，明濯后腰一紧，跟洛胥上下颠倒了。这床也不知道是谁的，枕头全被碰掉了。
明濯还攥着洛胥的衣领，背部落在被褥里，仿佛掉入了一个柔软的陷阱。他反应很快，一把向回推，不要洛胥靠近。
“谁是谁的狗？”洛胥偏要，他肩背微隆，这个姿势好似捕猎。那鼻尖在明濯脸上轻轻嗅了嗅，眼眸半抬，有点戏谑：“被猫舔了一股口水味，还敢对我发号施令？”
他的衣领被拧、被攥得皱巴巴的，闻明濯的时候，差点被明濯扯破了。
明濯说：“这还不明显？自然是你是我的！”
洛胥倏忽笑了：“我是你的？好不讲理，为什么不能你是我的？”
床不够大，黑豹一直趴在床边，见他们要打架，尾巴轻轻搭在边上，枕着一双前爪，金瞳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似乎不太明白。
明濯道：“我当然不是。”
洛胥说：“有件事你避而不谈，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比如受令人这么倒霉，我父亲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个契约？”
论力气，谁是天海御君的对手，他要逼近，明濯再推也没有用。明濯指间的紫光电流蹿了一下，可惜有指链在，这威力就跟针刺一下差不多。
洛胥困着明濯：“明晗承诺的原话是，他的继任不论男女，都要与我缔结契约。是‘与我’，不是‘令我’，更不是‘栓我’。”
十五年前，明晗在神宫受辱，他害怕众人再逼上门来，便请求天海御君相助。天海御君手持诛天银令，天下百宗都要让他三分，想打动他，就得献上一件使人无法拒绝的秘宝。
那件秘宝就是明濯。
“按照承诺，我应该是你的施令人，换言之，当我知道你的时候，”洛胥压低身体，也像明濯那样，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我、的、狗。”
他颈间没了牵制，又挨得近，声音却还是刚才那样，潮潮热热的，因此这句话落在明濯的耳廓、耳沟上，简直不像话。
洛胥说：“明晗违背了承诺，所以过去十五年，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想一件事。你猜是什么事？”
他逼得好近，声音那么低，隐隐透露出一种危险，似乎已经想了很久，也忍了很久。
明濯仰着头，缓声说：“解开契约，再杀了我。”
他们这两天总是离得很近，似乎有了那个契约，不论心怎么想，身都会先贴在一起。
洛胥没有否认，他俯首，在明濯耳边说：“好聪明。”
“看来你还没有找到解开契约的办法，所以决定不论如何，都要把我从神宫带走，以免我被别人杀。”明濯侧过头，他今晚醒来后就没有笑过，到这会儿，忽然如释重负似的，“我在见灵殿里杀那些人，你其实早有预料。”
洛胥面不改色：“我与他们原本就没有关系。”
明濯很敏锐：“是没有关系，还是你原本也想杀他们？”
洛胥道：“我跟他们有什么仇？”
“你问我？”明濯目光错开他的脸，回到漆黑的屋顶，“那我就猜一猜。”
两个人挨得很近，可是氛围早已不再旖旎。相比跟人谈论“痛”，明濯更习惯现在，现在他是永泽。
他说：“你刚说，从十五年前开始，契约就生效了。那么为什么这些年你从没有来过霈都？明晗骗了你父亲，你父亲居然就这样算了。”
洛胥还撑着身，没有回答。
明濯盯着上方：“还有，崔瑞山几个人死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怎么，不是他们请你来的吗？”
这是洛胥霈都之行最矛盾的地方，为什么他被套上狗链的时候没有来，非要等崔瑞山等人邀请了才来？
明濯说：“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受邀前来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契约，还是为了杀他们。你跟他们有仇。”
他这会儿彻底醒了，眸光微转，从洛胥的沉默中窥见了答案：“是你提醒了我，十五年前，明晗为求庇佑，拿我献宝，你父亲既然答应了他，必然会如约保护他，可是这样一来，你父亲势必会惹恼其他人。”
明晗原本有日神庇佑，众人虎视眈眈，好不容易等到日神消散，却又半路杀出个天海御君，这让众人如何忍得了？
“群狼环伺，你父亲光凭一个诛天银令，恐怕难以震慑群雄。更何况女王死后，天海御卫游守不出，六州宗门中尊敬者有之，畏惧者甚少。因此，你父亲越是想要保护明晗，他们越是会把你父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夺权，也为了逼宫，他们只能想到一种解决办法，”明濯停顿须臾，“那就是杀了你父亲。”
洛胥撑在被褥间的手掌骤然收紧，他颈侧的线条又绷了起来，有一瞬间，他像是露出了獠牙。
明濯声音很轻，耳语似的：“可是你父亲是天海御君，他修为莫测，又有天海御卫追随，要杀他谈何容易？是以，他们绝不会选择与你父亲硬碰硬。”
既然不能硬碰硬，便只能想一些阴损的办法，最好是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这样人死了，即使天海御卫想要追究，也没有证据。
明濯根据过去的经验来猜，能做到这样不留痕迹的，可能是咒杀，也可能是毒杀，他不知道细节，但是他可以确定，这些人得手了。
因为洛胥继位了。
洛胥呼吸偏重，他撑着身，没有抬起头。那双总是看起来游刃有余的眼睛藏在黑暗里，不露任何锋芒。
“好聪明，”他声音还是微哑，“你说得不错，我与他们的确有仇。”
这个“仇”字落在齿间，有几分森然的杀意。他没有反驳明濯，而是继续用了“他们”这个称呼，说明事实与明濯猜测得相差无几，杀他父亲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洛胥今年二十有二，十五年前他七岁，契约刚刚生效的时候，他父亲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知道受骗了又能怎样？那时别说让他父亲来霈都，就是让他父亲坐起身，都很困难。
“这世上有一种奇怪的咒诀，它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痕迹。”洛胥似乎在陈述天气，他眼皮抬起来，露出眼底深深的恨意。可是那恨意太冷、太深，更像是另一种没有温度的疯狂：“它施在人身上的时候，可以让对方感受到剜心挖骨般的疼痛。我父亲中了九道，每次发作，他都会独自待在静室里。第一年，他还有清醒的时候，第二年，他就疯了。”
黑夜寂静，两个人如似交颈，可是他们其实谁也碰不到谁。魂魄相许以后，两个人的心跳能重叠，可是其他呢？这样就算紧密相连了吗？
创造这个契约的二代君王明晞自己都没有搞懂，她最残忍的是错把占有当作了爱。疼痛无法使心意轻易相通，更可况还只是一个人在感受疼痛。
洛胥抬起一只手，没有碰到明濯，他隔空描过明濯的眉眼，像在重复那些煎熬的时刻：“我最后为他更衣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有留给我，那一天我把他送入天海，他像雾一样消散了。”
那些日子里，洛胥的胸口每天都痛，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究竟是他在痛，还是另一个人在痛。这该死的、可恨的狗链套着他，让他在每一个危机四伏的夜里都忍不住妄想，或许另一头的人也在感知他的痛苦呢？
“如果昨天你没有杀了他们，”洛胥说，“他们也走不出霈都。”
明濯的推断有一部分是靠洛胥的反应，他摸过洛胥的脖颈，也碰过洛胥的脸颊，可那并不是因为他对洛胥有什么爱意或痛意，他只是对洛胥有一点好奇。
比如现在，他抬指勾住了洛胥没有落下的手，衣袖下滑，露出的腕骨上还有白天的握痕。
“你看着我杀人，”明濯说，“你真奇怪。”
他琥珀瞳专注，看着那只手，好像勾这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次没有人攥衣领，但是洛胥的喉间还是在发紧。那勾住他的手指冰凉，像是越过那些不为人知的夜，在黑暗中，回应了他一次。

第70章 豹与豹赏你。
可惜回应只有这一下,明濯勾完手指就说：“讲完了就让开。”
洛胥半晌没动，他盯着明濯：“不让会怎样？”
“不怎样，”明濯微微屈膝,顶住了洛胥,“但是麻烦你,不要随便压在别人身上。”
洛胥说：“刚刚不是还要训我吗？”
“只是刚刚？”明濯佯装诧异,“莫非你还没有发现,我现在也在训你啊。”
他早没了刚醒时的神态,膝头卡在洛胥的腹部,这是个微妙的位置,不管往下还是往下都很糟糕。
“怎么,”洛胥眼中的凶戾还没有褪,“你训猫的时候也这样？”
“你这么爱问话，不如你来做这个君主好了，”明濯目光轻佻，下巴又微扬,“况且你怎么配跟我的猫比？”
指痕快消了，余了点浅红色,明濯不抬洛胥还看不到，这一抬好了,都露出来了。洛胥看了一会儿,因为光不好,下颔骨半隐半现,那指痕仿佛他坏了礼数、破了规矩的证据。
明濯冷不丁地说：“你还要看多久？”
洛胥目光一收，忽然抬起手，从胸口往下，摁住那顶着自己的膝头：“跑个神,你要顶哪儿？”
到这会儿谁也睡不了了，再僵持只能等天亮。两个人对视良久，明濯先说：“松手。”
洛胥道：“可以。”
然而谁也没动，他们又对视片晌。这时，明濯说：“我数三，你走开。”
洛胥道：“二。”
明濯说：“一。”
还是没人动。
明濯眼神毫不拘束，有点嘲弄：“胆子这么小，是怕我把你顶痛了吗？”
洛胥腹部早绷硬了，语气却很淡：“是挺怕的，不然你再数个三？”
明濯说：“三。”
两个人一瞬即分。床铺凌乱，他们各占一边，但因为调换了位置，后头的豹子反倒是对方的。
明濯二话不说，直接令道：“咬他！”
花丞相侧躺着身打盹儿，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儿。它听明濯命令，一个激灵，就要扑人。
洛胥手臂一抬，摁住花丞相的头：“好不讲理，猫还给你，你就这样谢我？”
“要谢还不简单？”明濯歪过身，靠着黑豹，打响指节，“赏你。”
这是他令雷的动作，只见紫光微蹿，在他指间像结了网似的，亮了一瞬。可惜有“卍”字指链在，雷是令不出来的，因此，这动作其实是在声东击西。
花丞相从洛胥手底下拱出脑袋，对着他的侧脸就是一阵舔。
明濯说：“谢恩吧。”
洛胥被舔歪了头，瞥了眼花丞相，夸似的：“好会训。这么爱舔人，也是你教的？”
“赏你还这么多话。”明濯反手拍着黑豹的脑袋，可是他眼睛还看着洛胥，目光轻率又任意，“你不是爱闻吗？这下可以好好地闻一闻你自己。”
这人好记仇，这是在报复洛胥说他“一股口水味”。
“不记恩只记仇，”洛胥抬手挡了花丞相，“我给你当枕头睡了半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跟我的仇还没算完，急什么？”明濯说，“以后该赏你的总跑不了。”
黑豹让明濯又拍又靠，泥塑木雕似的，连尾巴也不动了。它趴在那儿跟巨兽似的，瞧了眼洛胥，又瞧了眼明濯，像是在等主人的命令。
然而洛胥没空管它，他今晚在被褥里滚了两圈，其实没占到什么上风，现在被花丞相舔得半张脸都湿了，也只是屈起条腿。他腹部肌肉还在绷着。
黑豹的皮毛像绸缎一般，触感滑溜，跟花丞相的很不同。明濯摸了几下，又摸了几下，他肤色很白，指尖没入黑色豹毛，让洛胥无端想到刚才——
刚才，那双手也是这么攥着自己的衣领，指节半埋在黑色布料里。
洛胥避开目光，但是为时已晚，他的衣领都让人家攥皱了，好像两个人做过什么很亲密的坏事。
明濯是跟豹子一块长大的，比起人，他自然更亲近豹子。他问：“它叫什么？”
洛胥道：“洛游。”
明濯凑近了，与黑豹的金瞳对视：“我封你做新的天海御君，你以后就叫黑御君好了。”
“别舔了，”洛胥转过花丞相的脑袋，“你主人有新欢了。”
可是花丞相并不十分积极，它睨着眼，跟主人半斤八两，都是吃软不吃硬。那隆起的背部线条明显，从洛胥面前“游”过去，倒在跟前，边拍尾巴边等命令。
洛胥臂一伸，从黑豹挤歪的茶案下面拿出个木匣。打开后，里面都是瓶瓶罐罐，他挑挑拣拣，拿了个小瓷瓶出来，准备抛给明濯。
可是明濯已经背过身，埋在黑豹颈间要睡了。
这人像个小兽，蜷在黑豹跟前，好像黑豹比洛胥更值得信赖。洛胥指间拎着小瓷瓶，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明濯下巴上的指痕了，他瞧了一会儿，正准备把小瓷瓶丢回去，就发现明濯半睁开眼，瞟向自己。
“看什么，”明濯脸埋一半，语气很差，“这么凶。”

第71章 霜雪吟自己破了戒。
凶？
洛胥把小瓷瓶扣了,眼神不变，还真继续看了下去：“床给你睡了，看也不行？”
明濯说：“不行。”
“霈都死了那么多人,众宗门势必要找你算账。消息传得很快,最迟明早,一定会有人上门,”洛胥将小瓷瓶竖起来,提醒明濯,“你要带着我的指痕跟他们周旋？”
明濯并没有动,而是笑了：“有何不可？干脆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与你有契约,这样我看谁还敢来找我的麻烦。”
他这是狐假虎威,有契约在身,杀他就是杀洛胥。冲着洛胥天海御君的身份，众宗门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拿人。
洛胥道：“想得很好，但你若是了解天海的处境，便该知道,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并不比想杀你的少。”
明濯说：“那不正好,他们沆瀣一气，我们狼狈为奸,大伙儿各有各的帮手。”
“昨天还要我滚,今天又要跟我狼狈为奸,”洛胥手肘压在膝上,“可见人家说的‘君心难测’，的确有几分道理。”
“这要怪谁？”明濯吹了下黑豹的毛，看向洛胥，“是你明火执仗,当众把我抢出来。这下好了，就算没有契约的事，人家也会以为你和我相互勾结，故意设下这场局。”
众人都死了，偏偏洛胥没有，他非但没有死，还把永泽给带走了。这事落在旁人眼中，不就是他们两个在相互勾结吗？
洛胥说：“倘若我昨天没有把你抢走，你要如何应对霈都外面那些群情激奋的宗门弟子？把他们也全杀了吗？”
明濯状似认真：“是啊，全杀了。”
可惜洛胥不是崔瑞山那伙人，他不好骗：“你先杀明晗，引崔瑞泉前去朝见，接着杀崔瑞泉，引其他人入都。这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怎么到了最后，却要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你觉得我还有后招？”明濯似笑非笑，“你把我想得太聪明了，要知道人在报仇的时候，是想不了那么多的。”
他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说，以他的性情，杀的每个人都不是冲动为之，所以他为了应对众宗门，必然还有安排。
洛胥垂下小臂，准备把小瓷瓶抛过去，但是不知道为何，又临时改了主意：“擦药。”
明濯抱着黑豹，用眼眸瞟了下小瓷瓶，好像那是什么坏东西。
洛胥说：“怕有毒？”
明濯微哂：“毒了我痛的还是你。”
“既然不是怕有毒，”洛胥把这话说得慢条斯理，“那为什么不过来？”
“自然是因为你，”明濯放慢语调，“你会抓人，还会压人。”
他不上当，吹了声口哨，把花丞相给叫了过去。两只豹子都挤着他，他心满意足，再也不理会洛胥了。
洛胥随手把木匣合上，指间还拎着小瓷瓶。他抬起另一只手，摸在自己的颈侧，卡喉的感觉已经没了，现在空空的。
狗明晗。
洛胥眼眸漆深，心里兜了一圈，还是把账算在了明晗头上。
明濯似乎睡了，他被豹子们团住，呼吸声很轻。洛胥没想看他，但是目光总是先行一步。
那白皙的脸半埋着，只露出侧面。这人的衣袍从不好好穿，昏光叠影里，他侧颈到锁骨那一段仿佛是簇新的瓷。
洛胥拇指微顶，把手里的小瓷瓶转了一下，像是在估摸温度。半晌后，他挪开目光，维持着这个姿势，开始等天亮。
这房间看似不大，其实是四面都有垂帷。洛胥休息的时候不要一丝光，他习惯睡在黑暗里。以前除了洛游，谁也不能靠近他的寝殿，但是昨日是他自己把人抱进来的。
自己破了戒，谁也怪不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洛胥就离开了寝殿。他一走，明濯就醒了。
“你主人跑了，”他歪头，对黑豹说，“他把你留在这儿，是专门用来盯着我的吗？”
洛游半阖着眼，轻轻抽起尾巴，拍在明濯胸口。它发懒的样子与主人有几分神似，就是让明濯又抱又揉，颈毛翘得像毛球。
明濯坐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血枷咒消耗的气力俱已恢复，但是“卍”字指链没有摘，他的灵能还是用不了多少。不过明濯不着急，他下地转了一圈，打量起四面垂帷，发现上面都是“卍”字火咒。
“他是和尚吗？”明濯觉得好笑，“除了梵风宗，我还没有见过谁家好人会在寝殿里挂这种咒文。”
洛游跟着明濯，答不上话，它垂首顶了明濯的背，把明濯往前推。明濯掀了垂帷，发现后头有个浴堂。
沐浴，还有新的衣袍。
明濯也不客气，真就借了浴堂。
那头的洛胥出了寝殿，正看见下雪。阶下立着几个人，都是天海御卫。他们一见洛胥出来，就喊道：“御君。”
洛胥衣着整齐，不像是半宿没睡的人。他落了帘子，呵着热气问：“来人了？”
一个御卫见洛胥下阶，忙撑起伞：“来了，正如御君所料，一大早就来了好几个！”
洛胥说：“来的都是谁？”
“近南二州大小宗门魁首都递了名帖，来的是南皇山的人。”御卫把名帖奉上，“有名有姓的全聚在会客堂，其余都打发走了，听说在四山顶峰吵了半宿。”
洛胥懒得看名帖，长腿一迈：“去会会。”
天海天海，顾名思义，就是天上的海。这里悬在云中，由四座承天柱为支点，如同一个巨大的漏勺，底部是大阿蟒皮织就的封天咒阵。寻常通神者想上来，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经过四山顶峰的登海阵，二是得到天森*晚*整*理海御君的密语准许。
洛胥昨日都在路上，没准过密语，所以今日的来客多是乾坤派的人。
会客堂离得不远，廊下鹄立两侧的都是天海御卫。洛胥走得并不快，似乎有意让人等，待到门口，撑伞的那个替他掀帘，他弯腰入内，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天还早，堂内点着灯。几个人有的喝茶，有的呆坐，见洛胥进来，都起身行礼：“御君！”
洛胥很少露面，这会儿见了他们，还算客气：“天寒地冻的，诸位来访所为何事？”
呆坐的那个身穿丧服，似乎哭了一夜，是个弱不禁风的青年。他听见洛胥的话，强忍着凄楚：“敢问御君，那……那永泽现在何处？！”
洛胥落了座：“在我府上做客。”
青年顿时红了眼：“好，好！他既然在这里，何不出来与我们相见？”
洛胥不疾不徐：“君主身体抱恙，近日都不宜见客。”
另一人忽然起身：“什么君主？他也配叫做君主！昨夜消息都传遍了，他……他把前去朝见的人全杀了！”
洛胥略诧异：“还有这等事？”
青年说：“御君受邀同去，必是知道内情的！在下斗胆问一句，永泽为什么杀我师父？！”
洛胥将他身份猜了个七八，却还要问：“你师父是谁？”
那青年如遭重击，不想这世上还有人不认得自己：“我……我们乾坤派……”
“原来崔瑞山的弟子，”洛胥端起茶，拨着茶沫，“依你看，这问题我怎么答才好？”
青年说：“那永泽先是无故杀我师伯，如今又杀了我师父，我们乾坤派就想知道理由。御君若能实言相告，在下便感激不尽！”
洛胥饮了茶：“天下不是传遍了吗？你师伯会死，是因为他殿前失仪。”
一人道：“这算什么理由！这……这都是永泽嗜杀成性的托辞罢了！他杀瑞泉仙师，必然是出于嫉妒。”
另一人说：“不错，他灵根太差，见别人通神，心生嫉妒也是很有可能的。只是他有没有想过，君主杀人也是要偿命的。”
他们既然是乾坤派的，讲话自然也都向着乾坤派。那青年被大家一说，更是伤心：“若非师父、师伯死得凄惨，在下怎敢前来面见御君？昨日噩耗传来……真是不敢相信……”
他与他师父很像，也是个爱哭的，眼泪说来就来。只是他们吵吵嚷嚷，洛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人说：“永泽一日不出来，我们便一日不走，须得让他知道，我们乾坤派也不是好欺负的……”
“这么威风？”洛胥早听烦了，他把茶一泼，很随意，“暮超，拖出去。”
廊下的御卫唰地掀开帘子，冷风灌入，为首的那个率先进来，拽起他们几个就往外拖。青年怎料洛胥会突然翻脸，挣扎着喊道：“御君！御君！永泽人心尽失，你若是助纣为虐——”
“抬头看看外边的旗，分清楚这是谁的地盘。永泽在我手里，轮的着你管？”洛胥声音很冷，“滚。”
帘子落了，那青年还在喊叫，没多久，就什么声儿都听不到了。堂内寂然无声，剩下的人群龙无首，都做鹌鹑状，哪还敢叫唤？
这时，帘子又被挑了起来，一个女声说：“好大的雪，你们见没见到我的徒弟？”
她入内来，是个女剑士。只见她身形高挑，英姿飒爽，腰间分别配着一柄长剑和一只酒葫芦，袖沿绣着几尾火鱼纹。
有人说：“啊，是散还君！”
另一头，明濯换了衣，正在掀帘出寝殿。雪飘过来，落在他鼻尖，他摸了一下，微微湿。再一抬头，看漫天飞雪，如同梨花悠飏，吹得他满脸都是。
明濯没出过霈都，自然没见过雪，正待细瞧，忽然听见一串脚步声。他转头，看见洞门处走出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剑士。
这少女剑士眼睛受了伤，蒙着条白缎。她一手扶剑，一手提着个火鱼灯笼，正在茫然找路。
明濯没怎么见过女孩子，他几步走到少女剑士的身边，负起手，好奇地问：“你迷路了？”
少女剑士早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微微颔首，有些腼腆：“不好意思……我是头一回到这里来，雪太大了，我听不太清方向。”
明濯说：“你要去哪儿？”
少女剑士道：“嗯，应该是会客堂，我师父是这么说的。”
明濯问：“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散还君江霜客。”少女剑士微微一笑，很温柔，“我叫江雪晴，是婆娑门徒。你是天海御卫吗？”

第72章 粉面仆这里不能杀人呀。
“我是啊,”明濯含笑，“御君派我留守这里，我正愁无聊,你来得刚好,如不嫌弃,我送你去会客堂好吗？”
江雪晴已经在雪中徘徊许久,听他声音悦耳,不像坏人,便感激道：“多谢,只是这样不会耽误你的差事吗？”
明濯说：“不妨事,从这里到会客堂也就几步路的功夫。况且你既然是散还君的高徒,那就是贵客了,贵客临门，岂有怠慢的道理。”
江雪晴又道了声谢，跟着明濯走出洞门。路上雪还在下，明濯问：“你的眼睛受了伤,你师父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出门？”
江雪晴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我是陪我师父来的,但是她喝醉了容易忘事，所以……”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令明濯啼笑皆非：“有意思,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师父,因为喝酒把徒弟都给忘了。”
江雪晴道：“论修行,我们北鹭山不是最拔尖的，但是论喝酒，天底下是没什么人能比得过我们了。”
明濯说：“这也是你师父讲的？”
江雪晴颔首：“这是我师父的师父讲给她，而她又讲给我的。”
明濯又笑：“别人通神修行都是为了恃强争霸、横行天下,怎么到了你们北鹭山，就像是为了一口酒？”
江雪晴说：“这不好吗？我师父常说，要是通神修行就是为了那些事，那还不如喝酒。”
明濯道：“哦？倘若你师父通神不是为了那些事，那她是为了什么？喝酒吗？”
江雪晴说：“是啊，为了喝酒。我师父是个怪人，她常说这世上没道理的事太多，她理不清也救不完，只好喝酒、喝酒，再喝酒了。”
明濯吹开几片飞雪：“原来她是借酒消愁。看来这世上爱喝酒的人里，没几个是快乐的。以前有个人常对我说北鹭山，我还以为姓江的是世上最逍遥的。”
江雪晴说：“这话说得也没错。”
明濯道：“嗯？是吗？”
江雪晴微偏头，“看”了下明濯：“你看我师父，别人打架她喝酒，别人作乱她喝酒，要是有一日天塌了，她也许还在喝酒。这还不算逍遥吗？”
明濯放慢脚步：“要是真的很逍遥，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们边说话边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会客堂附近。石板路上有几行凌乱的脚印，几个人围在外头，正在说话。
“飞送令传回去，让大伙儿评评理……”
“我看万宗会现在就该开，再拖下去，只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永泽实在可恨……也不知道他施了什么妖法，让御君这样保他。我们虽然人多，却都上不来啊。”
居中的青年面孔苍白，衣衫不整，像是刚被人拖出来的，看着很凄恻。他本来抱起拳，想说些什么，忽然余光一亮，见雪中走出两个人。
“雪晴小师妹！”他推开人，几步走到跟前，“你也来了？怎的不传音给我，雪这么大，我可以接你的！”
江雪晴听出他的声音，礼貌地说：“崔师兄，好巧。”
崔长亭见到她原有几分激动，但又见她身旁立着个男子，不由得打量起来。只见这男子长身玉立，生得极出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似有笑意，瞟向人的时候，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崔长亭险些咬着舌头，“这位兄弟是？”
江雪晴说：“这位是御卫大哥，我半道上迷了路，是他送我过来的。”
崔长亭看明濯身穿黑色常服，只觉得眼熟，可是仓促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刚被赶出来，对天海御卫难有好脸色，只是当着江雪晴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多谢这位兄弟。雪晴小师妹，你师父也到了吗？”
江雪晴奇怪道：“早到了，你们没有碰见吗？”
崔长亭叹口气，想引着江雪晴走几步，可是明濯占着位置纹丝不动，只拿眼瞧着他。他只好说：“没有碰见，唉，此事说起来也是误会……”
跟着他的弟子道：“哪有误会？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叫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就叫虎落平阳被犬欺！从前瑞泉、瑞山仙师还在的时候，六州哪有人敢这么对咱们？如今人死了，可算给着机会了。”
明濯听得有趣：“你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嗯，你们乾坤派是虎，那个洛……御君是犬咯？”
他问得这么直白，谁敢真回答？那弟子躲闪搪塞：“我打个比方，可没真说御君是……”
崔长亭虽有不满，但也深知这里是谁的地盘，把话截过去：“御君受永泽的妖言蛊惑，与咱们有误会，这都是一时的，没什么可说。雪晴小师妹，你带我去见你师父好吗？我有大事要与她详谈。”
江雪晴说：“我师父今日前来，亦有大事与御君详谈，恐怕……”
又一弟子道：“六州现在最大的事就是杀永泽！雪晴小师妹，别人都说‘四山一体，同舟共济’，可是你们婆娑门怎么次次都有其他大事？”
崔长亭说：“休要无礼！散还君近年来时常闭关，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事情，偏你要拿出来饶舌，真是没规矩！雪晴小师妹，请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是情急，才会这样口不择言。”
他又叹一口气，愁容满面，半晌后，忽然落了泪：“你瞧见我这身丧服了吗？是我师父……我们乾坤派接连失了两位魁首，如今是真的穷途末路了。原本只是我们乾坤派遭难也就罢了，可是你还不知道吧？这次前去朝见的宗门弟子也全死了。”
另一个人说：“那永泽发了狂，先杀了入都的人，接着又把没入都的也杀了。霈都现在血流成河，御君还要保他，这如何不让人寒心？”
明濯原本看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算有耐心，听到这里不禁眼皮微跳：“你们去了数万名宗门弟子，永泽就是想杀，一夜间也杀不完。”
一个人说：“永泽有白薇武士，怎么杀不完？他当时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没有跑掉！”
另一个人道：“除了御君，便只有个神州门的魁首还活着，他当时跑出霈都，亲眼看到白薇武士在城外杀人！”
雪片掉进衣领里，立时化了。明濯眯起眼：“白薇武士？”
白薇武士早从明晗时期就被清理掉了，明濯用的都是纸人所化的赝品，他昨晚人都不在霈都，又怎么操控白薇武士杀人？
崔长亭说：“那神州门的魁首名叫傅征，是我师父的至交好友，若非他亲眼所见，我怎么敢到天海来问御君要人？雪晴小师妹，此事事关重大，我须得跟你师父散还君好好谈一谈。”
几人纷纷道：“现在十几个宗族门派都守在南皇山顶峰，只盼着能有个说法。”
“永泽离奇发狂，恐怕另有所图。他当日不肯交出瑞泉仙师的尸体，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咱们乾坤派调灵的秘法？”
“我看就是用了咱们的秘法，不然凭他那样的灵根，如何能杀这么多人？”
“听那傅征说，永泽还养了个花豹子，封为丞相，真是荒唐……”
众人激忿填膺，突然看见一只花豹贴着明濯的腰冒了出来。那豹子尾巴微勾，猫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你们管天管地，”明濯垂手，两指轻轻滑过花丞相头顶的纹路，“还管豹子能不能做丞相？”
众人皆愣住了，不知是谁先退了两步，仓皇喊道：“你，你你是——”
崔长亭面色已变，他顾不得江雪晴，连退数步，手摸到腰间的刀柄，厉声说：“永泽！”
风吹动江雪晴手中的火鱼灯笼，她微皱眉：“谁？”
刀已出鞘，寒光暴起。漫天的雪花骤然旋动，如似柳叶飞刀，在风的作用下尽数向明濯冲去！
江雪晴衣着单薄，一双手在路上冻得通红，被风猛地一吹，不自觉地压住剑柄：“崔师兄，且慢——”
她肩头一沉，落下个宽大的外袍来，把她罩在了身后。明濯捏着指环，乌发让风吹得飘动，他悠悠道：“不是说‘四山一体，同舟共济’吗？怎么害怕的时候，就连小师妹也不要了？”
崔长亭见飞雪没能伤到他，不禁喝道：“拿下他！”
四周的风呼呼狂响，霎时间，飞雪又旋做无数薄刃，急促杀来。这次众人齐力，在明濯面前亮出一排刀光。
霏霏雪尘中，一只纸人经风而起。明濯打响指节，纸人立时变作粉面官仆。粉面官仆一落地，便从两侧抽出双刀来。
说时迟那时快，刀与刀猛地相碰，在雪中震出一道风浪。
“呼——”
崔长亭不顾风雪，带着众人向前压去：“时机难得，他气力不足！”
粉面官仆独自架着众人的刀，双臂隐隐抖动，众人向前压一分，他就向后滑一分。这崔长亭确实有点本事，明濯受制“卍”字指链，能调动的灵能气力没有多少，现在的的确确算得上“气力不足”。
不过，明濯最讨厌的就是让人逼，他面色不改，又打了个响指，眼眸寒冷：“你说谁气力不足？”
雪风遽散，像是被人捏碎了。那粉面官仆双臂一稳，突然反绞，将众人的刀全部斩断了。残刃纷纷落地，众人都呆住了。粉面官仆哪管这许多，他双刀一错，先取崔长亭的人头！
崔长亭反应很快：“箭鸣！”
“箭鸣”是个令风诀，也是乾坤派的常用咒诀。它调风如箭，厉害的时候，甚至能破百敌。
可惜粉面官仆如同明濯的左右臂膀，箭鸣根本挡不住他的双刀。那刀已迫近崔长亭的脖颈，眼见人要死——
“锵！”
一把剑挡了粉面官仆的去路，江雪晴白缎飘荡，肩头还披着明濯的外袍。少女虽然只露了半张脸，但已经能窥见日后的风华绝代。她偏头，似乎在听风的声音。
“君主，”她说，“这里不能杀人呀。”
崔长亭“扑通”坐在地上，冷汗直流。他死里逃生，刀断了，声音也在颤抖：“和他有什么好说的？雪晴小师妹，快杀了他！”
江雪晴看着很温柔，但是自有主张。她站在中间打马虎：“崔师兄，我打不过他呀。”
崔长亭说：“叫你师父，叫……啊！”
粉面官仆又动了，吓得他直叫。江雪晴剑身微斜，在雪中连阻数下，她真是个奇才，后天伤了眼，却还能把剑术施展到这个地步。
然而明濯实在厉害，那粉面官仆势如破竹，逼得江雪晴不得不后退。她一后退，众人也跟着后退，一群大男人都躲在个小姑娘的身后，场面好不滑稽。
江雪晴已经退至门口，堂内的帘子忽然掀了起来。她把火鱼灯笼一抛，令道：“师父！”
这句话太有气势，像是在念咒似的。
可惜出来的不是她师父江霜客，而是天海御君。洛胥撩着帘子，面前刀风旋动，他一点也不急，等着刀砍来。
风一轻，雪花飞落。
来的不是刀，而是纸人。那纸人随风一荡，撞在他胸口，他长指一并把纸人夹起来，纸人举起一只手臂，啪地“砍”在他的下巴上，仿佛是在发泄不满。
洛胥目光穿过众人，看向门口。雪仍然在下，明濯呵了口热气，没看他。

第73章 散还君又像上当了似的。
崔长亭两股战战,被粉面官仆吓得不轻，因此他一见到洛胥，便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御君,御君！”
洛胥收回目光,瞥了眼崔长亭。崔长亭惊恐万状,指着明濯：“御君,他……永泽要杀我！”
明濯说：“众目睽睽,你可不要诬陷好人。你说我要杀你,可是你现在脑袋尚在,四肢也俱全,哪里像要被杀的样子？”
崔长亭道：“那刀刚刚就抵在我的脖颈上,若非雪晴小师妹当机立断，只怕我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这还不算杀吗？！”
明濯扯动唇角，似乎听见了好笑的事：“哦？这可就怪了，我刚听你们说,我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白薇武士出来杀人,怎么我现在要杀你，还需要自己动手？”
粉面官仆是纸人变的,在场的都看见了,这做不了假。崔长亭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呆了片晌,只能强辩：“因为你诡计多端，知道这里是天海，四下都有御卫把守，你不敢擅自召集白薇武士,所以——”
“所以只好用纸人搪塞，”明濯接了他的话，哈哈一笑，“好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们乾坤派徒有虚名，碰上我，连个纸人也打不过。”
崔长亭气血上涌：“你！你胡说什么？若非你施展妖法……”
明濯走一步，跨入院中，众人如临大敌，都往后退。他神情轻蔑：“大伙儿都是通神的，你们施咒叫借灵，我施咒就叫妖法？”
众人被他当面灭了威风，又见他靠近，都吓得魂飞魄散。崔长亭怕他再抛纸人，连忙向洛胥求道：“御君！休要听他巧言善辩，他纵纸杀人，分明是想要灭口！”
洛胥足尖一点，把落地的断刀挑了起来。他握住刀柄，打量断口：“君主身体抱恙，还斩得这么漂亮？”
被迫“抱恙”的明濯目光微错，终于肯落在洛胥身上：“因为刀比人好斩啊。”
这话意有所指，仿佛他最想斩的不是刀也不是崔长亭，而是洛胥。
“的确，”洛胥刚挨了纸刀，听到这句话，一点也不客气，逗猫似的，“对人容易手下留情。”
那纸人还在他指间，自从“砍”了那一下以后，就变得软趴趴的了。洛胥不打算立刻还回去，便侧目瞧崔长亭：“你是崔瑞山的弟子？”
这问题他先前在堂内已经问过了，现在又问一遍，耐人寻味。崔长亭不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崔瑞山刀术精妙，怎么你这个做徒弟的，居然是个废物？
崔长亭面色煞白，声音也弱了下去：“我……我是……”
洛胥问得随意，可这问题其实是崔长亭的心病。原来他师父崔瑞山极好面子，有百十来个徒弟，他为了出头，对崔瑞山百般奉承，平日里洗脚也伺候，夜壶也收拾，好不容易做到了门派首席，本以为出头有望，岂料崔瑞山暗中藏私，乾坤派刀法有十六式，最后只教给了他十一式。
现在崔瑞山死了，徒弟们为争魁首之位打得不可开交，崔长亭没法用刀术使人信服，便只能另辟蹊径，到天海来出这个头。他本就心虚，一时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僵在原地。
“‘卍’字旗前不拔刀，这是老规矩，”洛胥垂手，把断刀推回崔长亭的鞘中，“刀还你。”
崔长亭刀鞘微沉，他觉出不对，反手一摸，心下顿时大骇，原来那半截儿断刀居然在鞘里碎了！
刀被斩断，这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刀碎在鞘里，这就是另一个意思了。崔长亭自诩修为不差，佩的刀是把好刀，刀刚断的时候，他心里在滴血，还打算回去后再找个工匠修理一下，哪知洛胥直接给他震碎了。
洛胥说：“暮超。”
那名叫暮超的御卫立时跨出来，应道：“御君！”
“刚让你送客，”洛胥盯着崔长亭，要笑不笑的，“没听懂？”
暮超两步走过来，把崔长亭架住了。可是崔长亭仍不死心，他扒住洛胥的袍子：“御君！我坏了规矩，可是——”
“送客是体面话”洛胥无情抬脚，袍角从崔长亭面前晃过去，“滚。”
崔长亭难以置信：“南皇山顶峰聚着十几个宗族门派，个个都在等说法。御君，你、你让……”
暮超拽起崔长亭：“蹬鼻子上脸！御君叫你滚，你就麻溜地滚！真当天底下谁都怕你们南皇山不成！”
崔长亭颜面扫地，兀自叫喊，可是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一件事使他内心震动、分外惊惧的事。
崔长亭盯着洛胥的袍角，倏地看向江雪晴，更确切地说，是看向江雪晴肩头的那件外袍。两件外袍俱是黑底暗纹，除了大小长短不同，质地款式都毫无二致。
“你、你们……”他电光石火间，想到许多，指着明濯的手狂抖，“原来你们、你们……”
暮超没等他话说完，把人向外拖去。崔长亭自以为看破天机，张口结舌，直到被拖出门，也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后头几个弟子哪还敢留，都如同丧家之犬，跟着他仓皇而逃。
人一走，堂前便恢复了安静。江雪晴收剑归鞘，拉下肩头的外袍，下阶双手奉还给明濯：“君主，多谢你的衣服。”
明濯比她高出许多，接了外袍，也不急着穿。江雪晴叹气：“若是我眼睛没伤，必不会闹出这样的乌龙。”
堂内有人唤她，她听出是师父的声音，便对明濯行了礼，又跟洛胥打了招呼，先挑帘进去了。
大雪瀌瀌，院内白茫茫的。洛胥站在檐下，肩头落着星点飞雪，他看向明濯，慢腾腾地说：“一睡醒就这么忙，又是为人引路，又是英雄救美。”
明濯单臂搭着外袍，他自个儿的衣服还丢在浴堂里，身上穿的是洛胥的，所以难得正经，连领口都扣紧了。
“还我，”他伸手，指链挂下来，晃在半空，“我的纸人。”
“没写名字。”洛胥垂着两指，那纸人现在耷拉在他的食指上，没什么生气儿，“怎么说是你的？”
“你好歹是个御君，”明濯说，“连纸人也抢？”
“我倘若没有记错，你昨晚封了洛游做御君。”洛胥眺了眼天色，又看向明濯，“况且你好好回忆一下，这纸人究竟是我抢的，还是它自个儿投怀送抱的。”
明濯眼眸上挑，得益于衣服的功劳，他身上的慵懒淡了：“你管它是怎么过去的，还我。”
洛胥指一抬，晾出长指间的纸人，意思很明显：要么明濯抢回去，要么就留在他这里。
“好，”明濯微笑，“送你了。”
下一刻，外袍猛地抖开在半空，他上了阶，欺身来抢。洛胥不退，手指微收，还盯着他：“说了送我，怎么还抢？”
明濯说：“这也要那也要，你的心也太贪了。”
他擦过洛胥的胸口，手一转，又拽住了洛胥的领口，像昨晚拉狗链似地拉住了。雪花乱飞，谁知洛胥居然近一步，直接抵过来。
脚步微错——
那刚被抛起来的外袍又落了下来，洛胥接了。他扣住明濯的手腕，把外袍塞回明濯怀里。
“衣服借你穿，”他有股混不吝的劲儿，“小姑娘不要了，你就扔了，扔了就算了，还要说我贪心。”
明濯怀里被塞了衣服，让洛胥抵着，再退一步就是台阶。洛胥拉着那手腕，动作有条不紊，隔着外袍，把纸人抵在了明濯的掌心。
“这次我还了，”他离着些距离，对明濯露了个笑，眼神很凶，“下次不一定。”
明濯掌心微痒，还没回话，洛胥就退开了。雁过无痕似的，御君挑了堂帘，正儿八经地请他进。
堂内的杂人早散了，只坐着江雪晴。少女剑士摘了佩剑，不知从哪儿掏了本破旧的册子，正在拿在手上“看”。她问：“师父，第十七条门规是什么？”
江霜客站在边上，低声下气：“第十七条？这谁记得……”
江雪晴道：“你不记得没关系，唉，门规这么枯燥，是不该被记得的。只是我路上吹着风，想起咱们婆娑门刚刚创立的时候，也是个冬天……”
江霜客额角突跳：“你别，要不——”
江雪晴置若罔闻：“那个冬天滴水成冰，祖师婆婆赤着一双手，在北鹭山下遇着几个快要饿死的小叫花。她是慈悲心，收了这几个小叫花为徒。其中有个叫江思故的，你最熟悉，那是你师父的师父，她创下门规……”
江霜客求饶：“我想想，我马上想起来了。”
江雪晴不理睬：“门规一共二十条，每条都是她亲笔写在北鹭山上的。她有句话你应该也不记得了，她说但凡是婆娑门徒，必不会……”
江霜客“扑通”跪倒：“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第十七条是出门在外，万不可饮酒误事！你别念了，我全想起来了！雪晴！是师父错了！”
刚跨进来的明濯又收回了腿，撞到后面的洛胥。他拿着外袍，回头问：“这就是散还君？”
那语气像见了鬼，又像上当了似的。

第74章 点火咒这怎么说呢。
江霜客是个奇葩,据闻她在同门师兄妹中开窍最晚，人家都下山仗剑游六州了，她还在用木剑搅泥巴。当时她师父的师父江思故还吊着一口气,把她拎到跟前让她练剑,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气得江思故跳下床追着她打。这一打六七年,她总算学会了婆娑业火剑——的第二式。
这一式叫不为。
江霜客只会不为,其他的什么拔锋、什么无伤,她都不会,而她奇就奇在,居然靠着这一式,混成了婆娑门的掌门。起初,没人叫她“散还君”，大伙儿都叫她“一式娘”。这是个笑称，她听了也不生气，还拿来做自称,直到数十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时,东照山下有个城，是东照山境内的第一大城。城中常年车马阗拥,人山人海,供奉着一个名叫赦罪的神祇。也不知是祭祀方式有误,还是祭祀仪式出错,总之赦罪堕化了，在城中作乱杀人。
苦乌族作为此地的属主，自然要为其封天。他们先后派去了十几个弟子，但都无济于事。苦乌族的族长林长鸣亲自下山,却还是铩羽而归。眼看这一城百姓都要同堕，有一个人独自入城，用一式斩了赦罪。
那个人正是江霜客。
她饮酒狂醉，将林长鸣身后的林是非揪出来，拍了拍对方的肩，告诉对方自己这趟是来退婚的。在场的都傻了眼，她把信物还了，又独自出城，回北鹭山去了。
从那天起，笑称变敬称。
人人都知道，一式娘只会一式，所以不论敌手强弱，她永远都只用这一式，然而天下英雄豪杰数不尽，迄今还没有人能破她这一式。
明濯再看堂内，江霜客还跪着，头都要低到桌子底下去了。她把门规背了三遍，江雪晴说：“好师父，你记得就行。”
江霜客道：“不不不，光记得哪够？师父抄给你！”
她在袖子里掏了半天，还真掏出了一支笔。这笔的毛儿都秃噜皮了，她也不嫌弃，沾了沾茶水，就在地上抄写。几行字抄出来，全都七扭八扭，跟她人一样，没一个是正的。
“是散还君，”洛胥松开堂帘，站在明濯后面，“不信你叫她一声，看她应不应。”
门口位置就这么宽，洛胥进来了，两个人肩、胸相碰，像是商量好要挤一块儿似的。明濯平日里看谁都一副“没意思”的表情，现在碰上江霜客，居然有些踟蹰。
这可不像永泽。
“在外头那么凶，”洛胥语气散漫，用很低的声音说，“进来连名字也不敢叫？”
凡事只要加上“不敢”两个字，明濯都会给回应的。果然，他一说完，明濯就瞧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有什么不敢”。
明濯捏着纸人，真叫了一声：“散还君。”
江霜客一手撩着衣袖，一手奋笔疾书，听见叫声，头也不抬，连珠炮似的应答：“是是，是我！无事且退，有事稍等——雪晴，师父抄完了，你看两眼吧！”
她跪在地上，听见人进来，也不觉得羞，还神采奕奕的。可是江雪晴眼睛受了伤，哪能看得见？
江雪晴习以为常，淡定起身，对门口行礼：“君主，御君。”
“知道的这是在抄写，”洛胥往里走，跟明濯错开了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训诫。”
江霜客也不起身，就地森*晚*整*理坐下，笑说：“真是训诫又有什么？没谁规定师父不能受徒弟训诫吧。喔，这位就是君主？长好大了，我上回见你……”
明濯从前都在神宫，压根儿没见过她，听她如此说，不禁挑眉：“你上回见我？”
江霜客用笔挠挠头，一拍大腿：“在昶城是不是？那会儿你还是个小少年呢，跟你妹妹一块——”
明濯道：“那是明晗。”
江雪晴轻轻踢了师父一下，江霜客惭愧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几年一直在闭关，记不太清时候年月了，还请你不要见怪。”
“不打紧，”明濯说，“以后别认错就行。”
“一定一定，”江霜客殷勤道，“进来了快请坐，不要拘束。外头那么冷，都喝杯热茶吧。”
洛胥挑了张空椅子，端起茶杯：“头一回来你家做客，谢谢你的茶。”
江霜客掂量着笔，对江雪晴说：“你听御君这话，是嫌我自作主张招呼君主呢。”
明濯目光绕了路，跟洛胥碰一下。洛胥表情还是那样，他茶没喝，把茶沫拨了又拨，没接这茬儿。恰好暮超回来了，把茶汤新换，几人各自落座。
这时，洛胥才说：“人都散了，你可以说说你来这趟的正事是什么？”
“你爹在的时候，正事都要酒过三巡再谈，”江霜客抛了笔，“你这样开门见山的，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洛胥指了下门口：“那你可以起来，出了这扇门往左走，里边有我爹的牌位，你跟他喝完再过来。”
江霜客刚抄完门规，又有徒弟看着，哪能真去喝酒，过过嘴瘾罢了。她撑住膝头：“算了，我直说吧。我此番前来原本是为一件事，现在变成了两件事。第一件事，霈都城外的白薇武士是谁召的？”
“这话得问御君，别人都有事，就他没事，”明濯踢皮球似的，“他最清楚内情了。”
“我离开霈都的时候没有看见白薇武士，”洛胥道，“当时天还亮，城外围着的人也没死。”
江霜客说：“那就怪了，既然不是你们，天底下又有谁能调动白薇武士呢？况且昨晚在霈都门口的宗门弟子，大都是去壮声势的，如今人莫名死了，各家各派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濯道：“究竟是不是白薇武士做的还有待商榷，三山说来说去，都只凭那个神州门的傅征一面之词。”
傅征从前没去过霈都，他神州门也只是近南二州诸多小门派中的一个，明濯那日没杀他，是因为他的确与自己没仇，可是如今出了这种事，没仇也成大仇了。
“也不能说是一面之词，”洛胥压了茶杯，“众宗门不是傻子，人死了要验尸，刀伤、划口还有施咒痕迹，这些都做不了假。他们既然敢直接上天海，必定是因为人证物证齐全。”
白薇武士是明氏的殿前卫，他们的佩刀都按照规定的尺寸定制，不论是长一寸，还是短一分都不行，所以伤口很好认。可如果真是白薇武士干的，那事情更离奇了。
因为这世上除了明濯，已经没有明氏了，而且不论如何，这事已经算在明濯头上了。
“倘若只是为了栽赃，那杀几个人就够了，”明濯思忖片刻，“可是对方杀光了所有人。”
如果对方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那他这么做必然有原因。要知道杀几个人不难，但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杀光所有人很难。这期间万一有人跑了，或者有人发出飞送令，他都有可能会暴露。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江霜客说，“杀这么多人，不像是只为了栽赃，还像是在引诱神祇堕化。”
明濯眼皮微抬，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大伙儿都以为月神晦芒还在霈都，所以对方设下此局，也算一石二鸟。
“月神若是堕化了，”洛胥拨正茶杯盖，“那可就糟了。”
江霜客道：“不错，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把它放在正事里。想必大家都还记得，日神消散的时候，昶城形成了大荒灾。我担心有人借与君主的私怨，把霈都也变成那个样子。”
大荒灾会导致土地荒芜，再无新神继任。可惜那人并不知道，月神晦芒早已不是从前的月神晦芒了，祂如今不在霈都，祂在明濯这里。
“我知道了。”洛胥说，“这是第一件事，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江霜客抄起袖子，火鱼纹垂在膝上，她面露犹豫：“这第二件事嘛……就是我想借御君的‘卍’字火咒一用。几日前我在闭关的时候，家里走了火，把一棵神木给烧了。你也知道，这神木是用来供奉赤金火鱼和艽母牌位的，平时虽然用不着，但也万万不能少。”
神木是沾染过艽母气息的圣物，想修复，的确只能靠祈祝疗愈的“卍”字火咒。只是她说得简单，这事其实非常紧要。
“北鹭山有火鱼坐镇，你家不会无故起火，”洛胥说，“你是不是碰火鱼了？”
四山能承载天海，靠的都是艽母秘宝。这四件艽母秘宝皆以“赤金”为名，它们质地相同，灵能相等，被供奉在四山顶峰，非必要不可触碰。
江霜客抓耳挠腮：“这怎么说呢……”
身后的江雪晴轻轻道：“御君，是我碰的。”
她稍微偏头，摸到眼前的白缎。
“几日前供奉火鱼的地方有异响，我为探查清楚，闯入了火鱼的封印咒阵中，结果眼睛受了伤，什么也没有查到。”
“火鱼异响是因为天海有风浪，”洛胥大夫似的：“你该谢你师父来得快，再晚几日，‘卍’字火咒也救不了你的眼睛。暮超，把火咒符给散还君。”
他借了咒符就送客，连面子也懒得做。好在江霜客着急回去修复神木，拎着徒弟就要走，临走前还没忘对他们说：“霈都杀人一事若有眉目，还请传飞送令给我。”
江雪晴也道：“多谢——”
她话没说完，江霜客已经带着人令行而去。洛胥挑着堂帘，半晌没等到明濯过来，就回头问：“你……”
明濯从刚刚起就没怎么说话，人半靠着椅背，正在单手解着领扣，听见声音，只略抬了下巴：“我什么？”
他耳根红透了，那扣子微松，露出一截儿颈。长指插在侧领里，和指环一起贴着自己的脉搏，似乎在降温。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喝了两口茶，胸口的血枷咒就着了火似的，又痒又麻。
“你这衣服，”明濯眉间微拧，声音很慢，“……也下了咒是吧。”

第75章 小瓷瓶痛吗。
暮超送完客,刚走到廊下，就见洛胥侧着头，冷不丁说了声：“站着。”
暮超腋下夹着头盔,不知所以。他左顾右盼,没见着其他御卫,便指了指自己,狐疑地问：“御君,我站着啊？”
洛胥没有废话,甩上了堂帘。暮超没得回应,连脚也不敢抬,杵在原地茫然,花丞相踩着雪踱步到廊下,瞧他一眼，又走开了。
堂内没烧炭，柱子上都刻着火咒，帘子一落就是个暖堂炎室。明濯解开一颗扣以后,就停下了动作，指环的突刺顶着皮肤,只带来了一点点凉意。
“衣服内侧有火咒，碰到伤口就有疗愈的效果。”洛胥身形挡住了光,他抬手递出一只帕子,“你流汗了。”
“有火咒还把衣领扣这么紧,”明濯没接那帕子,“你们不嫌热？”
“这里一年四季都在下雪，没有火咒，谁也扛不住。”洛胥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去，目光带刺似的,“你早上穿的时候就没有多看一眼？”
明濯眉还拧着，汗津津的：“谁穿衣服还看……”
洛胥的帕子落下来，盖住了明濯的额头。明濯抬起另一手要拨开，可是洛胥没让，明濯抗拒道：“拿开……”
“不要擦？”洛胥没客气，把明濯的鬓发都擦乱了，“汗淌下去，一会儿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他没怎么弯腰，一手扣了明濯的后脑勺，不许人乱动。御君每次说话都很有礼貌，下手的时候却毫不讲道理。帕子擦完脸，往下挑了明濯的下巴，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指印没了。
明濯让他擦得脸上一团热，躲开些许：“我自己来。”
“昨晚要我做狗，”洛胥帕子没再往下，拿捏着分寸，“今天伺候你又不乐意。”
“做狗又不是伺候人，”明濯从洛胥指间抽走帕子，顺势擦了颈间的汗，“会叫会听话就好了。”
洛胥像是忘了自己还有只手扣在明濯的脑后，只问：“哪儿还有伤？”
每个天海御卫的衣服内侧都有火咒，这些火咒不仅能驱寒庇体，还能帮助天海御卫在遇险的时候不会死得太快。火咒绣在衣服里，只有贴到伤口才会发挥作用，明濯现在这么热，说明他身上还有伤。有伤就会痛，可是痛的话，洛胥昨晚就应该知道了。
“你想知道？”明濯把帕子折了，递回去，“我不想告诉你啊。”
“不想告诉我，我只好猜了。这衣服是我从前穿的，内侧绣火咒的地方只有三处，分别是前胸、后心和袖口。我刚说了，衣服上的火咒只有碰到伤口的时候才会起效，”洛胥说，“你把扣子解成这样，伤只能在胸口。”
“你管这么多？”明濯说，“伤只要不致命，就跟你没关系，少管——”
洛胥忽然弯腰，用那闲置的外袍兜头罩住了明濯，明濯没防备，下一刻，人已经腾空起来了。
“跟我没关系？”洛胥隔着外袍，把明濯扣紧了，“痛的时候就用狗链套我，不痛的时候就跟我没关系。我是你随便丢的傀儡，还是你不要的好人家？”
明濯抓住外袍，胡乱往下扯。然而洛胥不松手，就这样把人抱了。明濯闷在里面：“你是混账！”
洛胥道：“我是洛胥。”
明濯说：“你就是混账！”
洛胥双臂一沉，作势要把明濯抛出去。明濯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因为隔着外袍，摸到哪儿也不知道。
“卸我甲的时候叫洛胥，床上滚的时候叫训狗，”洛胥任他乱攥，“现在不相干了又叫混账。你知道什么是混账？混账是把你抢回来，栓在寝殿里，掐你、咬你，折腾你。”
他语气太冒犯，像是真这么想过似的。明濯怒声：“松手！”
堂帘一晃，洛胥迈出了门。廊下的暮超正在跟花丞相瞪眼，突然见御君抱了个人出来，人也呆了：“御君……”
洛胥谁也没理，出了会客堂，直接回寝殿。殿里的垂帷落地，把光遮了个七七八八，他把明濯搁床榻上，扯了罩住明濯的外袍：“你要我做混账？”
明濯抄起枕头，洛胥挡了，他迫近，又问一次：“你要我做混账？”
这张脸太有迷惑性，好像被打一下也无所谓。他眼神像极了抢明濯那天，仿佛明濯只要回答一个“嗯”，他就会掐他、咬他，折腾他。
明濯说：“我要你——”
洛胥打断：“你说的。”
明濯一愣，疑心上当了：“我说什么？我不要！”
洛胥猛地揽了他的腰，明濯瞬间就贴到了跟前。他上身微仰，差点以为洛胥要亲自己，可是洛胥话锋一转：“你伤在胸口，是因为血枷咒？”
明濯说：“你少管！”
洛胥道：“解扣子。”
明濯冷冷抬下巴：“梦里什——”
他太好猜了，讲上一句话的时候，洛胥就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因此，当那下巴晃在眼前的同时，洛胥就卡住了。
和上次掐下颔骨不同，这次洛胥很轻，他拇指上顶，把明濯的脸就势抬高。另一只手松开明濯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明濯的第二颗衣扣解了。
领口即刻松开，锁骨露出，只见昨晚还一片光洁的皮肤上爬满了暗红色的咒文。
洛胥目光微凝，指尖停顿：“我的指链有赐祝，应该什么都能解的。”
明濯没遮掩：“世上没有‘什么都能解’的宝贝，给你们赐祝的日神自己都挣不脱血枷咒，何况一个指链？这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令咒。”
血枷咒的咒文如似烙印，不仅发作时会令人剧痛难忍，平时触碰也常有痛感，因此明濯穿衣总是松松垮垮。他自从被洛胥用指链锁住后，痛感是没有了，只是容易热。
今早换了衣服，内侧有火咒贴着胸口，使得血枷咒形成的伤口不断愈合，明濯自然会感到麻痒。他早上在雪中还没察觉，一进会客堂，又喝了两口热茶，就开始浑身冒汗。
洛胥说：“以前伤口就这样敞着？”
“是啊，”明濯拉了领口，“反正也不会死。”
他耳根依旧很红，一直延伸到颈部。说话的同时再次抬起了手，又把指环贴在了颈侧，贪图那点凉意。那双眼睛蜜蜡似的，半阖着，露出个类似舒服的表情。
那是洛胥的指环，洛胥戴过、摸过，可是明濯毫无顾忌，他对所谓的风月一窍不通。洛胥忽然扣住他的手，拉开了，不许他再贴。
“换衣服，”御君说，“借你套新的。”
说是新的，其实也是洛胥少年时的旧衣裳。明濯换衣服的时候，洛胥没看，他扒了木匣，从中找小瓷瓶。
明濯脱了衣服：“你以前的衣服件件都留着？”
“留着，”没有外人，洛胥也没了那副架子，姿势闲适，“我爹穿完留给我，我穿完再留给洛游。”
明濯拎衣服的手一顿。
洛胥挑出小瓷瓶，背后像长了眼睛，懒散道：“骗你的。”
明濯把旧的扔给他，罩上了新的。新的是件黑色宽袍，和明濯自己的那件有几分相似，不知是洛胥十几岁的时候穿的。
洛胥接住旧衣，回了头：“擦药。”
“不擦，”明濯坐在床上，把腰带系得乱七八糟，对伤口无所谓，“今日擦明日坏，何必白费力气？”
洛胥抓了他的脚踝，把人拉向自己。明濯向后半撑着身，领口大松，露着暗红色的血枷咒。奇怪的是，他这次没有反抗。
上药的时候，明濯一直盯着洛胥，好像洛胥是什么奇怪的人。洛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只是——
只是说不清。
他猜明濯不要擦药，是因为从前没擦过。
“那天你看见晦芒了，”明濯突然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洛胥说：“问你什么？”
明濯道：“那些问题。”
药是凉的，洛胥擦着药，抬眸看他。两个人对视片晌，洛胥只问了一件事：“痛吗？”

第76章 坏胚子拽他、扯他，套住他好了。……
若是没有契约,明濯必定会回答“不痛”，可是有了契约，这话就像掩耳盗铃,所以他没有回答。
洛胥继续擦药,动作不算轻柔,他的指腹蹭到那些咒文,因为力道,像是在摩挲。
明濯很痒,又有一点痛,他忍了须臾,忽然抬起一只手,挡住洛胥：“擦够了,我不要了。”
“擦药就这样，你总要习惯，”洛胥捏他下巴，“抬高,还有指印。”
明濯头微仰，看洛胥靠近：“指印不应该早消了吗？”
“谁知道呢,”洛胥神色自如，“也许是我掐得太用力。”
他蘸了药,涂抹开,药膏被温化,覆在明濯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好似珠玉盈雪。洛胥拇指指腹沿着明濯的喉颈往下，如同抵着一弯月弧。
很滑。
明濯不习惯，挣了一下，可是洛胥身影笼罩着他,单手稍用些力，就把他的脑袋固定住了。
“再躲就只能躺倒，”洛胥说，“你是怕我还是怕痒？”
他随口问的，没指望明濯会如实回答，可是明濯撑着身，盯他半晌，答出一句：“你。”
洛胥手一顿。
明濯呼吸很慢，他垂眼，看了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来，看向洛胥：“你说的，你的指链有赐祝，什么都能消，所以你骗我，指印早没了。没有指印还涂这么久，你是不是想咬我？”
洛胥道：“你懂什么是咬？”
明濯肆无忌惮，抓住洛胥蘸药的手，拉到唇边，先轻轻嗅了洛胥的指尖，有一股药味。接着，他沿着手指，嗅到洛胥的虎口，在这里咬了一下。
他懂什么是咬。
洛胥脖颈上的狗链瞬间响了，他被狠狠拽了过去——
“不是这样，”他狼狈地垂首，用两指捏住了明濯的脸，整个肩背都绷紧了，咬重字眼，“你这个人。”
明濯被捏住了，他目光寻衅，报复似的：“咬不就是这么一回事？花丞相都懂，你少——”
洛胥倏忽前倾，像是伺机已久的狼虎，吻住了明濯。明濯被压进被褥间，小瓷瓶顿时翻倒，旧衣裳乱在一旁，他仓促地扯着洛胥的后衣领。
“混……”
洛胥松开捏着明濯的手，在明濯要躲的同时，猛地推高了明濯的脸。
明濯全然失守，他舌是软的，话是散的。这个吻匆促又生涩，洛胥是在咬他，可是他不会闭眼，哪怕被咬了舌尖，也只会垂着眼睫打颤儿。
两个人鼻尖磕碰，舌齿也磕碰。明濯还抓着洛胥的后衣领，洛胥单手反握，把明濯的手拉到自己颈间。
这是个拽狗链的动作。
混账、混蛋，混什么都行，拽他、扯他，套住他好了。
洛胥喘息，在亲吻里承认，刚刚根本没有狗链在拉他，是他自己，他自己想越这个界。他压根儿不是君子，他是藏了尾巴的坏胚，从明濯勾住他手指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存了最混账的心思。
明濯出了汗，身上的衣袍乱成团，药全白擦了，他喘不上气，一双眼像含了水、笼了雾。
“洛——”
洛胥又咬他，他被咬得腰眼发麻。这感觉比痛更可怕，像蹿起的火苗，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他伸出一只手，胡乱抓着洛胥的背。
他不行——
明濯眼尾潮湿，眼泪没征兆地往下滑。洛胥压着他，让他临近窒息，不论他怎么强撑，身体都先露了怯。等洛胥停的时候，明濯只顾着仰头大喘。
“混……”他声音都喘哑了，“你混账……这不是咬……”
眼泪还在淌，一颗接一颗，弄得洛胥手指都湿了。明濯眼尾潮红，对这事后知后觉，直到良久后，终于发现自己在哭。
他难以置信，过了片刻，忽然咬紧牙，推洛胥一把，声音颤抖：“我杀了你……走开！”
洛胥还捧着明濯的脸，因为离得近，两个人的喘息都混杂在一起。他逼问道：“还咬我吗？”
明濯不理会，恶狠狠地说：“走开！”
洛胥陡然凑首，又吻明濯。明濯还没有从上一个吻中缓过劲儿，唇齿就再度失陷，他仓皇地推着洛胥，可是他推得越用力，洛胥就咬得越凶。
明濯声音含混，一句话都说不完整，那些“杀了你”、“别碰我”全变成了凌乱的鼻息。洛胥听见他喘，控制不住似的，揉到了他的眼尾。
别——
明濯眼尾潮润，都是生理眼泪。他不推洛胥了，手指沿着洛胥的臂膀下滑，抓住洛胥的小臂。
别亲了——
然而这动作太糟糕，它带着一种求饶的意味。明濯全是汗，他拉不动洛胥的小臂，就去抓洛胥的手腕，在洛胥臂间抓出了痕迹。
洛胥像上瘾，指腹揉得更重了。
明濯又打起颤儿，他喉结滑动，稚拙又慌乱地吞咽着津液。窒息感余烬复燃，洛胥顶开他的唇齿，缴了他的舌，他腰眼又一阵发麻，泪不由自主地沿着眼尾往下滑。
“嗯！”
明濯汗漉漉，哪儿都是红的。他勾住洛胥的袖口，因为喘不着气，膝头乱顶在洛胥的腹间。
洛胥猛然压下一只手，还在喘息。他停了吻，卡着明濯的膝头，觉得狗链又在拽自己，喉间紧得他快失控了。
要死。
洛胥没动，但是明濯已经感觉到了，他泪没擦，轻轻喘息，在这一瞬间，觉察到自己被轻薄了。
“你，”明濯恨死洛胥了，怒声说，“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他这么生气，洛胥更他妈的——
明显了。
旧衣裳散乱，小瓷瓶早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洛胥小臂上都是抓痕，他又问：“还咬我吗？”
明濯脸上汗泪混杂，喘得很急促：“咬死你好了！”
洛胥沉身，压着他，又来吻他。
明濯急不择途，伸手摁在洛胥的脸上，把洛胥往其他方向推。可是洛胥非但没有被推开，还抵着他的手压了回来。
明濯喘息乱了，他背部抵着床铺，完全陷了进去，可是这是个囚牢，他根本没处可逃。洛胥微微偏头，鼻尖顶开他的手指，再一次吻他。
这是第三次亲吻，隔着手掌。
明濯的唇贴着自己的手背，手心里是洛胥的吻。他们这次没有唇舌交融，但是喘息沿着指间相错，亲密得像是在厮磨。
混账、骗子，王八蛋！
明濯眼眸水涔涔的，仅剩一点凶意：“我没准……没准你咬！”
洛胥沿着手心，往上亲明濯的指根。明濯顿时瑟缩一下，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忘了个精光。
这次的吻轻而慢，相较刚刚，客气得不像话，然而洛胥吻得越轻，明濯腰腹肌肉就绷得越紧，因为这个人不止鼻尖会顶他，别的也会。
洛胥要答案：“还咬我吗？”
明濯稍稍抬起眼帘，撞入洛胥贪肆无忌的目光里。他即刻明白了洛胥的伎俩，不论自己答什么，洛胥都会咬他，所以他这次只喘息，不要回答。
洛胥停在明濯的指根，鼻息沉重，几乎要笑起来了。他对明濯的回应有瘾，垂着眸，从指根往手指内侧亲。
明濯招架不住似的，蜷起手指，把手心向上，想推开洛胥的吻，可是这样无疑于羊入虎口，洛胥顺着手心，亲到他的手腕，再是小臂。
衣袖滑到了肘部，明濯想用力，却被亲得虚弱发软。他回答会被亲，不回答还要被亲，他真是不明白！
洛胥小臂间的抓痕刺刺的，这痛感火上浇油，鞭子似的抽着他，他胸口隐隐起伏，从上把明濯的表情尽收眼底。
很糟。
洛胥舌尖上抵，喉间干得挤不出一个字。
很糟。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耐，把人亲成这样，他——
洛胥骤然撑起身，扯过旧衣裳，把明濯裹了起来。枕头瓷瓶全掉了，他手臂微沉，捞起了明濯。
“以后只咬我，”他故作镇定，“别咬别人。”
“你少……”明濯舌尖发麻，说话也打飘儿，“少命令我！”
洛胥用拇指擦明濯眼尾的泪痕，动作生疏，又有些匆促。这泪是他弄的，每擦一下，这个念头就像猫尾巴似的吊着他。
要命！
洛胥额角突突跳，发现停下来也没用，狗链还拽得那么紧，他的坏心思攒着劲儿往上冒。
明濯被裹得紧，颈间、胸口涂了药的地方全都湿黏黏的。他刚要挣出只手，整个人就被翻了过去。他脸埋在被褥里，一怔，想发怒，又很错愕，半天才挤出一句：“洛胥，你——你发什么疯！”

第77章 下流事看他好了。
“现在叫洛胥,”洛胥手臂横过，把明濯重新捞了回来，“不叫混账？”
明濯的背部靠在他胸膛上,这下看不到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这姿势原本只算亲密,可在这个时候,任何亲密都是狎亵。
“混账！”明濯如他所愿,骂道,“混账混账混——”
洛胥把人抱起来,离开了床铺。垂帷半掀,浴堂的潮湿气息扑在面上,明濯预感不妙,还没来得及问“干什么”，就已经入了水。
水花迸溅，两个人的衣袍立刻湿了。这浴池四角设有四尊镇水铜兽，上刻“卍”字火咒,一能输送热水，二能清神静气,洛胥从前每次感受到疼痛，都会来这里静心。
“到底是洛胥还是混账,”洛胥手臂用力,让明濯贴紧自己,“现在只能叫一个。”
明濯被热水冲得一个激灵,衣裳层层贴在胸口，血枷咒隐约有些痒痛。他躲着洛胥的呼吸：“我想叫什么叫什么。”
水雾氤氲，他们贴得这么紧，洛胥的反应更糟了。他松开些手臂,明濯立时扭身，肘部顶向他的侧颈，他随即又收紧手臂，把人强行捞了回来。
水下顿时乱成一团，腿顶腿、膝错膝，谁也分不清谁。明濯让他箍着腰，差点没喘上气：“你……你这个下流胚！”
洛胥道：“……别喘。”
明濯颈间、下巴上全是水，他张开口，要反驳，可是他的确在喘，不止是他在喘，洛胥也在喘。两个人从床上到水里，就没有分开过，现在上半身紧贴，明濯下巴上的水珠都滴在洛胥的胸口。
洛胥盯了会儿人，忽然抬起只手，摁在明濯的后脑勺上，狠声说：“别看我了！”
这话说得那么凶，动作却尽显狼狈，他把明濯的脸摁在自己颈窝附近，浑身就没放松过。
水流声淙淙，这是个近似拥抱的姿势。明濯湿透的发贴着面颊，他半敛着眼眸，闷在洛胥的颈窝里喘。
旧衣裳被冲开，外袍松垮，不知过了多久，洛胥五指微微收紧，发现就算明濯不看他，也根本缓解不了。他确实是个下流胚，连静心水、清神符都救不了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明濯。
明濯被热水蒸得快熟了，他神情几变，抬手扯住洛胥的衣领，感觉自己上当了：“我没喘了！”
他没喘也没看了，谁知道洛胥非但没有消，还更冒犯了。然而明濯这一扯，和洛胥幻想过无数次的狗链完全重叠，那一直吊着的、用以约束的细线顿然断了。
“哗啦。”
明濯被掐着腰抬起来，洛胥向后靠，池壁凉凉地贴着他的背肌。他往下滑，连带着明濯也沉了回来。
水瞬间没到了胸口，两个人没有分开，只是上下位颠倒，明濯在上面。
洛胥应该说点什么的，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松开手，略微仰起些头，好让目光能对上明濯。
看他好了。
他牙尖抵着舌，刮出一点痛感。他自己在解决，因为被拽着衣领，眼神很晦涩。
喘息。
明濯渐渐明白过来，他拽着洛胥的手指一紧：“你——”
喘息一点点加重。
洛胥牢牢盯着明濯，做的事明明很下流，那眼神又太凶，一点也不知避退。他没有钳制明濯，明濯随时能起身，但是明濯拽着他衣领，居然没有挪开目光。
狗链真的出现了。
明濯喉结微滑，在这热而潮湿的氛围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想拽着洛胥的时候，不必靠契约，只用眼神就够了。他听着洛胥喘息，陌生又新奇的情潮上涌，让他感受到一点隐晦的掌控快感。
“你，”明濯俯首，凑近了，却不吻他，而是命令道，“现在叫啊。”
除了坐着的地方，他们没有其他直接的触碰，只有目光。洛胥又抬了些头，好像他才是被狎弄的那个。
“明濯，”他目光侵犯，咬着这个名字，“嗯？”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明濯叫名字，在这里，在这一刻，是轻薄也是朝圣。他喘得很缓，目光像是能把明濯拆分入腹，这太过分，激得明濯腰眼又隐隐发麻。
操控疼痛的人也操控快感，每个刺激都是明濯给的。他们目光胶着，仿佛谁退谁投降。血枷咒有点痛，这痛很快就给了洛胥，他银发半散，颈间也有两道抓痕。
明濯被取悦了，他勾起唇角：“你刚不是很会咬吗？”
洛胥出了汗，明濯离他这么近，他再仰仰头就能亲到明濯，但是这不可以。他答得很乖：“你不是不准吗？”
这是个狡猾的回答，他刚刚亲人的时候分明没有经过允许，现在又乖得像是从没越过界。
明濯终于肯碰他了，两指抬了他的下巴，这还是跟他学的。洛胥喘得更沉了，明濯贴着他的喘息，一字一句说：“赏你一次。”
那两指下滑，掐了洛胥，喉结顶在指间，是洛胥难捱的喘。水波冲晃，洛胥还没结束，他用空着的手扯下明濯，强行跟明濯接了吻。
热雾潮潮的，明濯用力掐他，他也不客气，呷着明濯的舌往痛里含。这个吻抽空了呼吸，久得快陷入水中。
心脏狂跳，搞不清究竟是谁的。等到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大喘。明濯推开洛胥，往池外爬，洛胥半阖着眼，拉住了他的衣袍后摆。
明濯腰带松动，被这么一拉，外袍险些脱落。这里到处都是“卍”字火咒森*晚*整*理，泡久了血枷咒会痒，他懒得回头，就撑在池子边沿说：“赏完了。”
“赏完就走，”洛胥平复着呼吸，“不要我谢恩？”
“不要，”明濯的发全散了，贴在身上难受，他随意捞了一下，“你咬人的功夫好差劲——”
洛胥猛然起身，把住明濯的腰，将人抱回来。他刚刚讨到了甜头，这会儿余韵未消，声音喑哑：“好差劲？嗯——是，我功夫好差劲。”
镇水铜兽还在鼓着劲儿送水，明濯的血枷咒受不了热，又开始往他的锁骨上爬。他皱着眉，想说“松开”，话还没有出口，洛胥单臂一撑，带着他出了池子。两个人都湿透了，因而一出池子，就把地上弄得全是水。
洛胥从侧旁抽出巾帕，捉了明濯的手，给他擦拭。明濯被巾帕包起脸，在轻重不一的搓揉里把头越仰越高。
“是亲重了还是咬痛了，”洛胥说，“是要轻点还是要狠点，你教清楚。”
他把“咬”跟“亲”混作一谈，又摆出勤学好问的态度，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你干脆去请教花丞相，”明濯说，“它最会咬人了。”
洛胥其实很少用巾帕，他以往叫个咒就能解决，但是今天做定了混账，所以连提都没提。
明濯手里还勾着长发，等擦完脸举到眼前一看，发现墨、银交错，是他们两个人的。他不太乐意，扯了一下。
“这咒什么时候会消，”洛胥目光落在血枷咒上，“它再爬就要到脖子上了。”
“不热了自然会消，它爬脖子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会爬到脸上。”明濯又扯一下，“你擦来擦去，还要擦多久？”
“擦到头发干。”洛胥说，“明晗什么时候给你下的咒？”
“谁知道呢，”明濯对着洛胥的喉结，他刚掐过这里，居然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也许是我兄弟死的时候，又也许是明晗打算把我送给你的时候。”
他不说契约，而是说送，这个字含在齿间轻轻一抵，就像钩子似的，轻而易举地钓来了洛胥的目光。
他是故意的。
明濯在这小小的把戏里，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朦胧的快感，他食髓知味，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
“既然是令咒，”洛胥隔着巾帕的手微微用力，“他令你干什么？”
“他不是令我，”明濯说，“他是令晦芒。你猜我为什么是‘秘宝’？”
洛胥低头：“因为你是半神。”
这是明晗对洛胥父亲说的，他声称自己的继任是个半神，这是件前所未有的奇闻，因为古神从不与凡人结交，更休提与凡人繁衍后代。这世上所谓的神祇后裔，大都是第一个聆听到神语的属族自夸，好比明氏，他们自称是日神后裔，实际上只是在光州这一地域，他们是第一个聆听并译出日神神语的凡人宗族。
因此，当明晗说出“半神”这两个字，并献上明濯的时候，天海御君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承诺。
“明晗说你是日神的后代，而我父亲用‘卍’字火咒守卫天海，他认为我如果能与一个日神后代缔结契约，成为生死与共的……”洛胥舌尖顿了片晌，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人，不仅寿命会延长百年，修为也会大为增益。”
所以洛胥在霈都初见明濯的时候，对他不修火这件事表示过诧异。
“可惜我既与日神没关系，也不算半神，”明濯冷酷地说，“按明晗的话来说，我只是个容器，一个用来盛放晦芒残魄的容器。不过那天你也看见了，晦芒那个样子，与废物无异，所以——”
他松开扯缠在指间的银发，反握住洛胥的手腕。巾帕滑下来些许，露出他的脸，他神情好奇。
“这样你也要亲、要咬，要对我做下流的事吗？”

第78章 心念想下次还可以吗？
镇水铜兽“咕嘟嘟”冒着热水,浴堂里水雾濛濛。洛胥凝注明濯片晌，忽然凑近了，目光灼灼：“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亲你、咬你,对你做下流的事？”
他双掌上推,重新夹住明濯的脸,任由巾帕掉落。湿衣物贴在他身上,让他肩臂、胸膛的线条都格外明显,整个人如同蓄势的虎豹。
“因为你是半神？因为你有晦芒？”他没了那层懒散的伪装,眼眸漆沉沉的,跟亲人的时候一个样子,都有种势在必得的混账劲儿,“还是因为我是个下流胚,就爱对人这样？”
“不知道，”明濯状似认真，“兴许都有呢。”
他问起问题来和洛胥不同，洛胥是明逼着人要答案,而他是轻轻踢皮球，出奇地有耐心。那张脸上的好奇不减,似乎这是什么难题，让他很想得到答案。
“没有‘都有’,”洛胥清晰地说,“只有我想要。”
想就是想,要就是要,跟半神、跟晦芒全都没关系。洛胥坦率地逼近，把小臂间的抓痕、脖颈上的狗链，还有刚刚在水里得到的甜头，都视作明濯的回应。
“我想要亲,想要咬，想要对你做下流的事，”他盯着明濯，“这次可以，下次还可以吗？”
这答案赤裸裸的，没有半点遮掩。他逼到明濯眼前，要明濯回应他，一次不够，两次不行，三次、四次……他想要更多次。
明濯言辞戏弄：“再谈。”
他还握着洛胥的手腕，在这被索求的过程中，观赏着洛胥的欲望和莽撞。他的好奇其实有四分是假的，因为每个人来到他的身边都有目的，只是洛胥的目的最特别。
洛胥居然想要他。
这是明濯听过最奇怪的答案了，不论是明晗还是崔瑞泉，那些人想要他，都是为了他的血，或是为了他的身份，只有洛胥哪个都不要，只要他。
要他垂首给个吻，还要他屈尊拽狗链。
洛胥说：“再谈是什么时候谈？”
明濯又看洛胥的喉结，似乎在找链子。他没回答，但意思明显——反正不是现在。
浴堂里太闷，头发、衣物总也擦不干，洛胥没再逼近，他回身挑起垂帷，把明濯带了出去。他对火咒的把控炉火纯青，等帘子落下的时候，两个人身上俱已干了。
明濯系好腰带，锁骨上的血枷咒淡了几分。他拉起领口，闻了闻：“散还君常来这儿吗？”
“从前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常来喝酒，”洛胥说，“我父亲消散以后，她就不常来了。”
听他的语气，江霜客虽然不常来，但双方的关系并没有由此疏远。
“你既然肯借咒给她，就是信任她。”明濯松开衣领，“我听闻她与东照山的林是非曾有婚约，怎么我这次杀了林是非，她也不生气？”
“因为她与林是非的婚约原本就是场人情债，两个人其实没什么交情。”洛胥对四山间的恩怨情仇了如指掌，他到床边，垂手拾起小瓷瓶，“江霜客的师父叫江临斋，多年前，江临斋带弟子下山游历，结果在光州失了手，全仗苦乌族的族长林长鸣相救，才活了下来，但可惜的是，与他同行的五个弟子全殉了。”
明濯说：“全殉了？”
“嗯，江霜客在众师姐弟中排名第六，她因为开窍晚而幸免于难，只是她师父江临斋经此一事一蹶不振，再也不用剑了。”洛胥把小瓷瓶抛回匣中，“婆娑门一下失了六名强手，剩下的十余名弟子资质平平，众宗门便以天海为由，要求婆娑门让出北鹭山。”
“让位退山是奇耻大辱，”明濯说，“婆娑门必不会答应。”
“不错，婆娑门没有答应，”洛胥说，“但是形势逼人，容不得他们不答应，紧要关头，是江思故下山了。”
江思故是江霜客师父的师父，她那时年老体衰，已经缠绵病榻很久了。
“江思故在山下三战众宗门，保全了婆娑门的名声。林长鸣佩服她的胆气，与她当众许定下婚约，借此证明‘四山一体’绝非谎话。”洛胥继续说，“这就是他们婚约的由来，只是当年江霜客去退婚，林是非在赦罪城下对她一见倾心，从此外头都传他们是两小无猜。”
“她业火剑只学一式，”明濯对林是非的兴趣不大，他又闻了闻袖子，觉得哪儿都是洛胥的味道，“怎么教出了一个那么厉害的徒弟？”
洛胥把木匣拨回去：“你下次再给小姑娘借衣裳的时候问问不就知道了。”
“好说，”明濯说，“只是算不准她下次什么时候上来。”
洛胥看他闻自己的衣裳，一下又一下，目光跟着动：“近几日没机会了，你我有事要做。”
明濯抬脸：“什么事？”
洛胥道：“白薇武士。”
“哦……”明濯似是才想起来，“你想查这个？那得等几天才行，这会儿霈都门口全是讨命债的，你我就算去了，也找不到线索。”
“有众宗门依次排查，杀人凶手必然不会在霈都留下太多痕迹，”洛胥说，“想要找线索，只用找一个人。”
傅征。
傅征从霈都离开后，就回到了近南二州，如今正在待在南皇山，与众宗门待在一起。他说自己亲眼看到白薇武士杀人，但究竟是怎么杀、几个人杀的，崔长亭根本没有说明白。
“找他也无用，”明濯说，“我猜他对众宗门说的是实话，他的确看见了白薇武士在杀人。”
明濯初听闻消息的时候，也认为这都是傅征在撒谎，可如今他改变了主意，因为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点，是洛胥在会客堂里说的那句话——人死要验尸，伤口做不了假。
是不是白薇武士杀的，众宗门一验便知，这样大的事情，他们绝不至于被傅征几句话就骗过，所以傅征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他当晚跑出霈都的时候，的的确确看见了白薇武士。
明濯说：“我想到两种可能，第一是这些白薇武士是真的，这世上还有个明氏活着；第二是这些白薇武士是假的，他们跟我的纸人一样，都是傀儡。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对方都很了解明氏，也很讨厌我，这样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一个人非常合适。”
他说到这里，忽然倾身，语气很坏。
“你不是想找明晗吗？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去把他掘地三尺挖出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洛胥回身压近，没着急应，而是问了个在心里盘桓已久的问题：“这衣服比我更好闻吗？”

第79章 辨真假明濯没怎么闻过别人的味道……
明濯没怎么闻过别人的味道。
从前明晗还活着的时候,神宫中常点着一种名叫“宝珞”的香料，这种宝珞香是西奎山的秘香，焚烧时可以取悦神祇,明晗常用此香来使躁动的晦芒恢复平静。那香味明濯不讨厌,因为他娘身上有,但是也不喜欢,因为闻到就会想起神宫旧事。
洛胥的味道和宝珞香很不一样,不像香料,清清淡淡的,如不仔细闻,很容易忽略。明濯这么在意,是因为他常与花丞相挤在一起,身上还没有过别人的味道，因此格外敏感。他如今袖口、领间乃至全身上下都是这个味道，仿佛领地被侵占了似的，还没有完全习惯。
“你跟衣服一样,”明濯鼻尖轻顶，顺着那点似有似无的味道,闻到洛胥面前，“都比花丞相好闻一点。”
他毫无自觉,全然不在意这样的姿态意味着什么。那鼻尖轻轻绕过洛胥的前襟,把人细细闻了,似乎对这味道还算满意。
洛胥拖长声音：“原来我只比花丞相好闻‘一点’。”
“花丞相一日要舔自己八百回,”明濯说，“这你也要同它比？”
洛胥想起花丞相舔脸时的口水味，对此不置褒贬。他看着明濯：“现在招呼我挖坟，可是我连明晗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很好找的,”明濯的琥珀瞳避着光，颜色比平时深一些，他直起身，“霈都郊外有三座镇凶塔，明晗就在那底下。”
镇凶塔有三座，而明晗只有一个，明濯没有具体说把人埋在哪一座镇凶塔下，那就表示着一种可能：这三座镇凶塔底下都有，他把明晗分开埋了。
“既然他下葬的时候已经身首分离，”洛胥委婉地说，“那么按照常理，他绝无复生的可能。”
镇凶塔就是刻有镇凶符咒的塔，通常都设在宗门属地上，方便大伙儿监看。只是别人的镇凶塔大都镇压的是活着的凶邪，而明濯压的是死了的明晗，这说明他把明晗视为凶邪，连鬼都不准明晗做。
“人死是不能复生，”明濯道，“可如果真有人想让明晗作恶，不必使他复活，只要把他制成傀儡就能办到。”
他说到这里，轻轻打响了指节。纸人从他袖中飘出，落地变作那个粉脸桃腮的带刀官仆。
“壶鬼族的操傀术千变万化，越好的傀儡越能以假乱真，”明濯侧眸，看向粉面官仆，“你看他，是不是很像真的？”
粉面官仆立在两个人中间，掩面咯咯笑，他眸光流转，看起来与真人无异。
“像是像，”洛胥打量粉面官仆，“但是细看还有些许鬼气。”
明濯又打响指节，只见粉面官仆立时长高，浑身气势骤变，居然成了穿戴着银甲的天海御君。假御君和真御君身量相似，又有头盔的遮掩，瞧不出相貌上的差别，通身气派倒学了个七八成。
“明晗有本记录壶鬼秘法的册子，里面曾提到过，操傀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假难辨，”明濯扶住假御君的后背，叫了一声，“洛胥。”
洛胥心下一动，看那个假御君抬起骨节分明的手。他模仿洛胥模仿得极像，连指间的“卍”字指环都一模一样，地面上忽然亮起一圈银光，他竟然召出了一个小小的火咒。可惜这火咒消失得很快，眨眼就没了。
洛胥不露辞色：“操傀还能使用别人的咒法？”
“传说壶鬼族中的操傀高手，不仅能使用别人的咒法，甚至可以偷梁换柱。”明濯竖起两指，露出指间的指环，“我的傀儡是纸人，耐不住你的火咒，想扮得更像，就得消耗更多的灵能，可惜我如今被锁住了，没法给你瞧。不过你只要知道，如果把这纸人换成一个人，或是一具尸体，我以相同的灵能催动，他能扮得更像。”
这就是好傀儡的重要性，明濯的纸人是他娘从前为了哄他开心，裁给他玩的凡物，虽然有他的灵能支撑，但比起真正的傀儡，效果终究要差一些。
洛胥闻弦知雅意：“你怀疑那夜杀人的白薇武士，都是一位操傀高手借明晗的尸体召出来的。”
“不错，对一个操傀高手来说，这事并不难办，他只要挖出明晗，并以药水淬炼数日就能做到。”明濯说，“若非如此，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召出白薇武士。”
“看来这坟非挖不可。”洛胥看那个假御君，“你刚叫洛胥，是叫他还是叫我？”
明濯问：“有什么差别？”
地面上骤然亮起一圈银光，“卍”字瞬间浮现，寝殿内的垂帷顿时被惊动，上面的火咒逐一亮起。假御君畏火，“啪”地一下变回小纸人，随风飘起来。
“差别就是这个，”洛胥接住小纸人，拎在指尖，“如果是叫我，那火咒是这么用的。”
明濯瞧他半晌，把小纸人拿回来，暗道了声“小气鬼”。洛胥没反驳，算是应了——小气就小气，反正叫洛胥的，只能有他这一个。
两日后，霈都郊外。天正下着绵绵细雨，几个宗门弟子素衣撑伞，沿着官道来到个乡酒铺子前避雨。
一人收起伞，要了几碗酒，对左右同门说：“咱们好歹也是个有头脸的宗族门派，如今竟沦落到这份上，不仅要替人敛尸，还要给人抬棺，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另一人接过酒：“如今各家都缺人手，找我们帮忙，也是无奈之举。你昨晚没看见吗？四山的弟子也在抬尸体。”
那人说：“你说乾坤派？哼，若非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哪里会正眼瞧咱们！上回属地闹凶灾，我们上门求助，他们只把我们当作要饭的随便打发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憋着一股气！”
另一人劝道：“眼下这个关头，你千万不要生事。乾坤派这次算是落了难，门内没一个能扛事儿的，长此以往，恐怕要镇不住近南二州了，到时候乱起来，指不定谁遭殃。”
那人喝了酒，沉默片刻，又说：“我是不明白，他们成日吵来吵去干什么。”
“有人吃了亏，有人不满意，这世上的人挤在一起，不就为着那点事？”同门捧着酒碗，“原以为天海御君是个明白人，没承想他也是个糊涂鬼，竟然与永泽……”
他们正说着，铺子另一头也来了两个避雨的人。高的那个墨发挑束，黑衣打扮，似是听见了什么，朝他们瞥了一眼。
几个弟子摸不清他的来路，见那人伞微抬，从他伞底下钻出个同样黑衣打扮的人来。后者十八九岁的模样，一露面，就使几个弟子噤声不语。
“一碗酒，他付钱。”明濯转了头，冲几个弟子微微一笑，“诸位……朋友，怎么不继续说了？天海御君是个糊涂鬼，然后呢？”
那捧酒的弟子说：“都是酒后浑说，还请不要当真。我见公子面生，敢问是哪家的弟子？”
明濯犹豫起来：“我嘛……”
那弟子以为他不欲暴露宗门，便也不追问，只道：“怎么称呼好呢？”
“我叫……”明濯想了想，打算借婆娑门的光，“江濯，就是北鹭山的那个江。”

第80章 镇天关（一）什么也没有。
明濯说自己叫江濯,倒让几个弟子面面相看，他们俱感奇怪：婆娑门几时多了个江濯，怎的全然没听说过。
原来明濯久居神宫,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婆娑门弟子稀少,凡是入了门的,各个宗族门派即使没见过,也能叫出姓名。
还是喝酒的那个打破僵局,端着碗说：“公子竟是婆娑门的高徒。这么说,散还君也来了吗？”
洛胥从店家那里接过酒碗,在明濯开口前把话截了：“我们是北鹭山的旁支,与婆娑门算是远亲。听说散还君闭关已久,轻易不下山。”
六州有头脸的门派就那么几个，常有末流小派会把自己称作某某旁支，以此攀扯关系，图个好听的名头。那几个弟子这才了然,把他们当作是攀关系的：“原来是婆娑门的远亲，幸会幸会,兄弟几个是中州司岳所的。”
中州门派杂乱，能称得上大宗门的门派一个都没有。依照他们适才的牢骚,这个司岳所应该也是个末流小派。
明濯说：“今日在路上看到许多宗门马车,都往一个方向跑。可是霈都出了什么事吗？”
一弟子诧异道：“两位不知道吗？几日前永泽在霈都门口杀了人,尸体堆积成山,那些马车里坐的都是赶来帮忙的宗门弟子。”
明濯当然知道，他故作惊讶：“哦？永泽又杀人了？我早听说他嗜杀成性，但不知这次是什么缘故？”
几个弟子见他不知道，便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讲了,与崔长亭在天海说的一样，无非就是永泽发狂、白薇武士杀人云云。
喝酒的那个说：“兄弟几个也是听闻此事以后，专程赶来帮忙的。昨夜抬了一宿的尸体，今早刚刚轮换下来，才能到这酒铺子里缓口气。”
“这么多尸体，”洛胥眺了眼雨外的霈都城门，“如不能尽快安葬，会引起凶灾吧。”
受艽母化万物这一传说影响，通神者都认为，凡人开窍以后，躯体会经过灵能的洗涤，变成修行中的“容器”。因此通神者死后，尸体大都需要及时安葬。
那弟子说：“可不是吗？出事的第二天，大伙儿就请梵风宗的大师在门口点灯诵经，以免怨气惊扰晦芒。可是尸体实在太多，梵风宗的大师日夜诵经也超度不完，于是大伙儿商议过后，打算把尸体都先抬放到城郊的镇凶塔里。”
镇凶塔设有镇凶咒，的确适合停放尸体。然而明濯把酒饮完，反倒好奇起另一件事：“霈都里有月神赐祝，何不把尸体直接停入霈都？这样搬来搬去的，多麻烦。”
霈都的月神赐祝是假的，但这事是神宫秘闻，知道的人没几个，所以按照常理，把尸体放入霈都才是首选，这么做可以借赐祝的力量消除怨气，何必舍近求远？
那弟子道：“大伙儿倒是想，可那永泽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极厉害的守门人，非说什么君主有令，无诏不开门，任凭咱们砸门叫骂，他都不理！打不开门，又何谈停放尸体呢？大伙儿只好另寻地方了，好在那几座镇凶塔距离不远，不然真是要累死人！”
他们抬尸辛苦，自然满腹怨言。因有外人在场，几个弟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就着酒又谈了些胡话，也不再提天海御君，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大伙儿在霈都门口设了迎帐，凡是有心帮忙的宗族门派，都会记名在上面，”那喝酒的撑开伞，指了个方向，“两位若是想要帮忙，记得先去记名。”
迎帐记名确实重要，为的是以后论功行赏的时候，各家各人都有个凭证。抬尸搬棺多少算份情谊，难怪这几个弟子抱怨一堆，却还要留在这里帮忙。
明濯应了，看那几个弟子隐入雨帘。
“你建造镇凶塔的时候，必定也会设下相关的封咒，”洛胥慢慢饮自己那碗，“他们如今在里头停放尸体，你知道吗？”
封咒就等同于封条，只要有人破咒入塔，明濯都该能感知到。
明濯拿着空了的酒碗，缓声说：“不知道。但是你猜得不错，我在埋明晗的时候，设过三道封咒，一道在镇凶塔前，一道在镇凶塔中，还有一道在明晗的棺材上。”
如今塔前、塔中的两道封咒都无反应，看来明晗棺材上的那道也凶多吉少。只是以明濯的修为，能破他封咒的人原本就少之又少，更休提是像这样悄无声息、不知不觉破咒的。
“破咒须借灵，只要借灵就会留下痕迹，”明濯搁下空碗，“在别的地方不好说，可是在霈都境内，还没有我看不出来的。”
霈都的雨从来不会停，因此两个人喝完乡酒，就撑伞入了雨。
子时，镇凶塔守夜的宗族弟子正在犯困。雨打草叶，他听着声响，意识逐渐飘散，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笃笃”两声响，似乎有人在敲门。
弟子困昏了头，起身要开门，可他人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便是镇凶塔经年失修，压根儿就没有门。
这一下犹如冷水泼头，人乍然醒了。弟子抱起剑，循声找过去，发现声音的源头是停放尸体的地方。
“笃、笃、笃……”
这声音兀自响个不停，弟子持剑大声问：“谁？！”
弟子这一问声荡满堂，无人回应，只有角落里的烛火还在不住地摇晃。他屏住呼吸，步入停放尸体的木板床中间，离声音越来越近。
这一具具尸体排列整齐，都面朝上方，把手叠在胸口，呈安然状。众宗门为防止怨气外露，在每具尸体的额前都压着符箓，这就叫“压怨”，也有地方嫌压怨不好听，从而叫“雅元”。
弟子环视一环，发现声音就在附近。他低下头，定睛一看——跟前的尸体居然坐起来了！
“哎呀！”这弟子吓得面色惨白，仓皇后退，连剑都顾不上拔，“有鬼！”
鬼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没见过的东西，这弟子通神修行不过十来年，平时甚少跟尸体打交道，让他守夜，本就存了份畏惧的心思，如今真碰上诈尸的场景，自然吓得魂飞魄散。当下慌不择路，一边叫嚷，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明濯现出身形，手指一松，尸体“扑通”一声又躺了回去。
“好歹也是通神修行的，”他悠悠，“要是胆子都这么小，怎么除凶平灾？”
“寻常门派不了解壶鬼族的操傀术，又不似乾坤派有借尸秘法，害怕是应该的。”洛胥用两指挑起尸体额间的符箓，“这些符箓瞧着是西奎山的手笔。”
西奎山的沙曼宗以焚香侍神，在他们族内的传说中，经过调制的香料在焚烧时可以上达天意，必要时甚至能请神附身，因此族内众弟子常常携带着一个可供手持的鱼身柄香炉。他们并不以画符见长，画出的符箓线条也与其他宗族门派不同，所以非常好认。
两个人又看了其他的尸体，全无例外，都是沙曼宗的符箓。
“怪了，”明濯站在另一边，跟洛胥对视一眼，“论画符，东照山才是行家，怎么这样重要的符箓不教给他们画，反倒要交给西奎山？”
“真论起来，原因很多，”洛胥说，“林是非死后东照山群龙无首，出来主持局面的弟子虽然比乾坤派的稳重，但都资历尚浅，在众宗门跟前压不住场面。雅元一事大都需要德高望重的人来做，西奎山老头子最多，交给他们也算说得过去。”
“压怨也要论资排辈，”明濯说，“一群修行的反而比做官的还要迂腐。”
洛胥打量尸身上的伤口：“只是猜测，不一定真，也可能是死的人太多，东照山画不过来，请西奎山从旁相助。”
明濯指着刀口：“全是一刀毙命。”
两个人再度对视，都已确认，这的确是白薇武士下的手。
明濯转看镇凶塔深处：“时不待人，现在就挖坟吧。”
镇凶塔深处有个半人高的供台，上面没有供奉用的香火，空荡荡的，还落着一层灰。
明濯吹开灰，露出台面上的刻纹。他指腹划过，低声说了句破咒秘语，供台随即消失，变成一条纵向的窄道。
这是道障眼法，通常是用来藏放秘宝的。不过底下的窄道宽度有效，人是下不去的，所以说是“挖坟”，其实应该叫召棺。
不多时，就听一阵拖动的响声从窄道中传来。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拖拽着锁链，费力地爬出来，它红发蓬乱，一看见明濯，就瑟瑟发抖。
明濯问：“棺在吗？”
小鬼跪着身，指了指后面方方正正的棺匣，胡乱比划一通，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人听不懂的话，意思是棺匣一直都在，自己看守得很好。
明濯面色微霁，又说：“拿来给我瞧瞧。”
小鬼拖过棺匣，奉到明濯面前。明濯摸过匣面，上面的紫光隐约结成道复杂的锁纹。
两个人又一次对视，皆有异色，因为这紫光锁纹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明濯设下的封咒。封咒完好，意味着没人碰过这棺匣，可若是没人碰过这棺匣，那些杀人的白薇武士从何而来？
明濯不信邪，他长指一勾，把封咒消了。只听“哐当”一声，他打开了棺匣。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塔内的烛光幽幽，四下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棺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81章 镇天关（二）这盖头自己可不能开呀！……
明濯盯着棺匣,神情看不出喜怒。小鬼不知棺匣中的情形，青团似的脸上还露着几分希翼，在等明濯夸它。半晌后,明濯终于开了口：“谁来过？”
小鬼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大约是说那些宗门弟子来过,但是他们为了抬尸体,每次都行色匆忙,只从供台前经过,无暇查看这里的秘密。
明濯说：“这里应该放着明晗的头。”
数月前,明濯亲手把明晗的头封入棺匣中。他还记得,当时明晗双目紧闭,脸上维持着生前最后一个表情。如今封咒完好,那头却不见了，难道真的是鬼神作怪？
“头既然放进去了，就不会凭空消失，这世上的通神秘法成千成万,也许有一种就是隔空窃物。”洛胥指间翻出枚铜板儿，“此事涉及阴阳寻物,所谓阴阳事问阴阳子儿，你抛一个问问看。”
这铜板儿看似寻常,与民间所用的别无二致,但其实大有来头。它由镇水铜兽的边角料制作而成,两面刻字,一面写“天道迷途”，一面刻“海川问径”，是天海御卫在天海中用来问路的通灵子儿，后来不知道怎地,逐渐变成了可以问询阴阳的阴阳子儿。
所谓的问询阴阳，就是指活人问它与死物森*晚*整*理有关的事情。
明濯接过铜板儿，朝上一抛，直截了当地问：“棺匣中的头去哪儿了？”
铜板儿在烛光中微闪，在半空翻转数下，最后“叮”地一声，落入棺匣内。然而怪的是，它落入棺匣后并没有停下，而是在继续转动。
明濯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问它问题，它会转动数下，然后用‘海川问径’这一面朝向问题的答案，”洛胥语气微顿，“它现在转动不停，说明它不知道棺匣中的头在哪儿。”
这铜板儿是天海御卫出海时的随身物件，它在寻灵、觅踪两件事上比猎狗还要敏锐，称得上百问百灵。洛胥这枚铜板儿是从他父亲那里得到的，还从没有过不知道的情况。
铜板儿兀自转动，明濯伸出一只手：“拿出来再抛一次。”
洛胥道：“抛可以抛无数次，但问只能问一次。”
“这规矩好没道理，它答不上来，或是答错了也算数吗？”明濯的手没有收回来，他看向洛胥，“若是算数，那也行，刚刚是我问的，现在换你来问吧。”
“行，少爷。”洛胥垂指，从棺匣中把阴阳子儿拿出来，“那么要我怎么问呢？”
明濯略一思索，说：“问它明晗的头在哪儿。”
洛胥屈指稳住铜板儿，再用拇指轻轻一顶，那铜板儿就再度升空，他一字不差地重复：“明晗的头在哪儿？”
“叮——”
铜板儿又落回棺匣中，这一次，它还是转动不停。
怪事。
洛胥看铜板儿没有停止的意思，便伸出手，准备把铜板儿取回来。谁知就在这时，铜板儿忽然定住了，然后它像跌倒了似的，直接躺在了棺匣的底部。塔内光线昏暗，洛胥借着微弱烛火，隐约看见“海川问径”四个字。
——海川问径，阴阳指路。阴阳子儿的朝向明确，明晗的头在上面！
两个人似是心有灵犀，同时抬起了头。
只见上方幽暗深邃，悬挂着许多写有真经的布帐，那些布帐层层叠叠，犹如鬼影魅形，在夜风中飘晃。底下的烛火有限，光照不清，但模糊中确有一张苍白的脸正在盯着他们。
明晗！
明濯三指一扣，如同隔空拽线：“下来！”
布帐顿时惊飞，听得“呼啦啦”一阵响声，那张脸化作无数纸片，如同群蝶狂舞，从上飘落。这手以纸操傀之术明濯再熟悉不过，果然，那些纸片飘到一半，全变成了白薇武士的模样。
白薇武士一落地，就见刀光暴闪。小鬼还奉着棺匣，看刀挥来，不由得缩头尖叫。
洛胥指间一翻，收回铜板儿。他单手扣上棺匣，顺带摁下了小鬼的脑袋：“禁行。”
地面骤然亮起一圈银光，以洛胥为中心，出现了“卍”字。“卍”字一现，塔内的白薇武士就原地定住了，不仅如此，就连塔内的狂风也定住了。
禁行咒！
这个咒诀洛胥在霈都也曾用过，它与神禁地作用类似，都可以禁止借灵，只不过禁行咒有时长和范围的限制，通常能禁一刻左右。
白薇武士没了灵能的支撑，刀尖先变软了。他们的脸皮像是被水泡过的纸，瞬间皱皱巴巴，身量也矮了下去，眼看就要变回纸片。这时，木板床上的尸体忽然睁开眼，额前压怨用的符箓全掉了。
诈尸了！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明濯拍了下身旁的木板床，“诸位都是通神修行的聪明鬼，可不要找错人了。”
他这一拍，电光流窜，如同鞭子似的抽在半空，打了个极响的雷。那刚刚坐起来的尸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又一个个倒了回去。
对方操控尸体不成，心生退意，从上方的布帐间一闪而过，穿墙逃遁。白薇武士立刻散作一团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明濯微嘲：“偷了我砍的头，这就想跑？”
他二人追出镇凶塔，外头的雨势渐急，对方几个起落便隐入茂密树林。天黑雨大，明濯见洛胥又翻出了铜板儿，以为他要再问铜板儿，便说：“你不是说只能问一次吗？”
“我是说问只能问一次，”洛胥抛起铜板儿，“可我也说了抛还能抛无数次。”
那铜板儿飞转，如同利箭离弦，“嗖”地一下追了出去。原来对方刚在塔内施展了神通，借出的灵能尚未散尽，对阴阳子儿来说，这就好比狗嗅骨头，全是“味道”。
两个人跟着铜板儿追入密林，雨打飞叶，对方似乎迫切地想要甩开他们，铜板儿跟着骤转骤停，在林间乱绕一气。眼见甩不掉人，对方再度施咒。
明濯头顶的枝叶一晃，飞溅出几颗水珠。这几颗水珠在半空变作水状的人形，对着下方两个人连挥数掌。
“砰！”
那水状人形还没有碰到明濯，就先碎成了水花。明濯抬起手，露出指间的“卍”字指链，态度揶揄：“你这手操傀术的确厉害，可是不巧，我近几日有御君作保，正好戴着你的克星。”
“卍”字火咒源自日神旲娋，而旲娋又是艽母的眼睛，与信奉大阿的壶鬼族正好是天敌。因此那水珠傀儡一靠近明濯，就先被“卍”字指链给震了个粉碎。
对方薄哼一声，半身隐在树影下：“作保？说的倒是好听，如今谁不知道，你们两个暗通款曲、表里为奸，整日在那天海上白日放浪，惹人侧目。明濯，你好歹是个七尺男儿，现在为了活命，居然肯委身于另一个男子，真是令人不齿！”
他声音糙哑，显然不是原声。
明濯勾出一抹冷笑：“别的不提，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委身于御君，而不是御君委身于我呢？”
对方不料明濯不以为耻，还敢追问自己，立刻嫌恶道：“有什么区别？左右是两个男人。”
“你偷盗尸体在先，窃听他人夜语在后，桩桩件件都不光明。”洛胥召回铜板儿，用指腹抹掉上面的雨，“现在还敢管我的事？”
对方说：“御君是何等身份，我想管也管不得，不过如果老御君还活着，见到你与永泽这般鬼混，还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怪了，我们两个都‘暗通款曲、表里为奸’了，怎么你还尊称他为御君？”明濯似有困惑，“是因为我的名字太好记，还是因为你怕自己叫出他的名字就会被认出来？”
洛胥的名字不算秘闻，但也少有人知道，一是他自从继任以后就很少与宗门来往，二是天海御卫独立于四山之外，从老御君那时起，他就一直被叫作少君。
对方始终不肯露出脸来，闻言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是谁，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明濯说：“少绕关子，把那颗头还回来。”
对方桀桀怪笑：“那颗头，君主，你竟然那么紧张那颗头，是因为害怕吗？也是，也是！明晗既是你父亲，也是你师父，你当初为了杀他，可算是煞费苦心。如今头不见了，只怕你会寝食难安啊。”
明濯的表情顿然冷下来：“好，既然你不肯还，那就陪明晗一起进棺匣。”
天上雷声爆响，林间倏地亮如白昼。
对方的身形刹那间消失了，他再现身的时候，却正对着洛胥。洛胥指间玩转铜板儿，将其竖起来：“你会操傀术，但你不是壶鬼族。”
阴阳子儿寻灵觅踪，能分辨对方灵能的“味道”，天下宗门源自艽母，所借灵能的“味道”和壶鬼族的自然不同。对方一路操傀，始终没有使用六州宗门的咒诀，显然是不想露自己的门派，只是灵能在阴阳子儿面前撒不了谎，虽然还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哪一家的人，但已经可以确认他绝不是壶鬼族。
“明濯不是壶鬼族，也会操傀术，”对方手一挥，召出数个白薇武士，“御君，何必大惊小怪！”
白薇武士层层团绕，把林间围得密不透风，疾雨骤风间立刻刀光重重。雨珠飞迸，洛胥空手一握，只见那些白薇武士顿时拦腰而断，在雨中溅出大片的纸屑。
对方倒抽一口冷气，没承想洛胥一个照面就毁了他的纸傀。操傀御鬼都需要消耗自身的灵能，他连续几次失利，又不肯暴露自己，便只能连退几步，咬破舌尖，朝掌心里一啐，就血画符。
血符大亮，在雨中蹿出一缕黑雾。那黑雾如似鸦群，眨眼间分散开来。
明濯说：“符画得这么漂亮，你果然是个熟人。”
对方不应，扭身要跑。他一转身，又碰见洛胥，不禁骇然：“你——”
电光火石间，他已经看清，这次拦路的“洛胥”是个银发。
“像吗？”明濯打响指节，“头拿来。”
“洛胥”倏地变成粉面官仆，拔出双刀就砍。对方避开刀风，在连续的劈砍中一退再退，然而背后还有个真洛胥，容不得他逃。他一时间进退维亟，情急间面朝洛胥，在电闪雷鸣中声音骤变。
“里头那么多的尸体你一个都不用，非要紧着一张破纸人，”他说，“明濯，你的心还是那么软！”
这声音、这语气都酷似明晗，即使知道对方是有意为之，明濯仍然怒上心头：“杀了他！”
粉面官仆一刀劈中对方的颈部，“骨碌”一声，对方的头掉了。只是他一落地，就变作一根断头香。
“虽然是傀儡，但操傀人就在附近，”洛胥拾起断头香，看它已经燃到了一半，“这是塔内镇怨气用的香。”
“他施咒不靠念，画符又熟练，”明濯抬手召回小纸人，“还能拿到这种宗门用的断头香，我想不必我多说，你也能猜到他是谁。”
“可以不用自家咒诀与你我周旋的人少之又少，”洛胥说，“各派魁首就那么几个，他又擅长画符，身份再明显不过。”
以画符施咒的门派只有一个，那就是东照山的苦乌族。苦乌族先前的族长是林是非，林是非死后，族长一职暂由他的弟子接任。为什么是暂呢？因为林是非的师父林长鸣还健在。
说起这个林长鸣，六州人都称其为“千金笔”。他出身显赫，少年时很有侠气，只是人太风流，在各州间都有留情，与之相好者数不胜数。不过他出手阔绰，人也英俊，每段情缘都能善始善终，所以又被叫作“如意郎”。
“传说林长鸣在救江临斋的时候，曾以一人之力画出了封魇阵。”明濯说，“他是个成名已久的高手，我与他素无来往，他若是想要杀我，何不直接上门？这样遮遮掩掩的，反倒有鬼。”
“确实有鬼，”洛胥看着那断头香，忽然问，“他刚画的那道血符，你见过吗？”
“没见过，”明濯看香还在燃，“这香淋了雨也不停？”
“断头一断命到底，燃香一燃魂归去。”洛胥说，“这是断头香的寓意，是劝死者安息，不要苏醒……”
他说到这里，忽感不妙。
林长鸣用血符召出的黑雾如似鸦群，散入林间后就再无动静，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还是在操傀，只是借黑雾遮掩，好将其他的傀儡送去别处。
“我想起一件事，”明濯说，“封魇阵——”
风雨突然大作，暴雨如帘，把他二人扑得快要睁不开眼。树木剧烈摇晃，周围的纸屑、草叶皆被风吹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如果这时有人从上方俯瞰整片城郊，就会发现此地的灵能正在汇聚成旋涡，如同虬龙闹海。
“灵——”明濯挡着脸，大声说，“被借走了！”
不错，不止是他和洛胥，甚至是在城郊活动的所有通神者和精怪鬼灵，大伙儿的灵能都被“借”出了身体，随着旋涡飞卷而上，成为维持咒阵的力量。
林长鸣那道血符正是为了完成封魇阵，看来他早有预谋，先是利用明晗的头，将明濯和洛胥引至此处，又以傀儡遮掩，最终发动封魇阵。
封魇阵是苦乌族的秘法之一，也是大阵，此阵之所以会借这么多灵，是因为它会“无中生有”，以布阵人的意念画出堪比现实的梦魇幻境。
洛胥拽住明濯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可是雨大如倒井，他拽着的这个明濯居然碎开了。不仅是明濯，还有他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巨手扯碎的画纸。
世界颠倒错乱，好似被泼上了一层墨。
——唢呐声声声响亮，靓妆人人人赞赏。
花轿颠了又颠，入了阵的洛胥回过神，发现自己成了新娘子。御君掀起盖头，借膝上的镜子一瞧。
很好，没着女装，只挑了银发戴着冠，有个成亲的模样。
但是他转念一想——
这阵中种种，都得遵从布阵人的意念。他没着女装，意味着在如意郎的心中，这个“新娘子”就不是个女子。
“哐当”一声，花轿到了目的地。帘子挑起，喜婆是个圆脸妇人，细眉细眼的，涂着两坨胭脂。她帕子一扑，“哎哟哎呦”地叫，要给洛胥把盖头拉上。
“江郎君，”她喜气洋洋，“这盖头自己可不能开呀！”
洛胥个高腿长，坐在花轿里伸展不便，很是委屈。但是他听见喜婆的称呼，眼皮微抬，重复道：“江郎君？”
喜婆说：“是呀是呀，可不是江郎君吗？您是咱们光州鼎鼎有名的好郎君，人人都这么叫你。江郎君，时辰不等人，快下轿吧，不然如意郎该等急啦！”
洛胥眼皮轻跳，他知道一位江郎君，那是散还君江霜客的师父江临斋，他还知道一位如意郎，就是刚刚碰见过的那位林长鸣。据他所知，这两人在现实中只有一次交集，那就是数年前，江临斋带着弟子下山游历，在光州失了手。
——有意思。
洛胥把盖头抛给喜婆，身一弯，从花轿上下来。他靴子踩了地，两侧的唢呐吹得震天响，更怪的事情出现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个府宅或着酒楼，而是个河神庙。
喜婆喜滋滋地为洛胥引路：“江郎君，你瞧，如意郎已经来啦！”

第82章 镇天关（三）这就是呈给我的新娘子吗……
洛胥没瞧见如意郎,他望着那座河神庙。这庙造型奇绝，用朱红色的粗木柱层层累积、复杂叠加，在河面上搭起了一个几近空悬的庙宇。庙宇顶部耸尖,覆着细如鱼鳞般的黑瓦,那黑瓦在细雨中隐隐泛光,好似活物。
喜婆已经上了阶,她回身向洛胥招帕子,笑靥如花：“来来来,江郎君,咱们从这边上去。”
林长鸣不会无故布下这个幻境,他既然引洛胥和明濯入阵,就一定有特别的目的。洛胥迈上阶,决意以“江郎君”的身份上去瞧瞧。
喜婆见他跟上，喜不自胜：“咱们做这行当好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像您这般俊朗的郎君。哎呀，江郎君,小心脚下，这几日如意郎连续娶亲,到处都撒的是纸钱，踩到可不吉利……”
阶上果真散落着许多纸钱,红白黄三色错淆叠压,乱糟糟的,比明晗的坟头还要热闹。只是结亲是喜事,还没听说过哪里结亲有撒纸钱的习俗。
洛胥问：“好端端的亲事，怎么撒纸钱？”
喜婆掩帕一笑，把细眼眯得像只黄大仙：“如意郎娶亲，新娘子要三日一换,五日一埋。好些人家怕麻烦，干脆把送亲当送葬，一边吹吹打打，一边抛抛撒撒。哎呀，哎呀，您可别怕，只要咱们别踩着这些纸钱，就不会沾染上这种晦气。”
洛胥自然不怕，他淋了雨，又问：“那如意郎是什么人？”
“那如意郎是什么人？”喜婆头颅半转，眯眼盯着洛胥，帕子把面颊上的胭脂都蹭花了，“江郎君睡糊涂啦？如意郎可不是什么人，如意郎是咱们的河神呀。”
滴答。
雨落在洛胥的鼻尖，他瞧着喜婆，觉出一点怪异——
如意郎是林长鸣，林长鸣在现实中是苦乌族的族长，他为什么要在封魇阵里把自己形塑成一个河神？听喜婆的意思，还是个不太妙的河神。
“如意郎施雨救世，又是个玉面郎君，比外头那些凡人子好了不知多少倍。江郎君，不是喜婆我随口乱夸，城里想攀这门亲事的男儿郎没有成千也有成百，为了您呀，我可是把腿都跑断啦！”喜婆眉开眼笑，“好在心诚则灵，金石为开，如意郎挑来挑去，就挑中了您——和另外五个！”
还有五个？
似是知道洛胥的心思，又或是本就想给洛胥瞧。喜婆帕子一搭，指向另一头：“您看看，都送来啦！”
洛胥纵目望去，见街市冷清，绵绵细雨中又出现了几个花轿，正在往河神庙这里送。
“您也别在意，那几个郎君我都瞧过了，虽然也算人中龙凤，可全都比不上您。”喜婆扭身上阶，咯咯直笑，“如意郎一见您，保准儿再也瞧不上别人了。”
言语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台阶尽头。洛胥打量河神庙，发现它走近了看，更像一条张着巨口的黑蟒。庙门口有尊大鼎，里头斜斜插着几根香，一个彩衣打扮的童子在门口等候。
“你们是头一个到的，还算有孝心，”童子声音稚嫩，他手持翠玉如意，朝洛胥看了又看，“嗯，这个长得确有几分姿色。”
“小尊者满意就好，”喜婆满面春风，隔空做出把洛胥往前引的动作，“那就快让江郎君进去吧，误了时辰可不好。”
“你有心，回头我会亲自禀报给如意郎，你功德积攒了不少，可以回家去想想还有什么心愿，等如意郎下次降恩的时候，一并替你圆了。”童子把翠玉如意搭到臂弯里，在喜婆的连声感激中示意洛胥跟上，“跟我进来吧。”
洛胥随童子入了庙，他腿长，那童子站在他前头，跟个小萝卜似的。小萝卜喋喋不休：“伺候如意郎有几个规矩，你好好记一记，第一……”
这庙造型古怪，里面更怪，偌大的前堂不设香火台，反而摆着笔墨纸砚，两侧墙壁贴满纸画，画中俱是海潮和仙山。过了前堂，又是个大鼎，再来就是正殿。
六州的神庙正殿都设神祇名牌，或是设神祇雕像，而这个正殿没有名牌雕像，只居中设了个半人高的圆形供台。供台悬垂轻纱，四面浮着无数盏银灯。
童子跪地，脆声说：“如意郎，新娘子送来了。”
透过灯光，能隐约看见轻纱里的人影轮廓。那人没作答，只是素手一翻，挑起了纱。
“如意郎”独坐莲花台，盘腿单架着一只胳膊，从里往外看。他半身赤裸，胸前缀着珠宝璎珞，大臂间饰有臂钏金环，但是这浑身的华贵璀璨也难及那张脸——
那眼如琥珀，和额间点的金箔相映，既似神佛轻蔑，又如飞仙嘲谑。
“哦——”明濯尾音慢放，似笑非笑，“这就是呈给我的新娘子么？”

第83章 镇天关（四）——怪、怪、怪！……
“是喜大娘送来的江郎君,”童子埋头应答，“您瞧着合意吗？若是不合意，后头还有五个在候着呢。”
“急什么,”明濯仍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先让这个过来给我看看。”
童子犹疑道：“可是如意郎,他还没有喝过光明水,浑身俗气未除,冒然靠近,怕是会弄脏您……”
他话没说完,身旁的“新娘子”已经动了。洛胥到供台前,手一抬,就替明濯把轻纱拿了。周围悬浮的银灯如似流萤,被他大胆的动作吓得轰然散开。
童子怛然失色，连忙撑起半身，急声叱责：“好没规矩！我刚才教过你，没有准许,不得擅自靠近如意郎！你可知道，这样会——”
洛胥忽略身后的童子,对明濯说：“这么近，看得如何？”
明濯坐在莲花台上,比他高出些许,把他端量一番：“人是人,衣是衣,看着互不相干。”
洛胥道：“怎么个‘互不相干’？”
“别人穿上这身衣服是成亲，”明濯说，“你穿上像是要抢亲。”
“这话说得也没错。”洛胥目光朝上，看到明濯胸前的璎珞下面还有血枷咒,语气不变，“我刚听这位小尊者说，外头还有五个新郎君在候着的时候，的确起了歹心。”
“善妒是大忌，”明濯手指虚点在他胸口，“河神的新娘有成百上千个，你这颗歹心够用几次？”
明濯和洛胥同时入阵，他一睁眼，就在这莲花台上，好在那童子侍奉在旁，又人傻话多，几句话就把“如意郎”的身份和娶亲一事给交代了。
原来这地方叫无忧城，如意郎是此地的神祇。无人知道祂的来历，只知道祂风流成性、强娶成瘾，此地的百姓为了讨祂欢心，常向祂进献新娘。祂从前只要新娘，近几日不知怎地，忽然转了性，改娶郎君。那童子受祂派遣，在城中四处搜罗男儿画像，祂观天象，算生辰，从那些画像中挑出了六个郎君，洛胥扮的这位“江郎君”正是其中之一。
明濯不知道洛胥在路上的情况，便用这句话提醒洛胥，这河神很邪门，祂娶了那么多新娘子，庙里却一个都看不到，也不知道是被祂藏起来了，还是被祂吃掉了。
“上花轿的时候催得那么急，现在该拜堂了，反倒怪起我善妒，”洛胥说，“只有我一个还不够？”
“不够，”明濯的臂钏金环轻响，他用三指假意去托洛胥的下巴，“你有什么长处？”
银灯被吓散了，落在供台后面，星星点点的，照不清莲花台。明濯额间的金箔隐隐生辉，是个酷似月牙的图样，这种图样在霈都很常见，因为六州人又把月牙叫银牙，这是月神晦芒的象征。只是明濯在这里扮的“如意郎”分明是个河神，为什么额间会有银牙？
洛胥道：“我的长处……”
“如意郎！”那童子见明濯要碰到洛胥了，什么也顾不得，爬起来拽住洛胥的袖袍，“他还没喝光明水，万万碰不得，万万碰不得呀！”
难为他一个小萝卜儿，连翠玉如意也不要了，几乎是使了吃奶的劲儿，把洛胥往后拖：“光明水就在外头，弟子马上唤人送进来！”
洛胥料想“江郎君”也不知道，便问：“光明水是什么？”
“喜大娘没同你说明白吗？”童子一张脸拽得通红，“光明水就是底下的河水，因为受过如意郎的赐祝，所以又叫光明水。你得喝了那水才能跟如意郎洞房！”
明濯说：“不喝会如何？”
童子急得满头大汗：“不喝，不喝就会坏事！您忘了？您是神体玉身，沾了俗气就不能做神了！”
怪事，怪事！
明濯在霈都翻阅过不少神祇传说，还从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神祇是不能碰凡人的。这个如意郎实在怪异，究竟是林长鸣臆想出来的自己，还是他毫无根据编造出来的身份？
正在此时，殿外又跑入一个彩衣童子。那童子与跟前这个长得一模一样，也着地一跪，脆声说：“如意郎，新娘子闯进来了！”
明濯道：“闯？”
童子说：“是啊！他拿着把剑，一路杀进来了！”
殿前虚影一晃，“新娘子”已经进来了。明濯和洛胥同时看去，见这“新娘子”也是个男子，不仅是个男子，还是个美男子。
洛胥眉微皱，叫出来人的名字：“林长鸣。”
那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将他们引入封魇阵的林长鸣，只不过是更年轻、更潇洒的林长鸣！
这个林长鸣提着把剑，剑穗上缀有火鱼金饰。他将殿内的情形一扫，目光落在洛胥身上，开口叫了一声：“师父。”
这声师父让殿内两个人俱是一愣。
——怪、怪、怪！
如意郎不是如意郎，江郎君不是江郎君，如今连林长鸣也不是林长鸣，这阵里的世界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第84章 镇天关（五）很苦。
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不知从何处荡来的风拂开轻纱帐，莲花台如立在凌波白浪间。明濯坐姿不羁，听林长鸣说：“如意郎,你作恶多端,为神不仁,在此地犯下诸多罪孽,早已惹得民怨沸腾。我们师徒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明濯看他神情认真,不由地拊掌笑起来：“有意思,林长鸣,你堂堂一个苦乌族的族长,背地里不拿画笔,反要扮作人家婆娑门的徒弟。怎么，是东照山待腻了，所以要在这幻境中过把欺师灭祖的瘾吗？”
明濯还不知道洛胥扮的“江郎君”是谁，但是他一见林长鸣剑穗上挂着的火鱼金饰,便知道林长鸣在扮婆娑门徒。
六州的宗族门派规矩不一，有的严格,有的宽松，但不论哪一宗、哪一派都很重视修行传承,常言道“入一宗修一身”,无故改投他人门下者,都是宗派叛徒,因而不管这位“江郎君”是谁，林长鸣此举都称得上大逆不道。此事一旦传出去，他必会被世人所耻笑。
林长鸣并不为明濯的话动摇，他眼眸清亮：“你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林长鸣？我不是，我是江郎君座下的大弟子。”
洛胥从林长鸣这几句话中获悉关键：“江郎君、光州地，诛神卫道——他是在用这个阵法重现当年的情形。”
明濯问：“哪个‘当年’？”
洛胥道：“江临斋下山的那一年。”
江郎君是江临斋的旧称，而江临斋是何许人也？他是婆娑门历代掌门中唯一一个男子，也是江霜客的师父。这世上关于他的传说事迹并不多，只有一件流传很广，就是多年前的光州事件。
多年前，江临斋带着弟子下山游历，他们途径光州某地，见那里盘绕怨气，似有神祇堕化之兆。为了探明情况，江临斋与弟子一起入城，不料反中了堕神的圈套，一行六人尽数被困。
彼时林长鸣也在游历，他闻讯赶来，以一支千金笔画出封魇阵，将小城隔封了十五日。无人知道那十五日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待阵散时，只有林长鸣和江临斋还活着。
关于这件事，时人流言有许多，有人说，江临斋畏战而逃，害死了五个徒弟，也有人说，林长鸣设计晚来，是为谋取名利。总之，从那以后，江临斋封剑归山，林长鸣名声鹊起，两个人虽然同为四山掌门，却再无交集。
“若是如此，那就更奇怪了，”明濯说，“他与江临斋是同辈人，即使当年一起入阵，也没理由扮作人家的大弟子。”
“当年的事情只有天知地知还有他和他知，”洛胥看林长鸣杀意滔天，“你我的当务之急只有一个。”
明濯还没来得及问是哪一个，林长鸣已经横剑逼近：“师父，你怎么不过来，莫非你也被这孽神迷惑了心神？”
“封魇画阵，无中生有。”洛胥说，“他颠倒真假，入戏太深，暂时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他话音未落，林长鸣手中的长剑已然刺出。
“原来是个疯子，”明濯打响指节，“林长鸣——”
打响指节是明濯令雷、召傀的动作，然而这一下响是响了，小纸人却没有如期出现。明濯神色忽变，因为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能气力尽数消失，一点咒诀也使不出来。
“这个阵法强的不是幻境，而是借灵，”洛胥拨开轻纱帐，接住林长鸣的剑，“你我刚刚入阵的时候，灵能已经全被它借走了。”
那剑停在洛胥两指间，林长鸣收住剑势，错愕道：“师父！”
洛胥掸开剑身，一把拽起明濯：“维持幻境所要耗费的灵能甚巨，在破阵以前，你我的灵能都不会回来。”
林长鸣怒道：“如意郎，你竟敢借机蛊惑我师父！”
“好一个无中生有，”明濯在他凛然突刺的剑式下不断避闪，腰间的珠玉环链叮当乱响，“今日我开门迎亲，你是头一个到的，等一会儿拜堂，我准你站个好位置，看你师父是如何嫁给我的。”
他这话说得戏谑，本意是想嘲讽林长鸣一口一个“师父”，不想竟戳中了林长鸣的痛处。
“如意郎，”林长鸣怒色难抑，以一式“拔锋”横扫而来，“你胆敢坏我师父名声！”
“拔锋”轰然扫开，周遭的轻纱帐如同薄雾飞雪，在殿内飘得到处都是。明濯说：“好重的杀气，这是婆娑剑法，须得配合灵能使用才能这么凶。莫非这阵中只有他一个人能通神？”
“没错，”洛胥说，“封魇阵是秘法大阵，它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一旦入阵，不论你是通神者还是神祇，都会变成肉体凡胎。阵法所及之处的一切灵能，只有布阵人自己可以借动。”
他们退入银灯的包围中，林长鸣紧追上来，那跪在地上的两个童子齐声大叫：“不好了、不好了，新娘子杀人了！”
他们捡起翠森*晚*整*理玉如意，在慌乱中碰到头，齐齐跌倒在林长鸣面前，林长鸣眼睛都不眨，抬手就斩。两个童子面朝明濯，惊恐道：“如意郎，救救我们——”
话还没说完，两颗童子头就排着队滚了出去，那被斩断的脖颈处瞬间飙出大片红色的——
纸屑。
再好的幻境也有破绽，再厉害的布阵人也无法顾及到所有细节，因此这里的假人只会流出纸屑。
童子们的身躯栽倒在地，林长鸣跨过他们，追入银灯中。银灯登时大乱，像是受惊的鱼群，在殿内横冲直撞，他挥剑劈砍，那些银灯被砍以后，全都变作爆开的银粉，在半空闪闪发光。
明濯觉得手上湿黏，他一低头，发现指间淌的都是血。
洛胥空手借刃是常态，可他如今在阵中没有灵能，自然无法像现实中一般刀枪不入。换句话说，林长鸣只要再刺几剑，他们就会真死！
明濯退到窗边，肘部一撞，把窗子破了。他摁住洛胥的前胸，用力一推：“走！”
两个人从窗口翻落而下，跟着碎木片一起坠向河面。远处送亲的队伍还在吹唢呐，听得“扑通”一声，水花迸溅，两个人入了水。
明濯猛地仰起头，从水中露出来。他呼吸微促，闻见一股浓郁的墨味，再定睛一看，原来这河水就是墨水。
洛胥捞住人，面上的墨珠没擦，把身体朝侧旁的小舟上一送：“追上来了。”
明濯抬头，正见林长鸣飞身冲下来。这破阵好没道理，若是只有布阵人一个能通神，那他们岂不是只有等死的份？电光石火间，明濯忽然想起童子说的话。他将沾有墨的手摁在洛胥脸上，令道：“喝了。”
洛胥鼻尖碰到他的手指，唇间落了墨珠，尝到就算喝到：“很苦……”
明濯踩住舟沿，把他的脸往下一带，跟他碰了个极轻的吻。
细雨霏霏，洛胥没闭眼，在这个吻里被温柔以待，这里什么都是假的，但是吻是真的。明濯的掌心贴着他的脸，又跟他鼻息交换，可惜这个吻很轻也很快，几乎是瞬间就结束了。
“是很苦，”明濯舌尖尝了味，“暂时够用了。”
童子说过，如意郎若是碰到没有喝过光明水的凡人，就会沾染俗气无法做神，那么反之，只要洛胥喝过光明水再被明濯碰，明濯就能顺理成章地做神了。
这原是个猜测，不想居然成真了。
明濯朝身旁一抓，紫光电流扭曲缠绕，久违地“噼啪”暴响。林长鸣刚到小舟边，身还没有停下，就见雷枪迎面，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明濯再打响指节，天空中怒雷群集，顷刻间由远及近，一路劈了过来。墨水河登时上风浪大作，舟船尽翻，林长鸣没了落脚点，不得不退后。
“师父！”他仍在喊，“当心祂——”
明濯没想跟林长鸣拼命，他体内的灵能流失飞快，马上就要没了，于是隔空一推，先让小舟飞蹿逃离这里。小舟迎波冲起，在浪花尖上颠簸，眨眼就隐入风雨浓雾中，撞向岸边。
林长鸣说：“泰风！”
呼——
舟身碰到岸，明濯没站稳，索性身一仰，朝后跌入洛胥的怀中。洛胥托住人，踩住岸沿，正欲把他捞起来，脑后就一沉，被勾了下去。
这次的吻异常仓促，明濯像是撞上去的，差点磕碰到鼻尖。他亲完人，召出小纸人，手一指，冷冷道：“杀了他！”
小纸人落地化成粉面官仆，他原地扫腿，惊起一圈纸钱。那些纸钱彩色交错，扬在半空，瞬间变作数十个白薇武士。
杀、杀、杀！
白薇武士群扑而上，与林长鸣战至一处。洛胥翻起明濯，拽着他，闪身冲入侧旁混乱的人群。
这些人俱是前来送亲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吹奏有人撒钱，漫天满眼都是红色。明濯从来没这样飞奔过，他淋着雨，只觉得手指吃痛，被拽得很紧。
林长鸣实力强劲，斩落数个白薇武士，一时间雨中溅的全是红色纸屑。他肩头、发间落了纸屑，看那二人的背影渐远，胸口一阵刺痛，想也不想，连施“令行”追了上去。
师父。
师父！
林长鸣追入人群，在人流冲撞中不断寻找。送亲的喜气洋洋，喜婆们捂脸大笑，他走着走着，忽然无知无觉地流起了泪。
“师父，”他茫然四顾，“你不要我了吗？”
洛胥掀起轿帘，将明濯塞了进去。这花轿偏小，两个人挤作一团，好不狼狈。雨把身上的墨冲净了，只是都湿漉漉的，他们这样挨在一起，仿佛是两只寄人篱下的犬兽。
“他有标记，”洛胥说，“躲只能躲一时。”
“扮神居然比做人还狼狈，”明濯胸前的璎珞相互碰撞，他贴着轿壁，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帕子，“包扎。”
洛胥看那帕子，干干净净，没沾到水，应该是明濯刚刚在风浪间借灵变出来的。他拿了，把受伤的手缠住，反问：“刚刚为什么亲我？”
明濯似是漫不经心：“自然是为了借灵。”
他鼻子灵敏，在洛胥包扎的时候，还能闻到一丝丝的血腥味。那血腥味跟洛胥的味道一样淡，在轿子中飘渺散开，勾得明濯还想再闻。
“亲一下借一次，”洛胥绕紧帕子，对童子的那番话另有理解，只是装作不经意，“这是惩罚我还是奖励我。”
“高兴的时候是赏你的，”明濯说，“不高兴的时候就是罚你的。”
“好一个赏罚分明。你刚在殿内说要拜堂，”洛胥看向他，半真半假，“好了，现在我们去哪里拜呢？”
这轿子原本是落地放着的，在他问完这句话以后，忽然颠了起来。两个人压近了，窗帘摇晃，有一些雨从缝隙中飘进来，如雾如纱一般落在脸上。
“杀不了他去哪儿拜都是个死，”明濯说，“你要跟我做鬼？”
“做鬼比做人轻松，况且我们两个人一起总比他形单影只的喜庆一点。”洛胥手微抬，用长指挑起些许窗帘，看外头雾茫茫的，什么也瞧不清，“阵有多大幻境就有多大，这花轿只会沿着道路一直往返。”
“天会黑，”明濯从他挑起的空隙间瞟见了一抹天色，“这个世界的白天和晚上一样吗？”
“不好说，”洛胥凝视浓雾，“这得看布阵者的意念。”
明濯说：“你对封魇阵了解颇深。”
“都是江霜客说的，她以前到天海与我父亲喝酒，每次喝醉了就会谈起封魇阵。”洛胥指尖碰到雨水，“我知道江临斋，也是听她说的，那是她心里的结，直到江临斋死了都没解开。”
明濯诧异：“江临斋死了？”
“早就死了，”洛胥松开窗帘，轿内光线一暗，“光州事件后，他不仅退隐北鹭山数年不出，也不见任何人。等到江霜客继任后，他就在山中消散了。”
“消散”本意是指神祇死亡，但从白薇朝以后，也常用来代指长辈或是强者的死亡。
“他从没有同江霜客提过光州一事的细节吗？”明濯说，“林长鸣画阵封城那十五日里，他们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
“他连江霜客的面都不肯见，又怎么会与江霜客谈起光州一事的细节。”洛胥说，“江霜客之所以会变成‘一式娘’，也与他有关。”
他的发还没有干，水珠滴下来，落在明濯的颊侧。一晃眼，那水珠又从明濯的颊侧滑进了颈窝，最后融在雪似的地方。明濯抬指擦水，抑或是擦他的味道：“说来听听。”
轿里明明很暗，洛胥却对水珠的路径了如指掌。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湿着头发，但也没擦：“‘不为’是江临斋的成名剑招，江霜客只学这一式，是成全两个人的师徒情分。她不肯改拜江思故为师，也是因为还把江临斋当师父看。为了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曾前往光州，可惜时过境迁，当年的小城早已经没了，她也只好作罢。”
明濯说：“她必定知道些什么。”
洛胥道：“嗯？”
“不然以一式娘这样的轴脾气，为什么不上东照山问一问林长鸣？”明濯撑臂，止住下滑的身体，“难道这世上还有别人比林长鸣更了解内情？可是她非但没有去找林长鸣，还借赦罪城一事解了与林是非的婚约。”
“真聪明，”洛胥不吝夸奖，“不过此事涉及婆娑门内务，她不会跟我父亲提，我父亲也不会问，所以知道也等于不知道。”
“怪，”明濯盯着洛胥，“我原以为林长鸣和江临斋之间必有仇怨，可听你这样说，又觉得不是。”
这是个很好推出的事情，倘若江临斋与林长鸣之间有仇，那么知道一些内情的江霜客必不会再与苦乌族维持关系。她这些年虽然不大搭理其余三山，但表面功夫依旧在做。
“不是仇怨，又涉及私事，”明濯话一顿，“林长鸣还要扮作人家徒弟，难不成他们在当年做的不是生死兄弟，而是苦命鸳鸯？”
他这话绝非随口猜的，而是回忆林长鸣的言语神态，处处都透露出一丝诡异。这两个人在光州事件中相识，就算是志不同、道不合，也绝不该从此变作陌路人。
正说着，花轿突然“哐啷”一下停了。外头的吹吹打打声瞬间消失，夜色从窗缝中漏进来，像是骤然长出的乌黑发丝。
天黑了。
洛胥忽然问：“亲一下可以维持多久？”
“一刻不到，”明濯侧耳听着轿子外的声音，“灵能一旦涌回体内，就会立刻向外流失。我怀疑‘如意郎能碰喝过光明水的凡人’这件事就是个纰漏，林长鸣只要想起来，就能修补掉这个破绽。”
这个世界根本不讲道理，但是一个幻境若想要逼真，就必须遵循一定的运转法则，因此，当童子说出那个阵中人认可的“现实”，明濯就能借机得到灵能。然而这绝不是长久之计，一旦林长鸣意识到这个漏洞，他就能随时把它抹掉。
花轿外的脚步声来了，正在由远及近，像是踩在心头。雨还在下，这顶花轿根本挡不住林长鸣一剑。
“我有个办法。”洛胥手撑在轿壁，他眼眸睨向轿帘，林长鸣已经停在了外面。他说：“你亲我，然后我们勘罪。”
只有神祇能准许凡人勘罪，而好巧不巧的是，按照阵中世界的“现实”，明濯这个“如意郎”，就是此地最大的神祇。只要他借到灵能，以神祇的身份准许洛胥勘罪，两个人便能从林长鸣的追击中暂时消失。
但是洛胥忽略了一个问题——

第85章 镇天关（六）你一会儿多喝一点！……
“你没墨了,”明濯拽住洛胥的前襟，“你得先去喝光明水——”
剑气如虹，花轿瞬间散架了,两个人在红绸花缎间滚作一团。雨丝飞落,洛胥推开身上杂乱的红绸：“白天喝过的水不算数？”
“不算数,”明濯说,“不然刚在轿子里那么挤,我的灵能早该有反应了。”
这句话暴露太多东西,原来明濯只要触碰他就能借灵,可惜洛胥来不及问别的,因为林长鸣的剑已经刺到了跟前。
明濯一脚踩住花轿的断木板,让它凌空翻起来,挡住这一击，然而林长鸣的剑势不可挡，断木板立刻就破开了。
“如意郎，”林长鸣剑势不减,继续刺向明濯，“你该死！”
说时迟那时快,洛胥抖开红绸，缠住林长鸣的剑,用力一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林长鸣,你要杀你师父吗？”
林长鸣这把剑削铁如泥,红绸缠绕在上面，不足片刻就寸寸断开了。他停下攻势，语气沉痛：“师父，你受祂蒙蔽,已经分不清真假了！我不是林长鸣，我是——”
雨滴落在他的脸上，他有一刹那的恍惚，似乎忘了自己的名字：“我是……我是你的大弟子……我不是什么林长鸣。林长鸣是谁？师父，林长鸣是谁？”
“林长鸣是我，我就是林长鸣，”明濯趁机退后，观察着林长鸣的神色，“今日如意郎娶江郎君，就是林长鸣娶江临斋。”
林长鸣如遭重击：“你不能……林长鸣不能娶江临斋！”
明濯说：“怎么不能？”
林长鸣面色惨白，他双目漆黑，在夜色中犹如兜着张鬼画皮的行尸走肉，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受他的影响，周围的景致开始发生变化，原本乌黑的夜色中忽然游出无数火鱼灯笼。
这些火鱼灯笼如同绮丽璀璨的流火，在雨夜间破开阴云，布满整片天空。凄清寂静的街道上眨眼间人满为患，破烂的花轿也神奇复原。唢呐声再度响起，凭空冒出的送亲队挤开明濯和洛胥，喜婆喜眉笑眼，朝四周撒着纸钱，高声喊着：“送亲咯——”
这送亲队摇摇晃晃，经过林长鸣，往河神庙的方向去。林长鸣嘴唇翕动，在纸钱翻飞中，颓然叫着：“师父。”
那花轿与他擦身，他伸出手，像是要抓窗帘。一阵风吹过，窗帘飞扬起来，露出里面坐着的人。那人身着喜服，半垂着脸，侧颜在火鱼灯光的映衬下神清骨秀。
“师父，”林长鸣转过身，叫那人的名字，“江临斋……”
江临斋看也没看他一眼，专心垂着眸。林长鸣丢了剑，失魂落魄地看着花轿，窗帘垂落，隔绝了他的目光。人群涌向张灯结彩的河神庙，林长鸣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却始终没有迈出脚。
“砰！”
火鱼灯笼在天幕间爆开，金红交织的闪粉仿照出烟火的模样，朝所有人抛洒出来。
“送亲咯——”
又是一个送亲队，与刚刚经过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从另一条街出来的。紧接着，整个城街开始变化，四面八方都是相同的道路，每条道路上都有一个送亲队。
林长鸣呆呆地站在那里，花轿不断地经过。他抬手摸到自己的脸，脸颊上已经是潮湿一片。雨还在下，他分不清这是泪还是水，只是浑浑噩噩，觉得这场景仿佛已经看过无数遍。
——破阵前你问过我，千百次里有没有一次是真的，我可以回答你，没有，一次也没有。
“人是会撒谎的，”林长鸣掩着眼睛，在人潮的冲撞中喃喃，“师父，人都是会撒谎的。”
洛胥忽然拉紧明濯：“去河边！”
林长鸣垂下手，那些送亲队似是被施了定身咒，全都停在了半道儿上。河神庙里没有河神，如意郎现在是明濯，所以——
一个喜婆扭过身，看着明濯咯咯直笑：“如意郎在这儿呀！好郎君，怎地不吭声？害得大伙儿白走一趟，差点误了时辰。”
乌泱泱的人群都转回头，一张张搓满胭脂的白纸脸对着明濯笑个不停。他们不论男女老少，全发出一种笑声，一个个扭腰掉头，都冲了过来。
“嘴上说着如意郎不能娶江郎君，心里却要如意郎只娶江郎君，”明濯跟着洛胥跑起来，“这人还真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
“你敢娶他就敢杀人，”洛胥长腿迈开，率先翻过挡路的杂货独轮车，然后踩住边沿，让后面的明濯跃了起来，“路被堵死了，先上屋顶！”
明濯灵巧地翻上屋顶，洛胥紧随其后。底下的街道挤满送亲人，花轿碰花轿，全都东倒西歪的。漫天的火鱼闪粉落下来，轰地点燃了河面。
“他在修补破绽，”明濯踩着瓦片，浑身的珠宝璎珞叮叮当当地响，“勘罪要耗费的灵能太多，你一会儿喝多一点！”
“几口算多？”洛胥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像坏人，“喝完要亲几下才能借够？”
明濯说：“不知道。”
火鱼闪粉开始飘向各处，这下真变成了流窜的火焰，只要落地，就会燃起大片的业火。屋顶上横出几条火蛇，洛胥喜服不便，正在此时，他听见林长鸣一声“令行”，已经追到了身后。
“来得巧，”洛胥索性扯掉外袍，往手上一绕，带着业火连阻长剑数下，“凡事都要讲先后，林长鸣，强买强卖怎么行？”
“师父，”林长鸣说，“这孽神今日不死，明日必会百倍报复回来！你从前不是最恨堕神害人吗？为什么阻拦我！”
“你问为什么？”洛胥坏心眼，一本正经地回答，“自然是因为我和他婚契已成，从此魂魄相许，生死与共。”
林长鸣心如刀绞：“不成！”
洛胥目光微寒，两指点向光明河：“你这不是很清醒吗？”
他是在暗示修补纰漏一事，可是林长鸣似是着了魔，只顾着说“不成”。洛胥哪管他是疯还是傻，把手上燃起来的喜服迎面抛了过去，让喜服在林长鸣眼前烧了个轰轰烈烈。
两个人来到河边，河面已成火海。火鱼闪粉乱飞，洛胥俯身舀起一捧墨水，在喝前说：“你骗我。”
明濯额间的金箔在火光间更加亮，他接住洛胥漏出的水：“谁骗你？”
“要借灵碰我一下就好了，”洛胥盯着他，“为什么要亲我？”
“一，光碰你只能恢复微少的灵能，只有亲才能恢复到可以施咒的地步。二，”明濯推高那双手，语气骄慢，“我想亲就亲，你本来就是我的——”
洛胥一口闷了光明水，然后掐住明濯的下巴，只要这半句回答。
我是你的。
璎珞“叮当”响，明濯口齿间全是苦味。他们都没吻过别人，因此谁也不知道谁的厉害，从第一个吻开始，两个人就只有彼此可以较劲。
这个吻比前两次都要深，洛胥指间的墨珠滑到明濯的脖颈上，他进一步，要明濯清晰地、明确地知道他是谁。
“轰——”
业火四燎，明濯的灵能风一般地涌入体内，他在这苦涩的、凶猛的攻势里，终于学会了闭眼。漫天的闪粉发着光，明濯乌发飞长，听见了血枷咒的锁链声。
“啪。”
明濯腰间的珠玉环链轻声断开，他身一轻，忽地飘了起来。一条白如月练的绸带从指尖环绕而出，沿着他的手臂游上去，最终蒙住了他的双眼。
“铮——”
火鱼闪粉飞过眼前，洛胥还牵着明濯的一只手。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在火海和月光的交错中，被细雨拂动银发，眼眸里只倒映着一个人。
抑或是一个神。
明濯额间的月牙半隐，怀里落了个琵琶。他鼻尖微顶，在半空嗅了嗅，然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嗯……原来做神是这个味道。”
林长鸣飞身下来，手中还握着喜服的残布。他一见明濯，便说：“如意郎，你果然忍不住露出了真身！师父，这孽神食人无数，一直借着光明河的河水遮掩真容，祂看似是此地的河神，其实早已堕化成了怪物……”
“你这人疯疯癫癫的，我怎么看也不是河神。”明濯身一晃，离洛胥近一点，他把琵琶塞过去：“弹。”
洛胥抱了琵琶，先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得问它。”明濯用手指向胸口，璎珞下的血枷咒醒目。他隔着绸带，似乎很好奇的洛胥的表情：“我长手臂了吗？”
“没有，”洛胥目光难移，好在明濯看不到，他也不客气，把人拉回来，“这琵琶要干吗？”
明濯抓住他的手，往琵琶弦上一放：“弹。”
洛胥说：“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明濯催促道，“快弹，灵能要流走了。”
洛胥也不会，但是业火几欲要烧破天幕，这条河中的河水没剩多少了，成败在此一举。于是他压了弦，拨出一串音。
琵琶声铮然，明濯周身的月华犹如实质般流动。可他犯起了难，勘罪是神祇准许别人去勘校核定某个人的罪行，因此，必须要有一个特定的对象才能生效，然而此刻棘手的是，他们三个身份错乱，明濯须得从中指出一个正确的对象。
恰好此时，林长鸣见他们形容亲密，目眦欲裂，对洛胥喊道：“师父！”
明濯心中大定，他摁住洛胥的肩膀，向后一推，命道：“我准你勘罪！”
洛胥魂魄一震，四下的火光轰然大盛。细雨转为瓢泼大雨，无数光影场景层层倒退，犹如片片叠起的繁复花瓣——
“北鹭山上有一种花，名字叫‘无忧’，我师父很喜欢这种花，给我的剑也起名叫无忧。听说每把剑的剑名都是谶言，不知道人的名字是不是也这样，如果是，我想叫江无忧。可惜我师父听了非但不同意，还把我揍了一顿，所以直到今天，我还叫江临斋。
“临斋也行，所谓‘临水自照，斋戒自省’，我的确该自省。”

第86章 镇天关（七）通神的最怕无情。
这个世界以林长鸣的意念为准,当他对着洛胥喊出那声“师父”，洛胥在阵中的身份就确定为“江临斋”，是以明濯只要指中洛胥,就等于指中江临斋。
咚、咚、咚！
勘罪即刻生效,伴随着那段独白,洛胥的魂魄离身,急速坠向混乱无序的重影中,明濯与他魂魄相许,自然也一起坠了下去。从现在起,两个人的所见所闻,都是江临斋的故事——
滴答。
雨滴落在血泊中,打碎了倒影,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叽子，都已经毙命。江临斋收剑归鞘，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便问：“情况如何？”
赶来的随行弟子说：“回掌门,没有活口，这里的村民都被咬死了。”
江临斋道：“我知道了,都烧了吧。”
弟子遵命，江临斋回身,朝马车走去。
这是他继任掌门的第十二年,年初时,他带着弟子下山游历。一行人原本要去中州,可惜中途遇见一场大雨，把路给淹了，他只好临时改道，带着弟子进入光州。说来也巧,他们一入光州，就碰见好几起叽子食人事件，为了弄清缘由，他们一路追到了这里。
马车停在半路上，远远地，听见几个少年正在吵嚷。
一个说：“这马车这么重，都是五妹的错，她下山前带着好几箱话本，全塞车里了！”
被叫作五妹的少女一蹦三尺高：“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就带了五箱衣服，还有擦脸的、抹香的，加起来得有七八箱，不比我的话本重多了！”
他们两个对着吵，还有个少年挡在中间和稀泥：“算了，都算了，谁比谁重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一家人不要讲究那么多，现在要做的是赶在师父回来前，把马车推出去……”
“二师兄就会做墙头草！”
“要推马车可以，先让五妹把她那些话本扔了。”
“凭什么？我的话本师父也看，最该扔的是你那几箱衣服，臭美猴！”
二师兄被他们推来搡去，头都要转晕了，嘴里还在劝：“好了，好了，快不要再吵了……”
他们年纪相仿，一路上鸡飞狗跳，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江临斋叹气，在毛毛细雨中扣着剑柄，觉得自己人生中有一半的愁怨都是因为做了师父。
“这是怎么了，”他出声，“叫你们推马车，你们推老二干什么？”
五妹先声夺人：“师父，四弟要扔我的话本！”
四弟说：“我是在跟你商量好不好。还有，什么四弟，没大没小，叫我四师兄！”
五妹捂着耳朵，对他喊：“四弟、四弟、四弟！”
眼见他们又要吵架，江临斋头都痛了，他摁着突突跳的额角：“别吵……都让开，这马车我来推。”
二师兄忙道：“那怎么行？师父……”
江临斋脱了月白宽袍，丢给二师兄，把吵架的那两个人拎住，也一并扔了出去。他蹚入泥水中，赤手推车，二师兄见状，赶忙把宽袍塞给五妹，也跟着下去了。
哐当——
马车终于出了泥潭，可以继续上路了。江临斋洗手换衣，四弟和五妹伺候在跟前，都哼哼唧唧的，有点羞愧。
江临斋把剑摘了，递给四弟，问：“你们大师兄呢？”
五妹抢答：“大师兄带着三哥去前面探路，还没有回来。”
江临斋算算时间，吩咐他们两个：“你们先去外头帮着清理尸体，我睡一会儿，天黑以后叫我，今天赶夜路。”
他们见师父眉间似有倦意，都很听话，把剑擦干净放好，又拉下车帘，到外头帮忙去了。
江临斋自从入了光州，便为叽子食人一事连日奔波。他昨晚到了这里，还一直没有合眼，现在得了清净，枕着手臂就睡了。
外头的雨声轻轻，二师兄在低声跟随行弟子讲话。江临斋半梦半醒，不知道睡了多久，被雨打车窗的“噼啪”声吵醒。他睁开眼，先发了会儿呆，这是他的习惯。
江临斋是十六岁才上的北鹭山，在那以前，他一直跟着老爹讨生活，他老爹是个专干杀人勾当的恶徒，手底下有十几个“儿子”。江临斋跟着他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杀人。
他十六岁的时候，他师父江思故下山游历，在那一带除恶扬善，把江临斋的老爹给除了。江临斋无处可去，干脆就跟着江思故走了。可是江思故一开始没想收他做徒弟，他问江思故他哪儿不行，江思故说他不是哪儿不行，而是太行了。
——他是个灵根奇佳的天才，但是他心肠太硬，人也无情。
“通神的最怕无情，”江思故说，“一个人若是没有情，就没有怜悯之心。小子，我知道你，你杀人像切菜，人家求饶你打哈欠，不论男女老少，你看谁都像看石头。走吧，别跟着我，你要是开了窍，将来必定是个大魔头。”
江临斋信了，他的确杀人像切菜，可是他没走，因为他想过了，这辈子跟谁不是跟？跟着江思故好歹能像个好人，于是江思故去哪儿他去哪儿。江思故一路走回北鹭山，他也一路跟回北鹭山。入山那天，江思故剪了他的一缕头发，给他把名字改了。
他问：“临斋是什么意思？”
江思故说：“让你时时自省的意思。”
江临斋觉得好笑，大魔头怎么会自省？会自省的人又怎么可能变成大魔头？他师父讲话颠三倒四的，像个老糊涂。
江思故用业火把他那缕头发烧了，据说这样就算了断前尘，江临斋从此在北鹭山住下，开始跟着江思故修行。几十年后，江思故旧疾复发，无法再主持门内事务，决定退位让贤，她在众弟子中挑来挑去，最后居然挑到了江临斋。
江临斋说：“你果然是个老糊涂。”
老糊涂抄起拐杖把他打了一顿，他就此成了婆娑门的掌门。可是他无情呀，他对什么镇山守海，什么护卫苍生全都没兴趣，他不爱人更不爱世人。
然而师父真的老糊涂了，她在江临斋继任的那天晚上，把江临斋叫到病榻前，给了他一把剑，又给了他六个徒弟。
江临斋不看徒弟只看剑，剑叫无忧，他指着剑问：“我能不能跟它换个名字？”
江思故又抄起拐杖，让他滚。他麻溜地滚了，几个徒弟也跟着滚。从此他翻墙，徒弟也翻墙，他爬窗，徒弟也爬窗。
江临斋说：“滚。”
他们就排着队在他面前打滚儿，最大的是个傻大个，最小的是个小呆瓜。江临斋觉得婆娑门完蛋了，一代不如一代，这几个徒弟饿了就扒他的腿，困了就爬他的背，他半夜睡着了，脑门上还贴着他们画的破符箓。
他真的受够了做师父。
正想着，车帘外就有人喊：“师父，师父！”
师父翻了个身，面朝车顶：“有事说事。”
四弟从车帘缝隙里探入脑袋：“大师兄和三哥回来了。”
江临斋一骨碌坐起身，披上外袍，出去了。外头还在下雨，众弟子见着他，随行的喊掌门，亲传的喊师父。四弟跟在后面给他打伞，但是四弟是个小身板，伞打一半水全漏进他的后衣领里了。
他叹气，又叹气，走一半把伞抢了，拿起来自己打。四弟得了闲，跟在边上给他说：“师父，尸体都烧了，这下不会闹灾吧？我和五妹各请了一盏戒律灯，供在村子里，请大家安息。”
江临斋说：“谁准你俩请灯的？”
戒律灯燃的是点灯人的灵能心血，极其消耗力气，江临斋从来不叫弟子请，他不是心疼，他是心烦。这几个徒弟都是惹事精、娇气鬼，灵能一空就会嚷嚷，一会儿说肚子痛，一会儿又说脑袋痛，总之不管哪痛都会找师父。
四弟见要挨骂，脚底抹油似的，从伞下钻出去就要跑。江临斋拎住他后衣领，把人提回来。四弟说：“人家弟子请灯，师父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怎么还要骂人！”
江临斋莫名其妙：“我骂你什么了？”
四弟道：“就那些话，什么自作主张、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你记得挺清楚嘛。”江临斋伞一晃，把水都抖到他脸上，惹得四弟吱哩哇啦乱叫，“明知故犯是吧？下次再敢悄悄请灯，我敲断你的腿。”
四弟脸上的粉全花了森*晚*整*理，他捂着脸，气得跺脚：“五妹也请了，你把她也抓来说一顿！”
江临斋说：“你是师父我是师父？我就不，我还要夸她。”
他们说着，走到临时搭建的凉棚底下。大弟子间夷在这儿等着，见他们过来，忙替江临斋收伞。江临斋问：“路上什么情况？”
间夷说：“前头都是烂泥路，我们在几里外找到个茶水铺子，据那里的人说，这边确实是明氏的属地，原本隶属一个小城，有明氏麾下的通神者定期前来巡视。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何，城中的通神者不再现身。师父，我瞧着这个情形，像是有怨气盘绕。”
怨气是诱使神祇堕化的利器，如不能尽快清除，很容易引起一场大灾。
“叽子原本是巡山灵兽，它们性情温顺，轻易不下山，更不会主动靠近凡人村落，这事邪门，不归我们管。”江临斋扫视不远处，那里亮着两盏微小的戒律灯，他看了一会儿，把无忧剑挂回腰间，“你传道飞送令给明氏驻扎在昶城的官员，告诉他们此地的情况，请他们派人过来探查。”
间夷称是，回身传飞送令。可是怪的是，这道飞送令传出后便石沉大海，直到次日都没有回应。
江临斋不在乎，叫弟子们只管赶路。他在车厢里补觉，听二师兄问五妹为什么闷闷不乐，五妹说：“这雨一直下，好些地方都发了水，路上全是流民，明氏也不派人来管一管，师父——”
老三道：“你叫师父也没用，这不是咱们北鹭山，更不是咱们婆娑门的属地，这是人家的地盘，没有人家的准许，咱们不能贸然插手。”
又几日，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叽子下山吃人的消息四处传播，吓得百姓们都往外逃。几个弟子散尽粮钱，引起哄抢。
江临斋绕了路，可到处都是流民。叽子神出鬼没，陆续又屠了几个村落。这一日，天刚亮，他们碰见几个从小城里逃出来的通神者。

第87章 镇天关（八）这段很好笑。
这些通神者个个形容憔悴、精神萎靡,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间夷给他们东西吃，顺便向他们询问小城的情况。
几个通神者狼吞虎咽，听他询问城里事,都露出惊恐的神色,只有一个擦抹了嘴,回答道：“那城去不得,你们赶紧收拾收拾,掉头跑吧！”
间夷问：“可是城中供奉的神祇出了事？”
通神者道：“岂止是出事,简直是出大事。这城中原本供奉着一位河神,一个月前,不知道是谁用小孩向祂祭祀,导致祂沾染怨气、坏了心性,从此不再接受正常贡品，只想着吃人！”
几个弟子神色皆变，老三说：“既然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你们怎么没有通报给其他州？”
神祇堕化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可能祸及邻州，因此,各宗各派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不论谁家属地出现堕神,都必须立刻通报给其他州,以防堕神狂暴,出现不可控的局面。
通神者道：“不是我们不想通报,而是一开始谁都没察觉到。”
五妹性急：“神祇一旦沾染怨气，形容样貌都会发生变化，你们日日祭拜，怎么会没察觉？莫不是因为害怕责罚,所以一直瞒而不报吧！”
通神者也急了：“仙子这话说的，可冤枉死大伙儿了！你们哪里知道，那河神十分邪门，祂初尝人肉，竟像人似的，一直忍而不发，是以大伙儿谁都没有察觉，等到祂形容变化，露出堕化之态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这消息让弟子们都傻了眼，二师兄说：“神祇堕化都会逐渐失去神志，能像人一样骗人的，我还从没有见过。”
通神者道：“我以自己的项上人头保证，我今日对各位说的话句句属实。那河神不但精于伪装，而且还会诱骗常人，祂先借日常祭祀的机会，把大伙儿引入庙中，再施展咒法，让大伙儿心神错乱，陷入疯魔。”
四弟道：“这么多人疯了，你们的正刀官就不觉得奇怪吗？”
“正刀官”是明氏常设的一种官职，在这里等于一城之主，附近的大小村落都归他管。因为官大权重，所以一般会挑选高手出任。
通神者说：“他当然不觉得奇怪，因为第一个疯的就是他自己！”
雨点冷冷扑打在脸上，弟子们面面相看，心下俱是一沉。正刀官是城里最厉害的通神者，如果连他都疯了，那其他人只能等死。
通神者继续道：“正刀官疯了以后，命令我们封城，我们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便将各个城门全部锁死……”
五妹“啊”了一声，说：“难怪没有人管叽子吃人的事情，原来是你们把城门锁了！”
通神者说：“仙子，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那城门一锁，大伙儿就沦为了河神的饵料，祂每三日就要挑选一批人当作下酒菜……若非我们几个急中生智，在城角隐蔽处凿了个狗洞，只怕现在还在城中等死。”
“你们自己跑了，就这样把城里的百姓留下了。我看五妹说得很对，你们就是害怕责罚，所以一直瞒而不报。”四弟两步向前，从通神者手里把自己的水壶抢回来，“还给我，我的水不请胆小鬼喝！”
间夷见四弟当面给人下脸子，立刻制止道：“四弟，不要胡说。”
那几个通神者神情讪讪，在原地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被抢了水壶的那个说：“小仙师觉得我们是胆小鬼，我们也没什么好辩白的，只是有关河神的事情都是真的，眼下只盼着祂吃人吃慢一些，好给这附近的百姓一个逃命的机会。”
间夷年纪最大，自然比师弟师妹沉得住气，他先宽慰了通神者几句，又把他们安排上马车，待万事妥当以后，才回头教训人：“平时在家里没关系，现在在外头，你还这样口无遮掩，让人家以为咱们婆娑门仗势凌人，到时候传出去，挨骂的还是师父。”
四弟说：“外头的人他们不管，里面的人他们也不管，我说他们是胆小鬼有错吗？他们这种人出去爱说什么说什么，师父才不在乎。”
老三揽住他的肩膀：“好了，别跟炮仗似的，三哥给你重新打壶水。”
间夷忽然说：“平日里就是你们太惯着他，才让他下了山还没规矩。听听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师父不在乎？你怎么知道师父不在乎。”
二师兄挤在中间打圆场：“是，是，都说得有道理，咱们心平气和的，别为这事吵架……”
四弟道：“你们觉得他是大师兄，所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看你们跟师父一样，都是偏心鬼！”
这一声回荡在雨里，喊得好委屈。这时，老三叫了一声：“师父。”
几个人回头，看江临斋撑着伞，正坐在车辕上打哈欠。他罩着月白宽袍，单手捏着个话本，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雨珠如碎玉，沿着伞沿往下掉。江临斋谁也不看，“哗啦啦”地翻着话本。大伙儿等着他发话，他却忽然笑了笑，举起某一页给他们看：“这段很好笑。”
——他总是这样，从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吵什么。
四弟陡然大叫一声，从雨里飞扑过去，把江临斋撞进车厢。他抢走那个话本，撕了个稀烂：“这有什么好笑的？这能比我们还好笑？我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能管一管！”
“啊！”五妹突然回过神，也扑了过去，“你哭就哭，干吗撕我的话本！臭美猴、爱哭鬼，你快给我赔！”
四弟平时爱涂脂抹粉，脸上让眼泪一冲，红红白白的。他被五妹勒着脖子，还不忘揪师父的衣领：“你笑啊，再笑啊，刚不是很好笑吗！”
江临斋伞掉了，衣服也脏了，他捏起乱飞的话本页，就不明白了，他怎么看个话本也能让四弟哭哭啼啼的。
四弟看师父那表情，里外都透着一个“嫌弃”，不禁更加奔溃：“我说你是个偏心鬼，你听不见吗？！”
江临斋死性不改，把话本页折成飞鸟，用来扎四弟的脑门：“你发什么疯？”
四弟说：“我没发疯，我要你评评理！究竟是我说错了，还是大师兄说错了！”
江临斋直接把他拎起来，丢给间夷：“堵住他的嘴，拿去洗洗。”
间夷对这场景习以为常，接住四弟就要走。江临斋又说：“再给昶城的官员传一道飞送令，告诉他们城里的事情，请他们尽早派人过来。”
明氏的官职序列复杂，人手调派也不比其他宗族门派灵活，像这种神祇堕化的事情，都需要由本地的正刀官上报给昶城，再由昶城里的官员下达讨伐令，总之章程非常繁琐。
老三道：“明氏处理这种事，总是慢人一步，等他们派人，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师父，不如我们先将此地的百姓疏散离境，等明氏派的人来了，再做其他打算。”
江临斋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事关神祇堕化，他也不能一走了之，他刚又叫间夷给昶城传飞送令，也是这个意思，一行人便这样留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弟子们负责疏散百姓，忙得脚不沾地。江临斋在车上翻新话本，间夷来说：“师父，明氏有回应了。”
江临斋道：“说。”
间夷说：“他们说调派的人手快则七日，慢则十日才能到达这里，事态紧急，他们想要委托咱们先去那座小城里探探情况。”
江临斋早有预料：“还是他们会拿捏，料定我们不会袖手旁观，才敢这样安排。”
间夷稍显迟疑：“那咱们去不去？”
“去。”江临斋把话本一合，起身掀开车帘，对不远处还在闹别扭的四弟说，“去把你那些胭脂水粉都收拾了，明早出发。”
四弟不知道他们在车里谈什么，以为江临斋要送自己回山，嘴一撇又要闹。
江临斋道：“你不是爱叫别人胆小鬼吗？现在给你个机会，去做大英雄。”
四弟牙一呲，兴高采烈。
小城就在几十里外，江临斋只带了他们五个，随行弟子都留下来照看行李和百姓。出发那天，雨还在下，江临斋给师父写了封信，这是江思故给他的规定，他走哪儿都得报平安。
师父。
他写。
大魔头要去封天了，回见。
这一句太敷衍，江临斋为求清净，又掰着笔杆勉强补了一句：小魔头们生龙活虎，一切皆安，勿念。
他把信折成飞鸟，扔向雨中。那鸟抖一抖翅膀，还真飞了起来。五妹趴在边上鼓掌：“好俊的鸟，师父，鸟身上写的是什么咒？”
二师兄仰头看了半天：“不是咒，是你那被撕的话本。师父说那段很好笑，估计是想送回去给师祖也笑一笑。”
老三说：“我们出来好几个月，不知道幺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想我们。”
四弟道：“肯定不想，我们一下山，就没人再管着她玩泥巴了，她高兴还来不及。”
五妹说：“她还没开窍，玩玩泥巴怎么了？你小时候也爱玩。”
他们又开始拌嘴，间夷一手拎一个，把两个人分开。江临斋抄起衣袖，看那纸鸟飞离马车，从眼前消失。
山绕重雾，它比他们先一步回北鹭山去了。

第88章 镇天关（九）一切都变了。
雨在下。
江临斋在找自己的剑,他腰间空空，正在四下摸索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四弟的叫声。那叫声很模糊,夹杂在雨里,小得他几乎快要听不到了。他听了一圈,发现声音是从怀里传出来的。
“师父。”四弟嘴唇翕动,求饶似的,“救救我,我不要做大英雄了。师父,我好害怕……”
江临斋说：“别吵。”
四弟就真的不吵了,他从前是最乖的,现在贴在师父的胸口,任由脸上的粉被雨冲掉。
江临斋说：“算了，说吧，说什么都行。”
可是四弟什么也不说，他一动不动,蜷在江临斋的怀里，轻得像纸。江临斋摸他的头,他还是沉默，终于,江临斋想起来了。
他们刚进城,就惊动了河神,河神在庙中发难,把他们全冲散了。四弟听他的话，去保护城里的百姓，但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城里的百姓早就变成了河神的傀儡。因此四弟一进入人群,就被撕开了——
等江临斋来的时候，四弟只剩一半了。那些胭脂、香粉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入沟渠，而他卡在沟渠的拐角处，还在等师父。
——师父是个偏心鬼，如今好啦，师父是第一个来找他的。可是他好没出息啊，他在师父的怀里痛叫哭喊，说着害怕，好害怕。他是个胆小鬼，以后再也不要逞英雄了。
江临斋不难过，一点也不难过，他抱起四弟，继续去找自己的剑。可是无忧剑落哪儿了？他有点记不清了。
滴答。
雨滴又落在血泊中，打碎了倒影。江临斋低头看脚下，从那支离破碎的倒影里，找到了二师兄。
二师兄挂在剑上，身体半折，像一面招风旗。雨淋在他后仰的脸上，他细眉凤眼，是个极漂亮的少年。
江临斋以前最烦他，因为他小时候是个痨病鬼，整日都在咳嗽。可是他脾气顶好，每次被江临斋拎出门，都不会生气，只会牵着兄弟姐妹，一个劲儿地说“好了好了”。大伙儿被冲散以后，他就去找师弟师妹了。
江临斋把二师兄弄下来，二师兄沿着他的臂弯往下滑。
好了。
江临斋说：“这下真成了面团儿，连骨头都断了。”
他沿着街道走，到尽头，看见老三和五妹，兄妹俩儿躺在一起，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剑呈双列，分别钉在两个人的胸口，江临斋拔了一下，剑柄带血又沾水，滑不溜手的。
“哐当。”
江临斋把拔出来的剑扔了，接着往前。他一路回到神庙，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剑。原来河神发难的时候，他孤身前来，早已把河神给杀了，剑就是那时落下的。现在剑找到了，事情也结束了，他可以走了。
可是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江临斋望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是有几分高兴的，以后再也不用装作师父拉扯着几个拖油瓶也再也不用成天到晚四处操心从此山是山海是海他还是他而不是这几个人的师父、师父、师父——
是谁在哭。
江临斋耳朵发鸣，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别人。脸上流的是血，与河神鏖战后的伤口一直在痛。
好他妈痛啊。
江临斋的袍子全脏了，他任由雨水沿着脖颈往下淌，却腾不出手来擦，因为他把几个弟子都带在身上，怀里抱不住就用背，背上背不下就用扛，他要他们每个人都贴着他、靠着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师父。
江临斋闭眼，耳边都是喊声。
师父、师父、师父——
无忧剑忽然鸣震起来，大雨倾盆，神庙前的大鼎香炷袅娜。江临斋浑身血淋淋的，他又开始找剑，并且重复刚才的路线。他忘了剑落在哪儿了，只是不断地找，好像找到剑，就能找回几个弟子。等他找到第十次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
来人青衫持笔，在街角遥遥地问：“敢问这位朋友，是婆娑门的江郎君吗？在下乃是苦乌族的林长鸣，因受明氏之邀，特地来此助你封天……”
他话说一半，看清江临斋的模样，不禁神色微变：“这座小城怨气滔天，是你的缘故吗？”
江临斋又看见了河神，这东西阴魂不散，正对着他诵念咒法。他召过无忧剑，以“拔锋”起手。
林长鸣不料对方会直接动手，千金笔与无忧剑“锵”地连撞数下，顶着剑势说：“朋友，你已经被此地的堕神惑乱了心神，快醒一醒！”
江临斋耳边还是喊声，四弟在叫他，又是师父、师父！他似是疯魔了，月白的袍也变成赤红的颜色，将林长鸣从街头打入杂货摊。林长鸣难以招架，眼看剑锋就要没入自己的胸口，情急间抓出一道符。
这本是一道很普通的借灵符，苦乌族常在近身不敌时用此种符箓转换强弱，可以从敌人那里“借”走几分灵能。但或许是江临斋的修为太高，又或许是林长鸣念错了咒诀，总之当那道符发挥作用的时候——
一切都变了。

第89章 镇天关（十）死、死、死！
灵能如同浪涛,从江临斋那里涌向林长鸣，然而糟糕的是，这些灵能非但没有让林长鸣逆转局势,还使他体内原本平静的灵能尽数错乱。
不好！
在通神一途中,凡人肉身乃是承载灵能的容器,每个人的修为不同,所能承载的灵能体量自然也不同。一个人如果贪欲过甚,贸然得到太多不属于他自己的灵能,不仅心神会受到冲击,连躯体也会跟着受伤。因此,苦乌族的借灵符从来只会借走适当的灵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节制。
林长鸣体内的气力逆冲,他立刻喊停，可是借灵一事并没有停下，甚至更加猛烈。那些灵能如有实质，在他四肢百骸间狼奔豕突。
林长鸣的口鼻开始流血,这是身体临近界点的先兆，再这样下去,不用江临斋刺他，他自己就先爆体而亡。危急间,林长鸣念出咒诀：“汹沛！”
雨水骤然形成旋涡,再汇成万顷波涛,将江临斋冲至街角。
林长鸣得以喘息,他翻身而起，想要后退，可是没等他退，江临斋又来了！两个人再过数招,林长鸣一手提笔，一手掩着口鼻，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必须想个办法，因为借灵还没有停。
江临斋剑锋凌厉，在飞雨中剑剑要命。林长鸣越打越心惊，他自视甚高，总以为四山之中，无人能及他半分，却不想这位寂寂无名的江郎君如此了得！
“你——”林长鸣呛血，“你到底有多少灵能！”
江临斋根本听不见，在他眼中，他已经杀了河神数十次，可是河神总也不死。
林长鸣疾步退后，眼见再战无益，急中生智，用千金笔搅动雨珠，在半空画出极其繁杂的咒文。林长鸣画一笔退一步，待咒成的那一刻，两个人已经被悬空的咒阵围绕住了。
“这阵我独自开不了，今日托你的福，”林长鸣以血点阵，笔一挥，沉声喝道，“封魇！”
咒阵骤然大亮，飞速转起来，街头的货摊酒旗顿时腾空，被咒阵强力吸走。江临斋的灵能不再冲向林长鸣，而是被封魇阵抽取，和雨水一起，在半空中旋出巨大的旋涡。
封魇阵一经发动，幻境就会立刻代替现实。两个人周围的街景倏地变作黑白两色，墨渍从四下涌现出来，把他们吞没。
——雨在下。
林长鸣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街角。他虽然熟知封魇阵的画法，却是头一次入阵。作为布阵人，他的伤势已经按照他的意念痊愈，他现在浑身轻松，便提着笔环顾四周。
城还是那个城，雨还是这场雨。远远地，有个人在走。
林长鸣认出那是江临斋，他两步追上去，借机攀谈：“朋友，我用封魇阵暂时隔绝了现实，你没事了——”
江临斋拔剑横刃，快如闪电，林长鸣话都没说完，就被抹了脖子。
——雨在下。
林长鸣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街角。他仓促地喘息，立刻摸向自己的喉咙，还好，刚刚被割开的伤口已经没了。
怪事！按照封魇阵的设计，他应该是这里最强的人，怎么江临斋的剑还那么快？正思索时，林长鸣隔着雨帘，又看见江临斋。
江临斋正在走，林长鸣不知悔改，再次追上去：“朋友……”
江临斋姿势都没变，他剑势狂戾，以相同的速度又一次抹了林长鸣的脖子。
——雨在下。
雨、雨、雨一直在下！
林长鸣只要去跟江临斋搭话，就会被杀，他一旦被杀，一切便会回到街角这个老地方。渐渐地，林长鸣明白一些缘由。
“阵中世界本该由我的意念来决定，但或许是我发动阵法的时候太仓促，又或许是你实在太厉害，我现在无法完全操控这个世界，只能和你分而治之。”林长鸣跟在江临斋身后，“我是布阵人，在阵中死是死不掉的，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经历了什么，所以无法将事情还原，便只能不断从街角重来。朋友，你能不能……”
他话说一半，江临斋再度拔剑，林长鸣早有准备，可即便他早有准备，千金笔也难敌无忧剑，于是他还是死了。
雨……
算了。
林长鸣抹了把脸，在雨中给自己画出把伞，站在街角等江临斋路过。江临斋每次的路线都一样，不消片刻，果然走到他身前。
伞面上有“噼里啪啦”的落雨声，那半身都是血的大魔头微微侧首，似乎被这落雨声吸引了。林长鸣从前没见过他，刚刚又一直被他杀，所以没有顾得上细看，现在定睛一瞧，发现他长相俊逸，有副顶好的皮囊。
林长鸣轻轻拨了下雨帘，见江临斋没有反应，便以为这次有戏。他近一步，试探地说：“江郎君，你怎……”
剑出鞘，他又死了。
林长鸣叹气，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在街角睁眼了。他年少成名，在东照山从无敌手，又因为模样英俊、轻财重义，所以朋友很多，还从没有这样被人讨厌过。
“你要杀我，可我偏要救你。”
林长鸣干脆把千金笔插回腰间，迎着江临斋走过去。谁知这一次情况不同，江临斋全无表情，直接经过了他。
雨声霖霖，林长鸣悟出一点关键，那就是只要他不出声，江临斋就不会在意他。他看着江临斋往前，似是要去某个地方，便无声地跟在后面。
四山一体，同舟共济。林长鸣虽然以风流著称，却是个侠义心肠，他既然接受明氏所托前来帮助江临斋封天，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完。
大雨斜飞，林长鸣撑起伞，也替江临斋挡了挡。江临斋浑然不觉，他走到一个渠沟边，忽然跳了进去。
林长鸣：“……”
他蹲在渠沟边，看江临斋弯腰在渠沟中摸索。这渠沟的拐角处淤积着许多脏物，水也浑浊污秽，可是江临斋如似着魔，将一双握剑的手泡在其中，不断地寻找着什么。
好好的一个四山掌门……
林长鸣看不下去，他把伞收了，也跳了下去。这阵他一个人说得不算，若想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关键还在江临斋。
渠沟里的水浑臭不堪，林长鸣强忍着不适，在水中胡乱摸索。最后，他在一个渠沟缝隙间，扣出了一个胭脂粉盒。
这东西小巧别致，像是林长鸣会买来哄人的。他把胭脂粉盒拿在手上，发现它破了口，里面的胭脂香粉早没了。见江临斋还在找，林长鸣便大着胆子敲了敲胭脂粉盒。
那“哐、哐”的声音果然吸引了江临斋，他回过身，循声摸过来。林长鸣好人做到底，把胭脂粉盒递到他的手上。
两个人手指相碰，共握着胭脂粉盒。刹那间，雨似乎变大了。林长鸣耳边隐隐传来几声喊叫，紧接着，他看见了一个少年，更确切地说，是看见了一个少年被杀的经过。
——血喷在脸上，少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人群中被撕扯。胭脂粉盒掉出来，被踩踏变形，少年一直喊着“师父”，直到被扔入渠沟。
林长鸣猝然后退，胭脂粉盒脱了手，落回江临斋的掌心。他这才明白，原来江临斋不是在找东西，而是在找徒弟！
江临斋捏着胭脂粉盒，脸上全是雨水，他侧耳听了片刻，离开渠沟，继续往前。林长鸣跟着他，又捡到了一缕头发和两把断剑。
林长鸣发现，只要他和江临斋同时握着这些东西，就能借机窥见到一些场景。这些场景大都是弟子们被杀的经过，林长鸣凭靠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逐渐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河神设计将你引走，又利用傀儡杀了你的四个徒弟，等到你赶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了，”林长鸣撑着伞，长叹一气，“所以你一时间无法接受，就变成这样了。”
他说完，便听见拔剑的声音，这才想起来，自己不能说话的！
林长鸣连忙后退，可是江临斋太快了，无忧剑几乎是立刻就到了跟前。林长鸣情急智生，忽然喊了声：“师父！”
伞断开，雨打青衫，无忧剑停在喉咙前，不再逼近。
林长鸣抵着寒锋，喉间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痕。他轻咽唾液，又唤了一声：“……师父。”
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的头上。
林长鸣六岁开窍，跟自己的师父不算亲近，他们苦乌族规矩甚严，大伙儿画符修行都在一块儿，不像婆娑门，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
那只手满是血污，摸完林长鸣的头，又摸林长鸣的脸。冰凉的触感从面颊上滑过，林长鸣微微偏开头，他其实比江临斋大一些，又自认是东照山的魁首，在外头威风惯了，突然让人这样摸，有些不自在。
江临斋眉目舒展，眼眸中终于有了林长鸣的身影。
林长鸣问：“你醒了吗……”
江临斋叫他：“间夷。”
林长鸣一愣，不知道这个间夷是谁，但是他反应很快，猜测这个“间夷”必定也是江临斋的弟子之一。可怜如意郎风光一世，到这时，也只能强撑镇定，别别扭扭地回了声：“……嗯。”
江临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转身往前走。那两把断剑挂在腰侧，“叮当”轻响。
林长鸣脸上沾了血，被雨一冲，青衫都脏了。他顾不得干净，只觉得这人行迹古怪，已经疯了，可是他素来会怜惜人，以为“间夷”必定也死了，所以便由着江临斋带自己走。
江临斋带着林长鸣走过街道，怪事出现了，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两侧的旗帜酒幡飘动，那些叫卖的、杂耍的高声唱和，行人如织，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
林长鸣知道，这是封魇阵的“无中生有”，它以江临斋的意念为主，还原了江临斋刚入城时看到的场景。
“封魇阵通常只有一个布阵人，这次的经历也算是奇闻，”林长鸣说，“我们若是想要破阵杀神，就得意念统一，否则一个世界有两个想法，迟早会乱起来。”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番话太不像“间夷”了，因此——
他又死了。
好在这次没有回到街角，而是回到了撑伞的地方。林长鸣一睁眼，无忧剑正悬在喉间，他脱口而出：“师父！”
这一次自然许多，林长鸣由江临斋拉着，再度走向热闹的街道。他在这死来死去的经历中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只要他别乱讲话，并且表现得像间夷，江临斋就不会杀他。
两个人走过街道，来到一条河边，河上立着个奇绝的河神庙，庙前还有个大鼎，鼎中燃着香。
江临斋说：“去收拾东西，等天一黑，就带着你师弟师妹们回北鹭山。”
这是他第一次跟林长鸣讲这么长的话，那语气寻常，人也看着很清醒。
林长鸣抓着千金笔，思忖着如何回答。他既不了解间夷，也不了解江临斋，只是想到江临斋刚刚的样子，便猜测他们生活中必定感情很好，于是说：“大敌当前，怎么能让师父一个人面对？我不走，我陪你——”
无忧剑又又又来了！
林长鸣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这人都为徒弟疯魔了，怎么还听不得一点好话、软话！难不成他们师徒平时都是直接开呛的？
重来时林长鸣说：“好，师父，你要留就留，我绝不干涉，我马上带着师弟师妹——”
死了。
再来一次林长鸣说：“师父，好师父，我求——”
又死了。
林长鸣咬牙，在江临斋的注视中绞尽脑汁：“师父你等等我先叫师弟师妹过来你别拔剑他妈的江临斋你真是疯了——”
死、死、死！
林长鸣喉咙都要被抹出茧子了，他试图反抗，但是他根本打不过江临斋。那剑越来越快，以至于到最后他还没开口，脖子就先痛起来了。
“我……”林长鸣已然麻木，他心灰意冷，对江临斋说出一点真心话，“我不行……师父。”
他等着剑来，可是这次没有。江临斋似有预料，把腰间象征婆娑门的火鱼金饰抛给了他。
“路上没有我，”江临斋说，“你就是最大的，不要说不行。”
林长鸣拿着火鱼金饰，鬼使神差地问：“没有你？什么意思，你不跟着一起走森*晚*整*理？”
江临斋看着他，握住了剑，就在林长鸣以为这句话又说错了的时候，江临斋把无忧剑递到了他的胸口。
“这天还没有封完，”江临斋说，“我慢一步来。”
风卷动衣袖，他浑身是血，林长鸣从没注意到，原来这些血都是江临斋自己的。他忘了徒弟全死了，像是要回到那一天，回到他们刚刚入城的时候。
他不要他们逞英雄，他要他们走。
雨在下。
林长鸣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雨的秘密。这雨之所以会不停地下，是因为河神根本没有死，祂的堕化致使此地灵能混乱，连续的暴雨就是异象。他无法告诉江临斋，因为这代表着江临斋既没有杀掉河神，也没有找回徒弟。

第90章 镇天关（十一）雨停了。
林长鸣沉默片晌,正要回话，街头忽然响起一阵唢呐声，他循声看去,见人群中竟然出现了一个送亲队伍。
那送亲队伍挤开人群,停到他们跟前,一个圆脸喜婆欢天喜地地喊：“江郎君,咱们准备妥当,就等着您上花轿啦！”
江临斋接过喜婆递来的盖头,掀起轿帘。林长鸣见他要上花轿,不知所以：“师父,你……你不是要去封天吗？”
江临斋说：“河神在这里强娶凡人,我借花轿前去一探。”
林长鸣心思飞转,顷刻间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一入阵就站在街角，为什么江临斋会越走越清醒，因为这阵中发生的一切是倒着来的！
如果徒弟的死是结局,那现在的河神娶亲就是开头。事情应该是这样的，那一天,江临斋带着弟子入城，在这里听说河神强娶凡人,便扮作新娘子上了花轿,孤身前往庙中杀神,可这其实是河神布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等江临斋与弟子们分开以后，河神再利用傀儡杀了弟子们，致使江临斋陷入疯魔。
至于这一切为什么会在阵中倒过来,那便是江临斋的意念在作怪。他潜意识里还记得，自己一旦上了花轿，弟子们就会陆续被杀，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委托林长鸣扮演的大弟子“间夷”带着师弟师妹先离开。
可是为什么非要倒着来？想要改变一个结局，从头开始不是更简单吗？
就在林长鸣思索的时候，漫天的雨不知不觉变成了漫天的纸钱。那喜婆嫌林长鸣碍事，便用帕子扑他的脸：“别拦着了，今日可是河神换新娘子的大日子，要是误了吉时，咱们都得遭殃。哎呀呀，江郎君，快上轿吧！”
江临斋已经落了轿帘，林长鸣说：“等等……”
周围伸出无数只手，把林长鸣往后拽。拥挤的人潮突然间都变成了送亲队，他们一列接着一列，全往河神庙的方向挤。红色如同浪潮，扑打在河神庙的长阶上，喜婆们掩面咯咯笑，朝四下抛洒着纸钱。
林长鸣在红浪中浮游，追赶着花轿，可是花轿太多了，他根本找不到哪个才是江临斋。很快，世界又变化了——
先是通往河神庙的台阶无限增加，庙明明就在前方，人却怎么也走不到头。接着是花轿越来越多，如同淋血的牛虻，密密麻麻地吸在阶上，挤得人连路都走不了了。
林长鸣用千金笔勾起一个个轿帘，挨个叫着：“师父！”
花轿中都是空的，林长鸣在其中飞速寻找，他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脚底潮湿，再低头一看，脚下居然全是红纸屑。
哪里来的红纸屑？
送亲队挤在花轿周围，每个人都在笑，乐手们吹得越起劲，喜婆就笑得越大声。那些大张的嘴、皱褶的眼角，还有漫天的纸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乱糟糟的画。
林长鸣环顾四下，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唢呐声吹得他心慌，他拉住一个喜婆，说：“敢问新娘子都送去哪儿了？”
喜婆帕子微挪，露出猩红的唇。她咯咯笑：“新娘子呀——”
周围的大伙儿也跟着咯咯笑，他们把音调拔高，唱戏似的，一起说：“新娘子呀——”
毫无征兆，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掉了下来。林长鸣没防备，被喜婆断开的脖颈喷了一脸血，他抹一把，发现血不是血，而是像血的红纸屑。那些脑袋如同马车上翻倒的西瓜，争先恐后地往台阶下滚。
等林长鸣回过神来，整个长阶上就剩他一个还在喘气，其余的全倒在地上，如同被撕烂的红纸人。
这时，有个人说：“你怎么还没走？”
林长鸣回头，看见阶上站着江临斋。江临斋已经大变样了，他现在穿着干净的月白宽袍，模样就像刚入城，一点血都没有。
林长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蒙了，他脸上还沾着红纸屑，在片刻寂静后，憋出一句话：“……我不认识出去的路，师父。”
江临斋单手扶剑，瞧了林长鸣一会儿，像是习惯了：“你这一进城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毛病还没好啊。”
林长鸣忍辱负重，点了头：“刚刚被河神娶亲闹的，街上全是人，我更找不到路了。师父，你去庙里见过河神了？”
江临斋说：“见过了。”
林长鸣把脸上沾着的红纸屑拿掉，状似随意地问：“祂长什么样啊？”
江临斋道：“神祇不就那几个样子。”
林长鸣说：“你把祂杀了吗？”
江临斋想了一会儿，言简意赅：“杀了。”
天上的纸钱飞来飞去，林长鸣望了一眼，那河神庙高居在台阶的尽头，稳若四山，里边灯火通明，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江临斋走下阶，林长鸣在原地没动：“那你还去封天吗？”
杀完堕神，都是要封天的，不然怨气、堕气向外溢，别的神祇易受影响。这是通神者从以往的经历中总结出的经验，不管什么宗族门派都知道。
江临斋踩过一具无头的尸体：“不急在这一时。”
林长鸣说：“现在不封，堕气外溢容易惹来麻烦。师父，你如果累了，我上去替你封行不行？”
江临斋又踩到一具尸体，那尸体软趴趴的，在他脚下溅出一滩红纸屑。他懒得绕开，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你不是找不到路了吗？我先把你送过去。”
林长鸣说：“送哪儿去？”
江临斋道：“送到四弟那里，我叫他去疏散百姓，这会儿该到渠沟附近了。”
林长鸣没回答，他画好了符，掉头就往阶上跑。身后的风声一凌，是江临斋要抓他的后领，他喝道：“令行！”
人一蹿，让江临斋抓了个空。江临斋说：“你干什么？”
林长鸣头也不回：“我封天！”
他利用自己的意念，缩短了长阶的距离，疾步蹬上去。背后的江临斋已经到了，林长鸣顾不得体面，又施一个“令行”，从江临斋的身前闪开。
江临斋说：“我叫你走，你不听话？”
“走什么？这就是个死局！”林长鸣在躲闪中飞快地说，“我原本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的顺序倒过来，现在我明白了，因为这些事从开头就已经注定了！不管你上不上花轿，只要你进入这座城，徒弟们就是必死的结局！”
纸钱猛地被吹乱，天色昏暗，江临斋握住剑，面色不豫：“你不是间夷。”
林长鸣说：“我当然不是间夷，是你希望我是间夷，所以才会把我认作间夷。我本以为间夷也是你死去的弟子中的一个，可是我又想到一件事，如果间夷也死了，那你根本不会在花轿前把其他弟子托付给他，你徘徊的街道上也应该有他遗物。”
江临斋拔出无忧剑，林长鸣加快语速：“你受河神所害，变得如此疯魔，按照一般人的意念，我们一进入这阵中你就该去杀神封天，因为杀了祂才能挽回众弟子的结局，可是你没有，你明知道祂就藏在河神庙里，却还一厢情愿地把别人认作河神，为什么？不是因为你彻底疯了，而是因为你不敢走入这座河神庙，也不敢面对那个河神！”
无忧剑刺向心口，林长鸣扔出空符，化出水盾挡住一击。他已经退至庙门口，将千金笔一挥，继续说：“是不是间夷带你入的城？是不是间夷与你一起来杀的神？是不是你到最后才发现间夷就是河神？！”
这三问掷地有声，让无忧剑陡然止在了胸前。林长鸣轻轻喘气，汗都流下来了，他退一步，又退一步，直接倒跨进了庙中。
“我曾经看过一本秘册，里面说，有一种神祇的原身类似细线蛊虫，因为模样丑陋、身量短小，所以会寄生在精怪身上，常有百姓不明真相，把被寄生的精怪当作神祇本尊来供奉。”林长鸣放缓语调，“我在来的路上打探过这座城的消息，那些逃出去的通神者告诉我，河神堕化后他们并无察觉，我猜那不是因为河神善于伪装，而是因为人们看见的就不是祂本尊。祂既然能寄生精怪，想必也能寄生凡人，所以你们一入城，就中了祂的计，祂寄生在间夷身上，把其他几位弟子全杀了，你顾及师徒情分不肯动手，情况一再恶化，最终变成了我见到你时的模样。”
旁边大鼎中的烟雾腾升，香炷斜插着，在飞舞的纸钱中越燃越快。
托被抹脖子的福，林长鸣知道他们师徒间的情谊很深。他用千金笔小心地拨开无忧剑，宽慰道：“我知道，任何人碰见这种事情都会痛苦，但是杀神封天迫在眉睫，我们必须找到间夷，再将他……”
江临斋说：“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林长鸣转头，在庙中看到了间夷，青年早死了。
间夷横躺在原本供奉河神的台面上，合衣闭目，面容安详。他浑身没沾血，只有脖颈处有道剑伤。林长鸣太熟悉这个剑伤了，他一路上都在被同样的剑伤折磨。
江临斋月白的宽袍随风而动，他掀起眼帘，没有表情。那些纸钱飞过他的面前，他看着空空的天，似是清醒，又似是疯乱：“雨停了。”
像是应他这句话，满城的雨又下了起来。
事情并不全如林长鸣猜测的那样，他不了解江临斋，江临斋是最无情的。那一天，江临斋在这里做出了选择。

第91章 镇天关（十二）师父。
林长鸣听见雨声,神情剧变，在心中生起一个可怕的猜想。小城暴雨是河神存活的证明，如今江临斋一句话就让大雨重现,难道被河神寄生的其实是江临斋？
江临斋跨入庙中,林长鸣说：“我不明白,既然你一早就杀了间夷,事情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江临斋不会回答他,林长鸣被逼得继续后退,眼见又要死,他忽生一计,朝着陈放尸体的供台拍出一掌。
掌风把间夷的尸体推向地面,江临斋立刻去扶,林长鸣趁机托住尸体的后背，说：“你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只好自己看了！”
按照先前的经验，只要他们两个同时触碰弟子的遗物,林长鸣就能看见弟子死前的景象，他猜测触碰弟子的遗体也能奏效,所以才朝间夷的尸体拍出一掌，结果不出意料,他真的看见了间夷死前的经过。
那一天——
暴雨如网,整个小城都笼罩在一片阴郁中。江临斋和间夷扮作新娘子,乘着花轿进入河神庙,他们在这里找到发疯的正刀官，并将其成功诛杀。
间夷收剑，对江临斋说：“师父，幸好我们来得及时,不然再让河神这么胡乱吃下去，可就真的难收场了。”
江临斋刚与正刀官苦战一番，现在剑身上都是血。他轻轻甩掉剑上的血水：“都是明氏惹得麻烦，一会儿你把这尸体烧了，免得节外生枝。”
间夷说：“是。不过师父，这位正刀官不愧是城中最强的人，确实难杀，只可惜被河神寄生了，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江临斋弄干净剑身，把剑收了。他借着庙中的几点银灯，将地上的尸体扫了一眼：“明氏筛选官员从来只看重修为，不看重人品，这位正刀官在城中独断专行，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寄生了都不知道，不值得可惜。你收拾尸体的时候小心一点，那河神没了寄生的东西，会往人的袖子里钻。”
间夷拍了拍自己的袖口，笑道：“我有师祖绣的火鱼，不怕邪祟。”
那河神刚刚寄生在正刀官身上，被江临斋重创，现在原身虚弱，就在这庙中。江临斋又在门口施了一道封咒，以免河神逃跑。
间夷抽出一张符纸，烧了照明。外头的雨还在下，他耐着性子，在血泊中仔细寻找。
滴答。
几颗血珠掉入血泊，间夷后知后觉，发现血是从自己身上来的。他看向自己的手，昏暗中，他的掌心到脉搏之间有条黑色的线。
江临斋正在观雨，忽然听到间夷的痛叫，他立刻回身，两步来到间夷身边。间夷面色惨白，死死摁住自己的小臂：“师父，祂在我身上！”
江临斋一把掀起间夷的袖子，数条黑色长虫吸在间夷的小臂上，正在往他肉里钻。江临斋令道：“业火！”
业火瞬间燎蹿起来，把这些长虫烧断，河神寄生过的地方会形成无法愈合的伤口，这条小臂多半要不成了。江临斋飞速连点，眨眼间封住间夷身上的三道灵穴，他神色冷静：“没事，只要守住灵穴，气力就不会乱。”
然而间夷强忍着剧痛：“不，师父，还有背上……”
江临斋拽下他的外袍，看到他脖颈间有无数条黑虫正在蠕动。间夷汗流不止，猛地后退两步，与尸体跌在一起。他浑身发抖，抱着手臂，大叫道：“……来不及了，师父，祂已经爬到我的胸口……”
他性格稳重，从前挨打都不会叫的，如今在血泊间翻滚，连面容都狰狞起来。江临斋再封他的胸口，可是为时已晚。
间夷身体抽搐，仰着脖子，脸上爬起许多交错的黑线。他喊：“师父，师父——”
江临斋摁住间夷，用灵能强逼河神出来。剧痛钻心，汗流到了间夷的眼睛里，他在一声声的痛叫中逐渐变了神情。
“下雨了，”他说，“我要雨漫全城。”
江临斋卡住间夷的脸，从那双熟悉的眼眸里，看到的是河神。
河神嗬嗬笑：“好一具修行的身体，这么年轻，就已经灵能充沛。师父，哈哈，师父，江临斋，我们倒成师徒了！”
江临斋说：“从这具身体里滚出去。”
河神道：“我原本待在正刀官的身体里好好的，是你非要把我赶出来，如今我没了去处，只好借你徒弟一用。你听见外头的雨声了吗？那是我在下暴雨，我要你看着这一城的人都是怎么被我淹死的！”
庙外的雨轰然暴响，下得更大了，河水滔滔，当真有翻覆全城的趋势。百姓的哭喊声遥遥传来，有人叫救命，有人求神祇。
江临斋猛地提起河神，可是河神毫无惧色：“你要杀我？你能杀我吗？我是你徒弟啊，师父。”
江临斋说：“我只数三声。”
“你的心要是真的那么硬，手为什么还会抖？”河神反摸着自己的脸，像是在品玩间夷的身份，“我每次寄生一个人，都会先看看他们的经历。原来我是你一手带大的，师父，你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从前我一生病，你就会为我守夜，你背着我……”
江临斋说：“三。”
“……背着我去摘无忧花，我们把花送到师祖的案头，她很高兴，那是她病中少有的快乐。”河神放下手，几乎要变成间夷了，“你教我开窍，带我入道，我的剑是你锻的，你说过……”
江临斋说：“二。”
“你说过你从没有喜欢过我们，我们都是拖油瓶，可是我们喜欢你啊，师父，”河神说，“你醉倒在花丛，我们就守着你。你知道我们有多敬佩你吗？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剑士，师父——”
江临斋拔剑了，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剑士，一招就能毙命。血喷出来，是热的。他淋到血，半身都脏了。
间夷向后倒，江临斋接住他。他现在不是河神了，他变回了间夷。间夷望着江临斋，喉间的血还在流。
师父。
他在无声地叫。
师父。
江临斋没有回应，血淌过他的下巴，他盖住间夷的眼睛。
当年江临斋继任掌门的时候，江思故曾对他说过一番话，他以为自己从没有记住，可是事实上他记得很清楚。
江思故说：“凡是镇山守海的，都有一道天关要守，这道天关不在天上，而在心里。小子，你做了掌门，从此就是四山之一，你现在不以为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想要守住这道天关，就必须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江临斋当时不明白，他现在懂了，选择就是为了所谓的苍生，杀了自己的徒弟。
可是师父没说选择这么难啊。
这时，庙中的银灯忽闪，那死透的正刀官手指弹动，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他，不，还是祂，祂几乎要笑倒了。
“这世上居然真有你这样的人，”河神说，“你的剑那么快，一点犹豫也没有，可你知不知道，这城里其实就没有活人。”
风呼啦啦地吹开银灯，江临斋脸上的血还没有流干，他喉间干涩，听见河神在大笑，但是他不信，因为他听见庙外还有哭喊声——
河神说：“那是你的徒弟在哭。”
江临斋起身，往外走，他在门口绊了一下，剑险些滑掉。暴雨劈头盖脸地往下砸，砸得他浑身疼痛，他还是不信——
河神说：“你以为自己救下的是无辜百姓？哈哈！你救的全是傀儡。傀儡把你的徒弟们拆分撕烂，丢在街上随意踩踏。你刚听见了吧？那个叫五妹的哭得最大声，他们都在喊你，师父，师父……师父那会儿在干吗？师父在杀大师兄！”
江临斋跑起来，可是台阶太滑了，他滚下去，一路摔到底。雨，漫天的雨，无休无止的雨！雨蒙住他的眼，雨打湿他的脸，他又拔剑了，可是河神杀不完，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河神。
河神说：“师父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江临斋剑法乱了，像是喝醉一般，在雨里胡乱劈砍。他杀着那些模样无辜的“百姓”，试图找到他们是人的证据，可是他们倒下去就会变成红纸人。
纸人、纸人，全是纸人！
江临斋踉跄地前行，走到渠沟，渠沟里是四弟。他忽然弯下腰，仿佛被人击中了腹部，跪在渠沟旁吐起来。
师父。
江临斋含糊地说：“师父，救救我，我做了选择啊。”
他没有哭，他是个铁石心肠嘛，从不会哭，只是雨流下来，他摸一把，发现自己脸上都是血。
什么镇山守海，什么天关难守，那些原本都与他无关。河神说得不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师父。
江临斋抱头：“别吵。”
师父。
江临斋哽咽：“别叫了。”
师父。
江临斋失声大哭。
江郎君就这样疯了，他着了魔，在那段路上徘徊，既改不了结局也回不到开头，只能被困在这里，一遍遍、一次次地重复。
林长鸣终于知道了那一天的全部，明濯和洛胥也知道了。他们看见林长鸣把间夷的尸体放好，并对江临斋说：“河神造孽，江郎君，间夷死了，这城里还能被河神寄生的人就只有你了，所以对不住，我得杀了……”
他话没完，自己就先被江临斋杀了，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就是抹一抹脖子再睁眼的事，于是他一睁眼——
洛胥魂魄一震，居然从勘罪中醒了过来。他一醒，明濯也醒了。
“勘罪还没结束，”明濯蒙眼的绸带掉了，他一把抓下来，塞到洛胥手里，“是我的灵能流光了，你得再喝光明水亲我一次！”

第92章 镇天关（十三）谁也打不过。
洛胥说：“来不及了,那条河已经不见了。”
“那糟了，”明濯的身体忽沉，从半空往下落,“没有光明水,我就借不到灵。”
似是应他这句话,那蒙眼的绸带、弹曲的琵琶依次消失，他无法再维持月神的模样,又变回了“如意郎”。
“光明水原是这阵中的一处破绽，如今河不见了，说明林长鸣在我们勘罪的时候修补过这里。借灵的事再说,”洛胥没等明濯落地,伸臂把人抄了,“我们先走为上！”
“轰——”
周围还是两个人勘罪前的样子,火鱼闪粉满天乱飘，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业火。林长鸣正持剑站在不远处，一见到他们,便提步追上来。
“他还真是死缠烂打，”明濯摁住洛胥的肩膀，指出方向,“去河神庙，庙里还有光明水！”
洛胥脚不沾地,几步跃过火丛，往河神庙的方向飞奔。他问：“庙里怎么还有光明水？”
“是童子留下的,”明濯说,“你第一次入庙的时候,童子为了阻止我们相互触碰,曾提到自己已经备好了光明水,但我们当时急着逃命，谁也没顾得上那碗水，所以我猜它还在庙中。”
童子是阵中人，只要他取水时承认那碗水是光明水，那那碗水就是光明水，不论林长鸣把那碗水变成饺子、馒头还是香烛，它永远都是光明水，这是幻境运转的法则，阵中人认可的既定事实无法更改。
林长鸣虽然是布阵人，却也不能无视幻境法则直接抹消“事实”，所以他选择用火烧长河的方式修补破绽。在他看来，没有了河，明濯和洛胥就无法再取到光明水，而取不到光明水，明濯便不能再用“如意郎能碰喝过光明水的凡人”这个纰漏借灵，可事实上，这个纰漏依然存在。
洛胥跨上台阶，回头看林长鸣穷追不舍，便踹翻了身侧的一顶花轿。那花轿滚动，带倒周围的送亲队，把林长鸣拦在了半路。
林长鸣叫他：“师父！”
“还叫师父，”洛胥甩开袍摆，“你既然入戏这么深，当年与江临斋分别的时候，怎么不跟他回北鹭山？”
“师父，是你说的，”林长鸣说，“只要河神一日不除，你便永远不回北鹭山。”
他兀自沉浸在记忆中，反复演着这场独角戏。洛胥被消磨了耐心，不再与他废话，转身和明濯一起进入河神庙。
庙中浮着数盏银灯，如似萤火虫。明濯捉住一只，用来照路，他走两步，忽然目光一凝，看着某个地方：“间夷的尸体原本就是放在这儿的。”
那本该陈放间夷尸体的地方，如今已成了摆放笔墨纸砚的普通书桌。这神庙从外面看模样奇绝，但内部构造与现实中的大同小异，它怪的是陈设布置，和他们在勘罪中看到的很是不同，似乎是林长鸣在重启封魇阵的时候，有意抹掉间夷存在过的证据。
“那破绽他早不修晚不修，非要在这个时候修，”明濯说，“怕是为了打断勘罪，阻止我们接着看下去。”
“当年的封魇阵中只剩他们两个人，江临斋接下来的故事中，必定有关于如何破阵的事情。”洛胥拨开乱飞乱撞的银灯，继续往后走，“林长鸣费力设局，引我们进来，自然不想我们就这样看到出去的办法。”
明濯却道：“还有一种可能。”
洛胥说：“嗯？”
明濯托着银灯，额前的月牙半隐在昏暗中，他似有犹豫，在沉默片晌后，说：“你听过神语吗？”
通神者在开窍时都会学习注神语，但是注神语并不是神语，神语是神祇的语言。
“听过，”洛胥稍作停顿，“天海偶尔会有神祇在唱歌，大都是‘呜呜’的声音，像刮风。”
“神语都是这样，听起来像风声或是海浪声。”明濯说，“认真算起来，神祇和精怪其实并无太大的差别，两者俱是自然之灵，只有古神稍显特殊，祂们由艽母的身躯所化，比其他神祇更为强悍，也比其他神祇更通人理，但我想说的是，即使是古神中备受敬重的日月双神，也很少讲人话。”
洛胥心念一转，看向明濯。
“我说得还是太委婉了，”明濯托起银灯，以便照清自己的脸，“那我直接告诉你，晦芒会讲的人话不超过五句。那河神一个小城神祇，竟然比日月双神还通人性，祂不仅擅长伪装，甚至还会玩弄人心，这都是人才有的特性。”
洛胥说：“你觉得祂是人扮的。”
“不错，我觉得祂是人扮的，虽然我不知道祂用什么办法，做出了那么逼真的寄生场景，但祂肯定不是细线蛊虫。”明濯说，“细线蛊虫有寄生之能，却绝不会操傀术。”
操傀术源自壶鬼族，与六州神祇并非一脉，河神作为自然之灵，在没有人刻意教导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操傀？
“江临斋的五个弟子年纪虽小，但都是北鹭山的强手。”洛胥说，“要用傀儡一次性杀他们几个，非得是个高手中的高手才能做到。”
“此事一开始就有蹊跷，”明濯说，“从大雨淹路，江临斋临时改道，到叽子吃人，明氏无人支援，桩桩件件都不像巧合。况且明氏一向横行霸道，不许旁人在自己的属地上指手画脚，偏偏那一次破了例，非要江临斋前去小城。我猜江临斋正是所有察觉，所以才会在流民逃难的时候冷眼旁观。”
江临斋从入光州起，就一直在做选择，救与不救，去与不去，每件事都在他一念之间。他多次传飞送令给明氏，便是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杀人不过点头地，”洛胥想到勘罪中的无时无刻的雨，“如此看来，这位‘河神’将江临斋引入小城，其目的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逼疯他。”
“这便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明濯说，“为什么一定要逼疯他？”
言语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前堂的尽头。银灯的灯光黯淡，明濯抬手，把银灯放走了。洛胥推开后门，那门“吱呀”地晃开，两个人脚一迈，又齐齐地定在原地。
门后还是前堂，无数个前堂连着前堂，一直延伸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林长鸣用意念断了路，”洛胥听见一阵脚步声，他握住明濯的手腕，“他知道我们在找光明水。”
“没有灵能，”明濯说，“我们两个谁也打不过他。”
外头的脚步声一急，林长鸣已经追入前堂。他剑身斜落，又喊着：“师父！”
这一声师父荡起了数道回声，原来林长鸣跨入前堂，后面无数个前堂就像照镜子似的，都有了他的身影。这一变二，二变四，结果成了每个前堂里都有个林长鸣！

第93章 镇天关（十四）蜻蜓点水。
洛胥没管林长鸣,与明濯一起先往后撤：“童子侍奉河神，不能擅自离殿，所以他一定会把光明水放在方便拿取的地方。”
明濯说：“要论方便,自然就是这里了。这里距离正殿不过几步路的功夫,童子如有需要,只管喊一声就行。”
林长鸣打断他们的对话,横剑刺来：“你又在这里扇惑人心！”
“你说‘又’,”明濯避开剑锋,“你为什么要说‘又’？我这个如意郎从入阵至今,可还没有对你师父做过什么坏事。”
林长鸣说：“你挟持我师父还不算坏事！”
“你说我挟持他,殊不知这都是你逼的。”明濯心思飞转,见林长鸣执迷不悟,索性攻心为上。他抓住洛胥的手，抬给林长鸣看：“你还没明白吗？他之所以会跟着我走，就是因为他如今最讨厌、最厌恶的人就是你！”
林长鸣听罢，果然面色剧变,像是被说中了最害怕的事情。他剑身晃动，声音也变了：“不……你胡言乱语！师父绝不会讨厌我……我……”
明濯说：“这个‘绝不会’是怎么得来的？是他亲口告诉你的吗？还是你自己发疯妄想的？”
林长鸣道：“自然是师父亲口告诉我的！你这个无耻堕神,你懂什么？我们师徒一心，结伴下山历经万险,从没有离开过彼此。若不是你在其中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他根本不会随你走！”
明濯忽地一笑,他最擅长嘲弄人,因而语气很是轻蔑：“你到底是在追师父，还是在追情人，你心里最清楚。你口口声声喊他师父，什么师父？是供你遐想憧憬、以下犯上的师父吗？你说我是孽神,可我看你才是个孽徒！”
林长鸣骤然捂住胸口，仓促地摇头：“我没有……我对他……”
明濯趁胜追击：“你敢当着他的面说完整吗？说你对师父没有动过歪心思，说你根本不喜欢江郎君，说你从始至终都只把他当师父！”
林长鸣心潮起伏，因为乱了气息，一时间居然喷出血来。
“布阵耗费的灵能甚巨，他这一次没有江临斋助阵，自然要费力许多，”洛胥抬脚，勾住书桌，“你再问几句，把他气昏头，这阵说不准就破了。”
“他要不要生气我不知道，”明濯避闪，“他现在要杀人我倒是很有体会。你找到水了没有？”
洛胥勾过书桌，他在这堂内看来看去，只有书桌最突兀古怪，又联想到河水的颜色，便猜测光明水就藏在桌上。他把桌上的画作推开，端起墨水，死马当活马医。这一口下去，苦味浓烈。
“是光明水，”洛胥皱着眉，把书桌踹向林长鸣，“一个人只能勘罪一次，江临斋已经勘过了，这次要换个人。”
明濯道：“等我亲完再说！”
他退至书桌旁，甩出那一沓纷乱的画作，在纸页翻飞中回过头。洛胥把人一扶，在等他似的。
两个人在这阵中亲吻过数次，可是环境不同，心意自然也不同。明濯不怕这里的吻，它们都太急促，只是有目的地触碰，因为有目的，所以反倒令他轻松。他拉着洛胥的衣襟，仰头去找洛胥的唇——
蜻蜓点水。
灵能瞬间回涌，然而这远远不够。洛胥说：“我大概明白这借灵的步骤了。”
但是时候紧迫，他来不及多说，反手扣住明濯的后脑勺，又吻一次——他的吻可比明濯的凶多了。这次灵能狂冲，如似奔涌的河水，再度唤醒血枷咒。
“啪。”
白绸带刹那间重现，绕着明濯的手臂游回他的眼前。他抱着变回来的琵琶，想也不想地就是一拨。有了琵琶调动灵能，明濯的身份再次变回月神，他立刻问林长鸣：“你是不是林长鸣？”
林长鸣沉溺扮演，自然回答：“不是，我是江临斋的大弟子！”
“好，”明濯身体回转，撞在洛胥的胸口，“我再准你勘罪！”
林长鸣把自己的身份确定为“江临斋的大弟子”，而明濯要勘的正是他做江临斋大弟子的那段故事，因此，洛胥的魂魄再震。那些数不尽的前堂重景好似飞花落叶，在灵能卷动的劲风中散开——
熟悉的雨又下起来。
林长鸣活了。
他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个册子。这册子上画着一株梅花树，他每死一次，就会在树上描一朵梅花，到现在，已经有百十来朵了。
林长鸣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梅花，不禁长叹一气。自从他在河神庙中看到江临斋疯魔的真相，又陆续死了十几回，如今的情况很尴尬，他想破阵，就必须让江临斋清醒过来，可是江临斋被河神寄生，根本不听他说话，他无法，只好继续装作间夷。然而间夷哪里是那么好装的，他稍有不慎，就会被江临斋识破。
为了不被杀，林长鸣在死亡循环中不断揣摩着间夷的性格。他发誓，如今这世上，除了江临斋，再也没有比他更了解间夷的人了，他沉浸在“间夷”这一身份里——没办法，有时候他睡觉会叫错名字，一旦被江临斋听见，结局就难逃一死。他须得完完全全骗过自己，才能让江临斋相信他就是间夷。
想到这里，林长鸣收起册子，转身去旁边买了几个包子。
卖包子的热情招呼：“仙师又来啦，这回要什么馅的？”
林长鸣说：“老样子，全素的。”
卖包子的把包子装好，接过林长鸣的钱，又找了他几个铜板儿。林长鸣拿着铜板儿，看到上面覆着一层油光。
林长鸣在这街头买过十几次包子，一开始，卖包子的面色惨白，连话说都不利落，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卖包子的不仅变得面色红润，甚至还会主动与林长鸣攀谈。若非林长鸣神志清醒，还记得自己身处封魇阵中，他都要分不清真假了。
这很糟。
封魇阵的逼真程度与布阵人的修为有关，这些变化都在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江临斋的修为正在增加，而一个人的修为是不会无缘无故增加的，所以这些变化又证实了林长鸣的猜测。
江临斋被河神寄生了，很可能还在同堕。
除此以外，林长鸣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使一个人在短短几天之内，修为就变化如此之大。
“真是祸不单行，”林长鸣对着雨喃喃，“这下还怎么杀得掉他？”
林长鸣不是明濯，他不了解傀儡术，也不了解神祇，因此他想不到那河神还可能是人假扮的。在他看来，如今这个情况，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便是杀了江临斋。
江临斋与徒弟的故事固然令他唏嘘，但是他身为四山之一，不能放任河神继续作乱。既然河神寄生在江临斋的身上不肯下来，那他只有杀了江临斋，才能终止这一切。
可惜江临斋入阵前就已经是世间顶尖的剑士了，现在又修为大涨，林长鸣别说杀他，光是靠近他，就费劲了心思。
林长鸣思及此处，脖子隐隐作痛。他把铜板儿装好，提着包子往回走。
那天在河神庙看过江临斋疯魔的真相后，林长鸣原本打算用间夷的尸体，提醒江临斋不要沉溺于幻境，可是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只好又装作间夷，谁知这一装装出了奇效，江临斋信了他说的话。
他说他先把师弟师妹都送出了城，现在还留在这里，是为了替师祖看着师父。
林长鸣其实根本不了解师祖，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在间夷死前的那段故事中，听间夷提起过，袖口的火鱼是师祖绣的，于是便大胆借师祖的名义一用，不料还真的有效。
江临斋不再催他出城，而是带着他，在这城中住了下来。他们住在这条街附近，那里有个小院，江临斋不再在街头徘徊，他现在每日醒来，就坐在院中的树上，眺望河神庙。
林长鸣转过街角，回到院前。门半开着，他跨入其中，随口说“怎么不关门？师父，外头都是小乞丐，一会儿溜进来偷东西……”
院内飘的都是无忧花的花瓣，江临斋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正端着一碗肉丸子，对蹲在跟前的一溜儿小乞丐说：“叫。”
小乞丐们争先恐后，有的喊“大王”，有的喊“仙师”，还有的喊“爹爹”，总之一群小狗似的，都巴巴地望着江临斋手里的碗。
江临斋说：“叫爹爹的罚站，叫大王的森*晚*整*理接赏。”
所谓的“赏”就是肉丸，他把肉丸轮流分了，那些小乞丐都高兴得不得了，围着他喊“大王、大王”。
林长鸣上前驱赶小乞丐：“吃饱了就走，不要围着我师父。师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开门，这些小滑头都是来偷东西的。”
“这破院子有什么好偷的，”江临斋把碗丢给林长鸣，捡起藤椅上的话本，“刚干吗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林长鸣刚死了，但他没法说啊，便只好编了个理由：“刚去街头看杂耍了。”
他边说边在心里猜，江临斋的下一句一定是：你饭还没做。
果然，下一刻，江临斋就道：“你饭还没做。”
林长鸣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包子：“刚出笼的，全素，皮薄馅厚。师父，你先吃两个垫一垫肚子，我现在就去做饭。”
这段话没一句是废话，全是林长鸣用抹脖子换来的，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江临斋就是个混账少爷脾气，什么包子什么馅，这人统统都有讲究。
献完包子，林长鸣把袍摆一塞，从怀里再拿出两个新话本，搁在边上以防江临斋无聊。做完这一切，他又洗手进厨房，开始做饭。
可悲！
林长鸣“砰砰砰”地剁着鸡，在心里哀叹：林长鸣啊林长鸣，你在六州也算个人物，如今居然沦落到给人做饭。
汤不能太淡，鸡还要炖烂，再上盘卤牛肉……林长鸣在院子里摆好碗筷，把汤盛了，低眉顺眼地说：“师父，用饭吧。”
等吃完饭，林长鸣又马不停蹄地收拾，好不容易到晚上，他伺候江临斋躺下，自己也终于倒在了床上。
徒弟真不是人做的！
林长鸣长呼一气，连日子都不想算了。他闷头就睡，到半夜，忽然惊醒，这一睁眼，就看见江临斋坐在自己床边。
林长鸣心跳骤停，差点弹起来。他捂着脖子，声音猛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出那句免死金句：“我是间夷！”

第94章 镇天关（十五）说来听听。
江临斋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眼皮直跳：“大半夜的,你喊什么？你不是间夷难道还能是四弟？”
林长鸣惊弓之鸟似的，立刻反驳：“什么四弟，我就是间夷！你……师父,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房里来干什么？你要喝酒？还是肚子饿？”
江临斋说：“我找东西。”
林长鸣一听“找东西”三个字,就头皮发麻,他还记得江临斋在街头找徒弟的样子,险些以为自己骗江临斋的那套说辞被识破了,忙问：“你找什么？”
江临斋伸手,林长鸣立即把被子提到嗓子眼,恨不能将自己全裹起来。江临斋道：“你发什么疯？起来,我要找的东西在你枕头底下。”
林长鸣挪开,看着江临斋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几个话本。他道：“你就找这个？”
江临斋翻着话本：“你从前不是不看这些吗？现在怎么也会偷藏五妹的话本了。”
林长鸣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他知道间夷是个闷性子，平日里除了照顾这一家老小，就是修行练剑,万万不会做藏话本这种事。他咽了下唾液，谨慎作答：“我不看啊,我……我没藏啊。这话本什么时候到我枕头底下的，我不知道啊。”
遇事不决就装傻,这是林长鸣扮间夷的万能回答。
“这院子就你和我,不是你藏的,还是我藏的？”江临斋没当回事儿,把话本翻完，“你这话本缺了几页。”
林长鸣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继续装傻：“放在枕头底下还能缺了几页？”
江临斋说：“这里原本有一页很好笑的。”
他沉吟片刻，似是有些困惑,想不起那好笑的一页去哪儿了。林长鸣一边小心观察他，一边道：“是吗？你要是很想看，我明早就给五妹传道飞送令，问问她有没有看见。”
江临斋却说：“算了。”
林长鸣问：“为什么算了？”
江临斋道：“算了就是算了，那一页我已经看过了。”
幻境是他的意念，话本里缺失的那几页或许与他死掉的徒弟有关。林长鸣暗暗叹气，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便装傻说：“师弟师妹回山一定很想师父，我传道飞送令，顺便问问他们，师祖的身体好些没有。”
江临斋除了徒弟，还有个软肋就是师父。果不其然，当他听到“师祖”这个称呼，神色似有松动。
林长鸣把被子披在肩头，掐诀施咒：“五妹，回家这几日如何？一直未收到你们的来信，师父很担心。”
江临斋适时插嘴：“我没有担心。”
林长鸣如今太了解江临斋了，安抚道：“好好，你们也听见了，师父没有担心你们，是大师兄我在担心你们。家中情况还好吗？师祖身体可有好转？我与师父暂住在这城中，归期不定，如有急事，请随时发飞送令给我们……”
江临斋说：“你忘了幺妹。”
林长鸣道：“行。二弟，你听着，如今大师兄不在家，你就是最大的了，好好看着幺妹，别让她再玩泥巴了，人家东照山的小孩这么大全开窍了，就她成天到晚只会为玩泥巴，传出去太丢人，你们在家能教一些就教一些……”
他这道飞送令原本是做样子给江临斋看的，但是不知道为何，话就像豆子似的连续往外蹦，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
江临斋说：“好了，传吧。”
飞送令传出的那一刻，林长鸣竟然有种期盼，好像能收到回信似的。江临斋如愿以偿，起身让林长鸣接着睡，林长鸣躺好，看江临斋拨弄烛芯，给他把灯熄了。
窗边横斜着无忧花枝的瘦影，江临斋揽着袍袖，侧颜半融在夜色中，有几分超逸。林长鸣忽然叫他：“师父。”
江临斋没看过来，只应了一声：“说。”
林长鸣不愿意在这一刻回想真相，他有些惆怅，为江临斋，也为那道永远不会有回应的飞送令。他说：“你下山是为了带我们游历，那你回山呢？你回山想做什么？”
江临斋道：“回山还能做什么？就那些事儿。”
林长鸣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做掌门？”
江临斋松开袍袖，月白的身影转回来些许，对着林长鸣，毫无忌讳：“谁喜欢？你啊？给你做。”
林长鸣心道：四山掌门是多少人艳羡的位置，偏他不情愿，可惜老天就爱作弄人，越是不情愿的，越要他为此奋不顾身。
“世人都爱风光，”林长鸣说，“师父，你不喜欢做掌门，那你喜欢做什么？”
江临斋道：“你今晚话真多。”
林长鸣说：“从前都是四弟和五妹围着你，如今总算轮到我了，自然要多问一些。”
他没猜错，有师弟师妹在的时候，间夷很少缠着师父。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江临斋今晚还算有耐心。
“我没什么喜欢的。”江临斋转头看窗户，无忧花经雨敲打，落了好些。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没什么喜欢的。
林长鸣不信：“师父，你知道东照山的林长鸣吗？他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人喜欢喝酒，还有人喜欢观花，但就是没有人什么都不喜欢。”
江临斋看似清醒，实则很糊涂，他说：“林长鸣？没听过。”
林长鸣早有预料：“他是苦乌族的族长呢，据说一表人才，在六州都很有美名。我觉得他说话有几分道理。”
江临斋说：“天底下最不缺讲道理的人，他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地方？”
林长鸣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这算不算稀罕？”
江临斋似乎笑了一下：“你从小待在北鹭山上，分得清什么是君子，什么又是伪君子吗？”
林长鸣说：“师父，你若是知道他的故事，便会明白他的的确确是个君子。”
江临斋道：“你对其他门派素无兴趣，如今下了山，也会讲别人的故事了。好，你说来听听。”
林长鸣轻笑着说：“这个林长鸣，都道他出身显赫，从小金枝玉叶，是苦乌族的大少爷，可是我听人说，他其实是个遗腹子，亲爹是老族长战死的哥哥，并不是老族长亲生的。”
江临斋说：“这样的故事宗族门派间还少吗？不够稀奇。”
林长鸣双目望着屋顶：“这是个开头，师父，你听我往后讲。林长鸣出生后，因其样貌酷似那位死去的哥哥，所以被老族长厌弃。他整日穿着绸缎，吃着山珍，住在金玉雕琢的屋子里，却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就这样，他长到四岁，还不会开口说话，族人间渐有传闻，说他个傻子。”
江临斋道：“你说他后来做了族长。”
林长鸣说：“不错，他后来做个族长。原来那族长之位本是哥哥的，哥哥战死时委托老族长代为管理，待到孩子成人时再归还，可惜老族长见他们是孤儿寡母，索性把族长之位抢了。只是抢了以后，老族长又害怕此举会叫人不齿，便想出个法子，要把林长鸣养成个废物。”
江临斋道：“那林长鸣继任后，把老族长杀了吗？”
林长鸣沉默少顷，又笑：“杀了还算什么君子？我佩服他，恰恰是因为他继任后没有杀任何人。他不仅没有杀老族长，还与老族长成了六州的佳话。师父，你说这样算不算真君子？若没有足够开阔的胸襟，哪能容得下这样的夺母抢位之仇。”
江临斋说：“不算。他不杀老族长，与老族长当年不杀他的原因一样，都是为保全名声的违心之举。这故事讲来讲去，全是为了争抢那个族长之位。”
林长鸣道：“那位置很风光，林长鸣为了夺回那个位置，忍辱负重好些年。他要做族长，还要做天底下最风光、最厉害的族长，这不也算是对老族长的报复吗？老族长从此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下，与他当年一样，穿着绸缎吃着山珍，住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最后变成一个傻子。”
江临斋说：“这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纵使老族长疯了傻了，林长鸣受过的罪也不会因此消失。”
林长鸣歪过头，看着他：“要是你，你怎么做？”
江临斋拨过伸入窗内的花枝，干脆地说：“把老族长杀了，那位置谁爱坐谁坐。”
“你不喜欢这些，自然说不要就不要，若是你珍视的……”林长鸣说到这里，忽然语结，因为他想到了江临斋在河神庙中的选择。他听了会儿雨，低声问：“若是有一天，有人要你在救这一城人和救师祖中选择，你会选谁？”
江临斋道：“你师祖。”
林长鸣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就杀了间夷？
江临斋抄起衣袖，腰侧的无忧剑沾着点雨，他缓缓道：“你觉得奇怪？也是，你师祖不是这么教的，她从来只教你们舍小为大。你出去问通神者修行是为什么，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回答你是‘为天下为苍生’，但是间夷，所有‘为了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
“刚那个回答是我的选择，但你如果问的是婆娑门掌门，那就只能选另一个。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有代价，四山掌门风光的代价就是这个选择。
“你师祖把这个选择叫作天关，你猜为什么要叫‘天关’？因为天海悬在四山头顶上，要做四山掌门，就必须舍弃人欲私情，所以你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需要回答，我们早就知道答案了。”

第95章 镇天关（十六）不喜欢吗？……
林长鸣到此时,真有一些佩服江临斋。他嘴唇翕动：“师父，你虽然不稀罕做掌门，却比好些人更适合做掌门。你说的这些人人都知道,可倘若有一天大难临头,能做到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江临斋平静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你还要不要睡？”
林长鸣说：“睡不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我得起床给你做饭。”
“那你现在就去吧,”江临斋不见愧色,“今天吃什么？”
林长鸣叹气,他开始同情间夷,间夷以前在北鹭山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每日睁眼闭眼不是在伺候师父,就是在伺候师父的路上。他坐起身，出门洗漱：“我先去买菜，早上就吃小米粥吧。”
因为找不到刺杀的机会，林长鸣就这样过了下去。他每日早起为江临斋做饭,然后江临斋会考究他剑法，他本来不会用剑,死了十几回以后也能装装样子。渐渐地，夜里除了雨声,还会掺杂着人语和犬吠,整个小城越发逼真。
如此数月,院中的无忧花败了又开。一日清晨,林长鸣推开门，看见外头白皑皑一片，竟然已经到了冬天。若换从前，他必要吟弄风月、作诗填词,可如今成了劳碌命，一见到雪，心里还在惦记着自己前不久腌起来的肉。
林长鸣出门，到隔壁敲门，见无人回应，便围着树转了几圈，总算找到了师父。他仰着头问：“师父，这么冷的天，你坐在上面干吗？”
“看雪，”江临斋宽袍单薄，不怕冷似的，只带了个斗笠，“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也是，咱们山上从不下雪。”林长鸣搓着小臂，“你还要看多久啊？”
江临斋没回答，他每日都这么坐着，好像能把河神庙盯出花儿来。今日也不例外，他随手折了枝无忧花，丢下来打发林长鸣：“你自个儿出去玩吧。”
林长鸣接住花枝，并不走，而是接着说：“给花可没用，师父，你得给钱。我给你算算账，咱们从上个月起，银子就快花完了，得亏我精打细算，这才勉强混到今天。现在又下雪了，街面上的菜都要涨价，你行行好，再给点钱吧，不然这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树上“簌簌”地掉下雪来，林长鸣退两步，接到个钱袋。他打开一瞧，里边都是银子。
江临斋说：“拿到钱就走吧，别再啰嗦了。”
“你怎么还藏私房钱？”林长鸣把钱袋收好，“早说家里还有底，我也不必出门卖字画。”
这城里他早逛遍了，如今出门多是为了采购。今日下了雪，外头的人倒不少。林长鸣撑伞到城东沽酒，看街上张灯结彩的，便问酒铺的老板：“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板道：“是咱们这儿的赏雪日，按照习俗，晚上家家户户都要持灯出门来赏雪拜神。客官等晚上看吧，那人才叫多呢！”
林长鸣知道赏雪，却没听过什么赏雪日，他疑心这是江临斋为下雪特地杜撰出来的节日。回家路上，他又想了想，转头回到街市，买了一堆东西。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临斋见满桌菜肴，便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林长鸣净手落座：“我在街上打听了一圈，说是这里特有的赏雪日，一会儿还有灯会。师父，你带我去瞧瞧吧。”
江临斋说：“我不出门。”
林长鸣道：“人家都携家带口的，就我是一个人，好端端的节日，这么过也太心酸了。师父，你不想看夜雪吗？”
江临斋说：“我不想。”
可是纵使他说不想，也架不住林长鸣百般请求。饭后两个人整装出门，江临斋带了几个烤番薯，在小巷里分给小乞丐。
林长鸣撑着伞在巷口等，不一会儿，小乞丐们跑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火鱼灯笼。他揪住其中一个，问：“这灯笼哪来的？”
小乞丐被揪在半空直嚷嚷：“这是大王送给我们的！”
林长鸣说：“行，那你们好好拿着，别摔了。”
他放开小乞丐，又回到墙边。片刻后，江临斋走出来，经过他，他没有动，江临斋便回头，诧异道：“你不去了？”
林长鸣把着伞：“没有我的吗？”
江临斋说：“什么？”
林长鸣晃了晃伞，抖掉上面的雪屑：“没什么。”
他歪过伞身，把江临斋罩进来，语调轻松：“走吧，灯会在东市，从那儿一路走出去，就是城郊赏夜雪的地方。今晚人很多，师父，你跟好我。”
街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两个人并肩前行，两侧俱是花灯和夜摊。江临斋走得不快，林长鸣频频回头，担心他被人群冲走。
河神庙附近最热闹，几个迎亲队穿梭在人群中，似是要在成亲前拜一拜河神。林长鸣看着那些花轿经过，感慨道：“其实这里也算是个适宜久居的好地方。”
江临斋说：“所有地方住久了，都会腻烦的。”
林长鸣颇感意外：“北鹭山也是吗？”
“自然也是，”江临斋从夜摊上拿起个瓷团儿摆件，边看边说，“风景和人一样，看久总要腻。”
林长鸣道：“这话未免太无情了，若是风景和人一样，看久了都会腻，那这世上岂不是根本不会有白头相守的故事。”
江临斋说：“你平时讲那么多的故事，有哪个是白头相守的？”
林长鸣一时语结，他平时给江临斋讲的故事都是化用六州宗族门派中的真人真事，里面生死永别、劳燕分飞的最多，还真没有皆大欢喜的。
江临斋把瓷团儿放回去，与林长鸣继续往前。路上经过好些男男女女，都向林长鸣抛彩绸，林长鸣接过这些彩绸，看见上面题着一些庆贺诗，还有一些吉祥话。他风流惯了，倒也不放在心上。
街上人声鼎沸，两个人看过花灯，又到城郊赏雪。也不知走了多久，人群渐散，最后只剩下他们了。忽然，一盏火鱼灯笼如似游鱼，从昏暗中出现，被递到了林长鸣面前。
林长鸣看那盏灯笼，又看那拎着灯笼的手。江临斋说：“你刚不是问有没有你的吗？有，拿去吧。”
林长鸣肩膀露出伞沿，落了点雪。他抬头正视江临斋的眼睛：“真的是给我的吗？”
“每年不都是给你的吗？从你十二岁开始，哪一年少过。”江临斋拉过林长鸣的手，把火鱼灯笼挂在他指间，“天亮前我就坐在树上编这个，怎么样？手艺不比你师祖的差。”
林长鸣手指微蜷，火鱼灯笼轻轻摇晃。江临斋如似没有察觉，还握着他的手——他们时常握手，有时候是因为练剑，有时候是因为抢话本，林长鸣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没有。
江临斋说：“我看你也忙忘了，今天应该是你的生辰。”
林长鸣道：“原来是我的生辰。”
江临斋颔首：“今年只有你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庆祝。这灯会来得正好，我陪你来看一次，就算作生辰贺礼了。”
林长鸣从不过生辰，自然也没有收过生辰贺礼。他说：“难怪今日如此热闹。”
江临斋道：“你小时候常嚷着要看灯会，如今看了，怎么不高兴？”
林长鸣静默片刻，突然笑说：“我高兴，只是高兴傻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额间忽然一凉，是江临斋屈指点了他一下。他其实比江临斋高一些，每每被摸头，都要偏低些才行，这次的指尖落在他额心，像雪似的，立刻就没了。
“你从小就是傻大个，今日也比师父高了。”江临斋端详着他，“这灯以前都是师祖给你编的，这次换成师父，不喜欢吗？”
林长鸣说：“喜欢。”
江临斋道：“撒谎是吧。”
林长鸣重复：“喜欢。”
远处的爆竹声响，江临斋说：“北鹭山有你师祖管着，不许我们乱放烟火，现在在外头，没人管得着了。你看。”
林长鸣抬头，看夜色中浮现出无数盏火鱼灯笼，它们缀着写有祝词的彩绸，一个个游向天空。雪变得很小，飘絮般的掠过，那些火鱼灯笼依次炸开，洒出金红如火的闪粉。
江临斋道：“幸好生辰一年只过一次，间夷。”
林长鸣说：“师父。”
江临斋道：“嗯？”
林长鸣看着他：“我不是间夷。”
砰——
火鱼灯笼在天空中继续爆开，闪粉和雪交错，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
林长鸣提着火鱼灯笼，忽然升起一股冲动，他拉住江临斋的衣袖，在爆竹和灯笼爆响声里又一次说：“我不是间夷，我是林长鸣。”
林长鸣不想扮了，他知道这夜雪、这灯会，还有这漫天的火鱼灯笼都不是给他的，可是他收下了。
他说：“我很喜欢。”
他说：“江临斋。”
他说：“你能记住我吗？”
江临斋没有回答，他沉浸在一场荒诞又矛盾的幻境里，从他们相遇那一天开始，就没有回答过林长鸣。他似是没有听见，只是拉回衣袖，又叫他。
“间夷。”

第96章 镇天关（十七）你鸠占鹊巢。
许久后,爆竹声停，万籁俱寂。江临斋呼出白气，转身说：“都看完了,走吧,一会儿这雪就该下大了。”
林长鸣在原地站立良久,什么也没有再说,跟着他回去了。
这夜过后,两个人的生活似乎并无变化,林长鸣每日买菜做饭,空闲下来就练剑。他把火鱼灯笼挂在床头,睡前总要看个八九遍。
江临斋还是坐在树上,不是看话本就是装睡。门口的小乞丐常来要饭,林长鸣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也把他们养了起来。雪又下几个月，很快，春天就到了。
这一日,林长鸣照旧到街头买包子。那卖包子的如今也算发达了，摊子成了铺子,生意更加红火。林长鸣排上队，听前头的食客闲谈。
食客说：“昨夜里我家狗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你瞧我,眼下全是乌青呀。”
卖包子的手脚勤快,一边擦拭桌子,一边问：“可是有贼吗？不然那狗为什么要叫？”
食客道：“倒不是有贼，而是有人送亲。”
卖包子的说：“黄昏时刻送亲的见过不少，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人家会大半夜去送亲。”
食客道：“我也没听说过，而且那送亲队怪得很,一声不吭的，只抬轿子不吹唢呐，若不是狗耳朵灵敏，只怕还发现不了呢。”
周围排队的人都引以为奇，纷纷凑上来交谈。
“哪有送亲的不出声，你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咱们这儿有河神坐镇，什么邪祟不长眼，会来这里作乱？依我看，应该是哪户人家对亲事不满意，所以趁夜送人。”
他们七嘴八舌的，林长鸣听得没趣儿，提起包子就打算走。这时，又一人说：“要说起怪事，可不止这一件。昨晚啊，城南又丢了个小孩！”
卖包子的道：“怎么又丢了？前几日丢的那几个小孩还没找到呢。”
那人说：“要不怎么叫怪事呢？那几家父母都说，孩子原本就放在房间里，他们打个盹儿的功夫，孩子莫名其妙地就不见了。”
大伙儿连连称奇，那人又道：“这事一出，便禀报给城里的仙师了，但是小孩还是找不到。唉，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他们还在唏嘘，林长鸣却已经面色煞白，他还记得自己入阵前探听到的消息，这座城中的河神之所以会堕化，正是因为有人用小孩向祂献祭，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莫非是江临斋同堕的情况加重了？
他快步回家，一进门，却不见江临斋的身影。几个小乞丐正坐在树下，抢着吃团子。他问：“师父去哪儿了？”
一个小乞丐道：“大王出门了。”
江临斋若无要事，从不会轻易离开这个院子。林长鸣心急如焚，追问起来：“他怎么出门了？往哪儿去了？有没有说什么？”
小乞丐本就怕他，听他语气严厉，立刻原地作鸟兽散。只有一个道：“有人上门请大王除邪祟，他们往城南的方向走了。”
林长鸣随即出门，也往城南的方向去。他路上拦人就问，可是谁也没有见过江临斋，他的心越发沉重，等到了城南，天都黑了。
这里多是民居，因此没有酒楼商铺的灯笼照明，天上又阴云密布，街巷道路更加难辨。林长鸣在其中叩门细问：“敢问近几日丢失孩子的人家在哪儿？”
好些人都掩门不理，林长鸣好不容易问到住址，时间已至深夜。他追到门前，却听见那户夫妻说：“仙师已经走了。”
林长鸣道：“走了？去哪儿了？”
那户夫妻面露惶恐：“不知道去处，只知道仙师从这里出去时，门口正停着一个花轿。那花轿旁还跟着个喜婆，说是专程来接仙师的。我们夫妻二人不敢多问，只能看着仙师上了那花轿。”
林长鸣神色一变，掉头就走。他知道那花轿只有一个去处，便是河神庙。
江临斋为什么要自己去河神庙？依照故事的开头，他应该带着自己才是！
林长鸣连施令行，一路如风，终于在街头追上花轿。那花轿果真如食客所言，安静得像是小鬼抬棺，在路中央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着急见人，不管许多，上前将轿子拦下，喊道：“师父！”
可是轿帘一掀，里头居然是空的。
林长鸣心头狂跳，不知道这究竟是河神的安排，还是江临斋的设计。他继续往前追，又陆续碰见了七八个花轿，全都空无一人。
他奔至河神庙附近，才发现今夜静得出奇，人语、犬吠全都消失了，只有灯火大亮，那些平时看惯了的人群也尽数不见，这座城似是回到了他刚来时的模样。
唯有河神庙没有变化。
林长鸣进入庙中，前堂空空。他叫道：“师父，你在哪儿？”
堂内的银灯如似珠帘，挡住他的视线。他几步上前，挥开银灯，竟见一抹月白倒在血泊里。林长鸣心绪大乱，他冲到那抹身影旁，将对方扶起来。
那身影侧过，露出一张林长鸣见过的脸，正是间夷。间夷抓住林长鸣的手臂，喉中发出嗬嗬的笑声：“林长鸣，你扮我扮得上瘾，却不知你师父一会儿进来，看见我倒在这里，会不会再次发疯！”
林长鸣惊骇，认出这个声音：“是你！”
间夷，又或许该叫河神。河神说：“是我，我等此机会已有数日。”
林长鸣挣臂，喝道：“孽神作恶多端，竟然还敢送上门来？我正愁如何把你从他身上弄下来！”
那河神哈哈笑：“你急什么？且看着吧，你师父未必就肯离开我。要是没有我，他如何沉浸在这一场美梦中？你也该知道，是他杀了自己的徒弟！”
林长鸣拔出剑来：“你设下诡计害他疯魔，我断不能让你再活一日！”
河神却道：“你这样言辞义正，想必已有救他的良计，不如说说看，你杀了我以后要怎样使他清醒？况且他杀徒弟已成事实，一旦你们回到现实中，他便再也不配做四山掌门了。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江临斋是个无情无义、一无是处的废物！”
林长鸣再也听不下去，暴喝道：“你住口！”
他刺中河神，河神却如似纸人般地飘回血泊中。那笑声在四下回荡，林长鸣心火上涌，眼前冲来无数盏银灯，灯影重重间，仿佛有数十道身影围绕在身旁。
“林长鸣，你鸠占鹊巢，还我师父！”
林长鸣说：“我没有！我根本不想做间夷！”
那些身影道：“你真是心口不一，你若是不想做间夷，为何还要扮成间夷？你以间夷的身份接近他、迷惑他，你比那河神还要令人作呕！”
林长鸣挥剑劈开残影：“你休想破我天关！”
那些身影再次哈哈大笑：“你欲借间夷之名对他行不轨之事……”
林长鸣怒不可遏：“住口！”
河神贴耳说：“愚不可及，你知道我为何在这阵中一直忍而不动？因为江临斋看似疯魔，实际上毫无可趁之机。他不肯与我出阵杀人，我便只好另寻机会。林长鸣，你就是我的良机啊。”
林长鸣剑指重影，刹那间剧痛难忍，心口、后背全都如似针扎，数条寄生用的黑线沿着他的脖颈蠕动而上——
这时，门前雨声阵阵，江临斋来了。

第97章 镇天关（十八）那千百次里，有没有一……
周围的重影都化作纸屑,剑“哐当”落地，林长鸣捂住喉咙，无法制止黑线爬上自己的脸颊,他强撑着说：“歹毒……”
江临斋跨入堂内,道：“出来。”
林长鸣浑身颤抖,仓皇后退,似乎想把自己藏入昏暗中,可是银灯虽然黯淡,却无法遮掩他的身形。
江临斋看见他：“间夷森*晚*整*理。”
林长鸣说：“我不是……”
江临斋已经捉住了他的手,并打断他的回答：“你中了河神的寄生,快凝神静气、守住灵穴,不要被祂左右神智。”
林长鸣心已大乱,如何还能凝神静气？那黑线爬速极快，立刻钻入他的心窝。他忍痛道：“我不是间夷，师父，你不必管我……”
话刚说到这里,心口处便一阵刺痛，林长鸣身体蜷缩,眨眼间就痛得大汗淋漓。此刻与间夷临死前的场景太过相似，林长鸣不肯再让江临斋陷入两难,于是推开他,转身抽出腰侧的千金笔。
死有什么难的？不过是闭眼再睁眼的事,林长鸣早已经熟悉——
然而事情并不能如他所愿,那握着千金笔的手在剧痛的作用下颤抖不已。河神又在他耳边说：“你以为自己这次还能一死了之？真是可笑，我已经寄生在你身上，除非你心甘情愿地叫他真杀了，不然不论你死多少次,我都会跟着你。”
林长鸣猛地挥笔：“妖言惑人！”
河神道：“是不是妖言，你一试便知。不过请你死前回过头，瞧一瞧你的师父，看他是个怎样的表情。”
林长鸣脚下趔趄，撞入银灯中。他笔丢了，人也神智不清，兀自挣扎着说：“你骗我，你必是在故技重施，弄出个假的江临斋，妄想乱我心神！”
河神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笑道：“你既然不相信他是真的，那么为什么还不回头？”
林长鸣跌倒在地，粗喘不止。他不想再听河神的妖言，可是河神既像在他的耳边，又像在他的脑袋里，不管他怎么躲闪，都挡不住那些话。
河神说：“你不敢回头，因为你知道他是真的，你害怕看到他的表情。也对，江临斋太可怜了，他在这阵中被我寄生，没日没夜的重复着那些噩梦，我将每个弟子的死都详细告诉他，他听了数百遍，也看了数百遍……”
林长鸣道：“滚开！”
河神说：“你不是很好奇吗？他为什么总是坐在树上？因为他不敢睡，他一闭上眼，我就会为他重现那一天。”
林长鸣堵住耳朵，喉间涌上一阵铁锈的味道。
河神继续说：“你以为他为什么愿意待在这个阵中？哈哈！你觉得他不知道吗？林长鸣，你不会真认为自己扮间夷扮得很像吧？”
林长鸣心口又是一阵剧痛，这一次不止是河神的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他弄不清楚这感觉，只好道：“住口！住口！”
河神说：“他不能离开这个阵，是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意。你这么崇拜他，以为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四山掌门，可是你不知道，他心里对苍生只有恨，他恨不得杀光所有迫使他做出选择的人。师徒，你以为你们是师徒？你真是大错特错啊林长鸣，他从头到尾就只把你当做棋子，他逼你开启封魇阵，又为一己私心将你困在这阵中，你是不是傻了，居然还能对他生出仰慕之心！”
林长鸣喉头腥甜，猛地喷出鲜血。他守不住天关，因为他可耻地做出了选择。他摸到那把丢开的剑，无法再承受这样的作弄。
他可以死，他可以死。
“江临斋，”他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是谁，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那千百次里，有没有一次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回答？”
江临斋站在他身后，只有衣袖掠动的声音。
林长鸣使了一式婆娑剑法，叫“不为”。他跟着江临斋学了这么久，只有这一式学得最好，因为这是江临斋的成名剑招。他了解江临斋，这个人不会容忍自己不像间夷，于是他使出这一式，意图求一个真死。
但是拔剑从无犹豫的江临斋这一次没有拔剑，林长鸣刺中了他，也看见了他的表情。他还是那么冷静，眼眸清明，里面没有任何软弱和留恋。他握住林长鸣的手，使剑身刺得更深，血流出来。
业火顺着剑身骤然燃起来，江临斋的衣袖翻飞，河神开始在林长鸣的耳边惨叫。祂怒声说：“你将计就计，骗我疏忽——”
江临斋说：“我告诉过你，我从不重蹈覆辙。”
林长鸣身上的疼痛顿减，那些丝丝缕缕的黑线顺着他的剑，涌向江临斋。河神漆黑的细影从江临斋的身上浮现而出，祂尖声嚎叫：“你做了什么？”
江临斋道：“你最希望的事。”
河神的影子在半空扭动挣扎，却无法从江临斋身上脱离。林长鸣手指颤抖，却与河神一样，无法从江临斋手中挣脱。
林长鸣说：“你要干什么？”
江临斋目光稍顿，从他的脸上滑开了。河神痛喊：“你还问他要干什么？他要与我同归于尽！”
林长鸣悚然，可是他的剑已经没入江临斋的胸口，贸然拔出只怕会伤得更重。况且江临斋牢牢握着他的手，不给他退后的机会。
河神说：“你早知道我的真身还在你身上，于是任由我将林长鸣骗至此处，又等他心神错乱、天关失守了再进来，为的就是这一剑！你料到他做不出选择，必会以行刺的方式来求死！哈哈！林长鸣，你看清了吗？这个人算无遗算，有多无情！”
林长鸣艰难地张开嘴，几乎称得上祈求：“松手，师父，松开我。”
河神道：“他不会松开你！他借这一剑将我钉在他的体内，便是要我再也挣不脱他的掌控！”
业火中，河神的叫喊伴随着一种撕裂的声音。那声音林长鸣没听过，但是他知道那是灵能决堤、修为残戕的声音。
河神猜得不错，江临斋是要与祂同归于尽，那些业火焚烧的不止是河神，还有他的修为。在弑神一事中，再没有比这种处决方式更厉害、更冷酷的了。
血沿着剑身流向林长鸣，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奇怪。
被刺的人明明是江临斋，可是痛得流泪的人却是林长鸣。
江临斋说：“四山一体，同舟共济。河神之乱因我而起，自然也该因我而终。”
林长鸣道：“师父。”
江临斋说：“我的剑在腰侧，待阵破后，还请你帮我将它送回北鹭山，还给我师父。”
林长鸣道：“师父。”
江临斋的袖口已经被染作红色，他低头，拿走了林长鸣腰旁的火鱼金饰。
那是间夷的。
河神说：“好一个铁石心肠的婆娑掌门。林长鸣，你何不借此机会再刺他一剑，好让他与我死个彻底！”
林长鸣胸口一痛，被江临斋推了出去。业火瞬间燃遍整个幻境，河神再也不能用言语煽动人心，只能在火中惨叫。
江临斋双手掐诀，衣袖与长发一起翻飞。他以自毁的方式凛然封天，随着他的念诀声，火焰越燃越烈。
河神撕心裂肺地叫嚷：“江临斋！你以为这样便能解决一切吗？你错了！我总会叫你知道……”
火浪滚滚，祂被烧成青烟一缕，就此消失了。
林长鸣扑开业火，去够江临斋。那袖袍掠过他的指尖，就像学剑时一样，由不得他碰。他固执地叫道：“师父——”
没有了江临斋的灵能，封魇阵的操控权又回到了林长鸣这里，他再也不必死了，也再也不必委曲求全，现在这里由他一个人说得算。
等他终于碰到江临斋的时候，那个俊逸无双的青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容颜苍老的凡人。
通神者寿命比普通人更长，三百年即是大能。江临斋虽然没有活那么久，但也不年轻了，没有灵能，他自然再也不能维持超凡脱俗的剑士模样。
林长鸣死死捂住江临斋的伤口，用了毕生所学，在江临斋胸口画咒。他从没有这么无措过，每一笔都画得仓促且凌乱：“我不会让你死的，师父。”
那些符咒亮了又灭，林长鸣哽咽起来，他手抖得厉害：“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士，你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吗？起来回答我啊，江临斋！”
江临斋没有应答，林长鸣又说：“六人来六剑归，你徒弟的断剑还在城里，你都不要了吗？”
业火烧得轰轰烈烈，他不知画了多少符、说了多少话，连泪都流干了，终于在废墟间保住了江临斋的微弱脉搏。
火不再烧，林长鸣守着那点脉搏，力竭昏倒。隐隐地，似有雨在下，他早已习惯了这雨声，仿佛有这雨，就有江临斋。
几日后，林长鸣醒来，见屋顶漆黑，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循环里。他撑起身，喊道：“师父。”
门开了，进来个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弟子。弟子看他起身，忙说：“师父，你灵能损耗甚巨，还没有完全恢复，大夫说不能轻易起身！”
林长鸣盯着弟子，想起他是谁。他张张口，半晌后，才涩声说：“我怎么出来了？”
弟子道：“师父忘了吗？你用封魇阵封住了此地作恶的河神，在里面待了十五日，将婆娑门的江郎君救下，最后力竭昏倒。幸亏咱们的人一直守在附近，在巡视时发现你……”
林长鸣说：“河神不是我封的。”
弟子讶然：“可是江郎君是这么说的呀！他已与众门派交代了事情的经过，眼下正准备回北鹭山……师父！你要去哪儿？！”
林长鸣跑出房间，外头是个艳阳天。他挡住光，不顾形容，连鞋也没穿，就往外追。
婆娑门来的人都在道上装车，远远地，林长鸣看见个熟悉的月白身影。他心一慌，喊道：“江临斋！”
那身影微顿，就在林长鸣以为他不会回头的时候，江临斋转过了身。风轻轻经过他们之间，也许是用了符咒的缘故，江临斋又变回了青年剑士的模样。
半晌后，林长鸣说：“你徒弟的断剑找到了吗？”
江临斋颔首，他脸上瞧不出什么难过：“找到了，还未曾谢过你。”
林长鸣有些高兴，说：“不必谢，四山一体，同舟……”
江临斋淡淡打断他：“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如意郎，改日我会委托人将赔礼送到府上。这次山上催得急，我便先告辞了。”
林长鸣怔在原地，胸口空空。他遮掩般地拉了下衣衫，随口应着：“嗯……你叫我如意郎。”
马车那边有人唤掌门，江临斋侧首，在将要挪步的时候又想起什么，再次看向林长鸣。
“如意郎，”他眼眸平静，“破阵前你问过我，千百次里有没有一次是真的，我可以回答你，没有，一次也没有。”
风过去了，江临斋与林长鸣擦肩而过，一眼也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林长鸣没动，他点着头，对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能不能把火鱼金饰还给我？”
脚步声远，接着是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林长鸣被日光刺痛眼睛，觉得有汗在流，便擦了两把。可是脸上太湿了，跟淋了雨似的。
他笑一下，又笑一下，忽然哽咽起来。
梦真的醒了。

第98章 镇天关（十九）自然是四山和天海
数日后,众门派与明氏协力清理小城残迹，林长鸣没见到婆娑门的人，只听见几个宗门魁首酒后闲谈。一个人说：“婆娑门遭此劫难,一下子损失了五个嫡传弟子,可算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下山了。可怜江思故,一把年纪了,听到这样的噩耗,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另一人道：“听说那江郎君一回到北鹭山,便被江思故问责,不仅在众弟子前卸任受罚,还封了佩剑。如今江思故强撑着身体,又出来重新主持门内事务了。”
众人唏嘘不已，林长鸣在后面听了片晌，感觉心头沉闷，便站起身,准备离席。可是他如今风头无二，一站起来,就引起众人的注视。
这时，身旁的侍酒小仆说：“如意郎可是要出去透透气？请随小的这边来。”
林长鸣向众人略微示意,跟着小仆出去了。那小仆很机灵,把他引至园中的一处亭子前。林长鸣见四下清幽,便说：“这里没有别的事了,你且退下吧。”
小仆却道：“我见如意郎一直闷闷不乐，可是在为那江郎君担忧？”
林长鸣说：“你倒是说一说，我闷闷不乐，与江郎君有什么关系？”
小仆在月下回身,微笑道：“别人我不知道，可是那江郎君的为人，我还是很了解的。我相信他绝不会做出违背门规的事情，更不会临阵脱逃。如意郎，你们两个人都是超尘拔俗、卓尔独行的君子，在城中一见，必会惺惺相惜，如今他遭人非议，你定然不会高兴。”
林长鸣为那“惺惺相惜”沉默少顷，说：“你不是侍酒小仆，你是什么人？”
小仆道：“我不过是个很为你们可惜的人，所谓的君子之交，不外乎如此。只是我很奇怪，如意郎，你既然担心他，何不传封飞送令给他？我想他此时此刻，也很需要你这个朋友。”
这外人不知内情，居然把他们看作是朋友。林长鸣自嘲一笑：“你到底是谁？”
小仆摇身一变，竟成了个身量高挑的男子。他模样俊美，双目漆黑，在月色中微微侧过头，轻叹一声：“不想如意郎如此敏锐，我是谁？我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林长鸣见他衣服上有白薇花纹，腰间还配有金乌标记的长剑，不仅一惊：“莫非你是……”
小仆说：“那些虚称不必再提，你既然认出我，就直接叫我明晗吧。”
林长鸣道：“殿下乔装到此，是为什么事？”
明晗此时还未登基，但已是闻名六州的美男子。林长鸣听说他修为寻常，只是脾气很好，在昶城也享有贤能的美名。
明晗在亭前踱步，似是有什么心事：“若是别人问我，我必不敢实言相告，可若是如意郎问，那便是天意相助。不瞒你说，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彻查小城河神堕化一事。”
林长鸣不解：“既然是为了小城河神一事，殿下何不与此次新来驻扎的正刀官详谈，而是要乔装打扮？”
明晗说：“如意郎有所不知，我们明氏虽然从光州起势，却也在此备受牵制。此次事关堕神，原本应该重罚驻扎此地的官员，可惜当初的正刀官已死，好些证据都缺失了，我只好亲自前来探查一番。这件事很隐秘，还请如意郎为我保密。”
他身份高贵，态度又如此可亲，林长鸣哪里还能不服？当下连连称是。明晗邀请林长鸣到亭中坐，又从袖中拿出美酒相待。
林长鸣道：“河神堕化的详细情况，江郎君临行前已经禀报昶城，难道殿下还有不解之处吗？”
明晗沉吟片刻，说：“若说不解之处，确有一点。如意郎或许不知道，此地起初并没有什么河神，是几年前大水肆虐，忽然从中冒出个神祇来。自从有了这河神，此地便经常出现一些异象，我对祂早有怀疑，此次堕化闹得这样厉害，我担心并不是偶然。”
林长鸣道：“不是偶然，难道还是人为？”
明晗面露犹豫，半晌后，他说：“不错，我怀疑此次堕化正是人为。如意郎，你仔细想一想，这世上有几个神祇会说人话？若是依照江郎君所言，那河神不仅会说人话，还擅长蛊惑人心，那岂不是远比日神月神还要厉害？”
林长鸣悚然：“可是乔装神祇一事何其难办。”
明晗道：“对你我来说的确难办，可对另一种人来说并不难。”
林长鸣说：“谁？”
明晗望向亭外，沉声道：“自然是壶鬼族。不知如意郎可还记得，江郎君曾说过，他疯魔杀人时，满城都是纸屑。唉，你还不知道吧？所谓的纸人、纸屑，都是壶鬼族傀儡术中的一种！我此番前来，正是怀疑这里有人与壶鬼族勾结。”
林长鸣说：“壶鬼族避世已久，与他们勾结所图何事？”
明晗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四山和天海！”
林长鸣大吃一惊：“这是为什么？若是没有四山，天海必会倒倾，到时候大水肆虐，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明晗说：“壶鬼族与咱们并不同源，他们驱鬼驭蛇，本就是邪道，自然不能以常理揣测。况且你也应该知道，自从女王将他们驱逐出六州境内以后，他们便与我们明氏结下了血仇。”
林长鸣回忆起阵中种种，越发心惊，喃喃道：“不错……祂在阵中那样逼迫江临斋，本就是一桩怪事。”
“此事本不该透露给外人，但我实在可惜江郎君，他是受我们明氏所累，才会遭人算计。”明晗起身，在亭中惆怅，“他没了徒弟，一身的修为又都在阵中作废，日后恐怕也做不了掌门了。我一想到这些事，便愧疚难安，若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以后我也无颜再见北鹭山的诸位朋友。”
林长鸣心潮起伏，立刻说：“此事既然与我有关，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明晗道：“如意郎不愧是位真君子，可是此事重大，又牵扯极广，还不知背后有怎样的阴谋，我不能贸然将你卷入。”
林长鸣说：“事关四山，义不容辞。殿下要怎么查？尽管吩咐我就是。”
明晗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与如意郎客气了。此事要查，还须从这小城入手。大凡是咒诀，使用过后必定会留下痕迹，我正是在找壶鬼族施展傀儡术的痕迹。”
林长鸣又问是怎样的痕迹，明晗与他细说了一番，他都记在心中。回去后，他不免辗转反侧，一时想到江临斋，一时又想到壶鬼族。
“师父，”林长鸣用手指在半空勾画出飞送令的咒诀，轻声说，“这事若真是壶鬼族所为，那封天就不算数，既然不算数，你的修为兴许还有恢复的机会。”
飞送令成型，他看了半晌，最终又掐灭了。
为了查傀儡术的痕迹，林长鸣又在小城逗留半月。这半月里，他不断走在熟悉的街头，像江临斋在阵中徘徊一般，寻找着蛛丝马迹。
一日，林长鸣再入河神庙，终于在大鼎的烟灰中找到了些许红色纸屑。他将这些红色纸屑交给明晗，明晗将纸屑仔细打量，说：“事到如今，终于可以盖棺定论了。但是壶鬼族人行踪诡秘，想要找到他们，还须费一番功夫。”
林长鸣道：“可惜此事没有涉及生死阴阳，不然可以前去天海，向天海御君求一枚阴阳子儿来问问。”
“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敢惊动天海御君。若说追踪溯灵，我倒有个办法。”明晗把纸屑呈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在半空轻轻一勾，纸屑都站了起来，“我们明氏珍藏着一本有关壶鬼族傀儡术的秘法，里面说过，只要在对方的傀儡上施一种咒诀，便能使其自发地飘向主人。”
那些纸屑悠悠升空，但片刻后，便又纷纷落了回来。
林长鸣说：“这是怎么了？”
明晗面露苦笑：“是我学艺不精、修为太低，无法操控这些纸屑。此事若要施行，恐怕还要由你来。”
林长鸣道：“这如何能行？既然是明氏珍藏，便不能轻易给外人瞧。何况我修画符之术，怎么能……”
他本想说自己不能改修别人的咒诀，可是刹那间又想到了婆娑门。若说破戒，他早已破了。
明晗说：“我知道此事是在强人所难，可是我能信过的人寥寥无几。如意郎，你还没有看过那本秘法，因此不知道，这咒诀要说简单，也很简单，只要修为足够就能学习，但要说难，也很难，因为施咒人还须得会一些傀儡术，否则极容易混淆真假。我看这些傀儡术都太邪异，也不敢轻易交给别人，所以思来想去，只好请求你。”
他叹息一声，把纸屑轻轻拢在指间，又说：“设局人心思缜密，只怕不会再留下其他痕迹。那些傀儡术都晦涩难懂，我能理解得不多，你若是愿意，我就赠给你……”
林长鸣要说什么，明晗摇手制止了他，道：“我留着也是留着，常言不是说吗？宝剑赠英雄，这本秘法早该交给你们苦乌族译解。”
林长鸣终于不再推脱：“殿下如此恩情，在下必不敢忘。待我学会那咒诀，一定将译出的傀儡术详细写与殿下。”
如此，林长鸣便回了东照山，开始钻研那本傀儡术秘法。那书真如明晗所言，艰涩难懂，林长鸣为解其意，花了数年的时间。这些年，他没有忘记留心北鹭山，可是江临斋封剑归山，再也没有出来过，他只能借四山聚首的机会打听江临斋的消息。
听说江临斋避世不出，不再教弟子剑法。
林长鸣时常写信，却一封也没有寄出过。他学会了编灯笼，形状有鸟、有兔，但从来没有鱼。这样许多年后，他终于将那本秘法尽数译解，并学会了其中的咒诀。
明晗与他已成好友，两人再见时，林长鸣将秘法奉还。明晗欲言又止，待分别时，林长鸣才得知——
婆娑门新换了掌门，江临斋已然消散。
明晗说：“路上的消息发得慢，依江思故的意思，是先……长鸣，你怎么了？！”
林长鸣觉得天旋地转，他茫然摸向腰间，千金笔不知丢到了哪里。笔没了，火鱼金饰没了，如今连江临斋也没了。
明晗道：“此事不该这样说给你，只是消息总会瞒不住，长鸣……长鸣！”
林长鸣想说什么，但是话没出口，血先呛出来了。他狼狈地擦拭，不断向明晗摆手。没事，他没事。他起身，眼前跟着一黑，栽倒在地。

第99章 镇天关（二十）你上当了。
林长鸣昏睡许久,被香料唤醒。明晗守在他床边，道：“自从上次一别，你便酗酒成瘾,没有个清醒的时候。长鸣,再这样下去,坏的不仅是你的修为,还有你的身体,难道江郎君消散了,你就不要再通神了吗？”
这个时候距离江临斋消散已有半年,林长鸣回山后便成日酒醉。他见到明晗,也不起身,而是说：“通与不通,有什么差别？最后不都是个死，只是死得早和得晚罢了。”
明晗道：“这是丧气话。”
林长鸣翻过身，背对明晗，看着窗户：“我说的是实话。”
明晗说：“你是因为江郎君的死,才觉得通神没有意思，可是你想想,通与不通，真的没有差别吗？江郎君倘若没有通神,又怎么能在小城一事中守住天关？”
林长鸣道：“你这话说得不对,他通不通神,都能守住天关。他就是那样的人。”
明晗叹气,俯身拾起地上的空酒坛：“这倒也是，他就是那样的人，一个人的心性不会因为修为的高低而变化的，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把他看得这般重要。但是长鸣，他若是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必会感到自责。”
林长鸣说：“你不了解他，他不会自责，我什么模样，他都不在乎。”
明晗道：“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不在乎？你起来，看看这是什么。”
林长鸣回过身，房间昏暗，只有一处光亮，那便是明晗掌间托着的火鱼灯笼。
“我去北鹭山，在江郎君隐居的小院里发现许多这样的灯笼，打听后才知道，这些灯笼都是江郎君亲手编的，上面挂着一些词笺，写得都是如意……”
林长鸣说：“不是我。”
林长鸣说：“从来都不是我。”
林长鸣说：“丢掉吧。”
明晗出了门，林长鸣听见雨声。那雨声淅淅沥沥，敲得他心都空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从床上爬起来，追出去。外头漆黑，他光脚踩过水泊，溅了一身的泥。
“是我，”林长鸣说，“都是我，还给我吧。”
明晗在院门口负着手，似是早有预料。林长鸣跑过去，雨夜里亮着数盏火鱼灯笼，它们飘过他的头顶，每一只都坠着同样的词笺。
如意，如意。
林长鸣牵住一只灯笼，像是拽着那个人的衣角。明晗说：“早知如此，刚刚又何必嘴硬？为着这些灯笼，你也赶快振作起来吧。”
他二人收起灯笼，又回到房内。林长鸣将灯笼捧在掌中，道：“多谢你。”
明晗说：“你我朋友，不必多言。我此次除了来看看你，还是来与你说一件事的。”
林长鸣淋过雨，精神振作几分：“什么事？”
明晗道：“你译解出的那本秘法，我用过了。”
林长鸣想起河神背后的真凶，不禁追问道：“结果如何？可有找到对方？”
明晗无奈摇头，从怀中将秘法掏出，推向林长鸣：“以我的修为，无法追到对方的行踪。长鸣，此事还得靠你。我们若不能将对方找出来，这些年的计划便都白费了。”
林长鸣接过秘法，他对其中的傀儡术俱已谙熟于心，为查出真凶，自然不会推脱。两人作别后，林长鸣便用壶鬼族的咒诀四处寻找，只是对方实在厉害，一直不露真容。
时间又过数年，林长鸣终于在一座小城中觅得几个壶鬼族人，在几番设计下，林长鸣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他将此事如实告诉明晗，明晗为此特地赶来与他相见。
“依照你在信中所言，这些壶鬼族人是说人死还能复生？”明晗站在房间中，手扶佩剑，摇起头，“这怎么可能？倘若人死还能复生，那这世间不就早乱套了吗？”
林长鸣说：“我本也不信，可是他们提到了一个人。”
明晗问：“谁？”
林长鸣道：“殿下可曾听说过壶鬼族的圣女？根据壶鬼族的传说，他们族内每隔一百五十年，便会出现一位先知圣女。”
明晗说：“圣女我倒是听说过，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林长鸣放下信，道：“这些壶鬼族人认为，先知圣女之所以能预言福祸，是因为她已经活过千万次，而她能不断复生的原因，则是因为她曾误食过大阿的贡品。”
“这样的传说，六州每个神祇都有，你怎么能当真？先不论这些圣女是不是同一个人，且说如果误食神祇的贡品就能不断复生，”明晗微微一笑，打趣道，“那世间活得最久的人便是乞丐了。”
“殿下何不听我说完？”林长鸣神色认真，“她误食的自然不是普通贡品，而是神祇。”
明晗道：“你说什么？”
林长鸣说：“我说，圣女吃的不是普通贡品，而是被壶鬼族人用来献祭的神祇。”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明晗神色大变：“人如何能吃神祇？长鸣，你为使江郎君复生，已经走火入魔了！”
林长鸣却道：“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是细想以后，又觉得其中有些道理。”
明晗说：“道理？什么道理？”
林长鸣道：“倘若神吃人是逆天而行，那么人吃神算什么？”
明晗说：“重逆无道！神祇庇护土地，受人供奉，与我们同宗同源，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长鸣，我看你是被那几个壶鬼族人蛊惑了心神，以后不要再提了！”
林长鸣如似着魔，道：“我要去找那圣女问个究竟，若是真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明晗说：“若是真有起死回生的办法，难道你还要去杀一个神祇献祭吗！”
林长鸣喃喃道：“如果神祇不义在先，我杀祂也不算违背天道。”
明晗霍然扶住他的肩膀，正色地说：“你为了找到当年的真凶，已经疯了不成？长鸣，你可不要误入歧途。好了，快坐下吧，你该休息了，此事不要再说。”
林长鸣坐下，却不记得明晗后来又说了什么，只知道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浑浑噩噩，夜里半梦半醒时，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小，如似耳语，后来越来越真切。她向他诉说壶鬼族的来历，还向他陈述大阿的传说。林长鸣入了梦，梦里又见到江临斋。
江临斋握着他的手，带他去看夜雪。他喊师父，师父为他佩戴火鱼金饰，然后转身上了去往河神庙的花轿。
林长鸣醒了，从这以后，每天夜里他都能梦见江临斋。那耳语像是某种引诱，林长鸣谁也没说，一个念头正在他心里控制不住似的疯长。
如果能起死回生，那他杀一个神祇用来献祭又何妨？这世上的神祇千千万，其中大多数都状似牲畜，森*晚*整*理与山中精怪没有区别。
只要杀一个，就能唤回江临斋。
这念头一出现，便如蜜一般流满胸腔，林长鸣越是抗拒，越是贪恋。他成痴成魔，白天尚能维持正常，可入了夜便会自言自语，渐渐地，耳边低语似乎成了他自己的。
那些呓语缭绕不绝，吵的人心神难宁。明濯觉得耳边嗡嗡直响，竟然被打断了勘罪。他说：“什么圣女复生，林长鸣，你上当了。”
洛胥两次勘罪魂魄都在震动，当下还有片刻的恍惚，听见明濯讲话，把人一拉：“听见他说的话了吗？他要杀一个，你就是那一个。这阵是冲你来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濯摘掉眼前的白绸带，“这阵不光是冲我来的，也是冲他来的。”
两个人身处前堂，还维持着勘罪前的姿势，因为灵能的流逝，明濯又变回河神的打扮。他见林长鸣就站在不远处，便说：“事到如今，你还不醒一醒？我可以告诉你，你就算杀一万个神祇，江临斋也不会死而复生。”
林长鸣攥紧胸口，立刻反驳道：“你又懂多少鬼神秘法？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你那些所谓的鬼神秘法，都是一个人为了戏耍你的说辞罢了。”明濯忽而笑了，眸中尽是嘲讽，“你好好想一想，明氏若连一本秘法都译解不出，又如何能对壶鬼族赶尽杀绝？他给你的那本秘法之所以难懂，不是因为壶鬼族的咒诀晦涩，而是因为里面的东西真假混杂，根本就是拿来糊弄你的。”
林长鸣说：“你休要胡说，我与明晗当初素不相识，他糊弄我有什么好处？”
洛胥语气微沉：“一提起明晗你就清醒了，他的名字比江临斋还要好用。”
“素不相识是你说的，明晗恐怕早就认识你了。”明濯说，“当年河神堕化，明氏不找自己内部的高手，却偏偏要江临斋去帮忙，这事如此蹊跷，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林长鸣冷冷道：“你想要说什么？”
“说你这位最好的朋友，他知道此事太过明显，你如果头脑清醒些，事后必定会怀疑明氏，于是他干脆以退为进，主动到小城与你相见。”明濯难得耐心，不急不慢，“他编造出有人勾结壶鬼族的谎言，并且给你一本晦涩难懂的秘法，让你以为自己是六州中最懂傀儡术的人。你还真上当了，不仅不再怀疑他，还把人家壶鬼族视作仇敌。”
林长鸣说：“可笑，依你所言，河神事件背后的真凶就是明晗，且先不论他这么做的目的，就说他的修为，也不足以操控河神那样的傀儡！”
明濯忍不住似的，大笑起来：“你说他修为差？嗯，也是，他当初面对四山逼宫，可是毫无还手之力。”
林长鸣道：“那你笑什么？”
明濯说：“我只是想到一件事，一件我自己都忽略的事。御君，你说如果一个人修为很差，那他会做什么？
“自然是百般遮掩，生怕被人知道。”洛胥与他一唱一和，“我认识一个修为很好的人，他对外声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结果却是个高手。”
明濯道：“那这个人真是很有心机，因为骗一个人不难，骗所有人才难。林长鸣，你在入阵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明晗既是我父亲，也是我师父。”
林长鸣呼吸微错，退后半步。
明濯勾起两指，借着剩余的灵能，召出纸人。纸人摇晃着落地，变作林长鸣熟悉的脸，正是明晗。
“你知道这世上傀儡术最厉害的人是谁吗？不是别人，正是你的这位好朋友，”明濯琥珀瞳幽冷，“你说得不错，明晗的确是我师父，我这一身操傀术便是他教的。”
林长鸣说：“你撒谎。”
明濯道：“撒谎？你如果真的觉得我在撒谎，为什么还要借盗头一事引我们入阵？”
林长鸣说：“我引你们入阵，只是为了杀你献祭！”
明濯却道：“既然只是为了杀我献祭，何不直接叫众宗门来一起围剿我？封魇阵耗时耗力，实在多余。”
林长鸣说：“献祭一事有违天理，本来就不该教别人知道！”
明濯步步紧逼：“是不该教别人知道，还是不该教某个人知道？你这一路躲躲藏藏，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容，究竟是害怕被我们知道身份，还是害怕被某个人知道行踪？有一件事我现在想来也很好奇。”
他忽然抓起洛胥的手腕，轻轻一翻，从洛胥袖中拿出一枚铜板儿，朝天抛出。
“御君的阴阳子儿可以问询阴阳，那日我问它，棺匣中的头去哪儿了，它回答不上来。等我第二次问它的时候，是你出现打断了它，”明濯说，“你为什么打断它？”
铜板儿翻飞，林长鸣瞳眸里倒映出一双长指，是洛胥。御君接住铜板儿，习惯性地屈指顶了顶，淡淡作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林长鸣嘴唇翕动，不敢回答。明濯眼神冷漠，一字一顿地替他说：“答案就是明晗没死——对吗？”

第100章 论真假那是他茶余饭后的消遣。
林长鸣的表情原本没有变化,可是一阵风吹入堂内，让傀儡的衣袖飘动，栩栩欲活,他渐渐发起抖来,耳边似乎听见了某种邪语恶咒。
明濯见他这幅模样,便知道自己猜中了,说：“难怪我在镇凶塔中设下的封咒完好,他的头却不见了,原来是因为他就没有死,那头也是假的。”
守棺小鬼没有说谎,的确没人靠近过棺匣。明濯和洛胥问询阴阳的时候,阴阳子儿转动不停,其实也是一种回答：它不知道活人的事情。
林长鸣道：“人是你杀的，他究竟死没死，你应该最清楚。”
明濯正是因为太清楚，才会没有怀疑过明晗假死。他素来傲慢,自然不会对着林长鸣这种人自省，因而微讽道：“人是我杀的,若非如此，你哪来的可乘之机？不过你们两个人不是朋友吗？怎么你知道朋友没死,不仅不高兴,还被吓成了这幅样子？”
“你既然已经猜到他是河神事件背后的真凶,又怎么会猜不到我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林长鸣擒住自己颤抖的右手,与那傀儡对视，“无非就是有一天，我发现我的知心好友其实是害死我师父的凶手，他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另有图谋,我自然要恨他、怨他！”
“若是只有恨和怨，那你怕什么？”洛胥收起铜板儿，言辞还算客气，“他必是对你做过什么，才能让你这么害怕。”
“御君问他对我做过什么？”林长鸣抬起那只颤抖的手，“这就是他对我做的事情。”
他在阵中一直是个翩翩公子的模样，可是当他举起那只手，整个人便如同浸了水的宣纸，立刻变得皱巴巴的。不止如此，他的头发花白，连声音也变得糙哑难听。
相似的情况也曾出现在江临斋身上，通神者只有失去修为灵能以后，才会露出这样的老态，但是林长鸣不仅能操傀，还能开启封魇阵，又不像是失去修为的样子。
洛胥眼尖，看清林长鸣手上的东西：“细线蛊虫。”
林长鸣手上还蠕动着数条如似黑线的蛊虫，道：“御君也认错了，这东西与细线蛊虫只是长得相似，它其实是明晗的秘术，名叫‘鸠咒’。”
所谓的“鸠”，便是斑鸠。这秘术与斑鸠看起来毫无关系，也不知道明晗为什么要给它起这样一个名字。
“当年，我想要复生师父，几近走火入魔。明晗一边表面上劝我迷途知返，一边又设计出种种巧合，使我对复生一事深信不疑。”林长鸣说，“我为了找到壶鬼族的圣女，对他言听计从，做下许多错事。”
堂内的银灯游晃，随着他的意念而飘动。在那微弱的灯光下，明濯看到他的脖颈、侧脸上都已经爬满了象征鸠咒的黑线。
林长鸣继续道：“等到我察觉出端倪的时候，已经是泥足深陷，难以回头。我深知自己知道太多明晗的秘密，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便佯装无知，继续与他周旋。恰逢当时四山会面，我暗中请求西奎山的黄长老相助，可惜信还没有传出去，就被明晗发现了。”
明濯说：“他一向喜欢玩弄人心，纵使发现了，也不会声张，而是会装作上当，与你再演一段戏。”
林长鸣道：“你果然了解他。不错，他先是装作不知情，接着用傀儡扮作黄长老的模样，将我骗入一处密室中。我一进密室，便被他用秘术困住，修为尽封。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种秘法，用鸠丸、鹤粉、白骨花等毒物研磨成膏药，将我在其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终制成了药炉。”
“四山一体，你被困在密室中这么久，外头却无一人知晓，”洛胥说，“是他用傀儡顶替了你的身份。”
“我被制成药炉以后，受尽折磨，每一日都痛苦万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侍药的小仆见我可怜，便趁明晗离家之日，将我放走。我逃出神宫，原本想回东照山，却听说林长鸣早已称病退隐。”林长鸣笑声桀桀，说不尽的苦涩，“我终于如愿了，从此不再是林长鸣。我料想他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再将我抓回去，便扮作乞丐，在各州之间乞讨流浪。”
他年少成名，又有如意郎这样的美誉，最后却成了个无名无姓的乞丐，足见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明濯说：“他设计江临斋在先，把你制成药炉在后，又给你留下了这样丑陋的秘术。你恨他歹毒，变成乞丐也不忘报仇。但是我很奇怪，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他没死的？”
林长鸣道：“从一开始。我知道他狡猾多端，善于伪装，不会那么简单地就死了，因此一听说他暴毙的消息，就来到了霈都。”
“霈都门口的白薇武士是你召出来的，”洛胥看着林长鸣，“还是明晗召出来的？”
“御君既然问到了，我必然要实话实说，”林长鸣垂下手，“那是明晗召出来的。我与众宗门没有仇怨，杀他们对我也没有好处，我到霈都只是为了探查明晗的行踪，贸然召出白薇武士反而会打草惊蛇，再说以我的傀儡术，还不到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洛胥说：“那么你引我们入阵的目的是什么？”
林长鸣道：“一是为了试探明濯的真假，二是为了避开明晗的耳目。”
“你又是如何确定我就是真明濯，而不是明晗假扮的？”明濯侧过头，额间的金箔半隐半现，“他那样厉害，在阵中也能操傀，连江临斋都被他骗过，你怎么就如此笃定自己这一次是对的？”
林长鸣说：“我与他相交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熟悉。你若是他假扮的，我早该察觉。”
“这话不假，我也与他相识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还算了解。”明濯话锋一转，“明晗喜欢玩一种游戏，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长鸣道：“想必是操控傀儡？”
“那是他茶余饭后的消遣，他最喜欢的是演戏。”明濯身前的傀儡状若无力，身形一歪，又变回了纸人的模样。他捏起纸人，拿到眼前端详：“他既演坏人，也演好人，只要能骗取信任，他什么都愿意演，就好比此时此刻——”
纸人在他指尖微微泛皱，他抬起眼帘，与林长鸣对视：“他为了使我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不惜与你寄生同一具身体。我看这个鸠咒的‘鸠’，是鸠占鹊巢的鸠。”
这句话一说完，四周倏忽陷入死寂，阵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剑拔弩张。半晌后，林长鸣佝偻的身体微微挺起，似是惊讶：“这话怎么讲？”
他脸上的黑虫密集，几乎要看不清容貌了。因此不论是惊讶，还是从容，都只能从语气来分辨。
明濯说：“是你的故事提醒了我，让我又想起一件事。”
林长鸣虚心请教：“哪件事？”
明濯拿纸人的姿势不变，道：“戏如果演得太真，别人就永远都发现不了自己上当了，而不知道自己上当的人，则永远不会感觉到那份痛苦。因此，明晗常常在引人入局后，故意露出一些破绽。”
林长鸣说：“我的故事有头有尾，不知哪里有破绽提醒了你？”
洛胥指间翻出铜板儿，在两人之间，很识趣地跟着问：“我也想知道，哪里有破绽提醒了你？”
明濯道：“我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洛胥将这枚铜板儿抛了过去：“嫁妆给你。”
林长鸣说：“两位情比金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一枚铜板儿就算情比金坚？”明濯话虽如此，却将铜板儿握在了掌心。他收回视线，继续道：“凭你的聪明，若不是明晗有意暴露，你恐怕直到此刻还把他当作至交好友。他引你发现，又引你上钩，你越痛苦，他越高兴。他把你制成药炉，并不是因为他缺人试药，而是因为他喜欢看人落入绝境。你绝望了，他就用一位小仆放你走，当你自以为脱逃成功的时候，便是再次中计的时候。”
林长鸣道：“世上还有这样坏的人吗？”
明濯说：“论修为、论品行，世上没有人敢称第一，但是论卑鄙，他的的确确是当世第一。我正是因为听到你的故事，才想到他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骗我。明晗，你寄生在人家的身体里，是打算重演当年的河神旧事吗？”
林长鸣朗声大笑：“小濯，你可比这如意郎聪明多了，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有些人就是太笨、太蠢，即便露出破绽给他瞧，他也发觉不了真相。但是你误会了，我引你入阵，并不是为了重演当年的河神旧事，因为我知道，你比江临斋更狠，什么天关心门，你全不在乎。”
明濯道：“你说别人蠢，倒不如说自己蠢。你当年设计骗江临斋的时候，也曾被他看出端倪。”
林长鸣负起手，他容貌未变，可是气质却已与刚才截然不同。他微微笑说：“你当真是我最好的徒弟，连江临斋的心事也能看破。不错，他当年用自毁修为的方法破阵，确实坏了我的计划。不过他恐怕也没有想到，林长鸣竟然会因此对他情根深种。”
“林长鸣对他情根深种，不也是你的功劳吗？”明濯说，“他二人原本是巧合相逢，却因为你的事后努力，引得林长鸣越陷越深。那灯笼和梦境，都是你设下的圈套。”
“林长鸣”道：“这话有失偏颇，如果林长鸣对他没有那些意思，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中了我的计？”
明濯说：“你对林长鸣做的种种事情，与当年设计江临斋的目的一样，也是为了逼疯他。”
明晗悠然道：“可惜他虽然蠢笨，但是心智坚定，着了魔也不肯疯啊，不然我又何必再费功夫，寄生在这样的身体里。”
明濯说：“我只有最后一件事不明白，你费劲心机逼疯他们干什么？”
明晗却不肯回答，他转而面向洛胥：“御君，数年不见，你也长大了。那魂魄相许的滋味还好受吗？人生若是与他这样的人捆在一起，我看倒不如死了轻松。”
“你这样站着，倒省了我掘地三尺，”洛胥理一理袖口，对明晗正儿八经地说，“君主数日前说要带我见你，原来是真见。既然来都来了，不如现出真身给我看看？”
明晗笑道：“我的真身……”
明濯将早已准备好的铜板儿再次抛起，铜板儿在半空飞转，接着如疾雨一般冲向某处。
洛胥说：“你的真身露了。”

第101章 阴阳子我们洞房试试？
阴阳子儿能追踪灵能,不管明晗是在操控傀儡，还是在分神寄生，只要他施咒,所使用的灵能都会留下痕迹。洛胥此时还无法施展神通,便借“嫁妆”的由头,将铜板儿抛给了明濯。
他二人曾在阵外用过这个方法,明濯依葫芦画瓢,趁着灵能还没有流尽,把铜板儿抛出去,那铜板儿果真有方向,在洛胥这句话落地的同时,已经冲出前堂,扑向茫茫夜色。
明晗道：“你们一个不动声色，一个句句戳心，配合地这样默契，究竟是灵魂相许的功劳,还是暗通款曲的缘故？”
“是哪个都与你无关，”明濯指间的小纸人随着话音飘出,“与其关心我们两个，还是先关心你自己的安危吧。”
纸人即刻变作粉面官仆,扑向明晗。明晗身形没动,说：“你现在砍的可不是我,而是林长鸣。他已经这般不如意了,你还要杀他不成？”
粉面官仆二话不说，横刀向他的脖颈。他身形化雾，瞬间散开，可惜仍然慢了一步,被粉面官仆削掉了一缕白发。等到那些黑雾再度聚集成人形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堂外。
“你是真的出师了，下手如此狠辣，不留半点情面。若不是这具身体还有些许用处，给你砍了也无妨。”明晗道，“毕竟是他引你们入阵的，你们困在这里，把他杀了泄愤倒也合理。”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仿佛林长鸣设局开阵是出于本意，其目的就是为了困住他们两个。
“占了别人的身体，又说别人的坏话，”洛胥说，“不然这样，你把真身叫出来，与林长鸣当面对质，我们才好分辨这封魇阵究竟是谁开启的。”
明晗身形一散，又化作黑雾，飘向铜板儿消失的方向，声音遥遥：“御君在阵中灵能尽失，再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那阴阳子儿没了你的操控，就算找到我的真身，也是白费力气！”
“好一句白费力气，”明濯嗤笑，“若不是你跑这么快，我险些就要信了。”
如果明晗能完全控制林长鸣，那他就不会跑，更不会暴露真身，因为这阵以林长鸣的意念为主，他大可顶替林长鸣在这里为所欲为，而他此刻的种种反应，恰恰说明他只能占据林长鸣的身体，不能左右林长鸣的意识。
两个人追出前堂，河神庙的模样已经大变。外头红艳艳的全是花轿，明濯被迎亲队挤得迈不出脚步，说：“他又发什么疯？还要看江临斋上几次花轿！”
“心结难除，这是病。”洛胥探出手臂，把深陷重围的假河神捞了出来，“阴阳子儿往阵的边缘去了，快追。”
可是就在这时，粉面官仆变回了纸人。明濯掐诀无效，在东摇西晃的人群里说：“灵能耗光了！”
最后一碗光明水已经喝了，此刻就算再亲一次也没用。眼看周遭的人越来越多，洛胥说：“我有个办法。”
明濯道：“什么？”
洛胥掀起一面帘子，把明濯往其中一送：“这借灵的办法实在奇怪，我思来想去，或许光明水只是个幌子，林长鸣真正想要的结局不是‘师父顺势诛杀如意郎’，而是‘师父不顾一切和如意郎在一起’，所以他才会一边说着不可以，一边又留下两个人只要亲近就可以获得灵能的破绽。”
他一手扶在轿子上，用身量挡住周围虚假的一切，低头看着明濯。
“童子那句话的重点不在前半句，而在后半句。”御君语气自然，眼神却很越轨，“我们洞房试试？”

第102章 拜堂路“弄脏了怎么办？”
“沾了俗气就不能做神,”明濯虽然被笼在阴影里，却没有因为这眼神而改变神色，“你像是他派来引诱我堕化的。”
“这阵里的喜婆早就暗示过,河神在我嫁来以前就吃过人,你要是能堕化,早该堕化了。”洛胥欺身,也挤进花轿,“童子认可的‘现实’,恰恰是林长鸣内心深处希望江临斋越过的那条界线。”
“他心知自己是一厢情愿,于是设下这样的局,”明濯说,“其实不论你选谁,他都可以安慰自己，因为‘如意郎’是他，‘大弟子’也是他。”
这两个身份，一个用他的名号,一个是他的扮演，不管洛胥怎么选,林长鸣都能说服自己：江临斋选择了他。
“虽然他和明晗的话都真假掺半，但他开启封魇阵的目的必定与你有关。”因为轿子逼仄,洛胥只能跟明濯腿碰腿,“那个杀神献祭的谎言他信了,正巧明晗有意,他将计就计也不算吃亏。”
林长鸣被制成药炉以后，修为尽失，想要独自开启封魇阵更是不可能，但是他如果佯装中计,明晗必然会想办法给他机会，也许他开阵的灵能便是这样得到的。
这时，外头的唢呐声响亮，喜婆如梦初醒，隔着帘子乐得心花怒放：“如意郎选中了咱们家的郎君，还等什么？快快起轿去拜堂！”
话音一落，花轿便晃了起来。河神庙就在前面，依照他们入阵时的安排，拜堂也该在河神庙里拜，可是这支迎亲队非但不进去，还要掉头。
明濯说：“让你猜中了。”
这阵只听林长鸣的，如今路线变了，说明洛胥答对了，他与明濯共乘花轿，代表着他不顾一切也要跟“如意郎”在一起，这就是林长鸣最期望的答案，所以花轿的方向也发生了变化，它要去往林长鸣真正想要的成亲场地。
“他对江临斋的执念已经超过了其他事情，成亲是他借着河神的身份最渴望得到的结局，因此步骤绝不能乱。”洛胥手上缠绕的帕子松了，他一边拆开帕子，一边说，“从拜堂开始，你的灵能就会逐渐恢复，等到洞完房，大约就会变回阵外的样子。”
他只字不提自己，可是拆开的帕子早已被血染红，掌心的伤口也很刺目。
明濯忽然伸出手指：“还给我。”
洛胥拿着帕子，明知故问：“这个吗？”
两个人在花轿的颠簸中，时不时会碰到彼此的肩臂。明濯道：“你把它弄脏了。”
他们似乎对视了，可惜轿中的光线太差，除了呼吸声，很难从彼此的眼眸中看清喜怒。微妙的情绪从舌尖往外推，明濯矮洛胥一头，却在这句话里占据了某种上风，就如他在浴池里用眼神拉住洛胥的狗链一样轻松。
洛胥指节微顶，这是个手痒的小动作，他似乎有些不可告人的想法，只是借着昏暗，变得很隐晦。他没有乱动，语气像认错：“弄脏了怎么办？”
明濯的手指下落，点在他的掌间。这伤其实不算什么，洛胥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但是现在不同了，它变得很重要——
因为明濯的两指分开，指尖沿着那伤口的边缘滑动，从洛胥的指根一直滑到了他的掌根，像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记账。”明濯说，“你是我的狗，什么都算我的。”
他额间的金箔还在闪烁，这是扮演神祇的象征。在讲这句话的时候，他又微微抬起了下巴，琥珀瞳以一种几近天真的模样暴露在洛胥眼前。
“就这样？”洛胥仿佛被拽住了脖颈，真的低下了头。他逼近，再逼近，像是昏暗里伺机的野兽，反握住明濯想收回的手，“不给我一点教训吗？”
伤口在交握中狠狠蹭到明濯的指尖，血腥味淡淡，洛胥却一点也不在乎痛感，那眼神不好说是蓄谋，还是无辜。

第103章 风流客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
明濯收不回手,指腹与伤口紧密相贴，只要他稍动一下，就能让洛胥再痛一分。喜婆还在花轿外侈侈不休地讲着吉祥话,环境吵闹,两个人却在这狭窄的轿内形成对峙,他们隐藏的目光交错,让原本就看不清的情绪变得更加模糊。
“像你这样喜欢被教训的狗,”明濯言辞恶劣,“我还是头一回见。”
“一码归一码,”洛胥说,“这帕子是你送的,现在被我弄脏了,总不能就这样还给你。”
“一块手帕，”明濯说，“拿回来也是扔掉。”
“既然手帕不重要，”洛胥隔着剩余的那点距离问他,“那刚才的‘记账’是为了什么？”
明濯不在意他似的，缓缓前倾：“我想为了什么都可以。”
“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洛胥手上力道加重，把明濯握得更紧了,“每个被你当作‘狗’的人,你都管这么严？”
他的反应引起了明濯的兴趣,明濯观察着他的表情,很残忍地说：“记不清了，你可能是唯一一个，也可能是第一万个。”
手指忽然被握痛了，指腹蹭到一点黏稠,那个伤口又在出血。
“第一万个，”洛胥没感觉一般，声音还有几分懒，“定过契约，亲过几次，还是第一万个。原来你的狗这么多？”
明濯道：“做君主的不都是这样？”
他的语气太玩味，暴露了目的，好像试探洛胥是件好玩的事情。
花轿还在走，轿帘摇动间，有几枚纸钱飘了进来。明濯被吸引了视线，把注意力转向纸钱，说：“颜色变了——”
洛胥倏忽拽过他，鼻尖微错，亲到了他。明濯背部立刻顶到壁面，半个身子都被压住了。很快，他就知道这不是亲，而是咬。
明濯不该转开目光的，他太小瞧洛胥的占有欲了。他们在阵里亲过许多次，但是每一次都只是亲而已，以至于明濯都要忘记了，洛胥是怎么变成混账的。
他或许叫了洛胥的名字，可是谁也听不出来，因为舌尖麻得厉害，根本组不出完整的词字。他再也分不了心，所有反应都是给洛胥一个人的。
洛胥揉过明濯的眼角，也掐过明濯的腰，然而这一次，他除了握着明濯的那只手，什么也没有碰。他只是咬他、亲他，让明濯吞咽不及，在花轿的颠簸里如似溺水，每个呼吸都乱得像是在讨饶。
他亲他不为借灵。
花轿突然“咣当”落了地，连带着轿内也震了一下。喜婆喜滋滋地说：“到了，可算是赶上时辰了！如意郎，江郎君，快下来拜堂吧！”
说罢，帘子就被挑了起来，她一边用帕子掩住半张脸，一边往里瞧。外头灯火明亮，把轿内也照得清楚，喜婆正待细看，里面红影一晃，是穿着喜服的“江郎君”下了轿。
喜婆说：“哎哟，江郎君，喜服怎么被揉成了这个样子？一会儿拜堂可不好看。”
洛胥的外袍在拦林长鸣时丢了，如今前襟凌乱，配上他那张脸，不像是要去拜堂的，倒像是刚宿醉鬼混回来的。他侧回身，一手架着轿门，朝里道：“好不好看‘如意郎’说得算，是吧？”
“如意郎”像是刚睡醒，大臂间的臂钏金环都错了位，半张脸隐在他的阴影里，还在用拇指擦着被咬痛的唇角。两个人又对视，明濯尝到一点血腥味，那是他指尖沾到的洛胥的血。
喜婆放下手帕，笑得两只眼睛都不见了：“是是是，只要咱们如意郎觉得好看就行。里头的准备妥当了，宾客也已经入座，现在就等你们二位了，快走吧！”
明濯挤出两个字：“你行。”
正事要紧，他拾起那几枚纸钱，也下了轿子。纸钱的颜色都变了，它们原本由红白黄三色组成，现在只剩下单一的白色。
“这就是林长鸣想要的成亲场地，”洛胥把脏帕子折了几折，缠回手上，“一半是喜堂，一半是灵堂，也算是奇景了。”
轿前的院子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曾经林长鸣与江临斋住过的。那院门大开，里头已经站满了宾客，都是他们在勘罪里见过的熟悉面孔。院中的无忧树挂满火鱼灯笼，再往前就是拜堂的正厅，而侧面则是停棺的灵堂。
明濯目光扫过灵堂里的棺材：“他倒贴心，该请的人一个没少。”
正说着，正厅里就跨出个人来。那人身量不高，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他见到洛胥很是高兴，亲亲热热地喊：“师父！”
这一声如同落石，激起一片叫声。原来正厅内等候的宾客不是别人，正是江临斋死在小城里的徒弟们。
“痴心变妄想，”洛胥从明濯手上拿走纸钱，“这纸钱不是变色了，而是掉色了。”
似是印证他的话，周围的乐声荒腔走板，满院的人都在笑。大伙儿笑得没了眼睛，又笑森*晚*整*理得没了脑袋，最后变成一群薄薄的纸片，还在弯腰捂嘴，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林长鸣身体被占，心神又混乱，想要再维持一个世界不出错，就须得耗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可是他开启此阵的灵能原本就是从明晗那里得到的，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于是阵中的人一个个都现出了原型。
“快拜呀，”喜婆摇摆着半身，和大伙儿一起催促他们，“先拜天地，再拜高堂——”
众人围上来，推着他们二人往喜堂走。
明濯手里不知道被谁塞了个牵巾，中间打着他没见过的同心结，另一头在洛胥那里。他肩头发间落了东西，抬头一看，竟是如雪般飘落的无忧花。
众人说：“夫妻对拜——”
明濯和洛胥碰到了头，在纸片人的簇拥下挤向所谓的新房。厅内的花烛轻轻爆了一下，明濯忽然停下脚步，说：“不对。”
洛胥的猜测没有错，可是那都是建立在林长鸣自认为江临斋也喜欢自己的基础上，然而他们刚刚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那便是林长鸣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知道这些年自己以为的那些回应，其实都是明晗刻意引导的结果。换言之，当林长鸣发现自己受骗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江临斋从来没有对自己动过心。既然没有动过心，那成亲算什么？那洞房算什么？痴心可以变妄想，但是痴心不会变龌龊。君子交君子，如意郎是个风流客，但他不是个下流人。
明濯攥住牵巾，猛然回头，声音很冷：“狗明晗，又是一个计中计。”
院里乍然起了风，把纸钱和花瓣吹得乱舞。火鱼灯笼一个接一个熄灭，终于，这里什么也没有了，就像林长鸣从梦里醒来的那一刻。
一切都是假的。

第104章 低语夜你又在说疯话了。
一人笑说：“我欲成全你们两位的好事,你却反要说我设计你们，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呢？”
这声音正是刚刚佯装逃跑的明晗，他现出身影,指间赫然夹着那枚阴阳子儿。
“你抢别人的身体,又偷我的嫁妆。”洛胥转过身,看向明晗,“如果真想成全我们的好事,就先把这枚铜板儿交还给君主。”
“御君的阴阳子儿果真厉害,连我的真身在哪儿都能嗅到,可惜你如今没有灵能,明濯也施展不出它全部的能耐,它追到一半,便偃旗息鼓了。我见它掉在地上无人召回，这才将它带了过来。”明晗端详着铜板儿，“我上次见到这枚阴阳子儿，还是在老御君的手中,这样珍贵的东西，御君居然说送就送。咦,莫非你们二位不是在虚情假意地演戏，而是真动了凡心,打算顺应契约,做一对神仙眷侣？”
明濯说：“你断了一次头,管的闲事倒比从前更多了。怎么,你那颗重新长出的脑袋里，还多了根舌头吗？”
明晗仍笑道：“我是你舅舅，自然要操心你的终身大事。说起来，你与御君的缘分,还是我求来的，你们若是成了一对，也该请我一杯喜酒喝。”
他讲话流畅，谈笑自若，虽然还用着林长鸣的身体，却看不出半点林长鸣的影子，这是个坏征兆，表明他很可能完全控制了林长鸣，若是如此，事情就变得更棘手了。
“这缘分的确是你求来的，请你喝一杯喜酒也合乎情理，”洛胥说，“只是在阵里顶着别人的身份，纵使成了亲，也是在圆别人的心愿。我堂堂一个天海御君，如何能受这样的委屈？”
明晗哈哈道：“御君此言差矣，只要是有情人，用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这样好了，如今我做主，你们二位就在这里结完这场亲吧。”
他说罢，将手一抬，做出个“请”的姿势。周围的景物骤变，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升起数根燃烧的香。这些香从明濯和洛胥的背后延伸出去，一直铺向黑暗。
明濯认出这些香，说：“这香选得很应景。”
明晗道：“怎么个应景？”
明濯眸子里没有笑意：“断头香配你这个断头人，还不够应景吗？”
“这话又说错了，我的头好端端地待在脖子上，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明晗成竹在胸，“不过你有一点没有说错，断头香要配断头人，那你何不猜猜看，今晚要断头的，究竟是你，还是御君？”
断头香升起白烟，昏暗间，有风吹来。那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明濯闻不出这是什么的味道，但是他脊背上蹿起一点凉意，仿佛碰见了天敌。
“是我忘了，你们二位不论谁的头断了，另一个都会跟着死。”明晗打响指节，“唉，这怎么办？还是赶紧把亲结了，再商量同葬的事情吧。”
伴随那声指节响，消失的众人再度现身，都变作了红纸脸的武士模样。这些红纸脸的武士俱是傀儡，一落地，为首的那一排便举起手中的双板斧，朝着明濯和洛胥劈来。
洛胥说：“他这个召傀的动作是你教的？”
“是明氏传的！”明濯闪避不及，抬脚踹中武士的胸口，那武士胸口凹陷，里头居然是空的。
明晗沙哑的声音咳了几下：“从来只有儿子像爹，哪有爹像儿子？御君，你应该问，他召傀施咒的动作是不是我教的。嗯，这些人虽然是纸做的，可是斧头是真的，你们要当心啊。”
言语间，明濯腰间的珠玉环链被砍断了，他接住几颗飞起的残珠，嘲道：“你控制了林长鸣，就是控制了封魇阵，要杀我们两个人轻而易举，何必多此一举？”
明晗说：“有些事情，你以为是多此一举，说不定却是我必不可少的一步，好比你杀我时，我流的那些眼泪，若没有那些眼泪，你也不会相信我要‘死’了。”
他极其擅长游说和狡辩，因此该说的话绝不少说，而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说，与他打交道，想要分辨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可比登天还要难。
红纸脸的武士逼得紧，明濯与洛胥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到了断头香丛。他们越往后，明濯就越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有一股味道，”洛胥停下脚步，“很腥。”
武士们凌乱的脚步声中，似乎有什么滑动的声音。那声音极为缓慢，像是压着地面，擦过耳边……洛胥心念电转，想到了一样东西。
河神庙顶，黑瓦鱼鳞。
洛胥忽然伸手，摁住明濯的后背，与他同时向前倾身。电光火石，一阵腥风猛地扑过他们的头顶，将两个人直接带倒在地。红纸脸的武士们纷纷被碾，如同被鞋底踩烂的废纸。
等他们再抬头，断头香丛的上方，居然垂着一颗硕大无比、堪称可怖的蟒蛇头。蛇目分金、蓝两色，竖起的瞳孔好似裂沟。
洛胥说：“这阵里的河神庙模样奇绝，原来真是一条黑蟒。”
“说好了点香送终，”明濯扑开腥风，“明晗，你的‘必不可少’，就是用断头香召这个东西。”
明晗身影半隐，笼罩在一团黑雾中，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你们没有认出祂是谁吗？也是，如今除了壶鬼族的人，没人供奉祂，你们不认得也是情理之中，不过……”
地面震动，这条黑蟒似乎在移动身尾。明濯倏然侧过头，看见另一边的上方，竟然也出现了一颗相似的蟒蛇头，只不过这一颗的蛇目是红、绿两色。
洛胥神色不变，声音却沉了下去：“大阿。”
双头异目，巨身黑鳞的蟒蛇只有一条，便是传说中曾捅破天顶、引来天水的大阿，不过六州的地脉都是由大阿的尸骸变化而成，所以单论大小，这一条只能称得上是“小蛇”。
“我料想林长鸣要引你们入阵，必不敢使用东照山的咒诀，因此他只能用傀儡术，而所有的傀儡术都是壶鬼族从大阿那里得到的，如今我顶替了他布阵人的身份，只是试一试，便真召出了一条大阿来。”明晗说，“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不过……”
他又闷闷地笑起来，肩头也跟着耸动，好像再也装不下去：“明濯，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大阿，为什么要当御君的面装不认得？刚刚听到你们两个人那般要好，我倒想问一句，你有没有同御君说过那些秘密？那些如何吃人，又如何吃神的秘密？”
风止住了。
明濯眼帘半抬，表情如常：“你又在说疯话了。”
“这世上若是有人是清醒的，那必定是我，你觉得我在说疯话，那是你不敢承认。”明晗身量微长，从黑雾中变回林长鸣的少年模样，“因为你一旦承认了，就是在告诉这世上的所有人，大伙儿白天拜、夜里也拜的神祇统统都是——”
他停顿一下，嘴角勾动，浑身说不出的邪性。
“都是不通神智、任人宰割的畜生。”

第105章 天注定一是有人拴着我，二是我嘴硬。……
这话一落地,便引起明濯冷笑：“且不论祂们是什么，单就畜生这个词，只有你最合适。”
“我说的是实情,你说的却是气话。”明晗对他的冷嘲热讽早已习惯,不仅不生怒,反而继续笑道,“什么是畜生？就是教不会也养不熟的禽兽。好比你父亲,人家给祂起名叫晦芒,祂却连这两个字都不认得,整日在神宫里被使唤来使唤去,跟我们养的一匹马、一条狗没有区别。”
这时月色浑黄,把原本的景象都遮掩住了。明晗借着林长鸣的皮囊,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风采，只是说出的话却十分诛心：“再说马和狗还有稍通人性的时候，神祇有吗？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你那父亲发起狂来,却连你也要吃，若不是我当时情急生智,把祂的心挖了，只怕你已经被祂撕得个粉碎。唉,人家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虽然只是你舅舅,却也为你操碎了心。这些年什么开窍通神,什么施咒操傀，都是我亲自教你的，可是你偏偏不识好歹，与我生分也就罢了,还要设计杀我，当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你都说了事事是你教的，那这设计杀人的手段，同样是你教的。我砍你的头，也算是出师，你高兴还来不及。”明濯抬起手，指间卡着几颗残珠，“我看你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还以为你是胜券在握，可是这几颗玉珠怎么一直不消失呢？”
明晗微笑：“这几颗玉珠不消失有什么？”
“自然是有大问题，”洛胥也抬起手，轻轻一吹，让指间的纸钱飘了出去，“这玉珠和纸钱都是林长鸣用意念幻化出来的，如今他被你完全控制了，你想要这些东西消失，只要起个念头就能办到。”
那几枚纸钱在半空打着旋儿，如同漂浮不定的白蝶，颤颤巍巍地抖着翅膀。它没有消失，便说明林长鸣还存有几分意识，明晗未能完全控制住他。
明晗再次哈哈大笑：“我看你们两个，还是分开比较好，同样多的心眼凑在一起，迟早会相互猜忌，这日子可过不长久。嗯，不错，又教你们瞧出了端倪，我的确未能完全控制林长鸣。我说过，他虽然蠢笨，心智却很坚定。”
他每句话都真假难猜，如今挑明了，反倒又让人不敢确定，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他刻意营造出的假象。
洛胥说：“林长鸣如今既不是族长，也不是通神者，你再折磨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明晗道：“我赐他灵能，又助他开阵，皆是在帮他完成心愿，这怎么称得上是‘折磨’呢？御君与其劝我，不如劝一劝自己，当年我答应老御君给你一个半神做伴儿，没承想如今反成了枷锁，你万万不要因此生气才是。”
他先是暗示明濯有所隐瞒，接着又提起魂魄相许的事情，似乎是想瞧一瞧洛胥的反应，又或许是想引得他二人内讧。
洛胥目光落在纸钱上，似是被吸引了，只道：“哦？这么说，契约搞反了的事情，你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那契约定得太早，我又死了一回，哪里还记得清细节？要说缘故，现在确实也想不起来。”明晗话不说满，对洛胥仍笑道，“但是解开契约的办法，我或许知道一个，御君要听听看吗？”
洛胥说：“不必说了，我看这契约是天注定。”
明晗奇道：“这也算天注定？”
“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不就是天注定吗？”洛胥看那纸钱一直飘而不落，“你这么喜欢给人建议，现在何不听听我的建议？”
明晗说：“愿闻其详。”
洛胥道：“我的建议便是，不要总惹君主生气。”
明晗却说：“这话在外面说倒也罢了，在这里说，恐怕没什么威力。我知道御君天纵英才，修为深不可测，可是任谁来了这阵中，都得由虎化猫，乖乖听我安排，你想替他出气，现在是办不到了。”
“我不与你动手只有两个原因，”洛胥抬起两指，点在自己颈间，“一是有人拴着我，二是我嘴硬。”
明晗道：“好一个嘴硬，这倒与老御君像极了。”
“我爹嘴硬有人撑腰，如今轮到我，也算是吧，”洛胥微微挑眉，“我没法替君主出气，但是君主却有办法替我出气。”
明晗说：“难道君主还能无中生有、凭空捏造出灵能吗？”
明濯左手一抬，拉住了洛胥的领口，对明晗，又或是对那具身体道：“林长鸣，你再不清醒，我就杀了你师父！”
明濯知道林长鸣听得见，这些纸钱便等同于林长鸣那游丝般的意识。不论阵内阵外，不管从前现在，林长鸣的痛点只有一个，便是江临斋的死。不想“江临斋”死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即刻把灵能还给“如意郎”！
纸钱顷刻间“呼啦啦”地变多，如同蝶群一般飘满天空。明濯额间的月牙渐隐，听得一阵风响，是灵能回涌的前兆。

第106章 君子交铜板儿清脆地响了一声。……
明晗说：“我以为你们是诚心与我对谈,结果却是为了声东击西。唉，舅舅做到我这个份上，竟然也看不到半点真心。”
“想看真心还不简单？”明濯已经显出月神的模样,被那条白绸游绕住双眼,唇角带着冷笑,“我现在就帮你挖出来,你可以捧着它一次看个够啊。”
——铮！
琵琶弦动,红纸脸的武士们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得粉碎。明晗道：“你娘是个柔性子,连杀鸡都见不得,但是你不一样,你懂事起杀性就很重。当年我不许你出寝殿,就是害怕你一见到生人,便像你那畜生爹似的控制不住。这本是为了你好，可是你怎么样？非要缠着你的姆妈带你出门，结果如何？她被你生生害死了。如果我没有记错，她的孩子还比你小一岁,那么小就没了爹妈，也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铮！
琵琶声刀子似的,震起一片纸屑。明濯拨着弦，像是百无聊赖时的消遣：“你占别人身体的时候,没把脑袋捎上吗？尽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看你是年纪到了,人也糊涂了。”
明晗吃了一击,两只袖子都破了。他身形化雾,又在另一边重现出来，道：“我可不糊涂，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每次入宫照顾你,都会把自己的小孩藏在轿子里，带入殿内陪你玩耍。她死以后，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又把那孩子藏在宫中，借口喂养豹子，给他弄些生肉果蔬吃。”
明濯说：“东拉西扯。你说这么多废话，没有一句是我要听的。”
月神的琵琶样式古朴，不知是什么来路。明濯不通音律，只是随着心情胡乱拨弄，便已经将明晗操控的傀儡尽数杀了。明晗不敌他此时的锋芒，狡猾地依靠那阵黑雾不断闪避。
“我教你开窍，你就照猫画虎，也教那孩子开窍。后来这小孩长大了，你放他出宫，可是他胆子太小，不敢跑太远，就在家门口随便入了个小门派。那门派名不经传，谁也没听过他们的名号，只知道门内有个瘸腿瞎眼的老头，爱坐在巷子口吹嘘自己有一把月神赐祝过的宝剑。”明晗被逼得越紧，语速就越快，“这样一个老糊涂，自然也教不出什么高徒。那孩子跟着他，宝剑没见过，破烂铁剑倒是有一把。如此几年，老头死了，那孩子没地方可去，只好又回到霈都，从此做了你的守门人。”
嗖！
明晗的面颊上浮现出两道血痕，他擦了一把，满不在乎：“人人都讨厌你，偏他忠心耿耿，把你当作救命恩人。这事是不是听起来很感人啊？可惜这也是得了我的真传，全是手段罢了。你在神宫没有可用的人，正巧他活着也是活着，不如当作棋子，用来试探我的耳报神。我佯装没察觉，任由你放他走，你就以为这是我抱病虚弱的开始，于是筹谋几年，最终将我斩杀在殿内。唉，难为你一计接一计，结果我却是假死。可怜那守门人，真心换假意，与他娘一起，一生都做了咱们舅侄较劲的脚底泥。”
琵琶声里的杀意浓烈，纸屑被扬成粉末。明濯弦拨得越重，脸上的神情就越漠然。他身若轻云，在珠玉和金钏的堆叠中不仅没有被遮住光彩，反倒更显出一种傲然睥睨，这态度仿佛是在回答明晗：什么救命、什么手段，凡是他做的，皆是不容置喙的。
阵中风刀肆虐，明晗闪身到小大阿的侧旁，接着说：“御君，君主既然替你出了气，那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来日该怎么偿还？”
“其实我与君主早有个账簿，里面记了我许多笔债，该怎么还，我自有打算。”洛胥重理系在手掌上的手帕，还待在原地，似乎真被拴住了，“你是真的死过，话这么密。”
“我可以不说话的，我说了，自然有我的理由。”下一刻，明晗居然化雾重现到了洛胥身前，他劈手做出掏心的姿势，“我看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还了吧！”
琵琶声消，夜色间骤然炸起数只暴怒的雷花，它们扭曲成鞭，狠狠抽在明晗身上，皮肉焦糊味顿时飘出。原本平静的天幕转眼间雷龙滚滚，对着地面一阵轰砸，把那条假冒的大阿也给打成了烂泥。
明濯单手抱住琵琶，另一只手捏出“噼啪”的暴响声。鳞片飞迸间，明晗犹如寒蝉，借着杂乱的电光，再次化雾，只是这一次，他把林长鸣的身体留下了。
黑雾飘出几步，便被雷鞭给绞住了。明晗忽然笑道：“你连你老爹的神心都吃过，如今轮到御君的人心，怎么还生怒了？他们天海洛氏供奉卍咒，吃起来最好。你要是怕他死，我倒有个办法，就像对林长鸣那般，把他先制成药炉，再——”
他声音飘远了，好似正在逃跑，可是那留在原地的身体突然一震，再一次赤手袭向洛胥的心口。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原来明晗的金蝉脱壳是假，蓄意袭击才是真。然而就在他要碰到洛胥的时候，洛胥还在折帕子。
“不想‘江临斋’死的办法只有一个，你以为是把灵能还给‘如意郎’吗？”明濯下巴微抬，“我看你是忘了，当年与你在阵中周旋数月，并且始终天关未破的人，恰恰是江临斋自己。”
洛胥收好帕子，掌中的伤口已然消失。他的伤口消失只代表一种可能，那便是灵能恢复。
“君子交君子，看来林长鸣比你更相信‘江临斋’能解决一切麻烦。”洛胥抬眼看明晗，“你说的由虎化猫，是指我这样吗？”
铜板儿清脆地响了一声，等明晗再看时，它已经回到了洛胥指间。御君指节轻顶，这是他把玩阴阳子儿的习惯动作，和明濯拨弦一样，越是漫不经心，越是杀意滔天。

第107章 纸飞雪“要给我赔罪，只是这一颗脑袋……
明晗偷袭没有得手,再退也来不及了，索性说：“你们两个虚虚实实，连我也骗过了。好,我输得心服口服,就用这颗脑袋给御君赔罪吧！”
音罢,他反手劈向自己的脑门。这人行事实在卑劣无耻,因为这身体不是他的,所以这一掌下去,没命的可是林长鸣。
洛胥将铜板儿在指间翻转过来,似是弹灰一般弹了下,道：“要给我赔罪,只是这一颗脑袋可不够用。”
铜板儿“叮”地扫出一道银光,正撞到明晗的胸口。明晗身体趔趄，被打断了动作，说：“御君真是好大的口气，这话若是让外头的人听见了,还以为你们天海洛氏瞧不上如意郎，连他的脑袋也不肯要。”
洛胥道：“我要他脑袋干什么？我要的是你的脑袋。”
明晗捂着前胸,说：“那恐怕要让御君失望了，我的脑袋刚搬过家,现在还没捂热,谁也不想给。”
“不想给？”明濯踩住大阿的残泥,再次召雷,“那我自己取。”
雷鞭猛抽，周围顿时爆开一片紫光电芒。明晗连连后退，道：“你瞧瞧你自己，除了这副皮囊,还有哪里像是个人？这暴怒发狂的样子，和你那畜生爹如出一辙。当年我就同你娘说过，畜生的孩子即使生下来，也还是畜生，与其到时候伤心后悔，不如趁着你们尚未成型，就交给我来处理，可是她非要逆悖天纲，把你们全生下来——”
明濯的娘是公主，公主是个盲人，她当年会与月神晦芒合奏，原本就是明晗一手策划的，至于生子，更不是由她决定的。明晗在这个时候说这样颠倒是非的话，无非是要逼明濯发怒。
洛胥打断了明晗的话，铜板儿再次翻转，第二次发出“叮”的轻响，明晗脚底、头顶、身前还有背后各出现了一个“卍”字光圈。
明晗无路可逃，仰头笑道：“御君不肯听，是害怕你露出真面目。明濯，你何不卸了这一璎珞珠玉，让御君看看你身上的血枷咒。那咒从前发作的时候，你都会藏在寝殿的柜子里。哦，我差点忘了，你之所以会藏到柜子里，是因为第一次血枷咒发作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在我跟前哭闹不止，我听得烦了，就将你塞入不足半身高的木桶里，再封住桶口——”
洛胥寒声说：“住口。”
“卍”字光圈一起飞转，银芒眨眼间就把明晗围住了。只见明晗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他脚尖离地，整个人都悬了起来。这是“卍”字咒的刑罚之一，传闻能抽打人与神的魂魄，洛胥现在对明晗行此刑，便是要把他从林长鸣的身体里拔出来！
光圈中的“卍”字顿时变作金色，紧跟着，明晗神情剧变，似乎正在被一股力量抽取魂魄。他面容扭曲，一半是笑脸，一半是痛色，声音沙哑至极：“你在桶里哭叫，我只管喝茶。你有时喊‘娘’，有时又喊‘舅舅’，我说不对，统统不对，你只能喊父亲！你痛怕了，就真的喊起父亲，哈哈！你那一喊，便把晦芒给喊得躁动狂暴起来……”
明濯蒙着眼睛，像是听得入神。他嘴角讥诮，却一言不发，似乎这些事他真忘记了，又或者已经不在乎了。
“卍”字咒的刑罚猛地一沉，明晗如遭重击，整个人立时蜷了起来。他咳出血，面部一会儿是少年，一会儿又是老人。这刑罚的痛感难以想象，他偏偏要继续开口，可惜洛胥封了他的口，让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金光大盛，一股黑雾从林长鸣的体内被拔了出来，然而这黑雾极其难缠，非将“根”紧紧扎在林长鸣的身体里，不舍得离开。林长鸣睁大眼眸，似是恢复了些许神志。
洛胥眸覆寒霜，“卍”字金光再次加重处罚的力度。林长鸣与黑雾相连，跟着遭罪，在金光中数度呛血，他抬手卡住自己的咽喉，眼珠转动，仿佛有话要说。
这时，明晗的声音又从另一边传了出来：“你们不是要追我的真身吗？我自己来了。”
雷光消散处，正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摇摆不定，再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纸人裁出的明晗！
纸人明晗两袖微摆，一张脸白而薄，他含笑说：“我自从‘死’过一回以后，便不敢再草率行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栽到了你们两个人的手中。不过好在我有所准备，御君，我知道你的阴阳子儿能追灵，所以特地剪了个最逼真的纸人给你，你的阴阳子儿果真被骗到了，其实我的真身，就是附在林长鸣身上的那个。”
这实在匪夷所思，可是他熟知各种秘法，又被明濯砍过脑袋，已经不知道究竟算人还是鬼。那黑雾没有形状，如同林长鸣生来就带着的。
明濯说：“你适才话说那么多，就是在强占他的身体？你自己的身体是已经烂掉了吗？”
纸人明晗的笑容诡异：“这事不好作答，你们只要知道，此刻我与林长鸣是一体两命，杀我就是杀他。”
阵开始重新变化，似乎在证明他的话是真的。
林长鸣喉间逸出几分残喘：“开……开阵……”
纸钱忽然都化作飞雪，这是明晗在他身体里占据上风的表现，他们谁能操控封魇阵，谁就是身体的主人。纸人明晗抬手接住几片飞雪，说：“卍字咒镇住了林长鸣，那这里就是我说得算。要开阵不难，但是你们得先把灵能还给我，再把命留下！”
他说罢，明濯和洛胥体内的灵能便有流逝的感觉。如今局面瞬变，林长鸣竟然成了关键。
明濯勾动琵琶弦，毫无顾忌：“既然如此，那我就杀了林长鸣，你们一起下去吧！”
雷电爆闪，直击向“卍”字咒中的林长鸣。明晗道：“你来这阵里，不该做‘如意郎’，倒该做‘江临斋’，因为论起杀人，你们都不留情面。只是我还不想死，还要借他身体一用呢！”
他想要施咒阻拦，身体刚动，就被劲风扑扫，直接化作了碎纸片。碎纸片在半空飘散，明晗的声音阴魂不散：“御君就算把我这个纸人烧成灰烬，也阻拦不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说过了，我的真身在林长鸣那里，不论傀儡纸人死多少遍，都是没用的。”
阵中的景貌正在剧变，狂风不止，那黑雾逐渐在林长鸣的上方凝聚成新的影子。明晗道：“即使你们两个出了阵又能怎么样？外头都是来寻仇的宗族门派。我只要以林长鸣的身份振臂一呼，谁也跑不掉。”
飞雪漫天，明濯和洛胥纵使不杀林长鸣，也不能让林长鸣这具身体出阵，因为凭明晗的本事，一旦出去，必然还有其他设计在等着，到时候再想困住他，就难于登天了。
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都跨出一步。恰在此时，“卍”字咒中的林长鸣有了动作。
明濯说：“如意郎！”

第108章 雨停时“这个心愿我成全了。”……
这一声还是迟了,只见血光喷溅，林长鸣为了不让明晗出阵，竟然选择了自尽。“卍”字咒顿时消散,他的身体跌回地面。
明濯神情几变,道：“你……你何必！”
林长鸣的喉头鲜血如注,他的笔和剑早已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因此用来自绝的,便是他一直佩戴在腰间的火鱼金饰。洛胥走近,将他扶起些许,用火咒封住他的伤口,可惜他下手狠绝,纵使有火咒作保,也无力回天。
明濯说：“我刚刚说要杀你，不过是为了试探明晗的真假。今日有御君在，到不了让你自尽的地步。”
林长鸣嗓音喑哑：“我知道君主好意，只是我人老体衰,即使熬过这场纷争，也活不久了。”
明濯抬起手,似乎想要摘掉白绸带，然而不知道为何,当他手碰到绸带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林长鸣道：“君主是个好人,临到这一刻,还愿意给我一个体面。”
原来他已经看破，明濯不摘这蒙眼的白绸带，是不想他一生风光，临终了还要姓明的看见他狼狈求死的难堪模样。
明濯嘴角没了笑,只剩一点漠然：“这样就算好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给你什么体面，而是与明晗不对付。他要看你，我偏不看。”
洛胥止住林长鸣喉间森*晚*整*理的血，道：“天塌了也有君主的嘴顶着。如意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因为林长鸣的自绝，明晗与黑雾一起消散了。没有了灵能的支撑，林长鸣彻彻底底变回老态龙钟的样子。他两眼放空，只说：“明晗巧舌如簧，谎称我引两位入阵，是为了试探他……其实不然，我引两位入阵，只是出于两个私心。第一个，我想要用自己和君主作为诱饵，引明晗跟随入阵，再将他在这里杀掉，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第二个，我想要用开阵作为条件，请两位把我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
洛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永远，你死了只会变成鬼，终究有一天还是要消散的。”
林长鸣道：“世上是没有什么能永远，想当年我师父……”
他念到这两个字，忽然哑了似的，半晌后才作怅然一笑。
“当年江临斋受我连累，英年早逝，婆娑门从此元气大伤，在宗族门派中受尽排挤。我本想借联姻一事，帮助一式娘站稳脚跟，却不想她那样争气，仅凭一式也能威震六州。可是即便如此，天底下也再没有比江临斋更厉害的剑士了。”
周围的飞雪和纸屑纠缠飞舞，茫茫然间，仿佛传来了小城的喧闹声。林长鸣长叹一气，松开指间的火鱼金饰。那火鱼金饰化作轻盈的灯笼，在他眼前升起，飘向夜空，恰似他对江临斋心意沉沦的那一晚。
“我不是间夷，”林长鸣声音渐低，呢喃般地说，“……再见我一次吧。”
阵里起了风，这一次风很轻，吹散了明濯的琵琶和白绸带。乌发飞动，那些璎珞颗颗碎散，闪粉似的追入天空，他与洛胥在飞雪间，逐渐变回原本的衣着打扮。
明濯说：“这个心愿我成全了。”
他抬起双掌，和洛胥一起，封住了已经快要消失的封魇阵。阵与现实的界限模糊，林长鸣缓缓沉入那镜花水月的幻象里，最后和阵一起，消失在他们面前。
外头的阳光刺目，时间仿佛只过去了半宿，入阵时下的雨珠还残留在草叶上。明濯道：“亏了。”
洛胥说：“现在说亏，也来不及向他要债了。”
明濯指间又显出洛胥的指环，他反复瞧了几遍，似是没习惯它又回到了自己手上：“亏了一颗脑袋，让明晗死得太轻巧。”
洛胥道：“确实很轻巧。”
明濯说：“你不信他死了？”
洛胥指间翻出铜板儿，他侧过脸，和明濯对视，却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雨停了。”
明濯心下微动，随即皱起眉。不错，雨停了，证明他们不再困在林长鸣的故事里，然而这里不是寻常地界，这里是霈都的城郊。
“霈都只有雨天，”洛胥向上看，“敢问这里什么情况下会出现晴天？”
“一种情况，”明濯咬清字词，“我和晦芒都死了。”

第109章 神宫迷“我听你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我们有同生共死的契约,只要我还在喘气，你就不会死。”洛胥松开铜板儿，让它悬在面前,“没有别的可能吗？”
明濯说：“有。”
洛胥道：“什么？”
明濯指向霈都城墙的方向：“那里易主了。”
霈都受月神的庇佑,常年下雨,因此,想要这里出现晴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月神死了,二是这里已经不再算是月神的属地。
“趁着天色还早,”洛胥说,“去城门口看看,你的那位守门人应该还在。”
两个人入阵前，曾在这附近的乡酒铺子里听几个宗门弟子抱怨过，有个极厉害的守门人不许他们入城。霈都里如果发生了什么怪事，那位守门人应该最清楚,于是两个人离开树林，径直前往城门。
霈都的城门古旧,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它的两侧各立有一尊巨型石像,分别持斧握刀,呈现出守卫的姿态。这是明氏统一六州后,为了表示对月神晦芒的尊敬,专门建造的。女王曾下过命令，城门和巨像非必要不可改建，所以它们身上的金字符咒，都是女王时期留下来的。
这件事曾经在宗族门派中引起过非议,因为凿造石像原本是壶鬼族的习惯，与艽母一脉的风俗不符。不过，明氏霸道已久，女王在位时更是如日中天，其他宗族门派即使有所不满，也不敢当面陈说，等到后来明氏式微，大伙儿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加上拆建破咒俱是辛苦活儿，无人肯干，便由着它们一直这样站着了。
两个人到城门前，没有看见巨像，只看见几个宗门弟子正在迎帐底下乘凉。这几个宗门弟子的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看样子不是同一宗、同一派的，应该是被差遣过来临时凑到一起。一个人瞥见他们，说：“你们也是来抬尸的？来晚了，尸体都超度完了，这里没活再给你们干了。”
明濯问：“门口的巨像去哪儿了？”
那人没回答，身旁给他扇扇子的弟子先喝道：“黄师兄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真是没规矩！哪个门派的？”
忽然，边上有个人说：“这两位是婆娑门的兄弟。”
明濯和洛胥闻声看去，见角落里站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他们几日前在乡酒铺子里碰到的宗门弟子其中之一。那宗门弟子走出迎帐，向他二人行礼：“这几日没见到两位出现，还以为是回北鹭山了。”
这弟子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此刻讲话的口吻却像是认识他们很久。洛胥料想他是因为出身低微，在这群弟子里受了排挤，所以才对他们这两个“婆娑门的”表现得如此熟稔。
果然，刚刚还用鼻孔瞧人的黄师兄在听到“婆娑门”三个字后，收敛了几分轻慢之色，对那弟子道：“既然是姓江的兄弟，你怎么不早说？两位，天这么热，帐子里备有凉茶，还请一用。”
他差人过来送了茶，倒不似一开始那样咄咄逼人了。那弟子待他们喝完茶，周围没有别人以后，才苦笑着说：“多谢两位，让我今日也狐假虎威了一次。”
洛胥道：“我听他姓黄，想必是沙曼宗的弟子。”
北鹭山婆娑门的都姓江，西奎山沙曼宗的则姓黄。那弟子说：“不错，这位黄师兄，正是黄秋长老的徒孙。数日前，黄秋长老在神宫中被永泽所杀，沙曼宗上下无不悲愤，这位黄师兄便是那个时候跟着师父一起来的。”
这话没说错，黄秋的确是明濯杀的，不过黄秋有十几个徒弟，这些徒弟又有十几个徒弟，在明濯眼里，他们都是焚香的。他道：“他一个焚香的，未必比你强，你这么怕他干什么？”
“不瞒你说，我在来这里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是堂堂正正的人，就算是四山弟子又如何？只要我有本事、有修为，也不矮他们一头。”那弟子叹气，苦笑起来，“我直到来了这一趟，才算明白，四山是四山，哪怕他是沙曼宗里一个扫地的，也比我这样出身末流小派的人强！”
他几日前在乡酒铺子里，虽然也有抱怨，但还不至于自贬。不知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能让他灰心到这种地步。
这弟子说完，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了。你们是来帮忙的吗？如果是，那真来晚了，昨夜已经把最后一批尸体都超度完了。你们看，梵风宗留在那里的灯还没有灭呢。”
洛胥说：“几日前还缺人手，怎么今天就超度完了？”
“这是因为沙曼宗，”那弟子道，“如今沙曼宗由黄及长老做主，他携弟子前来，在这里焚香施咒，请出了香神附身。”
香神闻氻是沙曼宗供奉的神祇，传说祂是艽母的舌头所化，是一位无形之神，变化莫测，以香味为食。因为祂贪食爱吃，所以祂也是众古神中最好请的一位。沙曼宗人人都携带着一只鱼身柄香炉，只要碰见麻烦事，就在香炉中焚烧祂所钟爱的香料，以此向祂借用灵能。
沙曼宗能请出香神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超度所要消耗的灵能巨大，而香神极为吝啬，祂怎么会一次借给沙曼宗这么多的灵能？
“有了香神相助，别说是超度，就连这霈都的城门，沙曼宗也是说开就开。”那弟子侧过身，示意他们看城门，“这门前原本有两尊厉害的巨像，如今也受黄及长老的驱使，去拉神宫了。”
明濯说：“你说它们去拉什么？”
那弟子道：“神宫，就是明氏一直居住的那个神宫。”
神宫是明氏用壶鬼族秘法造出来的，它虽然可以移动，却只受明氏君主的咒诀调配，旁人想要挪动它，非得使出撼天动地的力量才行。沙曼宗不懂秘法，只能差遣巨像去拉。可是他们拉神宫干什么？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洛胥说：“守门人呢？”
那弟子道：“守门人再厉害，也不是神祇的对手。你们不在场，不知道那黄及长老的了得，他只是动了动手指，便吓得两个巨像软了膝盖。没有了巨像的把守，那守门人的一把破剑如何抵得过我们在场这么多人？只撑了半个时辰，便被乾坤派的崔师兄给拿下了，现在正关押在神宫中受审……”
他话没有说完，明濯已经走向城门。城门上的金字符咒俱已脱落，只是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外头冷冷清清，里面却锣鼓喧天，原来那些宗族门派都入了城。城内的景象早已大变，远远地，能瞧见那两尊巨像正在弯腰拖着神宫。
“啪！”
鞭子炸响在半空，车马人流间，一个人正举着马鞭，耀武扬威地讲话：“这神宫既然能移动，自然应该大伙儿轮流享受。今日虽然是我们乾坤派的，可是我们不会像明氏那样，把它占为己有。好东西，就该大伙儿一块分！”
这人的声音耳熟，洛胥不必细看，也知道他是谁。他的话一落地，便引起一片赞叹。有人说：“要我说，崔师兄不愧是东照山的魁首，大方体面。如今兄弟们也是沾了四山的光，才能到这神宫里坐一坐，也算是享受过当君主的滋味了！”
“我最佩服的是崔师兄的胆识！出事的当夜，他就敢孤身前往天海，质问那天海御君。这份胆量与豪气，近南二州再也挑不出第二个了！”
那崔师兄不是别人，正是几日前被逐出天海的崔长亭。他如今换了衣着，神采奕奕，在众人的吹捧声里笑不拢嘴：“我师父出了事，我这个做徒弟的，哪能当缩头乌龟？自然要连夜赶去，向那天海御君问个清楚。他虽然是御君，可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御君游守天海，不怎么下山与人接触，一时受那永泽蛊惑，也是情有可原。”有人说，“最可恨的是这明氏属地里的百姓，被永泽百般虐待，却还要为他守地。”
另一个人道：“别的地方倒也罢了，劝一劝、吓一吓都知道悔改，就是这霈都附近的几座城镇最麻烦，不论我门下弟子如何劝说，就是不肯从善。”
崔长亭提着马鞭，只作讥讽一笑：“你们猜这几座城镇为什么难劝？因为都是那永泽的属族在驻扎管理。这伙人全是榆木脑袋，一心只想尽忠，分不清是非好歹！既然他们不肯从善，那便是想要从恶。对于想要从恶的人，我们不必与他们客气，全杀了就是。”
众人静了静。
崔长亭说：“你们不应答，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狠吗？可是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地盘倒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后患无穷啊。我请诸位好好想一想，若是放任这几座城镇不管，他们会不会与永泽勾结，再杀回霈都呢？明氏霸道惯了，能忍得了这样的耻辱吗？只要永泽一日不除，这些人就是他来日寻仇的筹码！”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是这几座城镇不肯改从其他门派，却不是他说的这个原因。霈都自明氏起势后，一直受月神晦芒的庇佑，这里的土地、精怪适应雨水，依赖着月神而活。这也是为什么，明濯在明晗死后，没有操控神宫，离开这里的原因。如今这些人靠香神施法，利用巨像把神宫拉离原地，让本该持续下雨的地方出现晴天，要不了多久，这里的精怪就会衰弱疲软，无法再如从前一般配合神祇的灵能调转，保佑土地继续丰收。
仔细想来，这或许正是他们要的结果。
“我听你说得确有几分道理，”明濯出声，微微一笑，“不过再打其他主意前，不如先除了永泽这个祸患如何？”
他不笑还好，一笑唇角便勾出些许嘲弄。崔长亭一眼看过来，只见两个身着黑衣的，既没有配剑，也没有带刀，除了各自那张脸，浑身没有一样能唬住人的徽纹标记。可就是这两张脸，吓得他一个哆嗦，跌坐进椅子里。
“你、你……”崔长亭结巴道，“你们……”

第110章 君主令君主有令，须得谨遵！
旁人不知底细,看崔长亭丧魂落魄的样子，纷纷喊起来“崔师兄”、“这是怎么了”，“快快扶住”。
明濯拾阶而上,说：“你刚说什么？嗯,你说这附近几座城镇里的百姓都不听话,应该全杀了,但是永泽是个暴君,光杀这些百姓无法使他就范。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崔长亭丢了三魂七魄,哪里还敢回话。众人中有人接道：“通神者慈悲为怀,崔师兄会这样说,实乃无奈之举。况且崔师兄的意思,并不是要杀光附近城镇里的所有百姓,而是要用这种方式震慑他们，让他们及时醒悟，早日归顺。”
另一人说：“这种特殊时刻，理应用一些雷霆手段。那些人既然冥顽不灵,我们便先杀他几个，以儆效尤,也好让永泽看看，大伙儿不怕他。只要我们拿下这几座城镇,就相当于砍掉了永泽的左膀右臂,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复仇！”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崔长亭的话奉为圭臬。若换作平时,崔长亭必要记下他们的名字，再把他们当作宗门表率夸奖一番，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舌头就像打了结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濯道：“要是震慑无果，不还是得杀个干干净净才行？”
一人说：“为了大局着想，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崔师兄，如今乾坤派由你做主，你就是咱们近南二州的新魁首，只要你发话，大伙儿都愿意与你一起去讨伐这几座城镇。”
崔长亭满头大汗：“我……我……”
洛胥道：“你们人手众多，讨伐这几座城镇不难，可是万一碰见天海御卫怎么办？听说那天海御君被君主迷得神魂颠倒，已经成了世间难得的糊涂鬼。”
原先附和崔长亭的一人皱起眉，斥责道：“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人？上来不报家门，反倒插起话来，好没规矩！”
崔长亭见到他们两个人已经吓得半死，现在听见旁人斥责，更是浑身瘫软，颤抖着说：“快快、快住口……”
那人偏不听劝，起身道：“崔师兄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让你们这些人蹬鼻子上脸！这里是神宫，没有东、西两山的邀请，旁人是不准上来的。我看你们两个一无徽纹，二无兵刃，连姓名都不敢讲，又怎么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洛胥摸向袖口，似是忘了带诛天银令，对明濯说话的语气很无辜：“他问我名字，我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呢？”
明濯看向那人：“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不是知道吗？”
那人冷笑道：“我看你年纪轻轻，多半还没有及冠，已经被家里人惯得不知道长幼尊卑。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又怎么可能知道你的名字！”
“记不起来也无妨，”明濯抬起食指，正点向自己脚下的神宫，“你只需要记得，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
那人问：“哪一条？”
明濯的琥珀瞳冷厉，笑容里有几分森然。那人见他没有作答，正要再开口，就听身旁有人道：“这天好端端的，怎么说变就变？”
“咦，下雨了！”
众人挨到雨点，无不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有香神在宫中坐镇，应该一直是晴空万里！”
“快请黄长老……”
不等他们起身寻人，那拉神宫的两尊巨像先停了脚步。飞雨急促，刮起一阵狂风，把众人的衣袖袍子通通吹起来。
有人愕然地说：“崔师兄，你怎么了？！”
椅子翻倒，崔长亭跌到了地上。他浑身抖若筛糠，耀武扬威用的马鞭早已脱手，道：“御……御君且听我说！这霈都的门不是我破的，这神宫也不是我拉的，我……我来到这里，是想要为两位辩白几句……”
洛胥俯身，拾起那根马鞭。银发顺着肩头滑出些许，他把马鞭看了一遍，对身旁的风风雨雨置若罔闻：“好鞭子，但是这上面带着明氏的白薇印记，是你们从神宫里拿的吗？”
崔长亭一阵摇头：“是黄、黄长老执意要送我的，不是我进去拿的！”
“这可麻烦了，”洛胥头疼似的，把马鞭绕了一圈，“这话君主听了，只会更生气。”
仿佛是应他的话，只听几声怒雷滚动，天地变色，头顶“啪”地一声炸响，暴雨转瞬而至。
霈都的规矩只有一条，便是君主有令，须得谨遵！明濯要这里下雨，就算是香神坐镇，它也得老老实实下个酣痛淋漓！

第111章 香神音白毛小狗。
众人的袖子还没有摁住,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淋了个透彻。一人挡着风雨，叫道：“他……他是永泽！”
在场的一听见这个称号，顿时如临大敌,乱了起来。有人喊着：“暴君怎么在这里？！”
“他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莫非是想要重演白薇武士杀人的惨案？”
“还不快快召集人手！”
“糟了,崔师兄……”另一人去拉崔长亭,却看见崔长亭已经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不由得惊恐道,“他杀了崔师兄！”
一伙儿悚然退后,顾不得再扶崔长亭,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明濯抬脚踹中崔长亭,问：“焚香的在哪儿？”
崔长亭没骨头似的滚了几圈,顺着这一脚下了台阶，整个人好不狼狈。他装晕不成，被雨淋湿了半截儿身，颤声道：“在、在殿内……”
话音没落,神宫就剧烈的震动了一下。众人没有防备，身体都跟着摇晃起来,连声大呼：“他要召白薇武士了！”
“这雨打得我什么也瞧不清！”
“当心暗算！”
兵荒马乱中，明濯与洛胥早已入了宫。明濯随手抛出小纸人,小纸人落地化作粉面官仆,他对粉面官仆说：“前头带路。”
粉面官仆撑起伞,要为明濯挡雨。只是伞刚打到一半,便被洛胥给截胡了。御君懒洋洋地挑起一边伞沿，把自个儿装了进去：“他个头这么矮，怎么罩得住我们两个人？不如让他专心带路，我来撑这个伞。”
他刚在外头要给君主撑场面,将乌发都变回了银发。此刻挤在伞下，几缕银发落到明濯的肩臂上，像是迫不得已地冒犯。
明濯说：“你的铜板儿呢？抛一个瞧瞧。”
阴阳子儿在封魇阵中追过明晗的灵能，因此只要这神宫中有明晗捣鬼的痕迹，它必定能发现。
“回到霈都就没有收回来，”洛胥轻打了个响指，这动作还是他跟明濯学的，“出来给君主瞧瞧。”
铜板儿“嗖”地从雨中飞出，绕着他们两个人转了一圈，最后清脆地“叮”了一下，跌到明濯的掌心里。明濯拿起它，说：“你放它在外面巡视，是也疑心这里的异变跟明晗有关？”
洛胥道：“神宫不仅是你的老家，也是他的老家。有阴阳子儿在身边巡视，若有什么异常，也好提前应对。”
粉面官仆熟悉宫中路线，引着他们往见灵殿的方向走。路上两个人都闻到了一股香味，明濯说：“这是宝珞香的味道。”
洛胥鼻尖微顶，似乎与这香味很不合：“太香了。”
明濯道：“这是沙曼宗的秘香之一，有取悦神祇的效果，宫里以前都是这个味道，连我娘的衣袖上也有。”
明晗在阵中说过，他常用明濯来使晦芒发狂，而能让晦芒恢复平静的，便是宝珞香。只是不知道那请神的黄长老发了什么疯，像是焚烧了一座宝珞山，整个神宫里的味道都浓到甜腻齁鼻。
待到了见灵殿，只见殿前的空地上放置着许多鱼身柄香炉。洛胥说：“香料是新烧的，沙曼宗的弟子应该刚刚离开。”
明濯的目光从那些香炉上经过，道：“这些香料用来恐吓普通邪祟可以，但是想要从香神那里借到足以差遣巨像的灵能，还远远不够。周围也没有活人的气息，沙曼宗的弟子说不定全部被献祭了。”
不必他下令，粉面官仆已经掀起了见灵殿的门帘。殿内登时扑出一股暖风，异香袭面。
“咕嘟。”
殿内传来一阵狼吞虎咽的声音，似是有人正在吃东西。
皮肉撕裂，骨头掰断，血水喷溅。这一切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殿内陈设如旧，不仅茶案香垫摆放得很整齐，就连地面也一尘不染，恍若一个观雨品茶的好去处。
粉面官仆忽然咯咯笑：“殿下回来了。”
“殿下”这个称呼，在神宫内只有一个人用，那就是明濯的娘，那位多年前便已死去的盲眼公主。明濯眉头微皱，勾动手指，想要把粉面官仆收回来，可是突变就在眨眼间。他刚勾起手指，粉面官仆整个身体就被撕开了！
阴阳子儿“嗡”声示警。明濯感觉面前的风声凌厉，有个无形的东西想要碰他的脸。阴阳子儿飞转悬立，小小的铜板儿如似一面盾牌，发出银光，将那无形的东西震退了。
洛胥伞一斜，罩住明濯的半身，道：“殿内是香神！”
四面垂落的白纱霎时间飞舞起来，异香犹如雾一般，把一切都笼罩住了。雨声顿时削弱，片刻后，两个人耳边尽是咀嚼吞咽的声音。
明濯响指召雷：“开！”
紫电在他指间流转，引来雷龙怒吼，可是周围仍然暗了下去，香味浓得使人发晕。洛胥握住他的手腕，说：“祂现在吃饱喝足，正是强盛期，一旦进入这片异香中，就落入了祂的鼓掌间。走这边！”
明濯召回小纸人，来不及细看，就被洛胥拉走了。咀嚼声越大，周围就越黑，很快，便只剩下阴阳子儿还在散发着银光。四周的白纱乱飞，等到明濯回过神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了。
明濯拦住铜板儿：“你主人丢了。”
阴阳子儿原地转了几圈，突然飞向另一个方向。它是洛胥的贴身之物，自然熟悉洛胥的味道。明濯跟着它走了几步，看见远处似有一点光亮。等他走到跟前，发现那是一个极矮的通道。
明濯说：“他到里面去了？”
阴阳子儿无法回答，先行钻入了通道中。明濯弯腰跟了进去，越往里，通道越矮，等到尽头，几乎需要明濯蹲下身才行。他渐渐发现不对劲，因为这通道有种熟悉感，似乎他曾经来过。
尽头是个垂帘，帘子后传来阵阵琵琶声。明濯到那里，在伸手掀帘子的时候，忽然想起这是哪里了。这里与见灵殿深处很像，当年三山逼宫，明晗在帘子前受辱，明濯便是藏在这样的帘子后，看着人影重叠，听着叫骂羞辱。
明濯知道这必是香神在捣鬼，便一把拽起帘子。帘子后的光芒一下子照过来，却不是他预料中的场景重现，只站着一个人。阴阳子儿像泄了气似的，从半空中掉下来。它没掉在地上，而是掉在那个人的身上。
明濯避了避光芒，透过抬起的手掌，看清面前的人。那人也在看他，两个人对上视线，明濯目光渐渐凝住，神态也变了。
“有趣，”君主语气奇异，眼神无礼，“……这里还藏着一只白毛小狗。”

第112章 大小君做天海老二算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白毛小狗”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氅衣,那鸦青色压在他的肩头，小山似的，让他行动不便。氅衣领口上系着一圈银色兽尾,与他略显凌乱的银发交错,猛然间看过去,分不清这究竟是他落下的头发,还是他暴露的尾巴。他对明濯露出几分狠色,喝道：“我没准人进来,出去！”
明濯松开帘子,说：“我还没有赶你走,你倒先耍起威风来了。怎么,人变小了,脾气却大了？”
这个“白毛小狗”不是别人，正是洛胥，但不是明濯熟悉的洛胥，而是个尚未弱冠,十三、四岁的小洛胥。小洛胥道：“我说的话你听不到吗？我让你出去！”
明濯微微偏头，盯了小洛胥片刻,说：“你不认得我？”
小洛胥刚要说话，另一边就响起了脚步声,他神情骤变,问明濯：“你不是亚父派来的？那你是什么人？！”
明濯没有回答,因为那脚步声急促,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转眼间就到了门口。一个人在门口行礼，声音苍老：“御君，卯时已到,该去点灯了。”
小洛胥看一眼明濯，说：“亚父，现在天还没有破晓，点灯未免太早了。”
那被称作“亚父”的人却道：“早一刻晚一刻有什么区别？总之都是要点的。”
小洛胥坚持说：“我来祈祷祝神，一定要天亮了才能跨出这道门，否则就算心不诚。亚父，你不是教过我，为君者，一诺千金，我既然向神祇许下过承诺，就必须要做到。”
他声音远不如后来的低沉，但是语气从容，已有几分“御君”的风采。只是明濯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看到他的手紧攥着领口兽尾，如同一只落入重围，还要强装镇定的小野兽。
亚父紧逼道：“唉，御君从前最听话了，如今受那群小子的教唆，也变得懒惰起来了，还会找这些借口搪塞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他们靠近御君。”
小洛胥说：“暮超他们都是父亲为我精挑细选的伴从，向来知道规矩，对亚父也很佩服，绝对没有什么不敬的心思。我刚刚对亚父说的话，也都是肺腑之言，亚父怎么不相信我？”
亚父道：“我现在来请御君出殿，御君都不肯照做，这难道不是他们怂恿的结果？我当然相信御君，正是因为相信御君，才更加痛心。当年老御君离世，把御君交给我照顾，我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些年天海四面楚歌、豺狼环伺，我都一心一意保护着御君，咱们虽然是主从，可感情并不比寻常父子差。如今我只不过是离开天海三个月，御君便不再听我的话，更不再同我说真心话。这让我如何不痛心？”
小洛胥说：“怎么样才算听话？非得我现在就跨过这道门？”
亚父道：“其实点灯是假，我只是离开数月，十分想念御君。御君若是肯，就现在出来与我一见吧！”
小洛胥说：“我说过，我要等天先破晓。”
亚父叹气，声音越发苍老：“把御君教成这副模样，我无颜面对老御君。那几个小子带坏御君更是可恶，我须得对他们动些刑罚！”
这话威胁意味太重，小洛胥道：“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亚父凭什么罚他们？”
亚父说：“我身为御君亚父，说他们有错便是有错。御君也不必再与我争论，刚刚来的路上，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殿内的烛火倏地晃动一下，小洛胥半个身子都抬了起来。他眼底凶光毕露，终于与对方撕破了脸皮：“你怎么敢？！”
“他们的首级正在我的手边，御君不信，我拿给你，你一看便知。”说着，亚父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御君不是非要等天破晓吗？现在破晓了，我亲自进来请你！”
门帘一晃，上面刻着的封印立时就破了。原来他们之所以会隔帘对话，是因为这道门设有禁令，那亚父进不来，便以“点灯”为借口，要小洛胥出去。小洛胥不肯，则是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但是这禁令似有时限，破晓时分就会失效。现在天已破晓，那亚父堂而皇之地要闯进来了！
小洛胥松开领口，氅衣如似乌山倾倒，从他肩头滑落。原来他里头穿着一身银甲，腰间、肩头俱已损坏，受了很重的伤，刚刚披着氅衣，其实是为了遮掩伤势。他半跪着一条腿，握住刀柄，又一次狠狠看过明濯，道：“不管你什么来路，现在只要跟我森*晚*整*理杀出去，以后天海除了我，算你最大！”
明濯啼笑皆非：“做天海老二算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亚父已经入内，身后跟着一连串的披甲兵。殿内的烛火立时熄灭，只听军靴踩在地上，密集得像是雨点，数也数不清。明濯只听了一耳朵，就知道这殿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亚父丢了两颗脑袋过来，说：“御君看看，这是不是你那几个伴从？”
小洛胥垂了头，银发落下去，这是个避让的姿态，就在满殿围兵都以为他要说话的时候，他却拔了刀！御君在明濯面前从没有配过刀，明濯还以为他遇事抛个铜板儿就行，没有想到，他这刀拔得凶极了。
寒光乍现，血水喷涌。
小洛胥劈了人，被溅得满头满脸全是血。银发脏了，他看都不看，一脚踹倒挡在面前的尸体，表情十分凶悍。
明濯还不确定这情形究竟是香神以洛胥为主角凭空捏造的，还是祂从洛胥生平经历里复刻出的一段，但不论是哪一种，这个“白毛小狗”，都像极了真正的洛胥。
刀光剑影间，亚父说：“打蛇打七寸，你不要忘了，你还有个魂魄相许的契约在身。从前你总是心痛，都是受霈都的小储君影响，而我此行前去霈都，专程拜会了一位朋友，我们约好，只要我向他传一次飞送令，他就能让那位小储君难受一次。洛胥，你现在是不是又心痛起来了？”
小储君难不难受明濯不知道，他这位“大储君”现在可好得很，然而怪的是，他本人明明就在这里，小洛胥居然真的心痛起来了！这下明濯不禁要怀疑，莫非香神还真弄了个“小储君”出来不成？
另一头，洛胥刚点燃一盏宫灯。他一进入灰雾就失去了方向，顺着咀嚼声一路走，到了个没来过的地方。两侧落着厚重的帷幕，帷幕后面似乎有鬼影在窃窃私语。
尽头竖着个屏风，洛胥绕过屏风，发现后面是个寝殿，但是这个寝殿没有窗户，四面都被钉死封住了。他环视时，忽然听见一阵极低的啜泣声，循声看去，帷幕下居然还压着个镶满珠宝的箱子。
有人困在箱子里，用很小的声音喊着：“娘，好痛……浑身都好痛……”

第113章 见月影……你背我。
小洛胥心痛,刀挥得自然不如刚才凶猛。亚父见有隙可趁，立刻说：“夺了他的诛天银令，有我在,他还算不得正经御君！”
小洛胥不甘示弱：“指链和银令俱在,我不算御君,那么谁算？你吗？还是你？”
他目光犀利,从众人脸上扫过,好些人羞愧侧头,不敢与他对视。亚父喝道：“我受老御君的委托,有代惩御君之权,不要说夺他的诛天银令,就算是关他、杖责他也合乎情理！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夺！凡有犹豫者,皆如此人！”
言毕，亚父手起刀落，将身旁披甲兵的头给砍了！众人见状，不敢再念及旧情,顿时一拥而上。小洛胥形单影只，不再与亚父周旋,只是不肯输了气势，说：“银令就在我脖子上挂着,今日我便要看一看,谁能摘得掉它！”
窗口雪白,月光刀片似的,把人影削得极薄。亚父要趁乱拿人，却见一只手落在了小洛胥的发顶。那手说奇怪，也没甚奇怪，五根手指修长白皙,不多也不少，可说不奇怪，又很奇怪，因为它指间戴着个印有“卍”字纹的指链。在场众人对这指链都很熟悉，那正是天海御君的标志之一。
亚父道：“什么人？怎敢抢夺御君的指链！”
小洛胥说：“老匹夫瞎了眼，那不是我的！”
明濯手微沉，把小洛胥的脑袋摁下去，道：“不是你的，那我扔了？”
小洛胥头发被搓得毛躁，觉得丢脸，连心口的剧痛也顾不上，恼声说：“你干什么？当然不是我的，我的——我的在这儿！”
他握刀的手上赫然戴着指链，除了大小，与明濯手上的这个再无区别。明濯懒得细看，道：“你的东西都是我的，放哪儿都一样。老匹夫，你刚说什么？你有老御君的委托，可以代惩御君？”
殿内熄了烛火，只有月光泠泠地铺在地上。明濯刚才都站在阴影里，如今微微弯了腰，撑着小洛胥的脑袋，像是步出寒夜的豹子，眼神更是如同淬过火的刃，刮得大伙儿骨头都痛起来。
亚父压着腰侧的刀，说：“你脸生，不是天海的人。”
明濯道：“你只须回答我，你要怎么惩罚他？”
亚父看明濯神情自若，似是有所依仗，便将刀握紧了，朝旁边看了一眼：“天海有天海的规矩，自家人的事情，轮不到外人插手。你问我要怎么惩罚御君？那自然是天海的规矩怎么定，我就怎么做。”
他是个老滑头，因为摸不清明濯的来路，就拿这些话来搪塞。明濯说：“霈都的规矩只有一条，天海越不过霈都，规矩自然也只能有一条。”
亚父拱手，客气道：“你是霈都来的？既然是霈都来的，那应该知道，君主曾命我好好教导御君。这位兄弟，我看在你不知缘由的份上，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把指链交出来，还能安然离开。”
小洛胥却问：“哪一条？”
明濯道：“你说呢。”
小洛胥瞟向明濯，因为脑袋让明濯给压了，又碍于站位和身高，只能瞧见明濯的下巴。他额前乱发的血珠滴到鼻梁上，眼睛也不眨，说：“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就是天海的规矩，我说什么是什么。”
明濯意有所指：“从小就这么霸道，长大了可还了得。”
亚父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尴尬，又说：“那指链是御君的东西，对天海意义非凡，不能由御君一人做主。你若是不肯归还，我只好不客气了。”
明濯道：“把你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小洛胥心神领会：“我没准人进来，出去！”
明濯哈哈笑，很好玩似的：“人变小了，威风也没了。你让他们出去，他们一个都不听。御君，御君——”
他咀嚼着这个称呼，像是在戏弄不在场的那个。小洛胥说：“你笑话我。”
明濯道：“你要做规矩，人家不理你，你怎么办？”
小洛胥说：“没办法。”
明濯下巴微抬，示意道：“怎么没办法？大路一条，你往前走，谁不理你，你就杀谁。一个不听，就杀一个，两个不听，就杀一双。”
他笑吟吟的，说出的话却让亚父微微变色。亚父说：“真是歪理！凡是圣贤的君主，哪个会如此嗜杀……”
小洛胥迈了步，往前走。他刀不归鞘，前头拦路的只好往后退。眼看要走到门口，亚父将心一横，令道：“还不动手？！”
殿内骤然亮光，出现一个禁行的阵法。亚父不知道明濯的底细，刚刚朝旁边看的那一眼，其实是在给心腹使眼色。他说：“我请御君出去，御君不肯，那咱们就都留在殿内吧！”
小洛胥要开口，背上忽然一热，是明濯在推他的后心。他面不改色，对亚父道：“让开！”
亚父说：“御君不听我的话，却要跟这个人走，我看——”
刀过一线，亚父喉头喷血。他话没说完，又自信本事，不想自己会死得如此草率，因而眼里的情绪都还没有来得及转换，人已“呼哧”、“呼哧”地连喘数下，紧接着“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殿内悄无声息，亚父是天海元老，又是老御君的左膀右臂，在众人中素有威严，他死得这般轻易，披甲兵顿时没了主心骨，一时间畏惧起来，居然全部退开，看着小洛胥往外走。
外头飞雪密集，帘子一张，扑得人满头花白。小洛胥下了台阶，也“扑通”一声栽在地上。风吹乱他的头发，天海这般冷，他竟然在流汗。
明濯说：“你要死了吗？”
小洛胥捂着胸口，似乎很痛苦：“……你背我。”
明濯大为惊讶：“你说什么？”
小洛胥咬牙道：“你说我是规矩的！”
明濯蹲下身，伸出一指，戳歪小洛胥的脸：“怎么，我不听你的，你还能杀我？你真是大了会咬人，小的时候也这么讨厌。”
小洛胥说：“什么大了小的……你要是不肯背我，就放我在这里，大不了冻死……”
明濯道：“那你冻死吧。”
小洛胥心痛加剧，说：“你是霈都来的，见没见过那个储君？！”
明濯道：“见过，你有话对他说？”
小洛胥脖颈里漏了雪，脸上的血污也没擦，有几分恨意：“叫他藏好了，别被我抓到……”
他心痛得厉害，没片刻就陷入呓语，意识模糊间，似乎被拎了起来。
明濯拖着人，将氅衣罩在小洛胥的脑袋上，动作称不上温柔。他想走，又不知道往哪儿走。思索时，忽然想到，如果这发生的一切都是洛胥经历过的，那在没有他的前提下，洛胥当初是如何脱困的呢？
半晌后，明濯回过头，重新打量起背后的寝殿。那殿门黑黢黢的，从内淌出许多血，在台阶上铺开，如似蛛网。有一串足印延伸到跟前，正是小洛胥刚刚走过的。

第114章 小糊涂我只是霸占你的东西。
小洛胥是被闷醒的,他浑身的汗不停往外发，背部都湿透了。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被氅衣给裹住了。天黑沉沉,他想起昏迷前的种种,猛地坐起身,去摸自己的刀,谁知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明濯问：“你找什么？”
小洛胥回答：“没什么。”
明濯道：“心都慌了,还说没什么。”
小洛胥故作镇定：“我没有慌。我知道,你要是真的想杀我,不管我有没有刀,都是一个死。”
明濯说：“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倘若没有慌,怎么还没有发现，你不仅刀没了，就连甲也没了。”
小洛胥大吃一惊，他拉开氅衣,发现自己身上的银甲果真不见了，不禁道：“你、你怎么能卸我的甲？！”
明濯说：“我怎么不能？你落到我的手上,我自然想卸就卸。”
小洛胥的伤口没有包扎，如今没了银甲的遮掩,单衣更盖不住血迹。他像露了底的刺猬,连忙把氅衣拉回来,将自己重新裹严实,道：“这甲非比寻常，从来都只听我一个人的。你用了什么秘法？快把它还给我！”
明濯刁难他：“我用了什么秘法你不必管，你只须知道，它以前是只听你的,但是以后，它只听我的。”
小洛胥说：“我不信。这甲是我爹特制的，上面刻着我的调令秘咒，即使你能强行把它卸掉，也无法使它听你的话，不然你现在把它叫出来试试。”
明濯忽然笑起来，小洛胥问：“你笑什么？做不到吗？”
四下昏暗，小洛胥隐约能看见明濯的身形轮廓，这人斜架着手臂，姿态落拓，像是坐惯了高位，没个正形。他笑了半晌，道：“你拿话激我，想要套出银甲的下落，可惜我不想上这个当。”
小洛胥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急着反驳，而是把下巴一沉，将半张脸都没进了毛绒绒的银兽尾里。他盯着明濯，说：“不上当就不上当，其实那银甲说特别，也只是特别在材质上，在天海，人人都能穿。你要是喜欢，天亮后我送你一套，作为你救我的谢礼之一。”
明濯道：“不必这么麻烦，我说了，你的东西都是我的。”
小洛胥说：“你的话我不明白，我的东西为什么就是你的？如果我没有记错，今日是你和我第一次见面。”
“这世上还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要‘生死相许’的，我只是霸占你的东西，还没有像他一样，霸占你的生死。”明濯垂下手，拨拉着什么，“你身上的伤是亚父弄的吗？”
小洛胥道：“是。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我的伤也算你的？”
“算，”明濯说，“以后如果有人要杀你、打你，你都不许随他们的愿。”
小洛胥像是听见了什么奇闻：“你刚才说，你不像‘他’一样霸占别人的生死，怎么一转眼，就又变卦了？”
明濯丝毫不觉得理亏：“我刚说的是第一次见面，现在你晕了又醒，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
小洛胥道：“要杀我、打我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我是不想随他们的愿，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也容不得我想不想。这件事我没法答应你。”
“你今早明明能杀那亚父，却要在我面前故作吃力，非得等我助你一臂之力才肯动手，其实就是想探一探我的深浅。如今又用这种话来回答我，是想我答应你，如果杀你、打你的人很厉害，我就再出来替你撑一撑腰。”明濯“刺啦”地撕了张火符，指间亮起微弱的光。他琥珀瞳微微垂，瞟向小洛胥：“我看你不管是大还是小，肚子里装的都是坏水。”
正说着，腿边隆起道黑浪。小洛胥借着火光，定睛一看，喊道：“洛游，你好没出息！”
黑豹金瞳半阖，在明濯手底下打瞌睡儿似的，懒懒伸腰。它还没有日后那般巨大的体型，起来蹭了明濯的腿，绕了半圈，尾巴扑过小洛胥的脸，又猫一般地回到明濯身边卧下。
明濯吹开火符燃起的灰，说：“这事你只能答应我，因为你不能死。你的心不痛了对吗？那是有人替你安抚了‘小储君’。我进来的时候就很奇怪，现在大约明白了一些，这局看似只有两个人，其实是四个人。香神必是吃人时犯了糊涂，把我跟他放错了地方。”

第115章 银火苗“我说到做到，是不是？”……
洛胥盯着打开的箱子,陷入一阵沉思。
这箱子不仅外面镶金嵌玉，里面也堆金叠玉，但若只是如此,还不至于令洛胥凝目注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蜷缩在这些宝物上的人。那人原本在小声啜泣,可是箱子打开后,他却不再出声,只将自己缩得更小,仿佛要消失了才好。
“我不是你娘。”洛胥提起宫灯,没有贸然去照对方,而是问,“你哪里痛？”
那人身上罩着件宫装宽袍，猩红底上滚满明氏专用的徽纹，那花样乍一看，恍若一丛团开在珠宝上的白薇。他孩子似的,身形矮小，被这袍子上的白薇花给埋住了,只有一双交错的腕子露在外头。当他听见洛胥的声音，袍子上的白薇都像是遭了风袭,瑟瑟抖起来。
“……走,”那人呓语,“别缠着我……”
刚刚离得远,又是模糊的啜泣声，洛胥没有听清楚，如今待在跟前，发现这人声音稚嫩,像是个小鬼。他说：“我常缠着你吗？”
那人不理会他，自顾自念着一些细碎的话。洛胥听了半晌，听出这人念的都是驱邪劾鬼的咒诀，只是不知道是哪个不成器的师父教的，竟然没一个是对的。洛胥道：“你会念驱邪咒，不是鬼。那藏在袍子底下干什么？出来给我看一看。”
他在异香里失去了方向，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所见所闻都是香神的安排，因此耐心不多，伸出手就把袍子掀了。
宫灯的灯光一晃，满箱的玛瑙翡翠都失了光彩，那袍子底下还真盖着个小孩！这箱子很小，就算是小孩，想要待在里面也必须蜷起身子，把腿紧紧箍起来才行。适才有袍子遮挡，现在掀开了才知道，这玉琢似的小人双腿并蜷，被自己的交错的腕子给箍住了，而两只手腕上又各扣着一个铁环，铁链交缠，还有一头拴在他脖子上，将他整个人锁成了个虾子！
小孩原本生得聪明漂亮，比雪团儿捏得还要乖觉可爱，可是如今不仅套着链子，脸上还布满暗红色的咒文。洛胥的心猛地抽痛起来，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丢掉了宫灯。
“滚开！”小明濯似是怕光，在袍子被掀开的那一刻就开始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他的手腕和脖子都被勒得血淋淋，尖叫道：“滚开，滚！”
洛胥拽起袍子，将小明濯重新包起来。小明濯浑身哆嗦，挣不断铁链，就咬洛胥，他琥珀瞳里布着血丝，死死瞪着洛胥，仿佛狠极了、凶惯了，一定要把靠近自己的所有东西全撕碎了才能安全。
洛胥双臂使了巧劲儿，把他塞进怀中。小明濯仍然处于惊恐中，咬起来什么也不顾，洛胥不怕他咬，但是他挣扎得太激烈，牙齿几次磕到舌头，洛胥怕他咬破舌头，便捏住了他的下颚，将他制住。
小明濯强挣着，喊破了音。箱子被踢翻，他身上的衣服不知多久没有换过，汗味与血腥味交错，袖子早已烂光了，都是他在剧痛中撕扯啃咬的。
洛胥放低声音：“我拆了，我把铁链拆了。明濯，我把铁链拆掉就放开你，好不好？明濯，小濯。”
小明濯陡然间挣扎得更厉害，洛胥立刻说：“我不是鬼，也不是明晗。你看，看我，我有火。”
“卍”字咒悄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在鬼影重围间泛起的水花，没有任何威胁性。他的火是银色的，在小明濯眼前花似的开了就败。小明濯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被那银色的火苗给吸引了。
洛胥垂着头，又召了一个银色火苗。火苗如同雪花，弹指消失。他反复几次，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明濯的喊叫停下了。洛胥试探性地把火苗捉到小明濯面前，道：“你拿着它，我拆铁链。”
小明濯不接，洛胥就吹了一下，那火苗化作细细的银光，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扑到了小明濯手上。光化掉了，如同飞来的雨滴，无声缓解着血枷咒带来的疼痛。
铁链就在这时候断开，洛胥没有去拿，而是打开臂弯，将小明濯松开些许。他肩背结实，个头又高，打开臂弯的时候，像是在这诡谲可怖的环境里划出了自己的地盘，只是语气慵懒，没攻击性似的：“我说到做到，是不是？”
宫灯早灭了，箱子里的珠宝堆在一旁，那盖过小明濯的袍子却动了一下，似是有人就在身旁，正要穿它。
小明濯眸子潮湿，泪痕还在脸上。他仰头盯着洛胥，说：“祂们都在这里……要来吃我了！”

第116章 肚中殿我就要昏倒了。
洛胥道：“祂们是谁？”
小明濯说：“是娘。”
袍子忽然鼓动,像是被塞入了一截儿肢体，猩红的底色霎时间抖开，一朵朵白薇都变得痴肥臃肿。小明濯的身体一晃,居然被那袍子给吊了起来,眼看他要被卷走,袍子“刺啦”一声裂开了。
洛胥接住小明濯,道：“你既然掉回来了,那我再抱你,也不算违背我们刚才的约定。”
小明濯怕极了,打着颤儿说：“你怎么能撕坏袍子？这下娘要生气了！”
洛胥把手臂一收,只管将小孩圈回臂弯。他眼皮薄,掀起眼帘看人的时候,有股玩世不恭的态度，像是非要给那袍子瞧瞧，他有多大胆。他道：“娘要这件袍子，我可以赔,但是我要明濯，娘肯不肯给？”
那袍子张着裂口,晃了几晃，似是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陡然发起怒来,向他二人扑去。洛胥往后闪避,脚碰到箱子,将其勾回来，踹向袍子。这一脚看似平平，可若对方是个通神者，挨这一击,必定会皮破骨碎。然而，袍子只是缓了下动作，就把箱子塞入裂口中，当场给“吃”掉了！
小明濯捂住脸颊上的血枷咒，说：“箱子上有符文，你这样丢过去，娘吃了，只会更生气！”
袍子底下传出一阵咀嚼声，那箱子骨肉断裂，顷刻间就只剩下碎金渣、烂珠子，从裂口“簌簌”地往外漏，仿佛里头住着一只饥肠辘辘的饕餮。等吃完箱子，袍子上的白薇都被撑得几欲裂开。
洛胥道：“只听说过殿下善音律，没听说过殿下还贪食。”
那袍子不通人语，也不应他的话，又扑了上来。洛胥疾步后退，小明濯忍着咒痛，朝一侧喊：“你小心，这边还有！”
洛胥打了个响指，银火“轰”地烧起来，把想要绞住他的帷幕给烧得狂乱扭动。原来不仅是那袍子，这些帷幕也都是活的，它们如同伺机吃人的水鬼，在四周拍打游动。若非早知道这是个寝殿，只怕还以为是进了个蛇窝。
洛胥说：“你刚说‘祂们’，这里除了娘，还有谁？”
“还有姑婆、曾祖和许多长辈，”小明濯一手拽住洛胥的袖口，一手指向黑暗，“你瞧不见吗？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挤满了。”
这寝殿门窗都被封死了，借着银火余光，洛胥看见层层帷幕后竟然有百十来个牌位。那些牌位错落摆放，有的跌倒，有的断裂，但都是金底红字，写着明旸、明晔、明昭、明晞……居然全是明氏！
洛胥没有因为这些牌位表现出惊诧，只道：“明晗不去祠堂扮孝子，非得把牌位都请到寝殿里来，真是不讲礼数。”
小明濯说：“这些不是用来祭拜的牌位。”
洛胥道：“那是什么？”
小明濯松开拽着他的手，闷声说：“是用来吃我的。”
他这话似是惊动了对方，那些牌位蓦地开始胡乱震动，仿佛是人在惊惧下忍不住打架的牙齿。周围的帷幕收紧，像是拉紧的布袋，疯狂挤压向他二人。这场景实在离奇，好像他们不是在一个寝殿里，而是已经进了某种巨物的肚子里。
汁水先顺着帷幕流下来，雨似的，滴滴答答。一股浓重的腥味混杂着异香，洛胥抬起头，头顶传来垂涎般的吞咽声。汁水越流越多，它们汇聚到脚下，变成了血泊。
“咕嘟、咕嘟。”
小明濯抱起头，眼睛通红：“开始了，先是头，再是手！骨头嚼烂了，连皮带筋往下咽。头发扯不掉，塞在喉眼里，要吐了，呕——”
他猛烈干呕，脸上的血枷咒恍惚间像是溅起的血。小孩交错起手腕，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已经习惯了，习惯被这样交错的捆住。手腕上磨烂的伤口一点都不痛，因为这些都比不上他身上的血枷咒。他又开始发作了，好像吃人的不是那些怪物，而是他。
洛胥掰开小明濯的手臂，小明濯瞪着他，又或是在透过他瞪着其他人。帷幕收得更紧，那些汁水，不，那些血瀑布般地往下流，快要染红了这一大一小。洛胥从来没有这么脏过，他没有再施咒，因为他想要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小明濯还在干呕，洛胥说：“不是你吃的。”
“头发，”小明濯呜咽，“头发扣不出来……”
洛胥拇指用力，刮干净小明濯脸上的污浊。血还在往下流，他不厌其烦，一遍遍给小明濯擦着，比起刚才的温柔，语气反倒有些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不是你吃的，明濯。我认识你。”
小明濯噩梦般的急喘，洛胥盯着他，像是忘记了胸口的阵痛。御君太大了，以至于无法牵小明濯的手，装作他们是两小无猜。这时，那一直凶神恶煞的袍子塌了一角，变得轻飘飘，罩在他们身上，又盖住他们的脑袋，仿佛是女人垂落的手掌。
“……天海飘在悬崖上，有鱼载云浪……”
咀嚼声里，有女人在轻轻哼唱。
“……你呀你，最顽皮啦……星也瞧你，月也瞧你……尘世间唯有你……”
她哼得好温柔，如同春风拂过，吹开异香。小明濯拉紧袍子，这是娘留下的，上面有斑驳陈旧的血迹，那不脏，反倒令他安心。他从前都是一个人待在娘亲的“怀抱”里，现在多了一个人，竟然也不觉得挤。
洛胥说：“这不是寝殿。”
小明濯在昏暗里盯着他，点了点头。
洛胥两指并起，做了个抓捕的动作：“现在你和娘抓住我了，可以告诉我这是哪儿吗？”
小明濯道：“肚子里。”
洛胥垂下手指，说：“是晦芒的肚子里吗？”
咀嚼声还在继续，上方偶尔会掉落一些残肢。小明濯道：“祂一发狂就要吃东西，明晗说祂迟早会撑破肚子，所以就把吃掉的东西都装到这里。”
洛胥说：“我懂了，这是个移阵，晦芒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会变到这里来。”
小明濯琥珀瞳半垂，眼珠看向袍子的边缘，过了一会儿，又看向洛胥，问出个几近天真的问题：“你也是被吃掉的吗？”
“是，我得了一种病，离不开一个人，必须时时刻刻看见他才行。他说要带我回家探亲，结果遭了埋伏，现在我心很慌，”洛胥混不吝，“再见不到他，我就要昏倒了。”

第117章 问傀儡想什么来什么。
小明濯单纯无邪,似乎对洛胥说的话深信不疑：“你现在就要昏倒了吗？你说的那个人，他长什么样子？”
洛胥实话实说：“和你差不多，两只眼睛一张嘴。”
小明濯道：“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你说得太模糊,我没法给你变。”
他以为洛胥有心疾,而他能想到缓解心疾的办法,就是变成“那个人”的样子,给洛胥看一眼。
“不用给我变,”洛胥看小明濯半晌,像是在讲一个秘密,“这个病之所以棘手,就是因为他无可替代。”
“他是什么人,通神者吗？”小明濯不解,“为什么无可替代？”
“我也不明白，”洛胥指间还有血污，他摸出帕子，笑了一下,“大概是只有他会让我心痛吧。”
“他很坏吗？”小明濯不明白，“让你心慌,又让你心痛。”
“要说坏，他的确是对我最坏的人,”洛胥说,“可他并不是个坏人,反而是个好人,还是个嘴很硬，心很软的好人。你如果见到他，便会知道，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故事都能打动他,只是他绝不会承认罢了。”
小明濯似懂非懂，又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拿着帕子，为什么不擦？”
洛胥说：“那我擦了。”
他伸出手，不给小明濯反悔的机会，用帕子给小明濯擦脸，小明濯躲了躲，没有躲掉。这帕子还是明濯在封魇阵里给洛胥的，洛胥出阵以后一直贴身带着，他自己没有用，反倒给小明濯用了。
女人还在哼唱，洛胥道：“晦芒每次发狂，都是像这样吃人吗？”
“不是，祂也吃山灵精怪，还有香火贡品。”小明濯皱着眉，像是被擦痛了似的，指向放置牌位的地方，“姑婆和曾祖也是祂吃的，还有娘。”
明濯的姑婆和曾祖都是明氏，明氏素来以供奉日月双神为荣，创立白薇朝以后更是勒令天下门派以日月双神为尊。如此关系，晦芒怎么会吃他们呢？况且明濯的姑婆和曾祖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难道晦芒并不是被明晗作弄发狂的，而是一直都会发狂？
洛胥说：“既然姑婆和曾祖都被晦芒吃了，那他们应该找晦芒报仇才对，为什么要来吃你？”
“明晗说过，人怎么能找神祇报仇？”小明濯抬起手，扯住帕子的一角，“他们不敢去找晦芒，只能来找我。”
他刚刚一直很害怕，因此几次看洛胥，都是匆匆瞟过，唯独这一次，是直勾勾地盯着洛胥。上方的咀嚼声停了，那些牌位的震动声，还有女人的哼唱声也都消失了。
“你喜欢这个帕子？还给你，”洛胥松开手指，捏了个响指，“但是要操控我这件事，可以等你长大了再说。”
银火“嗖”地绕上他的指间，把昏暗中的傀儡线给烧掉了。袍子畏火，猛地飞了起来，卷住小明濯往后退。
小明濯刚退两步，袍子上的白薇就抖开，被洛胥给拽住了。小明濯脸上哪还有什么害怕，只是冷冷的，稚声说：“我跟你说了，这是我娘，你抢我娘干什么？我砍你的手！”
“我抢你娘要生气，我抢娘你要生气，”洛胥指间余火未散，映照在脸上，让神情显得更不无辜，“就没有什么好办法，让你和娘都不生气？”
“听不懂你的胡言乱语。”小明濯用力拽袍子，可是他的力气无法与洛胥相比，整个身体都拽歪了，也拽不回一点，只好说，“松手！”
洛胥道：“不松，还要往回拉。”
小明濯身形一偏，还真被拉回去了。他大怒：“再不松手，我就杀了你！”
洛胥笑说：“不是要砍我的手吗？”
小明濯道：“成全你，现在就砍！”
他“嘭”的一声，变作一只轻森*晚*整*理飘飘的小纸人，原来这只小明濯是假的。
小明濯事先用纸人扮作自己的模样，在宝箱中哭泣，故意引来客放松警惕，说明来过这儿的人不止洛胥一个。依照明晗在封魇阵里说的话，他对小明濯必是百般刁难，因此这鬼气森森的寝殿除了做移阵，或许还是明晗“历练”小明濯的地方。
袍子没了主心骨，落向地面，洛胥伸臂一捞，规规矩矩地把袍子叠在臂弯里，客气得像是在搀扶前辈。
空中的傀儡线细若蛛丝，嗖嗖两声收紧了，让那小纸人飘了飘，转眼间变成粉面官仆的模样。
粉面官仆与日后一样，使着一对钢刀，落地就砍。洛胥垫步侧身，弹了下刀身，说：“人是假的，脾气是真的。”
他动作很轻，但那钢刀仍然像碰到鬼似的，立时被震歪了。粉面官仆强不强，要看操傀的主人厉不厉害，这一招对日后的明濯没有用处，可是拿来对付小明濯绰绰有余。
粉面官仆一条胳膊软趴趴的，被余劲震回了纸片的模样。洛胥伸指要抓它，小纸人风筝似的，在半空骤然升高，紧接着变作了晦芒的样子。
洛胥喝彩：“好厉害的傀儡术，差点连我都骗过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手即兴操傀，流畅逼真，纵使小明濯不是明氏储君，也担得起一句天才。何况从日后看来，傀儡术不过是明濯的辅修，君主令雷更是了得。
寝殿里传来一声哼，分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个“晦芒”的形貌与真的毫无差别，蒙着双眼，对着洛胥将怀中的琵琶一拨。
“轰隆！”
想什么来什么。
刚刚还像个布袋一般紧紧“咬”住两个人的帷幕飞起来，上方不知道哪来的雷，对着洛胥的头顶就砸！

第118章 寻灵咒我要找你。
紫光爆炸,惊起一片灰尘，宝箱因为离得近，被劈作了两半,金银珠宝滚落满地,在焦烟余雾中闪着细细的光。
洛胥一边扑开烟雾,一边说：“傀儡术用得这么厉害,令雷也这么好,将来放眼天下,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你。”
他越夸小明濯,小明濯越生气。“晦芒”勾住琵琶弦,刮出一串极为刺耳的声音,那薄如轻雾般的身影在半空旋动,下一刻，便已经来到了洛胥的面前。
“嘭、嘭、嘭！”
“晦芒”两手托抱着琵琶，两手飞弹，召出数道碗口粗细的惊雷,利枪似的，连续钉向洛胥。
无论是明濯还是小明濯,奏起乐来都要人命。那弦音如同撕破的屏风，在洛胥耳边“刺啦”、“刺啦”作响,想要扰乱他的心神。洛胥疾步后撤,一路雷光迸溅,经过的地面都被打得黢黑冒烟。眼见“晦芒”穷追不舍,洛胥猛地竖起两指。
叮——
银色波纹像是溅起的涟漪，由洛胥的两指为中心，在寝殿内荡开。“晦芒”立刻软了身体，喝醉般的摇摆起来,这是傀儡术要失效的前兆。
“你施邪法，”小明濯的声音忽远忽近，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还想要抢我的纸人！”
“太霸道了，只准你打我，不准我还手。这也不是邪法，这是天海的寻灵咒。你要不要学？”洛胥两指微垂，隔空弹向“晦芒”，要把它弹回小纸人的模样，“至于这个小纸人，就算你交给我的束脩，借我看一会儿。”
他只用了两分力，一是怕纸人破，二是怕傀儡术有反噬之效，会伤到小明濯。可正是这两分力，给了小明濯还手的机会，那原本已经软下去的傀儡戏再度绷直，“晦芒”软了一半的身体又抬起来，这一次它不再弹琵琶了，而是把琵琶抡起来就打！
洛胥撤步，琵琶“唰”地刮过去，距离他的鼻尖不过毫厘。御君心有余悸：“说好的扮月神，怎么还抡琵琶打我？你……”
琵琶又“呼”地一下拍过来，打断了洛胥的话。
天知道，这场景实在滑稽。因为根据传说，晦芒精通音律，每当祂弹起琵琶，天地间象征祥瑞的鸟儿就会盘旋在神宫上方翩翩起舞。凡人若是听了祂的琵琶，三魂七魄俱会离体，从此心甘情愿地成为祂的殿前鬼。可是如今到了小明濯这里，“晦芒”的琵琶不仅弹得鬼哭狼嚎，现在连抱也不抱了，只管当作打人的利器，一个劲儿地往洛胥这里招呼。
帷幕乱飞，洛胥躲一下，说：“你刚说要砍我的手，还要杀我，可是几次机会都不下死手。你知道我不是明晗派来的人对不对？”
琵琶照面，洛胥再躲一下，继续道：“在宝箱里哭是假的，可是血枷咒的痛是真的。明晗是不是经常激怒晦芒，惹得祂发狂？等祂发了狂，明晗便催动血枷咒，用你来迫使晦芒听话。”
他臂弯里的袍子垂着双袖，闻声动了动，似乎在拍掌。“晦芒”的攻击越来越快，洛胥又说：“明濯的心这么软，即使报仇也从不牵连无辜。你不认得我，又觉得我不是明晗派来的，所以根本没有想杀我，只是想吓退我，让我赶紧离开。”
当初明濯在见灵殿杀三山魁首，偏偏放走了傅征，正是因为傅征与往事恩怨没有关系，他不要，也不屑用滥杀泄愤。暴君的传闻那么多，有一样是关于他小时候的，他们说他嗜血成性，可是这样的明濯，要做怎样的事，才会被叫作嗜血成性呢？
“这世上我最讨厌两个人，一个是现在的明晗，另一个是以后的明晗。”洛胥从“晦芒”面前消失，等他再现形的时候，已经到了帷幕旁。他伸手拉起帷幕，后面摆着一个被封死的木桶。
刹那间，明晗在封魇阵里说过的话在耳旁重现。
——第一次血枷咒发作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在我跟前哭闹不止，我听得烦了，就将你塞入不足半身高的木桶里，再封住桶口。
小明濯不在宝箱里，也没有母亲的袍子保护，他一直被封在木桶里，就待在这里。
“明濯，寻灵咒只能给一个人用，我要找你，谁都没法藏得住你。”洛胥拨开木桶上的封印，那些金字咒文在他指腹下一个个脱落。他心很痛，可是语气很随意，仿佛加重一些就会惊跑明濯。他像个不正经的浪荡客：“我厉害吗？厉害的话，就让我把你抱出来。如果你不答应——”
洛胥俯身，抖开袍子，裹住木桶里的小孩，说完后半句：“我也要把你抱出来。”

第119章 假神通胸口痛得要死。
小明濯落入袍子的怀抱,只露着一颗脑袋。他与宝箱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就是脸上很干净，没有血枷咒的遮盖,白得像是冰雕雪像,一点血色也没有,这是太久没见光的缘故。
洛胥抱起小明濯,小明濯闭着眼,道：“你要把我抱到哪里去？”
“四山六州,我们去哪里都行。”洛胥隔着袍子,觉得小明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原本有好大的力气,现在都不见了,动作轻而又轻,问道：“你最想去哪里？”
小明濯说：“最想出去。”
他先是被关在寝殿里，后来又被封在木桶里，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了解，所谓的四山六州,都只是姆妈故事里存在的东西。
洛胥道：“那我们就出去。”
小明濯歪头，他瘦得下巴尖尖,全然没有傀儡小明濯的稚嫩，口吻也不像个小孩：“你怎么不问我,出去干什么？”
洛胥给小明濯系上袍子的双袖,让袍子能完全罩住小明濯的身体,假装自己不是一个抢小孩的匪盗。袍子抱到小明濯,很开心似的，翘起边角。洛胥这才说：“我不问。”
“你不问，我偏要给你讲。”小明濯神情恹恹的，还有些烦闷,“我想出去，先杀了明晗，再杀了四山六州的所有人。你说我心很软，从不牵连无辜，你根本不认得我，所以不会知道，我的心其实比石头还要硬！”
“我也是‘所有人’中的一个，”洛胥说，“你也要杀我吗？哪怕我抱了你，喜欢你，你也要杀我吗？”
“喜欢算什么好事？明晗喜欢通神者，就把他们抓来喂豹子。晦芒喜欢我娘，就把她连人带琵琶吃进肚子里。”小明濯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没准你抱我，也没准你喜欢我，而且就算你喜欢我，我就不能杀你？真是没道理。”
他讲起话来有几分邪性，这是因为他从未和别人相处过，自然也不知道怎样说话才算正常。明晗没有把他当作小孩对待，他也就不懂自己和大人有什么区别。
“我心慌的毛病犯了，暂时说不过你，”洛胥语气懒懒，佯装疲倦，“胸口痛得要死，你念个宁神咒给我吧。”
小明濯道：“你想——”
他嘴一张，洛胥就塞了几颗小银丹给他。他没防备，那丹药立时就在口中化成了水，他“呸呸”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说：“你要拿我做药炉？太晚了，我早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让你给我念宁神咒，你两句话说得我更痛了。”洛胥道，“我不拿你做药炉，我拿你做小葫芦。”
小明濯沉默须臾，以为这是什么秘术，就问：“什么是小葫芦？”
“装糖豆的小葫芦，”洛胥抛出两颗小银丹，丢进嘴里，“我从前每每心痛，就靠吃这个打发时间，现在长大了，不能再靠吃糖度日，但你是小孩，给你吃正好。”
小明濯道：“你心痛才吃这个，我的心又不痛，我不吃。”
洛胥早就不吃糖了，这几颗小银丹都是聚灵补气的，他拿来逗小明濯，是为了引小明濯跟自己说话：“心不痛，身体痛不痛？血枷咒呢？”
小明濯说：“不痛，我哪里都不痛。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血枷咒？”
洛胥道：“我没说吗？我认得你。”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小明濯下巴微仰，像是在分辨洛胥的味道，“你说你认得我，莫非你是明晗扮的？”
“当然不是，非得见过才算认得？”洛胥拨开帷幕，“我会一种神通，从很久以前就认得你了。你叫明濯，有只小花豹，住在神宫里，常常感觉痛。”
小明濯说：“你怎么知道我感觉痛？”
“这个神通就是这样，”洛胥没提契约的名字，“你痛我就痛。”
“你在骗我，你现在胸口痛得要死，可是我现在没痛。”小明濯一直闭着眼，这会儿睫毛抖了抖，“你知道的这些事，都是可以从明晗那里打听到的。我只要有娘的袍子盖着，血枷咒就不会发作，所以你打开木桶以后，我不仅没有感觉痛，反而感觉很舒服。哼，你这个神通认错人了！”
洛胥微微挑眉，他从打开宝箱以后，胸口就一直在痛。如果小明濯没有骗他，袍子能镇住血枷咒，那他此刻的痛感是为什么？
是因为明濯在痛，还是因为明濯在痛？

第120章 双神赋（一）都说三岁看老。……
明濯在天海宅邸里巡视,身后跟着小洛胥和小洛游。小洛胥肚子饿，从途中经过的神龛里捡了只果子，一边擦果子一边问：“你刚刚说的四个人是哪四个？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在吗？‘局’又是什么？”
小洛胥擦干净果子,正准备往嘴里送,就被明濯截走了。明濯咬了口果子,味道酸涩,他皱一皱鼻尖,敷衍回答：“没有别人,你和我就是四个人。”
“其实我也略略学过一些筹算,分得清一二三……”小洛胥低头,看着手里被塞回来的果子,上面缺了一口，不大不小，正正好在最中间，“你不吃了？”
明濯说：“我咬那一口,并不是因为我想吃。”
小洛胥刀不在手里，人就变得很明事理,点着头道：“我知道，你是觉得这个‘局’里的一切都不正常,怕我随便吃坏了肚子,所以要替我尝一尝。那么前辈,哥哥,大好人，这果子我可以吃了吗？”
他善于应变，也能屈能伸，是个极聪明的小滑头。虽然没了刀,又被卸了甲，但是跟在明濯后面，半点也不着急似的。两个人相处不过半天，他已经很懂得如何“顺毛”了。
“你叫我什么？”明濯背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食指指节，那里有御君的指链。他没回头，神情很坏，又很满意：“再叫几声，叫大声一点。”
“我叫了你三声，”小洛胥掂量着称呼的轻重，一个个试探，“你是想听我叫你前辈，还是想听我叫你哥哥？”
“当然是叫哥哥，”明濯掀开走廊尽头的帘子，又回到了满是尸体的殿内，“前辈又什么稀奇的？外头的人只要比你大，个个都能当你的前辈。我不要和别人一样。”
小洛胥说：“世上的称呼就那么多，总有一样的，不如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叫你独一无二的。”
他没有立刻就答应，因为他还不知道明濯的目的。今日的天海宅邸不对劲，他们这样大剌剌地走动，居然没有碰见一个天海御卫，或许真如明濯所说，他们正在一个古怪的“局”里。
小洛胥跟着明濯，一是因为明濯修为莫测，超出了他的预期；二是因为明濯在亚父包围里为他解了围，又把昏倒的他抱回室内，始终没有伤害过他。他记着这份恩，也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倘若明濯对他这样，只是一时兴起，那他就必须让明濯一直觉得他“有趣”，所以他既不能太听话，也不能太顺从。
“知道名字就能叫独一无二的吗？”明濯抬脚跨过亚父的尸体，发现自己来时的垂帘和通道已经不见了，“你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叫我最最寻常的那个。”
小洛胥问：“最最寻常的是哪个？”
明濯道：“自己想。”
“总要给我一个提示，”小洛胥也跨过亚父的尸体，“不然这要怎么猜？即便我是我，也不一定了解另一个我。”
明濯回头，饶有兴趣：“你怎么知道还有一个你？”
“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想要变四个人，那不就只能是两个你和两个我吗？”小洛胥咬了一大口果子，表情无害，语气却微妙地透露出几分明濯熟悉的狡猾，“你戴着我的指链，又知道我的卸甲秘咒，一会儿说我大了会咬人，一会儿又说我小了太霸道。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你认得另一个我。”
他吃了果子，顺手把果核塞到小洛游嘴里：“要说最最寻常的称呼，我猜猜看，我是不是总叫你‘储君’，或者‘君主’？”
小御君银发乱糟糟的，氅衣也裹得斜歪歪。他个头还没明濯高，气势已经初见锋芒。都说三岁看老，明濯微微抬起下巴，琥珀瞳要笑不笑，鼻间轻哼似的：“可见世人说得没错，一个强横难缠的匪盗，小的时候就很强横难缠。你怎么知道我是明濯？”

第121章 双神赋（二）我叫你小狗。……
“我和明濯有契约这件事,世上只有几个人知道，其他人即使听说过魂魄相许的大名，也不知道这个契约的细节。”小洛胥说,“我醒来的时候,你说过,我的心不痛了,是因为有人替我安抚了小储君。小储君深居神宫,从来没有出来过,能熟悉他并且了解契约的人,除了与我父亲定下契约的明晗,便只有小储君自己。”
明濯还背着手,眼神颇有些居高临下：“神宫里除了明晗和小储君,还有许多官仆和白薇武士。万一我只是个被明晗派来刺探情报的白薇武士，那他会告诉我一些有关契约的细节，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薇武士都持双刀，你如果是,早该亮出来给我瞧瞧了。”小洛胥揪了下遮到眼睛的银发，“况且亚父在霈都与明晗交好,你如果是明晗派来的，他一定认得你。”
明濯不知道天海内情,地上的这具尸体,之所以能做洛胥的亚父,一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天海御卫中的一员猛将,二是因为他善于谋划，嗅觉灵敏，寻常伪装很难逃过他的眼睛。小洛胥与他周旋两年，深知他的难缠,如果明濯真是个白薇武士，那么即使明濯不佩双刀，不戴白薇徽纹，眼神和语气等细微之处也会暴露出一些做过白薇武士的习惯。
“就算你猜到我是明濯，”明濯懒得绕圈子，直接问他，“那你又怎么能确定另一个你会叫我君主，而不是叫我明濯？”
“我猜的，叫你明濯的人恐怕不多，要说最最寻常的称呼，只能是君主了。”小洛胥这是揆情度理，想他一个御君，出去都没有人会直呼大名，更何况六州的君主？他扳回一局，心里高兴，便问：“那你叫我什么？洛胥吗？”
“我叫你小狗，”明濯闲闲说，“从不叫你大名。”
“啊？”小洛胥装作没听清，捂起胸口，皱着眉道，“……心口忽然好痛，你快问问大的那个，是不是他在欺负你！”
“我是我，小储君是小储君，”明濯很是无情，看着小洛胥心痛发作，“他就是把小储君卖了炼了，也与我无关。”
“你不久前才说过，不许别人杀我、打我，”小洛胥贴着小洛游，仿佛要滑到地上去了，“怎么短短几个时辰，就不作数了？”
明濯略弯了腰，衣襟上的异香扑鼻。他不离近还好，离近了，那眼神就如同恶猫观小鱼，好像还觉得小洛胥不够痛似的：“大的那个要是知道你这么诬陷他，必会把你抓起来，挂在外头当旗子使。”
这人一现身，满殿的宝珠金玉就黯然失色。小洛胥虽然还没有开窍，可是当那张脸近到眼前的时候，也被逼得慌了神，说：“……你不在乎就算了，痛死我……”
小洛游一扭身，小洛胥便跌坐在地上。他捂着胸口，一副被欺负的样子，那领口上的兽尾蔫巴巴地垂在一侧，像是没了精神，垂头丧气的。
“我问不了大的那个，我说什么他都听不到。”明濯抬指，从半空抽出一张火符，将其撕了，吹向小洛胥，“把头抬起来，让我看清楚一点。”
天海的火符都有奇效，原本是用来疗伤的，明濯路上捡了一堆，塞在袖子里撕着玩——他根本不冷，每撕一张，都仿佛是无聊时的消遣。小洛胥如果回头看过，便会知道，自己昏睡的地方，满地都是火符灰。
火符“刺啦”地着了，微弱的光亮了一下，将一阵暖意吹到小洛胥脸上。四目相对，小洛胥忽然说：“洛游！”
小洛游蹭向明濯的腿，黑豹有力，把明濯撞了撞。小洛胥趁机抓住明濯另一边的手腕，使了个巧劲，矮身从明濯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看起来像是要钻入明濯的怀抱。
“想找刀？”明濯垂手拽住小洛胥的兽尾巴，“胆子不小。”
那银色兽尾连着氅衣被提起来，底下却是空的，好一招金蝉脱壳！
小洛胥动作迅猛，得了机会，劈手砍向明濯。临到领口，不知怎地，还要讲礼貌似的，又变作轻轻一碰：“禁行！”
地面上银光一亮，“卍”字咒刚刚出现——
明濯毫不留情，猛敲了小洛胥的脑门，接着脚一勾，把小洛胥绊倒在地。地上的“卍”字咒还没成形，就被他足底一划，给灭干净了。
“还敢装心痛给我看，知不知道什么叫恶有恶报？这就叫恶有恶报。”明濯活动指链，把氅衣丢到小洛胥身上，慢慢地重复起不在场的那个人的狂言，“你就是对我施一百次、一万次的禁咒也没有用。”
“你又不是武士，拿我的刀干吗？”小洛胥扒开氅衣，胜不骄败不馁，“那刀那么重，你佩在身上只会平添重量，不如还给我，我——”
他的身体突然被翻了两圈，被氅衣给裹成了蚕。小御君神色一变，勉强维持着表情，好声好气地说：“哥哥，你听我说——”
小洛胥被明濯拎着脚，拖在地上走。他到底年纪小，知道明濯不会杀自己，便把头用力朝前点，咬牙道：“我们长大了好歹是朋友，你不还刀就算了，还这么……明濯！洛游！”
小洛游用尾巴扫过他的脸，他吹开黑豹掉落的毛，闹脾气一般：“心好痛，痛死了。明濯，你好不在意我！”
明濯置若罔闻，鼻尖在空中嗅了嗅，寻找着异香的来源。他目光扫向门口，那里黑黝黝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小洛胥杀了亚父以后，这里的天色就没有变化了。
“香得发臭，”明濯自言自语，“闻氻，你也要堕化了。”

第122章 双神赋（三）我们不是狗与主人，就是……
“什么香味？”小洛胥学着明濯,顶起鼻尖，在半空中嗅了半晌，“这殿内日常供奉着‘卍’字咒,不许点香,香味都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知道。”明濯在洛胥的寝殿里待过,也闻过洛胥,对天海宅邸的味道很了解,“你办了坏事,我要罚你。”
小洛胥半躺着,朝天赌气：“刀原本就是我的,是你把它抢了,我才出此下策,这不算办坏事。你要罚我，这个理由不作数。”
“罚你就罚你，还需要理由？”明濯瞟向他，“你也说了,我好不在意你。”
“你如果真不在意我，就不会多说这一句话了。”小洛胥脑子转得极快,对上明濯的目光，一改委屈,“我是不是你最心疼的人？铁定是了,不然你干吗事事都带着我？现在说要罚我,其实也只是想让我涨涨记性,对不对？”
他不仅聪明，洞察力也很敏锐。自从他醒了以后，与明濯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在试探,就是在下套，又仗着自己年纪小，脸色变得比天气还快。
难怪大的那个那么难对付，原来是小的时候就已经练就了一套狡猾功夫，这一掌接一式，端的是里外夹击、有守有攻，可惜他碰上的是明濯，还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大明濯。
“你想用两三句话把我架起来，”明濯提起小洛胥的脚踝，把他拖近，“可惜我跟你不是朋友，更不是好朋友。”
小洛胥头还枕着兽尾，腰已经远离了地面，忙问：“我们不是朋友是什么？”
“我们两个能是什么？”明濯垂下一只手，在小洛胥的颈间做了个拽的动作。他眸子朝下看，仿佛是这世上最坏、最不讲理的人：“我们不是狗与主人，就是死敌仇人，你选一个怎么样？”
“要我做别人的狗，还不如要我做别人的刀下魂。”小洛胥被明濯看得背肌出汗，想抓住自己颈间的链子，又后知后觉——
该死！
一是他手被裹在氅衣里，伸不出来；二是他颈间空空，根本就没有链子！
可怜见的，想小洛胥这般聪明，在天海难逢对手，还不曾下山游历几回，就先栽倒了明濯手里。任凭他有通天的狡猾，招式落到明濯这里，都被拆了个落花流水。
“都说小时候的习惯会留到大，”明濯得了意，还要戏谑他，“你却是大的习惯留到小。”
小洛胥怎么会听不懂？这是看破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刚刚那一瞬间想要抓颈间不存在的链子。他一张俊朗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丢了大面子似的：“我……他……我不信！”
明濯偏要问：“你不信什么？”
小洛胥说：“我不信他——”
“他是大的你，你是小的他，”明濯不许小洛胥与洛胥割席，非得把他们搅在一起，才算欺负，“你不信自己什么？”
小洛胥顾不上讲理：“我不信我和你是……是……”
明濯道：“是狗与主人。”
“什么狗！只有别人做我的狗，”小洛胥被这两个词扎了耳朵，扭动起来，“不，也不是，好端端的人干什么要给别人做狗？我不信！”
明濯哈哈笑：“是啊，好端端的人干什么要给别人做狗？你以后可要好好问问自己，为什么不乖乖待在天海，非要去霈都找我做主人。”
小洛胥伤心一片：“什么主人！你不要说这两个词，我一句也不会信的！”
“你如果不信，干吗反应这么大？”明濯轻轻打了个响指，残破的纸人在半空中揪了下小洛胥的银发，“你声音越大，心里就越信。做我的狗不好吗？别人想做还做不着，有我在，以后四山六州，谁都不准碰你一根寒毛。”
“难怪你总说奇怪的话，原来是把我当狗，”小洛胥终于明白明濯待自己的好怪在哪里，“卸甲摘刀裹氅衣，你在遛我？！”
明濯把这张生气的脸看了又看，欣然道：“是啊。现在遛够了，还要把你拴在这里。”
小洛胥说：“拴哪儿？我跟你只能做死敌仇人，不如你杀了我，免得日后夜夜都得提防着我跟你鱼死网破！”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明濯松了手，素掌一翻，隔空牵住纸人似的，往门口的方向一抛，“事都要分轻重缓急，我在跟御君说话，你探头探脑的干什么？”
那小纸人在见灵殿与香神碰面的时候，被撕成了两半，如今只剩个残纸片，勉强能看出人形，可是它被明濯一抛，骤然现出了晦芒的模样。
明濯操控纸人从来都是分成两步，先上粉面官仆一探究竟，再现晦芒形态一战到底，这次居然直接抛出了晦芒，足见来者的危险，已经到了让他认真的地步！
纸人晦芒的琵琶“叮叮咚咚”，谁料神通还没有施展出来，室内就卷起一股猛烈的风。这风极不寻常，所经之处不论尸体、摆件尽数被割裂，像开过锋的刀，直取明濯和小洛胥。
“嗡！”
明濯猛地抬手，丢出阴阳子儿。阴阳子儿飞转，从他指间落到了小洛胥的胸口。
风很大，小洛胥颈间的银毛乱飞，他一边闭着眼，一边说：“我也有……”
话音未落，那股不寻常的风已经到了。小洛胥只觉得胸口剧痛，这次不是小储君的缘故，而是因为这股风！
“轰！”
这风落在身上，好似飞刀疾箭，刮得人生痛。小洛胥扎银发的带子立时被割断，氅衣余力尚存，紧紧裹着他，如同一层厚厚的保护。他在强风中硬睁开眼，隔着两枚阴阳子儿的银光，看到明濯袖口、领间全被这股风给刮烂了。
“我当你哪来的力气拉神宫——”明濯抬起的手狠狠一握，紫电雷光顿时“噼啪”暴响，在他手中变作一支长枪。他的手背、脸颊都被风刮出了血痕，表情凶猛：“原来是乾坤派的那群小鬼把风神喂给你吃了！”

第123章 双神赋（四）你咬的都比这些痛。……
“轰隆——”
明濯掷出长枪,那枪气势迅猛，锐不可当，直接破开强风,钉在了门口。门口探头探脑的东西如受重击,立刻发出一阵尖利的痛叫。
小洛胥道：“你受伤了！”
明濯手背上的划痕深深,像是被刀削过。他目光森冷,弯起手指,雷光再度“噼啪”暴响：“破个皮算什么伤？你咬的都比这些痛。”
风停止,两枚阴阳子儿又落回小洛胥的胸口。小洛胥顾不上问这个“咬”从何而来,说：“你的血流下来了！”
明濯微微侧头,任由脸颊上的血一路淌到脖颈边。他半张脸都被血弄湿了,琥珀瞳半阖着：“你不要慌。”
小洛胥倒晃在半空,视线受阻，只能看到明濯的手。他忽地道：“大的那个把阴阳子儿送给你，是要它保护你，你如果不要,那我也不要。”
阴阳子儿非亲密之人不能托付，它能跟着明濯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受洛胥的命令。明濯刚刚将它抛出去，正是要它与小洛胥的阴阳子儿齐心协力,替小洛胥挡下这一次风袭。
“我早说了,”明濯道,“你的就是我的。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抬了抬左手，从昏暗中召回纸人。纸人没能顶住风袭，变得更加破烂，像是被搓揉过数百遍,站也站不起来了。
明濯指间都是血，他屈指点在小纸人的半个脑门上，无声操傀。小纸人染了他的血，如同被吹起的皮球，在半空抖开，变作了一个印有白薇花纹的袍子。
如果洛胥在场，必能认出，这个袍子与他用来包裹小明濯的那个一模一样，也就是与“娘”一模一样。
“门口的东西贪婪无餍，最爱吃小孩，”明濯说，“你如果不想被祂吃，就乖乖待在这里。”
小洛森*晚*整*理胥脚踝一松，被放回了地上。那两枚阴阳子儿蹦跳了几下，顺着毛绒兽领，钻入他的襟口，贴到了他的心窝上。他看到明濯的脸，神色怔怔，阴晴骤转：“你不要我帮忙，好，我待在这里，但是你总要告诉我，那东西究竟什么来头？”
“西奎山的人奉祂做艽母的舌头，”明濯睨向门口，“他们叫祂闻氻，也叫香神。”
“我知道香神，”小洛胥说，“但祂不是只以香味为食吗？从没听说过祂还吃小孩。”
明濯又笑了，嘲讽道：“‘只以香味为食’，这是谁说的？又有谁能作证？”
小洛胥心念百转：“天下人都知道，沙曼宗人人佩戴着香炉，遇事便会焚香，请香神借灵。”
“借灵，你也知道借灵，”明濯笑淡了，“凭沙曼宗那几个破香，只能问香神借到多少灵能？祂在霈都逆天改令，差遣巨像拉拽我的神宫，靠的可不是几只香炉，更不是几个弟子。”
明濯早在重回霈都的时候，就对洛胥说过，差遣巨像所需要的灵能甚巨，他一直很疑惑，沙曼宗这次到底给闻氻吃了什么东西，才能让祂倾力相助。
还有那个崔长亭，他在乾坤派里没有优势，又在天海丢尽脸面，已经是弃子一枚，却不知道为何，竟然出现在了霈都里，还成了众人争相谄媚的“崔师兄”。
这些不合理的怪事一个接一个，到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门口的香神想要爬进来，祂是无形的，可是身体似乎大得出奇，祂无法把自己塞入走廊里，便把周围的门窗全部挤破。异香浓郁，那股杀人的风再度刮了起来。
“这股风，”小洛胥顶着狂风，银发飞舞，“这股风——”
“这股风是风神青鹰的能力，”明濯把白薇袍子扔到小洛胥身上，“如果不是因为吃了风神，祂哪有这样的气势。我原本还以为祂吃饱了撑的，才将我与大的那个放错了地方，如今看来，是祂吃东西不消融，还不能熟练地使用风神的另一个能力。”
风神青鹰的另一个能力便是每振翅一次，人的命运就会改变一次。这能力落到闻氻这里，不知为何，变成了交换，是以明濯遇见了小洛胥，洛胥遇见了小明濯。
明濯说的话句句清晰，却震得小洛胥发晕，正逢他身上的氅衣失去了作用，他一把拉下罩住头的袍子，愕然道：“神祇怎么能吃神祇？！”
“问得好，”明濯指间雷枪重现，他眼神沉沉，瞟了眼小洛胥，又仿佛在看大的那个，“如果神祇不能吃神祇，那么你就从来没好奇过，晦芒一个月神，为什么能令雷？”
“轰隆！”
雷电绕上明濯的右臂，他勾着唇角，琥珀瞳里一片森然。血枷咒瞬间爬上他的脖颈，锁链声轻轻响，疾风中，真正的晦芒化作半身神像，在他身后浮现出来。

第124章 双神赋（五）给我吃快点。
——关于古神,传说有太多。女王建立白薇朝以后，派人将这些传说整理成书，发于六州,供各宗各派传读。从此,万宗归一,所有人都知道了,众灵的始祖是艽母。
既然始祖是艽母,那么由艽母身躯所化的古神,自然也是神祇中的神祇,理应享有更多的崇拜。一开始,众古神不分高低,但是随着白薇朝的稳固,日月双神逐渐成为众古神中最尊贵的两位神祇。用女王教化六州的原话来讲：四肢口鼻，不论哪一个，都不能与眼睛相比！
因为双神尊贵，所以自诩双神后裔的明氏尊贵,双神在众神间至高无上，明氏就在人世间君临四方。这一切次序分明,环环相扣，里里外外都合乎天伦人理,因而从来没有人问过：晦芒一个月神,为什么能令雷主雨？
月隐时暴雨现,月出时万雷销。月与雷,雷与月，两者根本就矛盾至极，势不两立！
“我说。”明濯竖起双指，手背上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赶着一颗，急着往下滚。他勾起的唇角弧度增加：“破嚣。”
破嚣！
每个通神者都熟知注神语，他们一生中要背下成百上千个类似的简化诀，正因如此，化简为繁也是通神者必须学习的事情，他们要熟悉译神的音律，把彼此的简化诀推回全句，这样才能清晰地知道对方是在向哪位神祇借灵，所以，当“破嚣”二字出口，小洛胥立刻猜出了它的全句。
破天臣翼幕召嚣狂之雷——是雷，令雷一道，从来借的都是雷神之灵！
“轰隆！”
紫电撕破漆黑又沉默的天幕。
“轰隆！”
雷龙张狂扑出，被香神挤破的门窗齐齐大亮，周围刹那间犹如白昼。飞雪静止似的，在半空无声悬浮——
“轰隆！”
屋顶爆裂，强风仿佛被绞住了，在雷电交加的狂狼中四处冲撞。小洛胥刚坐起的身体如遭重撞，被风顶翻，身上的白薇袍兜住他，使他勉强能看清面前的景象。
明濯的袍角飞动，雷枪势如破竹，再一次钉在门廊上！香神惨叫，在门廊处剧烈扭动，祂的尾巴——抑或是其他部位，重重地拍打着地面。因为无形，小洛胥只能闻到那股异香，这股异香像是香神的血，淌满了整个废殿。
“啊——”
香神发出类似人声的叫喊，分不清是头还是尾，祂拱在门廊上，居然咬住了雷枪。枪杆上缠绕的雷电立即爆开，炸到了香神，使祂轰然撞向另一侧。
明濯脚步不停，朝左右各打了个响指。晦芒闻令而动，从他身后飞转出来，轻得像一阵烟雾。
“铮！”
晦芒轻轻拨动琵琶，外头随即出现了月光。
不，把那光叫作月光太奇怪，因为它温温柔柔地伸入废殿，如同一张袍子，轻而慢地罩在门廊上。
“铮、铮、铮。”
晦芒垂下蒙着绸带的脸，两臂抱琵琶，另外两臂融入月光。风拂动晦芒的绸带，祂偏深的肤色与月光意外和谐，露出的下颔线条阴柔，使祂看起来像是个没有攻击性的凡人。
明濯说：“吃了祂！”
晦芒的十指忽然弯起，琵琶弦绷断，刮出刺耳的杂音。祂的背脊先发生变化，骨骼猛地向后挤，整个半身都弯成了弯钩。随着祂的变化，那一团月光骤然鼓动起来，如同咀嚼两腮。
开始了——
先是头，再是手！骨头嚼烂了，连皮带筋往下咽。头发扯不掉，塞在喉眼里……
明濯扯住领口，脸上的血往下淌，他琥珀瞳冷冷地盯着那团月光，喉结滑动，似乎在忍耐某种恶心：“给我吃快点。”
月光咀嚼加速，几乎称得上是狼吞虎咽，香神再次发出悲鸣。
明濯说：“太慢了。”
他抬腿踩住香神无形的身躯，将还剩一半的雷枪从地上拔出来，塞入香神的口中。
“噼啪！”
雷枪在香神口中爆炸，异香顿时加剧，味道像是快要腐烂的果物。晦芒身体佝偻，四只手在脸前抓刨。
小洛胥怔怔地看着眼前吊诡的场景，晦芒简直像个——
像个畜生。
明濯捡起琵琶，勾断的弦像被烧过的头发，隐隐有股雷击后的味道。不知道过了多久，晦芒终于停下进食，祂舔舐着手指，仿佛还没有吃饱。
小洛胥拽起袍子，喉间吃紧，试图发出声音：“明——”
他只是叫了个字，晦芒便如同被刺激到了。
风。
不是风，是白色绸带。短短一个呼吸间，晦芒居然已经来到了小洛胥的面前。离得近了才知道，晦芒比常人大出两倍，祂四臂张开，想把小洛胥也吃掉。
明濯抬手，锁链声顿时响起。晦芒的身体猛地后仰，像被拽住了头发。明濯收紧五指，自虐般地拽扯锁链：“我没准你乱动。”
晦芒被拽离原地，小洛胥用白薇袍兜住头脸，竟然绕过晦芒，跑到了明濯跟前。明濯微偏头，避开光似的，很不耐烦：“我也没准你乱动。”
小洛胥松开袍子，朝空一抖，将它盖到了明濯的头上。明濯眼前一暗，手忽然被握住，听见少年声音强作镇定地说：“好多血，我给你擦一擦。”
那袍子轻轻一拢，小洛胥用上了洗洛游的法子，给明濯擦脸。隔着袍子，明濯下垂的眼眸只能看见小洛胥踮起的脚。
“是血吗？”明濯忽然抓住小洛胥的手，带着他把袍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你再看看。”
君主脖颈上的血枷咒早已爬满脸颊，他比晦芒更像个怪物，浑身缠着锁链，齿间吐出的字眼锋利得像是獠牙。
小洛胥的手被摁在那张脸上，他的心抽痛了一下，他以为只是一下的，结果当掌心贴到明濯的伤口和咒文的时候，这抽痛一下接一下的停不住。
“忘了你这会儿还不知道，”明濯眼神晦暗，语气傲慢，“这叫血枷咒，我吃人吃神用的。”

第125章 双神赋（六）所谓的供奉。
小洛胥惯会卖乖,依照常理，他心痛一分，脸上就要表现出十分,但是现在怪了,他心越痛,表情就越不在意。他把袍子拽起来,接着给明濯擦血,口中道：“真的吗,谁家吃人的咒诀长这个样子？这些锁链血淋淋的,分不清到底是你在吃人,还是人在吃你。”
血枷咒的锁链都由咒文结成,从明濯的体内伸出,将他与晦芒的半身捆缚在一起，所以他每每施咒，都会有锁链声在响。
这咒形容诡异，一旦发作,明濯的脸上、身上就会布满咒文，不像是借灵,倒像是一种邪术，不怪小洛胥会这么说。
“你说得不错,”明濯被他拉低了头,沉默片刻,忽地笑了,语气不变，“让这锁链一套，我吃人和人吃我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待宰的牲畜。”
“你不是牲畜，你是六州的君主,”小洛胥腾出手指了下晦芒，“祂也不是牲畜，祂是人家供奉的月神。”
明濯哈哈笑，他被小洛胥擦得脸都埋进了袍子里，笑起来肩头耸动：“真是怪了，这天下虽然有不少蠢蛋，却也从来不缺聪明人，怎么明氏说什么，大伙儿就听什么？”
小洛胥说：“你做君主，不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吗？要是哪天大伙儿不再听明氏的话，那才真是要大祸临头了。”
他得了明濯的保护，说的就是真心话。凡是做君主的，都该为大伙儿听话而感到高兴，因为听话不易生事。
“你说的那种聪明人，其实也是笨人，”小洛胥拉开袍子，看着明濯，“只有笨人才不懂得顺势而为，他们什么下场，你都做君主了，自然比我更清楚。”
明濯表情冷冷：“我不清楚。”
小洛胥猜他在闹脾气，又把袍子合上，借着擦血的理由搓了他几下，说：“壶鬼族最不听明氏的话，现在东躲西藏的，头也不敢露。”
明濯不知怎的，竟然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后，他道：“如果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就是笨人，那世上还是多一些笨人好了。”
“啊？”小洛胥装傻，“笨人都犟得要命，要是一个两个全像壶鬼族一样，不遵君令，不拜艽母，那天下不就乱套了？到时候大家谁也不服谁，又是一场乱战。”
明濯原以为洛胥不问白薇政事，是因为天海御卫受女王的册封，死忠明氏，但是小洛胥这几句话间却是另一个意思。
“明氏这么霸道，”明濯说，“你有诛天银令，还有天海御卫，就不想替而代之？大的那个个头高大，修为了得，就算真抢了我的位置，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你坐不好的位置，我就能坐好吗？”小洛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掀开袍子看他。小御君眼神狐疑：“我真是你的狗？你这么……”
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只能说：“你这么欣赏我，可见大的那个不仅光明磊落，还能谋善断，是个非常值得深交的朋友。”
“做狗也有门槛，非得是最最好的那个才行。”明濯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又将下巴抬了抬，“谁说我坐不好这个位置？我只是不情愿坐。”
小洛胥说：“你不情愿坐，我也不情愿坐。”
两人相对，沉默半晌，还真都嫌弃起来。明濯道：“听说老御君爱讲话，他是不是常在家里给你讲故事？”
小洛胥把袍子叠了几叠：“是。”
老御君把他教得极好，既通事理，又懂手段，这会儿嬉笑怒骂还都摆在脸上，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变成了个喜欢不动声色，攻心为上的大御君。
两个人经历此番，倒比开始熟悉多了。小洛胥看晦芒半天不动，就问：“祂怎么不动？”
明濯抬手，拽了下铁链，不知疼痛似的：“祂刚吃完东西，需要消融，否则就会发狂。”
晦芒两手握着脖颈间的锁链，茫然地浮在半空，祂背部弯起的弧度所有缓和，像是要把自己变回原样。
小洛胥说：“这个血枷咒太古怪，是谁给你下的？”
明濯道：“一个死人。”
“那我很好奇，”小洛胥如实说，“晦芒为什么会令雷？”
明濯又哈哈笑：“你很好奇，嗯，洛胥很好奇……”
他用了血枷咒以后，人比先前更张狂了，若是洛胥在这里，他必要负着手，凑到御君跟前，逼问对方怎么好奇。
“你也是通神者，必然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世上所有的灵能都是借来的，既然是借，就总有还的那一天。”明濯笑容森冷，“凡人借钱还要利息，那么为什么到神祇这里，就不用了呢？”
风凛凛吹过，小洛胥的银兽尾挂在臂间，随风晃了晃。他道：“借灵一道，还的是香火，还有土地……”
神祇越强，灵能就越充沛，因而祂们庇佑的土地肥沃，信徒广泛，这是一直以来的通神规矩，凡人的信仰和香火就算借灵的代价，是以一地一神，灵异之事不论大小，凡人都以当地的神祇为尊。
可是明濯说：“凭几根蜡烛，就能抵消呼风唤雨的神通？这生意要是这么好做，那还做神干什么，做人不好吗？只要信得真、供得多，就能对神祇索求无度。”
他勾了勾锁链，晦芒呆呆地扭过头，跟他“对望”。明濯仰起的下颔线优美，这是他唯一像晦芒的地方。
“借灵不想付出代价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让别人当这个代价，二是对神祇取而代之。”明濯说，“其实晦芒是众神中最弱小的，祂能活下来，靠得就是取而代之。弱肉强食是万物准则，祂们在被凡人叫作‘神’以前，也是一群野兽。
“晦芒能令雷，是因为祂吃了另一个会令雷的野兽。你爹爱给你讲故事，那他有没有讲过，这世上最刁钻的咒法就是令咒。血枷咒是令咒，魂魄相许是令咒，明氏最会做令咒，所以‘晦芒’这个名字也是令咒。
“日月风雨雷电水，我说了，这锁链一套，大伙儿都是待宰的牲畜。”
明濯抬起手，摁住小洛胥的发心，眼眸越过他，望着另一边，好似在对大的那个说：“我们全是一群吃来吃去的怪物罢了。所谓的供奉，原本就是人在吃神。”

第126章 双神赋（七）大的不给我玩。……
没了门廊的遮挡,飞雪簌簌掉落。小洛胥捏着臂弯里的袍子，为这话震惊了须臾。如果明濯所言非虚，那这世上的神祇,不就都与家畜无异！倘若晦芒这个名字是令咒,那么旲娋、青鹰,闻氻……所有神祇的名字,都是令咒吗？！
明濯道：“供香点火,叩拜祈愿的时候,都需要先干什么？”
“叫名字,”小洛胥喉间干涩,兀自回答,“都需要先叫神祇的名字。”
话到此处,不必明濯再多做解释，他说：“你觉得天罡倒转，伦理颠覆，那都是因为你熟读明氏那套假秩序,想必你老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明氏的传说。”
天海御卫作为女王的旧部，自然受女王的影响最深,而洛氏会做御卫，与他们的氏族经历有些关系。
洛氏原是一处荒地的驯兽小族,乱世时,他们在光州境内跑马呼豹,极其善战,周边各族难敌其力，纷纷归顺，他们便逐渐成为了一方豪强。如果没有意外，洛氏应该在光州盘踞扎根,然后成为一个传说，可惜恰逢乱世，天生豪杰从不吝啬，就在洛氏如日中天的时候，光州这片土地上降生了一个女子。
明暚究竟是什么出身，如今已然无法考证。根据明氏发送六州的本文记载，明暚是日族人，她出生的时候，日族实力弱小，总被光州各族当作马前卒，因而明暚十二岁就上了战场，给别人擦刀。
后来的话本小传，都爱将明暚说成招手掐诀、衣袂飘飘的绝色佳人，其实不然，明暚的刀擦了四年，那四年里，她一直是个食不果腹、泥里打滚的小兵。转机是在光中之战，那一战，光州各族讨伐中州不成，反而深陷围堵，于是连发飞令向洛氏求援。
当时明暚正跟随着一支豹兵游守在光州外围，收到求援的时候，豹兵总长刚刚暴毙。按照军规，队内大小事务该交由总长下设的副使指挥，谁料那副使是个酒囊饭袋，临到该做主了，半天也吱不出一声，只管叫人入城送信。
可是那封信落到明暚手里，却没有送出去。原来洛氏彼时正在远征近南二州，留守在老家的人马都不是精锐，他们面对求援，必定不会轻易发兵。明暚深知此理，便假借送信的由头，带着这支豹兵绕行两夜，赶到中州一隅，扮作中州兵的模样，先烧了一族的屯粮城。
乱世中，各族都心怀叵测，围堵光州众人的中州兵马原本就是临时合盟，一族得知自己的屯粮城被烧，便猜忌起同盟的其他宗族。大伙儿军心涣散，哪还有精力围堵别人？光州各族也不是草包，见敌军委顿，便一鼓作气突了围。
据明氏记载，那一天日照两州，明暚焚烧屯粮城的时候，背后有日神的三轮金乌。后世把这一战当作明暚的起点，因为从这一战开始，她的名字便犹如烈火狂风，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强劲地横扫了六州。
等洛胥的祖父继任族长的时候，日月双族已经合并，光州不再由洛氏一方独大，明暚也不再是谁的马前卒、擦刀兵。她骑着豹子冲锋陷阵，每一战都如有神助，日和月成为她的双头矛，听说她的双臂分别纹着金乌和银牙。“雄才大略”、“刚猛果敢”等词汇屡见于各方飞令，他们先叫她光州的豹头兵，又叫她驱逐阿蛇的日神之女，最后，他们叫她白薇君主。
洛氏是明暚吞并的第一个外姓豪族，洛胥的祖父也是第一任天海御君。或许是对地位倒错的嘲讽，又或许是想要洛氏铭记如今的身份，后两任御君的名字都是明暚早早定好的。
洛胥之所以会叫“胥”，便是因为女王要告诫洛氏，无论天海御君这一职位有多尊荣，其本质不过是奉命游守天海的一个小兵。
若非明氏后来的君主多是疯子，只怕天海御卫与明氏的关系也更微妙，正因如此，也能看出女王的实力的确超群，不然无法叫洛氏追随她追随得心服口服，所以明濯能断言，老御君从没有怀疑过明氏的传说。
“你不能，”小洛胥骤然清醒，抓住明濯的手臂，“你不能再说了，也不能对别人说！”
六州神庙成千上万，每日叩拜祈愿的百姓数不尽，若是令咒与吃神的泄露，那天下不就要乱套了？
风吹了又吹，明濯勾住小洛胥的银兽尾，将它塞入小洛胥的怀中。他脸上的血不流了，神情淡淡，半点没有说了大秘密的紧张之感，而是道：“你这么小，也要管我？我想跟谁说就跟谁说。”
“秘密只能说给最最好的那个，不然还有什么价值，”小洛胥逼问他，“我是不是最最好的那个？”
他这是在用明濯的话拿捏明濯，明濯说做狗要最最好的，那话本身就是在变相承认洛胥是他心里最最好的。小洛胥心知自己在他这里的份量比不过大的那个，于是借了大的那个的势，要讨明濯一个正儿八经的承诺。
“这事纵使我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吗？”明濯摁在小洛胥发心的手沉了沉，“大的那个来霈都找我，撞见我在见灵殿里杀人，凭他，嗯，凭你的城府，必然能猜到一些。”
小洛胥说：“我就从来没有问过你吗？”
明濯道：“没有。”
小洛胥笃定地说：“那是他装的，他心里必定想知道得要命，他不问，肯定是在……在等你！”
明濯纳闷：“等我什么？”
小洛胥说：“等你信得过他。”
明濯揪了下小洛胥的银发，勾在指尖绕了一圈，心不在焉似的：“我只信得过自己，我信他干什么？这世上的亲朋好友都会反目成仇，猜忌才是人之本性。”
小洛胥让他揪了头发，自觉成了小狗，往后躲：“你们……你怎么老是揪我的头发！”
明濯高兴：“大的不给我玩。”
小洛胥道：“那我也不给。”
明濯勾了一圈又一圈，一点也没有听进去，问他：“那个亚父每天给你束发吗？”
小洛胥说：“我与他虚情假意，他怎么会来给我束发？我自己会束。”
明濯想到小洛胥长大，银发也总是挑高了束在脑后，不由得笑了。他不顾小洛胥的反抗，揉乱那一窝银发，把便宜占了又占，兀自哈哈笑。
君主用了血枷咒以后，总爱笑，还总是笑得很没心肺，与他冷嘲热讽、垂眸打量人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喝醉了似的，有几分控不住情绪——这不是个好兆头。
“晦芒已经吃过香神了，”小洛胥说，“这局应该快解开了，你怎么还不把祂收回去？”
明濯垂下手，袖里掉出一沓火符。他对着火符轻轻吹了口气，火符顿时都烧起来。燃起的烟在半空被风吹开，明濯目光上挑，看向没有变化的头顶。
“晦芒已经吃过了，”他的琥珀瞳映着火光，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刺激，居然蓄满了一种疯狂，对着那空无一物的地方说，“你怎么还在？”

第127章 双神赋（八）叮！
呼——
火符燃烧后的灰烬,如同飞花散叶，被风吹拂着，从两个人脸旁飘走。小洛胥说：“有风,闻氻还没死！”
“不错,我们说话的时候,祂一直在听,所以风才会吹了又吹,”明濯盯着上空,“那是祂的鼻息。”
呼——
微风若有似无,小洛胥怀中的银兽尾毛尖耸立,被风吹后,尽数伏向一侧。他反应极快,借着这股微风，立刻判断出香神的位置，将两指竖起，滑向另一侧,令道：“拘灾！”
洛胥施咒甚少念诀，但是小洛胥年纪还小,平素出入天海又以佩刀为重，在“卍”字火咒的修炼上,远不如日后那么炉火纯青,因而此刻还需要念出咒诀,才能借来灵能。
念诀声落地,银光乍现，犹如一条抽出火鞭，着半空一卷，竟然还真卷住了一节无形之物。
小洛胥说：“我抓住祂了！但是我刚刚亲眼看见晦芒把祂吃掉了,难道被吃的那个是个假货？”
“不是假货，晦芒每次吃东西，我都能与祂共感。凡是被祂吞下肚的，消融以后都会化作灵能传到我这里。”明濯松开的手指回勾，抓住锁链，将晦芒重重一拽，“别发呆，起来干活儿，你东西没吃干净！”
晦芒才回收的背部再度躬起来，像是戒备的猛虎。祂扑向这头，四手抱住那被卷住的无形之物，发狂似的掏咬。
咀嚼声大作，明濯的喉头顿时充满腥味——这是他的秘密，当他与晦芒被血枷咒捆绑在一起后，不论晦芒吃人还是吃神，那口感和味道都会清晰地传递到他这里。
“呕！”
另一头的小明濯扭过半身，伏在洛胥臂弯间干呕起来。寝殿的上方流起腐臭的汁水，他双目大张，紧紧攥着洛胥的衣袖，恶心道：“又开始了！”
皮骨乍断，还在挣扎的香神咬在齿间，如同烂臭的果物，还夹杂着鱼刺般的毛发。血止不住，从舌尖、齿间往喉头淌……
明濯刚消的咒文又爬了回来，他拽着锁链的手背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说——
“臭死了！”小明濯抓住喉咙，把自己刮出几道红痕，失控般地尖声道，“臭死了！”
但是灵能就如滔天巨浪，一层一层扑涌而来。明濯缓缓仰起头，指间的电光流转，呼吸间甚至引来了天上的雷鸣。
“别吃了，”小明濯苍白的面容上泛起病态的红，他狠狠抓着自己，浑身颤抖，“经脉要爆开了……啊！”
凡人的肉身皆是承载灵能的容器，无法像神祇那样说吃就吃，况且就连神祇，每吃一个强力的对手，也需要时间消融。
明濯无情地说：“吃快点。”
小明濯已然躬起了单薄的背部，几乎要把胃也吐出来。他琥珀瞳狠狠地盯着地面，哑声叫道：“……别吃了！”
锁链哗啦作响，晦芒似有迷茫。祂垂着颈部，静止般地在听声音。
快点吃。
快吃。
吃——
别吃了。
想吐。
呕——
明濯说：“晦芒。”
小明濯说：“晦芒。”
晦芒垂落的白绸带被风拂开，祂抬起身体，月光从祂心口透过去，那里是空的。祂很早就被挖了心，心留在过去，被儿子吃掉了。吃掉神心的儿子气力逆冲，差点活活被痛死。
为了不让祂的儿子痛死，明晗想了个法子，那就是造一个枷锁般的咒诀，把晦芒和儿子绑在一起，这样既可以保留晦芒的滔天灵能，也可以将儿子当作能长大的容器，从此晦芒成了半死不活的“魂”，儿子成了半死不活的“人”。
这个咒诀并非明晗首创，这是他从明氏秘术中习得的，最早在其他神祇身上使用过，又经他之手稍作改动。他觉得晦芒和儿子骨肉相连，戴上这枷锁很是有趣，于是决定给这咒诀重新起个名字，就叫“血枷咒”。
刚上了血枷咒的明濯年纪太小、身体太弱，为了让他好好长大，明晗想到了第二个办法，那就是造个移阵，把寝殿变成晦芒的“肚子”，再将明濯装入其中，只要定时地投喂晦芒，便能控制明濯这个容器的容量。
是以小明濯从未尝过这么汹涌的灵能，它们不由分说地涌入他的体内，让他口鼻出血。倘若他真是个瓷器，那么此刻已经快要被挤出裂纹了。
就在这时，小明濯听见“叮”的一声响，是铜板儿翻动的声音。紧接着，他心口一沉，被只修长的手盖住。
洛胥说：“禁行。”
大洛胥施咒很少念诀，因此能让他念出来的，必然是最厉害的。
“卍”字在小明濯心口亮起，银色水波缓缓一震，在两人身旁荡出一圈若有似无的银圈。只见那些狂涌的灵能瞬间静止，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此时别说灵能，就算是神祇也不能再靠近小明濯半步。
这本是件极好极要紧的事，可惜异香缭绕，禁行的灵能不能入体，另一头的明濯指间一空，刚刚蓄好的雷枪居然消失了。
“叮！”
明濯脸上的咒文消退，不止是晦芒，就连他原本拥有的灵能，也被禁行了。
风轻轻吹过，那始终没有露面的香神无声地勾起嘴角，终于露出微笑。

第128章 双神赋（九）若是大的你在这里，我倒……
不妙。
明濯的灵能受封,被全部禁锢于体内。他当机立断，抓住小洛胥的前襟，以一个几近蛮横的方式,将小洛胥拽向自己。
小洛胥没有防备,一头撞在明濯胸口,说：“香气变这么浓,必定是祂向我们凑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感觉一重,被明濯给摁在怀里。
小洛胥在天海云间打过滚,也见过一些凶神恶煞的邪祟,再危险的处境他也能冷静自持,可如今太怪了,只让明濯这么一摁，那些习以为常的镇定便都碎了、乱了，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又要让他受伤了！
风吹在脸上，明濯没眨眼睛,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道：“原来你调换我与御君的命线,不是在发疯，而是在等这一刻。”
前方凭空浮出个半身神像,足有数人高,像是云消雾散后插在野地里的竹竿,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香。祂那硕大无比的脑袋上,敷着张薄如白纸的面皮，不论是四道蛾眉还是柔顺细目，都明显是才画上去的，墨迹还没森*晚*整*理有干。
“呀,”香神闻氻做出拈花状，口吐人言，“此计方成，你便已经洞察其中的奥妙，真是不简单。凡人的脑袋素来不灵光，你这么聪明，是因为你是晦芒生的吗？”
祂勾着微笑，语调婉转，唇边的墨迹晕开，像颗融化的痣。
明濯说：“你既然会讲人话，却不明白人的事情吗？我是我娘生的。”
闻氻掩嘴嬉笑：“你娘一个肉体凡胎，还是个瞎子，能生出什么好东西？若不是机缘巧合，叫她碰着了晦芒，只怕你今生今世还都是个蠢钝的小瞎子。晦芒为你立了这么大的功，你却只把祂当畜生使唤，这实在有违人伦哪。”
明濯也笑了，闻氻奇道：“你觉得很好笑？是你娘好笑，还是晦芒做畜生好笑？”
“是你好笑。你们做神祇的都不通人性，却在这里与我说人伦。”明濯笑意冷冷，态度是一贯的轻蔑，“其实我不仅把晦芒当畜生，也把你当畜生啊。”
闻氻听了也不恼，反而说：“你到底只是个半神，说话做事，都有股人的臭味。这世上还有比人更傲慢的东西吗？你们寿命不过百年，又体弱多病，在混沌之初全依靠神祇的照护才能延续至今。如今却要神祇来通人性，这是何其的自大又自私。”
祂细目流转，似是在透过明濯看另一个人。
“当年众生拜神，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现在好啦，我们吃几个人还要发疯发狂，比那乡野里的豺狼虎豹还不如。你说，这都是谁的错？”
这一问像夹了冰又沾着水的棉袍，盖在人身上阴阴冷冷。风不知不觉间停了，恶香如同无形的蛇，紧紧缠绕着两人。
小洛胥屏息凝神，他因为被摁着脑袋，自然瞧不见闻氻的模样，只能听见闻氻的声音。明濯不知是什么意思，始终没放开他，他猜这其中必有蹊跷，却暂时想不到理由，只好心甘情愿地维持不动，做一回君主的“小狗”。
明濯在打量闻氻，他当惯了君主，却极少认真打量人，因为去神宫见他的人大都不值得他细看。他看了半晌，徐徐回道：“你问是谁的错？那必然不是我的。”
小洛胥听见闻氻又在笑，这次的笑声比刚才的大，而且是越来越大。
“不是你，却与你脱不了干系，你姓明，这世间姓明的都该死。”闻氻扭过头来，唇边的墨迹已糊作一团，声音也变得尖锐，“若不是明暚——”
这个名字宛如禁令，在祂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整张面皮都泡皱了似的，沿着头骨往下流。
“若不是明暚那个贱种——”闻氻如似疯魔般地说，“贱种，凡胎，颠倒乾坤、算计众神！靠打赌哄骗我们与她缔结令咒，用名字将我们一个个禁锢起来，我们何至于沦落到这等畜生不如的境地！神，什么是神？被生生世世栓在庙宇名牌上的神！”
小洛胥耳朵都被震麻了，闻氻的喊叫证明了明濯没有说谎，神祇的名字都是明氏用以囚禁和控制祂们的锁链，是千千万万个令咒中的一种。因而在白薇王朝制定的奉神规则里，大家供香点火、叩拜祈愿前都要先叫出神祇的名字！
地面剧烈震动，闻氻猛地拔高了自己的半身。祂面皮脱落，露出颗酷似蛾子的脑袋，那背部隆起，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只枯毛羽翼——这不是闻氻的真容，祂是香神，本是无形的，这该是风神青鹰的躯体。祂们两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吃了谁，又是谁死谁活。
风与香狂浪猛扑，明濯的衣袖翻飞，他安静地看着这尊神祇，身影在其面前，小得像是个木偶雕像。小洛胥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平稳，嘈杂间，明濯似乎叹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太轻、太不像他，倒使小洛胥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世间最没意思的便是这个，”明濯扣着小洛胥的后脑勺，耳语似的，“不是人吃神，就是神吃人，最后连人也要吃人。洛胥，若是大的你在这里，我倒高兴些，因为你总有办法不让自己死，可惜我们都叫人摆了一道，现在只好这样了。”
小洛胥心一悬，问：“这样是怎样？”
明濯眸子低垂，与少年的他对上目光，又叫了一声：“洛胥。”
叮！
另一头的大洛胥如有所感，侧望过来，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
明濯单手微抬，两指紧勾，令道：“给我开路！”
话音一落，小洛胥的灵能顿时流动起来，如同被吸走一般涌向明濯。他原本攥着银兽尾的手不由自主松开，虚抚上明濯的胸口，鹦鹉学舌似的说：“开！”
洛胥掌间的“卍”字咒黯淡，刚刚止住的灵能居然破开了他的禁行，重新涌向小明濯。
“你要借御君之手封住我的灵能，就不该再给我留个小的，这世上能解他禁令的，自然只有他自己。”明濯指间重现紫色电光，他隔空一提，两枚阴阳子儿瞬间飞起来，“明晗，你是死了太久，忘记‘洛胥’这个名字，也是明暚起的吗？”
既然明暚能用名字做令咒，那么除了神祇，天海御君也受其驱使。她早早给小御君定下这个名字，既是要天海御君铭记身份，也是要天海御君世世代代都由明氏控制，做明氏游守天海的小兵！
那堕化发狂的闻氻如似变脸，刚刚还在疯魔絮语，听到“明晗”两个字以后，只把脸扭了一圈，再转回来时，又敷上了个新画的白纸面皮。
“呀，”祂两双蛾眉微弯，故作惊讶，“你好端端的，怎么对我喊起舅舅来了？可是离开神宫太久，想念起舅舅对你的好？你可要仔细看看，我跟你舅舅，哪有什么相似之处。”
明濯眼皮都懒得抬，在袖中摸了摸，最后从小洛胥那里寻出个帕子。他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说：“白纸面皮操傀术，你连墨迹都没有擦干净，摆明是要我知道，这尊堕神不过是你操控把玩的戏偶罢了。”
这是明晗一贯的毛病，设一局，非得留下几个破绽，定要对方知道是他做的，他才觉得痛快，正如他对林长鸣，也如他对明濯。
闻氻微微笑，祂微笑起来，竟比大笑更让人毛骨悚然。那双细目盯着明濯，很满意似的：“无论是做舅舅还是做师父，遇着你这样聪明的孩子，都是幸事。倘若你再乖一些、听话一些，咱们舅侄二人就天下无敌，谁也不怕了。”
“你天生胆小，做君主的时候怕宗门欺压，于是对他们百般讨好，结果反叫他们更看不起，最后在见灵殿里驴似的由人骑。”明濯还没擦完手，“现在不做君主了，也只敢操傀现身，在宗族门派间耍些鬼蜮伎俩，让他们互生嫌隙，自相残杀，却不知你这次费这般力气，又会落得个怎样的结局。”
“你说我胆小，恰是你见识太少。”闻氻唇边的墨点又晕开了，祂没察觉，一心只顾着回答，“你从小待在神宫，没见过外头的世界，故而不知道这世上卑劣懦弱者有多少，我与他们相比，充其量只是识时务，善谋划而已。当初三山入都，在殿内那样羞辱我，如今怎么样？他们死的死，疯的疯，几个承天柱气数都要尽了，这不正是得益于我的筹谋吗？这世界总要有人被吃，不是我们，就是别人，你扪心自问，小濯，你甘愿做那个被吃的吗？”
明濯没有理会，那帕子他捏来捏去，最终变成个极丑的小狗。
闻氻接着说：“你娘弹琵琶，从没通过神，其实她年少的时候比我聪明，可惜，可惜，她以为世间众生都如花草树木那般美好，正是这样的想法将她变成了个弱者，最终让她悲惨一生。唉，唉，人若不能做刀俎，便只能为鱼肉！这教训，想必你也明白了吧？你今日若是对御君心软，便无法操控他做傀，你若是无法操控他做傀，便只能任由他封住你的灵能。”
祂唇边墨迹糊了，笑起来黑洞洞的，似是能吞并良知道义，十分诡异。
“操控白纸面皮只需要借灵，可要操控天海御君，那就要耗命了。纵使你能承受，不知道小的那个能撑几时？你是聪明，可你还不够聪明，你千不该万不该让晦芒吃香神的那截躯体。这下可怎么办呢？”
明濯打起响指：“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那也是见识太少。”
闻氻说：“此处由我这尊堕神坐镇，你还想令雷，须得再费——”
小洛胥喝令：“阴阳子儿！”
两枚铜板儿前后跌回明濯掌心，小洛胥斩钉截铁地说：“问！”
明濯将两枚铜板儿一把抛起，道：“明晞在哪儿？出来干活儿！”
另一头的寝殿内，小明濯手脚冰凉，指尖像被针扎一般刺痛。他强忍着灵能入体的剧痛，对洛胥说：“有人，有人倒转阴阳，在召曾祖做傀……”
帷幕后摆放明氏牌位的地方震动，写有“明晞”二字的牌位跌倒，红字泥摔成了几瓣。寝殿顿时如坠冰窟，除了稳居前排的几个牌位，其他牌位都抖动起来，像是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两枚阴阳子儿高高飞起，又急速下坠，在即将要掉回明濯掌心的时候，被一只骨节分明、素洁干净的手给截了。
“天道迷途，”女声清朗，将铜板儿上的字念出来，很无趣似的，“不肖子孙逆转阴阳，竟敢借灵乱我命线。”
她又将铜板儿夹在指间，轻轻抛还给明濯。说是轻轻，也只是看起来很轻，那两枚铜板儿骤然射出，暗箭似的直取明濯双眼。
这一手既狠又毒，半点祖孙情谊也不讲！

第129章 双神赋（十）大小相连，四个同命。……
铜板儿追至明濯眼前,距离琥珀瞳只剩半指，明濯毫无躲闪之意，而是道：“追凶御恶,傀儡速应！”
铜板儿“嗡”地静止在眼前,一股滚烫直扑过来,铜板儿表面的字纹居然已经变得模糊了。明晞随之也定在原地,神情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小洛胥悚然地说：“这铜板儿只是让她摸一下,竟然就要坏掉了。”
阴阳子儿与天海的镇水铜兽同源,只有天海御卫知晓它的制作办法,它能镇住天海,又能通灵阴阳,不仅是因为它的制造秘咒繁琐复杂，更是因为它本身就有避邪荡灾的效果。
明晞是白薇朝的二代君王，早已亡故，明濯与小洛胥借力召出来的这个,只能算是本尊缚在自己牌位上的一抹灵，连正经魂魄都算不上,却没承想，只是一抹灵,就已经强势到这等境地。
明濯抄回铜板儿,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两枚铜板儿应声“叮”了一下,像是在安小洛胥的心。他对明晞说：“你既然肯应召前来，便不存恶意。不过不肖子孙不是我，而是他。”
风里，明濯将手一抬,指向闻氻。
闻氻捏住自己脸上的白纸面皮，仍是笑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当初掘坟刨墓的是你父亲，吃掉祖宗牌位的也是你父亲，今日把祖宗当作傀儡差使的则是你，这些不孝不义不仁不敬之事，都与我无关。你可不要因为被逼急了，就开始血口喷人。”
祂说的不假，却也不真。晦芒掘坟刨墓、吃掉祖宗牌位的时候，已经是痴傻状态，明晗以明濯为要挟，又靠血枷咒操控着祂，自然是想让祂干什么，祂就得干什么。
明濯说：“舅舅，其实我最讨厌一件事。”
“舅舅，你叫我舅舅？”闻氻哈哈一笑，洗耳恭听，“好吧，那我就做你舅舅。你说的这件事，莫非是操傀？”
明濯微微抬头，眸光沉沉：“是与你说话。我每次一听见你的声音，便会杀意顿起，无法遏止。”
“这事要解决，倒也不难。我略施小咒，即可变个声音与你交谈。”闻氻两指一松，白纸面皮差点脱落，“明濯，这个声音怎么样？”
祂声音忽变，成了个温柔的女音，与公主有八分相似。
闻氻又说：“若是不喜欢，那这个声音又如何？”
祂声音再变，这次竟然十分接近洛胥。那白纸面皮上的墨都糊透了，配上祂诡笑的表情，明显是在作弄明濯。
“咦，”闻氻似有所悟，“你听见我用你娘的声音，心里很平静，怎么一听见我用御君的声音，便起了杀心？莫非她做娘的，还没有和你鬼混的那个重要？若真是如此，那你可真是个好儿子、乖儿子啊！”
祂肆意大笑，下一刻，眼前的景物骤变，竟然和明濯互换了位置。
月镜！
闻氻说：“好一道换位咒，别人都只能对人用，偏你有出息，敢对我用……”
明濯道：“行！”
小洛胥受他操控，自然也要行。这个“行”是明濯临时使用的自命诀，既是在命令小洛胥，也是在命令洛胥，让灵能通行，就在此刻，给他更多、更多的可用之灵！
令咒生效，明濯的灵能瞬间暴涨，天色大变，云雷聚集。他猛地呼出一气，双手操着无形的傀儡线，喝道：“给我烧穿！”
他主修雷，自然无法引火，但是傀儡线那头拴着的是明晞。
明晞性情霸道，从她爱一人便不问对方死活，只用魂魄相许将对方和自己紧紧捆缚在一起的行事作风就可以隐约窥出，这位二代君王只准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轰！”
赤红的火浪顿时从地面升起，一股猛烈凶悍的气势横扫而出，惊雷爆响。明濯的手指紧紧勾住傀儡线，电光在傀儡线上流走，却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明晞太难操控了。
所谓霸道，便是专横强势，任意极行。明晞接替明暚做六州君王的时候，明氏如日方中，她不仅修为顶天，睥睨群雄，更是号令四山，说一不二。明濯想要操控她对阵闻氻，自然要费大力才行。
明晞还维持着抛铜板儿的姿势，她身量高挑，纵使只是一抹灵，也显得极为潇洒。
闻氻说：“你把她召出来，她却不听你的，我们这位置算是白换了。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后招？趁着现在时间尚存，尽快施展出来吧。”
明濯眉头微皱，似乎已无法分神与他周旋。那傀儡线细密缠绕，不论他再怎么专注施力，始终纹丝不动。
闻氻索性探出手臂，拧住了傀儡线，训道：“操傀最忌讳露形，你为了差使她，竟然连安危也忘了。不好，不好，这不能算我教的，太愚蠢了！”
祂触碰到傀儡线，那些线如同云烟一般，瞬间散了。
替身咒！
再看前方，哪还有明濯的影子。闻氻心知上当，再想回头，却来不及了！祂那用墨画出来的嘴巴还没有张开，一只巨大的拳影便侧击在祂的脑袋上。
“嘭！”
闻氻猛撞在地面，白纸面皮被打穿，连同头骨一起破开，一群纸叠的飞蛾立刻从中飞出，呼啦啦地冲向天空。可惜打祂的不是明濯，而是另一个，因而这群纸飞蛾还没有冲出多远，就被火浪烧了个精光。
“呼——”
烈烈狂风中，明晞单手松拳，那巨大的拳影便也松开，从地上拽起闻氻。
“不肖子孙身上绑着魂魄相许，”火星飞溅，二代君王生着一双极为冷诮的眼，她微微抬起下巴，这动作与明濯如出一辙，“我要同他说话，你得排后。”
闻氻被她的巨影提着前襟，虽然躯体大出她数倍，却盖不住她的狂妄火焰。祂闷闷笑起来，背后的羽翼也跟着抖动。
“若是活着的祖宗，那我还要怕一怕，可惜是个灵，还是个逆转阴阳暂借出来的灵。”闻氻破开的脑袋里面再生出一颗头，这次没有白纸面皮，祂口器大张，直接将明晞的影与灵咬碎了。
“线断了很痛……快打断他……”小明濯捂住嘴巴，双目赤红，“不要让他召出那个人，我会死，我会活活被耗死的！”
大小相连，四个同命，他们中只要有一个人死了，其余的人都会死。
洛胥说——
“行！”明濯甚至来不及换诀，直接拍出阴阳子儿，“洛胥！”
灵能狂涌，小明濯已经捂不住口鼻的鲜血了。洛胥定身，扶住小明濯的前胸，然而令咒不可违，纵使他不通行，禁行令也挡不住了。
于是洛胥说出了第二个咒诀，与此同时，明濯也叫出了第二个要召之人的名字。
叮！
寝殿内忽然一片死寂，牌位都像死了似的，局面陷入僵持。隔着时空，洛胥与明濯像是拽着同一条命线，谁也没有避让对方的意思。
洛胥说：“续命。”
明濯道：“明暚。”

第130章 万千计天上地下，唯此一人。
阳寿续接,小洛胥瞬间萎靡起来，他本就因为小明濯在忍痛，这下更感疲累。明濯一手捞住面色苍白的小洛胥,一手猛拽傀儡线。
天雷失效,方才因为明晞而怒燃的火焰渐渐熄灭。风从闻氻身上来,夹杂着那股令人生恶的香味,汩汩灌入天地间,将灰烬推向明濯。
“不论古今,这天地之间,真正能称得‘君王’的,仅此一人。”闻氻双掌相合,打开后,掌心里正贴着一张新的白纸面皮。祂没了白纸面皮的遮挡，已经是非人的模样，只是声音还是明晗的声音：“遥想当年，君主率领光州的豹兵,在世间令神囚鬼，平灾镇恶,那是何等的威武风光。可惜，可惜啊,纵使她能驭神差鬼,做这世间第一人,却仍然逃不出秩序法则,最后还是要化作一抔黄土。唉！”
祂注视着掌心里的白纸面皮，从这具堕神的躯壳里，发出了明晗真实的叹息。祂，抑或是他,喃喃自问：“难道生为凡胎，便终要一死吗？弱者会死，那是因为他们自甘下贱，要做别人鞋底下的泥，可是强者为什么又会死？必然是因为还不够强……是了，必然是因为还不够强！”
闻氻哈哈大笑，如释重负，把白纸面皮揉作一团，侧睨向明濯：“你不惜命，连她也敢召，看来今日是下定决心要与我分个胜负。好，好啊！算上神宫斩首，你已经胜过我两次，不知这第三回 ，究竟是你再次告捷，还是我绝境翻盘呢？”
明濯五指紧扣，傀儡线绷如钢丝，他奋力一抬。
起！
小明濯咬紧牙关，只觉得内脏搅动，痛不欲生。他再看自己的手——
明濯为中心，灵能如漩涡似的，疯狂迸发。傀儡线紧紧勒进他的五指间，导致皮肤皲裂，血流不止。
“不讲理，”小明濯颤抖着双手，到了此刻，居然硬生生挤出个笑来，“如此霸道……早知道你就是我了……”
周遭银光骤亮，洛胥银发飞动，座下的“卍”字飞转。他托着小明濯，第二咒诀立时发作，与小明濯齐声说。
“起！”
魂魄相许，生死与共。今日明濯要搏命，洛胥便要稳如泰山，紧紧压着他的命线。明濯既然敢如此行事，就是因为他不赌天，不信地，只将性命全部系在洛胥身上——若是大的那个在这里，总有办法不让你死！
两条命线纠缠焚烧，灵能互通，火与雷“噼里啪啦”地炸开虚空。阴阳子儿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将距离猛然拉开。
轰隆！
大地下似有巨物拉棺，只见阴阳子儿拉开的虚无中，伸出了两只截然不同的手。一手纤细，一手粗大，一个印有银牙标记，一个烙着金乌痕迹。
热风自那里喷涌出来，明濯并不回头，任凭衣袖和头发被吹得乱舞，再用力一拉。听得“嘎吱”一声巨响，仿佛是某扇门开了。
两只手的主人先出来，祂们一左一右，皆是世人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只要是白薇明氏君临的地方，必有这两位的壁画，祂们各持一矛，犹如艽母留在世间的双目，一个炽热金光，一个璀璨银辉，既是日月，也是仆从。若要以名字相称，祂们一个叫旲娋，一个叫晦芒。
日月拉棺，双神守门，天上地下，唯此一人。她从不是日神之女，也不是月神眷亲，她是日月之主，白薇君王。不管天下几分，通神几人，论豪杰，只有明暚女帝当数第一！
“何人胆敢。”
“召请君主。”
旲娋睁开两只眼，与蒙目的晦芒齐声说道：“君临万灵，巡狩四方。堕恶顿形，还不避散！”
双矛交错，二神的怒火犹如雷霆，朝着闻氻直接刺去。这一动，两个时空的情景都扭曲了起来，傀儡线啪、啪、啪连续断了几根，小明濯和小洛胥同时喷血。
只是双神开门，明暚尚在棺内，甚至还没有露出真容。
明濯喉头涌上一股甘腥，舌头都要咬破了。他天生半神，已经不算是凡胎，又有洛胥注灵作保，现在就算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能与他一战。谁料召请明暚，居然还是如此艰难。
女帝活着的时候，究竟是何等风采？不怪明晗喃喃自问，若是一个凡人，已经到了可以驾驭世间最强双神的地步，却依然逃不出秩序法则，那么通神之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闻氻迎着那双矛，问道：“万物生了死，死却只是死，天不肯给万物来世，也没有轮回，那众生活这一遭意义何在？”
这日月双神皆是明暚座下的灵，并不算本尊，是以其中的晦芒与明濯身后的晦芒大有差别。祂们不应闻氻的问题，只与堕神斗法。
双矛刺入躯体，闻氻不知疼痛一般，仍然说：“人若强过我，我便竭尽全力压人一头；神若强过我，我便改序叛道胜神一祺。为了变强，我抛却人性，利用血亲，种种行径，都与神祇无异。为什么我不能是神祇？”
双神齐力，闻氻却不怕祂们。祂纵香施咒，搅得天地变色，步步逼向虚空，追问棺材：“你驱逐壶鬼族，我也驱逐壶鬼族。你把众神视作仆从下属，我也把祂们当作失智畜生，可是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还是不够？”
祂振翅飞身，劈手去拉棺材。旲娋三头转动，忽然睁开一直紧闭着的第三只眼。
传闻旲娋的三只眼各代表着不同的火，第一只是照亮世间的金乌之眼，蕴含业火，能焚烧罪恶，是祂赠给日神后裔的礼物。第二只是祝祷慰灵的卍福之眼，能平息灾祸，抚愈伤痛，是祂送给天海洛氏的奖励，而第三只，有关它的记载很少，除了明氏，没人知道它的作用。
明濯虽然不修火，却对这只眼了解颇深，因此他施力操控，要旲娋在这紧要关头睁开这只眼。
傀儡线拉紧，旲娋目光所及，金光便如同天火，全部烧了起来。原来这第三只眼是离火，又叫野火，只要与其接触，便会焚烧不停。
闻氻的羽翼顿时被点着，紧接着是身躯，不消片刻，祂就陷入幽幽离火中。
明濯挂住傀儡线，将日月双神拖回棺材两侧，令道：“堕神已除，请回吧！”
小洛胥面如白纸，几乎要抱不住银兽尾了，他银发凌乱，轻轻喘息，听见明濯的命令，还笑道：“你们姓明的，一个比一个霸道。君主，哥哥，我做的好不好？”
他挂在明濯臂间，只将脸歪过去，巴巴等着夸似的。
“大的那个在这里就一定比我做的好吗？”小洛胥语调懒散，“我看论乖巧听话，还是我更胜一筹。”
明濯喉间微动，咽下那股甘腥，若无其事地说：“大的那个若在这里，必然也会说相似的话。你们还是不要碰面为好，免得相互妒忌，大小打架。”
双神半个身躯已经回到虚空，晦芒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要拉棺时，回头隔着白绸，与明濯对望一眼。祂唇角微勾，张口说——
风倏地回旋，将几片白纸吹向明濯，打断了他与晦芒的对视。明濯抬手夹住一片白纸，它还在烧，上面残存着的墨迹很快就被离火舔舐吞并，变成了灰。
这是闻氻一直戴着、拿着的白纸面皮，明晗说这种操傀术只需要借灵就能使用，其实不然，它对人容易生效，对神却要费番功夫，明晗必须将性命投注其中，才能使堕化的香、风二神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由他完全操控，所以离火烧死堕神的同时，明晗也逃不掉。
明濯注视着指尖的灰，那灰沾了他的血，顺势流到他的手腕。腕间不知何时爬上了血枷咒的咒文，红艳艳的，很是刺目。
噗嗤。
风卷纸灰，有人在笑，他对明濯轻声说：“三局三胜，你是不是很得意？要知道人是不能太得意的，得意必倒霉。明濯，你还不算出师呢。”
“嗡——”
傀儡线紧拉，这次却不是明濯。半空的纸灰中遽然生出个身影，那人一手拉线，一手扣住阴阳子儿，放声大笑：“白纸面皮操傀术，你以为我是豁出性命在控制堕神吗？错，错！”
明濯猛地推开小洛胥，他的身体被拖拽着，直接吊向半空。阴阳子儿没落回他与洛胥的掌心，逆转阴阳就不算停，因而都快要合上的虚空再度被拉开，这一次，耗的是明濯的命。
“我让闻氻拿着白纸面皮，不是要提醒你我在这里，而是想告诉你，”明晗掏出一张白纸，敷在脸上，作出嬉笑状，“祂有面皮的时候是我，没有面皮的时候则是祂自己。我明明露了个大破绽给你，你怎么一点也没有察觉？难道人长大了，就会变得笨一些吗？”
那白纸染了几滴墨，墨迹逐渐晕开，纸也跟着发了皱，从脸上脱落，露出明晗的真容。如今回想，闻氻第一次面皮脱落后，也曾露出过风神躯体的真容，当时状如疯癫，是祂又戴上第二张白纸面皮后，才变回“明晗”的状态。
“除了明晞那一拳，打得我头痛欲裂，你其余的神威作用都是由闻氻本尊承受的。”明晗抛开白纸，勾了勾傀儡线，像是在勾弦。他侧耳聆听，微笑着说：“你现在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不是你与御君耗命的声音，而是噼啪噼啪，崩山的声音。”
轰隆！
双神重出，这一次连同明暚的棺材也拖了出来。
轰隆！
明晗微微抬首，背后浮出两道金芒。他一线控群雄，在明濯呕血的时候倨傲地说：“好侄儿，若非你全力相搏，将风、香两神杀了，这东南两座承天柱的秘宝我还动不得。你说我天生胆小，在见灵殿里受过那样的齐天大辱，可你哪里知道，那本就是我有意为之啊。”
他一施力，双神帝棺，明濯秘宝全都动了起来。天破了口，两个时空开始归一。
“要胜天，非得竭尽智力。我本欲求北鹭山的赤金火鱼做崩山引子，可惜婆娑门尽是硬骨头，那江临斋被我施计杀光了徒弟，几欲成魔，却咬着一口气，守住了天关。好在半路来了个如意郎，把东照山拱手让给了我，可我觉得不够，还不够。”
傀儡线成催命丝，将明濯密密绕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痛叫，那是小明濯的，命线要合一，大小疼痛就会重叠，那些过去忘了的伤口再度破开，刮骨也不过如此！
“为谋求秘宝，我的第一棋，先引乾坤派入局，利用他们借尸调灵的秘法，引得旲娋虚弱堕化，骗取崔氏兄弟的信任。”明晗眼含冷光，语气却很柔和，“而第二棋，就是叫你娘与晦芒琵琶合奏，生几个好东西给我，你是我亲自挑出来的，也是我一手养大的。你今日召请明氏君王，过足了操傀的瘾，却忘记了，那些牌位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座寝殿内，恰恰也是我让晦芒吃的啊。”
计、计、计！
明晗仰首望天，眼眸半阖，大有问天之势：“无论凭你还是凭我，都叫不出明暚，可是一个人不行，二个人如何？要谢谢明晞，若不是她创造了魂魄相许，你与御君，又怎么会合力做我召请女帝的蜡烛呢？”
狂风怒啸，夜空如镜面似的破碎。小洛胥顶着风，只将明濯看了一眼，他冷静得出奇。
起。
小洛胥银发飞掠，扫过他的眉眼，似是扫过一丛雪泊。他手脚冰凉，扶住自己的刀，默念着，逐渐变成了喝令。
起、起、起——！
阴阳子儿悚立，两枚铜板儿猛地在明晗掌间乱撞，像挨了劈的惊兽。明晗一掌拍下，死死压着它们，不屑道：“洛胥，你不过是个守天镇海的小兵，我敬森*晚*整*理你一句御君，你却不该忘了本分。如今天海要决堤，你，老实待着吧！”
小洛胥说：“叫我。”
明濯口舌紧黏，吐不出字，但是他琥珀瞳狠绝，将五指一扣，指节尽数断了，鲜血喷溅，电光瞬间游绕着傀儡线，炸开空隙。君主沉声令道：“洛胥，出来！”
小洛胥勾起唇角，只听“嘭”的巨响，那是明暚出棺的声音。他垂首，两侧风景疾速变幻，他安静地拔出刀，等他再睁眼时，刀身倒映着一双凌厉沉默的眼。
这是天海御君的眼。

第131章 诛天令就凭你，也配与我说匹敌？
“你以为两线交错,大小合一，就能与我匹敌吗？殊不知你们这一路的所闻所见，俱在我的股掌之间。”明晗泰然自得,翻起一只手,轻易拿捏住两枚铜板儿,“既然你召出了大的这个,那我也请一位出来吧,看看我们谁的傀儡更胜一筹。”
不远处的棺盖早已落地,日月双神举矛相迎。四下温度升高,地面似乎变成了煎煮万物的釜甑,女帝的灵能气势独霸全场。
明濯断了指,把血一甩,眉梢间戾气十足：“你通神求捷径，操傀怕反噬，一生问天问命问强弱，却连妹妹和君位都守不住。就凭你,也配与我说匹敌？废物！今日不是我和你比，是我和我自己！”
他半身陷在傀儡线中,借着血光，直接召雷。
天雷怒号,因为命线交错而破碎的夜空顿时被紫色照亮,哪怕地面热气蒸腾,乌云也瞬间密集起来,紫光电龙与骤雨一起打了下来！
嘭嘭嘭！
万道雷光顿时砸在明晗的位置上，硝烟弥漫，那群蛇似的傀儡线剧烈震动，如同被刀劈似的,一下子断了一大半。
明晗掸开硝烟，两个赤金秘宝一左一右将他环绕，他说：“论令雷，天下是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了，可是你只有一条命，现在一半给了我召女帝，另一半又要用来还御君，剩下的还能坚持多久呢？”
明濯脖颈、下巴上都爬出了血枷咒的咒文，这是竭力施灵的反应，表明明晗所言不假，他是在耗命了。先前连续召请明氏君主杀堕神，已是在强撑，如今在没有刻意召晦芒的情况下，身体已经开始自行动用晦芒留给他的最后灵能。
“任凭你这般刚烈行事，也挣不脱我的操控。”明晗轻叹道，“我在你身上下的傀儡线，可比给其他人的都多。罢了，与其让你自行耗空性命，不如再助我一臂之力，摧倒这两座承天柱吧！”
“你要摧山崩，也该问问这个人答不答应。”明濯将血淋淋的手负到身后，转过眼，瞧着不远处，“我说了不要和他比，他非听不懂我的话。御君，你可不要让我输。”
洛胥刀锋一转，银发无风自动：“令。”
他施咒言简意赅，与常人不同，这正是天海御君的特别之处，有时候，他们借灵的对象不止四方神祇。
东方率先亮起一道银光，紧接着南、北，西三方紧随其后，在天空中连出个足以盖住地面大小的巨型“卍”字。这四道银光的源头不是别处，正是明晗一心想要摧崩的四座承天柱。
那传闻中的诛天银令飞转升天，居于“卍”字大阵的核心。千里之外，四山供奉赤金秘宝的祠庙里都响起了警钟声。
“笃！”
江雪晴猛地抬头，她还蒙着眼，在警钟响起的那一刻便已扶剑起身。身后的师兄妹们跟着一惊，纷纷叫道：“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御君的调令，有人要坏天海的规矩。”江雪晴大步向祠庙门口走去，有条不紊地下令，“留人严守祠庙，看住赤金火鱼，从此刻起，北鹭山只准出，不准进。还有，速请师父出关！”
“笃！”
南皇山乾坤派已乱作一团，数十个弟子拥挤在祠庙，对着那空空的供奉位慌张吵嚷：“你们争来抢去，却将秘宝弄丢了！这下好了，诛天银令调令群雄，必是御君发现了此事，要纠集各派来打咱们！”
“我们争来抢去？你就跟打断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腰杆子也不硬！”
“崔长亭在哪儿？没出事前，他可是风风光光的，摆足了掌门师兄的架子，如今大难临头，他怎么又成缩头乌龟了！”
“他一走秘宝就不见了，难保不是他为求荣华富贵，拿秘宝去献媚他人。我们乾坤派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畜生？成天不做人事，净害大伙儿倒霉！”
供奉的架子斜斜歪歪，积满灰尘，似乎承受不住警钟的催问，“哗啦”一声塌了。底下的人乱吵一通，顾不上管这陈腐的供奉架，只把不在场的崔长亭喊作罪魁祸首，也不知道是谁先要跑的，等回过神来，整个祠庙里就剩几个懵懵懂懂的小弟子。
“笃！”
沙曼宗严阵以待，一位长老笼在兜袍下，伸着一双干枯的手，正在焚香侍神。宝珞香幽幽弥散，鱼身柄香炉搁在众人间，随着警钟声响，居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头。
众人悚然，都倒吸一口凉气。
为首的长老沉默片刻，长叹道：“自旲娋式微以来，我宗一直坐山观虎斗，在六州纷争中摇摆不定，既不肯帮扶明氏，也不愿听命他人，然而这世上总要有个黑白之分，如今天海已有决堤之兆，若是我们再隔岸观火，只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警钟声里，众人议论纷纷。那长老缓缓起身，将兜袍推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
“明氏不仁，自有天罚，我们受女王所托，镇守西奎山。诸位，且听我一句劝，”他浑浊的眼转动，从众人身上一一压过，“这天要是塌了，我们当中谁又能独善其身？”
“笃！”
东照山的祠庙空荡荡，众弟子已肃穆地立在庙外。
一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说：“如今四山之中，唯我们苦乌族最为凋零。诸位师兄弟、师姐妹，请听我说，自师父死后，我们离心离德，将好好的一个门派，变得四分五裂。其实外头的纷争，我都不想理会，族长这个位置，也应该由能者胜任。”
他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苦乌族的信物，将其轻轻放在院内的石桌上。
“当年‘千金笔，如意郎’在的时候，六州凡有灾祸动荡，我们苦乌族都当仁不让。现在虽然威名不似以往，可我相信，咱们的心还是一样的。”
他有几分腼腆，只对众弟子点一点头，像与朋友讲话似的。
“咱们的秘宝丢了，这是我们镇山失守，没什么可争辩的。人活一世，通神入道，不光是为了威风。好兄弟，好姐妹，这一次，就请你们与我一起，再守一回天关吧。”
那钟声穿透力惊人，响彻东照山。他们这一群人，一个比一个年轻，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都握着笔，齐声应他：“愿随族长，镇守天关！”
“笃！”
钟声回荡，诛天银令犹如定海神针，牢牢锁住卍字大阵，大有天塌了也能挡住的气势。
明晗赞道：“一令命群雄，要守天关，还须天海御君亲自坐镇才行。其实我很好奇，洛胥，你生来就要承受这个‘胥’字，难道就从来没有恨过明氏吗？”
洛胥说：“有或没有，都与你无关。”
明晗笑道：“你不肯正面回答，那便是有了。你入都见明濯，本意是想解开魂魄相许，把他杀了是不是？可是他太有意思，引得你下不去手。”
洛胥似是沉吟：“这事也在你算计之中吗？”
明晗说：“我只有四成的把握，赌你找不到解开魂魄相许的办法罢了。没承想天也在助我，非叫你们凑在一起，做对苦命鸳鸯。”
洛胥却是一笑，与他素来散漫的气韵不符，倒有十分必得的野心：“不管有没有魂魄相许，我今生都会入都见他一面。我只要见他一面，就必要老天把他赔给我。”
明濯握紧了断指的手，下巴稍抬，琥珀瞳瞧着洛胥：“这事老天说的不算，你得问我。”
“看来我对你们也不算太坏，生是一起生，死是一起死，君与君黄泉作伴，这是何等的美满。”明晗似如月老，将傀儡线一拉，“君主，你也出来为他们道两句贺言吧！”
那沉寂的铜棺内，霍然伸出一只手，扒在棺材的边沿。
明濯能自主操控的只有断指的这只手，明暚一动，他的五脏六腑瞬间都如同火烧！一股腥甜猛冲喉头，他偏偏要笑，全然不在乎似的：“怎么，要叫女帝为我证婚不成？可惜你实在上不得台面，恐怕请不出她。”
明晗淡淡道：“哦？”
傀儡线一紧，棺内的人就要起身。洛胥不知何时已到棺前，将刀斜钉入内，正正好横在明暚面前。
日月双神怒声斥道：“大胆！”
双矛齐攻，洛胥头也不抬，变戏法似的又抄出两枚铜板儿：“禁行！”
两枚铜板儿飞开，分钉在日月双神胸口。这两枚铜板儿都不是阴阳子儿，只是洛胥随身携带的凡物，依照常理，凡物触碰神祇，根本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因此双神都没有停顿，要取洛胥性命。
然而双矛一凑近洛胥，便如雪消融了，紧接着，日月光芒一黯，居然好似熄灭的蜡烛，原地融化了起来。
“到底不是本尊，只是灵，被你一禁行，便原形毕露了。不过别人不了解天海御君，会被你这一式吓退，但我身为四代君主，对你，对你爹，可是了如指掌。你们这手‘禁行’，是从天海中借的力。”明晗聚起两件秘宝，身上金光大盛，他操起傀儡线，“想靠这个阻拦女帝，真是痴心妄想。明濯，请吧！”
明濯没断的手被傀儡线扯紧，胸口翻腾，听得“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他死咬的牙关。他面部已爬满咒文，血呛在喉眼里，狠狠吐出一个字：“明……”
他不叫明暚的名字，然而棺盖已开，在场除了明暚，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则是操控他的明晗，所以半句“明”也能生效！
“啪！”
洛胥横在棺口的刀直接碎了，那扒在棺上的手一用力，从中坐起个身影。
“吵，”女声微沉，隐隐含着不悦和烦闷，“吵死了——”
两枚凡物铜板儿瞬间裂成无数块，接着被炽热的风一吹，变成了粉末。秘宝、四山、卍字大阵乃至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那人撑住结实的双臂，猛地起身。三轮金乌如似游鱼，绕着她飞动。她身量高大，铠甲沉闷，左肩印金乌，右臂刺银牙，至于胸口，则轻而小地勾画着一朵白薇。女帝睁开眼，有无尽野心在其中奔涌。
她说：“雨下这么大，是天在给孤王哭丧吗？”

第132章 与天道天地让位，众神色变。
疾雨顿时静止,无数雨点倒悬在半空，仿佛老天也被这一语震慑，不敢再对着她掉一滴眼泪。
明濯断指的手在背后微翻,隔着这千万条傀儡线,似与洛胥击了一掌。
两心相通,无需多言！
洛胥施咒调起棺盖,在上面飞速刻下个“断”字,随后猛力拍出。那“断”字穿透棺盖,连成无数个“断断断”,全部压向明暚。
“小御君,你父亲,你祖父,就没有与你说过君主的脾性吗？她这个人，若想做什么事，越是难做，她便越要做。”明晗召出左边的秘宝,那是个赤金厘鸟，解封后如似活物,正在轻轻扑着翅膀。他送出赤金厘鸟，柔声说：“你越是阻拦君主出棺,君主就越是要出棺啊。”
他这人最喜欢看的一种热闹,就是两难。回望他设计的种种圈套,无一不是要对方陷入两难。
眼下,洛胥要阻拦明暚，明晗便会加倍使用灵能来操控明暚，而作为被借力过渡的明濯，自然是替他承受所有代价的本源。正因如此,明濯才会说出那句，他不是在和明晗比，他是在和自己比。
赤金厘鸟穿越雨点，与那些“断”字一起，扑入明暚的怀中。铜棺承载的重量骤增，它撇开四脚，好似托着一座巍峨险山，被压得陷入地面。
洛胥和明濯齐力，隔空镇住棺盖，却听“咔嚓”几声响，那由双神看守的棺盖居然眨眼间有了七八道裂痕。
明晗说：“大势不可违啊。”
棺盖立时碎了！
明暚腾出左手，赤金厘鸟歇在她掌心。她睨向洛胥，说：“天道。”
天上的卍字大阵一黯，四山剧烈晃动起来。滴滴答答，雨又下了起来，这次却不是明濯的召唤，而是天海的怒浪撞松四方封印，已经开始漏了！
四山六州，合境众生，都挨起了一场暴雨。天下所有祠庙内的香火齐齐断燃，无数神像名牌都发起抖来，在供奉位上“咔咔咔”狂颤。
何谓君临万灵？这便是君临万灵！一句“天道”，就能要天地让位，众神色变。
明濯的脸已白透，咒文甚至爬上了他的舌尖。他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喘息了，只是胸口燃着一团火，几乎要烧着了他。他抵开牙齿，喝的是自己的血：“此——”
天雨狂坠，风夹杂着鬼哭神泣，直扑向洛胥。他心口是熟悉的剧痛，抬手朝天一拽，稳住诛天银令，说完明濯要说的话：“此地禁行！”
银光紫芒交汇成一，雷电卍字“噼里啪啦”的炸响。任你帝王众神天下第一，今日他二人坐镇，必不能让——
天海激荡，一个浪头扑塌镇海铜兽，接着万倾倒灌，直接从上压垮了无人镇守的南皇山！
洛胥一口逆血上涌，银发被雨打散。他受封为天海御君，以镇守天海为职责，若是天海决堤，他就要受女帝当年设下的严律惩罚，这是天海御君手持诛天银令要付的代价。
这世间一式一灵，通通都要代价。凡人以“借”字立足于通神一道，越往上，要付的代价就越重。六州的宗族门派痴迷拜神，恰是因为神祇被明氏用令咒驯化，成了大伙儿通神借灵的工具，可是天海洛氏早被明氏纳入麾下，他们向四方神祇、无穷天海借灵代价就是世代镇守天海。
天海决堤，天海御君必然首当其冲。
“啪！”
暴雨间，几十只笔被冲至泥水里，笔的主人或躺或伏，都睁着灰浊茫然的眼，死死瞧着天空，任由雨珠敲打。
年轻人松开握得青白的手，滴滴答答，是雨在敲掌心。他背后年轻的脸一张挨着一张，都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师父，”年轻人轻轻叫着，“‘镇’字怎么写，你再教教我吧。”
在他面前，亮着一个已经有了裂纹的镇海大封印，那居中的位置原本应该放着一只赤金灵鼠，如今空空的，只有海浪的声音。
周遭散落着无数张符箓，年轻人捡起一张，又捡起一张。它们被雨打湿，都墨迹模糊，看不出作用了。他将它们塞入口中，像是数日没有进食过似的，狼吞虎咽。
愿随族长……
众弟子的声音如浪，飘在耳边。年轻人用力地吞咽，满脸满手都是墨渍。他吃完了，将笔重新握起，接着站起身，在众尸体的推搡中，挥笔向那镇海大封印。
“愿与众兄弟姐妹，”年轻人笔起雷霆，稳稳盖住镇海大封印的裂纹，释然一笑，“同赴这天关！”
笔停字成，幽光大亮。一股强风卷起这满山的符箓，与那撕裂封印的天海狂浪狠狠撞在一起！
“镇”字犹如墨汁爆泼，在半空陡然勾画成型。海浪声似乎停顿了，下一刻，封印破口，天海以不可抵挡之势冲出，将他转瞬吞没。
众弟子的声音顿时化作警钟，回响了三下，逐渐消失了。
天上的卍字大阵两头黯淡，江雪晴疾步冲回祠庙，听得弟子说：“不好了，刚刚那两声轰隆巨响以后，咱们的赤金火鱼就震动起来了！”
事到如今，江雪晴已定下了心。她两步上前，侧耳听见赤金火鱼在镇海大封印中游动，道：“不要慌，封印没有消失，表明御君的诛天银令还在施力，卍字大阵已还在……”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那镇海大封印清脆地裂了个口。众弟子惊呼，都围了过来，说：“这封印是女王留的，如今裂了，莫非是天海中有邪祟能够通天，要下来祸乱人间？”
江雪晴道：“不……”
这四件赤金秘宝之所以能够承天，是因为它们与艽母同源。当年明暚为设四座承天柱，委托众神，耗尽天下之力才将它们镇在四山巅峰。这等神物，绝不是区区邪祟能够破坏的。
她思绪如潮，只是静了一刻，那镇海大封印居然又裂了起来。
有弟子叫道：“糟了，封印松动，赤金火鱼要冲出来了！”
江雪晴说：“结阵！”
众弟子齐身后退，扶剑相应。气氛一触即发，却听门口跨进个人来，拍手道：“不急，不急，还不到你们结阵的时候，我看御君还是能撑一撑的。”
江雪晴与众弟子欣喜叫道：“师父！”
来的正是散还君江霜客，天下人又叫她一式娘。她挎着剑，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衣衫皱巴，对众弟子颔首说：“这赤金火鱼在咱们家待了数百年，让它动一动怎么了？你们就随它吧。”
她言语间，已经走到镇海大封印前，像与老友打招呼似的，对着封印轻轻一抚：“我看它乖得很，一点要出来的意思也没有。”
那刚刚还在焦躁游动的赤金火鱼如似定身，顿时一动也不动了。整个封印完好如初，再也看不到任何裂纹。
江霜客说：“我们婆娑门的门规是什么？”
众弟子答：“志平灾凶！”
江霜客“啊”一声，很意外：“是这句吗？往日你们叫我背的都不是这句啊。算了，算了，我以为是以攻为守呢。”
说来也怪，她浑身酒气，又不着调，可她出现以后，众弟子的心都大定，哪怕天要塌了，师父总也有办法带他们补上。
江霜客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个发带，将睡乱的头发随意扎起。她微微一笑，对众弟子说：“婆娑业火剑第一式又是什么呀？”
大家纷纷道：“师父，你喝糊涂了，当然是‘拔锋’！”
“这招我不会。今日我们要以攻为守，就需要你们帮为师拔锋。”江霜客回身，状似随意，敲了敲虚空，“走吧，都随我上天海，去瞧瞧热闹，也瞧瞧是谁要破咱们北鹭山的天关。”
“嗡！”
她那一敲，居然开了直通无穷天海的门。狂风从门中呼啸冲出，怒浪拍打，海水溅上她的衣袍。
江霜客两袖涌动，一手扶着剑，率先迈入门中。她每进一步，浪就平一分。
卍字大阵的北端高亮，犹如一丛业火，在助阵诛天银令的同时，也要与这天道争一争锋芒！

第133章 天有罚大浪滔滔又何妨！
疾风如马毛猬磔,掀起千层白浪。无穷天海已成了一口沸腾的锅子，在几只镇海铜兽的包围中狂躁尖啸。它翻腾滚涌，气势汹汹,仿佛驱使着万匹野马,要将六州众生都踏个稀巴烂。
苍茫间,沙曼宗的长老负手而立,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过脸,朝着北方遥遥拱手：“散还君,上回一别,数年不见,你这问道争锋的脾气,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江霜客回答道：“我见西奎山的封印安若磐石，便知道如今是你在主事。黄益，你这把年纪，倒比你那几个蝇营狗苟的弟兄更有血性。”
黄益的兜袍翻飞,露出一头花白的发，苦笑着说：“一式娘,讲话还是这般不留情面。你可知道这世上又有几个宗门，能如你们婆娑门这样幸运,净出硬骨头！”
他们一西一北,相隔数万里,却能在天海互通话语,足见两个人的修为绝非等闲之辈，都已是天下难得的厉害人物。
江霜客道：“你既然到了这里，想必也与我一样，是为了阻拦天海而来。”
“不错。那四个镇海大封印本是承天的锚索,如今断了两根，剩下的两个恐怕也难以抵挡天海的冲击。”黄益朝海一指，“御君开启卍字大阵托天，在底下独自扛海，正是要给你我两派镇海的时间。”
“如此，便由我们婆娑门先起这道镇海封印吧。”江霜客稍稍侧过身，对身后的众弟子说，“业火剑法第一式，拔剑没有回头路。诸位，请为为师杀开一条路吧！”
众弟子齐声相应，他们动作整齐，一起扶剑。只见风涛涛浪朵朵，婆娑业火原地起势，从众弟子脚下猛然升高，在无数利剑出鞘的同时，一发入海！
那天海万马奔腾似的冲势随之萎顿，海浪两分，从中被这一式给劈开了，两座被冲垮的镇海铜兽当即重现。
“真是一门好徒弟。倘若我早点劝弟兄回头，我宗也不至于后继无人。一式娘，来日若还有机会，只盼着你我二人的弟子之中，有人能替你我战出个胜负。”黄益遗憾长叹，伸出双掌，胸前宝镜明亮，“今日，便由我与诸位小友替你开这条路，速速重起镇海大封印！”
宝珞香幽幽弥漫，众弟子只觉得剑尖一轻，似乎有双宽厚的大手，替他们托住了下沉的剑。“拔锋”势如破竹，再度出世，将天海巨浪死死压住！
江霜客踏浪凌空，一手抓向南方，一手引至东边，施咒道：“溯回！”
那两座塌掉的镇海铜兽霎时吸回碎块，怒目归眶，利爪复原，在原地飞速变高，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江霜客说：“封！”
以两座镇海铜兽为源点，刺目的金色封印瞬间浮现。它们一出现，西奎山和北鹭山也紧跟着响应，四个圆型封印同时升起。
江霜客居中，她将手一抬，四个封印绕着她飞转。它们你追我，我追你，一个撞一个，在她头顶汇集融合成了一个能与卍字阵相对的大阵。
金光大阵字纹交错，一记浓墨在里面晕开，锁住万涛巨浪的那个“镇”字，正是苦乌族年轻人留在东照山的那一个。
众人齐心道：“镇海！”
卍字大阵光点复亮，将泄露的天海兜住。雨势停止，洛胥似乎听见了声声呼唤。御君周身亮起点点银光，它们如同流萤，一只只涌入他的体内。
银发飞舞，洛胥两指向下：“破！”
明晗指间囚禁的两枚阴阳子儿立时破碎，逆转阴阳的虚空顿时回缩，要将明暚和铜棺一起拽回去。
既然挡不住明暚，不如直接打碎沟通阴阳的阴阳子儿，让召请失效。
明晗把铜板儿碎末轻轻一抛，说：“多可惜啊，为了叫这两枚阴阳子儿能聚在一起，我特地让闻氻吃了青鹰，现在碎得如此彻底，只怕以后再也用不了了。”
他连同铜板儿碎末一起抛出去的，还有第二只秘宝，那只东照山丢失的赤金灵鼠。
明晗双手操线，拽起明濯。他操控明濯，是借明濯操控明暚，这一动而胜负骤变。只见赤金灵鼠在半空飞奔，急急扑向明暚。
女帝拿着一只赤金厘鸟，便能叫两座承天柱崩塌，若是再加一只赤金灵鼠，只怕会天崩地裂！
明濯再次咬破舌尖，含血发动：“雷！”
可是天已不再回应他。明晗说：“你也是黔驴技穷了。”
明濯轻慢地问：“是吗？”
雷电“滋啦”一声，从地面炸了起来。一股强劲的刀风陡然劈出，直直砍向明晗。明晗错身避开，脸颊上已经留了道刀痕，他回手一抓，抓到的却不是明濯，而是个破烂小纸人。
月镜和傀儡术一齐发动，那句雷，不过是明濯糊弄明晗的口号。趁明晗错愕的空隙，明濯将手一揽，正好截住赤金灵鼠。
明濯的纸人丢在了洛胥那里，他灵能空虚，只能发动月镜，想召完整的粉面官仆突袭明晗，必须要借洛胥的力，但是他们两个人没有商议的机会和时间，因此这一招，无论时机还是步骤，靠的都是与彼此的默契。
明晗说：“你们两个，好一手偷天换日！”
明濯掐着赤金灵鼠，负在背后的断指鲜血横流，将他的腰后布料打湿。他一脚踩住傀儡线，冷眼扫向明晗：“杀了他！”
洛胥蛰伏的银芒早有暴怒之兆，在明晗回神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明晗道：“事已至此——”
他头颅与脖颈断开，脑袋骨碌碌掉在地上，却带着一抹笑，把话说完：“我便要你们知道，什么叫做无力回天。”
傀儡线根根收紧，把明濯身体一拖，要吊向半空。洛胥一把拦住他的腰身，上头的诛天银令忽然一沉，“嗡嗡嗡”地震了起来。
“人在两难的时候，就像缸中老鼠，最为好玩。”明晗放声而笑，身化黑雾，在半空重组成人形，“你们自诩默契，与我智勇交锋，却总是忘了，我是个爱露破绽的人。刚刚那一下，又怎么不算我的计划呢？赤金灵鼠送给你们，这天关，我就先破了！”
他两臂合起，错掌推开万千傀儡线，在明暚即将回归阴阳虚空的那一刻，拽动关键一下。
“镇海封印破口，御君问责，”明晗沉声，“君主，请依严律，降下天罚！”
原来他冲垮两山封印，召请明暚，都是为了这一步，为了问责洛胥。要使天海彻底倒灌，须得让天海御君的诛天银令失效，没有了诛天银令，纵使明濯洛胥四山众人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像艽母镇天那样，在刹那间拦住淘淘巨浪。
明暚的三轮金乌环聚在胸前，她铠甲生辉，背后似有帝王披风，这是女帝严律发作的威势，她对着洛胥遥遥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银光熄灭，诛天银令顿时化作飞霜消散了。
严律如铁，天海御君既然失职，天罚就要褫夺洛氏的封号，收走女帝交给他们诛天银令，从此不准洛氏再从四方神祇、无穷天海中借走任何灵能！
卍字大阵瞬间失效，听得“咔嚓”一声清脆巨响，四山同时剧烈摇晃起来。江霜客头顶的镇海大封印随之爆碎，被压制的天海怒浪如狼似虎，直接扑向众人。
婆娑门众弟子猛地后退，仓皇跌倒。江雪晴握紧剑，只觉得身处惊涛骇浪之间，她喊道：“师父！”
“诛天银令失效，这天要守不住了！”黄益的宝镜碎裂，狼狈捂胸，“诸位小友，快快离开天海！”
风浪中，江霜客巍然不动。她看着破碎的封印，自言自语：“天罚么……”
黄益再施咒诀，替众弟子挡住狂浪，对江霜客说：“御君性命难保，天海决堤已抵挡不住了。一式娘，速速回山，叫百姓离开！”
江霜客道：“我们的封印若是也碎了，天下就会变作一片怨海汪洋，百姓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黄益说：“总有去处！”
江霜客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道：“你说得对，总有去处，我的去处早已定了。”
黄益隐隐有预感，跨出一步，说：“你师父当年疯魔守天关，你难道要重蹈他的覆辙吗！听我一句劝……”
江霜客把酒饮尽，将葫芦抛入天海。她压住剑柄，面颊两侧碎发飞动，道：“你也知道，我师父是疯魔守天关，我作为他的徒弟，又怎么能输呢？”
大魔头与众兄弟姐妹的背影就在前方，江霜客透过他们，似乎望回了北鹭山的好日子。她迈出一步，拇指轻轻抵住剑柄，剑正在震鸣。
“我今生今世只学会了一招，”江霜客哈哈一笑，高声醉吟，“大浪滔滔又何妨？且看我一式娘一剑定苍天！”
剑柄低压，江霜客衣袖飞动，猛地出剑。万涛千浪俱静止，苍溟潮雾皆退让。只是一剑，只要一招，金光与业火绕着剑锋骤然冲出，以一夫当关之势，狠狠钉在了天海正中心！
纵使天要塌，在她面前，也只准塌一半！
众弟子叫道：“师父！”
黄益袖子一兜，来不及再看，着力将弟子们一推：“快走吧！”

第134章 假英雄叫世人瞧瞧吧！
乌沉沉的天向下压,没了东、南两座承天柱的支撑，密云和星辰都在往东南方倾斜。因为四山的威名，百姓多在四山脚下驻建居所,是以当轰隆的崩塌声传来,大伙儿都争相跑出来看。
“这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雨来了！”城里支窗的伙计探出半身,一边叫一边收衣裳,“要死,我洗完刚晾的！喂,都别睡了,快起来收衣裳！”
他们住大通铺,这一叫吵得屋里灯全亮了。巡夜的在街角轮值,挑着灯笼，相互说：“刚刚好大一声响，爆竹似的，吓人一跳。你们都听见没有？”
“是惊雷吧？只有雷能这么炸。”
“我听着像什么塌了……”
正说着,街市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巡森*晚*整*理夜的纷纷从屋檐下探出头，隔着浓雨密雾,见几个披甲佩剑的身影正在策马。
“铛！”
暮超策马不停，一手高举着一只铜钵。那铜钵身上刻着繁复咒文,正在自行震动。普通人听不到,但凡是能通神的,都会被这铜钵好似警钟的鸣叫震痛耳朵。
“两山坍塌,天海决堤，凡我通神一途的，都请速速出列，与我等驱散百姓,共镇天关！”
天海御卫分散数队，马如地龙，眨眼间已经跑遍六州。
霈都内的各派弟子都挤在城门处，有人叫着：“天海决堤堪称天罚，我等通神入道，理应前去镇海守关。你们堵着门干什么？快让开！”
崔长亭爬上马背，他前不久在众人面前丢了丑，正欲寻个机会找回面子，闻言将身旁的弟子推开，喊道：“催什么？一会儿有你逞能的时候！镇海守关，我乾坤派当仁不让，合该由我打这个头阵！”
大伙儿乱哄哄的，那个沙曼宗的黄师兄说：“不错，这个头阵，是该由你打，毕竟塌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们乾坤派的那座南皇山。”
“黄兄不必着急讥讽我，那山塌了，又不是我的错，眼下当务之急是守关。”崔长亭在身上摸索一阵，掏出几张符箓，贴在胸口，“看这雨势，天海已经漏了，我们与天海御卫结盟，借他们的通行之力，只消片刻就能赶到浪潮前。到时候是假英雄还是真孬种，自见分晓！”
争论间，天海御卫策马经过，崔长亭率先奔出，跟着天海御卫去了。黄师兄不甘落后，率领沙曼宗弟子也追了出去。其余宗族门派呼啦啦涌出门，或施令行，或用秘宝，全都跟上。
没人注意，众人间，混入了一个身穿布衣，背负铁剑的青年。
“铛！”
“两山坍塌，天海决堤，凡我通神一途的，都请……”
这声音一传十，十传百，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六州。无论什么族什么派，不管什么仇什么怨，在天海面前，都当众心如城。
只见暴雨如注，无数城镇道路间，百姓携家带口，冒雨朝着西北方徒步。人潮如蚁，各派弟子都踩着两腿泥泞，在百姓间引路的引路，护队的护队。
暮超马停在最后，远远地，看见天上浓云滚滚。
一个御卫说：“飞送令传了数十封，御君都没有回应，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
“诛天银令会亮，证明御君为了镇海弹尽竭虑，没有临阵脱逃。”暮超似乎没有听见那后半句，他表情不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尽职尽忠，在御君回来前，守住这条界线。”
马蹄前，是一道五人宽，万里长的灵阵。天海御卫数量不多，分散守阵后，更显得人员可怜。好在后头吵吵闹闹，涌上了数百个追赶他们的宗门弟子。
崔长亭滚下马背，理一理衣裳，拱手说：“这位御……哎呀！”
他认出暮超，暮超也认出他。暮超镇定颔首，只道：“一会儿天海下来，第一浪最难守，仅凭我们几个，恐怕独力难支，还需要诸位全力助阵。”
崔长亭见暮超没有提起天海的事，有几分庆幸，只当对方忘了自己，连忙点头，满口应承：“镇海守关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暮超又说：“四个镇海大封印碎了两个，余下的，被散还君一剑钉在天海之中，暂时没有松动的迹象。只是婆娑门徒刚出天海，又失了掌门，要稍后才能赶到。”
众人无不大惊：“什么？散还君她……”
雨水冲刷，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哑巴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师兄道：“今日她一剑定天，好，好！四山一体，齐心协力，我们也不要输！”
众人纷纷称是，聚作一团，仿佛都成了好汉：“一会儿我守前方，你在后面支援。”
“那怎么能行？这第一浪，还是我来吧。”
“大伙儿都在这里，谁前谁后有什么区别？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划拳，赢的那个站前头。”
他们争相不下，一是从没碰见过如此天灾，还有些新奇兴奋，二是大难当头，顶在前面的必然能名扬六州。想那天海噱头很大，可是它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堕神和永泽暴君吗？
吵嚷中，忽然听得一声“轰隆”，众人脚下大震，全部身体趔趄。
暮超说：“来了！”
乌云旋聚，如同一只巨型漏斗，在狂风暴雨间迸出山一般大的浪头。那浪头好似天神的手掌，猛力拍在地面。众人被这一掌打得七荤八素，再看时，无数大浪就像猛虎下山，瞬间就扑到了灵阵前方。
天海御卫一起结印，卍、卍、卍顺着灵阵依次浮现，银色屏障陡然升起。
“嘭！”
大浪拍在银色屏障上，巴掌似的，直接扇破众人的面皮。来不及看谁先被冲倒，海水火似的，在吞没御卫的同时，直接把人舔成了白骨。
暮超暴喝：“不能退！”
他双手已经露出了骨头，几乎是靠一口气，才稳住身体。
灵阵明明灭灭，在天地间，像是一口就能被吹灭的蜡烛。然而任凭天海御卫决心死守，天海之力也不可抵挡，那银色屏障缓缓后移，连同御卫的身体，也在跟着向后移动。
“我来！”
暮超背后一重，被人给推住了。崔长亭面容狰狞，在这狂风中，甚至无法维持表情。他斜过身，用肩臂顶着暮超，嘶声力竭：“叫世人瞧瞧吧，我，我是个怎样的——”
海水冲过他，他身一软，就要倒下，却被后面的人狠狠拽了起来，继续顶住。
黄师兄勉力向前推，他终于肯给崔长亭一点好脸色，在那刺骨的海浪冲击中，朝着崔长亭耳边怒吼：“你是个什么？你是个假英雄，却也不是个真孬种！起来——”
他两手拽着的，只是个已经被天海吞噬，血肉模糊的残躯。黄师兄托着这具残躯，就好像托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雨水海水拍打在脸上、身上，他声音颤抖，叫着：“诸位——”
天海吞没他，往后，是一个个犹如接力般的殉葬。尸体一个推着一个，喊出的咒诀千奇百怪，最终凝聚成一条潺潺溪流般的灵阵。
镇海！
无数人呼喊着。
镇海！
风雨中，飞奔追来的布衣青年默然而立。雨淋湿他的剑，他对着眼前的场景，有些难以置信，喃喃道：“……这便是师父说的，天下正道，殊途同归吗……”
天海冲他怒号，风吹乱青年的衣袍。他看着那海，抬手摸到背后的剑柄。那铁剑躁动长鸣，连带着他的手臂也跟着震动起来。
“当年你随着师父，在天海斩过神，后来师父腿断了，你也跟着明珠蒙尘，最后落到我手里，更是成了破铜烂铁。”青年对剑说，“霈都的城门我们守不住，可是这道天关，我们不能再破了。”
浪盖过来，青年猛然拔剑。那铁剑没有鞘，他拔得却十分用力，好似在与天地角力，只听“噼啪”声连响，铁剑通体绕着紫色电光，锈迹从上面缓缓脱落。
剑身如水，一面刻“剑惊百川”，一面雕“天下第一”，随着剑出，周围传出地动山摇的虎啸。
青年说：“山虎。”
群雷暴现，沿着灵阵狂轰乱炸，无数紫光飞扫，以他和山虎剑为界，与那天海巨浪悍然相接！
守门人压着灵阵，脊骨耸立，双臂颤抖，已然托上了性命。他声音沙哑，朝雨借灵：“君主，再助我雷骨门一回吧！”
轰！
其他失守的灵阵被海水冲垮，数万人顿时身陷汪洋。群鸦盘旋在浪头，哭喊从南到东，声声不绝。
御君。
御君——
无数呼唤里，是洛胥再也无法回应的沉默。

第135章 生作陪天地为证，生死作陪。
风过来,雨打去。
明晗衣袂翻飘，背对着天，似乎在听群山的悲鸣。他神情庄敬,竟有几分悲天悯人之态：“大浪滔滔,生灵涂炭。苍天,你既然把人生得如此弱小,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开智通神？倘若人的一生,都像草木,像畜生一样不知欢喜与悲痛,那该有多好。”
乌云压顶,海潮催声。灰黑的天永远高高在上,任由他问。
“艽母因为杀大阿、补天窟而成为万灵始祖,这世上还存在的神祇，不过都是祂的皮肉骨骸。我要问天，就必须僭越世界的秩序和法则，那些道德人伦、良心廉耻原本就是一生痴谈的空话！”明晗周身盘旋起黑雾,他高声质问，“既然天生万物必有一死,那我杀一人，杀众生皆是与天同道！究竟谁配叫做神？不是屈服于秩序法则的艽母和明暚,而是我,也唯有我——”
他霍然回身,独自面天。苍天正在怒号,落下的每滴雨都是死掉的人。明晗走一步，身上的黑雾就浓一分。风雨催开他的外袍，他踩着尸山血海，狂放道：“唯有我不肯认命！”
肉体凡胎,生是死，死是死。万物自混沌起，就注定了是昙花、是刹那。苍天最无情，它看人聚，又听离散。何其痛啊！这一生要谋取、要良知、还要爱与别！
既然蚂蚁是人脚下的蚂蚁，那人又何尝不是苍天掌下的肉泥。
道、道、道！
去听天的规驯吧，去受人的教化吧！去拔掉爪牙，碾断脊梁，从此做个凡夫俗子、鱼羹肉糜！
“诸位，”明晗擒住众生的怨气，施力抬起，“殉道吧！”
傀儡线飞旋，将万千哭喊声穿在一起，交织成足以承天袭地的裹尸袋。海水激荡，白骨森森，黑与灰交错又重叠，如同一层又一层的灰烬。
两条锁链凌空射出，分左右两边，将明濯和洛胥各捆住一只手臂。只听“唰”的几声响，两条锁链绷直，要把他二人也拽入漩涡。
“这下真成生死与共了，”明濯语调嘲弄，“到头来，等着我的竟是这一步。”
“五指连心，你又让我好痛。”洛胥抬起空置的那只手，掌心里，是仅剩的半张火符，“血流那么久，心会慌的。”
“难为你，忍了那么久。”明濯终于肯伸出那只断指的手，放在洛胥的掌心，“你这符皱巴巴的，还能奏效吗？”
洛胥做出“请看”的表情，那半张符缓缓燃起来，颤巍巍地舔舐着明濯的伤口，以一点微不可感的热流抚慰着两个人的疼痛。
明濯说：“其实我还有余力，能叫明晞出来，为我们解开魂魄相许。”
雨很大，御君的银发随意铺散，他牵住明濯的手，眼眸中流露出些许霸道：“要解开魂魄相许，须得两个人都点头，你那份余力，还能用来摁我的头吗？我说要老天把你赔给我，你究竟答不答应？”
明濯瞧着他，如似好奇，把半个身体都凑过来，像初见那天，端详起他：“你这是求亲吗？”
洛胥道：“现在天地为证，生死作陪。你要不要我？”
明濯偏要说：“你没了诛天银令，又被褫夺了御君封号。我要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没有，”洛胥很是遗憾，“我只是你最亲的上药师傅，最好的同床人偶，以及最乖的白毛小狗。好啊，天罚我无灵无职，到这一刻还要我求而不得。”
明濯道：“嗯，其实也不是。”
洛胥说：“怎么不是？”
“如今我们一个身残，一个灵竭，都成了天底下最没办法的凡胎，这怎么不算命中注定，天生一对呢？”明濯脸上、脖颈上布满咒文，他琥珀瞳稍稍向上望，与洛胥咫尺相对，“你知道，我对拯救苍生从无兴趣，外头死的那些人，我一个也不心疼。”
“嘴这么硬，”洛胥俯首，离他更近一些，“心怎么还那么痛？”
“天下苍生不欠我的，”明濯神情傲慢，“我也不要欠他们。”
洛胥说：“我早就知道。”
明濯道：“洛胥，今日与你魂魄相许——”
洛胥说：“是今生与我魂魄相许。”
明濯肆意大笑，说不出的张扬。他抬起那只被锁链拴着的手，道：“天地为证，生死作陪，好！今日他要问天道殉苍生，我与你偏要让他知道——”
洛胥也抬起那只被拴住的手，接着说：“什么是君，什么是道。”
他二人相视一笑，在疾风骤雨中，都显得意气风发。只见两个人身形一顿，猛地将锁链拽住。
明濯说：“君王有令！”
他们一起用力，锁链“吱呀”一声绷得笔直，拖住了另一头的明晗。
洛胥目光凶猛，烧起了自己的命线，将破碎的诛天银令强行重组，在怒雷惊涛中逆天而行：“天罚尽归我洛胥一个人，你要问天，得先问我天海御君准不准！”
“啪！”
明濯捏碎那只赤金灵鼠，在金光涌现中身陷业火。
烧吧！烧尽他二人的性命气力，烧穿他二人的魂魄灵能，将这天地汪洋，众生万灵，都烧成一丛火！
两人托天，齐声说：“溯回！”
轰隆！
万顷海浪剧烈震动，以他二人为源点，地面陡然拔出一条土龙。那土龙金银交错，破土后，瞬间变大、变大、变大！
明晗顶着强风，回首怒斥：“事到如今，居然还想重修承天柱，你们两个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明濯竖起断指的手，勾起唇角，眼神倨傲：“谁要重修？是叫你死前看看君与君的最高之柱。”
那土龙一长再长，沿途土破石裂，最终在持续的轰隆巨响里冲破浓云，顶住了倾斜的天空。然而星辰震动，那山还在长！
守门人脚步一轻，欣喜抬头，朝着那巍巍山柱的方向说：“山虎，是君主在施神通！”
明晗问天的最后一步就是苍生殉道，他有秘法能聚集怨灵，因此死的人自然越多越好。可是如今天柱重生，明濯和洛胥两个人顶住了天海，于他而言，就是功亏一篑！
雷暴狂雨间，明晗恨意滔天：“只差一步……”
他倏地回身，脸上已有斑驳咒文，那是秘法反噬的效果。傀儡线在业火中纷纷断开，他在被漫天业火吞没前，踉跄着挥动衣袖，怒不可遏：“不、不！我不要死，我还没有识破法则——”
他一死，铁链便松动了。洛胥牵着一只手，在灵能飞速流逝中，感觉胸口一沉，那是明濯压来的重量。
“御君，”明濯湿冷的唇贴在洛胥耳边，轻轻笑，“你果然不会让我输。”
他双手抚在洛胥的胸口，脸颊缓缓贴在了洛胥的肩头，像是无力再抬起下巴。
洛胥托着明濯的后背，快要看不清他的脸，几近祈求道：“叫我吧。”
可是明濯如同猫儿蜷缩，在他怀里再无应答。天下的是雨也是火，他们都开始渐渐消散了。
洛胥抱紧他，埋起脸，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求道：“你不欠天下人了，从此以后，只与我……”
风过来，雨打去。
天海余浪盖过来，将他俩个，都卷入无尽浪涛中。从此人间既无永泽暴君，也无天海御君。
君与君生死与共，同赴了一场天地浩劫。

第136章 还世间我与你，过天门！
雾潮潮,雪瀌瀌。
群鸟徘徊在高楼的檐角，洛胥坐在栏杆上，用手里的米粮,引诱着它们靠近。有几只鸟上了当,收起翅膀,落在他附近,一跳一跳地啄着他的掌心。
洛胥趁机摸了摸它们的背羽,皱起眉说：“不要这样抢,笨鸟,啄得很痛啊。”
鸟和鸟扑腾了几下,仍然我行我素,在争抢中甚至啄到了洛胥的手指。
洛胥吃痛,轻轻驱开它们：“笨蛋。”
鸟受惊吓，扑簌簌地飞开。混乱中，洛胥跳下栏杆，从地上捡起一根羽毛。
奇怪。
洛胥举高这根羽毛,似乎在看什么稀罕物。
天海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鸟，这根羽毛却是红色的。它不仅红,还隐隐透着金色的纹路。
很突兀地，有个声音问洛胥：“很漂亮吧？”
洛胥道：“很漂亮。”
那个声音骄傲极了：“好,我送给你了。”
洛胥想推辞,又舍不得。他把羽毛看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无功不受禄,我……”
那个声音早不耐烦了，推着洛胥往楼下走：“什么公啊鹿的，我不要听，给你就是要给你。”
洛胥比他高,被他推着，觉得很好玩，不禁笑起来：“这样推着我，你怎么看路？这里有楼梯，你小心脚底下。”
那个声音说：“你家台阶太多了，我走起来好累。”
洛胥自然地蹲下身，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快上来。”
那个声音搭上洛胥的双肩，伏在他的背上。洛胥起身，摇晃了一下，那个声音立刻说：“啊、啊！我把你压垮了！”
洛胥笑弯腰：“你只有这么一点重量，还想压垮我？放心吧，你就算再趴一百年，我也能轻轻松松地背动你。”
那个声音道：“你捉弄我。”
洛胥心不在焉地下着台阶，栏杆外的雪沾上袍角，心里好想再跟他多说几句，于是答：“是啊，我捉弄你，你讨厌我。”
那个声音说：“谁讨厌你？”
洛胥道：“你讨厌我。”
那个声音扒住洛胥两肩，凑到他耳边：“我没有，我才没有！”
洛胥悠悠道：“不讨厌我，亲我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叫我下流胚？”
那个声音说：“你颠倒黑白，我没有亲过你！”
洛胥出了高楼，走几步，问：“你要不要下来？”
那个声音道：“要！”
洛胥说：“好。”
那个声音纳闷：“好什么？”
洛胥一直反手托着他的背，这下长腿一迈，在雪里转了两圈，作出要跌倒的样子：“是要下来还是要我？”
那个声音顿感上当：“当然是要下去！”
洛胥说：“选错了，不准下。”
那个声音大吃一惊：“你居然对我说不准？”
“我还不准你咬别人，不准你亲别人，不准你抱别人。”洛胥偏头，银发被雪吹开，他似乎贴着那个声音的脸，“你看别人我就心痛，你要别人我就会——”
那个声音从后捂住了他的嘴，动作很不温柔。雪落在洛胥发间，很快，他被抱住了，对方圈着他的脖颈，呼吸很轻。
“你别死。”那个声音和洛胥脸贴着脸，一起看碎雪打旋儿，从天空飘落到地上。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哄：“我不准你死。你听，众生积怨在这片海里，我要你睁开眼，还世间一个太清。”
洛胥说：“饶了我吧。”
他垂下眸，两肩轻轻。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水面，倒映着他孤零零的身影。雪盖在他背上，水中的他终于回过了头。
背后空空，什么也没有。
洛胥闭上眼，五指连着心，那痛感催着他，几乎要把泪都流尽了。他说：“不准把你和我，变成我一个。”
群鸟惊飞，忽然朝着洛胥扑了过来，它们发疯一般啄着他的手脚，撕着他的血肉。水面瞬间翻腾起来，无数怨鬼在咆哮，祂们探出手，抱住洛胥的腿脚，将他拖入浪涛中。
罪！
是恶鬼，是冤魂，是无穷无尽的怨气，它们吞噬着洛胥的躯体，与天海寒冷砭骨的海水一起，扯开洛胥的皮肤，撕咬他的肉骨。
罪！
洛胥脸上的皮肉腐烂，四肢早已变作白骨，身不是身，人不是人！无边黑暗中，他紧闭着双眼，如堕修罗炼狱，耳边除了众生的哭喊，便只剩自己筋骨绽裂的声音。
“很痛，很痛啊——”
小明濯的哭声穿越那些时空，近的像是就在身边。他套着那件不合身的袍子，在不见天日的寝殿里失声哽咽。
“有没有人听见，有没有人知道。”
小明濯捂着自己布满咒文的脸。
“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很痛啊……”
洛胥嘴巴翕动，胸口如似火烧。
小洛胥跑过那些亭台楼阁，在灰白的世界里，扑开飞雪。他从不哭的，娘死的时候没有，爹丧的时候也没有，可是万顷浪涛施加在他身上，他做了天地间最小的御君，心里每一日、每一日都是空的。
小洛胥说：“为什么是我？”
小明濯说：“为什么是我？”
倘若老天一定要人承受这些苦，那么为什么非得是我！
“把那银令收走吧！”小洛胥朝着海面大喊，把指链和令牌都抛了出去，“拿走我爹娘还不够？老天，我不欠你！”
海风吹着他，他银发狂乱。
“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这里拿走任何——”小洛胥红着双眼，狠狠说，“任何属于我的。”
锁链声响起，是套着他们的枷锁。魂魄相许紧紧拴着两头，他们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
“叮！”
琵琶声三两成曲，似乎是手生了，弹得很不流畅。
洛胥胸口滚烫，纵使四肢百骸都被天海的怨气分食了，可是他还活着。那气若游丝的金光探出他的胸口，像是一条细线，朝着斜上方轻轻一引。
这是明濯抚他胸口时留下的，赤金灵鼠的碎片所剩无几，在这天海深处，就像一豆火光，经不起任何摆弄。可是他护着他的心，仿佛是明知无望，却仍然在对他说。
若是你，必有办法活下去。
洛胥心脏震动，在那温柔的热流中，骤然睁开了眼。怨魂拉扯着他，他奋力挣扎，一手捂住胸口，像是捂着明濯还没有燃尽的命线。
琵琶声转了调，变得十分激昂，但见万涛海波中，飘来一个好似幽灵的旧袍子。那袍子怀抱琵琶，周身避水，正在专注地拨着弦。
“哗啦。”
晦芒不知几时出现了，祂的锁链连在洛胥的胸口，并不在乎明濯的去向，好似飞蛾扑火，只被那袍子深深吸引了。
袍子见到祂，很高兴，抱着琵琶轻轻转了一圈，曲调有几分欢快。
晦芒的白绸飘浮，祂神情怔怔，逐渐推开周围密如网罗的怨魂，朝着袍子追去。
袍子边弹琵琶，边往上浮。幽暗中，她袖间仿佛伸出了两只素白的手，垂着的脸看不清面容，只是嘴角微翘，露出了很温柔的笑。
晦芒一追，连带着洛胥的身体也跟着上浮。那些怨魂拽着洛胥的身体，让他骨肉撕裂，浑身都受着恶怨焚烧。
洛胥拽紧胸口，指骨俱断。他喘了一下，用残存的手，死死摁住明濯细微的金光。
晦芒根本不顾洛胥，那袍子动作慢下来，如蝶一般，引着晦芒缓缓地走。
众怨间，有女子在轻声哼唱。
“天海飘在悬崖上，有鱼载云浪……你呀你……”
袍子绕着晦芒和洛胥转了一圈，歌声更加温柔了。
“……星也瞧你，月也瞧你，尘世间唯有你……”
唯有你。
唯有——
金光舒展，像是被娘亲柔柔地抱了起来。赤金秘宝的光芒重聚，它们争先恐后地钻入洛胥仅剩的胸膛。那烈火般的剧痛从心开始烧，从没有凡人之躯能够承载艽母的力量，是以洛胥瞬间就要变成一把灰了！
袍子是慈母，却没有停下哼唱。她琵琶轻弹，一边引着晦芒拉着洛胥这具残躯，一边助那赤金秘宝烧遍洛胥的全身。
周遭万怨蜂拥，洛胥顷刻间就已皮开肉绽，筋脉烂裂。
火！
天海的怨火与秘宝的灵火轰然相逢，要将这一具身体烧得面目全非、寸骨不留。洛胥张开口，是痛，是无人听见的嘶吼，他用白骨扶住脸，面容上只剩一只眼。
烧啊！
洛胥已经不人不鬼了，他喉咙和舌头也被烧烂，唯有胸口，似乎要与那金光回应，居然隐隐亮起了一点银芒。
旲娋当年赠予洛氏祝祷之火，那个卍字，是给洛氏，不是给御君的。因而在这一刻，即使洛胥已经不再是天海御君，卍火却仍要守着他的命。
轰！
三火聚集，怨与祝交织，洛胥一边被撕裂、被烧烂，一边又被卍火缓缓修复。这场焚烧仿佛没有尽头，痛、痛！无尽的剧痛折磨着他，他骨肉烂了又好，像是真正的天罚，要他从此时时忍受这痛苦！
我要你睁眼。
我要你还这世间一个太清。
我——
“我与你。”洛胥拽紧胸口，仿佛要把明濯从幽冥、从地狱、从苍天手里拽回，连同这汪洋中化作怨鬼的众生——
“过天门！”
烈火轰轰烈烈地烧，洛胥咬紧牙关，顶住剧痛，在那断裂声里一次又一次重修着躯体。万怨分食他的皮肉，他拢着明濯的命线，银发狂乱。
江雪晴正赶到天柱下，见众人聚集，都望着遥远的天堑。她已经摘了遮眼的绸带，不由问道：“诸位，可是新的天柱出了什么问题？”
黄益大袖一挥，指向某处：“你看，这被海冲出的天堑中，万怨正在聚集。”
江雪晴纵目，见浪涛间，黑白两色的鸟正在盘旋鸣叫，苍茫中，似有漩涡在形成。她提一提剑，说：“天地间灵能淆乱，这是大灾之兆。四山如今只剩两山，若是有什么……”
“灾神”两字还未吐出，众人都退了几步。原来是风浪大作，吹得大伙儿睁不开眼。
黄益说：“新天柱气息衰弱，怎么一诞生，就像是被吃掉了！”
这新天柱顶天立地，又有赤金秘宝的气息，大伙儿都当它是某位神祇的化身，今日聚集在此，也是为了一探新神的真容。岂料天堑横断，异象频出。
这段时间，各派为镇海死伤无数，俱是元气大伤，还没有来得及休养生息，此刻又看那天堑之中巨浪奔涌，不禁都露出畏惧的表情。
正在这时，远远地，见那海水组成的数丈高的漩涡中，忽然冲出一道身影。
有人说：“啊，有四臂，是晦芒！”
众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晦芒似乎拖着个万斤重的巨物，四条手臂一起用力。黄益张大眼：“那是……”
他只说了个“那是”，众人也只听见了这两个字，因为下一刻，大家双目剧痛，像是被针刺中。距离这么远，周围的一切却都烧了起来！
江雪晴单手遮眼，在火辣辣的灼痛中，听见万鸟惊飞，烈火如似暴雨，漫天飞落。无数喊叫中，天堑骤然沸腾起来，恶怨群聚——
太清降世了。
——下卷终——
终卷：应天问

第137章 速速叫我只说两个字。
知隐。
师父,为什么要叫我知隐啊？
四弟好笨，当然是因为要把你藏起来。
什么四弟，大师姐,麻烦你记清楚,我排第二。干吗要把我藏起来？
人只要不是排第一,排第几其实都没差别。况且你觉得江二有比江四好听吗？至于干吗要把你藏起来,嗯,大概是师父觉得你太能惹是生非了吧。
哇,大师姐居然这么说别人,明明你给我们惹得麻烦最多。
小妹,你好偏心,竟然为了江四拉偏架。
你们两个都不好,成天吵来吵去的，把师父都吵晕了！
什么吵晕了……哎呀，师父怎么真晕了！
三个人原本将纸团丢来抛去，这下谁也顾不得再奋笔疾书,都把笔都丢开，扑到桌前,像群嗷嗷待哺的雏鸟，伸着脖子争相喊：“师父！师父！”
“我的天啊,”江雪晴横倒在坐榻上,闭着眼,神情痛苦,“你们不要叫我！”
江濯说：“师父，你要起来主持公道。”
迦蛮挤开他，道：“师父，你睡着吧,外头有什么灾啊祸的，我都能……”
江濯顶着她的手，把头凑回来：“不要啊，师父，你快把她抓起来吧！婆娑门以后要是归她管，我可就要跑了！”
天南星在他俩的推搡中左摇右晃，手上、脸上还沾着刚刚写字的墨。她个头儿没比桌子高多少，左边劝一句，右边也劝一句：“大师姐，你最大啦，让让四哥吧。四哥，你也不要总是惹大师姐生气，我们三个乖乖听话好不好？师父，你说我说得对吗？”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听谁的，最后又趴回榻旁，喊道：“师父！师父！”
江雪晴抱起头：“啊……”
他们三个见江雪晴有反应，更加来劲：“师父！师父！”
“啊啊啊啊——”江雪晴打起滚来，也不管自己头发凌乱，在榻上翻了几圈，一直滚到窗边，“天要杀我时意君，何必用这种办法？与其被你们吵死、烦死，不如我现在就拔剑自刎好了！”
她一手摁住剑柄，作出要拔剑的姿势。三个小孩大惊，一起捂住眼睛。
江濯说：“自刎好没出息的，要不你一剑先把我们三个抹了。”
迦蛮道：“血溅到榻上很难擦，到时候月明师伯又要生气。”
还是天南星说：“你们快别说了，师父已经跑了！”
他们放下手，师父早翻窗不见了。三个人依次爬上榻，凑在窗口朝外看。
迦蛮道：“师父是不见了，可是山那头的树上怎么好像坐着个人？”
她头发绸缎似的，又亮又滑，因为平日里爱钱，所以七八个小辫儿上都让师父系着铜钱，又因为爱跑，每只辫子底下又系着小火鱼形的金铃铛。现在趴在窗口，一头铜钱金饰就把弟弟妹妹的目光全堵死了。
江濯说：“你让开，给我和小森*晚*整*理师妹看看。”
迦蛮奇怪道：“近几日咱们家有客人吗？那人我没见过，他个头好高，头发卷乎乎……”
天南星问：“卷乎乎是什么意思？”
江濯道：“你别学。”
迦蛮“咦”一下，接着说：“他往过来走了，这是什么神通？不像令行。不对劲，不对劲——是火！”
静室内忽然热了起来，刚刚被他们丢掉的纸团自行燃烧。江濯吃痛，捂住眼角，那三道红印也很烫，他的心无缘由地乱了，像是有个名字在烧他。
“我把名字……”
师姐师妹俱不见了，赤红的火光里，有人牵着江濯的手。他一会儿很高大，一会儿又与江濯一般，似乎个头儿的大小由他控制，皆在他一念之间。
“写在你掌心。”
江濯摊开手掌，红线绕过他的手指，缠上他的手腕，接着连向窗外。
知隐。
知隐——
纷乱无序的记忆如同一扇扇紧闭的推拉门，在江濯眼前毫无征兆地拉开，它们“唰唰唰”地露出站在门后的人，这些人依次回头，都长着同一张脸。
永泽暴君号令天下白薇君王恶贯满盈且看三山入都万宗齐心杀他一回，婆娑门徒初次下山仙音设局永元殉道且看黑雾群鸦天命难违再杀他一回，北鹭山巅灵猴献宝子时打鼓众乐融融荒山神泉孤身送别两山坍塌师父饮酒天海倒灌不惊剑断小胜镇探飞雪万里阴阳逆转！
乱！乱！
江濯头痛欲裂，那些人像是决堤的洪流，一个一个经过他的身体。他捂住一只眼，琥珀瞳大张，里面倒映的是他、是他、是无数个他！
你呀你尘世间唯有痛好痛我娘在哪儿晦芒掏心暗无天日舅舅舅舅放我出去！
问道询天卍字催心双豹依偎不准亲我魂魄相许霈都一见从此命命命命是你和我！
明濯江濯永泽知隐明濯江濯永泽知隐速速叫我——
江濯魂魄震动，快要被一股力量扯出身体，忍不住痛苦道：“啊啊！”
雨雾中，飞雪间，那同一道身影都牵着他。一个面朝他，一个背对他。
“我把名字。”
“我会跟着你。”
那个身影仿佛生着一张嘴，只能同时开口，声音交叠，一起说着。
“但是从此以后。”
“你会想见我吗？”
他是黑发，也是银发，在巨浪下，在雷声里，托着江濯的后背，擒着明濯的手腕，是蓄谋已久，也是漫不经心。
“脾气这么差。”
“以后的酒都跟我喝吗？”
静室已经快烧光了，那窗子还在。江濯踉跄地推开枕席，扒住窗口，可是窗外黑洞洞的，只有一张讥诮阴毒的脸。
“好侄儿，又见面了。”明晗还是众生殉道时的打扮，他微微俯下身，似乎高出江濯万倍，像注视着掌间傀儡似的注视着江濯，露出诡秘微笑，“你以为你们能逃得掉？纵使你肉身重塑，魂魄愈合，也永远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锁链声起，血枷咒的咒文沿着窗户爬进来，虫蚁似的咬着江濯。它们覆盖住他手上的红线，爬遍他的手臂。
“过来吧，”明晗大笑，“其他凡胎俱是废物，只有你，心智坚强，不宜摧毁，命线像野草一般烧也烧不尽！”
“不……”江濯被拖着，抬脚踩在窗沿，用力向后挣，强撑着说，“你人都死了，还敢来我心海！”
明晗说：“恰是因为我死了，所以才无所畏惧啊。你不知道，我是你的心魔。”
江濯道：“你不是。”
明晗的脸几乎要贴在窗口，他双目癫狂：“倘若我不是，那么还有谁能让你如此害怕？”
江濯眼眸回望，听见那些声音化为一个。他勾起笑，像是被那声音催得无可奈何：“这天下我谁也不怕，明晗，我只说两个字，你可要听好了。”
他声一沉，仿佛要震开那些纷乱的记忆，从过去，从现在，把那个人召至咫尺。
江濯说：“太清！”
静室的火骤然熄灭，明晗和血枷咒全部消失。黑暗里，银发先飞了出来，它们绕过江濯的眼前，紧接着，有人握住了江濯的手。
万恶消退，光从前来。
江濯倏地睁开了紧合已久的双眼，剧烈喘气。

第138章 句句答倘若你是，就应我一声。
天海浩劫,新旧天柱纷纷翻过，记忆像小人画似的，“哗啦啦”地抖飞彩页,把引路灯、梵风宗,天命司等关键词儿一股脑塞过来——
洛胥变太清,明濯做知隐,管你们谁是君谁是王,如今睁开眼,都得陷入这重重包围中！
江濯说：“我气还没喘完。”
血枷咒穿过他的腋下,一条条相互交错,编织成一个铁索渔网,正兜住他和洛胥。他身体半斜,后腰后背俱被一双手托着，双脚悬空，面前横着一截儿脖颈。
“你这样抱我，显得我像纸做的。”江濯抬手,攀上洛胥的双臂，如似耳语,“这世上最厉害的劫烬神，怎么是这幅表情？”
银发洒落向下,太清的脸隐在阴影中。祂被血枷咒的锁链栓在半空,一双手臂却像铁铸的,牢牢托抱着知隐。
曾经布满君主全身的咒文,如今都转移到了太清身上，沿着那截儿脖颈往上看，扭曲鲜红的咒文一直爬到了太清脸上。
那宋应之不懂前情，以为血枷咒只是牵制囚禁他人的一种咒诀,可要知道，太清之所以会被称作劫烬神，是因为三个条件，即不可触碰、不可直视，还有不可供奉。
既然是不可触碰，那凡人的咒诀又怎么能对祂生效？由此可见，这血枷咒压根儿就不是对凡人使用的，其作用也远不止是牵制和囚禁，只有江濯最清楚，它最厉害的是刺激神志，挑弄情绪。
一个人，或者一个神，若是拥有了碾压世间常人的力量，那么欲望要如何满足？祂光是呼吸，就能引动天地灵涡的转动，一旦被套上锁链，那股无所不能的强烈欲望就会不断催促着祂。
烧吧！
撕扯枷锁，用最愤怒的方式施展力量！让离火蹂躏万灵，要众生畏惧，要天地变色，要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胆敢忤逆你！
太清！
做人的时候事无圆满，难道做了神，还要任由天意扭转？天生你为人神，为的不正是这一刻？倘若做神还要失去愤怒的资格，那你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那个！
万里雪原上，三千鸣震塔剧烈震动。离火犹如野草丛生，汹涌地蔓延向四方周境。那塔与塔之间，都挂着相互感应的铜铃，正在与鸣震塔一起响声大作。
“铛、铛！”
经堂内的门窗都被封死了，那些来为李象令治疗伤势的法师皆已丧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四下还散落着李金鳞爆开的血肉碎块。
“江兄！我，我……”安奴白骨咔咔狂抖，扭着头，不敢瞧他这边，哆嗦着说，“你得让那个洛洛、洛兄变回去，他威势恐怖，我光是站在这里，就、就快要变成骨头渣子了。”
莲心大师跌在地上，攥着碎宝瓶，闭眼急声说：“知隐，这尊劫烬神请不得，你快将祂送走！我们空翠山上这数万盏戒律灯燃的都是李象令的灵能，如今被吓灭了，只怕李象令也快要死了！还有附近大小城镇百十来个，生活着无数百姓，若是都烧起来，我们梵风宗上下就是以死谢罪也不够！”
她心急如焚，竟然是少有的厉言厉语。世人恐惧太清，已经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是以比起天命司的包围和镇压，太清现世这件事更叫人觉得恐惧可怕。
“洛胥，”江濯撩开洛胥的银发，对着祂，又或是对着他说，“洛胥！你听，是我睡醒了，快消消气！”
洛胥双目微闭，陷在一场天人交战中。他双手施力，把江濯摁入怀中，要与江濯紧紧贴着才好。
江濯半张脸都挤在洛胥的颈窝里，洛胥烫得要命，让江濯浑身上下无不打起颤儿，这是凡胎肉躯的自然反应。他手掌向上走，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自己与洛胥全然贴在一起。
“好一个白毛小狗，是不是最乖、最好、最听话的？”江濯轻声絮语，舌尖儿打了摆，如同泡在一片火海中。凡是和洛胥相碰的皮肤都起了红色，声音却游刃有余似的：“倘若你是，就应我一声。”
洛胥如有所感。
“不应就不是。”江濯琥珀瞳微转，瞧着他，“我换了个凡躯，连威风也丢了。你既然不应我，那这样抱着我，日后我还怎么同别人——”
那双手臂猛地箍紧他，仿佛在说，与其让他提什么“别人”，不如现在就把他勒断气算了！
江濯一口气没续上，像是要和洛胥较劲儿，也把手臂收紧。这下两个人错着手臂，一个挤着脸，一个闷着头，不像爱侣重逢，倒像冤家碰头。那黑白红三色交错，让血枷咒兜成一团挂在半空，跟个大灯笼似的。
安奴还在“咔咔”狂抖，催促道：“变没变回去啊？你看我的脚，骨头已经碎啦，再等几刻，咱们就兄弟分别，再也见不着面了！”
莲心大师闭目摸索，也催促着说：“几张真经都着了，可不准再烧了！不然那天命司的大官儿还没打进来，我们就先成灰了。知隐，你快让劫烬神大发慈悲，先把火灭了！”
江濯道：“听见没？我可不要赔梵风宗的真经，要抄一百年的！洛胥，太清！你大发慈悲，快快灭火。”
他贴在颈窝里说话，气息、声音、温度俱在，身体也挨在胸口，生起气来还会拽自己一缕头发。
洛胥从奔腾狂浪的力量中脱开，将脸越埋越深。他知道自己很烫，可是他放不了手，无尽的灵能聚在这具身躯里，他的欲望犹如天海，以一种狂妄又决然的态度不断地冲撞着他的理智。
想要、想要、还想要！
洛胥艰难地喘息，像是从那狂浪中回头，在疾风骤雨的催逼中，紧紧抱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我是，”劫烬神声音沉闷，咬了咬牙，非要江濯听到才行，“我，是！”
只有他能是江濯最乖、最好、最听话的！快点拽住他的链子，把他从这无边无际的欲望中拖走，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江濯仰头，在洛胥耳边笑了一声，奖励似的。
经堂内的温度缓缓一降，太清银发复黑，随即恢复了状态。

第139章 惊百川天下第一。
“太好啦！这下咱们几个都活着！”安奴如释重负,骷髅眼里聚着两团颤巍巍的鬼火，泪花似的翻涌，“明明是须臾间发生的事,我竟觉得有数载那么久。江兄,洛兄,你们快下来吧。”
江濯说：“洛兄,你也听见了,快放我下去。”
洛胥仍然闷着声音,双臂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咒文没有消退干净,你叫天天也不会应。”
“天又不归我管,我从不叫它。”江濯松开手指,把洛胥的黑发放跑,声音又轻又坏，只让他们两个能听见，“这世上只有你归我管，所以我。”
他停顿在这里,没说完的耳语化作一条软鞭子，轻而易举地抽入洛胥的胸膛,继而绕上洛胥的心尖儿，着那里用力一拴。
所以我。
只、叫、你、呀。
那双琥珀瞳眨也不眨,盛着洛胥,手指是松开了,套在两头的链子却拽紧了。魂咒心神两相许,今生今世无反悔。只叫他们从此面对面，心贴心，再也逃不出对方的股掌。
“早知道送你去西奎山，”洛胥腾出一只手,扯纸似的扯开血枷咒，“婆娑门徒都坏得厉害。”
两个人落了地，江濯问安奴：“人都变回来了，你怎么还在抖？”
安奴拿起一把稀碎的腿骨做展示：“我这条腿被吓碎了，肋骨也断了几根，走起路来自然要晃晃悠悠的。你们不必管我，一会儿就长回去了。”
莲心大师顾不得细看他们几个，直奔到池边：“你们看，山虎剑震得如此剧烈，必定是它又一次觉察到李象令元气大伤。”
池子内，李象令和天南星闭目对坐，两人膝头都横着一把剑。山虎桀骜不驯，已经露出些许锋芒，大有出鞘之兆。
安奴说：“不好啊，小师妹的脸色很差！”
莲心大师道：“小妹为李象令镇剑，早将神识都注入剑中，现在山虎势头越凶，她就越险。”
安奴问：“就不能停下来？外头还围着天命司的走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门。”
“寻常兵器或许可以，但是山虎不行。”江濯的折扇在掌间翻了一圈，正指向山虎剑，“这把剑以前跟着李京道，在天海连神祇都不怕，后来李京道误斩大鱼，请明，明氏君主对它降下月神赐祝，使它不仅能斩杀众神，还能号令天雷。因此这剑身上刻着的铭文也绝非虚言，世间利器中，唯有它能称‘天下第一’。”
安奴焦急道：“我从前听大祭司说，神祇赐祝并不难求，怎么就它这么凶！”
“因为它身上的这道赐祝，不是寻常赐祝，”洛胥目光碾过山虎剑，那剑似乎静了静，但很快又恢复原样，“而是原本供奉在霈都神宫里的赐祝。”
当年崔瑞泉入都，敢在神宫内对君主动手，正是因为他知道神宫内的月神赐祝是假的，真的那道早已被明晗赠给了李京道。后来三山入都，在见灵殿里与君主对峙，言语间也证实了此事。
洛胥成为太清后，听闻中州有个叫雷骨门的门派，掌门人不仅手持山虎剑，还信奉晦芒，便猜测这位掌门人是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守门人”。
守门人名叫李三山，原是君主姆妈的儿子，姆妈被杀后，君主将他藏在宫内，用花丞相的食粮来养他。他跟着君主开窍通神，学了些令雷的咒诀，长大后就被放出宫了。他出宫后惦念君主的恩情，没有离开霈都太远，而是就近入了个小门派。
说是个小门派，其实门内除了个瘸腿瞎眼的老头，一个弟子也没有。那老头白天坐在巷口乞讨，晚上就教李三山剑术，他眼瞎了，可是耳朵极灵，李三山悟性太差，稍有不对之处，就会惹来老头的怒骂痛打。
那老头有时喝了酒，会自称李京道，说自己早年纵横六州无有敌手，一生只败过三次。一次是在北鹭山下，输给了当时的婆娑掌门江思故；一次是在无穷天海，输给了当时的天海御妃。因为他这两败俱是败在女人手下，所以后来再游历六州，总是避着女人走。
“别人都笑我怕女人，殊不知我从前最瞧不起女人。通神一道凶险无比，女人要开窍，个个都学着那明暚女帝的样子，把一双柔软漂亮的手，都练得粗糙丑陋。你去瞧瞧，外头的那些女人，全都举止放浪、行为不检，我最是看不过。要知道，女人须得有个女人的样子，若是不能贤惠顾家、洗衣做饭，那修容美发，温顺听话总是要有的吧？
“可是，唉！别人也没说错！我如今是真怕了女人！那北鹭山自出世起，就全是女人，一个意志坚定的也就罢了，偏偏她们都是那样，问起道来全不要命，剑一出锋就定生死！我一败江思故不服，二败江思故还是不服，你知道我与她打了多少回？整整三十六回！她若是讥讽我、嘲笑我几句，我还能恨她一恨，可是她偏偏不笑我，非但不笑我，还愿与我解说剑技。我剑道上不如她，做人上也不如她，输得心服口服！
“至于那天海御妃，原也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只是天海助阵的一个渔女。你想她一个渔女，要不是嫁给了天海御君，能有什么厉害之处？老实在家相夫教子就是本分。谁知我在天海酒后坏事，仗着本事乱杀一通，害得那通了人性的大鱼无辜遭难，一尸三命，若不是被御妃用阴阳子儿镇住修为，连打了七八个耳光儿才清醒，只怕还不知道会犯下怎样的弥天大错。”
李京道对自己错杀大鱼一事耿耿于怀，每每酒后都要提起，然而奇怪的是，他对自己的第三败却三缄其口，从来不提。
如此几年，李三山的修为略有精进，李京道也跟着病入膏肓。老头临终前把山虎剑交给李三山，只嘱咐了他一句话。
“这一生碰见姓明的，万不要拔剑。”
李三山心领神会，只当师父与自己一样，都受过明氏君恩。他埋葬了师父，只觉得世间再也没有自己的去处，便又回到了霈都，做起了君主的守门人。
又几年，三山入都，洛胥劫走了君主，他独守霈都，与众宗门数战，最后不敌沙曼宗请出的香神闻氻，被抓落狱。不久后，天海决堤，他与众宗门镇海，使雷骨门重现江湖。
“时意君初任掌门，与他在天堑有数面之缘。一次救济流民，时意君从中抱出个没人要的女婴，她自己当时也不过十几岁，既要料理门派杂务，又要照顾门内的一干师兄弟、师姐妹，实在无力再收养一个婴儿，便将其托付给了李三山。”洛胥目光微转，落在池中一人的脸上，“她给她起名叫‘象令’，盼着她既能势如天象，又能调令四方。后来你们都知道了，这个人不仅自己声势震寰宇，还将雷骨门变成了真正的——
“剑惊百川，天下第一。”

第140章 少爷命亲我。
“听你们这么说,我更害怕了。”安奴心急火燎，顾不得感慨往事，“这剑如此难驯,现在又大发淫威,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欺负小师妹？”
山虎剑如有感知,它“嗡”地悬起,离开了李象令的膝头。李象令神色微变,对面的天南星紧跟着喷血。
洛胥声音低寒：“你要撒野,也得分场合。”
这一声在池中震出阵阵涟漪,山虎剑原本想要挣脱李象令的束缚,从池中离开,结果这一声以后,无论它再怎么向四面乱冲，也无法离开池子半步。
洛胥虽然不能轻易变回太清的模样，但也不代表着他就是个凡人。三火淬炼的神格如似烈阳，又兼顾众生怨气,力量越强大越难控制。有时候稍有不慎，便会疯狂反噬,因此洛胥需要时时清醒，凭靠意志来强行压制自己。这具黑发皮囊,也是他锁住自己的一种方式。
山虎剑再桀骜,也无法冒犯太清的神威。莲心大师刚刚的担忧并不假,若非江濯施力,将洛胥从“白毛小狗”哄回黑发，此时别说是山虎剑，恐怕就连这空翠山也要变成一片灰烬。
安奴见山虎剑似有惧意，不禁大喜：“洛兄,你再骂它几句。”
江濯说：“这可不行，再骂它几句，它可能会断掉。小师妹的神识还在里面，剑断了，她也回不来了。况且这把剑虽然脾气坏，但是无愧众生，不能就这样毁了它。”
“镇剑关系性命和灵根，原本有我和宗内法师为她二人助阵，即使略有不稳，也能平安化解，谁知飞来横祸，闯进来个如龙。现在法师皆已丧命，我的宝瓶还碎了。”莲心大师悔不当初，“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听李象令的话，瞒着你们师父。今日小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愧对你们师父！”
江濯道：“小师妹镇剑是自己的决定，今日她就算真有意外，那也与大师无关。”
安奴吃惊：“江兄，你怎么能这样说？”
“这是实话实说，”洛胥手一抬，把自己的木箱召至身边，“小师妹不是几岁小孩，镇剑危不危险，她早就知道了。”
安奴说：“可是……”
“小师妹是个剑士，还是个很厉害，很天才的剑士。”江濯微微弯腰，瞧着池内的动静，“你刚说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山虎剑欺负她对不对？”
池内，天南星闭目凝神，自从吐完那口血以后，就再无动静。她眉间聚着一股劲儿，好似初生牛犊不怕虎，任凭山虎剑在身前虎啸乱冲，也不露半分惧色。
“拔锋须有剑，”江濯笑说，“天南星，接好你的剑！”
他两指轻叩在折扇上，一式“泰风”拔地而起，把经堂内被太清烧得七零八落的消灵符直接荡清。
“大师。”洛胥打响响指，赤色业火如同浪花，绕着他飞出，将满堂的戒律灯一齐点燃。他偏头避开乱荡的泰风，悠然说完后半句：“李象令的灯，我还给她了。”
“好好，有了灯，李象令的命就跟牛似的，我保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莲心大师喜不自胜，把两掌重聚在胸前，“宝瓶宝瓶，如影随形！”
空翠山间似有一股潺潺清泉，顺着风涌入经堂，吹开那些纷乱的真经，将莲心大师的宝瓶重修，送回她的两掌间。
泰风开道，灵能复位，又有莲心大师的宝瓶助阵，天南星和碎银剑顿时精神大振。只见碎银剑猛地悬起来，与山虎剑好似斗场双虎，一横一竖，顷刻间就撞在一起，铿锵作响！
经堂外有人再次抚掌，称赞道：“江知隐，还是你有办法，瞬息间就破了这危急。”
原来经堂受天命司包围，屋顶和四面都贴满了消灵符，这才使得堂内众人刚刚都无法自如地施展咒诀。
“你，”江濯的折扇轻敲了敲额角，想了片刻，才用十分轻慢的语气说，“嗯，是你啊，宋灵芝。”
“江四，你记性真差，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忘了我是谁。”宋应之冷冷道，“我是宋应之。”
他在外头，只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因而并不知道江濯睡了又醒，只当江濯用了什么秘法，把发狂的太清拖住了。
“你是谁有什么关系？”江濯扇面滑开，似笑非笑，“少爷替你改大名，我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宋应之说：“好一个少爷，你倒与二十年前一样，还是轻狂得没边儿！”
“二十年又怎么样？再过两百年，两千年，我也还都是这个样子。”江濯懒得遮掩，“既然知道少爷对你有恩，怎么还不速速滚进来三叩九拜。”
宋应之道：“你装模作样，想必是在拖延时间。不知那血枷咒发作的滋味怎么样？”
江濯说：“很不妙。”
宋应之负手：“血枷咒生效，说明太清现了形，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缓住了朔月离火，但是太清只要还在里面，你就迟早要被烧死。”
江濯目光上瞟，瞧着某人，也不知是在回答宋应之，还是在调笑太清：“是啊，不碰还不行，真是让我左右为难。”
宋应之说：“天地阵已经发作，今日这经堂就是你们的牢房。”
江濯道：“你费这番功夫，恐怕不止是为了烧死我几个人吧。”
“雷骨门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吗？如今李象令死在这里，中州群龙无首，”宋应之声音含笑，“正是我们天命司接手十二城的好时机。”
“你胆子太小，话只敢说一半。”江濯说，“你用李金麟放出血枷咒，逼太清现世，是打算把我们几个人的死都推到太清头上。若是我没有猜错，等我们死后，你会解开这天地阵，放任朔月离火蔓延周境，烧死附近的百姓，好让各派同仇敌忾，与你们天命司一起围攻神埋之地的太清本尊。要是此事功成，从此三山六州，就再也没有人能质疑你们天命司的地位了。”
宋应之感慨道：“幸好你是个婆娑门徒，若你是我天命司内的同僚，我可真要头痛了。”
他不反驳，便是承认了。
江濯道：“你这计划真厉害，我想不出破局的办法。临死前倒有两个问题，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宋应之说：“那得看是哪两个问题了。”
江濯道：“第一个，你怎么知道太清在我身边？”
宋应之倒没犹豫：“这问题很简单，你应该问你自己。你们在小胜镇废了裴青云，却没有杀他，他被抬回王山，不仅筋脉俱断、灵根尽毁，连人痴痴傻傻的，整日颠来倒去地喊着‘火’。我听到了，自然要顺着这个线索查一查。”
“原来如此。”江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第二个，谁教你的血枷咒？”
宋应之奸猾道：“当然是会用血枷咒的人。”
江濯轻哂：“会用血枷咒的人都在下面，你也下去吧。”
门窗顿时脱落，梵响从内部响起，立时笼罩了整个空翠山。这是莲心大师的固山秘法，那梵响听着像是有成千上万位法师在诵经。
在一片“嘛谟咪哞”声中，江濯坐镇最前方，身下是个大木箱。他抬起冥扇，像驱赶飞虫似的挥了挥，琥珀瞳微抬，语气嘲弄：“叫你速速滚进来，你非不肯，这下好了，还真让你如愿了。”
宋应之却不在门口，他是个极为谨慎的人，轻易不会允许自己涉险。血枷咒发作后，他听见太清的声音有怒意，便趁那时退到了半山腰，只留下了一个傀儡替身，所以刚刚的对话中，他对经堂内的情况十分无知。
然而别说是半山腰，即使他有神行万里的能耐，太清要见他，他就跑不掉！
“过来！”宋应之脊背上蹿起一股寒意，他反应极快，抓起身侧的守卫，挡在面前，“曹兵！”
曹兵是壶鬼族的咒诀，能叫出厉鬼助战。宋应之本是个文质彬彬的聪明人，可是死到临头，他也失了理智。要知道太清在前，什么鬼敢应？
“轰！”
守卫瞬间焚成了一把灰，周围的天命司鬼师来不及叫嚷，就被幽幽离火吞没。周围很安静，又或是应该叫做死寂，让宋应之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皮开肉绽的声音。
银发如月辉，梦魇似的经过。洛胥碰都没有碰他，甚至也没有看他一眼，就让他肝胆俱裂，神魂齐焚。
风扫过，地上只有几把灰。半山腰寂静，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些灰烬飘至半空，雪似的乱飞，又簌簌飘落——
一个灰帽人挥开落了满头满脸的雪，在雪原上怒声说：“鸣震塔刚刚叫那么大声，定是恶神在躁动。那宋应之怎么回事？迟迟不归，该不会是趁着有任务，跑去偷懒了！”
这人灰袍灰帽，身上带有云纹，正是天命司镇守神埋之地的十二鬼圣之一。
“他能偷懒，还不是因为你们两派整天争来斗去的。”有人在地上疾行，顷刻间就到了跟前，也是个鬼圣，却是个双手双脚都断了的鬼圣，“你光埋怨宋应之有什么用？他能离开这里，还要多亏了你们力保的那个陶圣望。若不是陶圣望在小胜镇闹了一回，毁了个裴青云，让司主手下无人，这杀李象令的任务，可轮不到宋应之去。”
灰帽人道：“司主只要他围杀李象令，剩下的，自有其他人处理，他……”
“铛、铛！”
鸣震塔又响了。
灰帽人说：“我等受命守着这片神埋之地，若有异动必须立刻禀报司主。这事耽误不得，我去吧！你们几个先看着办。”
手脚皆断的那个嘻嘻一笑，怪声怪气：“你去吧，你去吧，早知道出了事，你跑得最快。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关键时刻却是把软骨头。”
大雪中赶来的第三个鬼圣也冷笑几声，朝那灰帽人乜斜一眼，说：“有异动，弟兄们早就给王山发过飞送令了，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孔扒皮，你好歹是个鬼圣，不是个通风报信的小司郎。”
那灰帽的孔扒皮面容一狞：“好，真是好极了！既然消息已禀报给了王山，那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尽早退到雪原外头，等候司主安排吧！”
断手断脚的乐不可支。
孔扒皮怒道：“任百行，你又笑什么？”
那任百行说：“你这几句话我听来听去，无非就是一个‘跑’字。我觉得好玩、好玩！你也是个成名的人物了，居然这么怕恶神，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只怕还想象不到呢。”
乜人的道：“他十年前随司主在这里镇过一次封印，许是那次就被恶神吓怂了胆，已经是个惊恐之鸟了。”
孔扒皮叫他们嘲弄一通，只说：“你们以为自己是怎么荣升鬼圣的？若非十年前封印松动，司主带我们进去，殉了八九个老鬼圣，光凭你们那点资历，恐怕现在还在六州混稷官呢。你们如今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都是托那恶神的福啊。”
十年前太清封印松动一事，举世皆知，可是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亲历的几个人知道。这孔扒皮是悬复大帝座下的老人，担任鬼圣一职已有数十载，谈起此事不必作假。
乜人的瞧不起他，对他的话森*晚*整*理自然也嗤之以鼻：“你成日拿资历说事，不就是看不过我们几个年纪轻、神通大，个个都比你厉害吗？现在又编出殉人的鬼话，其实就是害怕自己被我们小瞧了。你要知道，人胆小，不稀奇。”
任百行哈哈个不停：“你们吵来吵去真有意思！要是那恶神能被你们吵死就皆大欢喜了。”
孔扒皮说：“廉知，你既然不信，那就自己跨进去瞧瞧。不要嘴上不饶人，办事又是个缩头乌龟。”
廉知道：“瞧瞧又怎么样？我本就打算先进去稳住封印！”
这雪原分三层封境，其实就是按距离远近，分设了三个封山咒。他们这些鬼圣平时都守在第二层，一旦太清有动静，他们就会退回第三层，也就是最外头。想去最里面，必须有悬复大帝亲自坐镇。
任百行说：“大英雄，大英雄。廉兄，咱们平辈中，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快进去，给这孔扒皮好好瞧瞧！”
那廉知双指一勾，借着雪花，从旁边牵出个人形傀儡。
任百行又哈哈，将两只断手拍得啪啪响：“好啊，好啊，廉兄，你真是有本事，居然把那裴青云做成了傀儡！”
那肃容垂头立在廉知身旁的，正是当日在小胜镇风光无限又前途无量的裴青云。
廉知说：“他办差不力，又被人废了，与其浪费，不如做我的傀儡。孔扒皮，你可要瞧好了！”
他身形一晃，便带着傀儡裴青云跨入了第三层。这廉知本也是个天命司内的青年才俊，平日里自视甚高，除了悬复大帝谁也看不上。他如此自负，正是因为他的操傀术很厉害，他既不借物也不移灵，专挑活人下手，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人，无不生不如死。
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那傀儡裴青云进了第三层，便泥塑木雕似的，杵在原地剧烈哆嗦。
任百行哈哈道：“廉兄，这裴青云真厉害！人都痴傻了，还能违抗你，有意思，真有意思！”
裴青云当初是悬复钦点的司郎，廉知本就对他心有嫉恨，如今听见任百行讥讽自己，不由得大怒，将傀儡线紧紧一拽，照着裴青云的胸口就是一掌。
“蠢货，”廉知说，“还不动起来！”
谁知这一掌打出去，居然打空了，不是因为裴青云躲开了，而是他的胸口软绵绵的，像纸灰新糊，廉知这一掌直接从他胸口穿了过去。
四周的鸣震塔高耸尖锐，立在阴郁狂风中，犹如一个个守门的巨人。它们木着脸，廉知一晃神，只觉得自己被它们层层包围住了。
孔扒皮的目光还没有穿过飞雪，就听见鸣震塔“铛、铛”狂响。他连退数步，胆寒道：“喂，廉知……”
十年前的记忆挥之不去，那股恐怖只让孔扒皮感到骨寒。他瑟缩几下，想到当年，众人随悬复大帝进去，也是这么悄无声息的就没了。
任百行说：“好玩啊，死了个最傻了！孔扒皮，这地方太邪门，我就不奉陪了！”
他哈哈声疾速远离，眨眼间已逃了最外层。孔扒皮一跺脚，紧跟着追了出去，恨不得离那恶神越远越好。
江濯坐在木箱上，百无聊赖地画扇面。身体微微一晃，忽然变得很高。他吹出几团火花，那些火花游鱼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往后跳，都扑腾进了洛胥的胸口。
“你这箱子重得要死，”江濯单手撑着身体，微微向后，回过头，“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宝贝？”
洛胥抱着箱子，江濯坐上头，自然高出他许多。他银发没有收，说：“你知道世上没有白得的秘密。”
“怎么算白得？”江濯指尖敲了敲木箱，居高睨着他，很好奇似的，“难道这箱子是你的，箱子上的人就不是吗？”
“封魇阵里坐花轿，河神庙前迎邪亲，”洛胥脸微抬，要他看自己，“你我成亲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一千，你早就是我的了。”
“还胡言乱语起来了，”江濯折扇微垂，托住洛胥的下巴，琥珀瞳盯了他须臾，命令道，“亲我。”

第141章 谁难为亲他！
“离我这么远,”洛胥臂膀坚实，箱子在他怀里纹丝不动，“君命难从。”
“你不仅胡言乱语,”江濯折扇向上抬,把洛胥的脸也抬高,“而且还恃宠而骄。”
“人有了倚仗,自然不同以往。”洛胥被勾着下巴,语气闲适,很有几分霈都初见时的气韵,“你应该问我,这是谁惯的。”
“我对这个不好奇,”江濯托着折扇的手很稳,“我只对这个箱子很好奇。”
“那是应该好奇，因为天底下不给看的箱子那么多，”洛胥像抱着个诱饵食料，言语就如抖开的网,一句一句勾着江濯，“只有它里面的东西异乎寻常,算是当世罕见。”
“什么东西既能如山重，又能吓邪祟？”江濯俯下来,停在一扇远的位置,让两个人之间维持着高与低,“是泥捏的你吗？”
为着方便,江濯在洛胥离开时，就将木箱挪到了院内。他之所以会忽然好奇，正是因为这箱子实在太重了，凭他的神通,也无法搬动，只能一点点地推挪。若不是见洛胥整日提着这木箱就像提菜一样轻松，他都要怀疑这里面装着一座山了。
“总是一些，”洛胥眼眸里藏着一点狂澜，谨慎作答，“好东西。”
“猜又猜不着，看又不给看，”江濯折扇下撤，轻轻刮过洛胥的喉结，像失了兴趣，“我的耐心告罄了。”
箱子忽然下沉，江濯未及收回的折扇被洛胥一把握住了前端。
冥扇幽引面对太清本就害怕，如果不是知隐一直控制着它，它早就溜了，如今被太清握住，直接原地解封了！
只见折扇霎时间化作千万个金色真言，哗喇喇地飞散向周遭，好似腾溅的火星，又仿佛扑腾的赤蝶，淆乱无序，像极了一场忽如其来的金色大雨。
折扇没了，洛胥握住的就是江濯的手腕。木箱“嘭”地一下，闷声落地，江濯半身腾空，像是掉进了网里，紧跟着被捞走。
亲是从触碰开始的。
先是唇，洛胥温柔得不像话，可是他太温柔了，越是这样，越让江濯预感危险。他用双指捏着知隐的内腕，刺刺的灼痛像是问候，就如他闯入霈都时一样，这是在告诉江濯——
他要开始了。
洛胥的手指往上走，打开江濯的五指，顶入江濯的指缝。他扣住他，又攥着他，让指与指紧密勾缠，没有拒绝的余地。
亲我。
亲——
江濯被逼退了，亲吻间杂乱的不知道是他们谁的呼吸。他往后逃，背后能抵的却只有洛胥的手，洛胥撑着他，在他以为快要得救的时候，又把他用力摁了回来。
两个人的高低位置没变化，只是距离没了，江濯乌发如瀑，覆在洛胥臂弯，和银发混在一起。
金色真言在四下纷落，是满地满天的戒律，要静心，要清神——
江濯手指搅挣，指腹压在洛胥的手背上，刮出的只有浅浅几道红。他要喘息，舌尖又被勾住了，炽热从这里攻入躯体，叫他把五脏六腑、神魂理智都忘了。
真言戒律第二条。
好烫！
通神道理第九问。
不要了！
江濯脖颈、掌心都出着汗，洛胥握着他的手，他们衣衫整齐，只是亲吻，可是舌尖软了，腿也软了，洛胥一次又一次地逼还那道命令。
亲他。
亲他。
亲得他从此以后牢记这是准许的调令，亲得他再也忘不掉我与你谁是谁的谁！
洛胥放开江濯，只是一下，像是供他喘息，又像是催他张口。鼻尖磨蹭，偏头上贡，拽链子的好像才是个神，被太清托在上面呷软了喂，又被洛胥推下神桌狼突冒犯。
五指指缝被占得满，口齿唇舌又乱了套，纵使江四是再世回魂，也仍旧技不如人。事到如今，任凭他眼尾烧红，神魂打颤儿，都要受这君命一道。
亲他！

第142章 还双剑要说赔，他们的确应该赔。……
安奴辅佐莲心大师到半夜,出来时，看见洛胥正在捡落叶。他凑进一瞧，发现此“落叶”都不是叶子,而是金字真言,不禁奇怪地问：“洛兄,你捡这些真言做什么？”
“背戒律,”洛胥不疾不徐,把捡起来的真言都拼到一起,“开窍须凝神,通神要静心。好了,拼完这几句,我的心已经静得不能再静了。”
安奴见他神色懒散,似是刚垫过肚子，正在狮子打盹儿，没有在经堂里那么气势凶猛了，便高兴道：“这些真言如此有效,是哪家的？我心里烦躁，也想背一背。”
“这么厉害,当然是北鹭山的，”洛胥目光微转,看向不远处,“你问问知隐,肯不肯把这些真言借给你。”
江濯唤道：“幽引！”
那满地的金色真言顿时飞扑过去,聚化成一把通体冥黑的折扇。江濯“唰”地打开折扇，又“唰”地合上。
“他心里躁就算了，你心里躁什么？”江濯眼尾的那三道红点像刚补过色，红得发艳。他坐在木箱上,一手托着脸，表情不善：“幽引胆子小，你想静心，来我这里啊。”
“你，你怎么啦？”安奴退后两步，一颗脑袋狂摇，“我忽然又觉得自己不烦不躁了。”
江濯舌尖被呷痛，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咬着字眼就像咬着某个人：“那是最好。”
“梵响停了，”元凶黑发束挑着，看向天空，好像是来赏月的，“想必是里面情况稳定，已经没有大碍了。”
安奴点头应声：“小师妹灵能复位以后，就不怕山虎剑了，只是大师说她那把碎银剑难敌山虎，有断剑的可能。”
碎银剑是江月明锻造的，材质品质都不逊色于江濯的不惊剑，上面刻有日神旲娋的赦罪铭文，是把杀鬼的好剑，可惜遇见了山虎。
江濯说：“镇剑要有剑才行，碎银若是断了，我们得给小师妹补上一把。”
安奴道：“可是我们三个都不用剑，这要怎么补？”
江濯沉吟：“若是在鸱州境内，倒可以找月明师伯借剑，他爱惜小师妹，一定会借。”
然而空翠山在辛州境内，距离鸱州紧赶慢赶也要好几日，江月明又做了天命司的稷官，真要找他，时间上耽误不起。
“要借剑，还有个办法。此地原是庞氏的地盘，他们归顺天命司以后，族中弟子都保留原籍，跟随族长庞规继续留守这里。”洛胥指了指山下，“我们要借剑，他们可有的是。”
“可是剑士都爱惜自己的剑，山虎那么凶，他们凭什么要冒着断剑的危险，把剑借给咱们？”安奴眼中的鬼火焦急，“要是这些剑借过来断了，咱们又怎么赔人家？”
洛胥眸光微沉，不怀好意：“要说赔，他们的确应该赔。”
“不错，”江濯忽然笑了起来，“我差点忘了，庞规还欠我两把剑没有赔。”
风卷落叶，几片枯黄从他脚下被掠走，在风的挟持下穿过山林。数十里外的城镇里，一个院内正下着落叶雨。
庞规深夜未眠，正坐在一把官帽椅上吃茶。院子里肃然站着几个弟子，他拨了半天浮沫，问前头的弟子：“消息来了没有？”
弟子说：“回禀族长，还没有呢。”
庞规把茶盏一放：“这宋应之怎么搞的，一点气也不肯通。你再叫人去问，那李象令是死是活，我都要有个明确话！”
弟子们领命去了，庞规边上陪同的是个白面客卿。那客卿掏出帕子，把茶盏溅出来的水渍擦了，劝道：“族长何必动怒？宋应之是个人，只要他上山了，就总会下山，咱们布置得当，等着他就是了。”
庞规说：“你没有与他打过交道，对他知之甚少。这人狡猾多端，是个实打实的笑面虎，以前为了升官，连兄弟朋友都可以杀。我与他相识已久，对他的品性人格多有了解，真说起来，我还要怕他几分呢。”
那客卿道：“这怎么说？他心计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族长的剑吗？”
庞规说：“你办事聪明，人却还有几分傻气。这世上有什么兵器能比心计更厉害？要杀一个人，刺死他不过是下策，真正厉害的，是让他名声尽毁，万劫不复。你看那李象令，论第一无人不服，如今也成了宋应之的盘中餐。他们雷骨门就是不懂藏锋，才会被宋应之盯了又盯。”
“盯了又盯？”客卿颇有兴趣，“这么说来，那宋应之以前就对雷骨门有所图谋，可他既然早对雷骨门起了歹心，为什么非得等到现在才动手？我看雷骨门这几年的风头，可不比从前了。”
“什么现在，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对雷骨门下过手了！”庞规扶着桌子，看院中落叶纷纷，哼了一声，“我与宋应之能熟识，正是因为二十年前，他和景禹争功，在仙音城害死了李象令的师弟。”
客卿说：“李象令的这个师弟，我倒也有所耳闻，据说名叫李永元，是个‘天下第二’，和李象令素来不睦。”
“不错，传闻李象令和李永元就是因为山虎剑才闹翻了脸。那李永元性子很傲，不甘心屈居于师姐之下，便索性跑去镇守仙音城，好与李象令永生永世不再相见。”庞规起身，沿着桌边走了几步，“宋应之便是抓住了他的这份傲气，料定他危急之时，绝不会向李象令求援。”
客卿道：“这人真是分不清轻重，难道一城人的性命，都比不过他的名声？”
“这倒不假，”庞规扶着腰侧的剑，一双眼似乎藏着畏惧，“可你不知道，他们为设一局能筹谋多久。那夜仙音城的死局已定，若不是来了个婆娑门的小畜生，只怕李永元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口呢。”
“好在司主睿见，把仙音城交给了咱们。”客卿对那“婆娑门的小畜生”似乎没有兴趣，拱手夸起了庞规，“仙音城的百姓如今能有这样好的安稳日子，都是族长的功劳。”
“司主的确英明，可那仙音城，却不是光靠司主赏赐得来的，而是我自己争来的。”庞规提起此事，还有些自得，“我看他们狗咬狗，都是一场空。今夜宋应之若是事成，雷骨门的十二城，我们也要分一杯羹。只是可惜了，当年我错失山虎剑，是迫于局势，如今就算李象令死了，山虎剑也还是落不到我手里。”
他畏惧悬复大帝，纵使拿到了山虎剑，也一定会上交给王山。一想到这里，庞规不禁看向自己的剑。
“要说铸剑，婆娑门的剑必然是最好的，可纵然如此，那小畜生当年去怜峰杀景禹，也断了两把剑才成事。他那把‘不惊’，和李永元的‘第二’，都是难得的珍品。”庞规拔出自己的剑，细看剑身上的铭文，然后倏地指向院中的银杏树，“不过我这把‘醉吟’也不差，宋应之若敢独吞此次的功劳，我必要他好看！”
院中风起，把堂内的灯火吹灭了，不知哪里来的乌云笼罩了月头，院内的枝叶重叠，在风中轻轻摇晃，犹如耸立的鬼影。
庞规说：“院内伺候的脏奴呢？掌灯！”
堂内静悄悄，无人应答。
庞规“唰”地抖开剑光，以目示意客卿进去看看，背后却有人在笑。他骤然回头，喝道：“谁！”
一道红影坐在树间，在影影绰绰中面容模糊，露出的手下垂，似是拿着把折扇。这人声音清润且平缓：“庞老狗，你好啊。”
他犹带笑意，却喊得庞规心惊肉跳，只觉得一阵阴森森的寒意直冲心头。庞规说：“你是谁？深夜来我门下有何贵干？！”
那人道：“二十年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庞规横剑在身前，汗涔涔地说：“你是什么大人物，值得我记那么久？我任族长已有五十余年，说过的话不计其数，哪里有空记得其中一句！”
那人哈哈笑：“今夜我心情好，便请一位我很敬佩的前辈来提醒你。”
阴风从树下猛地吹出，落叶翻飞，都扑到了庞规脸上。庞规抖剑劈开落叶，待看清前方，忽然瞪大双目，惊恐地向后退，颤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死了吗？！”
落叶间，立着个青衫剑士。他面容文秀，神情清冷，冷白的手提着一把庞规心心念念的剑。
雷光爆炸，雨稀稀拉拉地下起来。庞规看着李永元步向自己，不由得趔趄，乱舞起剑，喊着：“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害你的是宋应之，杀你的是景禹！李永元，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当年万宗会上，庞规的话犹在耳畔。
李永元多年被叫“第二”，心有不甘，遂想出这样的法子，用人血祭祀，引诱仙音烛堕化——
庞规说：“与我无关！”
吊了他的头，让大伙儿轮番唾骂——
庞规嘶哑道：“啊啊！”
雷声轰鸣中，庞规状如疯狂。李永元拔剑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眼是冷的，剑也是冷的。血花喷溅到落叶上，雨打湿了庞规的脸，他表情凝固，头骨碌碌地滚下了阶。
那双老眼朝上，正映着一张俯视的脸。那张脸眼尾落着三道红点，在雨里，与二十年前在万宗会上的婆娑门徒重叠。
江濯垂眸：“想起来了吗？”
庞规瞳孔涣散，面容歪向泥潭。他想起来了，自己曾对这个人说。
此等孽障，如不加以管教，来日必成下一个李永元！来人，抓……
庞规的脑袋任由雨水击打，呆呆盯着一边。他身体慢了一步，在江濯跨过脑袋以后，才“扑通”地栽在台阶上。
“身是身头是头，”江濯打开折扇，“庞族长也算清白了。”

第143章 神赐词理理我。
洛胥不知何时出现的,江濯跨上阶时，他正在看桌上的茶盏：“喝的还是特供给灷娏山的‘王茶’。”
这种茶从种植到采摘都有天命司的专职官负责，只供灷娏山饮用,寻常的稷官鬼师喝不到,只有常年奉职灷娏山,并且职位极高的人才有机会从悬复的赏赐中得到。
“庞规一个混吃等死的三流剑士,一年到头连悬复的面也见不到几次,这茶应该是宋应之送给他的。”江濯火袍不沾雨,把湿漉漉的折扇拎到眼前,“你不要太没出息,赶紧给我打起精神。”
幽引落水猫似的,抖了两下,仿佛在甩水。
“宋应之是天命司法相，法相办差也怕地头蛇，”洛胥识趣地不看幽引，以免折扇又解封,“看来这些宗族门派虽然早已归顺天命司，却并不完全听命于他们。”
按照天命司的品职顺序,悬复座下品阶最高的就是法相，法相和丞相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作用和职权范围天差地别。法相既没有调令各州稷官的权力,也没有插手地方事务的能力,他通常只能侍候在悬复左右,做悬复的喉舌耳目，还不如十二鬼圣风光。
可是即便如此，宋应之下山办差，也代表着悬复的意愿,他顶着如此大旗，居然还要讨好庞规，实在是出人意料。
“这也是情理之中，以前他们会听话，一是想要借机谋取更多的利益，二是因为害怕悬复。”江濯背起手，“上次吃饭你也听见了，随便几个办差的鬼师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议论悬复，我猜悬复的威严已经大不如前了。”
洛胥想不起来似的：“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江濯惜字如金：“喝酒。”
他以前做君主没醉过，后来做江四更没醉过，若是跟以前的洛胥比，那胜负未必，可惜首战就碰到了太清。如今想来，劫烬神当然怎么喝都不会醉，那酒究竟能不能落到他肚子里都不一定！
“真是好记性。”洛胥不吝夸奖，屈指拨开茶盖，“我们是来借剑的，如今剑已到手，本应该回去了。”
江濯说：“可是呢。”
洛胥道：“可是喝茶的不止一位。”
“听我们说了这么久的闲话，”江濯抬手召了一下，“怎么不过来一起聊聊。”
“李永元”立时化作一只小纸人，几个飞跳，回到了江濯指尖。
这只小纸人模样特别，被撕烂的部位都用金笔画线缝合了，脸上没有五官，“眼”的位置却画有三道小小的红点。它立在江濯指尖，虽然没有表情，但人一眼瞧去，便会觉得它与江濯神似。
这只小纸人不是新的，而是公主裁给江濯的那只。当年他与闻氻斗法，这只小纸人被撕裂了，后来他二人用剩下的那半阻拦明晗，又被明晗揉得稀烂，丢在了天海中。
洛胥成太清以后，把小纸人的碎片从天海中搜了回来，用金咒缝合，使它恢复状态。它沾了太清的气息，早已不是凡物，如今回到主人身边，正精神抖擞，神气着呢。
堂内黑黢黢的，忽然响起了几声笑，那白面客卿说：“真是好威风的小纸人，以前在君主手里战无不胜，如今有了太清坐镇，更是要无法无天了。”
雨骤然下大，似是要把院子围成个牢笼。
“你有双利眼，”洛胥抬起茶盖，轻轻闻了闻，“一下能看破两个人的前生今世。”
客卿道：“凭我这双眼睛，岂敢窥探两位的真身，只是御君你就算做了太清，行事也还是这样任性，非要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秘密吗？”
“这话很有意思，”江濯和小纸人一齐歪头，皆瞧着洛胥，“太清，你还有什么秘密？”
客卿并不露面，听堂内有衣袖摩擦的声音，是他在掩嘴咯咯笑：“我呀我，看到君主现在的模样，倒是更佩服太清了。”
江濯和小纸人又看向堂内，似是好奇：“怎么你见着我，反而佩服他呢？”
客卿说：“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忍着剜心之痛，重塑——”
洛胥道：“既然你话这么多，就把舌头供上来吧。”
太清之威，言出法随！
只听“咔、咔”几声响，堂内烛光骤亮，那客卿四肢折断，整个人呈倒吊状悬在堂中央，脑袋像没扭干净的丝瓜，滴溜溜地转过来，那张白皮脸上嘴巴大张，舌头已经没了。
江濯看清客卿的脸，不由得说：“是你！”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三羊山、溟公庙，饲火镇里处处见，正是那个阴阳怪气又来历不明的媒公！
媒公瞪着双目，嘴巴张合，忽然露出个诡异的笑。他整个人倏地发皱，像捏坏的画，迅速自燃了。
“雕虫小技，”洛胥掷出茶盖，“碰过我的泥土，还想从我眼前溜走。”
茶盖飞出，狠狠钉在某处。媒公痛叫一声，从纷乱的落叶中现出形。他尖声笑：“洛胥！我又没说那个秘密，你急什么？江四，你可要捂好耳朵，免得他生起气来，把这辛州百姓也烧成灰烬！”
江濯抬起手，作出聆听状：“越是秘密我越好奇，你先挺住，快把那秘密告诉我。我说不定一高兴，就跟他在这里反目成仇、打作一团。”
“舌头上供已成神令，”洛胥指尖摩擦，像是很嫌弃自己碰过那茶盖，“你就是想听，他也说不出来。”
媒公说：“你越不要我说，我偏要——”
他的四肢“咔、咔”再度扭折，舌头也跟着消失了。媒公歪着头，嘴巴翕动，像是在咒骂。
“既然你不准他说，”江濯弹了下小纸人，“那就自己说吧。”
死了个媒公，又活个媒公。那满院的落叶忽然旋飞起来，每一片都是傀儡！
媒公插话：“他不告诉你！”
“咔、咔、咔！”
断头断手的声音密集，雨声潮潮，媒公却像不知痛，咯咯笑个不停，他每断一个身体，就会重启一个傀儡，给太清供上了无数条舌头，终于说完了一整段话。
“这世上有个人，熬过三火淬炼成人神，可是大浪滔滔好无情，任凭他为天道成太清，也叫不回爱侣魂清醒，于是他啊——”
数百条舌头焚烧起来，洛胥已经现出了银发。他抬掌捏住虚空，那操控着媒公的数万条傀儡线顿时消散。
“啪。”
小纸人扑到洛胥脸上，江濯微微倾着身，离他不过咫尺远。
“有一个词，无法由凡人之口说出，我们来试试。”江濯抬手，摁住洛胥的胸口，用力一推，咬字清晰地说，“勘罪！”
洛胥银发一震，神魂微荡，与江濯一起向后，跌入纷飞的落叶间。
“哗啦！”
天海的水溅在脸上，太清在阴郁的潮雾中，看向臂间抱着的躯体。
命线牵两端，这具躯体是活的，可是他面色苍白，贴在洛胥的胸口，既感知不到热，也感知不到冷。
洛胥说：“理理我。”
然而他的爱侣不应也不答，与天海里堆积如山的尸骸没有区别。

第144章 三献天通神借灵，因果报应。
一群黑鸟盘旋在浪头,它们衔着水珠，一个挨着一个撞破潮雾，在洛胥眼前化作灰烬。
洛胥道：“走开。”
可是这群黑鸟就如同灯蛾赴火,赶着来他面前送死。那些灰烬被风卷起来,扑在洛胥的脸上,像是某种预兆。
“轰！”
果不其然,朔月离火又发作了。洛胥抱紧臂间的爱侣,与离火争抢：“别烧了……”
离火无情地吞没爱侣,仿佛是一种嘲弄,洛胥抱得越紧,它们烧得越快。那股怒意再次冲上心头,洛胥朝着失控的离火喊道：“我让你别烧了！”
太清的怒声穿透天堑,下一刻，朔月离火訇然高蹿，不仅吞没了爱侣，还把连同太清在内的一切都烧着了！
银发如同断絮,在海浪间化作灰烬。洛胥垂首，在火与火的交替中,变得面目全非。他再也流不出泪了，三火剥夺了他为人的情感,任何的情绪波动,都会引起朔月离火的失控。他即使爬上岸,也要时刻忍受着这烈火焚烧的痛苦。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洛胥把头低得更低，复生的银发落到掌间，他埋起脸，耸立的脊骨孤峭,像是潮雾间的罪人。
“对不起……”
掌心里的那缕命线犹如金丝，缓缓绕上洛胥的指间，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如似安抚。
洛胥沉默半晌，重新打开双掌，对命线说：“再来一次。”
他凝神施力，在朔月离火的余热中，重塑爱侣的躯体。
这是一道重复过千万次的神令。万灰飞聚，环绕着那缕命线逐渐塑出君主的躯体。海浪声中，君主双目闭合，胸口微有起伏，似乎正在酣睡。
洛胥托住君主的躯体，动作轻柔。他要克制住所有的情绪，在朔月离火烧起来前唤醒爱侣。
“明濯。”
黑鸟在远处啼叫，它们声音嘶哑，仿佛在泣血。海风吹涌，这些黑鸟很快就开始新的一轮赴火。
洛胥无暇理会那些怪鸟，他又一次叫道：“明濯。”
明濯身是软的，手是冷的，他陷在洛胥的臂弯里，好像一件能喘气的瓷器。魂魄相许让他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神与魂丢在天地间，只把一具躯体还给了洛胥。
还是暂时的。
当黑鸟的灰烬又从天空落下时，这具身躯也烧了起来。
“叮！”
有人在洛胥背后弹起了琵琶，那曲调像雨珠，错落无序地敲打着洛胥。洛胥回过头，脸上潮湿，都是海水。
“娘没了，”洛胥说，“我该请谁再为我指一条路？”
晦芒蒙着白绸，心不在焉地弹着曲子。祂无视洛胥，只是偶尔会抬首顾盼，像是要用曲声唤回某个人。
袍子早在太清降世时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穿过阴阳来到这里的，那道连明暚也无法跨过的门，娘却做到了。
“我们一个傻一个疯，”洛胥转过头，低声呓语，“这也算是神？”
如今明濯没有肉身，那血枷咒经过魂魄相许的作力，连到了洛胥胸口。太清的朔月离火很难控制，因此凡是看到他的生灵都会自行焚烧，晦芒正好是个瞎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洛胥说：“倘若我再试一次。”
晦芒只管拨弦，把曲子弹得漏洞百出。
“你能不能先不要弹？”洛胥耐着性子，垂着眸，指向潮雾，“那些鸟一听你弹琵琶，就会来找死。灰尘飘得乱七八糟，我没法静心塑身。”
晦芒换了个姿势弹，祂有四只手，一双累了再换一双，可以日夜交替不眠不休。
黑鸟群飞，它们又从天际穿过海浪，排队来自焚。洛胥握着命线，那股躁意再次涌上心头，他感知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上升，于是强压着无名火：“我知道你听得懂，晦芒，你弹错曲子是期望娘来纠正森*晚*整*理你——”
琵琶“铮、铮”变了调，锁链声响动，晦芒刹那间就到了洛胥背后。祂侧着头，似乎不要听洛胥说后半句。
洛胥抄住金色命线，犹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露出太清本色，震声暴喝：“滚开！”
明濯没有肉身，这缕命线宛如一豆灯火，只要经人一吹，就能轻而易举地重创君主。洛胥为了不让这缕命线受委屈，任由朔月离火烧了自己千百回，也没使它虚弱半分。
雷电与离火碰撞，惊起千层浪。
晦芒疾拨着琵琶弦，逼向洛胥。那“铮、铮”声刺耳，好似祂失心的咆哮。天堑上空风云骤变，万道雷龙齐齐爆响，一望千里，黑压压的全是鸟！
传闻。
明濯附耳，声音像在讲故事：“每当晦芒弹起琵琶，天地间的祥瑞之鸟就会聚集在神宫上空。我娘是个盲人，从来没见过那场景，只是听见鸟儿鸣叫，觉得很喜庆。”
黑鸟双目赤红，振开的双翅有半人长。它们高声嘶鸣，像是在幽冥间送葬的，那起起落落的叫声比天海中的怨鬼还要可怖。
“有时候我娘会伸出手，让鸟儿落在她掌心。它们听话温顺，用喙轻啄着她的掌心，她很怕痒，每次被啄就会笑。”
黑鸟蜂拥而来，一个个犹如炮弹，恨不能和雷电一起，把太清砸成肉泥。
“晦芒常弹琵琶给娘听，她说晦芒总是出错，每次出错，都需要她手把手纠正复弹。有时候，晦芒会让那些吉祥鸟唱歌给她听，那些鸟的声音嘹亮清丽，我娘很喜欢。”
黑鸟张开喙，叫声如疯魔，它们在潮雾中汇聚成飓风，群扑俯冲了下来。
“轰！”
朔月离火烧着那些黑鸟，它们都化作灰烬，像是灰色的雪，无边无际地下着。
“我说，”太清银发飞动，单手扣着命线，拽动锁链，“滚开！”
晦芒被锁链带动，翻撞在海边的岩峭上，雷电顷刻已至，都砸在洛胥身上。
血枷咒发作，鲜红的咒文瞬间爬满洛胥的脸，他心跳很快，那股暴虐的欲望立刻决堤了，无数恶怨在耳畔呓语。
杀了祂！烧啊！天不肯把爱侣还你，那就把世间、把万灵都烧个精光，让他们知道你有多痛！
朔月离火熊熊燃烧，洛胥的眼睛红了，他捂住一只眼，那无处宣泄的离火从内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变得形容可怖。
神！
洛胥五指抓紧，几乎要控制不住朔月离火了。汪洋变作火海，鸟和鱼尽数化作灰烬，天堑附近的山林也烧了起来，一时间百兽惊跃，精怪奔逃。
“我要你睁眼，”明濯似乎还贴着他的脸，“还世间一个太清。”
洛胥痛苦地呼喊：“叫我。”
灰色的雪落满他的肩头和发间，他是失鞘的锋刃，无法安顿自己疯狂的愤怒。朔月离火烧到他的双手，他必须找到一个出口，一个不以他人性命为代价的出口。
于是就像重复过上万次那样，太清攥着那缕命线，将自己无尽的欲望都变成了一个。
我要你回来。
风涌向洛胥，那些灰纠缠着命线，再度塑起君主的躯体。他没有再抱他，抬起的双手只剩白骨，朔月离火还在烧，飞转的灰烬中似乎有他的骨肉，它们融入这道神令，还原了君主的皮肉。
异变就在这一刻，潮雾间忽然飞出几点金光，它们急匆匆地撞入君主的躯体。
神光一点，灵魂愈生。
明濯如有感应，指尖轻动了一下，然而这远远不够，死而复生本就已经违背了天理，如果重塑这具身躯是太清成神的权力，那么余下的，他必须用更大的代价来换。
通神借灵，因果报应。
成神做人，万有法令。
世界自有道理在运转，想要复生一个人，还是一个能通神通天的人，就必须拿同等量级的代价来换。既然太清不肯献祭众生，那就只能献祭自己了。
洛胥说：“我要你睁眼。”
晦芒又弹起琵琶，这一次，与黑鸟一起飞来的，还有无数神光金点。祂白绸飞动，接替了娘的位置，用曲声引着明濯破碎的神与魂穿越海浪。
一献神名为太清，从此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能召唤太清。
二献魂魄作相许，从此生生死死，只有一个人能决定。
三献心脏供双生，从此我与你，生无别，死不离。
海风拍打，那些神光金点飞来汇聚，接着涌入明濯的身体。君主黑发飞舞，在半空，由成人迅速变作小孩，最终回到了婴儿的模样。
神格双生，躯体重塑。灵光要新启，魂魄须重引，“明濯”这个名字已随白薇朝一起化作前尘，从此恩怨两清，再也没人能用这个名字囚禁他了。
晦芒托住君主，在琵琶声乐里，为他奏响世间第一曲。祂白绸下的唇微勾，隐隐露出一个笑，曲尽时，祂把君主还给了洛胥。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重，”洛胥把君主往上托，肩头的银兽尾掉下来，正盖在君主脸上，“以后叫你洛濯。”
君主扯开银兽尾，一双琥珀瞳圆睁。
洛胥笑得猛咳，好半天才止住。他神魂折损，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维持原样，现在抱着君主，竟是个十一二岁的模样，比当初在闻氻阵中还要小。
“脾气这么差，”太清变小了，心智也会随之变小，“叫知隐好不好？我们藏起来，让谁都找不到。”
潮雾涌上来，太清带着知隐往山里走，晦芒跟在后面，引着群鸟入林。天灰茫茫落了雪，飞到江濯的脸上，就成了雨。
“既然用的是一颗心，”江濯没有睁眼，还摁着洛胥的胸口，“为什么从来只要你一个人痛。”
落叶飘两边，洛胥躺在底下，也淋了雨。他抬手捏住江濯的下巴，只道：“谁舍得你难过。”
江濯紧闭着眼，任由雨流。他攥紧洛胥的衣衫，那沉稳的心跳传过来，与自己胸腔里的合二为一。他俯下首，一字一句道：“你骗人。”
有水滴掉在洛胥脸上，他看着那双睁开的琥珀瞳，听见江濯说：“我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痛过。”

第145章 三点红江濯，走吧。
“咔、咔。”
媒公扭断的残肢开始重组,它们像是一堆被拆卸的戏偶，东倒西歪地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殊形诡状的新傀儡。
新傀儡的五颗头呈竖形排列,躯干上插满手脚,站起来摇摇晃晃,活像个大蜈蚣。大蜈蚣媒公把两只手合起,捧出一只落叶变的黄鹂,他借着黄鹂的口舌说：“你们两位何必争这个？我看此时此刻,谁都痛不过我。”
“叫你滚,”洛胥瞧都没瞧他一眼,“你偏要找死。”
媒公闭着眼,笑嘻嘻：“有道是君子成人之美,我为你道出苦楚，引得君主如此感动，你还不谢谢我吗？”
江濯瞟向媒公，一双眼又冷又湿,适才显露的情绪皆已消失。他单手打开折扇，好像刚刚掉在洛胥脸上的那几颗水滴,都是瓢泼的雨。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知隐说,“你眼睛闭得这么快,怎么不把耳朵也带上？”
媒公道：“因为我想听。”
江濯说：“好奇心可会害死猫。”
“死有什么,我死了千百回，不还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媒公拢着黄鹂，很爱惜的样子，“你们一个毁身殉天,一个成神剜心，真是有意思极了。可惜啊可惜，我那样教引陶圣望，他却烂泥扶不上墙，唉，他若是有你江四这么痛快，我哪还用这样四处奔波呀。”
江濯折扇着眼下一挡，微笑道：“我胸腔里的这颗，是活剜的，若非神力通天，根本无法维系。”
幽引微微抖着雨，怪事，江濯拿扇子的手一向很稳。洛胥胸口都被打湿了，他感觉心头刺刺，是有人在痛。
“你先是扮作荣慧的模样，摔死陶圣望的弟弟，让他含恨长大，接着又以傅煊舅舅的身份，骗他去掏朔月宗小公子的心。”江濯语调不变，“你告诉他仙音烛的传说，谎称那颗心能使他弟弟复活，他信以为真，把心埋在飞头木下面，只盼着弟弟能死而复生。然而你没有告诉他，当年李京道之所以能让大鱼复生成烛，靠的不是心和缚灵符，而是明氏神宫内最珍贵的月神赐祝。”
镇剑时，洛胥提起雷骨门往事，让江濯想起了守门人李三山。李三山说师父李京道一生有三败，前两败都败给了光明磊落的女人，唯独这最后一败，他从来不提。
他为什么从来不提？
因为他害怕。
有个人弄瞎他的眼，打断他的腿，让他一生一世都用不了剑。他扮作乞丐，隐姓埋名，临死前还要告诫徒弟，这一生万不要在明氏面前拔剑，正是因为明氏对他有“大恩”。
江濯道：“没有赐祝，陶圣望叫回来的弟弟不过是个飞头木怪，你引着他一错再错，让他求天无力、叫地无门，只能再求舅舅帮忙。舅舅要他把弟弟吃了，谁知他那样的人，偏偏对弟弟还留有一份真心。”
雨叶交错，好似烛影摇曳。陶圣望哽咽的声音犹在耳畔，几乎是字字泣血。
“修为还你，这神我不通了。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是我太软弱。”
“恐怕你也没有算到，他会自断经脉，宁可修为尽失，也不让你如愿。”江濯合起折扇，“你效仿我二人不成，害了陶圣望一生，我看真正烂泥扶不上墙的，不是他，而是你。”
“光凭这一计没成，便把我叫做烂泥，那以前中了我的计的人，岂不是连烂泥也算不上？”媒公托着黄鹂，闭目大笑，“死了个陶圣望你觉得可惜，可是他听我调令的那些年，又为我算计了多少人呢？那朔月宗的小公子无辜受累，被他剜了心还不够，连鬼也做不了，被困在河畔飘荡数年，是不是比陶圣望更可惜啊？”
“既然你提起朔月宗，”洛胥眉梢微动，居然有了耐心，“想必他这一门，也是受我所累。”
“你们来这梵风宗，真是来得好，想必那小公子已经告诉了你们，”媒公用手指梳理着黄鹂的羽毛，很是自得，“他们那一家，都是我杀的。我本与他们是极好的朋友，可是那朱兄非要独吞太清的神泉，好好的一家人，喝了泉水，都变成了沾染太清气息的药引。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也总会被别人杀。”
黄鹂巧舌如簧，在媒公掌间喋喋不休。
“江四，这事认真说起来，还要怪你。你拿了太清的心，让他神魂折损，更加控制不住朔月离火。那朔月离火不仅能烧伤他，也能烧伤你，是以他引神泉一道，替你安神开窍。”媒公十几条胳膊齐齐掩面，咯咯笑，“可惜光有神泉也不顶用，他管不住火呀！你猜怎么着？他只好把你送走，让你去北鹭山，做个‘正道’，但是你是个叫人操心的小孩，无论他送你走多少次，你都能回到他身边，于是他呀，只好在你眼尾处留下三道红点，让你从此以后，再也辨不清方向！”
“嘀嗒。”
雨从睫上往下落，风里，是那不成段的碎语。
“我把名字写在你的掌心里，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能再回来了。”
潮雾被风吹开，少年洛胥露出脸，披着银兽尾，比剜心时还要瘦几分。他在江濯两只掌心里，分别写下“知”和“隐”。
“天下百宗，你唯独不讨厌婆娑门，”洛胥替知隐把手合上，“江雪晴你见过的，她连她师父都管得住，教徒弟也能教得很好。”
知隐握着双拳，懵懵懂懂地问：“你不做我师父吗？”
洛胥说：“我们不做师徒。”
知隐由他牵着，指一指晦芒：“祂不做我师父吗？”
洛胥道：“祂一首曲子从头错到尾，只能做你爹，不能做你师父。”
知隐小跑两步，拉着手，绕到洛胥前面：“非要有师父吗？我不要师父。”
洛胥说：“你知道明晗吗？”
知隐道：“不知道。”
洛胥走得很慢，兀自说：“明晗是个畜生，整日把你关在神宫里，不许你出去。我不想做畜生。”
知隐问：“什么是畜生？”
洛胥没回答，而是道：“你要有朋友，还要有兄弟和姐妹。六州之大你没见过，光和我待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这里不是雪就是火。”
“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知隐踢着雪，霸道起来，“我就要和你待在一起！”
洛胥没回话。
知隐松开他的手，抱住他的腿，仰面轻轻喊：“洛胥，洛胥。”
雪飞下来，落在知隐眼尾。洛胥垂下手，看不清表情，他抚过知隐的眼尾，拂掉了那些碎雪，也拂掉了自己，只留下一阵灼痛和三道红点。
“我把三献藏在这里，你替我保密。”洛胥在风雪的掩埋里，送了他一把，“江濯，走吧。”
“嘀嗒。”
雨坠下来，流过江濯的眼尾。那三道红点如同火烧，烧得他发怔。
媒公说：“哎呀，君主，这要怎么谢我才好？我让你们两位情深似海，再无秘密，实在是牵了桩好姻缘。”
江濯道：“好啊。”
媒公伸出一只手：“光凭一个好，可打发不了我。”
江濯忽然哈哈大笑：“我明白了。”
洛胥把幽引托高，撑起扇面，替两人稍稍挡些雨：“我也明白了。”
他们一个笑，另一个也笑，都将自个儿淋得湿漉漉。
江濯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洛胥道：“碰见安奴以后。”
媒公抿起唇，还不敢睁眼，只问他们：“你们发现什么？又明白什么？”
“那样的好舅舅，我也曾有一个。陶圣望杀了荣慧他没死，我杀了明晗他也没死，”江濯叹气，“荣慧是傅煊，傅煊是悬复，而悬复，就是明晗。”
媒公说：“绕来绕去，总算让你们猜到了。”
“设计仙音城，是为了仙音烛，构陷饲火族，是为了拿卍火。明晗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成神之法，”洛胥淡淡道，“他想成神想得发疯。”
媒公说：“怎么是‘他’，不是‘你’？我分明就站在你们面前啊。”
江濯道：“他会是很多人，但唯独不会是你。”
洛胥说：“他扮朋友扮舅舅，但从来不扮媒公。”
“我有几副皮囊，怎么会让你们知道？”媒公把黄鹂撕了，“三羊山、溟公岭，还有饲火镇，处处都有我，倘若我不是明晗，那我又会是谁呢？”
江濯身一轻，转眼已回到了檐下。他负手捏着幽引，打量起媒公：“你借溟公庙在三羊山施雨，就是为了让我前往溟公岭，在那河神庙里，发现饲火族的线索。安奴能活命，恰是因为你假装掏心，把他留在了墓中，才让他遇见我们。”
洛胥抬手，那盏引路灯不知何时被他带了出来，正跟个糊涂鬼似的，晃晃悠悠地飘着。他道：“这盏引路灯，也是你为了引知隐下山而偷的吧。”
媒公哼一声，睁开几双眼：“你们两个同生共死，引谁不是引？江四一下山，你必然会跟着他。我把你们弄到这里，就是为了一网打尽。”
江濯说：“要有多大的网，才能吃下我们两个？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我们，而是悬复。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讨厌悬复的人，但是如今想来，你讨厌的其实是明晗。”
媒公笑得放肆：“你说错了。”
江濯问：“哪一点错了？”
媒公的身体骤然解散，无数条傀儡线在半空拉直，一个女声遥遥地说：“我讨厌的不止有明晗，还有所有姓明的！”
傀儡残肢“咔哒、咔哒”地掉落，雨声轻缓，院外传来庞氏弟子的喝声：“是谁在夜闯？”
那女声很聪明，在洛胥动手前就说：“太清，这些人俱是人间渣滓，不如你现个形，把他们全烧死好啦！”
傀儡以庞规的声音发出惨叫，引得弟子们冲入院中，他们一见地上的庞规，不由得惊呼：“族长！”
再看院内，除了落叶，一个人也没有了。

第146章 心不变你变的是哪颗心？
江濯把剑交给安奴。
“正赶上！小师妹的碎银剑刚出裂纹。”安奴提着剑要回经堂,临跨门，又回过头，做了个划拉脖子的动作,“这把剑是借的,还是……啊？”
江濯拧着幽引身上的雨水,折扇在他指间跟团棉花似的。他皮笑肉不笑：“你真想知道？那可是个鬼故事。”
安奴心头忐忑：“留下证据没有？”
江濯正想回答,就见白骨骷髅点点头,像是下了大决心：“算了,就算留下证据也无妨,咱们兄弟一心,大不了跟他们鱼死网破。他们在这里又搞猎场又抓脏奴,早该杀了。”
说罢也不等江濯回答,自顾自地念着，进堂送剑去了。
洛胥在后面说：“安兄也是有变化的。”
江濯拎着幽引，慢慢道：“他被景禹灭族的时候，在猎场里做过一段时间脏奴,自然最恨那一套。”
洛胥坐在台阶上，小纸人落在他发间,他说：“辛州庞氏从前也是个正道。”
“从前是，现在不是,世上的人不就是这样吗？行径变了没什么,最怕的是初心变了。”江濯偏过头,隔着悬挂的真经,注视着堂内，“倘若庞规是为了保全宗族而归顺天命司，那只能说明他跟我们路不同，道还是一样的,但是他应承悬复，自比仙宗，把别人都视作脏的、贱的，那就大不妙了。”
他说完，拿折扇敲了敲掌心，忽然长叹一声。
洛胥道：“他变心，你愁什么？”
江濯说：“他变心，我也变了啊。”
“实在冒昧，”洛胥停顿，好让自己听起来和气一些，“你变的是哪颗心？”
“我有哪颗，”江濯回身，“就变哪颗。”
洛胥说：“好。”
江濯问：“好什么？”
洛胥捏住小纸人，弹飞它：“心都变了，还管我好什么。”
小纸人踉跄扑出去，撞到江濯的火鱼袍上。江濯俯下身：“是我惹的你，你干吗拿它撒气。”
洛胥垂眸，仿佛好失落：“我知道。”
江濯觉得自己这一刻没比那媒公聪明多少，问：“你知道什么？”
洛胥眼皮不撩起来，人就显出几分失意。他深知这副皮囊的作用，不论是神气还是散漫，都始终有一种御君的风采。如今雨淋了，黑发半湿不干，声音也低下去：“六州的酒你喝遍了。”
江濯说：“那也没——”
洛胥道：“姐妹朋友你也交过了。”
江濯说：“什么交——”
洛胥道：“纸人是你的，猴子也送你。”
江濯打开折扇，逮住了似的：“那群猴子兄弟果然也是你派来的！”
“不过东西可以分清，心就算了，”洛胥撑身，语气透出无赖，“我的就是我的，你就算变一百回，也得是我的。那纸人我缝缝补补好几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说完，又伸出长指，把小纸人再弹一下。
“那群仙桃猕在北鹭山下跟你打架，你当时人还没剑高，施咒忘了诀，一把火烧坏了人家的庄稼，被人家提着锄头追了好几里。”洛胥越讲越轻松，神情有趣，“你边跑边道歉，过水坑跌了个大的。”
江濯说：“啊！”
洛胥道：“那身火鱼袍是时意君新给你做的。”
江濯怔怔：“是你把我接住了。”
他以前摔过的跤指不胜屈，但那天没有，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扑向水坑，被人提住了。
夏天的虫鸣嘈杂，慌张的汗流湿鬓发。小江濯抱着剑，悬在水坑上，闭眼叫着“对不起啦”，又喊着“我记糊涂了”。他吱哩哇啦讲了一堆，直到后领一松，再睁眼，自己已经站到了水坑对面。
没有风，也没有人，只有田畔蔫头耷脑的小野花。
小江濯抱着剑，觉得很热，汗涔涔流过他的脸。他胡乱擦拭，把眼尾擦得泛红，那三点微微灼痛。
远处，农户村民追过来。小江濯一边后退，一边告饶：“我，我会赔的！”
水坑里，有个模糊的银发倒影。洛胥蹲在那里，和他不过几步的距离。
村民们追近，小江濯撒腿就跑。那水坑被众人踩踏，泥溅得到处都是，等再恢复平静时，倒影早已消失了。
洛胥折了身旁的草，绕成圈，又松开：“多亏了时意君，没让人家饿肚子。”
这事的结局，是小江濯被江雪晴领着，下山来道歉。师父赔了钱，还把他丢到村里去种地。大师姐从田头笑到田尾，月明师伯拿他当反例，叫小师妹别跟他学。他的剑被没收了，和那群仙桃猕成了兄弟。
“那身火鱼袍是师父新给我做的，”江濯看着他，“我闯了祸，正害怕被师父送走，如果那天火鱼袍也摔脏了，必然会大哭的。”
“是啊，”洛胥折弄着草，“你一被送走，就要大哭。”
小知隐出了雪原，一路哭。他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只是心里好痛，言语说不出，便只能靠眼泪。
那些眼泪掉在地上，连一只蚂蚁也砸不死，却能让劫烬神发疯。
小知隐问天：“我去哪儿？”
朔月离火焚烧着少年太清，他胸口塌陷，在雪原里，一遍遍自控，一遍遍自答：“江濯，走吧！”
小知隐认不清方向，没人牵着他，他只好流浪。路上有小孩推搡他，他面朝哪，就往哪走。
心好痛啊。
小知隐记不得名字，他只能喊：“啊！”
心好痛啊。
小知隐说：“骗子。”
心好痛啊。
小知隐说：“我还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
但是你是谁，但是我是谁，但是天怎么不回。
“我还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江濯不知何时俯下的身，他从后面圈着洛胥的脖颈，就像洛胥无数次幻想的那样，“我就要和你待在一起。”
洛胥说：“你心变了。”
江濯道：“初心不变。”
洛胥说：“那变的是什么？”
江濯道：“君不是君，是众生之一，道还是道，是你我同道。”
洛胥放开草：“我不要感激。”
江濯贴着他的脸：“谁要感激你。”
洛胥这下真笑了，他侧头，眼眸深邃：“命令我。”
江濯撩起眼帘，抬起下巴，亲了他。

第147章 疯女人太邪门了。
雨歇时,空岁山下的客栈里来了几个人。这些人俱是鬼师打扮，进来叫了酒菜，就坐在大堂内吃喝。
“巡夜累死人,”一个鬼师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叫咱们出来巡逻。从这儿到王山还有好几十里,都交给咱们盯着,这哪儿看得过来！”
另一个道：“听消息是神埋之地出了事,事关恶神,王山也不敢马虎,把人都调过去了。”
鬼师说：“那劫烬神的封印每几年就松动一次,连司主都镇不住祂,调小兵过去有什么用？都是送死啊。”
“这回不光是鬼师稷官，”另一个捏着筷子，捡了几口菜，“把天下百宗都叫上了,连两座承天柱也没落下。你看今早路上那么多车轮印，全是应邀而来的宗门留下的。照我看啊,司主这回是要率领大伙儿，和那太清做个了断。”
这会儿时候尚早,大堂内没什么食客,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个人,正闷着头在袍子底下酣睡,看不出男女。
几个鬼师都忙着吃喝交谈，听到“了断”两个字，无不精神起来：“司主出关了？”
有消息的那个说：“若是没有司主的命令，前几日法相岂能擅自离山？司主不仅出关了,还正在王山坐镇呢。”
几个人心中大定，纷纷道：“有司主在，又有百宗陪同，这回搞不好还真能把太清给灭了。”
“太清久不现世，兴许就是十年前被司主给打怕了。其实论修为，我还没有见过比司主更高深、更厉害的。”
“既然提到了两座承天柱，西奎山的来了不意外，那北鹭山的也肯来吗？我记得他们婆娑门傲得很，一向不爱理睬咱们。”
有消息的那个说：“如今不比从前，又不是两山势威的时候，婆娑门光傲有什么用？那时意君一介女流，带着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整日龟缩在北鹭山上，若不是司主还肯给他们一份体面，咱们早就占山称王了。”
“那时意君也怪得很，当年临危受命也就罢了，如今多少年了，还霸着掌门一职不放。”
“她到底多大了，有几百岁了吧？”一个鬼师挤眉弄眼，“你们有没有看过那个？”
其余几个俱笑了，心照不宣。
地上忽然滚出几枚铜钱，窗边睡觉的人打了个大哈欠，把椅子压得吱哇响。
鬼师们没理会，这里距离灷娏山很近，沿途的御道和城镇都有鬼师把守，从没人敢在这里闹事，不论你什么出身、什么门派，只要进来了都得在他们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那个谁没看过，好东西弟兄们从不私藏。”一个鬼师伸出筷，拨弄盘里的菜，“我还看过好几版呢。”
另一个挑挑拣拣：“她可真是个大美人，比李象令美太多了。”
他们全笑了，像是说笑话：“李象令？李象令你敢瞧？也不怕她亮出山虎吓死你！女人厉害一点算情趣，但是太厉害的就没意思，整日跟个男人似的。她名字也不好听，不像时意君。”
他们嘻嘻哈哈，把话接完：“雪晴呀，叫雪晴。”
铜钱越滚越远，睡觉的人似乎醒了，只挪了尊臀，把一双着靴子的脚搭在桌上，压着椅子前摇后晃，像是还在梦里。
“那‘乱花美人录’里说了，她几个徒弟都是自己生的，”他们谈起这个，可比谈起司主、谈起太清更亢奋，“大的是跟师兄，小的是跟山下散人，还有个中间的，说不清，约摸跟什么通神同道的人生的。她可真厉害，孩子生这么多，硬是没见有爹找上门。”
“要不怎么说她厉害呢？玩男人比玩剑还要得心应手。”
“司主早说了，女人不准通神，一旦开了窍，心就野了。”
“心野是一码事，管不住又是一码事。你们也知道，女人一时不开心了便要吵闹，寻常女人再吵再闹，也顶不住我两耳光，可若是开了窍又通了神，那就难办啦！好比这江雪晴，她若是我婆娘，闹出这样的风言风语，我非得好好收拾她不可。”
他们喝得面红耳赤，声量越来越大，一会儿嚷着“你怎么收拾她”，一会儿又嚷着“还是咱们司好，规矩立得正”。陆续上了几壶酒，他们又谈回太清，最后勾肩搭背，趁着日头正晒，一个推着一个往外走。
“这谁的钱？”一个鬼师捡起枚铜板儿，问左又问右，大伙儿醉态百出，谁也没回答。他把铜板儿扔兜里，嘀咕道：“青天白日捡大钱，该是我要走运了。”
一行人推推搡搡，出了客栈，往山上走。跑堂的正起来收拾残羹剩饭，突然听见一阵“叮当叮当”的响。
窗边的客人不知何时把袍子掀下来了，正挂臂靠在窗边，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那行鬼师。
“这里到底是空岁山，”客人抛起一把铜钱，又接住，很纳闷似的，问跑堂的，“还是空翠山？”
跑堂的说：“仙女娘娘，咱们这里是空岁山，您说的空翠山，那在辛州呢，跟咱们这里有十万八千里远。”
客人也是浑身酒味，她昨晚就到了，可惜醉得太沉，趴堂里就睡了。这会儿扭了扭脖子，自言自语：“空翠山，空岁山，这他爷爷的，谁起的好名字？害我跑错路了。”
她把铜钱抛给跑堂的，将皱巴巴的袍子抖开穿上，又弯腰摸了一会儿，最后钻到桌子底下，才拖出一把剑。
这真是一把奇怪的剑。
跑堂的见过不少剑士，这些剑士大都很爱惜自己的剑，通常不是佩在身边，就是负在背上，没有一个会像这样，垃圾似的丢在地上。
不仅丢在地上，而且还没有配备剑鞘。
这剑剑身笔直，非常长，长到让人不禁怀疑起来，主人真的有时机出剑吗？它通体漆黑，潦草地裹着个抹布似的剑布，没有任何铭文。剑柄包着鲨皮，两边各坠着一只小金铃。
这真是一把奇怪的剑，和主人一样，透着浓浓的邪气。
客人把剑扛起来，跑堂的也惊叹，居然是用“扛”。她跨出门，辫子上的金铃“叮当叮当”响，似乎很烦恼。
“现在往空翠山走，肯定来不及啦。”客人面朝左，合掌举过头顶，隔空瞎拜，“对不住啊小妹，你要是没打过山虎剑，就怪江四吧，他做哥哥的，连妹妹都保不住，实在是可恶。”
说完又面朝右，再次瞎拜：“师父师祖师太祖，你们死的活的都显显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妹是个天地宇宙混沌开荒第一好苗子，都显灵啊显灵。”
她拜完，就像交代过了，人也轻松了，扛着剑森*晚*整*理一路叮叮当当往山上走。
跑堂的追几步，举着铜钱喊：“仙女娘娘，这钱——”
这钱好邪门。
鬼师走一半，擦了擦眼睛，发现兜里的铜钱掉了，它们呈一字形，每隔几个台阶就有一枚，一直延伸到山里面。
有人问：“谁的钱掉了？”
鬼师喃喃：“不是我的。”
叮当，叮当。
大白天，他们一行人仿佛碰上了鬼打墙，在这段路来回走了好几遍。太阳晒在背上，每个人都出了汗，酒似乎醒了，又似乎没醒。
有人问：“谁的钱掉了？”
鬼师哆嗦地回过头，看见同伴，他们或提头，或弯腰，都被挂在路边，像是迎客用的敞怀大灯笼。
“啊啊！”
鬼师惨叫着，如梦初醒，在慌张中跌了个狗吃屎：“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有人在笑，叮当叮当，她走过来了。
鬼师酒意尽散，他想起来了，他们这行人上了山，没多久就听见金铃响。有个女人，他不会认错，他最会辨男女了。有个女人在路尽头等着他们，她打哈欠，满头缀着铜钱，扛着把长剑，像是路过，很友好。
弟兄们以为她是哪个宗门迷路的女修，可是她太惬意了，也太淡定了，她拿眼睛瞧着他们，仿佛他们都是垃圾。她讲话像梦游，不着边际，先问他们“鬼圣里有个叫孔扒皮的真的会扒皮吗”，又问他们“乱花美人录是谁给的”。
天啊。
这谁记得？谁会记得自己吃过的菜？女人不就是菜？况且他们没干什么，那筷子又没夹到江雪晴身上。说两句怎么了？说两句怎么了？
她身上有酒味，大约是宿醉过，真是不清醒，见他们答不上来，便一个劲儿的笑。
疯女人。
太邪门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们问，你觉得我们很好笑是吗？
若她敢回答是，他们就打算好好收拾她。什么宗什么派都没用，这里是天命司，轮不到宗门弟子笑，更轮不到女人笑。
但她没回是，她回的什么？
喔。鬼师想起来了，他边爬边想起来了。
她当时露出一边酒窝，捏着一枚铜钱，用一种很邪性的语气说：“好了，别说那些事情啦，我着急赶路。孔扒皮会扒皮吧？听说他技术高超，最爱拿扒下的人皮点灯笼。太好了，我路上围观人家宰羊，也要扒皮。咱们碰见了，这是天大的缘分，头先挂一边，掏心掏肺，都好好想想。”
想什么？
啊啊！
想什么！
鬼师手脚并用，爬上阶，看见天命司的轮值院子。他失声喊“啊啊”，他现在只能喊这个，因为舌头没了。舌头什么时候没了？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女人跟着他，简直像是在遛狗。她酒还没醒呢，老用梦游似的声音说话。
你叫什么？
算啦，叫什么都行。
今天可真热啊。
悬复想攻打太清吗？哈哈。她笑半天，觉得这话说出来特别有意思。
悬复要做天下所有人的老大吗？那可不行，那太不行了。你们天命司办事我都特费解，就像第一天学会脱裤子撒尿似的，整日嚷来嚷去，巴不得大伙儿都盯着你们。
她拍起手，金铃“叮当叮当”。
哎呀，会撒尿啦，真好，真厉害。
鬼师踉踉跄跄，冲向院门口。他要疯了，他见过鬼圣，但没有一个像这样的。疯女人，疯女人！
“啊啊！”鬼师撞开院门，向里头求救，“啊啊！”
他们把守整座山，从来没人敢在这里撒野。王山就在不远处，只要弟兄传道飞送令，就会有成千上万的鬼师赶过来，到时候这女人惨了！他们要活扒她的皮，就像她做的，让她痛不欲生——
“啊，啊。”女人慢吞吞地探进门，她哈哈，很不好意思似的，“酒喝太多总是很糊涂，比如会跑错路，比如会忘了说。这里面的人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啊？”
鬼师滑到地上，浑身颤抖。他几乎是涕泗横流，“啊啊”的，求饶起来。
“我刚说到哪儿了？啊想起来了，我说宰羊，”女人单手压着肩头的剑，“那事我还没讲完呢。是这样的，我路上围观人家宰羊，过节呢，还有杀猪的，可热闹了。我在里头混吃混喝，又喝醉了，躺在马厩里就睡了，醒来天刚亮，我平时都不醒那么早的，那天很特别。你猜怎么样？全村人都死啦，血腥味太冲，把我熏醒的。”
院门“吱呀”地大开，里头整整齐齐，挂满被扒了皮的鬼师。
“实在不好意思，我技术不行，手法太青涩了，不是划破肚子，就是割歪手脚，”女人又露出一边的酒窝，“凑合看吧，反正也是帮你回忆的。是你吧，是你，是你们这支鬼师队伍，扒了人家全村的皮。记起来了吗？太好了，看样子你记得很清楚啊，我路上还在懊恼你是不是个傻子。”
哈哈。
她拍了拍鬼师的头：“我知道你们，把人都当猪狗，光是杀了没用的，下次还会再犯。再犯的话我会很苦恼，因为这地方我一年也来不了几回。这样刚刚好，对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来，跟我打个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鬼师尿了裤子，他“啊啊”着，疯狂点头，好像慢一点就会被杀。
“很乖啊，那这事就算了，”女人眸子像狼似的，既狡诈又凶狠，“但是另一件事你还没想起来，太不应该了。你叫什么？哦，我不是在问你名字啦，我是在问你，你吃饭的时候，在叫什么？”
雪晴呀，在叫雪晴。
太不应该了。鬼师哭着。真是太不应该了。
“这名字我们姐弟三个人都听不得，你下次吃饭，可得小心点。不过无妨，为了避免你挨江四和小妹的打，交给我怎么样？”她提起鬼师的头，摆在门口，布置起来，“你们真是太有福气了，碰上我。啊呀，忘记说了，我叫迦蛮。”
她退几步，对自己的摆弄很满意，走的时候也没忘记把院门关上。
真是有礼，迦蛮，师父要是知道你还会关门，那不得高兴坏了。她扛着剑，朝后随意挥了挥手，像是在跟尸体作别，又自言自语：“接下来往哪儿走呢？”
铜板儿乱抛，正掉在灷娏山的方向。
几个时辰后，有人再次到访小院。这次是两个青年，都带着宝镜，追着铜板儿来的。
“妖女，”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被尸体吓吐了，扶着门，有气无力，“师兄，我早说了，她根本就是个妖女！”
打头的师兄一表人才，冷着脸跟门口的脑袋对视，半晌后才挪开视线：“去灷娏山，悬复召请两山，她师父已经去了。”
师弟说：“她平时见她师父就跟耗子见了猫，这回怎么不跑了，反而要往跟前凑？”
师兄道：“江四和天南星早已下山，时意君此行孤身一人。悬复目的不纯，又事关恶神，迦蛮绝不会让时意君在这个时候独自涉险。”
“他们家除了天南星，其余两个行事都不像正道，没想到对师父还挺有孝心的。”师弟把鱼身香炉柄插在腰间，“两山两山，唉，四山变两山，听起来就很可惜。师兄，我看你与迦蛮的论剑，只怕又要延后了。”
师兄打开手掌，里面叠着三枚铜钱。他气质清冷，拒人千里，却说：“我有她的买路钱，她就算想跑，也难逃我的追踪。走吧，我们去灷娏山。”
这对师兄弟离开后，过了几个时辰，天近黄昏，又有人到访小院。
“这地方还怪热闹的，”江濯数了数脚印，“大师姐在这里宴请会客。”
洛胥推开门，斟酌用词：“把客人都吊起来是她的爱好吗？”
江濯看了门内，也斟酌回复：“不知道，她涉猎广泛，偶尔也会。”
知隐搜肠刮肚，终于吐出五个字。
“吊吊客人吧。”

第148章 意无畏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多亏庞规的那把剑,天南星于昨日天亮时完成了镇剑，只是她心神耗损厉害，需要静养。
“你们只管把小妹放在我这里,”莲心大师摁着天南星的脑门儿,“去把引路灯的事情了结了再来接她。”
“我会用炎阳真火给小师妹和李掌门疗伤,”安奴跪坐在一旁,俨然一副大夫的模样,“说不定要不了几日,我们就能去追你们了。”
“听见了吗？这可不是师兄我做事专断,而是大伙儿一起决定的,”江濯抄着袖子,对天南星说,“你回家以后可别向师父乱告状。”
“快走吧你们，碎银断了，”天南星躺在被褥上，没精打采,“我还要伤心几日呢。”
“李象令就在隔壁，”洛胥立在门边,提起木箱，“你等她醒了,先告她的状。”
“我有感觉,师父肯定已经知道了。你们想啊,我昏迷这几日,家里都没有来信！搞不好，师父已经派大师姐下山来抓我们了。”天南星缓缓拉高毯子，罩住脑袋，“大难要临头了,大伙儿各自飞吧。”
安奴大惊：“小师妹，你要闷死自己！”
天南星喃喃：“这主意不错……这主意很好啊……”
合上门，洛胥还问：“你们大师姐除了爱钱、好酒会打架，还有什么爱好？”
这可真难答。
江濯站在小院门口，搜肠刮肚回完那句“吊客人”，就和洛胥先后步入院中。
“看手法，”洛胥抬着眸，打量那些尸体，“她是在模仿孔扒皮。”
“听名字是个做这活儿的行家，”江濯环视院内，“是鬼圣吗？”
“是，还是个老鬼圣，”洛胥没碰任何东西，“他跟着悬复数十年了。”
“那是条老狗。”江濯看到廊下丢着几件衣裳，上面还有擦拭的痕迹，“这支鬼师应该是他的下属，他们必然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才惹到了大师姐。大师姐虽然爱打架，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打架，能让她杀人，还是用这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方式杀人，只有一种情况。”
“孔扒皮在天命司内算元老，地位很高，灷娏山一带的地盘，悬复只给信任的人管，因此从空岁山到灷娏山这一段路，都归孔扒皮管。”洛胥回首，“你猜得不错，这支鬼师正是他的下属。他有个癖好，就是扒人皮做灯笼，底下的鬼师投其所好，也争相以扒皮为乐，并且孔扒皮还有个习惯，他不喜欢在猎场里追捕猎物，他喜欢突袭普通村镇。”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江濯指尖掂量着幽引，面容在暮色里，有些冷幽幽，“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迦蛮是跟着他们来的，”洛胥转身，黑发与逐渐浮出的夜色相融，“她醉酒跑错了方向，索性往灷娏山的方向去了。”
他们是追着媒公留下的印记过来的，路上看到许多宗族门派的马车，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是悬复在召集天下宗门。等进了空岁山的范围，又听人谈起这里出现了个奇怪的女修，满辫缀着铜钱，行动有金铃声响，便猜测是迦蛮。
“这些鬼师久驻在灷娏山附近，没有去过中州，故而不知道，只要听见金铃响，就必定是北迦蛮到了。”江濯指腹轻推，滑开些许扇面，“大师姐也有个习惯，凡是被她盯上的恶徒，都会收到几枚铜钱，那是她的买路钱。”
洛胥问：“买哪门子的路？”
江濯幽引向下，指着地面：“死路。”
院落篱笆和树丛杂草交错，夜色深深，从空岁山下来，转入御道，沿途都点着大红大灯笼。
几辆宗门马车经过，有人问：“今晚怎么这么安静，路上巡视的鬼师呢？”
“没听见动静，”弟子掀起帘子，正向外看，忽然双目大睁，失声叫道，“……啊！”
只见御道两侧，每根灯笼柱上都挂着一个鬼师。这些鬼师肃然垂首，因为没了皮，都比往日谦卑许多。几串铜钱掉下来，叮铃哐啷，滚向黑暗——
孔扒皮靴子踢到了，他低头，看见八九枚铜板儿正掉在他脚边。他握着酒杯，歪身把这些铜板儿都捡起来。
“孔扒皮，你钱袋破了？”任百行穿着簇新的灰袍，在旁边哈哈、哈哈地拍着断手，“司主分你那么多地，你兜里怎么就装着铜板儿？门口的叫花子都比你体面。”
孔扒皮不欲与他争，把铜钱塞入袖中，粗声粗气：“管你什么事？今日是司主宴请天下百宗的大日子，你少生事。”
天正亮，他们这些鬼圣都坐在殿内一侧，对面是百宗的席位，正中最高处，则是王山的主人位，也就是悬复大帝的位置。
此刻时候还早，百宗的座席大都是空的，悬复也没有现身，只有鬼师稷官络绎不绝地往场内走，还有伺候的仆从进进出出。
任百行说：“我们都回来两天了，连司主的面也没见着。怪你怪你，你害死了廉知，司主不高兴了，连带着我也跟着受冷落，真是倒霉，太倒霉！”
孔扒皮道：“廉知自己非要进去找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怂恿他找死。”
任百行笑嘻嘻：“我是后生小子，你是前辈老人，那第三层危不危险，你跟着司主进去过，你最清楚。虽说廉知蠢得像驴，你也应该拉着他，你不拉着他，便是存心要看他死，所以还是怪你。”
孔扒皮冷哼一声，把酒喝了：“你就算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司主也不理睬你！”
任百行说：“司主这回出关，除了娘娘谁也不理睬。我看要不了多久，我们也要变成女人了。”
孔扒皮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任百行手舞足蹈：“你再大声点，最好让司主和娘娘听到，赐你个美人做。你这马脸长须的，涂上胭脂不知有多好笑。等晚上百宗人到齐，他们谁敢不听司主调令，你就过去让他们笑死、吓死。”
孔扒皮面色一凌，拽过任百行：“你再胡咧咧，我就请司主把你的头也砍了！”
任百行说：“手和脚砍就砍了，头不行，头砍了就不好玩了。笑死他们你不乐意，那砍死他们、扒了他们的皮怎么样？”
孔扒皮道：“宴会还没有开始，你就着急杀他们。”
任百行哈哈：“我不着急，该着急的是你。前辈，大前辈，司主要跟这些正道结盟，咱们以后都得金盆洗手。我就算了，没做过亏心事，可是你就惨了，你数没数过自己扒过的人皮？一二三四肯定不止，五六七八也难止住。”
孔扒皮说：“那又怎么样？百宗结盟也是以司主为尊，我跟了司主五六十年，他们这些宗门光是放屁也不顶用。”
任百行道：“是你说的。”
孔扒皮说：“我说什么？”
任百行语调诡异：“你说十年前，司主为镇太清封印，殉了八九个老鬼圣。好巧好巧，如今又要对付太清，就是不知道老鬼圣除了你，还有谁可以殉呢？”
他形容瘦长，面很白，又因为断了手脚，常年缩着，整个人就像一团揉皱的鬼画符。
孔扒皮心头不安，他这两日睡得不好，底下人似乎出了事，也没顾上管。如今听任百行说完，心里慌张：“这回又不在神埋之地，也没有遇上太清，司主无端殉人干什么？那几个正道就算对我有成见，也奈何不了我。宋应之不是传了飞送令回来吗？李象令已经杀了，雷骨门来不了，剩余的乌合之众更不值一提！”
任百行笑倒：“你胆子真小，我随便讲两句，你就面色煞白。司主是大英雄，大豪杰，最讲义气，必定不会让那些正道欺辱我们。你放心，你尽可放宽心。”
他没事人似的回去喝酒，孔扒皮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宴会还早，孔扒皮举着空酒杯，已经没了喝酒的心思，他是跟了悬复五六十年，因此最了解悬复——
叮当。
袖子里的铜钱掉了出去，孔扒皮心神不定，摸着袖子，没再顾得上捡钱。
这灷娏山号称“最高之柱”，距离天堑不过几十里，与其一深一高，恰似对立。当年太清降世，这里荒草丛生，众宗门想要协商管制，奈何朔月离火时不时就会出现，众人无法，只得作罢，让这里荒废了数十载。
如今江雪晴下了马车，只见场地开阔，四周车马骈阗，远处景致恢宏，有一条通天大道从迎客的广场一路向上，几乎伸入了云间。
大道两侧的楼阁画亭鳞次栉比，其中点缀的松筱花草都郁郁葱葱。上到这里，鬼师就变少了，更多的是白衣稷官，还有青袍仆从。
“北鹭山，时意君到——”
一声声传从上到下，响彻广场。周遭寒暄叙旧的都停了，无数宗族门人全部转过头，那些脸就像推开的骨牌，一张叠着一张呈现在江雪晴面前。
“嚯，”江雪晴含笑，只微微颔首，“诸位，好久不见。”
哗啦啦——
山间的群鸟齐飞，她这一开口，众人无不垂首避让，仿佛百年匆匆如刹那，婆娑威严犹自存！
“时意君……”
江雪晴迈步经过，众人依次拜见。她面容清丽，神态自若，与多年前临危受命时一样，只有两字可堪形容。
那就是无畏。

第149章 客齐满戏开锣。
“上回听闻你下山,还是二十年前。”通天大道前，立着个布衣长老。他手持鱼头杖，老态龙钟：“小雪晴,别来无恙啊。”
“黄长老,”江雪晴很有礼,“你记岔了,我上回下山是五年前。”
“喔,五年前,那江四才关了五年吗？”原来这长老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江霜客一同在天海守门的黄益。百年已过,他还活着,只是白发苍苍,走路都需要拐杖。他颤巍巍地上着台阶，不忘说：“我怎么听宁洵讲，江四已经放出来了，正在山下到处跑呢。”
江雪晴搀扶他：“这次怎么没见宁洵陪同？”
“他要找你们家的迦蛮论剑,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黄益走两步，看江雪晴在笑,恍然大悟，“好啊,你这个小姑娘,居然在诓老头子。是二十年前吧？江四和悬复在怜峰打架,你赶去接他。”
“是那么一回事,”江雪晴由衷感慨，“你记性真好啊。”
黄益说：“我近几年是不大记事了，但人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江四下山了，那迦蛮去哪儿了？”
江雪晴望天：“顺利的话,她这会儿应该快到辛州了，小妹在那里，她去接妹妹。”
“这么说，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来。”黄益揩一揩汗，回头看广场，“我来时还在纳闷，路上怎么一个婆娑门徒也没看见，到底是老了，总是忘记四山的好日子早就过去了。”
广场上宗门荟萃，弟子们的打扮各式各样，都是黄益陌生的。他看了须臾，说：“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年即是新天地，倘若一式娘还在，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江雪晴不假思索：“喜吧，我师父见到人就高兴，今天来这么多人，她肯定要从头聊到尾。”
黄益道：“今日这样的仗势，你我两山合力也召集不来。”
江雪晴说：“叫这么多人干吗？北鹭山挤不下。”
黄益欲言又止，还是道：“老头子是想说，那悬复势不可挡，像是天命所属。江四杀了他麾下的大将，今日他保不齐要对你发难。”
江雪晴说：“我是师父不是亲娘，谁杀的他找谁去好了呀。知隐的踪迹我知道，晚上吃饭的时候写给他。”
黄益道：“嘿！”
江雪晴托起他的胳膊：“我们婆娑门现在落魄了，就靠在北边赚点铜板儿强撑着，家里几个小孩一个赛一个讨人厌。好啦好啦，我下山是来放松的，这天命司我看挺好的，又给马车又给盘缠，礼数很周全。”
黄益让她架着，哭笑不得：“你，你们婆娑门徒！”
江雪晴忽然正色吟道：“思故临斋还霜客。”
黄益说：“好啊，下半句呢？”
江雪晴道：“雪晴苦养三萝卜。”
黄益叫苦不迭：“哎哟！我真不该问，也真不该管！你松松手，要把老头子拖到哪里去啊……”
这条通天大道的尽头，便是今夜万宗聚首的楼阁。一群据山而起的宫殿层叠起伏，在云间犹如仙宫神境，人还没有走近，便有青袍小仆前来相迎。什么宗什么派，楼上唱名的稷官记得清清楚楚，大伙儿依照地位名望分列排座。
夜色将至，各色灯花齐齐点着，青袍小仆和粉衣侍女来回穿梭，又是引路又是摆酒。里面笙乐悠悠，四面纱帐都垂了下来，以正中的红毯为界，左边是鬼师稷官天命郎，右边是各宗各派熟面孔。
鼓声咚咚，最里面的纱帐分开，走出四个引路的赤脚童子。
“众宗归位，盛宴即开。”
一股异香游向宴殿，那四个赤脚童子一金一蓝一红一绿，长得一模一样。她们模样小巧，脖子上挂着黄金项圈，扎着双蛇般的小髻，露着藕似的胳膊。
不知是谁低声说：“蛇！”
原来这四个童子的手臂上，都缠着一条小黑蛇。
天命司以壶鬼族的傀儡术独霸天下，门下鬼师杂学广泛，与百宗不同，他们没有专一供奉的神祇，而是以管辖地为区分，各地供各地的。
左边的鬼圣依次起身，率领鬼师稷官朝中拜倒。法相宋应之不在，孔扒皮便排在第一，他叩首高声说：“恭迎司主。”
众鬼师稷官齐声随同：“恭迎司主——”
深处，缓步走出个身影。那人轻裘缓带，皂靴玉冠，灯影恍惚，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笑着，竟然是个极为俊美的青年。
“诸位，”悬复对右侧的众宗门说，“今夜酒菜俱备，还请不要客气。”
四个童子两两相对，迎悬复入座，随后一对在前，一对在后，仿佛布阵一般，围着他而立。
金的说：“请鬼香。”
蓝的道：“香已燃。”
另外两个面朝众人，玉雕假人似的，只笑不语。
悬复请酒，与众人寒暄。他虽然身居王座，但姿态亲和，十分有礼，待酒过三巡，只听他说：“此次贸然召请诸位，其实是有要事相求。想必诸位在来的路上都已经听说了，前几日，那神埋之地的恶神太清又有异动。”
一人道：“有所耳闻，但太清自降世以来，从不现身，对周境生灵也没有冒犯之举，司主此番召令群雄，难道是想诛了祂？”
一个鬼圣说：“说话的可是司岳所？你们久居山里，不知世事。那太清之所以会被叫恶神，自然是因为祂犯下过极恶之事。”
司岳所的弟子问：“什么事呢？”
孔扒皮说：“朔月离火焚烧大地，搞得雪原万里之内都没个活物。那天堑也是，年年都有恶怨作祟，河水流经的城镇村落时常有堕神徘徊，那都是太清的缘故。”
悬复道：“祈愿河是诸位最早镇压的，那里怨气冲天，自从我们接管以后，每年部署在河边的鬼师都会失踪，等找到的时候，大都已经被开膛破肚。”
一个宗门弟子点头：“这事大伙儿都知道，可是这些年来，无人能证明天下恶怨都归太清掌管。”
悬复手持酒杯，不急接话，只将目光一转，落在江雪晴身上：“祈愿河原先是雷骨门在管，想要弄明白，还得问问李掌门。咱们大名鼎鼎的‘姐妹门’，今日怎么只来了一位。时意君，李掌门去哪里了？”
众人都瞧过去，早就有人问了，这样大的事，天下第一的雷骨门居然一个人都没有来。
江雪晴讶然：“象令没有到吗？”
任百行噗嗤一声笑出来：“好玩好玩！李掌门，你在不在？若是在的话，快回一回时意君吧！”
孔扒皮说：“恐怕是没来。不过没来也好，镇压太清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李掌门一介女流，又拿着山虎那样危险的剑，还是不要参与进来，以免被太清吓抖了手，伤到自己啊。”
黄益道：“若是李象令都拿不稳剑，那这世上还有几个人配叫剑士？”
稷官中，响起了声音：“老头子说话真不中听，怎么李象令不行，别的剑士就不行？你们爱叫她天下第一，捧她的臭脚，可不要带上别人。”
说话正是景纶，他自从小胜镇失意后，被一贬再贬，如今吃了酒，看见正道就烦！
“当年仙音城遭难她没来，如今太清异动她又没来，”景纶把酒杯重重一放，“事到临头她总不现身，每次非要等到我们处理干净了她才来。哈哈！怎么一分她的地她就着急？又是点戒律灯又是要还李永元清白的，她骨头要真那么硬，今日怎么还不到？”
悬复说：“李掌门事务繁忙，岂是你能非议的？兴许是遇上了更要紧的事，一时耽误了。”
有人道：“现在还有什么事比太清更重要？我看这位小兄弟话说得不错，李象令要真是个硬骨头，今日早该到了！”
又有人劝：“雷骨门做事素来恩怨分明，那李象令要真是缩头乌龟，时意君也不会同她做那么久的朋友。”
席间似乎有人窃笑，相互私语：“他还提时意君，谁不知道时意君……李象令不清不楚……还朋友……”
黄益扶着鱼头杖，沉声说：“谈太清就太清，提那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景纶最恨婆娑门：“怎么就不相干？我看关系很大。那李象令今夜不到，是不是对镇压太清一事不满？她不是一直嚷着要给李永元报仇吗？如今大伙儿都在这里，直说吧，当年那事扯来扯去，不就是她李象令自己演的！”
他扔掉酒杯，撑身而起：“那仙音烛是他们雷骨门养出的邪祟，她把李永元派过去，本就打算借仙音烛之手除掉这个碍眼的师弟！不然李永元为什么不发求援？便是知道她用心歹毒，绝不会去救！我兄长路过，好心相救，被那发疯的李永元砍伤不说，又被你们婆娑门的小畜生给缠上了！江雪晴，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李象令的打算？你们是好姐妹、好朋友嘛！她怕事情败露，就叫你帮忙，你好义气，派江濯那个混账去袭击我兄长！”
江雪晴听得入神：“你这故事倒很精彩，后来呢？有没有结局？”
景纶一把击碎桌案：“结局就是你们这群畜生逍遥快活，我兄长再也睁不开眼！”
任百行道：“好啊好啊，原来那案子是这么一回事。景兄，你也别生气，司主英明神武，必不会让你受委屈。时意君，这官司打来打去好没意思，不如就地了结了。他死了哥哥，你，哈哈，你要不要死个徒弟还给他？”
孔扒皮说：“没看见时意君是孤身前来？要死的徒弟心里有鬼，不会露面，不过子债母偿，我看，不如就留下时意君的一只手吧。”
时意君抬起两手，左看看，右看看：“可是我不是他娘啊，就算留下手，也很没道理。”
景纶道：“你没敢反驳，便是承认我说的了！”
黄益说：“莫非天下流言，只要有一个没反驳，便是承认了？小兄弟，这话实在太没有道理了！”
悬复饮酒，不紧不慢：“怎么闹成这样？恶神的事还没有说完，又扯去那些旧事。但是诸位既然提起了仙音城，我倒想起来另一个地方。”
一个稷官说：“司主想说三羊山？”
悬复颔首，道：“大家都知道十年前太清封印松动，却不知道，那次朔月离火失控，把一个叫三羊的地方给烧了。百姓无端受难，被朔月离火烧得哭天喊地，可是那火怎么也灭不了，他们只好求请当地的神祇，也就是三羊。”
他深深一叹，似乎不欲重提。
还是任百行说：“三羊也被烧死了，惨啊惨啊！后来那里变作荒地，久不下雨，也是各处精怪畏惧太清，不敢前去继任。这下子，可害苦了当地百姓。”
悬复道：“这本不过是太清做的恶事之一，可是说来奇怪，不久前，我听稷官回来禀报，说是时意君的爱徒，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江四公子突然到访三羊山。”
江雪晴惆怅：“这故事怎么也是知隐做主角。”
悬复道：“毕竟他身负重任，是去办事的。”
江雪晴说：“我猜猜呀，你是不是要说，他去办的事与那恶神太清有关？”
孔扒皮冷哼：“看来你也知道，他去三羊替太清遮掩当年的惨事，把那里的百姓都杀了！这还不算，他还在山中留下了一个极丑的泥森*晚*整*理偶，用以嘲讽——”
哈哈。
忽然有人笑出声，听得金铃声“叮当、叮当”响，众人抬头，见一片黄灿灿的，好多铜钱。
“你说极丑的泥偶，”那女人倒吊在半空，抱着把很长的剑，晃来晃去，“我可以作证，一定是江四干的。师父，我早说他不行，那事就应该交给我。”
江雪晴拿起酒：“你就能办得很好吗？”
迦蛮说：“我不会捏偶留证据。”
座席间立刻有人道：“好啊，你们师徒居然如此明目张胆，想来是早与太清勾结。难怪李象令今夜不到！”
江雪晴说：“朋友。”
几个宗门齐喝道：“谁是你朋友？我等耻与邪道为伍！”
迦蛮抛起铜钱，在“哗啦、哗啦”的钱声里游荡：“师父，人家不要和你交朋友。”
孔扒皮说：“自古正邪不两立……”
迦蛮和任百行喷笑，一个在地上拍断手，一个在半空笑弯腰。孔扒皮面皮一红，喝道：“总之婆娑门和雷骨门联手构陷我司在先，又勾结太清祸害百姓在后，今夜誓要当着天下百宗的面，先把她们拿下！”
黄益颤抖着撑着鱼头杖，说：“如此武断，无法令人信服——”
众鬼师早已起立，杀气腾腾，右侧的宗族门派中尚有人存疑，可是事关恶神，又在悬复眼前，一时间除了黄益，居然无人声援。
“象令和永元从前很好的，”江雪晴饮酒，她的剑放在身侧，碰也没碰，“姐弟吵架不是常有的事？要是吵一次就杀一次，那我家这三个早就死千百次了。”
她饮一杯，又满一杯，把满的这杯推向桌角，像叙旧，全然不在乎面前的剑拔弩张。
“你们说这么多，都是象令来晚的错。”江雪晴向后靠，朝殿外说，“好慢的天下第一，让我平白挨了一通骂。”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有人上阶，接着抬手掀起纱帐——
“雨真大，”江濯打开折扇，扇了两下，“人真多啊。”
洛胥跟对面的江雪晴对视，又朝上看，经过迦蛮，最后落到中间，忽地笑了，语气友善：“就差我俩了。”
李象令打另一边进来，拍了拍外袍上的雨：“也算赶上了。吃了吗诸位？没散的话就再添几双筷子。悬复，你也不差这会儿吧？”
他们三个来得突然，还不是一路。大殿内落针可闻，无论鬼师还是宗门，都傻了眼似的。最惊骇的莫过于一干鬼圣，他们敢对时意君发难，正是因为一日前收到了宋应之的回信。
那信里清楚地说：李象令已除，时意君可杀。万事俱备，只待今晚！
红童子说：“客齐满。”
绿童子道：“戏开锣。”
灯花爆响，悬复微微一笑。

第150章 光阴前
孔扒皮感到错愕，但是有悬复在，即使李象令来了又能如何？他稳住心神，兀自嘲弄道：“李掌门真是贵人步缓，每次都要姗姗来迟。”
江濯火鱼袍醒目，他也不坐，而是看向孔扒皮：“我们分明来了三个人，你怎么只跟李象令打招呼？”
孔扒皮拂袖：“今夜百宗聚首，论资排辈，你还不配与我说话。”
洛胥搭着木箱，黑发湿了些许，一张英俊的脸上笑意更深。他偏头，无视全场：“知隐，见到师父这么高兴，对路边的阿猫阿狗都和颜悦色的。”
江濯晾着幽引，琥珀瞳沾了殿外的水气，湿湿濛濛。他半阖着端详起折扇，目中无人：“谁说不是呢。少爷愿意给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可是他偏偏不稀罕。”
景纶指着江濯，怒目切齿：“江知隐，你还敢来！”
迦蛮的辫子在半空摇摆：“你这话太狗屁不通了，你该说，‘江四，是不是你杀的我兄长’，那是事实，他肯定会点头，然后你就不必再废话，直接对他动手。他是臭少爷脾气，看见你动手，不仅不会解释，还会极尽刻薄嘲讽你。这样多好？你非问什么‘你还敢来’，这不是助长他的威风吗？也显得他太有胆量了。”
“我是很有胆量，”江濯抬眸，很真诚，“他夸得没错啊。”
迦蛮抛出两枚铜板儿：“一个人来叫有胆量，你怎么是两个人？”
“今非昔比，”洛胥接住一枚，翻过来，“大师姐没听说吗？我们现在是狼狈为奸，暗通款曲，自然去哪儿都是两个人。”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句，像饭桌上叙话的。景纶怒火冲心，一把抄出骨笛，作势要吹。
“我奉劝你，”洛胥轻轻抛出铜板儿，“别在这会儿坏我兴致，这笛子我听一回就很烦了。”
那铜板儿平平无奇，着空翻动。景纶抵唇，只将气一吹——
“咔！”
骨笛裂开，音也跑了调。殿内的纱帐齐飞，几丛照明用的烛树倏地换上幽冥蓝火，整个宴会都变成了恶怨鬼堂，听得无数怨魂从四面涌入，把众人撞得人仰马翻，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啊啊！”
“好冷，好冷！”
“是恶怨，快施咒救我！”
叮！
铜板儿落回洛胥掌心，他眸子幽深，有几分邪性：“小把戏。诸位，不要跪着了。”
随着他的话音，烛树又倏地换回寻常火焰。那些纱帐垂落，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唯有殿内的座席翻倒，鬼师鬼圣模样狼狈，都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怪招！
孔扒皮擦一擦袖口的酒水，心下骇然，右侧的百宗也无不惊悚。
满座噤声，唯有悬复抚掌，赞叹道：“你真是御鬼有道，只须一枚铜板儿便可以调令群怨，如此厉害的神通，可真让人羡慕。”
洛胥说：“你召请百宗，设计今夜，为的不正是看看我的神通？”
悬复侧容微笑，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与当年操控香神时一模一样。那张脸让灯影叠盖，眉目间隐隐有些冷诮。
“这话是你说的，”悬复轻声，“诸位，刚刚那些事，俱是我天命司一家之言，说起来还不足全信，但是现在正主现身，想必无需我再举证了。”
黄益扶着鱼头杖，紧紧盯着洛胥：“这位小兄弟，样貌风采倒有些眼熟……”
“黄长老，”悬复肩头耸动，像是在忍一件好笑的事，“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居然忘了他的模样。当年天海决堤，可是他的失职，若非他被褫夺了封号，那散还君又何至于以身固封呢？”
咚咚！咚咚！
殿内鼓声催促，黄益心跳骤急，失声说：“御君——”
“这称呼早从天海决堤以后就不算数了，”悬复手撑膝头，以一个俯瞰的姿势说，“如今我们都叫他另一个名字。”
江雪晴一手盖住了自己的剑，目不斜视：“叫什么呢？”
悬复说：“太清。”
哗啦！
雨点密集，纱帐内原本鸦雀无声，听得这两字，便犹如油锅沸水，顿时嘈杂喧议起来。这下不论鬼师还是宗门，众人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对洛胥避如蛇蝎。
江濯“咦”一声，纳闷道：“今夜咱们不就是为了太清来的吗？他既然在这里，诸位又跑什么？”
迦蛮道：“杀人放火召恶神，江四，你坏到极致了。这下我们婆娑门就算跳进祈愿河里，也说不清楚了。”
江雪晴说：“知隐，到师父这里来。”
孔扒皮哪里还有镇定，慌不择路似的，连连撞翻几个桌案：“司主，司主还与他们废话什么？速速召集人手，快——”
快跑吧！
任百行坐在桌子上，踢他两脚，嘲笑道：“孔兄孔兄，你怎么跟个耗子似的？快爬起来吧。我看太清脾气很好，没有那么可怕。”
有人说：“你懂什么？当年太清降世，离火从天而落，烧死了多少人！”
又有人道：“那三羊山的事情不假，我早也听说过，百姓都道那夜的火扑不灭！”
“祈愿河畔盗匪横生，全是向祂献祭的！”
“恶怨年年作祟，搞得民不聊生！”
“我就说今年为何会有那么多的堕神，原来都是受太清指使……”
“悬复！你镇守神埋之地不力，居然连太清跑了都不知道！亏我平日那么敬佩你！”
“祂必不是本尊——”
环视一圈，俱是惶恐的脸。酒菜都掀在了地上，众人顾不得仪容，踩踏推搡着向四边后退。
“李象令是不是早就知情？！”
“你们沆瀣一气……”
“早说了李永元死得不冤！”
“你们几个大宗苟且争利，现在连太清也牵扯进来，究竟还要害死多少无辜百姓？我真是痛心！”
“畜生！”
“此事与我宗毫无关系，快开门，让我们走……”
悬复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笑：“瞧瞧啊，这就是天下正道，这便是世间真理！你们通神问道数千年，在六州打打杀杀，分明都是些刽子手、胆小鬼，却总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真让我恶心，真叫我作呕！”
纱帐骤然飞掀起来，众人惊叫，原来外头的雨不是雨，而是线。那些线细如发丝，交错纵横，将整个宫殿都包住了。
悬复站起来，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背后有千万条傀儡线。那些线操控着他，就如同操控着一只木偶。
“江濯，”他抬手，保持微笑，“我再问你一次，我是谁啊？”
江濯说：“要我猜猜——”
“咔！”
悬复勾指，隔空掐断了一人的脖颈。那人是个普通的宗门弟子，头颅一垂，身体却摇晃着动了起来。
杀人做傀，不过眨眼！
孔扒皮狂喜：“司主发威，我等……”
“咔、咔、咔！”
鬼师稷官宗族门派无一幸免！悬复十指弹放在半空，仿佛着了迷，沉醉在那断头断骨的声音里。
“好听，”悬复笑不停，“实在太好听了。江濯，快一点啊，猜猜我究竟是谁？如果猜错了，今夜太清又要罪加一等！”
江雪晴拇指顶住剑柄，呼吸一轻，正待拔锋——
“咔、咔、咔！”
身旁众人又断了一片的头！
“时意君，我也劝劝你，你摸一下剑，就会死一个人。今夜大伙儿既然进了我的天罗地网，”悬复慢悠悠，“我便要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景纶酒已惊醒，结结巴巴道：“司主……司主，是我们啊……”
江濯叹气：“你叫他司主，他可不是。我来的路上就很疑惑，悬复失心疯了，竟敢在此时召请百宗，商议太清的事情。”
任百行说：“太清一直由我司看管，怎么就不能在此时商议？难道你们狼狈为奸以后，还不准天下人议论了？”
“宋灵芝下山围杀李象令是表面，他真正的目的是去引出太清。奇怪的是，这样大的事，你们自己人却像是毫不知情。”江濯折扇一晃，指向孔扒皮，“孔老狗，你今夜敢这么威风，一是收到李象令已死的消息，以为她绝不会出现，二是你根本不知道太清已经被宋灵芝惊动，几天前就现世了。”
江濯和洛胥去借剑的时候，庞规与媒公的对谈就很蹊跷。围杀李象令是要事不假，但是太清现世更加可怖，然而庞规言谈之间，竟然对此事只字未提。
他要么是装得太好，要么就是毫不知情。
还有那媒公寥寥数语，便引得庞规重提仙音城旧事，但是做客卿的哪有不知道主人旧事的道理？他引庞规说那番话，真实目的是为了让江濯记起旧仇，别放过庞规。
江濯说：“连守在山下的庞规都不知道李象令到底死没死，你们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敌党却敢料定她来不了，这其中除了有人在假传消息，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早在小胜镇，陶圣望三人密谈的时候就曾提到过，宋应之在天命司内部树敌颇多。他虽然贪功自私，但是为人十分谨慎，这差事既然还没有办成，他绝不会草率回信，以免落人口实。
况且众人畏惧太清到何等地步，若是知道他已经现世，又怎么敢以“镇压太清”的名义在这里饮酒作乐？
“你借太清异动的理由，把我们聚集到这里，若是只是为了让我们看看悬复的真面目，那也太无趣了。”江濯望着悬复，似乎要透过他，与背后的人对话，“这世上没人知道你的名字，传说你是大阿留给壶鬼族的赐福。”
咚咚！
四个童子转身，面朝悬复。
江濯说：“圣女。”
悬复的身体顿时萎缩，老了下去，像是干瘪的酒囊。他驼着背，扶着王座，用一双浑浊的眼胡乱张望：“我的，我的厘鸟……还给我，快还给我……”
景纶难以置信：“司主！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悬复哆嗦着双手，在王座上摸索。他口齿不灵，急得跺脚：“快，快还给我。要来不及了……圣女，娘娘……要来不及了！”
大殿深处，有人轻声慢语：“告诉他们，什么来不及了？”
悬复涕泪交下，捂着面容：“老啊，老得太快了。”
江濯看着他，几乎快要忘了他的模样。
这是当年以塌山之力，要献祭众生，质问天道的明晗啊！他如今蜷缩在那里，连直视众人的勇气也没有。
肉体凡胎。
悬复说：“让我脱胎换骨。”
生是死，死是死。
悬复道：“就要来不及了。”
道、道、道！
明晗痛哭：“再给我一百年吧，你看这六州！除了我，谁又能重整山河？二十年弹指间，我也成就了一番大业。天命迢迢，若是没有我，你又靠谁去问天！”
殿内空旷，四个童子静静注视着他。
明晗滑下王座，只觉得周围俱是高柱。那台阶由他面前层层延伸出去，是他这一生都爬不到头的大道。
“废物，”左侧的王座上，有人俯瞰着他，“像个君主一样，站起来吧！”
“不肖子孙。”右侧的王座上，斜坐着明晞。她声音清朗，头戴王冠，居高睨着明晗：“天命迢迢，有生有死，老有什么可怕的？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大道的尽头，是个高不可攀的王座。那个曾经逐鹿六州，问鼎众神的帝王沉声说：“起来。”
明氏君主齐声道：“起来！”
明晗颤抖着，匍匐在地上。他太老了，老到无法凭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便只能哽咽着说：“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明暚垂下一只手：“一百年。”
明晗道：“一百年怎么够？一百年怎么行！”
明暚眼眸沉静，仿佛透过了千年岁月，直逼明晗内心：“到期了。”
明晗胡乱摇头，他推开台阶，向后爬去。地面忽然消失，变成平如镜面的湖，在湖的倒影里，他正值壮年。他摸着自己，扑向那个影子。
“哗啦。”
水中月，镜中花，唯有雨还在下。
明晗仍然蜷缩在殿内的王座上，犹如绝望的囚徒，听着众人的议论，还有自己的哀嚎。
圣女说：“如此滑稽，真是好笑。”
江濯和洛胥不再看王座，而是看向大殿的深处。江濯道：“我答对了。我们就叫你圣女吗？”
圣女说：“你要是乐意，也可以叫我先知娘娘。”
江濯收起幽引，缓声应答：“圣女。”
圣女道：“你便是这样，才让我感到讨厌。”
“哪样，”洛胥稍作停顿，“叫你圣女？”
“啪！”
场景瞬变，江濯和洛胥眨眼间就到了大殿深处。门像扇面似的合上，把他们和众人都隔绝开。
一个女人，一个雪鬓霜鬟的女人，正坐在屋内。她也很老了，只是一双眼睛很奇特，一只是金色，一只是蓝色。
“你们两个都很讨人厌，”圣女瘦骨嶙嶙，拨弄着桌面上的棋子，“有人会下棋吗？”
室内安静。
圣女又问一遍：“有人会下棋吗？”
江濯说：“都没人说话，你怎么又问一遍。”
圣女道：“明氏完了。”
洛胥说：“这都是百年前的老消息了，要完的早就完了。”
他们一左一右，在桌前落座。那桌上的棋子奇怪，不像是金玉石头，倒像是人的骨头。
圣女拨乱棋局：“这是骨头做的。”
江濯合起幽引，又打开，对老婆婆态度很坏：“其实没人问。”
室内又陷入安静。
半晌后，洛胥语调散漫，开口补天：“这棋子是什么做的？”
“这是骨头做的，”圣女把棋子一个一个拾回去，“这么多颗，要杀很多人才能做完。”
江濯盯着那些棋子：“都是你的族人吗？”
圣女不理睬他，对着没人的空位说：“不然是什么？谁还不知道，全天下最好杀的就是我们壶鬼族。”
“霈都的河道底下有个坑场，”洛胥把她落下的棋子还给她，“以前我们两个掉下去，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石画。那是你留下的吗？”
“不是我，”圣女两指微微打开，做了个勾傀儡线的动作，“但那的确是我的族人留下的。这个人你们也见过，他就在外头，没手也没脚。”
江濯说：“你借他的脸扮作媒公，就不怕我们一进来就先把他杀了。”
没手也没脚的是任百行，他那张鬼画符似的脸，正和媒公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这一族最不怕死，”圣女表情嘲弄，“谁有我们死的多呢？他能活着与我筹谋到现在，已经办完了自己的差事，就算是死，也什么好遗憾的了。”
洛胥道：“二十年前，明晗以悬复的身份找到你。”
圣女竖起两指，夹着一颗白骨棋子，用异瞳看着他们：“错了，是二十年前，我找到了明晗。我知道他有个问题要问我，我必须让他问出来，于是我早早设局，不惜牺牲了一批族人，才将自己埋伏到了他身边。”
那颗白骨棋子落下来，放在了三人中间。
“你们想问我的目的，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报仇。”圣女没有眨眼，她目光里别样的东西，是恨，也是悔，“很久以前，六州战乱，我带着族人躲避纷争，逃进了桃花源。那时天下的神祇还没有名字，我们不会通神，自然也不会向神祇借灵，因此祂们既是我们的同伴，也是我们的朋友。”
房间四面的墙壁坍塌，桌子旋转，周围的景致飞速变化，从亭台楼阁变作荒野沼泽。圣女的面容也变了，她变得年轻，像是十几岁，神采奕奕。
那双异瞳从金蓝，变成了红绿。
圣女声音清脆：“一切欢喜尽止于某一天。那一天，有个人跋山涉水，来到我的桃花源。我见到她第一面，就知道她有一颗豺狼心，但是那时我太年轻，自以为能靠这双眼掌握未来，于是当她俯下身——”
湖面漂着落英，倒映出两张脸。
女人以手做鞠，喝了两口水。春寒刚过，湖水冰凉，她穿着一身肮脏陈旧的甲，从那一头望着这边的倒影。
“是你吗？”她目光直率，“圣女。”
湖面涟漪阵阵，圣女抬起头，看见一朵新采的白薇花。这一瞬间她看见了刀光剑影，也听见了悲痛哭喊，但是那都太迟了。
因为那个女人说：“我叫明暚。”

第151章 尘归尘
“她翻山越岭来找你，想必不仅仅是为了喝这两口湖水。”江濯看着明暚的身影被落英湮没，托起脸，“你被她骗了？”
“我知道未来，没人能骗过我，”圣女凭空折出一朵白薇花，拿在指间，“你用‘骗’这个字，也太小瞧我了。我说过了，当我见到她第一面，就知道她有一颗豺狼心，她的未来我早看到了。”
桃花源里，她们并肩而行。艽母与大阿的力量相会，但她们不是仇敌。
起码在那一段路上不是。
“她那时还是个马前卒，一个普通的日族小兵，”洛胥认出明暚的旧甲，“她来找你是为了问自己的未来吗？”
“在那样的战乱里，谁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呢？”圣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白薇花吹散，“创造一个王朝其实没什么，六州那时遍地都是王，尸山里埋得最多的除了小兵，就是王，因此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奇特。”
那些花瓣飘出桃花源，风来了，它们变作飞舞的箭羽，还有漫天的厮杀声。天成了红色，血水弥漫在荒野，秃鹫落在尸海中，翻啄着残喘的活人。
“战火遍及每个角落，很快，桃花源也不能幸免，我必须带着族人离开，可是我们是大阿的信徒，六州把我们视作最低贱的奴隶，天下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扒皮、斩首，掏心，每个战场都有我们的尸体，我们就是六州各族用来献祭的贡品。”圣女抬起那盒白骨棋子，“我每隔一百五十年苏醒一次，然而不论我醒多少次，我们永远都在逃亡。这世上是有人要做猪狗畜生，但是为什么是我们？但是为什么只能是我们？艽母与大□□生于混沌，你们究竟比我们高贵在哪里？”
哗啦。
圣女把白骨棋子泼了出去，那些棋子滚落在地上，生长出皑皑白骨。这些白骨堆积如山，逐渐生出血肉。
“大伙儿不都是肉体凡胎吗？畜生也有感情啊，待宰的猪都会嚎叫，更何况我们呢？”她俯向桌子，那双异瞳变幻，“于是我决意忤逆天命，做一场复仇。”
天下起血雨，圣女不再与明暚同行，她留在原地，看着明暚走向前方。
“那一年洛氏的豹子攻向光州，日族作为马前卒被杀得片甲不留。只要银发出现的地方，各州便会寸草不生，明暚在那一场战争里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族人。我知道她会输，即使她有赢的可能，我也会让她输。”
血雨染湿了明暚的旧甲，她在暴雨中被套上了枷锁。豹子们要占据光州，而她还是个卑贱小兵。没人注意她，自然也没人听见她的号叫。
复仇！
明暚爬出血泊，在无尽的尸山里，拔出她的矛。她扔掉了头盔，那双眼染尽了血色。
复仇！
别像个猪狗——
“站起来啊，”圣女学着她的语气，“哭什么，血流得还不够多吗？别向任何人示弱，所有人都是豺狼，可怜是最无用的呻吟！老天只要听一个声音，那就是赢。”
你要赢。
圣女抚摸明暚的脸，替她把血泪擦干净。她们额头相抵，在刀光下，俱是一双杀意腾腾的眼。
“去赢吧，”圣女呓语，“你有最宏壮的命运，苍生众神都会听见你的声音，让他们全都匍匐在你的脚下。我会看着你，我知道你再也不会输了。”
人头落地，是族人的悲鸣。
刀光寒芒，是众生的呻吟。
尸山越堆越高，其中既有艽母的后代，也有大阿的族从。大家死在一起，铸造了一个高不可攀的王座。
明暚坐得很高，日月双神都在她的脚下。她撑着一只手，三轮金乌环绕着她，她的长发散在身上，王袍布满白薇花。
但是她们再也看不清彼此的脸了。
“你的复仇结束了，”圣女伸手，无数白薇花散开，她向后仰，倒进血海里，“我的复仇开始了。”
哗啦。
水花迸溅，王座犹如泡影，随着明暚的苍老而坍塌。尸体们挣扎起来，拖住明暚的双腿，她宏壮的命运下是无尽的反噬。
通神借灵，因果报应！
日神旲娋率先开始号叫，祂被尸体拖入血海，无数锁链栓着祂，祂挣扎着，三目失控般地燃烧起来。
“要做一个神，就要承载众生的呼唤。那么多的人在叫你，香火旺盛，可你从本源中借走的灵要怎么还？‘一’是混沌法则，是以越受人崇拜，就越要付出代价来。”
圣女的白袍被血染红，她伸手一拽，日神应声崩溃，变作野火横烧四方。
“天下再也没有壶鬼族给你们杀了，献祭啊，用自己的手足，拔开自己的皮，斩掉自己的头，再掏出自己的心——”
明氏君主都被困在王座上，周围全是豺狼虎豹。恐惧是从得到开始的，王冠还戴在头上，可是它绝不会永远都待在那里。
“贱民！”二代明晞牢牢抓着权柄，抬高下巴，“君主有令，谁敢不从？”
她的怒喝响彻六州，然而法则不可违抗，衰老来了，王座坍塌得更快了。她们一个接一个被尸山吞没，到最后，那摇摇欲坠的王座上，只剩下明晗。
“我不要老啊。”明晗双目仓皇，王座近在咫尺，周围都是手，它们伸入座中，撕扯着他的王冠和王袍。明晗面容凄凄：“生是死，为什么生就是死？人必须要死吗？那天呢，天为什么能长存？若是天生我就是为了死，我才不肯服啊！”
王座周围血光喷溅，人吃人，神吃神，最后乱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神。杀啊，相互把心掏出来嚼，直至战火再度蔓延——
天塌了，乱战又来了。
圣女站在岸上，背后是无数族人的倒影。她老了许多，几缕灰发落下来，对着海面下的江濯和洛胥说：“该你们了。”
天海决堤，汹涌地冲向他们。镇海封印破碎的声音犹在耳畔，这一次，四山坍塌，君与君的命线甚至来不及纠缠，大地就变作了一片汪洋。
哗啦。
桌子回转，墙壁重起，三个人又回到了室内。
江濯仍然托着脸，姿势没变：“原来是你骗了她。”
圣女老态依旧，声音沙哑：“我们下盘棋，哪里称得上骗？她也不是什么无知小儿。”
“按照你的预言，四山应该都塌了，”洛胥勾了下手指，一颗棋子从地上回到桌上，他用指腹摁住这颗棋子，“是哪里出了岔子？”
圣女说：“你是不是很想听我说，是因为你们情深似海？”
洛胥抬起指腹：“我就要这个答案。”
圣女道：“是有点关联，但并不是关键。”
江濯敲敲幽引：“这都不算关键，那还有什么能算？”
“这世上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重要的事多了，”圣女恨铁不成钢，“你们就想不到别的吗？”
江濯说：“明暚。”
“明暚就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重要吗？”洛胥把棋子推回圣女手边，“一人猜一个，既然知隐说了‘明暚’，那我就猜‘天道’。”
圣女异瞳流转，她眼神太有力，仿佛这具苍老的皮囊里还是个年轻的灵魂。她把两手翻开，掌心里各放着一颗梅子。
“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喏，先知娘娘奖励你们一人一颗梅子吃。”圣女微微抬头，“不错，关键就是明暚，也就是天道。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乱猜，”江濯拿起梅子，丢入口中，“我就在天海决堤的时候见过她一面，既然你专门提到了，那必然是她了。”
“她从棺内出来一共就说了两句话，如果不是‘天道’，”洛胥拿起另一颗梅子，端详片刻，“难道还能是另一句‘哭丧’？”
室内的景象骤变，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天海危急，明暚的棺盖碎裂，她从中出来，左手持着赤金厘鸟，看了洛胥一眼。
太清，天道也！
明暚曾以名字施令众神，因此，这句天道不是秘术名称，而是“御君”这一身份结束后的新来历。
江濯说：“原来褫夺天海御君的封号，是因为天命难违，她知道明氏的大势已到，不如大破大立。”
圣女道：“她又没有我的眼睛，如何能知晓命运？不过是留下一缕剪影，为你绝境求生而已。”
“三火淬炼，就算是神也会被烧成灰，”江濯抬眸看着圣女，“她的这道令咒，根本保不住太清。”
“有果就有因，她的令咒保不住，你的命线不是可以吗？”圣女推开桌子，背后不知何时盘踞起一条双头蛇，“魂魄相许，生死与共，你们两个人如不能一起杀了，便都能活。”
“我听明白了一件事，”洛胥收下那颗梅子，“只要我们两个人相遇，天就不会塌。”
圣女说：“这世上时时刻刻都有人相遇，你们只是万千命线中的一条。要以你这么说，天从明暚诞生起就不会塌，因为她会称王，这样才会有二代君主明晞，明晞才能创造魂魄相许……”
江濯道：“关键还是情深似海。”
圣女叹气：“你们要海就海吧。”
“还有一个问题，”洛胥神情微敛，眼眸认真，“明晗怎么活下来的？”
圣女伸出干枯的手：“你们拿走了赤金灵鼠，他还有一只赤金厘鸟。不过他受不了秘宝的灼烧，便借用了一颗种子。”
江濯终于来了兴趣：“我猜猜，是不是神州门的傅——”
圣女态度很差：“其实没人让你猜。”
她报了仇，神色微缓，似乎有几分得意，在洛胥再次开口补天前抢着说：“你在霈都留下了个活口，就是那个神州门的傅征，他跑回家躲起来，浑然不知自己身上有明晗的傀儡线。天海决堤时，明晗借着傀儡让魂魄寄居逃跑，但是他没了肉身，更加受不了赤金厘鸟的灼烧，没几天，恰逢傅征的娘子产子。”
江濯说：“于是他寄生了傅煊。”
圣女勾动傀儡线，明晗的身影一晃，从他们面前钻入一个婴孩的影子里。她操控着幻象：“一体两魂，一开始明晗是明晗，傅煊是傅煊，但是明晗为了重回人世，借用了赤金厘鸟的力量，代价就是献祭傅煊。”
那婴孩的影子生长，变成个青年的模样。
——听说那傅煊自小就天赋异禀，当年在弥城，是个风光无两的青年才俊。
——什么青年才俊？他被逐出家门，只怕早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山野田间。
暮色四合，青年跌跌撞撞地走入苍茫山野，他的躯壳没有变化，魂灵却死得悄无声息。
悬复醒来了。
“赤金厘鸟的力量无穷尽，而悬复是个本分人，他懂得有借有还，”圣女拉开背后的门，场景再次变化，“他每借一次力量，都会记得还的。”
门后是排列密集且整齐的抽屉，唰、唰、唰，它们一层层自行拉开，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牌位。
唰、唰、唰！
唰——
抽屉排列开来，横向绕成一堵没有尽头的巍峨高墙。无数抽屉在拉动，好似震动的棺材，那些牌位有的写有名字，有的没有，但是它们全无例外，都是悬复的“代价”。
啪！
室内场景复原，又回到三个人对坐。
“其实他不知道太清是谁，”圣女洗牌似的，搓揉着白骨棋子，“是我告诉他掏心的秘密，他原本就沉迷此道，听了以后更是狂喜。我说明氏完了，是真的完了，从前几任脾气虽然很差，但还有几分聪明，至于他嘛，还有你嘛。”
江濯不理会她的嘲讽，而是问：“三火也是你告诉他的？”
“那是他自己猜的，他虽然不知道太清是谁，但很想要太清的力量。依样画葫芦总可以吧？他好歹也算计过你们，不至于真那么蠢，倒是你，你差点坏了事。”圣女说到这里，很不高兴，“你上怜峰杀景禹，怎么不干脆把他们全杀了？他们用了召凶阵，悬复立刻就赶过去了。”
江濯皱眉：“原来那次不是他的幻影。”
“什么幻影能承接太清的怒火？他一共打了你两掌，那第二掌嘛，当然是太清挡的。不然凭你这具身躯，记忆没有恢复前就变成豆腐渣了。”圣女把白骨棋子码好，“当时雨很大，他第二掌失力，来不及看你的面容，就急匆匆跑了。你师父对上的那个才是真幻影！”
“他跑了，但是从那一掌里觉察到了我，”洛胥后靠，“他以为我也是被召凶阵召过去的，回去后便带人前往雪原，想要看看我还在不在。”
江濯喃喃：“神埋之地的封印由此而来。”
“但是他帮了你们的忙，”圣女瞟江濯一眼，“我早说了，你的这位太清管不住火，所以才要把你送走。你是走了，他可没办法轻易离开。那雪原千里冰封，他要想尽办法封住自己。”
“三千鸣震塔，”江濯倏地看向洛胥，“花轿镇凶咒。”
是自封。
那些雪——
都是太清的作力。他要出去找他啊，他怎么能让他一直哭？
“天罚尽归我洛胥一个人。”
天塌时的承诺犹在耳畔，天海御君没有食言。
“每次出行见你的都是本尊，所以离火烧不尽，所以身也不能现形，”圣女抚掌，“何其感人啊！你瞧瞧他，二十年前为见你一面，只能躲在山洞里，若非悬复带着鬼圣又为他加了数百道封印，他哪能维持这副样貌与你同行？”
你痛吗？
隔着石墙，是洛胥低声的询问。
江濯怎么回复的？他硬挤出笑，说不痛，我不怕痛。
雨下进室内，圣女形容枯槁，她不知何时打起了一把伞。那伞油面破旧，颜色快掉光了，她撑着这把伞说：“好了，如今万线归一，你们该为我办最后一件事了。”
江濯没动，他淋在雨里：“我的心现在很痛，什么也办不了。你若是有事，自己先想法子吧。”
圣女道：“我说这么多，也需要报酬，你们倘若不愿意给，我只好自己拿了。”
“万事发生必有痕迹，过去种种都可以查，值钱的是未来，”洛胥直视着圣女，“而我们不问未来。”
圣女伞面压低，水流从上流淌到桌子上，说：“既然你们不问未来，那我就再告诉你们一个过去，那只赤金厘鸟我捏碎了。”
江濯和洛胥的目光俱变。
“就在你们进来前的那一刻，”圣女重抬起伞，异瞳归于平凡，变成了灰色，“我把它献给了大阿。”
雨——
血雨噼啪地砸下来，满殿都是厮杀声。有人叫着：“这些蛇……”
满山的青袍仆从都变成了往生鬼，他们潮水般地涌入殿中，一张张青白的脸上皆是死者的狰狞表情。
室内的距离訇然拉开，江濯和洛胥一瞬间就被推回殿中。
圣女的白袍幽幽，无数条傀儡线交错向四面八方，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她好似一个苍老的水鬼，用灰色的眸子望着众人：“大阿要重生，诸位，也随我一起殉道吧！”
那条双头黑蛇不知何时变得巨大，它围绕着圣女，面朝大殿，金蓝红绿四只蛇瞳亮着，恍如引路的四色冥灯。
“过去未来尽在我的眼中，”圣女挥动油纸伞，“天下谁能逃过我的傀儡线？”
青袍仆从张嘴撕咬，他们裂开的口与蛇类似，只要被咬住了——
一个鬼师惨叫，被拖着，撞倒了桌椅。无数小黑蛇挤入他的口鼻耳，他被淹没，紧接着又站起来，变成了新的青袍仆从。
孔扒皮拽住身边人：“快施封山咒！”
景禹颤抖地拿出笛子，又摇头：“我，我不能吹。”
众人向四面纱帐跑，但是到处都被傀儡线封住了。雨从线里打进来，有人从缝隙中挤出手，朝外喊：“救命，快救命……”
雨细如丝，斜斜飞过，刀似的切掉了伸出去的手。
江雪晴夺过迦蛮的钱袋，朝四周泼了出去，施咒道：“兆域！”
迦蛮惨叫：“啊！”
钱袋里滚出金珠、银角，若干符箓，还有蜜饯、干果，小瓜子。
迦蛮悲鸣：“不要啊！”
兆域是类似结界的咒诀，施展时只要用草绳、木棍圈出想要庇佑范围就可以，不必依靠符箓。江雪晴修为甚高，来不及画圈，就用迦蛮钱袋里的东西代替了。
咒诀出口，立刻生效，兆域把四周都罩住了，靠得近的宗族门派连滚带爬，也跟着挤进来。
另一头的鬼师稷官有样学样，也纷纷施展兆域，然而雨一旦从傀儡线中漏进来，便会刀锋似的割向兆域，若是修为不够，兆域顷刻间就破了。
桌椅翻倒，青袍仆从还在撕咬着人。殿内人挤人，很快就要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小黑蛇在脚底下流窜，孔扒皮连连施咒，可是叫出的傀儡尽是废物。他顾不上脸面，与稷官们一起冲向江雪晴。
“挤一挤！挤一挤吧！”
“时意君——”
“诶，”李象令伸脚，卡住界线，“你们站这儿。”
青袍仆从拖走几个鬼师，惨叫声里，李象令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我要你回答问题，”李象令盯着孔扒皮，“不然这兆域装不下。”
别问。
鬼师被拖在地上，扒住孔扒皮的袍角。孔扒皮踢开他，默念着，别问我啊！
李象令说：“仙音城。”
雨漏下来，又有人在惨叫。
李象令道：“李永元有没有以身守关。”
孔扒皮说：“我不知……”
青袍仆从涌上来，他杀掉几个，黑蛇缠上来，他兀自喊道：“我不知道！你问他啊，你问他！”
孔扒皮拽起景纶，快把对方摁到李象令的怀里了。他埋首，红着眼质问：“你说啊，你告诉她，李永元有没有守关？他到底跑没跑？是你哥办的啊！你快说！”
景纶两耳戴着的骨牌摇晃，他被孔扒皮摁着头，忽然笑起来：“你就是这样，你怎么配跟我兄长相提并论？胆小鬼，你怕她啊？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他挣扎着，攥紧笛子，仰首大声说：“李永元没有！李永元能守住什么？是我兄长，是我兄长——”
雨淋过他，他面容错位，刹那间就被切成了数块。那只手仍然攥着骨笛，被众人踩过。
“是景禹办的，”孔扒皮扔开残骸，拽住李象令的外袍，“我作证行不行？是景禹让那根蜡烛堕化了，李永元守住了，他没跑啊！江四带回去的那把剑不是证明了吗？他死前还用了兵器诀！喂，喂！你们听见没有？李永元没跑啊！”
李象令盯着他，他慌乱中拽掉了李象令的外袍。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黄益快要站不住，惊声喊：“你的手！”
江雪晴回头，剑险些脱手。她看着那空荡荡的袖子，两步上前，拽住了，又望向李象令。那几个刹那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人像失声了。
“进来吧。”李象令挪开脚，准许孔扒皮等人进来。她把外袍拉回来，罩在肩头。她不看江雪晴，那空了的袖子一直在抖，她知道。
对不起啊。
李象令想说。
太不小心了，以后再也做不了剑士，枉费你给我起这样的好名字。
迦蛮沉默少顷，喝醉了似的：“看来天下第一该我做了，要不要把山虎送给我啊？我剑术比你那些徒弟都好。”
李象令说：“你说太晚了。”
迦蛮扭头喊：“江四——”
李象令道：“我送给小妹了。”
“啊呀，那没事了，”迦蛮抓头发，假装没看见师父，“小妹是天才嘛，我也是，你送她就相当于送我。”
江雪晴松开手，退两步，声音如常：“兆域难顶这些青袍仆从的冲击，你们开结界吧。”
李象令暗自松气。
黄益撑着身，道：“你没有剑，我带迦蛮开吧！”
周围的众人有怜悯有遗憾，也有讥诮有高兴。没有了山虎的李象令算什么？她就是靠剑立身的！
李象令抬手：“时意君叫我开，我就能开。各位，烦请留心脚下，别让黑蛇钻了空子。”
众人还没来得及低头，就见她外袍一震，两袖腾飞。那黑发霍然舞动，一股逆流，又或着该叫灵能，由她手心慢慢旋成个庞然的漩涡。
迦蛮撒出符箓，佯装用力：“开！”
那些符箓哗啦啦地飞起来，紧接着犹如被吸住，落入李象令的灵涡中。它们挨个飞出，通身亮起来。
李象令说：“知隐，给你开道了！”
话音方落，那些符箓钉子似的“砰、砰”连续打入殿内四方。紫光大盛，青袍仆从瞬间被荡清，一阵悍然之势顶起个可以容纳众人的结界。
风骤然冲起纱帐，江濯挥开折扇，人已经到了圣女前。那张脸上笑意浮现，琥珀瞳里野性勃发——
“如今我可是。”
他持扇的手带起熊熊业火，另一只手着空一抓，紫光雷电扭动，即刻间变成个雷枪。
“雷火双修了！”
紫光赤火齐爆，震得大殿剧烈抖动。
圣女伞面一挡，说：“从半神到神躯，你这具身体的妙用还多着呢。若是你早点恢复记忆，我还要忌惮你一些，但是现在太晚了，江濯，下去吧！”
她的身体猛地倒了，仿佛站在水下，可惜真正倒过来人，其实是江濯！
金蓝两只蛇瞳直视着江濯，整个大殿变成一个纵向的深井，火鱼红袍一顿，下一刻直接坠了下去！
时间飞退，光阴骤变。
江濯眼尾的三道红点在坠落中时有时无，那是因为圣女操控着时空，使他在江四和君主之身中胡乱切换。
江濯倏地扒住飞退的某个光阴，叫道：“花丞相！”
花豹立时冲出来，载住江濯向上一跃，随后如玻璃般的消散了。江濯趁机再抓住某个光阴，说：“御君！”
那侧面壁画似的时空中当即探出半个身体，是盔甲齐全的天海御君。他托住江濯，在其耳边道：“我是不是很乖？”
说罢猛力一送，将君主托向井口。江濯在腾飞中回身，打开折扇，眼尾三道红点回归，他勾唇一笑：“很乖，再也没有比你更乖更好的了！”
圣女再次挥伞：“你可真是纠缠不休！”
大殿再变，变变变，直至变成了数个纵向井。无数个江濯冲出井口，瞬间撞在一起。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打架的，”江濯躲开自己的扇子，又避开自己的身体，“我是上来提醒大伙儿。”
他的折扇再次打开，挡住眼睛。
“闭眼！”
银发瞬间出现，与江濯擦身而过。太清本尊入场，四面纵向井登时破碎，变回原来的模样。
圣女灰色的眼睛毫无畏惧，将伞一旋，正挡住洛胥，道：“哦，你来得好，大阿降世非得配上劫烬神才行。洛胥，你就上去吧！”
洛胥眼前旋动，正对着两只红绿蛇瞳。大殿变成万花镜，无数未来挤压向他。
“我就要——”
“我不要——”
江濯濯濯的影子叠叠叠满万花镜，洛胥只要动一下，这些光阴碎片就会随之发生变化。
锁链声“哗啦”响起。
太清脸上浮现出咒文，他直接说：“晦芒！”
晦芒紧随着现身，祂抱着琵琶，直直撞入那些碎片中。
“哗啦！”
碎片翻飞，洛胥拖住血枷咒的锁链，从未来拉出一个人——又或是一个神。
月式江濯从乱影中出来，正撞入洛胥的臂弯。他眼尾三点红不变，额间浮现银牙，半身璎珞珠玉叮当响，正蒙着一条白绸。
“看不见，”月式江濯抱着琵琶，挂在洛胥身上，用鼻尖闻了闻他，“你跑太远了，白毛小狗。”
洛胥银发飞落，托着他：“知隐，为我指路好不好？”
“好，也不好。”月式江濯一把拽住洛胥的领口，“昨天刚告诉你，以后的你——我再也不要学这破琵琶了！”
他松手，胡乱勾动琵琶弦，发出一阵噪音，不亚于山崩地裂。
那困住洛胥的万花镜立时破碎，月氏江濯挥起琵琶，拍飞光阴碎片，接着身一旋，与此时此刻的江濯撞为一体。
江濯说：“你干吗烫我？”
洛胥道：“那是你自己。”
他们两个面对面，居中是个桌子，圣女坐在上面，伞不知不觉已烧掉了。她拿着那根光秃秃的伞杆，很可惜：“这把伞我用了很多年呢。”
江濯抬起幽引：“算了吧，上面的白薇花都被你摸糊了。”
圣女说：“你怎么每句话都这么讨厌。”
黑蛇双头猛扑，分别冲向他们两个。江濯挥开幽引，那蛇头消失，太清的朔月离火从对面骤然生出，顷刻间吞没了圣女。
傀儡线断开。
圣女抬起头，她一面朝着江濯，一面朝着洛胥，道：“你们办得很好，多谢了。”
大阿的幻象消失，雨又变回雨。她怀中飞出一只赤金厘鸟，扑腾向灷娏山的丛林。
洛胥银发复黑，说：“这仇你报完了吗？”
圣女道：“报完了，从此六州境内都是我的族人。艽母大阿，谁又还分得清呢？”
她之前说了谎，报仇的终点不是天海决堤，而是天命司的二十年。二十年，壶鬼族借天命司之势，让傀儡术成为天下通神的大分支，连江雪晴这样的四山正道都会使用他们的兆域，更何论其他人呢？
鬼师也好，宗门也罢，道原本就在人心，而不在虚表。
江濯再度淋到雨，说：“你不好奇我怎么猜到你身份的吗？”
圣女在离火中摆手，对这问题没有兴趣：“我不好奇，我知道你们总会来……”
那一天。
明暚问了她一个问题，不是命运，也无关生死，而是：“我们是朋友吗？从这一天，到我死。”
那双眼睛太坦诚。
“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说谎，”圣女闭眼，似乎要回到那一天，“只准是我啊。”
朔月离火升腾，她消散于无形。
四颗彩色珠子掉在地上，江濯和洛胥各捡两颗。江濯仰头，看向天空：“居然没有放晴。”
“可能是天命司还没亡，”洛胥还蹲着，看那珠子，“没有了圣女，悬复也活不到天亮了。”
江濯说：“她要让悬复相信她，必然也要付出代价，衰老是灵能耗竭的征兆。”
洛胥道：“窥探天命肯定有条件，连大阿自己都逃不过法则，做圣女的，自然要承受更多，如今赤金厘鸟也出现了……”
他背上一沉，江濯说：“背我下山。”
洛胥起身：“你师父不准。”
“不准你就不走了吗？”江濯一手圈住他的脖颈，“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刚刚不是还说我很乖吗？”洛胥单手提起木箱，“我要去北鹭山。”
“不要吧，大师姐在家！”江濯一手用折扇指方向，还不忘问，“你的木箱里究竟装了什么？”
洛胥说：“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江濯乱猜：“镇凶咒？小纸人？你的家？”
洛胥笑起来。
江濯还在猜：“花丞相？洛游？晦芒？到底是什么！”
洛胥悠然：“好东西。”
江濯问：“有多好？”
洛胥跨入殿内：“画。”
江濯说：“你不要说了。”
洛胥道：“很多画。”
江濯捂住耳朵：“我不要听了。”
洛胥迎着众人：“还有泥偶，符箓，木剑，很多东西。现在知道是谁的了吗？”
江濯“啊啊”搓头：“要不你也重新长一遍吧！”
风吹过，他们回到了众人中。“成何体统”，“你快下来”，几句话被吹飞。雨停了，天亮起来，隐隐约约变成——
“大师姐不见了，宁洵，你去追吧，把她追到天边去！”
“雪晴，迦蛮偷了我的钱袋。”
“三羊山不是我烧的。”
“别吵了，赶紧各宗回各家吧！”
“知隐，你指错路了呀！快让那个太，太清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