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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情
作者：木鬼衣
内容简介
 玉观音，死美人，徐少的跛脚小夫人 苏青瑶一打上海启明女校毕业，便被父亲包办婚事，远嫁杭州，成了浙商徐志怀的妻。 那年她十六，是南洋大学教授前妻留下的女儿，雾鬓风鬟，如娇花照水；而他二十五，大她九岁，是她父亲的学生，生得昂藏英伟、一表人才。 自此，浑浑噩噩，一过便是四年。 直到民国二十年，苏青瑶随丈夫重回上海，结识那位名震交际圈的沪上苏小小谭碧。她热牛奶似的丰腴肉体绷着一件薄纱旗袍，挽住眼前这小妻的胳膊，将她引到帘后闲谈的年轻人身后。 在下于锦铭，刚从笕桥航校逃出来。他背靠沙发，扬起脸看她，眉宇间倘佯着勃勃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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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胭脂用尽 （上）
乌亮的别克轿车在路中央停了许久，却还没有能开动的迹象。
苏青瑶望向车窗外，见乌泱泱的示威民众淹没了民国路，他们擎举着纸旗，昂首阔步，大喊“援助东北义勇军”之类的口号，脸涨得紫红。缕缕行行的游行队伍，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连日从杭州坐快车到上海，本想尽快回家歇下，谁料竟会被游行队伍堵在半途。
九月的上海，远算不得入秋。日头虽已向西斜，但酷热早已挤满空气，由不得天黑天亮，自顾自得烧。
闷在车内，潮气蒸腾，苏青瑶略有些喘不上气。
她低头，从手包内拿了一小瓶花露水，朝渗着细汗的脖颈喷了喷，又抽出别在腋下旗袍扣里的小帕，徐徐压去潮意。
“瑶，”徐志怀转头看向妻子，冲她摊开手。“帕子。”
苏青瑶的眼神浮过去，不说话，拿花露水喷了几下帕子，递去。
她与徐志怀各自守着一扇车窗，谁也不挨谁，递东西都要彼此互相抬一下胳膊。
“早知道换条路。”徐志怀一面擦脸，一面埋怨。
“先生啊，瞧现在这情况，换那条路都开不动道。”司机心慌慌地说。“您看看，这得有好几十万人！”
话音方落，眼前忽得有了道空缺。司机一手把着转向舵，一手冲外头打手号，脚时不时点住刹车片，就这样一动一停地勉强转过弯。
没开几步，又停了。
远远的，传来几声枪响，砰砰砰！大概是警察厅派人出来赶游行队伍。
苏青瑶吓一跳，脖子猛得竖起。
徐志怀瞥她一眼，淡淡道：“别怕，运动历来要放枪，不打人的，你别怕。”
苏青瑶低低应了声嗯，双眼盯着窗外。
徐志怀见她没半点回话的意图，皱了下眉。
鸣枪声渐近，人群嗡得骚乱起来，骂声四起，都在喊、都在叫，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冲到前面去堵警察。某个人高喊一声口号，所有人都开始喊口号。他们喊完口号就唱歌，唱完歌就喊新的口号。
人潮挤着一叶扁舟似的车身，全靠上前的蛮力，狠狠往前一推。
徐志怀朝后看，瞧见有个稚气未脱的男学生，蓝衫布衣，戴着眼镜，两手伸展着，正欲登上车顶发表演讲，总之愤慨得很。
他心知警察一到，游行只会愈演愈烈，再等下去不过徒增麻烦，便同司机说：“我带夫人去喝碗凉茶，透透气。等能走了，你就自己开车回去，不必等我们，我带她打车。”
说罢，徐志怀拿肩膀顶着，推开车门。他挤过人流，走到另一侧替她开门，擒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出来，嘴上叮咛：“人多，别丢了”。
男人步子迈得大，逮住空就往外闯。西斜的日头照在脸上，苏青瑶几近睁不开眼。她没法走快，只得吃力地迈着碎步子跟在他身后，眯着眼被他牵着，步伐一颠一颠，月白色曳地旗袍的摆飘飘忽忽地摇。
背后的演说声越来越远，苏青瑶听见身后的学生用力发出一声呐喊：“去南京——请命——不斗争便死亡！”紧跟着，呐喊声翻涌，齐齐地喊：“去南京！请命！不斗争便死亡！”
“死亡！死亡！”，一声声死亡的呼喊被抛在身后，苏青瑶被徐志怀牵着，好容易穿过游行队伍，人流渐稀。徐志怀环顾四周，寻了处小茶厅。两人走进铺子，里头挤了好些专程出来看游行热闹的市民，徐志怀拉着苏青瑶避开他们，走到最里的空位落座。
跑堂的拿着茶杯过来，给他们斟水。
“两碗凉茶，”徐志怀说着，看了眼对面眉眼浅淡的妻子，又问，“还有冰淇淋吗？来一份。”
“有的有的。”那跑堂的连连应答，忙去冰柜里取冰淇淋送来。
苏青瑶颔首道谢，双手接过冰淇淋。印有美女牌的小纸杯，托在掌心，像逗猫的小玩具。她面颊微抵，拿小木勺一点点挖。天热，纸杯挂着细水珠。她水波纹似的卷发蓬松地蔓延至鬓角，挽在脑后，细长的翡翠耳坠也似水珠自乌黑的发内滴落。
徐志怀拧开尖角衬衫领最上头的纽扣，抿一口微苦的凉茶。
“不够再要。”他看着她，说。
刚成婚那会儿她还太小，堪堪满十六，刚毕业，着白衫子，蓝布裙，喇叭袖里荡着两条细胳膊，说起话像柳絮抽丝。
徐志怀原先没那心思，看她纯粹是一个小姑娘。只怪那时他的母亲重病，闭眼前非要看儿子娶个名门闺秀回家，好给他早亡父亲一个交代。适时，她父亲囿于政府拖欠教员工资，加之炒股失败，生活拘谨，养不了一家四口，便有意撮合他俩，想把女儿早嫁出去。
虽说她年纪小、身子弱，但她父亲是他在南洋大学读书的老师，论出身祖辈是合肥的大族，逢年过节与李中堂家互相送礼的。本人又是启明女学毕业，说话做事自有名媛的贤淑风范，当妻子绝非亏本。
起初，他娶回家也没什么话好同她说，只当养小孩，管吃管住，乖乖待在家里，别惹事就行。一转眼四年过去，人长开了，徐志怀心里也生出些真心待她的意思。可她闷得很，总是低着头默默想自己的事。
婚姻三年有余，日夜同床，他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苏青瑶眼珠子稍上瞥，扫他一眼，似在困扰丈夫今日无端的多话。她安安静静地刮掉纸杯内最后一点冻奶油，吃完，擦净唇畔的奶渍，拿手包里的小镜，照着它往失血的唇上轻轻抹着口红。
似有若无的一点嫣红，涂上反倒更显出病气。
正当此时，茶厅跑进来几名游行学生。领头的男学生客客气气地去叫跑堂来送凉茶，其余的学生有男有女，抱着一沓子宣传单，挨个桌派发。往他俩这桌送传单的是个女学生，短发，圆圆脸，穿洋装短裙。
徐志怀端起碗喝凉茶，有意不去接。苏青瑶偷偷瞥了眼徐，又看向女学生。她见她神色紧张，稍稍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抬手接过一张传单。女学生松了口气，冲她感激地灿然一笑，小鸟似的跑走了。
待那几人离去，苏青瑶展开宣传单，读起来。上头有图有文，最中央赫然是一幅通俗易懂的漫画，画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外国士兵围着中间拄拐的马褂老人，极尽恐吓之能，旁书几个大字：还我山河！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苏青瑶腹议，正欲细读文章，却被对面座的徐志怀冷不然抽走了。
他草草看了两眼，叠起来，压在掌下。
“别看了，这同你没干系。”徐志怀冷然道。“再这样闹下去，这帮学生迟早出事。”
苏青瑶默默地听，不答话，只是捏传单的手悬在半空没处放，顿了顿，继而落到另一只手的手腕，拨弄起腕上的玉镯。
两人在茶厅坐到示威大潮远去，徐志怀出门雇来一辆黄包车，送两人回家。临近傍晚，天色昏沉，失去了为奉天事变呐喊的人群，上海城重归宁静。那是一种梦游似的安宁，赤金色的街道，是黄金做的枕头。洋人、国人，长衫市民、银行职员……皆在这枕头上酣睡。
他们挤在同一辆黄包车内，手臂贴着手臂，但依旧不说话。
电车叮玲玲玲地摇铃，将金光摇得黯淡。黄昏褪色，夜幕来临，霓虹彩灯渐亮。他们在彻底入夜前，停在了巨籁达路一栋新建的花园别墅前。
司机先一步到，已卸完行李。
苏青瑶累得不行，想先洗澡换衣，然后在卧房歇一歇。她跟徐志怀说，他同意了，谁料她独自回了卧房，刚拆掉发髻，便听徐志怀叫她下楼吃饭。
苏青瑶一点胃口也无，却也没办法拒绝。
她说不去，他是要甩脸色的，只得披散着头发下楼。
出嫁前她读教会女校，两周回一次家，楼下是课堂，楼上是女寝。启明女学的修女姆姆是出了名的严厉，课业抓得紧，日夜谈圣母的纯洁，训导这些小羊羔们谨记夏娃的原罪。连男教师来上英文课，修女们都要站在课堂后监课。
那会儿苏青瑶只听旁人说，女人脾气横，爱甩脸子，小心眼。嫁给徐志怀后她才晓得，女人甩脸子算什么，男人甩起脸才是真要命，脸一黑，架子一摆，屋里静悄悄的，分明是摁着头让你认错，气得你没处诉苦。
“我明日要去拜会虞伯，这几天会很忙。”席间徐志怀喝了几杯温热的绍兴酒，同她道。“你乖乖呆家里，过了这阵子再带你回你爹那边。”
“我自己去就行。”苏青瑶夹碎一块清蒸黄鱼。
“你一人去，我成什么了？”徐志怀抬眼。“再说，就你这脚，还想到处跑？”
苏青瑶低低应一声“嗯”，嘴里咀嚼着鱼肉，始终低着眼，看碗，不瞧他。
“算了，随便你。”徐志怀搁筷。“你要去就去。”
“哦，好，”她答。
徐志怀看着她古井无波的模样，莫名有些心烦，因而用完饭，坐在桌前抽完了一支香烟，便抛下她，先上楼洗漱。苏青瑶面对满桌残羹冷炙，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对面，男人没抽干净的半支烟搁在桌上，熄灭的蒂头往下徐徐飘着黑灰。

第二章 胭脂用尽（下）
不知过去多久，一位扎着长辫子的女佣跑来传话，道：“太太，先生叫你上楼去。”她叫小阿七，是徐志怀为她买的女佣，年纪比苏青瑶还要小两三岁，胜在聪明伶俐。
“阿七，你明早帮我去几份报纸。”苏青瑶把碗筷上的两只筷子头比齐，起身。“凡市面上好卖的，都买一份回来。”说着，她缓步去拿橱柜上的手包，从内里摸出几十银元，捧在掌心，爱惜地挨个数过，又装回小绸袋，递给身后的小阿七。
“这四十元你拿着，买报的时候顺道捐了，眼下学生请命、军士抗战都急着要用钱。”她说。“这是国家的救命钱，不是买菜、打酱油，你可别半途贪掉几块，去百货大楼买糖吃。”
小阿七瘪嘴，娇声道：“太太把我当什么人！”
苏青瑶不语，静静望向她。
小阿七简直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瞧得浑身发憷。
他们徐少爷娶回家的小太太，哪儿哪儿都美，滴粉搓酥的一张鹅蛋小脸，细眉柳叶眼，乌发似云雾，体格纤长苗条，浑身肌肤没一处不白皙光滑，远胜画报女郎。
但唯独那双眼睛，内里含着的不似活人的眼珠，透不进半点光彩。
真吓人！
“哎呀，太太放心，阿七听进去了，晓得的。”小阿七捏紧银元袋，急忙道。“贪了这钱，我就、我就下阿鼻地狱！”
苏青瑶这才轻笑，同她点点头，温声道：“辛苦你了。”
说罢，转身上楼去。
她走起路比寻常人要慢，宛若浮萍缓缓飘过无波的池塘。
进到卧房，徐志怀还在洗澡，洗浴间水声不息。
苏青瑶坐到梳妆镜前，卸下长耳坠。那是两块品性极好的翡翠，在掌心闪烁着莹莹绿光，鬼火一般。坐车太久，她总觉得头发掺着股怪味，便拧开梳妆台上的发油瓶，倒在掌心，抹在头发上，想遮遮味道。
正在这时，水声停息。徐志怀穿着浴袍出来。他见她歪着头，专心致志地对镜梳发。火钳烫得卷卷的黑发一缕缕放下来，衬得小脸莹白似珍珠。他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俯下身，嗅了下她发间透出的蔷薇花味，继而从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溜肩。
旗袍领高，他亲不到脖子，温热的唇便沿着她的下颌一寸寸吻，落在腰上的手也开始去她旗袍侧边的纽扣。
“志怀，我很累。”苏青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
他没听。
徐志怀伸手，右臂绕到前头，指尖自下而上，逐个拧开旗袍的盘扣。
一层曳地长旗袍，一层吊带塔夫绸衬裙，因少女还端坐着的缘故，褪下半截，堆在腰间。徐志怀温和地在脖颈落下几个细吻，接着力道渐大，她脖颈的肌肤白且薄，能瞧见几根淡青色的血管浅埋其下，稍微使劲便能留下红痕。
镜子倒映出苏青瑶的脸，她难以描述出自己的神态，仅瞧见自己的眉毛微蹙，既幽怨到可悲又无端惹人生怜。
徐志怀抬头，发现她在看自己，笑了下，拨开她的长发，露出啃噬的红印。
“真美。”他轻叹。
说完，他掰过她的脸，舌头搅进来。那股胸闷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苏青瑶有些喘不过气，她拽住男人的衣袍，嫣红的舌尖微颤，想把他抵出去。徐志怀顺势缠住她的小舌，手撑在梳妆桌。
嘎吱——
她朝后一跌，唇舌勾出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
徐志怀捏着她的下巴，歪头去咬耳垂。
男人没刮干净的胡渣来回蹭着肌肤，苏青瑶缩着肩，手臂撑不出他倾轧的重量，腰肢倾斜，快要板凳上滑落。
徐志怀见状，一把搂住她的腰，抱起来，扔到床上。
苏青瑶觉得自己一身闷出来的汗味，脏得很，不想沾到新被单。她翻身，一面气喘吁吁地叫他停手，一面弓起身，胳膊肘撑着床，要四肢并用地爬起来。
徐志怀当她是羞赧，没理，大掌拽住她内里的及踝衬裙往下拉。水似的吊带裙畅通无阻地自手心流走，手臂压住她的腿，撕开旗袍下摆，捋起衬裙。苏青瑶闷哼，左臂支起身子，勉强看了他一眼。她的发随面颊一同起来，徐志怀鼻尖萦绕着蔷薇味发油的香，心有些痒。
“我要去洗澡。”她瞪他，话音字字清晰。
徐志怀回绝：“等下再去。”
说罢，便伸了手。
苏青瑶蹙眉，短促地哼了声，面庞因情潮而微微绷紧。
男人压过来，虚虚地拥住她，五指抚过她白腻的后脊，恣意把玩一支缀雪白梅，一尊浸水玉观音，是他孱弱且乖顺的小妻。
起初，她觉得有些冷，可渐渐的，热气呵着霜花般，冰冷的身子渐渐捂出一股暖流。白瓷般肌肤上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焰光摇摆，燥热一寸寸舔舐着她的胸口。原先被发油压下去的异味又冒了出来，夹杂着淡淡的细汗，苏青瑶愈发觉得身上难闻。闷出来的潮气，男人指尖的烟气，她发丝馥郁的发油香与隐约的汗味，混杂在一块儿，难分彼此。
像两股越缠越紧的绳。
苏青瑶本想着他稍微弄弄就会停，毕竟他明早还要去拜见曾经的上海总商会会长。但天色愈发浓黑，他却没停的意思，苏青瑶甚至觉得今夜睡不了。她精神疲倦到不行，身子却愈发精神起来，额头发烫，发了烧似的。
“你快点，”苏青瑶额头紧挨被褥，闷闷地说。
徐志怀敷衍地应一声。
不知过去多久，交叠的身影分开。
男人拿浴袍草草擦过身子。
苏青瑶伏在床畔，许久，才撑着胳膊坐起。
“志怀，我先去洗澡。”她轻声交代。
旗袍与衬裙裂出一道滑稽的口子，她拾起，来回看了两眼，将那两件衣服揪作一团，扔到地上，转而取丈夫明日出门要穿的亚麻西装外套，披在肩头。她站在月色里，赤脚踩着地毯，幽灵似的浮走了。
擦洗干净，回来，灯已熄。
苏青瑶见徐志怀已睡下，就拎着西装外套挂回原处，换上睡裙。
爬上床，苏青瑶拿一个小枕头塞进两人之间的空隙，背对丈夫睡去。
兴许是累极了的缘故，她做了一夜的乱梦。
翌日晨起，床那侧空空如也，夹在中间的枕头不知被撤到何处。
苏青瑶洗漱一番后，从衣柜里取出在杭州新做的旗袍。
极长的一条白绸旗袍，直直垂落下来，足以曳地，侧边做的假高开叉，鹅黄绲边。穿上身，简直要把她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中。
一双双鞋摆在鞋架，每一款都买了两双，三十四码一双，三十六码一双，一个穿左脚，一个穿右脚。
苏青瑶选一双浅金色的粗跟皮鞋。
她坐在椅子上，端详起自己的左足，窄小而纤细，顶端微尖，套在浅口罗袜里，透着股腐朽且可怖的美。但解开遮羞的白布，内里包裹的不过是略有些畸形的跛足。
下楼去，徐志怀已经出门，小阿七与吴妈正等她用饭。
小阿七刚拿电熨斗熨烫完报纸，一见苏青瑶坐到餐桌，欢天喜地地抱着厚厚一叠报刊杂志跑来，逐本排开放在她眼底。
从《申报》《时代》《新月》到《良友》《戏剧月刊》《电影月报》一应俱全。
苏青瑶随意翻开几本，粗略扫过。
“……全体工商学界，一致休业，会场群众拥挤，形势悲壮，反日空气，异常紧张”
“这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
“大世界星期团夜场演出滑稽戏《浪漫女子》。”
“少见多怪：第十一次结婚，美国一妇人，与其最近结婚之丈夫合影。该妇从前夫十人，其中三人去世，七人离婚……”
苏青瑶合上那些报刊，转头看向窗外，注视这阔别已久的城市。
这就是民国二十年的上海。

第三章 观音像
徐志怀没作假，初回上海，他的确忙，每日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上海滩势力纷繁，黑白交错、中洋交杂，想挣大钱，最要紧的是先疏通关系。
苏青瑶在家歇了几日，预备回一趟娘家。
桂月湿热，艳阳晒着砖块路，将天地搓揉成相同的白茫。别野户牖尽开，灌堂风从这一侧吹来，推搡着长长的白纱帘到那一侧去，香甜的桂花香伴随热浪徐徐涌入，又清又腻，清朗的是风，腻的是花。
附近栽的是银桂与丹桂，已是九月下旬，银桂大多凋谢，丹桂重重叠叠，桔红压着淡黄，好似招摇的胭脂敷在美人面。
“太太，你要去哪里呀！”小阿七捧着几件刚从晾衣绳上收回来的旗袍，站在楼梯问她。
“我回趟娘家……先生要是到家早，你和他说一声，让他先吃饭，不用等我。”苏青瑶说。“还有，你记得提醒吴妈，傍晚日头不落就要关窗，别让飞虫进来。”
“好。”小阿七语调轻快。“太太不等先生回来一起去吗？”
“他忙。”苏青瑶轻声答。
小阿七长长“哦”一声。
苏青瑶摆摆手，让她继续干活，自己坐上家用的福特轿车，往父亲家去。
苏青瑶的父亲苏荣明，住在南京路的一栋老洋房。租来的，每月花费不多，不过十五块。但说回来，南洋大学的六级教授，每月也分不到多少大洋，一百四十块左右，还时常要被政府拖欠薪资。民国十年赶风潮，他随朋友投资炒股，结果上交股票惨落，亏本至九百元，还是写信回家哀求祖父母寄钱还债，也因此与叔伯闹掰，祖宗留下的田产绝无份额。
浑浑噩噩十余年，养家糊口尚可。
苏青瑶沿小路走到头，拐进洋房内，楼道羊肠般窄，她踩起楼梯来格外小心。吱呀吱呀搭着扶手朝上走，一条黯淡而曲折的老肠子将她吞咽进去似的，她一身鹅黄旗袍隐匿于灰暗，唯耳畔的金耳坠摇动着闪烁出暗金色的光。
进到厅堂，里头亮堂许多。
出来招呼她的是苏青瑶的继娘。
女人不知她要来，起先在门关处呆了好一会儿，方如梦如醒，邀她进门。
两间连通的客厅，能一眼望尽，一间用来待客，另一间摆上餐桌椅凳。房主留下的陈设大多发旧，兴许是晚清留下的物什。
礼拜天，学校放假，继母与生父的儿子也在家，正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女人递上一杯她父亲常喝的香片茶，与苏青瑶对坐到沙发上，叙了几句客气话。淡淡的口吻，无关紧要的话，一如入了秋还闷得窒息的九月。
不多时，套话讲完，主客只得默默地相对。
“你爹出门买东西了……你先坐，我去找他回来。”女人站起，僵僵地说着，又转头叮嘱起伏桌的男孩。“连耀，你乖乖在家做功课，不要吵你姐姐。”
男孩头不抬地应了声：“知道！”
门扉一开一关，屋内更添一丝沉闷。
苏青瑶独坐，目光向四处探寻。
室内多出不少她没见过的东西，譬如墙壁悬停的那尊观音塑像。它沉静地端坐神龛内，被钉上墙的宽木板托起，雕琢出的神态既无情又有情。凡人遥遥远观，分不清塑成她的，是玉还是瓷。视线下移，木板前还留有几寸空隙，摆了一尊黄铜三足小香炉，炉内齐齐插三柱香，通红的芯子灼烧，快烧进白皑皑的灰里。
苏青瑶忽而忆起自己读书时，管教学生的路易莎修女最爱比划着十字架念叨“愿上帝保佑你”。
信上帝、信佛陀，有什么区别？都是虚的。睁眼看，到处是不幸的人，什么神仙皇帝，都是虚的。
思及此，苏青瑶不由苦笑。
她站起，去到为课业苦恼的弟弟身侧。
男孩斜眼瞧她，扭捏地叫了声“姐”，接着又垂下头去对付数学公式。可惜用心不过片刻，他很快便没了斗争的力气，拿着笔涂起草稿纸，画互相打架的小人图。
苏青瑶身子微低，去看他的数学题，默默在心里计算。
她蒙学在七岁，父亲在家里亲自指导，教了两年，头一年仔细，后一年潦草，因为在后一年，他千方百计娶进家门的心上人总算有了身孕。到第三年初，继母诞下一名男婴，随后便把她寄宿到拯望会所建的启明女学去了。
她成绩不错，除了数学与体育，其余都是 A。因此读到高级班后，开始在闲暇时教富人家的小小姐们读古诗，带她们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以来贴补家用。
后来苏青瑶毕业，是一九二六年。她本想申请沪江大学。但沪江是教会大学，学费太贵，同济、南洋倒是公立，可不收女学生，也没她想读的专业。北京女大和北京女师大离得太远，她无亲无故只身去，不切实际。
再往后便披上婚纱，嫁给徐志怀，去往杭州，什么复旦、沪江全不再想。
按父亲的话说——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这是门万里挑一的好亲事，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苏青瑶看着在书桌前涂涂抹抹的男孩，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柔声道：“这么不用功，按现在的成绩，你将来可怎么办？”
男孩道：“没关系，爹说了要送我去留学，东洋、西洋各三年，就和他一样。”
“哪来的钱 ……”苏青瑶无奈地笑。
“爹亲口说的！他还讲钱已经存好了，就在银行里。”男孩瞪大眼睛，显然是不服气。“不信你去问他！”
“嗯，我信。”苏青瑶声音骤然放低了。
恰逢此时，继母携父亲归来。
“志怀呢？他怎么没来？”她父亲苏荣明见她第一眼，便问起女婿。
苏青瑶答：“他忙。”
苏荣明脸色不佳，觉得徐志怀这当女婿的，竟欺辱到自己这老丈人头上。继母见状，慌忙打起圆场，让两人先坐，自己折进厨房又奉两杯新茶出来。
苏荣明抿了口茶水，脸色稍缓，问苏青瑶在杭州四年过得如何。苏青瑶只说不错。他冷哼一声，又说，去年过寿，徐志怀托人送来的贺礼——巴掌大的金老鼠——他是满意的，但今天不和她一起过来拜见岳父，着实没礼数。苏青瑶低头附和他，连连说：是、是 ……
“四年了，你也没生个孩子。”苏荣明找不到东西教训青瑶了，便说起生养之事。“看过医生没？别是哪里有毛病。”
“爹，你生弟弟不也花了三四年。”苏青瑶看向他，瞳仁黑得出奇 。“人各有命，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
苏荣明一时心头悚然，暗暗想：这丫头果真是和她那跳井的亲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浑身透着股邪性。
勉强坐到日头西斜，辞别。
苏青瑶闷得慌，便去附近的商铺买打火机和香烟，香烟要小仙女牌掺薄荷叶的那款。她站在栽满法国梧桐的行道边，低头拆开纸盒，指甲盖熟稔地弹出一根细烟，点燃。
徐志怀从不知她会抽烟，她也一直瞒着他。
因为抽烟的女人……不像是他会喜欢的妻子。
苏青瑶含着香烟，吸着，抽得极猛，很快便烧尽一根。她吐气，口中含着的烟雾徐徐消散，继而抛掉烟蒂，去取第二支，衔在淡粉的唇间。
临街边，有几个顽皮的女孩子，不甘寂寞，折来七八根缀满桂花的枝条。她们围着彼此，奔跑转圈，玩起操办婚礼的游戏，手里一面使劲挥舞着桂花枝条，一面轻快地大喊“当新娘子喽，当新娘子喽”。
细小的花朵纷纷而落，恍如黄昏时突然下了一场缠绵的雨。
苏青瑶夹着薄荷烟，静静凝望她们，忽而心里一哀。
她心里轻念：傻孩子，不要轻易当人家的新娘，你会流泪的。

第四章 红花白雪  （上）
到家，已近日暮。天还未完全黑下来，云层间涌动着消沉的暗紫色，色泽仿佛甜得快能拿去酿冰酒的冻葡萄。
苏青瑶回到家，刚进门，小阿七急忙迎上来，叫她赶紧去卧房看徐志怀。
小阿七说先生喝醉了，回来后无缘无故训了吴妈一顿，有的佣人想去劝，连带着被骂不说，还扣了半个月的工钱。
苏青瑶点点头，神态没半点着急的意思，看得小阿七更是心如火焚。
“阿七，那些被扣工钱的佣人，你让他们明天下午来找我，扣掉部分由我来贴。”苏青瑶不紧不慢地交代。“志怀说的是醉话，清醒过来不一定记得，就算记得，他也不会把话收回去。要是你们过后自己去提，徒惹他生气，不如就当没发生过。”
小阿七脱口而出：“那太太你怎么办？”
她手上的钱也是徐先生按月给的，前不久花出去四十捐东北军士，今天又要填补下人的工钱，一来二去，钱花完了，东西没见买回来，万一先生询问起来，事情会很麻烦。
苏青瑶道：“没事，我会想办法。”
上楼，进到卧房，苏青瑶见徐志怀躺在床上看她买的申报，徐志怀也在她进门时，抬起头。
他靠着枕头，衣冠楚楚，神态自若，不似醉酒。
“小阿七说你喝醉了。”苏青瑶站在门口，说。
“喝了一点。”徐志怀收起报纸，招招手，示意她到身边来。
苏青瑶走过去，温顺地坐在床畔，帮他脱衣。她脚尖点地，弓着身，旗袍是鹅黄的，耳畔的金饰在徐志怀眼前轻晃，活像一枚弯月亮。
徐志怀搂住她的细腰，掌心隔着光滑的面料抚摸着妻子的身段，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男人麻料的西装外套被浮华的香水味腌渍过，满是招摇的脂粉味。苏青瑶瞥了眼，随意搭在胳膊，接着去解他的衬衣扣。他衣领有一片胭脂痕，蹭了有半个掌心大，好魅的颜色，是海棠红，油亮亮地粘在领口。
男人的许多生意都要在妓院谈，喝酒吃饭、听曲看戏，招来三四位窈窕的小姐配坐，嫖也行、不嫖也行。
苏青瑶不清楚徐志怀出去嫖没嫖过。
他要是没干，那很好，在当下甚至是高风亮节的。若干了，她也没话说，因为所有说出口的话，都将是女人无理取闹的诉苦，而唯一愿意喝这苦水的，该是与她亲到看过彼此裸体的朋友。
可惜苏青瑶没这样的友人，故此她愿当他没干那事。
况且闹又怎样，他为家世斥资八千大洋买的她，她被自己父亲明码标价卖给的他。两人成婚前，仅约着出去看过一场电影，吃过两顿饭，喝过三杯咖啡。她的丈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更不感兴趣。
苏青瑶眼帘低垂，逐个解开衬衫的衣扣，脱下来，和西装外套一同搭在手臂，紧跟着，两手去解皮带扣。
男人的手开始不老实，隔着鹅黄色的旗袍，捏着她颤巍巍的软肉。
咔嚓一声脆响，金属扣在少女指尖弹开，长裤下，男人那东西几乎要跳出来。苏青瑶闷声不响地拽出皮带，身子朝后微撤，意图转身离开。
徐志怀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回原处，然后将她臂弯搭着的衣裳全抽出来，扔到身旁。
“今天回家，你爹有没说什么？”他的指腹刮着她的脸蛋。
苏青瑶手臂不甘愿地挣了挣，可惜拧不过他。
“没什么，他就问我怎么还没怀孩子。”她舒了口气。
“是该着急了。”徐志怀说。兴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话音显得相当含混。
苏青瑶明白他的心思，没动，眼睛直勾勾望向他。
徐志怀笑了下，压着她的脖子靠过去，舌头强势地闯入她的唇间。
他亲了会儿，放开她说：“都是烟味。”
苏青瑶心一颤，有些怕，手指扣着被单反驳道：“你嘴里传给我的。”
徐志怀又轻轻发笑，像一只温顺的野兽。
“是我的错，熏着小青瑶了。”边说，他的头边挨过来，额发蹭着她的脖颈。
苏青瑶本想制止，又觉得无能为力，他一喝酒就听不进人说话，提不提都一个样。
徐志怀搂住她的腰，压到床榻，薄唇隔丝滑的衣料狠狠咬了下她的脖子，继而去扯胸前的盘扣。
苏青瑶抿唇，主动放松四肢，不去想小腹下钻动的温热。目光漂浮在半空。她看见半空飞着一只深黑色的小蝇虫，飘飘忽忽地左右晃动。
可能是吴妈关窗晚了，让飞虫跑了进来。
苏青瑶鼻子吸气，冲着它，撮口猛吹一口气。小虫觉出强烈的气流，半透明的翅膀猛烈震颤几下，飞快往台灯逃去，啪一下，迎头撞上五彩的灯罩。
徐志怀察觉出她的分神，趁势将她翻过来，压着她的胳膊。苏青瑶想跑，刚往前爬了几下，便被他握着脚踝捉回来，紧跟着，他闯进来，恍惚后腰被使劲刺了一刀，苏青瑶头皮发麻，滚烫且酥麻的触感扎着她的后脊，动弹不得。
她彻底没了力气，老实趴在床上，面颊贴着床单，盯着等下不停扇动翅膀的小虫，很久很久……
次晨，苏青瑶打床上活活饿醒。
徐志怀搂着她，仍在睡。
苏青瑶忍住浑身酸痛，轻手轻脚爬出他的臂弯，踉跄地进到盥洗室。
旗袍还勉强套在身上，皱巴巴的，腿间与胸前满是干涸的斑点。
她厌烦地扔掉那件不成型的曳地旗袍，洗净身子，换一身新衣，身姿摇摆着下楼去吃饭。
过些时候，徐志怀也下楼来。
他到她身侧，俯身吻过额头，道声早。
苏青瑶手里的调羹搅着鸡汤馄饨，不咸不淡地回他一声：“早。”
“下周跟我去一趟黄家公馆，给黄老板祝寿。虞伯牵的线。”徐志怀落座，在她对面。“寻常谈生意无所谓你在不在，但他们是青帮的人，你必须去，要不然显得我不够敬重。”
“好，”苏青瑶颔首。
徐志怀口中的虞伯曾是上海总商会会长，二人乃宁波同乡，徐志怀就读南洋大学时就承过他的恩情。虽说虞会长如今已从上海总商会会长的高位退下来，但手里还拿捏着大把的人脉，与委员长私交颇深，早年又有恩于黄老板，眼下愿意帮徐志怀这个忙，不知是爱护后生，还是念着自己年纪渐长，意图培养宁波帮未来的接班人。
但不论哪类，其中玄妙，都非苏青瑶所能评头论足。
转眼一周过去，到启程去黄公馆的日子。
入夜隐有秋季的寒凉，苏青瑶畏冷，披一件胆矾蓝的美人氅。待下车，厮役领他们两人穿过前厅等候的人流，进到内里的花厅。
刚进屋，热浪袭来，苏青瑶脱下氅衣交予佣人，露出里头一件白纱金丝相间的高领薄纱旗袍，内搭鸡心领的塔夫绸长背心，耳畔是美国时下最流行的几何耳坠，一眼瞧去，西洋味十足。
她长发照旧盘起，发顶至耳畔水波似的纹路用发油抹亮，乌光水滑的，鬓边戴一串透玉簪绿的铃兰烫花，挽着西装笔挺的徐志怀轻盈盈迈入，恍如乘着一阵风吹进礼堂的初雪。
厅内吵得慌。
屋檐下，贵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拜寿的往最前挤，贺礼垒得似小山。一侧酒席开了几十桌，另一侧麻将也开了十几桌，觥筹交错间，说笑声嘈嘈切切。
徐志怀先领她到黄老板的八仙桌前拜寿，款款屈膝行礼，送金玉佛像，再领她到杜老板面前请安，到虞会长跟前喊人。苏青瑶挽着他的胳膊，温顺地挨个行过礼，生怕旁人觉出她脚的异样。
好容易止歇，屁股沾到了板凳，苏青瑶勉强松了口气。
徐志怀仍在另一桌与商界的人攀谈。临别前，他想妻子不会玩牌，扔牌桌去现学要被捉弄，一晚上输个几百大洋，便将她安排到几位青帮老板的夫人们身边陪聊。
苏青瑶素来闲静少言，安到这帮成日腥风血雨的太太们里头，不多说讨好的话，只耐心地听着她们的闲谈，时而附和几句，必要时说几句安抚的话，润一润要冒火星的场子。
临近九点半，宾客差不多到齐，请来出堂会的戏班子登台开始暖场。
青帮大字辈的黄老板过寿，自然要办堂会。杜老板办寿宴，那请的必然是梅先生，黄老板排场小些，请小杨月楼压轴唱一出《观音得道》。
正当小鼓敲响，密密和着小三弦的小珠落玉盘之声，众人身后忽而传来一句女儿家的呖呖莺啼。
“哎呀，来迟喽，阿媛给干爹拜寿——”
苏青瑶好奇地寻声望去。
隔一道薄纱屏风，那言笑晏晏的美人面似有若无。
唯她唇间一抹鲜亮的色泽，透过朦胧的纱，在苏青瑶眼底盛开。
是那抹招摇的海棠红，步步朝众人走来。

第五章 红花白雪 （下）
“哼，那小婊子总算来了！”身侧的太太们不约而同地别过头，避脏东西似的躲开，手紧攥着绣花帕子。“我倒要看她今晚又要出什么风头。”
苏青瑶紧盯那抹倩影，只见她袅袅穿过屏风，手提一个金笼子，笼内一对紫蓝鹦鹉，身穿透肉的黑纱旗袍，织孔雀蓝绿色的花样，内搭露背长衬裙，脖颈戴一长串滚圆的翡翠珠串，油亮的发髻也带了拂鬓花，是一簇簇堆叠的血淋淋的海棠。
一步一迈，似狐似蛇，拂荡生姿，美得令人心惊。
场子中邪般安静下来，连戏班子奏乐的老师傅也忘记放下手腕抬举的鼓签，只呆愣地数她的高跟鞋在地面叩击出的哒哒声。
那迟到的女人袅娜地行至黄老板面前，一手提鹦鹉笼，一手轻压旗袍摆，屈膝行礼。
黄老板急忙扶她起身，众目睽睽下，爱抚起她的手背道：“阿媛，你总算来喽，可把我等急了。”
“干爹可不许怪我呀。我是为给您取寿礼，路上不小心耽搁了。”女人笑吟吟地侧身，又与杜老板行礼，鬓边海棠颤巍巍抖动着。“杜先生好。”
女人话音方落，金笼内的两只鹦鹉忽而叫嚷起来。
一只叫：“祝黄老板万福金安！”
另一只叫：“祝黄老板财源广进！”
先前那一只似是不服，嚷嚷着：“祝黄老板日月昌明！”
后一只急忙跟：“祝黄老板松鹤长春！”
俩鹦鹉如此这般不带重样地较量了十余来回，方才止息。
杜老板晃着扇子，同黄老板笑道：“阿碧看来是费了一番大心思的。”
黄老板也甚是满意的模样，朗声叫仆役拿走鹦鹉笼，再添张矮凳在自己身边。他丝毫不顾身侧正房夫人忿忿的目光，牵着女人的手，拉她到身边来。
她刚一坐，四面八方的声响好似被狐狸精夺魂的男人，终于续上一口仙气儿，活过来了。
苏青瑶望得不禁有些痴。
身侧的太太拍了下苏青瑶的胳膊，将她拉回神。
“她是谁？”苏青瑶转头问周边人。
太太们的鼻翼发出一声短促的哼音，眼睛含着冷光，你一言我一语地为苏青瑶答疑。
她们轻蔑解释：那女人是被称为“沪上苏小小”的谭碧，从前是百乐门的舞女，如今是靠人脉吃饭的交际花，手里握有几处供男人玩乐的销金窟。但摊开来讲，什么舞女、什么交际花，她就是一婊子，一妓女，专门睡男人的娼妇！
谭碧要专门挑五陵年少招惹，倒也算了，没那么招人恨，关键是她来者不拒，甭管你是单身汉，还是为人夫，进了她的场子，没一个能清醒着爬出狐狸洞。
“你千万小心，这货腰娘有几分真本事。这屋子里的男人，十有八九被她睡过。”太太们的口吻不自觉带上几分畏惧，劝诫起同是当人妻的苏青瑶。“徐先生初来乍到，你一定留心，别被那骚货钻了空。”
苏青瑶虔诚地点头应许，心里却想着徐志怀衬衣领上那抹海棠红。
神思飘忽间，戏腔咿咿呀呀唱起来，曲调转而复转。
终于，伴随一阵鼓板合奏，观音临场，酥手时而抬起作承露，时而低俯作垂颖，唱——世间生灵造孽多，功名富贵反成魔。人生在世能有几何？
灯光铺满厅堂，地板照得像结冰的江，极亮。两柱半人高的檀香柱立在台前焚，悠悠然将此处熏成戏文里的仙宫，听曲的人儿恍如漂浮在云间，全然抛去俗世的烦恼。
苏青瑶看着、听着，胸口忽觉出一阵闷。
她借口补粉，往露台逃。
室内亮如白昼，难分日夜，可钻过帘幕，仰头看，夜已墨黑，无月无星的晚上，料峭的冷风迎面吹去了满身脂粉的腻香。
露台还躲着另一个女人。
是那位叫谭碧的小姐。
她正斜斜倚靠在窗台的扶手处抽烟，脸朝外，面对一片夜色覆盖下的院景，目光似望着极远处，又似落在极近处，总之盯着某个虚空的点，一口接一口地喷烟。
苏青瑶停住脚步，正欲转身离去，谭碧忽而叫住她。
“你就是徐少的小夫人，对吧，”她捏着烟头往扶手上一摁，熄掉火星，“九月中旬刚回的上海。”
苏青瑶答：“嗯，我是。”
谭碧轻轻一笑，朝苏青瑶走近几步。
夜巴黎香水战袍般从头笼到脚，香雾缠着热牛奶似的丰满身躯，随着靠近，那逼人的香味简直要把苏青瑶抵到墙壁。
苏青瑶微抬下巴，看清了她的面容。
一张俏丽的瓜子脸，白中透青，狐狸眼均匀地涂抹着棕红色眼皮香膏，双颊飞掠过一片淡粉的腮红，最惹眼的是她鲜艳欲滴的唇，与鬓边海棠相得益彰。
她的美太过招摇，似开到最热烈的夏花，令人啧啧称奇的同时，又不免忧心这硕大饱满的花朵一朝坠落。
“我听徐少谈起过你，”谭碧不紧不慢说，“说徐夫人你身体不大好。”
“我叫苏青瑶。”她回复。“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的，好的，苏小姐，”谭碧斜眼瞧她，娇笑着，“我看苏小姐适才与那帮太太们坐一块，想来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事——怎么，让我这作娼妓的直呼您的姓名，就不怕我假意与你亲热，再背地里勾引你的丈夫？”
苏青瑶思忖片刻，摇头。
她心里想，徐志怀若铁了心要出去嫖妓，她这当妻的拦不住丈夫，她那作妓的拒不了恩客&#183;&#183;&#183;&#183;&#183;&#183;既然如此，何必要怕？
谭碧“噗嗤”一声笑，故意又点上一根细烟，在苏青瑶面前吞吐着烟圈。
她同她抽一个口味的香烟，都掺了令人神志清醒的薄荷烟丝。
“苏小姐，你搞清楚，我是真会去抢的。”谭碧说着，唇间的烟雾弥漫开，模糊了她的面容。
苏青瑶挥手，淡然地扫去烟雾，道：“我知道。”
谭碧错愕了下，笑中带了些无奈。
她红唇含着细烟，头低，打开随身的手包，拿出装有几粒“摩尔登”糖果的玻璃罐，手摸进去，拾出一粒来，递到对面人的唇边。
苏青瑶垂眸，接过那颗栗子糖，放入口中。
“谁晓得？没准过几天你就怕我了。”谭碧依旧噙着那抹甜笑，仰头呼出一口烟雾，自顾自道。“不但怕我，还要恨我、咒我，说我是万人骑的婊子呢。”
也是巧，谭碧一席话说罢，背后遮光的丝绒帘幕忽而掀开大半。
徐志怀健步登上露台，见谭碧正冲着苏青瑶抽烟，几步上前，搂住妻子的肩膀，将她带到身边来。
“徐少，别来无恙？”谭碧头稍歪，面颊微压拂鬓花，神态多出几分娇俏。
徐志怀搂着苏青瑶，答：“托谭小姐的福，徐某一切安好。”
“徐少是来找小夫人的吧，哎呦，瞧我这没眼色的，”谭碧说着，往厅堂走。“我去寻黄老板了，不打搅你们夫妻说私房话。”
徐志怀见谭碧的身影消失在眼底，低下头，正欲同苏青瑶说些什么，却被她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堵住了话头。
苏青瑶仰头，与他四目相对道：“志怀，我们也回去吧，外头冷。”
到宴散，刮起夜风，徐志怀替她系好美人氅，上车，回家去。
车头笔直往前开，后座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徐志怀耐不住火烧似的心烦，开口：“青瑶，我跟谭碧只是一顿饭的交情，朋友请客，没想到会叫她来陪酒。”
“嗯，”苏青瑶点头。
男人顿了片刻，又说：“青瑶，你跟着我这么些年，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苏青瑶依旧点头。
他还说：“一些生意上的伙伴就爱听歌女唱小调，有时他们提了，我不好拒，左不过是逢场作戏。”
听到这，苏青瑶有点嫌他烦。
他做没做关她什么事，她又不在乎。
她只是他的妻，负责管理佣人、打点家里，又不是他的情人，要为他衣领上沾了谁家小姐的口红渍流鼻涕、掉眼泪。
“你不必解释，我都晓得，”苏青瑶淡淡答。
她说话总这口吻，超脱凡俗的模样。
徐志怀心里隐隐怔忡，似睡醒后回忆起梦中一脚踏空跌进悬崖。
他暗自琢磨起她的话，自觉是好心喂了驴肝肺，存心想对她好，反倒落个“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下场。罢了，反正她就是个没心的死美人，只能干，不能爱。
“难怪说最毒妇人心，半点不假。”徐志怀冷笑。“照我看，你苏青瑶的心得比寻常妇人要毒上好几分。”
听他声气不对，苏青瑶连忙息了声响，头撇过去，望向车窗外的闪烁的霓虹灯牌。
彼此一路无言。
回家进卧房，徐志怀先去洗漱，苏青瑶坐在外头拆头发，待到他出来，她进去，一直忙到自鸣钟响，才熄灯睡下。
一片黑暗里，徐志怀胳膊垫着头，掌心缓缓抚过妻子的背脊。
他想，她身子骨弱，脚也不好，又小小年纪，能懂什么事？自己跟她赌什么气？
思及此，他便觉得车上的那句话说严重了。
“身上钱还够不够花？”徐志怀手臂环住她的腰，问她。
苏青瑶听他这话，有些黯然。
“还够。”她低声答，声音如一口幽深的井。
“明早我叫管家再给你点，想要什么自己买。”徐志怀说。“过几日，带你去新光大戏院看电影，听朋友说有部新戏要上，李萍倩导的。他之前那部情欲宝鉴你不是挺喜欢的，还迷了阮玲玉好一阵&#183;&#183;&#183;&#183;&#183;&#183;”
“嗯，好，你带我去。”她似是叹了口气。
男人轻笑，吻在妻子的脖颈。

第六章 临水（上）
接着，他胸膛紧挨过来，贴着她的背，一寸空隙不留。
苏青瑶生得颇瘦削，男人长手长脚靠过来搂她，厚毛毯似的将她裹住半边。
“你回你那边睡。”她闷声闷气地抱怨，莫名闹起脾气，翻过身，推搡几下他的胸口。“热死了。”
“一下喊冷，一下喊热，真难伺候。”徐志怀发笑，声音渡过如潭水的黑暗，荡开涟漪。
他身子往后撤开些许，胳膊仍搭在她身上，手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道：“睡吧，不闹你了。”
苏青瑶不明白今夜的徐志怀为何这样好脾气&#183;&#183;&#183;&#183;&#183;&#183;大抵是因为谭小姐吧，他一向将名声看得很重，怕她误会他与娼妓扯上干系，四处去说闲话。
苏青瑶缩起手脚，被他虚虚搂在怀里，阖眸，觉出他温热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后背，恍惚间，竟品出一丝独属于夫妻的温情来。
就算这是假意的情，同床共枕，假了四年，且当是真吧。苏青瑶想。
接着，她神思迷糊间又想，要是初次交欢那夜，他也能像现在这样哄哄她，就好了&#183;&#183;&#183;&#183;&#183;&#183;
从杭州回上海，一总转了小半月。期间，他俩去看了几场电影，吃了几顿西餐，天气不闷地时候，苏青瑶会换好洋装与他一起出门散步，有时徐志怀夜里回家，会给她带几份糕点作宵夜，苏青瑶就穿着睡衣拆酥饼吃。
到十月末，烦人的潮气终于散去。苏青瑶想起从杭州带回来的行装，还有些封在箱内，一直没动。她怕闷太久，要受潮，便特意选了个爽朗的大晴天，招呼佣人将被褥、毛毯、皮货、藏书全拿出去晒，顺带清点物品，看看入冬月前有无要再添的东西。
一圈清点下来，其余没错，唯独藏书出了问题。
苏青瑶怕是自己眼花，没看清，就又蹲在书堆跟前反复检查了七八遍，晴日晒着乌发，蹲到她头昏，也没翻出一本自己收藏的杂志月刊。
她有些慌，忙叫小阿七请管事来，问他，自己从杭州带回来的杂志放到哪去了。管事没印象，说要去翻运货单。苏青瑶耐心等了一个钟头，管事才回来，说根本没什么杂志。苏青瑶不信，自己拿过货单，手指对准条目仔细查了一遍，确实没有。
苏青瑶心突突跳，问他：“你是不是从货单上漏掉了。”
管事答：“太太，怎么可能。这东西上车前，徐先生亲自来点过，绝不会有缺。”
徐志怀办事向来可靠，他说没错，就是没错。
苏青瑶搞不清究竟怎么一回事，只好等徐志怀回来再问。
一等，等到天黑，好容易挨到他回家。
苏青瑶趋步走到门关，接过男人的外套，忙问起自己藏书的下落。
“什么书？”徐志怀不解。
“杭州书房里的那些，装在红漆杉笼箱里，”她双手比划起书箱的模样，“上头用金漆描一幅仕女图，有膝盖那么高。”
那书箱原是她亲娘的嫁妆，也是从合肥老家跟她到上海，又从上海跟到杭州的物什。
徐志怀边往屋内走，边答：“搬家的时候扔了，你不看，放着占地方。”
“怎么不问我？”苏青瑶抱着他的外衣，一颠一颠地跟在他身后追问。
徐志怀且当她在耍小女孩性子，搪塞道：“你也没和我说要——”
“我说过。”苏青瑶极罕见地打断了他。“我们在西湖边吃晚饭那天，不是六号就是七号。你问我要带什么东西回上海，我说要把家里的书全带上。你说让阿七去弄，我说太重了，小阿七抬不动，你就说和大件放一起，叫人开货车运。”
徐志怀挑眉，因她的强势愣了下，略略一思忖道：“杂志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去商务印书馆帮你补。”
“徐志怀，那十几本《礼拜六》是我读书时一角一角省早饭钱买的，早停刊了。你到哪里买？你买不回来的！”她难得动肝火，蹙起眉，攥着外套往他怀里一怼。
徐志怀握住外套，连带握住她的手腕，拉她过来。
苏青瑶踉跄地跌过去。
“那么重要，我也从没见你看过。”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俯视着，清清淡淡一句话，堵得苏青瑶愣在原地。
她的心忽然冷了几分，张张嘴，无言以对。
她想，就算我不看，那也是我的东西，你徐志怀说扔就扔，凭什么？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
“好了，扔都扔了，你还想跑回杭州翻垃圾场？没了我再给你再买新的，不许胡闹。”徐志怀见她委屈的模样，搂她入怀中，亲着她的额顶的发，柔声道，“乖，我给你带了拿破仑蛋糕，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苏青瑶使劲推开他，目光黯淡道：“算了，我没胃口，你吃吧。”
说罢，她转身，躲开他往楼上去。
近几日辛苦攒下的温情消散得一干二净。
原以为假意足够久能熬成真情，但假还是假，稍有琐事，便迅速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苏青瑶一连沉默了好几天。
晨起会帮他打好领带，送他出门，夜里留灯等他回家，家事照常打理，但就是不与他说话。
徐志怀知道她心里有气，起初耐着性子说了几句软话，后来又觉得她太犟，不过几本杂志的事，赌了两天的气还不肯歇，多少不知好歹。
其实苏青瑶当晚就不气了，她只是学着变回之前的模样——刚嫁进来的模样。
徐志怀那时没注意，自然不清楚，现在注意了，以为她是在闹脾气。
小阿七瞧出太太心情落寞，围在她身边，一忽儿端奶油栗子蛋糕，一忽儿摇蒲扇替她扇风。
“太太，您别气了，杂志什么还能再买，再说，先生也不是故意的，”她脆生生道，“您身子本来就不好，气出毛病来多不值当。”
“我知道&#183;&#183;&#183;&#183;&#183;&#183;我只是想，我和他，可能还是&#183;&#183;&#183;&#183;&#183;&#183;”苏青瑶欲言又止。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这样一直到冬月。
一天夜里，正下暴雨，徐志怀过了十二点还未回家。苏青瑶亮着灯，着实等不下去，正要去洗漱，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叭叭”的车喇叭响。她以为是徐志怀回来，急忙去开门，结果来的是一个侍从打扮的男人。
他说，徐先生在卢月楼醉酒，要夫人去接他。
苏青瑶见状，匆忙套一件钴蓝色绒线衫，拿上伞，坐车去找他。
雨下得昏天黑地，风声古怪而凄厉，洋车变作一叶扁舟，四个轱辘当船桨，拼命在波涛起伏的路面划行。
左转右转，总算开到卢月楼。
暴雨如注，下车到进门不过十几步路，苏青瑶撑着伞，竟半身湿透。
启门，馨香迎面。
苏青瑶收伞，独自走进去，脚下踏着几寸厚的红地毯，轻飘飘的，发不出半点声响。
“苏小姐，您可算来了。”女人的声音高悬在头顶。
苏青瑶仰头看向二楼，果然，这般撩人的甜香，只能是谭碧。
她一身石榴红的薄纱旗袍，此番内里干脆没穿衬裙，肉颤颤的躯壳若隐若现。两臂趴在走廊的扶手，依旧抽着烟，低头看向苏青瑶，笑吟吟的。
“志怀呢？”苏青瑶驻足，问她。
“徐先生在后头的房间，”谭碧娇滴滴笑，“您上来，我带您去找他。”
“谭小姐，上回在黄公馆，有句话我没来得及和你讲。”苏青瑶仰着脸，望向凭栏俯望的谭碧，波澜不惊道。“你说，他要是存心嫖你，我拦得住吗？你又拦得住吗？”
谭碧哑然，笑凝固在面颊，心里头低低念了两声，拦不住。
“你看，既然你与我都拦不住，那我记恨你又有什么用。”苏青瑶手抚了下鬓角湿漉漉的碎发，叹道。“所以你不必再试我，他哪怕做了，错也不在你。没有你谭碧，也会有王碧、李碧&#183;&#183;&#183;&#183;&#183;&#183;上海滩妓女千万，他要栽跟头，总能找一个栽。”
谭碧的笑似是被瓢泼的雨声淋湿，渐渐溶化，再开口，嗓音消散了方才的甜腻，淡淡说了句。“苏小姐，我不是抢人家丈夫的人。”
“我知道。”苏青瑶说着，往二楼走。“你要是专门为抢人家丈夫，早该嫁进谁家当姨太太了，不会还在这里陪酒。”
谭碧站在原处等她，看她莲花似的一步步浮上来，又狠狠抽了口烟。
“徐先生是被几个朋友带来的，他不知道这里是我的场子。他友人说他最近心情不好，一下赏了几十块大洋，让我们努力招待。”她解释。“我手下的小姑娘们是第一次干大单，劝酒劝得过了头，这才成了现在这样。其余几位各自招了姑娘去厢房，我不好把徐先生单独扔外头，就给他开了间屋。”
“您方才那话说的，实在招人恨，”苏青瑶浅笑。“但凡我是个急性子，就要骂您了。”
两人并肩走着，往内进到后头，又在二楼转来转去。
薄薄一扇木门，接连不断地传来少女娇嗲的呻吟，很假，如同唱着跑调的歌曲，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笨重地撞击声，粗嘎的嗓子反复问“怎么样，爽不爽”，女人摸着话头答“好棒！再来！”，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八扇门同一声调。
“谁知道呢？兴许是下贱久了，就期盼有女人来恨我。咬牙切实的女人越多，臭婊子就越香，她们越恨，越能证明我卖得值当。毕竟我已经当了不知多少年的婊子，还要什么牌坊？”谭碧指尖的细烟快烧到烟屁股，她掐灭了烟，随手扔在地毯。“苏小姐，我有时觉得当妻子真可怜，比当婊子还可怜。嫖过我的男人成千上万，多少人的太太跑来骂我、打我，甚至跪地上磕头，求我放了她们的丈夫。哼，有什么用？这是我说了算？”
苏青瑶默默听。
谭碧冷冷一笑，接着说：“这事儿得亲爹、阿翁或老丈人来，让他们自觉给祖辈丢脸，才能领回去。但回去安生过两天，哈，你猜怎么着，他又到别的小姐的胸脯里舔奶子去了。”
谭碧带着苏青瑶，泰然自若地行过男女缠绵的嚎叫，一如生死场的祭祀，咀嚼着他们血淋淋的皮肉。
她们穿过廊道，将浮华甜香掩盖下四溢的腥气抛在身后，进到最里的房间。
“苏小姐，您头一个见我没有恨的女人，”谭碧为苏青瑶推开门扉，声音轻轻说，“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

第七章 临水（下）
苏青瑶进屋，走到床畔坐下，晃了晃徐志怀的胳膊。
“志怀，”她唤，“志怀？”
徐志怀闻声似醒，眯着眼辨了她许久，才看出是苏青瑶，倏忽一笑。
“你怎么来了，”他叹息般问，“下这么大雨。”
“谭小姐遣人叫我来接你回家去。”苏青瑶说着，扶他坐起来。“还能走吗？”
徐志怀点头，扶着床架子起身，朝外走。苏青瑶怕他跌跤，一路挽着他的胳膊。
谭碧跟在其后，一路送两位贵客到大门，又叫小厮撑大伞送他们上车，自己双手抱臂，站在檐下。
临别，谭碧突然调皮地开了句玩笑。
她隔着不绝的雨帘同她说：“苏小姐，上回见面，你着白，我着黑，今日你穿蓝，我穿红。天意冥冥，看来你我真是登对。”
苏青瑶摸摸滴水的绒线衫，浅笑道：“谭小姐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喝茶。”
谭碧笑着应一声好，继而高高抬起手臂，与她挥手作别。
折腾回家，已是凌晨两点。
苏青瑶脱掉湿透了的线衫，交给小阿七，吩咐她去打一盆热水送上去，又叫吴妈帮忙将徐志怀扶到卧房躺下，让厨娘赶紧烧姜茶，还有叮咛女佣给送他们回来的司机赏钱。
她上楼，进到屋里。
徐志怀靠着枕头恹恹道：“头疼。”
吴妈已经帮忙脱了外衣与鞋袜，苏青瑶走过去，接着拆领带与衬衣。徐志怀张开双臂，任由她摆布，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紧盯着她。苏青瑶被他看得发毛，正惴惴不安，疑心他要突然变脸时，小阿七端来热水。
苏青瑶松口气，急忙接过水盆，绞了一把热手巾递给丈夫。
徐志怀接过，拿在手里，提不起力气去擦。
苏青瑶拿回手巾，坐到床边帮他擦脸，嘴上说：“已经在烧姜茶了，等下就送上来，祛一祛湿气。”
“还气我？”徐志怀握住她的手臂，使了很大力。
“没。”
他无奈道：“就为两本书发那么大脾气。”
“志怀，我不想提了。”苏青瑶把毛巾扔进搪瓷盆。“你先躺着，我去换衣服。”
徐志怀定神瞧了她一会儿，终究无奈地松开手。苏青瑶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进浴室擦洗换衣，不再想徐志怀举措的弦外之音。待她换上睡裙折回来，徐志怀似已然睡下，顶灯熄了，床头还亮着一盏琉璃小灯，晕黄的暖光下，摆一碗散发着热气的姜茶。
苏青瑶缓步到床头，拧灭微弱的光晕，摸黑爬上床，背对他睡下。
深夜里，雨声哗啦啦流淌，几近将她的手脚浇凉。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被褥摩挲的细响，男人的手臂横过来，搂住她的细腰。
“苏青瑶，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丈夫，”徐志怀声音低哑。
这话问到点子上，苏青瑶心突突跳，嘴里柔柔吐出一句：“志怀，你醉了……”
男人沉默片刻，也不再说话，掌心来回抚摸着她的小腹，紧接着，他借着醉意，掰过她的脸，吻上去。
苦涩的酒气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
他脱掉她的睡裙，身子靠过来，两臂压在她的颈侧，交错的竹影那般，与她纠缠在一起。
黑暗里，她眼前只一道虚影轻晃，伴随无休止的暴雨声，一种耳鸣感压制住了她。
苏青瑶难以形容那种感受，既不情愿也不反感。非要说，就像是在淋雨，浑身因他冷淡的亲吻与抚摸湿透了。薄薄的细汗自肌肤下蒸出来，顷刻间又开始冷却，又寒又潮，肌肤上好似浮动着苍白色的雾霭。
她眼神晃动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想：真怪，哪有人白天扔了她珍藏的东西，夜里还能涎着脸睡她的？
落了一夜雨，天亮仍未止息。
应是昨夜淋雨的缘故，苏青瑶一觉睡醒，竟额头滚烫，发烧了。打电话请租界内的西洋医生上门查看，幸而没出大事，仅开了些药片，并叮嘱注意休息。徐志怀心有亏欠，特意留在家陪她几日，闲暇时给她读《上海画报》。苏青瑶病得浑身乏力，因而待他态度和软许多，男人不知其中缘由，只当她不再闹性子。
恰逢那一期《上海画报》刊登了胡适之的“悼念志摩”，上一篇恰巧是张恨水连载小说《天上人间》的第八回 ，连在一起看，颇有点可悲的搞笑。
“难怪你订的《新月》本月休刊，合着大诗人飞机失事了。”徐志怀是个天生务实主义者，一贯鄙夷新月派那帮人不阴不阳的感伤腔调。
他话一出口，略略担心起会惹苏青瑶不高兴，因为徐志摩那套风花雪月极讨小姑娘欢心。她才因丢杂志的事闹过脾气，万一又要为个叽叽歪歪的诗人同他吵嘴，真是得不偿失。
故而徐志怀连忙尴尬地补充：“他有几首诗写得还不错。”
苏青瑶鼻塞道：“他的诗有痴态，而无创设性，美与自由悬浮空中楼阁，反正我不喜欢。”
“也是，他为人既不正派，也无担当。”徐志怀轻笑着卷起杂志，眼角漾出一道极浅的笑纹。“不看也罢。”
两人难得能聊到一处，徐志怀便接着与她谈了些报刊与电影，搭架子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试探，生怕这没有钉子固定的木架因哪一句不合的言辞塌陷。
不知不觉聊到傍晚，小阿七来敲门请先生太太吃夜饭。
苏青瑶搀着他的手下楼，一同用餐，两人看似言归于好。
毕竟做夫妻就像间歇性做梦，恍恍惚惚得过，偶尔做噩梦，偶尔又有好梦，在梦与梦之间清醒的片刻，就要收拾心情，学会假装上一场梦不存在，紧赶慢赶往下一场奔去——这是苏青瑶长久以来悟出的道理。
席间，管事给徐志怀递来一封绛紫色的请柬，表面写两段潇洒的洋文。徐志怀扫了眼，又转递给餐桌对面的苏青瑶。
“给你的。”他道。
苏青瑶讶异地接过，一时猜不出谁会给她送请柬。展开细读，方才发觉这是谭碧遣小厮送来，请她参加自己在月末举办的沙龙派对的。
苏青瑶不由忆起她那夜一袭红衣，招摇地立在雨帘后与她挥手作别，如在水雾中静默地燃烧。
她还未来得及邀她出门喝茶，她倒先一步递来请柬。
“你要去吗？”徐志怀的声音冷不丁横插进来。
苏青瑶抬眸看他一眼，抿唇，没答话，掌心掩住绛紫色的纸片。
徐志怀素来爱惜名声，她与谭碧走太近，他定然要起意见。
谁料想徐志怀静默片刻，竟叹了口气，说：“去吧。谭碧虽说不干净，但来往的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性子太闷，要多出门学学怎么与其他太太打交道，我总不能护你一辈子。”
苏青瑶颔首，连忙合起请柬，让小阿七去放好。
不过，徐志怀下一句又说：“但也别把心玩野了，当日去、当日回，不许留宿。”
“我明白。”苏青瑶随口应下。
她自从毕业嫁去杭州，四年眨眼过，身边认识的人全是徐志怀的朋友，连带她自己也被嵌进了丈夫的人生，动弹不得。
眼下忽得要出门应酬，苏青瑶既期待又害怕。
她特意等徐志怀出门去，试穿几件还没来得及上身的新旗袍，配上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宝石耳坠，给小阿七看，叫她从其中选一件最花俏的，好穿去沙龙。
可惜小阿七油嘴滑舌，穿什么她都鼓掌叫好。无奈之下，苏青瑶左看右看，勉强选出一件螺钿紫的软缎旗袍，搭两粒扑闪扑闪的粉钻耳坠，避寒的美人氅挑隐红灰的，搭在一起，小阿七说像初春藏在雾里的粉桃花。
等到赴宴那日，她脸上薄薄扑了层粉，细眉描摹作弯弯的两条，耳后涂抹香膏，独自坐车去谭碧请柬上写的地址。
福特轿车一路开到公馆前，下了车，苏青瑶缓步走入，隔绝了冬日的寒风。
花厅内，处处漂浮着谭碧标志性的甜香。男侍们西装笔挺，皆是健朗的年轻人，带着手套，斯斯文文地在来客间穿梭。前来玩乐的小姐们也做了最登样的打扮，学着英美的流行，擒着长长鸵鸟毛作的羽扇，在男士跟前作弄着。
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悠扬地荡漾开来，推着屋内的人左右摇晃，三三两两坐一块儿，说的说，笑的笑，跳舞的跳舞，打牌的打牌……好似住在闲适的摇篮。
苏青瑶有些怯，不知往哪出走，幸而谭碧跟嗅到她的气息似的，踩着高跟鞋哒哒朝她走来。
“苏小姐来了，”谭碧笑着上前。
她热牛奶似的丰腴肉体绷一件薄纱旗袍，黑纱的，内搭是宝石蓝的绸裙，一眼望去，瞧不见外头的无袖旗袍，目光只能黏在她内里的衬裙与起伏的胸口。
谭碧似是老天爷特意写与苏青瑶的对子，无一处不彰显着与她背道而驰的美。
白与红，瑶与碧，良人妻与欢场妓，旧式里的旧式与摩登里的摩登。
她挽住苏青瑶的胳膊往里走，胳膊撩起一段垂落的天鹅绒帷幔，暗金色的穗子摇摆着，连同小猫肉垫般勾人的爵士乐，一鼓作气，将她俩推入另一个世界。
熏人的甜意骤然散去大半。这间小厅与外头不同，排布得多是法国风的家具。地板铺繁复的花卉地毯，踩上去，高跟鞋几近陷入其中。大花瓶内，插着的竟是新铰下苍碧色松枝，质感互相掩映，绿阴匝匝，透着股袭人的冷香。
正中央摆几张沙发，一群年轻人吃着点心，互相闲谈。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背对两人的一个年轻男子，比划着手，应是在讲故事，周围几个人聚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听。
她们脚步轻，内里的人竟没发觉两人的进入。
“苏小姐，你不恨我，我自然也不会害你。这屋里大多是上海有名有姓的少爷小姐，结识了，对你与徐少有好处。”谭碧嫣红的唇忽而贴到苏青瑶耳畔，同她解释。“其中有几个不规矩的，待会儿我给你点出来，你注意点。我呢，也借你来给自己撑撑场子，不然在座的，只有我一个既不识中文字，也吐不出洋人话。”
说罢，她便将苏青瑶引到沙发上那位最惹眼的年轻人身后。
“于少，这便是我常同你说的苏小姐，”谭碧轻拍几下他身侧的沙发靠背。
男人讲述的声音一滞。
下一秒，那男人抬着头，笑着看向苏青瑶。
“苏小姐，在下于锦铭，刚从笕桥航校逃出来。”他背靠沙发，仰起脸，眉宇间倘徉着勃勃生气。

第八章 君携明月来
他是短发，不似时下男人惯常梳的油头，而是蓬松的，三七分。眼窝深邃，浓眉，两腮的线条斜斜收到下巴，意气风发间带着点少年人的无赖气，倒着看也是极好看的。
一双眼睛笑着看过来，目光似一阵风，呼呼对准人脸吹。
苏青瑶似是被惊动，一时愣在原处，动了动嘴唇，无声，心似雾里的花枝轻飘飘颤。
“眼睛瞪那么大，吓唬谁呢！快，起来说话。”谭碧笑着打断这一阵短暂的无言，苏青瑶也在她出声的刹那，倏忽回过神，也随即低下眼睑。
男人眨了下眼，又笑道：“是的了，谭姐。”
他说完，站起身，手掸了下微皱的衬衫衣角，可掸过了依旧是发皱的。
苏青瑶低着眼，所以瞧见他的手指是怎么刮过衬衣角，又是怎么留下了不变的痕迹。可她还未能再盯着褶皱多看几眼，那双修长的手忽然一扬，朝她伸过来，掌心朝上，向她敞开了自己的掌纹。
“苏小姐，”他说，“在下于锦铭，刚从笕桥中央航校毕业。”
“于先生不必客气，叫我苏青瑶就好。”苏青瑶把手交过去。
也在说话这瞬间，她抬起眼，不去看手，而是看他，目光静静的，微凉的手跌进了他温热的掌心，暖了几分。
“那你也直接管我叫于锦铭吧。都差不多岁数，先生来先生去的，搞得我像打笔头仗的老学究。”于锦铭五指用力，礼节性地握了下她的手。
他觉得眼前这位小夫人的手描述不出的凉，像养在冷水里的玉。
她依他的意思，浅笑着，但很客气地唤他一声：“于锦铭。”
于锦铭带着点鼻音，应一声“嗯”，看着她的眼睛，松开握住她的手。
谭碧在一旁说了两句俏皮话，继而挽住苏青瑶的胳膊，要带她去见其他人——少爷、名媛、作家与诗人、报社记者和电影明星——绕完一圈，坐回中央沙发的空座，苏青瑶好像把在座所有人的名字都记在了心里，又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幸而谭碧又同她挨个点了几句，讲他们的家世背景、身价几何，又讲通过他们，分别能与谁牵上线。
她讲这些话时真真像蛛网内盘踞的母蜘蛛。
当谈到于锦铭的来头时，谭碧说，他是那个鼎有名的于将军和白俄妓女搞出来的私生子，家里排老四，叫于少、于公子、于先生都行，但别管他叫四少，他不乐意听。
虽说是外国妓女的种，但于将军命里缺儿子，娶了五房姨太太，外头不知多少风流债，结果诞下的男丁就一个于大少爷一个他。
所以于锦铭八岁时被接回本宅抚养，十几年下来，过得不比哪位少爷差，高中毕业去法国留学几年，回来又跑去委员长一手组建的笕桥航校当飞行员，毕业后于将军怕自己绝种，不敢放他进部队，这才安排到上海。不为别的，就为让他进花丛滚一滚，赶紧为家里留后。
苏青瑶默默听着，眼珠微转，寻觅起于锦铭的身影，带着他是混血的心思重新打量起来。
俄罗斯的血统在他身上并不太显，头发要仔细看很久，才能品味出那点微棕的意味。轮廓确实比常人更英朗，尤其是鼻梁，一条直线画下来似的。体格精壮，颇高，站在人群中闲谈，能第一眼看见他，不光是因为外貌，还有那种散漫到浪漫的姿态。
于锦铭好似察觉到她探寻的眼神，转头朝沙发方向瞧来，苏青瑶机敏地早他一步，眼珠一低，将目光放回到谭碧身上。
好险，苏青瑶暗暗想。
谭碧浑然不觉。
她讲完于锦铭的事，胳膊肘轻轻撞了下苏青瑶的手臂，压低嗓子问：“我们北边的地方是要叫苏联还是俄国？听人说俄国现在要改叫苏联，但又说于锦铭是俄国血统&#183;&#183;&#183;&#183;&#183;&#183;它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按他的年纪，是要叫俄国，”苏青瑶解释，“苏联是由几个国家联合成的，九年前才有的说法。沙俄倒台后是苏维埃，但都算俄国，只是换了个政府。”
“烦人！什么俄国、白俄、苏维埃，洋里洋气。我就没分清楚过。”谭碧气哼哼说着，眼睛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看她，随即变了语调，留下一句短促的交代。“青瑶，你先坐会儿，我等下回来。”
说罢，她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根染粉了的鸵鸟毛，捏在指尖，左右晃荡着，袅袅朝那男人迈去。
男人见她来，一手拨开帷幔，一手亲热地搂住她的细腰，带她离开这间小厅。
适时，有几位年轻小姐说要跳舞，在场的几名男士便到外头叫爵士乐队进来。萨克斯管一吹，奏的是慢拍的“毛毛雨”，相熟的年轻男女随节奏搂在一起，谈笑着摇摆起身子。
苏青瑶从没进过舞厅，又因脚的缘故，不跳舞。徐志怀不爱带她出门社交也有这个缘故在。
她独自坐在原处，被四面混沌的乐声挤着，也不知与谁打交道，仅发呆。
于锦铭本是在与熟人闲谈，乐声奏响时，有个浑身露怯的小姑娘跑来邀他跳舞，红着脸，娇滴滴的。于锦铭不想跳，他来上海这几月，早跳烦了，可看着对方双颊晕红的模样，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便将她介绍给身侧的朋友，让他代自己去陪着跳几首。
朋友虽扭捏，却也搂着姑娘的腰摇晃起来。
于锦铭松了口气，正要走去外头吹吹风，忽然发现了沙发中央端坐着的苏青瑶。
他不由停下脚步，四下望了一圈，没瞧见谭碧的身影，眼神不自觉地转回到苏小姐身上。
周遭的人都在晃，手拉手，脸贴脸，腻歪着，总要从他眼前过。
于锦铭隔着那么多人，影影绰绰地看她孤身坐在那儿，水晶吊灯下，好似螺钿扇。是因为那身暗暗反着光的曳地旗袍吗？光照在她脸上，她黑沉沉的眼里好似折射出万般光彩，但面颊一低，光一走，万千姿态又悄然消散，留一双空寂的眼珠冷眼旁观。
打心眼说，他不想跳舞……但他又不想让苏小姐一人落单，很奇怪，鬼使神差的，就走过去了。
“苏小姐。”
苏青瑶一抬头，径直把自己撞进他的眼神里。
于锦铭手插在裤兜，站在沙发边，身子微低，笑着看她。“苏小姐，能否赏个光。”
苏青瑶抿唇，低低说了句什么。
单簧管的声儿吹得太起劲，害得于锦铭没听清她的话，只看到她的唇一张一合。
他抱歉地笑了笑，请她再说一次，自己手撑在沙发的靠背，弯腰挨过去听。
苏青瑶却吓到似的立马抬起手，压在他心口，止住他不断前倾的身躯，重复道：“我不会跳舞。”
于锦铭误以为她是拘谨，安慰道：“没事，很简单的。你跟着我的步子就行，大不了多踩我几下。”
苏青瑶垂眸，沉默片刻，冲他提起曳地的旗袍摆。
紫云般的绸衣下，逐渐露出一双小巧的高跟鞋，定神仔细去看，能发现她的左脚明显比右脚小上一圈，不正常的那种小，脚背微隆，似是很早以前被人活活折断过，从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旧伤。
“多谢您的好意。”她淡淡道。“我是脚不好，所以才不跳舞。”
于锦铭哑然。
他愣愣望向她的小脚，脸被小厅内的暖气熏得发烫，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心情，心口既热又冷。
不知静默了多久，他回过神，同苏青瑶笑道：“正好，我也不跳舞。与其在这儿傻看他们搂来楼去，不如一道出去逛逛。怪热的。”
说完，他不等苏青瑶回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朝外去。
两人走到公馆后的花园，一个套上黑皮夹克，一个系上美人氅，并肩漫步，不似同时代的人。
“苏小姐是上海人？”于锦铭双手抄在皮夹克口袋，看着苏青瑶问。
苏青瑶说：“不是上海人，我祖籍是合肥的。八岁那年，家父被南洋大学聘为教员，这才搬到上海住&#183;&#183;&#183;&#183;&#183;后来又去杭州住了三年多，今年才回来。”
于锦铭“哦”了一声，又道：“那就是从民国十七年到今年，三年多，差不多四年，对吧。”
苏青瑶点头。
“巧了，”于锦铭轻笑，“那会儿我在杭州，你也在杭州，怎么就没见过？”
苏青瑶道：“杭州那么大，多少人这辈子都没见过。”
男人随即问：“你不逛西湖的吗？我可喜欢没事干绕着西湖跑圈了。”
“逛，偶尔逛。”
“那就要怪西湖也太大了。”于锦铭直笑。“谁没事干把西湖挖这么大？光想着白蛇能与许仙百年修得同船渡，也不想想我等寿命不过六七十年的凡夫俗子？”
苏青瑶被他逗笑，一时忘了抬手去遮咧开的嘴。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笑。
冬月的冷风夹杂着极其遥远黄浦江的潮气，暗暗吹拂过她的脖颈。苏青瑶不由缩了下脖子，头有些晕，但同样不知为何，寒风拂面，她不是冷而是晕。
于锦铭一直看着她笑完，才将眼神转回去。
他接着话头往下聊，说了许多在杭州期间发生的趣事，还讲自己在航校的生活。
于锦铭是个善于聊天的男人。一是他会讲故事，能把自己的旧事说得像传奇演义，二是他会给人留话头，待对方打开话匣子，他便聚精会神地倾听，时不时应和几声。饶是苏青瑶这样不爱多谈闲话的闷性子，也不知不觉随他走了许久。
难怪第一眼见他，他会坐在正中央，身边围绕一群聚精会神的听众。
天色已然暗到明月高悬，树影落在他们的肩头，婆娑。身后跳舞的乐声早息了，但谁也没萌发要折回花厅内的意思，两人就乘着微寒的风，不停兜圈，让身侧花叶的影在衣摆流动。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苏青瑶问他。
“九月二十六号，正巧碰上抗日游行**。”于锦铭说。“一帮复旦的学生说要去南京请愿，我还帮他们发了不少传单。”
苏青瑶一愣，继而浅笑道：“这才是真的巧，我也是二十六号回来的，也听见学生说要去南京……不知道他们现在回来了没。”
“应当是回来了。”于锦铭告诉她。“我有在南京参军的同窗说，上月中旬有一大帮学生包围了政府大楼，呆了一天一夜，然后又弄了一口铜钟矗在大门口，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敲警钟。后来是委员长出面发了勖勉学生书，这才劝走。”
苏青瑶冷不然忆起游行当日徐志怀那句——再闹下去，这帮学生迟早出事——不由叹了口气。
她感慨：“回来了就好。”
于锦铭觉出她话语间隐隐的哀叹，侧目，偷偷瞥她一眼。
她思索着什么，望着前方，两瓣粉唇被风吹得发白。
“冷不冷？要不我把外套脱给你穿，别着凉了。”于锦铭脱口而出。
他一出口便后悔。
民国不是清朝，宴会里的年轻男女约着出来在花园散散步算不得什么，又是在上海，不是哪个封建未除的山沟。但相识头一天便要脱自己的外套给对方遮风，多少有些轻慢。
苏青瑶听了，止住脚步，抬起脸望向于锦铭，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立刻说要，也没说不要。
于锦铭忐忑不安地看她。
她或许会要呢，没准呢？只是天冷，想让她多披一件衣服，如此而已，没有什么。他也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要见到女孩就这样，他每天出门穿八十件衣裳，来沙龙不干别的，净脱。
但她要是误会了怎么办？那他不就成了……相识不过一日便匆忙调情的 …… 登徒子？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冷天月色正好，照得彼此的脸在对方的眼瞳里光洁如新。
少女的瞳仁极黑，于锦铭看着里头的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正当此时，身后突然跑来个“解围”的人。
夜色下遥遥看，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应是着长衫，辨不清颜色。
他一路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嘴里喊一声于锦铭，再带一句气急败坏地脏话。由远及近，微妙的气氛霎时间被断断续续的“于锦铭——王八蛋——他妈的——兔崽子——”充斥。
没几下，男人冲到于锦铭面前，扶着方框眼镜，冲于锦铭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个兔崽子！说好十点回就十点回，谭小姐请的姑娘就这么漂亮？你刘禅啊？乐不思蜀啊！你乐不思蜀倒是把钥匙给我留下！公寓两把钥匙，一把你的你拿走，一把我的你他妈还拿走！我到公寓门口一翻包，发现没钥匙，只好在外头吹冷风，你可好，大冬天不回家，在花园散步。”
于锦铭尴尬地咳嗽几声，侧过身，示意他还有人在。
男人伸长脖子愣了下，右手又推了下眼镜，这才发现于锦铭身后的苏青瑶。
“哎呀！”他惊呼，匆忙弯下腰，递出双手。“鄙人贺常君，是于锦铭的朋友，现在跟他合住一间公馆。这小子出门把我钥匙顺走了，我一下气上头，就不小心犯浑 …… 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苏青瑶哭笑不得，也随他那般抬起双手，虚虚握了下他的手指。
两个人忽得变作三个人，一个又是来催人回家的，苏青瑶见状，便说要回去。
于锦铭让贺常君在原处等他，自己送苏青瑶回到与后院相连接的厅门前，与卿辞别。
明月已经升到头顶，是极静的夜。
人在月下走，如行霜雪中。
苏青瑶目送他远去，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回花厅，预备向谭碧告辞。
结果她才迈进，便见谭碧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抽着烟，在等她。
“于少走了呀？”谭碧语调微扬。
“嗯，他朋友来找他。”苏青瑶说。
“贺常君是吧，他这人稀奇古怪，”谭碧短促地笑了声，“真不晓得怎么和于少混到一起的。”
苏青瑶下意识想避开于锦铭这三个字，便问起谭碧：“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还能去哪儿，”谭碧歪着头，带上一抹故意要吓唬她的坏笑，“我张开腿去被男人干呗。有的男人就好这口，生人越多越来劲，没办法。”
苏青瑶听完，平淡地点一下头。
谭碧略感挫败，娇娇埋怨道：“你这人——真是。我都不晓得你是脸皮厚，还是单纯到蠢了。”
“这是你谋生的活计，你靠这个养活自己。”苏青瑶淡淡道。“就像我，给志怀当妻，要安排家务、打点佣人、准备各种祭祀，逢年过节给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准备礼物，还要陪他睡觉、给他生孩子，当妻就是我谋生的活计。”
“行吧，你这是通透到能成观音菩萨了。”谭碧耸肩。
她弹掉积攒的烟灰，同苏青瑶道：“徐先生来电话催你回家，我已经给你备好车在外头了。”
苏青瑶转头看向身后进来的门。
门外月色清朗，适才互道再会的人早已了无踪迹。
她转回头，沉吟片刻，轻声道：“麻烦你了，我这就回去。”

第九章 怨女
别墅没熄灯。
苏青瑶推门进屋，见徐志怀换上睡袍，翻着新一期申报，正坐在沙发等她。
“志怀，”苏青瑶缓步走他跟前，唤了声，“怎么还没睡？”
徐志怀叠起报纸，斜睨她一眼。“这么晚回来，也不怕走夜路出事。”
苏青瑶道：“谭小姐安排司机送我到家门口，不会有事的。”
“谭碧一个娼妓，手下能有什么正经人。”徐志怀口吻不自觉带上几分严厉。“你同她做点表面功夫就行，实在想找玩伴，交行董事长胡先生的侄女不错，我替你牵线。她和你差不多大，我见过几面，谈吐也有教养。”
他素来看不起下九流，脑袋里是良贱有别的老一套。
苏青瑶懒得与他争辩，垂下头，不再出声。
徐志怀拧眉，伸长胳膊去拿茶几上的杯盏。他五指罩着白瓷盖碗，拎起，抬到唇边啜饮一口冷掉的白毫乌龙，眼神瞥着她委委屈屈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来。”他拍了下大腿，示意她。
苏青瑶走去，歪着身子坐到他大腿，弯腰依偎在男人怀中。脚离地几寸，她怕掉，胳膊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与他肌肤相贴。徐志怀也担心她不小心跌跤，左臂环紧她的腰，掌心贴在小腹。
她身形清瘦，斜斜靠在他怀里，不动亦不笑，好似供养在宋代瓷瓶里的花枝。
女人耳畔的两颗粉钻坠子闪得晃眼。
徐志怀拨开她浓密的长发，指腹贴在她的耳垂，食指与拇指用力，替她脱去耳坠，握在掌心。
她耳廓紫红，应是被冷风吹久，冻伤了。
徐志怀捏着耳廓的软骨左右看看，道：“去拿红药水和棉签来。”
说着，搂她腰的胳膊一使劲，挟她下地。
苏青瑶依言跑去橱柜里拿红药水玻璃瓶与棉签，折回来，两手递给他。徐志怀接过，将棉签探入瓶口沾满药水，又让她坐回到大腿上，好给她上药。
“嘶——”苏青瑶搭在他肩膀的手一紧，五指收缩，揪起他的睡袍。
“别动，乖。”徐志怀道。
棉签贴着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伤口来回滚动，男人努力放轻动作，对着她的耳廓徐徐吹起冷风。
有些痒。
苏青瑶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唇。
“再忍一下，马上就好。”徐志怀掰回她的脸，又说。“实在疼就掐我。”
此话出口，苏青瑶反倒松开拧他睡袍的手，自己拢起油亮的鬓发，朝后捋去。冰凉的药水贴在肌肤，破皮的伤口被小火炙烤似的发烫，既热又冷的感觉在心口晃荡。
苏青瑶眼皮微抬，去瞧徐志怀。
他眉头微拧，很专心的样子。方脸，长眉入鬓，薄唇，是中式男子惯有的平实五官，但生在他脸上并不显蠢钝，只是瞧着太严肃，是那种一看就不大好说话的男人。
苏青瑶记得自己头回见他，还是学生的装扮，白衫蓝布裙，脖颈喷上继母的百花香水，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个子勉强到他肩头。
头天被父亲推出去约会，苏青瑶心惊胆战，毕竟还未见面便已知晓要嫁，离家出走了也要被警察厅捉回来嫁。而他见她第一眼，没说话，微蹙起眉。苏青瑶瞧见他微妙的神态，更是惧，同坐轿车去戏院的路上一声不吭。彼此静悄悄地看完戏，出来，他郑重地在她面颊亲了下，继而开车送她回家，便没了。
当日具体看了什么戏，苏青瑶记不清，但那种浅淡的畏惧感始终残留在心底，稍一想便能回忆起浑身发紧的滋味。
药上完，彼此间的空气全然被刺鼻的红药水味侵占。
徐志怀将废弃的棉签扔在茶几，手臂仍搂着她的腰，问她今夜沙龙怎么样，来了什么人。苏青瑶有意隐去于锦铭与贺常君的姓名，心不在焉地应着他，含糊地说自己起先坐在沙发闲聊，后来大家要跳舞，她不跳，便去花园里闲逛，直到谭碧来找她。徐志怀倒也不在意，大约是觉得她在犯困。
聊了一会儿，苏青瑶的装困成了真困，额头抵在他的下巴，半张脸埋进他胸膛。
她迷糊间听见徐志怀在叫她，“青瑶……青瑶……”，便扬起脸，唇瓣骤然一湿。他五指插入少女脑后的发髻，托着她的头压向自己，舌尖拨开她两瓣柔嫩的唇，吸着她的舌头。
苏青瑶喘不过气，闷闷哼了声，右手在他赤裸的胸膛挠了下。
搂腰的那条胳膊逐渐收紧，手掌沿着她的脊骨朝上抚摸，最终落在后颈。他抱着她、托着她，让她平躺在身下，去解她的旗袍领。
衣料摩挲的细响，仿佛响尾蛇摇摆尾部。
“有人。”吊顶的灯太亮，苏青瑶抬手，遮住眼。
“都睡下了。”徐志怀拨开她的衬裙吊带，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就我们两个。”
说罢，薄唇再度压过来，轻轻吸吮，离开，又拉开她挡光的手，去亲那双犯困到睁不开的眸子。湿濡的吻碎碎落在面颊，接着蜿蜒而下，路过脖颈，隔着紫缎旗袍一下下咬着她。
前几年政府倡导“天乳”，反对束胸，拒不执行放乳政策的，要进行罚款。
苏青放胸得早，但穿遮羞的抹胸。到民国政府主导的“天乳”运动起来，她才学着时髦女郎那般扔掉内衣，一层衬裙一层旗袍，让胸部自然活动。
苏青瑶娇弱地喘息，胸口起伏，顶端薄薄的衣料显出两点，受惊般颤动。
她见他望着她，十指慢条斯理拧开盘扣，扯开衬裙。
徐志怀怜惜地亲了亲她的圆肚脐，继而唇瓣含住胸前的奶红，舌苔刮着，牙齿轻轻咬。
他忽然变得好温柔……
苏青瑶霎时感觉心口痒且胀，心扑通扑通乱跳。她变成一条脱水的鱼，上身弹跳着，在他的手里大口大口地吸气。
徐志怀扫过她晕红的面颊，怜爱般轻吻她的面颊，接着勒住脖子令她仰起脸。舌头闯进来，居高临下的，直往里钻，勾着她的舌根。
有点疼，习惯了还好，既疼又酥的感觉。
刚开始要更疼些，按徐志怀的说法是太小了不好弄，湿得很慢，又瘦弱，以至于每次夫妻同房都仿若他单方面爱抚一只小猫。徐志怀对此事隐有不满，尽管嘴上没说，但苏青瑶能敏锐地察觉出他神态的微妙。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个人嫁过来，没人教她。
到婚姻的第二年情况逐渐好转，不知是做习惯了，还是因为她长大了。
糜烂的声响一点点蚀入肌骨，苏青瑶凌乱地喘息着，呼吸间满是他身上烟草味与檀香皂混杂的气息。
苏青瑶脑海深处毫无理由地闪现过一只男人的手，很漂亮，白皙且修长，乃至能揣摩出支起皮囊的骨骼是如何洁净。
是于锦铭摊在她眼底，同她问好的手。
这一切失控的念头只萌发在高潮的一瞬，宛如民间传说里侵扰仙家意志的邪恶迷境。
苏青瑶四肢瘫软，一点点拉回神智，看清眼前的是自己的丈夫。
哪怕不爱也要保持忠贞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可怖。
在这样的时刻去幻想一位初见面的年轻男人，在天主教修女姆姆的教诲里，是夏娃贪婪的罪孽，不被上帝宽恕。而在父亲苏荣明的道德训诫里，这是要拉去浸猪笼的不贞之行，为社会道德所不容。还有矗立在她合肥老家进村口的石牌坊——乾隆年间敕建的节孝坊，表彰一位守节贤妻；亲娘生前夜夜同她念叨的为女子表率的先祖——丈夫死后含辛茹苦养大儿女，侍奉公婆，最终因被地痞调戏，羞愤自尽。
一切的一切，都在诅咒她电光石火间不伦的念头。
她打了个寒颤，额头抵住他的肩，整个人湿透了，有人用小刀给她划开了一道扣子，透明的液体自伤口渗出来，像哭，盈盈的泪水划过粉腮。
应是过去了十来分钟，看她可怜吧，徐志怀搂着她，半晌才说：“过来，我抱你去睡觉。”
不干不净地睡上床，苏青瑶总觉得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的一如她的眼眸，黑幢幢、阴森森，透不进光。
徐志怀叹气，从身后搂住她，问：“还不睡？”
“睡不着。”她答。
徐志怀沉默片刻，手掌缓慢地抚摸她的额头。
苏青瑶抿唇，合上眼，假装自己睡去。男人安抚的手逐渐停止，转而搭在她的腰上。过了会儿，他睡着了，后颈感受到均匀的呼吸。
苏青瑶小心地翻身，面向他，在漆黑中辨出丈夫的轮廓。
他大她九岁，宁波人，南洋公学毕业，从商，深得虞会长赏识，自身家底颇丰，嫁去后，不必洗衣做饭，为一日三餐发愁。为人也正派，重脸面，败坏风评的事素来不做，也不似那些个老商人有阿芙蓉癖。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门好亲事，所有人都知道。
但还是——
她清醒到天光在窗帘末端涂抹出些许微白。
入下旬彻底转冷，天恹恹的，了无生气。
徐志怀外出应酬不爱带她，谭碧也没再给她递请柬，苏青瑶算彻底赋闲在家，一直到十二月初。
赶闲无事，苏青瑶翻找出自己曾经的蒙学课本，想教小阿七识字。
勉强教了几天，小阿七嫌学来没用，不肯学。她说自己又不是太太这样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如今能在先生手下干事，多赚钱，攒起来，将来找个对她好的老实男人，当嫁妆，再生几个胖小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就行。
“识字了也是进纺织工厂！”小阿七脆脆生地顶完嘴，脚底抹油，溜走了。
也是，苏青瑶暗想，识字又如何？女教师、女记者、女打字员月薪约三十元，学医的薪酬高些，五十到八十，还不稳定。安稳体面的去处如上海邮局、海关等机构，则点明不录用已婚妇女，女职员在职期间结婚立即解雇。
然而徐志怀随手买个法国香水送她都要花五十大洋，这样一算，她靠男人吃饭居然比起早贪黑去卖命赚得多。
某日，用完早饭，苏青瑶照常坐在书房的扶椅看报。徐志怀没去工厂，留在书房理账。桌案前的香炉烧着沉香屑，苏青瑶亲手打的云纹香篆。
门掩上了，屋内略有些阴，暖炉烧得人直犯困。
苏青瑶看着看着，忽然瞧见一则关乎请愿的消息。她惊异地去翻日期，怕拿了旧报。
定神一瞧，才发现不是一件事。
此回是北平学生乘火车南下，到南京请愿，仍是为九一八东北沦亡。军警为镇压抗日运动，当场抓捕一百余人。中山大学的学生得知后，悍然闯入中大校长室取校旗。一群人挥舞旗帜，结队前去营救北平学子。
苏青瑶一句一句读，心里颇不是滋味。
先前于锦铭告诉她，先前那波上海去南京的学生们，见委员长出面发了勖勉学生书，便都回来了。
没想到回来了，又去了。
常言道：事不过三。到了三，便是气竭，他们却迎难而上去了四次。
徐志怀听见她小口小口吸气，正奇怪，抬眸瞥她一眼，问她怎么回事。
苏青瑶如实相告。
徐志怀听闻，搁笔，走过来扫了眼她手中的报纸。
他冷淡道：“你看，我就知道会出事。”
“行行行，你什么事都早一步知道。”苏青瑶甩掉报纸，起身要出去倒水喝。
徐志怀拾起报纸，折好，拿在手里。
“阿瑶，你别觉得是我冷血。”他看向妻子的背影，低声道。“学生的热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也是当过学生的人，再清楚不过。”

第十章 不洁（上）
苏青瑶清楚他的话在理。
学生赤手空拳，徒有一腔热血，误以为断了少年头，是以血荐轩辕。结果？三一八惨案，五卅惨案，机关枪架起来打，旧人的尸骨凉了又有新人来焐。于官老爷而言，死学生就像在牌桌上输钱。
道理对，可心里难受。
苏青瑶想得鼻塞，下楼去找热水瓶泡桂花蜜喝。
小阿七正跟着吴妈学绣花。她见夫人过来说要喝茶，立刻笑嘻嘻站起身，去拿那套英国茶具，泡好了，端来，贴心地附送一盒荷花酥，是徐志怀特意叫人从杭州寄来的。
苏青瑶道谢，就近坐在矮凳，小口啜尽一杯桂花茶。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难怪书屋内那么阴。
雨丝漫天飘洒，松松散散，却无声响，一阵又一阵，压得人心尖好凉。
她深吸一口气，雨声沁进了心，也软了骨头。
“小阿七，帮我去把先生的明前龙井拿来，”苏青瑶道，“定胜糕还有没有？有的话少拿点，我不吃。”
没办法，她要靠他吃饭。
泡好热茶，苏青瑶端着放茶点的托盘回去。到书房前，她站在门外，透过没关严实的房门缝隙朝里看。一道狭长的小缝里，桌案前的徐志怀伏案核算账目，大约是屋里太暗的缘故，他带上眼镜，眼皮略有些浮肿。
苏青瑶进屋，摁亮电灯，右脚踢一下门，将房门合拢。
徐志怀抬眼看她，钢笔拿在手里，不吭声。
苏青瑶慢悠悠浮到他身侧，沏完茶，连同糕点一起摆在他面前，也不说话。
转过身，适才读的那份报纸被他叠好了，放在她坐的那张丝绒靠垫的扶手椅上。
苏青瑶心弦微动，坐回去继续读报。
彼此间安静许久，徐志怀突然叫她一声。“阿瑶。”
苏青瑶抬眸，发现他直勾勾望着她。
“怎么了？”她歪头。
徐志怀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下，掰开一块定胜糕，走过来，递到她唇边。“张嘴。”
苏青瑶咬住那块糯米糕点，咀嚼着，觉得他好奇怪。
徐志怀俯视着她，眼如柳叶，又说：“耶稣圣诞节想去哪里玩？”
苏青瑶是法国教会学校出来的。尽管启明女学不像圣玛利亚女校，有专门的宗教课程，但到耶稣圣诞节，女孩们还是要穿上新衣去教堂做弥撒、唱圣歌，结束后聚在一起吃香肠和鹅肝酱，还有树桩蛋糕。再加上海的洋人多，过耶稣圣诞的气氛比别处浓厚，年轻男女且当外国冬至过，吃西餐、看电影、跳通宵的舞。
他不提，苏青瑶简直要忘。
毕竟她在杭州四年都没怎么过圣诞，就去年一起出门吃了顿饭……所以说他这人真怪，发神经，突发奇想要去凑耶稣诞辰的热闹。
“都行。”苏青瑶垂眸，轻轻道，“你拿主意吧。”
一连几日，雨下得没完没了。
幸而临近耶稣圣诞日，冬雨停息，消沉的天色也日渐明朗。薄薄的白太阳透进来，照着房间光可鉴人的木地板，晶晶亮，似春雪。
苏青瑶打管事那儿支来些钱，给别墅里做活的下人们发过节的赏银，又因要跟徐志怀出门玩，干脆放了他们半天假。她特意给小阿七多分了几毛，叫她趁商铺圣诞日打折，去买几包冠生园糖果吃。
徐志怀换好羊毛西装，手拿礼帽，在衣帽间的圆凳坐下，看苏青瑶进进出出。
她体弱畏寒，学不来时髦女郎半袖旗袍下单穿透肉玻璃丝袜过冬的本领，只得在淡曙红的曳地旗袍内老实套上衬裤衬裙，外裹貂皮大袄，盘发插西班牙发梳，踩高跟鞋，盈盈袅袅立在那儿。
徐志怀瞧着她一层层穿，突发奇想，要是她内里什么也不穿，单裹一件貂皮氅，雪白的身子缩在油亮的皮草里，该多娇怯。
想完，随即被自己的下流念头惊到。
徐志怀起身搂住她的腰，唇吻过粉腮，带她出门。
林肯轿车开到外滩的沙美大楼，底层的邓脱摩西餐厅外已然聚集了不少年轻男女，晚风中紧挨彼此，说说笑笑。室内暖气成日开，一踏入，便分不清春夏秋冬。苏青瑶脱去外衣，交予侍从，挽着徐志怀的胳膊落座。
徐志怀要了两杯热红酒，叫她餐前暖暖身子。
酒一喝，她玉兰瓣似的脸浮起红晕。
“今年过年要不要回老师家住？”徐志怀问她。“你有三四年没过去了。”
苏青瑶沉默半晌，摇头道：“不回去。回去多碍事。出嫁从夫，我如今算你的人，去他家住算客，哪有客人跟主人一起过年的。”
徐志怀隐约知道妻子与岳父关系不好，但苏荣明是他在南洋公学的恩师，昔年他和同窗搞罢/课惹出麻烦，还是这些教员聚一块儿去警察厅将他们保释出来的。
于情于理，他要说两句好话。
“随你心意，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同我说。”徐志怀道。“老师脾气不好，有时说话难听了点，但心底还是疼你的。”
他正说着，邻座的两位穿乌亮马褂的先生突然大起嗓门。
“活该！蔡元培出面都被四仰八叉地拉下台，北大老校长！七十多岁了。更不必说陈铭枢，好好一个省主席，被学生搞得在地上打滚。”一人道。“砸外交部，砸政府，砸中央日报办公室！要我看，这哪里是学生，分明是流氓！”
“要不然说一个丘九顶十个丘八，学生疯起来没数，癫了都。”另一人嘬着旱烟枪，不紧不慢道。“但这回军警一口气打死三十多人，尸体扔进秦淮河，着实难看。南京怕不好交代…… 要我看，又有人要舍生取义喽。”
“哎呀！下台了换个地方呆几年，不就回来了。”
苏青瑶听着，举起高脚杯，急促地饮下一口，生怕对面人又说“你看，我早知道”这样惹人讨厌的话。
徐志怀意外地没吭声。
那桌人抽烟谈了几句时事，两个招摇的女人走来，一个挨一个坐下，应是他们招来陪酒寻欢的。两人搂着小娇娘，话头顷刻间拐到舞女的屁股上，叽里哇啦调笑起来。军警打死人与舞女的大屁股是一个分量的东西，都可乐。
苏青瑶回神，刀叉切断牛排，红肉间的冷血沿银刀流淌。
“南京出事了？”她问。
“月中的事。”徐志怀答。“三万学生组织队伍进行抗日游行，走到珍珠桥，被军警搜捕，有死伤。”
“怎么没在报上瞧见 …… ”
“我扔了，怕你伤心。”徐志怀道。
苏青瑶顿了顿，低着脸惨淡一笑，轻声说：“伤心也就一会儿功夫 …… 不然，我还能瞒着你跑南京去哀悼？”
“行了，不说晦气事，今天是出来玩的。”徐志怀转开话题。“吃完饭去跳舞。”
苏青瑶手中刀叉悬停半空，愣愣看向他。
她脚不好，素来不跳舞，这点徐志怀再清楚不过。
“我还以为就吃顿饭 …… ”
“哪有出来过耶稣圣诞日不跳舞的，成日憋在家里也不怕闷坏了。”徐志怀点烟，“你学两支简单的，日后也好陪我出去应酬。”
苏青瑶咬牙，不答话，惶惶不安地跟他进舞场。
乐队正奏爵士乐，是一支慢三步舞。
徐志怀搂住她的腰肢，俯下身，面庞贴着她的鬓角，在她耳边低低数着拍子。
一二三 …… 一二三 ……
苏青瑶勉强走出几步，脚尖便踢到了他的皮鞋，再走，还是踢，一绺细条似的身段摇摇摆摆地晃。她慌张地抬起头，见徐志怀神色如常，可朝四周望，红男绿女，伴随乐曲轻盈地摆动，唯独她是残废，站也站不稳。
只有她，唯有她——
往心窝里捅刀子也不过如此。
“不跳了，我学不会。”苏青瑶止住脚步。“你继续玩，我回家去了。”
“啧，玩得好好的，你又耍哪门子脾气。”徐志怀搂着她没撒手，低头，要去亲她的眼角，哄她。“累了吗？累了我们去楼上的中庭花园歇一会儿。”
苏青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掰开他搂腰的大手。“我不去。场子里多的是走路不晃的舞女，你随便选，少来折腾我。”
“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我要是嫌你，就不会——”徐志怀急躁地去拉她胳膊，怒气闷在唇齿间，话音极低沉。“苏青瑶，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才娶你。”
苏青瑶气得浑身发抖，扭着身子，使劲挣开他。
她想，凭什么呀。
凭什么他想要，她就得陪。
凭什么他想娶，她就要嫁。
她难道是哭着喊着求着要嫁给他的！
“跛脚的不是你，穿高跟的不是你，跳起舞站都站不稳的也不是你！你徐大少爷说得好轻巧！”
语落，头也不回地逃离舞池。
林肯轿车停在外头，两人同车来的，她现在出去找司机送她回家，势必要被徐志怀堵，况且她也不想回家，不想看见有关他的一切。
可她身上也没带钱，一厘钱也无，仅一身虚浮的珠光宝气，杭绣的旗袍，西班牙的发梳，法兰西的宝石耳坠，但又怎样，到了这关头，她竟穷得没处去，连外头乞讨的小孩都比她富有。
苏青瑶跌跌绊绊地乱闯，往没人的地方跑，胸口藏着的早死透了的心一抽一抽地疼，疼到她后背渗出了细汗。在走台阶去三楼时，她发觉左脚高跟鞋的鞋跟断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干脆脱掉烦人的高跟鞋，穿着袜子走。
也不知这样分不清东南西北地逃了多久，她左脚一疼，险些跌倒。苏青瑶抬脚看，原是踩着了不知哪家小姐落在地上的胸花，别针划破脚板，淅沥沥流着血。
她头发晕，择了处没人的地方，倚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暝色渐暗，丝绒窗帘沉沉垂着，玻璃窗也灰扑扑。
苏青瑶蹲坐在地，捧着脸，两行热泪忽得下来了。
哭吧哭吧，哭完了还要回去，哭完了还要回去。
这时，耳畔有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苏青瑶缩起身，胳膊抱着膝盖，整张脸埋进怀中。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觉得那人是徐志怀，因为只有他才会来找她，可心里又不想是他。
“苏小姐？”那人蹲下身，轻柔地唤她。“是你吗？苏青瑶。”
苏青瑶抬起脸。“于……于先生？”

第十一章 不洁  （下）
于锦铭见她满脸泪，眉毛扬了扬，语调仍稳稳地问她：“怎么一个人？”
苏青瑶不愿这副模样面见他，侧过脸，反问：“您在这里做什么？”
“和朋友来过节。”于锦铭手掌撑地，身子一挪，竟不顾形象地坐到她身边。“真没想到会碰到你……看来上海比西湖小，能让我遇见你两回。”
苏青瑶用手背缓缓压去泪痕，带着鼻音与他道：“上海哪会比西湖小。”
“两个人碰不到面，住一间屋子里也是大。能见着脸说着话，待在同个国家也是小。”于锦铭笑着说。“当然，我这是歪理。”
苏青瑶随之浅笑，笑意里透着一股苦杏仁味。
于锦铭却收敛了笑意，专注地望向她，片刻的相对无言后，长长舒了口气。
他改坐姿为蹲姿，挪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洁白的一双手轻轻抬起她流血的左足，搁在较低的那条大腿，说：“疼吗？”
淡粉色的血已浸湿罗袜，她沁凉的肌肤隔一层滑腻的绸，贴在男人精壮的大腿。
苏青瑶忍不住要缩，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脚踝，压回去。
“很疼吧，”于锦铭说着，扯开领带，抽出来预备当临时绷带用。
苏青瑶嗫嚅着：“还好。”
他抬眸，试探性地瞥苏青瑶一眼，左手掌心托着她的脚腕，右手怠缓地脱去罗袜。
藏着的那只脚是有点畸。
脚背微拱，小趾朝内凹，几近叠进脚掌，正因如此，才使她的左足明显比正常发育的右足小上一圈。
苏青瑶不由闭眼，并非疼，而是怕 …… 怕从他脸上看到厌恶。
是，她是个被疯癫的亲娘往死里缠足以至于落下残疾的女人，什么新式、什么摩登，皆与她不沾边，这是她浑身上下最耻辱的一处，而这耻辱，居然曾是比乳房更能激发男人性欲的标志。
于锦铭不动声色地捻着领带上端，拭去肌肤外的脏血，再改用丝制的中端贴在伤口处包扎好。
男人的领带花俏，缠在她的裸足，脚背开出大朵大朵金红色的花。
“我带你去找贺常君，就是上回来找我拿钥匙的家伙。”于锦铭抚摸几下她的额发。“他学医，以前我被父亲揍，全靠他救我。”
苏青瑶睁眼，正对上他的眼神。
她在他琥珀色瞳仁里的倒影很漂亮，宛若用蜜糖描绘的仕女图。
于锦铭抱她起来，叫她搂住自己的脖子，稳当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廊道只有他们两人。苏青瑶低垂着头，玳瑁发梳斜斜没入松散的发髻。
一道地板相隔，楼下传来鼓噪的乐声，人们都在舞池旋转，这场外国冬至带来的狂欢将持续到午夜。
歌女们上台，伴着萨克斯的低吟，扭腰掐嗓在唱：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小亲亲不要你的银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
歌声朦朦胧胧蒸上来，像夏日的暑气，苏青瑶倚着他的胸膛，面颊有些烫。她启唇，舌尖仿佛有火焰在烧，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成了哑巴。
于是她变得沉默，半点声音也无，好像连呼吸也停了，紧紧搂住他的肩膀，湿漉漉的茉莉垂在叶片般，把脸庞贴在他的脖颈边。
那么柔的呼气，一缕缕吹着他的脖子，颈又好像连着心，他的心开始发痒。
于锦铭也想和她说话、闲聊，因为这段去找贺常君的路很短。但他又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在那一瞬间将一切都遗忘，用两条手臂抱着她慢慢走到尽头。
呼吸间，他冷不丁冒出个不洁的念头，想——倘若她不是人家的妻，而只是个小姐，自己是否能更轻薄些，仗着于将军家四少的身份耍无赖，逗她，带她回家，然后 ……
啪！一声架子鼓响。
恍如梦醒。
于锦铭打了个颤，发现自己已经顺着台阶走到楼下，难怪敲击吊镲的声响如此清晰。
他适才怀着那样的念头，再不敢低头看一眼苏青瑶，仓皇地抱着她寻到留在餐桌喝酒的贺常君。
贺常君伸长脖子，望见于锦铭怀里抱着个人急匆匆赶回来，心想这丧门星又惹了什么麻烦。待人走近，他推推眼镜，发现面前的小姐正是在谭碧沙龙上见过的那位。
他先是一本正经地同苏青瑶问好，继而骂骂咧咧地冲于锦铭抱怨几句，旋即折身去瞧苏青瑶的脚伤。
“还好，伤口不深，擦了药没几周就能恢复。”贺常君嘱咐。“但最好还是尽快消毒包扎，伤口结痂前注意不要碰水。”
于锦铭道：“这些我也知道，我来找你是以为你带了酒精纱布什么的。”
“哎呦，我的四少，您当我是变戏法的？”贺常君穿一件臃肿的长棉袄，两手直往袖子里掏空气。“今儿不演胸口碎大石，给您变个十八味药材出来。”
苏青瑶噗嗤一笑。
她抬头看向钟表，见指针快走到十点，便说司机在门口等，要早些回去换纱布。
于锦铭想送，被她婉拒。
临别，苏青瑶心弦微动，忽得抓住于锦铭亚麻色西装外套的衣角，轻声道：“巨籁达路 876 号，徐公馆，号码是 1656 …… 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给我。”
于锦铭勉强送她到餐厅门前，余下的路，她不让再送，他不得不折返。
眉宇之间，似是丢魂。
贺常君眼尖，一下瞧出他心里猫腻，冷声道：“别胡思乱想，人家是有家室、有丈夫的。”
“按你这意思，我和她随便说两句话，就成奸夫。那你穷得叮当响，没钱留上海，死皮赖脸跑来和我住一块儿，算什么？”于锦铭手揣裤兜，嬉笑着将话头顶回去。“公子哥和男娼？”
“少贫嘴，我还不了解你。”贺常君摘掉眼镜，拿衣角擦水雾，眼珠子上挪。“你这人，性子倔，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俩读高中那会儿，隔壁女校有个姑娘丢了魂似的追你，天天堵校门，你有跟人家好好聊过？你不是每天翻墙逃的？”
于锦铭被戳中痛处，飞快地笑笑，五指转着小桌上还剩一半红酒的高脚杯，坐回他对面。
“你也太高看我。”他道。“我是夜里喝多了酒，分不清东南西北，一觉睡醒就全忘了。”
贺常君严肃道：“锦铭，航校花那么大价钱培养你，你迟早要去参军，不可能一辈子躲上海。东三省的局势你也清楚，国难当前，眼前这些，不过镜花水月。”
于锦铭迟迟不开口。台子上换了对俏丽的孪生姐妹，一搭一唱，往四处抛媚眼。他看着，笑，在靡靡之乐里鼓掌，彩灯斑斓地吻他的指尖。再出声，泰然地换了话题。
“常君，她脚怎么回事。”
“幼年缠过足，但应该没缠太久，所以右足无碍。左足估计是缠得太狠，骨折后没送医，导致后期畸形愈合。”
于锦铭想着苏青瑶泪涟涟的眼，不言。
“女子放足自民国始。当年孙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颁布劝禁缠足文。可谓女子放足多少年，中国放足多少年。民国建成后，讨袁、护国、护法，直系奉系军阀打，浩浩荡荡打北伐。放足亦如是，一而再、再而三。”贺常君略有些醉。“真可怕，熬过阳历年，我们居然离开晚清已满二十载。”
说罢，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另一头，苏青瑶拆开于锦铭的领带，偷偷掖到衬裤里，赤脚往外去。
夜已深沉，走到门外被风一吹，她清醒许多。
留在餐厅外等候的司机见她踮着脚走来，吓得丢魂，忙叫人进餐厅找徐先生，他拉开车门，请苏青瑶上车歇着，说徐先生马上到，又说太太您简直吓死人，再不出现，先生要拜托经理封大楼 ……
少顷，徐志怀慌忙赶来，臂弯里搭着她交出去的貂皮大衣。
他呆在车外与司机说了几句，隔着车窗，苏青瑶听不清。聊完，他拉门跨入，苏青瑶以为他要发火，垂头等。徐志怀沉默着点一根烟，抽到半截，弹走指尖积的烟灰，才转头看向她。
“鞋呢？”他问。
苏青瑶答：“扔了，鞋跟断掉，没法穿。”
“脚又怎么弄的。”
“不小心踩到地毯掉的胸花，别针划破的。”
徐志怀熄烟，握住她的脚腕拉到膝上，敛色屏气，照着车灯检查她仍在渗血的伤口。
他勉强按捺住气恼，冷脸道了句：“不爱跳大不了换个地方逛，你多能耐，赤着脚到处跑，还把脚底划出一道口子来。”
苏青瑶别过脸道：“我又没说去舞场。”
“行，是我没事找事。”徐志怀嗤笑，终究没压住心底那句难听话。“我是今天犯病，才费那么大力气带你出来过节，你当我信这劳什子的上帝耶稣！”
他话里带醋，因冲动之下出口，鲜有遮掩。徐志怀讲完，错愕片刻，方才回神，咀嚼起脱口而出的一字一句，心直跳。他看一眼苏青瑶，瞧她低着脸，面无血色，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两人守着死寂回别墅。
佣人们过完节欢欢喜喜回来，因两个主人未归家，都不敢睡，便聚在一块儿谈天。正聊着，小阿七见屋外两道笔直的光扫过，心知是先生太太的轿车，急忙叫“吴妈，先生和夫人回来啦”。
苏青瑶推开车门，想赤脚走进屋。
徐志怀晓得她心里有气，本不想管，让她逞强。可她下车，左晃右晃地走了几步，看得他直拧眉。
他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进屋。
“去烧盆热水送楼上。”徐志怀吩咐。“阿七，你拿酒精和纱布。”
苏青瑶两手不知往何处搁，只得搭他的肩上，被他抱进卧室，扔上床榻。
她撑着胳膊坐起，徐志怀也坐到床畔，手臂压在她身侧。晕黄的灯光映在两人面庞，他冷着脸，苏青瑶看不清他的情绪，也不敢看，又想垂头看别处。可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捏住下巴，不许她再低头。
“我知道你当女学生的时候年年要过耶稣圣诞，可杭州没合适的去处，我也不怎么在意这些。”徐志怀缓缓道。“今天带你出去，纯粹想补一下先前的遗憾，没别的意思。”
这其间意味，苏青瑶能品出来，可她若不愿细想，大罗神仙也没办法。
她急促地吸着气，道：“你明知我脚不好。”
“也没坏到那份上，真裹成三寸的女人多了去，不也照样——”他话到半途，止住，静了一会儿，才说。“不想跳以后都不跳，我懒得管你。”
徐志怀说完，指尖下移，去解旗袍扣。“把衣服换了，免得你又嫌脏。”
她衬裤里可还掖着野男人的领带，沾着足心血，要被他瞧见——
“你走开！”苏青瑶情急，身子朝前扑，狠狠推开他。
徐志怀哪里算到她会猛然发飙，皮鞋一滑，险些跌下床。
他起身，站在原地愣了会儿，似是泄气，转身出门叫小阿七过来服侍太太。
虽说苏青瑶素来敏感，又爱把事闷在心里，但一贯柔顺，闹起来也是冷脸不答话，哪有像现在这样大喊大叫的时候。
徐志怀不解。
他背手在卧房外的走廊兜了几圈，步子重，皮鞋踏着木地板，能听见声儿，楼下佣人大气不敢出。
小阿七端水盆子进去，给苏青瑶洗完脚，要折出来拿纱布。她出门，见徐先生来回踱步，鼻翼发出一声气恼的哼音。
徐志怀何等耳力，随即余光瞥过去，盯得小阿七浑身发憷。
“弄好了？”徐志怀问。
“要去拿药。”小阿七缩起肩。
徐志怀不咸不淡应一声，又问她：“太太同你说什么没？”
提这个她可就来劲。小阿七撑开肩膀，耸眉瞪眼道：“您还好意思提！您明知道太太脚不好，怎么还非拉她去跳舞？太太可真是脾气好到没边儿，这都没被您气死。”
徐志怀被她嚷得头疼。“怎么说话的。”
“这两年家里发生多大的麻烦，太太都没掉一滴泪，这下可好，您用一件事就把她惹哭了。”小阿七跺脚。“要我看，您去客房将就一晚吧，太太现在可烦死您了。”
想太太嫁进来头几年，还算多话，也想过要多黏丈夫培养感情。但徐先生脾气太硬，嫌太太年纪小，不懂事，多少次撇开她。两年过去，太太没把他捂热，自己先冷了，所幸老和尚撞钟似的熬日子。
也是，谁的心都是肉长的，盼一个人盼两年也该死了。
那时候先生不上心，现在眼巴巴过来，可不得闹成现在这样。
怪谁？活该！
徐志怀觉得小阿七在理，便转去客房歇下。
第二日，他早起，拿一个丝绒方盒踱到卧房外。
他听商会里前辈家在读圣玛利亚的小女儿说，教会学校的姆姆会在圣诞夜给女学生们发礼物，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可经昨夜那么一闹，谁也没心情去管这东西。
他拧开门把手，悄悄开一道缝，侧身往内看。
苏青瑶披散着长发，正靠着枕头正读杂志。
见她已醒，徐志怀杵在原地思索片刻，还是握紧盒子转身离开。

第十二章 黑蝴蝶  （上）
徐志怀自卧室门前回客房，坐在床边，掂量着掌心的方盒，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本打算趁天不亮，去一趟卧房，悄声将准备好的礼物放到她枕边，等她睡醒，打开一看，领会几分他的心意。然后到吃早饭，他这低一下姿态，她那儿软一下心肠，昨夜的事就算过去。
但见她已醒，徐志怀有点拉不下脸进门。
捱到天光大亮，要下楼用餐，徐志怀衣兜里揣着礼物盒去，想着餐桌上叫佣人递一下，也成，结果到餐厅一问吴妈，说太太让小阿七把早点端房里去了。
行，他又碰一鼻子灰。
不上不落地揣着礼物去公司，徐志怀越想越觉得昨天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不如顺势揭过，送礼反倒平白添堵。
这般拿定主意，徐志怀叫来管事，让他抽时间去珠宝店退礼物。
管事接过，打开丝绒盒一看，内里是块大冰糖似的粉钻。
沉甸甸拿在手心，管事觉得这条手臂跟灌了铅似的，举不起来，只得小心翼翼问：“太太不喜欢？”
“没给她看。”徐志怀垂眸弄着西服袖扣。“谁晓得拿出去她喜不喜欢。趁早退回去，我懒得到她跟前自讨没趣。”
他心烦地叹了声气，扯开袖口，所幸让它敞着。
往常这东西都是苏青瑶帮他整理，今日她不下楼，家里的女佣帮忙拧了，看着挺规整，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硌着难受。
管事觉得可惜，委婉劝了句：“先生，要不还是留下吧？这么大的钻，如今不好找。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徐志怀正心烦，一口回绝，让他立马去退，退不了就捐红十字会。
苏青瑶哪晓得丈夫还有这一出，她又不是徐志怀肚里的蛔虫，为他生、为他死，他一断气，她也跟着不活。
用过早饭，她睡了个回笼觉，歇到正午，才有点精神爬起来，赤足下地去找昨夜藏进脏衣篓的领带。
黑底描金红花纹的男士领带卷进丝绸衬裙，在白净的衣料压出一道血印。
苏青瑶将它拿到盥洗室搓干净。屋内暖气足，搭在椅子背烘一会儿，便干透。
这条领带终归要送还。
可苏青瑶不晓得到何处寻他，思来想去，还是要拜托谭碧。
她梳洗罢，坐车去卢月楼。
因是孤身前来，事先未打过招呼，前厅的招待见苏青瑶姿态袅袅地移进门，误以为她是前来应征舞女，眉宇间带着一抹微妙的笑意，殷切地请她上二楼见谭碧。苏青瑶也未辩解，随他穿过谈笑声噪杂的房门，进到一间较为空旷的屋室。
“您稍等，我去请谭姐。”招待道。
苏青瑶点头答应，坐到屋内的木椅子上等。
枯坐了约莫一刻钟，还不见谭碧来。苏青瑶怕天太晚，来不及赶在徐志怀到家前回去，就打算出门寻个话事人问情况。她依照残存的记忆拐进较为僻静的后庭，行到半途，忽见走廊的岔路口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瘦高个，穿身朴素的棉袍，戴圆框眼镜，像极了贺常君。
苏青瑶轻轻“唉”一声，正想叫住他，却看那男人健步如飞，像在躲什么人，没几下便消失在她的眼前。
真怪，苏青瑶暗道，决意跟上去看看。
她随残影消失的地方走，拐过弯，面前是七八间厢房，旧式装潢，两端焚着落地大香炉。苏青瑶踩着几寸厚的地毯，逐个门听过，户牖内，娇笑或淫/叫一浪卷着一浪，彼此挽着手隐约透出门缝。
她走到倒数第三扇门，内里冷不防静下来。
门未完全合拢，苏青瑶侧身站在缝隙间，仔细看了眼狭缝里的男人，继而轻叩门扉，问：“请问是贺常君贺先生吗？”
“谁！”室内着长袍的男人一震，转头朝门关看去。
苏青瑶退后半步，将未关紧的房门推开些，露出自己的脸。“贺先生，是我，苏青瑶 …… 我们昨日才见过。”
男人俨然松了口气。
他低头摆弄了下眼镜，再抬头，换上了客气的笑颜。“吓我一跳，原来是您啊。”
苏青瑶面带歉意地笑笑，推门进屋。
房门正对一张红木圆桌，摆四张圆板凳，桌上一个茶壶，四个茶杯，其中一个倒满水，摆在贺常君跟前。他坐左侧，对面靠右的桌面摆一包青绿色的三炮牌烟盒，半根残烟，烟头火星尚在，一缕单薄的烟笔直地往上升。
可见苏青瑶来前，他应是在与某人对谈，而那位与他谈话的抽烟人大约是匆忙离开，这才没完全摁熄香烟。
贺常君躬身，似是顺手摸过对面未熄的半根香烟，衔在唇间，不过肺地吸了两口，喷出一团青白色烟雾。
“你怎么在这？”贺常君别扭地摁弯香烟，彻底熄掉火星。
苏青瑶忽而一羞，不愿说自己是来问于锦铭住址，便含糊答：“我来找谭小姐有事。”
贺常君没细究，提起茶壶斟上一杯水，递到她跟前，道：“谭小姐在陪客，得五点后才有空。正巧我也找她有事，苏小姐要不嫌弃，不如坐下休息会儿，到时候一起见她。”
苏青瑶颔首，落了座，转头扫视一圈屋内。
有床有帐有红烛，是专为寻花问柳准备的客舍，但这间瞧不出招嫖的痕迹。
苏青瑶耐不住好奇，试探着问：“贺先生今日来，所为何事？”
贺常君道：“谭碧手下有个姑娘患病，叫我来帮忙看一眼。”
得病不去医院，反倒请熟人上门，苏青瑶稍一思量，心底有了答案，试探道：“梅毒？”
贺常君诧异地抬眼望苏青瑶一眼，压低嗓音。“此事还请您埋在肚子里。出入此处的多是达官显贵，人精中的人精，要被他们晓得自己睡过的女人患病，谭小姐这千辛万苦搭出来的戏台子就唱不下去了。”
苏青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允诺道：“贺先生放心，如若有半句流言是打我嘴里漏出来的，我苏青瑶活不过明年除夕。”
贺常君听得哭笑不得，也没了先前的正经模样，抱头道：“您怎么跟锦铭那臭小子一个德行，动不动发毒誓，真不把自己性命放眼里——我出门前，他还说有事要给您打电话，您接到了没？”
苏青瑶心扑通一跳，喟叹道：“没 …… ”
“无妨，他也没什么大事，无非问问您上海哪家馆子的餐饭好吃。”贺常君说。
苏青瑶抿唇，心头一面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一面是发疼的慌张。
她克制不住地想，偌大的一个上海，说不准就如于锦铭讲的那样，对他俩而言，偏生是小的呢？可若是他打来的电话，被吴妈接到，又被转头告诉了徐志怀，该怎么办？依徐志怀的脾气，定然要勒令她不许再与牵上第一根线的谭碧来往 ……
贺常君敏锐地觉察出对面夫人的心不在焉，眉头稍稍一拧，沉默地啜饮起凉水。
临近下午五点，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立在门外的俏丽人影边捶边喊，“贺常君啊贺常君，快开门呐贺常君！”，声音娇而不嗲，蛮横得如父亲膝下最得宠的小女儿一般可爱。
贺常君闻声去开门。
不曾想门刚开，谭碧冷不丁上前半步，右臂突然勾住贺常君的脖颈，朱唇徐徐呵着热气，饱满的胸线贴去，手搭在他后背，五指嫣红，色泽艳得恍如能沿指尖滴落。
“使不得！使不得！”贺常君吓得像只奓毛的猫，弓起背直往后躲。
“哎呦，你这人，真没意思。”谭碧放浪地笑了声。“贺先生瞧着仪表堂堂，没想到是个连女人胸脯都没摸过的童子鸡。您什么时候有空，来我房里，我免费给您开个荤。”
贺常君耳根通红，急忙撤身坐回茶桌旁。
谭碧眼波流转，瞧见了苏青瑶。
她描摹成两根细线的眉一挑，惊喜地拍手，喊道：“哎呀——你怎么来了！”说着，几步走近，油光水滑的天鹅绒露臂旗袍上绣成群的黑蝴蝶，而她也如黑蝴蝶那般，闪着鳞粉扑啦啦飞来。
“知道是你来，我就不陪他们喝了。”谭碧挽住苏青瑶，肩膀倚着她滑到座上。“大腿被摸掉几层皮，也没换来一条小黄鱼。”
她满身酒气，看眼神却无丝毫醉意，说话也不见磕绊。
贺常君两眼直盯着谭碧，心有余悸道：“谭小姐，你叫我来看病那就是看病，下回再这样，您另请高明，我伺候不来。”
谭碧翘着腿，咯咯直笑，重复两遍“晓得了”，转头又贴着苏青瑶的耳畔说，“你看这人，真怪，喂到嘴边的肉不晓得吃”。
一通调侃后，她野猫抻懒腰那般站起，指甲弄弄鬓边发，带两人去见手下那个害病的姑娘。
是个脸很嫩的丫头，望去不过十五六，双颊婴儿肥未消。贺常君问她的年龄，谭碧说实岁十七、虚岁十九。贺常君不由长叹，苏青瑶见了心也拧成一团，不忍看，又怕有意不去看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轻视她。谭碧是早已见惯，点起一根细烟，悠然抽着。
贺常君详细问完病症，确定她身上尚未开始长疹，继而严肃地询问自己能否看一眼下体。那姑娘茫然地看了眼谭碧，谭碧嗤笑，弹了下烟灰，叫她赶紧动手卷旗袍。
“羞什么？又不是没被男人看过，”谭碧懒洋洋道，“一晚上侍候十几个男人，也没见你要脸。”
苏青瑶闻言，静悄悄侧身，目光避开床榻上的少女。
贺常君神色紧绷，一言不发地检查完，掖好被褥，同谭碧道：“现在这情况靠自己没法好，肯定要打针液。便宜点用六零六，但有副作用，盘尼西林效果更好，就是不便宜。”
“多贵？”谭碧问。
贺常君答：“十几元一支。一天一支，打十天。”
“靠两百大洋。”谭碧冷笑，眼神刮过去，嘴快如飞刀。“兰若，你现在一晚上能挣十块不？不吃不喝治这病也要半月多工钱。说了不许出去接私活，你不听，还读过小学呢。幸好我发现的早，没派你出去当班，不然这寓所上下几十号人全给你陪葬。”
床榻上的少女吓得直哆嗦，惶惶望向谭碧。
谭碧吸几口烟，斥一声：“滚下来，跪好！”
那丫头不敢违抗，连滚带爬下了床，双膝着地跪在谭碧跟前。谭碧垂眸瞥她一眼，抬脚踩在她的大腿，高跟鞋尖细的跟钻着皮肉碾。
少女痛得发抖，落下几滴泪，怯懦道：“谭姐，疼 …… ”
“疼？有胆出去接私活被掰开双腿哼哧哼哧肏烂逼的时候不晓得疼，没脑子染上脏病的时候不晓得疼，现在跟我喊疼！呸！赔钱货！烂婊子。”谭碧扬手，来回狠狠甩了她几巴掌，啪啪响。“老爷们打得起盘尼西林，你打得起？呵，整个上海除了我，还有谁愿意花大价钱给你们这帮下贱货打西药？要我看，你们这些货要没我捧，左不过是咸肉庄里的末等妓，下海半年染一身烂病。”
贺常君看不过，起身欲拦。
苏青瑶却上前拽住他，给了个眼色，请他先跟自己出去。
“贺医生，谭小姐是在教她活下去的办法，”苏青瑶低着头，轻轻道。“现在不看清楚，未来只会更苦。”
贺常君朝房内看了一眼，沉默了。
苏青瑶不知他是无话可说，还是在思索如何答话。
“沪滨风月，天下艳称，青楼妙妓，韶颜稚齿 …… ”无言良久，贺常君轻笑，眼皮耷拉着，镜片后的目光透出一股寒气。“说这话的 …… 真是畜生。”
此番换作苏青瑶失语。
她想：谭碧若能几巴掌将那姑娘打清醒，治好病，老实出去勾男人，趁有姿色多攒点钱。万一还是不肯醒，鬼混、染病、拿皮肉钱养小白脸，哪一件都能要了命……可这哪里是人过得日子，要能有什么有办法帮到她们就好……但又确实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
她沉默，只得听屋内少女的哭嚎一声大过一声。

第十三章 黑蝴蝶（下）
二人沉默着，直至谭碧扭着身子出来。她意慵心懒，分不清她是清醒，还是早已醉酒，又或者早已是清醒地沉沦。
黑蝴蝶爬满她的身躯，随着摇曳的旗袍摆，成片飞。
传闻蝴蝶会吸血汗，也会吃死人。
谭碧走到贺常君面前，递出一张和丰银行支票，写了三百元，托他想法子偷偷带盘尼西林过来给那姑娘治病，多余的钱算报酬。贺常君没收，说先治病，治好了再报价钱。谭碧一愣，笑吟吟地谢过他，柔若无骨的手要往他胸膛摸。贺常君如临大敌，绷着脸，仓皇逃了。
谭碧大笑，指着他的背影，冲苏青瑶道：“我迟早斩了这只童子鸡！”
她几近疯癫地在笑，那模样艳得简直能让天下所有的道理都失去功用。
痴痴笑了一会儿，谭碧缓过神，问苏青瑶寻她做什么。
苏青瑶垂眼，同她道明来意。
谭碧阅尽红尘男女，睡过的男人比苏青瑶走过的路都多，听她言辞微妙地问于锦铭的住址，撇了撇眉，取纸笔将他的地址与号码悉数默写出去。
“让苏小姐看笑话了，”谭碧说。
苏青瑶开解：“哪里算笑话。我在书上读过一个道理，讲，要别人养，就得听人的唠叨，甚至于侮辱。既然断不了养和被养，也只能暂且咬牙走这一条苦路。”
谭碧不免艳羡，她要读过书，兴许也能说这样有学问的话。
苏青瑶小坐片刻后，与谭碧道别。
天幕一片铅灰，湿冷的寒风里，凋敝的树枝沙沙响，满眼空洞。
轿车在闷沉的灰暗里驶过，野麻雀飞上电线杆，夜上海亮起霓虹灯，严寒里的流民在做响亮的梦。
她归家，徐志怀还未回来。
小阿七急匆匆跑来，说下午有个男人打电话找夫人，没留姓名，也没具体说为什么事，就问她下周五有没有空一起去跑马厅，末了留下电话，便挂断。
苏青瑶听了，松了口气，庆幸是小阿七接的电话。
她接过小阿七记下的号码，与谭碧给的如出一辙，双唇不禁默念起数字，心慌慌。
她突然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兴许真是于锦铭那个歪理起了作用，他们之间，注定要让上海变得比西湖还小。
“小阿七，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先生，以后要再打来，也不许告诉他。”苏青瑶说。
小阿七脆生生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的朋友，他看不上。”
小阿七似懂非懂地点头答应。
苏青瑶仍不放心，再三叮嘱，直至小阿七烦透，嘴一撅，借口要去厨房帮忙，撒腿溜走。
“太太你再说，嘴皮子都要磨破啦！”小阿七直晃脑袋。
苏青瑶看着她小鸟脱笼般的背影，带笑地叹一声，回卧房换起居服。
她打开手包，看见里头叠好的领带，回过神，想，这领带托谭碧转交给于锦铭不就行了，怎么铁了心，非要问住址呢？
质问自己到这一步，她的心觉察出危险，不敢再继续叩问。
徐志怀今日回来得格外迟，苏青瑶熬不住，在厨房的小桌喝了碗鸡汤粥。等他到家，苏青瑶心中正想能找什么托词瞒着徐志怀去跑马厅，一时没留意她跟丈夫还在闹气，上前惯常接了他的外套。
抬头，男人低着眉眼望她，似是浅浅笑了下，俯身吻她的粉腮。
吵架不糊涂，和好往往糊涂，要不然老人总说“过日子、过日子”，“过”有忍耐与领受的意味，太清醒，就忍不下去，要揭竿而起。幸而脚踩泥土地的他们最擅算糊涂账，晚清死去活来地折腾，没别的，竟是帮王公贵胄装糊涂。
所以他睡了一晚客房，又睡回她枕边。
“你今天去找谭碧了？”徐志怀解着领带。
苏青瑶应他一声。
“我不反对你出门交朋友。但对谭碧，你要多留心眼。她不干净，听说干过不少拐骗女学生下海为娼的腌臜事，你真心待她，她不一定真心对你……”徐志怀欲言又止，尽可能软着口气哄她。“我是怕你以后伤心。”
苏青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与他轻轻发笑，两手一卷一卷拆着发髻，青丝一缕缕扭曲着垂落。
“说不准我也是被她拐骗了呢，”她说。
徐志怀脸色骤变，几步走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携她起来，侧身抱到梳妆桌上，让她面对自己。
“有气冲我发，存心说这种话，也不嫌晦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苏青瑶扬起脸瞧他，白如烟的面，黑如夜的眼，唇微粉，淡淡一笑，温婉得几近死气。“万一哪天把你惹恼，你一气之下不要我了，我可不得沦落风尘，被谭碧拐骗去？夜夜卖笑。”
徐志怀盯着她，只觉她浅浅的笑颜如此刺眼。
“你还是气我。”
“我讲的是真——”
未等她话说完，徐志怀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她脸小小一个，男人掌心盖过来，包住了，倒像被绑匪劫持。
苏青瑶瞪大眼睛瞧他。
“少说胡话。”徐志怀嗓音冒出些躁火，“我娶你，那是登过报、办了宴，跪过父母，敬告祖宗，连死都归葬同穴，一生一世扯不开的。”
一生一世……这话太重。
苏青瑶哑然，两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开他，徐志怀不许，推拉之间闹了一阵，她口脂未卸干净，蹭得他掌心一片嫣红。
“我错了，我错了，”苏青瑶泄气，口齿不清道，“睡觉去。”
徐志怀松手，看过掌心的嫣红，搭在桌台边沿，左胳膊仍搂着她。他冷着脸，低头亲她的脖颈，湿润的鼻息喷在肌肤，吻似有似无。苏青瑶猜他想要，乖巧地抬腿环住他的腰。
男人吻过她的脖颈，轻咬她的锁骨，手腕抵入腿心。苏青瑶的起居服是典型的英式女袍，敞着领口，裙摆一层又一层。他指尖挑开柔滑的两瓣，腕骨在裙摆纯白的纱缎间钻动，苏青瑶浑身力气好似立足在他的指尖。
她呜咽，撑在梳妆台的手臂支不住发抖的身子，转而本能地环住他，额头抵靠他肩头乱蹭。
“过来点，”徐志怀低语，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裙下的食指探入一个指节，急切地拨弄，短指甲反复刮，力气太大，苏青瑶简直酥到牙疼，小腿夹着他的腰来回踢蹬，好像有火星浮在肌肤上烧。
“疼&#183;&#183;&#183;&#183;&#183;&#183;”苏青瑶发抖。
“疼了才长记性。”徐志怀说。
他将她拦腰抱起，抱在怀中，缓慢地磨蹭。她身量纤细，是最典雅的弱柳身姿，胸脯起伏微微，娇喘亦微微。苏青瑶鼻翼发出几声闷哼，后背直冒汗，没多少力气，只得使劲赖在他身上，宛若扣死在男人裤腰的挂件。
徐志怀喘息，抱她上床，手摁着肚皮，重新插入。他弓起背，舔吻着胸口，缓着步调徐徐顶着内里，要一路戳到她枯草般的心。
苏青瑶不是死人，他这样弄，她当然有感觉。
婚姻四载，彼此已习惯对方的身体，他偶尔会在床上讲下流的玩笑话。
苏青瑶往往不敢听这样的话。
她是按最洁净的妻的标准养大的。
只是不比以往，乱世的标准年年变，导致培养她的人多少跟不上步调。
譬如她的脚，当年她娘亲拿白布出来时，堂内的女眷们喜气洋洋，姑婆都凑过来，过节似的给她裹，因为这是她人生极重要的一步，有了这两朵金莲花，她就与俗世一切难登台面的女人划清界限，成了有出路的闺秀。
可惜这坚持百年的旧俗终究还是倒了，小脚反而成了没出路的东西，读洋书、信基督，这才有出路。所以她要改，去上启明女校，埋头苦读，学到高中毕业，没接触过一个男青年。带到人前，清清爽爽，恰似神龛供奉的玉观音。
这回弄得比往常快些，他抱她去洗漱。
苏青瑶迷迷糊糊地被折腾完，缩在浴袍里躺上床。
“睡吧，”徐志怀手臂横过来，俯身亲她的脸蛋，“晚安。”
苏青瑶半梦半醒间听他这话，觉得眼前一切是那样混沌不明，分不清黑白。
他不是坏人，苏青瑶明白，剜掉自己的心，不去想感情，他甚至可以算良人，能相敬如宾过很多年的那种。何况感情这事，究竟多傻，她同样明白。掮客凑到娇小姐耳畔，吻着鬓角，嘴上也说的是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结局呢？往往没有结局。
说不清哪里不满意，非要理清楚，是她觉得她背叛了自己，但又好像从来没拥有过自己。
这才是最可恶的地方，和徐志怀是好是坏没关系。
苏青瑶揪不出头绪地思索许久，寒冬凄惨的弯月升到天幕正中，方才萌生些迟来的睡意。
次日晨起，她照常送徐志怀出门，归来后，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发呆。日光烘着她的面颊，热腾腾的，长发散出蔷薇发油的芬芳，连带她也要跟白蜡作的小人一样，融化了。
苏青瑶闷闷捏着手中的两张纸片，上头写着同一个号码。
她告诉自己，就去一次，再见一面，把东西送回去，道完谢，然后一切的胡思乱想都到此为止。

第十四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邀她赴约的跑马厅位于西藏路与静安寺路交接处，号称远东第一，背后股东多为英国人，最早专供洋人，后来为增加收益，允许国人购票观赛。
除赛事门票外，跑马总会另一大利润来源是博彩，兜售的发彩票名为香槟票，每张十元，一年开两次。其名头之盛不亚于万国储蓄会。苏青瑶的父亲也爱买香槟票，可惜就跟他亏空的股票一样，见出不见入。
上海呀，就是个大赌场，有钱的赌钱，没钱的赌命。
司机把车停在平矮的老楼门口，苏青瑶下来与他道过谢，转身一抬头，便瞧见于锦铭穿着皮夹克，插着手，在门外等她。
他也立刻看见她，急忙招手，小跑到她面前。
“不一样了，”步伐还未站定，于锦铭打头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和上回见不一样了。”
说完，他笑吟吟地围着她转。
苏青瑶怕要骑马，特意没穿旗袍，换一身呢绒洋套裙，头戴钟形帽。因怕风吹，她竖起大衣领，遮住脖子，脸如珍珠包进竖起的毛领，不含杂质的白，也无多少血色。
她狐疑，猜，难不成是自己的西洋打扮他看不惯？随即又想，他嘴里要胆敢有半句难看，她就让他没得看，当场转身走人。
谁料想于锦铭背着手兜完圈，俯身看着她眼睛说：“上回见，苏小姐是晚明仕女图，这回见，苏小姐是好莱坞的葛丽泰&#183;嘉宝。”
苏青瑶一听就笑了。“于先生少拿骗小姑娘的手腕对付我。”
于锦铭正色道：“真话，真的。”
他盯人看的神情太恳切，琥珀色的眼珠好似融化的蜜糖。
苏青瑶偏过脸，慌乱道了句：“快进去吧。”
说罢，她掠过他，先一步迈上台阶，于锦铭慢半步跟在身后。乳白的日光将人的轮廓完好地映在石阶，于锦铭看着，莫名其妙地展开笑颜，足间去追女子纤长的影。
直至进大厅，一个着洋装的少女冲他大喊：“锦铭哥，快点！你再不来，我老师就要走了！”
这一声叫唤，喊回了魂。
“好了好了，穆淑云，别喊，嗓门大的吓死人。”于锦铭摸摸她的脑袋。
眼前的少女是于锦铭父亲旧友的小女儿，十四岁，在中西女塾念书。
此番来跑马厅，依于锦铭的说辞，主要为她。
小姑娘拉丁语课上睡着了说梦话，被外教抓住，记了过，回家不敢和父母交代，只好跑来求于锦铭装家长，同那爱赛马的美国教师套近乎。于锦铭被闹得没法儿，勉强答应。
后来他尝试拨苏青瑶的号码，被女佣接到。
那女佣开口第一句问他：“你找我们家夫人什么事！”
于锦铭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仓皇中竟拿“跑马厅鱼龙混杂，拜托她照顾调皮的小妹”当借口，说了不少瞎话。
挂断电话便后悔。
去哪不好，跑马厅？还托人家照顾自己父亲的朋友的女儿？这不傻吗！
贺常君奚落的没错，他是童子鸡、花架子，危急关头的软脚虾。
可方才遥遥见她第一眼，于锦铭又觉得花架子就花架子吧，他硬着头皮也要让木架子上开满花。
他先给苏青瑶介绍穆淑云，正要转回来叮嘱，穆淑云娇蛮地嚷了句“哎呀，我还不知道苏姐姐，来的路上你念叨了几千遍，傻子都被念明白了——快走快走！找老师求情去！”
于锦铭胸膛一热，抬头，头皮紧缩着望向苏青瑶，而她眼神低着，似没听见适才过分暧昧的话。
他不自觉摸了下脖颈，想同她解释，却无话可说。
“穆淑云，就你能胡闹！”于锦铭气恼地撂下这句，两手插在口袋往内场去。
穆淑云满脸得意，挽着苏青瑶的胳膊，进会员包厢休息，麻雀似的抓着她闲聊。
她告诉苏青瑶，她第一次见于锦铭，在沈阳，他也才十四。
那天东北下大雪，她随父亲在洋房里恭候于将军莅临，门一开，进来个健朗的中年人，留一字胡，左手边跟一位清俊的少年，是于将军的长子，再后便是于锦铭。他那会儿头发远比现在金，又似雕塑那样白，雪粒子粘在睫毛，被琥珀色的眼瞳慢慢融化。
穆淑云吓一跳，拽着父亲的衣角说：“呀，是个洋人！”
于锦铭微微一笑，故意学她的口吻，掐着嗓子说，“呀，是个小丫头片子。”
苏青瑶听完，忍不住逗穆淑云，问：“那你喜不喜欢你的锦铭哥？”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苏青瑶含笑问。
“不合适，我跟他是没有前途的。”穆淑云掷地有声。“爹爹说啦，锦铭哥心太野，不爱当官，要当兵，还是要当空军。”
苏青瑶道：“不喜欢当兵的？”
“也不是。他要去当陆军，勉勉强强，至少打死了还能在地上找尸体。但空军都在天上开飞机。我要嫁给他，万一打起来，轰隆一下，飞机掉下来，我就什么也没有了啊！”她稚声稚气地说。“这么危险，我才不要。”
苏青瑶微愣，沉吟半晌，柔声道：“但能遇见喜欢的人，很不容易，有些人耗尽一生也寻不到&#183;&#183;&#183;&#183;&#183;&#183;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的，盛宴易散、良会难逢……”
“那我可能也没那么喜欢，”穆淑云说，“纯粹是见他模样好，动了歹念。”
苏青瑶抿唇一笑，想，他的确长得好看，令人见色起意。
少顷，于锦铭办妥事情折回，问面前两位小姐是否要去骑马。穆淑云头摇成拨浪鼓，说要到静安寺路上的金门大酒店吃饭。苏青瑶也依小孩，说肚饿。于锦铭扬扬眉，去叫车。
车来，穆淑云又忽得耍脾气，嫌三个人挤一起太闷，非要自己搭车。于锦铭只得帮她再叫一辆，自己先与苏青瑶去酒店。
他俩坐上车，各在一边。
于锦铭起先跷着二郎腿，左边的胳膊肘起先支在车窗，朝内垂落，右臂搭在跷起的大腿上。然而不知是否因静安寺路还未建设完全，偶有坎坷的缘故，他显得坐立难安，很快把跷起的腿放下，规矩地双腿并拢，转而又换了条腿跷。
“介意我抽烟吗？一根。”于锦铭问。
苏青瑶转头看他，随之眼神逐渐下落，停在烟盒，轻轻说：“我也要一根。”
于锦铭弹出一根烟，拿在指尖，苏青瑶掌心撑在沙发的皮座，挨过去。她头低着，吐气潮湿，于锦铭的指尖隐约觉察出她甜蜜的呼吸，微微发抖，细烟在指尖轻跃。
窗车外，闪过成片开花的山茶树，赫赫的红，如浓胭脂。
苏青瑶伸手，指腹擦过男人干燥的肌肤，接过那根细长的白烟，夹在两指尖，又问他要打火机。
于锦铭从夹克衫里摸出来，递给她。
他视线黏在她身上，自己反倒不抽，仅看她淡粉的唇抿住烟嘴，啪得一声细响，火星冒出来，转瞬即逝，淡薄的烟气自合拢的两瓣嫣红，扭曲地消散。
苏青瑶微笑，主动谈起与穆淑云的闲聊。
“于先生，倘若您有天遇见了真心爱慕的小姐，还去不去当飞行员？”
“苏小姐，人生在世，只有一个身，一个心，”于锦铭的声音温和并坚定，“我七尺之躯，已许青云，而我胸膛内的心 …… ”
苏青瑶侧过脸，瞥来，钟形帽裹住长发，衬得她眉目分明。她的唇含着烟，徐徐吸进一口，落在于锦铭眼中，那一瞬，他从未吻过，却如同被吻，心紧缩着，发干也发苦，简直要化为枯草随着她唇间的火星焚烧。
“我的心，还不知谁家姑娘上辈子修福呢。”他看向窗外，含混道。
好险，于锦铭浑身发麻，差一点想吻她。
苏青瑶含在口中的那缕白烟渐渐喷出。
“一定是位很好的小姐。”她笑，指尖弹走烟灰，脸转了回去。
烟丝在烧，赩色的火星忽明忽暗。苏青瑶垂下手臂，细微的红光飘落，将呢绒套裙灼出一个小洞，黑蚂蚁啃噬过那般，在大腿留下无可弥补的痕迹。
谁也不说话。
沉默间，车轮驶过一段不太规整的路，车身摇摇摆摆，两人飘飘荡荡，宛若同渡一叶扁舟。
于锦铭扶着车窗，忽而忆起初见那句百年修得同船渡，迎头被暖融融的日光泼了个透彻。他深吸一口气，又朝她看一眼，低下眼，朝外看，搁在大腿的右手悄然放到中间空出的车座。
苏青瑶右手夹着烟，烟蒂快烧到手指，搭在身侧的皮座的左手，感受到他挨近的手背，在原处不由蜷缩了下，怯着。
车在晃，他的手伴随颠簸蹭到她的，挨到一起。
不多久，那段泥泞的路走尽，他的手仍停在原处，小指贴着她的，曲起，慢慢压在她的肌肤上，无名指随之攀援，自上而下地拂过手背，那样轻，那样痒。
苏青瑶头不偏，望着前方，心似白鸟脱笼而出。
她记得他手的模样，白皙且修长，骨节如梅枝。
恰在此刻，耳边传来几声刺耳的鸣笛。
于锦铭急忙寻声看去，原是几个乞儿趁车过路口，冲过来扒住窗户，想讨钱，都是七八岁的孩子，其中一个瞎了眼，不知是天生残疾流落街头，还是被白相人故意戳瞎，扔出来乞讨，又或二者兼得。
司机恶狠狠摁几下喇叭，踩油门，佯装要从他们身上碾过。小孩们见状，纷纷扮起鬼脸，冲车上啐一口唾沫，作鸟兽散。
于锦铭浑身紧绷，想制止自己越界的行径。
然而苏青瑶却在那一瞬默默翻过小手，五指紧贴他的掌心，像开花颠倒了时间，从盛放回到花骨朵，收紧，渗进他的指缝，用最前端的一个指节扣住了他。
他动弹不得。
前方已经可以瞧见高耸的华安大楼。
于锦铭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交缠着压下，使劲抵入，一同陷进皮座。
苏青瑶瘫软下来，脑袋空空，真像浮在莲花池。她望向窗外，煮沸的日光照来，很暖，耳垂也晒红。
他们两人谁也不记得在华安大楼吃了什么餐点，大抵说了许多不痛不痒的闲话，穆淑云栖在二人之间，唧唧喳喳的，活像只小麻雀。
出来时，已近傍晚，起了夜风，行道树影婆娑，满地破碎的影子。
于锦铭先替她叫车回家，自己再去送穆淑云。
他们在金门大酒店外等候时，苏青瑶的帽子突然被风吹走，挽起的长发在面颊乱舞。于锦铭跑去追，他军校出来，没几步就赶上，长臂一捞，抓回来，递给她。
苏青瑶走到于锦铭面前，两手握住水貂皮的帽檐。
彼此相距半步之遥。
他垂下脸，睫毛卷翘，镀着薄薄的金光，眼眸也如熔化后流动的黄金，雕在素白的肌肤。苏青瑶有点懂穆淑云初见他的滋味，“呀，洋人！”，呀，于锦铭 …… 她颤颤地呼气，似叹息，但绝非烦恼的哀叹，是胸膛有口热气，要破土而出。
其实他在那时可以吻她的，她会装作尴尬的意外，但他没有做。
就这样，苏青瑶回了家，一路上拿着帽子，没有戴。
夜里徐志怀回家，她去接下外套，与他同桌吃饭。洗漱后，徐志怀问她跑马厅怎么样，好不好玩？苏青瑶踮起脚，解着丈夫的领带与衬衣纽扣，浅笑着答，很有意思，骑了小马驹，可惜错过了十一月的秋季马赛，但他们可以等五月份举办春季马赛，再一起去看。
徐志怀目光温柔地吻过她的唇，道：“好，我们春天一起去。”
苏青瑶点头，替他挂好衣服，换上睡裙，躺在他枕边。
圆月渐升，她卷着被褥躺在床榻，耳边好似还回荡着轿车摇晃的细响。她脸有些热，也有些怕，因为这太错，她是嫁了人的，还嫁出去四年。这四年来，徐志怀待她也很客气与周到，没有任何需要报复的地方。何况，他那样在乎颜面，她不能做这种事害他。
然而 …… 然而 ……
苏青瑶屏息，终究决定不再去想。
她默念着数字，很快，倦意袭来，就背对着丈夫，蜷缩着，沉沉睡去。

第十五章 年前心事
转眼临近腊八，苏青瑶身为当家主母，要置办年货、熬腊八粥、送灶神、扫尘……过年规矩多，又扯不开人情世故，哪样都棘手，忙得脚不沾地。
一些佣人预备回家过年，她要算清工钱，但也不能全放，该留的要留，不然走得空空。留下的必然涨点工钱，怎么留、涨多少，需她去谈。还有徐志怀圈子里要交好的友人，黑白两道，各家各户，送什么礼，写什么吉祥话，也需亲力亲为。
她说当徐志怀的妻，是谋生的活计，真不假。
是日，天朗气清，苏青瑶早起，监督佣人扫尘。
临近收尾，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两手捏一张泛黄的纸与几张老照片，跑来寻苏青瑶，说这些东西是打扫的时候从书缝里掉出来的，她没乱动。苏青瑶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年底临时招来的短期工，就干一个新年，这样战战兢兢，是怕女主人不好相处，往后苛待她。
“给我吧，”苏青瑶接过，摆摆手，让她继续干活去。
她展开叠好的纸，一看，竟是徐志怀的毕业证书。上书：学生徐志怀系浙江省鄞县人，现年二十三岁，在本大学电机工程科肄业期满考核成绩合格……左方钤印交通部南洋大学之关防。
徐志怀二十三，那是民国十四年，真难想象，两年后他就要携聘礼来娶她了。
二十五是个很好的岁数，如日中天，只不过苏青瑶那会儿刚满十六，奶气未褪，衬得他十分老成。
再看照片，一张是集体毕业照，余下的是他读大学时与好友的合照。
其中两位苏青瑶见过，一位姓沈，一位姓张，当年她与徐志怀结婚办宴，这两位都有出席，苏青瑶给他们敬过酒。
余下的一位，她头回见，也从未听徐志怀提过。瞧模样是个俊俏的年轻人，腰杆笔挺，唇角天然上扬，朝气蓬勃。这几人每每合影，他都站在徐志怀身边，甚是亲昵的模样。
小阿七草草擦好窗，溜到苏青瑶跟前，伸长了脖子偷摸摸与她一起看照片。
她蛮爱多嘴，凑在旁边，说：“原来先生当学生那会儿就这么严肃呀，这几位聚在一起合照，像余下三位每人欠徐先生好几百块钱似的。”
苏青瑶起先没注意，一听小阿七的话，乐了。
“志怀就这性格……”她道。
小阿七掐着腰贫嘴：“难怪徐先生做生意能发大财，先生是长了一张任谁见了都觉得自己欠他钱的脸。”
“你小脑瓜这么伶俐，怎么就不肯认点字？”苏青瑶笑着说。“省得我叫你去商务印书馆买本书，你都要跟店员比划半天，白费了你的聪明。”
“又没用，”第二回 提，小阿七显然有些不耐烦，“太太，我是当下人的，又不是什么大小姐。”
苏青瑶不再硬劝。
她收好这两样东西，怕忘，特意放到卧房的床头柜，压在珐琅灯下，预备等徐志怀回来，交给他自己保管。
约莫夜里八点，四处黑得粘稠，亮再多灯也抹不匀。徐志怀归家，脱了狐嵌的皮袍往苏青瑶手里一递。他里头穿鸦青色夹袄，端正地铺在骨架，轮廓像用炭笔刷刷几下勾勒出来，更衬出他那股子严肃劲儿。
洋楼内到处开着暖气，他自寒风中来，用过一顿热饭，便出了一身汗。
苏青瑶嫌死他身上那股烟味、薄汗味与沉香焚尽的余香混杂的气息，急忙叫他上楼洗澡。徐志怀心情好，故意逗她，非说要共浴。苏青瑶不愿，小手直撵他。她才挑完青瓷瓶里供的腊梅枝，手里、发间满是暗香，连此刻闹出来的汗也带点寒梅的冷峭。
徐志怀含笑着将她搂入怀中，浅青色的硬胡渣在她颈窝来回蹭，两人的气味几近缠到一块儿去。苏青瑶一对小乳挤在他的胸膛，喘不过气，勉强答应跟上去替他更衣。
进了卧房，她踮脚，帮他逐个拧开盘扣，忽而想起小阿七那句——任谁见了都觉得自己欠徐先生钱——又忍不住偷乐。
“怎么了？”徐志怀问。
“没什么。”苏青瑶自顾自地乐着，支开他的话头，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毕业证与照片。
徐志怀敞着衣襟，接过，夹袄内另有衬衣，外头一半鸦青，内里一半月白，交相掩映，像夜色罩住雪，又像隐士落了难。
他眉头渐蹙，问：“这从哪儿搜出来的？”
苏青瑶答：“女工打扫卫生的时候突然掉出来了。”
徐志怀坐到床沿，拧开珐琅灯，对着光一张张看过相片，欲言又止。
“站在你旁边的是谁？我好像没见过。”苏青瑶问。
徐志怀撇开照片，放回床头柜，淡淡说：“一个老朋友，很早就去苏联游学……我跟他，许多年没联系了。”
“哦，”苏青瑶轻声应。
她知道他没说真话。
“我去洗澡，”语落，徐志怀起身。
他到盥洗室洗了把脸，用冷水，抬头，水珠沿着下巴滴落，浸湿衣襟。
他望向镜中的自己，长久的沉默后，是一声轻且漫长的叹息。
苏青瑶见徐志怀进盥洗室，侧身坐到他适才停留的位置，将散乱的照片整理好，仍是放在灯下。
晕黄的光照亮了相片里四个年轻人的面孔，一切都变得那样陈旧。
少顷，徐志怀换好浴袍出来，手里拎着脏衣，头发滴水，苏青瑶望他一眼，起身进去。
徐志怀拿着新换下的衣物，想顺道把她还未擦起的手包一起扔给佣人，免得拖到送灶后的扫尘，又忙坏她。他打开衣柜，将苏青瑶手包逐个拧开，查看里头有无杂物。都干干净净，直到最后也是塞到最里的一个手包，无暇的白缎，抽带紧缩，束着泄密的口。
他打开。
一点金红色隐匿于半暗的手包内，像盘踞的蛇。徐志怀拇指掐住蛇的尖头，拎出来，长长卷卷一条顿时滚落，黑绸上大朵大朵的花恣意蔓延，简直要沿着绸缎流淌成金与红的河。
徐志怀拿到跟前闻，有股烘干的皂荚味。
正巧苏青瑶擦洗完身子出来，他举起领带冲向她，问：“青瑶，这哪来的？”
苏青瑶两手拢着丝绸衣襟，几步外是握着领带询问她的徐志怀。她才出来，满身的潮气骤然遇热，汗毛残留的水渍迅速蒸发，带来一股悚然的寒意。
“什么哪来的？”她站在原处，问，声线紧绷。
徐志怀很痛快道：“领带。”
“当然是买的，”苏青瑶两手环臂，盘踞胸前，心中那点心虚迫近，反倒将她的声调高高推起来。“不然？我做贼偷来的？”
徐志怀不语，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与她四目相对，捉摸不清态度。
苏青瑶觉得自己的胃正急急抖着。
她深吸一口气，冷着脸先将他一军，反问道：“徐志怀，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
“行！我偷人了，行吧。满意了？”她故意打断男人未尽的话语，疾步走到他跟前，虚张声势地握住领带尾端使劲一抽，夺回。“徐志怀，你想换个太太不妨直说，大可明日就休了我，少大晚上在这儿疑神疑鬼。”
“怎么好好的又开始说胡话。”她话说得这般冲，徐志怀的口气反倒软了，抬手搂住她的肩，俯身道。“脾气这样坏，我连随口问一下也不行？”
苏青瑶冷笑，呵得一声，头偏过去。
她能感觉到徐志怀的视线徘徊在面颊，那视线长针一般密密刺入白润的肌肤，似是能看穿她的虚张声势。
苏青瑶攥紧领带，脸发烫、手冰凉。
她素来乖巧。当女儿的时候乖，当妻子的时候也乖，眼下头一回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谎，还是在她颇害怕的丈夫面前，她觉得自己后背直冒冷汗。
但事已至此，她这谎不但要说，还要圆得顶漂亮，将徐志怀全然唬住——武松杀潘金莲，宋江杀阎婆惜，冲冠一怒为红颜，冲冠一怒也杀红颜，她都是知道的。
短暂的沉默后，苏青瑶转回脸，五官很使劲地瞪他，说：“这东西本来是给钱庄的宋小姐作礼物的。她新婚，丈夫是意大利人，我本想送领带给她，算与她开个拴住自家先生的小玩笑。结果买回来觉得款式花俏过头，不合适送，想要叫人退的，可最近实在忙，一来二去就不晓得放哪里了——你这是从哪里搜出来的？还说我翻你东西。”
她一口气不断地说完，憋得眼角微红，真真像委屈极了在倒苦水。
耳垂也是红的，徐志怀抬手去捏，滚烫，仿佛一块小小的炭在烧，焰心里透着白灰。苏青瑶吓得一抖，打毒蚊子那样扇他的手，嘴上闷闷喊，你滚，你滚……
徐志怀收回手臂，笑了下，顿时觉得自己本能萌生的疑心异常可笑。
且不说她的为人，单说她早晨送他走、夜里等他回，一年到头也不出了几次门，哪来的空去幽会野男人。
徐志怀心生歉意，难得低下身段，把她抱到膝头又是亲又是哄。
苏青瑶鬓角倚在他胸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面上还不能显，便打起精神，扮作小女儿娇态同他闹了会儿脾气，直至他胯下那物快膈到她，苏青瑶才显出疲态，说困，卷着被子背对他躺下。
兴许是方才那一番装腔作势，将她的精气神全耗尽了的缘故，苏青瑶头一沾枕，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梦了多久，深潜的睡意又渐渐浮上水面。她翻过身，总觉得眼皮前浮动着一团晕黄色的光，便含混地唤了声：“志怀。”
徐志怀闻声，掌心掩住照片上的四人，低声问：“怎么了？”
“好亮。”苏青瑶口齿不清地说。“你快睡。”
徐志怀旋即拧熄灯，放下相片。
他躺下身，手臂环住她，右手轻轻抚着妻子裸露在外的肌肤。消沉的夜色里，他的面容透着一种隐忍的哀愁。
“青瑶。”
苏青瑶只想睡，不理。
见她不应，徐志怀亲了下她的发，换着称呼挨个叫。
“徐太太？”
“阿瑶？”
“小乖？”
“宝宝？”
苏青瑶受不了，嘟囔一句。“神经病。”
徐志怀笑着叹气，他拥住她，伏在她耳边低声道：“瑶，其实我只有你了。”
他从不说这样的话，所以苏青瑶觉得这是梦里幻想的话。
她半梦半醒间想，她要出去给徐志怀买条领带回来，把今夜捅出来的窟窿填上，免得日后他还记着从包里翻出男人领带这事。
可惜这念头一闪而过，连带徐志怀反常的温柔，在第二日晨起时，随旧梦一齐扫进角落。
过几日，家内做好了过年的甜酒酿，接下去要做蒸糕。
小阿七兴冲冲盼着过年，拉着苏青瑶问过完年去不去看戏，去的话，是去上海哪家戏院，看哪一出，又是哪位登台。
她自然是没钱专门去戏院看戏的，不过徐志怀每年过完新年，到初五、六，都会携她去戏院看戏，几个贴身伺候的佣人也能沾沾光，分到一张票。
徐志怀在这方面很慷慨。
“看了四年，到把你眼光看挑了，”苏青瑶调侃她，“就不晓得是不是听个热闹。”
“哼，太太小看人！”小阿七不服气地说。“我虽然眼睛不识字，但耳朵听得来戏啊！小时候乡里办庙会，年年请戏班子来唱，什么思凡、白娘娘、小红娘，我都听过。就是唱的不如戏院里那些角儿亮堂。”
“好好好，是我眼拙，不识英雄了。”苏青瑶笑。“那你想听哪一折？我去问问志怀。”
“孽海记和西厢记，但不要听牡丹亭，我到半途会忍不住哭的，”小阿七道，“吴妈是不能看窦娥冤，一看就哭，就像太太你给我读过的那本，讲什么什么嫂子。”
“祥林嫂。”
“对对对，那个戏要是改成越剧和评书，放乡下一演，吴妈看了绝对哭到夜里睡不着觉。”
正巧聊到这儿，吴妈两手擦着围裙跑来，同苏青瑶说，她该去纸作店请祃张，好在谢年仪式中供奉。
祃张即印有神祇像的红纸张，而谢年仪式也可叫祝福，各地区献给福神的物品不同，但意思相差不多，无非是送走这一年的霉运，求得新一年的庇佑。
她听了，才想起来自己要给徐志怀补领带，便打算出门一起买回来。
那日，正是上午，按阳历算，是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日，按农历，是十二月十三日。别克轿车驶出法租界，靠近外滩，人一多，便处处显现迎新年的气象。
路上人太多，苏青瑶叫司机就近寻个空位停车，在原处等一会儿，她走去买了东西就回来。
下了车，苏青瑶望着琳琅满目的招牌，左拐右拐，寻到纸作店。
突得，她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你怎么在这儿。”于锦铭卷着纸印的神仙，打店铺出来，正对上她进门。
好一段日子未见，两人望见彼此，皆是心尖一颤。
背后，电车叮铃铃驶过。

第十六章 生死场  （一）
身后的人撞她一下，挤进店里。
苏青瑶小小“唉“一声，侧身，一缕发跌下来。她着急出门，长发拿旧发网一股脑兜住，头上脸上干干净净，在浮冰的水缸里浣洗过那般。
于锦铭目光上上下下，将她从头到脚看遍，展眉笑了笑。
他上前，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台阶边，用一口气要说许多话的表情讲了寻常不过的两个字：“真巧。”
一次相见是缘分，再次偶遇是天注定，三次相逢便是命里刻了对方的姓名。
苏青瑶眼神落在他的手上，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不动声色地脱开。
“于先生也来请神啊，”她退后半步，挑起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哦，你说这个，”于锦铭举起红纸，“常君叫我买的，他出诊去了。”
“原来如此。”苏青瑶低头，才别上去的发丝又颤巍巍要掉。
于锦铭攥紧手，忍住想摸的欲望。“苏小姐也是来买这玩意儿的？”
苏青瑶点头，有意点醒自己般，开口：“还要给志怀买条领带，快过年了……于先生有推荐的店吗？我不太懂这方面的事。”
于锦铭笑在脸上僵了僵，极短的一下，但苏青瑶过于擅长察言观色，他那转瞬即逝的僵硬，在她眼里被拉得又密又长。
短暂的哑然后，于锦铭出人意料地同苏青瑶说：“我知道有家店离这儿不远，店主是我熟人。这样吧，你先进去买神仙图，然后我开车带你去。”
苏青瑶听闻，心中乱得很，三步并作两步闪进店内选好祃张，付了款，出来坐上他的车。
她搞不太清他是单纯把她当朋友，还是他压根不懂她话中的含义。又或者，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可那些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是握住了她的手，这不假，她每一秒都记得准确。
苏青瑶是个心思很多的女人，一个被冷落久的小孩长大了的模样。
就这样忐忑不安地与他并肩进到西服店。店主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坐在柜台后，正读报，见于锦铭进来，仅客气地点头，示意他们自行选购。
她给徐志怀选了一条钢青色的领带，上头排布着倒三角几何纹，他有几条领带都是这个色。
“说起领带，苏小姐，你欠我一根没还呢，”于锦铭站在一旁，有意无意地打趣，“几十大洋，没了我还是很心疼的。”
领带？苏青瑶反应了一下，他的领带，好像自那晚被徐志怀发现后，就没再见过。
八成是被徐志怀丢进垃圾桶了，那男人小心眼的很。
“真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弄丢了，”苏青瑶瞥向架子上排布的领带，顺势道，“我补一条给你。”说罢，又转身，专心挑选。
于锦铭站在她身后，默默等。
最终，苏青瑶选出一条金盏黄的真丝领带。较之他交予她的，这条颜色更亮，没多少花纹，张扬却清爽。于锦铭接过，往脖子上套，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眼看去像个恶作剧。
“我来吧。”苏青瑶看不过，走到他面前。
在那短短几步，苏青瑶其实在怀疑于锦铭在存心骗她。
因为他与贺常君住，出门不自己打领带，难道两个大男人面对面互相系？但以他的身份，家中必然是有佣人，说不准出门都是佣人在收拾，就跟徐志怀出门，她要帮忙拧袖扣一样。
所以苏青瑶吃不准其中真假。
待她踮起脚，解开领结，将两段重新束到到他脖颈时，于锦铭弯着腰，突然在她耳边说：“我记得我们刚认识，就说要直呼对方姓名，怎么都到现在都还先生小姐的，真怪。”
苏青瑶浅笑：“叫于先生来得尊重些。”
“假如我不想要你这么尊重呢？”于锦铭笑着瞧她，口中好似含着一颗糖。“青瑶？”
他的笑颜带点孩子气，恣意又任性的味道。
苏青瑶眼神战栗地望向他，指腹捏着领带自上而下抚过。
她轻轻咬牙，不愿越过那条湍急的河流。“还是叫于先生好 …… 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但我还是想称呼你为于先生。”
于锦铭薄唇抿作一条直线，喉结咽了咽，说：“好，苏小姐。”
苏青瑶猜自己是将他惹恼了。
她付完账，喜忧参半地坐上车，回纸作店附近。于锦铭执意要送她进另一辆轿车，看着她走，可开车兜了两圈，都没找到送她来的司机。
街道上的人骤然少了许多，也不见电车的影子，寒风紧凑地刮。马路边有一名配枪的巡警在执勤，于锦铭开车过去，询问情况。那警察见两人，脸色微变。
“没什么事快回家！吴淞路有一群日本人在砸店铺，少说也有七八百人！”巡警道。
苏青瑶听后，脑子轰的一下，蒙了。
她想起今早徐志怀出门前，说要到吴淞路办事。
于锦铭神色紧绷，急忙打转方向盘，沉声道：“我先送你回家。”
他踩下油门，一路朝法租界的方向飞驰，车里谁也不说话。
风迎着车头小刀似的刮，太阳直直照下来，眼前的路像在烧。
苏青瑶坐在副座，两手捏着包装袋，指尖泛白。她没法想离开徐志怀的日子，至少现在没办法想，她已经嫁给了他，那他便是她毕生赖以谋生的手段，他要是死了，那她 …… 砰、砰、砰！心在乱跳。
前几天是有听说，一个日本和尚死了。但上海每逢冬天就要死人，算不得大事，街头甚至有专门的收尸队，开着收尸车，日夜处理马路上冻死的乞丐。
太突然了，谁都没料到的事。
车逼近法租界，路上人流渐多，也没有持枪的巡警，同往常无差。
于锦铭回忆着苏青瑶给电话号码时附带的住址，开到巨籁达路的别墅前。
他本打算将人送到就折返，但苏青瑶怕他回去的路上出事，堵着他的车不肯放，非要他先进自己家避一避，等天黑，游行散了，再回去。
她话说得颠三倒四，于锦铭觉得她状态不对，不放心，只得先随她进家门。
小阿七见苏青瑶急匆匆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步伐矫健的年轻男人，正要上前去问，却被苏青瑶劈头盖脸一句“先生呢？回来没！”吓到了。
“什么？先生、先生怎么会回来？他不是到晚上才——”小阿七立在原处，磕磕巴巴。
“司机呢！吴妈！司机回来没！”苏青瑶撇过头，脸色惨白，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回来了叫他开车去找先生！”
于锦铭皱眉，几步上前，从身后搂住她的肩。
苏青瑶反过来推他，使了浑身的力，失魂一般，眼珠子黑得骇人。“你放开！他不能死！”
徐志怀要是死了，她就成了寡妇，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跛着脚，娘家家道中落，还怀揣丰厚的遗产。在这个凶恶的世道下，想骗她、害她的人，比蜂蜜罐里的蚂蚁还要多！这些人里甚至包括她的亲生父亲。
于锦铭揽住她的腰，抱起来，把人摁到沙发。
苏青瑶不停掰他的手，挣扎着，声音发抖地叫于锦铭放开。
她必须把徐志怀找回来 ……
“你先坐下！大不了我去找。”他道。
苏青瑶愣愣望着他的脸，紧张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嘴唇动几下，出不了声，眼睛眨了下，竟无声地落下泪来。
于锦铭叹息，俯身拥住她。“别怕，别怕，没事的 …… 实在不行，我替你去找他。”
她靠在他的臂弯，好像被抽筋剥骨，身子在他的怀抱里软下来。
不知哭了多久，玄关忽而传来几声呼喊。
“青瑶！青瑶！”
苏青瑶抬头，鞋也未来得及穿好，便脱开面前男人的怀抱，背对他，跌跌撞撞跑向门口的人影。
跑太急，纤弱的身影一颠一颤地扑向玄关的男子，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嗓子眼发出几声捉摸不透心情的哽咽，既喜又悲。那男人俯身环住她的腰，在耳畔低语，又托起她的脸，吻去两腮的泪痕。
于锦铭看着，眼皮轻轻一跳，背起手站在原处。
苏青瑶见到徐志怀还活着，惶惶不安的心骤然安稳，很快便止住哽咽。
她抹去面上的泪痕，也挣开丈夫的怀抱，掌心推开他悬在半空的手臂，半天不作声。
徐志怀抚了几下她的后背，抬起头，望见屋内笔挺站着的年轻人。
他第一次见，瞧神情，也不像登门有求于他的。
精瘦，高挑，瞧模样估计有洋人血统，西服是意大利货，售价约三百块大洋，背手站立，在别人家反倒显出自在的主人姿态，应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经验告诉徐志怀，他是个桀骜且冲动的人。
“青瑶，这位是 …… ”徐志怀手搭上妻子的肩。
苏青瑶抬头望向丈夫，又低下，嘴唇无声地张了张。
于锦铭见状，大步走近，目光低低扫过苏青瑶，转而下巴一抬，正对上徐志怀的眼睛。
“徐先生，百闻不如一见。在下于锦铭，久仰大名。”他两臂散漫地交叉握在身后，丝毫没有握手的意思。
“原来是于四少。”徐志怀手不动，仍轻轻捏着苏青瑶的肩膀。“早先听闻您来上海短居，可惜一直没机会拜会。不知您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我又不是生意人，没什么需要麻烦徐先生的。倒是您开工厂，如果在程序上遇到什么麻烦事，审批不过，可以托我找人疏通疏通。”于锦铭耸耸肩，笑了。“我是恰好在外滩遇到了苏小姐，便开车带她四处逛了逛。后来听巡警说吴淞口有日本人作乱，苏小姐孤身在外，该照顾她的 …… 司机，不晓得去哪儿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送到家。”
“多谢四少。”徐志怀淡然道，“内人承蒙您照顾。改日徐某得空，定然携礼到您府上郑重感谢一番。”
“没什么，既然人已经送到，我也该走了。”说着，于锦铭两手垂落，转而牵起苏青瑶的手，俯身，在手背印上一个浅吻。“苏小姐，家里的司机还是趁早开除吧。要的时候不在，不要的时候冒出来，没半点用处。”
苏青瑶只觉手背一暖，整个人瞬间似被浆洗过的麻布衫，直挺挺地立在原处。肩上还搭着徐志怀的手，他手指用力，捏的她肩膀有点疼。

第十七章 生死场（二）
吐息的余温留在手背，湿热的仿佛回南天，而她成了挂满水珠的墙壁，任谁轻轻一划，水珠便克制不住地流下。
于锦铭吻过，转身欲走。
徐志怀冷不丁叫住他。 “四少留步。”
于锦铭侧身，淡漠地看回来。
“外头正乱，您回去路上也不安全，不如留下来用一顿便饭，等傍晚游行结束了再回去。”不等于锦铭回复，徐志怀又拉住苏青瑶道，“瑶，去叫吴妈多备一双碗筷，晚上家里有客。”
于锦铭听这话，扯着唇角冷笑了下。
对方作出一种男主人的姿态邀约，他要是推脱，灰溜溜躲开，那就是彻底输了。
“好，那麻烦苏小姐了，”于锦铭应承道，“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
“四少一看就没成家。洗衣做饭这种杂活，哪有让太太动手的道理，肯定是要雇长工的。”徐志怀说着，手指自如地梳理过她的鬓发，又同她道。“去吧。”
苏青瑶拿不稳面前两人的心思。
她既不愿认徐志怀的情，也不敢去想于锦铭的意，因而只来回看着两人，有过节似的你来我往，但面上还是一派客气。
疯了都，苏青瑶想着，手背擦擦发痒的脸，跑去找吴妈。
她本是抱着两人说笑的想法，去厨房准备的饭菜，然而看情况只有她一个人怀揣着开玩笑念头。
三人坐到长方形的餐桌。
往常苏青瑶是坐在最左边的位置，两人相对，但今日家中难得有客，徐志怀让她另外搬一张椅子，改坐那到他手边，他仍是坐主位，对面的位置让给客人。
苏青瑶嫌挤，也嫌怪——他们平时有这么亲密过？
思来想去，她把椅子摆在侧边，谁也不挨。
于锦铭表现地很自在，等开饭的空闲还用公馆的电话打了一通给家里，看看贺常君到家没。徐志怀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淡淡的，说话也沉稳有礼。
好像只有苏青瑶觉得别扭。
碗筷作响，一顿饭吃到胃里都是闷的，尝不出滋味，苏青瑶随意动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
她搁筷，两根齐齐地架在瓷碗上，心里想着巡警的话。
上海有英法美三国租界，面积是所有城市最大，居住的洋人也是全中国最多。而吴淞路与外滩区直线距离仅有两三公里，步行可达，然而日本人敢在吴淞路暴乱，这&#183;&#183;&#183;&#183;&#183;&#183;苏青瑶思索着，几近本能地觉得未来一段日子将有大事发生。
于锦铭注意到苏青瑶的走神，主动问起她。苏青瑶偷瞥一眼徐志怀，继而眼神低低的，含混地说自己对下午的事心有余悸，怕接下来会打仗。
“最好不要打。”徐志怀说。“快过年了，这时候冷不丁开战，对市民影响很大。”
于锦铭听了直笑。“倘若日本人要开战，那我们不是迎敌，就是赔款。按徐先生的意思，想不打仗，就接着前清的传统继续议和。”
“是谈判，”徐志怀道，“上海不是北平，民国也不是晚清。四少年纪轻，血气方刚，但也不能轻松一句话，掀了外交官的饭碗，送军士赴战场，置百姓安危不顾。”
“兴许就是因为徐先生这样乐于谈判而非斗争的人太多，所以我们一退再退，一败再败。”于锦铭嗤笑。
苏青瑶一愣，没料到于锦铭会说这样锋利的话。
至少他们从认识，他都是一副散漫且和气的面孔，贵公子该有的模样，但此刻面对徐志怀，他显得野蛮且好斗。
“我从不怕死，但素来鄙夷毫无价值的牺牲。”徐志怀又是觉得好笑，又有些不耐烦，便懒懒道。“真到要开战的时候，便战，徐某也会捐钱捐物。但如今局势尚不明朗，急着要打，不知四少是哪来的把握凯旋——哦，看我这记性，真是年纪大了。四少现在人在上海，不在南京航空署，是还没进军队开飞机呢。”
这话戳到于锦铭的痛处。
他皱起眉，不答话了。
苏青瑶短促地吸了口气，急忙站起来，椅子腿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于先生，时候不早了，再晚恐怕回去的路上有危险。”苏青瑶道。“我送你出去。”
于锦铭望向她，神色软上几分，起身同她道：“麻烦了。”
徐志怀并未阻拦，胸有成竹地看妻子送客人出门。
他独坐了会儿，觉出些闷，抬手一看表，她才走不过三分钟，真有些度秒如年的滋味。
徐志怀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餐桌，朗声叫小阿七送雪茄盒过来。
他剪掉茄帽，划亮雪松木火柴，均匀点燃，递到唇齿间。
缓慢吸上一口后，他从唇间拿开灼烧的雪茄，抬眸，问小阿七。“今天那个男人，你听太太提起过吗？”
小阿七用力摇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的事！太太身边连女的朋友都少，哪来的男人。”
“嗯。”徐志怀低低应一声，衔着雪茄。
火星如发烫的烙印，烧着，顶端积攒出沉沉的死灰。
那抹烧尽的灰，一如此刻的天，将暗未暗，惨白中隐约透出日暮的焰色。
苏青瑶将他送出家门，于锦铭不走，反靠在车边，伸手拉住她的小臂。
“苏小姐，你爱他吗？”于锦铭轻声问，有些胆怯，舌面宛如含着诱人却易化的糖，不敢太用力地呼气，也怕牙齿将她咬碎。
苏青瑶装傻。“谁？”
“徐志怀。”于锦铭声音大了些，显出一种执拗。“你爱他吗？”
“我们是夫妻。”苏青瑶勉强笑了下，避而不答。
于锦铭立刻道：“我没问这个。”
“于先生，我的父亲，花了很大的力气把我嫁给他，他也给了我父亲很多帮助。”苏青瑶拨开他的手，说。“所以不论是我离开他，还是他抛弃我，都会有许多人要来责难我的。”
“那你呢？你的想法就不重要？”于锦铭手心空空地问。“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寒冬凛冽的风紧紧地吹，他觉得有股砭骨的湿冷侵入了四肢百骸，后脑的神经也绷作一根快要断裂的线。
“我……我没有想法。”苏青瑶的沉默凝作一声哀愁的叹息，她抬头，眼睛望向他，黯着。“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于锦铭欲言又止。
他干笑一声，随后拉开车门，坐上车，没有与她道别便踩下油门，走了。
苏青瑶目送轿车远去，垂眸在原处出神许久。风紧，她的手脚被冻得冰凉，几近没有知觉时，飘摇的神思才被拉回。
折返回屋。
餐桌空荡，桌沿搁一支抽到半途的长雪茄，积一短截烟灰，与一个空了的方形酒杯，剩下还未融化的冰块。
苏青瑶叫来小阿七，问她，先生呢？小阿七说，先生上楼去了。苏青瑶游移片刻，又问，先生有没有问你什么？小阿七答，有，他问我认不认识今天过来的先生，我说不认识。苏青瑶心里道一声，果然。接着，她摆摆手，叫小阿七继续忙，收拾完了早些睡觉。
她一个接一个台阶走上楼，洋楼的阶梯平整宽阔，与弄堂或老宅不同。她童年走过的楼梯，是一条极尽扭曲狭窄的羊肠，散发着似有似无的骚气，好像要把一口她吞入，磨石子那样将她折腾圆润。
苏青瑶推开门，见徐志怀坐在矮脚椅上喝酒，面前一张花砖茶几，大衣搭在靠背，两只长长的袖子曳地。
他抬头，慵懒地看向苏青瑶，招招手，叫她过来。
苏青瑶莫名心虚，尽管她跟于锦铭八字没一撇，可看到丈夫，她还是有些慌。
徐志怀搂住她，让她坐到腿上，额头无言地贴在她的鬓角，良久。
“志怀？”苏青瑶唤他。
“今天吓到我的小夫人了，是不是？”徐志怀尾调上扬，唇含住耳廓的软骨。“让你担心了。”
苏青瑶没作声。
因为她自始至终是为自己哭的。
“别怕。”他又说。
苏青瑶淡淡道：“能不急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徐志怀轻笑，手指撩起她散乱的长发，又垂落，两臂环住她的腰，扣在怀中，低头吻她。
他嘴里有焦糖与烈酒混杂的甜味，被那样抵入胸膛，深深地舌吻，苏青瑶感觉胸口渐烫，有种愉悦的眩晕顺着口涎渗入自己的躯壳。
“喝酒了？”她喘着气问。
“就几杯。”
“几杯什么？”
“朗姆。”他道。
“少喝点。”苏青瑶一手抵在他的胸膛，脚尖点地，要从他怀中溜走。
徐志怀突然说：“青瑶，你什么时候认识于锦铭的？”
苏青瑶僵在原处，勉强道：“谭碧好心帮我介绍的，说认识他对你我有好处。”
“也是，四少风头大的很，他一来上海，多少家的小姐都没了魂……瑶，你觉得他怎么样？”
“还行，他人蛮好说话的。”苏青瑶斟酌着自己的态度。“这些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小乖，这世上有些不能做的事，假如你哪天真去做了……当然，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犯傻去做了。”徐志怀慢悠悠说着，一手掰过她的脸，虎口卡在下巴，唇间的酒气带着笑音喷在她脸上。“瑶，那天，我会报复你的。”
苏青瑶唇微抿，脸色有些发白。
头顶高悬铡刀的人，怎么能和手握铡刀起落绳索的人，谈爱情，哪怕对方一次次许诺这刀永不会掉，但坐在刀下的囚徒如何敢信。
这么些年，她没法爱他，多半出于此。
“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徐志怀很快又改口，给了两个迥然不同的回答，“没什么是你不能做的，做错事了我也会帮你解决。瑶，我是你丈夫。”
说罢，他放开她，起身提起出门穿的外套，走下楼。
他找到吴妈，将大衣递给她，道：“明天出门丢垃圾顺道扔了，别让太太瞧见。”
吴妈接过，看了看，正想说这衣服瞧着还新，怎么要扔，一翻，右侧腰部的内衬赫然出现一道笔直的裂口，足有一根食指的长度。
“这、这，怎么搞的。”
“日本人拿刀划的。”徐志怀冷然道。“这回不是普通的暴乱，是蓄谋已久。”
吴妈两手攥着外衣，小声问：“太太怎么说？”
“她没必要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徐志怀看向窗外，暮色四合中，正落雨。“你也别多嘴，传出去了唯你是问。”

第十八章 生死场（三）
一步步入夜，天乍寒，雨飘飘洒洒地落。青灰的幕布零零落落涂抹着水痕，一些惨凄，一些颓唐，雨珠打在临街的瓦檐，沙——沙——沙——
于锦铭一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开车回家。
他停好车，拿钥匙开门，进屋走到客厅，在墨绿色的沙发坐下。
贺常君听见于锦铭关门的响声，从书房出来，问要不要吃饭。要没吃，趁还能叫，他赶紧打电话给大酒楼点菜，叫堂下伙计送到家。
他刚从谭碧那儿送盘尼西林回来，棉袄上一股香喷喷的脂粉味。
于锦铭不答，自顾自点上一根细烟，靠着沙发，仰头喷出一个烟圈。
贺常君瞧出他神色不对，上前几步，问：“你这么晚回来，做什么去了？叫你买的东西呢？”
“我在店里遇到苏小姐，开车带她兜了一圈，”于锦铭道，“折回来的时候外滩封路，巡警说日本人在闹市，我不放心，就送她回家了。”
贺常君清楚就于锦铭这德行，事情不可能这样结束，便背着手，恨铁不成钢的老夫子那样问：“然后呢？”
“然后我碰见她丈夫，再然后我在她家和她，还有那个男的一起吃了饭。”于锦铭懒散道。
“于锦铭，苏小姐可是有家室的人，你别胡来。”贺常君一撩衣摆，坐到他身侧，看人如见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家室，什么叫有夫之妇，什么叫伦理道德。这闹不好是要身败名裂的。”
“简单，她成寡妇不就行了？寡妇总没家室了吧。”于锦铭托着下巴，微微笑着说。
他说假话也像真话。
说完，还嫌不够似的，于锦铭不紧不慢抽了口烟，又道：“要么我就带她私奔，跑越南去，跑南法去，我不信她丈夫还能追到国外。”
“他妈的，于锦铭，毛子好的你不学，莽劲倒是继承全了！”贺常君看得汗毛直竖，两腿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嘴皮子简直要磨烂。“你当徐志怀是你能随便招惹的。要我手把手教你宁波帮这三个字怎么写？要真闹出事，得你爹亲自来才能捞你走。奇了怪，上海那么多名媛小姐，你眼睛偏要往别人家瞅，脑子有病！这么能耐，怎么不干脆点，出去搞杜先生的四姨太，那样你死得还痛快些，明儿一大早我就能到上海滩收你的尸！”
于锦铭不理贺常君那火烧屁股的架势，翘着腿，烟圈花儿似的在唇间开。
这包纸烟还是上回递给她的那盒，思及此，他有些舍不得再抽下去，嘴上仍哼哼唧唧地敷衍着面前人，实则在琢磨盒子里剩下的几支烟放哪里比较好。
待对方吐沫星子吐完，于锦铭摁熄了烟，起身，坦然道了句：“我不管，我就要她。只要她愿意。”
话甩出口，扬长而去。
“不是，你在这儿琢磨别人的妻，你还挺有理！”贺常君气急败坏。“学医能不能救中国人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能救你于锦铭！你就找死去吧！”
于锦铭回到自己的卧房，仰头栽上床，拿出兜里的烟盒把玩。门外，贺常君骂了几句，歇下来，去给酒店打电话叫饭。他独自面对极高的天花板，发着呆，四周的一切朦朦胧胧好似隔了层纱，多余的声音都消失了，唯独他的心，恍如快将水烧干了的铸锅，酸胀地跳动着。
他从来是随心所欲的人，但寻不出缘由的，看见她，突得一下，像双脚戴上镣铐，不再是个独立行走的人，而变作孔雀，变作幼狮，变作一只可怜的小狗，那样低、那样小，欢喜地凑上前，又忧心忡忡地缩回手。
她喜欢我吗？于锦铭忍不住想。她并不多喜欢那个男人，那她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那么下次见面，他一定要仔细问问她。
然而老天似是收回了给于锦铭的好运。
几日后，日本驻华公使的公馆遭恶意纵火。
于锦铭察觉出风声不对，急忙给南京的父亲通电话，得到的答复是上海政府正在与日方磋商，叫他稍安勿躁。再问，万一战事起来，南京对上海是何态度，那边答，力避冲突，说完，便挂断。
贺常君更务实，不等于锦铭那边问明白，便急忙出门买米粮油与常用药物，屯在家里，做好将被长期封锁在公共租界的准备。回来时，他说，有人见挂有日本国旗的军舰停进了黄浦江。
二十八日，即农历十二月二十一日，当夜，风云突变。
苏青瑶居住在法租界内，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得到开战的消息。
她梦醒，窗外是氤氲的白雾。徐志怀站在窗边抽雪茄，屋内暖如春日，高档烟草的气味熏得人飘飘然。苏青瑶下床，走到窗边，掌心抚过玻璃，寒气结在窗上，无边的迷雾背后，传来若有若无的炮声。
一只麻雀落到玻璃窗外的小台，砂棕褐色的身子在她眼底兜了几圈，炮声之中，忽然萌发几声脆脆的啼鸣，接着，那只小雀振翅，奔入迷雾。视线随之远眺，尽头租界入口处的街道，像犯了鼠灾，一群群逃难的市民堵在租界口，摩肩接踵地等着过铁棚。
徐志怀揽住苏青瑶的肩，掌心焐着她冰凉的脸颊，将她搂入胸膛。
“别怕，”他低声道，“有我在。”
苏青瑶也抱住他，紧紧依偎。
在那一刻，他们这对义务上的夫妻确是只拥有彼此。
苏青瑶虽不知战事将起，但相信了自己前几日的直觉，借储备年货，购入了许多米粮干果与腊肉，足以支撑到过完年。
家中的佣人，不论长工还是临时雇的女佣，想留下的，都可以暂且留在公馆避难，工资照常发放，若放心不下家人，想离开的，可以带双倍工资与两包蒸糕、两串腊肠走，算是苏青瑶给他们发的拜年礼。
日本人从虹口向闸北进，与十九路军交锋。
他们不敢轰租界，因而绝大多数临近闸北的市民都往最近的英租界涌，一部分躲在家中避难，也有部分涌入法租界。
徐志怀将自己在法租界有的空屋尽数租出，能住四口人的屋子按十六口人租，尽管如此，依然有许多付不起租界高昂房租的难民露宿街头，卷一张捡来的破布，睡马路。
原先就住在租界内的居民倒是没什么感觉，灾祸不落在自己头上，永远不晓得亡命的苦，反倒是因手头的空屋大量出租，发了笔横财，正高兴！
任外头雨打风吹，此处岿然不动，少爷小姐洋人们依旧日日晨起遛狗，坐在街边喝一杯热咖啡。
枪炮声在那头，他们在这头。
过去四五天，战事仍集中在闸北，人们口耳相传着十九路军英勇抗敌的消息。
又迷迷糊糊地混了几日，到二月三号，离大年三十除夕夜仅有两日。苏青瑶一觉睡醒，嗓子干疼，不知是哪股邪风在这节骨眼将她吹伤了。她本想靠自己熬过去，然而又忍了一天，次日，小舌发炎，竟连半句话也说不出。
家里没有备药，
徐志怀勉强忍着焦躁，叱责吴妈与小阿七几句后，叫司机开车，送两人去还在营业的药房。
开战至今，这是苏青瑶第一次上街。
她透过车窗，瞧见街边，慈善组织支起了施粥棚。连绵的黑发聚在一处，好似黄土地上压着连绵的黑云。大锅里，灰白的汤里淌着稀稀拉拉的米粒，搪瓷面盆里盛着腌萝卜干。
有一人来，施粥的人便舀一碗米汤，夹几根腌萝卜干，递去，然后挥挥手叫下一个上前。前一个端着碗，蹲在街边，举起碗，嗓子眼发出可怖的悲鸣，喉结一缩一缩，呼噜呼噜地喝，两口就没。
租界的巡警在周边巡视，掂量着警棍，他们瞅着谁不够规矩，就上前，踢几脚，这种事没人敢反抗，也没力气，哎呦一声，拍拍屁股溜走。
但这几日雨后春笋般冒出的野妓非但不怕他们，还要亲亲热热迎上去，冲他们挤眉弄眼地比着手势，竖三根手指，意思是三块大洋搞一次，晃一晃，表示加倍包一晚，随便干。
自难民的深海划过，去到药房，徐志怀搀着她下车，整皮狐狸毛的大衣严严实实裹住她，只一张脸露在风中。租界的药房，各项药品储备还算齐全，但物价飞涨，早已超出寻常市民的承受范围。医师看完情况，简单开了药，一算，好几百大洋。
买完回来，徐志怀给她喂药，叫她早些睡。
入夜，她冷不丁发起烧，半边冷半边热，好似头颅在密布的炮火下，而身子埋进了森冷的地窖。
恍惚间，耳边传来白日所听见的一切声响，一会儿是仰头喝稀粥的咕噜噜，一会儿是女儿家娇俏也古怪的笑声，一会儿是远方闷雷般的炮声&#183;&#183;&#183;&#183;&#183;&#183;无穷无尽地呻吟。
小阿七吓得直哭，在一旁拧着冷毛巾，眼泪一滴滴掉进脸盆。
徐志怀见状，意图披衣出门，沉声道：“我去给西洋医生打电话。”
苏青瑶拽住他的衣角，五指揪到发白，奄奄地哭道：“不要，你不要走&#183;&#183;&#183;&#183;&#183;&#183;志怀，你不许抛下我。”
“别犯傻。”徐志怀叹息着坐到床畔，反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唇落在她紧闭的眼眸与鼻尖。“瑶，我哪怕自己死，也不会让你有事。”

第十九章 生死场  （四）
苏青瑶听了这话，依旧不敢撒手。
徐志怀不忍心掰开，便叫小阿七抱一床厚被褥到沙发铺好，接着将她拦腰抱起，放到沙发上，盖好被褥。
徐志怀坐在沙发边，一手探进去，仍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翻电话本，拨号。
外头在打仗，炮火连天，又有大量难胞涌进租界区，没饭吃，再体面的市民也能被逼成乞丐和流氓。天一黑，鲜有医生愿意出诊。徐志怀翻遍电话本，逐个打去，竟叫不到一名医生。
倒有几个愿意会诊，但要求病患去，自己绝不出门。
眼看苏青瑶烧得近乎昏迷，徐志怀顾不上太多。他从书房的保险柜里取出手枪，检查过子弹，叫来司机，抱她上车，朝诊所去。吴妈翻出衣橱里最厚的水貂皮袄，盖在女主人身上，目送两人离开。
寒夜漆黑，云层间隐有猩红的光遥遥迸发，如同火盆里的炭块飞溅出的火星。寂静被远方疏疏落落的枪声，剪切成一截一截的片段，天也一阵亮一阵暗，反复无常。
乌黑的轿车在空荡的道路上奔跑，苏青瑶枕着男人的大腿，手脚缩着，忽然想起曹操那匹叫绝影的良驹。
她与这座城市一同瘫倒，满头黑发沿着男人的膝头流淌，汇成一条散发着蔷薇香的河流。
徐志怀手肘撑在车窗，划亮一根火柴，点烟。
淡淡的硝烟混合着香烟味，在她的面前灼烧，热腾腾的脸颊映出他手指的影，因颤动的火而交错，仿佛叶片凋敝干净的树的枝干。
苏青瑶抬起手，掌心贴在男人未刮净胡渣的下巴，摩挲。
徐志怀垂眸，看向她。
“志怀，你怕吗？”苏青瑶拾回些神智，轻声问他。
“还好。”徐志怀答。
他再一次握住她的小手，包在掌心，塞回皮袄。
“你不用管我，我吃点阿司匹林，再睡一觉就好。”苏青瑶有气无力，一字一句像是梦呓。“万一出了事，我死了，没什么，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但你要是死在我前头，我连接下去怎么活都不晓得……日本人现在打到哪里了？要是真打进来，上海沦陷，志怀，我一个人跑不动的。我宁可死在你前头。”
“瑶，我最恨你这点，”徐志怀握她的手突然很用力，苏青瑶有些叫不出的疼。“我们是夫妻，我需对你负责，你总不肯记。”
是的，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嫖妓，不养歌女，也不娶姨太太，养她、护她，也管着她、干着她、统治着她，称职地扮演一个蛮不错的丈夫的角色。她也没差别，是个得体的妻子，不亲近、不疏远，大家都很客气地过日子，一年，两年，三年 …… 然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183;&#183;&#183;&#183;&#183;&#183;就等老了，哐当一下，某方摔倒在地，爬不起来，另一方给他或她敛尸哭丧。
但现在仗打了快一周，租界人满为患，市区随时有爆发巷战的可能，头顶日日响着飞机的引擎声，他们没有十年、二十年可以熬了，真要死，现在黑暗里响两枪，他们便能一起被射死。
“我也恨你总那么小孩子气。”徐志怀补充。“开始是不听话的孩子气，现在是有事惹你不高兴，你不肯说，但又要在心里怨我很久的孩子气。”
“烦死了，徐志怀！”她发高烧，有点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我也讨厌你，这个人浑身上下哪一点，我都讨厌！”
“不许。”徐志怀飞快地说，夹着烟的那只手靠过来，指腹点住她的唇瓣。
苏青瑶哼了声，脸埋进毛茸茸的皮袄里。
路程还算近，车很快开到诊所，医生已穿好衣服等候。一栋洋房，楼下是接待病人的场所，楼上是医生与他太太的起居室。苏青瑶强打起精神，折腾了一个钟头，打了两支药，然后在楼下的病床睡了一夜，到天亮，退烧了。
她睡醒，见徐志怀坐在床畔的靠椅，身上盖着大衣，头倚着墙壁睡了一宿。
苏青瑶撑起身，手臂推了推他，把他叫醒。“我们回家吧。”
徐志怀应了声好。
他起身，叫医师过来确认无碍后，提起大衣。
出门，白雾蒙蒙。
万物与他们一同陷入墓碑前的寂静。
半空，飘着烧尽的纸灰，在一片银箔般寒冷的白里徐徐飞来，无数纯黑的余烬，雪那样纷纷而落。完了完了，商务印书馆烧完了，亚洲第一的东方图书馆也烧完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文字与文学一同被毁灭，人们在文明的废墟中迎来了除夕夜。
苏青瑶发过汗，身子舒坦许多。
她赶在除夕夜前，又一次清点储备粮。专供初一吃的蒸糕做了许多，喂完公馆上下十来张嘴，还有剩。
苏青瑶想托吴妈分一些出去给附近的难胞，又怕徐志怀不同意，毕竟打了这么些天，丝毫没有休战的意思，保不准哪天租界也没粮食可买。
她惶惶不安地去书房找到徐志怀，说了自己的想法，怕他反驳，还特意添了一句——这可是过年呢。徐志怀笑了下，说他没落魄到供不起家里的粮食，继而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说，对，这可是过年。苏青瑶也笑，没说话，出去了。
战火中的新年较之往常惨淡许多，一眨眼便惨淡地度过。
还在打，双方交火地点到了吴淞口，十几天过去，被困在租界的人们早已麻木，能过一天是一天。
简单用完饭，苏青瑶洗了澡，换上睡衣，去酒柜取一瓶红酒斟满。她长久没抽烟，有点犯瘾，但徐志怀不晓得她抽烟这档子事，在他眼里，她冰清玉洁，所以她也没处弄。
独酌几杯，她好似是拿酒瘾代烟瘾，有些忍不住，又去拿了一瓶。
苏青瑶披着貂皮袄，席地而坐，慢慢啜饮着。
徐志怀进屋，见她双颊微红，心有些痒。
他俯身，指尖撩了下她垂落的鬓发，才洗完澡，发尾略湿。
苏青瑶扬起脸，浅笑道：“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徐志怀心思并不在此处，敷衍地应了声。
他站着，居高临下地抬起手，指腹刮着她的面颊，转而又落到唇瓣，拨开，食指与中指一齐探入，压在嫣红的舌面搔着。
“怎么突然想起要喝酒？”徐志怀问。
苏青瑶躲开他在口腔作弄的手指，偏过头，眼神低着。“没什么，就是一下很想。不可以吗？”
他这条羊毛西裤的裤管略有些短，英式皮鞋上，两条锁边线下，露出一截黑袜。
徐志怀不答话，单膝跪下，两手捧住苏青瑶的脸，轻轻吻她微红的眼角。渐急的呼吸使得酒气熏上来，苏青瑶鼻翼发出一声细小的哼音，手臂摆了摆，想脱身，可又挣不开。仓促间，嘴唇似有若无地从他的唇上擦过，如同脚踝拴着丝线的鸟，自由地飞一段路后，便不能再往前飞，线被他拿捏在手里，一收一放，甜蜜并痛苦的滋味。
徐志怀见状，掌心撑着地板，坐下来，胳膊绕到后背，搂住她的细腰。苏青瑶俯身，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又忍不住哼了哼，呜呜咽咽，小猫打喷嚏似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大抵是觉得她可爱吧，愈发将她搂紧。
深夜，万籁俱寂，远处依旧能听见枪炮声。
这个城市还在打仗，而他们依偎在一处，好像除了彼此依靠全无办法。
苏青瑶听着丈夫的心跳，问：“志怀，如果上海守不住了，你预备怎么办？”
“去香港，”徐志怀仔细答，“我在香港还有几套房，万一沦陷，你先带小阿七坐渡轮去香港，住在那里，一些金条和银元你随身带在箱中，到香港后，也好有财物傍身。我处理完事，再带老师他们过来找你。老师他们会单独住一栋洋楼，我们还是在一起，假如时局有好转的可能，住在香港回来也比较方便。”
她随口问的，可他答得像仔细思考过千百遍。
“嗯，听你的。”苏青瑶阖眸，有些犯困。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去的，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她躺在床上，身侧空空如也。
用完早餐，小阿七告诉她，先生有事出去了，另外，有一通电话打来，是个自称姓谭的小姐，问太太今天下午三时，有无空闲去租界入口的铁栅栏接她，并容许她在公馆内暂住几日。
苏青瑶听闻，半是惊半是疑。
战事进行了十余天，照理说谭碧应当早就进入租界避难。她的卢月楼离英属租界近，苏青瑶还以为她是躲进了公共租界区，可这突然打来的电话，真把她搞糊涂了。
虽一头雾水，但苏青瑶没有拒绝。
她准时抵达租界口，预备先把人接来，再与徐志怀商量。
“苏小姐！”谭碧喊。
她独自前来，手提一个行李箱，戴着一顶黑呢帽，大衣敞开，腰间系带随意挽作一个结，旗袍的高领护甲般紧包着她的脖子，猪肝色的绲边，布料印黑红郁金香，衣摆迎着寒风飘摇。
兀自矗立在愁云惨淡的人群中，她是最不像难民的难民。
谭碧亲亲热热地迎过来，挽住她的臂膀，肌肤依旧透着甜香。
她说，战事刚起来的时候，她给恩客们打电话，拜托他们派车，接她和她手底下的姑娘们进租界。有能耐的大多是人精，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冒风险，其中几个稍微有点良心，没白在她身上爽那么多回，派来了车，但只管送进租界，往后死活一律无能为力。
“呸！要紧关头，各个是软脚虾！骨头比鸡巴还软！”谭碧骂。
她手头的钱供自己一人活足够，做老本行也能过得挺滋润，但拖家带口，养着手下那帮姑娘，还要给租界的地痞流氓交保护费，花钱打点各方巡警，渐渐的，也全花光。
她带着姑娘在租界混了几日，勉强过完年，便遣散她们，叫她们去找曾经最要好的姘头，直接冲上门，撒泼上吊，谎称怀孕，什么都行，用尽手段也要赖上他们。
当初谁干的烂逼，如今谁还债，闹他个鸡飞狗跳！
至于谭碧自己，收拾好铺盖，提着唯一的箱子，穿过炸毁了的上海市，从公共租界一路搭便车来到这里。
“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苏青瑶叹息。
“因为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谭碧轻笑。“有人想要我的钱，有人想睡我的身子，但你，苏小姐，我什么也不能给，所以只能最后找。”
“没关系，我什么也不想要。” 苏青瑶看着她，说。

第二十章 理智与情感
“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无所求的人，搞得我心慌慌。”谭碧打趣。“苏小姐要是个男人，帮我这么大的忙，又没一点企图，我说什么也得以身相许。可惜，你是个女人，我也是个女人。”
苏青瑶顺着她的话头调侃：“我要是男人，面对谭小姐这般香艳的佳人，可做不到无欲无求。”
谭碧咯咯直笑，头垂落，与苏青瑶鬓角挨鬓角。
她瘦了许多，小臂一挽上来，苏青瑶便感觉到。往日热腾腾的牛奶变作如今凉掉的稀米汤，但仍是美的。她走在路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四处望，周围有知觉的男人都痴了。那股摄人心魄的魅劲一如肌肤挥散不去的甜香，再憔悴也丢不掉。
两人谈笑着坐车回别墅。
苏青瑶叫来女佣，收拾出给谭碧暂住的客房，继而与她坐在客厅喝下午茶。
茶壶里泡的是英吉利红茶，三层点心塔，三明治、司康、奶油蛋糕，大银盘子摆玫瑰酥糖，几盘中式的芸豆切糕与各色果脯。
这算苏青瑶的家底。
仗打了快半月，她各项算得都很精细。
徐志怀富硕是一回事，大半个上海因战事瘫痪，缺乏物资是另一回事。
谭碧与苏青瑶谈着趣闻，不怎么喝茶，手频繁地往点心伸。苏青瑶见了，悄悄用眼神示意吴妈续点心，问她晚餐吃什么。谭碧掩饰着饥饿，笑吟吟说客随主便。苏青瑶了然，又借尝新鲜的由头，装作随意地叫小阿七拿橱柜里的巧克力。
两人一直聊到徐志怀归家。
男人进屋，习惯性唤苏青瑶过来接外套。昨夜春宵一度，他心情甚好。叫几声，没见人，徐志怀提着纸盒走到客厅，见斜斜倚靠在自家沙发的女人，脸色骤然阴沉。
苏青瑶本是在笑，可瞧男人走来，脸一僵，急忙站起，两手交叠在腹部。
她是先斩后奏。
“谭小姐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徐志怀居高临下道。
“哎呦，徐先生，几月未见，说话这么生分。”谭碧头一扬，花枝乱颤地笑。“我今儿过来是看苏小姐，顺带住几晚，叙叙旧的。怎得，不欢迎？”
徐志怀冷笑。
他晓得谭碧结交的那帮男人的性子，万不敢将小妻往她身边放，径直说：“谭小姐，徐某的家可不是你开的妓院，这里待的都是清白人。”
“志怀！”苏青瑶脸一白，上前几步，挡住谭碧。
“一等妻，二等妇，三等娼，四等婢。您看不上我是应该。”谭碧妖妖娆娆地起身，牵苏青瑶的手拉回她，递去一个眼神，叫她别说话。
继而谭碧嘴畔噙着一抹笑，站到徐志怀面前，笑着说：“徐志怀，我也不是癞皮狗。你要硬赶人，我走，不占你们清白人的地。但夜已深，今儿借你客房住一晚，不过分吧。”
徐志怀望望苏青瑶，目光又移向谭碧，自以为退了一步。“吴妈，去给司机提个醒，明早八点，送谭小姐走。”
苏青瑶夹在中间，有些冷。
谭碧握苏青瑶的手紧了紧，偏头冲她灿然一笑，然后进客房，再没出来。
吃罢了，洗罢了，苏青瑶跟徐志怀回卧房。
她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
徐志怀一面解领带，一面盘问她谭碧怎么会在家。苏青瑶含混地说谭碧是来法租界办事，顺道见她，话里拐弯抹角地想说动徐志怀，答应她留谭碧多住几日。徐志怀何等敏锐，几句便察觉出妻子的意图，冷淡地让她给自己一个留人的理由。他在那一瞬，本能地想起于锦铭，觉出些危险。
“我跟谭小姐是朋友，可以吗？”苏青瑶心闷，有鱼刺卡在喉咙里那般，一字一句答他。
徐志怀嗤笑。“听听自己说的话，跟长三做朋友。你跟她是一类人？”
执梳子的手悬在半空，苏青瑶透过镜子看背后人冷酷的面目，顿了顿，道：“志怀，你总这样，什么都要算……我真怕哪天你会算到我头上。”
徐志怀走到苏青瑶身后，手臂横过去，站着，从背后抵住她，强硬地说：“你又开始了。我是叫你弄清楚，谭碧是个妓女，而你是我的妻子。你和她混到一起，对你没好处，对这个家也没好处。你想交朋友，我也有合适的人选，你不听，非自甘下贱。”
苏青瑶听闻，啪得搁下西班牙样式的赛璐璐头梳，在男人狭窄的臂弯转身，仰头呛道：“妓女、妻子，呵，我和她真有分别？没准哪天你会去当嫖客，而我会成为妓女，成为你眼里最下贱的那种女人。天底下的事都是说不定的。”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像着了魔，非要为谭碧去争这口气。
徐志怀皱眉，勉强忍着愠色，沉声道：“你就这么想我？苏青瑶，在你眼里，你我夫妻四载，你是妓女，我是嫖客？”
手臂揽住她的腰，紧得她疼得头皮发麻。
苏青瑶望他一眼，气话憋在肚子里，不敢再讲。
“你放开，我不想和你争。”她垂头，一双手拧着他，好容易将他铁铸般的手掰开，扶着梳妆台颤巍巍走出去几步，气音不稳道。“我走，我去客房睡。”
徐志怀轻笑，背起手，胜券在握道：“要走？行啊。苏青瑶，你走，我看你出了这个家门，能去哪里。”
苏青瑶身子一滞，脚步停在门关，慢慢地转回头，看着他，轻声说：“志怀，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吵架 …… ”话音满是茫然与绝望。
说罢，她启门离去。
出卧房门，还是家，她在这个叫徐公馆的地方兜圈。未熄的吊灯照在她脸上，青青白白，像是一面刚磨过的银镜，精巧又可怖，照得她浑身发冷。
苏青瑶宛若大梦初醒，恍然感觉先前日子的依偎全是镜花水月，不是他们之间转好了，而是外头在打仗，炮火连天，谁也出不去，除去眼前人谁也无法拥有。在她以为的粉饰的温情里，唯一的真切是上海随时可能沦陷，她随时会死。
她想，自己真是在发疯，现在上海在打仗，惹谁不能惹他。
可不说，她又咽不下那口气。
她是他的妻，他俩之间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忍，也忍习惯了。那谭碧又做错什么？平心而论，她不是个冲动的人，但她做不到永远像徐志怀这样，什么事都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她觉得谭碧人很好，值得做朋友，这也不可以？就因为她是人妻，而她是妓？
行至楼下，苏青瑶见小阿七两手抱着不用的旧被褥，往谭碧住的客房走。
苏青瑶叫住她。“怎么了？不是已经收拾好了吗？”
小阿七停住脚，道：“太太，吴妈讲，那些女人都有脏病，不能用客房的东西。”
“她有没有病我不知道？要你们自作主张！”苏青瑶声音骤然拔高。
小阿七被她突如其来的气焰骇到，肩膀一耸，嗫嚅着说不出话。
谭碧不知何时走出门，站在苏青瑶身后。
她换上丝绸睡袍，好似包围在玫瑰色的光晕里，指尖夹着烟，一阵笑，层层荡漾开。
“好了，小姑娘，把东西送进来吧。”她对小阿七说。
小阿七瘪着嘴，进屋放下被褥，匆忙离去。
谭碧又招手，让苏青瑶进来坐。
苏青瑶迈进屋，刚想为适才的事与她道歉，却听谭碧合上门，轻声说，“苏小姐，我没染那些病。”
“我知——”
谭碧抬手，止住她的话，轻柔地继续解释：“但我以前染过，十六岁，在窑子里混的时候。我费了很大的代价，治好了，往后再没有 …… 苏小姐，除了你，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徐先生说我不干净，是真的，我是不干净。”
苏青瑶心里一涩，立刻反驳道：“没有的事，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谭碧先是一愣，继而低下脸，笑得像挂满沉甸甸红花的枝条在风中摇曳。
“哎呀，苏小姐，再这样，我可要爱上你喽。”她抽一口烟，徐徐喷出。
那口掺杂着薄荷叶的白烟在两人之间慢慢消散。
谭碧撩起衣摆，大步走到床边，拉苏青瑶坐下，指甲盖弹了弹烟灰，问她要不要喝酒。苏青瑶不愿回去面对徐志怀，便点头说要，还问谭碧今夜能否和她一起睡。
谭碧自然说好。她打开行李箱，掏出一瓶法文标识的红酒，又拿一柄银剪子。苏青瑶起身，刚想去拿开瓶器，却被谭碧叫住。她举起剪刀，扎入软木塞，先掰掉上半边的木头，再将余下的部分朝内使劲一捅，砰一声，木塞子掉进酒瓶。
“喝吧。”她说着，递来。
苏青瑶接过，漆黑的眼珠子对着暗红的酒，犹豫片刻，她举起酒瓶，狠狠灌一口。动作太急，一道细长的红痕沿着唇角流到脖颈。她抬手，手背草草擦干酒渍。谭碧扭着水蛇腰，四仰八叉地倒在床榻，从她手中拿过酒瓶，也对嘴喝上一口。
谭碧告诉苏青瑶，这酒是她从前一个相好送的，现在娶了个门当户对的老婆，回陕北继承家业了。
她说，当年那男人发疯一样追她，一夜几万几万地撒，两人白天黑夜发情的野猫那样交欢。后来他爹叫他回陕北，他问她要不要跟他走，最后花一笔大的，将她赎出来。
虽没明说，但谭碧心里清楚，去了，就是进深宅大院当姨太太，何况他也没让她心动到离开上海，便婉拒。那男人蛮体面，从拍卖行买来一个翠玉镯子与一瓶红酒，托人送给她，不声不响走了。
苏青瑶听完，问谭碧有没有一瞬间想过要跟他。
“没，我又不喜欢他。总不能因为他对我好，我就要为他守贞。”谭碧举着烟，仰面躺在床上，望她，蒂头的烟灰细雪似的飘。“苏小姐，感觉骗不了人。难道我们是没有感情的玩偶，没有欲望，没有主张，也没有脑子吗？只要有人对我好，我就爱，对我不好，我就不爱？这么些年，睡我的男人没一万，也有八千，想抬我回家当姨太太的，少说也百来个。但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谁也不跟。”
感觉？苏青瑶细细咀嚼着她的话，一时有些茫然。
“你呢？”谭碧将酒瓶递到她唇边，反问。“你和于少。”
苏青瑶心突突跳，是戳中心事的羞耻。
“我跟于先生什么也没有。”她接过酒瓶子，说。
“是嘛，他上周才与我通电话，问你的事，”谭碧漫不经心道。
苏青瑶立刻接：“他问什么？”
话出口，便成了泼洒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谭碧揶揄一笑，道：“他向我问你的近况，我让他自己打电话给你，他不愿，说上回跟徐先生相处得很不愉快，怕打过来，撞上徐先生，害你难做人。”
苏青瑶低低“哦”一声，仰头，连灌几口冰凉的酒，心里烫烫的，酒意摇摇晃晃爬上头，真觉得自己也要被泼洒出去。
“我这回能从公共租界过来，进法租界，也是靠四少的关系。”谭碧接着说。“他托我向你问好。”
苏青瑶沉默片刻，拨了拨散乱的长发，胆怯地问：“他呢，还好吗？”
“四少在替国军募捐物资，”谭碧答，“还算好，就是忙，整个人憔悴许多。”
苏青瑶应了声。
“苏小姐，你和四少，是他不愿还是你不愿。”谭碧试探着问，见苏青瑶微妙的神态，心中有了数。“你不愿 …… 四少表面好相处，但骨子里蛮疯的，很执拗，凡是喜欢的东西都要拿到手。但他分明想打电话找你，却说怕你难做人，已经是愿了。”
“谭小姐，我是嫁了人的，我丈夫就睡在楼上，还谈什么愿不愿？这话往后不必讲。”说罢，苏青瑶举起酒瓶，将余下猩红色的酒液饮尽。
谭碧抹了把脸，甜腻腻的香味混杂着面霜的浮脂，揩到手心。“苏小姐，我说句下贱的话，你别嫌我是个没上过学的娼妓。”
“叫我青瑶吧，”苏青瑶叹气，“我以后叫你阿碧。”
“好，青瑶，要我看，你想的实在太远。”谭碧闲闲地说来。“八字没画出第一撇，谁晓得往后怎样。对四少，你或许只是感觉聊得来，所以想多相处，也可能只是想得到一个拥抱，又或进一步，一个吻，更进一步，有男女之欢 …… 到底会走到哪一步，第一步还是最后一步，不迈出去，永远不晓得。但我不想你分明有感觉，却连第一步也不肯试，害自己后悔终生。”
苏青瑶无言许久，仰头看向天花板，目光又似透过了天花板，在看头顶压着的别的什么东西。
“武松杀嫂，宋江杀妻，奸夫淫妇浸猪笼，通奸之罪判三年。”苏青瑶幽幽道。“试了，被发现，要完蛋的。”
“不被发现不就行了。”谭碧极轻巧地说。“干这事，我最在行。”
又是一阵沉默，再开口，苏青瑶转了话题，眉目柔软地笑道：“你把能砸你饭碗的秘密告诉我了，我也把能砸我饭碗的秘密告诉你了，我们往后，谁也不能背叛谁了。”
谭碧随之而笑，道。“蛮好蛮好。”
第二日一早，谭碧便提着唯一的箱子离开。
苏青瑶半夜趁她在睡，偷偷起来，往箱里塞了些蒸糕与糖果，第一次见，她喂她摩尔登糖，应是喜欢吃甜食。还有自己手头私存的一小笔钱，也分一半给她，聊胜于无。
送谭碧走，苏青瑶失魂落魄许久。
她是徐志怀的人，但这家不是她的家，她没有任何权力留下任何人，好可悲。
折回来，她见徐志怀坐在丝绒靠垫的扶手椅上，给她剥花旗橘子。黄橙橙的圆橘挨个码好，排排放在朱漆圆盘内。抬头见她冷着脸回来，徐志怀招招手，叫她坐过来。他掰开橘瓣，喂她一口。她张嘴咬住，汁水飞溅，酸甜的滋味弥漫。
“青瑶，你要是想怪我狠心，就怪吧。”徐志怀眼神温柔，指腹抹去唇角的渍。“留她，就算我不说，旁人又会怎么看？对你的名声，对我的，对你父亲的，都不好。要实在喜欢，等战事结束，你们私下来往，约着喝下午茶什么的，都行。”
苏青瑶直直看向他，没回话。
徐志怀皱眉，又尽力软着口气哄她：“昨晚我话说重了，我道歉。”
“没关系，你说的是实话，”苏青瑶淡淡道。
正因为全是实话，所以才如此伤人。
徐志怀欲言又止，恰在此刻，电话铃响了。未等徐志怀有所反应，苏青瑶便急忙起身去接。
拎起听筒，苏青瑶听到一个格外耳熟的声音。
“请问是徐公馆吗？”
苏青瑶朝四处慌张地张望一番，手护住听筒，将信将疑地问：“于先生？”
那边短暂地顿了顿，轻柔道：“是我，苏小姐。”
“你怎么打电话来了？”苏青瑶呵气似的在说话。
他答：“我是来请你 …… 你们，参加募捐会的，为正事。”
走廊传来脚步声，徐志怀跟过来，问：“青瑶，谁的电话？”
苏青瑶抬头，望向丈夫。
眼前的男人是她的理智，而听筒那头，是她的情感。

第二十一章 春冻（上）
徐志怀见苏青瑶没应话，几步上前，拿过听筒。
他举着，面无表情地听。另一个男人细碎的话音传递在这对夫妻之间，听不太真切。苏青瑶惴惴不安地仰起脸，看他的下巴，攥紧的手心略略渗出热汗。
无言良久，徐志怀口吻极客气地应一声，“多谢四少相邀，徐某定会准时出席”，便挂断。他低头看向妻子，张张嘴，又顿了顿，依旧好脾气地询问她想不想出席募捐会。苏青瑶故意抿唇，佯装思索后，同徐志怀淡淡道一句，也行。
徐志怀点头，掌心抚过她的长发。足不出户快半月，她头顶新长出的直发如同一匹冰凉的缎子。
徐志怀想起自己初见她，他与她的父亲闲谈，她的继母奉完茶，唤她出来见客。叫了好几声，她才拧着手，趿拉着布鞋，一脸不高兴地走到他面前，长发披散，颇有长干行“妾发初覆额”的意蕴。她父亲看她，皱起眉，继母见状，急忙将她推回去，再出来，规规矩矩盘好了头，素白的脸仍浮着淡淡的怨气与惧意。
徐志怀摸了摸，放下手，说给她请人来重新卷烫。苏青瑶觉得没必要，推脱道，在打仗。
他听闻，低头望她，又蹲下身，与她平视说：“青瑶，我是你丈夫。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其他作夫人有的，你会有，没有的，我要能承担，你也会有。但有些事，你必须听话，你看不到后果，也付不起代价。我承认，我有时说话不够顾及你，这点向你道歉。”
话说第二遍，苏青瑶多少嫌烦。
她敷衍地应两声，避开他，上楼去了。
徐志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追，没追，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占理。
不能留谭碧的缘由再三解释了，那句“出了这个门你能去哪儿”，他说完，反应过来伤人，现在也道歉了。退一步讲，前夜那样缠绵温存，结果为个外人，便说自己是妓女，将他比作嫖客，就不伤他？
可苏青瑶铁了心，偏要为谭碧争一口气，这种情谊可遇不可求，男人不会懂。何况他那句话，伤在它是真话，不是他摆低姿态，哄一哄，她便能粉饰、忽略，重新睡去，忘掉离开他，自己将无处可去的悲哀。
两人就这样暗暗较劲，拧巴着，拧到一同乘车去募捐会。
场地借的是法租界内一位新加坡华商的旧公馆，大敞的铁门外，乌黑的轿车早已排满两侧。部分宾客在铁门前下车，徐志怀瞥向后视镜，给司机一个眼神。对方会意，轻踩油门，驶到门关渐停，胳膊递出一张请柬。接客的随从扫了眼，抬帽放行。
轿车驶入深阔的花园，停在正屋。
徐志怀先下来，拐到苏青瑶那一侧搀她出车门，而后揽着她的肩步入前厅。此处守候的侍女瞧见两人，急忙上前接了苏青瑶的氅衣与徐志怀的皮袄。再往内，进正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派头与开战前无差。
一进门，便有徐志怀的旧相识前来问好，苏青瑶陪在一旁应酬，听着来往的喧笑声，略有些恍惚。眼前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笑得脸发木，有些颓了。徐志怀瞥她一眼，谢绝宾客，领她在戏台子前落座。
少顷，眼底递来一盅茉莉香片，缸豆红的，悬停在碧色的衣摆上。
苏青瑶偏头，朝身侧的徐志怀望。四目相对，他目光平淡，同她道，“拿着”。苏青瑶不作声，接过，抿了点茶水润嗓。她喝完，徐志怀又顺势接回，唇挨着她的口红印，啜上一口。
等了许久，操持乐器的艺人们陆陆续续到场，那个她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却迟迟未露面。
苏青瑶心不在焉地发着呆。
她想环视一圈，找一找，可她丈夫就坐在身侧，不太敢，只得佯装脖酸，趁仰头揉脖子时，眼珠子瞥上一圈，又很快地低下脸。
徐志怀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举动。他俯身，手肘撑在大腿，右手的虎口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
“累了？”他问。
苏青瑶动了动嘴唇，正预备拨开他的手，忽听头顶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
“徐先生，好久不见。”
徐志怀托住她下颚的手紧了紧，转头，狭长的眼眸慢慢朝上瞥去，最终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原来是四少，”徐志怀直起上半身，掸了下西裤的褶皱，翘起腿，笑了。
于锦铭的舌尖舔舔牙槽，也笑。
“徐先生愿意赏光来，是我的福气。”他说着，主动朝对方伸手。“有您在，募捐会想必能完满落幕，我先在这儿替前线的战士谢过您了。”
“客气，”徐志怀两手交叉支在膝头，仍是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于锦铭笑意更深，收回手，就近搬来一张椅子，干脆在徐志怀的左侧坐下来。
“徐先生看战事的眼光，远不如看商机准啊。我还记得您上回说不打，要谈判……”他面朝前方，目不斜视，言语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攻击力。“呵，不打。不打，日本人怕是已经占领上海了。”
“谈了，谈不成，那要打便打，徐某的态度从未改变。此番前来，也是为前线的将士。”徐志怀坦然道。“不过，既然四少提到了上回的谈话，那徐某也想托您问一件事。”
“您请说。”
“逃亡到租界的难胞们，曝露在战火、封锁在家的市民们，政府那边，预备什么时候派人来救济。”徐志怀语气平淡。“四少是人中龙凤，眼光都在战场上，可能不知道如今的局势。若非家内贤惠，提早储存了米粮，且我徐志怀手上还有点能用的人脉，怕是等不到四少来送请柬，便双双饿死在家中。”
于锦铭沉默片刻，答：“快了。委员长许诺，南京将与上海共进退。”
“是吗？”徐志怀轻笑。“要真打算与上海共进退，南京政府各部，怎么全迁到洛阳去了？”
于锦铭狠狠拧眉，没能出声。
往常这般打蛇打到七寸，徐志怀不会再追，给对方留些面子，万一日后有利益相交，也有周转的余地。
但对于锦铭，徐志怀说不清缘由的想让他难堪。
“对了，四少背后那两个议员，一个极贪财，一个善借名 ……”他顿了顿，微笑。“募捐善款的明细，我作为今夜的捐赠人，想尽早看到公示。以四少的能力，能办到吧？毕竟——在座十分之七八，都以您的名头请的人，还望您尽好主人的职责。”
于锦铭面上残留的笑意全然退去，本就深邃的五官罩在吊灯下，更显肃杀。“徐老板说话真有意思，到哪里都是一种主人家态度。”
徐志怀唇畔噙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过奖。”
“既然如此，待会儿您不妨头一个捐款，给来客们打个样。”于锦铭冷冷地笑了一笑，说。“等明细出来，我专门印一份，裱好了送您公馆去。”
“随四少喜欢。”徐志怀淡然答。“您要是还想留下来用饭，提早说一声，不必拘谨，我与家内都是很好客的人。”
“恭敬不如从命。您都这么讲了，那我得空还真得再上门吃顿饭。”于锦铭说罢，顿了顿，眼眸微眯，又道，“适才徐先生讲我是募捐会的主人，真是抬举我了。我打电话请的您不假，但要说单凭一个四少的虚名，能请来法租界这么多大人物，那上海滩的名流，未免有些太不值钱。”
徐志怀神色微动，眼角的余光扫去，没吭声，想听他的后话。
恰在此刻，螺钿黑漆屏风后迈出个人影，着长衫，戴圆框眼镜，在一众或西装或短褂的男士之间匆匆掠过，大步走到于锦铭身侧。
贺常君站定，目光先看看于锦铭，再看看苏青瑶与徐志怀，他妈的，头疼。
早知道这折寿的玩意儿露面是来惹事的，刚才跪地上抱大腿也得拦住。真是上辈子欠债，这辈子还。
要说于锦铭这人，大事面前不含糊，好比眼下这多方周旋出的募捐会，能请谁、能用谁，又拜会哪位地头蛇作靠山，他门清儿。但小事上，就是头死牛，牛脾气是犟，他是死犟。当初耶稣圣诞日，说得好好的，是喝高了，在胡说八道，睡醒就忘。看看现在，都几月份了，什么酒这么猛，还没醒啊？
贺常君在心里一通抱怨完，俯身，同这肖想人妻的登徒子简单交代几句。
于锦铭听完，起身，两手插着兜，走到夫妻二人面前，垂目道一声：“失陪。”
“无碍，四少请便。”徐志怀道。
于锦铭抬眸，琥珀色的眼珠子划过苏青瑶，很快，像滚热的糖浆，星星点点的蜜色飞溅到她的面颊。苏青瑶似被烫到，也抬头望他，右手臂不自觉抬起，隔着**的旗袍领，来回抚着微微发汗的脖颈。
彼此对视一瞬，她没敢说话。
他也没出声，柔软的唇瓣微动，似有似无地比了个口型——跟我走。先扁着，再撮口，最后展开，三个字，极小的动作，苏青瑶惴惴不安地猜，怕他是那个意思，更怕不是。
短暂的驻足，男人转身，往公馆的露台去。
徐志怀仍揣摩着于锦铭未尽的话。
对方瞧着胸有成竹，不似装腔，但凭他，拿什么来制这满屋的人精？市政府？他们自己就是一团烂账。洋人？也不像。
琢磨了会儿，没猜出他话里的背后人，徐志怀啧了声，习惯性牵起身侧妻子的小手。柔若无骨的一只手缩在手心，轻轻捏着，他的拇指沿着指根朝尖端爱抚，一遍又一遍，渐渐的，他心安宁下来。
徐志怀放开她的手，冷不然觉出些可笑。
不过是个仗父亲名号，来上海寻乐子的纨绔，他怕什么？
少顷，主持捐赠的人出来，五十岁上下，仪态极稳。
徐志怀挑眉，认出这位是青帮的人，且是杜老板的左右手，心下了然。
若说除了百姓，谁最不想上海沦亡，必然是盘踞在此的地头蛇。政府可以搬，商人可以跑，他们几百号人，可难走。
那人慷慨陈词一番，念了蔡军长的“告官兵同志书”，誓与保卫上海的国民军共存亡的姿态。紧跟着，他目光转到徐志怀身上，和善一笑，说了一通恭维的场面话后，道，等看完戏，到捐赠环节，请徐先生首个捐款，往后的人，务必以他的捐赠数额为基准。
倘如是于锦铭说这话，无人会理睬，但杜先生的面子，人人都要给。
徐志怀冷笑，心道，一不留神，居然被个公子哥架到火上烤。
出钱无所谓，他卖得起这个面子，金额他也有数，捐少他自己难堪，捐多让前辈们难堪，故而来之前就已计划好。
不过——呵，他许多年没与人结梁子，偶尔寻点刺激也不错。
苏青瑶心不在此，坐在丈夫身侧，宛如粘在苍蝇贴上的小虫，淡青色的翅膀嗡嗡振动，想走不敢走。
她反复猜着于锦铭的口型，疑心他并非是在对她说话，但又无端觉得是真，他叫她跟他走。乱糟糟的心绪里，她又想起谭碧先前那一番话，翻来覆去地思量，快要咀嚼出她说这话时身上的甜香 ……” 不知犹豫多久，逐渐的，苏青瑶的心里只剩下谭碧的劝诫——良会难逢，不去，她将后悔终身！
苏青瑶心一横，假借解手，要离开。徐志怀握着她的手腕，说马上开戏，早些回来。苏青瑶满口答应，但她清楚，开戏之前，她回不来了。
她问侍从要来一盏煤油灯，朝于锦铭离开的方向去。
拨开拿道厚呢窗帘，钻出去，到露台，没有人。苏青瑶回首望，是不绝的喧笑声，涛涛如海，而前方，空荡的露台连接绵长的台阶，银月一弯，照得阶梯霜白。
苏青瑶擎着煤油灯，走下阶梯，是公馆的花园。一条幽深的花园小道，铺陈石板，窄道两侧掩映着凋敝的灌木。天黑且冷，唯手上亮着一点的光，照着她羊脂玉般的脸。
身后，几净的玻璃窗内，帷幔之后，戏台之上，笙萧管笛齐鸣，呜呜奏响第一个曲调。
靡靡之音里，闺门旦挽袖折腰，唱起牡丹亭的警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苏青瑶停下脚步，听着，寒风迎面，四肢冻得发抖，心口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来，热热地灼着嗓子眼。
笛音一转，高了，旦角儿也转，娇了，风转了又转，她手上的煤油灯扑闪扑闪。
戏接着唱——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突然间，有一种强大且可怖的力量统治了她，从心口到喉咙再到四肢，紧紧地传递开。耳畔，昆曲的腔调一下远，一下近，森森细细，千万个在戏文里死去的女人的魂，从夜的阴影里袅袅地立起来、笑起来，欢快而自在地告诉她，这世上不仅有宋江怒杀阎婆惜一出戏，还有红拂夜奔、倩女离魂，杜丽娘死而复生。
苏青瑶觉得自己简直像吃醉了酒，摇摇摆摆，一身曳地的旗袍，在风中浮动着，煤油灯的火好似活了过来，隔着玻璃罩，反复舔舐她的手背，仿佛要将纸画的她一把火点燃，烧成灰烬。
就在这时，遥遥的，她看见于锦铭走来。

第二十二章 春冻  （下）
“苏小姐，”他的轮廓逐渐清晰，怕惊动她般，止步于一米外。
苏青瑶退后半步，与他对视：“于先生请我丈夫第一个捐款，是故意要使绊子？”嗓子眼里卡着一口粘痰，说出来的话，又涩又干。
于锦铭没料到她说这话，哑然片刻，双眸深深望着她的神情，顽皮一笑，轻快道：“是啊。徐志怀上回那样折损我，我要是忍了这口气，不成了乌龟王八蛋？反正钱筹来也是买物资捐前线，我是在为国家做善事。”
他说完，接着问：“苏小姐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种小事？”
“不。”
“那是为了什么？”
月光照得一地惨白，她无所遁形，一举一动，落在他的眼里，如同暗青的小虫溺毙在热腾腾的糖浆。
苏青瑶问：“于先生，你只是为了募捐，才打电话过来的吗？”
于锦铭睫羽微颤，答：“苏小姐，这我不敢说。”
“那什么敢说？”她问。
“苏小姐，我本不想拨这通电话，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搅您。”于锦铭看着眼前人，缓缓迈出一步、两步、三步，站定，彼此间留下一个小臂的长度。“但有一天的清晨，窗外起了大雾，雾里响过枪声，我从梦中惊醒，看向窗外……彼时我已有熟人命丧前线，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我心知局势恶化，大祸将至，沮丧到极点……就在那一刻，我想，假如上回与你见面，是此生最后一次，我将抱憾终身。”
苏青瑶默默听完，不言。
手中的提灯快要烧尽煤油，火光扭曲地跃动。
于锦铭的心一如她紧握着的提灯的火，不知何时就要熄灭，于是发狂地燃烧。
“上回的事，对不起，与徐先生闹得很不愉快。”他道。“让你为难了吧……如若你不想，我战事结束后便离开上——”
“我也是。”苏青瑶忽而开口，打断他，话音仿佛一阵湿雾。“于先生，我和你一样，也想过，如若你我上回相逢是此生最后一次，我余生都将为此后悔。”
于锦铭张张嘴，没发出声，有太多辗转反侧间准备好的辞藻，在此刻一齐涌上咽喉，堵住了他的嗓子眼，支离破碎，凑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于是苏青瑶仰着脸，又说：“谭碧告诉我，有些事，不迈出第一步，永远不晓得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但我可能第一步不后悔，第二步就后悔了，您懂吗？”
“没关系，苏小姐，我做事从不后悔，”于锦铭道，“所以您要是哪天不值得了，就果断把我抛下，我不会怨任何人。”
“不，你不明白，我不会跟你走。”苏青瑶急忙道，幽深的眼眸像浸在水里的卵石，凉的、暗的，沉甸甸的。“于先生，我不是一时冲动，就要从一个男人的怀抱辗转到另一个的女人。他是我丈夫，我和他是登过报、敬过酒，在祠堂里磕过头的，我离不开他。而且我也不敢信你 ……”
于锦铭险些说，那就不离开，我偷偷陪在你身边，不就行了？我不在乎！
但他不敢，这太超脱伦常，比他爱上一个有夫之妇更为不洁，他怕说出口，就真留不住她了。
苏青瑶深吸一口气，绝望沿着心口疯长，有些冷意。
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就是要彻底失去他。
可她真的怕，因为她说不出，自己从徐太太变成于太太，会有什么不一样。鼓起勇气跟他走了，也不过换个地方睡觉，她还是要打理家务，干一份名为贤妻良母的活计。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换个枕边人，倒不如安分守己，乖乖待在原处，至死方休。
于锦铭定了定心神，紧盯着苏青瑶，执拗又可怜地同她说：“苏小姐，我可以抱你吗？或是，你愿意抱一下我。”
她叹息，一声若有若无的应答声响起，提灯微弱的火渐渐熄了，苏青瑶眼前一暗。她觉出炽热的温度袭来，一只宽大的手揽住她的腰，精壮的胳膊搂住她，她一跌，胸前的酥软抵住他的胸膛。
包裹她羸弱身躯的绿汪汪的杭绸旗袍，长到曳地，在月的微光下，宛如一块浓到滴水的玉，连带她整个人，也要滴下来，坠了、泼了，克制不住，要决堤。
她的情感，她的罪恶，她肉体的每一寸知觉，隔着轻薄的绸缎，与他厮磨到一处。
男人似是嫌拥得不够紧，搂腰的手抚到后背，上身更低。他的呼吸蔓延到颊侧，急促的热气吹着耳垂，头挨过来，额头轻轻蹭着她的脖子。
苏青瑶感觉一阵微微的晕眩击倒了理智。
她抬手，两臂搭在他的肩膀，目光轻飘飘地看向他。黑暗里，彼此的面目，半是清晰，半是模糊，一如此刻的相拥，不干不净。于锦铭浑身绷紧，他两手捧住她的脸，捧住她轻颤的睫毛，像牵住一只鸟儿。鼻尖相对，唇与唇，仅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人身影交叠，呼吸交缠，要吻，未吻，游走着，犹豫着，小心翼翼，心惊胆颤。
背后高悬的露台上，隐约传来男人的呼唤。
苏青瑶听出是徐志怀的声音，是在找她，渐渐的，那缥缈的声音向下蔓延，应是他找到了出借煤油灯的侍从，知道她往这儿走了。
苏青瑶打了个寒噤，朝后移动一步。
于锦铭见状，逼近半步，仍紧紧搂住她的腰。
“你不用离开他，青瑶，你不用。”他唇贴在她耳畔，发了疯，压低声音，在胡言乱语。“我什么都不要，真的，只要你，愿意偶尔可怜可怜我。”
苏青瑶抚摸了下他的面颊，柔夷蹭过他的下巴，同他说：“于先生，我要走了。”
于锦铭咬牙，僵持了短短一瞬，丢盔弃甲，哀哀问她：“我们还会再见吗？苏小姐，你会再见我吗？”
“会的，”苏青瑶答得确切。
“好，那我等你。”于锦铭松开手，在她颊侧轻轻落下一吻。
苏青瑶捂住心口，恋恋不舍地倒退几步，最终转身朝台阶上的男人奔去。
徐志怀见她来，皱起眉，问她去花园做什么。
苏青瑶答：“我出来透透气，里头香烟味太熏人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大衣也不穿，回去又要生病了。”徐志怀说着，将羊毛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头。
苏青瑶咬唇，牵住他的衬衣袖，银扣子捏在指尖转着，娇怯道：“我知道错了。”
徐志怀禁不住她这般孩子气十足的娇态，软了口吻，道：“下回同我说一声。”
“嗯。”苏青瑶应。
徐志怀揽住她的肩，眼神忽得瞥见她绿色的旗袍摆上，飞溅了一排泥点子。
“啧，哪里蹭的。”男人说着，弯下腰，去掸她旗袍的衣摆。
苏青瑶愣了愣，继而转头，望着露台下幽深的小径，同他说：“算了，志怀，脏了就脏了吧。”
于锦铭站在原处，看苏青瑶转身，奔上台阶，栖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对方低头与她说了几句，又俯身，替她掸去旗袍上的脏污，再起身，自然地搂住她的腰，搂过千万回的模样，并肩转回灯火通明的宴厅……心如火燎。
他一会儿想拿个麻袋，把苏青瑶套进去，扛肩上绑走，一会儿想找机会把徐志怀处理掉，或是他明天得绝症，后天就出殡，又过一会儿，想，以上都不行，成真了，要害她伤心，自己也难逃责任。
于锦铭胡思乱想着，拐到前厅，取出裤兜里随身携带的钢笔，拿一张棉布餐巾，画上一只耳朵软趴趴的流泪小狗，爪子里举一朵五瓣野花。
他草草几笔画完，塞了些酬劳给女佣，托她将餐巾放到苏青瑶的氅衣内。
待宴会散场，徐志怀携苏青瑶出来，正见于锦铭站在前厅送客。他眼神淡淡地看过他，走上前，客气寒暄几句。于锦铭亦是笑脸相迎。
苏青瑶始终低着头，临到与徐志怀去拿外衣，她才抬了抬眼皮，朝于锦铭飞快瞟一眼。
于锦铭歪头一笑，冲她指了下口袋的位置。
苏青瑶会意，拿到氅衣，手探入内兜，摸出一张叠好的餐巾，做贼似的展开，瞧见那只哭得湿漉漉的小狗，情不自禁地笑了。
背后的丈夫穿好皮袄，叫了她一声。
苏青瑶仿若拿热毛巾擦过脸，起先暖得发酥，可风一吹，又冷得刺骨。
她急忙将哭泣的小狗塞回，转身挽住徐志怀的胳膊，与他一同乘车回家。
路程颇远，车上无聊，彼此都不说话。
苏青瑶头抵着车窗，昏昏欲睡。徐志怀见状，掌心托着她的脑袋，搂过来，让她躺到膝上。她也困得厉害，枕着大腿迷迷糊糊睡去。
到家门口，徐志怀喊她醒，又见妻子睡眼惺忪地趴在车座，活像只蜷缩的小猫，心下不忍，便改口道：“算了，你继续睡，我抱你进去。”
“那不起来，你抱我。”苏青瑶半梦半醒，懒懒的，是在说笑。
但他很干脆地答：“好。”
说完，他上身钻进车内，左足撑地，右脚踏在边沿，两臂环住她，横抱着出来。
走了几步，苏青瑶忍不住问：“累不累？”
“还好，”徐志怀低头看她一眼，道，“应该还能再抱二十年，二十年后不敢说。”
苏青瑶缓缓睁眼，抬起下巴，看他。
“原来你是单眼皮。”她没头没脑地说。
徐志怀轻笑，胸膛连连震动。“才发现？”
“也不算。”苏青瑶声音渐低，什么心情，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稳稳当当地抱回屋，擦过脸，上了床，他睡在她身侧。
苏青瑶闻到熟悉的枕香，一下子不困了，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迟到的负罪感终于寻上她。
在遇到于锦铭之前，苏青瑶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做荡妇。尽管她与他还未发生什么值得捉奸的行径，但她清楚，她是。当他拥住她，呼吸像小粉扑轻轻拍着耳垂时，她就知道，她对他，绝非一个拥抱能止步。
但徐志怀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婚前洁身自好，婚后更不必说。这点，苏青瑶也很清楚。先前她觉得，当徐志怀的妻，无需谈论感情，尽职打理家事即可。她不欠他什么。但她若做了淫妇，对他，又该如何自处？
苏青瑶一颗心沉沉地往胃里坠。
她翻身，面向丈夫，身子朝他靠了靠。
“志怀。”
徐志怀阖着眼，应她，“怎么了？”
苏青瑶不答，手肘撑起身，蜷曲的发丝长长垂下来。
没听到她回话，徐志怀睁眼，唤了声：“瑶？”
“睡不着。”苏青瑶挪动身子，趴在他胸口，心慌得厉害。
徐志怀手掌落在她的后脑，抚着长发，道：“怎么了？今晚非闹我。”
苏青瑶不吭声，耳朵贴在男人的胸膛，闭上眼，去听他的心跳。
她的感情对不起他，故而促使着她用更多的亲昵来粉饰罪恶。她的理智则告诉她，无论接下来走哪步，都要哄好他，决不能被发现，不然，死路一条。
徐志怀一下一下抚着妻子的发，女子发油的气味快渗透皮肉，浸到骨里。胸口沉甸甸的，是她的脑袋压在那儿，过了会儿，她没动静，是趴在身上睡着了。徐志怀没舍得挪开，就让她这样枕着。
屋内的黑暗宛如一汪温热的池水，窗帘紧闭，不知屋外是风是雨。

第二十三章 女子皆淫妇
徐志怀许久未睡去。
上回这般难以安寝，还是战事刚起来，他听说五洲大药房总经理的项先生为营救员工，惨遭日军杀害，项先生是他同乡，也是他前辈……当晚躺在床上，彻夜未眠，隐隐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死还好，徐志怀自认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怕砰得一声子弹穿心，他死了，留下这一家老小无依无靠。
早两年还没这种强烈的感觉，毕竟她刚嫁进来，才十六，骨子里是个孩子，尤爱哭闹，床上床下都哭。他的耐心也远不如现在好，又恰逢母亲去世的头一年，忙里忙外，回来还要看奶气未脱的小姑娘抹眼泪，烦得很。
现在好上许多，她长大了，有妻子的模样，他也不似早前那般急躁。
在徐志怀看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是男人的职责。他现如今有她，日后会有孩子 …… 孩子可能麻烦些，他找大夫仔细问过，中医说她先天不足，西医诊断儿时营养不良，但不急，眼下这个局势，有孩子反倒棘手。
思考到这里，徐志怀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他轻轻唤了妻子两声，没见她回应，便两手托起她的头，挪到枕上。
他靠过去，看她，一张莹白圆润的脸嵌在披散开的乌发里，盈盈如贝珠，唇蹭了蹭她的鼻尖，没反应，触到她浅粉的唇瓣，含住，舌尖柔柔刮过，也没，彻底睡熟了。
徐志怀起身，坐在床沿，摸黑点燃一支烟，默默抽着。
乱世，要垮台，太容易，往上爬，才难。
他父亲说过，也带他逐个看过，酗酒、赌钱、玩歌女、蓄娼妓、抽大烟，这五样，沾哪一个都要命。他一直记在心里，也照做。细数人生三十年，他眼看清政府垮台，迎来共和，袁世凯复辟失败，军阀混战数年，然后打北伐，建立南京国民政府 ……
往后，往后——
徐志怀弹走烟灰，两指夹着香烟，火星在指尖燃烧，猩红的一个圆点，如同红色的蚁群啃噬着烟草。
这场与日本人的战争打到了三月，共三十四个日，终于在欧美各国的调停下结束。
苏青瑶得知这个消息，本以为徐志怀会满意。不料他沉默许久，长叹一声，道，“最后还是要靠洋人出面 …… 光凭吴铁成他们，谈不下来。”苏青瑶听了，有些讶异，倏忽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丈夫。
过几日，封锁解除，滞留租界的市民们纷纷归家，去面对几近炸成平地的闸北。
徐志怀也要坐火车回一趟杭州，视察总工厂，顺带调些人来上海。苏青瑶替他打点好行装，带着阿七，送他到月台。二人吻别，是专属于夫妻的吻。
回程，她与小阿七同坐一辆车。
车道两侧，尽是废墟，人们在断壁残垣之上，蹒跚，用皲裂的双手不停整理这片土地。再往前，是东方图书馆的残骸，通体漆黑的残骸巍巍然伫立，斜倒着、佝偻着，曝露出钢筋搭建的骸骨，与同样遍体鳞伤的商务印书馆相对而泣。
小阿七见了，不由露出惋惜的神态，转头道：“早知道会这样，太太，我年前就多给你买几本书，放家里了——这么大的图书馆，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个问题，苏青瑶能给出许多文章里的答案，譬如文绉绉的一句，因为“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哪一面”。但此刻，她面对一处贮藏文明的遗迹，突然觉得那些道理都太远，她听过，却不是真正清楚。于是，她没答，只叫小阿七记住，这里曾矗立着远东最大的图书馆。
当下若无法解答，就先记住，记住总是好的。
徐志怀出差约半月，回来要到四月初。
苏青瑶没了丈夫的看管，独自在家，头一个想见的人，是谭碧。
自战时分别，便再无她的消息，不知去到哪里谋生，眼下想寻她，也一时间没有头绪。幸而不等苏青瑶想法子寻人，对方倒心有灵犀，一个电话叮铃铃打过来，叫她去新租的公寓里吃鱼子。
谭碧的新家在白赛仲路的一间公寓里。楼梯间，打扮摩登的女人们上上下下，一些是带约好的客人上楼服务，一些是急着下楼坐黄包车出堂会。苏青瑶觉得新鲜，忍不住悄悄地往四处瞥，一张张擦肩而过的男人的面孔，都是丈夫、儿子、好好先生的脸。
行至谭碧的新家门前，她敲敲门。
开门的是个眉目凌冽的男人，高颧骨，两颊消瘦，眼眸狭长，五官似浮在面皮。
苏青瑶见了，心头一跳，这种怕不同于初见徐志怀的那种胆怯，徐志怀是严肃，像山，她在他跟前总觉得自己是小女孩，做错事要被打手板。而面前这个男人是阴狠，会冷不丁拔刀杀人似的。
未等苏青瑶缓过神问好，谭碧扭着身子走过来，一身牵牛紫的织锦缎旗袍，遍布几何格纹，远望，好似身躯上噼里啪啦炸着电光。
她先冲门外的苏青瑶娇娇一笑，继而变了脸色，余光瞥过还赖在屋内的男人，促狭道：“哎呦，不是说要走吗？走啊。少来妨碍我接客。”说着，侧身探出去，牵门外人进来。
男人不答话，弯腰取了玄关皮鞋，径直往外去。
苏青瑶低低“哎”一声，视线在这对男女之间来回转。
“行了，别理他，男人就是犯贱。”谭碧轻哼，挂上门，不愿多提。
苏青瑶识趣地点头，随她进屋。
乘车来的途中，她想了许多话要问谭碧，可见到，又觉得没必要。
许久不见，她又努力把自己喂胖了些，四肢软软糯糯，明艳的妆容也全回来了，浑身弥漫可可仙奴香水的芬芳。这样的女人，无需苏青瑶递帕，问她过得好不好，又受了多少委屈。
谭碧去厨房倒满两杯香槟酒，又舔去餐刀上的碎屑，用它划开铁盒，掰开，取鱼子酱，抹在饼干上。她抹了几个，便没了耐心，干脆全倒出去，满满堆了一盘。
“馋死我了，这一个月仗打的，什么也没得吃。”她自言自语着，将盘子端过来。
“再过一月应当就没事了，”苏青瑶道，“我看各处的舞台表演都计划在四月初恢复营业。”
“那最好，都活络起来我才有饭吃。”谭碧挥舞着银勺，挖着俄国产的鱼子酱，乌黑发亮的卵沉甸甸地堆在勺内，直往嘴里送。“人呢，肚子饿的时候，要先填饱肚子，吃饱了，就想找乐子。那话怎么说来着，暖、暖饱——”
“暖饱思淫欲。”苏青瑶适时补充。
谭碧嫣然一笑，道：“是喽，我就是那个淫欲。”
她边说，边又挖了一勺，递到苏青瑶唇边。
苏青瑶就这她的手吃掉。
谭碧直勾勾看着她，突然问：“你和于少如何了？”
苏青瑶脸微红，垂眸道：“没什么，就先前在募捐会见了一面。”
“胡说。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从前我手下那帮姑娘，谁在外有了姘头，谁背地养了软脚虾，我一清二楚。”谭碧挑眉。“怎得，试到哪一步了？”
苏青瑶抿唇，沉默片刻，舒了口气。
她的心里话，大逆不道，对谁也不能说，但对谭碧，她敢。
“我想 …… 我想和他试试，但我不能离开志怀。”苏青瑶目光始终琢磨着对面人的脸色。
谭碧听完，轻巧道：“那蛮好，我手头恰好有一间小客寓空着，给你用了。”说着，便要起身去拿钥匙。
“我不是这意思。”苏青瑶急忙牵住她。“阿碧，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你有意，他也有，过个露水情缘呗。”谭碧立在那儿，一股懒洋洋的骚劲儿。“人生苦短，这场仗算把我打明白了。”
苏青瑶缓慢地摇头，哀婉道：“一是志怀从未做过有愧于我的事，我良心对不起他。二是若真做了，我便是淫妇，这个社会永不会宽恕我，连律法里的通奸罪也要赶着来判我两年徒刑。”
“什么叫淫妇？”谭碧冷笑。“早几年说，穿纱制旗袍的全妓女，再往前，胸脯大的是荡/妇，再再往前，丈夫死了改嫁的都不检点。按那样讲，天下的女子，哪个不淫、哪个不荡？与其憋着，忍一辈子，倒不如痛痛快快按自己的心意做淫妇。哪怕就一次。”
苏青瑶顿时哑然，失神片刻，心里的邪念占据上风，竟无法反驳了。
因为她脑海里，能论证谭碧这番疯话的典籍实在太多。
什么是节妇？是十五六岁的姬妾为老爷守节，独居小阁，不出户、不见人，直至两鬓斑白、皤然老媪，这叫节。可世上又有几个有知觉、有情感的人，能将自己锁在阁楼苦熬五十年？又有几人敢说，丈夫亡故，自己便悬梁自尽，生死相随？
那余下的，苟且偷生的，迈出门的，去花园的，与外男交谈的，不都是淫、都是荡吗？
谭碧见她不言，软下语调，又说：“这样，我这里有两把钥匙，一把给你，一把给四少。后天，你若是去了那间客寓，就是应了，男欢女爱，谁也不欠谁。若哪一方没去，就是让对方彻底死心，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苏青瑶叹息：“万一事情败露，会牵连到你。”
“苏小姐……不，青瑶。”谭碧开口。“像我这样的人，对自己箱里到底有多少钱，一清二楚。我从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我很下作，但我知恩图报。”
苏青瑶不禁辩解：“我不为你报答我。”
“谁说要报答你了？我是叫你欠我人情的。”谭碧轻笑，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想亲侧脸，却顾及着自己的大红唇，只得隔空啵一声，又笑吟吟地替她理好碎发。“再说，我会怕徐志怀？他那些个叔伯，哪个没沾过我手里的姑娘，指不定将来，他还得叫我一声干娘。”
苏青瑶听后，不由去想徐志怀管谭碧叫干娘的情形，忍不住发笑。但想那媚视烟行的主儿是谭碧，这当干娘的豪言壮语，又无端多出几分合理。
谭碧媚眼如丝，指尖沿着下颌线，轻轻刮了下她的脸，而后转身到里屋拿钥匙，交给她。苏青瑶犹豫片刻，还是接下。
她问她，假如她去了，回家前，有什么要做的。
谭碧耸肩，坦然回复：“出门前找好借口，做完了记得洗澡洗衣服，最好带点东西回去，然后抓紧时间跟另一个上床。男人嘛，裤腰带松了，脑子也就迷糊了。”
二人聊到傍晚，苏青瑶起身告辞。谭碧怕她独自下楼会被前来寻欢的男人骚扰，特意套一件大衣，送到公寓大门前，亲眼看她坐上车，才同她挥手作别。
到家，暮色渐沉，黑黑红红的色彩涂抹开来。
苏青瑶紧紧攥着钥匙，上楼回卧房，翻出压在妆匣底部的餐巾。
墨水掉色，上头的小狗黯淡不少，爪子举着野花呜呜哭着。
她放下钥匙，食指抚过小狗挂在眼角的泪水，又触电似的收回。耳畔的声音连同日头一齐陷落，屋内由橙红转为绛紫，最后一切都化为漆黑，隐秘的细响沉甸甸地压在她渐渐急促的鼻息下。
她长叹，弯腰趴在梳妆台上，头枕着小臂。
颊边，钥匙闪着银白色的碎光。

第二十四章 激情
妆奁未合，苏青瑶呆呆地看满箱珠翠：浓绿的翡翠，洁白的珍珠，透明的钻石，灿灿的金镯与银镯……可惜这些精巧的玩意儿不属于她，全是他买来借她的，他用这些东西打扮她，再用她来装点他的富硕。他娶她也像挑首饰，购置一项大额资产。若有一日，他厌烦了，抛弃了她，这一切都将转为浮云。
就像她出嫁，根本没弄懂对方是什么人，见面，喝了几次咖啡，没说两句话，就被父亲强行上白纱，嫁过去，送上婚床，紧跟着，两眼一黑，疼得说不出话，再醒来，人们纷纷道恭喜恭喜。恭喜什么呢？恭喜床单上的血吗？那不该流的。
苏青瑶想着，挤在沙丁鱼罐头里那般，渐渐喘不上气。
她想自己做一个决定。
不论多么罪恶。
于是到约定的那日，苏青瑶照常洗漱下楼，吃早餐，看了会儿报，起来安排家务，结算女佣的月钱，帮徐志怀给商业伙伴回信……
窗外开始落雨，春雨润如酥，一阵紧一阵松，漾开来，满城似被大雾笼罩。
忙完，苏青瑶和小阿七说，她要去见女校曾经的同学，太久没见，叙叙旧，可能借住一晚，不必为她准备晚饭。小阿七老实地点头，给她递伞，送她出门。
乌亮的福特轿车送她到离客寓几百米外的拐角，苏青瑶撑开伞，下车，给司机赏了点钱，叫他不必再等。
她独自穿过积水的弄堂，进到雕花铁门内，站在小客寓的房门前。
一路，雨丝沁进了她的身体，手脚都有些凉。
苏青瑶拿出闪动着微光的钥匙，插入锁孔，咯吱——极细小的声响。接着，她推门而入，一眼看见于锦铭坐在门后的地板，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散漫地摆着，靠在墙壁，静静地吸烟。
苏青瑶吃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于锦铭抛掉香烟，手撑地，跃起，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小臂，将她拽进屋，另一只手关上房门，颀长的身躯逼近，将她抵在门上。苏青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按在男人的心口，扬起脸看他，唇瓣微张，喘息。
于锦铭抵在房门的手，慢慢握拳。他更进一步，手肘撑在门板，也深深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
谁都没动。
心如野草将焚。
“苏……苏小姐，是来见我的吗？”于锦铭开口，声音很轻。
苏青瑶抿唇，沉默片刻后，反问：“你呢？”
于锦铭如释重负，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同她道：“是啊，我好想你，从昨夜就开始等了，所以可怜可怜我吧。”
说着，他握起她压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唇上，鼻息喷洒在指缝。他眼帘低垂，舌尖在手心的最中央舔了舔，含混又温柔地问她：“我可以吻你吗？苏小姐。”
苏青瑶不言，握伞的右手松开，油纸伞顺门板滑落在地。她举起手臂，五指插入他柔软的发丝。冰凉的手一点点回暖，她双颊也泛出淡粉。于锦铭感知到她的抚摸，仍握着她的手，抬头，看向她的脸，一双秋瞳，两黛弯眉。
他唇微动，正要说什么，她却迎上来，唇瓣触到他的。
两瓣粉唇间的缝隙，吐露着潮湿的热意，吹拂过男人的肌肤。于锦铭浑身发麻，呆了一瞬，继而本能地吮住她的唇瓣。苏青瑶头发晕，不知为何发出一声轻笑，启唇，引他的舌进来。
唇齿相依偎的瞬间，像绣花针飞快地扎了下苏青瑶的心。
她清楚自己在做错事，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然而——
苏青瑶踮起脚，两臂环住他的脖颈，旖旎的身段与他的怀抱嵌到一处。舌被用力地舔咬着，上上下下都触遍，他嫌不够，又朝牙龈扫去，苏青瑶感觉舌头快要不属于她，要被这人活生生含化了。
她推推于锦铭，气喘吁吁地结束这个吻。
于锦铭弯腰，脸埋在她的颈窝，旗袍硬挺的领子顶着他的眉尾。
他耐心地等她缓过气，脸偏了一偏，亲了下她的脸颊，继而动作突然发狠，手臂托着她的臀，将她直挺挺地抱起。
“放我下来！”苏青瑶惊叫，冲他喊。“于锦铭！快放我下来。”
她两手揪住他的衬衣，弓着背，以免脑袋撞到天花板。
“不放，打死我也不放。”于锦铭笑道。
他大步走到起居室，把她抛到床上，自己则侧身坐到床沿。
苏青瑶头晕目眩，撑起身，想坐起，又被他结实的胳膊压回去。
男人替她脱去碍事的高跟鞋，手隔着罗袜，捏了捏足尖，又顺着脚踝一路向上，从侧边最底的扣子开始解，一个、两个、三个……苏青瑶没阻止，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自腰侧，来到喉咙。
他两手拧开最上端的鱼尾盘扣，蓟粉红的曳地旗袍便散开，露出内里荷花白的衬裙。
于锦铭将她压在床褥，又贪恋地吻了一通，她的发全揉乱了，牵牵绊绊地缠着他的手指。唇瓣恋恋不舍地分开，于锦铭膝盖跪在她上头，耳根通红。
他眼神微暗，俯身。
苏青瑶意识到他的意图，一羞，缩了缩。
于锦铭歪头，柔软的鬓发蹭了蹭她大腿，又在那儿留下几个浅吻。继而一步步朝下蔓延，衬裙提起，捋到腰上。
他启唇，朝腿心试探地呵了口气，继而低头，埋进去，宛若水产生物的口器，一口将食物吸住，继而在水底静默地蠕动。
苏青瑶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梦是真。
她既害怕他更进一步，将自己砸碎般换取一段镜花水月的激情，又隐隐期待这样的事发生。
男人比她果断。
他将手掌斜斜地垫在她的腰下，扶住苏青瑶，舌面试探地自下而上抚过，又更进一步，鼻尖抵在腹部，微微翘起舌尖。
唇齿间发出清脆的源于吸吮的音节，苏青瑶呼气渐急，像轻飘飘的棉絮，伏在半空，慢悠悠地升上去，又晃悠悠的降下来。
于锦铭直起身，搁在她腰下的右手微抬，颠了下，把她往床中央送。他单膝跪在床榻，重新弓腰，手臂横在她腰侧，逼近，像只漂亮的野兽。
苏青瑶手肘撑住床榻，上身微抬，看向于锦铭。
他对她轻轻一笑，瞳色在黯淡的雨天显得格外浓郁。
苏青瑶额头发烫，像发烧，只顾口齿不清地叫他进来，说了两遍，于锦铭才回过神。可他没听清苏青瑶说的是什么，四肢并用地爬到她面前，两手撑在她耳畔。
苏青瑶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没入蓬乱的鬓发，眼睛湿漉漉地要去吻他。
他下巴沾着水渍，怕弄脏她，便侧身躺在她右手边，手臂横在面前，不让她吻。
苏青瑶见状，撑起身，转而压在于锦铭身上，左手拨开他的发，躬身吻过通红的耳垂。于锦铭闷哼，手搭在她后背，食指沿着脊骨的轮廓来回摩挲，些许的痒。
她的吻浅淡，粉唇触过耳朵，蔓延到男人的下颌，继而在下巴留下一吻，最终贴在他紧闭的唇瓣磨蹭，撒娇似的，小心翼翼伸出舌尖，勾了下他抿起的唇。
于锦铭被轻易地击溃。
他摁住女人的后脑，粗暴地卷住她蹭来的舌尖轻嘬，蹭着唇瓣。
吻罢，彼此的脸颊都显出潮红。
苏青瑶坐起，抬手，抚过男人的喉结，往下，解掉他贝母的衬衣扣，划过锁骨，再往下，掌心蹭着他精壮的胸口。
脑后的发髻一如她的心绪，乱蓬蓬堆叠，几缕乌黑的卷发斜掠而下，有些发汗。
“于先生，”她梦呓般开口， 跪坐在他身侧，似身处雨雾。 “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我才不在乎什么回头路，我永远不会后悔来见你，”于锦铭道，“你要愿意，我明天就带你离开，如果你不愿，那我们就这样，一直一直这样，等到你信我的那天。”
“我是说被他发现，”苏青瑶眼帘低垂。
“真发现了，大不了我一枪毙了他，再带你远走高飞。”于锦铭低笑，胸膛震动。“你要不愿，那我就拿个麻袋把你套进去，然后扛着肩上绑走。”
苏青瑶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不言。
她吻他的鼻尖，指尖勾起衬裙的吊带，缓缓脱去。
偷情的滋味在那一瞬抵达巅峰。
苏青瑶的脑海里闪过无数被理智斟酌过千百遍的事——道德，伦理，她的良心，遮掩的方式，所要付出的代价，以及徐志怀严肃且沉默的面孔。
一切念头，电光般迅疾地窜过她的脑海，炸裂。
对方一点折磨人的技巧也不讲，火急火燎地顶进来，嵌进去 ，一下一下，她的肉体立刻起了反应，全然使不上劲儿了。
于锦铭背脊绷紧，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凝脂般的肌肤，四处吻着、舔着，犬齿磨着她的上肢，然后是颤巍巍的小乳，胡乱地吻，意乱神迷。
他想全然霸占她，又很想吻她，拼命地吻，把自己的舌头永远留在她的贝齿间才好。
这是他人生第一个女人，他觉得也会是最后一个。
“慢点，你慢点……”苏青瑶喘不过气。
四肢滋生出足以泡软她骨头的酸，她像喝醉了酒，躺在床上也稳不住身子。她的感知清晰地触摸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欲望，那种罪恶的快乐，因为背叛了丈夫，自己做出了决定，和眼前的男人交欢。
苏青瑶蹙眉轻叫一声，鼻翼深深吸气，脚尖绷紧，仿佛被捣烂的莓果，一使劲，捏碎了，汁液顺着指缝流下。
多少的冷静自持都化作神魂颠倒。
于锦铭觉察出她的失神，双臂拥住她，低眸望向她迷茫的神态，留恋地吻她微红的眼角，在她耳边问。“青瑶，晚上不回去，好不好？答应我，。”
苏青瑶迷茫地“啊，啊 ……”几声，没答出来。
于锦铭抱紧她，嘴上仍极委屈地央求：“答应我吧，好不好？今晚留在这里，不回去，我这次先这样，等你有力气，我们再来一遍，好不好？答应我，青瑶，答应我。”
苏青瑶呜咽，两条胳膊攀上他的脖子，唇瓣含糊地发出两声“嗯”，继而身子一软，垮了下去。她变作一汪沉静的泉水，被胯下的兽啜饮。
不知安静多久，于锦铭开口，问苏青瑶想不想去洗浴。苏青瑶半阖着眼，懒懒地叫他先去。男人亲了亲她的脸蛋，听话地下床往盥洗室走。
苏青瑶翻身，仰躺在床榻，发了会呆，接着坐起身，披上男人的衬衣，下床去翻他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摸出一包烟来。
她熟练地弹出一根，点燃，赤着脚走回床榻，侧身躺下，湿润的唇瓣衔住，安静地抽烟。
烟丝燃烧，浴室内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苏青瑶默默听着，水流时急时缓，像要浇灭她指尖躁动的灼烧声。

第二十五章 雨满空城（上）
苏青瑶听了，误以为于锦铭说的是，“第一个动心的女人”“第一个特别的女人”之类，男人得手后惯常的话术，便低眉，轻轻吮了下筷子头，笑而不语。
于锦铭觉察出她浅淡神态下的质疑，心如油煎，想将那事直白地说出来，又突得一下羞赧。
他掩面，踌躇半晌，方才吞吞吐吐道：“肉体与心灵，都是。”
苏青瑶仍不信，觉得他在说假话诓骗她。
哪有男人不嫖呢？或早或晚。
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做这事，那么一两个没做过的，就会显得可疑，反对这事的，则是很可笑与极天真。
故而苏青瑶最初也不信徐志怀没嫖过。
刚成婚那会儿，苏青瑶畏惧与徐志怀同房，一半源于疼痛，另一半出自于此。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和流连妓院的男人做那种事会生病，修女嬷嬷也曾拿烂下面，吓唬过她们这帮女学生。所以她每回被提上床，干完那事，都要去洗澡，泡在浴缸里，浸到透明的水中，生怕某日醒来，浑身长出像小瘤子一样的疱疹。
后来有一回，他深夜应酬归家，瞧着十分清醒地招呼苏青瑶上前。苏青瑶走过去，生疏地替他脱去西装，解开衬衣扣，最后半跪着去弄皮带扣。她长发披散，还没烫，仿佛一匹乌亮的缎子。男人五指抚上她的头顶，继而没入长发。
苏青瑶好容易脱开皮带，徐志怀俯视着，冷不丁变了脸色，搂住她的腰，携着她，将她背对着扔到床上。
他大抵是因为醉酒的缘故，那物什胡乱顶进臀缝，险些插到后头。苏青瑶尖叫，像只炸毛的猫儿，乱踢乱蹬，挣扎中将他的脸挠出一道血痕。徐志怀握住她的手腕，缓过神，压着亲了几下，才摸索着顶进去。
苏青瑶当时愤愤然地想，能把人弄那么疼，要是嫖妓，妓女也恨透他，要半夜拿枕头把他闷死。
“我认真的，青瑶，这种事我不骗人。不信你去问常君！”于锦铭见她不答话，有些急。“我不敢说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没一丁点荒唐念头，但我真没干过。贺常君教训过我，他这人，很会做思想工作。要是我干了那事，就不会来找你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苏青瑶无论心底最深处是信，还是不信，眼下都愿意微笑着点头，说，嗯，我信你。
吃完饭，雨歇了，云散月出。
二人沿潮湿的柏油路往客寓走，身前身后，遍地闪烁着星子一般的白光。
于锦铭与她并肩走着，犹豫许久，试探地问苏青瑶，明日也留下，行不行。苏青瑶摇头，说，志怀这两天要回来。于锦铭踩着脚下的路，总觉得脚底板在往下陷，可地分明是硬的，经得起汽车轧。
他哑然片刻，缓缓找回声音，开玩笑似的说：“青瑶，我今晚就把你绑走，怎么样？我们坐明天最早的火车，去南京，就我们两个。”
苏青瑶显得很平静，叫他一声于先生，然后说：“可这是私奔。”
“那你离婚，我带你走。”于锦铭清楚自己不该说这话，她不爱听，但他克制不住，脑子里又全是将徐志怀赶走的办法。“反正你对他没有感情。”
“于先生，没人会因为这个理由放我走。天下最不需要爱情的事，排第二的，是做夫妻，排第一的，是生孩子。”苏青瑶语调微扬，面上意外浮现出一种冷酷与怜悯糅杂的笑意。“我父亲欣然应许了我们的婚姻，我就是他的妻，所以没有他的同意，我是不许离婚的。”
她将这话题推到了绝处。
于锦铭嗓子眼发紧，看向她，春日下完雨的夜晚，她的脸裹在幽暗所织的绸布内，双眸一丝光也透不进。他看着看着，倏忽自虐般觉得自己喜欢的，就是她那种黑洞洞的残忍，以往碰见的女子全没有，像冷不丁横出来的木棍，一下将他绊倒。
这念头，若被谭碧知道，必然冷嘲一句——男人就是爱犯贱。
于锦铭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苏青瑶面前，猛然拥住她，掰着她的脸说：“好了好了，不许再想他，现在要抓紧时间，多看看我。”
苏青瑶眼珠子朝下一瞥，再抬，缓缓展眉而笑。
头顶，银月半弯，水银似的光泼洒，照得月下人仰起的脸，白如新磨的镜。
于锦铭低头，两瓣唇依偎在她的唇上，轻柔地摩挲，继而鼻息喷出热气，舌尖探过去，挑逗起她的。
苏青瑶咀嚼着他的吻的滋味，连她自己分不清这究竟是激情、欲望或爱。
她的理智与道德因背叛而忐忑，她的肉体与情感因罪恶而快乐，像在吃烟土。苏青瑶看过无数遍亲娘吃福寿膏的模样，清醒着发疯，一如她此时，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伏在体内，控制不住要坠落。
次晨，还未起床洗漱，于锦铭拉她又做了一回。
舌苔软软扫过，动作较之前一次，熟练许多。他身子俯下来，手肘横在她耳边，脸贴脸。
黏糊糊地做完，苏青瑶满身汗，像洗了个热水澡。
赖到中午，她不得不走。
苏青瑶同于锦铭道别，打 40000 叫车来送她回家。迈进门，她刹那间从一样东西变为了另一样东西。
全屋的人只当她出门与旧友叙旧一夜，客气地喊太太好，说太太回来了。她是相当敬业的妻，在成为妻前，是纯洁的少女，读六年女校，嫁进来前，连男人的赤脚都没瞧过。
没人会第一眼就怀疑她去行不伦之事。
小阿七告诉她：“先生来电报说，后天就能到家。”
苏青瑶点头，松了口气。
她上楼，依照谭碧的叮咛，洗许多遍澡，扔掉那身旗袍，眼看它随其它垃圾一起打包运出别墅。
做完这一切，天已黑，苏青瑶用完餐，一面削着苹果，一面与小阿七坐在小凳上闲聊。
正说着，突得，像一柄刀冷不然刺中腰腹，两只大手搭上苏青瑶的肩膀，未等她转头去看，紧随着，熟悉的烟气儿与沉香屑混杂的味道骤然袭来，男人俯身，自背后紧紧抱住她。
“小乖，想我了没？”他吻她白中透青的脸颊。
“啊！太太！”一旁的小阿七尖叫。
苏青瑶低头，右手紧握的水果刀不知何时挥向左手，锃亮的刀锋嵌入皮肉，甜腥的鲜血自伤口蜿蜒而下。
徐志怀赶忙伸手过去，擒住她轻颤的小臂，将刀口移开。刃磨得太利，苏青瑶一时还未觉出痛，她仰头，目光透过两条胳膊围成的圈，瞧男人的下颚，像待在小小的天井下，抬头看灰瓦。
“愣着做什么？快去拿纱布和酒精。”徐志怀瞥过小阿七，呵斥。
小阿七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找家中常备的医疗包。
拿回来，徐志怀也顾不上裁剪，抽出一段压住伤口。血水逐渐渗透惨白的棉纱纺布，晕染开。苏青瑶不停吸气，刮得几近为两条细线的淡眉蹙到一处。
他为止血，手上使了很大力去摁，双眸紧盯伤口，始终沉默。苏青瑶怕徐志怀责怪自己分心，不敢喊疼，咬牙硬忍。
约莫压了五分钟，血流渐止。徐志怀坐到沙发，叫苏青瑶坐上大腿。他左手捏住她的腕骨，右手取棉签，沾满酒精，沿着她掌心泛白的划痕涂抹。刺痛密密麻麻扎着神经，苏青瑶克制不住地挣了挣，身子快要滑出他的怀抱。
徐志怀停手，左臂搂住她的腰抱回来，淡淡道：“想哭就哭。”
苏青瑶不吭声，额头靠在他的肩膀。棉签再度贴紧伤口，由里及外，来回滚动。她眼皮微抬，瞥向专心上药的男人。相当冷漠的神态，眉头微拧，低垂的眼皮下，眼神无波，辨不出他的心思。
她看着、看着，泪水竟无声地流了出来。
为疼，还是为徐志怀这态度？苏青瑶不大分得清。
他有时对她好，她知道，又不是铁石心肠。对她不好，她也全记得，却无可奈何。她不后悔去见于锦铭，不后悔做那事，可见到徐志怀的刹那，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胃里翻腾。
怕？慌张？愧疚？
与此同时，谭碧那套逻辑又略有些打动她——反正不是你想嫁的他，要真按自己所想，你现如今正在复旦勤工俭学呢！既然这场婚姻游戏本就不公平，那出个老千，算得了什么？
她想到这儿，头低下来，靠在丈夫怀中，像美丽玩偶。
苏青瑶小声啜泣几声，五指在他的掌心颤动，呼气羽毛般挠着男人的喉结。
“哭也不会，”徐志怀拿纱布包好伤口，脸微低，面颊轻柔地摩挲起她披散的黑发，叹了口气。“成天不是脚底板割破，就是用刀把手划出一道口子&#183;&#183;&#183;&#183;&#183;&#183;乖瑶瑶，你离了我可怎么办。”
他这番话一说，苏青瑶反倒渐渐止住眼泪。
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没什么事，就提早回来了。”徐志怀仍抱着她，拇指擦去泪水。“吓到了？”
“有一点。”苏青瑶说。
徐志怀轻笑。“还跟小孩子一样。”
苏青瑶想说她早不是孩子，张张嘴，依旧没说成。
她微微叹息，在他耳边问他，“吃饭了吗？”
徐志怀说：“还没。”
苏青瑶“嗯”一声，叫他先随自己上楼换衣，又拜托小阿七收拾好纱布，再叫厨子重新起火，煮碗热馄饨送来。
二人回卧房，徐志怀脱去外衣交给她。苏青瑶挂好外套，进盥洗室，绞了热手巾来代他揩脸。她左手使不上劲，抬臂替人擦洗，多余的水珠沿小臂滑入喇叭花般炸开的袖子，热乎乎流到半截，水凉了，湿了袖管，阴嗖嗖的冷。

第二十六章 雨满空城（下）
徐志怀见状，皱皱眉。他拿过手巾，擦完脸，又问她：“伤口疼不疼？”
“还好，”苏青瑶看了眼缠着纱布的左手。
“以后少动刀，想吃苹果有下人削，轮不到你来弄。”徐志怀叹气。
过不久，热馄饨也煮好送进屋。苏青瑶从小阿七手上接过，端到小桌，右手捻着小勺荡去油水，递到徐志怀手里。跑接力赛似的，一层一层往上递，递出个尊卑。
初初入春，到夜里，洋房内仍要开暖气。紧凑的热气腾腾浮上来，徐志怀吃着鸡汤馄饨，后背出了点汗。他搁碗，转头看妻子。她头发直披，扭扭曲曲蔓延到腰上，端正坐在他身侧，在发呆。
他瞧她，鼻子、眼、嘴巴，和四年前差不多，非要细究，眼角眉梢，确实多了几分女人的风韵。
刚娶进家门的那年，她不过是个可以任他取乐的孩子——多可怕的形容。
徐志怀望着她，问自己不在家的这几天，她做了什么。苏青瑶心虚，轻轻答，没什么，出去随便逛了逛。徐志怀又问，有给我买礼物吗？苏青瑶半真半假地撒娇，道，就住在这儿，有什么好买的？再说，你回杭州也没给我带东西。
徐志怀望着她好似生闷气的小脸，温和地笑了下，说，我有。
苏青瑶噎住，想要躲什么可怖东西那样，起身欲走。
徐志怀随之起身，双臂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像捞月亮，稳稳提起，偏头，轻轻咬着她的耳朵。
“好了好了，又不是在怪你，连这都要发小脾气。”他说。
苏青瑶掰开他的大手，两脚落地，转身推他一下，没使多大力。她扬起脸，乌黑的眼珠子看向徐志怀，他仍微微笑着，未觉察出她多变的缘由，甚是宽容的模样，像对小猫儿，或是小孩儿，无差，反正这两个都极爱耍脾气。
苏青瑶的神态一下变得很复杂。
徐志怀瞧见小妻子似怨似忧的神态，无端的，有些心绪不宁。
“怎么了？”他问，脸沉下来。
徐志怀自认并非喜爱疑神疑鬼的男人，但落到她身上，他却变得极爱揣度，仿佛攥紧一文钱不肯花的卢至。
他总觉自己的狭隘，需怪她太沉闷，柔顺的同时也冷酷。
他偶尔会觉得，她与他之间，恍惚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她将自己塑封在内里，虚虚地微笑，甚至虚虚地和他日夜相对、同床共枕，而内心的某部分一直在怨着什么。
但这样的推测徐志怀不太信，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待她很好了，他要有妹妹、有女儿，绝不会像对她这样好。
苏青瑶没吭声，上前半步，踮起脚去吻他，嫣红的舌尖探出来，钻进对方的唇内。
徐志怀俯身，拥住她，手摩挲着腰肢，去解她的旗袍扣。
苏青瑶觉察出他的心思，双肩一耸，慌忙止住他，身子紧绷地说要关灯。
徐志怀放开她，叫她上床，自己去熄灯。
啪！一声细响，眼前全然陷入黑暗。
苏青瑶踢掉拖鞋，双足仍套着罗袜，衣襟半敞着，躺上床。脚步声渐近，他坐到床畔，手握住她的脚，隔着袜子，吻了吻脚心。苏青瑶浑身一麻，小腿直往里缩，男人的眼神在黑暗里浮沉，手随着她蜷缩的小腿往上，脱去她的旗袍，手臂那块儿的绸的微微发凉，是刚才被毛巾沾湿了。
他吻她的额头，继而是面颊。
掌心落在渐涨的胸口，白里点缀一抹红，形如鸡头米。
揉捏，雪白的胸脯蹭着手心，徐志怀俯身，虎口自下托着，在顶端的嫣红落下一吻。苏青瑶闷哼，撑在床褥的手肘骤然一缩，身子朝前挪了几分， 面颊隐匿在黑暗。
“疼吗？”徐志怀抽出手。
他跪坐在苏青瑶膝边，俯身，拇指与食指捏住她的耳朵摩挲。
苏青瑶不言。
徐志怀全然低俯，侧着身子，脸挨着被单去吻她的唇。搓揉耳朵的拇指弯曲，扣进外耳道的入口，细微地钻动，食指托在耳背，沿着软骨的弧度爱抚。
耳畔全是他拇指作弄的杂音，隐隐发烫，雨又落，视线模糊，暗哑的一方天地，唯一清晰的，是唇在肌肤不断游移的触觉。
他吻着，问她。“有想我吗？”
苏青瑶启唇，舌尖触到他的唇，企图用更深一步的吻来逃避这个问题。
徐志怀手一顿，转而捧住她的后脑，缠住难得主动的小舌，裹着她的舌轻轻吸吮。凉腻的发丝渗入指缝，应是新洗，未涂常用的发油，贴着手心，痒滋滋的，如一捧阴凉的泉水。
耳鬓厮磨。
吻罢，他粗喘，热气呼在苏青瑶的眼皮。
“我想你了。”徐志怀说，话语显出久别重逢的温情。
苏青瑶对他突如其来的柔和感到不知所措，尤其今早还躺在另一个男人怀中。
她抿唇，勉强笑了下，也不晓得他看不看得见。
徐志怀拨开她的发，轻吻眼角，同她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苏青瑶勉强应了声，脸埋进臂弯。她闭眼，感觉到温热的掌心压在蝴蝶骨，顺着脊骨，一路抚下，落到腰窝。
徐志怀怕她喊疼，动作很慢，见她浑身紧绷，却未出声反抗，才使劲。
苏青瑶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嗓音轻且软，背部倏忽悬空，像一条脱水的鱼在砧板弹跳。
徐志怀左手压住她的后背，手也随着挺进的腰腹，落到她的后颈，五指包住肌肤，不轻不重地掐着脖子，压着她，固定在身下。
苏青瑶觉得自己像被提住后颈的猫，有些喘不过气，头顶发麻，手脚都发酸，快感简直是长久的溺水后，浮上水面深吸的第一口空气，溺水似的在喊叫。
她还记得清早另一个男人亲吻的感觉，此刻两种感觉冲到一处，令她琢磨起二者的不同。
和于锦铭，仿佛海浪阵阵涌来，不停拍打她的身体，遇到激流，会被冲倒，但总能再站起来，所以不多害怕，反倒会想试着与他角力。
但与徐志怀，长久以来，都像一头扎进深海，快溺死的时候，又浮上来，因细碎的疼痛与束缚带来蚀骨的快感，因而她始终带点怕，带点踌躇，会胡思乱想，怕自己被摁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至少这里学会想我了。”徐志怀轻笑，喟叹道。“小乖还是有长大的。”
苏青瑶嘴微张，大口呼着热气，止不住战栗。
起初的负罪感随猛烈的快感逐渐淡去，她倏忽明白，为何自己父亲每每在外玩完女人，回家会带一支口红，或一块粉饼，送给继母。
那是在粉饰良心，一如此时此刻。
徐志怀掌心摸了把她泥泞的身子，觉得太湿，便去盥洗室拿手巾来。
拧干冷水的巾帕贴上双腿，苏青瑶缩了缩，牙酸地忍耐着他擦拭的动作。
雨声渐急，浓重的湿气侵入屋内。
苏青瑶的目光透过灰黑的夜色，望着男人，他的轮廓由浓墨沾染绘制，乍一看，瞧不出可怖。对方敏锐地觉察出她的视线，回望，黑暗里摇曳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唇齿间的声儿，密密麻麻罩来，一如湿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苏青瑶心悸，急忙避开他的视线。
徐志怀擦完，将她翻过身，抱起她。
苏青瑶失了力气，任由对方弄着。
徐志怀抬手，虎口拖住她的下巴，半是掐脖子半是掐脸，固住她轻摆的小脸，低头去吻她的脸颊、眉心、额头。
苏青瑶蹙眉，眼皮耷拉着，喊他快一点，受不了。
徐志怀垂首，鼻尖碰了下她的，松开擒住脖颈的手，转而拥住她，温柔地拍打少女的后背，叫她再忍一忍，马上就好。
是长大了，早先这样弄，她多半要哭，十有八九的事。
她一哭，他就会很烦躁。
徐志怀总不能理解妻子为什么哭，苏青瑶也从来不同他说，彼此谁也不理解谁，竟意外地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
他拨开黏在她面颊的黑发，打开床头柜的珐琅台灯，下地，倒杯水回来，继而含一口冷水，俯身喂她。
苏青瑶小口啜饮，喝完，手臂搂住丈夫的脖颈。
徐志怀搁下玻璃杯，抱住苏青瑶，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苏青瑶低头，将脸偎在男人的胸口，突然开口：“志怀，我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
“你不许生气。”
“好。”他答应得很快。
苏青瑶静默半晌，再出声，轻柔的嗓音像暗哑的月影。“要是有天，我惹你生气了，你会不会打我？”
她这话说得几近邪门，徐志怀悚然，垂眸，手去摸她的面颊，玉石般的小脸，透着股阴阴的冷。
他装作没听清，道：“瑶，你说什么？”
苏青瑶脱开他的怀抱，坐起，蜷曲的长发垂到他的脖颈，沉静地重复：“志怀，你会打我吗？如果我做了错事，很大很大的错事。”
她不似在说玩笑话，但也不似认真。
徐志怀亦半真半假回：“那要看什么类型的错事。”
“譬如纵火烧了家里，”苏青瑶道。
这句比较接近玩笑。
徐志怀松气，道：“那就再买一栋，换个地方住。”
“再譬如我把你的文件全扔了，像你扔我书那样，”苏青瑶说，眼珠子黑沉沉的。
徐志怀猜她还记恨那几本没运到上海的刊物，便道：“一报还一报，算我自讨苦吃。”
“如果我谋杀亲夫呢，像这样。”她轻轻笑，上身倾斜，伸手，十指搭在男人的脖子上。
“那我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该喝药闭眼了，谈不上打你，”徐志怀也笑，好脾气地任她胡闹。
“既然这样，我寻姘头呢？学大上海千百个姨太太的模样，姘个戏子回来。”
“你不一定，但奸夫肯定要死，具体如何得到时候看，”徐志怀目光微黯，“我嫉妒心很强。”
“好吧，好吧，”苏青瑶咯咯直笑，真像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了。”
徐志怀看她黑暗里模糊的笑颜，疑虑掠过心头，终究还是选择不去多想。

第二十七章 在酒楼上
第二天，雨依然在下，珍珠帘子似的连成一串又一串。苏青瑶睡醒，身侧空空，她下床，打开窗，湿冷的风迎面倾倒在她的躯干。
徐志怀说给她带的礼物，是几本停刊的《礼拜六》，不是她失去的那些，大约是从旧书店，或其它有的人手里买的。
“杭州有几家书店的老板，我还算熟。先前打电报去，拜托他们留意这本刊物，有就帮忙收几本。”徐志怀背着手，对她的别扭脾气束手无策的口吻。“非要不可，买回来又不看，鸳鸯蝴蝶派这些小情小调的玩意儿，没见你感兴趣过。算了，摆在书房占地方吧……真拿你一点办法没有。”
苏青瑶翻开旧杂志，粗略扫几眼，的确是不会再看的读物。
但她上学那会儿，只有这些。
女孩儿曾结伴逃学去看杨耐梅主演的“空谷兰”，只因这电影是由鸳鸯蝴蝶派主将包天笑所编。彼时，大家对贵公子纪兰荪和纫珠相恋的剧情如数家珍，还一起骂柔云歹毒，插足才子佳人。
她记得毕业前的春天，四月，大家疯传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出一期、看一期。苏青瑶自然也看过，只不过，启明毕业后，她想上大学，苦于学费高昂、难以负担，亦苦于鲜有学校收女大学生，再往后，嫁给徐志怀，金粉世家什么的，早忘了，也不晓得现在写完没。
苏青瑶总想，假如她能迟一点遇见徐志怀，等几年，等复旦开始收女学生，她去考，不管考没考上，有没有钱读，内心的不甘，想必会少许多。
她收起刊物，没说话。
雨连下好几日，松一阵、紧一阵，逐步洗去冬季的寒气，待歇，天转暖，皮袍全可以收起来。
徐志怀在家，苏青瑶每回见缝插针地与于锦铭见面，都是做贼。
她原以为，肌肤相亲后与“姘头”再见，必然像发情的野猫。
然而他俩一夜偷欢，反倒偷成一对情窦初开的爱侣，伴着四处消磨时光，或什么也不干，仅待在一处，彼此摸对方的手背，战战兢兢，如碰琉璃盏。玫@瑰
于锦铭已极自然地改口叫她青瑶，但苏青瑶仍固执地唤他于先生，她怕自己吐出锦铭二字，便彻底栽进去，回不了头。
对此，于锦铭万般委屈。
“怪我对你不够好，才连一个爱称都求不到。”于锦铭说。“看来我得送你个特别的礼物，把在我前头遇到你的人全比下去。”
这一日，是回南天，苏青瑶出门去挑蛏子。
徐志怀是宁波人，爱吃倒笃蛏子下酒。但只认他宁波的那片海，杭州的不行，上海的自然也不行，因而苏青瑶不敢假手于人，得自己去菜市场一一挑过。
归家，静悄悄。小阿七迈着碎步跑来，低声同苏青瑶说，家里来了位客人，先生正和他在书房谈事。苏青瑶点头，将提着的蛏子给小阿七，叫她送去厨房，拿盐水泡着。
户牖未关，地板结一层细密的水珠。苏青瑶扶着同样濡湿的楼梯扶手，走上楼，想与徐志怀打声招呼，顺带作为女主人，询问客人是否留下用晚餐。
行至书房门口，屋内二人似在争吵。
“你辞去交通部的差事，回老家当教员，能教那些学生德先生和赛先生？人家能让你教？”徐志怀的声音透过门板，难得怒气冲冲。“左不过还是读论语、孟子、千字文、弟子规，万一能收到女学生，再教几句女儿经。”
“你明白我，我死脑筋，学不来你八面玲珑。”答话人似笑非笑，无奈到极点才有的语调。“再加阿沁病故，爹娘无人照顾，我终归有天要回去。”
苏青瑶侧身，拧开一条缝隙，悄然朝内打量。
徐志怀背对房门，对面的，是个瘦削的男人，着长衫，气质儒雅。
这人，苏青瑶见过，是徐志怀在南洋大学的同窗，姓沈，婚宴上她敬过酒。
苏青瑶见徐志怀前倾的身子突得往后一靠，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那你往后怎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我也不清楚，所以来见见你，”那姓沈的先生如是说，“等我回乡，一头扎进四面环山的洼地，我俩就是真见不到了。”
“我早说过，依你的脾性，毕了业就该出国留学，去美国，读几年书，再谋个跨国公司的差事，改作华侨。”徐志怀道。“政府任职不合适，但去做教员，就更差。从之，你是步步走下坡路。”
“最恨你这模样，事事看透，事事冷眼旁观。”沈先生轻笑，连连摇头，“看透了还不算，非要摆出一副早已预料的面孔，招人烦。”
徐志怀不言，看他一眼。
沈先生静默片刻，再开口，忽提了个姑娘的名字，道：“诗韵去年嫁人了，对方是个公司职员。我一直没告诉你……她也到岁数了，等这么些年，仁至义尽。”
“是么？”徐志怀轻蔑地发出一声笑。
“霜月兄，人总要往前看。”
“假使阿瑶亡故，我绝不另娶。相反，我死，她若改嫁，我在黄泉下，必日日诅咒那男人暴毙。”徐志怀笃定道。“从之，这就是我与你们的区别，我早已厌倦谈论国事，如今只谈家事。”
苏青瑶听着，心怦怦跳。
难以言语的滋味在内心蔓延，她垂眸，继续听二人的对谈。
“你变了许多，”沈从之感慨着，起身，为自己斟一杯浅金色的烈酒，他举着酒杯，在原地兜了一圈，转回身，看向徐志怀。“从前那个问华夏前路在何方的徐霜月去哪儿了？”
“你且当他死了。”徐志怀掏出烟盒，弹出一支香烟，衔在嘴里，侧头，要去点火。“十年，谁都会变……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回南天，太潮，景泰蓝的洋火盒如何也点不着香烟。
徐志怀蹙眉，收起盒子，握在宽大的掌心，似掐住一抹诡异的冷火。
“十年前，我们笑更早十年的青年太失败，没能早早看清帝制已无出路，而如今，该轮到我们被笑话了。”沈从之啜干杯中酒液，将空了的浮雕玻璃杯搁在徐志怀面前，咚得一声，继而叹道，“霜月，你我都是失败的人。”
徐志怀沉默，似是默认。
薄唇间衔着的细烟微微颤动。
苏青瑶躲在门外听，内里一阵良久的沉寂后，传来几声椅子脚在地毯拖拽的声响，应是预备告辞。
她来不及避，正巧与开门的徐志怀撞到一处。
徐志怀神态微妙，颇不自然道：“瑶，你怎么在这儿？”
苏青瑶避开他的提问，看向一侧戴好平顶帽的客人，欠身道：“沈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上回见您还是四年前。今日难得来，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再小住几天？”
那位姓沈的先生急忙摆手，说还要赶车，苏青瑶余光瞥过徐志怀，也并未强留，只说要送他出去。对方点头，摆正帽檐，向徐志怀欠身道别后，与苏青瑶一同下楼，走出洋楼圆拱形的雨棚。
“没想到夫人居然还记得我。”并肩走着，沈先生突然开口。
“应当的。”苏青瑶淡淡回复。“您是志怀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男人听闻，略显诧异地看了眼苏青瑶。
他面色微红，应是酒气涌上来，吐字依旧是慢吞吞的：“夫人辛苦了……霜月他有时候说话不中听，却也没坏心，愈是亲近的人，他愈是爱发臭脾气，这方面，还要劳烦你多担待。”
苏青瑶一愣，缘是结婚这么些年，从未有人同她说过辛苦。
她苦笑：“沈先生太客气了。”
到用晚餐，苏青瑶仍在想这事。
她像头一回晓得干活能领钱的佣人，胃里揣着这事，翻来覆去地咀嚼，饭也没心思吃，捏着调羹搅着小碗里的鲫鱼豆腐汤。
徐志怀夹出蛏子壳内乳白色的肉，配热黄酒，不紧不慢地吃着。
他听小妻子叮当叮当敲着碗，头不抬，挑眉道：“有心事？”
“嗯。”苏青瑶放下小勺，看向对面的男人，突然严肃地说。“我在想，你怎么从来都不谢我。”
徐志怀擦擦手，狐疑地看向苏青瑶。
苏青瑶站起，走到徐志怀身侧，拿一个空盘子与一双筷著，一面熟练地收拾起摆在桌上的蛏子壳，一面说：“譬如，我一点不吃蛏子，这些全是专程为你买的，可你都不谢我。”
徐志怀听闻，呆了一瞬，待到反应过来，苏青瑶已然端着盛放蛏子壳的白瓷圆盘离开。
他素来知晓小妻子脾气别扭，还未娶进家门就清楚。
以往只当她是孩子气，年纪小，爱耍性子，然而眼下冷不丁一句话，清清淡淡抛过来，不似在闹脾气，却平白令他摸不着头脑。
她料理家事，一贯得体，每月的收支总恰到好处，雇来的佣人也比其他家的勤快老实，连带他所交往的人，不论浅交深交，全能得到相当细心的照顾。
他知道她这方面干得好，不然他买那些几千几百大洋的珠花，订几十几百条的旗袍，做什么？她闲暇时抄写的簪花小楷，他也愿意裱起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指给来客看。这难道不算谢？
徐志怀试着细细琢磨了会儿，越想越糊涂，以至于最后竟烦恼起来。
他起身，踱步到苏青瑶的背后，双臂搂住她的细腰。
苏青瑶把盘子递给佣人，此刻正洗手。她自顾自地搓着一块淡绿色的肥皂，两手满是泡沫，送到水龙头下冲洗，丝毫不理会他。徐志怀以为她在赌气，便俯身，脸凑过去，想吻她。
苏青瑶甩了甩湿淋淋手，转身推他，娇娇地喊：“腥死了！快走开，徐志怀，你烦不烦！”
徐志怀突然感到惶恐，其间又夹杂些恼怒。
他掰过她的脸，用力捏住下巴，唇覆上去，非要亲了，真没见过自己老婆不让亲的。
舌头闯进来，带着热酒与海鲜的气息，粗鲁地搅动着她软嫩的小舌，舔着牙齿。她呜呜叫了两声，随之便没了声响。
唇齿分离，苏青瑶气喘吁吁地瞪他，手朝他一甩，残留在肌肤上的水珠溅了他一脸，冰冰凉。
接着，转身上楼去。
徐志怀抹了把脸，惶恐与恼怒中，又多出几分不解。
他思索片刻，还是尾随苏青瑶的背影，走上楼。
进卧室，没见人，徐志怀转到盥洗室，见她拿软毛刷在洗牙。他心里一下不是滋味，皱了皱眉，堵在门口，耐心等她吐完了水，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住她的上臂，猛地拉入怀中。
苏青瑶额头突然撞到他的胸口，有点晕。她扬起脸，看他俯下身，又要亲的模样，便固执地把脸偏了一偏。
徐志怀见状，发了狠，将她拦腰抱起，转而架到洗手台的边沿，后背抵到瓷砖，两臂围住她，不许她逃。
苏青瑶用力挣了挣，逃不开。
“你漱口去，都说了很腥，”她道，“你就爱吃这种臭死人的东西。”
徐志怀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定神看了会儿，最终幽幽叹了口气。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柔荑送到唇边，面颊微低，吻落在她掌心悄然愈合的伤口。
“辛苦了。”徐志怀轻柔道。

第二十八章 贪念（一）
苏青瑶张嘴，嗓子眼紧紧的，没能发出声。湿热的吐息拂过伤口，一股一股往外喷，好烫。她想缩，却被他使劲攥着。男人擒住手腕骨，缓缓抬眸，看向她，目光透过低垂的睫羽，黑压压的罩过来。
那股难以言语的滋味再度袭上心头。
苏青瑶打了个寒颤，面颊微低。
徐志怀直起身，手臂越过她，用她洗牙杯里所剩的水，给自己漱了口，继而右手托起妻子下巴，又要亲她。苏青瑶没动，任由他吻，海鲜的腥气淡去许多，舌头仍沾有厚重的黄酒味，丝丝绕绕在口中蔓延。
吻着吻着，他的手逐渐变得不安分。
“不要。”苏青瑶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徐志怀不应，手腕钻入衬裙，冰凉的银质袖扣顶在腿的内侧。
苏青瑶悬在洗手台的边沿，小腿抽筋似的轻摆，直打滑。
“少来烦我，要弄改天弄。”她推他的胳膊，气哼哼地说，似娇似嗲，半分真半分假。
徐志怀锢住她的腰，搂得更紧些。落在面颊的轻吻逐步朝胸口蔓延，男人残留的胡渣扎着脖颈。苏青瑶握着他的手臂，略有些难受，感觉被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微妙的堵塞与晕眩的快感同时袭来，苏青瑶克制不住地喘息。
她分明起了感觉，可心里赌着口气，偏不愿干那事儿。
他总这样——拿钱来哄女孩，用性安抚女人——这俩哪一个都不是人。
苏青瑶想，她先前和于锦铭做这事，觉得不舒服，说不要，对方也就停手。而到徐志怀这儿，说拒绝是不管用的。她所求的不多，只让他弯一弯腰，仔细听听她说的话，无论讲的多幼稚，都不打断、不轻视，更不许嘲讽，怎就这么难？
她又想，倘如她不是他的妻，不属于他，他对她是否也会客气些？或许。
只因这一下想到于锦铭，苏青瑶莫名有了胆子，依附在他臂膀的手转而抵在他胸口。
“放手，你真就闲的没事做！”她喊，也不怕摔，使劲推开男人，两腿闭合，侧着身，从台子边沿跃下。
落地时，她跛脚先触地，一下没站稳，徐志怀急忙扶住她。苏青瑶心里七上八下，辨不出心情。
徐志怀松开怀抱，大抵是恼了，神态不大显，只微微挑眉看向苏青瑶。
苏青瑶晓得他在看自己，急忙拂了下鬓发，同他道：“我有点不舒服，月事快来了，肚子痛，所以说不要弄，你又不听……志怀，你生气了？”讲到生气二字，她试探地瞥向他，黑沉沉的瞳仁嵌在莹白的小脸，似能滴的出水。
徐志怀沉默片刻，俯身，再度拥住她。
苏青瑶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面颊依偎在颈窝，小猫那般蹭了蹭，在他耳畔说：“所以生我的气了吗？”
“没。”徐志怀道。
“那你刚才一句话不说。”
徐志怀捧起妻子的脸，垂首，将额头抵在她的发际，淡淡道：“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发脾气。”
苏青瑶屏息，浑身紧绷，仍装作娇嗔的模样，说：“那是因为我从前发火的时候，你恰好不在家，你个大忙人瞧不见。”
男人贴的那样近，呼气喷在她的眼下那块白净的肌肤，搂着彼此，鼻对鼻、眼对眼，她但凡有半分异样神态，他都能察觉。
徐志怀又是一阵短暂的无言。
洗手池里残余的水珠在朝排水管漏，滴答滴答响。盥洗室照美国风装的，墙壁排列着一方一方的马赛克砖，仿佛一个布袋子，将那扰心人的水声全然收拢起来。
苏青瑶被圈养在他的视线下，有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她咬住后槽牙，心一横，故作娇气道：“徐志怀，你要这样嫌我脾气坏，干脆休了我，再娶个十六岁小姑娘摆家里。上海多的是高中刚毕业的小姐名媛。”
“好好的，又开始耍性子。”徐志怀拧眉。“我哪次说过要离婚，让你这样三天两头地提。”
苏青瑶道：“反正我没法和你离婚，可不得天天想你什么时候休妻……”
“行了，这话往后不许再讲。”徐志怀皱着眉头，拇指压上她的唇瓣。
“说了就说了，嘴长在我头上，要你管？”苏青瑶揣着明白装糊涂，启唇，舌尖舔过他的指腹，同他腻到底。“难道说了你伤心呀？”
“嗯，我伤心。”徐志怀答。
他紧蹙的眉头松下来，深深望向少女，神情专注。
苏青瑶脸皮一紧，如同被浆洗得直挺挺的粗布袍。
她骤然乱了，环住男人脖颈的小手揪住他衬衫的衣领，十指挠了两下，接着，两条手臂顺着他肩部结实的线条滑落，移到前胸，按在心口。
那里安安静静，她什么都触不到。
“出去了，老赖在这里也不嫌潮。”苏青瑶听出自己的话音在发颤。
说罢，她轻轻一挣，便脱开他的怀抱，逃难般快步走回卧房。
徐志怀叹了声，总觉苏青瑶有什么不对，一时却也难以指出怪异之处。思来想去，只觉自己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取浴袍，在盥洗室冲过冷水澡，才出来。
苏青瑶难得不洗澡就上床，跟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一样，整个人蜷缩在被窝。
徐志怀熄了灯，掀被，躺在她身边，从背后抱住她。
男人那东西重新起了反应，从背后硌着她，快钻到两股间。
苏青瑶抿唇，怕他发脾气，径直掰开腿插进来干她，在床上她没处躲。然而过了许久，徐志怀都没动静，正当苏青瑶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又忽然开了口。
“龙华的桃花还在开，我挑个时间带你去，怎么样？”徐志怀问。
“上海多少地方都被日本人炸平了，还去赏桃花。”苏青瑶答。“商人不知亡国恨。”
“日子总要过下去，喊了十几年的亡国灭种，多少人热血撒出去，国家不还是这副德行。”幽暗里，他嗓音平静。“我看戏园剧场三月中旬就已经恢复营业。要是嫌龙华太远，不想坐车，咱们就去看戏，把过年应当看的戏补回来。”
苏青瑶定了定神，背对男人，低低道一声好。
她合上眼，神志清醒地等他接下去的动作。身后传来男人闷闷的几声咳嗽声，他强忍什么似的，掌心暧昧地抚过她的腰线，继而将她揽入怀中。两人挨得太紧凑，苏青瑶嫌热，朝外挪了挪身子。徐志怀意外没动，保持这个姿势，也没说话。
她等了许久，他也没走下一步，到后来实在熬不住，竟迷迷糊糊地睡去，一夜无梦。
睡醒，苏青瑶踮着脚轻轻下床。她摸黑走到窗边，钻到帘幕后，望向清晨的花园。天初明，灰白色的晨光透过雾霭呈现在眼前，她打开窗，冷峭的风骤然涌入，携风带雨地袭来，呼啦一声，扬起窗帘，暗色的卧房刹那一亮。
徐志怀还在睡，侧躺着，胳膊伸得很长。
苏青瑶耸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急忙去抓飞扬的窗帘。
越急，越抓不到。帘子呼啦啦地在半空乱舞，一方天地，忽明忽暗，苏青瑶也头晕目眩。这时，一条手臂伸过来，替她拽住窗帘。苏青瑶仰头，诧异地看过去。她没注意徐志怀究竟什么时候醒的，落地也没听见声响，他就这样凭空出现，仿佛一只脚步轻巧的雄狮。
“怎么起来了？”徐志怀说着，拉下帘子，晨光一点点被遮掩，阴影逐渐顺着他的后背爬上。
“睡不着。”苏青瑶道。
徐志怀应了声，侧身去关窗。春风止息，晨光被挡在帘幕后，眼前的一切全然回归无聊的混沌。苏青瑶眨眼，隐约感觉出对面人模糊的轮廓。他恍惚是笑了下，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肩。
苏青瑶心里乱极了，神色有一种微妙的复杂，幸好有昏暗掩盖，对方并无察觉。她朝他走了几步，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颈，额头抵在男人胸口。
他们就这样依偎了很久，谁都不出声。
过几天，徐志怀将戏票带回家，是黄金大戏院的票子，演越剧。他排场阔，自己出资请名声响亮的班主携角儿们从绍兴过来，又给商会里的叔伯与一些名流递了请柬。
苏青瑶原以为他说去看戏，是两人挑个日子出门，平平淡淡看一场。然而看他这阵仗，俨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戏是假，趁战后上海百废待兴，琢磨如何抢占商机是真。
小阿七觉察不出异样，真当是去看戏，欢欢喜喜地将一条崭新的鹦鹉绿旗袍捧到苏青瑶跟前，不停说徐先生如何用心、如何好，居然连下人们也有后排的戏票，能一道去黄金大戏院开开眼。
苏青瑶来回摸着旗袍，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小阿七的话，心里不由笑话自己天真。
徐志怀可不是烽火戏诸侯，以来博美人一笑的主儿。
他极务实。
安心打扮到开戏那日，苏青瑶与他坐车去敏体尼荫路，车门一开，水气阴阴，是刚落过春雨。天色向晚，云层泛出洞洞灟灟的暗蓝，苏青瑶挽着徐志怀的胳膊朝内走，高跟鞋扎着湿润的地毯，像在泥沼跋涉。
入了场，照例要与诸位名流的夫人们打太极。
苏青瑶并不爱与这些太太们聚会，嫌闷气。
与她们凑到一块儿，多是新面孔讲旧事，谈珠宝、传流言，一起一坐、一问一答，个个似会喘气说话的活人偶，手上、脚上、脖颈上，戴满亮闪闪的项圈。套在手腕的叫镯子，圈住手指的叫戒指，细细的项链勒住脖子。
徐志怀在她衣饰的开销上，从未吝啬过。这应当是一种爱吧，都说男人愿为女人花钱，是爱最简单直接的表现。故而每逢见那些太太们，总要被笑盈盈地阿谀一番。
可愈是这样，苏青瑶愈是恐惧。
她清楚，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件物什，全是他的。倘若真有哪一日，他发怒，叫她全还回去，那连最里头遮羞的衬裙衬裤，都要当场脱去，赤条条地往外走。
苏青瑶坐到包厢，心不在焉地与到场的太太们聊了几句客气话。
一位说，丈夫刚从英国拍卖行买来火油钻送她，若非那场最大的粉色鸽子蛋被人高价拍走，也会是她的。
另一位说，那姓谭的狐狸精果真九条命，日本人把她的妖精窝炸没了，她居然借市政府里章委员的势，又活了回来。现如今把做橡胶生意的王老板迷得失魂，天天闹着要和妻子离婚，另娶她进家门。
提及谭碧，苏青瑶竖起耳朵仔细听。可惜众人没多讲她的事，仅抱怨了几句，便见惯不怪地揭过，转而聊起易方朔在东南大戏院开演的滑稽戏。
过不久，徐志怀来寻她，大抵是谈完了生意场上的事。
苏青瑶起身告辞，随他出去。
男人脚步大，略快她半步。苏青瑶面颊垂落，盯着脚下的地毯和他虚虚投射下的背影，勉强跟着走。
到半途，徐志怀忽而停住脚步，侧身拉住苏青瑶的胳膊。未等苏青瑶反应过来，便被他弯腰搂入怀中。
他面颊挨着喷了栀子水的鬓发，唇蹭着耳廓，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瑶，看完戏去大华饭店吃饭，怎样？”
苏青瑶呆呆答：“行，听你的。”
她正觉得怪，忽见徐志怀直起腰，懒散地理了理衣袖。
男人带着微妙的笑意，冲眼前人道：“于少，许久不见。”

第二十九章 贪念  （二）
苏青瑶一激灵，急忙转身，顺话音望去。
果真是于锦铭。
徐志怀的手掌还搭在她纤瘦的肩上，火烙印似的，隔一件浓绿的旗袍，炙烤着皮肉。她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对面人的眼神带点暗金色的浮光，潮水般漫来。苏青瑶心突突跳，简直是快要爆炸，两腿僵直地立在原处，喘不过气。
“是有段日子没见。”于锦铭走近，唇畔噙着一抹笑。“还要多谢徐老板送的戏票，我这外来人没见过宁波帮的派头，这下算开眼。”
他说着，故意拨弄了下胸前金盏黄的真丝领带，是苏青瑶补偿给他的那条。
“于少真爱说笑。徐某不过是个开工厂的平头商人，哪敢与军政府的要员相提并论。”徐志怀淡淡道。“此番能叫来绍兴的越剧班子在黄金大剧院开戏，借的是虞会长的光。加之内人爱听戏，可惜开战这几月闷在法租界，徐某有愧，便想趁此机会多请些人，一起热闹热闹。”
“原来如此，徐先生与太太果然如外界所言……琴瑟和鸣。”于锦铭视线挪到苏青瑶的脸上，唇微抿。
苏青瑶干干笑了一下，将手递过去。
于锦铭望着她，浅色的眼瞳飞快扫过她肩上的手，危险地眯了眯，又眼皮微低，再抬眸，倏忽粲然一笑。
“苏小姐，近来可好？”
说着，他极克制地牵住她的右手，悄悄捏了捏。
“托四少的福，一切都好。”苏青瑶觉察出手指的力道，脸微红，心里提着口气，不留痕迹地收回手。
徐志怀揽着苏青瑶的肩，又道：“戏快开场，恕徐某不久陪了。于少也请尽快落座。”
于锦铭侧过身，双手交叉着背在身后，给两人让出一条道。“慢走。”
徐志怀颔首，携苏青瑶经过，走了几步，他又突然顿了顿脚步，看了苏青瑶一眼，似要俯身吻她的面颊。
“你干什么？在外面呢。”苏青瑶瞪着眼睛，急忙抬手，掩住他的唇。
徐志怀一愣，缓过神，突得暗自笑话起自己的小家子气。
虽知掉价，但他偏要摆出来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瞧瞧，她与他是夫妻，一生一世扯不开的关系，不是他能动歪心的。
苏青瑶不知丈夫的心思，仰着脸，仔细观察他的神态，猜测着、揣度着，生怕从他的脸上瞧出半点怀疑。
“怎么了？志怀。”她问。
徐志怀垂眸，见苏青瑶正仰头看他，两条翡翠耳垂轻摆，衬得小脸格外白皙。
他遏制住吻她的欲望，轻声答：“没什么，走吧。”
苏青瑶定然不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尤其身后还站着于锦铭，专注的视线投过来，简直要将她的后背烫出个窟窿，就敷衍地应上一声，随他离去。
上二楼包厢落了座，苏青瑶仍是不安，总觉有视线在身上徘徊。
她在徐志怀身边，左手被他松松捏在掌心，搁在膝头。她尝试抽了抽，手腕一使劲，他也跟着用力，不许她走。
苏青瑶没法儿，右脚尖踩住左脚的侧边，悄悄蹭掉皮鞋的搭扣。
“你放开，我鞋扣松了……”她道。
“嗯，”徐志怀松手。
苏青瑶故意起身，朝前走了几步，才弯腰系搭扣。直起身，再度有意地站在原处，摆摆腿，目光越过凭栏，朝下方扫视。果然，瞧见于锦铭正站在楼下散座的过道，一直专注地看她这边。
视线相触，他甚是磊落，挤着眼睛冲她笑笑。苏青瑶急忙转回身，直挺挺坐回原处，莫名生出些恼怒，心想，凭什么他能当个没事人，她却要在丈夫身边如坐针毡。
她一面用谭碧的那套歪理劝慰自己，腹议，都是偷了，还要什么干净，当婊子不立牌坊。她就是爱跟于锦铭做那事，如何？难道最诚实的快乐也分三六九等？
另一面，深切的羞耻干扰着她的神思。她背后好似掩藏着一尊巍峨的尊像，正森森然监视。
徐志怀觉察出苏青瑶面上那抹一闪而过的似羞似恼的神态，压低了嗓音，佯装从容，道：“瑶，我看于少好像很喜欢你。”
苏青瑶心下警惕，迅疾地反问：“你说什么？”
“我讲——于锦铭，蛮喜欢你。”徐志怀偏过头，看表情是在打趣，目光又携带几分逼人的审视。“我要没记错，你和他是在谭碧的场子里认识的。他怎么跟谭碧搅和到一块儿去的，嫖妓？”
“有完没完，你又喝糊涂了？”苏青瑶口吻拿捏得恰好，发怒也像撒娇，难以辨出真心。“再胡说八道，我就回家去。”
“我没说你对他，是说他对你。”徐志怀道。“瑶，假使你我没结婚，他来约你，你可会答应？”
“你真看得起我。”苏青瑶抢白，手心渗出薄薄的冷汗。
徐志怀淡淡道：“我认真。”
“行吧行吧，我也认真——就算没碰见你，我也不会喜欢于先生那样的男人，毛毛躁躁的，成日在人堆里混，最多骗一骗追时髦的小姑娘。”话出口，苏青瑶心里一虚，不仅是在说反话的缘故，还怕自己描述太多，反显得了解他。
“你也是小姑娘，”徐志怀低语。
话含含糊糊，苏青瑶没太听清。
她偷瞥他，见他不再出声，心稍安宁。大幕拉开，戏台上款款移出个妙龄女子，唱鹦歌班的旧剧“草庵相会”，又是一出私奔戏。徐志怀背靠座椅，眯起眼，食指在大腿的打着节拍。
苏青瑶侧目，分不清他有意无意，刚定下的心再度发慌，胃里像飞着蝴蝶，一张嘴，斑斓的蝶群便要裹挟着欲望与慌张从胭红的口中一股脑爬出，飞得满剧院都是。
她蹭得站起身，嗓子紧紧地道：“我出去洗手。”
说罢，也不等他回复，便逃似的往外走。
跑出包厢，接着要往何处去，苏青瑶浑然不知。
她两手环住胳膊，面对空荡的走廊，狠狠打了个哆嗦。正待要折回去，继续坐徐志怀身边听那出绍兴戏，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青瑶转身，见于锦铭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她走来。
他薄唇微抿，几步逼到她面前。
苏青瑶连连后退。
“你来做什么？”她紧绷。
于锦铭不吭声，拉住她的小臂，带到隔壁的空包厢。
没开电灯，屋内黑洞洞的，凭栏那边剧场的光照进来，通明的像着了火，他俩却见不得光那般，瑟缩在阴影里，借着隐约的光晕，端详起彼此的面容。
黑暗盖着她的脸，那两个漆黑的眼珠渐渐渗入些光亮，映出男人的面孔。
“疯了你，”苏青瑶喃喃，“他……他就在隔壁。”
于锦铭捧起她的脸，唇瓣啄了下鼻尖。“我知道，我在下头看着你出来的。”
兴许是贴太近的缘故，苏青瑶感觉有股热气从脖颈烧上来，脸发烫。
理智告诉她，她该赶紧回去，徐志怀还在隔壁等。
可他的唇瓣飞快碰过鼻尖，又腻腻地去亲她的面颊，鼻息一股一股喷在肌肤，游移着，唇逐渐触到她的嘴角，舌尖舔湿了唇瓣，油亮的口脂混入唾液。
她有些管不住手，手腕一抬，拽住他金盏菊色的领带，启唇，软舌钻过去。
那种几近眩晕的愉悦再度席来。
于锦铭更忍不住。
他本就是恣意妄为的人，得到了她的吻，嫉妒心又促使他去揭旗袍的下摆。
素色的杭绸滑溜溜地在他手心跑，于锦铭来回摸着，憋着一口气，鄙夷地想，丑死了，她穿杭绸才不好看。边想，边搂着她，将她推倒在地毯上。
有手臂做防护，跌下去也不觉疼。
遍地的黑暗淹上来，苏青瑶瞪大眼，感觉到他拉开皮鞋的搭扣，隔着罗袜，手指轻佻地抚摸起她的双足。
不行，不行，不能再做下去，要真被发现还得了。
苏青瑶腿一缩，曲起上身，两臂紧紧夹在身侧。“你快回去，万一被人看见……”
于锦铭清楚她急着要回那男人身边，眼帘微垂，嫉妒疯狂啃噬着心扉，一时竟赌气道：“看见就看见，大不了你离婚，我带你走。最好是被他瞧见，还省去不少离婚的麻烦事。只要你想，我就拆散你的婚姻，我敢说这话。”
他话音方落，就那一瞬，苏青瑶战栗起来。
“于锦铭，你说什么疯话！”她喊。“被发现，你四少究竟是人人喊打，还是多一桩风流韵事，你真不清楚？我呢，我又会怎样？难道能和你一样？”
“可我爱你。”于锦铭拽住她的胳膊，口吻带着隐隐的偏执。“我爱你。”
苏青瑶一愣。
爱吗？
这字眼大到可怖。
“你放开，于先生，我丈夫还在等我。”失神片刻后，她开口，听自己的声音简直像在听别人的。“我们以后也没必要再见面。”
于锦铭哑然，五指紧紧攥住她的胳膊。苏青瑶无论如何也挣不开，掰着他铁铸般的手，眼眶泛红。她舍不得，但必须走，她不能留个随时想把这脏事抖出去的人留在身边。两人在黑暗里彼此较着劲，小鼓咚咚咚得响，戏是唱到哪一折了？
一阵僵持，终究，还是于锦铭退步。
他五指一松，胆怯地开了口：“所以……苏小姐，你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苏青瑶心脏砰砰响。
“没准、没准我就是一时兴起，”她抽回手，残余的温度像小虫在啃咬肌肤，“我早说过我会后悔……我现在后悔了，可以吗？”
于锦铭掌心压在地毯，从膝前逐渐滑到她的腰/侧，肩膀随之前倾。
笔挺的身姿逼来，苏青瑶睫毛轻颤，急促地喘了口气，檀口呼出的热流抚过他的面颊。半黑暗中，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双眸湿润，几近哀求地看向面前人。
静静的，无言相对。
他分明没碰到她，连被衬衣于西服包裹的胳膊，也与她浓绿旗袍之下的软腰隔了几寸，可情色的气息简直要满溢出这一抔昏暗。
“不行，”默然良久，于锦铭开口，“我不许。”
“那你是打算逼死我吗？”苏青瑶冷然道。“我要铁了心后悔，你就要跑去告诉他？告诉天下人我是淫妇？”
“怎么可能！我，我……”于锦铭如鲠在喉。
他挨过去，鼻尖蹭着她鬓角边的肌肤，继而垂首，面颊贴近她的脖颈。
直矗着的高领膈着他的脸。
于锦铭压在地毯手后移，扶住她的后腰，吐息转到正面。他伏下身，唇瓣衔住旗袍领前排一串剔透的翡翠珠，冰冷的珠玉在他的舌尖跳动，噔噔噔响。
苏青瑶仰头，手臂也举起，环住他宽阔的后背。
呼吸逐渐弥漫到锁骨处，于锦铭躬背，额头紧贴在锁骨与胸前微微起伏的交界处。
“青瑶，你别不见我。”他小声道。“我什么都不会说……以后也不来找，只等你来见我。”
苏青瑶心如芒刺，眨眨眼，滚烫的腮颊忽而滚落一行泪，凉凉的沁着心扉。
她咬唇，手背揩了揩薄薄的泪，继而扶住男人的肩膀，使劲推，叫他直起身来。
于锦铭以为她要赶他走，不肯，便紧紧握住她推搡的手，细碎的吻落在柔软的胸口，彻底压倒了她。
苏青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她挣，小腿蹭着他的裤管，似是在踢他，又好似要缠上他的腰。道德和欲望在她脑海里发疯似的扭打，一个叫她走，一个喊她留，你争我抢，分毫不让。
于锦铭抬头，压住她，手拽住旗袍摆朝上捋。她旗袍的开叉比寻常人低，是为遮脚，要做那事，必须全部提起。
衣摆尽数卷到腰际，吻落。
苏青瑶恍惚听到嗡的一声，互相撕扯的声音顷刻间消失无踪。她膝盖弯曲，觉出热意游弋，仿佛会呼吸的蚌，连带她这死气沉沉的人，也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她突然懂了云雨一词的妙处，季风掠过，化云成雨，雨要落，谁也拦不住。
但凡她没嫁人，但凡……她愿在这儿当野鸳鸯。

第三十章 贪念  （三）
于锦铭吻她，不急不缓地推进。
苏青瑶倒在地毯，轻喘着歪头，亮堂堂的戏台子仿佛螺钿的幻光，噔噔噔——锵锵锵——千回百转的唱腔，她通体隐匿在黑暗里，看着、听着，躲避着，甚至想毁掉这虚伪的一切。
转回来，又眯眼瞧于锦铭。
他胯部鼓囊，但一直忍着，不敢做。
的确，她出来已经太久，徐志怀怕是要不耐烦。
苏青瑶张开双臂，示意男人抱住自己，然后捧住他的脸，吻他的眼睛，浓厚的琥珀色，像是沸腾的糖浆。
“我其实不想走。”她道。
“那就不要——”
她打断。“但我必须走。”
于锦铭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叹了口气，随后抬眸看她一眼，委屈道：“苏小姐，我嫉妒的快要发疯了。假如求神拜佛管用，我简直能天天上香求他暴毙，得天花，得疟疾，害什么都行。”
苏青瑶垂眸，不语。
站起来，还未来得及抚平旗袍的褶皱，便听见外面有人声。
是徐志怀，苏青瑶一下就能听出来。
他应是抓住了个剧院的侍从，在问她的去处。那侍从不知，说要去找其他人。
苏青瑶摸黑，拉拉衣服，理理头发，神态微妙。
于锦铭听不出徐志怀的声线，但看苏青瑶的脸色，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泡儿，故意从背后搂住她，胸膛贴紧后背，极暧昧地舔吻耳朵。
苏青瑶腿一软，险些叫出声。
她拿胳膊肘捅他，于锦铭吃痛，抬起下巴，苏青瑶趁机别过脸，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动！她比口型。
于锦铭笑盈盈地卷起舌尖，勾了下她的掌心。
门外还在说话，徐志怀大约是看了下表，接着说，给侍从十五分钟，赶紧跑去找人问，问不到叫经理过来。
苏青瑶听着，冷不然想起去年的耶稣圣诞夜，原来他那会儿也是这样在找她。
真怪，每当她逃出几步，去看他，总觉徐志怀已然够好。但当她走回去，当他的妻，又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窒息而死。
侍从听后，连连致歉。徐志怀轻嗤一声，叫他快去。说罢，传来几下模糊的脚步声，他回去了，周遭再度陷入寂静。
苏青瑶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去了。
把门一开，还好，走廊没人。
她藏好马脚，先出去，有意和于锦铭错开。
折回包厢，苏青瑶推门而入，徐志怀眼神挪过来，落到她身上。大吊顶的光仿佛特别刺眼，彻底淹没了她，从头到脚，照得遍体透明。
“干什么去了？”他问，手掌拍拍大腿，叫她坐上去。
“没什么，身体有点不舒服，”苏青瑶道，“可能是畏寒，回家煮点祛潮的姜汤。”
她仍湿着，股间黏黏腻腻，坐上他的大腿，佯装乖巧地依偎在丈夫怀中，如立刀刃。
徐志怀掰过妻子的小脸，端详片刻，忽而展颜一笑。
“衣服怎么弄的？”徐志怀笑问，手拎起胸口微湿的绸缎，一边目光深邃地凝视她。“瑶，你出去这段时间，是撞见什么人了吗？”
“啊？”苏青瑶悚然。
她低头，视线落到他手指捏着的布料。水渍还未来得及完全风干，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缀在鹦鹉绿的软绸间，得对着光仔细瞧才能看出来。
“哦，可能洗手的时候不小心溅到水了，”她的声调忽高忽低，“等会儿就干了，没事。”
徐志怀松手，似笑非笑地又问了一遍。“真没遇到什么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青瑶装傻充愣，一颗心沉甸甸直往胃里坠。“志怀，是有人要来找我吗？谁？杜太太？”
“没事，随便问问。”徐志怀道，看神态，似在打趣。“我怕你被奸人诱拐。”
“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小孩，谁来拐骗我。”苏青瑶向他偏着头，娇笑。
徐志怀随之轻笑，鼻音带着股森冷的锐气。“不好说。”
话说成这样，听进苏青瑶的耳朵里，便要猜他知晓自己适才同于锦铭待在一块儿了。
她似被捅了一刀，面上的血色瞬时被冷意冲洗干净，嘴角仍挂着笑。
也是，卖身哪有不卖笑？
“好了好了，听戏去，你费这么大劲从绍兴请戏班子来，不听，跟我在这瞎扯。”苏青瑶显然乱了阵脚，坐在他腿上，装模作样地捶几下他的肩。“有事回家再说。”
徐志怀淡淡应了一声，眼神转回去，脸上一点异迹都无。
请柬他发的。
座位他安排的。
那人在不在席间，他心知肚明。
徐志怀倒不觉得两人共处，会做出什么苟且之事，至少苏青瑶不会。
他自以为了解她的性子，觉得她虽然爱闹小丫头脾气，但发下火，哭一哭，再睡一晚，也就全忘了，纯粹的孩子心性。
刚才怕是那招摇的纨绔偷摸摸寻过来，主动诱骗了她，她这会儿怕被指责，才撒的谎。徐志怀暗自琢磨。她还小，在杭州又成日居家，一时被骗是正常。眼下他谈不上恼火，就是憋着股怨气，得寻个去处发泄。
戏看得稀里糊涂，白瞎这么大阵仗。
散场，徐志怀携她去送贵客。苏青瑶强打精神应酬，眼前来去的颇多头面人物，万不敢在人情世故上出差错。寒暄一番后，送人走，该轮到另一半人上前恭维。客套话幼蚕般吐丝织茧，苏青瑶听着，神思逐渐游离，面皮好似被纹上了浅笑，只呆呆附和。
于锦铭有意使自己夹进其中，两手抄在西服裤兜，一步步晃过来。
“徐老板辛苦，”他笑盈盈开口。
徐志怀看看于锦铭，又侧过头，看看苏青瑶，眼神在二人之间周转。
“瑶，你先随侍从上车去，我跟于先生有点私事要谈。”他微笑，很疼爱她的模样。
苏青瑶站在原处没动，脸色惨白，唯剩一团血淋淋的口脂。
“志怀，”她扬起脸，愣愣瞧他。
徐志怀弯腰，吻她的前额，重复：“去吧。”
苏青瑶哪敢违拗，轻声应一声“好”，迈着碎步移出去。
徐志怀见她的背影远去，方才将眼神挪到于锦铭身上，淡然道：“您倒是很清闲。”
“谁叫我本来就是个闲人，停战后，就更闲了。”于锦铭耸肩。“闲也有闲的好处，您说是吧。”
“我听说您来上海是于将军的意思。”徐志怀摸出香烟匣和打火机，细烟衔在嘴里，不着急点火。“想叫你先成家再立业。”
“算是。”
“四少风流倜傥，既像于将军嗜好声色犬马，又像令慈，懂得讨人欢心。来上海这几月，跟在谭小姐身边混沙龙，想必赢得不少姑娘芳心暗许。”徐志怀点火。“四少若是有看上的姑娘，不妨与我说道说道。”
“这可不兴说。”于锦铭挑衅。“除非您答应不管那人是谁，都能替我去讲亲事。”
“上海好姑娘很多，我是说未出阁的少女。”徐志怀声音冷淡。“你要是真有看中，徐某愿意当这个月老。”
“那还是不劳烦您了，我不爱托人做无用功。”于锦铭轻嗤。
“既然如此，我倒想给您一个忠告——”徐志怀冷笑一下，夹着烟，烟灰徐徐飘落。“人活世上，凡事都得讲求个礼义廉耻，按规矩行事&#183;&#183;&#183;&#183;&#183;&#183;而有些错，靠家里，是解决不了的。”
“规矩是死，人是活，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解决不了？”于锦铭抬了抬眉毛。
“四少年轻气盛，我也不扫您的锐气。”徐志怀听完他的话，轻蔑地笑笑，客气道。“时候不早了，再聊下去，家内该等着急了。您要是还没尽兴，改日约个茶楼，我俩坐下慢慢聊——我请客。于将军保家卫国，不敢花他支给您的零用钱。”
说罢，徐志怀摘下礼帽，压在胸前，朝他微微欠身，继而泰然自若地转身离去。
车停在戏院外，出来，天色已晚，渐生凉气。
徐志怀背对着升起的月亮走出十多步，瞧见别克轿车内，他的小夫人正趴在车窗玻璃上，焦急地朝外张望。几乎是同一时刻，苏青瑶也看到了他，又湿又滑的月光压在男人的肩膀，衬得人很暗。
他走来，拉开车门，弯腰坐上车。
苏青瑶心慌，缩到另一侧。
车子开动，谁也不说话。
苏青瑶想探他的口风，打听出他跟于锦铭聊了什么，又怕被他察觉出异样，不敢问，便在心里怙惙着。
徐志怀瞥一眼过去，将她十分的心思猜出七分。
他不生气，实话。她不过是小女孩，一下被人模狗样的公子哥三言两语搞昏头，实属正常。就跟小孩总爱偷糖吃似的。
况且，她再怎么耍小孩脾气，到最后，不还得乖乖回家？
“志怀，我们是要回家？”苏青瑶开口，率先打破寂静。
“去吃饭，”徐志怀道，“想吃什么？我记得附近有家新开的饭店，厨子浙菜做得不错，要不去那里试试。”
“随你，我不饿。”苏青瑶说。
徐志怀笑道：“是真不饿，还是在想我跟于锦铭聊了什么，想到没胃口了？”
苏青瑶料到他前来会试探，早已筹备了满肚子的腹稿，刚要拿出来反驳，却见他胳膊肘支在车窗边沿，手撑着额角，乜斜了眼睛，目光沉沉地顶着她。苏青瑶张张嘴，分不清是怕是愧疚，打了个冷颤，眼眶突然红了。
“停车！”徐志怀下令。
话音未散，司机急转方向盘，拐入一条僻静小路停好，紧接着，拉开车门，下车，快步跑远了。
已是夜里八九点钟，一轮银月高悬，冷冷浇灌下来。
苏青瑶像被月色从头淋到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透不过气。
她抽了抽鼻子，道：“徐志怀，你发神经。”
徐志怀不怒反笑，侧身，手臂搁在两人之间的空位，掌心缓缓抚过皮革座椅，发出一声漫长且刺耳的“咯吱——”，最终停在她的大腿边。
他探过来，打理齐整的背头略有些散，发丝垂落几缕，影沉沉的目光透过乱发，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别哭，”他右手捧住她半张脸，指腹轻轻蹭着微红的眼角，“我还什么都没讲呢。”
“那你有话直说。”苏青瑶被搓得脸皮发烫，咬咬牙，索性挑明。“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天听你那些难听话。”
极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
徐志怀停顿片刻，安静听那些夜鸟飞绝，方道：“阿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有点喜欢那个于锦铭的，对不对？”
苏青瑶不做声，与他四目相对。
“我知道四少风头盛，喜欢他的少女有许多，是，我知道，你或许也会觉得他好，而且他也很喜欢你。瑶，如果你没嫁给我，没准你和他会赶个时髦，谈谈——恋爱，前提是，你不是我徐志怀的夫人。”他还是很温和。“所以我不生气。你还小，被男人的花言巧语骗到，很正常……”
“你究竟想说什么。”苏青瑶打断。
徐志怀听了，低头吻一下她的鼻尖，再开口，转了话头。“这样，瑶，我们一句换一句。你告诉我，他对你干了什么，我告诉你，我和他谈了什么，如何？”
湿热的吐息喷在眼睑，苏青瑶缩在他怀中，半边身子是木的。
这是被逼上梁山了。

第三十一章 贪念  （四）
“你说。”她道。
“我留他下来，问他有无心仪的姑娘，他说有。”徐志怀说着，压在她腿侧的手掌上移，抚到软腰。“所以瑶，他对你说什么了？爱你吗？”
事到如此，她必须答一点出来。
故而苏青瑶半真半假地说：“嗯，他说他喜欢我。”
“他的爱是不作数的。”徐志怀道。“瑶，你知不知道，他老子叫他来上海，单纯是为给于家留个种。他甚至不用娶妻，看中了谁，要过来玩玩，有了孩子，就纳个妾。”
苏青瑶垂眸一笑。
她笑：徐志怀，你多自大！
徐志怀眼皮一跳，似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浅笑刺到，心房闷胀。
他又道：“然后呢？抱你了吗？”
苏青瑶答：“嗯，当然。他说完，突然走过来搂住我。我有点怕，一下没反应过来，然后推开他跑回来了。”
“好，我知道了。”徐志怀眯起眼，手往上，指腹轻抚唇瓣，又将中指探入皓齿间。
食指与无名指撑开她的嘴角，中指勾着软软的小舌，压着舌苔。苏青瑶弄得略有些恶心，口涎顺着他的骨节往下淌，嗓子眼一缩一缩。
在她快要干呕的刹那，徐志怀抽出手。
昏黄的车灯照在男人发顶，落到脸上，斑驳的，明暗不一。
苏青瑶深吸一口气。“问完了吗？问完了回家。”
徐志怀没吭声，手去解她旗袍的珠扣。
车内狭窄，他不大好动，再加她的曳地旗袍开叉只到小腿肚，哪怕想直接些，也摸不进去。他逐渐没了耐心，解开领子的一排，索性蛮横地扯开。哗啦啦，圆润的翠珠四散，铛铛铛乱跳。
他告诉过自己不生气，她还小，做错事正常……可亲耳听她一句句认下来，忽而有种莫名的愤怒充斥全身。
苏青瑶顿时有些恼，冷声道：“徐志怀！你只会做这种事吗？”
徐志怀掐起她的下巴，吻落在唇/瓣，游离着，说：“瑶，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男人都一样，他抱你的时候，脑子也一样下流。”
说罢，他屈膝，膝盖压在座椅边缘，朝内顶开她的腿心。
他紧盯着苏青瑶，她的脸浸在鹅黄色的车灯里，精细描摹过的眉与眼，皆是淡漠的，正无声地抵抗着什么。徐志怀心一塞，有意与她较劲，指尖探入，最尖端环绕着濡湿来回旋转。
她鼻翼翕动，忽而啊了声，极短促。
苏青瑶急忙咬唇，强忍快意，瞪着他，眼角粉红。
彼此视线交缠，各怀心思。
徐志怀将她的腿分得更开，似是非要她略略疼一下那般侵入。
“啊！”她泄了气，忍不住叫，头皮发麻。“出去，放开我，你出去。”
徐志怀解开领带，捆住她想要去挠他脸的手。苏青瑶突然发现，他戴的领带，亦是她战前特意去买的那条。
他弯腰，吻她的小脸，两臂撑在她的耳畔。
苏青瑶头脑发晕，恍恍惚惚地骂：“你有病！我当年就该多跑几次！早知道，我就跳河去，我跳黄浦江也不嫁你徐志怀！”
“瑶，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他沉笑，喘着粗气，俯身凑近她的面颊，撞出一声响。“要怪，就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怪，怪民国律法，十五六岁的少女理当婚嫁，而你偏偏生错时候，没能再往后投胎几百年。”
他这样无耻地折腾她，嘴里居然还在讲道理。
苏青瑶觉得他疯得不轻。
她顺势一跌，发髻全散了，乌黑的长发飞溅开来，垫着头，仿佛一团染黑的宣纸簇着中心仅有的白。潮红渐渐浮上面颊，苏青瑶紧咬的牙关直发酸，后脑止不住蹭着皮质的座椅，脑后和腿心都在响。
她小腹忽而紧缩，觉得浑身每一处肌肤都痉挛到快要发皱了。
终于，苏青瑶瘫软下来，轻声叫他把领带解了，磨得疼。
徐志怀叹息，拆去束缚，将她压在身下，吻胸前娇滴滴的胸脯，继而又将她翻过身，使她背对自己跪在车座，脸压在靠椅顶端。
太湿了，他试着顶了几下，都没钻进去。
苏青瑶见机拧过身，抬脚使劲踹向他胸口，同时，右手拧开车门，推开，全然不管自己衣衫不整，两腿一转，发疯似的冲出去。
徐志怀愣了一瞬，继而一个跨步跃下轿车，几步追上她，眼疾手快地从背后拽住她的左臂。
未等他开口，苏青瑶转身，扬起手，用光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徐志怀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扇脸，头歪着，愣了会儿，方才错愕地看回来。
他觉出面颊微冷，摸去，指腹擦出一道新鲜血痕。
是她无名指戴的戒指割破了他的脸皮。
苏青瑶望着面前的男人，退后几步，因为抖，腮骨直打颤。
她看见徐志怀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车内的灯透出玻璃窗，照亮他半边身子、半边脸。春夜已深，苏青瑶看不清楚他的神态，只恍恍惚惚地猜。不论怎么猜，都觉得他要发怒，但她实在是忍不住，他不能这样对她……
苏青瑶抽抽鼻子，嗓子眼发出两声小兽似的呜咽，冷冷湿湿的晚风吹来，她眨眼，潸然泪下。
起初是无声的，渐渐，哭声大起来，鼻子里冒出些可怜的抽泣声，像洞箫呜呜作响。喘气很快赶不上满面的泪，于是她张开嘴，什么也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徐志怀，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要这样作践我！”她哭道。“是给你管家算账，还就只供你一个人玩的妓女吗！妓女卖一夜，卖一天，卖几月几年。你倒好，娶了我，跟买断我这辈子一样！”
徐志怀本想拉她回车上去，可见她满脸是泪，便又难以开口。他抬脚，要往前。苏青瑶见状靠近，眼泪簌簌落着，急忙退上一步。
“站住！不许过来！”
徐志怀闻声，叹了声气，收回迈出的脚步。
“先回车上去，把衣裳穿好，”他说，“这件事是我错了，我道歉。”
“我受够了，徐志怀！我真的受够你了……”苏青瑶边说，边去拆脑后散乱的发髻。抹过刨花水的长发牵牵绊绊，扭曲着蔓延而下，笼住半裸的身躯。“不用你送，我有脚，会走，我自己走回去。”
“走什么走？这么晚的天，你预备走到哪儿去！”徐志怀皱眉。“好了，青瑶，你赶紧披件衣服，别闹脾气。我回去再同你认错，行吗？”
苏青瑶抹了抹眼泪，扬起脸，发出一声带点哭腔的嗤笑。
她想：你不懂，这是我选的，全凭我自己！所以，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下。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自己犯错自己担，不必听你那些大道理。就这么简单！
“我没耍性子，徐志怀，你少来教训我。”苏青瑶努力忍住哽咽。在讲这件事，也在说其它。“我告诉你，我很清醒，我甚至从没这么清醒过。”
说罢，她转身，拽住垂落的旗袍开襟，一摇一摆地向前走去。
徐志怀跟在她身后，不敢靠太近，一声接一声喊：“青瑶，青瑶！苏青瑶，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苏青瑶不听，闷头往前，似是真要靠双腿走回巨籁达路。
徐志怀这下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搂住她，抱起来，意图使强硬手段把她扛在肩上，塞进车里。苏青瑶挣扎，那样瘦小的人，发起狠来如同炸毛的猫，两手直冲男人的脸挠。徐志怀未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险些被指甲抓伤眼睛。
是，他承认自己做的过火了，活该挨一巴掌，可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在这儿衣不蔽体地要闹——还是说，她闹，是为于锦铭？怎的，就这么喜欢那个小子？为什么，因为他那油头粉面的模样好看？因为他会满口胡话地说爱她？
思及此，徐志怀怵然，心紧紧缩成一团，喘不过气。
他的臂弯托着她，要把她扛到肩上，苏青瑶拼了命挣扎，徐志怀好几次险些兜不住。她捶打着他的手臂，指甲隔着西服又掐又挠，一直打到自己手疼。苏青瑶见在做无用功，索性头一低，米粒似的牙使劲咬他的耳朵。
徐志怀吃痛，放她落地，手臂仍搂着她的肩膀。
“我错了，我道歉。”他泄气，弯下腰说话。“瑶，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回家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徐志怀，你究竟把我当什么……”苏青瑶喃喃，喉咙突然哽住了，有些悲哀。“我又到底是什么……”
云影袭来，透亮的月光骤然一暗，她抬起眼帘，溺入徐志怀的眼神里。脸白得几乎透明，贝林香粉混着泪水，既甜又苦的气味。徐志怀屏息，吻她止不住的泪，酸涩随水痕渗入唇间。
良久沉默后，最终，她还是随徐志怀上车。两人满身狼狈，进家门，小阿七“哎呀”一声，刚想问，被吴妈一个用劲拽回来。
苏青瑶兀自往卧房走，踢掉高跟鞋，转进浴室冲澡。洗完，对着镜子，看胸口青青紫紫的吻痕，一块一块像拼贴画排列着，手碰一碰，觉不出痛。她擦净身子，换好睡袍赤足出来，人一软，倒在床上，四肢慢慢蜷缩。
过不久，苏青瑶听门关传来声响，然后听徐志怀叫小阿七进屋抱一床被褥，说自己去客房睡。一阵窸窸窣窣后，脚步声传来，苏青瑶急忙闭眼。男人替她掖了掖被角，熄灭顶灯，走了。
楼底的佣人晓得先生和太太是又吵架了，大气不敢出。
小阿七说话没数，收拾完客房出来，冲女佣瞎嘟囔：“上海风水不好。先生和太太原先在杭州的时候，几乎不吵架，这来上海才半年多，隔三差五吵。”
“主人家的事，要你多嘴。”吴妈蹙蹙眉，挺直腰杆指责一句，但稍作停顿，又极为赞同地接着话头，说。“你讲的对，上海太花了，女人露胳膊露腿在街上走，也不害臊。剪头发、烫头发，玩得都是洋人的东西，很不雅观。政府应该严厉地办一办她们，把她们的脑子全正过来，多想想中国的事……”
话正说着，徐志怀走下楼，叫人去厨房煮面。
吴妈迅疾噤声，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女佣。
接着，她几步迎上去，拐弯抹角打探几句徐志怀的口风，又自发出起主意。
一通话下来，无非是唆使徐志怀再娶个妾室，免得三天两头和同一个人吵。并且，成亲这四年，太太都没怀上孩子，瞧那个小身板，肚皮也不似能生。娶媳妇为的是传宗接代，这点不能忘。他没兄弟，就剩他一个男丁，再不生来不及。
“我有她一个够烦心了，还再养一个？”徐志怀觉得这提议过于怪诞，简直到可笑的地步。“不如要了我的命。”
“您这回挑个顺心的懂事的。”吴妈出谋划策。“要是生了儿子，便记太太名下，算她的，这样那头也好交代。”
她原是徐志怀母亲身边的人，再早，是宁波颇有名气的孝女。老爹吃大烟败光了钱，她卖身当仆人供他，后来亲爹吃白面死了，她嫁了人，丈夫也吃大烟，生了孩子，孩子大了嘛，也吃……几位乡贤给她在大祠堂里做过表彰，在不掺杂色的白宣纸上作赞美诗，吴妈不识字，但知道是好东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够了！这种事轮得到你来拿主意！”徐志怀听得头嗡嗡响，呵斥道。“我看在你服侍我娘七八年的份上，这回不计较，但要再提一次，你就回乡养老去，不必干了。”
他缓了口气，又说：“面煮好叫人送客房去，我再上楼看一眼太太。”
说罢，转身折回卧房。
徐志怀放轻脚步，摸黑走到床畔，侧身坐下，拧开床头柜摆着的珐琅灯。
他垂眸，看妻子安静地憩着，伸出手，五指张开，拿掌心比着她的脸、脖颈、圆胳膊和小手，比着比着，忽而怔怔发笑。
说什么找个比她更漂亮的女人，难呢。他腹议。
他向来不多说好听话，相反，他觉得拿嘴说的爱过于轻浮，唯有那些如软骨头的豆腐鱼般腻乎在一处的轻佻男女，才会张口闭口谈论情爱。
依他所想，举案齐眉是最好。娶妻进家门，敬告祖宗天地，自此，他只她一个，她也只他一个，然后过着过着，一辈子就结束了。
徐志怀抚摸起她阴凉的长发，手是冷的，胸口却像烧着火。
所以，姓于的那小子，靠着好皮囊，凑到人跟前一口一个喜欢和爱，细究，左不过见色起意。真要担起责任，保准跑得比谁都快。养家糊口，他能吗？他敢吗？男人酸溜溜地想。可小女孩偏生吃这一套，还要跟他置气，没办法。
徐志怀叹息，俯下身，胳膊肘撑住被褥，缓缓贴近妻子熟睡的面颊，温热的吻降落在鬓角。
“我也爱你。”他忽道。

第三十二章 贪念  （五）
苏青瑶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句徐志怀几乎从未说过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恍惚中想。为什么他总要在伤了她之后，再出来悔过？
记得有一年冬天，徐志怀去北平办事，而她独自呆在杭州的合院里。那会儿小阿七还没来，她一个人，出门不晓得去哪儿，还要学着和一帮比自己年长的佣人们打交道。
佣人说国语大多带有浓厚的乡音，苏青瑶时常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多问两遍，他们便会隐隐显出这雇主好欺负的狡猾神态。她无依无靠地同他们斗，一分一厘算计着钱，小脸绷的紧紧的，竭尽全力装出主妇的样子。
尽管如此，佣人们仍旧会在背地里指着她，絮叨着什么，好像在说这位祖上和李中堂家走亲戚的名门少奶奶，先生花了几十万大洋娶回家的玉观音，怎么嫁到杭州，连个自己的丫鬟也没带来。
那是苏青瑶最需要他的时刻。
也是她最想要表现自己“忠诚”的时刻。
所以在徐志怀出差归来的前一晚，苏青瑶特意坐在卧房的靠椅上等他，一直等一直等&#183;&#183;&#183;&#183;&#183;&#183;等到大半夜，她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丈夫风尘仆仆地回家，抱住她，说对不起，然后吻她——很简单又愚蠢的幻想，但她那时才十六，正是应该天真的岁数——正打盹，门外突然传来说话声，苏青瑶一个激灵，醒了。
她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径直奔出去见他。
然而徐志怀上下打量了下久别的妻子，第一句是：“回去穿鞋。”
第二句是：“你先睡，我还有事。”
说罢，转身离开。
苏青瑶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她本就体弱，赤脚跑出来这一冻，再加为家事操劳，没两天就病倒，先是感冒，接着开始发烧。
徐志怀放下事情过来陪她，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苏青瑶本来想要他能多陪陪自己，她自己一个人处理那些事，很害怕，然而现在他来了，她却已经不想要了。
况且，徐志怀是个务实的男人，只能谈切实的东西。
于是苏青瑶拽住他的衬衣袖，惨淡地同他说：“志怀，给我雇个丫头过来，当是我从娘家带的，好不好？算我求你。”
她和他之间发生过太多这样的事，总差那么一点，她想要的时候他不给，他给到的时候她已不想要。
大约是被这纠结的心思折磨，苏青瑶睡到凌晨，天色未明，便醒了。
她拨开窗帘，倚着楞缘远望。
银月将落，晨光微露，万物被笼罩在一团奶白色的雾气中，远望，恍如煎盐叠雪，气浪层层叠叠翻涌而来。
她出神，慢慢的，又开始不受控地想到于锦铭，想他回去后做了什么，想她昨夜那番绝情的话是否伤了他……真是善变的心，梦中想着一个男人的事，醒来后又能转到另一个身上。
于锦铭此刻亦在想她。
昨晚他回寓所已是深夜。贺常君早早睡下，他无人诉苦，独自窝在沙发抽了根烟，火星将沙发灼出一个小洞。而后回屋，他辗转反侧一夜，半是为苏青瑶那句“以后不必再面”，半是气自己主动挑衅徐志怀，最后却没发挥好。对方走得太快，轻飘飘一句“零用钱”丢过来，他没想好恶毒话反击，人家就欠身离去。
尽管不愿承认，但于锦铭的确被那个可恶又碍眼的男人折磨到了。
睡不着，干脆起来，大清早的，跟贺常君一起去街角的小馆子里吃阳春面。饭铺子刚下了一道道木门板，门口的灶台煮着一大锅热汤面，天刚亮，堂内还有些暗，贺常君便招呼于锦铭在最靠门的一张饭桌坐下。
跑堂的拿两只茶碗过来，摆上，又拎着搪瓷大茶壶斟满。
于锦铭心不在焉地转着茶碗。
贺常君觉察出他有心事，主动问起昨日的事。
于锦铭憋不住话，同贺常君一五一十讲了，末了，甚是可怜问他：“她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走？”
“人家凭什么跟你走？”贺常君反问。
“我爱她，”于锦铭说，“而且她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算了，我换个办法问。”贺常君抽出筷子，浸到茶碗里涮。“锦铭，你有什么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于锦铭不假思索道：“开飞机。”
“除掉这个。”
“修飞机。”于锦铭正经地答。“还有打飞机。驱逐、攻击、侦察与轰炸飞行。以及主修英语，辅修法俄两门外语。”
“总之是要参军。”贺常君拎起筷子，甩了甩，夹在茶碗上，严肃道。“二月初，就日军炮击上海期间，哈尔滨沦陷，东三省彻底被日军占领……锦铭，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可能每天谈论战争和死亡，但今天既然讲到了，我想问你，你参军，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吗？”
于锦铭动动嘴唇，没说话。
恰在此时，堂倌端来两碗阳春面，各两碟咸菜。贺常君端起自己那份咸菜，倒进面汤里，又指了指另一份，示意于锦铭。
于锦铭摆手，将酱油色的小菜碟推给他，嘴硬道：“死还是不死，全由老天爷说了算。按你的意思，人都要死，还谈什么情爱。”
贺常君将他那份咸菜也倒进面里，低头拿着筷子拌着，淡淡道：“于锦铭，你就这幅死德行，顾头不顾尾——我再问你，假如苏小姐答应和你私奔，去南京，你预备把她安置在哪？直接带到空军眷属区，和其他空军太太安顿到一处，叫她送你出任务，然后每天等，要么等到你回来，要么等到遗书？你说苏小姐现在过得很委屈，那难道变成那样，她就会快乐了？”
他一条一条罗列，逻辑严密，半句话反驳不得。
“运气好，你次次大难不死。可但凡差一点，你走了。苏小姐怎么办？”贺常君继续说。“你诱拐有夫之妇私奔，伯父再怎么宠你，也要顾及名声，肯定不会认苏小姐这个儿媳。苏小姐的父亲是大学教员，亲自定的婚事，结果女儿私奔，他颜面丢尽，必然不会再认她。你留再多抚恤金，在外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个怀揣巨额财产的寡妇。到那时，谁都能欺负她……你想清楚这点。”
贺常君话说得太狠，于锦铭脸色微微发白。
他两眼望着茶碗，星星点点的茶叶碎末浮在水面，沉默着。
“除非你放弃参军，为了苏小姐，改去当个政府要员，踏实坐办公室，敌人打过来了你就跟着当官的一起跑，跑到中国亡了，老百姓死光光。”贺常君倏忽一笑，似悲，亦或纯粹的感慨。“但那样，你于锦铭就不是于锦铭了。”
于锦铭逐句听完，沉默许久，微微偏了偏头，方玩笑般道：“常君，你理当弃医从文去。”
贺常君晓得自己适才那番话戳到他脊梁骨了，低头唏哩呼噜嗦了口面，应答道：“我还有更难听的话没讲。”
“说呗，我又不生气。”
“我是感觉，你成天想着带苏小姐走，纯粹是因为她身边有另一个男人。”贺常君道。“你一直过得很顺，人又聪明，想做的事都能做到。而徐先生是你最看不惯的那类人，偏生他又是苏小姐的丈夫，你兴许没多少喜欢她，只是得不到手，一时嫉妒迷了心窍，所以……”
“不是的。”于锦铭打断他，睫毛低低地垂落，映着白皙的肌肤。
“常君，我或许想得不够周全，但我很清楚，我无法爱上别人了，我只爱她。哪怕嫉妒，也是因为爱她。可以说一万遍爱她，也不嫌腻的那种。”
“我是搞不懂，你和她也没认识多久，怎就成了这模样。”贺常君无奈地笑了下。“你到底喜欢她哪点？”
于锦铭先是怔了一怔，继而两手搁在滑腻腻的木桌，慢慢紧握到一处，神态逐渐变得很柔软。
像有热气烘着脑袋，他在这短短的一瞬，想了许多跟苏青瑶有关的事。
第一次见面，月光铺得那样长，彼此并肩走着，不停地说无聊话。再一次见，在圣诞夜，他横抱起她，她湿漉漉的面颊靠过来，他跟被春雨淋了一场似的，看不清方向。还有在车里，暖到头晕，她的手指触到他的，只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简直要融化了……
于锦铭想着，不由抿唇，带着点羞赧的笑意，同对面人道：“她闻起来好香。”
这话把贺常君说愣了。
一个男人，居然用那种极为纯洁又迷恋的神态说，某位小姐闻起来很香 …… 得亏他皮相好，但凡换个容貌不如意些，这话就多少沾点流氓了。
“呸，不要脸。”贺常君晃晃脑袋，低头专心吃面。
于锦铭自嘲似的笑了下，勉强吃几口阳春面，又觉得没什么胃口，索性放下筷子，说要出去兜风。
他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尤嫌不过瘾，转而回公寓取车，打算四处转转。天光大亮，早晨七八点的光景，人潮拥挤起来，晨起上班的人全挤在一处等电车。
他打转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开车，等缓过神，竟发觉自己鬼使神差地开到了巨**路附近，透过车玻璃眺望，能瞧见草木掩映中的西式洋楼。
那是苏青瑶住的地方。
于锦铭停车，倚着皮座椅，目不转睛地顶着洋房二楼的窗户。
其后仿佛是有人影闪过，他不知是不是苏青瑶，却又愿意相信那虚影是她。
他歪着头，瞪着眼睛仔细去捕捉晃动的影子，可紧跟着，他又克制不住地想，她在家，她丈夫也在家，说不准昨夜他俩还是同床共枕&#183;&#183;&#183;&#183;&#183;&#183;就这一下，心口又是气又是闷，涩涩的喘不过气。
于锦铭眼角下垂，转而去思索贺常君那些句句能扒皮抽骨的话，用心计划着他和她的未来。
摆在最前的，是得想法子让她信他，然后能跟那个男的离婚，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把人娶回家，他父亲才会看在儿媳的份上庇护她。
他在银行的存款，包括以后的薪资，全交给她管，有了钱就有了底气。他花钱不多，有什么地方要用，就问她要。她要是喜欢，也可以找一份轻松的工作消磨时间，那份钱就算她自己的，随便她用来做什么。
还有，要存钱在国外提前买一幢别墅，她读的是法国修女办的教会学校，那就在法国买。他若大难不死，活着将中国的土地全打回来，就用作度假。反正仗已经打完了，他可以安心坐办公室。若是运气差了点，没能飞回来，就叫她带上抚恤金去那里住，从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她可以交全新的朋友，过全新的日子，可以养一条小狗陪她去咖啡厅，再养一只小猫陪她睡觉。
但是不许有比喜欢他还喜欢的男人，只有一点点喜欢才可以。
于锦铭正想着，洋楼的大门开了，驶出一辆轿车。他猜，是徐志怀出门去工厂。果不其然，过不久，门口出现两位年轻的少女，尽管隔着一段路，但于锦铭还是凭身姿认出了右边那个是苏青瑶。
他下意识一缩肩，弯下腰，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在盯梢。
待到两人走远，于锦铭直起身，趴在方向盘上，真觉自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为此，痴痴笑了好一阵。
他在爱一个不能爱的人，连带自己，也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这般自嘲着，于锦铭重新发车，离去了。

第三十三章 贪念  （六）
自那夜争吵后，徐志怀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眼不见心不烦，总之，搬去客房。
这样过了几个礼拜，直至五月初，中日双方签订淞沪停战协定，夫妻俩仍在分房睡，弄得苏青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生谁的气。反正两人拧着、熬着，面上不显，暗地里较劲似的憋着口气。
这天，苏青瑶读完法文刊物，转去书房还。
她进屋，见徐志怀不成体统地侧卧在沙发小憩。他穿纯黑短袜，香槟色英式直筒裤，藏青的尖领衬衫，成套的上装搭在扶手，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揉乱了，有些遮眼睛。右臂曲起，垫着头，左臂越过腹部垂落，食指与中指间卡着一支未点燃的细烟。
苏青瑶本想退出去，又想，人睡着呢，怕什么？便安然走上前。
放好杂志，她眼神一转，落到徐志怀指间的细烟上。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偏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坏事才够刺激那般，苏青瑶蹑手蹑脚地过去，凑近看了眼熟睡的丈夫，继而蹲在他手边，一点一点将香烟从指缝抽出来。
她捉着那支烟，抿唇得意地笑了下，又跑去徐志怀的西服衣兜里摸打火机。
其实徐志怀从她推门进屋那刻，就醒了。
他顾忌前些日子的争吵，一时没敢表态，反倒错过了醒来的最佳时机，只得假寐，听她的脚步声渐近。接着，一股清甜的鼻息喷在他的面颊，仿佛小猫凑到了跟前。徐志怀屏息，仍装作睡熟，静静等她挪走脸。
幸而她很快放过了他。
苏青瑶不知徐志怀已经醒了。
她偷到打火机，转回跟前，再度确认他还睡着，然后背对着他，席地而坐，挑衅似的点燃一支烟，拿在手上。
徐志怀眼眸微睁，半点声音不出。
他见她背对着坐在眼前，沉默地吸着适才他指间的那支香烟，心里吃了一惊。可随即一想，也不意外，以她看电影的瘾，又喜欢阮玲玉，难免染上摩登女郎的习性。
只是看她熟练的架势，应当不是新学，不知为何，她竟从未告诉过自己。
苏青瑶吸了一小会儿，擎着香烟，将燃烧的蒂头送到嘴前吹了吹，看猩红的火星忽明忽暗。
这滋味像极了跟于锦铭偷情的感觉。
既想让徐志怀发现，冷笑着看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一败涂地的模样；又不能真叫他突然发现，毁掉她眼下所拥有的一切。
突然，一点心悸荡漾开，她连忙回头去看徐志怀。
徐志怀迅速闭眼，装睡。
男人的动作更快些，苏青瑶没能发现。
她熄掉烟，侧身望向徐志怀，目不转睛的盯了几秒。她抬手，五指大胆地没入男人睡得凌乱的短发，胡乱搓揉几回，抓得一团糟。
“也只有睡着了才算顺眼。”苏青瑶嘟囔。
说罢，她站起，带着残烟出去了。
徐志怀直至关门声传来，才敢睁眼。他失神片刻，大掌虚虚在半空一抓，握到鼻下轻嗅，似有若无的烟味里掺杂着茉莉水的香，逐渐淡去。
心中一团乱麻，说不出一二三。
到吃晚餐，夫妻聚到一桌。徐志怀有意叫人搬了张凳子，改坐在她右手边。递筷时，两人手碰到一处，苏青瑶抬眸瞥他一眼，没吭声。徐志怀觉得是个好征兆，至少表明她没真记恨自己。
“消气了？”他佯装不经意。
“从没对你生过气，何谈消气。”苏青瑶冷淡道。“只求你往后别翻我旧账，说我哪时哪刻做错了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翻过你的旧账。”徐志怀苦笑。“你是以己度人，硬给我扣帽子。”
“是，你说的都对。”苏青瑶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带了点阴森森的死气。
徐志怀神色微变，略显无措地说：“阿瑶，我承认我那晚过火，也道过歉了……你想拿我怎样，真就一辈子分房睡？”
“随你，反正我也没说过要分房，全是你自己拿的决定。”苏青瑶答完，不愿再同他多说。
徐志怀怔了怔，首次如此敏感地觉察出以往自己忽略的疏离，这疏离令他一时哑然。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又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不巧的是，恰在此刻，小阿七跑来说有电话找太太。
“我去接。”苏青瑶说着，擦擦手，也不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徐志怀心里不是滋味。
他递了个眼神给活蹦乱跳的小阿七，扣住她，等苏青瑶拐过弯，方问：“阿七，给太太打电话的，是男是女。”
“女的呀，”小阿七答，“怎么了？先生有事。”
“没。”徐志怀垂下眼帘。“别跟太太讲我问过这话，要被我捉到，你也走人。”
小阿七拖拉着声调，长长应他一声“哦”，甚是委屈。
那头，苏青瑶快步走去接电话，拿起来，只听对面传来一阵“啊呜啊呜”的乱叫，正疑心是哪家小孩的恶作剧，要挂断时，听筒传出一句女人的话音。
“瑶瑶，瑶瑶……瑶瑶，你过来救救我吧。”
苏青瑶握住耳机，急忙问：“谭碧？谭小姐，是你吗？”
话音未落，啪嗒，对方突然挂断。
苏青瑶觉得谭碧声气不对，放下听筒，人守在电话机旁，迟迟不敢离去。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电话铃再度响起。
苏青瑶拎起听筒，贴到耳边抢先问：“谭碧，是你吗？”
“我没朋友了，瑶瑶、瑶瑶，只有你不恨我，我只有你一个故人。”她声音沙哑，话说得颠三倒四，像喝醉了酒。“快来陪陪我，好不好？我快死掉了。”
苏青瑶刚想仔细问问情况，谁知她又冷不丁挂断了，主动拨回去，无人接听。
徐志怀看她许久没回来，主动寻过来，问：“谁打的电话？”
苏青瑶不应，侧身掠过他，步履匆匆地去招呼小阿七备车。
擦肩而过那一瞬，徐志怀心一跳。紧跟着，他迅速按捺住胸口的浮躁，跟上去，脑海里想：哪怕是那个姓于的小子胆大包天，电话打到家里来引诱她，眼下也由她选择。
“瑶，我说过，回家了我什么都答应你。你现在想去哪儿？我送你。”徐志怀跟在苏青瑶身后，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你也清楚，我一贯信守承诺。”
苏青瑶本心如止水，可他话一出口，心扉宛若冰层裂出一道细痕。
她轻轻喘着气，道：“是谭小姐的电话……她出事了，我现在要去找她。”
说完，苏青瑶仍紧绷着，双手环臂，随时预备推开他，夺门而出的姿态。
徐志怀面对她，略略踌躇后，轻声叹了口气。“披件衣服，夜里冷。”
苏青瑶摆在胸口的两条手臂滑落下来，道一声好，转而托女佣去拿毛衣开衫。
他们坐上车，一路无言。
到谭碧所住的公寓门前，苏青瑶鼓起勇气，叫徐志怀在车里等她。徐志怀竟也听话，指了指手表，示意她别待太久。苏青瑶一颗心系在谭碧身上，敷衍地点点头，打开车门，朝楼内快步走去。
公寓的门未合严实，苏青瑶手一推，就开了。
她惴惴不安地走进屋，大声叫着谭碧的名儿，一间一间地找。
找到最靠内的一间小卧房，苏青瑶瞧见她歪倒在床榻，月白色的软缎长旗袍敞开，黑的卷发，白的肌肤，深绿色的褥子，交错蔓延。白花花的大洋洒在她雪白的肚皮上，几块掉到地毯，零零散散的银子反射出薄薄的冷光。架在床上的烟盘子打翻了，中央的一块黑**已烧干净，手边，烟枪折作两截。
苏青瑶使着跛脚，急跑过去，满屋晚香玉的甜香袭来，熏得她头晕到想干呕。她使劲拽住谭碧的胳膊，用肩膀将她顶到床上，白肚皮上的银大洋落一地。她再拎起褥子，盖住谭碧半裸的身躯，掖好被角，动作干净利落，唯独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情绪。躺好了，苏青瑶跑去开窗，她力气小，弄了好几次才拧开。
窗户打开，污浊的空气新鲜几分。
苏青瑶坐回谭碧身侧，轻轻拍打她冰冷的面颊，喊她：“谭小姐？谭小姐？”
谭碧似有所闻，突然痉挛地弓起身，合着眼，一把搂住苏青瑶的肩膀。
“瑶，瑶，打去给常君。”她喃喃。“去找他，找他。”
苏青瑶听了，连忙去找电话。
电话旁摆号码本，翻开第一页，夹着张纸条，写贺常君跟于锦铭住处的电话。苏青瑶这时才反应过来，难怪当初她问谭碧要于锦铭的住址与号码，谭碧能直接拿笔默出。
拨过去，是于锦铭接的。
他听见苏青瑶的嗓音，先是一喜，继而听她说谭碧的事，语调逐渐下沉，末了稳稳道：“常君在出诊，我开车去找他，半个钟头就到，你等我。”
苏青瑶得到回复，紧张的神经刹那松弛。
她挂断电话，转回床畔侧身坐着，掌心探到被褥下握住谭碧的手。冷飕飕的一只右手，怎么也搓不热。苏青瑶觉出自己的手也在逐步冷却，便抽出，冲手心哈了几口热气，又伸进去焐她的。
搓了许久，谭碧迷迷糊糊有了点意识，唤道：“瑶？”
苏青瑶替她抿了下头发。“是我。”
“还以为是在梦里打的电话……”谭碧自嘲地笑。“难为你来见我。”
“贺先生已经在路上，等下就到。”苏青瑶说。“你先歇一歇，别说话了。”
“不问我发生什么了吗？”谭碧道。
苏青瑶答：“你想说会告诉我的。”
谭碧惨然一笑：“不是不想，是不敢。全讲出来怕你嫌我下作。”

第三十四章 子夜  （一）
“我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阿碧，我与你是一样的。”苏青瑶也笑，淡淡的。“你知道吗？每当我在志怀跟前说，我和你一样，他都会生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
“徐先生当然要冒火。”谭碧侧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脸颊贴在手背。“我是下三滥的娼妓。你不一样，你读过书，识字，会说洋文。”
“阿碧，这个社会没那么需要我们，也没特别多的法子吃饭……我早前与你谈过，说，为谋出路，我们只得使劲扒这一碗饭。为此，要分帮结派，一面竭力修饰身上能拉得住男子的心的一切，一面彼此仇视，妄图多杀死一个，便少一个人分粮。”
谭碧叹息：“是的。”
“所以，正妻觉得自己和姨太太不一样，一个想，我与他三书六聘，又有娘家坐镇，再多的狐媚子也比不上明媒正娶。另一个想，老爷亲自选的我，我那样美和年轻，他如何不爱。女学生觉得自己和娼妓不一样，我读书，我干净，我自立自强。她堕落，她愚蠢，她贪慕虚荣。但我觉得活在当下的大家，都一个模样。转瞬之间，妻可流落作妾，学生亦可沦为暗娼。”苏青瑶缓缓道。“这些话，我一直不敢对外说，在遇见你之前，谁都不敢。因为感觉见到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珠光宝气的，阿碧，你懂吗？好像只有我一个……那么不识趣，想这些讨人嫌的事。”
“徐先生对你不好……”
“不是，志怀待我很好，跟锦铭的事，是我对不住他。”苏青瑶垂眸。“我全明白，但还是要去做，也不知为了什么。”
“那就不说了，先痛痛快快地活。”谭碧宽慰。
苏青瑶转头，凝视着谭碧，忽而郑重道：“我永远不会恨你，阿碧，不管发生什么。”
谭碧惨白着脸，轻轻笑出声，顾盼神飞的狐狸眼随之眯起，只因这一声笑，艳光四射。
她说：“阿瑶，我选择爱你。”
苏青瑶心颤了颤，双颊微红，恍惚明白为何有那么多男人愿为她抛妻弃子，谭碧确是有迷男人也迷女人的本领。
谭碧娇笑，摸摸她的脸，转了话题：“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志怀送我的。”苏青瑶说着，突然想起丈夫还在公寓门口等着。
她一颤，心道：坏了，徐志怀还在楼下，于锦铭要开车带贺先生过来，他俩可不能再撞见。
谭碧瞧出她微妙的神态，浅笑道：“快下去吧，徐先生要着急了。”
“可你——”
“有贺常君那个小骡子过来忙活，你担心什么？”谭碧满不在乎地摆手。“走吧，男人的脾性，我最晓得。”
苏青瑶仍不放心，想再陪她坐会儿。
谭碧撑起身，眯着眼懒懒一笑，吻携着晚香玉的甜，徐徐落在她的鬓角，再度说自己没事，叫她走。
苏青瑶拗不过，辞别前，再三叮嘱她保重身体。
快入夏，日光照得四面尤为亮堂，像未煮熟的鸡卵白，凝固了，又好像能流动。徐志怀等在公寓门口，坐在车内，点了根烟，却也不怎么抽，小臂伸出车窗，恍如浸泡在乳白色的热汤池。
一支烟快烧到手指，他缓过神，抬手瞧了眼腕表，忽而没头没脑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候的司机分不清徐先生是在同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不敢应。
侧边的洋房内，偶有女人打情骂俏的嬉笑传来，隔几十户牖，听去倒像春雨瑟瑟之声，使日光临照的街道，更显寂静。
“她会回来的。”徐志怀再一次说，上句不接下句。
他浑然不觉，当自己重复的那一刻，便意味心底存有一丝她某日永不再回来的恐慌。
等了许久，苏青瑶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公寓门口。徐志怀斜睨，瞥见她走来，莫名有些安心。
他下车，等她迎面走到跟前，问：“见到谭碧了？”
苏青瑶点头。
“她什么事？”
“病了，”苏青瑶道，“我替她叫了医生过来。”
“谭小姐脸皮顶厚，现在才病。”徐志怀嗤笑，目光紧盯着苏青瑶，道。“瑶，你可知谭小姐是怎么东山再起的？”
苏青瑶不答话，看着徐志怀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上海市政府的章议员，被谭小姐迷昏了头，甘愿抛弃不满三岁的小女儿，跟结发妻子闹离婚，又卖掉别墅供她买新窑子蓄娼妓，最后害发妻抱小女儿跳洋楼。人倒是没死，就是心里出了点问题。章议员的仕途因这场丑闻被毁，官运，怕是被吸干净了。”徐志怀说。“至于兴风作浪的谭小姐，头一转，攀上青帮的人，再不见章先生。”
徐志怀搂住苏青瑶的腰，话里有话道：“瑶，她现在对你随口说点漂亮话，你就对她推心置腹，万一往后她见你身上有利可图，随时可能转回头来咬你。”
苏青瑶沉默。
正巧在这无言的当口，背后另一辆轿车驶来，停在十来米开外。一辆斯蒂庞克牌轿车，价格不菲，但在租界内还算多见，谁也没多注意。
苏青瑶思考片刻，郑重道：“她不会害我。”
“罢了，随你高兴。”徐志怀叹息，手指摩挲起妻子冰凉的耳垂。
她没戴耳坠，中央摸得到一个小孔，徐志怀轻轻揉着，拇指缓缓上移，沿耳廓的弧度来回抚摸。
苏青瑶左耳全然被摩挲声占据，逐渐的，身体漾出一丝诡异的情欲。
她抬眸，望向徐志怀，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他却俯身吻下。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面颊，薄唇触到她的，环住腰肢的手也随之一紧。
苏青瑶闷哼，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身体内摆动，她启唇，含住男人的舌，纳入齿间。较劲似的吻，舌尖互相顶着，谁若是顶不住软了，便要任对方摆布。苏青瑶呼吸略略急促起来。徐志怀刮过她的舌根，突然松开怀抱。
唇齿分离，她愣愣望向男人，嘴角落下一丝口涎。
“饿了没？我带你去吃饭。”徐志怀说着，带她上车。
不远处的汽车内，于锦铭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到不远处的男女身上。
副座的贺常君神态微妙，看一眼街边拥吻的夫妻，再看一看身边的好友，无话可讲。
讲什么？人家夫妻是办过酒的，你于锦铭空有一腔激情，没名没分，算得了什么？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所以撑死了说，你于锦铭就是个没阴德去拆庙的！
“别看了，下车，谭小姐等着呢。”贺常君提着医疗箱，猫着腰钻出去。
“你先去看谭姐。”于锦铭目光追着前方发动的别克轿车，道。“我等下过来。”
“她一现身，你就要跟去，你狗啊你！”贺常君恨铁不成钢，砰砰拍车窗玻璃，破口大骂。“于锦铭，你脑子有病，我改天给你脑瓜顶拉一刀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于锦铭哪听他的话，脚踏油门，一使劲，冲那辆别克轿车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留贺常君待在原处，咬碎了牙，恨恨骂——妈的，公子哥，找死去吧！
他驾车一路尾随到一间咖啡厅，前面的车停了，于锦铭不敢紧挨，便故意驶过街角，拐了弯，寻地方停好。
午后，咖啡厅内人不多。
于锦铭扫视一周，很快发现了那对并肩而坐的男女，二人在闲聊，鬓角相依，甚是亲密。
他大步走过去，笑道：“苏小姐，好巧。”
苏青瑶闻声，错愕地抬头，正对于锦铭挪过来的视线。
他炙热的目光过于明目张胆，一股脑泼洒到她的身上，所经之处，有如实质，密密切切地爱抚过她肌肤的每一寸。
“啊——啊，于先生，真巧。”苏青瑶支吾，笑得有点心不定。
徐志怀眼角的余光扫过苏青瑶，又看向对面的男人，道：“四少喜欢喝咖啡？”
“还好，”于锦铭耸肩，径直坐到苏青瑶对面，“偶尔来。”
徐志怀眯了眯眼，道：“四少果真如外界所言那般——直率赤诚。”
“没办法，谁叫我是个闲人呢，不必忙着到处算计人，自然爱憎分明。和您没法比，您是宁波帮的下一任领头羊，得找草吃。”他说着，右腿朝前伸去，皮鞋似有若无蹭过苏青瑶的小脚。
最开始碰到足尖，苏青瑶误以为是他嫌桌子太小，往后退了些，但他下一秒就追过来，皮鞋插入她两脚之间，从足尖到脚踝，缓缓蹭过。接着，他翘起腿，男人的脚踝贴着她赤裸的小腿，自下而上，游移。开叉到半个小腿的曳地长旗袍，快被他的脚尖撩起来……
苏青瑶低头看着桌面上摆着的十根手指，指尖全麻了。
徐志怀听完，笑了声，多少带点冷意。
他抬手，叫服务生上前，侧目冲于锦铭说：“先前说要请四少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苏青瑶抬眸，视线警惕地扫过丈夫。
徐志怀若有所感，亦侧目朝她望去。两人四目相对，她细看他的神态，依旧是稳重自持的模样，沉静的眼神投过来，如一汪深潭，快将她溺毙。
“徐老板发话，我也不好拂了您的面子。”于锦铭开口，夺回了苏青瑶的注意。“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翘起腿，小腿快与她的踢到一块儿。紧跟着，他脚挨过来勾引，旗袍底摆被掀开些许，体温逼近，慢慢的、慢慢的，贴上少女赤裸的小腿。

第三十五章 子夜  （二）
苏青瑶低头看着桌面上摆着的十根手指，指尖全麻了。
徐志怀听完，笑了声，多少带点冷意。
他抬手，叫服务生上前，侧目冲于锦铭说：“先前说要请四少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苏青瑶抬眸，视线警惕地扫过丈夫。
徐志怀若有所感，亦侧目朝她望去。两人四目相对，她细看他的神态，依旧是稳重自持的模样，沉静的眼神投过来，如一汪深潭，快将她溺毙。
“徐老板发话，我也不好拂了您的面子。”于锦铭开口，夺回了苏青瑶的注意。“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翘起腿，小腿快与她的踢到一块儿。紧跟着，他脚挨过来勾引，旗袍底摆被掀开些许，体温逼近，慢慢的、慢慢的，贴上少女赤裸的小腿。
苏青瑶一眼没往下看。
全凭触感。
她觉出他的脚钻进裙内，插入两条小腿间，从脚腕逐渐朝上摩挲。他勾起脚，隐有青筋的脚背在她的小腿肚徘徊。肌肤相触，她垂首，不由屏息，腰窝的热气蒸上来，酥麻的身子逐渐变得滚烫。
他仍不满足，脚尖胆大妄为地一撩，触到她的腿窝，暧昧地挠了挠。
“哎。”苏青瑶短促地叫出声。
于锦铭迅疾收回腿，眨眨眼。
“怎么了？”徐志怀问。
苏青瑶颇不自然地说：“卧房好像没关窗，万一夜里落雨……”
“这点事交给下人去操心，”徐志怀拧眉。
苏青瑶竭力维持冷静地颔首，笑作一朵水面漂泊的落花。
于锦铭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打转儿，手心捂着咖啡杯，似笑而非笑地主动跟徐志怀搭起话。
他们表面十分和气地谈论战时筹集的善款，聊日军撤离后上海的局势，以及在全中国野蛮横行的各类主义。
于锦铭是半个洋人，少年时出国旅欧研学两载，归国后考上委员长亲任校长的笕桥中央航校，信的自然是三民主义、国民革命之类声势浩大的词。他不怕死，总要有人赴死，为国捐躯是无上光荣。
而每当他大谈革命，徐志怀便皮笑肉不笑地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哼音。
招待端了冷餐来，又拿一瓶红酒，各自斟满。酒液沿杯壁滑落，苏青瑶盯着玻璃倒映的虚影，只见深红中浮出一盏倒挂着的绿阴阴的台灯。两个男人的嗓音忽远忽近，她默默听，将酒杯拿到跟前，迎着光，眼底交错的红绿更清晰了些。
“于少的理想如此宏伟，然，凡事有所行动，方可称之为理想，在此之前，所有嘴上的一切，都只能被叫作幻想。”徐志怀忽然十分刻薄地冒出这句。
苏青瑶回过神，呆呆望向于锦铭。
他有些气愤，冲徐志怀轻嗤一声，不再开口，不知是不屑辩解，还是无话可说。徐志怀不甚在意，独自啜饮洋酒。
苏青瑶夹在其中，莫名觉得尴尬。她举起玻璃杯，喝白水似的灌了一大口，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椭圆的镜面，像一枚银白的月亮，照得她的脸也是白而剔透的。
苏青瑶其实不想让两人撞见，太危险。
于锦铭回回见，回回挑衅，每次都恨不得当着徐志怀的面，将窗户纸捅破，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那般，将她现有的人生烧得荡然无存。他应是爱她的，不掺假，可她也的确管不住他……偏生徐志怀又是个极敏锐的男人，他已经知道于锦铭对她有意，眼下不过是碍着夫妻名分，又素来看清她，才硬生生压着不多说难听话。
但凡他发现她和于锦铭已经 …… 但凡他发现 ……
真是在玩火，需时刻警惕火舌舔到自己。
苏青瑶自嘲的笑了下，低头又拿冷水泼了泼脸。
出洗手间，苏青瑶面颊微低，总忍不住去弄已平顺的再不能平顺的衣摆，生怕有视线之外的褶皱。她走到座位，徐志怀斜睨她一眼，面无表情。桌上的酒瓶空了，应是被他喝干净。
“怎么才回来。”徐志怀问她。
“没什么，胃有点难受。”苏青瑶粉饰着。“于先生呢？”
“聊到议会改革，他说不过我，赌气跑了。”徐志怀嗤笑。“呵，毛头小子。”
徐志怀说话的姿态略略有些懒散，苏青瑶分不清他醉酒与否，只无言地坐到他身侧。
她高潮刚过，还没收回来，两腿有点发软，腰肢亦是酥麻。徐志怀搂住她的肩，圈入怀中抱着，苏青瑶顺势埋在他的胸口，突然感觉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既像皮革，又有墨水的气味……真怪，难道这就是欲求不满？
“吃完饭，你要不要回去找谭碧？”徐志怀又说。
苏青瑶错愕，反问：“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我说过很多遍，你和她不一样……但你听不进，非要去找她，我没办法。”徐志怀沉笑，连带着胸口震动。“瑶，我只是想保护你。”
苏青瑶张张嘴，话到嘴边，想说又不说。
有些事，从前觉得说了也没用，所以一直没讲出口，但她现在感觉能试着讲一讲，管他徐志怀乐意不乐意。
她连当妻子最大的忌讳都犯了，还会害怕在他跟前讲逆耳的话？
“志怀，我从来不需要你保护我，那是你一厢情愿。”苏青瑶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的，是你能多陪陪我。”
徐志怀沉默。
他起身，手攥作拳背在身后，道：“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二人无言地坐上车，司机发动引擎，驶入通衢大道。
苏青瑶向他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徐志怀敏感地捉到她偷瞥来的眼神，侧头，专注地看她。
她端坐另一侧，头颅微垂，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后颈。扭曲的烫发稍显凌乱，乌黑的散下几缕，更衬脸白如玉。街灯自车窗玻璃外纷飞掠过，点亮了蝶翅蓝的曳地旗袍，她仿佛一汪凝固的冷泉，泛着沁人的幽蓝。
惶惶然颓唐，沧沧然华丽。
徐志怀无端想到这句，毫无章法的对子，甚至称不上是对子。
他父亲是晚清秀才，祖父是乡绅，太祖是知府。虽是代代走下坡路，但他年幼时，属光绪朝，天下依旧姓爱新觉罗。徐家自诩名门之后，他读的自然是之乎者也、关关雎鸠、天地洪荒、辰宿列张，习字不错，作诗差了些。后来去新式学堂，专攻工学，倒也不必理会那些酸腐文人的风花雪月。
那一瞬，他鬼使神差地问：“瑶，你——怎么看我？”

第三十六章 子夜（三）
“啊？”苏青瑶茫然地转头，望向他。
街灯飞驰而过，短暂地照亮了男人的面孔。他的目光平静地投过来，眼角微微带了点笑意，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温和的神态，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眼花。
“你是怎么看我的。”徐志怀复述。
苏青瑶还是没读懂他的言外之意，含含糊糊地答：“你？蛮好的呀。”
徐志怀并不满意这个回复，缘是他早前问她如何看于锦铭，她答得头头是道，轮到他，却是一句不上不下的“蛮好”。
他食指弯曲，揉了揉鼻唇沟，想细问她，他好在哪里，又坏在哪里，令她在“好”字前头填了个“蛮”。正思索，念头又猛然转了个圈，想，他自降身价同于锦铭怄什么气，那小子肚里再多坏水，也抵不过夫妻二字。
“谭碧的公寓，你以后少跑，那块儿鱼龙混杂，太危险。”徐志怀略有点悻悻地说。“要想见，就到她的场子找她，出门前同小阿七讲一声，我也好知道你去哪里了。”
他话没掺假，同床共枕四年，苏青瑶听得出他的真情假意。
她敷衍地应一声，只觉奇怪。
先是于锦铭，分明做到那份上，却冷不丁收手不干，只求她一个吻。然后是徐志怀，之前那样贬低谭碧，眼下突然改口同意她去找她……男人，一个两个，都难以理喻……
一路无言。
到家，苏青瑶感觉徐志怀仍是有点怪模怪样，心道，他总该不是跟于锦铭唇枪舌战了一番，回家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没发挥好吧。
洗漱完毕，苏青瑶拿一张申报，躺上床，想着入睡前再看一眼时事。
徐志怀在房门口犹豫片刻，缓步迈入，见苏青瑶没出声反对，倒似松了口气。
他脱去外套，坐到她身侧，胳膊撑在枕头上，挨过来与她同看一张报纸，鼻息夹杂淡淡的酒气。
他有意招惹她，借口看不清字，搂着妻子，叫她靠进臂弯，枕着自己胸膛读报。掌心蹭着软腰，摸着摸着，变了味，他垂下脸，用力地吻她的粉腮。大掌沿腰线抚上，擒一只羽翼未丰的白鸽般，握住小乳，指缝夹住顶端揉捻。
苏青瑶蹙眉，耳垂浮出些许潮红。
她刷得一折报纸，抬手推他，柔夷摸到下巴未刮干净的胡渣，有点刺。
徐志怀顺势捉住她的腕骨，拉到唇边亲了亲，另一只揉着酥软的手忽然使劲，指缝掐住凸起的顶端朝外一拉。
苏青瑶闷哼，才洗去黏腻的股间又渗出些湿意，是刚从一个男人的怀里离开，又找另一个来添补。
思及此，她的心萌发出道德上的难堪，身子骤然软了。
“你、你熄灯，”苏青瑶垂眸，睫羽轻颤。
徐志怀轻笑，拒绝：“不用。”
说着，男人松开妻子的手腕，转而拨开如瀑的长发，在后颈落下一吻。吻罢，徐志怀直起背，瞧起她颈子上隐约的红痕，像被挠，也像被咬。他盯着，若有所思。苏青瑶侧身，眼珠自下而上地瞥他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看于锦铭留下的齿痕，顿时木了半边身子。
“还没来得及涂药。”她捂住后颈，话音像喉咙里塞了一堵棉花。“天热起来，虫子也多了。”
徐志怀看她，不作声。
“我明天叫吴妈在家里熏点艾草，”苏青瑶又说。
徐志怀沉默，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上身压过去，阴影全然笼罩她柔顺的眉眼。
四目相对，苏青瑶被盯得浑身发毛。
她瞪大了眼，心一横，直起腰突得吻了下徐志怀的唇。“干嘛？熏个艾草你也要凶我。”
徐志怀神色稍缓，拨开她蓬松的长发，浅笑道：“瞧你一肚子委屈……怎的，我还不够疼你？别说熏艾草，点火烧个别墅我也随你。”
苏青瑶故意不答话，板着一张小脸，低头玩起他马甲上沉甸甸的金纽扣，指尖戳着它打转儿，一圈又一圈。
徐志怀受不住她耍小女孩脾气的模样，又娇又冷，看在眼里，心软了。
他温柔地亲了亲妻子的脸蛋，继而圈住细腰，让她重新背靠在臂弯里。掰开双腿，手掌隔着英式女袍，抚过她的小肚子，停在平坦的小腹，压了压，接着往下，抚到细软的毛发。
苏青瑶的心再度高悬。她装作羞赧，拿手心挡住，不许他看。
徐志怀握住手腕，强硬地挪开，修长的中指摸到细缝，整根硬顶进去。
他还记得头一年干她，总要死要活，进去一点就哭着喊着说疼。
现在懂事多了。
徐志怀抽出手指，又解开皮带，拉着她的胳膊，推她趴下。
分房睡了小半月，男人显得相当性急。
怀疑是跟于锦铭亵狎过后，转身便和徐志怀欢好的缘故，身子软得出奇。一进一退间能听见叽叽咕咕的水声。
腰肢扭动，满头黑发简直要在床上飞溅作墨点。
到后来，身子已然疲了，可脑海有种莫名的悸动搔着神经，令她一直清醒到徐志怀满足。
男人需脱换正装，落地往盥洗室去。
苏青瑶一根手指也抬不动，只得勉强忍下满身污渍，等明早睡醒再做打算。
她仰脸盯着吊灯，忽然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傻一些、呆一些，想必会跟徐志怀过得很愉快。 他是个好男人，她一直知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妻子不像妻子，娼妓不像娼妓。
聪明往往苦痛，无知反而快乐，最舒服的应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能昧着良心，自然游刃有余、两头占好。
不过，要按这逻辑讲，人的良心才是痛苦的根源。
少顷，徐志怀洗漱完回来，躺上床，搂住她，不明不白地笑了声。
“笑什么？”苏青瑶哑着嗓子问。
“早前看过的一个话剧，当时觉得无聊没看完，刚刚突然想起前半场，剧里的丈夫总管他的妻子叫小鸟儿。”徐志怀边说，边咬她的脖颈，有意留下红紫的吻痕与咬痕。“阿瑶，乖心肝儿也是我的小鸟和小松鼠。”
“我可没金丝雀活泼，”苏青瑶道。“志怀，我是你的瓷玩偶才对。”
分明是水乳交融后的情话，无端的，渗出星星点点的寒意。
贺常君眼看于锦铭驾车扬长而去，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几句，愤愤转身，进到公寓楼。
他来过一回，为写书，到这儿托谭碧帮忙牵线，好找公娼收集样本。
凭记忆摸到地方，推门，见谭碧侧身躺在床上，整条白胳膊露在外头，恍如冻硬的生奶油。贺常君脖子刹时一红，眼睛飘忽着，喊，谭小姐。
谭碧闻声，娇笑着叫他坐到床畔。
贺常君哪里敢，他见谭碧跟唐三藏见蜘蛛精似的，手忙脚乱半天，才搬来一张椅子。
房内乱得很，应是同谁狠狠打过一架，该砸的都砸了，该撕的也都撕了。他目光扫过，不多问，专心检查起伤口。好在阵仗大、伤势轻，按时涂药便无大碍。
“淤青难消，你歇几天，平日多注意休息。”贺常君边说，边捡起地上的烟枪和烟盘子。“这两件东西，我就带走了。”
谭碧漫不经心地应一声，手翻被褥，一块块捡撒在床上的现大洋。
贺常君见她无所谓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谭小姐，我丑话说在前，你要不把这口大烟给戒了，等下回瘾上来，又疯疯癫癫、寻死觅活，苏小姐不一定赶得及来救你。”
“贺先生，想当年，我爹卖我进窑子，也就这十来块钱……您瞧瞧，这世道变得可真快。”谭碧嗤嗤笑，数了十余个银闪闪的钱币，盘在手里摇得叮铃哐啷响，浑然不理他的话。“可再怎么变，也跳不出钱眼，有钱就有乐子，有了乐子才能痛痛快快地活。”
贺常君隐约知道她抽大烟是不得已，便不再多说，俯身收拾起屋子。
谭碧玩了会儿钱，自觉无趣，随手一抛，又招呼起贺常君。“贺先生，您书写得怎么样？动笔没有？”
她指的是贺常君那本尚在构思的“梅毒病理论”，暂定名，万一写大发了，得改作“性病问答”。
为此，他特意租下会所的一间空屋，专给谭碧手下挂牌的公娼看病，外头的私娼找上门他也瞧。
这人怪得没边，旁人逛青楼花钱干妓女，他来窑子赔钱悬壶济世，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脱光了在跟前，连小手都不敢偷摸着拉一下。
“还没，最近有事耽搁了，”贺常君蹲着，拿绸布将烟灰拢到一处，小心翼翼裹起来，“写好肯定告诉您。”
“贺先生要不嫌我晦气，等这书写成了，知会我一声，我买个几十本送底下姑娘。”谭碧咯咯直笑，纤纤玉指一撩衣襟，大半个胸脯袒露，再多一分，就能瞧见顶端的嫣红。“我一个为婢为娼的下贱种不识字，届时还要劳烦您过来，逐字逐句读给我听呢。”
“人不是货，货才分优良贵贱。”贺常君正打算义正严词地教育她一番，头刚转，便见谭碧**半露，潮红迅疾从脖子蔓延到耳垂。“谭、谭小姐，你衣裳，衣裳&#183;&#183;&#183;&#183;&#183;&#183;”
谭碧有意逗他，隔着衣料，涂得嫣红的指尖轻抚雪白的胸口。红白相称，丰满的胸脯随呼吸微微颤动。
“衣服怎么了？贺先生，你说呀。不说我怎么知道？”她佯装无辜。
“谭小姐，我反对一切卖身的行径，包括你，我根本不赞同你这种活法。”贺常君侧身，活像一只煮熟的螃蟹，死命憋着口正气。“但我清楚，这世道，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多卖膝盖、卖气节，甚至卖国家、卖人民，相比于那些，卖身，是最轻最轻的不该——再说，较起真，我行医，被官宦们呼来喝去，也挺下贱。”
谭碧拢了拢衣襟，面上的落寞转瞬即逝，很快便花枝乱颤地打趣：“贺先生，您胆子确实小，看您脸红的。”
“是，我娘说我打小就没胆色。”贺常君浅笑着附和。
正聊着，背后忽而响动起来。

第三十七章 子夜  （四）
贺常君拧开房门一看，是于锦铭。
他进来，坐到适才搬来的椅子上。谭碧听到响动，亲昵地叫了声四少。于锦铭点头，抽一支细烟，冲谭碧挥了挥。谭碧也点头，叫他抽，他才点上。
“还知道回来，”贺常君冷哼，“看你开车的架势，不清楚的还以为土匪下山强抢民女。”
谭碧一眼瞧出于锦铭这是在苏青瑶那头碰了壁。
她的心偏阿瑶，既想叫她跟于四少厮混一番，尝尝当女人的乐处，又不想叫她失了徐先生这张长期饭票，往后日子没着落。
最好是骗一个偷一个，等什么时候腻了这边，就擦擦嘴收手。
“于少是惹苏小姐生气了？”谭碧试探。
于锦铭不吭声。
“哎呀，多大点事，以您的身价，总归能找到好的。”谭碧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拱火。“听说洋人个个金发碧眼，奶大屁股翘。或者您赏个脸，瞧瞧我手下的姑娘。”
于锦铭弹了弹烟灰，起身冲贺常君说：“我在外面等你。”语落，启门离去。
贺常君望向谭碧，奇怪她这只狐狸精怎会说出如此讨人嫌的话。谭碧笑而不语，摆摆手，俨然要送客。她态度明晰，贺常君也不好久留，只得提上医疗箱，满腹疑问地寻于锦铭。
他正靠在走廊墙壁抽烟。贺常君找去，二人默不作声地下楼。日头斜斜地照在地上，人影被拉得细长，晚风袭来，行道两侧的梧桐叶哗哗直响，一阵躁动。
于锦铭止步，忽而道：“常君，她好像没那么讨厌他。”
“谁？”
“徐志怀，她丈夫。”于锦铭说。
将夜，暮色照入他琥珀色的瞳仁，眼中似有水雾，霞光映照，恍惚有几粒金屑在眼眶摇晃。
“我有点……害怕，说不上来，就是，害怕。”于锦铭酸涩道。“你说，她要是根本不爱我，该怎么办。”
他不曾吃苦，知道战争却尚未亲临战争，爱情于当下的他而言，便是最为真实与深切的事。
贺常君真想告诉他——你纯粹是以往的日子过得太顺，才有功夫在这儿唉声叹气。
可又瞧他为爱情愁苦，很是可怜的模样，临到嘴边的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锦铭，趁早收手，”贺常君叹息，“你太年轻，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爱。”
“讲实话，我特讨厌这种实用派的腔调。一见钟情不算爱，悸动不算爱，对年长的不算，对年少的也不算，富人对穷人不算，穷人对富人更不算。那究竟什么才算！非要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从头到尾，一点错不沾吗？”于锦铭扔掉燃烧殆尽的香烟，狠狠踩一脚。“你问我喜欢谁，我想都不想就会说是她。如果否认这种感觉，去找所谓更合适的人，那就是虚伪，是背叛我自己，是彻头彻尾的懦夫！”
“锦铭……”
“贺常君，我于锦铭这辈子要么娶到她，要么终身不婚——你知道我的个性，我从不说谎。”
痴儿。
贺常君哀叹。
他长吁一口气，无力再劝，手指指车门，示意于锦铭先带他回家，少在街上争。
于锦铭沉默片刻，顺从地坐上汽车，载友人回到两人合租的公寓。
进屋，贺常君摸黑去开灯，啪嗒一响，昏暗的公寓亮堂几分。于锦铭脱了外套，臂弯搭着西服，看贺常君的背影，略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莫名对朋友发了一通脾气。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的好听，是为人直率，勇于任事，难听，就是感情用事，我行我素。
“锦铭，苏小姐的事，你要是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我不拦你。”贺常君晓得他为难，主动搬来一张西洋靠椅，又指了指。“不但不拦，伯父那边，我也替你瞒住，直到你做好万全打算，能把人三书六聘娶回家的那天。”
于锦铭眼睛亮了亮，老实坐到椅子上。“当真？”
“当真。”贺常君点头，话锋一转，道。“但你要同我约法三章。”
“别说三条，十条都行。”于锦铭答应得爽快。
贺常君胳膊肘撑着扶手椅的靠背，一字一句思索着说：“头一条，苏小姐究竟是走是留，要不要同你当夫妻，全凭她自己，你不许搞出在上海滩强抢人妻的戏码。”
“这不用你说。”
“第二，善始善终。你主动招惹的她，你要负起责任。”贺常君比了个手势。“锦铭，牢牢记住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切勿令此事沦为一场始乱之、终弃之的丑闻——你给我写张交通银行的汇票，万一哪天，你变心了，我会把这笔钱转交给苏小姐。”
“好，我现在就写，”于锦铭跳起来，几步窜到书屋取票据簿和钢笔。
折回来，他边低头写，边自言自语：“签一万银元够不够？似乎少了点，要不签五万，好像五万也不多……”
贺常君心道，自己门诊收费才两元二角，从早忙到晚，每月最多挣四百。
这样一比，他牙痒痒地又想骂于锦铭公子哥。
“七千，七千银元足够，你签个万上去，我保不准哪天就私吞了。”贺常君赶忙抢了他手上的汇票，手一提靠椅。
于锦铭耸肩，两手插兜，重新坐回去。
“然后第三条——”贺常君接着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动枪。对徐先生客气点，上海滩不是军方的天下。配枪塞枪套里塞好了，禁止动枪，禁止闹出人命。”
“那动刀行不？我刺刀用得也不错。”于锦铭打趣。
贺常君背手，无奈地看向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锦铭自讨没趣，抿唇思考了会儿第三条，勉强答：“行。”
见他答应，贺常君松了口气。他拍拍对方的后背，说请客，叫他穿回外衣，自己去放了医疗箱，而后一同出门用夜饭。
两人沿街跑了好几家馆子，才坐下。由于是贺常君请客，于锦铭特意选了家合算的饭馆。贺常君又好气又好笑，觉得他是被自己教训了一通，搁这儿卖乖呢。
他俩各要一壶温酒，就着炸豌豆喝了几杯，继而端来一盘肉菜，唏哩呼噜吃光，又继续喝酒闲聊。上海本帮菜对两个北方人而言过腻，跑堂来收盘子时，贺常君特意交代下头几盘少放糖，然而没用，连肉馅的汤包也一股甜味。
于锦铭酒量浅，半壶微甘的苦酒下肚，人便驼着背，松松垮垮地坐在长板凳，右手专注地转着酒杯玩。
“对了，你先前说要给苏小姐送个礼物。”贺常君夹菜。“选好没？”
于锦铭羞赧地笑：“还没，感觉都不够好。”
“从没见过你这模样。”贺常君也笑，是苦笑。“偏生是位人妻。”
“我也没想到。”似有一根针在心上绵密地戳，于锦铭垂着脸，呢喃。
他把玩着杯盏，头顶悬浮着的晕黄的散光透进黯黯的黄酒，手腕一偏斜，掌心大小的陶杯里便荡漾出潋滟的水光，端正过来，缕缕明漪随之消散。
就像苏青瑶的眼睛……于锦铭失神。
他一口气喝干剩余的黄酒，心跳得厉害。
吃完饭出来，夜已深沉，湿热的风不断捶打两人的脸和脖子。
于锦铭面颊微红，走起路来仍是稳稳的，就是嗓子眼不停往上冒着苦味，让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吸着暖风里的湿气。
喝了酒，他变得稍显沉闷，一路上两手插兜，不说话。
贺常君喝得少，出来风一吹，大半酒意随风而逝。他一路留意着于锦铭，生怕他一脚栽坑里，摔死了，自己没法跟他家里人交代。
快走到公寓，于锦铭冷不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处愣了会儿，侧身朝电线杆走去。他咳嗽了声，扯开领带，心里烧得难受。贺常君怕他要吐，站在旁边问他要不要水。于锦铭摇头，扶着电线杆，垂着脸沉寂许久。
再抬头，他侧着脸，冲友人灿烂一笑。
“常君，其实你那三个条件蛮狠的。当然，我知道你考虑的都对，但——蛮狠的。”于锦铭的嗓音丝绒般柔软。“我老是忍不住想，她要是根本不爱我，或者万一因为其他什么考量，没有选我。那我不能强行带走她，也不能一枪毙了她丈夫，反正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束手就擒，然后这辈子再也不见她……天啊，我想一想，就感觉自己要死了。”
贺常君看在眼里，五味杂陈。
过两日，贺常君上门给谭碧做复查。
他心里仍惦念于锦铭的情况，便借机询问谭碧，苏青瑶会喜欢什么礼物。谭碧眉毛一挑，道，四少要送？那还是省省吧，她想要什么名贵的玩意，徐先生都能给她买来。贺常君碰了一鼻子灰，没了声响。
谭碧有意逗他，又故作玄虚道：“不过，有件东西是她想要，但徐先生给不了的。”说着，勾勾手指，示意男人上前。
贺常君俯身，乖巧地凑到她跟前。
谭碧抿唇一笑，手飞快地探去，隔着长衫狠狠捏了把他的胸。
贺常君霎时羞得满面通红。
谭碧盯着他的红脸，轻声告诉他：“贺先生，阿瑶从来不缺礼物，她缺一份工作。”

第三十八章 丈夫与情人  （一）
苏青瑶一觉睡醒，洗完澡，坐到梳妆台前。
她在镜子里望见徐志怀端了杯咖啡过来，走到身侧，默不作声地看自己。
苏青瑶抬眸瞥他一眼，转回来，开始拿镊子拔新长的眉毛。时下的风气是将眉毛修得越细越好，再描作一条长曲的线，唇妆也以小口为美。她旋开鸭蛋粉的盒子，捏着大粉扑往脸上拍。甜香的水粉四散，徐志怀站在旁边，闷闷打了两声喷嚏。
他鲜少有空过来瞧她梳妆，也不晓得今儿哪来的闲情逸致。苏青瑶瞧着有趣，故意压了下满当当的鸭蛋粉，再手腕一抬，使劲扬起来。香粉满天飞，徐志怀垂眸看了看咖啡杯，无奈地搁到桌上。
苏青瑶忍着笑，拧开金属壳的子弹头唇膏，涂了个弓形的弧面。她努努嘴，桃子似的小脸显得格外稚气。
徐志怀几步走到她身后，环住肩，俯身抱在怀里，小小一只，像珍珠鸟。
“不去公司？”苏青瑶问。
徐志怀吻她的发顶。“迟点也没事。”
苏青瑶抿唇，在镜子里看他，冷冰冰的，侧过头再看，也差不多。
徐志怀见她不答话，莫名有些无措。
他垂眸，牢牢注视着妻子镜中晃动的面孔，白的脸、红的唇，熟悉又陌生。他早前从未有过这般愚蠢的患得患失，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姓于的小子的出现，令他开始反复怀疑自己，连带着怀疑起她。
“一起吃了早饭再走。”沉默许久，他补充。“想多陪陪你。”
男人的两条手臂环住她的脖颈，软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体温似要将她暖化。苏青瑶十指轻颤着带上耳环，转头，闪闪发亮的钻石耳坠在乌发下掣动。
越过中旬，日子一连串烧起来，走两步便满身是汗。
眼看要到赴约的时候，苏青瑶却还在找借口脱身。大约是她那句“陪我”，让徐志怀开了窍，他忽然变得很黏她，叫她没法跟之前一样，随便找个由头出门私会情人。
况且，每逢换季，苏青瑶都要忙一阵。
她虽不必跟贫苦人家的妻那般，独自承担家务，但也要持家，一板一眼地维系贵妇人姿态。一个家，太穷太富都不好管，穷了吃不上饭，富了人心叵测。她也想过故意懈怠，譬如每日等徐志怀回家，亲手接外套这事，就很无聊，也没必要，他又不是没长手脚。
然而苦心干了四年多，一切琐碎早已化作无形的义务，上下十来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吴妈，日夜监视，好像哪天她忽然甩手不干，就成了毫无责任感的女人，瞬间从女主人的神坛跌落到任人唾弃的坏女人行列。
若是将来生了孩子，当个贤淑慈爱的母亲会尾随持家，成为她新的义务。
将近月末，徐志怀还没放松的迹象，苏青瑶心下焦急，面上不敢显，仍老老实实同他腻在一处。
好在过几日，邮差送来一封信，署名是《文学月报》编辑部。
苏青瑶本以为是小阿七忘记给报刊杂志缴费，人家来催账了，打开一瞧，发现是一份聘用书，任用她为杂志社的校对员，月薪三十。随信还附有几份稿件，要求本月内校对完成。她怕寄错，仔细读了十来遍，才敢确认是寄给自己。
天下哪有平白无故掉馅饼的好事，定然有人从中担保。
苏青瑶当即猜是谭碧帮忙，紧紧攥着聘用书，一颠一颠地跑去给她打电话。
铃响几下，谭碧接了，她那头正在打麻将，噼里啪啦震天响。苏青瑶开门见山问她校对员的事，谭碧听了，咯咯直笑。
她同苏青瑶道：“我可没这个能耐，要谢，去谢四少吧。他不是说要送你个特别的礼物吗？喏，这就是。”
“撒谎。我从没和锦铭说过工作的事，他凭自己绝不可能知道。”苏青瑶道。
谭碧手绕着电话线，娇笑道：“可你也没同我讲过。”
苏青瑶顿了顿，温柔地告诉她：“我不用跟你直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阿碧，你若是被一纸卖身契所困，我早赎你出苦海，可惜……”
“哎呀，每月三十元，一双丝袜都买不到，这当牛做马的活计，有什么好谢？”谭碧打断，没心没肺地说。“挂了挂了，打麻将去。”
苏青瑶清楚谭碧那好强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听不得太肉麻的话，浅笑着等对方先挂断。
待徐志怀归家，苏青瑶替他更衣。
她解开领带，正要走，徐志怀捉住她的手，摁在喉结，沉声叫她继续脱。徐志怀常年穿西服，见老一辈才会选长衫，春秋冬三季西装成套，对外再热也不轻易脱，始终保持高傲且克制的派头。但回家，苏青瑶一解马甲，便显出狼狈。天是真热了，条纹衬衣汗涔涔的，连带臂膀的肌肉摸起来也是滚烫。
腰间皮带紧扣，苏青瑶手背无意间碰了下，又飞快缩回，抬头看他。
徐志怀专注地盯着苏青瑶，严肃的眉目，紧蹙着。
他愈是镇定，她愈是慌乱，宛如一盏煤油灯，玻璃罩里涌动着火焰。
徐志怀不语，俯身在她腮上吻一下。
苏青瑶面颊微红，按捺住纷乱的心绪，佯装镇定，同徐志怀说起聘书的事。她隐去谭碧，撒谎是昔日同窗叫她帮忙，会给点解闷的闲钱。
校对文稿论起来算是贫苦读书人谋生的工作，徐志怀不反对，只是怕她辛苦。喷一百多元的可可仙奴香水，干三十几元的校对工作，没必要。他素来坚信，丈夫的职责是供养妻子，使她远离一切劳心劳力谋生的琐事。可她提了，他也不打算当面扫兴。
然而，徐志怀这种人，又觉得男子主动袒露自己的情感是极为羞耻的。
不论是心疼，还是赞许，他都说不出口。
故而他千万句话堆到嘴边，说出口，反成了听起来略显嘲讽的一句。“随你，反正我不答应，你也会去做。”
苏青瑶早料到他会是这冷淡的态度，心里仍不免失落。
在徐志怀眼里，这兴许是消遣的把戏，但对苏青瑶，是一份能紧紧攥在手里的工作。
随信寄来的文稿有五篇，分别是“弗洛伊特主义与艺术”、“苏联闻见录序”、“圣尼古拉的圣像”、“某夜”与“我的生长和发落”。
文章题材迥异，知识面涵盖颇广。碍于写作者字迹各异，校对工作并不轻松。再加要在短短几日内完成，苏青瑶索性占了徐志怀办公的书桌，将家务的担子一股脑撂给吴妈，诸事不问，闭门专心查错字。
这下彻底把吴妈惹恼，逮着机会冲周围人抱怨，当今的社会如何乱套，女人没有女人的样子，个个剪了头发学尼姑，跑去纺织工厂里干男人的活。政府倘如不狠狠办一办那些伤风败俗的女人，国家迟早完蛋。
话里话外，指桑骂槐。
小阿七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她一面觉得太太校对文章是在干读书人的事，多有世家小姐的风范，一面认为吴妈讲得没错，太太这样的确对徐先生很不公平，妻子怎能置丈夫于无物。
两种想法成日在脑袋里打架，简直把她搞糊涂。
一日，小阿七被吴妈派去书房传话，叫太太出来整理先生夏日的衬衣。
“叫她找志怀商量去！谁有需要谁安排。”苏青瑶伏在书桌前，整理着稿件，叠成一摞，头也不抬地冲外喊。“我在给当今最伟大的作者校错字，没空管他衬衣哪几件皱了、哪几件旧了。”
小阿七脑袋探进门缝，怯怯道：“可、可是吴妈……哎呀，太太你去一趟吧，花不了多长时间。校稿子才几块大洋，先生早出晚归也很辛苦，没空管这些琐事。”
苏青瑶拧眉。
她不愿将脾气撒到小阿七头上，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温和地交代：“阿七，你去和吴妈说，我在忙，和志怀一样忙。有什么事等明天再处理，行吗？”
小阿七点点头，又下楼找吴妈。
吴妈听了，冷笑，唇角牵动脸颊的皱纹，连作一道道饱经沧桑的沟壑。“抛头露面转几个钱，有这功夫，不如多喝两口中药补补身子。过门快五年了吧，肚子一点动静没有，要是徐家的香火折在她手里，老夫人在天之灵该多伤心。”
小阿七两头受气，拧着手指嘟囔：“吴妈，太太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跟咱们不一样。吴妈你平日不是总叫我眼光放亮点，将来嫁个上过学的男生吗？太太也读过高中，那她说话，肯定也是有她道理的。”
吴妈眼神倏忽变得格外凶狠，捍卫什么似的，愤然道：“读过书就能不生儿子了？那这书不如不读。我们那个时候都很好的，一家子和和美美，男的在外面赚钱，女的在家带孩子……你看现在，那些女学生把社会全搞乱了。”
小阿七没见过吴妈口中曾经和睦的家庭，她九岁就被爹娘拉到街上卖了，前后给好几户人家当过丫鬟，后来被徐先生发善心买走，给太太做女佣。
但吴妈说和睦，那一定是很好的，小阿七愿意信。因为吴妈待她一向很好，有西洋的饼干糖果，总省下来给她，像对从未出生的女儿。
话没几日传到苏青瑶耳朵里。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底下那么多帮佣，总有谁想赶走谁，从而来通风报信巴结她。
吴妈是服侍过徐志怀亡故母亲的旧人，也算看着徐志怀长大，碍于此，苏青瑶对她偶发的怨言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次数多了，饶是苏青瑶这般诸事看淡的人儿，亦不免厌烦。
她想，自己与其拘在这儿受气，不如借口家里吵闹，躲到谭碧借的公寓里，落个清净。
思及此，她背着佣人偷偷给于锦铭去了个电话，约他再见。临出逃，她又怕家里出事，便给小阿七留了公寓地址，千叮咛万嘱咐，除非遇到失火这类大事，否则不许找她，更不许透露给徐志怀。小阿七拍着胸脯答应。
提前跑到曾与情人交欢的公寓，启门，屋内一尘不染。
苏青瑶坐到餐桌前，静心校对完一篇书稿后，略有些疲乏，便停笔，点了支烟。抽到一半，她忽然生出些焦虑，觉得自己不该来。她从开始就宽慰自己，说，走完这步就收手。如今越走越远，她却一点也不想那个家，活生生将自己熬死。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纸包不住火，这偷情的账，迟早会算到自己头上。
正想着，玄关传来响动。

第三十九章 丈夫与情人  （二）
于锦铭捧着一大束花进屋，见到苏青瑶端坐着抽烟，吓一跳。
“你怎么来了，不是约好……”于锦铭抱着花，抬手去看腕表，腰杆笔直。他穿白衬衣与深卡其色的直筒裤，电光紫的领带上是交错的几何纹，直直没入同等艳丽的花丛。
他也是早到，本打算认真布置一下房间，再亲手为她做顿饭，不曾想她到的还要早，全然打乱了计划。
“嗯，我提早来校稿子，”苏青瑶瞥过他手上的花，垂眸，熄了烟。“还剩一点。”
“我——”于锦铭本想叫她歇着去，自己帮她抄，可瞧她专注的模样，又怕折辱了她，话临到嘴边一转，道。“那我坐在这儿陪你。”
他抽出椅子坐下，胳膊肘撑着脑袋，目光热切地盯着她。
苏青瑶被盯得心里打着小鼓，逐字逐句校对完剩下半篇，搁笔，转头看于锦铭。于锦铭冲她明媚一笑，问她忙完没。苏青瑶点头。于锦铭直起身，从一大捧鲜花里抽出一枝蓬蓬的木绣球，要替她簪在耳畔。
真花戴起来没烫花牢固，佩在耳畔，一颤一颤地要往下坠。
于锦铭不知道，前几年她过生辰，徐志怀送花的排场可比这大千万倍。云南空运来的各色鲜花，铺满卧房，他开门，密密的花瓣织成蛛网，赤脚踩上去，仿佛踏着暗香涌动的棉絮，心里高兴了一阵，
徐志怀捏了捏妻子白腻的后颈，从背后拥住她，问，喜欢吗？苏青瑶肯定要答喜欢。然后他们理所应当地上床。她也非常顺从他。
睡回床上，苏青瑶半梦半醒间望着满地鲜花，黑暗里，花朵的模样忽而变得面目可憎，好像在提醒她，这些浮华的东西，和刚才发生的性事密不可分。
苏青瑶掌心托住木绣球，拆了一个夹子别住花梗，白花映衬粉腮，仿佛沐浴在象牙色的月光里。
“锦铭，我们出去吃饭吧，”她说。
于锦铭昨天来打扫公寓时，就已买好食材放在厨房，预备今天给她做顿俄餐。他母亲在他身边时，教过他。他一直记得。不过，她已经提了主意，于锦铭也没必要坚持，反正明早睡醒，改做早餐也来得及。
二人出发到外头觅食，苏青瑶喝了点洋酒，浑身轻飘飘的。出来，于锦铭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道旁翠绿的树荫像一面飘扬的旗帜，罩在两人头顶。
苏青瑶问起他校对员的事。于锦铭坦言，找工作的主意是谭碧提的，职位是贺常君一个病患帮忙介绍的，自己不过是出面担保，算不得什么。
他把功劳一件件分出去，说完，指尖挠了挠她的掌心，笑着问她：“瑶瑶，你开心吗？”
苏青瑶止住步伐。
何止是开心，她暗道。
于锦铭握她的手稍紧，忐忑道：“假如感觉太辛苦就辞掉，没关系。除了这个，我还可以带你去打枪，然后开车，你开过车吗？要是有空去南京，我能借飞机来载你兜一圈，上海要到处问一问……”
“锦铭。”苏青瑶噗嗤笑出声，打断他忙乱的话语。
于锦铭喉咙管塞着，应她。“嗯。”
潮热的风阵阵袭来，苏青瑶扬起脸，耳边的木绣球颤颤抖动。于锦铭屏息，心脏也随之颠簸。头顶绿叶窸窣作响，空气里弥漫出一股植物的清香，扑在面颊，热烘烘的，他浑身发烫，又隐约在发抖。
终于，她出声，轻轻问——
“锦铭，我可以吻你吗？”
于锦铭微微一愣。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呼着热气：“我吻你才需要问，你吻我不用，我求之不得。”
话音方落，苏青瑶踮起脚，手臂环住脖颈，拉他弯腰，唇极熟练地吻住他。
其后的事水到渠成。
于锦铭开车，一路飞驰到公寓。刚进门，他便将苏青瑶抵在门关，热切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木绣球和领带掉在门关，耳环跟皮带扔在走廊，旗袍与衬衣脱在床畔。
苏青瑶跌跌撞撞地坐上软床。
于锦铭单膝跪在她大腿的左侧，俯身搂住她的腰，面颊蹭了蹭颈窝，继而用牙齿咬住衬裙的吊带。他的直筒裤因膝盖弯曲，肌肉将布料绷得很紧。苏青瑶身子歪斜着，左臂环住他的脖子，右手压在他的大腿。
男人拨开衬裙的一边，胳膊垫着，推倒了她。
他低头，垂眸一吻，头一低，仿佛在抿堆在玻璃高脚杯里的奶油冰淇淋。舌头在顶端的樱桃打转，慢慢地含在口中吸吮，又啵得一声放出来。于锦铭急促地喘了口气，望着她，吐气喷在濡湿的肌肤。
苏青瑶浑身发麻，醒着却像在做梦。屋里没开灯，开了这个点也不一定通电。她瞪大眼，目光在昏暗里摇晃，影影绰绰只见男人隐约的眉眼。
他的掌心摩挲起腰肢。苏青瑶发出几声微弱的哼音，欢愉仿佛钳子里的脆皮核桃，稍稍使劲，便是一连串噼里啪啦地脆响。
“锦铭。”
“嗯，怎么了？”
苏青瑶从于锦铭的怀里挣脱出来，翻身，调换了彼此的位置，换作于锦铭躺下。她直起身，葱白的手指没入发髻，抽出藏在乌发内的小夹子抛掉，晃晃脑袋，长发飘落，骤雨般洒在于锦铭的肌肤，一阵微凉。
她抿唇，双手捧起他的脸。
此番看得清楚了些。
他确是模样出众，任谁见了都要心软。
其实混血儿大多境遇堪忧，两方不讨好。
若母亲是洋人，还好些，算国人去占了洋人的便宜，生出来的子嗣带出去，凡见他的个个感觉面上有光，战场上失去的阵地，在床上杀回来似的。
若父亲是洋人，会稍微不好过，其中道理隐约是——洋人强占了我们的土地，你却张开腿，跑去给敌人当妻作妾，这显然是卖国误国的行径。但叫他们拿枪拿刀去当场叫板，大概率是要支支吾吾的。
苏青瑶两手焐着他的面颊，在尖尖的下巴印上一吻。
于锦铭环住她，抚摸起赤裸的后背，太瘦了，蝴蝶骨硌着掌心，宛如丝绸遮掩骸骨。
他将她怀抱得更紧，亲她的眉心和眼皮，边吻边傻气地自言自语，说，瑶瑶怎么这么好看。苏青瑶受不住这般腻歪的情话，趴在他胸膛，哼哼唧唧被亲着。于锦铭捏住她的手，一路吻到耳垂，又甜蜜又觉得身上冒火，急了不行，不急也不行，进退维谷了。
他扶起她的腰肢，自己也坐起，倚在实木的床头靠背。小臂伸进腿间，大掌捏捏腿心，继而像戳进了开到极点的芍药花，层层花瓣裹着指尖，叫手指骤然陷进去。
“好热，”于锦铭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苏青瑶听了，羞到一个地步，反倒捂住他的嘴，不许再胡说八道。于锦铭轻笑，靠着她，胸口相贴。她一惊，细眉微蹙，面颊在昏暗里浮出一抹凝固的薄红。
男人怕她难受，扶住腰，叫她悬在半空。苏青瑶反压住他的手腕，自己缓缓坐下。于锦铭吸气，两手握着腰肢，朝上托了托，好使她舒服些。
苏青瑶也非头一回上阵，短暂的无力后，她环住面前人的脖颈，两腿搂紧他。于锦铭屏息，恍如蚂蚁爬满全身。
苏青瑶喘息，身子一软，彻底没了力气。
她小声道：“腿在抽筋。”
“那我帮你揉揉。”于锦铭说着，压倒她，手抓住苏青瑶的脚踝，架在肩头，手捏着小腿肚。
苏青瑶的心脏似被一张小嘴嘬着，发紧。她捂着脸，又道：“不……不麻了，锦铭，不麻了。”
于锦铭看她一眼，顺着两腿的弧度滑落，擒住腿窝，摁上去。
他头一低，舌头在腿心的肌肤游走。苏青瑶脖颈发麻，后脑似有一条跟尾椎骨连接的线，他使劲，她的神经便触电般打颤。哼音倾泻而出，似哭似叫，她感觉心脏要碎了，连带整个人都要碎成粉末，风一吹，飘飘忽忽四散。
苏青瑶鬓角轻轻蹭起他的面颊。
于锦铭牵起她的手，五指相扣，体内的热气尽数扑向她。
身旁是通气的窗户，半遮半掩。已是深夜，起初是晴，过半夜，落起小雨。人们已睡去，屋外除黑漆漆的一片外，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雨丝飘落瓦楞，发出缠绵的细响。

第四十章 丈夫与情人  （三）
于锦铭起身关窗，两扇玻璃合拢，卧房内骤然寂寂无声。他转回床榻，温暖的身子覆上她胸口，唇齿触到颈窝。
苏青瑶急忙止住他，叫他别啃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徐志怀容易起疑。
于锦铭顿了顿，继而翻身，躺在她身旁，不说话。
夫妻之实仿佛一个圈，死死将二人套住，这清晰的界限时刻提醒于锦铭，他就是个彻底的外人。
“你……吃醋了？”苏青瑶抬眸看他，幽暗里，眼波如涟漪荡漾。
于锦铭抿唇，面对着面，吐气温和地喷在她的脸蛋，游离着，迟迟不吻。苏青瑶算不准他要何时亲上，眼睛半张半闭，睫毛雏鸟般打颤。他倏忽一笑，接着，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搅动口津，热情又粗鲁地吻她，热浪席卷。
“尝到甜的，不醋了。”他道。
苏青瑶噗嗤一笑，手臂揽住他的肩，在后背摸来摸去。
“你太瘦了。”于锦铭环住她的细腰，又说。
苏青瑶苦笑。
他不知，早年的风气更可怖，女人一个个使劲把胸勒平，小胸小脚小胳膊小腿，乍一看好似尚未发育的女童。所以苏青瑶九岁开始束胸，暑天也不许脱，活生生热出一身痱子。幸好过了几年，遇上社会各界反束胸的运动，才扔掉裹胸布。
“从小就这样，身体不大好。”苏青瑶叹息。
那晚，两人依偎着，聊了许多话。
苏青瑶告诉他，明星里她最喜欢阮玲玉，读杂志报刊比读书多，爱吃西洋点心。于锦铭也告诉她，自己看好莱坞电影，特别是卓别林，有时会看儿童片，贝蒂娃娃、米老鼠之类，能下厨，可以从明早开始学做点心。
后来说到家里。他知道她生母跳井自杀那年，她六岁，娘亲刚满二十一。她也知道他还有个叫于锦城的兄长，现如今在南京总统府就职。
彼此聊到眼皮打架，也不知谁先没了声响，如此相拥入眠。
昏昏沉沉睡了八九个钟头光景，转醒，苏青瑶见于锦铭刚冲完凉出来，正打着哈欠。于锦铭低头专心拿毛巾擦着半干的短发，擦完，眼皮一低，正对上苏青瑶的视线。他愣了愣，笑了笑，几步走到床边。
“下午没事，要不要去看电影？”于锦铭将她整个覆在身下。发梢积蓄的水珠撒在苏青瑶的面颊，微微发凉。
“再说吧，”苏青瑶撩起他额前的短发，想背到后头，以免水珠溅进眼睛，“要在天黑前赶回家。”
于锦铭沉默，俯身吻她。
亲着亲着就变了味，他手摸到被褥下，掌心蹭着她的腰线。苏青瑶隐约觉出胯下的形状，脸一红，胳膊推推他。
“别嘛，阿瑶，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于锦铭蹭着她的颈子，边亲边说，“我难受。”
苏青瑶简直被吻到糊涂，没法子，被他压进被褥。
肌肤凉了一阵，但很快热起来，面对面，耳鬓厮磨着，苏青瑶感觉他的颈窝有熬到滚烫的蜜糖香。血气方刚的年纪，一点道理不讲。苏青瑶不明不白被折腾好几回，末了，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对准他肩膀捶了两拳，叫他起火做饭去。
于锦铭恋恋不舍地爬起，套了件直筒裤去厨房。
苏青瑶梳洗罢，穿戴好首饰，长发一丝不乱地挽起，跟做客似的。她去到厨房，已是中午，太阳光照得窗外雪白，连地上成片的花砖也晃动着无数金光。
于锦铭在炖菜，揭开锅，一大团蒸汽冒出来。他伸筷子沾汤汁尝了口咸淡，又盖上，抽出案板，把洗净的洋葱和甜椒切碎，小刀在砧板啪嗒啪嗒响。苏青瑶忍不住笑，她除去干红白事流水席的伙夫，没见过男人做饭。她自己也不下厨，出嫁前有继母，在学校吃食堂，出嫁后靠厨娘，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
“你先吃几口垫下肚子。”于锦铭舀几块煮熟的土豆，盛进小碗，撒盐、胡椒、橄榄油之类的调料拌匀，带着小勺一道递给她。
苏青瑶接过，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挖着。
刚出锅的土豆散着热气，扑着眼睛，无端促人发困。
她眨眨眼，恍惚忆起从前在启明女学，女同学们常凑在一起大谈理想丈夫和完满家庭。
勿怪。她们个个清楚自己将来要嫁人，然后马不停蹄地造人，或早或晚。和小孩总想着长大如何如何无差，既然命中注定，不如多想想。
启明女校的学生们多少带点傲气。
说，理想的丈夫……必然读过大学，最好留过洋，受过高等教育。家中有钱，雇得起佣人干活，会买许多珠宝当礼物。每天按时回家，不许跟同事喝得烂醉，吐得满地，臭的很。最后是要尊重她，娶进家门后，立刻严词警告在外头的其它女人，禁止冒犯她这个端正雅致的妻……
这些苏青瑶都有，甚至徐志怀从没有过“外头的女人”，不必满身珠翠地跑去给谁下马威。
但。
为什么？
苏青瑶抬头，望向于锦铭的背影。
在那一瞬，她怀疑自己是否太下作，坐在这儿，对徐志怀不公平，对于锦铭亦是。
过不久，牛肉浓汤煮到时间，端上桌，一股子热腾腾的酸气直窜脑顶。
“尝尝，我也半年多没做了，”于锦铭道，“难吃就倒掉，我们出去吃。”
“我从没吃过俄餐，比不出好坏，”苏青瑶捏起调羹，浅笑，“所以，这再难吃也是排第一的俄国菜。”
于锦铭垂眸一笑，继而抬眸，深深凝视面前人，正欲说些什么。
恰在此刻，门外冷不丁传来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彼此的对视。
苏青瑶心猛然一跳，下意识拔高声调，冲玄关喊：“谁？”
门外人无言，又敲门。
咚——咚——咚——
“应该是常君，他可能临时有事找我。”于锦铭说。
苏青瑶觉得也是，心定了定。
“你赶紧把衣裳穿好，别大白天的衣冠不整。”她撵于锦铭回卧房，起身朝玄关去。“我去开门。”
走到门前，苏青瑶又问一遍：“谁啊？”
对面人没答话，只敲门。
苏青瑶搭上门把手，拧下，手指微微颤动。她本能感觉不对劲，可房门一直响，咚、咚、咚，总归是有人在敲。木门一寸寸扯开，仿佛撕裂一匹绸缎。她侧身，从门缝，最先看到一条考究的深蓝色领带，仿佛过电，她打了个哆嗦，仰头望向门外的男人。
“志、志……志怀？你怎么……”苏青瑶勉强做出笑容，肠胃里冷得像盘了条斑斓的毒蛇。
徐志怀不说话，眼光钉住她。
苏青瑶避开他的视线，垂眸，眼珠子在底下迅速一滑，再抬头，倒不笑了。“你怎么来了？工厂不忙吗？有什么事叫小阿七来就行，这么热的天，还麻烦你跑一趟。”
她堵着门，显然是不愿让他进屋。
徐志怀淡然道：“阿七说吴妈惹到你了。”
小阿七，你个嘴没把门的小丫头片子，苏青瑶埋怨了句。
她眨眨眼，脸对着他，再度露出笑脸，道：“小丫头的话，你还当真。左不过是吴妈年纪大了，嗓门也大起来。家里成天吵吵嚷嚷，我嫌烦，出来寻个清净地校对书稿。”
徐志怀心里一紧，目光穿过门缝，望向妻子轻飘飘的笑颜，忽而感到一股森然的寒意在脊椎游走。
他手搭在门板，想推开，他知道以她的力气根本挡不住，却竭力克制，沉声道一句：“没事就好，我怕你觉得哪里受委屈。”
“所以志怀，你还有别的事吗？”苏青瑶满手汗，故意提了提声调，想让卧房内穿衣的男人听见。“没事我继续工作了。”
说着，她推门。
徐志怀轻易地抵住，神态舒展开，轻笑道：“好好的，又发哪门子脾气。”
苏青瑶眼神四处溜着，找不到一个踏实的点，两手暗暗使劲，继续往外推。房门被两人里外顶着，却始终僵在原处，过了一会儿，仍纹丝不动。再这样堵门口，倒显出心里有鬼，她垂手，索性侧身放男人进屋，合门。
“谁发脾气了？少胡说。”苏青瑶故作姿态，食指点在他马甲最上端的纽扣，一路滑下去，搭在皮带的金属扣。
徐志怀上前半步，搂住她，掌心按在后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男人俯身，硬胡渣轻轻剐蹭着她的面颊，仿佛舌头长满倒刺的雄狮在舔她的脸。苏青瑶背若芒刺，两臂攀着他的脖颈，寒气一簇簇涌现。
她仍是笑：“你吃醉酒了？闲的没事干，来找我发神经。”
徐志怀发了个怔。
他也弄不清自己怎么非要来。她不过是同佣人吵嘴，赌气离家一夜。实在不高兴，把佣人辞退换一批，也很容易。主销收音机的新工厂还有事要处理，入股亚美电台的合约也等着签字。中日停战后，社会各界必将提倡国货业，这一年无疑是联合各方扩张产业的好时机。
可他还是来了。
苏青瑶见徐志怀不言语，仍端着笑，面皮上似是凝固着白脂，或是白蜡。
“志怀？徐志怀！”她有意喊，对面前人，也对屋内人。
徐志怀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讲什么？
说，妻子不在家，他作为丈夫总感觉寂寞吗？
不会的。
徐志怀从不说这样轻浮的话。
“没。”他答。“顺道来看看。”
“你先坐，我去倒水。”苏青瑶探查出他并非听到风声来这儿捉现行的，紧绷的身子软了软，满脑子盘算如何搪塞他走。
她踮脚，吻落在喉结，手心抵住他宽厚的肩膀，撒娇般推着他在客厅落座。自己拾起桌面冰裂纹的玻璃杯，一转身，往外走。公寓不大，厨房与卧房挨得很近，苏青瑶脚步停在厨房，心神在之间游移片刻，最终选择拧开卧房门。
于锦铭待在屋内，冷不丁瞧见门板震动，彼此的心跳皆漏掉一拍。苏青瑶探入半个身子，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躲好。于锦铭脸色难看，他不怕跟徐志怀撞上，甚至于他压根不认为自己有错，可苏青瑶怕，他也只能点头。
苏青瑶拉着门，缓缓合拢。临闭合，不知怎得，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咯吱声。也没来得及喘息，她便听廊道尽头传来皮鞋的踩踏声，两耳嗡的一下，血潮简直要从耳道猛冲出来。
就那一声闷响，令徐志怀起了疑。
他站起，拐到狭长的廊道。极局促的设计，蚁穴般将几个房间串联，徐志怀一眼看出是仿纽约市中心的公寓，价格低廉。他想，与其委屈她在这儿拘着，不如干脆在华懋饭店长租个套间。
厨房门大开。
徐志怀站定，左手不远处就是紧闭的卧室。
苏青瑶背对他，脑后刮着凉飕飕的冷风。
她提起茶壶，手臂颤抖着，往玻璃杯内注水。周遭静得出奇，通油烟的小窗开着，能隐隐听见马路来往的人声，偶有喇叭声穿插。
水越倒越满，苏青瑶尽力稳住乱跳的心，转身，诧异地冲他笑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志怀本能往左侧紧闭的卧房门瞥上一眼，看回来。“吓到了？”
“嗯。”苏青瑶递水。“对了，志怀。我稿子刚弄完，你要方便，我就跟你一起回家，免得等下打电话叫出租。”
徐志怀看着她莹白的小脸，沉默，寒意再度沿着脊骨攀援而上。
她先前说要继续工作，此刻又说文稿校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甜的热气，徐志怀目光越过她，看到餐桌摆着的炖菜，苏青瑶摸索着他的目光，侧过脸，也瞧见了。她没来得转移，也料到他终归会瞧见。
“差点忘了，昨晚买的菜还没吃完。”她的声音在凝滞的热气里挣扎。
“哪买的？”
“四、四马路，晚上太闷了，乘电车到处逛了逛。”
徐志怀执调羹尝了口，又到水槽边吐掉：“厨子手艺有够差，这水平在四马路开饭店，撑不过半年。”
苏青瑶嗯嗯啊啊附和一通，复问：“走吗？”
“不急。”徐志怀道。
苏青瑶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侧身，半边脸沉湎于黑暗，冷冷的没有表情。在那一瞬，苏青瑶尝到了何为血冷。他知道了……尽管她琢磨不出自己究竟哪句话说错，但总归是哪里错了，被他看出来了。夫妻同床四年，一些事，是彼此一眼就能明白的。
“志、志怀……”苏青瑶强装着微笑。“怎么了？”
徐志怀尤为冷静地开口：“盥洗室在哪，卧房里？”
说着，他转身大步走到卧室前，拧开房门。

第四十一章 丈夫与情人  （四）
徐志怀进屋，环顾一圈。
厚呢窗帘紧闭。日头正烈，晒进来，照得眼前一片屋瓦似的灰。他走到床畔，手探进被褥摸了下，温的。继而目光下移，皮鞋尖撩起垂落的床单，黑黢黢的，听不见一声响。他不放心，单膝蹲下瞧了眼，没见到人。
徐志怀吁了口气，起身。
木地板哒哒哒几声高跟鞋响，他侧目，望向妻子颤巍巍跑来。她停在门关，与他对视一眼，竟涨红了耳朵。她不大会撒谎，紧张起来，细软的声调总会不自觉拉高。
其实她再擅长，徐志怀也瞧得出，反倒眼下这些拙劣的谎言能使他稍稍安心。至少……表明她还在他手里。
“你，”苏青瑶勉强吐出几个字，“我，我在这里等你。”
徐志怀不言，当着她的面，拉开衣橱。
樟脑丸厚重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合门，咚的一声，深红的衣柜顶放着的皮箱上悬挂一把的小铜锁，连带被震得直打寒颤，当当两声脆响。
“缺钱了？”徐志怀眼神转到倚着门框的妻子身上，微微笑着。“住这种地方。”
“临时找的。家里实在太吵，我待不住。”
苏青瑶两手环臂，手心反复搓揉肌肤上冒出来的小疙瘩，一粒一粒摸过去，越搓越冷。她也不知道于锦铭究竟躲到哪儿了，因而他每走一步，每开一个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她都感觉胃被拧成一团，直想吐。
“听小阿七说，吴妈背地里讲了点闲话，被你听见了。”徐志怀说着，去拉窗帘。
光直刺进来，苏青瑶别过脸，避了避。
“是气到了，所以跑出来，为了跟我闹脾气？”他补充。
“我知道吴妈是你徐家的老仆，没打算叫她收拾包袱走人。”苏青瑶冷淡道。“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别搞得是我无理取闹。”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志怀道。
他推开窗，探身望向楼底，是一片草坪。二楼那家伙兴许还能跳一跳，三楼，蹦下去非死即伤。
要是真跳了，他反倒安心，徐志怀从不跟死人较劲。
苏青瑶抿唇，不自觉瞥一眼盥洗室。
“你是我徐志怀的妻。一个家，从没有为了下人，叫女主人受委屈的道理。”徐志怀关窗，继续和她聊这件事。“你要是觉得吴妈嘴碎，就让管事结掉工钱，叫她回宁波养老去。”
苏青瑶听了，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下。
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好话，就是这副德行。
是他的妻；事情全依她；想要什么？钻石或翡翠；你我磕过头、拜过堂，便该一生一世一双人……苏青瑶时常想，他是否只需要一个妻，至于这人是谁，无所谓，只是她苏青瑶恰恰好嫁给了他，变成他会说话的符号。那现在这些“好”，该多廉价。
古典的婚姻不讲求爱情。
他们是旧酒装新瓶，乍一看新，细一看旧，也是瞎猫抓死耗子，凑巧撞到一块儿，躲不过了。
“我知道了，”苏青瑶道。
片刻的沉默。
“罢了，你就这德行，算我自讨没趣。”徐志怀说着，往盥洗室去。
苏青瑶见他旋开了浴室的门，缓步而入。
她不由阖眸，耳畔传来细碎的踩踏声。
短短几秒，在眼前的黑暗里，她将可能发生的一切想尽了。
苏青瑶从开始就清楚徐志怀迟早会发现这事，有时她甚至会萌发“迟早叫他看见”的冲动，叫他睁开眼看看，她不是他的玩偶妻子，她也是有能耐背叛他、伤害他的。然而此刻，他真要发现了，苏青瑶却有种说不出的怕。
是，锦铭现在喜欢她，她也喜欢他，未来呢？他的喜欢是对她，还是因为她是别人的妻，占有起来格外有趣味？倘若真改换门庭，那她岂不是从一个男人怀里转到另一个，从徐太太变作于太太？那和现在，真有区别？
苏青瑶打了个哆嗦，周遭的空气沿着袖管钻入，抚过满身虚汗，变作冷飕飕的阴风再度钻进裙摆。
再睁眼，徐志怀撤出来，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没人。
于锦铭也不在浴室……
她短促吸了口气，倚在门框，手脚都软了。
短暂的死寂后，徐志怀走到苏青瑶跟前，揽住妻子的肩，亲切问她：“回家吗？”
“好。”苏青瑶轻声答。
两人走出房门，并肩下楼，坐上车，分别在一边。彼此分明猜到几分，又不愿先当那个挑破的人，只得不停揣度、推测，反复试探、互相掩掩。夫妻二人望着窗外，一路，谁也不出声。
如此各怀心思地回到家。
工厂还有事，徐志怀到家喝了杯水，便又乘车出门。
他进到办公室坐下，脱力地靠在高背沙发椅，略有些头晕。如有千万斤压在胸口，徐志怀太阳穴突突跳，觉得有什么要破开脑顶，硬生生钻出来，将他活生生撕裂。
秘书敲两下门，进屋递入股亚美电台的合约。
徐志怀接过，强忍头痛仔细读完，签了字。
这是笔大投资。
秘书双手取回合约，西装笔挺地站在一侧，翻了翻，道：“先生您倒一点也不含糊。”
“这是只赚不亏的买卖，干成了，几千万吧，大概。”徐志怀闭目养神，淡淡说。“不然我着急请越剧班子过来，又摆那么大阵仗，是为什么？不就为做电台。”
徐志怀算盘打得极快。
如今四乡难民为寻租界避难，麋集上海。人一多，房租就涨，租完房住下来，就该寻点劫后余生的乐子了。电影院本就多，戏院有钱庄的叔伯们捧着，唯独无线电台只有少数几家，收音机销数也不大。
申曲、越剧、弹词、滑稽戏，都是普通市民爱听的玩意儿，若能花钱买个收音机长期听电台，能省去不少进出茶楼书场的费用。小商铺也能以收音机代替弹词家，作为招揽客户的手段。反之，一些需打响名号的店铺，亦能借电台宣传商品。再加他本身是浙江人，宁波帮里熟人多，捧越剧班子容易。
这般，从售卖无线电收音机，到做电台，再到定哪些班子上电台，能一手全兜进去。
闭了眼，头还是疼，徐志怀睁眼，同秘书道：“我记得半月前有一帮学生办报纸，借年初开战的事，狠狠骂了市政府，还点名了几位市议员……有这事，对吧。”
“应该是。”
“学生办报针砭时事，想必穷得叮当响……”徐志怀垂眸，摸起西装兜里的烟盒，不急不缓地交代。“你找个可靠的办事人，去和学生多套套近乎，叫他们去寻于将军的小儿子于锦铭的资助。他是个有名的爱国青年，战时还募捐钱款给前线将士，会出钱帮他们的。”
秘书看他一眼。
“然后给吴、李两位议员打一通电话。”徐志怀弹出一支烟。“说有空出来吃个饭。”
“先生，您这是……”
“别问。”徐志怀点烟。“让你做就做。”
秘书虽心存疑虑，却也照做，鞠完躬，退了出去。
徐志怀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椅，头一回觉得周遭静得令人心慌。厂房的机械轰隆隆在响，他置若罔闻，擎着烟，凑到唇边，低着眼深吸一口。猩红的火星无声地亮了一瞬，男人启唇，淡到几近无色的烟雾泄出，徐徐消散。
他知道她撒谎了，还是当着他的面。
但这事讲究个捉奸在床，没见到人，徐志怀也不愿草率逼她。再者，他内心还存有几分自信，认为她绝不可能傻到犯通奸罪，性事上也素来羞赧。兴许是受了委屈，跑出去找小白脸诉苦。她一贯是小孩脾气，糊涂是情有可原。
想着想着，几分为她开脱，几分自欺欺人。
坐到日落，照理说要回家。徐志怀上车，叫司机在市区随便兜会儿圈。快入夜，行道两侧的霓虹灯牌陆续点亮，车在柏油路上走，他端坐在铁房子内，透过玻璃窗，打量来往的行人，一如看展览，光怪陆离。
司机摸不着头脑地绕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先生回不回家。
徐志怀沉思许久，说，要买份点心。
于是掉头去法租界的乔家栅买擂沙圆。买完，见一家印度人开的糖果店还在营业，徐志怀又进去拿了罐咖啡糖和摩尔登糖。
来来回回，好容易折腾到家，一解马甲扣，满身汗。
吴妈殷切地围过来，询问他晚饭的事。徐志怀摆摆手，转而叫小阿七过来，问她太太在哪里。小阿七嗫嚅着说太太早已睡下。徐志怀又问，她吃过饭没。小阿七说没。
徐志怀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解开领带，半张脸避开吊灯，暗的，更显出两颊消瘦、颧骨高耸。
再过五个月，便到徐志怀三十岁的生日。看面容，他仍是二十几岁的英朗模样，但少了太多青年人的劲头，此刻郁郁立在原处，倒显出些落魄。
“小阿七，我问你……我对她不够好吗？”短暂的沉默后，他问。
小阿七无措地张张嘴。
这要怎么讲？论钱，肯定是很大方的，论顾家，也完全没得挑。但摸不清症结在哪，徐先生说话办事，总能冷不防气太太一下，然后将妻子惹恼了，自己还一脸很有道理的模样。
“可能先生有些时候，不太懂太太的心思吧，”小阿七含含糊糊答。
徐志怀轻轻笑一声。“她不肯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说罢，他抽出领带，提着点心上楼。
苏青瑶说是睡下，实则翻来覆去，满脑子想着哄骗徐志怀的话术。正筹谋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她猜是徐志怀，慌忙闭眼，裹着被褥缩成一团。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床畔。他俯身，旋开床头灯，苏青瑶眼前亮了一瞬，接着，他的手臂挡住灯光，阴影随之覆上她白中透着些许淡青的小脸。
“吃点心吗？”他坐到床畔，忽然开口。
苏青瑶睫毛微微颤动。
“乔家栅的擂沙圆，叫他家现煮的红豆沙馅。”徐志怀说话的口吻镇定到可怖的程度。“还热着，冷了就不好吃了。”
苏青瑶自知躲不过，仰起脸，望向他。
他背着光，眉宇间温和的神态好似由几块阴影拼凑而成，似真似假。
男人目光下落，歇在她黑漆漆的瞳仁里。
他抬手，扎着皮革袖箍的胳膊朝她伸去。指腹带着柔意，抚摸几下面颊，继而绕道背后，替她竖起靠枕。
“芝麻馅的卖光了，想吃明天再去买。”徐志怀道。
苏青瑶摇头，撇开脸。“我没胃口。”
她偷情险些被丈夫捉住，自然心虚。
徐志怀是个体面人。
而她犯的事，足以将他作为男人的一切自傲与矜贵，戳得千疮百孔。
“吃两个。”徐志怀看一眼她，眼皮低着，又看一眼油纸包裹的擂沙圆，不急不缓地拆开。“晚饭没吃，空着肚子睡觉，等睡醒又该喊胃疼了。”
他说的尽是软话，虚飘飘跟唇齿间残留的烟草味似的，一个劲往她身上拂。
屋里只开着一盏灯，晕黄的暖光透过喇叭花形的琉璃灯罩，幽幽的，仿佛一个淋雨的梦。
苏青瑶也似被雨打湿，两肩微耸，被褥下，十指逐渐交叉缠绕。“我真不饿，你放着吧。”
徐志怀望了望她，低头重新包好糯米点心，搁在床头柜。
西裤与丝绸被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转回身，半边身子挡着光，重新面朝她。
“小乖，我们谈谈。”

第四十二章 丈夫与情人 （五）
苏青瑶交叉握着的手紧了紧，细声细气地说：“嗯，好啊，你讲。”
“我们几月份成婚的？十一月？”徐志怀说着，没忍住，往裤兜里掏烟盒与打火机。
他感觉自己抽了半天的烟，片刻没停。
苏青瑶点头。
“那今年是第五个年头了。”他平静地阐述。
“好快，”苏青瑶声音发涩，“一晃五年过去了。”
徐志怀衔住烟嘴，点火。
第一口没过肺，白烟沿薄唇扭曲地蔓延。
“突然提这个做什么？”苏青瑶趁他抽烟的空荡，干巴巴地笑。“我们又不过什么花俏的纪念日。”
“我也是感觉时间过得快。再过几月我满三十，你生辰迟些，但也马上二十一了。”他吸几口烟，手腕搭在膝盖，烟灰朝外弹。“过了这五年，接着又五年，稳稳当当的。等有了孩子，日子会过得更快……你替她扎扎小辫，给她读点童话，我教她骑马，供她上中西女塾。等学校放假了，一家人去国外度几次假，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徐志怀说着，捏住她的手。
“瑶，这样不好吗？”他问。
苏青瑶不答话，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涂抹着一节半透的番茄红，由浓转淡，小巧的手掌被他**着，冷的骨头，热的皮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或一只蝶，停在他的手心，他眼下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没准会永远这样捧在掌心疼惜，到死。L＆R
但万一呢？万一哪天他恼了……啪得摔下去，粉身碎骨。
“我不知道。”苏青瑶思量了很久，摇头。
“实话讲，我现在很生气。”徐志怀松开她的手，改为左手夹烟。右手转而拾起她颊侧一绺黑发，指缝高档烟草的芬芳轻轻拍在她的鼻沟。“可以说这五年来，我从没像现在这么生气。”
他知道的，她看他的眼睛就晓得他知道，更别提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就她那点拙劣的撒谎技巧，除去她切实地和于锦铭睡过不止一次外，其余的，他能猜到十分之七八。
“但我答应过你，有火不在家里发，更不朝你发。所以哪怕你对我说谎，还是为一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我也没怪你的意思。”徐志怀继续说，语调很稳，右手捧起她低垂的脸，正对向自己。“只一点，别想着再见他。”
“瑶，这是底线。”见苏青瑶低眉僵在原处，徐志怀笑了笑，摸摸她的脸蛋，口吻依旧温和而自如。“不然？不然我发一封请柬给他，叫他来家里吃饭，再安排个客房，好给他常住？或者我再多担待担待，干脆出差去，把我的这半边床让给他睡。”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青瑶推一下他的大腿，同他装疯卖傻。“我跟他又不是……”
什么不是？他没亲过你的嘴？没脱了衣服睡一块儿？什么都是了。她心里小小的声音止住未尽的话。
徐志怀不作声，把她向怀中一拉，整个人就挨过去。他启唇，半截舌尖触到她的上唇，口中残留的烟气儿扑过来，轻柔地撕咬着她的呼吸。苏青瑶打着颤，眼神仿若浮萍飘絮，寻不着一处支撑点，在他身上四处淌。
“我知道没有。”他低语。“要有，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跟你心平气和地讲话。”
他边说话，薄唇边倚着她的磨蹭，倒像诱哄。
苏青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睡前擦过唇膏，油汪汪的小嘴微张。徐志怀含住她的唇，喉结上下一动，温热的舌探入，与她搅成一团。
吞咽彼此唾液的声响透过口腔，传到耳膜。苏青瑶数不清代表唇齿交缠的水声响了几下，他忽而松开她，左手递上来，咬住燃烧到一半的细烟，继而抬手，戴着婚戒的无名指擦了擦她挂着涎液的嘴角。
苏青瑶抬眸，怯生生看他一眼。
“我就是有点生气，才——”她拿腔拿调，话音闷在鼻腔。“他刚巧打电话给我，然后说想来送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没想那么多。”
徐志怀听着，半截烟重新递回到右手，此番是将火星对准自己，烟嘴朝她。
苏青瑶望向他举着烟的手。
暖色的灯光下，他的手泛着蜜糖般的黄。
骨节分明，背面纵横着沟壑般的筋络。食指与中指夹着纸烟，米黄的指甲修得很短，肉透出来，是偏白的粉。
焚烧的一缕烟雾自他半环的掌心笔直地往上升。
苏青瑶呼气，烟便乱了。
徐志怀举起手臂，将烟递到她眼前。“抽吗？”
苏青瑶嗓子眼一紧。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徐志怀，又在他镇定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白着一张小脸，被狠狠吻过的唇宛若湿透的海棠花，簌簌地颤动。
他知道她会抽烟。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了又不出声威胁她，只这样平平淡淡摆出来，放在她面前。
苏青瑶无言片刻，回神，赤裸的胳膊朝他伸去，掌心摸到紧实的大腿。她借力，小猫似的往前挪了挪，头一抬，含住烟嘴。徐志怀仍端举着，她便就着他手，深深吸吮，简直要到一口醉烟的地步。
徘徊。猜测。试探。
火星一亮一暗……
徐志怀沉默，喉结上下滚动两次。
她椭圆形的下巴仰起，脸正对着他，呼——烟尽数喷到他脸上。
徐志怀被烟迷了眼，不由拧眉。
接着，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看回来，瞳仁泛着细碎的水光，烟熏的。
苏青瑶看着。
缓缓的，她浅笑。
“志怀，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说着，她俯身，脸偎在男人的心口，相当瘦弱的体格，小小一团窝在怀里。
“没。”烟快烧尽，徐志怀在床头柜上摁灭火星，顺势抛掉它。
她隔丝质衬衣啄吻他的心，“真的？”
“嗯。”徐志怀应一声，抚摸她的后脑。五指没入乌黑的卷发，沿着发丝滑落，定期烫过，牵牵绊绊的，逐渐缠住他的手。他记得她还没烫发的时候，长发及腰，油光水滑的，像一匹缎子。
苏青瑶直了直腰，唇瓣在他的喉结游移，呵着暖气。“那还生气吗？”
徐志怀掰起她的下巴，又怕力道太大，改为拿虎口托住。
“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见他。”他垂眸，讳莫如深的眼神投入她的瞳仁。“小乖，我们是夫妻，不是过家家酒，凡事要讲责任。”
身子一阵阵麻上来。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苏青瑶答。
徐志怀听闻，松手，有意侧过脸，眼神挪到别处，似是宽心地弯起唇角。
他不爱放自己的心思出来给她看，可苏青瑶总能窥见些许，正如徐志怀所言，他们是夫妻，床上了几百遍，有一些秘密很难瞒住对方。
苏青瑶两条胳膊攀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他。湿热的小舌来回舔着男人的薄唇，继而挤进唇间的缝隙，几番碾磨。
徐志怀静默地定在原处，直至她的舌尖顶到他的舌根，忽得，他手臂一捞，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往床内侧一送，苏青瑶便躺倒在他身下。
他去捏她的脚，一手一个，两只大小不一的脚落在手中，没骨头似的绵软。
苏青瑶像被捉住命门，恼羞成怒，完好的那只脚急忙冲他蹬去。
徐志怀见状，顺势握住她的脚踝，曲起，朝两侧掰开。他逼近，胯部隔着西裤顶到腿心，一双手去解皮带。铁器与皮革相撞，发出冷硬的脆响，那声音好似极小的冰雹，泠泠击打着她的肚皮。
啪嗒——他抽出皮带，扔到床榻，纽扣也解了……倒也没急着就这样进去。手钻到睡裙下，沿着细腰一路往上。

第四十三章 丈夫与情人  （六）
起初，力道很轻，渐渐的，他加大力道。
胸口有一阵紧缩。
“嗯哼！”苏青瑶轻喘。
她睁着眼，攥着被单，直勾勾望他。
徐志怀心里动了一动。
他俯身，吻住她，背脊绷成一根弓弦。
脸对着脸，鼻息交接，苏青瑶阖眸，觉出男人的几缕发丝滑落额头，舌头也随之入侵，压着她的，力道大的几近要咬掉舌头，吞下肚带走。一派眩晕里，她抓救命稻草般搂住面前的男人，不停吞咽着，面颊烫得厉害。
吻罢，徐志怀手肘撑在床榻，面颊贴着她的脸蛋磨蹭。
胳膊扎着皮革袖箍，伴随移动，时不时剐蹭小腿。
苏青瑶抽气，背一挺。
徐志怀视线扫过她，低头，吻落在肚脐。
略有些痒，苏青瑶十指挠了挠被褥。她感到侵入腿心的那只手轻压着，一点细碎的疼，但慢慢的，软和下来，像被揉捏软糯的米团。指腹带着薄茧，她觉出后，止不住轻喘，从耳后一直到脖颈全然酥麻。
“志……志怀。”苏青瑶唤他，后脚跟勾住他的肩。
“疼吗？”徐志怀低声问。
苏青瑶晃晃脑袋。
徐志怀垂眸，嗓子眼翻滚出一声“嗯”音，中指擦过，随之没入。跟研究精密机械似的，他专注地操纵着她，整个人绷得很紧，淡青色的筋络自手背生长至小臂，冷淡且性感。
更麻了。
如同被合拢的双手锁在掌心，苏青瑶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
她两腿不由收拢，攀着男人的肩，倒像拽他过来吻自己。
徐志怀抽出手，曲起她的腿，压到胸前。上身前倾，当着她的面慢慢张开手，像捅破了蛛网，丝线断裂。应是有意克制的缘故，神态较之以往更为严肃，他便以那般冷静自持的做派，擦拭湿润的指腹。
苏青瑶心慌，眼神溜到一边去，不敢瞧他。
太恐怖了，这男人简直能钻进她的五脏六腑。
“阿瑶，”徐志怀沉声道。“看我。”
苏青瑶抿唇，鼻翼急促地吸了口气，鼓足勇气转回来。
下一秒，徐志怀弓着腰，重新吻住她的唇。
苏青瑶闷哼，压抑的惊呼滚动在口腔，一点点被他吞噬。他挺腰，很顺畅地进入。舌头搅着她的，唾液偷渡过去。苏青瑶猛得哆嗦，在漫长到几近窒息的吻中，环住他的脖颈，两只手在后背抓挠，他倒是还套着衬衣，怎么挠都滑溜溜的摸不到支点。
她感觉自己被推上了一叶扁舟，空捞捞地在湖面飘荡，没有目的，唯一能确定是，连着心门的地方，真真切切是他能钻进来的感觉。
徐志怀粗喘着松开她，自己也脸红头胀。
苏青瑶手臂滑落，胭脂红的指尖，停在他的颊侧，手腕紧贴未刮干净的下巴，一如血滴飞溅在他的脸上。
她仰头，唇瓣颤抖着含住他的下唇。
一下一下地吻，清甜的呼吸印在肌肤。
徐志怀吐气，手推着她的膝盖，狠狠撞进去。
情潮之下，他们像在用两军周旋的力道在交欢。
你进我退，你攻我守。
苏青瑶被顶得抬不住手，唇飞快划过男人的肌肤，头歪向左侧，呜呜的声响被压在舌根翻滚。他在支配她的身体，倒似一柄长刀剖开她幽深的心。苏青瑶微微蜷缩，热流一头浇下，从头冲到脚，恐惧也好，依恋也罢，统统借此倾泻而出。
他拂开妻子面上湿淋淋的乱发，肩膀一字型撑得笔直，自下而上地轻咬她的脖子。此番换作他反复地吻她，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吻到隐有咀嚼声。从锁骨到下巴。
苏青瑶头晕，说不要。
徐志怀没吭声，翻过她的身子，让她背对自己。
后背的汗水浮在凝脂般的皮肤上，恍如雾气飘荡在江面。
徐志怀一寸一寸亲着她臂膊的细汗，香的，这得洗了多少肥皂，喷了多少香水。
苏青瑶瘫软，叫不出声，只剩喘气的力道。
她有点明白谭碧那句——男人嘛，裤腰带松了，脑子也就迷糊了。
可真全身心投入进去，跟一个男人做到萌发出快乐，是很危险的。
她绝不能爱他。
爱了就是认了，要认就得低头，低下头，就一辈子套在这里头，出不来了。
这一晚，他们通宵醒着。他有停止的念头，她反而腻腻乎乎迎上来。快天明，彻底歇下来，苏青瑶迷迷糊糊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最后的印象是……他轻轻拍着后背的手，很暖和。
睡了几个钟头，徐志怀因为作息被迫醒来。
他冲完澡，又拧了条毛巾出来，试着替苏青瑶擦脸。
她皱了皱鼻子，除此外，一点动静也无。
徐志怀见状，帮她简单地擦了下身子，免得她醒来又嫌身上脏。出门前让小阿七去厨房，叫厨子煮一碗海鲜粥，小火慢慢熬着，等苏青瑶醒了端卧房里去，她饿着了要胃疼。
乘车到公司，恰好，安康钱庄的方二爷过来送信用放款的凭证，二人便聊了会儿。
方二爷打趣，说钱庄不是钱生钱的地方，徐弟手里才是。徐志怀笑着客套几句，接着问他有没有兴趣捧越剧班子。方二爷隐约知晓他的计划，但不着急答应，说过几日，等手上的几笔放款收回来再说。
而后聊起方二爷的小女儿。
方小姐预科班快读完，方二爷想着赶时髦，送去国外的女子大学玩几年，镀金回来好嫁人。然而这姑娘看中了另一所学校的男学生，说是在学院组织的交际舞会认识的，现如今嚷着自由恋爱，早早准备好的美国大学也不晓得去不去。
说起来，徐志怀去年过耶稣圣诞夜的安排，还是问他家女儿的。
“这丫头嘴巴甜，哄人一套一套。我说一句不许她谈二流子，她叽里呱啦一通道理扔过来，我犟不过她。”方二爷苦笑。“先哄着吧，小年轻的头脑想一出是一出，指不定哪天吵了架，就分开了。”
“是了。”徐志怀点头。
说曹操曹操到。
二人正聊着，方小姐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一把搂住父亲的胳膊，向他讨钱包。大概是要跟男友去约会，半途发现兜里空空如也，这才急忙跑来，求父亲给点恋爱的资本。
徐志怀站在一旁，打趣道：“先掏一遍当爹的口袋，转出去再摸男友的口袋，然后记得把钱攒起来，到冬天和小姐妹去瑞士滑雪。”
方小姐挽着父亲，咯咯直笑。“徐叔叔太有趣了。徐太太在家里过得一定很开心。”
“很可惜，她不是特别欣赏我的幽默。”徐志怀摇头，轻笑道。
少女起了兴趣。“哎？徐叔叔，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呀？您不是说跟我差不多大？”
“是，大你两岁，很温柔，也很能干。”徐志怀道。
他不爱把商务带回家，也不爱把家事对外四处宣扬，本意是简单敷衍两句，可面前的少女目光炯炯，甚是感兴趣，他便笑笑，继续说。
“偶尔会耍小性子，但不会跟我真的生气。可能因为读的教会学校，喜欢西洋玩意儿，喝咖啡，吃奶油蛋糕和冰淇淋，摩登得很。平日沉迷看杂志小说，也很爱看电影，住杭州的时候，她好几次背着我大晚上偷溜出去看夜场默片，还以为我不知道……”
“真好。”方小姐拍手。
“是吗？”
“对啊，因为您和太太不是由父母订的婚嘛。这才见几面，就要跟陌生男人定终身，我想一想都感觉恐怖……不，都不是恐怖能形容的，简直吓死人！所以，能像徐叔叔您这样和和美美，肯定是月老亲自来牵线了。”
徐志怀听着，浑身发冷，恍如后腰中了一剑。

第四十四章 风急暮潮初  上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连几日，徐志怀总时不时想起方小姐那句“简直吓死人”。他看苏青瑶，好几次险些开口问，“嫁给我，你怨不怨？”可话到嘴边，又没敢说。
她若真回复“怨”，他该如何自处？徐志怀不知。
他已经完全习惯她，再难想象重新花五年与谁结为夫妻。
苏青瑶浑然不觉丈夫内心的纠葛，全心在自己通奸险些东窗事发上。
她翻来覆去、思前想后，心知玩火自焚，却跟着了魔般管不住手脚。
若回头，继续当她的贤妻，倒也能瞒。可富太太的浮华日子究竟能维持多久？吴妈嘴碎，无非是她结婚五年还生不出儿子，五年生不出，十年就生的出？徐志怀待她好，她知道，也知道自己太对不住他。可他不懂她的苦楚，总以为她待在家是当洋娃娃……里外太多眼睛盯着她，太多规矩立在那儿，一旦萌生打破的念头，便感到无望。
屋里没开灯，怕招虫。苏青瑶两臂搂着膝盖，坐在地板，碧玺耳坠紧贴面颊，阴凉的。耳畔半截魏紫色的宝石被朦胧的月光照亮，圆月亮融化了般，裹着轻飘飘的云雾，浸水般扩散作一团黄晕。
稍一想徐志怀，她全身便涌出深深的无力感，拖着她、拽着她，促使她在美梦里沉沦……不甘心，太不甘心。世上根本没有娘家，有的是父家，从父家出来，径直去往夫家，两家是相对的窄门，过路轿子抬，脚底悬在半空一点灰不沾……
天啊！
苏青瑶撑着锃亮的地板站起，再热的天双足也套罗袜，走起来，一步一打滑。她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床上，夜色逐渐深沉，楼底传来两声汽车鸣笛声，是徐志怀回家了，她阖眸，脸埋入丝绸褥子，不愿再想。
这般浑浑噩噩混过几日，给文学月报编辑部交完书稿，到六月，上海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晴一阵、雨一阵，日头胀到最大便破裂。天是白的，雨亦是白的，齐刷刷往下坠。
雨歇，气候愈发燥热。
今天是送《良友》的日子，报童照常将新一期的刊物扔在门口。
“现在做生意的花样真多，百货公司搞促销送小礼物，卖报纸的也学会了。”小阿七抱着杂志，边笑吟吟地说，边递出一张炭笔速写画片。
苏青瑶接过，一看，是只耳朵软乎乎的小狗正用爪子擎举横幅，上头写吻你二字。
翻面。
笔记飞扬地写着一串地址，就在法租界的巨籁达路，后缀蔚然书局。
苏青瑶面颊骤然发红，内心轻轻啐一口，埋怨：这人胆子怎就这样大！
她折起画片，捂在手心，蹭得站起，立在原处发了会儿愣，待到两颊热气消退，又颓然坐下。
正思索，吴妈走进来，同苏青瑶说宁波乡下有个亲眷要来投奔，是先生的旧相识的小姑子，问她客房安排在哪里。
苏青瑶从未听徐志怀说过此事，反问：“什么亲戚。”
吴妈忽而直起身板。“是咱们表小姐的小姑子。表小姐原先同少爷有婚约，可惜没成，许给了别家。”
苏青瑶听了，笑笑。
一番话说得简直叫她这个当家主母下不来台，就差明着叫她学浮生六记的芸娘，当贤妻，帮夫君纳一个进门了。
“这事问过先生没？”她问。
“问过了。”
“既然如此，那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必再问我。”苏青瑶瞥过画片，倒骤然轻松不少。“我还有事，先走了，你看着安排。”
她霍然起身，撇下眼前的无聊事，携手包出门。
书店的位置与她的住所位于同一条长街。
苏青瑶走到附近，吓一跳，不知此处何时改作学校。
几名过路的学生瞧见她，误以为是来寻人的亲眷，热情地同她搭话。问询后得知，由于年初的战事，国立同济大学在吴淞镇的校舍被炸毁，不少医科的学生奔赴战场、抢救伤员。到寒假结束，为及时复课，学校暂迁巨籁达路的民生坊，等吴淞的校舍重建，师生再集体搬回。
一路说说笑笑，过不久，寻到蔚然书局，几人在门口作别。
苏青瑶撩开短帘，跨进门。
室里略有些暗，四四方方的一间小屋，放眼望去，书架鳞次栉比。左侧是柜台，坐着一个短发少女，两臂搭在桌面，发呆，应当也是同济的学生。
苏青瑶攥紧手包，惴惴不安地在里头绕了两圈，却连于锦铭的影子都没瞧见。她倚着书柜，连连埋怨自己太傻，跟从没见过男人似的，一点沉不住气。
她心下懊恼，索性拿了本过期杂志，慢慢翻阅。
时下的报刊杂志，有些，一翻开，尽是新潮玩意儿，好像东方巴黎这四字，重音不在东方，全在巴黎。有些，冲在战斗第一线，美国的德国的日本的俄国各类学者思想，层出不穷。有些则是任尔东西南北风，健康报谈健康，电影刊谈电影，总之，莫谈国事。
她从头读到尾，也不知过去多久，一抬头，目光穿过书架，冷不防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锦、锦铭？你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于锦铭大步绕过来，逼近了她。
苏青瑶下意识倒退几步，后腰撞上书柜，砰！她头皮一麻，两肩瑟缩着望向于锦铭。对方也吓一跳，连忙搂住她的腰，胳膊撑在落灰的书柜，缝隙里积攒的快发霉的纸味纷纷涌出，覆盖了两人。
他低头看她。“疼不疼？”
苏青瑶脸一低，仓促地摇头。
她侧身，不着痕迹地逃出男人的怀抱，朝四处环顾一周，方才抬眸，心悬悬的，颤声问他：“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好久。”于锦铭轻笑。“但你看得太入迷，我不敢打搅。”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苏青瑶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灰，正要摸，他忽而捉住她的左手腕，指腹沿小臂滑落，又一直摸到上肘，握着。
掌心的温度隐秘地骚扰着她的心。
苏青瑶脸又发烫，右手盖到他的臂膊，慌忙去掰他的手。于锦铭歪头一笑，显出些公子哥的无赖气。他俯身，不肯松，呼气一股一股抚着她的睫毛，任由她五指来回挠手背。
这一下倒把苏青瑶惹急了。
她拽着男人的胳膊，抬起脚，踢他一下。并非气急败坏地使劲去踢，但也动了脚，是传统女人优柔的做派。
于锦铭佯装吃痛地咧咧嘴，眼睛仍笑着，双臂一收，将她抱得更紧。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万一叫人撞见了，看你能躲到哪儿去。”苏青瑶的眼珠左右瞥了瞥，见四下无人，目光才挪到面前的那张笑脸，瞪着他，气恼地埋怨。“上回长翅膀飞走了，这次怕不是要遁地逃跑。”
“干嘛要怕？”他反问。
“你说什么糊话，我是嫁了人的——”
“但又不是你想嫁，是他们要你嫁。”于锦铭骤然收敛了笑意，定定地望着她，磊落地反驳。“瑶瑶，要谈道德，徐志怀娶你这件事本身就不道德。我打从开始就说，我没打算拿你做消遣，所以我不是第三者，他徐志怀才是你我之间的第三者。你没什么地方愧对他。”
苏青瑶怔了一下，转过身，轻轻骂他：“你疯了。”
“是痴，不是疯。”于锦铭答。
他说罢，顿了顿，好似羞赧地转过头，掌心掩着面，一摸，眼神又移回来。
“油腔滑调。”苏青瑶嘟囔，转身将手中泛黄的杂志塞回书柜，耳轮微微发红。
于锦铭还不懂女人的口是心非，听她这声嘀咕，倒有些发急。
他上前半步，俯身在她耳边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苏青瑶眼帘垂落，不答话，冰凉的手背贴了贴面颊。
于锦铭也沉默，琥珀色的眼紧盯着她。
眼前是一件淡绿色的旗袍，隐约透着鹅黄的白滚边，笔挺的高领托着雪白的小脸，他顺垂落的绸缎朝下望，瞥见腿侧的开缝里透出的荷花粉衬裤。
宛若青纱帐里的粉腮。
于锦铭喉结微动，咽了口唾沫。
她的美丽令他无端心悸，恍如面对盛夏的幽潭，半池翠绿的浮萍聚在一处，水波荡漾间，莫名生出一股森然。
“要去学校里逛逛吗？”默然片刻，终究是于锦铭先服软。“或者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一坐，我开车来的。”
苏青瑶侧头，见男人一脸明媚的笑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若换作徐志怀，她这样突然冷他，他是绝不会给她好脸色。或者说，那人好脾气的次数，比上海隆冬下大雪的年头还要少，两人对峙，他总能先把她熬死。
“你又不是同济的学生。”她有意再推他一下，看他是进是退。
“可我是他们学生自治会筹办的宣传报背后的股东，”于锦铭拽拽她旗袍短袖的滚边，“哪有不放出资人进门看一眼报纸的。”
“你还办报？”苏青瑶起了兴致，转身面对他。“什么报，专讲什么的？”
“医科的学生们聚在一起办的。主讲医学常识，次讲时事，也向学生们征稿，刊载‘一二八’战时见闻。”于锦铭说着，眨眨眼，示意她跟自己出书局，免得扰了其他顾客的清静。
二人出了蔚然书局，并肩走着，白日破云而出，在马路上镌刻出两道狭长的阴影，谁都没带阳伞。
“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向市民科普医学常识是假，宣传抗日是真，”苏青瑶嗓音轻柔。
“主要是学生们的主意。真情假意三七开，不然要惹麻烦。”于锦铭说。“有比没有好，总不能叫他们一直手绘传单到处发。”
“办报挂着你的名头，政府查起来，你十有八九要倒霉。”苏青瑶眯眼，太阳光晒得脸颊又开始发红。“倒不如暗地出资，隐匿其后。万一找上门，学生们能随时逃跑。哪怕全被捉，乌泱泱一群人，又有同济的牌子护着，赖不到某个人头上。”
“我知道。”他笑。“但我偏不。”

第四十五章 风急暮潮初 下
苏青瑶朝他看一眼。“就你于锦铭胆子最大，迟早被公安局捉去喝茶，关个三天三夜。”她不晓得，自己的目光直直投过去，近乎是在瞪人。
于锦铭见状，笑盈盈地将胳膊伸到她头顶，手掌遮去一小半阳光。
“不算胆大，不过是在做对的事。”
苏青瑶语塞。
“抗日是对的，骂那些个议员也是对的，我不能怕惹事就把眼睛闭上，叫行正道的人走绝路。”于锦铭道。“学生们敢排除万难，我一个将要从军的，有何不敢。虽说许多地方还是要靠家里的面子，但也算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聊着聊着，两个人迈入一栋洋楼，学生们正上课。上到三楼，有一间房外挂着编辑部的牌子。
他们推门进去，内里一名整理样报的男学生仰起脑袋，叫：“警之先生，你怎么来了？”
苏青瑶下意识朝于锦铭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警之是他的字。大约取“铭其器以自警”的含义。
可眼前的男人如何看也不是能被叫“警之”的人，就像徐志怀的字是“霜月”，取“忠果正直，志怀霜雪”，断不能改作“乐天”。
她腹议，噗嗤一笑，主动将手伸出去。“你好，我是苏青瑶。请问你是这里的编辑吗？”
那少年点点头，搬来椅子，又转身从保温瓶里倒出一碗凉茶，递给她。
苏青瑶头一回进大学，坐在编辑室里，渐渐显出些局促。她小口啜饮完浮着碎末的茶汤，两手交叠摆在膝上，与男学生轻声攀谈，问了许多感兴趣的事。例如，知不知道同济民国十六年开女禁，最早招收的两名女学生如今去哪儿就职了，还有开战时，前线究竟什么情况。
于锦铭见状，不去打扰，独自翻阅起样报。
苏青瑶跟男学生聊了会儿，转头，见于锦铭站在后头孤零零地翻报纸，便从他跟前顺手拿起一份，问：“锦铭，这报多少钱一份？”
于锦铭一愣。
旁边的男学生立刻答：“每份售价铜元四枚，有好大一张。我们不用日本纸，也用不起瑞典纸，同学们写稿大多是义务劳动，算起来，成本很低的。”
说完，他眼珠子偷偷瞥向于锦铭，怕这位大股东觉得资助学生办报只能亏钱似的。
“可以订全年吗？”
“订全年反倒要贵些。我们印的少，销路铺不开，要订全年送报到家，得雇专人，或者叫邮局送，七七八八算下来，得十几元。”少年挠挠头。“主要是没找到来咱们报纸上登广告的品牌商，医药报也不如谈明星八卦的街头小报好卖，有一期是一期地出，轻易不敢接全年的客人。”
“不碍事，贵就贵点，免得麻烦。”苏青瑶笑笑。“我平时也爱看报，有个相熟的报童。与其你们这儿再雇人，不如我多给他点报酬，叫他来你们这里取，顺带也能帮你们到别家多多宣传。”
她说着，去掏手包。翻了翻，发现适才着急出门，忘带钱了。
苏青瑶又道：“同学，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方便？或者我现在回家取钱，就在附近，麻烦你稍等一会儿。”
“我来付吧，”于锦铭插话，不愿叫她用徐志怀的钱。
苏青瑶猜出他的心思，抿抿唇，默许了。
难怪牌桌上的太太们总说，能叫男人心甘情愿地拿钱出来给你花，是女人最大的本事。对此，苏青瑶有些莫名的别扭。她一面因他的示好而窃喜，甚至有些虚荣，一面觉得男人的付账，多少像个彩头，归根结底，是为了滚上床尝腥的。
他们小坐片刻，预备在临时的校舍里逛一圈。于锦铭还想留她吃顿晚饭，可惜苏青瑶赶着回家，不假思索地婉拒。
于锦铭憋得心窝里烧火。
他半点不觉自己有错，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再说，她又不爱那个男人。可她有她的顾虑，于锦铭也只好把委屈往肚里咽，谁叫他犯贱呢，愿意给她当情夫，没事围着她裙角打转。
他送她出校门，走了一小段路，苏青瑶推推他，不许再送。于锦铭忽然同她耍赖，涎着脸非要讨个拥抱，才许她走。
未等苏青瑶反应，于锦铭右手抬起她的下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
苏青瑶像被得罪了，右手攀着他的臂膊，来回挠，叫他放手。
于锦铭转而握住手腕，突然笑起来，唇齿间的热气一股脑喷在她的眼角眉梢。
“瑶瑶，我舍不得你走了，怎么办？”
“少跟我耍无赖，我不吃这一套。”苏青瑶耳根发痒，睫毛颤颤的。
于锦铭俯下身，面颊轻轻贴着她的腮。“可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你憋着。”
“不要，像这样全说出来，你回去了才会想我。”他侧过脸，轻轻吻她的唇角。
苏青瑶僵在远处，似被渡了口仙气，肌肤微微透出些粉。每回见于锦铭，她都感觉自己好像能变成另一个人，更无畏、更疯狂、更革命，仿佛一团能将自己烧得粉身碎骨的烈火。
她使劲推开他，轻声道：“走了。”
于锦铭怅然若失，松开手，两手插在裤兜，立在原处见她渐渐走远，心弦微微颤抖，又忽然叫住她。“瑶瑶！”
苏青瑶驻足，回头看他。
“你想不想再读大学？”他望着远处瘦削的碧色剪影，问。
苏青瑶动动嘴唇，似是说了什么。于锦铭听不真切，急忙上前几步，她却在此刻转身离去了。
苏青瑶一路走回家，见徐志怀戴着眼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看报。
她摸摸手臂，有意擦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般，胡乱摸了一通，才迈着碎步过去，象征性同他打了声招呼。
“你到哪里去了？”徐志怀摘掉眼镜，看向妻子。
望过来，他今夜的眼眸是潮湿的，像雨夜暗绿色的玻璃灯罩。
“在附近逛了逛。”苏青瑶眼睛朝下一瞥，浅笑道。“今天回来那么早？吃饭没？工厂里的事还顺利吗？”
徐志怀拍了下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坐过来。“吃了，你呢？”
“嗯。”苏青瑶应和，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侧。
“可别骗我。”徐志怀侧身，手臂绕过她微驼的背脊，搂过来，简直是在往怀里揣一只养不亲切的小猫。“你也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情况，稍微折腾一下，就要生病。”
苏青瑶连忙抵住他的胸口，掌心一片滚烫，于是手又飞快地折回，松松地缩成拳头，搁在两人心口之间。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她说，吐气一股一股喷在他的下巴，微青。
徐志怀扶住她的腰，没说话，上身压去，濡湿的眼神逼近她。苏青瑶肩膀一缩，连带整个人在他膝头使劲一晃。徐志怀臂弯收紧，将她朝自己提了提，他喉结滑动，似要说话，静了一阵，又没说。
苏青瑶悚然。
四肢百骸萌发出一种诡异的酸胀，是刀尖起舞的滋味。
她想，他多少知道一点的，哪怕他从没捉到现行。
但他始终没直说，兴许是为了体面。
而她那样坏，在外面偷尝完零食，擦擦嘴，还指望回头继续吃他的饭，更不可能说。
两人千回百转的心思，隔白骨、隔肌肤，隔一层薄薄的夏衣，密切缠绕。
苏青瑶直起腰，挣出右手臂，女萝施于松柏般，搂住丈夫的脖子，接着，故意冲他使劲哈了口热气。：“吃了吃了，闻到没？就你事多，烦死了！”
她素来爱干净，再怎么张大嘴使劲冲他喷气，也闻不出异味。
徐志怀挑眉，搂腰的手逐渐上移，抚过后脊，最终停在她的后颈，食指没入发根，其余三指搭在旗袍的高领。
“每天不闹两下我，你就不痛快。”他笑起来。
苏青瑶颈窝一酥，不由拧腰。
男人的臂弯太结实，牢牢锢着她，柳枝般一绺垂落的身子在他掌心拂动。
动了几下，苏青瑶见没法脱身，索性扬起脸，额头紧贴他的颌面，半真半假地说：“没错，徐志怀，瞧见你我就不痛快。”
话音方落，搂腰的手臂略略松上几分。
“好吧，”男人黛色的睫羽一低，掩住眸子，主动转移起话题，“对了，周末钱丰银行的王先生请我去他家吃饭，有空吗？”
“替美国人做买办的那个？”苏青瑶蹙眉。“好好的，他怎么想起请你吃饭。”
“新工厂的资金有缺口，眼下是跟宁波帮的前辈合作，但银行建起来，钱庄多少吃力。他清楚安康钱庄十有八九填不了这个缺，肯定要过来探我的口风。”徐志怀解释。“你要有空就陪我去一趟，实在不想，也没关系。”
苏青瑶有点奇怪——徐志怀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她思索片刻，怕丈夫还记着客寓险些“捉奸在床”的事，连道两句“有空”。
徐志怀应她：“嗯”。
他拿胸膛发声，困在他怀里，能感觉到胸口闷闷地震动。
“还有事吗？”苏青瑶问。
她边说，边掰开他的手要走。
徐志怀反手拽住她的胳膊，玉似的，发冷。紧跟着，他面庞顺势挨近，一张两颊瘦削、颧骨颇高的脸，背后的吊灯穿过他，有半边的影子罩在苏青瑶莹白的小脸。潮湿的眼神，爬上来，像苔藓，蚕食着眼角眉梢。
苏青瑶下意识去摸眼角。
徐志怀见状，捏住她的腕骨，眼神逼到小巧的鼻尖，是要吻她。
苏青瑶即刻一缩，别过脸……因为……于锦铭吻在唇角的触感还依附在那儿，宛若掩蔽火星的香灰。
野猫偷腥，嘴里留味，大抵如是。
徐志怀支起肩，轻抚她的后脑。“怎么了？”
“没什么。”苏青瑶撒谎。“就是有点困。”
指腹逐渐向下，匍匐在绒发间，来回抚摸着微凉的脖颈。
徐志怀端详了一会儿，垂头，两排牙齿露出来，轻柔地咬住她的颈子。苏青瑶嫌痒，晃晃脑袋，盘在脑后的髻骤然垮了，长发乌黑，几近泼满他的面庞。
一团黑。

第四十六章 鸳鸯颈  （一）
他宛若自阴影中钻出，双臂缠紧她的腰，搂着她，调换了彼此的位置。接着，唇间的热气徐徐呼在顺滑的卷发。长发一缕一缕，弯弯绕绕，像个迷宫，簇拥着她的小脸，而他掩藏其中，眼睛瞧不见，唯有青灰色的下巴。
吮吸的力道加重，喉结上下一移，他猛得呼气，满头扭曲的丛林打颤。
“志怀，”她试探性地唤他。
徐志怀吻过妻子的粉腮，神色淡淡地握住她的脚踝，粗鲁地扯掉侧边的盘扣。
淡绿的绸缎下，一抹荷花粉。
他手臂钻入，去拉旗袍里的衬裤。苏青瑶惊呼，两手按在男人的肩，胡乱地推搡。徐志怀蹙眉，任由她抓挠，右臂仍搂着她，衬裤被拽下几寸，然后，整个手摸到里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刮过肌肤，衬衣熨烫得笔直，淡灰色的小臂线条，拓印在墨绿色的沙发 。
他太熟悉这种玩法了。
苏青瑶的腰刹那间僵硬了，她觉出男人的手背更进一步，擦过腿间的肌肤，还有一圈金属的冷意，是婚戒。
他更进一步，银闪闪的戒指，嵌入嫣红的入口，仿若为机械鸟镶嵌一只宝石眼珠，而鸟，悠然地张开了细长的喙。
苏青瑶耸肩，觉得自己跟被凿出一个窟窿似的，死死捂在体内的热意沿他的食指，淌出来，流给他看。
徐志怀环抱住她，叫她的头靠到肩膀上来。
曳地旗袍侧边的盘扣全被解开，他在里头一动，苏青瑶便忍不住曲起腿，足尖挂着一节衬裤，盖住了两只大小不一的脚。灯下，在客厅里，彼此好像还穿着衣服，有着体面，可寂静的夜色里，腿心的声儿又太响。
苏青瑶伏在他耳根下喘息。
小腹一点点往下坠，抵着指尖收缩。
她闷哼，眼皮耷拉着，眼神零零散散撒了一地，到处都是，寻不着一个焦点。
“瑶，睁眼，”徐志怀同她耳语。“抱一下我。”
苏青瑶抬眸，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徐志怀弯下腰，额头微低，鼻尖在她的面颊嗅闻，从两弯细眉，到柔和的下颌线，一点点吸着气，然后热气猛地从唇瓣吐出。伴随喉咙低沉的哼音，他手上的动作渐缓，但力道大了许多，一下，一下。
“疼吗？”他问。
苏青瑶碎碎地哼了声，两条胳膊有点挂不住他的肩了。
徐志怀扶了扶她的身子，继而去解衣襟的两粒盘扣。这两粒纽绊开得小，他单只手解不开，又两只手一起，仍是拧不出。苏青瑶见状，手臂溜下来，自己去解。
“上海的裁缝反倒不如杭州的好。”他道。
“赖裁缝干什么。”苏青瑶解开一粒，指尖微微打着颤。“是你手笨。”
徐志怀短促地笑了声。
他胳膊肘支在沙发靠背，右膝跪在她身侧，另一条腿撑地，倒也不嫌累，就这样耐着性子看她解开两粒鹅黄色的盘扣。旗袍扣悉数分离，淡绿色的绸虚虚盖在她身上，边沿隐约透出小胸脯的轮廓。
徐志怀俯身，薄唇触到锁骨。
接着，下移到心口，一口咬住小桃子似的，吞咽。
“轻点，你轻点。”苏青瑶牙酸。
他有段时间没理头，这样突然埋在胸口啃咬，短发并不刺，反倒痒的人心乱。
苏青瑶仰头，面对吊顶的灯光，唇微启，后脑枕着沙发，颈子渗出一层汗。鼻音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哎、哎、哎——”，变得只会呼气，不会吸气。
徐志怀舔了下上牙槽，拉住苏青瑶的大腿，猛得一拽，紧跟着，吻又覆上。
他阖眸，上身压着她，可看紧贴的姿势，又像他在卑微地依赖她。
肌肤相贴的滋味，很麻， 使得苏青瑶快辨不清哪一部分身体属于自己。浑身一阵凉、一阵热。每次他靠过来，苏青瑶心弦都要紧绷一回，像缠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一下重过一下。她竭力忍着、压着。徐志怀亦是如此，神色紧绷，显得极其冷静以至于显出冷酷，唯独眼神潮湿，代替唇舌，寸寸抚过她的肌肤。
压抑着，越忍越痛苦，越痛苦越快乐，直到两个人有一方忍不下去，到濒临崩溃的那一刻，苏青瑶环住他的脖颈，十指没入发丝，轻柔地啜泣出声。
结束，两人陷入一段诡异的沉寂。
苏青瑶头懒懒地倚着他的肩，隔戗驳领嗅闻，颈窝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雪茄味。
徐志怀也不说话，过了许久，他应是想到什么，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笑什么？”苏青瑶扬起脸，微微皱着鼻子，显出少女的娇媚。
“没什么，”徐志怀望向她，在那一瞬，他倏忽想告诉她，自己是喜欢她的。可他从来不是会说爱的人，也从没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直白地表达过喜爱。
于是徐志怀弯弯嘴角，挪开了眼神，装作漫不经心地补充：“就是爽到了。”
苏青瑶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斜眼瞧他，神情似是在埋怨他闲的没事乱发疯。
多奇怪的一对夫妻。
像兄妹，像父女，像君臣，像主奴，又像不停算计彼此的仇人……从未谈过爱，却不停做 爱。
户牖之上，一轮白净的残月高悬，夜已经很深了……
转眼到周末。
苏青瑶收拾好自己，随徐志怀赴饭局。
他俩每每一齐出席社交场合，总显得那样登对，这也是千金小姐当主妇自带的拿手好戏。她们打生下来就被培养作高档男人的高档妻子，不一定要懂今年美利坚正打得火热的民主党与共和党、罗斯福与胡佛，但要懂什么颜色的沙发搭什么颜色的桌子。
接待他们的是王太太，留着时下最摩登的烫发，踩高跟鞋，一身香槟色无袖缎面晚礼裙，耳畔是镶满小钻石的方形耳坠，西洋风情浓烈，据说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进修过。
同为高档货的女人看对方，争奇斗艳的外皮下，是心知肚明的默契。
细枝末节的地方，男人是不懂的，得要这些同为套中人的太太来解读。
她们的世界太狭窄，非得螺蛳壳里做道场，譬如王太太身上的西洋礼服，苏青瑶一眼知道出自 Madeleine Vionnet 的时装屋。
她嫁人前姓甚名谁，苏青瑶不清楚，自然，这位王太太也不会晓得苏青瑶的名字，只称呼她为徐太太。
这位王太太款款而来，先同徐霜月先生问过好，又亲切地握住徐太太的手，将二位引入内室。
落座，大家说上几句客套话。时钟滴答滴答响，等了会儿，不见男主人来。王太太始终挂着笑，手暗暗地转着无名指的婚戒。苏青瑶装作不知，与她谈论六月将在静安寺路卡德大戏院开演的《刁刘氏》。徐志怀默不作声地啜饮清茶，听两个夫人清脆的谈话声。
临近八点，王太太坐立不安地说了几句奉承话，继而起身拧开无线电，借口说去一趟后厨，实则去找丈夫。
电台低低奏着爵士乐。
苏青瑶失去对阵的敌手，顿时蔫了，靠在沙发上，自顾自抠指甲。
突然徐志怀一条胳膊插进来，握住她的小手，不许她再拨。
“累了起来走走，”他道。“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
徐志怀淡淡道：“有传言这位王先生在外头包了个女大学生，也是学画画的，好像怀孕有三个月。我一下车没见他出来，大概知道是那档子事绊住他了。”
“看来王太太还没有孩子。”
“他夫人据说很强势。”
“我懂，十个男人里九个喜欢楚楚可怜的女人。”苏青瑶轻笑，透着股悲哀。“倘若又漂亮又可怜，定然无往而不胜。”
“不，我的意思是——她等孩子出生，肯定会想尽办法抢到自己身边。”徐志怀冷峻道。“哪怕从没有什么女大学生，她也会找人来借腹生子。”
他也是大家族出身。
幼年父亲离世后，叔伯兄弟争分家产，少不了欺辱这对孤儿寡母。其间辛酸，徐志怀鲜少提及，可苏青瑶稍一想，也明白他早已看遍这类明争暗斗。
“说到底都是别人的家事，跟我们没干系。”徐志怀补充。
“保不准——爱情嘛，很不讲道理的。”苏青瑶说。“再强势的女人，遇到这档子事，不也要被推出来丢脸？”
“爱又能爱几年。这对想当初是自由恋爱，王太太死乞白赖求父亲嫁给他。”徐志怀意有所指。“生活还是困难居多。局势这样乱，两个人能稳当过下去就很好了。既然决心敬告天地、结为夫妻，还是要负起责任。”
“是的，是的，”苏青瑶应和两声，又极轻的嘀咕出后半句，“得跟你一样，娶个十六岁小姑娘回家，养个五年，就什么都顺了。”
徐志怀仍想解释，可看到妻子的小脸，想了想，决定等回家再谈。
正在这欲言又止的当口，门外传来激烈的交谈声。

第四十七章 鸳鸯颈  （二）
苏青瑶侧耳去听，勉强辨出几句诸如“叫她去死！”“王翀耀，你也去死！”“我八抬大轿请祖奶奶过门”之类的咒骂。一句接一句，女声尖锐，听来倒像是门外做丈夫的受委屈，娶了个疯女人回家。
她上身前倾，正要细听，却被徐志怀拽回。
正当此时，紧闭的房门忽而裂开一道缝。
王太太满面是笑，挽着丈夫回屋，镶满碎钻的耳坠慌张地闪。
男人见徐志怀，大步上前同他握手，讲美国大使馆那谁谁，正巧打电话来，不小心耽搁了。做买办的，说话做事都带点外国人的面貌，连唇上一撇胡子也刮得很西洋。
王太太听了，转身向苏青瑶埋怨，讲，自家那个就是一根筋，顾头不顾尾，接个电话就忘了今晚的贵客。
王先生哈哈笑两声，应是接了几句逗趣的话，王太太随即捧场地笑出声，前仰后合，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噎得人合不上嘴。
一时间，郎情妾意，其乐融融。
苏青瑶看得心里发毛，偷偷瞥向徐志怀，只见他与王先生低声寒暄，挺亲切的模样，反正这人对外脾气好得很，坏脾气全攒着冲家里发。
约莫八点，几人吃完饭，男人有事要谈，两个女人便在会客室打发时间。
无月的夏夜，星子稀疏。
黑洞洞的四方天地，里外墙壁涂作灰白。吊顶的几只钨丝灯泡大抵是用旧了，病恹恹的光透过发灰的玻璃，将屋内的人、物，全蒙上一层老旧的暗黄……
“听志怀讲，您以前在巴黎学的美术？”苏青瑶同她搭话。“法国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王太太弓眉挑了下，显出些少女的神气。“巴黎？巴黎可比上海自在。虽说上海是全中国最摩登的地方，但骨子里还是中国人的腔调，很矜持，很讲脸面，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处处有人等着看你笑话……徐太太，你懂吗？”
苏青瑶点头。
王太太看她一眼，问她是在哪儿读的书。苏青瑶感到些为难，摸了摸脖子，说是启明女学，毕业就结婚了。王太太笑起来，突然用法语同她问好，苏青瑶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回复了她。
“徐太太法语讲得顶好。”她道。
“见笑了，三四年没说，就记得几句。”
“谁不是……”王太太垂下眼帘，摸了摸的婚戒，再抬头，笑着转了话题。“罢了，说来说去，净是没用的事。何况，在外国人眼里，黄种人都是下等货，我又是女人，得是下等中的下等，说到底，还是要回来。”
朦胧的灯光下，女人的脸干瘪得骇人。
归家途中，苏青瑶一直在想这事。
她知道，徐志怀的话在理，别人家的腌臜事，全与她无关，可王太太的笑脸，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也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嫁人都这样，要么做梦，并说这是三生修福，要么发疯，叫着疯、吵着疯、默默地疯，她想，甭管是什么来头，进了这道门，就得按规矩办事。
接着，她又想起黄老板寿宴上，那些对谭碧咬牙切齿的正房太太们……
这般沉默地回到卧房。
苏青瑶略有些乏。
她踢掉高跟鞋，对镜摘耳坠。
“卡德大戏院的那个戏，想去看吗？”徐志怀将圆顶礼帽挂上衣架。“你跟王太太聊的那个。”
“随便，”苏青瑶拇指抵住耳垂后的金弯钩，沿小洞往外推，“你想去？”
“没，我问问你，”徐志怀食指松了松领带。“说起来，那姓王的也是糊涂，不觉得？”
苏青瑶停顿片刻。
“养女学生？很常见吧。杜老板、黄老板他们，不也好几个姨太太，进家门和没进家门的区别。”她右耳仍挂着魏紫色的耳坠，左耳的脱下来，握在掌心。“还好意思说别人的家事同我们没干系，分明是你自己想看热闹。”
“随口一提，你还较真了。”徐志怀淡淡笑了下，缓步到她身后。“小脾气这么多。”
苏青瑶侧身，有意避开他，两只手继续拆左耳的碧玺坠子。一滴通透的紫在她手心左右摇摆，婉如一只孱弱的蝴蝶。
“多说两句不如你意的，就给我扣帽子，呵，你是从没见过我对你认真。”她取下耳坠，往桌面一甩，空中划过碎光，蝴蝶死于妆台。
“是吗。快五年了，你都没对我认真过？”说着，他一条胳膊伸过来，打背后搂住她。
苏青瑶抬眸，而他也直直望来。两人的目光在冰凉的镜面交汇，像石子，啪得击到一处。
“基本没有。”她轻声回复，叹息似的。“志怀，女人认真起来，往往是很讨人厌的。”
“譬如？”他追问。“我倒想不出你惹人厌的模样。”
苏青瑶折身，两臂故意攀住他的脖子，仰着脸说：“譬如，譬如你那个表小姐夫家的小姑子！”
“志怀，我同你讲，当太太可真有意思，还没见到人，就能被催促要拿她当姐妹，也不问问人家答不答应。”她娇笑。“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意见不重要，我的意见更不重要，说到底，得看你的意思。我俩一个现在的妻，一个将来的妾，一个过去的十六，一个当下的十七，唯大人您马首是瞻。”
说罢，她胳膊一下从他身上溜走，转了回去。
徐志怀听了，心不大定。
他欠身，缓缓将下颏挨上小妻的面颊，在耳畔道：“的确，认真的女人是不可爱，满腔怨气。”
“少烦我，换衣服呢，”苏青瑶掉过头，要去解旗袍扣。
徐志怀见状，俯身撇开她的手。
“我来。”
他说着，搂腰的胳膊猛然一提，抱她坐上妆台。
苏青瑶蹙眉，嘀咕了句“有病”，干脆抬起胳膊，举到他头顶，五指没入发丝，撒气地抓了几回。
男人不作声，专心解她腋下的第一粒盘扣。
食指勾住纽襻边沿，拇指抵住小扣，朝内顶去。指腹与衣料摩挲，恰如情人两瓣依偎的嘴唇。他脱开一粒丝绸攒成的圆纽，指甲不经意间刮到玫瑰色的薄纱，勾出一根蚕丝，卡在甲缝间，飘飘欲飞。
接着，指腹顺侧缝滑落，摸到第二粒、第三粒……一粒接一粒。
裂缝被扯得大了些，玫瑰色的薄纱里绽出香槟金。
他掌心抚摸到纱里的衬裙，软缎包裹的娇躯随呼吸，微微颤动。古人云，娇软不胜垂，以美人喻柳枝，她倒可以反过来，拿新柳比人，袅袅垂下来，一口气呼过去，便惊慌地摇摆。
“瑶，你猜我跟那位表小姐的婚事为什么没成？”徐志怀冷不然开口。
苏青瑶瞥他一眼。“你要么直说，要么别提，我懒得和你玩猜谜语的把戏。”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患恶疾离世，叔伯趁机闹分家，母亲靠我是个男丁，拼死争来一间屋子与几亩田地。没几日，那边遣人来退婚，用的大抵是八字不合之类的由头。十多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他谈自己的过往，却像聊无关人的经历。“后来母亲也病重，回乡休养了半年，这你也知道。鹦姐儿，就是我表姐，嫁的不好，据说在夫家常挨打。她晓得我娘回乡，便主动跑去帮吴妈照料。姨夫兴许对当年退婚的事，有愧，就默许了。”
“母亲临走前，交代我许多事，其中一件是叫我往后多照顾点鹦姐。看来，人老了终归会心软。”他接着说。“然而这四五年，她都没要我还人情，也就这回来信托我照拂一下她的小姑子。”
“你不必解释，我都随你。”苏青瑶轻声道。“说到底是你的事，我做不了主。”
“瑶，我同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这种事，你要是不高兴，”徐志怀弯腰，掌心伸到旗袍内，隔着衬裙拥住她，“我会全依你的。”
像脚发了麻，苏青瑶心里一震，连忙挣了挣。
“这跟你依不依我半点干系没有。”她轻声道。“这种事，归根结底由你做主。哪怕你在外面明着玩女人，我也会撒谎替你瞒，就跟王太太一样。你说王先生糊涂，我反倒觉得他很聪明，拿捏着一个走投无路的……”
“苏青瑶，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徐志怀打断她，揽腰的手骤然一紧。
苏青瑶垂眸，深深吸了口气，又抬头正视他道：“可只要你想，随时有权处置我，我没一点办法。社会是这么想的，律法也是这么说的。丈夫可以把妻子送至妓船上作生意，也可以在书寓里再造一个妻。而我唯一能仰仗的，唯有一条——你不是那样的人。”
徐志怀不答话，两眼紧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落霜后青瓷花盆里的乌石子，顶头稍稍融了些，点缀着零星水痕。

第四十八章 鸳鸯颈  （三）
苏青瑶知道他是真恼了，她也从未把话说得像现在这般明白。
“难怪你先前总把自己跟谭碧作比，我算懂了，”短暂的无言后，徐志怀冷淡地笑了声，呼吸喷到她的脸上，很烫。“瑶，告诉我，我哪里让你不满意。我是打你了、骂你了，是在钱上亏待你了，还是在外头玩女人叫你受气了？你要拿这种话来羞辱我。”
他停留在腰间的臂膊愈收愈紧，苏青瑶浑身酸麻，凉意恍如爬山虎，爬满她的四肢，连作一大片惨绿。
她摇头。“没有，志怀，你待我很好。”
“那你还想要什么？”徐志怀支起肩，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气到极点，反而镇定下来。“过去的事，我们就当它过去了。行吗？”
苏青瑶张张嘴，没出声。
是呀，还要什么呢？这日子过得不是挺好的吗？多少人想当阔太太，为此伏低做小，她有福气不愁吃喝，还在这儿找麻烦。
女人这辈子最大的目标，是找一个好丈夫，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再过五年，最多五年，她怀孕。如果生了男孩，将会以他做榜样，而非她。若生的是女孩，她会说，日后务必嫁个好人家，像妈妈这样，因为这是她此生最大的成就。
这美满的家庭将因此更上一层楼。
是啊，是啊，非一根筋地同他闹，究竟图个什么呢？
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欲望，时不时出来作弄她，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志怀，嫁给你之前，我是想去读书的。”苏青瑶鼻子有点酸，颤颤道。“我知道，那年上海的公费大学根本不招女学生，非要读，得跑去金陵女大，我爹也不可能浪费钱供我读书，读毕业了，也没太多地方会要一个女职员。你用不着教训我。可是——我不该跟你去杭州，我什么都不会，甚至不懂杭州话，要一句一句跟女佣学。”
说罢，她狠狠打了个哆嗦，无声落下泪来。
徐志怀叹了口气，右掌心捧起她濡湿的脸，擦去满脸霜花似的泪。她哭着哭着，哽咽一段连着一段，往外冒。零零散散，水珠碎了一手。
他想：真孩子气，难道随她心意，读大学，便能改天换地？
好比早十几年，他读机电工程，也想着能做彻底振兴工业的大事，那会儿还要有希望、有朝气。
十年匆匆过。忍看朋辈成新鬼。
徐志怀抱紧妻子，俯身，鼻尖碰到她的，薄唇轻吻她泛红的脸蛋。短发被她捣鬼抓乱了，垂首，几缕黑发顺势掉到额前，贴在她眼角。
两瓣唇触到她的唇珠，她小口喘着气，嘴微张，吐息潮湿。徐志怀启唇，含住她的上唇，仅一点，抚过后，又张得更大些，像要咬住对面的小嘴，但挨过去，又只是贴着来回摩挲，缓缓的，叫吐息交融。
兴许是哭得太厉害，把脸哭肿了，苏青瑶感觉不出嘴唇的触觉。
只有一种腻乎乎的滋味在心头游荡，又热又湿，她阖眸，隐有风声传来，楼板下，是西洋钟的秒针在走，他们紧贴在一处，像住在弄堂的鸽笼里，既局促又亲切的滋味。
“我去客房睡……你也早点休息。”徐志怀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很久才说。
他确是喜爱这个孩子的。
苏青瑶摸摸鬓发，沉默以对。
她听见男人关门出去，然后有两下敲门声，小阿七隔着门扉轻声问她饿不饿。她开口拒绝，嗓音沙哑到吓自己一跳。小阿七又努力劝了两声，见里头不答应，跺跺脚，走了。卧房内重归安宁，苏青瑶落地，跌跌撞撞扑倒在床上，蜷缩着躺了一夜。
第二天睡醒，浑身酸痛。
太阳光透过窗帘，地板有一角晒得橙黄。苏青瑶落地，赤脚踩到狭长的光斑，冰冷的身子逐渐热起来。
她洗了把脸，下楼。
阿七正同吴妈聊天，见太太，她一呆。吴妈旋即站起，迎上来。苏青瑶问她，先生呢？吴妈回，先生厂里有事，一早出去了。苏青瑶脑袋疼得厉害，便叫吴妈让厨子煮点清淡的热汤。吴妈应声去了，留小阿七在原处。
苏青瑶就近找椅子坐下，问：“阿七，先生冲你们发火了，对不对？”
小阿七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骂人了？”
小阿七连忙摇头。“没，先生脾气很好，不骂人。”
苏青瑶勉强笑笑。
“太太是又跟先生吵架了？”小阿七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今早一夜没睡觉的模样，您也是，眼睛都肿了。”
“嗯，吵啊。”
小阿七拖曳着尾音，长长“啊”了声，接着嘟囔道：“可在杭州都不吵架&#183;&#183;&#183;&#183;&#183;&#183;”
苏青瑶看了看小阿七，深感荒唐地笑起来。
“不吵架全靠忍，忍得一时且一时，”她喃喃，“你说在杭州不吵架，天晓得我多少次想冲他摔杯子摔碗……他可有空搭理我？先生众星捧月，这间屋里所有人全围他转。”
小阿七怯生生瞥她一眼，不敢说话了。
苏青瑶额角挨着靠椅，抽抽鼻子，又问：“他今早怎么发脾气的？”
“先生问我们里头是谁在您跟前嚼舌根，乱讲主人家的事，”小阿七说，“还叫我们注意点，再有下一次，干脆利落走人。”
苏青瑶听闻，低了眼。
难怪吴妈今早见她，态度恭顺许多，原是他发过火。
“太太，”小阿七唤她，“阿七想问你一件事，你答应不跟我生气，好不好？”
“你说。”
小阿七眼睛瞪得圆圆的，悄声对她说：“太太……您是不喜欢先生了吗？”
苏青瑶愣在原处，不知如何作答。
幸而此刻，玄关传来叮叮咚咚的摁铃声，是邮差来给她送本月校对的稿件。
苏青瑶到玄关取手稿，与邮差闲聊了会儿，折回来，小阿七却静悄悄溜走了。
她喝完热汤，夹着油纸包裹的一袋子书稿，走去书房。窗户开着，木框四角钉一块暗绿色冷布，防飞虫，窗棂额外悬卷帘，黄竹所编，放下来，将白光割成碎碎落落的绿影。两面玻璃倒成了装饰。
桌上摆着一叠徐志怀厂里的报表。
苏青瑶替他整理好，暂且放到一侧，自己摊开稿件，坐到桌前，一篇一篇校对。
也不知看了多久，头昏眼花。
她停笔，枕着靠椅，忽而想：干校对收入微薄，又仅靠这一家杂志，终归不是长远打算，除非能给书局校对大部头，或干脆自己写点东西，看能否换点稿酬。
苏青瑶阖眸，恍恍惚惚又记起，自己曾给校报写的旧体诗。太久远了，仅依稀记得一句“灯烬欲成烟”，殷切地拿回家，反被父亲教训一通，大概说她有空不当家教补贴零用，尽搞这些闲事。
日光渗进纺纱缝隙，透入，屋内一片深沉的暗绿，看久了，倒有种寂寞的雅致，恍如古寺长满青苔。
她短叹，不愿再想，越想越头痛。
转眼到夜里，苏青瑶独自用过晚饭，仍不见徐志怀。她也没打算等，洗漱过后，径自睡下。翌日，她去问了吴妈才知道，徐志怀昨夜将近十一点从工厂回来，神色凝重，今早天刚亮，他接了一通电话，又匆匆出门。
具体发生什么，他没说，这人一贯公私分明。
这般一连几日未见，苏青瑶有些分不清他是工作繁忙，还是有意避她，兴许二者兼备。至于她对他是个什么想法，连苏青瑶自己也分不清。爱吗？恨吗？喜欢吗？讨厌吗？……谁知道？总归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
旧式女人的心思，好比层层蛛网下的妆匣，黑漆螺钿，乌沉沉上嵌满流光溢彩的贝珠，半开着，内里透着一抹朱红，未到打开的那一刻，永远不知道里头装着的，是珠宝，还是一只只僵死的青翼小虫。
这天，她取了佣人熨烫好的新一期报纸，正欲展开看，电话铃忽而叮叮作响。
苏青瑶去接。
是丝厂的吴老板，找徐志怀的，说有要事商议。除去他，还有宁波帮的一众富商大贾，明日下午三点，约在礼查饭店顶层。
苏青瑶猜是与丝价起落有关。
九一八后，东北市场步步沦丧，年初沪战大量停工，如今好容易复工，又看过期了的《纽约时报》说华尔街股市突然暴跌。国内的纺织市场长期被日企的廉价产品霸占，为求出路，国产织物大多凭廉价的手工劳力，生产机器难以替代的精工织物出口海外。倘若英美经济动荡，于国企而言，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拿着听筒，柔声表示会转告丈夫，又顺带打探了几句。
“还能是什么事——工人的事。”吴老板重重叹气。“徐太太你也知道，我的厂子设在闸北，沪战一打，厂房炸了个干净。现如今局势稳定下来，重新开工，我等必然要挽回些损失。不然兜里没钱，还怎么做生意。这不，想着叫徐老弟牵头，咱们统一贴布告出去，即日取消礼拜六的休假，下个月工钱按八折发，等纺织品价格升上来，再商议工钱……”
苏青瑶眼皮轻轻一跳，轻轻应和：“是的，是的，真是辛苦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生意场上的事，您不嫌我多嘴就好。”
挂断电话，苏青瑶转回去，继续翻报纸。
她心神不宁地胡乱翻着，眼睛扫过一行行黑框小字：上海兵工厂迁往杭州，经济恐慌的影响，刘长春选手出发……一股脑翻到最后，是学生们办的健康报，开首就拿来骂上海市政府和议员，并非于锦铭所说“打着科普医学知识的名号，宣传抗日”。
细看内容，还不是第一次攻击政府要员，浩浩汤汤写下来，就差说只有门口两头石狮子干净了。
苏青瑶仔细读完，觉得刊载的内容大多在理，但态度过于激烈，获罪与否，全看市政府跟不跟你较真。
她蹙眉，犹豫片刻，打算给于锦铭去一通电话，问清楚是学生们自作主张，还是背后有人驱使。眼下“剿匪”事业火热，莫说日本人打上海，哪怕日军兵临南京城下，也得给剿匪大业让道。此报若不幸被警察厅怀疑跟共党有牵扯，学生们要吃苦，于锦铭也免不了麻烦。
苏青瑶折上报纸，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电话旁，逐个转动拨号按钮。
头一遍没打通，又打一遍，依旧无人接听。
苏青瑶擎着听筒，右手止不住去拧胸口一排横着的小桃模样的金钮子，叫它们在手指尖滴溜溜转。
她鲜有这种忧虑心情。
因为徐志怀总能把事情安排好，不仅安顿好他自己，还能管好一家子，跟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想，反正他神通广大，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可到了于锦铭身上，苏青瑶的心总轻飘飘的，怎么也放不下，直叫人窝火。
实在找不到人，苏青瑶转念一想，干脆拨电话给谭碧。
须臾，电话接通。

第四十九章 鸳鸯颈  （四）
苏青瑶开门见山问：“阿碧，贺医生跟你在一块儿吗？”
“他去缫丝厂给工人看义诊了。”谭碧道。“怎么，你找四少有急事？”
“也不算，”苏青瑶顿了顿，听到对面似有若无的打牌声，麻将稀里哗啦地响。“他不久前资助学生们办了一份健康报，我今天收到看了，里头有些话讲得太过。我想问问，这是他的意思，还是学生们自己搞出来的东西。”
谭碧听后，知道事情敏感，便道：“行，我知道了。等常君回来，我同他讲。”
苏青瑶松了口气，同她道谢。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讲，”谭碧忽而开口，声音压低几分，“你跟四少，现在是什么情况？睡过没？几次了？舒服吗？”
“这要怎么跟你说……”苏青瑶兀得红脸。
“瑶瑶，我同你讲真心话，四少这人，做情人顶好，热情、嘴甜，会来事。但当丈夫——靠不住。”谭碧啧了声，直白道。“你跟他床上归床上，床下归床下，千万别犯傻。”
苏青瑶愣了下，奇怪谭碧会说这样的话，毕竟他俩能成，还有她一份功劳在。
“不夸张，我睡过的男人够挤满外滩，看他们一眼，就晓得裤裆屌毛有几根。像徐老板，是个能人，你指望他吃饭绝对没问题，但别希冀他对你伏低做小，聪明人这点最讨厌，只看得起自己。四少恰好相反，跟他过日子，万事没个准数，迟早折腾死你。”谭碧托着电话听筒，揶揄道。“反正按常君的说法，他最迟年底回军队报到。你有机会多玩玩他，等他回南京了，我再替你物色一个。”
谭碧一席话堪称惊世骇俗，苏青瑶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能应答她的词句。好在对方也没继续逗弄她的意思，接着两人聊了几句不成体统的话。而后她那边人上门寻她，两人便挂断。
窗外的一方天地逐渐变暗，帘外滴溜溜滑过几声小狗叫，苏青瑶坐在饭桌前等徐志怀回家，空气里泛着黄，像害了黄疸病。她靠在椅上朝外望，疑心是要下雨，盯了好一会儿，总也不落。
接着，屋外传来车笛声。
苏青瑶惊了下，朝门关望去，看见远处浮现出丈夫的身影。
那男人走到跟前，帽檐低，压着眼睛，鼻子是直勾勾从边沿长出来的一道竖线。
苏青瑶恍恍惚惚地扬起脸看他，他一直在看她。
彼此无言片刻，交汇地视线也飞快地移开。仿佛有一桶颜料泼洒过去，令无形的隔膜显现在二人跟前，谁都想避开，谁又都避不开。
“你回来蛮早，”苏青瑶开口。
他摘掉平顶帽，递给帮佣。“厂里工人体检，我就提早回来了。”
“对了，丝厂的吴老板打电话找你。”苏青瑶垂眸，指尖轻轻挠着桌面。“明天下午三点钟，约在礼查饭店顶层，说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商量。”
徐志怀沉默半晌，应一声。“行，知道了。”
苏青瑶实在没话对他说，只好点头，与他同桌吃完饭，便往楼上去。
两人前日才吵过，徐志怀本想躲一躲她，待到两人都消化掉多余的情绪，再坐下冷静谈话。可看她一刻不愿多待的模样，徐志怀莫名有些烦躁，讲不清缘由
他吃完饭，到书房看报表，顺带抽了根雪茄。
桌面还叠着她校对到一半的稿件。
徐志怀逐一翻过，看着看着，不禁笑了下。
单说上学这事，没什么不能答应。他自认为宠她。去大学里当旁听生，玩两年作消遣，难道比买粉钻的花销来得大？复旦最多也就捐栋楼。可他总觉得她哭，不光是为了上学。可妻子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他说不清。
思及此，徐志怀又觉得书房着实有些闷了。
谈情说爱素来不在这个男人的字典里，过日子嘛，凡事不必太计较。他娶她，是真觉得她合适，再说，时局那么乱，朝生暮死，能有个互相依偎的小家不好吗？熬一熬，忍一忍，困难总会过去的。
雪茄哔哔剥剥烧干净，他也该睡了。
客房内暗沉沉的，有股淤积的浊气，不干不净。
徐志怀没捻灯，径直躺上床，溺进一片昏暗，半梦半醒间，他望见窗外的黑夜里缓缓长出一轮金雾……
这一晚，睡睡醒醒。
翌日午后，徐志怀赴约礼查饭店。
进门，热闹非凡。
全上海数得上号的富商大贾都在，多是浙江人，其中又以宁波人占大头。
生意做到一个地步，人就跟浑身上下抹了油。一干人进来，不着急聊正事，先笑盈盈地聊着中听的话。等谈得差不多，场子基本暖和了，上海商人团体联合会的现任负责人才牵头，叫大家落座，谈起集体降薪的事。
约莫谈了半刻钟，联合会里说话颇有分量的几个前辈拍板——从下月起，丝织厂统一降薪，工钱照九折发，再设个五元绩效奖，叫工人们留个念想。然后取消礼拜六休假，每日延长工时两个钟头，从原先六进六出，改为五进七出。布告自本月二十号开始，分批次张贴。
最早打电话给徐志怀，想叫他牵头的吴老板还有点怕工人闹事，皱着眉头说：“也没必要闹到这地步。万一他们被有心人组织起来，搞罢工，十天半个月不来干……我闸北的厂叫日本人的炸弹轰了个稀巴烂，新厂房刚筹建完成……”
“怕什么？他们有胆量这辈子不出工。上海最不缺的就是人，沪战一打，难民全围在这一亩三分地，一块银角子抛出去能抢死八个人，”一旁的男人比了个手势。“还怕他们？政府也是，补贴这那补贴那，死做工的若有这等好本事，早脚底抹油跑日本人面前当孙子了。”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吴老板额头略有些发汗。
“要么薪资暂且不动，仅把工时拉长，到时候能干活的留下，不行的裁掉，再招新的进来。”有人提了个新主意。“女工和小孩比较便宜，也能吃苦。”
这下刚拍板的决议，又叫人商量着商量着，散架了。
犹豫和不满的空气里充斥着商贾们低沉的交谈。
徐志怀嫌聒噪，耐心听了会儿，便起身往阳台去。
不巧，露台有个着黑绸褂子的老人，背着手，与身侧随行的中年男子正谈话。
徐志怀见状，快步上前，恭敬地喊了声。“虞伯。”
“哦，世侄来了。”老人狭长的眼睛飞快地眯了眯，右手亲昵地搭上他的肩。“刚才还跟小王讲到你，小王夸你有气魄，新厂子办挺大，一出手就是百万大洋。”
“不敢。竟是些赶时髦的玩意，上不得台面。”徐志怀笑笑，取打火机给面前的老人点烟。“虞伯不进去同其他叔伯们聊会儿？”
“算了，吵吵嚷嚷的，没意思。”虞伯道。“警察厅那边反正已经打过招呼，有什么事，交给他们处理。”
“市政府没说什么？”
“他们手头没钱，还指望巧立名目从我们口袋里拿钱。就算闹得太难看，南京那边不高兴，也无非是社会局出面当和事佬。”
徐志怀不响，沉思片刻，沉稳地开口：“虞伯，帮派那边，我想着还是要再打一声招呼。有些事能暗处解决掉，尽可能还是不要惊动上头。何况这回来的，也不全是咱们的同乡。”
老人瞥徐志怀一眼，亦是默然片刻，最终微微点了下头。
“罢了罢了，难得见面，不谈生意。”紧跟着，他摆摆手，语气和缓地转了话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陪我打两局牌。还有苏丫头，许久没见她了，近来可好？”
“承蒙您惦记。”徐志怀欠身。“贱内体弱，常年居家养病。待天气凉快些，我再带她出来活动。”
“底下新孝顺来几根东北野人参，等会儿叫司机给你送去。”虞伯道。“若不是东三省战乱，这几根野山参，真算不上稀罕物。我本想今年再添点质量上乘的貂皮，眼下看，怕是只能随缘了。”
“您想要，我托人去趟哈尔滨。”徐志怀适时说。“哈尔滨做生意的俄国人多，比沈阳、长春好走。”
“说到俄国人，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叫于锦铭的小子，你听过没。”
徐志怀一愣，面上仍微微笑着，和气地应道：“听过，我还有幸见过几回。”
“这人你少走动。”老人语气骤然低沉，眼皮一抬，老鹰似的紧盯着徐志怀。“奉系跟中央的关系很复杂，张少帅迟早要为东三省的事下野，他是于将军的小儿，论起来也是奉系的人。咱们管好江浙两块地，乱牵扯，总座忌讳的。”
徐志怀听出对面人的弦外之音，脸色难堪了一瞬。“您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虞伯赞许地颔首，又道：“权力这东西，终归只能独享，不能分享。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项羽刘邦争出高下前，我们得守好江东。”

第五十章 热风 （上）
谭碧挂断与苏青瑶的电话，转身去接客。
是楼下跟姑娘们打牌的顾先生上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缓步到谭碧跟前，手臂一把搂住她的腰。谭碧也不慌，笑盈盈地捻住男人的领带，问他怎么不继续打牌。男人不说话，真像喝醉了，一双手沿着细腰落到饱满的臀部，隔着蛇皮一般料子，轻轻拍打两下。
手晓得往屁股摸，那就是没醉。
谭碧在心里冷笑两声，面上不显分毫。她故作姿态地推推男人，唇瓣贴在他耳畔，叫他住手，说楼下有人，语态娇羞。口中呼出的热气一股一股抚过耳垂，直往耳道里钻。十根手指，似一条条斑斓的锦蛇，扫过他赤裸在外的肌肤。
男人被勾起兴致，喉结动了动，伸手要去解西裤。
小弯钩一样的丑陋物体露出来，耷拉在眼底。
谭碧知趣地跪下，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一进一退，简直要嘬出个万花筒。
这事儿做多了真没感觉。
想当初，刚被亲爹送到上海卖进窑子，一晚上接十来个客人，大多是码头干苦力的，脾气坏得很，她张开腿，七八分钟，除了疼什么滋味也没。后来跟姐姐们学了点行业本领，算尝到了欲仙欲死的滋味，可惜，睡过的男人愈来愈多，身子也逐渐死了。翻来覆去老几套，任谁都要厌，还是肯为她一掷千金来得实在。
做完，顾先生满意地拍拍她的脸蛋。
谭碧咯咯直笑，半裸着身子，却有意学婴儿的模样。
她好一通撒娇，顺手捋走男人手腕的名表，又叫他许下百乐门舞厅的位置。末了，不忘拍拍手，叫堂下花枝招展的水嫩姑娘们过来替人捏肩捶背送茶点，没准被看上，转手出去，又能榨点新油水。
送人离开，已是夜里七八点钟。
谭碧想起苏青瑶托自己转告贺常君的事，便换上睡衣，去给他打电话。
电话铃兀自响了会儿，没人来接。
谭碧拿着听筒，耐心地等。
过不久，那头接起。
“喂，这里是维安诊所。”
谭碧歪头，夹住听筒，突然捏着嗓子叫嚷起来。“哎呀，哎呀！难受死了！我没有男人——难受死我了，这可怎么办呀。郎中，想男人的病要怎么治啊！”
那头沉默良久，长吁一口气，无奈又正经地回复：“谭小姐，这么晚还不睡，是有急事吗？”
谭碧噗嗤笑出声，缓了好一阵才镇定下来。
“贺医生可精贵，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她调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常君顿了顿，忽而脸红。“谭小姐，您少捉弄我。”
谭碧轻轻说：“等什么时候，你这不识趣的家伙来嫖我，我就不捉弄你了。”
她说完，对面却不接话，听筒细微的电流杂音里隐约传来男人的呼吸声，谭碧的心冷不丁一紧，似是被这漫长的寂静逼得略有些慌，又有些痒，总之，很怪。
“好了好了，跟你说正事。”她连忙开口。“阿瑶打电话给四少，没打通，就托我来带话，大概说四少办的报纸有毛病，想问是他的意思，还是学生的。”
“行，我回去了问他。”贺常君说。“哦，谭小姐，我在南昌路那家小书局定的报纸，你替我拿了吗？”
“取来了——你着急要？”
“没事，不着急，我就问一声。”贺常君嗓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那没别的事情了？”谭碧似有意，似无意地对他这般说。她讲话，总有股懒洋洋的骚狐狸气，带着苏州人的软糯口音，尾音上扬。“没别的事，我可挂了啊。”
对方不解风情。“嗯，你早点休息。”
说罢，挂断。
谭碧愣在原处，眉头缓缓蹙起，又渐渐平缓。
最终，她发出一声轻笑，仿佛朦胧微雨笼罩下，枝头鲜亮的喜鹊。
至于贺常君，他面对着放回电话机上的听筒，长长呼出一口气。也不知在想什么，面色凝重，玳瑁边的眼镜架在鼻梁，镜片微微反光。
他抿唇，忽而将手伸进抽屉，拿出一盒火柴，又翻出一个走停的旧怀表，棕黄色的壳子盘得甚是光亮。
贺常君摁开怀表，对着电灯泡，隐约可见内侧镌刻两串长短不一的线条和小点，密密麻麻。从右到左，半圈，从左到右，又半圈。
他看了几眼，又关上怀表，塞回抽屉。
紧跟着，他打棉布长衫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皱到不成型的纸条，其上赫然写：加紧组织群众政治斗争，加紧宣传武装夺取政权。
他盯着它，两手划亮一根火柴，镇定地点燃。
驱车回到公寓，贺常君开门，瞧见于锦铭正在打电话。
他赤着脚，西裤扎着丝质衬衫，可能是要去洗漱前，接到了电话，袖管一直撸到胳膊肘，胸前一排纽扣，开到了腹部。他那不太显的棕金色短发，被顶头的电灯泡直直照着，底下的黑棕托着一片暗金，恍如浮光。
于锦铭听到响动，也抬头看向室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哥，爹是什么个态度？”他转回去问。
贺常君见状，走到于锦铭身侧。
这时，他又讲：“放心，我年底肯定回南京，已经跟小队长打过招呼了。报纸这事我能处理，你多注意身体。”
他聊完，抬起头望向贺常君，道：“你怎么才回来。”
“去丝厂做义诊，忙到现在。”贺常君说。“于锦城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我那个健康报出了点问题。学生们也不晓得从哪里征来的稿，看里头骂得痛快，铁了心要印刷出去。结果今早被有心人传到市政府了。”于锦铭耸耸肩膀。“还好被我哥的熟人及时截下，一个电话打到总统府，通知了他。我紧急去撤，发出去的量不大，勉强止损。”
贺常君啧了声。“这招够阴的。”
“可不。”于锦铭挑眉，两手插兜。“老阴逼一个！”
“我本来也要和你讲这件事——苏小姐今儿看到报纸，想提醒你的，你那会儿大概是出去撤报了，没接到电话。她后来打给谭碧，谭碧又转到了我这儿。”
于锦铭听了，牵起唇角，细不可闻地念了一句。“她心里有我……”
贺常君没听清他的嘟哝，继续说：“锦铭，你在上海结仇了？还是有人对于将军有意见，牵连到你——”
“我在上海的对头还能有谁。”于锦铭扬起脸，微笑道。“都说是老阴逼了。”
贺常君愣了愣，反应过来，语气顿时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南京去？我早说过，你跟苏小姐不行的，她是有夫之妇，你不听，非往跟前凑，就找死！”
“说什么呢，常君，我是会当缩头乌龟的人？”
于锦铭说着，就近拖过一把椅子，将椅背朝向贺常君，自己反向骑着坐下来，两条手臂挂在椅背。
“我爹从小教育我——不怕打架，就怕打输，打赢吃糖，打输挨揍。”
贺常君推了下眼镜，不答话。
于锦铭以为他是嫌自己说话太过轻浮幼稚，揉揉鼻子，正要站起。贺常君上前一步，两手压在椅子左右两角，居高临下地看向于锦铭，浓眉下大而干瘪的眼睛，似是闪动着异样的光。
“我听女工们说今年纺织业行情不好，可能裁掉一批冗员，工钱也推迟好几个月了。”他低声说。“你倒不如劝学生把精力转到这上头，总比口无遮拦地骂政府好。”
于锦铭笑了一笑，道：“别说了！他们还在为我下午紧急撤报的事生气，骂我是小瘪三，是政府走狗，叫我把资助的脏钱全收回去——可不敢触霉头。”
贺常君收回手，交叉在身前。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轻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资助学生？”于锦铭胳膊肘支在椅背，手心托脸，笑着回答。“常君，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我这人做事从不后悔。”
贺常君极低地垂下头颅，又猛得高高仰起。昏黄灯影下，他清瘦的身姿像一支飘荡的芦苇，弯下去，仰起来，眼眸深深凝望着天花板。
“怎么，工作不顺心？”于锦铭问。
“嗯，不顺。”贺常君也抽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慢慢地说。“这世上人太多，虽同是学医，但总归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行径。锦铭，你了解我，我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可有些同行，你说错，他确是照着书本理论给人治病，但你说对，我却如何也看不惯……所以我这几日总想，也许大同社会，终归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
于锦铭宽慰：“常君，你少自寻烦恼。上海待不下去，我们大不了改换阵地，回南京，我替你找门路。钱不是问题，反正我有一口吃的，肯定分你半口。你医术精湛，只是缺少契机。”
“或许……”贺常君看看友人，垂眸。
于锦铭见他这颓丧模样，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站起身，调转话题。“吃饭没？我发现一家馆子，铁锅炖做的不错。”
贺常君摇头，也起身，随他出门。
八点后这一片市民区限电，故而各家纷纷点起煤油灯，天幕漆黑，闪着星点，踱步其中，只觉周遭一切皆是晦暗不明，看不清前路。
于锦铭与他并肩走着，忽然，两人听见身旁的窄巷传来哐啷哐啷的声儿。于锦铭朝声源望去，恍惚瞧见一个佝偻的人影提着铁桶，一歪一扭地朝巷内跑。紧跟着，一个老阿公推开门，抄起布鞋，吊着嗓子冲黑影骂：“他娘的！共党的传单贴我大门上了！”
于锦铭觉得可乐，一下笑出了声。身旁的贺常君似是被他感染，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两人各笑各的，却也笑作一团。

第五十一章 热风 （下）
隔了几天，贺常君要去丝厂通知体检结果。于锦铭这头跟学生们的矛盾还在僵持，又没等到苏青瑶的电话，便主动提出跟他一起去工厂。
年轻人的热血冲上头甚是吓人，尤其他们知道于锦铭父亲属奉军后，更要反过来大骂他是卖国贼之后，一脉相承地爱惜性命，不肯为这个国家坐牢。
于锦铭不屑辩解。
他众星捧月惯了，素来不在乎别人的议论。
驱车抵达丝厂，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红砖墙，活像个口袋，将厂房整个兜进去。进厂的铁门有两个请愿警驻守，二人拦下轿车，看过贺常君出示的证明，相互一点头，准许放行。
驶入，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展现在眼前，主路两侧是棺椁似的四方建筑，其后蔓延出几条小道，连接着低矮的建筑群。贺常君给于锦铭指了几处，告诉他哪里是工房，哪里是饭堂，最规整的灰黑色砖石建筑是车间，分单双数，东边是一三五厂，西边是二四六厂，但他没进去过，所以也讲不清具体情况。
他们停在一栋洋房前。
里头一等的纺织工程师说厂房的管事在第三车间，两人只得再转出去，到厂子里找。刚进门，大团滚热的雾气猛扑过来，于锦铭挥了两下胳膊，驱散在面庞撕咬的水蒸气。一片片吊在头顶的电灯照得车间内通体明亮，伴随轰轰的机械运转声，仿若身处雷云之中。
这时候，汽笛突得发出两声呜呜地吼叫，继而是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车间一阵骚乱，但很快，吞云吐雾的纺纱机停止运转，女工们谈话声逐渐上涌，叽叽喳喳地响。于锦铭抬头，透过未散的水雾，看见二层亮着的办公室出来一个男人，宽大的成品西服上是一道一道的皱纹。
“大伙应该都听说了，由于国外丝织品跌价，小半年来，这几个丝厂一直在亏本。所以咱们厂打下月起，工钱打九折，日延长工时两个钟头，改成五进七出，多两个小时。”他伏在栏杆上，冲下头说。“但不要灰心，大老板还是很公道的。他讲了，接下来半年，要在各个厂房间开展比拼，做得好做得多，那就有奖金。多出的两个钟头也不叫你们白干，正常算工钱，多劳多得，肯干的，赚的保证比从前多。”
有不服管的呛了句。“少他妈放屁，要扣钱直说……”
“能干就干，不干就滚蛋。”男人顿时发了怒。“现在这个行情，各个厂都在裁员。大老板还留着你们这帮好吃懒做的东西，已经是发善心了。这里不养闲人。”
他刚说完，周遭巡视的女荡管一个健步上前，将适才抗议的女工揪出队伍。是个小姑娘，穿褪色的湖蓝色短衫和灰黑色长裤，看个头感觉十四五岁，勉强跨过童工门槛。她怒视，两手冲荡管抓去。荡管也不客气，提起她的胳膊，一脚踢向后腰。
于锦铭皱眉，上前半步。贺常君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于锦铭回望，摆摆手。贺常君放开他，他两手插兜，沉默地站在原处。
“我再说一遍，能干就干，不干就滚蛋，越远越好！”男人重复。“所以能不能干！”
似是被威慑到，人群间稀稀拉拉冒出几声应和。“能干……”
“大点声！”
“能干！”应答的音量骤然大了，个个像嗓子眼里糊了一口血痰。
“行，回去干活。”他满意地点头。
贺常君趁机举起胳膊，叫了一声。管事这下注意到贺常君，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纺纱机重新开始运转，细雪般的棉絮与滚滚浓雾呜得一声，吐到到处都是。
于锦铭随贺常君去二层，低头望向车间内的女工们，一个个并肩圈在车间里，手中划过一根根纱，一根根线，看去，不像人，像关在围栏里的猪猡。
每日大约四角的工钱，干十几个钟头，这样少的工资在上海讨生活，如何买得起房，做得起新衣，弄得到饭吃呢？但转念一想，外头想进厂进不来，最后流落街头成了地痞流氓，或是暗娼野妓的，也很多。
再往上，浓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贺常君无意久留，从随身的手提箱内取出检查报告，递出去。此次体检由几家诊所联合举办，主要针对未满十四岁童工的体格检查，包括身高体重、心肺功能、呼吸道、淋巴腺等，还有车间工人里泛滥的性病。
“贺医生辛苦。”管事很客气。
“我刚才听你说今年丝织品销路不好，这方面是不是要降价？我最近打算重装一下寓所。”贺常君有意无意地问。
“主要是外销，国内市场还是日企占大头。”管事说。“大老板前几日开会还讲，美国股市崩盘后，整个市场都颓废了，到今年也没好转，再加打沪战……”
说罢，他又望向于锦铭。“这位是？”
“于锦铭。”说着，他主动伸手。“学飞行的。”
“航空工程？”
“飞行员。”
“啊呀！失敬失敬。”管事赶忙起身与他握手。
于锦铭笑笑，随口问：“对了，你们大老板是谁？没准我还认识。”
“我们老板也刚转到上海，工厂主要在杭州。”管事道。“姓徐，宁波帮里的徐老板。”
“徐志怀？徐霜月？”
“呦，您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于锦铭灿烂地笑起来。“我跟他啊——那可不是一般的熟。”
管事不知其中曲折，顺势奉承了几句场面话。
没旁的事，贺常君交掉报告，二人便打道回府。
走出车间，于锦铭缓缓收敛了脸上可亲的微笑，若有所思。贺常君猜他是在想厂里的事，可拿不准他究竟是什么个主意。一时间，车内气氛显得相当凝重。
回公寓，于锦铭问贺常君去不去沙逊大厦吃饭。贺常君并不饿，但也放下提包随他出去。两人简单点了几个菜，于锦铭要一瓶可口可乐，又问贺常君要不要来一瓶。
“喝不来，”贺常君摆手。“跟咳嗽药水似的，我还是爱喝茉莉茶。”
于锦铭笑道：“常君，你真的各方面都很中国人。”
“你不讲东北话？”贺常君白他。
“我从前在哈尔滨嘛。”于锦铭说。“所以刚被我爹接回去的时候，真不习惯，突然多出许多规矩压在身上。现在到了南边，规矩更多。”
“起初我听说你一回国就跑去航校参军，还吓了一跳。感觉就你这种自由散漫的富家子，熬不住军校的苦日子。”
“主要是巴黎高师待不下去，政治太难学。”于锦铭笑笑。“刚好我哥来信，提到少帅计划入关，我想想与其在国外虚度青春，不如回国参军。再说，我不学得挺好。”
贺常君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就是我爹着急。大哥先天心脏有缺，打小就病恹恹的，跟嫂子成婚六七年了，没一点动静。我又要去当空军，上战场，九死一生。毕竟，学校可立着一块碑，刻——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的兵舰和阵地同归于尽。”
贺常君瞥他一眼，心想：要是于将军知道你给他找的儿媳是别人的老婆，非气得拔手枪捅你嗓子眼。
两人闲聊着，仆欧们端菜上桌。
于锦铭撬开可乐玻璃瓶的瓶盖，砰的一声脆响。
“过十年，最多二十年，人人都会爱喝这东西。”他道。
“五十年还差不多。”贺常君端起碗，喝他的茉莉花茶。“得要五十年，全中国才能生出足够多你这样又中又洋的摩登小子。”
于锦铭还是笑。
吃罢饭，于锦铭付完账，两人从大厦出来。附近有个老妪挎着篮子蹲守，见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出来，急忙迎上前。像来乞讨，于锦铭手伸进裤兜，都预备掏银角子了，结果她掀开竹篮上的白布，拾起一根篮内的香烟，嘟嘟囔囔地将里头掺的白面儿展现给他看。
于锦铭蹙眉，连连摆手。
兜售白面儿香烟的嬷嬷仔细打量起于锦铭，看他偏棕的发色和琥珀色的眼眸，误以为是洋人，在忌惮公共租界的英国巡捕，连忙背过身，冲他比划手脚。“You know, I know，巡捕不 know，他不 know。”
于锦铭无奈：“不用不用，我不抽，你找别人去。”
嬷嬷直勾勾盯着他，缩着手，冷不丁来了句：“哎呦，小洋鬼子会讲中国话啊。”
说罢，挎着竹编篮子悻悻然走了。
一旁的贺常君笑得前仰后合，拍拍他的肩膀，调侃：“不错，小伙子国语说挺好。”
于锦铭抬腿踢他，回敬一句：“去你妈的！”
谁也没再主动谈起工厂发生的事。
也是，要看穷人，出门就能看。方圆百米的流浪儿，靠捡阔少指缝里没抽完的烟头为生，韭菜似的，割掉一茬老的，过两天立马长一茬新的。
地大物博，盛产苦命人。
往后两三天，于锦铭跑了几趟外头。贺常君忙于义诊，又跑了几趟联合会，没空盯他。过几日，贺常君处理完事，闲下来，收拾起客厅桌面堆放的报纸，突然瞧见于锦铭先前资助学生办的报，专开一期版面报道纺纱厂工人的健康问题。正巧，于锦铭要出门，贺常君及时叫住他，问他报纸的事。
“别瞎说，我可什么都没干。”于锦铭边说，边套外衣，西服的腰线风流又夸张，斜斜收拢下来，近似 X 形，勒着他的细腰。“学生干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他们还在写文章骂我呢。”
贺常君放了报纸，顿了顿，还想问他什么。他却一理衣领，拧门而出。
“你干嘛去？”贺常君喊。
“走了。”于锦铭折腰，眼眸含笑道。“我要去见她。”
话音方落，跟一阵狂风似的，他匆匆下楼去找自己那辆斯蒂庞克轿车。

第五十二章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一）
苏青瑶不知于锦铭要来，也巧，徐志怀难得工作日休息在家。
自从降薪布告张贴，纱厂内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
苏青瑶拨开窗帘朝外望，频频瞧见有法租界的印度巡捕在这条马路巡逻。她记得上海早前有几场工人运动，应当是民国十四年，听父亲讲是日企跟棉纱工人起冲突，手枪打死了十来个人，后来学生们联合工人在公共租界游行，又死了七八个……
她知道徐志怀有难处。
并非他经营不善，决意降薪，而是整个行业受国外影响，联合起来决定压低薪资。眼下保全工厂，等经济回暖，民族纺织工业便还有希望。同行的前辈一致决定降薪，倘若独他一个唱反调，日后在商界还混不混？
可转念想，自己读书时，出去给有钱的小姐们做家教，有一学期找到的主人家异常苛刻，总说这不好、那不好，期末结课时故意赖账，少给了八块大洋，气得她两天没睡着觉。
这样一思量，面前的男人便又令人恨得牙痒痒了。
主管好几次打电话到家里，说厂房里可能有人在蓄意鼓动工人冲厂，具体是谁，还在找，这些乡下来的贱骨头，一旦结成同盟，嘴巴会很硬，轻易买不通他们。
徐志怀听完，决定先给高级工程师放短假，继而依照绩效排序，不但撤销对车间熟练工的降薪，还反过来涨了三角。并叫人事再三声明，此次内部组织整改是针对普工的业绩考核，最后叫管理部的一干人抓紧时间解决。
不管是用租界的巡捕，还是青帮的打手。
三天之内，整顿工厂，解决不了就滚！
两日转眼过去，明早，便是给管理层的死线。
徐志怀本打算待在家里，待天转阴，又放心不下，想着还是去工厂瞧瞧。苏青瑶适才嫌热，在洗澡。他在楼下唤她几声，过了会儿，没见她应，正要上楼，忽听电话铃响。
他以为是厂里来电话，转身去接，举起听筒，“喂”几声。
那头闻声，发出一声短促的“啊”音，是个男人。但他很快就把声音咽回肚子，不再说话，呼吸声伴随杂音传来，僵持几秒，啪嗒一声挂断。
徐志怀狐疑。
刚巧，苏青瑶洗完澡出来。
她长发披散，面颊与睫毛都湿漉漉的。因为在家的缘故，只穿一条井天蓝的衬裙，垂落至脚踝，并不招摇的胸脯像未开荷花的顶端，有两点尖尖的蒂头顶着丝绸。
“志怀，怎么了？”她扶着二楼的围栏，朝下问。
“刚才有个没声音的电话。”徐志怀仰头看她。
“没声音？”
“嗯，打过来不说话。”
“谁家打错了吧。”苏青瑶随口应着，摸着扶手下楼。“你要出门？”
“去厂里瞧一眼。”
苏青瑶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她扭身站着，手臂撑在楼梯扶手的末端，脑袋一会儿低，一会儿仰，孩子气十足。后颈有痱子粉的痕迹，两手两脚也擦了，从面颊到脚踝，通体雪白。
徐志怀看她，简直像看打哈欠的小猫。
他上前，搂住苏青瑶的腰，下巴蹭蹭脸蛋，轻轻念了句：“霄飞练。”
苏青瑶浑身发痒，压根没听清这男人自顾自嘀咕了什么东西。她蹙眉，小手埋怨地推推他，道：“烦人，要去工厂抓紧去。”
徐志怀记挂着那一通电话，心悬悬的。
他想，该不是罢工的工人打来示威？但再想，又感觉不是。兴许是男人的直觉，他总觉得那通电话跟于锦铭有关，可他又不信那二世祖胆量有这么大，竟敢电话打到丈夫家里来勾引他夫人……
徐志怀思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便叫她换身衣服，跟自己一起去丝厂。苏青瑶从没去过，想着增长见识，便也答应。
两人进到纺织工厂，几个车间的主管瞧见徐志怀，脸白了一瞬。徐志怀看他一眼，做了个手势，主管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请大老板进办公室，向他汇报工作。苏青瑶也在里头待了会儿，听他们聊罢工。
管事交代，眼下闹得最厉害的，是闸北，听说已经到砸玻璃、砸纺纱机器的地步。这些工人，要没人当出头鸟，个个都不吭声，可一旦有一撮人闹起来了，剩余的人多少觉得自己也应当沾点好处。
徐志怀听完，一言不发。他拉开抽屉，取出金丝框眼镜戴上，继而看了眼苏青瑶。苏青瑶猜他是想避开自己谈工作上的事，便起身，说去走廊散散步。合门，苏青瑶紧贴门板，隐约听里头说警察厅、扣人之类的话。
她听了几句，往后实在不清楚，也就放弃。
供高级职工上班的独栋洋楼甚是冷清。
苏青瑶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鬼祟的人影。她叫了声，那人不停。苏青瑶下意识加快步伐，跟上去瞧，结果看到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姑娘，应当跟小阿七差不多岁数，黑且瘦。
女孩看见她，也吓一跳，脚一抖，踢到了水桶。
“要吃糖吗？”苏青瑶见状，从手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糖块，轻轻塞进女孩手中，“我请你吃梨膏糖。”
女孩瞪着眼，一口气将整块糖塞进嘴巴，腮帮子鼓鼓的。
“你是来应聘打字员的？”她含糊地问。
苏青瑶摇头。“不是，家里人过来办事，我顺道来看看。”
“今天只有一辆车进厂，”女孩嘎吱嘎吱咬着糖果，眼皮一翻，语气很粗鲁地说。“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徐粪桶的婆娘。你们来干什么？是要叫巡捕来抓我们吗？我告诉你，我们一点也不怕！”
苏青瑶脸色微微发白，不知如何回话。
女孩使劲咬碎糖果，甩甩头，提着水桶背对她走了。
苏青瑶留在原处，呆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回去。
约莫过去半个钟头，徐志怀谈完事出来，阴沉着脸，几个管事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苏青瑶迎上去，徐志怀见她，神态勉强缓了缓，可依旧很吓人。
等坐上汽车，他似有话想对苏青瑶说，苏青瑶也有事想问他。
二人欲言又止之际，车缓缓发动，开到工厂门关，忽的，远处响起一声嘹亮的口哨声！
苏青瑶浑身抖了一下，忙不迭朝窗外望。她看见四周江潮般卷起人们的呼喊声，一浪接一浪，纺织厂的工人们蜂拥而出，个个手里提着粗长的物件，但跑得太快，她辨别不清。
这百来人将汽车团团围住，土黄色的脸、手、脚，一截截地展露在透亮的车窗前，挥舞着，如同黑云压阵。还有她们手里的铁水管、斧头与棍棒，狂乱地砸在车上，伴随一张张黑瘦的脸，雷阵雨般，发出阵阵轰鸣。
苏青瑶反应过来，先前那个清扫的女孩，是来替罢工委员会打探消息的。
徐志怀拧眉，本能地侧身，将妻子抱入怀中。
“别怕。”他道。
苏青瑶心里乱的很，搞不太清降薪与罢工之间的是非对错，唯有沉默。
外头在喊——
“我们要工钱！要补贴！”
“恢复六进六出工时！”
“打倒徐粪桶！打倒总商会！”
“先生，”司机转头，右手放低，暗暗指向轿车内的暗舱。
里头是枪。
徐志怀抬手，朝下压了压。
司机会意，默默将右手收回。
徐志怀垂眸，轻柔地吻过怀中人的粉腮，叮咛道：“别出来。”
说罢，他皮鞋抵住车门，躬身，硬推开车门。
纺织女工们似是被他主动出车门的举动惊骇到，下意识齐齐地退后一步。
徐志怀自若地走到驾驶座旁，敲敲窗户，司机点头，立刻鸣笛两声。尖利的喇叭声刺破人潮，这下，嘈杂的工人们渐渐停止了呼喊，摩肩接踵地挤在一处，要看看这个粪桶放什么屁。
“谈，可以，派代表出来跟我谈。”徐志怀朗声道。“我妻子还在车里，她身体不好，没必要这样吓唬她。”
女工们听了，左看右看，一阵短暂嘈杂过后，乌泱泱的人群里推出一个年轻女人。
这是厂里学问最好的女工，念过小学。
“你是工会代表？”徐志怀抬眸看她。
“对，我是代表，这是我们自己建的工会！”女工涨红了脸。
“行，”徐志怀轻笑，“跟我进去吧。”
年轻女人深深吸气，拎起胆子，转身从身旁工友手里抄来一柄短斧，提着它，气势汹汹地跟着徐志怀进了办公室。

第五十三章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二）
极开阔的一间屋子，摆放一张长到霸道的办公桌，两组沙发，三把座椅，再无其他装饰。墙壁亦是空落，唯独左侧正对沙发的地方挂了一幅秀气的簪花小楷。
那女工识得几个字，依稀辨出一句“记当日门掩梨花，翦灯深夜语”。
徐志怀快步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停在门关的林肯轿车。
人潮将汽车堵得水泄不通，个个手拿武器，七嘴八舌地乱嚷，好在暂时没有暴动的迹象。
他蹙眉，转回头对女工代表说：“把斧头放下。”
女工心生警惕，后退半步，反道：“我不跟你废话，就问你，工人们的条件你答应不答应！”
“倘使我一条也不答应，你们预备怎么办。冲厂？”徐志怀肩头倚在窗楞，目光时不时瞥向窗外。“砸了我的厂，传出去，往后哪个厂子敢用你。你在老家的爹娘，你的儿女，都不管了？”
“徐粪桶，你少威胁我们！”女工抡起斧头，示威般挥舞两下。“我们一天干十个钟头，从天亮到天黑，不吃不睡给你干活，结果你们说降薪就降薪，说裁员就裁员！我们却连一毛钱都要从牙缝里省出来！你们这些老爷，拿钱去嫖舞女，去养姨太太，去当官的跟前溜须拍马，却连每天上工多出的一角钱补贴都不愿给我们留！我告诉你，这件事要不解决，丝厂的姐妹们永远不上工！”
“不，我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在威胁。”徐志怀淡淡道。“你在我这干，起了矛盾，市政府偶尔还乐意发点善心来调解。等我破产清算，厂子转手给外国人，死生就不是你们说了算。到那时候，谁还会给你们撑腰？”
女工紧握斧头，一张脸紫红，嘴唇却渐渐失了血色。
她脑海里盘旋着学来的“术语”，“自发的斗争”、“直接革命的形势”之类的话，可满嘴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兴许是因为连她自己也没搞明白这些词句究竟代表什么含义，又或许正如徐志怀所说的，没人在背后给她撑腰，说什么话都不够硬气。
徐志怀眼皮微抬，打量起女工的神情。
降薪这事，他本就是为了护同行前辈们的利益，才趟的这趟浑水。手头的几家纺织工厂，虽利润大不如前，但仍勉强处于收支平衡的状态，没必要跟闸北似的，非逼着工人搞罢工。可她们放冷枪，把这事牵连到阿瑶身上，着实有些将他给惹恼了。
“降薪的部分，我可以用工厂福利的形式贴给你们，至于工时，没得谈。”徐志怀双手插兜，冷淡地开口。“还是那句话，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滚蛋。不光指你，也指我。你们要在这里干得要不满意，就卷铺盖滚蛋。我也一样，假如下半年丝织品的销路还打不开，我关厂走人。”
徐志怀说着，朝女工的方向踱了两步。他的个头在国人里算是高挑，又是阔肩膀，但并不蠢笨，倒像一座铅灰色的枯山，巍巍然立在人跟前。
女工面对他，心有些慌。
当老板的关厂，兜里还有钱，她们这些穷人，工资全拿来吃饭了，哪还有存款供她们待在家里享福。
这个厂不要，那个厂不要，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人就活不下去。
不过她是个女人，和有力气的男人落魄到一个地步，纷纷去做地痞流氓，指使一帮流浪的小孩蹲在电影院门口偷钱包一样。女人实在过不下去了，还能当公娼。妓女来钱快。可她模样不算漂亮，嘴巴也不会哄男人，大概率要去窑子里。听说那里的女人一晚上要接二十多个客人……天啊，这不得把命丢了。
不行，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补贴怎么搞，”女工抿唇，斧头朝下压了几寸。
徐志怀道：“一部分涨米贴，一部分变作开工的激励奖。”
“放屁！奖金本来就是我们的工钱！”
徐志怀轻轻笑了声，说：“从来没有什么你们的钱，只有我的钱。机器是我出钱买的，工厂也是我出资盖的，包括你们住的宿舍和饭堂里吃的饭。我拿钱买你们过来给我干活，你要觉得自己值钱，大可去别家干活换大洋，我也没跟你签卖身协议不是？”
女工听了，紫红色的脸透出些许青白。“你、你米贴涨多少？”
“一成。”徐志怀走回窗边，右手搭在窗沿。
人潮还拥堵在门口，纺织女工们簇拥着中央的轿车，如同蚂蚁围住一粒四方的糖块。
徐志怀望着，短暂地分神一瞬。
他想起，七八年前，自己大抵也像这样，淹没在人群中。那时候罢工为政治多，但有时政治，又像极了谎言，给人以希望，又带来失望。
身在其中，如烈火焚身，遥遥俯视，不过昙花一现。
背后，女工握紧短斧，想抡起胳膊，劈死眼前这个恶毒的男人，可她打了个颤，想起儿女与父母，又觉此物足有千斤重。
她内心挣扎许久，最终，嘴唇动了一动，哑着嗓子说：“不成，不成，还得再涨一涨。徐老板，我们也要过日子。”
“三成，我的底线。”徐志怀缓缓吐出这个他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女工再度陷入沉默。
房内，谁都没有话，一派死寂。窗户开着，隐约有风。层云席卷，天渐渐转阴，徐志怀倚在窗边，始终注视着人潮，工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涌上来，听不清，像在呜呜地叫。
良久的无言后，女工开口：“这件事，我要回去跟工友们先商量商量。如果大家不同意，我们会跟你抗争到底。”
“如果不同意，我会考虑直接关厂。”徐志怀道。“关厂的损失可比你们一天天罢工来得少。”
“不用你提醒，我会跟工友们说的。”女工咬牙。
徐志怀不语，余光朝她瞥去。
他的眼神里含着轻微的嘲笑，嘲笑她们，也嘲笑自己。
窗户的木头缝隙里爬出一只黑蚂蚁，沿着男人搭着的无名指，拾级而上。恰好，徐志怀收手，目光扫到手背上攀援的黑点。他顿了下，甩掉了它。
“行，既然这样，你就回去——”
话音未落，管事打开房门，冲徐志怀道：“先生，先生，来警察了。”他话音带喜，想着警察过来，把这些不识好歹的娘们儿统统抓进去。
不料徐志怀脸一黑。“谁他妈报警的！我叫你们报警了吗？”
“没，先生，不是我们……”
恰在此刻，远方传来两声枪响。

第五十四章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三）
苏青瑶独自留在车内。
伴随两声尖锐的枪声，她看向窗外。紧凑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喊。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句“他们是框我们的！警察来了！快跑！快跑！”话音方落，百来号人顿时乱成一团，各跑各的道儿，你推我、我推你，背对一众警察往工厂内跑，脚步踏得尘土飞扬，叫嚷声轰轰地连坐一片，像半空打起晴天雷。
“不许跑！”领头的警察怒喝，又放了一枪。
说罢，十来位骑警应着警笛声，策马而出，驱赶猪羊般去追四窜的女工们，想将她们围起来。
只见一些动作利索的女工，提着手里的铁锹棍棒，一溜烟拐进小道。腿脚慢的，跑到半途就被骑警赶上，一鞭子抽到后背。又不知谁喊：“姐妹们，不要怕！跟他们拼了！”于是部分被围困的女工，慌忙举起手中的木棍、扁担、水管，甚至扫帚，发疯似的地朝门口的警察涌去。她们仿佛狂奔的野马所组成的海浪，脑后或长或短的发辫是飞扬的鬃毛。警察见状，不停挥舞警棍。他们顾忌社会影响，不敢真动枪。毕竟政府有政府的裤子要穿，这些宁波帮的大老板跟委员们走得再亲近，也只能算两边偶尔合穿一个裤管，临到关键，依旧是两条裤子。
人潮彻底沸腾。
苏青瑶紧挨着车窗，努力朝外望。
司机也仿佛有些惊慌，但仍面不改色，说：“太太，你坐好，等警察把她们全抓进局子，就没事了。”
苏青瑶脸微微发白，手扶着窗，没答话。
两方很快扭打在一起。女工们仗着人多势众，挥起铁做的水管就朝对方砸去。
领头的见形势不妙，再度鸣枪。
砰！砰！砰！
几声枪响在人堆里炸开，大家的耳朵都嗡得一下聋了。
“不得了！不得了！要死人了！警察装子弹要杀人了！”人群中有好几张嘴叽叽哇哇地乱叫。紧跟着，骑警胯下的马受了惊，一声嘶鸣，划过震耳欲聋的喊打声。“跑！跑！跑！马疯了！”又是一声不知从何处钻出的大叫。不少女工听了，丢下武器，想趁乱跑走。另一些女工瞧见，慌忙去拉那些逃兵。
一个说：“你跑什么跑，昨晚上开会，说好要统一战线，我们要团结一致，才能……”
另一个打断：“警察都来了，还不走，去送死？你想死，你找死去，少拖累我。”
正在这时，徐志怀携着谈判的女工代表和管理层下来了。
剩余的纺织女工们看见徐志怀，纷纷调转方向，一拥而上将他包围住。
“警长，”徐志怀维系着冷静的语调，抬了一抬手，朝领头的走去。“您怎么有空过来。”
“徐老板，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窝藏了共党。”对面道。
“您看您说的，”徐志怀微微一笑，却觉得有股冷气直钻脑壳，“最近各大纺织厂都在进行人事改革，立了点新规矩，工人们可能还不习惯，难免闹情绪。这纯粹是我厂里的事。再说，这都几几年了，上海哪还有共党。”
“徐老板，您放心，我们绝没有为难您的意思。”警长答。“但这些人，我们肯定是要带走问话的，上头要走流程。”
“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去找厅长，把事情解释清楚，免得您今天麻烦。”徐志怀揣摩着对面人的表情，缓缓道。“当卖我一个面子。”
“徐老板，您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徐志怀噙着淡笑，侧身，指了指身旁的女工代表。“要么，您今天先带她走，了解一下情况。她是工人代表。”
警长扫过徐志怀身侧那个瘦小的女人，沉吟片刻，勉强点了下头。“也行。”
女工代表不作声，睁大了眼睛定定看向警长。背后聚集的工友们，彼此动着嘴唇说了几句不知什么的话，接着，她觉出后脊有股力量，轻轻推着她向前。
“阿珍，你去吧，你去。”有许多人说。“你是我们的代表。”
女人使劲咬咬牙，上前半步。“行，我跟你走。”
警长挥挥手，示意两侧警员去给人上手铐。
组织人被带走，余下的女工们待在原处，似还有话要讲。
徐志怀无心理睬，示意管理层跟她们继续谈，条件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依上海的现状，到外面去，不会比这更好。
他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林肯轿车。挡风玻璃完好，后车盖砸出了两个坑，前头一个，得送去修。徐志怀拉开车座进去，让司机赶紧开回家。他望向苏青瑶，叫了声她。苏青瑶不应，愣愣地转头瞥他一眼，脸惨白。徐志怀见了，心猛地一疼。
到家，暮色连天，马路边联排的路灯照得洋房的石墙金黑交错。树影照在白墙壁，枝蔓青黑。苏青瑶驻足，突然觉得这些树影很像女工们的眼睛，一双双停滞在窗外。
她失神，咀嚼起适才发生的一切，女工们黑瘦的面庞，部分模糊了，部分清晰的可怕，顿时，心头涌上太多感情。一些怕，一些慌，一些说不清的沉重。
徐志怀怕她跌跤，臂弯始终护着她，走进铁铸雕花的大门。
回到卧房，两人相对坐在矮脚沙发，静了许久。徐志怀剪了雪茄抽，苏青瑶心乱如麻，也想抽一根香，缓缓神，可当着徐志怀，她又不好说。
徐志怀瞧出她的心思，吐出一口烟雾，去衣橱，从自己一件浅灰色西服的口袋摸出一包时下流行的女士烟，用打火机点燃了，递进她的指缝。
“上回见这么大场面，还是民国十六年。”苏青瑶接过。
“那年我们不是去杭州了？”徐志怀手臂撑着沙发的靠背，俯视着她。
“你记错了，我们立冬成婚的。”苏青瑶吸一口，眉目缓缓地松下来。“春天的时候我还在读书。”
“是吗，总感觉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那天，姆姆告诉我们，黄浦江有好几十万人在搞革命，鸣汽笛示威的声音传来，音乐教室的钢琴都压不住。”苏青瑶继续说。“第二天，住家的同学回来告诉我们，外头商场都不开了。后来等放课回家，我听弄堂里的老阿公说，搞革命的前后几天，许多电线杆子上挂着人头……”
徐志怀不回话，指腹摩挲她粉白的唇。
“你觉得她是共产党吗？那个女工。”苏青瑶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细烟在指尖发颤。
“我希望她不是，”徐志怀道。
“要枪决的吧，如果是。”
“嗯。”徐志怀垂眸，凝望着她的发旋。“龙华寺那边不就是刑场。”
苏青瑶仰头看他。“没必要闹成这样&#183;&#183;&#183;&#183;&#183;&#183;志怀，你去同厅长说说，真死人了，对你名声不好。”
“我没叫人报警，是有人在背地里搞鬼。”徐志怀沉声说。“现在就怕报界再过来掺和，要求社会局出面。这几年国外经济不好，又赶上年初打仗，万一社会局说走协商，两边谈判，叫这事拖个小半年，会有很多厂子撑不住，它们一旦破产，就会有更多人失去工作。”
徐志怀好似回忆起什么，雪茄在他指尖燃烧，仿佛通红的火车信号灯。“从我的眼光看，办实业是很吃力的，可这个国家需要它。帮里的一些前辈从洋务运动挣扎到现在，为赚钱，也为做出点国货，不至于处处被洋人拿捏。但技术、机器、资产，处处不如，连缴的税也不同。除了耗费人力去弥补差距，又有什么办法。或许世上真有一条路，一个主义，能改变现状，叫我们赚到钱，又保护他们八个钟头的工时。可十多年了，我看不到&#183;&#183;&#183;&#183;&#183;&#183;事到如今，能怪谁呢？怪中国太弱，怪世道太乱，怪你我生不逢时吗？瑶，很多事不是我们说了算。我能尽可能保住我们的家，已经很不容易了，真的。”
苏青瑶旋身，正对他。“所以，志怀，要赶她们走吗？”窗外薄云掠过，月影摇摇晃晃。
“你这样想我？”徐志怀反问。
苏青瑶哑然。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毕竟他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
“瑶，不可以，唯独你不能这样想我。”他蹙眉，眼神凄凄的。一撇弯月，映进屋，照得他半边脸是明，半边是暗。“你是我的妻，我仅有的家人。”
苏青瑶的脸庞被他的手掌心托着，喉咙也好似被提起，涩涩的，堵着嗓子眼，说不出话。
她眨眼，慢慢落下一道泪。
“爱哭。”他拭去妻子脸上的泪水，柔声道。“瑶瑶，听我的话，先回老师那儿住几天，好不好？等我把事情解决，再接你回家。”
苏青瑶摇头。“不了，我去谭碧那里住。”
徐志怀看着她，迟疑片刻，才叹了声气。“也行。”

第五十五章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四）
第二日一早，苏青瑶便收拾行李，坐车去投奔谭碧。
天还蒙蒙亮，雾似蛇，又似缎，水汽浓稠处，能瞧见一缕缕晨雾倒吊墨绿的树梢，悬坠下来。苏青瑶提着行李箱，往公寓里走。她一路拾级而上，穿过窄道，到门前。屋内隐隐有话音，不等她按铃，门忽得朝内拉开。
“啊，苏小姐，”贺常君连连退后。
“贺先生，好久没见。”苏青瑶欠身。
谭碧听见苏青瑶的声音，风风火火走出。她夹着烟，穿一条姜黄色吊带衬裙，半边胸脯挂在外头，如同两块刚出炉的奶馒头。大抵是刚睡醒，头发拿发网随意兜住，包在脑后。
贺常君似是有意要避她，急忙侧身绕开门口的苏青瑶，匆匆下楼。
苏青瑶摸不准他俩之间的事，转头愣愣问了句：“阿碧，你跟和贺先生&#183;&#183;&#183;&#183;&#183;&#183;”
“什么都没，别瞎想，他这人不行的。”谭碧将烟头凑到唇边，吹了吹，深灰的蒂头飘出一朵猩红的火花。“从没见过像他一样无聊的男人。”
说罢，谭碧把短短的香烟往唇间一塞，抢过苏青瑶提着的行李箱，拉她进屋。两人协力将皮革箱内的衣物，挂进客房的空衣橱。橱内，拿铁丝绕环，挂着一串发黄的栀子花，苏青瑶摸了摸，发现早已干瘪。
收拾完行囊，两人并肩坐在床畔，说了点不着边际的闲话。床太软，坐着坐着没了形，苏青瑶去客厅的沙发拿来两个靠枕，叫谭碧跟她上床，两人并肩倚着枕头聊天。谭碧问起女工冲厂的事，苏青瑶仔细同她讲了，出乎预料，她的态度显得很冷淡，兴许是吃过那样的苦，反倒不愿多听。
临近黄昏，谭碧踢着高跟鞋过来，问苏青瑶去不去公馆玩，就是头一回发请柬请她去的那个，今晚有许多人在那边喝酒打牌。
苏青瑶点头，答应了。她随便捡了身几何纹的旗袍套上，长发拿发带盘在脑后。收拾完去找谭碧，发现她还在化妆。谭碧换一身纯黑的旗袍，真丝料，薄得几乎透明，裙摆学西洋礼服裙，做成鱼尾。她个子高，走起路，摇曳生姿。
苏青瑶倚门，想学好莱坞电影，冲梳妆台前扑粉的佳人吹个口哨。可惜她撮口“嘘嘘”两下，死活弄不出声儿。谭碧瞥她一眼，笑着仰起下巴，鸟鸣般，轻盈地吹出一声哨音。
结伴坐车到公馆，帷幔内，爵士乐夹着清脆的洗牌声慢悠悠荡漾，原是一帮人已经搭好台子开始打牌了。今儿虽不是谭碧出面凑的人，她却自有主人风范，袅娜地上前，与组局的男人脸贴脸地打招呼。
托徐志怀的福，苏青瑶见过这位男主人，搞金融的，很有钱。金融界的有钱，与干实业的有钱，是两个意思。徐志怀的富硕，是看得见摸得着，翻报表能看明白的。但在上海搞金融，多少沾点歪路，钱来得邪气。
“啊呀，徐太太。”果然，他也认出了她。“稀客。”
苏青瑶与他握手，笑而不语。
“苏小姐是我费了好大劲才请动的贵客，弘祖，你可得招待好她。”谭碧道。
“自然，”那男人微笑，俯身贴近谭碧耳畔。“我有多擅长招待人，你不知道？”
“离远点吧，搞得我跟你多亲近似的。”谭碧发完嗲，挽住苏青瑶的胳膊，带她进包间。
屋内有男有女，聚在一处，抽烟打牌吃酒。
苏青瑶不会打，便叫佣人搬一把椅子，坐在谭碧身边观战。
徐志怀倒是擅长打麻将。记得，她刚嫁过去的头半年，杭州的一些太太给她发过牌局的请柬。苏青瑶去玩了几轮，荷包里的大洋叮当往外丢。徐志怀看不过，抽空跟她一起去了趟，往后再也没有太太敢叫她打牌。
这人搅黄了她的社交，回家路上还要嫌她手笨，捉牌都不利落，迟早叫人欺负。苏青瑶想，还用得着别人欺负，最能欺负人的不就是他吗？
看了一会儿，苏青瑶觉得没趣，顿时犯了懒。然而谭碧正在兴头，她不好打搅，只得被拘在牌桌。恰在百无聊赖的时刻，门外进来一位黑衣白手套的侍从，说有人找苏小姐。
苏青瑶以为是徐志怀发疯，找到这里来了，便意兴阑珊地出门。
抬头一看，是于锦铭。
“你怎么来了？”苏青瑶左看右看，眼神兜了一圈，才落到他身上。
“常君说，上午看见你去找谭姐，”于锦铭始终凝视着她。“我白天有事，没能来找你。刚刚把事情搞完，打听了下，说谭姐在公馆搓麻将，我就过来了。”
走廊时常有人来往，他们面对站着，显得相当客气。
“你现在是跟谭姐在一块儿？”
“嗯，暂时借住在她那边。”
一对摩登男女挽着彼此，经过门前。苏青瑶怕两人离得太近，连忙退后半步。于锦铭也低下脑袋，佯装看表。
等那两人嬉笑着登上楼梯，于锦铭走近一步，直勾勾盯着她，几乎要逼她将自己嵌进墙壁。
“现在方便吗？”他问。
苏青瑶眉眼低垂，不言。
她颅顶吊一盏电灯，灯昏昏，照着青底几何纹的旗袍，仿若一个冰裂纹瓷瓶。手脚打旗袍里伸出来，小小巧巧，十根手指，微微蜷缩，粉色的指甲盖，肌肤泛着软黄金般的色泽。
于锦铭见状，更进一步，手背似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小臂。身为混血儿，他皮肤白得过分，淡紫色的筋络浮在手背，指节分明。
苏青瑶轻轻侧身避着他的手肘，皱着眉，又在笑，浑身像有小虫子在爬，巴不得变成瞎子，看不见他。
“苏小姐，我现在是书寓先生盼恩客。”男人冷不丁说，话音带笑。
苏青瑶轻咳一声，连忙道：“我要回去跟阿碧讲一下。”
“去吧，我等你。”
于锦铭说完，心里忽得埋怨起她：能住到谭碧家里，但就不来找我，电话也不打，嘴上说，怕那个男人发现，借口罢了，就是无情。
一通数落完，于锦铭回过神，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幼稚。
苏青瑶转回屋内，伏在谭碧耳边，说要先离场。
谭碧扬眉：“徐老板？”
苏青瑶晃晃脑袋。
谭碧意会，随即从手包取出门钥匙，塞给她。“你们去我公寓。按徐老板的个性，晚上十有八九要来电话，你千万别错过。”
苏青瑶点头，接过钥匙。
谭碧端详一下苏青瑶的脸，忽而直起腰，亲了亲她的脸颊。
“玩得开心。”她说。

第五十六章 芙蓉面 （一）
苏青瑶苦笑。
要真能如谭碧所说，一门心思寻开心，就好了。她在心里这般奚落着自己，走出包间。
于锦铭靠着墙壁乖乖在等，听到开门声，眼睛亮了亮。他几步走到她身侧，想牵住她，又怕显得自己太蛮横，将她惹恼，只得收回手，微微弯下腰，叫低垂的影子黏着女人浅淡的两弯细眉。
“去谭碧那里，可以吗？”苏青瑶轻声问。
“好，我去取车。”于锦铭答得利落。
他开车到门口，拉开副座的车门。
苏青瑶提起长达脚踝的衣摆，扶着男人递来的胳膊，坐进去。她鲜少坐副座，起初只感觉视野开阔不少，待车发动，拐到川流不息的街道，一时间被夜里外出游玩的人群堵在中央。
于锦铭摇下他那边的车窗，冲后头的汽车打手号，示意要左转。
苏青瑶望向窗外，临街的电影院悬挂着一副巨幅海报，宣传新引进的好莱坞影片《第七天堂》。正当苏青瑶想仔细看看上头的英文字时，一个癞头摸着车窗，横插进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他沉默，不停敲打车窗，又拿破抹布在玻璃上挥了两下，继而伸出一张黄黑色的手，向她讨钱。恰在此时，前头拥堵的市民风滚草般随风穿过马路，于锦铭踩下油门，往前去。斑斓的颜色劈头盖脸泼洒过来，正照在她的面颊，是舞厅的彩灯。衣着俏丽的舞女们站在门口揽客，有的百无聊赖，抽起香烟。不远处蹲着两个小孩，等着捡她们没抽干净的烟头。苏青瑶眼前一花，耳畔人声嘈杂，周遭的一切瞬间变得极为混乱，万事没了方向。
于锦铭侧目瞧她，见苏青瑶靠着车窗，也不同他说一句话，很是心不在焉，自己揣在胸口的心突然一慌，突突乱跳。
他想起，自己昨天去找她，正好撞上她跟徐志怀出门。夫妻携手出门，郎才女貌，那么登对。于锦铭清楚，自己不该跟去，可没忍住，非要赶着去犯贱。倒不是爱看自己的心上人同那个男人恩爱的场面，就是肚子里盘着一股暗劲，促使他去比一比，较量一下。
可越看，越恐惧。
他远远瞧见两人从轿车下来，可能是那个男的突然说了什么特别可乐的话，她两肩微缩，缓缓露出柔软的笑意……一如对他笑。
嫉妒。如火烧原野。
所以他在警察局谈完事，回家听贺常君说苏小姐跟谭碧在一块儿，便不假思索地跑来。
他一定要来找她，再多看两眼她对自己的表情……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驶到公寓门前，于锦铭熄火。
黑透的天，没有月亮的晚上，道边的树影连成片。他没说话。苏青瑶也不好先开口。两人静静的，沉默了好一会儿。路灯下，树影上，恍惚间瞧见一缕乳白的暑气，蚕丝般倒挂，看着看着，又疑心是反光的蛛丝，悬停半空。
“饿不饿？要么我们在外头逛一会儿。”于锦铭轻声问她。
苏青瑶想着谭碧的提醒，怕错过徐志怀有可能打来的电话，拒绝了。
两人并肩上楼，挤着窄窄的楼道。推开门，像站在黑黢黢的洞穴口，光从廊道漫入。苏青瑶进门，弯腰脱鞋，于锦铭默默站在她身后。
他看见曳地的旗袍摆里踢出一对高跟鞋，马蹄跟，鞋面镂空，搭扣不知是水晶还是玻璃，正扑闪扑闪地冲他挤眉弄眼。
卸下高跟，旗袍拖到地板。苏青瑶翘起那只健康的脚，抖了抖。她没穿棉袜，裸足滑出丝绸，结了霜一般，在几何纹的波浪里翻滚。幽暗里，隐约瞧见脚趾泛着肉粉，仿佛白手绢上残留的胭脂，擦去了、干涸了，仍有妩媚的痕迹。
于锦铭有一瞬的失神。
紧跟着，他进屋，将房门合拢。
哐当——
苏青瑶眼前一黑，急忙转身，想叫于锦铭别把门关死，留条缝。可未等她开口，滚烫的吻劈头盖脸地扑上来。简直是被打了一闷棍，苏青瑶不觉身子趔趄，腿也软了。于锦铭见状，急忙托住她的背脊，右掌捧着后脑勺，稳稳地抱住她。
她觉出对面温热的吐气喷到鼻尖，继而是一声极低的笑从喉咙里冒出来。他先碰了下唇角，又从边缘摩挲到唇珠，舌头舔湿她微张的唇瓣，钻到里头，暖烘烘的焐着她。
于锦铭轻咬舌头，吸吮起她口中的津液。不知见他前吃了什么，丝丝缕缕的口津尝到嘴里，有酸甜的梅子味。他越发起兴，舌尖绕了个圈儿，钻到她舌根，灵活地卷起，勾得她不由张大嘴，发出急促的哈气声。
热，湿，闷。
黏腻的情欲溢出毛孔，人也要变作月光，溶溶地荡漾开。
“放、放……”苏青瑶话不成调，全靠鼻音哼，语调格外软糯。
于锦铭含着她的小舌，使劲嘬了下，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抱起她，放到进门处的鞋柜上。自己侧过身，右臂环住她的细腰。接着，他头一低，隔着旗袍，薄唇吻在心口。
胸口随呼吸起伏，酥胸似蝴蝶翩跹。他啄吻着一只，左手轻轻抓住一只，入手满是丝缎的冷意，虎口托着底部，捏了捏，只觉柔软得出奇，在手掌心轻轻颤动。他怕捏疼了她，稍稍松手，却又怕绸缎笼罩的白蝶逃出手心，便又松松拢住。
好痒。苏青瑶吸气。
她两条腿止不住晃动，很轻盈，又洁白如雪。脚跟击打着鞋柜，咚——咚——咚——乍一听，宛如水珠一滴滴地掉进铁桶。
酥麻的滋味在手臂爬行，苏青瑶慢慢地低下脑袋，歪靠在他发顶。发髻松了下来，鬓边一缕黑发落到他的颈窝。于锦铭察觉出她的无力，笑了下，两手搂住她的腰，放她落地。自己也坐到地板。
屋内太黑，苏青瑶看不清周围，全靠手去摸。地板阴冷中带着些许潮气，沿着小臂，钻进袍子。她慌忙抬手，往别处一摸，竟碰到他大腿。出乎意料，肌肉在放松时，柔软而有弹性。苏青瑶呆了一下，很快要收回，于锦铭不让，反捉住她的手腕，带她往腹部摸。
苏青瑶耳垂发热，不自觉屏息。
她斜斜坐着，而他近乎躺倒，全靠手肘撑着上身。手在肉体攀援，十指纤细，圆润的指尖跟小蛇似的，滑过肌肤，带着沁骨的冷。
于锦铭有意压低喘息，两手扶直她的腰，掰开腿，叫她两手撑在地板，跨坐过来。
“太黑了。”她嗫嚅。
“没事，我看得清就行。”于锦铭说着，支起身，细心解开旗袍侧边的纽绊。
苏青瑶有些怕。
不是怕跟于锦铭做这档子事。
说到底，偷情、偷情，不就是为这事儿？不然，学小孩儿去游乐场过家家？
她就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在其中，掺杂了太多得过且过的滋味……这其中，喜欢只占了一部分，欲望也是……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是企图对抗什么，摆脱什么，证明什么。
究竟是什么？讲不清。
紧固的下摆翩翩然散开，他整张脸埋进腿间，柔软的额发紧贴大腿内侧，口鼻的呼吸从腿间钻进来。他骤然成了潜伏在水草间的大鱼。
苏青瑶捂住眼睛，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收紧。一如纵身跃入激流，整个人都散架了。小腹涨得厉害，她急促地呜呜叫了几声，夹紧的双腿骤然一松，紧跟着，手撑地，她滑落到地面，蜷缩起来。
于锦铭拇指揩去喷在颧骨的湿液，凑到鼻尖闻，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气味。他侧身，弯下腰，额头贴上她的脖子，想同她说话。
正这时候，电话铃竟响了。叮铃铃的声儿，猛得扎破了爱欲幻化的肥皂泡，仿佛一道刺眼的白光，将隐藏在黑暗里的房屋照亮。令人无端想到电车，两个惨白的探照灯打在这对“奸夫淫妇”身上，叫好好的人变幻作可悲的孤影。
苏青瑶呆了好会儿，方才轻声说：“我去接。”
她狼狈地从男人的西装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擦亮一簇洋火，护在手心，袅袅地飘远。
借着一点亮，走到电话机旁，她身子站不稳，手拎着电话听筒，歪倒在旁边的椅子上，拇指松开了打火机。
“喂。”对面开口。
“我在，”苏青瑶听出对面的声儿，却装作不知，“您好，请问您找谁？”
“瑶，我是志怀。”他有点鼻音，又或许是她心不定的缘故，说话声听起来非常混沌。
“这么晚了，是有事吗？”
咔嚓……她问着，重新点亮打火机，墙壁一大片影子，

第五十七章 芙蓉面  （二）
“没什么要紧事，”徐志怀道，“你怎么样，在谭碧那边玩得开不开心？”
她没答这句，反问过去：“你厂里的事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下午去了趟警察局，”他说着，咳嗽两声，“瑶，你猜是谁报警的？”
“谁？”
“是于锦铭。”徐志怀淡淡说。“他跟他那帮学生搞了个工人健康权的专栏，登在报上，号召社会人士的帮助。四少还真是心怀大爱，被指着鼻子骂政府走狗，也不肯放弃那帮没头脑的学生。”
苏青瑶下意识捂住听筒，手指没拿稳打火机，哐啷一声落到地板。
屋内再度陷入黑暗。
“掉东西了？”那头说。
“头梳。”苏青瑶解释。“你继续说。”
“姓于那小子的花花肠子，我能理解，谁还没年轻过呢。但，爱逞英雄，又没真本事，就很讨厌。”徐志怀说。“瑶，或许是我年纪大了，在我眼里，这是一个很不讲道理的世界，不属于你们，也不属于我。”
苏青瑶听出他话音里的含混，试探道：“志怀，你喝醉了，是不是？”
“喝了一点。”徐志怀低沉地笑了声，默了一下，又说。“还有一点想你。”
苏青瑶畏惧他的这种亲昵，声音颤抖起来：“怎么说说就不成话了。”
“行、行，睡吧，早点休息。”他连连说。“跟谭碧在一块儿少抽点烟，你身体不好，抽多了容易咳嗽。”
苏青瑶弯腰拾起落在地板的打火机，握在手里。
良久的沉默后，她轻轻说：“志怀，你不要对我那么好。”
徐志怀直笑。“说什么糊话。我就你一个夫人，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青瑶在浓稠的黑暗里瞪大了眼睛，鼻翼微张，深深吸了口气，直到肺开始发疼，嗓子眼也疼了，她缩起肩膀，突得，泪水打湿了掌心温热的铁块。
“晚安，你也早点睡，”她轻声说，“厂子的事，不要太操心……还有，你也……少抽点烟，注意身体。”
“好，”他答应。
扑撸一声，他挂断电话，留下一串忙音。
那头，于锦铭拨开客房的灯。租赁来的公寓，电灯泡估计有了年数，光晕晕的，像个品质不大好的鹅蛋黄。出门急，衣橱没来得及关，里头挂着她带来的旗袍，一件件垂落，绸的、缎的、丝的，有几件腋下挂着荷包，于锦铭凑近嗅嗅，闻到了干栀子花的余韵。
房门开着，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于锦铭知道是谁打来的，心里乱七八糟。
他踱步到客房外，站在短短的走廊。那话音更清晰了些，于锦铭听着，总感觉她对他讲话，要娇气许多，嗓音嫩嫩的，活像个小女孩。她对他就不是，在他跟前，她是个传统的夫人，他看不透，又分外迷恋这样冷冷的疏离。
其实跑来见她前，于锦铭本打算带点讨她欢心的小东西，可一路风驰电掣，没赶得及。见到她后，又没顾上，结果一声电话铃响，这下真成了他专程过来供她嫖，中途她还要抽空应付一下正房查岗。
他对她是认真的，也想带她去看电影，彼此说说话，使劲逗她笑。可没办法，她心里，是将那个男人排在他前头的，没甩掉他，轮不到来见他。她总说怕他知道，总怕他知道，真搞得他是她的天一样——呵，那男人知道又怎样，他难道打不过他？
于锦铭胡思乱想着，磕了磕香烟，弹出一根，又怕嘴里带烟味，连忙塞回去。
不知过去许久，话音终于止息。他等在屋内，却久久不见她回来。时钟滴答滴答走着，他的心也跟着紧紧地跳。终于，指针走向十点，他实在按捺不住慌乱的心，推门来到走廊，看到她背靠墙壁，坐在电话机下，两臂抱膝。
“怎么了？”于锦铭问。
苏青瑶抬头，黑暗里看得不清楚，眼睛应当是哭红了。
于锦铭见状，走过去，坐到了她身侧。
“瑶瑶，怎么了？”他又问。
苏青瑶静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没什么。”
于锦铭听闻，歪过脑袋，面庞自下而上地靠近她。
“瑶瑶，出什么事了？和我说说。”他柔声道。“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苏青瑶放缓了口吻，同他道：“真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大好。”
于锦铭垂眸，稍显苦涩地笑了下。但这抹苦涩转瞬即逝，他突然身子前倾，带着笑，薄唇贴上她的面颊，一边一个，飞快地各亲了一下。
“锦铭？”苏青瑶讶然，朝后仰去。
他却顺势靠过来，并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肩，手臂用力，揽住她，叫她被泪水浸透了的面庞依偎在心口。滚热的胸口，像雏鸟的巢穴。苏青瑶靠着，有点窘。她撇过脸，嗫嚅道：“我没事……你真是……小题大做。”说着，两腿缩上来。
随着动作，衣料往上提，旗袍开叉间露出半只略显畸形的脚。
苏青瑶赶紧去遮。
于锦铭快她一步，掌心温柔地触到她的脚踝。
“疼吗？”他问。
“不疼，早好了，”苏青瑶暗暗咬牙，话音塞在喉咙管，想把他的手打开。
太难看了，这样的脚。
于锦铭垂眸，不理她，一只手顺着脚踝，抚摸下来。多漂亮的一双脚，羊脂玉般油润。直到脚尖，流畅的线条被拦路截断，小拇指以扭曲的形态朝内弯曲，硌着脚心。苏青瑶在那一瞬合眼，不敢看他脸上的神情。她怕极了，头皮似拿尖头小梳反复剐着，疼且麻。
“像莲花瓣，”于锦铭轻声说，“但莲花还是开在池塘里好，挪到人身上，就很变态了。”
苏青瑶心肝一震，忽然有种极为苦涩的滋味阵阵涌上。
她睁眼，低低道了声：“很丑的。”
“没有的事。瑶瑶，你知不知道，我头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所有来玩的小姐里，最好看的。”于锦铭笑着说。“我一下被你迷住了。”
苏青瑶顿时哑然。
好像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真的漂亮吗？她真的有魅力吗？她难道不是一个没有用又娇气的残废吗？
苏青瑶想着，侧过头，在一片黑暗中望向眼前的男人。模糊的眉眼，似乎总是笑着的。于锦铭被她盯得不大好意思，反问：“怎么一直看我，不说话？”苏青瑶笑笑，伸手捧住他的脸。冰冷的小手，在他的体温下渐渐有了点暖意。
她依旧不说话，只抬起下巴，轻轻吻在他的眼皮。
当晚，于锦铭睡在客房，苏青瑶回了主卧，睡在谭碧的房间。她头沾枕头，睡到天光大亮。醒来，她爬起，去客厅，瞧见于锦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转头，望向苏青瑶，道了声“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苏青瑶问。
“七点。”于锦铭说。“我固定七点，军校要跑操。”
他又说：“你在谭姐这儿住多久？”
“看志怀多久把事情处理完，”苏青瑶道。“你知道，他看我看得很紧，一旦厂里的事情解决，他肯定要来找我。所以——”
见她话说着说着，又不由自主地拐到徐志怀身上，于锦铭有些烦躁。
他一把攥住苏青瑶的手腕，径直问：“瑶瑶，你实话告诉我&#183;&#183;&#183;&#183;&#183;&#183;你对我是真心的吗？我不怕等，也愿意等你慢慢想明白，做好准备。但我受不了你这样时刻呆在他身边。你凡事都要以他的想法为先，那我算什么？”
苏青瑶错愕，抬头望向于锦铭。
他的眼珠照进晨光，逼近看，颜色很淡，像能捧在手心的玻璃珠，苏青瑶推了下他的胳膊，握着她的手顿时一松，玻璃珠就碎掉了。
相望无言。
沉寂片刻，于锦铭自觉失言，想伏低做小给她道歉。不想，苏青瑶脱开他的手，一声不吭地转身，往主客共用的浴室去。宝蓝色的袍子，衣摆拖曳到地面，仿佛一颗冷硬的蓝宝石。
她缓步走到门前，停下。
“我不知道，锦铭，别再问了。”说罢，开门离去。
于锦铭愣愣看着合拢的门扉，突然感觉自己很廉价。

第五十八章 芙蓉面  （三）
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半晌放不出热水，苏青瑶站在一旁空等，直至水龙头传来咕噜噜一阵杂音，水流越变越细，最后干脆没水了。
苏青瑶太阳穴突突直跳，转回客厅，扶着沙发靠背挨过去坐下。宝蓝色的绸袍层层堆叠，迎着光，彷如昆虫的甲壳。她侧身，躺倒，虫壳顿时黯淡，衣褶化作窸窸窣窣的暗流，渗入毛孔，凉意潜藏体内无处排解。
客房内隐约响着于锦铭的脚步声。
苏青瑶听着那声响，感觉自己太卑鄙。
她不敢承认，在听到徐志怀说想她的刹那，脑海里第一个想法是抛下于锦铭，带上行李回家去。去告诉他，她爱他，问他，你也爱我对不对？这不是醉酒的糊话，是你的心里话。幸而体内涌现出一股力量抑制住了她，教唆她——凭什么只要他承认爱你，你就要放下介怀？忘掉他从前是怎样贬低你，用鄙夷的目光望着你，一遍遍说别太幼稚、别太愚蠢、别太孩子气……何况，他甚至没说爱，他只是有一点想你，仿佛你是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注脚，被偶然的、小小的想了一下。
可紧跟着，她又觉得太对不起他。徐志怀是个好男人，苏青瑶一直这么觉得，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他很迷人，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能在他的目光里将自己碎成无数瓷片……但每到一生一世的关卡，又有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好怕变成深爱他的女人，让自己人生结束在还未开始之前，因为女人早已习惯为所爱的男人倾尽一切、不求回报。
那一瞬间……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瞬间。
门关突得一响。
谭碧趿拉着高跟鞋，进门来。
苏青瑶望见她，脸一红，胳膊飞快撩起睡袍，将半裸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一个脑袋在外头。这模样落在谭碧眼里，活像埋在沙土里的小鹌鹑。
“羞什么？男男女女，不就那点东西。我不清楚？”谭碧又好气又好笑，扭着腰进屋。“你是没见过我夜驭十男。”
“你去哪里了？现在才回来。”
“打麻将通宵了。”她歪歪斜斜在沙发瘫倒。“难得弘祖在，拿他的钱包好好爽了一回。”
苏青瑶自觉往旁边挪挪。
“不知道你平常看什么报，路上随便买了几张。”谭碧说着，指指手包。
苏青瑶取出一叠整齐的报纸，心口一热。“我不挑的。”
“对了，四少呢？回去了？”
“没，在屋里。”苏青瑶垂首，指甲盖戳着报纸上“今德国贤妻良母论”几个小字，指尖蹭出一道道油墨印。
谭碧眼尖地瞧出其中异样。“吵架啦？”
苏青瑶不语。
“服气。”谭碧翻白眼。
于锦铭应是听见谭碧的话音，走出来。他装作无事发生，右手胳膊肘撑着沙发靠背，上身前倾，嬉皮笑脸问：“谭姐，打牌赢了输了？”
“看你那油嘴滑舌的样子。”谭碧牵动唇角，似笑非笑，眼珠子挪到顶。“输了，怎的，你替我买单？”
于锦铭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苏青瑶，爽快地答应。“行啊。”
谭碧笑笑，不答话。
于锦铭僵了僵，又很快软和下来。他看向苏青瑶，轻声问：“洗完澡了吗？”
“没水。”苏青瑶有意躲开他。
“我去瞅瞅。”于锦铭赶忙直起身，往浴室走。
谭碧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调笑：“真能显摆呀。”
他捣鼓了一阵，敲敲打打，从管子里挤出一脸盆的热水。苏青瑶拿毛巾沾水，简单擦干净身子。收拾完，于锦铭殷切地凑近，问苏青瑶想不想去看电影。苏青瑶觉得自己先前说话太过，心里有愧，想答应，可又不愿同他单独去。她只好拉住谭碧的胳膊，也不吱声，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谭碧瞥瞥她的小脸，嘀咕了声冤家。
三人买票看了一场淘金记。
拥挤的影院，吃瓜子谈天，脱鞋吐口水，小孩在哭，大人在笑，情侣调情，夫妻吵架，你来我往，乱得不行。卓别林的片子是大热门，影院找来专业乐队到现场配音效。大提琴的音调不准，配上演员夸张的表情，更显滑稽。
于锦铭买了一玻璃罐的摩尔登糖果。作夹心的板栗甜极了，谭碧一粒一粒地吃起来，偶尔摸出两颗塞进苏青瑶嘴里。
放到半途，后排的男青年突然翘起二郎腿，跟女朋友聊起电影，这卓别林啊，如何如何，我看好莱坞电影，如何如何，咱们中国的电影啊，如何如何&#183;&#183;&#183;&#183;&#183;&#183;苏青瑶的注意全被后头高谈阔论的男青年吸引走，一时间忘了看影片。
散场，临近日暮。几人出来，于锦铭又说请吃饭，于是叫来两辆黄包车，去沙逊大厦。于锦铭拎着空玻璃罐，原打算扔掉，可摸摸上头的余温，又觉得不舍，便一路提在手里。到饭店，谭碧挺不客气，转捡贵的吃。
转眼餐盘空掉，谭碧拿过手包，起身去卫生间补妆。留下苏青瑶跟于锦铭两两相对，空气里有种莫名的淤塞，潮了、臭了，像菜叶堵在水管太久。
于锦铭耐不住这股死寂，开口问她。“瑶瑶，你觉得金陵女大怎么样？我托兄长问了，说可以先当旁听生，等通过学年考试，就办正式的入学手续……不是叫你离婚，我没这个意思。”
苏青瑶心尖一抽搐。“南京？……好远啊。”
“好吧，你当我没说。”于锦铭鼻子酸酸地笑了声。“我总搞不清你在想什么。”
苏青瑶苦笑，心道，别说你，有时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想法。
这个时代，面前有千万条路，向左向走，学英法德美俄，看上去，每一条都能走，可每走一步，都需付出血淋淋的代价。真是十字街头，万般困苦。
过不久，谭碧甜笑着回来，红唇鲜亮。于锦铭结账，跟在两个姑娘身后，一同出门。
天完全暗下来，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他找来人力车，送她俩上去。苏青瑶抿抿唇，问他停在公寓门口的那辆斯蒂庞克该怎么办。于锦铭说不碍事，过几天贺常君要去找谭碧，到时候叫他开回来。说罢，众人挥手作别。
于锦铭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力车，在原地愣了许久，而后独自往租来的寓所走。
夏夜渐渐吹起晚风，没落雨，却有雨气。上海的天气很怪，热，是潮热；冷，是湿冷。于锦铭走在街上，忽然很想念哈尔滨。虽说那儿冷到眉毛结冰渣，但进屋里，坐在炕上，还是暖烘烘的。
母亲有时会在礼拜日带他去索菲亚大教堂，听晚祷的钟声，回家后，煮白菜汤，米饭里放红肠。睡觉前，她会拍着他的背，轻声唱起沙俄民歌。于锦铭隐约知道，她是沙俄的罪人，一路南下逃到哈尔滨，后来遇到父亲。她自称是他的情人，而非姨太太。情人是出于爱，但爱，总会叫人伤心。
走到夜市的尽头，再往前，仅有零星几盏路灯。
头顶，一抹细弯的月显出鹅黄的光晕。
于锦铭停下脚步，觉得体内的热气，逐渐随呼气蒸发出去，彷徨彻底席卷了他。
是的，我是她的情人，可她不爱我。
至少不像我爱她……
那头，苏青瑶跟谭碧回家。打开浴室的水龙头，热水管子一抽一抽，叽里咕噜地叫唤。谭碧说明早叫人来修，今晚一起洗澡，先应付一下。苏青瑶答应，去客房拿睡衣。谭碧给她找出新毛巾，跟自己的并排放。
两人拿搪瓷盆，先一人接一盆水，再盖上浴缸的橡皮塞，叫热水慢慢在池子里蓄着。脱了衣裳，苏青瑶是弱柳扶风，谭碧是华容婀娜，剪影交叠一处，热雾湿了镜面。
趁着洗浴，谭碧暗暗问起她跟于锦铭的事，苏青瑶交代得含糊，但谭碧阅遍天下男人，听了三四分，也能大概猜透其中曲折。
按谭碧的想法，男人这玩意儿，最怕动感情。玩玩是很好的，厌了，大不了说一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她也知道，女人的身子总爱跟心连一起，分不开，起头是觉得对方年轻，胸大腰细，腹肌八块，可等一脱衣裳，来回搞几次，心就被戳坏了。
“阿碧，要是你，你会选谁？”苏青瑶轻轻问。
“你是你，我是我。要我说，能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你谁也不爱。”谭碧一针见血。“至少你对自己的爱，要高于爱徐老板或四少。”
“是啊，这就是我。要走不敢走，想留又不甘心。”苏青瑶苦笑，慢慢拧干毛巾，热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都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在我背叛他的那一刻，就代表我跟他，已经完蛋了。女人总会为了爱与家庭原谅丈夫，好比我和你刚认识的时候，就算他真的嫖了你，要纳你为妾，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一定会原谅他，与你亲热地互称姐妹。反过来，不会的。他要真一辈子不知道，我要真能瞒一辈子，也就算了。一旦他知道——阿碧，志怀是个很高傲的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到底多傲气，但又偏偏是我，亲手砸碎了他的高傲。”
“徐老板是傲慢。”谭碧不屑地哼哼。“他要对你上心，在四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该把你捧手掌心了。”
苏青瑶张张嘴，没出声。
“小可怜。”谭碧看她那愁肠百结的小模样，直叹气。
苏青瑶道：“我是自作自受。”
谭碧半晌不作声，过了会儿，她突然将手慢慢伸去，握住她的，两人十指相扣。
“阿瑶，选徐老板吧。”谭碧轻声道。“南京政治太复杂，我不想叫你受苦。”

第五十九章 芙蓉面  （四）
苏青瑶听了她的话，沉默地展开热毛巾，擦擦脸。
洗完澡，两人坐在沙发上吃了几块点心，然后漱口上床。谭碧说要与她睡一起，踢踏着拖鞋抱着枕头过来。苏青瑶自觉往右侧挪。两人并肩躺下，有种莫名的兴奋。
苏青瑶牵住谭碧的手，一片黑暗中，她将脸颊慢慢挨近对方赤裸的肩头。洗浴过后，乌黑的长发沁着冰凉的水汽，倾泻在谭碧颈窝。她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学校，大家等熄灯，背着修女姆姆睡到一个被窝，聊《礼拜六》里连载的爱情故事。
谭碧翻身，面对她，胳膊紧紧搂住苏青瑶。她恍惚间回想起自己十四岁前，也曾这样抱过书寓里的小先生，眼对眼、鼻对鼻，胳膊缠胳膊，仿佛同一树干长出的两条枝丫。她那时还很干净，也还有自尊。
两人不说话，很久后，不知谁的手先摸到了对方的小肚子，“好痒的”，有一个说。话音方落，她俩忽得在被窝里打闹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下，互相挠痒痒肉，像两只小鸟儿。谭碧力气大，一把掀开被子，扑到苏青瑶身上，擒住她的手腕。苏青瑶斗不过她，只得气喘吁吁地求饶。
谭碧俯身，亲了下她的脸蛋，调侃道：“小娇娘涂得什么胭脂，真香。”说罢，足尖勾住被褥，拉回来。
“就知道拿我寻开心。”苏青瑶瞪她，似怨似嗲，娇得不行。
“好啦，我再亲亲你，不气了。”谭碧笑着，又捧起她的脸，在两颊各亲一下。“这一口值几十大洋呢。”
苏青瑶眼皮一低，抱住谭碧的右胳膊，重新躺下。
“阿碧，你是哪里人？”她没话找话。
“苏州的……没同你说过？”
“没。”
“无所谓，你当我是上海人好了，反正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回苏州。”谭碧道。“上海就这点好，甭管你从哪儿来，只要能在这站住脚，你就是这里的人。”
苏青瑶轻轻应了声，侧躺，额头偎着她的肩。
窗帘拉到中央，留着点街边的光，照进来，水波纹似的。墙壁倒映着两条细长的影子，夜风里飘荡，是晒出去的玻璃丝袜。苏青瑶盯着那影子，恍惚间觉得那模模糊糊的虚影蔓延到地板，爬上额头。
心尖一凉。
她算是哪里人？恍惚间，苏青瑶想。
照理说，她应当是合肥人。她出生在合肥，爹娘都是安徽人。可她八岁跟着父亲来上海，早不会说江淮官话，反倒讲得一口流利吴语。那是上海人？也不算。她太老了、太旧了，古中国的灰鳞粉似的撒了一身，是漆器镶嵌的螺钿，墨黑里一点诡谲的华彩。
她又想起徐志怀。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志怀，按理说也是宁波人。可丈夫的老家，她只去过两回。
头一回是刚完婚，他说要带她回祠堂，给列祖列宗看。苏青瑶以为是新娘子回乡见长辈，特意带了许多东西。
从杭州坐火车去宁波，一路上，他不说话，只管自己看报。苏青瑶有意讨好，拽拽丈夫的衣角，面颊蹭着胳膊滑到肩头，要与他看同一份。徐志怀似是嫌她烦，翘起二郎腿，稍稍侧身，避开她。
恰巧列车员经过，推车里有卖报纸和龙井茶，苏青瑶想要，小手拍拍他的大腿，细声细气地央求丈夫给自己买。徐志怀哗啦一声折起报，盖在膝上。他瞥了眼妻子，沉下脸，神态有种怪异的尴尬。
“没必要，等下就到了。”他说。
到站，因为东西太多，苏青瑶跑去找来一个挑夫。徐志怀在月台等，见了挑夫，皱皱眉，似是不满沉重的行李。那挑夫挑着担子，将行李搬到车站外，擦擦汗，摊手问雇主要钱。苏青瑶没钱，只得向徐志怀讨。徐志怀听了报价，又是皱眉。
“雇贵了。”他说着，从钱袋里取铜角子。
分明没怪她，可不知怎的，苏青瑶的心咯噔一下，慌了。
说不上来。
两人在徐家的老宅住了五天。
有一晚，他出去。第二天起来，同他家里的女眷同桌用午饭时，才知道，他独自在祠堂呆了一宿。那时，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女眷脸上，泛起微妙的怜悯和鄙夷，好似在说，这才结婚呢，就留不住丈夫了？真没用。
苏青瑶听着，脸上略有些挂不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用完饭，她逃似的回屋，甩掉高跟鞋，扑倒在被褥。前日才从箱子里取出的棉被，散发着老旧的木头味。苏青瑶蜷缩在架子床上，愣愣望着围栏投射在被单的影，也是细长条的，仰头望，是一串精巧的花纹。模糊的天光透过雕花，漏下来。她看着看着，突然哭出声。她好想回家，至少家里的小阁楼是她独有的天地，周末还能去教古诗和钢琴，孩子们喜欢她，太太先生们待她也蛮客气。
可凋敝的大家族出来的女学生，天生要结婚。学法文、英文，练钢琴、书画，都只为了嫁给更好的男人。
父亲说，人有三六九等，富贵女人富贵命，下贱女人下贱命，不一样，她是没吃过苦，才心心念念要出去。真出去干两天，就明白了，跟外面比起来，待在家里有多好。男人在外赚钱养家，辛苦受累，女人只需要在家辅佐丈夫就行。给你谈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你还闹，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越想越难受，索性抱着被子，嚎啕大哭。
哭到累极，昏昏沉沉睡去，晚饭也没吃。
等天黑，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苏青瑶翻身，猜是徐志怀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床畔。她还没十分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叫“志怀，志怀……”徐志怀敷衍地应了声，坐到她身侧，伸手去拧旗袍的盘扣。
刚成婚那会儿，他在这事上好像有瘾，三天两头弄。有时一天三四回，不管她乐不乐意。黑灯瞎火的，他脱干净她的衣裳，掰开腿，两手直往腿心摸。指腹摸索到少女花蕊娇气的轮廓，掰开一个柚子般，硬生生分开缝隙，叫拇指压进去。
她喊疼。
他顿了顿，俯身亲她的眼睛，泪痕未干，湿漉漉的睫毛沾湿了他的唇瓣。苏青瑶抬手，想推开他，男人却捉住她的手腕，把纤细的手指塞到后牙槽反复研磨。
可能是不耐烦，没亲太久，他单手拧开西裤的纽扣，膝盖顶开她重新紧闭的双腿，将那物什往娇嫩的穴里塞。
苏青瑶脸埋进枕头，总觉得小腹被插得隆起一块，是他下体的形状，可摸过去，又很平坦。
架子床吱呀吱呀晃。
苏青瑶也随着节拍，在他身下飘飘荡荡。
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感觉小腹有股热流在往外淌，不是因为舒服，更像在渗血。他们新婚那晚，就搞得被子上沾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苏青瑶记在心里，总有后怕。她才十六，因为营养不良，过年的时候才来了癸水，而在几个月前，她还被关在教会学校，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
她发抖，极稚气又极可怜地哭着说：“出血了，志怀，你停一停，出血了……”
男人的唇短暂地触了下她的耳垂，接着掌心探到交合处，摸了把黏腻的水液，凑到鼻尖闻，没一点血腥味。
“没血。”徐志怀嗓音低沉。“你别动，会滑出来。”
“疼。”她抽泣。
徐志怀粗喘着咬住她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长发，使劲将她摁下去。
“忍一忍。”他说。

第六十章 芙蓉面 （五）
第二回 是他娘离世，要回乡合葬。
徐志怀的母亲病了快三年，病因是胸口长了个瘤子。起初肿囊不过指甲盖大小，往后越涨越大，人也渐渐僵了，躺在床上半天不动弹。徐志怀带她看了不少西洋医生，都说要动刀，他母亲不肯，坚持喝中药调理。
那瘤子不声不响地呆了半年。后来不知怎的，她突然催促起儿子的婚事，说最近总梦见早亡的丈夫，恍恍惚惚感觉人要走，可儿子还没成家，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徐志怀成婚，多少有冲喜的意味在。
结婚后不久，有一次，苏青瑶去给婆婆请安，刚掀开里屋防风的帘子，药香扑面。穿过前厅，进卧房，她见到一个娇小的女人正端坐软榻，套一件宽大的黑绸夹袄，黑绣花裙，裙摆露出一寸的绛紫色绸裤的边缘，底下一双小脚，塞进绣花鞋，如同砚台里干涸的油烟墨，微微反着光。
女人很客气地请她坐，又叫房内的佣人给少奶奶沏茶。
苏青瑶落座，觉得自己像跪在一层层攀援而上的祖宗牌位前。身侧倏忽传来一声脆响，苏青瑶转头去看，白瓷盏落在身边，盖子掀开一道缝，茶雾溢到她手肘衣袖的细褶。些许湿。苏青瑶本能地环起手臂，沿袖口摸到里头，发现小臂起了层疹子，一粒一粒排在指腹下，像茶盏里的白毫银针。
女人望向苏青瑶，和气地同她讲了许多婆婆对儿媳的教导，无非是自己儿子脾气犟，嘴巴不会讲好听话，要个贴心温顺的人儿里外照顾，叫她多顺着丈夫，不要因为任性害了整个家庭，对家务更要下苦功夫，管家要勤俭、要计算、要能吃苦……
苏青瑶边听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聊了不知多久，苏青瑶渐渐有些坐不住，便劝面前的女人早点休息。他母亲颔首，又叫佣人去拿海鲜干货，让苏青瑶提回去。苏青瑶双手接过布袋，告了辞。
她沿着马路牙子一路往下，布袋时不时撞到小腿，高跟鞋也很磨脚，只好走一段，歇一段。快走到主干道的时候，她看到路旁有一块表面光滑的方石，静静窝在老树旁。苏青瑶想着再歇一歇，就脱掉尖头高跟鞋，坐了上去。
秋风吹过，头顶传来细微的鸟鸣。她仰头，见枯枝交错，将黯蓝色的天幕划分作密密的格子。透过的深灰色的线条，隐约瞧见树桠叉里有一个鸟窝，但不见鸟，只听见似有若无的鸟啼声，在梦里似的。
苏青瑶愣愣望着，倏忽悲从中来。
大抵就是从那时起感觉到婚姻喜气洋洋的红绸下掩盖着的血盆大口。
跨进门槛，肩头平白多出许多应当。
后来她随徐志怀回乡送葬，已是他们这段婚姻的第二年。
彼时正值隆冬，偶有雨。
兴许是早知道人要走，真等咽气，倒也没见徐志怀太难过。他披麻戴孝，极为镇定地扶柩送葬。苏青瑶鬓边别白花，守在他身侧，负责招待他的亲眷。出完殡，接着便是等着做头七。
这回再迈进老宅，苏青瑶颇具底气。
她觉得自己在第一年的婚姻里做得很好，努力学算账，仔细打点家务，开始板着脸教训偷懒的女佣。和他相处，很乖、很听话，也事事为他考量，每晚等他回家。虽然徐志怀依旧不多话，可能是觉得同小孩没什么好讲的。但苏青瑶觉得自己真的很有当家主母的样子，如果是在学校，家政课的姆姆肯定会给她一个 A＋，让她在圣诞夜站在合唱团的第一排唱颂歌。
可等了两天，也没听徐志怀的长辈谈起“做七”的事儿。到第三天，苏青瑶实在忍不住去问，不料老宅的丫鬟们都瞪大了眼，异口同声地说，“少奶奶，这都已经安排好了，您不知道？”。
苏青瑶以为是长辈故意针对她，便提起裙摆，急匆匆跑去找徐志怀。她晓得徐志怀的娘跟家里的叔伯早年因为分家产的事，一直有罅隙，怕他的叔伯要坏他娘的丧事，
一路小跑回去，摇摇晃晃上了木楼梯，苏青瑶扶着石墙，正想推门进屋，却隔着门板，隐约听屋内的丈夫跟叔伯提到自己。
他说——
“做七的事还得麻烦嬢嬢，小瑶干不了。她比较笨，又怕生，上不得台面。”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丈夫狠狠羞辱了。
可又能怎么样？谁叫丈夫是天，妻子是地，他说她笨，她就是笨，容不得半点反驳。
苏青瑶压在门板上的手缓缓攥拳，安静了好一会儿，接着一步一步沿着楼梯退了下去。
那天夜里，徐志怀回来得依旧很晚。
苏青瑶穿着睡裙，怀里揣着汤婆子，正趴在床上看连环画。她听到门关传来响动，飞快将绘本塞到枕头下。徐志怀脱掉棉袍，露出里头长衫。他挂好衣裳，坐到床畔。苏青瑶四肢并用地爬下床，半跪在他跟前，帮他脱鞋，然后起身，垂下眼帘，装作无意地提起“做七”。
“我已经托大伯母准备了，你就歇着吧，这边跟上海不一样，规矩很多。”徐志怀瞥她，蹙着眉，那神情倒像在嫌她不识好歹。
“你都没跟我商量。”苏青瑶轻声反驳。
徐志怀顿了顿，好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干不来。”他嘴硬。“少胡闹。”
话音方落，苏青瑶也不晓得自己身体里哪来一股怨气，逼着她扬起手，一把甩掉了手里的靴子。
徐志怀眉头皱得更紧，赤足下地，弯腰捡回皮靴，转回身，又见苏青瑶坐到床上，鼻子一抽一抽地开始掉眼泪。
“好好的，你哭什么。”他问。
苏青瑶不理他。
徐志怀有些烦躁，大步走回去，强硬地捧起她的脸，一面替她擦眼泪，一面训她。“苏青瑶，一天哭八回，你脸上镶了两个水龙头？”
苏青瑶不敢同他顶嘴，咬着牙，皱皱鼻子，哭得更厉害。
“又娇气又爱耍性子。”他埋怨。
现在想，她大约的确是爱过那个男人的。
苏青瑶躺在床上，细细咀嚼着往事，竟不知不觉睡去了。
她很安稳地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苏青瑶盘起长发，踩着拖鞋推开卧房门。她看见谭碧正坐在客厅的小桌前，左手在翻杂志，右胳膊肘直直撑在桌面，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火星闪烁，一缕轻烟袅娜地往上升。
“阿碧，几点了？”苏青瑶唤她。
听到苏青瑶的声音，谭碧迅疾地合上杂志，颇不自然地转头，目光穿过小臂与上肢的界限，看过去。
“还早，才十点，”她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苏青瑶晃晃脑袋，搬来一张椅子，坐到她对面，目光顺势落到她跟前的《玲珑》上。
“我看看漫画和新衣裳。”谭碧急忙说。
苏青瑶瞧出她的别扭，重新翻开《杂志》，轻轻说：“你读到哪里了？我跟你一起看。”
谭碧耳垂微微泛红，手指在目录界面从上到下全划了一遍。“这都讲了什么？”
苏青瑶看着目录，捡有意思的同她说，什么两个女子的同性爱，男女平等的苏俄，女工被殴，寡妇再婚，舞蹈健美，泳装美女图……谭碧吸着烟，津津有味地听完，又让苏青瑶把她感兴趣的那几篇念一念。苏青瑶便指着报刊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同性爱那篇牵扯到陶思瑾的案子，苏青瑶先同谭碧细细讲完，才开始念文章。其中刊登了部分陶思瑾的日记，内容写得颇为香艳，然而苏青瑶读得很板正，一本正经地念“当我解开了她衣襟的时候，我已经沉醉在她的身旁了”。谭碧边听边乐，咯咯直笑。
至于苏俄、寡妇再婚权之类的文章，谭碧嫌大道理太多，没意思，便要苏青瑶揭过，找点有趣的八卦。
苏青瑶翻到后头，给她念了篇“大学女士自杀，起因婚姻不自由”，大概说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交了情投意合的男同学，结果回家被父亲包办婚姻，一时想不开，吞金戒指自尽了。
“笨蛋。”谭碧听完，仰起脖子，俏皮地吐烟圈。
苏青瑶笑了笑，同她道：“阿碧，我也要。”
“你一大早抽什么烟。”
苏青瑶摊开双手，可怜兮兮地向她讨。
谭碧努努嘴，不情不愿地拿了一根，递给她。苏青瑶接过，把烟含在嘴里，正要去找火。谭碧适时划亮一根火柴，递到她面前。苏青瑶就借着她的手，慢慢看烟头灼烧起来。
“我倒是能理解她，她心气高，又有心上人，容易想不开……真可惜。”苏青瑶吸上一口烟，眼神有些迷离。“阿碧，我原先也很清高，刚跟志怀结婚那会儿，有一回，我听到他跟外人说我笨，怕生，上不得台面……他说的不是重话，可我就是受不了，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好像如何也不能叫他满意。”
“哼，说到底是男人的错，有时真想杀光全天下的男人。要是我俩当夫妻，我对你，肯定比他们对你好。”谭碧这口烟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水波纹蛇一般紧贴面颊，魔女似的。“可惜全是瞎想。就算天下男人全死了，也不顶用。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男有溥仪，女有慈禧，一百年前有皇上，一百年后照样有皇上。”
“大清早亡了，”苏青瑶道。
“谁管我们谁就是皇上，反正都一个样。”谭碧不屑地说。
苏青瑶听了，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这话千万别往外说，小心哪天警察厅捉你去问话。”
“我只对你讲。”谭碧托腮，来回摇着将要烧尽的烟蒂，看烟灰洋洋洒洒地朝四处落，也不嫌烫手。“不过，我说真心话，徐老板在别的事上精明，但在感情上，还是挺傻的。你狠点心，玩玩他，至少钱不愁。”
苏青瑶合上杂志，沉默了好一阵，忽而扬起脸看向谭碧，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可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了他太久。像这样过日子，一天天一天天，不知不觉四年，马上要第五年……阿碧，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四年。”

第六十一章 千重山  （一）
谭碧如鲠在喉。
她掐了烟，叹息道：“行，随你。”
得到谭碧的肯定，苏青瑶觉得心上的包袱轻了几分。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指腹在她手背来回轻挠。谭碧似是怕痒，一下缩回手，嗔怒地瞪她。苏青瑶仰着脸，只是笑。
两人聊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谭碧丢掉烟蒂，转去开门。
进来的是贺常君。他换鞋进屋，见了苏青瑶，很客气地摘下帽子，同她打招呼。苏青瑶点点头，向他回礼。谭碧折回来，给贺常君搬来一张椅子，请他坐，自己则斜斜倚着靠椅旁，又点了根香烟。
“你少抽点。”贺常君道。“一天七八根，把嗓子都抽坏了。”
谭碧冷哼：“多管闲事。”虽这样说，手却将香烟往桌上一摁，折成两节。
苏青瑶看在眼里，微微扬眉，也顺势熄了指缝间的烟。
“贺先生，锦铭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她问。
贺常君抬头看向谭碧，冷不丁道：“谭碧，帮我倒杯水，可以吗？”
谭碧晓得他是要支开自己，便递给苏青瑶一个眼神，示意她有情况就叫她，随后拿上烟盒，袅娜地走开，进到厨房。
待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贺常君转回身，正对苏青瑶道：“锦铭找学生一起处理罢工的事了。这次丝厂集体裁员降薪，报界自诩正直，断不会放过这条大新闻。现在叫学生领头宣扬出去，也好引起社会同情。”
苏青瑶蹙眉，压低了声音。“贺先生，当时警察厅来人，说有共党……闹大了，不好吧。”
“共党？苏小姐，您在开玩笑吧，现在上海哪会有共党。”贺常君神色不动，下巴稍稍朝内含了几分，圆框镜的玻璃镜片泛着冷光。
“警长是这么说的，”苏青瑶道，“贺先生，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开玩笑。”
“行，我会告诉锦铭的。”贺常君点头，过了一会儿，眼神又望向苏青瑶。“对了，苏小姐，你怎么看俄国的十月革命。”
苏青瑶听了，吓一跳。她思索片刻，较为谨慎地答：“那年我还很小，而且我还没读过关于社会主义的书。”
“我知道，”贺常君轻笑，“我就想问问你怎么看苏俄，毕竟锦铭是半个俄国人。”
苏青瑶斟酌着说：“贺先生，我不喜欢谈太大的事，因为这些都不是我们能做主的。古人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在局中，各有各的看法，说的话、做的事，必然是自己认为正确的。可究竟谁对谁错，恐怕要后来人总结。”
“但局中人，总要做选择。苏小姐，革命是一团烈火，不将自己焚烧，便将他人焚毁。”他低声，很温和地说，语调之中又别有一份冷峭与悚然。“只有斗争，永无止境的斗争，非此即彼。”
“没想到贺先生是这么激烈的人。”
“也不算，”贺常君微笑，“我不过是个背井离乡的东北人。”
苏青瑶的心沉了沉，柔声道：“贺先生，我说点傻话，你莫怪。现在时局这样坏，留给我们的，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苏小姐兰质蕙心。”他笑笑。“给徐老板当夫人，屈才了。”
“纸上谈兵罢了。”苏青瑶垂眸。
贺常君摘掉眼镜，在衣角擦了擦。他靠着椅子，不再说话，苏青瑶也无话可说，两人相对坐着，一时间，屋内静极了。谭碧大抵是察觉到客厅的谈话声止息，举着两杯温水出来，放在二人面前。
贺常君接过，又自如地同谭碧说：“谭碧，晚上去看电影，怎么样？我和锦铭来接你们。”
“阿瑶，有空不？”谭碧首先问她的意见。
苏青瑶点头，“你们定。”
谭碧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一只掐腰，俯身在贺常君耳畔嘀嘀咕咕了几句。贺常君耳根微红，小声回复她。两人轻声对彼此说了会儿话，再抬头，发现对面的苏青瑶不知何时去厨房拿了黄油和面包，正举着餐刀切冰冻黄油块。她看两人终于聊完，含笑的眼眸扫过两人，贺常君手脚一时不知往哪儿摆。谭碧倒是无拘无束，几步扭到苏青瑶身侧，从她手里抢面包吃。
三人聊到中午，到了贺常君出诊的时间。
苏青瑶提醒贺常君别忘了把于锦铭的车开走。贺常君一摸口袋，啧了声，说锦铭今早出门急，忘给他车钥匙了，等晚上看完电影，送她俩回家，顺道把车取了。苏青瑶想想也行，便与谭碧一道送他下楼。
盛夏将尽，公寓两侧茂密的行道树互相推搡着，连影子也透着零星碧色的暗光。贺常君穿过成片的阴影，在一块阴影与光斑的夹缝处转身，微微弯腰，与大门口的两位小姐道别。
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面颊，摇动着，似要将他点燃。兴许是总站在于锦铭身边的缘故，叫人老忽略他。眼下单拎出来看，他模样蛮好，斯文又端正，红起脸，嫩生生，是个好脾气的男人。
“阿碧，你觉得贺先生怎么样？”回屋的路上，苏青瑶问她。
“你太小瞧我了，”谭碧瞥她一眼，笑得花枝乱颤。“男人呀，对我来说就是过眼云烟。”
很快便到夜里。
临出门，徐志怀突然来电话。
苏青瑶光着一只脚，匆匆忙忙去接。
徐志怀没什么事，纯粹打来查岗。苏青瑶心不在焉地陪他聊，注意力全在帮谭碧挑衣服上。
谭碧蛮看中今晚的聚会，绸的、棉的、蕾丝的、软缎的，反正一件件试。她每换上一件，便学着当红明星的模样，袅娜地走出来，展示给苏青瑶看。她轻盈地转上一圈，冲苏青瑶打手势，询问意见。苏青瑶也拿手势回她，不管那头的丈夫说什么，她都只管嗯嗯啊啊地应。
“晚上要出门？”徐志怀冷不丁问。
苏青瑶呆了下，勉强接上话头。“对，我晚上去看电影。你怎么知道？”
“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了，”徐志怀道。“昨晚干什么去了？”
“昨晚也是去看电影，我跟谭碧两个，看了淘金记。”苏青瑶答。“反正没什么事。”
撒谎恰如唱戏，到了那句词，再如何难换气，也要咚咚锵锵地摆起阵仗，顺着演下去。
“倒没见你约我出去看电影，”徐志怀轻笑，“我看你在家也没事做。”
“我天天围着你转，还不算事？”苏青瑶轻声反驳，“而且你太忙了，我不想你工作回家，还要陪我出门玩。”
“我还以为是你嫌吵，不喜欢出门。”徐志怀苦笑，带着鼻音。上回听，苏青瑶以为他是醉酒，这回听，又像感冒。“看这事弄的。”
苏青瑶脸稍稍往旁边避，胸腔堵着一口淤气般，同他说：“是啊，志怀，到底是谁不想出门……”对他，她总有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初见便有，总不敢抬头看他，连她自己也奇怪。
“瑶，你回家，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他笑了一笑，半晌，说，“就我和你两个，歇个十天半个月，当休年假。”
苏青瑶没出声，握听筒的手紧了紧。
见她不回话，徐志怀继续说：“去广州怎么样？租个别墅，带你尝尝粤菜。说起来，你嫁给我这些年，居然没去看过海，我愧对自己的宁波籍。现在计划，等快入秋的时候去，你刚好能在外头过生辰，而且那里暖和，干脆过完冬再回来，免得你又嚷嚷着上海冷……”
“迟了。”她喃喃。
“什么？”他隐隐有些慌。
“楼下的车子在催，说我们要迟到了。”她慌忙改口，“志怀，我先去了，回来再给你打电话。”
“好。”徐志怀应完，仍举着电话，静静等那头传来扑撸一声，彻底挂断。
他放下电话，坐回到书桌前。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屋里就没开灯，他伸手摸到西装内兜，掏出景泰蓝的洋火盒，又熟练地弹出一支烟，用牙齿咬住。他手微微发抖着，点燃香烟，熬了几天，掌心略有些汗。
抽到半途，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电话旁，拎起听筒拨号。
“转南京，”他抢在接线员前头说。
过了好一阵子，南京那头接通，听筒里传来两声“喂”。说话的是个男子，声调偏高，听上去是个很机灵的人，也略微有些滑头。
“文景，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徐志怀开门见山。
对面呆了片刻，方才回过神，哭笑不得地说：“三年不来电话，好容易打来也不寒暄寒暄。”
“你知道，我谈正事从来不寒暄。”徐志怀淡淡道。
他把朋友和生意伙伴分得很清，轻易不愿麻烦老朋友，这次也算牵扯到政治上的事了，不得不给他打电话。
“行，说吧。”对面也很爽快。
“于将军的大儿子，你熟不熟。”徐志怀道。“我记得是叫于锦城。”
“见过几面。他身子不太好，听说每天拿人参灵芝吊着命。”那人道。“怎么，你和他有仇？”
“跟他弟弟有点。”
“你这是叫我参奉系一本？不会吧，霜月兄，狮子大开口了啊。”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笑。
“放心，东北那位少帅明年前肯定要走，他不走，上头睡不着觉。”徐志怀淡然道。“东风到这儿了，你输不了，我从不害朋友。”
“于家那位小少爷干什么了？能把你惹急眼。”
徐志怀不言。
“文景，想想这些年过去，丛之回四川，你从政，我搞实业……事到如今，我甚至不再盼望一个民主的政治，只想局势安稳点，政府少伸手，让我们把厂子开下去。”他沉默半晌，拐弯抹角地开了口：“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什么东西？我今年三十了，孔子有言，三十而立。细细算来，我唯一立住的，恐怕只有这个家……所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保住它。”
“徐霜月，你有苦水往从之那儿倒，我一刻值千金。”对面人似是玩笑。“我可是听说了，上海闹得很凶，很不安定。要换成其他人，社会局早发威了。现在是看在你们宁波帮的面子上，中央才一直没吭声。”
“我会摆平的。”
“但愿。”说罢，对面长叹一声，挂断电话。
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徐志怀呼气，转身缓缓踱回椅上。
指尖的一支烟抽尽，他伸手取第二支，递到唇边。薄唇含住细烟，仿佛抿住一片娇弱的花瓣，衔着它，一口接一口用力抽完。
“搞革命，搞他娘的革命。”徐志怀看着扭曲变换的烟雾，嗤嗤笑出声。“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说罢，他抛掉烟头，瘫在靠椅。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

第六十二章 千重山 （二）
苏青瑶挂断电话，倚在墙壁。
她呆呆望向矮柜旁的台灯，灯罩是拿印着纯黑花叶的植绒布改的，底下垂了一串串玻璃流苏。苏青瑶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勾了下，皮肤骤然一凉，还隐约有些刺痛。她收回手，发现手心留下了几道淡粉色的印。
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呢？苏青瑶问自己。
恰好这时候，谭碧换好衣裳出来。她见苏青瑶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收敛了笑颜。“怎么了？徐老板说什么了？”
苏青瑶缓过神，若无其事地冲她笑笑。“没事，我们走吧。”
两个男人早已等在楼下。
苏青瑶挽着谭碧下来的时候，于锦铭正跟贺常君闲聊。
他没打领带，一件衬衫，配卡其色的亚麻裤，棕色皮鞋，活脱脱是好莱坞电影里流行的富家子。夏日将尽，夜晚仍有暑气，他聊到半途，大抵是嫌热，便将衬衣袖子挽到胳膊。两条健壮的小臂露出来，肌肤在晕黄路灯下，有着近似蜂蜜水的色泽。
苏青瑶心悬悬的。
她抬手，来回摸了摸脖子，总觉得颈窝睡着一只小虫。
“于少，贺先生！久等啊。女儿家出门慢，两位可别嫌烦。”谭碧还未走到两人跟前，便打起了招呼。
听见话音，于锦铭先是一愣，继而露出笑容，脚步轻快地迎上来。
“怎么会。有机会等谭姐出门，可是多少男人求不来的福分。”他道。
谭碧咯咯直笑。“就你嘴甜。”
苏青瑶碍着上回的不欢而散，没与他打招呼，反倒向不远处的贺常君点头示意。
于锦铭也有意没同她搭话。待几人走到那辆斯蒂庞克轿车旁，他拉开车门，请苏青瑶入座时，赤裸的手臂忽而半环住她，没完全贴上来，似有若无地靠着后腰。
“小心，别撞到头。”于锦铭弯下腰，嘴唇快贴到头顶的发丝，声音小小的掠过头顶。
苏青瑶淡淡应了声，弯腰钻进车内。
几人乘车到今年新开业的国泰电影院。这儿算上海最高档的电影院，背后的资方是外商，放映的影片也大多是外文片，主打派拉蒙影业和米高梅公司出品的美国大片。下了车，由于锦铭领头，带几人到座位。谭碧与苏青瑶坐中间，两个男人被拆开，各坐一边。
“放什么呀？可别是我看过的。”谭碧道。
贺常君答：“西线无战事，战争片。”
“没趣，我才不爱看打仗。”谭碧埋怨。她在贺常君跟前总有一种可爱的刁蛮。“中国打的仗还不够多？你还逼我看电影里的人打打杀杀。”
贺常君笑笑，摘下眼镜，没说话。
看完片子出来，谭碧喊饿，众人便就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里头的桌子油腻腻的，不大干净，好在大家都不挑，各自拿抹布将跟前的区域擦了一遍。
点完大菜，谭碧又要了一壶热酒、一盘马兰头拌香干和一碗盐水毛豆。贺常君加了一份冷的猪头肉，再要堂倌去后厨拿两个生大蒜来，说要下酒吃。于锦铭要开车，不敢喝酒。他问苏青瑶吃什么，苏青瑶想了想，说要半块熏鱼。
冷菜上的快，堂倌到后厨煮了酒，便端着菜碟过来。几人喝着酒，吃着小菜，聊了会儿方才的电影，关于最后的蝴蝶，关于战争。聊着聊着，大概是觉得聊战争太严肃、太沉重，便慢慢转了话头，说起编故事。
谭碧说她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有钱人家，家里的男主人已经老了，但续弦的妻子还很年轻。男主人的亡妻留下两个儿子，长得都很端正。因为男主人常年不在家，时间一长，小妈妈耐不住寂寞，就跟她的继子发生关系……
贺常君听到半途，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怎么了，这多有意思。”谭碧使劲推了下贺常君。“你呀，高高在上久了，根本不知道咱们小市民爱看什么。这继母和继子搞在一起，多抓人眼球！要我说，还得有兄妹阴差阳错相恋，多年前的旧情人死而复生。”
“行行行，”贺常君连忙赔笑。“是我迂腐了。”
于锦铭也调笑。“又是母子乱伦，又是兄妹乱伦，就算常君不迂腐，电影检查委员会也不见得能给你拍。”
“你还有脸说。前些年，检查委员会那帮老顽固说什么怪力乱神，不利于社会发展，把武侠片全禁了。火烧红莲寺有多好看，他们怎么就不懂呢。”谭碧酒有些上头，边说，边吐着毛豆壳。“日本人拳头硬，不许上海谈抗日，也便算了，那武侠片碍着谁了？真是气死我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尝尝熏鱼。”苏青瑶赶忙打圆场，手里的筷子扒开一块熏鱼，喂给她。
贺常君掰着大蒜，一瓣瓣嚼着，忽而冷冷笑了声，说：“这世道真是怪，指不定哪天发发牢骚，也得被特务连夜捉去问话。”
“谁都不想打仗，北伐才结束几年。”苏青瑶淡淡说。“打仗是要死人的。”
“人总是要死的。”贺常君说。“苏小姐，我绝非战争的狂热爱好者，但人总要对未来怀抱美好的理想。倘若将来，一百年后，站着我脚下这片土地的中国，依旧过着和现在的我们一模一样的生活，未免也太可悲了。”
“所以呢——贺先生，你的理想是什么？”苏青瑶直勾勾望向他。
贺常君停下掰蒜的手。
“回东北。”沉默片刻，他轻轻说。“回松花江畔，找我的爹娘。”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陷入死寂。
于锦铭脸色不大好。
还好堂倌端黄鱼汤上来了。
于锦铭起身，给其他人舀汤。
一阵沉默过后，也不知是谁先开口提了个别的事，场子才渐渐暖起来，后来他们又聊了点其它乱七八糟的事。
苏青瑶喝酒容易上脸，几杯下肚，面颊悠悠然浮现一抹酡红。
酒瘾上来，烟瘾也跟着往上冒。
吃到差不多，她起身，想出去找卖烟的铺子。
于锦铭察觉她要出去，就拍了下贺常君的肩膀，又指向快喝醉的谭碧，示意自己也要出去，叫他照顾好谭碧。
贺常君点头。
于锦铭跟苏青瑶出去，看她站在路灯边。苍绿色烂花绒的旗袍如同枝蔓，一直长到脚背，在路灯下，像误入了亚马逊丛林，交错的绿叶间零零碎碎筛出些光斑，看得到，摸不着。于锦铭望着，觉得自己有点着迷了，他想起初见她，也是这种感觉，飘飘忽忽的。
这是一柄螺钿扇，一些丛林里漏下的光斑，一个很早就嫁了人的女人。
苏青瑶察觉到于锦铭的脚步声，转回头，同他道：“我出来透透气。”
于锦铭看出她是烟瘾犯了，垂眸笑了笑，走到她身侧。
他拿出女士抽的小仙女牌薄荷烟，弹出一支，递到她唇边。苏青瑶肩膀靠着路灯杆，仰起头，愣了下。
“抽吧，专门给你带的。”于锦铭道。
她望着他，慢慢张嘴叼住细烟，含在唇间。
于锦铭熟练地掏出打火机，替她点了烟。
苏青瑶耸肩，深吸进去，又抬手夹住烟，对着他慢慢地吐出来。
烟雾消散在两人呼吸间。
她笑了。
“刚才常君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于锦铭说。“他难得喝酒。”
苏青瑶晃晃脑袋。“贺先生其实是个很坚定的人，像基督教里的殉道者，不怕死，只怕理想崩溃。我也能看出来，他因为你和我的事，对我有些意见，只是碍着你和阿碧，没表现出来而已。”
“这是我俩的事，他管不着，你就当他在放屁。”于锦铭急忙说。
苏青瑶垂眸一笑，不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于锦铭静了半晌，叹了口气，哀恳似的开了口：“瑶瑶，那天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183;&#183;&#183;&#183;&#183;&#183;我越想越搞不明白，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苏青瑶垂下头，指尖微微发抖，连带细烟也在指缝起起伏伏。“你就当是一个贵妇人想派遣无聊，玩弄了你吧。”她自暴自弃似的说。
于锦铭默然。
也不知静了多久，他开口。
“我知道的，瑶瑶，我知道你还在乎他。”他声音压得极低，喉咙发出隐约的嘶嘶声。“可我爱你。你明白吗？哪怕你对我说，你只是要拿我气他，随手拿我当工具跟他玩激将法，我也不忍心怪你……我只爱你一个。”

第六十三章 千重山  （三）
苏青瑶垂眸，沉默地弹走烟灰。
一粒烟灰落在她的指甲盖上，肉粉色的指尖，缀着点浅灰。未等于锦铭抬手去擦，她就转过手腕，漫不经心地将灰尘吹去了。烟头也被吹了两下，暗红的火光缓慢地蚕食着细烟，忽明忽暗，仿佛她指缝夹着一颗又小又可怜的心脏，正微弱地跳动。
于锦铭喉咙突得一紧，顿时有些喘不过气。
他怕极了她无端的沉默。
“瑶瑶……”他唤她。
苏青瑶支起肩，再度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上一口，又慢慢吐出来，丝丝缕缕的白雾，像菌丝聚集在她的唇畔。
“要是我想一辈子都这样呢？你打算怎么办。”苏青瑶抬眸，看着他说。“锦铭，难道你永远不成家，就这样陪我耗吗？”
“为什么不行？”他不假思索地反问。“如果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成家又有什么意义？”
“我真搞不懂你哪里来的勇气，敢随随便便说这种话。”她突然将烟头摁在路灯柱子上，使劲旋了旋，似是恼了。
“有什么不敢！当着徐志怀的面我也敢说，我爱你，我非你不娶！”于锦铭道。“难道叫我像抓阄一样，随便娶个女人回家？与其过那种稀里糊涂的日子，倒不如一枪毙了我。”
“够了！”苏青瑶喊。
她转身，背对他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但没再转回来。她两手环抱在胸前，站在那儿，手里夹着那支熄灭的烟，长长的影子从苔藓似的旗袍底一直爬到于锦铭的脚尖。
于锦铭呆呆望着足尖的黑影，只觉一阵凄惶。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个女人，满是旧中国的婉转，又满是旧中国的优柔，可爱又可恶。
“你根本不明白我跟他结了婚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跟你去了南京，就万事大吉了的。”又是一阵沉默后，苏青瑶搓揉着手里的细烟，开了口。“我太了解志怀了。他要是知道我和你的事，绝不会放过我。我要想走，只能抛下现在的一切，跟你私奔。锦铭，你是个男人。这种事落在男人头上，说不准还要被夸一句风流。可我呢？我会是一个没有和丈夫离婚，就跟情人私奔的淫妇，谁都能来糟践我两句的破鞋。那样，你的家人，未来军政府的人，会怎么看我？你想过没有？”
“我当然想过！”于锦铭几步追到她的身后。“我爹一向主张儿女婚事自由，他定不会为难你。我的兄嫂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等我们去了南京，我到颐和路租一栋洋房，专供我俩住，你想干什么都行。至于那些社交场的人，你不必搭理。他们要是送请柬来，你就往垃圾桶一扔，当没看到。瑶瑶，只要你点头，我立马替你找律师，帮你打离婚官司！要是打不赢，大不了，我拿枪抵他脑门上，不怕他不签字！”
苏青瑶听了，心扑通扑通乱跳。
“你有病。”她埋怨。
于锦铭抿唇，脸色掩不住的黯淡。
他自觉已经把心底的话全掏出来同她说了，就差披肝沥胆，拿一把刀子把心挖出来给她看了！尽管如此，她还是闪烁其词……那姓徐的究竟有什么好？叫她宁可满肚子委屈地混日子，也不肯信一信他，同他去南京过全新的生活……他真心想同她生生世世在一起，但她不愿，她只是在玩弄他！拿他排遣一下无聊的富太太生活。可他居然还是爱她！
想着，于锦铭使劲抽了几下鼻子。
苏青瑶听在耳中，惴惴不安，吸气声小蝇虫般骚扰着她的神思。
他难道是哭了？不至于吧。哪有男人会因为感情掉眼泪的？可他分明——
苏青瑶一面掰着手中的烟丝，一面偷偷侧过脸。她看见于锦铭站在身后，低着头，正牢牢盯着自己，对视的那一瞬，他的眼眶骤然红了。
“瑶瑶——”他唤。
苏青瑶抿唇，避开他湿漉漉的眼神，道：“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说罢，她转身，迈着碎步逃回饭堂。
进了饭堂，却没见到谭碧和贺常君。柜台管账的老板娘说他俩结了账，先叫黄包车走了。苏青瑶听了，愣在原处，进退不由。这么晚了，没法儿打出租车，黄包车大概也歇业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靠于锦铭开车送她回家。
于锦铭过了会儿才进饭堂。
“我送你回去。”他走到苏青瑶身旁，指腹蹭了蹭她的袖口。
苏青瑶不张嘴应他，点点头。
两人坐到车里，谁也不说话。
闭塞的车厢里残留着一抹妩媚的甜香，是谭碧身上的香水。
苏青瑶特意选了后座。于锦铭明白她的想法，心中唯有苦涩。他透过后视镜看她，柔声说：“困了没？困了就睡吧，后头铺了张小毯子，你盖上，免得着凉。等到谭姐家门口，我再叫你起来。”
苏青瑶轻轻答应一声“嗯”，接着从靠椅后头使劲扯出一张小毛毯，裹在身上。于锦铭开车很稳，几近感觉不出汽车在移动。苏青瑶坐在车内，呆了许久，渐渐的，大约是酒上头，萌生出些许困意。她阖眸，脑袋靠着车窗玻璃，竟睡去了。
她做了个极其混乱的梦，想起了许多难过的事，可惜睡得太死，她说不上来究竟梦见了什么，只觉愁肠百结，恰如秋夜的白月。
睡醒，苏青瑶睁眼，发现自己不知怎的，竟躺在后车座睡着了。她将脑袋从毛毯里钻出来，却瞧见车门大开，而于锦铭正斜坐在身边，无声地望着天空。
似是察觉到她醒来，于锦铭回首，看向睡在身侧的苏青瑶。他的眉头短暂地蹙起，掌心探到她的面颊，摸了摸她濡湿的面颊，见她并未显露不适，神色方才舒缓。
锦铭？她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是魇着了？”于锦铭说着，五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擦去水痕，不知是汗是泪。
“做了个梦。”苏青瑶道。
“什么梦？”他问。“是噩梦吗？”
苏青瑶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于锦铭轻笑。
他手肘撑在座位，尽可能弯下腰，以一种相当难受的姿势贴近了她。月色稀薄的夜晚，他的眼瞳也随之黯淡，成了浓稠的暗褐色。苏青瑶端详地凝望着，直到额头倏忽一凉，才回过神，原是他的额发垂到了自己的眉心。
“我们到家了？”苏青瑶问。
于锦铭答：“在公寓楼下。”
苏青瑶躺在车座，缓了会儿，突然小声说：“锦铭，我有点饿。”
于锦铭呆了下，继而噗嗤一声笑了。
他捏捏她裹在毛毯里的小脸，道：“叫你晚饭光顾着吃酒。”
苏青瑶瘪瘪嘴，懒得搭理他。
“回寓所，我给你下碗面？”于锦铭又道。
“不想吃面。”苏青瑶说。
“你想吃什么？”
苏青瑶想了好一阵子，说：“拿破仑蛋糕。”
“行，”于锦铭答应得爽快，“哪家的？我去给你买。”
苏青瑶想了想，发现每回买甜食，都是徐志怀拎纸盒子回家，拆开来，洗好刀叉递给她。她只管吃就行，突然一下叫她说，还真讲不出来。
“算了，不要吃了。”苏青瑶推推他的胸口，莫名其妙地撒气，大抵是真醉了。
“我带你去华懋饭店，怎么样？”于锦铭反手握住她推搡的小手。“开个房间，然后叫餐。”
“少发疯。都什么时候了，人家的厨子不睡觉？”她道。
于锦铭握着她的手，垂下眼帘，慢慢将手指扣进她的指缝，略显傻气地笑了。“那等天亮？一天亮，我就开车去给你买。”
“就你闲的没事做。”苏青瑶一边说，一边翻身爬起来。脑后的发髻睡散了，鬓边的发丝纷纷垂落，贴在面颊。她本就瘦小，披着毛毯，活像只小白猫儿，还是脾气顶不好的那类。
于锦铭笑着啄吻她的手指尖。“总不能叫你饿着肚子睡觉。”
苏青瑶指尖轻颤，随着一下下轻盈的吻，酥了半边身子，连带头脑也有些惘惘的。她不由想，自己讲了那般伤人的话，按理说，他理应要赌赌气的。好比志怀，志怀见她甩脸子，都是皱眉头，然后有意冷一冷她的……奇了怪，这人怎么会没一点自尊心呢？
于锦铭不知她的心思，只顾热切地念着自己的想法。“要么去我那儿，我公寓里还有东西可以吃。”
苏青瑶淡淡应了声“嗯”，答应了。
于锦铭难以置信，想再问一遍，又怕她突然改口，便飞快地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他一路开得飞快，夜幕下的街道模糊成断断续续的残影。苏青瑶看着窗外，也有些头昏脑涨。
他俩进了公共租界，开过苏州河，停在于锦铭租赁的公寓楼前。于锦铭熄火下车，殷切地为她开门。两人上楼，狭窄的楼道如同一个幽深的黑洞，又似动物盲肠。于锦铭紧紧牵着苏青瑶的手，领她上楼。因为紧张，他手心渗出些薄汗，但不惹人讨厌，好比温暖潮湿的回南风。走到门前，于锦铭摸黑从西裤的口袋里取出钥匙，开门。
“啪”，他摁亮电灯。

第六十四章 千重山  （四）
两个年轻男人合租的地方，不脏，但也不算干净，处处透着散漫。
换作以往，她是绝不会来他住的公寓的，就跟刚开始很固执地叫他于先生一样，总想在两人跟前拉一条线，好似有这个装模作样的界限，她就能随时擦擦嘴，跑回丈夫的庇护下，当她“无忧无虑”的小妻子。
可哪有偷腥的人会偷一次就收手？
于锦铭进屋，叫了几声常君，没听他应。贺常君没回来。苏青瑶见了，突然庆幸自己适才没上楼。她脱掉高跟鞋，穿着棉袜，走到沙发坐下。于锦铭挽起袖子，问她拌个土豆沙拉行不行，家里还有红肠，再煮个汤暖暖胃。苏青瑶说行。于是他进到厨房忙活起来。刀剁在砧板，一下一下，苏青瑶听着，感觉很陌生。她当了五年的妻子，却没进过几次厨房，要从这个角度说，徐志怀是很宠她的。
她不由猜，假如自己同徐志怀说要下厨，会是什么情形……哈呀，那男人十有八九会是一副困惑且质疑的表情，好似在嫌她自找麻烦。
苏青瑶神游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很奇怪。
跟一个在一起的时候，总要拿另一个作对比，好像她一颗心里能住两个男人。不过，西医说人的大脑有两个半球，分属不同的区域，互不干涉。那且当她左半脑装了一个，右半脑装了一个吧。
过不久，饭做好，于锦铭端上桌，掀开锅，一大团热气扑到脸上。苏青瑶挥了挥，朝里头望。是一锅红菜汤。上海不产红菜头，他改用了西红柿，牛肉窝在里头，泛着亮晶晶的油光。他切了几片满是坚果的长面包和两串红肠，配酸白菜丝，又拿来一瓶伏特加和半个柠檬。
苏青瑶把坚果面包撕成小块，沾着汤水，小口咀嚼。于锦铭拉来板凳，坐在她对面，替她舀了汤在碗里，递过去。苏青瑶呷了一小口，眯起眼，暖得耳根微微发痒。于锦铭看见，垂眸笑了下，拿银叉戳红肠吃。
他的睫毛顺着晕黄的灯光垂落，影子印在面颊，小扇子似的。苏青瑶的目光落在上头，暗自在心里数起来，一、二、三、四……太密了，数不清。她抿唇，没来头地发笑。
“笑什么？”于锦铭问。
苏青瑶脸兀得发红，“在想这俄餐正不正宗。”
“当然不正宗，我这是因地制宜改良版。”于锦铭径直吸了口酸柠檬，接着一口闷了小杯里的烈酒，笑盈盈地说。“要有机会，我带你回哈尔滨。最好是冬天，等松花江冻结实了，我带你从冰上走，叫你看看什么是千里冰封……等太平下来了，一太平下来，我就带你去。”
“听起来还好远。”
“没那么难的，瑶瑶，没那么难。”于锦铭轻叹。“你看，你现在不就跟我待在一起吗？”
苏青瑶听了，没说话。
于锦铭自讨没趣，垂下脑袋，唇瓣贴着半块柠檬，默默吸吮。他佐着红肠，一口柠檬汁，一口小杯伏特加，喝了小半瓶，倒也没见太醉。
苏青瑶吃到五分饱，起身从沙发上拿了一盒开封的男士烟，点上。墨黑色的天不知何时透出一抹鹅黄色的莲子般的轮廓，夜深云散，月色若隐若现。苏青瑶抽着烟，很快便没了半截。她听见脚步声，转头，是于锦铭走到了她身侧。
苏青瑶抬头瞧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抽烟。
“要不，你就在上海读书吧。”他坐上沙发，冷不丁开口。“淑云你还记得吗？我们去跑马场那次。”
苏青瑶咳嗽一声，掐了烟，鬓边垂下一缕发。“记得。”
“她的父亲，应该也能帮到你。”于锦铭胳膊搭在沙发的扶手，嗓音轻且软。“读复旦好不好？淑云说复旦在中央草坪新建的两层小洋楼可漂亮了，红墙绿瓦，叫东宫还是什么的。学校里开大学社会科和中国文学科，都很适合你。”
苏青瑶苦笑，反问他：“那你呢？”
“我？我回南京参军啊。实习半年当个少校，然后努努力升个队长什么的。和家里早就说好了的，来上海休息个半年、一年。”于锦铭干笑。“回去也好，说不定哪天我就开着飞机来见你，准叫你在复旦的女同学跟前出出风头。”
“骗人，你才不是这么想的。”苏青瑶仰起脸，小拇指撩起鬓边的碎发，别回脑后的发髻。“别老想着哄我，锦铭，你才说要带我去南京，这才过去多久，就改想法了？你还是不懂，我和你做同样一件事，不会有同一个结局。”
于锦铭咧嘴笑了下，眼睛很明亮。
“可这样你会开心，又能上学，又能待在上海。”他说。“说实话，我很不甘心。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听我说这种蠢话，你一定在心里笑话我吧。可瑶瑶，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这种感觉？为什么爱你这件事不能成为我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呢？我不明白。”
苏青瑶想了想，说：“因为——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于锦铭听了，脸上浮现出一种在苏青瑶看来是极其愚蠢的执拗。
“去他妈的。”他说。“通通去他妈的。”
苏青瑶听罢，沉默地起身，想去丢掉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头。
于锦铭却猛得从身后牵住她的手指，嗓音干涩道：“求你了，别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青瑶侧身，俯视着他，淡淡道。
于锦铭牵她的手骤然一紧，他抬头，望着苏青瑶，灼热的视线好似要一直钻到她冷冰冰的心里。苏青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抽了抽手。于锦铭拽得更紧，接着弯下腰，额头抵在她的手背。喝了酒的缘故吧，面庞烫得吓人。
苏青瑶垂眸，目光落在手背与他鼻梁的交界处。男人炽热的呼吸徐徐喷在手背，接着是零零散散的吻，从手指窝到指尖。她一下觉得自己被揉皱了，十指微微打颤，说不出来的痒。
“去扔个烟。”她再度抽手。
于锦铭一手蛮横地拽住她的胳膊，一手夺过她手里的烟。他起身，将烟头对准垃圾桶轻轻一抛，丢了进去。苏青瑶下意识抬手挡在两人之间，呼吸渐渐急促。她别过脸，又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于锦铭紧跟上前，手臂顺势扣住她的腰，转身把她压回到沙发上。苏青瑶落下去的那一刻没坐好，沿着靠背斜斜滑落，半倚半躺在沙发。她发髻散了半边，长发泼在脸上。于锦铭右腿跪在沙发，一只手撑着靠背，另一只手指穿过乌发，捧出她玉白色的面颊，
“瑶瑶，”他弓起背，薄唇落在她的鼻尖，你不可以对一个人说过喜欢，又突然反悔。”
苏青瑶瞳孔收缩，像被捏住后颈提起来那般，方寸大乱。说不上来，就跟胸骨被顶了一下似的，气憋在嗓子眼要上不上，要下不下。
她抬起手，环住于锦铭的窄腰。
他也收紧双臂，搂住她，隔着柔软的烂花绒，挤压过来，一节结实的肌肉，一节滑腻的丝绸，中央一粒冰凉的袖扣。
光线稍稍有些发暗。
“锦铭，不值得。”苏青瑶抿唇，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话音未落，于锦铭忽然挨近，吻住她。他的唇是个标准的山峦，跟旧式女子画在眉上的小重山一样，贴过来，贴在苏青瑶微白的唇上，简直是青山一头栽到雾里。苏青瑶启唇，朝他微微呵气。
于锦铭耳根一下红了。他膝盖上移，亚麻裤蹭过沙发，一串细微的摩挲声落了出来，像荒漠中的摇尾的响尾蛇。吻缠紧了她，舌尖绕着她的打圈儿。
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腻乎乎的滋味。
苏青瑶被吸吮到有些缺氧，连忙推推他。
于锦铭捧着她的脸，舌尖舔过上颚，方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他的舌尖还露在外头，银丝藕断丝连。苏青瑶笑了下，食指压上去。于锦铭见状，卷起舌头，把她的手指含在口中。
好痒。苏青瑶缩起肩，打了个哆嗦。
他握住女人另一只手的手腕，指腹压在内侧，从掌心与腕骨相连的那一点微小的凹陷处，朝上轻柔地摩挲，划出一道弧线。
“锦铭……”她语调显然软了。
于锦铭缓慢地吐出她的指尖，侧过脸，在她的手心郑重地亲了下。
睫毛扫过掌心，像触了电，苏青瑶一下攥紧拳头。她枕着沙发的靠垫，小腿微抬。于锦铭顺势抚过，一直划入旗袍，接着抬起大腿，叫彼此挨得更近些。曳地旗袍朝上翻去，全堆在膝上，垒砌成浓绿色的垂烟。
于锦铭直起上身，把额发抓到后头，然后在她跟前一粒一粒地解开了衬衣扣。
他的模样不粗，生得很精细，连身体也是一种克制的健壮，顶风流的那类。偏粉的乳头在胸前肌肉的映衬下，显得些许突出，腹部分明的线条延伸到肚脐，下面是卡其色的亚麻西裤。
苏青瑶“嘶”得吸了口凉气。
跟徐志怀做这档子事，心里总像扎了根小毛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逐渐走向破碎的过程，如同被碾碎了，又被极其温和地拾起，连灵魂都能放进唇齿间咀嚼。
但面对于锦铭，什么魂魄不魂魄的，全不想了，就是心底里有股疯狂的劲儿，使劲推着她以身犯险。
她垂下眼帘，目光无意间落在布料间突兀地顶起，又急忙瞥开。右手食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拇指的指腹。
于锦铭心里一动。
他弯腰，尽可能挤着狭小地缝隙，侧躺在她身旁。接着他撩开女人牵牵绊绊的长发，抬起下巴，咬住白中透粉的耳舟，那儿长着软骨，跟吃软糖似的，又咬又舔。
苏青瑶不自觉歪着头瞧他。于锦铭趁机亲她的面颊。苏青瑶抽抽鼻子，启唇，露出一小截舌头。于锦铭后腰一麻，连忙扶着她的后脑，迎面压过去。舌头在口中缱绻地磨蹭，彼此都发出急促的喘息。于锦铭逐渐加重力道，有意勾着她往自己的唇齿间引。苏青瑶轻咬了下他的舌头，头一抬，躲开他。
于锦铭急喘了声，嗓子眼里发出呜呜的呻吟。
他撩起旗袍摆，靠着触感去解侧边的盘扣。大约解了三四颗，他倏忽没了耐性，胳膊径直横插进去，苏青瑶觉得小腹发酸，忍不住踢他。
足尖踹到他的鬓角，软软的，没多大力。于锦铭歪头，将面颊贴在她的小脚上。呼吸徐徐抚过脚背，与此同时，他的手指突然从四角衬裤的底下钻进去，最前端的一个指节没入到濡湿的甬道内，旋了半周。
苏青瑶轻颤，浓绿旗袍的胸口处，萌生出两个暧昧的凸起。
他又伸入第二根手指，浅浅地在穴口摁压。
已经很湿了，水液沿着他的手指流下，挂在指缝。
于锦铭重新去解她腰侧的盘扣，从下往上，一直解到胸前。她这件旗袍是斜襟，单一排凤尾扣延伸到领口。解开半边，他俯身，蜜糖般柔软的发丝泼洒在锁骨，双唇含住那一点不如指甲盖大的朱蕊，细细咬她因为曾经裹胸，至今仍带孩子气。
苏青瑶呜咽，头昏脑涨。
呻吟轻盈地穿过肉体，在身躯间散步。
她本能地想勒紧他的脖颈，可又有什么鬼魅在心底作祟，不停告诉她——别这样，别太投入，一时的感性和冲动终会毁了你。但很快，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也开始教唆她，叫她别想那么多，只管纵身跃入激流。两个念头一个要向左，一个要向右，彼此争得不可开交。
于锦铭支起身，想进去。
她因为男人的举动，整个人骤然悬了一下，飘乎乎地没个踏实的落脚点。但很刺激，快感在毛孔噼里啪啦地炸开。
于锦铭见状，拧开西裤的纽扣，慢慢插进去。
“啊呀，”苏青瑶叫了一声。

第六十五章 千重山  （五）
他连忙停下，手掌撩开她的长发，盯着她看。
苏青瑶觉得难堪，细眉微蹙，眼角微微翻出淡红。于锦铭轻笑，又俯下身，凑过去亲她的眼角。苏青瑶不由发出一声细小的嘤咛，鬓发蹭到他的下巴。
发间满是玉兰花发油的香，于锦铭面庞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灯光映在瞳仁。苏青瑶心弦微动。她举起胳膊，叫手心压着他抓到后头的额发，眼珠子划了半圈，垂落。
似是火柴划出一簇火苗，忽得烧红了她的脸。苏青瑶足尖绷紧，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毛巾，被男人拧成一团，不停滴着水……
结束后，他喘着粗气，抱着她腻了好一会儿，后来苏青瑶嫌脏，要去洗澡，两人才分开。
先是苏青瑶洗漱。她拿了件于锦铭衣柜里的衬衫，当睡衣，两人个子差一大截，衬衫下摆长到膝盖。旗袍衬裙过水晾到外头，上海暑气旺，不下雨，明早就能干。
于锦铭随后进去。他冲完澡出来，瞧见苏青瑶趴在床上看他放在枕边的法文小说，讲骑士与贵妇……不是什么正经书。
他坐下，手肘撑着滑到她身侧。“好看吗？”
“下流。”苏青瑶淡淡瞥他，食指翻页。
于锦铭心痒痒。
他手心探入衬衣，摸了摸。
“乱来！”苏青瑶埋怨，合上书。
于锦铭耍赖地笑笑，咬一口她赤裸的后背。
“好可爱。”他亲一下肩胛骨。
“喜欢。”他又亲一下后颈。
苏青瑶心想，这下肯定要留痕迹了，幸好是住在阿碧那儿，不然真难搪塞。
两人闹到天色微明，全无睡意。月光已经完全落下，风吹过帷幔，一下一下。昏暗里，苏青瑶望着窗帘起落，远远退去，又缓缓袭来，周而复始。
她躺了许久，忽得旋开珐琅灯，去偷男人的烟盒。
苏青瑶叼着烟，划亮火柴，手心护着火苗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晃动的火光间袅娜上升，她甩熄火柴，便瞧不见了。
“你一天不到，抽三根了，”于锦铭披着被单坐起，下巴靠在她瘦削的肩膀。“比我瘾还大。”
“在想事情。”苏青瑶说。
屋内稍稍静了一息。
“你喜欢我的，对不对？”于锦铭靠在他伸手，紧紧抱住她。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于锦铭说。“我会为你喜欢我这事儿，付出很多。”
苏青瑶低低垂下头。
过了半晌，她抬起胳膊，手盖住他的眼睛，梦呓般说：“嗯，喜欢。”
“我爱你。”
苏青瑶无言，熄了烟。
约莫小憩了几个钟头，天光大亮。苏青瑶头痛欲裂，睡不着，也醒不了。于锦铭倒是神采奕奕，进到浴室洗完澡，又刮了胡子，换好衣服下楼给她买早点。苏青瑶赖到他买完早点回来，才懒懒爬起。卧房有一张椅子，上头堆着他还没送洗的衬衣和西裤。苏青瑶将昨夜的衬衣扔到上头。
吃罢了，两人预备回谭碧的公寓。
开出公共租界，行到一段笔直开阔的路段。
于锦铭见四下无人，天气又很明朗，突发奇想，问她要不要试着开车。苏青瑶想尝试，可又怕头回上路，出车祸，把他俩全害死，便拒绝了。
“只开一小段直线，不超过一百米，多了我也没这个胆。”于锦铭说。
“小心我一头撞到树上，把你害死。”
“不碍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于锦铭没心没肺地笑着，将汽车停在路边。
他下了车，先给苏青瑶指清楚，哪里是油门，哪里是刹车，怎么点火，怎么熄火。再叫她脱了高跟鞋给自己，赤脚上车去踩踏板，否则万一使不上劲儿，他俩就真成枉死的鸳鸯了。
苏青瑶小脸紧绷，坐上车，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于锦铭提着她的高跟鞋，绕道副驾驶座坐好。他转头，见她腰杆笔直，跟个鹭鸶标本似的，直直立在驾驶座，一下笑出声。
“没事，很简单的，开直线又不叫你打手号。”于锦铭说。“反正拿稳方向盘，慢慢踩油门，感觉不对就拼命刹车。哪只脚油门，那只脚刹车，你分清楚，千万别搞乱。”
苏青瑶瞪他：“你当我是傻子？”
于锦铭眉毛一挑，不作声了。
她轻哼，转回头，牢牢盯着前方，试着踩下油门。虽说适才顶了一句嘴，相当大胆的模样，可她心里还是怕，脚始终太使劲。但渐渐的，她摸索出些规律，快了松，慢了压，倒也不难。就是方向盘有点怪，稳稳压着不动，车头也会莫名其妙歪掉，要人时刻注意调整。
也不知开了多久，于锦铭忽然说：“慢慢踩刹车，前头要到拐弯的地方了。”
苏青瑶听他指令，稳稳地停下。
她打开车门，要与他换回来。
下了车，苏青瑶才发现她开了好长一段路。她皱眉，莫名生出气恼，心想：这人怎么能这样不靠谱，这样由着性子乱来！万一刚才突然有行人路过，或是杀出一辆大车，他预备怎么办？
苏青瑶想着，沉下脸，狠狠推他。“你不是说就开一小段？”
“你开得蛮好，我就没叫停。”于锦铭见她声气不对，连忙解释。“小孩儿学溜冰也这样，大人先扶一下，等他不注意，再偷偷放掉。你看，你不是开过来了吗？也没出事。”
苏青瑶不答，转头就坐到后座。
于锦铭追过去，隔着车窗同她道：“我错了，我错了，瑶瑶，我知道错了。”
苏青瑶还是不理他，指指驾驶座，叫他回去开车。
于锦铭一路低声下气，忙着致歉。苏青瑶其实到半途，气就消了，但面上仍端着软硬不吃的冷架子，非要看他能这般做小伏低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为何，面对他，她总有恃无恐，可劲儿想要糟蹋他。
回到公寓门前，苏青瑶见他仍哭丧着脸，才撤下冷冰冰的态度，搭理他几句。于锦铭显然松了口气，跟着她上楼。
敲门，出来的是谭碧。
她拉开了个狭窄的门缝，拿身子堵着。
“哎！可算回来了，你出门逛了这么久，买了什么回来？”谭碧递给苏青瑶一个眼神，语调高高的，十分轻快。
苏青瑶心下一惊。
未等她说话，谭碧又转头，声音娇嗔地同于锦铭说：“呦，四少，你来接贺医生啦？我马上去叫他。”
话音方落，谭碧一把捉住苏青瑶的胳膊，将她拉到身边，又打手势叫于锦铭留在屋外。
苏青瑶颤颤巍巍地随谭碧进屋，走到客厅。
她看到那儿摆出一张麻将桌。徐志怀坐在右边，眼眸低垂，一手搭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竹骨的麻雀牌。他正对着贺常君。还有一个是上次见过的搞金融的男人，好像叫弘祖。缺出来的位置是谭碧的。
徐志怀见她进来，抬眸，目光移到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
那一刹那，苏青瑶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像被狠狠捅了一下，紧张得想吐。

第六十七章 惶然 （上）
“于少爷不进来吗？”徐志怀看着谭碧，问。
谭碧笑盈盈道：“四少来接贺医生的，说不坐了。”
徐志怀眼神又滑到贺常君身上，手指转着麻雀牌，牌边富有韵律地敲击着台桌，咚、咚、咚……在场的谁也没说话。
短暂的死寂后，他笑。“我看这场一时半会儿打不完，叫小少爷进来坐吧。”
说罢，徐志怀望向苏青瑶，一手仍漫不经心地玩着牌，另一只抬起，食指与中指朝内勾了两下，示意她过来。
苏青瑶不动，无措地瞧了眼谭碧。
“看我这脑子，打牌打糊涂了，连椅子都忘了给你搬，”谭碧从容地接过话头，牵起苏青瑶的左手，“来，我现在带你去。”
“不麻烦谭小姐了。”徐志怀放下竹牌，起身，对谭碧说。“于少是南京来的贵客，在门外等久了不好。”
谭碧的手紧了紧，满脸笑意冻在脸上。
苏青瑶见状，右手反过来轻轻拍了拍谭碧的手背。她竭力维持平静，抬起头，与徐志怀四目相对。“我记得客房里还放了张椅子。”
“等什么？走吧。”男人的神态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谭碧自知躲不过，抖抖肩，故作娇嗔地埋怨。“哎呀，徐老板真是急性子。”说着，脚后跟一踢旗袍的鱼尾摆，妖妖娆娆地往门关去。
苏青瑶仰头望他一眼，又飞快垂下脸。这下真成了偷腥的猫儿，半夜三更回家，与主人撞了个正着，进不是，退不是，目光罩过来，一身冷飕飕的汗。她转身，两臂抱在胸前，迈着碎步往客房走。
徐志怀同往常一般与她并肩，影子倾斜着入侵到眼底。苏青瑶这才发现原来他俩平日里走路，居然挨得那么近，难怪从前出行，总觉得头顶压着什么东西。
她抬眸，想偷瞧他一眼，探探风头。然而下巴刚侧过去，便对上他移过来的眼珠，黑沉沉，平静如死水。
她屏息，环在胸前的两只手越捂越凉。
“一大早出去散步。”他用陈述口吻提了个问句。
“嗯，有点难受，出去透透气。”苏青瑶抚过鬓发，耳朵略有些痒，总疑心发髻散了。“那个，志怀，厂里的事情解决了吗？”
“算解决了。”
“什么叫算？”
“没人会再来找麻烦，我也还没能处理背后挑事的家伙。”徐志怀道。“捉了一些人，也保释了几个无干的技术员，按之前的方案谈，已经复工了。”
“之前的方案？”
“三成米贴，六进七出之类的。白闹一大圈，这不，又转回来了。”徐志怀说着，推开客房门。“可惜吴老板。他没撑过去，把机器全转给了德国人。毕竟闸北的工厂轰没了，要想再开工，只能打欠条。就这时候，谁有余钱借给他。况且，他的机器早已经过时，现在这条件，借到钱重新开厂也活不了太久，关厂回老家当地主，还清闲。”
两人进屋，徐志怀合门。
窗帘没束，黑洞洞的卧室，空气里停着浮尘。
苏青瑶心里积着股淤气，声音塞在喉咙管里，嗓子眼直痒痒，但如何也喊不出声。人离魂似的向前进，脚却一步步软了。
她干巴巴应：“这样呀。”
“做人不能太贪心。”徐志怀似笑非笑，“瑶，你说对不对？”
苏青瑶坐到床畔，两手搭在大腿边，仰起头，见他立在跟前，有种叫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那我收拾收拾，今天回家？”她强笑。
“不再多住几天？我看你跟谭碧玩得挺开心，都乐不思蜀了。”徐志怀手伸到她耳边，食指捻起一缕发，搓了搓，又绕到她耳后，指腹停在耳垂的背面。
苏青瑶心如擂鼓，声调不由高了几分，以至于显得尖细。“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徐志怀没立刻回话。
他的手逐渐下移，掌心没入少女乌黑的发髻，穿过柔软的发丝，摸到她的后颈。
苏青瑶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他是已经拿定主意，在这玩猫捉老鼠的把戏，还是起了疑，有意要试一试她？
正想着，指腹落到脖颈与肩膀的交接点，停了。他弯腰，冰凉的吻落在她的眉心，接着是眼角。她原是瞪大了眼，感觉他靠近，本能地眯了眯，于是下一个吻轻轻印在眼皮。淡青的胡渣蹭过脸蛋，略痒。
“跟你开玩笑的。”他笑，热气喷在她脸上。“我随便说一句，你都要较劲。”
说罢，他直起身，替她搬椅子。
两人并肩回到客厅，刚放下座椅，便见谭碧领着于锦铭进屋。他俩说说笑笑，走到牌桌边，同在座的人挨个打招呼。
到了徐志怀和苏青瑶。苏青瑶下意识退后半步。于锦铭逼近，一伸手，与她握手，然后转到徐志怀跟前。
“不必了，我没有握手的习惯。”徐志怀说。
于锦铭灿烂地笑着，收回手。“哎呀，那麻烦了。我从小接受新式教育，不会作揖磕头那套。徐老板别介意。”
徐志怀神色不动，回道：“不介意。就像四少你说的，礼数这东西，不学就是不会。”
他俩你来我往，苏青瑶插在中间，茫然地看看对面的，又瞥瞥旁边的，心又慌又乱。她好像被猎人捉到的狐狸，四只脚绑好了，挂在杆子上，就等着剥皮。
谭碧看着，心里暗暗骂一声，赶紧打圆场。“都站着干什么，坐呀，快坐。”
边说，她边偷偷给了贺常君一个眼神。
贺常君会意，连忙起身把于锦铭拉到自己这边。
于锦铭低头看了看麻将桌，笑着问：“谭姐，牌打得怎么样？赢了输了？”
“别提了，他们几个狠着呢，也不让让我。”谭碧跺跺脚，有意卖娇。“也就贺医生比较笨，能欺负欺负。”
“那咱们来一局？”于锦铭说着，坐到贺常君的位置。“我帮你教训他们。”
他话对谭碧说，可抬眼，目光分明对上了徐志怀。
“哎呦，四少好意心领了。下次吧，下次我找个公馆，专门给大伙儿组个局。”谭碧言笑晏晏，实则心里骂了八遍于锦铭你个兔崽子，真就铁打的骨头，不怕被人家老公揍呗。
“难得遇见，打一局再走也不碍事。”徐志怀冷不丁开口。“谢先生，您呢？”
“行，”那位搞金融的男人摊手，“徐老板既然发话了，我小谢肯定要给这个面子。”
话音刚落，谭碧一把挽住苏青瑶的胳膊，将从徐志怀身侧拽过来。“你们要这么讲，我可就耍赖了。来来来，阿瑶，你坐我边上，替我多看两眼他几个的牌。”
说着，谭碧把新搬来的椅子拖到自己座位边，护着苏青瑶坐下。
这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第六十八章 惶然 （中）
苏青瑶两条胳膊簇着前胸，垂下眼滑坐到椅子上，盯着榉木的麻将桌。
她瞧见几双手伸到桌面洗牌，打太极似的来回搓，声音如同上了年岁的铜钟，闷闷地压在手心。紧跟着，几人各自拾起牌，在跟前立起一道道围墙，隔着矮墙，笑着同彼此讲话。
“谢先生哪里人，”于锦铭问。
“淮安的。”谢弘祖停下理牌的手，侧头看向他。“小地方，于少不一定听过。”
“淮安人……怎么想到来上海搞金融？”贺常君立在于锦铭身后，忽道。
“这话说得，这年头，谁不想来上海闯一闯。”男人轻笑着挪走眼神，落回牌上。“倒是贺医生，你一个日本东京大学的毕业生，怎么没去南京给政要当私人医生，反倒来上海开诊所了？”
贺常君瞥了谢弘祖一眼。
他从没对这人提过自己的学历。
“之前在上海有熟人。”贺常君简略答。
“调查科的特派员，是吧。”谢弘祖说。“我记得叫杨、杨……忘了。反正他前年被抓进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政府的事，我这种赤脚医生哪会知道。”贺常君道。“您未免高看我了。”
“普通医生可进不了谭小姐的房间。全上海谁不知道，咱们沪上苏小小，是得千金换一笑的？”男人言语微有亵慢。“我早就想见见你。”
谭碧听了，面上要笑不笑。
“到朋友家做客而已，”贺常君淡淡道。“谢先生没朋友吗？”
不等谢弘祖回话，谭碧拾一张二万，在桌面重重一磕，抛了出去。
她娇笑道：“常君，你杵着做什么，去拿张板凳来。”
贺常君转头望了眼谭碧，见她眼睛笑成两弯月牙儿，神态透出些难以描述的复杂。他短促地应一声，低着脸走去客房。
徐志怀抬眼，冷着脸扫视一圈，倏忽笑了一下。竹制的麻雀牌太精巧，落在男人手里，多少显得局促，
“谭小姐这儿还挺热闹。”徐志怀边说，边推倒牌队里的一三五万。“吃。”
于锦铭抢白。“谭姐家里有活人气，自然比住大别墅热闹。我就不喜欢那种买了个大别墅，上三层下两层，瞧着挺阔绰。实际上，男主人从不打理，只管指使妻子料理家务，这样的家，我觉得跟住旅店没什么差别，顶没意思的。”
徐志怀正眼也不瞧他一下，目光直直落在苏青瑶身上。
“于小少爷蛮活泼的。”他嗓音低沉，却有种夫妻间特有的狎昵。“难怪你们一有局，就喜欢叫他。看来是在人堆里厮混惯了。”
“啊？这个——”苏青瑶对上他探究的眼神，脑袋像刚粉刷完的新墙，空空如也。倒不是怕，就是，就是想找个地道钻进去，这辈子不出来。
“出来玩嘛，就是要找乐子。成天闷在家里，活得跟个老僵尸一样，多没意思啊。再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年，眼睛一闭一睁，很快就过去了。趁现在年轻，当然要多玩玩喽。”谭碧右手偷偷伸到牌桌下，按住苏青瑶不安的手。“徐老板您说是不是呀？”
“年纪小，爱玩很正常，我也理解。可凡事有度。”徐志怀心平气和道。
于锦铭打出一张牌。“徐先生说话怎么一副满清遗老的模样，稍微接触点新思想，就跟天塌了似的，大喊国不将国。还是说您高高在上惯了，只会拿鼻孔对人。”
可闭嘴吧！谭碧边听边在心里骂。老娘才把场子救回来，你就跟条疯狗似的来拆台，是嫌这场面还不够乱吗！
徐志怀扬了扬语调。“哦？说说看。”
“凡民国的公民，自由恋爱、自由结合、男女平等。”于锦铭掷地有声。“每个人都只属于他自己，而非他的父母。如此一来，无恋爱的婚姻，便是人世间的大罪恶。”
“谈欲望但不谈伦常，呵。”徐志怀听到笑话似的。“四少，只有畜生才追求这样的自由。”
于锦铭拧眉，牌砸在桌面。
哐当！
苏青瑶不由屏息，手压在桌角，蓝绿的筋络在肌肤下隐约可见。谭碧抿唇，眼珠子在徐志怀和于锦铭来回一滑，噙着笑的嘴角绷到发酸。谢弘祖眼神意味深长地瞥了徐志怀一眼，又转回来，默不作声地碰了一张牌。
谁也不讲话，唯听桌面牌声噼啪，恰如一阵阵耳鸣。
正巧在这要命的当口，贺常君搬椅子回来，坐到于锦铭身边。
谭碧趁机转舵，咯咯笑着同他搭话。“常君，你坐四少旁边，是要替他看牌呀？”
“随便瞧瞧，”贺常君道。
“看归看，可不许上手。”谭碧说。
她话音方落，于锦铭给了张八万。
徐志怀眼皮不抬。“胡了。”
苏青瑶的心顿时一悬。
她看向于锦铭，五脏六腑像有蚂蚁在爬。
他胳膊肘支在桌上，两手交叉，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男人，灿烂笑道：“徐老板手气真好，难怪做生意能发财。”
“四少，做生意不靠运气。”徐志怀淡淡道。“靠头脑。”
于锦铭脸色挂不住了。
他起身，拿出烟盒，冲在座的示意。“不好意思，我去抽根烟。”说着，又拍拍贺常君的肩膀。“你先替我打着，我马上回来。”
贺常君冲于锦铭点头，替了他的位置。
几人重新洗牌。
理好牌，谢弘祖忽道：“光这样打也没意思，咱们不如赌点什么？”
谭碧急忙道：“不赌，穷死了。”心里实则想的是：光打牌，你们几个男的都你死我活，要赌起来，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不赌钱。”谢弘祖出牌，掌心顺势摸到谭碧的手背。“这把谁赢了，谁请吃饭。”
“哎呦，胡牌还要请吃饭，你这算盘打得精。”谭碧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弄弄鬓发，甚是娇嗔。
“你要赢了我请客，行不？”
谭碧笑而不语，出牌。
“徐老板？”谢弘祖看向下一个。
“我不一定有空，”徐志怀道。“厂里还有事没处理完。”
“徐老板大忙人。”轮到贺常君出牌了。“工厂日夜不停地转，是没空。”
谢弘祖轻笑。“贺医生前几个月是不是给劳工做过义诊？”
“十几家诊所联合起来办的一个活动。”贺常君云淡风轻。“我凑个热闹。”
这时谭碧打出一张牌，贺常君正要吃，谢弘祖喊一声碰。
苏青瑶看向谭碧，她笑得有些僵，显然刚才是有意喂给贺常君的。
“贺先生医者仁心。”徐志怀说。
贺常君冷声道：“没办法。日商不守中国的工厂法，也只能我们当医生的做慈善，总要管一管，细菌可不长眼。”
他话里有话。
徐志怀听了，当着几人的面，点烟，不紧不慢地吸上一口。“劳工法&#183;&#183;&#183;&#183;&#183;&#183;贺医生，我们没这个命，晓得不？”
他无名指戴婚戒，抽烟时，银闪闪的一圈地在唇边微微闪烁。
贺常君嗤笑，不说话，背后于锦铭回来了。
“你们聊什么呢？什么就没这个命了？”他看看贺常君的牌，替他打出一张。
“讲咱们中国人没福气一天只干八小时。”谢弘祖虽是调侃，但语气明显客气许多。“的确，要不然说中国人最能吃苦。”
“是嘛？”于锦铭挑衅地笑。“我怎么觉得是谁见不得穷苦人过好日子。”
谭碧眼看这几个又要掐起来，连忙打圆场：“于少就爱开玩笑。”
徐志怀打一张牌。“花家里的钱，没感觉，正常。”
“那也没害着谁。”于锦铭说。“刚巧，碰。”
徐志怀冷笑，香烟夹在指缝，一点猩红的火星蚕食着青黑色的烟丝。苏青瑶偷偷瞧去，只觉心脏被灼烧出一个小口，又像结了灯花，正随着烟头的黑灰，徐徐往下落。
他翘起腿，弹走烟灰。“小少爷，不干活，难道大洋和银角子，会跟雨一样无缘无故从天上掉下来吗？”
说罢，他把牌哗啦一推。
自摸胡了，胡的六九饼。
“时间不早了，回家吧。”徐志怀望向苏青瑶，勾勾手指。“有空再来玩。”

第六十九章 惶然 （下）
苏青瑶坐在原处，直勾勾盯着他，但不说话，藏在桌下的小手暗暗攥紧谭碧的胳膊。
“不要叫我说第二遍。”徐志怀道。
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是一种经过了粉饰的冷峻。
苏青瑶望着，手脚一阵阵发冷，心却在胸膛里滚热地狂跳。突突突，突突突&#183;&#183;&#183;&#183;&#183;&#183;好像一张嘴，心就能跳出嗓子眼，蹦到外头，在牌桌上继续跳，跳到稀巴烂为止。
她知道他是真动气了，不是在装样。可正是因为这样，叫她更想与他斗一斗，激怒他，告诉他不是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让他也——忍一忍！
“不要。”苏青瑶开口，声音仿佛两颗玉珠落入绒布，虽然含混，但足够对面听清。
徐志怀的眉头紧缩了一瞬。
“我和阿碧约好了，明天去南市玩，改不了。”她按捺住狂跳的心，继续说。“要回家你自己回，反正我不回去。”
徐志怀悬停半空的食指与中指，慢慢收回，右手握拳，搁在桌面，左手指缝夹着香烟，灰朝下落，青烟笔直地往上升。
他垂眸，无声地笑了下。
谭碧见状，把面前的麻雀牌一推，笑着说：“哎呀，着什么急。徐老板，咱们不如再打一轮？时候还早呢。”
她边说，边站起来，伸长了胳膊，想要把徐志怀跟前的牌拢到桌中央。
徐志怀似笑非笑地吸了口烟。
紧接着，他换作右手夹烟，手腕压低，将烟头悬停在谭碧的手背上，火星灼烧，如同一个血红的信号灯，正无声地闪烁。
“谭小姐，拉皮条也该有个限度。”他低语。
谭碧仍是娇痴地笑。“您太高看我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是吗。”徐志怀弹烟。“看来章议员是中邪了，才抛妻弃女，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给你铺路。”
烟灰徐徐飘落，污了女人白皙的手背。
谭碧垂眸，拭去灰烬，声音低了两度。“徐老板说笑了。”
徐志怀挪开烟头，自若道：“谭小姐是装好人装太久，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谭碧呼吸一滞，连带胳膊上的肉也微微一哆嗦。
“这事跟阿碧没关系，”苏青瑶牵住谭碧的胳膊，像是一只努力立起来的小猫。“志怀，你有脾气冲我发。”
“生气？没有啊。”男人和和善善地说。“瑶，我要是生气，你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
于锦铭听了这话，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
一旁的贺常君想拦，没逮住。
“你少威胁她！”他几步逼到徐志怀跟前。“她已经说过不回去了，说得很清楚。你这样纠缠有什么意思。”
未等于锦铭说完，徐志怀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嘲笑。他跟看好莱坞滑稽片似的，眼珠子朝上挪，风轻云淡地扫过对方，快烧尽的烟，递到唇边，吸上一口。
“小少爷，差不多得了，还没上战场呢，就拿自己当护国英雄了。”徐志怀噙着笑，松弛地往椅子上一靠，吐烟。“看在于将军保家卫国的份上，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别不珍惜。”
于锦铭的脸骤然红了，被气红的。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掩饰性地笑笑，可笑得太快，太仓促，倒像龇起了牙。“徐志怀，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客厅的挂钟敲响。
铛——铛——铛——
空气收紧了，屋内寂静片刻。
等钟声缓缓散去，徐志怀起身，熄了烧到一半的烟。
“劝你踏踏实实找个名门闺秀的意思。”他捻了捻手指。“我还是那句话，找不到，我可以帮你介绍。”
“有这个闲工夫，徐老板不如多想想怎么处理劳资矛盾。”于锦铭说。“我听说市政府给你们下了死限，要是不能彻底摆平，就要组织工人和资方谈判了。要走到那步，你厂子还开得了吗？”
徐志怀抬眸，面上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愠色。
“于锦铭，你以为你嘴里喊两句三民主义，在沙龙上谈一谈联俄联共，就能救国了？空喊口号和拜菩萨没有区别，不管是拜美国那套，还是拜俄国那套。”他嗤笑一声，很轻。“醒一醒，小少爷，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你自己。所以少幻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老实点，回南京当你的空军少将，跟社交场的小姑娘跳跳舞、看看电影。少在这儿跟我谈主义，凭你的头脑，玩不明白的。”
说罢，他略过于锦铭，朝苏青瑶走了两步。
“十分钟。”徐志怀掀起衬衣袖口，露出里头的腕表，食指朝表盘敲了两下。“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他话音刚落，于锦铭一个健步冲上去，两手揪住他的衣领，砰地一声闷响，将他撞到墙上。
谭碧哪想到于锦铭会突然发难，吓得一哆嗦，手臂打掉了几张麻雀牌。
没等她反应过来，于锦铭就扬起拳头冲徐志怀砸去。他的颈子因为恼怒凸出一道青绿色的筋，小蛇般钻入衬衣领，伏在白皙的肌肤上。
徐志怀身形一晃，朝侧边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
他弯腰，抽出塞在西服口袋的手帕，压了压额角，擦出一道狭长的血迹。徐志怀瞥了眼暗红色的血痕，扯掉领带，在手腕缠了两圈，继而直起身，一个直冲拳击向于锦铭的面门。
于锦铭没躲过，被一拳重重打在右耳。嗡鸣声顿时席卷脑海。他的嗓子擦出一声短促的笑，跟划亮一根火柴那般，转瞬即逝。紧接着，他再度挥拳，你来我往，两人随即撕打在一起。
苏青瑶小脸惨白，也哆哆嗦嗦地僵在原处。她又是尴尬，又是害怕，五脏六腑都搅到一块儿，叫不出声。
谭碧头一个回过神。
她连忙把苏青瑶朝里屋推了几下。
“你别管，我们去拉架。”谭碧说着，瞪向一旁的两个男人。“你俩还傻站着做什么？劝架啊！”
贺常君如梦惊醒，连忙跑过去拉架。
谢弘祖觉得自己倒八辈子霉才遇上这种场面，可谭碧发话，他还是得卖这个面子。
两人合力把他们劝阻开。
贺常君从背后一把拽住于锦铭的衬衣，把他往后拉。
谢弘祖在一旁给徐志怀递手帕，好言相劝：“咱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徐志怀，该醒一醒不是我，是你。”于锦铭刚站定，便咬牙切齿地开口。“国家的事也好，旁的事也好，我至少努力了。你呢？你个窝囊废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徐志怀听闻，甩了手帕，冷着脸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摁在牌桌上。哐啷——牌堆撒了一地。于锦铭的手臂本能朝后摸去。他抓到一把麻雀牌，想也不想，就砸向徐志怀。
徐志怀为了避竹牌，顺手将他从牌桌拖到地上。于锦铭快速爬起，眼看撸起袖子又要挥拳。贺常君见状，赶紧扑过去，两条手臂圈住于锦铭的上半身，使劲把他往后拽。
谭碧气到胃疼，心想：都说女人神经质，要我讲，男人才最能发神经！女人撒泼不过一时，气过去就算了，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害怕。可男的呢？男的发起癫，谁管得住呦！看看这一个个没用的东西，竟会添乱！
“够了，于锦铭，你给我住手！”谭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个男人中间。“还有徐老板……你吓坏瑶瑶了。”
于锦铭甩开贺常君的手，气喘吁吁地盯着徐志怀。
徐志怀望了眼苏青瑶，一言不发，又转回来，冷着脸，用手指把散乱的短发重新抓到脑后。
“徐老板，今儿弄成现在这样，很难看。与其闹下去，咱们倒不如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当这事没发生过，翻篇吧。再说，瑶瑶刚才吓得不轻，脸色很难看。她身子弱，你是知道的。天色不早了，你先带她回家，好生歇着，不要闹出病来。”谭碧继续说。“我向您发誓，但凡做过一星半点有害你夫妻感情的事，我谭碧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要嫌咒不够毒，那我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徐志怀眉目挟着冷意，沉默片刻，突然抄过身侧小桌上的茶杯，将杯中冷水一股脑泼在于锦铭脸上。
于锦铭目眦尽裂，手臂却贺常君被死死锢住，动弹不得。
徐志怀走上前，面颊微低，以仅有他俩能听见的声调，同于锦铭低语。“小少爷，你管我老婆叫老婆，我俩什么关系？呵。要点脸。”
说罢，他脱下西装外套，给苏青瑶披上。
“别怕，已经没事了，”他极轻地说，“回家吧。”

第七十章 几孤风月
苏青瑶听了，不由扬起脸，望向他。
男人没有表情，浅棕色的唇自然下垂，眼角的弧度也微微下坠。为了与她说话，背佝偻着，吐气抚过她的睫毛。身上的高档衬衫被扯开了领口，皱了，没了西服遮盖，可以看见右臂的袖箍那儿堆积了一块牙白的面料，在客厅的吊灯下，泛着润泽的冷光。
“回家吧，”徐志怀重复，握住她的胳膊。
苏青瑶几近梦游般被他带下楼。
车停在马路牙子边，眼前的沥青路乌油油的，如同一片沼泽，脚踩上去，软的叫人后脊发毛。她被男人牵着坐上车，徐志怀与司机简单交代几句，便没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直至车停。
徐志怀打开车门。
苏青瑶没动，坐在原处。
徐志怀食指敲了几下车门，又俯身钻进来，透过后视镜，给前排的司机递眼神，叫他先离开。
苏青瑶慌忙朝另一侧挪，整个人瑟缩了下。
徐志怀不说话，握住她右脚的脚踝，提到轿车皮座。
他解开高跟鞋的金属扣，淡粉色的脓水沿脚后跟的细纹流下来，苏青瑶这才发现高跟鞋把自己的脚给磨破了。
“明天还要和谭碧出去玩吗？”徐志怀忽然开口。“不去了吧，脚都磨破了。”
男人的掌心贴在脚底板，拇指的指腹沿着侧边的弧度，抚上她脚的小趾，顺势压低。小趾适才挤在鞋内，微微发红，脚底板也发红，唯独脚窝那一块儿，异常的白。苏青瑶噎了口气，如同捏成一团的白帕。
他的拇指拨过末趾，继而调转方向，叫食指与中指插入末端两个脚趾的缝隙，扣住，腕骨抵在脚窝。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脚心，滚烫，像有炭火在不停炙烤心脏。苏青瑶启唇，深深吸气。她觉得自己要被这火灼烧得缺氧，虚飘飘的，提不起劲。
“别这样。”苏青瑶开口。“志怀，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直说，说什么？”他抬眸，冷森森的。“问你是不是爱上他了？还是问你有没有和他偷情。”
苏青瑶脸一白。
她垂眸，指尖小心翼翼地伸到他的手背，触了触，呢喃道：“没有，都没有。”
徐志怀不语，嵌入趾缝的两根手指脱出来，中指沿着脚底的弧线下滑，停在脚心，挠了两下。
苏青瑶脚趾蜷缩，肩膀也缩着，试探性地问：“你生气了吗？”
“瑶，我不会对你生气。你还小，很多事不懂，像于锦铭那类纨绔，常年在社交场混，很会玩女人，所以你会被骗，我也、我也……”徐志怀顿了下，皱起眉，突然转了话头。“但我不想你骗我，青瑶，你应该清楚，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尤其是你。”
苏青瑶张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发不出声。
徐志怀叹息，整只手握住她莹白的右足，放在手心轻柔地揉捏几下。苏青瑶咬唇，不由提一提苍绿色的旗袍。徐志怀见了，挨过去，亲吻她的眉心。
他的吻总有些曲折，还喜爱从眼角眉梢开始，碎碎的、散散的，如同吻膝下承欢的小女儿。也是，中国人的古典爱情总有些乱伦的情愫。接着，慢慢的，薄唇移到她俏丽的鼻尖，手腕上移，恰如一条粗壮的蛇钻进茂密的丛林，拇指划过小腿，停在腿窝。
苏青瑶猛然吸气。
她睁大了眼，望着眼前的男人，有些糊涂了。
他分明是知道了吧，苏青瑶想，可他为什么还能这样冷静？是不在乎吗？
徐志怀吻过鼻尖，停了下来。
车里的空间太狭窄，再低就低不下去了。
他抬起她的脸。
苏青瑶的睫毛在他手心扑闪，眼神直直望着他，呼出胸口淤积的一口浊气。
“志怀，我们进去吧，”她说。
徐志怀没吭声。
两人在车内无声地对峙了好一会儿，然后是徐志怀先松开手，顶开车门出去了。苏青瑶松了口气，又躲了十来分钟，才进屋。
徐志怀上楼去书房了，苏青瑶就在客厅坐下。
小阿七瞧出这两位主人在闹别扭，抿着唇，给苏青瑶泡了一杯绿茶。
茶叶放太多，浮萍似的，苏青瑶吹开，沿着粉彩瓷的茶碗边沿慢慢啜饮。氤氲的水汽扩散，扑倒苍绿的旗袍领上，绿得近乎潮湿。
“太太，昨天邮差过来送新一期的稿子，我给你放书房了。”小阿七扶着茶几，坐在地板上。“先生跟您说过没？”
“他说这个干什么？”苏青瑶反问。
“哎？我还以为先生是怕您耽误杂志社的活计，才把您叫回来的。”小阿七托腮。
“不会，就这么点事情……”苏青瑶下意识回复。“他忙着呢。”
“先生赚那么多钱，肯定会很忙呀。”小阿七道。“吴妈告诉我，她从前在老夫人那里做工，空闲时做绣鞋，一个人能养全家。后来大肚子，她洗碗，洗到孩子掉出来，也不碍事。她还说，她家的死鬼只会抽大烟，儿子也是，抽大烟。这样比，先生真是很好很好的男人。”
“所以你以后想嫁先生那样的男人吗？”苏青瑶问。
小阿七脸红，挠了挠脖子：“我没有太太漂亮。”
“漂亮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小阿七问。“发财吗？”
苏青瑶一愣。
她垂眸，望着茶碗里起伏的叶子，也不由地在心里问自己，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叫她的父母来回答，那一定是她的家庭，但这种说法，她现在一点儿也不相信了。
倘若是她的丈夫，那答案应该是责任，可她不是自愿承担这份责任的，甚至在签订契约时，她都没到搞懂责任这两个字，究竟代表什么的年纪。
要是换成她的情人，大概会说一个人的自由，不过，对这种观点，她总觉得太空、太远、太理想化，所以仍抱有怀疑。
她想了又想，隐约觉得答案就在嘴边，可一下子形容不出来。
于是苏青瑶勉强露出微笑，头微微歪着，同小阿七说：“大概是吧。有钱真的很重要，我祝小阿七早日发财。”
很快，日头西沉，不知不觉到了夜里。期间吴妈去书房送了一回餐。小阿七也来问她吃不吃饭，苏青瑶说不饿，拿一块三明治就行。
待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实在没办法继续在楼下干坐。
苏青瑶上楼，换好睡衣，走到卧房门口，踌躇许久，才鼓足勇气，推开一道门缝。
她透过罅隙，看见自己的丈夫戴着金丝框眼镜，在床头看报。珐琅灯旁，蜜糖色的面庞，好像伦勃朗油画中的人。他看到半途，忽而折起报纸，去拿烟。
用打火机点火时，眼镜从鼻梁滑落，男人叼着烟，抽出一只手扶了下眼镜。烟雾打唇齿间喷出来，他的五官有一瞬的模糊。
苏青瑶不知该不该进，右脚的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踢着门板。突然，应是走神，她力气使大了，不小心撞到门板，发出相当响的一声“砰”。
徐志怀抬眸望去，见她瘦伶伶的一绺，贴在门边，要进不进，如同怕水的小猫儿。
他似是被这种稚气软化了，便掀开被窝，叫她钻进来。
上了床，苏青瑶半张脸埋进被褥。
一阵漫长的死寂过后，她忽然开口：“志怀。”
“嗯？”
“你那么聪明，谁敢把你当傻子呢？”她冷不丁说。
徐志怀的心猛然一疼。
那一瞬，他险些要质问她——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背着我，跟野男人搅在一起？可话还没到嘴边，他就自觉地咽了回去。
而她已经翻过身，背对着他，佯装沉睡。
徐志怀熄灯，也躺下，但没睡。
不知过去多久，他手肘撑着床垫坐起，没拧床头的珐琅灯，手一伸，摸到床头的打火机。
他摁下，火苗“啪”得一声窜出来，在眼前摇曳。
徐志怀面对火焰沉思片刻，侧过身，掌心护着火苗，递到枕边，照亮了沉睡的妻子。
雪月梅花三白夜
酒灯人面一红时
他无故在心里轻声念出这句，指尖抚过她如云的长发，悉心拿火钳烫过的发丝，缠缠绕绕，一下勾住了他的手。
并非隆冬，更无积雪，可她的确白皙得如同空明的雪夜，红幽幽的一簇火光映着她的脸蛋，照出稀薄的绯色。
他全然不知自己该如何对待眼前的这个女人。
离婚吗？
这年头离婚对女人名声很不好，她还小，离婚了，她能去哪儿？谁照顾她，谁给她买新旗袍和新皮草，谁每晚带拿破仑蛋糕？她是很需要花钱的呀。
难道放跟那个姓于的小子走？
不，不可能。他决不容许这种事发生。要是她跟那个姓于的去了南京，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也想不通她究竟看上他哪点，自己又有哪点比他差。
她难道不觉得姓于那家伙脑子不太好使，愚蠢到惹人发笑的地步吗？
这样一个他完全瞧不起的人，竟然意图抢走他的妻子，这分明是一种羞辱。
徐志怀越想越焦躁，头一回感觉自己的思绪如此纷乱。他松开拇指，火光骤然熄灭，眼前恍惚仍有猩红色的残影。
“小乖，”徐志怀俯身，面庞偎在她阴凉的鬓发，柔声叹息。“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第七十一章 雷雨
有徐志怀在，南市自然没能去成。
苏青瑶只得待在家里，校对编辑部寄来的书稿。随稿件一起寄来的还有她的薪水，足足四十块，说多不多，买两件短大衣就能花光，说少不少，能换到两千只鸡蛋。苏青瑶将支票偷偷放到荷包，又踩着绘有芙蓉花的高凳，扶着橱柜，打开柜子上储藏冬衣的皮箱，将荷包塞进大衣。
时隔五年，再次收到薪资，她感觉非常奇妙，以至于每次路过那个房间，都不自觉地要望一眼房门。
临近入秋，上海突然变得极其闷热。
这天，苏青瑶寄出校对完成的稿件，在躺椅小憩。湘妃竹的折扇展开，盖在脸上遮光，素白的纸面，画一枝桃花，散散落落地开着。扇面题两行小字：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广播电台正在放越剧，收音机是徐志怀厂里出产的，里头的越剧演员，他也捧过好几名，二者打包成套卖，销路甚好。
唱完了选段，插进一串广告，接着开始放唱片。唱歌的是明月歌舞团新捧的歌手，叫周璇。苏青瑶迷迷糊糊地听着，半梦不醒，恍如随风乘上一叶扁舟。
就在这时，她眼前忽得一亮，应是有人揭开了盖在她脸上的桃花扇。
那人分明就在她身边，却不说话。苏青瑶有些醒了，但没睁眼，继续装睡。
对方顿了顿，伸手拨开黏在她面颊的碎发。指纹顺着细细的毛流，没入发髻。指腹有一层茧，还有些凉，是无名指的婚戒。收音机里周璇的小细嗓哼着：“鲜血筑抵抗城墙，历过万世百千风浪，雪霜下人自强，同寻中国新方向。”
苏青瑶知道是徐志怀。
他刚参加完国货展览大会的开幕式回来。
战后为抵制日货，国货商人想了不少法子，其中就有这个国货展览会，为了吸引市民，还特意在开幕式举行了个游艺大会，叫来易方朔表演滑稽戏。
苏青瑶碍着前几日发生的事，不想跟他在外头扮恩爱。徐志怀倒也没为难她。
“怎么不回房间睡？”他沉声问。“小心着凉。”
苏青瑶翻身背对他，仍闭着眼。“太闷了。”
“回来的时候，恰巧路过书局。”
说着，耳边传来拆油纸的动静。
他拿着书，胳膊从背后绕到她眼前，搂住她。
苏青瑶睁眼，是新出版的《三闲集》。
“我听书局讲，月末大概要发金粉世家，”徐志怀接着说。“你要看吗？”
苏青瑶接过书，轻声回复：“我到时候自己买吧。”
“《文学月报》的稿子寄出去没？”他又问。
“寄了。”苏青瑶坐起，顺手将书放在身侧。“你怎么有闲心关心这个？早先还一口一个没必要。”
“是没必要，累得要死，又挣不了多少钱。”徐志怀看着她。“但你要是开心，找点事做也挺好。我也就嘴上说说。”
苏青瑶隐约察觉出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闷死了。”她嘀咕，站起来去开窗。
窗户对着花园，一低头，便看见成片的苍绿。矮墙爬满藤葛，令地上的绿意蔓延到墙头。亚细亚火油公司投资的别墅，西洋气十足，真难想象中国人会做这样直白的布局。
苏青瑶两条胳膊支在窗边。热风迎面吹来，像一头扎进面糊，又潮又黏，直叫人喘不上气。
背后传来脚步声。
徐志怀拧上无线电，啪嗒一声，屋内什么声也没了。他放轻脚步，缓缓走近，然后弯下腰，从身后松松地拥住她。他似乎从没像现在这样低俯过，一直到残留胡渣的下巴蹭到了她的脖颈。苏青瑶浑身一麻，玫瑰色的旗袍绸子绷得紧紧的。
“好热。”苏青瑶话音微颤。
“嗯，要刮台风了。”他道。
徐志怀说的不假。
没过两天，电力局在报纸上刊登了停电通知，街道也张贴了布告。
到台风登陆的那一日，傍晚的云层恰如火烧平原。别墅的门窗悉数锁死，一些地方甚至钉上了加固的模板。室内闷到极点，仿佛一口不透气的棺材。吴妈胳肢窝夹着蒲扇，给佣人挨个发蜡烛，发完，又叫上几个女佣到二楼布置烛台。
很快，火烧云褪去，黑云压城，狂风挟带暴雨袭来。苏青瑶借着卧房蜡烛的微光，划亮火柴，又点燃一根蜡烛的烛芯。窗缝“咝咝”地叫。
点燃烛台，她拿起来，预备去书房找徐志怀。走廊漆黑一片，她擎着蜡烛，随雷雨声从这头浮到那头。突然，窗外雷光乍现，惨白的天刀劈开黑幕，将走廊短暂地点亮。暴雨倒映地板，一如汹涌的海水倒灌。
她走到书房前，敲敲门，里面的男人说了声“进来”。
苏青瑶推门而入。
屋内竟然没点蜡烛，男人溺在暴雨带来的黑暗中，相当松弛地坐在沙发上，把玩着她先前用来遮光的桃花扇。桌面摆了一个玻璃杯，酒还剩一些，架在烟灰缸上的雪茄抽了半根，灰烬间隐有赤色的火星闪烁。
苏青瑶关上门，同他说：“还以为你在办公。”
“没，”徐志怀轻笑，转头望向窗外。
到处是黑色，也不晓得他在看什么。
苏青瑶单膝跪在茶几旁，放下鎏金的烛台，紫棠色的旗袍飘忽忽起落。她穿的旗袍要比寻常女子的更长，开叉也低，绲边从小腿肚岔开，露出内里绀青色的丝绸衬裤，衬裤也长到脚背。
烛火同时照亮了他们两个。
“喝酒了？”苏青瑶将酒杯挪远，免得着火。
徐志怀笑了下，放下扇子。“就一点点。”
他上身前倾，望着苏青瑶，手背贴在她的面颊。
“瑶，再过一个多月，我们就在一起五年了，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徐志怀声音低沉。“真的不打算去广州吗？还是说，对那里不感兴趣。要么乘渡轮去香港，我也很久没去看在香港买的别墅了，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青瑶静静听完，眼帘低垂。
“志怀，我每次一想到我们在一起五年，我都要狠狠吓一跳，心想，怎么就五年了呢。”烛火的影子来回舔舐着她的面庞，柳眉杏眼、桃腮雪肌，恰如一尊大理石像，雕的是西方的薄纱少女，似幻似真。“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五年？”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要珍惜。”徐志怀轻声说。
“对我来说不是这样。”苏青瑶推开他的手。“你是什么都见过了，才会说这就是你想珍惜的东西。可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见过。志怀，你不可能明白这种感受，我好像从来没认认真真地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通通不知道。”
徐志怀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
窗外，倏忽传来一阵阵雷响。
待轰鸣的雷声过去，徐志怀缓缓放下手。
“青瑶，是因为上学吗？”他说这话时，显得很憔悴。“如果是因为上学，我送你去复旦读外文，好不好？要是不喜欢复旦，还有别的学校可以看。沪江？港大？圣约翰？你随便挑。我一向是赞成你读书的，你也知道，对不对？我们结婚的时候，大学根本不收女学生，这谁也没办法。”
苏青瑶默默听着，突然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席卷了她。胃像着了火，酸苦的滋味在胸口游走，手脚都软了，连带身子也微微打着颤。
天知道，她从前多少次幻想过，他有一天同她说现在说的这些话。如果换成一年前，她绝对会感恩戴德地接受，扑进他怀里撒娇，继续爱他，跟在他身后，当她的徐夫人。
可是现在，她只感觉非常非常的难过。
这种感觉，刹那间让苏青瑶再度回到了许多年的那个夜晚。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满怀期待地固执又愚蠢地等他回家，等啊等，等啊等。不知等了多久，他终于回来了，然后皱起眉，像是厌烦一样地赶走了她。
为什么要这样？不可以抱一下我吗？不亲亲我吗？不对我说一声“谢谢”或者“辛苦了”吗？不能告诉我，你喜欢我，就像我曾经说我爱你一样吗？
“徐志怀，你太自以为是了。”苏青瑶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盯着面前的男人，她的丈夫。“凭什么你对我好，我就要接受？凭什么你道歉，我就要原谅？徐志怀，不是你说一句，要送我去读书，我就理所应当地要把从前的事全忘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所以你究竟想怎么样？我给你什么你才会接受？”徐志怀也站起来，个头一下压过她。“苏青瑶，别犯傻了，你难道就不感觉他很蠢吗？”
“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徐志怀绕过茶几，逼近她。
衬衫的衣角带起一阵急风，茶几上的那豆大的烛火开始颤抖。
苏青瑶仰起脸，看向他。“是，的确，志怀，他不如你聪明，谁都不如你聪明。”
“因为他油嘴滑舌，会说好听话？要想听好听话，我明天就给你买只鹦鹉回来，怎么样？”
“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白痴、轻浮，手上一分钱没有，全靠着他爹和他哥汇款，还爱说大话，成天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吗？”徐志怀两手插在裤兜，露出冷笑。“苏青瑶，要是这样，那我还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够了，别再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苏青瑶颤抖着后退。“我不是你的犯人。”
徐志怀没有停下，继续说：“可你不是，我认识的小乖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没准你错了。你根本不了解我，事实上，你也从来没有真的关心过我在想什么。最可悲的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想什么！我要吃饭吗？我该出去吗？我是要继续读书还是尝试去工作？爱是什么？社会是什么？婚姻和家庭又是什么？我全不知道，因为有你在！”苏青瑶浑身颤抖。“因为你——徐志怀——你！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我的全部！我的丈夫！”
“好，我不懂，那你来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一个回答。还是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错了。”徐志怀步步紧逼，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如果是想给我惩罚，好，行！苏青瑶，我错了！你满意了吗！”

第七十二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 （上）
“我满意什么！”苏青瑶颤抖。“满意你永远把我当小孩，永远觉得我没有头脑吗？”
“能做出那种事，就说明你依然是个孩子。”徐志怀的嗓音冷且缓。“瑶，我不想叫你受伤，我有义务照顾你。”
“是、是，反正对你来说，只要负责任就好了。我早就知道。”幽暗中，她的视线触到对方的下颌，消瘦的两颊，几近抿成一条直线的唇，高耸的颧骨，沉沉的眼眸。每一处都无比熟悉，又异常陌生。“不管是谁，是我，或是别的什么女人，你徐志怀都会负责！”
她说着，折腰举起茶几上的烛台。
一点猩红的火焰夹在两人的呼吸间，来回摇摆。
“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想法。”徐志怀两手仍插在兜里，俯身。“倒是你。你在乎过我，在乎过这个家吗？你跟谭碧那个婊子玩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思考过，我们是夫妻。”
“天啊，我还不够在乎这个家？”苏青瑶气极反笑。“徐志怀，你以为你的西服洗完后放在那里，会自己变平吗？你以为家里的佣人只要你一句话，就会乖乖去做事吗？你甚至连皮带扣都是我解的。是，你赚钱，你买的别墅，连我也是你买来的！所以你总那么绝对地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因为我是对的。”
“你永远是对的！”苏青瑶尖叫。
她说罢，跌跌撞撞地朝后退去，喉咙如同被塞进了一个滚烫的铁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窗外，云间传来一声巨响，白光翻滚，照亮了暴雨织成的大网。苏青瑶痴望着，自觉被粘在了这铺天盖地的大网中，拼命挣扎，又动弹不得。
她张张嘴，又闭上，又打开，嗓子眼“嘶嘶”得响。
手腕控制不住地颤动。烛台摇晃，蜡泪流淌，积在灯盏，火光倒映其中，两两相望。
最终，她断断续续地呜咽出一句话。“志怀，你总说在一起多少年……那这么多年，你有没有爱过我……”
徐志怀听了，眼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喉结咽了咽，说：“这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
苏青瑶似是早已料到这个回答，眼睛望着他，不说话，神态似哭似笑。
徐志怀也深深望向她。
烛火的映照下，她的面庞格外光洁。
那一瞬，徐志怀像噎了气。
屋外雨声渐急。
“行，我明白了，”良久的沉默后，苏青瑶“嗤”得笑一声，转身欲走。
徐志怀急忙拽住她。“瑶，我已经承认我错了，还不够吗？”
“不，不是不够，是我不接受。”苏青瑶狠狠甩开，如同一道降临黑暗的闪电，骤然逼近。“徐志怀，你太自以为是了！凭什么你认错，我就要感恩戴德地接受？这些话，这些事，晚了，晚了，都太晚了！我不接受，我不需要，我也不在乎了！”
徐志怀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出声，心中隐隐萌生慌乱。
但下一秒，他便想，自己有什么好慌，犯错的分明是她！这么多年，他哪一点是委屈她了的？别家太太有的，她一定有，别家没有的，她也有，甚至更好。他对她那么好、那么好——现在出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居然还有脸问爱不爱她，有意义吗？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如此下贱的女人！
“说这么多，你就是想学谭碧，和野男人混在一起。因为他会说喜欢你，而且完全不用负责！”徐志怀俯视，身形将她完全笼罩。“苏青瑶，但凡你有一点理智，就不会看上那种只会动嘴皮子的货色。”
“哈，你管我喜欢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不爱我……”
“够了！”
话音刚落，徐志怀伸手，攥紧她的手臂。苏青瑶本能倒退，想要挣脱。徐志怀见状，手上力气更大，带着些不管不顾的意味。他右手抓住她的左臂，另一条胳膊环住她的腰，拎起一只犯错的野猫般，抱住她。苏青瑶尖叫，挣扎中，手一软，烛台坠落。
咚！
火光熄灭。
两人齐齐像太阳穴挨了一拳。
徐志怀锢住她的腰，拖到书桌，继而右手掐住脖子，叫她背对着自己，压下去。
桌面的零碎没收拾干净，苏青瑶猛然栽倒，头撞在一个足有半个拳头大的物件上，不晓得是印章，还是镇纸。盘扣硌着心口，她有些喘不过气，便曲起手臂，上身支起一点，但立刻被他捏着后颈摁下。
脑后的发髻垮在硬挺的旗袍领，一团乌云积在颈子。
徐志怀一手掐住后颈，一手拽起曳地的长旗袍，摸到里头的丝绸衬裤。
裤管似沾满石青矿粉末的毛笔，浸到了如墨的水缸，哗啦一下，颜色褪了干净。白腻的双腿打着颤，手伸进去，肌肤太冷，抖动愈发明显。她呜咽一声，连忙并拢，连带他的手腕也被夹住。
徐志怀缓慢俯身，膝盖从背后撞向她的腿窝，苏青瑶吃痛，手脚彻底软了。他膝盖顶开她的腿，浆洗得硬挺的西裤来回摩挲，手指继续向上，摸到塔夫绸的平角裤，掐着一圈法国蕾丝，指腹粗糙的茧磨着腿心最柔软的地方。苏青瑶的心脏似是被拧了下，后背发麻。接着，食指与拇指拨开两瓣，似捏又似戳。
苏青瑶呜咽，小腿胡乱朝上蹬，两手一个劲儿扑腾。
男人见状，松开她的后颈，抽下领带，把她的双手绑到后背，然后撕开旗袍。
“徐志怀你神经病！”苏青瑶吓坏了，哭喊着骂他。“你去死！你去死！”
她是十足文雅的小姐，不太会骂人，所知的几句粗话颠来倒去讲，嗓音尖细，倒像珍珠鸟歇在手心不停鸣叫。
泪水淌到桌面，浸湿了鬓发。
徐志怀一声不吭，解掉皮带，拿在手里，左手顺势打了一巴掌，又蹙眉，似是想到什么，冷不丁扬起皮带，朝她挥去。啪啪几声，苏青瑶嘴里顿时没了声响，只顾哭。水痕侵到脖子里，好冷。他越抽越恨，臀肉如同初初晕染的胭脂水，幽暗中，看不太清，徐志怀手心抚过，滚烫。
耳后根升起一丝诡异的酥麻，徐志怀眯起眼。
他扔掉皮带，拧开西裤的纽扣，沿着缝隙用力一挤，就塞了进去。
太深了，像被戳了下喉咙管，又晕又胀。
苏青瑶感觉全身的血刹那间倒灌进了耳朵，嗡嗡作响。
徐志怀弯腰，整个人伏在她身上，胸膛紧贴后背。一下，一下，珠扣叮当乱响。他手臂绕到前头，虎口掐住苏青瑶的脸蛋，因为太用力，无名指的婚戒将她的脸蛋磨破了皮。
她一开始被逼着裹脚，后来又被裹胸，所以哪儿都生得很精细、很轻巧，绵绵软软，捧在手里，跟浮云似的，一吹气就能飞上天。
小贱人，小贱人，徐志怀在心里轻轻骂。
要换成二十年前，他就直接把姓于那小子枪杀了，叫她睁大眼睛看看通奸的下场。
徐志怀想着，俯身咬住她的后颈，朝内顶了几下。
苏青瑶实在没劲儿了。
雨大到一个极点，反倒隐匿了电光与雷鸣。
恍惚间，她听见雨声远远近近地翻滚，自己也似被骤雨淋湿，半边热、半边冷，头脸全热起来，烫烫得好似一块烧完了的炭。
徐志怀松口，转而侧头，仔细端详起她黑暗中泪盈盈的面庞。呼出的热气撕咬起刺痛的肌肤，直烧心扉，苏青瑶头皮发麻。周遭太暗，她只觉眼前虚影摇晃，体温、气味和微咸的薄汗，小腹一动一动。
徐志怀莫名笑了下，捏住双颊，意图一口咬死她那般，吻她。
唇齿依偎。

第七十三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 （下）
男人轻咬唇瓣，舌头闯入檀口，同时挺腰。苏青瑶喘息，使劲别过脸，不许他亲。唇珠沾着口涎，丝丝缕缕落到外头。徐志怀追过去，粗喘的鼻息喷到脸上，额发被汗水浸湿，挨到她同样湿漉漉的脸蛋。
苏青瑶抽噎。似有春风在耳根嗖嗖吹气，徐志怀解开束手的领带，抱住她的腰，反过来，叫她躺在桌面。
雷声已然止息，只剩潮湿的雨声依旧在屋内游荡，似海潮阵阵涌来。
徐志怀搂着她，也像抱住一块浮木。他扯开苏青瑶胸前的盘扣，双襟旗袍，青白的绲边，叫人想到园林的石窗。刚解开，衣襟便急不可耐地垂落，把胸前两团酥软提溜给他看。
他抬起她的腿，从正面重新进去，交叠的身影如同绣满鸳鸯的红罗，被整齐的针脚密密缝到了一处，而在线的末端，针仍别在鲜红的罗缎上，闪着冷光，似乎能一直扎到心脏，害她止不住晃。
大风吹得窗户砰砰响。
徐志怀眼帘低垂，俯视她。
发髻完全散了，乌黑的长发披下来，紫棠色的旗袍敞开，露出玉白的身躯，宛若明代古董花瓶里斜斜开出的白梅，正欲往墙外探去。这样的女人，一个美丽的小贱人，他的妻，在他身下哭泣。
徐志怀俯身，含住颤抖的胸口，忍不住咬。
啊，苏青瑶呻吟，小手攥拳，打在他的额头。
下一秒，她觉出男人湿热的舌苔舔过脖颈。
从锁骨到耳垂。
好痒。
苏青瑶蹙眉，呼吸零碎地往外落。
徐志怀闷哼，猫一般弓起背，右手落在她的脖颈。他眯了眯眼，浮着青筋的手轻轻一捏，包裹她残留着牙印的后颈。
苏青瑶在他的手中急促地喘息，忽而呜呜得叫了一声，彻底泄气了。
他长舒一口气，在她身上无声许久，才起身。他摸黑取来纸巾草草擦拭后，重新整理好衣物。
接着，徐志怀又从翻出抽屉里的烟盒与打火机，指甲盖弹出一支烟，衔在嘴里，点上火。漫长的昏暗后，终于有了一点亮光。他搂住脱力的苏青瑶，将她放到沙发，自己则坐在旁边抽烟。
雨声静悄悄地往上涨。
一根烟快抽尽，男人开口。
“你想读书，我捐栋楼供你读，随便挑大学。其余的，我不想明说，你也清楚我要说什么&#183;&#183;&#183;&#183;&#183;&#183;我真不懂，你把我和你四年多的感情当什么了，过家家吗？”
苏青瑶不吭声。
待到他点燃下一支烟。
“不需要，你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苏青瑶蜷缩着，一字一句说，“徐志怀，我不想再那么在乎你了。”
徐志怀听闻，眉头一颤，眼睛似有一点水光。“所以，你现在是想说……你是要……”他像要说什么。
小贱人，他又在心里骂，明明我什么都给你了，小贱人。
苏青瑶隐约预知到他想说的话。
他深深吸了口烟，吐出去。
“所以，你是要离开我吗？”徐志怀眼圈微红，吐气带着一点杜松子酒的香味，密密匝匝地扑满她的脸庞。
苏青瑶看着眼前的男人，泪水忽得涌上来。
内心轰然一声响。
她知道他可能是爱她的，她也需要这样的爱。因为长久以来，结婚都是女人为之奋斗的一项事业，一门诀窍颇多的行当。许多男人听不得这样的话，倘使令他们知道这些美貌又贞洁的结婚员们心中惦记着只有钱财，而非那一点零星到可怜的才华与俊朗，是要破口大骂的。
可是——可是——
可是除了爱，她的人生总归还要有些别的东西吧！
苏青瑶呜咽了。
徐志怀眉头紧锁，手掌沉默地抚摸她的脸。冰凉的泪珠顺着指缝掉下去，他不停地擦，很快，他的手心湿透了。
于是他就这样，满手冰凉地得到了妻子的回答。
“会有那么一天的，志怀，我会的。”
话音落下，徐志怀没再出声。
就这样，他抽烟，一根接一根。
直至雨停。
那之后，苏青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变相禁足了。
她打从一开始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徐志怀愿意忍到现在，既出于男人的自尊，也出于骨子里对婚姻的忠诚。他是个傲慢的家伙，根本看不上于锦铭那样的纨绔，要叫他承认自己婚姻失败，真不如杀了他。
再说，承认了又如何，总不能叫他客客气气地把奸夫请到家里，然后握着对方的手，说，兄弟，我老婆以后就交给你了，这里有两张车票，你俩快双宿双飞去南京吧！
那是龟丞相才有的肚量。
他徐志怀没有。
没办法，两人只好这样拧着，有一天过一天。
不知不觉，秋天过去一半，很快便要入冬。
有次，徐志怀带回一件貂皮大衣，说是路过瞧见了，就买下来给她当冬装。皮草乌黑发亮，不掺一丝杂毛，给她穿，刚好能罩住脚踝。苏青瑶不想再要他的东西，便冷冷地瞥了眼，故意不搭理他。
徐志怀拎着毛茸茸的大衣走近，略显执拗地给她披上。
“不喜欢？”他问。
“喜欢，”苏青瑶道，“但再好的貂也要看谁送。”
徐志怀揽住她的肩。“你究竟要闹的什么时候？”
苏青瑶学着他的口吻，对他说：“怎么，不高兴？不高兴你忍一忍啊，哈，这不是你最喜欢说的话？你忍一忍呗。”
徐志怀听闻，脸色铁青。
见他吃瘪，她嗤嗤笑了两声，扶着墙一溜烟走。
后来某一天，谭碧偷偷来电话，告诉她，贺常君说，于锦铭的大哥来上海了，两人为你的事大吵一架，弄不好于少要提早回南京。
苏青瑶挂断电话，心中的念头愈发明晰。
她想，如果于锦铭要回南京，她可能也会离开上海，不是非要跟他在一起，苏青瑶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觉得……自己真该走了，应当要离开他了。
恰在这时，小阿七急急忙忙奔进来，讲太太的父亲刚才派人过来，说老家祖父去世，叫先生跟太太赶紧买火车票，回合肥奔丧。

第七十四章 旧时代的残党 （上）
穿过通天的石牌坊，沿刷白垩粉的马头墙向前，看到一棵快被蛀空了的百年榕树，向左转，再笔直开个几百米，就到了苏家老宅。
前清遗留的建筑，高墙斑驳，庭院深深。苏青瑶推开车门，走到大青石的宅门前，仰头望着牌匾上的题字，一时恍惚。徐志怀从另一侧下车，握住门环敲了敲。不一会儿，门童出来，迎两位进去。
他们跨进门槛，迎面是一个天井，放一口大水缸，水面满是绿油油的浮萍。绕过天井，走近了挂着一对白底黑字的楹联的厅堂，堂中已经坐满家中的叔伯兄弟。苏青瑶的父亲被安排在左侧的末座，身穿大褂，皮鞋油亮，通身教书人的气派。他手边站着的女人，一身黑棉布旗袍，头别白绢花。
徐志怀携起苏青瑶的手，快步到苏荣明跟前，客气地鞠了一躬：“老师。”
苏荣明见女婿进门，似是得意，可又碍着高数教授的风骨，要笑不笑地抬眸溜了一眼，继而转头示意身旁站着的妻子，叫她先领两人回房间安顿。
女人点头，领着他俩经过厅堂，台阶步步升高，二进门槛，又一弯，上了楼梯，到了西厢房。光线骤然暗了，只模模糊糊地瞧见二楼的屏门雕麒麟送子，窗户雕葡萄与石榴，密密麻麻。
卧房内的丫鬟还在收拾行李，见主人进屋，匆匆避到一侧。
进到里头，继母坐着同徐志怀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要走。
“对了，弟弟呢？”苏青瑶随口问。
“在你祖母屋里。”继母有些心不在焉。“你正好去请个安，毕竟这么多年没见&#183;&#183;&#183;&#183;&#183;&#183;去了顺道把连耀带回来，你知道，我不方便见老太太。”
“晓得。”苏青瑶道。
她送走继母，回来理好东西，预备去老太太屋里请安。徐志怀说要一起去。苏青瑶没理他，转身先往楼下走，高跟鞋踩着木板，啪嗒啪嗒响。徐志怀急忙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挤着仅供一人行走的木楼梯。
老人的房间还在后头。
他们穿过中庭，再进一层院落，走到门前。苏青瑶敲门，听屋里问了句“谁呀”，她顿了顿，一时不知如何介绍自己，毕竟离开合肥的时候她才七岁，想了下，答“是我，苏青瑶，苏荣明的女儿。”
“荣明的女儿啊，快进来吧，外头冷。”
苏青瑶进去，看见老太太正搂着小外孙坐在床上，嘴里嘀嘀咕咕不晓得在说什么。男孩低头玩着印着小人头的铁皮罐，瞧见苏青瑶，蛮懂事地叫了声“阿姐”。他胸前挂着一条金锁链，歪歪扭扭地缠着颈子，显然刚套上去不久。
刚到十月，屋里就烧起了火盆，热得人心慌。
老太太搂着苏青瑶同父异母的弟弟，甚是和气地问她：“好多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你这次过来，住在哪里啊？”
“还是以前的厢房。”
“哦，”老太太应一声，干瘪的手捏捏孙子的脸，摸摸他圆滚滚的肚皮。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目光落到徐志怀身上。“小徐是吧，我常听荣明说起你。”
“婆婆好。”
老太太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徐志怀，良久，用力点头。“蛮好蛮好，苏丫头命好。”
徐志怀礼貌地笑笑。
苏青瑶本想直接带弟弟走，可看老太太捧宝贝似的，搂着弟弟，一下摸摸手，一下摸摸头，正玩得热切，不知如何开口。
老人眼里，孙子总比孙女金贵，何况是个多年未见的早已嫁出去的孙女。
苏青瑶没办法，只得坐在凳子上当壁画。
火盆烤着脸，干坐久了，不免犯困。徐志怀弯下腰，轻轻在耳边问她想不想走。苏青瑶给了他一个哀怨的眼神。徐志怀看着她的小脸，忍不住笑。
他刚要开口告辞，门外突然有人敲门，砰砰砰、砰砰砰，跟着火了似的。
“谁啊？”老太太问。
“娘，你可要为我做主！”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黑夹袄的妇人迈进来，径直坐到了老太太身旁，抽出衣襟别着的手帕，脸上泪落得很流畅。
“您快管管荣真那家伙，他非说要给那贱女人分一块田地！咱们早说好了，等爹去了，那块地是要归我的，贴我当年那份帮忙还债的妆奁钱。可不许变卦！荣真也是&#183;&#183;&#183;&#183;&#183;&#183;&#183;真不像话，一个买来的女人，他那么惦记，还说是为了孩子。我看他分明是看上了，想着纳小呢。爹刚走，他就满肚子坏水。您看看，这像话吗？妈，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老太太皱眉，斜眼看向苏青瑶。“吵吵嚷嚷的，没看见有客吗。”
女人见状，急忙擦干净眼泪，又擤了擤鼻涕，转头盯了苏青瑶几秒，竟破涕为笑，亲热地招呼起来：“大丫头是吧，哎呦，还记不记得二婶婶？你走那年，我才刚嫁进来，一转眼这么大了。旁边这位想必是侄女婿，真是仪表堂堂，难怪二哥天天把你挂在嘴边……”
苏青瑶微微俯身。“二婶婶好。”
那女人瞪大了眼睛望向两人，捏着绣花帕子，不知怎的，肩膀一耸，呜呜得又留下泪。“侄女婿，苏丫头，你俩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快来帮我评评理。”
这下是真走不了了。
女人虽然眼睛哗哗流着泪，但诉起苦来一点也不磕绊，兴许是对太多人讲过，以至于苦楚被反复添油加醋，描摹得如同一段传奇演义。
原来，这位二婶婶早年生养过两个小孩，都得病死了，往后不能再生。二叔叔也动过歪心，想换一换，但二婶婶太能干，家里大小事少不了她，老太太就一直不许。
后来家里的大奶奶，也就是苏青瑶的大伯母，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提议既然不打算再娶，就典一个来，叫村里的媒婆去别人家挑个合适的媳妇，典个三年五载，等生了孩子再打发回去，还省心。
那女人不知姓名，只晓得她养过四五个孩子，因为穷，只活下来一个男孩。其中一个女孩刚出生，就被浸热水盆里烫死了，然而没满一年，她的肚子又大了起来，不但大，而且很尖。这是很不得了的事。
媒婆就是靠这件事儿，说动了老太太，叫她同意给四儿子租一个妻子来，一百元，最多租五年，生了儿子就送回去。
那女人的肚皮果然如传闻般神奇，才第二年开春，就怀上了，到年末，孩子哇哇落地，果真是个大胖小子。
多年心愿得了，二婶婶仿佛终于不再亏欠苏家祠堂放着的列祖列宗，很是轻松，对帮忙生孩子的女人也多了几分感激。
讲到这里，二婶不自觉重复了三遍“我好吃好喝供养她，什么苦活都不叫她干”。
后来，二叔觉得孩子太小，离不开生母，便又拿出五十元给那女人的丈夫，要再续两年，等孩子满两岁，再把他老婆送回去。女人的丈夫认为价格很公道，收了钱，便叫她安心在苏宅里带孩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混着，如今是第三年了。
“这个儿子是帮我生的，管我叫娘，管她叫姨，哪有把田分给她的道理？这可是我妆奁钱换来的，乡里的七大人也都清楚。荣真是老糊涂了，也怪那狐狸精，忒不安分，过了几年好日子就把自己当姨太太了，成天不是腰酸，就是头疼，我还指使不动她了。”
二婶絮絮叨叨说着。
老太太眯着眼，像打起瞌睡，干瘪的手仍紧紧挽着孙子的右胳膊。
这时，一直安静摆弄铁皮罐的男孩忽然喊了声：“奶奶，我饿。”
像有人插队，一瞬间，全屋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男孩身上。
“乖孙饿了，哎呦，哎呦，把奶奶心疼的。”老太太如梦惊醒，赶紧把孩子放下，同苏青瑶说，“侄女婿，苏丫头，我这屋里也没什么正经的吃食，辛苦你俩把连耀带回去，叫后厨做点饭菜。”
苏青瑶乖巧地点头，如蒙大赦般从老太太怀中牵过弟弟。
走出房间，他俩带着男孩回到前厅，人更多了，是最早一批赶来吊唁的亲眷。迈过门槛，满屋的烟和男人臭。继母正坐在角落，靠着椅子发呆。
苏青瑶将弟弟交给她，和徐志怀回了厢房。
稀里糊涂忙了一通，日色渐晚，老宅没牵电线，摸着扶手颤巍巍上楼，进到卧房，便似坠入了一个昏暗的世界。
徐志怀点亮油灯，一边解领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苏青瑶有关苏家的事。
他知道苏青瑶幼年丧母，七岁时跟父亲和继母离开合肥，去往上海。没过几年，家里有了弟弟，她就去读寄宿制的教会女学。他也清楚苏青瑶跟父亲的关系不大好，从前以为是她埋怨父亲早早把她嫁出去，才一直闹别扭，如今看，没那么简单。
苏青瑶趴在狭小的窗台。
已经到了亮灯的时候，宅中的仆人们沿着走廊，挨个悬挂风灯，活像富贵人家把玩的纸扎人偶。
晚风吹得灯笼来回摇曳。
“你别问了。我也记不清了。”苏青瑶喃喃，目光越过挂灯笼的仆役。
眺望远方，可以瞧见厢房对面有一扇落了锁的朱门，透过雕花的石窗朝内往，隐约瞧见门后有一口青石垒砌的水井，井上早已长满青苔。
风一阵一阵地刮大了。

第七十五章 旧时代的残党 （中）
苏青瑶兀自望了会儿，回过神，夜已深沉，且渐生凉气。
她从涂着芙蓉花的板凳溜下来，走到脸盆架子前，拿湿毛巾擦了手脸，换了睡裙，回到床边。
徐志怀还没睡，戴着眼镜，坐在床靠外面的那侧，倚着雕鸳鸯戏水的围栏，借煤油灯的光读《三闲集》。
金钩挽着旧帐帘，活像一弯月亮，倒影映在书页，又似一把镰刀。
“还带书来。”苏青瑶脱鞋，四肢并用地爬上床。
徐志怀坐起身，方便她钻进被褥。“怕你坐火车无聊，就顺手带来了。”
苏青瑶装作没听见，盖好被子，背对他躺下。
徐志怀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看了眼她的背影，合上书，默默熄灯。
绣花褥子也是旧的，放在箱底压了太久，铁块似的阴冷。
苏青瑶紧紧裹着被褥，怎么也睡不着。
窗户没挂帘子，廊下的灯笼光进到卧房，腥红的仿佛一只眼睛在暗中窥视。
背后人忽然一翻身，床架子嘎吱嘎吱响。
紧跟着，男人滚烫的大手从背后搂过来，握住她的。
“冷不冷？”他低声问。
苏青瑶不应他，阖眼装睡。
徐志怀捏捏掌中的小手，以为她真睡了，胸膛便挨得更近了些，贴着消瘦的后背，捂着她。
苏青瑶嫌挤，动了动头，后脑勺软软的发丝扫到他的下巴，有些痒。
夜太静谧，徐志怀抱着她，思考他们的婚姻，想着想着，竟忍不住开始劝说自己。
她太天真又孩子气，一时被油嘴滑舌的纨绔骗了，才会犯错。再加上有谭碧那妖女在一旁怂恿，很难不犯傻。这情有可原。为了这个家，他理当原谅她，糊弄糊弄，当什么都没发生，只要她以后不再犯就行。
不点破，他们就还是夫妻，能继续过下去，维持从前的生活。
他会继续对她好，也会改一改自说自话的臭毛病，尽可能顺着她的心意。至于爱不爱……他当面真说不出来，想一想就觉得尴尬。除了盲流子，谁会把这话成天挂嘴边。
徐志怀从没和别的女人相处过，不晓得爱河中的男女该是什么模样。他起头读私塾，后来上新式学堂，身边全是男生。好容易考上南洋大学，读的机电工程系，就挺没情趣的，不似复旦那些读文科和商科的男生。一些联谊会的女学生吧，他看不上，觉得吵闹。至于跳舞、打牌这类的活动，还是为了能跟在虞伯后头同商界的各位攀关系，才学的，陪男人的机会比陪女人多得多。
直到娶苏青瑶。
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什么都是头一回……他无法想象失去她，就像没法想象砍断右手。
徐志怀的心渐渐沉下去。
头顶的承尘在暗影中起伏。
他支起胳膊，小心翼翼地凑近，亲了亲她的眉心。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被楼下忙活的仆人们吵醒。徐志怀擦了把脸，换上一身灰蓝布长衫，牙白长裤，长衫里穿得还是西装的汗衫，银闪闪的袖扣和昂贵的腕表偶尔从袖口漏出来。
苏青瑶坐起，含含糊糊地问他：“怎么想起来穿长衫？”
“我看你家男丁都是长衫，我一人穿西服怪扎眼的。”徐志怀道。“再睡个回笼？我去给你拿早点。”
“行吧。”苏青瑶靠在架子床的围栏，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徐志怀说着，几步走到床边。
他还没扣前襟，便坐下，顺势将她冰凉的脚揣到袍子里头捂着。苏青瑶挣了挣，腿一抬，一脚踩到他的心口，滚烫滚烫。
苏青瑶心慌慌，连忙扬手佯装打他，娇声道：“烦人！你要走快走，省得吵我睡觉。”
徐志怀抬眸看她，笑了笑，松开她的脚。苏青瑶急忙卷起被子，脸朝内躺下。徐志怀胳膊撑着床，挨过去亲了下她的发旋，方才起身戴上平顶帽，下楼去。苏青瑶听着皮鞋踩在楼梯上的砰砰声，心莫名很慌乱。
少顷，徐志怀领着两个丫鬟回屋，一个端米饺和沙汤，另一个拿一件绣满暗八仙的玄青色女褂，说给她防风穿。
苏青瑶套上满绣的褂子，和徐志怀一起吃完早点，歇了会儿，说下楼散散步。天渐渐亮了，乳白的浮云层层漾开，天地一白。两人在中庭慢悠悠踱步，谈着闲话。
走到东侧厢房附近，正聊着，突然传来一声铜盆落地的动静。苏青瑶循声望去，瞧见一个小脚女人正慌张地瞧着自己。
苏青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辨认许久，才认出这女人是她的大伯母。
大伯母瞧见苏青瑶，也呆了很长时间才缓过神。
她尴尬地笑笑，裹成莲花瓣的小脚一摇一摆地走近。“好多年没见，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真水灵。”
“大伯母好，”苏青瑶欠身向她请安，“这位是志怀，我爹应该跟你们提起过。”
“知道知道，荣明常说。”大伯母望向徐志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说。“预备住几天？”
“还不知道，等爷爷的丧礼办完再考虑。”
“哦，好、好，多住几天，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大伯母说着，手扶着腿，慢慢弯下腰，捡起水盆。“你们慢慢逛，我去倒水。”
待女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两人也转身，往回走。
“她怎么回事？”徐志怀随口问。“见你跟见鬼似的。”
“可能是想起我娘了。”
她鲜少提及自己的生母。
苏青瑶扬起脸，继续说：“讲起来，我的脚还是她帮忙裹的。”相当轻巧的口吻。
徐志怀一愣。
“当时哭得太厉害，丫鬟们都压不住我，我娘就这样搂着我的脖子，”苏青瑶做了个环住的姿势，“然后大伯母压着我的腿，帮忙缠足。”
徐志怀垂眸，看向她的左足。“就是那时候坏掉的……”
“不是，”苏青瑶继续说，嗓音里一种几近冷峻的平淡。“是后来有一天，我娘突然拉着我，说脚还是太大，将来没有夫家要，就把我压在台阶上使劲缠裹布。结果骨折后发炎。”
徐志怀哑然片刻，轻声道：“老师也不管管。”
苏青瑶顿了顿，颇为复杂地说：“我当晚发高烧，是他连夜把我送进合肥基督医院&#183;&#183;&#183;&#183;&#183;&#183;那是全合肥唯一一家西医诊所。但我也不怪我娘，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也才二十岁，又不识字，一些事，和她讲了，她也听不懂的。”
也是，民国五年，能怪谁呢。
徐志怀慢慢叹了声气，怕触到她的伤心事，便没再问。
到了午后，吊唁的访客陆陆续续抵达。
按规矩，女眷不见客，苏青瑶手里被塞了条麻巾，叫她扎在头上，接着便被撵到后堂，和小辈待在一起。徐志怀反倒成了苏荣明的“儿子”，与其它男丁一起，陪他在灵堂接客。当家的女人们在大厨房钻进钻出，指挥仆人给来客准备吃食。
大伯母的女儿小名叫娟娟，刚满十四岁，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她听说苏青瑶是从上海回来的，就一直黏着她，央求她讲上海的事。
“我也想去上海，这里实在无聊。但我娘不许，她说那里到处是女流氓。”娟娟神秘兮兮地趴在苏青瑶耳边。“她们把头发剪得和男人一样短，还穿男人的衣服，忒不正经了。我们学堂都不许剪短发的女生入学。”
苏青瑶刚要辩驳，却听不远处的月洞门有人在争执。但没吵几句，说话声便止息了，苏青瑶见二婶婶穿过月洞门，高声道：“想合起伙来欺负我，当我是死人啊！你们兄弟一个德行，一家人做不出两家事。”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二婶婶怎么了？”苏青瑶问。
“还不是为那一亩三分地，”娟娟剥着蜜桔。“她仗着自己管家，平日没少欺负我们。脾气那么差，活该被嫌弃。”
“我听老太太说，二叔典来一个女人，怎么没瞧见她。”
“她啊，她就住在那边的小楼里，没事不出来。”娟娟指向东侧的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说是典，和买也差不了太多。孙妈妈讲她男人喝酒摔跤跌残废了，儿子也不晓得被谁拐走，现在可不得使上浑身解数留下来当姨太太？反正是个下贱女人——阿姐，你还是同我说说上海吧，上海的洋人是不是非常多？”
苏青瑶不好评判别人的家事，只好顺着娟娟的心意转了话题，同她聊纸醉金迷的交际舞会，热闹的大世界、堆满洋货的百货公司、各路名媛、明星、贵公子&#183;&#183;&#183;&#183;&#183;&#183;如同在吹金钱幻化的泡泡。
聊着聊着，天色很快转暗。
苏青瑶挤在后厨的小桌，草草吃了几口晚饭，提早回厢房歇着了。徐志怀还在前厅陪苏家的亲戚们喝酒。老人活到这个岁数，算是喜丧，办的酒席也美其名曰寿酒。请来超度的唱经人含含糊糊哼着曲调，是对是错，在杯碗碰撞的筵席中好像也不那么重要。
约莫九点多的时候，中庭传来细微的谈话声。苏青瑶猜是徐志怀，便披上遮风的女褂，趴在小窗往过道瞧。徐志怀正与身边人闲聊，仆人提着风灯在前头引路。他好似察觉到妻子的视线，突然停住脚步，眼神不经意朝上看去。苏青瑶急忙避开，心突突跳。
不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徐志怀半身烟斗味，半身酒气地回屋。苏青瑶怕他醉糊涂了，急忙叫丫鬟去拧热毛巾。
她扶徐志怀坐到床边。
徐志怀懒散地坐着，右手伸过去，摸了摸她袖口绣的芭蕉扇，柔声道：“长衫倒还挺配你的女褂。”
“难看死了。”苏青瑶撇过脸。“你穿长衫，活脱脱一个老木头柜子。”
“小抽屉发脾气了。”他笑着，头靠在她的肩膀。“我是木头柜子，你不就是小抽屉？”

第七十六章 旧时代的残党 （下）
苏青瑶屏息，似是畏惧他话中的狎昵，手心不由按在他的心口，推了推，埋怨道：“醉鬼。”
徐志怀仍是笑，此番带了些闷闷的气音。
他直起身，手臂绕倒后头搂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抱到膝上。苏青瑶怕他手抖，害自己摔到地上，连忙揽住男人的脖子。绣褂上密密的丝线扫过他的后颈，略痒。
徐志怀掌心上移，抚摸起她的后背。褂子相当宽松，每摸一下，便有一阵凉飕飕的风钻进衣裳。苏青瑶眉头微皱，不满地捶了几下他的肩。徐志怀真是酒喝多了，竟丝毫不觉痛，反倒侧过脸，问她记不记得苏轼的词。
苏青瑶反问他：“哪首。”
徐志怀头朝右侧歪了歪，想了一会儿，缓缓道：“娟娟侵鬓妆痕浅。双颦相媚弯如翦。”说着，他的食指压在她的眉心，沿着右侧的细眉描摹。
“听过，菩萨蛮，”苏青瑶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怎么了？”
“这句说的不就是你？”他笑，收回手，更加使劲地搂住她。
“轻薄。”苏青瑶很不自在，连忙挣脱他的怀抱，爬到床上去。
徐志怀侧过身，斜坐着，左手压着厚实的被褥，朝她逼近。“还以为你喜欢轻薄的。”
苏青瑶脸微微发红，不说话。
她眼神先是低着，盯着被褥，又忽而一抬，飞快地掠过他，眼波如秋水。
“喜欢，但你不许，”她道，“你轻薄起来吓人。”
“小乖好不讲理。”
“跟你学的。”
徐志怀笑得更厉害了。
他身子压低，却抬眸，自下而上地盯着她，冷不丁说：“你方才靠着小窗偷瞧我。”
苏青瑶没想到会被他看见，心弦似被专注的目光拨弄，阵阵颤。她有些慌，因为她的心理应在锦铭那儿，而非在他这儿，他是一个她不该再爱下去的男人。可火烧火燎的滋味那么真切，惊得她急忙撇过脸，身子侧向小床内，嗫嚅道：“我没……”
未等说完，徐志怀握住她的跛足，他的手大且瘦，将小脚捧在手心，嗓音低哑道：“如若是百年前，我来见老师，路过中庭，被你低低这么一瞧，定然神魂颠倒。”
苏青瑶似是被他捏着后颈提起，身子骤然麻了。
徐志怀俯身，凑到她面前，吻轻轻落在唇角。
相当轻巧的一下。
“这回还吓人吗？”他带着醉酒的笑意，问她。
苏青瑶两只手紧紧攥着褥子，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只觉分外慌张。慌乱之下，又似有一丝无奈与惋惜。但凡早一些，但凡早一些……真的，她真的。
少女淡粉色的唇瓣颤了颤，眼神慢慢上移，似娇似怨地同他道：“烦人。”
徐志怀拇指蹭了蹭她的脚背，回道：“也就烦你。”
“懒得理你。”苏青瑶抬脚在他胸膛踹了一下，飞快钻进被子。“我困了。”
徐志怀倒也没觍着脸继续闹她。
他慢吞吞起身，从丫鬟那儿拿来热毛巾，盖在脸上。
简单洗漱完，徐志怀上床，放帷帐。他怕夜里起来摸不着煤油灯，索性没熄，昏暗的灯光透过罗缎，将他的身影映在内侧平整的帐子上。苏青瑶朝墙内睡着，察觉到他上床的动静，睁眼看向帷帐。上头的人影一板一眼地移动，活像一出皮影戏。
“睡不着吗？”男人的声音从背后罩过来。
“嗯，”苏青瑶轻轻应，“你怎么也不睡。”
“酒喝太多，心脏一直跳。”他说着，完全靠在她身上。
苏青瑶觉得耳垂被烫了下。“是有点。”
徐志怀蹭蹭她的后脑，低低发笑，醉酒的人总是爱傻笑的。他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会儿，手臂绕倒她前胸，捏着她的下巴扳过来，想亲她。
苏青瑶胳膊挡在两人之间，拿手肘顶开。“你喝了多少？”
“很多，记不清了。”
苏青瑶蹙眉，往更内侧挪。“臭死了，烦人。”
“小抽屉好爱干净。”他压下来，咬她的脸蛋，“我喜欢。”
苏青瑶被压得胸骨发胀，扬起手打他。徐志怀闷哼一声，突然紧紧抱住她的腰，翻过身，叫她趴在自己胸膛。苏青瑶慌乱地发出两声轻呼，乌黑的长发泼在他脸上。帷幔摇动，床架子一阵乱响。
徐志怀拨开长发，露出她的小脸，宛如一瓣白净的栀子。
她确是极美的，徐志怀想不出有谁会比她更美，好比一场春梦，虽知梦醒之后了无痕迹，可总希望那一刻能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
“瑶。”他忽道。
苏青瑶蹙眉，狐疑地瞪着他，“又怎么了？”
男人沉默，五指顺着她被火钳子一缕一缕卷出来的长发，说：“小乖，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苏青瑶听了，觉得很可笑。
她又不是小猫小狗，不高兴的时候，就扔到一边，等心情好了，才知道抱过来亲一亲、哄一哄。
“少骗人。”苏青瑶胳膊肘支在床榻，撑起来，俯视他。“明明有我没我一个样。”
“还是不一样的。”
“闭嘴。”苏青瑶捂住面前人的嘴。
他不该说这些话。
徐志怀反过来捏住她的手腕，递到唇边，一点点亲。薄唇贴在手心，他抬眸，呼吸渐重，也起身，靠在架子床的围板。他另一只手搭上妻子的腰，手指滑落，从后头蹭进去搅动。
苏青瑶不由自主地抬腰，短促地哼了声。徐志怀低头，脸挨着她乌亮的鬓角，指尖弯曲。
“舒服吗？”他问。
腰骤然酥了，苏青瑶口中的热气呼在他的颈窝。
她蹙眉，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因为用力，骨节微红。
“小乖忍一忍。”徐志怀轻哼。
他扶起她，半拥着的姿势。苏青瑶罕见地居于上位。两条腿打着颤，清晰地感知到被入侵的滋味。应是醉酒的缘故，男人动得很慢，但跨骨忽然一顶，她便天旋地转。
苏青瑶面色潮红，背脊渗出一层细汗。
挺直的背脊被完整拓印在帷帐上，秋风压倒芦苇枝般乱颤。棉绳灯芯噼啪灼烧，不知多久，灯火逐渐消沉，印在帷帐的人影慢慢变淡。喘息也一声急过一声，她被撞得东摇西晃，险些歪倒。
徐志怀连忙扶住她，仰起头，想吻她娇滴滴的乳。苏青瑶不许，胳膊急忙挡在胸前，他的唇只得印在胸脯与锁骨的交界处，舌尖又狡猾地露出一点，舔过她细嫩的肌肤。
架子床如一叶扁舟，悠悠然晃动，不断发出咯吱声。苏青瑶支撑不住，转而环住他的脖子，脸偎着下颌。快感顺着背脊爬上，她耳朵嗡嗡响，唇瓣往他的耳根吹气。
徐志怀显然僵了一瞬。实在太深，又好硬，苏青瑶浑身发抖，觉出一阵热流淌到腿心，像没拧好的水龙头，热水一扭一扭地流下来。流尽了，身段也软了，苏青瑶靠在他肩膀喘息，胸口一起一伏。
灯内的煤油快要干涸，火焰地舔舐着玻璃罩，时明时暗，令帐子上交叠的影化为旋转的走马灯。徐志怀碎碎亲着她的脸蛋，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见那影子，心底忽而又萌生出春梦将醒似的怔忪不安。
“瑶，我们还是去广州吧，或者香港，之前沪战的时候就说坐渡轮去香港……”如此依偎良久后，徐志怀冷不丁开口，嗓音低哑。
苏青瑶极笃定地打断他。“要去香港，你一个人去。我不会去的。”
徐志怀沉默。
默然半晌，他又说：“瑶，我离不开你。”
苏青瑶不言语。
她真觉得他醉糊涂了，今夜的话，大概明早起来就会忘干净。
煤油灯哔剥烧着，确有“红烛昏罗帐”之感，然而这并非一首花间词、闺怨诗，旖旎的仅有少年时，苏青瑶默默念起后头的“悲欢离合总无情”，忽生伤感。

第七十七章 罗曼蒂克消亡史 （上）
就这样在老宅无所事事地混了几天，苏青瑶终于等来了发引的日子。
天还未亮，她便拉徐志怀起床洗漱，两人披麻戴孝，也来不及吃口早饭，便被二婶婶的贴身丫鬟拉着安排进送葬的队伍。
苏青瑶踮脚，瞧见排在最前的是大伯，两手撑一面引路幡，后头又举着两面引魂幡，其余人手执香火，跟在灵柩后，似真似假地哭嚎着。而她父亲身边只有弟弟苏连耀，不见继母。苏荣明正牢牢牵着儿子的手，俯身交代些什么，估计是叫他待会儿哭响亮些。
伴随一声爆竹炸裂的顿响，盲肠似的队列如白纸扎的舞龙般活动起来。因是一大早出殡，晨雾未散，丫鬟便提着轻便的白纸灯笼，跟在两侧。男仆则举一根长杆，上头挂满红纸爆竹，边走边放，沿途布满浓烈的火药味。一路上，哭声、喊声、念经声、爆竹声，此起彼伏。
走到太阳出来，遇上了路祭。主祭是同乡的齐大人，在前清当过知府。他遣人将祭祀的饭食摆到棺椁前，领头的大伯放下引路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接着，后头举香火的人全跌跌撞撞地往地上跪。
徐志怀见状，扶着苏青瑶的手臂，牵着她慢慢跪地。
齐大人对棺材振振有词许久，烧完了一沓纸钱，才放一行人走。
苏青瑶几近是被徐志怀托着胳膊举起来的。她饿得头昏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这般稀里糊涂地到了坟地，众人又是烧纸又是磕头，哭嚎的声音太大，直教人头疼。
棺材进了土坑，二婶婶挥挥手，叫人来杀公鸡。一刀下去，腥热的鸡血飞溅，喷在棺盖。接着便是挨个磕头。苏青瑶和徐志怀一起磕，第一次，她身子歪了，没跪准，身旁的小婶婶连忙把她提起来，对准了，扑通跪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往地上撞了下。
鸡血的腥臭味扑面涌来，苏青瑶胃里酸水翻腾，险些要吐。
她喉咙紧了紧，倚在丈夫怀中勉强站起。
待该磕头的人磕完，盖土、焚香、放爆竹，出殡仪式才算罢了。
棺材一进土，哭声便歇了，人们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倦与茫然。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太阳已升到头顶，徐志怀搂着苏青瑶的肩慢慢下山。他们穿过石牌坊，望见远处的百年楷树，树影摇动，如同草堆熄灭后涌出的烟雾。慢慢悠悠到了那儿，苏青瑶脚疼，实在走不动，暂且歇在树下。徐志怀去给她找吃食，带回两个麻饼和一碗淡茶，茶叶末浮在上头，浮萍似的打转。苏青瑶就着茶水吃了一个，第二个咬了几口，噎得慌，死活不肯吃。
两人坐在楷树下。
那楷树活了百余年，生得极高，枝干旁逸斜出，树叶墨点般挥洒出去，风一动，便发出琴瑟一般的声响。苏青瑶站起，凑近了瞧，发现树干被蛀出一个铜盆大的洞，一排蚂蚁从空心里爬出来。她敲了敲树皮，咚咚咚、咚咚咚……
“接下来是不是圆坟？”徐志怀侧身，问她。
“嗯，要烧三天纸，”苏青瑶扶着树，说，“怎么，着急回上海。”
“还好，”徐志怀淡淡说，“约了威尔逊爵士谈生意。”
“无线电？”
“不是，他早前打听过我的那几间纺织厂，想问他还收不收。”
“你要卖纺织厂？”
“纺织生意不如以前好做，再加罢工的事，后来又被举报，牵扯到政治，虞伯派人来找我谈过几次话……我想了很久，也感觉没必要。瑶，你知道我的态度。当国家妄图垄断一切，权力通过繁衍传递，自由经济就无从谈起。或许有天，我们这些商人都会成为政客后院待宰的肥羊，永无止境地上供，直至屠刀落下。更不必说，我们的国家甚至难以被称为一个国家。就算要打仗，也需要钱。打仗要靠钱，不然，靠人命？装备比不过，补给跟不上，死十万人、百万人都只是个数字。所以我讨厌所有全凭一腔热情谈论收复失地的家伙，勇气是最无用且最廉价的东西。”徐志怀一口气说了许多，回过神来，自嘲似的笑了下，“算了，都是无聊事。”
苏青瑶沉默片刻，轻轻说：“其实我也想回上海，规矩少，人也没那么死气。”
徐志怀望着她，忽然问：“额头疼不疼。”
“不疼，就是饿得没力气了。”苏青瑶抚摸着树说，“摆这么大的排场，关起门，有几个哭得真心。要是我死了，身后事最好能在一天之内解决，不给谁添麻烦。人死如灯灭嘛。”
“丧礼还是要的。总不能死了人，往路边一丢，叫野狗分食。”徐志怀像是讲了句冷笑话。
说完，他顿了顿，有所感怀似的同苏青瑶说：“婚丧嫁娶，百年不变。好比这棵树，明朝时它在这里，清代它也在这里，掌管天下的皇帝没了，蜗居伪满洲国了，它还在这里。刀枪、炮火、德先生和赛先生，都没能摧毁它。你看，它的树心都被蛀空了，却还能靠树皮活着。没准再过一百年，它还在，继续注视我们的后代。”
“那要是遇上了一个特别大的、自华夏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灾难呢？”苏青瑶问。“比如一道天雷劈下，将它点燃。”
“真要那样，也没办法。”徐志怀想了一会儿，答。“但我还是很可惜，毕竟是这么大的一棵树。”
“也是。”苏青瑶慢慢走到徐志怀身边，坐下。
静了多时，耳畔隐约传来谁家孩童的歌谣声。夫妻二人仔细听着唱词，都猜是白乐天的《长恨歌》。
大约是私塾先生在教唱诗，男孩哼得颇不着调，有一句没一句地唱：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志怀，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早生十年就好了。”苏青瑶开玩笑似的说。“如果我早生十年，没准就真裹了脚，读私塾，做女红。从没上过教会女学，不会作诗，也不会唱诗，可能也不在上海，不知道世界上除了中国还有其他国家。志怀，如果我早生十年，嫁给你，相夫教子、操持家务，那样，我会不会幸福很多？”
徐志怀蹙眉，“别这样。”
苏青瑶歪着脑袋，冲他笑笑：“好吧，我又说傻话了。”
“没有，瑶，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志怀似是被她打败，长长叹了口气。他心里有些话想对她说，但从没说过，一下子连恰当的措辞也找不到，万般无奈，只好捏捏她的脸蛋，低声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
恰在此刻，秋风乍起。身后的楷树开始发抖，层层密密的枝叶从一头颤到另一头。紧跟着，整棵树剧烈地咳嗽起来，树叶纷飞，仿佛一个时代的幕布在缓缓合拢，那么庞大、巍峨，乃至于可怖，无人能影响，每一个注意到它的人，唯有震惊地驻足凝望。
“时候不早了，瑶，我们回去吧。”尘埃落定后，他对她说。

第七十八章 罗曼蒂克消亡史 （中）
苏青瑶没有回答。
她仰头，望向眼前摇动的古树，日光在树叶的缝隙闪动，如同一只只将要落泪的眼睛。苏青瑶看着，觉得日光的碎片掉进了眼睛，眼角微微发凉。她不由眨了下眼，缓过神，挪动脚步往老宅走去，一如水萍被风逐渐吹远。
回到老宅，刚迈过门槛，便听见厅堂有哭声传来。
两人绕过天井，走近了，瞧见二婶婶正跪在地上，攥着白头巾，边擦眼泪边诉苦。四面围满了苏家人，但都不说话，安静极了。老太太也在，坐着右手边的小板凳，身旁是大伯母。
正对天井的主位则坐着适才做路祭的齐大人。
齐大人换了一件黑绸褂，胸前蚕豆似的一排扣子，蝙蝠纹的滑腻布料挂在身上，风从空荡荡的袖子钻进去，从下摆钻出来。他左手端一盏茶，用拇指拨开茶盖，啜饮一口，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今儿齐大人在，我非要把事情说个明白！本就是租来的女人，租期到了，孩子生了，人也该走了。该结的钱，我早结清了，她有什么理由赖在我家？孩子虽说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可我才是她的娘亲。我家那个，也是着了狐狸精的道儿，不为这个家着想，反而胳膊肘往外拐。齐大人，我是实在急得没办法，才来求您做主。”二婶婶抹着泪。
一个男人突然站出来，想拽她，是二叔。
他压低嗓子，愤愤骂道：“你少在这里发疯，丢人现眼，爹上午刚走，你下午就巴着齐大人分田，是几个意思？”
“什么意思，你说我是什么意思？苏荣真，你以为我不知道？嘴上说是为了孩子，实际上，你是跟那破鞋搞了几回，把脑子搞没了！”二婶婶吼着，一抬手，白头巾甩出去，扇到他脸上。
男人面色涨红，险些一巴掌扇回去，可抬眼瞄了眼端坐的齐大人，跟衙门的县令似的，便咬着牙，啐了口泼妇，讪讪退下了。
二婶婶颇为得意，挺直腰板，继续说：“至于田产，再明白不过，爹在世的时候，咱们都说好的，我拿妆奁钱还外债，我得这块地，谁都不许分了去。谁要是不同意，咱们干脆分家，我倒要看看，没了我当家，你们这些个好吃懒做的东西能活几年。”
“话不能这么讲。”齐大人又一声呼噜，缓缓开口。“古人云，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你这是要一个人坏了整个家啊。”
“不，不，怎么会，我是最孝顺的……全家上下都知道，我是最孝顺的。”
“我说句公道话，”齐大人仰起脸，拇指合上茶盖，“你既然管家，就大度点。那位给苏家添了男丁，有功劳，你容一容，叫荣真纳了她。你现在有了儿子，日后还能亏待你？至于田产，你也放荣真那儿，哪有女人占着田地的道理。”
未等女人开口，齐大人又说：“你要是不信我，就问问荣明，他是上海回来的大学教员，你问他，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青瑶的父亲愣了下，咳嗽一声，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拿在胸前，端着读书人的派头，开了口。“于情于理，是得照顾一下。”
“好，那就按规矩办。”齐大人发话。
“规矩？规矩不是孔老夫子定的吗？”二婶着急了。“齐大人，你饱读圣贤书，也是拜孔夫子的啊！我是三茶六礼定来的，按老夫子的话，我也是当家，怎么还做不了一个典来的女人的主儿？我虽不识字，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明事理的！”
“噫——”齐大人拉长声调。“七出之罪，无后为首，荣真要不念旧情，早休了你，哪还会典来个女人帮你生孩子？你仔细想想，这是不是规矩。”
二婶打了个哆嗦，肩膀垂下去，脊梁也弯了。
这时，苏青瑶的继母似是看不过，快步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二婶仰头，愣愣看着她几秒，紧跟着冷不然发起狂。
“少来！你不也是狐狸精！”她瞪大了血红的眼睛，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不是你，芸娘怎么会想不开跳井！苏丫头的脚怎么会坏！我算明白了，你们这些狐狸精，是拐着弯来吃我们，你说，是不是你叫荣明在齐大人面前乱说话的！”
厅堂顿时乱作一团。女人护着孩子连连后退，几个男丁撸起袖子上去拉架，苏荣明和苏荣真两兄弟各自去拽自家的女人。齐大人阖上眼眸，重新端起茶盏。老太太手里拨着佛珠，默念“阿弥陀佛”。
徐志怀侧身，将苏青瑶揽入怀中。
苏青瑶似早已预料，淡淡道：“走吧，不凑热闹了。”
说罢，她推开徐志怀，自顾自往厢房走。
徐志怀望了眼乱糟糟的厅堂，蹙眉，大步追上妻子。
他拽住苏青瑶的胳膊，俯身问她：“二婶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苏青瑶仰着脸，反问。
“说你脚的事。”
“没什么，”苏青瑶垂眸，“都是些很寻常的事。”
徐志怀握着她胳膊的手骤然一紧，掐着她的骨头，又缓慢地松下来，但眉头皱得更紧。“算了，随你便。”
话音方落，他放开苏青瑶，两只手自然往裤兜的地方摸去，又因今日穿得是长衫，手摸了个空，只得改为背在身后。
两人面对面，僵持颇久，谁也不说话。
徐志怀莫名有点恼，鼻翼发出短促的一声哼音，转身便要朝厢房走。
“她是我爹在日本留学时认识的，但那时他已经有我娘了。”苏青瑶忽得开口。
“她”指的是继母。
徐志怀驻足，转身看向苏青瑶。
“然后呢。”
苏青瑶垂眸，思索了一阵，道：“我四岁那年，爹留学归来，说要休妻。我娘不肯，开始怨我为什么不是儿子，倘若我是男的，两位老人就会帮她了。这件事闹了快一年，娘家人来过，齐大人也来过，最后还是要休妻……”
“有天，我娘把我拽过去，问我是不是也站在狐狸精那边。她在哭，同时又极愤怒。我吓傻了，没说话，她就把我摁在台阶上。她说，没了娘，女儿的脚没人管，之后就嫁不了人。”少女的口吻有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镇定。“后头的事我也说过，发炎、高烧，等我病愈回家，佣人告诉我，她跳井了……就这样、就这样，我说了，很寻常的事。”
徐志怀注视着她，静静立着，许久，问：“你恨她吗？”
“志怀，她那年刚满二十，十五岁就生了我。”苏青瑶淡淡道。“她懂什么？”

第七十九章 罗曼蒂克消亡史 （下）
徐志怀如鲠在喉，顿了顿，又问：“那老师呢，你恨他吗。”
苏青瑶垂眸，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志怀，我不知道。”她扬起脸，望着男人轻声重复。“或许在父亲眼里，他才是受害者。他不是自己想娶的，是被骗回来的。连我，他也是不想要的。我知道，在他眼里，连耀一个小指就能抵得上我。他的那些钱，只会留给儿子留洋，叫他光宗耀祖，不会给我读私立大学。但，当年要不是他连夜把我送到西洋医院，我可能已经死了……志怀，如果一件事，谁都没有错，谁都有道理，却最终结出了恶果，那究竟是什么错了？”
徐志怀眼角垂落，抿起唇，上身朝她略微倾倒着说：“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分出对错，瑶，你且当是造化弄人。”
苏青瑶听了这话，乌黑的眼眸深深望着他，良久，转过身往西厢房去了。
徐志怀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话却又没能说出口，只背着手，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忙了一整天，夜里洗漱特别早。
灵堂里，和尚还在念经，要念到后半夜才会停。木鱼的敲击声藏在晚风中，徐徐涌来，吹动檐廊下的风灯，光如涟漪荡漾。宅子里的绝大部分仆人都聚到灵堂去了，西厢房这边没人送热水，苏青瑶只好套上先前送来的那件女褂，自己去提。
徐志怀留在卧房，坐在涂着锦鸡的圆凳上抽烟。整个人侧坐，右半张脸朝向镜子，他一边吸烟，一边翻着还没读完的《三闲集》，有一句没一句地看。
忽而听见楼梯起了响动，徐志怀猜是苏青瑶回来，扭过头，便看见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小脑袋，正从门缝里探进来。她头顶的碎发被勾出几缕，一耸一耸的，直跳到他眼帘。徐志怀失神，凝视了几秒，才见苏青瑶提着黄铜水壶，不紧不慢地进屋。
她走到脸盆架子前，倒了半盆热水，继而取下面巾，浸到热水里搓软，然后拧到不会滴水的程度，递给徐志怀。徐志怀将香烟搁到桌沿，接过面巾擦了擦，还给她。苏青瑶折回去，又重新倒了半盆水。
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擦拭，时不时停下来摸摸长发，意图驯服头顶出逃的发丝。
小猫，徐志怀暗暗想。
他几步走到她背后，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苏青瑶转头，毛巾猛得甩到男人脸上。“神经！”
徐志怀俯身，浅笑着在她耳后印上一个吻，继而抱着她坐到床边。
“脏不脏？我还没洗脸呢，”苏青瑶蹙眉。
她白皙得仿若一团春雾，丝毫瞧不出哪里有污渍。
徐志怀掌心捂着她的小脸，使劲揉了揉。“还行。”
苏青瑶瞪他一眼，脸撇到右边，不想理他。
“我上楼时，看到大伯母在训娟娟，叽叽咕咕的，也不晓得在说什么。”徐志怀掌心朝下移了移，压在她的肚皮。“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合肥话。”
“我小时候会，后来搬去上海，学了上海话，就把合肥话给忘了。听倒是听得来，非要讲，也只能讲两句。”苏青瑶眼珠子挪回来，拿余光瞥他。“再说，我也没听你说宁波话。”
的确，徐志怀常听她讲沪语，糯得很。
“用合肥话，你该怎么叫我？”徐志怀接着问。
苏青瑶歪头想了会儿，盯着他说：“捞头八基”
徐志怀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那宁波话呢？”苏青瑶反问。
徐志怀的眼帘微微低垂，一阵漫长的无言后，他捏住她的小手，道：“阿麦……”
“什么？”
“你问宁波话。”徐志怀抬眸，指腹抚过她的鬓发。“阿妹，我得叫你阿妹。”
似被羽毛扫了下，苏青瑶险些喘不上气。
“烦人。”她睫毛微颤。
徐志怀轻轻笑了笑，静静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而问她：“瑶，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就这样坐着聊天。”
苏青瑶听了，不知如何回答，便低下头，不说话，只数着自己微弱的呼吸。
更深夜阑，寂寂无声。她坐在四方的架子床边，面前是她的丈夫。他宽厚的背部遮住了大半光亮，眉眼沉溺在阴影中。她知道他是个可以依赖的男人，可这种能够依赖又令苏青瑶觉得异常恐怖。
她眯起眼，想绕过眼前的他，瞧一眼煤油灯的光，却怎么也瞧不见。
帷幔内，昏昏沉沉，好似一个红木棺材，架子床外，是同样方正的中庭，一层套一层，仿佛讲究的棺外总要再套一层椁。
不知怎的，苏青瑶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母亲的影子——深闺里养出来的女人，小手小胸小胳膊小腿，脚缠三寸金莲，一路坐着轿子抬进苏家，端坐床榻，如若开在龙凤被单上的肉莲花，送到了围墙内，掉进了水井中。
扑通，女人的一生，结束了。
“或许吧，我不知道。”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去，苏青瑶开口。“我其实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从前在家听父亲的，出嫁后听你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问问你们的意见，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你的妻子。我活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从没有自己做过决定。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有时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志怀，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清楚，连一个决定都没做过，那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可是，家里离不开你。”徐志怀握她的手紧了紧，有一种站在悬崖边的错觉。“我也——”
他没说下去。
就这样，又相安无事地在老宅虚度了几日，直到齐大人吃饱喝足，袖子里揣了几根二叔塞的金条，摸摸胡子，大步迈出宅门，徐志怀才说，他们该回上海了。
收拾好行李，摸着扶手的麒麟送子与石榴葡萄，下了楼，走到厅堂。苏青瑶发现，厅堂那对白底黑字的楹联略有些残破，除此之外，整栋宅子和他们来时一样，毫无变化，依旧安静，听不见活人的声响。
前日还有的，是二婶在吵闹。听丫鬟说，她拿了把菜刀，说要砍死那个狐狸精。二叔急了，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夺走菜刀，又给了两巴掌，叫她清醒清醒。然后二婶就不闹了，如今成日抱着典妻生下的儿子，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又亲又吻，非常地愉快。
除了一次，苏青瑶到后厨拿吃食，路过天井，瞧见二婶孤零零地坐在一棵老树下。
那树年纪也很大了，暗绿的树冠一直伸到二楼的小窗边，浓密的枝叶泼墨般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阴影中。
二婶也看到了她，不知为何，两只手痉挛般纠缠在一起，嗓子眼发出几声啊啊的呜咽，紧跟着，她触电似的打了个寒颤，两眼发直，怔怔地呆在原处，嘴仍张在那儿，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口，叫谁来为自己做做主。
苏青瑶走到她身边，弯腰轻柔地叫了她两声“二婶”。
她不应。
苏青瑶没法儿，便转身，预备离开。
正当这时，女人颤巍巍地开了口。
“太闷了，”她仰起头，苍老的脸上，一半是惨白的日光，一半是灰黑的树影，黑白之间，一滴晶莹的泪在眼眶闪烁。
“苏丫头，实在太闷了。”她说着，风吹起满树苍绿的叶子，摇啊摇，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无声地流到了脖颈。“我受不了了……”
那天下午，苏青瑶找来娟娟，把这件事讲给她听。
苏青瑶清楚，自己对苏家而言，早已是个外人，况且她很快要回上海，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娟娟不一样，她还年轻，又进了学堂读书，总该明白一些道理。然而娟娟对此并不感兴趣，比起这些，她更期盼嫁一个好男人。
据说大伯已经帮她寻了一门亲事，男方家境优渥，是做米油生意的。娟娟知道后，开心极了，老宅实在太闷，她一直想出嫁，变成大人，梳妇人的发髻，可以自己管钱，还可以出去玩。
“阿姐，等我嫁了人，爹娘管不到我，我就可以去上海了。到时候你要带我去大世界玩，还有好莱坞电影，我要看三天三夜，”娟娟边说，边去逗雕花笼里的鹦鹉。
鹦鹉上下耸动着脖子，嘎嘎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娟娟被逗乐了，回头冲苏青瑶说：“它好聪明啊，阿姐你也来玩。”
那一瞬，苏青瑶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她才发现，对娟娟而言，所发生的这一切，都很好很好，没有人不开心，大家非常愉快。
之后，她没再提二婶的事，直到要走，她也没提。
老宅不好打电话叫汽车，徐志怀便租来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送他们去火车站。
马车停在石牌坊那儿。
时候还早，两人便沿着石板路，慢慢朝牌坊走。
此刻，旭日东升，高高悬在天地一白的晚秋。
男人的影子不知不觉漫到苏青瑶的足尖，仿佛一根石杵抵在后背。苏青瑶一下一下踩着脚底的黑影。这是他的鼻子，这是他的眼，这是他的额头……她全认得出。
她踩得太急，一不留神，踏断了细细的鞋跟。
“你看看，”徐志怀埋怨，“说你是小孩，你还不服气。”
苏青瑶眼睛睁得圆圆的，使劲瞪他一下，然后拎起高跟鞋，赤着脚，自顾自地在路上走。
不多久，二人路过楷树，又隐约听见谁家孩童的放歌声，依旧是白乐天的《长恨歌》。苏青瑶说她会唱这首诗，是弄堂的一位先生教她的。徐志怀顺势叫她唱两句。苏青瑶按照记忆里的旋律，哼了几句，然后清清嗓子。
伴随着飒爽的秋风，她以吴侬软语唱：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唱完，苏青瑶畅快地笑起来，两手拎着断了根的鞋子，朝石牌坊跑去。
“我要走了，志怀，我要走了！”她叫嚷着，轻盈地跃过百年牌坊的沉重阴影。旗袍摆在风中拉开，恍如一面飘扬的旗帜。而她乘着风掠过地面的阴影，走到了和煦的日光下，转过身冲他轻盈地呐喊。“你要跟过来吗！”
徐志怀插着裤兜，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两侧绿树森森，像石做的塔楼。
“跑慢点，小心摔跤。”他笑着说。

第八十章 风声 （上）
抵达上海南站，天略有些阴沉。
于锦铭叫来一辆出租车，回到公共租界的寓所。
上楼，他瞧见门口放着七八本新书，叠成一摞。头一本书的下头压着一张纸笺，刚拿起，晚香玉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不必看便晓得是谭碧。
于锦铭抱起书，进屋，搁到客厅的圆桌。
他喊了两声常君，没人应，大抵是出门诊去了。
圆桌上摆着一些零钱，两只英国产的骨瓷茶杯和仅有一截残烟的烟灰缸。贺常君不抽烟，平时这只烟灰缸只有于锦铭在用，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临出门前倒过烟灰。
于锦铭若有所思地拾起残烟，嗅了嗅，有股呛人的劣质烟草味。这显然不是谭碧留下的，她和苏青瑶一样，抽的都是口味清淡的“小仙女牌”。
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位神秘的客人。
于锦铭观察着半截香烟，联想到兄长同自己说的话，眉头微蹙。
他原以为兄长这次来，是为了苏青瑶的事，可等见了面，才知道是父亲中风了。
于锦铭听后，一时有些慌乱：父亲的身体向来硬朗，好端端的怎么中风了？没一点征兆。要是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兄长的“机要秘书”怕是干不久，自己更不必说，甚至整个于家，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能否保存下来，都成问题。
事发突然，于锦铭夜里打包行李，第二日天未亮，赶最早一班火车，随于锦城回了南京。
从下关车站出来，约莫开了半钟头，便到了静养的公馆。汽车穿过雕花铁门，驶入栽满槐树的庭院。应是移植来的老槐树，树冠大得骇人，一仰头，只见苍绿的枝蔓朝四周延伸，蛛网似的，似要将底下的过客一把罩住。
卧房紧挨着槐树林。周礼有言，三公立于槐下朝觐天子，故槐官相连。可从窗户朝外看，绿荫浓到发黑，平白增添了些阴嗖嗖的鬼气。
于将军大病一场，老了许多，幸而精神矍铄。他见到小儿，又是叫他敬礼，又是叫他走正步，一通折腾完，才肯让护士搬椅子。
他同于锦铭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讲汉爷戒了毒，还公开讲话，他们放弃东北是不得已，不能惹恼了日本人，但终有一天会打回去，大丈夫能屈能伸……又讲，你大哥在国民政府里的差事不好做，他心脏不好，梁丫头又一直没怀孕，你要多听他的安排……还问，于锦铭是怎么和宁波帮结的梁子。
于锦铭不好说是为了女人，只得含混道：“打牌时起了两句口角。”
“江浙那帮做生意的，蔫儿坏，你做事多注意点。”于将军骂他。“二十来岁的人儿了，还虎了吧唧的。”
于锦铭挠挠头发，勉强笑了笑。
聊完，于锦铭走出房门，心有戚戚焉。
于锦城站在窗边，浓绿的树影在他苍白的脸上蠕动。较之有俄国血统的于锦铭，于锦城略矮些。他先天心脏有疾，时常走不动道，故而学洋人的模样，手中常擎一根文明杖，全当拐杖用。
见弟弟出来，于锦铭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于锦铭点头，两人走出公馆的大门，没走几步，于锦铭觉出有人尾随，于锦城压下声，嘱咐他不要声张。两人一路往山下走，聊了一些南京的事，中统、剿匪、特务、告密……诸如此类。
聊到最后，于锦城停下脚步，道：“锦铭，你是个男人，要为很多事考虑。”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于锦铭没吭声，转头望向另一侧的树林。
深秋已至，一路层林尽染，黄叶转红，恰如金箔纸上渗出了滚热的鲜血。
突得，公寓楼下传来一声汽车嘹亮的鸣笛，他如梦方醒，将烟放回原处。
到了夜里，估摸七八点钟的光景，贺常君回公寓。
他进门，屋里黑黢黢的，一开灯，吓一大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贺常君道。
“下午回来的，四五点差不多。”门口正对一扇绿玻璃窗，于锦铭坐在一把西式的咖色扶手椅上，靠垫被红棕色的皮革包裹。椅子紧靠墙壁，墙壁又极高，阴影压下，在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出一道分界线。
“吃过饭没？”贺常君放下随身携带的皮包，又问。“要不一起出去吃？我请客。”
“行，”于锦铭虽这么说，却没动。
贺常君走到圆桌旁，整理起那一摞新书。“伯父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于锦铭说着，弹出一根香烟，衔在嘴里，“要抽烟吗？”
贺常君狐疑地望他一眼，“你傻了？我不抽烟。”
于锦铭不答话。他摁下打火机，凑近晃动的火苗，将香烟点燃。
“于锦城跟你讲什么了？看你那一脸死样。”贺常君问。“让你回南京？”
“没，他就是训了我一顿。”于锦铭淡淡道，“对了，杨先生今年放出来了。”
“谁？”
“先前上海调查科的特派员。不记得了？你是受他引荐，才成了社会局局长的私人医生。上回在谭姐的麻将局，那个叫谢弘祖的家伙还提过。”于锦铭笑了下，站起来，影子长长地拉出去，贺常君低头看，恍如虫群爬到了脚底。
“记得。”贺常君的嗓音忽而干瘪。
“我哥同我说，去年四月份，中统捉到了一条大鱼，供出了不少情报。中统的陈先生本想靠他捉到周少山，但对面下手更快，灭了叛徒全家，仅留两个年幼的孩子。”于锦铭说着，缓缓走到贺常君身侧。“后来这个叛徒指认了不少潜伏在高层的间谍，其中就有调查科的杨先生。万幸，由于证据不足，再加杨先生风评很好，深得科长信任，才给放了出来。”
“那挺好，”贺常君后退半步，望向于锦铭。他戴着圆框眼镜，目光藏在镜片后。“杨先生为党国付出许多，不该蒙受叛国叛党的冤屈。”
于锦铭叼着香烟，眼神有些微妙。
“中统因为我的缘故，去找了大哥，简单问了下你的情况。不管是为什么，你要多注意。”他说着，将烧出的灰烬弹在圆桌上的烟灰缸内。“还有，国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明确了日本的侵略行为。”
贺常君的嘴角微微一紧。“然后呢？”
“日本拒不承认，以退出国联相威胁。”于锦铭沉声说。“国际方面还在斡旋，起码侵略已经板上钉钉了，总归……”
“没用的，”贺常君难得极其强硬地打断了挚友，“锦铭，我这话已经说得不想再说了。我们想回家，想回沈阳、回哈尔滨，只能打，堵上一切去打，打到你和我全死了，流干最后一滴血，打到这个国家只剩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完成大统一。锦铭，你是军人，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于锦铭垂眸，没有回答。指缝的香烟毕剥燃烧，焰心火红，蚕食着烟丝，一道微白的烟直直往上升。沉默太久，烧透的灰烬寸寸变长，落到无名指的关节。见状，他挥挥手，烟灰四散而去，恰如南方的飞雪。
“算了，无所谓，不抵抗是司令和委员长的共识，我没资格评头论足。”贺常君呼出一口热气，冷冷地笑。“反正留在关外的，不是他们的爹娘。”
说罢，他拾起书，一本本塞进随身皮包，预备离开。
“常君，所以呢？”待挚友走到门关，于锦铭冷不丁开口。
他伸长胳膊，食指与拇指捏着短短的烟嘴，朝烟灰缸摁去。赤红的烟头与内里余下的半截残烟相撞，红星熄灭。
“什么所以？”贺常君侧身回望，面上仍带着愠色。
“所以，你是共党吗？”于锦铭轻声问。
贺常君望向眼前的男人，缓慢地眨了下眼。
夜已深，明月的凉影贴着窗楞，四处并无半点动静，唯有楼下的野狗发出两声犬吠，幽幽然爬进屋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他转身，背对于锦铭。“讲实话，我宁愿我是。”
话音方落，背后响起子弹上膛声，细微且干脆。
“砰。”

第八十一章 风声 （下）
贺常君僵了一瞬，如坠冰窖。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侧身，看向于锦铭。只见他举着银闪闪的勃朗宁手枪，没有子弹，声音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不是枪膛。
贺常君呆了两秒，手脚一点点暖回来，接着，血流上涌，从脖子红到额头。
“于锦铭！”他似是真恼了，嗓门大到震天响。
于锦铭耸耸鼻子，将手枪别回后腰，笑了。
“逗你玩儿的，别生气，”说着，他大步上前，亲热地搂住贺常君，“晚上我请你吃饭，行不。”
贺常君没说话，右手摘下眼镜，左手拎起长衫的衣摆，绕着圈擦了几下。
于锦铭拍拍他的后背，又转身走到圆桌，拿出一份文件冲贺常君晃了晃，道：“常君，我这次去南京，碰见了几位中统的干员，这是他们的名单，你过几天记得提醒我买礼物。”
贺常君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份名单。“行。”
“还在生气？想我俩从前打雪仗，我把你整个人埋雪堆里了，都没见你脸这么臭。”于锦铭说着，敞开风衣，两手插兜，内里是一件玳瑁纽扣的羊毛马甲，金盏黄的真丝领带，衬衫熨得硬挺。
贺常君抬眸瞥他一眼，抬起脚，狠狠踹过去，“妈的于锦铭，你个虎逼！”
于锦铭没避，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说吧，去哪儿吃饭？好好宰我一顿。”他仍是笑着。
“还用你讲？”贺常君道。
两人坐上那辆招摇的斯蒂庞克，开到法大马路的西餐厅。
贺常君从冷餐点到甜品，主菜要了一份价位最高的牛排。他用餐刀切开焦黄的表面，淡粉的血水染上银制的刀面，流到餐盘。一块块半熟的牛肉，跟被千刀万剐似的。他吃的很仔细，喉结一耸一耸，不怎么说话。
于锦铭点了一杯白葡萄酒，怕醉，小口呷着。
“我爹老了许多，”酒水喝去半杯，他忽道，“时间过得真快，我现在回忆他的面孔，还是我十来岁时的模样，很健壮，让我骑在他肩上玩骑大马，带我去沈阳航空学校。大姨一直说我和爹的性子像，大哥的脾气更像大太太，我却一直没什么感觉。”
“一晃许多年。”贺常君停下刀叉。“我有时看你，也时常恍惚，总想起你我读高中的日子，后来你去巴黎高师读政治，我去日本读医科，皆是半途而废，你回国后，去杭州学飞行，我比你晚一年，回了东北老家，又因九一八，与爹娘诀别，成了无根的游子。”
“事发突然，军队又撤得急……好在沈阳乱了一阵就安定下来了。”于锦铭道。
“不，够了，别再说了，锦铭，真的够了。”贺常君皱眉，眉心一道一道的纹路，一如火山口的岩石。“我们的乡亲留在关内，留在满洲国。满洲国是什么？我不知道。溥仪退位多少年，怎么又成了皇帝？大同、大同，看看这个年号，何为天下大同？我太累了，累到了无比愤怒的地步。”
“是啊，常君，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说的那些话……”于锦铭轻笑，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真的能回家吗？战乱真的会停止吗？国家真的能强大起来吗？还有她……”
说到“她”，于锦铭垂眸，目光落在高脚杯，玻璃倒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孔。
“她真的爱我吗？”
贺常君嗓子眼一紧，眉头渐渐松了。
“苏小姐是一位很特别的女士。她博学、通透、心思缜密，同时也软弱、敏感、意志不够坚定。”贺常君说。“我想她是喜欢你的，但不是非你不可。因为在爱你之前，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于锦铭思索片刻，问：“爱是不求回报的，对吧？”
“也可能是有缘无份。”
“你讲得我开始害怕了，”于锦铭说，“就像有时候，我会害怕，怕以后的人骂我们是懦夫，不放一枪就让出了东北。”
“不会的，锦铭，我们迟早会回去，哪怕为此付出一辈子。”贺常君缓慢且坚定道。“很多事，要等我们死后才有答案。”
于锦铭裂开嘴，痛饮一大口酒水，继而放下玻璃杯，两手撑在桌面，搭成金字塔的形状。
“常君，就算你是那边的人，我也会放你走。”他眯起眼，像只尾巴蓬松的红毛狐狸。“你是我的朋友，我从不背叛朋友。”
贺常君的手缓缓攥拳，略显哀愁地笑了。“少说大话。”
“是在说大话，”于锦铭轻轻笑，“但不是说假话。”
贺常君垂眸，看向盘中淌着血水的肉块，没说话。
吃罢饭，出了餐馆，街上似是起了夜雾。两人站在雾气弥漫的街道，恍惚是在梦中。水雾悬在半空，一片灰白里，孤零零缀着两盏鹅黄色的路灯，如同两轮晕开的圆月。
于锦铭坐到驾驶座，亮起前方的车灯，好巧不巧，两道刺眼的灯柱笔直打在贺常君的胸膛，如同两柄利剑插入他的心口，又在身后划出几道扭曲的黑影。于锦铭探出车窗，挥挥胳膊，示意贺常君上车。
“不了，我还有事，”贺常君提着皮包，说。
于锦铭挑眉：“大晚上的，不用我送你？”
“我去找谭小姐，你也要送吗？”贺常君反问。
“行，那我回家。”于锦铭连连说着，开动汽车。
贺常君目送于锦铭远去，接着一个人沿法大马路走到南京路，乘有轨电车。电车人挤人，走到一站，便“铛——铛——铛——”地响铃，眼前一阵明、一阵暗，霓虹灯轻轻搔着他的面皮，透着股脂粉香，难怪说上海的夜景是天下一绝，原是佛教的孽镜地狱。
不知不觉，到公寓楼下。入夜，别处都消沉了，这儿却像刚睡醒，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着灯，不是夺目的光，而是被绸的、麻的、棉的、丝绒的窗帘，欲盖弥彰地掩了半边。那没拉严实的缝隙里隐约传来嬉笑打闹声，如一座红粉魔窟。
贺常君上楼，走到谭碧的家门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拖鞋的趿拉声，她问：“谁？”
“是我。”贺常君手心贴着房门。
谭碧开门，身上披一件宝蓝色的丝绸睡袍。那袍子没有系带，松松挂在身上，软料子，她身子稍一动，便能从丝绸变化的纹路上看出女人胴体的轮廓，一道一道，涟漪般变化。
“你怎么来了？”谭碧放他进屋。“有急事？”
“算不上，”贺常君不知说什么，便随意捡了件事讲，“锦铭回来了。”
谭碧揶揄地瞧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去厨房给他倒茶。
她觉得自己对他的来意再清楚不过，一个男人，大晚上来她这儿，又是独身前来，不为那档子，还为什么？贺常君这人，她不反感，甚至能说喜欢，他要是想和她当一夜夫妻，她不打算拒绝。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儿。说好听点，是沪上苏小小，是艳压上海滩的交际花，难听点，也就是张开腿卖的。
可谭碧心里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总觉得自己要是跟他真发生点什么，反倒是很值得惋惜的一件事。
她端着水杯折回来，见他端坐在会客室的沙发，随身皮包放在膝头，两腿紧闭，真是处子该有的模样。
“于少爷怎么样？”谭碧半蹲，茶水端到他跟前。
“瘦了许多，”贺常君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又说，“苏小姐呢？回来了没。”
“我还不知道，但应该就这几天了。”谭碧一撩衣摆，席地而坐，手肘撑着茶几。“怎的，于少想得紧？”
“没，是我想问。”贺常君轻声说。“谭小姐，我本来很反对他们，尤其反对锦铭，因为我知道，他对苏小姐的爱，远比苏小姐对他来得浓烈。是他一直在付出，跟一条小狗似的，不停摇尾巴，讨女主人欢心……可他太认真，我也忍不住信了。某种意义上，锦铭是个很单纯的人，付出从不求回报。日后，倘若中日两国开战，锦铭不幸为国捐躯，七尺之身在九天焚烧，苏小姐能为他流一滴泪，对他而言，便已经足够。”
“你这么说，只因你不是女人，”谭碧撑着茶几，缓缓站起。

第八十二章 镜花水月
她双手压着宝蓝色的绸袍，立起来，如同拔地而起的塑像，洁白的面庞在灯影下，蒙上一层堪称肃穆的阴影。
“你们抽了人生中无关紧要的一年，来这个堆满了红粉骷髅的上海滩玩感情游戏，玩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可我们呢？四少是痴心一年，还是痴心一辈子，全由他说了算。实在不行，还有他爹兜底。玩几个女人嘛，哪怕玩死了，也不过是老爷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谭碧抬起眉毛，继续说。“我有时真羡慕男人，不嫖是君子，嫖了是浪子，左右有个好名声。”
贺常君听闻，默默摘下眼镜。
谭碧瞥他一眼。大抵怕自己语气太重，吓坏了对方，她腿一抬，轻盈地绕过茶几，紧贴着贺常君坐下。一只素白的手自然地搭在男人的大腿，面上却是一派无知无觉的天真。
“话说，你今夜来我这里，就只是为了替于少问阿瑶回没回来？”
贺常君僵了一下，方才侧过头，望向谭碧。
失去了镜片的遮挡，谭碧忽得发现，面前这人的眼珠黑得出奇，叫她想起冬夜的湖泊，人一头栽进去，便会无声无息地沉底。
“我的书快写完了，还剩最后几页。”男人抿唇笑笑，说。“想来问你，愿不愿意替我作序。”
“胡来，我不识字。”谭碧轻轻打在他的腿上。
“你说我写，不就行了？”贺常君道。
似被指甲轻轻剐了下心头肉，她急忙背过脸去。“少在我跟前发癫，这种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是吗，好可惜。”贺常君嗓音轻柔。
谭碧腰有些软，连忙挪了挪身子。“书写完，是要交给书局？”
“嗯，就是常叫给你帮我带书的那家书店，他们会印一些在店里售卖。”贺常君说。“我预备把书交出去后，就离开上海。”
“打算去哪里散心？”
“往西走。”贺常君低语。“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谭碧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险些挂不住笑。她清楚他们之间干干净净，他是来是去，全由他自己，她不该多嘴。可那一瞬，她心里平白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什么时候？”嬛
贺常君垂下头，沉思片刻，又抬眸望着她说：“最多半月。”
“你的诊所呢？诊所不要了？还有你那么多病患？你可是社会局局长的私人医生，说不干就不干了？”谭碧站起来。
贺常君目光沉沉。“谭小姐，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谭碧右手撑在茶几，木纹像一圈圈月光在掌心扩散，沁得手心阵阵发冷。屋里闷得很，她忍不住去开窗，风吹入，紫到发黑的帘子扑到她身上，天上没有月亮。谭碧拨开窗帘，又折回来，随手拾起桌上的一条发带，往他身上扔：“那你走吧。”
发带轻飘飘落在他肩膀，贺常君拾起，缠在手腕，微微笑着说：“谭小姐，其实我是个特别坏的男人。”
“看出来了。”谭碧睨了他一眼。“先前都是在跟我装样儿呢。”
“那倒没有，”贺常君也起身，从随身皮包内抽出一叠稿纸，递给她。“这是书籍的备份稿，想拜托你替我保管，以防书局那边出现问题。”
“你就不怕我换名出版，霸占你的成果？”谭碧接过，随意翻了翻，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文字和手绘插图。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求它为我谋取名利。”贺常君重新戴上圆框眼镜，“只要有一个人买了，看了，知道现如今上海娼妓泛滥的现状，愿意洁身自好，为公共卫生事业做出一份贡献……我所做的一切也算值得。”
“你们男人就爱说大话，动不动以天下为己任。”
“是大话，却不是假话。”
谭碧唇角微微一紧，嘴里含着水似的同他说：“是要走了吗？”
“嗯。”
谭碧点头，送他到门关。
过道的天花板中央，悬着一个电灯泡，亮着，黄橙橙的，仿佛一只暧昧的眼睛。
“对了，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的字。”贺常君迈过门槛，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谭碧说。“我叫子佩。”
“贺子佩？”谭碧咯咯笑。“天啊，难听死了。”
“钱，”他温柔地纠正，“钱是我母亲的姓氏。”
“行行行。”谭碧扶着门框。“没别的事了？”
贺常君低头一笑，道：“还有。”
“嗯？”
“阿碧，能认识你，子佩三生有幸。”话音未散，他上前半步。
男人长衫的领子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草药、墨汁和酒精混合的气息，轻轻拍在面颊。接着，他的右臂绕到身后，没有搂腰，只虚虚地环住了她。
是时，楼梯口隐约传来一对男女的嬉闹声。男的喝醉了，正要亲美人儿的嘴，美人自然是肯的，她干得这一行。可不能太急，显得自己好拿捏，便装模作样地推脱。可没过一会儿，嘴也亲了，衣裳也脱了，暧昧的喘息潮水般漫上来，冲洗着谭碧的脚踝，触感温凉。
她屏息，觉得自己的心在发霉，毛茸茸的菌丝正在蚕食脏器，浑身轻飘飘的，很痒。
他如果……她是会，是会……
贺常君望着她的眼眸，缓缓俯身，面庞贴在她的脖颈。
比热吻更疏远，比拥抱更靠近。
一个不可琢磨的磨蹭落在粉腮。
“晚安。”
他说完，转身走下楼梯，一步步消融于黑暗之中。
留下谭碧独自在玄关，失神许久。
她不明白，男人夜里来找她，不就为那档子事吗？不然能为什么？还是说，他是看不起她？嫌她脏了？不、不会，贺常君不是那样的人。但——
谭碧胡乱想着，摸不清他的意图，甚至快要理不清自己的想法。
她究竟是想叫他留下来，在自己怀中春风一度，夺走那童子鸡的初夜，还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发生，让他永远和无数枕过玉臂的男人区分开？谭碧糊涂了，或许她都想要，又都不想要。
屋内响起了电话铃声。
谭碧合上门，匆匆去接，“喂？”
“阿碧，是我。”对方说。

第八十三章 花凋 （上）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应答声，苏青瑶歪头夹住电话筒。“在吗？阿碧。”
“在。”谭碧使劲咳嗽两声，像要把哽在心里的浊气呕出去。“你回上海了？”
“今天刚到，”苏青瑶说，“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夜里忘关窗户，被风呛到了。”谭碧说着，回身看向窗户。黑紫的帘幕微微起落，似人的呼吸。“你这电话来得太不凑巧，稍早一些，贺医生还在这里，能帮你给四少带两句话呢。这段时间没你的消息，可把他急坏了。”
“他，还好吗？”苏青瑶压低嗓音。
“还好。”谭碧说。“你不在的时候，他回了趟南京，据说是于将军病了。贺常君说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
谭碧调侃：“怎么，想他了？”
“也不算，”苏青瑶睫毛低垂，手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缠在指尖。
她安静片刻，又缓缓开口：“阿碧，你可以帮我找一个律师吗？”
“律师？”
“我打算和志怀离婚。”苏青瑶道。
说完这句，她恍惚许久，方才继续：“阿碧，以现在的情况，要是我单方面提出离婚，得打官司。可他从没打过我，没有虐待我，让我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对我的父亲也很恭敬……这样的离婚申请，法院很可能不答应，家和万事兴嘛。所以我想找个好点儿的律师——试试看吧。如果诉讼的过程中，他同意和平地分开，那就撤销诉讼，自主离婚，那个简单些……我不分他的财产，不问他要抚养费，戒指也退给他。至于聘礼……这个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办，那笔钱在我爹那儿，肯定没法退还，实在不行，我打个欠条给他……”
谭碧不作声。
“我这次回合肥，看到家里的女眷，总觉得恍惚，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你知道吗，有时我回忆从前在杭州的日子，也是这般恍惚，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做，总之不明不白的，时间就从指缝流走了。”苏青瑶说。“这几日，我总做梦，梦到与志怀撕破脸，他叫我滚出去，大骂我是不要脸的贱货。我明知是梦，却还是泪流满面，兴许是因为我还爱他，毕竟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183;&#183;&#183;&#183;&#183;&#183;是我对不起他，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
夜深了，只亮着电话机旁的这一盏灯，灯光之下，女人如一面矮矮的白墙，爬满了藤蔓的阴影。
谭碧咽了咽嗓子，艰涩问她：“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预备去各大书局碰碰运气，最好能做一个全职的校对员，不行便去百货大楼，或是当电话接线员。”
“瑶瑶，太不值当了。你倒不如一剂猛药毒死徐志怀，当个富有的寡妇！”谭碧听得心酸。“男人的德行我最清楚。瑶瑶，你与他离婚，他难道会伤心？你不分他的财产，不要他的抚养费，难道他会感激？大错特错！不出一年，他便会另娶美娇娘，在背后同新人笑话你，骂你不识抬举哩！我是最反对你离婚的，再不济也是改嫁。论手腕，于锦铭是嫩了点，可他真心对你好，你只管享受呀。”
“我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会为了生活，出卖身子，到窑子里接客吗？会被奸人掳走，会被地痞强占吗？会到街边讨饭吗？我全都不知道。”她无比镇定地说着那些吓人的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算我自食恶果。”
说完，两边都静了许久。
寂静中，苏青瑶深吸一口冷气，酸意阵阵漫上鼻腔。“阿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跟别人说，也不许笑话我。”她嗓音胆怯。
“好。”
“在合肥的那些天，有一晚，他吃醉了酒，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的小抽屉……这是他对我说过最甜蜜的话了。我很开心，那一瞬，我好想永远和他这样生活下去。”她说，有一点哭腔。“这样的想法吓坏了我。我怕他是在说糊话，是心血来潮。等我们回到上海，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嫌我蠢笨，说我太幼稚、太愚蠢、太天真，什么事都做不好。”
“你不笨，瑶瑶。”谭碧安慰。“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阿碧，如果他这话说得早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未等谭碧回答，她便泪光盈盈地笑了。“呵，我在说什么傻话，破镜难圆、覆水难收，错已经犯下，还谈什么回头？不是他的错呀。是我，我辜负了他。可总有些事，明知是错事，还是犯傻去做了。”
谭碧眺望着窗外漆黑的天，极远处，有一两点霓虹灯闪烁。她沉默着低头，睫毛颤动，半晌才说，“别哭，别哭，我支持你，只要你下定决心。哪怕天下人反对，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苏青瑶道一声谢。
她挂断电话，将电灯啪得一关，上楼。眼前一片黑暗，好似无垠的大海，耳畔隐约传来秋夜飒飒的树叶摇动之声。她走进卧房，见一点微弱的光亮，是他留的灯，在床头的珐琅灯下。
徐志怀已经睡下。
苏青瑶上床，靠着软枕，借灯光打量起丈夫的睡颜。
她冷不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正式见他，也是第一次与他约会的场景。
是在家里。父亲为了招待他，拿出家中最好的茶叶。后母则破天荒地打开妆奁盒，说要帮她梳妆。苏青瑶很不高兴，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要嫁人了，还是一个她从没见过、从不了解的人，因而一直垮着小脸，娃娃似的任由大人摆弄。
约莫下午三点，钟声响起，过不久，门关传来门铃声，一下、两下，未到第三下，父亲便殷切地开了门，迎他进屋。苏青瑶坐在镜子前，侧耳听着门外隐约的说话声。男人话不多，说两句便会停顿很长一段时间。
苏青瑶有一句没一句地辨认他低沉的嗓音，渐渐有种从未有过的触动从心脏萌芽，紧紧得往喉咙走，像要一直爬到舌头，再从那儿开出一朵花。
正巧，继母要去找珍珠发夹。苏青瑶趁机跳下板凳，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趴在地板，打二楼木栏杆的缝隙，朝客厅张望。那个男人穿着得体的西服，打着深蓝色领带，双手交握在膝头。
他似是察觉到少女好奇的目光，不由抬头朝她的方向看去。苏青瑶的目光触到他的眉眼，吓得连忙缩回，耳根痒痒的。她趴在地上，疑心他瞧见自己了，心一横，干脆披散着长发，跑到客厅。
想来……那种感觉大约是喜欢吧。
过去太久，连她自己也不敢确认。
苏青瑶想着，鬓边一缕乌黑的长发不慎落上他的眼皮，她急忙去捋，紧接便是一滴微凉的泪，毫无征兆地落在男人的面颊。
她俯身，伏在他温热的胸膛，数着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几日，徐志怀要去见威尔逊爵士，商量转手纺织厂的事。现如今丝织品的价格被日货打压，再加几月前丝厂工人集体罢工，停工损失颇大。不少工厂选择及时止损，停办工厂。能在这个当口将纺织厂卖掉，也算甩掉烫手山芋，可惜最初振兴国货的口号，经过这一通折腾，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青瑶替他张罗礼物。她经过多方打听，了解到威尔逊太太最爱收藏明清古董，几经周折，苏青瑶给他找来一个乾隆年间的粉彩镂空瓷瓶，又四处赔笑，终于搭上线，请到威尔逊太太去沙逊大厦顶楼的花园阳台喝下午茶。
尽管如此，交涉依旧不大顺利，徐志怀早出晚归，成日不说一句话。苏青瑶心知他眼下困难，预备等过完年，再提他们感情上的事。
这样又过一个礼拜，正是十月，报童来送当月校对的稿件。苏青瑶拆开信笺，发现里头没有手稿，反倒有一封言辞恳切的解聘信。
信中说，由于本刊被当局查禁，不得出版，故而解散编辑部。

第八十四章 花凋 （下）
苏青瑶折起信笺，趿拉着拖鞋，一步一停地走到楼梯口，坐了许久。千愁万绪，梗在心胸，半句也说不出。一旁的阿七见她神色凝重，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苏青瑶抿唇，告诉她《文学月报》停刊的消息。
小阿七听后，忿忿不平，骂：“政府一天天不干点实事！成天不是禁这个，就是禁那个，报纸这儿一个框框，那儿一个圈圈，打架的电影也不许看，要我说，指不定哪天咱们在家讲讲话，也要被警察厅捉去了！”童言无忌，骂起人也格外爽快。
苏青瑶听了，又低眉笑了下。
她掸一掸晨袍，起身，吩咐小阿七将熨好的报纸全部送到书房，尤其涉及招聘广告。
小阿七说：“可是太太，先生说书房他要用。”
“或许家里应该有两个书房，他一个，我一个，”苏青瑶回眸望她一眼，“阿七，没准以后你也需要一个。”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上楼，翻出信纸，旋开钢笔，给编辑部回信。她落笔，先是感谢周起应主编这半年对她的照顾，随后询问是否方便写一份推荐信，以便她到其它编辑部求职。男人的书桌高而宽阔，她坐在皮椅，写字总觉吃力，可这吃力中，又有一份难得的真实感。
写完，苏青瑶捧起信纸，放到唇边轻轻吹，甲虫壳般的浓黑墨迹在淡粉的唇前，微微闪动，又渐渐干涸，留下纤细而有力字迹。
折起信，塞进信封，便要去洗漱，晚上还有宴会要去。
是请钱庄的宋小姐做得局，她嫁了个意大利人，认识的洋人多。其中，有位西泽克先生，早年与威尔逊爵士相识，名下的怡和纱厂也在上海做纺织生意。若能说动他，使他与威尔逊爵士一起接手徐志怀的纺纱厂，也算让厂里的女工有个去处。
约莫五六点，日头偏西，苏青瑶收拾好出门。新一年的旗袍还没做好，她穿得是去年那件螺钿紫的软缎旗袍，头上、脸上、手上，空空，乌发云鬓，衬得小脸白如玉。
徐志怀一早去纺纱厂，家里只剩备用的福特车。
苏青瑶乘车赴宴，寒暄了一圈，好容易见到西泽克先生。不曾想，对方竟认得她，径直称呼她为“Mrs. Xu”。
苏青瑶暗暗一惊，忙问对方怎么会认识自己。西泽克先生解释，淞沪停战后，徐志怀请戏班在黄金大戏院演越剧。他在场。当时苏青瑶忙着和其它贵妇人聊天，所以没见到西泽克。但徐志怀向所有的合作伙伴介绍过她，云淡风轻道：“那是我太太。”
西泽克先生紧跟着告诉她，纺织厂的事，徐志怀早已与他谈过。具体要不要接手，以什么价格接手，怡和洋行的股东们还需要讨论。
苏青瑶听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嘴巴干的厉害。
是啊，这么大一桩生意，哪是她送些礼物，说说软话，就能谈成的？真是关公面前舞大刀，徒增笑料。
苏青瑶自嘲着，择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她想：自己何苦在这儿浪费时间，要不就这样跑了？可看看舞池里旋转的宋小姐，又怕自己突然离场扫了她的兴致，便问侍者要来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默默啜饮，希冀这样做能显得自己合群些。
爵士乐编织着羊皮鞋底的摩擦声，如同响尾蛇在摇尾巴。眼前是手舞足蹈的人们，苏青瑶盯着一位小姐的丝绸舞裙，裙摆缝着一串串彩珠，随摇摆而甩动，“刷剌剌，刷剌剌”，乱花迷人眼。
正当她出神呆看的时候，身旁突得传来一声咳嗽。
苏青瑶扬起脸，“啊？你。”
“苏小姐，好巧。”于锦铭两手插着裤兜，倚在墙壁，不去看她。
苏青瑶连忙扫视一周，窃窃道：“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为了见你，”他睨她，故作轻佻。“你一走小半月，半句话没留，害我的眼泪都流干了。”
“这样啊，”苏青瑶抬头，白莲子般的面庞清晰地映在他的瞳仁，“难怪你瘦了许多。”
只因这一句，于锦铭僵硬的身子忽而松软下来。
他一杆秤般笔直肩膀向她倾倒，低声道：“没办法，为伊消得人憔悴。”
苏青瑶抿唇，头偏到另一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壁经过廊道，走到无人的露台。眼前忽得一暗，倒像失明，天空将圆未圆的月被薄云遮去，只留一轮鹅黄色的残痕。晚风阵阵袭来，风吹树，树摇风，恍如海潮将退。苏青瑶不由环住胳膊。于锦铭见状，脱下西装披在她肩头，胳膊又从背后绕到前边，拧上一粒纽扣。
苏青瑶仰头，发丝勾住他衬衣的纽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一段时日未见，她显得有些拘谨。
“猜的，”于锦铭说，“最近到处传徐老板要将手里的纺织厂出盘，搞得这几天，我身边人人感慨上海的工业江河日下。”
“上海这几年金融业发达，实体业都不大景气。”
“你明明最讨厌这种社交场合，还跑这跑那儿的。”于锦铭酸溜溜地说。
“没办法。”苏青瑶苦笑。“这也算是我的责任。”
“所以，你那天回去……他有说什么吗？”
苏青瑶直起脖子，后脑勺对着他。“没什么。”
“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于锦铭不自觉伸手，捻住套在她身上的西服纽扣，食指轻轻拨弄。洁净的肌肤与男士香水融合，有着温暖的香气。“对不起，上次给你丢脸了。”
“我没那么想过。”
“这次回南京，兄长同我说了许多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要离开上海。”他说。“瑶瑶，你打算拿我怎么办？给我一句话吧，我按你的意思做。”
苏青瑶不言。
她的目光翻过露台的栏杆，朝远处的天际线奔去，所见之处，大大小小的虚影皆漂泊在起伏不定的晚风中。
“再等等……”默然良久后，她开口，手搭上男人结实的胳膊，一寸寸握紧，“我想等他处理完工厂的事，再……应该不会太久。”
于锦铭沉默片刻，松开手，侧身转到她面前。
他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交叉背在身后，俯身，在面颊落下一吻。
“好，我等你。”
九点多，宴会终于散场。苏青瑶坐车回家，一路上，心悬悬的，不大定。进了屋，发现徐志怀正在客厅看报，戴着眼镜。
“怎么还不睡？”苏青瑶走到他跟前，半跪在地毯，收拾茶几上散乱的报纸。
“还早，”徐志怀敷衍地应一声，镜框低低地搭在鼻梁，眼珠移上来，半个露在外头。“你去见西泽克了？”
苏青瑶点头。“嗯。”
“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他很无奈。“你又不会做生意。”
苏青瑶沉默，掌心抚平报纸。
徐志怀以为她又在耍孩子脾气，便顿了顿，转开话题。“对了，小阿七说你干校对的杂志社被查封了？”
“是。”
“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你这份差事，乱七八糟的人办的莫名其妙的报，成日除了攻击政府无所事事，没了正好。”徐志怀说。
报纸理好了，苏青瑶扶着茶几站起。
“志怀，这是我自己的事。”她一字一句道。
“别任性。”徐志怀蹙眉。
又是一次停顿，再出声，他道：“我托人去复旦问了你入学的事。今年先这样，明年开学了你去旁听。旁听生比较轻松，也自由，有时间照顾家里。毕业证和正式学生一样，不用担心。等毕业了，你要是还想出去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可以到宁波帮的叔伯家，教他们的孙女弹钢琴。你不是挺喜欢小孩的？”
苏青瑶垂眸，睫毛轻轻颤，一种虚飘飘的感觉涌了上来，吃醉了酒般无力。
她张张嘴，干涩道：“不用，我自己会考，考到哪里算哪里。”
“好了，不要那么幼稚。”徐志怀伸手，想拉她到身旁坐下。“读复旦不够你忙的？你要是考北平、考天津，这个家怎么办？”
苏青瑶听了，似是被拘在原处，进退不由。
“这不是我的家，我在这个家里说不上话。”她直直看向徐志怀。“这才是让我最苦恼的地方。”
“怎么会？”徐志怀听了，困惑地发出一声笑。“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家里的事全由你安排，怎么就说不上话了？”
“我知道，你我看待这个问题时，角度完全不同。可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苏青瑶两手环在胸前，退后半步。“志怀，这个家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你。”

第八十五章 玩偶之家
“荒唐！”
“你以为我说这话，心里好受吗？讲这些，不是想和你吵架，我们已经争吵过太多次了。”苏青瑶泄出一口气。“先这样吧，我今晚去谭碧那儿过夜。”
“好了，不要那么幼稚。”徐志怀起身，不自觉重复。“苏青瑶，我还不够你随你的心意吗？你要和谭碧做朋友，我答应了。你要找个事情做，我从没阻拦。你要去上学，我也帮你弄好。你现实一点、理智一点，好不好？”
说完，他叹息，又道：“还不够吗，阿瑶，我所做的一切，我们、我们——”
突得一下，男人哑了。
心微微疼，像指甲的边缘处长出许多毛刺，原是用镊子轻轻撕扯，然而一不留神，拉出一片鲜红的血肉。
“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绝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苏青瑶抬头，眼里蒙着水雾，一眨不眨，生怕雾凝成了雨。“相反……志怀，你在我心里，也一直都很好。”
徐志怀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一动。
他不明白，这么多年，他有什么地方亏待她了？令她敢这样羞辱他，把当他傻子耍？都这样了，他竟然还仔细考虑过要不要算了，只要她真心悔改，他愿意假装这些事从没发生过——这或许是一个巨变的时代，可他早已不是能再革新的人。
钟在走，滴答滴答。
“那是为——”
话未说完，苏青瑶抢先一步。
她颤声，同他道：“你知道吗，从前我一直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就和你在合肥时，说的那样……如果当时真是那样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
“从前，你是说在杭州？那时候你才多大，我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向你抱怨我工作上的事吗？”
“不一定非得是工作上事。”苏青瑶缓缓说。每说一句，便有一股血味涌入嘴里，杜鹃啼血般。“我想知道你这一天过得怎么样，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想让你知道我过得怎样。可你不屑于让我知道你的想法，也不屑于了解我的心思，好比我是你养的一只鸟、一只猫，你叫我吃好喝好，穿好看的衣服。而我要在你闲暇时，逗你开心。志怀，如果一对夫妻，连关爱彼此都不肯，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我说了，那是因为你太小，根本不懂我的想法——哪怕现在，你依旧跟个小孩子一样，在说糊话。你不了解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苏青瑶垂眸，轻轻一笑。
她知道他不明白，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他甚至会觉得她是个贱货，背叛了他，还在这儿竟说些疯话。
“好吧，那我祝愿你早日找到一个真正的女人。”话音方落，她转身。“很晚了，我该走了。”
徐志怀没动。他以为她会和从前一样，躲到楼上，哭一阵，哭完就好了。可见她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徐志怀莫名有些慌。
“青瑶。”
她没理。
“苏青瑶！”他又喊一声。
她依旧没理。
钟在走，滴答滴答。
徐志怀宽阔的肩膀微微耸立，神色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挣扎中。
很快，她走到门关，突然转身，看向徐志怀。
他张嘴，预备说什么。
还未吐出一个字，钟声冷不然闯入。“铛——铛——铛——”，如同吭哧吭哧驶进桃花源的火车，滚滚浓烟里杀出铁浆和洋火浇筑的骑兵，挥舞着刀枪剑戟，誓要将一切都砸个稀巴烂，什么父子亲、什么夫妇顺，全要和阻挡铁轨的坟墓一起被碾碎了。
他们在震荡的钟声间彼此相望，隔着几步，又隔了很远。
许久，钟声渐息。
她离开了。
房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唤。
他没拦。
走出家门，夜连夜，不知几更天。
苏青瑶走出巨籁达路，一路向左，寻着路灯去找公用电话亭。今夜的月亮和泪珠一样，大而明亮，摇动的树影间，偶有一两声鸟鸣。她走走停停，直到高乃依路上一处正在修建的教堂，终于累了，手一撩旗袍摆，卡在腿窝，蹲在街边。
秋风抚过行道树，将满树的叶子撩拨瘦了。
苏青瑶静静听着盈耳“沙沙”声，一直蹲到脚发麻，才起身，掸掸灰尘，朝租界的警察厅走去，预备问他们借电话。
到警察局，大堂到处亮着电灯，接待处只留一个年轻小伙。
苏青瑶走上前，好声好气地央求了一会儿，借来电话，拨给谭碧。
叫接线员转接过去，却没人接，又等了许久，依旧没声儿。
正在这当口，两三个巡警拷着一个粗粝的男人进来，路过苏青瑶，与同事嘀咕了几句。苏青瑶顺势打量起那被捉来的犯人，看着像拉洋车、搬砖头的苦工，却穿了身读书人的长衫，不过那长衫已经很旧了，上头打着两个补丁，一个在心口，一个在后腰。
少顷，新进来巡警直起腰，又朝其他人动动脑袋，示意将犯人带走。
苏青瑶有些好奇，放下电话，试着与那位将她带来警察厅的巡警攀谈起来。
巡警瞥她，道：“几个密谋罢工的，据说跟共产党有关，躲租界来了。”
说罢，他鼻子一哼，牛打喷嚏似的，又粗着嗓子问：“你电话打完没？”
苏青瑶连忙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摁下于锦铭公寓的号码。
未等这口气吐出去，电话便打通。不知为何，那头一阵一阵的杂音，像脚步声来了又去。苏青瑶不敢出声，紧紧攥着话筒。
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于锦铭的声音：“喂，哪位？”
“锦铭，是我。”苏青瑶轻轻开口。
于锦铭语气骤然和软，“怎么了瑶瑶，这么晚打电话来？”
“我在法租界的警察厅，”苏青瑶抿唇，“你能不能来接我？”
于锦铭顿了顿，说：“刚好，我正要去接常君，他还在谭姐那儿。这样，我先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谭姐那儿，好不好？”
苏青瑶听了，一下吐出那口噎在嗓子里的闷气，道：“好，麻烦你了。”
他带着些许苦涩，笑道：“瑶瑶，别这样跟我见外，其实我也……帮不到你什么。”
放下电话，苏青瑶抬头看向挂在墙壁的圆钟，已是子夜。
是的，子夜了，徐志怀掀开袖口，低头瞄一眼手表。
他仍坐在沙发，面前放着工厂的财务报表，茶水喝到一半，早已凉透，却没再添。他放下左手，继续看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油印字。
与威尔逊爵士的洽谈，是徐志怀自创业以来，从未有过的不顺。
英方应是听说上海纺织业集体降薪时，他厂里的女工集体罢工，手持武器堵了他的车，险些将车砸得稀巴烂的事。两方会谈，对面竟提出，接手的前提是人员整合，说白了是叫他厂里的合同工滚蛋，换一批包身工上来。
徐志怀自然不肯，只说可以开除当时参与罢工的女工，其余的人，得按合同办，他不出这个遣散费。至于转手后，威尔逊爵士想不想留这批工人，以及用什么方式赶她们走，与他毫无关系。
英方见徐志怀态度坚决，立刻改了话头，说接手纺织厂的事，董事会内部要再讨论。
他们清楚，早两年形形色色的公债库券吸光了老百姓手里的现银，接着在去年突然暴跌，导致物价飞涨，中国本土生产的货物水涨船高，进口货因是大工厂生产，反倒成了实惠的商品。火柴厂，肥皂厂这类日用品倒闭一批，然后就轮到了缫丝厂，纺织厂。
又恰逢沪战，四里八乡的人全涌到上海，人力从未有过的廉价，而物价是从未有过的高昂。好几万的机器搁在厂里就是废铁，可他开工一日，发一日工资，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金子。
洋人那点心思，徐志怀一清二楚。
他若不管工人死活，自己拍屁股走人，从此不当老板，行得通。可他真不甘心。他参加过五四，见证过五卅，呵，谁没年轻过呢？在他之前，有崇拜康有为的青年，有跟孙中山建国的青年，各式各样的青年。一浪接一浪地打过去，转眼消散无踪。徐志怀早已对震天响的口号失望，如果说有什么是真切能拿在手里，唯有实业……
“先生，这么晚了，我们要不要去找一找太太……万一遇到歹人……”小阿七怯生生拎来一壶热水，将泡了又泡的茶杯再度注满。
徐志怀瞥她，手边伸到内兜，去拿香烟。
“太太也不是真心说那些话的。”小阿七鼓足勇气，继续说。
“随她去。”烟叼在嘴里，徐志怀低头又看一眼表。“大晚上的，能走多远？”
小阿七嘀咕：“都快一个钟头了。”
徐志怀夹住还未点燃的香烟，手指使劲，突得一拧，揉碎它。
“叫司机把车开出来，我去一趟警察厅。”他分明面向小阿七，可目光穿透她，落在一个虚空的点上。“你们带上灯，把附近的几条街都找一遍。”
说罢，徐志怀皱着眉，掸去掌心残留的烟草，自嘲似的笑一下。
“还以为在合肥……我们已经和好了。”他对自己说。
【IF线番外】此地空余黄鹤楼  （上）
【出轨前，谭碧给了苏青瑶一个钥匙。如果苏青瑶没用那个钥匙，没有打开那扇偷情的门，会发生什么？】
苏青瑶正思考一件事，关于怎样躲避苦药。
在 1934 年的秋季。
起因是徐志怀想要个孩子。
他知道，便委婉地提出，要从家族里过继一个来。她本打算同意，可真等那孩子被吴妈带到跟前，她又慌得拿不稳茶杯。货物般被运到陌生人家中的幼童，要成为她的孩子，叫她母亲……这算什么？
没别的办法，孩子总是要生的，周围人都安慰她，她年轻，要个孩子很容易。
就这样，喝药成了她的课业。
临近年关，工厂停工，徐志怀留在家中，一直待到元宵。他带她出门，看灯、看烟火，逛庙会，药是照常喝，但含着麦芽糖，尝不出苦味。徐志怀知道她体弱，本不抱希望，想的还是过继，或是去领养。可日日喝，竟也发生了奇迹。到气温回暖，她开始孕吐。
凡知道的人，都很高兴，没有人不高兴。
自此，苏青瑶停了一切活动，只管在家观察肚皮，看它一点点变大，仿佛结果，要把花的养分统统吸干，然后从虚空中拉出一个生灵。
那年夏天格外热，她怀着孕，双足发面似的膨胀，尤其是残缺的那只脚，像个畸形的瘤子，黏在她身上。痱子粉没日没夜地往身上扑，脱发，还吐，常常吐到两眼发黑，躺在浴室，数天花板的马赛克瓷砖，一如睡在阴凉的停尸间。
徐志怀忙于扩展业务，很少在家。有一回，他回来取文件，看到她吐完了，躺在地板，死去多时般一动不动。他叫小阿七过来，扶她上床，之后匆匆走了。
等夜里回家，他盖住她的眼眸，轻轻说，只生这一次，不要第二个。
其实她连这个也不想要，但肚子已滚圆，这话说不出口。
怀胎十月，儿子出世，苏青瑶如释重负。
徐志怀给他起名——徐明荐。
上则顺于鬼神，外则顺于君长，内则以孝于亲，如此之谓备。唯贤者能备,能备然后能祭。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礼，安之以乐，参之以时，明荐之而已矣，不求其为。
明荐。
字玉絜。
来到人世的头一年，孩子离不开母亲。
苏青瑶自觉地搬到婴儿房住，离卧房很远，在走廊的另一头，以免婴儿半夜啼哭，打扰到徐志怀。他去年将纱厂转给了英商西泽克，如今忙着搞通讯制造业，要早起。
婴儿房布置得洁净又柔软，如同蚕茧，拉上帘子，就像蚕吐着丝，将人一点点包在里头，分不出春、夏、秋、冬。
她把这话讲给徐志怀听。
徐志怀抬眸，眼珠子上移，瞧了一眼。
“要不要去看电影？”
说完，他给了她一些钱。
当晚，苏青瑶把孩子交给小阿七和吴妈，独自去了电影院。她留到夜场看最后一场的米老鼠，归来天幕漆黑。徐志怀已经到家，脸色不大好。吴妈抱着孩子，埋怨她不该出去那么久，孩子哭了一天，嗓子都哑了。
苏青瑶听闻，径直上前抢了孩子抱到怀里。孩子又哭了，呜呜哇哇，简直是个来寻仇的魔鬼。她听着，心里发毛，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怨气，转过身，似是打算把他扔到房间里，关起来，最好能塞回肚皮，叫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可恶，可恶，可恶——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孩子可恶？
徐志怀吓一跳，几步追上前，手臂使劲揽住她的肩，眼神则示意小阿七抓紧把小少爷抱走。苏青瑶扬起脸，望向徐志怀，又从他漆黑的瞳仁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惨白的脸，满头的汗，耳畔一对翡翠珠，前前后后摇晃。
她愣愣望着，突然，身子一软。
再醒来，已是午后。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紧贴脸颊。徐志怀守在她身边。他用冷毛巾替她擦脸，说她发烧了，睡到现在。
过很久，徐志怀皱起眉，又沉声说：“青瑶，你是当母亲的人了，别那么任性，好不好？”
一阵沉默后，苏青瑶喉咙里撕扯出一声：“好。”
万幸，孩子长得很快。
尽管无人帮助，她还是竭尽全力挺了过来，和每个女人一样。
人们都说，明荐长得像父亲，爷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苏青瑶起初不觉得，总抱着他上下打量，想从孩子的脸上挖出些自己的影子。她是小圆脸，孩子也是，她是杏仁眼，孩子的眼睛也又大又圆……可惜孩子越长越大，圆鼓鼓的脸蛋里生出棱角，越来越不像她。苏青瑶也慢慢接受了。像父亲也好，他的父亲相当英俊。
明荐开始识字那年，是 1937 年，日军打开山海关，刀锋直至中原，大军南下，再度朝吴淞口开炮。
战争开始。
徐志怀指挥员工将厂内的机器运入租界，尽可能在日军攻占前，留下空厂。公司人手不够，苏青瑶便将儿子托付给小阿七，带佣人一起帮忙。转眼，日军突破大场放线，国军节节败退。财务坚守到最后一刻，清了账，才请辞。徐志怀也遣散所有员工，带着她躲入租界。隔一条河，那头炮火如烟火，这头锣鼓似枪声。
在租界尚不足月，徐志怀得知国军将沿南京沪铁路一线撤出上海，当即决定，带全家人离开。因是逃难，一切从简。小阿七留在上海，吴妈回宁波老家避难，短短几日，别墅人去楼空。
他们从租界启程去金华，途经宁波，徐志怀匆匆回了趟老家，给母亲上香磕头，又留下钱财分与叔伯。在金华住了半月，听闻前线战况不利，动身往内陆去，又经浙江衢州，江西赣州。
在赣江，有一段艰难的水路。逃难者太多，一群人工蜂般挤上船，苏青瑶紧紧抱着明荐，蜷伏在船舱最里。正是十一月，快入夜，江面温度骤降。徐志怀脱下大衣，盖在妻与子的身上，独自挡在他们身前。船夫将小船停靠岸边，下了锚。江雾弥漫，夜风阵阵吹来，船舱内的众人在摇动的水波中勉强睡去。半夜，忽而有犬吠。众人惊醒，明荐也醒来，缩在苏青瑶怀中，呜呜要哭。苏青瑶紧紧捂住他的嘴，眼泪一颗颗落在他的脸上。远处的灯光越逼越紧，等到眼前，幸好，虚惊一场，只是过往的船只。第三日，他们上岸，坐驴车进城，便听上海宣告沦陷的消息。
如此，又过广西、贵州，至重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1940 年，战事陷入焦灼。
多年后的人将这段日子称为黎明前的黑夜。可在当时，只是黑夜。
留在上海的工厂半数被炸毁，侥幸躲过一劫的，也改换姓名，无法追回。徐志怀大抵是挫败的，可他从不说，她也只靠猜。日子好似平稳下来，一家三口住进一栋洋人转手的洋房。儿子越长越高，快到读小学的年纪。苏青瑶总觉得自己很忙，又不知在忙什么，唯一记得的，是参加晚宴，替前线将士募捐抗战费。
某个冬日，落着雪的夜晚。
她在空军的募捐宴上，偶遇于锦铭。
听身旁的贵夫人说，他战功卓越，已荣盛队长，两个月前不幸负伤，从前线退到后方疗养，如今痊愈，不几日又要奔赴沙场。
苏青瑶隔着人群望向他，于锦铭似有所感，转回头，也看到了她。短暂的对视，谁也没靠近对方。到晚宴结束，有个士兵模样的人拦住她，说雪太急，小队长想问问夫人，他能否送她回家。
苏青瑶答应了。
再见面，心如止水。
七年，足够改变所有人。
错过就是错过。
雪粒子打在车顶，恍惚戏曲开场前的鼓点，只是这鼓点敲了一路，也听不见一声哀转的戏腔。
招摇的斯蒂庞克轿车停在路边。
于锦铭要来一把漆黑的大伞，撑开，绕到她这边，替她开车门。
于是又走过一段路，依旧默默无言。
他穿着过膝的军大衣，手套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伞高举，始终慢她半步。雪声窸窸窣窣，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像在挠痒。
于锦铭送她到门关，映出雪光回望，只见来时的路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
她轻言道别。
他微笑，俯下身，面颊轻轻贴上她的，极短的一瞬，稍纵即逝。
“晚安。”他说。“苏小姐，晚安。”
第二日一早，空军奔赴前线，而苏青瑶直到一周过去，才知道这个消息。彼时，明荐正掰着手指算数，稚嫩的嗓音念念道：一加一等于一，二加二等于四……四个月后，新的报纸送来，翻开，于家次子驾驶战机与五架敌机低空缠斗，击落两架后，机身多处中弹，最后关头，他放弃跳伞求生的机会，选择驾驶飞机撞向日机，壮烈牺牲。
苏青瑶放下报纸，失神片刻后，她撕下那页，又觉得太大，便拿起剪刀。
刊印的照片模糊不堪，她越剪越小，这下更看不清了。
她扔下剪子，将两个拇指大的相片夹进书中。
徐志怀很晚才回来。
车开到楼下，苏青瑶从二楼的阳台往下望。
春风沉醉的夜晚，空气里浮着游丝。随着刹车声，后座车门忽得一开，下来一位短发女人，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型，穿一身镶满水钻的浅粉色舞裙，在车灯的余光中，慢慢摇曳着。宛如一枝粉芍药，轻盈地张开花瓣。下一秒，徐志怀也从后座下来。他扶着车门，冲她俯身道别，随后上了台阶。女人朝他招手，又说了什么，苏青瑶没听清，但神情非常亲昵。
她匆匆到楼下，迎接丈夫。
徐志怀喝了不少酒。
他张开双臂，苏青瑶熟稔地替他解领带、脱风衣。男人垂着脸，定神瞧了她好一会儿，冷不然一笑。
“怎么了？”苏青瑶问。
他撇过脸，只管继续笑。
苏青瑶抿唇，挂好大衣，转回来时，突然问他：“志怀，我去把头发剪短，怎么样？”
“不许，你长发好看。”这答得倒是挺快。
苏青瑶懒得搭理他，进浴室放洗澡水。
那天晚上，苏青瑶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看守所的里，鬓角靠着围栏，浑身湿透了，又冷又重。而徐志怀站在监牢外，也是半身雨。她仰头，看向他，既熟悉又陌生。
苏青瑶嘴唇动动，说不出话。
只听男人冷冷一笑，自嘲且轻蔑地开口：“苏青瑶，你我夫妻四载，原是我误你青春。”
惊醒，天还未亮。
她躺在床上，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他若是移情别恋，爱上了某个美丽的女子，她是否就能从中获得一个解脱？
【IF线番外】此地空余黄鹤楼  （下）
于是，苏青瑶开始了等待。她等，一直等，等到 1945 年，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她收拾行李，一家人回到上海。
十月的某一天，徐志怀回家，突然叫她收拾行李。
他说：“要打仗了。”
“怎么会，不是刚胜利……”
“逐鹿中原。”
于是，他们又匆匆乘坐渡轮，前往香港。
自那之后，大陆的消息，就成了一个信号不佳的电台，偶尔传来一两声或喜或悲的呜咽，比如内战爆发，比如败退台湾，比如新中国成立……
搬到香港，生活重回安宁。
有天，她收拾旧物，翻出一本旧书，里头飘出一张枯黄的纸片。
苏青瑶捡起，看着那张从报纸剪下的人像，愣了很久。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男人的样貌，只能勉强回忆起，他很高，是个混血，有着琥珀色的眼睛和棕褐色的短发。外头传来明荐的声音，他新写了一幅字，是徐志怀要求的。在一张新如积雪的卷轴上，两排墨字，恍如两人并肩而行，留下了一串淡淡的足迹。徐志怀问儿子写了什么，徐明荐说，“昔人已随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对谈声细微，苏青瑶垂眸看向黄到枯萎的纸张，起身将它丢进垃圾桶。
明荐成绩很好，念完高中后，极顺利地考上了香港大学。徐志怀不大满意，他认为男子当志向远大，而非囿于岛屿。苏青瑶温声细语，劝他等明荐大学毕业，要读研究生，再赴美留学也不迟。徐志怀又责怪她太宠儿子，苏青瑶只笑笑，不说话。开学前，苏青瑶送儿子去，她人生头一次步入大学。可惜没待多久，就被儿子撵回来，十七岁的少年，身边跟着母亲，觉得丢人。
回来，她准备晚餐，等徐志怀回家。
饭桌上，苏青瑶冷不丁说：“志怀，我去上大学，怎么样？”
徐志怀瞧她一眼，觉得她奇怪。
苏青瑶垂眸，低下脸，嘴角挂着笑，同他解释：“有点舍不得明荐”。
徐志怀摇摇头，柔声埋怨她：“慈母多败儿。”
其实说出口的那一刻，苏青瑶也在笑话自己。她已是四十岁的老女人，却还一天到晚说胡话。
等他吃完，她与佣人一起收拾碗筷。徐志怀在客厅看报表，淡酒与烟早已备好，只等他伸手。到点上床，各睡一边，老夫老妻，年少时的旖旎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夜里有雨，打在庭院的芭蕉，苏青瑶数到天明。
夜连夜，雨连雨。很快，明荐自港大毕业，听从父亲安排，去哈佛深造，读的经济学。这次苏青瑶只送到机场。有几次，苏青瑶提出想去看看，但都被徐志怀否决。他责备她太溺爱儿子。
徐明荐二十五岁成婚，和他父亲一样。新娘是香港富豪的千金，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徐志怀依照旧俗将婚事登报，向社会各界宣告这段婚姻。婚礼隆重而喜庆，苏青瑶身处其中，像看了一场匆匆的烟火。眼前的生活光怪陆离，而她的眼眸却日益呆滞。过几年，徐志怀宣布退休，将公司移交给明荐。又过几年，她当了奶奶，可惜，孙子也不像她。
转眼到 1969 年，香港政府公布“一夫一妻制”婚姻法案，彻底废除纳妾制，并于两年后正式施行。
几家欢喜几家愁。
是日阴雨。家中的帮佣请假，苏青瑶泡了一壶绿茶，端去书房。徐志怀在看报，窗外雨声潺潺，好似一把新做成的折扇，展开来，扇面洁净，不沾半点油墨。
她沉默地听了会儿雨声，忽然问起重庆的那个女人，不太记得具体的样貌，只说很美丽。昔年在二楼惊鸿一瞥，见那人从车门里斜斜地开出来，长裙、胜利卷，冲他回眸一笑，甚是烂漫。
过去太多年，徐志怀压根不知道她在说谁，只叫她别瞎想，什么都没有。
这方面，他一向磊落。
“这样啊，”苏青瑶浅浅地笑。
口吻却像在说——好可惜。
耗尽一切般，第二年晚秋，她病倒，住进医院。
两个男人给她请了最好的医护，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静养。徐志怀常来看她，坐在病床边，很久不说话。有时候，他会抱怨，说家里一团乱，佣人总偷懒。苏青瑶听了，笑而不语，她伺候了他一辈子，掌家这方面，他是个彻底的门外汉。
他们也会谈起从前。
杭州、上海、重庆、香港，两次淞沪会战，十四年抗日战争，远渡重洋、漂泊异乡几十载……他们也算共患难、同富贵，伉俪情深。
一次，徐志怀聊起初见她的场景，稚嫩的少女，黑发如瀑，一张珍珠似的小脸。他说他一见钟情，她不信，徐志怀说自己也不信。所以是真是假，苏青瑶病的太深，已不想细究。之后，他又提到一个姓于的家伙，说那个雪夜，他送她回家，他知道。然而苏青瑶想了很久，都记不起是哪个夜晚。按理说，如此罕见的大雪，她理当刻骨铭心。
可能是真老了吧，她偶然间听到医生说，时日无多。
从冬到春，缠绵病榻，一度昏迷不醒。快入夏，连续落了几日的雨，苏青瑶唯一的消遣便是听雨。雨声滔滔，梦中是西湖山水，碧绿如洗。十六岁的她趴在窗边，见春花随流水逝去，绿意一寸寸爬满眼睑。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苏青瑶猜是徐志怀回家，她想见他，又怕他责备她幼稚。
脚步声愈发清晰，苏青瑶醒来，是徐志怀到医院看她。
她向他描述那个关乎杭州的梦：山雨似瀑布，映照着连绵的绿叶，凉气横生。边说，她边用手慢慢比划，绸缎挂在瘦削的骨，也如风雨飘荡。慢慢的，她说到上海，上海也有一场如此大的雨，汽车泡在水里，当航船用。也是在那晚，她再一次见到谭碧，如冷火在雨中燃烧。
她问他还记不记得谭碧。
徐志怀不记得。
“是个美到叫人说不出话的女人。”苏青瑶说。
“无所谓，反正都不如你，”他讲这句时，相当自豪，简直是自夸。
苏青瑶笑了，胸骨阵阵发疼。
她说：“烦人，志怀，你真的好烦人。”
他也笑了，玩笑似的说：“不许。”
她笑得更厉害，挥挥手，要赶他走，说困了。徐志怀替她摆好枕头，掌心蹭过她留了一辈子的长发，吻在眉心。
她睡下，没再醒。
1971 年，苏青瑶因病离世，葬于将军澳。
山上的墓园，修了一座小小的坟，坟上雕琢着可爱的小天使。
后来清点遗物。
旗袍，珠宝，瓷器，旧书，未用完的口红，泛黄的结婚照、模糊不清的毕业照，一本又一本的账簿记录家庭开支……他们扔了一部分杂物，一部分束之高阁，珠宝分给儿子，叫他未来传给他的儿媳，有些旗袍捐赠给了博物馆，有些仍留在衣橱，徐志怀偶尔会把玩她留下的物件，看看两人的照片——也没什么照片，他不爱拍照，连带她的照片也很少。毕业照是一张大合照，面孔难辨；结婚时有一张双人照；生明荐后有一张抱着孩子的；战时在重庆有次春日出游，因为难得，所以笑得很开心；战后在上海留了一张全家福，便乘渡船去了香港；明荐读中学、考大学；陪他出席英方举办的晚宴……总之，一双手能数得过来。
相片日益褪色，人也逐渐衰朽。
又过了很多年。
某天，徐志怀发现，她黑漆螺钿梳妆匣的隔层下，压了一张离婚呈请，上头填满了字，密密麻麻地论述自己的婚姻已破裂至无可挽救。
唯独没上交法院。
徐志怀不明白。
他困惑、暴怒，想将她的魂从阴曹地府里招回来，抓到跟前，质问她，他对她那么好，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意。但他很快平静下来，觉得她左不过是神经敏感，一时想不开，同他赌气，才写了这些荒唐的话。她总是这样，幼稚、天真，充满了孩子气。
都不重要了。
一缕香魂已入土，徐先生此生婚姻美满幸福。

第八十六章 海上花
苏青瑶坐在板凳上，一圈一圈数着转动的秒针，竟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恍惚间，她觉出有人走到面前，蹲了下来。苏青瑶的心突得窜到嗓子眼，一口冷气涌进喉咙，险些噎住她。
她睁眼，呆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青瑶问。
“刚到。”于锦铭仰起脸，几缕额发落到眼前，应是有段时日未剪。他小心翼翼地牵住少女的指尖，五指收拢，太轻柔，倒像她拉着他不撒手。“走吧，我带你去找谭姐。”
苏青瑶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忽得拉住于锦铭。她踮起脚，想伸手将他落下来的发丝捋到头顶。可他个子太高，苏青瑶胳膊抻到最直，也摸不到他的额头。于锦铭愣了下，瞳仁霎时张大了些，接着很乖很乖地弯下腰。
“头发要剪了。”苏青瑶淡淡道。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叫他的心肝脾肺全乱套。
离开警察厅，只见月光白蒙蒙地照在地上，一片寒光。苏青瑶坐上他那辆斯蒂庞克轿车，透过玻璃窗，看着眼前的景色随着引擎的发动开始摇摆。
不多久，他们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公馆前。
苏青瑶狐疑地看向于锦铭。于锦铭拔了钥匙，同她解释，谭碧今晚有局，又问她要不要在车里等着。苏青瑶想了想，说不用，开门下车。两人并肩走过一段青白色月光铺成的沥青路，在门关揿铃。
少顷，一个高瘦的男人打开一道门缝，目光从缝里伸出来，将他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找谭姐的，”于锦铭抢先一步说。
男人眼神游移了会儿，慢吞吞让开。于锦铭推门，让苏青瑶先进。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便浸泡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一群人在大堂跳交际舞，脸贴着脸，唱片转得飞快。
紧贴墙壁绕开舞池，走到二楼，扑鼻的脂粉味。上到三楼，一间套房的门口站着两个壮年男子。于锦铭上前，说是谭碧叫他来的。守卫交换眼神，其中一个进了屋。
很快，那人出来，说于锦铭可以进去，至于苏青瑶，则安排了其它的房间，让她先去那里等候。
于锦铭不放心，送苏青瑶到等待的房间里，才折返。
他进屋，见宽敞的客厅中央，摆一张麻将桌，四方坐着四个男人。三个人手边摆着陶瓷的烟灰缸，满是烟头。零星的火光如同蚕的口器，吐出一缕缕蚕丝般的余烟。
离房门最近的是贺常君，他听门关有动静，第一个转过头。
看到是于锦铭过来，贺常君紧绷着脸，没说话，眼角眉梢隐隐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左手边是上回见过的谢弘祖。
他望向于锦铭，泰然自若地笑了。“呦，于四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于锦铭冲他礼貌地点点头，目光转到右边，看到一个面颊消瘦、眼眸狭长的男人，他没见过，但本能觉得此人是个狠角儿。若是苏青瑶在场，兴许能认出这个男人。她曾在谭碧的公寓见过他。当时她去找谭碧，这男人刚巧从里头出来。
最后一个男人，坐在贺常君对面。他约莫三十来岁，不超过四十，梳着油亮的背头，打扮相当讲究，领口别金针，袖扣也是金的，烟灰缸边放一双褐色的羊皮手套。
而谭碧正坐在这个男人身边。她穿一身乌青色的倒大袖旗袍，明黄色的圆领长马夹，手托腮，翘着二郎腿，露出一截深紫色丝绸衬裤，头发用丝巾全然包裹，望去恰如一尊泥金色的菩萨。
瞧见于锦铭，谭碧既不打招呼，也不笑，端坐原处，指间夹一根薄荷烟，烟笔直往上升。
“陈主任，什么风把您吹这儿来了，”于锦铭快步上前，隔着牌桌伸手，先与这位打招呼。
陈道之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牌理好，方道：“先前听南京的同事讲，于锦城急急忙忙把你叫回去，像有什么大事……现在怎么又回上海了？”
“哪有什么大事，就是父亲想我了，叫我回南京尽孝心。”于锦铭收回手，笑道。“看完就回来了，我这人在家里呆不住。”
陈道之又瞥他，似笑非笑地将手搭在谭碧的腰上，狎昵道：“你叫来的？”
“也不爱看看几点了，”谭碧娇嗔道。“人家贺医生就是来送个药，非扯着他打麻将……”
“我看贺医生精神头还挺足，”谢弘祖笑着说，“阿碧，你可别自作主张，扫了别人的兴致。”
谭碧“呵”得一声轻笑，不接话。
“没事，接着打吧，我明天没有病人。”贺常君淡淡说。“陈先生呢？您可是调查局主任，我怕打到日出，耽误您第二天办公。”
“不碍事，”陈道之漫不经心地开口，“这几日有租界巡警帮忙，将那些搞罢工的，抓了七七八八。至于剩下那些，急不得，得叫他们每日活在恐惧中，然后主动露出马脚。譬如我昨天去书局，捉到的那对小夫妻。”
说着，男人脸上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不是夫妻，看上去像一对普通小夫妻，实际是两个潜伏上海的间谍，充当其它间谍们的情报枢纽。两个人被带到地牢，也就花了两晚上，全招了……”
谭碧急忙道：“行了，打牌呢，说这样吓人的话。”
于锦铭垂眸，手暗暗抚上贺常君的肩，故作轻浮道：“常君，要不我替你打几轮？我好几天没打牌了，手痒。”
“别瞎凑热闹。”贺常君推开他的手，摘下圆框眼镜。“有空在我跟前逞英雄，倒不如先把苏小姐照顾好。”
于锦铭抿唇，仍看着他，一时进退两难。
“好了，别担心。”贺常君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姐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必定有缘故。锦铭，你要担起责任，照顾好她。”
于锦铭又看向谭碧。
谭碧也偷偷使眼色，叫他先走。
“行，你打完了就叫我。”于锦铭说罢，向陈道之微微欠身，转身欲走。
这时，贺常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
“锦铭，”贺常君伸进长衫，摸出一个旧怀表，抛给他。“我的表坏了，有空记得帮我去修。”

第八十七章 捉奸在床 （上）
于锦铭握住被他心口焐热的怀表。是他常带在身边的那只。
“千万别忘。”贺常君重复。
于锦铭点头。“一定记得。”
他将怀表揣在内兜，走出门，一脚踩在长毛地摊，皮鞋突得打滑，险些栽跟头。迎面是大堂顶的吊灯，被唱片机挤出来的爵士乐推得东摇一下、西晃一下，小刀般的水晶倒吊着，看起来像一只从黑色幕布里钻出来的眼睛。于锦铭与它对视，总有些不踏实。
苏青瑶等在房内。
她无所事事，便用脚量着套房的尺寸，兜了一圈。
累了一日，那双不争气的跛脚走起路，跟戏台上的角儿似的，颤颤巍巍。舞曲从门缝爬进来，苏青瑶听着，冷不然想起《惊梦》那一出，依稀记得杜丽娘在戏台陈词，道：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昔年听，只觉可笑，怎有人因春情而亡？如今回忆起，竟心有戚戚焉。可杜丽娘去阴曹地府走一遭，能死而复生，而她苏青瑶死了便是死了，再无回魂的可能。
这般想着，她手撑着墙壁，一动不动，两眼盯着印在地上的人影，恍惚觉得那是一摊蠕动的泥沼，要往她身上爬。
房门轻轻一颤。
于锦铭侧身进来，后背靠着木门，一仰头，将它合拢。
“怎么就你一个人？”苏青瑶道。“阿碧呢？”
“谭姐他们……”于锦铭欲言又止，“他们在打麻将，打完了就过来。”
说罢，他垂眸，神色凝重地停顿片刻，再抬头，便带着微笑问她：“你呢？大晚上，怎么整警察厅去了？”
“没找到公共电话，就去警察厅借了。”苏青瑶道。
于锦铭抿唇，几步走到身边，带她到床畔坐下。
他一手绕道后背，一手环在前腰，脸也随之低下，温热的面颊轻轻摩挲着鬓角。仿佛一场轻薄的春雨。
“怎么了？”苏青瑶问。
她抬头，从他湿淋淋的眼神里看到自己——惨白的一张脸，微微透着青，如同一块坚硬的玉石。
“没什么，就是好想你。”他说。
吐露的呼吸似逆流渗入皮肤，阵阵涌上心头，苏青瑶骤然软了。
他是爱她的。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笃定地确认过别人的爱，甚至比她自己的心思都要确定。
苏青瑶难以形容那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和徐志怀在一起待久了，她的想法总要排在很后面。不喜欢也是喜欢，喜欢也成了不喜欢，一套为人妻的标准闸刀般悬在头顶，而在众多守则中，第一条便是以丈夫的喜好为先……她已经太久没做过决定。
只那一瞬，苏青瑶心弦微微一颤，望向于锦铭。
这次，她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柔软的、流淌着的琥珀色，叫她回忆起在女学读书时，蒙蒙朝阳穿过的教堂的玻璃，落在长椅和地面，伴着管风琴声，脚尖追逐光斑轻轻踩下，美丽且虚妄。
苏青瑶呼吸一滞。
“锦铭……”呼气喷在他的耳边。
“嗯？”胸膛震动，他有一丝甜蜜的窒息。
柔荑撩起蓬松的额发，恰如手指拂过金色的草地。
“谢谢你。”她叹道。“谢谢你今天带我过来。”
于锦铭启唇，刚要说些什么，忽而大堂传来一阵高亢的小号声，堵住了他的咽喉。夜半了。舞池内，前来寻欢作乐的人们在地板上留下无数凌乱的脚印，乐声、脚步声与谈笑声，极富节拍地敲打着玻璃窗，窗外，秋风在灰黑色的树杈内打着旋，枯叶随风而去，一片追着一片，的确，到了衰败的季节。
徐志怀下车，裹紧纯黑的羊毛大衣。
司机也赶忙下来，脚步匆匆地走到门前，为雇主开门。
警察厅的接待处有一位年轻小伙。
徐志怀见到他，熟稔地上前，递出一根香烟，接着从衣兜取出一张相片，指向身披婚纱的女人，道，这位是他的妻子，晚上两人吵架，她离家出走了，请问今夜是否方便出警搜寻。
那小伙眯起眼瞧了瞧，叫来另一位年长些的巡警。“这是不是刚才过来借电话的那个人？”
巡警过来，点头。“就她，没得错，个小姑娘卖相瞎嗲。”
“她在这里？”徐志怀问。
“没，她被一个男的接走了，大概这么高，人很白。”小伙伸长手臂，比了个高度。“说要一起去找谭——谭——”
“谭碧？”徐志怀挑眉。
“对、对，就这个名字。”
徐志怀收回相片，低沉地道一句谢，转身离开。
风愈发紧了，灰黑色的叶浪从这头翻滚到那头。男人站在树下，沉默地点燃一支香烟，没抽到三分之一，便抛掉，转身同司机说：“回去。”
到家，徐志怀先打了几通电话，问谭碧今夜在哪儿——要是谭碧在家，自然是由她来接人，不必让姓于那小子去警察厅，除非她今夜有聚会，恰好不在，才会由那家伙过来接人——他问了几个消息灵通的，得知谭碧今夜在谢弘祖名下一个的公馆，招来一帮男女通宵跳舞。
徐志怀挂断电话，叫管事去将所有外出找太太的佣人叫回来，自己则转身上楼，朝卧室走去。他开灯，进到衣帽间，打开柜门，最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
徐志怀单膝跪地，手指紧贴冰冷的旋钮转了几圈，打开保险柜，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把银白枪管、皮革枪托的手枪。
他又取出一盒子弹，继而起身，走到桌边，卸下空弹匣，将子弹、手枪、弹匣一一摆在空无一物的桌面。
男人两手撑在桌面，面对手枪，一阵短暂的无言后，他开始给弹匣上子弹。佣人陆续回来，交谈声打门缝里钻进来，可徐志怀只管数子弹，一颗、两颗、三颗&#183;&#183;&#183;&#183;&#183;共七颗，装满了。
他将还未上膛的手枪放入大衣的内兜，转身回到衣帽间，对着穿衣镜将大衣理平整，然后顺手拿起一根实木的文明杖，镇定自若地下楼，重新坐上乌黑的轿车。

第八十八章 捉奸在床 （中）
夜已深。
浓稠如石油的夜晚，唯独此处公馆灯火辉煌，仿若臃肿的黑纱帐里藏着千盏燃烧的油灯。滚热的灯油一如模糊的爵士乐，从窗缝、门缝里一声声滴出来，淌到大门外，粘住了男人脚底。
徐志怀垂眸，瞟了眼门底渗出来的光亮，按铃。
“你找谁？”高瘦的男人拉开一道门缝。
徐志怀冷淡地开口：“谭碧，在不在？”
“不好意思，谭小姐今晚不接客，”说着，男人便想合门。
徐志怀轻巧地一抬手腕，文明杖的前端插入缝隙。
“我说了，找谭碧。”他重复，面无表情。“在，还是不在。”
“先生，谭小姐今晚已经有约了，恕不接待。”男人脸上显然带了几分愠色。“您要再这样，我们就不客气了。”
徐志怀听了，微微眯眼，薄唇抿作一条暗粉的线，继而唇角向上微微牵动，眉头却压低，缓慢将手杖撤出。
守门的男人悄然松一口气。
正当此时，徐志怀突然抬起手杖，狠狠撞向门板——
“咚！”
一声闷响。
于锦铭往前半步，脚尖撞到了床脚，两臂紧搂着腰，抱住她，脸低下去，埋在颈窝。发丝蹭着脖子，苏青瑶的心轻飘飘地痒。她侧身，见他重新抬头，仔细地盯着她。
“怎么了？”苏青瑶小声问。
于锦铭静了一会儿，突然小孩似的笑起来。
“没什么。”他深深弯着腰，额头抵着她的。“就是很开心……看到你开心。”
眉眼逼得那样近，近到快看不清他的脸。
额发落在她的眼角，发丝间里藏着小小的皂荚香，粉扑似的拍在脸上。苏青瑶听着房门外欢快的舞曲，一时失神。真的对吗？这样做？这样……她犹移地想着，眉心忽而一痒。抬眸，原是他俯身凑过来。于锦铭喉结上下一咽，再度亲她的眉心。苏青瑶苦笑着蹙眉，抬手抵住他的胸口，背脊绷成一根伸长的皮筋。
“不要弄了，好痒的。”她说。
于锦铭却呢喃。“喜欢。”
“什、什么？”她没听清。
舞曲越发急促，他在管弦乐细小的杂音里，含着微笑倾诉：“说喜欢你。”
苏青瑶听闻，默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整日想着、盼着，要围着你打转，可又知道你有自己的安排，不容干涉，便只能忍着、等着。你偶尔肯理我一下，我就高兴到飘飘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瑶瑶，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都是别人围着我打转。”于锦铭继续说，语调轻且急。“讨厌吗？瑶瑶，我说这些话。会不会太蠢了？”
苏青瑶咬牙，无言以对。
如同火车轰隆隆驶过铁轨，带出一团白雾，而她是那个新铸成的轨道，在鸣笛声中止不住震颤起来。
舞曲响起了属于它的最后一个音符。
是一声上扬的小提琴。“呜”一声，顺滑地泼洒出去，亮闪闪的音符在半空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接着噼里啪啦地落下。一曲奏罢，该换舞曲，舞池中央的摩登男女不约而同地往边缘撤。
徐志怀迈入大堂，一袭黑衣，擎着手杖，径直贯穿了舞池。
谭碧探身，瞧见徐志怀的身影，赶忙拉来一名侍者。
“快去叫于少出来。”她竭力捺低声音，说得飞快。“赶紧的。”
说罢，谭碧拎起衣摆，匆匆下楼。
“哎呦，徐老板，稀客呀。”她停在楼梯上，慌乱地挤出笑容。
徐志怀开门见山：“苏青瑶呢？叫她出来。”
“不好意思，徐老板，阿瑶不在我这儿。”谭碧两手抱在胸前，无名指上沉甸甸的钻石戒指，将上臂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这大晚上的，都过零点了，您跑我的场子找老婆，怕是来错地方了吧。”
徐志怀轻笑，一抬手臂，文明杖顺着惯性往上窜。
他轻巧地握住手杖的中段，走到谭碧跟前，头不动，眼珠子移上去，冷冷道：“滚开。”
谭碧后退半步，脚后跟踩在上一级楼梯的边沿。
“徐志怀我警告你，今天我这里有贵客。”她不自觉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又飞快转回来，拿身子堵住徐志怀。“我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得明天再说。”
“把苏青瑶叫出来，”徐志怀盯着她，一动不动。“或是滚远点。”
“徐老板，您这样不给面子，别怪我不客气。”谭碧似笑非笑地撇过脸，胳膊往扶手一搭，冲大堂喊：“来人，送客！。”
话音未落，一道残影冲她袭来，速度极快。
谭碧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虚影，吓得脚一软，竟原地滑了一跤，“咚”一声，半跪在台阶。正见那物什将要砸到头上，又突得悬停在半空。谭碧惊魂未定地抬头，才看清，险些一棍子将她打下楼的，是徐志怀握着的手杖。
男人嗤笑，手杖的尖端稳稳地移到谭碧的眼珠子前，再进一步，便要活活捅进去了。
“谭小姐，你真该庆幸。”徐志怀一字一句道。“庆幸我不打女人。”
说罢，他绕过谭碧，上楼。
“苏青瑶！”
“……你听见没？”苏青瑶望向门关。
“什么？”
苏青瑶没应，侧耳仔细辨着屋外的声响，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于锦铭紧紧抱着她，说：“我去看一眼？”
苏青瑶脑袋稍稍歪斜，含着下巴道：“好……应该是阿碧来了。”
于锦铭颔首，起身。
苏青瑶坐在床边，十指捋着卷发。她两手将长发统统拨到左侧。于锦铭见了，忍不住在离开前俯身吻住她。唇齿相贴，舌伸到她的唇中，于锦铭越吻，越有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好似猴子捞月，满心欢喜地以为用手掌握住了月亮，可等捞上来，不过一摊盛着圆月倒影的湖水。
舞曲停了许久，一直不见重奏，大雾弥漫般，也不知那雾里藏着什么，只隐约听见交谈声，是浓雾里偶有的一声鹤鸣。
苏青瑶阖眸。
恍惚间，她再度听见有人在叫她，但唇舌被痴缠地撕咬，她没能说出口。

第八十九章 捉奸在床 （下）
“咚，咚，咚。”
下一秒，走廊响起几下木杖击地的声音。
徐志怀停在门前，听见了屋内的嬉闹。
他将文明杖夹在腋下，右手探入大衣，握住枪柄，取出，上膛，左手握住门把手。
打情骂俏的嬉闹转为娇吟，徐志怀不觉全身一冷，但又立刻灼热起来，像吞了铁浆，烫烂了五脏六腑。他屏息，犹豫了两秒，后槽牙一硬，肩膀顶着房门，强行闯入。
枪对准了床，手指搭在了扳机。
只见被浪中仓皇爬出一张灰白色的脸，细长眼睛，嘴唇红艳。
不是她。
“啊——”女人发出尖叫。
谭碧听到叫声，赶忙撑着楼梯扶手，爬起来。撩开旗袍摆一看，膝盖磕出一块淤青，皮擦破了，正渗着血珠。顾不了那么多，她连爬带走地上了二楼，见徐志怀拿着枪出房门，血冷了半边，险些跌坐在地。
幸而下一秒，她又见一个胖男人骂骂咧咧地追出来，只穿了裤子。徐志怀枪口对准他的脑门，男人顿时成了哑巴，他挥一挥手，赶畜生似的让那男人回屋。左手拎着文明杖，杖头灵巧地一勾门把手，合门。
从大悲到大喜，极短极短的一瞬，谭碧似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她咬牙，拼力追到徐志怀身后。
“徐志怀！徐志怀，站住！你想干什么！”
徐志怀驻足，手中仍紧握上膛的枪。
“谭碧，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他侧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再跟过来，我连你也杀了。”
谭碧强撑着，嫣然一笑。“徐老板口气真大，上海可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徐志怀不言。
他垂眸，灯光照在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正在沉默时，公馆外刮起了大风。风很大，摇动的树叶追着风，呼啸声震耳欲聋。雨还未到，玻璃窗已微微颤动，大堂的男男女女开始在谈论雨，要下雨了，下一首舞曲已经准备好，他们谈论着雨，步入舞池。
一首激烈的舞曲随雨声迸发，大小提琴合奏，磅礴而浩大。
徐志怀似是被乐曲感染，露出一个略显嘲讽的微笑，继而冷不丁朝谭碧抬起枪口。
“砰。”
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关望去。
“小谢，出去看一眼。”短暂地沉默后，陈道之发话。
谢弘祖得令，起身离席。
他到走廊，瞧见谭碧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脚边的地毯多出一个弹孔。
谢弘祖冷着脸，脚尖使劲踢她，继而弯腰。
“怎么回事？”
谭碧转头，愣了一会儿，方如梦初醒般拽紧眼前男人的袖管。
“是徐志怀，”她尖着嗓子说，“扶我起来，我要去找阿瑶，徐志怀找来了，他带了枪。”
“谭碧，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谢弘祖眯眼，脸上带笑，右手抓住她的脸蛋，五指鹰爪那般陷进去。“陈主任留你在这儿，是器重你。识趣点，少管闲事。”
谭碧脸一干，太多念头在她脑海闪过。“什么日子？你说。”
谢弘祖左手插兜，仍笑着，无声比了个口型——抓间谍。
“噗啦——”，丝绒窗帘被狂风推入，跌跌撞撞地在她眼前展开，像临行前，给犯人戴上了头罩，漆黑一片。
半空响起一声闷雷。
徐志怀再度来到房门外。
他搭上把手，暗暗拧动，锁了，打不开。窗外夜雨渐急，如哇哇叫唤的乌鸦，成群扑向窗户，将自己砸了个脑浆横流。他垂眸，恍如被这震耳欲聋的雨声淋湿，忽而有些犹豫。他想起方才的那张白脸红唇，如果刚才是她，如果真的是——
“烦人。”雨幕中透出一声响，她轻轻柔柔道。
徐志怀嗓子眼一紧。
他能想到她说这话的神态：脸低着，乌黑的眼珠子朝上瞥，细眉似蹙非蹙，唇微抿，一抹春日的海棠粉。倘如在那时，伸手捉住她的胳膊，她象征性地闹一下，想要挣脱，叫玉润的胳膊在指缝里颤动，再握紧，便不动，只瞪大眼睛瞧你，一种娇憨的埋怨。
仿佛烈火灼身，徐志怀变了脸色。
他握住枪，上膛。
第二颗子弹，打破门锁。
汹涌的舞曲混杂着枪响涌入，屋内的两人被惊动。
那时，苏青瑶正坐在于锦铭怀中，衬裙翻到大腿根，右臂搂着脖子，与他耳语。听到枪声，于锦铭下意识搂紧苏青瑶，从床畔滑落，坐到地板，将她挡在内侧。
耳边的脚步声疾如骤雨，苏青瑶还没缓过神，仅一呼吸，又是一声尖锐的强项。于锦铭手掌压住她的头，猛地一按，子弹擦着发丝打入墙壁。她张大嘴，冷气倒灌入喉，没能叫出声，再一抬头，目光正对上走来的丈夫。
他要杀了她，只一眼，苏青瑶便确定了。
徐志怀再度举枪。
苏青瑶阖眸，却没听见枪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咚”，接着耳边一阵乱响。
她睁眼，看到于锦铭突然从地上暴起，一下扑倒对方，单膝跪地，两手死死摁住徐志怀持枪的右臂。一方意图挣脱，一方拼死阻拦，两方因此产生了短暂的僵持。苏青瑶不敢抢上去阻拦。她四肢并用地爬起，光着脚，要跑去门外呼救，衬裙湿透了，后背一大片汗渍。
啪嗒啪嗒，黏腻的脚步声掠过，地上的两人仍在僵持。
徐志怀眉头拧紧，青筋绿苔般从手背长出来。
于锦铭大抵是想放掉徐志怀枪里的子弹，尽全力压稳了他的右手，叫枪口对准墙壁，强行摁下扳机。
砰——第四枪，子弹穿墙而过，极响。
巨大的后坐力令两人的胳膊同时一麻。
徐志怀先一步反应过来。他抬左手，手肘冲他的太阳穴来了两下。第一下砸中了对方，到第二下，于锦铭上身微抬，朝后躲闪。徐志怀趁机挣脱了束缚，左手扒住床脚，猛然坐起。手臂仍有些麻，还剩三颗子弹，他怕射不中，便没放枪。于锦铭则蹲在地上，左手扶着墙壁，右手朝后探去，摸到了立在拐角的小桌的桌腿。于锦铭依稀记得桌上摆有一个粉瓷花瓶。
彼此对视，沉默片刻。
两人缓缓站起。

第九十章 玉碎 （上）
一呼吸的工夫，于锦铭抄起背后的花瓶，朝对面扔去。徐志怀见状，边举起左臂格挡，边往后退去。于锦铭此刻是不要命了，热血上头，花瓶刚脱手，便直冲上前，手握拳，挥向他的脑袋，一拳、两拳……徐志怀边躲边退，鼻腔一阵湿意。
第三拳与第四拳落空，第五拳打中，到第六拳落下，他快到门关。
徐志怀终于站稳，一把抄起留在门关的手杖，挥向于锦铭。
于锦铭灵敏地护住脑袋，压低身子，咬牙挨了一棍子，继而在第二次袭来前，反手抓住手杖。他两只手一齐攥住文明杖的两端，徐志怀只有一只手，敌不过他，被压得再度朝后退，一直退出房间。
咚！
徐志怀撞上走廊的墙壁。
雨往下降，急促的舞曲却烟熏火燎似的朝上飘。
于锦铭紧咬牙关，两臂抻直，手杖在角力中逐渐上移，扶手那头渐渐逼到徐志怀下颚。他并没有致对方于死地的意图，但也真想给眼前的男人一点颜色瞧瞧。刚才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子弹怕是已经射穿了他和瑶瑶的脑袋。
徐志怀蹙眉，抬脚踢向对方。于锦铭及时躲开，上身一倾，手杖更进一步，眼见要勒住脖颈。
恰在此时，传来一声呼喊。
“锦铭！”
于锦铭偏头。
是苏青瑶折回来了。
因她这一喊，于锦铭分了心。徐志怀抓住机会，干脆松了拿手杖的左手，结实的文明杖因惯性冲他的咽喉砸去。于锦铭一踉跄，往前扑。徐志怀咬牙，重新抬枪，枪口正好顶住腰腹。
短促而尖锐的爆裂声，子弹射中于锦铭的腹部。
于锦铭闷哼，鼻尖一耸，渗出一滴冷汗。
他半截身子一麻，连连后退，退到敞开的房门前，后背倚着门框，整个人滑下来，接着眉毛眼睛一起颤抖，亮亮的一滴水珠在眼眶滚。
鲜血在衬衣渐渐晕开，仿若从血肉里长出一枝艳丽的牡丹。
徐志怀不由喘息，低下头，拿衣袖擦了擦鼻子。
再一看，果然，被打出血了。
徐志怀看着血迹，突然扯起嘴角，轻蔑一笑。
他丝毫不乱，仅一喘息，便又抬起枪口。
眼看他要补下一枪，苏青瑶脑袋嗡得一响，飞蛾扑火般直冲上去，撞歪了男人的胳膊。枪口抬起，子弹脱膛而出，而她正在枪口边，射击声几近将耳膜炸碎。
一片混乱中，苏青瑶滑倒在地。未等她反应过来，射出的子弹反弹在吊灯，灯泡如藏在幕布后暧昧的眼睛，一眨，又一眨，闭上。窗外闪电坠落，雷声如硝烟弥漫。苏青瑶趴在黑暗的重压下，肩膀一疼，被人强硬地拽起。
“瑶瑶！”于锦铭嗓音嘶哑。
苏青瑶实在没力气了。
她任由男人拖拽，膝盖跪地，右臂被拎得很高。
接着，余热未消的枪口顶在她的脑门，苏青瑶被迫仰头，昏暗中，闪烁的白点拼凑出了徐志怀的脸——严肃的、冷漠的、怨恨的，似乎要置她于死地的。
那一瞬，苏青瑶的内心浩浩荡荡一无所有，连最该有的恐惧也消散无踪。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徐志怀，看着他将枪口顶在眉心。
只待食指摁下。
砰！砰！砰！同一时刻，不知是谁连开三枪。
枪声完全盖过了舞曲与雷鸣，享乐的爵士乐被打断，杂乱的尖叫贴着耳膜飞过。徐志怀眉头皱紧，顿了一秒，一手仍紧握着枪，另一只手拽住苏青瑶的胳膊，大步往楼梯走。
未等走到，便见不远处，贺常君破门而出，手里举着枪。
贺常君也看见了他们。
来不及多说。
门后紧跟着走出另一个男人，眼眸狭长，是牌桌上唯一的“无名氏”。然而徐志怀一眼认出了他，是青帮的人，姓屠，名青。
屠青抬手，冲贺常君又开一枪。
贺常君弯腰躲过，侧身回敬两枪，边打边往走廊另一侧跑。
子弹打在天花板的巨型吊灯，像顽童用力将皮球砸在墙上，刺啦啦一阵乱响，接着，皮球反拨过来般，灯影剧烈摇晃。乐队缩在角落，手忙脚乱地打包乐器，提琴嘲哳、管弦呕哑，堂下宾客尖叫着四处窜逃，舞鞋掉落一地。
徐志怀俯身，手心摸到苏青瑶的软腰，左臂携着，将她一把提起，连拖带抱地想带她下楼。
苏青瑶脸蛋被迫偎在他大衣的硬扣，面上泪痕斑驳，浑身又冷又热。她挣扎，仓皇中，米粒似的小牙咬在他的耳廓。
徐志怀吃痛，但没放开，搂腰的手更紧些，硬是把她拖到一楼的大堂。
一位宾客伸长了手臂，叫侍从快点开门。门锁打开的那一刹那，狂风夹带黑雨，一阵一阵泼洒进来。枯枝败叶也随风涌入，险些淹没了女士们遗留下的高跟鞋。
近乎怨灵呜咽的呼啸声追在贺常君身后。
他与屠青你追我赶，短短一两分钟，绕着环形布局的二楼跑了近半圈，瞧见了负伤的于锦铭。
于锦铭扶墙站起，左手攥着留下的文明杖，鲜血涌出衬衣，白布上多出几道扭曲的线条。
贺常君一咬牙，眼神示意于锦铭赶紧躲进房间，免得被流弹射中，继而转身朝后连开五枪，不管打不打得中，全为压制对方。
屠青后退，躲到墙壁隆起的夹角处。待五声枪响完毕，他抓住时机，冲贺常君举枪。摁动扳机，并无枪声。男人一悚，意识到弹匣打空。他立刻往后退去，想抽空换弹匣。
一方子弹刚刚打空，另一方将要去换弹匣。
屏息间，枪声在此刻停歇。
负伤的于锦铭反应却最快。
“常君！”他喊，抛出手杖。
贺常君利落地接过，冲屠青的脑袋挥去。
嘭！一下。嘭！两下。
屠青摔倒在地，鼻腔渗出一摊鲜血。
“钥匙。”于锦铭又抛出车钥匙。
贺常君将它揣进长衫，促喘着，取走屠青的枪和弹匣。他把文明杖还给于锦铭，用随身携带的手巾暂时塞住伤口止血，然后重新给枪上膛，接着一手拿枪，一手扶起于锦铭，走到楼梯口。
徐志怀正挟着苏青瑶，在大堂，欲往门关去。
两方再见，于锦铭本能大喊：“瑶瑶！”
闻声，徐志怀回眸。
风灌入，大衣紧贴着腿，扬到身后。
贺常君见状，迅速举枪瞄准对方。
两人相隔近二十米，拿着手枪，谁也无法保证能打中。
“贺常君，我劝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徐志怀说。
说罢，他高举手臂，一枪打在吊灯。
伴随一阵脆响，灯泡碎裂，公馆顿时陷入黑暗的泥沼，众人只听疾风如擂鼓，乱步似飞雪。
贺常君咬牙，干脆驮起于锦铭，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他趁着黑暗，挤在骚动的人流中，出公馆，找到斯蒂庞克轿车，开门，让于锦铭躺在后座。
“不行，不能放他们走，瑶瑶会死的。”于锦铭脸色发白，怀中一滩血。
贺常君发动汽车，恨恨道：“傻蛋，那也得你先保住命！”
笔直的两束车灯将严密的雨幕割开一道口子，贺常君猛踩油门，闯进去，如同蚯蚓在地道蠕动，轿车在浩瀚的黑海里，一路朝公寓狂奔。
他们很快到公寓。
贺常君停车，拽住于锦铭的脚踝，拖出来。
他的皮肤有点冷，不是什么好征兆。
好在于锦铭意识清醒，右手扶着贺常君的肩，硬撑着上楼。
全湿透了。
雨水沿衣裳，从门关淌到客厅。
“来不及打麻药，你忍着点。”贺常君取出医疗箱，又拿来一瓶高浓度伏特加，递给他。
于锦铭平躺，猛灌一口烈酒。“少废话。”
衬衣黏住了伤口，贺常君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白布，开始清创。他没在伤口发现子弹，也没瞧见贯穿伤，松了口气。
“可能是你皮带系得高，金属扣挡了一下，叫子弹擦过去了。不然那么近的距离，内脏都给你打出来，流一地。”贺常君道。“躺好，我给你包扎。”
于锦铭无声地笑了笑，惨白的脸上浮出些许红晕。
“行了，我没事。”他轻轻说。“你快跑。”
贺常君抿唇，眼皮低着，不搭理他，用双氧水冲洗完伤口，拿起手术剪，开始清理因灼烧而坏死的血肉。
一剪子下去，于锦铭龇牙咧嘴，右手握拳，狠狠捶向地板。
“你不问我是不是间谍了？”贺常君问。
于锦铭躺在地板，偏头看向贺常君，又咧嘴一笑，怪傻的。
贺常君猜他是酒上头。
“是又怎么样？”于锦铭反问。
贺常君剪出一段纱布，“那说明我利用了你。”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于锦铭道。

第九十一章 玉碎 （下）
徐志怀将苏青瑶扔进后座，继而取出手枪，别在腰后。男人望着她，她也回望，睫毛挂着细碎的雨痕，像蝴蝶的鳞粉，在夜色中微微颤动。他蹙眉，利落地脱下大衣，蒙在她头上，然后镇定地坐上副驾驶座。
“开车。”他对司机说。
瀑布般的雨，浇在别克轿车，寂静不知蔓延多久，车停。
徐志怀推开车门，冒雨绕到后车座，拽出苏青瑶。苏青瑶跌下车。轰鸣的雨声迎面而来，电光闪烁，两人一瞬的失聪。徐志怀弯腰，大掌揩去她面庞的雨水，手臂绕到背后，一使劲，扛在肩头。
剧烈的雨，在开门进屋的一瞬，折射出万千根交错的丝线。
佣人正等在客厅，见两人这副模样，都愣了下。
“啊，太太！”小阿七惊呼。
突然一阵惊雷炸开，由远及近。头顶的电灯一闪，又一闪，滋滋啦啦哀鸣几声，紧跟着，整栋别墅随震耳欲聋的雷响，打了个寒颤。
徐志怀没理。
他穿过晦暗不明的楼梯，到二楼，径直走入卧房。徐志怀将苏青瑶扔在沙发，自己去浴室拿了干毛巾，先盖在头顶胡乱擦了擦，再沿脖子揩一圈。
苏青瑶小臂撑着沙发坐起，抬头，见徐志怀从浴室出来，走到自己面前。她仰起脸，浑身湿透，冷得说不出话，五指绷紧，指尖摁进沙发。
一阵无言后，他开口：“说话。”掌心钳住少女濡湿的脸蛋。
苏青瑶沉默地盯着他，一粒雨珠在对方发尾闪动，摇摇欲坠。
“之前不是很能说吗？”徐志怀手指用力，柔润的小脸随之变形，皮肉填满指缝。“现在知道装哑巴了？晚了点吧，苏青瑶。”
苏青瑶缓慢地眨一下眼，哑着嗓子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徐志怀浑身一紧，挂在发梢的雨珠落在耸立的颧骨。
小贱人，他暗骂，松了手。
徐志怀转身，背对她急急走出几步，又两手插兜，侧过身，冷峭地质问：“这么多年，苏青瑶，我对你那么好……你究竟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的确，徐志怀，你对我很好，好到我连一个向法庭提请离婚的理由都没有。”苏青瑶咬紧牙关，雨水蛇一般在身上爬过。“可同样的，你也从没真正瞧得起我……在你心里，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在这个家庭里，丈夫和妻子是不一样的。你喜欢我就像喜欢你的工厂，你对我好，只因为我是你的妻子，而你需要一个家庭，来向你的母亲交代……”
“这就是你的理由？觉得我瞧不起你，就去——通奸？”徐志怀气极反笑。“你有什么脸说这些话，难道是我让你去做荡妇的？是我逼你和那小子脱了衣服睡到一张床上？……还是他逼你了。他诱奸你了。”
“没有任何人逼我，”苏青瑶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的妻是个彻头彻尾的淫妇。”
“呵，”徐志怀冷笑。“苏青瑶，你把我们四年、快要五年的婚姻当作什么了？难道在你眼里，我们之间的四年就是个笑话！”
“难道不是吗！”她说着，呼吸颤抖，有一丝难抑的哭腔。“这些年，我对你何尝不是尽心竭力。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费尽心思想叫你满意。可婚姻真的只是这样吗？只是你发话，而我去服从吗？难道我的用处就是穿上漂亮衣服等你回家，然后在你早晨出门前替你系领带吗？夫妻之间需要爱吗？徐志怀，你又爱过我吗？天啊，我有那么多的困惑，而你只觉得我愚蠢！”
“够了！”
这个回答似乎激怒了他。
徐志怀拔出手枪，当着她的面，做了一个上膛的动作。
轰隆——电灯再一次开始闪烁。
“你跟他做了，是不是。”他走近，膝盖触到她的手背，枪口紧随其后，顶在眉心……如同一个冰凉的吻。
苏青瑶瞳仁放大，沾满水痕睫毛在枪口下扑动。
奸夫淫妇浸猪笼，通奸之罪判三年。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我和他睡了，”苏青瑶一字一句答。“不止一次。”
徐志怀眼角闪过一次细微地抽搐。
他枪口移动，挑起她的下巴，手腕使劲，枪口往前顶。苏青瑶不由后仰，背脊紧贴皮革沙发，退无可退。冰冷的火器压着喉咙，紧紧往下走。四目相对，男人抿唇，肩膀微微耸立，神色在几番微妙的挣扎中，逐渐演变为一种可怖的冷酷。
“你真该死，”他咬牙切齿。
话音方落，雷鸣撕裂云层。咔嚓！灯泡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耳畔，雨声噼里啪啦炸着，响声震耳欲聋。
突得，他一手握住她蜷缩的小腿，右膝跪在沙发，膝盖顶入。
冰凉的枪口划过湿漉漉的肌肤，钻进腿心，是带着硝烟的蛇，一直爬到她的小腹，顶在那儿，无声地撕咬起她的背叛。苏青瑶呼吸渐急。她抬起小臂，朝前探去，指尖勾到他的领带，滑溜溜的。她猛得抓住，男人随之俯身，呼吸萦绕在额顶，可她什么也瞧不见，唯有鬼魅的人影在眼前攒动，如同眼睑停了一只飞蛾。
他左臂撑在沙发的上沿，黑暗中，发梢残留的雨水一颗颗落在她的眼下。苏青瑶咬唇，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他。
耳畔暴雨翻滚，简直是可怖的疫病。男人见状，手腕旋转，小腹被枪口戳得凹进去。一苏青瑶耸肩，嘴唇咬出了血，强撑着咽下尖叫，后脊冰凉，分不清雨水和冷汗。
两人对峙。
不知钟表转了多久，雷鸣逐渐止息。
楼下传来佣人微弱的话音，继而是脚步声，应是要去查看电闸。
徐志怀冷不然发出一声嗤笑，吐气从上方扑到她的面庞。
“你口口声声说你有自尊，”他低语。“苏青瑶，难道我没有吗？”
说罢，男人起身，扔掉手枪。
吊灯闪烁，回电了……灯下是一对狼狈不堪的夫妻。
“我明天会打电话给老师，叫他带你回去。”徐志怀淡淡说着，一边整理着衬衣袖，一边往门关走。“我管不了你了。”
苏青瑶沉默。
一声门响，他离开。
苏青瑶滑落沙发。
她鬓角挨着坐垫，手背抹了抹脸，唇角刺痛，擦出一道血痕。
手枪留在地毯。
苏青瑶偏过头，愣愣望了它好一会儿，四肢并用地爬去捡起来。她跪坐在地上，手指发抖地拆下弹匣，拉开枪膛，食指往里摸去……空的，一共七颗子弹，他先前打完了，里头什么也没有。
苏青瑶放下枪，舌根挣扎的气音拼凑出一声短促的“啊”。慢慢的，她垂着脸，露出一个复杂的笑，更像是在哭，但不论如何，都结束了。她用光了所有力气，倒在地毯。两条冷且湿的胳膊搂住脸，婴儿那般的姿势，就这样躺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雨还在下，不过小了些。
而她不知何时被人搬到了床上，换上了干燥的睡衣。翻身，瞧见小阿七打了地铺，睡在床边。苏青瑶想叫醒小阿七，问一问昨晚的事，可一开口，空气从嘴里灌进去，顿感刺痛，像肺里插进去一根钢针。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响。
有人来了。
这么早，会是谁？

第九十二章 夜奔  （上）
徐志怀也听见了鸣笛声。
他坐在客厅，十指交握，搁在膝头。
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叮铃铃……叮铃铃……”，猫爪挠地毯似的，打玄关钻进来。昨晚才发生那样大的事，今儿又一早有来客，扫地的女佣踌躇地瞥向男主人，不敢去开。
“去看看是谁来了。”徐志怀低声道。
女佣欠身，跑去门关。
拉开门，门后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面色苍白，像石膏像。他见了女佣，露齿一笑，眉目和软地请对方让自己进去。女佣警惕地退后两步，让那男人等在原处，自己转回去，同徐志怀报告。
徐志怀听完，不知为何笑了下。
他翘起腿，眼神仍低着，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颤动。
“叫他进来吧，”徐志怀说，“早晨太阳大，把于少爷晒坏了，我赔不起。”
女佣点头，又折道去门关。
听是徐志怀叫自己进去，于锦铭脸低了低，沉默片刻，右手朝夹克内探了下，继而抬头，大步迈入。
清早的客厅还有些暗，于锦铭一路背光，走到徐志怀面前。徐志怀眼珠上移，盯着他，眼眸微眯，将这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诚然，身为混血儿，他个头颇高，身姿笔挺，夹克短，显得腿相当长，模样算得上英俊，有好莱坞明星的架势，可细看，也算不上精巧，满是斯拉夫人的粗大。至于性格与头脑，更没什么好说，“二世祖”足以概括。
不过是这样一个平庸又无能的男人，怎么看都瞧不出有什么出彩。
她怎么能和这样一个东西……徐志怀想不通，甚至觉得屈辱。
“你居然还敢来？”他道。
“瑶瑶呢。”于锦铭正对着他。“你把她怎么样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徐志怀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站起，两手顺势插进裤兜。“于锦铭，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才没去法院告你通奸。你如果识相，就带着你的共党朋友，立刻滚回南京。至于我跟我妻子之间的婚姻、感情……用不着你操心。”
“呵，通奸。”于锦铭也笑了下。“徐志怀，你只把她当作炫耀的资本，从没真的在乎过她，有什么资格以丈夫自居！何况，她不爱你，甚至不是自愿嫁给你的，你只不过是与她的父亲达成了协议，也配管她叫妻子？在判我通奸罪前，理当先判你们之间的婚姻无效。”
正说着，头顶似有一阵脚步声，硬底的拖鞋在木地板走过，趿拉地响。
于锦铭下意识朝楼梯口看去。“瑶瑶！”
徐志怀一个健步，挡在他身前。
“发完疯了没。”他不耐烦地说。“发完就滚蛋！”
于锦铭咬紧后牙，一股热气从心口涌出，在嗓子眼乱窜。
他上前半步，从怀中掏出手枪，稳稳地对准徐志怀的脑门。“我要见她，现在。”
徐志怀挑眉，面不改色道：“不然？你要开枪？”
“你以为我不敢？”
“于锦铭，你别太搞笑。”徐志怀冷淡地说。“现在全上海谁不知道你——于将军家的小少爷，睡了我老婆？谁不知道我头顶绿油油一片？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我没准会如你的意。但现在……只要她仍是我名下的人，那你最好不要妄动。”
“她谁名下的人也不是！我也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地发慈悲。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和她离婚。”于锦铭挪动脚步，枪口更近一步。“徐志怀，我警告你！如果你敢伤害她，我一定会杀了你！”
徐志怀扯着嘴角轻蔑一笑。“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撒泼。我说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就算我把她扔到杭州关一辈子，她父亲管不着，律法管不着，更轮不到你这个第三者过来指手画脚。”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上前，反握住眼前的枪口，抵在眉心。
“有种就开枪，小少爷。”
于锦铭食指搭在扳机。
锃亮的银灰色枪管在两人的僵持中发出细微的震颤。
于锦铭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次，和她离婚。”
砰！
震耳欲聋的一声枪响，传到卧房。
小阿七一个激灵，醒了。
她鲤鱼打挺似的坐起，一转头，便瞧见挣扎着下地的苏青瑶，惊呼道：“太太！太太你在发烧。”说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扶住她。
苏青瑶拨开她的手，嗓音沙哑地喊：“我没事，你快去楼下看看。”
小阿七慌乱地点点头，拧开房门，飞奔出去。
她站在楼梯口，见铁链子吊着的顶灯碎了好几个拳头大小的灯泡，猩红与石青的一片片菱形图案，此刻裂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玻璃，洒在台阶，如同落了一地的碎雪。
乒！又一声脆响，白瓷花瓶落地。小阿七视线上移，瞧见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其中一个正是家里的男主人。下人们面面相觑，想阻拦又不敢。
小阿七也吓得连连退后：“先……先生。”细如蚊蝇的一声。
徐志怀钳住于锦铭的手臂，将他掀翻在地，自己也负了伤，颧骨青黑。他一脚将地上的手枪踢远，眼神示意观战的佣人过来，把地上的男人扔出去。
于锦铭仰躺在地，腰间一阵巨痛，疑心是伤口开线，冷汗一下就爬满了后背。他咬牙，青筋在额头颤动，手臂撑着地板，强撑着爬起。掌心朝茶几一摸，猛得抄起上头的烟灰缸便冲面前人砸去。
徐志怀没能避开，结结实实挨了这下。他踉跄几步，头顶觉出些湿意，一摸，满手血。不等他反应过来，于锦铭揪住他的衣领，几拳砸下，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溅在地毯。
见了血，众人也反应过来，一齐叫喊着拉开两人。
小阿七哒哒跑下楼，搀着徐志怀，关切地问：“先生，先生你没事吧，夫人叫我下来看看你。”
徐志怀眼神复杂地瞧了眼小阿七，又转头看向于锦铭，目光冷下来。
他接过帮佣递来的湿毛巾，摁住头顶的伤口，低低说：“送客。”
于锦铭正被三个人紧紧勒着，两条手臂各被一个人搂住。
他并不想为难下人，使劲挣脱他们的手，拉了拉被扯得歪七扭八的夹克，站定了。
“这件事没完，”于锦铭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徐志怀攥紧毛巾，一把扔到地上，恨恨道：“滚！”
待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关，小阿七急急忙忙打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叫他来处理伤口。人很快到了，给徐志怀上了红药水。小阿七守在一边，嗫嚅着让医生也上楼去看看，夫人发烧了。
徐志怀听了，冷笑一声，轻声地自言自语：“还看什么，叫她去死。”
话虽这样说，医生还是上了楼。
过不久，医生下来，嘱咐小阿七几句。
这时，徐志怀绕开两人，独自走到二楼，进到卧房。
天渐渐亮了，乳白的晨光升上去，泼在她的肩头。苏青瑶坐在床上，蜷曲的长发散落，枝枝蔓蔓，一片漆黑里含着巴掌大的苍白小脸。身上是惯常穿的那件英式女袍，昨夜他叫小阿七进屋给她换的，还好换了，没换今早怕是烧得醒不过来。
徐志怀见了，顿感恍惚。他们刚成婚时，她便是这样，文弱又安静，个头也只到他心口，可以随时放在手上把玩似的。那时他同病中的母亲说起过，她太瘦弱了，其实他是喜欢的，像苏东坡写的回文，“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缠缠绕绕。但说出口，怎么听都像厌恶。母亲听后，紧紧拉着儿子的手说，“小顽，你是成了家的男人，将来一定要对她好。”
徐志怀自认为听进去了。
这些年，凡是在他接受范围内，都想着给她买最好的东西。
他对她这么好——他对她这么好——
听到脚步声，苏青瑶转头，看向丈夫。
“等下我就给你家里打电话。”徐志怀进屋，语气平静。“叫老师把你接走。”
苏青瑶睫毛微颤。“父亲不会让我们离婚的。”
“那不关我的事。”徐志怀淡淡说。“你往后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
话音方落，苏青瑶咬唇，冷不然颤抖起来，微微的起伏，像雨珠落在琴弦上，发出孱弱的声响。

第九十三章 夜奔 （中）
她掩住自己的眼睛，头垂下去，颤抖得愈发厉害，似是哭了。
徐志怀不由别过脸。
他倚着门框，看着白墙上的一点凹陷，不知是什么时候磕碰到的，指甲盖大小，像一个疮疤。他望着，眼神渐渐放空，冷不然疑竇起自己是否正身处梦中。天阴着，窗外传来隐约的雷鸣，“轰隆隆”，由远及近，令人无端想起注满开水的热水瓶，而他此刻正闷在瓶胆中……他想大叫，想抡起重物砸碎些什么东西，随便什么东西，好将胸口那股恶气发泄出去，从这无边的梦魇里清醒过来。
徐志怀唇角一紧，拧回头，冷冷道：“哭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苏青瑶掌心摸过脸上的泪痕，突然抬起头，紧盯着丈夫。
她双眸充血，眼白的一半被鲜红占据，连眼眶中残余的泪水也被浸染成了胭脂色。
“你要真对我好，也不至于结婚这么多年，都不清楚我爹的为人。”她说。“在他眼里，我最大的价值就是嫁给了你，你是他的金龟婿。你要送我回家……倒不如昨晚就把我杀了，给我一个痛快。”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难堪地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苏青瑶，你自作自受。”他又笑，肩膀微微耸起，大抵是牵扯到额头的伤口，笑颜略显狼狈。
苏青瑶抽气，一行泪水血似的从眼眶流到锁骨，随之湿透了她的心。
“徐志怀，我真讨厌你这一点。”她自嘲，喃喃低语。“对你来说，我大概只是实现你理想家庭的工具。你到了年纪，你母亲病重，你需要成家，于是你找上了我。而我爹又正好看上了你的钱。”
“你想太多了。”
“是吗？可这是我的切身感受……”苏青瑶嗤笑，笑声如裂锦。“你不需要我，就把我晾在家里，当我不存在。等你需要我了，我又突然成了你的小乖。你心情好，就偶尔赏赐两句好话，说什么一生一世；心情不好，就轻易地把我扔掉……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何憾于天？何怨于人？”
“够了。说这些有意思吗？看看你做的事，你有什么脸说这些话。”
“因为我爱过你！是你不爱我的。”苏青瑶说。“这些年，我四年如一日地操持家务。记住你所有的合作伙伴，逢年过节给他们送礼，为你讨好那些富太太，生怕在外头丢了你的面子，怕回了家，你要给我冷脸看。然而这一切，在你眼里一文不值。我曾经倾尽全力去讨好你，却连一句辛苦和爱都得不到，凭什么呢？这不公平！”
“爱我？爱我就是让我……让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不想这样，”苏青瑶嘴唇颤动，“但我又必须这样。”
太荒唐了，徐志怀气极反笑。“行了，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我，你有多爱他？——差不多得了，别叫我犯恶心。”
“至少他不会说我蠢笨。”苏青瑶大口喘气，声音也细微下来。“我真的很累了，志怀……这种感觉，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
少女泪眼婆娑的模样映入眼底，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如此可怜又如此可恶。
小贱人！小贱人！你的爱就是背叛我吗？徐志怀险些脱口而出。是你毁了我们的婚姻，是你毁了我！我对你那么好！那么好！我是那么……
爱你。
俆志怀看着，深色的唇颤动几下……没出声。
算了，他想。她非要这样，他又有什么办法？
“现在你说的这些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徐志怀扶住门框，转身。“总之——你先回娘家去，冷静一下。其余的，再说吧。”
说罢，他合门。
关门声如同一次枪击。
苏青瑶应声倒地。
她脸朝下，趴在被褥，喉咙发紧，后背剧烈地起伏着，像要把心肝脾肺全掏出来那般，无声地落下泪来。
一滩泪水浸透床单，手脚也愈发冷了，唯独脑袋火烧似的疼。她早已决定自己不该再爱他，因为她觉得相爱的人至少要倾听彼此的想法，如果他都看不起她，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夫妻。可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她又本能地感到了难以抑制的痛苦。或许是她想通过伤害他来证明一些他不说出口的东西，或许是她还爱慕他，作为苏青瑶爱慕徐志怀……如同踩着高跷装了一辈子小脚的女人，脱了尖尖细细的小脚鞋，反而不会走路了。
太多感情堵塞在喉咙管，她一张嘴呼吸，便翻江倒海地干呕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苏青瑶扶着床榻坐起，从枕头套里掏出一张发皱的纸条。
是家庭医生偷偷带来的。
上头写着时间、地点，以及一条于锦铭的留言。
他说，他会先挑衅徐志怀，让对方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这边，再借杜老板的名头，假意从中调和，将他约出。等徐志怀一出门，她便抓紧从后门逃走，他已经买通了一个打扫卫生的杂役。等到了约定地点，他会来接她，然后跟贺常君一起，趁夜色离开上海。
苏青瑶攥紧纸条看了又看，最终合上眼眸，一阵死寂后，她拿定了主意。
她下床，将纸条撕碎，冲入下水道，接着翻出自己这段日子积攒下的稿费，吃力地从衣柜底下抽出一个皮制的手提箱，打开，悄无声息地开始收拾行李。
她先去翻首饰柜。柜子最里面有一个落了灰的匣子，打开，是一些金银玉器，她母亲留下来的，与徐志怀不相干。然后她打开衣橱，取出几件换洗衣物，裹住稿费和首饰，叠好了放进去。
“咔嚓！”苏青瑶合上旋钮，心也为之震动。
她竖起手提箱，坐到床边，头晕得厉害。抬手一摸，火烧云似的，从额头到脖子，都烧得滚烫。苏青瑶摸了两圈，竟吃吃笑出声。天晓得，她曾无数次在梦里想过离家的场景，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般狼狈。
的确，正如徐志怀所说，一切是她自作自受。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去承担。
苏青瑶脱下婚戒，郑重地摆在琉璃灯下。
门缝外，一阵窣窣的议论声。
是小阿七和吴妈。
“先生还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真是吓人。”小阿七凑到吴妈跟前，竭力压低嗓音，声儿柳絮般从嗓子眼往外飘。“唉，你说白天来的那个外国人是谁啊？你见过没？”
“这还不清楚？咱们太太的姘头。”
“啊呀，太太吗？不可能的吧。”
“哼。我早看出来了，她就是那种不安分女人，活脱脱一个骚蹄子。”吴妈道。“可怜先生，沾了这么一个不检点的破烂货。”
“可是、可是太太人那么好，她做那种事，总归是有原因的吧。”小阿七小声辩驳。“太太对我很好，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你个小丫头不晓得外头的世界有多险恶。那些工厂里的女的，一天做十个小时的工。再看她，吃好的穿好的——更别说乡下的女人了，一年到头没个歇，伺候老、伺候小，小孩也在水稻田里生。”吴妈冷笑。“她有什么不知足？先生已经对她很好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阿七，你将来可不能这样，嫁到夫家就要有当媳妇的样子，话要少，做事要勤快，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能和丈夫怄气。你只要肯吃苦，把家操持起来，生个儿子，等儿子长大了，也成了家，你日子就好过了……当然，你也要把眼睛擦亮，找个肯吃苦的老实男人。”
小阿七听后，瘪瘪嘴，不吭声。
她觉得吴妈这番话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个所以然。
恰在此时，楼下响起电话铃，“叮铃铃、叮铃铃”，脆脆的，像薄冰。小阿七趴在栏杆，朝下望，瞧见先生经过客厅，去接电话。过了会儿，他折回来，到客房换了身新衣裳，大步出门去了。
吴妈也要去后厨帮忙择菜，留小阿七一人在原处发呆。表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到了整点，钟响了。小阿七如梦方醒。
她转头看向卧室，只见房门紧闭，好似坟前立着的一座四方的石碑，而碑文空空。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太太是喜欢先生的呀，先生也喜欢太太，尽管他们从未说过，但她看得出来。分明是两个相爱的人，为何会走到了这般田地？小阿七想不明白，只觉得有股热气钻进胸膛，烧得心口滚热。
她走到卧室的门外，踌躇许久，最终鼓足勇气，推开房门。
“太太？太太!”她喊。
没有回声。

第九十四章 夜奔 （下）
苏青瑶搂紧皮箱，坐在后座。
轿车缓缓停下，等前头的行人过马路。仍是午后，天却阴得像日暮，层层积雨云堆满了头顶，快要下雨，总是闷得透不过气。走路的、骑车的、拉车的，挤在一处行进，如同雨季的山洪挤在了一道窄窄的沟谷。苏青瑶隔玻璃看着，心也乱得不成样。
不一会儿，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引擎重新发动。苏青瑶随惯性朝后一晃，后背贴在皮座，她抓着皮箱的手不由一紧，心也跟着一下收紧，吊在嗓子眼。
只见他开了个大转弯，飞快地掠过一个个华贵的木制橱窗，拐到了一间不起眼的裁缝铺前停下。
苏青瑶猫着腰，拎着箱子下车，踮起脚跑进玻璃门。
沉暗的店面，悬挂着一匹浅月白的杭绸，光泽就像冰块一样，泠泠然照着她的五脏六腑。绕过它，走上二楼，谭碧正等在那里，抽烟。
见她，谭碧殷红的指甲掐了烟，红唇微动，没能说话。
苏青瑶走过去，放了手提箱。“阿碧。”
“真要走吗？”谭碧低低问，指尖来回搓着纸烟。“没一点挽回的余地？”
“嗯。”苏青瑶点头。“他说要送我回家……你知道，我与我爹关系不好，真回了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倒不如咬咬牙走了。”
谭碧听闻，牙齿咬紧，猛地扬起手，甩掉那半截残烟。
“我那天不该叫你出来玩的！是我害了你。”她胳膊撑在柜台，隐有哭腔。“你当你的徐夫人，本来是有大好的前途，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那于锦铭原先和我说，来上海混个一年半载，便要回去当他的空军少爷，我才想着引给你，叫你解解闷。这个世道，有一天过一天，各寻乐子罢了……我真没想到于锦铭是认真的，徐志怀也是认真的……天啊，我牵了那么多姘头，竟会害到你身上！”
“阿碧，别这样……这是我的决定，你要信我。”苏青瑶咬唇，泪水突然沿着面颊往下落。她背过身，潦草地擦了几下泪，又牵住谭碧的手说。“哪怕全天下的人不信我，你也要信我。我是迟早要走的。”
“不行，我不许，于锦铭靠不住的。”谭碧道。“我一直说，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两头骗。于少心思单纯，你拿捏得住，况且他又不在上海久呆，到了入伍的时候，且把他打发走，我再给你介绍一个……不是叫你和他过日子，他能过什么日子？做于太太你还要吃苦。”
“天底下又哪个男人靠得住？”苏青瑶牵动唇角，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态。“其实，我也不一定和他在一起，你懂吗？我只是觉得我要离开上海，离开志怀了。人生能有几个四年，难不成我要当四年的徐太太，再去当四年的于太太？”
“那钱呢？你这一走了之，钱怎么办！”谭碧又道。“你与徐老板四年夫妻，也算为他尽心竭力，留下来与他打官司，要点抚养费也好啊。”
“怎么可能，是我与锦铭通奸在前。”苏青瑶苦笑。“他没叫警察厅捉我去蹲监狱，没以通奸罪状告法院，判我个两三年，已经算仁厚了。”
“那你留在我这儿，我供你读书！”
苏青瑶愣了下，一路绷紧的神经直到此刻才忽得松弛。她望着眼前的女人，长吁一口气，微微笑着说：“傻瓜，你哪来的钱。”
“还说我？你也是，好一个糊涂鬼！”谭碧气急，甩开她温凉的小手。“我做婊子就算了，我是下贱命。可你呢？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也去当妓女？”
“如果真到那一步——”苏青瑶顿了顿，无可奈何地笑了，“如果真到那一步，算我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好怨恨的。”
谭碧无言以对。
她转过身，走到窗台前，颤抖着又点了一支薄荷香烟。灰白的天，落下微微的雨，恍如千万条细细的皱纹，一道深一道浅，越来越冷。冷——冷的，豆大的雨水，从屋檐摔到沥青路，滴答滴答地催促。一支烟焚尽的时光，两个女人都像老了几十岁。
苏青瑶侧耳听雨，许久，她问：“贺医生怎么样了？”
“他？他和于少在收拾东西。”谭碧弹走烟灰，望了眼手表。“再等等，应该快了。”
“我不是问这个。”苏青瑶低语。“昨晚——有人想杀他。”
谭碧胳膊悬在半空，积攒的烟灰一直落到手背，她才甩甩手，嗤道：“活该，他是个大骗子。”
话音方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青瑶机敏地提起行李，搂入怀中。
脚步越来越近，人还未到门口，便先瞧见了棕褐色的短发。
是于锦铭。
他看到苏青瑶，眼睛亮了一亮，几步冲上前紧紧抱住她。苏青瑶却像丢了魂，过了会儿，才把散乱的魂魄收回来。她抬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他却搂得更紧，鬓发扫过脖颈，她有些痒，不禁缩起脖子，依偎在他耳畔，轻声说：“别担心，我没事。”
贺常君紧跟着于锦铭上来。
他换了一身灰黑色的呢大衣，戴着一顶西式礼帽，不变的是那副圆框眼镜。
见到他，谭碧略有些尴尬。她抬高手臂，夹着细烟，飘忽忽地嘬了一口，又别过头，装作欣赏窗外的风景。
雨势渐急，天与地的界限开始消融，像一场只会出现在梦里的雨。
贺常君径直走到谭碧跟前，脱下礼帽。
“我不知道——”谭碧正要抢在他前头开口。
贺常君抬手，难得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温和地说：“嗯，我知道。”
谭碧指尖一颤，险些掉了烟。
她咬牙，飞快地瞥他一眼，又转回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锦铭先带苏小姐离开，用租来的汽车。等他们快要离开上海，我再开锦铭的斯蒂庞克出城。”
“我还以为你不会开车。”
“踩油门还是会的。”
“你们不一起走吗？”
“不，兵分两路。”贺常君说。“这样安全点。”
谭碧咬唇，将烟灰抖到窗外。“你小心，那个书店的老板昨晚被抓走了，而且他们好像、好像还在——”
“嘘。”贺常君竖起一根手指，悬停在她朱红的唇上，又一次止住她的话头。“我知道。”
谭碧不由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他，不作声。
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男人是真是假了。
“对了，这是锦铭存在我这儿的钱，给苏小姐的，你拿好。”贺常君低头说着，从大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出去。“我也往里头补了点，万一我们出了什么事，这笔钱应该能帮到你们。”
“我缺钱会自己想办法，”谭碧接过信封，摸起来很薄，应当是现金支票。“这钱归瑶瑶。”
“说心里话，从一开始，我其实就不赞同锦铭和苏小姐在一起。”贺常君自嘲似的笑一下。“锦铭太年轻，他不明白真正的爱是牺牲、是隐忍，是一件注定痛苦的事……”
“那你还怂恿于少私奔？”谭碧冷哼。“我是最不赞成私奔的。”
“因为我不敢啊。”贺常君笑着说。“你知道吗，这是我最喜欢锦铭的一点——愚蠢的勇敢。”

第九十五章 盛筵易散 良会难逢 （上）
谭碧怔了一怔，连忙将香烟递到唇边。火星已经要烧到手指了，她却浑然不知，只顾用涂满口脂的嘴唇反复咬着烟嘴。
唇印斑驳。
贺常君拨开袖口，看一眼腕表。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锦铭，你先带苏小姐走。”
于锦铭颔首，拎起苏青瑶的行李箱，带她下楼。
谭碧则佯装淡然地点走烟灰，问他：“这就走了？没别的事要交代？”
“我的书。”贺常君沉思片刻，同她说。“书局的同志昨夜已全部被捕，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让它面世……备份稿留在你这儿，若有可能……替我把它出版。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心愿了。”
“行，我记着了。”谭碧将烟头压在窗台，火星微微闪，一下、两下，彻底熄灭。
贺常君重新戴上平顶呢帽。
“别了，谭小姐。”他说罢，转身下楼。
谭碧合眸，听楼梯上的脚步声，声声远去，直至消失无踪的那一刻，她睁眼，眼眶微微湿润着，指尖抖着，给自己又点了一根薄荷烟……
走出裁缝铺，于锦铭已按照约定离开。贺常君停在门前，瞧见漫天的雨，细铁丝般竖立，直插下来，建成一座潮湿的监牢。雨声越来越大，他撑开伞，压低礼帽，就近招呼来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力车夫，拜托他载自己回公寓。
雨顺着篷子流淌，溅湿了裤管，贺常君不为所动，只望着前方那双溅满了泥点子的腿，见他一步步艰难地奔跑。
跑到公寓楼，贺常君下车，抽出钱包内剩余的钞票，全给了车夫。
他撑伞，涉过积水的长道，两旁栽种着郁郁的行道树。
“哑——哑——”，贺常君寻着声音，仰面看那站在树杈上的乌鸦，雨水透过浓绿的叶片，落在油亮的羽毛。而它纹丝不动，铁铸一般站着，也在盯着贺常君看。乌鸦的后头，是一排窗户，而在窗玻璃后，似有三三两两的人影鬼似的徘徊。
贺常君蹙眉，定睛去看，人影又消失不见。
他们来得比想象的早。
贺常君擎举着雨伞的手浮出两条青筋，另一只探到衣兜，摸了摸，钥匙还在。脚步稍稍一顿后，男人头更低，匆匆往停车的方向去。
“哑——哑！”乌鸦又冲他叫。
紧跟着，背后似是有人声。贺常君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耳边再度被雨声充盈。静了一会儿，绵密的雨声忽然动摇起来，一阵脚步声出现，并紧紧跟在他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背后传来一声呼喊：“你干什么的？”
“你干什么的？”城门口的警察举起警棍，敲了两下车身。“上头有命令，这南门、北门都封了，没什么大事，改天再出城。”
于锦铭摇下车窗，笑道：“家里有急事，得回去一趟，还请您行个方便。”
“有什么急事？”警员没好气地说。“我可告诉你，今天上海封城，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开车回去，别给自己找麻烦。”
“哥，哥，真有急事，”于锦铭连忙换上讨好的笑脸。“家里今早发电报过来，说父亲中风，我正急着带老婆回家呢。”
警员弯下腰，打量起车后座的女人。她脸色苍白，怀中搂着一个手提箱，看起来确实像要回家奔丧。
“去哪里？”他问。
“南京。”
警员眉头紧皱，直起腰，道：“行，你登记一下。”说完，他要来表格与钢笔，递进车内。
于锦铭自然不可能填本名，但也不敢乱写，怕当场露馅。他执笔，灵光一闪，想起穆淑云有个堂哥，依稀记得叫穆源，便借了他的名字与穆家的地址，填了上去。
警员应是不识字，看都不看，便叠起表格。
“对了，哥，”于锦铭从怀里摸出一包烟，趁机递给那位警员。“今天是什么日子，好端端的，封城做什么？”
“少废话！”警员大声呵斥，眼睛却滴溜溜地朝周围瞄了一圈，他见同事没往自己这边看，指尖立刻灵活地夹住对方递来的香烟，压低声音说。“这是上头的命令，我哪晓得缘由……但我听在法租界干事的兄弟说，这是要抓共党嘞。”
于锦铭心弦一紧，脸上仍强堆着笑意。
“您辛苦。”他殷勤地笑着，同警员点头致意后，绕开路障，发车驶出城门。眼前是一条灰白的路，雨势磅礴，轿车飞驰，有如渔船在暴雨天出航。
不知开了多久，于锦铭突然感觉方向盘一沉，怕是车子要熄火。
他使劲打转方向盘，轻踩油门，慢慢靠边停下。
“怎么了？”苏青瑶立刻问。
“可能是雨太大，把车搞熄火了，别担心。”于锦铭转头，看向苏青瑶。“你还好吗？脸色好差。”
“我没事。”苏青瑶摇头。
于锦铭不放心，挤进前座中央的缝隙，伸长胳膊去摸她的额头。
“要命，”他惊呼，“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不跟我说！”
苏青瑶仍是摇头，眼神略有些迷离道：“贺医生呢？他什么时候过来？”
于锦铭看一眼手表：“应该快了。”
“这样不行，我得给你找个医生。”他又说。“再不济也得把药吃了。”
“我没事，”苏青瑶重复。她嗓音似是被淋湿了，疲软一滴滴渗出来。“先等贺医生过来吧，我怕他出事，而且他也是医生。”
于锦铭欲言又止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勉强同意。
他转回身，后脑勺倚在软皮座椅。耳畔雨声如瀑，滚热的心也似被它浇熄，他后颈发凉，头脑晕晕涨涨，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一条玻璃缸里游动的热带鱼。想抽烟，但这不是一个抽烟的时候，于锦铭摸了下烟盒，又抬头，通过后视镜看向苏青瑶。她乌黑的鬓角靠在车窗玻璃，发呆，白的脸，黑的发，默默无言。
于锦铭看着，心头升起一阵焦躁。
他两手压向方向盘，心一横，道：“我记得附近有一个修道院，先带你过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退烧药。”
说罢，他重新点火。
车身在冷雨中不停发抖，终于，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于锦铭猛踩油门，朝修道院驶去。
雨幕重重。
这般大的雨，堪比葬礼，贺常君唏嘘着，左手悄然探入内兜，握紧手枪。
他云淡风轻地转身，帽檐压住半张脸。
“你干什么的？”一个浑身黑色的男人追到跟前，又问了一遍。
“路过。”
“你是不是住这里？”
“不、不，来替人取车。”贺常君有意将声音压低。“请问您是——”
“取什么车？”那人一手举伞，另一只手吃力地掀开大衣，摸出装在裤兜的证件，亮给对方看。“老实交代。”
贺常君瞥向不远处的斯蒂庞克，硬着头皮道：“那辆车。”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眉头一紧，厉声喝道：“你跟我们回一趟警……”
话未说完，迎面一声枪响！
子弹径直射入胸膛，那人浑身一震，直挺挺倒下。鲜血浸湿了贺常君的皮鞋，他面无表情地扔伞，两手举枪，冲他眉心补上一发子弹。
枪声盖过雨声，也惊动了公寓内搜查的巡警。
其中一个拉开窗户，大喊：“站住！”
贺常君顾不上太多，撒腿就跑。他狂奔十几步远，忽听背后一阵错乱的枪声。因为离得远，这几下都没打中。枪声歇了，他们要追来了。贺常君浑身湿透，狼狈地冲到轿车边。他抹了把脸，听到头顶一声“哑——”。
他悚然地抬头，只见树上的乌鸦张开翅膀，飞入茫茫大雨。
“站住！”又是一声。
近了，更近了。
雨幕中，远处的那些人全瞧不清面目。
贺常君咬牙，迅速取出钥匙，钻进驾驶座，发动汽车。两束车灯如同匕首，朝来人捅去，他们举枪，对准挡风玻璃。贺常君猛踩油门，径直朝前撞去。枪声与引擎的轰鸣声齐发，又擦肩而过。
挡风玻璃上多出两个弹孔，贺常君把稳方向盘，冲入马路。噼里啪啦的响声，分不清是雨还是子弹。他转头，瞧见两辆轿车紧追其后。副驾驶座探出一名警员，拔出手枪，要冲轮胎射击。
贺常君本能伏低身子。他见前方有个岔路，手臂一轮，朝右猛打方向，来了个急转。背后的车也跟着急转。再往前，快到人员繁杂的商业区，但开过这段路，就能直奔北城门。
突然，迎面闯入一个电车轨道。“铛铛铛——”电车要来了，是明黄色的火炬。贺常君用力踩下刹车，与人掰手腕般，拧动方向盘，让斯蒂庞克来了个直角转弯，继而迅速衔接油门，正对着电车的方向，轿车好比骏马般，沿轨道飞驰而去。
等警车追上时，电车已然横在眼前，一辆警车猛踩刹车，有惊无险地停下，发动机也因此熄火。另一辆则提前转弯，对贺常君紧追不舍。
雨太大，看不清后视镜。贺常君飞快地回头，见那辆车追在后头。转回来，瞧见不远处立着信号灯，猩红的，如鬼的眼睛，正注视着下方那几位等待过路的人。
贺常君浑身绷紧，雨水混着冷汗在后脊蠕动。
“嘀——嘀——”他拼命砸喇叭，脚挪到刹车。
不行！不行！来不及了！
他屏息，面目狰狞地再度旋转方向盘。
那一瞬，贺常君如同上了冰场的花样滑冰员，低着身子，加速到极点，马上要随激烈的奏鸣曲，起跳、飞旋、落——
轰！
车熄火，他撞飞了消火栓。

第九十六章 盛筵易散 良会难逢 （中）
于锦铭急刹车。
他用膝盖顶开车门，拿上副驾的油纸伞，一头闯入大雨。车旁，是一座天主教教堂，石铸的十字架下，写有“七苦圣母堂”五字。于锦铭跨过台阶前的水坑，几步到门前，拿铜环砰砰砰得敲门。敲门声一时盖过雨声，雷鸣似的。不多久，一位白人神父过来开门。
两人一番交涉后，神父神情勉强地点点头，让开路。于锦铭露出笑意，赶忙折回来，拉开后座的车门。他搂住苏青瑶的肩，扶着她踩过水坑，伞也朝她偏去，将她严严实实罩住，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左肩已被雨水淋湿。
这般艰难地淌进教堂，苏青瑶头晕得更厉害。于锦铭连忙抖落伞上的雨水，扶着她来到大厅，到信众聆听布道的长椅坐下。雨天，灰扑扑的彩色玻璃簇拥着中央的圣母玛利亚塑像，她心口被射入七根金灿灿的利剑，光华反射着眼下的蜡泪，乌黑的眼眸，目光燐燐，凝望着面前孱弱的女子。
于锦铭脱下外套，甩掉残留的雨珠，继而盖到她身上。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神父拿药。”他吻她滚热的额头，心也跟着被烫了一下。
苏青瑶没力气说话，只眨一下眼。
脚步声渐远，唯听窗外雨声磅礴。苏青瑶无力地靠在长椅上，与圣母——教义中以处女之身诞下耶稣的母亲对视。她恍惚中，回忆起从前在启明女学见到的修女姆姆们。她们总是乐此不疲地谈论圣母的美德，教导膝下环绕的小羊羔们若是未来嫁为人妇，定要忠于家庭，免受撒旦的蛊惑。
说完，修女姆姆们会慈爱地抚摸女孩们的额头，亲吻她们柔嫩的脸蛋，然后背诵几句《以弗所书》中的真言：你们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祂又是教会全体的救主。教会怎样顺服基督，妻子也要怎样凡事顺服丈夫。
苏青瑶并不信教，但她信任教导自己的姆姆们。她们学识渊博，漆黑的修女服凛然不可侵犯，所教导的话总归有道理……究竟是哪里错了？苏青瑶不明白。是因为她向他索求爱与尊重吗？就像她曾经对他付出的那样。可如果一个妻子渴求丈夫的爱是一个错误，如果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要求尊重是一种罪过，那么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苏青瑶搞不懂，头越来越疼。
雨声穿过彩色玻璃窗，传到耳朵里，有一种极不真切的感觉，如同一场将醒未醒的梦，纵然梦外人声鼎沸，进到梦中，也会变得模糊不堪。
于锦铭去了许久都没回来，苏青瑶有些不安。她低低喘息了一会儿，强撑着长椅，摇晃地站起，又一路扶着墙壁，往里走。
虽是西洋的教堂，内里还是不免沾染了中国气质。在前厅与后房之间，有一处天井，因暴雨，水汽横溢。
苏青瑶走到那儿，实在走不动，便扶着墙壁，慢慢坐到地上。灰沉沉的天，飘摇的雨，水流顺着瓦片哗哗流淌，一直爬到屋檐下的平地，积成一摊。水面清明如镜，苏青瑶低头照水，冷风路过教堂，泛起了涟漪，她投入其中的那张苍白的小脸，顿时裂成无数碎片。
手脚软的厉害，苏青瑶合上眼，太阳穴突突跳，好比无人接听的电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停回荡。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徐志怀拿起听筒，皱着眉头说：“喂，警察厅吗？”
对面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长串。
大意是他们已经抓住了一个，刚开始审问。另一个冒充穆家少爷带着徐夫人出城了，打北城门出去的，现在也派人去追了，请他稍安勿躁。
徐志怀听了，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怒意。他冷冷道：“从法律上说，在我签署离婚协议或法院正式判决前，她仍是我的妻子。我不管你们要抓谁，这次行动又牵扯了谁，都跟我没关系。我不在乎。现在他们两个拐跑了我的妻子，我必须跟你们一起去。”
对面顿时陷入沉默，许久后，警察厅似是极勉强地答应。
徐志怀淡淡应一声，挂断电话。
他叫来司机，上了别克轿车，直奔北城门。到城门口，见到了聚集的警察。他们带着帽子，制服臃肿，腰间别一把手枪，制服的皮带绑得很高，几乎绑在了肋骨下，乍一看好似芭蕾舞女郎。
其中一个职级较高的警员冒雨走到车窗前，要同徐志怀打招呼。徐志怀摇下车窗，抬一下手，免了他的寒暄。他询问事情的进展。警员哈腰儿，对他说，上头已经下令展开地毯式搜寻。
徐志怀没说话。
他从风衣内兜取出一个银匣，抽出一支瘦骨嶙峋的香烟，含在口中。
“啪嗒”，打火机冒出一簇摇曳的火光。
他垂眸，细烟在暗粉的唇间颤动两下，顶端变为闪烁的猩红。
车窗摇到一半，水珠溅到皮座，有些冷。
徐志怀抽着烟，突然想起她还在发烧……就那么爱吗？叫她发着高烧，宁可冒着身败名裂，乃至于蹲好几年牢的风险，也要私奔。他想不通，他觉得他对她已经够好了，究竟有什么不知足……退一万步讲，她若真有不满，大可以说出来，他也会……
唇间的火星急促地闪动，在雨声中燃烧。
可悲啊，徐志怀，真是可悲，他夹住烟，嗤笑一声。
忽得，他想起苏青瑶正发着高烧，作为医生的贺常君又被抓了，以于锦铭的心性，两人应当走不了太远。
徐志怀夹着香烟，招来一名警探问：“出了城门，哪里还有诊所？赤脚医生的也算。”
警员摇头。
徐志怀食指与中指间的缝隙一缩，纸烟发皱。他垂眸，短暂的沉默后，又问：“修道院呢？有没有，洋人办的那种。他们一般会有进口药。”
“有的，有的，”警员道，“离这里不愿，开车大概十五分钟。”
“他们在修道院，”徐志怀嗓音发涩。“去，请示一下局长，问能不能分一支小队去修道院，带上我一起。”
他手腕放上车窗玻璃，一如上了断头台的囚徒，指尖颤动，烟灰飘落，只一瞬，火星被浇灭。
徐志怀望向车窗外，从天而降的雨水，纷纷落在了苏青瑶的眼前。
她靠着开始剥落的白墙，不知多久，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青瑶强打精神，抬起眼皮，看见了一袭黑袍的神父。棕金色的短发，蓝灰色的眼睛，典型的白种人。苏青瑶不敢贸然判断他的国籍，便迷迷糊糊地用英文道了声好。对方用国语回复，仍有口音，但十分流利，兴许是多年来给市民们布道的成果。
“怎么是您？于锦铭呢？”苏青瑶口齿不清地问。
“他在帮我整理药剂瓶，很快就好。”神父说。他左手拿着一杯水，右手同时握着阿司匹林和抨抗的药瓶，弯腰递给苏青瑶。
苏青瑶接过，倒出两片药剂，吞了下去。
谢谢您愿意收留我，她刚想道谢，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低声说：“你应该回家。”
苏青瑶一愣，她想，回家，去哪儿呢？哪里是我的家？
“你跟一个男人跑掉，你的父母会很着急。”神父继续说，两手插在袖口。“你应当回去。”
苏青瑶抬起头，看向神父，唇角微扬。
她轻声说：“Father，我不是从父母的家里跑出来的，我是从丈夫的家里跑出来的。我犯下了不可奸淫之罪，是不贞洁的女人，但我不信仰上帝，也不打算向您告解。”
神父沉吟片刻，道：“你曾信仰主？”
“不，我只是在教会女学读的中学。”苏青瑶说。“离这儿不算太远。”
“你是一个有教养的孩子。”对方叹了口气，柔声劝解。“不应当再错下去了，回去吧。婚姻，人人都当尊重，床也不可污秽。因为苟合行淫的人神必要审判。”
“神父，您知道吗？我是启明女学毕业的。”苏青瑶先是一笑，继而那张柔弱了太久的小脸上，逐渐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愤懑、有困惑、有不甘、有哀伤……她望着眼前的黑袍神父，话音颤抖着说。“我是启明女学国民科毕业的，非常好的学校。我在那里读书的时候，国文、文课、科学、算术，四门主课，英法两文辅修，与烹饪、缝纫、钢琴等副课，其中只有算术与体育是 B，剩下的全部是 A 或者 A＋。然后呢？然后我嫁人了。我学会一切都没用了！而我的丈夫，不管如何努力，他都吝啬于给我一个 B。我努力了那么久，我爱了他那么久，配不上一句爱吗？……配不上吗？”
神父不言，身后雨声如注，
一道泪水滑落，苏青瑶急忙擦去，右手的手心虚虚地掩住半张脸。短暂的沉默后，她仰起脸，雨幕映照着少女的面颊，如此白皙，堪比新雪。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她开口，轻柔却坚定地说：“所以我要走，必须走。哪怕我知道这很可能会失败，哪怕我清楚自己从未真正地见过这个社会，我不过是一个愚蠢的金丝雀。但是，神父，但是，给我一个机会吧，给我一个选择吧，就算是错误。不是俆夫人的苏青瑶究竟是什么样？我想见见她。”
神父沉默了。
许久，他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些什么。
正当此时，教堂外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

第九十七章 盛筵易散 良会难逢 （下）
神父闻声走到大门前，用力拉开一道缝隙。
嘎吱一声，乱风裹挟雨珠自缝隙闯入，吹口哨般呜呜哀鸣着，雨太大，打开的瞬间眼前霎时一白，恍惚要患上雪盲症。
门后是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员。
见开门的是个外国人，他的脊梁骨不由弯了些，颇为和气地问：“神父先生，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个子很高，女的跛脚。”说着，他从怀中拿出相片，递过去。
神父看一眼照片，又不禁挪开了眼神。
“没有，”他顿一下，蹙着眉头说。“雨太大，没人会来教堂。”
“不好意思，神父先生，方便让我们进去吗？”对方一面收着照片，一面将怀疑的目光投到他身上。“我们在搜查逃犯。”
神父迟疑片刻后，还是点头答应了。他请对方后退几步，表示自己要先关上门再一口气拉开。然而他关上门后，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挥舞着手臂，冲坐在过道的女人打了个手势。
快走！他好像在说。
苏青瑶会意，连忙扶着墙壁站起，跌跌撞撞地往内跑去。穿过圣堂，是一间间忏悔室，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人，可能有十几个……苏青瑶悚然，瘦削的肩膀蹭着墙壁一路朝内逃。再后头是神父平日传教的办公区，苏青瑶想躲进去，手还未搭到门上，便与开门出来的于锦铭她撞了满怀。
“瑶瑶？”他抱住她，险些喊出声。
幸好苏青瑶反应够快，及时抬手捂住了他的唇，叫惊呼憋在嘴里。
“警察，警察来了，”她气若游丝地呢喃着，整个人栽倒在于锦铭的胸膛，顶着他回了房间。
于锦铭双臂紧搂着她，连连倒退，心坎突突地发跳。出来时顺手关了灯，此刻倒退着回屋，恰如钻入幽暗的隧道，四面漆黑，唯有拉到一半的窗帘孤独地闪烁着白光。
进了屋，她又反手去关门。极轻的一声“咔嚓”，她拧上锁，似是耗尽浑身力气，竟顺着门板滑落，瘫坐在地。
于锦铭单膝跪地，想伸手去扶她，却被苏青瑶推开了手。他抬手碰了碰额头，滚烫。男人心惊，急忙抹黑拿来玻璃药瓶，又倒出两粒醋柳酸片送到她唇边：“快把药吃了。”
苏青瑶抬一下手，比着口型说：“吃过了。”
又听门外似有说话声，可能是警员在搜查忏悔室。
她抬头看向于锦铭，见他眉头紧皱，右手死死摁着门板，不由惨淡地笑了下。她忽而觉得眼前的男人很可怜，而自己又卑鄙无耻到极点，因为她一直都知道，她或许爱他，但没有那么爱他，先前的不走，如今的走，归根结底是为了她自己。她利用了他，害他要因为通奸罪与破坏家庭罪上法庭受审。
思索间，一串脚步声响起，含糊的话音越发近了。“没人”，“这里也没有”，“空的”，“下一间呢”，一声明晰过一声，全然破碎的话语，你说完我说，应是来了许多人，多到他们无路可走的地步。
“瑶瑶，你留在这里，”短暂的沉默后，于锦铭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出去对付他们。”
说罢，他起身便要开门。
“等一下，”苏青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拽住他的胳膊。“贺常君，你跟贺常君约定兵分两路，然后在城外会和，是吗？”
于锦铭点头。
“按理说，他早该到了，可他没来，反而是警员先一步追到了这里。”苏青瑶叹息。“锦铭，贺常君……是那个，对吧。”
于锦铭听后，脸上的血色顿时消退干净。
他又点一下头，嗓子眼发干。
脚步声逼近，如同一把高悬在头顶的铡刀，马上要来到后颈。
苏青瑶闻声松开于锦铭的胳膊，蹭着门板无力地站起。
“你跑，我出去。”她说，语调平静。“我一个人是没法跑的，我连路都走不动了。所以趁现在还有时间，你快翻窗。”
“别开玩笑了。”于锦铭竭力压低声音，颤抖着说。“瑶瑶……你听我的话，乖乖躲在这里，好不好？我想法子把他们打发走。”
“他们如果真抓住了贺常君，那你肯定脱不了干系。”苏青瑶垂眸，淡然地抚平他前襟的褶皱。“再说，你又有什么法子？他们既然敢出警抓人，就说明没有顾及你四少的身份。”
“不行，我不许！”于锦铭咬牙。雨声越发急切，身后灰白的帘幕也愈发稠密，他挺拔的身姿拓印在门板，摇摇晃晃。“你呆在这里，好不好？相信我，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我一定——”
“你没有办法的。”苏青瑶轻柔地打断。“锦铭，别犯傻了，真的。”
于锦铭浑身一颤。
他低头，眼鼻一酸，再抬头，眼眶通红。
苏青瑶也不知该说什么。
太多不成句子的字词堵住了嗓子，最终，她只是仰起脸，掌心抚上男人的侧脸，鬓边柔软的短发落在指缝。
“对不起。”她说。
一声细响，近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她打开门，翩然而去。
挤在走廊的警员们纷纷停下脚步。
他们看见一个洁白到近似雾气的女人扶着墙壁，迎面走来。周围一步一步地静下去，直至她站定。没有人着急开口，他们都紧盯着眼前这个孱弱到随时会倒下的女人，如此可怜，如此美丽，任谁都不会想到，她会是一个跟奸夫私奔的荡妇，一个令人作呕的、早四十年理应被扒光衣服游街示众的潘金莲。
“我是……苏青瑶。”她说。“警员先生，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神父闭上了眼。
“怎么就你一个？”领队的警察说。“于锦铭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苏青瑶说，“他把我送到这里就离开了。”
对方并不信，手里掂着警棍。“苏小姐，你与奸夫通奸私奔，这起码要蹲一年以上的牢房。我警告你，你现在已经犯下了重罪！但如果你能老实交代，我们算你大功一件，到时候在法庭替你说说情，那样你还有轻判的可能。”
她依旧摇头。“我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领队扬起警棍，示意道。“带走！”
警员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给女人带上手铐。其中两名警员押着她朝外走去，其余的则留下继续搜查。
他们路过了忏悔室，忏悔室的窄门被悉数打开，散发着极淡的湿木头的气息，也许这就是罪恶的味道。穿过忏悔室，过天井，便又回到圣堂。大门沉重，门外风急，右边的警察松开手，小跑着去开门。
他双手握住铜把手，掀开戏台上猩红的幕布般，猛然拉开大门。
涌入的狂风如同荒海的波涛，而雨珠在其中飞舞，恰如点点鱼鳞，飞快地沾湿了众人的眼睛。苏青瑶别过脸，低挽的发髻被乱风吹散。她双手带着镣铐，被警察推着后背，一直走到敞开的门前。
急雨瀟瀟，将天地洗刷成一片茫茫。
苏青瑶不由止住脚步，回望圣堂中央的圣母像。
圣母玛利亚的脸已然湿透，淡金色的泪顺着苍白的脸宛延流淌，流入被七把利剑贯穿的心。
她转过头，看到了前来缉拿她的警察。
以及徐志怀。
男人推门从车上下来。司机早已等在车门后，适时地上前为他撑伞。徐志怀朝敞开的教堂大门望去，只觉眼前游动着许多黑点。
他穿过列队的警察，来到最前，也见到了那个女人。
隔着重重雨幕，两人对视。
只一瞬，身旁警察又推她的肩，催促犯人快走。苏青瑶迈过门槛，恍如被狂风托起的一朵乳燕，在圣母的泪光中，轻盈地滑入暴雨，来到他的面前。
暴雨顷刻间浸湿了衣衫，而她仰起脸，满面水痕。
徐志怀的思绪在那一刻消散无踪，原先所想问的、想咒骂或质问的言辞统统不见了。他脑海空空如也，只留下眼前这个女人，如同海潮退去后遗留的漆黑礁石。
她深深望着他，话音颤抖，又有一丝哽咽，但语调平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去执行上天派给她的毕生使命般！
她对他开口。
“志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丈夫，而我，我苏青瑶，也不再是你的妻子了……”
说罢，雨如泪下。
背后再度响起警察的催促，她被带上警车。

第九十八章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短暂的停留后，警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苏青瑶不确定是不是于锦铭被抓了，她探头，想朝外瞧一眼。警员却在此刻发动了引擎。被暴雨模糊的景物在眼前飞逝而过，她就这样以通奸罪被带进了拘留所。
拘留所呈“十”字形，被中庭分割成四块区域，分别关押男犯与女犯。打窄木门挤进去，一直踉踉跄跄地进到牢房，她才被警员脱下手铐。砰的一声，木质的牢门合拢，看守从外头落了锁，关上了小窗。
是个六人监牢，但现在只关押着苏青瑶一人。灰白色的石砖墙壁上嵌着床板，上头铺一层稻草，因是雨天，摸去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湿意。苏青瑶坐到稻草上，旗袍仍在滴水，晶莹的水珠落到小腿，又滑进鞋里。
浑身都冷得发抖，唯独额头滚烫。
她头疼的厉害，勉强移动僵直的四肢，躺到床上，开始后悔自己没拿上那瓶醋柳酸片。真躺了上去，苏青瑶才发现稻草里有一股湿哒哒的尿骚味。毕竟恭桶也放在房间里，它的旁边就是一个铁质脸盆。
正对牢门的是拿来透气的窗户，很高，也很小，只有三两个拳头拼在一起那么大。苏青瑶将凌乱的长发堆到一起，当作枕头，垫在后脑勺。她见纷乱的雨水穿过窗户里竖着的铁栏杆，落入屋内，雨丝细小、透明，恍如飞虱乱舞。
苏青瑶出神地望着雨丝，不知道过了多久，竟昏昏沉沉地睡去。再醒来，门口的地上多出一个碗，碗里有两个馒头，几筷子腌菜。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老鼠撞翻了碗，正扒着馒头碎屑啃食。苏青瑶怕自己眼花，翻身去看。可那老鼠听到动静，迅疾地逃走了。
兴许是心理作用吧，在拘留所的第一晚，苏青瑶彻夜未眠，光顾着听老鼠在床底爬来爬去，吱吱叫唤。有几次好像已经爬到了她的耳边，叫声格外清晰，但她伸手去赶，又只沾了一手稻草屑。
就这样熬到东方破晓，老鼠的鬼影子消散。苏青瑶翻身面向墙壁上那些不甘的划痕，算是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靠着体温烘干了衣裳，苏青瑶四肢酸疼到近乎无法动弹。
拘留所的早饭是一碗稀米汤，她几乎是爬过去，端起碗，跪坐在门前，小口将上层的米汤舔干净。糙米粗糙到难以下咽，苏青瑶逼着自己吃了一点，吞咽时，米粒跟沙子一样噎在嗓子眼。
苏青瑶实在觉得反胃，无奈放下了。
她往发髻中摸索，抽出一根珍珠发簪，拿去贿赂看守。于是，她在晚餐喝上了一碗热汤，以及拿到了半瓶醋柳酸片。吃完药，昏昏沉沉，蜷缩在稻草上再度睡去。晚上大概又有老鼠出洞，万幸，她听不见。
就这样，她又在拘留所内熬过了两天。
在第四天的子夜，连绵的雨终于停下脚步，云散月出，苏青瑶透过小窗，望见月亮升到半空，周遭没有一颗星子。
如此清朗的明月，照得万物一片霜白。
苏青瑶望着，有些气短。
她没吃晚餐，午饭是把馒头撕开泡在冷水里灌下去的。贿赂来的药快吃完，可她仍病着，已经退烧，但心口突然开始隐隐作痛，躺在床上，也常常喘不上气。
月色如海波般，从狭窄的创口涌入，冲洗着她那瘦长的影子。
面对着无瑕的月光，苏青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一柄斧头劈开冰山般，连日来积累的情绪陡然爆发。她止不住去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自私、太下贱，想要的太多而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不是自己无能又无耻，天生是个贱货，所以才要被关进监狱、被带上法庭，去接受法律的严惩？
是不是自己当初只要保持对丈夫忠诚，顺从他、崇拜他、理解他，爱他，当他的小女孩、小娃娃、小乖，然后等、等、等——等到他某一天幡然醒悟，等到某一天奇迹发生，突然学会了去表达爱，等到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时候，她就能收获幸福。
是不是身为妻子，忠诚于自己的婚姻高于一切，哪怕这并不是她所缔结的？是不是身为爱着他的女人，渴求他的爱与重视，是一种过分的奢求？是不是身为被他爱着的女人，不可以拒绝他的爱，不可以狠狠伤害他，一如不可拒绝天理？
或许吧！或许吧！通奸不可饶恕，世人都这么说。
可那样的话……苏青瑶又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徐公馆的女主人吗？可那不是她的家，只是徐志怀的家，没有一个主人会连自己的朋友都留不下。
徐志怀的妻子吗？或许吧，毕竟人人都称呼她为徐夫人。可他们在一起过的日子，根本不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他宠爱她就像宠爱自己的小女儿，时刻觉得她愚蠢，又处处疼爱着她，给她买昂贵的礼物，又限制她的零花。但夫妻不是父女，而她也早已长大。更何况，哪有一个父亲会不停地和女儿上床？
想到这里，苏青瑶头疼欲裂，昏迷了似的，神思左摇右摆，寻不出一个头绪。她蜷缩，泪水断断续续地落下来。秋蝉的哀鸣伴着床底老鼠细细的叫唤，森森地在地牢里徘徊。
后悔吗？谈不上。苏青瑶清楚，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让时间倒流，她还是会接过谭碧的钥匙，打开那扇房门。
因为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这是一件不得不做的错事。
只是害怕，前所未有的恐慌，清晰无比。
有夫之妇，与人通奸者，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那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丢不起这样的脸，更会将失去徐志怀这个女婿的怨恨撒到她身上。他大约会一纸书信送进监狱，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将她扫地出门。
贺常君被抓，于锦铭必然会受牵连，还不知他的父亲能不能保下他，哪怕费力保下了他，也定然不愿意去保释一个祸害他小儿子的女人。
或许这就是注定的结局……她是个荡妇，理应用这条贱命来洗刷丈夫损失的尊严。
那，出来之后呢？
苏青瑶不知道。
她艰难地翻身，望向青灰色的石砖墙。它上头遍布白色的划痕，一道又一道，是从前那些被关押在此的女囚所留下的划痕，似字而非字，一如激烈的吼叫，字句不连贯，而响声震动天地。
苏青瑶盯了许久，理智涨潮般重新覆盖了脑海。
她想：现在攒下来的钱足够租下一个小阁楼，外加小半年的餐费，这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开销。我有启明女学的高中文凭，可以试着去问问校对的工作，可以代写书信，当接线员或百货商场的接待员小姐，还有小学、初中的代课教师。不论如何，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所以不管决定之后是什么，我都要学会去承担。
思及此，她沉重的心也随之一轻。
泪水也在无声中渐渐流干了。
苏青瑶翻身，平躺在稻草上，闭上了双眼。
她对自己说：事已至此，我愿意承担一切代价。

第九十九章 此身终将何处去  （上）
又过去两天，到第六天的晚上，屋外忽然响起的一阵脚步声将她惊醒。苏青瑶勉强从床上下来，瘫坐在地，见门缝里晃动着火烛的微光，越逼越近。
牢门打开，看守留在门外，徐志怀与他点头示意后，接过一盏点燃的洋蜡烛。他进来，走到苏青瑶跟前，蹲下身，将蜡烛摆到她跟前。
烛火同时点亮了两人的面容。
苏青瑶看向他的丈夫，突然觉得他憔悴了许多，也许是因为下巴的胡渣没刮干净，是因为刀片钝了吗？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给他去换新的剃须刀了。
徐志怀也抬眼看她，瘦了一大圈，而且浑身脏兮兮的……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都沉默着。
良久的沉默。
除去沉默无以相对。
蜡烛不知不觉烧去了一寸，徐志怀才起身，双手插在西裤深兜。
“姓于那小子被调查科带走了。”他嗓子低沉，些许的漫不经心。
苏青瑶沉默，垂头盯着蜡烛的火焰。
她饿得很，又头疼、心口抽搐，喘不上气，几乎说不出话。
“姓贺的那个也是，我估计活不了。”徐志怀补充，居高临下地望向妻子。她躬身垂首，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脖，乌发垂落，快扫到他的鞋面。“你看，到最后还是我来保你。”
她依旧不出声。
徐志怀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他唇微抿，似乎在嘲讽谁那般笑一下，又开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苏青瑶竭力思考片刻，而后抬起眩晕的脑袋，轻盈且飘忽地同他说：“往后？往后我们要离婚了，是不是？”
“我已经找过律师，等你出来，我会叫人把协议直接送到警察局。签完字，你我就再无瓜葛。”徐志怀垂眸，扫过她，彼此都是难以描述的神态。“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小阿七呢？”苏青瑶反问。
当年是因为她的央求，徐志怀才雇佣了小阿七。
“和从前一样，”徐志怀淡淡说，又像在暗暗告诉她，有她没她一个样，他优渥的生活不会为此受到丝毫影响。
苏青瑶又问：“那……那我可以把我的书带走吗？”
徐志怀听了，一种莫名的羞恼忽而涌上心头。事情已经发展到这般难堪的田地，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何还能装得如此无辜，小贱人、小贱人！他给过她机会，他不是没给过。
“你有什么书？不是都扔了吗。”男人冷漠地嗤笑。“家里有什么东西是你出钱买的？”
他来，或许心里的某一部分，还是期待看到她痛哭流涕地向他忏悔的。
苏青瑶无力地笑一下，头又垂下去，心脏像被拧干的麻布衫，真要喘不上气了。
“随便吧，”她始终跪在他跟前，“你说了算……”
“不然？”徐志怀挪开眼神，抽出手，打西服的内兜里摸索出一支香烟。“苏青瑶，是你背叛了我。”
他含住伶仃的细烟，点燃，衔在口中含糊地说：“你真该庆幸，现在是民国二十一年，不是光绪年，律法只叫你坐牢一年，而我对你也已经非常仁慈。”
“是啊，现在是民国二十一年，许多事都比从前啰嗦了。”苏青瑶忍不住笑。“有议员、有总统、要搞选举，东边打西边，北边打南边，大家不裹脚，也不留长辫子了。要是光绪年，哪用找律师呢，你大可一纸休书将我赶走，或是再娶八房姨太太，生十来个胖小子，给你徐家开枝散叶。”
徐志怀猛吸了一口烟，后槽牙咬紧着说：“原来在你眼里，我们四年的婚姻是如此令人作呕的东西。行，我知道了。”
“我从没那么想过。”苏青瑶晃晃脑袋，珠大的泪水一粒粒落，话音很轻，她也压根喊不出声了。“我现在说的话，你大约一个字也不信了……但我曾经很在乎这段婚姻，甚至比你在乎的多。”
徐志怀的烟在指缝中颤抖。“你在乎的表现就是和别人上床？苏青瑶，别撒谎了，有意思吗。”
“正是因为我在乎，所以格外的恨。”苏青瑶在落泪。“我恨你，更恨我自己，恨自己那么没用，那么窝囊……是，你对我并不坏，与一些男人比起来，非常非常好。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付出，就是恩赐，是宠爱。而我为家里所做的一切，就是理所应当……”
香烟紧紧地燃烧着，徐志怀弹走烟灰。“随便你，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是事实。”苏青瑶咳嗽着纠正他，烛火摇曳，洋蜡烛在两人之间流泪。“就像你说的——和从前一样——我的存在与否于你而言并不重要，你只是结婚了，然后有了个妻子，能满足你的性，偶尔满足情感。离婚了，你还是会过得很好……”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顿了顿，手背擦了几下脸，继续说：“大概在我出狱之前，你就会再婚了吧，你很富有、也很迷人，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一个比我更年轻、更漂亮、而且不残疾的女人。她同样会跟你上床，为你操持家务——这就是事实。志怀，你从没爱过我，也瞧不起我，更不在乎我！”
“那于锦铭呢？他给你什么了？他给你什么劳什子尊重、爱、尊严了？没有。他只是动动嘴皮子，拿你当消遣。他什么都没给你，但你就爱到非要跟他私奔。”男人话音到这里便止息了，心里却发疯似的往下想：闭嘴，苏青瑶，你就是贱的发慌，你苏青瑶骨子里就是贱女人，有男人来勾引你，你就洋洋得意会想出轨。
“不，我对他，可能谈不上爱。”苏青瑶摇头。“他很笨，说好听点是重感情，明知贺医生是那个，自己是奉系的人，但还是要拉着他跑……只是——我、我至少他那里有存在感，我也想叫人在乎我。 那你呢，你爱我吗？志怀，四年了，今年是第五年，我们马上要离婚了，我要进监狱了，我依旧不敢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够了！你现在一口一个我不爱你，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你到现在了都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吗？”徐志怀冷冷道。“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跟于锦铭眉来眼去，不会在冒着炮火还带你去看医生，更不会……来这里。”
香烟在指尖颤抖，他吸气，凑到唇边，猩红的火点猝然发亮。
苏青瑶，难道在你眼里，我不会受伤吗？徐志怀险些要质问他，但自尊不容许他说出口，显得太窝囊。于是他反复地劝说自己，这个女人不值得，她轻佻、愚蠢、肤浅，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他是看走了眼，这一切都只是个错误。
“所以都是假的吗？你对我，我们——”一团烟雾吐出，模糊了男人的面容。
他的嗓音低缓，显出些许孱弱。
苏青瑶太清楚徐志怀未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想问：我们的四年婚姻、所组建的家庭、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都是你的逢场作戏？
不是，苏青瑶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如果都是假的，她又怎么会让自己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她大可以当个称心称职的结婚员，大把地花丈夫的钱，去拍卖行买最昂贵的珠宝，穿梭在社交场上，日日醉生梦死。
而不是当了他四年的妻子，连捐给东北义勇军的钱都要一块钱一块钱攒。
她是真的爱过他。
但太迟了。
这些话都来得太迟了……
过多的悲伤一涌而上，堵在她的嗓子眼。苏青瑶心跳得厉害，近乎要窒息似的，她匍匐在他跟前，只颤抖地摇头、咳嗽，要把心肝脾肺全吐出来一般，她嘴唇颤动，没能说出话。
“行。”他冷笑，哼出一声短促的鼻音，侧身往门外去。
苏青瑶并没有力气追。
她瘫坐在地，手臂搭在濡湿的稻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呼吸。
男人几步行到门关，出了门，又止步。
门外昏暗的煤油灯光刻刀般将他的身影裁下。
他冷冷一笑，自嘲且轻蔑地开口：“苏青瑶，你我夫妻四载，原是我误你青春。”
说完，弹了烟灰，拂袖而去。

第一百章 此身终将何处去  （下）
徐志怀一口气走到拘留所的大门前，天黢黑，一粒星子也无，十足的闷人。乌亮的别克轿车停在门前的梧桐树下，大抵是瞧见雇主出来，司机冷不然发动引擎。
轰轰几声，轿车笔直地掷出两道光柱，贯穿胸膛 。徐志怀下意识眯起眼，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支。他浸泡在乳白色的光晕内，一连抽了好几口，意图压下心口那股空捞捞的滋味，可越抽越不顶用，反倒叫手脚虚软。
罢了，男人朝前丢掉还剩大半截的香烟，踩灭它。
他上车，汽车发动，行道两侧的路灯一段有一段无，眼前也一阵明一阵暗。忽而大片树叶的虚影袭来，拓印在他高耸的颧骨，原是开进了租界，两侧的路灯与霓虹灯连绵不绝。
离魂似的回了家。
佣人讲家里来客人。
徐志怀脱去大衣，进了客厅，见到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右手拿着倒威士忌的酒杯，正嬉皮笑脸逗着小阿七的男人，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有事？”徐志怀问。
“徐霜月，你三年没见老朋友，见面第一句就这个？”张文景耸肩。“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徐志怀没吭声，只狐疑地盯着他。
和沈从之一样，张文景也是徐志怀在南洋大学的老朋友。他是上海人，父亲是银行家，毕业后直接去了交通部路政司，干了四五年，后来一路升到交通部次长，又被调任，去了行政院当秘书长。当年徐志怀结婚，他与沈从之一起来婚宴，坐同一桌。
张文景仍笑着，指一下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听说于家那个混血小少爷，跟间谍扯上关系，被调查科抓走了。”男人语调偏高，前后鼻音不分，听起来滑溜溜的，极容易脱手。“我还听说，有个女人跟他一起被抓。”
“有话直说。”徐志怀也翘起腿，两手交握放在膝前。
“我可是在关心你。”张文景懒懒道。“于锦城早我一步出发，现在估计已经到调查科了。有他在，混血小少爷估计能保下来，毕竟他于家也是真刀实枪拼出来的家底，多少要给点面子……怎么样？要不要我趁乱再去参他们一本？”
徐志怀瞥他：“你就不怕跟奉系闹矛盾？”
“哦，还没跟你说。”张文景的坐姿直了些。“正如你所料，那位少帅可能要暂时下台，跑美国去避避风头，平息一下国内压力。”
“这么快？”徐志怀蹙眉。“我还以为他跟委员长亲如兄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起码能扛个一年工夫，到明年的九十月。”
“总要给个交代。”张文景胳膊肘撑在沙发的靠手上，手指提着矮口的玻璃杯，来回摇晃。“日本人迟早要攻打热河。如今屯扎在那里的东北边防军与民间义勇军，兵力约二十万，辽宁的关东军，兵力十多万。二十万打十万，再输，就册那该打到长城脚下了。霜月，上回在长城开战，好像还是清军入关？”
徐志怀颔首。
“手里没枪没炮，又要打不打，含含糊糊。”张文景道。“这种状况，再加十万兵力，也是要输。”
徐志怀沉默片刻，低微而漫长地叹了口气，叹道：“局势这般坏。”
“满洲国都建了有半年多，你说这个。”张文景冷冷笑一声。“你虞伯支持委员长上台，我爹把我往交通部送，不都是想叫商人在财政上有点发言权。结果？”
徐志怀听着，从怀中取出一支香烟，递给对面，自己也拿了一支。各自点上火，徐志怀挪近了烟灰缸，张文景则直接点在没喝完的威士忌里，黑灰飘落，默默无言，配上幽寂的深夜，更显沉闷。
徐志怀手腕横在沙发扶手上，没怎么抽，任由火星蚕食着烟丝。
“文景，我已多年不谈政治，对各类主义也是避而远之。你是知道的。”徐志怀嗓音低沉。“从五四到现在，十三年弹指一挥间，改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我懂。”张文景叹息，放下了漂浮着一层灰烬的酒杯。“不过是苟全性命于乱世。”
“所以这七八年来，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专心发展实业，娶妻生子，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去努力握住点什么。”徐志怀说着，手逐渐收紧。“可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看来我打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张文景沉下脸。“难怪你同于家不对付。”
“从之回四川前来找过我。”徐志怀垂眸，肉粉色的指甲盖轻柔地弹动香烟，恰如蝴蝶挥舞羽翼。“他说，我与他都是失败的人。”
“从之这人最丧气，你少听他的话。”张文景摆手。“他家没后台，刚进交通部就被调到路局当工程师，一干三四年，我说找人托关系帮他调出来，跟我待一会儿坐办公室，他还不肯。这下可好，回奉节教书去了。”
“我倒觉得他说的不错。”徐志怀轻笑，宽厚的肩膀一抖。“文景，我今年三十岁了，已无父无母。实业搞了七八年，国货做了五六年，市场依旧乌烟瘴气。现如今我的家庭……我的家庭，就像我的事业一样，曾是我引以为傲的东西。”
“霜月，你别想太多。你就当她是个臭婊子、万人骑，随便来个花花公子就被勾走了！”张文景紧皱着眉头，将还在燃烧的烟蒂扔进酒杯。“天底下女人那么多，你找不到一个称心的？凡事向前看，懂事的女人多的是。”
对面人骂得挺难听，徐志怀倚着沙发，不知说什么，便再度陷入沉默。他倒也不是没话说，只是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不合时宜，索性什么也不说。
他盯着在指尖灼烧的火星，忽而想起母亲离世前，曾拉着他的手，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家里，收一收坏脾气，他是成了家的男人，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柱，不能再由着性子做事。徐志怀记下了，也觉得自己做到了，可结果还是——
张文景见他神色不对，随即止了声息，转而问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找了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徐志怀低声道，“她现在人在拘留所。”
“大概判几年？”
“两年，少的话可能半年。”
“便宜她了。”张文景嗤笑。“要不是于四少和间谍牵扯上，自身难保，她没准早跟人家双宿双飞了。你不抓紧时间疏通关系，让她蹲个十年八年，竟然还有空在这儿悲春伤秋？徐霜月，你疯了吧。”
徐志怀摇头，说：“我只是不明白。”
张文景静候下文。
“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徐志怀叹息似的说着，心脏快要沉到胃里，绞痛。
四年了，他与她同床共枕、朝夕相对，自以为了解她……直到现在。倘若她真的如张文景所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那他这四年所感受到的一切，所度过的时光，都是假的吗？要是那样，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不明白。
香烟越烧越短，直到烟蒂快烧着手指，他方如梦初醒般，摁灭了烟头。
“算了，也无所谓了，”一声微微的叹息过后，徐志怀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似是强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般，又糊弄自己一句，“先这样吧。”
说完，他抬起手腕，将压弯的烟头丢进烟灰缸。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
张文景不由向窗外看了一眼。
下了两场雨，天气骤然凉了，一阵冷风吹过梧桐，落叶飘零，如同破碎的心。

第一百零一章 孤独者  （上）
转回头，张文景起身去拿了两个新酒杯，倒满威士忌，一杯拿在手里，一杯递给他，重新坐回沙发。
两人默契地转了话头，聊了一会儿历史与时政，徐志怀谈到转行去做通讯工程，张文景又说起部门内的趣事。他是独身主义者，又是欢场的常客，谈论花边趣闻很是自然，徐志怀对这些东西不大感兴趣，但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
一直聊到精神颓靡，都不得不休息的时候。
徐志怀叫佣人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张文景住，自己则回了卧室。他推门，瞧见门口摆着一双细跟的牛皮高跟鞋，鞋面绣着烟粉色的芙蓉花。徐志怀想避开，却又一不留神被它小小地绊了一跤，愈发心烦意乱。
换洗的睡衣不知被下人放到哪里去了，以往都是叠好了放在衣架旁的皮凳上，一弯腰就能够到。兴许是饮酒的缘故，徐志怀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没寻见，便想发火，将那群无能的佣人狠狠训斥一番。但夜已深，又有客，徐志怀转念就放弃了。再者，昨日厨师才离职，要是今晚又训人，家里免不了人心惶惶。他无意间听到负责清扫卫生的女佣和小阿七闲聊，说厨师是觉得女主人走了，留下的男主人着实挑剔，不好相与，怕日后闹得不愉快，索性主动辞职。
衣柜里堆满裙衫，一件件软得似水，在他指缝里滑溜溜地扭动。衣柜最下层是一排的高跟鞋，因她脚的缘故，都得单独定制。鞋跟颇高，齐刷刷摆着，像永远踮着脚尖起舞的芭蕾舞女郎。
女人在装扮上费的心思总是更多些。他也乐于装扮她，就像每个商人都乐于向旁人炫耀自己所拥有的资产那样，用珍珠、翡翠和钻石。但如今人已离去，留下的裙衫便显得格外讽刺。
徐志怀望着衣橱，心想，自己得找个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处理掉，最好能当掉，不行就全拆成散布。
他边想，边拿了一件丝质的衬衣，暂且当作睡衣。
草草洗漱过后，上床，依旧辗转难眠。
万籁俱寂的深夜，秋风微凉，唯独窗台之上寒蝉凄切。一声、两声，徐志怀平躺，阖眸默默数着，好似这样就能将自己头脑中杂音清除。
枕边残留着发油的芬芳，国货售卖的发油不过那几个味道，茉莉、桂花、蔷薇与白兰花。
徐志怀闻着，有一瞬的懊悔。他觉得自己当初应该从列女传里挑一个女人，或是回老家找一个老实、孝顺、以致于木讷的妻；而不是一个看起来漂亮端庄，实际放浪不堪的小贱人，像多瓣茉莉、像白兰花……小贱人、小贱人，颅内的噪音大过了蟋蟀的鸣叫，他又忍不住咒骂，喉咙管里残存的酒液顺着呼吸，涌上脑袋，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他从未如此疲倦过。
眼见多年来笃信的一切逐渐崩塌，留下一片废墟，而他正坐在废墟之中，迫切地想找一个人去怪罪，从而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他想：也许文景说的对，天底下女人那么多，找不到一个称心的？对的，对的，再找一个就是，上海的女人很多，他完全可以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当苏青瑶从未存在过，抹去她的一切痕迹，去当铺处理掉那些皮袄，转手卖掉珠宝，熔掉黄金白银，打造成新的首饰，也可以送给新的人。
然后重新开始。
她通奸有罪，离婚不分他一分钱的财产，他也费不着给赡养费，当年花出去的彩礼，就当买了她四年，真要细细计算，他也相当慷慨，她没什么地方有理抱怨。
等这段时间过去，等风波平息，他的生活依旧美满无比。
但是……但是——但是！
耳畔忽而一阵自行车的铃响，叮铃铃、叮铃铃……天亮了，报童来送报，是苏青瑶订的报纸，夫妻俩都是读报的人，她还会剪报，他有时没空，会端一杯咖啡，直接读她剪贴好的内容。
车铃声远去，白日上移，太阳躲藏在层层云幕后，天气欲雨不雨。
徐志怀睁眼望向灰白色的天花板，分不清这一夜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
他起床，换好衣服下楼，见张文景已经在桌边吃起小笼包。
“早，”张文景招呼他一声。“刚叫人去买的早点，坐下吃。”
徐志怀点头，坐到餐桌旁看起报纸。
本日要闻：宁古塔附近有剧战，刘文辉缩短川北防御，蒋任郭外峰为农村救济处长，三十七军克复黎川，顾维钧对美发表播音演说，伦敦失业者二次示威。
“有没有什么大事？”张文景咬开热腾腾的小笼包，蘸镇江香醋。
“没。”徐志怀淡淡道。“东北义军在黑龙江跟日本人打，四川军阀混战、二刘大战，郭外峰任农村救济处长，国军在江西搞围剿，以及欧美经济一塌糊涂，外贸萎靡……你看，没什么变化。”
“郭外峰？好耳熟的名字。”
“证券交易所的常务理事。”徐志怀翻动报纸，眼神挪到“破天荒好书大拍卖”这条广告上。“我结婚的时候，他送了我几千股。”
“有点印象。”张文景搁筷，拿毛巾擦嘴。“你不吃点？”
徐志怀眼皮不抬，淡淡道：“没胃口。”
张文景扯着嘴角，不屑地笑一下，应是想再狠狠贬低一番徐志怀那关在拘留所的前妻。好在小阿七过来送电报，及时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冷嘲热讽。
电报从重庆发来，徐志怀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只不过二十几个字：“弱女孤苦，若系狱，再岁出狱，无所恃赖，必沦落风尘，霜月慎重。”
落款：从之
张文景好奇地探头过来看。他先瞧见沈从之的署名，再读完了电报内容，不由指责：“好一个沈从之，我叫他发电报来安慰安慰你，他倒好，怎么什么事儿都能当老好人。”
说着，他又招手让小阿七拿纸笔来，写：“武大郎体谅潘金莲？你沈从之少发癫。”
张文景唰唰几笔写好，随口让小阿七去送电报。可人还没出房间，门关又一声铃响，说有一封电报送给张先生，依旧是从重庆发来。小阿七便转回来，先将新的电报递给他。
张文景打开电报，里头不过孤零零两个字：家贫。
沈从之这是算到他要发电报骂人，提前后退一步，把手一摊，表示自己口袋光光，发不起电报，更懒得和他争。
张文景气不过，将电报稿纸拧成一团，提笔又写：少来，不过一字两角银钱，我出！
他写完，递给小阿七，让她去电报局发给沈从之，接着又转头看向徐志怀，提议两人出去散散心。
徐志怀婉拒，说要去新厂办事，等晚上再说。张文景说行，又说自己要去市政府走一趟，问徐志怀借他那辆福特汽车。徐志怀点头，让他直接跟司机说。讲完，他叠好沈从之发来的那短短二十余字，放入裤兜。
新工厂建在杨浦，乘车过去的路上，徐志怀一件件想着自己要做的事。他想了很多、很久，可真到了，又一下无从做起。站在二层，他俯视着流水线上的装配工人，觉得周遭一切是如此井然有序，反将他衬得格格不入。
这是徐志怀从未有过的感受，仿佛一只终身紧闭外壳的蚌，不知怎的，被一粒细小的白沙侵入了。现在这粒沙子卡在他的心头，只稍稍一想，便能感受到那种硌人的滋味。
但这不对。
他们已经是要离婚的人了，等签完字，各走各的路，她坐不坐牢、坐几年牢，干他什么事？她不是喜欢那个姓于的小子，叫他去救啊？自己选错了路，又怪的了谁？
徐志怀胡乱想着，朝兜里摸去，想拿银质的烟盒。手伸进去，指尖却碰到那张电报稿纸。沈从之的话如烛火一般，在他幽暗的脑海深处闪烁——“再岁出狱，无所恃赖，必沦落为妓”，是的，徐志怀内心深处一直清楚会有这个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他只是强逼着自己不去想。是为了报复她吗？也许。毕竟离婚总这样，一方想叫另一方跪地求饶，为此不惜变得比最深的仇人还要面目狰狞。
可当沈从之将这种可能说出来，赤裸裸摆到他跟前，徐志怀又跟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似的，头昏眼花，摸不着一个方向。
他一面为自己从未有过的优柔寡断感到耻辱、愤怒，一面在想，难道他真要对自己说“无所谓，到大马路接客也是她自找的”？不，这话他真的……真的……
徐志怀长叹一声，转身回办公室处理报表，直到傍晚回家。家里突然缺了女主人，晚饭也一时没着落。新厨子还没找到，家里做不了大菜，至多让吴妈去煮个面、炒个白菜，或是打电话给饭店，再派人去打包点饭菜回来。
别墅的窗户全开着，徐志怀坐在沙发上，眼见赤红的太阳一寸寸沉落，稀薄的云层也逐渐消散，留下一片清亮的蓝夜，像凝固的海。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屋内外寂静。

第一百零二章 孤独者  （下）
徐志怀起身接起，是张文景。他人在五马路的一家宁波堂子里，招呼徐志怀去喝酒。徐志怀也没别的事可干，欣然答应。
别克轿车绕过三菱洋行大楼，开上广东路，徐志怀瞧见了停在楼下的福特车，便让司机停下。堂子里闹哄哄的，徐志怀一路走进去，到了相对僻静的座位，碰巧遇见一个宁波帮的伯父过来喝酒，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小脚女人在陪酒。两人简单寒暄后，徐志怀上楼，来到张文景跟前坐下。
他点了两壶杨梅烧酒，几道下酒菜，白青色的瓷碟依次摆开，盛着糟鱼、咸螃蟹、醉泥螺和豆干，还点了两个宁波娼妓来陪酒。
隔着一道帘子，穿过走廊，就是留客的卧房。
来客如果想睡女人，就到那里另开房间。
“我在这里有存酒，”徐志怀落座，“要不先喝我的？”
张文景瞥他，笑道：“怎么，你常来？”
“嗯，谈生意。”
“有没有熟悉的姑娘？”张文景促狭地调笑。
“有个会唱武林调，琵琶弹得还可以，把她叫过来？”
“算了吧，我听不来你们浙江人的调调。”张文景并起筷子，眼神示意徐志怀身边的女人倒酒。
十多岁的小姑娘，娇软的身子贴过来，脂粉发油满是茉莉香。她生了一张小圆脸，耳畔挂着珍珠耳坠，眉毛剃得极细长，是时下最登样的细弯眉，苏青瑶为了画这种眉毛，也经常拔眉，因而徐志怀知道。身上穿的是一件豆绿色的棉纱旗袍，学阮玲玉的样子，开衩到膝盖以上，露出修长的腿和一双踩着高跟鞋的小脚。
酒斟满，徐志怀垂眸，朝她点一下头。
少女抿唇而笑，用宁波方言同徐志怀搭话。
“以前没见过你。”徐志怀道。
“刚来两个月。”少女的嗓音很干脆，讲起方言像鹅卵石落到地上。“先生果真是熟客。”
徐志怀不咸不淡地应一声，转回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从端午储藏到深秋的杨梅烧酒，甜味与酒味都十分醇厚，冰凉的酒液淌过喉咙，一路进到胃里，逐渐升温。
他一连喝了三四杯，才拿筷子，夹起一块咸蟹。
“许多年没回宁波了。”徐志怀忽道。
“好端端说这话，难不成你要学从之，到乡下教书？”张文景挥动筷子，夹碎盘子里的糟鱼。
“想想罢了，一回去就要应付人情往来，太花钱。”
“回去也好，散散心，免得你触景伤情。”张文景说。
徐志怀眼皮一跳，口气仍淡淡的：“胡说八道。”
“这是事实。”张文景耸肩。
他小口啜着烧酒，吃光了甜口的糟鱼，又与徐志怀聊了会儿闲话，顺带逗一逗身边陪酒的长三。男人的手臂环住女人的细腰，手指自下而上掐她微微颤的胸脯。
徐志怀心不在焉地应着张文景的话头，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咸蟹与醉泥螺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海腥味，他口舌灵巧地嗦着螺肉，等泥螺壳装满了拳头大的青瓷小碟，一旁的小倌人便会替他收走。
不一会儿，一壶杨梅烧酒喝完，还剩一壶。但张文景嫌杨梅酒太甜，便起身离座，打算选一壶其它的。
等着张文景选酒的工夫，小倌人又与徐志怀攀谈起来。夜色低沉，弹唱之声嘈嘈切切，来此的客人大多酒足饭饱，嬉闹的话音也逐渐大了起来。小倌人的话音压不住他们，嘴唇便往徐志怀耳边凑。
她也是个相当漂亮的小姑娘，粉白的脸，嫣红的唇，像一只稚气的珍珠鸟。
徐志怀看着她，突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苏青瑶也差不多是这样……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琵琶声愈发急切。
徐志怀眉宇间显出一丝挣扎。
他倒酒，倒得很满。
一口气喝掉半杯，徐志怀温声问起身边的小倌人，问她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他对外面的女人总是更和善。
“蛮好的，阿桂姑姑很照顾我，”少女歪头一笑，笑意里掺杂着些许扭捏。她怯怯地瞧他一眼，眼眸里随即映照出男人的面孔，说不清是期盼还是畏惧。“就是……就是我不大做得来那事儿。”
眼波流传，含情脉脉的眼神递过来，徐志怀当即便懂了弦外之音。
她知道他有钱。
她希望他睡她。
大约觉得他是个和善的客人，模样不差，看上去也不会太吝啬钱财。堂子里的女人总要过这一关，先上一个男人的床，再上百来个男人的床，运气好的能在茫茫苦海中抱住一根浮木，勉强上岸，运气不好的便在嘈杂的妓院内浮沉，日复一日，昏昏沉沉地静候容颜老去。
徐志怀在那一瞬涌出许多想法。
其中一种是怨恨。无法遏制的怨恨，宛若黑炭内残余的火星，在心口暗暗地燃烧，促使他去做点什么，好让自己脱困……而理性也在一旁教唆，说，他马上要离婚，不必对任何人负责，更别提他的前妻因犯通奸罪关在拘留所，他哪怕在妓院嫖到下个月，于道义上都毫无污点。
可脑海里又有一个微妙而含糊的念头，散发着柔软的玫瑰花香，在轻轻问他：如果在这里的……是她呢？
如果是她，那也算老姑娘了。在长三堂子，超过二十岁就是老姑娘，何况她坐了两年牢，又只裹了一只脚。
两只脚都裹了，讨旧人欢心；两只都没裹，讨新人喜爱。
而她夹在其中，不伦不类。
为了生存，她得努力将自己卖出去，不停卖，卖到香消玉殒。那他呢？他会在某个妓院谈生意时碰到她吗？会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吗？ 他又能……真的装作毫不在意吗？
徐志怀想着，垂下手臂，放到腿上。塞在裤兜里电报稿纸像一柄无比锋利的小刀，快要割破他的掌心。
小倌人见他没有回应，眼神不着痕迹地收回来，闷声为他斟酒。
琵琶声打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忽高忽低，忽清忽浊。
徐志怀凝神听着，手指曲起靠在嘴唇上，冷冷地微笑，齿间细微的笑音如雄狮奔跑后的喘息。
不、不，那又怎么样？
活该，你自己选的路，你自作自受。小贱人、小贱人！你应该很得意吧，这样狠狠地羞辱了我，把我傻子一样玩弄，很有意思吧，很有成就感吧。难道还指望我会去救你吗？我难道会去救你吗！不会的，苏青瑶，我绝不会……你，我……天啊，苏青瑶，天啊！
硿——极远处，似有琴弦断裂的声音。
徐志怀惊醒般抬起头，见张文景拿着黄酒折回来，放到他跟前。男人坐下，身子朝外侧，手伸到外衣的内兜摸烟。长三见状，识趣地拿来火柴盒，替他点上。
“抽不？”张文景说着，递出一支香烟。
徐志怀含在口中，拿出打火机点燃。
“你比我抽的还呛。”细烟上下一动，烟雾泄出来，他说。
张文景牙齿叼着烟开口：“提神，不抽干不动活。”
说着，他咬住烟嘴，拿起酒盅斟满玻璃杯，又道：“对了，于锦城这两天可能会来找你。”
徐志怀狐疑地瞧向他。“你怎么知道？”
“瞎打听。”张文景说。“我猜他是怕你去法院告他弟弟。毕竟于四少通敌卖国的罪名大概率坐不实，但破坏家庭罪是实打实的，搞不好也要判一年。”
徐志怀点头，胳膊肘撑在桌面，指缝夹着细烟。
他静了一会儿，而后佯装不经意地转了话头，与对面人聊起闲事。低沉而沙哑的谈话间，酒壶又空了，留下一桌残羹冷炙与惨白的烟灰。徐志怀结账，两人出门。
月亮已经升到了天幕中央，是极静的夜。
晚风一阵阵地拂上来，微微发冷，这深秋的清气催人泪下般叫两旁的行道树凋光了黄叶，两人踩着树叶，慢悠悠地走，悉悉索索。
走着，徐志怀忽而想起来白日的事，便问他：“从之有发电报回来吗？”
“要回也得等明天。”张文景耸肩。“但他估计也不会回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上学那会儿，他一瞧见率典有想找你吵架的苗头，就躲得远远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志怀想笑但没笑出来，只唇角动了动。“从之是这样。”
“搞不懂他有什么好劝的。”张文景愤愤道。“什么事他都能劝。”
“他有他的道理。”
张文景紧蹙着眉头，不满道：“搞不懂你究竟在想什么？婆婆妈妈的，都不像你了！等于锦城来了，你敲他一笔大的，然后让他带他弟弟滚回家去。至于那个‘潘金莲’，纯属自找。你少听沈从之的鬼话。她就算出狱之后当妓女，又与你何干，谁逼她通奸了？”
徐志怀没说话，吸烟，大团烟雾呼出来，在面颊结网。
张文景见状，不由啧了声，嗤笑道：“不听就算了，无所谓你。”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清楚，我也很赞同。”徐志怀指间夹着细烟，说着，灰烬一寸寸地烧。 “但我总忍不住去想从之的话。”
“你太自寻苦恼。”
“不，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很稳，青筋却在额上跳动。“她与我共同生活了四年，这是第五年……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晚上闭眼前，最后看到也是她……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过往的日子，又算什么？ ”
“少来，”张文景冷冷地笑。“我养只小猫小狗，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它，它还知道感恩我，冲我摇尾巴！”
徐志怀听了，突然顿住脚步。
张文景回头一看，见他停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掐在拇指间的香烟快烧到头。万物都静了下来，月色穿透摇动的树杈，照在男人肩头，背负着沉重的霜雪般，半边莹白。
张文景张张嘴，想开口，又觉得他有话要说。
果真，男人垂眸，指尖微微一动，弹走了剩余的烟灰。
嘶——火星熄灭。
他抬眼，抿紧的唇角急急一颤，又渐渐松弛，眉头却又抖起来，慢慢的，一点水痕在眼眶颤动，他提起一口气，呼出来，两行清泪随之落下。
“张文景，她不是一条狗。”

第一百零三章 啊，朋友再见  （上）
张文景无言以对，便垂下眼，不去看他。
少顷，他又听见低微的脚步声，抬头便见徐志怀走到跟前。他已恢复了往常那副冷淡的面孔，高颧骨，薄唇，月色涂抹下，一层浅灰色的阴影，海崖般冷峻，好似方才的落泪不过一场幻觉。张文景的嘴像黏在了一起，没能张开，徐志怀沉默着指一下手表，示意两人该回去了。
直到打开车门，车灯亮起，张文景才发现男人的眼眶内有一丝微红，如同一道隐秘的伤口……谁都没再说话，就这般沉默地回到家中。
躺上床，张文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总不是个滋味。第二日天一亮，市政府刚上班，他便乘车出门。他在市政府里有个熟人，与调查科那头也比较熟悉，张文景找到他，同他打听起于锦铭的事。
“就知道你小子会来看热闹，”男人听完张文景的来意，揶揄地笑了。“你是没瞧见，昨天尊贵的于大少爷去到调查科，那个热闹的。”
“所以究竟是什么情况？于家那个混血种。”张文景也随着他笑一笑，问。“不会已经放了吧。”
“陈副科长亲自办的案子，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他这回带着调查科快刀斩乱麻，一连杀了好几个，包括于锦铭身边那个医生，过几天也要送去龙华枪毙。看这架势，大抵是想给上头交成绩，哪能那么容易谈下来。”
正说着，走廊过去一个拿材料的人。
“你看，正要去监狱。”那人抬一抬下巴。
张文景瞥一眼匆匆路过的公职人员，又转望向窗外，注视着层层黄叶下的雪铁龙轿车。车很快启动，开了出去。
它一直开进龙华监狱。
于锦铭正坐在局促的审讯椅上，两手交握胸前。面前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盏灯，他的眼神紧盯着钨丝灯泡投射出的那块巴掌大的光晕，一眨不眨。
第八天了。
他们反复问他与贺常君是什么关系，与乱党是什么关系，是否已经被策反。他们拿出他帮助同济学生们办的《健康报》，质问他为什么宣传抗日，为什么煽动学生，是不是反政府。他们向他描述如何审讯的贺常君，“先给他灌凉水，把肚子灌得鼓鼓的，然后绑住脚，吊起来，叫吐水”，又是如何对他的下线——那对书店的年轻夫妻——用的刑。他们说完，便问他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想要上刑，又问他，想不想救贺常君，他们或许可以网开一面，给他一个痛快，只要他愿意开口。
他们问……
着实问了太多，越往后，于锦铭越记不清这群特派员的问题，只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贺常君现在是死是活，他不知道瑶瑶被带上警车后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于锦铭头一回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无力感，他成了一只被罩在玻璃杯中的小虫，一下又一下地撞着杯壁，直到被碾死的那一刻……
吱呀——
透过石砖墙的缝隙，传来铁门被拉开的涩音，紧跟着，守门的狼狗惊醒，冲来人狂吠不休。于锦铭望向门关，一个拄着文明杖的男人进来，是于锦城。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说：“我与张叔通了电话，由他出面和调查科沟通，先将你从这里保出来。届时你回南京，老实待在家里，让中统观察个一年，再去空军部队报道，也算你戴罪立功。”
“常君呢？他怎么办？”
“陈道之负责的行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于锦城顿了顿，选择将话说明白，“锦铭，他必死无疑。”
于锦铭嗓子眼一塞，怒吼在其中翻滚。他咬牙，额上青筋颤动，又浑身一颤，想站起来掀翻眼前的桌子，想将那群宵小之徒统统枪毙！可他做不到。他促喘着瘫坐回去，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弥漫。
“哥，我跟常君从中学起就认识，到现在六年多了。”于锦铭道。“他是个好人。一个深爱国家与故土的好人。”
“好人是最无用的，”于锦城淡淡说。“尤其是政治，最不需要好人。”
“他妈的，狗养的东西，”于锦铭嘶嘶发笑，扭曲的笑意漫到脸上，更像是哭。
笑完，他撇过头，身子骤然虚软。
“那，瑶瑶呢？”他问，声音更低了。
“谁？”
“和我一起被抓的人。”
“在拘留所。”对方皱眉，“怎么？”
“可以……救她出来吗？”于锦铭说，那声音简直是央求。“她跟这事儿没一丁点关系。”
于锦城气极。
“别幼稚了。”他冷着脸说。“这是上海，不是沈阳。我能将你保出来，已经是奇迹。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都已经大祸临头，你居然还想着你的情人？”
“哥，你不明白，她不应当……”于锦铭两手紧紧交握在胸前，青筋爬出来。
他嘴唇颤抖着说： “上海通奸的男女那么多，社交场上，那些人，明明大家都在做，不是吗？南京也一样，那些宴会，那些姑娘……就非要去抓她？她又不是自愿结婚的。所以——所以——”
“锦铭，爹一直很宠你，我也很宠你，家里人大多是顺着你的。”于锦城打断了他。“但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这不公平。”
于锦城摇头。
“要我说真心话，锦铭，这都是你的错。”男人起身，眼帘低垂。“能闹成现在这样，贺常君也好，苏小姐也好，都只因为你太不成熟。你要是能早一点发现他的身份，在他被盯上之前，送他逃去国外，或是香港，而不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也不至于要上刑场。苏小姐也一样，你闹到她家里，惊动了她丈夫，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自己还叫调查局盯上……警察厅难道要装聋作哑，放她回家？”
于锦城说完，无言了一会儿，随后长叹道：“锦铭，你怨不了谁……事情能发展成现在这样，知足吧。”
于锦铭一动不动，良久，他宽且平的肩膀急急地震颤起来，如同摇摆的秤杆，在颤动中，他弯腰，额头靠在冰冷的桌面，张大嘴，因窒息而发出剧烈的喘息。
而另一间房内的贺常君，也沉默。
“你还有时间，”对方看表，“真没什么要交代的？”
贺常君摇头。
镣铐碰撞，细碎的响声。
“别急着回复，想清楚了再说，”陈道之呼气，有微弱的鼻音。“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贺常君听后，仰起下巴，俯视着对方，眼神平静。
“我的家，”过许久，他笑着开口，舌尖微微颤。“在沈阳。我的爹娘，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住在那里。可是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之后，我抛弃了我的爹娘，离开了我的家乡，不停在南方流浪。一个流浪者，先生。如果国民政府不考虑夺回我的家乡，我会找到另一个愿意发动战争的组织，如果没有那个组织，我就自己创建一个，召集所有游子，带着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
陈道之不为所动。
这些乱党成员的胡言乱语，他已听了太多。
“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他冷冷道。“还有遗言吗？”
又是一阵的短暂的寂静。
然后他说。
“我年幼时，在学堂读书，有一次随堂考试，要默写……我现在还记得考了什么……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仁至义尽，我如今没什么愧疚了。”
很多年后，于锦铭荣升空军上校，那时抗战刚刚胜利，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签署了投降协议。全中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自然包括大队里那帮空军少爷们。其中一个吵着说要给小队长开庆功宴，另一个说不能叫小队长，他升了职，得改口，叫队长。说完，一帮人怪模怪样地冲于锦铭敬礼，喊“队长，队长，于队长”。见他们这副德行，于锦铭就知道今晚的庆功宴得自己买单了。
众人来到附近的一家酒馆，老板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用七八年前的收音机，放着《恭喜恭喜》。
冬天已到尽头
真是好的消息
温暖的春风
就要吹醒大地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于锦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靠着座椅，跟着沙哑的乐曲哼唱几句。
哼着哼着，他望向窗外川流的人群，突然回忆起很多年前，他在学堂读初中，有一次随堂考试，要默写。他太贪玩，没有复习。于是考试前，他央求贺常君，叫他把卷子垂下来，给自己抄两道。
“常君，常君，你要是给我抄了，我以后给你当小弟，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回去，哪怕要了我这条命。”他当时这样说。
于锦铭还记得他抄的那道题——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第一百零四章 啊，朋友再见 （下）
透过半敞的房门，能瞧见办公室内粉刷干净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字画，上书：尊德乐义。
谭碧歪着脸，抿紧了唇角，紧盯着那四块墨团。
她不识字，看来看去，也只看出这一处浓些，另一处淡些。
走廊的板凳又冷又硬，她坐了许久，连男人的影儿都没见着。眼见要到下班时间，小职员三三两两地路过。谭碧等得有些急，起身再一次去敲门。秘书出来，给她的回话依旧是再等等。三言两语讲完，门一关，又将她给堵了出去。
谭碧没办法，踢踢腿，坐回冷板凳。
她听着钟表滴答答走，胸口的气也一寸寸短下去。
过不久，远处走来一个男人，是谢弘祖。谭碧瞧见他，脸上先是一喜，随后是一怒，但下一秒，喜与怒都消散干净，留下一张笑吟吟的面庞。
她扭着腰迎上去，拦住男人。“呦，谢老板，过来办事？”
谢弘祖见了她，也笑一下，道：“来找陈科长？”
谭碧不答话，只管笑，低了头，身子不动声色的挨近对方。
谢弘祖眼皮垂露，手臂环住女人的细腰，声音放轻了。“谭碧，你要是来干别的，他兴许还会抽空见你，但要是想来求情……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你们这些人，好大威风。”谭碧听闻，下巴往侧上方一挪。“利用我的场子设局，诓骗我，把人抓走了，对我竟然连半句交代也没？”
女人的吐气尤为湿润，呼在男人的喉结，蔓延出一种潮湿而炽热的亲密，如同夏季腐烂在地沟里的树叶。
“你想要什么交代？”他说着，手伸到衣裳里，掏来掏去，摸出个丝绒方盒，塞进她手心。“这个够不够。”
谭碧松松地捏在手里，不用打开，便晓得里面装的是珠宝。
货腰娘，卖身子为金银，拉皮条为金银，做好人为金银，当坏人也为金银。
她来理应为讨赏。
“别开玩笑了，”谭碧心中窝火。“你们在我的地盘，又是打枪，又是出通缉令，这一闹，往后谁还敢来我的场子玩？”
“说笑了，谭小姐的靠山又多又硬，卖出去的人情几辈子收不回来。”谢弘祖吃吃笑，虎口狠狠拧了下她的软腰。“全上海谁敢不卖您的面子？”
谭碧吃痛。
“少同我耍嘴皮子。”她咬牙，低声道。“直说吧，于家的小少爷和苏小姐被你们关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在监狱里。”谢弘祖望着谭碧雪白的脸，低头。“不过，你来找陈科长，最想问的应当不是这两个人吧。”
“你什么意思？”
“旁人看不出来，我还是知道的。”男人笑，捏捏她的尖下巴。“得亏你遇到的是我，要真见了陈科长，他非得扇你两巴掌，好让你这臭婊子长点记性。”
谭碧面皮发冷，嘴上仍挂着笑，两手使劲一推，连方盒一起推了过去。谢弘祖没及时接住，方盒落地，滚出一只火油钻戒。谭碧瞥了眼地板上亮闪闪的钻戒，眉头微蹙。谢弘祖则耸肩，笑了笑，弯腰捡起钻戒与方盒。
他捏着戒指凑到唇边，呼——吹了下，又说：“谭碧，你有空在这里白费时间，不如跑去龙华，没准……”
说着，谢弘祖将钻戒塞回丝绒礼盒，继而撩起袖子看了眼腕表。
“从这里到龙华监狱要多久？”他似笑非笑地说。“你现在开始跑，路上不堵车的话，没准还能在围墙外听个响。”
话音方落，谭碧像被戳出一个孔的巨大气球，立在游乐园门口，伴随着摇摆，阵阵虚弱。她微微发颤地朝后退，咬牙，牙也发酸、发苦。退了几步，见面前的男人不似在开玩笑，她陡然一激灵，转身朝门外奔去。
跑到街上，人潮汹涌。“过来，过来！”谭碧声嘶力竭地喊。一辆轿车摁着喇叭靠近，还未停稳，谭碧便打开车门，钻进去。她打皮包里胡乱掏出几枚大洋，扔到前座，说去龙华寺那边，越快越好。
司机左胳膊打转方向盘，右胳膊一伸，将大洋拾起来，塞进口袋。轿车嘟嘟地响着，转了方向，往南郊疾驰而去。
谭碧靠着皮座椅，手脚都软透了，全靠心中那一口气硬撑。
她望向窗外，天色开始发灰，霓虹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吸引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走入舞厅。
对啊，对啊！谭碧自从来上海，满眼所见的便是这般情形，纵情声色、纸醉金迷，浑然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什么道德，什么廉耻，统统扫进垃圾堆！沪上妓女千千万，没饭吃谁干这一行？
是啊，是啊！想这七八年，她谭碧手里栽过多少男人，坏了多少桩婚姻，又给多少春闺中人牵过线、搭过桥？既然已经到了新时代，大伙儿就该通通出来，抛去那些世俗教条，脱光了衣服在欢乐场中较量！
这种事她不知干了不知多少回，自以为看透了所有人，嘲笑道德的虚伪。
可偏偏，偏偏这次——
谭碧想着，不由攥紧拳头，猩红的指甲将掌心抠破了皮。
汽车鸣笛一声，谭碧回神，眼前五彩的霓虹灯赫然变化成了萧瑟的乡村景象。秋风灌入车窗，吹乱了鬓发。谭碧探出脑袋，远远望见了不远处的龙华塔。司机将汽车开到龙华寺附近的一片空地，停下，便欲打道回府。谭碧赶忙拦下他，急匆匆地掏出皮包，摸出几块银元塞进司机手中，请他留在此地等她回来，并许诺送回家后会再给他三十大洋作为报酬。司机勉强答应。
谭碧下车，朝龙华寺的方向奔去。
此时寒日西颓，天也随之压低，黑亮的仿若一块冷冰冰的生铁。
铁铸一般的乌鸦停在枝头，盯着女人狂奔的背影。
或许是她跑得太快，又或是秋风愈发紧凑，两侧的林木突然开始发抖，哗啦——哗啦——海浪般的响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
那声音拍在粉白的脸上，不知为何，谭碧忽然想起贺常君前来道别的那个夜晚。凉风拂面，吹到面颊，却是滚烫。那是她人生中头一次发自内心地想主动挽留一个男人，留下他，叫他睡在身边，吻他的脸、咬他的唇。
可她也清楚，他绝不会留下，绝不会睡她，因为他什么也不要，就和苏青瑶一样，他们没有企图，所以她什么都给不了。
乌鸦扑动翅膀，在身后嘎嘎叫。
谭碧不听，只管往前跑。
她不断往前跑，跑过湿润的荒草，跃过崎岖的石子路，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飞掠云端。快了，快了，龙华寺的牌匾近在眼前，等跑过它，再往前一段路，便能到监狱的墙垣。
为什么非要去呢？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谭碧也不知道。
她想，谢弘祖那混球恐怕在和陈道之一起讥讽她吧，嘲笑说，“不过是一个婊子，装什么仁义？”没错，她就是个臭婊子，从十四岁被爹娘卖去老爷家当丫鬟，从十七岁在书寓里开始接客，从二十三岁开始拉皮条，她谭碧就是个臭不可闻的婊子，害过人，也被人害过，早已不干净，也不屑于装干净。
但——人活在世上，一辈子，总有那么一次，可以不用当婊子的吧！
谭碧在心中喊完这一声，力气也随之用到极点，一步比一步慢得停了下来。她大口喘息几下，又硬逼着自己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那天的尽头，逐渐升起一轮淡淡的月亮。
月光随秋风迎面吹来，泼洒在脸颊，冰冷的如同纷飞的雪。
前面就是龙华寺，寺庙门口的横额写“敕赐大兴国慈华禅寺”几个大字。
禅门落锁，门前一片灰白。
谭碧蹒跚着走上石阶。皮鞋搭扣不知何时断裂，溅满泥点。她扶着寺庙前古老的木柱，脱去鞋袜。赤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恍惚间，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月光压在她的头上脸上肩上，一层又一层，茫茫大雪过后般，什么都没有了，连乌鸦也绝了踪迹。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间，不远处猛然几声行刑的枪响。
“砰！砰！砰！”
谭碧本能地耸肩、仰头，见成群的麻雀飞出枯树，无数黑点好似飞溅的鲜血，洒满天空……

第一百零五章 就让这雨落下
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窗外似乎在下雨，角落漏水的滴答声传到苏青瑶耳中，一下轻、一下重，她想爬起来瞧一眼，又实在没力气，只得继续睡在仍旧散发着骚气的稻草上。
合上眼，又半梦半醒地躺了大约半刻钟，忽听耳畔传来一下落锁声。苏青瑶惊醒，竭力翻身坐起，见门外进来一名警员。他没多说什么，只招招手，叫她出来。苏青瑶缓慢地点一下头，扶着床板，站起身。
警员等在门关，凹陷的眼窝紧盯着眼前女囚慢吞吞的动作，似是不耐烦，便径直走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出牢房。苏青瑶跌了一跤，但警员脚步未停，她只得胡乱地爬起来，身上的旗袍早已黑一块灰一块，也不缺这一跌。
迈出拘留所的窄门，恰如蛛丝的雨网迎面拂来。
警车停在门外，苏青瑶被戴上手铐，押解上车。她不确定此去是否是要上法庭，只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象——马路上喇叭狂吠的轿车，百货大楼前打情骂俏的摩登男女，蓝布衫的市民挎着一篮鸡蛋走过，捡烟头的流浪儿深深弯下腰，在人们胯间钻过——心脏如同被绣娘的长指甲一缕一缕劈开的丝线，因连日的感冒隐隐作痛。
很快，警车停在法租界警所前。
警员将她带进去，领入一个单独的房间。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正等在房间里，他与警员低声交谈几句后，警察脱下她的手铐，走了出去。律师则转身走到桌前，冲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我是徐先生的代理律师。”他说。
苏青瑶听了，不由愣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便停在原处轻笑着说：“我还以为我们会直接在法庭上见。”
“徐先生已经撤回起诉。”律师道。“他委托我来与你协议离婚。”
他说着，拎起公文包，咚得一声放到酱油色的桌面。紧跟着金属扣啪嗒两声，律师从中抽出两张写好了的白纸与一支漆黑的钢笔，摆到对面，又抬眸瞥她一眼。
苏青瑶脸转到另一边，眉眼低垂，唇角紧了一紧，方才下定决心般，走到律师对面坐下。她拾起拟好的协议，沉默地看起来。屋里安静过头，连翻动纸页的声响都似一下下颤栗，苏青瑶便在纸页的哀鸣中，看那个男人对这段婚姻的最终安排。
他放弃以通奸罪向法院起诉离婚，改为双方私下协议离婚。这四年来一切财物，归徐志怀所有，离婚后他不再承担任何抚养义务，同时也不向苏青瑶索求赔偿。自签署协议后三日内，女方需搬出男方位于巨赖达路的别墅，从此男婚女嫁各干自由。口说无凭，立此为证。
下方书“立离婚书人”五字，再往下留了一段空白，徐志怀已经签上了他的姓名，就等苏青瑶签字画押。
苏青瑶一条条看到最后，头顶传来律师的声音，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呢？苏青瑶想着，抬头看向代理律师，瞧出他眉眼间微妙的神态。
徐老板真是心善，他八成在这样想，受了如此大的羞辱，还愿意搭救前妻，属实人格高贵。
苏青瑶五味杂陈，只得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要是没问题，麻烦您在协议上签下字，就签在俆先生的旁边。协议一共两份，你们二人各执一份。”律师说着，弯腰从腿侧提来一个箱子，递给苏青瑶。“以及您的东西，俆先生已经托我带来了，免得您再跑一趟。”
是她私奔时带走的那个皮箱——这就是她四年婚姻所剩下的东西：三两件母亲遗留下的金银器，四五件换洗的衣裳，以及一笔微薄的稿费。
苏青瑶双手接过箱子，侧身放到脚边。
她咳嗽一声，弓着肩说：“我还以为他会来。”
律师淡淡答：“徐先生最近比较忙。”
“是，他总是很忙。”苏青瑶点头，又摇一下头。“讲起来可笑，四年多、快五年的夫妻，我却始终搞不懂他的想法。跟患了疑心病似的，这一秒觉得是真，关于这段婚姻、关于他、他的情感、我的情感……可下一秒又开始质疑起来，觉得这全是假，我不过是他花重金买来的玩偶，我的情感是一个可悲错误……没想到，最后连分开也是这样……”
句子越来越长，话音也越来越低，到后头，近乎是喃喃自语。梦呓似的说完，苏青瑶立起左臂，手心撑着滚热的额头，一阵阵的眩晕。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大抵是在监狱内病了、饿了太久，连说话也变得吃力。
为什么呢？她想。他是在可怜我吗？在发善心？徐志怀那样高傲又冷酷的人，也会发善心吗？
对面的男人保持着一种专业的沉默。他是个经验老道的律师，处理过太多离婚纠纷，她的埋怨与低语算不得什么。
她闭上眼，保持扶额的姿势，约莫有一分钟，而后短促地吸了口气，回过神。依旧冰冷的掌心顺腮颊滑落，转而提起钢笔。
拧开笔盖，金色的笔尖悬停在徐志怀的名字旁，微微发起抖，一滴极细小的墨汁随之落下，污了男人写“怀”字时最后那重重的一点。
她茫然地抬头，望向律师，苍白的嘴唇无声地翁动。不等她挤出声音询问，律师便打断，说不碍事，叫她只管签。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苏青瑶动笔。
笔尖锋利，落在纸张上，一笔一划都发出沙沙的声响。横折竖弯钩，纤细的三个字垂直坠下，与男人的姓名对齐，并排站立，就像他们结婚请柬上的油印字。
她签完，律师拿走瞧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在“证人”二字的下方签署自己的姓名，并写下日期“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他将干净的那份文件折好，放入公文包，继而起身，冲苏青瑶礼节性地点一下头，离开。
沾染上油墨的协议被留在桌面，苏青瑶望着纸上的墨点，不由悲从中来。
她心有不甘地做出选择，一路往前，执拗地走到眼前这般近乎众叛亲离的境地，好像终于能拥有什么，但又确实一无所有。
接下来要往哪里走，要走到哪里去？恐怕现在没人能回答。
都结束了。
她提起手提箱走出警所。
白的天，白的雨，似有若无，空得令人眩晕。
苏青瑶没有伞，没有来接她的人，也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家。她提着仅有的皮箱，在淡烟似的细雨前停留许久，接着深吸一口气，步入霏霏的雨雾。
警所不远处的拐角，停着一辆福特轿车。
于锦铭额角靠在后座的车窗，远远地看着她走进细雨，消失在一片皓白之中。秋风乍起，漫天的雨丝斜垂着，拉成一根根丝线，宛如挂在树枝上的蛛丝，闪动着银白色的微光。于锦铭仿佛被这阴冷的暗光刺伤，眼前霎那间模糊了。
一旁的于锦城两手搭着文明杖，转头望向弟弟。
他看他的眼角逐渐变红，眼眶中浮现出一点亮亮的水痕，又缓缓地暗了下去。
于锦城转回头，低声说：“早点回家吧，娘和二妈妈还计划着给你过二十一岁的生辰。”
于锦铭一动不动。
“锦铭，你不是糊涂人。就你这点儿风流债，哪怕摆到台面上，也算不了什么。错就错在你在上海招惹了宁波帮的人，还把它闹大了，又撞上贺常君……关键就是贺常君，这件事足以让你上一次军事法庭，你知不知道？”于锦城又说。“我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徐志怀同意撤诉。事情能成现在这样，你应当知足。所以说，锦铭，你听我的话，先回南京接受调查，要是日后还舍不得那个女人，便将她接到南京。或是有其它看中的，只要在我手下，我给你包着。”
于锦铭听闻，倏忽垂下脑袋，鬓角与玻璃窗摩擦出极响亮的噪声。他脖颈弯成一只熟虾，脑袋埋进臂弯，肩膀急急地颤抖起来，像在痛哭，可听不见一丁点哭腔。于锦城不作声，没话可讲，这事儿没商量。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雨渐急，一片沙沙声，听着令人心口发冷。
于锦城握文明杖的手不由紧了一紧，他回头又朝弟弟看去，却见他已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哥，对不起。”他并没有哭，相反，以无比平静的语调开了口。“我们回南京吧。”

第一百零六章 世事漫随流水
十一月十五日一早，他们启程回南京。
一名调查科的干员随行。说是随行，实则监管，大抵是怕于锦铭半途逃跑，买一张机票溜到美利坚，到时负责收网的陈副科长失了面子，不好交代。不过有于锦城在，也谈不上严加管教。因而此人一路上喝茶看报，半句话不说，兄弟俩也当他不存在，
快车晃悠悠地驶了快五钟头，过了常州，往镇江驶去。
于锦铭靠着软垫，眺望远处连绵的山峦。灰白无云的天幕下，山脉是一条条青绿色的线，画线的毛笔太湿，淡墨层层晕染开。于锦铭一言不发地看着，偶尔喝几口热茶。茶水喝了又续，又过三四个钟头，总算到下关车站。
七八个中央政府的人正等在出站口，那几人见了他们，径直带上车，往“党务调查科”去，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核查与盘问。问题的答案于锦铭已然烂熟于心，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暗沉沉的方桌前，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镇定地回应着对方的盘问。金色的笔尖摩擦着柔软的白纸，窸窸窣窣，响了许久，一直折腾到深夜，兄弟二人才从办公大楼出来。
于锦城提前打过招呼，叫家里的司机提早过来。一辆凯迪拉克轿车等在铁门外，两人上车，刚开出一小段路，于锦铭便通过前座的后视镜，瞧见了后方尾随的车辆。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兄长，于锦城却神色如常，应当是早已发觉。
不多时，汽车停在家门前。楼上的灯全熄了，只有进门的客厅留了一盏灯。鹅黄的灯光隐约照出洋楼边栽种的槐树，枯槁的枝干朝四面伸去，夜里冷风微微，枝丫晃动，如同监牢内将死的囚犯从铁栏杆里伸出的手。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门前，于锦城抬手揿铃。一名守夜的仆人起来开了门，另有一个女佣上楼去。少顷，三楼下来一位少妇，身量颇高，体格丰硕，裹着一件宽大的丝绒睡袍，右手搭在扶手，左手掩着衣襟。
她眯起眼，瞧见大厅里的两人：“这么晚？出事了？”说着，快步走过去。
于锦城不答反问：“父亲呢？”
“睡下了。”女人道。“饿不饿？母亲特意给你们做了手擀面，左等右等不见你们回来，汤头就一直在灶火上熬着。”她词句如珠串般一口气说完，又歪过头，看向丈夫身后的于锦铭，笑道。“可算回家了。”
于锦铭勉强笑笑。“嫂子好。”
算上于锦铭的母亲，他的父亲共有四个女人。正房是定的娃娃亲，身子不好，生了于锦城之后，便一直在养身子，管不了事。于锦城也随母亲，一出生心脏就有毛病。二房是大太太的堂妹，起先是来他家照顾堂姐的，后来住的久了，莫名其妙就收了。撤离时，二太太回乡下探亲，没能带上，就留在了沈阳。三太太读过书，高中肄业，和于锦城的妻子梁秋一起负责管家。
正说着，司机提着于锦城的行李进屋。
梁秋瞧了一眼，又笑着说：“怎么就这点东西？还都是锦城的。锦铭，你行李呢？”
“扣的扣，毁的毁，他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带回来，”于锦城淡淡答。
于锦铭唇角微抿，没吭声。
梁秋见状，连忙拍一下于锦城的胳膊，打起圆场。她招呼两人先去小厨房坐，自己去叫厨娘开火煮面。
厨房也只留了一盏灯，钨丝灯泡悬在头顶。于锦城把手杖靠在椅子腿上，坐下，于锦铭在他对面，兄弟谁也不说话，听着文火灼烧砂锅的细微声响。
不一会儿，梁秋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亲热地问起于锦铭在上海的生活。于锦铭只管扯着嘴角微笑，有一句没一句地胡扯，语调轻且慢。面上来，热腾腾的，熏人眼。于锦铭拿起筷子，头埋下去，卷起面条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一下堵住了嘴，中断了谈话。
于锦城见状，拿筷子剃着酱大骨，与妻子聊起家中的琐事。
“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好些了，中央医院的医师每天过来给他做按摩，就是还不能下地。”
“多陪陪母亲，叫她别操心。”于锦城道。“三妈妈也是。”
“嗯，我心里有数。”
于锦铭默默听。
吃罢了饭，几人上楼，各自回屋就寝。
于锦铭睡得是客房。
他回屋，睡倒床上，褥子带着一股樟脑丸的气息，家具也有些日子没清扫了，灰白的尘埃在眼前轻飘飘地飞，像害了眼病。他睁大了眼睛，呆想了一阵，脑海中闪过许多事物，从民国十五年高中毕业，到民国十八年，从巴黎高师辍学回国，去杭州报考笕桥航校，再到九一八爆发，一家人撤到南京，他刚巧毕业，去上海。
太多的事在脑海浮沉，可都模糊了面目，成了寒冬江面上的浮冰。
不知这般躺了多久，于锦铭口干，坐起倒水，水壶是空的，毕竟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他拿上杯子，出门去找热水壶。回来时，路过哥嫂的卧房前。
“爹娘太宠他了，把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屋内隐约响起男人的声音。“早知道，当初就该在南京挑个好姑娘，直接把婚事办了。”
“是啊，闹成这样……”梁秋叹息。“军事委员会那边，吴先生有给你回话吗？怎么说的？”
“禁闭是逃不过了，总之先观察一段时间。”于锦城冷冷道。“别的都好处理，唯独这种事……上个月，川系的刘将军调动二十万军队剿匪。这种时候，上头很敏感，所以具体怎么办，还要看陈道之的态度。”
又是一声重重的长叹，梁秋默了片刻，又问：“对了，那个女的呢？锦铭的相好。”
“从牢里放出来了。”于锦城蹙眉。“为此还欠了宁波帮那边一个人情，得去社会局通路子，叫他们以后对那帮浙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王八犊子，真会惹事。”
“还以为你们要把她给领回家，”梁秋靠在他肩头。
“有夫之妇与人通奸，能是什么正经人？带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回来，铁定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于锦城说。“那女人太有心机，把锦铭骗的团团转，都进监狱了，还想着救他。”
“锦铭没跟你闹？”
“闹也没用，我这次铁了心。”
“还说爹娘宠他，你也有够宠他的。”梁秋吃吃笑两声，
“没办法，就那么一个弟弟。”
说罢，于锦城咳嗽两声，话音渐渐低下去，消失无踪。
于锦铭眼帘低垂，端着水杯，静悄悄地走过回廊。
夜风起来了，回屋，便见窗帘翻飞，他这时才发觉窗户没关，随手放下茶杯，走到床前。
南京城今夜是个晴天，一抬头，便瞧见夜空上那大而圆满的月亮。
黑中透蓝的天空，发软，放眼望去，一粒星子也无，唯独明月当空，多像黄粱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于锦铭斜倚窗边，怔怔地与之对望，见月色沁凉，心口也随之发冷。他下意识朝胸膛摸去，那儿挂着一个早已停下的怀表，是贺常君叮嘱他一定去修的那只。于锦铭取出怀表，握在掌心，指腹沿着冰冷的边沿摩挲许久，忽而触摸到一条隐秘的细缝，像曾经被主人撬开过，因而有了松动。
他后颈一麻，指甲慌忙撬开轻薄的金属后盖，掀开来，稀薄的月光下，他瞧见了一圈短短长长的刻痕。
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于锦铭一字一句地默读出那条贺常君留下的消息。
他说：于兄勿念我，我为革命死。

第一百零七章 往事已成空
“咔”一声脆响，于锦铭合上后盖。他手臂颤抖着将怀表挂回心口，胸膛又一下凉了，再度举头望明月，昏黄的月晕是朦胧的泪眼，在他干涩的眼眶倒映出泪的光晕。
眨几下眼，眼前的圆月一寸寸残败，一片片凋谢，到农历后半月，晚风愈发冷峭，巷子里传来商贩的吆喝，忽长忽短。
苏青瑶推开小窗，探身望向楼下路过的馄饨摊，又转头问谭碧想不想吃小馄饨。谭碧卧病在床已半月有余，刚病愈，胃口稍稍转好，便说要吃。苏青瑶点头说好。她在阴丹士林布的旗袍外，套一件浅灰的旧毛线衫，摸了几枚铜板，带好钥匙，又拿上一个大碗，白瓷的。
楼道昏暗，扶着粉刷白净的墙一层层下去，男女调情的声音是藏在厚厚棉花里的针。走出去，冷风扑面，苏青瑶叫停挑担子的商贩。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不会国语，苏青瑶改口用沪语问他拿油纸包了五个生煎，又要了一碗馄饨，盛的满满的，足够两人分着吃。葱花浮在清汤上，白白绿绿。
苏青瑶端着碗，搂着油纸，回公寓。
走到三楼，正巧撞上一个男人，满身酒气，嘟嘟囔囔地倚靠着扶手滑下来，话音含糊，似是在骂人。苏青瑶缩到角落的阴影里，想让他先走。可对方已经发现了她，冷不然露出笑脸，径直凑近，如同街边流哈喇子的野狗。
同醉鬼没什么有道理可讲。苏青瑶蹙眉，侧过身又想绕开他。男人伸出胳膊，笑嘻嘻地摸上她的腰，想同她认识认识。苏青瑶被堵在角落，神经与汗毛一同竖了起来。那样逼仄狭窄的楼道，门板、地板里积攒着一股陈旧的尿骚味，是鸦片膏的气息。
她一下慌了，声音尖细地喊他滚蛋。男人不听，或许是当作调情，谁叫她出现在一栋妓女住的公寓，清白的女人哪里会在这里。于是脸凑过来，嘴张开，夸她漂亮，口腔里散发着古怪的骚味，抽完了鸦片出来的。
那一瞬，苏青瑶突然意识到——她如今是没了“主”的东西——多可怕的念想，短短六个字，既好又坏，像是什么可怖的寄生虫，长期寄居在体内，留着它不痛快，切了它又要死。
苏青瑶心狂跳。
她一咬牙，一跺脚，手臂一扬，举起热馄饨朝对面泼去。男人被泼了半身，汤水渗到衣领，烫得他吱哇乱叫。苏青瑶抓住机会，抬腿踢在他的膝盖，然后拼命撞开他，头也不回地冲上楼。
合上门，苏青瑶倚着墙壁，手脚发软。
她趿拉着步子，去到厨房。放下碗和油纸，手腕一阵刺痛，苏青瑶望去，才发现热汤也泼到了自己的手上。
卧室传来谭碧的声音，问苏青瑶怎么去了那么久。
苏青瑶愣了许久，望着被烫伤的肉粉色的伤口，而后笑笑说：“没什么，跟卖馄饨的阿公闲聊了一会儿。”边说，边将仅剩的馄饨倒入一个新的小碗中，拿抹布细细擦净碗边，又问，“馄饨要辣油吗？”
谭碧说要一点点，苏青瑶温柔地回一声“好”。她拧开水龙头，叫冷水冲淡红痕，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将馄饨与煎包拿给谭碧。
“大晚上的，买这么多包子？”谭碧惊呼。“馄饨就买一小碗。”
“我喜欢吃煎包。”说着，她夹起一个生煎包，低着脸，小心翼翼地咬开边缘，滋溜吸上一口。热乎的肉汁顺着喉咙淌到胃里，绵软的手脚也回暖了些。再张大嘴，往里塞，焦黄的面皮咔嚓咔嚓响。
谭碧笑了，边吃馄饨，边与苏青瑶闲聊。聊着聊着，不免谈及未来。苏青瑶出狱后，无处可去，只得暂时投奔谭碧。而谭碧自龙华归来，大病一场，正需要人照顾。
她们这般相互依偎，一连过了七八日，风平浪静。苏青瑶的家人没有来找过她，也是，苏荣明那般好面子，又深深地“爱”着他的女婿，哪会再管她这个败坏家门的女儿。至于谭碧，没有恩客，也没有请柬，毕竟她的场子上个月才响过枪声，宾客们四散逃亡，惶惶如丧家之犬，谁还敢和她有联系。
两人躲在这小小的寓所，好似外界的纷纷扰扰，都与她们断绝了干系。
可如今谭碧病愈，自然要重操旧业。苏青瑶也不会一直呆在这里。于是谭碧喝一口清汤 ，问她之后的打算。
苏青瑶想了想，说：“还是打算去南京。”
“在南京有熟人吗？”谭碧问。
“去考金陵女大。”苏青瑶轻声道。“我上中学时，上海的大学尚未开女禁，授课的修女姆姆提过，我们之中有想继续学业，又无力承担出国留学费用的，可以报考金陵女大。虽然金陵女大是美国人办的基督教学校，与法国天主教学堂并不相同，但同是圣父的奴仆，又在国内，考试上、经济上，都会好些……阿碧，我们的选择没那么多。”
“这些事我不懂，只能靠你自己拿主意。”谭碧叹气。
苏青瑶安慰她：“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文学月报》的主编周先生给我回了信，说愿意帮我写推荐信给南京那边的朋友，帮忙找一份校对工作。钱不多，但一日能吃上一顿饭，不至于饿死。”
谭碧闻之，心头一酸，正想说这钱她来出，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赶忙放下瓷碗，连连道：“我真是病糊涂了，这么大的事都能忘。”说着，她走到衣橱前，一通翻找，从最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苏青瑶。
“有一天夜里，很晚了……贺常君来找我，塞给我一叠书稿……这个就夹在书稿里。”谭碧缓缓说。“我想是给你的。”
苏青瑶接过，拧过身子，面向煤油灯，瞧见支票右下角龙飞凤舞地签着“于警之”三个大字。
那是他的字。
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
苏青瑶没说话，将支票放到膝上。玻璃灯罩内，火焰耸动，拓印在女人苍白的面颊，赤红色的影子一跳一跳，像心脏。而她的睫毛，也随灯火一并颤动起来。
谭碧也沉默着点了一支烟，走到窗边抽起来。楼下出来三个人，一男两女，男的一条胳膊搂一个，上了汽车，这大半夜的，又不知要去哪个舞厅寻欢作乐。谭碧见了，随手将烟灰点了下去。
许久的沉默过后，苏青瑶站起身，将支票小心收进自己的皮箱。
“阿碧。”她忽然开口。“你说，当初我要是果断些，直接跟锦铭跑了，局面会不会比现在好？那样贺医生就不会被枪毙，锦铭不会被调查科带走，你也不至于大病一场……”
谭碧错愕地望向她。
香烟快烧到头，凑近了手指。
“在牢里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念头。想，是不是错了……”苏青瑶说着，坐回去，静静地坐着，难以形容的神色，太多感情积压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如同在与翻滚的江潮搏斗。“万一我所选的一切，全都错了，大错特错，他们才是对的，而我，分明错得离谱，却浑然不觉……父亲总说我想的太多，女人想太多是有害的。的确。你看现在，折腾来折腾去，害了你，害了贺医生，同时害了两个男人……”
“别傻了，瑶瑶，哪有什么正确的选择。”谭碧将香烟丢出窗外，掸了掸手。“这就是我们的命，我只管拼死往前走。”
苏青瑶先点头，又摇头，微微的笑。
谭碧看着她，想起初见时，一件胆矾蓝的美人氅下，法国蕾丝的旗袍，鬓边簪铃兰烫花微微颤。如今竟要为一天吃几顿饭发愁。她说她害了她，她又何尝不是害了她，害了四少，害了常君？更可悲，她原是想帮她的，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真心看得起她的人，但她太笨了，想帮他们，却害了他们。
谭碧想着，眼眶刹那间湿了。她上前，紧紧搂住苏青瑶。
苏青瑶也歪头，面颊轻柔地靠上谭碧的胳膊，温热的，有牛奶的香气。她埋在温暖的臂弯中，许久，才轻声说：“阿碧，我很害怕。”
“我知道，”谭碧俯首，面颊埋进少女柔软的长发，低语道。“我也是……”

第一百零八章 爱欲与哀矜  （上）
煤油灯摇曳许久，耗光了灯油，噗嗤一下，骤然熄了，卧房陷入一片黑暗。幽暗之中，水龙头滴水的微响，咚、咚、咚……等天亮，苏青瑶出门，将带走的那几件衣裳拿去当铺换现钱。
红的、紫的、金的，柔软的绸缎彩霞似的飘出来，飞进黑黢黢的当铺，一去无影踪。唯独有一件白纱金丝相间的高领薄纱旗袍，苏青瑶实在舍不得。
她听当铺里伙计的算盘声，掰手指头算，这一件，可供她一月餐费，要是留下，得效仿古人两个月，一日两餐以饱腹。思来想去，苏青瑶咬咬牙，硬留下来。
她将兑现的大洋装进布袋，走出当铺，乘电车去南市。难得的好天气，太阳照着亮闪闪的轨道，一如照着浮上水面的鲫鱼。苏青瑶靠着车窗，望着一闪而过的街道和来往的市民，头脸都被太阳晒得滚烫。
无多时，电车铃响，苏青瑶下车，进到集市。
摊位上的棉布袍价钱比百货大楼里售卖的洋装实在许多，苏青瑶便用兑现的银钱买了几件冬装：一件黑色的棉袍，乍一看像男装，但耐脏又暖和；一件灰蓝色的罩袍，可以穿在棉袍外；一件粉莲花色的高领旗袍，略贵些，足足要十一块，但做工精细，可以在见贵客时穿。
苏青瑶拎着粗布袋子，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她站在摊前，踌躇许久，最终决定买下一个藤镯，木色的小圈儿，戴在手腕，玲珑可爱。
正把玩，忽听不远处人声嘈杂的茶馆里传出无线电的声响，播放着某首日文歌谣。不知是哪个旅居上海的日本人点播的歌曲，琵琶声铮铮，催人断肠。
“声音调小点，闹人。”徐志怀开口。
小阿七听闻，悻悻然拧完收音机的旋钮，轻手轻脚出去。
一转眼，那桩丑事过去半月有余，徐志怀的生活与往常并无多大变化，依旧是上班、回家。虽然为隐瞒调查科的行动，陈道之封锁了当晚的消息。徐志怀对外也只说与妻子情感破裂，两方自愿离婚。但在场的宾客颇多，又是开枪，又是抓人，动静很大，私下还是流传出了不少闲话。
一个男人在外头嫖了妓女、养了小老婆，那他的女人是既可怜又无能的。
而一个女人犯下通奸罪，她的丈夫往往滑稽又可笑。
一个传一个，流言越传越夸张。 徐志怀不屑于浪费精力在这上头，索性两点一线，过他的生活。他叫小阿七把那个女人的东西全收拾出来，该卖的卖、该扔的扔。可她染指过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杂，真要搬空，这个家怕是一点活人气都要没有。徐志怀无奈作罢，使唤小阿七把理出来的东西再放回去。
十二月的上海，有一种湿哒哒的冷，连日的冬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徐志怀膝上盖着毛毯，在书房看报，收音机呜呜咽咽，调低了音量，反倒显出曲调的鬼气森森。
徐志怀勉强听了一会儿，心烦意乱，起身关掉它。
“啪嗒”，书房内陷入死寂，安静到可以听出寂寞的声音。
天阴了，又是几场冬雨过去，新年将至。
徐志怀因操心新工厂的无线电的出货量，没怎么管过年的事，吴妈又刚巧重感冒，这个年，没做大扫除，也没买年货，一直到除夕夜当晚，小阿七才想起给门口贴春联。
大年初一，到处都很安静。徐志怀望着家门口的春联，忽而有一种紧迫感。
按虚岁算，过完年，他就要三十二岁，同龄人的孩子都已经开始读书。若想搭上“三十而立”的快车，今年订婚，明年结婚，后年生孩子，按部就班，等孩子办周岁宴，是民国 25 年，公元 1936 年，他三十五岁，然后歇两年，到 1938 年，抓紧时间再生一个，这般，“夫义、妇听、长惠、幼顺”，一如先贤所言。
至于前妻，两人已离婚三个月。她出狱后不晓得跑到了哪里，也不回父亲的家，大约是跟谭碧混在一起。算了，多余的他管不了，谁叫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肤浅、愚蠢，还能怎样？他已经发了慈悲，跟于锦城做了交易，将她放了出来，仁至义尽。
徐志怀相当顺利地说服了自己，于是，给张文景打去电话，问他在上海的熟人亲戚里，有没有靠谱的介绍人，能帮忙牵姻缘线的。
“你振作的倒挺快，我临走前，还以为你要再伤神几个月。”张文景笑着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不就是女人，多的是。”
徐志怀淡淡道：“那就好……这个家总归是需要女主人的。”
“我懂，一定给你找个老实听话的姑娘，当然，模样也不会差。”张文景说。
徐志怀眼皮抬了下，本想否认，但张文景那头正巧有急事要处理，匆匆挂断电话，徐志怀便也默认了。
相亲的事起初不大如意。
与他同龄却还未结婚的，大多是被休弃或离异，比他略小一些的，则以崇尚独身主义和自由恋爱的摩登女性居多，他要想找一位保守而娴静的淑女，只能再往下，往十七八岁，二十岁出头看。
后来有一位介绍人上门，向他推销一位姜姓小姐，父亲是做香烟的，家境殷实，上头有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下头有一个弟弟。姜小姐本人今年芳龄十九，刚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知书达理、温柔娴静，模样也很周正，介绍人说她堪比当红的女星徐来、阮玲玉。
“在师范学校读的什么？”他随口问。
“国文。”
徐志怀点点头，说，行，见见吧。
两人去看阮玲玉的新电影，散场，又去咖啡厅。
姜小姐远不如介绍人吹嘘的漂亮，瘦到见骨，穿一件曳地旗袍，踩着高跟鞋，旗袍摆盖着脚面，显得人愈发瘦长，或许是出门太着急，粉擦得不够仔细，面庞雪白，胳膊却发黄。
念在她读国文系，徐志怀与她聊了几句文学上的事，关于苏轼、杜甫、鲁迅、徐志摩，她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的应和，他说话，她就说对，他声调高了，她就微笑，如同河岸边一丛丛的芦苇荡，随风摇摆。
喝完咖啡，徐志怀打电话叫司机开车过来。是家中最常用的别克轿车，车身乌亮。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各自守着一扇车窗。
他把人送到家门口，驻足。
徐志怀看着眼前的少女，见她立在路灯下，背着光，面孔模糊不清，但裸露在外的鹅黄色的肌肤，如同黄鹂鸟柔软的羽毛。女人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温和、娴静，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行为举止很有教养，家世也比上一个更好。
理智告诉他，可以定下了，她应当是个能相夫教子的贤内助，而他应当给对方一个离别吻。
于是高尚的理智压倒了一切，他走近。少女好似预见了将要发生的事，闭上眼。卷翘的睫毛依次排列在灯下，一动不动，任君采撷的模样。
徐志怀正要弯腰，吻她的唇或眉心，忽而又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袭来，过往紧紧缠上他的脖子。
闪回般，他想起自己五年前，也是这般，将一个少女送到家门口。那时他家还在杭州，来上海也没租汽车和司机，看完电影出来，天已黑透。他去打电话叫出租车，而她等在大戏院门口。
回来时，徐志怀见她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小包栗子，捧在手心。少女拾起一颗栗子，咬碎了它，专心致志地咀嚼着。吃完一颗，她便将食指与拇指放到纸袋边缘擦拭，一口气吃了四五颗，她突然停下来，歪着头，不知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接着笑一下，又努努嘴，多像一只珍珠鸟。
徐志怀猛然失神，不由停在门关。
可没等几秒，对方便发现了他，可能是觉得吃栗子不雅观，她匆匆把装热栗子的纸袋藏进宽大的衣袖，然后抬起手，缩在胸前，防止纸袋掉落。徐志怀走过去，低头，见她长发披在肩头，如同一匹黑亮的缎子。她也随之仰头看他，月色与霓虹灯交相辉映，那张晶莹的小脸，痴痴望着，漂亮得出奇。
等待的吻迟迟没能落下，姜小姐睁开眼，有些失落。她的父亲很看好这桩婚事，虽说对方大自己十三岁，但有钱有权，模样英俊，人品也好，还没有小老婆。这样的男人，大三十三岁也是无碍的。何况，她的两个姐姐嫁的不是很好，家里也等着用钱，拖拖拉拉，磨蹭到二十七八，再想往上嫁就难了。
徐志怀回过神，发觉了自己的失态。
他抱歉地笑了笑，主动送她进家门，交到她父亲手中，又坐着聊了会儿天，才告辞。
回到家，徐志怀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求不能太高，到了他这个年纪，万事都很紧迫。爱情是婚姻里最多余的东西，夫妻只要结了婚，上了床，生个孩子，处着处着就会有感情了——前提对方是一个负责任的、忠诚的、贤惠的女人。他上一段婚姻失败的症结便在于此——没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徐志怀觉得自己已经重新掌控了人生，叫它驶回了正轨。
过两天，介绍人上门做客，打探徐志怀的口风。徐志怀说再考虑考虑，但给了他一笔说媒钱。
介绍人带着喜讯去了姜小姐那儿，姜小姐的父亲喜笑颜开，母亲与四个姨太太一齐围到姜小姐身边，赞叹她好福气，又问她约会的情况。
少女听了，羞答答地坐在桌边。她压根记不得出去约会做了什么，因为没什么用，结婚才是硬道理，但迫于家人追问，只得胡说八道了一通。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姜小姐说得再离谱也无人发觉。

第一百零九章 爱欲与哀矜 （中）
住家佣人往往最先察觉主人的动向。
吴妈是第一个念叨起新太太的。她挎着菜篮子，四处打听一番，归来时便像模像样地描绘起姜小姐的模样——瘦高个，文文静静的，瞧着很老实，模样欠一点，但妆一画，也蛮漂亮，家里做香烟生意，钱很多，不跟上一个一样，是贪先生的钱才嫁进来。而且新太太家庭幸福美满，爹娘都在，底下有个小弟弟，她还会给弟弟买零嘴。看看之前那个，对弟弟不闻不问，哪有长姐的模样，还读过书呢，哼哼，还不如我，我在宁波老家，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女。我早知道那个女人不行，不牢靠，先生不听我的话，才吃了大亏。
小阿七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听着听着，冷不然停手。
“吴妈妈，你操哪门子心？”她站起身，满手碎屑飘到蓝布裙上。“你儿子不争气，就把先生当儿子，可先生自己有亲娘，才不会把你当妈妈呢！”
吴妈先是一愣，接着眉毛翘竖，双眼瞪圆，带着怒容正要诘问小阿七。然而小阿七咬着牙，油亮的长辫子一甩，扭头便走。吴妈像一团火堵在了心口，身子骨刹那间软了。她坐到板凳，抽出塞在衣襟的手帕拭泪，喃喃自语道：“作孽哦，作孽哦，你们都是来跟我讨债的，诚心想气死我。”
旁的佣人见了，纷纷围上去劝慰。毕竟上一任女主人走了，下一任女主人还没来，这新旧交替的档口，是她在负责管家。
小阿七一路走到楼梯口，听着身后隐隐约约的抽噎，于心不忍，便停下脚步，想回去认错。这些年，吴妈对她一直都很好，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偷偷给她留一份。像去年的耶稣圣诞节，太太给佣人放假、发节日红包，她给她买了一大罐冠生园的软糖。
可转念想到吴妈方才的那番话，小阿七又愤愤不平起来。
太太对先生还要怎么用心？衣食住行，哪样没打点好，回家了连外套都不叫他费力脱。对佣人也是，态度和善，从不刁难人。有几次，先生应酬回来喝醉酒，发脾气乱扣工钱，还是太太想法子偷偷补上的。是，她犯了错，对不起先生，但她从前的那些好，都不作数了？
她想：如果当太太就是去受窝囊气……那我这辈子都不要嫁人。
可不管佣人抱有何种态度，徐公馆即将迎来一位新太太的消息，倒是一日比一日分明。
吴妈因那日被小阿七戳中了痛处，故意与她怄气，瞧见有她在，便要仰着下巴说两句新太太的好话，如同一位充满怨恨的母亲，咬牙切齿地诅咒离家的女儿，好叫她迷途知返，早日回归自己的怀抱。
新来的一个女佣，比小阿七年长五岁，早前在一户遗老家里做活。她嗑着瓜子，笑嘻嘻地对小阿七说：“瞧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你是旧太太带进来的人，如今又得罪了吴妈，等新太太过门，哪会有你的好果子吃？我要是你，就开始找下家了。”
小阿七听了这话，整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越想越伤心，眼泪湿透了桑叶枕。就这样一连恹恹地思忖了好几日，小阿七终于下了决心。她去书房找到徐志怀，同他说要离开。
徐志怀正在看财报。
他听闻，略有些讶异，不禁反问她缘由。
“先生，我是因为、因为上一个太太，才来的这里，现在家里要有新太太了，”小阿七低头拧着手，磕磕绊绊地说。“吴妈说，新太太的娘家很有钱，那应该会带自己的丫鬟来……那样的话，我还是想回老家去……”
徐志怀皱眉。
“随便你，”他默了一阵后，开口，依旧是冷淡的语调。“想走的话，去和管事说，他给你结了月钱，你随时能走。”
小阿七深深低着头，恭敬地鞠了个躬，道：“谢谢先生。”
咔嚓一声，房门合拢，屋内霎时间黯淡下来。徐志怀将那份喜人的报表放到一旁，瘫坐在扶手椅。寒风微微，吹动垂落的青竹卷帘，灰白的日光被分割成一条一条，投射在桌面，水波荡漾般，在男人眼底晃动。
徐志怀看着，有些头晕。
他扶额，也不知哪来的一股怨气，暗暗骂起小阿七：走吧，走吧，都走吧！吃里扒外的东西！跟你的主子一个模样，对你再好也没用，水性杨花、轻浮浪荡。
骂完，徐志怀心里没有一丝痛快，那根刺依旧扎在心头，叫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风紧了些，竹帘摇摆得更厉害，白光爬到脸上，时不时拂过眼眸，扰乱了他的心神。
与什么对抗般，他再一次竭力地劝说自己：姜小姐各方面都很合适，尽管他们才见了几面，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但等结了婚，一切都会好起来。似乎在他眼里，结婚成了一剂灵药，只要服下，就能令他的生活驶出泥潭，重回正轨。
没过几日，姜家派出一位表亲，借着徐志怀参加杜老板宴会的工夫，又来探他的口风。
对方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姜老爷的报价，即迎娶姜小姐的聘礼。是个公道的价钱，比他前一段婚姻便宜了起码一半。徐志怀本打算给个准话，答应下来，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口，只得含糊其辞，又搪塞了一番。
归家，佣人大多歇下，客厅留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徐志怀脱下外套，随手扔到沙发，照常往书房去。摸黑走到一半，客堂的电话铃响了，徐志怀又转身去接。
拿起听筒，便听那头传来一声：“喂，霜月兄，是我，从之。”
“你怎么舍得打电话？”徐志怀不由挑眉，诧异地问。“还这么晚。”
沈从之干笑两声，夹杂着电流，听不大真切。
“是挺晚的，电话局等会儿要下班，我与你长话短说。”他道。“承云告诉我，你认识了一位姜小姐，正打算与她结婚。我想来问问你，这是不是真的。”
承云是张文景的字。
“不算是真。”徐志怀道。
“那就是有这个打算了。”沈从之讲完，顿了下，又说。“当年你结婚，承云跟我打赌，赌你将来会不会离婚。他说你这种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不可能离婚。我说不一定，你脾气太硬，只有别人顺从你，没有你顺从别人。如今他欠我一千大洋，我才有钱给你打电话……”
徐志怀敏锐地预感到沈从之将要说出口的劝告，径直打断他：“你有话直说。”
“霜月，婚姻不是一男一女办了婚礼，便万事大吉。”沈从之说。“结婚的事，我还是劝你慎重。”
徐志怀冷笑，道：“一年前，你我见面，谈起诗韵。你嘴里一口一个人总要往前看。怎么，到了我身上，这话就不作数了？”
“那不一样。”沈从之叹息。“诗韵是个弱女子，常法又——霜月，你为了不谈国事，而去谈家事，现在家事也没法谈了，便要急着结婚，去掩盖上一段婚姻的失败？”
“是她背叛了我、背叛了家庭！”徐志怀被踩中尾巴般，骤然拔高声调。“这场婚姻会失败，难道是我的错？沈从之，我听了你的劝告，借着于锦城给的台阶，疏通关系放她出狱，这已经是极限。我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相反，我给过她太多机会了。而她呢，一次次地欺骗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我难道没有自尊吗？”
“那你娶姜小姐，又有什么不同？”沈从之平静地反问。“再结一次婚，证明你的人生还行驶在阳康大道上？别自欺欺人了。”
“呵，谁知道，没准这一段会比上一段更成功。”
“就像你曾经回答我的，从前那个追问华夏前路在何方的徐霜月死了，是啊，那个说科技救国的沈丛之也死了，留下的是一个在重庆教孩子们之乎者也的鳏夫……徐霜月，你曾是我们之中最清醒的，现在却要当我们之中最糊涂的。”沈从之继续说。“醒醒吧！再没什么正轨，你出于一己之私，草率地再婚，对你自己有害而无益，对那位姜姓小姐也十分不公平。”
徐志怀没再说话。
“丛之，我有时……会非常恨她。” 良久的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语调低沉。“恨她骗我，拿我当傻子。你知道，我最受不了这点。”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徐志怀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是除我母亲外，唯一爱着的女人。可她狠狠背叛了我，残忍地毁灭了我的一切后，又抛弃了我……丛之，我被她毁灭了……我很痛苦……”
……挂断电话，徐志怀上楼。百无聊赖的生活，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流去。他兜兜绕绕一圈，不知往何处去，便还是转到书房，开了一瓶洋酒。喝完，徐志怀头有些晕，热气乱糟糟地堆在面上。
起身时，一不留神，他身子撞到书架。柜子猛得一抖，啪嗒一声，掉出一柄折扇。
徐志怀俯身捡起。他不知自己刚才那一下，磕破了头，几滴鲜血落在半开的扇面，顺着粉色的桃花徐徐晕染。沙发就在书柜的不远处，扶手搭着一张羊绒毛毯。原先苏青瑶读书读累了，会在这里小睡。
徐志怀踉跄着躺上沙发，打算将就睡一晚。
恍惚间，他想起有一次，她在这里读《四时幽赏录》，读了很久，不知何时睡去，肚皮上卷着毛毯。徐志怀怕她翻身，掉到地上，就坐到沙发旁。她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头凑过来，枕在他的膝上。温热的鼻息搔着他的手心，男人忍不住发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想着要能这样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那一夜，徐志怀睡得很不踏实。待到醒来，已是天亮。他额角隐隐作痛，伸手摸去，那儿多出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目光朝地板看，瞧见一柄半开的折扇，扇面绘有一枝桃花，桃花旁，血迹点点。
徐志怀捡起折扇，认出是苏青瑶在夏日常用的那把。
果然，她留下的东西太多，零零碎碎，他这辈子都清理不干净。
翻过来，扇子背面以娟秀的字迹题着一行宋词：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
耳畔冷不然传来“簌簌簌”的细碎响动。
徐志怀拿着扇子，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只见千万片碎屑飘落，笼罩全身，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好干净，原来是在下雪。

第一百一十章 爱欲与哀矜 （下）
下雪了。
苏青瑶“呀”得一声，合上小窗，免得寒风吹熄了屋内仅有的一盆炭火。
已经到了午餐时间，阁楼内却依旧渗不进光亮，漫天飞雪一下，更是昏天黑地，分不清日升月落。房顶低矮，苏青瑶微微弯着腰，挪回木板搭成的小矮床边，坐下，又听床板“咯吱咯吱”叫唤两声。
火盆放在床尾，黑里透着点微红。苏青瑶怕它熄，拿过被褥上的旧蒲扇，将火扇得稍微旺了些。冷是照样冷，但瞧见了火光，心里总归多了些安慰。苏青瑶对着火盆，伸出双手，十指上，红红白白，满是冻疮。
待到手指头不那么痒了，苏青瑶点燃煤油灯，继续温书。
忽得，楼下起了响动。
苏青瑶拿着书，出门去看，果然是房主回来。
房主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婆。
她曾经有个丈夫，八年前去世了；有个儿子，被抓走参军了；有个女儿，还未成年便得热病死了；还有个女儿，刚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好在奋斗了大半辈子，她从生活吝啬的手心里，抠出了一栋房。将空房间出租，再出门捡一捡玻璃瓶，在家编一编草帽、织一织毛衣，倒也能维持生活。
苏青瑶租下阁楼后，时常帮她烧火做饭、打扫卫生，一来二去，便与对方亲热起来。她有着婆婆的好心，也有着婆婆吝啬，譬如苏青瑶为了洗澡，把热水烧得多了些，便免不了一场大呼小叫。
见到苏青瑶下楼，王婆婆放下油纸伞，仰头问：“小姑娘，你阿吃过啦？”
“还没呢，我等下再去吃，”苏青瑶笑着说。“您呢？吃了吗？”
“我吃过赖，还给你带了一块洋山芋。”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土豆，塞到苏青瑶手上，然后竖起手指，在嘴上比了比，再拍拍肚子，说：“不管干嘛事，都得先吃饭。”
“是、是，谢谢婆婆。”
“还有一个事情，”王婆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递过去。“这个阿是你的信？”
苏青瑶接过，瞧见信笺上的谭碧二字，不由露出微笑。她连声道谢，拿着信回到阁楼上。雪似乎更大了些，簌簌地击打着屋顶的瓦片，时急时缓，乐观点想，倒是可以当成来自天宫的韶乐。
她佝偻着坐在床畔，将煤油灯拧得更旺。
对着摇曳的灯火，苏青瑶拆开信，认真读起信上歪斜的字符。
青瑶我妹：
你离开上海要有三个月了，有没有吃饱饭，睡好觉？上海现在很冷，南京应该更冷，要多穿衣服。你走之后，我去一个夜校学写字，校长竟然以前是常君的病人……算了算了，伤心的事不说。我想告诉你，毛笔写字很难！钢笔更简单。我抄女先生的字，写了一首诗给你，放在信封里。这是我第一次写信，寄给你，因为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非常非常想你！
你的碧
苏青瑶读完，从信封里倒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砑花纸，展开，瞧见上头以浓重的墨汁写：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她拿着信，蓦然湿了眼眶。
苏青瑶急忙抽出手帕，盖在眼睛上，一下后仰躺在床榻，无声地颤动着。许久，泪水湿透了手帕，盖在面颊上，一阵阵刺痛。她止住抽噎，翻身起来，从箱子里抽出信纸和钢笔，到书桌边给谭碧回信。
亲爱的碧：
今日收到了你的来信，不胜欢喜。还请放心，我在南京一切安好，尤其是房东婆婆，十分可亲。南京的冬天的确比上海要冷，下了很大的雪，不知何时能停。好在我不常出门，全心在家备考，带去的棉袍足够御寒。闲暇时，我译了几首英法的小诗，寄给各个报刊杂志，换得几块钱的报酬，好对付煤炭钱。
听你说去夜校识字，我真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虽说女子识得几个文、通一点文墨，到社会上也无多少出路，可一想到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可常常通信，便恨不得发生奇迹，叫你一觉睡醒，便认识了全天下的字。贺医生如果在天有灵，喜悦之情一定只比我多，不比我少。
你在上海也要照顾好自己，少饮酒，酒多伤身。
期待你的回信。
青瑶
苏青瑶落笔，小心翼翼地吹干油墨，放进信封。第二日午后，雪停，她套上棉袍，一路打滑地赶去邮局，将信寄出。
谭碧的回信在快要一个月后。
MY LOVE 瑶瑶：
今天（十日）下午去邮政代办所，拿到了你信。邮差太懒，让我自己去拿，我骂了他们一顿，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
看到我写英文字，有没有吓一跳？我专门向女先生问来的，今后也是懂洋文的人了，没准以后还能钓个外国的爵士玩玩。
说到洋人，有一件事，简直气死我。三号那天，我陪客人去西泽克先生的宴会，竟然撞见了徐志怀。我听别人说，他好事将近，要和一位家里做香烟生意的姜小姐结婚。姜小姐的父亲在跟徐老板抬价呢。他家里的佣人，到处讲姜小姐多么多么好，你多么多么坏。说你每天在家打佣人、骂佣人，还想害死徐志怀抢占财产，幸好徐老板英明神武，把你赶了出去……哈呀！哪有这样颠倒黑白。
他难道忘了，那天晚上他带手枪，想将你和于少统统打死的事？提到就生气，气得我恨不得叫子弹打中你，好把他送进监狱判个七八年，又庆幸你有福气，没被打中。哼，早知如此，真不如让流弹打中我的脑门，免得听他徐家人胡言乱语！
哎，说了很多，但全是气话，谁又斗得过徐老板？随他去吧，祝那位十九岁的姜小姐好运喽。你也别多想，调查科封锁了消息，大部分人只当你们是和平离婚，上海滩不缺奇闻，很快会有新的话题。
记得快快给我回信！
YOUR 碧
苏青瑶读完信，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不知如何回复，便放下信笺，出门散心。寒风中隐约有了春的迹象，身上的棉袍也一日必一日累赘。街边有叫卖烧饼的，苏青瑶买了一个甜口的当晚餐，里头给的糖少到可怜。她拿着烧饼，坐到一户人家门口的石台阶上。家门口栽了一棵不知是明朝还是清朝栽种的古树，落光了树叶，枝丫横斜，蛛网般笼罩着树下的行人。
苏青瑶晒着太阳，慢慢吃烧饼，冷不丁的，回忆起在合肥，坐在楷树吃吃油饼。那时她说，如果她早生十年就好了，把脚一裹，什么都不想，安安心心地相夫教子，过得一定比现在幸福……可惜她只裹了一只脚，也没有早生十年，只好随着那场无可抵挡的灾难一同毁灭。
今夜月色清朗，苏青瑶在楼下徘徊，直到寒风吹进脖子，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到阁楼上，已是十点钟了。
煤油用得太快，苏青瑶略有些吃不消，便点燃一根廉价的黄蜡烛，开始回信。
亲爱的碧：
终于收到了你的回信，已是十八日，习惯了以往发电报、打电话的便捷，更令我觉得如今等信的日子漫长无比。万万没想到你会写英文，把我吓了一跳。外文的学习和国文一样，需要多听、多写、多练，等国文基础扎实后，可以试着学一学英文。学堂里第一年教授英文，用的是《英文法程》，学校附近的书局应当可以买到，课外读物可以用《伊索寓言》（Aesop&#39;s Fables）。希望能帮到你。
我曾与你说过，我是在启明女学读的中学，一所法国天主教徒创办的教会学校，只是不强制要求学生信教，并减少了宗教课。但照顾我们的修女姆姆，曾反复教导我们，婚姻是上帝的旨意，不可违背，否则必将遭受惩罚。这与父母所教育的，社会所提倡的“出嫁从夫”、“贤妻良母”不谋而合。
大家都这么说，应当有它的道理——直到现在，我也时常这样想，怀疑自己选择是错误的，同时害怕自己太过愚蠢、傲慢，正一步步走向深渊却不自知。但与此同时，我也愿意承担现在的这一切。追求仁义的人得到了仁义，没什么好怨恨的，反之，心满意足。对志怀也是如此。我的情感既想不顾一切地离开他，又隐隐希望回到他的身边。
这种矛盾的心理，并未随着离婚远离，相反，在我离开上海后，愈演愈烈，我常常因此陷入抑郁，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其中的缘由。
志怀是个无比骄傲的男人，从我背叛他的那一刻起，我与他此生便再无可能，我不敢奢望他有朝一日能懂得我的情感、理解我的选择。他也永远不会这样做。在他看来，我不过是潘金莲之流，世人眼中或许亦是。
至于志怀再婚一事，我没有资格去谈论他的选择。遇上我是他的不幸，恐怕我这一生都要为此赎罪。
真不知如何诉说我的情感，太乱、太杂，万千思绪，尽在信中。祝你安好。
青瑶

第一百一十一章 娜拉走后怎样 （上）
这封送出的信迟迟未得到回复，转眼到了阳春三月。
臃肿的棉袍不能再穿。苏青瑶到市场上买了六尺蓝布，借来针线，一面回忆着中学家政课的内容，一面照着借来的书本，给自己裁了一件筒裙。王婆婆问邻居的儿媳要来几件旧衣服，洗干净了，送给苏青瑶作春衫。
快要半年未曾烫发，一次次拿皂荚揉搓后，逐渐变回从前的直发，越长越长。苏青瑶从门口的桃树上折一截细枝，当作盘发的簪子。人也瘦了许多，脸白得厉害，更显得长发乌黑，似一幅白描画
阁楼天光太暗，灯油钱消耗不起，苏青瑶四处探寻，在附近找到一间茶馆。
茶馆不大，堂前只雇了一个小伙计，人一多，忙起来，掌柜也要撸起袖子，为穿长衫的客人的端茶送水。掌柜见苏青瑶每天抱书来，知道她是备考的学生，容许她一杯茶坐一天。有时苏青瑶坐到天黑，便帮忙扫地擦桌。
时间一长，不少老顾客也认识了她。他们偶尔会凑过来翻翻她的书，与她大聊刘关张，说一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大话，或是拿一张纸来，叫她代笔写信或为他们读信。
作为酬谢，苏青瑶续了又续的淡茶旁，常有一小盘花生或瓜子。
在茶馆的日子简单而愉快，但在这愉快之中，也有小小的苦恼。那就是要时刻留神自己的财物，如果看管不好，下场就是短短十天，毛笔失踪了四支，不知被谁顺走。还有一次，她买了两个苹果当午饭，不过去柜台续茶的工夫，就不见了。苏青瑶没办法，只好不停喝茶充饥。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譬如上月她寄出的一篇法文长诗的译稿，已经在杂志上发表，三元的稿费却迟迟没有寄来。苏青瑶等了又等，最终还是拉下脸，给编辑部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抗议信。
这个月，汇票总算寄来。苏青瑶去邮局取完钱，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明天要去吃鸭血粉丝汤，加双份的鸭杂，还要点一份生煎包。
暗自高兴着，她路过一家新开的面包房。玻璃窗内摆着各色的西洋点心，苏青瑶不由自主地停在拿破仑蛋糕前，盯着酥皮上雪白的糖霜。
少顷，一位年轻太太抱着她的儿子走进面包房。太太穿着上海当下最时兴的拼接旗袍，上半身是鹅黄色的绸缎，下半身是月白。怀中的男孩则穿着白衬衫和长裤，两条胳膊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进到店里。母亲将儿子放下，挑选起点心。男孩东张西望，目光最终落在橱窗边的拿破仑蛋糕。他跑去，低头看看蛋糕，又仰起脸望向对面的女人。苏青瑶温柔地冲他微笑。恰在此时，年轻太太拿着装有两个哈斗的纸袋，走过来。隔着一面玻璃，她望向苏青瑶。一瞬间，玻璃仿佛消融了，令她们的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紧跟着，女人蹲下，轻声问儿子是不是想吃。男孩用力地点头。他的母亲便牵着他的手，捡起一块石子般，买下蛋糕。
两人离去后，苏青瑶站在玻璃窗外，出神许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等到第二天，当晚，苏青瑶便跑去路边的小店，买了一大碗鸭血粉丝汤，多加鸭肝和鸭血，八个刚出炉的生煎包，猪肉馅的。她吃干净，留下几枚几角小洋，飘飘忽忽地走到街上。
华灯初上，反过来照亮了愁云惨淡的天幕。入夜，晚风料峭，吹着绿色的衫子，拂动杨柳般，叫春衫宽大的袖管从这头荡到了那头。胃里一口气塞了太多东西，头脑发蒙，苏青瑶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许多凌乱的思绪冒出来，又消退。
不知走了多远，直至头脑发倦，她停下脚步，一抬头，见愁云散去，夜空繁星点点。
又过半月，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复习也愈发紧迫。
各个学校采取自主招生，考试科目与范围不尽相同，但大体包括国文、数学、外文、历史、地理、化学、物理这七门。
苏青瑶的优势在文科，算术课向来成绩平平，而物理与化学更是她在女学鲜少接触的。当了快五年的富家太太，如今想重新做回女学生，要付出比寻常考生多几十倍的努力。
她白日在茶馆里复习，夜里回到阁楼，要抽时间翻译、校对稿件，又要与蚊虫作斗争。阁楼常年不见光，入春后，天气一热，连续几天的大雨一下，这儿便成了虫蚁繁衍的温床。
小虫侵扰，苏青瑶整夜睡不着觉，躺在木板床上想错题，又忽而思及人生之脆弱，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仿佛这次招考，是她人生迎来转机的唯一机会，若是考不上，便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电光火石间，恐惧如夜晚的潮水，涨上眼眸。她翻身，望向闯入屋内的那一片银白的月光，平整地铺在地上，倒像放了一面镜子。而她面对月光凝成的明镜，默默垂泪，湿透枕巾与被褥。
天亮后，苏青瑶照常带着笔墨书本下楼。王婆婆正烧火做饭，见她两只眼睛肿成两个小桃儿，吓一跳，硬给她煮了两个热鸡蛋，叫她敷在眼皮上。等眼睛不疼了，再把鸡蛋吃掉，补身子的。
苏青瑶依言照做。
等鸡蛋冷却，她不舍得吃，便揣进布包。出门先去一趟邮局，询问有无回信，得到否定答案后，苏青瑶提笔，又给谭碧去了一封。
亲爱的碧：
上月发给你的信，可曾收到？过了一月仍未收到回信，不知是邮局弄丢，还是你琐事缠身，未能抽空回信？十分思念你，记得常常来信。
近几日南京回暖，棉袍已不能再穿，幸而有王婆婆帮助，无偿得了几件倒大袖，叫我省下一笔钱，好多买些食物，填饱肚子。大抵是备考的缘故，食量大得吓人，怎么也吃不饱，每日一睁眼便要为三餐发愁。
此番写信，是想同你说说那些久蓄于中所欲说的话。
不知你是否收到我的上一封信。上封提到志怀与我已经破灭的婚姻，此封便想接着志怀讲下去。
我与志怀婚姻四载，他素来疼宠我。但这种宠爱，不知怎的，时常令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直至前夜辗转难眠，挑灯读《道德经》，见老子曰：“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恍然明白我的惊恐，以及对志怀的怀疑、不满与怨恨是从何而来。
宠者在下，贵者在上。得宠是卑下的，受宠之人得宠也惊，失宠也惊，这便是宠辱若惊。
父亲将我许给他时，我刚满十六，孤身一人来到杭州，吃穿用度全依赖他，遇到了麻烦，也只能求助他。我各方面都低他一等，年龄、学识、财力……纵使我自认为用尽全力，去当一位合格的妻子，也无法触碰到他理想的标准，使他满足，反之，从他口中得到的似乎永远是幼稚和任性。
在世人眼中，我也不再是一名女学生，而是一个妇人、一位太太，评判我优劣的标准，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而是能否让丈夫感到满意，似乎我往后人生唯一且重要的事，就是令他没有后顾之忧。我因此惊恐不安，而这种惊恐又滋生出怨恨与怀疑，迫切地想抓住什么，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同你说这些，并非是为我所犯下的罪孽狡辩或开脱，我也无力去改变他人的看法。
可，阿碧，我想知道，要过多久，人们才肯原谅一个通奸的女人，一百年足够吗？——大概不够吧，毕竟像我这样的女人，为社会伦理道德所不容。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有一天，人们看到我苦苦追寻的那个答案后，能够宽恕我。会吗？——这个问题，或许我们有天会有答案，又或许永远不会有。
一不留神竟写了那么多的话，希望你不会厌烦。
祝你幸福，快乐。
你的瑶

第一百一十二章 娜拉走后怎样 （中）
我的瑶瑶：
你的第一封来信我在八日就已经收到，没有寄丢，只是那时我正帮湖州的顾家少爷征召舞女，为他的百乐门大舞厅开业做准备，从早忙到晚，晕头转向，没能立刻回信，后来竟忘了这事。等到记起，第二封来信已经送到。
看完你的信，我真不知要如何安慰你才好，那些太深的道理我不懂，只希望你别再自寻烦恼。
你说你在世人眼中，是不知廉耻的潘金莲，那我呢，不过是卖笑卖身的下贱妓女，为了钱，管对方有几房太太，照样要插足进去，破坏他人的婚姻，把他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讲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做了太多的孽，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女人愿意亲近我、理解我，可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你。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救了我一命。所以哪怕全天下都不理解你，我也会与你站在同一边。
再说，为什么要担忧百年之后的事？百年之后，我们都死了，躺在棺材里，变成了泥巴，管他们原谅不原谅！叫他们见鬼去吧，我们痛痛快快地活！
随信寄来一罐摩尔登糖，一包牛肉干，一件百货大楼买的洋装。
春天开花了，要穿新衣服，多出去走走。
你的阿碧
苏青瑶合上信，打开邮寄来的纸箱，取出一件中袖的水手服，棉布柔软洁白，“V”型的领口前打着一个藏蓝色的蝴蝶结。
她捧着衣服，一下笑了，恍惚间时光倒转，回到了五六年前。苏青瑶坐在床畔，仔细地盘起头发，然后小鸟儿似的飞出阁楼，落到咖啡馆，拿校对文稿的工资，喝了一杯心心念念的咖啡。
就这样一天天按部就班地备考，到七月，国立中央大学、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与国立交通大学、复旦大学、国立同济大学、沪江大学等上海学校，陆续在报纸上发布招生考试的公告。
苏青瑶剪下公告，按照时间排布，粘贴到笔记本。
她计划，自己第一志愿还是去考金陵女大。
国立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的考试相冲突，国立中央大学的中国文学系有黄侃先生教授音韵学、王伯沆先生教授宋学，外国文学曾有闻一多与徐志摩，如今有陈登恪专教法文。金陵大学文学院主任由刘衡如先生担任，外国文学曾有赛珍珠担任教授。苏青瑶犹豫许久，最终选择报考国立中央大学，学费更低。
如果来得及，期间还要回一趟上海，去参加沪江大学的考试。
苏青瑶给谭碧寄了一封信，告诉她有关考试的消息。谭碧收到后，比苏青瑶还要紧张，在回信里千叮咛万嘱咐，怕她冷了、饿了，影响发挥。
写好，她拿着信封下楼，送到公寓附近的邮政代办处。代办处放着不少旧报纸，谭碧随手拿起一份，只见头条要闻赫然是：热河沦陷，副司令张学良引咎辞职。又拿起一份，写的是喜峰口大捷，英雄们提着大刀向敌人砍去。
折回去，远远瞧见门口多出一辆凯迪拉克轿车，谭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脚步。正要路过那辆豪车，前座的车门突然打开，出来一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拦住她的去路。
那男人上前一步，弯腰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上车。谭碧微笑，目光悄悄朝车内瞥，瞧见后座坐着一个男人。她第一眼觉得他眼熟，再看第二眼，方才认出他是于锦铭的兄长。
“谭小姐，”对方先打招呼。
谭碧也不扭捏，边关车门，边笑道：“于先生，您怎么来了？四少呢？”
“锦铭刚结束监禁，紧跟着就被派去部队。他临走前，托我来上海一趟，把这封信给你。”于锦城不紧不慢地说。“你应该不识字，那最好找个靠谱的读信人，免得又流言四起。”
谭碧接过信笺，捏一捏，很薄。
“四少……还好吗？”
“好？”于锦城转头盯她。“笕桥中央航校的优秀毕业生，被当作囚犯，监禁了快一年，期间一切通讯都被监视，好不容易放出来，又被赶到陕西战斗，你觉得算好？”
谭碧抿唇不语。
于锦城冷冷笑一声，重新平视前方，道：“我不管锦铭在信中说了什么，但从今往后，他都不会再与你、与那位苏小姐有什么瓜葛。就当这些事从没发生过。”
谭碧听了这话，很是恼怒，一时心想：要不是你弟弟非要到徐志怀跟前显摆，与他几次三番地较劲，瑶瑶哪会走到这般惨淡的田地！常君又怎会被陈道之盯上！
但她面上不显，只笑吟吟道了声好，便打开车门，预备离开。
这时，对方却突然开口，又叫住她：“谭小姐，我也有苦衷，希望你和苏小姐多加谅解。”
“苦衷？谁没有呢。”谭碧收回手，看向于锦城，嘴角依旧噙着笑。“于先生不妨详细说说。”
“如果是五年前，大帅还在、东北还在，那时的我也许会支持锦铭。”于锦城避开她的眼神，转而望向车窗外。路边三两孩童欢笑着跑过。“对朋友讲义气，勇于追求自己爱的人，做想做的事，无需在乎外界的看法……这是我与家父从小教育他的。锦铭是个好孩子，曾经的我希望他能一直勇敢下去……但，谭小姐，不是五年前了，我们离开家乡，仓皇逃窜到南方，已多年不见大雪。”
谭碧再度沉默，眼帘低垂。
“家父在病榻之上常说，有朝一日，打回东北去。但我清楚，这个有朝一日，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陆游等不到家祭，我病榻上的父亲能等到吗？我不知道。”说着，他咳嗽两声，嗓音低沉。“午夜梦回，我也常常恐惧若干年后，世人指责我们不战而退。”
“于先生想多了，没人会责怪你们。”谭碧微微挑一下眉，嘲讽着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打败仗。就算打到家门口，坦克开到黄浦江畔，大家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谭小姐，贺常君的事，远比你们想的严重。”于锦城冷不然转了话题。“大家能保住性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还请您和苏小姐别怪罪锦铭，他尽力了。”
提及贺常君，谭碧指尖微颤，眼眶中似有一点盈盈的泪光。
她咬牙，柳肩先是一紧，又是一松，继而推开车门，佯装轻巧地留下一句：“于先生说笑了，那呆子是自作自受。”说罢，离开。
回到家，谭碧打开客厅电灯，取拆信刀裁开信封，展开于锦铭的来信。
谭姐：
自上海一别，半年有余，不知你是否安好。过去的一年，我在调查科的严密监控下，形同隐居，怕再度牵连你们，不敢来信。如今好容易出来，又要立刻前往晋陕区空军部队，只得在离家前，匆匆写下这封信。
为国效忠是我的毕生梦想。如若我上战场，是为夺回东北，赶走日本人，返回家乡，虽九死其尤未悔。可此次去，却是要举刀向同胞，我为此痛苦不已。兄长总说政治——政治，政治带来了热河的又一次惨败，带来了东北军的白白牺牲。盛宴之下，是什么？繁华之下，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凭我恐怕永远想不明白，要是常君还在就好了，他比我聪明太多。
我并不怕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但军令如山，不可违背，我也不过是一粒灰尘，随风飘荡。可怜我活到二十一岁，方才明白这个道理……这一别，生死难料，我不敢奢求能再和青瑶重逢，随信汇来一张支票，可去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兑换。钱的事，还请为我保密。若非我主动招惹，她想必还是那个衣食无忧的徐太太，怎会……
唉，错已铸成，说再多也无用。如今我两手空空，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与最爱的女人，只剩一地的错误与悔恨。
未来，还请你照顾好瑶瑶，也照顾好自己。使你为我受累，万分不安，但实在无人可托，只能劳烦你。
锦铭启
谭碧拿着信，久久放不下。她不知该不该告诉苏青瑶，这般坐立难安了好几日。然而，不等她先寄信，便收到了一封从南京发来的电报。打开只有短短六个字——金女大，考中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娜拉走后怎样 （下）
等到正式入学，又过一个多月。
苏青瑶用贺常君交给谭碧的那张支票，付了学费，又买了些日用品，余下的钱转存到自己的账户，用作明年的学费。
开学前一晚，谭碧特意坐火车赶到南京，送她入学。刚见面，谭碧显得很兴奋，坐在黄包车上，拉着苏青瑶聊了一路。但到了租屋，上了阁楼，她又忽得陷入沉默。
两人弓着腰，坐到木板床边。苏青瑶点亮油灯，挪近，谭碧突然尖叫，跳下床，苏青瑶回头一看，原是一只臭虫爬进了被褥。她随手拿来一本书，卷成筒状，咚咚几下，将臭虫敲晕，赶下床铺。再转头看谭碧，她的脸色发青。苏青瑶误以为她是吓着了，便提议改去旅店住一晚。谭碧却摇头，紧紧搂住苏青瑶的胳膊。
第二天一早，她们坐公交车往金女大去。校门口已有许多人，苏青瑶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拉着谭碧，往内里钻。拎着东西迈过校门，她还有些恍惚。就这么进来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一名金女大的学生了？
负责接新的是一位白人女教师，短发，穿绵绸衬衫与碎花半裙。她见这两人在校门口徘徊，便走过来，问是哪个系的学生。
谭碧不由低了头，苏青瑶下意识望她一眼，随后紧紧挽住谭碧的手，说：“我是国文系的新生，她是我姐姐，特意从上海来的。”
那名白人女教师笑了。她介绍自己是教育系的主任，姓华，又很和蔼地叫来一名穿白布旗袍的女学生，叫她带两人去寝室。
她们来得早，屋内只到了一个室友。少女四肢修长，肌肤晒成了蜜色，脸蛋肉嘟嘟的，眼睛又很大，孩子气十足。她斜斜地坐在板凳上，百无聊赖地玩着头发。一旁，她的保姆正为她铺床。
对方见了苏青瑶，主动上前打招呼。两人分别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眼前的少女有一个颇具西洋味的名字，叫陶曼莎，原是湖南人，父亲在中央政府工作，因而来了南京。苏青瑶碍于过往，只简单地说自己是合肥人，小时候全家搬去上海，父亲是大学教员。身旁的谭碧是她的义姐。
陶曼莎望向谭碧，不由瞪大眼睛，赞叹一声：“你打扮得可真好看，耳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听了这话，“久经沙场”的谭碧意外了呆了呆。苏青瑶见状，笑着搬来椅子，叫谭碧先与陶曼莎聊，自己去铺床。
她抖开被褥，听身旁两人闲谈。
陶曼莎玩着发尾，说：“南京是挺繁华，但好多登样的东西，还得从上海买。”
谭碧笑着答：“你要是喜欢，等我回上海，买一份寄给你。”
两人热络地聊完衣裳，又聊舞厅，再聊花边新闻。谭碧是欢场老手，精通各路小道消息，引得陶曼莎啧啧称奇。
过不久，余下的两位室友也来了。一位穿着樱桃红的旗袍，开衩到膝盖，脚踝带着金圈儿，嘴唇也涂得红红的。她由母亲送来，还带着三个佣仆，名字是贾兰珠。另一位生了一张桃子脸，淡蓝旗袍，里头穿白绸衬裤，披一件蕾丝披肩，叫曹雅云。送她来的是父母亲。
都是花季少女，等长辈一走，她们便很快熟络起来，当晚就约着一起去酒店吃饭。
明月照千里，银箔般的白光下，分不出良贱，少女们只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夜。
谭碧在南京短暂留了三天，便要回上海。苏青瑶送她去下关车站。两人在站台依依惜别，谭碧欲言又止，似有满肚子话想说，又没能说出口。
汽笛声近了，列车呼啸而来。谭碧松开苏青瑶的手，将要上车，又突然问苏青瑶：“青瑶，假如四少现在过来找你，要同你结婚，你会跟他走吗？”
苏青瑶一愣。
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浓稠的白雾笼罩了她。火车到站了，谭碧随人流上车。人们的肩头止不住摇动，她回首望她，忧郁的眼神浮在上头，恍如浮萍。
坐上公共汽车，苏青瑶仍想着谭碧的话，心乱如麻。
她将额头贴在车窗，随着颠簸，咚咚咚地撞着玻璃。很快，车开到了鼓楼医院，下一站是鸡鸣寺。苏青瑶看向窗外，衣着鲜丽的男男女女从眼前划过，有洋人，也有国人，流星似的，红衣蓝衣，交织在一处，多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望着，想，如果锦铭现在出现，大概还是开着那辆招摇的斯蒂庞克轿车，怀里搂着一捧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男明星。他喜欢她，她知道，他会对她好，她也知道。
但——
景物飞逝，汽车绕过玄武湖，往钟山去。离开了喧闹的市区，四周刹那间安静下来，极高的青碧色的山上，传来一两声鸟啼，悠悠回荡，仿佛这天地万物间，只剩她一人。她不再是徐太太，也不是苏小姐，而是苏青瑶，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国文系大一新生。她给了她自己这个身份，在这广袤的天地间为自己找了一个小小的立足点，谁也拿不走。
苏青瑶的眼眶刹那间湿润了。
她知道她一定会拒绝……
回到学校，陶曼莎通知她周三要全面体检。金女大重视体育，新生入学后，校方会建一份健康档案，年年检测。到体检那天，众人排着队，穿梭在各个教室内。测完，教员说苏青瑶太瘦，体重不合格，又被诊断贫血，叫她每天上午十点去食堂吃专门的营养餐，不要钱，吃到体重合格为止。
之后的几天，教员又派来一位历史系的学姐，给她们宿舍当“姐姐”，辅导新入学的“妹妹”，称之为“姐妹班”制度。学姐人很可靠，就是话少，很古板的模样，搞得大家在她面前都不怎么敢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正式开了课，苏青瑶便按照课程表，按部就班地生活。国文系主任陈斠玄教授讲课飞快，每次下课留作业，第二天便要交。外文课采用全英文教材，而苏青瑶自小学的是法语，上起来也颇为吃力。选修的宗教课，由美国圣公会的传教士担任，非常喜欢拖堂。
加之，她为了能多一份收入，维持生活，向学校申请了图书管理员的职位，每月可拿几小洋的补贴。每当下课铃一响，她就得带着作业赶去图书馆，一面做作业，一面整理图书。做完了，还要写文章，或翻译法文诗歌，投给报刊杂志。等到傍晚快闭馆，她才会去食堂吃晚餐。回到寝室，简单收拾完卫生，还要抽空去锻炼。
学校体育课的考核相当灵活，可以根据学生的身体素质和兴趣爱好进行调整。苏青瑶因体弱与跛脚的缘故，被安排到舞蹈、射箭和打门球的队伍里，跟同样体弱的曹雅云结伴。贾兰珠喜好球类，选了排球课与网球课。唯独陶曼莎，体力太好，被教师安排到了田径队，每堂课都要跑五十米。
因而一到体育课，她就眼泪汪汪地目送去花园上交际舞课程的苏青瑶与曹雅云，和去草坪打排球的贾兰珠，然后气哼哼地换上黑色棉纱的束脚裤。
四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日渐熟络起来。
苏青瑶得知，陶曼莎的父亲忙于政务，很少在家，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中的大小事，全由她在洋行上班的哥哥做决定。贾兰珠的母亲是第三房太太，很得宠，上头有一个姐姐，下头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曹雅云全家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与另一家基督徒订了婚，男方在金陵大学读书，打算一毕业就结婚。
关于她自己。苏青瑶说她幼年时，母亲跳井自杀，脚也是那时残疾的。后来父亲另娶了一位继母，搬到上海，生了儿子，所以她与父亲关系不大好。之后的结婚、出轨、私奔、离婚，只字未提。
兴许是课业繁重的缘故，给杂志社的投稿屡屡受挫，苏青瑶觉得这样来钱实在不稳定，便到外头找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兼职，每周去四次。室友们知道了，纷纷反对。但钱的问题就像五指山，一旦压下来，便叫人喘不过气。其余的女孩都有家庭支撑，苏青瑶万事只能靠自己。
三人商量后，陶曼莎主张将自己的旧自行车拿出来，教苏青瑶骑，这样比走路轻松方便，也能赶在食堂晚饭结束前回来。刚好贾兰珠也会骑，就跟陶曼莎一前一后，扶着车子，教苏青瑶骑车。
起初，苏青瑶宁死不屈，但被陶曼莎捏着后颈，硬赶上了自行车。她扶着车把手，车哆哆嗦嗦，得了大病似的。陶曼莎极有信心，叫贾兰珠扶住车座，指挥着苏青瑶踩脚蹬。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了。苏青瑶屏住呼吸，注视着前方。阳光照在宽阔的柏油路，闪闪发亮。忽得，她想起于锦铭让自己开车的那次。有什么可怕的？难道骑自行车会比撞车更可怖？
这般想着，苏青瑶使劲一蹬，车平稳地蹿了出去，第二脚很快跟上，力道弱许多，但不碍事，她依旧在前行。陶曼莎兴奋地大叫，贾兰珠趁机放了手。一旁的曹雅云吓得不敢看，捂着眼睛大喊：“小心，小心，别摔跤了。我害怕！你们慢一点！”
话音刚落，苏青瑶扑通一声，摔进草坪，没了动静。
贾兰珠肩膀一抖，连忙赶过去，曹雅云也拉着陶曼莎跑过去，路上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嘟囔了句“都怪你”。然而等这三人跑到，苏青瑶突然伸手，将她们全拉了下来。
四人躺在草坪上，只见阳光洒落，满树碧绿的叶片随风抖动。抖动、抖动……时光在叶片中闪烁，变黄，纷纷而落。在冬天到来前，苏青瑶学会了骑自行车，也拿到了家庭教师的工资——每月十元三角，用刚发行的钞票付的，南京政府颁布了新的法令，为防止白银继续外流，逐步将大洋收回国库。
很快便是耶诞节，学校安排了平安夜的唱诗活动和圣诞夜的舞会，唱诗活动曹雅云会参加，三人约好准时去捧场，而且有免费的烤鸡、奶酪和黄油面包吃。舞会则是和金陵大学的联谊活动，一些国立中央大学的学生也会偷跑过来，陶曼莎预备在舞会上交个新的男朋友。但等耶诞节过去，便是期末大考。舞会是欢快的，考试是痛苦的，按贾兰珠的话说：“学了跟没学一样，打开课本就头晕”。
尤其是陈教授的课，最难过关。他教的文学史的结课作业里有一项，是写古体诗。苏青瑶写完了前三句，为“一榻卧寒更，千钟梦里鸣。孤灯愁复续，残月夜初明。自笑生前事，还随此地情。”最后一句如何也得不出，便先将前三句交了上去。陈教授容许她缓一缓，切磋琢磨最后一句，但要赶在期末前交。
圣诞夜舞会在金陵大学的会堂办。
当天夜里，苏青瑶换上当初那件咬牙硬留下来的薄纱旗袍，借来一件贾兰珠将不要了的毛皮大衣，与室友们一起，坐着校车，跟着生活辅导员进到会堂。
她们出发的迟，抵达时，会堂里的乐队正演奏舞曲，舞伴们互相搂着，在大厅中央不停旋转。锃亮的皮鞋与白色的丝袜，在裤腿与裙摆下打架。
贾兰珠与陶曼莎欢呼一声，立刻陷入了这欢乐场。曹雅云应付不来这类场合，紧紧搂着苏青瑶的胳膊，好在不多时，她的未婚夫便赶来“护驾”。曹雅云随他离去，留下苏青瑶一人，遥望这金黄色的舞厅。
她有些恍惚，思绪不禁回到前年的耶稣圣诞日，像过了很久，又像发生在昨天——徐志怀破天荒地带她出去过节，饭桌上却因为学生为“九一八”抗议而闹了不愉快，之后他拉她去跳舞……他的手紧紧地攥住她，胳膊搂住腰，彼此默数着一二三、一二三……那时候，苏青瑶简直气疯了，气自己是个站不稳的残废，也气他为什么不肯多体谅一点自己，总那样自说自话！
接着，她逃开，便遇到于锦铭，老天爷递来的救命稻草似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于锦铭去了哪里，她不知道，过得怎样，她也不知道。他那样突然出现，又忽然离去，不留一点消息。至于徐志怀……他大概已经娶了姜小姐，过上了美满的生活，而她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他就是那样的男人，她一直都知道。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正暗自伤怀，恰在此时，迎面走来一个男生。
“同、同学……”
与那些西装革履的男同学不同，眼前的年轻人将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身着一件黑色袍褂，戴着方框眼镜，话音很低，显得胆怯，但又轻缓，似是个耐心且温柔的人。
“同学，我可以请你跳舞吗？”苏青瑶没答话，他便鼓足勇气再问。
上了一个学期的交际舞课，她分明已经非常习惯跳舞，也跳得很好，日常考试都拿了 A，但此刻面对那只伸过来邀舞的手，苏青瑶却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手交出。
她抱歉地笑笑，婉拒了那位男同学，起身，独自离开灯火通明的会堂。
寒冬的夜，漫天石青的云，稀薄的云层，浮出鹅黄的残月，只一弯，恰如剪下的长指甲。
苏青瑶走在月下，人影相照，沿着瘦长的石子路延伸，冷冷的一片。
寒风吹起她的衣袖，拂过面庞，擦去了舞厅内的满面热气。熟悉又陌生的舞曲、灯火与欢笑，都被抛在脑后。她两手交叉，塞进另一只手的袖口，一路迎着冷风，孤魂般游荡。走着走着，温热的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流下来。
不为别的，只因世事变幻无常。
跳舞也好，跛脚也罢，从前的那些事，她现在都不气了，因为她都不怕了。
可一切都变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逃离 （上）
“没什么好瞧的，和往年差不多。”徐志怀说着，折起报纸，盖住了百货商场的促销广告。
小阿七努努嘴，悻悻然缩回脑袋，继续闷头拖地。
她本打算等先生跟姜小姐定了亲，就卷铺盖走人，可徐志怀从冬天磨蹭到春天，拖了小半年不给姜家准话。姜先生急了，屡次派人来催。女儿家的青春年华转瞬即逝，现在是最抢手的时刻。像他这样，实在不厚道。
徐志怀一面劝说自己应当抓紧时间结婚，姜小姐各方面都很不错，一面又想着沈从之的话，举棋不定。一来二去，姜家不乐意了，先一步禁止姜小姐再与徐志怀见面，免得坏了女儿的名声，并开始为她寻觅下一位如意郎君。
不到半年，报纸上便刊登了姜小姐的喜讯。男方是一名保险公司的经理，大她三岁，父亲厉害些，是苏州两家丝绸公司的董事。
瞧！这才是结婚员该有的架势。
跟姜小姐的婚事没成，小阿七便也装糊涂，没再提离职的事。
但走了一个姜小姐，又来了一位江小姐。江小姐模样相当漂亮，红唇油亮，十指丹寇。她与徐志怀刚见面，便亲昵地搂上来，送了一个贴面吻。据说，江小姐高中时交了五六个男友，其中一个为她自杀，两个为她打架。徐志怀招架不来，就不成了。
他最满意的是一位姓林的小姐。
林小姐的祖父是前清重臣，父亲是有名的书画收藏家，本人写的一手好字，留过洋，学的油画专业，玉照时常刊登在《玲珑》杂志，堪称名媛典范。徐志怀请她看电影、喝咖啡，看了四五场，喝了七八杯，林小姐都很得体地出席了，与他交谈，口吻也是淡淡的，十足的温婉贤淑。
这次，徐志怀觉得自己考虑的很清楚了。
林小姐各方面都上一任很像，但从家境到脾性，都比上一个好。
他找了一位中间人去求亲，不曾中间人想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而归。
这时，徐志怀才知道，林小姐身边多的是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他，觉得他出身低微，父辈不过是宁波的乡绅，家底不够厚实，还比自己大十岁，又离过婚。
最令林小姐反感的，是徐家佣人的闲言碎语。她认为，已经离婚，佣人却还在说前主人的坏话，要么是这位徐老板拎不清，管不住仆人，要么是他忒没气度，指使下人这么干。能这么对前妻，保不准这么对自己，很不可靠。
对方既然是这个态度，徐志怀也不打算自讨没趣，去辩解什么，只当从没约会过。
这般折腾来、折腾去，上海的咖啡厅都要喝遍了，婚事也没能有个着落。
张文景被惹急了，一通电话打来，数落他：“徐霜月，你别太过分！要比你小的，没结过婚的，没交过男朋友的大美人。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理，起码读到高中，国文功底深厚，精通一门外语，品味高雅，性情温和，擅长操持家务，不是洋人、不是混血、不是北方人，还要两年内为你生孩子……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姑娘？我上月宫给你把嫦娥请下凡，行不？”
“有的，”他脱口而出。
——曾经有过。
张文景听他那笃定的口吻，又气又笑，左手叉着腰问：“徐霜月，你究竟想怎么样？给我个准话。”
“你看着来，我没什么要求。”徐志怀淡淡道。
“江小姐不是挺好？摩登女郎。”
“聒噪，过于活泼。”
“那王小姐？从小养在深闺，读《女则》，娶回来还能给你绣绣手帕。”
“木愣愣，没情趣。”
“那就董小姐，董小姐的性格最好，知书达理，一个娇娃解语花。”
“不太合眼缘。”
“得，你又嫌人家不够漂亮——谢小姐？谢小姐总行了吧！介绍给你的姑娘里，她的模样最好，年龄也最小，才十六岁。”
“她连国语都不会说……”
“那你都娶回来吧，反正也养得起，一周七天，每天换一个，各取所长。”
“我坚持一夫一妻制。”
“所以徐霜月，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说了？都可以，我没什么要求。”
话音刚落，嘟嘟两声，张文景挂断了电话。
不知不觉，东方刮过，西风袭来，又是一年耶诞节，转眼便是新年。今年的冷流来势汹汹，出人意料地在年前下了一场细雪。霜雪漫天，但只下了前半夜，过了子时，明月拂去云层，冷冷的月光映照着薄薄的残雪，静到令人窒息。
徐志怀拉开窗帘，望向荒草萋萋的庭院，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竟让石板长满了青苔。淡且白的月色，簇簇的碎雪，掩盖着一道道苍青色的痕，如同一颗陈旧的心。
思及为结婚折腾的这一年，徐志怀发自内心地感到厌倦。可传宗接代，完成母亲的遗愿，是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一如他认为男人赚钱养家天经地义。
张文景问究竟想怎样……呵，他也不清楚。他想让自己的人生重回正轨，娶妻生子，过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可当那些“可供选择的妻”坐到面前，他的心中又萌生出一种难言的异样……或许沈从之说得对，他太擅长自欺欺人。
极漫长的一声叹息，徐志怀放下窗帘，阴影笼罩面庞。他决定，来年把结婚的事放一放，先把跟德国西门子公司合作敲定，接下政府的通讯业务——这也是于锦城曾许诺过的“方便”。
民国二十三年，六月过后，徐志怀拿着盖有西门子洋行上海总部公章的建设方案，坐火车去南京找张文景。
张文景靠着办公桌，翻了翻文件，挑眉发出一声笑。
“德律风根？”他瞥向徐志怀。
“通用电力公司和西门子公司的合资企业，主营无线电。”徐志怀道。“西门子在南京也有办事处，做通讯设备。”
“我只是坐办公室，又不是痴呆了。”张文景说。“要说消息灵通，还得看你徐霜月。我前脚接到通知，说交通部从今年开始，要在南方大范围铺设电话线，无线电塔建设也得跟上……后脚你就把这东西拿给我看。”
“只是运气好，凑巧赶上，给你们锦上添花。”徐志怀从容地放下皮包，皮革袖箍紧勒着胳膊。“交通部内部有什么决议，我不清楚。”
“这可是对本对利的生意。”张文景朝门关瞧了眼，继而压低声音，探身凑近他。“跟我讲实话，你是想当买办，还是要搞垄断。”
“纺织工厂做不下去，改个行。”徐志怀移开眼神。“别想太多。”
“你能重回本专业，发挥所长，电机试验课的汤姆生教授要是知道，想必会很欣慰。”张文景将文件合拢，塞进办公室抽屉，继而轻巧地掸了掸手。“人我可以帮你引荐，但成不成，我说了不算。”
“这用不着你说。”
听他这话，张文景笑着摇头，上前拍一下老友的后背，道：“行了，你难得来一趟南京，咱们不谈正事。找个地方叙叙旧。”
“去哪？”徐志怀边说，边抬起手腕，露出衬衫衣袖下的腕表。“先说好，大白天的，我可不去妓院喝酒。”
“游泳，怎么样？”张文景提议。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逃离 （下）
话音方落，张文景拿上车钥匙，冲徐志怀晃了晃。徐志怀点头，随他下楼。张文景开车，带徐志怀去到紫金山上的陵园新村。那里是政府要员的住宅区，张文景有一套公寓，内部的游泳池建了没几年，还很新。
泳池内铺满白色马赛克，周遭草木环绕。正值春夏之交，树叶绿得鲜明，倒映在清澈的水池中，放眼望去，尽是晃动的玉色。
张文景叫佣仆拿新的泳裤来。两人脱了衣裳，下水在赛道内游了几个来回。张文景比不过徐志怀，逐渐泄气，慢慢停下，浮在水面“随波逐流”。
“说起来，读大学的时候，我们为了应付体育考试，三天两头往游泳池跑。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说话间，暖风吹动满树的枝叶，几片叶子落到池面。
“是你们为了应付考试。”徐志怀纠正。
“行了行了，知道你游泳课成绩全年级第一。”张文景合着眼睛，浮在水面。“对了，你结婚的事，什么个情况？”
“就这样。”徐志怀几下游到飘落的树叶旁，拾起。
“完蛋，我又欠从之一千元。”
徐志怀狐疑地看向他，说：“你跟沈从之怎么成天拿我打赌。”
“习惯了。”张文景一个翻身，海獭般，从水里立起。“从之那家伙，要能把情商挪一点到官场上，也不至于回重庆教小孩子读之乎者也。想从前，你一跟周率典起矛盾，我俩就打赌，看谁会先服软。我十赌九输，他一猜一个准，那时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八面玲珑的人，结果是个榆木脑袋。”一不留神，提到了不该提的人。张文景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止住话头。
徐志怀游到泳池边，将叶片扔进草丛，冷淡地说：“因为我是对的。”
“什么对的？”
“你说我跟周率典。”哗啦一声，徐志怀撑着纯白的马赛克瓷砖，上了岸。水流带着似有若无的绿意，顺着脖颈淌到颈窝，流过紧实的后背，停在小腿，水珠微微闪动。“你们误会了，我没跟他起过矛盾，更谈不上服软。是他每次犯错都不肯承认，而我从来都对的。”
“徐志怀，”张文景连名带姓地叫。“不是所有事，你都是对的……尤其在率典的事情上。”
徐志怀没说话。
发丝尖端细细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鼻尖。
他随手捡起搭在塑料椅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下脸，搭在肩头。
“都过去十几年了，一次次旧事重提，有什么意思。”
五天后，他回上海。
当夜，起了大风。狂风呼啸，摇动别墅外的梧桐，枝干敲打窗户，茂密的叶片震颤着，沙沙作响，像雨在哭泣，又似风在怒吼。徐志怀独自躺在卧室的大床，听着嘈杂的风声，做了一夜乱梦。
恍惚间，他梦见自己再度站在医院的走廊。多少年了？九年了吧。也是这样的季节，由春入夏，他从学校一路骑自行车赶来，汗水浸透衬衫的衣领，混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更是难闻。
他紧皱着眉头，快步走到病房前，敲门。是张文景为他开的门。他招招手，侧身让他进来。
徐志怀望向屋内，沈从之也在，戴着圆框眼镜，望他一眼，脸上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神色。他垂落眼眸，避开沈从之的眼神，望向病床。一滩暗红色的血，浸透被单，床单盖住了床上人的头，看不清面容。
病床边，还守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见他来，女人突然拿起矮桌上的剪刀，朝他刺来。
“徐霜月，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你怎么不去死！”
他惊醒。
风已停息，天还未亮。
徐志怀坐起，后背满是冷汗。他下床，简单洗了个澡，换一身衣服，想到花园里去散散心，但刚走到楼梯口，便意外撞上小阿七。
“怎么不睡？”徐志怀问。
“先生，快天亮了。”小阿七答。“要起来给您熨报纸。”
徐志怀点点头。
他似是仍沉浸在梦中，靠着扶手，缓缓坐到楼梯。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徐志怀冷不然开口：“阿七，我问你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你觉得太太是什么样的人？”
小阿七咬唇，小心翼翼地说：“前太太吗？太太她……对我很好。”
徐志怀低低地嗤笑，“确实，她对我有对你一半的好脸色，我就心满意足。”
小阿七神色复杂。
她站在楼梯长长的扶手旁，五指扣着木头上的清漆，犹豫许久，怯怯地开口：“先生，在杭州的时候，太太每天都盼着你回家。有一年，我记得是秋天，太太说是和你结婚的日子，让我陪她去买蛋糕和礼物。我们去了很多家，才买到她想要的蛋糕。回来时，她对我说，他会喜欢的吧，他会喜欢的吧。我也觉得，先生你应该会喜欢。”
“可那天你应酬到很晚，回来的时候，阴沉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大家都不敢说话。你问太太为什么买那么大的蛋糕。太太说，今天我们结婚了，想庆祝一下。你说，蛮好的，那你慢慢吃。就这样，你去书房了。太太一下就哭了，没有声音的哭。她知道先生你不过节，连自己的生日也不怎么过，但太太是想过的，她把东西布置都好了，可你不在乎。”
“太太只哭了一小会儿，就停了。我走过去，她紧紧拉住我的手，对我说，太不公平了，又说，自己很蠢，只是一个用来过家家的玩偶。这是什么意思？先生，我直到现在也不能完全明白。吴妈妈说，太太是被宠得太好，无事生非，这些都是妻子该做的。先生你又没骂她，还给她买很多很贵的衣服穿——有时候，我觉得吴妈妈说的对，但有时候，我又感觉她说的一点儿也不对。其实太太只比我大三四岁吧，但大家只会把我当小孩，是因为嫁人吗？不管是十三岁，还是十五岁，只要嫁了人，就不是小孩了吗……”
竹筒倒豆子似的，小阿七说完了。
徐志怀沉默。
天色一点点亮起，昏暗的别墅内，泛起淡淡的幽蓝，如同大海荡漾的波涛。
小阿七不知自己是否触怒了男主人，站在原处，很是尴尬。她踮起右脚的脚尖，转了转，正打算偷偷溜走，他抬头，又开口。
“阿七。”
“嗯？”
“万一是我错了，该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日落之前 （一）
在金女大就读的第三学期，苏青瑶的体重总算碰到了合格线，不必再吃营养餐。
陶曼莎噘嘴，艳羡地说，自己跑步把腿给跑粗了，难看的要死。贾兰珠翻着《玲珑》，反驳她，这叫健康美，时下最流行，你看看画报上的模特，各个手里拿网球拍，佯装运动健将。曹雅云半掩着《金粉世家》，揶揄起陶曼莎，谁又说你胖了，那个姓杨的小伙子？
“他敢！”陶曼莎嗓音高高的。
话音刚落，贾兰珠扑哧一声，笑了。
苏青瑶听着她们的闲聊，也含着笑，给自己的捆书带上绣出几朵紫金草。
下午第一堂是固定的家事课。这学期教刺绣和缝纫，等到结课，每位学生都要交一套小孩的衣裳，捐赠给育婴堂。
陶曼莎的手艺活最差，回回上课，不是扎到手指，就是扯坏了布，课后作业总要央求苏青瑶帮忙缝两针。一想到下学期要学育婴和看护，集体到婴儿园、幼稚园实习参观，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家事课结束后是英语课，新教师是从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来的，十分严厉，上课前免不了一场随堂小考。贾兰珠已经连续两次小考不合格，见到那洋老头的面孔就打哆嗦。
好容易挨到下课，室友们结伴去吃饭。
苏青瑶则先去邮政代办处，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代办处的嬷嬷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封递给她。苏青瑶接过，见邮戳是从上海来，必然是谭碧的信。
她打开。
青瑶我妹：
上月二十八日寄出一封信，等到这月十号才收到回信，耽搁快半个月，中国的邮政真是太可以了！十三日就想给你回信，可新来的舞女很不伶俐，又临近双十节，百乐门的客人好多，吓人，我陪客人跳舞，玩到半夜，回家就睡觉，睡到日落，错过了时间。星期日邮局不办事，要等到周一才能去寄，便趁现在给你写信。熹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又是一年。你在学校怎么样？要多睡觉，少看书，书是看不尽的，还要常常出去玩，去跳舞、看电影，认识一些可爱的男同学。上回寄给你的阴丹士林布的抹袖旗袍，还合身吗？你随信寄来的毛衣我穿过了，很舒服，这个天气穿短袖的旗袍，再套一件毛衣，刚刚好。你也要记得给自己织一件，别总想着给我做。顾少给我的待遇很好，这些我可以自己买。
说起来，上海为了庆祝双十国祭日，街道上处处挂起了彩旗。“和平社”还做广告，说要复演一出旧戏，叫什么“孙总统广州蒙难，夫人出险”。讲的应该是政治上的事，我不太懂。总之，上海现在是和平的不能再和平了，提到三年前和日本人打仗，军舰开到了黄浦江，简直跟梦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我在街上看到那些彩旗，还有敲锣打鼓的庆祝队伍，回家后，突然很恍惚，然后那晚莫名其妙的，梦见了贺常君。梦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记得，醒来后，只觉得伤心。
他的骨灰还在我这儿，当年花了好几根金条偷偷买来，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的缘故，他才进了我的梦。我想过很多次，要把它葬了，可又怕他就这样孤零零地埋在了上海，不能与故乡的亲友团聚。
瑶瑶，我真是恨他呀！他那样的男人，无私却又自私，他死了，痛快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因为他的死，时不时经受痛苦！希望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有机会去东北。我要将这陶罐子丢进松花江，一了百了！
唉——想念你，可惜事情实在太多，没空去南京看望你。你呢，放寒假回上海吗？要是过来，我收拾一下房间。
爱你的碧
信的背后，谭碧留了一个嫣红的口红印，苏青瑶不小心摸到，指腹微红。她看向如同石榴的手指尖，莞尔一笑。
双十节那天，学校放假。贾兰珠要回家，曹雅云要跑去金陵大学见男友，两人都有安排。陶曼莎也打算回家，但见苏青瑶落单，加之要她帮忙完成家事课的作业，便请她到自己家里玩。
陶曼莎的父亲出差去了，母亲在房间里念佛，出来迎接的是她的保姆。苏青瑶跟在陶曼莎屁股后头，坐到客厅，从手袋里取出针线与绣帕，还有一本用来解闷的小人书。陶曼莎叫保姆送来热可可，又指挥她去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放着周璇新发的歌曲“五月的风”，扬琴慢慢地奏，周璇慢慢地唱：假如呀，云儿是有知，懂得人间的兴亡。它该掉过头去离开这地方。
苏青瑶正指导陶曼莎绣花，忽得，听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望去，见到一个穿衬衫打领带的男人下楼，是陶曼莎的哥哥。
苏青瑶在学校里见过他几次，都是来给妹妹送东西，并且他每次来，都会买一些饼干、糖果，送给室友们，请她们多包容妹妹的坏脾气。
男人也看到了她们。
他快步下来，笑着向两人打招呼，询问她们怎么不出去玩。陶曼莎先是埋怨了几句学堂的教师，接着看看兄长，又看看身边的苏青瑶，突然留下一句“等下回来”，便飞似的跑上了楼。
苏青瑶目送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她接过被丢在沙发上的皱巴巴的绣帕，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帮陶曼莎继续绣银杏叶。一粗一细的两根绣花针，粗的别在帕子上，细的捏在手上。白皙的手指，淡粉的指甲盖，压在雪白的帕子上，又一点点绣出金灿灿的叶子。
那位陶先生站在楼梯口，看着苏青瑶。他从没见过美丽成这样的女人，仿佛淡而白的秋月，悬挂在薄雾之中。男人冷不然被打动了。他坐到苏青瑶身边一个单独的小沙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苏青瑶礼貌地与男人闲谈，不知不觉，叶子快要绣完。她起身，同男人道别，去楼上找陶曼莎。从那之后，陶曼莎的哥哥再来学校看望她，送给苏青瑶的糖果，总会比旁人的包装精美些。
很快，第三学期结束。曹雅云与男友一同回老家，贾兰珠随母亲出国度假。苏青瑶要给孩子补课，选择留校，打算临近过年，孩子的课程结束，再去上海与谭碧团聚。陶曼莎的家就在南京，两人因此常常见面，有时也会遇到她的兄长。
有一次，苏青瑶在陶曼莎家里吃饭，吃到一半，正巧遇上落雪。陶曼莎提议留宿一晚，苏青瑶没有带换洗的衣物，便婉拒了。吃完饭，雪已停，苏青瑶预备回学校。同在餐桌上的陶先生担心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说要开车送她回去。苏青瑶再度拒绝。于是陶先生改了说辞。他拿出一把伞，说天太黑，起码护送她到车站。对方盛情难却，她怕自己再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便勉强答应了。
微雪过后，地面尤为湿滑，路灯照耀下，渐融雪水反射出浅黄色的冷光，苏青瑶裹紧红棕色的围巾，与男人相隔半步，在伞下慢慢地走。快到车站，苏青瑶想让他送到这里就停，他却拿出两人份的硬币，应当是真想送她到校门口。
两人站在站台。
苏青瑶将围巾拉得更上，盖住口鼻和耳朵，扎紧。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高个子，穿着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衬衫、领带与皮鞋，戴着呢帽，灯光下，皮肤有着近乎蜜糖般的色泽……忽而有一种强烈的恍惚。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苏青瑶晃了晃脑袋，说：“陶先生，我看你好像有话想说。”
男人抿一下唇，移开了目光，微微笑起来。
“我在想能否追求你。”他轻声道。“可又怕说出来，会破坏你与曼莎之间的友谊。”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日落之前 （二）
苏青瑶听闻，不由垂眸望向地面。
斑驳的雪融化成一滩有一摊破碎的水，彻骨的冷，凌乱闪烁的水光中，又似乎能看出她苍白的面容。
短暂的沉默后，苏青瑶低声说：“陶先生，我结过婚。”
男人一愣，干笑道：“令尊是有给你定了结婚对象吗？现在是二十世纪了，父辈的婚约是可以取消的，你不必太担心。”
“不，我十六岁结婚，二十一岁离婚。”苏青瑶一面淡淡地陈述着，一面斜着眼睛，偷偷观察起男人的神态。“并且，不是他休了我，而是我背叛了他。我犯下了通奸罪……如果您有追求我的想法，我想，我应当把这件事提前告诉您。”
男人刹那间沉默了，神情微妙而有趣。
苏青瑶淡淡笑了，笑容藏在围巾下，难以描述的神态，有几分唏嘘，但并非遗憾。其一，她对眼前的男人从没有非分之想。其二，她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她不是处女，离过婚，并且是因为犯下通奸罪。鲜少有男人能同时接受这三点，尤其是第三点，这是逃不过的事实。
公共汽车来了，陶先生默默送她上车，随后离开。
苏青瑶回到宿舍，脱掉围巾，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她打开门窗，目之所及，满是雪白，一丁点的脏污也没有，连树杈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麻雀的啼叫，也干净异常。看来趁她不注意，金陵城又偷偷下过了一场雪。苏青瑶洗漱过后，换上最厚实的衣服，出门散步。
她走在金女大的校园，漫无目的地赏雪，兜兜绕绕，不曾想竟碰见了吴校长。吴校长穿着简朴的棉衣，戴一个圆框眼镜，长发偏分，梳在脑后，挽成一个工整的发髻。苏青瑶见了她，立刻敬畏地站到路旁，微微俯身道：“校长好。”
吴校长笑着对她点点头。“苏同学，这么早起来锻炼身体？”
苏青瑶没料到校长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又是惊，又是羞，一时低下了头，没说话。
“陈斠玄与我提过你，夸你古体诗写得不错。”吴校长和蔼地说。“现在的学生，肯在古体诗上用工的不多了。我记得你是在图书馆勤工俭学？要是有兴趣，你可以在那里张贴公告，组织一个词社，或是多写一些诗词，发到报刊上。”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苏青瑶的面颊浮上一层红晕。
“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要是家里有困难，也和我说。”
提到问题，苏青瑶心弦一颤，倾诉的欲望漫上的咽喉。她道：“校长，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很难描述，但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不知道您是否有空为我解答。”
女人点头。
“我出身在一个旧式家庭。父亲先在祖父母的指挥下，迎娶母亲，生了我，之后又为迎娶恋人，想与母亲离婚。母亲受不了打击，投井自杀。而父亲为开始新生活，带着我搬去上海。过两年，他与新的妻子生下了一个全新的孩子，一个男孩。”苏青瑶缓慢地说。“父亲对我并不差，他教我识字、诵读经典，把我送到学费昂贵的启明女学。但他并不喜爱我，至少不像喜爱他的儿子那样，发自内心地爱我。而我的继母也同样疏远我，兴许是负罪感吧，她似是畏惧我的存在。”
“我喜欢在启明女学的生活，就像喜欢呆在金女大。可能是因为，这两个地方是真正接纳我的。在学校，我不是一个被故意忽视的女儿，无法得到丈夫肯定的妻子，没有姓名的太太，而是一个会被老师夸奖的好学生，能获得许多存在感。”
说着，身旁传来一阵沙沙的细响，原是几只停在枯枝上的伯劳鸟展翅而去，轻盈的积雪随着枝丫震颤，从树上滑落，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花坛乌绿色的宽阔叶片。
苏青瑶不由侧目，望了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但越是学习，我越能感觉到，我所经受的一切，不是某个人的错误，也不是我离开了，就能当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一如当下的中国，不是组织几次游行，打了一场胜仗，便能解决的。”
“老师，我不是一个领导者，比起上街发表演说，我更喜欢在阁楼里做学问。也不是一个独身主义者，相反，我喜欢孩子，渴望一个真正的家庭。在那个家庭里，妻子和丈夫在乎对方的思想，彼此关爱，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谁统治着谁，他们全凭自己的意愿结合，主动地、自愿地牺牲一部分自我，去完成一种崇高的、发自人格的爱。人与人之间的爱。那样的婚姻，才能称之为婚姻。而当他们不再愿意继续时，社会也容许他们自由地离开，回归一个独立的人……可中国太难改变了，它已经流过许多鲜血，未来恐怕要流更多的血，而人在社会面前，又是那样渺小和脆弱。”
“所以有时候，我会冷不然感到恐惧，从而怀疑自己的决定。”苏青瑶环住胳膊。“如果我的想法，我所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是错的，该怎么办？”
“你说你是启明女学毕业的？”
苏青瑶颔首。
女人笑了，说：“巧了，我也是启明女学毕业的，这样说起来，我还是你的老学姐。”
她一面说，一面将苏青瑶拉得近些。
北风微微吹拂，风与雪扑到脸上，融化成水，如同在面颊贴满了透明的水晶碎片。
“我与姐姐少时为读书，以吞金自杀相威胁。父亲怕了，才同意把我们送进学堂。”她说。“所以每年开学，我看到许多父母送女儿来金女大，想到你们不必闹自杀，便能有书读，心里便是说不出的安慰。遥想民国八年，我作为金女大的首届学生毕业，加上我，全校只有五名学生。再看现在，有十个系科，近百民学生。”
“自我成为金女大的校长，教育便成了我践行一生的事业。你们就像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们能努力成为具有强健体质与优美举止的女性。一个优秀的人，自然会是一名好妻子、好母亲。但更重要的，你是一个社会的人，要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来帮助他人。”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改变什么，去做诗吧，多写文章，与陈教授一起研究汉魏六朝诗歌。做自己喜爱的事，结交朋友，同时帮助他人，存在的价值便在其中。这就是金女大校训的含义。厚生——人生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自己活着。”
说罢，女人温柔地拍了拍苏青瑶被冻红的脸蛋。
“不早了，去食堂吃饭吧。”
不知不觉，太阳推开稠密的云霞，升到了头顶。
寒假过得极快，转眼又到了开学的时候。贾兰珠从纽约旅游回来，给她们一人带了一支蜜丝佛陀口红。曹雅云则是拖了一袋果蔗来，说是奶奶非叫她带上，分给室友吃。陶先生应是没将苏青瑶的往事跟妹妹说，陶曼莎对苏青瑶一如往常，还抱怨她不来找自己玩，让她整个寒假都很无聊。苏青瑶则在图书馆开放后，贴出一份公告，邀请志同道合者组建词社。
同年，即民国二十四年，她以碧瑶作笔名，开始尝试给《女声》、《妇女生活》杂志撰稿。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日落之前 （三）
极大的风。
吹得门窗砰砰响。
于锦铭折起写到一半的信，拧上墨水盖，手朝马裤的深兜摸去，正打算抽根烟，提提神，便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走到门边，掌心握住把手，肩膀靠在门板，侧身拉开一道缝。
“锦铭，你家里人来了。”原是小队长。
“马上。”于锦铭点一下头，合门。
他套一件深灰的军服外套，穿好马靴，戴上皮手套，顶着风走出宿舍，去到接待来客和召开会议的平房。刚迈进大门，面前突然扑来一个娇小的人影。于锦铭本能去接，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她。少女也紧紧搂住于锦铭的脖子，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锦铭哥！”她贴在他耳边喊。
少女的嗓音清脆响亮，于锦铭耳根一麻，连忙放下她。
他皱眉，望着眼前身穿洋装大衣的少女，仔细瞧了一会儿，忽而伸手捧住她的脸蛋，笑道：“穆淑云，你怎么来了？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啊呀，我是跟于锦城一起来的！你快松开。”穆淑云佯装被硬邦邦的手套扎痛了脸蛋，挥舞着胳膊挣开他。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继而招招手，示意于锦铭跟上。
少女在羊绒大衣下穿了件洋裙，裙摆蓬松，走起路，一颠一颠。
于锦铭跟在她身后，进到会客室。于锦城正拄着文明杖，在屋内踱步。见到兄长，于锦铭低头笑了下。他先给穆淑云拉开座位，她坐下了，才绕到于锦城的右手边落座，嘴上不忘调侃一句：“政务秘书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男人摆了摆手，也坐。
“你怎么有空？”于锦铭问。“还从上海把淑云给带来了。”
“有事来西安，顺便过来看看你。”于锦城解释。“淑云去年毕业，回了南京，听到我要来看你，也吵着闹着要来。”
于锦铭望向穆淑云。“从中西女塾毕业了？准备考哪所大学，还是出国？”
穆淑云趴在桌子上，摇摇头：“没想好。”
“现如今，英法德都已经是过去式。”于锦铭道。“你要是打算留学，就去美国。”
于锦城却插话道：“读书的事暂且放一放，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说罢，他递给穆淑云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出去。
门扉轻轻一声响，屋内只剩兄弟二人。
暂时的寂静。
“怎么不装蒸汽锅炉，”于锦城蹙眉，打怀中摸出烟匣子。“不冷吗？”
“还好，军区宿舍都这样。”于锦铭边说，边摘下手套，起身去点火盆。“我也不怕冷。”
“父亲很想你。”
于锦铭用打火机点燃盖在火盆上的麻杆，凑到唇边吹几下，火星飘散，面庞霎时一红。
“他身体怎么样，还好吗？”他问。
“就那样。”于锦城缓慢地吸着烟。“日常生活都没事儿，上前线指挥是难了。父亲戎马半生，想是心里那关过不去，脾气一年比一年坏，常冲三妈和你嫂子发脾气。”
“辛苦你们了。”
“一家人，应当的。”于锦城点头。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窗外北风呼啸，沙尘与朔雪满天飞，纠缠在一处，混杂成黯淡的灰白。一阵阵横着刮过去，难分彼此。
“你话少了许多，”短暂的两两无言后，于锦城再度开口。“倒显得我啰嗦了。”
于锦铭笑一笑，引燃煤炭。“那时太不懂事。”
“我这次来，有两件事。一个是想谈谈你的婚事。”于锦城伸长胳膊，点走烟灰。“你今年也二十四岁了，升了少校，穆家跟咱们是世交，淑云你也从小就认识……”
于锦铭打断他：“我不想谈这事儿。”
“为什么？因为那个女人？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
“四年。”于锦铭又一次打断兄长。“从民国二十一年到民国二十五年，整整四年。算上我在上海呆的那一年，五年。”
“四年过去，她或许早已改嫁。”于锦城道。
“那样不是很好吗？”于锦铭语调微扬。“她找到了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所以你是在跟我犟什么？”
“哥，从看着她被带上警车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奢求能和她重逢。但我很清楚，我还爱她，这跟她有没有改嫁，爱不爱我，都没关系。我不能怀着爱她的心，去娶任何一个女人。这样的婚姻，对淑云来说，公平吗？”说着，于锦铭轻微地摇摇头，继而弯腰拿起钳子，翻动炭火。
火光倒映在褐色的瞳仁，猩红的碎屑四处飞散。
于锦城叹息，熄了烟。“我还以为你已经成熟了。”
“如果那样才算是成熟，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成熟了。”于锦铭道。
“算了，我也没想着你能答应。”于锦城道。“我打算过继一个孩子来，将来我要是死了，由你来照顾他，照顾梁秋，照顾这个家。”
“行。”于锦铭点头，坐回到男人身侧。
风的声音逐渐消减，震动的门窗随之安分下来，听着炭火哔剥作响，两人的脸上都添上了几分暖色。
“还有一件事，跟西北局势有关。”谈到这儿，于锦城压低了声音，警惕地扫视一圈。“委员长十月底，来过一次西安。刚下飞机，他就当着司令的面，将曾扩情骂了一顿。曾扩情这个政训处处长，说白了，就是安插在西北的眼线，用来盯着我们东北军和西北军。委员长这一骂，着实让我拿不准态度。等到了晚上，司令向委员长提出共同抗日，委员长又将他训斥一顿。现在十二月，我们又来西安——锦铭，你是军方的人，又在晋陕区待了这么些年，你实话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司令这是要做什么？”
于锦铭听完，淡淡问：“司令的机要秘书，你认识吗？”
“听过，记得姓苗，”于锦城道，“他不是因为公开反对委员长，畏罪潜逃了？”
于锦铭扬眉，伸出食指，朝窗户指了下。“机库里有一架飞机，将他送到了华北。”
“荒唐！”于锦城猛然起身，可下一秒，又深深弯腰，伏在弟弟耳边，咬牙切齿地骂。“你们在政治上怎会如此无知。”
“哥，我从小到大都很崇拜你，也赞同你对政治的看法。”于锦铭垂眸，轻笑着问兄长借来一根香烟，含在唇间。“但你不在前线，不明白东北军上下的想法。”
“司令要真打算那么做，才是要彻底毁掉东北军。”于锦城说着，拄着文明杖走到窗边。风仍在刮，他透过斑驳的玻璃窗，往外望，近处是茫茫荒漠，远处是一片灰白。
“从前的我，提到参军、打仗，总是很自豪。说些以身报国的大话，讲什么，赶走敌人，夺回东北，返回家乡……呵。”于锦铭点火，淡红的嘴唇上下一动，吐出一口烟雾。“但打仗……就是在杀人。空军只是不太见血，但炸弹扔下去，所杀的人，不比架起机关枪扫射所杀死的人，要更多吗？”
“锦铭，你的想法很危险。”
“不，哥，你没懂我意思。”于锦铭夹住香烟，左手放在桌面，食指轻轻敲击着。“服从命令是军人的使命，我也很赞同这点，既然参了军，我就会遵照上级的指令，战斗到最后一刻。但我也同样想说，西北的将士，包括我在内，都已经快到极限了。日本人扶持的伪军进攻绥远，中央军奔赴战场，东北军作壁上观，谁又能受得了。”
于锦城咬牙，正想要反驳，却听北风中传来一句似有若无的沙哑歌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他后背一冷，寒毛直竖，耳朵靠在玻璃窗上，屏息去听。的确，是有人在唱歌，唱着九一八与流亡。
于锦城手脚冰冷，忙问：“怎么回事？”
于锦铭没吭声，只给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于锦城会意，神色复杂地扶住窗框。“离这么近？”
“嗯。”于锦铭应了声，又笑道。“前日队长还和我说，这是攻心战，对面知道东北军驻扎在附近，便计划用这法子，将我们的军心搅乱。”
大风将一支沙哑的歌谣撕裂成无数碎片，与雪、与沙，一同袭来，锤击着门窗。“砰砰砰、砰砰砰！”风起来了，火盆噼里啪啦地烧。
于锦城觉出了胆寒，失神地站立在窗前。
见兄长沉默，于锦铭弹了弹香烟，继而鼓起腮帮子，孩子气地吹走烟灰。
他仰面，黯败地笑道：“项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我们现在，也是四面楚歌啊。”
于锦城转回头，望向弟弟，不言。
他们在于锦铭所处的空军宿舍短暂停留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坐飞机返回西安。于锦城叫下属送穆淑云回上海，自己则住在临潼的办公处。他想着弟弟的那一番话，心中总是不安，这般惴惴然到了九号的中午，忽听屋外一阵嘈杂。于锦城起身，拨开窗帘，瞧见窗外有一群穿着棉衣的学生们，举着纸旗，浩浩荡荡地走来。
于锦城眉头一紧，连忙披上一件大衣，下楼问卫兵发生了什么事。卫兵答，今天是北平学生南下请愿的周年纪念，学生们要到政府游行。
北平学生南下请愿？于锦城想起来了，是 1931 年的冬天，北京、上海各校的学生组织起来，跑到南京政府前，要求抗日。学生们砸了外交部，打伤蔡元培，军警也奉命开枪，意外杀了胡适的学生。
五年了，竟然五年了。
他突然加快了心跳，匆忙换上皮鞋，从后门悄悄出去，再绕到前门。如同被巨浪吞噬，他走到街上，顷刻间被吞入了游行队伍中，被推着往华清池去。路上，不知是哪位学生往他手里塞了一幅标语，待到于锦城回过神，低头一看，只见上头以浓墨写：“一致抗日”。
突然，街上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一辆车停在了游行队伍前，车上下来两个人，于锦城认出了那两个人，分别是司令员和王军长。他们应当是在劝学生们回去，于锦城很努力去听，但周遭的抗议声太大，只零零散散地听到张司令在说：“同学们稍安勿躁，先回去，去了华清池，军警要开枪的。我国仇家恨集于一身，是愿意抗日的。相信我，我三天之内，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而同学们说。
“大家不要信他们的谎话！他们把东北送给了日本人！ 他们要当亡国奴，但我们不当！我们誓死不做亡国奴！”
话音方落，又是好一阵的喧嚣。于锦城推开学生们，奋力挤出拥挤的人潮，想赶紧回去，给弟弟发一份加急电报。正要转身回去，又听背后传来排山倒海般的歌声。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
流浪！流浪！整日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歌声越飘越远，于锦城仓皇逃窜般，回了住处。
关门的刹那，他竟潸然泪下。
当天下午，于锦城发出一份加急电报，给于锦铭。而于锦铭似是早已预料，读完电报，淡然投入火盆。
身旁的小桌上，是他那封始终没能写完的信。
信上涂涂改改，只留了一句话——
常君，战争要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日落之前 （四）
因是在早春起社，便取名随柳社，取傍花随柳之意。
随柳诗社起先由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的黄季刚教授帮忙指导。黄教授是章氏门下大弟子，在声韵学与训诂学上有很高造诣。然而一年不到，黄教授不幸病逝，便换了胡小石先生来当指导教授。
自从有了诗社，苏青瑶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到大三，课程越发满了。她便辞去图书馆的职位，专职当家教。新雇主是刚从北京搬来的德国人，西门子公司的雇员，家中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与刚出生的儿子，分别叫格蕾特和托马斯。
苏青瑶负责教格蕾特中文，课间带她跳舞、弹钢琴和做游戏。两人起初以英文交流，后来苏青瑶自学了几句日常用语，两人又开始一半英文、一半德文地交流，偶尔蹦出几句中文。
不必上课与骑自行车去授课的日子，苏青瑶便待在诗社里作诗撰稿。
诗社是东南角的一处平房，外头种了几丛翠竹，每逢春夏之交的雨季，沙沙的雨声串联成线，雨帘倒映着竹林，映入眼帘，一片干净的绿，衬得小小的庭院恍如传说中仙人居住的碧城，好似一切凡尘的困扰都远离了她，叫她得以躲避在此，写“此君无俗念，新月到天明”这类轻灵飘逸的诗句。
这般忙碌着，一年光阴转瞬即逝。等大四开学，苏青瑶要准备毕业论文和去杂志社实习，便在第七学期，某个落叶纷纷的秋日，告别了诗社活动。临走前，她去到竹林，用毛笔在碧绿的竹子上写下“翠竹长含雾，寒藤袅袅霜。愿君依玉树，千岁有馀芳”，作为告别。
整个大四最重要、也是最令人头疼的一件事，便是论文。
苏青瑶的论文方向是南朝诗歌与道教，导师是准备写汉魏诗歌研究的陈教授。想用半个多学年，写一本如何出彩论文，绝不可能，苏青瑶也只是尽可能地写。金女大、金陵大学与国立中央大学的图书馆都跑遍了，借来的参考书堆得比上半身还要高，其中一些着急还的，得挑灯抄写。反正是半懂不懂，囫囵吞枣地看完、抄完了，才虚飘飘地开始做论文。
写了两个月，完成了，苏青瑶硬着头皮进办公室，心惊胆战地将稿件递给导师。
大抵是她确实下了苦功夫，过几天一稿送回来，陈教授的批语颇为温和，叫苏青瑶高悬的心稍稍放下。紧跟着是修改、抄写第二稿，然后是三稿。
抄到第三稿，送过去时，陈教授突然问苏青瑶有没有考研究生的打算。
如果她打算考，他推荐她去清华，刘叔雅教授在那儿研究庄子，跟着他把道家文化梳理清楚，再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定定心心的，一辈子就专注做这一门学问。缺点是北平太远，气候也不好，沙尘一刮，昏天黑地。
或是去国立武汉大学，武汉要近一些，徐天闵教授专攻诗学，跟着他学习，也能有所进步。当然上海也有许多好学校，就是学费贵了些。
但不论怎样，如果对做学问感兴趣，还是推荐她去考个研究生，再到国外游学两年，回来后进大学当教授，不敢说有多富贵，但也能用学问谋得衣食住行。
苏青瑶很心动，但转念想到那张快要被自己花光的支票，又不免打起退堂鼓。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于锦铭提早存下了一笔钱，是她的幸运，贺常君将这笔钱转交给谭碧，也是她的幸运，最后谭碧又爽快地将这笔钱转交给她，更是幸运。能靠着如此多的万幸，安安稳稳读完大学四年，已是奇迹中的奇迹，至于研究生……唉！苏青瑶心烦意乱地想着，打算先工作一段时间，有了积蓄，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
又过一个春天，临近六月中旬，该结束的论文都已结束，到毕业的时候。
学生们统一穿着雪白的细棉布旗袍，短袖的，露出同样雪白的胳膊。衣襟上别着各色的小花，再在旗袍外套一件学士服。长发的女同学都盘了起来，短发的也拿卡子别好，方便戴学士帽。学校请了摄影师，先在草坪上跟校长与各系的教授一起拍大合照，拍完了，学生们再分别合影。
同寝室的四人自然要合照留念。
贾兰珠知道苏青瑶生活拮据，便大手一挥，包了她拍照的费用，当作这四年来，陪她过话剧台本的回礼。拍完，不知怎的，陶曼莎哇哇大哭，见她哭了，曹雅云也抽出手帕，暗自垂泪。苏青瑶和贾兰珠一人搂着一个，连连劝慰，到最后四个人发誓，分开后一定常常给对方写信，才勉强止住啜泣声。
陶曼莎与贾兰珠约好毕业后要去北平玩两个月，所以最先搬出寝室。曹雅云等到金陵大学的男友也拍完毕业照，才与他一同离开。她的男友不怎么说话，笑起来颇为腼腆，似乎很爱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友。
而苏青瑶在七月到来之前，在南京租下了一间地段不错的房子，正式离开学校。
搬入新家的第一天，正好是七月七日。
她忙活了大半日，将屋子收拾干净后，出门，难得奢侈地去面包房买了一块拿破仑蛋糕回来。
半个手掌大的拿破仑蛋糕，士多啤梨对半切，撒上糖霜，铺在顶层的酥皮上。七八层的酥皮之间，是满满的奶油和芝士酱。
苏青瑶拿着勺子，从边角一点点地切。
她一面很珍惜地吃着，一面拧开钢笔，给谭碧写信。
亲爱的碧：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我竟已从金女大毕业。回想离开上海的那天，仿佛还在昨日，一转眼便是四年过去。
我今早雇来一个车夫，将最后一批东西搬上车，彻底搬离宿舍。交还钥匙时，我又遇到了华女士，就是我们一起去学校报到那天，在门口遇到的美国教授。她知道我毕业了，便搂住我，吻了我的面颊，说“愿上帝保佑我”。多巧啊，进学校遇到的第一个教授是她，离开时，遇到的还是她，这或许就是命运。
给各个编辑部投去的简历暂时还没有回信。但你别太担心，稿费和家教的费用已足够我的日常开销，只是如果能尽快再找到一份本职工作，作为支撑，日后才能存的下来钱，考虑更多的事。
说心里话，待在金女大，还有种做梦似的感觉，现如今离开了校园，才切实地感觉到新生活要开始了……今后会越来越好的，阿碧，我相信。
爱你的瑶
写完，也吃完了蛋糕。
苏青瑶放下笔，打水洗脸。
刚迈入七月，蝉鸣声隐隐约约地起来了。苏青瑶站在门边，仰头，目光穿过槐树摇动的枝叶，望着蓝黑色的天。没有月亮的夜晚，几粒黯淡的星辰在天空闪烁，云彩时不时飘过，遮蔽了仅有的光源。七月的夜晚，一眨眼是亮，再一眨眼便暗，明明灭灭，无端令人心生恐惧。
远远的风刮起她灰蓝色的布衫，云层聚集，天完全黑了，瞧不清人影与树影。
苏青瑶倒了水盆，回屋睡下。
那是极其漫长的一个夜晚，漫长到八年才得以结束。而此刻的苏青瑶，浑然不知未来，她只是在飘忽不定的乱梦中，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北方的枪响。

第一百二十章 迁徙
到后半夜，突然刮起大风，漫天薄云被扫空，只剩一弯冰冷的镰刀似的月，高悬在乌蓝的天幕。这股大风接连吹了几日，灌入口中，涌入肺腑，吹得人失魂丧魄。而当风好容易止息的那一日，夜空依旧乌蓝，残缺的月照着漆黑的别墅，漆黑中，响起了不绝的电话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小阿七恍惚间听到了电话铃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眼，望向床上均匀呼吸的吴妈。她手里拿着蒲扇，盖在肚皮上，睡得正香。正疑心那串电话铃声是自己的幻想，小阿七又听见了那串铃声。这下确认了不是梦，可谁又会在半夜打电话来？
想着，她拎起一盏煤油灯，趿拉着布鞋，往客厅去。
还没到，电话铃声戛然而止。小阿七不由加快步伐走过去。客厅没开灯，她举高煤油灯，隐约瞧见电话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黑影上，又点缀着指甲盖大的火星。小阿七吓一跳，连连退了几步后，才认出是先生。
徐志怀嘴里含着香烟，将听筒从右手递到左手，继而夹住香烟，随手点去烟灰。
“好，没问题……今晚？方便的，都过来吧。没事……是得商量。”他低沉地应着，抬一下手，示意小阿七去开灯。
“啪嗒”一声，钨丝灯泡亮起来，这下能看清了。
男人应当也是被吵醒，只套一件深蓝色英国产的真丝丝绒睡袍，便急匆匆地下来。睡袍松垮地套在身上，凌乱的几何暗纹一直垂到脚背淡青色的血管，腰间系一根长带子，同样耷拉着。
“是，我知道北平战局不顺，越是现在这种情况，越是要团结一致……”他说着，皱起眉，又将香烟含在唇间，右手将额前的碎发捋到后头。“没事，您先过来，虞伯和刘叔都要过来。大家在一起，也好商量事。”
“行，行……”他连连应着，挂断电话。
烟头快烧到手指，徐志怀走到茶几，将香烟扔进玻璃烟灰缸。
好几日了，自从战事起来，烟灰缸就没干净过。
烟灰缸边放着两盒烟，徐志怀从其中一盒里又摸出一根香烟，点燃了，坐到沙发上继续抽。
“去泡一壶茶，准备些点心，有客人要来。”他道。“一壶可能不够，多泡几壶，再拿几盒香烟出来，放茶几上。”
“这么晚？”小阿七道。“要把吴妈妈叫起来吗？”
“你一个够了，”徐志怀道。“大晚上的，别搞出太大动静。”
小阿七缩缩脖子，遵命去了。
少顷，别墅外一阵汽车喇叭的乱响。徐志怀换了一身能见客的衣裳，将来客招呼进来。来的全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实业家，他们同徐志怀点头示意，进到客厅，彼此短暂的几句寒暄后，商谈的话音便被一种既紧凑又压抑的氛围笼罩。
小阿七放下青瓷茶壶，正压在今日份的《申报》上。时事最头条那一栏，以加粗加黑的字体写：日军在华北挑衅。正文为：本月八日晨一时，驻扎丰台的日军，借口在卢沟桥演习时，失落日兵一名，要求入宛平县城搜查……
“我还是那句话——北平要是守不住，下一个就是上海。”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这跟 32 年那次一模一样，日军打完东北，接着不就是上海？战端一开，我们在座的厂子都守不住。你再硬，硬的过大炮？”
“站着说话不腰疼。”另一人道。“你个肥皂厂，说迁就迁了。我锻钢厂，千百来号人，几千吨的机械，说迁就迁？怎么迁？往哪儿迁！少跟我谈 32 年，32 年，日本人的战机在我头上飞，子弹在外面打，我都没怕，工厂都是照样开工。”
“糊涂！你才是最该走的。什么肥皂、牙刷，都是轻的，等日军打过来，第一个就占了你的锻钢厂！”
“行了行了，北平都还没沦陷，你们慌什么？又不是第一天打仗。着急忙慌搬了，结果后面又不打了，不成了个傻子？要我说，再等等，静观其变——假如日军真打到上海，我们到时候再组织人手搬迁，也不迟。”
“别开玩笑了。全中国的厂子，都在沪、苏、杭三地。上海几千多家工厂，万一落入日本人手中，迟早会变成子弹打穿你的脑袋，打死你的妻儿。现在不急，什么时候急？”
你来我往，客厅已太过嘈杂。
徐志怀默默抽了两支烟，端起茶几上凉了的龙井茶，一口气喝干。
他起身，走出厅堂，去到阳台。虞伯正在那儿，拄着拐杖，遥望着头顶的树枝。焦躁的蝉鸣声中，连绵的青黑色枝叶震颤着，恰如乌鸦张开羽翼。徐志怀低头，俯身冲老者行了个礼，将屋内的情况简单转述给了他。老人听完，默默不言语。
树叶沙沙作响。
无言良久，他开口：“霜月，你拿个主意吧。”
“我觉得，还是得迁，”徐志怀道。“先迁去汉口。”
“汉口？”
“公路、铁路都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搬迁，只能走水路。汉口从各方面看，都最合适。”
老人长叹一声：“花费巨大，生死难料。”
“叫常必诚常先生的工商联合会牵头，向中央政府提交申请，要求政府协助内迁，提供资金帮扶，不行就叫他们给无息贷款。”徐志怀低声补充。“北平与沈阳不同，毕竟是曾经的国都，文化上、政治意义上……山海关一旦告破，日军不论向内还是南下，都很难阻挡，上海是必争之地。况且，这次的进攻尤为激烈……虞伯，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虹桥机场，五天前秘密入驻了一个团，驻扎的海军也已设立封锁线。”虞伯望向徐志怀，又挪开目光，注视着远处微弱的灯火。“你的预感不错。”
“我听说，余先生被日本人打电话了？”
老人微微点头。
“日用品兴许还能等，但重工业必须抓紧时间迁。”徐志怀沉吟。“决不能落入敌手。”
“那就按你说的，先联名将申请递上去。”老人又是一声漫长的叹息。“小徐，政治有许多选择。但卖国贼，我们是绝不能做的。”
“我明白。”徐志怀颔首。
搬迁倡议十四日递交，国民政府在二十八日达成共识，决议帮助民营企业内迁。第一批内迁的是钢铁、橡胶、水泥等重工业，第二批为轻工业。随后，政府表示将拨款五十六万作为迁厂补助。但这笔钱款与搬迁费用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反而令一些企业加重了对搬迁的顾虑。
部分厂主认为，日本定会顾忌英法美德四国利益，不敢动上海，一如 1932 年那次，打了几个月，也就停战了。还有一部分厂主不打算内迁，而是搬去更近的香港，或广州，希冀能倚靠英国的影响力，减少战乱影响。
报纸上的消息也是忽战忽和，一下是非战不可，一下又说可以和谈。
就在南方这般来回的商议的同时，北方的战火正熊熊燃烧。战火在曾经的天子脚下燃烧了将近一月。枪炮下，鲜血染红了斑驳的朱墙。直至二十九日晚，宛平城失守，日军占领北平。第二日一早，北京市民打开家门，换了人间，然而不到一日，战机便开到了天津市上空，一日激战后，守军弹尽粮绝，天津随之沦陷。
正式的迁移通告，直到八月十二日后才下发。
徐志怀得知后，决定先搬走大部分的精密仪器与熟练的技术工，运到汉口，余下一部分的器械与高精尖的工程师暂时留守上海，以防真的开战，通讯设施被日军空袭破坏后无人可修。
然而也不过是一夜的工夫，八月十三日，上海开战。
第二日，南市遭到空袭，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冲天，将无数房屋焚为平地，数以万计的灾民携家带口，再度朝租界涌去。徐志怀紧急将一些高级工程师和他们的家眷迁入了公共租界，普通工人则领到了一小笔补贴。但工厂不能停工，不管是他，还是所有的工人们，都要尽可能保持生产线的运行。
这场仗也的确是徐志怀从未见过的凶猛。
某一天夜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徐志怀惊醒，下楼一看，城内两军交火所产生的巨大声响，竟然震碎了一楼的玻璃。
还有一次，上海是阴天，本是最不可能发生空袭的日子，徐志怀叫一个佣人去电报局，给张文景发电报，询问南京的情况。然而当天下午，天气突然转晴，全市拉响防空警报，那个佣人再没回来。
枪弹的火舌越烧越近。从闸北收缩到龙华。好在国军作战凶猛，二十一日，日军大举进攻吴淞口，两军决战十余日，国军竟将前线日军消灭殆尽。捷报一传到后方，上海市民无不欢欣鼓舞！他们想着，八一三那次，十九陆军打了一下，便不打了，还能让日本人和谈，这次可是全力抵抗，胜算大大增加。也许呢，没准的——失掉了那么多的土地与同胞，我们总要赢一次的吧！上海一定能保住的呀！
不料到九月，日军调来大批飞机与军舰，强攻吴淞炮台。十二日，军队顶不住攻势，被迫转移阵地，宝山随之沦陷，国军也进入了防御战。
也就是在这当口，徐志怀收到了交通部从南京发来的加急消息——多路电话设备受损严重，急需技术支持。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用什么来面对你，在重逢的时候 （上）
原先七个多小时的行程，这次足足开了一天一夜，才抵达下沙火车站。
徐志怀提起皮箱，戴好帽子，与同行的工程师一起下车。
他先去售票处，给自己买了一张回程车票，明天最早的一班。眼下日军已经攻破宝山，越迟回去越危险，何况上海那边还需要他坐镇指挥，因而徐志怀并不打算多留。买完，他出车站，天空半晴半阴。
出租车已经很难叫到，门口的台阶上倒是坐着几个黄包车夫，他们麻木地等待着，等客人，又或等那一声空袭警报。
徐志怀招手叫来两个车夫，一个送工程师去中央广播电台，另一个拉自己去西门子驻南京办事处一名高级雇员的家里。上海已经陷入僵持战，徐志怀对局势并不乐观，他打算与西门子合作，委派几名尖端工程师从法租界转移到南京，负责持续维护南京方面的通讯。
黄包车晃悠悠地开动了，在布满伤口的马路上左摇右拐，躲避着弹坑。
路边停着几口棺材，棺材旁，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烧纸钱，烟雾弥漫。不远处，大人们穿过白雾，正在废墟中寻找尸体碎块。他们拿着铁锹，翻开木梁和瓦石，抱出亲人的头或脚，一个接一个放进木棺内。
徐志怀看着，低声询问车夫，知不知道哪里被炸了。
车夫答：“都被炸了，先生您不知道，二十二号那天，鬼子一天轰炸了六回。”
徐志怀又问他死了多少人。
黄包车夫仰了仰脑袋，以一种奇特而夸张的口吻说：“不知道，但听说中央医院那里，有一个小防空洞挤了三十几个人，炸弹扔下去，只活了四五个。那四五个人好像是躲在洞的中央，跟包子馅儿一样，外头的皮全死了，馅没事。”
徐志怀转回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死亡令城市变得太过安静，他有些烦闷，便随口问了句：“你的车是租的还是买的。”
车夫说，“当然是租的。”接着又说。“鬼子不炸坏人，尽炸好人，我做梦都想叫炸弹把车厂子老板炸死，嘿嘿，那样这车就归我了。哎呀，这天杀的老天爷。这不长眼的老天爷！”
正说着，路旁窜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牵着一条无主的手臂。她的脸是猪肝红，衣裳是宝石蓝，红与蓝的对比是如此明显。目光顺着她的小手，望到另一条青黑色的手去，那应当是一个女人的手，无名指上勒着一圈细细的金戒指。是她的妈妈？还是姐姐？车夫停下脚步，咒骂她一声，叫她快走。小女孩听了，依旧紧紧牵着那只断臂，仓惶爬上了废墟。
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徐志怀掏出皮夹子付账，又加了十几块当辛苦钱。
车夫捏着钞票，满脸是笑。
他点头哈腰地说：“先生您什么时候还要坐车，我来接您。”
徐志怀摇头说不用。
车夫将钞票塞进腰间的布袋，提起车把。“好嘞，谢谢先生，祝您平安。”说着，他迈开步子远去了，宽厚的背，细小的脖子，奔跑的模样多像一头健壮的骡子。
徐志怀默然片刻后，走到那栋花园洋房前。
他正待揿铃，忽而听门内传来一阵轻柔的钢琴声。它响了一阵，突然断了，再响起，又变得断断续续。
徐志怀狐疑地摁铃，不一会儿，女佣过来开门。他跟随女佣上了二楼，并没有听到钢琴声，取而代之的是女孩的笑声。突得，房门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女佣连忙介绍说，这位主人的女儿，叫格蕾特。
“你是爸爸的客人？”她用中文问。
徐志怀走近，脱帽向她问好。
少女推开书房的门，像公主一样，不急不缓地提起雪白的棉纱半身裙，同男人回礼。
徐志怀抬头，瞧见屋内还有一个女人，正在擦拭钢琴的盖子。应当是格蕾特的家庭教师。见她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缎子般柔滑的黑发，垂到腰间。然后是黑发盖着的浅灰棉布旗袍，旗袍略大。那一瞬，徐志怀的脑海里短暂又模糊地想起了少女时期的前妻，她也有这样笔直的黑发。
一个莫名其妙的联想，徐志怀蹙眉，感觉这个念头很荒谬。离婚都已经离了四年，他为什么还要想起九年前的事。
但下一秒，那名家庭教师放下细软的棉布，微笑着转过了身。
两人的目光在窄窄的门框内相遇，不由地一错愕，同时愣在原地。紧跟着，徐志怀似是怀疑自己眼花，要仔细确认般，他上前半步，苏青瑶则微微耸肩，后退半步，紧挨着桌子。
她似乎变了许多，他想。
他好像什么也没变，她想。
她/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同时想。
“Frau Su?”
一声呼唤，拉回了苏青瑶的思绪。
她抿唇，先一步避开徐志怀的目光。她蹲下身，同女孩招手，温柔地说：“Gretel,Sei nicht frech, komm schnell zur&#252;ck zum Unterricht.”
“Verstanden,Frau Su.”女孩欢快地应。
徐志怀若无其事地带好帽子，见门缝一点点变窄。女佣关上房门，锁舌咬住门框锁槽，男人的心也随之“咔嚓”一下。因为无所适从，他将左手插在浅灰的西裤兜内，冷着脸，跟女佣朝那名德国雇员所在的房间走去。
“现在还上课？”徐志怀淡淡问。
女佣点点头，解释道：“那个女老师给小姐上课有几年了，小姐和主人都很喜欢她，就跟一家人一样。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她打算再干两个月，主人同意了，还说要再给她一笔预支款。”
“好几年？”徐志怀挑眉。
不可一世的于家居然会让少奶奶出来当家教？还是姓于那小子被于家扫地出门了？算了，随便她，无所谓，跟我没关系，她自找的。
“嗯，从三年开始吧。她一开始是兼职，周六日来。因为是金女大的学生，还是主人的朋友介绍的，所以就用了。后来才成全职。”
她果然还是去读书了……行吧，看来当家教是她上学之余的消遣……她就是这个德性，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来折腾去。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非要出来当家教，就这么有责任心？她的责任心，要能分一半在婚姻上，他们都不至于——姓于的是没脑子吗？也不拦着。算了，他就是没脑子的东西，不能对他的智商有过高期待。无所谓。爱怎样怎样，又跟我没关系。
“现在这个情况，还是早点走比较好。”徐志怀似是不经意地说。“我看她挺漂亮的，没丈夫吗？家里人去哪里了？就这样一个人，感觉很不安全。”
“这我就不知道了，”女佣歉意地笑笑。
看来是被姓于的抛弃了……也正常，我早料到了，破坏人家婚姻，勾引人家妻子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看就是随便玩玩，来上海找消遣，玩玩就过去了。就她蠢得要死，上了勾。我不是告诉过她？她不听——谁叫她不听，看看，落到这个下场，自作自受。反正跟我没关系，都离婚了，谁还管得了谁，最好就当不认识。
“但应该没有，”女佣说。“她好像连家人也没有，一个女人在这里，同时做好几份活儿，蛮可怜的。”
徐志怀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
“那她……”他低声地开口，还要再问。
但女佣停住脚步，告诉他到了。
徐志怀慌忙收拾好心情，大步走进房间。他一手停在裤兜，另一只手伸向面前蓝眼睛的德国人，问候道：“Guten Tag.”
“Herr Xu, es freut mich, Sie kennenzulernen.”对方道。
而另一头，苏青瑶带着格雷特回到钢琴边，仍有些心神不定。她没想过会再遇见他，更别提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逢。她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他们已经分开四年了，回想曾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近得像是昨天，又远得像是上辈子……或许，他们装作不认识对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女孩看不出老师的心思，坐在板凳上，自顾自摁着钢琴键，胡乱编着乐曲。一声一声接着一声。短暂的沉默后，苏青瑶回过神，带着女孩将跳跃的音符编织成乐曲。太阳逐渐扫空了阴云，天幕碧蓝如洗，灿烂的日光照到苏青瑶的脸上。这本该是令人心情舒畅的天气，但在眼下，却成为了最危险的信号。
过了会儿，格雷特感觉累了，想让苏青瑶和她一起玩娃娃。苏青瑶摸摸女孩的额头，笑着同意了。她们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婴儿装扮的素瓷玩偶，一个布老虎和一个草编的小蚂蚱。格雷特假装自己是茶话会的主人，而苏青瑶是她的女管家。
可就在格雷特分配好角色，兴致勃勃地要举办一场聚会时，街道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防空警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用什么来面对你，在重逢的时候 （下）
警报声仿佛一团浆糊，完全糊住了耳膜，令周遭的人除它之外，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苏青瑶牵住格雷特的手，看了眼钟表，指针快指向两点，随后镇定地离开书房。
宅邸的三四名佣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热水瓶、罐头食品、手电筒和手提灯，统一放到篮子里。纱布、酒精、乙醚，在专用的医药箱内，还有浸醋绷带——用来防毒气弹。
幸运的话，这场空袭一两个钟头就会结束，如果不幸，他们得在防空洞呆到天黑。
格雷特紧张地攥住苏青瑶的手，掌心满是汗。
苏青瑶见状，干脆抱起她，轻轻吻她的脸蛋，贴着耳朵告诉她别担心，老师会保护你。说着，她搂着格雷特上楼，打算先去三楼找她的母亲和弟弟。她的弟弟托马斯还不会说话，而母亲自从生产后就很虚弱，抱不动儿子。
刚迈上楼梯，长达半分钟的警报声突然停歇，接下去将会是半分钟的停顿。这是预先警报，会重复三次，用时三分钟，一般在空袭到来前半个小时开始。苏青瑶加紧步伐，抱着格雷特来到三楼的主卧。
那位德国夫人已经起来了，可怀中的小男孩正哇哇大哭，两手推搡着母亲的脸，不肯离开自己的小床。苏青瑶放下格雷特，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女孩便扑进妈妈怀中。接着，苏青瑶与疲惫的夫人对视一眼，便去到男孩身边。她两手抱起他的腰，一咬牙，将哭闹的孩子强行抱入怀中。
第二次预警响了。
三十秒，又三十秒。
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下到二楼。
一名女佣拎着皮包急匆匆路过。
苏青瑶看到她，步伐顿了一顿，下意识问：“先生人呢？”
“啊？”
“今天来的那个客人。”苏青瑶反应过来，连忙纠正自己的措辞。她抱着哭闹的男孩，和女佣一起，一面匆匆往门口走，一面问。“他和迈耶先生出来了没？”
正在说话的当口，第三次防空预警拉响。
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女佣发抖般点头，指向防空洞所在的方向。苏青瑶转头望去，窗户正对街道，街道上快速闪过仓惶寻找防空洞的行人，好似受惊的麻雀，在这片白茫茫的大地各自寻找归处。男孩搂着她的脖子，仍旧在哭，泪水湿了她的肩膀。
苏青瑶脚步不停，与众人一同出了洋房，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要把房门开到最大，以免被气浪摧毁。
她看到徐志怀脱了灰色的西服，随手扔到地上，衬衣袖撸到手肘，正与迈耶先生一起在草坪上铺设德国国旗。
上一面国旗是三天前被毁的，被炸弹的气浪撕碎。现在物价飞涨，布匹越来越难买到，他们为了延长使用时间，尽可能在空袭到来前铺开旗帜。
苏青瑶从他身后绕开。徐志怀本能朝她望了一眼，只瞧见了纤瘦的背影。他抿唇，扯紧了德国国旗。
小跑到防空洞旁，见迈耶夫人与格雷特已经在女佣的搀扶下，进了防空洞。苏青瑶将托马斯也送进去，随后转身跑回草坪。
长达三分钟的预警已经结束。
等再一次响警报，就代表日机已经进入南京城上空，甚至是出现在他们头顶。
徐志怀瞥见苏青瑶的身影，低吼道：“你来干什么，快去防空洞！”
苏青瑶没回。
她单膝跪地，一面拿起铁钉，帮他们固定旗帜，一面询问迈耶先生现在的时间：“Wie sp&#228;t ist es, Herr？”
瘦高的德国人看了眼腕表，答：“Es ist 2:15.”
徐志怀蹙眉，用中文问苏青瑶：“预警什么时候响的？”
“两点缺一点。”苏青瑶道。
徐志怀点头，低声催促对面的德国人：“Es sind noch f&#252;nf Minuten, und wir m&#252;ssen uns beeilen.”（还有五分钟，我们得抓紧时间。）
说完，他们沉默，等待死神来临前的寂静中，唯有急促的呼吸声与铁钉碰撞的碎响。
街上不断有人经过，大人带着小孩，年轻人背着老人，他们都是要去公共防空洞内避难的穷苦人。时针滴答答转动，没人知道日军具体还剩多长时间抵达，或许还有十分钟，又或者就是下一秒。
最后一批路过门前的，是一家四口。男人背着母亲，妻子抱着女儿，他们身后跟着一只快乐的松狮犬，不停摇着尾巴，以为主人带它出来玩耍。
很快，三人布置好旗帜，跑向防空洞。洞内的人伸出手，先将迈耶先生扶进去。徐志怀紧随其后，不知为何，苏青瑶是最后一个跑到的。
只一呼吸的工夫，真正的空袭警报响了。
“呜——”
六秒的警报，又六秒的暂停，随着短促的警报声，众人脖颈的动脉噗噗直跳。
徐志怀飞快地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云层间，战机若隐若现，逐渐逼近，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见。他在那一瞬，脑海里闪过黄包车夫那句包子与包子馅的比喻，几乎这个念头闪烁的同时，他本能地拽住苏青瑶的胳膊，将她先塞进去，自己断后，堵在了防空洞的最外。要是弹片和气浪涌进来，应当会先炸死他。
不到两分钟，警报声结束，紧跟着，吹口哨般，头顶传来了敌机掠过头顶的呼啸声。
蹲在防空洞内的众人不约而同地侧耳倾听，那声悠长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逐渐远去。
四周重回安宁。
也许日军今天的目标不在这一带。
大家都松了口气。
徐志怀瞥向身旁的苏青瑶，看她坐在地上，两条胳膊环在胸前，眼睛不晓得在看哪里，大概在发呆。总之，还跟小孩子一样。
鬼使神差的，他一下很恼怒，觉得她真是疯了，空袭预警已经结束，她还有胆跑回来帮忙钉旗帜，她以为就她那个残废的脚，能跑得过飞机？
徐志怀咬一咬牙，想说她，幸好话没出口，理智就及时赶来，劝阻道：他们已经离婚四年多，完全是陌生人，她爱怎样怎样，死了也不管他的事。
男人目光落在面前的木梁，一阵沉默后，他淡淡道：“运气实在差。”
苏青瑶低着脸，没应。
“上次空袭是什么时候？”徐志怀又问。
苏青瑶仰起脸，望着男人的下巴，轻声道：“你是要和我说话？”
徐志怀反问：“嗯？我们不和对方说话？”
“我以为我们要装不认识。”苏青瑶闷闷地说。
他原先也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但毕竟肩挨着肩躲在一个防空洞内，一句话不说，反倒很奇怪。
徐志怀两手插兜，没应这句。
苏青瑶倒也不在意。
“你的东西。”说着，她从袖管内掏出一个夹着火车票的薄皮夹，递给徐志怀。
徐志怀接过。
原是他放在西装内口袋里的皮夹，里头有火车票、证件和大额的纸钞——他一贯习惯将贵重物品放在那里。
徐志怀将皮夹塞进裤兜，一时又难受又生气。
他冷哼一声，嘲讽道：“钱包能比你的命重要？苏青瑶，你什么时候蠢成这样了。”
“还好，来得及的。”苏青瑶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
“习惯了。”苏青瑶说。“预警一般提前半小时，最短提前二十分钟，两点十五还没响空袭警报，说明提前了三十分钟。空袭警报有三分钟，距离飞机投弹又有一两分钟的时间……”苏青瑶讲着，抬头望了眼徐志怀，不曾想对方也牢牢盯着她。
苏青瑶误以为男人在质疑自己的话，便解释：“我住的地方离防空洞有点距离。”
徐志怀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约莫半小时，周遭依旧安静。正当众人以为空袭过去，预备派个人出去看看时，他们头顶再度传来刺耳的呼啸。
第二波战机抵达，炸弹一个接一个地落下。
轰！轰！轰！
大地剧烈地抖动，防空洞也微微打着颤。托马斯又哭了，格雷特也开始哭，惊恐的哭声中，又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犬吠，那是从地面传来的。迈耶夫人紧紧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旁的女佣紧绷着脸，从篮子里拿出手帕，帮两位小主人擦脸。
一个炸弹落在他们附近，怀疑就在最近的街角。
掀起的烟尘与四散的硝烟味涌入防空洞，人们不约而同地弯腰低头。迈耶先生有些紧张，冲一名男佣人打手势，示意他把浸醋绷带准备好，以防日本人投毒气弹，尽管这点日本当局一再否认这点。
爆炸声楔子般，一下下打进人们的耳道。
没人说话，即使说话，他们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于是他们静静地呆在防空洞内，如同活人躺进窄窄的棺材，在黑暗里什么都不想，又或者想尽了自己的这辈子……
徐志怀一手插兜，背靠防空洞的墙壁。
他侧头，看向脸埋进臂弯的苏青瑶，又冲里面的佣人打手势，要来一张薄毛毯，随手盖在她头上。
“会没事的，”那一声呢喃顷刻间被爆炸声吞噬，谁也听不见。
轰炸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在几乎要失聪时，终于停歇。
但解除警报没响，说明敌机还在南京上空盘旋。
大约六点，城市上空终于传来了一声连绵的“呜”，警报持续三分钟，象征危险解除。
人们依次从防空洞出来，先是男人，再是女人，最后是小孩。
草坪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尘，尘埃中，有弹片的碎屑。
果然有炸弹落在他们附近，就在街角。那户人家也躲进了自己的防空洞，无人伤亡，但后屋被炸毁，多出一个深坑。
落日照着大地的伤口，黄与红的血静默地流淌。
众人疲倦地回到洋房内。
苏青瑶和迈耶太太一起上楼，帮忙安抚两个孩子。徐志怀和迈耶先生还没谈完事，回了书房，尽管刚经历了空袭，但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平息心情。
天边的金红色很快黯淡，柔软的深蓝色弥漫天空，云层渐渐浓密起来。
哄两个孩子睡下后，苏青瑶觉得时间不早，打算离开。迈耶太太表示只要她愿意来，不管做什么、待多久，都愿意给她按一天的工钱算。现在局势紧张，孩子年幼，她的身体又很差，离不开苏青瑶这个帮手。
苏青瑶的自行车停在后院。她推着自行车，绕到正门口，正好撞见出来的徐志怀。男人手里拎着落了灰的西服，熟稔地摸出一包英国烟，还没开始抽。
“你又要跑哪里去？”他问。
“回家啊。”苏青瑶扶着车把手。“你谈完事了？”
“嗯。”徐志怀将烟盒塞回上衣，走下台阶。“打算找个旅店住下。”
“什么时候的火车？”她接着问。
徐志怀一直走到她跟前，两人也就一个小臂的距离。“明天最早一班。”
“空袭刚结束，你今天不一定能打到车去火车站附近。”苏青瑶说。“旅店看运气吧。”
“那就没办法了。”徐志怀一本正经地说。“睡大街吧，问迈耶先生要一张毛毯。”
苏青瑶被逗乐，无声地笑一下。
她歪了歪脑袋，思考一段时间后，忽而问他：“那你……要不去我那边将就一晚？”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爱的箴言 （上）
徐志怀移开目光，左手抖了抖落灰的西服——挺多余的一个动作。
“方便吗？”他低头，将烟放回内兜。
苏青瑶看着他说：“还好，毕竟是特殊情况……还是你不方便？”
徐志怀没回话，又去拍衣服上的尘屑。
苏青瑶见状，头转到另一侧，微微鼓起嘴，像舌苔上放着一块水果硬糖。
“那你睡大街吧，我走了，”她说着，手指一捋灰布旗袍的下摆，便要跨上自行车。
徐志怀突然几步走下台阶，跟在后头说：“我无所谓，随便你，你方便就行。”
苏青瑶回身，瞧见他跟来，便从车座的另一侧滑下。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个自行车，慢慢地走。
落日在身后沉没，圆月在眼前升起。刚经历过空袭的夜晚，万籁俱寂，刺鼻的硝烟味里，忽而飘来一两声斑鸠的啼鸣，“咕、咕咕……”，徐志怀循声望去，只见树影婆娑，那灰绿色阴影随他们的步伐，先蒙上他的眼睛，接着用末端扫过苏青瑶的面颊。像微醺时登上了同一艘乌篷船，窄小的船舱里只有他们二人。而他们各自坐在一边，谁也不说话，只从各自的窗口瞧各自的月，可这悬在宝石蓝的天幕上，缺了一角的青白色的月，分明只有一个。
“你一个人住？”徐志怀的目光顺着枝杈摇动的倒影，滑到身侧人的面庞，先开口。
“也不算是一个人。”苏青瑶道。“我租了个单间，房东原先住在二楼，上周买票去汉口避难。同一层的对角还有一个租客，但两三天没回来了。”
“住多久了。”
“几个月，半年不到。”
聊着，他们拐了个弯，面前那一段路，在几日前遭到了轰炸，又遇上近两天落雨，弹坑里积着浅浅的水。路旁的房屋也被炸弹的气浪掀翻不少，但在高高低低的瓦片下，仍能看见昏黄的灯光。是啊，炸就炸吧，不管炸成什么样，他们也只有这一个家。
“没想到你会在南京。”徐志怀顿了顿，再度开口。
“想来读书，”苏青瑶轻声应。“就考来了。”
“怎么不留在上海？上海学校不也挺多的。”他又问，心里却想：是为了找姓于那小子吧，哈，真是痴心。
“从前在启明，修女姆姆推荐我将来去金女大，所以我就来了。”苏青瑶淡淡道。“你呢？还住在法租界？”
话出口的那一瞬，她想：他那样的男人，应当会像刮掉脏污般，彻底摆脱过去。
“嗯，”徐志怀说，一种挺无所谓的态度。“之前想过要搬，但东西太多，就继续住了。”
“这样啊。”
似乎是一声小小的叹息，像石子投入了湖泊，咚的一声，因她的走神，自行车的后轮不慎划入身旁的弹坑，炸弹坑里积着水，水里倒映着的那一轮清朗的秋月，刹那间被打碎。
苏青瑶有些慌神。她连忙弯腰握住车座，想把自行车拖上来，可弹坑太深，泥地湿滑，她越往上拽，后车轮陷得越深，可不去拽，车头就要往下掉。正当她进退维谷之际，一条手臂环过来，将她捞出了泥潭。
徐志怀拎起老旧的自行车，放到身侧。
“我来吧。”他说着，推起自行车。
先前的对话彻底没了下文。
他们继续走。
苏青瑶手上没了东西，一下变得很不自在。她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只好佯装自己畏惧这迎面吹拂的秋风，双手环臂。远方天地相连，在这条连接的细线上，错落地排布着高低不一的房屋，像越来越快的心跳。徐志怀的步子则慢半步。他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心里还有话想说，可叫他说，又实在觉得尴尬。的确，现在这个时候，问什么好像都显得刻意。
晚风一刻一刻地扯紧了，耳畔是绵绵的树叶的呻吟。他们穿过这条路，身侧弹坑里的积水起了涟漪，总叫人疑心是这船太晃，摇橹击碎了沥青路，才叫这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月亮。
就这般虚飘飘地随晚风走到一栋两层高的民房前，苏青瑶停下脚步，去掏钥匙。徐志怀将车停到路边，等她。苏青瑶开门，让徐志怀先进去，接着伸手要搬自行车。徐志怀自然不会叫她搬，径直拎起来，问她要放哪里。苏青瑶说搬到屋子里，不然会被偷。徐志怀点头，叫她先进屋。苏青瑶听了，犹豫了下，才进屋开灯。
尽管是老屋，但也接上了电灯线，只不过苏青瑶平时舍不得开，都尽可能在白天把事情做完，实在要熬夜，就用煤油灯，那个省许多。徐志怀帮忙把自行车搬进屋，停在门厅。苏青瑶将房门落锁，哐当一声，转回身，正对上徐志怀投来的目光。
这一下，她才觉出这斗屋的逼仄。
她本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空袭刚过，他明早又要赶火车，不好找落脚的旅店。他们四年未见，又只借住这一晚上，她以为这没什么……
苏青瑶不由躲开男人的目光。
她脚步匆匆地进到卧房，招呼他进来。
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大木箱，一个放脸盆的架子，一张书桌和放在书桌前的椅子。地拖得很干净，门关又放着一双拖鞋，徐志怀怕沾满泥沙的皮鞋脏了她的房间，故而站在门关，迟迟不敢进。
苏青瑶换了拖鞋，拿上抹布，去脸盆架沾湿后，铺在徐志怀跟前。徐志怀会意，在湿布上反复踩过了，才进。
“我可以光脚的。”他说。
“又不是在家里，这没铺地毯，”苏青瑶低着脸说。“况且，你是客人嘛。”
听她这话，徐志怀不由静了半晌，心道：是啊，现在她是主人，他是来客，他得听她的安排了。
正暗自感慨，他又听苏青瑶问：“你饿不饿？要不我去厨房煮点东西。”
“我还好，”徐志怀说，“你该饿了吧 。”
“有一点。”苏青瑶边说，边踩着才脱下的蓝布鞋，趿拉着朝外走。“那你先坐会儿，我去烧饭。”
话音飘落，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前。
屋内只有一张椅子。徐志怀便走到书桌前，拉开靠椅，略显局促地坐下。书桌陈旧，一脚拿废报纸垫着。右边紧挨着一张窄床，薄被盖住了枕头。她虽不在房间，却又处处是她的感觉。这便是主客之别？他想着，转回头，见桌上是散落的书籍与稿纸，纸上密密麻麻用钢笔写着未完成的诗句与翻译的法文小说，字体娟秀，还有几封信，是杂志社寄来的稿费。
徐志怀看着，说不清的心情，只觉心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他目光上移，落在立着的一张相片上——四名少女统一穿着曳地的白旗袍，领口别花，并排站在一起，搂着彼此的胳膊，甚是亲密。
他凑近，认出相片底端的那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应当是她和朋友们的毕业照，徐志怀猜测着，又感慨，十三年过去，校园生活似乎还是那样，学生们上不同的课，面对不同的教授，对付不同的作业，怀抱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年又一年，最终停留在毕业时，照相机那咔嚓一声响。
少年人自以为读了点书，出来就能赚到钱，能拯救国家与民族，呵，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而在诸多荒唐中，唯一值得真切高兴的，是有了新朋友。
朋友？徐志怀愣住了，那一瞬，他想起自己。
在漫长的失神中，过往那张被他刻意忘却的毕业照再度浮现，似是能与眼前这张合照重合……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恰在此时，门关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爱的箴言 （中）
苏青瑶端着一个大托盘，上头摆着一碟满是盐花儿的腌鱼，旁边还加了两块红腐乳和一个切半的咸鸭蛋，一碗热腾腾的蒸梅干菜，就是肉少得可怜，两碗阳春面，上头架着筷子，其中一碗多加了一个溏心蛋，一小盅黄酒和两个陶杯。
她侧身，用肩膀顶开房门，进屋，将托盘放到桌上，又分别端出碗、筷、杯、碟，有溏心蛋的那碗阳春面是给徐志怀煮的，她特意端到他跟前，接着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黄酒，又拿着酒盅在他跟前晃了一晃。
“我来吧，”徐志怀说着，从她手上接过酒盅，指腹险些擦过她的手背，好险。
为掩饰这慌乱般，他斟满酒杯，一口喝干了。淡味的老黄酒，极陈旧的味道，难说好喝与否。苏青瑶见状，拿起陶杯，客气地朝他回礼，也一口饮干了。
冷酒入喉，传到四肢百骸，已是火热。
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也有了几分和软。
屋内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苏青瑶只得坐到床畔，斜着身子，与他同桌吃饭。她夹起咸鸭蛋，放到手上。径直剖开的鸭蛋，还未去壳，她弯腰，很仔细地剥起来。
徐志怀余光瞧去，白中透着淡青的壳，以及同样颜色的手指。
“你平时就吃这些？”他问。
苏青瑶朝他看去：“那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开张的小饭馆，给你打包一点吃的回来？”说着便要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志怀连忙道。
他夹起一块腌鱼，睫毛微微颤动，应有话想说，可又偏生不说，千回百转后，最后只低低吐出两个字。“算了。”
他这样，她也没话好说。
热腾腾的阳春面，筷子一翻，就涌出一股热气。徐志怀用筷子尖挑起一点腐乳，拌到面汤里，然后就着梅干菜和几片薄薄的猪肉，一口一口地吃面。
然而细面吃到嘴里，总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他从未想过她做饭的情形，没什么缘故，就是难以想象。她的那双小手，不过他半掌，雪似的，一碰就化，能拿得动菜刀，沾得了鱼血？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成了机缘巧合之下偶遇的前夫，因主人好心邀请才得以来此借住的客人。她的生活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他，他所担心的一切都仿佛是自作多情。如果是那样，他也应该……当她从不存在。但，看看四周，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辛苦了……她不该、不该……
“你梅干菜哪买的？”徐志怀冷不然问。
“自己腌的，怎么了？”苏青瑶下意识夹了一筷子梅干菜，尝了尝，蛮好的，没有异味。
“你要是从哪家买的，我还想之后叫朋友寄点给我。”徐志怀道。“很长一段时间没吃了。”
“家里的厨子不是会腌？”苏青瑶反问。“他腌的可比我好多了。”
“孙师傅走了。”
“走了？”
“走了四年多，”徐志怀道，“你走了他就走了。”
苏青瑶听闻，忍不住模仿徐志怀惯常说话的口吻，调侃他：“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要收一收自己的臭脾气，你看，现在连厨子都被你气跑了，叫你不听我的话。”
她的语调轻且软，羽毛般轻盈地在半空旋转。
徐志怀知道她在开玩笑，却也似被戳中了软处。且当是吃人嘴短的缘故，他又喝干一杯黄酒，摸了下鼻子，道：“你不要乱说。”
苏青瑶转头，撑着下巴笑起来，似是想避开他。但房间这样小，他们又坐在同一张桌上，连对方有几根睫毛都能数清楚，避不开的。
“你想吃的话，要不明天带一点走？”她面朝着墙壁，盯着上头略有些脱落的墙皮。“我这儿还有很多。”
“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徐志怀轻声说完，又问。“现在南京的物价怎么样？应当涨了不少。”
“主要是药品、沙袋之类东西在涨……天生药房和远洋办事处遭到轰炸后，药品涨得就更厉害了。”苏青瑶转回脸，故作轻松地说。“幸运的是，有钱人都从扬子江坐船跑了，人口减了不少，少了许多竞争对手。”
“钱还够用吗？”他几乎本能地在问。
苏青瑶没点头，也没摇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只摸着脖子，淡淡地微笑着说：“我不打算问你借钱。”
徐志怀错愕地看向她，愣了一愣。
他没想过要她借……
“行，随你便。”说着，徐志怀拿起筷子，就着那点可怜的咸鱼与梅干菜，慢慢地吃酒。
苏青瑶则闷头吃面，没有剩，连飘着青葱的热汤也喝光了。但她吃完的时候，他还在吃，她也不好立刻收拾，便坐在原处发呆。
她手肘撑着桌面，手背靠着面颊，见暖黄的电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将棱棱角角都涂抹了出来，显得人异常严肃，不好亲近。苏青瑶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十六岁，便是被他这模样吓到了，成婚头两年也一样，时时畏惧，他有再小的不满，也会被她无限放大，拿来折磨自己。
她的世界曾经只有他——多可怕的一件事。
默默地想到这里，苏青瑶取过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这样，是想招待客人，还是为了在他跟前显得不那么狼狈。或许在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处隐秘的地方，想争口气，告诉他，没有你，我也能把自己过好，你从前的那些看法全是错的，我早已不是你的孩子……但不论怎样做，她现在的生活都没法体面。
刚毕业就遇上打仗，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能赚钱的地方少到可怜，而在这少得可怜的入账中，她还得精打细算，从日用里一点点挤钱，慢慢把那张拿来付学费的支票钱补上。
如今的她，过得连教堂里的修女都不如，更别说从前和他在一起过得富太太生活。
倘若这样想，反倒他是对，她是错了。
苏青瑶苦涩地笑一笑，起身收拾碗筷。酒壶快空，她将碗筷送到厨房，顺便添了些黄酒，鱼干和梅干菜。
转回来时，苏青瑶见他眼角微红，知道他是有了酒意。
“黄酒的酒劲在后头，你小心点，明天还要赶车。”她把重新装满的酒壶放在男人跟前，轻声提醒一句。
徐志怀仰头瞧她。灯光下，她面庞的轮廓好比月晕，清清淡淡的一痕，好像他拿食指一戳就能摁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想吃醉蟹了。”他手臂伸直，搁在桌面，忽而含混地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
“少来。就算有，你也别想。你们宁波人就爱吃这种乌糟糟的臭东西，到时把我房间都弄臭了。”她轻轻地打趣。“留你吃饭，还要这要那，不满意就睡大街去吧。”
“怎么动不动就让我睡大街。”
她笑道：“你自己说要睡大街的，少赖我。”
徐志怀也笑，很舒服地呷了一口黄酒，可紧跟着，眼光又渐渐消沉下去，笑意也黯败了。
他垂头，心里想问她许多事，可没法问出口。
徐志怀这样的男人，素来以显露自己的情绪为耻，示弱可耻，讨饶可耻，无知也可耻，甚至连展露爱的渴求也值得羞耻。
何况是面对这样的一个女人。
他当然恨她，恨她背叛了自己与婚姻里的承诺——我老婆是被别的男人睡过的。可他又没法将她视为仇人，仇人需要持续的恨，可他的恨，恨了一阵后，便开始不忍心。就像现在，他看她这样生活，总忍不住想，她怎么能做饭呢，就她那双小手……当然也做不了陌生人，他们太熟悉对方，一个动作，一句对话，一个眼神，就会将他们出卖。至于朋友？别开玩笑了，没有像这样怀带着恨意的朋友。
徐志怀摸到西服的内兜，掏出一支英国纸烟，衔在嘴里，点了火。
“狠心的女人，我一个人，也很可怜的。”他呼出一口白烟，低声道，算是与她在打趣。
苏青瑶的心被他的话飞快地刺了下，陷入沉默。
如果是现在的她，一定能做出比当初更好、更体面、更能保全所有人的选择。
可没有人能越过从前，径直来到现在。
她绕到另一侧，取来文稿，坐回到床上，靠着桌子，接着翻译法文小说。徐志怀喝完酒，见她低头专心翻译，便端着剩下的碗筷，摸黑去了厨房。回来时，她仍在工作，他便从书桌上取来一本《翡冷翠的一夜》，叫她坐到椅子上，自己转去坐床。
不知过去多久，她停笔，到了就寝的时候。
苏青瑶去木箱里抱出一床替换的被褥和一卷凉席，给他打地铺用。屋子小，他要睡，也只能睡在她床边。铺好，她拿着衣服去外面洗漱，换了身白棉布的睡衣与睡裤。回到屋里，她问徐志怀困不困。徐志怀在她出去洗漱的时候，从床上下来，坐到椅子上，仍在看她买的书。
他抬头，说等下再睡。苏青瑶便点上蜡烛，放在他跟前，继而熄了电灯，自己先坐上床，梳着瀑布似的长发。
一下两下的沙沙声，忽而在屋外响起，不出几秒，便陡然急促起来。
“你听，”苏青瑶侧耳，脸上慢慢地展露出笑颜，落在他眼中，就是女孩那样稚嫩的笑容，柔软无比。“下雨了。”
“要是能下到明天，就不会来空袭了。”她放下木梳，补充。
徐志怀也合上书，说：“是啊，希望能下到明天。”
窗外，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洒落，哗哗地清洗着沾满尘屑的屋顶。
他们面对坐着，望向彼此。
暗哑的烛火，肌肤是浓厚的蜂蜜色，他的手放在她写作的桌上，垂下来，很瘦削，无名指上仍留有一圈斑驳的痕迹，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银白的戒指。
而她是那样洁白，哪怕是在红黄交错闪动的烛焰旁，面庞依旧如同透亮的碧玺。豆大的火随呼吸摇摆，照着她眼睛，眼珠清凉，如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泪。
他们之间的婚姻——或许能称之为婚姻的东西，早已毁灭，那爱呢？被责任、义务、不甘和怨恨，无数错误与尖细伤害所掩盖的——独属于人的情感。
在这固执的沉默中，他终于开口：“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第一百二十五章 爱的箴言 （下）
苏青瑶垂下脸，用手指代替木梳，自上而下，轻抚着落到床板的乌发，一下又一下。
“还行，不好不坏。”她回答，脸仍低着，眼睛却朝上瞥。“你呢？”
“也差不多。”徐志怀说着，不由咳嗽一声，吹动了手边的烛火，险些将它扑灭，也叫屋内短暂地一暗，如同失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苏青瑶听闻，冷不然想到很久之前谭碧寄信来，提到过徐志怀要再婚的事，具体那位小姐姓甚名谁，她不记得，但那时他们似乎爱得很热烈，一度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因回忆起这件事，苏青瑶手指止不住绕着发丝，忽而有种冲动，促使她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再婚了，还是一个人？
但理性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来。是，或不是，就算问出来了，又能怎样？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若是，那她欠他一句“恭喜恭喜”，若不是……她做了那种事，他也绝不会原谅她。而她也不可能死乞白赖央求着，非要回到他身边。
手指梳到发尾，落在木板床。
短暂的沉默后，苏青瑶开口：“生意怎么样，还好做吗？”
“转行了。”徐志怀说。“现在在做通讯，但大差不差，都是开工厂做产品，再想法子卖出去。”
“你转了四年的行，可算转完了。”苏青瑶轻声叹息。“不过现在上海打仗，你的厂子怎么办，还是跟一二八一样，先停工？”
“不，迁了。”
“迁去哪里？”
“汉口。”话音方落，徐志怀顿了一顿，又对苏青瑶说。“你也应当去汉口，南京太危险。”
苏青瑶抿唇。
她不是不想走，是没钱走。
“再等等吧。”苏青瑶道。“如今开战几月，中央政府却还没搬迁，应当是下定了决心要抗战，打算死守上海。一二八的时候，也到处传要沦陷，但最后也只是虚惊一场。”
徐志怀觉得她的话在理，毕竟张文景人还在南京，便道：“行，那你自己看着办，要实在不行，那就……”
话未说完，屋外打起雷鸣，深蓝色的天幕潇潇地下起微白的雨。雷雨声之大，呆在屋内也好似能被淋湿。徐志怀的话音被这一掐，就断在那里，随雨水流去。他靠着书桌，翘起腿，往怀里去摸第二支烟。
“对了，小阿七，”此番换为苏青瑶开口，续上断裂的话音。“她还在你那边做活吗？”
“还在，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换佣人，能用就一直用。”徐志怀垂眸，点起烟。“你要是有空，可以回上海看看她。”
“好，”苏青瑶微微笑着点头，“等停战了，我就回上海。”
徐志怀也笑一下。
他换作左手夹烟，手肘撑在桌面，朝桌上摆着的相片看去，不经意地问：“这是你同学？”
“嗯，室友。”苏青瑶说。“讲起来，我记得你从交大毕业的时候，也拍过几张这样的合照。你，沈先生，张先生，还有一个很英俊的男生。”
“多少年前的事。”徐志怀低声道。“你就跟沈从之见了一面，居然还能记得他。”
“见了两回。结婚的时候，他们两个单独坐一桌，作为你的朋友。其余桌则是你的生意伙伴，所以记得很清楚。”苏青瑶说。“还有就是他来上海找你那次……沈先生看起来是个很好的朋友，当年他来找你，你训他训的太过火。”
“过火？我就差把事情给他全做了，是他自己不争气。”徐志怀讲这话时，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恼。“他一个南洋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从在交通部当工程师，沦落到回四川当教书先生，这不就是步步走下坡路。哪句话说错了。我分明是对的。”
“你总这样。”苏青瑶放轻了嗓音，半是无奈，半是叹息。“沈先生来找你，大概是想从老朋友那儿得到一些支持与安慰，毕竟，他可能只有你这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了……沈先生何尝不知道你的那些话是对的，但他不是你，志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理性，那么有魄力，可以永远的对下去。”
徐志怀听闻，手指抖了一抖。
他看向她的毕业照，想起张文景的话，脑海内又闪过许多从前的事，最终，他长舒一口气，随手点走烟灰。
“不，我也不总是对的。”徐志怀说着，将香烟叼在唇间，如同舌尖缀着一朵鲜红的花，同时，他灵活地又拿出一根，示意她。“抽烟吗？”
“好。”
苏青瑶的语调才扬上去，他就起身走过来。兴许是屋子太狭窄，只两步，他的身形便近得几乎要推倒她。他移到床畔，挨着床边坐，将那只香烟递到她面前。怎会这样近？她连抬手去接的余地都没有。
潇潇暗雨打着瓦片，风从缝隙吹入，烛火摇曳，扰乱了他们对坐的身影，心神也随之摇动。
苏青瑶垂眸，右手撑着床板，睫毛颤抖着，启唇，含住他递来的细烟。徐志怀放下手，要去拿打火机，而她直起脖子，靠近了，用自己唇间的香烟贴上他的。
烟草相贴，细微的灼烧声。徐志怀顿时后颈一麻，怕自己身子不稳，将含着的香烟晃走，手臂不自禁地绕过去，撑在她腰后的床板，继而用力吸气。烟头刹那间变得猩红，点燃了她的那支，然后呼气，烟雾弥漫在两人间。
苏青瑶因为缺钱，四年不曾抽烟，他惯常抽的牌子又比她喜欢的薄荷烟劲儿大，眼下猛地去抽，有些醉烟。她连忙抬起右手，夹住香烟，上身朝后仰去。他以为她要跌倒，连忙去扶，隔着一层柔软的棉布，抬住了后腰。
明明是被扶住，却似被狠狠拧了下，疼且麻。苏青瑶不由耸肩，右手夹着香烟滑落，搭在床的边沿。
这下，挡在两人之间的手也消失无踪，猩红的火点正对着她，火钳子一样要往她心口戳。曾经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海潮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马上就要淹没她。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她爱过，也深深怨恨过，有愧疚，也有不满，既想看他认错，又想求得他的原谅……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挣扎。
但现在不是犯糊涂的时候。
就算，就算！他们真的还是……那之后呢？他难道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完全放下她从前做过的事？难道她会欢天喜地地收拾铺盖，辞了工作，跟他回上海，躲到租界，当一对爱侣？不会的，都不会……
不犯错就不知道错，知道是错就不会去犯，这是个难解的悖论。
况且她离开，是为求得一个答案。现在那条路她还没走到头，至多走了一半，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徐志怀也紧绷了。
他咽了咽嗓子，掌心上移，抚过腰肢，贴在她的后心。她变得比他记忆里的还要清瘦，从前的她就已经够瘦了，他一条胳膊就能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亲。
徐志怀左手夹住烟，弯腰，低伏着身子，靠近她，快要吻上。
“呛到了？”他嗓音沙哑地问。
温热的吐息扑在她的眉眼，苏青瑶抬眸，瞧他一眼，又落下去。
“太久没抽了，有点晕。”她嗓音本就轻柔，所以听起来还算平稳。
“好吧，我的错，”徐志怀懒懒地笑一下，哄着她似的，轻拍了两下后背。
苏青瑶莫名觉得痒，脖颈垂得更低，鬓边的长发落到前头，几缕乌发搔着他的脸。
那一瞬，徐志怀有一种冲动，想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上海。
有了这个念头，徐志怀的脑海里立刻铺陈出许多理由与计划：她一个年轻女人，异常瘦弱，身体也不好，像现在这样独自呆在南京，太危险。还不如回上海，彼此有个照应。哪怕是回她父亲家，也比现在好。虽说老师因为当年的事，觉得失了脸面，说要断绝父女关系，但毕竟是亲生女儿，现在又在打仗，叫她继母开解开解，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正想，她突得啊呀了一声。
原是她手指放得低，香烟烧上来，烫到了。
苏青瑶扔掉它，右手放到唇边，呼呼吹气。
徐志怀也回过神。
他收回手臂，慌乱地站起，背对着她继续抽烟。
雨还在下。
“你明天最早的一班，是几点？”苏青瑶问。
“五点半。”
“下沙车站？”
“嗯。”
“好早，天还没亮呢，要是想吃早饭，今晚就不能睡了。”苏青瑶说。“你打算怎么去，要不要我把自行车借你用？”
徐志怀说：“还好，走去也不算太远。”
“得再早半小时。”
“一小时吧。”他说。“稳妥些。”
苏青瑶点头称是，又说：“那你安心睡吧，要是半夜来空袭，我会叫醒你的。”
边说着，她边曲起腿，小脸贴在膝盖。说完，两人没了声响，只默默听着雨声。很快，他抽完烟，径直出门洗漱。过了许久，他回来，她已面对墙壁躺下。徐志怀吹灭蜡烛，只脱去皮带与鞋袜，和衣而睡。
雨声潺潺，湿的不仅是房檐。
徐志怀合眸，又觉得带她走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理由有很多。
首先，现在上海在打仗，南京只是空袭，他要是带她走，是把她从非战区往战区带，太不理智。万一上海沦陷，日军也不会立刻兵临南京城下，南京作为首都，政府断然不会轻易舍弃，若是去了上海，一旦沦陷便无处可逃。
其次，都已经分开四年，这才见一面，就说要带她走，算什么？她既然选择跟一个他完全看不起的、轻浮愚蠢且下贱的男人通奸，就说明她根本不爱他。他说要带她走，她若拒绝，那他就纯粹是犯贱，赔了自尊，在她跟前自讨没趣，惹她嗤笑。不如就这样离开，往后余生，他过他的，她过她的，就过日子，过着过着，总有一天，他们谁也不会再想起谁，毕竟偶遇的巧合，不会发生第二次。
徐志怀想了很多。
那一夜，睡了，又好似没睡。
徐志怀醒来，看手表，差不多四点，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她还在睡，半夜翻了身 ，正对着他，被窝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他们不过一个床上，一个床下的距离。徐志怀背靠在她的床沿，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睡颜，突然觉得特别残忍。
他好像确实的、真正的、只爱过她一个人，可他发现的太晚，不在乎的太久，而这种不理智的、没道理的爱，又比他所预料的强大太多……那一瞬，他感觉到痛苦，痛苦到，开始暗暗诅咒……要是她死了该有多好，干脆死在南京算了……要是她死了，他或许就能解脱……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也不至于这样……折磨我。
徐志怀咬牙，沉默良久，继而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起身，抹黑穿好鞋袜，拿上外套，预备离开。走到门前，搭上门把手，又不自觉地转头望向木板床，他驻足片刻，折回来，站在书桌前，借着窗外令人目眩的微光，摸出塞在西服内兜里的皮夹。
徐志怀从中取出一两张百元的法币，留给自己，其余的全拿出来，大约有一千多，夹在她昨夜未完成的翻译稿件中后，便打算走。然而迈出一步，又把脚收回来，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声气，从皮夹里又取出一张还未去银行兑现的汇票。这笔钱应当足够她买船票去汉口，再租上一间房，过个大半年。
初秋的清晨，彻夜的冷雨过后，起了大雾。
徐志怀穿上外套，朝车站的方向走去，湿重的水雾蒙在头上，恍如一头扎进波澜不定的湖塘。
他没走多远，忽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志怀——”
徐志怀回头，望见重重的雾障中，逐渐浮现出苏青瑶的身影。她披散着长发，穿一件宽大的青白色旗袍，朝他跑来。徐志怀僵在原地，第一个念头是，害怕她发现了自己留下的钱，特意跑来还他。要是她还了，两个人就真的一点牵连也没有了。
他不想那样。
苏青瑶小跑到徐志怀跟前，驻足。这时，徐志怀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灰黑色的围巾。她垂眸，略显苦涩地微微一笑，又仰起脸，举起围巾。无需任何言语，徐志怀自然地弯下腰，她踮起脚，给他戴围巾。
“路上小心，”她仔细地系好围巾，一字一顿地说。“回了上海，也要小心……”
“好。”他弯着腰，点头。“等停战了，你来上海，小阿七很想你。”
“嗯，我会的。”她也点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当我们谈论战争  （上）
九月二十四日
晴天，但云层很低，所以没有空袭。心里很不安，骑自行车去药房补充止血棉，以防万一。路上听到茶馆的收音机在放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由上海殡葬机构理事会点播……不知上海战况如何，听说宝山县城已经沦陷，许多妇女被抓走，当天便建起慰安所……
九月二十六日
昨天从早到晚，轰炸了四回，在防空洞蹲了一天，也饿了一天，直到凌晨下起小雨，才离开。回家倒头便睡，睡到被饿醒，胡乱煮一碗清水面充饥。
公共防空洞里有个男人，每次跑警报，总要占据最好的位置，把抱孩子的妇女挤到外围。他人又很胖，一个人站的地方能塞两个。昨晚有人受不了，揪住他骂了一通，说下次来，要把中央的位置留给孩子，否则把他扔出防空洞。
九月二十七日
三次空袭……就着热水啃了一个红糖馒头，蹲在防空洞里睡了一觉。回来时，买了一个二手收音机，得知战线已经推到罗店，中央军与各地方军共七十万，集结上海。罗店下方就是京沪铁路线，如果守不住，南京与上海就会断联。
另，迈耶先生说，日内瓦已经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抗议，要求立刻停止无差别轰炸。唉，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停止。抗议又有什么用？难道政府之前没有向国联提出过抗议！
九月二十八日
晴天，时刻担心空袭警报响。下午有几架飞机飞过，遭到高炮中队的射击。看它们的方向，是往上海去的。整个华北都成为了日军的轰炸区，它们秃鹫一样在头顶盘旋，我们却无能为力。
希望明日有雨，想什么也不做，就待在家里睡觉。
九月三十日
连续两天有雨，大雨，茫茫一片。
如果明天雨能小一些，就骑车回一趟金女大。
苏青瑶停笔，合上日记，并将钢笔注满水，别在本子上，然后把它塞进一个惯用的布包，包内，还放着一些急用的药品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收拾完，她上床，用一声叹息，吹熄了蜡烛。
这一觉睡得很短，还没感觉睡去，就被防空警报吵醒。苏青瑶在睡衣外匆匆套了一件袍子，左手拎起布包，右手拿了一个馒头，就踏着布鞋冲出家门。天刚亮，七八点钟的光景，满大街跑警报的人。但才响了一段预警警报，就不响了，猜是假警报。大家跑到防空洞附近，但不进去，都仰头看着天。
过半钟头，空袭警报没响，飞机也没瞧见，众人尽作鸟兽散。
苏青瑶趿拉着布鞋，回了家，洗漱用饭后，骑自行车去金女大。
因上海开战，吴校长决定和金陵大学、国立中央大学等学校一起，带领学生西迁至成都、武汉。如今的金女大，由教育系的华群女士管理，她是美国人，万一沦陷，日本人也不敢对她做什么，至少她们是这么想的。
华女士还认得苏青瑶，见到昔日的学生回来，很是开心，从自己的物资里开了一个杏子糖水的罐头招待她。苏青瑶也带了一盒阿司匹林，给华老师。
万里无云的晴日，意外没响警报，两人坐着聊了会儿天，讨论战事。各国的领事馆已陆续发布公告，表示将派飞机将停留在南京的外籍人员送回本国。但华女士说自己不打算走，她答应吴校长要保护好金女大，还要和金陵大学的其它外籍教授们一起照顾难民。她又建议苏青瑶搬回到金女大住，既可以帮助难民，又可以彼此照顾，比她一个人在外面来得安全。
正聊着，头顶突然传来飞机的呼啸声。
她们害怕是防空警报又坏了，急忙跑到屋外，见一名教职工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对准天空逼近的飞机。华女士去询问情况，她则兴奋地叫道：“没事，那是我们的飞机！去上海的！”
苏青瑶听闻，胸口一闷。
她向那名教职工借来望远镜，此时飞机已经远去，她朝着它离开的方向，使劲看，隐约瞧见了模糊的国徽。
“它从哪个方向飞来？”苏青瑶问。
教职工指向南方。
民国二十六年，杭州苋桥机场。
于锦铭加快脚步，蹬蹬蹬，跟着高大队长下楼。
他们健步如飞地走到停机坪，飞行小队已排成一队，在此等候。不远处，三名机械师正在抓紧抢修一架霍克战斗机，两名地勤人员在装弹。才经历过大轰炸的机场，四处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大队长走到队伍前，站定，于锦铭也从他身后，小跑着回到队伍，带领战友开始报数。“一、二、三……”皮靴一声声踏在地面，犹如鼓击。
报完，大队长朝众人行了个军礼，又背手说：“收到前线战报，敌军调兵南下，转攻大场镇。现在需要一个人驾驶战斗机前往蕴藻浜战线，配合中央第九集 团军，减轻日军轰炸压力。”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年轻人。
“现在有五架飞机正在飞往大场阵，两架甲式四型战斗机，三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携带五十多枚炸弹。”他继续说。“谁想去？”
不等说完，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高以民大队长点头，从中点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瘦高个儿出来。
“小六，你去。”他说。“人能活着回来，就回来。回不来，把飞机开回来。要是飞机也回不来，就人机俱灭，断不能落入敌手。听清楚了吗！”
那个姓刘，被称为小六的男人立正敬礼，喊道：“遵命！”说罢，他出列，朝正在抢修的霍克战斗机跑去。
同时，大队长又下令：“其余人，收拾东西，准备去南京。”
“是！”又是异口同声地回应。
这十来人行过军礼，便解散，各自往宿舍跑去。于锦铭却留下来，几步走到高以民跟前。
“队长，小六不能去。”他道。“我去。”
高队长似是早料到他会找来，旋即转身，背对他，一面压低军帽，一面往回走。
“于锦铭，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说。“你给我赶紧回宿舍收拾东西，下午就要转去南京。”
“我没有意气用事。”于锦铭比他高出半个额头，步子迈得大，几下便追到身边。
他冷声道：“现在大场有五架飞机，等我们去了，日军必然要增派战机。一架战机，带八吨炸弹起飞，既要完成轰炸，又要完成诱敌任务，以小六的技术，去了就回不来，他是干侦查的材料。我去！我去，还有回来的可能。”
“于锦铭，我不愿轻易用你，因为我知道，你是我们之中飞行技术最好的。”高以民停下脚步，压低嗓音道。“要是上海失守，还有南京的战斗在等着我们，假如南京也失守，往后还有别的战斗。但你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死了，我要为整个中队考虑。”
于锦铭摇头。
“队长，你我都清楚。吴淞没守住，宝山没守住，罗店僵持不下，现在打到了大场……大场要守不住，日军就该入市区了。到那时，我们必败无疑。”他说，每个字都很坚定。“这次战斗，上海投入约七十万兵力，上海若是沦陷，南京还能拿什么守？”
高以民沉默。
这种安静不过一瞬，他吸气，呼气，便下了决定。
“他去，可以人机俱灭。你去，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遵命！”于锦铭踏地行军礼。
他快步跑到霍克战斗机旁，小刘已上了飞机，正在跟维修的机械员做最后确认。这架飞机上一次开回来时，机翼被击中，飞行员身中三弹，刚被他们这群战友拖下飞机，就瞪着眼睛咽气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但他保住了这架比他命还重要的战斗机。
于锦铭站在飞机旁，左手握拳，敲了两下机身，继而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下来。
“于哥，”男人探出脑袋。“怎么了？”
于锦铭冲他笑起来，顶孩子气的那种，露出一排雪白的门牙。
“我跟队长说，你刚结婚一个月，要回家陪老婆。”他说。“队长就让我来替你了。”
“别开玩笑了，我至少结了婚，你还没结。”小刘皱眉，猜出于锦铭的用意。“军令如山，大队长让我去，我就去。”
“也是大队长让我来替你的，军令如山。”于锦铭说着，冲地勤挥舞胳膊，叫他们把外挂的登机梯推来。“不信你自己去问高队。”
小六没办法，麻利地翻下飞机，低声骂道：“要你多管闲事，我不用你替。”
“我可不是为了救你。”于锦铭耸肩，轻松地笑着，与他交换位置。
“那你发什么疯。”
于锦铭脸上的微笑凝固在唇角，手指不停，飞快地系上安全带，接着是黑皮的护耳帽和墨镜。一名抢修的机械员跑到飞机前，两手竖起大拇指，高高举起。于锦铭也回他一个手势。
做完，他转头，冲队友微笑着轻声说一句。
“上海不能亡，她在上海。”
谁在上海？来不及问，地勤兵便招呼他下来，要撤登机梯了。引擎轰轰作响，男人落地，转头见驾驶座上的于锦铭掏出一个银制怀表，祈福般，放到唇边短暂亲吻一下，然后塞回胸口。
他推动操作杆，巨大的飞机缓缓驶出，继而轻盈地飞上蔚蓝色的天空，恍如一只雨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当我们谈论战争  （中）
从杭州到上海，不到二十分钟的航程。于锦铭推动操作杆，穿过云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晴空。太阳热烘烘的，晒得人头脸发热，每逢这时，于锦铭都会想，要是飞行不为打仗，该有多好，开着飞机在蓝幽幽的天幕中遨游，就像吃饱饭，晒着初秋的暖阳，在西湖旁散步。
可惜闲适转瞬即逝，很快，他来到蕰藻浜、走马塘一带，听见了远处闷雷般的交战声。下一秒，地面交火的硝烟闯入视野，于锦铭随即驾驶战斗机爬升，躲开遮蔽视野的烟雾，飞行速度也随之放慢。
他在云层之上，俯视下方，发现了盘旋在大场镇上空的轰炸机。正要俯冲射击，却见一架护航的驱逐机突然偏移轨道，仰起机头，朝他冲来。
于锦铭当机立断，朝对方开火。枪声近乎同时响起，由于相隔较远，子弹在高空来去，连成一根根绷紧的琴弦，震颤着发出冰冷的“咻”音。
霍克机的最快速度和最高升限都比不上日机，短短几次呼吸的工夫，对方便爬升到同一高度。但优势在续航能力和大口径机枪，于锦铭见对方逼近，便推动操作杆，尽可能遛着他跑。
两机在高空你追我赶，正当于锦铭预备放缓速度，再度爬升时，另一架九六式飞机赶到，包抄过来。两架敌机一左一右，飞快地逼近霍克机尾部。彼此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旦开枪，子弹射过来，很可能直接击毙驾驶员。
驾驶员的技术无法弥补飞机性能的差距。想爬升高度，占据制空权，飞机必然减速，那样不出片刻便会被敌机追上，继续遛“狗”，或许能撑一会儿，但被追上也是迟早的事。
眼见身后两架飞机越逼越紧，于锦铭心一横，咬紧牙关，突然拉杆到底，向右，战斗机突然朝右上方划出一撇，悬在半秒。然后又猛地放松驾驶杆，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人与飞机一起下坠。这样一起一落，两个力同时牵引着战斗机，令它如同踩住了急刹车，飞行速度骤降，在空中轻盈地完成了两次翻滚。
身后的两名日机飞行员没料到他的突然减速，竟擦着霍克机直冲而去。这下，被追击者成了追击者，进入了霍克机的机枪瞄准镜内。
于锦铭顾不上头晕，全力加速，追在两人后头，瞄准，开枪！机枪一响，击中一架的驾驶舱。不知是打中了敌机飞行员的哪里，那辆飞机旋即发出一声哀嚎，失控地旋转。又一响，击中了一架敌机的机翼，打得机翼上日本国旗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于锦铭不敢掉以轻心，紧咬着它的屁股，再度开枪，打中了敌方的引擎。飞机朝不远处的山峦坠去，同时，驾驶舱内弹出一个人影。
于锦铭瞥了眼跳伞逃生的飞行员，操纵控制杆，在空中来了个大转弯，返回战场。
为了减轻飞机重量，弥补速度上的不足，他们将部分战机配备的无线电拆除，作战时，用一战战场上打手势的方式与战友沟通。而日军所产的战斗机配有无线电通讯，空对空通话距离五十公里，这边飞机降落，那边余下的三架敌机已经收到信号，等着他自投罗网。
于锦铭刚一折返，便陷入敌人的机群。机关枪的扫射声冰雹般砸在他的脸上，他左冲右突，冲乱敌人的机群。
座椅中了几弹，右肩也一阵剧痛，或许有伤。至于是擦伤还是中弹？于锦铭管不了那么多，他手一模脖子，头还在，再看一眼油箱，还剩一半。那就没到返程的时候。
他闯出敌人的机群，背后紧跟着一架飞机，两人的距离不足百米，对方四架机关枪齐发，于锦铭坐着的驾驶椅后额外焊接上去的钢椅靠背，被子弹打得叮当作响。只要有一颗子弹击穿钢板，射入腹部，他就必死无疑。
于锦铭后背起了冷汗。他拉起操作，熟练地做出殷麦曼翻转。翻跟头般，飞机朝上拐了个弯，人机顿时颠倒。赶来的日机紧咬在身后，两机头对着头，擦着彼此而过。于锦铭颠倒着，在那一刹那瞧见了日机中飞行员的面孔，也不过是一张年轻人的脸，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戴着差不多的眼镜。
极为嘹亮的一声“呼！”，于锦铭驾驶飞机翻了回来，同时快速爬升，拉高距离，一眨眼工夫便隐入云层之中。日机失去目标，也预备攀升，就在此时，于锦铭驾驶飞机不怕死地俯冲回来，老鹰抓兔子那样，用机枪当作利爪，突突突！射出一长串枪弹，打入敌机。
霎时间，战机涌出一大团烟雾，滚滚而上。
于锦铭怕对方舍命撞机，强忍着接连几次高空翻转的眩晕，瞄准油箱，立刻补了一梭子弹，亲眼看着那团浓烟拖曳出一条白色的尾巴，直挺挺地坠落。
不等他喘息，剩余两架飞机追到跟前。于锦铭见子弹快要用尽，想也不想地加速，朝市区飞去。两方距离也越来越近，机关枪的扫射声擦着他的鬓角过去。于锦铭估算着敌机的油量，再一次朝地面俯冲，用高度换取速度。果不其然，其中一架敌机停止射击，主动返航，另一架仍紧追不舍，或许在等待支援。
于锦铭见又要被追上，再度降低高度，稀薄的云彩抚过面颊，阔别五年的华安大楼出现在眼底。他看到自己位于公共租界的边缘，眼前便是昔日的跑马场，可喧闹的马赛化为泡影，观赛的人儿也不知所踪。
租界巡警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塔，分别张开一面美国国旗与一面英国国旗，奋力挥舞着，向两人示意，禁止他们再往前。于锦铭也是算准了这点，才故意往租界方向开，希冀日军顾忌国际影响，不敢在租界开枪扫射。
但敌机丝毫没有折返的意思。它越追越近，想将两方距离控制在五十米以内，这样他就有把握一枪射中引擎，甚至直接射死飞行员。
于锦铭攥紧操作杆，再看一眼油箱。
他两挺机枪内的子弹所剩无多，机油也要用尽，肯定回不去杭州。既然如此，那就搏一搏！现在就是赌！赌谁胆子大，赌谁更怕死。他也已经准备好了，不大了就撞机，一命换一命！
心下想着，他拉动驾驶杆，突然停掉油门，然后继续拉杆。战斗机如同一条受惊的眼镜蛇，直直地竖立起来，悬停空中三秒，紧跟着失速下坠。这简直像野狼追逐羚羊，一直追到悬崖边，结果羚羊冷不然地跳崖一样，消失在视野。
等到日军飞行员反应过来，驾驶飞机俯冲时，于锦铭已经在急速的下坠中，有条不紊地重启油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重新占据上位。
“快看！飞机，飞机！”不知是谁大喊。“空军来参战了！”
话音未落，躲在公共租界内的市民，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纷纷仰头望向半空狗一般互相撕咬对方的尾巴的战斗机。
“空军来参战了！快看！快看！”他们一齐大喊。
人们盯着两架飞机彼此纠缠，朝地面冲去。高度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降到这个地步，哪怕双方弃机而逃，选择跳伞，落下来也是一死。要么杀死对方，要么同归于尽，没有别的选择！
于锦铭咬紧牙关，脑海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死去的战友，沉重的雨水，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沈阳，雪，龙华监狱，半截的烟草……女人的小拇指轻轻划过手背的瘙痒。他瞳孔扩大，紧盯着敌机机翼上猩红的圆日，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妈的，给老子死！
他瞄准眼前飞机的油箱，开枪！
子弹刺破气流，扎入油箱，轰然一声，敌机起火。于锦铭隐约见一个火球从驾驶座跳下，降落伞张开的刹那，便被火舌吞噬。两机贴得太近，黑烟与火浪紧跟着朝他扑来，于锦铭脖颈一阵刺痛，大抵是被热浪烫伤。他尽可能拉起操作杆，钻出黑烟。地上的人群见到他冲出黑雾，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这响声传到九霄，落在于锦铭耳里，已是细不可闻，仿若春夜杜鹃鸟的啼鸣。
他咧嘴笑一下，调转方向。
然而才送出一口气，于锦铭又立刻将冷气吸了回来。
油箱开始亮红灯。
于锦铭屏息，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万一呢！万一它能挺住，不需要飞太远，只要能飞到浦东或松江，找一片荒地迫降，再跟驻地的陆军联系，就能保住飞机。
他拉起操作杆，重归于蓝天，朝松江方向急速飞去。红灯的闪烁愈发频繁，不到他预估行程的一半，飞机、驾驶杆、人，突然开始急速抖动。动力不足，飞机失速，机头向下一栽，要保不住了。
于锦铭被震得下牙齿打上牙齿。他蹙眉，爱怜地抚摸了下座椅，随后左手拉开保险带的扣襻，右手猛推操作杆，机头直直坠落，而他借着这股惯性，掉出座舱，张开降落伞，摇摇晃晃地，扑倒在一片金黄的麦田。
雪白的伞衣徐徐飘落，盖在他的身上，慢慢地，渗出一摸浅红。
于锦铭艰难地翻了个身，一摸右肩，满手的血。
果然……他苦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我们谈论战争  （下）
“醒醒，快醒醒……”耳畔传来轻而急切的呼喊。“徐先生？”
徐志怀一个激灵，挺身从躺椅坐起，看向眼前的助理。男人被吓得后退半步，咽了咽嗓子，嘴巴张开，刚要说话，便听不远处传来滚地雷一般的轰炸声。
这下不用再多说。
“打来了，”徐志怀起身，顺手掸了掸直筒裤上的折痕。在厂房一连睡了几天，整个人如同过分脱水的羊毛衫，干净得发皱。“打到了哪里？”
“大场镇，两军在走马塘一带交火。”助理道。“军队通知我们立刻撤离。”
“给公共租界的工部局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等我们到了，巡警就开铁门。”
“行。”徐志怀点头。
他走出二楼的办公室，到了走廊，见下方的生产线已隐隐骚乱。余下的几十名工人听着远处的炮火声，短暂地望向彼此，嘴唇翕动，话音压在舌根，窃窃私语着。他们瞥见徐志怀出来，又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继续组装电报机。
“大家停一下。”徐志怀双手撑在栏杆，开口。“刚收到军队通知，日本人已经打到大场镇。现在所有人不要惊慌，听组长安排，把设备依次拆除，搬上货车，然后去财务那里排队打卡，确认工时和居住地址。做完，就在后门排队，分批次上车，在天亮之前，我们要全部撤进公共租界。记住，所有的设备都要拆除带走，连一个螺丝钉都不要留下，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话音方落，几名领头的工人走到前头，招呼起组员。一番短暂的交谈过后，众人有条不紊地开始分头打包器械。
徐志怀脚步匆匆地下楼，正撞见要上楼找他的后勤。
他赶忙抓住对方问，车开来了吗？后勤摇头。他又问，什么时候能到？对方答，起码要一个钟头。徐志怀低头看一眼手表，指针约莫指向晚上九点十五点，转而询问紧跟在身后的助理，日军距离我们有多远。助理支吾道，直线距离八公里、九公里差不多。
徐志怀蹙眉，说，就当是八公里，没有交火，他们连夜行军也得明早六点才能到，我们还有时间，任何人都不许惊慌。助理点头，稳住声线说，要不先让司机把您送走。徐志怀笑了下，道，我走了，厂子不得乱套，你要是没睡醒就去办公室补一觉，少出馊主意。助理听闻搓了下手，不吭声。徐志怀见状，顿一顿，补充，车到了，先把勤杂工和女工送走。
正说着，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咔嚓”。徐志怀还未来得及仰头去看，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紧跟着是工人们的惊呼与尖叫，化不开的漆黑中，他听到有人大喊：“鬼子来了！”又听有人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身后的助理摸着黑，拍打几下扶手，击军鼓一般，大喊着：“别吵，别吵！只是停电！不要慌！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他声线发颤，也有些怕。
这时，一束光自二楼的凭栏处打下，是最后一位留在厂房里的工程师。他右手拿一个应急手电筒，左手夹着两个，咯吱窝又携着一个，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先将亮着的手电筒递给徐志怀，接着打开左右的两个手电筒，分发给后勤跟助理，咯吱窝里夹着的留给自己。
徐志怀吩咐助手与后勤去安抚工人，转头又低声问工程师：“跳闸了？”
工程师摇头：“估计是电缆被炸断了。”
“应急发电机呢？”
“在库房，我这就去。”
“我跟你一起。”徐志怀边说，边单手去解双排扣呢大衣的赛璐璐纽扣。
他们匆匆赶到库房。工程师踮起脚，举着手电筒检查水箱内的冷却水是否加满，徐志怀则蹲下，用胸口与大腿夹住手电筒，头低着，给发电机接线。启动发电机，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少顷，头顶的电灯陆续亮起，点亮了灯下如释重负的两人。徐志怀捡起一块抹布，草草擦过满手的柴油，又低头看一眼手表。
赶回厂房，货车已经到了，停在后门。
女工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爬上漆黑的货车后箱，肩挨着肩，站在部分拆装完成的机械旁。徐志怀举起手电筒，一张张枯黄的面庞从光下掠过，木讷的眼与脏污的手，如同浅滩黝黑的砂石。他垂眸，眉头皱一下，而后上前，将拿着的手电筒递给站在靠外的一名女工。
“辛苦了。”徐志怀微微俯身，郑重地致谢。“感谢你们工作到最后一刻。”
说罢，车门关闭，吞噬了那一抹亮光。
货车吭哧吭哧地远去，徐志怀撸起袖子，回厂房跟余下的男工一起继续拆卸机器。
远处的炮火声响一阵、熄一阵，仿佛在梦里听见了极大的火车轰隆隆驶过。等货车再度折回，他们将所有贵重机器和部分值钱的零部件搬上去。到第三趟来，男工带着余下的零件爬上车。徐志怀从工程师手中接过手电筒，叫他和后勤合力将发电机抬走。
又是一声“咔嚓——”，空荡荡的厂房再度陷入黑暗。
徐志怀拿着手电筒，站在大门外，重新拧上赛璐璐纽扣。
是夜，寒冬天色，毫无月光。
只在极远处，应是交火的地方，能瞧见深蓝色的云层间翻滚出一道似有若无的血痕。
助理驶出那辆别克轿车，停在徐志怀身后。他们是最后一批走的，在镇定地依次送走所有女工、勤杂工、重要的设备、男工与零件后，身为老板的徐志怀坐上汽车。他低头再看一眼表，已是凌晨三点。
炮声越发清晰。
“徐先生，很荣幸能与您共事。”助理透过后视镜，看向徐志怀，发动引擎。
夜色被一页一页地揭过，眼前的天色逐渐变淡，煮沸的鱼汤般，泛出乳白。稀薄的晨光照在乌亮的别克轿车，车辆飞驰，路过一片广阔的棉花地。棕褐色的枯枝托举着白色的棉絮，一如捧着圆滚滚的人头。在雪白的“人头”之上，又呼啦啦飞出一面写着浓黑“死”的白旗，“死”字左右各写着小字，翻飞中，只瞧清楚了一句“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徐志怀透过车窗，望见一名青年，正擎着那面白旗。深秋的风吹过，压倒棉花，露出雪白棉絮下无数士兵似蜡渣黄的脸。深秋的天，他们赤脚穿着草鞋，蹲在棉花地里，手中的汉阳造步枪，有些用麻绳系着机柄，背后是一柄大刀，腰间是两颗手榴弹。
士兵也听见了汽车的排气声，可谁也没抬头，只静静等待着。
等待天亮，等待死亡。
等待将遍野的白棉花染成一个个血红的头颅，悬挂在广阔的原野上。
在天光大亮前，两人及时赶回公共租界的围栏内。
过了铁门，仿佛进到一个新世界。路旁，卖早点的小贩已然支起铺子。天太早，还没到开张的时候，商贩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正热切讨论着昨天下午坠机的事——大约是一位国军的飞行员，英勇抗敌，在他们眼前射下了一架日军飞机。许多市民为了庆贺胜利，不顾危险，拿着铁钳、剪子，翻出租界，从那架飞机的残骸取下铁片，当作纪念。
停好车，徐志怀叫助手去买一份当日的报纸，自己去安顿工人和运进来的机器。战线已经推到大场镇，距离苏州河也不过十几公里，局势很不乐观，最后一批机械也要抓紧时间送上轮船，运往武汉。
工人们聚集在窄窄的苏州河畔。
他们见到徐志怀，纷纷朝他涌去，将他围在中央。徐志怀一抬手臂，招来财务，让他将人员登记在册，这周内算好加班费和补贴，结清工钱，以及这周所有员工在租界内的住宿费用，都由公司报销。
其中一名女工问：“徐先生，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武汉吗？”
“你们都是熟练工，如果想去武汉，可以和机器一起上渡轮。”徐志怀道。“我会帮你们安排。”
工人听闻，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说话。
“你们抓紧时间考虑，要走，这周就该登船了。如果不走，就尽快想办法找个谋生的活计。”徐志怀笑了下，自嘲似的说。“哪怕天塌下来，也是要做活的。”
一直忙到午后，徐志怀才终于坐上别克轿车，离开公共租界，经市区回到法租界的别墅。他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预备下楼叫吴妈煮完馄饨，刚下楼，便见小阿七挎着竹篮子，摸着泪回来。
徐志怀坐到沙发，问她怎么回事。
小阿七说，街上有人被活活打死了，警察跑过来，好乱好乱。
“什么人？”
“给日军当翻译的汉奸。”
徐志怀挑眉。
“卖猪肉的刘伯和我说，宝山有汉奸，召集了很多土娼，献给日本人，还有好多姑娘被他们抓走了。很多人想跑，但房子被电网围住，碰到就被电死。”小阿七轻声解释。“大家很生气，就自发组成队伍，到街上抓汉奸，抓到一个打死一个。我去买鸡蛋，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跑到大街上，就被抓着衣领打死了。”
小阿七说完，低头望着地板，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她咬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问：“先生，我也会被抓走吗？”
“不会，只要你老实呆在租界，别往外跑，”徐志怀冷声道。“市区也不要再去，也要不安全了，要买东西就在租界买，贵就贵点。”
小阿七抹泪，用力地点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那太太、太太在南京，会不会出事？”
徐志怀一愣，诧异她怎么知道自己见过苏青瑶，但转念一想，猜是她给他的围巾，暴露了秘密，便道：“你怎么知道是她的围巾。”
“那下面有绣字，太太很早以前教我怎么绣，可我没学会，所以猜是她。”
徐志怀没说话。
良久无言后，他道：“围巾晒干了没？拿来我看看。”
小阿七跑去取了，拿回来，徐志怀放到膝头，果真在围巾的末端发现四个绣字：长乐未央。大抵是为了防丢，又为了美观，才绣了吉祥话在上头。
“别担心，南京很安全。我在中央政府干事的朋友还没撤离，要真的有危险，他们就早跑了。”他折起围巾，低声安慰着小阿七。“再说，南京也有租界，真打起来，她会跑去租界避难，不会有事的，不会……”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风、雪、山 （一）
于锦铭从梦中醒来，吃力地拨开雪片似的降落伞，看见了生冷如铁的月亮。他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只痴痴望着明月，直至天尽头发出微红的霞光，由远及近，照亮了金黄的麦田。晨风微微，晚秋的麦浪泛起涟漪，涉水采薇般，一个庄稼汉打远处走来，瞧见躺在田地里的于锦铭。
他起初有些怕，扛着锄头，瞪大眼睛围着他看。于锦铭听见麦田里的沙沙声，知道有人来，就咬紧后槽牙，挤出仅剩的力气，从怀中摸出自己的“军人手牒”，高举着，大喊自己的身份。
那军官证又皱又染上血，那农民也不识字，满口方言。但他认出了于锦铭军服上的徽记，一下抛掉锄头，边朝村庄狂奔，边高呼：“伊是阿拉额空军，快来救伊！伊是阿拉额空军！”
不一会儿，田野上站满了人，整个村庄的百姓都出动了！一窝蜂地涌出来！人群中走出四个中年男人，他们搬来一架竹床，不由于锦铭多说，就将他抬上去。四周的人围在竹床边，时不时喊着“当心点，当心点！”，跟着它摇摇晃晃地进到村子里，放到最有名望的一户人家的草席上。
方圆三里，只有一个巫医。也算不得是医，帮村人通灵问鬼神的次数，比开药方的次数多得多。
这半吊子的医骑着一匹瘦弱的驴，哼哧哼哧跑来，见到于锦铭的枪伤，黄渲渲的脸白了半边。
他摸着长胡子，同身旁的村民嘀咕几句。于锦铭听不懂的他们含混的沪语，怕他们胡来，反复问他要干什么。巫医招呼小童熬了一碗汤药，执拗地给他灌下。于锦铭喝完，顿感四肢无力。巫医上前，掌心摁在他的额头，虔诚地念诵经文。
少顷，屋外进来一名老人，端着装满黄泥的面盆，又进来一名妇人，送来两块干净的毛巾和一盆热水。
巫医沾湿毛巾，替于锦铭洗净伤口。一盆清水转眼化为血水，妇人进进出出，换了三四次热水才算完。接着，那巫医用孽子挑出皮肉里的碎弹片，再往伤口涂抹黄泥。于锦铭听着耳旁时近时远的祝祷，迷迷糊糊地受着，竟不觉疼。
前线战局瞬息万变，于锦铭自知不能久留，处理完伤口，便请村人想办法，将自己送到松江城。张发奎司令的军队驻扎在那里，他们可以帮他联系到空军部队。
众人听闻，不敢耽误，当即推举出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驾着牛车，载他赶往松江城。得知他要走，有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匆忙蒸熟四五个白面馒头，沾满红糖，拿薄棉布裹着，颤巍巍塞到他怀里，叮嘱他在路上吃。
于锦铭吃力地坐上牛车，一屁股栽进稻草。
此时，太阳已升得极高，日光将村民们泥黄色的脸晒成金红。负责护送的男人坐上车，挥动鞭子，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路上，男人问他：“侬是啥地方人？”
于锦铭说：“东北人，哈尔滨的。”
男人一扬鞭，又问：“侬今年几岁啊？”
于锦铭答：“二十五岁。”
那人听闻，叹了口气，道：“侬年纪个轻，出来打仗，怕不怕？”
于锦铭本想说不怕。
因为他是军人，对方是老百姓，他是来保护他们的，绝不能露怯。
可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面庞黝黑，背脊宽阔，于锦铭不由涌上一阵酸楚。
“怕。”他轻声说，语气平淡。“但我身前是上海，身后是南京，这两个地方都有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就死了，去阎罗殿见弟兄。”
“好！打外仗，阿拉勿怕！侬怕了，小鬼子就吱哇乱叫，都过来欺负侬。”男人提高声调，倒是豪气万丈。“阿拉齐心协力，晓得伐？”
于锦铭勉强笑笑，将话题引向他，问起他的家里人。
男人淡然道：“吾儿子就在市里向，伊是炮兵练习队的学生。”
说罢，头顶再度传来日机引擎的嗡嗡声，它们从头顶飞快掠过，前往战区，开始新一天的投弹。
上海一连几日的大晴天，炸弹也一连几天地投。
从月初投到月中，蕰藻浜、走马塘战线接连吃紧，战亡的将士太多，到以亡者的血肉作胸墙的地步。随着一声声炮击，胳膊与腿炸得满天飞，挂在落光了叶子的树梢。川军顶不住换桂军，桂军顶不住就换匆匆到昆山补充完新兵的中央军。
顿悟寺战地夺回来了又失，与之相对，租界高墙内的宵禁一改再改，从九时，放到十时、十一时，最后到十二时。
不知亡国不亡国，上海大约要亡。
风雨欲来之际，躲入租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一种疯癫的狂欢。
他们争相挤入灯火通明的赌场与舞厅，从橙黄的房间进入红色，从红色钻入蓝色，好似爱伦坡笔下普洛斯佩罗亲王的化装舞会，在极度的狂欢走到尽头时，迎接红死魔的降临。
好容易从旋转门逃出，来到寒气逼人的夜幕下，又会撞见街上花枝招展的妓女。她们的数量一晚比一晚多，好几次徐志怀坐车回家，都遭到她们的拦截。最大的快五十岁，最小的才十四五，敲打着车窗，脸蛋紧贴上来，厚厚的脂粉下，一团孩子气。
局势越来越坏，收音机从早开到晚。家中的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语气急促地传递着各路消息——谁谁谁找好了人，打算乘渡轮逃去香港；谁谁谁跟外国大使有关系，预备一张机票飞美利坚；谁谁谁投靠了维稳会，也就是要当汉奸。
徐志怀只缄默地聆听着那头嘈杂且混乱的声音。
直到二十日深夜，客厅冷不然响起一通电话。
徐志怀披一件法兰绒睡袍，匆匆下楼接起。
“喂，徐老板……”女人话音慵懒。
“谭碧。”徐志怀听出那头的话音，皱眉道。“有事？”
自五年前那件事后，他们便再无联系，仅在社交场上偶有碰面。
“你们宁波帮的傅爷，前通商银行董事长，你认识的吧。”
徐志怀应一声“嗯”。
“他好像跟日本人有牵连。”谭碧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前天在家里组麻将局，想拉人入伙，等沦陷后建一个新政府，有人推举了你。”
徐志怀呼吸一滞，冷声道：“他预备派谁来请我。”
“可能是邵爷。”
“盛杏荪的……”
“嗯。”
“如果我不答应——”
“他们会杀了你。”谭碧打断，压低嗓音。“据我所知，日本人已经观察你很久了，他们很想争取到你，推你做商界代表，租界里也有很多他们的人。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徐志怀沉默片刻，迟疑地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老板，你忘了？我有许多的干爹、许多的姘头与许多送上干爹床的干妹妹们。”她冷淡地说。“男人嘛，裤腰带松了，嘴巴多少也就松了。”
“为什么要帮我？”他又问。
她却嗤嗤笑一声，幽幽感慨道：“徐老板，你可真不懂女人心。”说罢，挂断电话。
那通电话结束后的第六天，仅短短六天。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六日，大场镇陷落，国军全面内撤，日军兵锋直指上海市区。近了，更近了！要再往下，便是连接上海与南京的交通要道——京沪铁路。上海投入七十万兵力都守不住，南京还能守住吗？更别提苏州、无锡、杭州……多可悲，末日与末日，竟还有个先来后到。
彼时，八十八师陈兵闸北，为保全主力，奉命撤到苏州河以南，只留下部分兵力镇守四行仓库，没人知道里面有多少士兵，只听苏州河对岸彻夜的枪声，比夏日最暴烈的雨还要猛烈。
同日晚，一辆敞篷的福特车带着邵家的请柬来到巨籁达路。
徐志怀收下请柬，客气地道一声谢。送走对方，他立刻叫来小阿七，递给她一封信，说：“要是明晚我没回家，就拿着信去找虞伯，虞伯找不到，就去找杜先生。记住了没？”
小阿七捏着信纸，点头如捣蒜。

第一百三十章 风、雪、山（二）
翌日傍晚，那辆敞篷的福特汽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徐志怀自然不会坐他们的车，便派下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届时在前头领路。
他对着镜子，用纯金领针固定住卡其色菱格纹的领带，又从保险柜取出手枪，检查过子弹，小心塞入浅灰羊毛西服的内兜。穿戴齐整，下了楼，坐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法租界的围墙，朝虹口区开。
公共租界属英美管辖，开战后，租界北部的虹口区被日方占据。很快，他们开到日军驻守的关隘，引路的福特车内下来两个人，一个掏证明，另一个冲守卫的日本兵鞠躬，后背和腿折成标准的直角。
几人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终于，领头的日本兵大手一挥，准许他们通行。
司机握紧方向盘，两腿微微发着抖，踩下油门。汽车缓缓驶入日军防区。徐志怀背脊笔挺地坐在后座，余光瞥向窗外的士兵，而一个个日本兵也紧盯着窗内的人，刺刀锃亮的虚影逐个划过车窗玻璃。
然而好景不长，临到防区的铁丝网，一行人再度被守卫的日本兵们拦下。
下来的又是那两人，又是递通行证明和鞠躬。但这次，好像是因为手续不够齐全，他们被迫停在铁丝网外，久久不得进入。忽得，一名看似是队长的日本兵发出一声响亮的吼叫，接着叽叽哇哇冲身边的亲兵说了几句。那人听令，扛着装有刺刀的长枪，朝徐志怀所乘的汽车走来。
“先生？”司机慌张地抬起头，望向后视镜。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镜面相交。
徐志怀蹙眉，低声道：“冷静，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说话间，日本兵走到驾驶座旁，猛烈地敲打起玻璃，示意司机摇下车窗。司机一动不动，目光上移，再度落到后视镜。他见镜中的徐志怀微微点了下头，牙一咬、心一横，强忍恐惧，将车窗摇下一半。
其中一名引路人见状，几步跑来，谄笑着挡在日本兵前。
那日本兵眉毛倒竖，不由分说，扬起手就是四个巴掌，“啪！啪！啪！啪！”。而这边的人，边被打，边笑，边鞠躬，边道歉。这般陪着笑脸，受了好几下耳光，那日本兵的脸色才好转，停下手，重新与他交涉。
两方隔了一段距离，徐志怀也不懂日语，难以猜出日本兵具体说了什么，但唯独对方一句带笑的发音，徐志怀听得异常清楚。
他说：“シナ豚。”
——支那猪。
过了许久，这群拦路的日本士兵才展露笑颜，放他们进入。
汽车开到一栋灯火辉煌的公馆前，停下。
徐志怀让司机等在外头，自己孤身一人走入公馆。
他穿过前厅，还未进到四方的正厅，便听大门后传来一连串咚咚的小鼓声。推门，进到正厅，见里头早已坐满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正听戏，不听的围坐在左侧漆黑边座嵌青蓝色点翠的屏风后打麻将，洗牌声推过去，倒回来，稀里哗啦，恰如急促的骤雨。
徐志怀走近，辨出台上的昆曲武生唱的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宝剑记》中夜奔那一折。
邵示军邵先生做东，见他来，满面是笑地起身去迎。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容长的面孔，身材瘦削。徐志怀客气地与他寒暄着，落了座，就在他的右手边，正对戏台，台上的铜锣、铜铙、铜钹被电灯齐刷刷照着，金光闪烁，反射出的光径直镀到人脸上。
“徐老板果真是难请的贵客，到的这么迟，叫我好等。”邵先生是余姚人，讲起话，口音十二万分亲切。
“路上耽搁了，怪我家的司机太糊涂，忘了申请通行证。”徐志怀微笑，从怀中取出一包纸烟。他弹出两支，先递给对方一支，再含住一支。“让邵爷久等了，徐某这就自罚三杯。”边说，边抬手，作势要招呼侍从送香槟酒杯。
“徐老板说笑了，我哪敢在您跟前称爷，论年纪、论地位，我称您一声哥还差不多。”男人上前，胳膊强压下徐志怀举起的手。“也怪我糊涂，忘了叫手下人把通行证提前送去。来人，快，去批一份证明来。”
“两份，还有一份给我家的司机。”徐志怀顺势道。“他等在外头的别克车里，批好了，直接给他。”
邵先生笑呵呵应下。
他翘起腿，指缝夹着细烟，同徐志怀感叹：“讲真，现在不比从前，打起仗来真是寸步难行。好在大部队已经撤离，上海马上就要安定下来了。”
徐志怀垂眸，取出打火机，点烟。
“乱有乱的好，安定有安定的好。像我这种开工厂的，生产线停一日，便多一日的损失。”他下巴微仰，吐出一口灰白的烟。“而邵先生您光是手中囤积的奎宁丸与阿司匹林，就价值百万了吧。”
邵先生笑笑，露出一排白净的牙。
徐志怀也笑一下，漫不经心问：“傅爷呢，怎么不见他老人家？”
“傅爷身体不大好，傍晚吃过药，睡到现在还没醒，我也不好去叫他。”男人肩膀挨近徐志怀，话音藏在舌根下，嘶嘶作响。“倒是徐老板，近来可好？我要是没记错，你的厂子设在大场镇，机器员工什么的，撤出来没？”
“承蒙您关心，都撤出来了。”
“现在通讯业很重要，电报、电话……”邵示军肩一耸，也取出打火机点烟。“这些要是断了，不就成了个睁眼瞎。”
徐志怀颔首，低沉地道一声“是”，目光望向戏台上的武生。
他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做出个云手，嘴里正唱道：“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
邵先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台上的“林冲”，慢悠悠吸着烟，感慨道：“你看那林冲，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却被步步逼上梁山，可悲可叹——现如今也差不多，人人皆是泥菩萨，只求能过河。”
“林冲是雪夜上梁山，不是连夜去投靠高俅，”徐志怀说，“要是献上妻女，投靠高俅，这戏就没法演了。”
邵先生吐出一口烟雾，赞叹：“徐老板说的是，还是您对戏文的研究深。”
徐志怀弹走烟灰，不言，欣赏着台上武生的一招一式。他见他两手举过头顶，作怒发冲冠状，敞开嗓子连声唱“叹英雄气怎消？叹英雄气怎消？”，眼神一低，落在焚烧的烟头，见猩红的火焰寸寸逼近指尖，不由悲从中来。
他掐灭烟。
装模作样地看罢了戏，不等徐志怀起身，邵先生便摁住他的胳膊，笑道：“看看时间，傅爷也该起了，徐老板不妨与我同去。”徐志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上到三楼，喧嚣声自脚底远去，倒似入了天宫。
一位身着月白熟罗长衫的高个男人立在套房前，为两人开门。
傅爷在饭厅吃鱼翅羹。
他是个身材干瘦的老者，面价凹陷，下垂的眼睛戴一副圆框镜，唇上留一撇胡须，穿万寿纹的绸衫与乌亮亮的长裤。邵示军几步过去，同他耳语。傅爷点头，放下调羹，看着徐志怀，抬手朝身旁的座位指了指。
徐志怀不动，恭敬地道一声：“许久不见，傅爷身体可好？”
“还成，就是无聊的紧。你知道的，自打两年前，我被杜先生踢出通商银行，就成了个没用的老头，成日呆在家里，同小辈们打牌。若非小周前几日来找我，说发现一门好生意，我恐怕就要搂着牌桌入土了。”傅耀宗不紧不慢地说。“这次让小邵叫你来，也是想问问你对这笔买卖感不感兴趣。”
“您请讲。”
“虽说现在四行仓库还有陆军驻守，但大势已去，上海沦陷是板上钉钉的事。与其悲春伤秋，不如早点想明白接下去的路。我听小周讲，日军大将松井先生想重新征收鸦片税，选了个台湾人来负责。你瞧瞧，好玩吧，他哪里晓得，上海终归是我们说了算，扶一个台湾人，管什么用？成不了气候。”他说。“鸦片嘛，跟香烟差不多，香烟要征税，鸦片自然也要。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就等着我们去谈。”
“傅爷说笑了，我是个开工厂做实业的，不了解这里面的门道。”徐志怀道。“何况，我们开门做买卖，是文明人，却要和一个军官谈生意？不妥吧。傅爷，松井上将手里有几千万把刺刀，几千万柄轻机枪，我们也有吗？”
“日本弹丸之地，炮弹杀得进上海，管不住上海。投在谁门下不是投，要你表个态度罢了。”男人抽动唇角，皮笑肉不笑。“志怀啊，我一直很看好你，对你的爱护，也从不比虞和德少。这是个好差事。入了伙，凡事叫小周去忙，不用你多操心。”
“谢傅爷抬爱，您跟虞伯都是我十分尊敬的前辈，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上海商界。当年的恩情，徐某始终记在心上。”徐志怀道。“可依我愚见，凡是合作，最好两方实力相当，如此方能互利互惠。或是我方强，对方弱，我方看中对方的能力，只出钱不出力，图个省心。若是我方处于弱势，便处处受人拿捏，低声下气、点头哈腰……诚然商人最不关心国家大事，徐某人亦如此，但什么生意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什么生意终将昙花一现，我自认为能看出……”
傅爷紧盯着他，不发一言。
而他迎着对方冷冽的目光，眼帘低垂。
“支那猪，我是绝不做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雪、山 （三）
说罢，徐志怀拱一拱手，留下短促的一句：“傅爷，告辞。”转身欲走。邵示军见状，猛然站起，打算阻拦。傅爷却抬手止住他，淡淡道：“随他去，都是同乡，何必闹得抹不开脸，外头自有人会与他讲道理。”徐志怀依稀听见这话，更不敢久留。他右手按在西服，掌心描摹着手枪的轮廓，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楼。
欢愉的嬉闹声逐步明晰，挤进狭窄的楼梯，一浪一浪地扑在身上，湿了衣角。徐志怀从中游过，快步走到里厅。
戏台上，那林冲奔逃，已下了场，而手拿锣鼓的乐师端坐台前，咚咚锵锵，又要开唱。满台的金光被搅碎，掺着女人的金首饰，男人的金腕表，东摇西晃，乱得分不清形状。徐志怀加快脚步，将丝竹管弦之声抛在脑后，快步走出公馆。
开门，湿潮的寒气迎面袭来，冬夜大雾弥漫。
他一径上了车，连声催促司机离开。司机也不含糊，深踩油门，用铅笔在柔滑的纸面划出一道弧线般，驶出公馆。徐志怀问司机有没有拿到通行证。司机一呆，说，什么通行证？从没有人找过我。
徐志怀阖眸，心顿时沉到胃里，想着：恐怕真要死在这。
果不其然，车开到防区的铁丝网前，就被日军逼停。
那七八个驻守在此的日本兵转动探照灯，照向挡风玻璃。那光太过刺眼，司机不由地闭紧双眼，等再睁开，其中一名日本兵已端着装有刺刀的长枪，快步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
砰砰！砰砰砰！
那士兵接连不断地敲打玻璃，嘴唇夸张地咧开，在说些什么。司机面对锃亮的刺刀，硬着头皮摇下车窗。车内的两人皆不通日语，只听出对方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说着说着，他忽而一抬手，将半截刺刀伸进车内，险些戳穿司机的腮帮子。
“シナ豚！シナ豚！”他连声大骂，又退后几步，将枪口与刺刀朝下压了压，大抵是叫他快些滚出来。
司机浑身颤抖着，推开门，胸膛迎着黑的枪口、白的刀刃，走下车。
擦洗干净的皮鞋踩到潮湿的马路，倒像上了冰面，他两腿颤巍巍的，险些滑倒。日本兵却似被他的恐惧逗乐，刺刀对准他的心口，猛然突刺。司机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车门前。
徐志怀见状，右手摸入内兜，攥紧手枪，别在后腰，推门下车。
日本兵随即将枪口对准他。
徐志怀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继而镇定地用英语叫他的长官过来。那日本兵不通英文，但听出他口中所说的不是支那猪的音调，犹豫了会儿，才放下枪，转身跑回探照灯旁。
趁着这个空挡，徐志怀几步去到司机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使劲将他拽起。
“先、先生……我们……”司机满手冷汗。
“我拖累你了。”徐志怀在他耳边道。
来不及细说，那名日本兵带了三名士兵折返。其中一名瘦高个走到徐志怀跟前，用蹩脚的英语质问他们的通行证在哪里。此人的左右肩缝有军衔，应当是这群人的小队长。徐志怀尝试解释自己是傅爷的宾客，家里突然有事，急着赶回去。对方摇头，同时举起枪，说，没有通行证，任何人别想出去。
徐志怀进退不由。
风声一丝一丝地扯紧了。
他垂眸，沉思片刻后，带着笑，相当低声下气地说：“请帮我打一通电话给杜先生，他会派人送通行证来。”
提到杜先生的名字，日本兵有所松动，怕杀了什么大人物，便给手下一个眼神，叫他去打电话。随后，这几人当着徐志怀的面，毫无顾忌，也毫无交涉地搜刮起他们那辆别克轿车。徐志怀站在车边，高举双手，看他们摸出留在车上的皮包，分光里头的法币，又拔出车钥匙，拿在手心。
汽车发出一声悲鸣，车灯熄灭，众人眼前霎时暗上几分。
徐志怀看着，一动不动。夜过的非常慢。风声，呼吸声，树叶的动摇声，甚至大雾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细微的声响侵入徐志怀的脑海，将占据中央的“死”字描摹得愈发清晰。
死——死——若是就这样被枪打死、被刺刀捅死……何其仓促。
他不禁想起五年前，五州大药房的项先生，因拒绝与日方合作，与十一名职员一同被杀害，连尸骨都没找回。
不知过去多久，那名前去拨电话的士兵跑回来，俯在小队长耳边嘀咕一阵。那日本兵的队长点头，转而用蹩脚的英语叫他们呆在这里，等下会有人来接。
徐志怀松了口气，想问他们要回车钥匙。
然而那日本兵瞥他一眼，冷不然皱起眉、瞪大眼，阴冷着一张蜡黄的脸，对着徐志怀举起枪。他哪管面前的“豚”昔日是哪里的什么大老板，便用枪托便朝对面人打去。徐志怀来不及避开，腹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连退几步，撞到身后的车门。紧跟着，两名士兵靠过来，把他堵在车边，挥枪便揍。
“徐先生！”司机大喊，想阻拦。
一位日本兵见了，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接着抬腿，几脚过去，踹翻他。司机在地上滚了一圈，眼睛正冒金星，恍惚间又见那日本人走过来，轮圆了胳膊，连打他七八个耳光。抽完了，啐他一口唾沫。司机抹了把脸，满手鼻血。
徐志怀被刺刀正对着心口，不出一声。
他觉出额头略有些湿，但不敢伸手擦拭，任由鲜血流到眼角。
就在这时，铁丝网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鸣笛。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浓重的夜雾里，袅袅走出一个女人。她卷发蓬松，踩着高跟鞋，腿上穿丝袜，身上裹一件乌黑发亮的貂皮大衣，完全罩住里头的短旗袍。人还未走到跟前，风里便提前传来一阵甜香。
“谭碧。”叹气一般，徐志怀念出女人的姓名。
谭碧高举着通行证，快步走来，挡在徐志怀跟前。
她身后跟着一辆雪佛兰轿车，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徐志怀起初没认出这人的身份，但等他走近一看，原是那个叫屠青的家伙，青帮的人，想来也是谭碧的姘头之一。去谭碧家打牌那次，到公馆捉人那次，他都在。
难怪杜先生的通行证来得如此及时。
屠青会说日语，语速飞快。
双方侈侈不休地商谈，好一阵过去，日方才同意放行。
这时，谭碧瞥见队长手里的车钥匙，又转头望一眼徐志怀的别克轿车，心下了然。她走到那名小队长跟前，屈膝，笑盈盈地摊开双手。那日本兵极不情愿地交出车钥匙。谭碧接过，立刻转头抛给徐志怀。
“快跑。”她冲他比口型。
徐志怀嗓音沙哑地道一句：“多谢。”随之扶起司机，坐上车，向租界疾驰而去。
惶惶然地奔逃进法租界的围墙内，车停在昏黄的路灯旁，熄火。
徐志怀下车、关门，恍惚间，听背后的别克轿车内，传来司机隐忍的哭声。他开门，见佣人们聚在客厅，等着他。小阿七瞧见徐志怀额头凝固的鲜血，惊叫一声，连忙问他要不要打电话给医生。
徐志怀只无力地摆摆手，说：“没事，都散了吧。”
他踉跄着回到卧室，脱去衣服，依旧习惯性地躺在右侧，将左侧空出。
窗帘布寸寸红上来，分不清亮起的是朝阳还是战火。徐志怀望着眼前混沌的景象，嗓子眼像被堵住，简直要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向来健壮，在此时，竟也有病倒的预感。
她要是还在身边就好了，徐志怀闭上眼，咀嚼着在脑海浮沉的诸多念头，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初明。
徐志怀起身，头疼欲裂。
他去浴室洗过澡，将印上血痕的枕头和脏衣服一起扔到竹筐，继而换一身新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乘电车去到公共租界。两军正在那里隔着苏州河交火，而他下车，正巧望见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上方，迎着微弱的晨光，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第一百三十二章 风、雪、山 （四）
局势坏到这个地步，徐志怀不得不走。
他命佣仆将家里的东西分门别类，该扔的扔，该变卖的变卖，这样哪怕别墅未来被日军强占，也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他走后，佣人们的薪资会发到来年二月，待这三个月的凛冬过去，就必须各寻出路。
至于较为亲近的两位——吴妈与小阿七。以吴妈的年纪，走不了远路，要么留在法租界，要么躲到宁波乡下。而小阿七，徐志怀问过她，是想留下看家，还是一起走。小阿七说，我留下来看家，还有照顾吴妈。徐志怀说行。
其余东西都好处理，唯一麻烦的是家中汗牛充栋的藏书，留在家里怕日军抢砸烧，埋在地里怕虫蛀，转手又没人要，带又带不走。
幸而徐志怀有一位认识的书商，是在霞飞路上开书局的日本侨民，姓杉原，京都人，总穿一件灰西装，戴金丝边的圆框眼镜，卖一些日文书，《平家物语》、《陡然草》之类。徐志怀从前在他那里为苏青瑶买过不少东西。
因上海战乱，杉原先生打算乘渡轮，带多病的女儿回日本，得知老顾客打算处理藏书，便同意接手。
他上门，雇来的驴车停在屋外。徐志怀请他进书房，叫下人倒一杯热茶，递给他，客气地询问他女儿的身体情况。对方上身微俯，一一答了，继而一面整理藏书，一面忧心地问起徐志怀未来的打算。
就这样，两人淡淡地闲聊，聊着聊着，不免谈及战争。
杉原以说日语那般的喃喃腔调，叹息道：“中国和日本就像一个大家族里的兄弟，哥哥和弟弟变成现在这样，真是太不幸了。”
“人与人之间，可以亲如兄弟，但处于战争中的两国，没有情谊可言。现在，日本政府不把中国的百姓当人，很快，中国政府也不会再把日本民众当人。杉原先生，战争来了。它的力量将远超我们的想象，不仅摧毁肉体，还会干扰精神，令我们陷入疯狂。”徐志怀轻声说。“但不论如何，我十分感谢您的帮助，祝您一路顺风，也祝令媛早日康复。”
杉原听闻，缓慢地摇头。
他蹲下，小心地打包着书籍，将《白居易诗选》叠放在《源氏物语》上，轻声重复：“徐先生，这太不幸了……”
徐志怀不答，转头望向窗外，此时正微微下着雨。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令本就坎坷的乡间的小路变得更为泥泞。好在拉车的老牛见惯了风浪，任凭头顶执行轰炸任务的战斗机如何咆哮，它依旧甩着尾巴，步伐稳健地载着两人来到城门口。
于锦铭吃力地爬下牛车，从鞋垫下摸出仅有的七八张钞票，取出几张，塞给送他来的爷叔。
他原先计划的很好。
打算先赶到松江，去找驻扎在县城的第八集 团军，那里有军医可以帮忙处理伤口。之后休整两日，再走京沪铁路，赶去南京与空军第四大队汇合。然而，当他乘着牛车，抵达松江城时，敌军已全面突破大场镇，开始强渡苏州河。
辞别爷叔，于锦铭进城。
城内此时一片混乱，放眼望去，尽是轰炸后的废墟。警察与县政府的公务员悉数逃离，百姓也背上破布包袱，开始流亡之路。中央军被调走，仅有一个保安大队驻守松江城。大队里没有军医，缺少药物，粮食紧缺，更要命的是，通讯不灵，此时几乎失去和中央的联系，所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是日军在金山卫大举登陆，应当是想来个前后夹击，彻底消灭撤退的中央军。
这下，就算于锦铭异想天开，想靠双腿跑到南京，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避开日军部队了。
听到这个消息，于锦铭不觉浑身一冷，但又很快灼热起来，如同猛火灼烧着五脏六腑。他静默许久，想着“凯旋作国士，战死为国殇”，长吁一口气，冷静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死守松江城。”接着，他问他们要来子弹，填满随身的手枪，又拿了三个土制手榴弹，一把轻机枪。
漫天的雨，一缕一缕地随风飘落，从容不迫，但很快，这些纤细的雨丝被编织成柔滑的缎子，急急地抛向创伤遍地的泥土地。灰白的云越发沉重，一眨眼工夫，天暗下来。
于锦铭端着枪，站在石砖砌成的古老城楼上，不出片刻，就浑身湿透。
忽然，他看见远方有一支部队正朝松江城赶来。
于锦铭赶忙去叫守城的卫兵，可他们大多营养不良，夜里视线很差，纷纷说看不见。于锦铭不信，要来望远镜，冒着冬雨，登上城楼的最高处。
他望见在大雨和大地的交界处，远远地飞出一面残破的血红色旗帜，紧跟着，奔腾的马蹄声传来，只见旗帜下方，跑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马上有一位急先锋，背后是踩着草鞋，拿着长枪、大刀的士兵们。他们越来越近，穿过绵密的雨幕，来到城下。
又听马背上传来一声怒吼，他咆哮：“俺常山赵子龙来也！”
是国军第 43 军，即四川军。
这支部队原驻贵州，靠一双腿徒步到长沙，才终于坐上火车，前往上海。一下车，他们便奔赴大场镇，与日军苦战七昼夜后，万人的部队仅剩五百余人。
保安大队慌忙打开城门，迎他们进来，然而问及部队人数，不过一百余人。刚萌发的希望顷刻间破灭，这三四百人，便要死守这松江县？领兵的旅长却讲：“赵子龙单骑救主，何况我们还有一些兵。”
不多时，统领这支四川军的郭军长赶到，带来尚能作战的百余人。
于锦铭将自己的军人手牒交给他们，讲明情况后，终于见到随行的军医。
此刻，敷在伤口的黄泥完全湿透，渗了进去，黏进皮肉里。军医只好为他重新清创，然后取干净嵌在皮肉内的碎弹片，简单包扎完伤口，用碎报纸包了四五粒止疼药、两三粒消炎药，其余全看他的自愈能力，以及老天爷的造化。
于锦铭的军衔是少校，因而来了一位同级别的连长与他沟通。
那名连长带来一份从日军手中收缴来的地图，告诉于锦铭，眼下大部队正朝苏州、常熟、嘉善、无锡转移，上海北站被敌军占领，几十万大军挤在撤退的路上，没有车马可以供他使用。唯一可行的办法是随陆军大部队撤到苏州站，来得及，可以坐火车去南京，来不及，就与驻守在吴福线吴福线是在苏州吴县—常熟福山修建的防线，与锡澄线（无锡—江阴）；沿海的平嘉线（平湖—嘉兴）、宜武线（宜兴—武进）一起，号称为“东方马其诺防线”，是上海沦陷后，用来抵御日军攻破南京的外围防线的陆军汇合，坐他们的卡车。
于锦铭点点头，收好地图，表示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一口气还没松下，当夜，分明下着小雨，竟也来了空袭。
看不清有多少架战斗机在头顶盘旋，只知道闪光弹接连不断地落下，一团又一团的白光在地面盛开，比太阳下的积雪还要明亮。它照耀着人们惊恐的脸，恣意怒放，又在开到极点时徐徐凋谢，黑暗袭来，死亡的阴影迅速爬上人们的面庞。伴随一阵机关枪的突突声，密集的子弹仿佛盛夏暴雨后乱飞的白蚁，它会反弹，会乱窜，会在某次转身打入心口。
他们的飞机太少、太落后，又因空军部队后撤，制空权完全掌握在敌人手里。
于锦铭眼睁睁看着老天为他们哭了一宿，也看炸弹炸了一宿，惊觉上苍的泪水在枪炮前原是如此孱弱。松江被枪林弹雨包围，他没法离开。他随守军一直抵抗到第二日傍晚，冬雨不停，战火稍歇，众人迎来暂时的喘息。
也在这当口，又一支部队冒雨赶来支援——第 67 军，昔日的东北军主力，带来共两个师的兵力。
于锦铭听他们开口说话，满耳的乡音，一时竟潸然泪下。
有一位姓邓的军官，三十来岁，最初在东北讲武堂深造，又在于锦铭父亲手下打过仗，认出了于锦铭。
他坦言，兵败如山倒，上海这场投入七十万人的战斗已毫无胜利的希望，他们赶来松江，不过是希望用自己的命，为大部队的撤离争取时间。如若一条命，能换一分钟，便是胜利。
于锦铭提出留下来与他们一起守城。
邓叔拒绝。
“培养一个飞行员的成本太大，不是给一把枪，给一个手榴弹，拉到军营里训练两周，就能上战场的。你不是陆军，不该死在这里。”他淡淡道。“军人没有自己的意志，上级的指令就是你的意志，现在我命令你活着回到空军大队。”
于锦铭敬礼，遵命。
那是他留在松江县城的最后一晚。
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围聚在古老的城墙边，轻声讲述着久远的传说，关于闯进屋里的黄大仙，关于星落秋风五丈原，关于广袤土地和家乡的爹娘，奔腾的河流与绵延的山脉。
一说：“俺们东北人不是孬种。”
二说：“魂儿是最轻的东西，身死之后，它乘风飞回祖坟，到九泉下见太爷太奶。”
翌日，天刚破晓，雨仍未停歇。
于锦铭揣着大娘给的那几个红糖馒头，和邓叔赠送的一壶冷酒，独自上路。
他根据日军那份极为精确详识的地图，从早走到晚，从晚走到早，雨水湿透军服，冷到双足失去知觉，唯有痛饮冷酒取暖。不知走了多久，他在满是弹坑的路边发现一个受伤的陆军士兵，身中数弹，被射穿膝盖，奄奄一息，正哀嚎。
于锦铭跑过去，扶起对方，见他还有一口气，忙问知不知道大部队在哪里。
他说在前面。
于锦铭心中一喜，又猛然一悲。
他带不走他，也救不活他，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那人便道：“兄弟，做做好事，补我一枪。”
于锦铭咬牙，摇头。
他为节省子弹，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敌军，甚至不能掏枪给他一个解脱。于是他取出军刀，小心地捧起地上人的后脑勺，将刀口对准他。
对方瞪大眼睛，哀哀地落下一滴浑浊的泪，合上眼眸。
噗嗤一声，恰如敌人的嘲笑，于锦铭利落地割断他的气管，将他抛到青黄色的田野，盘旋的鸟儿纷纷落下，停在亡者的胸膛。
于锦铭不言，擦净鲜血，朝前走。走、走，走了一段路，他突然紧握着军刀，仰头发出孤狼般的长啸，“啊——啊——”冷雨和热泪逆着寒风流进嗓子，刺痛无比。可他不擦，只管拖着冻僵的两条腿朝前走，向前，向前，向前……
直至无边的夜色下，隐约响起低微的歌声。
“中华男儿血，应当洒在边疆上。
飞机我不睬，大炮我不慌。
我抱正义来抵抗!
枪口对好，子弹进膛。
冲！冲出山海关，
雪我国耻在沈阳。
中华男儿汉，义勇本无双。
为国流血永不亡。
凯旋作国士，战死为国殇。
精忠长耀史册上，万丈光芒！”
于锦铭狂奔而去，望见茫茫黑夜，十几万大军，挤在一条泥泞的公路上。
那就是大部队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风、雪、山 （五）
于锦铭冲上前，随手拉住队伍末尾一名炮兵营的士兵，问他的连长在哪里。
那名士兵说，连长弃军逃跑了，指挥官也畏战跑了，只留下两件破烂的军服，前头应该是总部队，要从南翔去昆山，但也不确定，兵败后，部队完全失控。大炮太沉，他们这些走得慢的人看不见路，只管跟着前面人的走，兄弟你有没有吃的，我快两天没吃饭，炊事兵死了，行军锅被打烂，包袱里还有一只生辣椒和三根偷偷从田里挖来的萝卜……
于锦铭听闻，将怀中的红糖馒头掰开半个递给他，轻声道谢，又朝队伍前方赶去。茫茫寒夜，细雨微朦，遍地的炮弹坑内积满了水，一不留神就会跌入其中。纵使空军作战服的做工已经非常精细，相当防寒，他的两腿也是冷到发烫，仿佛被架在火堆上灼烧。
走着走着，终于等到天明。雨停了，太阳从眼前升起，照亮万物。可放眼望去，不论是远是近，皆是断壁残垣、尸骸遍野。
于锦铭随队伍走走停停，到了昆山，又步行到苏州。此时古城苏州家家门户紧闭，阒无一人，火车站几乎被炸毁，司令部也已走空。这支陆军部队预备前往镇江继续寻找司令员，而于锦铭计划直接前往南京，便与同行的将士们道别，脱离了队伍。
他进城，一径向西走，路过相门城墙，见到巍峨的北寺塔，经过河畔萧条的街市，店铺门板上大多贴着减价的条子。边走，边摸怀中揣着的几张法币，想买点东西吃，没有；想找个旅店洗澡睡觉，也没有。细雨微朦的冬季，青灰的石板路间积着浅浅的水洼，反复踩过，积水浸湿鞋袜。
就这样走到傍晚，于锦铭饥困交加，坐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靠着门板睡去。睡得正香，突得，他觉出背后传来几下响动，猛然惊醒。仰头一看，原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大清早开了门，正盯着自己。
于锦铭咳嗽几声，嗓音沙哑地同她解释情况。她却摆摆手，不回话，想来是语言不通。于锦铭又指身上军服的标志，再指一指嘴，然后两手交叠，放在耳边，做出睡觉的姿势。也不知道老婆婆看没看懂。她一转身，进了屋子，再出来，左手端一碗糙米饭，右手端一碗熬煮成糊状的野菜汤，递给他。
于锦铭举起双手，接过，坐在门槛上，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直吃到肚子又胀又疼，才放下。他靠在长条状的门板，微微喘气，大约是太久没吃饱饭，反胃的感觉阵阵涌上。
愈发明朗的晨光落在他的面庞，半边尘土，半边血痕。老阿婆摇摇头，叹息着再度进屋，为他端来一盆热水。于锦铭洗净脸、手，拿毛巾擦一擦裤脚，站起身，见太阳升起，光芒照耀着遍地的青石砖，水洼闪闪发光，如同一块块金砖。
于锦铭看着，想到上海已经保不住，日军占领了京沪铁路，沿铁路杀来，下一个便是苏州。可兵力都在往南京集中，苏州作为保卫南京的防线，是不守的……用无数人描绘出一个古城，需要一千年的时光，而叫它化为废墟，只需一夜的炮响。
“阿婆，鬼子要打过来了，你赶紧快跑。”他边说，边跟她比划，
“弗啘，我年纪度了，白不动的，倷夸点白。”她连连摆手。
于锦铭见之，心如刀绞。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递给她。要放在平时，这十元够买两麻袋的大米，五十斤的食盐。接着，于锦铭好一通比划，问哪里能坐船，老阿婆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再三谢过阿婆，再度上路。
又走大半天，到外城河，河岸边停靠一艘乌篷船，船舱内住一对捕鱼为生的夫妻，都用蓝布包头，满身的鱼腥味。于锦铭上前，深深弯着腰，请求他们送自己到古运河。
渔夫会一些国语，询问他要去哪儿。于锦铭说自己是空军飞行员，在上海坠机，因铁路被炸毁，他打算从苏州坐船，走京杭大运河，到镇江，然后沿长江去南京跟大部队汇合。
渔夫听闻，拍着胸脯说：“既然是当兵打鬼子的，那我说什么都要送，上船吧！”
于锦铭感激地无以言表。
他上船，见船夫利索地解开绳索，荡桨向京杭大运河而去。船舱内，渔夫的妻子盘腿坐着，正编渔网，手边有一土灶，灶上温着腥且鲜的鲫鱼汤，咕噜咕噜冒着泡。那女人朝她咧嘴一笑，含含糊糊地冲他说了几句，于锦铭听不懂，只觉嗓音柔美。女人又招手，示意他坐过来，为他盛上一小碗鱼汤。
空着肚子，淋着雨，不眠不休地走了三天，可算尝到肉味，于锦铭脸埋进去，舌头来回舔着碗，一点点吃尽了。吃完，全身渐暖。于锦铭长舒一口气，靠在船舱，望着脉脉的江水，逐渐有了困意。
他合上眼，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百姓热心搭救，有这样的百姓，我们绝不会亡国……
梦里依稀听见“彭彭”的敲击声，
是渔夫奏响了渔鼓，也是有人敲响了房门。
“摄影师来了，华女士叫我们赶紧集合，你动作快点。”门外人着急得很，不等苏青瑶开门，便对着窗户喊。
“马上！”苏青瑶对着镜子，一面朗声应，一面拿火柴灼烧后的黑炭，仔细描了眉，又抚平旗袍，确保没有褶皱，才出门。
不久前，迈耶先生带着家人，乘坐德国大使馆派来的飞机撤离，临走前，他给了苏青瑶多一倍的工资，并叮嘱早日离开南京。之后，苏青瑶听取华女士的提议，暂时搬回金陵女大的校舍居住，帮助他们照顾难民。
走到教学楼旁，见金女大仅剩的十余名员工在摄影的指挥下，排成两排。华女士与担任舍监程女士并排坐在前排的最中间，一位穿翻领大衣，一位里头穿旗袍，外头披斗篷。后排从左到右，由低到高地站着，苏青瑶个子矮，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
上海的情况，他们通过广播电台多有了解，清楚上海一旦沦陷，日军的兵锋必然直指南京。这段时日，沪苏常锡等地的难民陆陆续续地往南京逃，数量一天比一天多。国民政府也在商议如何撤离平民，可六朝古都，六十多万的百姓，船太少！车太少！撤离何谈容易。政府迟迟不下通知，同时，船票价格飞涨，有人脉、买得起船票离开的富商大贾寥寥，而贫苦之人又有多少能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用脚板逃出一条生路。
风雨欲来，人心惶惶。
也正因如此，华女士才提议请摄影来帮他们拍大合照。
咔嚓几声，摄影从兜布下钻出，比了个大拇指。
他说，照片最快一周，最迟一个月，十二月中旬前一定送来。
拍完照，苏青瑶换了身耐脏的旧棉袍，与一名瘦高的员工一起，去后厨洗菜。天寒水冷，两人将一把把塌菜浸到水盆里，洗去泥沙，不一会儿便两手通红。
“看来真要打起来了。”那名职员轻声说着，朝手心哈气。
苏青瑶点头，利索地甩掉菜叶上米粒大的小虫，道：“听广播说，守在四行仓库的谢团长已经向英方投降……”
“我记得你家在上海？”
“嗯……不过，他们应该都躲进了租界，”叹息般，苏青瑶说，“你呢？”
“就在南京。我预备过几天把爹娘接来，要么住在这里，要么去金陵大学，牧师会照顾他们。”对方说着，忽而抿唇一笑。“你知道吗，这种时候，我们信上帝的就有福了。”
“为什么？”
“可以先进天堂。”她平淡地说。“你看，主是垂爱我的。”
苏青瑶哑然。
而那名职员没有发觉苏青瑶的无言，继续问：“要是真打进来，你打算走吗？”
苏青瑶沉思许久，抬头，镇定地答：“嗯，但我会留到不能再留的时候。”
夜里再度落起小雨，一阵紧一阵松，洒在玻璃窗。窗边，垂着一根长长的电线，末端倒吊一盏电灯，孤零零地亮着，那光像害了黄病，没有半点生气。苏青瑶坐在书桌前，看着玻璃上的雨水枝蔓似的扭曲、生长，手脚冰凉。
雨下整夜，不等破晓便悄然离去。
当徐志怀醒来，推开窗，望见花园的石子路水迹斑驳，恍若地母在夜间涕泪交颐，留下满面泪痕。
他套上驼毛大衣，带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坐车去见怡和洋行的西泽克爵士。抵达咖啡厅时，对方还没来，徐志怀选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座，要一杯意式咖啡。深棕的皮质座椅，全然仿巴黎左岸的腔调，可座椅扶手破了皮，露出海绵，满是战乱的狼狈。
不多时，西泽克爵士赶来。
“后天上午十点，会有一架飞机，从上海飞往纽约，”他说着，摘下礼帽，从厚重的大衣内摸出一张机票，放在茶几，朝徐志怀推去。“现在上头还有一个空座位，人情价，只需一百根金条。”
徐志怀瞧见机票，先是错愕，没料到他会送上这样一份大礼。紧跟着，一种闷热的感觉，涌上心头。尽管他已将绝大部分机械运到汉口，员工也悉数坐上渡轮，但在紧盯机票的那一刻，徐志怀还是犹豫了。
对政治，他早已失望透顶，没有信心去赌这场战争的输赢。战事一开，谁知道要打多少年？乐观些，三年、五年；悲观些，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倘若打到最后，流进了全中国千千万同胞的血与泪，换来的依旧亡国灭种，该怎么办？中国不是第一次打败仗了。它已经失败了快一个世纪，未来也将继续失败下去。
或许，他应该买下这张机票，抛弃父母的坟墓，曾经的爱人，苦心经营的事业，永恒的故土，远走高飞，去美国，至少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那才是符合理智的行为。
正沉默，咖啡厅的无线电收音机陡然变了声调，整个上海的电台都突然终止正在播放的节目，转而播报起同一条要闻。
“亲爱的上海同胞们……”
滋啦的电流中，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现任上海市长俞鸿钧。逐渐的，四周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连呼吸也放轻了。一时间，上海的天与地之间，只回荡着男人念文稿的声响。
徐志怀垂头，默默听完，眉头轻微的蹙起，又松开，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眼睛泛起一点点的血红。
“多谢您的好意，”他低哑着喉咙。“但我不会走，我的家在这里。”
1937 年 11 月 11 日，上海市长俞鸿钧发表《告上海同胞书》，沉痛宣告上海沦陷
11 月 12 日，淞沪会战结束
沪宁铁路线被日军占领，上海与南京之间几乎彻底断联。
11 月 18 日，古城苏州失陷。
11 月 19 日，嘉兴沦陷
11 月 20 日，国民政府发表《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
11 月 24 日，湖州吴兴沦陷
11 月 27 日，重要工业城市无锡被攻陷
11 月 29 日，常州沦陷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昨日世界 （上）
乘渔船从长江入秦淮，夜幕低低垂落，一声沉闷的击楫将于锦铭敲醒。他钻出船舱，目光放远，望见疏疏的月色下，秦淮河水分外稠密，荡也荡不开。两岸草木翳翳，树叶交缠间，闪着两三点微弱的火光，照出晃动的人影，是一些妓女，一些小贩，一些乞丐，身后的房屋高高低低，大半是坍圮了的。
渔夫将船泊进雪亮的汽油灯丛中，系了麻绳。于锦铭掏出余下的钞票，约五十元，尽数塞给渔夫。那老伯不肯收，但拗不过于锦铭坚持，勉为其难地抽了二十元，又挥手叫妻子拿来一条风干的咸鱼，送给于锦铭。他热切道：“你是上阵打鬼子的，不能饿肚子。”于锦铭深深弯腰，谢了又谢，方才与他道别。
他一个健步跃上岸，目送小船摇着木浆远去，不知这对夫妻未来将要去往何方。
此时的南京城内，处处是修筑防线的守兵。
于锦铭向他们出示自己的军官证，然后经过陆军营漫长的上报、上报时找不到人、打电话来回确认，总算坐上归队的卡车。空军驻扎在中山陵图书馆后。四大队的队友得知于锦铭大难不死，今夜便要归队，纷纷围聚在一起，边打纸牌，边等着迎接他。
伴随几下刺耳的鸣笛划破夜幕，纸窗忽得映上一层姜黄色的光晕。战友们猜是于锦铭到了，连忙放下牌，套上飞行员夹克跑出去。他们见一辆大卡车横在门前，于锦铭高举着鱼干，从车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飞奔而来。
“好小子，算你命硬！有没有受伤？让我给你两拳看看！”高声叫嚷着，七八个小伙子搂成一团。
于锦铭好容易从中挣脱，大笑着将他们挨个儿抱过去。抱到最后，没瞧见小六，他咧着嘴问：“小六呢？该不会睡了吧！太不是兄弟！”
大家朝彼此望了一眼，没说话。
于锦铭心弦一紧，正要开口问，抬头，见队长高以民背着手站在门口。他急忙跑到队长跟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立正道：“空军第四大队飞行员——于锦铭，归队！”
高以民唇角微扬，算是欣慰地笑了下，同他道：“回来就好……吃饭没？我叫炊事员把剩菜热一热，晚上有炖猪肉。”说着，转身朝内走，
于锦铭冲队友们挥挥手，紧跟上去，路上不忘举着咸鱼说：“我这一坠机，还白得了条咸鱼，刚好明儿午饭给队里加餐。”
两人走到在图书馆临时搭的饭堂，里头架着几个桶。炊事兵知道高以民和于锦铭都是东北人，算为了庆祝归队，大晚上去仓库摸来两把酸菜，下到带皮的炖猪肉里，咕噜咕噜煮到滚烫，一开锅，满屋的热气。
“对了，小六呢？”于锦铭吃着，问。
“牺牲了。”高以民平淡地说。
于锦铭嗓子眼一噎，酸菜卡在嗓子眼，下不去。
“试飞的时候，机件失灵，一起掉下来，人机俱焚。”高队继续说。他点上一根烟，又朝于锦铭抛去一根。“引擎烂到这地步，叫飞行员因飞机死，真他娘的窝囊。”
于锦铭不响，搓搓鼻子。
他低下头，继续吃，滚热的水汽熏着眼珠，微微发湿。
半晌后，他再度开口，问：“小六老婆呢？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高以民道。“上周你师娘陪着她来领了小六的铭牌和几件衣裳，哭得瘫坐在地上拉不走，劝了好一阵才送上车……可怜，小丫头结婚才不到半月，父母都不在身边，往后还不晓得怎么过。”
于锦铭嘴里发苦，连忙转了话头。“师娘怎么样？”
“她蛮好的……”高以民顿一顿，指尖弹走烟灰。“我已与她说好，倘若哪天我死了，她拿我的抚恤金照顾女儿、照顾自己，改嫁找个好男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一定要对我们女儿好。若是残废，就一定自杀，与其拖累她，还不如一手枪死了，痛痛快快地走。”
“这成什么话！师娘不会同意的。”
“锦铭，军人不宜有家室。”他说着，微微点几下脑袋，又仰头发笑。“后悔了，早知道跟你一样，单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多杀几个鬼子就值回本了。”
“多杀几个哪能够本，起码打下一百架飞机，带炸弹把富士山踏为平地。”于锦铭拾起桌面上的香烟，勉强哈哈笑着，问对方借火。“咱们还剩多少架飞机？”
“二十架，差不多。都在图书馆后的树林里。”
于锦铭险些没拿稳烟。
“天杀的。”他喃喃。
“上海一战，投入过大，如今一群残兵败将困守金陵城……守不住的，不过是拿命来拖延时间。加之南京是个绝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撤都不好撤。日军大部队一旦杀到，关上城门，便是瓮中捉鳖。”高以民说。“但委员长的意思是，南京毕竟是首都，是孙先生安寝之地，断不能不战而退，至少也要守上两周，向国际社会表明中国抗战到底的决心。”
“留下指挥南京的司令员是谁？”
“唐孟潇。”
于锦铭是奉系出身，地方军阀的儿子，对各地军阀以及中央内部派系斗争多有耳闻，听到司令员的名字，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高队，你觉得唐司令能指挥得了……”
“我不知道。”高以民摇头。“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听取号令，等到最后的关头，以身殉国。”
他们已经不谈守得住或守不住，只能谈死或不死。
“但假如老天有眼，给四大队一线生机，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担起我的责任，照顾好弟兄们。”高以民吸一口烟，补充。“在航校的时候，我当你的教练，就觉得你是个好材料。自己技术够硬，也能团结战友，就是少爷气太重，做事冲动。要再给你两三年磨练磨练，没准未来能当个中将，可眼下这情形，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万一我死，你要担起责任，以国家大义为先。”
于锦铭听后，没再像从前那样说要死一起死的大话。
他沉默片刻，继而郑重地点头，低声道：“我明白。”
高以民站起身，嘴唇里含着香烟，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吃完饭，于锦铭回宿舍。推门进去，见队友们抽着烟，正围在一起打扑克，吵得要命。烟草能很好的提神、止痛，因而一些参军前烟酒不沾的士兵，进了部队，也纷纷成了吞云吐雾的高手。赌桌则是从图书馆偷偷搬来的，上头摆满枯黄的小草当筹码。
于锦铭侧身，挤进去，其中一位战友给他指了个空床位，他就走过去，呆坐着。说是床，不过是在几根木条临时钉起来的架子中央绷了一张网，然后一排又一排地列在那儿，整齐的如同山坡上的墓碑。
床底放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靴，于锦铭拿起来，放在膝上反复看，小牛皮鞣制的，做工很精细，像德国货，想他六年前在上海，这样的鞋有十几双呢。
于锦铭拎起皮靴，高举着胳膊晃一晃，冲打牌的那帮人笑着问：“这谁的鞋？不赶快领走我就私吞了。”
打牌的少年们头也不回，只听烟草焚烧出的迷雾里，不知冒出了谁人的声音，轻柔且平淡地说：“小六留给你的，他说这双皮靴你穿着比他帅。”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昨日世界 （下）
苏青瑶是被汽车喇叭声吵醒的。
警报声一般的鸣笛，令她本能地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披上蓝布袍，匆匆跑到屋外。初冬的寒风猛烈地吹拂着，长发随风摆动，在眼前乱作一团。她连忙拨开及腰的乌发，拢在手心，终于，视线明晰，她远远望见阴沉的天幕下，一辆军用卡车驶来，停在门口。
跑到大门口，发现金女大的舍监程瑞芳女士正在那儿和韩湘琳韩先生交谈。
“怎么起来了？”程女士望向苏青瑶，温声道。“再多睡会儿，昨晚忙了一宿。”
苏青瑶摆摆手，笑道：“没事，我不累。”说着，又向韩先生问好。
韩先生是西门子洋行代理人的助手，一个山东大汉，标准的国字脸，人生得很厚实。
他此番来，是给金女大送大米和面粉，还有十几罐汽油，要送往鼓楼医院。
鼓楼医院背靠金陵大学，医护人员大多已经离开，只留下二十来人，由威尔逊医生与特里默医生主管。苏青瑶大三的家政课要学护理，就是去鼓楼医院实习的，负责带她们的是护理员海因兹小姐，她已经六十多岁，也选择留在鼓楼医院。
韩先生说，开车来的路上遇到守军，把他硬赶下来，说要征用卡车。他费了好一番劲才脱身，但也损失两罐汽油。“他们也是闹急眼了，见到物资就要强征。”
程女士长吁一声，问他，负责管理上海南市难民区的饶神父有没有回电报？韩先生答，回了，但日本人否决了建立安全区的申请，不过拉贝先生很乐观，觉得还有斡旋的余地，他已经给德国发去电报，希特勒保佑。程女士重复道，好吧，希特勒保佑。
苏青瑶接着问，唐生智那边给答复了没？还要多久军人才会撤出安全区？韩先生想了会儿，说，大概要两周。程女士摇头，当兵的不撤离，日本人绝不会承认安全区。苏青瑶笑着安慰道，程老师，换个思路，这样说明至少还有两周的时间，南京才会沦陷。
韩先生笑了，道，小苏应该跟他去国际委员会帮忙。程女士也跟着笑。她慈爱地摸摸苏青瑶的后背，像抚摸小猫那样，说：“这是我们金女大的优秀毕业生，可不能被你们拐走。”
正说着，一个女人走过来，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孩。是韩夫人，她姓邹。苏青瑶迎上前，带两人去校舍小坐。
这几天，金女大余下的这十几人，一层一层、一间一间地收拾屋子，整理出六栋楼房，用来收容难民，预估能住下两千人后来由于难民剧增，收容人数大大超过预期，6 栋楼房就收容了 1 万余人。可华女士担心不够，让他们再收拾出两栋。
苏青瑶让韩夫人把儿子放到铺好的床上，又给她搬来一张椅子坐。自己则在一旁，边与她闲聊，边抓紧时间清空屋舍。
“天越来越冷，”韩夫人说着，解下绒线围巾，盖在儿子的肚皮。
“是啊，南京的冬天可比上海冷多了，我待了四五年，都没习惯。”苏青瑶说。
“小苏的家里人在上海，是吧。”她说。“早知道你应该回上海，和家里人在一起。”
苏青瑶点点头，垂下眼。
“韩先生也没去济南。”她抖着毛毯说。
男孩似是被灰尘呛到，肚皮卷着妈妈的围巾，翻了个身，改为侧躺。
“老韩跟我讲，要走可以走，但走了，良心上总过不去。拉贝先生需要他。先前他让我带孩子去济南，可我放不下他，不如一家人在一起。”女人低头，边拍着儿子的背，边轻声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苏青瑶唇角紧一紧，说：“九一八东北开战后，上海有许多学生举行抗日游行，人多到把大马路都堵死。我很伤心，却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家里人也说，这种游行啊、示威啊，是无用功，政府不在乎。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一直都很对，后来那些南下北上去请命的学生，其中有许多白白丧了命。”
“可……我们的情感呢？对一件事的质疑、犹豫、愤怒和怜悯。这些情感，就只是愚蠢吗？”苏青瑶接着说，嗓音平静且轻柔。“不是的。总有人会在乎。我在乎，你在乎，韩先生和程女士在乎，华老师、拉贝先生，威尔逊医生，他们作为洋人，也在乎。啊呀，留下来大概是错误，但吴校长告诉我，人的意义不光是为自己活着。”
韩夫人低头，抚摸起儿子的脸蛋，再抬头，问苏青瑶：“小苏以后有什么打算？等打完仗，局势稳定下来。”
“我想去暖和一点的地方住，再南方一点，最好能住在依山傍水的半山腰，有许多树、许多花。整日吟诗作对，赏玩古籍，就像竹林七贤。有可能的话，再养一只小猫。”苏青瑶说。“总归就是很平静的生活。”
“不考虑结婚生子吗？你这么漂亮，孩子也会很漂亮。”
“如果我能生得出。”苏青瑶歪着头说。“我从前很怕生小孩，不知道为什么生。为传宗接代？可孩子不是工具呀。但现在，我觉得如果我能有一个孩子，我会知道要怎样爱他、尊重他。孩子是很好的，充满了希望，能让未来越来越好。”
“你会是个很好的母亲。”
话音未落，床榻上的男孩忽而发出几下嘤咛，呜呜要哭。
韩夫人无奈地笑了。
她朝苏青瑶投去一个满含歉意的眼神，抱起儿子到走廊，轻柔地哄着。
临别，苏青瑶跑去宿舍，将昨晚连夜缝制的德美两国国旗与纳粹党旗交给韩先生。她之前当家教时，帮迈耶先生制作了不少德国国旗，缝制起来驾轻就熟。韩先生拿出一面德国国旗与一面纳粹党旗，一左一右挂在卡车外。
大家认真地拥抱，挥手，告别。
晚餐的稀饭煮得很稠，有一碗煮白菜汤和半个红苹果。餐桌上，一名职工给苏青瑶带来了从上海寄来的信，谭碧寄来的。她跟苏青瑶说，邮局过几天就要正式关闭，只留一个小邮局，但把信件投入信箱，不时会有人来取。
吃到一半，屋外突然响起防空警报。苏青瑶已经非常习惯警报声。她将谭碧的来信塞入衣襟，又找来一支钢笔与几张白纸，折好后也塞进衣服。苹果才吃一口，就拿在手里，跑去防空洞。
投弹声接连响起，而她蹲在洞中，借着煤油灯的微光，拆开信。
一封来自七天前的信。
青瑶：
军队撤离了，上海很快就要沦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这次学乖了，提早进入公共租界避难。日本人一直在开枪，一直在投弹，好多人跑进租界，好多人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租界内流言四起，好多人说中国要亡了，瑶瑶，亡国之后会是什么？难道以后我们就是日本人了？我要改名叫川端绿子？啊——有时我站在公寓的阳台，在苏州河的这边看那边，觉得人生就像一场大梦，上海早已不再是我们的上海，它已成为一座残破的孤岛。瑶瑶，告诉我，中国不会亡，好不好？你是我认识的女人里最有智慧的，你说的话总会成真。
徐志怀也在租界内。如你所料，日本人盯上了他。我叫屠青向杜先生求情，保了他一命。他接下来估计要离开上海，听说政府已经安排好船只，先送他们这些大人物从杭州走，去汉口。等局势稳定一些，我大概也会去汉口。
你如今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你也要躲进租界，知道吗？一定一定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能失去你。
想你的碧
苏青瑶读完，拿大腿垫着信纸，拧开钢笔。
阿碧：
听到你平安的消息，我真的叫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了地。
我现在住在金女大的校区内，从前的老师在保护我，你别太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国际安全委员会也正在和中日双方沟通建立安全区的事，相信不久后就能获批。这个安全区就跟在南市建立的那个难民区一样，不允许任何军人进入，我希望这块中立地带，能保护广大民众度过战乱。
南京的邮局快要关闭，接下来通信会很不方便。你如果打算离开上海，去到汉口，记得给我多写几封信，以免邮局丢失信件。如果遇到十万火急的情况，我也许会借委员会的电报机，给你发电报。
还有，如果你遇到志怀，提醒他千万千万小心。他的身份特殊，日本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上海沦陷之后，租界内一定会有许多汉奸，想用他的命去邀功。
愿不久后你我能相见。
深深思念你的瑶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两地书
谭碧读完最后一个字，唇舌反复咀嚼着“相见”二字，折起信，塞进抽屉。
新租的公寓比原先的小一半,火盆毕剥烧着，屋内闷得厉害。她开窗，望向苏州河对岸，漆黑一片。陆军撤退，那烟花般的炮火声也随之销声匿迹，而曾经在废墟上抛洒一地的鲜血，也不过是春节喧闹过后，满地的碎纸屑。
常说商女不知亡国恨，的确，谭碧不觉得沦陷是多大的事，当兵的走了就走了，他们不是第一次来，第一次走，仗打完了，人还要继续生活。可每逢夜深人静，她望一望苏州河，想到上海此后便是日本人的地界，而她可能要改名字、说日文、穿和服……心口总会微微发疼，说不出缘由，大抵是因为她才学会写汉字。
正在小窗边久久徘徊，玄关突然响起一阵揿铃声。
谭碧回神，去开门。她见门缝里男人严肃的脸，吓一跳，险些将门顶回去。而门外的男人及时地扶住了房门，平淡地开口：“谭小姐。”
“呦，徐老板，稀客稀客。”谭碧眼皮一低，唇畔扬起笑，松了手，妖妖娆娆地请徐志怀进屋。边走，朱红色的指甲边将墙壁上的电灯挨个拨下，啪嗒啪嗒，开关与脚上的绣花拖鞋一齐响。
徐志怀跟着她进屋，离了一段距离，脚尖连女人被灯光拉得修长的影子都没沾到。
两人走到一对小矮凳边。
谭碧指指其中一个，笑道：“您老大晚上跑来，为的什么事？有话直说。”
徐志怀瞥一眼，并不坐，淡淡地说：“我朋友有一张机票，飞美国的。我可以买下来送给你，作为交换，希望你能联系青帮的人，送我离开上海。”
“宋子文不是开出一张名单，计划将你们这群达官显贵运去后方？”谭碧挑眉，环臂立在他跟前，细眉微挑。“怎么？大名鼎鼎的徐老板该不会没上榜吧。”
“我要回一趟宁波老家。”徐志怀道。“再者，日本人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跟他们一起走太危险，我并不信任宋家人的办事能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蹙着眉头继续说：“只要谭小姐同意帮忙，我立刻将机票双手奉上，另加五十根金条，作为你去纽约的费用。”
“好笑，我连国文都认不全，还去美国，徐老板别太幽默。”谭碧朝后退几步，靠在墙壁，朱红的指尖搔着露在旗袍袖口外的肌肤。
“你可以送人，或者卖了换成金条。”徐志怀说。“现在这时候，一张机票值万金。”
“万金又怎样？现在这世道，指不定哪天我就被日本人抓去慰安所了。”
徐志怀不应，沉默半晌后，又开口：“既然谭小姐不愿，我也就——”
“记得吗？民国二十一年，日本人第一次打进上海。”突得，谭碧打断他。“那时我去找瑶瑶，确实是走投无路。”
她侧身，肩头倚着墙壁发笑，只是这笑太酸楚，令眼里闪着水光。“我难道那般没眼力见，看不出你有多厌恶我？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眼睛长在头顶，大大的正人君子，十二万分清白。可瑶瑶不同，她不厌恶我，不畏惧我，也不同情我。她理解我。所以我抱着一线希望去了……现在想想，要是没有她，我早不知死在哪条街上……所以只要她肯开口，我都会倾尽所能地满足她的愿望。”
“徐老板，我不用你的机票、金条，或是其它什么，我不跟你做交易，你不配与我做交易。我谭碧是个臭婊子不假，但赵盼儿也会为宋引章两肋插刀！”说着，嗓子突然干得很，谭碧使劲咽了一咽，转回头，紧盯着徐志怀说。“现在这就是她的愿望——她希望你能平安。”
谭碧这一番话说的叫徐志怀没了话。
他垂眸，目光落在客厅的地板砖，看见一块又一块黯淡的方砖上，依次盛放着小小的这红色花朵，相当精巧。巨籁达路上，那栋豪华别墅的卧房浴室，铺的也是这样带有图案的瓷砖，杭州那栋早已变卖的洋房也有，不过是铺在去小花园走廊。这些自然是苏青瑶的手笔，徐志怀记忆里的她异常爱美，衣橱里塞满旗袍，别在腋下的手帕要用丝线绣上短短的名字。餐碟要成套，冬夏各不同，有的窗户挂窗帘，有的要钉竹帘，竹帘还要分翠色的、鹅黄的与深绿的。
没有男人不爱美丽的妻子，他也乐于在这方面出钱。
可她做出那种事后，徐志怀的心态陡然变了。他偶尔会对自己说，苏青瑶就是一个浅薄、肤浅与轻佻的女人，被于锦铭那种花架子勾走，一点不奇怪，是他看走了眼，白白浪费了感情。但在此时此刻，不知怎的，他再度回想起在南京见苏青瑶的那一面，她套着宽大的棉纱袍子，住在狭窄的房间，从墙壁到地面，干干净净，一点花样都没……有种难以言表的感情，不断地扑闪，疑心是不慎吞下一只蝴蝶，叫它在胃里挣扎。
神思如蛛丝，挂在破败的窗沿轻飘飘地荡，连带着他的睫毛，也轻微地颤动。
“你未来有什么打算。”他冷不然说，全然无关的一句话。
谭碧没料到他会问自己，扯起嘴角笑着说：“黄浦江上还有几艘英国轮船，那儿的货仓还塞得下一个貌美却无用的女人。”
“那谭小姐多保重，”他点点头，转身欲走。“多谢。”
谭碧见状，顿时呆在原地。
她搞不懂这个男人怎会如此无情。
上海沦陷了，日军沿着京沪铁路线一路杀过去，很快就要到南京。连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妓女都明白的事，他徐志怀难道会不清楚？还是对他来说，苏青瑶不过是个通奸的前妻，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徐志怀，日本人很快会打到南京……”一团怒火灼烧着嗓子眼，谭碧咬着牙，几步追上。
徐志怀停在门口。
他伸手，要握住门把手，头也不回地出去，却又似怕它灼伤了自己的手心，悬停在半空。
这般在门前迟疑良久，他放下，背对着谭碧问：“所以？”
“什么所以？你不知道吗，瑶瑶现在人就在南京，她在南京啊！你当年那样对她，将她赶出去。她现在还是写信来，恳求我去救你，你呢，你难道就不会担心，不会难过吗！”
“那谭小姐想叫我怎么做？”昏黄的电灯下，男人侧过脸，面孔冷淡、英俊、眉目分明。“单枪匹马冲去南京，把她救走？都这个时候了，还请您现实一点……”
“徐志怀，你个没心肝的畜生！”谭碧气得浑身发抖，上齿砸着下齿，硬生生将骂声砸出来。“滚！给我滚出去！”
徐志怀不言。
他冷冷看着眼前妩媚异常的女人，见她扶着墙，急促地喘息。
“谭小姐，你有什么立场说这番话。当年如果不是你教唆她，不是你蓄意破坏我们夫妻感情，那她现在应该跟我待在一起，非常安全。”徐志怀道。“有力气责问我，不如去找找你帮忙牵线的西门庆，他人在哪里，怎么不去救她。”
谭碧听了，一股发酸的热气猛然从胃里涌上，卡在喉咙，如何也呕不出。
她被戳中软肋，身子依旧不停地颤抖，只是这颤抖直发虚，令手脚都失去力气。她完全靠在墙壁，嫣红的嘴唇动了一动，张开几寸，热气丝丝缕缕地喘出来：“我没想到……你对她是认真的。”
在上海滩的客寓内偷情的男女，谭碧见过太多。丈夫偷完妻子偷，妻子偷完丈夫偷，爱欲混乱不堪。她曾以为他们也是那样，毕竟她见徐志怀的第一面，是他与其它商人一起到她的妓院里喝酒。
“谭小姐，我凭什么看得起你，你为我做过什么好事吗？没有。”徐志怀转回头，握住了把手，手心有一点虚汗。“事到如今，她已爱上别人，宁可坐牢也要与我离婚，我自然也不对她负有任何责任。”
“不、不，你不懂，她不是为爱……对她来说，有比爱更重要的事，”谭碧叹息，靠着墙壁滑落。“算了，算了，你走吧，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去，等我电话……”
“多谢。”说罢，徐志怀开门。
房门外是鸭肠般狭窄的楼道，石灰的天花板上，悬着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灯泡，幽幽的灯光照着走廊，抬眼望去，如同泛着冷光的松烟墨。徐志怀合门，拿起一把剪刀般，裁断了背后的光线。他眼前霎时间一黑，只得摸着扶手下楼。
木扶手像是被虫蛀了，布满小洞。徐志怀挨个儿摸着孔洞，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越往下，那份难以形容的情感，便在心里挣扎的越厉害，海浪似的，将他从东岸拍到西岸，又从西岸卷回到东岸，翻来覆去，直到从他心底逼出一个可怖念头——假如她死。
突然，头顶一亮。
徐志怀抬头望去，只见青白色的灯光倾泻而出，滔滔如江水。啪嗒啪嗒，谭碧踏着绣花拖鞋，从中走出，来到楼梯口，居高临下的。徐志怀抬头，迎着光，眯起眼去看，瞧见她两条胳膊环在胸前，兜着许多信纸。
白花花的信，随着她一扬手，他的头顶飞起漫天的大雪。
“徐老板，你真是不懂女人心。”谭碧轻声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她没关门，玄关的灯泡嘶嘶作响。徐志怀借着光，弯腰捡起一封信，边缘有半截戳印，显示是从南京发来的。他打开，看到“遇上我是他的不幸”，手一抖，不敢再看。他将信塞到大衣的内兜，又半蹲在地上，去捡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太多了，内兜塞不下，其余的只好拿在手里。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出的公寓楼，只觉脑海不断闪烁着死字。司机等在铁门外，见徐志怀，不由讶异地叹了声，“哪来这么多信”。徐志怀不答，坐上别克轿车。无数霓虹灯牌在车窗外盛开又凋谢，终于，他回到家。
徐志怀拿着信，进到书房，屋内正播放着交响曲，原是他怕错过重要通知，一直开着收音机。他走到书桌前，将信摊在桌面，不知要不要看。
就在这时，他听到收音机内传来南京开战的消息。
民国二十六年（1937 年）12 月 1 日，日军兵分三路，朝芜湖、南京、镇江发起进攻。
南京保卫战打响。
从军事上看，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第一百三十七章 特别远，非常近  （上）
开战那日是个大晴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
苏青瑶意外地起了个大早，没等程女士的孙子来叫，或是日军放炮，便从睡梦中醒来。她望向窗外，天仍黑着，如同平静无波的小谭，漂浮着静止不动的云彩。
简单的洗漱后，她穿上厚实的青布旧棉袍，戴一条青冥色的绒线围巾与一双晴山蓝的手套，卸了锁，推门而出，正撞上一阵斜斜的北风。寒风拂面，吹乱了鬓边细软的碎发，也无声地搅动起头顶这幽深的潭水。苏青瑶将碎发抚到耳后，见天与地交接的极远处，微微闪动着猩红的火光，火光之中，又飘出几缕轻烟，紧跟着，一两声沉闷的炮响传来，“轰隆——轰隆——”，近似暴雨前的雷声，太过含糊，总令人疑心是自己神志不清。
正当她预备走近些，看看火光的真假，头顶冷不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这下所有人都醒了，边穿衣服，边进防空洞。总务处的陈主任点燃煤油灯，放到中间，教生物的邬教授掏出跑警报时往怀里揣的三个冷馒头与两个水煮蛋，掰开分了出去。大家围聚在微弱的灯光边，听着屋外忽远忽近投弹声，谈起这几日的任务：
西康路离金女大最近，整条路都要插上白底红圈红十字的界旗，以此划分安全区。
把美国大使馆送来的那一面最大的美国国旗铺到草坪上，警告日机。
让妇女儿童率先进入安全区，尤其是婴幼儿和花季少女，其次是年迈的女性，遣返所有男性难民，指引他们去金陵大学避难。
登记难民情况，一天两次施粥，维持秩序。
想办法搞来更多的粮食，并运进学校。
……
低微的话音时不时被轰炸声打断，但他们总能抓住轰炸的间隙，快速续上。就这样，随着微弱却连绵不绝的交谈声，众人一件件分配好工作。
等解除警报响，苏青瑶爬出防空洞，天光大亮，带着病色的太阳照亮了整个校园。环顾四周，苍白的日光下，看不见交火的硝烟，唯有越来越清晰的爆鸣声在远方闪烁。听上海电台消息，日军宣称三日内将攻入南京。再不能拖延，苏青瑶往怀里揣了半块馒头，别上十字袖标，携着旗帜，骑上自行车，往西康路去。
然而不等她到西康路，从城外涌入城内的百姓便将她堵在半途。
大约有几千人，偕老带幼，背着、拎着、扛着灰扑扑的包袱，填满了汉口路的每一寸缝隙。数不清有多少张泥黄色的脸在眼前摇晃，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唾沫飞出来，吵着、闹着、哭着、骂着，往里面挤。后头的往前面一挤，前面的就往地上倒，海浪击打礁石般，一层连着一层，声浪一时间盖过了迫击炮轰击城门的炸裂声。
一些孩子牵不住大人的手，扑通趴在地上，就要被后来人踏死。
苏青瑶心惊，也顾不上插旗，急忙推着自行车挤到路边的电线杆，然后扶着杆子，费力地踩上自行车的后座，挥舞旗帜。
“不要挤！不要挤！大家排好队，让妇女儿童先走，前面就是金女大！”她大喊。“男人从两侧离开，走北平路去金陵大学！不要占道！不要占道！学校只收女人小孩！不要浪费时间！”
不知喊了多久，直到嗓子干哑，紧密人潮才有所松动。苏青瑶紧紧搂着电线杆，跳下自行车，预备继续逆流而上，去西康路插旗。
这时，一个发须皆白的老爷爷挤到苏青瑶身边，右手牵着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女孩。他问：“我和我孙女一起去学校，行不？孩子小。”苏青瑶说：“孩子可以进，大人不确定。”他又说：“我儿当兵去了，儿媳被鬼子抓走了，屋里东西也被抢光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俩，也不行？”
苏青瑶抿唇，脸白着，摇摇头，说不行……不行，金女大实在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她们必须优先保护妇女儿童，甚至连一些年老的妇女都无力庇佑，只能劝说婆婆们留下儿媳，母亲们留下女儿，她们最容易被日军盯上。如果爷孙必须待在一起，他或许可以去其它难民所撞撞运气，像西门子洋行，金陵大学神学院，鼓楼医院旁边的陆军学校……
老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好吧，我回家去，人老了，进学校也活不了多久，白白浪费粮食，倒不如死在家里，安安心心的。你们是读书的好心人，要好好照顾桂香，她被日本兵欺负了，就在谷仓里，好几天不说话。
苏青瑶听闻，心酸到窒息。
可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咬紧牙关，帮老人从人群中寻来一名抱着婴孩的年轻女子，恳请他们互通彼此的姓名与住址，然后将女孩托付给这位年轻的母亲，让她帮忙带入金女大。
女孩好似预感到了什么，攥着爷爷的手，猛地哭了。那母亲怀中的婴孩也跟着大哭。哇哇的哭声是一朵人潮内小小的浪花。
老人见状，用袖口胡乱地擦净孙女的热泪，接着脱开她的手，塞到对面人手中，说，快跟嬢嬢走，走到学校里就有稀饭吃，爷爷过几天再来找你。女孩听不懂，只是哭，年轻的女人也没办法，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拽住女孩的胳膊，强拉着她，再度迈入人潮。苏青瑶浑身抖了两下，俯身对老人鞠了一躬。老人也对她微微鞠躬，继而转身，蹒跚着离去。
苏青瑶目送他被人潮吞没，转身偷偷擦去眼眶的泪水。
她重新握住自行车的把手，沿道路的最边缘，逆流而上，骑到这条路的尽头，也就是汉口路与西康路的交界处。娟秀的清凉山显现在眼前，远望，冈峦重叠，朦胧的青霭笼罩在山头，仿佛传说中的雪狮子那柔软的毛发。
苏青瑶停下自行车，逐个在街边插旗，因左足微跛，跑步的姿态活像一只小鸭子。
插到一半，空袭警报声冷不防地响起。她回头看，汉口路接踵比肩，肯定来不及去防空洞。再抬头，望见七架飞机正在清凉山附近盘旋，其中五架涂装着红膏药，另外两架是中国的飞机。
它们飞得很低，快压到人们头顶。
引擎发出巨大的怪叫，与警报声交织，恰如一柄钢刀，来回刮着人们纤弱的神经。
突然有人大喊：“死啦死啦！鬼子放炸弹！我们都要死啦！”话音未落，“咻——”，仿佛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不等人反应，大地震颤，两股黑烟直蹿上天。
投弹后的热浪向苏青瑶袭来，她一下被掀翻在地。人群也彻底混乱，一个踩着另一个的头，朝安全区内挤。苏青瑶搂着旗帜，四肢并用，爬到墙角，两手抱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鬼子是真要在安全区投弹！
然而下一秒，半空响起一连串哒哒哒的机关枪声。苏青瑶两条手臂护着头和脖颈，仰头望，隐约看见一架中国的飞机挡在日机前，用机关枪逼退对方。日机不甘示弱，打算与他对射，可对方飞快地升高，随之是一个华丽的回旋，紧擦着日机飞过，吸引敌机追随自己而去，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堪比传奇小说中最杰出的刺客。
苏青瑶眼见那一架飞机在战友的配合下，与敌人低空搏斗，你来我往，一方较量，击落了敌人的两架飞机！这令慌乱的百姓吃了颗定心丸，纷纷停下脚步，大喊“好！好！好样的！”
苏青瑶见此情形，简直要急得昏死过去。
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心一横，站起身。
因是在十字路口，也就是在队伍的最末端，她使出全身力气，扬起安全区的旗帜，大喊：“继续走！往前走！不要停留！女人小孩先走！所有男人从道路两侧离开，走北平路去金陵大学！不要占道！不要占道！”
不一刻，身后再度响起机关枪扫射的声音。
苏青瑶回望，看见一架涂装着民国国旗的飞机突然打了个哆嗦，应是被击中了油箱，然后朝清凉山撞去。蒙着薄雾的雪狮子痛苦地吐出一口黑烟。好在飞行员动作够快，及时弹出驾驶舱。
雪白的降落伞，孢子一般，蓬蓬地在半空飘荡。苏青瑶见状，一时间松了口气，据她所知，不论是习俗，还是日内瓦公约，都规定不可以射击跳伞逃生的飞行员。可苏青瑶没想到，什么日内瓦公约，什么红十字会，什么安全区，在日军眼里全是废纸！
随着密集的枪声响起，她眼睁睁看那弹出机舱的飞行员被机关枪打穿……
鲜血飞溅，染红降落伞，无数碎片随气流卷到上空，落入于锦铭眼中。
他直直地望一眼所剩无多的油箱，又看向盘旋的日机，眼前又黑又红，快要分不出敌人的方向。无奈，他只得推动操纵杆，驾驶飞机返航。
轰轰的引擎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滑入中山陵的临时机场。
两名地勤兵冲上前，将于锦铭从机舱里拖出，放上担架。此时于锦铭眼前漆黑一片，他胡乱握住不知是哪个地勤的手腕，说自己遇到了日机的围堵，同行的一名苏联志愿军跳伞后被日军用机关枪扫射。地勤兵边点头，边叫他快闭眼。他眼珠充血，一片红，看上去简直要滴血。闭眼前，于锦铭恍惚看见一位战友接替自己，钻进机舱，轻盈地飞上天空。

第一百三十八章 特别远，非常近  （中）
被地勤用担架抬进战地医院，于锦铭眼睛蒙着纱布，躺在床上歇养了三天。期间耳旁爆炸声不休，令于锦铭总疑心自己精神出了问题。一次，护士给他换药，他问她，这是不是幻听。护士说不是，的确是日军在投弹，中山陵快被炸平。他又问现在打到哪里。护士不知道，出门问一位军长，回来告诉他，打到了雨花台。
于锦铭点点头，不再说话。
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统领的战前宣讲，正慷慨激昂地振臂高呼“誓与南京共存亡”，然而不止息的炮声仿佛一柄剪刀，将字句无情地剪成碎屑，抛向天空，一如天上地下一个接一个地牺牲的人的血，烟花般，在胸膛飞溅。
长长的等和短短的死，就这样共同构成了一场战争，它周而复始地行进，如此可怖，不因任何人的负伤而停止。
第四天一早，于锦铭拆掉纱布，眼前还有些红，但已能看清东西。他洗漱更衣，去到高队的办公室，请求再度出战，却见高以民正拿着听筒，在与总队打电话。
他骂：“妈了个八！是谁拍着胸脯跟老子说，咱们这次要跟鬼子们决战南京，誓死保卫首都，现在又突然说撤……妈了个八！你们是打是撤要给个准话，这样朝令夕改，动摇军心！”
对方讲了很长一段话。
高以民气冲冲地说：“少废话，九号究竟撤不撤，什么时候撤，是空军单独撤，还是跟陆军一起撤，坐哪条船，一句话的事。但别怪我没告诉你，士气一旦萎靡，就很难振作，到时候别再改口跟我说要多坚持几天。”
对方又啰啰嗦嗦讲了一通。
高以民不听了，啪得挂断电话，一转头，瞧见于锦铭站在门口。
他叹了声气，招手让对方进屋。
“队长，”于锦铭行军礼。
高以民拉开椅子，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一抿唇，停下手，掌心撑着桌面，后背紧绷地站在桌前，许久，似乎耗干精力，兀的瘫坐在椅子上，食指微微抬动着，喃喃道：“去，叫弟兄们收拾东西……”
“连一个月也守不住？”于锦铭轻声问，那语气简直是哀求。
高以民慢慢垂下眼睛，说：“守不住。”
于锦铭张嘴，本能地想再说些什么，可能是非要留下以死殉国之类的废话，但他这回一个字也没说，往后也不会再说，只在短暂的沉默后，舌尖颤抖道：“那撤吧，我去通知弟兄们。”
高以民点头，又摇头。
“我们实在对不起首都的百姓……”
正哀叹，电话铃再度响起，不知是谁打来。
叮铃铃——叮铃铃——
那尖锐的铃声响了许久，堪比横冲直撞的电车，回荡在别墅内，直至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将它盖过。
小阿七急匆匆接起，刚说完“你好”，便见男主人一面系着风衣腰带，一面下楼。双排扣的风衣，领口的铜扣紧挨下巴，闪闪发亮。
徐志怀接过电话，道一声：“谭小姐”。电话那头并未传来谭碧标志性的甜笑，而是略带沙哑的嗓音。她开口：“徐老板，我长话短说。”徐志怀掩住听筒，道：“请讲。”谭碧话音更低，往耳朵里吹气似的，讲道：“下午两点整，霞飞路放红招牌的咖啡厅的后门，就你一个人来，法币不管用，带金条，也别带什么行李。”徐志怀说：“明白。”挂断电话。
小阿七紧张兮兮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徐志怀拍拍她的肩，掏出一串家门钥匙，交给她，并说，他走之后，就得麻烦她来看家，往后如果日本人要强占房子，快点跑，千万不要与他们争。小阿七隐约觉察出他这一走，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相见，不由眼泪涟涟。她放好钥匙，抽噎着说：“外头冷，先生再添一件衣服。”于是徐志怀围上那条灰黑的长围巾，戴一双羊皮手套。
到两点，徐志怀准时抵达咖啡厅后门。一辆低调的福特车正等在那里，侧座车窗摇下，是谭碧。徐志怀目光绕过她往里看，瞧见驾驶座上的是青帮的那个打手屠青。
谭碧抬手，指向后方。徐志怀正要去拉后座的车门，却被谭碧制止，说：“徐老板未免把逃亡想得太轻松，又没有通行证，哪还有后座给您，是后备箱。”徐志怀浑身一僵，看着谭碧的神情不似作假，只得打开后备箱，硬钻进去。
轿车开动，猛得向前一冲。徐志怀蜷缩在后备箱，也随着惯性，鼻子结结实实地撞了下。好在之后的路都开得相当平稳，车子富有节奏感地前后摇晃，像极了一艘在江面漂泊的小船。
过不久，车停，后备箱外传来日本人含糊且急促的话音，想是到了关隘。徐志怀躲在后备箱内，下意识地放轻呼吸，猜测着那些含糊的话语。就在这时，日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举起枪托，狠狠砸向后车盖。“砰砰砰！”，剧烈的声响不断冲击耳膜，徐志怀一动不敢动，闭紧双眼，强忍着恐惧与反胃。好在下一秒，谭碧卖弄风情的娇嗔笑声响起，日军停手，紧跟着是一阵漫长到窒息的对谈。
他们滞留了约莫半个钟头，才得以再度启程，有惊无险。
这次一口气开到奉贤的郊外。
谭碧下车，打开后备箱，环臂看徐志怀四肢并用，狼狈地从里头爬出，面庞不禁浮出一丝促狭的微笑。蹲了太久，徐志怀的脚麻得很，险些站不住。他扶着后车盖，半个身子靠在上头，紧皱着眉头不作声。谭碧见状，撇过头，噗噗地笑出声来。
她摸出烟盒，点燃其中一支，又把烟盒递到徐志怀跟前，问他要不要。徐志怀犹豫片刻后，道一声谢，抽出一根女士烟，用放在风衣内兜的打火机点燃，含在唇间，慢慢地吸着，舌尖尝出了一丝薄荷的清凉。是苏青瑶从前抽的那种，小仙女牌薄荷烟，徐志怀依稀有印象。
他夹住细烟，出神地眺望眼前的这片旷野。
只见一层稠密的雾霭，覆盖着青褐色的野草地，分不清是战火焚烧后残余的硝烟，还是深冬的寒流。七八棵杜英树疏疏朗朗地站在原野，被刺刀剥去外衣，露出乳白的树芯，一圈又一圈，树梢叶子落净，杂乱的枝丫挂着雾气，似白布缠棺竖旒旐。
薄暮冥冥，鸟兽绝迹，一切都凝固了，唯独指尖的白烟，在紫红的晚霞下笔直地升。
“徐老板接下来是准备去宁波？”谭碧开口。
“嗯，最后再回一趟家。”
谭碧道：“现在兵力都在往南京集中，杭州还比较安全。你从杭州过，经绍兴去宁波，离开的时候，别回杭州，去金华，再去衢州，进江西赣州，走赣江水路。”
徐志怀没料到谭碧会计划地如此周详，一愣神，嗓子干干地说：“谭小姐费心了。”
“那不然？我办事可相当牢靠。”谭碧瞥他。“地图带了没？没带我这里也有。”
“带了。”徐志怀含住香烟，抽上一口，缓缓道。“我给家里的佣人留了一箱金条，你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去取。”
谭碧笑笑，无奈道：“好吧，徐老板盛情难却，我也就不推脱了。”
说着，她点去烟灰，默然半晌后，又说：“不过我应该不会去取。不为其它，就是想告诉你，我帮你纯粹是为瑶瑶。”
徐志怀垂眸，目光落在指尖闪烁的火星，阵阵苦楚漫上心头。
“别说得像我欠她，我没求她帮忙……”他咬紧后槽牙，冷淡道。“没有你，我也能找到其它路子出城。”
短短一句话，便把谭碧气得胃里冒火。
她含着薄荷烟，使劲嘬上几口，头一歪，阴阳怪气道：“呦吼，既然徐老板这么能耐，那就跟我们回城呗。我倒要看看，你回去是当汉奸，还是当尸体。”
徐志怀唇角紧了紧，不吭声。
谭碧得意地笑笑，举着烟，一阵寒风吹过，几点火星随风落到手背，细微的灼烧感。她甩甩手，又捋了把长发，看天幕寸寸暗下，更显出旷野的神秘莫测。谭碧深深望着，想到南京开战，邮政暂停，瑶瑶音讯全无，而自己在上海前途未卜，今日又要送别徐志怀去宁波——虽说两人关系不好，但也算相识一场，战乱年代，这一走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顿觉感伤。
“徐志怀，我讲心里话……她还是爱你的……”谭碧叹息一声，笑意退潮般淡去。“她很少请我帮忙。去南京后，她曾有好几个月吃不起饭，那么难，都没叫我帮忙。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恳求我，为了救你。我想，是因为她十六岁就跟了你，你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有特殊含义。而你确实还不错。只是有时候，女人会对所爱之人计较很多，反复确认你爱不爱我、你有没有爱过我……”
“你呢？徐志怀，你在乎过她吗？其实我觉得没有。”谭碧继续说，声音落在风里。“你只是需要一个符合你要求的妻子，作为回报，你会在她身上毫不吝啬地花钱。可这些东西你也能随时转手送给其它女人，只要她们能和瑶瑶一样，满足你想要的……我说这些不是想跟你吵架，没什么好吵，你这一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只是觉得好笑，你一直讲自己多么珍视家庭，但在那个家庭里，你是唯一的主人，瑶瑶不是。”
徐志怀听闻，想说些什么，可不等他开口，前方忽而传来一声嘹亮的嘶鸣。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骑着马，来到两人跟前。谭碧掐灭烟，走向来人，简单地交谈后，她转身，冲徐志怀招手，喊道：“徐老板，你的坐骑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特别远，非常近 （下）
徐志怀走近，望向眼前健硕的棕马，哑然失笑：“我以为至少会有一辆车。”
“天啊，徐大老板知足吧！没给你一头驴就很不错了。”谭碧耸肩。“骑马至少潇洒。”
徐志怀不响，自来人手中接过缰绳，纵身上马。
谭碧见状，同他摆摆手，转身便要走。
男人却牵住马头，冷不然开口，续上适才被打断的话语。
“谭碧，我当年娶她，确是为了满足家母的遗愿，对她本人并无多少感情。”他轻声说，一字一句。“但四年婚姻，朝夕相伴，她是除我母亲外，我唯一在乎的女人。”
谭碧听闻，两手插在大衣口袋，侧身回望。
茫茫旷野内，漂泊不定的夜风吹乱了彼此的乌发。
“所以你有什么立场说那些话来质问我？”徐志怀道。“这桩婚姻中的是非对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呵，徐老板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何必假惺惺地说要论是非。直接说全是苏青瑶的问题，是她不识好歹，辜负了你宝贵的真情，不就好了？”谭碧冷笑两声，讥诮的话音夹杂着寒风递到他耳边。“你还是快滚吧！再待下去，我怕忍不住把你拉下马。”
说罢，谭碧头也不回地上车。
徐志怀停在原地，目送那辆福特轿车消失在视野，方才调转方向，策马而去。
他一路狂奔，走小路从奉贤连夜赶到嘉兴海盐。海盐县城十一月二十日已经沦陷，好在兵力都在往南京集中，驻扎在此的日本兵又大多沉浸在皇军高歌猛进的喜悦中，排查并不严密，徐志怀只在入住旅店时，被要求登记姓名。事发突然，他毫无准备，仓皇中胡乱给自己起了个假名。短暂歇息一晚，趁天还未亮，他接着上路，赶到海宁，随后变换线路，贱卖了马匹，用假名乘上一艘小火轮，过钱塘江。
此时，太阳已完全沉落，只留一片绛紫色的天，照着白青色的茫茫江面。波涛起伏，仿佛一匹光滑到不沾水的软缎，因风发皱，柔滑非常。
然而不过眨眼工夫，天幕陡然褪去颜色，暗哑的云雾间，缓缓浮现一轮镰刀似的残月。冰冷的月光照亮了钱塘江，也照亮了扬子江。无数炮弹划破月色，落入滔滔江水，银鱼白的浪花溅湿了岸边人。
于锦铭跳下卡车，第一眼所见的便是炮火簇拥中，奔腾着的长江。
江岸边麇集着等待撤退的士兵，因怕被投弹，没有点灯，一个个蜷缩在黑暗中，紧握着自己的东西。高以民从副驾驶座下来，打起手电筒，想找到眼前这支队伍的首领，询问渡轮什么时候能到。可他迎着炮声，在人堆里问了许久，士兵们都摇头说不知情。
高以民见状，大感不妙。他叫来于锦铭，道：“完犊子，咱们被堵在这儿了。”于锦铭皱眉，问：“不是约好了今晚撤，船呢？”说着，他朝江面望去，那里漆黑一片。高以民冷笑，骂：“狗日的王八蛋！我就知道信不过他们。”
话音未落，战机引擎的轰鸣声忽得逼近头顶，不等众人抬头，照明弹仿佛一阵流星雨，落在江岸，迸发出刺眼的白光。紧跟着，杂乱的枪声自后脑勺传来，“咯哒咯哒咯哒——”，又密又急又广。岸边一时人群大乱，各种声调的方言，各种高低的呼喊，齐齐响起。人们在极白与极黑的世界里，互相推搡践踏，四散奔逃，躲避着机关枪的扫射。
于锦铭也被混乱的人流冲走。他抬起右臂，手肘朝前，拼尽全力地冲出白色的烟瘴，一头扎进黑暗的密林。
从白到黑的转换太过迅疾，于锦铭眼前暗红一片。他抬手摸，脸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血。他肩膀颤抖，低头，大口喘息，眨眼间，视线逐渐清明，恍恍惚惚瞧见一个大得出奇的石块在脚底板颤动……弯腰一探，原来是个人头，还温热。
日机不知在上空盘旋了多久，终于，枪声停了，轰鸣声逐渐升高，轰炸结束。
逃命的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往江岸走。
于锦铭走在队伍的中后方，看见两名二十多岁的老兵架着一名十六七的陆军新兵的胳膊，往江边拖。
那新兵口吐白沫，两脚踢腾，嘶哑着喉咙喊：“娘呀娘呀！我的娘——娘亲，毛毛头要回家。”两名老兵见状，放下他，其中一名使劲揍了他几拳，又狠狠踢他两脚，骂道：“别他妈喊了！”新兵吃痛，两手护住头颈，趴在地上，面对着砂石，肩膀抽搐着，先是嚎啕大哭，哭完便不再说话。
周遭也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江潮，还有月光。
就这样，众人在江岸呆坐到天亮，才等来两艘接应他们前往武汉的渡轮。
等安全登上船，人人都松懈下来，到处寻找吃食。
大约是饿了太久，于锦铭反而丧失了觅食的欲望，便留在甲板，木然地眺望着眼前赤红色的江面。一时间，他的脑海涌现出许多念头，关于战争，关于国家、土地、人民，关于他自己的人生，关于贺常君和苏青瑶，可一切的想法都支离破碎，遭受过轰炸般，难以成形。
少顷，战友过来喊集合。于锦铭脱掉落满灰尘的飞行员夹克，搭在臂弯，回船舱听高队宣读空军阵亡者的名单。其中职位最高的是另一大队的大队长，名叫魏宁，据说是在下关附近坠的机。
一个个姓名从舌尖轻松地吐出，每一声响代表一条年轻的生命。于锦铭听着，忍不住想，要是阵亡的是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空军往往没有尸体，所以他战死后，地勤会帮忙收拾遗物，和铭牌一起，交给他的家人，方便他们建一个衣冠冢。家人会选一张好看的相片，买一个空空的坟，假装里面装着他的血肉与魂魄。政府会分发抚恤金，每个月几十元，运气好，他或许能赢来一块小小的奖章，再好些，名字能刻到某块巨大的石头上，和其它烈士排排坐……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没有，可那些活着的人呢？他的家人，他的爱人……
渡轮紧赶慢赶，冒着时而袭来的炸弹与机枪，开了三天，抵达武汉。经过短暂的休整，空军上下也已重新振作精神，做好了再度上空迎敌的准备。可等下船，却被告知不必再飞去南京战场。
原来，在这短短的几日，南京战局急转直下，高层宣布全面撤军。

第一百四十章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 （上）
众人闻此消息，或怒目圆睁，或掩面叹息。
于锦铭无言，眼帘低垂着，侧身望向滚滚东逝的汉江。他见天尽头，一轮血红的太阳正缓慢地沉入江水，鲑鱼红的霞光从天上染到了江下，连成一片，如火烧平原。
“要死要死！你们快看，烧起来了！紫金山在燃烧！”
密到无法落脚的人堆里，不知是谁喊了这句，只知顺着她的话音，朝紫金山望去，赤色的晚霞里，飞入千万只鸟雀，接着，眨眼的工夫，稠密的黑烟升腾起来，追赶着鸟儿的尾羽，火越烧越大，扭曲的赤色焰苗又在追赶黑烟，一层攀着一层往上涨。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紫金山全然置身于火海，它激烈地颤抖着、挣扎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苏青瑶站在昔日用来上舞蹈课，今日已被过多难民踏平的花园内，目睹了这一幕。
一种难以言表的悲怆与恐惧在她心头奔腾，急急地、紧紧地，要从喉咙往舌尖走，可这情感又太多太乱，一时堵在嗓子眼，如何也吐不出。
她张张嘴，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古老民谚——紫金山焚则金陵灭。
苏青瑶正呆望，突然有人拍了下她的后背，转头去看，是邬老师过来送煤油灯。
炮声太响，两人只能紧贴对方的耳朵说话。邬老师讲，沈牧师下午过来，说军队今晚撤退。苏青瑶心情沉重，不由叹了声气，询问她其它安全区的情况。邬老师说，很多士兵在往安全区内逃，警察也拿上了步枪。
苏青瑶又问，现在日本人打到了哪里？邬老师说，就在中山路，鼓楼医院前边，机关枪突突突响。接着说，听新来的难民讲，外头乱得一塌糊涂，遍地的长枪刺刀，都是逃兵丢下的。
苏青瑶垂眸，苦笑道：“打仗哪有不乱，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对方听闻，抬手怜爱地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宽慰道：“没事的，别怕，等过了今晚就好。你看上海，军队撤离，日本人进了城，局势不就很快稳定下来了？”苏青瑶点一下头，依旧苦笑着，连连道：“但愿如此。”
说罢，她接过煤油灯，挂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矮树上，又借晕黄的灯光与赤红的火光，将难民随地屙的屎扫进花坛，并同躺在石子路上观火的女人们又一次强调，要注意卫生，去卫生间上厕所，勤洗手，以免引发霍乱。
收拾完，她与邬老师一起回校舍，期间路过大楼，遇见程女士满脸疲倦地从教学楼出来。这几栋教学楼，原先计划住两千多难民，不料人数暴涨暴涨，大大超过预期，现如今楼内每一条走廊、每一寸地板，都挤满了人，以致于无法躺平睡觉，要一部分人睡，另一部分站，到点了彼此轮换。
程女士累得步履蹒跚，但见她们，仍是努力笑着去打招呼。邬老师几步走过去搀她，顺便将撤军的消息同她讲。程女士唇角紧了紧，拿出别在腋下的手帕，背过身拭泪。
苏青瑶站在一旁的廊下，听炮声越来越近，想到短短半年，北平没了，南京也没了，国都再度沦陷，几千年汉唐宋明的文脉怕是要就此断绝，而她也要沦为亡国奴也。
晚饭是一碗温热的稠粥，里头加了半个鸡蛋黄，还有一碟咸菜头。吃完，没有饱腹的感觉，可想再吃，也确实没有。苏青瑶洗过碗筷，拎一个煤油灯，往自己的宿舍去。此时的南京，俨然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城。邮政早已关门，没有报纸和广播，又断电断水，接不到任何电话和电报。
苏青瑶回屋，锁上门，放下灯，用灯罩内的火点起菜油灯。寒冬的晚风吹得手指通红，她摊开手，凑到油灯旁取暖。掌心被灯罩的铁丝勒出一道深沟，待到手稍一转暖，便火辣辣地疼。
累了一日，换作平时，她定然沾枕头就睡，可今夜的炮声密得没有一丝空隙，猩红的火光透过纸窗，在身上不停地抖动。她面对红光，心中有恐惧，有紧张，也有一种麻木的勇敢，如同一根木支柱，直直地顶着她的背脊，叫她不要害怕。战争面前，恐惧意味着死亡。
况且，人活这一世，过得再坏，坏不过一死，既然已经知晓最坏的下场，就更没什么好怕。她打算明天去拿一把耗子药，揣在兜里，如若将来真走到绝路，实在走不下去，她就去死。
辗转多时，依旧难以入眠，苏青瑶索性垫高了枕头，披上旧棉袍，抽出一本尚未读完的《桃花扇》，顶着炮火声继续看。
这般一直读到扬州失陷，南明灭亡，史可法投江殉国，苏青瑶倚着枕头，回想起开篇那句“无数楼台无数草，清谈霸业两茫茫”，顿时泣不成声。
灯盏里的油浅，灯草熬不到月升半空，便熄灭。苏青瑶头蒙在被窝里，哭到泪干，身体与精神都累到了极处，才渐渐有了倦意。
她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冷不然听见门响。起初以为是梦，但那声响越来越大，不似做梦，她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裹着棉袍，急匆匆开门。
门外的邬老师拉住她的手腕，说，校门外聚集了一群士兵，叫她同去看看情况。苏青瑶点头，转身锁了房门，跟着她跑到校门口。
肃穆的寒风中，屹立着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士兵，他们前方的担架上，躺着一名伤员，但穿着不一样的军服。苏青瑶跑到跟前，看到他的领章，认出这是一名空军上校。
陈主任早她们一步到，正隔着铁门与领队的军官交涉。
他问：“你是他们的长官？”
“不，我是连队的军医。”领头人说。“连长死了，其它的长官也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我军衔最高，所以由我带队。”
邬老师扫视一圈，问：“不是说今晚要撤军？你们怎么还不走？”
“船都在汉口，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等到，就干脆不走了。”对方淡淡道，手指向地上昏迷的男人。“这是我们在挹江门附近发现的伤员，想着金女大距离最近，就送来了。”
正说着，华小姐与程女士赶来。
华小姐了解完情况，让程女士与两名士兵一起，先把伤员抬进屋，随之提议让这群将士放下武器，作为俘虏进到安全区避难。
然而那领头的军医没有一丝迟疑地摇头，断然拒绝道：“当死的死，当活的活。我等从军的，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再说，我们枪里还有子弹，回去不是去送死，而是打算再杀几个鬼子。你们要努力活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杀回来。我们国家不会亡。”
负责守护金女大的众人望向彼此，沉重地说不出话。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陈主任最先开口，问他们离开前还需要什么。队伍里的一名将士想了很久，说想喝水。于是众人提来几桶冷水。这十几名士兵围在水桶旁，脱了帽子，头埋进去，咕咚咕咚喝饱水，又把随身水壶灌满，剩下的，则用来洗脸。
清水顷刻间化为血水，而他们抹了把脸，甩甩手，重新列队。天际仍是黑红色的，忽明忽暗，他们本就涨红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是红得在滴血。
只听那名领头的军医大喊一声：“弟兄们，走！跟鬼子们拼了！”
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举起枪，异口同声地吼道：“好——杀啊！”
话音未散，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朝雨花门冲去，笔挺的背影顷刻间便被漆黑的夜色与炮火的红光吞没。
这注定是难熬的一夜……
一行人回到校园内，程女士简单查看了那名空军的伤情，说子弹还留在体内，伤口发炎，得送鼓楼医院。
陈主任从男人怀里翻出军官证，确认他是国民空军第一大队的队长魏宁后，便说今晚日军攻城，路灯又断电，实在看不清楚路，等天一亮，他就开车送他去医院。
可陈主任一个人在前开车，还需另一个在后照顾伤员。
这时候，苏青瑶看着担架上的男人，以及他空军战斗服上两颗星的领章，很仔细地想了，站出来说：“我去吧。”
大伙儿听闻，都不让，纷纷说：“你年纪最轻，脚又不好，万一今夜南京彻底失守，日本人闯入安全区，把你抓走，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老师们的话，苏青瑶无比清楚，也和每个女人一样恐惧被敌军抓走，然后毫无尊严地、绝望地死去，因此，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强咬着牙，发着抖说：“程老师是唯一的护理，现在大楼里有八个孕妇，万一临盆，最需要的就是她。华小姐是美国人，不会被抓走，但她要保护整个金女大的难民。有一定护理知识，懂一些日语，能和他们交流，且没那么重要的人，只有我，我去最合适。”
在场的人见她去意已决，不再阻拦，只握着她的小手，叮咛着小心、小心，千万要小心……
炮火响了整夜，谁也没再睡。
第二日，天微亮，他们出发。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  （中）
空袭还在继续，投弹声接连不断地落下，警报却不再响。
苏青瑶将那名叫魏宁的空军上校抬到汽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紧紧搂着他。而陈主任拧了钥匙，发动汽车。金女大位于安全区的最西，鼓楼医院则在最东，二者由一条汉口路相连。披挂着美国国旗的小汽车驶出北门，一路向东，很快进到上海路。上海路到处躺着死去的百姓，隔着一层因轰炸不停发抖的玻璃，苏青瑶望去，眼前只剩黑白二色。黑的是街道上的弹坑，焚烧后飞扬的灰烬与干涸的血迹，白的是惨淡的天色、弥漫的硝烟与苍白的尸体。
陈主任小心躲着道路上遗留的手榴弹，笔直地朝前开，想经过陆军大学，直接到鼓楼医院。不曾想，刚驶入十字路口，汽车便迎面撞上一群日本兵，大约是先遣队，从南边的新街口方向过来，步行，个个端着刺刀与卡宾枪。
苏青瑶最先发现他们。
她搂住伤员的手臂顿时一紧，埋下头，同陈主任低吼：“快转弯，走北平路！”话音未落，陈主任打转方向盘，背对部队猛踩油门。可来不及了。那群日本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端起步枪就冲汽车射击。子弹打在后备箱，下冰雹般，乒乒乓乓乱响。
乱窜的子弹应是打中了一个轮胎，汽车猛地一颠簸，紧跟着，一股刺鼻到足以掩盖尸臭的橡胶灼烧的气味涌入车内。
苏青瑶心提到嗓子眼，右手死死拽住门把手，左手把魏宁抱得更紧，屏息着，同陈主任大喊：“往前开！不要停！”
陈主任听闻，也顾不得前面的路上有没有手榴弹，一咬牙，油门踩到底，叫车轮碾着同胞的血肉，摇摇晃晃地朝前冲去。只听枪声渐远，消失在身后，苏青瑶勉强喘了口气，仰起脸朝车外望，被焚毁的行道树后，赫然是金陵大学的校舍。再往前开一段路，便是鼓楼医院。
她心里猛然一轻，正想与开车的陈老师说这个好消息，抬起身，目光正对上他鲜血直流的右臂，暗红色的血液浸透衣衫，染红整个袖管。再回头看，后车窗已被打碎。
“陈老师，你的手——”苏青瑶开口。
随着她的呼喊，男人紧咬的牙关缓慢松开，失血的双唇呼出一口雪白的热气，使劲踩住油门的右脚也无力地放下，车停了，他整个人瘫坐在座位，满身冷汗。苏青瑶见状，急忙下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陈主任意识清晰，就是失血太多，没法再开车。
“老师你坚持一下，我们离鼓楼医院很近了。”苏青瑶牙齿打着颤，边说，边跑到路边，捡起一根漆黑的树枝，叫男人夹在手肘窝，然后脱下围巾，折成一根长布条，当作止血带，绕在右臂紧紧打了个结。
紧急止住血，男人的脸上多出几分血色。他促喘着对苏青瑶说：“别管我们，快去金陵大学找帮手。”
“不行，不能留你们在半路，”苏青瑶讲完，话音顿一顿，后脑勺忽而一硬，心跟着一横，想着豁出去了，便说，“陈老师，你去后座扶伤员，换我来开车。”
“你会开车？”
“以前开过一次。”苏青瑶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罢，她扶陈主任到后车，自己坐上驾驶座。
合上车门，苏青瑶拧转钥匙，重新打火，然后两手放到方向盘，握紧，指尖微微发抖。前座与后座的视野全然不同，她牢牢地盯着前方，看见遍地的残肢断臂，一些被挡在路中央，一些被清理了，堆放手推车上，垃圾一样，他们的手和脚好似在动，或许还没死，可他们也没法去救。
苏青瑶瞪大眼睛，脑海内，一些极久远的记忆浮上来，令她猛然回到上海的街头。那一天，天气明朗，两侧的法国梧桐长满了黄绿的叶片，遮住了头顶的天，来回摇动。就那么一次，她只在那天开过车。
想着，深吸一口冷气，她踩下油门，后背往座椅一靠，叫汽车顺利驶出。
好在路短，不过七八分钟，他们抵达鼓楼医院。苏青瑶扛着伤员魏宁，蹒跚着，与陈主任并肩进门。刚迈进一步，浓稠的血腥扑面而来，他们彼此扶持着穿过大堂，爬楼梯上二楼，想找到一名能帮忙清创的护士，或是外科医生，然而到楼上，目及之处，过道内，坐着、站着、躺着不知多少病患，他们彼此依偎，目光麻木地看着满地的血与肉。惨叫从过道的更深处传来，一声声，尖锐无比。
医院的情形比街道惨烈千百倍，苏青瑶再也支撑不住，不停干呕，可胃里空空，再呕也吐不出东西。眼泪和冷汗糊满了巴掌大的小脸，她扛着伤员，眼前一片白茫地往前走，直至陈主任抓住一名行色匆忙的护士，将昏迷的魏宁转交给她，自己也跟着她去取子弹。
苏青瑶觉出肩头猛然一轻，继而两脚也变得虚飘飘，使不上劲，只得靠着医院的石灰墙，瘫坐在地。昏昏沉沉间，她仿佛看见无数苍白的残肢围在她身边飞舞，不知是谁的手、谁的脚，但它们都没有伤害她，只是上下舞蹈着，发出古老而低沉的悲鸣。
不知过去多久，苏青瑶勉强缓过神，扶着墙壁站起，一转头，恰好碰见陈主任打着绷带走回来。
他说自己运气好，子弹只是擦过皮肉，没打进去，又说，他现在要回金女大，下午有一辆送米的卡车要过来，他得去接应，然后说，现在街上太乱，叫苏青瑶先留在鼓楼医院，他回去后，会让华小姐联系安全委员会，拜托金陵大学的塞尔教授送她回来，有外国人在，安全些。
苏青瑶点点头，答应了。
送走陈主任，苏青瑶向一名护理人员讨来一碗凉水，喝干，又同他们取来纱布、止血带、酒精棉等物，为前来医院的轻伤病患止血清创。
枪声一阵急过一阵，鼓楼医院紧挨中山路，只要将目光移开，穿过窗框，就能瞧见这条路上越来越多的日本兵，他们举起枪，对准逃亡士兵的后背，“砰！”一声，一条人命，再“砰！”，第二声，又一条人命，有的开着开着，不想浪费子弹，就冲上去，挺起刺刀，给人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叫心肝脾肺肠胃呼啦啦地流到泥巴地。
苏青瑶催眠般默念着“不要怕，不要怕”，好让自己忽略那暴雨般的枪响。她屏住呼吸，弯下腰，专注地为面前的伤者包扎伤口。这些人，或许今天包扎了伤口，每天就会死在枪弹、刺刀和毒气下，但至少他们又活过了一天。像这样，一天又一天地努力活下去，不知不觉就是一辈子。
时间在一张张扭曲的脸上飞逝，灰白的天转眼变黑。待到日头完全落下，一名护士找到她，说威尔逊医生给他们送来的男人动了手术，现在人已经醒了。
苏青瑶听闻，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病房。
房内挤着十余名病人，有的睡地板，有的睡草席，有的睡病床，歪七竖八地倒在一块儿。魏宁坐在靠内的一张破草席上，盖着沾了血污的被褥。他直到苏青瑶走到跟前，才迟疑地问：“是你救了我？”
“不是，是昨晚有一群士兵把你抬到了金女大的后门。”苏青瑶扶着墙，坐到地上，同他简要地解释起来龙去脉。
魏宁闻之，久久不言语。
苏青瑶脸微垂，用被血与酒精泡得发皱的指腹，揉着酸软的小腿，轻声说：“你要是同意放下武器，跟日军投降，就能作为俘虏进到金陵大学里避难。如果不打算投降，那就得想办法跑。”
魏宁蹙眉，忽而拉苏青瑶到跟前，耳语道：“我的手枪在哪里？”
“放在我房间，”苏青瑶说，“但现在满大街都是武器，你出门就能捡到步枪。”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苏青瑶回头一看，是塞尔教授来接她。她同塞尔教授打一声招呼，继而转过头，叮咛魏宁好好休息，日军的大部队还没进城，总司令得等到后天才会到，就算打算逃跑，那也还有半天的工夫养足精神。
魏宁点头，握住苏青瑶的手，郑重地道谢。
离开鼓楼医院，夜已深沉，苏青瑶坐上轿车副座，与塞尔教授一同返回金女大。快到校门口，苏青瑶却远远瞧见那儿停着几辆贴着“红膏药”的军用卡车。不等他们下车，两人便被日军拦住，往铺有美国国旗的大草坪赶。
邬教授与程女士正站在那里，但不见华小姐与陈主任。她们面前是一队日本士兵，人数不多，但装备齐整，背后是一群十几岁的少女，彼此牵着手。
为首的军官看到塞尔教授，脸色一沉，示意一名日本兵出列，将他单独带走。白日的恐惧还深深印在脑海，苏青瑶见那日本兵越来越近，怕塞尔教授离开后，他们更加无所忌惮，慌忙抬手拽住他的衣袖。
然而这举动落在那名日本兵眼中，不由分说地扬起手，一巴掌将她抡倒在地。
苏青瑶眼冒金星，被抽走了脊梁骨那般，软踏踏倒在地上，叫都叫不出。不等喘口气，恍惚间好像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脚踝，要把自己拖走。她尖叫，十指扣地，拼了命地往前爬。
塞尔教授见状，猛地扑过来，紧搂住苏青瑶的肩，将她护在身下。下一秒，日军的枪口就对准了他的眉心。
苏青瑶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蜷缩着，就像结茧的蚕，嘴里大声重复：“てんのうへいか，ばんざい！てんのうへいか，ばんざい！天皇陛下万岁！”
面前的军官似是被她的讨饶逗乐了，抬一下手，用马鞭指向苏青瑶。身侧的副官会意，一把将苏青瑶从塞尔教授怀里拖出，拽着她的胳膊，提起来。苏青瑶个子矮，身量轻，腿又发软，站不住，被对方这样拎着，两脚悬在半空。
“日本语が喋れるか？你会说日语吗？”那名军官大概是这样问的，苏青瑶听的不太真切。
苏青瑶毛发倒竖，牙齿打着颤应到：“はい是的。。”
对方挥挥手，命手下放下苏青瑶，既是作弄，也是威慑，命她顶着青肿的脸，站在众人跟前，充当自己的翻译员。
这位军官的用词并不难，语速也比较慢，苏青瑶得以流利地为他们翻译：“天皇是仁爱的，请相信日军的人道，只要你们肯交出中国的军人，我们不会为难你们，中国和日本终将融为一体，这样国家才能更加强大……”
还未翻译完，背后传来几声响亮的呼喊，是华小姐带着三名来自红十字会的洋人赶回来了。她冲到这群日本兵跟前，张开双臂，老母鸡保护小鸡们般，用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姑娘，并用英文冲他们喊：“这是美国的学校，请你们离开！”
有多名外国人在场，这群日本人又只是先遣军，因而不敢造次。他们鞠躬，道歉，留下几句宣扬皇军仁爱，与要求他们交出窝藏的中国军人的话后，灰溜溜地离开。
苏青瑶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下的，对方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觉浑身发软，没有一丁点力气。程女士将苏青瑶搀到自己的房间，烧了一壶热水，用热毛巾为她擦脸。氤氲的水雾铺在脸上，非常舒服，苏青瑶勉强捡回了魂儿，喃喃问：“陈主任呢？”程女士说：“下午被日本人抓走了，华小姐在找他们的军官要人。”苏青瑶听闻，木木的，一动不动。
程女士短促地叹了口气，打开橱柜，从最深处悄悄摸出一个糖罐子，拿了一把摩尔登糖。她坐到床畔，喂到苏青瑶唇边。苏青瑶张嘴，含住一颗，缓慢地眨了下眼，然后泪水连连续续地落下，湿透了衣襟。
程女士抱住苏青瑶，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好孩子，好孩子，没事就好……你已经很勇敢了……”
当天夜里，华女士雇来警备执勤守卫学校，同时有三名美国人留在校园内帮忙巡逻。尽管如此，校园内依旧有女性被半夜撬锁、翻墙闯入的日本兵抓走。收容了将近一万妇女儿童的学校，从中抢走四五名女性，就像摸彩。诚然，她们会哭会尖叫会反抗，但他们有拳头刺刀和长枪，一旦被抓上车，盖上苫布，那些女人也就认命，陷入比夜色还要浓重的沉默。
她度过了美好四年的金女大，竟要沦为日本人的妓院。
这一夜，苏青瑶像老了十岁。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  （下）
难得安静的夜晚，没有炮响，苏青瑶蜷缩在床榻，透过纸窗的小窟窿，盯着茫茫夜色，好似一头钻进了漆黑的羊肠，曲曲折折，没了后路，却也摸不着前路。她翻身，躺在床上，发着抖，神思在幽暗的房屋内摸索着未来。
理性地说，不论开战前后，她一个孤身的弱女子，手头又没多少钱，孤身逃亡危险重重，留在金女大与老师们呆在一起，至少有饭吃、有屋睡，那些日本人似乎很害怕白人面孔，或许等过几天，总司令松井抵达南京，跟拉贝先生商谈后，局势就能稳定下来。
但她翻了个身，转念想，日军见人就杀，当着塞尔教授的面，不也一巴掌甩过来，把她打倒在地吗？真等大部队进城，完全控制了南京，他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苏青瑶想着想着，闭上眼，黑白二色的上海路再度显现在眼前，然后是血淋淋的鼓楼医院，紧跟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魏宁的脸，一个空军上校，落入日本人手中必死无疑，相反，如果有他在，拼死搏一搏，或许……刺绣那般，她一针一针地将那个大胆的想法缝出来。冰冷的恐惧贴在面庞，万籁俱寂的夜晚，唯一响着的，是过去几个钟头还在乱跳的心……
万幸，陈主任只是被日本人抓去做了一日的苦力，第二天一早就被华小姐领回来。
他蹒跚着回到校舍，向同事们讲述市区的情形：鬼子到处杀人，处决了很多国军将士，把他们用链子拴起来，背对自己，然后开枪。现在城内遍地尸体，能垒到大腿那么高，他们还抓了许多男丁去干活。他埋头干了一天，主要是掩埋尸体和清扫垃圾，从早到晚，没有水喝，更别提饭……
正说着，门关冷不然传来“咯吱”一声响。众人转头，见苏青瑶推门进来，吃了一惊。她不知何时剪去了及腰的长发，一直修到耳朵上，又穿着臃肿的棉袍，乍一看，像是个发育未完全的病弱少年。
苏青瑶过来，是为叫众人去中央楼的教工食堂吃饭。
吃饱，她回屋，给房门上锁。靠窗的书桌摆放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她多年来都舍不得穿的那件蕾丝旗袍，两件换洗的内衣，母亲留给她的首饰。包袱旁，又放着三个纸叠的药包、一把手枪、一张军官证、一个碎布头缝成的钱包，与一张汇款支票，末尾处端正地写着徐志怀的姓名。
她拿起支票，看了很久，然后解开盘扣，将支票小心塞进内衣。手枪里还有子弹，怕走火，和军官证一起，拿棉布裹了兜在袍子内，药与钱包都塞在口袋。
装好东西，苏青瑶找到华女士，说想去鼓楼医院看看魏宁的情况。刚好，华女士下午要去安全区委员会总部，可以顺道带着她一起走。
两人并肩挤在后座，聊起陈主任带回来的见闻，嗓音低沉。
华小姐安抚她说：“拉贝在和日本的总司令商量恢复水电供应，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苏青瑶却摇头，说：“不，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只会越来越疯狂。”华小姐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温柔而有力地握住她的小手，说：“别怕，你是一个好孩子，不要恐惧，上帝一定会保佑你，哪怕你离开了凡尘，主也会接你去天堂享乐。”
很多很多年后，久到苏青瑶自己和眼前的华小姐一样，成为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女性，她才得知，华小姐，即明妮&#183;惠特琳女士，不久后将拯救成千上万的妇女儿童，同时也将遭受到极其歹毒的诽谤，人们指责她故意出卖难民，将金女大变成了日本人的妓院。她因此饱受抑郁症的折磨，最终在民国二十九年返回美国治病。
第二年，惠特琳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不惜侵犯上帝的诫命，在公寓内饮弹自尽，年仅 55 岁。
而她最亲近的助手——程瑞芳女士，金女大的舍监，在民国三十五年，即 1946 年，以七十一岁的高龄前往东京，在远东军事法庭上宣读了自己的证词。
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安全区，很快便从这头开到那头。
车停，苏青瑶下来，与华老师挥手告别。
她快步走入病房，见魏宁依旧坐在那张草席上，便走到他旁边，靠墙坐下。魏宁眯起眼，打量她许久，才认出眼前的短发女人是昨天送他来医院的美丽姑娘。
医院每一处都散发着鲜血与消毒水混杂的气味，苏青瑶嗅闻，唇角紧一紧，开口：“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成千上万的日军正在进城的路上，已经入城的先遣部队正四处围剿困在城内的士兵，见到一个杀一个……等日军完全掌控了南京，一定会对安全区进行搜查，你如果继续呆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到那时，不仅你要丧命，还会牵连安全区。”她背着光说话，面容模糊不清。“拉贝先生说，日军的司令要等明天才会到。你如果能趁现在离开，或许还能活着回到部队，继续战斗。”
魏宁听后，顿一顿，压低声音道：“我迫降前，给九大队私藏了一条汽艇，放在定淮门，离金女大不远。”
苏青瑶没想到他还有汽船，信心顿时足了几分，但她也相当谨慎地说：“日军都在往挹江门涌，定淮门距离挹江门也不远，也不安全。而且，外秦淮河不是被污泥堵了？汽船能开吗？”
“能，船藏在芦苇荡，只等夜里江水涨潮。”魏宁说。“但我没车，又不可能走去城门。一旦上了长江，便是无止境的漂流，没有水、没有干粮，加之日军还在扫荡，万一被扫射……”
苏青瑶起身，掸了掸棉袍。“我带你走。”
魏宁仰头，惊诧地看向她。
“我去求华女士，让她联系《纽约时报》的记者德丁先生。他是美国人，有记者证，还有日本大使馆的承诺书。没有长官在，这些日本兵不敢伤害他。”苏青瑶说。“加上有你在，我想，他应该不会放弃这么好的专访机会。毕竟从前这些外国记者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都有专人看管。”
魏宁默认了她的话。
“我会基础护理，手头还有几瓶药，懂一些日语和德语，能说法语和英语，也能听懂江南地区的方言，能做饭、能缝衣服，还认识路。”苏青瑶继续说。“你我一起走，活下去的几率更大。”
“然后，这里有四颗烈性老鼠药，含有氰化物成分。两颗给你，两颗给我。”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纸折的小药包，拿出其中一个，塞入魏宁掌心。“如果不幸被俘，就服毒自尽。”
“不，你还是呆在金女大，”魏宁推开药包，“危险不说，就算是自尽，这办法对你来说也太痛苦。”
“没什么会比被日军抓住更痛苦。”苏青瑶淡淡说着，放回去一个药包，另一个仍拿在手上，攥紧了。“要走，今晚就走，没时间犹豫。”
她的语气镇定到一种可怖的地步，令男人后背发冷，心头涌上一阵热意。他正襟危坐，静静盯着她的眼睛，良久的沉默后，魏宁扶着墙壁站起，对苏青瑶用力点一下头，热泪随之洒在胸前。
“好！”他咬牙。“左右一条贱命，就拿来赌赌看，老天爷是想叫我们死，还是让我们活。”
苏青瑶垂眸，木然的面庞缓缓地绽放出一抹浅笑，苍凉的，如同冬夜的一弯残月。她莫名地想起五年前的夜晚，自己发着高烧被关进拘留所，睡在稻草上，与老鼠为伴，真是绝望到一个极点，人反而变得坦然……现在也是类似的感受。
“我们走。”说罢，她领着魏宁从鼓楼医院的后门，进到金陵大学。学校昨日收留的一百多名国军将士全被日本人带走，塞尔教授将他们留下的手榴弹交给魏宁，苏青瑶也将偷藏的手枪还给他。
接着，塞尔教授开车，送两人去金女大。华小姐已回校。苏青瑶拉她到宿舍，说了自己的计划。华小姐起初极力反对，这段日子，她听了太多年轻姑娘被日军轮奸的消息，不想让悲剧发生在自己疼惜的学生身上，但经不住魏宁和苏青瑶的轮番劝说，勉强同意。
于是，夜里九点，苏青瑶带着轻便的包袱与干粮，坐着德丁先生的汽车驶出了金女大。没有开车灯，老旧的福特车借着微弱的月光，在破败的道路上飞奔。来自下关方向的枪声一阵阵扫过，他们静默地聆听着，穿过定淮门，来到芦苇荡漾的江畔。
漆黑的江面，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第一百四十三章 西湖梦寻 （一）
魏宁卷起衣袖与裤腿，进到芦苇荡，随“突突突”的马达声，汽艇晃悠悠开出来。怕搁浅，他没敢靠岸，苏青瑶便将绒裤卷到膝盖上，一手拎着鞋袜，一手拎着长袍的衣摆，踩着污泥，涉过刺骨的江水。
爬上船，魏宁帮忙卸下她扛在肩头的包袱，放到甲板。苏青瑶从中取出手电筒，打开照向魏宁。突，突！又是两声闷响，引擎重新打着了火，催促汽艇前进。紧跟着，下关码头忽然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枪响，
苏青瑶侧身，手电筒照向身后的江面。
只见一具具青白肿胀的尸体随江流漂泊，眼睛或睁或闭，四肢或完整、或残缺。江潮，升升落落，他们起起伏伏，直到长江——这位半个华夏的母亲——温柔地张开怀抱，带着她的孩子们魂归江底。
苏青瑶失神地注视着这一幕，仿佛面对地狱绘卷中所描绘的黄泉。
魏宁扶着船舱，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低沉哀嚎，转瞬即逝。
他哭了，默默地。
苏青瑶也没说话，关了手电筒，蜷缩进船舱。舱内过于狭窄，她侧身躺在板子上，鬓角枕在甲板，两臂搂住膝盖，合眼。汽船破不开风浪，摇动着前行，似风絮飘萍。
江面鳞浪层层，映着一弯朦胧的银月，闪闪发亮，仿佛无数细小的眼睛在黑浪中开闭。
苏青瑶枕着寒冷的江水，深思随之荡漾。
恍惚间，她梦见十六岁那年的杭州，也是这般严寒的天气，罕见地落了一场大雪，一连落了三天，覆盖了山川平原。依稀记得那段时日，徐志怀凑巧回宁波看望养病的母亲，不在家。苏青瑶便窝在书屋，膝上盖一张毛毯，读徐志怀的藏书。
书柜里，一大半是徐志怀读大学时的课本与各类参考书，高等代数、解析几何、工程图画之类，另一小半的品类很杂，有虫蛀了的《新青年》，泛黄了的《彷徨》，翻翻折折太多次以致于开线的《范文正公文集》与《东坡七集》。苏青瑶读着，时不时看到徐志怀从前在书页上的批注，钢笔的字迹已经很淡，但他下笔重，留下道道横折竖钩的笔痕。
雪愈下愈大。
苏青瑶侧耳听着簌簌的落雪声，忍不住放了诗集，趴在窗台看雪。细雪沿山脉深深浅浅地积着，越积越多，直至在上面画出一条条银白的亮痕，如同泪痕冻在美人的面庞。
江南很少见到这般大的雪，苏青瑶越看越兴奋，想学张岱，拥毳衣炉火畅游西湖。可徐志怀不在家，没人能带她出去。而她口袋空空，听不懂杭州话，又没有相熟的朋友。家里的佣人也不怎么搭理她，总当她的话是耳旁风。这些佣人是徐志怀的佣人，不是她的，并不将她看作雇主。叫一群三四十岁的帮佣听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号令，也确实很难为情。再者，苏青瑶算不得豪门出身，家里只雇过一个保姆，专门照顾弟弟。纵使她再如何努力地端起太太架子，也只会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裳，令自己羞愧。
所以还是不去为妙，免得底下的佣人跟徐志怀告状，说她任性，下那么大雪，还非要出去玩。
等到第三日，雪将停，别墅大门外忽而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是徐志怀回来了。
苏青瑶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地冲到一楼，喊佣人拿热毛巾。玄关隐约有说话声，男人的脚步快，一眨眼工夫就到门口。热毛巾大概来不及，她只得空手迎接。
门关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男人进屋，头上肩上沾满碎雪。他侧目，瞧见苏青瑶，便微微俯下身。苏青瑶踮起脚尖，替他脱下围巾，搭在臂弯，然后去解大衣纽扣。她怕他弯腰太久，会累，便想加快动作，但越着急越乱，反而用了更多时间。
苏青瑶将大衣挂在入门处的衣架，徐志怀掸了掸发顶的碎雪。这时，女佣端着铜盆过来，苏青瑶五指荡到盆里，一试，水温比体温还低。她垂着脸，硬着头皮把毛巾拧得干干的，给徐志怀擦脸。徐志怀没说冷，只明显地蹙了下眉，苏青瑶离他那样近，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慌。
他还有工作，换了棉拖，便去书房。九月份供给三友实业社的一笔布料单子出了点问题，急需他在年前理清账本。
苏青瑶跑去厨房，见热水瓶就摆在灶台旁。她拎了拎，里头是空的，转头找佣人，问她：“热水瓶里没水了，怎么不烧？”
女佣瞥她一眼，嗓音尖细地回：“小姐，你之前没叫烧，现在着急忙慌要，哪里来得及？凡是都要讲个理！我脾气软，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给徐家做工这么些年，人人都说好。太太有意见，咱们就去少爷那儿评评理。”
苏青瑶不是傻子，知道对方这是摆明了是要欺负自己。当着男主人的面都敢这样糊弄，往后只会更难管。于是她鼻子深深吸了口冷气，竭力端起架子，冷冷道：“要去找志怀评理，行啊，去就去。”
说着，她甩头朝书房去。
徐志怀正看报表，听见叩门声，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苏青瑶推门，打开半边，转头叫女佣。对方倒也不客气，侧身就进去了，苏青瑶跟着进，顺带轻轻合上门。两人一同走到徐志怀跟前，不等苏青瑶开口，女佣先叫了声“少爷”，行了个福礼。徐志怀抬头，看看女佣，又瞧瞧苏青瑶，摘下金丝框眼镜。
“有事？”他问。
女佣垂下头，不吭声，毕恭毕敬的。
苏青瑶的视线在丈夫与女佣之间走了个来回，一抿唇，说：“家里没热水了，她也不晓得烧，还故意磨蹭，端冷水过来。”她才十六，还没学会跟男人告状的技巧，讲话像学生对老师。
徐志怀听闻，撑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埋怨道：“这么点事……”
“唉，少爷，太太年纪小。”女佣说。她看面相是顶老实的那种妇人。“我同她讲了，今天确实没空，之前不说烧，现在着急要，哪里来得及。可她不听，非要来找您。”
“行了行了，你现在去烧一壶。”徐志怀素来受不了这类琐事，不耐烦地摆起手。“出去吧。”
女佣见状，行了个礼，有恃无恐地离开。
苏青瑶看着女佣的背影，转回头，想同徐志怀解释，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们是见她好欺负，才将她的话当耳旁风。
然而未等她开口，男人的话音就抽在脸上。
“你有时候也太小题大做。”徐志怀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同苏青瑶说。“她不烧，你烧，不就行了？顺手的事，也要过来闹脾气？”
苏青瑶赌气，拧着手，转过头嘀咕道：“哼，我不会烧。”
徐志怀听到了，轻笑一声，说：“你会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来。”
他是觉得苏青瑶生闷气的模样很好玩，才笑。徐志怀并不讨厌她的孩子气，反倒认为这是一种撒娇，顶可爱的那种，像小奶猫玩毛线球，玩着玩着，把自己缠进去。
苏青瑶却似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头颈低垂，手指交缠地更紧。
“我、我以前没学过管家，家政课是教我们自己烧饭，还有做衣服……”她开口，有一点结巴。“而且她们是故意的，后厨一点也不忙，只、只是烧个水啊。我说的话，她们根本不听，一直糊弄我。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就是很难受，所以——”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徐志怀打断她，完全是在教育小孩。
“我知道，可是……”
苏青瑶张张嘴，有很多话想说，但她看着徐志怀的表情，能感觉到，他压根不在乎她的烦恼。在他看来，既然他娶了她，她就应当处理好这些事，这是她的职责。她顿时哑了声，深深垂下头，沉默地掰了会儿手指，才找回声音。
“对不起。”她低低说。
“没事，出去玩吧。”徐志怀道。
苏青瑶离开书屋，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去哪里。他不在家，她可以躲在书房里读书消遣，现在他回来了，书房就是他的专属地盘，思来想去，能去的好像只有卧室。于是她回卧室。
六点的时候，徐志怀接了个电话，又出门，大抵是同行有约。他不在，苏青瑶的晚饭也就糊弄。吃完，搬来一张椅子，坐在窗边痴痴望着雪。昏黄天幕的包围中，雪不定地飞，隐有见停的架势。苏青瑶看着，心想，雪一停，她就要求徐志怀带她去断桥看残雪。
徐志怀天黑了才回来。彼时苏青瑶已经睡下，她恍惚听到房门响，猜到是他回来，便揉着眼睛爬起。徐志怀拧亮床头灯，见她睡眼惺忪地坐在被褥上，小腿和脚掌并在大腿外侧，唯独两只小脚露在睡裙外。他淡淡笑了笑，俯身亲她的脸蛋，又吻她的上唇。
男人的脸冷冰冰的，贴过来，苏青瑶被冻醒了。
“下雪还出去。”她说，口齿不清。
“吴先生约我吃饭。”徐志怀道，吐气带着清冽的酒香。“有笔单子在。”
苏青瑶点头，四肢并用地爬下床，给他拿拖鞋、浴巾、睡袍，去卫生间给浴缸放水，怕他受寒，又跪在瓷砖，弯腰从最下头的橱柜里摸出装了艾草的药包。她弄完，他换了浴袍去洗漱。
折腾了约莫半个钟头，他也上床。
熄了灯，徐志怀很快睡去，苏青瑶被半途吵醒，如何也睡不着。
她背过身，脑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白天的事，雪落的声音渐渐止息，万籁俱寂的黑夜，似是爬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钻进她的心扉。
那一瞬，十六岁的苏青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独属于妇人的恐惧。
她想起从前在学校，几个同学的兄长都是娶亲之后讨了小，要是她再这样没用，管不好家，他会不会也讨个姨娘回家？苏青瑶不知道。毕竟他不是因为多喜爱她，才娶的她；毕竟这种事永远不是她说了算……
苏青瑶害怕地翻身，在黑暗中辨认着徐志怀的面孔。鼻息离得那样近，温热的，带着些许烟草的香气，扑在眸子里。
徐志怀似是被她折腾醒了，含糊地问：“又怎么了？”
苏青瑶不敢说心里话，胡乱找了个借口说：“有点冷。”
他不答话，被窝里的手臂搂住她的腰，揣小猫似的，将她圈在怀里，接着掌心往下摸，托起大腿根，让她的那对冰冷的小脚紧贴在自己腿上。
苏青瑶闭眼，脸贴在他的心口，确实暖和很多。
“还冷吗？”徐志怀问，嗓音低沉。
苏青瑶晃晃脑袋。
头顶的发丝不停搔着下颚，弄得他心里发痒。
“明年我把吴妈叫过来，”徐志怀开口，掌心落在她的后背，温柔地拍打着，一下又一下。“她是我家的老佣人，也算看着我长大，你以后就听她的话。”
苏青瑶想要拒绝，却又没理由。她一个人来杭州，连个陪房的女佣也没，父亲一早将彩礼钱收去，说弟弟还小、家里要用，小徐会对她好，她嫁过去没有用钱的地方……她要是口袋里有钱，她就把这群人全赶走，自己出钱雇帮佣。或是干脆不用她们伺候，她从前也是自己照顾自己，未来也能自己照顾自己，谁的眼色也用不着看……但现在什么也没有。假如丈夫不支持她，那她在这个家就什么都不是。
短暂的沉默后，苏青瑶轻声说好，也只能说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西湖梦寻 （二）
翌日，雪初霁，处处是淡薄的流蔼。
徐志怀一清早起床，说要去灵隐寺，替母亲还愿。他母亲还在杭州的西医医院治病时，曾去灵隐寺替儿子求过姻缘，好让自己走得安心。如今徐志怀顺利成婚，是时候回去给菩萨们送点好处。苏青瑶还困，听了他的话，窝在被褥里含糊地说化雪最冷，不想去。徐志怀没把她小小的抗议放在心上，径自洗漱后，下楼去吃早点。
过不久，苏青瑶睡醒。她翻了个身，没听到楼下有动静，以为徐志怀已经出门，便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发呆，食指一圈圈绕着乌发。不曾想，徐志怀凑巧在此时折回，抓她个正着。这下没法抵赖，苏青瑶只好起床，陪他出门。洗完澡，佣人送来早餐，摆在起居室的矮桌。几个笋丁香菇馅的素烧麦，一小碗白米粥，一碟酱瓜，半碟雪菜和两块绍兴的红腐乳。
徐志怀坐在桌边一把包豪斯风格的扶手椅上，喝着热咖啡看早报。他见苏青瑶出来，指一指早点，说：“随便吃点，先垫垫肚子，等从灵隐寺回来，我带你去楼外楼吃饭。”
苏青瑶听他的话，拾起筷子。礼佛前不能沾荤腥，素烧麦缺乏猪油，干硬得过分。她就着甜口的红腐乳，勉强喝了半碗米粥，起身去梳妆台。少顷，徐志怀看完报，端着咖啡凑过来，看妻子梳妆。
只见她熟练地将长发分成四份，用手指绕着、掌心拖着，卷成花骨朵儿似的形状，用卡子分别堆在耳边，然后慢悠悠地转到衣橱前，换上一件废领的白色倒大袖与淡青的衬裤，再穿一件内里缝有皮草的连身倒大袖旗袍，外层是杭绸，织出近似江波海浪的纹路。接着穿一双针织的白袜子，戴一个挂在衣襟上的翡翠佛手佩，最后添一件羊绒披肩。
好容易穿戴齐整，她又跑回梳妆台，往脸蛋、耳垂和脖子上涂雪花霜，嘴巴则用唇膏涂过，随后又抿了点淡红的胭脂。
徐志怀等得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再三催促她动作快点。
苏青瑶被他催得心慌，拿起一瓶新买的法国香水，泄愤似的使劲去捏上头的橡皮球，心想：熏死你，熏死你。
徐志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人小脾气大。”他像在数落她。
临出门，已是十点整，天与地依旧是浅淡的灰白。两人坐进狭窄的福特汽车，向灵隐寺驶去。徐志怀靠左边坐，望着窗外的雪景，一言不发。苏青瑶想同他聊点闲话，缓解一下车内沉闷的气氛，可见他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也就瘪瘪嘴，靠着车窗，专心欣赏起玻璃外的雪景。
江南的冬景不同于北方，再冷也带着绿意。莹白的瘦雪下，漆黑的光秃秃的树干，苍绿与鹅黄交错的阔叶，枯黄的忧愁的垂柳，随飞驰的汽车交错生长，层层叠叠。直至开到西湖旁，眼前豁然开朗。如镜的湖面，烟波浩淼，远望，天、雾、雪、湖，皆是一白，又白得各不相同，似用淡墨在湿润的宣纸上点染，墨慢慢的漾开，才成了眼前的景色。
苏青瑶靠着玻璃窗，痴痴望着，去看断桥残雪的想法又冒了出来。她犹豫了会儿，同徐志怀轻声说：“从灵隐寺，我们去西湖玩，好不好？”
徐志怀淡淡道：“我随便。”
“那就去？”苏青瑶试探。
“你想去就去。”
苏青瑶听闻，面庞低垂，不说话。
她想听的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行，我带你去。
汽车停在灵隐寺的山门前，门上悬挂匾额，写有“灵隐古刹”四字。
两人下车，走石阶上山。
徐志怀走在前，苏青瑶跟在后，一个不说话，一个不敢说。
雪后初晴的山寺，万分幽寂，林间偶有几声清亮的鸟啼。起初，苏青瑶还有闲情逸致赏雪，但南方的雪易化，轻轻踩过便成了冰水，不一会儿，鞋袜便湿透，冷意顺小腿爬到后颈，两只手也冻得通红。她强忍着难受，跟在徐志怀的身后。可男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苏青瑶竭力追了一段路后，渐渐跟不上他的步伐，被甩在后头。她那只畸形的小脚被冻得麻木，更走不动道，最终咚得一声，扑倒在台阶上。
徐志怀没听见她滑倒的声响，继续往前走。
苏青瑶扶着上一级的台阶，缓缓坐起，抬头一看，徐志怀已然走远，她慌忙喊：“志怀！志怀！等等我。”
徐志怀驻足，看向身后。
“怎么了？”他两手插在大衣口袋，边问，边下了几级台阶。
“我走不动了。”苏青瑶道。
“叫你穿那么多。”徐志怀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所以我才不爱带你出来。”
苏青瑶垂眸，心冷冷地暗自嘀咕：“又不是我要出来。”
徐志怀见她坐在台阶上不答话，又问：“还能不能走？不能走就自己回去。”
苏青瑶望望下山的台阶，被踩过的地方大多结了冰，一眼望不到头，再看看不远处的飞来峰，想着进了寺院，能问僧人讨一口热水，便爬起来，朝徐志怀伸长了胳膊，无声地央求着他牵一牵自己，手实在冷。
然而徐志怀讲完话，便转回身，不声不响地继续往山上走。在他看来，等苏青瑶这样不紧不慢地爬到寺院，天都该黑了，倒不如自己先上山，问僧人要来热水，再借一间有火炉的房间，等她到了就能用。
苏青瑶面对徐志怀的背影，悻悻然放下手。
她面庞低垂，一级一级地爬着落雪的阶梯，不由地心想：他肯定又在嫌我多事……这样一个念头扎在了心里，悲观的情绪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真想明天就跑回上海，回启明女学的校舍！但这些都不可能，她不再是小孩、也不是女学生，而是徐志怀的妻子，妻子就要做妻子该做的事，首要的便是体贴丈夫。
这些道理她都懂，出嫁前，周围人已反复和她说过——十六岁结婚不早，跟你这样读完女中的，就更少。那些乡下姑娘，十三四岁就结婚，十六七岁的时候，孩子都两三个。那些贫苦人家，没饭吃，没衣服穿，更别提读书识字、学什么英文法文。人活在世，不可能事事圆满，要学会知足。徐先生是个好男人，这是一桩好亲事，大家都很满意，你也该懂事了，不能总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他们说了很多，唯独没说万一她过得不好该怎么办。
彩礼钱已经收了，姑娘也已经嫁了，除非徐志怀铁了心休妻，否则绝不会离。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段回旋的石阶，苏青瑶遇到一位扫雪的僧人。她问他灵隐寺还有多远。对方说不远，再走几炷香的工夫。苏青瑶又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位先生，高个子，穿着羊绒大衣，很英俊，但板着脸，不好亲近。那名僧人点头，说有看见。苏青瑶问，他在哪里。僧人答，早走过去了。
听了他的话，苏青瑶也不再抱希望，同僧人温声道谢后，独自进了灵隐寺。
她在寺内随意找了一处青石凳坐下，脱去鞋袜，用红的略有些发痒的手指拧去棉袜里的雪水。面前是一段姜黄色的墙垣，被雪光映照着，更显明亮。积雪的瓦片上，停着几只麻雀，苏青瑶边穿袜子，边听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心情好了些，同时也可惜手头没有稻米。
恰在这时，一位沙弥跑来，询问她是不是徐夫人。苏青瑶还没习惯“徐夫人”这个称呼，本能地要摇头，她被叫了十几年的苏青瑶，突然改了姓，非常怪异。还好，她及时地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沙弥说：“徐先生在大雄宝殿，叫您过去。”
苏青瑶叹了口气，起身，回望一眼瓦片，停歇的麻雀不知何时飞去，不留半点痕迹。
徐志怀已替母亲还愿，布施了一大笔钱财。他等在门口，见苏青瑶面色惨白，皱一下眉，拉着她的胳膊到大殿后头的寮房，里头烧着火炉，炉上烧着热水。
苏青瑶烤着炉火，又喝了几杯热茶，身子逐渐回暖，脚却依旧没有知觉，怕是冻伤。
徐志怀沉声问她：“不冷了？”
“不冷了。”苏青瑶深深低着头，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脸。
徐志怀又道：“来都来了，等下一起去求个签，看看明年的运气。”
苏青瑶应一声“嗯”。
就这样，他们无言地小坐片刻，之后去天王殿求签。徐志怀摇出来的签文不好不坏，苏青瑶的却是下下签，签诗曰：蛩吟唧唧守孤帏，千里悬悬望信归；等得荣华公子到，秋冬括括雨霏霏。解签的师傅说，她命里有生死劫，在二十五岁之后，三十五岁之前，需要想办法化劫。
徐志怀听闻，顿觉没趣，便对苏青瑶说：“时候不早了，下山去吃饭。”
苏青瑶点点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下山，依旧是徐志怀走在前头，苏青瑶跟在后头。
积雪被扫去大半，石阶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更要警惕滑倒。苏青瑶的双脚还是没有知觉，勉强走了一段路，抬头看向前方男人的背影，又要消失在眼前。她想赌气放慢脚步，故意与他拉开距离，或是干脆躲起来，叫他来找自己，可转念想起上山时的情形，便知道他这人，绝不会回头瞧她，走慢了，也只会嫌她碍事。
那一瞬，苏青瑶忽而想起昨日的事，心头涌上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个男人走，是为了回家吗？可那不是她的家，他也完全不在乎她。
只因这一个念头，苏青瑶没了下山的力气。
她停下脚步，坐在石阶，喉咙管像漏了风，“呜”得一声，流下泪来。
徐志怀原是走出了一段路，转头发现她没跟上，便停在原地。他左等右等，不见她来，才往回走，看见了正坐在石阶上擦眼泪的苏青瑶。
“又摔倒了？”他问。
苏青瑶撇过脸，抽噎着说：“没有。”
“那你哭什么？”徐志怀道。“有什么好哭的？”
苏青瑶不理，坐在石阶拭泪，手背冻得通红，抹得小脸也通红。
徐志怀站在一旁，觉得很尴尬，心里也有点急，就蹲下来对她说：“你差不多可以了，丢不丢人，万一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苏青瑶听他这话，觉得他是嫌她在外头丢他的脸，心一酸，眼泪掉得更厉害。
她边哭，边想着要去哪里找个棍子揍他一顿，好叫他哭，叫他伤心，叫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太强大了，似乎坚不可摧，世上没什么能打败他。
徐志怀看着她泪盈盈的模样，思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地方惹她不高兴了。非要说，就是她抽到了下下签，那和尚还胡扯了一番生死劫。思及此，徐志怀无奈地啧了声，手摸到她的披肩里头，摘下挂在衣襟的翡翠佛手佩。
“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跑。”说罢，他转身往山上走。
苏青瑶坐在原处，暗自啜泣一阵，逐渐止住了抽噎。早餐吃的那点米粥全转化为了热量，她搂着胳膊坐在台阶，一时饥寒交迫。好在没过多久，徐志怀拿着佛手佩回来，扔到她怀里。
“找师傅开了个光，”徐志怀双手插兜，说。“求签都是骗人的，你以后不要听那些和尚的话。”
苏青瑶两手合拢，手心捧着佛手佩，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不是因为求签才哭，便顺势说：“知道了。”
徐志怀笑了笑，单膝跪在她面前，虎口撑在苏青瑶的下巴，食指与拇指搭在她有些哭肿了的脸蛋，轻轻地掐。
“哭包，脸都肿了。”他说。“也不觉得丢脸。”
“徐志怀，你好烦人，”苏青瑶轻轻打他的手背，站起来，也不顾台阶湿滑，闷头往下走。“我最讨厌你了！”
这次她没走太远，他便从背后叫住了她。
“苏青瑶。”
苏青瑶回望，心中有小小的期盼，也恐惧他会因她的小脾气而冷脸。
“我有时候真受不你。”徐志怀说着，漫步到她身旁，俯下身。“上来，我背你。”
苏青瑶眼神溜到一侧，扭捏了下，继而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她还没发育完全，又因裹脚、束胸和家中父母有意的节食，体重很轻。徐志怀背着她，掌心就像托着一朵云。
“还去不去断桥玩？”他问。
“去。”苏青瑶说。
“但先去楼外楼吃饭。”
“好。”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非常暖和。未干的泪水全蹭在毛衣，领口有淡淡的，晒干了的橡木与龙涎香混杂的气息。
在那一刻，她……又很爱他，又特别恨他……
模糊的，耳畔传来几声鸥鹭的啼鸣。
苏青瑶枕着甲板醒来，覆了满头霜雪，恰似一夜白头。

第一百四十五章 西湖梦寻 （三）
江面簌簌落着雪，雪粒夹杂在发丝，随梳理长发的手指，融化成水。苏青瑶抬头，一阵寒风吹来，飞雪扑到了脸上，沾满睫毛。应是驶离了南京城，两岸的青山夹着江流，山川之间，万籁俱寂，唯有一两声鹭鸟的鸣叫。
一夜似睡未睡，醒后仍像身处梦中。苏青瑶扶着甲板坐起，倚在船舱。她望着灰白色的江面，止不住地回想起昨夜所见的地狱绘卷。被强压下的恐惧刹时涌上心头，与那场久远的梦汇到一处，剜着心口。
回不去的杭州，早已沦亡的上海，尸横遍野的南京，她的爱人、朋友、故乡与故国……完了，完了，都完了，繁华的江南付之一炬，而她顺长江水漂流，不知明日是生还是死。
苏青瑶垂下脸，左臂环抱身子，整个人蜷缩着，肩膀一耸一耸，近乎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那般，失声痛哭。滚热的泪水将双颊的雪花融化，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只见一颗颗豆大的水珠沿着通红的脸，不停地往下流，渗入棉袍的衣领，害她整个人都湿透了。
魏宁被她的哭声惊动，翻身坐起，望向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他这才意识到，她昨晚不是不怕，而是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恐惧，直到现在离开南京，才敢发泄出来。
就这样，苏青瑶哭了很久很久，哭到虚脱。
她侧躺在船舱，听雪淹没江面。
汽艇马力小，舱内又只有一桶柴油，开不到武汉。
苏青瑶决定先乘船去铜陵，那是个小地方，就算有日军，也不会太多。他们在船上，蘸着江水，吃了一个干硬的馒头。苏青瑶替魏宁上药、更换纱布，两人聊了几句闲话，魏宁又对苏青瑶说，希望抵达铜陵县后，苏青瑶能帮他寄一封信去汉口。
苏青瑶问他，是寄给谁的。魏宁说，给他的妻子，她就住在汉口的空军家属院，他得第一时间告诉她，他还活着。苏青瑶点点头，没说话。
魏宁见状，迟疑地发问：“你呢，不写信给家里人？”
“已经很多年不联系了，”苏青瑶苦笑，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我是逃家出来的。”
“为什么？”魏宁挑眉，似是想起什么。“逃婚？”
苏青瑶诧异地瞧他一眼。
魏宁看出自己猜中，笑一笑说：“我家小妹也是逃婚去读书的，跟你差不多岁数，爹娘是抓了又逃、抓了又逃，最后闹得实在没办法，才给她退了亲，放去美国读医。”
“也不算是因为逃婚……有很多原因。”苏青瑶转过头，面对一望无际的江面，嗓音很轻。“只是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的确很幼稚，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敢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因此伤害了很多人。”讲到这里，她抽抽鼻子，又有想流泪的感觉。
魏宁不想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连忙安慰起来，说事情都过去了，不必再想，父女哪有隔夜仇。她愿舍命带他逃离南京，这等胆魄，称得上当世奇女子！爹娘要是知道，为她高兴来不及，怎么可能怪她……
苏青瑶听着魏宁笨拙的安慰，无奈地笑了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接着，她又轻微地晃了晃头，喃喃道：“不，他不会原谅我的。”
汽船从早开到晚，终于抵达铜陵。
魏宁太显眼，不能上岸，便留下照看汽船。苏青瑶脸上抹泥，乔装成难民，独自进城。她也留了个心眼，将零钱袋与几瓶抗生素裹进棉袍，最贵重的支票则塞在内衣里，紧贴心口。万一魏宁背信弃义，带着干粮乘船逃跑，她身上也留有最重要的钱与药。
万幸，战火尚未烧到此处。
苏青瑶确认城内安全后，去到城内的一间客栈，用假名定下一个房间，并向旅舍的老板娘打听到有民船将要去九江后，悄悄折返回江岸，叫魏宁藏起汽艇，随后带上他们所有的行李，随自己进城。路上，他们约定，余下的旅途中，彼此互称兄妹，从无锡逃难来。
当夜歇在旅舍，简单的洗漱后，苏青瑶搬来一把椅子，坐到窗边守夜。她负责守上半夜，灯火未熄，安全些，等十二点过去，便轮班给魏宁。
落雪的寒夜唯有凄清二字可以形容。黑沉沉的云暮伴着影子晃动一般的雪片，笼罩了江面。苏青瑶痴痴望着窗外，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光亮在远处起落，大抵是渔灯。
那一盏明亮的渔灯倒映在波动的江面，在船上人看来，更像是一轮橙黄的圆月映入了有情人的眼波。
徐志怀屈膝坐在舱篷的最外侧，沉默地注视着层层水波中的假月亮。
同船的旅客皆已睡熟，昏暗的船舱内，偶尔传出几声呓语。他却清醒地过分，听着他人均匀的呼吸，回想自己一路隐姓埋名，躲避空袭、日军与匪徒，从杭州逃到宁波，路途所见之处，皆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到老宅，短暂停留一日，徐志怀仓促地给父母上香磕头，又分出不少钱财给宗族内的叔伯后，改坐汽车往九江赶。然而路上的桥梁大多被撤离的国军炸毁，汽车停在半途。无奈，他只好坐上一艘摇橹的木船，往九江去。
细雪逐渐覆盖了乌发，冬夜愈发安静。徐志怀独坐着，不知为何，一种寂寥而幽远的茫然从心头升起。他想起五年前，那次日军攻打上海，形势同样危机，但他丝毫没有茫然……或许是因为有她。她在身边，他凡事都有个方向、有个目的……现在没有了。
思及此，徐志怀不由地合上眼眸，想借睡意逃避那份愈发强烈的情感。不知过去多久，渔船在江潮的颠弄下悄然驶过铜陵，梦境也如潮水般，逐步将他淹没。
半梦半醒之间，徐志怀回忆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的隆冬，江南大雪，雪停之后，是漫天匝地的银白。而他踩着结冰的台阶，背着她从灵隐寺下来，彼此默默无言，显得周遭的一切都是那样疏远，唯一可亲的是少女紧贴着颈窝的面颊，散发着孱弱的花香。
这般走回到那辆略显陈旧的福特汽车，司机开车，往楼外楼去。苏青瑶倚靠车窗，歪斜地坐在右侧，头低垂，仍是眼泪汪汪。徐志怀怕她冷，侧过身，右臂一捞，将她的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苏青瑶不愿他在白天看她的脚，本能地朝内缩，不料他手指一拢，握住脚踝，叫她挣脱不开。
徐志怀默默替她脱去鞋袜，露出两只冷冰冰的小脚，苍白又纤瘦，捧在掌心，恰似两只留在枝头的玉兰花，只不过其中一只快要凋谢，花瓣有所残缺。
苏青瑶见状，眼眶红红的，看着又要落泪。
“你放开，烦人。”
“你鞋穿太薄了，带跟的皮鞋容易进水。” 徐志怀并不懂苏青瑶敏感的小心思，两只手捂着左脚，问她。“怎么不穿棉鞋？”
“没有棉鞋。”
“你鞋柜里几十双鞋子，没一双棉鞋？”
苏青瑶嘴巴里含了口水那般，含混地嘀咕：“不好看嘛。”
那时，女式的靴子还没流行，她出门，一般穿得还是皮鞋和绣花布鞋，棉鞋、毡鞋都太村气，和旗袍、皮草搭在一起，简直不成体统。
“棉鞋不肯穿，受冻了又要叫，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徐志怀柔声埋怨着。“走累了要哭，摔跤了要哭，佣人忘记烧水你也哭……嗯？怎么这么爱哭？”
他从小到大，鲜少与异性接触，自读私塾至上交大，身边都只有男人，没有女人。交大倒是跟有女学生的私立大学搞过几次联谊会，但徐志怀当时认为这纯粹是浪费时间，那些女学生大多头脑空空，干不了实事，只会给他添麻烦。
要命的是，他说这话时压根没避着人，不幸被其它学校的女生听了去，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知道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徐志怀成绩很好、脾气奇差，十分地厌恶女性，决不能与之交往。
加上他年幼丧父，又天性好强，自己能做到的事，往往要求身边人必须做到和他一样。所以对于苏青瑶的一些行为，徐志怀只觉得奇怪。
苏青瑶听着丈夫的埋怨，不应话，只晃荡着右脚踢他的小腿。徐志怀由着她踢了好几下，才腾挪出左手，一把包住她的脚尖，放在膝头。
这下，他一手握住了她的一只脚。苏青瑶整个人横过来，几乎要躺在车座上。她连忙屈膝，一条胳膊搂着皮质的靠背，一条朝后，手肘撑着车门，生怕司机急刹车，害自己滚下去。徐志怀倒不怕，他知道他能在司机急刹车前，将她抱到怀里。
“说你是哭包，你还不服气，一天哭八回，水库都没有你能放水。”说着，他自顾自笑起来。“受不了。”
苏青瑶红着脸反驳：“受不了就别受，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我们各回各家。”
“那不行，你已经嫁给我了，”徐志怀说着，解开一粒大衣纽扣，将她的两只脚塞进毛衣。
滚热的腹部与受冻的小脚紧紧依偎，体温烧着脚心，令她忍不住蜷缩起脚趾。脚在毛衣里乱动，足尖搔着肌肤，弄得他心口发痒。徐志怀握住脚踝，坐过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苏青瑶枕着他宽厚的肩，鬓角靠在适才被她用来吸泪的衣领，还湿湿的，仿佛一块柔软的苔藓。
有了他的供暖，她冰透了的双脚很快暖和起来，又是蜷缩，一手靠在他的胸口，一手垂在自己的腹部，猫儿般的睡姿，呆久了着实惹人发困。
苏青瑶不禁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徐志怀淡淡道，“等到了我再叫你。”
苏青瑶应一声“嗯”，带着鼻音。
为防止她从座椅滑落，徐志怀轻声叮嘱司机开得慢些，同时，手臂不自觉收紧。
他垂眸，仔细地观察起苏青瑶，看着她耳畔卷成花骨朵的长发，莹白的耳垂，柔软的脸蛋和透明的绒毛，修长的脖子，还有粉红色的手指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还是个孩子。但他隐约感觉到，他所想的这种孩子，不同于真正的孩子，而是集合了他所有亲昵的可爱称呼。
徐志怀抬起头，下巴靠在她的发顶，蹭了两下。目光正对车窗，不知何时，云雾散去，雪后初晴的午后，远山、西湖、白雪，交相辉映，渺渺茫茫，吞没了一切杂音。而他搂着妻子，出神地望着明亮的雪光，忽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柔情涌上心头。
民国十七年，恋爱还是个颇为新鲜的词汇。但在那一刹那，徐志怀人生中头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很麻烦也没关系，毕竟是她。
“苏青瑶？”他开口，那时还比较习惯连名带姓地叫她。
苏青瑶迷迷糊糊地应：“嗯？”
“没什么……没什么。”徐志怀淡淡地笑了一笑，深深地低下头，要去吻她。一个个孤零零的轻吻从面庞落到了唇瓣，他嗅着她的鼻息，好似在暗道里摸索的动物，只顾向前，却分不清这样走下去，是会离得还近还是更远。

第一百四十六章 西湖梦寻 （四）
到楼外楼，徐志怀开了个二层的雅座，房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彼此距离不过是他伸长了右臂。苏青瑶低头看菜单，因是靠着他睡觉，额头被压出一道红痕，徐志怀看着她，想起古时女子所画的额黄妆，不由地笑一下。
一本手写的菜单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翻了半天，苏青瑶觉得自己口袋里没钱，全靠徐志怀养活，而他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怕点多了，他会说“点那么多，你吃得下么？”之类的话，便只要了一盘清炒菜心和一碗鱼头豆腐。她点完，徐志怀抽过菜单，又加上一盘霉干菜焖肉，一盘炸鳝丝，一盘白灼虾，一盘西湖醋鱼，一碟酱鸭舌，两碗白米饭，一大碗绍兴黄酒，再拿点黄泥螺来下酒。
黄酒与泥螺最先上，酒冒着热气，然后是酱鸭舌。徐志怀端着酒碗呷上一口，继而熟稔地吃起泥螺，将软壳吐到餐盘。苏青瑶两只手拿起一双筷子，对齐，小心翼翼地夹住一个酱鸭舌，要在软骨上雕花那般啃食，嘎吱嘎吱，直至咬到筷子头。
雅间内一时沉闷无比。
苏青瑶吮着筷子头残留的酱汁，想要跟徐志怀说说话，就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那样。但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更不想自己一开口，就被他嫌弃幼稚，说像小孩。他比她大九岁，苏青瑶嫁给他，不免地会希望他能多照顾自己。可惜，事与愿违。
正想着，堂倌进来布菜。餐盘排满了一桌，到处冒着热气，苏青瑶险些看不清他的脸。模糊的热气中，徐志怀夹起一筷子的炸鳝丝——是用油炸过的鳝丝与冬笋、金华火腿同炒，撒上发丝粗细的葱丝，黑白红绿四色叠在盘中，冒着油光——左手同堂倌指一下鱼头豆腐，又指一下苏青瑶，示意舀一碗热汤给她。
苏青瑶拿汤匙喝了一口，下一秒，她飞快地吐出舌尖，连连呼着热气说：“好烫，好烫！”
“猫舌头。”徐志怀弯起唇角，笑话她。“今天怎么了？格外的笨。”
“只是被烫到了。”苏青瑶嗔怒地瞪着他，说。“你讲得好像你这辈子永远不会被烫到一样。”
“我说的是实话，”徐志怀道，“你这人又笨，又很爱哭，脸上跟装了两个水龙头似的……所以我才说叫吴妈过来。有她在，我放心些。”
起先是开玩笑，当不得真，苏青瑶也不在意，但他说着说着，话题转到家务事上，听着总感觉有些变味。她拿着竹筷，尖头来回拨弄着惨白的鱼眼睛，嗓音低微地说：“志怀，你不能这样讲我……”
“这有什么？”徐志怀漫不经心地反问。“我们是一家人。”
苏青瑶不吱声，筷子一用力，插进鱼的腮部。
“那也不行……”她嗫嚅，小脸简直要垂到面前那碗乳白的汤里。“你对别人都不这样。”
的确，徐志怀对外面的女人要客气许多，称得上是彬彬有礼。
“我不是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徐志怀笑了，觉得她提了个傻问题。“外人是外人，家里人是家里人。”
他这样讲，苏青瑶也就无话可说。她低头，小口呷着鱼汤。徐志怀见她只喝汤，不吃饭，便替她剥了七八只河虾，虾仁放进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碗，淋上玫瑰醋与淡口的酱油，递到她手边。
“鱼就不要吃了，你怕腥。”徐志怀说。“杭州的鱼不新鲜，远不如宁波的好，”
吃完饭，两人驱车往断桥走，此时日色淡去，余晖向远山倾斜，雪光恍如湖泊银白色的涟漪，止不住的闪动。等下车，天更暗，远处的孤山几乎要辨不出轮廓。他们远远瞧见一道平缓的弧线横跨在鷃蓝的湖面，那便是断桥。桥面积雪斑驳，一笔有，一笔无，断断续续，清寒而静寂，似是宋明文人画才有的景象。
徐志怀走在前，苏青瑶跟在后，两人慢悠悠地上了断桥。
湖风夹着细雪迎面吹来，从脖子灌进了胸口。徐志怀竖起衣领，看向苏青瑶。她正掸着桥上的积雪，将它们都拢到一处，捏成小小的雪球。
不知为何，徐志怀望着少女柔软的面颊，忽而想起年幼时，母亲给他讲白蛇传，讲到白娘子许仙断桥初会，总会添上一句：“一日夫妻，百世姻缘。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眼下想来，竟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滋味。
思及此，徐志怀两手插兜，跟在她身边，问她知不知道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故事。苏青瑶朝被冻红的手指头呼呼吹着热气，说，怎么不知道，我又不是不识字。徐志怀淡淡一笑，说，小时候，母亲总给他讲这个故事，还有梁祝，也常讲。
苏青瑶听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知道他是个孝子，若不是他母亲病入膏肓，非要在生前看到他成家，好给他九泉之下的亡父一个交代，他也不会想着来娶她。
也因为这个缘故，苏青瑶时不时会想，要是他那天去上海谈生意，没去拜见她的父亲，而是去宁波帮内某个叔伯开的钱庄贷款，见了他们的女儿，是不是也就那样定下了呢？
“妈妈的病怎么样了？”苏青瑶问。
“也就那样……天不由人，谁也没办法。”徐志怀长舒一口气，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让她走得舒服些。”
苏青瑶点头，轻轻地应他一声“嗯”，继而松开正在捏的雪人，转身靠在他胸口，脸蛋埋在柔软的毛衣，小手也顺势钻进大衣口袋，握住他的手。
“会没事的，志怀，你别太担心。”她说。
这话在徐志怀听来，是完全的废话，解决不了任何实事。但他此刻垂下眼眸，看着苏青瑶头顶小小的发旋，心突得一软，搂住她的肩，抱入怀中。肌肤相贴，十分的温暖，徐志怀俯身，吻她的眼角，身影交叠，好似绀色的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两个彼此依偎……
一觉睡醒，渔船停靠岸边。不定的湖波轻抚船舱，忽上忽下，悠悠然地摇晃，徐志怀靠着舱壁，似是还身处梦中。
这般呆了半晌，天色逐渐变白，各种零碎也跟着响起，婴孩的哭闹声，夫妻间的交谈声，男人咳嗽吐痰的声音，女人唉声叹气的声音，在这狭窄的空间内紧密地织造。不一会儿，越来越多人睡醒，陆续有旅客起身，去到岸上散步。
徐志怀也跟着起来，上了岸，询问船夫他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船夫说，在安徽池州。徐志怀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到九江。船夫答，还要两天才能到，前方河道狭窄，多礁石，只敢在白天开。徐志怀点头，道一声谢。
他记得池州有个国民政府派的专员公署，不晓得跑了没，若是没跑，还能向那边借个电报机，发一封电报问问已经撤到武汉的张文景，他厂子里的那些个大型设备运没运到。
正盘算，恰巧，同船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男婴今早睡醒后突然开始发烧，躺在妈妈怀里哇哇大哭。成人携带的阿司匹林药片，婴孩吃不进，作丈夫的想进城买药，便想请渔夫明日再发船。
船夫不答应：“开什么玩笑，现在到处都打仗，说不准明天鬼子就打过来了，那飞机，那大炮，轰轰轰炸下来，我这船跑得过它们？早就已经讲了，前面不好走，一天最多走半天。再不快点，全船的人都不活了，就等你一个？
“师傅您想想办法，我们也实在……”男人道。“您看看这孩子，您看看，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病死。”
“不成不成。”船夫背过身。
徐志怀见状，将男人拉到一边，提议说，他也有事想进一趟城，可以帮忙买药，但现在这样肯定来不及，得要他拿点值钱的东西出来，送给船夫，叫渔船多停两个钟头。他能来得及回来最好，赶不上，他们一家也不至于分离。
那男人像见了救星，对徐志怀千恩万谢。徐志怀摆摆手，说不必，径自上路。他运气不错，刚好遇上贵池县的赶集日，没走出几里地，就碰到一个骑着毛驴的农家，要进城赶集。
徐志怀坐他的车，进了城，跑到专员驻扎的办公处一看，空空如也，只剩破损的告示在门上飘摇。来不及沮丧，他马不停蹄地赶去药房，抓了药，然后在集市花重金雇了一辆马车，赶回口岸。
万幸，船没开，那男人见徐志怀回来，近乎喜极而泣。不多时，他冲好药，给孩子服下。婴孩的哭闹声逐渐停止，船夫也举起撑杆，开了船。男人松了口气，走到徐志怀身边再次道谢。
徐志怀抬眸瞥他一眼，拿出香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对方。男人弯腰接过，又问他借火。两人各自点上，站在甲板，边抽烟，边闲谈。徐志怀得知，这一家是从扬州逃难出来的，便顺口问了句南京战况如何。
“南京？南京十三号就沦陷了，你不知道。”
徐志怀一呆，唇角随之一紧，香烟在唇间上下抖了抖。
他从上海到宁波，又从宁波到池州，一路狼狈逃窜，南京沦陷的消息并未传到他的耳中。
徐志怀含着香烟，嗓音嘶哑而含糊。“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听广播说，政府打算死守南京……毕竟是首都。”
“广播哪里有个准，广播当初还说中央死守上海。”
“那南京……南京的租界。”
“不晓得，”男人摇头，使劲吸了一口烟。“唉，还能怎么样，反正就是杀人、抢劫，鬼子没有人性的。”说着，他咳嗽两声，再开口，说的也无非是掳掠奸淫杀……徐志怀听着听着，出了神，脑袋嗡嗡地响，分不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是梦是真。
男人见他脸色不佳，叹了声气，问他是不是有熟人在南京。
徐志怀连忙夹住香烟，积着的长长的烟灰猛地一抖，落在手背。
“不，没，没有的，”他不断地摇头否认，“我就问问，我没什么认识的人在南京。”说罢，逃一般，躲进船舱。
他坐到最里的一个漆黑角落，后背靠在舱壁，手脚倏忽软了，跌在地上，像有几十斤重。紧跟着，喉咙嘶嘶作响，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徐志怀使劲咳嗽，兴许是太用力，咳出了血，嘴里弥漫着淡淡的甜腥。他含着口中的血味，心乱如麻，一下想着他们在南京的分别，一下想着梦中的西湖……
大片日光挤入木板缝，惨白的，随航行的小船，时明时灭，太像夜晚的炮火。徐志怀心慌，手掌蒙住双眼，他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眼见为实，没看到报纸，绝不听信道听途说的流言。
渔船开了两日，按时抵达九江，庐山近在眼前，天空微微飘着雪。
可惜现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游览名胜古迹的心思，徐志怀一下船，便跑去庐山站定第二日的火车票。九江与汉口之间没有直达铁路，坐火车，得先坐南浔铁路从九江去南昌，再经过长沙绕去汉口，但算起来，花费的时间少一些，火车的头等座也比坐船舒服。
车站有不少衣衫褴褛的卖报童，兼任扒手。他们在站台内兜圈，稚嫩的嗓音喊着：“卖报——卖报——”，声声黯黮。
徐志怀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盯到一名报童主动走过来，挤着满面的笑容，同他推销手里的报纸。
“先生，发发善心，买一份报吧。”
徐志怀问他：“最近有什么新消息？”话音慢且低沉。
“有的有的，”报童说着，低头翻找出一张报纸，递到徐志怀跟前。
徐志怀垂眸，看向眼前那张发皱的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写着——日军杀人盈万。顷刻间，脑内轰然一声巨响，仿佛万物都被焚毁，只余下灰烬一般的雪片将他笼罩。
“先生，买一份报吧，就买一份也好，您发发善心，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报童见他不答话，苦苦哀求。
徐志怀木然地抬眼，看向报童，看向他背后呜呜驶过的火车，看着雪片跌入火车烟囱喷出的大团大团的浓烟，看向眼前这一切。
而他也仿佛要淹没在漫天飞扬的细雪中。
“好，我要一份。”男人说，嗓音干哑。

第一百四十七章 痴虫  （一）
苏青瑶睡醒，天光大亮。她吃力地坐起，见魏宁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笔，一手压纸，低头写信。
她刚想叫，不等开口，魏宁便转头问她：“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急，你先写。”
说罢，苏青瑶趿拉着那双溅满泥水的棉鞋，带着脸盆，到外头打水。大雪初晴的冬日，尤为湿冷。苏青瑶顶着老板娘的白眼，倒了满满一盆的热水。洗漱过后，她对着脸盆里扭曲的人影，以手指作梳，理着头上可怜的短发。原先及腰的乌发，被几下剪到耳朵上，癞头乞丐似的，怎么弄都不好看，苏青瑶泄气地放下手，胃里沉甸甸的。
回到房间，魏宁写好了信，交给苏青瑶，紧接着问她要不要也写一封信寄给家里。笔递到眼前，苏青瑶面对着它沉思片刻后，问魏宁要来两张信纸，先写下一封报平安的信，打算寄给她五年没有联系的生父与继母，然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预备寄给谭碧。
她在信中写——
阿碧：
南京失守了，日本人在城内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无数百姓惨遭毒手，男女老幼，无一幸免，首都成为了比炼狱还要可怖的存在……万幸，我还活着，还有手有脚，能给你写信。眼下我已离开南京，要去往武汉。未来的路大概会更加艰险，我时刻做好了死的打算。
阿碧，你如果还在上海，收到了我的信，千万照顾好自己，我也不能失去你。
爱你的瑶
写完，苏青瑶将信送去邮局，回来的路上经过早餐铺，买了两笼汤包，带回旅店。去九江的民船要到后天才发，苏青瑶与魏宁经过短暂休养，再度启程。彼时天色阴沉，灰白的云层似乎预示着新一场风雪的来临。
船上，魏宁与苏青瑶闲聊，无意中谈到了自己的家庭。他是辽宁人，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大地主，母亲是他的三姨太。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不必继承家业，就怀着报国的热情考到了东北讲武堂，读的骑兵科，后来因为成绩优异，他得到赴法国留学的资格，考入了牟拉那高等航空学校，才成为了空军。
归国后，适逢“九一八”事变爆发，他们举家南逃。魏宁在一位朋友的举荐下，到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担任教员。他这一干，就干了足足五年，期间结实了当小学教师的妻子。可惜好景不长，成婚后没两年，日本就向上海开战。
苏青瑶听到“笕桥中央航校”这几个字，顿觉恍惚。
她依稀记得于锦铭也是从笕桥中央航校毕业的，她见他的第一眼，他便是这样介绍的自己。
想到这里，苏青瑶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太久远了，他们已五年多没有见面，没有通讯，没有任何来自彼此的消息。此时漂泊在长江上，回想过往的日子，华服、电影、咖啡、拿破仑蛋糕……简直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既熟悉又陌生。
“苏小姐在金女大，应该被很多男生追求过吧。有没有心仪的男同学？”魏宁问她，像把她当成自己那个抗婚逃跑的妹妹。再说，两人这一路逃难，也称得上一句生死之交。
苏青瑶垂下脸，低声说：“一直在勤工俭学，没空想这方面的事。”
魏宁笑了，继续说他与他妻子的事，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苏青瑶如何找一个好男人。魏宁与妻子感情甚笃，美中不足的是二人成婚三年有余，一直没能要上孩子。不过，紧接着，魏宁话锋一转，笑道：“现在想，没孩子也是件好事儿，孩子生活在这个时候，根本是受罪。”
苏青瑶心不在焉，顺口随着他的话说：“对的，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她一个女人带着小孩……”话未说完，她忽得缓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连连同魏宁道歉。
魏宁摆手，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很伤感。
尽管他从参军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亲朋也纷纷对他说，“高高兴兴去吧！你是为国效力！”但此刻，魏宁盘腿坐在船舱内，回忆自己在南京坠机，险些命丧鬼子的枪弹之下，又想起随南京政府迁移到汉口的妻子，心如刀绞。
“至少现在还活着，”魏宁喃喃，“明天到九江，后天九江转南昌，大后天南昌再绕长沙，快的，快的，我很快就能到武汉……”
苏青瑶见魏宁满脸惆怅，愧疚不已。
她默默走出船舱，来到甲板，远远望见长江尽头，升起一轮朦胧的残月。月下是黑中泛着蓝意的山，左高右低，中间平缓，形似一只在月下酣睡的野兽，满山的树便是它柔软的毛发。
苏青瑶看看山，又看看月，不由想起山海经中的字句。
船越泊越远，夜风挟带着似有若无的细雪，扑到脸颊，她眼眶凉透，微微发湿，心道：如此美景，断不能叫它灭亡。
殊不知，同一时刻的汉口，于锦铭等在空军队长合住的宿舍大楼外，仰着头，透过稀疏的叶片，望着她所注视的月亮。
他没等太久，约莫过去一个钟头，远处投来两道笔直的光束，跟着，一辆军用汽车停在身前。高以民先下车，继而从后座牵出一个高个子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旁人都管她叫高太太，四大队的小伙子们则统一叫她师娘。
“高队，”于锦铭行军礼，又俯身朝高以民身旁的女人腼腆地笑了一笑，问候道。“师娘好。”
“大晚上的，有什么事？”高以民边说，边带于锦铭进到家里。
两人在客厅落座。高以民打开烟盒，向于锦铭抛出两支，自己点燃一支。于锦铭夹着并未点燃的香烟，放低声音，同高以民说起那批苏联援助的 N-16 驱逐机。四大队经南京一战，战斗机紧缺，他想让高以民问上头多要几架这批苏联支援的新式飞机。
高以民也想要，但战斗机紧缺，给四队多分一架，三队、五队和几个中队就会少分一架，处理不当，队伍之间很容易起冲突。可不去要，他手底下的弟兄们没有战斗机开，还算什么飞行员？前往徐州作战的指令已经下来，少一架飞机，就是让弟兄们多十分的危险。
正商量，师娘拎着一个青花瓷茶壶，为两人奉茶。
“师娘，你们这么晚去哪里了？”于锦铭喝着红枣茶，问。
“去看魏太太了。”
“什么魏太太？”
“魏队的老婆，”高以民接话，食指弹了下烟灰。“轰炸九队的魏宁，在南京牺牲的那个。”
“哦——”于锦铭点头。“是过去叫她领抚恤金？我还以为是地勤负责。”
“你这混小子，没成家，一点都不懂事。”师娘坐到高以民身旁，眉头紧锁，埋怨起于锦铭。“你们这群当空军的，隔三差五出任务，飞来飞去，跟日本人打仗。我们也只能辞了工作，跟在你们屁股后头到处跑，把一颗心悬到天上，日日夜夜求你们能平安回来。现在魏队长光荣牺牲了，一了百了，留魏太太一人活在世上，未来真不知道该怎么活……我看她头也不梳，鞋也不穿，搂着军服痛哭的模样，真像是瞧见了未来的自己。”讲着讲着，她眼里泛起泪花。
“唉！锦铭还没结婚呢，你可别吓唬他！小心他听了你这话，当一辈子单身汉！”高以民搂住妻子的肩，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于锦铭。
于锦铭笑笑，表示没事。
女人长叹一声，哀怨地说：“我讲的是实话，没我们这些女人给你们操持家务，哪有你们在天上的潇洒。”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高以民打趣，“锦铭你看，你高队这个家是不是全靠你师娘？”
于锦铭点头如捣蒜。
女人破涕为笑，朝高以民投去一个嗔怒的眼神，起身道：“行了，我去拿点零嘴，你们边吃边聊。”
高以民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转回来，同于锦铭继续讨论苏联支援的那批战斗机的事。
两人谈到零点才结束，高以民与妻子送于锦铭到宿舍门口，挥手道别。
走回寝室的路上，于锦铭迎着愈发剧烈的寒风，脑海里冷不然浮现出高队长和师娘的笑颜，随之联想到阵亡的魏宁和他的妻子魏太太，心口突得一冷。
他想：这种幸福能维持多久？没准下一次起飞，他们就会命丧黄泉。
过了三天，公历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农历的冬至。由于四队里大多是北方人，师娘便拉着其他几位空军太太，包了几脸盆的饺子，送给四队的飞行员们当晚餐。
于锦铭吃饱喝足，骑着摩托车，同战友们一起跑到汉江边看渡轮、打水漂。天色漆黑如墨，港口却灯火如织。伴随着汽笛嘹亮的声响，浓烟涌入云层，一艘艘庞大的轮船靠了岸，工人们忙着搬运货物，身着皮袄的商人们在岸边的各大外国银行进进出出。
其中一名战友感慨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咱们跟日本比，军备差距实在太大……上海开战后，他们开着轰炸机，无差别轰炸整个华北地区。现在又占领了首都，能沿着长江朝内陆轰炸，这一路不知炸毁了多少渡轮……”
此话一出，士气不免有些低迷。
另一人冷笑，弯腰拾起一块碎石朝江内扔。他道：“没技术，造不出飞机；没钱，买不来飞机。就算有钱，东海被占了，海运走不了，靠苏联绕道从兰州转运来的那几架破飞机，连日本空军一个小拇指都比不上。输完北京，输上海，输了上海，又输南京。这还打个屁，拿什么打？”
“还能拿什么打？拿命打。”于锦铭笑笑，捡起一块薄薄的碎石片，手腕倾斜着，朝江面丢去。
咚咚咚几声，石片在水面上向前弹跳了好一段距离，沉入水底。
“大不了在飞机上挂满炸弹，撞死他们。”于锦铭掸着掌心的灰尘，口吻分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同行的战友也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听于锦铭这么说，纷纷嚷起来，大声喊道：“说得好！要命一条，要命一条！”
众人在港口玩闹一阵，骑着摩托车，回到飞行员宿舍。
于锦铭简单洗漱后，安然睡下，到半夜，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他的宿舍门被敲响。于锦铭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还没开门，又听战友的房门接二连三地响起。他心里更慌，袜子也顾不上穿，就冲去开门，却见到几个神色慌张的女人在走廊敲门。
“师娘？”于锦铭喊住其中一个披着羊绒围巾的女人。
高以民的妻子应声回头，同于锦铭道：“快快快！锦铭，魏太太失踪了，房间里留了一封遗书。九大队人手不够，过来找我们帮忙，你高队在外头等，你们拿了手电筒，赶紧帮忙去找，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魏太太？什么闹自杀？”同队的几名战友打开门，睡眼惺忪。
“轰炸九队队长的老婆！南京阵亡的那个！”于锦铭说着，套上鞋袜，拿着飞行员夹克，朝屋外飞奔而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痴虫 （二）
他冲出宿舍楼，迎面撞见两束雪白的车灯，眯眼仔细一瞧，高以民正站在汽车旁，与九大队的副队长飞快地讲着话。于锦铭几步跑过去，低低喊一声“高队”。高以民蹙眉，点一下头，弯腰从副驾驶座捞出一个手电筒抛给他。
少顷，又有几名四队的飞行员陆续出来。于锦铭跟他们一起挤进汽车后座，高以民坐在副驾驶座，由九队的副队长开车，驶入军区的家属院。
车刚停，一名地勤便急匆匆地过来，说有人看见魏太太带着几件衣服，独自往河边去了，对方以为她是去洗衣裳，就没拦。九大队的副队长气得拍方向盘，骂了句，大晚上洗什么衣裳！接着问，是什么时候瞧见的。地勤说，大概在两三个钟头前。
于是一行人又急急地往河边赶。
开到附近，众人怕不小心错过魏太太，纷纷下车，四散开来搜寻。
这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寒夜，连耐寒的乌鸦都躲进巢穴，睡得静静的，不出一丁点声。
于锦铭踩着时不时下陷的淤泥，沿河岸一路喊：“魏太太，魏太太！魏太太——”高举着的手电筒来回扫着一旁漆黑的河流，河面平静无波，却不似镜子能反光，倒像是一个无痕的漩涡，静静将光线全吸了进去，无端得令人胆寒。
不知在烂泥地里蹒跚了多久，于锦铭从东走到西，眼见要走出军区。他停下脚步，心里盘算着回头，结果手电筒一扫，冷不然瞧见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似是有个人形的黑影在颤动。那模糊的影子自腰部以上浮在黑洞洞的河面，两臂环在胸前，怀中像是还抱着一个半截的人。
于锦铭心脏突突跳，试探着喊：“魏太太？魏太太，是你吗？”
对方不答话。
于锦铭见状，心跳的更厉害。他屏住呼吸，一手拨开枯萎的芦苇从，一手举着手电筒，朝芦苇荡深处走去，每走一步都在疑心是自己看走了眼，将芦苇杆或什么废弃垃圾错看成了人。
河水逐渐没过小腿，手电筒圆形的光圈打到那黑影的跟前，于锦铭这下看清了，确实是个穿旗袍的女人，短发，烫过没多久，蓬松地堆在额头，呈现出规整的波浪形。她怀中抱着一件礼仪用的冬季军服，于锦铭视线下移，看到军服衣领缝着的领章，金底红条纹，上头有三颗立体三角星，代表上校军衔。
“魏太太？”他再一次呼唤。
女人仍不应。
于锦铭前后看了看，既想要回去找战友，叫他们过来，又怕自己走了，对面人想不开，扑通一声跳河里。
他进退两难，只得扯着嗓子大喊：“高队！高队！我找着人了！”
“不许叫！”女人突然开口，兴许是太久没说话，红唇黏着牙齿，话音含糊且沙哑。“你再叫我就跳下去。”说着，她抱着军大衣朝后退一步，无波的河面霎时间激起层层涟漪。
于锦铭慌忙闭上嘴，也跟着她朝前迈了一步。
两人相距约两米，脚底是淤泥和被踏倒的芦苇杆。于锦铭估算着彼此的距离，想纵身一跃，直接冲上去拽住对方，将她强拉上来，但也怕一下子没抓住，反而激怒了她。思来想去，于锦铭还是选择保持现有的姿势，两眼紧盯着眼前的女人。魏太太也同样害怕于锦铭会冲过来，阻碍她寻死，可究竟跳不跳，她其实也没做好百分百的准备，总觉得心里沉甸甸，一口气噎在嗓子里，放不下。
于是两人就这样默默对峙着，谁也不动。
激起的涟漪重归平静，云淡了些，漆黑的河面倒映出漫天繁星。
终于，于锦铭熬不住，带着讨好的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魏太太，有什么事，我们上来说，好不好？”
“你是哪个队的？”女人冷冷问。
“四大队，开驱逐机的。”于锦铭说。“我姓于，你管我叫小于就好。”
“成家了吗？”
“还没，”于锦铭答。“但我曾经有个心上人，已经分开五年多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过的怎么样，是死了还是活着，所以我多少明白你的感受——”
“呵，”女人惨淡地笑了，“你不明白。我在笕桥航校认识他的时候，他跟你差不多大，瘦高个，笑起来很大声，一下就把我迷倒了。后来我娘知道，说什么也不许我嫁空军。我不服气，还说，不碍事，他是航校的教官，不上战场。再说，南方的局势不是很平稳吗？哈，谁想到，这才打了几个月，他就这样走了、走了……连个尸体都看不见，连个敛尸的人都没有……你看看这衣裳，我埋这衣裳当他的坟，不可笑吗？”
“魏队长是为国效力——”
于锦铭刚张嘴，就被魏太太打断。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国效力！”女人嘴唇颤抖。“所以我总对他说，开开心心去吧，你能上阵杀鬼子，我为你高兴。他也常说，男子汉大丈夫，战死沙场，死了也甘愿。现在他死了，舒服了！甘愿了！可我不甘愿！我是哄他的、骗他的，说一万遍大道理，他还是走了。他才三十岁啊！”
于锦铭听闻，一时气短，没了话。
因为他也在寄回家的信里重申过无数遍“为国尽忠，死而无憾”。兄长于锦城替父亲所写的回信里，也说过许多次“男子汉大丈夫，当胸怀大志，上阵杀敌”。可他知道，他写那些话，多少是真的甘愿，又有多少是为了安慰父亲。而父亲让兄长写那些话，大抵也是相同的出发点。
他们为了减轻痛苦，彼此安慰，不断说着好听的谎话，谁也没点破对方。
思及此，于锦铭垂眸，望见星光倒映在河面，泪光般闪烁。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说：“魏太太，快跟我回去吧。你想想，魏队在九泉之下，看到你这副模样，他难道能安息？”
话音方落，女人便狠狠打了个颤，两行热泪顺着面颊，陆陆续续地落在河面。微小的波澜圈圈荡漾开，涟漪无声地搅碎了水面倒映出的一粒粒星子。
于锦铭以为自己说动了对方，手臂伸长，想拉对方上岸。
女人却道：“我怀孕了。”
于锦铭的胳膊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上海开战后，你们一直在打仗，我就没敢和他说，怕乱了军心。”她轻声说着，后退一步。“谁叫我嫁给了他。他以国家为先，我以他为先，女人嫁了人免不了这样，万事由不得自己。”
于锦铭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竭力维持着柔和的口吻，劝慰道：“那你更得上来了，别伤着孩子。”
魏太太再度后退，摇头：“刚接到他阵亡消息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去医院堕掉他，我舍不得，这是魏哥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但留下他，我未来不好嫁人，嫁了我也良心不安，我这辈子只爱过魏哥一个。可叫我独自把他养大，又太难太难。他的爹娘从辽宁逃到杭州，现在又从杭州逃到四川，早已家财散尽。我的爹娘自打上海开战，便没了音讯。至于他的抚恤金……呵，死的人那样多，政府能否落实都还是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有什么办法？
“我、我……”于锦铭张开嘴，冷气灌进嘴里，牙根发酸。
“你说不出来。”她含泪冷笑。
“我也想不出来。”她又道。
“所以后来孩子没了，我感觉很轻松，医生说是我悲伤过度，我倒觉得是孩子懂事，知道妈妈为难，就静悄悄回去了。”越说，她的语气就越平静，泪水依旧默默地流。“你就当我是自私吧，这仗一打，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国破家亡，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活。”
说罢，女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肚子里该说的话都呕了出来，吐了干净。手脚逐渐发软，她不由地弯了腰，接着如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条般，突得转过身，决然地栽进河里。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溅湿了于锦铭的面庞，像流了满脸的泪。
于锦铭见状，管不上许多，拔出配枪，砰砰砰，朝天上放光了子弹，然后一把脱了夹克衫，扔掉手电筒，跟着她跳进河里。
河水太浑浊，他潜入水中，什么也看不清，两只手拼命朝下摸索，捞来捞去，摸了一手腐烂的芦苇叶。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猛地扎进去。如此往复了四五回，再度浮上水面，于锦铭大口喘气，身子冷得快没知觉，头也晕了，分不清眼前颤动着的是涟漪还是星辰，只觉得黑色的天与黑色的河连成一片，渺渺茫茫，他身处其中，是极其微小的一个圆点。
恰在此刻，战友们寻着枪声赶来，一个个手电筒照亮了水中的于锦铭。
于锦铭奋力仰着脖子，嘶吼道：“人跳水了！快找船来！”
其中一名不会水性的战友听了，立刻将手电筒塞给身边人，自己撒开腿，跑进汽车，开车回军区找人帮忙。余下的人，该打手电筒的打手电筒，该下水的下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捞上人的希望愈发渺茫。过不久，救援汽艇赶到，这群飞行员纷纷爬上甲板，换成腰部绑着绳子的水上警察。
于锦铭瘫坐在昏黄的探照灯下，身体不断打着哆嗦，双眸紧盯水面。
不多时，水警捞上来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摸一摸手腕，似乎还有脉搏。众人齐心将她送上救护车，
于锦铭也跟着上岸。
他刚落地，忽而浑身一软，栽到在路边。下一秒，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湿透的胸膛仿佛被火灼烧，滚热不已，令他不由地想脱掉仅剩的衣物。好在一名战友发现了他的异样，赶忙招呼来两个人，扛起于锦铭，塞进汽车，跟在救护车后头，朝军区医院疾驰而去。
驶到医院，天微明，一行人将魏太太推进急救室抢救。于锦铭则被同行的战友送到一间病房，脱光衣服，往后颈和两个腋窝各自塞一个热水袋，然后盖上被褥。
于锦铭蜷缩在病床，恍惚间，他梦到五年前上海的那场暴风雨，他眼睁睁看着苏青瑶离开，留下一个淡然的、决绝的背影。一晃神，他来到审讯室，兄长拄着手杖，坐到跟前，冷淡地告诉他贺常君将要被枪决。紧跟着是他第一次开飞机上战场，执行轰炸任务，炸弹落下去，毁灭的却是同胞。还有松江的士兵，苏州的百姓，南京的市民，尖叫、鲜血、断臂，头颅……过多的往事化作乱梦，一股脑涌上心头，所有的画面拼接在一处，河水般溺毙了他的神思。
于锦铭在梦中，为此痛不欲生。
醒来，天光大亮。
于锦铭坐起，看到床边的板凳上，放着一套干爽的制服，转头看向床头柜，瞧见了贺常君留给他的旧怀表。
他穿戴齐整后下床，爱惜地将怀表挂回到脖子，塞进衣领，紧贴着心脏。
走出病房，于锦铭恰好撞见一名查房的护士。他走上前，问道：“魏太太怎么样了？就是早上送来急救的那个。”
“溺水的？”护士反问。
“对。”
护士垂眸，微微摇头：“没救回来。”
于锦铭唏嘘不已。
他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可真的发生了，又不免萌生人生翕歘云亡的感慨。
“她什么时候走的？”于锦铭叹了口气，说。
“凌晨三点多。”
“那现在几点了？”
护士看一眼手表，答：“九点。”
民国二十六年，公历十二月二十四日，早九点，从长沙出发，前往武汉的最早一班火车抵达站台。
苏青瑶下车，在站台买了一份报纸，翻开第一页，便看到圣诞节大促销的广告。魏宁好奇地看了一眼，说，圣诞节的广告怎么现在就登。苏青瑶指着日期，同魏宁说，是我们逃命，把日子逃糊涂了，其实明天就是平安夜。
魏宁愣了一愣，而后说，他大难不死，想顺路买束花送给他老婆，庆祝一下。
苏青瑶打趣，说他都到了汉口，却不立马飞奔到军区，看来是近乡情怯。
魏宁垂下头，摸摸鼻子，笑而不语。
苏青瑶见他这幅神情，也不由地笑了，点头说好。

第一百四十九章 痴虫 （三）
两人说说笑笑，结伴去到市场。
十二月末，花木凋零，唯一盛开的是鹅黄色的腊梅。但腊梅适合清供，不适宜捆成花束送人。魏宁兜兜转转几圈，瞧见不少用塑料做的假花，便想买它替代。苏青瑶却说假花大多用来祭奠亡者，太不吉利，提议他去买女儿家常戴在鬓边的绢花，作为礼物送给妻子。
魏宁觉得苏青瑶说的在理，就改道去首饰铺，买下一朵粉菊花。苏青瑶则挑中一条湖绿的围巾。她用围巾包住狗啃似的短发，往头上一扎，再绕到脖子，这样一来，旁人就看不见她糟糕的发型，只会将注意力放在那张秀丽的面庞。
离开首饰铺，魏宁雇来一辆马车，往军区去。很快，车开到铁门前，一个配枪的门卫将他们截停。能证明魏宁身份的军官证一直在苏青瑶手上，若非如此，她绝不敢与他同行。苏青瑶拨开车帘，将军官证递给门卫，对方看过，急匆匆进到门房，打电话向上级核实情况。
魏宁在车内坐立难安，时不时掀开车帘，看门卫出来没。约莫半刻钟过去，门卫折回来，放他们进门。
随着铁门开启时的嘎吱声，魏宁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他听着哒哒的马蹄，手掌来回抚摸着膝上装绢花的木匣，唇畔泛起笑意。苏青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克制不住的笑容，不禁被感染，也放松下来。
马车来到九大队的驻地，魏宁扶苏青瑶下车，带她往里走。九队已接到上级的电话通知，副队正在家属院前等候。
他见到魏宁快步走来，先是一喜，跑跳着迎上来，可展开的双臂还未搂住对方，不过眨眼功夫，脸上狂喜的笑容倏忽扭曲，一阵莫大的悲哀席卷而来，令他两腮急促地颤动，笑脸成了哭脸。
“魏队，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他几乎是扑倒在男人跟前。
“哭什么哭，我还活着呢！”魏宁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还笑着安慰对方。“老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回来是享福的，可不是来看你哭丧。”
说着，他转身介绍起苏青瑶：“行了，快起来，见一下苏小姐，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副队千言万语梗在喉咙，无处说起。他看看队长，再看看他身后裹着湖绿色头巾的少女，猛地抽噎一下，用袖管胡乱地擦过脸，领两人走到魏宁的房间。房门半开，屋内一片死寂。几人在客厅落座，副队给魏宁和苏青瑶倒上热茶。
魏宁放下木匣，环视一圈，笑着问副队：“你师娘呢？不会又去找四大队的高太太打牌了吧。”
副队手一抖，险些没拿住热水瓶，瓶口的热水飞溅，几滴泼到了苏青瑶的手背，微微的疼。
“队长，我们去卧室说。”他直起腰，同魏宁招手，又对苏青瑶点头。“苏小姐您小坐。”
说罢，他拉魏宁进卧房。
苏青瑶解开包头的围巾，小口啜着热茶。散碎的茶叶在杯底浮浮沉沉，最终完全沉落，如同一条死了的青鱼，沉进塘底的淤泥。她拿起热水瓶，正要续茶，忽听卧房起了异动，像在争吵。
苏青瑶担心地走到房门前。
她听见里头传来两个模糊的声音。
一个说：“我寄信了，我寄信了！你们怎么会没收到！”另一个说：“江浙皖一带在打仗，信寄的慢，寄丢了也是常有的事……”
一个发怒了，说：“混蛋！你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呆着！长脑子了吗！那么大一个活人，不见了，你们不会立刻去找吗！”另一个流着泪，说：“队长，弟兄们发现师娘不在，就立刻去找了，我怕九队人手不够，还去找四大队的高队长帮忙。可是，可是……太迟了。队长，太迟了。”
一个大哭起来，说：“要是在九江，我能早一天出发……要是火车开快点，没准就，没准……老天爷，我魏宁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这么对我！”另一个哽咽地说：“魏队，弟兄们需要你，国家也需要你……你要为之复仇，赶快振作。”
两个声音交织，逐渐衰弱，最终余下一声声悲凉的哭嚎。
苏青瑶心如刀绞。
她自觉不大适宜再呆在此处，便重新戴上围巾，转身走出房间，去外头换换气。侧门衔接着一块小花园，花园内有一个极高的松树，松枝上停着两只乌鸦，兴许是知道这里有丧事，正冲苏青瑶嘎嘎笑着。
忽得，前门响起汽车的鸣笛声，吓跑了怪笑的乌鸦。
苏青瑶并未将这声鸣笛放在心上。她仰头，出神地望着苍绿的松枝与灰白的天，指甲盖无意识地掐着围巾边缘。殊不知，于锦铭跟在高以民身后，正从前门的汽车下来。魏宁平安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四队，高太太与魏太太关系要好，于锦铭又是跳水的当事人，高以民就带他来这里，想尽可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好让魏宁多些安慰。
房门虚掩，高以民敲敲门，没人应，就带着于锦铭径直走进去。
魏宁哭过一场，佝偻着腰，倚在床头抽烟。这一哭，像哭掉了他十年的寿命，从头到脚，难以言说的憔悴。
高以民同他打过招呼，简单讲了他所知道的，着重在凌晨魏太太被送往医院救治。接着是于锦铭，他依照记忆，断断续续地复述魏太太跳河前所说的话。
说到那句“可我不甘愿”时，魏宁蓦然流下两行热泪。
他吸烟，道：“忠孝不能两全，家国不能两全，是我害了她。”
不过，于锦铭没有告诉魏宁有关孩子的事，人已死，无可挽回，说出来毫无益处，反而在他的痛苦之上，再添一层痛苦。
于锦铭说了很久，才说完，魏宁指缝里的香烟也随之烧到尽头。他再点上一支，含在嘴唇，沉默地吸着。众人坐在卧房，谁也不说话，出神地听着烟草灼烧的声响。
直至一阵漫长的沉默后，高以民看一眼手表，起身告辞。
于锦铭走在前，要替队长开门。
还未拉开，他瞥见门缝里显出一截湖绿色的围巾，原是苏青瑶在小院里待了一会儿后，觉得时间差不多，走回来了。但在那一瞬，于锦铭并不知道门后的人是谁，他只觉出一股推力传来，连忙后退几步。
下一秒，那扇木门徐徐打开，显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她用围巾包着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从头顶到下巴，那一圈的湖绿色衬得她的眉目是那样鲜明。
于锦铭脑袋轰的一声巨响，霎时间从尾椎一直麻到头顶。他抬起右手，颤抖着要朝她伸去，可刚抬起，就收回来，攥成拳头。他觉得是她，又好怕不是她，而是错认、是误会、是一场梦。最终，他启唇，舌面黏到上颚，吐出了许久没有说过的那两个字：“瑶瑶……”
苏青瑶一时有些失神，不由地后退半步。
这跟她先前在南京见徐志怀的感受完全不同。徐志怀与谭碧同处社交场，偶尔会碰见，即使不见面，她也会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徐老板如何如何。因谭碧的缘故，苏青瑶时常会收到有关徐志怀的消息，再见面，尽管惊讶，却又隐隐觉得自己在心里的某一处模拟过与他重逢的场景。
但自从教堂一别，于锦铭就彻底从她的世界失踪。五年了……不知不觉，竟过去五年，掐指一算，他们分别的日子已经远远超过了在一起的。这五年间，她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他再见。
而他此刻出现的又是这样的突然，不让她有多加思考的工夫。苏青瑶愣愣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同样不敢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她记忆中的于锦铭，似乎没那么高，没那么瘦，也没那么黑，见人总是带着无忧无虑的笑脸，而非眼前这般，紧皱着眉头，眼眶中含着泪。
泪？苏青瑶回过神，看向于锦铭。
他眼眶变得通红，里头闪动着泪光，又低沉地喊她一声：“瑶瑶……苏青瑶？”
“你……”苏青瑶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左右。“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于锦铭险些要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大声问她。这几年你究竟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上海开战后，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照顾你？你是怎么来得汉口，又是怎么认识的魏队长？
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噎得他嗓子好疼。
幸好，一旁的高以民及时站出来，缓解了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
他问于锦铭：“锦铭，你认识这位小姐？”
于锦铭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点头道：“认识，她——”话到这里，舌头打了结，于锦铭难以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得对高以民说：“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有五年没见了。”
这句话也像是给苏青瑶递了个台阶，让她虚飘飘的神思找到了立足之地。她俯身，向高以民问好。高以民也客气地低下身子，同她作了一番自我介绍，接着又问她，是不是来找魏宁的。
“算是吧……”过程太过曲折，苏青瑶一下子不晓得怎么解释才好，况且，她也不想当众诉说这一路的狼狈。思索着，她垂眸，尽可能简要地说：“我在去九江的路上，碰巧遇到了魏队长，就与他结伴来了汉口。”
苏青瑶的语气十分平淡，于锦铭却被这短短的一句话，吓得脸色发白。
他急促地问：“你一个人去九江？那谭姐呢，她不和你在一起？”
“她应该还在上海。”苏青瑶轻声答。
高以民转头望一眼安静的卧房，想着站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实在不像样，便问道：“苏小姐，你定好旅店了没？要是没有，不如先跟我们回去，四队的宿舍楼还有几间空房。”
“好，那就麻烦高队长了。”苏青瑶弯腰道谢。
她拿起行李，跟着高以民出门。于锦铭走在最后，关了房门，而后几步追上苏青瑶。几人走到汽车旁，高以民最先坐上副驾驶座，于锦铭是负责开车的司机，苏青瑶自然坐到了后座。
到车上，依旧是谁也不说话。
于锦铭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到苏青瑶湖绿色围巾的阴影，模模糊糊的，黏在他的眼角，恰如一块潮湿的苔藓。他一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盘，一手摇下车窗，好让那湖绿的影子更清晰些。这时，一阵冷风从车窗灌入，于锦铭深深吸气，再长长地呼出，终于有了点切实的感觉。

第一百五十章 痴虫 （四）
回到四大队驻地，高以民请管理员帮忙，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单人宿舍，又让妻子拿一床被褥，给苏青瑶用。高太太点头，进储物间，刚要搬，一双胳膊突然横过来，将被褥接了过去。她仰头一瞧，原来是于锦铭。
“师娘，我来吧。”他说。
高太太看着于锦铭古怪的神情，一愣，又随即察觉出端倪。
“锦铭，那位苏小姐，与你是什么关系？”她挤着眼睛问。“女朋友？”
“称不上……”于锦铭苦笑。“五六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而且真讲起来，师娘您是要骂我的。”
“吁，不就是谈朋友。想当年你高队为了娶我，跟我爹、我大伯二伯在祠堂里动手，险些砸了太爷的牌位。你还能闹得比他凶？”女人推了下于锦铭的后背。“行了，赶紧送她回房间吧，我就不跟去煞风景了。”
于锦铭颔首，抱起被子走到厅堂。苏青瑶望向他身后的高太太，见她没有同去的意思，便与高氏夫妇轻声道别。
两人去到宿舍，推门，灰尘冷不然扑到脸上，迷住眼睛。苏青瑶拉起围巾一角，遮住口鼻。于锦铭放下被褥，为她打来一盆温水，往地上洒了点，压住灰尘，接着又去拿扫帚扫地。苏青瑶也不好意思闲着，浸湿抹布，去擦床板。围巾时不时往下掉，她擦几下，就要停下来拉围巾。于锦铭瞧见，问她是不是冷。苏青瑶不答，当没听见。
简单收拾完，于锦铭让苏青瑶先坐。
他出门接一壶冷水，放到屋内的小炉上烧。
旧炉子，旧水壶，随温度的升高，壶嘴呜呜咽咽地叫。
苏青瑶坐在床畔，正用毛巾擦手。于锦铭拖来一张椅子，坐到她面前。他不安地翘起腿，放下，又翘起，又放下，最终两手搁在大腿，垂首紧盯着皲裂的手背。
分明是在梦中见过千百次的人，但真到跟前，不知怎的，哑口无言了。
彼此默默无言，听愈来愈响的烧水声。
安静许久，苏青瑶率先开口：“真是——好久没见。”
“是啊，”于锦铭想看她，又怕看她，睫毛颤动。“怎么就五年了。”
“果然，你还是去参军了，”苏青瑶的目光落在他领口的金色三角。“什么时候的事？”
“民国二十二年。”于锦铭答。“因为常君那件事，我被囚禁了一年，后来经过军事法庭的裁定，被派往陕西……”讲到这里，他停住，实在说不下去。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回忆那两年多屠戮同胞的飞行，简直是太痛苦、太可笑、太荒诞了！
他苦笑，尽可能轻松地同她说：“我在陕西呆了几年，到二十五年，汉爷与杨将军兵谏蒋委员长，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当初不是闹得很大嘛，国共停战什么什么的。东北军失去汉爷，又爆发了一次内斗，慢慢也就散了。加之北平沦陷，我顺势被调职到杭州，编入空军第四大队。哎，其实没什么好说，就是跟着部队四处跑，保卫上海，保卫南京，现在保卫武汉……刚才你见到的高队长，是我们四队的大队长，也是我在航校的教员。”
“我听魏宁说，他之前也是笕桥中央航校的教员。”
于锦铭点头：“难怪师娘和魏太太那么熟。”
提及魏太太，他的心猛地一疼。
“说说是过去了五年，可仔细一想，竟然没一点儿感觉。”于锦铭抬起头，刻意地朝她扬起笑脸。“没准人就是这样，到了一个岁数，就开始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况且，我本来就是不着调的人，就更……所以，真没什么好讲。”
换作五年前，于锦铭绝不会说这样丧气的话。
他也知道自己变了许多，以致于回忆起从前的自己，竟会感到陌生。
苏青瑶听后，没出声。
于锦铭放在膝上的右手缓缓攥紧，掌心满是汗。
先前喉咙里堵着的那一句句话，此时变成了一阵阵的怕。
他不奢求她爱他，关于这件事，于锦铭早就想明白，且下定决心了。他爱她，完全出于自己的情感，与她无关。不为别的，只因他这人从不欺骗自己的内心。
可他好怕自己变得惹她讨厌，怕她介怀他当年所犯下的错误，怕两人往后永远都是这样，没话可讲了……
“怎么屋里还戴围巾，是不是冷？”说着，于锦铭起身就要去烧火盆。
“没、没，不用了，我不冷。”苏青瑶急忙阻拦。
于锦铭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苏青瑶避开他的目光，心想，他已是第二次问，自己要再装傻，当没听见，未免显得太别扭，便在一阵迟疑后，摘下围巾，露出那一头凌乱不堪的短发。她垂下头，不愿接触对方的眼神。而面前的于锦铭看到她这副模样，惊诧地说不出话。
他嘴唇颤动，一眨眼，泪水盈眶：“瑶瑶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逃难嘛。”苏青瑶轻柔地说。“长头发太麻烦，又显眼。”
她重新系上围巾，包住头发，左右转转头，同他开玩笑：“你看，这样戴围巾，头发不容易被吹乱。”
这下于锦铭再也忍受不住，别过脸，簌簌泪下。
“对不起，瑶瑶，对不起，”他说。“是我太没用了。”
“锦铭，你别……”苏青瑶叹息，伸手想将他扶正。
不料那一声“锦铭”，倒像狠狠刺激了他。
于锦铭反握住苏青瑶递来的右手，紧紧攥在掌心。他浑身颤抖，背在抖，手在抖，连牙齿也在抖，连带着苏青瑶的手臂，亦如微风拂落夜般，微微颤动。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要是能早一步，把常君送到国外，他就不会被抓住，更不会被枪决。当初我要是能成熟一点，提前给你铺好后路，你也不会进监狱，更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吃那么多苦。当初我要是、要是不去招惹你，就好了……瑶瑶，是我害了你。”
他说得又急又乱，一口气讲了太多的当初，每一次出声，都好似在验证那句古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青瑶端坐在于锦铭跟前，听不大清楚他所说的话，只觉他颤抖得愈发剧烈，简直要把骨头给摇散架。
她抿唇，左手搭在他深深弯曲的背脊，安慰道：“锦铭，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决定……”
于锦铭听闻，攥着她的手陡然一紧，又缓慢地松弛，最终伴着他长长呼出的那口热气，彻底放开。
眼角还残留着泪光，他抬手揉去，再开口，嗓音沙哑。“这些年，我因为常君的事，怕连累你们，不敢寄信，还以为你一直待在上海，和谭姐在一起。”
“我原本是和阿碧住在一起的，后来为了考大学，才去了南京。”苏青瑶说。“也是民国二十二年。”
“读的哪所大学？”
“金女大，读的中文系。”
“好，金女大好，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于锦铭低声感慨着，想到了她的学费。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托兄长送给谭碧的那张支票，又觉得时间不大对得上，便问，“学费是谁出的？谭姐吗？”
“阿碧说，贺医生在被抓的前几天，带着一份自己编写的书稿去见过她。”苏青瑶解释。“书稿内夹有一张支票，里面的钱差不多够我付学费，签的是你的名字。”
于锦铭听后，眼睛不由发酸。
那是贺常君与他约法三章后，替他提前存下的钱。
“我欠常君太多……”于锦铭掩住脸，长长叹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是今年刚毕业？”
“嗯。毕业后当了一段时间的家教，之后就是上海开战。”
讲到这里，苏青瑶停住了。
她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对他隐瞒了南京沦陷时，自己正身处南京的事。
“上海沦陷后，国民政府组织民众撤离，我也跟着坐轮船离开南京，然后遇到了魏队长。”
“在九江碰见的？”
苏青瑶迟疑地答：“对，在九江，他逃到了九江。”先前她说在九江碰见魏宁，是顺口胡说的，眼下被他冷不丁这么一问，险些没反应过来。
她心虚地移开眼神，半真半假地继续往下说，讲她是怎么碰见了受伤的魏宁，又是怎样坐火车到的汉口。
说说叹叹，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掠过许多往事。
苏青瑶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可直至讲完，她都没流一滴眼泪。兴许是这一路走来，实在太累，连流泪的力气都被耗尽。
而对面的于锦铭听完她的这一番话，面色惨白。
他动动失血的嘴唇，想说话，却觉得自己所有的话在她刚才平淡陈述的衬托下，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说什么呢？问她缺不缺钱？问她有没有地方住？需不需要他帮忙？这些可笑的言语如同刀片，来回割着他的嗓子，一开口，喉咙眼似是冒着血沫，弥漫着淡淡的甜腥。
他低头，盯着地板，又抬头，偷偷地看了眼苏青瑶。她侧着脸，望向窗外，无比阴郁的天，一根掉光了叶子的树枝自窗框的右下角斜斜地生长，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于锦铭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慌到快要把心脏从口中呕出来，便匆匆移开目光，往自己的手背看去。下一秒，苏青瑶转头看向于锦铭，他眼帘低垂，睫毛盖住褐色的眼瞳，指尖颤动，似乎在数着手指的关节。她颦眉，挪开视线，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感。
好在这时，烧水壶响起。
于锦铭抓住救命稻草般，去到炉灶边熄火。
“那你接下来……有打算了吗？”他背对着苏青瑶。
“还没。”她说。
“瑶瑶，你、你要不先住在这里，”于锦铭声调突然高了好几个度，“至少能有个着落。”
苏青瑶下意识想拒绝，可想到自己当前的处境，犹豫许久，还是点头答应。得到肯定的答复，于锦铭长舒一口气。他提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小声叮嘱着：“小心烫。”
待到灰白的天色泛出蓝意，于锦铭起身告辞。苏青瑶也跟着起来，说送他。他们并肩走出宿舍楼，晚风起来了，吹得她的围巾起起伏伏。于锦铭两手插着飞行员夹克的口袋，笑着叫她回去，不必再送。苏青瑶说一声好，挥挥手，转身进门。
于锦铭注视着她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鼻翼短促地喷出一股热气，独自步入碎石铺成的小道。
他走着、走着，不禁思考起自己与苏青瑶的未来，继而追忆起曾经发生在战友身上的悲剧——
小六死了，留下他新婚的妻子。
魏队长九死一生地回来，他的妻却阴差阳错地投水殉情。
这些人、这些事一个个、一件件摆在于锦铭面前。他久久徘徊，想着方方面面，任由凛冽的寒风吹乱了深褐的短发。
打到现在，于锦铭已不敢奢求活着见到日本投降，战死沙场是最好的结局，若是不幸残废，瞎眼、断腿、瘫痪，倒不如死了痛快。
那她呢？
他知道她心肠软，若是他哭着喊着逼着她留下，她没准会留。但这不公平。于锦铭自知为国家捐躯、死而无憾，驾驶飞机撞向敌机，换来轰然一声响，是他的追求。可这最不幸的代价却要让她来背负。不，不该是这样的，她理当有她的追求。
况且，假如他真的不幸残废，他是绝不愿拖累她的。可到了那个时候，哪怕他表明不要她照顾，铁了心叫她离开，她又真的能走？世人会如何看她？他已经害她去过一次监狱，绝不能叫她去第二次。
思及此，于锦铭停住脚步，双手掩住面庞，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哀鸣。

第一百五十一章 痴虫 （五）
送走于锦铭，苏青瑶侧躺在木床，胳膊垫着头，沉默。背后油灯未熄，人影映在粉墙，随呼吸起伏。
她从未想过此生还会有机会再遇见他，此番意外相逢，真跟太阳穴挨了一拳似的，昏昏沉沉，搞不清要以何种态度面对才好。眼下于锦铭离开，苏青瑶躺在久违的床榻，呆望着倒影，逐渐静下心，回忆起从前和于锦铭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每每见到他，她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像常年潜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短暂地换了口气。
但今时不同往日。分别的这五年，苏青瑶自知变了许多。而他似乎也变了不少，不再是从前那个潇洒自在的于锦铭，而是一名抗击日寇的空军飞行员。上海回不去了，他们……大概也回不去了……
苏青瑶沉思着，翻了个身。
窗缝漏风，吹动灯芯上的火焰，扑闪、扑闪，快要耗尽，连带她脑海中于锦铭的面容，也变得模糊。她阖眸，听时钟滴答滴答，走到半夜。灰云隐住残月，她辗转反侧许久，睡去，在梦中落泪，为许多事。
睡梦中，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接着是响亮的脚步声。
苏青瑶以为是防空警报，翻身下床，正要去拿装有必需品的布包，又听喇叭播报，原来是通知四队到楼下集合。
苏青瑶推开窗，窗台正对宿舍楼下方的空地，那里停着两辆卡车。混沌的天光下，一群年轻人陆续跑到卡车前，蚂蚁般得排队列阵。几位太太披着大衣，趿拉着棉拖，出来送行。
苏青瑶看着，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这一去，不知能否回来，男人鹰似的飞走了，留女人孤零零地活成一只机械鸟，在八音盒上苦苦歌唱。她探身，想在队列中搜寻出于锦铭的身影。可他们穿着同样的作战服，戴着相同的帽子，实在分不清谁是谁。
高以民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催促队员上车。
难道就要这样再一次分开吗？明明才见面，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苏青瑶搭在窗框的手指一紧，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在队伍的前列，发现了一个高挑的男人。他比旁人要高出半个头，身姿笔挺，两手插在口袋。尽管戴着飞行帽，护住耳朵，看不清那个男人的发色，但她觉得那就是他，没什么理由，就是他。
苏青瑶启唇，想喊住他，“锦铭，锦铭，于锦铭——”，可转念一想，这样做有什么用？不过是给他徒增负担，便长叹，叫未说出口的话散入风中。
于锦铭似有所感，抬起头，在密密麻麻的小窗间，看到了苏青瑶。她的身后是空白的天，冬夜的清晨，雾蒙蒙的，没有半点令人印象深刻的色彩。而她倚着窗框，左手也搭在上头，右手掩住厚棉袍那僧人般的衣襟，暗蓝的棉布从脖颈流到脚踝。
他强颜欢笑，朝那美丽而模糊的影子抬了下手，转身登上卡车。
“啃啃啃……”，引擎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卡车远去，留下一团呛人的烟尘。
苏青瑶合上窗，坐到床边，一时无比的茫然，仿佛昨夜那盏烧尽了的油灯，灯芯草的捻子熬到极点，溺死在盏底所剩无几的豆油中……出神许久，耳边响起几下敲门声，苏青瑶开门，来人是高太太，带她去吃早饭的。
路上，苏青瑶问高太太，高队这次是去哪里。高太太说，南昌附近的三家店机场，日本人要轰炸南昌。苏青瑶惊出一身冷汗，她与魏宁离开南昌也不过七天。她又问，是只有四队去吗？高太太说四队和七队。
“像这样出一次任务，大概多久会回来？”
高太太没心没肺地笑了。
“谁知道呢？”她道，“等着吧！”
吃完早点，又被硬拉去牌局。
火炉烧得极暖，女人们个个像醉酒，双颊红得滴血。竹骨牌从一边被推到另一边，稀里哗啦地响。砝码垒在手腕，几根葱白的手指摆在鹅黄色的牌背，上头闪烁着大大小小的戒指，黄金、钻石、白或粉。有几位会抽烟，打着打着，掏出巴掌大的烟盒，一手理牌，一手夹烟。猩红的烟头袅娜地升着白烟，刺鼻且干燥，蕴藏着许多往日的气息。
苏青瑶盯着牌局上一双双拥挤的手，一时有些喘不过气。她弯腰，伏在高太太耳边，说要出去走走。高太太忙着打牌，点一下，没多说什么。苏青瑶放轻脚步，迈出大门，一阵寒风袭来，将额发吹到脑后。
她四处张望着，找到了一位地勤兵，向他打听九队的位置。托这位地勤先生的福，不多时，苏青瑶便乘小汽车到了九队驻地。她依照记忆，找到魏宁的房间。户牖紧闭，苏青瑶试着敲门，没人应，再敲，方听门后缓慢地传来一声：“谁——”
“魏先生，是我，苏青瑶。”
过了好一阵，魏宁才开门。
苏青瑶见到他，着实吓了一跳。他像在这一夜的工夫，度过了数十年的光阴，浓密的乌发间生出许多白发，仿佛淋了满头的水，又结成冰，久久不曾融化。
两人落座，简单寒暄几句后，苏青瑶迟疑地开口：“魏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南京沦陷后，我还留在那里。您能否帮我隐瞒一下，就说您是在九江遇到的我？尤其是四大队的于锦铭，主要是他。”
魏宁投来疑惑的目光。“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南京发生的事，会哭的，”苏青瑶忘记自己已经剪成短发，下意识地去别，食指伸到耳畔，摸了个空。“我不想给他增添负担。”
魏宁长叹，答应。
待到一盏茶见底，苏青瑶告辞，魏宁送她到宿舍楼的大门口。两人并肩站在房檐下，听北风在耳边呼啸，吞没了一切杂音。
魏宁不禁感慨： “我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
“正好，我们的国也快要什么都没有了，和你正相配。”苏青瑶微微仰起脸，看向他，苍白 的面容一如北风。“魏队长，你多保重。”
“多谢，”他重重点头。
苏青瑶借住在军区宿舍，一住就是两个月。期间她往上海寄去了六七封信，给谭碧、父亲和小阿七，每一封都附上了现在居住地的地址，但都没得到回复。苏青瑶等得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到一月初，从上海迁到武汉的《申报》 举行校对员招考。苏青瑶报名。招考包含笔试和面试，苏青瑶咬咬牙，给自己买了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因物资短缺，衣领是拿塑料片做的，相当硌人。时下流行的衣摆较之从前短上不少，勉强盖住小腿，露出她那双大小不一的脚。然后找一家理发店，将狗啃似的短发烫成水波纹。一扭一扭的发丝垂落面庞，蓬蓬的，总算不难看了。
考试很顺利，苏青瑶以笔试第一名、面试第五名的成绩被录取。找到工作后，她曾考虑搬离军区。但高太太看出于锦铭对她有意，怕他回来，见不到她，便再三挽留，说魏太太走了，她一个人太孤单。苏青瑶拗不过，便继续住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间，新年将至。
一天上午，高太太收到总部发来的消息，说四队能赶在年前回来。这并不算好消息。飞行员整队脱离前线，说明南昌的形势不容乐观，战线很可能会推到武汉。不过，对这帮空军太太而言，丈夫能平安归来，就已足够。
她们扫灰、洗衣，摆在箱底的香炉、烛台都拿出来仔细擦过，蜡烛、梅花、神仙图，一一摆出。这般忙活了七八天，到除夕那日，一大早，苏青瑶就跟着高太太和其它几位空军太太一起做年菜。忙到下午六点，她们陆续将饭菜摆上桌，该来的人却没回来。
转眼，时钟指向八点。高太太显然紧张起来，她靠着电话边的墙壁，同众人说着并不有趣的趣闻。等到指针指向十点，还没见人影，打电话问总部，说可能是遇到了气象问题。
苏青瑶蜷缩在沙发，困得快睁不开眼，高太太见了，苦笑着让她先回屋休息，别跟她们这些做妻子的一起熬夜。苏青瑶点点头，回到房间。她和衣而睡，打算打个盹儿，只睡一个钟头，就起来陪高太太她们守夜。
但不知怎的，她躺在床上，半阖着眼，竟昏沉沉睡去，直至门关响起一声细微的咯吱声，继而是几下门响。“咚——咚——咚——”沉闷又缓慢的响声，简直是从另一个国度传来的低吟。
苏青瑶被不寻常的动静唤醒，坐起。
“谁？”她问。
那人站在门口，没说话，房门半开，门缝中显出一个人影。
“锦铭？”苏青瑶猜是他。
于锦铭低沉地应一声，又问：“方便进来吗？”
“没事，你进来吧。”
她说完，于锦铭进门，脚步轻轻地走到床边，扶着矮床，跪坐在床畔。他抬头，在黑暗中辨认着她眉眼的轮廓。一丝丝清冽的寒意，在鼻尖漾开。苏青瑶头颈后缩，分不出是他从外头带来的冷气，还是她摆在窗台上用水养着的水仙。
“锦铭？”她开口。
话音方落，窗外冷不然升起一道莹白的光束。
砰——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天边盛开，点亮了他的面庞。热糖浆似的眼瞳倒映出烟花明亮的尾巴，眼睛里滚动着的，似是花火的光点，又似是将要滚落的泪花。
苏青瑶眨眼，见烟花一瓣一瓣地凋谢，视线再次变得模糊。就在这时，一阵凉意爬上她的指尖。苏青瑶指节曲起，往后缩，他追上，手掌一下扣住她的指缝，牵起来，紧贴在同样冰冷的脸颊。
肌肤与掌纹依偎，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手心，誓要将苏青瑶泡发那般，渗出指缝，汇成一道清亮的溪流，在瘦削的腕骨蜿蜒，逐渐发冷，没入袖子内缝着的羊羔皮。
“瑶瑶，新年快乐。”他温柔地说。

第一百五十二章 红尘飞雪 （一）
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咻——”，几朵烟花拖着明亮的尾巴，一齐升空。
焰火倒映进屋内，苏青瑶眼前一片雪白，吞没了对面人那模糊的轮廓。她眨眼，又听一声剧烈的“砰”，烟花升到了最高点，绽放开来。在混乱的色彩中，她又一次看清了男人的眉目，他眼眶通红，泪痕斑驳，面上却微微笑着。
苏青瑶唇角抿紧，看烟花坠落，屋内一寸寸暗下，他的面容也再度堙灭于冬夜。
她屏息，牙关一紧，又一松，眼眸低垂，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刚到吗？”她垂头，嗓音沙哑地问。
“嗯，刚到。”于锦铭答。
苏青瑶又问：“高太太她们呢？”
“在楼下。”
她睫毛颤动：“哦，我们也下去吧，别让他们等。”
“不……不着急。”于锦铭阻拦。
他看着她的眼睛，或许是眼睛，太黑了，分不太清，总之是深深凝望着，然后缓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苏青瑶收回，放在曲起的双腿，心中五味杂陈。雪白的臂膀灌了铅似的，既冷，又万分沉重。她嘴唇微微一动，想说话，无话可说，便继续沉默。而他仍跪坐在床畔，胳膊伸直，搭在她的身侧，与蓝盈盈的旗袍隔了约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又是“咻咻咻”的几声响。
窗外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叫斑斓的色彩撒了漫天。屋内的他们凝固原地，久久对望，一动不动，相对的身影被拓印在粉墙，一高一低，斑驳的，忽而一下明亮，忽而一下黯淡。
不知多久的相顾无言，在某次烟花奔向天空的瞬间，于锦铭开口：“瑶瑶……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苏青瑶听了，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恐慌——他要说什么？说战争嘛？说五年前的教堂吗？说他们的现在的感情，以及不可见的未来吗？说了她又该怎么回答呢？——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脑内闪过。
方才升空的光束接连炸开，碎屑划出数道凋零的轨迹，熄灭。
她的五指下压，指尖逐渐没入深蓝的布料，像是在一步步往海里走。
“这两个月，我在南昌，一直在想我和你的事，从认识到现在，所有的事，”于锦铭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并不是没想好要怎么说，相反，他这番话已经思考了太久，久到在梦里都能背诵。只是，真到了要说的关卡，他才觉出其中的艰难。
换作五年前，他大抵就直接开口，央求她：“你嫁给我，好不好？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但现在的于锦铭没法说这个话，军人不宜有家室，哪怕他说了，也不过是逞一时口快，没办法真的为她的后半生负责。
没人能对抗一场世界大战。
于是，就像下定决心，要亲手将自己砸碎般，他望着她的眼睛，尽可能平静的、温柔的告诉她：“瑶瑶……我爱你……分开的这五年，每时每刻，我都爱着你。”
苏青瑶背脊一僵，手脚冷冷的，嗓子眼却像着火，极热。
这是她最害怕的话。
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留下来吗？不可能的，苏青瑶稍稍一想，就知道不可能。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是一个决定，一个属于自己的决定。她不是安娜，他亦不是渥伦斯基。所以在那一刻，苏青瑶的理性与情感前所未有地达成了一致，都在反复劝告着，绝不要留。
但她也不愿讲出来，伤了他的心。
“锦铭，我……”苏青瑶启唇，舌尖颤动。
“不，瑶瑶，你先听我说。”于锦铭打断她。“常君还在的时候，曾经问过我，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说不知道，瑶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喜欢和你待在一起。那时候常君听了，和我说，爱一个人不是嘴上说说，是要承担责任的。参军也是一样，远没有我想的那样简单。当时的我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直到他走了，我真的上了战场，才明白他说的话都是对的。”
“这五年来，我时常后悔，想，当初我要是听了常君的话，没和你在一起，而是单纯地作为一个朋友，去帮助你，我们会不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如果我能成熟一点、理智一点，把常君的话听进去，是不是也有可能保下他？”有一根银线吊着他的脊椎般，他望着眼前的苏青瑶，继续说。“每当我想到这里，都恨不得用我的命去换常君的命，可缓过神，我又立马开始笑话自己，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一切都太晚了。”
“那是贺医生的选择，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苏青瑶说着，抚上他的后背，“我也一样，没有任何人害了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后果也由我自己承担。”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你的选择！但是——但是——”于锦铭说着，上身前倾，发顶快要挨到她的下巴。
他哀叹：“我放不下……常君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真的，放不下……”
苏青瑶闻之，如鲠在喉。
隔着硬挺的军装，她弯腰，带着一点怜惜的神情，来回抚摸他颤抖的后背。
烟花轰隆隆得响着，极其壮烈，似要把眼前的整个世界都炸得稀巴烂。
于锦铭听着，感觉自己也要被这剧烈的轰鸣声炸成碎片。
他吸气，吸到肺部有肿胀的滋味，再将这口气长长地叹出来，说：“瑶瑶，我爱你，我大概这辈子都会爱你。可是——我不能再害你了，我已经害过你一次了。”
苏青瑶从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抚摸着他背脊的手刹那间僵直了，停在原地，上不去下不来。
一朵朵怒放的花火涂抹在她苍白的面庞，过于复杂的色彩，如同一只只斑斓的蝴蝶，张开翅膀，停歇在她的嘴巴、鼻子和眼睛。眼眶里闪动着的泪光，比面庞更为晶莹，碎光在那一点起舞，似是许多只小粉蝶，围聚在这一处，贪婪地吸食者露珠。
渐渐地，她颤抖，连带这些脸上的蝴蝶也止不住地晃动，频频扇动着翅膀，翩然欲飞。忽得，声音消失了，漫天的烟花悉数凋零，蝴蝶纷纷飞去，万籁俱寂的冬夜里，她僵直的手臂滑落，垂到身前，双眸止不住得滚下泪来。
“别哭，瑶瑶，你不要哭。”于锦铭在黑暗中捧住她的脸，用手拭泪。“参军报国是我的梦想，现在国难当头，我不可能躲到大后方，当一个逃兵。但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幼稚，只顾自己，不考虑你的未来。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决定。”
“你不要再说了，锦铭，你不要再说……”
“让我说完，瑶瑶，这次我活着回来了，不代表我下一次还能活着对你说这些话。”于锦铭握住她的手。“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我会爱你到死。这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任何回报。自从我们在教堂分开，我就没想过这辈子能再见到你，所以现在能看着你，说这些话，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苏青瑶听了，两手挣脱出他的手心，继而上身前倾着，胳膊摇摇摆摆，反握住他的小臂，攥得很紧。
掌心湿湿的，分不清上头是汗还是泪。
又听楼板下传来响动，底下人放完了烟花，回了房间，入席吃饭。兴许是于锦铭上楼前，同高以民打过招呼，并没有人来敲门。短暂的说话声后，是收音机里模糊的乐曲声，小提琴、大提琴、钢琴、一连串西洋乐器所弹奏出的抒情曲，恰如柔滑的海波，冲散了苏青瑶的五脏六腑。
“对不起，锦铭，我没办法像你爱我那样爱你。”她开口，吐气湿润了他的睫毛。“我太自私了。”
听了这话，于锦铭垂眸，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没关系，瑶瑶不需要像任何人，”他轻声说。“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那你呢……锦铭，那你呢？”
“其实我也不希望要你留下。”于锦铭道。“这是真心话，我不会骗你。”
因他这一句话，苏青瑶绷紧的指尖骤然松弛。她放开他的手臂，深深弯下腰，似被大雪压下的墨竹，发出阵阵低微的啜泣。于锦铭仰起脸，默默将她黏在面颊的湿发捋到耳后。
良久的沉默后，她唤他：“锦铭。”
“嗯？”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于锦铭伏在床畔，头枕在曲起手臂，笑微微地同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一晚，他们没有下楼吃年菜，只这样对坐着，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不知不觉，玻璃窗外显出一抹浓郁的鱼肚白，预示着新年的到来。苏青瑶送他下楼，到门口，她又多送了一段。两人并肩走在小道，清晨的光尤为朦胧，照到上头，就像踩着堆叠的轻纱，时时疑心不是真的踩到了地。
回到宿舍，于锦铭洗漱完，躺在床上，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里人声嘈杂，嗓音尖尖的，是在说上海话。他低头，瞧见身前是一张四方的矮桌，自己正坐在桌前。矮桌上摆着几碗肉菜，一碟下酒的炸豌豆，一壶黯黯的黄酒，两个巴掌大的陶杯。于锦铭抬起头，环顾四周，灯光昏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唯有矮桌对面的人，看得十分清楚。
他穿着因浣洗而微微发白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脖子前倾，正擦拭手中的竹筷。
“常君……”于锦铭放低了声音，胆怯地唤。
贺常君扶一扶眼镜，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了？”
于锦铭启唇，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的牙齿打颤了，砸碎了话语，声音七零八落，碎了满地。
他问：“我是大英雄，对不对？”
“嗯，”贺常君笑着点头，“当然。”

第一百五十三章 红尘飞雪（二）
大年初一，照惯例，开门要放炮仗。
天还未亮，徐志怀便听门缝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三四双皮鞋踩着地板，砰砰响。他蹙眉，撇下盖在额头的湿毛巾，翻了个身。又听一声快活的“走！”，脚步声逐渐远去，紧跟着，公寓楼下响起一连串鞭炮声，噼啪作响。徐志怀强撑着病体，坐起，披一件钴蓝色睡袍，下床，拿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继而找出一个不锈钢小盒，从棕瓶的阿司匹林药片，吃到铝盖的抨抗。
服完药，他坐到窗边的扶手椅，给自己量体温。孩子们的笑声推着硝烟涌上四楼，徐志怀看了眼玻璃窗，见窗外烟雾缭绕，不禁庆幸自己现在什么都闻不到，反倒少了一件烦心事。一面想，一面去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花旗银行的贷款合同，戴上眼镜，坐回扶手椅，仔细翻看起来。
抵达汉口后，徐志怀第一要紧的事，是去港口的政府办事处，查询自己去年十月从上海发往汉口的那两艘渡轮。办事处的人查询了货轮号，却说，这两艘船，一艘还未抵达汉口，一艘遭遇日军轰炸，确认沉船。
徐志怀听闻，失神许久……这两艘渡轮上不仅有贵重机械，还有愿意跟从工厂迁往武汉的数十名熟练工……
好在小阿七帮忙寄出的财物走的陆运，平安抵达。徐志怀签收后，从个人账户上支了一大笔钱，再根据员工合同上的地址，给每位遇难员工的家属寄去一笔抚恤金。然后就是不停地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出发前，徐志怀买了美亚保险公司的财产险，一家业务横跨太平洋的美国企业。但可能是像他这样因日军轰炸遭受损失的中国企业家太多，电话那头始终拖拖拉拉，不肯理赔。至于先前给过保证的国民政府，坦然表示国库里的钱都变成了子弹，用在了战场上，对他的损失只能深表遗憾。
没办法，徐志怀只好向汇丰银行贷款，打算先筹集资金，再走走关系，看能否绕开日本人停在太平洋上的军舰，向美国订购新的器械。
大抵是劳累过度，还未来得及走完贷款手续，徐志怀就病倒了。
合同读到第三页，忽得，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多出一两声绵长的呜咽。这座租界内的联排公寓毗邻长江，临近九点，码头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远远的汽笛声与近处的鞭炮声相呼应，徐志怀坐在窗边，头疼欲裂。他瞧一眼挂钟，取下温度计，一看，快到四十摄氏度，仍在发烧。
徐志怀放下合同，闭眼，靠着椅背打盹。
不知过去多久，鞭炮燃尽，留下满地碎纸屑，红红的，似是谁不幸遭遇了枪击，留下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
世间重归安宁，暖炉毕毕剥剥地烧着，烤得人意志醺醺然。徐志怀侧身，背对窗户，神思逐渐模糊。恍惚间，他听到门缝里传出一声刻意的压低了的女人的声音，再抬头看，眼前是一扇紧闭的黑褐色木门，上半截镶嵌着透亮的西洋玻璃。黄昏时分，太阳已没入西山，踮起脚朝屋内望，依旧是黑影重重，不见人影。
徐志怀隐约知晓是进到了梦中，可又不愿承认，便放任自己沉沦。他看看手脚，都小了一大截，再摸摸头，短发还未覆到额前，刺猬似的悬在半空，约有两指长，身上是一件浅灰的夏布长衫，倒映出门外香樟树浓密的枝叶，正随着一阵热风，左右摇摆。
“少奶奶，你决不能答应！那几亩田本来就是少爷的，少爷走了，也得归小少爷，哪有被他们分了的道理！七叔公摆明了是在欺负你！”是吴妈的声音，他记得。
“算了，你少说两句。”屋内传来另一个低柔的声音，是他的母亲。“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一个寡居的妇道人家，还能与他们斗？”
“不是我说，少奶奶呀！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少爷考虑。”吴妈嗓门大了些。“他们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您拦着我，我早就拆了他们的房门，闹他个鸡犬不宁！”
“小点声，小点声……”
正说着，妇人似是察觉到伫立在门外的徐志怀，望向门关，顿住了话音。
徐志怀见状，敲两下门，进屋。他穿过鹅黄的门帘，瞧见雕花的拔步床上，坐着一位身着藏蓝色杭绸大袄的妇人，正微笑着望着自己。这便是他的母亲。妇人身旁，站着一位高且胖的女人，是年轻时的吴妈。徐母清一清嗓子，冲吴妈递了个眼神。吴妈会意，朝徐志怀稍稍福身，快步离开。
待门合拢，传来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徐母方才转回头，问儿子：“小顽，今日放课怎么这样早？
“夫子说什么武汉起义，革命党人光复杭州，又说接下来几天宁波可能会很乱，就叫我们早点回家，过几天再去学堂。”
“哦、哦，这样啊，”她点着头说，“夫子可有留功课？”
“有，”徐志怀老实地答。“我等下就去书房。”
妇人笑了，招一招手，示意他到床边来。
徐志怀垂着头，走到母亲身边，伏到冰冷的黄梨花木的床上。昏暗的旧平房，西斜的日光穿过如意纹的窗框，涂抹在他的额头，鼻梁仿佛停着一只蜻蜓，半透明的翅膀挡住眼眸，叫所见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娘……”他开口。“叔公是不是要和你分家？那我们以后还住在这里吗？”
女人愣了一下，安慰道：“当然住在这里。这是你的家，怎么会不让你住？”
“刚才吴妈妈说什么田地——”
“哎呀，这是大人的事，你还太小了，有很多东西你不明白。”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钱。”徐志怀声音低低的。“等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多到这里没有人敢瞧不起我。”
女人听闻，轻笑出声。
她温暖的手指梳理着儿子刺猬似的短发，柔声道：“小顽，你要认真读书，仔细完成夫子的功课。阿娘不求你赚多少钱、当多大官。但男子汉大丈夫，要胸怀大志，将来努力成就一番大事业……”
忽然，有人敲门。
徐志怀睁眼，皱着眉头问：“谁？”一张嘴，嗓子哑了，险些发不出声。
“是我，张文景。”对方说。
徐志怀艰难起身，开了门。
张文景进屋，站在门关，边脱羊绒大衣边问：“吵醒你了？”
“没，”徐志怀道。“就打了个盹。”
“你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好点没？”说着，张文景拎着大衣，朝里走。
公寓不大，原先的客厅被徐志怀暂时用作了书房，放着一张紧挨着粉墙的书桌，桌上凌乱地摆着许多泛黄的信纸。桌前有一把靠椅，张文景随手将大衣随手搭在上头，继而右臂撑在椅子靠背，两脚一前一后地站立，像一道斜杠。
“没事，”徐志怀跟在他身后，淡淡道。“小病而已。”
张文景不信他的鬼话，一口气不断地问：“还发热吗？几度了？吃药没？要不要再去一趟医院？”
“我说了——没事。”
“行，随你。”张文景耸肩，不再强求。
他靠着椅子，眼神随意一溜，就跑到了书桌上。
“好家伙，你哪来那么多信？”张文景伸出食指，对准满桌发黄的信纸。
“别动！”徐志怀喝止。
他飞快地走过去，将信笺归拢到一处，叠放进抽屉。
张文景长长地“咦”了声，好奇地问：“谁给你写的，上海总商会？还是杜先生？不会吧，杜先生不是逃到香港避难去了，难不成要把你请去香港？”
“不是，你别瞎猜。”徐志怀避而不答，侧过脸咳嗽两声。“行了，有事说事，你找我做什么。”
“哦，也没什么要紧事。”张文景说。“就是我昨天跟从之通了电报，说了你的情况。从之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去重庆，到他那边住，彼此好有个照应。现在你的轮船被炸了，公司破产了，贷款没批下来，与其留在汉口无所事事，不如先去重庆。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要搬去重庆。”
“你什么意思，日军要打汉口了？”徐志怀蹙眉，反问。“别告诉我，汉口也守不住。”
“有点困难吧。”
徐志怀忍不住冷嘲：“补贴出不起，仗也打不赢，我们交的税款都被你们用到了哪里？”
张文景两手一举，作投降状。“我是交通局的，您这问题，得反馈给别的部门。”
徐志怀低沉地冷笑，道：“我考虑一下。”
“就先这样。你要是想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叫秘书给你买去重庆的船票。”张文景拎起大衣。“下午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一阵风似的离开。
送走张文景，徐志怀坐到书桌前，骨头散架般靠着木椅，后脑隐隐作痛。他伸手，摸到抽屉，食指与中指夹住其中的一封信，拿出来。写信人用的是深蓝色的钢笔水，因时间久远，墨已淡去，留下淡淡的痕迹，仿佛一个哀怨的幽灵，在信纸上徘徊，低叙着“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他理应恨我”之类的话。徐志怀一字一句地读，越读头越疼，便放下，闭上眼，手心撑着滚热的额头，失神许久。
少顷，他翻开电话簿，起身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徐志怀开口：“喂，王先生吗？是我，徐霜月。打电话是想问问，上次托您找的人，有消息没？”
对方说了什么。
徐志怀沉默。
短暂的无言后，他道：“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辛苦您再看看……汉口火车站，码头，汽车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接着说：“徐先生，您要是坚持，我就帮您继续找着……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毕竟——”
“行，那麻烦了，”徐志怀微微点头，“我明早就把钱送过去。”
挂断，徐志怀又拨电话给张文景，是秘书接的，看来他还没到办公室。徐志怀让秘书转告张文景，说他愿意去重庆。放下电话，他拉紧窗帘，躺在软床，被子蒙着头，昏沉沉睡去。
说要走，那动身也不过这几天的事。
徐志怀一连烧了几天，到出发的前一日，体温总算降到三十八度以下，但仍浑身乏力。翌日午时，他雇人拖着行李，在汉口码头登船，张文景为他送行。徐志怀上轮船，喝一杯淡茶，吃了两片面包，又是倒头就睡。
起初睡得不深，能听见行船时江浪翻涌，慢慢的，他睡熟，再度站在老屋的门外。已是十几年后，昔年剔透的玻璃积了一层难以擦洗的污渍，雾蒙蒙的，愈发透不进光彩。
徐志怀敲门，进屋。吴妈正服侍他的母亲喝药，见徐志怀来，福了福身，快步离开。徐母则拍了两下拍被褥，示意儿子坐到身边。
徐志怀顺从地走过去，深深弯腰，问：“最近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你别太担心，人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徐母说着，反过来操心起他。“你呢，家里怎么样，小瑶还好吗？”
“都好。”
妇人说着，抬手，一点点抚平儿子西服肩膀的褶皱。“小瑶岁数比你小，又是一个人来的杭州，你平时要多多照顾她，知道吗？”
“知道。”
“成亲以后，就完全是大人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说话、做事只顾自己，不顾及他人感受。你要学会迁就别人，多听他们的想法，尤其是家里人的话，明不明白？”
“嗯，我明白的。”徐志怀一板一眼地答。
她叹气，怜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发，感慨：“算了算了，真是没办法。谁叫小顽头发硬，连带着心肠也硬。”
“这不好吗？”徐志怀反问母亲。
女人垂眸想了会儿，微微摇头。“性情太过刚强，容易伤到身边人。”
徐志怀沉默。
“小顽，娘亲很担心你，”她缓缓说，“你父亲走得早，又没有兄弟姐妹，等我走了，就只剩你和小瑶两个人了。小瑶呢，性情温顺，话也不多，是个好孩子，我能看出来。反倒是你，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要与人争个高低。今后，如果遇到不舒心的事，你多让让小瑶，说点好话，不要那么固执。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一定记住这点。”
听了她的话，徐志怀忽而浑身震颤，后颈连接头的那根筋绷得直直的，似有千军万马压在心口，重的人喘不过气，
“娘……我好像犯了一个错。”他说。
“怎么了？”
“我、我太自大了……没料到，南京会……娘，我应该带她走的。”他嘴唇颤抖。“因为我，青瑶……她……她……”
话未说完，低哑的喃喃声被渡轮外骤然响起汽笛吞没，“呜——”，轮船驶入巫峡，两岸青山连绵，满山猿猴被轮船惊起，一时间，无止息的猿鸣在青苍的林木间回荡。
病中的徐志怀因这摧心剖肝的猿鸣，连连续续地落下泪来。
“她还在南京……”

第一百五十四章 红尘飞雪 （三）
轮船走走停停，数日后抵达重庆。
那是个阴沉的大雾天。群山环抱江流，江水又淹没岸边郁郁的榕树，树影倒映江面，被浓雾的涂抹，仿佛一碟浓绿色的颜料，溶化在波涛之中。
徐志怀下船，深蓝的绒线围巾织得很长，一头垂在胸前，一头落在后背，飘飘荡荡。沈从之等在码头。徐志怀淡淡叫一声“从之”。沈从之不言，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转而招呼车夫帮忙，将徐志怀的行李转移到他租来的马车。
“路上怎么样？承云说你病了，好点没？”坐上马车，沈从之说。
兴许是太久没有乘马车，徐志怀有些头晕。
他靠着车厢，恹恹地答：“还行。”
“还行就好。”沈从之道。“反正你现在这个情况，也确实做不了什么，不如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徐志怀沉默，侧过脸，面对大雾弥漫的重庆。
马车爬上一段缓坡，只见浓雾之中，冷不然射出几道朦胧的光束，像是电灯。再一眨眼，两三幢欧式别墅逼到跟前，别墅紧挨街道，街道上走着的，不是西装革履的青年，就是挽着夸张烫发的女郎。
应是进了市区。
“等下就到了，”沈从之从另一个窗子伸出头，给徐志怀指方向。“前面那幢吊楼，背对山峰的那个，瞧见没？”
“嗯，”徐志怀应一声，转头看向沈从之，惊觉自民国二十一年，两人在上海仓促地会面后，便再未相见，直至今日。
好在人长到一定岁数，容貌便不会发生剧烈改变，徐志怀看着沈从之 ，一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老了，还是依然年轻。大抵还是老了吧，年轻的他从不会认为自己犯错。
徐志怀稍稍偏移了目光，似是随口问：“你现在干的什么工作，当教师？”
“刚转到南渝中学，教数学。”沈从之似是不愿多谈，转了话题。“对了，你知道南渝中学的校长是谁不？”
“谁？”
“南开校长张伯苓。”沈从之说着，笑起来。“还记不记得，当年学联来上海开大会，我们几个去凑热闹，回来的路上，你嘲笑南开学子学问浅，蠢笨如猪。”
徐志怀躲开他的眼神。“不记得……”
“也是，一晃许多年了。”沈从之长叹。
感慨着，马车驶出别墅区，停在吊楼前。两人搬行李上楼。吊楼一面临街，一面靠山，屋内也是半明半暗。只有一间卧房，得知徐志怀要来，沈从之早早将自己的东西搬到客厅，将卧房让给他。客厅同时也是餐厅，现在又兼具了卧室，更显拥挤。放好行李，沈从之又下楼取电报。
“你人还没到，承云的电报就来了。”沈从之挥着手中的电报。“他托我向你问好，叫你保重身体。”
徐志怀咳嗽两声，问：“武汉怎么样？”
沈从之垂眸，翻看着手中的电报，道：“武汉……说是很冷啊。”
铅灰色的浓云覆盖了汉口上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
苏青瑶对着书桌上缺了一角的镜子梳头，书桌紧挨窗户，抬头，便见微风摇庭树，树叶瑟瑟响，冷出一种强烈的紧缩感。她系上绵绸发带，忽听身后响起敲门声，走去开门，是高太太来叫她一起去联谊会。在战争与战争的狭窄间隙，这是军官们少有的可以放松的时刻。
坐车到公馆，蒸汽锅炉烧得屋内暖意融融，苏青瑶脱下大衣，露出一件白纱金丝相间的高领旗袍，是五年前咬牙硬留下来的那件好衣裳，也有两三年没穿。在场的多是高级军官与其家眷，苏青瑶站在其中，多少显得过时。她扫视一圈，在人群中发现了于锦铭。男人抹了发蜡，将蓬松的发丝服帖地梳到后头，身上是礼仪用的将官礼服，深蓝色，腰间勒着一条皮革带，收的很紧，胸前挂着淡金色的绶带，领口的金星代表军衔。
他正跟在高以民身旁，与一名机关政要交谈。
苏青瑶怕打扰到他，暂时避到另一侧的小客室。那里面大多是军官家属，华冠丽服的男女挤了满满一屋。苏青瑶挨着垂花门，静静看着他端着香槟杯社交，暗金色门帘的阴影印在她的腮颊，摇摆。
兀自发了会儿呆，她折回去，望见于锦铭独自坐在沙发上，指缝里夹着细烟，发呆，似是不知道她会来。
苏青瑶从背后靠近。
于锦铭低垂着眼帘，正出神，突得，视野里闯入一只白中透着淡青的手，因为瘦，骨节分明。他顺着手腕朝上看，目光落在女人的面庞，顿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女人，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太多不同。她更瘦，五官更清晰，目光更镇定，说话更从容。但她们又分明是相通的，身上散发着同样的香味，话音同样的轻缓，容颜同样的美丽，对他又是同样的……残忍。
“你怎么来了？”于锦铭问。
“高太太叫我来的。”苏青瑶坐到他身旁，与他隔了一个小臂的距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高队长呢？”
“应酬去了。”于锦铭道。“刚才有几名政府的高官过来，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可别是追究我们打败仗。”讲完，他自嘲地干笑两声，又感觉这个笑话实在差劲，连忙收住笑容，假意去灭烟。
“我还以为只有将军那一级的才要应付政客。”苏青瑶说。
“空军人少，”烟头触到烟灰缸，他手臂弯曲，目光穿过臂膀下的空隙，温柔地看向她。“而且遇到了，就顺便打声招呼。”
“这样啊。”
于锦铭点头，收回手臂，靠在沙发，短暂的沉默后，他嗓子干干地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蛮好的。”苏青瑶说。“现在这时候，能找到一份不是女佣、不是女工，也不是舞女的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钱还够用吗？要是不够的话，我——”他掌心压在两人之间，侧身面对她，上身不自觉前倾。
“不了，还欠着你金女大的学费钱呢，”苏青瑶微微笑着，看着他摇头，像在打趣，于锦铭不敢确定。“那笔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不许还！”于锦铭打断她，蹙着眉，语气带了点哀求。“我们已经……就是，已经……所以不许……不许还。”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轻柔的叹息，拂过她的面颊。
苏青瑶垂下脸，嗅到些许近似乌木的苦味。
“没关系的，瑶瑶。你就想——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再花个十倍也无所谓。”他说着，手伸到她的耳畔。“别动，头发上有东西。”温热的指腹擦过耳轮，勾下一缕丝线，卡在指甲缝，飘动，一如她的呼吸，被他低头一吹，不知落到了哪里。
苏青瑶屏息。
正当此时，客室内传出一阵西洋音乐，伴着作为最高音的嬉闹声，朝他们靠近。苏青瑶起身朝声源望去，只见一群人从客室内涌出，来到大厅，正招呼帮佣过来拖开家具，好空出场地跳舞。
苏青瑶见状，退到角落，方便侍者搬桌挪椅。于锦铭也起身，随着她退到角落。两人挨着墙壁，影子斜斜地拉出去，重叠到一处。
只一眨眼功夫，客厅便被他们占领。高亢的管弦乐搅乱了华服，军服衣袖上淡金色的刺绣覆盖了杭绸旗袍腰肢上钉珠攒成的柳叶，戴着玉镯与金桌的手腕，靠在硬挺的肩章，皮鞋、高跟鞋踩着地板，铿铿锵锵，皮影戏似的在眼前摇摆。
于锦铭以为她还和从前一样，不跳舞，便弯腰问她：“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苏青瑶转头，看着眉目带笑的男人，轻巧地反问他：“不跳一曲吗？”
于锦铭喉结上下一动：“你……会跳舞？”
“我在金女大的体育课，主修舞蹈和弓箭。”苏青瑶说。“以我的脚，总不能去选短跑。”
说着，她抬手，小臂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做了个邀舞的姿势。“少校，赏个光？”
于锦铭直起腰，面对着苏青瑶，心跳得厉害。他也奇怪，自己怎会有待嫁少女的羞涩，但面对她，又似乎一切都讲得通。
像要化为卵石，投入她湖泊般幽静的眼眸中那般，他牵住她递来的手，五指合拢，捏住指尖，然后上前半步，左臂搂住腰。进到舞池，跟随音乐，于锦铭迈开步伐，分明是和周围人没有任何区别的舞蹈，却令他有种别样的滋味，简直像在末日的边缘起舞，心口既热又冷。
他们旋转，一圈又一圈，接连跳完了两支舞曲，方才停歇。于锦铭被暖气烤得双颊泛红，脖颈满是细汗。他拉苏青瑶去露台，开门的刹那，寒冬驱散了闷热。于锦铭连忙脱下深蓝的军服外套，披在苏青瑶肩头。外套下，是米灰色的毛衣和白衬衫。接着，他弯腰，从军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烟盒，打开，递到苏青瑶跟前。
苏青瑶从中取出一支，夹在指间。于锦铭又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用手护着，打着火。苏青瑶点上，背过身，靠在栏杆吸烟。嫣红的嘴唇，撮起来，小的如同樱桃，随后舒展，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你不抽吗？”她歪头看他。
“不了，我看你抽就行。”
香烟递到唇边，她深吸。
这时他又问：“瑶瑶，其实我在想……你考不考虑去重庆？”
“重庆？”苏青瑶狐疑地看向他，指甲盖一颤，点走烟灰。
“嗯，”于锦铭颔首。“政府要员计划集体迁去重庆，所以我想，你要不干脆和他们一起去……武汉，毕竟武汉……”
他没再说下去，但她明白他的意思——扬州沦陷，徐州开战，日机正在逼近武汉。
苏青瑶听闻，唇瓣微启，苍白的烟雾涌出，恰逢一阵晚风袭来，吹乱了升起的烟雾与军服前挂着的绶带，暗金色的微光倒映在她眼底，止不住地闪动，恰似一道金色的泪痕。
“锦铭。”
“嗯，我在。”
“你说……这会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红尘飞雪  （四）
“不知道。”于锦铭摇头，双臂垂在露台的围栏。“瑶瑶，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生死、胜败……现在的我，没办法再跟你讲什么‘一定会再见’之类的大话，甚至连细想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了。”
苏青瑶听闻，微微地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
她侧身，右臂伸到围栏外，烟灰徐徐飘落，露出红豆大小的火星，一闪、一闪……最终熄灭。
回程坐的是高以民的车。
于锦铭开车，苏青瑶坐在副座，后座是高氏夫妇。中央悬着一面后视镜，苏青瑶透过镜面，看向后座的高以民，不知为何，她感觉高队长对她的态度有种微妙的改变，大约是上车前，她向他问安，而他眼神掠过了她。但下一秒，苏青瑶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毕竟这两个月，高氏夫妇待她都相当客气。
车开到军区的宿舍楼，几人道别，各自回房。
高太太摘掉首饰，帮高以民脱军装。高以民双臂打开，一动不动，应是在想事。待脱去外套，他冷不丁问妻子：“柳媛，你觉得苏小姐为人怎么样？”
“苏小姐？她人挺好的。”高太太边说，边低头整理绶带的穗子。“怎么了？”
“刚才晚宴上，中统的陈主任过来，跟我打探锦铭的事。”高以民道。“我以前好像跟你提过，说锦铭比较特殊，他进队伍前，被牵扯进一桩跟那边有关的案子里，后来因为中统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他的来头太大，才勉强放了出来。”
“有印象。”高太太背对着他叠衣裳。“然后呢？”
高以民继续说：“陈主任好像认识苏小姐，跟我讲了些有关她的事。”
高太太停下手，回头看向丈夫。
“苏小姐她……嫁过人。”高以民眉头紧皱，难以启齿。“然后她跟锦铭从前也不是男女朋友，怎么说呢……她曾经因为通奸罪被捕，差点蹲监狱，是锦铭他哥哥疏通关系，加上她的丈夫放弃诉讼，才把她放出来的。”
高太太惊疑道：“不会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陈主任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高以民道。“现在想想，她一个人在外面逃难，只字不提自己的父母兄弟，的确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
高太太嘴唇翕动，想为苏青瑶说两句好话，可面对言之凿凿的丈夫，她又本能地闭紧了双唇。
“所以——”高以民短促地吸了口气。“苏小姐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这里是军区，我对她不放心。”
高太太的心像被掐了一下，为难地说：“可我看锦铭很喜欢她。”
“锦铭太年轻了，所以看不出她的品行。”高以民摇头。“通奸这种事，她能干出一次，就能干出第二次。如果他们真在一起，这往后聚少离多，万一哪天她背叛锦铭，该怎么办？”
“不会的。”高太太辩驳。“她一个女儿家，把老魏从九江一路带到汉口，没有她，老魏这条命早没了。难道这还不能说明她是个好姑娘？”
“你讲的这些和她的人品没关系。”高以民态度强硬。“我是为整个队伍考虑，也是为你考虑。柳媛，你有时候太单纯，容易被人骗。”
高太太不言。
良久，她叹气：“行，我明白了。”
虽说答应了丈夫，但究竟要怎么开这个口，高太太着实想了好几日。毕竟当初苏青瑶一找到《申报》的工作，就提出要搬走，是她极力挽留，她才继续住下来的。又过两三天，这天的傍晚，苏青瑶下班回来，高太太找到她，说想请她吃饭。苏青瑶觉得奇怪，但还是点头答应。
两人去到附近的一家西餐厅。饭桌上，高太太有意无意地问起苏青瑶的父母。苏青瑶顿时警惕起来，含糊地说自己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父亲续弦，与继母生了个弟弟。高太太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又问她是怎么认识于锦铭的。苏青瑶隐约猜到她的意图，一瞬间，有种说不出滋味萦绕在心头，像是用长指甲不断撕着伤疤上的痂。她垂眸，叉子拨弄着土豆色拉，只说是在聚会上认识，有一个共同的好友。
草草吃完，她们走路回军区。分明已经到了三月，武汉却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寒风一日比一日紧凑，吹光了行道两侧的树叶。苏青瑶没戴围巾，冷风嗖嗖得往棉布袍里钻。高太太则竖起了貂皮大衣的衣领。走到半途，突然下起了细碎的冬雨，雨里似是有冰晶，砸着头脸，冷到产生了细微的灼烧感。
她们迎着风，小跑了一段路，瞧见一家关门的小店，便躲到它的屋檐下。苏青瑶拍去袍子上亮闪闪的水滴，双手愈发僵冷。她抬头，正想和高太太商量如何回去，却见她神色凝重地望向自己，开了口。
“苏小姐，其实今天叫你出来，是有事想和你说。”
苏青瑶挺直腰，右臂不由地环在胸前。
“您说。”
“就是……苏小姐，您认识中统的陈道之陈主任吗？”
苏青瑶细想了一阵，摇头。“应该不认识。”
高太太抿唇，脸朝右边侧，挪开了眼神。“前几天的联谊会上，陈主任找到以民，向他打听锦铭的事，顺带……提到了您的前夫。”
听到“前夫”二字，苏青瑶怔了一怔，冻僵的手脚忽而发软，如同将冻梨塞进暖炕，腐烂一般的软。但很快，她回过神，顿悟了那晚高以民态度微妙的原因，再看向眼前神色复杂的高太太，青白色的面庞，连最后一点被冻出的红晕也迅速地消退了。
“我们这里毕竟是军区，先前是因为魏队长和锦铭的缘故，才——我们没有评判您的意思，这是您的私事，但如果是犯罪……”高太太越说越小声。“以民觉得，您可能还是……”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
苏青瑶后退半步，拨一拨短发，柔声道：“巧了，我正也打算搬出去。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上下班太不方便。”指尖抚过面庞，木木的，毫无知觉。
高太太欲言又止。
她犹豫片刻后，转回眼神，看着她说：“苏小姐，锦铭、锦铭他真的很喜欢你，我是很赞同你们的，可是以民！他……要不我还是回去劝劝，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我想，应该没有。”苏青瑶合眸。“我曾经的确因为犯下通奸罪，被警察厅抓走。”
“是因为你前夫吗？他对你不好？”高太太显得很无措，她觉得苏青瑶不是那样的人，她还是想为她找点理由。
“他对我很好。”苏青瑶道。“虽然我是被父亲包办的婚姻，但真说起来，他对我，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丈夫对妻子的都要好。”
“那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自私吧……高太太，我是一个很自私的女人。”说着，风起来了，她如同一支随风摇曳的芦苇，止不住地颤动。“没办法做一个贤妻。我想得太多，总会不甘心，要是我没嫁人呢？要是我能上大学呢？ 我会是什么样子？他又爱我吗？在乎我吗？如果爱我，为什么反复指责我幼稚和不懂事？又凭什么要求我围着你转，而你总是不尊重我的想法。但在想这些的同时，我又会深深地怀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养活自己，他对我已经很好，也许是我太任性、太不知足……现在回头想，我当初如果能再早一点做决断——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我本来就是要走的。”苏青瑶苦笑着，继续说。“高太太，今晚的事，我会当没有发生过，你也永远不要和锦铭说。高队长是为了他好，我能理解。”
高太太愣住了，无言以对。
过不久，风雨渐息，鸽蓝色的夜幕下，两个女人沉默地走回军区，停在宿舍楼下。
即将分别时，苏青瑶忽然问面前的女人：“对了，认识那么久，都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一直跟着别人管你叫高太太。”
“柳媛，柳树的柳，女字旁的媛。”
“高柳媛？”
女人摇头，道：“我是婚后从夫姓的，本姓吴，口天的吴。”
苏青瑶点头，然后微微俯身道：“吴小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说罢，她转身，吴柳媛停在原地，见她随风远去，瘦弱的身影被夜色一口吞入腹中，消失无踪。而她回到家中，坐在床畔，心头缓缓地萌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哀。
真是漫长的一夜……
翌日午后，苏青瑶带着水果篮子，上门拜访吴柳媛，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到后天，于锦铭就开着汽车过来，帮她搬行李。
紧跟着，一场百年难见的暴风雪袭击了武汉。
台儿庄战役打响。

第一百五十六章 红尘飞雪 （五）
亲爱的碧：
你如今在哪里？过得还好吗？之前给你寄去的那些封信，可有收到一封？如有收到，请尽快回信给我，我很担心你。
现在我人在武汉，找到了一份校对员的工作，与两户人家合租在长江边的一间公寓内，薪资勉强能支撑生活。但汉口也非久留之地。日军日渐逼近南昌，敌机也已在头顶盘旋，汉口物价疯涨，富人们开始往重庆转移，一切都像是南京开战前的重演。
这段时间，我给留在金女大的老师们写信，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也许是日本人为了掩盖暴行，切断了沦陷区与外界的交流……世人何时才能得知他们的罪行？他们又何时才能遭受审判？不得而知。最怕的是我们再度战败，国破家亡，南京流过的血与泪，从此被扫进废墟。
幸而三月的武汉，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拖慢了日军行军的步伐。等风雪过去，我也要启程前往重庆。希望重庆是这次逃亡的终点，我不必进一步西迁。等到了重庆，我会再给你寄信。愿你一切都好。
深深思念你的瑶
苏青瑶停笔，吹干深蓝色的钢笔水，将叠好的信纸装入信笺。窗外，风携着雪，呼呼朝右刮，形成一块有着横向纹理的幕布。
屋内没生火，写了一会儿字，手背就冻得通红。她搓搓手，脱去外袍，钻进早早塞了汤婆子的被窝。伴着不间断的风雪声，少顷便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她翻了个身，恍惚听见玄关处传来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苏青瑶翻身坐起，抓起深蓝色的棉袍披在肩头，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路过玻璃窗，屋外雪势逐渐疏朗，从一块幕布变成了一道珠帘，珠帘后，近处的矮楼，远处的长江，皆是模糊的蓝白。
鹤灰色的木板门被打开一道五指宽的缝，缝隙中的男人满头满脸的雪，深褐色的眼眸点缀在残雪之中，微微眯起，正冲她微笑。
“吵醒你了？”于锦铭开口。
苏青瑶摇摇头，讶异地问：“你怎么来了，外头不是在下大雪？”
“还好，雪小多了。”于锦铭笑着，草草掸去身上的积雪，脱鞋进屋。“再说，我想见你，也只能趁现在。这么大的风雪，我们飞不了，日本人也飞不了，等雪一停，我就不好出来了。”
屋内并不比屋外暖和多少，他穿着粗毛线织的厚袜子，也阻隔不住脚底的一阵阵凉意。于锦铭回身，瞧见她肩头松垮地披着一件旧棉袍，手、脸通红，不由地皱眉。
“怎么不点火盆？”他脑袋稍稍歪着。
苏青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煤炭太贵，便含糊道：“被窝里不冷。”
于锦铭似是瞧出了她的小心思，猫着腰，四处找火盆。苏青瑶扯紧衣襟，跟在于锦铭身旁，见他利索地点着炭火。不多时，屋内暖和起来，碎雪缓慢融化，浸湿了他的短发。苏青瑶抬头望向面前濡湿的男人，一晃神，误以为是窗外倒映进屋内的虚影。瞧着瞧着，心尖也随之湿冷，她指一指书桌前的板凳，叫他坐，自己去橱柜取来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开车来的？”苏青瑶倚着书桌问。
“嗯，”于锦铭把毛巾盖到头上，胡乱地搓。话音被埋在毛巾下，显得很闷。“但车开到中山大道突然熄火，我就只好走过来了。”
“瞎搞。”苏青瑶埋怨。“你要是感冒，还上不上战场？ ”
“没事，我心里有数。”于锦铭放下毛巾，吸了口气，把落在眉心的碎发吹回上去。“我和你讲，路过夷玛路（今黎黄陂路）的时候，我看到两个黄头发的小俄国佬在打雪仗。小俄国佬算半个大俄国佬。既然他们没事，那我也不会有事。”
苏青瑶被他的胡话逗乐，笑一下，接着说：“什么急事不能打电话，非要冒雪过来？”
“来给你送船票，”说着，于锦铭摸出口袋里的渡轮票。
他捏着船票的右手先是往后一缩，又往前进了进，送到她的眼底。
“瑶瑶，你收好。”
苏青瑶眨一眨眼，不去接，心猛地提到了气管。
她借窗外绵密的雪光，盯紧着上头那黑亮的“重庆”二字，询问的声音更低了。“什么时候？”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礼拜天，上午九点一刻。”
“好快……”她喃喃。
早知道要走，可船票递到眼前，她又本能地想要逃避，不愿把这件事挑得太明白。
这太伤人了。
“不快，我还嫌太迟了，”于锦铭将船票放到桌面。“早点走安全。”
苏青瑶不言，拾起船票，放进书桌抽屉。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于锦铭噗嗤一声笑了。他抬手，掌心盖住她的眉眼。“没事的，瑶瑶，你就安安心心地去重庆生活，其余的，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你——”苏青瑶启唇。
还没说几个字，他的手心便下移，掩住了她的唇。
她睁眼，俯视着面前的男人，而他仰起头，眼神中有一丝哀求。
雪是越来越小。
“瑶瑶，你如果问我想不想叫你留下，我想，很想很想。我私心希望这场雪永远不会停，日本人永远被阻拦在南昌，抵达不了武汉。那样，我就不用去面对那些事，可以躲在这间小屋子里，和你在一起，不必去管外头那些纷纷扰扰。”于锦铭说着，掌心侧移，捧住她的面颊。“但它会停的，瑶瑶，它会停的。”
苏青瑶叹息，掌心叠在他的手背上，反握住他的手。万千心绪积压在心头，却整理不出一句明晰的话语，只得叮嘱道：“要平安回来。”
“好。”于锦铭笑着答应。
说罢，他放下胳膊，起身去给她搬板凳。苏青瑶趁这时穿好棉袍，又将火盆挪近些。摆好凳子，两人对坐在桌旁。于锦铭手肘支在桌面，撑着额头，一时没了话题。分别在即，似乎一开口就会是那些沉重的事，但他真的不想再谈那些，为她，也为自己。
于锦铭知道，苏青瑶是个心思很重的女人，所以他时常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他希望她在面对他时，能开心一点。
好在不久后，风雪逐渐停息，于锦铭看了眼手表，预备告辞。
苏青瑶戴上围巾，送他到公寓大门。于锦铭笑着劝她回去，外头太冷，苏青瑶却说好容易雪停，想顺便散散步。于是两人肩并着肩，往中山大道走去。
大雪过后，万物都失去了原有的轮廓，满眼只有积雪的莹白。
他们沉默地走着，穿过逼仄的小巷，绕过马路，来到一片旷野，凑巧遇上了一群打雪仗的孩子。十七八个个头才到大腿的小孩，大笑着，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藕断长的胳膊扬起雪花，粉末一般在半空乱舞。
孩子的不远处身旁，站着一个白人摄影师。他一手托举着照相机，另一只手在换胶卷。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极其浓密，近乎要连成一条毛茸茸的直线。
苏青瑶止住步伐，好奇地看向他。而他似乎感知到苏青瑶的目光，转头回望，冲苏青瑶咧嘴一笑。于锦铭瞧苏青瑶感兴趣，便高高兴兴地拉她过去打招呼。兴许是于锦铭身上那一半的高加索人血统起了作用，对方很快放下警惕，用略带匈牙利口音的英语与他们聊起天。
一番交谈后得知，眼前的男人叫罗伯特&#183;卡帕，是一位战地摄影师，曾经参加过西班牙内战，这次来到中国，本来是想去“红色中国”拍摄，但没能成功。
说到这里，卡帕神秘地挤了挤眼睛，说：“但我的朋友去了。他是第二次去那边，第一次在 1936 年，那时候张和杨两位将军还没被抓。”
苏青瑶听闻，抬头看向于锦铭。
他挑眉，唇畔带着笑，饶有兴趣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戴报童帽的男孩搓圆了雪球，朝他们砸来。
于锦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苏青瑶的小臂，将她拉到身后。雪球砸在他的胸膛，扑簌簌地滚落，于锦铭随手掸了几下雪珠儿，一抬眼，瞧见始作俑者吐着舌头，正冲他们做鬼脸。
于锦铭见状，突得起了兴致，抓起一把雪，朝男孩挥去。男孩挥舞着双臂，哇哇乱叫，把迎头砸来的雪花打落在地，然后尖着嗓子，喊来几名伙伴，一起攻击于锦铭。雪球乱飞，砸到了其它的孩子，那些孩子们也纷纷抓起雪球反击。就这样，参与战局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他们你追我赶，踩乱了积雪。
一旁的卡帕趁机举起了相机。
苏青瑶原先只打算观战，不曾想，一个男孩踉跄着跑到她身后，想借此躲避攻击，然而下一秒，他就一头栽进了厚厚的积雪。
“哎呦，”苏青瑶惊呼，弯腰去扶男孩。忽然，一个雪球冷不丁地从对面袭来，正正好打在她的脸上。苏青瑶抹掉冷雪，抬头看到于锦铭单膝跪地，两手扒拉着雪地，又要揉一个雪球来打她。她连忙起身，朝前迈了两步，右脚脚尖绷直，勾起积雪，朝他踢去。
随一阵微弱的北风，细小的雪粒飞了他满脸。于锦铭缩着脖子跳起来，大笑着，转身逃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苏青瑶有没有赶上。而苏青瑶两手插兜，追在他身后，身子一颠一颠地，仿佛一只雪兔。那些被于锦铭追击过的孩子看出了他不敢攻击苏青瑶，便立即联合起来，发动反攻。他们跟着苏青瑶，有的堵住前路，有的从侧边截断，最终一拥而上，把于锦铭撞倒在雪地里。
“赢喽！赢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孩子们胡乱地抱成一团，再度滚进雪地里。
苏青瑶蹒跚地走到于锦铭身旁，俯身，两手撑着膝盖。
于锦铭平躺在地上，瞧她探身过来，面颊通红，粉唇里喘着热气。
“瑶瑶——”他撒娇，伸长手臂，想叫她拉自己起来。
苏青瑶却轻轻打开他的手，“哼”了声，然后蹲下，两臂搂住一大捧雪，一股脑糊在他脸上。
“啊啊啊！瑶瑶你欺负我！”于锦铭擦着脸，一个鲤鱼打挺地翻坐起来。
苏青瑶有意朝他甩手，叫掌心融化的雪水溅到他脸上。“少来，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说着，又要推倒他。
于锦铭举双手求饶：“好了好了，不玩了。再玩就真来不及回去了。”
话音方落，他爬起，弯腰拍去苏青瑶衣摆的雪花，又原地跳了几下，抖去自己身上的。
卡帕先生走过来，说已经拍到了心仪的照片，下周这些孩子们的照片，将和在台儿庄浴血奋战的士兵的照片一起，寄给纽约的《科利尔周刊》。
临别，他问于锦铭和苏青瑶，要不要给他们拍一张合照，作为留念。
于锦铭欣然答应。
他一手紧紧地搂住苏青瑶的肩，一手插在飞行员夹克的口袋，腰杆笔挺。
苏青瑶扯一扯围巾，莫名有些紧张。
她两手交叠在腹部，发旋儿朝他的下巴稍稍倾斜。
咔嚓！
两人并肩的身影被记录在胶片上。
于锦铭笑着问来卡帕的住址，这样等他洗出胶片后，好上门去取。苏青瑶估计自己留不到洗出胶片的日子，便让于锦铭领到照片后，拷贝一份寄给她。于锦铭点头说好。
这么一耽搁，等快走到中山大道，天色已是蓝中发黑。路灯还未燃起，商铺也还未点灯，两人在灰暗的街道，慢悠悠地闲逛，不知不觉，苏青瑶走到了前面，于锦铭跟在她身后，两人相差半步。
于是，于锦铭望着她的背影，柔声呼唤：“瑶瑶。”
“怎么了？”苏青瑶止住脚步，侧身看他。
“瑶瑶。”
“嗯，我在听。”
“瑶瑶。”
“我听到了，你说话。”
“瑶瑶。”
“于锦铭，你神经病！”苏青瑶嗔怪着，像是被惹恼，猛然加快了步伐，将他彻底甩到身后。
于锦铭仍在笑，不紧不慢地追着她的背影，不停地喊“瑶瑶，瑶瑶，瑶瑶……”一声比一声响亮。他越是喊，苏青瑶的步伐越是快，有意与他怄气般，她迎着寒风，气喘吁吁地往前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
路中间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扫除，白皑皑的雪上，留下一串纤瘦的脚印，但很快又被身后的更大、更重些脚印覆盖。于锦铭喊了不知多少声，忽的，他放缓语调，同她说，“瑶瑶，我昨天去见了魏队。”
苏青瑶转身，面对着他，倒退着往前走。“魏队长还好吗？”
“好多了，”于锦铭说，“已经顺利归队，在积极准备接下来的远程轰炸计划，计划跨海飞行，直接轰炸日本本土。”
苏青瑶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目光放远，滑出两侧高耸的楼房，望见了天尽头那骨头一般鱼肚白的长江。
水向东流，没有人能回头——她的脑海内无端端地冒出这句话。
“瑶瑶，你还记得吗？上次的聚会，你问我，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说我不知道。”于锦铭继续说，很放松的样子，“后来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害怕……嘴上说着大丈夫理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但心里最深处，还是怕死的。”
“锦铭，其实我也一样。”苏青瑶叹息。“我……我不想伤害你，但是……”
“我明白。”于锦铭连连点头。
苏青瑶心里一痛，别过脸说：“锦铭，你别对我那么好，我有时宁可你对我坏一点。”
“那还是算了，”于锦铭吃吃发笑，“谁叫我就喜欢你这样女人，这是命。”
“什么样的女人？”
“冷酷的。”
“神经。”苏青瑶轻哼。
于锦铭直笑。
笑完，他低头，一次深呼吸后，又带着更大的笑容，面对着她说：“但现在我又觉得，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也没关系了。”
“为什么？”苏青瑶问。
尾音消散的刹那，左右两侧的路灯逐一亮起，店铺也接二连三地亮起灯，灯烛拥簇着狭窄的石板路，灯光照着雪光，温暖了这条寂寞的街道，
于锦铭驻足，在朦胧的光晕中，轻声答：“因为已经没有遗憾了。”
苏青瑶听后，愣在原地。
“能再遇见，能一起跳舞，能像这样慢慢地散步，碰到一群孩子和他们打雪仗，能有机会拍一张合照……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即使明天、后天，未来的某一天，我死在了战场上，也不会任何的悔恨。”于锦铭顿了一顿，接着说。“如果非要讲，还有什么恐惧的，大概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到头发全白了，坐在书桌前，桌上放满了你写的诗词研究。你的身边要有一个疼爱你的丈夫，有一个聪明又听话的孩子，然后孩子又生了孩子。瑶瑶，我想，这场仗是为千千万同胞打的，是为常君打的，也是为你打的。”
苏青瑶望着他英俊的面容，突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她咬紧牙关，脊椎一紧，一松，慢慢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锦铭。”她喊他。
于锦铭眨眼，只见夜色笼罩了茫茫的雪地，远近的界限几于泯灭，上下一白的世界，唯独她是沉静的深蓝。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她说。
于锦铭笑道：“我也是。”

第一百五十七章 巴山夜雨 （一）
一场噩梦后，徐志怀惊醒，所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即是重庆沙沙的雨声。紧接着，开门声传入屋内。徐志怀下床去看，原是沈从之下班回来。他左手拎一袋子冬梨，右手掸着蓝布大褂上的雨珠，油纸伞斜靠在门上，正往下滴水。
“怎么样？身体好点没？”沈从之把梨放到餐桌，问他。
徐志怀靠着墙壁，嗓音低哑地答：“还行。”说着，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他。
沈从之摆摆手：“早戒了。”
“怎么戒了？”
“想省点钱，家里要用。”沈从之坐到沙发上，腰深深弯着。“小玉去年上中学，花费更大了，父母二老上了年纪，身体也愈发坏了……好在因为中日开战，各地学校纷纷内迁重庆，叫我谋得了个中学教师的职务。”讲到这儿，他摇头，干瘪而苦涩地笑一声，继续道。“唉，这样讲，感觉自己实在是没良心，国土沦丧、同胞受难，我却在庆幸自己有了份体面的工作。”
“现在这时候，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徐志怀收回香烟。
沈从之只是苦笑，没作声。
他顿了一顿，又说：“对了，诗韵来重庆了，和她丈夫一起。”
“那个公司职员？”
沈从之点头，道：“还有他们的儿子。”
徐志怀握着烟盒，顿在远处，没答话。
心脏好似被一根柔韧的鱼线吊起，高悬半空。
“我跟她约了这周六，想一起吃顿饭，你要不要去？这么多年没见，当年大家也算是朋友……”沈从之继续说。“霜月，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想诗韵也……”
“没兴趣。”不等他说完，徐志怀转身，回了卧室。
沈从之没说出口的话哑在嗓子眼。
他抬头，望着徐志怀回屋的背影，长长叹气。
徐志怀合拢房门，一头栽倒床榻。
他想，他是绝不会去的，去了搞得像自己主动求和。但当年的事，他才是对的，他早说过，是周率典不肯听，他自己害死了自己，谁也怨不得，他没有任何对不住谢诗韵的地方！
窗外冬雨稀疏，长短不一的雨线，垂在灰绿的岩岑间，随山势流入山谷。在这茫茫的雨雾间，天、地、人、物，浑然失去界限，唯有西边天角掀出些许橙黄的光亮，想是太阳挪到了西方。
徐志怀出神。
渐渐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周率典，应当也是在这样一个潮湿的阴雨天。
民国八年的上海，刚刚入夏，便是梅雨连绵。
窄巷布满大大小小的水坑，积水反射日光，亮得吓人。徐志怀提着箱子，迈过这条明亮的河流。然而还未走到下榻的旅店，风云突变，雨哗哗落下。徐志怀顾不得太多，狂奔回旅社。跨过门槛，他头颈湿了一片，下身也被泥水打湿，唯有中间那一截算是干爽。
茶馆老板站在柜台后打算盘，斜着眼睛，拖拉着嗓子发出一声悠长的“伊——”接着说，“来住宿的学生？”
“是，麻烦开一个单间，”徐志怀手伸进长衫，摸出几枚银角子。
掌柜的拇指拨了几下掌心的银角子，说：“来考试的学生太多，没有单间了，合住行不行？”
“几个人合住？”
掌柜竖起两个指头。
徐志怀稍一思索，点头：“行。”
掌柜也不多话，收了钱，招手让他跟上自己。他将徐志怀带到一间平屋前，敲两下门，“吱——”，一名青年人开了门。
他与徐志怀年纪相仿，穿一身织锦缎海崖纹的长衫，头发蓬乱，容貌意外的俊秀，活像话本里进京赶考时，会遇见狐妖投怀送抱的书生。
对方露出牙齿，笑吟吟问：“王掌柜，有事？”
适逢上海各个大学招考，前来住宿的学生太多，掌柜并无多少殷切的服务意识，指着徐志怀，同那名年轻人介绍完情况，留下一把钥匙，走了。徐志怀进屋。一间平房，前后两扇纸糊的窗户，左右两边各一张床，中间拉一道被虫蛀了的竹帘作为隔断，又各自给了一个书桌，桌上一盏油灯。他没多说话，放下手提箱，开始铺床。
那年轻人却拿了两个枇杷，走过来，自报家门道：“敝人姓周，名率典，字常法，江西吉安人。同学贵姓，台甫？”
徐志怀头也不抬地答：“徐志怀，字霜月，宁波人。”
“听王掌柜说，你也是学生？来上海考哪所学校的？”说着，对方要把枇杷递到他手上。
“南洋公学。”徐志怀指向书桌。“放那里就行。”
周率典眼睛亮起来，围在他身边问：“什么系？”
“电机工程。”
“巧了巧了，我也打算考南洋公学的电机工程，”周率典道。“说不准我们以后会是同学呢。”
南洋公学的考题出了名的刁钻，数理化好几次是全英文出题，国文这项必考科目更是难得出奇，电机工程又是所有科系中，分数最高的那一类。因此徐志怀听了周率典的话，斜睨他一眼，心里有几分不屑。
对方倒没把徐志怀的冷淡放在心上，傍晚雨一停，便又热情地跑过来，说要请他吃饭。
两人走去附近一家饭铺。由于住宿的旅社离南洋公学很近，又是周六，店内不少外出觅食的南洋学子和跟他们一样，前来备考南洋大学的中学生。
彼时，五四热潮刚过，二十六日上海两万余名学生集体罢课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们刚一落座，就听邻桌有醉酒的学生在演讲，那人面庞通红地念诵：“……我们破坏孔教，破坏礼法，破坏国粹，破坏贞节，破坏旧伦理，破坏旧艺术，破坏旧宗教，破坏旧文学，破坏旧政治……只因为拥护那德、赛两位先生，才犯了这几条滔天的大罪！”话音方落，周围一阵叫好，众人砰砰砰地拍打着桌面，那声音简直要掀翻屋顶。店家很是苦恼，又爱惜这帮学生的爱国热情，便跑过来，挥舞着双臂，劝道：“好了好了，同学们，大家都小点声，别吵到别人。”
徐志怀一门心思扑在备考上，对众人讨论的“新青年”不感兴趣。
他取来一双筷子，在茶杯里洗了一洗，盘算着明天去街上买点礼物寄回宁波给母亲。
周率典却托着腮，兴致勃勃地听他们大谈《新青年》最新一期五月刊上鲁迅的“药”，李大钊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和胡适的“我为什么要做白话诗”。
正是血气方刚、愤世嫉俗的年纪，又恰好撞上轰轰烈烈的学运，男学生们围聚在一起，喝酒、谈天，时而振臂高呼，似乎明年、后年，甚至明天、后天，中国人就能站起来，再不必割地赔款，去受谁的屈辱！
跑堂的上完菜，又为他们斟了两杯热茶。
徐志怀蹙眉，叫堂倌换一杯凉茶，接着举起筷子，敲了敲对面人的空碗，道：“想什么？菜上来了，还不吃。”
周率典眼珠一转，冲他笑：“在想能不能从在校学生那里打听到出题的老师，然后压一压考题。”
徐志怀冷哼：“白日做梦。”
周率典耸了耸肩，仍是笑。
他喝茶，茶水刚进嘴巴，就立马被吐了回去。
“哎呦，烫死了，烫死了！”
徐志怀忍不住白他一眼。
不知周率典瞧没瞧见徐志怀的白眼，或许看到了也不在意，他连续哈了几口热气，振作起来，飞快地动起筷子，埋头吃饭。
这相见的第一面，算不上相得甚欢，也算不上扞格不入。好在两人年龄相同，家境相当，都要报考南洋公学的电机工程系，复习的科目一致，同住屋檐下，也就日益熟悉起来。两人总是一起出门吃饭，谈些考试的事情，偶尔也会谈及彼此的家庭。
周率典出身书香世家，是家中最小的儿子。
他家祖上世代从仕，最早能追溯到明朝万历年间，江西也的确是出状元的地方。不过到了雍正后，大抵是松懈了读书，周家人渐渐变得无官可做，连当吏役都很困难，族人们便清闲下来，以收田赋为生，这样混了几代，到晚清，浙江沿海一代乍富，江西则日渐衰颓，周家人便重拾了当官的心思，开始仔细地教育起儿孙。
备考的日子又紧凑又无聊，眼见着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焦虑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强烈。
徐志怀学得实在烦了，就一个人乘车去爬附近佘山。
一次，他登山时撞见了一所女学的郊游队，领队的是一群穿黑袍的白人修女。其中一名挥舞手臂，用法文朝徐志怀喊话。徐志怀不会法文，便用英语回答。修女听了，也改用充满法式风情的英语，请他让出一条道。
徐志怀答应，侧开身，后背紧挨灌木丛。
女童们穿着统一的罩衫罩裤，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露出额头与鬓角。
有一位女学生的似是脚不大好，走在队伍末尾，摇摇摆摆的，像只小鹌鹑。但她的头发格外的长和黑，打成的辫子盘在头顶，被太阳一照，乌亮亮的。她最后路过徐志怀，对他说了声“谢谢哥哥。”
徐志怀没看清她的脸，但声音很软糯，以致于送别女孩后，他不禁开始想：要是我以后的女儿也这么可爱就好了。紧跟着这个想法，徐志怀又想，他要是不读书，或是舅舅家没那么势利眼，跑来退婚，没准也就顺顺当当跟鹦姐儿成婚，可能连孩子都生了。但想到这里，徐志怀摇头，觉得结婚生子也不过那么一回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很没意思，不如一门心思学习，那个才是最划算最实在的。
周率典则不同，他闲暇时爱去茶馆酒肆，与人畅聊时事、政治、文学和种类繁多的“主义”，顺带交朋友。
某日，他领回来一个穿着过长布衫的男青年，名叫沈从之，说是从四川南充跋山涉水来的上海，也决心要考南洋公学的电机工程系，但身上钱不多，问能不能在他们的宿舍打个地铺。
兴许为了说动徐志怀，介绍完，周率典还补上一句：“从之数学很好，百年一见的神算子，可以帮我们补习数学。”
“不用，我数学好得很。”徐志怀拒绝。
沈从之站在徐志怀跟前，听了他的话，愈发局促，他两臂缩在身前，背佝偻着，人也跟着小了下去。
“哎呀，你别管他，徐霜月就这个性格，你跟他混熟了就行。”周率典说着，胳膊搂住沈从之的脖子，带他往外走。“过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从那一天起，沈从之就莫名其妙地在他们的房间打起地铺。他为了节省开支，在平屋外搭了个土灶台，自己动手做饭。这样一来，徐志怀和周率典也不像从前那样出去吃饭堂，而是每日端着碗等着沈从之开火。
沈从之的字是子善，沈子善，他父亲起的，缘是他父亲只在私塾上了两年学，会读《论语》，最熟练的是那句“择其善者而从之”。沈从之一直觉得这个字念起来不好听，便让人直接称呼他的名。都民国了，字不字的，远没从前那么讲究，“从之”听起来也很像是字，叫起来也更顺口。不过，沈从之称呼别人，倒是万分恭敬，不论多熟悉，都以字相称。
有了沈从之，周率典似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声音大了起来，话也多了不少。
徐志怀躺在发潮的竹帘后，时不时听他喊：
“老表，老表，帮忙递个水壶。”
“老表，老表，这道题怎么做，你来教教我。”
“老表，老表，我抄了一份前年入学考试的试题，你与霜月兄赶紧过来看。”
备考的时间先慢后快，不知不觉，到七月。
三人走入南洋公学的考场，连考三天三夜，一次三小时，做得头晕眼花。好容易到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周率典出考场，竟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吐了。沈从之围在他身边，又是抚背，又是递手帕。
徐志怀看着，忍不住嘲笑他：“小少爷也太娇气了。”
周率典回嘴：“徐霜月，你这张嘴是不是茅坑里的顽石变的！”
不几日，到公示成绩的日子，几人结伴看榜。周率典的国文很好，成绩名列前茅。数学的确弱了些，但其他科目称得上优秀，总体处于中上游水平。沈从之相反，国文成绩拉了胯，但也在安全线内。
至于徐志怀，榜单从上往下数，第四个就是他的名字。
周率典看了又气又笑，往日徐志怀那些鼻孔看人的傲慢行径，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巴山夜雨 （二）
张文景是入学后才认识的。
搬宿舍那天，他一人带了四个挑夫、三个老妈子、两个乳娘。众人一窝蜂地挤进宿舍，挤得其它人走不动道。张文景一眼相中靠窗的下铺，并忽略了正打算在那里铺床的沈从之。沈从之倒也不跟他急眼，默默拧紧自己从老家背来的辣椒罐，爬到上铺。
周率典见了，忍不住同与下铺的徐志怀耳语：“新来的同学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不就是又来了个小少爷，”徐志怀翻动书页，余光朝张文景瞥了一眼，继而低低笑着说。“我错怪你了，你在他眼里，恐怕也就是个穷乡下人。”
“哎？你这人！”周率典吓得像要上手捂他的嘴，但弯了腰，也不过拿手背打了下他的胳膊。
徐志怀却为自己的妙句笑了一下。
民国八年的上海，各类主义杂草般疯长，青年们争相传阅《新青年》，大谈救国与救民。彼时的学生不谈主义，就好似失掉了做青年人的意义。
所以寝室中的四人，也各有一类主义。
沈从之自诩为无政府主义者，理由是国民被几千年来的皇权毒害太深。张文景赞成资本主义，十分之八是出于他有个财大气粗的银行家父亲。周率典原先和沈从之一样，是无政府主义的拥簇者，但等借来《新青年》的“马克思主义专刊”，又开始思考起马克思主义挽救中国的可能。
至于徐志怀，他对这些闹哄哄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他是个务实的人，对未来极具规划，入学时就做好了打算——认真学习，通过考试，读书之余去游泳馆锻炼身体，最终以优异的成绩从南洋公学毕业，找一份高级工程师的工作，然后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
但非要说，他会觉得三民主义中的民生主义讲得最好，因为不谈经济而谈革命，就像不让士兵吃饱饭而叫他用命去打仗。
一日，黄昏后无课，徐志怀回到宿舍。
寝室只有他一个。
周率典被张文景去联谊会了，晚上要跟南洋女子师范的学生跳舞，两人穿着黑西装，系着蓝丝巾，袖口缝着光亮的银扣，闪的人眼睛疼。周率典本想拉徐志怀一起去，但被徐志怀拒绝，理由是不会跳舞。沈从之则是要去勤工俭学，天黑之后才能回来。
他躺在竹席，金红的晚霞搅拌着乳白的云，透过窗户，碎碎地洒满他的全身，如同是从肌肤下生长出千万朵金盏菊。床头的小书柜里，摆着周率典新买的《朝花夕拾》。徐志怀将它取下，垫高枕头，翘着腿，胡乱翻看。
火烧云淡去，一阵疾风袭来，落叶飘零。
昏暗中，往昔的浙江浮现。
徐志怀想起，他开蒙时候，读的也是《鉴略》，父亲在一间昏暗的海棠书屋教的他。仙翁与白鹿结伴而行的画卷，浓厚的墨汁，散发着樟脑味的线装书。父亲站在小桌前，大声念一句，他跟一句，念了三十多行，就叫他自己念。纸窗与矮墙夹着的绿苔中，栽着七八株海棠。每逢落雨，雨打海棠，遍地残红。
回忆里在下雨，屋外也冷不然响起雨声。
蛮不讲理的暴雨，冲垮暑气，也似巨浪翻涌般，吞噬云霞，顷刻便将这小小的房间送上了漆黑的海面。徐志怀在这颠簸的船上默默地读，越读，越是悲哀。他的眼前隐约浮现出父亲的面容。他是个儒雅的乡绅，话不多，方下巴，面颊消瘦，看上去非常严肃。乡人都说他长得像父亲。
门关传来脚步声。
周率典抖去西服上残存的水渍，进屋。
他瞧见徐志怀蜷缩在被窝里，便走过去，问：“怎么了？生病了？要不要去找校医？……徐霜月，你别不说话。”
半晌，徐志怀应他一声：“没事。”
周率典不信，坐到床畔。
徐志怀觉出木板床下陷几分，后背僵了僵，说：“我……突然想起我爹，一下心情不大好。”
“令尊是——”
“走了，很早就走了。”
“什么缘故。”
“得病……母亲特意从杭州请的中医大夫，给他开了许多偏方，命没续上，反倒让他走得更加痛苦……”他头埋在被窝下喘息。“父亲咽气后，我举着香，跪在他的尸体旁，不知为什么，我没能哭出来，可能是害怕。乡人都说我不孝……他很严厉，但对我很好。”
他讲完，周率典也没说话。
“常法，这件事你不准说出去。”再开口，徐志怀换上略带警告的口吻。
周率典拍几下他的肩，安慰道：“我不会。”说罢，他转眼瞧见《朝花夕拾》，豁然雾解，于是又问他：“好端端的，你不温习课本，怎么有闲情逸致看我的书。”
“没事干。”
周率典低头笑了一笑，鼻翼咻咻得呼着热气。
“霜月，我知道你不爱凑热闹，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是真的要变一变了。”他温和而缓慢地说。“你知道我什么读电机工程吗？就是为了变一变这个世界。赣西多山地，多丘陵，说好听些，是民风淳朴，难听些，就是与世隔绝。我总想，若是吉安能通铁路，乡人得以与外界多多接触，思想也会随之活跃。那样……中国或许也会慢慢变得强大。”
徐志怀并不回答，一阵沉默后，再开口，反倒转了话题。“怎么就你一个，张承云呢？”说着，他翻身坐起。
“他还在那边玩。”
徐志怀猜张文景又要教女学生做“新女性”了，便换上往常那副淡然的、又带了点嘲讽的口吻，说：“看来你是白跑一趟。”
“也不算——”
徐志怀挑眉。
“遇到了个女生，”他接着说，“她明天要交的英文翻译还没做完，我就先送她回学校了。”
“风流。”徐志怀道。“这么风流读机电工程。”
周率典禁不住他的调侃那般，站起身，脸转过去，手背搓了搓脸。
“那女学生叫什么名字？”
“诗韵，”他面庞微垂，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谢诗韵……”
徐志怀见谢诗韵的第一眼，就不大喜欢她。
个儿太高，人太壮，讲话的口气太硬太干脆，留着最时兴的波波头，十有八九是个刁钻的女人。
同样，谢诗韵对徐志怀的印象也不大好。缘是在见面之前，她就听说南洋公学电机工程系有个“精神病”，性格傲慢得出奇，曾多次在联谊会上对其他学校的学生指指点点，说他们脑子太笨。因而每次聚会，徐志怀若是在场，她便会提醒同去的女伴——千万别被徐霜月那张还不错的脸蛋欺骗到！他这个人，自大至极，毫无绅士风度，看谁都是蠢货，决不能与之交往！每每讲完，她还会暗自嘟囔一句：“搞不懂率典怎么会和那种人当朋友。”
其实徐志怀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跟周率典作朋友。他一贯厌恶蠢货，尤其是满口振兴中华，实则夸夸其谈的蠢货。但周率典不一样，他确是有一套行动计划：每周日会去夜校培训工人，发传单号召上海市民支持国货，给谢诗韵参演的爱国话剧社搬凳子，给前来看话剧的观众发水果……徐志怀有空，也常常和他一起，到街上发传单，为话剧社写几幅大字。
南洋公学的第四学期，有一门高等数学，由苏荣明教授担任授课教员。这是一门基础课，苏教授又是出了名的课堂纪律松散，给分爽快，因此，不少学生动了逃课的心思，周率典便是其中之一。
在他的怂恿下，向来对数学自负的徐志怀，也跟着逃课，甚至逃的比怂恿者还要厉害。风和日暖的午后，他骑着自行车去给做学报联系广告商，跟他们扯皮投资金额和广告位的大小，每谈成一笔，心中便洋溢着难以言表的舒畅。若是遇到小考，他就在前一夜，靠沈从之的课堂笔记自学。
这样一直混到期末，徐志怀进入考场，傻眼了。被一代代的学长们奉为全校最能混日子的苏荣明教授，居然在今年的考试下了狠手。考试结束，电机工程系哀声一片。徐志怀也没底，跟同学们核了答案，一番估算后，猜测自己大概能及格。然而对他这样要强的人来说，“及格”二字，已足够羞耻。
但真正羞耻的是公示成绩那天，徐志怀站在榜单前，找了很久，最终在标红的补考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原是苏教授今年改了批卷方式，跟美国来的汤姆森教授学习，采用扣分制。每错一题扣分，能连续扣到负分。而徐志怀就是以零点三分之差进入挂科行列的倒霉蛋。他面对着通红的公示成绩，脸色铁青。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们全宿舍都挂了，今年高等数学的合格率不足百分之十五。
挂科在南洋公学稀松平常，没补考过，真不能说读过这所学校。可令徐志怀难受的是，放榜后他重新算了一遍，结论是哪怕按扣分制，自己也能过及格线，而不是去补考。
他越想越睡不着觉，某天，一掀被窝，跑到跟着苏荣明做毕业论文的学长处，要来苏教授家的住址，然后骑着自行车，跑到了南京路。
洋房老旧，他踩着吱呀怪叫的楼梯上楼，敲门七八下，“咯——”一声，紧闭的房门开出一道缝隙。徐志怀平视过去，没瞧见人，再低头，瞧见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仰着头，警惕地打量自己。
她是那种谁见了都会说漂亮的小女孩，很瘦，圆脸，但下巴尖尖的，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头顶左右两侧各自戴一个淡蓝的蝴蝶结。
“我找苏荣明教授，我是他的学生，”徐志怀弯腰，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他在家吗？”
女孩摇头，抿着唇，仍紧紧盯着他。
“你是他的女儿？”
女孩犹豫了下，点头。
“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徐志怀又问。“我有事找他。”
不等女孩回答，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瑶，谁来了？”
女孩听闻，猛地合门，紧跟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徐志怀蹲在门外，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吓到了她。正疑惑，房门又一次被打开，这次开门的是一个盘发的女人，像刚才那个女孩的母亲。徐志怀向她说明来意，女人点头，客气地请他进屋小坐。她沏茶，说苏荣明在邻居家打牌，她现在去找他。讲完，匆匆下楼。
两间连通的客厅，能一眼望尽。徐志怀坐在小桌边的板凳，抿了口热茶，见适才与他过打招呼的女孩趴在一旁的小桌上，埋头做数学题。她在卷子上写两下，就要停下钢笔，在草稿纸涂涂画画一阵，有时还要竖起手指，算一算加减。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兴许是出于无聊，徐志怀竟鬼使神差地起身，探身过去，弯腰看她算术。
凑近了才知道，她刚刚在草稿纸上涂涂抹抹，不是为了打草稿，而是画小猫、小狗、小兔子……看来比起算术，还是画画更得她的心意。徐志怀瞥了眼女孩柔软的发旋，心想：苏荣明一个高数教授，女儿数学居然这样差。但他又想，自己数学这样好，居然被一个混日子的教授送去补考，顿时胸闷气短。
纸笔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徐志怀背着手，看她为一道联立方程式算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便指着题目说：“x 等于二，y 等于六。”
女孩不吭声，瞪大了眼睛望他。
徐志怀啧了声，食指用力摁着试卷，重复道：“答案，二、六。”
“哦，”女孩乖巧地填上数字。
做完这一道，她翻面，继续写下一道大题，然而抄了一遍题目上的公式，她就不动弹了。笔尖开始往草稿纸上跑，画出几道线条，眼看着又要开始画小猫脑袋。
徐志怀皱眉，不禁问：“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启明女学。”
“这么笨还上启明女学？”徐志怀笑话她。
他不过随口一说，逗小朋友嘛，又是小女孩。可她听了他的话，执笔的手突得轻轻一抖，笔尖渗出一滴蓝黑色的墨水，扩散开，模糊了方才写下的数字。
“你不要这样说……”女孩深深地低头，轻声反驳他。“我，我也是很用功的。”
她说完，门响，苏荣明与他的妻、子回来，夫妻俩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并排站在一起，更像是一家人。
徐志怀转头，想同女孩说，你爹娘回来了。然而女孩子不知何时卷起课本，静悄悄地往阁楼去，脚步声轻轻，也像只瘦弱的小猫。

第一百五十九章 巴山夜雨 （三）
“电机工程系的徐同学，没认错吧，”苏荣明开口，叫回了徐志怀的目光。“你这学期逃了我不少课。”
徐志怀赔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垂着脑袋，胡乱应：“啊……嗯，是，我是。”
苏荣明两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进屋，拖拉着语调问：“徐同学——礼拜天过来，有什么事？
“苏先生，”徐志怀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荣明身后，“我想看一下……试卷。”
“哦，是对我的评分有疑义。”
“没……”
苏荣明冷笑一声，教训起徐志怀：“电机工程系的徐霜月同学，入学考试第四名，去年期末也是位列第八，今年被我教成了不及格，看来是鄙人才疏学浅，不配教你了！”
徐志怀低着头，不敢说话。
见他不回嘴，苏荣明自觉得了势。他挺直腰板，继续说：“年轻人要收一收傲气，别以为考了几次第一，就狂妄自大，目无尊长……”诸如此类的逆耳“忠言”不断往外冒，徐志怀站在他跟前，左耳进右耳出。
好容易听完训话，苏荣明松口同意回校后给他看卷子，徐志怀老老实实地鞠了一躬，出门、下楼，给自行车开锁。正弯腰，忽听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吱呀，又似是鸟叫。徐志怀仰头望去。只见四方的木窗内，探出一个小脑袋，她乌黑的长辫子一直垂到窗框，两只蝴蝶结随风轻舞。
是刚才开门的那个女孩。
大约是阁楼太暗，她才开了窗。
她闷闷不乐地趴在窗台，一低头，也瞧见了徐志怀。
女孩先是一愣，继而鼓起嘴，使劲瞪他一眼，猛然拉上窗子。
难道是在气自己说她笨？徐志怀腹诽，跨上自行车。哎，现在的小孩子也太记仇了。
然而，徐志怀与苏荣明教授的孽缘并未止于此。一年后，上海各高校几十名学子因为游行反对孙传芳被捕，徐志怀与周率典也在其中。此事很快惊动各校的校监，后来，出面帮忙保释的教师里，就有苏荣明教授。
出狱后，周率典是越挫越勇，很快振作起来。他联系学联，希望能联合工人，尽快组织第二次示威。他总是高声同其余三人说：“现在学生的力量是被小看了的！如若广州国民政府能除掉军阀，统一南北，那将会是中国站起来的第一步！”
徐志怀听后，却发出一声嗤笑。
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怀疑。
手握重兵的北伐军解决不了的事，几百个学生又能做什么？
那些鼓舞着学生用血肉去堵上枪炮的文章，在背后摇笔杆子的人，难道会在斗争时，冲上前，用心口堵住第一颗子弹？
就算青年人甘愿为理想而死，为中国的未来付出生命，又真的能换来什么黎明？
看看周围吧，民国八年与光绪二十四年究竟有何不同，不过是留着辫子抽鸦片，换成剪了辫子抽鸦片。为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没有。最多会成为死气沉沉而交头接耳的旧社会中，那些围观者们的谈资。
徐志怀想着，心口涌上一种极深的冷意
于是，在那此后，他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也会继续从前的宣传活动，但更多时间，用在了闭门学习上。到大三的上半学期，他在一位来上海行商的同宗的伯父的介绍下，开始跟着一位镇海的前辈学做纺纱生意，也是在那时候，他有幸认识了虞伯。
徐志怀的这些想法，周率典全都能理解。
可比起他的顾虑，他更想让他明白，国家、民族的存亡问题，已是迫在眉睫，一旦灾难来临，没人能在这场巨变中独善其身。自古不乏舍身取义者，如若因为革命会流血，就放弃革命，人人只想着要怎样活，而不敢直面如何死，那么华夏千百年的文明，才会真正的迎来死亡。
他曾试着将这些话讲给徐志怀听，告诉他，他这样选择，的确有他的道理。但不论他怎么去尝试沟通，得到的似乎都只有傻、错、蠢、没必要、没意思、放聪明点、早日清醒……
两人的矛盾爆发在民国十四年的五月三十日晚，那天下午，为反对日本纱厂私自枪杀本国工人，几千人在南京路进行游行，遭到老闸捕房驱赶，巡捕当场拘捕一百多人。上海市民得知此事，群情激奋，当即围住老闸捕房，进行抗议，不料巡捕房捕头下令开枪，当场枪杀十三人。
周率典得知此事后，计划带领学社的社员参与第二天的抗议。沈从之不赞同，觉得太危险。英国巡捕房在上海街头架起机关枪，随意扫射，杀了三个过路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但在周率典的劝说下，他愿意尊重他的想法，并打算跟着一起去，这样彼此有个照应。张文景认为周率典是个成年人了，他做这件事，是他的自由，他祝福他成功，转头帮他们这支示威队伍提前联系了医院。
唯独徐志怀严词反对。
他说他脑子坏了，竟然想去白白送死。
但周率典说：“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说轮不到你去管，你只是一个学生。
但周率典说：“青年人不去管，谁去？老人与孩子去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很快从理念之争，变为情感上的互相攻击。
他们争吵。
“你只是在自我感动。”徐志怀骂。“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你错了，你就是不承认你错了。”
“徐霜月，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周率典喊。“现在整个上海都已经愤怒了，你看不到吗！你平时最珍惜自己的尊严，到了现在，你就没有尊严了吗？我们上街，不是求死，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不必去死。难道要等到某天，大半个中国都落入敌手，我们被迫龟缩到什么武汉、重庆，到那个时候，你才能醒悟吗！”
“周率典，别再跟个小孩一样了，行不行！”徐志怀腰板挺直。“你动脑子想想，你的死尸算什么东西？用命去换舆论，值得吗？”
“值得。”周率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因为我不是你，徐霜月，做不到你那样的理智、冷静、高高在上。我能看到我的国家、我的同胞，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所以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将就地生活在一个甘心受着百年屈辱，未来还将继续受辱的国家！”
“行，随便，想找死就去，你个贱种自找的。”徐志怀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耸耸肩，转过身去。“反正我已经说了，周常法，你会死的半点用处也没有。”
“霜月！”沈从之看不过，出声呵止。
徐志怀不理，径直离开，留下一声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待这声音消散，许久，周率典拉住沈从之。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从之，你别怪他，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沈从之忧愁地点点头，不言。
“我也不是要逼他和我一起去，更不是逼他认同我，你知道，我从没有这个想法。”周率典轻声说。“我只是……只是以为他会懂我，我一直以为他是懂我的，从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从之舌苔发苦，更是发不出声音。
周率典苦笑着，抚了几下沈从之的后背，继而使劲拍一下他的肩膀，站起来说：“如果我明日不幸遇难，麻烦你在葬礼上，替我向志怀道歉。”
沈从之点头答应，又握住他的手说：“常法，千万要小心。”
周率典却轻松的笑了。
“不要害怕，从之，人终有一死，能为希望而死，也算是我的光荣。”
然而徐志怀没有出席周率典的葬礼，仅仅为了准备国文课的随堂测验。
沈从之与张文景去找他。
他则淡淡地说：“我早说过，我是对的。”
十余年后的现在，民国二十七年，沈从之撑着一柄泛黄的油纸伞，游荡在细雨霏霏的山城，回忆起周率典临死前的那些话，不由悲从中来。
阴雨沉沉的寒夜，远近的景物全埋藏在雨雾内，看得人手脚发软。沈从之裹紧长袄，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钻进人的五脏六腑，吹得骨头散了架，往四面八方滚。天边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月的轮廓，沈从之来到坡下，望见坡路上有一束发抖的亮光。
靠近，他瞧见了一个被风撕扯的男人，高大并憔悴，傲慢且孱弱，佝偻着背，紧绷着脸，蹒跚、摇晃着往下走。
沈从之认出了那人，便停下脚步，石缝间的积水顺流而下，浸湿了他的棉鞋。
“徐霜月！”他喊他。“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徐志怀道。
“怎么没带伞？”
“出来的时候雨不大。”
“重庆的天，说变就变，尤其是现在。”沈从之走到他身边，又问。“你出来锁门没？”
“没。”
“哦豁，我家要被偷了。”
“沈从之，你换个地方住吧，”徐志怀咳嗽着说，“我出钱。”
“算了，”沈从之垂眸。“阿沁生病时，我问你借的那三千大洋，到现在还没还呢。”
“小钱。”
沈从之抿唇笑了一笑，没说话。
回到家中，房门虚掩，不似被贼人光顾。
沈从之点起蜂窝煤炉，煮一壶红糖姜茶。水开了，两人各自饮上一大碗，回屋就寝。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约莫十点光景，忽而有人捶门。沈从之披着棉袍去开门，来的竟是张文景。
他进屋，递给沈从之一包卤鸭，问他：“徐霜月呢？”
沈从之指向卧房。
“不是吧，你就住这破地方？”张文景环视一圈，指着隔音效果并不好的门板，笑道。“他也就跟着你住这儿？”
“小点声，”沈从之见状，摁下他的胳膊。
张文景顺势将两手荡到身后，手拉着手，连连摇头：“啧啧啧，从之，你混成这样，我一点也不奇怪，倒是徐霜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徐霜月居然也有今天。”
话未说完，徐志怀套着一件与吊楼格格不入的丝绒睡袍，走了出来。他左手拿烟盒，右手握着打火机，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细烟，随话音上下抖动。“你怎么跑重庆来了？”
“还能因为什么，”张文景耸肩，摊开手，问他讨来一支香烟。“徐州战况不顺呗。”
“武汉现在什么情况？”沈从之放好卤鸭，折回来。
“武汉？”张文景点起香烟，淡淡道。“武汉开战了。”

第一百六十章 巴山夜雨 （四）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沉默。
一种无需多言的紧迫压在众人心头。
良久的寂静后，最先开口的是张文景。他右手夹着烟，颇为夸张地耸一下肩，轻松地说：“行了，不说这些……我今天刚到重庆，你们不请我吃顿好的？”
沈从之顺着他，勉强笑了笑，道：“我可请不起你。”
“啧，哪能叫你请，要请也是他请。”张文景手中猩红的烟头一转，点向徐志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徐志怀点头答应。
待太阳落山，一行人乘车前往首都饭店。他们在窗边落座，点完菜，正聊天，徐志怀忽而瞥见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带着一个两岁的男童进来。女的是瘦高个，短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型，穿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别一枚钻石胸针。
徐志怀立刻挪开眼神。
不为别的，因为那位妻子就是谢诗韵。
张文景也瞧见了她，一时有些意外。但他细想，也感觉正常，重庆的高档场所就那么些地方，他们同属一个圈层，总归会碰到。
谢诗韵似有所感，目光同样移过来，瞧见窗边的三人，显然吃了一惊。她同身旁的丈夫耳语几句，走到餐桌旁，叫一声“从之”，叫一声“张文景”。
张文景嬉皮笑脸道：“这么多年没见，诗韵是越来越漂亮了。”
“你倒是还和从前一样，油嘴滑舌。”谢诗韵笑吟吟说着，搭上张文景的肩。下一秒，她的视线扫到徐志怀，笑意蜕皮般淡去。
“哼……徐霜月，你还没死呢。”谢诗韵道。“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沈从之见状，连忙起身，挡在了谢诗韵与徐志怀之间。他温声道：“诗韵，你怎么来了？上回说的事……”说着，他做了个手势，有意将她引开。两人走到不远处，面对面，低声商量些什么。徐志怀侧目，看一眼，又心烦意乱地收回目光，结果眼神一转，正对上张文景。
“不是我说，你俩这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说。
“谈不上，”徐志怀垂眸，躲开张文景的视线，转而盯着光洁餐盘，盘中倒映出他的脸，一张消瘦的脸，下巴青白。巴掌大的空间，两张脸紧凑地挤在一块儿，难以呼吸。“我没有亏欠她的地方。”
“霜月，你不能这么说，” 张文景放低了声音。“当年的事——”
话音未落，沈从之折了回来。
张文景便及时止住话头。
不多时，菜端上来。三人要了两瓶花雕酒，沉默地喝着。吃到一半，收音机放完了爵士乐，滋啦的电流声后，是晚间的新闻节目：徐州沦陷，武汉开战，以及首都沦陷后，某妇曾在青天白日之下遭敌兵十七人轮奸……
结完账，几人乘车回去。张文景坐在前座，沈从之与徐志怀一左一右地进后座。车缓缓开动，天幕随之逐渐沉落。浓云被撕开一道缺口，将要塌陷般，洒下一阵急促的雨。
雨声沙沙，徐志怀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掌心盖住口鼻，开口：“从之……谢诗韵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叙叙旧……我们也很多年没见了。”
对答间，来到一段漫长的上坡路，汽车爬坡，人朝后仰，后背紧靠在皮垫，心也不由地往上提了几分。
“呵，不管过去多少年，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徐志怀扶住车窗。“你不是说她结婚了，见过她丈夫没？什么样的人？”
“蛮好的，”沈从之说，“我也只见过一次，具体的说不上来。”
“我还以为她打算一辈子守寡，”徐志怀带了点挖苦的意味。
“霜月，”沈从之叹息，“她有她的苦衷。”
徐志怀一时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嘴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然而汽车猛地前后颠簸，大约是遇上了被风吹断的树枝。待到车辆平稳，驶出坡道，徐志怀咽了下嗓子，冷冷地说：“是，全天下就没有你沈从之体谅不来的人。”
沈从之听闻，紧紧地皱起眉，但没去接他的话头。
很快，出租车停在吊楼前。雨仍在下。沈从之应是酒劲上来，下车时，不慎绊了一跤。还好张文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徐志怀从后备箱取出一把大伞，帮两人撑着，上楼进屋。
张文景将沈从之扶到沙发躺好，然后去搬椅子。徐志怀甩掉雨伞上的水，打开电灯。“啪嗒”，屋内亮起，像洋人兜售的玻璃摆件，黄橙橙的玻璃中，装了两个瓷偶，便是他与沈从之。
椅子搬来，徐志怀坐到沙发的右斜方，张文景挨着沈从之坐。
沈从之人不大舒坦，瘫在沙发，时而咳嗽，时而擤鼻。张文景拍他的后背，咚咚咚的声音，似是在敲打木门。徐志怀坐在一旁静静守着他们，等着，取出香烟盒，衣服摩擦，摁下打火机，火苗窜高，烧着烟草，沉默……这该死的沉默，塞满了琐碎的声音。
“霜月，诗韵是一个弱女子，她不可能不嫁人。”终于，沈从之开口，嗓音低沉。“从前能供女子谋生的职位太少，现在又遇上战乱……哪怕她去当女教员，或是女接线员，勉强赚到了钱，也会被各色人等欺辱。这是没办法的事，不代表她辜负了率典。”
徐志怀头后仰，含着香烟说话，烟气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她既然不是率典的未亡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声音轻，一点怄气的意味。
“徐霜月，你我认识有十多年了。这十余年来，你有体谅过谁吗？没有。”沈从之自问自答，语调平静。“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自以为是。”
“你什么意思。”徐志怀所说的话比起疑问，更像是肯定。“你也觉得率典的死是我的错。”
沈从之靠着沙发，没吭声，唇角抿紧。
“霜月，时候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张文景见气氛不对，适时出来打圆场。 “从之喝醉了，我送他回房间。”说着，要去扶他。
“我没醉，”沈从之拨开张文景。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沙发，脚步不稳地站起。“你别问我，你问你自己。”
“少来这一套。”徐志怀手肘撑在扶手椅，手往上抬，头埋进臂弯，完全藏住了脸。 “你只用说是，还是不是……沈从之，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怨气。”
“怨气？不，我从没有怨恨过你。”沈从之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值得……”他长吁。“霜月，这么多年过去，你对当年常法、对诗韵，就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愧疚吗？”
徐志怀听闻，身体紧绷。
面前那红豆大的火星映入漆黑的眼瞳，来回抖动，恰似一道流血的伤口。
“算了，我懒的多说。反正不管说什么，我们都是错，只有你一个人是对。”沈从之左臂撑在沙发，整个人近乎伏在上面。“你徐霜月就是这么一个人，无药可救……可惜，率典没能早一点看清你。”笑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要呕吐似的。
“我送你回房间。”张文景搀住沈从之。
徐志怀仍坐在原处，额头靠着手腕。他闭上眼，听见空落落的客厅里，响起几下细碎的脚步声，骤雨敲窗般的响动，笼罩了他，也将他淋湿。
太冷了。
“沈从之，你以为，率典死了……我不伤心吗？”徐志怀微微打着哆嗦，畏惧什么一般，说。
他仰起脸，嘴唇含住快要燃尽的香烟，缓慢地吸上一口。
沈从之听闻，停下脚步，连带张文景也停下。
“我只是不说……”徐志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烟雾霎时模糊了他的眉眼。“就像我那艘载满了工人的轮船，百来号人，半路被炸死了，政府连个交代都没有。我有和你们提过半句吗？没有。因为没意思。”
灯光直打在男人的头顶，因是弯腰，晕黄的光线从额前倾泻到背脊。
手肘支在油绿色丝绒布的扶手，香烟拿在指缝，红豆大的火星悬停在那张阴郁的面庞前，一闪、一闪……
“说了又怎样？”他点去烟灰。“说了，率典就能活过来吗？不会，都不会——”
“不是说与不说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徐霜月，是你一直在逃避。”沈从之几步走回来，两手撑在沙发靠背，口气显得极为悲哀。“请愿从来是要流血的。这点我们都知道。但是，徐霜月，你不能因为它流血了，就否认他，对他的牺牲不屑一顾……常法是伤心死的，你懂吗？他是因为你伤心死的。在他心里，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是他的知己！如果连你都不理解他，不支持他，他还能找谁？这才是最让我生气的地方！”
“正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活下来！”徐志怀将手搁在膝上，佝偻着背，一字一句道。“从之，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死了多少人？北伐军进沪那天你也在，你亲眼看到了，马路两边的电灯上挂满了人头。流血！流血！这二十年中国人流的血还不够多吗？可流血又换来了什么。你扪心自问，我们的国家，二十年了，有任何的改变吗？”
“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沈从之仰头，深吸一口气，神情似哭似笑。“所以我才会替常法觉得不值……”
“我也替他感到不值。”徐志怀站起身，扔掉那点可怜的烟头，踩灭它。“从之、文景，你我都是经历过五四的人，我说的这些话，你们应当再清楚不过……军阀从不把学生的命当命，把百姓的命当命。袁世凯、段祺瑞、孙传芳、张作霖、吴佩孚，五四、五卅、三一八，直到今天，直到现在，过去不会，未来也不会……”说到这里，他大笑，哭一样荒唐且扭曲的笑脸。“中国、中国它实在太难改变了！做任何事，都要流血，甚至流了血、断了头，也没有丝毫用处。一千年前如此，一千年后亦是如此。 我失望过，你失望过，外面那些年轻人，他们终有一天也会失望——所以我才说，周率典白死了。我劝过他，他不听，他非要去，他活该，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他活该去死！”
“说够了没？” 沈从之昂首冲上前，抬脚向他踹去。“徐志怀，我日你个仙人板板！老子忍了你十三年了，再忍就真成龟儿子了！”
“从之，从之！”张文景一把拽住他胳膊，强行拉回来，“霜月还在生病，他脑子不清楚，你别跟他计较。”接着一转头，对徐志怀吼。“徐志怀，你少说两句！从之喝醉了，你也喝醉了？”
沈从之一个踉跄，顺势跌坐在沙发。
“徐霜月，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被抽筋拔骨般，他深深弯腰，右手摁在胸膛，要把心挖出来给他看一样，喘息说。“率典牺牲的前一晚，你俩吵完架，率典来找我，他说，从之，你别对霜月有意见，他就是那个性格，我不怨他……只不过，我以为徐霜月是我的知己，他应该懂我的。他以为你懂他，徐霜月，他以为你能懂。”沈从之复述着，潸然泪下。“就因为他的话，这么多年，你为了逃避率典的事，不联系我和承云，我一点没怪过你。我对自己说，霜月人是很好的，他就是那个性格。”
“可是……五四是呐喊，呐喊之后是彷徨，彷徨彷徨——你徐霜月不能彷徨一辈子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巴山夜雨 （五）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想看到周率典心口他妈的被打了一个洞，躺在医院里，身上盖着白布吗？你以为我想让他死吗！”徐志怀青筋暴怒。“但他不听我的，他个贼笨佬、鞋荸荠非要去，我没办法。我只好对他说，你周率典想去死就去死！我拦不了你，你去死，死了最好，等你死了就能证明我说的话才是对的！——沈从之，该死的、该死的！我居然是对的！”
“对？对在哪里？对在常法死了，躺在医院，你一眼不看转头就走？对在你身为他最好的朋友，不去参加他的葬礼，躲在寝室复习功课？徐霜月，你个龟孙，你简直无药可救！”
“我无药可救？”徐志怀哈得笑了声，血气上涌。“沈从之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你一个南洋公学出来的高材生，沦落到这个破地方当一个破中学教员，当年阿沁拿她的嫁妆钱供你读大学，你对得起她吗？”
“你再提一句阿沁试试？”沈从之拍案而起，右手一捋左手的袖子。“徐志怀，你别以为老子怕你！”
张文景见状，一个箭步冲到沈从之跟前，张开双手，挟住他的胸膛，手肘卡在腋下，将他使劲往回推。
“张承云，你给老子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沈从之挣扎，身子朝左扭，要推开他。
两人扭到一块儿，左手推右手，右手拨左手，简直像在面对面打太极。
“吵吵吵，有什么好吵的！周率典都死了十几年了，我们三个的岁数加在一起都要一百岁了，都给我消停点！”张文景忍无可忍。“册那，吾宁受伐了你两个乡下人了，能不能讲点文明！”
“那阿姆希匹，你个小赤佬闭嘴，这里有你什么事。”徐志怀火上添油道。“我哪句话讲错了？沈从之你混成这个鬼样子，还有脸来教训我！”
话音刚落，沈从之就一脚踹在张文景的小腿，长衫的袖子糊到他脸上，两臂突然使劲，撞倒了他。张文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没来得及翻身，沈从之就冲到了徐志怀跟前，朝他脸上狠狠来了一拳，然后再来一拳。徐志怀踉跄着后退几步，却并不还手，又红着眼睛挨了他的下一拳。
“我怎么了？我混什么样我都问心无愧。”沈从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摁到窗户上。“至少我没有对不起别人，至少我尽我所能的，去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兄弟！不像你，你龟儿勒门牛批！你把对你好的人都逼走了，你朋友死了！老婆跑了！公司破产了！这就是报应——报应！你徐霜月就活该孤家寡人一辈子，死了连个拔坟头草的都没有！”
徐志怀后槽牙咬紧，反握住沈从之的手腕，欲将他的十指掰开。眼眶寸寸泛红，隐忍着，与他角力。沈从之指节被拧得酸疼，上身朝左一倾，近似摔跤的姿势，将他掀翻在地。徐志怀在地上滚了半圈，踉跄着爬起。
“难道我没有尽力吗！我，我也尽力了。”他惨白的嘴唇颤抖。“但他们还是离开了我——率典，她，他们。沈从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率典还活着，因为死人是没有未来可谈的……这些话，我和他讲过不止一次，可他听不进去，他总是那么幼稚！天真！做事不顾后果！最终自作自受，害了自己，害了诗韵，害了我，我最恨他这一点。”
“闭嘴！徐霜月，你还不明白？常法，是你的朋友，他他妈的不是你的奴隶！别再那么自以为是了，搞得好像全天下只有你最清醒，你最正确！”沈从之骂着，几步冲上前，再度挥拳。
徐志怀并不还手，被打得头朝后仰倒。
随一声沉重的闷响，他的后脑勺撞到玻璃窗，嗡——眼前的人脸顿时裂成无数碎片。窗上雨痕密密，扭曲地流淌，蛛网一般，而他此刻正被困在这罗网的中央。
“对！革命是要流血的！我们都知道，率典也知道，所以我们从没把率典的死怪罪在你身上。但你不能因为流了血，就不去革命。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对错来区分。”沈从之促喘着，分不出是汗是泪，湿润了他的眼眶。“那天你们吵完架，你知道率典对我说了什么？他说，如果我死了，替我在葬礼上向志怀道歉……因为你有你的道理，他不该对朋友发火。”
徐志怀听闻，下颚剧烈的抖了一抖。
一种莫大的恐惧袭来。
“但你没去，我也一直没将这话转达给你。”沈从之接着说。“你不配，徐霜月，你不配！”
徐志怀听闻，后背靠着窗户，顺着它，滑落在地，肩、背、手臂与双腿，都垂了下去，透着一股软意。
巴山的夜雨淅淅沥沥，难怪被古人称为凄凉之地。
而他在雨声的围堵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从之，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徐志怀的话音颤抖着洒下。“我……很累，也很痛苦。”
“你病了，”张文景叹息。“所以我才让你来重庆，从之在这边，好照顾你。”
“不，不，不是病。”徐志怀摇头，眼睛有一点湿润，兴许是雨太大，水雾无声息地侵入了门窗。
他深深吸气，道：“是我错了。”
他极少说这样的话，一旦说出来，就像给人看软肋。于是说完，便没了声响。徐志怀瘫坐在地，手指摸到衣兜内，取出一支白森森的细烟，递到唇边，也的确像抽了自己的肋骨，拿在眼前端详。
一阵沉默，满屋鸦雀无声。
“霜月，没有人能躲一辈子。”沉默过去，沈从之叹息。他掌心掩着眸子，拭去泪水。“你不可能永远欺骗自己，一遇到伤害，就开始糊弄自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去走你所谓的正轨……总有一天你会累的，就像现在。”他的语调越发平稳。“不光是率典的事，其它的事也一样。霜月，我真不希望看到你老了，快死了，还在欺骗自己，过一种伪装的生活——所以我才会反对你再婚。我很担心你。”
徐志怀肩膀一颤。
他转头，额角挨着粉墙，半边脸留给沈从之，半边脸隐入黑暗。潮湿的石灰屑似被雨声震动，纷纷而下，白了黑发。他嘴唇微动，烟没有点火，只咂摸烟嘴，任由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良久，他发出声音——
“太迟了。”
徐志怀抬起下巴，手指夹住被唾液浸湿的香烟，短促地吸了口气。
“说着些，太迟了，都太迟了……”微红的眼眶一眨，泪就顺着消瘦的面颊流了下来。“她没去汉口，她还在南京。”
沈从之一愣，没听懂徐志怀说的是哪个她。
倒是一旁张文景先反应过来，一手插着裤兜，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地感慨：“徐霜月，你要是喜欢她，就把她抓牢一点。不喜欢就果断踹走，换下一个，天下女人多的是。弄成现在这样，你——算了，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我没话讲了。”
“从之，上海开战后不久，我去南京办事，偶然遇到了她。”他继续说，香烟在指缝间来回转动，随着揉搓，化为碎屑。“整整四年，我没想过会再遇见她，但见到了，又感觉和以前一样的熟悉，好像四年分开从不存在。可能是因为我还在住在我们曾经的家，可能是因为她的书、她的衣服、扇子、香水、首饰，都还放在那里，放在那个家里。”
“她变了很多，一个女孩的二十岁和二十五岁，总归是有很大区别，但我并不讨厌这种变化。”
徐志怀合眸，脸埋进臂弯，泪水浸湿脸庞，湿透了衣衫。
耳边雨声潺潺，与那晚类似，但远没那么寒冷。他记得她坐在床畔的模样，歪着头，长发垂落，侧耳听雨声。不经意间，一缕阴凉的黑发扫过他的手背，被咬了一口似的，他的心既疼又痒，是被她刮出了一条渗着血珠的伤口，伤口里留下了她肌肤的气味，是带水的白玉兰与宝珠茉莉，很香。
“第二天，我要乘火车回上海。那时，我是有能力带她走的。外面在打仗，她一个人，留在南京，太危险了。我也应该去问她，要不要一起走。但那时我看着她，又突然非常恨她，恨她背叛了我，毁灭了我。我忍不住想，她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一了百了，那样我就不会痛苦了。就像我对率典说的，你死了就能证明我是对的。但从之，我真的没料到上海会沦陷，就像我没料到巡捕会当街杀人。我以为最多就是蹲监狱……”
“她说的对，我们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说过话。”
“我也从没认真地听过她的想法。”
“可现在我想和她说正经话了，又太迟了，一切都毁了。”
“上海之后就是南京，南京！南京……。”
“她在南京……她又那么美。”

第一百六十二章 流水、落花（上）
从武汉至重庆，先过白帝城，再过十二峰。苏青瑶早张文景几日登船，启程后，一路上黑云满江，斜风细雨大作，少有能安息的时刻。直至开船后的第四日，好容易雨停，又升起浓雾，苏青瑶靠着甲板上的栏杆，见云雾翻腾，碧绿的山峰隐匿其中，时不时传出嘹唳的猿啼，心中顿生“浮生若梦”之感。
正发呆，忽听身后有人叫了声“小友”，苏青瑶回头，原来是袁先生。
袁先生是她在船上认识的，房间与苏青瑶的相邻。他本是汉口美最时洋行的财务，因徐州战局不利，便计划投奔提前抵达重庆的妹妹一家。据他说，他的妹夫是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姓陶。
苏青瑶笑一笑，与他聊了会儿天。
绕过神女峰，巴蜀的天气日渐清朗，艾背绿的长江卷着两岸青山的倒影，层层向前。登船后第六日晚，轮船靠岸，停在朝天门码头。
天已昏黑，苏青瑶一手提皮箱，一手搀扶着袁先生下船。
岸上亮着几盏巨大的探照灯，照得空气泛出乳白。走到码头，四处是噪声，下船的、运货的、等人的、揽客的……两人避开嘈杂的人群，走到路灯下。
这时，人堆里响起一个尖且脆的女声，“舅舅！”，苏青瑶转头看去，没瞧见人，却又听见一声，“哎，青瑶？青瑶！”，话音未落，人堆里挤出来一个身穿及踝貂皮袄的年轻女子，竟是陶曼莎。她的身后是许久未见的陶先生。
距离毕业分别那天，明明不到一年的工夫，可面对陶曼莎，苏青瑶却感觉与她相隔了上千年的光阴。
“好久没见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陶曼莎跑跳着奔到苏青瑶跟前，牵她的手，“还跟我舅舅在一块儿？”
“曼莎，你跟苏小姐认识？”袁先生问。
“她是曼莎的大学室友，”陶先生在一旁答。
“巧了，巧了，”袁先生笑起来，提议道，“既然如此，小友今夜也别去什么旅店了，就跟我们一同回去吧，刚好能跟曼莎叙叙旧。”
“好！”陶曼莎大叫着，抱住苏青瑶。
淡淡的香水味传到鼻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苏青瑶缓慢地眨一下眼，勉强回过神，轻柔地拍了两下陶曼莎的手臂，低低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没事，苏小姐不必客气。”陶先生接过苏青瑶的皮箱。
抵达陶家，洗漱过后，陶曼莎拉着苏青瑶，躺在床上，分享起自己和朋友们近况。她讲，开战后，贾兰珠跟着母亲跑到了美国纽约，曹雅云与男友结婚，现在在广东。唯独苏青瑶，去年八月后，就像人间蒸发，彻底没了音讯。苏青瑶说，自己毕业后留在了南京。陶曼莎听后，茫然地点了点头。她有父兄庇护，只晓得打仗了，南京沦陷了，日军进城了，但打仗究竟是什么样，日军是什么样，都是雾里看花，摸不清楚。苏青瑶不忍心破坏她的纯真，便没说自己逃难的事。
聊到天将破晓，陶曼莎终于熬不住，翻身睡去。
苏青瑶却久久无法入眠。
反正睡不着，不如出去透透气，这般想着，她蹑手蹑脚地下床。二楼与三楼向阳的主卧都有一个露天的阳台，苏青瑶拧开门，走出去。
清晨，万籁俱寂，深蓝的天幕下，雾霭炉香似的浮动。苏青瑶趴在横栏，静静地眺望远方。天尽头，缓慢地漾开一抹金红色的光晕，快到日出的时间。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连串脚步声。苏青瑶转头，瞧见隔壁卧房的阳台门被推开，陶先生穿着睡袍，一面低头点燃香烟，一面走出来。
“苏小姐？”男人瞧见她，先一惊，继而一笑。“早。”
“啊……早。”苏青瑶垂眸，有些许尴尬。
“曼莎呢？还在赖床？”
苏青瑶不由笑道：“不是，她刚睡。”
陶先生侧身，小臂搭在栏杆上，温声道：“那苏小姐是一夜没睡？”
“在船上睡太久了。”苏青瑶轻声答。
“还是要多注意休息，”说着，男人低头衔住香烟，从睡袍的口袋里掏出烟盒，底部对着横栏，轻轻敲了两下。
苏青瑶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烟盒，红纸壳的哈德门牌香烟。她记得徐志怀一直抽的也是这个牌子，有段时间，他为了交际时递烟方便，跟着宁波帮的叔伯抽过一段时间的三炮台，但后来可能是不习惯，就换回来了。
似是察觉到对方投来的目光，男人回望过去，含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目光接触的瞬间，苏青瑶移开视线。“就是觉得陶先生有点像我的一个……熟人。”
“哦？”
“但你比他脾气好多了。”苏青瑶补充，语调上扬，带了点打趣的意味。
男人不言，抽了口香烟，夹在指缝。
苏青瑶见状，尴尬的心情愈发剧烈。
她伏在栏杆上，佯装无意，以尽可能轻松的口吻说：“方便借一根烟吗？”
“你会抽烟？”陶先生翻开烟盒，递出一根。
苏青瑶扶着栏杆，接过，又从他那里借来打火机。
“偶尔抽，”说着，她点燃香烟，默默地吸上一口。“这样一看，我就完全不像是小妹妹了，是吧，”半是调侃，半是在挖苦自己。
“我从没觉得你是妹妹，”他淡淡道。
苏青瑶愣了下。
她不确定是她在自作多情，还是对方这话确实有那么点暧昧的意味在。
于是她咽了咽嗓子，短暂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您……没有阻拦曼莎与我交往，”指的是她犯通奸罪。
当时她有胆对他说这件事，一方面是赌徒心理，觉得以他平日的行为举止，应当不会将此事大肆宣扬，另一方面也存在毁灭性情绪，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拒绝他。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陶先生道，“至少从曼莎对你的描述里，你不像是……怎么说呢……潘金莲？”说着说着，他被自己说的话给逗乐了，笑起来。
“有很多原因。”
“比如？”陶先生挑眉。
“比如——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苏青瑶半举着香烟，涟漪一般，面上漾出微微的苦笑。太阳爬到半坡，晨风拂过，烟灰一如烟花燃尽后的纸屑，从阳台飞落。
男人哑然。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流水、落花 （下）
第二日，简单用过午饭，苏青瑶叫来黄包车，去城区的邮局。
武汉开战了，邮局里挤满逃难来的人，来写信，来寄信，来问信的下落。一颗颗头颅，或黑或白，在橙黄的吊灯下摆动，恰如随风飘转的蓬草。苏青瑶夹在其中，被推搡着，挤到柜台前。
她买了四张邮票，一封寄给谭碧，一封寄给父亲，一封寄给小阿七，用的巨籁达路的那个住址，最后一封是寄往南京，给华小姐。
兴许是邮局里太闷，出来后，走到日光下，苏青瑶一阵头晕目眩。她捂紧胸口，艰难地呼吸了好一阵，视线才清晰起来。兴许是气温变化太大，受了风寒，苏青瑶猜想着，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在陶家一连住了七八日，苏青瑶早出晚归，去找工作。
唉！逃难者太多，在短短几月飞速涌入这样一个崎岖的山城，挤在这里，简直要将为数不多的谋生的法子挤没。
她找工作的路颇为不顺，各大学校才开学，不招新教师。从武汉搬到重庆的各大工厂，大多还在整顿，没有向外招文职人员的计划。没办法，为保持生计，苏青瑶睡得很少，吃得也很少，白日去找工作，到夜里，就熬夜做翻译和写稿，虽然来钱慢了些，但总比吃空饷要好。
这天，回到陶家，进了铁门，便见陶曼莎打着哈欠，坐在花园里喝下午茶。
陶先生也刚从政府大楼回来，顺路带了两份奶油蛋糕。陶曼莎吃着一份，另一份，陶先生笑着说是给苏青瑶带的。苏青瑶听闻，暗暗吃惊，还有一丝难为情。“西点店刚开业，买一份送一份，”陶先生适时道。苏青瑶这才连声道谢，坐到陶曼莎身旁。
“哥，你继续说，”陶曼莎舔着勺子上的奶油，牵回话头，“你在政府大楼遇到了张秘书，然后呢？”
“这有什么然后。就打了声招呼，随便聊了会儿。”陶先生说着，拇指摁住茶壶盖子，倒了一杯红茶。“哦，对了，上海的那位徐先生来重庆了。”
“哪位？”
“前年给你王叔送金佛塔的那位。”陶先生感慨。“真没想到他会来重庆，我听说虞洽卿现在还留在上海，杜月笙跑去了香港避难。”
苏青瑶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
“可能在这边也有关系吧。”
“也是，他看起来跟张秘书挺熟。”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陶曼莎抻了个懒腰。“按我的经验，特别有钱的人，要么极帅，要么极丑。”
陶先生笑道：“你要真想见，明晚孔夫人办慈善晚宴，他十有八九会去。我可以把你带去见一下，灭了你的好奇心。”
听到这里，苏青瑶的心头生出一丝异样。
她盯着深陷在奶油里的长勺，轻声问：“曼莎，你们说的是哪位徐先生？”
“徐——霜雪？是这个名字吗？”陶曼莎托腮。“哎呀，反正是很有钱的一个大商人，你肯定不知道。”
“是徐霜月，”纠正完，陶先生眼神一瞥，看向苏青瑶，见她眼帘低垂，淡淡的神情，并不像对这人好奇，便问，“怎么，苏小姐，你认识？”
苏青瑶的心似被尖针刺了下，颤动着，滚出一滴血珠。
她飞快地摇头：“听说过。”
说罢，苏青瑶又扯着笑脸，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陶先生说笑了。像我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白屋之士，怎么可能认识他呢。”
陶先生启唇，似乎还有话想问。
不过，没等他出声，陶曼莎高亮的嗓音就抢在前头冒了出来：“哥，明天晚宴什么时候？”
陶先生答：“九点的样子。”
“那来得及。”陶曼莎说着，望向苏青瑶，目光灼灼道。“青瑶，明晚我们一起去吧，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苏青瑶推脱：“不了，我没有合适的衣裳。”
“我的借你穿，” 陶曼莎两手合住她的手，掌心湿热，“就是稍微大了些，但也不碍事。”
“还是算了，太麻烦你们。”
“这有什么麻烦的！”陶曼莎陡然拔高声调。
她一甩辫子，脑袋微微歪着，娇声问兄长。“哥，你的车能塞下我们两个不？”
男人点头：“能。”
陶曼莎冲苏青瑶扬起下巴，一脸神气。
苏青瑶无奈地叹气，只得答应。
晚饭后不久，陶先生勒令妹妹上床睡觉。苏青瑶坐在卧室配套的小客厅，读白日买来的报纸——武汉空战我又大捷；我们的胜利，我们的英雄；二一八武汉空中歼敌勇士合影——她草草略过头条，着重在夹缝里找招聘启事。
夜深了，缺了一角的明月浮在绀青色的夜空，睡莲般在流云的涟漪中荡漾。渐渐的，晚风袭来，霜白的月光被吹入屋内，带来一两声渺茫的吆喝声，是为失眠者提供夜宵的馄饨摊。那声音尤为苍老，在早春的寒夜，透着一股将死的潮湿感。
苏青瑶听着听着，竟有些喘不上气。
她放下报纸，蹑手蹑脚地拧开卧房门，朝内望。
一道黑亮的丝绒窗帘，遮住了惨淡的月色，阻隔了嘈杂的人声，也拦住了贫穷、疾病与伤痛，甚至能抵挡战火。少女安稳地睡在软床，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梦呓。诚然，有这样的家庭，陶曼莎一辈子也不必为生计发愁。她可以来重庆，也可以去美国，可以继续吃英式下午茶，穿法国时尚屋的订制礼服。战争、动乱、民族的存亡，几乎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跳舞、看戏、喝咖啡、打网球，等到再长几岁，就可以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与一群门当户对的青年社交，再在其中，选一个比较称心的结婚。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亦或两者皆是。
苏青瑶此刻看着安睡的陶曼莎，忽而涌起一种极深的迷茫。
她既希望陶曼莎能这样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毕竟她离家后所经历的一切，完全称得上是悲惨，但她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遭遇是离家的报应，是错误，是活该。吆喝声渐远，夜晚重归岑寂。苏青瑶合门，转回客厅。她斜躺在沙发，额角枕着沙发扶手，出神，想起吴校长的劝告，说，要努力成为一个社会的人，帮助他人，人生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自己活着……但这何其之难，何其之难！
沉思间，月光银灰色的凉影罩在鬓发，又如水流进她的眼眸。胸闷的感觉再度袭来，她下滑，完全躺下，胳膊曲起，脸埋进臂弯，微微地喘息。牛皮沙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苏青瑶嗅着，一下想到徐志怀，有种难以言表的感受堵塞在心头。
想去见他，又怕去见。
想见面是没有理由的，非要说，就是自南京一别，先是上海沦陷，又是南京沦陷，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在这个人生如浮萍飘泊的时代，今日不知明日的生死，因此，她想见他一面，就是见一下，看一眼，毕竟他是她现在为数不多的相熟的人。
但在隐隐作痛的想念中，又掺杂了许多别的顾虑。
她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用什么理由去见。他们离婚多年，分隔两地。他对她，应当已经没有多余的情感，唯独她一直在计较从前的事，爱啊、恨啊、怨啊，自尊啊……既然如此，就算她去找他，两人见面，能有什么不得了的结果吗——不会的，徐志怀那样的男人。
苏青瑶想着，从内兜摸出汇票。
她看着上面的“徐霜月”三字，久久不动。
见——还是不见？

第一百六十四章 情天恨海 （上）
“去见一面吧，”沈从之开口。“跟诗韵好好谈谈。”
雨渐渐停了，两人倚着粉墙，肩并肩，看月光一寸一寸地步入洋房。
“诗韵……有东西要给你。是率典留给你的。”沈从之接着说。“她一直在等你。”
徐志怀后背轻轻一颤，抬头，令瘦削的腮颊触到了月光，如同镀银，薄薄的、银灰色的一层。脸歪倒，额头挨着尺骨，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去，待到睫毛的泪痕被风吹干，他转头，望向沈从之，轻声道了句——“好”。
后半夜没有雨，新租来的洋房也比吊楼宽敞舒适许多，徐志怀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翌日，天光大亮，他裹着睡袍下楼，见张文景已经起来，正坐在餐桌前吃早点。徐志怀问他：“从之呢？”他说：“还在睡。”徐志怀“嗯”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吃饭。
张文景冷不然说：“我今早给谢诗韵打了个电话，问她晚上方不方便。”
“怎么？”
“夜里孔夫人的慈善晚宴，她也要去。”
“就她一个？”
“还有她儿子，”张文景道，“她丈夫临时有事。”
徐志怀又低低地“嗯”了下。
张文景借着去拿面前的松木黄油刀，飞快地瞥他一眼，带了点试探的口吻说：“昨晚从之喝醉了，情绪有点激动。”
“我明白。”
“你知道的，我一向很崇拜你，你做的事，我大多会赞同……但率典是个好人，也是我们的朋友。”张文景来回往烤吐司上抹黄油。“当年他出殡，你没来，从之找到我说，他担心哪天他死了，你也不来，也只有一句活该去死、自作自受。后来他同我反复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从之家境不好，运气也差了点，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他是真把你当兄弟。”
“我让你们心寒了，是吗？”徐志怀闻之，停筷。他两手交握，郑重地放在跟前，依旧是淡淡的口吻，却能听出一种别样的温柔。“抱歉。对你，对从之，都是。”
张文景听了这话，活像一只被人捏住后颈拎起的猫儿，竖起了汗毛。
“哎——你这人，”他别过脸。“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用完饭，徐志怀带着小阿七寄来的礼服，跑去市区找裁缝熨烫，如若来得及，最好能把腰围改一改，这小半年工夫，他瘦了不少。
待到日落时分，张文景驱车来接。
福特轿车颠簸着下了山坡，过了树林，进到渝中半岛。徐志怀靠这车窗，在脑海内将见面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一一排演过去。不多时，汽车停在一处公馆前，徐志怀下车，方觉春夜寒凉。
他正一下蓝黑条纹的领带，走进公馆。
花厅内站满人，徐志怀端来香槟，与他们一一应酬过去。其中有一位是上海的吴老板，从前做纺织厂的，纺织工人集体罢工那次他也在。和徐志怀一样，他这次来晚宴，也是想拉拉关系、找找投资。吴老板告诉徐志怀，虞会长今年大概要从上海来重庆，想到时候，让他帮忙美言几句。
这边正聊着，一名侍从静悄悄走过来，同徐志怀说，楼上宋先生找。
徐志怀挑一下眉，放下香槟杯，同吴老板微笑致歉。他随侍从穿过花厅，再上二楼，又有一间小客厅。这间房所用的电灯似乎比外头的更亮，钻石似的。一张圆桌摆在中央，桌上是雪白的桌布、印花的扑克牌与花花绿绿的筹码，几个男人围着桌子打牌，女客陪伴在身边。
徐志怀进屋，却没人搭理，看来是有意要晾一晾他。他倒也不心急，踱步到牌桌边，背着手在一旁看牌。等到一轮打完，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宋先生才抬起头，冲徐志怀露出一个和善至极的笑容。
“徐先生来了——请坐请坐。”他起身，将徐志怀引到一处相对的沙发。
各自落座，宋先生取下眼镜，擦一擦，又戴回去，笑眯眯地开了口：“徐先生，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讨论一下国家通讯的事。”
徐志怀一听“国家通讯”这四个字，便猜对方是想搞兼并，拿他当帮忙敛财的傀儡。
果不其然，紧跟着，对面人便说：“你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最要紧的军事，其次便是重工业、通讯这一系列的行业。打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总座希望能尽可能地招揽人才，为国家效力。”
徐志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反说搞实业不是搞金融，得先有钱投过来，机器和工人都进了工厂，事情才有搞头。但做生意，一半靠自身的胆识和眼光，一半要靠大环境。所以讲到这里，徐志怀又转了话头，说，宋先生要是看得起徐某人，不妨以个人名义入股，等商品生产出来，投入市场，同样能为国家效力。
宋先生笑而不语。
两人再度客套了一番，约定有机会再联系。
离开客厅，徐志怀独自下楼，拐进走廊。走廊两侧装满壁灯，贴有法国风味浓郁的壁纸。没走几步，忽然，他看见走廊那头走来一个身着礼裙的女人，浅粉色舞裙，镶满水钻，站在灯下，湖泊般波光粼粼。
“张文景说你被宋先生叫去了，”谢诗韵拿着挎包，几步走到他跟前，“事情谈得怎么样？”
“还行，”徐志怀不自觉地把手插进口袋。“政府的高层，你知道的。”
谢诗韵点点头，指向花圃。
徐志怀与她一同走出去。
紫红的天色渐暗，泛出漂亮的深青，二人默默穿梭在绿植间，许久不言语。
半晌，徐志怀开口：“率典的事，我很抱歉。”
在齿间咀嚼过无数次的一句话。
谢诗韵的脚步一顿。
“真稀罕。”她冷冷地笑。“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从徐大老板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徐志怀默不作声，陪着她继续走。
见他不回嘴，谢诗韵牵了牵僵硬的唇角，道：“徐志怀，我是真恨你……老天爷真不公平，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却没死。”
“谁说不是呢，”徐志怀仰起头，感慨。“我也宁可是我死，他活。”
谢诗韵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顿时哑住。
含糊的春夜，微微的风，微微的雨，微微地拂过发梢。
叶片疏朗，青白的月光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徐志怀的眼睛里。
他望着，长吁道：“可惜，现实往往如此，那些善良的、真诚的、有理想人，总是死的那么早，因为他们除了理想，什么都不要。”
谢诗韵听闻，瘦削的肩膀微微一动，眼底闪烁起细微的泪光。
“你肯定在背后说过我嫁人的事，对不对？”短暂安静后，她开口，带着一丝哭腔。
徐志怀理亏，垂着脸，不敢吭声。
“我一猜就知道。”谢诗韵看他这吃瘪的神情，叹息着说。“但我没办法。徐志怀，一个女人靠自己的双手，过上体面的生活，这究竟是哪个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事？与其出去当什么接线员、售货员，跌了自己的身价，不如找个家境殷实的男人结婚。”
“但率典不一样……他是个好男人。”她双手环臂，继续说。“我越是知道他有多在乎你，越是气你那么绝情。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时我与他在一起，他张口闭口，总说霜月如何如何。你过得好，他开心；过得不好，他难受。哪怕是你犯错，他也会出面替你打圆场，说，霜月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个脾气……这样好的人，将你引为知己，你不能用活该去评价他的牺牲。”
“诗韵，在我心里，他也是我此生不可多得的挚友。”徐志怀轻声诉说。“但那时……我既痛恨他不肯听我的话，牺牲自己，抛弃了我，也畏惧面对他的离开。似乎只要反复论证我是对的，他是错的，去指责他有多蠢、多活该，就不会为他的死感到痛苦。”讲到这里，他停顿，短促地哀叹一声，才接下去说。“的确，从之说得对，我不配当他的朋友。”
从他口中听到这番话，令谢诗韵手指一紧，掐住胳膊，心也提到嗓子眼，突突乱跳。
她紧绷，脚步颤颤地走出一段路，来到月下，方才呼出一口热气，苦笑说：“没办法，谁叫你徐霜月就是这个性格。”
“这个性格伤害了很多人，”徐志怀望向她。“而我竟然直到今天才发现。”
谢诗韵嘴唇抖动，要说话，话音又卡在咽喉，久久说不出。
她拧开挎包的旋钮，取出一个布包，再小心翼翼地解开它，露出里面的旧书。
橙红的封面，有三个并肩的巨人，坐在与坟墓一般高的靠椅，仰望着巨大的蓝色太阳。
“率典托人从北平给你买的。”谢诗韵嗓音沙哑。“当年北平那么乱，他还求人给你带书，真是疯了。”
徐志怀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筋骨分明的钢笔字。
写：赠霜月兄。
蓝墨水已淡，如干涸的泪。
徐志怀抚过字迹，好似被夺去呼吸，止住脚步。
过多的往事倾轧而来，挤满他的五脏六腑。每一件往事都在体内发出一声低微的声响，乱糟糟、闹哄哄，吵得他浑身发抖。他合上书，两手颤抖着放回布包，抬头，见眼前闪过一只红嘴蓝尾的喜鹊，又在眨眼间湮灭于黑夜。
“徐霜月，”她出声，叫回他的神思。
徐志怀转头，望向谢诗韵。
他笑了一笑，又问。“对了，上回从之找你，跟你说什么了？”
“他来劝我原谅你。”谢诗韵说着，突得笑了。“你还不了解从之？他就是这样，当了十几年的和事佬。”笑着笑着，她眨眼，两道清泪忽而顺着面庞流下，又说。“如果没有他，当年我可能一冲动，就跑去跳黄浦江，跟着率典去了。”
“抱歉……”徐志怀垂眸，轻拍她的后背。
同时他想：幸好有沈从之，要是没有他，自己可能真的会随便找个女人结婚生子，欺骗、蒙骗自己，还为此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走在人生的正轨上……那样软弱的徐志怀，叫他自己都看不起。
在他思索的时候，头顶黄葛树的树叶有一下不可察觉的抖动。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情天恨海 （下）
穿过郁郁的树叶，朝上望，是雪白的露台。
苏青瑶扶着栏杆，目光透过叶片，瞧见屋内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身姿笔挺，穿着考究的西服，女人长裙曳地，宛如一枝轻盈的粉芍药。
他们低声说话，走到阳台的右前方，那儿叶片疏朗，月光漏下来，照亮了他们。
只一眼，她便认出徐志怀。
是徐志怀，是他，她绝不会认错。
再看他身旁的女人，应是某位名媛，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踩着细跟高跟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苏青瑶止住脚步，敏感地摸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还是很短，將將盖住耳垂，再低头看衣裳，半旧的绵绸旗袍，洗褪色一样的淡紫，堪堪盖住沾满泥土的旧皮鞋。
离得远，听不清交谈的内容，但徐志怀应是同她说了什么，惹得面前的女人突得笑了一声，继而面颊一歪，带着笑意，簌簌流泪。徐志怀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也靠过来，头偎着他的肩，手臂环到他后背，无名指戴了一颗拇指的指甲盖大的钻戒，经月光一照，闪得惊人。
她是谁？是他的生意伙伴？是哪位富商政要的夫人？是他的朋友，又或是他的爱人？
都有可能。
苏青瑶启唇，要喊他，又抿紧，退后了半步，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又快速熄灭。
不管她是谁，现在都不是个过去打招呼的好时机。
苏青瑶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结伴远去。
她心里打着鼓，想了一想，决定先悄悄跟过去，等他忙完了，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再去见他。因为她今晚决定来见他，并没有什么图谋，只是……想再见一面。哪怕他已经再婚。
苏青瑶思量着，转身，几步回到走廊，随着他的方向，朝公馆那头走。
一下楼，人就多起来。
苏青瑶夹在稠密的宾客间，窒息的滋味再度涌上，掐住她的脖子。
她猫着腰，想挤出人群。同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夹杂着尖锐笑声的恭贺——
“陈处长，陈处长！恭喜恭喜！”不知是谁在说话。“以后您就是中统的一把手了。”
苏青瑶听到话音，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恰巧对上了一个男人的目光。
她没认出对方是谁，但对方第一眼认出了她。
陈道之余光瞥见女人朝花园方向走去，挑眉。
他简单应付完身旁赶着拍马屁的男男女女，走出人堆，低声喊：“谢宏祖，你过来。”
“怎么？”另一位打着花领带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
“记不记得那个姓苏的女人？”陈道之问。“五年前查共党，牵连到于家小少爷的那次。”
“有印象。”谢宏祖微笑。“也是个美人。”
“我刚才看到她往花园方向去了，紫色衣服，短头发。”陈道之淡淡地说。“先前我在汉口，提醒过空军四大队的高以民，把她赶走……没想到她又跑到了这里。”
“不愧是跟谭碧混在一起的骚货，的确有点本事在。”谢宏祖略显吃惊，随即话锋一转，道。“但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特务。”
“毕竟是孔夫人的晚宴，还是稳妥些好。”陈道之摆手。“你去找警卫，把她赶出去，不听话就抓到拘留所关两天。”
谢宏祖点头，叫来两名警卫，一行人打着手电筒，追到花园。
快到子时，月亮升到头顶，衬得夜幕越发森冷。
苏青瑶追着徐志怀消失的方向走，边走，边在心里描摹与他再见的场景，要做什么表情，用什么口气，说什么话，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哪种都不合适。
她忐忑地向前，衣角擦过叶片，掀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噪音。
这时，她被身后人叫住了脚步。
“苏小姐。”
苏青瑶回眸，盯着眼前的男人，许久，反应过来。“谢先生？”她与陈道之只在徐志怀捉奸的那晚，短暂地打过照面，但谢宏祖她见过几次，其中一次还是在谭碧家打麻将，印象颇深。
“借一步说话。”他指向不远处。
苏青瑶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警卫，警惕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灌木丛。谢宏祖见了，不耐烦地啧一声，猛然上前，擒住她的大臂。苏青瑶慌乱地扬起手，想甩开，同时尖叫出声。然而她刚发出一声短促的“啊！”，音调还未拖长，谢宏祖抬手便是一巴掌。他拽住她后脑勺的头发，将她撂倒。苏青瑶失声，跌进灌木丛中，浑身震了一震。眼前的事物乱成一片，眩晕症，她觉察出一双手朝自己伸来。“放开我！”她喊，挣扎着爬起，结果迎面又是一巴掌。
谢宏祖打完，给警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走上前，一人拽着她的一条胳膊，要将她拖到外头。苏青瑶被拽起，趔趄着往前扑。这般连拖带拽，从侧门拉到门口，扔进一辆汽车。她半边挂在车外，半边趴在车座，绸制的旗袍被树枝刮破了衣摆，露出细长的双腿。警员多瞧了几眼，扔她进车里时，也趁机摸了几下。
谢宏祖两手插兜，站在她面前，轻快地吹了个口哨。
“苏小姐能耐不小，被四大队赶出来了，还能混到这里来。”他调侃。“这又是攀上了哪位高官？”
苏青瑶咽下嗓子眼的血味，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掉。“谢先生……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
“没有，是陈主任不大放心你。”谢宏祖耸肩，“谁叫你忍不住寂寞，睡到于小少爷床上，于小少爷又曾经和地下党扯到一起，所以只好请您去拘留所住两天了——苏小姐，别让我难做。”
苏青瑶闻之，寒毛卓竖。
贺常君就是死在他们的枪下。
她咬紧牙关，硬顶着胸膛仅剩的那口气，滑出车座，半跪在地上，继而撕扯开脸皮，竭力谄笑着，同谢宏祖说：“您要是不想看见我，我立刻就走，往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你们跟前。”声音很轻，血沫一丝丝涌。“何必兴师动众。”
谢宏祖挑眉，笑而不语。
苏青瑶扶着车门，慢慢站起，试探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路挪。挪到二人相差七八米远，她转身，仓惶逃去，一头扎进山林，不见踪影。
谢宏祖拿手电筒，往林中照了一圈，没瞧见她的身影，也就不再追，只让警卫守在门口，别让她再跑回来。交代完，他转回宴会厅，凑巧赶上拍卖会开始。
他坐到陈道之左手边，说：“事情办好了。”陈道之点一下头，问：“抓拘留所了。”谢宏祖说：“没，放走了，我一向对美人心慈手软。”又说，“不知道是谁把她带来的。”
陈道之说：“应该是公债司司长的儿子，刚刚陶司长的女儿在问警卫，有没有看见她。”当然，他们都故意说没看见。谢宏祖啧啧称奇，说：“没想到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实际上是个骚狐狸，可能比谭碧还要有手腕。”陈道之顺着话头问：“谭碧现在怎么样了？”谢宏祖摇头：“不知道，还在上海吧。”
陈道之点头，微笑道：“等散场，我去跟财政部的陶先生说一声，别让他的宝贝儿子被来路不明的女人给骗了。”
谢宏祖跟着发笑，接着说：“对了，许爷跟那位田太太最近打得火热，想问您借一下场子，礼拜天用。”
“田太太？哦，我记得她的丈夫是统计局一名科员？”
“是。”谢宏祖不禁揶揄。“一个小科员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道之听闻，也打趣：“自古英雄惜美人，许爷果真是个风流人物。”
话音方落，屋外有一阵细微的响动。
夜深了，下起雾般的毛毛雨。
说变就变的早春，猫头鹰在雨中发出令人悚然的呼叫。
“咕——咕——咕”，那声音断断续续，萦绕耳畔。
苏青瑶淋雨下山，身上又出了汗，绸布因这汗水完全黏在身上，像另一层皮肤。重庆地势崎岖，不多时，脚后跟就磨出水泡，又疼又痒。促喘着，又走了一段路，鞋跟也断了，本就是廉价货。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如果她有朝一日发达了，也家财万贯了，定要找个机会去到徐志怀面前炫耀，告诉他，我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无知和没用，你也不会永远都是对的。
而此刻，苏青瑶趿拉着鞋子，一步慢过一步地下山，忍不住自嘲：我真是傻透了，居然会想着来见徐志怀。
他们的婚姻早就结束了。
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喜欢谁，讨厌谁，过什么样的日子，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就像她现在不管做什么，他都管不着。
一如多年前玉石俱焚时说的那样——我不再是你的妻子。
所以就算她执拗地去见了，又能怎样？
她那样伤害过他，他看她，难道就不会去想……这个女人被别人上过吗？
因这刹那的念头，苏青瑶如被扒皮抽筋，浑身酸软。
她失魂落魄地走、走……走到细雨初歇，云层散去，树林的缝隙里浮出一抹淡月。苏青瑶追着月亮，走出山坡。月亮越来越淡，天亮了，但离公共汽车发车还有几个钟头。她捏着薄薄的纸币，等在站台。初升的日光比月亮还要惨白，笼着她纸片薄的身体。
走回陶家的洋房前，快到中午。
苏青瑶举手揿铃，摁了好一阵，才出来一个女佣。
看到是她，那女佣一声不吭地回了屋，过几分钟，再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包袱。“苏小姐，老爷说今天家里有位亲戚要来，不方便留客。”说着，从栏杆的缝隙里递出。
苏青瑶愣了一下，看着包袱，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是和高队长那次差不多的情况……可曼莎不是她的朋友吗？她们一起在金女大生活了四年，难道她也……
思及此，她舔了下干裂的唇瓣，颤抖着问：“曼莎呢？她——”
“小姐还在睡觉。”女佣打断。
苏青瑶抿唇，肩膀剧烈地上下一抖，彻底没力气说话了。
“快走吧，不要堵在这里，”女佣又冷冷地说。“别给脸不要脸。”
苏青瑶默默接过包袱，拎着它，沿公路往山下走。
坚持她一路走下来的那口傲气，似乎要被这愈发孱弱的身体摧毁。她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吃力地挪到路旁，坐到一颗巨大的榕树下。她额头靠着粗糙的树干，泪水织成面纱，罩在脸上。一排蚂蚁顺着指尖，爬上她梅枝般的手腕，没入袖口。
现实的困境和理想的困境同时包围了她。
难道我的想法是错的吗？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她想着，喉咙深处呕出一声低微且苍凉的笑音，然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晕厥前的最后一幕，是路边有个粗布长衫的青年朝自己跑来，嘴里喊着：“小姐——小姐——”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七日之围
“小瑶，小瑶？”
睡梦中，一只冰凉的手在摇晃她的肩膀。
苏青瑶抬头，看见一个一张素白的脸，正噙着笑，抚摸她的额头。苏青瑶侧躺在女人膝头，愣愣望着她，倍感熟悉。她分明认识眼前的女人，只是过去太久，记忆落了灰，让称呼停在了嘴边，久久说不出。
“哎呦，弟妹，可把你们好找。”
还未回过神，又一个声音传来。
苏青瑶闻声爬起，转头望向说话人，是她的大伯母。
“荣明回来了，你不快带小瑶过去见见？”大伯母迈着碎步，摇着蒲扇，走到跟前。“哦！齐大人也来了，你记得换身衣裳。”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那个女人。”
大伯母面露难色，不言语。
女人抿唇，扶正苏青瑶，站起。
她身穿蜜合色的大袄，石青的鱼鳞裙，一双巴掌大的绣鞋，右手拿着一柄绣着杜鹃的团扇，她折腰，用这扇子拍了拍裙子，掸去灰尘。
苏青瑶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她的妈妈。
她再看自己，小手小脚，浑然孩童模样。
合欢树下，蝉鸣聒噪。
女人站在树下，冷冷道：“我看他是铁了心要休我。”
“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大伯母安慰。“与其这样闹下去，不如你肚量放大些，替荣明把那位邓小姐纳了。”
“我提过！嫂子，我难道是心胸狭窄的人？是她不肯做小。”女人说。“什么离婚，什么恋爱，全是洋人教坏了他。早知如此，老太太就不该让他去留学。”
竹筒倒豆子般，她一口气讲完，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女儿，改口道：“算了，我等下就去。”
大伯母颔首，摇着扇子远去。
“妈妈？”苏青瑶去扯母亲的衣袖。“爸爸又带姨姨来了？”
“可不是，那个坏女人又来了，”她嘟嘟囔囔地蹲下，拍去女儿青绿纱衫上的灰尘。
“但我觉得姨姨很好啊，”苏青瑶说，“她上次来，给我买了一大罐奶糖。奶奶屋里也有奶糖，但她只给堂哥，不给我。”
“好什么好，她最坏了！”女人狠狠戳一下苏青瑶的脸蛋。“你喜欢她？你要让她当你的娘亲吗？”
苏青瑶头甩成拨浪鼓。
“嗯，这才对。”女人灿烂地笑了。
她抱起女儿，足足转了七八圈，才气喘吁吁地放下。接着，她回屋，换了身衣裳，独自走向挂着楹联的厅堂，去见那位德高望重的齐大人。
挥别母亲，苏青瑶拿着她留下的团扇，在西厢房的花圃里扑蝶。
玩了一阵，觉得没意思，便出了后园，往中庭走。
路过书屋，她听见格窗内传出沉闷的读书声，时断时续，是老夫子在给大伯的儿子上课。
她停下脚步，仰起小脑袋，呆愣愣地听老塾师拖拉着语调，讲鲁哀公六年，孔子遭厄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馁病。
孔子召来弟子，问：“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
——我的主张难道不对吗? 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苏青瑶还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五岁，仅仅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
女儿家嘛，认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读熟《女则》、《内训》，再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然后嫁出去，就差不多了。
孔子的问题，以颜回的“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作结，书屋内的话音也随之停歇。
苏青瑶回过神，跑回后宅的西厢房。
她进屋，掀了蓝布帘子，走到卧房，见昏暗的拔步床上，母亲正伏在大伯母的怀中哭泣，肩膀一耸一耸。
听到脚步声，女人直起腰，盯着站在床边的苏青瑶，脸色灰白。
“可惜了，要是个男孩多好，”大伯母感慨，“要是儿子，老太太兴许……”
“妈妈，”苏青瑶上前，搂住母亲的腰，也打断了大伯母的话。
女人不言，侧身，两只冰冷的手捧起女儿的脸蛋，托在掌心。
这般端详许久，她开口：“我要是被休，这孩子就归荣明了。”
说话间，天黑了，忽然下起雨。
大伯母看一眼窗外，转回头，重重叹息：“唉！”
“那个女人一定不会管小瑶的。”她继续说。“嫂子，你看她那双大脚，一看就没家教……她要是让小瑶也变成那样，将来怎么能嫁好人家？”
“是啊，是啊，”大伯母连连点头。
苏青瑶看到母亲因这一下的赞同，眼底闪起泪光。
“嫂子，去帮我把裹脚布拿来。”她垂眸，泪水像凋谢的紫藤花一样落。“她不管，我管，别的我管不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让她害了小瑶。”
大伯母点头，依言去取来新得裹脚布，长长的白布，令苏青瑶想起说书人口中的吊死鬼。她怕了，本能地跳下床，要跑出去。她的母亲却从身后紧紧搂住她，泪水顺着衣领流进了脖子。苏青瑶直发抖，看着大伯母将裹脚布递给母亲，又接替母亲，死死摁住了她。
女人脱去苏青瑶脚上的绣鞋，露出一双已经缠上白布的脚，剪去，露出巴掌大的小脚，足尖如鸟喙。她抽了抽鼻子，重新为她裹足，这次用的力气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大，裹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
她哭着扯紧裹脚布，说：“没了娘，女儿的脚没人管，以后就嫁不到好人家。”又说：“嫁不到好人家，她这辈子就完了，一个没了娘的女儿家，一个爹不管的女儿家，怎么活，怎么活？”温热的泪滴在苏青瑶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巴，是一个个绝望的吻。
苏青瑶伸直手臂，想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水，可不论怎么使劲，她都碰不到她的脸庞。
滔滔雨水，浇淋在瓦片，激起一阵白雾，浸湿了徽州闻名天下的木雕，黄木上拈花含笑的观音，似是含着泪光，静静地望着昏暗屋内的母女。她们手摁着手，腿压着腿，骨贴着骨，肉黏着肉，分不清彼此。
突然，苏青瑶感觉左脚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短促的酥麻后，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双臂乱挥，拼了命的尖叫和哭喊。叫声高到一个地步，又蓦然失去了所有声音。就在她将要昏厥的那一刻，有人一脚踢开房门。
狂风紧随其后，涌入昏黑的屋舍，吹得女人宽大的衣袖哗哗作响。
“毒妇！”男人怒斥着，几步冲上前，抢走女儿。
女人瘫倒在地，呆了几秒，这才如梦初醒。
“天啊，天啊，我干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想从丈夫手中夺回孩子。“小瑶，妈妈在这里，小瑶，我的女儿，”喃喃着，她扑来，披散的乌发、绣满了五彩蝴蝶的黑褂子、深青色鱼鳞裙连成一条长长的锁链，曳在地上。
男人悚然。
他抱紧苏青瑶，用力挣开眼前的女人，一脚踢开，同时高喊：“老王，去开车！赶紧送西医院！”边叫司机，边冒雨冲出厢房。她的继母也察觉到异动，慌忙拿上两把油纸伞，赶来，护送着两人到大门口。
四人坐上汽车，冒着暴雨，赶往西医院，那是当年合肥唯一的西医院。苏青瑶睡在病床，人生头一次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她听见医生压低了声音，与父亲说话，陌生的语言好似钢琴混乱的音符，一声，两声，慢慢组成乐曲。后来，苏青瑶读到启明女学三年级，才知道，医生是在说她的左脚变不回去了……
耳边冷不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苏青瑶醒来，睁眼，是护士过来查房，再仔细一看，瞧见她的胸牌上写有“重庆市义林医院”。她干裂的嘴唇颤动，挣扎着，抬手捏住床边晃动着的衣角，冷汗浸湿了面庞，模糊了眉目，只留下一张雪白的皮包裹着同样白森森的骨。
“护士小姐……我要死了，”她呻吟。“我好难受，我要死了……”
那护士闻声，立刻反握住她的手，紧紧的。体温透过肌肤，传到她冷硬的骨头，苏青瑶瞪大眼睛，盯着探身过来的护士，可怎么看，眼前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她眨一下眼，那模糊的五官骤然清晰，却不是护士，而是她的母亲。
“没事的，没事的，”温柔的嗓音，似乎是她的母亲在说话。
苏青瑶鼻头一酸，豆大的泪从眼睛滑落，湿了枕巾。
“妈妈，”她哀哀地呼唤，“我好怕，妈妈……妈妈……”
呢喃一声轻过一声，眼前的人影也愈发模糊，苏青瑶无力地松手，合眸，再度陷入黑暗。
也不知在其中浮潜多久，她恍惚中，神游到一片断井颓垣的废墟前。
眼前荒草萋萋，唯有一口古井，井口弥漫着森森冷气。
苏青瑶心肝一震，哪怕只对着半开的朱门瞥过一眼，她也能认出，眼前的枯井正是她母亲自杀的那口井。她垂眸，漫步到长满青苔的古井旁，扶着地坐下，且将古井当作母亲，依偎在她的身旁。
“妈妈，”第一声呼唤，她便湿润了眼眶，“妈妈，我好想你。”
“我……好累。”
“我……也好害怕。”
“外面、外面在打仗，死了很多人，上海、南京、杭州、合肥……全部都……全部。”她哽咽着说，蜷缩起来。“阿碧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父亲也没回信，他一定羞于生了我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曼莎讨厌我，她不能和我这样的人交往。还有志怀……他、他……妈妈，他……”
“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呢？难道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吗？”
“妈妈，妈妈，你带我走吧，我已经——真的已经——”
苏青瑶大哭，哭得声哑力竭。
随着流淌的泪水，她的手脚越来越冷，渐渐的，三魂离了七魄，像要扑通一声，投入井中，化为永远被困在此地的水鬼……她大约是真要死了吧。
可就在此时，苏青瑶的后背忽而一暖，有人搂住了她。
苏青瑶抬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了她的母亲，仍是死前的容貌，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正是青春年华。
她擦去女儿满脸的泪水，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揉进怀抱，越揉越小，揉回成那个五岁的女童，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当然，这是梦，是黄泉，也是神经错乱！但——但不管是什么……妈妈，妈妈……
“小瑶不哭了，好不好？”她问。
“嗯。”
重新变回女童的苏青瑶趴在母亲甘甜的怀抱中，终于止住哭泣。
女人笑了。
她抱起女儿，用那双完全裹住了的小脚，轻盈地奔跑起来。
“飞喽，飞喽，小瑶快往天上飞！”
随一声声高喊，她抱着女儿跑出用铜锁和纸条封死的朱红色的门，跑出弥漫着药香的后厢房，跑出烂木头味的中庭和挂着白底黑字的楹联的厅堂，甚至跑出了大青石的宅门和白垩粉的马头墙。
苏青瑶坐在她的肩头，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好像真的能飞上天空。
她畅快地尖叫起来，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融化在风中。
跑——跑——跑——女人越跑越快，翠鸟在林间穿行那般，跃过石板，跑到那棵百年的楷树前。楷树是那样的大，那样的美，树根深扎泥土，树冠直达苍穹，明朝时它在这里，清代它也在这里，掌管天下的皇帝没了，蜗居伪满洲国了，它还在这里。
刀枪、炮火、德先生和赛先生，都没能摧毁它。
她停在树前，放下女儿。
“妈妈……”苏青瑶喊。
女人不答，蹲在她身前，微笑着替她整理好额前的碎发。
苏青瑶察觉到了笑容下的分别，眼泪湿了面颊。
“妈妈，”她拉住母亲的手，“妈妈，不要。”
“别怕，小瑶，别怕，你是勇敢的宝宝，”她轻柔地抚摸女儿的面颊。“听妈妈的话，要高高地飞上去，不要和妈妈一样待在这里。”她低头，亲吻女儿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巴。“我的小瑶永远不回头。”
话音落下，一阵春风袭来，卷起苏青瑶。
母亲松开了女儿的手，女儿也慢慢地松开了母亲的。虚幻的世界里，苏青瑶感觉自己真的飘到了天上，攀着楷树，越升越高……她低头看去，那深深的祖宅，不是屋舍，分明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墓碑……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心口蔓延，接着，似是有什么东西猛地踩住了她的胸口，要把她酸涩的心挤压出来那般——
苏青瑶再度惊醒。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于是她转身离去
医生说是有好心人叫了救护车，把她送来的。因为感染了阿米巴痢疾，昏迷七天，打了三次强心针，才救了回来。
他问苏青瑶，是不是喝了生水，或是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这么一提，苏青瑶想起与魏宁结伴逃出南京时，喝了一路的长江水。大抵就是那时候感染的寄生虫病。医生听闻，摇头叹息，又问苏青瑶，她的亲人住在哪里，医院可以帮忙通知他们过来。
苏青瑶听闻此言，坐在病床上，许久不言语……
“小姐，您……擦擦泪。”医生说着，取来一块毛巾，递到她跟前。
我哭了吗？苏青瑶抬手摸去，竟满脸是泪。
她接过毛巾，埋下头，紧紧地捂住面庞。
话音像水珠从未干透的毛巾里拧出来。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她说，“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俗语云：“病来如山倒”。
苏青瑶静养两周，才痊愈。
她典当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付清住院费。
做完这一切，苏青瑶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想了很久。
一日，她在“大公报”上看到了金女大的招生信息。
和其它高校一样，抗战爆发后，吴校长带领着绝大部分师生西迁，迁移到了成都。苏青瑶轻柔抚摸报纸上的黑字，不禁想起自己毕业时，陈教授曾问她想不想考研究生。她仔细算了手头可怜的几张钞票，加上典当的财产，勉强能付清第一个学期的学费。于是，她从早思量到晚，将最坏的情况考虑过去，最终心一横，便决定离开重庆，前往成都华西坝，拜访金女大校长，请她为自己写一封推荐信。
再次见到吴校长，苏青瑶百感交集。她将南京发生的事情与她说。吴校长听着，泪涟涟，她攥紧苏青瑶的手，道：“金女大永远不会忘记华小姐，金女大的学子也不会忘记她。”许久过去，两人勉强止住泪花。苏青瑶说向她明了来意，吴校长点头答应。
她为她写了一封长长的推荐信，并给目前在国立暨南大学任职的陈中凡教授写信，拜托他也为苏青瑶写一封推荐信。他是苏青瑶本科论文的指导教授，也是金女大当时的国文系主任。
不几日，陈教授回信，也很长，言辞恳切。
他在信中说：既然要读研究生，就非顶尖大学、顶尖学者不读。自己有一位至交，名胡光炜，任职国立中央大学。二人有一位共同的老师，叫陈三立，他的儿子便是陈寅恪，眼下任教于西南联合大学，朱自清、闻一多、王力、罗常培、刘文典，都在那里。她若是去了，一定能学到真学问。做诗学研究，要耐得住寂寞，不怕困苦，切勿半途而废。
苏青瑶逐字逐句地读着信，泪如泉涌。
于是南下，先到桂林，又到南宁，历经艰险，抵达凭祥县。出镇南关时，她两脚的水泡溃烂，难以行走，便低价买来一匹病弱的老牛，骑着它，慢悠悠地从两山之间走过。青山黄土，碧云白日，胯下的老牛甩着尾巴，驱赶着蚊虫。那一瞬，苏青瑶忽而想起千年前老子骑着青牛出函谷关，出关后不知所踪，一时百感交集。
离开镇南关，她先到越南同登，再坐火车到越南河内。越南是法国殖民地，而苏青瑶的第一外语就是法语，故而畅行无阻。抵达河内后，要乘滇越铁路进入昆明。她买票上车，竟发现车厢内挤满了迁徙的学生，都是要去联大读书的。他们席地而坐，或是坐在行李上，唱歌、谈天、打扑克。苏青瑶也学他们的样子，放下包袱，坐到角落。
火车吭哧吭哧地开。
它爬过群山，越过江流，伴着声声猿猴虎啸，发出悠长的汽笛。突然间，不知是谁触怒了天公，“轰隆隆——”，乌云密布，降下热腾腾的雨，落到泥土地，激起一阵白烟。再一眨眼，激烈的雨幕包围了车厢，乱七八糟地落。青年们在雨中，尽情地歌唱，他们唱四季歌，唱长城谣，唱流亡三部曲，唱义勇军进行曲。他们越唱越多，越来越大声。
苏青瑶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跟他们一起哼唱起来。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
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一首歌接着一首，火车拖着云雾，驶入云南。
昆明的天空，要比别处的更为敞亮，来到这里，苏青瑶的心境也变得开阔许多。
人还活着，就总能想到办法活下去。抵达昆明后，借一位同车的联大学子的光，苏青瑶得以蹭住进联大的南院，用洗衣拖地抵扣床位费。不久后，她在当地初中找到一份教员的工作，每日需骑一个多钟头的自行车，给孩子们上学。余下的时间拿来备考，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好在，刻苦是有回报的。
第二年，她考入清华研究院，师从清华教授刘文典。
苏青瑶依旧在写信，兜里但凡有一点钱，就会去邮局，往记忆中的老地址寄信。从南京流落到昆明，她记不清究竟寄出了多少封信，给谭碧、给她的父亲，给巨籁达路的公寓旧址。这样一封又一封，一月又一月，眼睁睁看物价疯涨，如脱缰野马，邮票钱从几角涨价到了十几元法币。
这天，是一个阴沉的雨日。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盖着上海的邮戳，没有署名。苏青瑶拿到信，直发抖，她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展开信，讶异地发现这是小阿七的回信，但不是小阿七所写，而是由她的丈夫代笔。
她告诉苏青瑶，上海沦陷后，有日本兵上门找过徐先生，他们得知他已经离开上海，大发雷霆，砸了家里不少东西。她当时联系不上徐先生，就自作主张将别墅变卖，买了一间不起眼的平屋，带吴妈住下。多余的钱换成金条，偷偷埋了，具体的地址和徐先生说过，他现在人在重庆。今年三月，她和一位造船厂的机械工结婚，还赶时髦办了集体婚礼，由吴妈来当她的母亲。她十几岁就被父母卖给徐志怀、苏青瑶这对先生太太，所以她看苏青瑶，就像看待最好的姐姐。得知太太平安无事，真是没法形容的高兴！希望打仗能快快结束，他们能回上海团聚！
苏青瑶已经许多年不被叫太太，猛然听见，恍惚许久。
回过神，她铺开信纸，拧开钢笔，打算给小阿七回信。可惜，空袭警报很不凑巧地响了，苏青瑶拿着信纸，跟着同学们跑警报。大伙儿有说有笑地在山地狂奔，进到防空洞，听着震耳欲聋的投弹声，从容地谈论未来流亡东南亚的打算。空袭持续将近两个钟头，熬到结束，一位哲学心理学系的同学跑来，说山坡上有一位学弟牺牲了。苏青瑶就扛着铁铲，过去帮忙埋尸。
折腾到天黑，又到了上课的时间，夜里是朱自清先生的课，不好逃，他会随堂测验，闻一多先生的好逃。苏青瑶只好等到第二天一早，跑去市场买了些菌子油、饵块之类的特产，随快信，给小阿七送去。
在信中，她让小阿七别再叫她太太。
徐志怀还是她的先生，但苏青瑶早就不是她的太太，往后直接叫她的名字就好。
——苏青瑶。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只得一生 （上）
汉宫毛肚火锅店外，一名国立中央大学的男生喝醉了酒，右手搂着彼此的肩，左手拿着最新一期的“中央日报”，正引吭高歌：“巨浪巨浪不断地增涨，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报纸随歌声在空中轻舞，隐约可见头版刊登了飞机坠落的照片，旁边是在武汉空战中阵亡将士的姓名，有：陈怀民、张效贤、高以民、魏宁……
“这些年轻人啊，”沈从之坐在街边的小桌，听着身后的歌声，感慨，“将来大概是要上战场的吧。”
重庆吃火锅的小馆，多是低桌子、高凳子。张文景弯腰，手肘搭在油腻的桌面，同沈从之说：“武汉开战，沿长江南北两岸，从河南到南昌，共部署五十多个军，近一百万人。照这样打下去，人人都要上战场。”
说话间，跑堂的过来，送来两壶刚从地窖舀出来的淡口黄酒，又为三人摆上酒杯。
徐志怀斟满一杯，啜饮着，听二位挚友闲谈。
“我们一步步躲，一步步退，”沈从之直起腰，端起一盘老肉片，提前下进铜锅。“退到了现在大家都躲到了重庆，是真不能再退了。”
“再退也不过是一死。人总是要死的。”徐志怀道。“重庆待不下去，就再往内迁，倘若被打倒亡国，就流亡马来，犹太人流亡数千年，也没有灭种。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文景、从之，你俩三十五。未来能活到七十岁吗？我看不一定。照这样的算法，我们的人生已经过去一半。既然如此，与其恐惧，不如好好把握余下的一半人生，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觉得我都可以接受。”
“好家伙，徐霜月你被揍了一顿，心态倒是好了不少。”张文景调侃。“从之，有没有后悔自己打迟了？”
沈从之轻微地摆头，笑而不语。
“悲观到了极点，也就乐观了，”徐志怀五指松松地握着酒杯，拿在手心旋转。
适时火锅沸腾，众人纷纷下筷子捞肉片。
吃了几口，沈从之撸起袖子，帮忙下蔬菜和羊肉，然后握着筷子尾端，七上八下地涮毛肚，往其他人的盘子里夹。
张文景捞起一块羊肉，转了话题：“对了，霜月，宋主任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要不要答应？”
徐志怀沉吟片刻，答：“搏一搏吧。”
“宋家人可不是好惹的，跟他们合作，小心被吃干抹净，赔的连裤裆都不剩。”张文景说。“到那时，我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徐志怀说。“但中国不能没有民族企业，我也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么凄惨的地步。”话虽这么说，但他心底其实也拿不太准。
“好！”沈从之握拳，蜻蜓点水般，关节飞快地敲一下桌面。“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仇。这才是徐志怀，这才是徐霜月！”他又击掌而笑，“况且，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大不了和我一样。”
张文景虎口托着太阳穴，笑道：“和你一样什么，死老婆、当鳏夫？”
徐志怀被张文景突如其来的俏皮话逗乐了，嗤嗤发笑，只是这笑意深处又埋藏着一种别样的哀愁。
“谁要当鳏夫谁当，”他一口饮尽杯中的冰酒，略显戏谑的口吻，轻声说。“我可不要当。”
说罢，几人皆是大笑。
白烟涌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而那青年人嘹亮的歌声，也在烟雾的遮蔽下，逐渐淡去。
“我突然想起来，上中学那会儿，好像也有一首同学歌，”话音续上了远去的歌声，张文景抽一抽鼻子，双颊被辣椒和冷酒折磨成了猪肝色。“怎么唱来着？光阴、光阴似流水，不一会，课毕放学归……”极其糟糕的歌声，堪比苍蝇哼哼。
徐志怀却似是被勾起了回忆。他食指敲击桌面，找到节奏，继而嗓音低沉地续上了歌声。“我们仔细想一会，今天功课明白未，老师讲的话，可曾有违背……”
“你俩怎么都会唱，”沈从之嚼着毛肚，疑惑地瞥向徐志怀，又瞧一眼张文景。“我在学堂从没学过。”
张文景嘲笑道：“因为你是乡下人。”
“你苏北佬。”沈从之难得反唇相讥。
张文景撇撇嘴，无话可说。
一旁的徐志怀眼底含着笑意，看着两位旧日的同窗，唇间仍哼唱着十几岁时，学会的歌谣。
“父母望儿归，我们一路莫徘徊，将来治国平天下，全靠吾辈！大家努力呀，同学们，明天再会……”
于是乎，青年人的歌声被另一种久远的旋律覆盖，那声音早了十年，苍老了许多，疲倦了许多，但它从戊戌变法到五四运动，又从五四运动到全面抗战，万般艰难地流淌下来，如同奔腾不息的黄河长江。这是“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是“我们一路莫徘徊，将来治国平天下，全靠吾辈”。
愈是哼唱，他愈是觉得有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
沈从之不胜酒力，等到吃完饭，已经醉得走不了直线。张文景两手擎着他的腋下，预备先送他回家，再回专供政府要员居住的公寓。徐志怀还想散散步，就先不与他们一起乘车回家。
适逢阳春三月，子鹃夜啼，望帝泣血。
既有弥漫着略带涩味的杜鹃花香，也有因雨水而腐烂在地的青翠枝叶。
万物的生与死，都在同一时刻涌现。
三人在十字路口挥别。
夜幕深沉，徐志怀走在湿淋淋的石子路，面对着夜色，心里忽而涌现出淡淡的茫然，想着：要往哪里去？这茫然使得积压在心口的愁闷愈发浓烈。
正当这时，沈从之突然喊住他。
徐志怀回眸。
他见昏黄的路灯下，沈从之面色枣红，戏台上的关公也不过如此。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铆足力气，朗声同他喊道——
“霜月兄，前路坎坷，一定小心！”
顷刻间，山城浓雾一般的细雨，成片地移过来，晴和雨的变幻不过眨眼功夫。
徐志怀不答话，只高举起手臂，冲他用力地挥舞两下，然后背过身，挺直腰杆，孤身走入那漂泊不定的夜色中。
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乱走，连醉酒的滋味也是微微。
他走上山坡，远眺，目光尽头悬着一抹浅淡的红痕，浮在半空，分不清远近，猜测是某户人家挂在走廊的风灯。
徐志怀本就是徜徉，瞧见了红光，便顺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慢悠悠地走到红光所在的大门前，徐志怀看匾额，方知此处是一处不大的寺庙。庙内并无念经声，可能僧人挂上灯就回禅房睡觉了。的确，夜已深，他两手插兜，站在暗金的匾额下，周遭除却风、雨和一两声的子规啼鸣，别无其它。
兀自看了一会儿，徐志怀一步跨下三个石阶，转身，沿着外墙继续走。
这庙宇大抵是已经老透了，朱墙乌瓦、垣墙坍圮、荒草萋萋，一如古老的华夏文明，快要气绝。
他感慨，在夜雨声中漫步，心中那说不清的哀愁越发浓厚。不知怎的，他忽而想到贾宝玉神游太虚境，又想起唐明皇梦回长生殿。想到唐明皇不是好事，因为那样，他就会连带着想起长恨歌，想起长恨歌，就会想起合肥那棵百年的楷树……
他曾在树下说：“婚丧嫁娶，百年不变……好比这棵树，没准再过一百年，它还在，继续注视我们的后代。”
她却说：“那要是遇上了一个特别大的、自华夏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灾难呢？比如一道天雷劈下，将它点燃。”
现在这场灾难来了，毁灭了大半个中国。雷峰塔轰然倒塌，楷树付之一炬。所有百年不变的事物因此发生改变。
他却再没机会告诉她，你那时候说的是对的。
雨依旧在下，绵绵的，打湿了他的面容，腐蚀了他的骨头。
徐志怀骨架松垮往回走，上坡、下坡……过了一些时候，头顶如大江潮水般的云流，断了、淡了，雨渐渐停息，可惜停的太晚，他已湿透。
回到吊楼，徐志怀换上睡袍，坐在书桌前抽烟，沉思。
桌面摆着一叠用细麻绳捆扎着的信，是谭碧扔给他的那些，跟随他从上海一路辗转到重庆。这些信，他在上海、重庆各看了一部分，但也有很多没看，还是因为怕。怕在信中看到太多她的想法，怕这些想法会刺伤了他，更怕看到那些“本可以——却——”。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怯懦的男人。
火星快烧到半截，他夹着香烟，逐一展开信纸，一封接一封地读。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只得一生 （下）
信封从指腹划过，时间由远及近。
他看她在南京备考，睡在阁楼上，盖着旧棉被，用衣服给自己套了一层又一层；看她不敢买煤炭，甚至不敢吃饭；看她考中金女大，办诗社，给杂志做翻译，拿到奖学金；看她勤工俭学，骑自行车去做家教；看她拿到工资，欢天喜地地去买拿破仑蛋糕……
她散散慢慢地谈，他抽着香烟听。
信与人、说话者与听话者之间，慢了四年，又是一个四年。
春阴的午夜，雨初歇，风未止，屋外的梨花被细雨打湿，纷纷而落。
忽而，一声轻柔细微的声息，在神思深处响起。
“你……爱我吗？”
徐志怀循声望向窗外，似有若无的一抹月色，在阴云中显露。湿透了的梨花雨，被孤魂一般的月光照亮，恍惚间，拼凑成一个少女纤瘦的身影，摇摇摆摆地闪到了他房里。组成她身体的花瓣，太白、太干净，片片倒映出了信中的文字——所有的信，所有的话。
分不清是梦是真。
徐志怀扶着靠椅起身，一如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想要走到她面前，抓住她，但不知为何，他迈不出步子，只得困在桌边，看她神色悲戚，独自在屋内徘徊、低语。
“阿碧，我从前总是问他这个问题……你爱我吗，徐志怀？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耳边确凿听到她哀伤的低语，眼前却是被小楷淹没的、梨花所拼凑出的身影，柔和到近乎透明，在春夜里飘忽不定。
徐志怀痴痴望着，似被魇住，口舌难开。
“但他从没有回答过我……我永远在猜，猜他的想法，他的心思……”
苏青瑶，你怎么会这样想？他在心里答。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我要是不爱你，就不会——
“可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奇迹发生了，他说他爱我，我又能相信吗？”
为什么不能！苏青瑶，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我是说真正的爱，作为苏青瑶，他对我……我……”
别开玩笑了，我的爱哪一点不是对你！难道我爱过其它什么人？
“这太难了，阿碧……妄图去谈理解……我有时连他是不是在乎我，都不敢确认……”
你喜欢看书，口味偏甜，厌恶腥味，爱一切美丽的事物，所以早春要养水仙，入伏后要养碗莲。你点心最爱吃拿破仑蛋糕，因为在启明女学上小班时，你总看同学吃，自己却从没吃过，此后便有了一种补偿心理。你最喜欢的电影明星是阮玲玉，从情欲宝鉴开始，就喜欢她了。后来恋爱与义务上映，你拉着小阿七偷偷溜出去看，还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青瑶，我知道，我只是……喜欢你有小心思时候的表情……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娇气、爱哭、多愁善感……我全都知道，不是吗？
“毕竟，他从来不听我的意见，也从不把他的事情告诉我。”
那是因为——因为——
徐志怀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哑了。
因为他不相信她能解决那些事。
所以她有心事他不听，他遇到了麻烦，也从不讲。
“但说回来，很多时候，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能是习惯了吧，小时候有父亲，长大后有志怀，我不用费力气去思考那些，只要能让他们高兴就好了……”
你不用讨我欢心。
这话他答得声息微弱。
因为徐志怀清楚他是怎样一个固执且强势的人，但两人在一起，总会有冲突，总需要有人退让，而那个人从不是他。
“志怀他对我一直很好……可他的这种好，时常让我惊恐。我怨恨他不爱我，爱、我；我也怨恨他对我那么好，有时，我宁可他对我坏一点，好让我有理由朝他发泄一通；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那么不中用。”
我是……因为爱你，才对你好的。他在心中艰难地诉说，字句如古佛身上的金屑，片片剥落。
可怜的是他也刚搞明白这件事。
“阿碧，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你爱一个人，同时又会非常恨他，渴望伤害他，以此证明，你不是某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太糟糕了，用那样的方式结束婚姻，左右伤害了两个人……我很后悔。”
徐志怀听着，心脏似是被掏空。
他再度产生了将要被她毁灭的痛感——另一种方式的毁灭。
“算了，都算了吧，现在再谈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从我背叛他的那一刻起，我与他此生便再无可能。”
不是的！
“他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情感。”
不是的。
“在他看来，我不过是潘金莲之流，世人眼中或许亦是。”
不是的……
他连连否认，霎时冷汗如泉涌，呼吸也一下急过一下。止不住的促喘令痛苦压缩到极点，彻底压垮了他。他侧过涣散的身躯，右臂伏在座椅上，颤抖着，挤出一丝声音——干哑而粗糙的声音。
“那你呢？苏青瑶，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话音方落，霜色的身影微微一动，转过来，面向徐志怀。而倒映在她身上的秀丽小楷，随之变幻了模样，信中的一个个“他”字，变成了“你”。
“我怎么可能没有爱过你！”虚影说着，走近。
她的面目逐渐变得清晰，泪水是雨水，从梨花瓣里滑出来。
“从十六到二十一，从二十一到二十六，志怀，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那虚影发起抖，带雨梨花飘落在他的面颊，分不出是谁的泪。“可是，可是……除了爱，我的人生总要有些别的东西吧！”
话音极远又极近，徐志怀伸手想去抓住她，可白光一闪，消失在眼前。
他着了慌，举目四望，在玻璃窗外，看到莽莽苍苍的春夜浮出一轮圆月，月下有一截白绢似的身影，彷如是她。
徐志怀见了，狮子似的奔出吊楼，却误入一片荒园。
雨后的月亮极冷，精铁一般的寒光，照出了这荒芜的废墟。
而她的身影似近似远，在他面前。
徐志怀追着她，沿杂草丛生的小径向前，跑过绿暗长亭，目之所及，是金粉剥落的凤阁龙楼，朱漆斑驳的木门墙柱，是已成断肢残骸的百年楷木，是积满浮萍的池塘旁，一叠叠乱堆的太湖石。竹冷翠微，杨柳堆烟，试问唐明皇追杨贵妃，柳梦梅追杜丽娘，是否都经过这片废园？
“青瑶……青瑶……”他呼唤那幽影，“你会回来见我的，对吗？青瑶……总有那么一天！”
她垂泪：“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我已经不相信奇迹了。”
“不，青瑶，不要抛下我。”他说，眼里有了泪花。
“太迟了。”
……这段感情里，所有的一切。
说罢，那幽影转身离去，将要消散在月下。
徐志怀浑身战栗，快步追去，想抓住她，可胳膊一动，竟惊醒。
微弱的晨光挤满了信纸，涂满了桌前的他的面庞，完全是惨白的一张脸。
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这六年来，他从没有一刻真正地走出过与苏青瑶的关系。
从她出轨的那一刻起，两人就站到了平衡木上，开始周旋。谁也不能离开谁，谁也无法靠近谁，又在潜意识里觉得对方会永远待在那一头，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去恨、去爱、去计较，去诅咒。这是两个人的博弈，两个人的战争，两个人的爱和恨，永远无法停止，永远不能抽身……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毁了就是毁了——虚空，一个可怖的黑洞，长满霉菌的灰青色的心。
徐志怀恍如雷峰塔刹时倒塌，只剩一片灰白的砖块，哀鸣滚动在他的喉间，嘶哑地翻滚。又听亮黑红眼的噪鹃跳上枝头，叫：“呜哇哦——呜哇哦，呜哇哦——”。它压弯树枝，昨夜的雨珠纷纷落地，长短不一的叫声，听起来真像是在喊“苦啊——苦啊！”在泣血杜鹃的催逼下，他发出微弱的悲声，涕泗纵横。

第一百七十章 离歌
徐志怀记不清自己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但总归是一天天、一月月，慢慢地熬到了头。因为不管怎样，仗是要打的，日子也是要过的，天亮与天黑就像涨潮与退潮，不断侵蚀着人的躯体，反复冲刷，将一切淘洗干净。
而等他终于在浪潮声中回过神，已是寒冷的冬季。
这天，是农历十一月中旬，几轮轰炸结束，重庆迎来了连绵的阴雨。张文景的秘书接连被炸死了两个，他自觉运势不顺，待到冬雨初停，便急切地说要去华岩寺烧香。
徐志怀与他同行。
两人结伴上山，点了三根佛香，在佛堂前拜过菩萨。张文景打算给各路菩萨佛陀送点好处，帮忙给自己转转运，至少保住下一个秘书的性命。徐志怀对这些不感兴趣，就说想四处看看。他与张文景约好时间，到点了在大殿外的廊下会面。
此时日过中天，渐渐往西跌落，然而他独自走了一会儿，忽而刮起寒风，被吹乱了的浓云完全遮蔽了日光，眨眼功夫，雨又下来了。大雾一般的细雨，将他笼罩，分不清前路，也瞧不见归途……
徐志怀只得随着心意乱走，不知不觉，走到寺院一处似是荒废的偏殿。枯草深处，隐有琵琶声传来，凄凄切切复铮铮。
徐志怀寻着琵琶声，走近一个房门半开的庙宇，昏暗的屋内点着油灯，油灯旁坐着一个瞎眼的老者，就是他在弹琵琶。油灯是为身旁膝盖高的男童点的，他伏在油腻腻的桌面，玩一只发黄的草编蚂蚱。
徐志怀快走到门前，那盲老者兴许是辨听出脚步声，停下琴音。
男孩也瞧见了男人，直起腰，大声问：“先生来算命吗？”
徐志怀驻足，停在屋外，一时哑然失笑。
原来是专替香客算命的相士。
徐志怀不信命。在他看来，如若凡尘的一切，都由老天爷决定，未免太过悲惨。自然而然的，他也不信鬼神，不信地府，笃信死了就是死了，烂肉一团，迟早被鸟兽虫鱼吃干净。
所以周率典在世时，常说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兴许是见他不回话，那瞎眼老者头一歪，又弹起琵琶。那声音在闪烁着银光的迷蒙云雾穿行，一下一下，极猛烈，银刀那般剖人心肝。徐志怀听着，似是被捅了一刀，背微微弓着，向前两步，站到了木屋的檐下。
“我问别人的，”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行不行？”
琴声再一次断了，干哑的嗓音冒出来：“是男娃女娃。”
“女的。”
“多大了。”
“壬子年出生，”他说，“今年 26 岁。”
老者又问：“有生辰八字没？”
“有，我可以背给你听。”徐志怀答。
这东西还是在正式结婚之前，通过苏家媒人送来的庚帖知道的。
一市尺多长的红帖，装裱精美，封面用工楷写“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翻开第一面，就写着新娘岁数和生辰八字，再翻一页，签着她父亲的名字。
徐志怀记得当时看到了，还在想，一个小姑娘，长得那样漂亮，却是个跛脚，又是在隆冬的子夜出生，总感觉很可怜。
这本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记到了现在。
瞎子将琵琶横放在膝盖上，转动琴轴，给琴弦调音。徐志怀俯身，将八字报给他听。瞎子点头，摸出三枚铜钱，掷六次，又掐几下手指。他重新竖起琵琶，一面弹奏一面咏唱起八字主人的身世，说她福薄，说她体弱，说她心气儿高，说她思虑重……这算命的瞎子扶着琵琶，在板凳上左右摇晃，真像是通了灵，能看破什么天机。
鼻音嗡嗡作响，萦绕在徐志怀耳边。
一曲唱完，他问徐志怀，想问什么。
徐志怀后背发凉，右手紧了又松。
良久，他嘴唇动了一动，问：“我想知道……她……还活着吗？”
瞎子听闻，指尖在琴弦上拨出几声呕哑嘲哳的曲调，又使劲压住。
“很难啊，先生，现在这个世道，这样一个世道……”那瞎子喃喃着，话锋一转，又含糊道。“但这位小姐是苦尽甘来的命……我想，她应当还活着……吃了很多苦，但活下来了。”
只因这一句，徐志怀心弦骤然拉紧，又缓缓地松弛。
他并不信眼前的瞎子能看破什么天机，但他愿意相信她没死。
“多谢，”徐志怀说着，掏出几张钞票递给瞎子，又额外给了旁边的男孩几块零钱，叫他明早去集市买零嘴吃。
再看一眼腕表，张文景差不多该出来了，他转身欲走。
临行，身后的算命瞎子冷不然叫住他。
这时，徐志怀已步入雨中。
他侧身回望，见雨丝织成的密网后，那盲老者端坐油灯旁，怀抱琵琶，眼眸低垂，宛若一尊泥金的佛像。
对方问：“先生，那位小姐是您的什么人？”
徐志怀语塞。
是啊，她是我的什么人？
一个离婚六年的前妻。
一个背叛了我的贱人。
一个我唯一爱的女人。
一个……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的……苏青瑶。
漫长的沉默后，徐志怀微笑着开口：“她是我的妻子。”
说罢，转身离开。
走出昏暗的庙宇，站在廊下，他见漫天细雨被凝成了更小的雪花，漫无目的地随风飘舞，恍如尘埃。
不多时，张文景也出来，手腕多了一串开过光的佛珠。
“你做什么去了？”
“算命。”徐志怀说着，走到廊道的瓦檐下，半边身子曝露在外，又转头问他。“忙完了没？走不走。”
“走，”张文景点了下头，又问。“你算的什么？平安，事业，财运，姻缘？——姻缘。”
“算是吧。”徐志怀说着，朝下山的路走去。
张文景哈哈笑两声，快步跟了上去。
雪细，两人并肩而行，如同穿行在尘埃飞扬的古都，那里经历了一场只在炼狱中才能见到的大火，于是万物燃尽，留下曾经记载着文明的纸屑，纷纷扬扬，积满肩头。
张文景耐不住寂寞，一面走一面说：“财政部公债司的陶司长，有个女儿，今年才二十四岁，人长得漂亮，金女大毕业的。缺点嘛……就是有点娇气，但再娇蛮，也不可能比你之前那个更恶毒，所以说——这位绝对是你理想中的女人。怎么样！要不去见见？我打包票，这次你一定会满意。”
“不用了。”徐志怀断然拒绝。
张文景挑眉，以夸张的口吻去问：“你该不会还在想你那个前妻吧！徐霜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徐志怀没回答，继续向前走。
轻薄的雪灰在眼睑融化，流下来，湿了他的面庞。
“你这样有什么意义。”张文景长吁一声，放低了声音。“她早就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徐志怀转头静静地看着张文景，并不说什么。
张文景接着说：“就算她还活着，又怎样？她背叛了你，你喊巡捕房把她扔到看守所，你们两个是撕破脸了的。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你难道还想着和她在一起？”
“没准呢？”徐志怀笑了笑，哀伤的。“没准能等到一个奇迹。”
“别说笑了，”张文景停下脚步，俯视着他，“等？你打算等多久？一辈子吗？”
面前就是下山的石阶，徐志怀快他几步，此时已走下几级。
他站在下面，仰视着张文景，声音很轻。“可以是一辈子。”
“还是算了吧，”张文景耸肩，夸张的西服垫肩像一个被举起的杠铃。“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徐志怀摇摇头，笑了。
“文景，人这一生其实也是很短暂的。”他说着，脚步轻快地走下石阶，背影转眼湮灭于这场没道理的细雪。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古月今人 （上）
过冬，又是一年的春和。这一年，苏青瑶提前修满学分，开始做毕业论文。同时，她受闻先生推荐，去到云南省立第一中学当教员，教国文。学校距离联大宿舍太远，苏青瑶就住到了那边的教员宿舍。
课程大多安排在上午的第一、二堂，苏青瑶上完课，会在办公室做教案和准备毕业论文。
一间办公室里有四五名教师，大多已婚。其中一位教英文的教员，姓郭，是单身，知道苏青瑶也是独自一人后，总要坐到她对面吃午饭。苏青瑶不想闹僵同事间的关系，只得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他问她的父母，苏青瑶含糊地说在上海。他又问苏青瑶是一个人来昆明求学。苏青瑶干涩地“嗯”了一声。
郭教员叹息，带了点怜惜的口吻说：“你这样一个独身的女人。”
苏青瑶抿唇，礼貌地微笑道：“你也是一个独身的男人。”
“这不一样。”
“我在努力让它变得一样。”
郭教员听闻，哈哈笑，或许是觉得她很幽默。
这样教了几个月，苏青瑶逐渐跟学生们混熟，常给他们带鸡蛋果、软糖之类的零嘴作为奖励，授课之余，会为他们读一些通俗小说解闷。学生之中，有一位女学生，叫王欢，同学都管她叫阿欢。她是极用功的学生，笔记一丝不苟，班里的同学也很服气她。
苏青瑶每次讲故事，她都会腰杆笔直地听，有时，没能讲完，她便会在放课后蹑手蹑脚地凑到苏青瑶跟前，问能不能把书借给她，让她能继续看后面的故事。苏青瑶自然答应，便让她每日放学后，到教员办公室继续读。
自此，每到黄昏，学子们拎着书袋，跑跳着冲出学校。阿欢就会怯怯地敲响房门，走进办公室。苏青瑶会泡一壶淡到尝不出味道的凉茶，看一旁的阿欢读书。
她有时忍不住想，就这样在昆明呆一辈子，教书到老，也不错。可有时，她看看阿欢认真的模样，又会怀疑自己真的能为人师表吗？我的能力、我的性格、我不堪的过往……但随着阿欢的读书笔记越写越多，苏青瑶的心渐渐静下来。她想，不管怎么样，只要她认真仔细地教，踏踏实实地教，就可以了。
然而，有一日，阿欢合上书本，如往常一般，同苏青瑶道别。苏青瑶送她出校门，她却告诉她，她以后不来了。苏青瑶很诧异，问她为什么。阿欢说：“我要成亲了。”
“怎么会？”苏青瑶心口疼胀。“你还小……”
阿欢摇摇头，长辫子在身后来回甩。“苏老师，我已经十六岁了。”
苏青瑶眼前一花，恍惚间，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在阿欢身后，也是十六岁，也扎着长辫子，只不过她更矮小、更瘦弱。苏青瑶眉头抖动着蹙起，仔细看向虚影，她看清了，那分明是自己的脸。苏青瑶打了个冷颤，一时间，许多年前的声音再度逼到了耳畔，在责怪她：“你已经十六岁了，家里供你读完了中学，还不知足吗？徐先生人品好，也会对你很好，你现在太小，你不懂，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人不能什么都要……”
“铛——铛——铛——”
学校打起晚钟，叫回苏青瑶的神思。
她定睛一看，阿欢拎着书袋，已经在黄昏下走远。
苏青瑶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彻夜未眠。
翌日上班，她将这件事告诉校长。校长怀揣教书育人的理想，从戊戌变法一路走来。他得知后，将教员们叫到办公室，一起开会讨论。教员们各执一词。这个学生成绩好，读书刻苦，他们都清楚，也很惋惜。但女学生结婚与否，是她们家里的私事，教员贸然出面劝阻，会激起家长的反感，也会影响学校的声誉。
各方乱音之中，苏青瑶起身，说：“这样吧，这周末，我去做个家访。”
散会，校长将她单独留下谈话。他其实很犹豫，如果是父母打着、骂着，不许她读书，大家十有八九会想办法帮忙劝说，但成婚——成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毕竟按乡下人的习惯，那孩子也确实到了成婚的年纪，学校出面插手，总感觉没理。
苏青瑶听着，不断地点头。
他的每句话，她都认可，很切实，很符合实际。
但是——
“校长，她难道是一条狗吗？”她轻轻地说。
老校长蹙眉，困惑地看向她。
“她还在读书，没关系；刚满十六岁，没关系；被父母包办婚姻，没关系；不了解未来的丈夫，也没关系；尽管她还是个孩子，以她的年龄、见识，不可能明白什么是家庭、什么是爱情、什么是责任，但这些都没关系。只要未来的丈夫给她饭吃，给她钱花，宠她、爱她，大家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笑盈盈地在婚宴上说恭喜、恭喜！……难道她不是未来的新青年吗？难道她没有思想和自尊吗？难道——她是一条狗吗？”
“他们也许能过得很好，”老校长缓缓地说。“我们作为外人，贸然阻止，反而破坏了一桩姻缘。”
“正是因为他们可能相爱，才更不应该是这样的开头……”苏青瑶似是想到什么，眼里闪动着些许的泪光。她咬牙，深深吸了口气，遏制住那微妙而苦涩的心情，诚恳地低下头：“校长，您放心，我只打算去问问学生的想法，她若是不愿，我们作为教员，可以试着和学生家长沟通。但如果……这确实是她想要的，我也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有了这句话，老校长安心不少，点头同意了。
周六日一早，苏青瑶去东城采购。自从美国宣战，飞虎队来到中国，昆明东城就多出了许多美国货。苏青瑶在地摊买了一大筒黄油、两个午餐肉罐头和一袋橘子，带着它们去阿欢家。
开门的是阿欢的母亲，兴许是涂了胭脂，脸蛋红扑扑的。苏青瑶将礼物递给她，说自己是阿欢的国文教师，来看看她。女人很兴奋，连声道谢，而后道：“丫头在试嫁衣，”她说着，领苏青瑶进到卧室。
昏暗的房间，已经系上红纱。阿欢坐在床边，鲜红的袍子，纤细的手指，红盖头蒙住了肉嘟嘟的脸，活像一个瓷偶，摆在床头。
她像是怕她，蒙着盖头，始终不肯摘。她娘叫她喊先生，她也不叫。阿欢母亲嗔怒地推了下女儿的肩，又对苏青瑶说：“这孩子，要出嫁，会害羞了。”苏青瑶也笑笑，摆手说没关系，又说，想和阿欢单独聊聊。她母亲同意了。
吱呀——卧房门合拢。
苏青瑶扶着床沿，蹲在她跟前，唤：“阿欢。”
阿欢咬着嘴唇，侧过身，嗫嚅地应：“苏老师……”
“阿欢，你要成亲了。”
“嗯，啊，是啊……”
“你想嫁人吗？”她柔声问她。
红盖头下的阿欢沉默许久，轻轻地答：“我不知道。”
苏青瑶接着问：“要是不想嫁，我们就不嫁了，好不好？老师帮你去说。”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阿欢磕磕绊绊地说：“但那样的话，阿妈会很伤心，她在村子里会抬不起头……而且阿爸说，那户人家里有五十头牛，那个人也勤快老实，他喜欢我，他会对我很好很好，我嫁过去是享福的。”
“所以你是想嫁人吗？”苏青瑶眼眸发涩，问她。
听了这话，阿欢突然发起抖，带着哭腔说：“苏老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苏青瑶的五脏六腑霎时间酸透了，险些流泪。
但她眼睛瞪大，强忍住眼眶里的泪花，右手紧紧握住少女膝上的双手说：“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你还小，不可能什么事都知道……但答应老师，嫁了人，也不要忘记读书，没有老师，你要学会自己给自己当老师。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你一定能做到的……然后，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来找苏老师，不要怕，老师会帮你的。”话音似玻璃弹珠，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阿欢皱皱鼻子，泪水陆陆续续地从盖头里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
“嗯。”她点头。“我答应你。”
苏青瑶从旗袍的衣襟里掏出棉手帕，默默地擦干她的泪。
婉拒了阿欢母亲的留饭，苏青瑶离开。
她推门，见天幕高悬着一轮亘古的明月，照出一百年前，也照出了一百年后。
沉思着，她慢慢地走回学校，竟巧遇了外出散步的郭教员。他问苏青瑶家访怎么样？苏青瑶一五一十地说了。郭教员摇摇头，叹惋道，看！他们果然什么都做不了，苏青瑶是白去一趟，白费力气！苏青瑶点点头，说：“但去了总比没去好，至少尽了教员的责任。”郭教员讪笑：“是的是的，”而后他又以玩笑的口吻说：“乡下从来都是这样的，很正常，只怪苏先生是上海人，还没入乡随俗。”
苏青瑶唇角一紧，陷入沉默。
这般默默地走到十字路口，两人的住处各在一边，到了分路而行的时候。
此时，苏青瑶才开口。
“郭先生，”她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像云像梦，像是一个不存在的理想。“倘若一百年后……我们脚下的这泥土地……还有不足月的女儿被扔山间弃婴塔，还有新埋的女尸被结阴曹地府的婚，还有想结婚的接不了，想离婚的离不掉，有良家女被卖作高官妓，有女学生被骗作富人娼。那从前，为变一变这华夏而断头的志士的命，如今，天上地下凡拿枪杆子打日本人的命，从古至今无数可怜女子的命，全都——白死了……”
说罢，她微微俯身，没有客气地道别，径直转身离开。
昆明的旷野一望无际，她孤身一人在其中跋涉。
不多时，风起来了，呼啸着，吹得她乌发乱舞，草、树、云，也全在颤抖。
而她顶住狂风，迎着月亮走，泪水从眼角流进了喉咙。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古月今人 （下）
它太苦、太涩，堵住了咽喉。
她像是哑了，发不出声音，舌尖颤动，是一下下急促而细微的喘息。
苏青瑶白枕鹤似的在旷野穿行，眼前是被狂风搅碎了的铁一般的月光，月的碎屑中，又闪现出许多人影，小巧的身形，稚嫩的脸庞，在她眼前乱舞。
苏青瑶一阵眩晕，不由地放缓脚步。她促喘着，垂首拭泪。杂乱的人影也随泪水，渐渐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是她。尽管面目溶解在了月下，但她知道那是她，十六岁的她，因为太害怕去杭州，太害怕要脱光衣服睡在一个陌生男人身旁，而离家出走。她带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她最喜欢的杂志，以及从七岁起就陪着她睡觉的布偶绒绒。钱袋子塞在筒裙的口袋，是她帮邻居照顾小孩得来的。
她带着这些东西，跑上电车，听着清脆的叮铃铃声，坐到汽车站。她茫然地站在售票窗口前，不知道能去哪里。她没有可以收留她的亲戚，没有一个愿意保护她的大人，她已经毕业了，回不去女学，而她的朋友，和她一样，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于是，她胡乱买了一张去松江县的汽车票。等发车，颓日沉红，她靠在车窗，看自己驶入霞光中，一如步入血海。
车停，天幕漆黑，商铺大多已经闭门。她跳下车，所面对的是一个与南市完全不同的世界……凄清、荒芜，简直是一片废墟。彼时的苏青瑶走在荒草萋萋的土路，脑海发了疯似的同她复述起那些关于流氓、小偷和强盗的故事，有被肢解的舞女，有被拐卖的女童，她们被砍断了、剁碎了，抛入黄浦江的波涛，最终化为小报上的一个惊悚奇闻。
她紧紧抱着布包，环顾四周，这漆黑的、恐怖的世界，唯一熟悉的，是冰冷的月光，永远高高地悬在夜幕中央。密林暧昧地摩擦起树叶，沙沙作响。忽的，满树乌鸦惊叫，“嘎——嘎——”，一声高过一声。十六岁的苏青瑶转身看去，隐约瞧见一个庞大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一瞬，她吓坏了，搂着布包，孤零零地蹲在荒野上，放声大哭……
苏青瑶走近，垂眸，沉默地凝望着那哭泣的虚影——蝴蝶一样的肩膀震颤，简直要哭到把胃吐出来。
泪水再度涌上她的眼眶，回忆袭来。
她记得，那晚来的是一位拾荒的婆婆。她把她交给警厅。苏青瑶在那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她父亲与继母赶来。苏荣明大发雷霆，说他费尽心思为她觅得良婿，她却不知感恩。苏青瑶深深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回家，几次睁眼与闭眼，日子很快要到启程去杭州的那天。苏青瑶的继母替她检查行李。她拿出了她上学穿的蓝布衫，她漂亮的蝴蝶结发夹，和她的玩偶绒绒。苏青瑶坐在床上，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因为继母是对的，把绒绒带去杭州，能放在哪里呢？难道放在她和她丈夫赤裸的身体之间吗？太荒唐了。
苏青瑶默默地看着皮箱，就像看着自己广告单一样的人生，正面是父亲的女儿，翻页是徐霜月之妻，这两个字已经占满了页面，没有其他文字可供在上头书写。她突然好恨她的那个“丈夫”，恨他是如此的庞大和强势，竟蛮不讲理地挤走了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而在他们可怜的三次会面里，他甚至都没说过他喜欢她……
然而往者不可谏，此时的苏青瑶，只得对着大哭的幻影，喃喃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害怕，都会过去……”
似乎是听到苏青瑶的声音，少女抬起头，回望她。
万古如一的明月消弥了岁月。
少女站在十三年前，哽咽地问十三年后的女人。
“真的吗？真的都会过去吗？”
“会的。”苏青瑶轻声答。“都会过去。”
她用袖子擦擦眼泪，站起。
“那结婚……结婚是什么感觉。”
“像做梦。”
“噩梦还是美梦？”
“都有。”
少女咬住下唇。
“他……徐先生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打我吗？会骂我吗？”
“不会。”苏青瑶摇头，神色有难以掩饰的哀伤。“相反，他会对你很好，给你买很多漂亮的衣服和珠宝。但……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苏青瑶几乎毫不犹豫的回答：“你自己。”
“自己？”
“苏荣明女儿和徐志怀妻子之外的……你自己。”苏青瑶告诉她。“能让在你死前，挺起胸膛对自己说，我也是很厉害的……那个自己。”
“看来你还是离开他了。”
“是的，在你的五年之后。”
“就你一个人吗？是怎么走的？我想不出来。”
“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苏青瑶苦笑。“那是个糟糕的决定。”
“多糟糕？”
“不如直接抄起酒瓶狠狠砸碎他脑袋。”
“那真的是很糟糕了。”
苏青瑶点头：“是啊，是啊。”
“后悔吗？”
“有一点。”苏青瑶长吁。“因为这不仅伤害了他，还牵连了其它人……那个人也是一个相当好的男人。”
“所以你爱他吗？还是……非常的恨？”
苏青瑶听闻，喉咙发紧，张口无言。
爱？恨？她分不清。
因为她的丈夫和徐志怀这个人，偏偏是同一个。
她想咬他，想吻他；想推开他，想依偎他；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狠狠砸碎他的自尊和傲慢，又在离开后，长久地为从前发生的那些事感到痛苦，去想，她当时应该做出更好的选择，但她没有。
远离与靠近，思念与忘却，所有背离的词汇同时涌现。
她应该是恨他的，真的恨，可单纯去恨一个人也不是这样，爱一个人才是。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念头，旷野发出低沉的悲泣，飓风袭来，吹散一切。月光被风声割断，片片坠落，月下的幻觉也消散在乱影中……
苏青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员宿舍的。
她脱去外袍，蜷缩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早春，她在徐志怀的臂弯中睡了一觉，醒来，窗外是乱蓬蓬的鸟叫。他们曾经有无数个清晨是这样，她醒了，但怕吵醒他，就不动。等到他醒，会翻身过来亲她的眼睛和面颊。
但这次，她直接坐起，手心撑着床榻，俯视着他。
徐志怀睡眠浅，她一动，他也就醒了。
四目相对，她凝望着他，许久，眼泪无声滑落，一滴滴，落在他眼下的那一块皮肤。
他眨眼，她的泪便沾湿了他的睫毛。
“怎么了？”他问她。
“没什么，”苏青瑶摇头，“你不明白的。”
“说说看？”徐志怀举起右臂，食指将她垂落的长发别回耳后。“也许我明白。”
苏青瑶也抬起手臂，掌心盖着他的手背，让面颊靠在上头。
“不，你不明白……不明白我有多希望自己从没爱过你。”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苏青瑶感到一种钻心的疼痛，她突然惊醒，目光正对上乳白的晨光，一下秒，眼前又忽得一暗。
缘是昨夜忘记关窗，使遮光的布帘被风吹起。
苏青瑶迷迷糊糊地坐起，曲起腿，脸埋进臂弯。这时，她忽然听见门外高声喊：“苏先生！苏先生！有你的信！”苏青瑶听了，使劲晃晃脑袋，披衣下床。她开门，是负责管理信箱的校工。苏青瑶俯身，连连道谢，接过他手中的信，低头一看，信封上竟写着谭碧二字。
苏青瑶迫不及待地拆开。
目光落在信纸，第一眼便瞧见她写“青瑶我妹”，短短四字，令她悲喜交加。
谭碧在信中告诉苏青瑶，她替她救出徐志怀，并帮他离开上海后，租界的局势越发紧张。她怕被日本人暗杀，也怕被汉奸举报，就随屠青跟着杜先生逃去了香港，不曾想香港沦陷，迫不得已，她又回到上海，但从此隐姓埋名，居无定所。直到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政府，上海的局势逐步安定，她才敢回到从前的居所，也因此收到了苏青瑶的信。
在长信的末尾，谭碧问她，要不要回上海。

第一百七十三章 故园
自从收到谭碧的信，苏青瑶便开始考虑离开这里。但长沙开战，来时经过的越南也被日军占领，她独自上路，势必会遇到许多危险。万般无奈，苏青瑶只得强压下奔回上海的心，继续在昆明教书。
在省立第一中学任教快半年，她完成毕业论文的初稿。刘教授的性格，不似本科的陈教授温和，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学校，能入得了他法眼的学者，唯陈寅恪先生一人。苏青瑶心惊胆颤地递交论文，果不其然，被臭骂一通，于是开始二稿、三稿……不知不觉，一年过去，她带的这一届学生要升高二。
放寒假的前几天，又来空袭。警报响起的瞬间，苏青瑶仿佛一只机警的牧羊犬，指挥学生们往防空洞跑。待日机过去，她钻出防空洞，又牵着学生的小臂，将他们一个个拉出来，同时嘴唇翕动，在无声地清点人数。
一二三四……数着数着，苏青瑶胸口泛起一种奇异的酸甜，想起从前吴校长说，她少时为读书，以吞金自杀相威胁，如今看到自己的学生不必闹自杀，便能有书读，便是说不出的安慰。她看着从身边跑跳着出来的学生，默数着：十三、十四、十五……苏青瑶记得，她所教授的这个班，共有三十八名学生，女生有十七名。这十七人，和男同学坐在同一个教室，读一样的教材，未来也可以报考同一所大学，所面对的世界也与苏青瑶少女时的，大有不同。而等这些孩子长大，就会去教育新的孩子……她相信中国人有这样的韧性，只要双脚还踩在土地上，就有力气一直走下去。
怀着这样的想法，苏青瑶数到第三十七，手臂下意识地往防空洞内伸去，却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她记错了，现在的班里只有三十七人，阿欢走了。
心里骤然一空。
最后一课，布置完假期作业，学生一窝蜂地奔出学校，像在笼子里待了太久而变得神经质的鹦鹉。放寒假了，苏青瑶也要回联大，继续和论文打架。临走前，她又想起阿欢，便去拜访她的母亲，拿到了她丈夫家的住址。
翌日，苏青瑶去到阿欢的夫家。迈进门槛，便见阿欢站在檐下，一手抚着隆起的肚皮，一手的食指对着地板，指挥女佣拖地。
十七岁的少女，却挺着一个篮球大的肚子，孕育生命的慈爱母性，与少女的稚气交错闪现在面庞，有种在卓别林的滑稽戏里才会出现的荒诞感。苏青瑶看看提来的沃柑，也不晓得她能不能吃。
阿欢请她进屋。两人坐在床畔，大红的被褥，绣着戏水鸳鸯。苏青瑶把枕头和被褥堆叠起来，垫在阿欢的腰后。彼此聊琐事，阿欢在学校有几个要好的女同学，苏青瑶就把那几个女孩的近况告诉阿欢。然而学堂与家庭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阿欢摇摇头，说她们已经很久不来往，转而开心地叫苏青瑶摸她的肚子。她说已经起好了这孩子的名字，叫继宗。苏青瑶问她要是女儿呢？阿欢说还没开始想。苏青瑶说，起个好的，像你的名字一样，欢欢喜喜。
阿欢笑笑，反过来问：“苏老师的孩子是留在上海了吗？”
“没。”苏青瑶也微微笑。“我没有孩子。”
“怎么会？老师不喜欢小孩吗？”
苏青瑶顿住，笑意霎时间淡了。
“不是的，我很喜欢孩子，也很喜欢你们，”沉默片刻后，她说。“但我一个人，要怎么生？”
阿欢惊奇地瞪大眼睛，问：“男友呢？”
“也没有。”
她眨眨眼，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以前有过爱的人……又爱又恨，以至于后来对他的恨超过了爱，所以后来就分开了。”苏青瑶轻声解释。“但没关系，老师现在一个人，过得也很好。”
阿欢迟疑地点头。
苏青瑶见状，转了话题：“这次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想不想要老师的书？就是你从前看的那些。老师要回联大了，将来可能离开昆明，书太重，带不走。”
“要。”阿欢点头，声调高高的。
过几日，苏青瑶如约给阿欢送书。那是昆明最常见的晴天，蓝天、金日，空气白得好似新造出来的宣纸，绿树藏在纸后，有个淡色的轮廓。两人在门口分别。苏青瑶走出一段路，回眸，见阿欢仍留在门口，便招手，示意她回屋。她转身，又走出一段路，再回眸，见阿欢仍守在原处，一动不动。天蓝得瓷实，压在她们头顶。苏青瑶迈着大小不一的脚行进，时不时回头，见阿欢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夜幕降临前，是极为辉煌的落日，苏青瑶独自走在原野，远处扭曲的怪树，近处杂乱的绿草，都洒满了金屑。忽然的，头顶传来轰轰的响声，是日机吗？她仰头去看，并不害怕。
也在那一刻，苏青瑶坚定了回上海的决心。
她知道，不管路上发生什么，她都能应付得来了。
完成答辩，已是来年。苏青瑶受闻先生帮助，留在联大当他的助教，助教满一年以上，就有机会升讲师。午夜，她坐在书桌前，听到了屋外清脆的鸟鸣，也听到了遥远的斯大林格勒响起的枪炮声……战火愈发激烈，回乡之日遥遥无期。但在这持久的混沌的黑暗中，又能隐约瞧见胜利的曙光。
又过两年，日军节节败退，敌机远离昆明上空。
终于等到可以回乡的时刻。
苏青瑶当即向闻先生递交了离职申请。
离别前，闻先生刻了一枚苏青瑶的姓名章，赠予她，并告诫：“读书难，女子读书更难，断然不能颓废懒惰。”苏青瑶听教。而她的导师刘先生，虽然跟谁都合不来，但颇为护短。他帮苏青瑶写信联系了门下一位姓马的学生，引荐她去香港大学执教。
出发的那天，正遇上联大学生们游行。昔日的青年老了，新的青年们接过了号角。他们擎举几十个手缝的旗帜，嘶哑着喉咙高喊：“反对内战”，“中国万岁”，“我们需要和平”。
苏青瑶轻装上阵，骑着一匹矮脚的滇马，缓缓穿过游行队伍。马儿脚步沉重，缓缓走出校园，背后的呐喊声渐行渐远，似是台风来临前令人窒息的热浪。
回乡之旅，堪比千里走单骑。
苏青瑶与一群茶商结伴，走得千年前的茶马古道，抵达成都，再从成都换火车，缓慢而艰难地向东行。
动身前，局势已趋于稳定，苏青瑶知道自己很可能在路上迎来迎来胜利。可真等到那天，八月十四日，她下榻江西九江的一间旅店，在山村。午夜时分，因一声足以震动大地的锣响，苏青瑶从睡梦中惊醒。她望向窗外，见当地的村民们蜂拥而出，敲锣打鼓，人人高举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群山间不断地嘶鸣着，再遥远的欢呼声，此刻也近的像在耳畔沉吟。
——这是苏青瑶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
第二天一早，再出发，遍地红纸屑。苏青瑶在山林间穿行，清风拂面，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没有直奔上海，而是向北，先回了一趟合肥老家。
祖宅荒草萋萋，前方那棵通天的古树被完全蛀空，歪斜着，三两只麻雀在枝头鸣叫。苏青瑶喊住一位过路的乡人，向他询问有关苏氏一族的消息，对方却说早已分家，族人有的早亡、有的惨死，有的逃亡别处，有的当了汉奸，有的搬到国外……
苏青瑶谢过那人，又问他借来一把铁锹。
她跨过残败的门槛，环顾四周，屋内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绿植爬满墙壁。按照记忆，穿过中庭，走到后厢房，她找到那扇紧闭了二十余年的朱门。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血红的朱门也变得斑驳。
苏青瑶举起铁锹，一下砸断了被风雨锈蚀的铜锁。
来到那口长满苔藓的古井边，太阳晒得石砖温热，苏青瑶小心地坐下，鬓角依偎着井壁，闭上眼睛，就像趴在母亲的怀抱。
“妈妈……我来看你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碧瑶
嘴唇翕动许久，最终只有一声发出，苏青瑶靠在井边，泪如雨下。哭罢了，她起身，铲掉井边杂草，将青石井栏冲洗干净。
做完这些，她久久伏在石井边，与母亲道别。
正当这时，古井的杂草丛中传来一声猫叫。苏青瑶循声找去，发现一只瑟缩的三花猫，不过三个月大。它耳朵压低，朝两边展，正警惕地冲苏青瑶哈气。
苏青瑶环顾四周，没看到母猫的踪影。
“你也没有妈妈了吗？”她柔声叹息。
小猫好似听懂了她的话，耳朵慢慢竖起，走出来，来回蹭起她的小腿。
苏青瑶见状，抚摸两下它的脑袋，而后拎起后颈，像刚完成分娩的母亲那样，将它抱入怀中。
“好吧，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她喃喃着，碰了下它的额头。
有了小猫的陪伴，余下的旅程走得飞快。
抵达上海站那日，是下午，火车轰隆隆地驶入站台，呕出一团白烟。苏青瑶隔着车窗玻璃，看向拥挤的站台，挑夫、村妇、先生、阔太太、流浪儿……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仿若花窗玻璃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上海的轮廓。
下车，她招来一辆黄包车，朝谭碧信中的住址奔去。
目光擦过车夫湿透的背心往前看，熟悉的景物迎面扑来。穿云的高楼亮着几百只玻璃眼睛，眼睛下方，张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是斑、是痣、是痘。再往下，凌乱的线条戛然而止，成了一道笔直的沥青路，路旁无穷尽的电线杆，则是都市整齐的牙齿。“叮铃铃，叮铃铃——”，电车发出急促的呼喊，在唇齿间穿梭。马路的尽头，走来一群摩登女郎。她们穿着短到膝盖的旗袍，烫发高高耸立，堪比违章建筑。
苏青瑶与这张独属于上海的脸对望，感受它的呼吸拂过面庞，吹起了她那从古老中国的另一头带来的棉手帕。
跑到一处弄口，车夫停住脚步，问苏青瑶是哪一号。苏青瑶愣了愣。她在昆明的广阔天地呆太久，忘了弄堂有多曲折。失神了好一会儿，她才将门牌号告诉车夫。车夫拉着她七转八转，转到一扇赭红的门前。
车夫笑道：“小姐看样子不是上海人吧，来看亲戚的？”听到这句近乎“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话语，苏青瑶猛然一哀。嬛
启程前苏青瑶给谭碧去信，告诉她，她要回来。但没说具体时间，因为路程太长，她也没法给准话。所以谭碧完全不知道苏青瑶今天会来。彼时，她开着收音机，足尖打着节拍，跟着周璇细细的嗓音，学唱何日君再来：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歌声零零落落得飘到了窗外，掉进苏青瑶的耳朵。她踌躇地站在楼下，踮脚朝窗口望，只见深蓝的天幕下，两根葱白的手指夹着一根灰白的烟，伸出来，指尖血红、烟头赤红，二者上下一舞，烟灰飘落。
苏青瑶心霎时酸透，涩着嗓子喊：“阿碧，阿碧——”
话音未落，屋内的歌声便断了。
谭碧扶着窗框俯望，看到一个穿蓝布棉衫的女人，很瘦，但很精神。她也见到了她，仰起脸，微微笑着说：“是我，阿碧。”谭碧慌忙掐灭烟，根本来不及回话，转头就扎进了房间。
咚咚锵锵，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木质的楼梯。
拉开房门，眼前霎时雪白。
“瑶瑶，你、你——”谭碧晕眩地张开嘴，喉咙里数不清有多少话争相往外挤。“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苏青瑶站在门前，唇角紧紧地笑。“一下车就来了。”
“累不累？”
“还好。”
“那，那，”分别多年，乍然相逢，她一时有点摸不着想说的话。这时，她眼神一低，瞧见了缩在苏青瑶怀里的小猫，便笑着问。“唉？这猫儿哪来的？”
“路上捡的，”苏青瑶说着，托起三花猫。“来，拿破仑，跟干娘问好。”
“喵呜——”那只叫拿破仑的三花猫竖起了它的大尾巴。
谭碧见状，指尖递到它的鼻子前。拿破仑凑过去嗅嗅，没表现出反感，谭碧才伸手挠它的脑门。拿破仑颇给面子地咕噜几声。
摸完，气氛稍稍和缓。
谭碧这才后知后觉道：“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
合紧房门，苏青瑶放下拿破仑，让它在一楼适应。
谭碧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她，语调高高道：“瑶瑶，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没办法，昆明太晒，”苏青瑶看向她，道。“别光说我，你也是……阿碧，你胖了呀，这哪还有以往沪上苏小小的样子。”
这话如若四两拨千斤，一下卸掉谭碧心头的重压。
“光吃饭不干活，可不得胖。”谭碧噗嗤一笑，学着以往的模样，扭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怎么，嫌我年老色衰了？”
“哪会呢。”苏青瑶也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谭小姐艳冠上海滩。”
谭碧吃吃笑，主动撞了下她的额头。
苏青瑶也撞回去，“咚”得一声。
“哎呦！这么大力，苏青瑶你出去学武啦？”谭碧推她的肩，嗔怒道。“真的是，上楼上楼。”
苏青瑶微微笑，不言语，与她手挽手上楼。谭碧问她这一路辛不辛苦。苏青瑶自然说不辛苦。可能是为证明这点，她讲述起路上碰到的奇闻。楼梯的咯吱声，随女人的话音，一下一下响，好似穿插在戏曲唱段里的小鼓声。
谭碧听着一路的奇闻，咯咯笑，越笑越大声。
兴许是笑的太猛，后来竟笑乱了套，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出了泪花。
她松开苏青瑶的胳膊，先一步冲进二楼的卧房，抽下挂在脸盆架子的毛巾，边拭泪，边用笑盈盈的语气说：“你说，瑶瑶你继续说，那个瘌痢头，然后……”
泪珠能擦去，话音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
苏青瑶走过去，轻抚她的后背。
女人低微的抽噎，是春夜的雨打竹林，缠绵许久方得止息。
“阿碧。”隔了半晌，苏青瑶柔柔唤她。
谭碧抬头，依旧是颤声：“当年，南京、南京成那样，我还以为你死了……”说着，泪又下来了。
苏青瑶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捧起她的脸，轻轻按着擦。
“没事了，不哭，没事了。我不是活着回来了吗？”分明这样说，她自己却也禁不住湿了眼眶。
谭碧摇摇头，反握住对方的手腕，止住了拭泪的动作。她抽回毛巾，随手扔到脸盆里，继而拉苏青瑶坐到床边。一个瘦了两圈，一个胖了两圈，两个女人，相对而坐，太阳沉落，令二人的剪影时隔多年再度交融。
谭碧问她究竟是怎么离开南京的，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苏青瑶沉吟片刻，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件件和她说。南京、汉口、重庆、昆明，再回到上海，一路走来，不知多少次面对九死一生的时刻，怀抱着必死的决心。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她顽强地生存了下来，真是奇迹。
谭碧也把自己的这几年告诉她。如何去的香港，又如何从香港回来，隐姓埋名、蜗居弄堂。谈到近况，她告诉苏青瑶，她用积蓄就开了一家小舞厅，退居幕后当经理。凭借从前在百乐门工作的经验，舞厅生意不错。夜校还在上，每周三次，她现在可以用英文点餐，还会自己做账了。
彼此一句接一句地倾诉，面腮残存的泪痕逐渐干涸。夜幕降临，霓虹灯接连亮起、闪烁，光斑穿过玻璃窗，金鱼般在屋内游动。话音则是水缸里的泡泡，越发稀疏。直至说完的那刻，她们久久凝望对方。不知是谁先笑了，扑哧一笑，另一个扑过去，抱住对方，肉贴肉、骨贴骨，双双倒进软床。
“瑶瑶，我很想你。”昏暗中，谭碧呢喃。
她伏在她的肩头，温热的脸蛋与她紧紧偎贴。
苏青瑶搂住谭碧的脖子，喟叹：“我也是……”
久别重逢，晚饭自然要出去吃。谭碧打电话叫出租车，去罗威饭店。路上，谭碧问她，这次回上海，是预备长住，还是单纯回来看看。苏青瑶说不久住，她拿到了香港大学的聘书，得在九月开学前赴港就任。
苏青瑶在谭碧家住了小半月，渐渐找回在上海生活的步调。长旗袍与手推波都不再流行，她接受不了夸张的烫发，只去裁缝店改短旗袍，毫不在乎自己大小不一的脚会暴露在外。
苏青瑶本打算先去见小阿七，再去打听父亲一家的下落。但这天，她收到《申报》编辑部寄来的稿费，去银行兑钱时，在柜台前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似乎是她的继母。算起来将近十年没见了，苏青瑶第一眼看到，没敢认。那女人取完钱，走向大门。苏青瑶加快脚步，跟上，看清了她的脸。是她，只是老了太多。昔日涂红唇、着洋裙，留洋归来的女学士，究竟何时变为了满面皱纹的老妇？苏青瑶想着，一惊。
思索间，那女人步履匆匆地离开银行，要去搭电车。
苏青瑶快步追出去，叫住她：“阿姨，等等，阿姨！”
那女人回头看到苏青瑶，双眸骤然睁大。
随继母回家，她递上一杯香片茶。
苏青瑶两手接过，轻声问：“爹呢？在上课？”
女人嗓音干哑道：“他还在睡……他，他……”
她告诉苏青瑶，八一三上海开战后，交大校园被日军侵占，他们原先的家也待不下去了，只得随学校搬入法租界。后来交大被汪精卫政府接管，许多师生不愿合作，愤而离开上海，前往重庆九龙坡分校。
苏荣明理应要去重庆，也早该去，因为分校刚建立，就设立了电机系的班级。可他怕枪炮，怕日本人，宁肯受伪政府管辖，也不愿冒风险内迁。于是教员内传起闲话，指责他是毫无骨气的卖国贼。加之他执教多年，并无多少学术成果，系主任便找他谈话，希望他休一个短假。苏荣明自觉受了极大的侮辱，一气之下，竟提交了辞呈。
谈话间，走廊深处响起黏腻的咳嗽声，“啃啃啃，啃啃……”。继母说一声抱歉，起身去卧房。客厅逼仄，墙面发灰，衬得家具更是老旧。苏青瑶独坐其中，望见剥落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神龛，神龛内端坐一尊玉观音塑像，肩头落满灰尘。她望着，突然感觉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直往上钻。她想起来了，九一八事变后，她和徐志怀从杭州搬来上海，回父亲家时，见到的便是这尊观音像。
时光就在两次对望的间隙里，无声无息地失踪了。
恰在此时，继母回来。
苏青瑶收回目光，低声问：“他这是……病了？”
继母长吁：“病了都快三年了，医生说，可能熬不过今年。”
苏青瑶不言。
继母短叹，续上先前没说完的话，继续讲：“离职本来也没什么，再找一份工作就是，可你爹偏听了什么朋友的话，投资做汽车厂，这才——！早知道，就该让他去中学找一份教职，混混日子。出了这事，你弟弟大学读了两年，就退学去银行当职员了，现在全家就指望着他那一份薪水活。要不是徐先生时不时寄钱来接济一下，你爹的命早就……”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探身问苏青瑶：“对了，你跟徐先生还有联系吗？”
没料到会听见徐志怀的名字，苏青瑶呆了半晌，方才悄声道：“没，没有……”
“我们也快一年没收到他的信了，”女人叹息。“上回来信，他还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苏青瑶听闻，心一紧。

第一百七十五章 重逢之前
继母并未瞧出她的异样，接着问：“所以你这些年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不给家里写信？”
“我有寄信给你们，”苏青瑶嘴唇干涩地说。“写的旧地址……可能邮递员送丢了。”
继母听闻，抽出手帕擤擤鼻子，不吭声。
也许他们曾经收到……但被她的父亲扔掉……
苏青瑶静了半晌，又说：“开战前，我也给你们写过信。”
“你不要怪你父亲。”女人嗫嚅。“毕竟你当年做出了那种事……要不是政府里一位姓于的先生帮忙把事情压下了，这传出去，他简直没法做人！他的名誉，他的工作。还有你弟弟，他还在读书，万一被学校里的人知道……”讲到这里，她攥紧手帕，缓了口气说。“算了，都过去了。你现在住在哪里？要不搬回家来，多个人多个照应。”
她这话说得苏青瑶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幸得仁慈的教皇的赦免，只等掏钱买完赎罪券，就可以上天国了。
苏青瑶不免心灰意冷。
“不麻烦你们了，我现在和朋友住在一起。”她侧过头。
继母遇了冷脸，不安地举起手帕，擦擦额头，又说：“对了，你爹醒了，要不要去看看？”
苏青瑶微微叹息，说好。
她跟着继母走进房间，停在门关，见半透光的粗布窗帘上，摇晃着立起一个消瘦的人影，被继母斜插在空旷的床榻。苏青瑶心悬悬地穿过暗影，来到他跟前，这下看得更清楚了，老人佝偻着，层层皱纹下，几乎瞧不出从前的轮廓。
继母知趣地离开，留下父女二人。
苏青瑶侧身坐下，望向眼前的老人——她的父亲，一时无言。
“你怎么来了？”苏荣明道。
“去银行取钱的时候，碰巧遇见阿姨，就顺道过来看看你。”苏青瑶垂下眼，轻声说。“她说你病了……怎么样？”
“人老了不中用，没办法的事，要死谁也拦不住。”顶悲凉的一句。
“你多保重身体。”
他缓慢地点一点头，问女儿：“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刚回，没多久。”苏青瑶淡淡道。“从昆明回来的，路上回了一趟老家。”
苏荣明的神情有些许的松动。
“老宅那边，人都走光了吧。”
“嗯，”苏青瑶颔首。
他见之长叹：“这仗一打，什么都乱套了。”说着，眼里隐约有泪。
见父亲这样，苏青瑶心里不大好过，缓了缓口气道：“都过去了。”
苏荣明盯着她，摇两下头。
片刻的寂静后，他又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清华的刘教授引荐我去香港大学任教，已经下了聘书。”苏青瑶说。“九月前会到那边去。”
苏荣明听闻，又是一声长叹。
“蛮好的，”他合上眼，似是倦了。
苏青瑶便知趣地起身：“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说着，她起身走到门前，拧开把手。
这时，身后传来那个传来苍老的声音，同她说：“路上小心点，你一个女儿家。”
苏青瑶听到这句话，一时愣在原地。
她当然怨他，理由太多：他对她的父爱，不及对儿子的五分之一。他跟风炒股票，败光家产，就想把她嫁给徐志怀，哪怕她的成绩完全够得上国内任何一所女子大学。后来徐志怀给的彩礼钱，他也全收走了，一分没给她，连个贴身的丫鬟都没给她雇……所以嫁给徐志怀的那四年，在杭州，她很少给他写信，也几乎不回上海见他。
苏青瑶有时午夜梦回，会想，要是当年他问一问她愿不愿意嫁，或是给她一笔妆奁钱，带去杭州，她的未来是否会大不一样？但这不可能发生，当时的苏荣明绝不会那么做，就像不管重来多少次，苏青瑶都必定会接过谭碧递来的那把钥匙。
十几年过去了，她走了，又回来了。而他老了、病了、快死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他现在会对她有些许的愧疚吗？
苏青瑶扶着门框，想着，百感交集。
但她早已经过了和父母大吵一架的岁数，只转身，轻轻地说：“好，我知道的。”
临别，继母拿了一篮水果，给苏青瑶，叫她带回去吃。苏青瑶谢过，掏出今天还未来得及兑换的稿费，递给继母，然后让她抄一份徐志怀先前寄信来的地址。
“我之后会每个月给你们打一笔钱，直到父亲走……你们欠志怀的钱，我也会想办法替你们还上。”苏青瑶说。“他是好心，但这样伸手拿外人的钱，很不好。”
继母觉得她说得在理，点头答应。
离开那栋逼仄的民房，苏青瑶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天昏昏地降下来，远近皆是橙黄。她手里拿着纸条，折叠齐整的边缘有如小刀，割着手心。突然，她心一横，想把这东西撕个稀巴烂，扔到垃圾桶里，再也不去看。但真摊开手，她又狠不下这个心。
犹豫着，苏青瑶慢慢走回家。谭碧正蹲在门口喂拿破仑。她便也蹲下摸猫。谭碧问她去哪儿了，回来得这么迟。苏青瑶就把刚才发生的事跟谭碧说。谭碧默然片刻，告诉苏青瑶，当年她送徐志怀离开上海，他也给她留了一笔钱，但她分文未取。苏青瑶听了，摸猫的手稍稍有些用力。拿破仑抗议地举起爪子，作势挠她一下，跑了。
谭碧瞧她心魂不定，笑道：“有一说一，徐老板别的不行，给钱还是很大方的。”
“他就是那种人。”苏青瑶咕哝。“没办法的。”
“所以你打算给他写信吗？”
苏青瑶动了一下嘴唇，但没说话。
“瑶瑶，女人到了这个岁数，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好比你一走这么多年，于我而言，不过弹指间的事。”谭碧坐在门槛，点起一支香烟。“也可能是因为打仗，枪啊、炮啊的，让我忍不住不停回忆过往和平的日子，不知不觉，把那段时光拉长了。”
苏青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却笑笑：“快就快吧，我就这样跟你过一辈子，不也挺好的？难道我们养不起自己？”
“不一样。”谭碧嫣红的指甲盖一颤，弹动细烟。“我的早已经死了，你的还活着……”
说的是贺常君。
“活着也已经过去了，”苏青瑶垂眸，嗓音随着她指尖乱舞的烟灰四散飘落。“我和他早就完了，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忘……”她自嘲地笑一声，“我也不可能低头认错，哭着喊着求他原谅，我又不是神经病。”
“那他为什么给你爹寄钱？”
“他跟我父亲师生情浓。”
谭碧直笑。
这一晚，苏青瑶辗转难眠。翻来覆去间，月上中天。涣散的月光下，她披衣坐起，想起了那次在重庆，两人近在咫尺，她却没追去见他，是觉得他们离婚多年，不必再见。况且，她也不要那么狼狈、那么可怜地去见他。 而如今……苏青瑶两臂环着小腿，脸偎在膝盖上，惆怅许久，最终定一定神，决定先去向小阿七打听一下情况。
至少……她得把欠他的钱还上。
小阿七在厂里做女工，晚上七点才放工。苏青瑶算准了时间去，但到的时候，她还没回来。开门的是吴妈。她见到苏青瑶，怔了一会儿，颇不自然地请她进屋。苏青瑶把礼物递给她。吴妈嘟嘟囔囔：“啊呀，太太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说着，把东西送进厨房，又为她沏茶。
苏青瑶双手接过茶杯，道谢，心里忽而有婆媳七年不见，一笑泯恩仇的感触。老一辈的佣人主奴观念很重，照顾小姐的要做陪嫁，照顾少爷的要当终身的老妈子。无怪她当年将徐志怀视为儿子，而将她看作愚钝的媳妇。
不多时，小阿七归来。
两人对坐，聊过了近况，苏青瑶才向她询问徐志怀的事。
当初她的回信里，把话说得很绝，完全是与徐志怀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加之徐志怀只是小阿七从前的雇主，而非长兄，她也就没敢和他提苏青瑶的事。同样的，她也没对苏青瑶多说徐志怀的事。
此时听到苏青瑶问起，小阿七颇为兴奋。
她告诉她，她走后，家里的东西没丢也没变，直到上海沦陷，大部分的物什都被闯入的日本人损毁了，余下的大多寄去重庆，还有一些不方便留的，就变卖。但苏青瑶留下的小东西，她尽可能地保存了下来。
“太太，你的扇子，我还给你留着！”说着，她跑跳着冲进卧房，翻箱倒柜，摸出一把折扇。
苏青瑶展开扇子，见扇面绘有一枝桃花，桃花旁，是褐色的点点血痕。翻过来，扇子背面题着：最妨他、佳约风流……
这首词，她写过两次。
一次在折扇上，只一句。
一次写成条幅，装裱后被他挂在办公室。
苏青瑶两手拿着折扇，睫毛颤动，似要哭也似要笑。
这笑与哭争斗许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她合扇，问小阿七：“先生还在重庆吗？”
小阿七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去香港了，走得很急……听说有人在追他。”
苏青瑶蹙眉：“没回上海吗？”
“就呆了两天。”
“宁波呢？”
“没回，直接从上海去的香港。”
他人在重庆多年，好容易等到胜利，却走得这样急，除了政治上的缘故，不会有其他。苏青瑶不觉再度发出一声长叹。
“阿七，你知道他在香港的地址吗？”她问。“我九月也要去香港，有些东西想还给他。”

第一百七十六章 独立与归属
一个月的时光，说长长，说短短。转眼要到九月。留到最后一周，实在不能留，苏青瑶才开始收拾行李。看似没什么东西，却也收拾了好几天，到最后理出来，足足有两大箱。拿破仑被单独关在笼子里，笼内铺上苏青瑶的衣服，盖上毛巾，作为随身行李。
这天一早，谭碧打电话叫来出租车，送她去码头。
汽车在晓雾里缓缓驶出法租界，拐弯，来到南市，还未出城门，竟迎面遇上一群游行示威的队伍。他们用竹竿做旗子，长的挂上大旗子，短的挂上小旗，人排成了人墙，旗连成了旗海，一眼望不到头。
不出意外的，她们被拥挤的人潮拦在了半途。
司机愤愤地摁着喇叭，催促这帮游行示威的学生们赶紧让道。
但在民众滔天的呼喊声中，喇叭的抗议好比海中的浪花，眨眼就没影了。
苏青瑶坐在后座右侧，靠着车窗，觉察出一丝熟悉的闷热。
她低头，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小瓶花露水，又从腋下抽出手帕，沾了点花露水，擦在脖颈。
“瑶瑶，帕子。”
耳边忽而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苏青瑶一木，呆了片刻，方才转头望去。
但面前的分明是托腮的谭碧。
“怎么了？”她察觉到苏青瑶的目光，转头问。
苏青瑶微微摇头，轻声说：“早知道换条路。”
说话间，游行队伍裂开了一道小口，司机见缝插针，想挤进去，结果刚钻进去一个车头，就又被稠密的人群塞在了原地。这下退不出，进不去，彻底动不了。
“光屁股的时候游行，上学堂的时候游行，现在出来干活了，还在游行。这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司机埋怨着，再度摁喇叭泄愤。
“嘟——”刺耳的鸣笛声勉强将稠密的人潮声划开一道小口，但这声音未落，轿车突然被推得向前狠狠一动，车内的众人随之前倾。
苏青瑶两手扶住副驾驶座的座椅靠背，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男青年从后车厢爬上车顶，振臂高呼。
他黄色的脸涨得血，举着标语，嘶吼着：“反对内战——争取民主——”
周围人纷纷挥旗应和：“反对内战——争取民主——”
他又喊：“我们要和平！”
周围也跟着呐喊：和平！和平！和平！
苏青瑶见状，低头看一眼手表，果断要求下车。
她同司机说一声抱歉，付了双倍的车钱，拎起行李，带着谭碧一起，挤入人潮。身侧擦过一张张绷紧的青年人的脸，红的、青的、白的，皆是勇武之人。苏青瑶紧紧牵着谭碧的手，带着她穿过浩荡的呐喊声。
突然！一声枪声响起。分不清哪方先开火，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响袭来，游行队伍大乱。苏青瑶听到枪声的第一秒，本能地抬手，压低谭碧的后脑勺，然后拉住她的胳膊，熟练地带着她跑到屋檐下躲避。
抬头，她看见奔逃的人群激起一阵飞扬的沙土，遮蔽了前路，剧烈的脚步声震动了背后的玻璃窗，连带着苏青瑶的心，也狠狠地震颤了下。
战争之后如果还是战争——那？
她望着茫茫的“黄雾”，久久无法回神。
不知多久过去，尘埃落定，人群与枪声都散去了，被旗帜覆盖的沙土地上，似有一抹狭长的血痕。
苏青瑶喉咙紧紧的，发不出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她叹了口气，转身扶起谭碧。她们寻了处小茶厅，点了两碗凉茶，打算坐下来缓一缓，再去找车子。铺子里，重新悬挂起孙中山的肖像，一旁的楹联是那句再熟悉不过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物价一天一个样，喝完茶结账，谭碧拿着鼓鼓囊囊的钱包，玩笑似的埋怨道：“真神经，青天老爷们哪天印个一千万的纸币给我花花。”
新租来一辆汽车，她们紧赶慢赶，在开船前的半小时，抵达码头。
再看一眼手表，还有道别的时间。
苏青瑶便不着急登船，寄存了行李后，与谭碧肩并肩地沿着码头漫步。码头远离市区，海浪声起起落落，拍碎了日光，只有绝代佳人心碎，才能哭出如此妙不可言的波光。
“寒暑假肯定会回来的。”苏青瑶说。
谭碧揶揄道：“寒暑假哪里能够，你要努努力，在那边站稳脚跟，然后跳槽回上海的大学。”
苏青瑶低头微笑：“好，我努力。”又说。“你也努努力，把歌舞厅开到香港去。”
谭碧咯咯笑。
笑完，她道：“去了香港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常给我写信。”
“一定。”
“那明年见。”
“明年见。”
“约好了。”
“约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拥抱。
汽笛声呜呜，苏青瑶登船，与谭碧挥手道别。
很快，轮船开了，苏青瑶站在甲板，看着故乡和故乡上那倩影越来越远，化为连接地平线的一条短线。眨眨眼，泪水湿透面庞。不知为何，她感觉这次再见可能会是永别。这时，头顶传来几声海鸟的啼鸣，苏青瑶擦干泪，仰头望去，黑身白头的白顶玄鸥振翅飞过。她的目光追着成群的海鸟，望向茫茫大海的尽头，那里就是港岛……
目送渡轮远去，谭碧乘车回家。
进门，少了拿破仑的迎接，不觉有些寂寞。
她背对房门，抬脚轻轻踢向木门，关紧。甩掉高跟鞋，放了手包，进屋，先穿过厨房。灶台上放着苏青瑶昨天给她炖的老鸭汤，还没喝完，谭碧将瓦罐搬到餐桌，推开小窗，黄昏姗姗来迟，晚风攀着树枝摇晃，隐约摇来桂花的芬芳。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床头捡起苏青瑶手织的奶白色毛线毯，绒绒的，像她柔软的长发。
谭碧披着毯子，舒舒服服地躺在靠椅上。
她合眸，半梦半醒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晚夏的夜晚，她和苏青瑶在露台初见，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没有恨的眼睛，惧怕、厌恶、评判、揣测……这些感情都没有。那个雪白的女人只是看到了另一个女人。
落日降得更低。
橙红的，饱满的圆日。
谭碧睡在火红太阳的倒影中，再一晃神，见到了贺常君。
他依旧穿着臃肿的棉长衫，背对着她，整理药柜。而她仿佛是回到了苏州，回到还没被父母卖进窑子的时候，用一根小巧的银簪子盘着长发，挎着竹篮走过街头，人人都夸她漂亮。
晚霞爱抚着她的面庞，在似梦非梦的幻境里，她两臂趴在柜台前，娇娇地喊：“贺医生！”男人抬头，冲她腼腆一笑。谭碧突然哭了，泪水浸透了衣襟，却很快乐。他见了，并不说话，只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知道，等时局再安定些，她就会自费将他的书出版，告诉全天下人，上海有千千万的妓女，她们也是人，她们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之中的许多人在生病，也急需治病。她们不全是因为自甘堕落，才当的妓女，她们本可以有别的人生路走。
现在没有谁能拿捏她了。十余年轰轰烈烈的国仇家恨，那些达官显贵，当死的死了，当跑的跑了。而她谭碧还屹立在这里。她有挚友、有爱人，能写会算，又是这样的美丽与伶俐，独自生活，只需喂饱自己的嘴巴，在上海这样的地方，有的是办法活下去。
她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馨香的睡梦中，响起几下敲门声。
“咚，咚，咚。”
谭碧醒来，起身去开门。窗帘紧闭的屋内光线昏沉，门缝如同蒙眼的纱布，一层层揭开了，光从楼道里照到了她的眼睛里，她也看清了门外身着军装的男人。
高个儿，皮肤偏白，褐色的短发与蜜糖色的眼眸，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腮部的一道疤痕。
分明是狰狞的伤疤，但他咧嘴一笑，又像是迷人的酒窝。
“啊……于少。”
于锦铭弯腰摘下军帽，眯着眼睛笑道：“谭姐，好久不见。”

第一百七十七章 爱人再见 （一）
轮船驶入海港，在一个燥热的晴日。
汽笛发出“呜——呜——”的长啸，啸声未落，满船的乘客便骚动起来，脚步声齐齐地往甲板涌。这是一艘小轮船，人一乱，整艘船便开始摇。苏青瑶扶着小床，望向圆窗外，见海波喜怒无常地起伏着，将倒影吞没。
不多时，人潮过去。苏青瑶带着行李，弯腰钻出船舱。
她直起身，无数广告牌迎面撞来。花花绿绿的铁牌写满巨大的英文与国文，沿山势，层层堆叠上去，令人联想到重庆，但远比重庆夸张。重庆层层而上的是山石，绿意绵延，瞧去还有几分亲切，而香港码头耸立的广告牌有如罗汉、观音，高坐云端，威不可测。
无端的，苏青瑶生出些许惧意。
码头停着不少揽客的汽车。她坐上其中一辆，挤进闹市，途中所见的一切事物，都似被压缩后拉长，楼房、店铺、车和人，扭曲着向上长。汽车颠簸着，停在一栋斑驳的旧楼前。苏青瑶拎起行李，侧身步入窄门。预订的旅店在三楼，她爬楼梯上去，芜杂的话音穿过墙壁，挤在楼道，国语、粤语、印度语、越南语……口音混杂一处，似是打翻了调色盘。
店主是一位闽南女子，一口流利的粤语与闽南语，但国语糟糕，苏青瑶费了不少劲，才登记好姓名。进到房间，天已黑，霓虹灯代替月亮，逐渐亮起。她平躺在硬床，枕下是一对争吵的印度夫妻，陌生的话音搔着她的发根。
异乡旅店的第一晚，苏青瑶做了一夜的乱梦。
醒来，她浑身乏力，便又在旅店恹恹地窝了一日。
待到第三天，精神稍微养好些，她出门。
来香港的头等大事，自然是去香港大学报道。
日军八月才完全撤离，学校延迟了开学日期。行政人员表示，供给教员的职工宿舍还需要时间维修，开学前，苏青瑶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住宿。好在，她住的旅店相当实惠，连住半个月也不成问题，这件事算是解决。
第二件大事，是要去找徐志怀还钱。
这天是艳阳天。
苏青瑶换上一件涧石蓝的薄纱短旗袍，对着沾满水渍的小镜，盘起长发，来回比着银簪子和绿玉花，看戴哪个更恰当。许久未见，终于要见，总有种上战场的滋味，生怕见了面，还没开口，就输了气势。
踌躇许久，她摸出一对珍珠耳钉。
涂上淡红的口脂，苏青瑶用纸包好汇票，塞进衣襟。出门，乘公共汽车离开闹市，来到浅水湾。不大的海滩上，汇集着许多前来晒太阳的游人。日光下的浅海，呈现出柔和的蓝绿色，恰似青提葡萄，比初来时所见的大海要亲切不少。
可惜此时的苏青瑶无暇顾及美景，只想快点赶到徐志怀的家门前。
她走到换乘车站，不多时，又等来一辆公共汽车。
车门关闭，司机不要命似的踩下油门。汽车从海岸疾驶入深山，车窗外的景色陡然从海岸来到山林。苏青瑶扶住座椅，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甩出体外。未等她反应过来，更大的惊喜来了，前方是一段碎石遍地的山路，车身上下震颤，颠的人心肝乱颤。苏青瑶扶住车座，合眸，颠簸中，她想起当年八一三上海开战，他说如果真打进了上海，他就带她来香港……转眼，许多年过去，她在香港，他也在香港，但除了这点，其余的一切都变了。
不多时，汽车平稳下来。
苏青瑶睁眼，再度看向窗外。
海完全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粘稠的山林，尖锐高亢的鸟鸣在其中盘旋。这时，公交车突然急转，密林又冷不丁托出一片辽阔的山中湖。湖面波光粼粼，随清风舞动，有如活物，令人悚然。
从海到山的变幻，不过片刻功夫。
苏青瑶一时神思涣散。
绕过山中湖，一辆崭新的别克轿车，从对面驶来。里面的应当是一家四口，一对夫妻和两个男孩，还带着一条白毛的狮子狗。它与公共汽车擦肩而过，苏青瑶听到了车内的男孩们高亢的尖叫。
好容易抵达站台，苏青瑶脚步虚浮地下车，暗暗发誓以后能骑自行车就骑自行车，绝不轻易麻烦香港的公共汽车司机。
按照小阿七给的地址，目的地距离站台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
苏青瑶徒步走到别墅的铁门前，揿铃。
不多时，女佣过来，隔着铁栏杆，一双狐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您好，”苏青瑶上身微俯。“请问徐先生在家吗？”
“请问您是——”
绵长的尾音，似是缠在小拇指的细线，缓缓勒紧了。
苏青瑶咽一咽嗓子，相当客气地说：“我是徐先生的……朋友，一个老朋友，来向他还钱的。”
“那您来真不巧，先生刚出门。”女佣笑道。“您着急吗？要是不急，不如先进来坐会儿，没准等等，徐先生就回来了。”
苏青瑶犹豫片刻，点头答应。
随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苏青瑶跟着丫鬟穿过铁门，走向灰白色的别墅。别墅前是一片苍翠的草坪，草丛高得快没过小腿。一条狭长的鹅卵石小径，衔接花园与别墅，许久未曾打理了，光滑的路面长着浅浅的青苔，夹缝间荒草丛生。穿过它，苏青瑶进到屋内。
“您先在客厅坐，”丫鬟说着，去招呼另一位大丫鬟烧水泡茶。
沙发在一组四联的黑漆屏风后，屏风上绘有花鸟树石。苏青瑶绕过去，坐上沙发，看到皮质的座椅上放着两件衣服，一件外套，大一点，一件是衬衫，很小巧，但都是男孩的衣服。她盯着衣裳，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坐，坐哪儿都感觉自己有些碍眼。
正发愣，那名引路的丫鬟端着茶水折回来，笑吟吟地又说坐。
苏青瑶这才接过茶，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她端着茶盏，小口啜饮着，耐心地等。头颈低垂，屏上的花鸟树石映在她深蓝的纱袍，静默的，没有一丝颤动。不知过去多久，茶水喝干，连残存的水珠也蒸发干净，她忽听屏外有人问：“来得是什么人？”另一个声音答：“说是先生的老朋友。”那人说：“什么时候来的？”对方答：“好一会儿了，四五个钟头都有了吧。”于是问话人说：“叫她别等了，先生他们今天出门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苏青瑶听了这话，突然想起上山时撞见的那辆别克轿车……除了他，应当没别人。
鞋履踢踏踢踏响两声，丫鬟走到了跟前。苏青瑶不想被丫鬟赶客，便抢在她的话头前开口：“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改天再来吧，”说着，取出汇票，放在桌面。“方便把这个纸包交给徐先生吗？辛苦您了。”
女佣一愣，忙问：“小姐，您这是——”
“你就跟他说有个姓苏女人来过。”她起身。“他应该是知道的。”
留下这句话，苏青瑶俯身辞别。
她依照来时的路，走过小径，出了铁门。
灰白色的别墅伫立身后，似一个暗沉的旧梦。
出发前，苏青瑶幻想了无数种相见的方式，或喜或怒，但没有一种是眼下这种情况……沿迂回公路下山，她由衷的萌生了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挫败感。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呢，谁还等着谁呢？
他能结婚生子，过上理想的家庭生活，她应该为他高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点的难受。
苏青瑶一步慢过一步地走过盘山公路，下山。
回到浅水湾，已临近日暮。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嬉戏的游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回石径，甩甩腿，抖抖衣服。苏青瑶却逆着人流，往海边走去。
霁蓝的海水层层涌来，击起浪花，溅湿了她的鞋面。苏青瑶怕皮鞋开胶，脱下它，拎在手里，赤足沿绵长的沙滩向前。日更低，海更近，涨潮了，涛声驱赶着游人的话音，逼近的海沫一下漫没了脚背，寒意透骨。
苏青瑶肩膀微耸，双臂环抱在胸前。
海波映照夕阳，嚼碎了暖色的霞辉，吐出一抹凄艳的白光，在她的心底冷冷地摇烁。这下是真了结了，苏青瑶踩着湿软的砂砾，继续走，冷意席卷全身，她亲手断绝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从此再也没有见面的理由。
边想边走，一直走到沙滩尽头，面前是一块漆黑的礁石，她回望，见惶惶不安的落日被海水吞入腹中，天与海湮灭了分界线，连带她自己，也因身上的薄纱旗袍，被迫融入了这苍茫的世界，云霞、日色、游人，全部消散了，唯有满眼的回青色。
徐志怀曲起右腿，坐在礁石上，静静遥望着圆日被海潮吞噬。
同是一片海，赤柱涨潮的景象显然要更壮观。
“今天麻烦你了。”谢诗韵走近，斜靠礁石。“还特意带我们出来玩。”
谁能想到，在重庆纸醉金迷地过了这么多年，她的丈夫竟会在胜利前夕，炒金子炒到破产，还背了一身债务。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家里的古董变卖了好几轮。谢诗韵自觉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便找律师想办法离婚，并带走两个孩子。离完婚，自然要想办法找下家，她抓紧时间，在社交界抓住一位美国富商，潦草地做了公证。
从大陆去美国，香港是中转站。于是，她趁着等飞机的间隙，去拜访徐志怀，本打算单纯的见一面，坐着聊会儿天，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带她的孩子们去沙滩玩。如此亲切的徐霜月，比她死一百个老公还要惊悚。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徐志怀问。
“后天晚上的飞机。”
“这么赶。”徐志怀挑眉。“要不要我送？”
谢诗韵摇头。
“其实你可以留在香港，”徐志怀缓缓道，“你父亲留下的遗产足够养两个孩子，而且我也会帮你。”
“嫁人好比做买卖，第一笔不成做第二笔，第二笔不成就赶紧做第三笔，”谢诗韵轻笑。“他的年纪是有些大了，但我也没有多年轻……他有庄园，有酒厂，也愿意养我的两个孩子，没有更好的选择。”
徐志怀没有再劝。
他沉默片刻，顶严肃地叮嘱：“行，那你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谢诗韵听闻，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扬起唇角。
她强忍着笑意，戏谑道：“徐霜月，你——变了很多啊。怕不是鬼上身。”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着，走下礁石，然后转头去牵谢诗韵。
谈话间，海水逼得更近，落日压下，天似是塌了一角。可戏水的两个男孩浑然不觉，依旧欢快地追逐着小狗，跑上沙滩，大叫着：“妈妈！妈妈！”
谢诗韵望了他们一眼，不由叹气。
她紧握住徐志怀的手，爬下礁石，低声问：“所以，你还在等吗？”
徐志怀不答话，掸一掸裤子上的灰尘。
“她大概率已经死了。”谢诗韵说。
“我知道。”徐志怀淡淡道。“张文景已经说过很多次。”
“那你还——”
“但万一呢，她活着回来了。”徐志怀依旧是淡淡的口吻。“而且现在的生活，也很不错，没有重庆那些弯弯绕绕。”
“你这是被宋、孔两家搞出心理阴影了。”
徐志怀耸肩：“民族实业死路一条，早死早超生，晚死倒大霉。”
谢诗韵噗嗤一笑。
“真不像你。”她轻声重复。
徐志怀笑了一笑，不言。
太阳落山之前，徐志怀开车，送谢诗韵和她的两个儿子回浅水湾饭店，然后驱车回家。天还未彻底黑透，发着奇异的暗蓝，徐志怀打开车灯，沿着盘山公路，从辽阔的海岸走向深邃的山涧。
经过一段碎石路，车身颠簸，近似海浪推拉船舱。
徐志怀打转方向盘，震颤中，回忆起自己抛去重庆的工厂，仓惶从上海逃往香港的路上，曾遭遇了一场激烈的暴风雨。飓风吹得客舱左摇右晃，他独自躺在窄床，也觉得神思涣散，不禁去想，若是像这般葬身海底，亦是不错的归宿。
彼时，忽闻船中有歌声，唱的是：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满船的江南人听罢，无不泪流。
家、国、故乡纷纷溃散，他还能去哪里？不过是在孤岛彷徨的幽魂。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迈进家门，女佣便迎上来，说今天有一位小姐上门来找。徐志怀猜是香港的商帮又给他送请柬了，便微微蹙眉问：“哪位小姐？”女佣答：“她说她姓苏。”
徐志怀一惊。
但下一秒，他就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姓苏”并不能代表什么，对方有可能是苏荣明的妻子，可能是苏荣明派了他家的某个亲戚来，也可能凑巧是同姓。毕竟这样的失望，在漫长的离别中，他经历过无数次。
“那位小姐长什么样？”徐志怀牙关紧紧地问。
女佣回忆着，向他形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头发，很瘦，个子不高，脸也小小的，话音轻柔。
讲完，她又道：“那位小姐给您留了东西。”
徐志怀连忙从她手中接过纸包，打开，是一张汇票，末尾清晰地签着他的姓名。
是她，一定是她，这下不可能再有错了，绝对是她！
狂喜与震惊龙卷风那般涌来，近乎将他掀翻。徐志怀胸口闷热，一时喘不过气。他攥紧汇票，眼眶骤然湿了，腮部也微微发着抖。他走向沙发，手心扶着靠背，缓缓坐下，握有汇票的手臂竖在靠手，头埋进臂弯，后背打着铃一般，震颤。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看见，她突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但他伸手去碰，摸到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而那尸体嘴里喃喃着：“太迟了，志怀，都太迟了。”无数次惊醒，无数次彷徨，直到今天，他终于等到了答案，她还活着，苏青瑶还活着……
他伏在沙发，促喘许久，好容易平稳了心情后，抬头，再度看向上头褪色了的签名。
冷不然的，一丝隐痛涌上心头。
苏青瑶，你究竟在想什么？徐志怀心道。
那么多年过去了，期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她却像出门看了场电影那般轻巧，留下汇票，转头就走，没有半点留恋！
她有什么不能等的？他又不是死外面永远不会来了，她等不及，好歹留下旅店住址，或是电话号码给他，好让他去找她，非要这样折磨他？思及此，徐志怀的心里又涌出一种极深的悲观。是啊，她为什么不留地址？提问的那刻，他脑海内冒出第一个的想法是她已经结婚生子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但紧接着，他想到女佣说她是一个人来的。上山路陡峭，她的脚又不好，如果已经结婚，她的丈夫应当会陪同吧，徐志怀暗自猜度着。可依照这样的推论，她没留，只能说明……她是单纯的，放下了。
因为从前那些他狠狠伤害了她的错事，她对他一点多余感情也没有的——
放下了。
指尖的汇票飘向茶几，徐志怀靠在沙发，久久沉默。

第一百七十八章 爱人再见 （二）
兴许是被海水冻着，翌日醒来，苏青瑶头痛欲裂。
她平躺在窄床，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挤入口腔，进到肺部。肺却像个漏气的轮胎，一口冷气进去，半口从破损的缺口出来，怎么都不爽快。正当这时，被窝里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拿破仑。它饿得不行，委屈地在她耳边喵喵叫唤。
“啊呀，拿破仑不要叫，”她侧身，手指虚软地挠挠它的下巴，“妈妈难受。”
拿破仑才不管这些，一屁股坐到她黏腻的长发，爪子吧嗒吧嗒地刨枕面。
苏青瑶没辙，只得强打起精神，下床穿衣。
她去最近的市场买了些鸡杂和猪肝，又在小摊买了一份萝卜糕，胡乱对付吃了。
归来时，凑巧遇上疾雨。
滚圆的雨珠在沥青路上弹动，激起一阵白雾。苏青瑶紧挨着临街的店铺，往回走，几近看不清前路。走过一段路，雨势越发大了，滔滔雨水汇集溪流，冲下山坡。苏青瑶连忙踮起脚躲避。然而一不留神，狂风袭来，商铺檐下悬挂的雨帘被吹断了线，噼里啪啦地砸了她一身。
狼狈地赶回旅舍，衣衫与鞋袜统统湿透。
路过柜台，店主喊住苏青瑶，说有一份她的电报。苏青瑶接过一看，居然是留在昆明执教的同学寄来的。她谢过店主，夹着抄电纸回房。
拿破仑正趴在玄关，一听门响，立刻跳起来，两个爪子搭着她滴水的旗袍，扒啊扒。
“好了好了，乖宝宝，妈妈带饭回来了。”苏青瑶随手将抄电纸放到餐桌，弯腰，一只手搂着它的肚皮抱起，带去饭碗前。
喂饱拿破仑，又洗过澡。苏青瑶穿着谭碧送给她的睡袍，坐到餐桌边。
此时天已经黑透，一盏巨型的霓虹灯广告牌，在她面前亮起。
红光照亮挂满雨点的玻璃窗，反射出一场血海。
苏青瑶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的灯芯。
“嗤”一声，细长的火苗窜起，划破了映照在她面庞的血光。
苏青瑶罩上玻璃罩，旋拧灯芯，继而在血红与橙黄的缠绵中，展开抄电纸，只见上头写着：
闻先生遭特务刺杀，于联大教职员宿舍门前身亡。
忽得，窗外闪过一道白光，匕首那般，插入她的眼眸，周围倒影的红光则是自伤口涌出的泊泊鲜血。
苏青瑶面对着电报纸，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她前倾，将那一行字凑近昏黄的油灯，一字一字地读，依旧是：“闻先生……特务刺杀，身亡……”
一位良师，一位诗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离别前，对方勤奋学习的劝告犹在耳畔，转眼功夫，说话人就成了一具尸体。苏青瑶混乱地想着，后背刺骨的冷。她抬头，看到眼前的红光寸寸褪去，乌云来袭，催动了风雨。刀一般的风，箭一般的雨，挤入门窗缝隙。灯火受惊，扑通扑通地跳，使颤动的眉眼也是一会儿姜黄，一会儿纸白。万般思绪的挤压中，她茫然地抽出信纸，想给那位同学回信，问清楚细节。
钢笔在稿纸上凌乱地狂舞，她写“节哀”，写“先生的妻小如何”，写“你也千万小心，保护好自己，政治的动荡……”，写着后句，同时用密集的横线涂抹前句，字字句句不成篇章。
写到“抗战的胜利，是千万同胞用血泪所换”时，忽得，楼上传来一声脆响，“啪！”，兴许是摔碎了暖水壶。苏青瑶受惊，两肩瑟缩着，望向天花板。只见一只米粒大的黑背蜘蛛，倒挂在蛛网，顺一缕细长的蛛丝滑落，无力地被风推搡着，左摇右摆。
时代是如此巨大，她无处可躲。
只因这个念头，下一秒，苏青瑶的耳畔冷不然响起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她清楚，上一场战争已经结束，这些不过是她的幻听。
可警报声拉扯着记忆，拖拽着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爆炸、鲜血与哀嚎，一齐挥拳击倒了她！
她滑落板凳，跌跌撞撞地爬到角落，捂住耳朵，头埋进膝盖，蜷缩起来。
数不清多少头颅，排成队，随着警报声，蹦出来，大笑着，在她的脑海中狂舞。是被埋葬的学生，是躲藏在金女大的难民，是仓皇逃窜的男女老少，是从她嘴里翻译出的那句——天皇是仁爱的，请相信日军的人道。
不！不！她想尖叫，但嗓子哑了，完全叫不出声。
嘶吼扯碎了气管，灯火动摇的愈发激烈。她剧烈地发抖，抖出一身冷汗，冷汗透湿后背，乱发也如藤蔓，黏在汗涔涔的肌肤。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战争已经过去了，苏青瑶不断地安抚自己，都说苦尽甘来，付出了如此惨痛代价的我们，往后一定会迎来和平。
可是……可是……
苏青瑶闭紧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离开上海前，尘埃中的那一抹血迹。
心底那份最坏的预感成了真。
战争之后，出走之后……这一切的之后……她的未来，民众的未来……
“噗！”似一声轻笑，火光熄灭，青烟袅袅升起。
彻底陷入黑暗。
苏青瑶浑身震了一震，紧跟着，一滴、两滴、三滴……猩红的血珠渗出鼻腔。
她扶着墙壁站起，双臂朝前探寻着，踉跄着地下了楼梯。
鲜血流淌，浸湿衣襟。
过路的住客见了，无不骇然。
苏青瑶蹒跚着走到柜台，隐约看到前方有个女人的影子，应当是店主。她抬手，朝那虚影所在的方向，轻飘飘地勾了下，无力地比出口型：“医院……”未说完，她双脚一软，晕厥过去。
“小姐，小姐？”店主大喊。“快叫救护车来！”
众人合力将她送到医院，已是凌晨。负责登记的护士向店主询问患者身份，店主只知道她的姓名，且刚从大陆过来的。这样的事护士见了太多，孤身来香港逃难，没有亲眷，也没有担保人，在医院孤零零死去，连个帮忙送火化场的熟人都没有……她长叹，无奈报警。
翌日，一名警员受派前往旅店。
他在那个女人的皮包内，发现她的派司照，派司照内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有地址。按照地址，警员驱车前往浅水湾，停在一幢别墅前。摁铃，走出一名女佣。警员向她出示证件后，被引入别墅，进到书房。
男主人端坐书桌后，低头翻阅报纸。
听到两人的脚步，他抬头，鼻梁上的细边框的眼镜微微反光。
“怎么了？”
警员上前，再度出示证件。
彼此交换姓名后，他拿出派司照，询问对方是否认识这个女人。
徐志怀接过，看向上头模糊的黑白相片。
相片中的女人微微低着面庞，小巧的桃子脸，细弯眉，瞳仁极黑，因照相馆的灯光只从一侧打来，使得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右边眼皮一跳。
“认识，”再开口，嗓音干涩到略微发哑。“她这是……出什么事了？”
警员不答，反问徐志怀：“请问您二位是什么关系？”徐志怀垂眸，停顿片刻，还是说：“亲属，我算是她的亲属。”警员颔首，解释起来龙去脉。听罢，徐志怀问他要来医院的地址。等送走警车，他立刻叫来司机，开车赶去医院。
昨夜的雨仍在下，凄凄凉凉地落。
轿车从山中驶到海岸，又进入闹市。路上，风摇树叶的细响，海潮翻滚的呼啸，电车驶过，叮叮当当的摇铃声，都被密密的雨帘遮挡。徐志怀侧耳倾听，只觉渺茫，一如记忆里苏青瑶的面容，被蒙上了一层轻纱，眉眼、嘴唇、身形，都在岁月的切磋琢磨中逐渐失去了轮廓。
想着，徐志怀转头看向车窗。
淡白的玻璃上，倒映着一个同样含糊的面孔。
也是，太多年了，换作是她，应当也不记得他的样貌。
他带了点自嘲意味的笑，转回头，靠在皮质的车座，阖眸。
似被缠绵的雨声淋湿，缓缓的，徐志怀的胸口渗出一抹凉意。
如果谁也不记得谁，那再度相见，应当说些什么？
他问自己。
唯有沉默吧。
思绪行到这里，胸口的那一股冷意牵住了他。他想：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有了。冷意弥漫，溢出了心房，令他开始往更坏处去想：她身体那么差，能不能活下来，还要打个问号。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徐志怀便心神不宁起来，忍不住思考抵达时，可能会听到的坏消息。他将这些可能发生的坏事逐一排列，一直举例她重病将死……她如果就这样病死，那……
赶到医院，徐志怀拿到就诊单，看上头说她是急性肺脓肿，去问医生，医生说她天生体弱，从前心肺又有损伤，一时急火攻心，才会晕厥。他刚给她注射完青霉素，但具体情况还得等人醒后，照过 X 光才知道。交代完，医生不忘安抚徐志怀这位“亲属”一句“不要太紧张，积极治疗，最快三四个月就能康复”。
徐志怀连声称谢。
交清医药费。转回来时，遇到了查房的护士。护士告诉他，病人已经醒了，问他要不要去探望。徐志怀自然要去。
他跟随护士的指引来到病房前，驻足门外，伸手轻轻地按在门把手上。
房门紧闭，徐志怀垂眸，细数起自己的呼吸：一、两、三、四……吐息依次拉长，怕惊扰到门后似的，逐渐微弱。
直至完全平缓的那一刻，他掌心用力。
“呼——”
门开了，苍白的窗帘如海浪泡沫般袭来，因携着冷雨的狂风，上下翻飞。
徐志怀愣在泡沫里，看布帘震颤，似被骤雨击碎的湖面，荡出层层涟漪。涟漪扩散，帘上的波痕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淡。终于，灌入屋内的南风平静下来，窗帘也缓慢垂落，覆盖在病床，勾勒出一个起伏的轮廓。
他呼吸一紧，想上前揭开帘布。
也就在这时，过路的风从后方拉起窗帘，白帆那般高高扬起，为他露出了适才遮挡着的女人。
匍匐在病床，薄薄的一片，凋敝了的玉兰花瓣。

第一百七十九章 爱人再见 （三）
“你，”病床上的白影被惊动，缓缓坐起，看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徐志怀侧身合门。
“有个警员拿着你的派司照来找我，说你病重，”他讲着，朝那团白影走去。眼看着要挨到床边，又踌躇不前，停在了几步之外，怕靠得太近，反叫她烟消云散般。“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苏青瑶不愿、也不敢看清他的眉目，便垂眸，叫目光暂时停歇在指尖。
“不难受，”她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没什么大事，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说着，微微笑，似用指甲在石膏上刮擦出一道僵硬的划痕。她指向病床不远处的椅子，又道：“快坐吧，站着累。”
徐志怀依言照做。
于是离得更近，近到膝盖与垂落的被角仅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也正因如此，徐志怀感到一丝局促，迫使他先低头，顿了几秒，才抬头细细地观察起她。
女人半倚在软枕，乌发垂落，积在泛着死灰的枕面，仿佛一汪早已死去的泉眼。发丝紧贴面庞，勾画出一个瘦窄的心型。徐志怀短促地失神，缘是在他脑海里，她始终是个饱满的小圆脸，而如今颧骨如湖底的礁石，在枯水期显露出来，两腮的线条因此变得锋利，下巴也尖了。
难怪女佣形容她时，会说很瘦。
真的瘦了太多。
徐志怀想着，目光移动，从眉毛划到眼睑。进门后，他就没见到她正眼看向自己，眼帘始终低垂，阴郁的睫毛遮住双眸。这又令徐志怀感到了熟悉。过去，现在，她都是这样，靠在软塌上，低着眼睛，默默地想自己的事。
男人的目光比画笔还要细，画笔是一涂一抹，成片的，他却是毛笔上的一根狼毫，从额头到脖颈，一丝一丝得去看。
渐渐的，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人开始重合，同样的乌发、小脸、淡如烟的细眉，粉白的嘴唇……但真到了要把她嵌回原位的时候，他又惊觉岁月令视线与回忆之间，生出了许多缝隙。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他开口，“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吧，”她应答着，嘴里莫名地发干，“你呢？”
“我挺好的。”徐志怀说。“和从前差不多。”
苏青瑶低着脸，颔首道：“那就好。”接着就没说话，也没话说。
徐志怀见状，后背朝椅子的靠背挪了挪。
他自觉有许多话要说：当年我们在南京分别后，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那天你来，又为什么留下汇票就走了？
可这些追问乱如细麻，缠在心头，找不出任何一个话头，能将它们牵引出来。
的确，电影幕布上的男女主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相见，往往无言。就算编剧想让他们开口说话，讲的也不是过“啊啊嗯嗯”的气音。若是有月亮，这出戏还好排一些，可以借用它的阴晴圆缺，来向对方暗暗诉说这些年的悲欢离合。
可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白天、雨天，徐志怀只得坐着、看着，任由喉咙里挤满翻飞的词句。
见他许久不说话，苏青瑶的瞳仁往上，想偷瞟他一眼。然而他一直在看着她，所以她抬眼的刹那，就被抓了现行。
四目相对，苏青瑶不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过脸躲避。
她微微吸气，重新认真地打量起他——他的外貌与从前相差不大，就是衰瘦了一些，胡须的青影重上几分，戴着一副方框眼镜，顶文气的。非说有什么大的区别，是他的神态，像不慎闯入一个摆满宋代青瓷的房间，面皮紧绷着，小心翼翼的，生怕撞碎了什么。
“你瘦了。”她咽一咽嗓子，说。
徐志怀唇角上扬，玩笑道：“不是老了吗？”
“不是，”苏青瑶摇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老了吧。”
“不一样，我是老了，你是……”他停住了，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她的变化。
长大？太说教了吧。
成熟？似乎也不妥当。
最终他轻声说：“你是往前走了。”
苏青瑶没料到徐志怀会说这样的话，顿时心口发紧。
“人……总是会变的。”她的指尖轻柔地搔过被单，曲起。“况且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吧。”
“嗯，在南京。”徐志怀这一声的音量明显大了些，是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可以询问她的话头。“沦陷后，多亏有谭小姐帮忙，我才能离开上海，前往汉口。——你呢？你怎么没坐船去武汉。”
“去了，去的比较迟。”苏青瑶淡淡地说。
她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必然要追问下去。既然如此，不如由她主动地说。于是在讲完这句话后，苏青瑶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在南京沦陷前，跟着政府安排的渡轮，平安撤到了汉口，然后在《申报》工作，直到《申报》搬回上海。那之后，她刚好攒够了钱，就跟着一位相熟的女学生乘火车去昆明求学。一路都是很平安的、很顺利的。她凡事只告诉他一个大概，真假参半，好不让他起疑。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苏青瑶自觉不必和他说，说出来，反叫他觉得自己可怜。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怜悯。
好比现在，不论多难受，她都要硬忍下来。
谈话间，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急促的雨从古树的肥叶滑落，继而被一阵疾风带走，刮过窗户，窗帘再度涌来，似蚌含珍珠那般，近乎将她完全裹住。徐志怀慌忙起身，拽住帘子一角，几步走到窗边，将它拽回。
密密的雨，似要将天地缝到一处，
“怎么不关窗。”他问。
“想透透气。”
“关上吧，好不好？”他柔声道。“免得受凉。”
“好，关上吧。”
话音从背后传来，徐志怀合拢玻璃窗，在上头看到了她望过来的倒影。
冷香的，阴郁的一张小脸。
徐志怀当然知道她在说谎骗他。
要是真如她所说的，一切顺利，医生又怎么会说她肺部有旧疾？哪怕是他，一个自诩聪明的，真的有钱有人脉，且得偏爱的男人，从头到尾经历了这长达十四年的百年未有的重病，也已是千疮百孔。
何况是她呢。
但她不愿说，他也没有资格问。
他折回去，将正面相对的椅子侧过来，再拉近一些。这下就差不多是完全挨着床单了。再落座，胳膊擦过被单，推出两三道褶皱。苏青瑶低头去瞧，长发顺势滑到身前，柳絮般，不知何时从何处飘来，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小臂。夏天，长袖的薄衬衫，袖口捋到手肘。发尾沿着小臂上的青筋抚过，像对着他的嘴唇哈了一口热气。但下一秒，苏青瑶就反应过来，抬手将发丝重新拨回脑后。
她低着脸，抬眸瞧他。
他唇角是紧的，手臂也是紧的。
苏青瑶的唇瓣微微张开，无声地翕动几下，又很快合拢。
其实她也想问他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毕竟她说了她的，出于礼貌，也该回问他一句，在重庆过得如何。但苏青瑶转念想，问这些，难道不会冒犯到他吗？从前的那些事，对她，是一条必经之路，当年除了这样做，似乎没有其它的选择。但对他，则是一种纯粹的伤害。既然如此，她何必问？何必说？问了、说了，也不过是徒增对方反感。
他们早已不是同路人。
于是两人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踌躇着，犹豫着，许久不言。
雨丝风片，刺断人肠。
忽得。
“你——”
“我……”
声音同时出现、同时消失，纠缠到一处，分不清彼此。
两两对望，一俯一仰，最终是苏青瑶先移开目光。
“你先说。”她的面庞朝右下方划落，一道短促的弧线。
徐志怀也低头，掌心抚着床单上的皱纹，一下又一下。“你来香港做什么？”
“来工作。”
“预备什么时候回去？”
“是长期工作。”苏青瑶头更低，几缕乌发垂落。“我有一个学长在港大任职教授，导师就写信把我推荐过去了。”
徐志怀听闻，压在折痕上的手突然一顿。
“辛苦了……”他说着，抬头看向她。“你一个人。”
“你不也是一个人。”苏青瑶笑了笑，下意识地说。
可话刚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想着，他应当不是一个人了，讲这样的话，似乎越界了。
“不一样，我没生病。”徐志怀也无声地笑一下。“钱还够用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说着，他抬手，触到她的额头。
指腹微凉，触过来，豆大的一点。
苏青瑶似被雨声打湿，柳叶肩微耸，五指也曲起。随颤动的睫毛，她屏息，余光见他指尖上移，食指将黏在额角的一缕乌发撩起，又顺着面庞的弧度滑下，别到她的耳后。直到指腹触到耳垂的背面，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后撤。徐志怀也意识到了这过分的亲密，往回收，动作太急，竟勾出了她的一根长发，夹在指甲的缝隙，轻飘飘地舞。
“没关系的，我自己会处理的。”苏青瑶双臂环在身前。“太麻烦你了。”
“好……你要是有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徐志怀去摸口袋，发现自己出门没带名片，就说。“我等下把号码留给护士，你问她们要。”怕她拒绝，他又补充。“你一个人，初来香港，我们也算是……认识。”
苏青瑶只是点头，没出声回答。
她这样，他一时也没有话可说，眼光略略消沉。
他抬手看腕表，已是六点多，刚来医院时，好像才不到两点。
“时候不早了，”徐志怀说，“你好好休息。”
“啊，雨……”她闻声，下意识看向窗户，雪亮的天，几乎看不出雨珠的轮廓，便微微地叹息，“雨小了。”紧接着转回来，面上换作微微的笑。“正正好，不然刚出去，就要被淋湿了。”
“那我走了？”他语调上扬，是希望她挽留他再坐坐吗？
“好，”苏青瑶说，“路上小心。”
“我明天再来看你。”徐志怀起身，望着她说。讲完这一句，其实就可以走了，可他却在原处停了两秒，唇角稍稍一紧，然后弯腰替她掖一掖被角，道：“小心着凉。”
“我知道的，”苏青瑶说着，在他抚过的被面摸了摸，温凉的。
徐志怀又重复道：“我走了。”
“嗯，注意安全。”她也在重复。
说要走又迟迟不走，要留的话偏又说不出口，徐志怀站在病床旁，点了下头，还是转过身。
他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合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病房安静下来。
苏青瑶侧躺着，伏在枕上，面朝门关，但目光放远到眼前一片朦胧，眼里的雾气浓重，许久，凝成泪珠滴落，两滴、三滴，打湿乌发。

第一百八十章 爱人再见 （四）
究竟因何而哭？苏青瑶讲不清。
为他，为自己，为时隔多年的重逢，为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竟使自己这般孱弱与潦倒，以至有种在与他的战争中落败的不甘愿？为漫长的战争之后又将是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
这其中没有一个是值得哭的理由，可又处处是哭的理由。
她侧躺在床上，默默流泪。逐渐的，瞌睡淹上来，她于梦中神游至一处废园。正是黄梅季节的傍晚，橙红的天下着金色的雨，热腾腾的，不断敲着丛丛斑竹，竟将叶片击碎了、溶化了。热雨飞溅、绿意泼洒，铺满坍圮的粉墙。一时间，树、墙、石、竹，全然失去轮廓，唯有碧绿的碎影，零零落落地颤动，连带在其中魂游的苏青瑶，也变作一缕寻不着归处的香魂。
雨哗哗落，恍惚，一声呼唤渐近，喊着“青瑶，青瑶——”。低沉的、温和的嗓音，苏青瑶一听，便猜到来人是他。她想寻着声音去找他，可迈出两步，又畏惧地退回。她躲在墙后，发顶是盘根错节的紫藤树，叶片浓密，绿到刺眼。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青瑶——瑶瑶——瑶——阿妹——”，一声声唤着，每开口一次，她就确定一分来的人是他。她细数着呼唤，想去见，又不愿去见，见了又怎样，他难道会欣然接受她吗？她难道会欣然接受他吗？放下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愁肠百结中，黄金雨从树叶的间隙掉落，淋湿她的额发。像是在玩捉迷藏，他的心和她的心在捉迷藏。而她躲着，始终没露面，直至呼唤从墙的那头经过，渐行渐远，她扶着断裂的墙壁，化入雨中。
醒来，枕上的薄泪已然干涸。
苏青瑶躺在病床，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侧身望向窗外。的确在下暴雨，蛮不讲理的雨珠，如同幕布，遮盖住窗外的郁郁的绿树。
下到八九点钟的功夫，护士过来打针。钢针刺入肌肤，叫青霉素注射液钻入血管。打完，苏青瑶请求护士给旅店老板娘打一通电话，让她帮忙给拿破仑喂饭，等她出院，一定会酬谢她的。护士欣然答应。
送走护士，苏青瑶趴在床上，听着激烈的雨声，不由猜测：这么大的雨，徐志怀今天应当不会过来。
然而正这样想着，门关响起两下敲门声。苏青瑶侧头，瞧见那个男人推门进来，裤腿有一道一道的水痕。他走到病床边，见她正面趴在枕上，长发捋到身前，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湿湿的、腻腻的，徐志怀很想弯腰摸一摸，但以二人现在的关系，显然不可能。他薄唇微抿，忍下心中的异动，唤她：“青瑶。”
她刚想坐起。
徐志怀随即抬手制止。
但她趴着，他实在不好与她讲话。站着太高，坐着也太高。徐志怀踌躇地停在床畔，一阵手足无措后，他俯身，手心压着床单，单膝跪地。
两人的目光齐平。
“你来了，”苏青瑶伏在枕上，轻轻道。“好早，今天是不忙吗？”
“还行，没什么要紧事。”徐志怀手肘撑在床榻，压住了被角。“你感觉怎么样？好一点没？”
“好一点了。”
“嗯，”他颔首，应道，“别担心，很快就能康复的。”
苏青瑶却微笑：“你不用安慰我，我都已经习惯了。”
她口气轻巧，也的确如她所说，早已习惯病痛。一路走来，她病了又起，病了又起，尽管孱弱，却未被彻底打倒，一如这个国家的十四年。
可这话落到徐志怀耳中，就裂成了碎玻璃，扎在心头。
他垂眸，暗暗叹息一声。
呼吸湿热，降落在苏青瑶的面颊，一如隆冬的公交车，里头塞满乘客，摩肩接踵，所呼出的热气驱散了寒意，令车窗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只待指尖划过。
而现在她就是那个玻璃窗，在他的面前。
“生病还是不要习惯为好。”徐志怀苦笑着说。
苏青瑶下巴微低，目光缩了缩。
下一秒，她转了话头。“你快坐吧，像这样跪着，成什么样。”
“我想和你说说话。”他声音极轻，但彼此距离太近，她听得相当清楚。
苏青瑶五指不自觉曲起，稍稍用力，指尖陷入床单，就像嵌入自己的皮肉。
“坐着也能说话。”她低着眼睛道。
“坐下来就膝盖对着你了，”他笑一声。“不好。”
“现在这样更不好……叫人看见，成什么样。”苏青瑶抬眸，模仿着他的笑一般，扬起唇角。“去问问护士有没有矮凳子吧。”
徐志怀凝望着她，微笑着点头。
他出门，不多时，拎着一张小凳回来，在床边坐下。其实这样视线还是会比她高一点，所以他一直弯着腰，尽可能让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自己。
“对了，我来的时候，碰到值班护士在打电话，说你的拿破仑什么的……”徐志怀说。“什么情况？”
“没什么，我养了一只猫，名字叫拿破仑。”苏青瑶解释。“医院里不能带猫，我就拜托护士小姐给旅店打电话，让老板娘帮忙喂一下。”
“拿破仑？哦，拿破仑蛋糕。”他一下猜到。
这份过分的熟悉，令苏青瑶无端地生出一丝带着恐慌的窘迫。
她低头，下半张脸埋进枕头。
“要不我去帮你喂？”徐志怀瞧她，头朝左歪了歪，眼神离得更近。“猫不是人，留它独自呆在旅店，交给陌生人喂饭，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你哭鼻子的。”
尾音稍稍上扬，是一种相当亲昵的调侃。
苏青瑶却更慌了。
“太麻烦你了。”她再度说。“我自己可以——”
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青瑶，你不要……”然而这也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徐志怀喉结上下动了一动，再开口，语气强硬不少。
“我去吧。我下午就去。”他两手交握，放在身前。“你旅店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苏青瑶觉得自己拗不过他，而且再拒绝下去，场面会变得很尴尬，便将旅店地址告诉他。但她紧跟着想，她不能欠他人情，叫他白帮忙。如果是托老板娘帮忙，她无非是送点礼、给点钱，好还清的。但她的那点钱、那点礼，徐志怀绝不可能收。
她思索片刻，观察着他的神态，试探性地说：“多谢了……我以后请你吃饭。”
“不缺你这一顿饭，你现在好好养病就行。”徐志怀笑。“还有，港大那边你打过招呼了没？”
“还没。”苏青瑶摇头。
“那我明天去，来不来得及？”他紧跟着问。

第一百八十一章 桃花扇底送南朝 （上）
“不，还是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苏青瑶头摇得更快了。“我会给那边写信的。”
“你还在生病，”他蹙眉。
“没关系的，我自己来就好。”苏青瑶不去看他，执拗地坚持道。
徐志怀听闻，似是忍受不了她刻意表现出的逃避的疏离，站起，侧过身，背对着她，手塞进裤兜，里头装着一盒香烟，用冰冷的银匣子装着。但医院里是不能抽烟的，他也只是摸一摸，寻求一下心理安慰。
他想：她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了吗？把话说得这样坚决，是连朋友都不肯与他做了？要是她真这样想，那他……他也不会再来打扰她了。
因最后的这个想法，徐志怀的心咯噔一下，坠到胃里。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偷瞥她——手肘曲起，垫在枕头上，而她的头又枕在雪白的臂膀，眉眼低垂，默然沉思——他不由想起读信的那晚，近的一如昨日，他在不可思议的明月中大梦一场，梦中，她垂泪道：“都太迟了。”
太迟了，徐志怀咀嚼这几个字。
本以为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见的人，居然会随着胜利，再度出现在面前……要是换作从前，他说不许就是不许了。不许走，不许动，不许离开我，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你我之间存在着斩不断的联系，逃不开的责任。但现在……现在他不想，也不能逼她……可又真的……舍不得。
徐志怀的手摩挲着兜里的银匣，握紧。
他深深吸气，回过头，温声与她说：“如果你坚持……就按你说的办吧，别太累着自己。”
尾音长长的、淡淡的，似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拂过苏青瑶的耳郭。
她抬眸，望向他的背影，脸有一点侧过来，硬朗的线条，如铅笔涂出的素描画，凌厉的同时，又因橡皮的作用，显得模糊。
分明是从前那个人，又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是在难过吗？苏青瑶不确定，心脏随之紧缩成拳头大的一团。
她嘴唇动了一动，想说些什么，吹散他的叹息。可一开口，太多话蜂拥而上，堵住喉咙，噎得人喘不过气。当然，她可以说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粉饰粉饰、敷衍敷衍，可她说不出、说不出……胸口分明塞了那么多的思绪，到嘴边，唯有漫长的沉默。
良久，她出声：“好。”
轻柔的一声应答，尾音似琴弦震颤。
徐志怀听了，顿了一顿，继而微笑道：“那我先帮你去喂拿破仑。”
苏青瑶点点头，将旅店地址告诉他，又补充：“你不要买鱼，它不爱吃鱼。”
“还挺挑嘴，果然是你养的猫。”徐志怀说。“那它爱吃什么？我叫人去买。”
“牛肉、鸡蛋，还有鸡肝鸭肝之类。”
“行，没问题，”说着，他转身欲走。
“那个，你，”她想到什么似的，出声喊住他。
徐志怀一手握住门把手，转身回望。“怎么了？”
“你明天还来吗？雨下那么大……我是说，雨太大了。”她迟疑地说，究竟是想叫他来，还是雨太大了，劝他别来？
“来的，喂完猫就过来。”
“雨很大，别感冒了。”
“要是生病，就一起在这里住院吧。”他说了个冷笑话。“还省去司机开车的工夫。”
苏青瑶听闻，先是愣了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快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徐志怀颔首，离开。
房门合拢，苏青瑶靠着软枕，不禁摇头。
她的唇角仍向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青瑶却像意识不到自己还在笑那样，低着下巴，埋怨了句：“烦人。”
徐志怀兴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责怨，站在医院大门前，捻一捻发痒的鼻头。留在驾驶座的司机一手撑着一把伞去接他。雨依旧哗哗下，路面积满泥水，徐志怀走过，被溅了两排泥点。但他毫不在乎，上了车，随手掸两下，便让司机快点发车，先去市场买些牛羊肉，再去苏青瑶暂住的旅店。路上，雨越发大了，密到近乎看不出在下雨。雨帘后，偶有一两声细嫩的鸟鸣，嘹嘹呖呖。徐志怀静静望着，并不觉得这场暴雨有什么恼人的地方。
停车，进旅店，短短几步路，又湿了大半身。徐志怀单手拧着滴水的衣角，上楼，问老板娘拿来钥匙，而后提着商贩片好的牛肉，步入客房。
狭窄的单人间，仅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
空空的，没看到拿破仑的影子。
徐志怀猜它是嗅到生人的气味，躲起来了。
墙角摆着两个瓷碗，都空着。徐志怀便把买来的牛肉倒入其中一个碗，又拿起另一个，出门装满水。返回时，刚拧动门把手，就听见屋内一通乒乓乱响。他连忙进屋，寻着声音瞧见衣橱顶上，趴着一只绿眼睛的长毛三花猫，两耳朝后，正冲他低吼。
“拿破仑，拿破仑。”徐志怀唤它。“嘬嘬嘬，嘬嘬。”
然而拿破仑丝毫不给他这个陌生人面子，匍匐在柜顶，“呜——呜——”得低吼，跟头小老虎似的。任由徐志怀在底下“嘬嘬嘬”半天，也不肯下来吃食。徐志怀没法儿，弯腰捡起一块牛肉，拎到它跟前，想用诱哄法。这招稍微起了点作用，拿破仑突然炮弹般从柜顶跃下，张开爪子，朝徐志怀的脑门扑去。徐志怀连忙后退两步，勉强躲过成为它踏板的命运。但拿破仑身手敏捷，刚落地，就向前发射，一路窜到床底。
徐志怀只好端着碗，又蹲到床边。
“拿破仑？法兰西之王？”他放下碗，对着黑黢黢床底里一双锃亮的圆眼睛说话。“开饭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发炮弹冲出。
这次徐志怀看准时机，两手并用，及时摁住了它。不料拿破仑反手就是一爪，挠花了他的手背，然后张开嘴，哈着气朝虎口咬去。徐志怀急忙放开手，结果拿破仑趁机举起爪子，一记重拳，再度挥在他的手背，挠破了衬衣。这下算是被打服了，徐志怀站起，连连后退，拿破仑却还嫌不够，甩着蓬松的大尾巴，追着徐志怀的脚踝咬，直到将他逼退到房门前，才龇牙咧嘴地跑回床边，一头扎进饭碗。
它头埋得太猛，险些将瓷碗掀翻。
两方初次见面，以徐志怀手背负伤告终，
徐志怀靠着门板，看看手背肉粉色的伤口，再看看拿破仑——它埋头吃饭，吃两口，就要冲他恶狠狠地哈下气，再吃两口，再哈气——他突然感觉拿破仑就像苏青瑶和谭碧的私生女，而他是个等待考核的继父，需要使出浑身解数，讨这个继女的欢心。
“跟你妈一个德性。”徐志怀无奈道，“长得可爱，凶起来要命。”
发生了这档子事，翌日，徐志怀驱车去医院探望苏青瑶，放下给她买的水果，刚落座，便同她说：“难怪你给它起名拿破仑，真够凶的。”
“它怎么了？”苏青瑶问。
“我给它喂个饭，它追着我挠。”
乱讲，苏青瑶在心里说。
毕竟拿破仑在她、在谭碧面前，一向是只粘人的乖宝宝，可以随便摸、随便亲，使劲揉肚皮也不生气。
尽管这话没说出来，但是狐疑的眼神出卖了她。
徐志怀轻笑：“你还不信，”说着，他搬动椅子，靠近病床，手伸过去给她看。
手背上的抓痕还鲜红，显然是新挠的。
苏青瑶抬手，试探性地抚过伤口，轻声问他：“疼不疼？”
“还好，小伤。”徐志怀说。“不过它的爪子是真的利，把我衬衣都抓破了。”
“你不要逗它，拿破仑胆子小。”
“没有逗它，它就是脾气太差，见到我就哈气，”徐志怀道，“跟见仇人似的。”
“它是一只小猫，它懂什么，见到生人肯定会害怕的。”苏青瑶嘀咕，那口气简直是溺爱子女到不讲道理的慈母。
因而徐志怀紧跟着就调侃起她：“慈母多败儿。”
苏青瑶说这话时，就知道自己理亏，但被他这样玩笑似的轻轻一戳，恰似被瓷调羹切开一道口子的汤圆，流出红豆沙的馅。她面颊浮上一抹薄红，嘴唇动动。徐志怀看着，以为她要再说两句强词夺理的话，其实他也很乐意见她冲他撒没道理的小脾气，那样显得两人亲近些。可她没有说话，低着脸，指腹滑过浅蜜色的肌肤，朝上，挪到手腕。
“我还得赔你件衣裳。”她拨动他袖口的赛璐珞纽扣。
“不了，它是只猫，不懂事。”他看她。“是我活该，谁叫我非要招它的。”
苏青瑶一时羞恼，埋怨道：“我随口一说，你还记心上了。”
徐志怀带着笑意反问：“不可以吗？”
他笑得她无法自处，苏青瑶稍稍别过脸，道：“随便你……”

第一百八十二章 桃花扇底送南朝 （中）
薄薄的一抹红痕浮在雪白的面庞，飘在池塘的海棠花。
徐志怀看着，忽而有种想吻她的冲动。吻她毛茸茸的鬓发，吻她冰冰凉的脸蛋，从前吻过，所以现在这般想的时候，那种既冷又热的感受就变得尤为具体。他垂眸，感受着交替袭来的热流与寒流，一阵又一阵，冲刷着胸口，没有多余的举措。
苏青瑶眼睛瞥回来，见他不言语，指尖就又触了下他衣袖的纽扣。
“要不，我还是托老板娘喂吧，”她道，“它对老板娘还蛮亲近的。”
“不碍事，多喂几次就熟悉了。”徐志怀低着眼，目光挪到她的肉粉的指甲盖。
“那你拿一件我的衣服走，”苏青瑶提议，“给拿破仑垫着当窝，没准能让它安心些。”
“好。”徐志怀答应，又问她。“要不要帮你把行李箱里的衣裳拿来。”
苏青瑶点头，说：“箱子里还放着一本《谢康乐集》，可以帮我一起带来吗？”
“不读小说？”
苏青瑶笑着答：“要卖文换取医药费。”
青霉素注射液是进口药，价格不菲。徐志怀听了，很想说“我帮你付”。这笔钱对他来说相当轻，对她而言却很重。但他知道，她要的恰恰就是这份沉重，能像一个完全的人那样，照顾自己、安排自己，靠自己活下去，便忍下这句话，改口问：“笔记本可以随便拿一本吗？”
“只有一本，”苏青瑶说，“红格子的。”
“好。”徐志怀答应。
说罢，他靠在椅子上，与她聊了会儿细微的闲话。她的话音轻，他的话音低，一个是云，一个是地，靠绵绵细雨缝合。不知谈了多久，护士过来，带苏青瑶去做 X 线检查。徐志怀陪着一起。做完，他问医生情况。医生指着肺部浓密的团状阴影，同他说是细菌感染引发的，得加大青霉素用量。徐志怀蹙眉，沉吟片刻后，他让医生尽管开药，不要有顾虑，她如果实在付不清，他会帮忙付掉医药费。
回到病房，苏青瑶恹恹地侧躺在床上，被子蒙住下半张脸。惨白的褥子，细微的震颤，所裹着的沉闷的咳嗽声一如鼓响，“咳咳咳”，“咚咚咚”，二者有着类似的节奏。徐志怀见了，连忙给她倒水。几步路的工夫，苏青瑶咳得更厉害，眼冒金星，整个人蜷缩成一弯月牙。哪怕徐志怀扶起她，将杯沿贴在下唇，她的嘴唇也因止不住的颤抖，啜不进一滴。
“我去叫医生，”徐志怀放下玻璃杯，起身欲走。
苏青瑶摁住他的手，用力晃晃脑袋。
简直要把肺从嘴里呕出来那样，她剧烈咳过一阵后，上身虚软，倚靠软枕。
“这个病就这样……叫医生也没用。”苏青瑶脖颈微低，长发落到前身，像有意不让他看清自己的病容。“不要紧，睡一觉就好。”
讲着，她下滑，伏在枕上，面庞几近完全陷入乌发。
徐志怀觉察出她话语里潜藏的抗拒，叹了声气。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他起身。“苹果放在桌上，想吃的话，让护士帮忙削一下皮，自己别动刀子。”
苏青瑶点头，轻声应一句“好”，又说，“明天见。”
“嗯，明天见。”徐志怀弯腰，替她将凌乱的乌发拨回到耳后。
离开医院，他如昨日一般，先去市场买肉，再驱车去往旅舍。
拿破仑可能知道这人是妈妈派来的喂饭工，听见门响，就窜上衣柜等候。这次徐志怀不敢招惹它。他清理掉残羹，填上新肉，端着碗放到衣柜下，自己则倒退着，撤到木头钉的小床旁。拿破仑警觉地观察了他一会儿，方才跃下衣柜，大快朵颐起来。
小床旁摊着一个行李箱，里头是她的所有家当，样样收拾得齐整。徐志怀合上行李箱，打算带回自己家，以防小偷光顾。若非拿破仑太过凶悍，他也要把它接到别墅去。但看现在这情况，恐怕还没到家，他的脸就要被它挠成八瓣了。
徐志怀拎起行李箱，正要走，埋头吃饭的拿破仑被脚步声惊动，骂骂咧咧地跳上方桌。它尾巴一扫，竟掀翻了背后的玻璃杯，水倾倒出来，浸湿了一旁的信纸。徐志怀慌忙赶去抢救，拿破仑则在这时纵身一跃，重新占据柜顶。
“拿破仑，你看看你！”徐志怀斥责一声，抖去信上的水渍。
墨字已然化开，他俯首细读，在含糊的混沌中捡出零星几个字：“节哀”，“特务”，“千万小心”，“内战”……字迹模糊、行文凌乱，但足以让徐志怀猜出她回信所为何事。
残余的水沿着桌沿往下漏，一滴、两滴……似转动的秒针，滴答、滴答。徐志怀靠在桌边，垂下手，默默听着滴水声，像听着时间从耳旁流走。
仔细算算，从开战到如今，多少年了？有十四年了吧！十四年的光阴，竟还换不来一个安息。他清楚记得胜利那天，他在重庆，屋里屋外挤满了炮仗声。张文景开车过来，说今天是百年未有的好日子，要下馆子庆祝庆祝。沈从之欣然答应。他挂上大红鞭炮，去书房叫反复听广播的徐志怀。几人坐上车，疾驰入拥挤不堪的市区。全城的人都出来了，比过年还热闹，路上行人见了彼此，不论认识与否，皆是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恭喜大家躲过了枪炮，逃过了刺刀，忍饥挨饿地活了下来！徐志怀望着，也被这狂喜感染，一路带着笑，大步走到同样人满为患的饭馆。
张文景开了一间包厢，几人吃饭、谈天，喝着酒，说投放在日本的两颗原子弹，说已逝的罗斯福，说国民政府发行的黄金储蓄券，说飞涨的物价，以及未来，他们的未来，中国的未来。
谈着，声音变低，笑意逐渐褪去，余下的是一片荒芜，一种更深的茫然。
“政治，是很复杂的。”张文景说着，去合拢门窗。
窗外的狂喜顿时变得模糊不堪。
沈从之不言，微微叹息。
他们知道的，他们都知道的。
在阴霾般的忧愁的笼罩下，他们吃完饭。
“我先走了，”徐志怀最先起身，举杯，将残余的冷酒一饮而尽。
正回忆，头顶的拿破仑发出一声绵长的叫声。
徐志怀回过神，举着信，一时五味杂陈。
第二天，是个阴天。
他如约来，带着她的换洗衣裳、红格子笔记本，以及两本书。
苏青瑶精神不错，见徐志怀进门，笑着打起招呼，问他：“拿破仑昨天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徐志怀答：“比之前乖一点。”苏青瑶点点头，应：“那就好。”表情却像是在说：你看，拿破仑就是个乖宝宝，你先前竟然还说它凶。
徐志怀弯起唇角，将书和笔记本递给她，接着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床边，读起自己带来的《老残游记》。苏青瑶瞧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倚着软枕，翻开万历本的《谢康乐集》，静静做着注释。
屋内一点声音没有，玻璃窗外，斑鸠远远地鸣。
躺在床上工作，总不如端坐书桌前有干劲。苏青瑶看了差不多半个钟头，便萌生困意。她揉一揉酸胀的脖颈，左转转、右转转，听骨头咯吱咯吱响。上下左右都拧过，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徐志怀。他翘着二郎腿，左手拿书，右手的手肘撑在床头柜上，穿得是浅灰的丝质衬衫，领结与领带都被舍弃了，裤子是亚麻的，有一些皱痕，看上去很好摸。
“说起来，从前家里的那些书，大部分都被卖掉了。”他眼帘低垂，翻动书页，不似发觉她在看他，但又好像是知道她在看他而故意开口。“挺可惜的。”
“小阿七那边倒是留了一些以前的东西。”
“你去见小阿七了？”
“嗯，还是她给我的你现在的住址。”苏青瑶说。“她结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徐志怀说。“可惜我当时在重庆，没能参加婚礼，就托人寄了几件金首饰去。”
苏青瑶轻笑：“你出手也太阔绰，搞得我的都不够看了。”
“你寄了什么？”
“昆明的一些特产。”
“没关系，阿七可能还更喜欢特产。”徐志怀也笑，看向她。
苏青瑶飞快地眨了下眼，探身托起他手中的线装书，瞧向书封。“怎么突然想起来读这本？”
“实在闲的没事干，打发时间。”
苏青瑶从没想过有天会把“徐志怀”和“闲的没事干”画上等号。
“别告诉我，你计划退休了。”她是玩笑的口吻。
“不算是退休……暂时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徐志怀合书，放到床头柜。“一开始做实业，确是有救国救民的抱负。不光是我，身边的叔伯，同辈的企业家，多多少少有振兴民族工业，将国货发扬光大的理想。但救国，不是我们这些商人能做到的。所以渐渐的，做生意更多是想着养家糊口，给家里人一个好的生活……”说到这里，他顿一顿，看向苏青瑶。
苏青瑶抿唇，眼神闪烁，避开他。
徐志怀便也移开目光，继续说：“等到上海沦陷，我逃到汉口，运输的货轮被日机炸沉，保险公司不予理赔，政府推诿补偿金，我算是彻底破产，因而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在后来去了重庆，有从之照顾着，才日渐振作，那时想着时局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与其逃避，不如去面对，英勇的死总比颓废的死要好。”
苏青瑶听着，点了点头。
“但没想到，举国上下，艰苦突围八年，得到的却是一个困乱不堪的金融市场。”徐志怀说着，不由望向苏青瑶，冷不然感觉这满目荒芜中，好像只剩眼前这个人是可亲的了。“实业，我还是想做的，只是没想好具体要做什么……有些厌倦了，从上海到重庆，又从重庆到香港，一直漂泊……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大多时间就待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去山上走一走，去海边走一走。”
“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苏青瑶柔声道。“你很少休息。”
徐志怀低眉而笑。
笑了一会儿，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温和。“那你呢？”
“我？”
“你接下来。”
“当然是去教书。”苏青瑶浅笑着说。“我的人生到现在，起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好不容易想明白了，当然要一直做下去……我蛮喜欢教书的，看着那些孩子长大，一届又一届，一代又一代，好像一个百年解决不了的事情，还会有第二个百年。”
徐志怀颔首，带着些许落寞的微笑。
没再说话。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斑鸠走了，麻雀来了，成群结队地停在屋檐下玩闹，“啾啾啾，啾啾啾”，听得人心弦缓缓拧紧。
“其实你也就说说，”突得，苏青瑶开口，“像你这样争强好胜的人，叫你不做实业，整日歇在家里，跟把你千刀万剐一样难受。”
话音轻轻吹过，如同剪刀，将男人紧绷的心弦剪断。
徐志怀拧眉，神色忽而凝重，简直是被冻住了。紧跟着，他磨牙紧了一瞬，似是在咀嚼某种微妙的情绪，这种情绪扩散，浸润了面庞，使得他的眼角发出细微的颤动，微弱到除非贴在他的面庞，否则看不见那被戳中肋骨般震颤的瞬间。
“瑶，不要那么熟悉我。”他叹声。

第一百八十三章 桃花扇底送南朝 （下）
熟悉吗？苏青瑶垂眸，心门低微地颤动。要是他们真的彼此熟悉，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了。
之后两人又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
时间在细碎的话题间悄然流逝，日光斜斜地照在徐志怀的面庞，金红的。到了该走的时候，他起身告辞，不与她说再见，而说：“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又明天，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来病房，向她汇报拿破仑的近况，给她送换洗衣裳，带花、带水果、带甜点心。苏青瑶的病症时轻时重，反复无常。精神好的时候，他们会谈天，谈很久，既聊过去的事，也聊现在的事；说小事，也说大事。精神坏的时候，则一句话也不说，紧挨着坐着，彼此默默看书、发呆，直至颓日沉红。
不知不觉，雨季过去，晚风偷偷变换了音调，发出近似洞箫的萧索的声音。
而她的病也在川流不息的青霉素注射液的帮助下，逐渐有了起色。
这天，徐志怀照常来病房找她，却撞了个空。问护工，说她到后楼的草地散步，徐志怀便放了点心，匆匆往后楼走。他路过走廊，听楼下传来明朗的笑声，循声找去，望见苏青瑶站在草坪上，正陪一个身穿病号服的男孩玩抛接球游戏，长发随捡球与抛球，春柳般轻柔地摆动，又恰逢难得和煦的晴日，阳光清透，照遍全身，令乌发闪动着柔腻的光泽，更衬得雪肤如冰壳，有着细微的冷光。
徐志怀一时愣住。
鬼使神差的，他举起手，拇指的指腹隔着玻璃，轻抚过她的身影。
回过神，他下楼，迎面朝她走去。
皮球刚巧传到苏青瑶手上。
她冲他笑一笑，将球抛给对面的男孩，朝徐志怀走去。
“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家里没什么事，”徐志怀应着，问她，“这是谁家的孩子？”
“隔壁病房的。”
正聊着，那孩子突然大喊：“阿姨！阿姨！”苏青瑶望去，见他眼巴巴地望着她，想要继续游戏。苏青瑶转回头，对徐志怀的笑从欢迎转为了致歉，继而朝男孩走近几步，点头示意他将球抛过来。
男孩高高举起手臂，叫皮球悬在头顶，然后猛然用力，朝苏青瑶抛来。苏青瑶仰着脸去接，没接住，皮球越过头顶，朝徐志怀袭来。他后退几步，想避开，那球却认准了他，一下砸到他腿上，顺着裤管滚落。
徐志怀见状，足尖勾起皮球，脚背用力，将球颠到手心。
他看看对面的男孩，又看看苏青瑶，不知该抛给谁。
苏青瑶望着他，宽松的白衬衣、白裤子，怕入夜会冷，衬衫外套着一件薄薄的 V 领毛衫，像是一位随时准备上场打马球的英伦绅士，偏生手里拿着一个沾着泥巴的旧皮球。
她拨了拨头发，又笑了。
“志怀，”苏青瑶喊，“你抛给我，抛给我。”
徐志怀听话地转向她，叫球轻轻地脱了手。苏青瑶接过皮球，又抛给了男孩。然而男孩抱住皮球，再度将皮球瞄准了徐志怀。球扑到跟前，徐志怀不得不接，接到手，又扔给苏青瑶。就这样，两人陪着男孩，稀里糊涂地玩耍起来。
玩了许久，男孩体力不支，护工便牵他回病房。
那孩子却抱着皮球，恋恋不舍地回望着，道：“叔叔阿姨再见！阿姨，我们明天再出来玩！”
苏青瑶与他挥手道别，见他一步三回头得消失在眼前。
徐志怀在一旁，掸着手上的灰尘，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回房间休息。苏青瑶说不累，难得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徐志怀点头，提议去树荫下走走。
他们肩并肩朝南洋杉的阴影行去。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小孩。”徐志怀说。“我们在南京见面的时候，你也是在带孩子。”
苏青瑶笑着点点头，应道：“可不是，后来去了昆明继续带。”
“刚才那个小孩还挺乖的，不像一般的男孩，皮得不行，简直是讨债鬼。”徐志怀说。“这方面女孩要好很多，比较懂事。”
“我一直以为你更喜欢男孩。”
“不，还是女儿好。要是儿子生下来，脾气太像我，我和他恐怕会打起来……但以前觉得养男孩能当接班人，养女儿的话，总有种便宜了外人的感觉。”
“现在？”
“现在我都赋闲在家了，说这些，”徐志怀笑笑，“而且现在是民国三十四年，又不是民国四年，给她娶个上门女婿，改跟她姓，孩子也跟她姓，不就行了。”接着又反问她。“你呢？”
“我？我都喜欢，小孩子都是很好的……”苏青瑶说着，忽而想起什么，唇角噙着的那抹浅笑渐渐褪色。
徐志怀看向她。
密密的草丛，高且深，苏青瑶趿拉着拖鞋，脚踝深陷其中，一步一步，涉水那般走着。
片刻停顿后，她语气淡淡地续上了话头：
“在昆明的时候，有两年，敌机来得很频繁……你知道的，他们是发现哪里有人就炸哪里，不管下头是驻军还是平民。联大没办法，就改为夜间上课。那段时间，我白天没事，会去市场闲逛，虽说口袋里没什么钱，但看看新采的菌子、刚开封的市酒，也会让心情好起来。”
“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隔三差五空袭，东西也越来越贵。大人养不起，就把儿女装在竹篓里，背到市场和瓜果蔬菜一起卖，如果实在没人买，就把孩子随意丢掉，我走在路上，有时会看到野狗啃剩下的，小小的骨头。”
“后来读到研三，去省立第一中学实习，我每每看到教室里的学生们——朝气蓬勃地活着，健健康康的——都会想，他们应当有全新的生活，我们所未拥有过的生活。”
“所以志怀，我觉得小孩子都是很好很好的，充满了希望。他们当然会吵闹，会尖叫，会乱撒脾气，但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就像深山里的野兽，吃人、撞树，都是一种天性。没能悉心培养好他们，是成年人的过错。”
徐志怀听着，突得一顿，觉得两脚沉重，实在难以走下去。
苏青瑶并未立刻发觉他的止步，仍往前走了几步，方才停下。
她回首，见他正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自己。
一种她无法形容的目光在看她，感佩的、伤怀的，既喜又悲，密密地编织成一道帘幕，遮蔽了他的眼眸。
“怎么了？”苏青瑶轻笑，问。
徐志怀不言，单手插着口袋，朝她走近几步，缓缓的步子。
苏青瑶也不急，停在原处，等他。
默默无言间，微凉的秋风吹过，吹皱裙摆、吹乱鬓发。在杉树林的合围中，草丛荡漾，汁液渗出来，遍地皆绿。
终于，他走到她身旁。苏青瑶拨开被风搅乱的鬓发，头微仰，仔细辨着他的神情，猜他为什么止步，是因为她刚才的话？她琢磨，心暗暗地跳动。而他面庞低垂，也在看她。他凝望着，不由想：他要是能替她承担这一切该有多好。可紧跟着又想：她在战争中所经历的、所承受的，远超于他，无需他来为她承担什么。
徐志怀是个非常男人的男人，不善于表达自己感受。
此刻，他面对她，动一动嘴唇，分明是想说什么，但转念又担心自己说的话不妥当，反倒破坏了眼下的气氛。所以他没作声，只稍显哀伤得对她笑了一笑。
看他笑，她也回一个浅笑，手指向草坪。
两人肩并肩，继续走，从一片绿意走向另一片，南洋杉密密层层的叶片沙沙响。
“我和医院商量了一下，”他突然开口。“过两天可以把拿破仑带到这里来。”
“这里？草坪？”
“嗯。”
“它不挠你了吗？”
“不挠了，再挠下去，我要没衣裳穿了。”徐志怀用眼睛笑一笑。“它现在是动口不动手，喂饭不及时，偶尔要骂我两句。”
苏青瑶也笑着答：“那你把它抱来吧，我也想拿破仑了。”
徐志怀点头，停在了树荫下，又道：“对了，你的旅店……青瑶，我在想你要不把旅店给退了。”
“怎么了？”
“旅店鱼龙混杂，总把拿破仑独自关在房间里，感觉很不安全。”徐志怀说。“既然它现在跟我熟悉起来了，不如干脆搬到我那边去，还有女佣可以帮忙照顾。”
他的话掷地有声，理由充分，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很有道理。
苏青瑶听了，下意识就要答应。
但她转念一想，现在托他上门喂猫，并非多麻烦的事，可要是将拿破仑寄养在他家，那又是一笔人情债，还也还不清，说也不说开……一如他们现在，也是牵牵扯扯的。
“况且我现在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做，”他一眼看出她怕欠他人情，便不动声色地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有拿破仑陪着，能排遣一下无聊。”
苏青瑶隐约嗅出了他话音里那一点故意，调侃道：“小心它在你床上撒尿。”
“那也是我的错，怪我没能揣摩出法兰西之王的心思。”
“神经兮兮的，”苏青瑶忍不住笑一声，面对面的，推了下他的胳膊。
徐志怀双手插在口袋，顺势后退半步。
苏青瑶也随之朝他走近半步。
不曾止息的微弱的风，搔着树梢，日光打绿叶的缝隙间滴落，迎面洒进她的眼眸。视线霎时花了，裂成无数碎片，彩光闪烁，如同在看万花筒，哪一个都是他，哪一个又都不是他。那一瞬，苏青瑶忽而有拥抱他的冲动，一定会很暖和。但是……但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想着，她手指蜷曲，收回来，定一定神，说：“医生说，如果我恢复的好，再过半个月就能出院，到时候就把拿破仑接回来。”
“你预备住哪里？旅店？”
“打算租一间小公寓，毕竟是来长住的。”
徐志怀垂眸，顿了顿，说：“要是短时间内没选到心仪的租屋，可以先住到我那边，二楼是空着的。”
“不，不用了，”苏青瑶轻声说着，两手环在身前，倒退到原位，“我还是自己租一间公寓吧。”
“行，那我帮你看看。”他很自然地答应下来，迈出脚步，继续朝前走，没有给她再一次拒绝的余地。

第一百八十四章 孤岛与“孤岛”
送走徐志怀，苏青瑶照常打完青霉素，卧在病床休息时，护士再度叩响房门，交给她一封从上海寄来的短信。
苏青瑶接过，展信一看，果然是谭碧。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是问候她的身体情况，二是谈到了最近那风雨欲来花满楼的气氛——上海物价飞涨，股价也在发疯，大批企业倒闭，手头纸钞却多得塞不进皮包。乱象丛生的时刻，一如站在玻璃建造的万米高塔，虚悬着，时刻疑心自己将要坠落。
日本投降，抗战胜利，这本是百年未有的喜事，但……
苏青瑶拧眉，沉默地将信对折叠好，放到床头柜。
熄灯，平躺在病床，她疲倦地睁着眼睛，看到白色的病房在呼吸，窗帘低微的起伏，似有若无，是夜风从木头窗框的缝隙渗入。她看着，心里乱乱地想：要是再度开战，又会打多少年？又有多少人要在这场战争中丧命？
对于一个病人来说，思考这种事，着实损耗精神。不多时，困意袭来，苏青瑶紧蹙着眉头入睡。她睡得很浅，梦中，她躺在累累白骨之间，仰望着，见蓬勃的黑烟滚滚而上，飘向苍白到没有一片云霞的天幕。她想站起，想急呼，想狂奔，可费劲力气，驱动僵死的手臂，递到眼前，也不过是一块如玉的白骨。
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也是组成这骸骨堆的碎片之一。
苏青瑶惊醒，可这醒，醒的并不不彻底，她翻身，低喘着，再度睡去。这般睡睡醒醒、梦梦真真，体内郁气渐浓，苏青瑶伏在床畔，喝喽喝喽地喘息。
又一次醒来，她实在睡不过去，便坐起，拨开频频低喘的窗帘。
窗外，凌晨的香港被大雾笼罩，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前路，也寻不到归途。
苏青瑶伏在床边，不安地凝望着，神色凄然。
不知出神多久，雾中冷不然响起两声鸣笛，接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拨开逐渐融化的雾气，脚步轻快地走近了。苏青瑶知道是他来，披上一件薄围巾下楼。香港的天，说亮就亮，当她走到一楼，推门，迎面是朦胧的金光。
徐志怀站在草坪等她。
“拿破仑，拿破仑，”苏青瑶小跑到徐志怀跟前，连声唤着，从箱子里抱出拿破仑，啾啾啾得亲它的小脸，嗓音尖嫩地嘀咕。“有没有想妈妈呀？妈妈好想宝宝，快让妈妈亲亲。”
徐志怀被她肉麻得受不了，不由地晃了晃头。
他右臂绕到苏青瑶身后，半悬着，护她走到树荫处，继而取下披肩，铺在草地。苏青瑶缓缓坐在披肩上，抱婴儿那般，将拿破仑搂在怀中，捏捏粉爪子、揉揉小脸蛋，再啵啵啵得亲它的额头，一直亲到嘴角沾上猫毛。徐志怀则坐在她身旁的草地，看着她和她的猫。日头上来，愈发浓郁的泥金拓印出凌乱的树影，在眼前摇动。
“别动。”徐志怀说着，小臂撑着草坪，朝她的方向斜卧。
苏青瑶转头望去，目光正对上他伸来的手指，小指弯曲，指甲勾住她唇角迎风飘舞的细毛，一抬，随意撩了去。
两人坐的并不靠近，他这样卧倒下来，凝望的眼睛就悬在手肘边。
“你脸色不大好，怎么了？”徐志怀问。“昨晚没睡好？”
“有一点。”苏青瑶垂眸，勉强笑笑。
“我去叫大夫。”说着，他就要起来。
“不用，我没事的，”苏青瑶赶忙制止。
说罢，她顿了一顿，继而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谭碧来信的事告诉他。
徐志怀一字一句地听完，不言。
大雾后的草坪，仍有一些潮湿，他们坐在上面，任由露水浸染轻衫，留下一条条暗色的水痕。
幽微的寒意。
“从之现在人还在重庆，我上周刚给他发过电报，”再开口，徐志怀的语气沉重不少。“沈从之，还记得吗？长得一脸老好人相的。”
苏青瑶颔首：“记得。”
“我叫他抓紧时间坐飞机来香港，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
“娘额错逼，因为他脑子不灵清，搞七廿三。”
苏青瑶太久没听他用乡音骂人，眼下猛得听见，忍不住吃吃发笑。
她两手捂住拿破仑的耳朵，捧着它的小脸道：“宝宝乖，我们不听他说脏话。”
“这算什么脏话，我是恨铁不成钢。”徐志怀挑眉。“沈从之这人就是笨，该清楚的时候不清楚，不该清楚的时候瞎清楚。”
“沈先生是脾气好，不跟你计较。”苏青瑶抱起拿破仑，“哪有你这样，天天说别人笨的，换成其他人，早和你急眼了。”
徐志怀轻轻一笑，“他替你训我，你替他训我。”
“我说的是实话。”苏青瑶俯身，面颊蹭着猫儿柔软的三色皮毛。
“嗯，我知道。”徐志怀轻声感叹。“你是对的。”
苏青瑶喉咙里闷闷得应一声，脸更低。兴许是挨得太紧，拿破仑后腿踢蹬，喵喵大叫着抗议，叫声尾音圆润，真跟叫妈妈似的。苏青瑶赶忙松手，拿破仑趁机从她怀中跃下，屁股一扭，侧躺在草坪，悠哉悠哉地舔起毛。
徐志怀也想摸摸它，手刚递过去，就立刻被拿破仑抬爪子警告。
一双绿眼睛威逼着，令他讪讪收回手。
“你老这样，”苏青瑶埋怨，“也不管它愿不愿意，就上手摸。”
“饶了我吧……我慢慢改，一定改。”他无奈地笑一笑，又温声同她道：“话说，你要不给谭小姐回封信，叫她来香港……万一战事再起，又不知要乱多少年。”
苏青瑶听了这话，牙关微微一紧。
许久，她叹息：“好，我问问她。”
这封信删删改改好几日，方才寄出。不光是力劝谭碧来香港，还与她说了在香港与徐志怀重逢的事。寄出信，就像切断风筝的线，任由它在山海飘荡，谁也不知它何时才能归来。苏青瑶静静地等待，日复一日。养病的生活总是枯燥，打针、吃药，精神稍微好一些，就得抓紧时间工作。
徐志怀常来看她，彼此相对坐着，聊一些闲话，又因为这些没意义的闲话笑个半天。他几乎是每天来，偶尔有事情，会隔一天来。一次，他三天没来，苏青瑶就忍不住想：他好像很久没来了。
等到谭碧的回信，是在半月后。
彼时，苏青瑶肺部的阴影淡去大半，可以出院，改为居家静养。她付清医药费，搬到太平山山腰的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卫一厨，每个房间都不大，相对的，价格低廉，而且离香港大学颇近，方便上下班。苏青瑶最喜爱的，是它外拓出去的阳台，正对满山绿树，树下盘踞着灰白的怪石，东一块、西一块，零零散散，如中国画里的留白。
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读到的却是谭碧的拒绝。
她说，她将半生的积蓄都投在了这家舞厅，手下十几号姑娘还指望着工钱养活家里，她不能一走了之。况且，躲去香港，不过是异乡异客，她躲了这么些年，实在受够了！如果真打起来，真要死，她也要死在黄浦江。
苏青瑶读到这里，放下信，真想找根烟抽。
十余年飘零，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兴亡百姓苦。
她跛着一只脚，在屋内徘徊，重新落座。
往下读，见在信的末尾，谭碧写：“瑶瑶，你走后，于少来拜访过我。他没久坐，就有急事回了军部。他说，等他去南京办完事，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去东北，安葬常君。有他照顾，就算真的开战，我也能保全自己，不必为我担心。”
冷不防读到于锦铭的姓名，苏青瑶一时失神，愣在桌前。但几下呼吸的工夫，她的胸口便涌起一股由衷的欣喜——他还活着，太好了。
她取出一张信纸，提笔，想问问于锦铭的近况。
可不知怎的，笔尖触到纸面，又忽得一下没有话说。
当初抱着彼此从未出现过的心分别，如今他活下来了，她除去祝贺，似乎寻不到其他可讲的话。
钢笔驻足太久，墨水浸染纸面，扩散，一如脑海中于锦铭的面容，在彼此道别时漫天雪光的拥簇下，略有些模糊和褪色，但又因此留下一个无比漂亮的轮廓，挺拔、真挚，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改变。
苏青瑶放下笔，枯坐许久。
来信被放在抽屉，一放就是一周。
这一天，徐志怀打电话到她公寓，说他下午过来，给拿破仑送罐头。生病的那两个多月，拿破仑寄养在他家里，每天吃好的、玩好的，把小家伙嘴都给养刁了。
苏青瑶欣然答应。
等过了晌午，她往门缝塞了一份旧报纸。这样他过来，推门就能进。转回书桌前，苏青瑶继续给《谢康乐集》做注释。时钟滴滴答答响，响到下午三点，她觉得时间差不多，就泡上一壶龙井茶，等他来。沸水趴在壶嘴，朝外呕着水汽，吐着吐着，吐干净了。白气散去，临近五点，这个善变的城市倏忽沉下脸，散发出淤塞的腥味。
也许是要落雨。苏青瑶想。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钟，林间便有水声传来。
淡淡的风，潇潇的雨，黯兮惨悴。
苏青瑶听着雨声，又想：“他大概不会过来了”，便合拢房门。
她没有开灯，侧躺在床榻听雨。盈耳的沙沙声，绵密得像在摇砂槌，青山被摇碎，失去形状，只剩一个含糊的轮廓。这碧绿的轮廓映入户牖，浸染出一个淡青的小屋，是宋徽宗钟爱的青瓷。
忽得，耳边冒出几下薄脆的铃响。
苏青瑶闻声坐起，趿拉着拖鞋到门关。
门后，是个湿漉漉的男人。
他右手环着一束洋紫荆，怕被雨打坏，有一半掩在水痕闪动的风衣内。
细长的枝条，有花无叶，肥大的紫红花朵，密密层层地挤在怀中，颤动。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扶着门框说。
“说好要来的。”边说，他边递出花束。
苏青瑶接过那一捧洋紫荆，请他进屋。徐志怀弯腰，在玄关换拖鞋。苏青瑶侧身让出空位，左手搂花，右臂横在他的头顶，踮着脚尖，摸索电灯开关。
细长的玄关，好比一根透明吸管，但同时挤着两个人。
徐志怀先一步换好鞋，半蹲着，见她还没摸到开关，便直起身，说他来开。苏青瑶刚想说不用，而他已经起来。尽管后背挨着墙壁，但还是撞到了她怀中的洋紫荆。花束险些跌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扶，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胸脯，花束在抖，她的身子也抖了一下。
真是挤。
苏青瑶慌忙缩回手臂，后退，半步都容不下，往后一倒就是墙壁。
真是挤。
“啪嗒。”
灯亮了，照出两个相对的男女。
“我去给你拿毛巾。”苏青瑶低着眼睛，转身往浴室走。
他跟着她进屋。
苏青瑶抽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又问：“下雨天，你从哪里买的花？”
“顺路买的。”徐志怀擦去残留在风衣上的水痕。
他告诉她，他下午有会议，耽搁了两个钟头。会议一结束，他就出发来找她，那时还未落雨。不曾想，开到皇后大道，竟遇上堵车，就更迟了。
从浅水湾到太平山，要穿越整个上环，走一趟，最快也要一个钟头。
那时候，徐志怀在车内，止不住地看腕表，怕到的太晚，她已经睡下。正想着，窗上淅淅沥沥，陡然落下一阵行雨。他转头望去，看到成片的霓虹灯牌下，有一位挑竹担子卖野花的妇人。碧蓝的雨夜里，竹篓里泛滥着洋紫荆，一蓝一红，鲜亮无比。他觉得她会喜欢，便去买了一捧。
“就当作迟到的赔罪吧，”他说。
苏青瑶不言，花瓣恰似火焰，快要烧到她的身上。
她抿起嘴唇，片刻的沉默后，轻轻道：“茶壶里有龙井，就是有点冷了。你先坐，我去把花放了。”
徐志怀点头，坐到餐桌旁，看她插花。屋内安静了一会儿。他喝着冷茶，突然自顾自地笑起来。苏青瑶一头雾水，侧身问他：“你笑什么？”徐志怀回答：“想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给你带花，你臭着一张脸，死活不肯收。”苏青瑶头微微歪着，努力回忆了会儿，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件事。
但她的记忆和他不同。
“明明是你把花递给别人了。”苏青瑶将紫荆花插入瓷瓶。“是二次约会，你买了电影票，要带我去约会。当时我家里有一位女同学做客，你带着花来，像是要递给我。我没立刻去接，然后你就当着我的面，转手送给了我的那个同学。她后来还问我，说这男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紫红的花，闷青色的瓶，相互映衬着，别有一番雅趣。
“那你为什么不立刻收？”徐志怀问。
“因为我讨厌你。”苏青瑶轻声说。“完全不认识的一个男人，突然要成为我的丈夫，也不问我喜不喜欢，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讨厌的。”
说完，她向旁边一瞥。
徐志怀并不说什么，望着她。
“那你呢？”苏青瑶散散慢慢地走到他跟前，装作不经意地转了话题。“为什么把花递给我同学？”
“因为太尴尬了。”徐志怀笑道。“你没伸手，我就觉得你不喜欢，但花已经递出去，要是没人接，总感觉很丢脸。我当时看到你身边还有人，就想着塞给她，至少不浪费。”
苏青瑶忍不住翻白眼。
徐志怀看着她，笑得更厉害。
苏青瑶折身，推一下他手臂，怪罪道：“还在笑？烦不烦人。”
徐志怀不言语，反握住她的手腕。苏青瑶似是触到木头的毛刺，要抽回。他的手一松，再一紧，掌心抚过腕骨，握住指尖。不过是寻常牵手的姿势，却莫名令她发麻。苏青瑶立着，腰朝旁边的餐桌靠，右手撑在上头，像古画里凭栏的仕女，眼帘低垂，俯看着他。以往全然梳到脑后的额发，如今落到前面，遮住了太阳穴。发下，隐约可见他的睫毛，笔直的，和他的头发一样硬。他睫毛低垂，目光落在她的小手，轻声道：“胖回来了一些。”
“在医院吃了就睡，可不得胖。”
她说话的时候，他松开了手。
苏青瑶的左臂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便叠在了右手上。
“你是没见过我最壮的时候。”她继续说。“在金女大读书那会儿，学校免费给吃营养餐，一天吃五顿，每天都要体育锻炼。”
“你体育课上什么？”
“射箭和舞蹈，”谈到金女大，苏青瑶浮出一抹浅笑，既喜又悲。
“这么厉害。”徐志怀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拖着头。“以后得请你教我射箭了。”
“你还是打高尔夫球去吧，”苏青瑶笑笑，掉头欲走。但挨得太近，迈开半步，小腿就不慎撞到他的膝盖。她被绊了下，手朝后摸，想扶住餐桌。徐志怀也在同时伸手，扶住她的后腰。
一声“哎”的工夫，苏青瑶站稳，徐志怀也放下搀扶的手。
她看一眼徐志怀，脸蛋毛毛的，庆幸还好没摔到他身上，不然太尴尬。可眼神一低，她瞧见她旗袍的下摆扫过西裤，轻薄的棉布，搭在大腿上，似要被他的双腿夹住。毛茸茸的滋味愈发剧烈，苏青瑶连忙转头，朝旁边撤，抚一抚衣摆的褶皱。
“房间太小了，”她咕哝，“都站不下人。”
“还好，”徐志怀道，“小也有小的好处。”
想的时候不觉得，话说出来，莫名有些异样。
于是他补充：“小房子好打理。”
苏青瑶摸一摸鬓发，眼神像一根银丝上串着的两粒黑玛瑙珠，滑来滑去，最终滑到墙壁上的时钟。
“都八点了。”她小声说。
她这里只有一张床，廊道又窄，没地方供他留宿。
他一定是要走的，或早或晚。
“回去得九点多了。”徐志怀会意，起身。“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两人似乎都不打算在今晚让事情发展到更危险的境地。
苏青瑶撑着一把油纸伞，送他到大门前。
汽车亮着两道银白的车灯，像是雪痕。
本该是互道再见的时刻，她也说了“路上小心。”
而他走下两节台阶，又转回身，头微仰着唤她：“瑶。”
苏青瑶心紧起来，应：“嗯。”
“我可以吻你吗？”

第一百八十五章 哀江南赋 （上）
分明是疑问，口吻却不容拒绝。
苏青瑶紧缩的心一下子提到咽喉，勃勃跳动。
她想将这句话归结为他一时兴起的玩笑，可看他的神情，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错认为一个笑话。但要不是玩笑，他说这话，又是为了……她心里一阵着慌，不敢想下去。答案分明呼之欲出，两人间又偏生隔着那么多、那么重的往事，被重重岁月遮盖，落满灰尘，以至于谁也不敢先去揭开幕布。
于是乎，压着，拧着……
苏青瑶嘴唇翕动，欲说还休。
徐志怀见她不答话，两手插在口袋，迈上一阶台阶。
苏青瑶下颌稍低，眼神靠在胸前因呼吸微微起伏的棉绸，洗到略微发皱的旗袍，牙白的底布上，是一道道远天蓝的竖条纹，纹路细，从肩膀笔直地流到膝盖，也像淋了雨。
他轻笑，望着她重复：“可以吗？”
苏青瑶闻声，牙关紧了紧，眼神转回去，再度落在他的眉眼。
两两对望。
他的眼神逼过来，厮磨着她的目光。
苏青瑶屏气，手腕不受控地倾斜，孱弱的雨丝顺着伞面几笔涂抹出的合欢，滑到他后背防雨的挡片。风衣兴许是涂过蜡，隐约有一层薄膜，浅浅的雨痕停在上头，恰如蛛网。
几下视线纠缠的工夫，徐志怀抬腿，要再上一层台阶。苏青瑶直愣愣地盯着他的面容不断放大，又突然的，朝右侧。她慌张地眨眼。睁开的那一瞬，眼前尚且朦胧，而他消瘦的面庞已然靠近，贴在她的腮颊，微凉的触感，还有一点刺挠，像苍耳，是青灰的胡茬。
“晚安，早点睡。”他沉声说着，吻在她粉白的脸蛋。
不可捉摸的道别吻，清清淡淡。
苏青瑶头朝左侧，正对上他的眼眸，眼角有一道尾端上挑的细纹。老了，都老了，时光匆匆流去，他们还是从前那个人，又都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她启唇，依旧是要说而未说的模样。吐息抚过男人的唇弓；他看着她的小脸，睫毛颤动。唇与唇之间，离得有多近？三根手指的宽度，或是两根？
分不清。
唯有鼻息缠绵。
许久，苏青瑶开口：“你也是……早点休息。”
徐志怀垂眸，温和地笑了下，说：“好。”
他转身上车，冷光闪烁，剪刀铰碎了她的心绪。苏青瑶将油纸伞靠在肩膀，看他摇下车窗，下巴微抬，用神情示意她回屋。她也同样不需要说话，只摇摇头，抬一下手，意思是让他先走。徐志怀会意，让司机发车。
随一声轰鸣，福特车远去。
没了残雪般的灯光，雨丝也变得消沉，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苏青瑶收起伞，回到狭窄的公寓。
许是因在雨中驻足太久，布鞋不知何时湿透。她脱鞋，赤脚走在地板，湿冷的滋味一缕一缕地上涌。送徐志怀下楼时没关灯，拳头大的电灯泡，黄橙橙的仿佛正月十五的月亮。她从月亮下走过，取出一柄斑竹作主干的竹篦子，坐在床上梳头。万千烦恼丝打了结，得一绺绺理。玻璃窗外，雨丝爱抚着青山，树叶低吟，沙沙声回荡在逼仄的公寓，像鼓足了力气对着群山呐喊，呼出去一声，收到的是一重又一重的回响，寂寥疏阔。
两个人站着嫌挤，一个人坐着又感觉空，多奇怪，这屋子忽大忽小。苏青瑶想着，唇角向上牵动，不由笑起来。
她笑微微地放下篦梳，双手抚着鬓角，将长发先朝后捋，再下移，手心贴在面庞。掌纹触到他吻过的地方，肩头忽而一下颤动，酥麻感在指缝噼里啪啦地炸开，疑心是静电，有些发麻。她躬身，整个人蜷缩在软床。他分明已经走了，她却仍有种无处可避的错觉，触电般的喜悦，如此醒目。
分别十几年，自然有人曾向她表达过好感，其中有苏青瑶觉得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但始终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觉得避无可避。说心里话，她内心的某一处，早已对婚姻与爱情失去了期待，一想到与某个男人交往，就意味着某天必须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是处子，之前为什么结婚，又为什么离婚……能怎么解释？说了也像是为自己开脱。
她是一个被社会在道德上判了无期徒刑的女人。
想结婚，除非瞒对方一辈子……天下有多少事，能瞒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面上的笑意缓缓褪色。
夜更深，万物都失去了应有的形貌，被概括为一种笼统的黑。
苏青瑶拉上窗帘，熄灯。
她侧躺在床榻，头枕着小臂，静默许久。
残留在面颊的酥麻逐渐转变为一种隐隐的刺痛。
她想：寻常男子看到报上女子因通奸被捕的新闻，都会觉得是自己被戴了绿帽，要愤愤然叱骂几声，恨不得当一回血气方刚的武松。
何况是他呢。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说忘记，是一种自欺欺人。
除非放下。
可他凭什么要放下？他又放得下吗？就算他现在放下了，以后万一后悔，旧事重提呢？
她也一样。
同一个人，能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爱吗？谁能保证，他与她不会重蹈覆辙呢？当年是她选择的离开，又怎么可能回去呢？
苏青瑶思索着，翻身，手肘弯曲，脸埋进臂弯，心绪愈发缭乱。
不知沉寂多久，耳畔挤进来几声娇气的猫叫。拿破仑一觉睡醒，“猫——猫——”得喊着，跳上床铺，一屁股坐在它妈妈的头发上。
苏青瑶惊呼，用力拍了下它的屁股，继而从拿破仑敦实的身板下把头发一绺一绺地扯回来。“坏小猫”，她埋怨着，一把将它摁倒，肚皮朝上。拿破仑扭扭屁股，意图逃跑。苏青瑶一手擒住它的一只爪子，左右挥舞着，自言自语道：“怎么那么傻，怎么那么傻？压疼妈妈了，知不知道？”
拿破仑“咪呜咪呜”叫唤。被她蹂躏一阵后，它举起肉垫，拍在苏青瑶的手背，婉拒了妈妈的魔爪，然后两腿踢蹬，扭着腰逃出了她的怀抱。眨眼的工夫，纵身跃上一旁的橱柜。柜上放着一个小型收音机，随着它的动作震了一震。苏青瑶慌忙翻身下床，稳住收音机，转头再看，拿破仑轻盈地跃下桌面，不晓得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苏青瑶倚着橱柜，无奈叹气。
不过它这一闹，反倒叫苏青瑶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她垂眸，一手撑着柜面边沿，一手搭在收音机上，百无聊赖的，拧动旋钮。
指尖响起嘈杂的乐声。
钢琴声圆润、贝斯声爽脆，单簧管的声音又甜又滑，小号、长号嘟嘟得给它们伴舞，乱乱地挤满了公寓。
越是热闹的爵士乐，越显得雨夜寂寥。
苏青瑶侧耳倾听，略显忧愁地笑了。
她暗粉的指甲拨动旋钮。
变调。
演的是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
变调。
唱的是昆曲《桃花扇》第三十八出“沉江”。
她开着无线电睡觉，电流的杂音串起丝绸般的华尔兹、宽亮爽脆的绍兴戏，说书人在讲《西汉演义》，刘邦项羽逐鹿天下；新闻播报员侃侃而谈，送来了战争的前奏。
民国三十五年，东北再度爆发军事冲突。
十四年的战争自东北始，如今内乱再起，难免令人心生不祥之感。
苏青瑶记得谭碧来信说过，要跟于锦铭一起前往东北安葬贺常君，便慌忙写了一封回信给谭碧，叮嘱她务必躲在上海。倘若东北开战后，上海紧跟着开战，一定抓紧时间来香港，不用担心钱的事，她会想办法照顾她。并随信送去一张汇票。苏青瑶来香港前，将存款兑换成港元，这张寄去的汇票也是港元户头，眼下法币暴跌，港币要比法币保值的多。
至于于锦铭，她思索许久，在回信里写下一句问安：阿碧，他过得还好吗？
寄出信，在暴风雨来临之前。
她徒步从邮局回到公寓，临近黄昏。斜阳照入户内，害了黄疸似的光晕，照得公寓似笼屉一般闷热。苏青瑶坐在屋内，既为了将要到来的内乱心慌，又为了那说不清的吻心烦，两方逼迫下，她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决定出去走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哀江南赋 （中）
和门房打过招呼，离开公寓，步入一条绿叶铺就的山径。这并非是一条幽僻的小路，平日上下山，大多要走这一条路。但不知怎的，今日路上只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
心里颇不宁静，步子也相当紧凑。不多时，她来到一处生长着大片竹林的拐角。竹子杂且碎，一丛丛狂乱地长，叶片高到了树杈。苏青瑶驻足，看着细瘦的竹竿，想起从前在金女大创办随柳社，诗社外就种了几丛斑竹，竹竿粗壮，斜斜地靠在粉墙，绿得透亮。
因这样一个短暂的念头，苏青瑶惦念起江南。
分明是出来散心，不曾想触景伤情，更是忧愁。
她揪下一片竹叶，在指尖把玩。忽的，背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没见到人影，但落叶的沙沙越发明晰。苏青瑶凝望，见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西斜的日光，从山腰下来。
是徐志怀。
他穿着一件垫肩收腰的薄外套，双排扣，剪影方才显得如此挺括。
两人正巧撞在这条必经之路。
“你怎么来了，”苏青瑶走到他身旁。“不是说今天有事，明天上午过来？”
“明天有个临时会议。”徐志怀解释，“刚好家里做了牛舌，想想给你们送来。”
苏青瑶眨一下眼。“牛舌也要送？”
“拿破仑爱吃。”
“真的是……”苏青瑶埋怨，“你天天给它吃好喝好，把它宠坏了，我以后可怎么养。”
“那我一直养，负责到底。”他轻松地开起玩笑，又说。“你不在家，我把东西放门房了。”
苏青瑶莞尔一笑。
“那你现在是着急回去吗？不急的话，我腌了一罐梅干菜，你刚好带回去吃。”片刻的沉默后，她侧头问。“或者是一起走走？天气挺好的。”
“不急，一起走走吧。”他答。
那便一起走走。
静静地、慢慢地在秋日的林间漫步，肩并肩，手对手，朝山顶行去。
山磝磝，树蓊蓊。
除却嘹呖的鸟鸣，别无其它声响。
绿意越走越浓，脚下的山路也愈发狭窄。两旁的草木推着这对男女逐渐靠近，彼此间的距离一步步缩短。在这时，苏青瑶抬手，想将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后头，也在那一下，手肘不慎撞到了他的臂膀。她低低“啊”了声，本能地看向他，继而朝左侧挪开脚步。他也本能地朝她看，步子没停，眼神飞快地从脸上滑到脚下。
分别的年岁里，曳地的长旗袍已经被摩登女郎抛弃，换成了更为干练的及膝旗袍。她也追随潮流，改穿一件蚌白的短旗袍，矮领子，略微掐出腰线，如同定窑的白釉柳叶瓶，肩头与裙摆处缝有斜角相对的绣片，显然是拆的别人的旧衣，补到这件衣服上的。靛蓝的掐牙环绕着中央的图案，太湖石、枯梅与流水，细细小小，缠缠绕绕。
再往下，是一双大小不一的脚，泰然袒露旁人眼中，稳步前行。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不会愿意露出来。
徐志怀挪回目光，笑道：“我们穿得像两个季节。”
苏青瑶闻言，反问：“你不热吗？穿外套。”
“晚上会冷，尤其在山上。”徐志怀说。“你小心着凉。”
“没事，你穿的多。”不经意的一句话，随着步伐，顺口说了出去。
待到话音落地，苏青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刚刚那句话里奇异的亲昵感。她唇瓣动了动，手不自觉地收紧，夹在指缝的竹叶被揉出植物独有的辛香。
“也是。”徐志怀回复。“我穿得多。”
苏青瑶应声，眼帘低垂，让被蹂躏得发软的竹叶从掌心飞走。
接下来的路，她提着心在走，尽可能避免与他接触，生怕自己心乱。山径似漏斗，越往里，越紧凑。就这样紧紧地走了好一阵，直至一个陡峭的斜坡。徐志怀两步迈上去，转身，想拉苏青瑶上来。苏青瑶瞥他一眼，又飞快地叫眼神挪到土坡。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她轻声重复。
徐志怀点头说好，等她。
泥地湿滑，又无石块作台阶，苏青瑶试了两回，都没能上去。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原点，一时有些心急，竟不等站稳，就又朝着斜坡冲上去，结果一脚踩空，险些摔跤。
“青瑶。”徐志怀急忙喊。
“我没事，”苏青瑶连连摆手，踉跄着滑下土坡。
她拍拍灰，重新站稳，短暂的沉默后，为自己的逞强露出一抹略显羞赧的微笑。
“那个……志怀，你搀我一下，可以吗？”
徐志怀垂眸，要笑又没有笑的模样，眼角显出微微的痕迹。
他弯腰，手伸到她跟前，让她牵。
苏青瑶不敢真的牵手，只握住他的手腕。
他也反过来，握住了她的腕骨。
两条手臂拉成一条直线，他拽着她，登上斜坡。
“真是闲得没事做，来爬野山来了。”苏青瑶松手，假意去拨鬓发。
“可不是。”徐志怀应着，俯身替她拍起衣摆的灰印。
掌心轻轻落在膝盖，苏青瑶小腿一麻，如同刚拿出烤箱的酥饼，稍一用力，便是满地碎屑。
她退后半步，脖颈低垂道：“别弄了，等下还会弄脏的。”
“当心回家洗不干净。”他抬头，看着苏青瑶紧张的小脸，又含笑道。“算了，要是实在不好洗，就买一件新的。”
“好洗的……”她低语，眼睛转到前方。“快走吧，离山顶还有好远。”
徐志怀颔首，与她继续走。
窄路走到尽头，忽而出现一道极大的弯。转过去，秀英竹的丛丛绿影内，响起孱弱的流水声。两人对视一眼，循着水声，绕过竹林，一条蜿蜒的溪流映入眼帘，溪水过于清澈，以致于远远看去，叫人疑心河道是干涸的。
西斜的日光透过树影，洒入流水，金光随波而去，熄灭在溪流尽头的一汪小潭。
豁然开朗。
潭边生长着一棵巨型紫藤，倚着光滑的山石。苏青瑶大病初愈，爬到这里，难免疲惫。她提议在这里歇泊片刻。徐志怀欣然答应。苏青瑶便捡走石头上的枯枝败叶，又用一根带着树叶的断枝，掸去石上的虫蚁，坐在了紫藤下。
“可惜不是紫藤花开的季节。”徐志怀站在山石旁，看向密密的叶片。
苏青瑶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手心抚摸着野紫藤粗糙的主干，笑微微地说：“那等明年开花的时候，再一起过来吧。”
“明年……”徐志怀暗自咀嚼着这两个字，心想：他们还会有明年吗？
漫长的战争，令他们分别的时间太长，重逢的时间太短，在这场灾难的撕扯下，彼此也改变了太多。
似乎再没有明年可言。
想着，徐志怀忽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远眺，目光落在溪上跳跃的浮光，随风飘落的竹叶，树林间颤动的鸟儿的虚影，绕了一圈，最终又落回到苏青瑶身上。她右手肘支在一块突出的山石，撑着额头，面对潭水发呆。几缕额发逃出了发绳，轻飘飘舞动，在愈发浓厚的日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浅金色，极其柔软。
徐志怀看着，又想：如果没有明年，此刻也是好的。
他朝她迈出半步，掌心扶着怪石，说：“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呆在家里养病，看看书、摸摸拿破仑。”苏青瑶道。“唯一的不好，大概是天气太闷，下午出门送信，弄得一身汗。”
“给谭碧。”
“对的。”
“她来不来香港？”
苏青瑶摇头，说：“但我还是想劝她来，那边……就——”她细眉微蹙，放轻了声音。“志怀，你知道东北最近的情况吗？”
徐志怀会意地点头，道：“谭碧是要去东北？”
“嗯。”苏青瑶应完这一声，嗓子骤然阻塞。
她的唇角干紧，未说完的话也似脱了水，干巴巴地黏在舌苔，吐不出去，咽不下来。
这些事，不该谈的……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可像这样继续这样交往下去，他们终有一日会走到那步，谈及那些事……他们现在算什么？他又是怎么想的？太阳落得更低，金光穿过密林的缝隙，照在她的发顶。热浪袭来，额头浮出细细的汗水，似沾黏在玻璃窗的雾气，若有若无。腋下的盘扣塞了一条巾帕，她站起，低头抽出帕子，借着擦汗，稍稍侧过身，这样至少不用完全地面对他。
“阿碧她……要去安葬贺医生。”苏青瑶的声音更轻，补充。
“一个人？”
“不是。”
徐志怀大致猜到，没出声。
苏青瑶不确定是她说的太轻，他没听见，还是他听见了，但有意不说话。
理应是后者。
她再度垂首，将帕子塞回到原处。
是的，不该谈的，能保持现在这样相敬如宾的状态，已经很不容易了。
还是聊点别的吧。
“我听说长春的局势很紧张。”她的舌尖微颤。“你说，那里会不会再打起来。”
“肯定会，”徐志怀两手插兜，从背后走近。
苏青瑶察觉到他的靠近，侧过身，再后退两步，停在腕大的藤边，半倚着。层层密密的紫藤叶罩在她的头顶，一片阴云，面庞隐藏在碧色的虚影，眉目模糊。
徐志怀驻足，与她两步之遥，继续说：“我离开上海的时候，东北的局势就已经很糟糕，三方势力汇聚满洲里，开战是迟早的事……”他话音低缓。“何况，从古至今，只有共患难，没有同富贵。”
讲到这里，徐志怀停顿片刻，因为一些太赤裸的话，他不想说，也不忍说。溥仪退位那年，他九岁，已经记事。之后中华民国建立，北洋政府，五四热潮，北伐战争，九一八，七七，漫长的抗战，他完整地品尝了三十余年的风云变幻。如今来到香港，躲入这密林，山石、浅溪、小谭、枯藤与一位过去的爱人，不过是“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
再开口，他语调忧伤。“于我们而言，战争太长，胜利太晚，但对于当权者来说，原子弹或许来得太突然，胜利来得太快，他们宁肯多打几年，先完成地盘争夺，再迎来抗战结束……命运总会在胜利的狂喜后安排一场灾难。”
他断断续续地说。
她专注地听。
讲完，他温声询问起她的意见：“瑶，你觉得呢？”
苏青瑶稍稍停顿了下，苦笑着答：“你说得对，我也这样想的，只是……有点伤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 哀江南赋 （下）
八年间曾守望相助的百姓，如今要被迫调转方向，见证一场同胞间的内战。
她为所有死去的人伤心。
“我也是。”他叹息。
男人温热的吐息消散在她的鼻尖，一如化雪。苏青瑶不由放缓呼吸，斜倚山石，沉默了下来。她目光下视，指尖拨动石缝长出的杂草，颤动，不论是她的心，还是草叶。天在无言间压低，云端寸寸染红。徐志怀注视着她，耳畔，群鸟高阔的啼鸣一声高过一声。
好像一切都停止了。
偌大的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久，他感慨：“好安静。”
“感觉在梦里一样。”她轻笑，抬眼，睫毛有着淡淡的金光。
“你觉得自己在做梦吗？”四目相视，他也随着她，流露出几分笑意。
“人一旦到了某个岁数，就自觉浮生若梦，一天过得和孩童时的一刻钟那样快。”苏青瑶噙着笑。“尤其是胜利后，常常感觉在做白日梦，分不清是梦见了停战，还是真的已经停战，更别说来香港，又遇到了——”
你。
她咽下最后那个字。
徐志怀续上她的话头，说：“是。有时我半夜做梦，会梦到空袭警报，然后突然惊醒，就再也睡不过去了。”
“你在重庆，也会有空袭？”
“日本人哪里是不炸的。”徐志怀短吁，又苦笑道。“不说了，好不好？这年头，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谈那些死不死的……算了，都过去了。”
志怀，真的过去了吗？苏青瑶睫毛颤动。在你的心里，从前那些事，你和我……你明白，能谅解，我……十六岁的我，二十岁的我，作为徐夫人的我……志怀，志怀，我为什么又要遇到你。
“有些事，是很难忘的。”她轻声说。“哪怕你忘了，旁人也可能会记得。或是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突然想起来。”
“那你觉得要怎么做才好？如果不忘。”他问。
但也不是在问这个。
苏青瑶低着下巴，摇头。“我不知道。”
徐志怀便道：“总是把难题抛给我。”语气里有一丝亲昵的责怪。
“谁让你聪明呢。”苏青瑶戏谑。“全天下你最聪明。”
徐志怀忍不住发笑。“怎么听起来像骂人的话。”
苏青瑶也笑。
笑过一阵，苏青瑶指一指昏暗的天，说：“好了，快走吧，不然太阳要落山了。”
两人强摁下异样的气氛，继续朝山顶进发。再往上，石板路面被野草蚕食，逐渐散乱。徐志怀走在前头，踩平发疯的杂草。苏青瑶跟着他的背影，沿拥簇的山径，走到尽头。这里就是太平山的最高处，徐志怀停住脚步，侧身让出位置。
苏青瑶上前。
由近及远，她看到碧绿的山脊蒙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楼房高低不一，如同巨兽的牙齿，再往后，是青灰的似镜一般大海。海的尽头，悬着金红的落日。天幕仍是冷酷的湛蓝，云也是死的，静默地等待灼烧的那一刻。
“好美。”她感慨。
他们并肩坐在山顶。
起风了，晚风吹动苏青瑶的鬓发。她弯腰，两臂环在胸前，捂住前胸。徐志怀见状，脱下大衣，披在了她肩头。苏青瑶左手搭在右肩，牵着衣襟，脸靠着膝盖，侧头望他。徐志怀右手撑在草地，肩膀侧过来，头靠近。
他眼帘低垂，似乎是要吻她，又或者只是看着她。
鼻尖相对，约莫一指的距离。
任何一方只要稍稍前倾，就能吻上对方的嘴唇。
苏青瑶的心砰砰直跳。
她的目光穿针引线，绣起他的眉目，半侧面，颧骨颇高，面颊消瘦，显得神态凌厉。她注视着，绣相逐渐具体，一种细而尖的欢欣刺着心头，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从前有无数相同的瞬间——在他背她从灵隐寺下来的时候；在第一次淞沪会战，他拉着她的手，说不会抛下她的时候；在合肥，他说她是他的小抽屉，两人坐在老宅的古树下，谈那棵百年古树如果遇上自华夏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灾难，会怎么办的时候……但就和从前一样，在她爱他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在耳边低语。
以往那个声音会说：“他不是因为爱你，才和你结婚的。他根本不在乎你，也完全看不起你。你甘心就这样活一辈子吗？”
而现在，那个声音说：“你忘了当初是你自己选择离开的吗？你忘了自己说过，愿意承担一切代价吗？颠沛流离十余年，你难道还没看清，代价就是被驱逐？他不会发自内心爱你的，不会！任何人都不会！”
婊子，母狗，荡妇，红杏出墙的骚货，道德败坏的贱人，她一声声在心里把她觉得他可能形容她的话，提前一一骂过去了。
这并非徐志怀所说的话，但都是切实存在的话。
世俗的看法，曾经造成的伤害，一触即发的内战……
嘈杂的声音快要将她淹没。
她后牙槽咬紧，粉饰过话音，开口：“你说……要是开战，大陆会不会禁止出关？”
“很可能。”徐志怀答。“所以谭碧要是打算过来，能早尽早，一旦打起来，什么事都说不准了。”
“真打起来，我们也很难回去吧。”苏青瑶叹着，转头眺望远处的海。“太平洋战争爆发前，许多文人学者在香港避难，后来香港沦陷，他们一些回到内陆，一些就客死香港，再也回不了故乡。”
尾音消散在薄暮，此时天幕已是一片透着乳白的浅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落日迫近海平面，蜜黄、榴萼黄、燕颔红、赤红，云霞灼烧，汪洋沸腾，天地皆被瑰丽的玫瑰红包裹，溶作了一团。他们谁也不说话，安静地欣赏异乡的落日。很快，玫瑰色开始变得暗淡，海也熄灭，深蓝的层波浮出一道道浅白的纹路。
葛巾紫、搪瓷蓝、苍蓝、灰蓝。
这是最后的一抹夕阳。
苏青瑶在这时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辉煌的色彩里，响起她柔和的嗓音。
“志怀，我们回不去了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多少恨 （上）
徐志怀后颈僵了一僵。
回不去的究竟是故乡，还是他们？
他在心里追问着，转头看她。
而她已经将视线转回前方，静默地注视落日。暗蓝的面颊，如同蓝夹缬的阴影，徐志怀凝望，像有什么东西梗死在了体内，正随胸膛的起伏而冷冷地抽搐。一下，一下，又一下……庞大的、朱砂色的日影沉入涨潮的海湾，晚照被波光晕染，一个爱人的心脏破碎，血液汩汩流出，也不过是此番情景。
静静的，夜幕降临。
他们下山。
苏青瑶扶着沿路的树藤，走在前面，徐志怀跟在身后，与她隔着两级台阶，能瞧见女人盘起的发髻里，漏出几缕乌发，黏在后颈。这也是没有改变的一样东西。往日的回忆从碎裂的缝隙里渗出：
他想起某个清晨，他醒来，吻她的面颊，她迷迷糊糊地靠过来，枕在他心口，一切都静止了，他闻到她发上涂抹的茉莉发油，可以说是过于香了，徐志怀不喜欢，但因为是她，似乎就没事。
他想起他们曾经同坐一辆火车，相对坐着，他读报纸，她看着窗外。偶发的一刻，他从报纸的上端看到她莹白的小脸，车轮摩擦铁轨，轰隆隆的行驶声从耳畔划过，飞快的，谁也抓不住，像是能载着一个时代，这样轰隆隆地逝去……
突然，她停下脚步，侧身对他说：“好像下雨了。”
如梦初醒般，徐志怀也停在原地，听见了丛林间响起的沙沙声。
的确，蒙蒙的小雨。
“快走吧，等会儿雨要下大了。”她轻声说着，加快脚步。
回到山腰的公寓，雨更密。徐志怀让苏青瑶赶紧去洗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免得着凉，又进医院。他自己拎着外衣，去阳台抖落雨珠。阳台有半弧形的顶棚，外围一圈栏杆，雨潇潇洒洒地扑进来。
拿破仑正窝在床上睡觉。它听到响动，警觉地爬起，跟着徐志怀的脚后跟跑到阳台。徐志怀胳膊搂着大衣，蹲下逗拿破仑。拿破仑抬手就与他打拳击，肉垫砰砰砰地打在他手背，没伸爪子，只是瞧着唬人。
他们玩了一会儿，苏青瑶裹着头发出来。她穿一件缎面吊带睡裙，外套一件宽大的晨袍，完全罩住了身子。这两件衣裳的原主人应当是位瘦高的白人女性，穿在她身上，裙摆拖地，领口也要低上一些。
苏青瑶解下毛巾，一面擦着头发，一面走到阳台。
这里自然没有可供徐志怀更换的衣物，她便叫他洗久一点，她好用炭盆把衣服烤干。
徐志怀依言照做。
他洗完澡，等在浴室，顺手收拾掉下水口的长头发。少顷，浴室门被敲响，门缝钻进一条纤长的胳膊。徐志怀接过递进的衣物，穿上衬衣与长裤，出去，见苏青瑶蹲在衣架旁，上头挂着他的外套，而她拿着银剪子，正绞着边角的线头。
她换了件翻领的白色蚕丝衬衫，因太过老旧，而显得透明。衬衫也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身是一条靛蓝的麻质直筒裤，同样是宽松的。
浓绿的群山，雾蒙蒙的雨帘，火炭的红光吻着她的脸，亲热地抖动。
徐志怀坐到一旁的沙发，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不多时，乌云扩散，完全遮蔽天幕。雨声汹涌如瀑布，阻拦了徐志怀意图离去的脚步。他不得不留宿。于是用过夜饭，苏青瑶放下客厅与卧房之间的珠帘，又让徐志怀帮忙搬来一面屏风，摆在长条的沙发前，做出隔断。接着，她从橱柜取出两件毛毯，铺在沙发。
“沙发可能嫌小，”苏青瑶说，“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或是打地铺？”
徐志怀道：“不麻烦了，就一晚上。”
洗漱过后，熄灯，黑暗更凸显出雷雨的激烈。
徐志怀侧躺沙发，小臂垫着鬓角，像被钉死在书脊厚标本匣。如她所言，沙发小了，挤得人呼吸紧促。徐志怀挪动身子，改为平躺。棺材里的姿势。他深深吸气，雨声漫上心门，觉出些许凉意。
晃神的工夫，地板传来轻轻的拍打声，紧跟着是两声猫叫。徐志怀猜是拿破仑跳上了她的床。果然，屏风后传来她起身的动静，下一秒是轻柔的笑。她掩着嘴唇，教训不睡觉的猫儿，嘀嘀咕咕。
他听着。
细碎的声音，在男人冰凉的、覆盖了一层薄薄积雪的心脏上，踩出一串脚印。
眼前是充满噪点的天花板，徐志怀望着，再度咀嚼起她的话——我们回不去了吧。
扪心自问，徐志怀并不想回到过去，重新过在杭州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是错的，他伤害了她却不自知。他们也不可能回到过去。发生了那么多事，分开了那么多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不光是她，他也一样。
五四的他、“黄金十年”的他、抗战的他、流落港岛的他，都不一样。
那就这样结束吗？平淡地分开，成为彼此口中那个“认识”的存在？不，他不许，很不容易才能相聚的。老天，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她是他此生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
可是，苏青瑶。
你还爱我吗？
答案应当是否定。
思索间，低微的话音越来越轻，屋内重新被风雨声掌控。
徐志怀又一次翻身，面朝沙发靠背。
沙发弹簧吱呀，像在叹气。
苏青瑶听着他的辗转反侧，腰直直地躺在硬床板。
她清楚，以徐志怀的性格，必然能听出她的一语双关。
毕竟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男人。
也许他明天就会离开，再也不回来。苏青瑶悲观地想。是的，他们回不去了。她背叛了他，他不可能对从前的事毫无芥蒂，哪个男人能？与其像现在这样，粉饰太平，弄得朋友不是朋友，情人不是情人，还要忧心未来哪天翻旧账，化身为仇人，不如趁着隐患爆发前，体面地道别。
思及此，苏青瑶脸朝下，埋进被褥。
眼睛与被面粘在一起，潮湿的面庞一阵热、一阵冷。
许久，她累了，在雷雨声中辨听着沙发持续不断地吱呀叹息，昏沉沉睡去。
这一觉径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仍在下雨，林间浓雾弥漫。
苏青瑶下床，拨开珠帘，还未走近屏风时，喊了一声“志怀？”，没人应。她呼吸发紧，绕过屏风，看到沙发空着，又朝厨房喊了两声“志怀，志怀。”也没人应。
她想：他应该是走了。
然而就在这时，半掩的房门被推开，男人进屋，正对上苏青瑶，脚步顿了顿。
“门房说昨晚雨太大，下山的公路发生滑坡，暂时走不了了。”徐志怀合门，淡淡道。“看来还要麻烦你一晚。”
苏青瑶听闻，胸口提起一口气，同时又莫名松了口气。
“没关系，一点也不麻烦，”她眼帘低垂。
早已经过了饭点，他们就将剩下的两餐合并到一起吃。
苏青瑶炖了一盆雪菜鱼汤，炒青菜，将他昨日带来的牛舌煎熟，主食是蒸年糕，然后单独给徐志怀温了两碗黄酒，下酒菜是红膏呛蟹与蒸牡蛎。她顺带搬出腌梅干菜的罐子，分装到饭盒里，叫他好带回去吃。
饭后，苏青瑶拿上一本书，躲回屏风后的小床，坐在床沿。
徐志怀也从她的书桌上拿了一本书，靠在沙发。
这两人，谁也看不见谁，谁也没有动静，是否真的在读书也未可知。
暴雨如注，连青山也被浇灭了颜色，简直像世界末日。
而他们被困在这里，就他们两个人，隔着一面屏风、一道珠帘，各有各的心思，又都故意装出波澜不惊的态度。
不知过去多久，屏风那头起了响动。
徐志怀起身，去到阳台。
外套还挂在那里晾晒，徐志怀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来到她身旁。
“有打火机吗？”
苏青瑶摆头：“没，你用火柴吧。”
说罢，她绕开他，弯腰在客厅的小柜里摸出一盒火柴。
徐志怀跟在她身后，苏青瑶没注意，转身，险些撞上他的胸膛。有他在，屋子又变小了，这间公寓塞不下两个人。苏青瑶无可退，也不得进。过长的晨袍罩在他的脚背，亲吻着男人脚背的青筋。她腰靠在柜子，头朝后微仰，从底下望上去，他的五官硬朗，沉默而英俊。苏青瑶竭力屏住呼吸，但还是有几下急促的吐气拂过了他的下巴。徐志怀低着头看她，一道细长的红光映在她的鼻沟……火舌、火舌，真和舌头一样，舔着小脸。
“不知道明早雨会不会停。”苏青瑶轻声念着，划亮火柴，手递过去。“不然你的会议就泡汤了。”
徐志怀稍稍俯身，低头，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
他见状，嘴唇一动，就着她的手，叫香烟衔上火星，继而无名指朝上推，含着烟嘴，仰头呼出一口烟雾。
“下雨天，正常。”徐志怀轻且淡地开口。“香港总是在下雨。”
是因为昨天她的话吗？他似乎一夜之间冷淡了许多。
苏青瑶甩一甩火柴，熄灭火星。
她别过脸，微微笑道：“杭州梅雨季不也一样？”
“杭州好多了。”
“行了吧，你眼里浙江总是好的。”苏青瑶揶揄。“不如干脆说宁波最好，梅雨季再闷热，也是美的。”
徐志怀笑一笑，夹着香烟说：“你非要类比，倒是跟重庆比较像。”
“像在一出门就要爬梯坎儿吗？”苏青瑶打趣道。
徐志怀听闻，若有所思地瞧她一眼。
他抬手，含住香烟，掌心遮住逐渐淡去的笑意。
“码头也挺像，朝天门码头和皇后码头。”徐志怀吸烟，嗓音低沉。“区别是朝天门晚上不点灯，到处黑漆麻乌的，要人命。”
“点灯的呀，怎么可能不点灯？”苏青瑶纠正。“码头上不是架着两个汽油灯？”
徐志怀慢慢地吸上一口香烟。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哼笑一声，吐出烟雾。
苏青瑶察觉到他话音里的异样，看向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他态度骤变的缘由。
徐志怀也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听你这话，是去过重庆？什么时候。”
苏青瑶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掉过头去，唇瓣颤动，想赶紧编一些谎话来遮掩，同时又知道她撒谎，他十有八九能看出来。两难之下，她开口：“和同学去过一次，暑假的时候，四三年吧，拜访一位姓胡的教授，他是我导师的朋友，在国立中央大学……”话讲得隐隐发乱，她手指不自觉一松，火柴盒滑落地毯。
“咚”得一声，敲在心门。
苏青瑶下意识低头去找。
两人离得那么近，她从正面弯不下腰，便稍稍侧身，右手撑着身后的柜子。眼神在地毯的勾莲花纹上乱跳，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不是真心要找火柴盒，只是为了躲避他的目光。徐志怀自然也能看出。
他左手夹住香烟，结实的胳膊夹着她的腰，撑在柜子。指缝的火星信号灯一般，在苏青瑶眼底闪烁。她没办法再俯身了，低下去，胸脯的尖端会很刻意地蹭到他的小臂。但她依旧垂着头，后脑勺的发髻与后颈勾勒出一道新月似的弧线。
徐志怀见状，右手伸过去，食指擦过她的下巴尖，朝上，搭在面颊，转而用虎口掐住下巴，接着，他冷不然用力，将她的脸挪向自己。
两两对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多少恨 （中）
“有意思。”
徐志怀冷淡地笑一声。
苏青瑶似被这笑音刺伤，后腰倚着矮柜，隐隐发胀。她嘴唇翕动，想解释，可事如乱麻，无从说起。说她曾经去找过他？说她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说她被赶出宴会，因为通奸罪？雾灰的天幕寸寸暗哑，屋里还没来得及开灯，到处灰扑扑的，似是鎏金狮子铜炉内积攒的沉香灰。
她的自以为沉默的瞬间，或是他眼中漫长的半分钟。
徐志怀看着她，松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左手指缝间细烟，递到唇边，从容地吸上一口。
喷出，薄薄的烟纱蒙住她的眼。
苏青瑶心悬悬的，唤他：“志怀。”
“嗯，”他低沉地应了声，等着她的解释。
苏青瑶却抿唇，头侧过去，双肘朝后支在柜面，眼帘再度垂落。
见她这番模样，徐志怀又是一声哼笑：“算了，随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手中的香烟烧到寸长，他用指节折弯它，兀自转身折回屏风后。
苏青瑶靠着矮柜，一颗心坠到了肋骨。她在原处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拨开珠帘，一步慢过一步地走回床榻。
她坐在床沿，望向那件黑漆边的三折围屏，屏心的灰绸上，远远地绘着一座雪山，山下是平如镜的海。山与海的那头，一点动静也无，使人怀疑他是否还留在那里。苏青瑶看着，踟躇了。她变为一盏散线的珠子灯，随时间流逝，米珠一粒粒往下落，每一粒都是一个念头，关于是否要告诉他，她去过重庆，她找过他……想着，苏青瑶躺上床，转而望向窗外的天。
稠密的灰云间，倏忽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割开天幕，恰如天河决堤。她眼瞳一冷，阖眸，耳畔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轰……
思绪碎了一地，她侧躺在硬床，如何也睡不过去。眯起眼看向墙上的钟表，时针约莫指向七点。屏风那头始终没有动静，苏青瑶觉得徐志怀早已然睡熟，便想起来倒杯水喝。
她蹑手蹑脚地披上晨袍，走到祖母绿的珠帘前。
忽得，沉闷的空气里，发出一声小小的——
啪！
拳头大的灯泡冷不然睁开眼，橙黄的瞳仁监视着屋内的二人。
苏青瑶如被施咒，当即定在原地。
她看向对面的那个男人——黄黯黯的灯光映在他那张硬线条的脸上，宽额，高颧骨，腮颊因岁月而变得消瘦，在下颚形成一道分明的折角，斜斜收拢下去。锋利、俊整，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在他脸上，光与影是成片的，也因此，眉眼得以隐匿在铅灰色的阴影里，神态不可测。
“怎么还没睡？”苏青瑶左手牵住晨袍的右襟，指尖磨着绢布，来回滑动。
“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徐志怀挑眉，硕长的身姿拓印在白墙，颈处有两个凸起的尖角，是解开的衬衫领。“睡不着？”
“有点。”苏青瑶悄声应着，缓步走到墙边。
公寓装了两个电灯开关，一个在他那边的客厅，一个在她这边的卧室。
屋子小，用门帘做的隔断。
她摁下开关，又是短促的一下，“啪”！
电灯熄灭。
“好刺眼……”她呢喃。
话音飘忽忽传到客厅，扰动门帘。
将黑未黑的时刻，隐约能瞧见门帘在颤动，恍如不慎砸碎了一面镜子，镜面开裂，碎片倒映出她的身影，无数的身影，覆盖了他的双眸。
徐志怀盯着女人似有若无的轮廓，良久，再度拨动开关。
清脆的响声。
灯亮。
“苏青瑶，我问你，”他淡淡开口，目光与步伐一齐逼近。“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算，”苏青瑶呼吸紧促，含混道：“算……”
喃喃的间隙，他走近，逼到帘幕前，骨节不经意扫过珠串。一条条祖母绿的圆珠左摇右摆，彼此撞击，细微的响动恍如细雨落在湖面，弧光反射，是涟漪层层荡漾，陡然扰乱了男人的面容。
苏青瑶看得眼花，屏息，指尖往上一推。
灯灭。
徐志怀随之止步，停在了珠帘后。
又一次的躲避。
徐志怀垂首，无奈地笑了下，继而是一声低微的叹息。
“瑶，”他开口，“经历了那么多，都到现在了，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对我说的吗？”
苏青瑶闻声，斜也了徐志怀一眼，见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自己身上，掐着她，非要在今夜逼出个结果。她着了慌，连忙垂下脸，半倚着墙壁，不答。
徐志怀便接着问：“你去过重庆，你知道我在重庆，对不对？”
疑问的语调，笃定的口吻。
他总是这样，能一眼将她看穿。
苏青瑶知道今晚他是不可能放过她了。短暂的沉默后，她叹了口气，施施行至帘幕前，隔着下坠的珠串，同他道：“是……我去过重庆。”
徐志怀切齿。“哪一年的事。”
“民国——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二十七年，”他低眉，字句在唇齿间咂摸。“那年我刚到重庆不久。”
“嗯，我知道……”苏青瑶塞着喉咙。“我知道你在重庆，还知道你跟交通部的张文景先生一起，去参加孔夫人的晚宴。”
“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八年，整整八年！他托遍了熟人，问遍了码头和火车站，就是想得到一丁点她平安的消息！而她呢？竟冷酷无情到这个地步……是，他辜负了她的爱；是，他眼中四年完美的婚姻是以牺牲她的幸福为根基的。她恨他，她不愿再见到他，他都明白！他错了个彻彻底底！但——至少留个口信吧！告诉他，她还活着……不是在南京约定过吗？要再见面的。
苏青瑶听到他的质问，酸胀猛然涌上，堵住喉舌。
见你……然后呢？ 听你说我是一个婊子吗？被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然后发善心可怜我吗？还是憔悴得到你面前乞求忏悔？不、不，我宁可受苦，我宁可走！
她掉过头不去看他，牙关咬紧，连带着背脊也紧成了古琴上的一根弦，微微颤动。
“说话，苏青瑶，”见她再度沉默，徐志怀掀开珠帘一角，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哑巴了吗？说话！”
衣袖打乱了珠帘，稀里哗啦，乱雨似是下到了眼前。苏青瑶浑身一冷，弓起肩，去掰、去拧、去揪他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控制住胸口那一阵酸苦的窒息！可越是这样想，颤抖就越激烈。
你推我拉，纷乱的纠缠中，她的两根手指突破重围，扣进他的手心，朝上顶，湿热万分。徐志怀掌骨被戳得酸胀，下意识想松手，又怕自己一旦松开，两人就彻底完了！她又会沉默，她又什么都不说！他心抽搐着，想：还能有什么原因，让她不来见他？除了她恨他，他没有其它答案。可这是他最不想得到的答案。思及此，徐志怀手一紧，想将她拉到跟前。苏青瑶不甘示弱，与他角力。
两两僵持，直至谁也无法承受的那刻。
苏青瑶仰起脸，眼眶含着一滴欲坠未坠的泪珠，面向他。
“我以为……”她启唇，泪顺着脸滑落。“我以为你还恨我！”
徐志怀眉头急急一颤，五指霎时松开。他手悬停在半空，见苏青瑶收回胳膊，欲往后退，关节不由地伸直，要往前够，却在一下秒又犹豫地曲起。他看着她，眼角细微地抖动，缓慢地，睫羽显出一抹凄凄的冷光。
漫长的雨声过后，他说——
“我恨过你。”
轻且平的一句。
苏青瑶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霎时僵在原处。
她鼻翼翕动，轻轻抽了一口气，那酸胀的冷气涌到眼睛里，化作泪水填满眼眶，用不着去眨，便湿透面庞。
徐志怀见状，捧起她的脸，轻轻地拭去泪痕。
天完全黑了，一切皆是影影绰绰，包括他掌心捧着的小脸，都有些面目模糊。简直像梦一样，这个念头冷不然袭击了他。徐志怀朝她俯身，像是确认，指腹沿腮颊的轮廓，细细摩挲下来，最终落在耳垂。
“我……我等了你很多年，很多年……”他出声，一字颤抖过一字。“所有人都在劝我不要等了！你已经死了！一九三七年，一个人，在南京……”
南京。
讲到这两个字，徐志怀突然咽住，托着下颌的手指剧烈地发起抖。
苏青瑶知道他为何沉默，流着泪，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唤他一声：“志怀。”
徐志怀不言，拇指点在她的唇瓣，请求她先不要说话。
再开口，他语气分外惆怅。
“我知道他们说的话是对的。你死了，你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很可能和某个男人在一起，结婚生子……等，没有任何意义。错已铸成，失去的事情不会再回来，我应当理智一些，彻底忘掉你，往前看，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但我做不到。”
“瑶，我做不到。”
“我总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你还活着，万一、万一，我能再遇见你！万一我们能，还能重来……万一，奇迹发生……”
谈到奇迹，徐志怀再度顿住了。
他摩挲着手心托起的小脸，神情既喜又悲——喜的是他乡遇故知，悲的是破镜难重圆——他眼帘低垂，试探着贴近她，眉眼间浮出些许胆怯。
“所以，小乖，奇迹发生了吗？”他温柔地询问。

第一百九十章 多少恨 （下）
似被话音压垮，苏青瑶的身子不受控地松软下来。
她抬手，覆在他颤抖的手背。十指微微发凉，是触到了从他指缝渗出的泪花。多像在浅滩漫步，黑暗中的肌肤是夜晚的沙粒，凸起的骨节是礁石，泪水冲刷彼此的掌心，则是灰白的浪花席卷海岸。
而她也如将脚背探入海中那般，踮起足尖，吻在他的唇角。
羽毛般的鼻息，落在眼下。徐志怀屏住呼吸，生怕将她吹跑。可雨声纷乱，珠帘摇动，不知是哪方的作用，眨眼的功夫，竟带走了这个吻。
他只得别过头，按她来时的路径，亦步亦趋，反过来吻她。
第一下是额角的鬓发，缠缠黏黏，险些勾住舌尖；第二下是眉尾，连带着眼角，他感觉到她紧张得皱起眉头。于是第三下就落在了眉心，然后是眼皮、眼下、鼻尖、鼻沟、上唇。涉水而行，渐行渐深。这不是梦，也不是恨。他重拾呼吸，嗅到一股幽微的香气，是唇舌间呼出的吗？他以吻探求。
唇齿相贴、舌尖相触，如同两块热化了的糖果，隔着薄薄的糖纸，粘连在一块儿，非要扯开也是拉丝的。他也不想再被分开，手臂紧搂住她的腰，脸压过来，苏青瑶能感觉到男人潮湿的睫毛。爱情总在哭泣之后来临。她短而急促地呼吸，舌头在他口中兜圈，被吸吮着，顶在了上颚。
冷而急促的雨声，冷而坚硬的绿珠，冷而含糊的泪水，与炽热的吻一起，贴在脸上，分不清谁是谁。
久别重逢的吻过于激烈，她渐渐喘不过气，近似缺氧，晕头转向地要往下坠。宽大的衣袍先行一步，那牙白的绢、浓紫的花、浅金的系带，寸寸下滑。徐志怀便顺势搂住她，一同降落。相对而坐，苏青瑶膝盖朝右，一条小腿垫在另一条下。徐志怀则是侧坐在她右侧，曲着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一手从前方绕过，环着她的腰。
隔在中间的珠串彻底乱了套，震颤间，甩过男人的后背，从宽厚的肩膀滑到前端。
苏青瑶前倾，手搭上他的肩头，要替他拨去珠帘。
徐志怀却趁机收紧臂弯，搂紧她。
苏青瑶朝前一晃，下移，环住他的脖子。她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要说些什么。但他被她探寻的目光盯得突然窘住了，就什么也没有说，手心扶住她的后脑，再度吻过去。
唇。贝齿。舌根。
绕了个圈。
耳垂。颈子。锁骨。
蔓延而下。
她喘息，揪紧他的衬衣，指尖在后颈扯出一道道折痕。
大雨磅礴的夜晚，万物泯灭了应有的轮廓。
偶有白光闪现，短促地擦亮彼此的肉体，也因此，紧随而来的雷声变得亲切动人。
他说他想开灯，看看她。她不许，脱开他的怀抱，朝后倒去，一手用宽博的牙白衣袖遮住了下半张脸，另一只用手肘撑住地板。含糊且柔和的轮廓，在黑暗里起伏，令他联想到雪后的山峦。
徐志怀低低笑了声：“好吧。”他应着，右手顺势托起手边的裸足，不知是哪一只脚，但他从没有太在意过这件事。如今的苏青瑶也不在意这件事了，只因羞赧，紧紧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手指顺着脚踝向上，先摸到小腿肚，接着是腿窝，然后撩开晨袍的衣摆，中间的三根手指从衬裤的边缘钻入，将它别开。
指腹抚过，她闷哼一声。
徐志怀弯腰，额头靠在她的膝盖。
“这么害羞吗？”他含笑着低语，侧过头，吻落在腿窝。
她察觉到他的意图，掩着脸，颤抖地曲起腿，肌肉也朝上收紧。
徐志怀见状，手腕一转，退出来，自下而上地握住她大腿内侧的软肉。扶牢了，不叫她躲。“放松，放松……”他轻声诱哄着，一声低语是一个吻，依次朝上蔓延，直至腿心，顿住了，毕竟是第一次给她做这样的事。苏青瑶感受着他的呼吸，死死揪住衣袖，指尖发白。
她眼角颤抖着往裙摆方向瞧去，看到他支在大腿的手，上下一模，接着是他硬而直的短发和半个额头。他的头正夹在她的两腿间，匍匐着前进，近、近，缓慢抬起，黑色丛林里露出了他的眼睛。如同一只啄花鸟张开嘴，伸出舌头，用尖而硬的前端，试探着抚过肥厚的花瓣，沾湿本身就微微发粘的雌蕊，然后顺着它，埋进去，往蜜壶里钻。
温热的气息吹到最里，苏青瑶呻吟，脚后跟禁不住踩住地板，朝前踢蹬。
他熟稔地改换姿势，一手搂住她的腰，往上托，一手圈住她的大腿根，朝前拉，这样离得更近。
突然半身悬空，苏青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两手靠在额头，袖子滑到小臂，倒过来堆在脸上。她带泪，侧头咬住一截白绢，绢上满是紫藤，随着腰肢的来回摇动，米粒大小的花瓣簌簌往她的眼睛里落，很快填满了瞳仁。眼花了，头脑也乱了，她松口，在袖子与袖子的夹缝间大口喘息。
太过刺激，简直是乘着独木舟在峡谷漂流。
“志怀，志怀……”她唤，有一丝哭腔。“慢一点。”
慢点用那把热刀子剖开她的小腹。
徐志怀听闻，停一下，继而如她所言，慢一点、慢一点，细细地扫过去。
伏在地面的雪山融化了，却不见冰泉水，原是被啜饮了去。
她知错，又带着鼻音说：“你别，你别！”
意料之中的屈服，他退出来，解开她晨袍的系带，右手托起脚后跟，握着脚踝，翻上去。裙与袍开到极致，花瓣凋零，从中结出一个饱满的果实。他用食指与无名指将它分拨开，挤进甬道，沿着内壁搅动，再勾出来，满手的汁液。他俯身含住，吃干净，继而在核心戳弄，又往下滑了进去，进进出出，啄食一般。
下体与上身连着一根紧绷的弦，那头弹动，这头便震颤，随着两方一高一低的喘息，二者的频率越发急促。苏青瑶支撑不住，忽而挺腰，腿根夹紧，遮挡面庞的衣袖随手臂往上滑，猛然撂到头顶，手腕往上顶，一秒、两秒、三秒，酸胀的小腹放松下来，手臂也在额角旁画了条弧线，无力地摊平。
他松手，低头用衣袖擦拭嘴唇和下巴，银质的袖扣微微闪光，暗调的银灰色，点缀唇角，反而比水渍更加清晰。
指甲盖大小的反光映入眼中，苏青瑶蓦然红了脸。
她侧身，蜷缩起来。
徐志怀见她竟畏缩到这般地步，哑然失笑。
“起来，地上冷，”他弯腰，吐息呼在她的耳垂。
苏青瑶不言，手肘撑地，缓缓直起身。宽大的晨袍随之滑落，露出白润的肩头，肩上是一条云水蓝的细线，吊着贝壳样的布片，挡在胸前。袖子仍卡在手肘，她知道他在看她，便抬手，衣袖挡住下半张脸，眼眸浮在一条条垂直下坠的紫藤花上，漂过去，一种无声的、甚至于诱惑性的同意。
徐志怀喉结上下一移，突然拦腰抱起她。
雨夜里，昏暗狭窄的公寓，几步路也走出天长地久的感觉。
苏青瑶懒懒地搂住他的脖颈，歪头，倚靠在肩膀。她瞧见他下颌利落的线条末端，残留着淡青色的胡渣，鬼使神差的，她竟将嘴唇贴过去，刺挠得像在亲卷耳，令她忍不住阵阵发笑。
“乖，别乱动。”徐志怀沉声劝阻，脸微低，在她左眉的上端，印上一吻。
苏青瑶反道：“是抱不动了嘛？”边说，鼻尖边在他的面腮嗅闻，从下巴到耳垂，她仰起头，同样是轻轻的吻，吹在他的耳畔。
徐志怀不言，三步作两步，将她抛在床榻。苏青瑶仰天躺在枕头，见他侧身坐在床沿，一条手臂横着，越过小腹，箍住她的腰。她伸直手，指尖落在他的心口，想拽一拽他的衣领，从上而下，第三个纽扣还咬死，她觉得可以再往下一粒。
他要更直接一点，擒住她手腕，牵着往腰间探去。
金属的皮带扣，表皮光滑的腰带，棉质的西裤，赛璐璐纽扣，然后……然后……要她解开吗？
苏青瑶心慌，往后缩。
他见状，欺身而上，膝盖压在床单，小臂撑在耳侧，俯身吻她。
嘴唇压下来，挤着心脏，她想躲，偏生又被禁锢在窄床。他喘息，探入敞开的绢袍，隔着睡裙揣捏着胸乳，摸得它顶起两个尖端，然后拨开肩带，握在手心。苏青瑶闷哼，腿往上抬，不料正撞上进一步男人碾近的膝盖。她腿发麻，忍不住哼唧一声。
他听了，低头碎碎地亲着她的唇角，同时用膝盖前进，顶开并拢的双腿。肌肤与布料磨蹭，被电击一般，腿间酸胀的滋味，顺着脊椎，传到她的头顶。

第一百九十一章 昨夜梦魂中 （上）
苏青瑶小小地哈气，头侧到另一边，对上他的衣袖，纸白的袖口有一处比别处更为暗沉，是被刚才的热流打湿。
因这个细小的发现，她小腹一下收紧，耸起肩，想往上缩。
徐志怀见了，直起腰，左手握住她的大腿，朝自己的方向猛然一拉。床单皱起来，一道道的纹路，层浪般在交缠的双腿翻滚，停在她心口的右手转而扯开睡裙。“刺啦”一声，老旧的丝缎经不起他的蛮力，裂开一道细长的开口，像笑颜，弯起的淡蓝色嘴唇里，脉脉地含着一粒红豆。他俯身，与那道丝绸的裂口接吻，齿牙衔住那粒豆大的朱蕊，轻柔地研磨，令它像发肿一样的胀大了。
一种酥痒而柔软的滋味，轻飘飘地在脑海飞旋。
苏青瑶受不住，两手扣住枕头两端，十指陷进枕面。一个方便被顺势脱去仅剩衣裙的姿势。她心口随扑洒过来的呼吸起伏，双腿微曲，后脑蹭着软枕。耳畔堵满沙沙声，是暴雨，也是枕头里缝的决明子与艾叶在摩擦。这声音完全盖过她自己嘴里发出的“啊啊”的喘息。但对徐志怀来说，她的喘息要远大过雨声。
他松口，指腹别去连接尖端与唇舌的唾津，掌心撑住床沿，支起身。
跪坐，摘掉眼镜，几下解开手表带，将二者扔到枕边，继而扯下领带，脱去衬衣，“啪”得松掉皮带的金属扣，接下去是塑料纽扣，紧紧束缚鼓起。
徐志怀见苏青瑶躺在身下，垂着眼，细眉微蹙，软绵绵的手不断地挠着枕面，倏忽萌生胁迫她的心思。
他弯腰，握住她的一只手腕，拉倒跟前。苏青瑶困惑地看向他，直至他牵着她的手，再度触到胯下。肉粉的指甲拨到藏在绀青色西裤裆部两道规整的缝纫线后的圆扣，苏青瑶的脸一下红透了。
“你要做就做！”她细声细气地惊叫，手肘夹着被角，挡在胸前，一面慌乱地朝床外挪，一面扬起空余的手，“啪啪”几下，打在胳膊。“不许，不许搞这搞——”话未说完，她一不留神，人朝后仰，险些摔下床榻。
徐志怀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后背，扶回床铺边缘，自己也与她坐到了同一边。
眼对着眼，他似笑非笑地问：“好好的，怎么还打人？”
“谁叫你……谁叫你……”她说不出口，拧眉。
徐志怀轻笑，抬手，掌心覆在她的眉间，因为手大，连带盖住了她的眼眸。
苏青瑶脸热烘烘的，改口嗔怪道：“你爱看自己一个人看，我不要看。”
“那就不看。”徐志怀说着，放下手。
他侧身，再度握住她的手腕，引入被褥下，摸到纽扣，从上到下，一、二、三……孩子也能摸清楚的数字，她眼帘低垂，睫毛微微颤抖着，一粒粒解开，指节擦过里面的布料，火燎般的灼烧感。她想抽手走人，却没能拧过他，被拉着，往深处探去。炽热愈发靠近。苏青瑶心一横，随了他的意愿。于是那东西弹出来，打在手背，顶端仿佛在滴水。这下真要跑了，她猛然收回手，捂着胸口，免去了羞愤欲死的下场。
徐志怀早料到了她的反应，无声地笑了下。
他翻身压倒她。
她小小地惊呼。
已经很湿了，他轻巧地吻着她的脖子，挺腰，顶到最里。苏青瑶深深吸气，感觉小腹阵阵抽搐，仿佛一个灌满热水的陶壶，被用硬木塞堵住了壶口，然后颠来倒去地摇晃，晃得水流溢出，顺着木塞一滴滴往外淌。
“志怀……”她扭捏地唤他。“有点难受。”
“哪里疼？”他停下。
“肚，肚子。”
徐志怀听闻，掌心盖在肚脐，问：“这里？”苏青瑶晃晃脑袋。他上移，挪到胃部，又问。她依旧摇头，眸子水盈盈的。徐志怀猜出她的意思，掌心捂住小腹，慢慢地退出来，留前半段在浅口处厮磨。很快，她松弛下来，又逐渐地转入沉迷，似是一个赌徒，虽金盆洗手多年，但只要重返赌场，勿需太久，就又会被套牢了。
她喘息，夹住他的腰。徐志怀狠撞几下，退出来，继而弓起背，伏在她身上，以深深浅浅的频率来回探查。腰动得快而有力，她也被撞得左摇右晃，一下仰起脸央求要接吻，等他吻住了，她又不受控地转过头，倒向左侧；一下又深深低下头，小猫要跟主人碰头那样，顶着他的肩膀。
意乱情迷到这个地步，谁都有被冲垮的感觉。
徐志怀单手撑在她耳畔，另一只手忍不住扶牢了她乱动的脸，去咬她微红的脸蛋、圆润的下巴和细嫩的脖颈。面对眼中可爱到一个地步的事物，总会萌生施虐的冲动。他在浅处徘徊，会用力地吻，突然走到深处，则是轻轻地咬。
两个地方同时进攻，苏青瑶眼前闪动出零星的白点。她吸一吸鼻子，忽而轻声抽泣起来，后脊的那根弦陡然拉紧了，甬道如正在吞咽的喉咙，本就深深含着一块硬物，结果小舌一动，将它往更里的地方一送。
收缩的感觉，立刻传到他那头，徐志怀闷哼，停在原处。
他见她眼光失神，小臂揽着后颈，扶起她，坐到自己怀中。她两条胳膊虚虚地环住他，脸在靠在肩上，随他而起落。面对面拥抱，肌肤紧贴，彼此不留一丝空隙。深而慢的十余下，徐志怀仍嫌不够，便让她背对自己。跪是跪不稳了，他扯过乱得分不清边角的被褥，垫在她肚脐，从后头进去。
快感一浪一浪的拍过，到现在，是要溺死人了。苏青瑶脸靠着枕头，脚趾蜷缩，小腿细微地抽动。他往前进，喉间发出低微的“嗯”音，一下重过一下。她的脸也就一下下地往枕头里埋。
苏青瑶毫不怀疑会在高潮的那一刻将自己闷死。毕竟极致的快感有着近似死亡的眩晕。好比哈姆雷特演到最后的宴会，群贤毕至，毒酒、阴谋、背叛与复仇，戏剧抵达了最高处。雨声急促如鼓点，恍惚间，有人亮出长且坚硬的佩剑，伴随粗重的喘息，刺中她的后腰，贯穿了小腹。
苏青瑶先是头皮一麻，随后这令人失神的酥麻感迅速传遍全身。她彻底软了，双目涣散地侧身倒去，匍匐在床榻——在一处微缩的舞台。
于是大幕闭合。
许久，帘后传来一声，“啵”！
近似水沸的声响。
他抽身，拧开床头柜上的珐琅小灯，拾起被挤到角落的衣裤，替她擦净腿心。
而她伸出双臂，要他躺过来。
徐志怀依言，搂住苏青瑶，手心抚开她粘在脸上的发丝，又勾起小指从嘴角撩起一缕。
拉开被褥，躺下，肌肤在被子下摩挲，像沙锤，摇出稀碎的尾音。
事后总是神思混沌。苏青瑶枕着他的手臂，默默听着雨流。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抽烟。但肺炎才好没多久，不能又把自己害进医院，她便拽着被角，翻身，想以吻代替。
苏青瑶伏在他身上，唇贴着唇，舌尖钻入，撞到了牙齿。她退出来，嗔怒地瞪他一眼。徐志怀发笑，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勺，反过来吻她。热腾腾的舌闯入她的口中，上下摆动，搅出津液，又牵着她的舌头渡到自己这边，跟要咬掉她的舌头一样，吞咽着。苏青瑶呼吸吃紧，手指朝上摸索，触到他颤动的喉结，觉得这像他的另一个心脏，在指腹下勃勃跳动。
吻在快要断气时终结，苏青瑶趴在他胸口喘息。
雨声过重，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持续不断地发出杂音。那音浪震耳欲聋，包围了房间，刷得粉白的墙壁、垂落的祖母绿珠帘、深褐的窄床，连带赤裸的二人，挤成了它的一部分，滞涩、沉重。
两人谁也没说话。
徐志怀勾起一缕披在她肩头的乌发，见它顺滑地落下，又去勾第二缕、第三缕，发丝绕着指窝反复旋转，看它要怎样才不会滑落。但好像不论怎样纠缠，涂满了茉莉发油的头发都会从指缝溜走。
苏青瑶蜷缩着躺在他怀里，小手搭在他胸口，静了一会儿，而后自然而然地触摸起他的皮肤，顺着肌肉的纹路，一直到肋骨。她摸索着骨头的轮廓，顶多是拨弄弹簧的力道，却令徐志怀生出一种莫名的隐痛。
他停下手，低眉看向她。
毫无预料的。
徐志怀突然说：“我爱你。”
他应当是第一次对醒着的她说这句话。
话音很低，也有些含混，苏青瑶不免疑心自己是幻听。她抬起脸，诧异地看向他。而他已经转开了眼神。苏青瑶想追问，他则翻了个身，压在她身上，有意用密密的吻覆盖适才的那句话。
苏青瑶搂住他的脖子，小臂紧贴在微微发汗的后肩，突然觉得像是抱了一大卷浅蜜色的精纺羊毛，温暖，结实，又确实有点扎手。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乐，在爱浪的颠簸中，窃窃地笑。徐志怀虎口掐着她的下巴，脸掰过来，吻她，舌头吸吮得发麻。他问她在笑什么。苏青瑶就把羊毛大衣的比喻告诉他。徐志怀听后，看着她，也低低地发笑。

第一百九十二章 昨夜梦魂中 （下）
笑音带出的吐息恍如湿纱布，蒙住她的口鼻。
苏青瑶呼吸一滞，挪动身子，想翻身趴回他胸前。徐志怀不许，怕她逃走一样，吻过去。苏青瑶脸朝右一侧，躲过，叫薄唇落在耳垂与面颊的交接处。徐志怀贴着肌肤，呵得笑了声，像是拿她没办法。他肩膀一抬，头又要追过去。不曾想，苏青瑶忽而掉过脸，扬起下巴吻他。
舌尖在唇瓣上下一碰，钻入，在他口中绕了两圈，继而勾起舌头，往自己嘴里引。他什么都大她两号，连舌头也是，在她的唇齿间纠缠，像堵住了咽喉。苏青瑶时不时咽嗓子，小舌颤动，一吸一吸，简直要把他的魂魄如美酒那般啜饮。
徐志怀搂腰的手臂稍稍放松。苏青瑶趁机侧身，朝内侧挪了几寸，然后撑着床榻坐起。长发如瀑，飘飘洒洒地在他的眼前拉出一道帘幕，晕黄的灯光混杂着发油的香气，扑打在脸上，过分的茉莉香，亲亲热热地与他的嗅觉嬉戏。
徐志怀侧卧，曲起右臂，垫在脑后。
他左手轻握住一缕垂落的发丝，问：“怎么不烫卷发了？”
“穷的，”苏青瑶拍向他的手背，“怎么，你觉得我卷发好看？”
“都好看，”徐志怀松手，笑道，“只是突然想起来，从前你隔三差五找师傅用火钳子烫头，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卷发。”
“那时候想显得成熟些，免得你总说我像小孩。”苏青瑶说罢，莞尔而笑，因为怕被别人说是小孩这种念头本身就很孩子气。
她将长发拨回耳后，俯视着男人，转念想：“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的地盘，她不可能会是当孩子的那个，”不禁笑起来。她弯腰，吻他的唇珠，舌尖触到唇缝。徐志怀顺势含住她的下唇，手臂环住细腰。吻着，他手肘朝后，撑着床板坐起。苏青瑶见状，一手扶在肩头，一手横在他的颈后。
两两对坐，亲吻黏腻而热切，很快溢出唇舌，转而印在下巴、脖子、锁骨，开始往胸口去。苏青瑶忽而一羞，身子往前压，想从正面推倒他。徐志怀却抢先一步，搂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下。苏青瑶嫌他重，仰起脸，轻咬一下他的唇瓣，两手推推胸口，要自己在上头。徐志怀轻笑，握住她的一只手腕。
亲吻像两方的军备竞赛，做爱也可以是一场战争。
而他们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珐琅灯盏漾开灯泡的暖光，映在粉墙，拉出一块无波的电影幕布。随着唇舌相交的吸吮声，幕布上，翻出两个相叠的剪影，手连着手、唇贴着唇，彼此缠绕，如同一段令人眩晕的蒙太奇剪辑。
可怜的窄床容不下这样的颠簸，一不留神，两人竟卷着被褥，翻到幕布边缘，眼看就要掉出去。幸而徐志怀反应够快，搂紧她的肩，及时充当了肉垫。紧跟着，“咚”得一声，双双滚落，落在长方形的地毯上。毯子的边缘是一圈象牙白，内里是四方的玉纹蓝，花枝从白的边缘向蓝的内圈生长，簇拥着忽而坠落的二人。
苏青瑶从被褥里钻出脑袋，埋怨了声：“都怪你。”徐志怀浅笑，掌心抚过她的肩头，顺着光滑的后背，停在腰窝，然后抬起下巴，又去吻她。
轻柔且细密的吻，像糖一样腐蚀牙齿，令人酥软。
苏青瑶趴在他怀里，感受到男人湿热的鼻息和硌人的下体同时贴上肌肤。她心弦颤动，喉咙里发出两下轻轻的“呜”音，给热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接着直起身，低头，手摸索到被褥深处，扶稳顶戳腿间的那物，缓缓套进去。
闷哼即刻从她的喉咙，转到他的唇舌。
苏青瑶闻声，头垂得更低。
她拽着被角掩在胸前，唇角紧紧地摇摆。
吸气，呼气。
跟随呼吸，圆圆的肚脐一下进、一下退，往下的小腹，一下收、一下放，连带着濡湿的甬道，亦是跟着节奏，一紧一送，控制着他在最深处的那一点反复摩擦，磨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恰如泉眼从地底涌出，她腿心忽而一湿，泉水润泽了漆黑的森林。
徐志怀被夹得后腰发麻，是一种局部的休克。
他低喘，沉声叫她动一动，指起伏的那种。
苏青瑶听了这话，脸埋进被面，停下来。
“不要，”她细小的声音从褥子里探出头。“好累的。”
徐志怀闻声，无奈地支起上身，左掌掐住她的腰，右手绕到身后，托起臀部。一次吸气的工夫，细碎的摩挲便转变为密而急的拍打。如同欧洲的贵妇人乘坐马车，驶入一条布满石子的乡间小路，止不住地颠簸。
她骨头打颤，生怕会散架似的，慌忙搂住他。额头靠在颈窝，肩膀依偎在胸口，皮贴皮、骨贴骨，肌肉因为愈发用力地顶腰，一下下撞到她的肚子。小腹被两头夹击，阵阵发麻，苏青瑶受不了，攀附着肩膀去吻他，自下而上，把他的舌头勾过来。
拥抱、接吻、欢好。
一切皆是那么紧凑、缠绵，不留一丝缝隙。
苏青瑶似被热水软化，有种想说也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不再满足于仰吻，原先环着肩膀的双臂向上，十指陷入他的短发，抚摸着发根。徐志怀闷哼，托着她的臀缝，用劲顶她几下。小腹深处传来微微的胀痛，苏青瑶搂他搂得更紧，一面与他顶着舌头，一面动起腰。突如其来的主动令内壁加快了收缩，一张一合，咬得徐志怀喉结颤抖。他吮着她的上唇，叼小猫一样的吻法，叫她暂时别动。苏青瑶没能听进去，反而将腿缠紧，腰肢起伏得愈发激烈。
绿萝绕松柏，反倒要将树干绞死。
徐志怀仰头，喉结往上提，身子也稍稍朝后仰。几下促喘过后，徐志怀侧头，眼神斜下落在下过雨的密林，手探入其中，凭借经验，中指一弯，勾住那一颗嫣红的圆珠，在指腹按压搓弄。
剔透如琥珀糖的蜜色灯光内，他的指头是小小的子弹，射来，让她在无止息的颠簸中被击碎了。苏青瑶惊叫，腿心陡然夹住手腕，毛巾似的拧起，拧出一股热流，朝他迎头浇下。徐志怀小腹随之收紧，顿了一顿，继而用双手扶住她的胯骨，托着她起伏。
快感在刺激下积蓄为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扑向海岸漆黑的礁石，击打出无数泡沫。苏青瑶支撑不住，弯下腰，伏在他胸口。四肢百骸顿时化为水流，淌出来，一股接一股地涌出，从她这里流到了他那里，顺着尾骨一路传到后颈。徐志怀低喘两声，紧蹙着眉，冷不然抽出，叫海沫飞溅。
下一秒，海波回转。
他两手擒住她的脚踝，面对面推倒了她。
腿弯曲着翻上，膝盖快要顶到心口，压得苏青瑶近乎无法呼吸。她启唇，正欲抗议，他就以这样的姿势重新进去，一下捣入最里，又一下退到最外。
如此反复，苏青瑶本就碎裂的神志，似被药杵细细研磨，成了粉末。她蜷起脚趾，想在粉屑里归拢出一个形状，于是越收越紧，身体紧到一个地步，小腹抽搐，突然锢住了他。徐志怀头皮发麻，被迫悬停。他强忍快感，抚摸她的脸，叫她放松、放松……苏青瑶听不清，反握住他伸来的右手，脸贴在掌心。有一瞬的疼痛闪过，她的四肢缓缓放软，潮水彻底失控。徐志怀背脊一僵，良久，才渐渐松弛。被海浪掀翻那般，他搂着她躺在地毯。
少顷，浪潮褪去，礁石间泻出海浪拍打出的白沫，多到礁石微微发白。
这次是真倦了。
徐志怀翻身，抱住她，抚摸她赤裸的后背。
苏青瑶吸一吸鼻子，脸偎着他的颈窝，干燥的、有一丝灼烧的香气，是烟草，还有皮革、檀香，一丝金丝枣和蜂蜜混杂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决定，毕竟没人能预料未来。时代的变化是如此激烈，几乎每次转弯，都会带来常人无法承受的震荡。但这也是抉择的美妙之处，永远在选择道路，永远在承担代价。
不知多久过去，他说：“雨停了。”
苏青瑶闻言，侧耳仔细辨听，果然只有一两声雨珠从屋檐掉落，断断续续。紧接着，气味从声音背后走出来，身边的一切闻起来都显得格外浓郁，尤其是性爱过后肌肤的气味，沉甸甸地积在床褥，很闷。
她抖开皱得不成样的晨袍，披上，走到窗边，想开窗透透气。
推开，木框缝里的积水门帘似的落下去，不慎蹭过，弄得小臂满是水。苏青瑶愣了下，举起胳膊。不等她四处找毛巾去擦，徐志怀也走过来，用手替她捋了一把。他手横到窗外，甩去水珠，换来的却是她娇嗔的埋怨：“你怎么一点也不讲究。”别别扭扭的表情，惹得他忍不住亲她的脸蛋。
“我去拿毛巾。”亲完，他借着珐琅台灯微弱的黄晕，去到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
苏青瑶接过，坐回窄床，擦脸、擦手、擦腿，连指窝也擦净。
徐志怀则坐到她身旁，虚虚地握住手腕，又顺着腕骨滑到手上，握住。手牵着手，手指在指缝穿梭，苏青瑶低头看着，想起小时候跟女同学编发绳，一人拿着一根毛线，富有节奏感地将它们缠在一块儿，恰如此刻，肌肤紧贴，恋恋的。
她躺上床，潮湿的夜风吹进来，挤得玻璃窗咯吱咯吱得呻吟，然后扑粉一样，拍在脸上。苏青瑶空出一只手，拨开乱发，转头望了眼窗户。住在公寓上层，颇有独上高楼的滋味，面对因暴雨而褪色的青山，便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苏青瑶心中一悸，惆怅的滋味冷不然翻上来。
她看向眼前的男人，启唇：“志怀。”
“嗯。”
“我，”她慢慢地蹙起眉，“我……”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徐志怀道，“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没关系吗？”
徐志怀笑笑：“只要尽量别超过八年，那太久。”
苏青瑶随着他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又慢慢凋敝，沉默了下来。好在这次并未持续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我其实没能坐上政府撤离的渡轮……船太少，人太多，战火来得太快，一天一个样……根本安排不上……所以我是一直到快要沦陷，才和一位与大部队失联的军官结伴，乘汽船从长江逃走的。”
徐志怀握她的手发紧。
“我们夜里坐船，漂到铜陵，那是个小城，没碰到日本兵。之后弃船去九江，然后坐火车从南昌中转，抵达汉口。”苏青瑶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接下去说。“上海沦陷后，《申报》搬到汉口，我去那里应聘了编辑。后来上海局势稳定了一些，《申报》打算搬回去。但那毕竟是沦陷地，我想了想，还是要走的。”
“然后就去了重庆。”徐志怀接话。
苏青瑶点点头，苦笑着说：“我在重庆遇到了金女大的舍友，她收留了我。她的哥哥有次去市政府办事，遇到了你，我这才知道你人在重庆……当时有个慈善宴会，他们说你会去，我也就跟着一起去了，然后看见你和一位小姐在一起。”
讲到这里，徐志怀有了印象，连忙解释：“她叫谢诗韵，是我从前一个很要好的朋友的女友。”
苏青瑶黯淡地笑了笑，道：“我本想等你们谈完话，再去见你的，但意外撞到了中统的那帮人……杀贺医生的那帮人……你知道，当年那桩案子牵扯很广……所以，所以那晚我就走了，紧跟着生了一场大病。”
讲着，突然停下来，不知如何说下去。
徐志怀托起她的手，送到唇边怜惜地吻着。
苏青瑶翻过手腕，指尖触到下巴，上移，转而由她抚摸起他的面庞。
“病好后，我有想过再去找你，报一声平安。但又觉得实在没必要。我们已经离婚多年……我不想面对你，不想面对曾经那些事，更不想被人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觉得与其这样纠缠，不如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当时金女大搬迁到成都，我就去成都请求吴校长帮忙。她与另一位文学院的教授，联名为我写了推荐信，推荐我去西南联大。于是我就乘火车去了昆明。”她长叹。“我不知道你在找我。”
徐志怀静静听完，又去牵她的手。
分别十余载，再没什么比十指相扣更加亲切。
良久的沉默后，他平静地开口：“瑶，这么多年，我不断地在懊悔一件事……就是你我夫妻四载，我竟然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你。”
苏青瑶听了，一时如鲠在喉。
她叹息，幽幽地说了声：“对不起……”又握紧了他的手，说。“但我从不后悔离开你。在金女大的生活，在昆明的生活，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哪怕因此带来了很多痛苦……我宁肯要这种痛苦。”
徐志怀垂眸，脱开她紧紧夹着他的手，反过来松松地包裹住她。
五指蜷缩，躺在他的手心，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我想……”他开口，嗓音温柔。“香港应该也会让你拥有很美好的时光。”

第一百九十三章 海滨故人 （上）
话音落地，苏青瑶被他握着的臂膊发起抖，肌肉一丝丝地朝肩头抽搐。她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热流从手掌一路传到心房，苏青瑶面庞低垂，眼泪连连续续地落下来。
徐志怀轻叹，搂住她的肩，指腹擦着濡湿的脸。苏青瑶偎依在他怀中，紧闭的唇齿泄出几声抽泣。鼻息扑在男人的喉结，他咽一咽嗓子，沉声道：“没事了，没事了……”说着，他抱她躺下，俯身亲吻她泛红的眼角。苏青瑶抽抽鼻子，手摸索到他脖颈，继而如交颈天鹅般，将脸贴过去。她闭着眼，泪珠一颗接一颗划过他的后颈，良久，才慢慢止住。倦意逐渐上涨，漫过眼皮。
徐志怀察觉到她呼吸放缓，在耳畔轻唤两声：“瑶，瑶？”苏青瑶懵懵地应他一下。徐志怀无声地笑了笑，小指撩开她面颊的一缕湿发。
“爱哭……”他柔声埋怨。
第二天一早，苏青瑶是被猫叫声吵醒的。
她眼睛睁开一道缝，隐约瞧见拿破仑正撅着圆屁股，往脸上拱。它咪呜咪呜叫唤，尾巴尖扫过苏青瑶的额头，大有不拍屁屁誓不罢休的架势。
“好好好，拍屁屁，拍屁屁，”苏青瑶无奈，小臂垫着脑袋，侧身，哄小孩似的拍打它的尾巴根。
拿破仑被拍爽，长叫变短叫，身子一扭，挤进臂弯翻滚。苏青瑶还在犯困，闭着眼勉强拍了会儿，实在手酸，垫在脑袋的胳膊也发麻，便想干脆起床，穿了衣服，再回来伺候它。正当这时，一双手递过来，抱走拿破仑。
“不要打扰妈妈睡觉，”他低语。
苏青瑶听出是徐志怀的嗓音，顿时清醒大半。
她本能要睁眼，又忽而被羞怯制止，怕见到他，回忆起昨夜的种种……尤其是被褥之下她还赤裸。内心几番挣扎，心一横，她打开眼睛，见徐志怀抱着拿破仑，食指挠着它的下巴。
“醒了？”他看她。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她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是说有会？”
徐志怀坐到床沿，“想等你醒了再说。”本是看着她说的，但话讲出口，没来由的，他突然觉得这话太不符合自己的调性，深情款款，似在发神经，便垂下眼。拿破仑跳出来，凑回到苏青瑶跟前。他就顺手摸了摸它的后颈。拿破仑见状，两只爪子攀住他的手背，张嘴欲咬，幸而苏青瑶及时摁住了它的小脑瓜。
“起来吗？还是再睡会儿。”徐志怀收回手，问。
苏青瑶细声细气答：“起来。”她的肩膀躲在被褥下，眼珠直盯着他，像能用目光将他推搡出公寓。
徐志怀忍不住笑。
他起身，吻一下她的额角，转到屏风后，方便她穿衣。
苏青瑶套上堆在地板的晨袍，去到浴室。洗漱干净，她换上一件夹竹桃色的回字纹旗袍，木梳沾上清水，梳平长发，对着镜子盘起，再用发网兜住。徐志怀趁这个空挡，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开车过来。
待她打理完，车也开到。
苏青瑶愣了愣：“这么着急，现在就要走？不等吃过了早饭再……”
“得回去换套衣服。”徐志怀解释。“路上起码得开半个多钟头。”
提到换衣裳，苏青瑶瞥向他皱到不成样的衬衣，脸颊微红。
她侧身，取一柄油纸伞，说送他出门。公寓的门房说，暴雨推倒了一棵南洋杉，横在山路中央，能通人，汽车暂时还上不来。苏青瑶便一路送他到山腰。
雨后万物焕新，秋色净如洗。
柏油路闪着水光，仿如一匹反光的软缎。两人散散慢慢地走在上头，神经是软的，话音也是软的。她告诉他，港大给她发了通知，校舍重修完毕，下周就可以开始上课。他问她身体吃得消吗？她点头，说没关系，又说这些年已经习惯工作，因病停下，反而难受。徐志怀不言语，心里有一丝不情愿她去上课，就像现在不大愿意回去开会。
不知不觉，走到那棵斜卧的南洋杉，一辆别克轿车正等在树干后。徐志怀让她先回去，苏青瑶却叫他先走，她再回公寓。绕过树干，拉开车门，徐志怀见她仍留在原处，就又说让她赶紧回去。苏青瑶则挥手，示意他快点上车。
又不是再也不见，道别竟成了惜别。
送走徐志怀，苏青瑶折返回去的路上，树叶残留的雨珠时而滴落，星星点点，抛洒在头脸，很是爽快。她仰望着缝隙里抖出来的水珠，忽然想：如果没有这场雨，他们可能也就那样了……
那日过后，两人心境各有不同。
徐志怀这头相当迫切地想把两人的关系确定下来。一是刚刚和好，他总觉得在做梦，生怕她突得变脸，又转头溜走；二是他成日在她的公寓进出，唯恐左邻右舍误解她是他包养在外的情妇，凭白招来许多闲言碎语。
苏青瑶倒是不在意。
在她看来，两人眼下算是和好，但最终能不能走回到一起，还得长久地相处下去才能知晓。昏头昏脑地复婚，就是又被一纸婚书绑住，反而叫她心里不够安定。再说，千百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不是到了年纪，就急匆匆地出嫁？好似不是在结婚，而是在逃难，背后追逐的野兽叫三十岁大关，没能在它到来前及时躲进婚姻的避风港，就要被嚼碎了，吞进肚子，再排泄出来，成为肮脏的没人要的老姑娘。
赶成这样，逼成这样，古中国生产的瓷玩偶们有几人是出于自身的意志，正儿八经地恋一恋的？也就是不讨厌，还可以，依赖成瘾，但凡有人肯照顾，就心旌摇晃、心满意足了。
好在苏青瑶早已被嚼碎、消化，成了“残渣”。
她一个人在香港，有傍身的“手艺”，能喂饱自己的嘴巴，确实没什么好着急。
苏青瑶不急，徐志怀再急也没用。何况十年八年都过来了，也不紧着这十天半月。他也就放宽心，跟随着她的步调，每天相见、道别，喝咖啡、吃茶点，看夜场电影，在散场后，被她带去熟悉的饭铺吃鸡汤馄饨，向彼此述说没必要却忍不住非要说的话。阳光明媚的休息日，他开车接她到浅水湾游泳，她不会，他就手把手教她，并少不了强调他是交大游泳课年级第一。如此这般，一日一日地从虚空里恋出个模糊的形状。
这天，徐志怀去见邵家的邵仁标，谈过香港地产未来的走向，出来，日色西斜。他看一眼腕表，快到苏青瑶下班的时间，便叫司机开车往薄扶林道去。初冬，行道树的枝叶绿得发灰，别克轿车徐徐爬上柏油山道，徐志怀看向窗外，见重重绿影扫过眼眸，心也似被扫去一层薄灰。
还未放课，车便停在本部大楼旁的山道。
徐志怀靠着座椅，等着，想起从前周率典抹个油头，兴冲冲跑去等谢诗韵放课，徐志怀还批评他真是闲的没事干，浪费时间，有这工夫不如多想想后天的工程图学基础课……谁能想到若干年后，竟也轮到他自己来干这无聊事？
不多时，红砖大楼的尖顶响起钟声。
钟声未停，大门便被推开，学生们吵吵嚷嚷地涌出来，声量一时盖过了敲钟声。徐志怀在人群中查找，隐约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走出大门。上班日，苏青瑶难得穿洋装，一身钴蓝色连衣裙，外翻的衬衫领，领下系一条长丝巾，胸前的赛璐珞纽扣仿的牛角质地，腰间扎细腰带，裙摆两道褶，及膝 ，笔直垂落，看去细细长长的一条，相当干练。
她走了几步，驻足，停在圆洞形的门廊处。
原是有一位女学生叫住她。
苏青瑶侧身，与那位女同学交谈，时而在对方递来的课本上指一指。
徐志怀远远看着，心想：天底下什么时候有那么多求知若渴的学生了？
好不容易等她讲完，一级级走下白色扶手的台阶，拐入山道。徐志怀摇下车窗，冲她招手。她与他对上眼神，忍不住笑起来，又慌忙转开脸，故意装作没瞧见，手指掩着唇，与在路旁等校车的学生们一一道别。
徐志怀手臂撑在车窗，继续等。不曾想她说完道别，竟兀自朝山下走去。徐志怀奇了怪，叫司机掉头，慢慢跟在她身后。
刹车板一踩一松，行至一处极大的弯道，拐过弯，前头的人竟突然没了踪影，徐志怀皱眉，正打算下车去找，结果转头就遇上了苏青瑶圆润的小脸。她敲敲玻璃窗，示意他给车门解锁。
并排坐到后座，徐志怀目视前方，佯装不经意地问：“怎么还特意兜一圈？”
“谁叫你那么显眼，”苏青瑶挪到他身旁，卸下皮包。“上了你的车，学生怎么看我？”
“不会吧，这辆是老车子了。”
“是你这个人太显眼。”苏青瑶笑道。“学校里的讲师不是丧偶，就是结婚多年，没有我这样的。”
“所以你在学校里还是独身？”徐志怀挑眉。“小心鳏夫纠缠。”
“不会，他们以为我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你是吗？”
“我可以是。”
徐志怀心里有点异样。
“但我没去当，”苏青瑶接着说，“因为有你在。”
一种异样转变为一种新的异样。
徐志怀捺住心尖毛绒绒的触感，停顿片刻，又道：“一起去吃饭？我订了位置。”
苏青瑶点头说好。
闲散地谈着天，汽车开过干诺道中，到皇后像广场附近，停在一幢典型的欧式建筑前。徐志怀下车，替她拉开车门。苏青瑶挽着他进到饭店，客人与仆欧大多是洋人面孔。一只白手套递上菜单，她翻开一看，方知是法国菜。
“我还以为你要带来我吃上海菜。” 苏青瑶看着菜单，道。
“想吃上海菜，不如回家，”徐志怀说，“新雇来的厨子是上海人。”
“唉？不是宁波人？”
“有宁波厨子了。”
苏青瑶抬眸，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兜了个圈，又绕回菜单。
她浅笑，专心点起餐，要了两瓶开胃酒。如今苏青瑶对待食物，有种劫后余生的珍惜，因而吃完饭，人有三分醉、九分饱，懒懒地靠在椅上，望向窗外——圆日没入远方的维多利亚港，留下一片玫瑰色的天，笼罩着一排排白色的圆拱门。皇后像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尖顶的亭子，从前那里放着一尊巨大的维多利亚女王塑像——苏青瑶回忆自己曾去过的地方，哪怕是被称作“东方巴黎”的上海，也是东方包裹着西方，此刻却是一个近似伦敦的城市含着两位古中国的来客。
她看着，同对面人说：“志怀，我们出去走走吧。”
走？去哪里？漫天盛放的玫瑰凋谢了，花瓣发蓝、又发黑。蓝黑色夜幕的尽头，闪烁着一粒粒“星子”，是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航船。于是他们坐车，朝着群星驶去。到海岸边，徐志怀拉开车门，搀着苏青瑶下车。
在这初冬的夜晚，他们沿港湾漫步。
三分的酒意经风这么一吹，化为了七分。
微微含着腥气的晚风迎面袭来，拨乱了二人的乌发，乱舞着。苏青瑶解下脖子上的丝巾，边走，边用它包住长发。她捻着丝巾的两角，绕到头顶，想打个结头，可摸索半天，都打不牢靠。徐志怀见了，靠过去。
两两止步，他站在她身前，低着脸，仔细将结头系紧。
轮船装载的汽油灯自背后照来，冷硬的白光涂满女人的面庞，一如打开珍珠蚌后所见的内壳，光洁瓷实，有着迷离的幻光。
他面对她，忽而有苍老的感觉。
他也将这话倾诉给她听。
“突然说这种话？”苏青瑶歪头，噙着笑道，“在国外，你我都还算是壮年人呢。”
“谁告诉你的，”徐志怀两手插在风衣口袋，衣领随风轻微地摇晃。“你办公室隔壁外文系那个英国佬，叫斯特林的红脸关公？”
“有毛病，”苏青瑶上前半步，打他的胳膊，“我自己悟的，不可以？”
徐志怀笑笑，目光转而望向浮在船灯上的明月，叹了声气道：“谁叫我骨子里是一个中国人，还是顶老套的那种。”
他背着光，眉眼有些许模糊。
苏青瑶仰起脸，看着，仿佛被按住了休止符，呼吸停顿下来。
正是涨潮的时刻，海浪层层涌来，拍向岸边，尖端挤压出雪花似的白，又转头退去。“轰——轰——轰——”，像火车，像炮弹，但比这些东西都要广大、冰冷与汹涌。唯一可比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同样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席卷而来，浸没大地，又随着一颗原子弹的落下，轰然离去，留下遍地残骸。国、家，世界的格局，个人的命运，男女的情爱……都被这一场惊天大战完全颠覆了，随着它聚而又散，直至现在，即将迎来尘埃落定。
许久，她开口，嗓音轻柔。
“老了……也很好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 海滨故人 （中）
徐志怀听闻，低垂的睫羽朝上微微一颤，目光转回来。额前瓷白的光晕被筛下，亮亮的一道，横在鼻梁，眉目也因此清晰了些。苏青瑶与他对视，心口忽而生出一种难言的隐痛。身后涨潮声愈发响亮，她听海浪撞向港湾，哗啦哗啦，推着头巾逆着面庞朝前飞。
有一点冷。
她偏过脸，摸了摸鬓边并未落下的乌发，继而唇角牵出一抹笑，说：“志怀，我想中国人，恐怕是天下最着急的民族了。出名要趁早，结婚要趁早，什么都得趁早，连买个菜都得赶早，生怕去迟了，菜就不新鲜。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这话落到实处，倒像给全中国人派了任务，到了年龄，完不成任务，就是犯了滔天大罪。搞得人恨不得一出生，就学富五车，从此只走正路，当板正的人……但这怎么可能呢？许多事，只有等老了才知道。”
徐志怀不言语，定定地望着她，稍久，微微的笑。
“你说的对。”他沉声说罢，顿一顿，又故意揶揄她道。“苏老师，听教了。”
苏青瑶脸一红，扬起胳膊，又要去打他。手挥到徐志怀跟前，被他握住了腕骨。他五指收紧，朝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她便顺势上前半步。本就离得近，这一挪，完全挪到他怀里。苏青瑶仰起脸，含笑看他，嘴唇翕动，大抵是又要说他烦人。四目相对，雪片似的光照进她的眼睛，透亮的，令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徐志怀注视着，有种说不出来恍惚感。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冷不然想起这句词。
港湾作床榻，海浪如帷幔，船灯似银灯。
在他乡，在英国统治下的中国，在这一片遗弃之地。
竟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徐志怀不禁发笑，松了手，转而搂住她的腰。
“你又笑，”苏青瑶嗔道，“笑什么？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
徐志怀答：“在笑假如是做梦，该怎么办。”
类似的话她曾在山上说过——感觉在梦里一样。
是啊，他们分开了太久，在没有彼此存在的时间里，又发生了许多艰难的事。十余年的光阴水一样得从指缝流去了，哪怕是顽石，也会被它侵蚀得千疮百孔。
与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苏青瑶时而会想，她这么选是对的吗？这一切又都是真的吗？抗战结束了，她来到香港，崭新的地方、崭新的世界，她又遇到了他，从此一切都可以走向新……怕不是梦吧。
多怕是梦，苏青瑶这般思忖着，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徐志怀见状，顺势弯下腰，将她搂的更紧。苏青瑶歪头，脸颊偎在他的颈窝，新洗过的衬衣领散发着皂荚干涩的气味，脖子还有一点酒气，一点烟草味。
静静的，她默了一会儿，轻声在他耳畔说：“志怀，不是在做梦。”
徐志怀却侧过脸，轻叹道：“是梦也没关系。”
边说，边吻她的眼角和腮颊。嘴唇蹭着肌肤，一路往下，吐气愈发湿暖，弄得人后颈酥痒。苏青瑶抽一抽鼻子，放松了紧搂住他的手臂，直起脖子，哼道：“在外面呢……你喝醉了。”埋怨着，她脸微低，下巴朝右下角侧去，掩住了面颊那抹幻光。
幽隐里，樱桃大的唇瓣反倒显出珍珠般润泽。
“没醉，”徐志怀俯身，追过去，含住她的上唇。
苏青瑶肩头微微一耸，睫羽止不住地轻颤。徐志怀便松开。苏青瑶真以为他不吻了，眼珠不由往上瞥，偷瞧他。而他似是料到她的反映，轻巧地捉住了她的目光。苏青瑶似被他的眼神烫到，颊晕微頳，眼波怨怨地推他一下。徐志怀低眉，再度吻上。舌头闯进来，热腾腾地搅动，饱胀到要将她塞满。苏青瑶双臂重新收紧，接住了他的吻。
耳鬓厮磨，磨下了包发的丝巾，绸缎迎风扬起，翩翩欲飞。苏青瑶闷哼，竭力躲开他的舌，说，头巾要掉了。他搂回来，说不碍事。她忙说，不行，头巾要飞走了。他说，没关系，明天再买一条赔给她。她听了，有意与他怄气，舌尖推搡着他，从自己口中顶到了他的唇齿间。他腰更低，罩住她，吻也更深。她得以将手肘支在他肩上，指腹抚到他脑后硬刷刷的短发。
维多利亚港那金白交错的船灯，因浪花起伏不定。此时有轮船靠岸，烟囱管呼出一口白雾，包围了他们。
迷雾里，汽笛一声声传上来，呜呜呜，呜呜呜，一阵接一阵，简直要把心肝震碎。
吻罢，苏青瑶手握拳，促喘着打他的肩头，嗔怒道：“浪费！”
徐志怀只笑，环住她的肩。
两人又重新走动起来。
“你明天上午有课吗？”徐志怀问。
“没，”苏青瑶仰头望他，“怎么了？”
他带着笑说：“晚上睡我那边。”
徐志怀的旧别墅位于浅水湾旁的山腰，距离香港大学，起码有半小时的车程，还得麻烦司机接送。而苏青瑶现在住的公寓，就在太平山，徒步去学校，也不过十来分钟。所以苏青瑶不大爱住他那边。但她的公寓只容得下一人一猫，两个人住着实嫌挤。徐志怀提过干脆在太平山再买一幢别墅，作为两个人的新家。可苏青瑶颇为犹豫，总感觉这样，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苏青瑶摆正脑袋，思索了会儿，说：“志怀，我在想……我要不去考个汽车驾驶人执照，这样出入方便些。”
“不是有司机？”
“太麻烦了，”她皱皱鼻子，“而且自己开车，自由些。”
徐志怀点点头，说：“行，那我把这辆别克车换给你，我买一辆新的。”
还顶有心计的一句话，他知道他说要出钱给她买车，她断然不会接受。
苏青瑶身子朝右斜，肩头顶了下他的胸膛，反问：“为什么不直接买新的送我？”
徐志怀挑眉：“你要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去看。”
“不要，”苏青瑶侧身，从他的臂弯里脱出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等我考到了再说。”
说话间，海风扬起她的长发，有一缕抚到了他的手背。徐志怀抬手去撩，善变的风却调转方向，叫发丝飞快地从指尖溜走。他收回手，插在口袋，说好。她则抚平乱发，挽住他的胳膊。
到家，已是深夜。
洗漱过后，苏青瑶穿着宽袖的翡翠色浴衣出来，见徐志怀戴着眼镜，正靠在床头看文件。身旁亮着一盏珐琅灯，朦朦胧胧地照在他的侧脸，有着近似琥珀的色泽。苏青瑶放下了竹编的窗帘，从另一侧上床。她头枕在徐志怀膝上，背对他侧卧，鼻尖对着摊开的报告，上头印着龙马影片公司、邵氏父子公司之类之类的小字。徐志怀垂头，伸手去摸她的脸。苏青瑶反手捉着他的，从指窝到指尖，轻柔地摩挲。
徐志怀轻笑，手垂在她跟前，任由她作弄，自己则继续看文件。灯下的寂静浓如蜜酒，令人微醺，许久，她有些倦了，打起哈欠。徐志怀撩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说：“想睡就睡。”苏青瑶则说：“还好，等等你吧。”徐志怀笑了笑，有种难言的感受。他抬手，掌心盖住她的眼睛。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瑶，你搬过来住，怎么样？”苏青瑶合上眼，含糊地说：“好累的，遇上早课，六点就得起……”
徐志怀再度默了片刻，道：“只因为这个？”
苏青瑶一愣，神志清醒几分。
“你是被战争挤回我身边的。”他继续说。
“谁不是呢，”苏青瑶幽幽叹了口气，翻身，仰面对着他。“假如没有战争，我们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说着，她抬起胳膊，去抚他消瘦的面颊。衣袖缝着两三朵紫鸢尾，翠色的底布衬着，尤为鲜亮。“志怀，其实……我是有点害怕的。怕自己不该和你在一起，怕这又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未来会重蹈覆辙。我们终有一天会恨对方，因为过去的事——但同时我又在想，选错了也没关系，关键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用谁来为我做主。所以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相信我都能承担代价。”
听她这样说，徐志怀心里一沉，神色也凝重起来。
苏青瑶觉得他可能并不想听到她的这番话，收回手，缓缓坐起。
短暂的寂静。
正当她想随便说些什么，将先前的话遮掩过去时，他握住了她的手。
“瑶，我还是想和你结婚。”十指相扣，徐志怀的口吻淡然且郑重。“因为我……”他突然止住话音，下面的话于他而言，似是难以启齿，以致于他侧过脸，要用近乎难堪的表情说。“我爱你。”
苏青瑶似是被针扎出了一个小洞，鼓胀的心脏很快泄了气。
她垂着头，手朝前，与他缠得更紧。
“你以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徐志怀不满地啧了声。“不像个男人……”
话音未落，就被苏青瑶窃窃的笑音打断。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发现什么？”
“你很笨。”
说罢，她抽出手，食指在他眉心点了下，作势要溜下床。徐志怀搂住她的腰，朝怀里一拉。她的后背靠在他胸口，衣袖下坠，露出脖颈和肩头。吻落在上头，既热又冷。爱欲海一般延展开，无边无际。苏青瑶闷哼一声，侧头，说她不跟醉酒的男人上床。他笑，问她真假。她眼珠一滑，抿着唇不说话。那他就当是假的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海滨故人 （下）
这一晚折腾到快天亮才结束。徐志怀睡得极沉，醒来，手朝身旁探，被褥温热，却并没有人。他便起身套上睡袍，微皱着眉，边系腰带，边往紫檀围屏去。
绕过围屏，果见苏青瑶。
她对镜梳妆，红木的梳妆台，嵌有三面教堂彩窗形状的镜子。妆台靠窗，遮阳的竹丝画帘拉了一半，将下半部分的山石折叠成几条模糊的细线。日光照亮了上半的鸟雀与芙蓉花，又从篾丝的缝隙里，漏出一棱一棱的金痕，印在桌面的力士香粉盒上。而她身着玲珑的缎面旗袍，背对他梳发，一下下，几缕断发逃出梳齿，飞入金痕里旋舞。
徐志怀看着，眉头渐渐松下来。
他停在雕花屏风边，看她将长发一股脑梳到后头，盘成一个饱满的圆髻，继而拿起一块宝蓝的圆形粉饼盒，取出粉扑，在眼下轻轻按压。香粉拍在脸上，即刻没了踪迹，徐志怀望着她镜中的面容，着实瞧不出擦与没擦的区别。放下香粉盒，她转而去拿三花牌的腮红盒，盒子上印有一位白人女郎，正托腮远眺。腮红从眼下拍到面腮，柔美的桃粉色，可她或许是嫌太浓，又拿了一块科蒂牌的粉饼压了压。
耳环放在抽屉，苏青瑶侧身低头翻找了会儿，取出一个方型的螺钿首饰盒，拧开，里头放着一对翡翠耳坠。她戴上，抚了抚额发，接着在桌上林立的口红里，拿起一根露华浓的口红，豆沙色。她唇瓣微张，神情专注地涂抹，似是在解算术题。
徐志怀见状，不禁笑了下。他走到她身后，指尖触了触耳坠。三个圆环串联成的耳坠子左右摇摆，惊动了她。苏青瑶拿着口红，转头望向徐志怀。她见他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一幅刚起的邋遢样，莞尔一笑，刚涂过口脂的唇瓣晶晶亮。
“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苏青瑶说。
徐志怀也随着她笑笑，左手搭在她肩上问：“几点了？”
“十一点多，可能快十二点了。”苏青瑶答，将口红旋回去。“你快去洗漱，等下好吃午饭。”说着，她侧身，胳膊支在靠椅上，指一指他的下巴道。“该刮胡子了，你看看，这里都要黑了。”
徐志怀抬手摸了摸，是有些刺。
他笑笑，表示知道，转了话头：“下午几点的课？”
“一点半。”
“啧，有点赶。”
苏青瑶推推他的腰，埋怨：“那你还有空在这里说闲话？”
徐志怀应下，俯身吻过她的发旋，转身去浴室。
洗完澡，他换上衣裤，下楼到餐厅。餐厅在二楼，衔接阳台的大门被打开，长餐对着碧蓝的海湾，正午阳光明媚，照得碧蓝的海波，金色、蓝色、罅隙里的银白色，层层荡漾。
苏青瑶正往烘面包上抹黄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徐志怀，道：“我们起太迟了，厨房来不及做饭，随便吃点吧。”徐志怀颔首，坐到桌边切他的牛排，说：“晚上叫厨子做上海菜，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苏青瑶摇头：“今晚可能不行，明早九点半有课。”徐志怀忍不住道：“你可真够忙的。”苏青瑶放下面包，擦擦手，笑道：“风水轮流转。从前你忙，现在我忙。”徐志怀顺着她的话，道：“那得我来伺候你了。”苏青瑶夹起方糖，扔进咖啡杯，用小勺慢慢搅着，笑着说：“徐老板少来，从来只有别人伺候您的份。”徐志怀不作声，认下了她的打趣。
吃完饭，徐志怀让女佣去喊司机把汽车开出来，打算送她去学校。
两人在门关换鞋。苏青瑶蹲着系皮鞋搭扣，起来时，左边的耳环不慎落进旗袍领内，还勾住了一缕碎发。徐志怀瞧见，让她别动，小指轻柔地将耳环勾出来，接着将绞进去的发丝抽走。
“也算是伺候过你了。”他淡淡道。
若是滑腔滑调地说这话，是颇为令人生厌的，可他从表情到语气都相当严肃，简直是拍着胸脯自证，就显得相当好笑。
苏青瑶听了，强忍着笑意，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她本打算亲脸，可凑近了，又想着吻下去必然要留一个口红印，便拨开他的衣领，将唇轻轻印在了右侧锁骨。
“这样看不见了。”她替他将衣领拉回来，拧上最顶端的赛璐珞纽扣。
徐志怀没有留唇印的顾虑，紧搂住她的腰，吻在面颊。
“香得要命，”他松手。“头都要晕了。”
“熏得就是你。”苏青瑶挑眉，“咔嚓”一声，拧开房门。
从浅水湾旁的小山下来，先是满眼的浓绿，再是海岸边深浅不一的蓝，接着进到市区，颜色一下杂了，东一块西一块，零零碎碎，如同上蹿下跳的玳瑁猫。乌黑的轿车越开越快，车窗外的景物被抽拉成无数横排的细线，苏青瑶静默地看着，一时晃了眼，时间也似被拉成线条的风光，在眨眼间逝去。当她回过神，定睛朝前看，自己已从后座换到了司机位，一个多月的时光，她考到了驾驶执照，正独自开车往香港大学去。
刚迈入十二月的香港，天气清凉，她开着车窗，驶上浓荫遮蔽的柏油山道，干爽的空气浸润到毛孔里，说不出的爽快。
到学校，她拎起皮包进教室。学生们陆续进来，见了她纷纷喊：“苏老师早。”苏青瑶笑着挨个回：“早。”
上午第一堂课，又临近耶诞节，要举办战后港大的第一个圣诞舞会，十个学生里有九个是死的，任你讲得再好也没用。苏青瑶无他法，只得随堂点名提问，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叫活。不多时，放课铃响，她抓紧最后时间，交代起圣诞舞会后的大考。学生们唉声叹气地应着，作鸟兽散。苏青瑶也收拾东西，开车回浅水湾。
书房的菊花快开败，她顺路买了一捧零纹彩纸包裹的花束。到家门口，先去看邮箱。给谭碧的信已寄出整一个月，却始终没收到回信，不知是因为她太忙，忘记回信，还是遇到了麻烦。
希望是前者。
想着，苏青瑶打开信箱。
里头有一封信，不过是给徐志怀的。
苏青瑶略有些失落地取出信封，回了家。徐志怀还没回来，她先去到书房，搬下博古架上的梅瓶，将菊花与蓬莱松换作新买的鲜花——牡丹、芍药、花毛茛、竹叶兰，都是粉白的大花，挤在瓷白的小脸下，如云似雾。
正专心侍弄，后颈冷不丁一麻。
苏青瑶耸肩：“哎！”
“头这么低，等下又要喊脖子疼。”徐志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捏了捏她僵硬的后颈。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青瑶转身。“跟邵先生谈得还顺利吗？”
徐志怀停顿片刻，淡淡答：“一般。”
“谈不拢就谈不拢，又不是穷到要吃不上饭，等着你这笔生意落实。”
徐志怀笑道：“那你未免太小看我。”
“是怕你辛苦。”说着，她牵起他的左手，掬水似的合在掌心。
拇指沿掌纹摩挲，湿且暖。
一种软溶溶的感觉泛上心头，徐志怀垂眸，反将她的两手扣住，包在他的一只手里。
“谈得拢，迟早的事，”他凑近道，相当笃定的口吻。
苏青瑶轻笑，又想起重庆的来信，就暂且脱了他的怀抱去取。折回来，身影依旧是交叠的。徐志怀拆开信，默默读。苏青瑶问：“谁的信？”徐志怀答：“沈从之的。他预备下周三出发，带女儿乘船来香港，大概周五到维港。”
苏青瑶听闻，想起这位沈从之先生原先坚定地不来香港，如今又突然改变主意要来，最大的可能，是内陆局势进一步恶化……
“好，等我明天下班，就去帮他们订酒店。”她捺住心中隐忧。“志怀，你比较熟悉沈先生，记得提前订饭馆，或是写一份单子，让佣人去买菜，好为他们接风洗尘。礼物也要买两件，沈先生的女儿多大了？”
“从之是老熟人，用不着这么隆重。”
“老熟人，更得加倍招待。”苏青瑶纠正。“哪有厚待外人，苛待亲友的？”
徐志怀被她堵得没话，无奈道：“行，按你说的办。”
苏青瑶戳一下他的腰：“我有理，当然按我说的做。”
徐志怀笑而不语，松松地握着她的手腕，别开，下巴一抬，将要吻她的唇。苏青瑶肩膀突得一缩，脸朝后撤，不许他吻她。徐志怀扑了个空，顿在原处，定定望她。苏青瑶眼眸含笑，直起上身。她有理，该是她吻他才对。于是，她侧着下巴，俯身含住他的上唇。
吻是快烧干的沉水香。

第一百九十六章 蓦然回首 （一）
翌日有早课，苏青瑶批改完学生的作业，便先睡下。
徐志怀拿着沈从之的来信，去到书房，开灯，钨丝灯泡照亮手中的信纸，墨迹微微反光。
他戴上眼镜，坐到桌前读信。
霜月吾友：
别来无恙。
日前接承云来书，信中言道，于家长子于锦城因中统清算已被提请离职。承云与于锦城同在一处办公，见其祸及门庭，身处险境，难免心生惴惴，言辞间多有忧惧之意。今战乱将起，党派争锋。吾一介书生，恐祸及自身，累及家人，使子女蒙难。遂欲南下，偕独女远赴香江，暂寻避世之所。兹定于下周三启程，料周五可达维多利亚港。
另，承云之事，盼勿传于外人。若多口生非，恐反生祸端。
苍天不佑，惟以盼平安为愿。
从之 敬上
十一月七日
看罢，徐志怀拉开抽屉，取出一盒装烟草的铁罐，用镊子夹出些许烟叶，铺在在金属托盘，碾碎了，塞进红褐色的短烟斗。又去拿火柴盒。细长的木棍，伶仃如芭蕾舞女郎。他靠在座椅，划亮，引燃烟草，在唇间画出一个猩红的圆点，似指甲盖大的血钻，止不住闪烁。木质香蔓延到舌苔，微苦，他翘起腿，不紧不慢地抽。
哔剥声里，袅娜地升起青烟，朦胧的灰白，恍如稀疏的雪帘，遮盖在眼前。
恍惚间，徐志怀想起一个雪夜，是在贵州，他曾在那里见过于锦铭一面。
那是民国三十年，隆冬。
徐志怀受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的邀请，乘飞机前往贵州参加“献机”活动。负责接待的是空军的后勤兵，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开一辆老旧的小汽车，等在机场。他们护送徐志怀去酒店休息，到第二天上午，又接他去新建的航空发动机制造厂参观了一圈。
晚宴安排在第三天夜里，规模不大，往来的不是商界的熟人，就是军部的长官。
徐志怀脱下大衣与宽檐帽，交给佣仆。大衣里是标准的戗驳领黑西装、马甲、白衬衣、一条暗红色深蓝蜂窝格的领带。他步入宴厅，与诸位政要一一寒暄，如此绕了一小圈，走到了宴厅的东南角。那儿竖着一块画屏，屏后格外喧嚣。
徐志怀绕开屏风，才发现后头摆着几张大靠背的皮沙发，坐满了穿紫貂的名媛太太，她们与几名穿军服的空军飞行员聊天，铃铛一样在笑。
其中有一位飞行员，身材尤为高挑瘦削。
他背对徐志怀，双手挽在背后，频频点头，附和着别人的话题。
电灯照耀下，那人的发丝泛出近似蜜糖的色泽。徐志怀瞧见，觉得眼熟，又一下想不起因何觉得熟悉。
正当此时，徐志怀身旁负责接引的地勤兵喊了一声：“于队。”话音方落，那人回过头来。徐志怀见了，一下蹙起眉。
姓于的少爷兵，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徐志怀暗自在心里嗤笑一声，觑起眼。
他不知道他会在，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来。
于锦铭见到徐志怀，眉头动了动，大概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遇上。
负责接待的地勤兵自然不知上海的旧事，见徐志怀神情微妙，误以为他是不认识眼前人，才一时尴尬，便热心地介绍起于锦铭。
他说，于队是武汉会战的英雄，曾三度坠机，去年因为负伤严重，暂退到昆明的中央航校休养，下半年刚复职。
“好了好了，这讲得也太夸张，”于锦铭笑一笑，主动迎上来，朝对面人伸出手，欠身道。“徐老板，欢迎。”
徐志怀象征性地浅握一下，道：“于队长。”
待他握完了，垂下胳膊，于锦铭才将自己的手收回。
他转头，笑眯眯地交代起自己身边一个挺拔的小伙子：“小梁，别杵在这里，还不快带贵客落座。”
“是！”那姓梁的年轻人行了个军礼，与地勤兵一起，将他引到安排好的座位。
这类筹款的场合过于官派，再高声的宣讲也显得沉闷，好在裹脚布没缠太长，便到了募捐环节，钱捐了，宴饮也就开始朝尾声进发。
不多时，酒喝尽，宾客陆续辞别。徐志怀也预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叫来那名负责陪同的士兵，让他把车开出来。对方却说，雪开始下大了，道路湿滑，车不敢开快，所以现在客人们都堵在前门，得等等再走，除非是从后门出，后门人少。徐志怀说后门就后门，不打紧。那名后勤点头，快步离开。
徐志怀也穿上大衣，手拿呢帽，往后门方向走。
他推门，正撞见一个高瘦的轮廓躲在这里抽烟。
宴厅金色的灯光自门缝泄出，勉强照出他木刻似的半张脸，以及军装领子上的两粒三角形。
巧的很，又是于锦铭。
徐志怀低头戴上呢制的宽檐帽，预备忽略他，径直离开。
他大步流星地出门，几步就到屋檐下，面对着挂在檐角的雪帘。
然而一个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徐老板！”声音脆亮，混有浓重的笑意。徐志怀被迫止步，回望，见于锦铭夹住唇间的香烟，爱惜地吹灭了它。他食指与拇指捏着细烟，暂且倒着插入胸前的小口袋，等会儿好点上继续抽残烟。
弄完，他扬着笑脸，对徐志怀说：“您这是要回去？不再多留一会儿？”
徐志怀板着脸道：“不了，明早还要回重庆。”
一问一答间，在这害了眼翳病般的白茫里，缓慢驶来一辆汽车。它开着远光灯，车前惨白的灯光映在积着薄雪的柏油路面，两种不同的白拼接到一处，恰如一道陈旧的刀伤。
车停在楼梯下。
于锦铭余光瞥了眼，含笑道：“今晚辛苦了，路上小心。”
“应当的。”徐志怀抬一下帽子。“那我先走了。”
“嗯，徐老板慢走，”于锦铭说着，抬起手臂，掌心朝上，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似是要护送他下楼梯。“我替全体将士，感谢您为抗战事业做出的贡献。”走路时，他左肩不自觉朝下沉，似是有腿伤。
徐志怀瞥见，立即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于锦铭随之停步，站在他跟前。
“说笑了，谈不上贡献，”徐志怀淡淡道，“只希望飞行员们能省着点开，买飞机、造飞机，哪样都很贵。”
于锦铭听闻，笑笑：“一定。”
“不必送。”徐志怀沉声留下这句，转身。
他手插在大衣兜，一步一步下楼。雪下大了，一簇簇玉絮夹着烟霭飞落，黏在他的睫毛，模糊了视线。徐志怀眨眼，往事随融化的雪粒，从记忆深处流出。九一八的游行，第一次淞沪会战，纺织工人集体罢工；麻将桌的互殴，公馆里的枪响，暴雨中的追捕……这些事究竟发生在昨日，还是许多年前？他简直分不清。
他坐上车，蜜色的灯泡光，淡淡的，浸润了全身。
“啃啃啃啃……”冷天的引擎起步前总要狠狠咳嗽几下，才能发力。
徐志怀回过神，斜眼，透过车窗，看到于锦铭仍留在原处。他靠着石柱，静默地注视着飞雪。冬季的空军尉官服相当厚重，压在肩头，几近将他吞噬。下一秒，后门被推开，一道狭长的金光内，蹦出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她高举着双臂，吵嚷着要他抱。于锦铭拗不过，无奈地笑着，弯腰抱起她，让她侧坐在结实的手臂上。女童身后，紧跟着走出一位身穿皮草袄的妇人。她款款而行，来到于锦铭跟前，含着笑，低头扯一扯女童上缩的棉袄。
徐志怀想：那应当是他的妻女。

第一百九十七章 蓦然回首（二）
伴随灼烧，血点被烟灰侵吞，寸寸黯淡下来。
他揿灭了烟斗，起身回卧室。
房间里亮着一盏晕黄的珐琅灯，是苏青瑶特意留的。徐志怀缓步走到窗边，见她已然睡熟。侧卧，长发披肩，露出半张小脸。他伸手比了比，同自己手掌差不多大。睡久了，一只手跑到了外头。徐志怀想将它塞回被褥，可她倒像有意与他作对，他往里推，她偏要往外跑，怎么弄都弄不进去。
徐志怀放弃了，掌心覆在她的额头，无奈地笑了下。
故意的，是不是？
他想着，正要直起身，又听她喃喃：“志怀……志怀？”
“嗯，”徐志怀挨近，嘴唇贴在她耳垂。“吵醒你了？”
“没……”苏青瑶眯睎着眼，朝内拱了几下身子，给他让出空位。
徐志怀坐下。
“几点了？”她又问，黏糊糊的，嘴巴都没打开。
徐志怀不答，小臂撑着床，有如夜间动物般，寻着气息，碎碎地吻她的脸蛋。
“瑶。”
“嗯。”
“小乖。”
“嗯？”
“靠过来。”
低微的呼唤，分不清是说出来的，还是吻出来的。
苏青瑶被肉麻到了，眯着眼，直笑，笑到睡意全无。
她坐起，与他调换位置，叫他靠着床屏，而她平躺下来，蹭着一层深蓝的丝绒，半枕在男人的大腿。
“怎么还不睡？”她问，右手举起，想撩他的额发。可惜手不够长，没碰到。
徐志怀见了，相当自觉地俯首。
苏青瑶笑了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他的额发，接着问：“是因为沈先生吗？”
徐志怀被猜中心思，稍稍沉默一会，才埋怨：“沈从之个蠢货，当初让他跟我一起来香港，船票都给他订了，不肯，非拖到现在……早几个月来，他女儿还能赶得上开学，哪像现在，又要白白浪费半年。”
“沈先生有他自己的考量。”苏青瑶说。“你担心就直说，别总是数落别人。”五指在发间穿行，弹奏钢琴般拨弄着，似乎要从中编出个小辫。
“担心什么？是他自己的问题。”徐志怀挑眉。“我说得是实话。”
苏青瑶忍不住笑道：“头发好硬，长长了也硬——但没你的嘴巴硬，徐志怀，你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嘴。”
徐志怀不言，托住她的后颈去吻她。唇齿相依，舌头卷进来，好吧，好吧，他的嘴是软的，硬的是其它地方。软缎的睡衣踢到地板，雪青的底上开着小小的合欢花。她再度熟睡，偎依在他怀里，呼吸喷在耳垂。徐志怀环着她，手臂绕到身前，中指的指腹恰巧碰到她的肚脐，没来由的，他一圈圈地抚，似是能从她身上捏出一条脐带。夜静极了，偶有一缕晚风钻入，似有若无地吹到人身上，凉浸浸的。徐志怀闻着她均匀的鼻息，也静悄悄地睡去。
转眼到一周后。
渡轮抵达维多利亚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晴日。
苏青瑶与徐志怀一同去接。
沈从之与她还能认出彼此，倒是他的女儿小玉，出乎苏青瑶的意料。少女今年刚满十六，那算算，沈从之应当是二十七岁左右有的孩子。这样看，生得也不算早，是他们太迟了。思及此，苏青瑶对着那张青春洋溢的面庞，略有些惆怅。
寒暄过后，几人乘车到浅水湾饭店，放了行李，又去楼下吃饭。饭厅经西斜的太阳一照，似麦芽糖吹的糖塔。席间，沈从之拜托苏青瑶辅导小玉功课。上香港的学校，英文得过关，然而自家女儿最差劲的就是英文。苏青瑶欣然应允，并主动请缨，要帮她挑选心仪的大学和准备入学考试。
酒阑人散，沈从之和女儿先回屋休息，约好明日再见。翌日是休息日，苏青瑶与徐志怀作导游，开车带他们去赤柱游玩。这里是监狱，也是渔村，但海景比浅水湾洁净，少了花花绿绿的巨型广告牌，放眼望去，天、云、海，连成一片，不分彼此。
苏青瑶租了一艘小型帆船，停泊在港湾。
交接的海员领众人登船，看过徐志怀的帆船驾照后，重新上岸。他在岸边用力一推船尾，叫帆船晃悠悠离岸。海风迎面，一阵阵吹鼓了风帆，雪白的小船在徐志怀的掌舵下，仿佛一块从小刀滑到铸铁锅的黄油，“滋溜”一声，在浑厚的大海中疾驰，眨眼功夫，便行至海中央。往后看，隐约能认出赤柱的礁石；向前眺望，有一抹岛屿的轮廓，山势颇高，望之如蓬莱，是最南端的蒲台岛。
徐志怀见状，指使沈从之收风帆。苏青瑶听了，连忙起身，帮着一起拉帆绳。不能叫客人起来忙，而她这个东家无所事事地坐着。
收起主帆，帆船自在漂泊。
几人坐在甲板，背靠软垫谈天。
日光垂落，千万条流苏，逗弄着镜一般的大海。不知过去多久，海面逐渐漾起薄薄的金雾，波浪起伏，引得船体摇动。
徐志怀感觉要变天，又看腕表，快到四点。他估摸玩得差不多，便说回去。小玉刚出海，还挺兴奋，跟成年人待一起久了，不自觉垮了脸。苏青瑶瞧见，就招呼她一起去放帆。她们合力解开控帆索，正顺风，主帆垂落，船如离弦之箭，朝前方驶去。徐志怀随即打转船舵，海面被划破，激起一道等肩高的白沫。
小玉是山城中人，人生头一次见海，是从上海登船来香港。不过堵在呜呜怪叫的汽轮里，闷得慌，哪有在帆船上来得刺激！她一手紧握绳索，一手张开，发出高亮的笑声。苏青瑶注视着少女的笑颜，也禁不住微笑。
帆船靠岸，沈从之第一个下船，跟等候已久的海员一同将船系在岸边。浪打湿了船头，苏青瑶生怕小玉跌跤，在身后小心护着她上岸。然而轮到她时，冷不防一道海浪扑来，船朝左倒，苏青瑶人朝后倾，幸而徐志怀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才避免了人仰马翻的惨状。
“小心点，别光顾着扶别人。”徐志怀抱起她，一跃上了岸。
因为要乘帆船出海，苏青瑶穿得很轻便，一件绸制的白衬衫，领口系一条花色丝巾，下身是卡其色的长裤和平底鞋。所以徐志怀抱她的姿势也很随便，双手搂住腰，朝上一送，右臂趁机托住她的臀部，就扛起来。
苏青瑶搂着他的脖子，一阵脸热心跳。
她低头，目光落在他的鼻，嗔怪道：他也太不拿沈先生当外人！又想，还有孩子在呢，他这样，小玉见了像什么话。
想着，身子往下一坠，她飘忽忽落地。
不知是因为徐志怀这一抱，还是因为确实天色尚早，沈从之建议在沙滩散会儿步。小玉丝毫不感兴趣，耸起肩，发出一声长长的“唉呀”。苏青瑶这时也有点羞窘，想躲开沈从之，便说她带了排球，在车上，问小玉想不想打。小玉听后，立刻跑跳着搂住苏青瑶，吵着要与她一同去拿排球。
徐志怀与沈从之被留在海岸边。
日色西斜，赤金的暮色穿透二人的胸膛，在砂石上撕扯出两道瘦长的黑影。
那影一直延伸到海岸，到了涨潮的时刻，海浪一层比一层高，打来，顷刻间便浸湿了沙滩，也吞食了他们狭长的头颅。
“走走吧，”沈从之说。
徐志怀颔首，沿着海岸线，与沈从之并肩在沙滩漫步。
“来香港还习惯吗？”他开口，难得的主动问候。
难得到沈从之愣了几秒，才敢确认这不是幻听。
“习惯，”他回复，“苏小姐安排得很周到。”
“那就好。”
“你呢，霜月？”沈从之反问，“你怎么样？”
“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徐志怀想到什么似的，露出淡淡地微笑。“过的再差，也比重庆好，至少不必隔三差五逃警报，担心哪天炸弹落下来，丢了性命。”
“这倒是。”
沙滩尽头是断断续续的礁石，沈从之点着头，走到一块被海浪打磨光亮的礁石上。海风迎面，丈青的长衫被风卷着翻飞，露出内里灰黑的绸裤。他背手，深深吸气，尝到了一阵苦咸。
经过漫长战争的人，容易有白驹过隙的苍凉之感。
他长叹：“真不能细想……跟梦一样，好似昨日我们还在谈论抗战知道哪年结束，今朝便已迎来胜利……眨眼工夫，你我都成晚年人了。”
“中年，”徐志怀连忙纠正。“好容易我不说丧气话，改成你说。”
沈从之抿唇笑笑。“我一贯是最丧气的人，你跟承云，哪个都比我有拼劲。”
“也对，”徐志怀欣然应下对方的自嘲，随着他迈到礁石上。
不过既然已经提及张文景，他也就顺着话头问起来：“话说张文景，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伴君如伴虎，忧心倒台中。”
“一点脱身法子也没有？”
沈从之轻微地晃了晃头，幽幽道：“不知道，他的情况，说不准，我也不敢说。”
正说着话，一阵“哗哗”声袭来，由远而近，直到耳边。
徐志怀转头看向南海。
浪声过去，他再开口，嗓音低沉。“从之，你还记不记得，日本投降，一个月，只一个月，重庆的金价就暴跌七成……接着物价猛跌，生产出的商品卖不出价，民族企业相继倒闭。于是紧随而来的就是物价狂涨，莫说金价，连粮价都是两小时涨一次……经济完全乱套。”
“记得。”
“我很痛心。”徐志怀口吻淡淡的。“同仁排除万难扛过了抗战，好不容易才建立的一切，却在战后顷刻间化为泡影……”
临近日落，天幕挤满浓云。
粘稠的云层下，是涌起的海浪，前后高低层次分明，井然如阅兵典礼，排排步兵踢着正步行至礁石，撞了个粉身碎骨。
“但也习惯了，”他又说。“没办法，民族实业死路一条。”
沈从之苦笑道：“那你来到香港，不趁早退休，安安稳稳过你的小日子，怎么还成天跑来跑去、搞这搞那？”
“哦，因为我贱。”
沈从之听闻，嗓子眼咕噜一声。
徐志怀狐疑地瞥向沈从之，奇怪他怎么不笑。
沈从之也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心想徐霜月这话是玩笑还是认真。毕竟他的幽默总是怪模怪样，这么多年，他就没搞明白过。
两人的眼神你擦过我，我擦过你，兜兜绕绕，最终对上。
相视一笑。
徐志怀两手插兜，轻松地走下礁石。他指一指来时路，沈从之也就跟着跃下，一面与他继续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一面谈些未来的打算。
徐志怀让沈从之到他这边指导工程师，薪酬好说。沈从之则说让他考虑考虑，毕竟身边还带着小玉，得照顾她。徐志怀道，不要紧，小玉已经十六岁，能照顾好自己，要是他不放心，完全可以寄养到他这边。沈从之眯眼笑道，不成，太打扰你们。
聊着，两人折回出发地。
苏青瑶和小玉比他们回来得早，脱了鞋，在沙滩上打排球。徐志怀驻足，默默注视着落日前那对你追我赶的身影。苏青瑶只能单脚发力，跑起步来，一颠一颠的，追着半空的排球。日光由金转而橙，渗出云的缝隙，波纹状的柔光，倾泻在她身上，好似通过碎裂的镜子看倒影。
“从之，你要不把小玉过继给我。”徐志怀冷不然开口。
“徐霜月，这才五点半，你做什么黄昏梦？”沈从之声调高了几分。“我就这一个女儿。你想要自己生，少来捡现成的。”
“又不是我说了算，”徐志怀说，“这要看她的想法。”
然后顿了顿，接着说：“也无所谓，都这个岁数了。现在想起从前执着于传宗接代，真够幼稚的。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好传，几颗炸弹下来，三两分钟，不管老的少的，全完了，更不必说美利坚的原子弹。”
沈从之哭笑不得，轻轻骂：“那你说个锤子。”
徐志怀“啧”一声：“沈从之，你怎么回事，越老越没素质。”
“我说国语一贯很有素质，”沈从之揶揄，“但老子说四川话，那就是你个瓜娃子。”
徐志怀斜眼，回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第一百九十八章 蓦然回首 （三）
苏青瑶本是在中环预订了饭店，但冬日的天色，转眼便漆黑。沈从之提议在附近吃饭。客人既然表态，苏青瑶自然顺着点头，只是心里惴惴的，自觉亏待了他们。徐志怀瞧出她的不安，搂着她走在最后，悄声劝她宽心，从之是朋友，不必把主人的担子背得太重。苏青瑶紧抿的唇角这才稍稍放松。
夜幕降临，蒙着粗布的方窗内，一丛丛细小的鹅黄暖光弥漫开。
众人走进一家饭铺，点菜。恰逢今日渔船回港，捕来一条石斑鱼，足有手臂长。垫着葱姜清蒸，送上桌，腾腾热气熏得人面色红润。黄酒也是温过的，徐志怀与沈从之对饮，说说笑笑间，苏青瑶也陪着喝了几杯。
热酒下肚，苏青瑶才反应过来，待会儿还得开车回去，不能喝酒。于是待到酒阑，她起身，说去借电话，叫司机过来。天太黑，徐志怀不放心，要和她一起去。
出门，海风袭面。
苏青瑶畏寒，缩起肩，拉一拉衣领。
徐志怀见了，边脱外套，边埋怨：“出门前让你多带一件风衣，你不听。”
“白天不冷嘛。”苏青瑶套上风衣，低头拧扣子。“在海上也不冷，就晚上，突然冷起来。”
徐志怀弯腰，自下而上地帮她一起拧。
“你还挺有理。”
“没理，我是强词夺理。”
说着，一大一小两只手，相会于肚脐的那粒纽扣。徐志怀直起身，握住她的手。他习惯手插在兜，口袋被焐得暖烘烘，苏青瑶一手扣住他的指窝，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身子逐渐暖起来。
两人沿海岸线走去，一面是山，一面是海。
“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他问。
“挺好的，”苏青瑶点点头，又说。“我都不知道你会开帆船。”
“我父亲在世时，偶尔会带我去海边玩……不过那时的渔船，跟现在有很大不一样了。”徐志怀说。“来香港之后，闲的没事干，就长租了一艘游艇，跟着海员学开船，方便出海散心。”
“我还以为你是大忙人呢。”苏青瑶打趣道。“忙着在香港的商界杀伐。”
随着话音，她缠在一处的手指，微微动两下，磨他的指窝。
徐志怀笑笑，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她来了，他才重新忙起来的。
“那你呢？”他反问。
“什么？”
“过年。”
“我？我很无聊的。做的都是过年该做的事。跟着继母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买蜜饯，做寒假作业，躲到阁楼偷偷看《礼拜六》……”苏青瑶说。“一到过年，我爹就爱喊牌友来家里打牌。那些人见到我是跛脚，难免要多问话，很麻烦。所以他们就叫我去阁楼，让连耀待在客厅。”
讲到这里，苏青瑶顿了一下。
因为想起自己来香港前，与父亲的那次见面。
她不好意思说，她听到弟弟没读完大学，心里有种别样的痛快。看完病床上的父亲，出来，给继母自己赚得那笔稿费，既是念着他们过去那些微小的零碎的爱；也为那种奇异胜利感，好似示威，告诉他们，你们看走了眼，自己才是更强的那个孩子。
她在心底叹了声，再开口，转了话锋。“不过那时我也确实有点怕生，不爱喊人，又很瘦小，不讨大人喜欢。”
徐志怀听着，在脑海搜寻起苏青瑶新婚时的样貌，确实是小小的一只。跟他站在一起，脸刚好能埋在胸口。再看现在，他转头，发丝飘乎乎扬到肩头。他肯定没再长，是她长高了。毕竟那时她刚满十六，发育尚未完全。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会不自在。”他放轻了声音。
“有一点点，”苏青瑶说。“但沈先生人很好，小玉也是，又聪明又开朗。”
“我看你跟她处得很好……先前住院，你跟病房的那个小男孩也玩得很好。”
“当然啊，”苏青瑶笑了。“要不然我怎么会选择去当教员？”
徐志怀侧目，看向她。
正是涨潮的时刻。
漆黑的海，一浪高过一浪。
潮水声稠且重，压在耳膜，仿佛盖了一床在梨木橱柜压久了的厚被褥。
而裹在褥子里看爱人，温暖而忧愁。
“怎么了？”她问。
“在可惜。”
“可惜什么？”
徐志怀忽而短叹：“可惜沈从之只有一个女儿，不然还能问他讨一个来。”
“听你这话，是已经问沈先生讨过小玉了？”
“嗯，”徐志怀理直气壮地答。“但他不同意，叫我少做黄昏梦，想要自己生。”
“不自己生，难道去偷？”苏青瑶被风吹得微醺，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出他的弦外之音，只吃吃笑。“今晚我们摸黑进浅水湾酒店，把小玉塞麻袋里就跑。”
徐志怀静静地听了她的话，并不说什么，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话里的话在无声中酝酿得愈发明晰。
苏青瑶与他对视，如同蜗牛伸出触角碰到了盐，眼神不由下坠，要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先前那几杯黄酒的酒劲淹上来，令腮颊的烟粉蔓延到眼角，她脖颈也跟着垂落，以手背反复抚着面庞，麻麻的。
一阵浪声后，他再度唤：“瑶。”
“嗯……”
“瑶。”
“志怀，我在呢。”
徐志怀本想问她，你觉得我们要是有孩子了，会是什么样？
但转念想，结婚都八字没一撇，何谈要孩子。再说，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她的身体又不好，没必要去冒那个风险……还不如偷沈从之的。
“一起去偷吧，今晚就去。”于是他玩笑道。“等下回去就给沈从之下蒙汗药。”
“胡说八道什么呢，”紧起的心弦咯吱咯吱地松下，苏青瑶嗔怪，推他的后腰。“快走吧，等下看不清路了。”
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赤柱监狱的左后方，建有英政府办公人员的公寓。徐志怀在那里借到了公用电话。最近这里才处决了一批战犯，苏青瑶捧着听筒，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她低眉，同那头的司机说：“你再带个人开车过来吧，五个人坐一辆车，怪挤的。辛苦。”谢过门房，与徐志怀并肩出来，安葬犯人的坟场就在右手边。
坟场后，是上升的海，海上生一轮荒凉的明月。
他们面对月光下来。
归途抄近道，路过海滩。
苏青瑶步子小，在沙滩更是迈不动腿，因而慢他半步，走在他身后。徐志怀替她挡风，顺带提起傍晚与沈从之在这里散步，对方长吁短叹自己已是晚年人。
“中年，沈先生还年轻，算中年人。”苏青瑶连连纠正。
“我也这么对从之讲。”徐志怀说着，自顾自地笑。“不过晚年人也没关系，且当老夫聊发少年狂——等有空了，领他去赛马会玩，跑两圈估计就好了。”
“又开始说不好笑的冷笑话逗自己了。”她道。“好烦人啊你，徐志怀。”
带笑的话音晚风潮水一般，拂到后背。
他们回到饭铺，结完账，几人共坐在小桌谈天。
小玉胳膊缠着苏青瑶的手背，同沈从之道：“爸爸，苏阿姨说要带我去吃芝士蛋糕，还要带去我看夜场电影……”不等她说完，沈从之道：“不会是今晚吧？”小玉连忙挥手：“怎么可能，是明晚！”沈从之转向苏青瑶，客气道：“给您添麻烦了。”接着无奈地答应：“去吧去吧，别玩太疯。”得了父亲的应允，小玉欢呼一声，终于舍得松开苏青瑶。
司机来得很快。
两拨人各自坐上回程的汽车，视线逐步被迷乱的灯火占据。
开到半路，忽而落起行雨，一声、两声，连绵成无数声，游丝那样胡乱地浮在半空。苏青瑶额头抵在玻璃，带着黄酒的余韵，呆看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潋滟的霓虹灯光。红、黄、橙……交错，好似融化的水果棒冰，看着就觉得粘手。
她想起小玉，想明天带她去哪里吃甜点，想接下来如何安排她的课业。
然后又想起徐志怀那句偷孩子的玩笑话。
莫名的，面颊红扑扑地微笑。
她向来喜爱孩子。一部分出于弥补自己童年的不幸，一部分是认为将来必胜于过去。中国——太难改变。任何事的改变，几乎都要血；而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变。不过，改变总会到来，至于是什么时候，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三十年，也可能是五十年——那个更遥远的未来，她肯定看不到，哪怕活到那个岁数，也早成了老糊涂。但孩子们还能看到，所以她对他们总是充满耐心。
可对于自己要一个孩子，她与徐志怀一样心存顾虑。因为身体、年龄，是否要再走入那个制度，以及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自由自在地成长，不必背负任何来自父母的额外期待，只管去享受爱、去体验这个世界……偏生徐志怀是个非常好强的男人。
苏青瑶乱乱地想。
她以手托腮，望向徐志怀，几缕长发落到眼前。
“怎么了？”徐志怀察觉到她的目光。“在想什么？”
苏青瑶答：“想你。”
徐志怀略怔了怔，觉得自己应当开口说些什么，接住她的话。然而确实无话可说，他不是口舌伶俐的男人，便无言。苏青瑶莞尔一笑，另一只手伸到座椅的接缝。徐志怀会意，也把自己的手递过来。她不去握，低着眼，曲着食指挠了几下他中节指骨的凸起。徐志怀嫌痒，平放的右掌微微隆起。她又去蹭他手背的青筋。徐志怀受不了，反扣住她作乱的手，压在掌心。苏青瑶假意往回抽，他握得更死，皮质坐垫吱呀吱呀。
再开口，他说：“我们到家了。”
汽车在潇潇细雨中停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蓦然回首 （四）
不几日，沈从之在英皇道租了一间房，带小玉搬了过去。
此后苏青瑶每逢双日，下课后，便会开车去那里辅导小玉功课。
那是一栋四居室的公寓，约莫有苏青瑶公寓的三倍大。父女俩各一间卧室，一间盲肠似的厨房，贴有青白瓷砖的手术台似的浴室，还有狭窄到只能容纳一人站立的阳台，算是香港特色。
搬家那日，苏青瑶与徐志怀来帮忙。徐志怀皱着眉头数落沈从之，叫他租大点的公寓，毕竟带着孩子，手头紧可以问他借。沈从之低头笑笑，无声婉拒了。这些年他欠了徐志怀不少钱，从银元借到法币再到美金，始终没能还清。
一个鳏夫，膝下一个女儿，肩上四个老人，稍微有点积蓄，老天就会来对付他，让他莫名其妙的花掉。
这天，苏青瑶侧身挤在桌边，批改小玉的作业。屋内啪嗒啪嗒响，是绒线拖鞋拍打地板。少女坐累了，在屋里来回走，脚步很痛快。在这之中，逐渐又响起了另一重富有节奏感的声响，是沈从之在敲门。
他拎着茶壶进屋，见此情景，怪了句：“小玉，怎么光顾着玩，也不给嬢嬢搬张大点的椅子。”
“不碍事，”苏青瑶忙说。“这样坐刚好，挺宽敞的。”
有了苏青瑶撑腰，小玉撇嘴道：“啊呀，爹，你快出去、出去，少来管我，我好得很呢。”
沈从之无可奈何地摇头，上前给两个空瓷杯续茶。
斟满，他又道：“对了，苏小姐，霜月托我找几张读书时的合照，想借去复印。但我最近有些忙，您要是方便的话，可否帮忙带一下？”
苏青瑶当然点头说好。
待下课，她转去找沈从之。
主卧不大，但陈设少，显得清净。
沈从之从床底的皮箱取出一本厚实的红皮相册，打开，一页页揭过。苏青瑶站在一旁，不禁多看了两眼。揭到某一页，是一对新人在牌匾前的合照。新郎官是沈从之，着西装，左手拿毛毡帽，右手挽着新娘。新娘子是个扁圆脸，戴圆框眼镜，头顶是鸡冠似的半弧花环，花堆得很密，蓬蓬的头纱一直垂到脚踝，身上穿缎面旗袍，裙摆刚过膝，应是粉红色的。苏青瑶小时候见过，是那时流行的新娘嫁衣。
沈从之察觉到身旁探究的目光。
他侧过脸，指着笑靥如花的女子，介绍道：“阿沁，我的内人。”
苏青瑶曾听徐志怀提过几句，说沈从之结婚很早，与发妻门对门长大。不幸的是，她在小玉出生后每两年，就因病去世了。
怕触及他的伤心事，苏青瑶颔首不语。
相册翻动，下一页是夫妻二人在照相馆的合照，背景布是摩登的西洋公寓，前头摆着两个中式的花几，放盆栽花卉。沈从之是衬衫配直筒裤，穿着皮鞋，一派学生气。女人仍戴着圆眼镜，但剪成了短发，穿着两截式的倒大袖与筒裙，刚好与之相配。
“这是大一升大二过暑假，她来上海看我。”沈从之轻声说。“我家境不好，能去上海赴考，靠的还是阿沁的嫁妆。所以考中后，口袋基本就空了，得到处找兼职养活自己。大一那年的暑假，承云给我介绍了一份洋行的零活，我就没回家，留在上海打工……”
“那时候从资州到上海，得先坐马车到重庆，再坐船到汉口，然后是几天几夜的火车。很辛苦，也很危险。可她还是来看我了，一个人。”他声音愈发轻了。“我那会儿也年轻，心气儿高，非拽着她去照相馆留念，跟她发誓毕业后进交通部当工程师，谋个一官半职，让她享福。当年做工程师也的确是条很好的出路，没想到后来……”讲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是复杂的一声笑。“说来好笑，当年为了在阿沁跟前显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可劲儿让她花钱、买礼品带回家，给家里的长辈。等她走后，我穷得吃不上饭，还是霜月救济的我。”
苏青瑶低眉，体贴得微微笑一下。
沈从之继续翻相册，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指腹划走，布衫、筒裙、两件式马甲、曳地长旗袍……最终停在女人端坐在太师椅，两手怀抱满月婴儿的瞬间。
“阿沁很聪明，也比我能干得多。”再开口，他看向苏青瑶，笑是苦的，眼睛也是苦的。“苏小姐，你说要是当初换成她上大学，没准她会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那个。”
苏青瑶听闻，心顿时胀大了，胀得有几分难言的阻塞。
或许吧……可成就一番大事业，哪有那么容易？
她咽一咽嗓子，劝慰道：“沈先生，即使您想……那时候南方又有哪所公立大学会收女学生？就算奇迹发生，她斥重金去读了教会大学，二十年前的社会又愿意给她一份体面的职业吗？您毕业了，能进交通部当工程师，而她要想做政府职员，除非一辈子不结婚生子，否则就立刻辞退。谁也料不到后来大学会集体开女禁，谁也料不到后来女人也能独立出来谋求一份职业。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她话音说得很低，很慢，嗓子沙沙的，是想到了自己。“沈先生，你已经尽力了，不要把命运的无常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我想阿沁小姐也是，她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沈从之垂眸，目光回落在相册。
他默想着苏青瑶的话，许久，叹了声：“是啊——就是不公平的，这个世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相册再度被翻动。
翻完了阿沁的相片，后头便是他们大学时期的照片。
苏青瑶这时候才探头过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合照，像在礼堂拍的，两排长桌，依次摆着圆盘与刀叉。出席的男大学生统一衬衫长裤，有的打了领带或领结，正交头接耳。
“这应该是大一的时候，学校过圣诞节。”沈从之单手捧着相册，指道，“霜月在这里，这儿。”
苏青瑶循着手指，看到挤在右上角的四个男人。
一个把腰弯得很低，她猜是沈从之，他右手边与他说话的，应是张文景，穿着全套量体剪裁的西服。徐志怀应是注意到这个方向有摄影师，才将脸转向镜头。在他身后，有个男人夹在沈从之与徐志怀之间，正起身，把调味碟里的东西往外倒，露出半张脸。苏青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依稀想起，自己很多年前曾在徐志怀收藏的照片里见到过。
“沈先生，旁边这位是？”她问。
“哪位？这位？”沈从之手指朝旁边移了移。
“对，”苏青瑶颔首，“这位先生我好像没见过真人，也是志怀的朋友？”
“啊……霜月居然没和你说，”沈从之声音忽而放低，几近是自言自语。他往后翻了两页相册。圣诞节之后是运动会，操场立着高高低低的旗帜。刚巧，这张照片再度出现了那位苏青瑶不曾见过面的男人。是单人照，他穿一件汗衫，肚子上别着号码，立在横杆后，正欲助跑起跳。
“他叫周常法，名率典，江西人，跟我们是同一个宿舍的，与霜月上下铺。”沈从之简短地答。“后来因为在公共租界发传单，反对四提案，被英国捕头当街枪杀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要毕业那年……”沈从之轻声说。“很多年前了。”他说着，从相册里抽出照片，递给苏青瑶。“这张麻烦您一起带给霜月吧，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问他比问我好，他跟常法是好兄弟，一起蹲过拘留所的交情。”
苏青瑶接过，紧紧捏着相片一角，不知说什么才好。
沈从之却已经翻页。
他告诉苏青瑶，相册里只有一部分照片是学校请的摄影师，比如耶稣圣诞节的晚宴。余下大部分照片都是张文景拍的。他有个小照相机，斥重金购入本意想跟女生搭讪，结果进了交通大学电机工程系这座彻底的和尚庙，莫说女性，宿舍楼下的野猫都不见得有母的。
不知翻找几页，沈从之停手。“找到了。”
苏青瑶回神，又凑过去看照片。
原来徐志怀要的是一张合照，在某家工厂的大门口拍的，四人并排站立，都穿着方便活动的宽松西服。与圣诞晚宴的坐位一致，沈从之与周率典居中，张文景在沈从之身旁，徐志怀在周率典旁边，站在最右。他个头高，腰板子挺得很直，又背着手，绷着脸，派头十足，跟谁欠了他二五八万死活不还一样。
“我们都说难得拍照，笑一笑，但他不肯，非说笑起来不正经。”沈从之指着他，微笑道。“结果你看，不笑，不笑看起来不也是个憨批。”
苏青瑶被逗乐，含笑问：“你们去工厂做什么？”
“大三出去实习，”沈从之说。“在虹口那边。我记得刚好碰上虹口游泳池开业，霜月闲的没事干，就托承云的关系，喊我们去那里游泳。”
“虹口游泳池？我好像也去过，”苏青瑶低头看照片，在淡漠的树影里寻出些许关于虹口的记忆。“继母带我和弟弟去过几次。”
“我们读大三，那苏小姐应该是——”
“读高小，差九岁嘛。”
沈从之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苏青瑶比徐志怀小差不多十岁，但想到徐志怀已经开始实习，准备步入社会，而眼前的女人还在常识课上认识火星、木星和天王星，有种说不出的恍惚。这要是办婚礼，徐霜月当伴郎，她还可以勉强当花童呢。一场婚礼，伴郎娶花童，听起来就十分诡异了。
沈从之抿唇，遏制住乱想，道：“苏小姐，我其实比霜月还要大一岁。”
“啊？我还以为……”
“没想到吧，论岁数，他才是最小的那个。”沈从之说。“我和承云早他一年出生，常法与他同年，但要大他三个月。”
“所以论年龄，志怀才是小弟？”
“当然，要不然我们会那么宠他。”沈从之挤挤眼。
苏青瑶噗嗤笑出声来。
是时，耳畔又响起一阵爽脆的脚步声。

第两百章 蓦然回首  （五）
房门始终开着，小玉径直闯进来。她单手叉腰，问他们在聊什么乐事，笑得这么厉害，都不带她。沈从之说在看相册，问她要不要看，里头有老爸年轻时的样子。小玉切一声，说：“没意思，我才不和你们玩。”然后一甩头走了。
“这孩子，一点礼数没有。”沈从之搞不定女儿，只得叹气。“见笑了。”
“没有的事，小玉还是个孩子呢。”苏青瑶暖融融地笑。“小孩活泼点好，等长大，就没那个精气神了。”
“不小了，过完年就十七岁了。”
沈从之本是随口一说，苏青瑶听了，却有片刻的失神。
她垂眸，也稍稍低下脸，唇角仍是上扬的，但那笑看着总觉得透着一种难言的戚戚然。
沈从之莫名联想到自己适才花童与伴郎的比喻，思绪如同被绊了一跤，踉跄着踉跄着，回想起与她第一回 见面——在大红桌布铺成的圆桌前，她摇摇摆摆地迈着碎步，被徐志怀领到桌前。两人挽着手，但不像夫妻，像大哥带小妹，也像父亲带女儿。
近到跟前，男的穿黑西装，女的着白婚纱，都是新派打扮，却处处洋溢着古中国的乱伦性。张文景先起身，沈从之记得很清楚，他是听到身旁椅子刺耳的摩擦声，才回过神，着急忙慌地去拿酒杯。
“我的大学同学——张文景，沈从之。”
一声板正、庄重的介绍。
将新娘摆到沈从之眼前。
小，这是他的第一感受，恐怕也是其他人的。玫#瑰
全方位的小。
唯一庞大的是婚纱。
为父母而举办的婚礼，一切都是那样的潦草、糊涂。沈从之打从收到请柬到出席婚礼，不过两周，险些买不到合适的贺礼。为他们满打满算，恐怕也就一个多月。这样短的时间，裁缝把缝纫机踩冒烟，都来不及做礼服。徐志怀是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而她，就租别人的凑活。
她体格比原主人小，比一般的女学生也小，套在身上，分明是孩子偷穿大人衣裳。为强求合身，不叫人走到半途，衣裳掉下来，背后弄了三个别针。但领口依旧很大，围着脖子，像水桶里竖着一根竹竿。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茫然地在笑，好像逢年过节，被大人推到跟前展示才艺，胸口挺得鼓鼓的，眼睛直盯着他和张文景，要竭力来一出能赢得喝彩的表演。
然而开口就泄气。
她双手托着小小的瓷杯，嗓子嫩嫩地说：“张先生好，沈先生好。”
“好，好，”沈从之点头喝酒的同时，暗自怀疑了一下，这姑娘确定能喝酒？
目送他们去到下一桌，他落座，那一刻突然非常担心徐霜月。这人自诩绝顶聪明，怎么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竟会处理得这样不明不白！就在那时，张文景凑过来，问他知不知道新娘子的来头。沈从之摇头，他也不知道。周率典去世后，徐志怀就有意躲着他们。这次结婚是实在没办法躲了，才给他们下请柬。
张文景又说：“下面就等着吃百日宴了，现在回去准备起来，明年刚好能送。”
沈从之却喃喃：“这也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人家婚宴上，沈从之不好把丧气话说得太明白，便含含糊糊道：“婚姻这个事，谁也说不定。”
“别人不一定，徐志怀是一定。他这种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不可能休妻。”
沈从之对大局的判断总是糊涂，但对人，一贯看得准。
他摇头道：“不是这样讲。霜月的脾气太硬了，向来只有别人顺从他，没有他听从别人。”
张文景顺着话头说：“那打赌？”
“赌多少？”
张文景竖起食指。
“一百？”
“一千。”
“行。”
“哈，输了裤裆别哭鼻子。”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如今，当了许多年父亲的沈从之，再度面对眼前这位步入中年的女人，突然感觉残忍。
“苏小姐，”他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觉得霜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强。”
这个近乎脱口而出的第一反应，令她眉头微蹙，无奈又苦涩地微笑起来。
苏青瑶低下脸，抚一抚鬓边的碎发。
短暂的停顿后，她接着说：“也可能是因为太好强吧，所以他受不了自己软弱的那面，世俗上、情感上……各方面的软弱都是。他一旦察觉到自己可能处于弱势地位，就会立即警戒起来，为了保护自己，故意去说不中听的话，伤害身边人，或是干脆不说话，扔下一句‘你爱怎么想这么想，随便你’，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很孩子气吧——不过，这话不能对他说，说了他也不承认。他肯定会拉下脸反驳，哪里像小孩子，你不要乱讲，都一把年纪了。”
说着，她又笑了。
这回不是苦笑。
“我知道，”沈从之轻轻答。“也习惯了，这么多年……唉，谁叫徐霜月就是这种人。”
“是啊，他就是那样的人。”
苏青瑶叹了口气。
“其实苏小姐，在你们离婚后，承云——就是在国民政府工作的那位，给霜月介绍过很多与他相配的小姐。”沈从之看着她，继续说。“我当时极力反对，不愿看他一错再错，为了逃避，或为完成虚无缥缈的三十而立，草率再婚，耽误自己的人生。”
苏青瑶记得这件事。
当年谭碧来信与她说过，他要与一位姓姜的小姐订婚。对方家里做香烟生意，应当是模样、人品、家世，样样都出彩的名媛。那会儿，他家里还传出不少流言，说她勾结情夫，企图害死亲夫霸占财产，堪称当代潘金莲。幸好徐老板英明神武，及时将她赶走。
她低眉，听沈从之继续说。
“他起初不听——我的劝告，霜月从前都不怎么会听。在他眼里，我不是个男人……虽然我是男人，但在他的世界观里，我不够男人。对徐霜月来说，全世界可能就他一个够男人。”这话有点绕，绕到沈从之把自己说乐了。“所以他无头苍蝇似的折腾了一年多，请人吃饭，请人喝咖啡……好在，他没相出什么名堂，连手都没拉上，还把做媒人的承云惹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上海沦陷，他辗转逃到重庆，与我住在一起，一呆就是七年。”他说。“这七年，霜月变了许多，性子平和不少，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说心里话，苏小姐，作为霜月的朋友，我那时真心希望他能重新开始。毕竟活在战争中，谁也不知道未来如何。既然他已经想明白、想清楚，那么试着去找一个相爱的人，在看不到头的战火中相依偎，对他是有好处的。”
苏青瑶默默听着，点头应：“对的，我明白。”
“期间承云也张罗到了很合适的人，家世、外貌，各方面，承云甚至专门为此列了一张清单，”沈从之道，“但霜月一概拒绝，说没必要……真不像他，对吧。”
他笑了。
苏青瑶怔了怔，看向沈从之。
他也与她对望，温声道：“真没想到你们会重新在一起。”
“我也没想到。”几秒的无言后，苏青瑶如实地答，嗓子有一点涩。“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按他的性格，应该早已经再婚了。毕竟当年他娶我，是为了圆他母亲的心愿，与我并没有多大关系……就像沈先生您说的，那样做更像徐志怀……所以我来香港后，去找他，主要是想再见一面，确认他还活着，以及还掉欠他的支票……”
假如没有她的大病，也没有那场暴雨，他们恐怕会继续僵持下去。
“那苏小姐呢？为什么没有再婚。”沈从之反过来问她。“你还年轻，也很优秀，而且一个女人——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我觉得，抗战这些年，到处兵荒马乱，如果有个可靠的伴侣在身边照顾，身体上、心理上，都会好很多。”
苏青瑶沉默。
她本想找借口说：因为没有合适的。
但其实有，在南京的四年、在昆明的七年，都曾出现过不错的异性。
她的理性也曾千百次地告诉她，她应当埋葬过去，去寻找一个新的人，开始全新的恋情，过全新的生活，而不是出于愧疚选择于锦铭，更不是再去想徐志怀。尤其是徐志怀。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不说，又有谁知道她的过去。昆明与上海一西一东，找个爱她的体贴的好男人，在大后方结婚、生子，至少不用在空袭时，跟腐烂的骷髅躺一个棺材，饿到急眼，满地抓田鼠炖汤喝……于情于理，这都是最佳选项。
那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没有再嫁，甚至连新的恋情都没有过？
到底是在坚持什么呢？
她问自己。
沉默间，喉咙忽然哽住了，热泪涌上眼眶。
为遏制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苏青瑶眼眸微微睁大，小口地吸着冷气，薄薄的身板也因此不自知地颤动，如同小小的铃铛，在时代的乱风中喊、喊，喊出一个同样小小的答案——
因为那不对。
因为那都不是她想要的。
安稳、金钱、地位、名望……世俗的一切，本质都不是她想要的。从前她不明白自己生活的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机会明白——还未成人便先嫁人，终日躲在门缝里看世界，如惊弓之鸟，恐惧一旦离开丈夫，妻子就无法生存。
不光是她，无数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轻易葬送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也成为了一个能对自己负责，对社会有益处的人。
她早就不需要他了。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还在这里？
一瞬，或半生在这沉默中滔滔逝去了。
苏青瑶开口，轻声道：“沈先生……那不一样。”

第两百零一章 十七年中多少事
辞别沈从之，她带着包好的相片走出公寓。
渐日晚，目及所至处一片酱紫。
她坐上车，日暮的凉风起来，吹得一乘无轨电车滑过眼前，留下一串叮叮的尾音。发动汽车，迎风驶入亚厘毕道，漫天晚霞燃尽成灰。路灯逐一亮起，她踩下油门，绕过欹斜的青山，驶过浩瀚的碧海，来到铁门前。
汽车停在路灯旁。
苏青瑶不着急回家，而是打开零物房。这里放着一盒火柴与一包开封的纸烟，是徐志怀留下的。她取出香烟与火柴，摇下车窗，靠着皮座，点起来默默地抽了。
火光在唇间闪烁，一亮一暗，仿佛快要结束的信号灯。
她不该爱他的。
她想。
也不该和他在一起，因为从前那些事。倒不是怕他变脸，徐志怀不是那样的人。他有许多气得叫人跳脚的地方，但这点不在上面，苏青瑶很了解。她犹豫的更多是未来可能面对的外界的窘境，曾在武汉遇到，又在重庆遇到……当初离开那个家，苏青瑶想：我要看看究竟是这个世界正确，还是我正确。可岁月并没有判定她对，也没有判定她错。她得到了许多东西，同样也失去了许多……
她的理性告诉她，她人生的最佳选择是躲藏起来，做一个彻底的独身女性，对过往缄口不言，养几只和拿破仑一样可爱的小猫，白天教书育人，傍晚往口袋里塞满糖果，送给过路打闹的孩子们。
然后默默地老，默默地死。
那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自由自在，谁也管不着她，她也不必为谁负责——她可以接受，也能够适应。
苏青瑶吐气，胳膊横到车窗外，看烟雾融化在蜜糖般粘稠的灯光中。
她望着，倏忽想起一个夜晚，也是冬日，床头开着小小的琉璃灯，照在床铺，恰似一块凝固的麦芽糖。徐志怀搂着她，已然睡熟，她在他枕边，靠在胸口，默默地掉眼泪。早忘记了为什么哭，总归是因为什么事又触碰到了这段婚姻里那微小的痛楚，感觉委屈。泪水湿了棉布，徐志怀被扰醒，睡眼惺忪地问她怎么哭了。她说是因为上床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脚趾，很疼。这明显是扯谎。他叹气，掌心擦着她的脸蛋，埋怨：“这点小事也要哭”，又抚着后背问：“要不要请医生？”
苏青瑶不答话，只抽着鼻子，不停摇头。
徐志怀便又叹了声，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此刻也想反问他这话：我该拿你怎么办？徐志怀，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烟头积攒了一截香灰，苏青瑶轻轻点走，将脸深埋进臂弯。
从前的一桩桩旧事转回到眼前。
温存的断片，一闪一闪地在脑海播放出来了：合肥的古树，西湖的雪；铁罐里的牛奶糖，餐碟上的拿破仑蛋糕；卧室翻飞的窗帘，浴室的马赛克瓷砖；水榭戏台上唱越剧的小生与花旦，她闲来无事题词的桃花扇，被他要走装点办公室的书法长卷；旧式的梳妆台，摆着花露水的玻璃瓶，口红的金属管，装痱子粉的纸盒，她扬起手，故意把香粉拍进他的咖啡……苏青瑶禁不住微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惦记着那些。
零零碎碎的，渗透了她的生命，纠缠了她半生。
可活在这个大时代，一个人耗尽力气，能握住的也就那么三两样零碎的物什。
“叭——叭——”远处响起尖促的喇叭声，是最后一班公交汽车驶过浅水湾。
苏青瑶回神。
夜已经很深了，她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于是掐灭香烟，下车。
深夜的草地是一片平静的黑海，空气弥漫乳白色的光雾，月亮嵌在云影中，只一半，玉璧也只有一半。她朝那栋老屋走去，想起第一次淞沪会战，他说要是日军打到上海，他就带她到这里避难。后来战火蔓延，它却奇迹般的挺过了炮弹，始终伫立在这里，直到现在，一个与从前几近完全两样的世界。
她来到门前。
三楼有一扇明黄的门窗，应当是书房。苏青瑶拿出钥匙开门，佣人大多歇下，客厅静极了。她放下皮包，上楼，轻轻拧动把手，进到书房。一扇光亮的屏风立在眼前，隔绝了视线。她走近，黑漆的屏面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是一个清瘦的女人，仔细看她的眼尾，隐约生出了几道细纹。
年华似水般流去了，从彼端到此岸，全然一片废墟了，残存的，唯有屏风这头与那头的他与她。
苏青瑶缓步绕过屏风，走到他跟前。
徐志怀抬头，方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
“回来了，”他起身，低头掸一掸绒线衫，“怎么这么晚？”
“沈先生让我给你带照片，翻相册耽误了一会儿。”
徐志怀点头，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累不累？”
“有一点。”
“浴室给你烧好水了，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好像又是早课。”
“上午第二堂，也没那么早。”苏青瑶平视低头的他。
那一刻，她突然明晰了。
害怕什么呢？她早就不是从前的她了。要是想走，明天就可以走，她的账户里有存款，港大的教职工宿舍也已经修好。哪怕有天，港大因为她的过去解雇她，她也不怕。她有头脑、有文凭，有手有脚的，肯定能找到新工作。除此之外，她还有老师、有朋友，有谭碧，有全天下最可爱的小猫——拿破仑。
她来这里，只因为她想。
苏青瑶凝望着眼前的男人。
嘴唇翕动，欲语泪先流。
“怎么了？”徐志怀一下乱了，两手托起她的脸。“发生什么了？”
苏青瑶不言，踮起脚，手臂兜住他的脖颈。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脸埋入颈窝。头顶的吊灯穿过梅瓶内拥挤的花束，灰影倒映在女人雪白的手臂，左右颤动。
泪水湿了脖颈，徐志怀弯腰搂住她，鬓角挨着她的发顶。“好了好了，不哭了，沈从之那小子跟你讲什么了？和我说好不好？你和我说。”
要说的太多了。
错位的相遇，新旧的矛盾，在革命之路上的分歧，漫长的抗战，始于她十六岁、终于二十一岁乱梦似的婚姻，夹在其间的忽视、背叛、贬低、欺瞒，互相伤害，曾经所有的一切……这一切。
最终，她说：
“太好了，志怀……我们还能遇见。”
徐志怀震了一震，后脊先是一紧，又缓缓地松下来。
“怎么想起来说这个。”他温柔地问。
“就是突然想到了。”她闷声答。
徐志怀没说话，搂她搂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瑶，其实我没想过还能和你在一起。”话音很沉，往她的心口压。“打仗，你一个人在南京，又过去那么多年，再加上从前的我、我……总之就是不可能了……所以这些年，我只希望你能活着，如果命运眷顾，最好能和你见一面。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苏青瑶听着，湿涔涔的脸往更深处埋。
一点窒息的感觉。
她低声的，有些许哽咽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应该，也不可能。所以想着，能见一面就好了，知道你还活着，把欠你的支票还给你，然后就……就……”
“我明白，我明白。”他轻轻拍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他又说：“瑶，我希望你幸福。”
像被冻住手脚，苏青瑶霎时间僵住在他怀里。慢慢地，似乎有股热流从心口逆流到鼻腔，她搂他的手臂逐渐软下来，两行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到他的衬衣，一串串的。徐志怀用手去接，怎么都接不尽，浑身湿透了，因为她。
“这么爱哭，是脸上装了两个水龙头？”他带了点笑音说。
苏青瑶闻声，手肘用力推了下他的腰。
但他没被推走，反而更低地弯下腰，环抱住她的肩。
“不哭了，好不好？眼睛哭肿了，明天学生看到，要议论的。”
苏青瑶不答。
她垂着脑袋，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声。

第两百零二章 春帆楼下晚涛哀
怕她眼睛哭肿，徐志怀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折回来，顺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苏青瑶靠着软枕，啜饮几口，又取过毛巾敷在眼睛上。徐志怀侧身坐在床边等。两两对坐，谁也不说话，只听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多像在落雨。
不多时，毛巾温冷，苏青瑶暂且将它搭在床头柜。
额前几缕碎发散落，徐志怀伸手替她掠了上去。
“现在可以告诉我，沈从之究竟和你聊什么了吧。”他放下手，问。
苏青瑶低着脸，顿了顿，抬头。
她看向他道：“他给我看了你大学时的相片，里头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沈先生说是你的挚友。”
“沈从之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调嘴弄舌的。”徐志怀明显哑了下，而后颇不自然地问：“就这样，还有吗？”
“还讲了张先生帮你张罗相亲的事。”苏青瑶补充。“说你那段时间见了很多姑娘，险些要跟其中的一个订婚，幸好他及时打电话来，骂醒了你。”
徐志怀垂眸苦笑一声，没说话。
钨丝灯泡下，睫羽覆盖了眼帘，镀着半圈淡黄色的弧光，似夏夜观雨，雨丝成帘挂在屋檐。
苏青瑶看着他，百般滋味沉在心头，因为他，也因为自己。
她肩膀稍微前倾，指尖有一丝颤动地抚上他的面庞，唤：“志怀。”
徐志怀反握住苏青瑶的手。
“讲起来很麻烦，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四指朝内摸，扣在掌心。“要听吗？”
苏青瑶点头。
“我怕我话太多。”
在他看来，话太多也不够男人。
“不会，”苏青瑶道。“我想听你说。”
徐志怀听闻，眉间的纹路细微地向上牵动，应是在思考要从何说起。好在此次的相顾无言仅片刻，他松下手臂，交握的双手横在两人间，两个人也只有这一拳的距离。他缓声开口：“率典是我……最好的兄弟。”像倒抽一口冷气，徐志怀握她的手，忽而有一点紧。但不过一瞬的工夫，他放松，话口也随之松弛下来。
他从和周率典相遇开始说，告诉她，他们是在上海备考时认识的，因为他，他才认识了沈从之，等到考中交大，张文景才加入进来。四人是舍友，当时正值新文化运动，他们也和其它的青年一样，响应五四号召——集会、游行，办报刊，发传单，排演文明戏，组织罢工，手挽手蹲拘留所……周率典是他们中最积极的那个，但凡遇到集会，就会去帮忙举旗。而他跟他的关系最为要好，所以常去帮忙，也曾与他无数次彻夜长谈民主、自由、革命、新中国等诸如此类的事物。
但……
“但在我看来，这种热闹不过表象。”徐志怀道。“当游行队伍散去，中国依旧是那个中国。一切都没改变。”
苏青瑶听着，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重新讲起来，简直像在拍厚棉被的灰。那些陈旧的字句在灯下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痒。徐志怀咽一咽嗓子，继续说。三言两语，时间拨回到民国十四年。那年春天，上海学子组织示威游行，抗议日商枪杀中国劳工。周率典执意要去，他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他冷笑着诅咒他快去死，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正确。结果一语成谶，第二天，他真死了，被英租界捕头射杀，横尸街头。
而他只草草在医院看了一眼，之后也没去送葬。
因为——逃避。
对她、对周率典，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畏惧自己所拥有的情感。
徐志怀停住，没再说下去。
他抬头，侧一侧身子，朝内坐了些，双眸也因此曝露在灯光下。眼尾下垂，眼珠靠上，黑镜子似的瞳仁。苏青瑶与他对视，在里头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她舌苔发苦，急迫地想说些什么，然而此刻不论说什么宽慰的话，都会显得像空言。呐喊过后是彷徨，他们都曾深切体验过。因此她端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话，只将握他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你从前一定很怪我。”徐志怀忽说。
两人离得那样近，吐息随着话音，湿了眼下那一小块肌肤，似落泪而无泪。
苏青瑶屏息，摁住心门发抖的小铃，不叫自己三十来岁了，还哭了又哭。
她眼眸微微睁大，应一声“嗯”，又低眉，苦笑道：“你也恨过我。”
“不，不完全是恨。”他说着，垂下肩，额头因此挪近。“更多的是……慌。”
苏青瑶视线最上端晃出淡灰色的虚影，像是他的额发。
她的心突突往上跳，抬眸，抿唇笑道：“我从前以为你这样的人，永远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还是会的，只是比较少。”徐志怀说，声音像进水的唱片。“从之说的不假，我那段时间的确见了很多人，想要尽快再婚，以此证明我是对的，我的人生还行驶在正轨上，我还是一个社会意义上，成功的男人。但——”
但他做不到。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再婚了。”苏青瑶续上他未尽的话音。“在南京读书的时候，阿碧给我写过信，提到了你要订婚的事。”
“嗯，我知道。”徐志怀点一下头。“离开上海前，她把你和她的通信扔给了我。”
这点谭碧从未与她提起过，苏青瑶呆了呆。
她试着回忆那些信上的痴言，轻声试探：“你看了？”
“看了，撤到重庆后，才有勇气看的……太迟了吧？”
“我们有哪件事，是没迟的？”苏青瑶反问。细细两条柳叶眉微微颤，是水面扩散的涟漪。
徐志怀对着她，恍如凭栏望湖水，有种柔软的哀愁。
半生过去了，他和她还能回到这里。
奇迹中的奇迹。
他垂眸，沉吟片刻后，发出一声长叹。
“太难了。”徐志怀自嘲似的感慨。
“两个人在一起，是会比独身困难。”苏青瑶轻声说。“尤其是我们两个。”
“不，我是说爱一个人。”徐志怀松开紧握的手，侧身搂住她。额角偎着她的鬓发，呼吸近在耳边。“爱一个人，太困难了……包办婚姻要简单许多。”
苏青瑶听了这话，一下笑了。
“徐志怀，大清都亡了三十五年，早不流行那套了。”她笑得胸口震颤。“你且忍着吧！未来恐怕还要这样困难个三十年。”
“三十太短，五十年吧，”他笑。“我努力努力。”
话音方落，他低着脸，要去吻她。
鼻息逐步逼近，湿热的触感一寸寸漫上肌肤。苏青瑶颤颤合眸，后背挺直，还有一些僵。徐志怀看着，握她的掌心微微发湿。两人都有种奇异的紧张感，上次这么紧张，恐怕得是新婚。因为同属于人生第一次。昏黑中，他触到她的上唇，轻柔的，几近于无。苏青瑶眼眸睁开一条缝，瞧他一眼，然后扶住他搂过来的双臂，仰面啄吻回去。一下在嘴角，一下在唇上。徐志怀上身便更低，紧搂住她的腰，把人往后推，抵在了床头。
红木的床架子，羊毛的绒线衫，苏青瑶被夹在中间，后背冰凉，面前滚热。她曲腿，手往上移，不等她环住脖颈，他就压过来，近乎是吞的，勾住她的舌头。唇舌被搅动，津液与呼吸全到了他那边去，心口因缺氧隐隐胀痛。苏青瑶嘤咛，不禁转头躲开他，促喘起来。徐志怀见状，掌心从下头托住她的脸，不叫她脑袋乱晃，然后从腮窝亲过来，鼻尖、唇珠、脖颈、锁骨、胸口，密密层层，让她躲不开。
苏青瑶两臂搭在他后背，眼见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直至低到一个地步，她控制不住，十指用力揪紧了绒线衫。
“志怀。”话音有一种奇异的哭腔。
“嗯。”
“志怀。”
“我在，我在的。”
话音第一下在肚脐，干燥的，第二下在腿间，濡湿的。
被啜饮却有醉酒的晕眩，苏青瑶头朝上仰，背脊靠着床头板耸动。
本来要说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等到能重新开口，已经是后半夜，床头亮着小小的灯，珐琅玻璃罩子，画着团团的靛蓝色祥云和指甲盖大的红蝠。苏青瑶趴在枕上，对着晕黄的暖光出神，感到了久违的平静。背后有一阵响，是徐志怀洗完澡出来。他压着她的后背，问她怎么还不睡。苏青瑶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微微笑，说，等他回来再睡。徐志怀说不用。苏青瑶却说，是你脚步声太大，不等你回来，睡着了也会被吵醒。徐志怀语塞，手拢着后脑的乌发，想吻她的脸，但她故意把脸往下凑，唇只得落在额头。
苏青瑶轻轻笑。
她翻身侧卧，手掌拖着头，看向他。
良久，她开口。
“志怀，沈先生讲完你相亲的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沈从之这人就是啰嗦，”徐志怀无奈地埋怨了句，又道，“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抗战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再婚。”
徐志怀明显顿了下，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不一样。”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道。“志怀，我从前真的特别恨你，总是想，如果没有你，如果你不是对我那么好，我大抵不会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没用的人。要是我不是刚中学毕业就嫁人，要是公立大学招收女学生，要是我能迟一点遇见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话音像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徐志怀觉出一点酸痛。她继续说。“但我偏偏最爱的也是你——好没道理。”
徐志怀听罢，用力在被褥下搂紧了她。
“对不起。”
他们费尽周折，才在古中国坍圮后的废墟里摸索到谈论爱的门票。尽管它来得实在太晚，从民国建立到北伐战争，从九一八到七七事变，关于个人、夫妻、家庭、社会、全中国，世界大战——极大与极小之间那条绷紧的细线。
但它终归是来了。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的时候，天有些冷。
苏青瑶睡醒，很深地埋在被窝里。窗外群鸟乱叫，隔着被褥，闷闷的，有种磨砂感。她听了许久，才钻出头。徐志怀还在睡，头发乱糟糟。苏青瑶摸摸他的脸，然后手往上伸，故意把头发弄得更乱。她为自己这孩子气的行为发笑。
楼下隐约传来谈话声，是帮佣在做早点。
苏青瑶也起身洗漱，套上旧晨袍，下到二楼。
餐桌放着刚送来的报纸，苏青瑶拿起一份，坐在桌前。
正读着，一杯热牛奶递到眼底。
苏青瑶抬眸，见徐志怀拉开椅子坐到跟前。
“醒这么早。”他道。
“要上课。”
“几点钟？”
“十点。”
“那让司机送你去，这样在车上还能再眯一会儿。”
苏青瑶瞥他：“你不送吗？”
“也送。”徐志怀笑笑，又往她手中的报纸瞧。“上头说什么了？”
“我也才开始看，”苏青瑶说着，低头看向展开的香港工商日报。
头版以黑体印刷：马歇尔元帅奉令使华，调处国共冲突。
耳畔传来一阵细响。
起风了。
通往二楼阳台的棕褐色窄门没关严实，呜得一下，曳地的蓝布窗帘被掀起，搪瓷蓝的阴影覆在两人的面庞，冷风从底下袭来，吹乱了报上有关战争的消息。

第二百零三章 北国与南疆（重发）
坐在火炕上的谭碧也听到了风声。
她望向窗户。灰蒙蒙的玻璃外，大如棉絮的雪片纷纷而落，抹平了远近的界限。她疑心是飞雪在拍打窗棱，便低下头，接着读苏青瑶的来信——“我这里一切都好，教员的工资也颇为可观，手头有些余钱，寄给你傍身”——随信有一张支票，谭碧看了眼金额。
“还说寄一点，”她哑然失笑，“全寄给我了吧，笨蛋。”
正自言自语，门关再度传来拍打声。
这次听清了，是平屋的房门在震动。
“谁啊？”谭碧喊着，披上裘衣，走到门前。
那人答：“谭姐，是我。”
谭碧辨出于锦铭的声音，落下门栓，两肩紧缩着开门。
刚打开一道缝，寒风带雪涌入，一拂一拂地刮过脚背。
“快进来！”说着，她猛得拉开房门。
于锦铭闻声，尽可能侧着臃肿的身体，挤进屋。
前脚迈进，后脚谭碧便用肩膀顶上房门。
她闩好门，望向于锦铭。
男人裹着一件厚实的呢大衣，胸前两排纽扣，腰带勒得很紧，下身套着黑色直筒裤，裤脚塞进皮靴，也很紧。头戴羊羔毛的护耳冬帽，积满雪。他摘下帽子，随手放到一旁矮脚桌，然后牙齿咬住皮手套，扯下来。满头满脸的雪，进屋遇热融化，湿淋淋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
“于少，您这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这么着急？”谭碧拧着眉头苦笑。“下雪天还跑来。”
“来送东西，”于锦铭笑着往怀里掏。摸索许久，他取出一个深色纸袋，上头盖着大红印章。“常君的档案，送到了。”
谭碧接过，刚看两行，便警觉地抬头，眼神飞刀似的掷向窗门。屋外唯有飞雪，斜斜地刮。她不放心，惴惴地走过去，贴紧窗玻璃朝外头瞧了眼，确认没有尾随者的痕迹，方才转回身。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谭碧低语。
“汉爷的四弟，是东北大学校长，也是……那边的人。”于锦铭垂眸，轻声答。“他母亲是大帅的四夫人，皇姑屯爆炸后，搬去天津居住。我父亲那时曾暗中接济过他们。先前路过沈阳，我私下去拜见过他，托他帮忙，向那边打听一下常君。”讲到这里，他复杂地笑一声，话音更低地道。“当然，最主要也不是为了拿资料。”
“你千万小心。”谭碧干涩道。“现在这气氛，我都能感觉出不对。”
“放心，我有数。”他依旧是微笑。
谭碧叹气，拿着文件袋，引他往炕头去。两人进到里屋，炕上垫着一层棉花褥子，一层格子被单，再往上立一张小桌。谭碧这才想起桌上还放着苏青瑶的信。她三步做两步，赶到桌边抽走信纸，塞进火炕旁的木柜。
尽管她动作很快，但于锦铭还是瞧见了邮戳，香港寄来的。
之前也陆续有香港的信寄来。外来信件要过军部，所以于锦铭知道。这样频繁地来往，说明寄信人与谭碧相当亲近，再加上她那慌张的模样，显然是怕被他瞧见——想想，也只有那个人了。
于锦铭瞥了眼谭碧，没说话。
谭碧自然也觉察出于锦铭目光中的异样。
她颇不自然地清清嗓子，问他冷不冷，灶台里温着一壶淡酒，还有点小菜，可以边吃边聊。于锦铭知道她是有意调和气氛，点头说好。谭碧放了文件袋，去拿酒菜。于锦铭则解开皮带，脱了大衣，斜坐在炕头。里头穿着一件棕褐色的毛衣，粗毛线织的，显得人很壮实。
少顷，谭碧端着托盘回来。木托盘上摆着一壶白酒，四样小菜：花生米、盐水毛豆、血肠、豆腐丝，两个酒杯实在放不下，夹在指缝。于锦铭见了，慌忙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放到矮桌。谭碧左右一边各放一个酒盏，又搬上酒壶与菜碗，撤走了托盘。
雪默默下。
重新落座，两人各在一边。
谭碧打开文件袋，问：“你看过了？”
“嗯。”于锦铭应着，为彼此斟酒。
谭碧颔首，仔细看起文件。这里头有他手写的自传，入党申请，以及一份他当年在中共特科的上级，一位姓李的先生口述记录的说明。
贺常君，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十岁随父母搬迁至奉天，就读奉天省立第一中学——他跟于锦铭就是在这里相识。所以他本名叫贺常君并不假，也假不了，但也确有另一个名字，钱子佩。
这个名字常在行动中，作代号使用。
谭碧心门一震。
她回忆起曾经的那个夜晚，他来找她，在她耳边说：“我叫子佩，钱是我母亲的姓氏……”蒙尘的话音涌现，一句一句逆流而上，往上，有一句是“离开上海，往西走，以后可能不回来了……”。西，是哪个西？江西、湖南根据地的西，还是西天的西？谭碧的眼睛陡然酸楚了。心狠的男人。
“谭姐。”
谭碧抬头，一两滴泪随之滑落。
她连忙别过头擦脸。
于锦铭适时从裤兜里取出烟盒，向她倾倒。谭碧抽抽鼻子，去橱柜拿来烟灰缸，摆在两人之间，然后伸手过去，很老练地拾出一支，叼在嘴里。于锦铭又递了打火机。等她点上火，他自己也敲出一支香烟，点燃，深吸进去。
呼气，烟雾弥漫。
“常君应当是赴日学医的时候，加入共产党的。”于锦铭道。“民国……二十年，皇姑屯事件爆发，我退学回来，报考中央航校，他留在日本完成学业。后来我毕业，又适逢九一八事变，本打算直接入伍，为国效力。不想被父兄阻拦。他们说，希望我先娶妻生子，为于家留后。我傻傻的信了……其实不是，不是的，”他又吸一口烟。“撤离东北是汉爷和委员长一致的决定，那时参军，不过是将枪口对准同胞，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
“于少，你也别太——”谭碧正要宽慰。
于锦铭却阻止了她。
他摇头，继续往下说：“我去到上海，租住在公共租界。后来有一天，门铃响了，我开门，竟然是常君。他说他在上海行医，手头有些拮据，问我能否合租。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自然是爽快答应，让他搬来，用不着出什么房费。现在想，我到上海，他是从哪得来的消息呢？”说罢，兀自笑了。
谭碧看着他笑吟吟的模样，问：“于少……你怨他吗？”
“怨什么？”
“要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
他们命运的改变，都源于贺常君被陈道之设局抓捕的那一晚。
于锦铭默了下，继而以肯定的语气道：“怨什么。”他抬起胳膊，夹着香烟的手去拿酒杯，一口闷下。喉结上下一移，接着说。“我在那之前，就知道他是中共的特务，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我朋友。”讲着，他肩头朝上耸了耸，长吁一口热气。“我只怨我太没用，徒有报国的热忱，却没有报国的智慧，没能及时送走常君，也没能把她给……反倒害了她。”眉头紧皱着，悲哀的笑。
“是，许多事，也没有办法。”谭碧垂眸，想：若非当初她劝说瑶瑶放手去试一试，若非她发请柬邀贺常君来赴陈道之鸿门宴……可惜，这些若非太早，早到已模糊不堪。谭碧咀嚼着舌根的苦意，轻声道：“何况他是自己选择了死。就算你说要送他走，他也不会答应。”
于锦铭不言，举起描金鸡的酒杯，默默啜饮。
谭碧手肘撑在矮桌，吸烟。
待到看完文件，她将资料袋放到一边，夹花生米吃。于锦铭为她添酒。酒壶越来越轻，他掀开盖子瞧了眼，然后全倒入自己的酒杯，一口喝干，起身去灶台添满。
转回来，于锦铭放了酒壶，问：“谭姐，我可以脱鞋吗？”
“脱吧，还问我。你们北方人不都这样？”谭碧无奈道。“而且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于锦铭也随着她笑笑。
他脱下皮靴，一脚踩在炕上，另一只盘在腿下。
热酒氤氲的薄雾里，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两人聊起别后的景况。
谭碧告诉于锦铭，那件事后，陈道之一流抛弃了她，好在杜先生那边还愿意收留。她退居幕后，在百乐门做起领班，攒了不少钱。后来抗战爆发，她跟一个姘头逃难去香港，没想到香港也沦陷，她只得返回上海，隐姓埋名几年，直到汪伪政府上台，才敢出来活动。
“你呢？被调去什么晋陕区空军部队后？”谭碧问。
“开飞机，打仗。”于锦铭头朝后仰，眼睛微眯着，看唇间喷出的烟雾，声音也疲倦了。“从前没上战场，总幻想着当英雄，轰轰烈烈。但真打了这么多年，才发现……无非是等待。等着命令下达，等着飞机升空，等着吃饭、睡觉，等着死。”
说话间，烟蒂迫近，快烧着手指。
他灭了火，又去取第二支。
“西安事变爆发不久，我被调到飞行四队，给高以民队长作副队，驻扎在杭州。高队是我在航校的教员，人很年轻，也很器重我，就像我的老大哥。”于锦铭擎着香烟，接着说。“后来日军进攻上海，我驾驶飞机迎战，不慎坠机，幸得百姓相助，才奔逃到南京跟大部队汇合。可有什么用呢，去南京……南京，也没守住。”他点去烟灰，神情淡漠，打过太多仗，人早就麻木，叙述从前那些生生死死，简直像在别人的故事。“只得再往后撤，一路撤到武汉，驻扎下来。”
提到武汉，谭碧暗自警惕起来。
苏青瑶曾与她说过在武汉遇到于锦铭的事。
然而他并没有提这件事。
“武汉会战打了四个多月，三次大空战，牺牲了无数弟兄，其中就包括高队。”于锦铭说。“随后，我接替他的职位，成为了四队的队长。”
“所以你的腿和……”谭碧食指在面颊前晃了一下。
他笑笑，腮颊上指长的疤痕凹进去，粗看还以为是一个天生的酒窝。
“坠机，”于锦铭淡然答，“再受老天爷眷顾也会有失宠的那天——也不是什么大事，命还在。”
是时，谭碧指缝间的香烟将要燃尽。她左手食指与中指捏住后半截，将猩红的火星对准烟灰缸底，来回搓揉。烟丝与玻璃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啃咬着硬纸板的老鼠。于锦铭拿过烟盒，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支。谭碧婉拒，执起酒杯，喝干了。
于锦铭改为盘腿坐，一手摁在冰冷的足踝。
有如老僧入定，就这般默了半晌，他重新续上话头，对谭碧讲：“高队阵亡，他的妻子、我的师娘，按理说领完抚恤金就该离开。但高队父母双亡，而师娘为了嫁给他，早跟家人闹掰，多年未有联系。外头兵荒马乱的，她又带着一个女儿，能去哪里？而我们这支队伍失去了队长，也需要一个主心骨。于是我劝说师娘留下，承诺会替高队照顾她们母女一生。”他垂下脸，目光偎着玻璃烟灰缸里白灰，似要在灰烬里勾勒出那个夜晚。
那个晚上……酷热的夏夜。
他狂奔到家属楼，敲响房门。砰砰砰，砰砰砰……房间里没开灯，沉闷的暗影里，浮出一双哭肿了的眼睛。他被请进屋，落座，再没有明亮的瓷器与甘甜的热茶。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油腻的陶杯里倒了半杯的凉水。于锦铭弯腰，陈恳地将自己的打算与她说了。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她有人供养、照顾，队员们也需要一个可靠的长姐，在后方照顾妻儿，作为支援。
然而她嗓音沙哑地对他说：“锦铭，有件事，我一直没能和你说，我该和你说的。”
“什么事？”
漆黑的屋舍内，女人端坐，目光闪烁。
“那位苏小姐，是被我赶走的……中统的陈处长告诉你高队，说她勾引你，让你和他通奸……你高队觉得她不正经，留在军部迟早会害了你，就让我……请走了她。”
窗外呼呼一阵响，寒风卷着雪片横着刮过。
漫天的雪，完全是阴的。
于锦铭转头瞧了眼震动的窗门，举杯饮酒，又深深地吸几下烟。
他手肘撑在桌面，笔直竖在那儿。香烟被举得很高，悬在眼角，顶端的火光正发抖，染红了眼圈，应是有了几分醉意。
谭碧静静看着，五味杂陈。
“想不到，你居然就这样结婚了。”她说。
“没，没有的事。”于锦铭解释。“她还是我师娘，我负责供养她，她帮着我洗衣做饭之类……我是很敬重她的。”
“不过时间一久，我看他们的女儿，确是跟看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了。”他补充。
谭碧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
她拿起筷子，就这血肠与豆腐丝，又吃几口酒，而后咽了咽嗓子，试探地问：“不考虑找一个？”
她问得相当郑重，于锦铭却似听了玩笑话一般，笑得胸膛震颤。
“谁要我？年老色衰，残花败柳。”他怪腔怪调地揶揄自己。
“算了吧，于少。”谭碧噗嗤笑了。“哪怕你和爱慕你的小姑娘直说，自己曾经勾引过他人的妻，她也只会觉得你是年轻不懂事，为爱痴狂，反而要更爱你哩！”她伸直手臂，指头在桌面敲两下。“你看，戏文里，王宝钏得知薛平贵娶西凉公主前，薛平贵还得反过来问问王宝钏的贞洁。”
于锦铭没有否认。
抗战后的空军是天之骄子，爱慕他们的女人恐能叫这四方的屋舍毫无立足之处。
然而这爱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爱，不过是年轻人一厢情愿地在追逐幻梦。
烟头毕剥灼烧，灰烬飘零，落在他的长裤。
于锦铭随手掸掉，依然是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考虑这些，老了，真的老了。”
谭碧本想反驳，说你要是算老，我就是老上加老。的确，掰指头算岁数，她只比徐志怀小。可当她的视线落到他的面目，见灰白的雪光反射到屋内，映在他的面颊，半边明、半边暗，明暗的交界将骨骼描摹得异常明晰，像在乡下狭小的石板平房里，陈放了一块顶到天花板的太湖石。她一惊，觑起眼细看，看见他鼻翼至唇角的法令纹，圆弧似的一道弯钩，嘴唇也变得有点扁。
他说得不假。
老了，真的老了。
激荡的青春期早已过去，那些呐喊、批判、斗争……时代的浪潮将他们改造成了近乎两样的人，人生的境遇也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她忽而感到一种干净的荒凉。
“小时候，我常跟着父亲到武堂，看那些锃亮的军械。我崇拜他，也崇拜他的弟兄，因此读了许多侠义小说、骑士小说，幻想某天，我开着飞机，威风凛凛地上战场、立军功，然后在口袋里插着鲜花，骑着大马，追逐我所爱的人。可现实……很难的。要当英雄，必须牺牲许多自身的东西，才能去承担更多。”于锦铭嘴角噙着笑软下来，温柔的，像雪。“所以还是常君说得对啊！我那时太年轻，嘴上说着要当英雄，却不明白什么是英雄——可惜这道理我明白的太晚。”
“这样……你开心吗？”
“当然。”于锦铭挑眉。“谭姐，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那，你未来是什么打算？”
“未来……”他的目光放远了。“最近的未来依旧是打仗。很残酷，但在那个全新的中国真正建立起来之前，只能不断地流血、流血。但希望，在流血流到一个地步后，我们能安定下来，全力打造一个新世界。”
天已经很暗，雪愈发绵密，到了该说告辞的时候。
于锦铭站起，重新套上夹棉呢大衣，紧紧地系了皮带，穿戴好皮靴与护耳冬帽。谭碧也裹上裘衣，与他一同走到门关。开门，寒风与雪片扑在脸上，顷刻功夫便迷了双眼。“谭姐，明早见，”于锦铭道。明天要一同去松花江畔，安葬贺常君的骨灰坛。谭碧点头，叮咛道：“路上小心。”于锦铭裂嘴笑笑，转过身。
两人就在门关分别。
谭碧倚扶着咚咚作响的门板，目送他远去。苍黑色的天，蓝白色的雪原，平整如新烫过的棉布，摊开来，一眼望不到头。她默默见那个高挺的男人蹒跚前行，往最远处那一道笔直的线走，越变越短，越变越小，逐渐淹没在这稠密而不定的雪夜中。

第二百零四章 永远的喀秋莎  （上）
翌日雪停，于锦铭如约前来，开一辆黑色的轿车。谭碧抱起擦得反光的瓷罐，坐到副座。正当晌午，太阳高悬头顶，本就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晴朗的此刻，更是有如明镜一般。而在积雪上跋涉的汽车，是浮在镜面的灰尘，随风飘到松花江南岸。
车停，于锦铭先下来给谭碧开门，接着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铁锹。面前是冰封的松花江，两人沿江岸走走停停，想为贺常君选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作墓地。他们走了许久，来到岸边一棵尤为高大的松树下，树枝镶满雾凇，恍如月宫琼树。
“就这里吧，怎么样？”谭碧问。
“行。”于锦铭说着，挥动铁锹挖土。
黑土被冻得坚实，他脚踩铲头，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挖，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谭碧抱着瓷罐在一旁看，玩笑道：“要是早几个月来，还能直接把他扔河里，省得你累一身汗。”
“说得没错，太不凑巧了。”于锦铭拄着木柄，笑道。
“而且还能享受免费祭拜。”谭碧拍拍瓷罐，继续说。“每年端午，跟在屈原的屁股后头吃几口粽子，很划算的。”
“不止。顺水而去，他还能畅游吉林、黑龙江，一路看美景。”于锦铭笑微微地应答着，又是一铁锹下去。“谭姐听过吗？那首歌，流亡三部曲，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说着，哼唱几句。
冰碴与铁块相撞，发出阵阵沉闷的叮当声。伴着这声响，他越挖越深，越挖越大，直至在树下掘出一个椭圆形的深坑。于锦铭退到一旁，掸掸袍子上的灰尘。谭碧上前，将瓷罐小心放进去，用手掌覆上了第一层黑土。于锦铭将铁锹靠在松树上，蹲下身，与她一起埋土。
两人用手缓慢地筑起一座坟冢。
于锦铭蹲在坟前，恍惚不已。
就这样结束了？
是时，一张手绢递到眼前。
于锦铭接过，擦擦手，递还给谭碧。
他茫然地起身，两手插在兜里，绕松树兜了个圈子。转回来，见谭碧站在坟前，低着脸，头顶满是雾凇，明晃晃、白亮亮，照得女人霎时间苍老了，恍如生了满头白发。
她可是在心里与常君说话？于锦铭猜想着，朝别处走了几步，主动避开。
大雪过后，人鸟声俱绝。
他缓步走到江畔，面对失而复得的故乡。
目及所至处一片白茫，封冻的江面在日光下鱼鳞般层层发亮，令人不禁想起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好在这不是什么飞鸟各投林，江面如此广阔，反倒使人有种狂吼一声的豪情。
正凝望，不知从什么地方隐约传来几声鹿鸣，“呦，呦……”，像失败的口哨声。
是梅花鹿吗？于锦铭四下看看，在被雪覆盖的枯黄草丛里，瞧见了两只好奇的傻狍子。
他挥挥胳膊，它们不动。
他吹一声口哨，它们也不走。
于锦铭心里就想：
狍子知道它们被侵占了家园吗？
狍子知道它们回归故乡了吗？
这样的傻问题，现在的于锦铭已经没有可问的人了。因为他早过了嬉皮笑脸说傻话的岁数，成为了一位教官、队长、一个小家庭的顶梁柱，完全的男人。而那个最愿意听他说傻话的人也已经走了许多年。想到这里，于锦铭感到一股泪意涌上眼眶。他急忙把脸调转回去，对着松花江——他们的母亲河。
先前未哼完的曲调霎时间又在脑海响起。
流浪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就是今天了，就是今天了！于锦铭在心里呼喊着，一时悲从中来。他先是呜呜的几声，接着就滚下热泪来。那呜呜的哭声洞箫般，逐渐转为长啸，像失群的孤狼般在冰原嚎叫，一声长过一声，连绵起来，终于喊成了句子。
他在喊：“常君！抗战胜利了——我带你回家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回家了——我们回东北了——”
谭碧倚着老树，听江面回荡着男人的长嚎。
两岸麻雀皆被惊动，扑啦啦飞满天空，又四散离去。
她仰头，叫泪水汪在眼睛。
喊完，他佝偻着腰，气喘吁吁地蹲在江畔。谭碧走过去，帮他拍背顺气。过了会儿，于锦铭重归平静，只蹲着，不说什么话。又过了会儿，他起身，用手套擦擦刺痛的脸，继而低眉，对谭碧歉疚地笑一笑。
谭碧见状，轻声道：“走吧。”
这里距离停车的地方有相当长一段路，于锦铭便带谭碧走上冰面，预备横穿过去。他告诉她，他小时候每到隆冬，松花江完全冻实，他的母亲就会带他来这里溜冰。那个谜一样的俄罗斯女人，有着砂金色的长发和浅褐的瞳仁，这两种色彩和黑色调和，成了于锦铭所带的更为浓郁的棕褐色。
“所以于少有俄文名吗？”谭碧问，有意彼此间驱散过于沉重的气氛。
“有啊。”
“叫什么？”
“萨沙&#183;穆拉维约夫。”于锦铭说。“打仗的时候，我跟苏联志愿军交流，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又补充。“不过我还是喜欢被叫于锦铭，习惯了，而且我觉得比起俄罗斯人，我更多是个中国人。”
“还是东北人，对吧。”
“对，哈尔滨的。”
谭碧的母语是苏州话，被卖到上海后才学的国语，所以讲国语也带着说吴语唱歌似的含混腔调。于锦铭讲话却是很标准的国语，字正腔圆，一点不显，但此刻他微笑地说“哈尔滨”，却突然有了很明显的方言腔，像个会养老鹰的土匪，诨名座山雕。
谭碧忍不住笑了。
于锦铭也跟着她哈哈大笑。
头一回上冰面，谭碧怕摔跤，步子迈得小，鞋底刮着冰层，咯吱咯吱响。于锦铭与她并肩而行。两人慢慢地走，松散地聊着天。于锦铭问她要不要在哈尔滨多住几天。谭碧说都行，她也没什么事，接着反问于锦铭预备在这里待多久。于锦铭说他告假到新年后，太久没回家了，他想在这里好好过个年，除非内战突然爆发，否则不会离开。
但内战……也并非极遥远的事。
忽然，于锦铭开口：“对了谭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那封信，是瑶瑶寄来的吧。”
谭碧唇角紧了紧，没说话。
这对于锦铭而言，算是默认。
他停顿片刻，轻声问：“她……怎么样？”
谭碧斟酌地回答：“挺好的。”
简短且含糊三个字，令于锦铭侧目。
谭碧余光瞥见了他的神情，应是想继续问下去。也是，一句“挺好的”，哪能敷衍的了他。于是她转头，赶在对方发问前，扬起笑脸。
她补充：“她研究生毕业后，去大学里当教员，虽然还只是讲师，但供自己是绰绰有余。”讲到这里，谭碧犹豫了下，思考是否要说瑶瑶婚恋上的事。她去信说于锦铭上门找她，而她回信只是问安，显然是没有要与他再续前缘的打算。至于锦铭这头，谭碧摸不准，觉得他既不像完全放下，又不像非要去找她。就怕他从她口中得知了瑶瑶的近况，心血来潮，鲁莽地跑去寻她。那不是给瑶瑶添麻烦？要不不说，问起来就讲不知道，或是干脆说她再婚了？各种念头在脑袋里纠缠，她面上仍是笑吟吟地道：“哦，她还养了只三花猫，叫拿破仑，很机灵。”
“嗯，那就好。”于锦铭点点头，双手插进皮袄的口袋。
这样云淡风轻，反叫谭碧起了嘀咕。
两人此时行至半途，周遭皆是渺茫的灰白。
人在冰上走，江水在极深处流。
一阵无言过去，于锦铭短短地叹了声气，说：“抗战的时候，我曾见过她一面，在武汉。”像出现在说书人嘴里的开头，惊堂木一拍，话说哪朝哪代，出了个什么事……他也确是如讲故事那样，将在武汉的经历讲给她听。
武汉的事，谭碧早已知晓，但从于锦铭的口中再听整件事的经过，又是另一番感受。
他先说一个女人的投水自尽，再说一个男人死里逃生却迟来一步，之后是毫无预料地与苏青瑶重逢，中间还穿插了小六的牺牲。这样一个个讲，讲到苏青瑶告诉他，她相中一间公寓，预备搬走时，于锦铭不由得苦笑。
“我还以为她单纯是为了上班方便，直到高队阵亡，师娘才告诉我，是高队听了陈道之的话，认为瑶瑶……所以赶走了她。”他道。“说实话，谭姐，我那一刻很生气，甚至想收回先前的决定，随便她们自生自灭去——但我没那么做，还是选择跟师娘一起生活了。”他停了一停，继而笑着反问。“太懦弱了吧？”
“不，我能理解。”谭碧摇头。
于锦铭为人太重义气，谁都不想辜负。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于锦铭却说：“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谭碧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对不起？你跟你那个师娘又不是夫妻。再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算是很贞洁的。”
“我不是说这个，”于锦铭笑笑，垂下眼帘。
冰原一时陷入静默。
前方隐隐浮出松林的轮廓，他们快到岸边。
于锦铭开口：“谭姐，你知道的，在那件事上，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她不是自愿嫁人的，是她父亲逼她嫁的。她对她的丈夫，不应当负有忠贞的义务。我爱她，只要她也爱我，那她的丈夫才是不道德的第三者，该受世人谴责的那方。但……”
但现实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高队待我很好，站在他的角度，赶瑶瑶走，也是为我好……谭姐，为我好的人有很多，可我实在没办法认同他们的想法。”于锦铭放缓步伐，自言自语似的说。“究竟什么才是道德呢？它有一条固定而明确的准则吗？譬如说自杀，信基督的洋人认为自杀是大罪，自杀者上不了天堂，见不了主。对日本人而言，它却是至高荣誉，因此不惜以自爆的方式，为他们天皇尽忠。当然，自杀与通奸是两样的。自杀是一个人的事。我只是觉得……”他长吁，白烟模糊眉眼。“通奸有罪，但这么多年，我未见有什么惩罚。惩罚全落在了她身上。”
“人活在这个社会上，有时候不得不……”谭碧嗫嚅。“于少，不是所有事都能论个是非分明。”
于锦铭听了这话，眉头急急一颤，喉结紧紧地往上提。
许久，他微微发抖地松下来，呵得一声笑了。
“这样的道德，我不接受。”
他没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
如雾的松杉林随着脚步逼近，苍苍茫茫。
谭碧朝着它无言地走着、走着，追想起了一个女人的面庞，白里透红，腮颊的红模糊，薄唇的红明确，永远被勾勒成爱神弓箭状——那是她在上海时的脸，浸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就像被泡在福尔马林罐里的珍奇动物，在一场场马戏里被捧出来展览。
朝如青丝暮成雪，一种难言的情绪涌上。
她轻悄悄地唤：“于少。”
“嗯？”
“你还爱她吗？”
“爱。”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谭碧的心被朝下牵了牵，那一瞬间，又在说与不说间为难起来。
好在还没拿定注意，于锦铭就接了下去：“但不是非要在一起才叫爱，有时，不在一起反倒成全了爱……谭姐，这是常君教我的——他对你应当也是这种想法。”
谭碧听闻，顿时震了一震，偏头看向于锦铭。而他正微笑地望着她。是时，一阵北风自西伯利亚冰原呼啸而来，拨乱了他蓬蓬的短发。于锦铭转头，自在地迎上去。他孩子气地张开双臂，行走在松花江上，风卷起他羊皮的袄子，翻飞着，好似下一秒就要乘风而起。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连声感慨。“谭姐，十五年前，我在上海认识你，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未来会是今天这个模样。”
“是的呀，”谭碧在他身后，故意挤起嗓子，泪花里的玩笑声，尖且易碎。“我当初只想拿你们哥俩解解闷，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我会变成牛皮糖，甩都甩不掉了，是吧！”于锦铭大笑。
松林近在眼前，他几大步跨上江岸，转身，面对走近的谭碧，两手背在身后。
声音陡然放轻了。
“谭姐，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替我带句话。”他笑着问。
“什么话？”谭碧问。
“帮我转告她，我很好，希望她也好。”

第二百零五章 永远的喀秋莎 （中）
他们坐上车，驶离松花江，一路的积雪，一路的白。直至进入中央大街，红红黄黄的俄式建筑出来，才增添了几分生气。一连下了几日的雪，好容易放晴，行商的人都出来了，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谭碧想买点特产，随回信寄给苏青瑶，便叫于锦铭停车。于锦铭刹住车，问，他是一起去，还是在车上等。谭碧说不用等，让他先回旅店，自己可以搭公共汽车。于锦铭又问：“真不用？”谭碧道：“真不用，我还会跟你客气？”于锦铭听后笑笑，目送谭碧离去。
他重新发动汽车，驶入傅家甸，停在十六道街尽头的新世界饭店。
那是一幢向两面延伸的鹅黄色大楼，楼上插满了庆祝抗战胜利的小旗。正面镶嵌一扇圆拱形玻璃，玻璃下是高高的拱门。
进到大厅，两个乌发白肤大鼻头的犹太人在大理石圆柱旁，叽叽咕咕说着话。于锦铭有意放慢脚步，经过二人，听见他们在讨论下周是否要乘飞机离开哈尔滨，局势日益紧张，万一苏联驻军和中国的军队起了摩擦……于锦铭掠过他们，往四楼去。
到客房门口，于锦铭拿钥匙开门，进去，解开皮袍扔到沙发靠背。
一旁摆收音机的小圆桌下压着一张纸条，原先没有的。
他瞧见，抽出便条，里头仅寥寥两行字：
苏宗泉、张寿篯将抵哈市，请予以接应。
留函自毁。勿失密。
正看着，门外冷不丁响起脚步声。于锦铭转头，同时将纸条折成四折。脚步声渐近，谈笑声也靠了过来，吵吵嚷嚷的全是英文，应是隔壁行商的美国佬携女伴归来。
他们热热闹闹地过去，屋内重回寂静。
于锦铭松了口气，捏着手中的纸条，走到窗边。四扇并排的大窗，两侧褐色的丝绒窗帘框住玻璃外连绵的雪光，似是一幅以白为名的画作。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缝，从裤兜摸出打火机，点燃便条。一簇细长的火光朝上伸展，快烧到手指，他甩甩手，丢出窗户，叫灰烬随风而去。
折回来，坐到沙发，于锦铭摸出一支烟点上。他两指捏着香烟，深深吸一口，继而弓起腰，手肘支着膝盖，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升到雪白的窗户，屋子里静得简直要浮出个静字。
他指甲盖弹弹烟灰，又吸几口，继而夹着烟，长臂一伸，拧开收音机。
无线电接收到异国的电台，正播放一首俄文歌曲，手风琴与口琴响得统一。于锦铭背靠沙发，跟着女歌手轻柔的嗓音哼起来，同时在心里将一种母语翻译为另一种。
歌里唱的是：
“苹果树和梨树上开满花朵，雾在河上飘过；
喀秋莎站在岸上、陡峭的岸上，开始唱歌。
她唱得是草原的雄鹰，她唱得是心爱的人儿……”
伴着悠扬的旋律，他从内兜取出一块用手心盘得油亮的怀表。银质的外壳因曾被坠机的烈火炙烤而变形，底部凹进去一块，导致卡扣难以合拢。他拨开盖子，表芯坏了一直没修，指针蒙着薄灰，永远停在了十六年前。在银盖内侧，贴着一张核桃大小的合照，合照上两人的面目早已模糊不堪，隐约能瞧出是一男一女，并肩在雪地。
于锦铭对着那小小的椭圆，尝试回想那个人的样貌——矮个子，很瘦，瓷白的皮肤透着抑郁的淡青。是短发还是长发？他记不清，且当是长发吧。长发拢着巴掌大的小脸，细眉，杏眼，尖下巴，好似一把装在黑漆描金妆奁里的象牙扇。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不长这样。
他就跟从前不大一样了。有时早起刮胡子，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那凸出来的颧骨，锥子似的，像是能戳死人。白人老得快，有白人血统的混血儿同样容易显老。但在相片里、在过去里，谁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一支歌曲快到尾声。
它唱：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于锦铭由衷地笑了。
赤红的烟头迫近，他灭掉火星，合起怀表，起身去卧房拿纸笔，要给师娘写一封信，告诉她很快暴风雪就要来了，要多多注意。卧室窗帘紧闭，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纸笔。里头还塞着一封张学铭寄来的信，信封压着一个文件袋，是昨天带去给谭碧的那个。被撕开的封口处露出资料的一角，于锦铭坐在床头，久久凝视着上头的贺常君三字。
他知道，再过几十年，等他们再度重逢的时候，他一定会有许多关乎新中国的见闻要与他聊。
收音机仍在响，一首歌唱罢了，换作另一首。
隔几重木板，萨克斯与钢琴抖着肩膀跳起恰恰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银嗓子姚莉在这使人头晕的旋律里，滑溜溜地唱：“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谭碧挤在大罗新寰球百货店，周遭亦是看不尽的玫瑰红：广告单，包装纸，圣诞老人的棉袄，商场中央枞树上挂着的红袜，被冻红的小孩的脸蛋与母亲的手。
她猫着腰，在这混乱色块的围剿下，飞快抽走两包同记工厂生产的酒芯糖。
挣扎出人堆，谭碧逃到挂满小灯泡的圣诞树旁，清点起战利品。
哈尔滨灌肠，“金地”白熊棉袜，麻花形的“拉斯克”，金银纸包的奶糖、酥糖、软糖、酒芯糖和咖啡糖……零零碎碎装了一袋。谭碧拎在手里，已经可以想见她收到东西时，暗暗埋怨她的模样了。她含着笑去结账，马上就是圣诞节，百货商店在做活动，可以凭发票抓彩。谭碧抽中一块棉手帕和三块作安慰奖的小人酥糖。
出来，天已昏黄，广告牌陆续亮起彩灯。
她往车站去，路过集市，看见好一群人围在一处高声谈论什么。谭碧以为是在卖特产，便凑上前，谁知人墙里头是一名妇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女童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脏棉袄，睁大眼睛茫然地望向四周。
是卖孩子的吧，谭碧腹议着，与女童短暂地对上了眼神。她生了一张俏丽的瓜子脸，和谭碧尤为相似，但因为年纪小，所以脸颊肉嘟嘟的，是个短胖的瓜子。触电般，谭碧连忙扭头，预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留住了她。
“这小嘎真是日本人？”
“嗯呐，这嘴里说的都是鬼子话。”那妇人讲着，推推身旁的女童，应是想让她开口说两句以表明身份。“她爹跑掉了，娘冻死了，把她丢在屯子里。我家三张嘴等着吃饭，自己的孩子都送出去两个，实在拉扯不了，你们谁行行好，把她带走。”
谭碧回头，仔细打量起那女童，粉雕玉琢的，的确不像是出生在贫苦人家。
她想：怕是难了，都说父债子还，这些年他们日本人杀了多少中国人，老的少的，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现在他们战败，跑走了，抛下孩子在这里……不叫她偿命已是心善，还收养她？哼，大概是要被扔在路边，活活冻死饿死。
想着，又听见一个男人问：“她能讲中国话不？”
妇人摆手。“捡回来就没讲过话。”
另一个人接话：“这咋整？别不是个哑巴。”
“唉，你多教教就会了。”她答。“还小呢，总不能眼看着死掉。”
周围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出声。
一阵缄默后，他们叹息着低语：“不成不成，不成不成。”说着，摇着头，人墙松动起来，很快便要散去。
谭碧侧身，也打算跟随人流离开。
这就是命。她迈出一步，想。又不是能传宗接代的大胖小子，还是个日本人，谁会来多管闲事？譬如她，因为家里吃不上饭，十几岁被亲爹卖到窑子里，又有哪个神仙菩萨来救她了？
可那妇人是抱定主意，今日一定要找到人，把这孩子托付出去。
否则扔到大街上，活不过两天。
她随手拉住一个过路的老汉，急急道：“哥，慢点，哥，再看看。你瞧她这模样，多叫人稀罕，带回去给你家娃当媳妇也——”
“谁家会养个日本媳妇，”那人推脱，“这传出去，我家还怎么做人。”
她立马追上去：“你看你那边哪家没讨老婆的，能不能送去，小孩长得很快，也就七八年工夫。领回去给口饭吃就行。”
谭碧闻声，顿住脚步。
她再度回眸。
那小东西兴许是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呆看着带自己来集市的妇人与一位陌生的老汉交涉，不停比划着手势。她眨眨眼，热泪顺着小脸流进脖子，天太冷，泪痕冻在脸上，她抬起袖子去擦，棉衣也被冻得硬邦邦，脸被擦红一片。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谭碧在心里暗暗骂着，不知为何，想起了从前。
是雨过天晴的一天，她被仔细地洗了脸、梳了头，辫子扎上红毛线。离家前母亲给她煮桂花鸡米头，加了好几勺白糖。她弟弟哭喊着要抢，被母亲一巴掌打走。吃完，父亲让她坐上驴车，把她带到城里。窑子点着大红灯笼，红的光照着白的脸，她沉默了一路，却在那时冷不丁哭了。也是这样默默地哭。泪水像两道蜿蜒的血河。
她不禁走过去。
刚巧抽奖得来了一条手帕，谭碧掏出来，递到女童跟前。对方抽泣着接过，擦擦脸，捻一捻鼻子。泪水浸湿了胸口，冻成了亮闪闪的冰晶。她见了，抽回手帕，蹲下替女孩擦衣服。兜里还有三块小人酥糖，她也拿出来给她。
女童小心地拾起一粒，捧在手心，窃窃道：“ありがとう。”然后拨开蜡纸，将糖块含在嘴里。
谭碧没学过日语，但上海沦陷后，日常免不了跟日本人打交道，听得来最常用的那几句。
她回：“大丈夫です。”
因为凭借记忆模仿发音，谭碧说得相当含糊，近乎是谐音的“呆胶布”。
女孩却眼光亮了亮。
妇人还在劝说那个老汉。谭碧转头看向他们，忽而有一种冲动，要把这孩子带走。她想，于锦铭多少也是个空军中校，没准能跟日本或美国那边的什么人说上话，帮这孩子找到父亲，至少是送回日本。要是找不到，就送到慈幼院。倘若实在没人接手，那她也不是不能……正思索，手指突然被牵动。谭碧低头看去，原来是那个孩子。她拉住她的手指，头仰着，小小的脸蛋、小小的手，似一朵含苞的玫瑰。
有够鬼灵精，是看出她想带她走，立刻缠上来了？谭碧猜想着，竟感到安心。因为在这世道，只有够鬼的女孩才能活下去。
触电似的暖流涌上心头，她脸一热，颤栗着用掌心包住女孩的小手。
“喂！大娘。”谭碧喊。“你这小姑娘是不是不要了？不要我带走。”

第二百零六章 永远的喀秋莎  （下）
只用这么一句，便将孩子领走。
还是坐公交车回家。冬日班次少，车内挤满了人，谭碧一手拎东西，一手环住女童的肩。天刚放晴，积雪还没铲干净，汽车摇晃着着向前开，整车厢的人成为一体，忽而往左倒，忽而朝右靠。谭碧在这富有节奏的晃动中低下头，看着女孩圆滚滚的脑壳，像个刚探出头的小蘑菇。
她微笑，又有些恍惚：万一找不到她的父亲该怎么办？万一没办法送回日本该怎么办？万一没有慈幼院愿意收留，该怎么办？由她来收养，不是不行，只是她独来独往惯了，能当得了母亲吗？她连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模样，都快要记不起来。更别提母爱，那又是什么东西？
这般胡乱想着，车到站，谭碧牵着女孩下来，又在站台附近雇来一辆黄包车。
她们坐上去，依旧是环搂的姿势。黄昏过去，绛紫的天幕里微微起了晚风。车夫动起来，那夹杂着冰晶的风直往人脸上吹。女孩埋头，依偎在她怀中。谭碧见状，忙从脚边的纸袋翻出一条围巾，包住她的脸。
到家门口，天完全黑了，积雪是苍苍的靛蓝色。
谭碧牵女孩进屋，放了东西，摁亮电灯。在东北过冬，暖炕得成天成晚地烧，因此里头与外面全然两个温度。谭碧搓搓发麻的双手，脱去女孩身上的脏棉袄，然后去厨房倒一脸盆热水，拉她坐到炕头擦脸擦手。
弄完，她摆开纸笔。
钨丝灯泡悬吊头顶，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似一对糖人。
“你叫什么名字？”谭碧边问，边写下一个“名”字。
日文汉字与中文相通。
女孩沉默片刻，拿起钢笔，在“名”旁写下：田中令子。一笔一划，很是用力。她怯怯地瞥向谭碧，见对方朝自己点头，抿起唇，又在纸上画出一个长发的女人，写着“母亲，亡”。停笔，她抬头，眼里有微微的泪光。
“嗯，我知道。”谭碧道。
她俯身，凑到纸面写“知道”，令子看不懂，于是写“明白”，还是不懂。她挠挠头，尝试着写下“理解”，对方总算懂了。谭碧松了口气。她拿过白纸，写下“日本”，然后指一指令子，再指一指日本。
“你，家人，送你回去，这里。”她说。
令子紧握钢笔，看着对面人的手势，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低头，哆嗦着写下一个很短的日文，可能是她家的住址，谭碧看不懂，但紧跟着，她画出了一个小房子，里头住着两个长着皱纹的笑脸，可能是爷爷奶奶，随后也用力地写下一个“亡”字。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令子咬着嘴唇，一下大哭起来。
“啊呀！不许哭，才给你洗的脸。”谭碧侧身，搂住女孩的肩膀，手一勾，且将枕头巾作面巾，用力擦着她冻伤的脸。“哭什么？你还活着呢，不许哭。”她埋怨。“再哭把你丢出去！”然而她埋怨得再狠，女孩也听不懂，只顾嚎啕大哭。谭碧叹气，垂下脸，将她搂得更紧。“好了好了，乖乖不哭……”她喃喃，拍打起女孩的后背。令子却哭得更凶。她攀住谭碧的脖子，像抱住浮木，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
不知过去多久，令子终于哭累，手脚软和下来，蜷缩在她的臂弯，偶有一两声抽噎。
谭碧拨拨她濡湿的发，把纸笔拿到跟前，在日本与她的名字间画出一道直线，写下“一定”，又怕她看不懂，便一口气将同义词补充上去，“肯定、必然、必须、绝对”。令子趴在她的膝头，看懂了。她说了句日语。谭碧听不懂，不过听口气，大概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收留她？为什么愿意送她回日本？她的父亲为什么抛弃她和妈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东北的土地肥沃得能捏出油，我们是来帮助他们实现大东亚共荣吗？……以上所有的为什么，都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谭碧无言。
许久后，她写：战争。
战争二字，中日也是相通。
“战争已经结束了。”谭碧边说，边在那两个字上打了个叉，接着动笔，画出一个蘑菇头的小女孩，她笑着，领口戴着盛开的小花。“你还是个孩子。”
火在灶台烧，噼噼啪啪响，但传到卧室，仅留下微弱的响动。
像在听去年的烟花。
谭碧背靠墙壁，缓慢抚摸她的后脑。累极、饿极，令子在这安抚下，昏沉沉睡去。谭碧趿拉着棉鞋，从行李箱翻出一件短衫，充当孩子的睡裙。她给她换了衣裳，掩好被角，又摸出打火机。啪嗒，一簇柔软的火苗浮上殷红的指甲，涟漪般摇动。谭碧弯腰，点燃烛台上的黄蜡烛，熄灭了电灯。
她伏在小桌给苏青瑶写信，告诉她近来所发生的一切。
关于自己，关于于锦铭，关于贺常君的葬礼，关于战后的东北，以及今天遇到的这个叫令子的女孩……她写着，一张纸不够，又另取一张。蜡烛越烧越短，烛泪淋漓，流到椭圆形的托盘上，凝固成一条条亘古的河流。
歇笔已是深夜。
她对着烛火，默念两遍信笺，又想起什么，便大笔一挥，补充：对了瑶瑶，替我向徐老板问好，告诉他，他留的那些“小黄鱼”，我分文未取。待他再办婚礼，记得待我客气些，否则我将当场劫持新娘。
写完，她被自己的俏皮话乐得咯咯直笑。
谭碧折好信纸，吹熄蜡烛，上床。耳边凉飕飕的，是令子的呼吸。她翻身搂住女孩，小小的身体窝在怀里，腿靠着腿、心贴着心，谭碧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春天的大地，非常柔软，同时又非常坚实……
到了次日，她一早起来，坐公交车进市区。
谭碧先去电话局，给于锦铭打电话讲令子的事。于锦铭告诉谭碧，东北沦陷后，日本政府组织了一批贫民移居东北，令子的父母应当就是“日本开拓团”的一员。现在日本宣布战败，军队自顾不暇，更不可能会去管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谭碧听闻，叹了口气，问他有没有办法找到令子的父亲，或是想办法把她送回日本。于锦铭沉思片刻，说，成年人倒还好办，国共美三方正在计划遣返日本侨民，但令子年纪太小，得找个愿意收养她的人，才好上路。
“给你添麻烦了。”谭碧苦笑。“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来养就是，毕竟是我一时冲动……”
“太见外了吧，谭姐，”于锦铭笑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当务之急是先找个会日语的来沟通。”
谭碧点头称是。
她长吁，感慨道：“于少，你说他们来的时候，会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
“不会的。”于锦铭说。“在战争的开端，人人坚信自己将会是胜者，然而到最后，失败才是常态。”
挂断电话，谭碧去到邮局。
一场漫长的战争结束了，下一场战场还未开始，柜台颇为清净。
她给信封贴上邮票，重新打包好买来的糖果，随信一起寄给苏青瑶。
出门，太阳出来了，日光照着积雪，仿佛两面相对的明镜。
谭碧裹紧围巾，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是谁也不会料到，这将会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通信。

第二百零七章 创世纪
苏青瑶展开信。是小阿七寄来的，内容很简单，说吴妈得流感，中药喝了半月不见好，上海物价飞涨，实在买不起西药，便想叫太太帮忙从香港寄。她读完，折起信纸，计划节后去一趟药店。
帮佣一早领了赏钱和礼物，去过圣诞节了，满屋子静悄悄。
苏青瑶放下皮包，上楼去找徐志怀。
近到书房，她听见里头有人声。
一人说：“你脑子被驴踢了，看不出这是鸿门宴？还配合了解情况，他们就是诓你回去。你要信，不等出码头，就被他们扣下。到时候我还得想法子捞你。”
另一人则说：“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做这么下作的事。”
“沈从之，你管闲事的脑筋但凡用三分在正事上，都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徐志怀冷笑。“听我的，回电报说不方便，他们问什么时候方便，就说下周。下周之后再下周，永远都是下周。他们撑不了太久，马歇尔来来去去调停多少次，能停战早停了。”
“话虽这么说……可……”
“那随便你，少拖累我，”徐志怀受不了沈从之这磨唧样，擎着烟，忿然道。
好在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弹弹烟灰，找补道：“我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
徐志怀别过脸，又吸几口烟，缓声问：“张文景怎么样？”
“不好混，还得坚持着混下去。”沈从之答。
“办于家我是料到的，张学良被软禁多少年了，东北的事早不是他们说了算，也不该再由他们说了算。”徐志怀道。“但想连张文景一起办，是真卸磨杀驴了。”
“所以承云讲，他难就难在，不姓蒋宋孔陈，又是个资本家的小儿子。”
徐志怀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等他们差不多聊完，苏青瑶敲门进屋。沈从之窝在丝绒坐垫的扶手椅里，见是她，便站起来招呼一声。“苏小姐回来了。”苏青瑶点头回应，微笑道：“刚放课，沈先生快坐。”学校的耶诞节假期，从平安夜的中午开始放，她的课刚巧排在上午最后一堂。沈从之拿起平顶帽：“不坐了，正要走呢。”说着，他戴上呢帽，往门口去。苏青瑶跟上去道：“我送你。”沈从之笑着摆手：“不了，整个香港才多大，几步路就到了。”
尽管如此，苏青瑶还是送他到门口。
两人走出圆拱形的雨棚，肩并肩，踩着铺在草坪上的石阶。
“沈先生，”苏青瑶轻轻地开口，“方便问吗？刚才您和志怀——”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从之苦笑。“说来说去不过是钱的事，哪怕上海的鸡蛋涨到五千法币一枚，蒋委员长也不会承认经济正在崩溃。可惜，纸钞能加班加点地印，钱可不会像雨一样落。”讲到这里，他顿了顿，面上的苦笑转为讥讽，又随着一声叹息，变为哀愁。“霜月说得对，回去就是羊入虎口。我也不可能抛下小玉，头脑一热去赴鸿门宴，只是……国家、国家，毕竟自己的家在里头。”
苏青瑶听着，紧蹙起眉头，一下回忆起陈道之那行人，又想派特务来香港刺杀一个人，于中统而言也并非难事。
“苏小姐，”沈从之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香港到底是英国人在管，不必多虑。”
苏青瑶觉得有点窘，便问：“张先生呢？”
“我倒是最不担心承云，他多少有个好爹。”沈从之笑道。“俗语说‘虎死不落架’，好比于家，在军界这么多年的威望，大儿子走了，小儿子还在空军部队，这时候急流勇退、主动请辞，反而是件好事。”
苏青瑶愣了愣。
一直以来，她对于锦铭家庭的了解，仅限于是奉系，跟在大帅、少帅的鞍马后。因而先前听到他们谈及于家，她丝毫没往那方面想。直至此刻沈从之再度提及，说空军部队的小儿子，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于家指的是什么。
“但愿……”苏青瑶长吁，“这十几年，国人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走到敞开的铁门，两人道别。
苏青瑶回到书房，见徐志怀翘着腿，胳膊肘支在扶手上抽烟。他听到开门声，转头道：“沈从之走了？”苏青瑶点头，走过去，本打算坐在沈从之先前坐的位置，结果他伸手，拉她坐到腿上。
苏青瑶一手揽他的肩，另一只手从他的指缝抽走香烟，折弯了。
“不许抽，你抽了我也想抽。”说着，她轻轻一抛，将香烟丢进烟灰缸。
徐志怀空了的右手搭上她的膝盖，问：“出去这么久，沈从之又跟你叽叽歪歪什么了？”
“没，是我主动问沈先生的，刚才在书房外头听到你们在讲话，”苏青瑶道，“怕你被特务绑票。”
“不至于，”徐志怀笑笑。
他想，自己应该和她多讲两句，不能什么话都让沈从之抢在前头说，显得他很没存在感。但转念想，政治上的事，讲了也没用，她是做学问的，说出来反倒害她伤神，何况是在这过节的关头。
“让你担心了，”徐志怀柔声说着，绵绵地吻她的眼睛，又露出腕表。“对了，你不是说晚上要去参加学校的圣诞舞会？”
苏青瑶低头看看时间，的确差不多。
她从他腿上下来，去浴室洗澡。裹着浴衣出来，徐志怀已经在换衣裳。灰呢的窄腿裤上，是一件天蓝色细条纹的白衬衫，领子别两根米珠领针，正在打领带，绛红底子上是极细的暗金色斜条纹。领带的结头不够板正，苏青瑶在浴衣上擦擦手，给他重新系了一遍。
她要穿的衣服，徐志怀提前放在床上。
最上头是一件棉布的锥型胸衣。
现在是民国三十五年了，好容易走出长达百年的裹脚与缠胸的阴影，女人们报复性地要把独属于女人的一切摆到台面，譬如子弹一样的胸衣，短到膝盖的旗袍和收紧的腰身。只不过，苏青瑶自少女时代解开裹胸布后，要么不穿，要么穿一层吊带衬裙，刚开始穿有筋骨的胸衣，总是摸不到搭扣。
她在床畔，耸起肩，两手绕到背后摸索。
突得，一双手插进来，替她扣上。
苏青瑶转头，身后当然是徐志怀。
他垂眸，专心扯平胸衣下围褶皱的棉布，还未穿外套，领带直往前跑，抚在她的后腰，像另一只发凉的手。她脸发红，一扭身站起，穿衣。天青色的短旗袍，用缎面而有釉色的质感，从右肩到左膝贯穿一支钉珠亮片的蓝白花卉。侧边拉链开到腋下，苏青瑶勉强拉到侧乳的位置，回眸瞧他。他坐在床边，分明看懂了她的意思，但不动。苏青瑶只得抬着胳膊，嗔道：“志怀，你帮帮忙。”徐志怀起身，替她拉上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叫我帮。”苏青瑶推一下他的腰。“刚才不用，现在用。”说罢，她绕开他，坐到梳妆镜前。
头发也与十年前大不一样。
从前流行把头发往下烫，蜷蜿鬓边，如今时兴朝上卷，高高隆起，越威武越好。苏青瑶没烫发，做不出那高耸的山头，况且是学校举办跳舞会，不宜夸张，便将长发盘在脑后。徐志怀靠着妆台，给她递卡子。
梳妆完毕，苏青瑶与他一同出门。
两人都会开车，便让司机也放假。开车到中环，出来过节的人实在太多，徐志怀找了个地方停车。他下来，绕到另一边开车门，苏青瑶扶着他出来，抚一抚衣摆，怕起褶子。她看完自己的，又去拍他的。徐志怀举起手，由她打被子似的围着拍了一圈，然后放下胳膊，揽住她的肩。
路过圣约翰教堂，五彩的玻璃窗内已经响起圣歌。他们聊着天，伴着湿润的和声往山上走，像穿越漫天的大雾。雾后矗立着一幢灯火通明的建筑，似白金汉宫，不过是粉红色的。那便是主楼。
苏青瑶不自觉快上半步，将他引入庭院。
因为是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学校弄来很大一棵枞树，缠上一圈圈彩色灯泡，摆在这里作圣诞树。前来参加跳舞会的学生，都要拉着摄影师来这里留影。
苏青瑶不想惊扰学生们难得的欢乐气氛，便领着徐志怀，背着棕榈树的阴影走入陸佑堂。他们朝大礼堂的方向去，教职工应当都聚在那里。刚拐弯，两个女生迎面走过来，恰好是她班上的。
学生见老师，有如小鸡见老鹰，腰杆一下挺起来。
苏青瑶轻笑，同她们问好。她们紧着小脸，回了声好，然后手牵手，皮鞋跟踏着地板，哒哒哒跑走了，是急着要说悄悄话。可惜走得不够远，女生夹着笑音的议论被两人听见。她们麻雀似的说：苏老师带了一个男伴来，会是谁？是我们学校的吗？好像没见过。也许是男朋友。不会吧，我以为会是顶文雅的那种，而且感觉年纪有点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会是大哥吗？也可能是年纪轻的叔叔。嗯，没错。果然是苏教员的亲眷吧，模样很英俊呢。
苏青瑶强忍笑意，瞥向一旁的男人。
徐志怀冲她挑了下眉头，低下脸，嘴唇靠近耳轮唤：“阿妹？”
苏青瑶听了，脸撇到一边，步伐顿时紧凑起来。
徐志怀跟着她来到大礼堂外。门口的墙壁挂有歌德的名句：“永恒女性自如常，接引我们向上。”苏青瑶脖子红红的顿住脚，望望他。徐志怀便挽着她的手臂，推门进去。乐队正演奏舞曲，舞伴们互相的握着手、搂着腰，在礼堂内摇来摇去。不跳舞的多是教员，站在后头监护着学生们。苏青瑶走过去，将徐志怀逐一介绍给到场的同事。
“徐先生，幸会幸会，您是苏教员的——”一位着长衫的教授犹豫了。他感觉说男朋友太时髦，而且好像只有小姑娘才好说是交男朋友，苏教员多少过了那个年龄。至于更进一步的关系，没看到有钻戒，不能胡乱添名头，因而十分克制地道：“朋友吧，朋友。”
“久仰久仰。”徐志怀微笑着与他握手，心里一时有点后悔——自己出门应当戴钻戒，这样介绍的时候，还有机会捞个未婚夫当。但也无妨，现在可以提前打好关系。徐志怀从侍者的托盘取来香槟酒杯，与他们自然地攀谈起来。
他这人对外自有一番应酬的本领，好像为社交专门打造了各色面具，所以从前苏青瑶总觉得他待外人比对自己友善，对他来说，隔着面具的亲切是不熟，熟了才要摆臭脸。
舞曲间隙，教育系的一位女助教来请苏青瑶跳舞。她是初学者，生怕踩中舞伴的脚露丑，便想请相熟的女友跳几轮练练胆。对方主动邀请，苏青瑶不好意思拒绝，便跟徐志怀打了声招呼，牵起起她的手，步入舞池。
苏青瑶跳的是男步，那位助教又比她高大，为了合上拍子，她的丹田始终提着一口气，去配合对方的步伐，因此跳得格外费劲。几圈下来，苏青瑶累得浑身是汗，便在这支舞曲结束后，婉言谢绝了再来一首的提议。
她折回，见徐志怀擎着香槟，正跟他们中文系的主任聊天，一时半会儿谈不完的模样，便想着先去露台吹吹风，等会儿再回来找他。小小地掀开幕帘一角，钻进去，银灰色的天幕铺展在眼前。
疏星淡月的圣诞夜，地上的星辰比天上还多。苏青瑶靠在栏杆上，由近及远望去，先是圣诞树上缠绕的小电灯泡，再是沿着沥青路流淌而下的路灯，路灯构成的银河亮着几颗硕大的“亮星”，是教堂、或是商场，继续看向远方，在天尽头，是连绵的灰黑色山峦。
她呆望，不知出神多久，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躲在这里？”徐志怀掀开红丝绒的幕帘，来到露台。“找了你好久。”
苏青瑶笑道：“里头太热，我出来透透气。”
“也不跟我说一声。”他走到她身旁，背靠栏杆。
“看你跟马先生聊得热火朝天，没好意思打扰。”苏青瑶歪头，斜倚护栏，以手托腮。
港大中文系的现任系主任马鉴，是宁波鄞县人，徐志怀的老乡。奇了怪？他们宁波人怎么走到哪里都有老乡？
“是他硬扣我的。”徐志怀看着她说。
那语气像是在讲他本意一心陪她，奈何有人从中作梗。
苏青瑶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只一下，她掩唇，怕笑得太大声，招来某个热心同事。那样他们就得回到舞池，而不是躲在这里闲聊了。幸而众人还沉浸在欢闹的舞曲里，乐手吹一声长号，便盖过了她的笑音。
苏青瑶转头，下巴微微低着：“好吧，那马先生抓着你聊什么了？”
“他说港大缺经费，问我能不能捐点。”
“捐、捐，”苏青瑶右肩朝他倾，凑近了，低低地在他耳根起哄。“邵家就打算帮港大建一栋新楼，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们国文系捐一栋？小一点的平房也行啊。”
徐志怀无奈地瞥向她，弯腰，额头快要触碰到她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别说是我指使你的。”
“我们晚上手挽手过来，说不是你，也是你了。”他道。
苏青瑶似笑非笑瞪他一眼，手臂交叉搭在围栏，面向庭院。
徐志怀侧身，倚靠栏杆。
晚风吹起女人鬓边的碎发，撩拨着耳垂上的钻石，微光闪动。徐志怀注视着，感觉黑暗里伸出一根小指，来回碾着心口。酸麻的滋味溢出来，他垂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首饰盒。
“瑶。”他沉声唤。
苏青瑶转头，看到首饰盒，吃了一惊。她第一反应是求婚钻戒，可再看看他，似乎没有单膝下跪的意思，便又激起了怀疑。这般静默片刻，苏青瑶接过首饰盒，打开，里头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粉钻。没有多余的陪衬，干干净净，镶嵌在戒托上，因为尘封了太多年，石头与戒圈的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
“圣诞快乐。”徐志怀说。
“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要求婚。”
他挑眉，直盯着她的眸子：“不可以吗？”
苏青瑶眼珠朝右瞥，又转回来。
“你猜？”
“我猜可以。”
苏青瑶笑而不语。
她合上首饰盒，握着它，凭栏远眺。因为背光，半张脸阴着，如同神龛里的塑像。身后的舞曲阵阵地涌动，兴许是太热闹了，在某一刻，竟激起一阵热风，推搡着灯光自帘幕内泄出。鹅黄的，前宽后窄，似是一道狭窄的小路，铺展到她的跛足下。
黯淡的视线忽而一明，苏青瑶不觉回头，瞧了眼震动的帘幕，往回转，停在半途，留在他身上。
他靠在花岗岩作的栏杆，无目的地眺望远方。
半明半暗的侧脸，线条仍是硬朗的，尤其是下颌，是一个得用炭笔描绘的折角。但眉目柔和许多，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含住眸子，墨晕开的模样。
她曾经无数次、无数次这样凝望过他——
作为被父亲硬叫出来的女儿；作为不够格的妻子；作为犯通奸罪的淫妇。
她望着他，也在他的身上一个个立出了从前的自己。
粉装玉琢的，弱柳扶风的。
她从前身体不好。因为吃得少，女儿家胖了不好看，又裹胸裹脚，那时候胸部发育太大，是一种淫浪的丑陋，会透骚味。骚，太可怕，女儿家应当是洁净的，像一张白纸。她也确实是一张白纸，唯一的一抹黑色，是用满腔的精气神养出的秀发，但秀发防不住人言。她从十六岁的女中学生成了没年龄但有身份的徐夫人后，许多人在背后说她，那些佣人、那些太太，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说她不够好，她知道，知道了难免要气。她真的尽力了，她明明是个好学生，可以昂首挺胸站在唱诗班第一排，为什么会因为嫁给一个男人，而变得一文不值？但气，也只能偷偷怄气，发又不敢发。太太的世界太狭窄，就只有他，唯有他，她的一切也全靠他——这点最可恨！
恨他，也恨自己。
最恨的其实是自己。
毁掉他，最好也毁掉自己。
——要直接用锃亮的利刃把自己从他身上割下来，弄得两个人血淋淋。
好在苏青瑶眨眨眼，那些虚晃的影子就一个接一个地跳出了他的身体，重重叠叠，合为一处，成为了站在这里的她。
最后为闻先生的死讯，大病一场后，她就不怎么发病了。许多年不裹胸，能喘得过气，脚是肯定治不好的，但没关系，跛脚也能射箭和跳舞，甚至在炮火中穿越大半个中国。她的确是个好学生，无需他人肯定，更不必怀疑自己，尽全力走下去，也会是一位好教员。
这是她亲手搭出来的新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将是唯一的主人。
悲喜交加的戏轮番演过了，浩大的战争、细小的情爱，一幕一幕地落下了。
现在……
她凝望着眼前的男人，作为苏青瑶，看着他柔软的眉目，有点扎手的下巴，幽暗的灯光下暖融融的肌肤，笔挺的身形一如他的臭脾气……脉脉晚风中，传来淡巴菰的气味，混杂着麝香、皮革，少许的蜜意，微醺的，是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她微微地笑了。
徐志怀察觉到苏青瑶过久停留的目光，起初是纵容她，但看久了，他也有点窘、有点害羞，就忍不住朝她望去。但当这时候，她又将视线挪开了，挪回远处的淡山云影，就是不想让他捉到她在看他。不过嘴角仍是上扬的，被他看到。
他无奈地轻笑，顺着她的目光，滑到同一处。
蓝黑色的山，缝隙里掺杂了些青绿。
许久，真的是许久。
她带着笑意长叹：“真好啊……这个夜晚。”

第二百零八章 终章百年一瞬
跳舞会散场已是后半夜，两人从山腰下来，走回到停车的地方。徐志怀为应酬喝了好几瓶酒，回程便由苏青瑶开车。到家，屋里亮着灯，原是佣人们也刚狂欢回来。他们帮忙将徐志怀扶到卧室，下来，苏青瑶与他们道了晚安，也回了卧房。
洗过澡，苏青瑶上床。
徐志怀靠过来，环住她的腰。
“玩得开心吗？”他问。
“嗯，”苏青瑶应，“唯一可惜的是香港的冬天，没什么冬天的感觉，看多了广告画，总觉得圣诞节应当下雪。”
徐志怀听她这样说，便提议：“那我们去纽约，怎么样？”
“纽约？什么时候。”
“等你放假，”他说，“也就半个月了。”
“好。”苏青瑶答应下来，又问。“要叫沈先生和小玉一起吗？”
“沈从之应该不会去，他的聪明劲全在这上头，”徐志怀垂头，下巴蹭着她颈窝。“你要是想问，也可以问问看。”
苏青瑶觉得痒，耸起肩，挣出他的怀抱，继而一翻身，由卧改趴，压在他胸口。
徐志怀摸摸她的后脑，冷不然玩笑道：“如果我们有孩子，肯定会比沈从之的聪明。”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自己比沈先生聪明？” 苏青瑶边揶揄，边想他今晚一定是喝醉了。“这可不一定的，他也可能是个傻子。”
“不会。”他的口气十分笃定。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万一他是个笨蛋，你怎么办？”
徐志怀笑一下，反问：“能有多笨。”
“考试永远倒数第一，上不了中学，得靠你捐款，才能勉强混个大学文凭的那种。”
“那就倒数第一，”徐志怀说，“只要身体健康，为人良善，从不作奸犯科，且有一门谋生的手艺即可。”
“即使他谋生的手艺是做贩夫走卒，你也不会厌恶他，觉得他丢了你徐家的脸？”
“不会。”
“真的？”
“真的。”
“说话算数。”
徐志怀垂眸，见她小脸紧绷，不由低沉地笑了声。
“那拉钩？”说着，他覆上她的右手，小指钻进指窝，轻轻一弯。
苏青瑶笑了，与他拉钩。
松开手，鸭蛋青色的纱帘后，忽而响起一阵沙沙声，原是下起毛毛雨。
苏青瑶侧躺在他怀里，听着绵绸的雨声，忽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想起南柯太守淳于棼梦入蚁穴的故事，合上眼，也像活在了梦里。恍惚中，他们如约去到纽约，遭遇大雪。鹅毛似的雪花直往旅店的阳台扑。他在那里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回来筹办婚礼，因为第一次太仓促，第二次就很庄重，光是向法国函购的头纱面料就有七八张单子。
可能因为路程太远、随信邮寄的东西太多，谭碧的信三月初才寄到她的手中。苏青瑶收到后，当天便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并随信寄了新到的塔夫绸面料，方便她做夏装。然而没等到她的回信，内战就起来了，大陆又乱成一团。苏青瑶不停写信、寄信，徐志怀也帮忙多方打听过，却一点音讯也无。
也是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徐志怀便在太平山的山顶物色了一栋新房。
孩子出生那年，内战正焦灼。虽说没蔓延到香港，但抗战的血腥记忆犹在眼前，才短短一年功夫，又打仗，免不了人心惶惶。海岸那头的硝烟吹到了这头，涂抹出一个灰黑的世界。苏青瑶伏在晕黄的灯光下，看襁褓中的婴儿。他安睡在奶白色的婴儿床，头顶有一点黑发，粉色的嘴嘬着攥紧的拳头，身上穿的是她亲手缝的小衣裳，豆绿色的婴儿服，衣摆绣着一只长耳兔。她本来以为会是女孩。拿破仑“咪咪咪”得跑过来，苏青瑶笑着抱起它，揉搓着脸颊，暖灯下便多出三种新的花色。
昏沉沉的世界，好像只有这里是彩色的。
苏青瑶起先管孩子叫煎包，因为她喜欢吃煎包，而他和她一样生得很白，还是圆圆脸，后来她翻了许多古书，最终取名明荐，出自一首早春的祭祀诗，“莫量匪币，莫嘉匪玉。明荐孔明，神光下瞩”。
好在这场战争不是下一个八年，它只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苏青瑶从讲师升副教授，但想再往上升职称，教员本人最好是博士，而且得有留洋背景。于是苏青瑶向哈佛大学提交申请，攻读博士学位。
归来，依旧是教书。
太平山山腰的那间公寓一直保留，苏青瑶常请女学生来此作茶话会。有学生戏称那里是大观园。苏青瑶颇不赞同道：“大观园的女儿在大观园，这里应当是镜花缘里的女儿国，女儿们要出去做政客、学者与大企业家了。”也正如她所寓言，年轻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在这小小的“女儿国”里来了又去，化作飞鸟，散到各处。
她的年纪便在着轮回中一圈圈增长。
待到南柯梦醒，苏青瑶再睁眼，是在书房的丝绒躺椅上打了个盹。她瑶翻身坐起，抚一抚鬓角，一根脱落的白发卡在指甲缝隙，被带了下来。南柯一梦二十年，而她这一晃神，年岁如柔腻春水般从指缝流走，一流就是三十多年。
再也没有民国历，如今只谈公元历。
公元 1980 年，苏青瑶的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徐志怀开门，说，明荐来了。
苏青瑶点点头，挽着他，一同下楼。
明荐正等在客厅。徐志怀见到他，背起手，最后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此番苏青瑶受文联邀请，以学者身份回访大陆，兹事体大，含糊不得。这不仅关系到他们一家，还关系到香港跟大陆未来的发展，是一个信号弹，一个破冰的奇迹。徐明荐站在跟前，被训得点头如捣蒜。苏青瑶听到实在忍不住了，打岔道：“好了好了，少搭理你爹，他什么都要管。”
临出门，徐志怀又喊住她：“等一下，”。
他去衣架取下一条宽大的深棕色围巾，包住她的长发，围住瘦削的肩膀。
“路上小心。”他温声道。“我在家等你回来。”
苏青瑶握住他的手，以贴面吻作告别。
飞机航行三个多钟头，落地上海。
负责接机的是一位姓张的女同志，短发、方脸，戴圆框眼镜，穿灰色干部服。
他们被安排入住和平饭店，刚歇下，张同志便敲响房门。她用圆珠笔在机关统一发放的稿纸上划线，向苏青瑶解释此次的行程：今晚六点半举办接风宴，明日上午游览外滩，下午有座谈会，后天是会见学界领导，观看文工团演出。接下来两天用于探亲访友，这项主要是去宁波祭拜徐志怀的父母，苏家在合肥的祖宅早已经拆光。然后要去南京，在南京大学做演讲……徐明荐陪在一旁，与她确定具体事项。
苏青瑶靠在沙发，默默听。
待他们谈完，苏青瑶直起腰，轻声问：“对了张同志，先前我写信 拜托你们的那件事……”
“啊呀，苏老师，真不好意思，您要找的那位谭小姐，我们帮您到处打听过了，实在是没有线索。”对面人说着，摘下眼镜。“不过我们根据您提供的信息，翻看了上海市妇女劳动教养所档案，在 52 年的登记表里倒是有个叫谭碧。根据记录，她是被分派到了纺织厂工作，不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那个。”
对于这个结果，苏青瑶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是七十来岁的人，死生不过一瞬的事。
“辛苦你们了，”她温声谢过对方，又低头从手包内取出一封信笺，递到跟前。
“苏老师，您这是——”
“这次回来，不是有好几家报社要报道，我想，她要是还在，说不准能看到报纸上新闻。”苏青瑶解释道。“万一她找到报社，请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可以吗？”
张同志点头答应。
之后的几天，苏青瑶照着行程单，按部就班地走着。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土地上的人与物却全然换了面貌。她看着生活了十余年的上海，听陪同人员介绍，这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胸口弥漫着一种温暖的荒凉。人世间的事，总叫人意想不到。谁能料到，她当年离开这里是为了工作，结果回来，竟成了侨胞。后来陪同人员说起这里未来要如何发展，预备开放什么政策，苏青瑶不由望向明荐，他笑着朝母亲努了努下巴，心知这是醉风之意不在酒。
第四天坐火车去宁波。祭拜完徐志怀的父母，苏青瑶让明荐拿塑料袋装点泥土，这样将来他父亲去世，入葬时，好洒在他身上。徐志怀当了一辈子的宁波人，不能以香港人的身份死去。明荐依言照做。
当天下午抵达南京。
一辆红旗汽车正停在火车站出口，他们上了车，驶向旅店。正值晚秋，苏青瑶望着车窗，眼前一片金、一片红、一片绿，驶入大路，郁郁葱葱的林木被灰瓦的房屋挤开。着蓝衣、灰衣、黑衣的市民骑着自行车，手指拨动车铃，从眼前划过，抛下一串“叮铃铃”的响声。她看着，想起自己从前在南京活动，也全靠自行车。
想到自行车，自然会想起金女大。
吴校长还在世，就是身体不大好，毕竟九十岁了。苏青瑶来之前就托人给她带过一封短信。她这一生爱护过太多学子，年龄又大了，几乎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号学生，但听说她学术有成，甚是欣慰。而华小姐，苏青瑶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打听过她墓地下落。听说葬在密歇根州的一个小镇，苏青瑶独自驾车去那边探访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
一路想着，抵达招待所。
放了行李，苏青瑶看时间还早，便让明荐出面，去问问能否抽空去一趟金陵女子大学。张同志听后，立刻给上级拨电话。得了首肯，她喊来司机，开车往宁海路去。金女大如今与金陵大学、国立南京大学的一部分合并，改称南京师范学院，范围较之从前大了许多。他们走过窄道，来到一幢小楼。深秋的冷风吹拂面庞，苏青瑶仰头望着它，想，如果没记错，这里曾经是她们收容难民的地方。
楼里传来用力的读书声，极大，极响亮。
绕过它，便是学校的档案室，窄门紧锁。
张同志见状，找来校工帮忙，打开了房门。恐怕有七八年没人来了，四处堆满灰尘。校工在里头翻翻找找，寻出一本皮质封面的老相册。徐明荐接过，悉心拍去灰尘，递给母亲。
苏青瑶打开，一页页翻过：历任校长的照片，教职工合照，校运会，舞蹈课，话剧表演，毕业典礼……里头没有一张有她的存在，但又好像处处有她，因为她也曾这样在这里生活过。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合照。
——摄影师拍着胸脯说十二月中旬一定送来的合照。
在南京陷落之前。
在紫金山燃烧之前。
时间以其独特的方式，在历史上同时镌刻了所有生者与死者。
苏青瑶眼中泪花闪动，似一只活在夏末的寒蝉，不断扑打羸弱的翅膀。她合上相册，离开档案室。恰逢一堂课结束，电铃抽搐着发出喊声……苏青瑶有如触电，在这紧促的铃声中，潸然泪下。
放课的青年人拎着书本大步走过。
他们不知这位老妇是谁，又因何事泪流，只是觉得奇怪。
徐明荐连忙跟出来，一手抚着母亲的背，一手合上相册，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有空再来。”张同志也适时递来手绢。苏青瑶擦擦泪，点头，坐回车上。
用过晚饭，苏青瑶想出去散步，顺带思考一下演讲稿。徐明荐听了，正要去拿外套，跟着一起去，却被苏青瑶阻止。她说她想独自静静。徐明荐不肯，怕她出事。苏青瑶调侃道，我没老到那个地步，这份孝心还是留给你爹吧，他才是到了要老年痴呆的岁数。
出门，行道路上满是金黄的银杏叶，她小心地踩在上头，缓慢地走、走……直至精疲力竭，她回头，才发现自己真的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她想她知道演讲要说什么了。
回到招待所，苏青瑶打开笔盒。
里头放着一枚随身携带的印章，早已用手打磨得无比圆润。
她取出纸笔，写：同学们，我今天要与你们谈谈娜拉，她是挪威作家易卜生笔下的一个人物……笔尖沙沙作响，关于过去，也关于未来。
正在写结语：
呐喊之后是彷徨，彷徨之后是呐喊，周而复始。
所以这个世界总会有娜拉，而娜拉总是要走的。至于以何种姿态关上那扇门，娜拉走后又会怎样，死去、归来、永不回来……以上，需要你们自己解答。未来的青年应当比过去的青年更有知识，倘若一个百年不足以找到答案，还会有下一个百年。相信你们会做的比我们更好。
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招待所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苏青瑶停笔，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带笑的男声。
“喂，听得见吗？”
苏青瑶觉得那音色有几分耳熟。
她头稍侧，以老年人那独有的缓慢而轻柔地声调回复：“听得见。请问是哪位？”
“是我，于锦铭。”
苏青瑶愣住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层层浮上心头，唏嘘、感慨、欣慰……每样都有一点，但每样都不是。听筒里，响着电流的滋啦声，富有节奏的细小噪声，从耳畔跳跃到眼前，一根根波动的细线，化作岁月的长河滔滔逝去，湮灭，露出河床早已打磨圆润的卵石。
“啊……是你啊。”她微笑说。“你是怎么打到这里来的？”
“报纸刊登了你回访大陆的报道，”他说。“我看到后，托熟人向文联打听了一下，然后就要到了旅店的号码。”
“原来是这样。”
她笑着询问起他的近况。
他说：三年内战，三年抗美援朝。六年的仗指挥完，退居二线，起初在北京生活，之后被派去莫斯科学习，可惜没过多久，咱们跟苏联搞不好了，就回来。接着受上级指令，被调派到新疆待了几年。后来完全退休，就回到哈尔滨休养，现在是北京、哈尔滨两头住，住北京的时候多一些。
“你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也问她。
苏青瑶告诉他，她一直在香港大学教书，从讲师教到教授，期间结婚、生子，她独自前往美国留学，攻读博士学位，参与筹办妇女基金会……于锦铭低低应着，并不感到意外，报道对她的身份介绍的很详细。
待她讲完，他顺着话头说，两岸闭塞太久，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她写的书，可以作为收藏。紧跟着又玩笑道，算了，买来了也看不懂，只能放在架子上当装饰。苏青瑶便说，如果他想要，可以留个地址，等她回香港，托人带一本回深圳，再从深圳寄给他。于锦铭却说，不用了，十有八九不会看，何必去操那个心，太麻烦。苏青瑶点点头，说，也是。
“对了，这次回大陆，会来北京吗？来了，我请你吃饭。”
“恐怕不行，行程是提前安排好的，陪同人员每天都要向上级报备。”
有一阵短短的沉默，大概两秒。
然后他爽朗地笑道：“太可惜了，等下次吧！有机会再见。”
她微笑地重复：“嗯，有机会再见。”
扑噜一声，她挂断电话。
一段传奇就此结束。
年鉴
1903 年 徐志怀出生于浙江省鄞县
1909 年 谭碧出生于江苏省苏州吴县
1911 年 贺常君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
1912 年 中华民国建立
8 月 于锦铭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
11 月 苏青瑶出生于安徽省合肥县
1919 年 五四运动
1925 年 五卅惨案
1927 年 北伐军占领上海
1931 年 九一八事变
9 月 26 日 上海抗日救国会组织 20 万人游行
1932 年 一二八事变
11 月，中共地下党联络员贺常君被捕入狱，当月于上海龙华英勇就义。
1933 年 3 月 热河沦陷，东北全境沦陷，张学良引咎下野
1936 年 12 月 12 日 西安事变
1937 年 卢沟桥事变
8 月 淞沪会战打响
11 月 12 日 上海沦陷
12 月 13 日 南京沦陷
1938 年 武汉会战
1945 年 9 月 2 日 中国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最后胜利
1946 年 6 月 人民解放战争开始
1949 年 10 月 1 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1950 年 《婚姻法》颁布
1972 年 香港颁布《婚姻改革条例》
1977 年 谭碧于上海去世，享年 68 岁，其全部遗产归于养女谭青青。
1980 年 受文联邀请，苏青瑶携独子徐明荐回访大陆，途径上海、南京。
1986 年 原空军上校于锦铭因身患癌症，抢救无效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逝世，享年 74 岁。
1997 年 7 月 1 日 香港回归
12 月 香港知名实业家、前香港总商会副主席徐志怀在香港因突发急性心肌梗死，不幸逝世，享年 94 岁，葬于香港将军澳。
2008 年 3 月 原香港大学中文学院教授，南京大学讲席教授苏青瑶因呼吸心跳骤停于香港逝世，享年 96 岁，合葬于香港将军澳。根据遗嘱，她将名下大部分遗产用于建立助学基金，为经济有困难的女学生提供生活津贴。
5 月 5&#183;12 汶川地震
8 月 北京奥运会开幕
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他们存在。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