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异世海商
作者：魔法少女兔英俊
内容简介
 贺荀澜二十那年作死海钓，被海鱼连人带钩钓进了海底，穿到了武定大陆同名同姓的痴儿身上。 痴儿虽傻，但家庭和睦，家财万贯，海运生意做得又大又强。 但都是曾经。 现在他家刚被抄，本人被当今圣上千里追杀，身边仅剩忠心护主一米六小厮一枚。 两人乘着艘破破烂烂的小木船出了海，举目四望，只能发出大海啊全是水的感叹。 贺荀澜：再跳个水还能回去吗？ 一米六盲目乐观：少爷别怕！咱们信奉四方海君，这海里是咱们家主场，海君自会庇佑！ 贺荀澜原本以为他是封建迷信，直到一条那么大条黑龙从海里窜出来，变成个黑发金瞳的俊美男人落在他船上。 海君脾气暴躁：狗皇帝胆敢欺我信徒，随我上岸，杀入皇宫！ 贺荀澜的肚子：咕 海君臭着脸扔来几条鱼。 海君：吃饱了？随我杀 贺荀澜：再来两条，上岸卖钱，攒点钱把家里人找回来。 海君臭着脸扔上来半船鱼。 海君：人齐了，随我杀 贺荀澜：等会儿，人太多，要换个大船，这条航线刚开起来，等我再赚点。 到后来 海君：杀吗？ 贺荀澜：他都写谢罪书退位了，杀他干嘛？ 海君：哦。那亲吗？ 贺荀澜：不亲。你又找老黄龙打架去了，小皇帝快把我家门口哭淹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海君拂袖而去：不亲就不亲！谁稀罕！ 片刻之后 海君：他不敢哭了，亲吗？ 满脑子打架黑龙攻x满脑子搞钱乐天受 阅读须知： 1.没啥权谋，大部分时候在钓鱼吃饭海运赚钱找家人，本质是篇海上经营冒险文。 2.不当皇帝，主角逍遥惯了，是要做航海王的男人，或者龙君的男人XD 

==========================================================
第1章 归来
下午四点左右，贺荀澜穿着宽松的T恤沙滩裤，踩着一双人字拖，扛着钓竿晃晃悠悠走在海边。
一艘快艇靠海驶过，船上的人喊了一声：“哎！澜哥！走啊出海啊！”
船放慢了速度，船上晒得黝黑的青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有两个游客想去体验潜水，找个老手带！走不走？”
贺荀澜看他一眼，也扯着嗓子回应：“我跟老头说好了——今晚去钓鱿鱼——”
“哎呀！”青年惋惜地一拍大腿，扭头跟游客说着话，快艇破浪驶离，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大嗓门说着，“可惜了，我们澜哥不管潜水钓鱼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尤其是还长得帅，你看那张脸……”
贺荀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夸得人怪不好意思的，但他也没说谎。
贺荀澜是个被人遗弃在海边的孤儿，被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收养，就这样在这小渔村长大。他水性确实很好，而且每次出海，他似乎总能隐约察觉到哪里有鱼群，哪里有危险。
不过他也聪明，懂得稍微藏着掖着一点，没太显露自己的特殊，把事情控制在了“运气好”能解释的范畴内。
养父母家里生活原本称不上富庶，但近几年这个不算出名的小渔村莫名多了些游客，还有不少特地来体验海钓、潜水的。村里几乎家家都有船，有了游客，大家日子都好过不少，尤其是贺荀澜长得讨人喜欢，人又机灵，放假在家帮忙的时候，客人格外多。
不过养父身体不那么好，休息的日子多，休息的时候，贺荀澜也会跑去邻居家帮忙，挣点工费。
但今天不行，他跟老头说好了，晚上要去钓鱿鱼。
贺荀澜加快了脚步，很快在码头见到了自己找的那艘快艇，远远喊了他一声：“老头！”
快艇上站着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皮肤偏黑，因为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些。他看见贺荀澜，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泛起一点笑意，笑骂一句：“没大没小。”
他伸手接过他手上的东西，问他，“拿了什么？”
——这是贺荀澜的养父贺国兴。
“老妈准备的干粮。”贺荀澜上了船，把养母方月河准备的食盒放在稳当的地方，动作熟练地帮贺国兴解绳子。
两人驾船往早就看好的钓点出发，一路几乎没有遇见人。
贺国兴望着海面，习惯性问他一句：“这儿差不多了吧？”
贺荀澜眯起眼望着海面。
时间才刚到傍晚，落日熔金，海面一片璀璨奇景，但更深的海水层却显得格外深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海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还是大东西。
贺荀澜莫名有些兴奋，提醒着贺国兴微调了方向，朝着他预感中的那片地方前进。
“差不多了。”贺荀澜已经准备好了钓竿，迫不及待拿出一个假饵，“先下两杆试试水。”
贺国兴应了一声，也弯下腰去准备自己的钓具，就在这时候，他余光瞟见贺荀澜的渔线一下崩成了直线，这是上了大货！
他赶紧放下手头的东西要上去帮忙，船忽然颠了一下，就像海底有什么巨物浮现，让整艘船都跟着浮沉了一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贺国兴眼前一黑，脑袋嗡嗡，隐约听见落水声和一道威严声响——
“赤潮之子，乘潮而归。”
“勿念，勿想。”
短暂的昏迷后，贺国兴再醒来时，船上除了他再无一人，只有堆满的珍珠和一只巨大的蚌壳。
……
贺荀澜被拽下海之前隐约看见了罪魁祸首的模样——似乎是一条老大的黑色带鱼。
贺荀澜当机立断松开钓竿，试图游向船边，但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只能“噗噜噗噜”吐着泡泡沉入了海底。
他隐约听见一个女人在跟他说话，只是思绪混沌没能听清，还有周围好像越来越热……
“哗啦”一声，贺荀澜被人从水里拉了起来，一连咳嗽了好几声，还没来得出睁开眼看清四周的情景，就被人又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冲了出去，闪开了一把闪着寒芒的刀。
他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刚刚上半身泡在个水缸里，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火把扔在旁边了，这是文火慢炖煮他呢啊！
“好了没有？别把人淹死了！”一个雄浑男声怒骂一句，“来不及了！你先带他往海上跑！”
有人连忙问：“二少爷，你怎么办？”
贺荀澜连忙扭过头，看清了拦在他身前的人影。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短打，作护院打扮，拎着一把长刀，刀锋染血，像是杀红了眼。
他背对着贺荀澜，爽朗笑了一声：“放心，你们逃出去我就走，他们还拦不住我！”
贺荀澜应该是第一次见他，但莫名觉得熟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骤然一轻，身边的人拉着他朝外跑去。
拉着他的人穿着一身烟灰色古装，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还是个少年，神情带着惊惶。
贺荀澜脚还软着，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挣扎开口问：“你是……谁……”
“哇！”门口蹿出来一个穿甲带刀柄的士兵，一米六吓得跳起来，狠狠用脑袋撞上了对方的下巴。
贺荀澜扶着门框，好像听见了清脆的，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贺荀澜：“……”
一米六捂着脑袋，没有停留，转过身拉起他接着跑：“快走，少爷！”
贺荀澜还没太搞清楚状况，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跑肯定挨砍，连忙努力迈动双腿跟了上去。
他跟着一米六逃出这座着火的大宅院，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几乎映红了天空，和他刚刚在海上看见的落日，几乎一模一样。
一米六各自虽小，力气却不小，拉着贺荀澜夺路狂奔，一路逃向了海边。
贺荀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他：“有……船吗……”
不然总不能跳水游出去吧！
“有！”一米六中气十足地回答，“少爷别怕，家主早有准备！到了海上就安全了！”
身后喊杀声震天，身着银甲的兵士举着火把追来，贺荀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人拽到了海岸边，一把按进了一条三板小渔船里。
贺荀澜还没来得及说这船比他想象中小了点，少年已经一个纵身跳进船里，扛起两个桨几乎抡出了残影，飞快远离了海岸。
贺荀澜的“要不要帮忙”就咽了回去——他上可能真没有人家划得快。
贺荀澜挣扎着从船里爬起来，他正好能看见岸边火光冲天，银甲兵如同潮水涌来，而后止步海岸。
贺荀澜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怎么不放箭”，下一秒，言没出法也随，铺天盖地的铁箭振羽而来，少年嗷嗷叫着飞扑把他挡在了身下。
霎时间，海上风云骤变，狂风乍起，一道浪高过一道，将他们高高抛起扔向远处的同时，顺手拍落了铁箭。
两人就在船上嗷嗷叫着，上上下下被颠簸着带往了远方。
……
岸上，追兵止步，没有轻举妄动。
“将军！”银铠兵士看向身侧的男人，恭敬地问，“他逃到海上了，是否要找船……”
被称作“将军”的男人骑着一匹同样身披银铠的巨型战马，身材格外高大，即便训练有素的军士当中，依然鹤立鸡群得像个巨人。
他身着银黑全身铠，头戴面目狰狞的虎形将军盔，只露出眼睛。一双琥珀般的眼珠里映着火焰，静静望着海面。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守沿岸。”
“是！”兵士又问，“将军，沿岸往东西两侧布防，还是……”
将军低沉开口：“墨甲。”
兵士扭头喊道：“去请军师！”
“嗯？真跑了？”一个文士打扮的儒雅男子笑着从众人后面走出，颠了颠手里的龟甲，“不急，我给你们算一卦。”
片刻之后，墨甲军师站起来，微微点头：“卦象说，他们往东方去。”
兵士大喜过望，立刻抱拳：“是，属下立刻往东沿岸……”
“东西沿岸。”将军忽然打断他的话，兵士愣了一下。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到兵士身上，将军重复一边：“东西沿岸。”
“是！”兵士一惊，迅速低头。
墨甲低低笑了一声：“你想放他一马，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我可以做点手脚的。”
将军看着小船消失的方向：“我去守东岸。”
墨甲困惑地挠了挠额角：“……这又是想做什么？”
将军望着海面，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笑意：“试试他。”
……
另一边，贺荀澜和一米六还飞在海上。
“啊啊啊——”他们俩抱头尖叫，和小船一块落下又被抛起，上上下下一路飞驰而去。
——像锅里被大火热油猛炒颠锅的菜，贺荀澜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均匀翻炒过。
两人也不知道冲出去了多远，反常的海面终于平静了下来。
贺荀澜和一米六“咚”一声落回了船里。
贺荀澜紧紧扒着船沿，忍不住感叹：“我的天，这船居然没进水也没翻……”
“对啊对啊。”一米六眼中含泪，缩在他身边，双手合十格外虔诚，“一定是海君保佑！”
“海君又是哪路神仙啊？”贺荀澜想着海边的人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迷信，也就没说什么，自己慢吞吞坐了起来，举目四望，忍不住嘀咕，“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球吗……”
他身后，一米六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凑到他面前，带着惊喜说：“少爷，你今天说话好正常啊！”
贺荀澜：“？”
一米六顾不得其他，一骨碌从船上爬起来，惊喜地捧着他的脸说：“少爷，难道真和预言说的一样，你、你不傻了？”
贺荀澜下意识回嘴：“我什么时候傻过？”
一米六诚恳地说：“从小到大啊。”

第2章 有希望
贺荀澜觉得一米六可能是认错人了，但他开口之前，余光瞟见了海面的倒影。
太阳已经落山，月光不算明亮，海面一片深蓝，只能看出个隐隐绰绰的人形模样。
脸还是那张脸，就是头发……
好长啊。
贺荀澜张了张嘴，震惊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一米六陪着他看了看海面，好奇地问他：“少爷，你看什么呢？”
“你说……”贺荀澜一脸严肃，“我再跳个水能回去吗？”
一米六大惊失色，连忙抱住了他：“少爷冷静啊！你不要冲动！虽然咱们家被抄了，宅子被烧了，大家四散跑了，但是……”
贺荀澜震惊扭头：“什么？”
“你再说一边你们少爷给我留了个什么烂摊子？”
一米六无辜地眨了眨眼，听话地重复了一遍：“家被抄了，宅子被烧了，大家四散跑了。”
贺荀澜：“……”
这什么地狱开局！
他撑着额头问：“你叫什么来着？”
“我是十六啊！”十六还有点委屈，“少爷你连我的名字也不记得了？”
“我当然不……”贺荀澜正要说话，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几个画面——身量不高的少年追着他让他穿鞋，追着他给他喂饭，追着他给他披冬衣……
贺荀澜沉默了。
他居然还真有印象。
“十六。”贺荀澜艰难开口，“咱们家这个情况，你展开说说。”
“好！”十六十分听话地接话，“这事要从您刚刚出生的时候说起，那一年神龙天子听得天谕，说有一位‘赤潮之子’即将诞生，此子有‘真龙之资’！但那一年，整个后宫没有一位后妃有孕，反倒是咱们临海侯家……”
根据他看过的那些文艺作品，贺荀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该不会是怀上他……咳，怀上我了吧？”
“对呀。”十六老实点头，“本来是藏着掖着的，但您出生那天，四海赤红一片，根本藏不住！”
贺荀澜：“……从科学角度讲，赤潮是特定生物环境条件下，某些植物、动物、细菌高度聚集引发的水体变色有害生态现象，跟什么‘真龙之资’根本没关系。”
十六神情呆滞，旋即坚定地点了点头：“听不懂……但、但少爷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贺荀澜沉重叹了口气：“然后他就来抄咱们家了？不对啊，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这会儿才来抄家？”
“之前宫里就来过人！”十六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述，“好大阵仗！当时是家主和海君商议，将你的三魂六魄藏起，告诉神使，这孩子生下来就是神魂有缺的痴儿，绝不可能是‘赤潮之子’，这才保住了您的性命。”
“家主还说，时候到了，神魂就会归位……您看，您如今就回来了！”
贺荀澜：“……”
玄幻元素太多了，听起来像糊弄人的故事。
贺荀澜按着太阳穴，花了点时间，从十六嘴里问出了更详细的故事背景人物说明。
——这个地方叫“武定大陆”，有点像西周时期，王下诸侯国并列的分封制格局，但又比那个更加混乱一些，有什么“王下九仙”的名头。
十六的少爷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一方诸侯世子——临海侯幼子。说来也巧，名字也叫贺荀澜。
临海侯主掌海运，海运生意可绕武定大陆一圈，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哪怕在诸侯国里也是实力最强的一批，称得上一方豪强。
但都是过去了，现在正被当今圣上追杀，只能四散逃跑——刚刚追杀他们的，就是圣上麾下九仙之一的白虎大将军率领的白虎军，而帮他们断后那个，就是他二哥贺观海。
除了他之外，临海侯本人带着水师引走大部分兵力，长子贺云沧带着一支步兵去截断白虎军粮草，女儿贺岁汐前往有婚约的永春国花家避祸……
剩下就是忠心护主一米六小十六跟贺荀澜一块海上勇闯天涯。
贺荀澜：“……”
不管怎么看前途都是一片完犊子啊。
“也不用太担心！”十六盲目乐观地安慰他，“咱们现在在海上，是在自家海君的地盘上，不会有事的！”
“嗯嗯。”贺荀澜敷衍地应了两声，盯着海面看。
十六问他：“少爷，您看什么呢？”
贺荀澜目光涣散：“要不然你跟我一块跳吧？”
他拍了拍十六的肩膀，“万一能回去，我带你一起。”
十六呆了呆：“去哪啊？”
“我家啊。”贺荀澜毫不犹豫，“我突然消失，老头肯定急疯了，我得想办法回去。”
“老头？”十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抓了抓脑袋，“哪个老头啊？”
“哎，不好解释。”贺荀澜一条腿跨在了船上，“你走不走？我可走了啊。”
“少爷别冲动啊！”十六一惊，连忙去拉他，“大晚上下水会着凉的！”
贺荀澜：“……”
你的关心点好像有哪里不对。
“再说了，有什么事可以先问问海君呀！”十六紧紧拽着贺荀澜没松手，“您神魂回归，海君也已经归位了！你摸摸怀中的仙牌！家主将海君仙牌留给您了！”
贺荀澜动作一顿，将信将疑地摸了摸怀里，居然真的摸到了一块长方形的玉牌。
借着月光，贺荀澜摩挲着仙牌，一字一顿念出了上面的字：“四海龙君……”
他迟疑看向十六，“不是海君吗？”
“原本是叫‘四海龙君’的，是避神龙天子讳，才叫做‘海君’。”十六一脸肃穆，“如今天子无道，该请龙君归位了！”
贺荀澜：“……”
虽然你看起来很严肃，但不好意思我满脑子都是“三年之期已到，有请龙王归位”。
贺荀澜平静地看了眼手中的玉牌，问他：“那这个怎么用？”
“对着龙君祈求，心诚则灵。”十六摆出双手合十的架势教他。
贺荀澜小声嘀咕：“心诚啊……”
他双手合十，试着说，“龙君龙君，让我回……”
他还没说完，水面骤然炸开。
贺荀澜扒着船沿，震惊地看着一道有些眼熟的长条形黑影落到船上，变成一个黑袍镶金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挑，一张脸俊美异常，眉眼秾丽，像是造物主勾勒五官之时格外浓墨重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金瞳，仿佛两轮太阳，熠熠生辉。
他神色睥睨，傲然扬起下巴，踩着小船也像踩着万里江山，傲然抬眼，森冷开口：“狗皇帝胆敢欺我信徒，随我上岸，杀入皇宫！”
贺荀澜表情呆滞，指着他说：“……是你！黑带鱼！就是你把我拽下水！”
十六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龙君动作一顿，装作没听见他的无礼，只冷眼看他：“拿上兵器。”
贺荀澜呆呆指了指自己：“我吗？”
十六迟疑了一下，分给贺荀澜一个木浆。
贺荀澜下意识接过，跟十六一人抱着一个船桨，呆呆看着眼前气势惊人的男人。
龙君：“……”
他的黄金竖瞳缓缓扫过两人，又看向他们手中的武器，贺荀澜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响亮地叫了一声。
贺荀澜尴尬地摸了摸肚子，试图跟他讲道理：“我还没吃饭呢。”
龙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间，浪卷着两条大鱼扔进了船里。
贺荀澜看了一眼，居然还是两条倒霉的石斑。
这地方的鱼他还认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决定暂时忽略龙君从水中出场、抬手就能召浪抓鱼的种种不科学之处，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朝海面上张望了一眼：“十六，看看哪边能靠岸，我们去把鱼烤了。”
龙君看向他：“靠岸？”
贺荀澜迟疑了一下问：“不能靠岸吗？”
他很懂事地说，“如果靠岸太危险，那将就一下吃生的也行。”
十六看了眼龙君，主动帮忙解释：“少爷，咱们在被追杀，如今白虎军应当正沿岸布防，这时候上岸，肯定被抓！”
“这样啊……”贺荀澜下意识朝着岸边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他们没追上海，就是不追了呢。”
“怎么会！”十六摇摇头，“他们只是不敢入海罢了！海上是咱们龙君的地盘，哪怕是神龙来了，也要掂量掂量！”
“当年咱们龙君与神龙……不对，现在该叫黄龙！”
十六偷看了眼龙君的脸色，飞快改口，“龙君与黄龙约定——黄土之上，神龙坐镇，四海之内，海君为尊！谁都不敢轻易下海的！”
龙君神色傲然，轻轻哼了一声。
贺荀澜问：“那为什么咱们还会被抄家？”
“因为……”十六挠了挠头，“之前龙君许久没有回应了。”
“皇帝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试探，家主一直想办法撑着，但上次露馅了……”
“皇帝和神龙知道龙君不在，就趁虚而入了。”
贺荀澜下意识看向龙君。
龙君阴沉着脸：“……先前我不在此界。”
“哼，他既然敢做，就别怪我十倍奉还。”
贺荀澜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龙君看向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立于船头，指了个方向：“去那。”
“岛上生火。”
“是！”十六积极应声，从贺荀澜手中夺过木浆，飞快朝着目标前进，还不忘安慰贺荀澜，“别着急少爷，一会儿到了就能烤鱼吃了！”
贺荀澜应了一声，偷看着龙君的背影，试探着问他：“龙君……那我还能回家吗？”
龙君金黄色的竖瞳似乎漠然不带感情：“你是此界之人。”
“临海国是你的家。”
贺荀澜眼巴巴地看着他。
龙君漠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软和了一点：“……现在不行。”
贺荀澜一下来了精神：“那以后！”
龙君转过身：“以后再说。”
“嗯嗯！”贺荀澜大着胆子拽了拽他的衣袖，“那以后说好了！”
龙君垂下眼看他，默然片刻：“会有诸多限制，也很麻烦，别抱太大希望。”
“那至少有希望！”贺荀澜执拗地拽着他的袖子，“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龙君自认体贴地双手环胸：“我帮你留了话给他，还留了东西。”
贺荀澜疑惑地问：“什么话？什么东西？”
“珍珠。”龙君想了想说，“我还让他别想了你回不去了。”
“怎么？”
他看着贺荀澜的表情，“有何不妥？”
贺荀澜表情复杂：“……神仙啊，你是不是不常下凡和人说话啊？”
龙君神色倨傲：“自然。”
贺荀澜忧愁地望着海面：“怪不得……绑架犯说话都比你更温情。”
“但好歹还有希望……”

第3章 烤鱼
十六奋勇滑动船桨，很快带着贺荀澜到了岸边，找到了龙君指示的那个小岛。
说是小岛，其实也就是块稍大的礁石，一旦涨潮，恐怕除了顶端都会淹没。幸好礁石顶端还有个海鸟遗弃的巢，能够用来生火。
十六动作娴熟地爬上去，掏了鸟窝下来生火，贺荀澜负责处理那两条鱼。
他找了个块顺手的石头，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顺口问龙君：“神仙，有没有什么能开鱼肚的利器啊？”
龙君居然当真回应了，他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贺荀澜：“？”
在贺荀澜的目光注视下，龙君屈指成爪，五指修长的手掌变成了有着尖利指甲的龙爪。
贺荀澜：“……我用你的爪子开鱼肚？是不是多少有点冒昧了？”
“啧。”龙君从他手中夺过石斑，龙爪寒芒一闪开膛破肚后丢给他。
贺荀澜赶紧接过，连声道谢去海边清洗鱼肉。
他偷偷回头看——那位神仙虽然长了一张傲慢孤高的脸，但意外的还挺好说话的。
贺荀澜处理好鱼，穿上杆子去找十六。
十六那也很成功，海鸟遗留的窝最后一次发光发热，给他们燃起了一点温暖的火焰。
“哇，少爷，你居然都处理好啦！”十六一脸惊喜，“好厉害，你都会一个人做这些了！”
贺荀澜觉得他的夸奖八岁以下孩童可能会十分受用，而他已经是一个谦虚的成年人了，所以客气地说：“我找龙君帮忙开了鱼肚。”
“啊？”十六瞬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贺荀澜察觉出点不对来，疑惑地问：“怎么了？不行吗？”
他看十六这么虔诚，龙君又这样大剌剌人前显圣，还以为他们这个世界人跟神仙的关系很近，能随意请神仙给人帮忙，该不会是他误会了吧？
十六结结巴巴地说：“少、少爷，以后这种小事找我就好了，不能随意劳烦龙君啊！”
“哦。”贺荀澜把鱼插在火堆旁边烤，秉承着入乡随俗的念头答应下来，遗憾地看着海面，“可惜我钓竿不在，不然我们还能自己抓鱼，不用麻烦神仙。”
不远处的龙君顺势看了过来。
贺荀澜感觉自己背后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很难让人忽略，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脊背，压低声音问十六：“龙君是不是在看我？”
“是、是！”十六比他还紧张，“龙君还过来了！”
贺荀澜庄重地转过身，表情恭敬：“神仙你有……”
贺荀澜的目光落在了龙君手里捏着的那只假虾上，话没能说下去。
——这不是他准备用来钓鱿鱼的假饵吗！
贺荀澜下意识抬头：“我那时候果然是钓到了你……”
十六一脸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
龙君面无表情，装作没听见他不敬的话，问他：“这是钓竿？”
“对、对！”贺荀澜连忙点头，“有了这个，我就能自己钓鱼，自力更生了！”
龙君眯起眼，表情古怪：“这饵是假的。”
“对啊。”贺荀澜以为他是奇怪假虾怎么钓鱼，解释说，“这是路亚钓法，把假饵扔下去不停晃动，模拟水里游动的小虾，吸引大鱼攻击咬饵，也能钓鱼。”
龙君忽然攥紧了手中的假饵，表情严肃，看起来居然有些愤怒：“荒谬！”
“给人杀头都得先吃杀头饭，你钓鱼居然只用假饵，连饭都不给它们吃一口？”
贺荀澜哽住了。
他无言低头看了看假饵，十分识相地道歉：“那……对不起？”
“哼。”龙君冷哼一声，面沉如水，把钓竿扔给他，接着又扔给他一件T恤、一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一条内……
“等等！”贺荀澜大惊失色，不知道该先护上面还是先护下面，惊恐地说，“你该不会是把我脱光了扔过来的吧！就、就算你是神仙……孩子大了也有隐私的！”
龙君拧起眉头：“你胡说什么！”
“你神魂归位，曾经在异界用来承载你身体的仙蜕也已经退化原型，上面挂的这些东西，不过是我顺手捡来给你留个念想。”
“哦哦。”贺荀澜尴尬地把衣物团了团，藏到身后，“谢谢哈！”
龙君收回视线，没再说话。
贺荀澜摸索了下从家里带来的鱼竿，总觉得心里有了点底气。
钓鱼佬对杆的感情，就好比剑客对手中剑，无论如何，他现在不是赤手空拳了。
十六看着烤鱼，贺荀澜决定先下两杆——这顿吃完了，下一顿还没着落呢。
按照十六的说法，他们还不知道要在海上漂多久，下一个能生火烤鱼的地方还不知道在哪呢。趁有火，把鱼都烤了带上船，吃冷的总比吃生的好。
贺荀澜甩了一杆，熟练地拉扯着渔线，模拟着小虾的游动，将钓钩由远及近拖回来。
龙君看似不感兴趣，却站在一旁偷偷用余光看他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贺荀澜的错觉，他总觉得龙君似乎是他的假饵很有兴趣，那双金瞳跟随着假虾扔出的抛物线一块移动，这么看起来……
龙君咬了他的钩似乎不是意外。
他可能是真喜欢。
鱼竿抛了两个来回，贺荀澜似有所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龙君的声音：“上钩了！”
贺荀澜：“……”
神仙您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啊！
他把鱼拉到近前，还没看清收获，就听见龙君说：“一条鲷鱼。”
贺荀澜嘴巴刚刚张开，龙君接着说，“很小。”
贺荀澜有些恼怒：“你这样很影响我收鱼时候的成就感的！”
他据理力争，“而且我的鱼饵也不小，能咬住我的饵就不算小鱼了！”
龙君疑惑地拧了下眉头，点点头：“好吧，那不算很小。”
“只是不大。”
贺荀澜：“……”
龙君看着他拖上来一条体型中等的红色鲷鱼，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气鼓鼓的。
十六倒是十分捧场：“少爷！好厉害！要现在烤吗？我去处理吧！”
“嗯。”贺荀澜把鱼递给他，“这个小岛晚上不能待，指不定涨潮就把人冲走了，咱们晚上只能上船漂在海上。”
他看了眼龙君，“有龙君在，咱们应该不会漂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但要找下一个能生火做饭的地方还不知道要多久，先把鱼都烤了，当干粮备着。”
他嘀咕一声，“可惜还是船太小了，不然还能晾着晒鱼干。”
“好嘞！”十六看着贺荀澜的眼神充满了欣慰，“交给我吧少爷，我这就去烤！”
十六跑去稍远一点的地方处理鲷鱼，贺荀澜看了龙君一眼，手上动作没停，试着跟他交流：“龙君，咱们下一步去哪啊？就这么在海上漂着吗？”
有了希望，他就开始盘算怎么在这个世界的地狱开局下活下来了。
“先等。”龙君背手，专注看他钓鱼，“贺云沧去劫粮道，如果成功，白虎军最多布防五日就得回撤。”
“五日后再上岸。”
“好。”贺荀澜微微点头，又问，“那他要是失败了？”
龙君简洁明了：“也上岸。”
“你去找白虎军，给他收尸。”
贺荀澜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接的上话。
龙君倒是自顾自往下说：“五日过后，白虎军撤离，我们直捣黄龙，去皇宫，杀皇帝。”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啊？我杀皇帝，真的假的？”
龙君瞟他一眼：“你不想干？”
他语气平缓，像是在讨论今天换道菜，“方天承这个皇帝做得不好，该杀，换你做。”
贺荀澜指着自己：“啊？我当皇帝，真的假的？”
“我也没干过啊，万一我也干得不好，人家又来杀我怎么办？”
龙君微微偏过脑袋，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他迟疑着说：“会比他还差吗？”
贺荀澜诚实地说：“不好说，毕竟历史上没有大学生皇帝可以给我做参考。”
“我觉得现代教育和封建帝王，不是很兼容。”
龙君拧起眉头：“说的什么话，听不懂。”
“那说点更实际的。”贺荀澜问他，“上了岸以后，河里的鱼龙君你也能管吗？”
龙君傲然抬头：“自然。”
“那还好些。”贺荀澜微微点头，“但上岸毕竟是土地多，我们身上连去皇宫的路费都没有……”
龙君双手环胸：“乘舟沿河直上。”
“那兵器呢？”贺荀澜指了指摆在船边的木浆，“你总不能指望我扛着那玩意去刺杀皇帝吧？”
龙君瞟他一眼：“没指望你，难道你会杀人？”
“杀鱼都不会。”
“我会的！”贺荀澜下意识反驳，“我只是没刀！我在海边杀了二十年鱼，我的刀就和我的……算了你也不懂这个梗。”
“反正，要造反也得有点排场吧？总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去了，总得先挣点钱。”
“咱们先上岸，路上钓点鱼，到时候卖了换点路费什么的，然后……”
龙君看他：“然后杀皇帝。”
贺荀澜：“……然后去客栈开间房洗个热水澡。”
“我今天可谓跌宕起伏，冷汗热汗流了不少，想洗澡。”
龙君指了指海。
“海水不行！”贺荀澜很有经验，“看着洗干净了，等风一吹干，身上一撮一把盐！”
龙君拧起眉头：“娇气。”
“人很脆弱的！”贺荀澜理直气壮，“不好好养一不小心就死掉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医疗水平怎么样呢。”
“那个……”十六举着烤好的鱼，试图插话，“少爷，龙君，方天承已经是先帝了，三年前就病逝了，当今圣上，是方元禄。”
“嗯？”龙君露出思索的神情，“耳熟。”
十六连忙解释：“二十五年前他来过临海国，处理那桩海运案子的时候，您或许见过。”
“哦……”龙君有了点印象，“不受宠的那个，居然是他当皇帝。”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是贺非罗的老相好吗？”
“哇——”贺荀澜感叹了一句，“你们古代贵族……”
他八卦地追问，“贺非罗谁呀？”
龙君：“你娘。”

第4章 八卦
贺荀澜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很快平静了下来——说是他娘，但他也没见过，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他一副旁观者的语气问：“你是说这个身体的亲生母亲？”
“对。”龙君知道他的复杂身世，也知道他刚从现世过来，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于是对着十六说，“你把贺非罗的名号报一下。”
“哦！”十六十分配合，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说道，“家主的名号是——海君座下四水龙女、十三师海龙军统帅、守海镇浪大将军、第三任世袭临海侯！”
贺荀澜没忍住：“……这么多人啊。”
十六老实地说：“不是啊！这全是家主一个人！”
贺荀澜轻咳一声：“我知道，我的意思……哎等一下。”
他忽然瞪大眼睛，“根据我这么多年看影视作品的经验……嘶，我该不会是皇帝生的吧！”
龙君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嗯？”贺荀澜好奇地看向龙君，“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生你的时候，贺非罗已经近三年没见过方元禄了。”龙君神色平静，有理有据，“人类生产，要怀胎十月，三年不行。”
贺荀澜接受了这个理由：“也是，除非我是哪吒。”
龙君疑惑：“谁？”
贺荀澜噎了一下，心虚看向别处：“呃……一位对龙不是很友好的著名酷哥莲藕神仙。”
龙君蹙起眉头：“没听过。”
“没听说是好事。”贺荀澜转移了话题，“那我爹是谁？”
龙君依然平静：“不知道。”
贺荀澜：“哈？”
十六帮忙解释：“少爷，咱们家主没有成亲！”
贺荀澜更加震惊：“那她不是四个孩子吗？怎么来的？”
龙君奇怪看他一眼：“你不懂？没人教你？”
“人类生育，不用成亲，只需要交丨配。”
他顿了顿，问他，“你知道怎么交……”
“咳咳咳！”贺荀澜连续咳嗽几声，试图把话题拉回去，“我知道我知道，这个生物学有教！”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
他张了张嘴，手徒劳地比划了一下。
幸好十六心领神会，把刚刚出炉的烤鱼塞到贺荀澜手里，接着对他解释：“家主说过不愿成亲，大少爷是她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故人所托，友人之子，以后就是她的儿子。”
“当时族中也担心家主没有继承人，就认下了这个孩子。”
贺荀澜肃然起敬：“哦——”
“本来是有很多人说闲话的。”十六说起这些有些不屑，“不过家主威名远扬，震慑四海，自从把个多嘴多舌的世家公子吊在战船上巡游四海之后，就没人敢多说什么了。”
“不过，谁也没想到，家主有一次海上回来，又带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说是在船上生的。”
十六心虚地看了龙君一眼。
龙君面无表情地说：“她找过我，跟我商量说，能不能借我的名头，说这是我的孩子。”
“族中还有些老顽固，打我的名头不会多事。”
贺荀澜被震撼到有些麻木了：“啊……”
他觉得自己让龙君帮忙开个鱼肚也不算什么了，他这位娘才是真勇士。
“我没答应。”龙君背手看着海面，“但我帮她揍了几个老顽固，所以族内也就没人问孩子的爹是谁了。”
贺荀澜好奇问他：“你也没问吗？”
“没有。”龙君神色淡然，“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
“今天说是方元禄的，明天说是西鸣的，后天又说是梦魂公子的……”
十六已经意识到自家少爷虽然变聪明了，但在很多常识上还是白纸一张，十分体贴地给他解释：“方元禄就是当今圣上，西鸣是白虎大将，呃，就是这次追杀咱们的白虎军首领，也是王下九仙庇护的诸侯之一。”
“梦魂公子是梦乡一位艳名远播的风流客，据说很有才华，美貌惊人！”
“这几位都与家主年少相识，有些坊间传闻。”
贺荀澜就着八卦啃了口烤鱼，匆匆对付了两口，没忘记继续钓鱼：“船上生的那个孩子是二少爷？对了，还有你说的‘王下九仙’又是什么？”
他之前听的时候可没想过这里真有神仙，没怎么在意这个名头。
“对！”十六赞许点头，“少爷真聪明，那个孩子就是二少爷。”
“至于王下九仙，就是指护国神龙之下最为强大的九位仙人，他们拥立了九位天子之下最为尊贵的诸侯王，各自镇守一方仙土。”
“咱们临海国就是其中之一。”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家主还说过，若是少爷神魂回归，咱们上岸之后，可以去黄金国，找钱夫人！她也是九仙之一。”
知道贺荀澜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十六多解释了一些，“钱夫人是庇护黄金国的仙人，如今黄金国富贵侯才只有八岁，所以事事都由她管。”
“也是因为她主管黄金国大小事务，所以家主才会有机会与她打交道——咱们家主与她关系很好，既然特地让咱们去找她，说不定在她那还留了什么后手。”
“反正也没有别的目的地，倒是可以往那边去看看。”贺荀澜一边点头，一边又下了几杆，随口问，“那我是抱的，还是生的？”
“是生的！”十六绘声绘色地说，“有了二少爷，家主再怀您的时候，大家也都有些习惯了。”
“反正家主说，爹是谁不重要，反正娘肯定是她……”
龙君忽然开口：“又上钩了，是……”
贺荀澜连忙打断：“不许说！”
他动作飞快地将鱼收了上来，松了口气，“是鳕鱼，这条大吧？”
龙君看他一眼，配合地点了点头：“其实你要鱼，我可以直接……”
“这点小事，我们自己来就行了！”十六熟练地接过鱼去边上处理，“龙君您帮忙坐镇就好。”
龙君站在一旁，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十六一边处理鱼一边说：“您诞生之时，海水赤红一片，家主担心出意外，特意上船生产。”
贺荀澜想起来了：“啊，你说过，海上是龙君的地盘。”
“嗯。”十六说起这段过往，显得忧心忡忡，“不过，当时先帝麾下近卫贪狼军也将整个侯府团团围住，以侯府里的人做威胁，与水师沿岸对峙。”
“最后，是家主身边的女官抱着襁褓中的少爷踏上海岸，说您生下来神魂不全，不可能是赤潮之子，请陛下垂怜，留孩子一条性命……”
“先帝答应了，但还是年年都派人来试探，也是从那时起，龙君和您的大半神魂一起消失了。”
贺荀澜默然片刻，没有接话。
十六就顺着往下说：“您之后就是小姐，小姐如今尚未及笄，是最小的一个。”
“小姐刚出生的时候，您和二少爷还带着她一块出去看雪，少爷你还记不记得？”
贺荀澜摇摇头，一边听着十六絮絮叨叨地说这个世界的贺荀澜经历的事，一边继续钓鱼。
等到鸟巢燃尽，贺荀澜才收了手。
他又上了五条大小不一的鱼，有两条不认识，但龙君说都能吃，十六就借着火堆把它们都烤了，至少够他们明天吃了。
贺荀澜活动了下肩背，跳上了船：“走吧，火堆也灭了，咱们晚上只能在海上过夜了。”
他对着龙君拜了拜，“龙君保佑，别让我们漂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龙君：“……”
他多看了贺荀澜一眼，“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振作得更快。”
“乐观是我的优点之一。”贺荀澜站在船上看他，对他笑，“再说了，是龙君亲口对我说有希望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他其实听懂了十六讲的故事。
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似乎想告诉贺荀澜，他本来就是此界分出去的神魂，机缘巧合才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取代别人，两个世界里，也就只有一个贺荀澜。
可贺荀澜觉得，这种事也没什么所谓。
人从哪儿来属于哲学问题，他更现实一点，他只看自己想去哪。
那双黄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贺荀澜也没有挪开目光。
片刻后，龙君轻轻颔首：“嗯。”
“我从不骗人。”
“那就好。”贺荀澜倏地笑起来，轻快地抖了抖自己的T恤，“来，十六，晚上挤挤，挨着睡。”
“海面晚上冷，也没别的可以盖了，多少是块布，别冻坏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件黑色袍子兜头盖住了。
十六连声说着“多谢龙君”，钻进袍子里，紧紧挨着贺荀澜。
贺荀澜拎着那件黑金织纹的外袍愣了愣神，看见龙君又站在了船头。他脱了宽松的外袍，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愈发衬得月光下的身影隽秀挺拔。
大概是贺荀澜看他的目光停留太久，龙君转过身来，微微蹙眉，拉开衣领问：“这件也要？”
“啊？”贺荀澜这才反应过来，“不不不！里面的不用了！你也不能裸奔吧！”
他随口胡扯，掀开了外袍一角，“要不然龙君也挤挤？”
龙君定定看了看他，无奈叹了口气，把外袍按在他身上，靠着他坐了下来。
贺荀澜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挨过来了。
龙君看着海面：“睡吧。”
“哦。”贺荀澜小声应了。
安静片刻，龙君问：“你睡觉不闭眼睛吗？”
贺荀澜犹豫了一下，问他：“龙君……”
“你是恒温动物吗？”
不会是冷血动物吧？那这凉飕飕的晚上他可就像靠着个冰块了。

第5章 珍馐镇
龙君：“听不懂。”
“闭眼，睡觉。”
贺荀澜嘟囔了一句，察觉到龙君身上传来的温暖热意，也就没再说下去。
一夜好梦。
船上没有屋檐遮挡，日出的阳光毫无阻挡地照射在贺荀澜脸上，他睡得迷糊，微微蹙眉偏头躲避日光，不小心撞进了谁的怀里。
然后就被一块布兜头盖了起来。
贺荀澜清醒过来，在布下睁开了眼睛——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可能是龙君的怀抱。
贺荀澜：“……”
要不说他是无神论者呢，胆子真够大的，睡懵了就敢往神仙怀里钻。
贺荀澜悄无声息地往边上挪了挪，试图不被龙君发现异常，装作自然地醒过来。
但龙君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没留一点余地：“醒了？”
“嗯嗯。”贺荀澜只好把外袍从脑袋上拉下来，干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早。”
龙君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也没披上外袍，安静立于船头，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贺荀澜看了他一眼，凑合用海水搓了把脸，漱过口之后，开始琢磨怎么搞钱。
海面波光粼粼，太阳初升之时，显得格外温暖平和。
贺荀澜摸着钓竿，撑着下巴，开始考察市场情况，首先采访一下当地居民，他问：“十六啊，你以前买过鱼没有？知道什么鱼卖得贵吗？”
十六老实地摇摇头：“侯府的吃食都是有特定的人送来的，我没去买过。”
“账目应当也只有家主和管家会看……不过，但凡沿海的地方，鱼应当卖得都不贵。”
“嗯，确实。”贺荀澜撑着下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海边海鱼肯定卖不了多少价钱……”
他眼珠子一转，“嘶，卖盐怎么样？咱们可以搞点粗盐。”
贺荀澜拎起自己的T恤，沉入海水里晃了晃，吸满水后铺开放在了船上，让阳光曝晒：“就这样！一会儿晒出结晶就有盐了。”
十六抓了抓脑袋：“可是少爷，私自贩盐是犯法的啊！好像还是重罪！”
贺荀澜不以为然：“话是这么说，可我们本来就是逃犯啊。”
十六愣了愣，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是！”
“那咱们多制点？白天不冷，我也把衣服脱下来，还有您那两块布……”
“不行！”贺荀澜一脸肃穆，“绝对不行！”
“我觉得做人还是要有底线，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裤衩制盐！”
“而且……”
贺荀澜嘀咕一声，觉得也不能对盐的市场太过乐观，“海边的居民，恐怕也不太会缺盐。”
“呃……”十六低下了头，因为没帮上忙显得有些愧疚，“我也不知道，我不怎么出侯府。”
贺荀澜想了想，又看向龙君。
龙君神色如常：“我不吃盐。”
贺荀澜：“……算了，闲着也是闲着，多少晒一点。”
“卖不出去咱们也能拿来腌鱼，至少不用再吃没盐的原生态烤鱼。”
而且，他也没想用鱼和盐赚大钱，能换点钱洗个澡就好了。要是有多余，还能再买点干粮、毯子、锅碗什么的，他们还是逃犯，接下来无论去哪，肯定还是走海路更为安全。
海上太阳大，T恤上很快晒出了白色结晶，贺荀澜把它们收集起来，装进身上的一个小荷包里。
他忍不住叹息：“哎，这么精致的小荷包，怎么也不给我往里面塞点钱啊。”
“原本有的。”十六老实地说，“但是少爷您当石子扔出去玩了。”
贺荀澜：“……”
他闭了闭眼，认命地束紧了荷包口。
一扭头，看见龙君正拎着自己的外袍，试图往水里泡。
“哎——”贺荀澜连忙制止了他，“做什么啊龙君！”
龙君看他：“制盐。”
贺荀澜赶紧按住了他：“住手啊盐可没你这个袍子贵！”
龙君疑惑蹙眉：“那为什么不卖袍子？”
“因为我们要创收，不是要砸锅卖铁。”贺荀澜语重心长，“衣服卖完一次就没了，但要是能卖盐卖鱼，不管多少，那都是一项长久能挣钱的生意。”
龙君没太明白，但还是收了手，靠着船边坐下来，点了下头。
贺荀澜压低声音问十六：“咱们这位龙君，是不是多少有点闲不住啊？”
“不会啊。”十六偷看一眼龙君，用更低的声音回答，“咱们龙君很少人前显圣的，一般都在海里，真有大事家主去请才会回应。”
“大家都说，是龙君不喜生人。”
“啊？”贺荀澜有些惊讶，看了眼龙君，摸着下巴开始琢磨。
……
五日后，刚刚日出，一艘小船在日出之前悄悄靠近了岸边。
贺荀澜扒着右边的船沿，十六扒着左边的船沿，龙君就跟个标志建筑物一样矗立在船头，没有一点正在逃亡的自觉。
贺荀澜神情严肃：“左边正常！”
十六也语气肃穆：“右边正常！”
龙君迟疑一下：“中间……”
贺荀澜站了起来，松了口气：“看来没人追杀！”
“不过是不是时间不对？来这么早，好像还没人出来，也不好找店家。哎，你们认得出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看向十六和龙君。
十六没怎么出过侯府，更没有离开过临海国，出了家门就是两眼一抹黑。
龙君一不小心就闭门几十上百年，知道的消息严重滞后。
但怎么也比他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强。
出乎贺荀澜的意料，十六十分笃定地开口：“这里是珍馐镇。”
贺荀澜诧异：“你认识啊？”
十六指着绑在简易码头边上的小船，上面有面红边黄底的旗子：“不认识，不过少爷你看这旗，上面写着‘食为天’。”
“我听常去外面的人说过，珍馐镇里有位食神，做的饭神仙吃了都要掉眼泪，以食神为尊的地方，才会挂这种旗子。”
贺荀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那面旗子，久久没有开口。
十六奇怪地看他：“怎么了少爷？”
“你说那上面是字啊？”贺荀澜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坏了，我成文盲了。”
“不能怪你少爷！”十六连忙安慰他，“以前你傻着所以没请先生教你，以你现在的聪明才智，要想学的话，一定一下就学会了！”
贺荀澜多看了他一眼，有些感动：“十六，你人怪好的。”
十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更加卖力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这位食神据说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神仙，没有九仙底蕴深厚，但信众也不少，还收了很多徒弟。”
“那些人都跟着他学厨艺，学成以后去往各处，有的开店，有的去勋贵家掌勺，说起来，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贺荀澜点了点头：“那寻常神仙和九仙的区别在哪啊？”
难道是旧贵族和新贵族的区别？
“强弱。”龙君忽然开口，“九仙封地大，想要更大的地盘，就得去抢。”
“诸侯间也有摩擦，若能把九仙拉下马，就能做新的九仙。”
贺荀澜愣了一下：“神龙不管？”
“打得不大就不管。”龙君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打得大了，就插手，总归是弱的吃亏。”
“弱肉强食啊。”贺荀澜嘀咕一声，还挺现实的。
几人说了两句话，忽然听见远远传来几声渔号，贺荀澜略带警惕地回头，看见几艘比他的小船还要破烂一些的木船，拖着渔网从海上归来。
和船上的人对上视线的时候，贺荀澜有些紧张。
不仅担心别人认出他们是临海国逃亡的一行人，还担心当地人对外来客的态度不友好，尤其是他还带了几条鱼，多少算是跟当地渔民抢生意。
船上的渔民靠近码头，远远望着他们，喊了一嗓子：“外乡人？”
“是！”贺荀澜露出讨喜的笑脸，“家里落难，投奔亲戚去，路过歇个脚！”
“大哥，你们这鱼都卖给谁啊？我们想凑点路费。”
他没有遮掩，把船上的五六条鱼展示出来。
一个是告诉他们，自己只是路过，不会长期抢生意，船上就这点东西，也就卖这一次……
另一个也是装可怜示弱。
大哥瞧了他一眼，看他衣着气度不凡，长得白嫩，看着不像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跟着感叹了一声：“世道不好啊，到处都乱起来了。”
渔夫热心看向了那几条鱼，“刚捞的？嚯，你这石斑够大。你在这等等，一会儿镇上酒家采买的伙计就来了，他们出价高，但都要新鲜的好货。”
“他们挑剩下的，你要是高兴，就自己去镇上卖，懒得走就低价卖给鱼贩。”
他宽慰了几句，“你这鱼不错，或许能被挑中。”
“多谢。”贺荀澜见他态度和善，笑得更加真切，又多问了两句，“珍馐镇应当还好吧？不乱吧？”
他顺便瞧了眼渔夫的收获，他船后拖着网，船舱里倒是没多少鱼，船也破旧。
看来这里虽然是沿海，但因为生产工具限制，渔民也捕不了多少鱼。
渔夫笑起来：“咱们这肯定没事！这儿除了渔夫就是厨子，谁闲着没事跟一群厨子过不去！”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刚刚听见渔号的居民也都先后从屋里出来，帮着渔船靠岸、收网搬鱼。
听见渔夫说的话，一位有些年纪的老爷子叹了口气：“不好说哦，你在海上不知道，前几天白虎军才来过一趟，昨日才走呢。”
“啊？”渔夫收敛笑意，一下惊住了，“他们怎么来了，不会要打起来了吧？”
老爷子力气不小，顺手帮了贺荀澜他们一把，把船系在了码头边，摇摇头说：“没有，说是找人。”
贺荀澜神色一动，大着胆子问：“找谁啊？”
“不知道。”老爷子苦笑一声，“谁敢找白虎军打听？白虎军走了以后，镇上也乱了，说是……”
他表情有些古怪，“神仙跑了。”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这是大事吧？”
他下意识看向龙君。
“哈哈！”谁知道渔夫反倒笑起来，“外乡人不知道很正常，咱们那位食神啊，三天两头就说要跑路了！一会儿说要去深山挖山珍，一会儿说要去深海找海味！”
“咱们都习惯了！一会儿他那徒子徒孙就满镇找他了！”
“哎，别管那个了，你看，那几个就是酒肆采买的伙计，快把鱼拿出来！”

第6章 民风淳朴
贺荀澜船上一共就这五条鱼，也没什么摆盘的余地，就都往船头堆了堆。
他看向远远走来的酒肆伙计，神情稍显紧张。
海边的渔民常常出海，未必会关注什么通缉令，但酒肆伙计一般都称得上消息灵通，说不定他们会认不出。
趁着他们还没过来，贺荀澜看了龙君一眼，压低声音说：“龙君，一会儿按计划行事。”
龙君神情淡漠，只是颔首。
贺荀澜稍稍放下了心。
他的计划简单粗暴，要是被发现了，那就让龙君卷个浪带他们跑路。
十六紧张中带着期待：“少爷，人来了！”
贺荀澜回过头，摆出刚刚那副讨喜的笑脸，也没主动招呼，只是用期待的眼光挨个扫过潜在的顾客。
一群伙计看起来关系还算不错，有说有笑地走到了渔船近前，他们也不着急立刻采买，先挑拣看着。海面上不远处还有两三艘归航的渔船，看样子还有一批渔民没有回来。
“你是新来的？没见过啊。”一位身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贺荀澜，笑着上下打量他一眼，“穿成这样出海打鱼啊？”
边上跟他们搭过话的渔民帮着回答：“老张，人家是外乡的，投奔亲戚路上卖点鱼筹路费。”
“他鱼不错，你看那条石斑，能帮一把帮一把。”
“啧，葛大你呀。”被叫做老张的中年人好笑地看他，“你就热心吧，你自家多久没吃上肉了？还帮着人家卖鱼呢。”
“你别管！”渔夫葛大笑骂一声，“老子就打打鱼，饿不死也富不了，就那么回事！鱼肉也是肉嘛！”
“呵呵，你收成怎么样啊？”老张熟稔问了一声，凑过来看贺荀澜的鱼，“哟，这条石斑是不错，我要了，60文一斤，给你称个重。”
他对着后头招招手，跟着他的伙计拎着秤过来，报了数：“三斤二两。”
“嗯。”老张应了一声，“192文。”
贺荀澜听着顺便算了一下——以前有些朝代是一斤等十六两，所以才有半斤八两的说法，不过看起来在这里，是跟现代一样，一斤等于十两的。
这样也好，算起来方便。
老张翻看了下他的鱼：“192文，这样吧，这条小沙丁你也给我，这种小鱼卖不上价钱的，也不用称了，我给你凑个整，一共给你200文。”
渔夫帮忙搭腔：“你给他吧，他这人虽然长得像个奸商，但价格还算公道。”
“什么话！”老张一瞪眼，“我长得怎么像奸商了！”
“好，200文，多谢！”贺荀澜也不知道这里物价怎么样，但不妨碍他觉得高兴——这可是他自力更生在异世界挣到的第一桶金！
他看得出来，这位老张和渔夫都是挺热心的人，摆出腼腆的笑脸多问了两句：“张先生，您在的酒家能洗澡吗？我如今手头拮据，方便问问价吗？”
“一看就是小少爷。”老张笑着看他一眼，“至少曾经是小少爷。”
“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小少爷，我们那酒楼住一晚也不便宜，洗个澡你捞这点鱼就全搭进去了。”
他指了指渔夫，“如果光要洗个澡，你不如把钱给他，去他家借个地方洗澡。”
“这话说的。”渔夫摆摆手，“只要你们愿意自己去捡柴火挑水，我也就是借你们个桶，都不用收钱。”
“那怎么好意思……”贺荀澜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觉得这个方案最靠谱。
他接过老张给他的两个铜币，心里略感诧异，但表面没有显露。
——两百文居然只给两个刻着奇怪花纹的钱币，他还以为会有一把钱。
他看了眼铜币上印着的字，递给十六，让他确认。
老张冲他们一点头，又接着去看葛大网里的鱼。
又过了一会儿，贺荀澜又卖出去一条2斤的海鲈鱼，收了40文。
剩下的两条小鱼似乎不太好卖，数量少，鱼贩只肯出8文。
蚊子腿也是肉，贺荀澜卖了。
他这次靠岸，依照现代的经验，只挑了一条应该能值点钱的石斑，其他都是常见海鱼，能小赚一笔，但也不至于让人眼红。
毕竟第一次靠岸，还是打探情报为主。
贺荀澜卖完鱼，没急着走，给热心渔夫葛大搭了把手，顺便观察着身边的交易，默默记住了一些参考价格。
后头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渔夫回来，这一片卖得最贵的是一条通体金黄的黄金鱼，老张开了800文一斤，足足有十五斤！从渔夫激动得跪地的模样来看，恐怕称得上一夜暴富。
老张没敢用钩子提着它回去，让人搬了个桶来装，贺荀澜听见身边的人说，这鱼恐怕都舍不得吃，应该会有富贵人家图吉利养着。
贺荀澜正看热闹呢，就听见十六小声说：“以前侯府就有黄金鱼。”
贺荀澜看了过去，十六对他说：“比这大多了，有一池子呢，是特意引了海水来养着的。”
“每次先帝派人来了以后，家主都会让烧一条黄金鱼泄愤，说啃黄龙。”
贺荀澜：“……好了不要再说了。”
现在说以前有多辉煌，显得他们捏着这两个钱币多辛酸啊。
除此难得一见的黄金鱼，还有一条老鼠斑也卖得挺贵，有人开了500文一斤，可惜这鱼本身较小，这条也就两斤左右。
他居然还看见有人抓了鱿鱼回来的，只是这里的人似乎不吃，跟一群小鱼一块凑数卖给了鱼贩。
贺荀澜看着那条大鱿鱼，收回了有些怀念的目光。
照这样看来，现代的鱼价在这儿也多少能做个参考，贺荀澜认得的几种名贵海鱼，在这儿依然卖得上价钱。不过倒是没看见有人卖海蟹、龙虾，也不知道是不擅长抓，还是不吃。
他默默记下了不少信息，跟几个渔夫都混了个脸熟，凭着那张漂亮面孔，还从一位阿婆那里得到了一碗清水。
——天可怜见的，他已经几天没喝过清水了，喝上这一口原生态井水都觉得清甜可口。
他们是突然逃窜入海的，什么准备都没有，海上漂泊五天，最大的问题就是淡水。
虽然龙君一路给他们找了不少海岛，有些能找着野果补充水分，尤其是一个长着几颗椰子树的岛，那可真是救了命了，但也完全不够。
除此以外，贺荀澜只能请龙君用爪子掏了个石碗，上面搭着叶片煮沸之后，取叶片上的蒸汽水喝，勉强弄了个产量巨小的蒸馏装置，总算是撑到了今天。
实不相瞒，他确实也口干坏了。
“慢点慢点。”阿婆看着有些心疼，“这孩子出海不会没带水吧？”
贺荀澜擦了擦嘴角，给十六喝水：“头一回出海没有经验，水没带够。”
“哎哟，那可真是受罪了。”阿婆转身又舀了一碗，“多喝点，一碗水而已。”
这村子倒也是民风淳朴，贺荀澜想起自己生活的小渔村，莫名生出一点多余的亲近来，道了谢，先把水递给了龙君。
龙君有些诧异：“我……”
贺荀澜压低声音：“我们都喝了，你不喝，容易被人发现问题。”
龙君微微偏头，似乎想问他被发现又怎么了。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接过水碗一饮而尽，而后对着阿婆颔首示意：“好水，多谢。”
阿婆被他庄重的态度逗笑了：“不谢、不谢！”
“好了。”几个酒肆的伙计都挑完了鱼，渔夫葛大把自己的鱼换到桶里，“你们先去我家吧，就那个屋，哎，海婆，帮我带他们过去吧，他们借我的屋子洗个澡。”
“行。”海婆笑呵呵点头，“你还自己去卖鱼？”
“对。”葛大一脸不爽，“这群孙子，压价也太狠了，我自己去卖。”
“说是因为神仙又出逃，各家的掌勺都忙着找人，他们怕卖不出鱼，这才不肯多收。”海婆劝了两句，“你去归去，别跟他们起冲突。”
“知道。”葛大爽快回答，“我先去了，我家里没别人，没什么不方便的，你们自己烧水就行。”
贺荀澜诧异：“就……让我们自己去了？”
“我家里什么都没有，门都懒得锁！”葛大好笑地指了指自己的破屋，“你瞧瞧能拿什么？你要是乐意，帮我添点柴火就好。”
“好。”贺荀澜其实最低限度能接受用热水擦擦，但能泡个热水澡再好不过，他感激点头，“我们洗个澡，一会儿也来镇上，说不定还能再见。”
“我就在镇子市集那。”葛大跟他们招呼一声，拎着自己的鱼转身就走了。
贺荀澜忍不住感叹：“真是民风淳朴的好地方啊……”
海婆笑起来：“大家都穷，就都拉扯着过嘛。”
“走吧，我带你们去。”
贺荀澜跟十六都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却发现龙君居然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感受什么。
贺荀澜示意海婆稍等，跑到龙君身边低声问他：“龙君不去吗？我们一会儿还去市集呢。”
龙君这才收回目光：“不去。”
“此地有仙，我踏上岸，是入侵。”
贺荀澜试着理解：“就是，你一踏上这片地方，他就会知道你在？”
“嗯。”龙君颔首，“除非刻意收敛。”
贺荀澜松了口气：“那你收敛一下。”
龙君看着他，神色睥睨：“为何收敛？”
贺荀澜：“……那你就，不收敛一点，直接踏上来？”
龙君摇头。
贺荀澜困惑：“为什么？”
龙君瞟他一眼：“礼数。”
贺荀澜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理所当然的脸：“你还……怪有礼貌的。”
“嗯。”龙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微微颔首，“我与你先祖约定过，出门在外，先礼后兵。与人打交道，要讲礼数。”
“我讲礼数，他找我麻烦，我杀他，是他活该。”
贺荀澜忍不住问：“那你要是不讲……”
龙君若有所思：“我不讲礼数，他找我麻烦，我也会杀他……”
“算他倒霉吧。”
贺荀澜：“……哈哈。”

第7章 洗澡
贺荀澜看了眼身后陌生的小镇，一想到要就这么离开龙君身边，居然生出了一种要离开安全区的紧张。
“那我去了。”贺荀澜收回视线，眼巴巴看着龙君说，“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在里面遇到危险……”
龙君神情淡漠：“那就往海边跑。”
“我与你长辈有约定，你在海上，我就必定护你周全。”
贺荀澜听懂了言外之意：“只在海上？”
龙君笃定点头：“只在海上。”
贺荀澜有点惋惜：“好吧……那我们尽量快去快回，买好东西就回来。”
他离开前，双手合十拜了拜他，“龙君保佑，不要遇见什么麻烦。”
龙君：“……”
“等等。”贺荀澜才刚刚转身，龙君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怎么了？”贺荀澜眼睛一亮，“龙君心软了？改主意了？一起走吗？”
龙君：“……没有。”
他扔给贺荀澜一个格外圆润的小石头。
贺荀澜连忙接住，好奇地看着手心看着除了特别圆润没什么奇特的小石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龙君：“仙蜕。”
贺荀澜：“……”
之前好像说什么，他去异世界用的身体是仙蜕，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
他那么大个身体呢！他老妈老爹好不容易给他辛辛苦苦养到一米七五的健康茁壮身躯呢！就变成这么个小石头了？
贺荀澜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他好像确实从小脑袋就比其他人更硬一点。还记得他刚上学的时候兴奋过头，进教室被门框绊了一下，脑袋还把地砖砸了个缺口……不会也跟这个什么石头仙蜕有关吧？
“带着。”龙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说，“有用。”
他似乎不打算解释有什么用，贺荀澜只好把小石头揣进怀里，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这家伙居然到最后都没改主意，心肠恐怕比他的石头脑袋更硬。
海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问这位小哥怎么不去，贺荀澜找了个借口敷衍了过去，挑起了别的话题。
海婆果然被糊弄了过去，絮絮叨叨地问他们从哪里来，家里出了什么事。
贺荀澜想了想也没遮掩，就说：“从临海国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编家道中落破产清算呢，就看到海婆一脸同情地回过了头：“临海国呀，那我知道了。”
她叹息地摇摇头，“作孽哟。”
贺荀澜好奇地问：“已经传到珍馐镇了？”
“都听说啦。”海婆背着手摇头，“咱们珍馐镇，虽然有自家神仙供奉，但在海上吃饭的，上船的时候也多多少少会说一句‘龙君保佑’……”
她顿了顿，苦笑起来，“哦对了，如今不能说龙君了，得说海君，该避讳了。”
“上次有人在不知哪位大老爷面前说了龙君，被抓起来打了板子呢！”
贺荀澜咂舌：“这么严重。”
“可不是。”海婆起了谈兴，“哎，都是风流债啊。”
“嗯？”贺荀澜脚步一顿，迟疑着问，“什么风流债？”
“你是临海国人，居然不知道吗？”海婆比他更吃惊，连忙与他并行，绘声绘色地与他说，“临海国那位龙女，曾与当今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有情，但龙女有个‘龙’字，便如同龙君一样，风流不羁，不被凡尘束缚，把陛下始乱终弃了。”
“谁成想，当年那位不受宠的小皇子登基，一怒之下百万雄师兵临临海国哇……”
海婆说起这些坊间传闻，眉飞色舞，人都精神了不少。
十六有些急了：“我家主才……”
贺荀澜捂住了他的嘴，有些虚弱地开口：“哈哈，这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谁说的呀？”
“是吧？”海婆喜笑颜开，忍不住展望，“自然是茶楼的说书先生。”
“不过，最近说来说去都是陛下和龙女的那一段，我其实更喜欢龙女和梦魂公子的那一段。可惜，不知道能不能轮到我们食神也跟龙女也有一段……”
贺荀澜尴尬地扣了扣下巴，干笑两声：“要不……下次去给龙女举荐一下食神大人？”
海婆觉得好笑：“我哪见得着龙女大人啊？”
“没事。”贺荀澜安慰她，“我要是有机会见到了，帮你举荐一下。”
“你这孩子，真会逗人开心，真有那么一天，老婆子多谢你！”海婆笑着摇头，抬手指了指，“到了到了，就这儿。”
她推开一间破旧小屋，“浴桶应当就在屋里面，我带你们找找。”
“好。”贺荀澜跟了进去，带着几分好奇打量了眼屋子里的陈设。这么看来，葛大还真不是谦虚，他家里确实称得上家徒四壁，除了些锅碗瓢盆，几乎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也是高估了贺荀澜他们的财政状况，他们现在一穷二白，确实连锅碗瓢盆都需要。
幸好，他们虽然是穷鬼，但还算是有底线的穷鬼。
贺荀澜问了海婆水井和拾柴火的地方，海婆让他们先用葛大家的水和柴火烧上，等水烧开期间再去捡柴挑水回来补上空缺。她左右闲来无事，就留在这里帮他们看火。
两人给她道了谢，又麻烦了她一回，烧上了火就出去干活。
“嘿咻。”贺荀澜拎起一桶水，回头对十六说，“咱们之后得去集市买个桶、水囊，船上得多准备些淡水。”
也不知道刚刚卖鱼的那点钱够不够用。
“嗯！”十六应声，轻轻松松地用扁担挑起了两桶水，关切地看向贺荀澜，“少爷你累不累？要是太重了，让我来就好。”
“不累，不重。”贺荀澜嘴硬说，“你才是，挑那么重，小心长不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到了这个世界，力气好像变小了一点……或许是这具身体比他更加娇生惯养？
“我会长的！”十六扁了扁嘴，“而且我有的是力气！”
“少爷你才是别逞强呢。”
贺荀澜笑了笑，跟他一块往葛大家走。
平心而论，十六力气确实不小，他看十六挑两桶水轻轻松松，也想模仿他这么做，但残酷的事实是他挑一桶就够呛。
力气比不上十几岁青少年，让贺荀澜很是挫败，感觉得把健身补力气的事提上日程了。
“婆婆！”两人回到屋前，贺荀澜朝屋里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你家在哪呀？刚刚喝了你的水，我们帮你水缸里也添点。”
“这孩子，一点水而已……”海婆笑着从屋内走出来，“我刚想跟你们说，水烧好了，可以洗了。”
“好，多谢。”贺荀澜笑眯眯地道谢，坚持给海婆家里添了点水，这才回来洗澡。
十六熟练地撸起了袖子：“少爷，我帮您洗……”
“不用了！”贺荀澜连忙护住衣服，“我现在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了，我不能再让你帮我洗澡了！”
“这……好吧。”十六忧心忡忡，“就是出门在外，也没有精露，没有玩具了……少爷讲究一下，你、你自己真能行吗？”
贺荀澜一脸坚定：“能，肯定能。”
洗个澡有什么不能的！
“好吧。”十六放下了袖子，朝外张望了一眼，“那您自己洗，我趁这会儿出门，再捡点柴火。刚刚我好像看见那边还有野菜，要是能找到，我顺便摘点，可以带上船吃。”
“多能干啊小十六。”贺荀澜十分感动，“你都不要歇歇的吗？”
“我不累。”十六憨厚笑了一声，“而且龙君还在船上，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去才安心。”
他帮贺荀澜将热水倒进浴桶，照顾小孩一样不放心地交代了他好几句才出门。
“我这完全是被人当成小孩了啊。”贺荀澜嘀咕一声，“不，也有可能是被当成傻子。”
“哎，还得多做点事，至少得表现得像个靠谱的大人。”
他摇摇头，没再磨蹭，脱了衣服，泡进浴桶里。
身体沉入热水，氤氲水汽里，暖意传向四肢百骸，贺荀澜舒服地把下巴搭在了浴桶边缘，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喟叹：“舒——服——啊——”
他眯起眼享受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挂在边上的荷包——他们找到椰子之后，就用剩下的椰子壳装粗盐了，这个荷包直到今天，才终于真正装上了钱。
贺荀澜把自己的钱倒在手心数一遍，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泡澡数钱，人间极乐。
这几枚钱币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砂糖橘大小，最小的也就指甲盖大，都呈现黄铜色泽，不像铜钱那样是外圆内方的镂空设计，是硬币一样实心的，正反面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他已经抽空跟十六问过了，记住了上面的文字。
一个人再怎么文盲，至少也得认得不同面值的钱！这是底线！
最大的是100文，正面写的就是“百”，稍小的写着“十”，最小的写着“一”，反面倒是都一样，都印着四个大字——“钱通广大”。
是钱夫人的标记。
这个世界的钱币，都是从钱夫人的铸钱厂里出来的，也都会打上她的标记。
贺荀澜手里的这248文都是铜钱，也可以说是248铜，十六说，这钱币里是真的放了重量不一的铜。再往上，到了千的级别，就该用银钱计算，银钱跟铜钱同样制式，只是加了银，呈现白银色泽。一千银钱再往上进，就该用金钱，放了金，自然是尊贵的黄金色泽。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金钱啊……”贺荀澜感慨一句，觉得生活艰苦中也算有了点盼头。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吧，才说这村子民风淳朴，就遇到偷看人洗澡的变态了？
贺荀澜眯起眼，握住浴桶里舀水的水瓢，做好了把这当做武器的准备。

第8章 面熟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靠近，贺荀澜表情镇定，手中已经攥紧了水瓢。
从动静来看，这不是什么误入的小动物，肯定是人了。
贺荀澜没有立刻回头，专注听着身后的动静，察觉到对方进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猛地扬起水瓢回头，“邦”一声就敲了下去。
“啊——”对方应声惨叫。
“好好的不做人当偷窥狂！”贺荀澜怒喝一声，一边泼水迷惑对方的视线，一边趁乱“邦邦邦”敲了好几下。
“住手！放肆！什么偷窥……啊！”那人挨了好几下，仰面跌倒在地，总算暂时逃出了贺荀澜的攻击范围，愤怒地抬起头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小爷这张脸，我偷窥？谁信啊！”
贺荀澜瞟了他一眼，这家伙居然十分年轻，剑眉星目，神情灵动，眉飞色舞间，居然有股少年气。
——只是扬起下巴一副鼻孔看人的傲慢姿态，让他看起来像个纨绔子弟。
贺荀澜收回目光，故意说：“一般。”
“什么！”对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坐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脸让他看，“我这张脸你说一般？你长没长眼睛啊？”
看他坐起来，贺荀澜又举起了水瓢，他连忙挪动着后退：“哎别打别打！我闭着眼睛让你看！”
贺荀澜停下动作，表情古怪地看着他——看着不太聪明，还自恋，确实不像是偷窥狂。
见贺荀澜不说话，他自认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脸迷住了，得意地哼了一声：“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贺荀澜叹了口气：“你到底是谁啊？”
“你不认识我？”那人一惊，睁开了眼睛，贺荀澜条件反射举起了水瓢。
“哎！”他立刻闭上眼睛，扬起自己的脸递过去，“你再仔细看看！真不认识？”
贺荀澜若有所思，试探着问：“你在当地很有名？”
青年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哼笑一声，闭着眼睛又坐了回去：“我说呢！胆子这么肥，还没眼力见，原来是别处来的，怪不得认不出你食……时小爷。”
他有些生硬地改了口，“咳，你叫我声时少爷就行。我在当地，那自然是声名远播，怎么可能当偷窥狂。”
贺荀澜眼珠一转：“你该不会是……”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两人同时一惊，贺荀澜下意识缩进浴桶，时少爷滚到了浴桶边上缩成了一团，欲盖弥彰地用外袍盖住了头。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一片寂静。
时少爷压低声音说：“你回话啊！”
“我不敢！”贺荀澜压低声音，“万一是来抓我的呢！”
时少爷嗤之以鼻：“你什么身份？他们抓你干什么？明显是冲我来的，你就说你一个人在家！”
“你确定吗？不会直接冲进来吧？”贺荀澜有些紧张——他现在状况有点尴尬，一会儿万一遇到危险，他到底是冒死穿上衣服再往海边跑，还是直接裸丨奔，这是一个要命还是要尊严的问题。
“不能！”时少爷笃定地说，“不会那么没礼貌，又不是强盗！”
门外传来声音：“好像没人，要进去看看吗？”
贺荀澜决定信他一回，连忙出声：“有人有人！谁啊！我在洗澡呢，不太方便！”
门外的人问：“屋里就你一个人吗？”
“对！”贺荀澜看了眼缩成一团的时少爷，还是帮他隐瞒了身份，“怎么了？”
“不对啊。”门外另一个人说，“这不是葛大的屋子吗？听着声音不像啊……”
“我是外来的！”贺荀澜在他们推门进来之前拔高了音量，“葛大好心，借我地方洗澡，不信你去问海婆，是她给我们带的路！我还有一个同伴，他去捡柴火了！我们用了葛大的柴火和水，要给他补上。”
门外短暂没了声音，似乎在商量。
贺荀澜想了想，把心一横说：“要不然你们进来吧。”
“嗯？”时少爷猛地抬头，贺荀澜扬起水瓢，他立马又把头低了下去。
“男的洗澡被你们看一眼也少不了一块肉。”贺荀澜故意说，“虽然我也没有让这么多人参观我洗澡的爱好，但……但我借用葛大的屋子，也不能给他惹麻烦，你们进来确认一下好了。”
时少爷已经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见势不好准备跑路。
但出乎他的意料，门外的人回答：“不用了！没人就好。”
纷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少爷惊讶地抬起头：“他们真走了？”
“嗯。”贺荀澜瞟他一眼，“越是理直气壮越是不容易被怀疑。”
“行了，你，转过去，我穿衣服。”
“你不是说看看也不少块肉吗？”时少爷嘀咕一声，但还是配合地转了过去，没敢往他那看。
贺荀澜穿着衣服，一边和衣服上的各种带子搏斗，一边问他：“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被他们追，不会是坏人吧？”
虽然已经猜到这位多半是那位跑路的食神，但贺荀澜还想看看他的态度。要是食神大人不想暴露，那他也可以配合着装傻，毕竟对方是神仙，得给予一定的尊重。
“都说了我是时少爷。”时少爷咬死了自己的身份，背对着他说，“我肯定没干坏事，就是……呃，需要去办点事。”
“哦。”贺荀澜又问，“那你打算跑去哪？要离开这个镇子吗？我一会儿去镇上买点东西就打算趁船走了，要不要捎你一程？”
“不必。”时少爷背着手装深沉，“我的去向，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贺荀澜：“……哦。”
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
“你这种凡人是不会懂的。”时少爷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说，“我身负天命，只能……”
贺荀澜懒得听，捡起了自己的荷包就推开了门：“神神叨叨的。”
“哎——”时少爷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开门！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缩在阴影里，“你就这么出去了？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贺荀澜准备给浴桶换水，让十六回来的时候有热水澡洗，“我只知道，没能力的时候不能多管闲事。”
……其实是好奇的。
要是龙君在边上，他可能还会看看热闹，但他现在身边连十六都不在，这地方距离海岸边都还有段路，他才不在毫无保障的时候作死呢。
“哎你真是……”时少爷扒着门鬼鬼祟祟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中没人，这才半藏在门后的阴影里说，“那我偏要说。”
贺荀澜：“……”
时少爷叹了口气：“时局动荡啊……我找人算了一卦。”
贺荀澜摇摇头：“迷信。”
“你懂什么！”时少爷面露鄙夷，看着他的背影，“他可不是那种江湖骗子，他是真的算得准！白虎将身边的墨甲仙你听说过没有？”
贺荀澜诚实地说：“没有。”
“啧，没见识。”时少爷还耐心给他解释，“墨甲仙是当今国师门下弟子，算很准的。”
“白虎将你总听过吧？他供奉的那位神仙白虎星君常年镇守白虎岭，但白虎将常常在外征战，白虎星君就请了墨甲仙出山，给白虎将当军师。”
“哦——”贺荀澜敷衍地说，“厉害厉害，那算出什么卦呀？大凶还是大吉？”
“你知道就好。”时少爷哼了一声，“那位墨甲仙说了，我这儿最近有大事发生，有可能是大机缘，也有可能是大灾难。”
贺荀澜无言：“……那这不是什么话都让他说了吗？那我还说你这一趟就两个结果，要么逃过追捕，要么没逃过追捕。”
时少爷气得翻白眼：“你说话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不应该啊？”贺荀澜故作困惑，“我家里人都说我一向讨人喜欢，是不是你的问题？”
时少爷咬牙切齿：“胡说！反正大人物已经上门了，他就是算准了！”
时少爷闭上眼，长叹一声，“他这是逼我站队啊，我也别无选择。”
“啊？”贺荀澜越听越觉得奇怪，表情古怪地说，“你说的大人物该不会是……”
忽然，刚刚离开的脚步声去而复返，贺荀澜下意识“砰”一声关上了门，门内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时少爷咬牙切齿：“你夹住我头发了！”
“闭嘴，别出声。”贺荀澜摆出惊讶的模样看向门外去而复返的人群。
他们不是特意冲着他来的，似乎只是兜了一圈再次路过。
有人朝里看了一眼，问他：“刚刚是你在洗澡吗？”
“是。”贺荀澜扬起笑脸，“刚刚就是你们在找人啊？找着了吗？”
“没有。”那人苦笑一声，摆摆手，目光扫过了贺荀澜的脸，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嘶，这位小哥有些面熟啊。”
“啊？”贺荀澜微微睁大眼。
正巧这时候，十六背着背篓回到了院子前，看见门口一大群人，有些紧张地喊了声“少爷”，挤开人群跑到贺荀澜身边，带着些许警惕地望了回去。
这群人一个两个看起来都像是伙夫、厨师打扮，有的穿着围兜，有的还拎着锅铲，看起来是急匆匆出门，连手里的东西都来不及放下。
“哎哎哎，小兄弟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为首的那个连忙解释，“我们只是找人……”
“我想起来了！”盯着贺荀澜看的那个恍然大悟地一拍手，“你看那个小哥，他是不是被祖师爷撤掉的通缉令上的人啊？”
门口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贺荀澜脸上。
贺荀澜：“……”
完蛋。

第9章 中计
视线交错，贺荀澜尴尬地扬起笑脸：“哈哈，稍等一下啊各位。”
说完，他不等外面的人反应，拉着十六进了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居然真的老老实实站在了门口。
“背篓放下，拿个趁手的武器，准备冲出去！”屋内贺荀澜紧张地拉着十六，满屋子看有没有什么勉强能当武器的东西，“来不及解释，先行动！野菜不能要了，哦对了带上荷包……”
“哎呀，笨死了，来这！”时少爷从后面探出头，招呼他们一声，“跟我跑！”
贺荀澜略一思索就跟了上去。
——实际上，他跟十六正面突破的成功率本来就不大，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如先跟他走，走他刚刚钻进来的那条路，说不定反而能行。
时少爷鬼鬼祟祟地探查着另一边的通路，催促道：“快点，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跟我走。”
“野菜带上啊多新鲜，什么情况也不能扔了吃的啊，走！”
十六把背篓留下，野菜用衣服下摆卷起抱着，稀里糊涂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一行三人猫着腰贴着墙根离开了葛大的屋子，拐入另一边小巷，十六才压低声音问：“少爷，他是谁啊？”
怎么一会儿不见，屋里又多出来一个人？
贺荀澜简单地说：“偷窥狂。”
时少爷愤怒扭头，怒目而视：“屁！怎么说话呢！”
“我是看你没把我供出去，才讲义气带你一块走的，怎么还这么说话呢！叫我时少爷！”
“好，时少爷。”十六礼貌地先叫了一声，才接着往下问，“他又是哪来的少爷啊？怎么洗着澡又多出个少爷？”
……
另一边，门口找人的人群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开口问：“他这是进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啊。”认出人的那个抓了抓头，“他说让等等，就站着等着了。”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咱们还得找祖师爷呢。”另一个提议，“推门看看吧？”
“我喊一声先。”有人清了清嗓子，“那个，小哥！”
他扭头问，“通缉令上写他叫什么来着？”
“这我哪记得，就看了一眼……”那人忽然反应过来，“哦对，临海侯家的嘛，肯定姓贺！”
“哦行。”那人又开口，“小贺公子，我们没有恶意，你要没事我们就接着找人了啊？”
屋内毫无动静。
“怎么没声？”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决定推开门跟人说一声。
看着空荡荡只剩下洗澡水的屋内，为首那个一拍大腿：“哎呀，让你多管闲事，非把人家的身份指出来，你看，把人吓跑了吧？咱们又不打算多管闲事抓他！”
认出人的那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嘴快嘛……”
“哎，你说要不跟老赵说一声啊？这好歹是他的老主顾。”
“这……”一人挠了挠头，“老赵还在不许进厨房禁令中呢，他性子冲动，万一又干点什么怎么办？”
几人互相对视，有些拿不定主意。
……
另一边，贺荀澜跟在时少爷身后，走了好一阵后终于忍不住有些怀疑。
他盯着时少爷的背影：“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胡说！”时少爷回头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在这生活了多久？我怎么可能迷路！我只是为了避开有人的地方，不得不迂回前进，迂——回——”
贺荀澜：“还能迂到海边吗？”
他诚恳地说，“我只要上了船就能走了。”
可惜就是十六没洗上澡，也来不及去市集买东西了。
但这些都能到下一个城镇再考虑，现在还是小命要紧。
“别急。”时少爷指了指墙边，“咱们已经一圈兜过来了，剩下只要从那儿拐过去。那边现在没人住了，从那走方便……咦？”
他忽然停下动作，盯着贺荀澜的脸看。
“干嘛？”贺荀澜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
时少爷露出和刚刚门口那人如出一辙的表情，挠了挠头说：“我应该是第一次见你吧？我怎么觉得你长得怪眼熟的。”
之前一片混乱里，他怕被当成偷窥狂，都没敢看贺荀澜的脸。之后为了隐藏身形，也都是看的他的背影，这会儿才仔细看清了他的长相。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越看越觉得在哪见过。
贺荀澜震惊指了指自己的面孔：“合着你没认出我是谁？那你还带我跑路？”
“我带你跑路和你是谁有什么关系？”时少爷下意识反驳，“都说了我是讲义气才带你一起跑的！”
贺荀澜倒吸一口凉气，一脸不可思议：“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跑路啊？”
时少爷迟疑一下：“说漏嘴了？被他们看出端倪了？你长这样总不能是什么逃犯吧？”
贺荀澜诚恳地说：“我就是逃犯啊。”
“不可能！”时少爷嗤之以鼻，“你能当什么逃犯啊？我看你抢只狗都够呛。”
贺荀澜：“……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不可……”时少爷反驳的话才说到一半，盯着贺荀澜的脸，表情逐渐变得惊恐起来，“啊啊啊你是那个……”
贺荀澜：“对对对！说出来！”
时少爷用力抓了抓脑袋：“别提醒我，名字就在嘴边了！我能想起来！”
他一拍大腿，“贺什么……水字旁的！”
贺荀澜：“……”
十六疑惑地问：“少爷，咱们为什么要提醒他啊？”
贺荀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观察着时少爷的反应。
时少爷缓缓往后贴住了墙壁，“啪”一声捂住了额头：“苍天呐，你、你是那个国师说的赤潮之子？”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眼，“你、你跟海君一起来的？这不会是对我的考验吧？”
“龙君。”贺荀澜纠正他的叫法，“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顺路跟我一块去的。”
“我……”时少爷噎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要带我去见海……龙君？”
“我知道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地说，“食神嘛。”
时少爷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啊？谁、谁啊？”
现场还有个比他更加吃惊的，十六震惊地张大了嘴：“啊？他这样也是神仙啊？”
时少爷原本还想遮掩一下身份，但听见他说的话，忍不住就张嘴反驳：“什么叫我这样……”
这就算是不打自招了。
“别装了，早就露馅了。”贺荀澜撑着下巴，“你之前说机缘，是不是要去找龙君啊？”
时少爷神色复杂地看了贺荀澜一眼：“你真是临海侯家傻的那个？”
“看着不像啊。你是装傻逃过了皇帝耳目，还是真的机缘巧合，又随着赤潮归来了？”
贺荀澜不答反问：“你不是神仙吗？你不知道？”
“神仙也不能什么都知道，我还是不会算卦的那种。”时少爷翻了个白眼，“我近两年才当的神仙，你们以前的弯弯绕绕我哪知道，哎，也没人告诉我刚当神仙就得在神龙、龙君里二选一站队啊。”
他摆摆手，重新探头出去看路，“算了，先不说这些，咱们先去岸边。你一个凡人也不会知道多少，我们先去见龙君，可不敢叫大人物等久了。”
贺荀澜再次确认：“真没迷路吧？”
“绝对没有。”时少爷笃定指着前方拐角，“我给你指的这是小道，走，咱们只要从这儿拐过去……哎哟！”
他猫着腰走出拐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谁啊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我，太阴险了吧！”时少爷抱怨一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拦在他身前的高大人影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容，但身上的白虎银铠、以及标志性的身高，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
“少爷快跑！”贺荀澜还没反应过来，十六已经拉了他一把，扭头试图往另一边跑出去。
但他们身后也有人。
一个拿着龟甲的黑袍文士冲他们笑：“你瞧瞧，我说了，东边，肯定能遇见他们。”
贺荀澜对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印象，但从十六和时少爷的表现来看，这两人恐怕不是什么友善npc。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捏紧了怀中的仙蜕。
——龙君说拿着有用，危急关头总得有点用吧！
“你们不是走了吗！”时少爷的声音因为紧张变调，他缓缓往后退两步，撞上了贺荀澜的后背，有些绝望，“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又回来。”墨甲军师抛了下手中的龟甲，笑着说，“我们就没走。”
“只是隐匿了气息，让你以为我们走了而已。”
“你们别乱来啊！”时少爷深吸一口气，“我也不是好惹的，别逼我！”
他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锃亮菜刀，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看架势居然还有点像样。
贺荀澜没想到他居然打算出手，一时间有些刮目相看。
白虎将忽然抬手，将手搭在了腰间的长剑上：“不找你，让开。”
时少爷脸色剧变，扭头看向贺荀澜：“小贺公子。”
“要不我先把你交给他们吧，我一定回去找龙君来救你的，你相信我！”
贺荀澜：“……”
就知道指望不上这家伙。
时少爷十分心虚：“我、我就是个厨子，你不能指望我打将军啊！他别看他是个凡人，凶名赫赫，杀过不知道多少神仙！”
“去边上。”白虎将往前一步，瞟了时少爷一眼，“捂住耳朵。”
这位白虎将气势比起神仙更甚，食神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像个鹌鹑。
时少爷小声嘀咕：“我好歹是个神仙，你让我捂住耳朵我也听得见你们说什么啊。”
白虎将长剑微微出鞘一寸：“那割掉？”
“哎别别别！”时少爷连忙蹲到了墙边，双手捂住了耳朵，眼巴巴看着贺荀澜，一副不忍心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傻瓜。”墨甲军师笑道，“他让你捂住耳朵，就是意思意思，让你保证当听不见的意思。”
“哦！”时少爷松了口气，“我知道了！不对！”
他生硬地抬起头装傻，“听不见！”
贺荀澜：“……”
他看着墨甲军师身后的海岸，估算着逃跑距离。
以及，这个距离喊救命龙君能不能听见。

第10章 认亲
贺荀澜盯着墨甲军师身后的海岸，白虎将盯着贺荀澜。
两人都没开口，现场静得落针可闻。
只是安静的时间实在长了一点，贺荀澜都在脑内演练了好几个馊主意了，白虎将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咳咳。”还是墨甲军师清了清嗓子提醒，“将军，说词啊。”
“哦。”戴着斗笠的高大男人像是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我在找你。”
“我知道。”贺荀澜看着一副视死如归架势拦在自己身前的十六，把他往身后带了带，带着几分好奇看向白虎将斗笠上垂下的黑布，“不过一般来说，你那个不叫‘找’，叫‘搜捕’。”
“不。”白虎将淡然开口，“我在找你，皇帝在搜捕你。”
贺荀澜听出了一点微妙的意味，联系之前的传闻，立刻心领神会：“意思是，你不打算抓我回去？”
“瞧这话说的，真是辜负了我们将军的一片苦心呐。”墨家军师捂着心脏，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要不是有人提前传信，你觉得临海侯来得及整肃水师？整个侯府能没什么伤亡逃得干干净净？白虎军眼睛瞎了看不见那么艘留在岸边的小船？”
他晃了晃手中龟甲，“就连粮草路线，都是咱们将军故意透露的嘛。”
贺荀澜诧异地看向他：“啊？”
结合之前的传闻，他确实想过，这位白虎将会不会其实在暗地里帮他们……
这帮的比他想象中还多啊！
“嗯。”白虎将微微点头，学着墨甲军师伸手捂住心脏，语气没什么波动地说，“伤心。”
贺荀澜从善如流：“对不起。”
“没事。”白虎将飞快回答，“叫声干爹就好。”
贺荀澜：“哈？”
“乖，叫一声。”白虎将从身后抽出那把长剑，用一种拿糖哄小孩的语气说，“叫了，白虎凶刃，送你。”
贺荀澜干巴巴地说：“……我也没有很想要这个。”
“怎么会不喜欢？”白虎将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宝剑，抬手塞进他手里，“应该是没用过，你挥一下试……”
“哇！”贺荀澜被迫握住剑柄，白虎将松手的那一瞬间，他手中一沉，被剑带着直接扑倒在地，剑尖切豆腐一般戳入青石板路三寸。
贺荀澜：“……”
他震惊地抬头看向白虎将，“这剑多重啊？”
白虎将连忙扶他起来：“不重啊，才一百八十斤。”
贺荀澜：“夺少？”
“哈哈哈！”墨甲军师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将军啊，你送东西，哪怕不管他的喜好，也得管管他的死活吧？”
白虎将默默把剑从地上捡了起来，没去管笑得格外嚣张的墨甲军师，也没管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时少爷，只是捏了捏贺荀澜的手臂说：“怎么这样瘦弱。”
“你娘没教你练武？”
十六试图给自己少爷挽回一点颜面：“少爷以前傻着呢！没法练的！”
“也是。”白虎将轻轻颔首，“现在开始有些晚了，但也还来得及。”
贺荀澜干笑两声，白虎将就站在他对面，气氛又一次诡异地安静下来。
墨甲军师有些着急：“怎么又卡壳了？不是提前对过词了吗？”
贺荀澜迟疑了一下，开口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白虎将似乎是松了口气，他颔首：“你问。”
“你为什么戴斗笠？”贺荀澜指了指他的伪装，“这完全没有遮掩身份的作用啊，食神都一眼认出来了。”
“这不是为了遮掩身份。”白虎将耐心地说，“只是怕吓到你。”
“我长得吓人。你要看吗？”
贺荀澜好奇地点点头。
白虎将抬起斗笠，露出面孔。
他长得格外高大，眼窝深邃、面部线条硬朗，剑眉压眼，眼神锋锐显得格外凶悍。但最显眼的还是他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痕，最深的一道贯穿面中，更多痕迹集中在左边脸颊，似乎是为了掩盖下方已经、看不清的刺字……
注意到贺荀澜在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白虎将低声问：“害怕吗？”
“没有。”贺荀澜秉承着友善往来的精神，夸了夸友军，“没这些伤口你应该还挺帅的。”
生怕自己在他伤口上撒盐，贺荀澜又接着安慰，“其实有这些也挺帅的，现在有人就喜欢战损那一款，不用太在意，这叫……破碎感的帅。”
白虎将没太听明白他说的话，但能感受到他表露的善意。
他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放下手，重新戴好斗笠：“嗯，好孩子，果然跟你娘说的一样。”
贺荀澜偷看他一眼，又怂又胆大包天地问：“那个，我、我听说你和临海侯……”
“哦，那个。”白虎将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简洁地说，“我没和她睡过。”
“咳！”贺荀澜呛到了。
还挺直接。
“世人喜欢攀扯这些，你娘又不在意而已。”白虎将平静站在他面前，“我和她做过敌手，她砍过我一刀，差一寸就能刺穿心脏。”
“后来做了朋友，她救过我两次。”
贺荀澜掰着手指：“哦，杀一次救一次扯平，然后你这次帮了侯府……”
白虎将摇摇头：“不能这么算。”
“当了朋友，互相救千万次也是应当的。”
他看着贺荀澜，目光甚至称得上温柔，“我喜欢孩子，但军营里不能养孩子。而且，孩子天真，对杀生之人身上的气息格外敏感，大多都怕我，见我就哭。”
“你娘说让我等等，她生的孩子胆子肯定大，以后生下来懒得养，就扔一个给我，认我做干爹。”
“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样。好孩子，叫干爹吧。”
贺荀澜：“……”
绕来绕去还绕回来了。
他试图商量：“临海侯有四个孩子呢。”
“大的那个本来就是别人托付给她的。”白虎将摇摇头，“而且心思太重，跟我合不来。”
“二少爷呢？”贺荀澜想起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二少爷，“我觉得他应该挺合适。”
白虎将叹了口气：“他脑子有问题。”
“啊？”贺荀澜指了指自己，“是不是认错了，我才是傻的那个。”
他发现这么说好像是在骂自己，连忙改口，“我说之前啊。”
“我知道。”白虎将颔首，“他不是心智有缺，只是……傻。”
贺荀澜：“…… ”
匆匆一面的时候倒是挺正常的。
“先不说那些。”白虎将看向贺荀澜，“我离开军营，其他人不知，不能停留太久。”
“这剑你用不了，下次我找人给你打个、打个……”
他认真思索着说，“绣花针。”
贺荀澜：“……也不用一下子做那么大的让步。”
白虎将笑了一声：“嗯，好，那叫干爹吧。”
贺荀澜：“……”
你怎么那么执着啊！
他诚实地说：“有点叫不出口，先叫声叔叔行不行？”
他记得十六提过白虎将的名字，试探着说，“西鸣叔叔？”
白虎将僵在原地半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在身上摸索，也没找出什么东西来，只能看向墨甲军师：“你把那龟壳给他吧。”
“那是我卜卦用的！”墨甲军师大惊失色，双手护住龟甲，“你不能一感动把我的家底给送了吧！”
白虎将低叹一声：“本来想把剑给他，没准备别的……”
“给点钱吧。”墨甲军师赶紧把龟壳揣进怀里，“你是长辈，给孩子点钱花天经地义。”
贺荀澜连忙说：“那怎么好意思！”
“别担心，他也是个穷鬼，往常都靠你娘接济，给不了你多少。”墨甲军师问，“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贺荀澜以为是问他，诚实回答：“248铜。”
白虎将从荷包里把钱都倒出来：“312铜。”
“我多些。”
“好家伙，真是给你爷俩穷到一块去了。”墨甲军师叹了口气，一把摸走白虎将手里的钱，从怀里取出一枚正面写着“一”的银钱塞给贺荀澜，“我给他凑个整吧。”
白虎将颔首：“多谢。”
“别急着谢，要还的。”墨甲军师笑眯眯地说，“欠我688铜，我记着呢。”
白虎将把头偏到一边，装作没有听见。
贺荀澜捏着那一个银钱：“我……”
“拿着吧。”白虎将看向他，“以前军费不够，我都找你娘，算是还一点点。”
贺荀澜迟疑了一下，还是郑重将这一枚银钱放进了荷包里：“谢谢叔叔。”
“嗯。”白虎将的语气听起来似乎雀跃了一点，“我再去给你找点，下次叫干爹。”
贺荀澜：“……你特地在这等着我，不会是就为了让我叫这个吧？”
“嗯，顺便看看你。”白虎将迟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要是龙君照顾得不好，我就带你回军营。”
他问，“你要跟我走吗？”
“你娘说你该去海上，但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贺荀澜犹豫了一下。
这位突然出现的“西鸣叔叔”虽然凶名在外，连神仙都怕他怕得心颤，但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相比之下，龙君说他只会在海上护他性命，而他总要上岸补给，不可能一直留在海上。
可是……
贺荀澜想起和龙君约定的，未来再说的“希望”。
他轻轻摇了下头。
“好吧。”白虎将没有勉强，转身看向食神，“你选吧。”
食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我、我……”
他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你们就是一伙的，我哪有的选啊！”
白虎将：“有，两条路。”
食神哽咽：“哪有两条路？”
白虎将垂眼看他：“选龙君，海路。”
“选皇帝，死路。”
食神：“……这和没得选有什么区别！”
他哭丧着脸，“我……为什么非得是我啊？我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神仙吗？”
“机缘巧合嘛。”墨甲军师笑眯眯地说，“正巧我算到他会在这上岸，然后我和孩子他叔叔一合计，哎呀，巧了，他不会做饭呐！”
食神显得十分憋屈：“所以……你们就为了让我给孩子做饭？”
白虎将：“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食神连忙改口，“这话说的，有什么不愿意的，给谁做饭不是做呢。”
“嗯，那你跟着他。”白虎将颔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墨甲军师快步跟上他，问：“这就走了？不见见龙君吗？”
“不了，聊不来。”白虎将回头看向贺荀澜的方向，“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我吗？”贺荀澜茫然指了指自己。
“是我。”龙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贺荀澜身侧。
墨甲军师笑着回头作揖，但白虎将毫不停留，他行完礼起身时，对方已经拉开好长一段距离，连忙喊着“孩子他叔等等我”就追了上去。
贺荀澜偷偷看了龙君一眼：“龙君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龙君：“刚刚。”
食神战战兢兢把手放了下来，松了口气说：“啊？不是老早就在了？”
“我在那刚蹲下来就感觉到……”
龙君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食神识相地闭上了嘴。
“哦——”贺荀澜拉长了音调，凑过去问龙君，“不是说只管我在海上的死活吗？怎么还跑来了？”
龙君垂下眼，示意他看地面：“涨潮了。”
“这里就算海。”

第11章 缘由
贺荀澜一怔，低下头看见卷到他脚边的海水：“咦？什么时候涨的？”
他怀疑地看向龙君，“不会是你让涨的吧？”
龙君矢口否认：“不是。”
“我觉得是。”贺荀澜凑到他面前，指了指地上，“不然他们怎么会在潮水会漫到的地方修石板路？”
龙君面色如常：“这里已经没人住了。”
他瞟了食神一眼，食神心领神会，立刻帮腔：“没错，我们这儿自古以来就涨潮涨到这一块！从我祖爷爷开始就是这样了！”
龙君看向贺荀澜，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微微扬起的下巴似乎在说——“你看”。
贺荀澜：“……”
他懒得跟这俩一伙的神仙斗嘴，无言看向白虎将离开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龙君站在他身旁，若有所思，“你想跟他走？”
“他是个凡人，身边的那个神仙也很弱。”
“那倒是没有。”贺荀澜摸着下巴，“我只是有点好奇，在想一件事。”
龙君看向他：“什么？”
“你说……”贺荀澜摸着下巴，“白虎将的裤腰带也是什么神兵利器吗？他就把那把一百八十斤的剑挂在腰带上啊，居然不会断也不会往下坠！”
龙君：“……”
食神哼哼唧唧，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刚才怎么不问呢？问一声说不定白虎将连裤腰带都送你了。”
龙君和贺荀澜一起看过去，食神面色一变，又立刻老老实实地蹲了回去，谄媚地笑道：“龙君，你看我，就管不住这嘴，嘿嘿。”
贺荀澜觉得好笑：“白虎将都走了，你怎么还这么怂啊？”
“小的走了。”食神哭丧着脸嘀咕，“更大的这不是来了吗。”
贺荀澜疑惑的看了眼龙君：“你说龙君？”
“啧。”食神对他招招手，“你过来说话。”
贺荀澜蹲到他身边，食神搭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的小少爷，你到底知不知道龙君是什么来头啊？”
贺荀澜想了想说：“我家供奉的神仙？”
“就这样？”食神一脸震惊地看他，“你就知道这点？”
贺荀澜眨眨眼：“知道他跟我是一伙的不就行了？”
“哎，天真。”食神连连摇头，“我跟你说，白虎将手中至少有三条仙命，而你那位龙君更是杀仙如麻，一怒之下，伏尸百万——伏的还都是仙尸。”
贺荀澜狐疑地眯起眼：“真的假的……”
食神瞪他：“当然是真的！”
贺荀澜不信：“你们这儿有百万神仙？也太多了吧！”
食神噎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以前，以前古仙庭尚未坠落的时候，应该有这么多吧？”
贺荀澜更加迷糊：“古仙庭？”
食神无奈：“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贺荀澜诚实地说：“我以前是个傻子啊，你不能对一个傻子要求太高。”
经过这几天，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么自我介绍。
食神：“……”
他讪讪笑了笑，“也是。”
“而且，你们那些坊间传闻，我看都不太准。”贺荀澜蹲着抱住膝盖，“你看，之前还说我娘跟白虎将有一腿呢，龙君的多半也不准。”
“他也不凶啊，脾气还挺好的。”
他扭头招呼龙君，“龙君龙君。”
龙君走到他身侧，迟疑一下，撩起衣服后摆蹲下来，问他：“怎么？”
贺荀澜对他伸出一只手：“握手，龙君。”
龙君看了他一眼，面带不解地把手搭了上去。
“嘿嘿。”贺荀澜握着他晃了晃，对食神说，“你看，龙君很好说话的嘛。”
“你当你在驯……”食神噎了一下，没胆子把“狗”字说出口。
贺荀澜拍了拍他的肩膀：“食神大人，你到底想没想好啊，要不要跟我们走？”
他诚恳地说，“虽然白虎将让你跟我们走，但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而且我们的船也很小，现在还在逃亡，兜里也就这么一点钱，你跟我们走，可真算上了贼船了。”
“走吧。”食神忧郁地望着天空，“你还是就叫我‘时少爷’吧。”
“我答应跟你们走，也不真是受他们威胁……”
食神对上贺荀澜的视线，有些恼怒，“你什么眼神？我好歹也是个神仙，这事我要是真不想干，我也是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的！”
贺荀澜微微扬起下巴：“哦——”
他完全没把食神的话放在心上，招呼十六一块过来，“十六也别站着了，一块蹲过来，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好的少爷！”十六连忙蹲了过来，跟他们凑成一圈。
“我说真的！”食神拔高了音量，“墨甲仙跟我说了，白虎将没抓住一个贺家人，皇帝要他收兵回王都，估计要怪罪他！替代他追捕贺家的皇帝近卫贪狼军，已经在路上了！”
他别扭地缩了缩身体，“我跟带领贪狼军的那个童脸狼，有些过节。”
贺荀澜好奇地问：“什么童脸狼？”
“就是长得一副乖张模样，实际上一肚子坏水的白眼狼。”食神咬牙切齿，“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白虎将是赫赫凶名，他就是以奸诈狡猾、喜怒无常闻名的！”
“他要追捕贺家人，尤其是追着你来，肯定会到你曾经出现过的珍馐镇来。”
“我要是碰见他……”
他嘀咕一声，“打又打不过，认怂做小我又气不过，不如直接跑路。”
贺荀澜撑着下巴问他：“那你不怕童脸狼拿你的徒子徒孙泄愤？”
“再怎么不要脸也不至于这样吧？”食神坐直了身体，“我已经交代过他们了，之后不管谁来占这块地，都别管，埋头做自己的饭就行，谁都要吃饭的吧？”
“而且……”他指了指内陆方向，“珍馐镇毗邻丰饶良乡，那是土地娘娘的地盘，我给她写了信，把今年的收成连着仙牌都一块交给了她，请她帮忙看管珍馐镇。”
“娘娘心善，又法力高强，更何况武定大陆的粮食九成都要靠良乡产出，哪怕是皇帝也得对她礼让三分！她那有过禁令，土地娘娘治下，不许军马进入，亦不许佩兵刃。”
“只要娘娘肯管，童脸狼也只能认怂！”
贺荀澜看了眼龙君，问：“仙牌？”
“仙牌可以说是神仙的本命。”食神解释一句，“既然为仙，哪怕躯壳破碎，也有可能以一丝魂魄回归仙牌，但如果仙牌断裂，那可就是彻底没救了。”
“拿着仙牌用处可不小，能借用仙牌法力，还能召请神仙从天而降，用处可多呢。”
贺荀澜眯起眼：“所以你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土地娘娘……这不就是认人家做老大的意思？”
食神噎住了。
贺荀澜搭着他的肩膀：“小时啊，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嘿嘿。”食神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多一份保险吗。”
“你就当神仙有两条命，我愿意跟你们一块豁出去一条，就是、就是留一条在别处……”
龙君颔首：“原来如此。”
贺荀澜好奇问：“龙君你懂什么啦？”
龙君目光漠然：“他心不诚。”
“不如杀了。”
食神尖叫一声躲到贺荀澜身后：“龙君饶命啊——”
贺荀澜惊讶看向龙君：“真杀啊？”
“假的。”龙君动都没动，“我开玩笑的，不好笑吗？”
食神：“……”
贺荀澜：“我觉得挺好笑的。”
食神大概不觉得。
龙君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说：“商量好了，走吧。”
贺荀澜连忙站起来跟上：“去哪啊？”
龙君疑惑看他：“你没想好？”
“听我的？”贺荀澜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十六，“那就……”
“少爷。”十六连忙站起来，“听你的，去哪都行！”
“那你就去洗澡。”贺荀澜没忘记自己上岸的初衷，“我已经洗上了，不能委屈了你，今天我一定得让你洗上这个热水澡！”
十六呆呆张了张嘴：“啊？还洗啊？”
“洗啊！”贺荀澜理直气壮，“我水都帮你舀好了，说不定还热着呢！”
贺荀澜看向两外两位神仙，“然后咱们仨去集市，买点船上要的东西，然后上船往黄金国去！”
“去集市？”时少爷有些鬼祟地摸了摸脸，“那我得做点伪装，你等等。”
他忽然整个人蓬松起来，“砰”地一声宽了一倍，变成了个五官还算优越的……胖子。
贺荀澜：“……”
“干嘛？”时少爷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厨子正常体型！”
贺荀澜神色复杂：“你干嘛非得偷跑啊？就不能正常点离开，然后顺便交代你的徒子徒孙，把我的通缉令给撤了？”
“早撤了，我就没打算帮皇帝抓人。”时少爷摆摆手，“你不懂那群家伙有多黏糊，到时候一说要走，一群人围着你哭是多麻烦的事，我可见不得那种场面，还是悄悄地走好。”
“走吧，走不走啊？”
“走！”贺荀澜回头交代，“十六，你一个人能洗澡吧？洗好了就去船边等我们，少爷给你带好吃的啊！”
“少爷我不馋！不用浪费钱！”十六连忙回应，“早点回来啊！龙君，拜托照顾好少爷！”
龙君背对着他，微微颔首。
十六挠了挠头，嘀咕一声：“其实我也不用洗澡嘛……”
他笑了笑，“不过好歹是少爷的一番心意。”

第12章 老赵
贺荀澜买齐了锅碗瓢盆、木桶水囊、渔网之后，手里还留下一点钱。
没想到这1248铜钱还挺经用……
手里有了钱，贺荀澜就有把目光投向了集市，这么一看，诱惑可真不少——
“老徐祖传酱香饼！2文一张！”
“二娘菜肉包，5文两个！”
“麻子烧饼！甜咸都有！10文一个！”
“虾饺烧麦馄饨面！周记小吃样样鲜！”
除此之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地方厨子多，一些小摊上卖的香料出乎意料的齐全。
贺荀澜看得眼花缭乱，打算问问当地神的意见：“你们这集市卖得吃的真不少啊……哎，时少爷，哪个好吃？”
他现在手里还有313文，还能买点吃点。
“贵的更好吃。”时少爷背着手，脸上的骄傲显而易见，“敢在食神治下的镇子里摆摊，总得有些过人手艺。寻常地界口味不错的小店来了我这，也未必排得上名号，只能走物不够美胜在价廉路线。”
贺荀澜听明白了：“哦——这么说那便宜的应该也不错，毕竟你们这儿厨艺平均水平就高。”
“哼哼。”时少爷面露得意，“这话我爱听。”
“知道你没钱，便宜的也能吃，酱香饼也就是饼稍硬，包子偏咸。”时少爷老神在在地指点江山，“烧饼倒是不错，值得夸一句，但今天用的芝麻不够好，也不值十文这个价了。”
贺荀澜拉了拉他：“小点声，有人看过来了。”
“那怎么了？”时少爷理直气壮，“我说的都是事实。”
贺荀澜“啧”了一声：“你平常也这样？”
时少爷笃定点头：“对啊。”
“所以啊！”贺荀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了你在隐藏身份？我是怕他们认出你。”
时少爷恍然大悟：“普通人确实不能像我这么有眼力，还没尝就看出东西如何，是得低调点。”
他微微低下头，有些鬼祟地打量了四周一眼。
贺荀澜：“……”
而且你现在没有食神身份，我怕你这么说话被人打。
贺荀澜看了眼安静跟在他身后，似乎没什么好奇心的龙君，问他：“龙君，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摸了摸兜里的钱，“我刚从叔叔那拿了零花钱！能请得起你吃饭。”
龙君兴致缺缺：“不要。”
“好吧。”贺荀澜也就是意思意思问一嘴以表孝心，他扭头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连忙眼睛一亮问时少爷，“你看那个，他的糖葫芦怎么样？”
“还行。”时少爷压低声音，“糖裹得薄了，但果子新鲜。”
“好！”贺荀澜走到近前，伸手从上面摘了两个，“那我给十六拿一个，我也拿一个。”
他还没说完，龙君的手就从他脑袋上伸过去，也拿下一个。
贺荀澜呆了呆，扭头看他：“你不是说不要吗？”
龙君：“这个没见过。”
贺荀澜：“啊？”
龙君握着糖葫芦没松开：“贡品里没见过。”
贺荀澜：“……那确实哈，一般也不会有人在贡品里放冰糖葫芦。”
时少爷偷看了贺荀澜一眼，没敢自己伸手，只轻轻撞了贺荀澜一下：“给我也拿一个啊，总不能你们都有就我没有吧？”
贺荀澜认命地给他也拿了一个。
时少爷嘴上说它糖太薄，拿到还是喜滋滋地就往嘴里送：“愣着干嘛，付钱啊！”
“他这有糖，价钱也不便宜。”
贺荀澜忍痛付了28文，又买了20个时少爷说干巴没味一无是处、只有耐放便宜这两个优点的粗粮饼，又花出去20文。
这样好歹以后路上除了吃鱼，还有主食可以搭配。
时少爷眼巴巴看着隔壁的香料铺子：“我出门走得急，什么香料都没带，以后做饭是不是多少得备些？”
“现在没这个条件。”贺荀澜瞟了一眼定价，眼皮直跳，捂住了自己的钱袋，“有盐吃就不错了，你将就将就。”
“吃的也将就？”时少爷复杂回头，“再穷不能穷吃饭，再苦不能苦嘴巴啊！”
“以后会有的。”贺荀澜拍拍他的肩膀，只能给他画大饼，“以后什么都会有的，以后给你准备个厨房，各种香料都给你备齐。”
“咱们还会有大船，到时候我给你开个航线，专门给你找稀奇食材、珍贵香料……”
这大饼时少爷居然还吃进去了，眼中光芒闪动：“我听说，有种香料，吃起来有种兰花般的奇特幽香，传说在古仙庭坠落在海中的一角才有，我一直想做进菜里试试！”
贺荀澜欣慰点头：“真好，这就上钩了。”
时少爷：“嗯？”
贺荀澜连忙改口：“啊不是，我是说你真好。”
他对着摊主一点头，“老板，来50文糖。”
“就要50文，多一点都不行啊。”
他把那一小把糖郑重放进时少爷手心：“喏，厨房重地，就托付给你了。”
“盐我们有些粗盐，你先凑合用，以后给你买细盐。”
“好！”还没经历过现代大饼技术的天真时少爷，不知为何心潮澎湃，握紧了那一小袋糖，“放心交给我吧，有我在，不可能让你们一顿吃不好！”
贺荀澜欣慰点头：“然后我们没人去买碗馄饨面吧！再来两个虾饺、烧麦，难得上岸一次，今天这顿就在外面吃吧！十六的用碗装给他！”
“走走走……”
他还没到周记小吃摊前，就听见远远喧闹声传来，似乎有人声嘶力竭喊着“少爷”。
贺荀澜看热闹般探头探脑，轻轻撞了下时少爷：“不会是找你的吧？”
“不会。”时少爷十分笃定，“在这没人叫我少爷，都叫我祖师爷。”
“谁知道这是谁家少爷，声音倒是有点耳熟……”
贺荀澜不以为意：“这儿的人你都认识，听着耳熟也正常。”
他正要找个位置坐下，龙君勾住了他的衣领：“冲你来的。”
“啊？”贺荀澜震惊抬头，看着一个背着铁锅、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冲到了他跟前，饱含感情地大喊一声：“少爷！”
时少爷下意识拉开袖子挡住了脸。
“小贺少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十六呢？”老赵怒骂一声，“这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呃……”贺荀澜张嘴正要解释，老赵已经冲到近前，一双蒲扇大的手掌把他从上到下拍了一边，“少爷，出门在外，有没有好好吃饭啊？饿不饿？瘦了没有？我给你带了点心少爷！”
“老赵！老赵！”身后有同僚喊他，“你慢点！慢慢说话，别把人吓着！”
“哦对！”老赵激动得眼泪都要落下来，“我听人说，少爷您果真好了？如今能正常说话了？”
贺荀澜终于找到个空挡，艰难点了下头：“嗯！”
“好啊好啊！”老赵抹了下眼泪，“我就知道，少爷你吉人自有天相！”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追问，“少爷，你看看我，还认得出我吗？我老赵！我的拿手好菜，糖醋排骨，是按照少爷你的口味一点点调的，还记得吗？”
贺荀澜刚想摇头，脑袋中忽然闪现了一些画面，就和十六跟他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见自己和十六扒在厨房门口，老赵笑呵呵地往他们嘴里一人塞了一口黄瓜，给他雕花萝卜，起油锅的时候赶他们出去……
贺荀澜：“……”
坏了，这地方不能多待，待着待着突然脑子里就多出温馨回忆了，这还了得！到时候还怎么走！
“想起来了？”老赵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面上一喜，“走走走，跟赵叔回家吃饭去！”
身后的人笑道：“去你家吃饭？老赵你忘了祖师爷的禁令了？你还有五日不能进厨房！”
“去去去！”老赵一脸不屑，“祖师爷不在啊，管不了那么多了，趁他不在，赶紧给我少爷吃点好的。”
用袖子挡着脸的时少爷缓缓磨了磨后槽牙。
“哎——”贺荀澜连忙拉住老赵，指了指身边的龙君，“那个……”
“谁呀杵在这！”老赵满眼只有少爷，拧着眉头一回头，和龙君四目相对。
龙君：“我。”
老赵“咚”一声跪了下去：“龙——”
贺荀澜捂住了他的嘴：“嘘。”
“大庭广众，低调，咱们借个地方说话。”
老赵连忙点头，又欣慰到老泪纵横：“少爷啊，你现在说话，好清晰啊，好有调理！”
贺荀澜：“……”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夸奖。
他有些难以招架对方的热情，别开了视线：“十六还在船边等我们，要不然我先去叫上他一起？”
“哎哟，我让人去叫他就好了！”老赵埋怨一句，“这孩子，怎么让少爷一个人到处乱跑啊！”
贺荀澜：“我带着龙君呢，还有……这位时少爷。”
时少爷表情古怪，缓缓放下了袖子，看着老赵的眼神有些复杂。
老赵瞟了他一眼，根本没有在意，笑呵呵地就带着人回了自己家。
才走进院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踉跄往前两步，恼怒回头：“谁啊——”
时少爷变回了原样，看着他冷笑一声：“祖师爷不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祖师爷，我错了！”老赵张了张嘴，熟练又麻利地跪好了。

第13章 下厨
“哎？”贺荀澜措手不及，“你不遮掩身份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时少爷气势汹汹，用力把宽松的腰带收紧系好，恶狠狠盯着老赵，“我今天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肖徒孙！”
贺荀澜下意识看向龙君。
龙君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一串糖葫芦，也不吃，就看着。
注意到贺荀澜的视线，龙君看了回去：“怎么了？”
贺荀澜指了指他们俩，默默往龙君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不用管他们吗？”
“不用。”龙君简洁回答，在院中环视一圈，拎了两张椅子回来，“坐。”
贺荀澜迟疑一下，还是跟他一块在门前坐下了。
这下好了，坐上教训徒弟VIP观赏位了。
时少爷在老赵面前倒是挺有师父派头，指着他的鼻子问：“我跟你说的什么？”
老赵老老实实回答：“好好反思，七日不许进厨房。”
“哟，还记得？”时少爷一把提起他的耳朵，老赵立刻嗷嗷叫起来：“师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是看见少爷心喜，一时激动，忘了……”
“忘个屁！”时少爷横眉冷对，“老子刚刚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明知故犯！”
老赵讪笑：“嘿嘿，您这也听见了？”
“但少爷来了，我总得给他做一顿饭吃啊，我、我做完这顿我就不进厨房，我、我再加罚两天！”
他偷看着时少爷的脸色，狠狠心一咬牙，“三天！”
时少爷气得给他后脑勺就是一下：“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上了！”
老赵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是心软了，连忙赔笑：“那我先做饭去？”
“不行。”时少爷白他一眼，“说了不许进就是不许进，老子的话你当耳旁风？”
老赵急了：“那我少爷……”
“边儿去。”时少爷倨傲挽起袖子，“今儿我来露一手。”
老赵瞬间瞪大了眼睛，喜笑颜开：“祖师爷要下厨？我给您打下手！”
“哼。”时少爷瞟他一眼，熟门熟路进了厨房，飞出来一把菜刀一个案板和若干食材，“门外备菜，不许进来。”
“好嘞！”老赵也不气恼，乐颠颠捡起东西就搬到了院中桌上，还对贺荀澜挤眉弄眼：“少爷，今日有口福啦！咱们食神那一手，狗皇帝要是想吃，那也得请！”
贺荀澜有些好奇，看着厨房里的忙碌身影，问时少爷：“我们能进来吗？”
“不嫌油烟呛就随你。”时少爷态度鲜明，“龙君当然想在哪就在哪！”
贺荀澜：“……”
你小子。
贺荀澜进了厨房，四处打量了一圈。厨房里的布局莫名让他觉得熟悉，似乎和那些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记忆一一对应，处处彰显着主人的使用习惯。
他安静了片刻才问：“老赵是为什么被罚啊？”
时少爷进了厨房，这才像进了自己的地盘，显得从容很多。他没急着动手，挨个嗅了嗅老赵摆在罐中的调料，确认过后才回答：“也是因为白虎军。”
贺荀澜竖起了耳朵。
时少爷冷哼一声，取过一块肉，从怀中取出菜刀，一刀斩下，动作并不花哨，但精准利落，看得人赏心悦目：“前阵子白虎军进了珍馐镇，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不许跟人起冲突！”
“他倒好，听说白虎军来人了，半夜气血上头，拎着铁锅去敲晕了一个士兵！”
菜刀重重斩在案板上，时少爷愤怒抬头，“要不是其他人看见，他还打算拎着那铁锅找白虎将去呢！”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用铁锅啊？好歹拿把菜刀啊！”
老赵偷偷把切好的白萝卜丝、笋丝从门口推进来，悄悄往贺荀澜手里塞了一小段黄瓜，挤眉弄眼对他笑：“少爷，你不懂，白虎军身着银虎甲，寻常兵刃劈不开的！不如铁锅，铁锅砸铁盔，镪一声，他不晕也耳鸣！”
贺荀澜：“……”
“你还很得意？”时少爷抓起两个番茄砸过去，老赵赶忙接住，嘿嘿笑着问：“祖师爷，切丁还是片啊？”
“去皮切丁！”时少爷咬牙切齿，“没分寸的东西！”
“要不是动静大被人发现，来得及喊我去给你求情，你早就被白虎将一锅炖了！”
他缓了缓语气，端过切好的萝卜，起了油锅，“也是因为给他求情，我才见到了墨甲仙。”
贺荀澜摸着下巴：“所以，因为他去找白虎军动手，你才罚他不许进厨房的？”
“也确实该罚，太冲动是不好。”
“罚他倒不是因为这个。”时少爷往锅里加入肉丝、笋丝、萝卜丝，动作娴熟地翻动油锅，“我罚他是因为他用锅打人。”
他往锅中加入调料，铁勺敲得锅邦邦作响，显得十分生气，“铁锅是能用来打人的吗？厨具是这么用的吗？他对厨具什么态度！他还想不想当厨子了！”
贺荀澜有些茫然：“啊？”
“当然了，他冲动鲁莽做事不计后果也让人来气，但还是这个更过分。”说话间，时少爷已经炒出一盆菜，“来，端一下，先上这道炒三丝。”
“来了！”老赵连忙就要进厨房。
“给我站那！”时少爷瞪他一眼，先看贺荀澜，又看龙君，觉得这两人都不好差使，认命地自己把菜端了出去，没好气地问老赵，“院里吃？”
“对！”老赵笑着说，“院里宽敞。”
贺荀澜忍不住用力嗅了嗅，差点被奇妙的香味勾着走，肚子也咕咕叫了两声。
他下意识捂住肚子，刚刚好像还没这么饿呢……
时少爷又回了厨房，一边数落老赵一边做饭：“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刚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回来了，好好照顾你娘，结果呢？”
“白虎军一来，拎着铁锅就出去了，想过你娘没有？”
老赵梗着脖子回答：“我娘教我的，做人要有良心。”
时少爷炒菜的动作一顿：“你还敢还嘴？”
“哎哎哎！”贺荀澜连忙劝架，“好了好了，孩子肯定也知道错了，他下次肯定知道不能用铁锅打人了！是吧孩……呃老赵！”
“对对！”老赵连忙应和，“祖师爷，我下次用铁铲行吗？”
“我看你像个铁铲！”时少爷低骂两声，但居然认可了他的反省。
贺荀澜：“……”
没多会儿，十六带着些许警惕被人带来，看见院里的人一喜，连忙奔过来：“赵叔！少爷！”
“小十六！”老赵笑得一脸褶子，但还要假装严肃，“你小子，让你好好照顾少爷，你怎么还和少爷分开了！真是的，毛头小子不靠谱！”
他用力呼噜了两把十六的脑袋，板不住脸，露出慈祥笑意。
“老赵，好香啊！”帮他叫人的中年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你开窍了？今天做的这么香？”
老赵下意识回答：“我可做不出……”
贺荀澜踩了他一脚。
“啊——”老赵张大了嘴，立刻改口，“我少爷来，自然得尽力。”
“哎呀，你快点走吧，别碍事。”
“嘿，过河拆桥的老小子！”中年人笑着指了他一下，帮他带上门走了。
老赵松了口气，这才对贺荀澜说：“少爷，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去买点食材带上船，之后给你做！”
贺荀澜愣住，十六眼睛倒是一亮：“老赵你要跟我们走啊？”
“当然了！”老赵拍拍胸脯，“你俩这点年纪，家主心大能让你俩在海上漂着，我不行，我还是陪着你们。”
“对了！”他跑出去，拎着一条腊肉跑来，“这个！这个还是我在侯府的时候熏的，跑路的时候都没舍得扔！拿着十六，咱们海上吃。”
“又放屁！”食神又端出一盘蛤蜊炒蛋，塞进十六手里，瞪了老赵一眼，“跟人走……又不管你娘了？”
老赵噎了一下：“娘、我娘……”
他支支吾吾没能说出什么来。
贺荀澜看着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今天才是第一次见，但那些奇怪的记忆让他的心一片柔软，感动的情绪汹涌澎湃，甚至有些鼻酸。
“咳。”贺荀澜闭了闭眼，压下情绪，笑着说，“不用了。”
老赵讶异地看过来。
贺荀澜脚尖压了压地面，维持着笑脸说：“你们祖师爷都给我拐走了，有人帮忙做饭，你不用担心。”
“你就留下吧，老赵。”
“船太小了，坐不了那么多人，你还有你娘要照顾，我……”
老赵呆愣中反应过来：“祖师爷跟你们走？”
“嗯。”时少爷拉长音调应了一声，“怎么？”
“那这……”老赵瞬间变了脸色，连忙把腊肉抢了回来，“我、我这肉……其实火候差了点、下的料也稍微重了点，有、有些糟蹋了好肉了。”
他结结巴巴地把肉藏到了身后，“我给你买点鲜肉吧少爷，这肉可不能让祖师爷尝。”
贺荀澜：“……”
亏我那么感动，你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啊！
“出锅，三菜一汤，简单吃点。”时少爷端出一碗简单的海鲜汤，示意他们到外面吃饭，余光瞥过那条腊肉，嗤笑一声什么都没说，但老赵差点把头低到地上去。
几人在桌前坐下，贺荀澜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筷子。
老赵一拍脑袋：“哎对了，祖师爷，他们都在找你。”
“我知道。”时少爷没管其他人，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不管他们。”
“得管啊！”老赵连忙说，“是土地娘娘回信了！”
“咳！”时少爷险些呛到，“你不早说！”
他端着汤碗有些犹豫，“可我……”
老赵连忙说：“我问了！”
“还算机灵。”时少爷松了口气，“回信说了什么？”
“娘娘说收到了，还说，您要是投奔海君……”老赵偷瞄龙君一眼，“记得提醒，黄金国海岸如今去不得，非要去，可走内陆。”
“内陆水匪众多，望多留意。”
“水匪？”时少爷疑惑，“为什么特别提这个？”
他再怎么是不擅长打斗的神仙，寻常水匪肯定还是奈何不了他的，若有所思看向贺荀澜问，“哎，你怎么看？”
贺荀澜半眯着眼，捧着下巴缓缓咀嚼着口中这一口蛤蜊煎蛋，一脸陶醉：“我觉得……好吃。”
时少爷笑了一声：“算了，先吃饭。”
“人吃饭的时候就不该动脑。”

第14章 计划
“啊，好饱。”一餐饱饭后，贺荀澜拍着肚子，半眯着眼歪倒在座位里，整个人懒洋洋的，神情餍足。
桌上的菜几乎被吃干抹净，连两块姜都被老赵捞走下饭，最后的汁水掰开一个热腾腾馒头蘸上……
饶是贺荀澜已经撑着了，也还是没忍住又分了小半个。
时少爷翘着腿，有种终于拿下一城的得意：“怎么样？”
“不愧是神仙美味。”贺荀澜赞许地点头，“虽然别的地方问题很大，但专业确实过硬。”
时少爷“啧”了一声：“什么叫其他地方问题很大？我哪有问题？”
贺荀澜：“就是你求饶……”
“行了行了，吃饱了，得合计一下之后的路线。”时少爷当做没有听见，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刚刚的事，你怎么看？”
贺荀澜还没从刚刚的美味里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问：“什么刚才？你说话了吗？”
时少爷：“……”
龙君慢条斯理地擦嘴，手里还捏着那根红彤彤的糖葫芦，提醒他：“水匪。”
“哦、哦。”贺荀澜摆出了思考的架势，煞有介事地重复了一遍，“水匪。”
一群人都看着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们发现贺荀澜的眼睛都变得半眯，显然是吃饱喝足开始犯困了。
时少爷抽了抽嘴角：“醒醒！问你水匪呢！”
“哎哟！”贺荀澜惊醒，揉了揉眼睛，“你真问我啊？你觉得我能知道吗？你难道忘了我不久前还是个傻子了吗？”
时少爷翻了个白眼：“我看你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去。”
“怎么会！”十六据理力争，“少爷只是对现状不够了解，所以一时没有头绪而已！”
“就是！”老赵跟着帮腔，“我们少爷小时候傻着，也能看出来长得很聪明的！更不用说现在了！”
时少爷觉得荒唐：“哈！听听你俩说的都是什么话！”
龙君忽然开口：“地图。”
“要如今的。”
十六怔了怔：“我、我没有。”
“啧，真受不了，你们什么准备都没做？”时少爷瞟了老赵一眼，“拿个案板来，铺上面粉。”
“好！”老赵应声动了起来，很快将他要的东西准备好。
时少爷伸掌抹去案板底部的面粉，划出泾渭分明的两块区域：“这是海岸。”
“此处是珍馐镇，黄金国在东方。”
“若走外海，就只能从黄金国海港进去，但若是走河道，那就要去海门关，从这儿进内陆。”
时少爷标出了目的地的位置。
龙君神色一动：“海门关，有鲛人一族，盛产珍珠。”
时少爷从中间画了一条河道：“这条河能流通到黄金国，我们也可以在中途下船，走一段陆路进去。要是从逃亡角度来说，肯定是这么走方便，不容易被人猜到行踪。”
“土地娘娘特意提醒我们别去黄金国海岸，我估计是那里有人守着。”
贺荀澜琢磨着：“土地娘娘为什么会知道那里有人守着？”
虽然他不清楚这里的神仙路数，但他之前已经知道了一些情报，稍微结合起来思考，他有了个大概的猜测，“白虎将说，贪狼军接替他前来追捕，他走没多久，掌管大陆粮仓的土地娘娘就给咱们透了情报……”
“会不会是贪狼军先去了丰饶良乡取粮，透露了部分情报？”
“有道理！”时少爷一拍手，“那贪狼军岂不是近在眼前了？咱们得尽快走啊！”
他已经站了起来，“走走走，收拾东西！”
贺荀澜也跟着站起来：“但水匪……”
“可能就是娘娘心善，给咱们提个醒！”时少爷招呼他，“走啊，饭都吃完了，愣着干嘛！”
“哎，刚刚用过的面粉，老赵你加点水和面，别浪费了。”
“哎、哎！”老赵连声喊道，“等下啊祖师爷！”
他跑进厨房，把铁锅扛了出来，“您把这带上吧，铁价贵，省得再买新的锅。”
“省省吧，用得着你的锅吗？我出门别的不带，能忘带厨具吗？”时少爷抬手，亮出刀铲锅勺，“放心吧，吃饭工具和手艺我都带着呢。”
“那、那……”老赵急得原地转了一圈，“那带个椅子？船上没椅子吧？我还没来得及去买鲜肉啊！”
“船上哪放得下啊！”贺荀澜连连摇头，“冷静点啊老赵！”
“哎。”时少爷叹了口气，对老赵勾勾手指，“把你那腊肉拿来吧。”
老赵有些扭捏：“我、我做得不好……”
“我知道，用得着你说？”时少爷嗤之以鼻，“一看就是拿到好肉得意忘形，贪多贪好，什么料都放多了。”
老赵的头几乎低到地里去了。
“但我怎么跟你说的？”时少爷居然露出一点笑意，“天底下谁做饭的手艺能比我强？但又不是别人的饭都不能吃。”
“你那块腊肉，于他而言就是临海侯府的味道，技艺并非十全十美，但心意足够了，拿来吧。”
“多谢祖师爷！”老赵实在忍不住，眼泪奔涌而出，一边哭着抹脸，一边把那块腊肉递了过来，“少爷——我不能跟着去，小十六，你一定要照顾好少爷啊！”
贺荀澜有些无奈：“明明是我们拿了你的肉，怎么还你要道谢？”
他对他笑了笑，“多谢你，老赵，如果……”
他几乎是下意识起了话头，却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大饼画下去。
最后，他还是说：“如果我们能回临海侯府，就再来接你回去，把你娘也带上，一起回去。”
老赵哇哇的哭声里，龙君似有所感，微微偏头，看向了贺荀澜。
告别了老赵，一行四人重新回了船上，眼看天色不早，龙君带他们找了个海岛过夜。
入夜，食神和十六已经睡下，贺荀澜蹲在火堆旁边，撑着下巴思考：“东西还是不够齐全，最好还是得买点被子。可惜，我去看了一眼，一床棉被也不便宜，而且小船上也快放不下东西了，也不知道换艘大点的船要多少钱……”
龙君还举着那根糖葫芦，问他：“你心软了？”
“嗯？”贺荀澜歪着头装傻，“什么？”
龙君：“你刚刚快哭了。”
“什么时候的事？”贺荀澜故作疑惑，“我怎么不记得了。”
龙君：“白天，老赵面前。”
贺荀澜闭上眼睛：“龙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别人装傻的时候别这么刨根问底？”
“没有。”龙君后知后觉，“你在装傻？”
贺荀澜：“……”
龙君问他：“还想回去吗？”
贺荀澜毫不犹豫：“当然了。”
他顿了顿，神情有些蔫巴，“……但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总是、总是会有点感情的。”
“不过，就像老赵舍不得他的少爷，我老爹老妈也会舍不得我的。”
龙君提醒他：“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知道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地说，“就算是野生父母，那也是我捡到的，那里也已经是我的家了。”
他仰面倒了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龙君，“好了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就算他们不在身边，我也会把自己养得很好，然后回去的。”
龙君问他：“你在生气？”
“没有。”贺荀澜否认，迟疑了一下，回过头看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龙君颔首。
贺荀澜：“你打算举着那根糖葫芦到什么时候啊？”
“你不吃吗？”
“不吃。”龙君看着糖葫芦，捏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不饿，但我喜欢这个。”
贺荀澜翻了个身，躺着侧头看他：“那你就这么举着？手不会酸吗？”
龙君摇头。
贺荀澜出了个馊主意：“那这样吧，我给你扎个头发，然后把糖葫芦□□头发里！”
龙君思考片刻：“好。”
“嘿嘿……”贺荀澜笑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啊？真好啊？”
龙君垂眼看着他。
贺荀澜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爬了起来。
他握起龙君如瀑的长发，凭他仅有的美发经验，考虑着是给他扎个高马尾还是丸子头。
最后，他发现扎出什么发型不是他凭借意志能够决定的。
他盯着最后的半扎高顶丸子，心虚地挪到了龙君身后，硬着头皮把糖葫芦插了上去。
“好了！”贺荀澜盯着那根保持着微妙平衡的糖葫芦，松了口气，“我睡了啊！你自己保持平衡，掉、掉下来可不怪我。”
“嗯。”龙君应了一声，点头的幅度似乎比平时更小一点。
贺荀澜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海浪声在耳边回响，倒是和另一个世界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慢慢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听见龙君轻声说：“啊……”
“它掉下来了。”
贺荀澜含糊地问：“掉地上了吗？沾到沙子了吗？”
龙君回答：“没有，我接住了。”
他轻轻戳了戳贺荀澜，“帮我戴回去。”
贺荀澜有些睁不开眼睛，抬手捏住了他的手指：“明天、明天再戴……”
“我先睡了……”
他嘟囔一声，彻底陷入梦乡。
……
贺荀澜一觉睡得香甜。
睁眼时，龙君还举着那根糖葫芦，就坐在他身边。
而他的手里……
还攥着龙君的手指头。

第15章 新生意
目光交错，贺荀澜装作自然地悄悄松开了手，伸了个懒腰，问龙君：“你的糖葫芦呢？”
龙君：“吃了。”
贺荀澜疑惑：“怎么吃了？”
“本来就是吃的。”龙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太阳出来，它快化了，就吃了。”
贺荀澜正想说点什么，十六远远喊了他一声。
“少爷！”十六手里提着个木桶，兴高采烈地冲他喊，“刚刚退潮，我跟时少爷去捡了些东西，今天早饭有啦！”
“好！”贺荀澜回头应了一声，“捡了些什么？”
“有些不认识。”十六乐呵呵地把桶递过来，“时少爷说这些海带能烧汤喝，剩下的要让龙君看看，什么能吃。”
“哎，我真是上了老当了。”时少爷跟在十六后头，臭着脸瞟了贺荀澜一眼，“你还说你这有盐，你管那玩意叫盐？”
贺荀澜毫不心虚：“对啊，粗盐也是盐嘛。”
“哎对了，还没问你呢，你说我们有没有办法偷偷卖点盐？”
时少爷翻着白眼：“就这品质的盐，除非穷疯了，谁买啊？”
贺荀澜诚恳地说：“可以加工一下。”
时少爷挑眉：“怎么加工？”
贺荀澜：“我给磨细。”
时少爷：“……”
“你这东西只能便宜卖挣穷人的钱，真有钱的自己肯定买官家的。”
贺荀澜颔首：“也是。”
“我再想想。”
“我可提醒你。”时少爷捅了捅火堆，把锅重新架上去，“去海门关鱼可不好卖，他们那有鲛人，鲛人抓鱼那叫一个天赋异禀……一般渔民可没竞争力啊。”
“你趁早想点别的生意。”
贺荀澜摸着下巴思索：“嗯——”
“他那边是不是珍珠多？那进价应当比其他地方便宜。”
“那肯定。”时少爷笑着看他一眼，“可你哪来的本钱买珍珠？”
贺荀澜：“……我自己下去捞！”
“行。”时少爷笑道，“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哎，可惜没买点米，不然这些小海货，正好用来煮海鲜粥。”
贺荀澜忽然来了灵感，扭头盯着时少爷，“嘿嘿”笑了一声：“我有想法了。”
时少爷疑惑地眨了眨眼：“啊？”
……
珍馐镇前往海门关途经夜明村，中午时分，一艘小舟满载，摇摇晃晃靠近了岸边。
时少爷深沉叹了口气：“哎，你觉不觉得，这实在有些挤。”
“有点。”贺荀澜轻轻踢他一脚，“你再往边上挪挪。”
“我？”时少爷不可置信看他，“我好歹是个神仙，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这一船一半神仙呢。”贺荀澜不以为意，“不稀奇了，挪挪啊。”
时少爷臭着脸，不得已往边上挪了挪，嘀咕着说：“龙君，你看他……”
龙君立于船头，垂眸看向贺荀澜：“在看。”
“怎么了？”
贺荀澜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对呀，怎么了？”
时少爷：“……”
十六远远看着岸边，招呼一声：“少爷，咱们到了！”
夜明村的命名倒不是因为盛产夜明珠，而是因为他们供奉的小仙原型是海中一只会夜间发光的磷虾，因此村子里也有些忌讳，捕鱼要是补到了这类虾，都是要放生的。
据时少爷说，这位虾仙也十分谨慎胆小，一般不愿意惹麻烦，估计就算认出贺荀澜是通缉令上的人，也不会拆穿。
更何况，自从时少爷得道，以“食神”仙名横空出世，这位虾仙就一直想办法避而不见，恐怕是被他的威名震慑。
贺荀澜：“他不会是怕你把他下锅吧？”
时少爷瞪眼：“我哪有那么残忍？我也是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好吧。”
“你赶紧的，进村去买米，然后打点水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贺荀澜动作矫健地跳下了船，十六连忙跟上。
龙君：“我……”
贺荀澜回头招呼他：“龙君你看着船，要是有人来找茬，你就……”
龙君颔首：“杀了他。”
贺荀澜：“……教训他。”
龙君思忖片刻：“杀了也是教训。”
“留一条命吧。”贺荀澜表情复杂，“罪不至死。”
“我们去了啊。”
他压低声音对时少爷说，“万一龙君真要动手，你劝两句。”
时少爷正搭起火堆，表情复杂地看他：“你觉得我能劝得动？”
贺荀澜拍拍他的肩膀：“尽力而为。”
他走远，时少爷下意识看向龙君，对上视线，时少爷讪讪笑了笑，连忙低头做自己的事。
夜明村的人对于外来客没那么好奇，看见陌生面孔，也就多看两眼，没有多问。
贺荀澜进了集市四处观察，除了居民门上常常画有穿着盔甲、身着罗裙的虾大将、虾仙女以外，这个似乎就是个很普通的村子。
他手里的钱买不了精米，只能买些便宜的陈米，即便如此也不好多买，毕竟船上不好储存。
材料虽有欠缺，但也只能相信时少爷的手艺了。
这么几日和时少爷同行，哪怕只是简单的烤鱼，时少爷也能根据岛上找到的各种野果，做出各种滋味来……
想到这里，贺荀澜嘴里似乎又要分泌口水，连忙转移注意力，四处张望了一下。
他目光一顿：“这里也有糖葫芦啊。”
……
片刻之后，贺荀澜和十六拎着一桶水回到了岸边——这时候时少爷已经开始烤鱼了。
分明也就那么点材料，但不知为何，这几条细长的沙丁鱼在他手中翻烤，散发的香味就格外霸道浓烈，让人几乎走不动道。
“米来了！”十六快跑两步，陶醉地吸了口香气，“我去淘米！”
“回来。”食神把两条沙丁鱼塞给他，“你看着火候，我来淘米，免得你们糟蹋了粮食。”
十六没有异议，乖乖在火堆边蹲下。
贺荀澜已经注意到四周的渔民不断朝这里露出好奇的视线——饿着肚子面对这样的香味勾引，对一般人来说，确实有些残忍了。
他往龙君身边挪了挪，轻轻撞他一下：“龙君，给你这个。”
龙君疑惑低头，看见他递过来一根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龙君眼睛亮了一下：“你买的？”
贺荀澜笑起来，过去给十六搭把手：“不然还能是我抢的？”
龙君跟着一块蹲下：“不是说咱们没钱？”
“是没有啊。”贺荀澜晃了晃手上的烤鱼，“但再苦不能苦孩子。”
龙君抬眼：“我不是孩子。”
“我比你年长不知多少……”
“我说心态。”贺荀澜拿过他手里的糖葫芦，戳在他脑袋上，“龙君心态年轻……扶好啊！可别掉了！”
龙君伸出手，紧紧护着那根糖葫芦。
贺荀澜又说：“我买粮的时候，打听了点情报。”
“这几天，粮价涨了三成。”
“怎么回事？”时少爷蹙起眉头，“涨这么多？”
“听说是预定从良乡运来的粮食被贪狼军先取走了。”贺荀澜撑着下巴，“还有，之后运往周边村镇的粮食，也没能送到，被山贼、水匪抢了。”
“听闻山贼已经被路过的贪狼军剿灭，但……粮食都充军了。”
时少爷“啧”了一声，面色不好地低骂了一声：“像那狼崽子的作风，进了他的口袋，谁也别想再拿出来。”
“看来咱们今日得卖便宜些。”贺荀澜提议，“这里的村民手中估计也没多少余钱了，定价高了，恐怕舍不得。”
“嗯。”时少爷赞同，“我也不想当那奸商。”
他叹了口气，看了眼砖块搭成的简易炉灶，“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钱，给我买个炉灶。”
“会有的，会有的。”贺荀澜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这个用用，也挺好的嘛。”
“这叫原汁原味。”
“哼。”时少爷冷笑一声。
他把处理好的海鲜和米一块装进一口大锅里，放上炉灶炖煮。
烤鱼的香味已经霸道地飘满了海岸，不知何时，又混入了一股清新醇厚的米香，让四周饿肚子的渔民更加受罪。海风一吹，裹着香气飘向更远处，经久不散。
贺荀澜也没急着吆喝，他跟十六一人一条烤鱼先啃了起来——烤鱼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调味，外皮靠得焦脆，咬开露出冒着热气的鲜嫩鱼肉，只撒了些磨过的盐粒，就已经足够鲜香。
还没经过吃播诱惑的质朴渔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终于有人问：“小哥，你们这烤鱼，能不能卖我一条？”
叼着鱼的贺荀澜嘴角微微翘起，对着龙君轻轻挑了下眉毛，笑得狡黠。
他一回头，又摆出一张有些腼腆的笑脸，似乎有些为难：“这就是我们自己做着吃的，这怎么卖……”
“太香了！”渔民忍不住说，“卖我一条吧！”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价。”贺荀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样，大哥，你看看这鱼多少钱，然后多给我两文就好。”
渔民眼珠一转：“你这鱼太小了，卖不上价的，顶多三文一条，我给你五文……”
“去！”边上从渔船上跳下来个年轻姑娘，啐了他一口，“你也太不像话了，咋骗人呢！如今吃的卖得都贵，这鱼怎么也能八文了！”
“小哥，你十文一条卖他，不贵！”
她说完转身，用力拖起自己船上的渔网，贺荀澜看了一眼，她网里也只有小鱼两三条，看来这一趟，收获不算丰厚。
最开始开口的渔民干笑两声：“这两天才涨的价嘛……”
“十文就十文嘛，小哥，卖我一条，让我解解馋！”
贺荀澜笑得和气，装作不知道他一开始想要占便宜，卖给他一条鱼。
时少爷又取了几条鱼，拿在手上翻烤，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卖不出去。
买了那一条鱼的渔民蹲着啃鱼，一口下去，眼睛瞬间就亮了，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一条鱼啃得只剩骨架，他用力嗦了嗦鱼骨，恨不得将骨头都嚼巴嚼巴咽下去。
他眼巴巴看着这边，嘴里还叼着鱼骨头，一副舍不得丢了的模样。
贺荀澜压低声音，对十六说了一句什么，他点点头，拿着一根烤鱼，就跑了出去。
渔民叼着鱼，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张口：“再给我来……”
他还没说完，正好食神揭锅，海鲜粥的香气瞬间弥漫，渔民一惊，张开嘴直愣愣让鱼骨头掉了下去。

第16章 古怪
“来一碗！”渔民一下从船上站了起来，眼神急切，“这个也给我来一碗！”
贺荀澜目光一顿，扭头看向时少爷，压低声音说：“你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这要是在现代，他高低得打电话给市场局让他们检查一下。
时少爷得意扬起下巴：“当然了，人迹罕至的海岛就是有新奇玩意，昨晚找到的那两株草，放入粥里能激发鱼肉鲜味和大米清香，最适合不过。”
贺荀澜连忙问：“是正经草吧？吃了不会对人有什么影响吧？”
“什么话！”时少爷终于反应过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要是做的饭能吃死人，我还叫什么食神！我叫毒神得了！”
“就是有毒的东西到了我手里，我也能让他变成无毒美味！”
贺荀澜干笑两声，连忙安抚：“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功效，影响他们。”
“有啊，当然有！”时少爷嘴上气势汹汹，翻转烤鱼的动作一点没影响，“你真当堂堂食神做的饭，没什么特殊效用？”
贺荀澜一惊：“还真有啊？”
“哼。”时少爷得意一笑，“我做的饭，吃了以后——”
“会让人心情特别愉悦。”
贺荀澜：“……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时少爷有些恼怒，“你懂不懂什么叫民以食为天？吃饱了饭心情愉悦有力气生活，日子才有盼头，不然就算生在金堆银堆里，不快乐又有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贺荀澜摆出虔诚的姿态，“我悟了，食神大人。”
“哼。”时少爷这才得意的收回目光，一抬下巴，示意他去回答眼巴巴的渔民，“卖你的粥去，小奸商。”
贺荀澜嘀咕一声：“我哪里奸商了？我价钱很公道的。”
“不是说你定价奸商。”时少爷煞有介事地说，“是你行事作风，很像个奸商。”
贺荀澜装作没听见，拿起边上的碗，盛了一碗海鲜粥，故意慢动作舀动，让人看清里面的真材实料：“这个嘛，本来是我们自己吃的，但鱼都卖了，粥也能卖。”
他笑起来，端起碗，“这一碗粥，4文如何？”
“您要是想买套餐，一条烤鱼配一碗海鲜粥，我再给您便宜一文，只收13文。”
“左右我们也不是专门做生意的，反正这些也吃不完，就当赚个路费……”
龙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摆出一张诚恳又腼腆的脸，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恐怕还真要被他的说辞骗了，以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13文。”渔民咽了咽口水，但美味诱惑当前，居然还残留了一丝讲价的理智，“有些贵了，你这一碗也不多，粥也不顶饱，一顿这些可不够。”
他关切地问，“没虾子吧？我们这儿可不吃虾。”
“不贵。”龙君面无表情看过去，莫名看得人心头一跳，贺荀澜连忙拉住了他。
“没有虾，我们知道夜明村的习俗。”贺荀澜装作肉痛模样，取出一块干粮饼，“那要不……再给您加一块饼，这样13文，也能吃个肚饱。”
渔民连忙答应下来，仿佛自己占了便宜一样，美滋滋地掏了钱，从他手上买了一份套餐。
贺荀澜交代：“哥，吃完碗得还我啊！”
“放心！”渔民满口答应，接过海鲜粥，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接着用饼泡进粥里，再咬了一大口，一张脸露出大脑放空般的幸福陶醉神情。
他没空张口说话，激动地比划着夸时少爷的手艺。
时少爷嘴角微翘，烤鱼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我手艺不错，用得着他夸？”
“哎呀，还是您会吃。”贺荀澜把烤鱼递给渔民，“趁热啊！”
龙君看他一眼：“你原先不是打算卖……”
贺荀澜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他们原本是打算便宜一点，10文卖套餐的，毕竟除了米，其他食材都从海里来，成本不高。
但对面是个爱占便宜的，贺荀澜就忍不住礼尚往来，也占了点便宜回去……
他心虚地挪开了视线，也就多赚了3文，而且这里米也比寻常价贵，他也不能算太奸商吧？
对方想要讨价还价，他就起了胜负心。
拜托，他可是见识过了现代各种营销、先涨价再加折扣、名降暗升不少套路的，应付这些数学不好的当地居民，只要多拐两个弯，他们就算不过来了，怎么可能输！
瞧瞧，这位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呢。
有了这么一个狼吞虎咽的活招牌，很快有路过的人上钩，问他：“嘿，赖头，你吃什么呢！”
“问他们买的！”被叫做赖头的渔民还有些心疼，“可不便宜，这些13文！”
贺荀澜笑眯眯地说：“可以单买的！一碗海鲜粥就4文，大哥，来碗粥润润嗓子？我们就是赚个路费。”
“单买不划算！”赖头连忙说，“烤鱼就10文，一块买了便宜1文，还送个饼。”
贺荀澜微微挑眉，嫌贵可你也狼吞虎咽吃得舍不得放下，这就是最好的招牌了。
来人果然有些犹豫，最后一挥手：“先来碗粥！我拿自己的碗行不行？”
贺荀澜笑得和气：“能行，方便您带回去吃，不过量还是这么些。”
他说着话，先把粥盛出几碗，想趁着时间来得及，让时少爷再煮一锅，还能再多卖一锅。
时少爷也不管他做生意，只专心做自己的饭，顺便享受着来一个赞叹一声的夸赞。
或许是时少爷的饭吸引力太大，烤鱼和海鲜粥的热卖有些出乎贺荀澜的预料，这个村子的居民，似乎还挺舍得在吃的上花钱的。
尝过时少爷手艺的村民无不夸赞，很快就有人拖家带口的来，贺荀澜手里一共就这么几个碗，前面的人喝完洗干净才能给下一个人用，只能让人等着。
幸好十六很快回来，帮他搭了把手，也有不少从家里来的村民自己带了碗，才稍稍宽裕起来。
手头富裕些的都买了套餐，拮据些的买了一碗粥，一家人一人一口，很快也都喝完了。
贺荀澜手上忙着，脸上带笑，嘴上也不忘招呼。
龙君在他身后走过来，又走过去，觉得哪里都插不上手，最后蹙起眉头，盛了一碗水，递到他嘴边。
贺荀澜怔了一下，露出笑脸，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水。
龙君这才满意，继续杵在他身后当保镖。
等到食材几乎卖完，也过了饭点，围在他们船四周的村民才慢慢散去。
贺荀澜忍不住哼着小曲，一边收拾一边算账：“套餐卖了13份，一共169文，粥单买6碗，24文，还有单卖了4条烤鱼，40文，哎呀，摆摊这么一会儿，就挣了233文。”
“走之前还能再去买点米……虽然这里卖的贵，但也不知道下个地方是什么情况，还是先备点。”
时少爷有些诧异：“算盘打得这么快？”
“厉害吧？”贺荀澜笑得狡黠，“这叫心算。”
“咦，这怎么还有一碗粥？”
“哦！”十六回过神来，连忙说，“是我给二娘留的，就是刚刚帮咱们说话的那个姑娘。”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到家了，我按照您的吩咐，送烤鱼给她，原本她不要的，可屋里有个孩子，闻见香味走不动道，哭着喊饿，她就收下了。”
十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和孩子都尝了一口，问我除了10文的烤鱼，有没有别的便宜吃食……我、我只记得您之前说定价粥3文一碗，就说了3文。”
“她说忙完手头，晚些来买，我一直没见着她，就偷偷给她留了一碗。”
“少爷，怎么办呀，我说便宜了一文……”
贺荀澜笑起来：“3文就3文嘛，收摊之前，便宜清仓很正常。”
“就是不知道她还来不来，不来这碗就……”
“哎，看那，少爷，她来了！”十六眼睛一亮，指着那边，“快看！”
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怀里抱着个还扎着冲天揪的瘦小孩子，有些费力地朝他们跑来。
“你们还没走呀！”二娘跑到近前，擦了擦额上的汗，“我听他们说，都卖完了……”
“来巧了。”贺荀澜笑眯眯地端起十六留着的那碗，“还剩一碗粥底，诚谢惠顾，3文钱。”
“哎，好！”二娘露出些许笑意，她抱着的孩子口齿不太清晰地说：“娘，好香。”
贺荀澜诧异：“啊？您已经当娘了？”
二娘脸上黯然一瞬，但很快扬起笑脸，递给他手里的碗：“我带了碗，倒给我就好。”
她低声问，“你们要在夜明村过夜吗？”
“不打算。”贺荀澜随口回答，“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二娘松了口气：“那就好……”
贺荀澜察觉到些许异常，他问：“怎么了？”
二娘犹豫一下，还是跟他说：“如今缺粮，神仙也总收粮，外来的要是待了三日，也得交些粮才能走。”
“你们今日就走倒还好，别多停留了。”
她端起粥碗，神情温柔的递到孩子嘴边，“喝吧，淼淼。”
贺荀澜歪头看孩子，对他做了个鬼脸逗他，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二娘轻声说：“是个女孩。”
“生下来就轻得跟个猫儿一样，到现在也不长分量，多吃些。”
淼淼眼睛透亮，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娘也吃。”
眼前一片母慈女孝，贺荀澜也跟着露出一点笑脸。
等她们走远，龙君才开口：“有古怪。”
贺荀澜眼珠一转：“收粮？”
“嗯。”龙君偏头看他，“留一夜？”
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礁石，“藏那。”
……
夜明村，红魁将军仙人祠。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虔诚地举起一条烤鱼、一碗海鲜粥、和一张饼：“神仙，这是那几个外来人卖的。”
他手中分量一轻，咀嚼吞咽的声音传来，老人闭着眼睛没敢抬头。
头顶传来声音：“……是他。”
“已经离去？”
“是。”老人匍匐在地，“卖完了就走了。”
“好。”声音似乎松了口气，“今夜供奉照旧。”
老人心头一颤，连忙答应：“是。”

第17章 红魁将军
天色渐暗。
太阳隐没，月亮出来之前，夜明村家家户户不约而同捧着米面鱼蔬走出了家门，静默不语地排成一队，走向了村镇中央的红魁将军仙人祠。
二娘抱着淼淼，一人手里拎着一条晒干的咸鱼，默默跟上了队伍尾巴。
她前面一个身形岣嵝的老妇人伸出手，从自己盆里拿出一把野菜，塞进了淼淼的盆里。
淼淼抬起头，正要张嘴，二娘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眼眶微微发红，什么也没说，只是拢了拢野菜，摸了摸淼淼的脑袋。
排成一队的村民将东西送进祠堂，而后两手空空地出来。
忽然祠堂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神仙饶命、神仙饶命，我昨日病得厉害，实在没能出海，真的没有吃的了，真的没有了……”
祠堂内亮起几朵磷火，照出祠堂内神座上，人身虾头、身着将军甲胄的神仙。
忽然，神仙动了。
跪伏在地的男人看见出现在自己身侧鲜红的长须，熟悉的海腥味涌入鼻中，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哽咽着说：“真的没有了，神仙，饶了我吧……”
红魁将军忽然散发出微微磷光，与此同时，跪伏在地的男人家里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飞速翻动。
片刻之后，红魁将军站了起来：“真的没有了。”
男人松了口气：“是、是真的，真的没有了！”
红魁将军忽然问：“肚子里也没有吗？”
“不、不！我怎么敢！”男人忙不迭开始磕头，“未给神仙供奉，我怎么敢自己先吃！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呕……”
他忽然被掐住了下颌，被迫张开了嘴，看不见的灵力灌入肚中，仔仔细细地搜刮了一遍。
“啧，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红魁将军松开手，男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眼神涣散。
“滚吧，无用的蠢货。”红魁将军又躺回了神像处，“从此以后你去海上，不会再有我的庇护了。”
男人趴在地上，灰败的脸上慢慢笼罩绝望。
“滚吧。”红魁将军笑了一声，“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见到你。”
男人想起之前那些跟他一样，供奉不起食物的人，想起他们消失在海上，几乎没有第二天还能回家的。
他哆嗦着爬起来，又重重跌了下去。
“哎。”神仙旁站着的村长面露不忍，搭了把手把他扶起来，送出了祠堂，“下一个。”
二娘抿紧了唇，拉紧了身旁的淼淼。
……
“醒醒。”睡梦中的贺荀澜忽然被人拍了拍脸颊，带着几分迷茫地睁开了眼，对上龙君灿金的眼瞳。
贺荀澜打了个哈欠，用含糊的声音问：“龙君？”
龙君示意他往岸边看：“来人了。”
贺荀澜瞬间精神了，立刻爬起来偷偷从礁石边探出头，扒着时少爷问：“看见什么没有？”
“别扒拉我。”时少爷抱怨一句，“是二娘，她半夜不睡偷偷跑出来干什么？”
贺荀澜睁大了眼睛，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看清了船边的人影。
她潜入水中，费力拖起了一个系着石头的网兜，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的两条鱼，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贺荀澜小声说：“是她藏起来的鱼？”
龙君看向贺荀澜。
明明他那张俊美的脸依然面无表情，但贺荀澜却像是从他眼神里看见了一点雀跃和一点期待。
贺荀澜迟疑一下说：“要不然……我们跟上去看看？”
“多管闲事。”龙君神色淡淡，贺荀澜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意思，就看见龙君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跳上岸边，伸手要扶他，“下来。”
贺荀澜：“……记得收敛气息。”
“我知道。”龙君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这叫偷袭。”
“不太一样。”贺荀澜纠正他，“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只是去偷看人家吃夜宵。”
“少爷……”十六才刚刚从梦中惊醒，嘟囔着摸索四周，“少爷你去哪啊？”
“跟龙君去多管闲事！”贺荀澜压低了声音问，“十六，你去不去啊？”
“我可不去啊。”时少爷已经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才不管人家的信徒……”
“我来了少爷。”十六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跳下了船。
“哎！”时少爷慌张地四周看了一眼，“你们、你们都去啊！”
贺荀澜对他挥挥手：“你看船吧。”
“不行不行！”时少爷连忙跳了下来，“有龙君在要看什么船啊？这船去了天涯海角都能送回来，我还是跟你们一起，有龙君在比较安全。”
贺荀澜：“……”
一行人隐匿了气息，悄悄尾随提着两尾鱼的二娘，看着她回到了家中，鬼鬼祟祟地扒在围墙上，探出了头。
屋内，二娘关紧了门窗，没敢点灯，悄悄把两条鱼放进了案板上。
淼淼迷迷糊糊地披着被子坐起来，问她：“娘？”
“哎。”二娘低声应和，笑了笑，“怎么了，又饿醒了？”
“没有。”淼淼挨到她身边，“今天没那么饿，今天喝了粥。”
“好。”二娘露出一点笑意，“你等一等，娘给你切鱼生吃。别怕，今天能吃饱了。”
“鱼生？”淼淼睁大了眼睛，“我想吃熟的，娘，咱们煮鱼汤喝吧。”
“不能煮。”二娘低声告诫她，“会有香味的，你记得，明日，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今天吃了鱼，知道吗？”
淼淼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头。
“乖。”二娘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都没注意到，此时窗户缝隙里，悄悄爬进来四只蚂蚁。
贺荀澜头一次当蚂蚁，好奇地拨弄着触须，问：“龙君，我都有触须了，咱们为什么不能用触须交流啊？”
时少爷翻了个白眼：“因为他只是给你变了蚂蚁外形，不是真的让你变成了蚂蚁！你也听不懂蚂蚁说话的！”
“哦……”贺荀澜还有些遗憾，“她们好像真的只是在吃夜宵，只是吃得很害怕，是在担心什么？”
他琢磨着，“如果是担心神仙收供，为什么要藏到现在吃，去供奉之前吃了不行吗？”
“当然不行。”时少爷撇了撇嘴，“什么叫神仙手段？自然能看得出你吃没吃，要是碰上气性大点的，就不许人在他之前先吃。不过之前没听过这的虾仙有这么邪性啊，也不知道怎么了……”
“哎！暴殄天物。”
时少爷忍不住扼腕，“这鱼就这么生吃了？煎一下不知道有多香！”
贺荀澜咽了下口水：“别说了，我都饿了……反正也醒了，要不一会儿我们回去钓个鱼，然后煎了吃？”
时少爷冷笑一声：“你买油了吗？”
贺荀澜干笑一声：“先凑合干煎一下……”
“凑合凑合你就知道凑合！”时少爷气得触须乱动，“你知道……”
他忽然噤声，伸出触须捂住了贺荀澜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
屋内，母女两人切开鱼肉生食，她们身后，不知道何时亮起了一朵磷火。
磷火映照，影子拉长，虾头人身的红魁将军出现在屋内，笼下一片阴影。
二娘拿着刀，正要再切下一片鱼肉，忽然注意到了笼罩的影子。
“当啷”一声，刀落地，她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淼淼疑惑，二娘一把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哆嗦着说：“淼淼，回屋去吧。”
“娘？”淼淼的声音带着疑惑，“我还没吃饱，娘……”
“明日、明日再吃。”二娘哽咽着说，“好孩子，听话，回屋去。”
她已经跪下，眼中泪水充溢，恳求般看向红魁将军。
“好……”淼淼咽了下口水，乖乖听话地走出了厨房。
二娘脱力般歪倒在地，凄惨地看向红魁将军，开口祈求：“求求您，饶了孩子……”
“又有什么用呢。”红魁将军半蹲下来，化作人形，露出一张眉眼细长的人类面孔，神情漠然，“你死了，她很快就会死的，不如你们母女一起上路，也好有个伴。”
“不、不……”二娘手脚并用爬到他跟前，“求求您了，她还是个孩子，放了她、放了她……”
“哎，早知这样，你何必藏这两条鱼呢？”红魁将军讥讽一笑，“你瞧，这下糟了。”
二娘咬紧了牙，忽然不知从哪里爆发里的力气，抽出菜刀一刀砍在他脑袋上。
“当”一声，虾甲浮现，发出金铁之声，神仙纹丝未动，二娘的虎口反而流下鲜血。
她像是毫无知觉，一下一下狠狠劈下去：“不然我们怎么活！我们怎么活！”
“你不是神仙吗！你自己去打鱼、你自己去找吃的啊！凭什么、凭什么！”
红魁将军抬了抬手，那把菜刀飞了出去，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提着二娘的脖子，拎着她走出门外。
“娘——”淼淼忽然扑了出来，半大的孩子用力抱住了母亲的腿，哭喊着说，“神仙，是我不好、是我太饿了，都是我不好……”
“我再也不馋了，我再也不敢喊饿了，不要带走我娘，求您……”
贺荀澜原地急得团团转：“食神食神！他糟蹋厨具，你不主持公道吗？”
时少爷：“……”
贺荀澜又扭头去撞龙君：“龙君龙君！快上啊，该是咱们多管闲事的时候了！”
龙君看他一眼，贺荀澜眼前的视野忽然发生了变化，他略显狼狈地厨房窗台上跳了下去。他们这四个人骤然出现，本就不宽敞的厨房，一下显得更加拥挤。
贺荀澜一个踉跄，紧急刹车停在了红魁将军面前不到一寸，差点就脸贴脸了。
龙君在他身后说：“动手吧。”
贺荀澜睁大眼睛：“啊？我吗？”

第18章 仙牌
“什么人！”红魁将军下意识松开了二娘，抬起一掌拍向突然出现的人影。
“啊啊啊——”贺荀澜闭上眼，猛地一记头槌撞了过去。
“呃！”红魁将军惨叫一声，倒飞而出撞塌小院土墙，径直飞进了隔壁院子里，撞上第二面土墙，这才止住冲势，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时少爷站在后头看着，忍不住咂舌：“你家的这……”
龙君挑眉看他：“怎么了？”
“好！”时少爷立刻变脸，竖起了大拇指。
龙君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看向还在摸自己的脑门，一脸震惊没有反应过来的贺荀澜。
贺荀澜震惊回头，他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龙君、龙君！”贺荀澜有些惊慌地比划了一下，“我、他……飞了！”
“我撞人，不对，撞神仙了！”
“你慌什么。”龙君瞟他一眼，背着手越过他，跨过倒塌的土墙，无视了被吵醒点亮灯笼一脸震惊出来查看情况的隔壁村民，踢了一脚被土块压住一半的红魁将军。
贺荀澜连忙跟上，拽着他的衣袖探头去看：“咦？怎么就剩盔甲了？”
他心虚抬眼，压低声音问龙君，“不会是我干的吧？”
龙君神色淡然：“他跑了。”
贺荀澜松了口气：“哦，原来是跑了，我说不能连尸体都没剩下啊……”
龙君看他：“要追吗？”
贺荀澜斟酌着说：“要……吗？”
龙君转过身盯着他：“问你。”
“问我吗？”贺荀澜迟疑一下，“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好歹是此地的神仙，要不然我们……”
龙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好像凑得更近了一点。
贺荀澜改口，试探着说：“追？”
龙君一把拎起他：“走。”
“哎，少爷——”十六急急忙忙追过来，龙君已经带着贺荀澜消失在了原地。
十六着急地回头：“时少爷，咱们也追呀！”
“咱们追什么？”时少爷老神在在地环视一圈，“有龙君在，他一个海货还能跑了不成？咱们在这等就行。”
“说的也是……”十六虽然蹙着眉头，但也冷静下来了一点，抓了抓脑袋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他四处张望一眼，听见动静出来的村民越来越多了。
“嗯——”时少爷思忖片刻，看向吓傻了蜷缩在二娘身边的淼淼，问她，“你说你没吃饱是不是？”
淼淼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时少爷哼笑一声：“民以食为天，饭得吃饱。”
他抬起双手抖了抖手，进厨房逛了一圈，然后拎起那条鱼嗅了嗅，“生吃浪费了，煎一下。”
他忽然抽出菜刀，动作娴熟地片鱼下锅，从怀里掏出瓶瓶罐罐，洒下了一点绿色、黑色粉末，一股清新香气就这么蔓延了出来。
淼淼紧紧靠着二娘，哪怕惊魂未定，也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行了。”时少爷本来想尝一口，但看了她们一眼，还是放下了厨子偷吃的手，把刚刚煎好的鱼放到她们面前，“吃吧。”
二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是，白天那位……”
她伸手捂了捂脖子，红魁将军掐住她脖子时没怎么收力，这会儿脖颈处一片红肿，火辣辣的疼，但看着那盘干煎鱼，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开始分泌唾沫。
“吃啊。”时少爷把吃的往她面前递了递，“都敢对神仙拔刀了，还怕吃这一口？哪怕死到临头也得做个饱死鬼，吃吧。”
二娘咬紧了牙爬起来，一把抓过鱼塞进嘴里，塞进淼淼手里。
淼淼呆愣片刻，看着爆发出强烈求生意志，狠狠吞咽鱼肉的娘，慢了一拍，也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进了鱼肉。
“哎，这就对了。”时少爷满意地笑了笑，“当心烫啊。”
他甩了甩衣服后摆，一脸满足地找了个地方翘腿坐下了，嘀咕一声，“肯吃饭好，有食欲就是还想活。”
……
另一边，两人风驰电掣赶往海边。
“哇——咳咳！”贺荀澜控制不住一路长嚎，停下的时候眼前一花，还呛了口风。
龙君带着他追到了海边，从架势来看，他似乎根本不打算停下来，还要直接追入海里。
“停一下！”贺荀澜赶紧手脚并用扒拉住他，一口气说出，“你不会打算带我进海吧我是个人没有潜水设备就这么下去会死的！”
“不会死。”龙君笃定开口，但还是在海岸边停下了。
他想了想，抬起手，平静的浪潮转瞬间沸腾起来。
刚刚脱壳而逃的红魁将军惨叫着被海浪扔上了岸，狼狈就地一滚，不敢起身，纳头便拜：“海君、海君饶命！小仙不知何处得罪，还请饶我性命！”
“哇——”贺荀澜震撼了，“好能屈能伸啊。”
龙君往前一步，打量着他：“你是此处神仙？”
红魁将军低着头，一如他的信徒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是、是……”
龙君思忖片刻：“不像。”
红魁将军迟疑片刻，连忙说：“我当此地神仙，不过十多年，之前在此的，是我师父须仙子。”
“她、她与凡人相恋，去海门关领了同生共死命。后来……那人忘恩负义，师父宁愿自戕也要杀他，如今已经仙解了。”
“她将仙牌留给我，便由我继续统领夜明村。”
贺荀澜恍然大悟：“怪不得村民的门上画的虾仙画像，有将军也有仙女，原来在你之前，是你师父。”
龙君缓缓点头，他指着红魁将军对贺荀澜说：“磷虾才会发光，他是红魔虾。”
“若从来便是他，此地不会叫夜明村。”
贺荀澜：“……”
还挺科学的。
红魁将军小心翼翼抬起头：“我不知此人是海君信徒，这才冒昧出手，请海君谅解。”
贺荀澜戳了戳龙君：“龙君，问问他为什么要村民给他那么多粮食。”
龙君偏头看他：“你为何不自己问。”
贺荀澜小声说：“我问怕他不回。”
红魁将军摆出谄媚笑脸，细长眉眼眯成一条线：“小郎君说的哪里话，我自然知无不言。”
贺荀澜：“……”
他没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红魁将军没等他再问一遍，如实回答：“我听到一些消息。”
“贪狼将拓跋瑯要困守几个沿岸城镇，断掉供给，以减弱海君信力……”
贺荀澜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龙君——沿海城镇，但凡要出海的渔民，对龙君多少信点，至少在海上的时候会信点。
那什么“信力”大概就是跟“香火”差不多的东西，哪怕临海侯府散了，但龙君泛信徒众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动摇他的根基。
若他们这儿的神仙，真是靠这种唯心主义得到神力的……那这狠辣的一招，算是釜底抽薪了。
红魁将军不敢抬头：“我原本只当是传闻，但本月的粮当真没有送来，小仙、小仙仙力低微，打算囤些粮草，就回海中常伴海君身边……”
贺荀澜听明白了。
他嗤之以鼻：“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打算薅光信众的存粮逃进海里嘛！”
“海君！”红魁将军把头埋得更低，“我愿将存粮悉数奉上，也愿皈依您麾下，任由驱使，还请饶我一命！”
贺荀澜连忙压低声音，拉了拉龙君，示意他弯下点腰，附在他耳边说：“不能信这种人啊！”
龙君：“他不是人。”
贺荀澜噎了一下：“那也不能信这种仙！”
龙君：“他也不是仙。”
贺荀澜震惊：“啊？”
红魁将军忽然变了神色。
龙君神色淡淡：“成仙一事，机缘不定，从没听说还有从师长处继承的。”
“若无仙位，你也不过是个海中精怪……”
他往前一步，身后影子拉长，庞大龙影极具压迫感的笼罩而下，如滔天巨浪、重峦压顶，“你身上只有一丝微薄仙力。”
红魁将军瑟瑟发抖，却不敢逃，张了张嘴，却因为恐惧连求饶的话都无法说出。
龙君忽然顿了顿，他回过头，金色眼瞳不知何时变成了竖瞳，显出几分妖异凶性。
他看向贺荀澜：“你先转过去。”
“哦。”贺荀澜老实地转过身，惴惴不安地问他，“怎么了，场面会很残暴吗？”
龙君说话有些含糊：“唔，还好。”
贺荀澜疑惑：“你在吃什么？”
龙君：“……”
贺荀澜猛地回头，眼前黑影一闪，龙君瞬间变成寻常模样，只是嘴边还挂着两根长长的虾须。
贺荀澜：“……”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龙君用袖子掩住嘴，微微蹙起了眉头。
片刻之后，他伸出手，手中是两块仙牌。
贺荀澜一惊：“两块？”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
一块已经从中裂成两半，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上面的名号——须仙子，似乎就是刚刚那只红虾说过的师父。
不过贺荀澜觉得他嘴里没几句真话，这话不一定能信。
还有一块……
颜色暗淡灰败，几乎没有光泽，上面刻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贺荀澜十分震惊：“雨……师？”
龙君偏头看他：“你认识？”
贺荀澜瞪大眼睛：“当然不认识。”
龙君疑惑：“那你为何震惊？”
贺荀澜指着仙牌：“我识字了啊！我居然知道上面写的雨师、写的须仙子！”
仔细一想，之前他看见龙君的仙牌，就知道上面写的“四海龙君”，也很神奇啊！
龙君：“……”
“是仙力。”
“我懂。”贺荀澜点头，“跟量子力学一样对不对？”

第19章 粮仓
龙君看他一眼：“又是异世的东西？”
“我听不懂。”
“哎呀。”贺荀澜想了想怎么解释，“反正意思是，我一会儿能看懂字一会儿看不懂……”
龙君：“你看不懂。”
“又没人教过你。”
贺荀澜茫然地举起了手中的仙牌，指了指上面的字：“那这个？”
“这是仙名。”龙君瞟他一眼，“仙名蕴含天道之力，不止不识字的人，哪怕未开智的生灵见到，也会知道眼前是哪位神仙。”
贺荀澜：“……如听仙乐耳暂明，如见仙名文暂识？所以我本质上还是个文盲？”
龙君点点头。
贺荀澜忧郁地抹了把脸，决定把识字这事提上日程，小声嘀咕：“不知道这里的书贵不贵，得攒钱买一本。”
他转过身，“还不回去吗龙君？”
龙君看了眼海面，简短地说：“等我。”
他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哎……”贺荀澜来不及叫他，只能老老实实盯着海面，忽然，海水将一团什么东西推上了岸。
贺荀澜好奇地往前两步，捡了根树枝戳了戳，被海水送来的居然是红魁将军身上的半块盔甲和几团破布。
贺荀澜：“……”
龙君还挺注意形象的，当着他的面不好意思吐骨头，特意去海里吐。
忽然，海面颤动，贺荀澜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了沙滩上，身后发出几声惊呼，他一回头，发现不远处提着灯笼的村民也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贺荀澜稍有紧张，连忙一脚把红魁将军的遗物踢回海里，试图毁尸灭迹。
“有人在那吗？”村民爬起来喊了一声。
贺荀澜没有吭声，手上正忙——半块盔甲倒是飞了回去，但那几块破布沾了海水，跟缠上他一样，飘飘荡荡不肯沉入海中。
经常口人的朋友都知道，口人容易毁尸灭迹难。
贺荀澜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还是在村民提着灯笼走到近前的时候，被人赃并获了。
贺荀澜举起双手：“……或许我可以解释。”
“啊、啊……”为首的老村长看清他手中的东西以后，颤抖着指着他“啊”了半天，最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村长！”
“来人啊！”
“哎老人家振作一点！”贺荀澜一惊，连忙把手中的破布一扔，过去帮忙掐他的人中。
经过众人一番忙中添乱的操作，村长终于颤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啊啊……”村长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差点又惊慌地晕了过去。
贺荀澜拍着他的脸颊：“喂喂，好不容易醒过来，可别又晕了啊！”
村长憋住了一口气，总算缓了过来，惊惶不定地又看着贺荀澜。
贺荀澜怕他再晕，正打算编个理由，村长就径直给他跪下了：“小神仙，莫非、莫非你把红魁将军杀了？”
贺荀澜从他拘谨的脸上看见一点没藏住的喜意，试探着问：“不是我动的手，但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村长瞬间老泪纵横，抬手就行跪拜大礼：“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我不是啊！”贺荀澜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不是我杀的，我也不是神仙！”
可惜根本没人听他说话，跟着村长来的几个村民扑通跪成一圈拜他，像举行篝火晚会——贺荀澜是篝火。
贺荀澜：“……”
“怎么了？”正当他正手足无措，龙君从海中现身，踏浪而归，衣角却没有被沾湿一点。
贺荀澜连忙拉他过来，伸手摆出节庆报幕的架势，郑重地介绍：“诸位，这位才是真正动手的神仙！”
“仔细瞧瞧，是不是一派神仙气度？没错，这位就是我们大名鼎鼎，庇护渔民、镇守四海的四海龙君！”
村民们的动作顿了一下，带着些许胆怯抬头看他，村长颤巍巍地问：“当真是海……龙君大人？”
龙君被贺荀澜拉着，手里还托着个微微发光的珠子，不明所以地点头：“是我，怎么？”
村长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地跪拜：“龙君在上……哎哟！”
他发出了一声脆响。
“小心小心！”贺荀澜赶紧去扶他，“哎哟，你都一把年纪了，就不用这么卖力了吧？”
“我的腰……”老村长痛得一张脸皱皱巴巴，但还是挥着手喊村民行动，“去，赖头，去我家，让夫人把那条腌鱼取出来，祭祀龙君！”
“回来！”眼看着赖头就要跑出去，贺荀澜喊住了他。
才跑出两步的赖头一个旋身，顺畅地又跪在了他面前，神情谄媚：“小神仙！有何吩咐？”
贺荀澜这才借着灯笼的光亮认出了他——他是最开始在海岸边跟他们买烤鱼吃的，那个有些爱贪小便宜的渔民。
贺荀澜恍然大悟：“是你啊。”
赖头一怔，连忙掏出钱袋：“小神仙，我这还有些钱！”
“干什么啊！”贺荀澜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打劫的。”
“你们已经被那只虾搜刮光了油水，好不容易他走了能喘口气，还搞什么祭祀？”
村长只当他对祭品不满意，哆哆嗦嗦地说：“可我们、我们只有这些了。”
贺荀澜摆摆手：“都说了不要了，再说了，我们龙君已经吃饱了。”
“什么？”龙君托着那颗珠子，看向贺荀澜，诚实地说，“没吃饱。”
贺荀澜无言看过去。
龙君默默收回视线：“哦，饱了。”
贺荀澜赞许点头：“你看，饱了。”
龙君拉了拉贺荀澜，带着他转身，背对众人商议：“我找到了他海中的巢穴，拿到了这个。”
贺荀澜早就想问：“这珠子是什么？”
“能放东西，像是上一任须仙子留下的。”龙君把珠子递给他，“他把岸上搜刮来的食物都放在珠内，能保十余年不腐。”
“哇……”贺荀澜眼睛一亮，“那这个村子里的吃的都在这里了？”
“正好，可以还给他们。”
“嗯。”龙君偏头看他，“你不要？”
贺荀澜怔了一下，一拍脑门：“坏了，我居然完全没想要把它昧下……”
他皱起眉头，盯着那颗珠子，问，“里面有多少粮食啊？”
龙君想了想：“够他们过一冬。”
贺荀澜：“……”
他拧着眉头，抓了抓脑袋，“居然有这么多。”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龙君的肩膀，“你还他们吧，神仙显灵，做点好事，还能巩固一下信仰。”
龙君神色淡淡：“我不缺。”
“真不要？”
“干什么？”贺荀澜警惕看他，“你不会是打算考验我吧？”
他微微扬起下巴，“我老爹老娘可是把我教得很好的，昧着良心的事我可不做。”
“好。”龙君似乎笑了笑，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对村长说，“去粮仓。”
村长嘴巴微张，颤颤巍巍地说：“龙君，粮仓、粮仓早就空了……”
龙君没有多说：“去。”
村长没有办法，硬着头皮请他们跟上，给身后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掉队，偷偷跑了出去。
村长故意放慢了脚步，走了好一会儿才带他们到了粮仓前，略有些不安地站在门口：“让两位见笑了……”
他咬咬牙，扭头打开了粮仓大门。
粮仓内空空荡荡，只有中央摆着一筐鸡蛋。
村长大喜过望：“哎呀，神仙，这还有些吃的，您看……”
龙君看了一眼，把那篮鸡蛋提了出来。
村长见他收下了，脸上瞬间浮现笑意。
然后龙君就把鸡蛋靠墙放了。
村长惊疑不定，正要说话，龙君已经举起了珠子。
鸿蒙微光笼罩，粮食瞬间涌了出来。
米面蔬果、鱼干腊肉，那些被红魁将军一点点搜刮的食物积少成多，数量可观，一下子从珠子里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粮仓。
村长一时间忘了言语，眼睛都看直了。
贺荀澜提醒他：“村长，还有没有其他粮仓？装不下了！”
村长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指着另一边，声音颤抖但响亮地大喊：“这儿、这还有……快去！都把谷仓门打开！”
村民四散而去，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空荡荡的粮仓大门，看着充盈的食物填满一座又一座粮仓，脸上浮现了如在梦境的恍惚。
珠子里的食物填满了三座粮仓才渐渐止息，龙君晃了晃珠子，收了手：“没了。”
他转过身看向村长，“粮食归你，珠子归我。”
村长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别跪了小心你的腰！”贺荀澜抢在他开口之前说，“有这个功夫不如赶紧招呼人给吃的分类，那家伙也太不讲究了，就这么都堆在一起。别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都串味放坏了！”
“对、对！”村长一拍脑门，连忙站起来安排事项。
贺荀澜松了口气，扭头看向龙君，露出笑脸：“怎么样，龙君，做了好事，有没有觉得良心滚烫，充满成就感？”
龙君偏了偏头：“良心长在哪？”
贺荀澜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左边胸口：“人的是在这，不知道龙的在哪。”
龙君垂眼，有样学样，也戳了戳他左边的心口。
“龙君——”时少爷带着十六，背着手得意洋洋地走过来，“我听说了啊，那小虾米已经伏诛……”
他看见两人的动作，当即脸色一变踉跄转身，一把捂住了十六的眼睛，“苍天呐！”
龙君疑惑：“他叫唤什么？”
贺荀澜同样疑惑：“对啊，他叫唤什么？”

第20章 雨师
时少爷背对着他们，捂着十六的眼睛，压低声音埋怨：“你们、你们家这是这么个情况，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十六疑惑：“什么情况啊？你捂我眼睛做什么？”
“小孩子别乱看。”时少爷告诫，“我这也是为你好。”
他嘀咕一声，“早就听说临海侯家百无禁忌，果然是从上到下都这样。”
他看着四周脸上洋溢着丰收般喜悦的村民，轻轻吐出一口气，“……好也好在各种方面都是。”
村长安排好了事情，又一次熟练地跪在了他们面前。
贺荀澜：“……”
他都快习惯了。
“龙君！”村长虔诚拜伏，神情比方才真情实感许多，“我们要推了那、那妖邪的仙祠，想请一尊龙君神像……”
龙君诧异看他：“你还有钱？”
村长哽住了。
跟贺荀澜在海上漂泊这几日，龙君别的不好说学会了多少，但至少学会了，上了岸，钱很重要。
村长支支吾吾地说：“先前、先前那个妖邪只要吃食，不要金银，村里大家都不知道能撑几日，都只能尽力去用钱财换吃的，如今身上确实没多少……”
“但虽然请不了什么金像铜像，但也可以请个石像。龙君请看，那边就有座山，我打算请几个后生带师傅上山找找，应当能找到可用的石料！”
龙君不怎么感兴趣：“不必。”
贺荀澜跟着帮腔：“你们这儿就算要改信龙君……”
村长连忙说：“不是改信！我们这些沿海渔民，一向是敬重龙君的！是迫于那妖邪淫威才不得不……”
“好好好你说的对。”贺荀澜闭着眼点头，“我的意思是，就算敬重，咱们现在也得偷偷敬重。”
村长疑惑：“为何？”
贺荀澜诚恳地说：“第一，咱们没钱。”
村长：“……”
“第二。”贺荀澜已经熟稔地搭上了村长的肩膀，“你没听说临海国的事吗？如今白虎军刚退，又换了贪狼军来追杀我们，龙君现在和……”
他伸手指了指上面，“那位不和，你要是这时候请了龙君神像，什么后果可想而知吧？”
村长当即变了脸色：“有道理！”
“对吧？”贺荀澜拍了拍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听我的，明面上，你们还供着那个红魁将军像，没事也别把他推了，心里想着咱们龙君就好了。”
几句话的功夫，村长已经把他看作了自己人，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我都记住了！”
“平日里，你记得跟大家串一下口供，你是村里的老人了，大家的习性你应该都清楚。”贺荀澜操心地帮他规划，“容易露馅的，要多演练几遍，真话假话混着说，到让人看不出破绽为止。”
“哦对，你也得想想办法，别把粮光明正大放在粮仓里，最好藏起来，做出这里缺粮的假象。”
“要是贪狼军真来了，你们什么都顺着他们，别说我们来过。要是问起红魁将军，你就说他搜刮了这里的粮食丢下你们跑入海中了——有本事他们下海去搜。”
村长越听，神色越是崇拜，他搜肠刮肚，憋出两句：“小神仙……经世之才啊！”
贺荀澜：“……夸张了。”
“而且都说了我不是神仙。”
村长差点又要给他跪下：“我明白！您是仙使，这般身份，在我等眼里也是神仙人物了！”
贺荀澜眼疾手快扯住了他：“行了你别动不动就跪了，我实在不习惯。”
村长笑得亲近：“仙使有所不知，有时候跪下去了，神态谦卑些，就能求得一线生机。”
“咱们这种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嘛。”
贺荀澜微微蹙起眉头，没多说什么：“至少在我面前不用。”
“好。”村长一口答应下来，笑出一脸褶子，“我瞧得出来，小少爷一看就是心善的人。”
他不知何时又把那一篮鸡蛋和几条腊肉提在了手里，趁势塞进了贺荀澜手里，“所以，这不是供奉，你就当是老人家给孩子的。”
贺荀澜嘀咕一声，知道这谢礼今日是不得不收了：“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村长还要再劝说，贺荀澜喊了一声：“时少爷！”
“作甚？”时少爷神色复杂地回过头，目光在他和龙君脸上梭巡了一遍。
贺荀澜把篮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把篮子递过去：“挑食材的工作当然得交给厨师，时少爷，就挑一篮子，多了船上也放不下。”
龙君：“有珠子……”
贺荀澜轻轻撞了他一下，龙君犹豫一下，改口说，“放不下。”
“行。”时少爷知道他什么意思，朝他一挤眉毛，“我肯定塞得满满的，村长到时候可别哭啊。”
村长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老头子笑还来不及呢。”
时少爷提着篮，晃晃悠悠走出了大爷姿态，对着食材挑挑拣拣，顺嘴问贺荀澜：“哎，那虾呢？”
龙君：“杀了。”
贺荀澜纠正：“是他吃了。”
龙君别开视线，假装没听见他说话。
时少爷错愕回头，拔高了音调：“吃了？”
贺荀澜震惊看他：“怎么了？难道你们这儿神仙互相吃是什么很少见的事情吗？我以为很正常呢还特意装成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是……生吃啊？”时少爷顾不得其他，盯着龙君，惋惜地直拍大腿，“你、你叫我一声呢！多少是个神仙，就这么浪费地死了？”
“你叫我来，我保证让他死得更加鲜甜！”
贺荀澜：“……”
差点忘了他也不是正常人。
龙君：“他不是神仙。”
“身上仙力，是借他人仙牌才有的力量。”
贺荀澜摸着下巴：“所以听说贪狼军要来，他那么着急要跑，也是因为他还怕自己身份露馅。”
龙君颔首，时少爷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哦，不是神仙啊，那没事了。”
“普通海中小妖，我倒是也炖过几个。”
贺荀澜也忍不住拉了拉龙君问：“这正常吗？”
“不知道。”龙君诚实地说，“我不炖。”
贺荀澜闭了闭眼：“我知道，你爱生吃。”
龙君赞许点头。
贺荀澜揉了揉眉心，算了，就当正常吧。
时少爷很快就装满了一个篮子。
他仿佛菜市场归来一样挎着篮回到几人面前：“行了，走吧。”
他又操心地回头交代两句，“你们那些蔬菜被压过了，大多不好放了，不如腌了做酱菜。”
“还有，沾过腌鱼的米面得分出来先吃……”
村长忙不迭点头应和。
龙君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困惑：“怎么都这么操心。”
贺荀澜：“除了时少爷还有谁操心？”
“你啊。”龙君垂眸看他，“你方才教他怎样扯谎，怎样示弱，怎样存续，像母亲。”
贺荀澜：“……我好歹得是父亲吧！而且你看看我和他的年纪呢！”
龙君低笑了一声。
贺荀澜睁大眼睛，好奇地凑过去看他的脸：“龙君，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龙君淡然开口，“走了，回海上。”
“少爷！”十六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对贺荀澜说，“我也看见了，龙君就是笑了！”
龙君：“……”
一行人走到海岸边，贺荀澜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二娘不知何时带着淼淼站在了岸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对着他们遥遥拜了下去。她们身后，村里的人站着、跪着，挤满了岸边，不太整齐地弯下了腰。
贺荀澜看着他们，身后泛起一丝暖意。
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是恰逢其时，海上太阳初升，橙红日光照彻天地。
贺荀澜笑着收回目光，一步跨上船，跟龙君一起站在船头，看向广阔海面：“好天气！走吧，下一站，海门关！”
……
几日后。
“一般来说，船要上哪买呢。”贺荀澜和十六、时少爷蹲成一排，把龙君的袍子顶在脑袋上，看着斜着落下的雨丝发愁，“我觉得我们得认真考虑换一条新船了，至少得带个顶棚，能稍微遮风挡雨的。”
“买船得去船厂。”时少爷算是这一行人里常识最丰富的，他“啧”了一声，“船厂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不去那买，你只能看谁家有，从人家手里买。”
“渔民为了方便，大多用的是无顶的三板小船，要买乌篷船，得去要渡河的地方……啧，不过说实话，乌篷船也大不了多少。”
“哎。”贺荀澜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你不喜欢雨？”龙君垂眼看他。
“也不是不喜欢。”贺荀澜扯了扯他的袍子，诚恳地说，“只是我们如今的状况，确实经不起风雨。”
龙君想了想，把手中仙牌递给贺荀澜。
贺荀澜一怔——这是从红魁将军那拿到的那块写着“雨师”名号的仙牌。
谁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红魁将军手中，村里只知道须仙子前往海门关前，将此地托付给弟子红魁——在一些小地方，供奉一些没成仙的小妖做野仙也是有的，更何况须仙子还留下了仙牌辅佐。
只是后来，须仙子仙牌破碎身死道消，可红魁依然能够使用仙力，他号称自己继承须仙子仙位，自称红魁将军，成了此地的神仙，村民也都信了。
毕竟他虽然要的供奉多，但偶尔确实能将被风暴围困在海上的渔民带回来，众人也算与他相安无事。
直到最近事态转变，他打算丢下村民躲回海里，这才开始肆意搜刮粮食。
“雨师……”贺荀澜神色一动，福至心灵，“他能控雨？”
“仙牌中仙力微弱，只能影响些许。”龙君将手指搭在仙牌上，“我借些力量给你。”
贺荀澜盯着那根手指。
龙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指甲却尖利，他忍不住戳了戳，问他：“龙君，你的指甲形状是自己修的吗？”
龙君：“天生利器。”
他将把贺荀澜的手指压下，尖利指甲告诫般点了点他的眉心，“开膛破肚，不在话下。”
时少爷忍不住把头扭到一边，表情扭曲：“……你俩差不多得了啊。”

第21章 海缘仙
贺荀澜无视了又不知道在嚷嚷什么的时少爷，捏住了那块色泽灰败的“雨师”仙牌。
他无师自通地泛起了雨水止息之类的念头，身边细密的雨丝肉眼可见地变小，直至消散，效果立竿见影。
“真有用啊？”贺荀澜神色一动，看向时少爷，露出一个坏笑，“嘿嘿。”
时少爷瞬间警惕：“你想干什么？”
贺荀澜“嘿嘿”一笑：“十六，避开些，我做个实验。”
“好的少爷！”十六连忙挪到了一边，压根不管时少爷的挽留。
“等一下！”时少爷心中警铃大作，“你别乱来！”
“哗啦”一声，瓢泼大雨精准落到了时少爷头上。
贺荀澜摸着下巴：“还挺精准，这似乎是最大的雨势了。”
时少爷被雨水冲得睁不开眼，攥紧了拳头：“……贺荀澜！”
“哎！”贺荀澜松开了“雨师”仙牌，诚恳地说，“哎呀，第一次用，还不太熟练，你看看这……”
他伸出袖子要帮时少爷擦脸上的水，时少爷一把把他的手拍开，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我信你个鬼！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贺荀澜连忙躲到了龙君身后：“龙君救命！”
两人在那边吵闹，十六抄起水瓢，把船里积起的雨水舀出去，笑呵呵地说：“少爷好厉害！第一次用就这么好！”
“有了仙牌就能借用仙力，虽然不知道这位雨师如今身在何处，但咱们也算多一重保障。”
时少爷回头，有些崩溃：“你们能不能别那么惯着他？”
龙君瞟了眼灰败的仙牌：“雨师不会太好。”
“可能快死了。”
他把仙牌塞给了贺荀澜，“多用用吧，哪天碎了就是死了。”
贺荀澜：“……”
他擦了擦仙牌，双手合十，“健康长寿啊神仙。”
龙君侧目：“你又不认识他。”
“也不知他是善是恶。”
“不妨碍我随口说句吉利话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又不是我一句话他当真能再活十年。”
“再说了，以后如果真知道他是什么坏神仙，我就撤回这句‘健康长寿’嘛。”
龙君看他：“君子一言……”
贺荀澜：“我又不是。”
他笑得狡黠，露出一双格外灵动的眼睛，“我只是少爷。”
龙君：“……”
贺荀澜端详着雨师的仙牌，琢磨着：“要不然还是下点小雨吧。”
他扛起了钓竿，“下点雨好钓鱼。”
……
海门关附近海域。
“少爷，看那！”十六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海岸，“已经能看见海门关的影子了！”
贺荀澜站在船头眺望，看见入海口处，有个横跨两岸的巨大拱门型雕塑，一边是个人类、另一边人身鱼尾，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头顶以祥云浪涛相连，还缠绕着一条细长海蛇。
贺荀澜挑眉：“哇，你们海门关也倡导生二胎啊。”
“什么东西？”时少爷觉得好笑，顺嘴帮他们介绍，“那是海门关海缘仙的象征。”
“海缘仙是一条海蛇化形，在这儿已经很久了，这地方倒是一直没换过神仙。”
“那个雕像，是根据她当初帮一对异族恋人相爱的传说建的。你知道的，凡人都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说书人编了不少版本传颂，她也稀里糊涂成了突破世俗相爱恋人的守护神，不少人私奔就爱往这跑。”
“而且海门关人类和鲛人成婚十分常见，因此有了一些带有两族特征，异族血脉稀薄的异人族，你要是在大街上看见脸上有腮、皮肤长鳞的异人族，可别大惊小怪啊。”
“我知道了。”贺荀澜老实点头，“放心吧，我在我们那，也是见了不少世面的。”
像是小说漫画电视剧里，这种他也见过不少。
“少爷，看！”十六惊呼一声，连忙拉着他看船边。
一条鲛人不知何时跟在了他们船边，好奇地与船平行，从水中抬起头，露出一张妖异俊美的面孔。
“哇——”说是说见过世面，贺荀澜还是忍不住赞叹出声，“他的鳞片会反光啊……还是七彩的！”
龙君侧目看他。
“跟龙君你不一样，你是五彩斑斓的黑。”贺荀澜随手拍了拍龙君，摆出和善的笑脸，凑过去好奇地打量着那位鲛人，“你好……”
鲛人一个翻身又沉入水中，鱼尾在海面拍出一道美妙的弧度，差点溅了贺荀澜一身水花。
贺荀澜险险躲过，时少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看看，人家不想搭理你！”
贺荀澜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说不定他只是怕生呢？”
刚刚的鲛人忽然去而复返，扬手往船上扔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圆润珍珠。
贺荀澜瞬间睁大了眼：“……是我误会了，你们海门关的鲛人真是热情好客啊。”
他正要去捡那颗珍珠，龙君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自己捡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盯着那条鲛人。
鲛人下意识往海中沉了沉，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他，贴近船边，反而离贺荀澜更近了一点。
龙君眯起眼，屈指一弹，那颗珍珠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射了出去，仿佛一道流星闪过天边。
贺荀澜忍不住张大了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不是，龙君你、你怎么欺负人呐！”
龙君：“他不是人。”
他收回手，海面涌起浪涛，刚刚的鲛人瞬间被海浪拍了下去，船被推着飞速往海岸靠近。
贺荀澜被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坐进船里，十六眼疾手快地往他屁股底下塞了个软垫，傻呵呵笑道：“少爷，没摔疼吧？”
他压低声音对贺荀澜说，“少爷，不能随便收鲛人送的东西的，听说这是海门关传统，叫鲛人下聘。”
“那也不是普通的珍珠，有了契力，就是鲛人的婚珠，能让人类像鲛人一样，在海中自由行动，鲛人也能化出人形，说话上岸。”时少爷深深看了贺荀澜一眼，一副看不省心的小辈模样，“你在海门关若是看见脖子上挂着单颗红绳大珍珠的人，多半就是跟鲛人定下婚契的人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另外，我还听说……那些鲛人不是很聪明，常常会被人骗，把婚珠给人。”
“尤其是近几年，海门关珍珠奇货可居，更有人暗地里出高价，想收鲛人婚珠，惹出不少事来。”
“唔，原来如此。”贺荀澜摸着下巴，“那确实不能要……嘶，龙君你给人家珠子扔那么远，他不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吧？”
“那倒没事，没成契之前就是颗普通的珍珠而已。”时少爷“嘿嘿”笑了两声，“只是听说婚珠是鲛人从小找的，找到一颗更大一点的就换下，这么大的一颗珍珠，也不知道那小鲛人找了多久……”
龙君面无表情地看他。
时少爷立马改口：“但他乱下聘，这也是他不对。”
贺荀澜戳了戳他：“你怎么没有原则？”
时少爷嗤之以鼻：“我惜命。”
他扬了扬下巴，“要靠岸了，准备上去。”
龙君忽然开口：“她在那。”
时少爷一怔，抬起头看去，看见海门关岸边站着个一袭红衣，广袖长裙的少女。
她身旁站着个年轻的姑娘，水中还有个裸露着上半身的鲛人。
红衣少女正从鲛人手中接过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含笑转过身，用广袖掩面，将珍珠放进嘴里，“咔哒”一声开了个孔，这才取出红绳穿过珍珠，系在了那位姑娘的脖子上。
贺荀澜：“……”
好家伙。
海中鲛人瞬间化出人形，连蹦带跳走了两步，高兴得像只海边吗喽，脚一滑，光着屁股一跤摔得四脚朝天。
贺荀澜闭上了眼睛：“我将不会再对鲛人有任何滤镜。”
红衣少女见怪不怪地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男装递过去，让红着脸的姑娘给倒在地上的鲛人穿衣服。
她自己则往前两步，笑着对船上的人招了招手：“稀客呀几位。”
姑娘和上了岸的鲛人很快离开，红衣少女客气地行了一礼，“龙君、食神大驾光临，小仙恭候多时了。”
贺荀澜好奇地打量着她：“她就是那位海缘仙？”
“嗯。”食神笑眯眯回了礼，“哎呀，这么有礼貌的同僚倒是少见了啊。”
龙君没有回礼，盯着她问：“你知道我要来？”
“海门关附近海域生活了不少鲛人。”海缘仙笑得喜气，“他们与我关系很好，总会带来些消息。”
“龙君不曾对他们隐匿行踪，我想，应当是不介意让我知道。”
“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她往前一步，踏进浪里，笑得更加喜气，“无论是姻缘契命、成婚见证，还是珍珠打孔、男女装定制、海上救援，小仙都能接。”
龙君：“……”
贺荀澜本着问问也不亏什么的心里，探头问她：“那你卖船吗？”
海缘仙露出遗憾的表情：“哎呀，这个还真没有。”
“你们没人要办喜事吗？你看，船上四个人，最好的情况，能成两对呢。”
时少爷嗤之以鼻：“得了吧，若是龙君要成婚契，你敢定吗？”
“哈哈。”海缘仙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

第22章 啾啾
贺荀澜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敢？”
“主持婚礼可以，定婚契我可不敢。”海缘仙遗憾地一摊手，“婚契也是一种术法诅咒，小仙仙力低微，若是在龙君身上下咒，一旦反噬可就肚皮一翻——死定啦。”
食神哼哼唧唧表情古怪地说：“你还仙力低微啊？”
海缘仙笑眯眯地说：“得看跟谁比，跟龙君比，谁都算仙力低微。”
她没再纠缠这个，只问，“除了买船，就没有什么小仙帮得上的了吗？”
“买些补给。”食神背着手，没说他们的目的地，只含糊说，“我们要进河道，备些水粮。”
他们从这走，肯定避不开海缘仙的眼睛，不如直说。
“这我帮得上。”海缘仙松了口气，“毕竟我可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走，我带你们去找商铺。”
海门关比起前面两个村镇要更繁荣一些，已经初具小城规模，有一条商户聚集的街道，能买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一路走来，贺荀澜果然见到不少脖子上挂着或大或小珍珠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好像比十六还小一点。
注意到贺荀澜的视线，海缘仙叹了口气解释：“如今啊，心怀不轨的人越来越多了。”
贺荀澜果然看了过去，好奇地问：“怎么了？”
“海门关的珍珠卖得贵，不少人以采珠为生。”海缘仙揣着袖子，一路能见到不少人向她行礼，她笑眯眯地一一回应，接着往下说，“凡人水性再好，也没有和鲛人成了婚契，能够在水下自由活动的人方便。”
“有些人为了下海采珠，才接了鲛人的婚珠。”
“哎。”海缘仙忧愁地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办，这些人心里有鬼，不敢在我面前见证，只偷偷拿了婚珠不来成契，还有拿着婚珠逃离海门关的……”
她指了指道路旁的一块石头，“前几天还有个被人丢下的鲛人，待在那块石头上不肯吃喝，差点活活晒死。”
“我没有办法，只好帮他起卦，算一算那位负心人如今在何处，让她溯游前去寻他了。”
贺荀澜惊讶：“你还让她去找了？”
“有什么办法。”海缘仙表情愁苦，“人家痴心一片嘛。”
食神看向了海缘仙，表情略有些古怪，他压低声音对贺荀澜说：“你别全信，她可不是那么纯善的神仙。”
“不是我说她坏话啊，但是很多非人化仙的妖仙，多少会保留一些野兽习性，冷不丁就有些凶性。”
贺荀澜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让他别说话让人听见了。
海门关地方特殊，贺荀澜担心对方防备他们进入河道，说不定会在这里布防，因此不打算多做停留，都没想让食神摆摊，打算卖几条鱼，补充了资源就走。
可没想到海缘仙十分热情：“天色渐晚，你们要不要在岸上住一日？”
“龙君和食神还好，这两位小公子应当只是凡人，海上漂泊，许久没睡床了吧？”
“都这个时候了，不如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明日再走吧。”
贺荀澜：“……”
好大的诱惑。
他忍不住动摇了片刻，最后坚定地摇摇头：“不……”
龙君：“住。”
“啊？”贺荀澜震惊看向龙君。
龙君垂眼看他：“你分明想住。”
“只是想想。”贺荀澜嘀咕一声，“不是说好了尽快离开的吗？”
“是怕追兵吗？”海缘仙掩唇笑起来，“别怕，若是他们真来，我就提醒你们快跑。”
龙君抬眼：“跑什么？”
神色冷淡，“敢来就杀。”
贺荀澜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海缘仙盛情难却，他们最终还是打算在这停留一日。
她给四人各自安排了房间，但龙君依然我行我素地跟进了贺荀澜的屋子，倒是十六和时少爷面面相觑，最后一人进了一间。
贺荀澜安排小二送热水过来，这才进了屋，眼睛发亮地盯着床铺看。
龙君困惑地眨眨眼：“喜欢？为何不躺上去。”
“还没洗澡呢，不能上床。”贺荀澜很有原则，他顺口问，“对了龙君，咱们今日到底为什么留下啊？”
他怀疑龙君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龙君站在窗边，往外看着：“是你天天嚷嚷要一床棉被。”
“就这个？我是每天喊喊坚定希望啊，又不是现在就要。”贺荀澜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还以为你是又发现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劲了呢。”
经历过夜明村的事，贺荀澜已经对这个世界的神仙多了个心眼。
“或许有。”龙君看他一眼，“但不重要。”
“你睡你的。”
“好吧，那我们这回不管麻烦事。”贺荀澜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床铺，跟龙君一块站到了窗口，正巧看见一对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他们不久前在海岸边见到，刚刚成了婚契的那一对。
那条鲛人终于学会了走路，怀里抱着一堆吃食，眼巴巴跟在少女身后，走路还是一蹦一跳的。
少女一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鲛人快走几步，拉住了他的衣带。
贺荀澜忍不住笑了笑：“是他们啊。”
龙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人跟着他们。”
“啊？”贺荀澜正要探头看，龙君忽然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贺荀澜指了指门口，问他：“这……不管了？”
“海缘仙会管。”龙君盯着他，“你不是说不管麻烦事？那就别看了。”
“看了你就想管了。”
贺荀澜眯起眼：“可是话说回来，上次多管闲事明明是你先提的……”
龙君反驳：“胡说，是你求我的。”
“我从不多管闲事。”
贺荀澜抬手戳他：“哇，你听听你听听……”
龙君背着手假装没听见，就往门外走。
贺荀澜问他：“去干嘛啊？”
龙君站在门口：“逛逛。”
“哦，那你去吧。”贺荀澜翻了翻自己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二十铜递给他，“喏，拿着，出门身上带点钱吧。”
龙君看着手里的两个铜币，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家里就这么点钱了，凑合花吧。”贺荀澜摆了摆手，“我准备洗澡了啊，你逛会儿再回来。”
“哦。”龙君颔首，乖乖拿着钱出去了。
他走出旅店，太阳已经落山，四周商铺挂上灯笼，海门关亮起盏盏，显露出与白日不同的另一种繁华。
龙君站在街道上，四处打量了一眼，沿着刚刚少女和鲛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
“哎呀，别拽我的衣带了。”少女走在前头，无奈地拍开鲛人的手，“不是能自己走路了吗？”
鲛人执拗地拉着她说：“啾啾。”
“好，叫你啾啾。”少女无奈，回过头插着腰看他，“怎么喜欢这样的名字？”
鲛人啾啾扬起笑脸，喊她：“蓼蓼，啾啾。”
少女蓼蓼哼笑一声：“我本来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好听的，跟你摆在一块叫，都显得不那么聪明了。”
她坏心眼地捏了捏啾啾的脸，问他，“怎么还说话颠三倒四的呀啾啾，你不会是比其他鲛人都要更笨一点吧？”
“没有！”啾啾连忙反驳，捧着她的手说，“我聪明！其他笨！”
蓼蓼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傻瓜，走快点，我带你回去见我娘，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啾啾认真背着：“门口等着，先不露面，等娘出来，抱着你哭，说喜欢。”
“对。”蓼蓼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哭得惨一点。”
“好！”啾啾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呼。”蓼蓼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身推开了门，朝里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怎么今日这么晚？”屋内传来妇人的声音，“衣服怎么换了？又去采珠了？我都与你说过，别……”
“娘。”蓼蓼打断她的话，开口说，“我与鲛人定下婚契了，以后采珠，不怕遇到危险了。”
屋内一时间静了。
乖乖听话守在门口的鲛人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疯了。”短暂的沉寂后，是木盆坠地的声音，和妇人拔高音调的怒骂，“你真是疯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许去，你、你骗了鲛人？你当真要把他……”
“我没有。”蓼蓼生硬地回答，“我请了海缘仙见证的，我问心无愧！”
“你就这么定了婚契，你喜欢他吗？”妇人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当年与你爹逃出来是为了什么？你若是愿意为了钱就做这样的事，那不如豁了我这张脸，扭头去与你外公认错，以后你就能当富家小姐了！”
“我不信这些！”蓼蓼咬住了牙，红着眼眶倔强对她说，“我也不用找外公！”
“反正，海缘仙的婚契已经定下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甩开门，说，“啾啾，过来。”
啾啾迟疑一下，站到她身边，低声问：“还要哭吗？”
“不用了。”蓼蓼伸手抹了把眼泪，扭头去了里屋。
啾啾站在院中，挪到妇人面前，蹲下与她说：“你别哭了。”
“我喜欢她的。”
妇人捂着脸，忽然哭得更加大声了。
龙君站在院中，在场却没有一人注意到了他。
他看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拧起了眉头。
入夜，啾啾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忽然被人推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学着蓼蓼喊了一句：“娘？”
妇人动作顿了一下。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说：“你走吧，趁现在，回海里去。”
“听我的，快跑，蓼蓼与王都的人做了交易，她要把、她要把你连着婚珠卖过去，你快走吧！”
啾啾呆呆睁大眼：“怎么会？”
“是真的！”妇人带上了哭腔，“上一回他们买了婚珠，但鲛人请海缘仙卜卦，找到了身怀婚珠的人，把他拖入水中淹死了……”
“所以这一次，他们要将鲛人一起带走，以免万无一失！他们把你抓起来，说不定就会杀你的，跑吧，跑吧！”
啾啾懵懵懂懂地被她拖起来，披上衣服，带向海边。
龙君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收回目光，回了旅店。
“龙君回来了？”贺荀澜正擦着头发，意外看见龙君突然爬窗回来，疑惑地问，“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啊？”
龙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说：“晚上，没有糖葫芦。”
“早知道，先买了再去看热闹。”
贺荀澜：“……”
龙君看他：“没有糖葫芦，但有热闹，去看吗？”

第23章 背锅
啾啾还有些不习惯自己的双腿，踉跄着跟在妇人后面，被她拉着在无人的街道奔走。
妇人越跑越快，她的眼睛在黑夜中发亮，像是回到了当初那个逃出家的夜晚，头也不回。
然而她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如当年，她微微喘着气，咳嗽了两声，对他说：“蓼蓼现在出门去了，应当是去找那群人。”
她嗫嚅着小声说，“你、你别太怪她，是我一直让她跟着我过这样的苦日子，是我没能好好跟她说……”
“若是要怪，你都记在我身上，好不好？”
啾啾并不太明白，但也能听出对方声音里的痛苦挣扎，他安抚道：“娘，不怕。”
“我喜欢蓼蓼。”
妇人低下头，眼眶泛红，不忍地蹙紧了眉头。
啾啾磕磕绊绊地开口：“而且，蓼蓼出门不是找人。”
“是我问她结婚契，怎么没有红烛，我听其他鲛人说，都有。”
“我一直问，她嫌烦，说出去给我买……”
“真的？”妇人一下停住脚步，面露惊喜地回头看他，可啾啾还没再次开口，她又黯然偏过头，“不，大半夜的，从哪去买红烛……她一定是骗你的。”
“她打小就聪明，偶尔也会骗人……”
她似乎有些摇摆，“总之，今晚你先回海里去，若是没什么事，白日你再上岸来，好不好？”
“好吧。”啾啾微微点头，“白天回家。”
妇人无奈地松了口气。
他们趁着夜色到了海岸，广阔大海近在眼前，妇人总算松了口气，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啾啾，快去海里。”
就在这时，一艘藏在礁石后，长约五米的单帆船上亮起了火光，几个男人提着灯笼从船上下来，远远朝他们走来。
“终于来了。”为首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走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
一个打手疑问：“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不是个小丫头吗？”
“管他那么多，货到了就好。”男人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看了眼啾啾，露出满意的笑容，“鱼在这，珠子呢？”
“你、你们……”妇人面如土色，用力推了啾啾一把，没把他推出去，自己反而跌倒在地，只能大喊，“跑啊！朝海里跑！”
“想跑？”商人变了脸色，两个打手立刻摆出架势，拦在了他们俩面前。
啾啾没跑，反而把妇人往身后拉了拉，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们：“你们、是谁？干什么？”
“嘿嘿。”商人指着他笑，“要不说海门关遍地是傻子呢，他居然还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要干什么？”
打手故意说：“小鲛人，我们是好心人，要带你皇城王都，过好日子！”
几人放肆哈哈笑起来，商人忽然给了打手一巴掌，怒瞪他一眼：“笑那么大声干什么！把人引来怎么办！”
打手捂着脸，讷讷不敢作声。
商人逼近一步：“好了，把鱼和珠子都交给我。”
啾啾疑惑：“珠子？珠子在……”
妇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拉住他：“别说！”
啾啾闭上了嘴，但商人反应过来了，他笑起来：“哦，也对，珠子应该在那个小丫头身上。”
“看来我只能……”
他还没说完，后面远远传来一声呼喊。
“啾啾——娘——”
啾啾猛地回头，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跳起来喊：“蓼蓼！”
“你们怎么到这来了！我到处找你们！”蓼蓼怀里抱着两根红烛，才跑到近前，脸色变了变，强撑着笑说，“啊，你们果然也在。”
“嘿。”商人指着她笑起来，“我还打算去找你呢，你倒是自己来了。”
“小丫头，我们已经等你到半夜了，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呢。”
啾啾昂首挺胸，把蓼蓼和她娘一块挡在了身后，正要开口，蓼蓼把他往后拉了一把，顺手将红烛塞进了他手里。
“这不是遇上点麻烦。”她往前一步，把婚珠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喏，你们要的婚珠，这个够不够大？”
商人眼睛瞬间一亮，连忙伸手去接。
“哎——”蓼蓼连忙把珠子收回手里，“这可不行，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呢！”
妇人忍不住哭喊：“蓼蓼！”
“你别说话！”蓼蓼沉下脸，只看着商人，“不给钱，你们顶多能把婚珠抢走，鲛人入海有多危险，也不用我多说吧？”
“到时候你们不仅带不走鲛人，还要被他千里追杀——之前买了婚珠的那个人被鲛人拖进水里的事，你们难道没听说吗？”
“你不是有钱吗？不是说婚珠有市无价吗？与其鱼死网破，不如先把钱给我。”
“当然是听说了，才要以绝后患。”商人眯起眼看啾啾，有些怀疑，“可你当着他的面说，他不就知道了？”
“没关系的。”蓼蓼笑了笑，没有回头，“他会听我的话。”
“对吧啾啾？”
“嗯？”啾啾懵懂地点头，“嗯。”
“红蓼！”妇人愤怒地喊了一声，似乎想要制止她，但没有人听她说话。
“哈，还真是傻子。”商人看着啾啾，讥讽笑了一声，随手解下钱袋扔到红蓼手中，就要让打手把啾啾带过来。
“哎——”红蓼伸手拦住，“别急啊。”
商人不耐烦地皱眉：“又怎么了？”
“我还没点账呢。”红蓼晃了晃手中的钱袋，“等我点一遍。”
见商人脸色不好，她眼珠一转，先把手中的婚珠扔给了他，“急什么，我只是要钱，你先拿着这个，等我点完钱。”
商人慌乱地接住婚珠，怒骂一声：“这么金贵的东西你也敢乱扔！”
他招手，示意打手拿个金纹匣椟过来，小心翼翼将婚珠放在绒布软垫上，这才关上盒子。
他宝贝地摸了摸盒子，转身问她：“点好了没有？”
红蓼隐隐有些着急，但还是强撑着说：“就这么着急？这么多钱，我总得仔仔细细数一遍。”
“废话。”商人一甩手，懒得再等，“把他带走。”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啾啾。
红蓼急了：“慢着！我不是跟你说等等！”
她想着伸手去抓，被人一把拦下，高大打手嗤之以鼻，随手将她推了出去：“滚一边去！”
“你！”啾啾愤怒地抬起腿，一连蹬了他好几脚，他出脚弧度歪七扭八出人意料，居然反而让人难以招架，连中了好几下。
红蓼趁机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刚刚推了她一把的打手身上。
妇人没想到变故陡生，看到打手对着红蓼动手，下意识拖着单薄的身体撞了过去，尖叫着张开双手护住红蓼：“别碰她！”
她单薄的身躯如同螳臂当车，打手不屑一顾，但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他伸手一摸，不知何时，一条灰蓝带麟的细长尾巴挂在了他的喉咙上，骤然收紧，将所有惊恐的尖叫都勒在了喉咙口。
“在这呢！在这呢！”几个提着灯笼的居民由远及近地跑来，呼朋引伴前来救援，而海缘仙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几人身边，用尾巴将三个家伙缠着脖子绕成了一串，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
红蓼趁机狠咬了打手一口，这才回头把惊慌失措的母亲、用腿过度有些抽筋的啾啾从地上扶了起来。
妇人瘫软在地，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蓼吐出一口气，恶狠狠地瞪她：“你傻不傻！你要带他跑，还特地带他来海边干什么！从河道边让他自己游下去不就好了吗！入了水谁还能抓得住他！还带着他跑那么长一段陆路，在这被人抓了个正着！”
她气坏了，语气又凶又急，“我看见家里没人，以为他们找来家里把你们都绑走了，来海边之前先去找邻居去请海缘仙来救人，好不容易才赶上！”
妇人哑口无言，委屈地摸了摸眼泪：“我、我慌了神，没想到那些……”
她连忙坐正，对着海缘仙拜了下去，“多谢海缘仙救命！”
“无事。”海缘仙笑眯眯地揣着手，红裙底下伸出的蛇尾又收紧了些，让几人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转过头，对着无人的海边作揖，笑问道，“这一出戏，龙君看得可还满意？”
被她点破，海岸边聚起来的众人忽然看见海岸边的礁石上有四道人影。
龙君负手而立神色淡淡，食神打了个饱嗝，十六正在擦嘴，贺荀澜手里还有半个肉饼——他们甚至还是边吃边看的。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贺荀澜干笑两声，把半个肉饼往身后藏了藏。
他正要开口，龙君已经回应：“还行。”
“这是你要让我们看的？”
“只是凑巧。”海缘仙笑得客气，“我也没想到正好阴差阳错，撞上他们今日动手。”
贺荀澜提醒她：“那几个人好像已经有点死了。”
“别担心。”海缘仙笑眯眯的，“我收敛了力气，一时半会儿勒不死的，还得让他们多痛苦一阵呢。”
“本来嘛，我是想用毒，毕竟我是毒蛇，可惜猛毒太烈，会让人死得太快。”
“而且……”
海缘仙掩唇笑了笑，琥珀瞳中隐有光华闪现，“我还想与龙君商量件事。”
“今夜海门关，心怀不轨的外商俱死，都是四海龙君做的，可好？”

第24章 海缘仙
龙君还没回答, 时少爷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让龙君给你背黑锅？”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这么多年神仙说不想干就不想干了啊？不怕龙君直接给你……”
时少爷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对龙君说, “龙君, 这次别生吃吧？我会做蛇羹！”
龙君：“……”
海缘仙眼皮跳了一下，默默把尾巴往裙子底下藏了藏：“咳。”
贺荀澜捂住了时少爷的嘴。
龙君若有所思：“为何要我帮你？”
“这些家伙从王都来的，有些麻烦。”海缘仙幽幽叹了口气, “他们想拆散这儿的有情人, 还让不少人为了下海采珠哄骗鲛人定契，坏了我这的风气，我早就想动手了。”
“能处理的我都处理了，只是剩下这几个，背后有些麻烦的大人物, 我在这当地头蛇当得好好的，也不想把他们引过来。”
她端起笑脸，“您看，龙君，左右您已经上了通缉令，也不差这几条人命，不如帮帮小仙。”
龙君：“……”
他微微偏过头, 看向了贺荀澜。
贺荀澜摆出谈判的架势：“也不是不能考虑，但我们也不能纯吃亏啊。”
“所以我才一直问啊。”海缘仙揣着手, 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姻缘契命、成婚见证、珍珠打孔、男女装定制、海上救援……真的没有需要的吗？”
“没有。”贺荀澜笑着摇摇头，“我们现在缺一艘大一点的船。”
“哎。”海缘仙幽幽叹了口气，“就这个没有。”
“咳。”贺荀澜清了清嗓子，瞟了眼飘荡在海上的单帆木船，问她, “真没有吗？要不再想想。”
海缘仙一怔，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哦——”
“我没有，但他们有！”
“你要是想要，我把那艘船送给你。”
龙君微微蹙起眉头：“本来也不是你的船。”
贺荀澜轻轻撞了他一下，龙君轻哼一声别过头。
“那便这么说定了。”海缘仙喜笑颜开，四周气氛一松，围在海岸边的居民见海缘仙说完了话，就打算扶着红蓼一家离开。
海缘仙转过身叫住他们：“等等，我还有话跟这个孩子说。”
扶着母亲的红蓼忽然僵住了身形。
海缘仙走近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地问她：“蓼蓼，你还记不记得我的规矩？”
红蓼嘴唇微微颤抖，她低着头，不敢看海缘仙的眼睛：“……记得。”
“你不是第一次找我了，我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我只给真心相爱的爱侣定婚契。”海缘仙笑了一声，“你说谎了吗？为什么呀？”
红蓼松开扶着母亲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海缘仙面前：“我、我说谎了……”
蹲在地上摸索着什么的啾啾停下了动作。
“坏孩子。”海缘仙叹了口气，戳了戳她的眉心，“你在计划什么，跟我、跟你娘、跟你的婚契者，都说清楚吧。”
红蓼咬着牙，微微颤抖着说：“我、我……我想去采珠，但我水性不好，根本没法……”
她还没说完，她母亲一下子跪倒在地，不顾一切拉着海缘仙的衣角说：“神仙、神仙都是我害了她，她爹走后，我身体一直不好，没办法做工，才害蓼蓼小小年纪就要想尽办法挣钱……都怪我、都怪我！”
“嘘！”海缘仙微笑让她噤声，“你要听她把话说完。”
红蓼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抽抽噎噎地说：“我听说，外面的商人想买婚珠，还想引诱鲛人上岸……我听人说，那条被人骗了，千里迢迢去找自己的婚珠的鲛人，最终还是死了，就是那群人干的，我就想、就想若是骗他们的钱，也不算做坏事。”
她低下头，“但要骗他们，怎么也得有一颗婚珠，我就去找了啾啾。”
“他笨笨的，不太聪明，以前就经常在水边闹我，我就跟他说，那些人害死了鲛人，让他把婚珠给我，我带他一起去骗他们一笔钱，给鲛人报仇……”
红蓼抿紧了唇，“他就把婚珠给我了。”
“我没想到这个傻子，听人说给了婚珠都要找海缘仙成婚契，自作主张去请了海缘仙。”
“我当时吓坏了，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把您骗过了，真的结了婚契……”
红蓼眸光闪了闪，小心翼翼看了海缘仙一眼，轻声问，“是神仙故意的吗？”
“是神仙也想引他们出来？”
贺荀澜趁她们说话，赶紧掏出剩下的半个肉饼吃完了。
“聪明孩子。”海缘仙笑弯了眼，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但有一件事不对。”
“我的规矩，从不会自己打破。”
红蓼愣了一下，似乎没理解她的意思。
啾啾垂着头蹲在她不远处，费劲把那个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了那颗婚珠。
他有些蔫巴，把珠子在手心擦了擦，眼巴巴看着红蓼，问她：“婚珠，你还要吗？”
红蓼：“……”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那颗婚珠，然后把两根红烛塞给他，吸了吸鼻子说，“红烛，你吵着要的。”
啾啾磕磕巴巴地问：“半夜、哪买的？”
“我早就买好了。”红蓼擦了擦眼泪，“当时你就说，要婚契、要红烛……我怕我娘多话才没放在家里。”
“哦。”啾啾往她身边挨了挨，“那回家吧？我不用去海里了吧？”
他眼巴巴看向海缘仙，生怕她做什么一样拉紧了红蓼，轻声说，“我喜欢的。”
红蓼咬紧了嘴唇，眼眶通红，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海缘仙笑了笑：“好了，都回去吧。”
眼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家走去，她站在海岸边上，露出一点温和笑意。
如果不是她的尾巴还掐着三个倒霉蛋的脖子，这一幕看起来应该挺有温馨气氛的。
贺荀澜好奇地问她：“你真是故意的吗？”
“故意让我们看见他们成婚契，也是故意让他们成婚契引出这三个家伙的？”
“不会。”龙君笃定地说，“她没那么聪明。”
贺荀澜：“……”
海缘仙居然没有反驳，配合点点头说：“是呀，我可没那么好的脑子，海蛇的脑子很小的。”
她笑了笑，“而且我说过，我从不违背自己的规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给不是真心相爱的人定下婚契。”
她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龙君一眼，“有些人的喜欢，明明已经悄悄从心里长了出来，却还要好久才能意识到呢。”
“好像意有所指……”贺荀澜摸着下巴，轻轻撞了下龙君问，“她说谁啊？”
“是啊，谁呢。”时少爷干巴巴地说，“不会是咱们龙君吧，哈哈。”
“不可能。”龙君笃定的说，“我不是‘有些人’，我不是人。”
时少爷抽了抽嘴角：“那她如果说‘有些龙’是不是就指代太明显了？”
龙君：“……”
“哦，我知道了！”贺荀澜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她是说红蓼吧！红蓼其实喜欢啾啾，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哈哈！”海缘仙心情不错地掩唇笑道，“暂且……就当如此吧。”
“今日事已毕，几位帮了我大忙，可得好好休息，晚上多吃些宵夜，我都买单。”
贺荀澜真情实感地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他撞了撞时少爷，问他，“你之前去厨房视察，看好菜单没有？”
“放心吧。”时少爷轻哼一声，“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走，快点，再晚些我估计厨子要睡了。”
龙君没动，忽然看着海缘仙问：“鲛人与人族成了婚契，他们寿数不一，而你借婚契、以仙力强行平衡两方寿数……能撑得住吗？”
他转头看向海缘仙，“这里有许多人，一旦离开海门关，离开你庇护的范围，就会死吧。”
贺荀澜暂时忘了惦记夜宵，连忙竖着耳朵回头偷听。
海缘仙笑得轻松：“没关系，我不死就好了。”
“只要我还在，还能用仙力维持着他们的婚契，他们就会长长久久地相爱下去。”
她目光灼灼，“只要他们真心相爱，其他的，都交给我，我自会帮他们破除万难。”
“什么纲常伦理世俗眼光、异族异心寿数天定，我都不管，我只管他们有没有缘分。”
贺荀澜忍不住问：“怎么看有没有缘分？”
海缘仙笑起来：“当然是他们互相喜不喜欢啊！”
“只要喜欢，就是有缘。”
“两人若是喜欢，自会突破重重阻碍，倾尽全力与对方相见相爱的。”
贺荀澜比划一下：“那像是那种，阴差阳错、爱人错过的情况呢？”
“我不许有这种事！”海缘仙愤愤叉腰，“只要在我的见证下定下了婚契，我就会像毒蛇一样把他们的缘分紧——紧缠在一起！”
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惜啊，小仙愿望甚大，但力有不逮，若是有龙君这样的神力，大概就能庇护天下有情人了吧……”
她说着，一脸羡慕地看着龙君。
贺荀澜好奇：“你不是在民间信徒甚多吗？”
“还不够。”海缘仙蹙起眉头，“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对小仙严防死守呢。尤其是高门贵女、王孙公子，都是严令禁止接触与小仙相关的任何东西的。”
贺荀澜摸着下巴：“这样……那些高门大户都不求姻缘了吗？”
“求姻缘还有月君呀。”海缘仙叹了口气，“他是求世俗眼中的‘好姻缘’的神仙，我是最看不惯那死板的家伙了。”
“什么算好嘛？爹娘亲眷人人称羡就是好吗？得自己喜欢才是最好啊！”
她说起这个，显得十分不满，忽然眼珠一转，有了灵感，“对了龙君！你要是将月君抓来让我吃了，我就彻底站你这边如何？到时候我可不止能帮你通风报信，若是有机会，我帮你杀了贪狼星也行啊！”
龙君偏头：“你能杀他？”
“正面不好说。”海缘仙摸着下巴，“但若是被我冷不丁咬中一口，他也得去半条命。”
“哦，那不用。”龙君冷淡地说，“我能正面杀他。”
海缘仙：“……”

第25章 下毒
龙君没再停留, 转身离开。
虽然表情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但贺荀澜对他已经十分了解, 总觉得从他脸上看出了……淡淡的骄傲。
贺荀澜忍着笑和海缘仙打了声招呼：“那条船麻烦海缘仙替我们留着, 我们原本的也不用丢！多谢啊！”
海缘仙笑着颔首。
“你看看。”时少爷悄悄跟贺荀澜挤眉弄眼，“我就说她没那么纯善吧，谁敢拆她的有情人, 她可真敢杀人！还要勒着脖子让人死得尽可能痛苦, 这些妖仙跟我们人身成仙的不一样，尤其是海里出来的，都……”
龙君微微侧目，时少爷立刻流畅地改口，“强悍非常！非寻常人能够匹敌！”
贺荀澜无言：“……你还真是个当奸臣的好苗子啊时少爷。”
时少爷嗤之以鼻：“胡说八道。”
“你听说过哪个厨子当上大奸臣的？我顶多赚点伙食费。”
几人笑着, 吵吵嚷嚷往旅店走，海缘仙站在海岸边看他们，露出一点笑意。
她轻轻握紧双手：“别担心，虽不能帮忙成契，但小仙自会帮你们祈求万事顺遂的。”
她带着笑意转过身，蛇尾上挂着的人风铃般摇晃了一下。
……
第二天一早，贺荀澜打着哈欠下了楼, 先向掌柜确认他们的早饭，海缘仙也买单, 这才放心大胆地叫了早饭。
昨夜难得不用餐风露宿，贺荀澜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哼着小曲找了张视野良好的桌子坐下，瞄着门外来往的行人，等其他人下楼一块吃早饭。
忽然，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人走进店内, 环视一圈，跟他对上了视线。
贺荀澜挑眉，眼看着对方径直走到他桌前，问他：“公子，能否借一口茶喝？”
他戴着斗笠，略微撩开一点，露出略尖的下巴和有些干裂的嘴唇。
贺荀澜想起自己之前也蹭过人家的水喝，不疑有他，给他拿了个茶杯，正要端起茶壶。
少年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犬牙，先他一步按住了茶壶：“不用，我自己来。”
贺荀澜下意识松开了手。
少年取了茶杯倒水，一饮而尽，笑着对他道谢以后，很快离开了。
贺荀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疑惑地摸了摸后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不太自然的感觉。
他摇摇头，拿起刚刚他喝过的那只茶杯，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龙君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简短地提醒：“有毒。”
“啊？”贺荀澜一惊，连忙松开了手。
门口传来海缘仙的声音：“龙君不必追了，小心调虎离山，小仙去看一眼。”
龙君站在原地，轻轻颔首，随手将茶杯往后砸碎在地上。
小二吓了一跳：“哎！这位公子！”
“我们……阿不，海缘仙赔！”贺荀澜笑得和气，“你别动，我们自己处理。”
龙君拎起茶壶嗅了嗅，顺手又把茶壶也砸碎了。
小二：“……”
贺荀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这个也一样。”
“咦？”十六抱着洗干净的衣服从后院回来，疑惑地看着一地碎片，“这是怎么了？我来捡！少爷你别动！”
“哎哟，跟你们一块这么久，总算是睡上一个囫囵觉了。”时少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楼上下来，吸了吸空气中的气味，“怎么回事，我怎么好像闻见……”
龙君回过身：“他来过。”
“谁？”时少爷表情呆滞。
“当然是那位贪狼将拓跋瑯了。”海缘仙去而复返，“坏消息，他跑了，好消息，来的是本尊。”
她掩唇笑起来，唇间尖利蛇牙一闪而过，“本来想装作没认出人咬他一口的，可他叫破了我的名字，没办法，我还不想跟他撕破脸，只好假装惊讶，让他离开了。”
“他还说让我拖延你们一会儿，要再带兵来抓人呢。”
贺荀澜有些担心：“那我们是不是得赶紧跑啊？”
“别慌呀。”海缘仙笑弯了眼，“他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真来的。”
“嗯？”贺荀澜还不太了解这位“贪狼将”，好奇地捧起了豆浆碗——他暂时不想喝茶了。
“表面上，我还是听神龙天子号令的。”海缘仙也跟着坐下，“但谁都知道，我们靠着海边，与龙君之间的情谊非同一般。”
龙君：“……”
海缘仙倒是一点也没介意，从隔壁桌拿了茶壶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又不会指望我真的帮他，说会带人过来，也不过是恐吓而已。”
“他生性狡诈，可不能随便信他的话。”
贺荀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时少爷说他是童脸狼，明明长了张看起来很好人的脸。”
时少爷恶狠狠咬了口包子：“本少爷当时就是被他那张脸骗了！当他是什么好人呢！”
“我当年刚刚得道，进王都得晋封，他还跟我说——”他掐着嗓子模仿，“哎呀，我身为天子近卫肃清朝野，自然会得罪不少人，传言愈演愈烈，你若是相信，也不能怪你。”
“然后他跟我说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嗜辣如命，我信了，结果贵妃碰不得一点辛辣！我差点就成了当神仙时间最短的传说！”
时少爷越说越气，愤怒地拍着桌子，“我后来去找他，你猜怎么着，他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啊——我要不是打不过我……就他这样的万一也能当神仙！真是天道不公！”
他再次恶狠狠地咬了口包子。
贺荀澜：“……”
他同情地拍了拍时少爷的背，“原来他也是神仙？我还以为他跟白虎将一样。”
“不太一样。”海缘仙顺手拿了个包子，“贪狼星不曾领封地，留在神龙天子身边，领天子近卫贪狼军。”
“论起来，比其他神仙跟天子更亲近一些，不过，也有说……”
海缘仙压低了声音，“是他生性狡诈，黄龙不敢放他离开王都。”
“还有个传言呢，如今这位皇上的王位，是与贪狼将联手逼宫得来的。”
“哇——”贺荀澜感慨了一句，“这么刺激？”
“嗯。”海缘仙笑着掩嘴，“也都是听说的。毕竟我们这儿远离王都，山高皇帝远，百无禁忌，说书的什么都敢编。”
龙君忽然开口：“他不是来杀人的。”
“嗯？”海缘仙连忙追问，“从何得见？”
龙君：“太过仓促。”
“有道理！”时少爷立马附和，“他这人阴险狡诈，这么简单明了的下毒方式，对他来说太直接了！”
“下毒还直接？”海缘仙撑着侧脸，“会不会是……他听说你们行踪，来得仓促，没有太多时间准备？”
“虽然贪狼将可以昼夜奔袭，日行千里，但他带的军队可不行，只能出此下策！”
“嗯——”贺荀澜摸着下巴，问龙君，“龙君怎么看？”
“如果他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干什么的？”
龙君简洁地说：“不知道。”
贺荀澜：“……”
海缘仙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既然这样，你们还进河道吗？”
“你们出现在这里，恐怕贪狼将对你们的下一步也已经有所察觉了，不如从外海绕……”
龙君：“不绕。”
“吃饱了吗？”他看向贺荀澜，“走吧。”
“好。”贺荀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对海缘仙道谢，“多谢你的招待了，有缘再见。”
“好说好说。”海缘仙笑着回应，“要是有机会，把月君带给我吃了啊！”
贺荀澜：“……”
他干笑两声，连忙跟上已经出发的龙君。
却看见他走向海边的脚步一转，又朝着反方向出发了。
“龙君？”贺荀澜连忙叫住他，“去哪啊？”
龙君在抱着糖葫芦杆的小贩面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贺荀澜：“……来了。”
他好笑地问，“之前不是给了你钱吗？”
龙君背着手，理直气壮地说：“你说那是一个人出门花的。”
贺荀澜惊奇地看他一眼：“哇，你还会藏私房钱了！”
时少爷和十六扛着大包小包，冲他们喊了一声：“哎，我俩先把东西搬船上去了啊！”
贺荀澜挥挥手，问他们：“吃糖葫芦吗？”
“不吃！”时少爷嗤之以鼻，“我可不用被当小孩哄。”
龙君回头看他。
时少爷大惊失色，十六连忙赔笑，扯着时少爷快走。
龙君收回目光，对贺荀澜说：“我不是小孩子。”
贺荀澜给他挑了个最大的，塞进他手里，敷衍地回应：“嗯嗯，龙君寿数绵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龙君：“……也不是老头子。”
贺荀澜没忍住笑了出来。
龙君举着糖葫芦，跟在他身边，问他：“你笑什么？”
贺荀澜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哇！”
龙君戳了戳他的腰。
“怎么动手啊！”贺荀澜捂着腰逃窜，“龙君我可是弱不禁风的人类啊！”
海缘仙远远看着他们，露出了欣慰的笑。
……
海边，时少爷检查了一下那艘战利品单帆船，大喜过望：“嚯，他们带了吃的。”
“海缘仙说把船给咱们，真什么都没拿。”
他喜上眉梢，赞不绝口，“还有点盐呢，太好了，是精盐！”
“我就说海缘仙这神仙不错，能处啊！”
十六忍不住看他：“你先前还说他们海中的妖仙……”
“咳！”时少爷清了清嗓子，瞟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他，“哎，你们家，一直这样吗？”
十六迷糊：“什么样？”
“就是，我听说，临海侯府，一向百无禁忌。”时少爷比划了一下，“就是跟神仙的关系也，特——别亲近。”
他刻意用了重音。
“嗯——临海侯府鼎盛时期，还有不少依附龙君的小仙，平常在府中，倒是也跟人无异。”十六微微点头，“确实称得上特别亲近。”
时少爷“啧”了一声：“我说的不是这种，我说的是……”
“你不也跟寻常神仙信众不同吗？”十六反问他，“你还收徒呢，岂不是比一般的神仙信众要亲近些？”
时少爷差点跳起来：“你别乱说啊！我跟我徒子徒孙只有师徒情！其他一切清清白白……”
龙君忽然出声：“什么？”
“妈呀！”时少爷吓得一头拱进了船舱里。
龙君微微偏头：“他怎么了？”
十六正要回答，时少爷手脚并用爬出来：“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这艘船还算宽敞，咱们原来的小船也还要吗？”
“要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反正有龙君在，又不怕两艘船分开。”
“这一艘船，说不定也能卖点钱呢！”
“好好，勤俭持家。”时少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对十六挤眉弄眼，让他别开口。

第26章 惊喜大礼
夜间河道, 两条船一前一后，挂着一盏灯笼, 无人摇桨, 却自然而然地匀速前进着。
贺荀澜打了个哈欠，他们带够了物资，暂且不打算上岸过夜, 因此夜间也继续行船。不过进河道之前, 他还钓了些海鱼，用海水养在了木桶里，等到离海边更远一点的地方，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河道狭窄，也不够深, 用假饵容易挂底，贺荀澜索性拆了，在渔线上绑了一点干粮钓鱼。
不过因为没钩，鱼一旦没咬死就能逃走，哪怕贺荀澜的钓鱼佬buff非同小可，成功率比起以前也大大下降了。
最后，龙君实在看不下去, 折了颗钉子给他当钓钩。
“多谢龙君！”贺荀澜美滋滋地把钓钩装上，顺口问, “不过龙君，你的钉子又是从哪来的啊？”
装好钩，贺荀澜又下了一杆——河鱼炖汤鲜美，加上时少爷的手艺，让他难以忘怀，打算回海上之前再多喝上几回。
龙君默然不语。
贺荀澜略一思索, 忽然惊恐抬头：“龙、龙君，不会是从船上拔的吧？”
龙君挪开视线：“反正，船不会沉的。”
贺荀澜：“……”
他神情微妙地收回了视线，安慰自己，嗯，龙君说不会，应该就是不会。
时少爷在前面的三板小船尾巴上揉面团，十六学着他的模样，用小木棍系渔线，挂着一点点干粮钓河虾，贺荀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俩聊天：“这里倒是宽敞一些了。”
这一路上河道有宽有窄，窄的地方只能容一条船通过，宽的地方能让三五艘船并行，前面他们刚从一片窄窄的逼仄河道过来，终于能喘口气。
时少爷点头赞同：“还是宽敞的地方好，有些水匪专门将窄河道用沙袋堵上，拦河道打劫，除了老实交过路费，跑都没地方跑。”
“土地娘娘提醒咱们注意水匪，肯定有她自己的用意，小心为上。”
“好。”贺荀澜没有大意，四周芦苇、香蒲长得又高又密，里面藏个把人根本不在话下，确实得多注意。
不过……
贺荀澜看了眼立在船尾的龙君，真心觉得如果有人来打劫，恐怕倒霉的是他们自己。
“少爷，前面是湖。”十六顺手把一只虾放进水桶里，看了眼前方，扭头跟贺荀澜汇报，“我看过地图，好像是叫仙泪湖。”
他把一张泛黄的地图递过来，“不过四周做了标注，恐怕水匪不少。”
——这张地图也是这艘船原主人的遗留，他们原本似乎也是打算走河道回王都的，除了在船上备了食物，地图、灯笼之类的东西，也都便宜他们了。
就是可惜，钱财好像都带在了身上，应该都归了海缘仙了。
“我看……哎！”贺荀澜正要回话，忽然鱼竿一颤，似乎有东西上钩了！
刚刚他为了省力盘坐着，没想到这一回上的还是个大货，拉着都有些费劲。
贺荀澜从不逞强，连忙喊人群殴：“十六！时少爷！抄家伙！露头就敲它的脑袋！”
“来了来了！”十六和时少爷各自拿着武器候在了船边，等着大鱼一露头就把它敲晕！
“给我上来——”贺荀澜奋力拉动鱼竿，撑着腰后仰，倒着对上了龙君的视线。
龙君正要张嘴，贺荀澜立刻制止：“不许说钓上了什么！”
龙君：“……”
他配合地闭上了嘴，只伸出手，帮着贺荀澜用力提了提鱼竿。
“哗啦”一声，一道黑影冲出水面，十六和时少爷立刻扑了上去，各自挥舞武器邦邦几下敲了上去。
“哎？”十六疑惑地停止了动作，“少爷，是个竹箱啊。”
——贺荀澜的挂钩就挂在竹箱上。
贺荀澜：“……”
坏了，出真&#183;钓鱼佬buff了，钓上不该钓的东西了。
这该不会是古代的人民碎片吧……
十六迟疑一下，问贺荀澜：“要不要拉上来打开看看？”
贺荀澜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没抵过好奇心，点了下头：“钓都钓上来了，打开看看！”
“好嘞！”十六用力抓着箱子一边，喊时少爷帮忙。
时少爷有些嫌弃：“脏兮兮的，到时候身上全湿了……”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把箱子抬了起来。
贺荀澜给他鼓掌：“不错啊时少爷！力大无穷！”
“切。”时少爷嘴上不屑一顾，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你当我是谁呢？我好歹也是个神……”
他堪堪将箱子放在船上，忽然，箱子之后，又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长刀混在扬起的水中，寒芒闪动，直奔时少爷脖颈。
“啊——呃！”时少爷被水中扑出的人影一把按在了船板上，三板小船不堪重负一样摇晃了一下，按着时少爷的男人像一头凶兽，带着浓烈的杀意和血腥气笑了一声，“嘘，别出声。”
“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载我一程，我就……”
十六从最初的惊恐里回过神来，震惊地指着他喊：“二少爷！”
“少跟我扯关系，谁是你……”男人嗤之以鼻，把刀又往前送了一寸，然后他看见十六举起了灯笼，照亮了自己的脸。
“二少爷！”十六连忙把脸凑过去，“是我啊！你怎么在这里？”
他朝贺荀澜叫了一声，“少爷！你快看啊！”
贺荀澜怔了怔，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长得格外高大，在那一艘小船上都显得有些委屈。长相张扬，眉眼浓烈，从五官来看和贺荀澜几乎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但摆在一起看，不知为何很有兄弟相。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不由得把他和临海侯府大火那日，帮他拦住追兵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不止如此，他又开始了……
他微微捂住额头，不知道是看见了，还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比现在脸颊圆润些、更年轻些的男人把一个陶罐塞进他手里，挤眉弄眼让他去给谁，接着就是响彻云霄的尖叫和四处逃窜的壁虎。再比如他捂着额头在地上坐着，男人骑在几个半大小子身上把他们揍得嗷嗷直哭……
贺荀澜张了张嘴，迟疑着说：“贺……观海？”
一只大手伸过来，用力搓了搓他的脑袋，贺观海哈哈大笑：“叫我什么呢小弟？喊二哥啊！”
贺荀澜纠结了一下，还是老实叫了一声：“二哥。”
“哎！龙君也在！”贺观海动作轻巧地跳到了他船上，放松下来一样随意坐下来，龇牙咧嘴地笑，“我就说我运气好，不会死在这里，你瞧，遇上你们了。”
“先别去那边，我在那放了一把火，等烧起来，你们再趁乱过去。”
贺荀澜张大了嘴：“啊？”
“嘶。”贺观海伸手捂着腰间，问他，“小弟，你有没有酒啊？要烈的，刚刚挨了那狗东西一刀，痛死老子了。”
贺荀澜一惊，这才发现他身上湿漉漉的，不止是河水，还有腰间逐渐浸染的血液。
“酒？”贺荀澜哪里见过这个架势，手忙脚乱看向十六和时少爷。
“别看我啊我这只有料酒！”时少爷捂着自己的脖子，还没忘了刚刚被他威胁，表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是没救了，血流干了要炖他，倒是能拿来去腥。”
贺观海爽朗地笑了两声，然后捂住了腰间：“不行，一笑就疼。”
贺荀澜悄悄伸长脖子，往外面看了一眼，低声提议：“你还能忍吗？一会儿我们过去了，就靠岸去找药房。”
“小伤。”贺观海满不在乎，又搓了把他的脑袋，“死不了。”
“有药更好，没药我自己也能好，放心吧。”
他忽然吸了吸鼻子，“哎，好香啊，我肚子也饿了，小弟，有没有吃的？”
“有！”贺荀澜看向时少爷。
时少爷摸着自己的脖子，斜着眼看他。
贺荀澜迟疑一下，低声说：“二哥，你要不先哄哄他。”
“刚刚差点把他砍了，他还记仇呢。”
“嗯？”贺观海大剌剌转过身，笑着看他说，“对不住啊兄弟，我刚刚没认出人来！你别……”
时少爷正要冷哼，贺观海忽然晃了一下，“咚”一声往下栽倒下去。
“哎——”时少爷吓得差点从船上跳起来，“给你吃给你吃，别死我船上啊！”
“没事、没事！”贺观海被贺荀澜扶着爬起来，晃了下脑袋，“我就是有点晕。”
时少爷不敢再让他说，连忙塞过去两个饼：“你先少吃两口垫垫，我给你热个汤！别噎着啊！”
贺观海完全没听他说话，拿到饼就狼吞虎咽起来，还不忘含糊夸他：“我去！这什么玩意也太好吃了吧！”
十六犹豫了一下，问他：“二少爷，这个箱子是什么啊？”
“嗯？”贺观海吃得腮帮子鼓鼓，表情有些呆滞地看向那个箱子，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坏了！把这东西忘了！快打开，里面有人！”
“啊？”贺荀澜张大了嘴，“都这么久了，连个动静都没有，还能活吗？”
龙君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我一开始就想告诉你。”
“你说不准说钓起来了什么。”
贺荀澜：“……”
他闭上了眼睛，“这算特殊情况！”
“得活着啊！死了的没用！”贺观海一边着急，一边不忘往嘴里塞饼，“快看看，还有气没有？”
十六和时少爷费了些力气，终于从箱子里搬出来一个身材纤细、容貌秀丽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双手双脚还被麻绳捆住了，一动不动。
贺荀澜惊了：“这、这是……”
贺观海扬起灿烂笑脸，十分骄傲地指了指自己：“我绑的。”
贺荀澜表情严肃地撸起了袖子：“……我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把他平放！”
海边长大的人多少都有些溺水急救知识，他跪在少年身边，探了探他鼻息。
贺荀澜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毛，忽然改口说：“好像没救了，要不就这么扔下去吧？”
“啊？”贺观海十分遗憾，“我费了好大劲把他绑出来，一路逃到这里呢。”
贺荀澜盯着少年紧闭的眉眼，问：“他到底是谁啊？”
贺观海“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些许凶相：“皇帝他小儿子啊，小皇子方凌书。”
贺荀澜闭了闭眼，忍不住赞叹：“你真是干大事的人啊哥。”
“死了吗？”贺观海伸手就要拎他，“啧，死了还是沉了吧。”
“等等。”贺荀澜拦住了他，“沉之前，把绳子重新系一系吧。”
他伸出手，把少年手上有些松开的绳子重新系紧，笑着说，“小皇子，再装下去，可真要被淹死啦。”
方凌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都跑不了的。”

第27章 爆炸
“哈哈！果然是方元禄的种, 一张嘴就跟他一样气人。”贺观海放松地靠着船沿，贺荀澜看在他是伤员的份上, 给他塞了个软垫, 结果又被呼噜了一把头发。
方凌书没什么情绪波动地闭上了眼，安静得像一座玉雕。
“真没意思。”贺观海撇撇嘴，“不过放心好了, 我不会杀你的, 我还等着拿你当人质呢。”
他捂着伤口对时少爷说，“哎，那个谁，记得给他喂点饭，也别喂太多, 吃多了他就容易动小心思。”
时少爷恼怒：“你这张嘴才够会气人的吧！”
“什么‘那个谁’，本少爷堂堂食神！”
贺观海敷衍点头：“好好好，食神。”
“你听懂没有！”时少爷气得用勺子敲饭盆，“我是神仙！”
“知道了，神仙嘛。”贺观海笑了一声，“我还没见过敢在龙君面前摆谱的神仙，有点骨气啊小食神。”
时少爷：“……你不要乱说啊！我在龙君面前一向很恭敬的！”
贺荀澜看了眼蜷缩成一团, 微微发抖的小皇子，问贺观海：“要不给他换身衣服？”
虽然现在天气舒爽, 但真穿着湿衣服过一晚上，恐怕会感冒。
贺荀澜又看向贺观海：“你也脱下来……呃，不过好像没有你能穿的衣服。”
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十六的小包袱里倒是带了两件换洗衣物，但以贺观海的体格，恐怕都穿不了……小皇子倒是能穿十六的。
“哪那么麻烦。”贺观海大剌剌拉开了上衣, 往边上一扔，“摆在边上晾一晾，干了我再穿，我光一会儿又没事。”
眼看着他毫无负担地在人前脱裤子，时少爷忍不住龇牙：“临海侯这是真生了个猴啊？”
“哈哈！”贺观海指着小皇子，“我不用管，但给他披一件吧，不然他指不定要死要活的呢。”
“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娇气得要命。”
贺荀澜突然盯着方凌书上下打量了一遍：“等一等，既然这样，按照常见戏剧设定，他会不会……其实是女扮男装！”
贺观海十分笃定：“不会！”
“为什么？”贺荀澜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绑他的时候就怀疑过了。”贺观海理直气壮地说，“我问他长成这样不会是个姑娘吧？他说我放屁，还说自己掏出来比我大。”
贺荀澜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
“然后我就给他掏出来了啊。”贺观海骄傲地翘起了嘴角，“他吹牛，根本没我大。”
时少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问你了！谁问你了！”
贺荀澜：“……十六，给小皇子嘴里塞个饼，别让他把牙咬碎了。”
“好嘞！”十六听话地掰了个饼给他。
方凌书脸上一片绯红，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但饭喂到嘴边，居然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张开嘴咬了进去。
大概是尝到了食神出品的肉饼美味，他咀嚼的速度肉眼可见变快了不少，但即便被绑着，也依然努力维持着风度。
“他是怎么……”贺荀澜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岸边的水寨燃起了大火，火焰来势汹汹，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映得水天一色，一样赤红一片。
不断有身上着火的人影惨叫着跳进水里，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贺荀澜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大的火！”
“嘿嘿。”贺观海光着身子，得意地指了指自己，“我浇了不少火油！”
十六有些看不下去：“二少爷，您还是穿件衣服吧……不然把毯子披上？”
“哎呀，都说了没事。”贺观海还是接过了毯子，随意搭在肩上，不用贺荀澜问，就把他这一路经历说得七七八八，“咱们四散逃亡的时候，老娘本来让我跟着她，但我听说你还没出去，不放心就折返了。”
“娘说，我去找你，之后就很难找到她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十六悄悄对贺荀澜说：“二少爷一向随心所欲，家主应该是觉得，就算给了他安排，他也未必会听，所以就让他随机应变了。”
贺荀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跟你们一块走的。”贺观海挠了挠头，“但海边就一条船，我总不能游着追你们，就想先去其他地方搞条船来。”
“抢别人的不好意思，我打算去抢水匪的，就一路避着白虎军往河道走。”
他“嘿嘿”笑了两声，“结果还是撞上了，幸好是撞上了西鸣叔带的那一支，他跟我说了你的下落，那小王八仙还帮我算了下去哪能遇见你，我就一路找过来了。”
“居然算得还挺准！”
贺荀澜疑惑：“小王八仙？”
“就是墨甲仙啊。”贺观海哈哈笑着，“他本体是只王八，海里的王八，我觉得他就是因为多少沾点海水，所以跟着那狗屁国师干了多么久，也还有点良心。”
贺荀澜：“……”
“我遇见西鸣叔的时候，正好是他收兵，贪狼军接手。”贺观海扯出一个笑脸，“听西鸣叔说，那家伙顺手把贪狼军的粮草也给劫了，让拓跋瑯一出马就吃了个闷亏。”
贺荀澜眨眨眼：“那家伙？”
“贺云沧啊！”贺观海啧啧称奇，“大哥啊！你不记得了？坏了，你要是把他忘了，他表面不说，背地里肯定偷偷哭。”
贺荀澜张了张嘴：“……我刚刚就想问，你是不是对我接受得太过顺畅了？你没觉得我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有啊。”贺观海上下打量他一眼，呲着大牙笑，捏着他的脸说，“晒黑了点，哈哈！”
贺荀澜：“……不是说这个。”
贺观海挑眉：“那还有哪个？”
十六忍不住提醒：“二少爷，你觉不觉得少爷变聪明了？”
“嗯？有吗？”贺观海捏着贺荀澜的下巴晃来晃去看，“好像是长得聪明点了，不过有什么区别？反正还是我弟弟，哈哈！”
他十分熟稔地搭着贺荀澜的肩膀，“我给你回忆一下贺云沧啊，他长这样，一天到晚拉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然后……”
时少爷嘀咕一声：“你还是先介绍下自己吧，我看他也没怎么记得你。”
“胡说八道！”贺观海一拍大腿，“小弟可是我跟十六一块带大的，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我啊！”
十六小声反驳：“准确来说，应该是二少爷您从小就带着少爷一块闯祸，出了事就让少爷哭来逃避责罚。”
贺荀澜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贺观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
“还有饼吗小弟，这饼真好吃，我饿好久了！”
“饭桶啊你！”时少爷翻了个白眼，嘴上这么说，还是盛了一碗热汤过来，“先喝点汤，我捏鱼饼呢，等着。”
“好嘞！”贺观海老老实实双手接过。
贺荀澜指了指小皇子：“你还没说到他怎么来的呢。”
“啊？哦。”贺观海回过神来，端着汤碗喝了一大口才说，“正要顺着往下说呢，不急。”
“我来的路上，听说到处都有山贼、水匪抢粮。正好我一穷二白，还打算找水贼抢船，就想着也抢个山贼。等我抢了粮回来还给村民，自己也带点走。谁想到等我进了山贼窝，却发现那一窝山贼早几天就被人杀了干净，一个活口都没留，粮更是影子都没有。”
“正巧山下贪狼军进村，我就在山贼窝里躲了几天，他们走后才下山。”
“可我到了山下，村民却说，贪狼军已经剿灭贼窝，只是把粮也带走了。”
十六听得迷迷糊糊：“不对啊，这时间对不上啊！”
“二少爷上山的时候，不是贪狼军还没来、山贼已经死了吗？怎么会……”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但村民却说真看见了贪狼军带的粮——还有不少人跟在军队，捡他们掉出来的粮。”贺观海摸着下巴，“我还是不信，就想去亲眼看看。”
“我就混进了流民队伍里，看见贪狼军里，有一辆奇怪的马车。”
“马车重兵把守，几乎从没下过马车，拓跋瑯还时不时带着时令水果进去，我就寻思，不是他养的小情儿就是来督战的狗官，就打算找机会把他绑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龙君保佑，没几天我就看见拓跋瑯趁夜偷偷离队，一个人不知道去哪了，这不就是大好机会！”
“我放了把火，趁乱把马车里的人给绑了——结果中大奖了，还是个皇子呢！”
贺荀澜指了指那边燃烧着的水寨：“那边呢？”
“哦，我身上没盘缠，总不能抢好人家的东西，只能接着抢山贼、抢水匪的了。”贺观海“啧”了一声，“拓跋瑯那小子好像跟我想的一样，我好几次都慢他一步，总在山贼窝、水匪窝里撞见贪狼军，好几次死里逃生，幸好他本人都不在。”
“这次又撞见了！我就把这小子身上的金银细软都卖了，买了些火油炸药，悄悄往水寨里送——我水性好，直接从水里进去的，这群人根本没当过水匪，都不知道防备水里，光守着陆地。”
“可惜。”贺观海撇了撇嘴，“拓跋瑯居然已经回来了，这次我大意了，最后点火的时候挨了一刀。”
“他没下水追我，不然我还不一定能撑到遇见你们。”
十六听得有些紧张，连忙安慰：“龙君御水，他生性多疑，肯定不敢随便下水的。”
“有道理。”贺观海连连点头，“反正我福大命大，活下来了。”
贺荀澜蹙起眉头，莫名觉得从头到尾，似乎有哪里奇怪。
“轰！”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动，岸边的水寨骤然炸开，点着火的木块四散飞出，湖水颤动，他们这里都有所波及。
龙君立在船头，不安的水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安抚，很快平静下来。
贺荀澜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爆炸，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好一会儿都听不见别的声响，他张了张嘴问：“你干的？”
贺观海也听不清，他张大了嘴巴，疑惑地问：“啊？”
好一会儿，贺观海才疑惑地挠了挠头：“不应该啊，我买的那点炸药，应该没这么大的威力啊？”
几人面面相觑，龙君忽然开口：“那里没人了。”
“嗯？”贺观海更加疑惑。
龙君看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多解释了一句：“水寨中，人撤走了。”
“剩下的，没有活口了。”
贺观海连忙站起来：“去看看！”
十六操心地拉着他：“哎哟二少爷！你歇着点吧！身上那么长的伤口呢！”
“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贺观海摆摆手，“小弟见没见过死人啊，别吓着他，还是我去看！”
十六犹豫一下，松开了手：“也有道理。”
他拉住了贺荀澜，“少爷，咱们别看那个了。”
贺观海：“嘿你小子——”

第28章 迷魂汤
两条小船悄悄靠近了水寨, 这儿一片焚烧爆炸后的惨状，还燃着零星火苗, 空气中散发着难闻的焦糊味。
地上有不少尸体, 贺荀澜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贺观海忽然伸手往他鼻子前塞了个小盒子，一股甘甜醇厚的香味驱散了让人不适的气味。
贺荀澜一怔抬头, 贺观海笑着把小盒子扔给他, 指了指方凌书说：“从他身上搜刮来的，你先用着，不行去船上等我。”
贺荀澜老老实实点头，问蹙着眉头的时少爷：“你不怕啊？”
时少爷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神仙？”
“没忘啊。”贺荀澜用小盒子堵着鼻子，“可你不是怂得跟人一样？”
时少爷：“……”
他愤愤扭头, 盯着岸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贺荀澜自己不看，只是锲而不舍地骚扰他：“看出什么没有？”
“我只是个厨子。”时少爷叹了口气，眯起眼说，“我只能看出……这里头，有的人不是刚杀的。”
贺荀澜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肉不新鲜？”
时少爷：“……”
他翻了个白眼，“我就多余跟你废话。”
“哎——”贺荀澜连忙拉他, “别走别走，他们都上去了, 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时少爷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嘿，你也有今天。”
贺荀澜背对着水寨的残骸，托着下巴认真思索：“但其实也不奇怪吧？你看，这个水寨被贪狼军占了，不新鲜的应该是原先的水匪，新鲜的就是刚炸的贪狼军。”
时少爷瞟他一眼：“嗯, 说得通。”
“但还有点奇怪。”
“新鲜的不新鲜的，穿的都是一样的衣服。”
贺荀澜怔了一下，大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震惊地收回视线：“真的！贪狼军为什么要穿水匪的衣服？”
他捧着脑袋，总觉得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似乎隐隐约约连在了一起。
“原来贺家也不全是没脑子的家伙。”
贺荀澜抬起头，看向突然出声的方凌书。
他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紧紧拉着身上的衣服，没敢看向岸边。
贺荀澜饶有兴致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比贺观海聪明？”
“是啊。”方凌书笑了笑，“才这一会儿，你就已经隐约想到了关键。但贺观海这么多天，从来就没想过为何他在山贼窝、水匪窝里遇见的贪狼军，都不穿士兵盔甲，做劫匪打扮。”
“你当然比他聪明，所以我觉得，我可以跟你聊聊。”
贺荀澜笑着指他，对时少爷说：“听明白了吗？表面夸我聪明，实际上觉得我好骗，想让我放他走呢。”
方凌书：“……”
贺荀澜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人小鬼大，你才几岁啊？还尿床的年纪就别学大人说话了。”
“胡说！我从没尿过床！”方凌书的表情瞬间扭曲，“我不是小孩了！”
“嗯嗯。”贺荀澜敷衍地点头，伸手捏住了他的嘴，“那你就安静点，小嘴巴，闭起来。”
“不对劲。”贺观海转了一圈回来，“我为了避人耳目，放的炸药都在靠近水面的一侧，怎么想也应当是这边炸得更厉害。”
“可这里的痕迹，最严重的地方分明是岸边一侧……”
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挠了挠头，“嘶，可除了我，还有谁会炸他们？”
方凌书努力仰起头，从贺荀澜手中夺回自己的嘴，冷笑一声：“你看！他还没察觉呢。”
贺荀澜犹豫了一下，试着根据蛛丝马迹推理：“会不会是……他们自己炸的？”
贺观海一怔：“为什么？他傻了啊自己炸自己？”
“为了……毁尸灭迹。”贺荀澜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这里有贪狼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
贺观海忙问：“什么事？”
“他们为什么做水匪打扮？”贺荀澜眯起眼，“是为了借水匪的身份，做一些不方便以贪狼军身份做的事。”
“比如……”
“抢粮。”
贺观海诧异：“可他还是抢了啊！抢了山贼的，你没看见那地方的小县令一路哭着求他都没用。”
“因为他是抢的山贼的粮。”贺荀澜抬眼，“山贼的粮充军，应该不犯法吧？”
贺观海摇头。
“那就对了。”贺荀澜思路越来越流畅，“他是天子近卫，不能明着抢各地的粮，但抢山贼却没关系。”
“可是……”贺观海疑惑地把脸皱成一团，“为什么还要扮成山贼？”
贺荀澜抬眼看他：“要是山贼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粮呢。”
贺观海呆愣片刻，猛地站起来怒骂：“他扮成山贼抢民粮！然后再说贪狼军剿匪有功，贼粮充军！这样他扮成山贼抢来的粮就过了明路！”
十六跟着握紧了拳头：“这也太过分了！怪不得夜明村怎么等也等不到粮！”
“哼。”方凌书咬着牙说，“你们、你们嘴上说着这些，此事就与你们完全没有关系了吗？若不是贺云沧劫了贪狼军粮草，他又何必大费周章？”
贺荀澜还没来得及细想，贺观海已经嗤之以鼻：“切，你怎么不从开天辟地算起？”
“真要说起来，贺云沧抢粮草是因为你老子要让人来杀我全家。”
方凌书咬紧了牙：“父皇是天子！他治臣子的罪，有何不可？”
“你看看。”贺观海对着时少爷说，“我就跟你说不能喂他吃太饱，吃饱了就这德性。”
时少爷翻了个白眼，坚决不背锅：“又不是我喂的。”
十六低下头：“我看他年纪还小，还是个孩子，想起少爷小时候了……怕他饿坏了以后不长个。”
“小弟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已经比他高了吧？”贺观海已经被带跑了思路，“那他没救了，注定是小矮子了。”
“你胡说！”方凌书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正要还嘴，贺观海随手扯了块布塞住了他的嘴：“废话连篇，没一句人话，看他们教出来的小孩就知道了，怪不得皇帝也那个德性呢。”
“哎呀，他年纪还小嘛。”贺荀澜笑眯眯地站出来唱白脸，“不用动这么大气。”
“他跟贪狼军在一起行动，肯定知道很多消息，干嘛把嘴堵起来？让他给我们透露一点嘛。”
“他不会说的。”贺观海耸了耸肩，但还是配合把他嘴里的布又扯了下来，“不信你听。”
方凌书喘了喘气，强装镇定，扬起下巴看贺荀澜：“我要是透露一点，你会放我走吗？”
贺荀澜毫不犹豫地说：“不会啊。”
方凌书哽住，恼怒地说：“那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配合一点，待遇可以好一点啊。”贺荀澜笑起来，“时少爷，你的鱼饼怎么样了？”
“好了。”时少爷哼着小曲，“但现在还不吃，我先两面用虾油浅浅干煎一遍，然后炖进鱼汤里，这样才有激发出极致的鲜味。”
“你让他再等等啊。”
方凌书想做出冷脸的模样，但还是不由自主演了咽口水。
贺荀澜伸出手：“先拿一个煎好了的给我。”
时少爷护着食物：“干嘛啊？没放盐呢！”
“当刑具。”贺荀澜接过刚刚出锅，还沾着金黄虾油的鱼饼，在方凌书鼻子前面晃了晃，问他，“想吃吗？”
方凌书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你们当我是什么人？我生在帝王家，一点吃的，是不可能让我动摇的！我……唔！”
贺荀澜忽然用虾饼碰了碰他的嘴唇。
“你干什么！”方凌书差点吓得翻倒在船里。
“舔舔嘴唇。”贺荀澜怂恿他，“香不香？”
方凌书嘴唇颤了颤，还是不由自主地抿了一下。
他动作一下子僵住，慢慢蜷缩起身体，红了眼眶，带着哭腔说：“……你根本不会给我吃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哈哈！”贺观海指着他笑起来，“馋哭了。”
“咳咳。”贺荀澜给十六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把贺观海带到另一艘船上，对着时少爷招招手，“快快，汤来！”
“喏。”时少爷把汤塞给了他。
贺荀澜正要喂他，方凌书带着哭腔说：“解开！给我解开！”
“好好好。”贺荀澜答应下来。
“哎——”贺观海正想制止，又被十六拉了回去：“交给少爷吧！”
方凌书看着自己解开束缚的双手，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贺荀澜把碗递给他：“喝啊，还是要我先给你试试毒？”
“我不怕！”方凌书端过碗，挺直脊背喝了一口汤，然后一勺接一勺，根本停不下来，他含糊问，“为什么、为什么给我吃。”
“因为我觉得，这些事与你无关。”贺荀澜看着他，“你还是个孩子呢。”
“怎么与我无关？”方凌书倔强地抬起头，“我是皇家子弟，自然与我有关！”
“是吗？”贺荀澜笑意不变，“那要这么算的话，那些因缺粮而死的人命，就都要算在你头上了，人命关天，你都背得起来吗？”
“这些人里，还有比你还小的孩子，还有……”
方凌书低着头，忽然落下豆大一滴泪水，然后开了闸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我劝过他了！我劝他等父皇调粮，可他说什么兵贵神速等不起，我没带过兵，我不懂……”
“他说不会出事的，他说杀的都是山贼，可我看见他们杀了本地府兵抢粮，不一样啊……这和太傅教的策论根本不一样啊！”
“不是说爱民如子、教民以德吗？可是、可是父皇不喜欢我，父皇最器重贪狼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我求贪狼将带我出来的，不能无功而返，可我害怕，我冷我饿，我想母妃了呜哇啊啊……”
贺观海表情略有呆滞，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皇子，扭头看向时少爷：“你往汤里放迷魂药了？”
“用得着吗？”时少爷得意指了指自己，“你当我是谁？”
大约一炷香后，贺观海面无表情地堵着耳朵，听着耳边嚎啕不止的哭声，问时少爷：“你有没有哑药啊？”

第29章 完蛋
嘹亮哭声里, 龙君一步踏来，在方凌书身边站定。
他面无表情：“再哭, 生吃了你。”
方凌书硬生生止住了哭声, 只有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害怕地缩在了贺荀澜身边，想把自己藏到他身后。
贺荀澜好笑地抬头：“龙君，别吓唬小孩啊。”
龙君轻哼一声：“吵闹。”
“好了。”贺荀澜又接了一碗汤过来, 递给方凌书, “喝吧，你只能再喝一碗汤了，之前吃得少，一次吃太多，反而容易不舒服。”
“还有你——二哥你也是, 不能吃太多。”
贺荀澜扭头看向正在啃第六个饼的贺观海。
“我这不算多！我已经克制了！”贺观海含糊地说，“不会有事的！吃得多说明身体健康！”
时少爷幽幽叹了口气：“多了这么个玩意，咱们的伙食费可得大涨啊。”
“十六钓了几天的虾都已经被他吃完了。”
贺观海擦了擦嘴，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吧，明天我去捞鱼，保证一船都装不下，有哥在, 还能给小弟饿着？”
方凌书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贺观海面色不善地掏了掏耳朵：“嗯？”
方凌书连忙拽着贺荀澜：“你看他、你看他！”
“好了好了。”贺荀澜顺手安抚了两边，看了眼残破的水寨废墟, “趁着还没人来，咱们快走吧。”
他随口说，“这么久了也没人来看看，这地方火警效率堪忧啊。”
贺观海嗤之以鼻：“谁知道是不是故意不来。”
“这地方有水匪，附近官吏、小仙肯定都知道，不来无非是那几个理由——来了也打不过, 赢了也不划算，又或者……有人先跟他们通了气，让他们别管。”
船慢慢飘动起来，他扯了根水边野草叼在嘴里，“我一路走来，那些肯跪着求贪狼军给他们留些粮的官吏，都算是父母官了，多的是举着民脂民膏想巴结贪狼军的。”
“哎。”贺荀澜撑着下巴，“我原本以为只有咱们家遭殃，原来还有这么多地方过得不好啊。”
“原本临海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地方。”贺观海说起这些，忍不住带上些许自豪，“要说黄金国是珠光宝气，一块金子落地上都未必有人乐意弯腰捡的好地方，咱们临海国就胜在安康，人人都能有自己的活路。”
“可惜，也不知道临海侯府一场大火，下面的人怎么样了。”
“娘是交代了下面的大小官吏，不许反抗先保百姓安居，可有几个叔伯都是数一数二的倔脾气，啧。”
方凌书小声说：“父皇下令，临海国治下，大小城池都暂时不动，临海侯府事务，总体由国师暂代。”
“我走的时候，听说国师还没启程。”
“他？”贺观海表情古怪，“那只扁毛畜生敢亲自去临海国？不怕有人直接把他做成烤小鸟？”
十六悄悄对贺荀澜解释：“国师原型是只乌鸦。”
方凌书嘀咕：“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贺荀澜看了他一眼，问他：“你之后怎么打算？”
“二哥既然能把火油悄悄送进贪狼军驻扎的水寨里，那应该也能悄悄把你送回去。”
贺观海含糊应了一声：“用不上的话送回去也行。”
方凌书抿紧唇，低声说：“我……”
他内心似乎颇为挣扎，慢慢抱着膝盖，蹲在床边说，“我不想回去。”
“嗯？”贺观海挑眉，“之前你不还想尽办法要逃跑呢吗？”
“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跟你这种杀星待在一起啊！”方凌书又带上哭腔，“好几次你是真想杀了我！”
“那怎么了？”贺观海理直气壮，“你老子惹的事，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方凌书扁了扁嘴：“你们、你们接下来去哪啊？”
“干嘛？”贺观海瞪他，“你还想套我们的话？”
“我没有！”方凌书低着头，“如果，你们要去梦乡的话，能不能……将我送去那里？我母妃是梦乡徐氏，我外祖就在那里，我想、我想去看看他们，然后……再想怎么回去。”
贺观海的表情僵住了。
十六震惊地问：“你母亲姓徐？莫非是惜妃娘娘？”
“嗯。”方凌书轻轻应声。
贺荀澜疑惑地问：“这又是哪？这又是谁？”
十六熟练地开口解释：“少爷，梦乡有位‘梦中仙’，也是九仙之一，有幻梦之能。”
“据说，梦乡之人，夜晚有另一个身份、另一段人生，只在梦中而活。”
“至于那位惜妃娘娘……呃……”
他悄悄看了贺观海一眼。
贺观海安静片刻，悄悄把汤碗往方凌书面前松了松，语气有些不自然的别扭：“你要不要再吃一碗？”
“干什么？”方凌书慌了神，“我、我饱了！我吃的很少的，不会要你们很多粮食，你们、你们可以到时候去找我外祖要赎金，徐氏也是梦乡大族，他、他会给的！”
“哈哈。”贺观海干笑两声，“你看这事闹的，我……”
他干咳一声，把贺荀澜拽到一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完蛋了小弟。”
贺荀澜疑惑眨眼：“怎么了？”
贺观海急得抓脑门：“那个惜妃！是娘的好姐妹！”
贺荀澜：“……”
贺观海抓耳挠腮：“完了完了，要让老娘知道我差点把她好姐妹儿子弄死……她能把我光屁股吊楼船上巡游四海！”
贺荀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缺德地往上翘了翘。
他回头看了眼一脸警惕的方凌书，又看了看抓耳挠腮的贺观海一眼。
“咳。”贺荀澜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他其实是自己人？”
“对啊！”贺观海懊恼地抓着脑门，“我怎么没认出来呢！我当初还去徐家玩过呢，我说他家那个会冒烟的玉好玩，老徐还给我雕了个冒烟石狮子玩……啧，这下坏了。”
他犹豫着回过头，对方凌书扯出一个笑脸，“嘿嘿。”
“做什么？”方凌书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贺观海努力笑得和煦，但没什么成效：“你……有什么愿望没有啊？”
方凌书慌张地看了贺荀澜一眼，脸色瞬间白了一分：“这、这就要问遗愿了？”
他刷地落下两滴眼泪来，“我、我知道了，我怎么也是帝王之后，要有从容赴死的气节，你、你给我纸笔，我要写遗诏……”
“哎呀什么跟什么啊！”贺观海哭笑不得，“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好吃的好玩的，我给你弄来赔不是。”
“我跟老徐可熟了，咱们是自家人！老徐，就是梦乡那位仙使，‘梦中仙’挑的‘梦中人’，年轻的时候还叫梦魂公子，如今叫梦魂君了！传闻里还跟我老娘有一腿呢，这你总知道吧？”
“梦魂君？”方凌书微微睁大眼睛，“百仙来朝时，在朝上远远见过一面，若论辈分，他应当是我堂舅。”
“对啊！”贺观海笑嘻嘻地说，“你要是早说，那我一看你娘和我娘的关系、我跟老徐的关系、我娘跟老徐的关系，怎么也不至于让你吃这些苦头啊！”
方凌书觉得委屈：“我、我又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贺观海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出门在外打不过先攀攀关系啊，说不定就是七拐八弯的自己人呢！”
“哦对了，但最好多提你娘，少提你爹，你爹登基以后跟中了邪似的，四处惹麻烦。”
方凌书纠结地扯着衣服，有些不相信地问：“娘、娘跟临海侯关系好？她从没与我说过。”
“骗你干什么？”贺观海双手环胸，“她们俩关系好的时候，我也还没出生呢，不过我听老徐说起过。”
“说起我娘还没继承‘临海侯’称号，老徐也没当上‘梦魂君’，你娘还没进宫时候的事……”
十六看了他一眼，帮忙补充：“那时候，方元禄也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们几人结伴而行，想要遍游大陆。”
方凌书怔了怔，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可父皇，几乎不来看母妃。”
“我以为，他不喜欢母妃，也不喜欢我。”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贺观海和贺荀澜，“那、那你们……”
“这样吧。”贺观海盘腿坐下，“为了展示诚意，你认我当个干爹，以后，我罩着你！”
方凌书一下气红了脸：“若按你们说的，我与你是同辈！要我认你做干爹，这算哪门子赔罪！”
“可你那爹不行啊。”贺观海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我给你换个好的。”
“你别看我这样，我当爹可有一手！”
贺荀澜别过头忍笑。
忽然，龙君开口：“梦乡，会去。”
“嗯？”贺荀澜疑惑地看了过去，“我们会去梦乡？”
“嗯。”龙君微微颔首，“黄金国之后，就去梦乡。”
贺荀澜好奇地问：“去做什么？”
龙君：“做梦。”
贺荀澜：“……”
龙君像是笑了一下，贺荀澜听见他低声说：“梦中归乡，能短暂见他们一面。”
贺荀澜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贺观海忽然捡起了扔在船上的刀，压低声音说：“嘘，后面有船追上来了。”
他正要出去看，时少爷把勺子往边上一放，瞪他们一眼：“逃犯都给我钻里面点。”
他往外一步，状似随意地往后看了一眼。
后方驶来一艘扁扁的货船，比他们的两艘小船大了两倍不止，看吃水线，也能看出里面装了不少货物。
船上挂着的一面“粮”旗，船上男男女女十几人，都做农户打扮，腰间佩镰刀、身后背斗笠。
一个青衣青年用力吸了吸鼻子，扒着船沿扯开嗓子问：“哎——你们吃的什么啊，这么香！”

第30章 小猛城
时少爷神态自若, 笑着回答：“自家做的虾饼、鱼饼，炖进鱼汤里……”
“好香！”青年忍不住露出陶醉神情, 连忙叫住他, “你等等，我这就过来，卖我两个！”
他动作矫健地从大船上翻身就跳了下来, 竟然就稳稳当当落在了小船上, 连小船都没怎么摇晃。
“竹英！”船上有个妇人喊了他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别给人家添乱！”
青年长得清俊，笑起来格外开朗，回头笑着说：“别怕, 米婶，我一下就跳回来了！”
他一回头，吓了一跳，“哇，你们船里这么多人！”
贺荀澜随口说：“没办法啊，没钱买更大的船了。”
“这么可怜……”叫“竹英”的青年盘腿坐下来，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取出钱来, “我多给你些钱吧。”
贺观海将刀藏在身后，闻言笑了一声：“好大方的小少爷。”
“什么小少爷。”竹英笑起来, 熟练地从背囊里取出碗，眼巴巴等着时少爷给他盛，“我们是土地娘娘家的农户。”
时少爷看了贺荀澜一眼，贺荀澜往外面坐了些：“人家诚心要买，那就卖给他吧。”
他看了眼那艘船，试着套话, “好大的船啊，你们这是去哪？”
竹英端上了热汤，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忍不住感叹：“好香！好鲜！”
他忙不迭往嘴里塞吃的，含糊着说，“我原本这两天在船上都食欲不振，米婶说我是离了良乡水土不服，结果我远远闻见你们船上的香味，食欲马上就恢复了！”
“好吃好吃！”
他吃着，把钱袋推过来一点，“你们自己拿钱吧！”
贺荀澜：“……”
他按照心里的价位取了钱，听见竹英说：“哦对，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贺荀澜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竹英笑着说：“我们是良乡出来赈灾的。”
“土地娘娘听说四处都在抢粮，怕天下不安生，就把余粮取了出来，让我们各自沿路赈灾，防止引发大难。”
“你们是哪里的船呀？回去的时候，记得安抚乡民，有土地娘娘在，不用太担心饿肚子！”
贺荀澜当真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听说山贼、水匪横行，到处抢粮，这样下去，指不定要引发饥荒，有人赈灾就太好了。”
方凌书忍不住带着些许期许问：“是父……是陛下下令赈灾的吗？”
“不是啊。”竹英摇摇头，“陛下不知道听没听说呢，农主大人倒是上奏了，不过听说要兜好大一个圈子。哎呀，我也不懂，不过娘娘说，人不能不吃饭，先把粮送出去再说，我们就来了。”
方凌书张了张嘴，最后又蔫巴地缩了回去。
“真好吃！”竹英忍不住舔了舔嘴，“我还要一碗，再给我两个饼，我带回去。”
他又抓了一把钱给贺荀澜，问他，“够了吧？”
他端着汤碗，在那艘大船越过他们之前，飞身跃起，抓着船身上的木突，动作灵巧地翻回了船里。
贺荀澜一惊：“你端着汤呢！”
“放心！”竹英笑着从船上探出头，“我稳着呢！”
他又缩回去，只有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米婶你尝尝，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和汤！”
贺荀澜好笑地松了口气：“还当是什么人，原来真的只是嘴馋。”
“听着土地娘娘真是个好神仙啊……”
时少爷有些得意：“那当然了，要不是土地娘娘盛名在外，我怎么会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她？”
他忍不住蹙起眉头，嘀咕一声，“也不知道珍馐镇缺不缺粮，镇上多的是厨子，平常应该会囤些食材，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贺观海看了眼有些蔫巴的方凌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又发什么呆？”
“啊？”方凌书回过神，有些迟疑着问，“我只是在想，土地娘娘是九仙之一，而且是很受器重的九仙，农主是她的仙使，应当也是天子重臣，他知道了饥荒的消息，应当父皇就知道了啊。怎么消息还要转一圈，才能到父皇手中呢？”
“谁能拦他们的消息呢？”
“谁都能啊。”贺观海撑着下巴，“山高皇帝远，除非真出了大事，土地娘娘和农主像刚刚那样，派出亲信亲自上王都传信，否则消息就得一道关一道关从各地官吏小仙手中递过去。”
“你猜现在有多少人隐约猜到抢粮的事与贪狼将有关，又有多少人愿意帮贪狼将拦住这封信？理由多好找啊，信使被山贼水匪劫杀了，信丢了，消息不就理所当然石沉大海了吗？”
方凌书张了张嘴，只能低着头说：“太傅，也没教过这些。”
要是之前，贺观海肯定得笑他小皇子不食人间烟火，但如今他是自己人了，贺观海伸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说：“那你如今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贺荀澜看了眼夜色，“都睡吧。”
贺观海伸了个懒腰：“不用留个人守夜？”
“有龙君在，不用担心。”贺荀澜熟练地滚到了船尾，找地方躺下去，贺观海本来想跟过去，但龙君已经在贺荀澜身边坐下，神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贺观海思忖片刻：“那龙君守着这条船，我去守那条船。”
他说着，挪到了另一艘船上。
方凌书如今还是怕他，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另一条船舱：“我、我睡这边！”
十六连忙跟过去：“我跟着少爷！”
时少爷翻了个白眼：“挑什么呢一个个都！”
贺观海笑嘻嘻地问：“你不过去吗？我可以一人睡一条船。”
“想得美，本来就挤了。”时少爷哼了一声，“我还得看着我的锅，你半夜别给我吃空了！”
众人挪换完位置，摇摇晃晃的小船安静下来，继续平稳地漂向他们的目的地。
贺荀澜悄悄睁开眼睛，轻轻拽了拽龙君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龙君。”
龙君微微侧过头看他。
贺荀澜怕吵醒其他人，往他那边又挪了一点，低声问：“你刚刚说的，梦乡的事……”
龙君垂眼看他：“梦境虚幻，是最容易模糊两界的地方，请梦中仙出手，能悄悄往异界送一个梦。”
“你要回去，还很遥远，但可以先送一个梦，让他们安心。”
贺荀澜轻轻眨了下眼睛，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好。”
“就和托梦一样对不对？那我得想想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放下心，又让他们知道这不止是个单纯的梦。”
龙君轻声应下：“嗯。”
“龙君龙君。”贺荀澜用气声喊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映着月光，“谢谢你，多谢你还记得。”
龙君觉得大概是人装良心的那个地方轻轻跳了一下，表面却没什么变化，他说：“答应过你的。”
“我不会骗你。”
贺荀澜没松开他的衣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一夜好眠。
贺荀澜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物钟，懒洋洋从船里爬出来，往外看了一眼，打个哈欠问：“咱们到哪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地图。
龙君在地图上给他指了个地点：“这里。”
贺荀澜点头：“唔，照这个速度，到黄金国之前，最好还是找个地方停一下，补给一点物资。”
“别的都好说。”时少爷抖了抖装面粉的袋子，“又多两张嘴，吃的得多补点。”
“也是时候把咱们钓的海鱼找地方卖了吧？再不卖它们也快死了。”
他戳了戳木桶里没什么精神的海鱼，提醒贺荀澜。
“嗯。”贺荀澜看着地图，“不过要卖东西，咱们也该避开饥荒的地方，这附近两个小镇，一个吉祥村，一个小猛城，咱们去哪？”
方凌书看了贺荀澜一眼，小声提议：“吉祥村如今没有仙灵庇佑，称得上穷乡僻壤。小猛城我听贪狼将时说起过，那里有猛熊大仙在，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
贺荀澜表情古怪：“猛熊大仙？是头熊吗？”
他看向其他人，希望多得到一些消息。
时少爷摇摇头：“离太远了，没听说过。”
“不管去哪，这次得多给我点钱，我打算买点黄豆，自己点豆腐。”
他瞟了贺荀澜一眼，“哼，瞧瞧，自从跟着你走，我恨不得米都自己种。”
贺荀澜心虚地别开视线：“咳，辛苦你了时少爷，我一定会记得你的好。”
“这次一定多给你点钱，黄豆也可以多买点，除了自己点豆腐，你也可以自己做酱油啊！”
时少爷忍不住磨了磨牙：“真行，你可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贺荀澜：“嘿嘿！”
方凌书左看右看，低声说：“我知道猛熊大仙的一点消息。”
“嗯？”贺荀澜没想到这点，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
方凌书捏着衣服：“除了九仙，武定大陆登记在册，由神龙天子亲封的还有八十三小仙，名号、封地，我都背了——不过每年都有变化，我背的是去年的。”
“我觉得我不可能继位，一直想等着成年以后，带娘离开王宫一起去封地生活，所以先研究了这些。”
“猛熊大仙原型是一头棕熊，性情暴烈，勇猛非常。小猛城四周但凡有山贼、水匪作乱，只要供奉，猛熊大仙定然荡平贼窝，将贼首挂在城外曝晒而死。因他凶名赫赫，小猛城四周便无人敢作恶。”
“我想，有这样一员猛将镇守，小猛城应当不会太乱。”
贺荀澜微微点头：“听起来倒是还不错。”
“大家要是没意见的话，我们就往那里去，说起来，我二哥呢？”
“哗啦”一声，贺观海光着上半身破水而出，怀里抱着一条半人长的大黑鱼，他哈哈笑着大喊：“小弟，我给你抓鱼来了哎！”
黑鱼奋力扭动，扬起尾巴“啪啪啪”给了他几十个大嘴巴子。
贺荀澜：“……你到底有没有自己是个伤员的自觉啊！”
“咚”一声，十六把黑鱼敲晕了，连忙问：“二少爷，你的脸没事吧！”
“没事！我皮厚着呢！”贺观海把鱼往船上扔，“它还想咬我，嘿嘿，够大吧？”
“嗯，你们已经说好去哪了吗？小猛城啊，算是这附近比较繁华的地方了，哎，土地娘娘那条船说不定也往那去呢。”
贺观海光溜溜一条爬上了船，大剌剌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小心点啊，我听说那熊吃人。”
“啊？”方凌书表情惊恐，“书上没说啊！”
贺观海笑起来：“书上当然不会什么都说。”
……
船渐渐靠近小猛城渡口，方凌书远远看去，吓得又缩回船里：“那里、那里真的挂着人！血淋淋的！”
贺观海眯起眼：“啧，是吃了咱们几个饼的那小子。”
“好像还没死，怎么说？”

第31章 救人
贺荀澜警惕地四周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有人吗？”
“没人就先把他救下来。”
龙君颔首, 正要抬手，贺观海先他一步, 扔出了手中长刀砍断了绳子。
“呃！”竹英发出一声短促的呻丨吟, 直直坠落。
贺荀澜一惊：“哎哎哎小心别把他摔了！”
“伤员可禁不起二次伤害啊！”
“没事！”贺观海跳上了岸，一把接住了竹英，看似随意, 但却都避开了他的伤处, 还算平稳地将他放在了地上，蹲着问，“哎醒醒！”
竹英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只能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呻丨吟。
贺观海拍了拍他的脸颊, 回头说：“坏了，烧得能煮蛋了。”
“他这身子骨不行啊，看样子自己好不了。”
“伤成这样还能自己好的才是少数吧。”贺荀澜嘀咕一声，为难地朝四周张望，“跟他一块的其他人呢？就算人遭了殃，那么大一艘船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来路没见着，那就应该是往前开了。”贺观海摸着下巴, “他们应该不会主动把他扔下……被人胁迫的？”
“不知道。”贺荀澜微微皱眉，看见青年挂在腰间的布袋, 取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钱也没拿走，看来至少不是图财。”
他颠了颠手中的布袋，叹了口气，“算了，把他带上船, 咱们先走。”
贺观海看了眼无人的码头和禁闭的城门，问他：“不进小猛城了？”
“他都这样被挂在门口了……”贺荀澜连连摇头，“撤！换个安全地方！”
他随口问方凌书，“你还知道什么记载里比较和善的小村庄吗？最好是有大夫的。”
方凌书面色惨白，往边上缩了缩，给伤员让开地方，小声说：“知道是知道，但我怕……记载不实，也跟这里一样……”
“说呗，又不怪你。”贺观海回到船上，大剌剌坐下来，“去看看再说。”
方凌书这才嗫嚅着开口：“杏林村，有位杏仙，会医术，或许可以去看看。”
贺荀澜展开了地图：“杏林村……不远，龙君，这会儿得全速前进了！”
他没有得到龙君的回应，疑惑地回头，发现龙君正盯着毫无察觉的贺观海。
虽然表情变化不明显，但贺荀澜莫名觉得他不太高兴，连忙又喊了一声：“龙君？”
龙君这才收回视线，轻轻颔首：“好。”
船边水流骤然加速，像是有一双无形大手推着他们飞速前进，乘风破浪，快得惊人。
贺荀澜眯着眼，半躺在船舱里，忍不住感叹：“好强的推背感。”
贺观海哈哈笑着：“好快！不愧是龙君！什么叫推背感啊小弟？”
贺荀澜：“……”
他没有解释，幸好贺观海的好奇心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他就去研究船能不能顺便撞晕一两条鱼带走了。
有了龙君的帮助，两艘船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接近了目的地。
临近杏林村前，龙君让船放慢了速度，伪装成正常过来的船只。
贺荀澜站在船头，打量起了四周——这只是个小村，没有正儿八经的码头，船靠岸跳下去不远处就是村子的田地，田虽然种得稀稀拉拉，但依然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贺荀澜微微点头，地里还有吃的，至少这里应当还没陷入饥荒。
他回头看了一眼，竹英还在昏迷中。
贺荀澜有了决断：“龙君、时少爷，咱们三个一块下去。病患也不方便挪动，我跟龙君去请大夫过来，时少爷看看有没有顺便能买些吃食做补给。”
“要不我去？”贺观海站了起来，“我怕你不安全。”
“两个神仙都在我这边了，还有什么不安全的？”贺荀澜笑了笑，“二哥你照顾好十六、小皇子和伤员，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你也能抵挡一会儿。”
“也是。”贺观海略一思索，把拎着的那把长刀扔给贺荀澜，“这个你拿着。”
“哎——”贺荀澜眼看着那把刀闪着寒光劈过来，惊呼一声闪到一边，长刀“哐当”一声坠地，众人齐刷刷看向了贺观海。
贺观海摸着后脑勺哈哈笑起来：“哎呀，忘了你不会用，也接不住，哈哈！”
方凌书看他一眼，有些记仇地嘀咕：“这哪里像是能当好爹的样子……”
他带着些许担心，看了眼自己身边高烧不退昏迷的竹英，又看了眼几人离开的背影，有些不安地攥紧了手。
……
这一次事出紧急，没有时间和之前一样悠哉闲逛，三人下了船，贺荀澜在前头走得飞快。
龙君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还有余力跟他确认：“这一次，是你要多管闲事的。”
贺荀澜：“……对对对。”
他哭笑不得地回头，“往后多管闲事都算我的行不行？”
龙君满意点头，提醒他：“前面有人。”
贺荀澜往前两步，看见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扛着锄头走在田间，一见他们来，吓得转身就跑。
“哎，大哥！别跑啊！”贺荀澜连忙招呼，快步跟上去，“我们不是坏人！不对，好像一般坏人才自己这么说，但我们真的不是……”
中年人看他追了上来，更加慌不择路，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啊！来人啊！饥民来了！”
“怎么说话呢！”时少爷怒喝一声，“有我在他们还能吃不饱？”
村中几人闻声从屋内出来，不少人手里都拿着不太称得上兵器的兵器，看着他们神色不善。
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还来！地里就剩那么几颗菜了！还能不能消停了！”
“几个意思？”时少爷瞪着他们，“谁说我们惦记你那几颗营养不良的小白菜了？”
“你们想怎么着！叫你们家神仙出来！”
大概是时少爷气势惊人，况且三人衣着气度不凡，看着也不是面黄肌瘦的饥民，几个村民面面相觑之后，一个人当真顺着他的话，跑出去找了神仙。
这村子本就不大，没多会儿，跑出去问的那个村民就一脸菜色跑了回来：“都把兵器放下！神仙说他不在，让他们要什么就拿，别动手，都不是对手！”
几个村民居然真的听话的把东西都放下了。
时少爷觉得荒唐：“像话吗？把我们当打劫的了？谁说我们不打算给钱了啊！”
“还有你们神仙说自己不在？他在哪待着呢，他不来我们过去找他！”
村民思忖片刻，居然当真转身给他们引路：“这边。”
有人问：“喂，真带他们去找神仙啊？”
那人回答：“神仙说了，要什么就给，那要见神仙，自然也……”
贺荀澜在后面听着，只觉得好笑，忍不住多看了龙君一眼，压低声音问：“龙君，他是不是察觉到你来了，怕了？”
龙君收回目光：“我没见过他。”
“天底下龙君您没见过的神仙可多了。”时少爷嘿嘿笑道，“毕竟您任性，哪怕是万仙朝会，也能说不去就不去，但不代表其他神仙没听过您的威名啊。”
“会害怕好啊，会害怕说明识时务，一会儿问起话来方便。”
“就是这！”村民将他们带到了一片杏花林前面，略带畏惧地让开了道路，“杏仙大人就在里面，但如果他不想露面，平常我们怎么叫也没用的。”
时少爷怂恿：“龙君，喊一声，我敢打赌，您一开口，他马上就出来了！”
龙君正要开口，几颗黄白圆杏被仙力引导着，摆了个盘，恭敬地摆在了三人面前。
贺荀澜：“……”
时少爷笑出了声：“哟，这是先送上礼了？”
一道有些温润的声音响起：“不是李，是杏。”
杏花树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玉冠粉面的青年，一袭白衣，长袖上绣着大片大片的杏花，站在杏林掩映间，自是一派风姿绰约。
见几人看过去，他遥遥弯腰行礼：“不止几位仙友大驾光临，可有什么事？”
还没等几人回答，“杏林村小，物产不丰、人丁不兴，如今收成更是凄惨，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招待的，只有这几颗仙杏，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贺荀澜张了张嘴：“不是……”
杏仙看了过来，似乎有些为难，他摸了摸树干说：“要不然，你们将这树挖走吧。”
贺荀澜无言：“我们怎么拿这个？”
杏仙垂下眼：“不能搬整棵，那……劈了当柴火？”
贺荀澜：“……”
时少爷看不下去，打断他说：“真一点余粮没有了？我们拿钱买也不行？”
杏仙微微睁大了眼，似乎十分震惊：“你们……愿意付钱？”
“你们不是猛熊大仙那边的人吗？他来，一向是直接抢的。”
时少爷抽了抽嘴角，指着龙君问：“自然不是，你不认得这位神仙是谁？”
杏仙为难地摇摇头：“我只是穷乡僻壤的小仙，去过一次万仙朝会，也没敢看人……”
贺荀澜：“……”
“那、东西还能买吗？”
“能买。”杏仙不太放心地问，“真的给钱吧？他们已经过得很苦了，最近猛熊大仙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来抢东西，但总有小猛城的饥民跑出来，跟田鼠似的，把地里没熟的菜都挖走了。”
贺荀澜松了口气，又问他：“你会治病吗？”
“我？”杏仙诧异地举起袖子，“当然不会了，我哪有这种本事。”
贺荀澜震惊：“可你的记录上……”
“啊。”杏仙短促地应了一声，有些局促地垂下眼，“是、是上报的时候，我和村长一起想，该写我以什么为长处，我说我结的杏子好吃，村长说，这样写太不文雅，要美化些……”
“此地叫杏林村，最初虽与医术毫无关系，却总有医者、病患过来，慢慢的，就真的留下了不少大夫。”
“所以，就那么写了……可我自己，是不会治病的。”
他小心翼翼捡起一个杏子，“但吃完药，可以吃颗杏子，甜的，还很补。”
贺荀澜：“……”

第32章 帮忙
贺荀澜从震惊中回过神, 抓住了重点：“但你说，这里有很多医者, 对吧？”
“对。”杏仙乖乖点头。
“那请他跟我们走一趟, 病人就在船上，不方便搬下来！”贺荀澜交代时少爷，“我们请大夫去给他们看病, 你就先留在这, 问问他有多少余粮，能不能卖我们一些。”
“行。”时少爷痛快答应，“放心，我会杀价的。”
贺荀澜这回倒是不担心他杀价能不能成功，毕竟这位杏仙, 看起来多问两句，免费要也是肯的。
杏仙轻柔开口：“你们带他去请令老……”
杏仙话音未落，一道女声传来：“不必了，家师偶感风寒，不宜出诊，我去吧。”
一个个子高挑，戴着纱笠遮住面容的女子挎着医箱走到他们身后。
杏仙好脾气地帮忙介绍：“这位是昭铃, 深得令老真传，医术也很好的。”
“好, 哪位都行。”贺荀澜连忙点头，顺嘴问了一句，“大夫出诊金多少啊？我那位朋友似乎是受了皮外伤，然后曝晒缺水高烧不退……”
昭铃认真听着，问他：“意识还清醒吗？骨头断了没有？喂他喝过水了吗？没有呕吐？”
贺荀澜一一回答，跟着她又回了趟药堂, 取了另外几样东西，这才回到岸边。
两人离开也没多少时间，但想到船上的人员配置，贺荀澜莫名有些不放心，一路上脚步飞快。
“二哥！”靠近岸边，贺荀澜远远喊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贺观海从船舱里钻出来，“就这一会儿能有什么事？怎么样，大夫找回来了吗？”
昭铃走到近前，语气不善：“你不躺着，怎么可以胡乱行动？”
“啊？”贺观海一脸茫然，看向贺荀澜，“这就是你找的大夫？看着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啊。”
“去躺着。”昭铃语气生硬，重重把药箱放在船头，纱笠后面的视线冷冰冰的，很有威慑力。
“呃，大夫。”贺荀澜小声提醒，“虽然这位也是伤员，但我们还有个伤得更重更紧要的。”
“什么？”昭铃一惊，默然片刻后开口，“两人，要加钱。”
“好说好说。”贺荀澜配合点头，示意其他人从船舱里先出来，让出地方。
昭铃看见躺在船板上的竹英，眉头紧锁，心下了然：“从小猛城救回来的人？”
“也算命大，能被人救走……你们没遇上那头熊？”
贺荀澜诚实地说：“没有。”
昭铃喃喃自语：“这么说来，传言或许是真的……”
贺荀澜好奇地问：“传言？”
“传言说，那头熊近日不在小猛城。”昭铃回过神，“先不管这些，救人要紧。”
她打开药箱，取出工具，坐到了竹英身边。
没一会儿，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短管毛笔，飞快写了一张方子，递给他们：“去刚刚的药堂，让他们给煎药，然后端来给他喝。”
“好。”贺荀澜应声，十六自告奋勇：“少爷，我去吧！我可擅长跑腿了！”
贺荀澜把方子交给他，探头看了眼船舱里的竹英。
他被昭铃仔仔细细地包扎了一遍，这会儿看起来多少有些凄惨，至少也是半步木乃伊了。
昭铃头也不抬地说：“煮的药是内服，还有外敷的，每日早晚要换。”
“他身体底子不错，没有伤到根本，养养就好了。”
她吐出一口气，看向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贺观海，“下一个。”
“我？”贺观海指了指自己，“要不算了，我们也没多少钱，我都快好了。”
昭铃没有多说，拉过他的手腕将手指搭了上去。
贺观海笑着问她：“怎么样，是不是比那小子还要身强体健百倍？”
“安静。”昭铃没有搭理他，只认真探查他的脉象。
她收回手，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一样，药也要涂，伤口别再碰水了。”
“我……”贺观海正要反驳，贺荀澜已经捂住了他的嘴，恭敬回答：“好的大夫，我们谨遵医嘱。”
他只想方凌书，“那里面还有一位，来都来了，麻烦也帮他看看。”
“哦对！”贺观海连忙点头，“他看着细皮嫩肉的，被我拖着跑了一路，不知道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方凌书乖乖配合，将手伸了出去，小声说：“应当没事，我也是身强体健的……”
昭铃收回手：“体质稍弱。”
方凌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稍微有些着凉，不用吃药，煮些姜汤喝也行。”昭铃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算盘，“稍等片刻，出诊金加上药方，三人……”
“共计10银283铜，另外这一次的药材费用药方应当会收，我就不再算了。不过，他最起码要喝三五日的药，要是买五份药材带走自己煮，那就还需要3银，共计13银283铜。”
她说完，对着贺荀澜伸出了手。
贺观海不以为意——他在侯府当二少爷的时候，压根就没在乎过银、铜这种价位的小钱，出来以后餐风露宿，基本也没正儿八经买过东西，对钱一点概念都没有。
龙君和方凌书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就更不用指望了。
这么一想，唯一对俗世物价有概念的时少爷不在，贺荀澜都不知道该不该讨价还价。
贺荀澜掏出了竹英的钱袋，犹豫着指了指他说：“他一个人的医药费要多少？我们分开付。”
昭铃神色略有古怪，问他：“你平日没看过病？”
贺观海双手环胸：“我就没怎么生过病，怎么了？”
昭铃直接地说：“因为我要贵了。”
“急诊嘛，涨点也正常。”贺荀澜若有所思，顺其自然地把钱袋放了下去，笑得和气问，“但你这么说，应该是……”
“也可以不付。”昭铃看向他们的船，“但你们得帮我个忙，送我去个地方。”
“不远，就在鹤庄，动作快的话，当日就可来回。你们送我过去，然后……帮我带一个人回来。”
她攥紧了手，显得稍微有些紧张，“只是已经过世了。”
几人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昭铃吐出一口气：“我会带草药，消除异味，防止传染，只要你们……不忌讳这些。”
她一口气说完，飞快改口，“若是不行就算了，诊金也不必给那么多，正常价格，给6银就……”
贺荀澜若有所思，露出笑脸：“所以，大夫主动接了我们这一单，是看中我们有船？”
“不仅如此。”昭铃垂下眼，“听你说的，那人的病状，一看就知道是那只熊的手笔，你们敢救这样的人，说明……喜欢多管闲事。”
贺荀澜忍不住看了龙君一眼。
龙君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嗯，说的是你。”
贺荀澜：“……行，是我。”
“我是觉得没什么的。”贺观海大剌剌插着腰，“生死大事，无可忌讳，小弟你怎么看？”
贺荀澜略微思索，问昭铃：“是你的亲人吗？”
“不，只是朋友。”昭铃缓缓摇头，“她来杏林村时曾听我说起，若是愿意，杏仙会让众人将逝者埋在杏林中。她说，她若死了，也想埋在杏林，这里漂亮，做鬼也开心。”
“我答应过她，只是一时找不到愿意帮她送来的船夫。平常肯做这种事的人就少，如今外面动乱，更不好找……”
“我倒是也不怎么介意。”贺荀澜嘀咕一声，看向龙君。
龙君疑惑：“为何介意？一样吃……”
贺荀澜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贺观海笑嘻嘻地问方凌书：“嘿，你怕不怕？”
“我、我才不怕！”方凌书明显心里打鼓，但还硬撑着仰起头，“姑娘重情重义，应当敬重！我愿意帮她！……虽然我也是寄人船下，做不了主。”
“我回来了，怎么样啊？”几人说话间，时少爷背着一筐粮食，拎着一小袋糖，捧着一碗猪油，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船边，“那小子还好吧？”
“还好，我们还临时接了个抵医药费的活。”贺荀澜笑了笑，“要不这样，时少爷你留在这，看着病患，等十六煎好药，我们去把活干了。”
“成啊。”时少爷随口答应下来，“我给这些伤患炖个好汤补补。”
昭铃有些诧异：“现在就去？”
“嗯。”贺荀澜看向她，“你要做什么准备吗？放心，我们的船很快的，一会儿回来，说不定药都没煎好呢。”
昭铃一怔：“可鹤庄还是有些距离……”
贺荀澜笑得从容：“顺风顺水，自然就快了。”
“上来吧，我跟龙君……”
“还有我！”贺观海跳上船，“总得有人帮忙搬人啊，小弟你这体格不行，龙君不一定肯，还是让我去！”
贺荀澜正要点头，忽然听见龙君说：“为什么我不肯？”
他微微偏过头，居然有些不服气的模样。
“嗯？”贺荀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龙君眯起眼，盯着贺观海：“他长辈托我在海上照顾他。”
他强调，“托我。”
“啊？”贺观海不明所以，“他们也让我照顾好小弟啊。”
“也托你？”龙君一怔，“托了我，还要托你？”
“呃——”贺荀澜连忙打圆场，“反了，龙君，你想反了。”
他压低声音说，“他们应该是先托了二哥，然后想想他的德性，觉得不靠谱，所以才又重新托了你。”
他真诚地拍了拍龙君的肩膀，“这种小事先让他干，重要的大事再请您出马。”
龙君瞟了他一眼，别过头“哼”了一声：“……麻烦。”
贺荀澜松了口气，略带些疲惫地看向昭铃：“大夫，走吗？”
昭铃略一迟疑，抬步跨上了这艘船。
几人走后，方凌书呆呆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时少爷一边处理食材，一边问他，“丢魂了？”
“我、我怎么说也是宫中长大的。”方凌书显得有些委屈，“锦衣玉食喂养，灵丹妙药滋补，不如临海侯府的公子身体强健也就罢了，怎么会连、连农人也不如啊……”
时少爷神色复杂看他一眼：“你也不能光吃啊，吃完得动。”
方凌书握紧了拳头：“我、我今日就练！”

第33章 鹤庄
小船顺水漂出去, 昭铃扶着药箱坐下，看了眼鹤庄的方向, 回头问他们：“若是照这个速度, 今夜似乎还来得及回来……”
贺荀澜在船边坐下，提醒她：“拉好船沿。”
昭铃有些疑惑：“什么？”
贺荀澜看了看她，又说：“哦, 你最好还拉紧帽檐。”
昭铃有些许迟疑, 但还是照做了。
贺荀澜满意点头，示意龙君开船：“走了！出发！”
龙君傲然扬起下巴，立于船尾，小船微微停滞，而后极速破浪, 劈开水波冲了出去。
哪怕昭铃已经听贺荀澜的话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惊到险险后仰，发出一声惊呼。
“哈哈！”贺观海大剌剌靠着船，仰头吹风，“怎么样！快吧！”
贺荀澜侧头避开风，鼓动的风把发丝吹到脸前，他笑着说：“我说了, 顺风顺水，很快的, 这就是我们的龙君速度！”
昭铃一手拉着船沿，一手按着纱笠，根本说不出话来。
几个时辰的水路被缩短到一炷香内，停下船的时候昭铃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靠着船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
“你们……”昭铃惊疑不定的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还是克制地闭上了嘴没有多问。
松开了紧紧扣着船沿的手, 她清了清嗓子：“失礼了。”
“我们上岸吧，我去找守义庄的老人，我朋友的尸身还停在那里。”
几人没有异议，跟着她一块进了鹤庄。
鹤庄跟杏村差不多模样，白日也看不见什么人在外走动，一片死气沉沉。
贺荀澜多问了一句：“鹤庄的神仙是只鹤吗？”
“最早是，但有一日，它突然飞走了。”昭铃回答，“后来，这地方的神仙也总留不长，不知为何，待了几年，都因为各种缘由都要离开。”
“请神又送神，当地人也都习惯了，现在……还没有神仙庇护。”
贺观海挑眉：“你们那有个小神仙还这么受欺负，这里没有神仙倒没事吗？”
昭铃笑了笑：“本来那头熊想要这块地，但当时鹤庄管事的，是个素有才名的文人，他写文章痛陈猛熊大仙强占鹤庄，文章写得很好，传到了当今圣上面前，那头熊挨了罚，就不再来这里。”
“但其实也就管过那一回。”
“那头熊头脑简单，挨了一回罚，就不敢再来。其实若他胆子大些，他就会知道，陛下当初也只是一时兴起。”
贺观海不屑地“嗤”了一声。
“到了。”昭铃站在一间破屋前头，伸手敲开了门，“老叔，是我。”
门很快打开，一个干瘦、莫名有些鬼气森森的老人往外看了一眼，了然地说：“找到人了？”
“嗯。”昭铃露出一点笑意，“找到人了，我来接她了。”
“好，走吧，东西都带齐了？”老叔顺手关上门，“今日是小齐在守，我带你过去。”
昭铃给他们介绍，这位原本是当地的仵作——其实是附近几个村镇通用的仵作，附近几个村镇都小，案子也少，也就共用一个。
老叔年纪大了，庄里给他安排了个守义庄的活计。
他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带人的尸首离开的，需要两方管事的通个气，写好文书交接。昭铃早就把各类手续都办好了，只是找不到愿意送她的人。
义庄门前坐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见来人有些紧张地喊了一声：“谁啊？”
“我。”老叔冷冷回了一声，男人瞬间松了口气。
“叔，今日我守，你怎么来了？”小齐好奇地看了他身边的几人，问他，“这几位是……”
昭铃笑了笑：“来帮我的。”
小齐一喜：“有人愿意帮你搬阿萝了？好啊，就在里面呢，东西给我就行。”
昭铃笑了笑，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递给他。
小齐匆匆扫了一眼就带着她往里面走：“幸好天还不热，再过几日你要是还不来，就要留不住了。”
老叔哑着嗓子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来吧。”昭铃低声说，回头看向贺荀澜几人，“我先简单处理一下，几位先回避一下吧。”
贺荀澜应声：“好，我们就在门口等着。”
老叔背着手看，转过身挑了块台阶上的干净地坐了下来：“坐会儿吧。”
贺荀澜也没挑剔，跟着一块坐了下来。
龙君扫了一眼台阶，没动。
贺观海闲不住地在义庄外转了一圈研究地形，问他们：“哎老哥，你们这怎么样啊？大白天的，怎么也没人在外面走动啊。”
“最近不太平，乡长让大家都少出门。”小齐插话说，“你们从杏林村来，杏林村应当还好吧？他们那好歹有神仙。”
“好像是稍微好点。”贺观海琢磨着，随口问，“你们这儿缺粮吗？”
“说实话，其实还成。”小齐挠了挠头，“以前有粮的时候，那熊不来鹤庄，但会在半路扣下不少，我们也没办法。”
“可最近听说各地都缺粮，我们都担心那熊又来，可他没什么动静，反而让人提心吊胆的。”
“怎么没动静？”老叔阴恻恻开口，“你今天守义庄不知道，也就半天前，土地娘娘的粮船来了，几个乡亲兴高采烈去取粮，被那只熊叼走了。”
“啊？”小齐急了，一下子站起来，“那、那去救人啊！”
“怎么救！”老叔厉声问，“你去救还是我去救能把人救回来？一起送到他嘴里还差不多！”
小齐憋屈地又坐了回去，握紧了拳头：“我、我找乡长去！让他再写个文章！”
“你当乡长没写过吗？”老叔表情冷硬，“头一回文采惊艳，听多了就成了牢骚，谁还管。”
他叹了口气，“李家老二，张家老大，应该是回不来了，过几天，册子上就把他们的名头划了吧。”
贺荀澜看了龙君一眼，龙君微微蹙眉，似乎在考虑什么。
贺荀澜想了想，又问：“你们可知道，昭铃要带回杏林村的那个朋友，是怎么去世的？”
老叔看他一眼，默然片刻说：“那是我女儿。”
贺荀澜噎住了，正要道歉，就看见他摆了摆手说，“病死的。”
“先天心疾，刚出生就被人扔在了义庄门口，我就捡回去养了。能养到这么大，杏林村那位仙人都说了不得了。”
他哑着嗓子说，“也已经不错了。”
贺观海惊讶：“这倒是跟那熊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齐咬紧了牙，“那头熊记仇，时不时驱赶猛兽进鹤庄，阿萝要不是被惊了……”
“小齐！”老叔打断他的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啧。”贺观海不爽地咂舌，“迟早找机会教训教训那畜生。”
“嘘！”小齐本来还在气头上，被他说的话吓得差点弹起来，“你不要命了，可不敢乱说！”
二哥正要接话，昭铃已经背着人踏了出来：“诸位，劳烦帮我拿一下医箱，我们可以回去了。”
她用布将人仔细包了起来，尸体死后僵硬，很难背起，她也准备好了绳子，把人系在了自己身上。
二哥自告奋勇：“你背得动吗？要不我帮忙。”
“能行，她不重。”昭铃笑了笑，“我有力气的，走吧。”
贺荀澜正要转身，看见龙君还在院中站着，喊了他一声：“龙君？”
龙君抬起眼看他：“你先前说过，信徒有用的那一段话。”
“嗯？”贺荀澜疑惑地眨了眨眼。
龙君提醒他：“此地没有神仙。”
“在河边，通海。”
见贺荀澜依然一脸迷茫，他叹了口气，挪到贺荀澜身边，压低声音对他说，“能供我。”
贺荀澜反应过来：“……然后你就能理直气壮地管这里的闲事？”
龙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荀澜看了眼小齐和老叔，摆了个“请”的姿势：“那您表露真身？”
“不行。”龙君盯着他，“你与他们乡长说。”
贺荀澜诧异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我没干过这种事，这……好像神棍啊。”
龙君理直气壮地说：“这本来就是仙使该干的事。”
贺荀澜：“……”
他犹豫了一下，犹犹豫豫地挪到了两人身边，清了清嗓子问，“你们、你们要神仙不要？”
龙君：“……”
小齐和老叔都没反应过来。
“呃，我的意思是。”贺荀澜斟酌了一下，索性举起了手中的仙牌，“四海龙君愿意庇护此地，你们回去问问乡长，若有意，我们再来时给我答复。”
他看过地图，鹤庄本来就是他们要去黄金国的必经之路，之后肯定还会再来。
几人转过身走了，老叔和小齐才后知后觉地跪了下来。
小齐讷讷开口：“老叔，四海龙君，是、是那个不？”
“嘘！”老叔趴在地上，“去找乡长，你腿脚快，你先去找乡长！”
“哎、哎！”小齐连忙踉跄地跑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个大马趴，忍不住扯着嗓子喊起来，“乡长、乡长！”
昭铃背着人，脚步略微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与他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贺观海笑得嚣张，“问他们想不想争一争，想不想出口气，还问问他们有没有这个胆。”
昭铃眸光闪了闪，没有细问，小心翼翼地背着阿萝上船。
一阵风拂过，她腾不出手拉住纱笠，露出白纱遮挡下的面容。
贺观海瞟了一眼，微微挑起了眉毛。
“怎么？”昭铃的声音冷了下来，“没见过人脸上的胎记？”
“没见过。”贺观海诚实地说，“还是红的。这么大一块，你要是去唱戏，红脸是不是只用抹半边？”
昭铃：“……”
贺荀澜赶紧跑过来捂住了他胡说八道的嘴。

第34章 救哪边
昭铃静默片刻, 居然扭过头闷笑了一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我小时候认识你，说不定真会考虑去唱戏。”
“当大夫不也挺好？”贺观海满不在乎, “我看你挺喜欢的。”
“嗯。”昭铃轻轻颔首, “我挺喜欢的。”
她一步踏上船，这次没有拒绝其他人的帮助，将早就准备好的草席铺在船上, 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阿萝放了下去。
她吐出一口气, 像是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走吧，回家了。”
……
另一边，时少爷哼着小曲处理食材，方凌书缩在船舱一角，紧张地看着依然昏迷的竹英。
他忍不住问：“我、我要不要给他擦擦汗？”
“嗯？”时少爷忙中抬头, “也行，他流汗了吗？”
“好像也没有。”方凌书凑过去看他，“那我还应该做些什么？”
时少爷挑眉看他：“你那么慌张做什么？”
“我没照顾过人。”方凌书蹲在竹英身边，小声说，“以前，父皇生病，要侍疾也轮不到我。”
“皇后、太子哥哥、天慧公主……受他喜爱的, 才会待在父皇床边。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
时少爷神色复杂看他一眼：“那你过来。”
“哎！”方凌书连忙避开竹英, 站到他身边，眼睛发亮问他，“要我做什么？”
时少爷塞给他一把黄豆：“把这洗了。”
“啊？”方凌书一怔，回头看了眼竹英。
“病人没什么要求的时候就不用管。”时少爷随手指挥他，“舀水，用手捣捣搓搓, 你一颗一颗洗到什么时候去。”
“哦、哦。”方凌书连忙答应下来，有些笨拙地动手帮忙洗黄豆。
“我回来了！”他正闷头帮忙干活，远远听见十六的呼唤，连忙抬起头。
十六捧着药回来，茫然地张望一圈：“哎？少爷呢？”
“你少爷接了个活。”时少爷朝河道努努嘴，“帮忙运个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药来了，先给他灌下去？”
方凌书担忧地看了眼竹英：“可他没醒，怎么灌？”
时少爷撸起了袖子：“灌过肠吗？”
方凌书和十六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时少爷顿了一下，纠正：“我说香肠！”
“好像也不那么形象……洗过鸭子吗？掰开嘴往里灌呗！”
方凌书惊恐万分：“可、可那应该是死鸭子吧！”
时少爷挠挠头：“也是，我也没灌过活的鸭子，但应该大差不差吧？”
在时少爷把魔爪伸向竹英之前，或许是他本人察觉到了危险，竟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咳！”竹英发出几声咳嗽，引起胸腔疼痛，又变调成了呻丨吟。
“哎，醒了！”时少爷笑起来，“刚上完药就醒了，医术是不错啊，来来来，醒了正好，先把药喝了。”
竹英双眼无神，艰难开口：“你是……”
“先别说话。”时少爷把碗塞到他嘴边往里倒，“我那边还炖着汤呢，该搅锅了，你快点喝完了再出声。”
“唔！”竹英被灌了一大口苦药，一张无精打采的脸瞬间被苦得皱成了话梅。
“我来吧！”方凌书自告奋勇接过了药碗，“你先搅锅。”
“好。”时少爷也没多跟他废话，转身就回到了锅边。
竹英艰难别过头，试图抬起手推开药碗：“咳咳！先不管我，此事……”
时少爷头也没回：“你还是先管着你自己的小命吧，都鬼门关前走一遭了，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命重要？”
“当然有！”竹英挣扎着想要起身，“还有米婶、刀叔，还有……此事关乎千千万万人性命！”
时少爷偏头看他：“若真是这么大的事，你管得了吗？”
“我……”竹英嘴巴张了张，有些蔫巴。
“先把药喝了吧。”方凌书小声说，“你都已经昏迷好久了，也不急于一时。”
“就是啊。”十六跟着附和，递给他一颗又大又圆的杏子，“这是杏仙给你的，喝完药，把这个吃了就不苦了。”
“杏仙……”竹英神色一动，“可否请此地神仙出手，解小猛城劫难？”
“不行吧。”十六毫不犹豫，“那位杏仙看着谁也打不过呢。”
竹英还要说话，时少爷把勺用力一放，转身走来：“真是受不了，喝个药婆婆妈妈，是真有事还是怕苦不肯喝了？”
竹英面露菜色：“我……”
“左右二将，按住他！”时少爷一声令下，两人下意识动作起来，抱住了竹英两边的手臂，时少爷直接掰开了他的嘴往里灌药，“快点咽别浪费！你以为我们给你请大夫容易吗？”
这句话一出，竹英虽然苦得眼泪汪汪，也只能含泪奋力吞咽。
“行了。”时少爷连碗底都倒进了他嘴里，这才拿起杏子塞进他嘴里，威胁说，“吃了，都啃完。”
“神仙的果子，对你正是大补，一口不许剩，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他指着方凌书，“你看看他，比你年纪还小呢，还在这哄你，少让人操点心。”
竹英哽咽着咬开了杏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下咽。
十六笑呵呵地问他：“甜不甜啊？”
竹英泪汪汪地用力点头：“甜！”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方凌书一本正经地说，“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至少你现在还活着。太傅教过，身处险境更要思虑周全，不可鲁莽行事。”
“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帮你捋清思路，也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竹英吸了吸鼻子：“抱歉，我、我想想……”
十六摸着他的额头：“不着急，你还发烧呢，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们、我们在河道上见过一面，之后我们就沿着河道去送粮。”竹英慢慢开口，一边回忆一边说，“赈灾迫在眉睫，航船彻夜未停。”
“我们是想去小猛城，这是此处最繁华的城池，由小猛城城主牵头，请附近村镇的管事人都到场分粮……”
方凌书轻声问他：“后来呢？”
“我们到了小猛城前，却发现了有些不对。”竹英抬起手，“我们离开良乡之前，土地娘娘给了我们赐福，只要贴着土地，我们就能察觉附近草木精华聚集——粮草堆积的粮仓就会格外明显。”
说着，他将手放在了船板上，疑惑地“咦”了一声，“怎么没用？是我太虚弱了吗？”
“这是船上。”十六提醒他，“咱们在河上呢。”
竹英呆呆应了一声：“哦……”
“嘿。”时少爷笑了一声，“真是烧糊涂了。”
“反正，我进入小猛城之前，先探查了。”竹英捏着自己的手掌，“我看到城内仓廪充实，根本不曾缺粮！”
“可小猛城城主远远看见我们的船来了，早就带着一群饥民守在了码头，求我们放粮，我、我……”
他一下红了眼眶，“都怪我，我出来前分明答应过娘娘不可年轻气盛肆意妄为的，可我当时没有忍住，我当面问他，他们城中分明有粮，为何不给饥民放粮。”
“城主狡辩，我奋力与他辩驳，直接点出了藏粮之地的位置，饥民惊怒交加，质问城主……”
“米婶怕出事，想先把城主救到船上，但那头得道的黑熊从天而降，它、它……”
竹英不忍地闭上眼睛，“它随意提起饥民吞吃入腹，狂妄大笑，说城内确实粮食充足，因为整座小猛城的居民就是他的口粮。”
“我想救人，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将我挂在城门前，抢了我们的船，说要把我风干了，回来再吃。还让城主关上城门，不许人跑出去，也不许放粮、不许传出消息……”
“米婶、刀叔他们还在船上！他一定是疯了，他敢抢土地娘娘的船！”
“你、你先冷静点！”方凌书神情震动，却没忘了思考，“土地娘娘声名远播，一般神仙，根本不会刻意与她作对。”
“况且，之前听说的那个猛熊……”
他顿了顿，改了称呼，“那熊精生性凶悍，却畏惧天威，如今突然敢挑衅土地娘娘，一定事出有因，不可能是他突然硬气起来。”
“你再想想，它生性鲁莽，言辞之间，有没有透露什么？”
竹英抓着额发，苦苦思索：“线索、线索……啊！”
“他好像是要把船上的粮送给谁，说是、说是大功一件！往后不必再怕什么的……”
方凌书的眼神动了动，他慢慢坐直了身体，低声说：“能在名头上压土地娘娘一头，缺粮，又在附近的大人物……怎么想，也只有统率天子近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贪狼上将了。”
他飞快从一旁拿来地图，低声念叨着，“我记得、我记得他规划路线的时候……这里！熊精想追上贪狼将，应该会在此处登岸，若他们成功牵上线，最有可能进行粮草交接的地方，就是这一片。”
他伸出手掌，压住一寸河道沿岸。
方凌书抬起头，看向竹英：“你如今回去请土地娘娘也来不及了，附近也没有其他能拦得住他的人，不如，求求那位神仙。”
十六迟疑一下，试图阻止：“哎……”
“没关系的。”方凌书咬了咬牙，“他如今在我们船上，如果当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杀他也易如反掌。”
“不如卖他一个人情，也是卖那位土地娘娘一个人情。”
竹英迟疑着问：“……谁？”
“谁能拦得住贪狼军和那头黑熊？”
方凌书笃定地说：“四海龙君。”
“龙君在这里？”竹英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咬牙就要起身，“我去求他！”
“先别动！”十六连忙拉住他，“我知道你担心同伴，但也不能……”
“不。”竹英红了眼眶，咬住了牙，“我是要求他，求他去小猛城。”
“城主手中有猛熊大仙的仙牌，寻常人根本不是对手，趁猛熊大仙不在，我们去城中，逼他打开粮仓，给城中居民放粮，否则，那一座城会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的眼泪落下来，哽咽着说，“我想救米婶、想救刀叔，但我记得，米婶当时没有抵抗，她让我想办法，开城门……我得去求龙君！”
他看见船前不知何时站了两道身影。
“已经听见了。”那人说，他似乎偏过头，在问身侧的人意见，“救哪边？”
另一个青年的声音似乎带了点苦恼：“怎么会突然就出现了成千上万的性命啊，我们跟他就几个饼的金钱往来啊……能不能都救？”
那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莫名有让人笃信的魔力：“可以。”

第35章 开粮仓
贺荀澜举着手中的两块玉牌, 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眼面前的小猛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
——除了他们一行人, 他身后还有杏林村莫名跟来凑热闹的杏仙、医师、居民……
眼下这个气氛, 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贺荀澜沉痛地叹了口气，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没事的, 他只有一块玉牌, 我有两块。”
龙君看他一眼：“一块也比他强。”
他强调，“我的那块。”
贺荀澜：“……”
龙君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好了！”贺观海搭着贺荀澜的肩膀，“小弟，拿出气势来，给他们凶一个！”
贺荀澜艰难地翘了下嘴角：“大概, 是好了吧。”
其实没好，但只能硬着头皮上。
龙君颔首，示意他往前叫阵。
贺荀澜深吸一口气，往前两步，站在大门前喊：“开城门！”
小猛城城墙上的士兵往下看了一眼，怒喝道：“大仙有令，城门不开！哪来的蠢货, 还不退开！”
贺荀澜仰起头，无视了他的挑衅, 客气地问他：“门后面有人吗？有没有灾民堵门啊？”
士兵神色倨傲：“荒唐，谁敢！”
贺荀澜松了口气：“这样啊，那没事了。”
他转过身，让开地方，做了个手势，示意龙君上。
龙君轻轻颔首, 他轻巧地往前一步，而后天地色变，龙吟乍响。
庞大的黑金身躯在层云间隐约浮现，巨大龙首微微低垂，煌煌龙目，日月失色。
城墙上的士兵瘫倒一片，龙君瞟了贺荀澜一眼说：“我走了。”
而后龙尾轻扫，两扇厚重的城门应声而开，轰然砸在两侧的城墙上。
贺荀澜回过神来：“进！”
他看向杏仙，提醒他：“劳烦你们堵着门，别让饥民跑出去！”
杏仙被龙威压制跪倒在地，闻言忙不迭点头，在他们一行人通过以后，伸出几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把城门捡起来，拼了一下，重新堵上了门。
——城内的饥民不知道饿了几日，若是就这么放出去，对周围的城池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要将这次灾祸扼杀在摇篮里，就得让他们在小猛城吃饱！
贺荀澜带着人冲进城内，忍不住看着龙君离开的方向嘀咕一声：“原来，真的不是黑带鱼啊……”
“啊？”贺观海肩上扛着个杏林村赞助的磨盘改的大土灶，还能健步如飞，“啊？说什么呢小弟？”
“没事！”贺荀澜加快了脚步，“先去城中高台！”
他们已经打听过了，原本城中有个露天的戏台，是曾经城中最繁华的地带，四通八达，能容纳城中大半人，正是他们要找的好地方。
他们一行人冲进城中声势浩大，时不时有藏在家中面黄肌瘦的居民悄悄从窗边、门缝偷看他们的举动，贺观海扯开嗓子喊：“城中万家楼施粥！带上碗来！”
十六和方凌书跟着喊起来：“告知乡邻，一人一碗！城中万家楼施粥！带上碗来！”
渐渐的，城内禁闭的门窗打开，有胆子大的、实在饿坏了的饥民，孤注一掷般跟了上来。
“粥、粥……”
“有粮吗？真的有粮吗？”
眼看着人越聚越多，一行人终于到了万家楼前。
门前的招牌七倒八歪，门窗也已经破败，但幸好，高台还在。
时少爷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成，还能用。”
他朝贺观海努了努嘴，“上灶台。”
贺观海就把灶台“咚”一声放下了，十六连忙把背着的柴火也塞进了灶膛，帮忙点上了火。
时少爷神色肃然地挽起袖子，抬手一召：“起锅！”
一口能让几人合抱，闪着金光的黑铁大锅从天而降，稳稳当当落在了灶台上。
这等神仙手段，让跟来的饥民发出阵阵惊呼。
时少爷撇了撇嘴：“还是灶台小了点，否则还能变更大。”
他冲贺荀澜扬了扬下巴，“行了。”
贺荀澜连忙拍了拍方凌书：“宣传部长，该你了，草稿打好没有？不需要文采，通俗易懂，讲给居民听的。”
“嗯、嗯。”方凌书显得有些紧张，“我准备好了！”
“行。”贺观海一把将他提溜起来，踹了个椅子过来给他垫脚，“说吧，大声点，大大方方的啊！”
方凌书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坚定，小声给自己打气：“慷慨陈词，我会的，上朝时都见过的！”
他骤然拔高了声音，“诸位！四海龙君显灵，恶熊已经伏诛！”
四周饥民瞬间骚乱起来，显然是有很多人不信。
方凌书闭了闭眼，无视了那些质疑的声音，谨记贺荀澜说的，该画饼时就画饼，更加大声、更加笃定地说：“龙君下令！开粮仓赈灾！小猛城中粮草足够一城所需！”
“诸位乡亲，劫难已过，不要自乱阵脚！我们有粮，现在就有！回家拿碗，一人一碗，依次领取！”
他越说越是顺畅，“白粥稀薄，不是缺粮，是久饿之人不能吃得太饱！先吃一碗，两三时辰后，尽管再来！”
“关上城门，也不是要困守居民，是怕有人尚未吃上饭就跑去别处反倒饿死！待城中居民都喝上一碗白粥，城门顷刻就开！城外已经请了杏林村医师等候！”
眼看四周许多人听进去了，贺荀澜稍稍松了口气。
他问贺观海：“你要不留下？”
光留时少爷、十六和方凌书在这，他还有些不放心。
“我跟着你。”贺观海笑了笑，“放心吧，这里还有小十六呢。”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打断了一下方凌书的话，“小十六！看好他们排队！要是有人想抢，给他开瓢！”
他哈哈大笑着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几个似乎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对方被他看得一惊，连忙藏到了别人身后。
“哼！”贺观海将挂在身侧的刀插在了台前，指着两侧道路说，“领粥，从这上，从那下，这是活路。”
“谁动坏点子……”他拍了拍刀柄，“那就走这，黄泉路。”
他笑起来自带凶性，颇有威慑力，一时间没人敢再多说什么。
方凌书顿了顿，像是没看见他的表现一样，继续安抚居民。
“少爷。”十六从人群里钻回来，悄悄凑到贺荀澜耳边，“打听清楚了，拿着猛熊大仙仙牌的城主熊荣就守在粮仓前。”
“之前土地娘娘的粮船来时闹出了些动静，粮仓有粮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如今猛熊大仙不在，总有灾民铤而走险，想去粮仓偷粮，熊荣就索性守在粮仓前面了。”
“好。”贺荀澜捏紧了玉牌，“本来就要去粮仓取粮……走吧。”
他显得有些紧张，“龙君走的时候，也不给我留个使用说明……”
十六忍不住笑起来，安慰他：“少爷，不用怕，龙君灵力充沛，仙牌在手，自然是想怎么用怎么用。”
“还记得您用雨师仙牌的时候吗？那样就行了。”
贺荀澜重重点了点头。
……
另一边，小猛城粮仓前。
城主熊荣大马金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一根羊腿烤的劈啪作响，他面前不远处，倒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尸首。
身旁有士兵谄媚地问：“城主，不把尸身收起来，给大仙留着吗？”
“你懂个屁，这叫威慑。”熊荣用力撕咬着羊腿，吃得满嘴流油，“让后面那群贱民看看，打我粮仓的主意，就是这么个下场。”
士兵正要称是，熊荣眯起眼，看着城门方向问，“派去的人回来没有？刚刚的异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兵连忙拍马屁：“还没回来，不过城主坐镇，无论是什么，想来也……”
就在这时，出去查探消息的士兵屁滚尿流地回来了，结结巴巴地说：“城主、城主！外面有龙龙龙！”
“龙？”熊荣动作一顿，危机感顿生，“什么龙？”
“不知道啊！”士兵带着哭腔，“好大一条黑龙！然后、然后冲进来一群人，说已经把咱们大仙杀了，要放粮救人……”
“放屁！”熊荣一脚踢翻了羊腿站起来，怒不可遏举起仙牌，“大仙死没死我能不知道吗！”
“哪来的王八羔子胡说八道！他们把人都放跑了？”
“没有！”士兵连连摇头，“他们把城门关上了！”
“关上了？”熊荣表情古怪，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关门好啊！方便我……”
有人插嘴：“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熊荣表情一变：“谁抢我的话！”
贺观海笑出一口白牙：“来打你这只狗熊的人啊。”
“让开，我们要取粮。”
熊荣冷笑一声：“就凭你们？”
他没有大意，一拍手中仙牌，怒吼出声，“猛熊大仙亲临！来——”
他的身形顺便变大了一倍，长出黑毛，变成了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
贺荀澜震撼地瞪大了眼：“……这也行？”
“吼——”熊荣发出一声怒吼，径直朝他冲来。
贺荀澜连忙举起手中的仙牌，学着他也念了词：“龙君给我来点震撼人心花里胡哨的特效！”
然后，他将玉牌瞄准巨熊飞了出去。
贺观海嘴巴微微张大，失声震惊：“扔出去了？”
仙牌微闪，似乎有些疑惑，就这么朴实无华地迎面撞上了巨熊。
一声巨响，巨熊倒飞了出去，撞塌了粮仓。
贺荀澜松了口气，一路小跑过去，捡起了仙牌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声抱怨：“龙君，没有特效啊！”

第36章 分粮
贺荀澜正要回到贺观海身边, 边上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熊爪。
“啊——”贺荀澜捧着玉牌叫起来，“二哥他还活着！”
“来了来了。”贺观海把刀留在了戏台前面, 现在赤手空拳, 就随手踹翻了一个吓傻了不敢反抗的士兵，夺走他手中兵刃，快步走到贺荀澜身边。
他伸手把逐渐退出熊化状态的熊荣拎起来, 随手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怎么可能……”熊荣呕出一口鲜血, 颤抖着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不可置信地说，“大仙分明是……威猛无敌的……怎会……”
“什么？”贺观海蹲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谁无敌？就那头熊？”
“平日里欺负欺负周边好脾气的山野小仙, 也就自称无敌？”
他手起刀落就要动手，熊荣连忙开口：“慢着！”
贺观海居然真的停下了动作。
熊荣还没来得及露出喜意，贺观海就提着他站了起来，走出粮仓拖到了边上的空地处，自言自语般说：“确实不能就在那杀，别让血污了粮食。”
熊荣狼狈大叫：“卫兵！卫兵呢！你们都是死人吗！都给我过来！”
他一喊，四周的卫兵如梦初醒, 扔掉了手中的兵刃，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混账！混账啊！”熊荣又痛又急, 试图求饶，“英雄，我还不知你的姓名……”
“嘘！”贺观海笑起来，“我不喜欢人聒噪，你要是安静点，能死得痛快些, 要是吵闹……”
他冲着贺荀澜喊了一声，“小弟，闭眼。”
然后手起刀落。
贺荀澜：“……”
贺观海看他没有闭眼，诧异挑眉：“可以啊，如今胆气也生了？不怕这些血气了？”
贺荀澜忍了忍喉头泛起的恶心，艰难开口：“……你说得太快了，我没反应过来。”
贺观海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呀，哥下次注意啊。”
他伸手搭着贺荀澜的肩膀，“此间事了，咱们去找人搬粮吧。”
“啧，还是人手少了……这会儿要是被饥民看见粮，万一争抢起来又要出事端。”
贺荀澜略微思索：“刚刚那群士兵……”
“他们啊。”贺观海神色不屑，“啧，虽然令人不齿，但他们应当多是本地人，衣服一脱就是普通居民，要是真要追根究底，到时候跪倒一片，又是什么虽然知道其他人可怜，但听话好歹能保家人无虞之类的……也不好把他们都挖出来杀了。”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拍了拍贺荀澜的肩膀说，“天下恶人杀不完的。”
“但有公道在，震慑坏人不敢作恶，天下就不会大乱。方元禄失德，天道倾颓，没了‘猛熊大仙’也会有什么‘猛虎大仙’、‘猛人大仙’，没人管的话，会更乱的。”
贺观海眯起眼，“得给他一刀让他清醒清醒。”
“嗯。”贺荀澜本来对这里没多少归属感，但一路过来，也见到了不少，多少有些感触，他轻轻点头，然后说，“但我不是要抓他们，我是想，能不能收编他们，让他们帮我们运粮去戏楼，维持秩序？”
贺观海眼珠一转：“嘶……可以试试。”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听，但多些人手肯定更好。”
他提着熊荣的脑袋站起来，“我去试试！”
贺荀澜眉毛抖了抖，别过脑袋，没去看眼前血腥的场面。
贺观海大剌剌提着脑袋，扭头问他：“你一个人在这没事吧？”
“没事。”贺荀澜举起手中仙牌，“有龙君的仙牌。”
“可如果来的饥民，你能动得了手吗？”贺观海笑了一声，“这些粮就露在外面，我担心一会儿还有人来。”
杏仙柔柔弱弱的声音飘来：“等你出去，我先把门封起来，可以吗？”
两人一块回头望去，杏仙不知何时躲在了粮仓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有些胆怯地看着他们，轻声解释：“我、我察觉到仙力消失，就想来帮帮忙。”
“他不在，我就不怕了。”
“行。”贺观海也没多说，从熊荣身上搜出猛熊大仙的仙牌，塞给贺荀澜，“我走后，你先把门封起来，要是玉牌碎了，就是龙君也抓到他了。”
杏仙依言做了，贺观海离开后，他稍稍松了口气。
他似乎天生惧怕那些性格强势，身上带有杀伐之气的家伙。
见人走了，他从粮仓后钻出来，悄悄挪到贺荀澜身边，偷眼看他，轻声问：“要不要我把他埋起来？”
“你害怕吗？”
贺荀澜怔了怔，指了指熊荣的无首尸身说：“这个？”
“嗯。”杏仙轻声说，“人活着时有好有坏，死后倒是都一样，都能给树木养分。”
“好，收起来吧。”贺荀澜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
“也不是我自己想来……”杏仙微微拧起眉头，叹了口气，显得很为难，“是他们求我。”
“杏林村离这里近，东家和西家有姻亲，这家和那家一块钓过鱼，说来说去，都是乡亲。”
“大家自身难保的时候就算了，如今救人有望，人人都动了恻隐之心……”
杏仙抬起头，“本来呢，我这种小仙，受人仙力供奉，也就结些好果子，往年一整年，受的这些愿力，也就结百来个果。”
“可刚刚他们呼啦啦地一通求，我的树上就哗啦啦的结果子……”
“哦——”贺荀澜恍然大悟，“原来你的果子也跟这些息息相关。”
“是啊。”杏仙跟着叹气，“本来我常常羡慕人家信徒众多的桃仙，我曾听说，她一年能结上万颗桃……如今轮到我自己，才知道，原来果子多了那么重。”
“枝头上的果子重，身上的担子也重。”
他轻声说，“四海龙君，厚土神龙，他们力气一定很大。”
贺荀澜神色微动，对他笑了笑。
“玉牌还没碎吗？”杏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手中的玉牌，“那头熊不会还能回来吧？他应当不是龙君的对手，可龙君真能抓得住他吗？”
“应该能。”贺荀澜微微点头，“方凌书给龙君划了大概范围，龙君也说，他有办法。”
“龙君不骗人的，他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
“那就好……”杏仙松了口气，“我如今蹚了这滩浑水，万一他还能回来，我就死定了。”
“嗯？”
他抬起头，看向封住树枝的大门处，“奇怪，我都把门封起来了，怎么还有人要往里闯啊……要不要把他们推出去？”
贺荀澜站起来，远远看着他指的方向，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小身影：“好像还是小孩。”
“喂——”他拔高音量，把两人吓了一跳，“这里不让进啊！”
两个孩子却没有如他预料中落荒而逃，反而壮着胆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就这么没有威慑力吗？”贺荀澜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瞟了眼身侧，幸好刚刚杏仙已经把尸体处理掉了，现在只有血迹，看起来没有那么少儿不宜了。
两个小孩虽然瘦，但看着还有精神，至少脸上干干净净，一大一小两个小男孩，带着些许警惕往他们这里走来。
大的那个壮着胆子问他：“你、你是谁？你也是来偷粮的？今天没人看守吗？”
“嗯……”贺荀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他索性避而不答，只问，“你们来干什么的？”
“偷粮？”
“嗯。”老大理直气壮地回答了。
杏仙感叹一声：“还这么小呢就偷东西了啊……”
“不偷就没命了！”老大撇嘴，“而且又没偷好人的！”
他踮起脚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大着胆子问，“你们偷到了吗？能不能分我们一点，就一点，我娘已经饿得下不了床了……”
小的那个应声虫一样重复：“分一点……娘饿……”
贺荀澜伸手捏了捏他俩的脸，问他们：“怎么不去城中？今天那里施粥。”
大的脸一皱：“谁会信呢？谁会来这里救人啊？”
“我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地一叉腰，“还有我家神仙。”
大的睁大眼睛：“你家神仙？”
“大名鼎鼎，四海龙君。”贺荀澜凑近看他们，“听说过吧？这里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大的那个咽了下口水：“可这里没有海啊……龙君怎么来的？”
“有河啊。”贺荀澜笑起来，“通着海呢。”
大的有些兴奋：“有河就行？那井水也行吗？我家有井！”
“应该吧？”贺荀澜歪头想着，龙君也能变大变小，不至于被井口卡住。
“那雨水呢？这里也好久没下雨了……”孩子正要接着问，杏仙悄然把挡住门的树枝撤了，贺观海带着一队将信将疑的士兵回来，远远笑着说：“小弟！听你的果然有用，他们肯来！”
“啊啊！”两个孩子看见官兵，吓得钻到了贺荀澜身后。
“别怕。”贺荀澜把他俩拎出来，“都说了，他们已经被收服了，现在要把这里的粮都送去戏台那。”
“这些粮，今天都要下锅！让大家吃饱！吃好！”
他轻轻推了小孩一把，“你爹带碗没有？没带赶紧给他拿几个碗去啊！”
“真的啊？”小孩如梦初醒，疯跑出去几步，又跳着回头喊，“小弟！走啊！回家拿碗！”
贺观海好笑地看着两个小豆丁跑远，笑着说：“哪来的小孩？还这么有力气。”
“不知道……嘶。”贺荀澜表情变了变，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玉牌扔在地上甩了甩手，“怎么回事，刚刚开始，这玉牌好烫！”
“咦？”杏仙凑过来，微微睁大眼睛，“雨师？”
他不知为何，看贺荀澜的表情怪怪的，“你、你不光拿了龙君的玉牌呀？”

第37章 陷阱
“嗯？”贺荀澜迟疑着回答, “有……什么不对吗？”
他举起雨师的仙牌，“不过这也不是雨师给我的, 应该算是捡的。”
他顺口问了一句, “你认识雨师吗？”
杏仙摇了摇头，但帮着思索：“若是驻守一方的神仙，仙牌一般都会给仙使, 也就是地方官吏, 就像若是临海侯府还在，龙君的仙牌应当是在临海侯手里。”
“雨师……雨师不知道是驻扎哪一块的神仙，听名字职责倒是明显，应当是祈求风调雨顺的神仙，那或许是深入中原腹地, 时常干旱的地方供奉的。”
“有道理。”贺荀澜忽然想到了什么，“哎！有个人或许知道这些神仙来路！”
他站起来，看着贺观海带着曾经小猛城的官兵运送粮草，拉了杏仙一把跟了上去，“走，我们去找方凌书问问。”
“哦……”杏仙慌慌张张地提起衣摆，“你等等我！”
贺荀澜穿过到处都是拿着碗的饥民的街道, 找到了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围了一圈饥民的方凌书。他没急着问话, 先给方凌书舀了一碗水递过去。
方凌书一怔，道谢后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起来。
贺荀澜忍不住笑：“这种时候还不忘风度啊。”
方凌书微微脸红，轻声说：“习、习惯了……”
他飞快抬起头，眼中有些莫名的崇敬，“我已经听说了，粮仓前的恶徒已经伏诛, 这下小猛城内，应当没什么问题了。过一会儿就可以请医师们先进城了，城里有不少人生了病。”
“不愧是少爷！原本龙君不在，我还担心的……”
贺荀澜哭笑不得：“你怎么也叫我少爷，跟十六学的？”
“那……”方凌书试探着说，“那我叫你老师可好？”
贺荀澜更加诧异：“老师？”
“太傅曾经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既然机会难得，我想多学一些东西。”方凌书目光灼灼，“你若不介意，我想叫你老师！”
贺荀澜：“我还是介……”
贺观海忽然从另一边冒出来：“等一下，你不肯叫我干爹却肯认他做老师，这是什么道理？”
方凌书小声嘀咕：“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贺观海一把薅住他的衣领，逼近挑眉：“为什么，说啊？”
方凌书惊呼：“老师救我！”
贺荀澜无奈：“我还没答应呢……哎呀二哥你先把他放下，我有事问他呢，你看看，认不认得这块仙牌上的神仙？”
“雨师？”贺观海先看了一眼，“有点耳熟，娘好像提起过。”
贺荀澜略微期待地看向方凌书，虽然他的知识稍有偏差，但也不是他的问题，只是各路神仙上报之时多少加了点美化。
“雨师……”方凌书露出思索的神情，他微微蹙起眉头，“这是他的仙牌？可按照朝中记载，他应当已经消散了。”
他没有隐瞒，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们，“我看到的记载，雨师是湖心群岛供奉的神仙。”
“啊？”杏仙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猜错了，我还以为是干旱之地供奉雨师……”
“也没错。”方凌书微微颔首，“湖心群岛原本与湖无缘，是一片干旱盆地，不仅干旱还常有山崩。供奉雨师之后，他们听从雨师号令，大刀阔斧引了天横川入谷，形成一片环岛湖泊，这才过上了水产丰茂的好日子。”
“但雨师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今年的万仙谱上，确实没有他的名字。”
贺荀澜追问了一句：“那没了雨师，湖心群岛现在怎么样了？”
方凌书迟疑着摇了摇头。
贺观海接话：“又变回干旱地了。”
“不知缘由，只知道湖水截断，大旱三年，灾民无奈，只能弃城而走。”
方凌书诧异看过去：“你知道？”
“说着说着我就想起来了，那地方离临海国也不算太远。”贺观海抓了抓后脑勺，“那时候灾民都往外跑，各地都分了任务要收容灾民，临海国也分到了，我跟娘一起去接过人。”
“商量着来临海国的这些灾民，有不少都是实在怕了干旱，想着住在海边，至少不会再缺水的。”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们还以为海水都能直接喝。”
“不过，听他们口气，似乎对雨师很是怨恨，说是他触怒天上，才导致劫难，更多的他们却也说不清楚了。”
贺荀澜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块微微发烫的仙牌：“也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仙牌怎么会辗转流落到了夜明村。”
杏仙想了想，取出一颗杏子放在仙牌上：“仙牌中仙力微弱，这位雨师看起来状况很是糟糕，若有灵力滋补，说不定能知道原委。”
贺观海好奇地问：“喂个果子就行？”
杏仙赶紧摇头：“这可不够，杯水车薪！”
“我只是看他可怜，才……”
方凌书若有所思：“龙君一直让老师拿着雨师仙牌，没有给别人，会不会也是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想着老师有龙君仙牌，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压制对方，不至于被仙牌摆布？”
贺荀澜一怔：“龙君还有想这么多？”
贺观海哈哈笑道：“我觉得可能没有。”
几人正在说话，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医师、医师进城了！”
贺荀澜抬头看去，杏林村的那几位医师挎着医箱进了城，先来与他们汇合。
“几位。”昭铃也在其中，客气地跟他们行礼，笑着说，“我就知道，我看人的眼光没错，你们果然很爱管闲事。”
“哈哈！”贺观海搭着贺荀澜的肩膀笑，“这是家学！我们家从龙君开始就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一代传一代，骨子里的，改不了！”
贺荀澜好奇地问：“龙君从以前就爱多管闲事吗？”
“对啊。”贺观海随口说，“娘说龙君就是不爱在地上住，不然的话城口两条狗打架他都得上去掰开。”
贺荀澜：“……”
你这么一说，他突然就从威名赫赫四海龙君，变成街道办热心市民小龙了。
昭铃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他指了指身后一位头发微白的中年人：“有一位先生，请我引荐给两位，这位是鹤庄乡长，乾无用。”
“哎呀！”乾无用激动地往前两步，一把抓住了贺荀澜的手，“这、这就是贺家的两位公子吧！一表人才，英雄少年啊！”
“先前您说供奉龙君的事……”
他笑得夸张，几乎热泪盈眶，“我思来想去，不能等在原地，得主动些啊！这不刚带着人到了杏林村，又听见几位义举，连忙马不停蹄就追过来了！”
“我带了庄中几位青壮年，都有一把子力气，几位少爷随意差遣！”
贺观海听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你就是那个文章写得好的？”
“哎！”乾无用连连摆手，“虚名而已啊，如今不过是一个想求乡邻安康的芝麻小官。”
他压低了声音，“咳，在下就直接问了——祭祀龙君需要些什么东西？”
“庄子里只有一头耕牛，实在是凑不齐三牲，若是能换些……”
贺荀澜不太清楚流程，但想起夜明村，他不太确定地说：“不用这些吧？”
贺观海笃定点头：“不用这些。”
乾无用十分震惊：“不用这些？那、那要什么？”
贺荀澜随口说：“心诚则灵？”
乾无用呆了两秒，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连连喊着：“龙君大义啊！”
“哎——”贺荀澜连忙跳到一边，避开了他的跪拜，“你先起来！”
“终于啊！终于有人管我们鹤庄了啊！”乾无用这会儿哭得真情实感，一把鼻涕一把泪，“往常何止没有神仙，还有层层盘剥！偶尔有野仙来了，想在此地修得仙牌，证得仙身，可一个个发现我们这穷乡僻壤实在捞不出什么油水，边上还有猛熊大仙虎视眈眈，也就找个理由跑了……”
“苍天见怜，我们终于等着了啊……”
他一抹眼泪，拉住贺荀澜的手，“我如今心中思绪澎湃，我、我给龙君做一篇文章！把这小猛城、还有鹤庄，还有替孤女搬尸的义举，都写上！不说流芳百世，也一定广为流传！”
“可别！”贺荀澜连忙制止，“你忘了？我们现在被通缉呢！”
“啊？嘶——”乾无用思索片刻，笃定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他对贺荀澜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佚名。”
贺荀澜：“……”
“不仅如此，锦绣文章只在文人墨客之间传播，要想广为流传，还得思路灵活些。”乾无用也谁知道这些年在鹤庄都经历了什么，身上有着寻常文人不会有的奇特气质，他思绪电转间很快有了想法，“还该写些琅琅上口的童谣！让天真孩童传唱，再添些惊心动魄写作传奇，让说书戏班演练……”
贺荀澜听着听着睁大了眼：“这么一看，宣传部长这个职位竞争很激烈啊，小皇子才上岗多久啊，这就有强而有力的竞争对手了？”
乾无用疑惑：“小皇子？”
“啊没事。”贺荀澜敷衍过去，“不重要，你、你也不用太上心，闲着做做就行了。”
“我懂我懂。”乾无用了然点头，“隐秘行事，不能暴露。”
贺荀澜觉得这小小的地方也算是人才辈出，看着临近村镇的乡邻过来帮忙，不免松了口气，又偷瞟了一眼猛熊大仙的玉牌——还没碎。
贺观海随口问他：“担心啊？”
“啊？”贺荀澜吓了一跳，欲盖弥彰地塞起了玉牌，“我确实担心城里一会儿出乱子……”
“啊？你担心这个吗？”贺观海不以为意，“要不咱们去接龙君吧？哦不对，我得在这里坐镇，你去？”
“我……我去吗？”贺荀澜有些迟疑，“我也在这里坐镇比较好吧。”
“二哥在还不放心？”贺观海好笑地看他，“能出什么事？去吧。”
“那……”贺荀澜挪了挪脚步，“我就，去看看。”
“说不定半路就接到龙君了。”
有仙牌在，只要龙君愿意，他就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架条小船去接他也好。
……
另一边，龙君仰头，看着眼前两侧山崖之间几乎只有一线的陡峭山谷。
他到了方凌书划的大致区域，循着猛熊大仙的仙力，登岸一路追寻到了这里。
不是错觉，这家伙一路肆虐，留下痕迹，就是为了将他一步步引到这里。
龙君神色淡然，往前一步，踏入山谷中。
“哈哈哈！”猛熊大仙张狂的笑声响起，一只黑熊身形暴涨，遮蔽一线天光，嘶吼震天，“四海龙君，你未免太过狂妄！”
“进了这困龙阵，管你在海中仙力滔天，今日也要做地上爬虫！”

第38章 迎接
龙君似乎有些困惑。
他略微偏了偏脑袋, 不太清楚这头熊的自信从哪儿来。
他说：“这里有阵法？”
猛熊大仙一爪崩裂山谷，大笑拍下：“如今察觉, 也已经太晚了！”
龙君：“我早就察觉了。”
猛熊大仙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早就察觉了？那你还进来！”
龙君平静：“因为没用。”
“不可能！”猛熊大仙气急, 往前一步双掌拍合，“这是贪狼将给我的阵法！他说了，四海龙君御水而行, 只要到了这隔绝水源的中原腹地, 踏入这困龙阵绝地，你就再也调不出一丝水气！”
龙君避开他的攻击，很是好奇地抬起手试了试，一缕缕水气从四周植物根系、土壤深处渗出来，凝聚成一小团水珠。
猛熊大仙见状, 笑得更加猖狂：“你看！堂堂四海龙君，只能调动这么些水，可笑、可笑！”
龙君挥了挥手，让水气消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的阵。”
他看向猛熊大仙，“你是不是把贪狼惹毛了？”
“嗯？”猛熊大仙把头伸了过来，一张凶悍熊脸上还有几分傻气。
龙君提醒他：“他把你卖了。”
“哈！”猛熊大仙嗤之以鼻, “少来挑拨离间！我可不会相信你的这些话！”
“贪狼将早就说过，旁人只知四海龙君威风, 不知道他私底下也是攻于心计的狡猾之辈！他早说过，你说什么都让我别信！”
龙君表情微动：“我？”
猛熊大仙喷出一口气：“等我杀了你，就让天子给我晋封护国大将军，到时候，他守天子，我守江山, 平起平坐，一呼百应！哈哈哈！”
龙君叹了口气：“真是头脑简单。”
山谷中龙影一闪而过，龙尾扫出，势如破竹，巨熊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撞飞山谷，灵气外泄飞速缩小，最终轰然坠落。
龙君缓步从他撞出的洞中走出，在显出原形的黑熊面前停下脚步，垂眼看他，诚恳地说：“不用水，也能杀你的。”
一道黑影突然从黑熊身体中扑出，龙君本想张嘴，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伸手把黑熊变小捏在手中，追着黑影回到了河道。
……
贺荀澜捧着龙君的仙牌，催动仙力，让小舟飞速在河道上行进。
他面前还另外摆着两块玉牌，一块写着“猛熊大仙”，另一块破败的写着“雨师”。
他一边关注着玉牌的变化，一边期待着眼前会不会突然出现龙君的身影。
忽然，猛熊大仙的仙牌猛烈颤动起来，他看见远处一道虚幻怒吼的黑熊阴影扑到近前，一下就钻进了玉牌之中。
腥风扑面，难以形容的血腥气味笼罩小舟，猛熊大仙的仙牌噼里啪啦地颤动起来，居然要径直扑到贺荀澜怀里！
贺荀澜一惊，下意识举起手中龙君的仙牌，以夏天扑杀蚊子锻炼出来的卓越技巧猛地拍了下去——玉牌应声而裂。
猛熊大仙那块。
四周空气一边，贺荀澜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刚刚好像是遇到了挺危险的情况……
他摸了摸毫无伤痕的龙君玉牌，松了口气：“看来，龙君你的脑袋也很硬啊。”
“嗯。”龙君的声音从船头传来，“身负龙鳞，哪里都很硬。”
“哇——”贺荀澜差点吓得仰倒，“龙君你怎么又神出鬼没的！”
龙君没有回答，垂眼看向破碎的猛熊大仙玉牌，向他确认：“碎了？”
“嗯。”贺荀澜举起凶器龙君玉牌，“刚用你的玉牌敲碎的。”
“做得好。”龙君颔首赞许，“神仙身消，未必神散，若有玉牌，还能凝聚神魂，有再化形的可能。”
“这种家伙，不必给他留机会。”
贺荀澜点头如捣蒜，迟疑着指了指雨师的仙牌，问他：“这个……也是一样的情况吗？”
龙君略微偏头：“不知具体，但反正尚未死透。”
“嗯——”贺荀澜随手把它揣进怀里，“既然这样，那就之后有缘再说吧。”
龙君诧异：“这就不问了？”
“嗯！”贺荀澜点头，十分看得开地说，“人生也不是每件事都会有结果的，只是路边捡到的玉牌，不代表我们之后还会遇到和他有关的事吧？”
龙君轻笑：“你倒是看得开。”
贺荀澜见到龙君，总算从一直举着仙牌的紧绷状态里恢复过来，往后靠近船舱里：“哎呀，凑合活吧——”
“是吗？”龙君垂眼看他，唇角微微翘起，撩起衣摆也在他身边坐下，故意问他，“那也不回家了？”
贺荀澜连忙一骨碌爬起来：“那是另一回事啊！”
他对上龙君的视线，顿了顿，狐疑地眯起眼睛，“龙君，你……你不会是在逗我吧？”
“嗯。”龙君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贺荀澜：“……”
他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龙君偏头看他：“生气了？”
“没有。”贺荀澜翻了个白眼。
龙君想了想：“分你一只熊掌。”
“啊？”贺荀澜差点没反应过来。
龙君一本正经地说：“食神说不要生吃，我这次记得了，带回去让他煮。”
“熊掌好吃，分你一个。”
贺荀澜：“……”
龙君忽然又拧起眉头：“不对，不能给你。”
贺荀澜嘀咕一声：“怎么分了还撤回的……”
“没办法。”龙君看他，“你是人，不能吃仙。”
贺荀澜好奇地问：“吃了会怎么样？”
龙君简单明了：“死。”
贺荀澜：“……倒也没那么想吃了，而且我在那边长大吃这种山珍海味容易有法律上的顾虑。”
“你吃、你吃就好。”
龙君不太明白他说的什么，他收回目光，看着船外：“不过，也不一定。”
“若有机缘，或许也能就此飞升，得证仙位。”
“啊？”贺荀澜疑惑地问，“那……你们都是怎么成仙的？”
“我与一般神仙不同。”龙君没提自己，只说了寻常神仙，“寻常生灵若要成仙，需要‘得道’，窥得一缕天道。两种方法，机缘巧合、或天赋异禀。”
“哦——”贺荀澜大概听明白了，“幸运儿和天才。”
龙君颔首：“嗯。”
贺荀澜忍不住好奇地问：“那龙君你和他们不一样在哪？”
龙君思考片刻：“我成仙时，天道还不是这样的。”
“古天庭尚在，仙人不落凡间，住在天宫，人住在凡间，受仙人管辖。”
“我生在凡间，原本只是一条小小海蛇。”
贺荀澜好奇地问：“和海缘仙一样？”
“不一样。”龙君看他，“品种不一样。”
贺荀澜：“……没问这么具体的分类。”
“哦。”龙君接着往下说，“人间修者、山野精怪，修炼得道便可飞升入天庭，但那时天上的仙君说，仙人永寿，仙又生仙，若再让地上的生灵飞升，长此以往，天下岂不是仙比人多。”
“嗯——”贺荀澜表情古怪，“仙人也有人口……不对，仙□□炸压力啊。”
“听不懂。”龙君撑着脑袋，“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成仙，还是蛟，差一步成仙。”
“但天上的仙人说，从今往后，地上的生灵不许成仙。”
“我不服，打上去了。”
贺荀澜睁大了眼睛：“啊？”
“我拆了古天庭，搅乱了天道，仙人落入凡间，没了天上居所，只能被迫和人一起生活。”龙君看向水面，“我没管，成仙以后，依然生活在海里。”
“你的先祖找来，问我他们能不能在海边居住，我不明白有何不可，他们就此住下了。后来，与他们相处久了，他们开始奉我为此地海神，这里就是临海国。”
“听说仙人落入凡间之后，天下也乱过一阵，是现在皇家的那条黄龙统一了天下，让仙和人成了现在这样，供奉和庇护的关系。”
“他称帝之前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与他一战。”
“你的先祖与我商议，说天下好不容易安定，这样也很好。我就与他约定，陆海为界，互不干涉。”
贺荀澜摸着下巴琢磨：“所以，临海国名义上也是听从天子号令的诸侯国，但实际上，其实自成一国，并不怎么给皇帝面子。”
“嗯。”龙君颔首，“现在你知道，我与寻常仙有何不同了？”
贺荀澜认真点头：“知道了。”
“龙君你特别厉害。”
龙君傲然颔首：“嗯，没错。”
贺荀澜闷笑两声，伸了个懒腰，龙君忽然问他：“我还没问你，为何找出来了？”
“嗯？”贺荀澜伸懒腰的动作一僵，清了清嗓子说，“就是看你还没回来……”
龙君困惑看他。
贺荀澜挠了挠下巴，别开视线没看他：“哎呀，就是大家都在问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就……”
龙君更加困惑。
“接一接你啊。”贺荀澜悄悄看他一眼，“得胜而归，总得给你一点仪式感。”
“也没操心你，我知道你很厉害。”
龙君蹙起眉头，盯着他：“嗯？”
贺荀澜：“……”
“哎呀你自己想吧。”
贺荀澜在船舱里躺了下去，“我这一天提心吊胆全面戒备，已经操了太多我不该操的心，我现在要开始休息，清理多余的感情了。”
龙君疑惑：“为何？”
“哎——”贺荀澜幽幽叹了口气，“不能投入太多感情，不然走的时候多伤心啊。”
他小声嘀咕，“我还是要回家的。”
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龙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堆在筐里的毯子拎出来，盖在他身上。
他坐在贺荀澜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贺荀澜睁开一只眼：“干嘛捏我。”
龙君没松手，又捏了捏：“不知道，想捏就捏了。”
贺荀澜：“……”
龙君问他：“不行吗？”
贺荀澜挑眉：“你可是龙君，谁敢跟你说不行？”
“能说。”龙君垂眼看他，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能说不行。”
贺荀澜眨了眨眼，嘀咕一声又闭上了：“也、也不是不行。”
龙君又捏了捏。

第39章 告别
贺荀澜转了个身, 轻声问龙君：“你找到土地娘娘的那艘船了吗？”
“找到了。”贺荀澜颔首，“你再往前一段就能见到了。”
“船上粮已经被运走了, 但人大多没事, 我没多问，先去追熊了。”
贺荀澜：“……”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太好了”，定了定神, 他问, “我们去接他们吗？”
“不用。”龙君示意他看向后方，已经能隐约看见模糊的大船踪影。
贺荀澜盯着那艘船上折断的旗子，目光微微闪动：“至少还活着，也算是好事。”
他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杏林村的药够不够用啊。”
……
贺荀澜带着龙君回到小猛城时, 城中已经恢复了一丝活气。
有了些力气的人在城中奔走，还没吃上的端着碗等在队伍里也期盼大过心焦——时少爷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几口小锅，几个厨师装扮的人跟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烟火气缭绕，锅里热腾腾地飘出米香。
杏林村、鹤庄几乎全员出动前来帮忙，还有他们尚未去过的十里八乡也都有人跑来。
有的寻亲，有的纯粹热心, 小猛城中是许久未见的吵闹。
就连病患竹英也闲不住，撑着身体从船上下来, 搬了张椅子帮忙哄哭闹的孩子。
他看见贺荀澜和龙君，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急迫地往前两步，嘴巴开合，却又不敢问。
“怎、怎么……”话还没问出口，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
贺荀澜连忙开口：“活着活着, 你上船看看，大家受了伤，但都还有气。”
“先去叫医师！”
“好、好！”竹英踉跄着转身，咳嗽着去喊人。
“喂——”贺荀澜在身后喊他，“我已经让人去喊了，你这个身体状况能不能跑啊？”
竹英头也没回，冲进了人群里。
贺荀澜无奈：“这就叫关心则乱吧？”
龙君看着忙碌的时少爷，收回目光：“他好像没空炖熊。”
“等等吧。”贺荀澜安抚他，“先把这里的人喂饱。”
“那边已经开始给有力气的人直接发粮，让他们自己回家煮了，很快时少爷就能闲下来了。”
——只要他们暂时没发现时少爷就算煮白粥也比别人好吃，他应该还能下班。
龙君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
……
入夜，杏林。
时少爷锅中，浓烈的肉香正源源不断地飘出来，哪怕是龙君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口锅两眼。
——在灾民面前炖他们的前任神仙吃也不太合适，大伙一合计，就借了杏仙的地方，搬到这里来炖肉。
贺观海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可累死我了——神仙熊肉还没我的份——”
十六看起来还是很精神，他“嘿嘿”笑着：“我听见他们好多人都在感谢少爷和龙君呢。”
方凌书今日不知道说了多少话，这会儿嗓子都哑了，累得眼睛都发直，可不知道为什么，满足感油然而生——生在宫中这么多年，他终于第一次真真切切救了人，帮上了忙……
时少爷还没停歇，他面前摆着两个锅，除了给龙君炖的熊肉，还有其他人的饭。
“你也想吃神仙肉？行啊，怎么不行。”时少爷对着贺观海嗤笑，“就是吃完是死是活，我可不能保证。”
“那还是算了，也没馋到这个地步。”贺观海翻了个身，问龙君，“哎龙君大人，你之前说，那头熊特意把您引你去了一处峡谷，是什么打算？”
龙君回过神，心不在焉地说：“他布了阵，但没用。”
“布阵？”贺观海觉得奇怪，一骨碌坐起来，“可我听说这熊拳头大无脑，十分鲁莽，只是肉身强悍，神仙术法会的并不多啊。”
龙君赞同点头：“确实很笨。”
“那阵是怎么回事……”贺观海正要思考，忽然被一阵香味打断了思绪，断然放下这事说，“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贺荀澜：“……”
他看见藏在一颗杏树后面的杏仙，喊了他一声，“杏仙？要不要也来吃点？”
龙君瞬间警惕地看了过去。
贺荀澜：“……我没说要分你的熊给他，我说分我这边的饭给他。”
龙君这才收回目光，想了想说：“可以分汤。”
贺荀澜觉得好笑：“怎么还护食啊龙君？那时少爷呢，时少爷能不能吃？”
龙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时少爷“嘿嘿”笑了两声，往自己碗里捞了一块熊肉，对着龙君挤眉弄眼：“厨子偷吃一口，不过分吧？”
龙君闭上眼，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杏仙眼睛发亮，小步挪到了贺荀澜身边，挨着他坐下来，等着时少爷给他发碗：“多谢龙君，多谢小贺公子。”
贺荀澜问他：“刚刚在城中怎么没看见你了？”
杏仙小声说：“啊……后来人太多了，我不喜欢人多，就先躲起来了。”
他偷偷瞧了龙君一眼，把一个东西塞进了贺荀澜怀里，“这个给你。”
“什么？”贺荀澜奇怪地摸了摸，掏出又一块玉牌，上面写着“杏林仙君”。
贺荀澜：“……”
他又不是什么AAA仙牌批发，给他那么多干什么……
“哎呀，你怎么就这么拿出来了！”杏仙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小声说，“我想来想去，我们如今应当算一伙的了，跟我的仙使商量过后，就想把这个给你。”
“虽然与龙君相比，我仙力低微，拿着我的仙牌，也只能有些微促进花果生长的本事，但你若想吃杏子，我能借着仙牌给你送去！”
杏仙小心翼翼地看向龙君，“龙君，可以吗？”
“嗯？”龙君似乎有些困惑，“为何不可？”
杏仙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夸赞：“太好了，我就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龙君果然大方！”
龙君本来没有多想，听他这么一说，略有些疑惑的拧着眉头看了过来：“什么？”
贺荀澜茫然和他对视：“啊？我也不知道啊。”
“哎呀，别管那么多，先吃饭！”贺观海把碗塞进贺荀澜手里，“香死了！”
“龙君你快点吃啊，你那个味道闻着太馋人了！”
“放心，我吃得很快。”龙君端着比他脸还大的盆子，转身背着他们，似乎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一盘肉连带着米饭都被吞下了肚。
时少爷见状，连忙又给他添上。
等那一锅熊肉见底，时少爷用馒头把锅底汤汁都擦了干净，龙君才稍稍眯起眼，露出餍足的神情。
“唔……”杏仙脸颊红红的，走起路来都有些飘飘然，“我感觉肚子热热的。”
龙君瞟他一眼：“仙力滋补，有好处。”
“我要、我要回去睡一觉。”杏仙捧着脸，“诸位，你们要不要在村中住一日？”
“不，我们打算趁夜走。”贺荀澜笑起来，“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大家自己也能处理了。”
杏仙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那、那我送你们……”
一行人到了河道，把补给搬上船，龙君忽然看向船尾：“有人来了。”
贺荀澜瞬间警觉起来：“谁啊？”
“喂——”一道翠绿身影远远对他们招手，竹英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很好，“龙君，小贺，二贺！”
贺观海一怔，有些气急败坏：“二贺叫谁呢！”
“哈哈哈！”竹英哈哈大笑，自顾自往下说，“医师已经看过了，虽然米婶、刀叔一大半年纪了还遭了罪，伤筋动骨，但好歹大家都性命无忧。”
“我们打算今夜就回程了，米婶说，船上的粮是贪狼军取走了，走之前，贪狼将叮嘱那头熊，要将人杀干净，不留一个活口。幸好那头熊贪嘴，觉得小猛城中的人如今都精瘦，刀叔胖些，看起来好吃，就只打断了他们的腿，打算将他们留作口粮，这样他们才留下一条命来。”
“我想来想去，走之前要与你们说一声，说不定这些情报你们有用。”
贺荀澜微微点头：“好，我们都记下了。”
“嗯？米婶你要说什么？”竹英突然把头缩了回去，没一会儿又探头出来补充，“米婶还说，她听见贪狼军教了那头熊一个阵法，虽然她觉得，只是一个阵法应当奈何不了龙君，但对方信誓旦旦，或许有所图谋，还望龙君往后多加小心。”
龙君颔首：“好。”
方凌书回过神，嗓音沙哑，稍微有些担心：“你、你就这样回去，会不会挨罚？”
“不会有事的！”竹英趴在栏杆上，笑得爽朗，“娘娘说过，人就像土里的粮食，只要还有种子、留下根系，等来年春，就又会长出来。”
“虽然小猛城遭了一难，我们这一船人也遭了一难，但万幸大家都还活着，活着就好！养一阵子，还能活蹦乱跳！”
船慢慢飘动，竹英扯开嗓子喊，“我们走了，几位，若有缘来良乡，我请你们吃饭啊！”
“确定吗？”时少爷好笑地展示了下空空如也的锅子，“我们这一群人饭量可不小。”
“放心！”竹英笑着挥手，“多少都给你们吃！有缘再见啊！”
贺荀澜伸了个懒腰：“那我们也走吧，今夜船上睡！”
……
三日后，一队黑甲重骑入主小猛城。
贪狼将坐在城主位上，将腿搭在眼前的桌上，随意翻看着名册，问：“都到齐了？”
“是！”副将低声喝道，“小猛城附近，仙牌在册的山野小仙，都在此处了。”
“还有未供奉神仙的村镇，也都请了当地官吏前来。”
杏仙紧张地往后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40章 试探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贪狼将顶着一张偏圆的娃娃脸, 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猛熊大仙死了。”
“身死道消, 仙牌尽碎。”
底下瞬间起了一阵骚乱, 消息灵通的和消息不灵通的都面面相觑，小声地讨论起来。
杏仙有些紧张地看了眼鹤庄乡长，得到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
贪狼将身体前倾, 压着桌子问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杏仙嘴巴禁闭, 听见身边的乡长笑眯眯地说：“当然知道了，是四海龙君呀！”
“哦？”贪狼将饶有兴致地问，“你知道？”
“知道知道。”乡长连连点头，“将军有所不知，这位猛熊大仙作威作福鱼肉乡里, 我们都苦不堪言啊！”
“幸好四海龙君路过，诛杀猛熊大仙，还我们小猛城四周一片清朗啊！”
他说的慷慨激昂，情绪充沛，贪狼将都呆了呆，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真是……”贪狼将好笑地靠回椅子里，指着乡长说,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你不知道我在抓他们吗？临海国谋逆, 四海龙君及临海国一家，如今都被通缉，你不知道吗？”
乡长瞪圆了眼睛：“我不知道啊。”
贪狼将惊讶：“真不知道啊？”
“真不知道啊！”乡长连忙说，“大人，猛熊大仙已经封城许久，我们四周小小村镇的消息, 都靠小猛城传递，他不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贪狼将撑着脑袋问：“有封那么久吗？”
乡长连连点头：“有的有的！”
贪狼将叹了口气：“哎呀，既然你们都不知道，那就没办法了……”
他哼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乡长面色不变，笑眯眯地说：“将军，您应当这么说的。”
他指了指方向，“三日前，有一艘船回良乡了，一艘粮船，回去跟土地娘娘告状了。”
“走时我们这里什么状况他们大概也知道，若一切未变，我们不知道圣上通缉，将军也可以不知道猛熊大仙是个恶仙。”
他“嘿嘿”笑了两声，“若是我们出了事，那谁和谁一伙，就很明显了。”
“原来如此——”贪狼将轻敲桌面，“你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乡长连忙把头低了下去，“是商量商量嘛。”
杏仙吓得眼睛溜圆，大气都不敢出。
“哈哈！”贪狼将笑起来，“说得对，有活口出去了，我现在杀了你们这一群人，也灭不了口，只会让陛下知道罚我。”
“可是——”
他忽然收敛笑意，神情变得阴狠，“杀了你们，陛下也不过不痛不痒罚我几下杖刑，我又不怕疼，你怕不怕死啊？”
“将军。”乡长嘿嘿笑着，“我不怕呀。”
杏仙紧张地拽了拽他，乡长趴下磕了个头，“士为知己者死，将军，你若杀了我，也算成全我。”
贪狼将眯眼看他，“啧”了一声：“没意思。”
“你不会求饶，真没意思。”
他重新翘起腿，“好了，我来呢，其实也不是为了龙君和临海侯府的那几个小崽子，我是为了别的事。”
“猛熊大仙已死，此地不可无人驻守，你们几个，谁想接手小猛城？”
堂下仙人和官吏面面相觑，没人应声。
“升官的机会就在眼前，都没人敢应？”贪狼将觉得奇特，“大胆些嘛！周边的山贼都被我扫荡干净了，你们接手之后，应当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乡长眼珠一转：“那我……”
“你不行。”贪狼将斩钉截铁，“我不喜欢你。”
乡长思忖片刻，拉了杏仙一把：“那他……”
杏仙大惊失色：“我我我不行的！”
贪狼将嗤之以鼻：“又不叫你上丨床，什么行不行的。”
杏仙：“……”
“不过你跟他是一伙的，我又不傻。”贪狼将挑眉，“你也不行。”
“其实谁当都一样的，我不过要你们互相照应，守住四边安宁。”
这话说得太像人话，乡长忍不住蹙起眉头。
贪狼将环视一周，随手点了个个子高大的：“你叫什么……”
男人张嘴，说话声音奇特，像在嘎嘎叫：“将军，小的是水鸭仙。”
贪狼将：“……就你了，你当着，不许说话了。”
“新城主有了，该说下一件事。”
他随意坐在桌上，环视一圈，“在座仙人，都将仙牌交上来吧。”
在场仙人、仙使，各个都变了脸色。
水鸭仙刚刚被封了城主，装着胆子问道：“将军这是何意啊？”
贪狼将抬了抬手，众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那名小仙身上飚出鲜血，身体软软倒了下去，仙魂瞬间收归他身侧吓傻了的官吏怀中。
四周惊叫声里，贪狼将蹲在官吏面前，对他勾勾手指：“拿出来吧。”
官吏面如死灰，抖着手将怀中仙牌取了出来。
贪狼将接过颠了颠，忽然身侧有人惊叫一声转身就逃，贪狼将随手一掷，玉牌穿胸碎在地面，逃跑的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满场寂静，贪狼将轻轻拍了拍手：“本来，我也是要解释给你们听的。”
他歉意笑了笑，“可我说了让他不要说话，他偏偏还要开口，我一时就没忍住，真不好意思啊。”
他余光瞟过乡长，忽然哼笑一声，“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死在此处毫无怨言，那你猜猜，这位死的，会不会满腔怨气，郁结难散啊？”
乡长攥紧拳头正要张口，杏仙惊恐地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别这么害怕啊，我也是讲道理的。”贪狼将笑起来，“诸位，临海国海君谋逆，思来想去还是当年神龙心软留下的祸根，如今，也该纠正错误。”
他傲慢扬起下巴，神色睥睨，“天下仙人都是天子之臣，应当将仙牌交由天子。从此以后，诸般仙力，尽归天下主。天下归心，再无纷乱。”
“可有谁不从？”
杏仙颤颤巍巍开口：“我、我的仙牌，不在身边。”
贪狼将挑眉：“是吗……”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杏仙。
片刻之后，他自言自语：“还真是，没骗人。”
他显得有些头疼，“你怎么会将仙牌给别人？给谁了？”
杏仙嗫嚅：“给了……”
乡长插话：“给了位俊俏的小公子。”
杏仙瞬间红了脸：“你、你……”
“啊？”贪狼将诧异挑眉，“心上人？”
杏仙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贪狼将饶有兴致地点头：“这幅样子，应当真是了。”
“真的不是啊——”杏仙欲哭无泪，“我哪敢呀……”
“哎——”贪狼将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说了，我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放心，这次就放你一马，不过……”
他轻笑一声，“之后我若是遇见那位‘俊俏的小公子’，定会帮你都讨回来的。”
杏仙皱起了脸：“不、不要了吧……”
贪狼将起身大笑，旋身屈腿坐回座位里，“把仙牌留下，今日就各自散了吧，至于谁当城主……你们再抓阄吧。”
没人敢有异议。
直到走出小猛城，杏仙都还脚软着。
他迟疑了一下，拉了一把乡长，压低声音问他：“你、你为何要说那些话啊？”
他俩如今成了贪狼将的眼中钉，其他人都不敢走在他们边上。
乡长笑了一声：“你怕了？”
“我跟你说，与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按常理来，我们俩若是唯唯诺诺，他便笃定龙君与我们没有后手，但我硬气至此，说不定会让他有所顾虑。”
“不能慌，拿出不怕死的气势来！”
杏仙扁了扁嘴：“可我怕死啊……”
“哎呀，你听我教你。”乡长拉着他，“此人喜怒无常，善探人心，要是说的谎话太明显，也会被他轻易戳破的。”
“咱们就先……”
贪狼将站在城墙上，紧紧盯着杏仙和乡长的身影。
副将低声问：“将军，可要出手？”
“不是现在。”贪狼将饶有兴致地笑了笑，“他们俩活着在我手里，才是筹码。”
……
与此同时，河道上……
“糟了！”贺荀澜焦急地蹲在水桶边上，慌张地看着两条几乎已经翻过肚皮的石斑，“忘了卖这几条海鱼了，振作一点，不要死啊！到了下个城镇，把你们卖出去再死好不好？”
他回头拉了拉龙君，“龙君，救救它们啊！”
龙君看看贺荀澜，又看看那两条命不久矣的鱼，为难地蹙起了眉头。
“看着怕是不行了。”贺观海扭头，“要不趁还没死，赶紧杀了吃了吧？”
“就知道吃！”时少爷翻了个白眼，“杀了也不能现在吃，做成海鱼丸子，一样卖啊。”
贺荀澜目光呆滞：“可我们到时候怎么证明他们是海鱼，还是我特地挑的这两条好贵的石斑呢？如果证明不了，谁会用石斑的价格买鱼丸呢？”
时少爷被他绕晕了，嗤之以鼻：“就凭我的手艺，用什么做能卖不出价？”
龙君把一张熊皮塞给贺荀澜：“这个，也能卖。”
他蹲在贺荀澜身边，“鱼没救了，算了吧。”
贺荀澜喃喃自语：“可是这个，你说是猛熊大仙的皮还有谁敢买？你要是不说是猛熊大仙的皮，也卖不出原本的价钱……”
“哎呀放心吧小弟，咱们不可能缺钱。”贺观海一挑眉，“世道乱起来了，各地坏东西多着呢，咱们这样的人手，一路抢过去就是富可敌国了！”
“你不懂。”贺荀澜沉痛地看着那两条鱼，“我不想打劫，我只想做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啊！”

第41章 芙蓉娘子
抵不住贺荀澜的怨念, 龙君悄然加速，让小船飞速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到达了他们划定的下一个补给点——如意镇。
“有人、有人！”贺荀澜站在船头张望着，连忙招呼时少爷架锅——那两条鱼已经是有气进无气出的濒死状态了，贺荀澜打算一跳上岸就把它们开膛破肚, 力求尚且新鲜着入锅。
他严肃回头：“各就位——”
十六肃然举刀：“我下船就开始杀鱼！”
时少爷指了指灶台：“锅也准备下好了, 杀好鱼就下锅，一条清蒸一条香煎。”
方凌书左看右看，也想帮着做点事，连忙说：“我、我帮着吆喝！”
贺荀澜一怔：“你愿意吗？”
“你毕竟是皇子，我担心这种时候你张不开口……”
“没事的！”方凌书握紧拳头, “我什么都愿意学的老师！”
贺观海“嘿嘿”笑起来：“那我偷吃……”
“不许！”贺荀澜瞪他一眼，“你别添乱！”
龙君往贺荀澜身后挪了一步：“我盯着。”
“有人捣乱，就杀。”
“呃……”贺荀澜噎了一下，“要不然这样，多一个步骤——有人捣乱，二哥先上，打一顿, 还不服，龙君再上。”
龙君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行！”贺观海爽快地晃动手臂, “到时候让他见识我沙包大的拳头！”
“靠岸了，少爷！”十六提醒一句，贺荀澜立刻跳下了船，扬起笑脸吆喝，“卖鱼、卖鱼——新鲜海鱼，五斤重的石斑, 还有气呢啊！”
岸边有几个结伴打水的妇人，闻言颇为好奇地看过来。
贺荀澜悄悄打量了一眼她们身上的装扮，虽然称不上富贵，但显然穿得比他们一路过来大多数人要好，购买力应该也会更高！
“海鱼？”有一位妇人出声询问，“这里离海可远着呢，你们能弄来海鱼？”
“当然啦，我们刚从海上来，一路养着的。”贺荀澜眼神示意，十六一脸骄傲地举起了手中的石斑。
龙君瞟了石斑一眼，石斑也很给面子地用尽最后的力气甩了下尾巴。
妇人眼睛一亮：“呀，真活着呢！”
“可一条海鱼好贵呢。”另一个妇人低声说，“我上次听人说，老张儿子非要吃海鱼，他重金买了一条用冰运过来，是死的，都要二十银呢！”
贺荀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多少？”
这跟海边小镇比，涨了十倍不止啊！他原本以为自己想卖二银已经十分胆大包天了！
妇人反而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一个个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解：“小弟第一次来这儿吧？我们这可是如意镇，黄金国下辖的如意镇！无论是什么东西进了这儿，价钱自然是水涨船高的。”
“就是啊，小兄弟你可曾听过，在黄金国，一个铜钱落在地上，都少有人肯弯腰去捡。”
“你带这鱼过来，今日可能好好赚一笔呢！”
贺荀澜转了转眼珠：“那……我们卖便宜些，我们一条只卖十银！而且，不用麻烦各位动手，我们杀好，十六，上。”
“哎！”十六轻快应声，抱着鱼跳到岸边，开始处理。
贺荀澜又指向时少爷：“还有大厨，立刻给您做好，清蒸还是香煎，您挑，端回去就能添道菜！我们家大厨的手艺，那可没得说。”
人群中有个个子高挑的妇人笑道：“小伙子，生意可不是你这么做的。”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贺观海以为来活了，兴奋地往前一步，卷起袖子准备展示肌肉。
妇人摇摇头说：“小兄弟，你是外来人，我们这地方海鱼价贵自然有他的道理，兴许是地头蛇把持，又兴许是奇货可居，但不管怎么样，你初来乍到，没有调查清楚，最好就是入乡随俗。”
“我瞧得出来，你有些谨慎，刚刚还问了几句，但就这短短几句话可不行，做生意，得问得更细些。”
她忽然撸起袖子，从怀中抽出一把算盘，一甩，开始拨动，“老张买的鱼二十银，正巧，也是石斑，三斤八两，他付账时凑了个整，均价应当是5银2600铜一斤。”
“你的鱼……上个秤吧，空口说五斤可不行。”
“哦哦。”贺荀澜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下意识听话地把鱼上了秤。
“这条五斤一两。”妇人笑起来，“你瞧，还少说了一两，那就是26银8260铜。你这鱼还是活的，无论如何，活鱼就是比死鱼贵二成，所以，你这一条鱼，拢共是——”
她手上算盘拨得飞快，“32银1912铜。”
“不过你是外来的，想要尽快脱手，卖得便宜点也情有可原，但无论如何，30银，也是底价了。”
贺荀澜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跟着点头：“哦、哦……那、那您买吗？”
“30银一道菜，太贵了，寻常人家可吃不起。”妇人遗憾收起算盘，“不过你听我的，生意就该这么做，尤其是在黄金国，这儿的人，东西便宜了反而不敢买。”
她笑了笑，“在这儿，物美不可能价廉，若是不敢叫价，就是胆气不行。”
贺荀澜茫然点点头：“那……”
他回身拿了一块虾饼，“多谢指教，这是谢礼。”
他抬起眼，笑起来格外讨人喜欢，“黄金国，应当也有免费的谢礼吧？”
“这……”妇人一怔，还是掩唇笑着接过，“好，好懂事的小子，那我就收下了。”
几人身后传来轻轻的鼓掌声，几人循声看去，入眼看见一座富丽堂皇的轻纱轿子。
轿子上的人笑道：“60银，一条清蒸一条香煎，我都要了。”
十六刚处理好一条鱼，递给时少爷下锅，忍不住跟着回头看过去。
一只纤细的手撩开了纱帘，露出一张稍有岁月痕迹，但依然明艳动人的面孔，一位锦衣玉佩头戴珠翠的富贵夫人定定看着贺荀澜，又看向贺观海，轻轻笑起来，微微颔首：“像，真像她。”
岸边的妇人有人笑着与她打招呼：“哎呀，是芙蓉娘子！”
芙蓉娘子微微欠身，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日安，我与故人叙叙旧。”
几人识趣离开，贺荀澜和贺观海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对这位富贵非常的“芙蓉娘子”没什么印象。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取出六十银递给贺荀澜，贺荀澜看了眼已经下锅的鱼，还是收下了钱，好奇地看她问：“阁下是……”
“不用怀疑，你们俩都不曾见过我。”芙蓉娘子从纱帐缓步走出，才这个天气，她手里已经捧了个玉雕的小暖炉，笑着取出一块令牌，“我是临海侯的人。”
贺荀澜对那块木牌没印象，贺观海倒是眼睛一亮：“啊！我记得娘说过，咱们家在黄金国有产业，莫非是你在把持？”
芙蓉娘子轻笑摇头：“不是。”
“你说的那些是明面上打着‘临海侯府’名号的产业，临海侯府倾倒，那些商铺也都被查封了，铺子主人倒是大多提前听见消息跑了。”
“我不一样，我来时没打临海侯府的名号，他们也不知道我是临海侯府的人。”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令牌，“但有这个，应当可以证明。”
“当然可以，我娘不会轻易把令牌给人的。”贺观海笑起来，爽快地一点头，“行，我们信你。”
“那既然是自己人……”贺荀澜又把钱取了出来，“我还是把钱还……”
“哎——”芙蓉娘子微微抬手，“这可不行，我可是真心想吃鱼的。”
“当年在临海国时也没多想，离开之后，却总是特别想这一口。”
她笑着轻轻抬手，侍从就替她端来了食案雅座，正对着悠悠河水。
“钱就拿着吧。”芙蓉娘子对他们笑笑，“叫我一声‘花姨’听听。”
贺荀澜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花姨。”
“哎。”芙蓉娘子似乎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掩唇笑起来。
贺观海倒是神色一动，敏锐地问：“你姓花？”
“是。”芙蓉娘子自嘲一笑，“可不是九仙庇护的那个花家，若是那种门第，应当也不会给孩子起‘花芙蓉’这样的艳名吧？”
“只是碰巧同姓而已。”
贺观海挠了挠头：“哦。”
“来，蒸鱼！”时少爷也不管他们聊什么，只管上菜，“端过去。”
十六连忙接手，贺荀澜见插不上手，就索性在船头坐下，问贺观海：“姓花怎么了？”
“你忘了？”贺观海提醒他，“小妹在花家啊。”
“不是我忘了。”贺荀澜诚恳地说，“是我根本就不知道。”
“哦也对。”贺观海点头表示理解，“你那时候还不记事。”
“不是……”贺荀澜试图否认，但看着贺观海那张脸，又放弃了解释，“算了，你就当是吧。”
“我倒是有所耳闻。”芙蓉娘子慢条斯理拿起一双玉箸，“永春国与临海国联姻，花家小公子与临海侯府小小姐，定了婚约。”
“嗯。”贺观海点点头，“小妹提前被送去花家避难了，以婚约为契，她可以算花家人，不被通缉。”
芙蓉娘子微微蹙起眉头：“这样……”
她夹起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送进嘴里，正要习惯性放下筷子，却神情一怔。
时少爷揣起手，好以整暇看着她一筷接着一筷，连话都忘了回。
他哼笑一声，端起那盘煎鱼：“这道也好了，上吧。”
他笃定地说，“我就说嘛，吃饭的时候聊不了事，要是能聊，那就是饭还不够好吃。”

第42章 马车
“咳。”两条鱼各吃了大半, 芙蓉娘子捂着小腹，神情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失礼了。”
“正常的。”贺荀澜十分理解, “第一次尝食神做的饭，居然还能剩下一点，已经很了不起了。”
芙蓉娘子干笑两声, 起身示意：“石贯, 剩下的你都吃了吧。”
“嗯。”刚刚给贺荀澜六十银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立刻端起鱼，用手抓着飞快进食。
“你瞧瞧你。”芙蓉娘子神情无奈，“都这么久了，怎么还像个野人。”
石贯吃得飞快，含糊开口：“好吃。”
“这个好吃, 还便宜。”
时少爷忍不住“哼”了一声：“我若是在别处也不是这个价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的饭也不打算就给有钱人吃，啧，算了。”
“呼，真是难得吃得这么撑。”芙蓉娘子苦笑一声，“让各位见笑了。”
“我们方才说到哪了？”
贺荀澜提醒：“说了一点花家的事。”
“哦。”芙蓉娘子颔首，“我是想, 花家也算名门，姑娘去了那里, 至少衣食无忧，不过……”
“未婚女子去未来夫家避难，尤其还是母家遭如此劫难，总归算是寄人篱下。”
“嗯。”贺观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猜你们到这儿，应当是要去黄金国。”芙蓉娘子笑笑, “我知道私下里钱夫人与临海侯交好，临海侯若有后手，请钱夫人帮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贺荀澜见她猜到，也没隐藏：“嗯，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我本是打算送你们一程。”芙蓉娘子笑起来，“走陆路去黄金国。”
“临海国有龙君庇佑，你们肯定会下意识走水路，谁都能猜到的，敌人也能。所以前方水路未必好走，不如稍稍绕一绕，与我一同，坐马车走一段。”
“永春国与如意镇倒也不算远，顶多迂回三五日就能到，你们若是担心姑娘，要不要……先绕去看看？”
贺观海眼睛一亮，但没有立刻回答，给了贺荀澜一个眼色。
芙蓉娘子手指轻轻敲着暖炉，思索着说：“你们如今是通缉犯，也不方便光明正大拜访花家，还是以我的名义去，就说……”
“啊，就说我修葺族谱，发现八百年前我们家是花家分支落魄，如今重新富贵，想要认祖归宗。”
她笑起来，“放心，这种攀附门第的事常有的，只要花点钱，这些豪门大族也不介意把他们的名头分一分。”
方凌书迟疑着说：“可花家是九仙庇护的大族了，他们也会愿意吗？”
“名头响亮，那就多花一些。”芙蓉娘子笑起来，她轻轻点了点脸颊，“左右不过是被人婉拒嘛，做生意，脸皮得厚。”
贺荀澜看了眼龙君，龙君淡然：“都听你的。”
贺荀澜压低声音问：“龙君要是一直在岸上，没问题吗？”
龙君意外：“……我又不是鱼。”
“哦。”贺荀澜松了口气，又摸了摸刚刚收到还没捂热乎的60银问，“那……得花多少钱啊？”
“这个嘛，得算了才知道。”芙蓉娘子笑道，“放心吧，不惦记你手里那点钱。”
“虽然人们常说，黄金国挣钱黄金国花，一分别想带回家，但我总不至于还让小辈花钱。”
“我跟你娘当年约好的，每年要给她一成利，她一直没来取过，两位少东家，若是你们同意，这一次，我可就动这钱了？”
“同意！”贺观海双手环胸，大剌剌地说，“不过我娘这么久没来，我猜她早就忘了这事了。”
芙蓉娘子“哼”笑一声：“她忘了，我可记着呢。”
“走吧，我早就备好了一辆马车。”
贺观海随口说：“一辆马车够不够啊？我们这儿有六个人呢。”
芙蓉娘子轻笑一声：“放宽心。”
然后他们就见到了什么叫顶级豪华的房车式马车。
贺荀澜震惊片刻后喃喃开口：“这要是遇上小路，是不是走不过去啊……”
“是啊。”芙蓉娘子笑起来，“可我们去的又不是穷乡僻壤，是永春国啊，这车自然开得过去。”
“不过我方才想了，你们的身份路上不方便住宿，因此最好也睡在车上。我就不方便与你们一起，还是得多备两辆车，也多带了几个车夫，方便日夜兼程，也能早些到永春国。”
她说着，撩开了马车的挂帘，让他们瞧里面，“瞧瞧可喜欢？趁还没出发，缺什么赶紧添上。”
时少爷：“……要不把灶台带上吧，感觉里面能做饭。”
贺荀澜：“我好像看见有床。”
芙蓉娘子掩唇笑起来：“当然啦，晚上要睡觉的嘛。”
贺荀澜：“……”
感觉比他在现世的宿舍豪华。
老爹，老妈，来异世这么久，他终于要过上豪华的少爷生活了。
他回过头，看见贺观海和方凌书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甚至十六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现——跟这些真正的勋贵子弟一对比，他果然是个假少爷。
“咳。”贺荀澜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从容，“破费了。”
“哎呀别磨蹭了！”时少爷就毫不在意，没见识得大大方方的，“快上去，我还没坐过镶黄金的马车呢。”
芙蓉娘子轻笑一声：“我还有些话与你们说，先也跟你们坐这一辆车。”
“哦，好……”贺荀澜连忙指挥，“你们往边上挪挪，给姨姨让个位置！”
他们将马车一侧让给芙蓉娘子，几个人坐在另外两侧，倒也并不拥挤。
见车里都是自己，芙蓉娘子这才压低声音问：“我想问问，临海侯，当真要反吗？”
“没有的事！”贺观海嗤之以鼻，“不过是皇帝找个由头抄家而已。”
“那就好。”芙蓉娘子松了口气，“否则我还在为难呢。我这副身家做些买卖还好，但如果要招兵买马，却不是有钱就能行的……”
贺观海一惊：“啊？我娘造反你也帮啊？”
“当然了。”芙蓉娘子轻瞟他一眼，“我与你娘是一伙的，什么时候都是一伙的。”
“可惜这次她有些匆忙，也不给我来个信，还得我自己打探消息，想着怎么帮你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说，咱们家姑娘与其养在花家，不如先放来我家。”
“我家只有一个女儿，没有男丁，她过来也方便。”
“这得问问小妹。”贺观海摸着下巴琢磨，“她自己打小有主意的很，她要是不乐意，谁也劝不动她。”
“哎，我觉得她就是被贺云沧给带坏了。”
“怎么说？”芙蓉娘子追问，“我听说，大公子是抱养的……”
“嗯，我娘说是她挚友之子，不过她挚友太多，不知道是哪一个。”贺观海嫌弃地撇嘴，“他来的时候好像已经记事了，总不把自己当家里人，想着要怎么报答临海侯府，一个人在那算算算，也不知道算些什么。”
“小妹还老喜欢跟着他，学他那副小古板做派，这下好了，小小年纪就会权衡什么联姻了。”
贺观海似乎原本就对这门亲事有诸多不满，“她跟花家那小子也就远远见过一面，人家来提亲的时候，娘问她的意见，她在那边说什么——花家门第合适，那个小公子风评也不错，永春国也没多少水域咱们这儿的珍珠珊瑚、海鲜贝壳在那很有市场……”
“什么都说了，就是没说自己喜欢！”
贺观海看向贺荀澜，“这可是成婚啊！难道不是喜欢最重要吗？”
“嗯？”贺荀澜猝不及防被问，嘴里还咬着芙蓉娘子准备的点心，含糊点头，“嗯——嗯！”
龙君倒是认真地颔首：“嗯。”
“你看你看！”贺观海一下就来劲了，“龙君也赞同！”
“说起来……”龙君接过贺荀澜塞过来的点心，忽然看向贺观海，“你为何还没成婚？”
“我？”贺观海撑着脑袋，“我没遇上喜欢的人啊。”
“这也没办法吧？我娘说就是缘分没到。”
他撇嘴，“我反正是不找人联姻。”
芙蓉娘子掩唇轻笑：“那你找了多少姑娘相看？”
“没找啊。”贺观海理直气壮，“哪有天定良缘是相看来的啊！”
“那你要上哪去找喜欢的姑娘？”芙蓉娘子觉得好笑，“人家深闺之中的名门贵女，总不能在街上被你遇到吧？”
“这哪说得准，我又不一定要什么贵女。”贺观海挑眉，“我的缘分，说不定还会从天而降……”
他还没说完，“咚”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了马车顶端，车身都摇晃了一下。
贺观海一惊，连忙挑开车帘：“不会吧真有从天而降……”
一张鲜血横流死不瞑目的粗犷山贼脸从马车窗口闪过坠落，“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贺观海：“……”
“哈哈哈！”时少爷猖狂大笑，“你的天降良缘！”
芙蓉娘子眉头一皱，撩开车帘问：“怎么回事？”
“山贼。”石贯低声回答，“杀了，失手把他砸马车上了。”
“真是的，小心点啊。”芙蓉娘子叹了口气，“没沾上血吧？”
石贯心虚地往上瞄了一眼。
芙蓉娘子：“……真是的，你还想不想要工钱了？”
石贯讷讷地说：“要的。”
芙蓉娘子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了，继续走吧，下次别把人扔车上——那个死透了吗？”
石贯走到边上，补上一刀：“现在死透了。”
芙蓉娘子放下了车帘。
时少爷指着贺观海笑：“哎呀，看见没，你的天降良缘死透了，以后你就算鳏夫……咳咳咳！救命啊龙君救我小贺仙使救我！”
“哎呀别打别打——”贺荀澜连忙起身拉架，“这个不算，下个掉下来的再算好不好？”
马车摇摇晃晃热热闹闹地往前行进。

第43章 小妹
“又是山贼啊。”贺观海一脚踢翻地上的山贼尸首, 蹲下来检查，“这一路过来, 遇到的也太多了……最近才冒出来的？”
“不。”石贯抱着剑站在一边, “一直有。”
“嗯？”贺观海疑惑地抬起了头，“一直有山贼？黄金国不管吗？”
“不好管。”石贯摇摇头，“这里是永春国和黄金国交界, 他们两处都有窝点, 很狡猾。哪一边派人征讨，他们就装成民众逃入另一边。”
“神仙封地之间本就常有摩擦，若是士兵擅入，难免要起刀兵。”
“除非兵贵神速打他们措手不及，或是神仙出手摧枯拉朽, 否则，不好处理。”
石贯看向贺观海，“临海国国境处没有这种事吗？”
“好像有过。”贺观海挠了挠头，“但我娘一般都是先打了再说，回头再道歉，他们也不会计较什么。”
石贯：“……恐怕是不敢计较。”
贺观海笑了一声：“我们又不占人家地方。”
“我还以为黄金国和永春国关系还不错呢。”
“是还不错。”芙蓉夫人撩起车帘，“但就是各自安好从不越雷池一步, 这才不错。”
“上来吧，出一身汗可没地方洗。”
“哎呀没事！我坐得屁股麻, 下来活动活动筋骨。”贺观海甩了甩臂膀，随口问，“哎，花姨你这位侍卫倒是身手不错，哪里出身啊？”
“谁知道呢。”芙蓉夫人轻笑着耸了耸肩，“我只知道他一个月工钱比旁人便宜, 身手还比旁人好，所以以前是通缉犯也好，流浪汉也好，我都不在意。”
石贯看她一眼：“不是。”
芙蓉夫人并不在意：“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么神秘？”贺观海好笑地搭着人的肩膀，“没事，要是通缉犯，我们也一样，哈哈！”
芙蓉夫人有些无奈：“真不上来吗？”
“别叫他了，从进了永春国界，他就一直是这样了。”贺荀澜朝外看了一眼，“估计是快要见到妹妹了，有些坐立不安。”
“啊呀？”芙蓉夫人有些惊讶，“是这么回事吗？”
“哎……”贺观海挠了挠头，想把问题糊弄过去，“花姨，花家会让你上族谱吗？”
“行不行不重要。”芙蓉夫人并不在意，“重要的是借口让你们见上一面。”
“我觉得，到时候也不用通报我们了。”贺观海这两天似乎也琢磨了不少，“你自己进去就好，我跟小弟就偷偷摸摸去翻墙头，看一眼小妹就行。”
“我俩现在怎么说也是通缉犯，她在别人家，别让她难做。”
芙蓉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难为你一向粗枝大叶还为她费心动动脑子，好，都依你说的。”
“已经进了永春国，不远了。”
“一路过来，永春国的花开得真好。”贺荀澜好奇地探出脑袋，“不过也不是所有花都开在春天，那他们这儿，就见不到其他季节的花了？”
芙蓉夫人略微：“唔，听说那位神仙百花君的园圃中，有天下花卉齐聚，但外面……永春国似乎确实只有春日的花。”
“不过，咱们要去拜访的花家，听说府中奇异花卉比皇宫更多，他们似乎在侍弄花草上有着特别的天赋，只有在那个院子里，四季不同花能同时开放。”
“哦——”贺荀澜微微点头，“植物园。”
……
永春国，花家后门。
“小姐，没人。”一名身材高挑，眉目锐利如鹰的少女率先出门查探，然后才回头唤出一位身量稍矮、戴着纱笠的鹅黄纱衫少女。
“阿植说，换值的人两个时辰后来，咱们不能被人发现，时间不多，得提前回来。”
少女微微撩起纱帘，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漂亮杏眼：“做得好，鸿雁，走吧。”
贺岁汐和她的贴身女官鸿雁，两人一前一后，自然地走入街道，去了城东一间破败的玉雕小铺。
“李叔，我与你商量的事，考虑的如何了？”贺岁汐坐在主位，露出钱袋中金灿灿的一角，“20金，以后这间玉雕铺就是我的。玉石原料我出钱，你每年分我二成利，以及我若要你的玉雕，你只能原料价加100银人工卖我，如何？”
她面前坐着个愁眉苦脸的干瘦老头，嗫嚅着开口：“我、我再想想。”
“这铺子是我祖传下来的，若是卖给你，我、我……以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贺岁汐年纪虽小，说话却老练：“好好想想吧李叔，你做玉匠手艺出众，做生意却实在不行，如今买原料玉石都得欠债，若是这月再还不上，这铺子可就归别人了。”
“我买下这铺子，只拿钱又不改招牌，你甚至不用告诉人家这里有了新东家，一切照常就好。”
“往后你就不用操心其他，可以专心雕刻，我帮你找生意。”
“这……”老李明显意动，眼睛不住地瞄向了桌上那袋黄金。
“哎，这样吧，五年。”贺岁汐伸出手掌，“五年之后，你若不想再与我合作，还我20金，你我分道扬镳，我就再将这铺子卖回给你。”
“怎么样？你若今天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再给你5金买原料。”
老李忙不迭答应：“成交！”
“好。”贺岁汐露出一点笑意，数出25金给他，“先给我雕一株翠玉并蒂莲盆景。”
老李撇嘴反驳：“咱们永春国并蒂莲不少见，真的都有，谁还买假的？这雕起来也太无聊了。”
“听我的。”贺岁汐不容置喙，“重点不在花，在花下的盆，并蒂莲在水上，我要你把水面倒影、水上涟漪都雕出来。”
“你若做得到，我保管将它卖出20倍价。”
“嘶……倒影，涟漪……这倒是有点意思。”老李舔了舔嘴，“你放心，我这就去找好料子！”
“慢着。”贺岁汐叫住他，老李匆忙回头：“啊？小姐，还有什么事？”
贺岁汐叹了口气：“记得先把债还了。”
“哦哦！”老李憨笑着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
贺岁汐摇摇头，率先走出店铺，鸿雁回头提醒：“若有什么紧急状况，去花家，说找鸿雁。”
“好！”老李忙点头，“哪两个字？红颜知己的红颜？”
贺岁汐的声音远远传来：“是鸿雁高飞的鸿雁。”
鸿雁颔首，替他将店铺门关上了。
两人回到花家，没有出什么纰漏，贺岁汐摘下纱笠，捋了捋额发，松了口气：“太好了，这下怎么说也有一处产业，不是坐吃山空了……”
鸿雁轻轻拉了她一下，贺岁汐立刻会意，摆出矜贵清雅的大小姐姿态。
“贺姑娘。”一名衣着富贵的仆妇对她行礼，“怎么不在院中？”
贺岁汐没多解释：“出来走走。”
“姑娘勿怪。”张妈妈含笑说，“今日家里来了客人，或许要在园中转转，姑娘若是不想见生人，可以避避。”
“好，我知道了。”贺岁汐随口问，“是哪来的客人？”
特意要进园中转转，那应当不是寻常来往的那些，像是第一次上门。
张妈妈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说：“黄金国来的，带了一马车的财宝，说是也姓花，想认祖归宗呢。”
“哦——”贺岁汐了然，她笑了笑，“那但愿今日能成一桩喜事吧。”
张妈妈含笑低头，目送她回到自己的院中。
……
另一边。
“怎么没人啊？”贺观海趴在据说是贺岁汐居住的小院里，眼巴巴地往里看，“不在家？出去玩了？”
“嘘。”贺荀澜第一次闯人家后院，多少有点紧张，不住地往后看，“小声点，别被人抓到了！”
贺观海理直气壮：“怕什么，咱们本来就是通缉犯啊。”
贺荀澜神色复杂：“不一样！造反被通缉和进人家女眷内院被通缉，那能一样吗？而且也不用来这么多人吧！”
他一回头，龙君、时少爷、十六、方凌书，他们一行六个人整整齐齐都在院墙边猫着。
“凑凑热闹嘛。”时少爷“嘿嘿”笑了一声，“既然是自己人，也得看一眼认认。”
十六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跟着少爷！”
方凌书小声说：“我跟着大家。”
龙君负手而立：“现在院里没人。”
“哎。”贺观海忧愁地叹了口气，“你们说，万一小妹在这过得不好，想跟我们走，怎么办？”
贺荀澜不明所以说：“那就走啊。”
“咱们走陆路去黄金国，原先那两条船只能委托花姨卖了，预支了100银，有这些钱，只要我们不在黄金国买船，应该够换一艘大点的。”
“可是……”贺观海罕见地瞻前顾后，“她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姑娘，跟着我们风餐露宿，似乎也不方便。”
方凌书小声说：“其实，我也从小锦衣玉食的……”
贺观海斜眼看他：“你是我妹妹吗？”
方凌书闭上了嘴。
时少爷嗤之以鼻：“什么话？吃我做的饭，睡龙君的船，怎么就算是风餐露宿了？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神仙日子！”
贺观海翻了个白眼：“哎呀，你没有妹妹你不懂！”
贺荀澜试着提议：“那……你问问她的意见？”
“我怕她不说真话。”贺观海撇嘴，“她不会说自己喜不喜欢，只会想怎么选对大家好。”
他愁苦地叹了口气，“你说小小年纪，那么聪明干什么呢。”
龙君忽然回头：“有人来了。”
“躲起来躲起来！”贺荀澜一惊，连忙推着众人往假山后面躲。
贺岁汐和鸿雁并肩朝院中走来，贺荀澜轻声问：“是她吗？边上那个也是咱们家的吗？”‘’
“对啊。”贺观海神情欣慰，“是鸿雁，小妹的贴身女官。”
“咱们出生的时候都有个贴身侍从的，你的是十六，小妹的是鸿雁，贺云沧的叫子儒……”
贺荀澜看他：“那你的呢？”
贺观海愣了愣：“对呀，那我的侍从呢？我家大虎呢？”
他像是才想起来，猛地一拍脑门，“坏了，我与他兵分两路，忘记回去找他了！”

第44章 走吧
两人走到院门前, 鸿雁似有所觉，脚步一顿。
她忽然开口：“小姐, 你先进去吧。”
贺岁汐有些疑惑：“嗯？怎么了？”
鸿雁悄然握住腰封内的飞刀：“回来了, 我去跟阿植说一声。”
“也是。”贺岁汐颔首，“对了，那你再顺便问问他从黄金国来的那位客人的消息, 我有些兴趣, 说不定，咱们的玉雕生意能做到黄金国。”
“好。”鸿雁颔首，“我知道了。”
见贺岁汐进了院中，鸿雁这才转身，看向假山, 冷面开口：“出来，谁在那里。”
等了一会儿，她疑惑地自言自语，“没有吗……”
“有。”贺观海露出半张脸，警惕看着四周，对她招招手，“过来过来。”
鸿雁眼睛瞬间亮了：“二少爷！你怎么在这……”
她瞬间压低了声音, 警惕四周后飞快也钻到了假山后面，然后一惊, “这、这么多人？”
“可以啊鸿雁。”贺观海大剌剌笑着，“龙君做的掩护，你还能察觉到有人？”
“没察觉到气息。”鸿雁诚实地说，“但我总觉得有人看我，就想诈一诈。”
贺观海：“……那你还让小妹先进去？”
“哦，那个。”鸿雁抬起眼, “万一是我搞错了，小姐面前，丢人。”
贺观海：“……”
贺荀澜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少爷也在。”鸿雁看向贺荀澜，略微惊讶，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给你，吃糖。”
“啊？”贺荀澜愣了一愣。
贺观海正要张嘴，龙君示意他噤声：“别吵。”
“他在回忆。”
贺荀澜：“……”
龙君好像已经很熟悉这个流程了。
他确实想起了一点关于眼前这个少女的记忆，有些熟悉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大多是几个半大的小萝卜头挤在一块，从他手里分糖的画面。
鸿雁跟其他会哄着他伸手讨糖吃的小孩不一样，她从小就一本正经，只眼巴巴看着，不会伸手。但每次，贺荀澜都会记得她，留一块糖给她。
她就会像现在这样，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说“谢谢小少爷”。
贺荀澜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鸿雁手中的糖上。
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接过糖对她笑：“谢谢鸿雁。”
“啊。”鸿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他会叫我的名字了！”
贺荀澜：“……”
你这台词常见于孩子刚学会说话的父母，对我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贺观海也不知道在自豪个什么劲，一个劲地点头：“对，小弟现在聪明着呢。”
“小姐知道了肯定高兴。”鸿雁放柔了语气，“你们这次来，是来带小姐走的吗？”
贺观海瞬间警觉起来：“走？为什么要走，他们欺负小妹了？”
鸿雁摇摇头：“没有。”
贺观海又追问：“是……是小妹不喜欢那小子了？我就说他还是太老了！他都十七了，小妹才十四呢，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鸿雁思索片刻：“应该也不是。”
“那……”贺观海迟疑一下，“那为什么你说她要走？”
“小姐没说。”鸿雁想了想，“但我觉得，小姐不高兴。”
“自从来了花家，她总是绷着，喜欢的也不敢表露喜欢，人前装腔作势，人后除了盘算怎么在这里挣一份自己的产业，就是发呆。”
“先前，听说永春国的人会以花入香，献给百花君祈求得偿所愿，小姐也学着做了，为家人祈愿……她原本只信龙君，从不信这些的。”
“我想……小姐可能是想家了。”
贺观海微微叹了口气：“可现在……也回不去。”
“嗯。”鸿雁微微点头，“但我想，跟家人待在一起，应当会好些。”
贺观海：“……”
“哎！”
他忽然站了起来，“想那么多干嘛！我就不适合想那么多！真是脑子烧坏了在这瞻前顾后，我直接喊她去！”
他气势冲冲地跳上了墙头，冲着里面轻喊了一声，“小妹！”
贺岁汐背对着他，坐在院中的缠花秋千上发呆，忽然听见有人叫她，下意识挺直身板摆出了淑女姿态。
她呆愣了几秒，才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着墙头熟悉的面孔，有些不可思议地说：“二、二哥！你、你怎么会在这呀……你是偷跑进来的？”
“嗯！”贺观海“嘿嘿”傻笑两声，连忙回头招呼贺荀澜，“小弟，快看她的脸，小妹都傻了！”
贺荀澜费了点力气，被龙君托了一把才攀上墙头，好奇地朝里张望：“哪呢我看看？”
贺岁汐瞬间收敛了表情，轻拍了下自己的脸瞪他：“胡说！我才没傻！你们俩才傻呢，居然敢闯进花家，想什么呢！九仙之一仙使坐镇的大家府邸也敢乱闯！”
“嘿嘿。”贺观海嬉皮笑脸，撞了撞贺荀澜，“你看她，还操心咱们俩呢。”
“嘿嘿。”贺荀澜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没事，我们也有龙君。”
贺岁汐怔了怔，提着裙摆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墙边，忙不迭地问：“三哥你、你能正常说话了？龙君真的将你的魂魄，从异界带回来了？这一路可有吃什么苦头？饿不饿？我有点心！”
她说着，匆匆忙忙转身进了房内，端出两碟点心塞给他。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他又看见了以前的画面。
他看见小时候，贺观海胆大包天带着他去把襁褓中的妹妹偷了出来，举在头上全城展览宣告“我们有妹妹了”。
看见贺观海偷偷带他和小妹出去玩，他和妹妹一块滚了满身泥巴，他呆呆蹲着，妹妹在他身边哇哇大哭，还有人撵着贺观海要揍他……
那些莫名温暖的回忆不像是硬塞进他脑子里的，像是恍然想起的童年记忆，让人觉得怀念和安心。
贺荀澜回过神，眼前看见贺岁汐毛绒绒的脑袋顶，和她踮起脚尖努力递到他面前的一碟点心。
“偏心偏心。”贺观海故意指她，“怎么就给小弟拿，不给你二哥吃？”
“你就不爱吃甜的。”贺岁汐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我都记着呢。”
“嘿嘿。”贺观海对着她傻笑，“跟我们一块走吧小妹，我们去黄金国。”
贺岁汐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先问：“你们一路走来，有没有娘和大哥的消息啊？”
“娘走之前跟我说，她要在海上消失一阵，应该是刻意隐藏了踪迹，不好找。”贺观海看起来不怎么担心，“我不知道，别人肯定也不知道，你放心，娘可是带着水师走的，出不了事。”
“贺云沧的消息倒是没听说过，不过他狡猾得能滴油，也不用操心他。”
他嘀咕一声，“倒是我把大虎弄丢了，不知道怎么找呢。”
贺岁汐无言看他：“这也能丢啊……”
“没事！”贺观海“嘿嘿”笑起来，“他自己肯定有办法生活，顶多就是找不到我，不会出事的！走吧小妹，我们一起去黄金国，再慢慢把他们都找回来！”
贺岁汐嘴巴微张，最终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她轻声说：“我……我就先不去了吧。”
“我在花家挺好的，而且我刚买了个铺子呢，本金都投进去了，若是现在走了，我身上都没钱了。”
贺观海趴在墙头喊她：“走嘛。”
一如小时候喊她偷溜出去玩。
贺岁汐鼻子一酸，带上一点哭腔：“真的，你不用担心我，花家对我挺好的，你看，衣裳也是新买的，点心也管够的，没有人亏待我……”
“我就不去了……”
贺观海偏头看她：“真想留下的话，你现在哭什么？”
贺荀澜从墙头伸出手晃了晃，喊她：“走吧。”
贺岁汐“哇”一声哭出来，踮起脚尖抓住他的手：“可我听说外面乱起来了，我会拖你们后腿……你们带了我，住宿要多一间，平常也有许多不便，开销不知要多出多少……”
“那怎么了。”贺荀澜理直气壮地说，“我也什么都不会啊，我是累赘一号。”
方凌书努力踮起脚尖也挂不上墙头，只能干着急地说：“老师，我是二号！”
贺观海指着自己：“那我三……”
时少爷嗤之以鼻：“你凑什么热闹？”
“哦。”贺观海改口，“那你三号。”
“你！”时少爷指着他，气急败坏，“你今晚别吃饭！”
贺荀澜笑起来，没管他们吵吵闹闹，晃了晃贺岁汐的手：“别想那么多，想跟我们走就跟我们走啊，就是可能没有新衣服，也没有管够的点心……”
他轻声问，“走吗？”
贺岁汐泪眼汪汪地看他，伸手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你们怎么不早些来啊……我刚把首饰都卖了，筹了25金买了铺子……”
“哎呀。”贺荀澜感同身受，痛心疾首，“拿不回来了？”
贺岁汐扁了扁嘴，伤心欲绝：“拿不回来了……”
贺荀澜小声问：“那、那还跟我们走吗？”
贺岁汐吸了吸鼻子，咬紧了嘴唇：“走！”
“但我得计划一下，不能现在走，你们人数太多，太招摇了！我得写一封信告别，花家伯父伯母很照顾我，不能不告而别。还要给老李一封信，至少让他把并蒂莲玉雕卖了，他要是有良心，说不定之后还能分账……”
她眼珠一转，反应过来，“今日来拜访的那位富商，难道是跟你们一起的？”
“对啊。”贺观海笑起来，“娘的老相识，一会儿你记得喊人，叫花姨。”
“好。”贺岁汐捏紧了贺荀澜的手，“这样，今夜子时，你让她的马车在后门等我……”
……
入夜，两人悄悄到了后门。
鸿雁正要开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嘿！我瞧瞧是……”
“谁！”鸿雁瞬间变了脸色，墙头有人更快，从天而降，手中刀寒芒一闪就朝对方脖子抹去——
“等等！”鸿雁一惊，飞身制止，一把拎过几乎吓傻的书童。
“阿植？”贺岁汐一怔，“你怎么在这里？”
她向几人解释，“这是玉莳公子的书童。”
贺观海偏头：“玉莳公子谁啊？有点耳熟。”
鸿雁提醒：“和小姐有婚约的那个。”
贺观海表情古怪，“哦”得有些阴阳怪气。
阿植死里逃生，不敢再造次，哆哆嗦嗦举起一个包袱：“我就是想开个玩笑……贺姑娘，这是少爷让我给您的！”
贺岁汐微愣，抿了下唇说：“……不行，我不能要。”
“哎呀，不是金银！”阿植一骨碌爬起来，连忙说，“您先看看！”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举到她面前，“少爷说，此去凶险，这本《天下英雄传》，与您共勉！”
贺岁汐：“……”

第45章 锦囊妙计
“还没完呢！”阿植又伸手在那个包裹里掏了掏, “还有这个，是公子向百花神君求来的平安符, 您拿着！”
贺岁汐被塞了一手, 迟疑着问：“不会……还有吧？”
“嗯！”阿植“嘿嘿”笑着又从包裹里掏出了一把短刀，“还有这个，公子让您带着防身, 不管有没有习武, 手中有兵刃，总归好些。”
贺观海赞同点头：“这倒是。”
贺岁汐木然抓着一手东西：“……你先别说话。”
她看向阿植，“没了吧？”
“还有这个！”阿植笑眯眯地捧出一个木匣，“这个更是重中之重，是公子给您留的锦囊妙计……”
贺岁汐正要伸手接过, 阿植却故意卖关子一样把盒子收了回去，“但您得答应我，现在不能打开，得走远些，离开永春国，最好是遇到麻烦再打开。”
“神神秘秘的……”贺岁汐神情无奈，“知道了, 我都收下了。”
“嘿嘿，那说好了！”阿植连忙把东西又重新都塞进包袱里, “我给您再收起来，拿起来方便！”
“公子还说，书信他会转交的，您不用担心。”
“嗯。”贺岁汐应了一声，“对外就说我不告而别就好，到时候若出了什么事, 花家就当全不知情。”
“好！”阿植脆生生应完才反应过来，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呸呸呸！什么出事！可出不了事！姑娘您别说这种不吉利的啊！”
他说着，弯腰对他们作揖，“此去一定一帆风顺，万事大吉！”
贺岁汐迟疑一下，悄悄往身后看了一眼，鸿雁会意，闪身往前，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哎怎么回事？”贺观海正要追问，被鸿雁用刀柄戳了回去。
贺岁汐垂眼，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装进香囊递给阿植：“你帮我把这个给他，请公子帮我照看一下李氏玉雕铺，那里我已经买下了。”
“贺家人一诺千金，我只是家中有事，不得不去，不是丢下他跑了……”
她抿紧唇，显出一点执拗，“这个给他做质押，往后，我会来取的。”
阿植面上一喜，小心翼翼地接过香囊：“好！我肯定给公子送到！”
贺岁汐颔首，带着鸿雁转身离开。
阿植追出来，轻声喊：“一路小心啊诸位！姑娘别忘了公子！鸿雁姑娘也万事当心啊！”
鸿雁回头，远远挥了挥手。
阿植叹了口气，见看不到人影这才悄悄关上了后门，抱着香囊飞快奔回了玉莳公子院中。
阿植一路冲进屋内：“公子公子！”
“安静，不得廊下奔跑。”点着烛火的书案前，坐着一位青衣玉带、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他手中提笔，正在临摹字帖，稳稳落下最后一笔后才抬起头，“让管家看到你这副不稳重的模样，又要挨训。”
“哎呀，这不是我知道他老人家肯定睡了吗！”阿植“嘿嘿”笑着，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案前，“而且，我是急着将东西带回来才跑了那么两步的，您看，岁汐姑娘给的。”
“是什么？”玉莳公子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香囊，看见金锁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捏紧，显得有些慌乱，“你、你怎可将她的贴身之物带来！荒唐！”
他耳朵都变得通红，“我平日让你读的书，你都忘了吗！这若是让旁人知道，岂不是……”
“怎么了……”阿植挠了挠头，“可你们有婚约啊。”
“还未成婚！”玉莳公子瞪他，“怎可如此！”
“哦……”阿植瞟了眼他紧紧捏着紧锁的手，“那您松开呀倒是……”
玉莳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像是烫手一般飞快将金锁塞了回去，整张脸都红透了。
阿植见状，转了转眼珠，小声说：“其实，人刚走，应该还不远，您若是觉得不能收，要不，我在去追他们，把金锁还回去？”
玉莳公子眼光微微闪烁：“……也不必，还是不要声张了。”
“不会！”阿植撸起袖子，“我跑得可快呢，后门我熟，保证悄摸的！”
玉莳公子恼怒瞪他：“我说不用！”
“哦不用——”阿植笑起来，“那咱们就，把这留下？”
“你追上去还，若是她误会成了别的意思怎么办？”玉莳公子捏着香囊的束口，摇曳的烛火映着脸红，“岂不是徒增烦忧。”
“她既然给我，那自当珍重……不过，还是不能给别人看见。”
“哎。”阿植连忙应声，“那我帮您收起来。”
“我自己放。”玉莳公子转过身，在书桌前摸索着挑拣盒子，问他，“其他东西，她都收下了？”
“收下了，少爷料事如神，岁汐姑娘果然开口就说不要金银。”阿植比划着添油加醋，“不过我按照您说的，先给《天下英雄传》，再给平安符，加上短刀，最后再给那个盒子，姑娘果然就收下了。”
玉莳公子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不过……”阿植好奇地问，“少爷为何偏偏要拐弯抹角地把那对玉镯给岁汐姑娘呢？那上面有两只兔子，是不是有什么典故啊？”
玉莳公子动作一顿：“……是我雕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雕的，没人知道这是我的东西，不会于她的名声有碍。若她喜欢，就留在身边……”
“若不喜欢……用的是上好的玉石料子，哪怕雕工寻常，也能给她换些银钱。”
阿植泪眼汪汪：“公子——”
玉莳公子合上手中的盒子：“做什么？”
“您这般舍不得，请姑娘留下不好么……”阿植小声嘀咕，“哎，不过岁汐姑娘说了，这金锁是质押，她一定会回来的。”
“我觉得，公子，岁汐姑娘肯定心里也有你！”
玉莳公子眼睛一亮：“她说她会回来？”
他捏紧了手中的木匣，低下头笑了一声，“好。”
……
贺岁汐上了马车，芙蓉夫人对她爱不释手，恨不得一直搂在怀里，生怕花家追出来抢人。
听说贺荀澜一行人打算带着贺岁汐一块走，还不死心地劝了劝，让他们考虑把姑娘留在她家。
豪华马车马不停蹄连夜出了城，直到过了永春国边境，重新进入黄金国，众人这才下马车活动身体，顺便让时少爷做顿宵夜庆祝妹妹回归。
“龙君——”贺荀澜弯腰捡着柴火，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办啊，一时冲动把她带出来了。”
他显得有些苦恼，“现在我在这有妹妹了……”
龙君微微侧目，似乎在替他思索：“若觉得麻烦，就把她扔回去？”
贺荀澜连忙摇头：“这不行吧！”
龙君又提议：“那把她一块带回异世？”
贺荀澜愣了愣，诚恳地说：“那我老爹可能会报警。”
他没忍住傻笑起来，无奈地仰头看着夜空说，“其实也没法避免的，对不对？”
“就算没有妹妹，在这里这么多日子，也多了不少朋友，只要在这里待下去，就会不可避免产生感情。”
龙君看他一眼：“不是。”
贺荀澜惊讶地看过去：“啊？”
“只是你避不开。”龙君看着他的眼睛，“只是你硬不下心肠。”
贺荀澜吸了一口气，举起手臂，摆出展示肌肉的健美架势：“我心肠也是很硬的，邦邦硬！”
龙君盯着他看，忽然伸出手，对着他的肚子，戳。
“哎哟哎哟！”贺荀澜捂着肚子嚷嚷起来。
龙君嘴角微翘：“软的。”
“我……”贺荀澜正要反驳，龙君又戳了戳他的脸颊，笃定地说：“哪里都是软的。”
贺荀澜：“……我明天就开始健身总有一天会变成能用肌肉卡住刀剑的猛男！”
龙君像是笑了一下：“不必心慌，顺其自然。”
贺荀澜怔了一下：“啊？”
“想回家就去找回去的路。”龙君和他并肩而立，“想留下就留下。”
贺荀澜迟疑一下：“那……我要是又想回家，又想留下呢？”
龙君：“那就找能往来的路。”
贺荀澜小声问：“会有吗？”
“不知道。”龙君侧首看他，“但现在没有，或许只是没人找到。”
“至少，我已经送你去过，又带你回来了。”
听他这么说，贺荀澜莫名觉得有了些底气，他傻笑两声：“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龙君疑惑：“有何不可？”
“也是。”贺荀澜抱起柴火，“我全都要！”
他重新振作，充满气势，“好！今天夜宵龙君的那份我也要了！”
龙君：“这个不行。”
“行的行的。”贺荀澜抱着柴火转身，“时少爷，龙君那份夜宵……唔唔唔！”
龙君捂住了他的嘴。
时少爷站在锅边啧啧称奇：“龙君的饭你也敢抢，胆子也太大了。”
他朝两人努努嘴，“看那边。”
贺观海正亦步亦趋跟着贺岁汐，贺岁汐怀里抱着木匣，转着圈躲他。
“哎呀小妹——”贺观海好奇得抓心挠肝，“不是说离开永春国前不让看吗？这已经是黄金国了，咱们够给面子的了，能看了吧？”
“你那么着急做什么？”贺岁汐狐疑地看他，“都说了是锦囊妙计，遇到麻烦的时候再打开啊。”
“麻烦，遇到大麻烦了！”贺观海绕着她转圈，“我想知道那小子给你什么想得都快睡不着了，这还不算麻烦？”
贺岁汐抱着木匣背过身：“不算。”
贺观海凑过去问她：“你自己就不好奇吗？”
贺岁汐别开视线：“也、还行……”
她小声嘀咕，“谁知道他会送什么奇怪的东西。”
贺观海指着她：“你不会打算背着哥哥偷偷自己看吧？”
“谁说的！”贺岁汐嘴唇轻抿，“那、看就看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举起匣子，一抬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贺岁汐：“……”

第46章 喜欢
“看看啊！”贺观海催促, “看看这小子神神秘秘藏了什么。”
“别催啊……”贺岁汐有些压力，硬着头皮打开了木匣。
木匣里面铺着软垫和晒干的花瓣香草, 伴着淡雅的清香, 露出一对双兔玉镯。
贺岁汐神色微动，从里面取出一只玉镯，摸了摸上面抵头相依的两只兔子, 轻轻抿了下唇。
“这是……”贺观海摸着下巴分析, “嗯——这是两只兔子在亲嘴，这小子想亲你，他有问题！”
“啧，你闭嘴！”时少爷用饼把他的嘴堵住了。
“哎呀……”芙蓉夫人眼波流转，“咱们家姑娘喜欢兔子？”
“不过这玉是好玉, 工匠却一般，像是学徒做的。”
她轻笑一声，“谁家这么舍得呀，用这么好的料子给学徒练手？”
“或许重点不是兔子，是玉雕。”鸿雁略微思索，“先前小姐买下玉雕铺前，研究了一阵子玉雕, 那时玉莳公子问过。小姐没说是在考察，只随口说自己喜欢玉雕。”
“手法生疏, 会不会是玉莳公子自己雕的？”
“谁知道……”贺岁汐摩挲了下玉镯，小声嘀咕，“不是说了不送金银吗？”
“非要说的话。”贺荀澜帮着解释，“这确实不是金也不是银，是玉，也不算骗人。”
贺观海咽下那一口饼, 撇嘴：“那这遇到危险掏出来也没用啊！算什么锦囊妙计？”
时少爷一副头疼的模样：“哎哟你可闭嘴吧！”
贺岁汐轻轻笑了一声，又“咔哒”把木匣合上了，微微睁大眼，清了清嗓子说：“好了，看都看过了。”
“你不戴吗？”贺观海凑过来问，“是不是不喜欢啊？那要不还回去？”
“你别怕麻烦，我牵一匹马，纵马来回半日都不要，我就把这个扔回他院子里……”
“哎呀！”贺岁汐站起来，给了他一拳，“你烦不烦呀！干嘛老跟他过不去！谁说我不要了！”
她说完，拎着裙摆转身就回了马车。
贺观海愣了半晌，疑惑地抓了抓脑袋，回头问：“怎么回事？”
贺荀澜神色复杂：“就是，呃……”
“你看不出来吗？”
他比划了一个爱心，“人家，年少慕艾，两情相悦呢。”
贺观海眼睛缓缓睁大，猛地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喊出了声：“她喜欢那小子啊！”
贺岁汐从马车上飞过来一个橘子，正中贺观海后脑勺，恼怒地喊：“你乱喊什么！”
贺观海连忙站起来，跑到马车边，扒着车窗往里看：“我当你不喜欢他才带你走的！你喜欢的话，那、那……”
“虽然我是觉得那小子还是差了点魄力，尤其比你哥差点，但你喜欢的话就……”
他一副十分勉强的样子，“也不是非要带你走的。”
贺岁汐朝他伸出手：“橘子，剥好给我。”
“哦。”贺观海听话地给她剥橘子。
贺岁汐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小声说：“为什么我要是喜欢他，就得留在那里？”
“嗯？”贺观海疑惑地抬起眼。
贺岁汐定定看着他：“我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才走的。”
“你和二哥，你们为什么在外奔走？贺家旧识遍天下，若是只想平安，随便找个地方都能过下去。”
“我俩要去找皇帝讨个公道啊。”贺观海挑眉，“哪能随便让那狗皇帝捏圆搓扁了？”
“对啊。”贺岁汐扬起下巴，显出几分执拗，“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也要去讨个公道。”
她揪了揪袖口，“而且，我不要走投无路地留在花家，我要讨回临海侯府，讨回贺家的尊严，然后再去找他。”
“这是不一样的。”
“嘶——”贺观海挠了挠头，“有点复杂了。”
贺岁汐叹了口气，戳他的脑门：“你这脑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嫂子呢。”
贺荀澜本来只是竖着耳朵听，终于忍不住插嘴：“她的意思是，之前她选花家，选玉莳公子，是她自己选的。”
“可如今情况有变，她留在花家，就像是走投无路，别无他法。”
贺观海瞪着眼睛眨了眨眼：“其实还是没懂，但你俩都这么说，应该有道理，听你们的。”
“反正……”贺观海撑着窗户笑起来，“别的就算没听懂，至少听出来，我妹妹有骨气，敢向皇帝出口气。”
不远处，时少爷轻轻撞了下方凌书拱火：“哎，说你爹坏话呢都。”
方凌书偷瞄那里一眼，小声说：“向皇帝出气就向皇帝出气吧，别拿我出气就行……”
时少爷没忍住笑起来：“你这小子，才几天啊，就被他们带坏了。”
“你这可是对皇帝大不敬啊！”
“可……”方凌书接过汤碗，犹豫着说，“本来这次就是父皇不对啊。”
“太傅也教过，哪怕是天子也会犯错的，可是……如今也没人敢说他不对。”
他露出回忆的神色，微微蹙起眉头，“处理临海侯府本是天子密令，我也不曾知晓。但现在回想，那时候……似乎正对上太傅劝谏父皇，被罚禁闭。”
“怪不得我去看太傅时，他也不愿告诉我，为何被罚。”
“太傅是不是那个？”时少爷似乎都听说过这位太傅，“据说被文曲收做关门弟子的才子易飞霜？我之前听人说起过，是什么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吹得可厉害了！”
“不是吹的！”方凌书连忙辩驳，“太傅真的才华惊世！就是脾气也直，总跟父皇吵起来……”
“可先前，他还能跟父皇吵起来，自从临海侯府被抄，太傅就上了辞官表。说若是不放他归乡，他也从此不再上一谏，从此缄口不言。”
“父皇说，既然如此，那就不许他再说话，一个字都不许。”
方凌书垂下脑袋，“从此以后，太傅缄口不言，朝中众臣就更加不敢说话了。”
“我本来这次偷偷跟着贪狼将出来，除了想给母妃争光，也想着，若是父皇高兴，能不能劝他解除太傅的缄口令……”
时少爷见他尊重对方，就顺着问：“那你说他教你，他算是你的老师？”
“不。”方凌书轻轻摇头，“太傅是太子之师，未来就是帝王之师。先生大才，如今已经位列三公，我不过借兄长的光，能听他教课，问他一些问题罢了，不敢自称是他的弟子。”
“这还有敢不敢……”时少爷撇了撇嘴，“你们皇家也真麻烦。”
方凌书低着头，看向手里的碗，神情有些复杂：“你说，父皇知不知道，外面人们吃了这么多苦呢……”
时少爷拧起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多大年纪就愁这些了。”
“不过你放心，好歹咱们现在这一伙人，都是讲道理的，不会迁怒……”
他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贺岁汐惊呼一声：“啊？他是皇子？二哥你绑的？”
她一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远远打量了方凌书一眼，撸起袖子气势汹汹朝他冲了过来。
“哎、哎——”方凌书惊呼一声，连忙爬起来躲到十六身后，“我、我……”
贺岁汐直接从地上搬起一块石头：“就是你爹做的那些混账——”
“小妹小妹！”贺观海连忙伸手拦她，“冷静一下！他是惜妃儿子！咱娘的好姐妹！不能敲不能敲，他脑壳不够硬的！”
“惜妃的儿子？”贺岁汐拧起眉头思索，“梦中仙徐氏那一脉的？”
“对啊！”贺观海小心翼翼地把石头从她手中拿下来，甩到一边，“而且刚遇见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算半个自己人，差点没把他弄死，已经差不多了，饶了他吧啊。”
贺岁汐眯起眼，冷哼一声：“一半是自己人……”
她举起手，“那我打他半边！”
“哎——”贺观海惊慌失措拦她，“方凌书你傻站着干嘛！跑啊！”
“哦、哦！”方凌书如梦初醒，落荒而逃。
贺岁汐怒喝一声：“站住！”
方凌书惶恐回头，踌躇着开口：“要、要不然，就打一下出口气？”
“我劝你不要看她长得漂亮就掉以轻心。”贺观海诚恳劝他，“我妹妹虽然寻常时候天真可爱，但生气时候打人很痛的。”
“哼。”贺岁汐冷笑一声，没跟方凌书客气，“把手伸出来！”
方凌书咽了下口水，伸出了右手。
贺岁汐伸出两根手指，眯起眼看他：“听好了，你如今有一半是自己人，所以我只打你这一边一下。”
说完，她用两根手指，往他手臂上打了一下。
“啊……哎？”方凌书本来惨白着脸准备硬挨，但这一下却出乎意料不怎么疼。
他茫然抬起头，看见贺岁汐捋下了袖子，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位哥哥：“鉴于他们俩给你作保，我就暂且信你品行尚可。”
“但若是让我知道，你是装的，或是日后跟你爹一样失心疯，刚刚那一下，就不是用手，是用刀！”
她威胁地磨了磨牙，“我直接砍了你一只手！说到做到！”
贺观海小声提醒：“快说‘知道了’！”
方凌书结结巴巴地说：“知、知道了。”
“哼。”贺岁汐转身，“贺观海过来！”
贺观海挠头：“怎么喊我名字啊，没大没小，我是你二哥……”
贺岁汐面无表情地回头。
贺观海放下手，恭敬地说：“来了小姐。”
贺岁汐掀开马车帘：“你跟我仔仔细细说清楚怎么发现他，怎么变成一伙的，还有那个什么贪狼将，细说。”
“哦哦。”贺观海点头如捣蒜。
贺荀澜小心翼翼地给她递上一碗汤：“你喝着，边喝边问。”
贺岁汐端过汤碗：“你也留下。”
贺荀澜一脸惊恐：“啊？我也要吗？”
“不骂你，你又不知道这些。”贺岁汐拍拍身边的座位，还是下意识拿出小时候跟他相处的语气，“你帮忙听听有没有什么遗漏，就坐在这儿，我给你剥橘子吃好不好？”
贺荀澜笑起来：“怎么像在哄小孩。”
贺岁汐理直气壮地说：“你先前又不记事，我就是把你当弟弟，当小孩的呀。”
“这……”贺荀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可我都这么大了，我给你剥橘子吧还是。”
他钻上马车，同情地看了贺观海一眼。
听完贺观海原原本本将一路的事说了一遍，贺岁汐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嗯——”贺荀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二哥的脑子确实有点不对劲。”
贺岁汐摆了摆手：“不光是这个。”
贺观海“啧”了一声：“你们俩，过分了啊！”

第47章 告状
贺岁汐摊开地图：“大哥教我读兵法时说过, 若是面对攻于心计、十分狡诈的敌人，不能被他想给你看的东西带偏, 得放开视野, 看他做了、但没刻意提的事情。”
贺荀澜呆了呆：“大哥教你读兵法啊？”
“嗯。”贺岁汐笑着抬起头，“你小时候也喜欢听，每次大哥读兵法, 你一会儿就能睡着。”
贺荀澜干笑两声：“哈哈, 原来我是这种喜欢。”
贺岁汐盯着地图若有所思：“他故意让猛熊大仙提起了阵法，大张旗鼓抢粮，连二哥都能注意到，这就不是最要紧的东西，只是表面的诱饵。”
“什么叫我都能……”贺观海有些不服气, 撇了撇嘴，“算了，你先往下说。”
贺岁汐的手指从地图上依次划过几个地名：“这是二哥当初追着贪狼军的大致路线，也能看出他们大概的行军路线，看出什么了吗？”
贺荀澜思索片刻，也伸出手指，从临海国开始划了一条经过珍馐镇、夜明村、海门关的线：“他行进的大致方向, 跟我们是完全一致的，他早就知道我们想去海门关？”
“也不难猜。”贺岁汐抬眼, “重要的是，对应时间。”
“你看，你们在临海国出发时，贪狼将还在王都。”
“然后，你们在珍馐镇碰上即将回师的白虎军，贪狼军才刚刚离开王都。”
“但之后, 你们刚到夜明村，贪狼军就已经早早截断了四周粮草……”
贺观海眯起眼，低声说：“来得好快！”
贺荀澜一惊：“对啊，我们之前去珍馐镇的时候算是磨蹭了一阵，可从珍馐镇去夜明村可没有拖延时间，有龙君在，走的水路肯定不算慢，他从王都来，一下就到了？”
“这倒不奇怪。”贺观海双手环胸，“贪狼军日行千里，可昼夜奔袭，三日不歇，最善追击。”
“他们来得这么快，倒也还正常。”
“这里正常，往后才不正常。”贺岁汐一手按着夜明村，平缓划向海门关，一手按在地图中央，蛇行绕了一圈，抬眼看他们，“现在，看出问题了吗？”
贺观海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啊、啊……”
他撞了一下贺荀澜。
贺荀澜：“……”
“我们是直接去了海门关，而贪狼将则是七拐八弯……”
贺观海插嘴：“我知道，那时候我跟着他们呢，他们拐弯是为了打山贼水匪抢粮！”
贺岁汐轻轻敲了敲地图：“他若是这会儿直接进军海岸，早就撞上三哥和龙君了，在这迂回从山贼处劫粮，如果不是迫于无奈，而是……”
“故意避免太早与你们遇见。”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啊？为什么啊？”
“还有他特地在海门关与你打个照面，刺杀手段却漏洞百出，也很奇怪。”贺岁汐摸着下巴，“我看他对追杀你们不太上心，倒是真把这一路的山贼水匪杀了个干净。”
“嘶——”贺观海为难地抓了抓脑袋，“那按照你刚刚说的理论，别看他告诉咱们什么，看他做了什么……他这一路光杀山贼水匪了，难不成是……他特地带着贪狼军肃清山贼水匪来了？不能吧他有那么好心？”
贺岁汐：“我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肯定没真正追击咱们，否则不会现在还追不上。”
“倒也正常，他这种狡诈的家伙，若是没有必胜把握，肯定不会鲁莽出击，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嗯。”贺观海跟着点头，“可面对龙君，怎么才能有必胜把握呢？”
三人面面相觑。
“我反正想不到。”贺岁汐叹了口气，“若是那么容易想到，皇帝也不会再三试探，确认龙君不在侯府才动手了。”
“嗯——”贺荀澜跟着点点头，问她，“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算知道了他不是真的追咱们，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怎么会没办法？”贺岁汐眼珠一转，笑得狡黠，“贪狼将虽是仙人，但跟一般神仙不同，他没有仙使，认天子与神龙为主，在朝为官。”
“他既然是官，那就能用官场的办法对付。”
她招招手，示意他们凑过来，“咱们收集证据，参他一本。”
“啊？”贺荀澜震惊，“参他什么？抓咱们不积极？”
“嗯！”贺岁汐“哼哼”冷笑，“要是更狠一点，就参他最致命的地方……”
贺观海睁大眼：“哪儿？他还有哪儿致命啊？”
“你们都忘了吗？当今天子登基，可不是名正言顺的。”贺岁汐撑着下巴，“当初他是跟贪狼将里应外合发动宫变，囚禁先帝、杀了太子，才有了如今的皇帝之位。”
贺观海呆了呆：“什么叫忘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你们不知道？”贺岁汐一惊，“娘和皇帝是旧识啊，我好奇这些坊间传闻，就直接问娘了呀！”
“娘亲口跟我讲的，她还说当时她跟白虎将都在王都，跟惜妃娘娘一块，还帮了忙呢！”
“三哥也就算了，二哥你也没问过？”
贺观海震惊地摇了摇头。
“哎，你……”贺岁汐神色复杂，“算了算了，那现在你知道了。”
“如今贪狼将偷偷带着小皇子出门，像不像……旧日重现？这里面，可能大做文章。”
“皇帝敏感多疑，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要出事，哼哼，就让他们自乱阵脚！”
贺荀澜和贺观海瞪大眼睛对视一眼，有些呆滞地附和着点了点头。
“不过这招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贺岁汐遗憾地摇摇头，“用了不光贪狼将倒霉，小皇子和他娘容易一块倒霉。”
“所以，先不提他的事，只说贪狼将追击不力，怯战迂回，滥用天子近卫好了。”
她眯起眼撑着下巴，“我想想，让谁参这一本呢……最好是神仙，说话有分量。”
“嗯——”贺观海试图帮忙出点主意，“钱夫人？”
“跟娘关系太近了，不行，皇帝会怀疑的。”贺岁汐摇摇头，“同理，梦中仙也不行，他的仙使梦魂君跟娘关系匪浅……”
贺荀澜问：“花家那位神仙呢？请他们帮忙应该也行吧。”
“嗯——有些难度。”贺岁汐蹙起眉头，“倒不是说他们会不愿帮忙，只是花家的神仙虽然位列九仙，却有些特殊。”
贺荀澜追问：“什么特殊？”
“他很虚弱。”龙君撩开马车帘子，端着一碗热汤，“食神问你们还吃不吃夜宵，快凉了，他不高兴了。”
“吃吃吃！”贺岁汐连忙下车，“要紧的已经都说完了，剩下的可以边聊边吃。”
“吃完再聊吧。”贺荀澜很有预见地说，“吃时少爷的饭，很少还有人能转得动脑子。”
刚刚那碗汤妹妹没喝，不然估计也得呆一会儿。
“花家那位百花神君，据说不是后世成仙，是许久之前古天庭尚在时，坠落凡间的古仙。”贺岁汐把话说完，“当世尚存的古仙，似乎就剩他一位了，他受封九仙，不是因为强悍，而是因为身份尊贵。”
“听玉莳说，那位仙人一直睡在百花丛中，醒来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近年来，似乎也就醒过两三次……”
龙君垂眸：“看来，是临近仙解了。”
“嗯？”贺荀澜一惊，“不是说仙人寿数无尽吗？”
“那是之前。”时少爷撇了撇嘴，“自从天庭坠落，天道截断，仙与人之间的间隔似乎越来越近了，仙人能被杀死，也会寿数消减自然而亡。”
“但若是信徒众多，倒是能有所延缓，所以仙人才开始庇护人类，换取供奉。”
他偷看龙君一眼，“龙君当年截断天道，对仙人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人来说，倒未必是坏事。”
贺荀澜惊讶看他：“你倒是看得开。”
“那是！”时少爷得意指了指自己，“我是凡人升仙，做神仙的日子还没当人的日子长呢。”
“你也是神仙啊？”贺岁汐刚刚喝了口汤，眼睛一亮，“怪不得这汤如此鲜美……”
时少爷嘴角翘起，摇头晃脑：“还成还成，区区不才，食神是也——”
“哇——”贺岁汐很给面子地发出惊叹，话锋一转问他，“那你有官职吗？能给皇帝写奏章吗？”
“啊？”时少爷没反应过来。
贺岁汐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一边眼巴巴地抬眼瞧他。
方凌书鼓起勇气问：“要写奏章做什么？”
贺岁汐也没避讳他：“参贪狼将一本啊。”
“总不能一直让他作威作福，得反击啊。”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借棒打狗。”
“啊？”方凌书一怔，倒是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迟疑着说，“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可以请土地娘娘帮忙。”
贺岁汐意外：“土地娘娘？”
这个名字的出现倒是出乎意料。
“贪狼将劫了她的粮船，她应当本来就要上奏。”方凌书小声说，“若是将这个消息传给土地娘娘，由她一块奏上去，或许不错……”
贺岁汐一下站了起来，方凌书一惊，连忙缩到十六和时少爷身后：“我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有道理啊！”贺岁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看来，你倒是比我二哥聪明一点。”
方凌书怔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小声说：“是……夸我吗？就比他聪明？”
“哎——”贺观海撸起袖子，“怎么回事啊，你也不怕我了是吧？”
方凌书结结巴巴：“不、不是！”
时少爷拎着勺子敲锅：“能不能好好吃饭！别把汤洒了！”
芙蓉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他们露出浅浅笑意。石贯站在她身侧，提醒说：“快到黄金国国都了。”
“真要去吗？”
“嗯。”芙蓉夫人应了一声。
石贯接着说：“听说钱夫人无利不起早，如今临海侯失势，她真会帮忙吗？”
芙蓉夫人只看着他们露出浅浅微笑：“不知道。”
石贯挑眉：“不知道你还带他们去？”
“他们要去，我就送他们去。”芙蓉夫人总算收回目光，“若是出了事，我就带他们跑。”
石贯无言看她：“这么拼命？”
“嗯。”芙蓉夫人笑笑，“答应过的。”
石贯叹气：“你平常也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人啊。”
“得看跟谁约定啊。”芙蓉夫人轻笑，“况且，千金不足挂齿，我这是——一诺一命。”
石贯想了想：“可我还不想死。”
芙蓉夫人微笑：“闭嘴。”
“哦。”石贯应了一声，安静片刻后问，“能不能加钱？”
芙蓉夫人：“……”

第48章 钱夫人
黄金国王都。
“居然就这么进来了……”贺荀澜撩开马车车帘, 好奇地朝外看了一眼。
他们刚刚通过了城门口的检查，几人也没有变装, 居然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进来了。
贺岁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来黄金国也没有通缉我们。”
“嗯, 如意镇也没有看过你们的通缉画像。”芙蓉夫人轻声说，“至少上头没有发下来过。”
自从进了黄金国王都，她就显得有些紧张。
“怎么了？”贺荀澜好奇地问, “花姨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芙蓉夫人默然片刻开口：“我已经向钱夫人递了拜帖, 她已经答应见我们，只是……只是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钱夫人的传言。”
贺荀澜诚实地说：“他们不清楚，我反正是不知道。”
我在这里几乎是个文盲。
贺岁汐若有所思：“大概就是钱夫人商人本性，无利不起早, 可同甘不可共苦之类的吧？”
“嗯。”芙蓉夫人轻轻颔首，“我这么些年在黄金国，虽然并未真正见过那位钱夫人，但也算是见过不少她做的事……与临海侯很不一样。”
“她与你娘，不像是同一类人，所以，若是她不愿帮忙, 反而要出手将你们擒拿，我也不会意外。”
“也不用太担心。”芙蓉夫人笑了笑, “若是情况不对，咱们再跑就是，有龙君在，带他们三人逃跑，应当不难吧？”
她征询般看向龙君，时少爷先嚷嚷起来：“等会儿, 什么叫他们三人？”
芙蓉夫人微微睁大眼：“就是……事有轻重缓急，人也有先救后救……”
时少爷瞪大了眼，拉着十六和方凌书，指着她说：“你们看看，看看！这说得像人话吗！”
十六郑重点头：“没错！是得先救少爷！”
方凌书嗫嚅：“我……如果能救，也救救我吧。但钱夫人若认出我，应当也不会杀我的，所以……也不要紧。”
时少爷：“……”
“不用担心。”芙蓉夫人掩唇笑起来，“我那位侍卫好歹也是重金请的，必要时候，也能搭把手的。”
石贯的声音从马车外飘进来：“不太行。”
“钱夫人钱通广大，我打不过的。”
芙蓉夫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我没让你打过，我让你掩护大家逃跑。”
“哦。”石贯应了一声。
“不用太担心。”贺岁汐笑起来，“我娘认识钱夫人的时候，她名声就已经这样了，但我娘还能跟她成了好友！”
“我娘看人一向很准的！”
贺观海挠挠头：“但娘当年跟皇帝还是好友呢。”
贺岁汐把嘴闭上了，给了贺观海一拳。
“哎哟！”贺观海捂着肚子，“不过皇帝是人，钱夫人是神仙，说不定……人会变心，神仙不会呢？”
“不一定吧。”时少爷很有发言权，“得看是什么样的神仙，像我这种从人飞升的，其实很多时候，还是很识时务的。”
贺观海看他：“你这样的也少见。”
“你——”时少爷正要反驳，龙君忽然淡淡开口：“到了。”
马车果然停下了。
芙蓉夫人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贯的笑容：“下车吧。”
“别紧张，笑一笑，你娘教的——大军阵前，要笑得从容，谁先慌，谁就输了。”
贺家兄妹下意识摆出了笑容。
“扑哧。”芙蓉夫人掩唇笑起来，“怎么傻乎乎的。”
她率先下了车，“放心，有我在呢。”
一行人下车，抬头看向眼前极尽奢华的黄金宫殿，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
贺荀澜仰着头：“哇——不愧是有神仙在的异世啊，不然就黄金的硬度真能做建筑吗？”
龙君疑惑：“什么？”
“啊没事。”贺荀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又想起科学的事了。”
“我们要去哪里觐见钱夫人？”
“登黄金阶。”芙蓉夫人仰起头，“走吧。”
眼前的黄金阶不算漫长，几人很快到了尽头的宫殿门前，每扇门前都放着一座黄金雕像，有貔貅、仙鹤、金蟾、八宝罗盘……
贺荀澜一眼看过去，差点被黄金闪瞎了眼。
忽然，门前的金蟾开了口：“贵客到——”
贺荀澜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它。
它张嘴吐出一枚枚令牌，各自飞入众人手中，金蟾接着说：“请贵客各自进门。”
“我是算盘。”芙蓉夫人微微蹙眉，“你们……”
“我们三兄妹都是锦鲤。”贺岁汐举起手中令牌，“食神、龙君、十六、还有你的侍卫都是仙鹤。”
方凌书有些不安：“我这是……祥云？我单独行动吗？”
金蟾催促了一声：“请贵客各自进门。”
龙君看了眼手中令牌，站到金蟾面前，金蟾神色似乎谄媚了一些：“贵客，请——呃呕——”
龙君掰开了它的嘴，把令牌塞了回去，又重新掏了掏。
贺荀澜：“……龙君你轻点，这是黄金的，坏了我赔不起。”
“哦。”龙君应了一声，重新拿了一枚令牌，这才松开了金蟾，站到贺荀澜身边，举起令牌说，“我也是锦鲤。”
金蟾嘴巴紧闭，不敢吱声。
见到这幅情形，芙蓉夫人反而松了口气：“那……客随主便，既然来了，就先按钱夫人的规矩来。”
她拿着令牌，站到了金算盘门前，一步踏了进去。
贺岁汐看向锦鲤门：“咱们也走吧。”
贺观海笑着回头招呼方凌书：“哎，别慌，你一个人遇到什么危险，大喊一声救命，说不定我们就听见了！”
方凌书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他有些害怕，“到时候等等我啊，如果可以，还是别丢下我……”
时少爷挠了挠头，看看左手边的十六，右手边的侍卫，疑惑地问：“咱们仨为啥分一块？”
十六疑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啊……不过龙君跟着少爷，应当没事。”
“嗯——”石贯露出思索神情，猜测说，“不重要的边角料？”
“呸呸呸！”时少爷瞪他一眼，“怎么说话呢！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事！”
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仙鹤门中。
十六笑了笑：“侍卫大哥，走吧。”
“嗯。”石贯看了眼金算盘门，转身跟他们一块进了门。
……
“我就想，你们差不多也该来了。”
陌生的女声传来，贺荀澜眯起眼，生怕被门内的豪华陈设晃晕了眼。但他小心翼翼眯眼看过去，却发现屋内古色古香，虽然看得出陈设摆件物价不菲，但也没有像这座黄金宫殿外面那样夸张。
“怎么，可是觉得不够奢华？”主位上雍容华贵、一身金黄配色的富态夫人笑起来，面颊圆滚滚像颗成熟饱满的桃，“若想看黄金满仓，也可以，我带你们去金库聊？”
“啊？不用不用。”贺荀澜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我就是有点吃惊。”
“我知道。”钱夫人笑得和气，“坐吧，黄金座椅硬得很，可没有这兔绒软垫舒服，平常在外撑面子才要那些，自家人，不讲究那套。”
“好像挺好说话的？”贺观海说话一向直接，笑着说，“钱夫人，您知道我们要来，那我娘有没有在这留什么东西给我们？”
“留了留了。”钱夫人笑得眼睛眯起，“不过呢，你们不一定能带走，我还得先问你们一些问题……哎呀，人也没齐，老大不在啊！”
贺观海挠头：“那我们之后再来？”
钱夫人摆摆手：“也不是……”
“不不不！”贺观海连忙说，“你说的有道理，我娘留的东西，还是得人齐了一块来拿，不然让贺云沧那小心眼的家伙知道，又要想，是不是只给亲生的留不给他留……”
“胡说什么呀。”贺岁汐插起腰，“大哥哪里那么小心眼！”
“他表面上当然不会那么小心眼，还会假装大度说，应该的，没事的。”贺观海“啧”了一声，“然后半夜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垂泪。”
“你怎么知道？”贺岁汐不信，“你半夜在大哥被子里吗？大哥那么聪明稳重，怎么会随便哭！”
“我不在他被子里，但我半夜掀过他被子。”贺观海笃定地说，“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小弟都还没出生，他还没现在那么会装，我就跟他吵了一架，就说了一句‘滚出去’啊，别的一个字都没多，他转身就走了！一整天没理我！”
“我左想右想觉得不服气，打算半夜找他干一架，结果掀开被子看见他在那哭成了泪人啊，一问，他觉得我是要让他滚出临海侯府……”
贺岁汐微微张大了嘴，钱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连忙追问：“还有这事？”
“啊！”贺观海认真点头，拍着贺岁汐的肩膀，“我跟你说，你就崇拜错了人。你大哥什么聪明才智、成熟稳重都是装的，实际上想得可多了！在他面前可不能乱说话！”
“哎呀，别站着说啊。”钱夫人捧着果盘，“坐下，坐下叙旧，接着说说。”
她露出怀念的神色，“你娘现在不方面出门，好久都没人找我唠嗑了。”
“哎对，你们知不知道，梦魂君和他不能见面的心上人如何了？过了这么久了，有进展了吗？不会还没见上面吧？”
几人面面相觑，贺观海震惊地说：“谁？梦魂君，老徐？”
“老徐有不能见面的心上人？老徐不是跟我娘吗？他不是咱爹啊？”
“什么？”贺岁汐震惊地睁大了眼，“你想什么呢，他怎么会是咱们爹啊！你一看就不像是梦魂君生的！”
“可你俩像啊！”贺观海理直气壮，“而且我小时候找老徐玩，他还说我叫他爹也行啊！”
“嘶——”贺荀澜倒吸一口凉气，“临海侯那几个绯闻男友，白虎将已经排除了，这么看来，梦魂公子居然也不是，那……就剩下皇帝了。”
“不行！”贺岁汐皱起脸，“不能是！是了我也不认！谁要这样的爹！”
“不会是。”龙君笃定地摇头，“我说过，她怀孕之前，没见过皇帝。”
“这么说……”钱夫人毫不在意龙君也跑来了这一桌，一招手，把众人的座位凑到了一起，她给每人手里塞了个果盘，“你们居然不知道梦魂君的事？”
“我给你们讲讲啊！”
龙君皱眉：“你不先说正事吗？”
“什么正事啊！”钱夫人笑着摆手，“他们都说下次一块来拿东西了，那就没正事了！”
“哦对，我的化身跟另外几拨人倒是也聊些别的。”
她嫌弃地摆摆手，“你若不想听这个，你去别的屋。”
“我不。”龙君坐在贺荀澜身边没动。
“哎——”钱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整张脸像轮圆月，笑着指了指龙君，“我就知道你也想听！”
“咳，听着啊，事情要从梦魂君还是梦魂公子的时候说起……”

第49章 所留之物
钱夫人抓了一把瓜子：“梦魂君年少时, 才情惊艳，你们应该都是知道的吧？”
“知道。”贺观海笃定地说, “不过老徐说, 什么才情都是别人吹的，他就是脸长得好看才那么有名。”
钱夫人笑得摇摇晃晃：“他倒是通透，对、对, 就跟你娘说的一样, 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子。”
“他如今已经算是收敛了，年轻时候，嘴巴还要坏、脾气还要古怪，哪怕是当着他喜欢的姑娘的面，也不肯松口低头。”
贺观海好奇地追问：“所以, 老徐到底喜欢谁啊？”
“不知道啊，你娘说，这是朋友的秘密，不能说出来。”钱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我只知道，梦魂公子与这位姑娘的关系有些特殊，中间隔了些世俗眼光之类的禁忌。”
她有些猜测, “大约是门第吧，他出身九仙名门, 还是家中长子，虽然行事洒脱，放浪不羁，但总归还是有些担子。”
“你娘说，这两人都是犟的，哪怕情意心里都清楚, 甚至别人都替他们挑破了，可两人就是不肯开口。”
“后来徐氏长老知晓此事，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就要给梦魂公子议亲。他抵死不从，那时年少气盛，宁愿自裁。他的心上人为了断他念头，自愿远嫁，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次也没有？”贺岁汐忍不住追问，“哪怕是远嫁了，也能回家看看呀。”
“一次也没有。”钱夫人跟着叹息，“你娘当初都说呢，她已经备好了船队，只要梦魂公子点头，她立马带他冲出去把人劫回来，掩盖成水匪作乱，让他们俩远走高飞。”
“可梦魂公子却说，算了。”
贺观海听得牙疼：“老徐当年怎么这么磨叽？我娘也就这么算了？”
“当然没有。”钱夫人呵呵笑道，“我最喜欢你娘的脾气，你娘说他不去，那她就自己去，就带着一队水军装作水匪劫亲去了！”
“可惜啊……那位姑娘也说，算了。”
“我真服了！”贺观海用力啃了口苹果，显得愤愤不平，“老徐他在干嘛啊！怎么这么窝囊！”
“他还在绝食呢。”钱夫人叹息着喝了口茶，“心上人走了，他更不想活了。”
“是你娘带着人冲进徐家，扛着他带回临海国养了一阵，让他再等等，说是哪怕成婚也能改嫁，实在活着不行，他俩到时候都死了，再给他们安排埋在一块。”
“她还特地带着梦魂公子去了海门关一趟，拜了拜那位有些胡闹的海缘仙，梦魂公子这才没有香消玉殒。”
“这件事我倒是听说过。”贺岁汐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是坊间传闻说我娘和梦魂公子的风流轶事的时候说起过，说他们俩注定一个要继承临海侯国，一个要继承梦乡，不得不分居两地，但一同拜过了海缘仙，白日分居两地，夜夜梦中尚能相见。”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那么多人觉得我娘与梦魂君有旧，当年闹得这么风风火火啊。”
“她故意的。”钱夫人剥着橘子，点了点贺岁汐的鼻子，“你娘能不知道这么离经叛道的事不会传遍大街小巷吗？她就是明知故犯，狐疑闹得风风雨雨，好压下先前梦魂公子和他心上人的事。”
“况且，如今人人都传，梦魂公子是为了临海侯才至今未娶，那位姑娘……就会少些麻烦。”
贺观海睁大了眼睛：“还能这么来？我娘也真是什么忙都帮啊。”
他好像还有些失望，“老徐真不是咱们爹啊？”
“不是。”钱夫人摆摆手，“若是寻常人，这个故事恐怕就此结束了，可老徐……咳，我是说梦魂公子受梦中仙庇护，梦乡，也自有他的特殊。”
“白日是白日，梦中是梦中。”
“你娘说，梦魂君在自己的梦境中搭了婚房，一直在等他的心上人顺着梦中归乡路，回来看他一眼。”
钱夫人喝了口茶，“所以，你娘每次来见我，我都忍不住问一句，他们见上没有。”
“我帮你去问问！”贺岁汐眼睛一亮，“我们之后正好要去梦乡呢！”
“好！”钱夫人轻轻拍手，“也不用特地再回来告诉我，等你们找回大哥，也打定了主意，再一起回来找我，我把你们娘亲留下的东西给你们。”
“那……”贺荀澜眼珠转了转，好奇地问，“我们先不拿，能不能先看一眼，她给我们留了什么东西？”
“行啊。”钱夫人很好说话地点点头，“其实你们要现在就拿走也成的，都看你们。”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示意他们跟她往前走两步，“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有许久了，我记得，是从某一次，你娘去朝中见过了陛下，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
“她冒雨前来，在我这坐了很久，却什么都没跟我透露，只是走时说，要在我这存些东西。”
“我想，你娘大概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才会在私底下做这样的准备。”
“她说，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大不了一死。如今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她还是能大不了一死，就是得给你们做点准备。”
她回头笑笑，对着贺观海说，“先从你的看起？”
“好！”贺观海兴致勃勃，“看看老娘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
“好。”钱夫人笑着颔首，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象瞬间改变，他们居然出现在了一座宝库中，四周珠光宝气，稀世珍宝被随意摆放，杂物一样堆在角落。
单独一个供台上，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金丝木匣。
钱夫人回头对他笑：“打开瞧瞧。”
贺观海好奇地往前一步，依言打开了木匣，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把将匣中的斩马长刀提了起来，两眼放光在手中颠了颠：“好薄的刃，好凶的刀！”
他显得十分兴奋，随手将长刀挥动，竟能看见一道虹光斩裂，“哎，我听见刀吼了，不是错觉吧？”
“自然不是。”钱夫人笑眯眯站在一边，没碰那把刀，“这把刀可跟西鸣将军手中那把白虎神兵匹敌，是你娘搜罗了天下至宝，请白虎星出手打造的凶刃。”
“神兵无价，一刀可换一城。你若有本事，拿着这把刀，神仙也可杀得。”
“这么好！”贺观海爱不释手，“我娘果然懂我！嘿嘿！那、那……”
他干笑着看向两人。
贺岁汐双手叉腰：“你又想现在拿走了？刚刚是谁说一定要等大哥一块的。”
“我没说非得现在拿。”贺观海含糊嘀咕一声，“我就是，最近总用的随手抢的兵器，好不容易遇见一把趁手的，多摸两下。”
他说着，一脸肉痛地把刀放了回去，“不拿、不拿，说了等他一块就是一块。”
“真不拿？”钱夫人笑得慈祥，“她也没定什么规矩，就是你们来的时候让我问一句，将来如何打算，可想好了没有。”
“将来？”贺观海表情古怪，认真思索了片刻，“先从皇帝那讨个公道，其他之后再说。”
钱夫人略微苦恼地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没怎么动脑，但也算洒脱。”
“你娘还给你留了话呢，要不要现在看？”
“什么情况留的话啊？”贺观海大大咧咧地问，“不会是遗言吧？”
贺岁汐跳起来拍了他的后脑勺：“胡说什么呢！”
“呵呵。”钱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傻孩子，别想那么多，就是平日里当着面不好意思说的话而已。”
“哦……”贺观海摸着后脑勺，“那就看一眼吧。”
钱夫人颔首，宝库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高挑的金色虚影。她身上佩了几块轻甲，外披着绛紫长袍，腰间挂着两把弯刀，高高的马尾垂坠身后，哪怕只看背影，都觉得张扬热切，英姿飒爽。
她似乎正在看那把刀：“我看白虎星也是老了，他现在窝在白虎岭，一天睡大半时日，脾气好得都不如猫了，也就扯他胡子的时候还会生气。”
“他本来说不再铸兵刃了，每次神兵出世，天下都要再起刀兵。”
“——当年他打出那把白虎神兵，就是尚未登基的神武大帝与神龙携手，一统天下建立王朝的时候。”
“我找西鸣磨了他好久，他才松了口。这一把不比西鸣那把差，就留给阿海。”
她转过身，模糊虚影看不清楚面目，只能看出大概的模样。她似乎已经有些年纪，不再年轻，可一双眼睛不见一点苍老，神采奕奕：“叫什么自己取，想要什么自己争，反正你也不听话，阿娘看好你，哈哈！”
贺观海“嘿嘿”笑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他挠了挠头，“哦，这是影像，她其实听不见，对吧？”
“嗯。”钱夫人含笑点头，“你真不拿？那我们可就去下一处了。”
贺观海艰难地扭过头：“……不拿！”
“好吧。”钱夫人看向贺岁汐，“那接下来，瞧瞧给姑娘留的东西吧。”
钱夫人继续迈步往前，宝库仿佛看不见尽头，身旁的宝贝已经变了模样，显然他们已经在另一处宝库了。
“这个。”钱夫人指了指整座宝库里的金银财宝，“这些都是你娘给你留的，还有这些账本。”
贺岁汐呆了呆：“……钱呀？”
她露出一点笑意，还矜持地清了清嗓子，“真是的，我也没有那么贪财吧。”
“呵呵。”钱夫人一挥手，“还是听听你娘怎么说。”
“我给小汐留了些本钱。”临海侯双手叉腰，站在宝库里欣赏自己准备的宝物，“他们说这是嫁妆，我不喜欢这么叫，说得好像她不嫁人就不给她了一样。”
“钱就是钱，左右都是她的钱。”
“哎，小丫头片子长得真快，才这么一转眼都要考虑成亲了。”
她显得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喜欢花家那小子，但手里拿些钱总没错。最该给你的是这些，王府的账本、来往的商铺记载，你从小都看过学过了。”
她欣慰地笑了笑，“有了这份本事，再加上我给你留的本钱，争点气，再给我挣个‘天下首富’的名头，哈哈！”
贺岁汐轻轻抿了下唇，笑了笑说：“真是的……你少操点心吧。”
贺荀澜不知不觉和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就站在龙君身边，不知为何，没有走得太近。
龙君微微侧首，看向他：“该你了。”
贺荀澜没由来有些紧张和惶恐：“我、我吗？”
他忽然有点想退缩，可钱夫人已经回过头来看他。

第50章 楼船
“我、我也有吗？”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 有些惶恐，“我……”
他本来以为, 临海侯会不会是留了不少钱财给他们, 他这好歹占了个身份，跟着蹭一份，就蹭一份。
可现在看来, 金银虽然不少, 但却完全不是他想的那回事。
——这是临海侯思来想去，给自己孩子留下的最妥帖的准备。
他害怕她准备得太好，情意厚重让他不敢接下，又……
又害怕，他游魂不在此界那么多年, 她其实跟自己一样，都觉得对方是个陌生人，没什么母子情分。
他垂下眼，他在异界过得挺好的，有了很爱护他的养父母，就跟亲生父母一样。
事到如今还奢望另一份母亲的温情，是不是也太过贪心了？
他伸手拉住龙君的衣袖：“我……”
“我要不算了, 或者改天，我、还没想好这个, 那个问题怎么答。”
“啊？”贺观海疑惑地回头，“什么问题？”
“就是……”贺荀澜结结巴巴地说，“将来怎么打算的，那个问题。”
“我还没想好。”
贺观海挑眉：“你不已经回答了吗？”
贺荀澜震惊：“我说了吗？”
他下意识看向龙君，“我说什么了？”
龙君：“你说‘还没想好’。”
贺荀澜哭笑不得：“这也能算回答吗？”
“当然算了！”贺观海指了指自己，问龙君, “我刚刚回答的什么？”
龙君略微偏头，诚恳地说：“忘了。”
“你……”贺观海无言，“我说的‘之后再说’啊！”
“‘还没想好’和‘之后再说’，有什么区别？”
贺岁汐探头过来：“我都没回答呢。”
她笃定地点头，“阿娘问这种话，现在回答了她也听不见啊？肯定不会让你现在回的，她只是要让你想想，往后什么打算。”
“大人不都喜欢这么问？”
“不用那么紧张，你随便回就好了啊，阿娘自己都不靠谱，最喜欢胡闹。”
贺荀澜有些迟疑：“随便回？”
两人笃定回答：“随便回！”
贺荀澜悄悄抬眼看向钱夫人：“那，就这么回答，行吗？”
“行的。”钱夫人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瞧瞧这孩子，还怯生生的，这在你家倒是少见……哎！”
龙君盯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拍开了。
钱夫人嗔怪地瞪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减，笑眯眯地搓了搓自己红了一块的手：“真是的，小气龙，下手没轻没重。”
龙君拦在贺荀澜身前：“你自己没有仙使吗？”
“有的。”钱夫人脸上的笑稍稍浅淡了一点，她叹了口气，“脸比他的还圆鼓鼓，还要软……”
龙君皱眉：“他的软。”
贺荀澜：“……我也没想在这种地方跟人一较高下，龙君。”
“好好好，他的软。”钱夫人哭笑不得，“可我的仙使才八岁啊！脸颊圆滚滚，软乎乎，有什么不对？”
龙君看了贺荀澜一眼，贺荀澜抢在他前面开口：“八岁软八岁软！我好歹是成年人了，我又没有婴儿肥！”
他拉了龙君一把，“走了，去看看……临海侯给我留了什么。”
他还是有些别扭地没能把“娘”喊出口。
钱夫人轻笑一声，忽然很有气势地甩袖转身：“走！”
眼前骤然开阔，贺荀澜忽然闻到了海风的气味，眼前海鸟鸣叫，与海相通的造船厂中停着一艘巨大的楼船。
大约四五层楼高，宽阔船首宛如海中巨兽，站在地面一眼望去，都看不清这庞然大物的全貌。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古代吗……有神仙你们就敢造航母啊？”
钱夫人没有多说，看向船首，上面出现了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最近他盯我盯得紧，我那多出一艘船来他都能知道，只能先从你这儿造了。”
“我不急着带走，这一艘是留给阿澜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她轻笑一声，“我觉得应该会，他是龙君挑中的孩子，一定会喜欢海，会喜欢大船的。”
她甩袖傲然站在船头：“贺家楼船，船首十丈，身长百丈，可容十万水师。”
“水师阵中，它就是中军要害——踏平浪涛，四海无敌。”
“有了这艘船，他想去哪都可以，哪怕是想再回长大的地方看看……”
她笑起来，“总不能还像情况紧急那时候一样，让龙君用大蚌夹着他游过去吧？总得体面一点，风风光光地乘船过去。”
贺荀澜嘴巴微张，想笑又莫名想哭，他含糊地说：“要去现代，这艘船可能还真不如大蚌安全。”
“在现代，有人突然开这么艘船出现在海上，属于侵犯海洋领土安全，我都怕他们直接发射导丨弹……”
龙君偏头看他：“听不懂。”
“说慢点。”
贺荀澜抬起眼看他：“我说的那些，说慢点你也听不懂吧。”
龙君没有反驳，老老实实点头，接着说：“那就不说这个。”
“你还没说喜不喜欢。”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啊？还得说吗？”
龙君盯着他：“嗯。”
贺荀澜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找借口：“他们俩也没说喜不喜欢啊！”
“我喜欢啊！”贺观海爽快地说，“我可喜欢了！要不是自己把话说在了前头，我都恨不得现在带它走！我跟你说，名字我也已经起好了，就叫‘天下第一’！多威风！”
贺荀澜：“……”
“我也喜欢啊。”贺岁汐这次跟她二哥站在了一起，故意笑意盎然地看向贺荀澜，“谁不喜欢钱呀？更何况，是我娘给我搜罗的本钱。”
“不过……三哥的船我也喜欢，我跟娘去海上的时候，坐过她的那艘楼船，海师中军，一呼百应，楼船指向，那些海上毛贼胆都吓破了，好威风！”
她眼睛亮亮的，“虽然平时的娘我也喜欢，但我觉得，在海上，在船上的娘是最高兴的。”
龙君看向他：“他们说了。”
“该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贺荀澜咽了下口水，有些别扭地说，“……喜欢。”
“虽然，我还没想起来她的事，或许要见过面，才能像之前那样，想起一些这个世界与她相关的事……”
“但我确实，喜欢海，喜欢大船。”
他低下头，“喜欢这份礼物。”
“哎哟，怎么说的这么肉麻。”贺观海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小弟啊，这种话不要常说，怪让人别扭的。”
贺荀澜恼怒抬头：“龙君让我说的！”
龙君颔首：“对，我让的。”
“行行行，龙君了不起。”贺观海笑嘻嘻地双手叉腰，抬起头看那艘楼船，“真壮观啊——哎，小弟，你是不是也该给这艘船起个名字啊？”
他两眼放光回过头，“天下第二，这个名头让给你怎么样？”
贺荀澜：“……不怎么样！”
贺观海伸手勾着他的肩膀，嬉皮笑脸：“怎么，你还想当天下第一？那可不行，这个名号，我的刀占了！”
“你是我小弟，只能比我矮一头了！”
贺岁汐斜眼看他：“那你怎么不叫‘天下第二’，把‘天下第一’让给大哥呢？”
“不让！”贺观海得意一笑，“有本事他来抢啊！”
“他要是来抢我还高兴呢。”
贺观海啧啧摇头，“他从小从不跟我抢任何东西，总是一退再退，然后一个人黯然心伤……哪有兄弟是这样的！”
“小弟傻的时候我还抢他碗里的肉呢！”
贺荀澜一惊：“啊？我怎么不记得？”
贺观海“嘿嘿”一笑：“你忘啦？那就当没这回事！”
“哎对，咱们把老大的也看了吧！”
“啊？”贺岁汐有些意动，又觉得不太妥当，“不好吧，万一他、他介意呢……”
“先偷偷看一眼！”贺观海理直气壮，“你想想啊，娘大大咧咧的，也不是什么心细如丝的人，万一她有什么纰漏呢？”
“咱们几个的礼物都送得这么趁心意，万一给贺云沧的他不喜欢，我可不去哄啊！”
“咱们先看看，要是不行，提前给他添点啊！”
“怎么添？”贺岁汐偏头，“我倒是能分些钱财给大哥，你难不成还能掰一半刀给他？”
“谁说从这儿分了？”贺观海觉得好笑，“我是说从外面给他买点他喜欢的，什么名家传记、字画古董，哦，还有那个小兔子酥饼，他嘴上不承认，小时候最喜欢！”
贺岁汐忍不住笑起来，眼珠转了转：“那……先看看？”
她征求意见般看向钱夫人。
钱夫人轻笑一声：“都听你们的！”
“就看一眼。”
她又转身，几人忽然到了一艘豪华府邸门前。
“啧，哎。”院内，熟悉的临海侯身影叹了口气，“想来想去，其实云沧比阿澜还麻烦些。”
“我本来想给他留账本，告诉他，侯府机密他没什么不能看的，又怕他多想，觉得我要让他给侯府做事，到时候鞠躬尽瘁把自己累坏了……”
“后来又想，要不也给他造一艘船，又怕他觉得我是要赶他走，让他自立门户……”
“想来想去，我还是给他买了一个院子。”
“黄金国王都的原地，地段、风水都是最好的。往后，他再跟阿海吵架，转身走人也有个去处，不必再忍让他。”
“天大地大，有个自己的家。”
贺岁汐微怔，就看见贺观海已经大剌剌参观起来：“哇——这间房不错，让他留给我，到时候我来，就要住这！”
“你听没听娘说话啊！”贺岁汐哭笑不得，“都说是为了让大哥躲你才准备的！”
“那他可躲不掉。”贺观海嬉皮笑脸，“他不让我睡这，我就抢他的床去！”

第51章 离开
“哈哈。”钱夫人一贯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神色微动, 收敛笑意, 微微睁开了眼睛。
只是片刻，她回过神来，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好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 你们也该走了。”
“啊？”贺观海回过头来，“这么快？我还以为能留下吃顿饭呢，听说黄金国的大厨最会做贵的！”
“呵呵。”钱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该多吃些。”
“我都多大了？”贺观海哭笑不得, “还长身体呢？”
“不过，今日不行。”钱夫人笑容温和，但不容置喙，“好了，你们快些去梦乡吧，不是要帮我问问梦魂君见到心上人没有吗？我可着急等着呢，去吧, 去快些。”
贺观海觉得奇怪：“啊？之前不还说不着急吗？怎么……”
贺荀澜和贺岁汐一左一右拉了他一把，让他住嘴。
贺荀澜轻轻颔首：“那我们这就离开。”
“但我们之前是蹭花姨的马车来的, 要走还得考虑买马车还是弄条船……”
想到这里，他有些肉疼，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真的不想在黄金国买船买马车，这里溢价严重，太亏。
“这样。”钱夫人若有所思, 忽然笑了笑，“走水路吧，我这有一艘能乘十人的舢板船，可以……”
贺观海眼睛一亮：“送我们？”
“借你们。”钱夫人笑眯眯地强调，“我可不做亏本生意的。”
“到时候，你们回来，付上租金，再把这艘大船带走。”
贺荀澜忍不住感叹：“那么大一艘船，如果没有龙君，多少人才能开动啊……”
“所以啊，除了贺家，别人造不了这样的船，造出来了也开不了。”钱夫人笑起来，轻声催促，“去吧，早点回来，租金给你们便宜些。”
“好说！”贺观海笑得爽朗，“那走吧！”
钱夫人带着他们推开一扇门，站到了来时的黄金宫殿外。
她抬起头，略有诧异：“下雨了？”
“啊！”贺观海慌忙一拍脑袋，“对啊！下雨了！鸿雁还在外面呢，差点把她跟大虎一样丢了！”
“从来没人指望你能记得。”贺岁汐叹了口气，对着钱夫人扬起笑脸，“嘿嘿，夫人稍等，我们放个记号，叫鸿雁来与我们汇合。”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得乖巧，“这不是刚来时，不清楚您是敌是友吗？稍稍在外面，留了些后手。”
“应该的。”钱夫人哼笑一声，“要是你们真一路指望着借着长辈荫蔽，大摇大摆就能走遍大陆，那我才会替你们担心呢。”
“做了什么样的准备？”
贺岁汐撞了撞贺荀澜，贺荀澜“嘿嘿”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问了龙君城内从哪引水，然后叫人拿着雨师令牌守在上游。”
“若是入夜我们还没消息，就开始下雨造势，虚张声势一下，说龙君要水淹黄金城。”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灵感来自东海龙王水淹陈塘关。
“哈哈哈！”钱夫人不怒反笑，“果然像你娘，你娘当初第一次与我做生意，也是带着刀来的。”
贺荀澜壮着胆子问：“那，说都说到了，钱夫人，你知道雨师吗？”
“知道啊。”钱夫人笑了笑，“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消息灵通。”
“他的事啊……一句两句也说不完，我倒是想与你们再说两个故事，不过，现在不太方便。”
“下一回吧。”
她温和地说，“下一次你们来取你娘留给你们的东西，我再和你们说。”
“去吧，好孩子，下次再来。”
几人面面相觑，只能颔首：“好。”
贺观海回头：“信号已经放出去了，雨也停了，鸿雁应该看到了，马上就来了。”
“其他人呢？”
他回头，看见芙蓉夫人若有所思地走出了金算盘门。
她看见门外几人，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你们已经出来了？无事吗？”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钱夫人一眼，客气地行了礼。
钱夫人也妥帖地回了礼，贺观海倒是好奇地问：“你也跟钱夫人聊了？说什么了呀？”
“说了些生意经。”芙蓉夫人倒没有藏着掖着，“夫人与我说，临海国群龙无首，往年临海国产的珊瑚珍珠海鱼海盐，恐怕都要大大减产，价钱且有的涨。”
“我先前与临海国速来亲密，手头有好一批货，最好是再放放，赚得更多。”
“有道理啊。”贺岁汐摸着下巴点头，“如今时日尚短，暂且不显，越往后，肯定越贵。”
说话间，时少爷、十六、石贯也从仙鹤门中出来，贺观海也问了一声。
时少爷挠了挠下巴：“她说了些怎么提升仙力的方法。”
“她说我既然跟着龙君，也可以趁机宣扬自己的名号，龙君应当不介意……”
“尤其是上回在小猛城施粥，我应该亮出食神名号的。”
他说着，惋惜地一拍大腿，“大意了！”
贺观海安慰他：“下回、下回！”
“还下回呢？”食神神色复杂，“咱们还打算惹多少麻烦嘛。”
贺观海双手环胸：“这就得看，我们一路过去，能见着多少麻烦了。”
时少爷两眼一闭，仿佛看不见未来。
十六左右看了看，忙问：“方凌书呢？他让咱们别丢下他的。”
“也来了。”钱夫人笑呵呵的指了指祥云门，果然看见方凌书心事重重地从门中出来。
“来了，哎！”贺观海喊了他一声，方凌书连忙小步跑过来，显而易见松了口气。
贺观海勾着他的脖子问：“怎么样，聊什么了？”
方凌书迟疑一下：“聊了些父皇的事。”
他偷看一眼钱夫人，见她没有反对，这才接着往下说，“还有钱夫人问了问神龙近况，然后劝我，到了梦乡，也不要急着回王都。”
“她说如今形势不明，我偷跑出来这事可大可小，就看太子殿下是否想借题发挥……”
“这时候回去，不如留在梦乡，跟着外祖和梦魂君，然后上书说我思乡情怯，一时贪玩，还不想回去，求父皇恩准留在梦乡，或许更显无害。”
他扁了扁嘴，“是很有道理，可我娘还在宫里。”
“哎呀，你换个角度想。”贺岁汐安慰他一句，“你在梦乡，你娘可能怀念，但至少放心，在王城可就不一定了，一不小心就死了。”
黄金阶上，一道身影飞速靠近。
鸿雁微微喘息，抬头看向众人：“我回来了，小姐。”
“好，人齐了？”钱夫人笑着颔首，“那就趁现在快走吧，上船。”
“这、这就走了？”芙蓉夫人似乎有些不舍，“那要不要……”
钱夫人轻轻拍了拍她：“都不要，快走吧。”
鸿雁脚步停顿，看向钱夫人：“我在外面，看见……”
钱夫人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我已经知晓。”
“那就好。”鸿雁颔首抱拳，“告辞。”
一行人上了船，贺观海还在觉得奇怪：“怎么走得这么急？”
贺荀澜好奇地打量着这艘临时的新船：“应该是追兵到了。”
虽然和那艘楼船没有可比性，但依然比他们之前那两艘船宽敞多了。
贺荀澜忍不住问：“要是在黄金国，这样一艘船，买下来的话得多少钱？”
赶着马车到了船边，让他们把行李都带上的石贯露出思索的神情，诚恳地说：“应该得用金子买。”
贺荀澜：“……是我冒昧了。”
“嗯。”石贯诚恳地说，“别在黄金国买，太贵了。”
“糟了。”贺岁汐眼光闪动，咬着下唇，“走得快了些，忘了问钱夫人租金多少！价还没定呢！”
“哎，侍卫大哥！你回去让花姨帮忙跟钱夫人定个价啊！”
“好。”石贯颔首，“钱夫人留夫人说话，我得赶回去了，你们保重。”
船顺着水流轻轻飘动起来，石贯点头打过招呼，转身赶着马车回去。
贺观海挠了挠头：“钱夫人不能坑咱们钱吧？”
“那可不一定。”贺岁汐十分警惕，“亲兄妹还得明算账呢。”
“行吧。”贺观海撑着船沿，忍不住“啧”了一声问，“可之前咱们不是说，贪狼将不是真心追击咱们的吗？怎么他又来了？”
“因为这里是黄金国。”贺岁汐眯起眼，“他要的就是钱夫人出手拦他，这样他就算没追上，也不是追击不力，是遭人阻拦。”
“他知道娘跟钱夫人关系好，恐怕是想……顺手扯钱夫人一把。”
“那怎么办？”贺观海一惊，“钱夫人不会上钩吧？你也不提醒她一声。”
“不用。”贺荀澜已经检查了船的状况，“船舱里能睡两个人，到时候就让小妹和鸿雁睡里面，咱们还是老样子，在船板上挤挤。”
“成。”贺观海爽快答应下来，又接着问，“为什么不用？”
“因为她催我们走，就证明她已经意识到了。”贺荀澜往回看了一眼，“贪狼将只要没当场抓住我们和钱夫人见面，就没有她跟我们勾结的证据，就没有问题。”
“哦——”贺观海恍然大悟，“怪不得不留咱们吃晚饭。”
他看向时少爷，“咱们晚上吃什么？”
时少爷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得及补物资呢，有什么吃什么。”
“瞧瞧你弟弟，已经开始下钩了。”
贺荀澜掏出了自己的鱼竿。
……
另一边，黄金国。
钱夫人面上笑意不减，看着身侧的芙蓉夫人：“你很有做生意人的天赋，今日就留下来吧，见见大场面，有好处。”
“好。”芙蓉夫人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很快，黄金阶上，披甲将士如潮水漫上。
贪狼将不曾下马，居高临下，笑得嚣张：“钱夫人，我来找人。”

第52章 怪异
钱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笑着说：“台阶踩坏了，可是要赔的。”
贪狼将并不在意, 翻身下马, 牵着缰绳，神态自若地摸了摸马鬃：“别那么小气嘛。”
“你知道我要找谁，还需要拐弯抹角打打机锋吗？”
“不必。”钱夫人笑得和气, “我知道你找谁, 毕竟你一向记仇的。当年那孩子在陛下面前说你几句坏话……”
她半眯着眼，露出思索的神情，“说的什么来着？”
“哦——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她微微睁开眼，嘴角噙着笑意, “你就一直记着呢。”
“好不容易等到如今临海侯失势，你可算等到了，就追着她的孩子跑呢。”
“呵。”贪狼将好笑地摇摇头，“我有这么小心眼？”
“当然了。”钱夫人轻轻拍了拍他，扬起笑脸，“我还不知道你么。”
“不过可惜，他们不在这里。”
“是吗？”贪狼将露出苦恼的神情, “可我分明是追着他们来的，钱夫人要是这么说, 可不好办啊。”
“陛下那也不好办。”
“哦——”钱夫人露出了然的神色，掩唇一笑，轻轻指着他说，“瞧瞧，我知道了。”
她取下腰间挂着的钱袋，打开一抖, 黄金如同金色潮水一样抖落，哗啦啦堆满了贪狼将面前。
贪狼将微微挑眉，诧异看她：“钱夫人这是做什么？”
“啧，何必明说呢。”钱夫人故意笑得和蔼，“贪狼将非说他们来过……想必是有些难处，怎么样，这些……够了吗？”
“哈！”贪狼将取了一枚金钱，笑着在手中抛了抛，神色渐渐阴冷，“你当我打秋风来了？”
钱夫人笑而不语。
“哎，毕竟也没办法。”贪狼将收敛神色，无奈地摸了摸马鬃，“毕竟我来晚了一步，没见到他们在你这。”
“要指认九仙之一，怎么也得有些真凭实据，否则，我也不好跟陛下说……”
“这就没办法啦！”
贪狼将笑着凑近她，“你猜，我有没有准备办法？”
“嗯——”钱夫人为难地蹙了蹙眉头，“有吧。”
“毕竟你看起来胜券在握。”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没能当场抓住他们，那就只有找人证，让我想想，能在陛下面前也算数的人证，大概是……”
“哈哈！”贪狼将笑起来，朗声道，“请黄金国富贵侯——”
他身后的披甲将士让开一条道路，一个穿金戴玉，脸颊圆滚滚的八岁男孩，略有些胆怯地看了眼身旁高大的兵士，欲盖弥彰一样理了理衣服抬起头，一步步踏上了黄金阶。
钱夫人垂眼看着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钱夫人。”贪狼将笑得灿烂，“证人来了。”
“钱夫人。”富贵侯微微扬起下巴，努力撑起王侯的架子开口，“不可说谎。”
“我见到有人进去了。”
钱夫人脸上笑意收敛，只是盯着他看。
富贵侯略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一咬牙梗着脖子开口：“你，为何如此看本侯爷！”
“我乃黄金国之主！我命你不可说谎！”
“那几人分明来过，我都瞧见了！”
钱夫人轻轻闭了下眼，似乎有些无奈地问：“都是谁教你的呀……”
“什么？我又没说谎！”富贵侯着急地看向贪狼将，“我就是看见了呀！”
“我是问。”钱夫人微微蹙起眉头，“谁教你去找贪狼将，跟他说这些的。”
富贵侯眼神闪躲：“是、是……没有人！本侯想说就说！”
“看来侯爷身边的人该换换了。”钱夫人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喜欢掺和大人的伎俩了。”
贪狼将笑了一声：“钱夫人，你怎么和仙使相处我可不管，我只是提醒你，这样一来，便是证据确凿了。”
“好吧好吧。”钱夫人无奈摇头，“既然贪狼将非要问，那我就只好说了——他们确实来过。”
“可惜贪狼将来晚一步，他们已经走了。”
贪狼将问：“去哪？”
钱夫人含笑：“梦乡。”
贪狼将忽然眯起了眼。
“怎么？觉得意外？”钱夫人笑得客气，“我可是知无不言呐。”
“哼。”贪狼将冷笑一声，眯着眼试探她，“是吗？那你明知陛下通缉他们，为何没将他们拦住？”
“龙君神勇，自然是拦不住的。”钱夫人遗憾摇头，“在下已经尽力，实在是……”
贪狼将觉得好笑：“真的假的？哄小孩呢？”
“自然是真的。”钱夫人笑眯眯地说，“难道贪狼将笃定，自己就能拦得住龙君？若如此，何必与我在这说话，早早追上去啊。”
“钱夫人你这张嘴啊……”贪狼将闭着眼摇了摇头，笑意盎然，“等你失势，我一定亲手把它撕烂。”
钱夫人笑得和气：“那贪狼将且等着。”
“放心吧，我说他们去梦乡，是真的。”
“只不过，不知道贪狼将是不是真的敢追……”
“毕竟梦魂君与临海侯的关系世人皆知，他们先到一步，说不定正等着你呢。”
“这就不劳钱夫人操心了。”贪狼将脸上的笑意淡了，像是没了耐心，“还剩下一件事。”
钱夫人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贪狼将垂眼：“陛下要一统江山，还请钱夫人，将仙牌交出来吧。”
钱夫人微微抬起头，神色显得有一丝古怪：“……仙牌？”
“哈！”
她忽然笑了出来，轻轻甩袖，合拢双手，盯着贪狼将瞧。
贪狼将莫名觉得不妙，但脸上不曾表现出来，反倒依然笑意盎然：“怎么了？钱夫人不愿？”
钱夫人收敛笑意看他：“贪狼将，收缴仙牌，到底是谁的命令？”
贪狼将偏头：“自然是陛下……”
“说谎！”钱夫人冷冷看他，“我掌天下钱权之时，早就将仙牌交给了陛下，否则，陛下可能心安？”
“你不知道这一点，反而来问我要仙牌……”
她眯起眼，“贪狼将，你竟敢假传圣令，私自收缴仙牌！”
“你到底是真的要帮陛下荡平江山，还是当真如临海侯说的那样，狼子野心？”
贪狼将的手掌搭在了腰间的剑上，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剑柄，然后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背叛陛下。”
“我想也是。”钱夫人冷眼看他，“贪狼将自是忠心耿耿，只是……收缴仙牌，恐怕是自作主张吧？”
贪狼将脸上笑意更加灿然：“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本是应当的。”
“可你只是臣子。”钱夫人忽然笑了笑，“陛下也不是你的仙使，有些事他不告诉你，自然也是……”
贪狼将骤然出手。
钱夫人未惊，脸上笑容不减，显出巨大神女金身，侧卧于黄金台上。
贪狼将一击贯穿了她的腰腹，但源源不断的黄金落下，金身上的伤口顷刻痊愈，钱夫人笑着说：“你杀不了我，不如想想如何回王都请罪吧。”
贪狼将落在地面，冷冷转身收刃，低喝一声：“收兵！”
潮水般的黑甲士兵又跟着他离去了。
吓傻了的富贵侯跌坐在地，呆愣了片刻，开始嚎啕大哭，很快有侍从上来惶恐地扶起他下去。
钱夫人远远望了他一眼，看向一旁面色惨白的芙蓉夫人，问她：“吓坏了？”
“不。”芙蓉夫人深吸一口气，“没有。”
“很好，有些胆气。”钱夫人乐呵呵地揣起手，“那你听出来了吗？他是哪一句话真的动了杀心？”
芙蓉夫人迟疑着思索，忽然拧起眉头，低声问：“莫非是……陛下不是他的仙使那里？”
钱夫人微微点头：“再往深处想想。”
“深处……”芙蓉夫人一惊，“他、莫非他想取代神龙？”
……
另一边，船上，夜深。
鸿雁和贺岁汐睡在了船舱内，剩下的几人就在船板上挤挤睡大通铺。
忽然，躺在贺荀澜身侧的龙君坐了起来，黑夜中黄金瞳熠熠生辉。
他盯着睡得安稳的贺荀澜，缓缓伸出了手，按住他的眉心。
贺荀澜缓缓睁开了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了窗外——他似乎在睡前忘了拉上窗帘，海边的太阳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奇怪，好像做了个有些古怪的梦。
贺荀澜恍惚地爬下床，打了个哈欠，抓着头发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眼前的白雾一闪而过，世界似乎慢了半拍才显露出卫生间的模样。
贺荀澜疑惑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他缓缓看过卫生间的陈设，又觉得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贺荀澜打了个哈欠，摇摇头，觉得自己恐怕没睡醒，半眯着眼摇摇晃晃走到马桶前，正准备脱下裤子——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提起了他的裤腰。
贺荀澜一惊：“谁啊啊啊——”
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龙君盯着他：“是我。”
贺荀澜的脑袋混沌了一会儿，像是分不清梦境现实、异世现世，卫生间的窗口景色也跟着混乱变化，一会儿是漂着彩旗安全标语的海边，一会儿是原汁原味的狭窄河道……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轻声说：“……龙君？”
“嗯。”龙君颔首，松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卫生间门口。
“那么瞪着我做什么？”一道轻柔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我也没想到这孩子上来就要脱裤子啊？”
“这地方陌生得很，我怎么知道这古怪地方居然是茅房。”
贺荀澜循声看去，看见卫生间门口靠着个拎着酒壶，一身白衣也盖不住颜色殊丽的漂亮男人。
他笑起来，喝了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唇边流入衣襟，更显得美色惑人。
龙君面无表情：“你现在知道了。”
“所以别在茅房喝酒。”
“咳咳！”那人呛到了。
贺荀澜：“……龙君。”
“能不能先松开我的裤腰。”
“别再往上提了！”

第53章 梦魂君
确认贺荀澜不会迷迷糊糊再脱下裤子以后, 龙君才松开了手。
他转身看向门口的人，给贺荀澜介绍：“这是梦魂君。”
“出去聊。”
“何必介意呢？”梦魂君笑着晃晃手中酒壶, “左右这里都是梦境, 都是假的。”
“是吗？”龙君面无表情看他，“那你怎么不喝了？”
梦魂君动作一顿，笑着转身出去。
龙君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已经进了梦乡地界, 我察觉到有个古怪梦境, 这才好奇过来瞧瞧。”梦魂君饶有兴致地看着贺荀澜，“就是他吧？那个从异界回来的孩子。”
贺荀澜微微震惊：“你、你知道我的事啊？”
“嗯，自然。”梦魂君看着他，似乎有些感慨，“没想到, 去了异界的孩子，真的还能回来……”
龙君神色淡淡：“但你等的人不会回来。”
贺荀澜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咳咳……”梦魂君咳嗽了两声，捂着心口看向龙君，“嘶，真是毫不留情。”
龙君看着他：“她不来，你怎么不去找她？”
“你是梦中仙的仙使，哪怕不能亲至, 顺着梦境前往，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梦魂君垂下眼, 他轻轻笑了一声：“在神通广大的神仙眼里，凡人的软弱和犹豫，都不可理喻吧。”
“你总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笑话的？”
“我把其他人也叫来吧——”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贺荀澜就觉得眼前晃晃悠悠，一惊之下，四周瞬间变了样子——变回了他最初来时躲进的那条三板小船。
“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小船上骤然挤上这么一群人, 在海上摇摇晃晃，猝不及防被拉进来的几人慌慌张张挤成一团。
鸿雁奋力护住贺岁汐，眼带杀意：“别挤小姐！”
“等会等会！”贺观海主动翻身落水，“我去水里行了吧！”
他伸手，一把拽下时少爷和十六，“你俩也下来！”
“呸呸呸！”时少爷连忙呸出几口水，气急败坏，“你干嘛拽我！”
“你占地方！”贺观海理直气壮，笑嘻嘻地对着贺荀澜一伸手，“小弟！你也下来吗！”
贺荀澜连忙摇头，梦魂君随意往后一躺，一团雾气托住他的身体，他笑着说：“笨死了，这里是梦境，慌什么。”
“哎？”贺观海一怔，看见他眼睛一亮，热情地朝他泼水打招呼，“老徐！你怎么在这啊！”
梦魂君微微抬起袖子挡水，像是有些无奈：“别那么大声，吵得我头疼。”
“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咋咋呼呼。”
贺观海撑着船沿笑：“二十八了！”
梦魂君：“……不是真的问你岁数。”
他闭了闭眼，又笑出来，抬手让流水把他从河里托举起来，“算了，总归看见你心情会变好。”
“只要看着你，就会觉得，原来世上当真有人是不会变的。”
“嘿嘿！”贺观海笑起来，甩了甩头，捋起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随口说，“我哪里没变啊？你上次见我，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又不是说变老变美变丑这些。”梦魂君觉得好笑，“我说的是更本质的，毕竟只听说有人变坏、变心，没听说过傻子变聪明的。”
他慈爱的摸了摸贺观海的头，“瞧着就让人安心。”
贺观海连忙指着贺荀澜：“谁说傻子不会变聪明！”
贺岁汐泼了他一脸水：“谁说三哥是傻子！”
“噗！”贺观海又抹了把脸，“哎呀，就是……”
梦魂君轻笑：“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只是神魂离体，许久才回来。”
贺荀澜环视一圈，奇怪地问：“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嗯？”贺观海左右看了一圈，“对啊，老徐，你漏了一个人！他跟我们一块的，怎么没把他也拉进梦境啊！”
“我瞧见他了，但之前没见过这人，看着也不像神仙，就没拉他。”梦魂君喝了口酒，“又是你们路上捡的？跟你娘一样，没事也不知道捡点什么小猫小狗，就会捡些麻烦东西。”
“什么怀着身孕逃出来说自己怀了临海侯孩子的美人，从尸山血海爬出来脸上刻了字的野人，还有满嘴圣贤书礼义廉耻活在书里的痴人……”
“嘶……”贺观海挠了挠头，“都是谁啊？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脸上刻字……”贺观海想起见过的白虎将西鸣将军，“是白虎将？”
“是啊，你见过他了？”梦魂君抬眼看他，笑起来，“他让你喊他爹没有？”
“呃……”贺荀澜挠了挠头，“他退了一步，让我叫他‘干爹’。”
梦魂君笑得微微发抖：“他还真去了。”
“当年你娘说，孩子将来长大了，爹就让他们自己挑喜欢的，西鸣当时就说，要你。”
贺荀澜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你那时候神魂离体，只能凭借本能行动，有时候，受到异界神魂影响，还会出现莫名的伤口，很是让人头疼。”梦魂君笑着看他，“西鸣觉得，你是家里最弱小的孩子。”
“他说在他们那边，大人只会喂养最强大的孩子，弱小的那个，常常会被放弃。”
“只有足够强大的父母，才能把每个养大。”
“他说他已经很强了，可以把你好好养大，然后……”
贺荀澜好奇地问：“然后？”
梦魂君扬起笑脸：“然后他就挨了你娘一拳，让他去演武场练练，看看他怎么敢在她面前说这种大话的。”
说起过往，他笑得格外开心，“还有那个假装自己是临海侯夫人的，你娘当时笑得可开心了，说要带她回去封妃，堵那些族老的嘴。”
贺观海神色复杂：“哇……不愧是我娘。”
“不过后来，还是没带回去。”梦魂君喝了口酒，“那人似乎是走投无路，听说临海侯风流成性，跟什么人都有一腿，所以就赌，赌临海侯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她春宵一度……可惜最重要的没打听——她不知道临海侯是个女人。”
“可你娘还真把她带回去了，当做女官带在身边。”
“后来你娘喝多了酒，在她面前撒泼，说她既然有只身闯侯府的勇气，不如带点本钱，去黄金国闯开一片天地，把那又赚了她不少钱的钱夫人拉下马……她就真去了。”
梦魂君笑得怀念，“啊，好像说多了。”
“年纪大了，说起过去总是停不下来。”
贺岁汐一怔，兴奋地问：“那、那人不会是芙蓉夫人吧？”
“不记得了，我把她的名字忘了。”梦魂君笑了笑，“恐怕你娘自己都忘了，曾经还对她这样寄予厚望呢。”
“所以，你们带回来的是谁？”
“可惜你娘什么都捡过了，你们大约是很难青出于蓝了。”
贺荀澜偷看一眼他的脸色：“我们……捡了个皇子。”
梦魂君拎着酒壶的动作顿了顿，他吐出一口气，笑起来：“不愧是她生的，是能闯祸的。”
他喝了口酒，“但也还好，你娘当年也捡过皇子，现在还是皇帝了呢。”
“是捡了惜妃的孩子。”贺观海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也算是你家的。”
“咳咳咳！”梦魂君猛地呛到了，第一次失态坐了起来，“谁？”
“嘿嘿。”贺观海干笑两声，“惜妃的孩子，小皇子方凌书，我、我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差点把他弄了个半死，老徐，你不会生气吧？”
梦魂君深吸一口气，缓缓露出笑意，掩饰自己复杂的情绪，轻声重复：“把他弄了个半死……”
“你知道你娘跟他娘关系多好吗？”
他露出淡淡的同情，“你敢惹她，你完了。”
“他、他本人都跟我和好了!”贺观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信你把他叫来问问。”
“别了。”梦魂君闭上眼，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头疼……”
“这些麻烦事还是留到白日再说吧，好不容易入夜做个美梦，就别提这些了。”
“哦……”贺观海指指贺荀澜，“还有小弟和龙君，似乎也找你有事。”
贺荀澜连忙点头：“我想请您帮忙……”
“嘘——”梦魂君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别再开口，“都说了，梦里没说那么多麻烦事，明日再说吧，该睡了。”
他轻柔缱绻的嗓音说出的“该睡了”三个字，似乎有难以言喻的魔力，贺荀澜的眼皮都不由自主变重了。
“明日我会来接你们的，先睡个好觉吧。”
他似乎没有离开，坐在晃晃悠悠的船上，安静看着河道上的流水。
等几人重新陷入黑甜梦境，梦魂君才慢悠悠地开口：“儿女都是债啊——”
“贺非罗欠的债，怎么还要我还啊。”
龙君侧首看他，想了想说：“坊间传闻里，你跟她有关系。”
“都说是坊间传闻了。”梦魂君好笑地看过去，“龙君是知道我的清白的吧？不会真把我当她的小情人吧？”
龙君盯着他看：“那你不想帮忙？”
“不想帮。”梦魂君闭上眼，“我跟她都多少年没见了，当初最后一次见面，也不欢而散。”
他狭促笑着，“她跟你一样，都瞧不起我软弱，走的时候还说此生不复相见，我小心眼，还记仇的。”
龙君应声：“哦。”
“那不帮？”
梦魂君叹了口气：“……帮还是会帮的。”
他终于站起来，笑着说，“只是下次见面，我得狠狠笑她。”
龙君没有回答。
梦魂君笑眯眯地问：“对了，龙君知道她在哪吗？”
龙君迟疑一下，还是颔首：“王都。”

第54章 哄哄
“果然。”梦魂君并不意外, 他轻声说，“我请梦中仙帮忙, 做了一场横跨大陆的梦, 但我寻遍梦中，也没找到她。”
“我就猜她是在王都。”
“那里有神龙镇守，我没法轻易入梦。”
他叹了口气, “龙君怎么也不劝劝她？她带着水师在海上, 哪怕黄龙也不敢轻易追击，这下孤身入险境，若真有致命危险，你也来不及去救吧？”
“嗯，来不及。”龙君客观地说, “她没带仙牌，让我别去。”
梦魂君眼皮一跳：“那你就由着她去了？”
“真是荒唐！”
龙君神色莫名：“她从来如此。”
“我知道。”梦魂君闭上眼，有些咬牙切齿，“只是当年年轻气盛，行事不管不顾也就算了，如今都多大岁数了……”
龙君：“……你说话像她姥姥。”
梦魂君无言看过来。
龙君：“真的，她十岁的时候, 姥姥说过跟你差不多的话。”
梦魂君面带微笑：“……”
他蹙起眉头，“她到底有没有计划？”
“不知道。”龙君看他, “但她没跟你说，应该是计划里没你。”
“不用太担心。”
梦魂君：“……”
龙君眨了下眼，疑惑地看着他突然消失，摇摇头也从梦境离开了。
……
贺荀澜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沉。
他迷迷糊糊翻身醒来时，看见龙君正盘腿坐在他身边。
“龙君？”贺荀澜习惯性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早啊, 昨晚……”
龙君微微颔首，问他：“梦里的事，还记得吗？”
贺荀澜愣了一下，迷迷糊糊的记忆回笼，尴尬地提了下自己的裤腰：“记、记得一点。”
“哦。”龙君没什么异样，“梦中虚幻，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人从梦中醒来，什么都记不住。”
“你若是忘了，我就帮你再重复一遍。”
“那倒是没忘什么。”贺荀澜干笑两声，生怕龙君从帮他提裤子那里开始回忆。
“我也没忘！”贺观海兴高采烈地说，“见到老徐了！就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跑到船舱门口，“哎小妹，你起来没有？你记不记得昨天……”
里面飞出来一把飞刀，鸿雁冷声说：“站在外面，不许进来。”
“谁进来了！”贺观海不服气，“再说了我是她哥！”
鸿雁铁面无私：“谁都不行。”
“好！”贺观海缓缓点头，居然转身又回来了，“很有原则！这样才能保护好小妹！”
“哎，我们说到哪了？我怎么突然睡过去的？我还有话没跟老徐说呢！”
“他让你们睡着的。”龙君起身，“他问我贺非罗在哪。”
“哦——”贺观海恍然大悟，“嘿嘿”笑起来，“原来是关心老娘，可惜，龙君也不知道她跑哪去了。”
龙君：“我知道。”
“啊？”贺观海愣住了。
就连刚刚从船舱出来的贺岁汐都愣了愣，她震惊地抬头：“龙君你知道娘在哪？”
“嗯。”龙君微微颔首。
“不是，那……”贺观海错愕地问，“你怎么不说呢？”
龙君神色淡淡：“没人问。”
贺家三兄妹：“……”
贺荀澜尴尬地挠了挠下巴，他一开始确实没问过，因为他当时也不是很关心……
之后，好像大家就都默认龙君不知道临海侯的下落了……应该，不算他起的头吧？
“所以！”贺岁汐最先回过神来，连忙追问，“娘在哪里？”
“王都。”龙君说完，想了想补充，“她说去办件事，不要我们插手。”
贺荀澜迟疑一下，问：“我们？”
龙君点了点自己，又挨个点了点他们的脑袋：“都不要。”
“什么嘛……”贺岁汐撇了撇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都不告诉我。”
“她去干什么啊？杀皇帝吗？”
刚刚睡醒的方凌书正揉着眼睛呢，骤然打了个冷颤：“也不用一大早就说这么让人心惊的话吧……”
“不知道。”龙君诚实地说，“她没说要杀，也没说不杀，只说先去看看。”
“看看？”几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清楚临海侯的想法。
“哎，算了，往好了想，如果老娘被抓住，王都肯定会传出消息。”贺观海叹了口气，“现在没消息，那就算是好消息。”
“你倒是难得聪明一次。”贺岁汐也跟着坐下来，“确实是这样。”
“那个……”方凌书忍不住插嘴，“你们都在说什么梦啊？”
“难不成，你们都做了一样的梦吗？”
他垮下了脸，“就、就我不在吗？”
“呃……”眼看他可怜兮兮觉得委屈，贺荀澜连忙哄他两句，“可能是因为，我们是外来人，进了梦乡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你知道梦乡的梦境有特殊的吧？”
方凌书迟疑着点点头。
“我们是外乡人，受了梦乡特殊影响。”贺荀澜笑起来，“你本来就有梦乡血统，如今算是回家，就没有影响。”
“是这样吗？”方凌书下意识信了，微微睁大眼睛，显得很高兴，“你是说，这里是我的家，他们不会伤害我……”
“嗯嗯！”贺荀澜连忙点头。
“吃早饭！”时少爷扯了一嗓子，“一个个肚子都不饿吗？除了十六有没有人能来搭把手？两嘴一张就知道吃了？”
“来了来了！”贺荀澜第一个站起来，积极响应，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恭敬递给时少爷，“喏，厨子先吃。”
“哼。”时少爷端过碗，别过头懒得看他。
“累了吗？”贺荀澜伸手给他捏了捏肩膀，“给你捏捏。”
时少爷撇了撇嘴，露出一点笑意：“少来这套，吃你的早饭。”
龙君看了眼方凌书，又看了眼时少爷，跟在了贺荀澜身后，问他：“你骗他们？”
“嗯？”贺荀澜端着碗，只露出一双微圆透亮的眼睛，诧异地说，“怎么能叫‘骗’？这叫‘哄’。”
龙君跟着重复了一遍：“哄？”
“嗯。”贺荀澜笃定地点头，“人不高兴的时候就得哄哄，好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哄的。”
龙君微微偏头，指着时少爷说：“他是神仙。”
贺荀澜笑得眉眼弯弯：“人变的神仙，也差不多的。”
龙君指指自己：“不是人变得神仙呢？”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龙君也不高兴吗？”
龙君疑惑歪头：“没有。”
贺荀澜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那不用哄。”
龙君：“……”
他快步追了上去，面无表情地说，“现在不高兴了。”
贺荀澜一惊：“啊？”
龙君往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他：“哄吧。”
贺荀澜噎了一下。
他迟疑着把手里的热汤递给他：“吃一口？”
龙君盯着他：“不要。”
“这与平常没有区别。”
“谁说的！”时少爷忍不住抬头插嘴，“我这次新加了河虾碎肉……”
他对上龙君的视线，紧急闭上了嘴，假装很忙地转身摸了摸腰间，“哎我菜刀呢，哎、那个……”
龙君收回目光。
贺荀澜转了转眼珠，“嘿嘿”笑着说：“你看，时少爷都说了，和平常不一样的。”
龙君：“……”
贺荀澜往前一步，试探着说：“那……我喂你一口？”
龙君问他：“跟自己喝不一样吗？”
贺荀澜不太确定：“应该是不一样的。”
龙君轻轻颔首，配合地弯下腰，看他将汤递到自己嘴边，勉为其难尝了尝。
他垂下眼看着贺荀澜，觉得汤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但从这个角度看他，倒是很不一样。
贺荀澜喂他吃了一口，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踮起脚尖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撸起袖子说：“来，我给你也按按肩膀！”
龙君顺理成章地坐下了，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
贺观海喝了三大碗回头看见他们，疑惑地问：“小弟，你俩干嘛呢？”
“在给龙君尽孝。”贺荀澜吭哧吭哧给他按肩膀，“别吵。”
龙君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缓缓把头扭了回来。
四目相对，贺荀澜无辜地眨了眨眼，龙君问：“尽孝？”
贺荀澜心虚地别开视线：“呃……”
龙君把他的脸掰回来，问他：“我老吗？”
贺荀澜小声问：“要实话还是谎话？”
龙君想了想说：“要哄。”
贺荀澜心领神会，捏了捏他的脸说：“不老不老，龙君长得显小，而且心态也年轻！”
“再说了，谁会嫌神仙活得时间太久啊，这叫底蕴——”
船缓缓飘向码头，那里已经早早有人守着，见到他们的船，连忙呼喊起来：“哎——这边这边！往这靠岸！”
贺观海一下站起来，兴高采烈地喊：“老徐！是你吗老徐！”
梦魂君坐没坐相地斜倚在座位里，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听见了听见了……”
他懒怠地抬起眼，白日里倒是比梦境中虚无缥缈的模样多了几分活气。
“真是年轻人……”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到了龙君和贺荀澜身上。
贺荀澜藏在龙君身后，悄悄取出了杏林君的仙牌，片刻之后抬起头，递出两个比拳头大的甜杏，笑着说：“送给梦魂君的。”
龙君蹙起眉头：“怎么他也要哄？”
“是得哄。”梦魂君示意身侧的侍从取过两枚甜杏，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说，“昨日梦里，龙君说的那些话，字字诛心，差点没让我泣血而亡……”
“啊？这么严重？这么久不见，老徐你又虚了？”贺观海连忙问龙君，“龙君说什么了？”
龙君想了想：“我安慰他了。”
“怎么安慰的？”贺荀澜对他说话的方式没什么信心，“不会是像跟我老爹说话那样安慰的吧？”
“嗯。”龙君诚恳地点点头。
贺荀澜：“……”
梦魂君忽然来了兴致：“你爹？你知道你爹是谁了？”

第55章 下落
贺荀澜愣了一下：“我说的不是那个爹……”
“是异界……”
“哦。”梦魂君很快反应过来, 打断他的话，没让他接着说下去, 失望显而易见, “我还以为，她告诉过你呢。”
“他怎么会知道嘛！他才刚回来，连老娘的面都没遇上呢！”贺观海大剌剌地笑着, 从船上跳了下去, 似乎还有点遗憾，“我以前还以为你是我们的爹呢。”
梦魂君好笑地看他一眼：“你要是乐意，管我叫爹也行，我反正不介意。”
“……不过你出去闯祸的时候，记得不要报我的名号。”
贺观海“哈哈”笑着搭住他的肩膀：“老徐你真不知道我们爹是谁吗？你跟我娘关系那么好！不会是真的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们吧？”
“她有什么秘密, 也不能连你都不告诉吧？”
梦魂君：“……”
不知道是不是贺荀澜的错觉，梦魂君似乎受到了重击。
梦魂君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你娘道上的朋友那么多，我可排不上号呢。”
“而且我早就和她闹掰了，她以前没告诉我，现在更不会告诉我了……我们俩又不是朋友了。”
“哎——”贺观海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还闹别扭呢老徐？”
“闭嘴吧, 跟你娘一样没心没肺。”梦魂君斜撑着脑袋，“说些正事吧——拓跋瑯来了吗？”
他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兴致盎然地问，“要不要……坑他一把？”
“他不一定会来。”贺岁汐露出思索的神色，“他追去钱夫人那，应该是想以钱夫人阻拦为借口，防止自己追击不力被皇帝责罚。”
“本来就是做做样子，不是真的想跟龙君撞上。”
贺观海若有所思, 居然动起了脑子：“那他再追到梦乡来，不就能故技重施，再把老徐坑了吗？”
梦魂君面露惊讶：“啊呀，几年没见，会说成语了？读书了？”
“什么话，我会得可多着呢！”贺观海“嘿嘿”笑起来，“当初被贺云沧那小子抓起来念过一点。”
“不好说。”贺岁汐轻轻摇头，“先不说同样的招数，皇帝会不会放过他两次。他至少应该清楚，钱夫人和梦魂君……”
梦魂君强调：“叫徐叔。”
贺岁汐从善如流改了口：“好的徐叔。”
“徐叔和钱夫人，跟娘的关系也有远近。”
“钱夫人是可信的合作伙伴，但徐叔是娘至交，面对贪狼将，钱夫人会帮我们迂回却不会与他撕破脸，但徐叔可不一定。”
梦魂君赞同点头：“若有机会，我当然愿意帮你们一起杀了他。”
“我就知道。”贺岁汐甜甜笑起来，“所以，贪狼将若是清楚其中关键，就不会来。”
“而且，钱夫人未必会告诉他，我们往哪去了……”
梦魂君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错，你娘那个鲁莽性子总算也还生了个带脑子的。”
“不过，你们还不够了解钱夫人，她一定会告诉他，你们来了这里的。”
“啊？”贺观海挠了挠头，不太相信地说，“不会吧？我们跟她聊得挺好的呀，她看着挺喜欢我们的。”
“她喜欢归喜欢，也不介意从喜欢的人身上挣点。”梦魂君笑着摇头，“她是个聪明人。”
“你们一路大摇大摆，行踪也不难查，花点功夫就能得到的消息，有什么必要冒着得罪贪狼将的风险隐藏？”
“更何况，你们既然来这里，把消息给贪狼将，叫他不得不来这里，才是给贪狼将挖的坑啊。”
贺岁汐愣了一下，眼珠一转，很快反应过来，有些雀跃地说：“啊！”
“说得对，贪狼将若是不来，就是追击不力的最好证据，若是来了，说不定就要面对梦魂君和龙君在梦乡设下的陷阱！”
“这样以来，钱夫人不仅没给贪狼将留下致命把柄，还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对。”梦魂君哼笑一声，“论坑人，钱夫人和贪狼将孰优孰劣，还真不好说呢。”
“难得钱夫人挖了坑，你们要是没什么急事，不如就在这里多留几日，等等贪狼将？”
几人对视一眼，贺观海第一个点头：“好啊！”
“我们确实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小弟要找你帮个忙，还有一路找找贺云沧的下落，找齐了人，再考虑要不要去王都找娘。”
“大概就是这么些事。”
梦魂君好笑地摇摇头：“也就只有你会觉得这么些事还不多……”
“对了，贺云沧的消息，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嗯？”贺观海一下来了兴致，“你说说啊！”
梦魂君撑着脑袋：“也是前几日才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奇鬼抓住了一队带着大量粮草的轻骑。”
“我想想，倒是与你家老大的信息吻合，只不过……”
贺岁汐好奇地问：“奇鬼？是哪家的神仙吗？”
“冥府的鬼差。”梦乡看了贺荀澜一眼，解释说，“九仙之一，鬼王下辖冥府，他麾下那些小仙都自称鬼差，喜欢起些鬼里鬼气的名字，仙牌上就不一定叫这个。”
“这个叫‘奇鬼’的家伙，就守在‘往生渡’。不知道是什么修炼成仙的，但反正还挺难对付，自带瘴毒、幻毒，很擅长守城，哪怕大军压境，若是没有解毒之法，也很容易全军覆没。”
“是他。”贺观海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瞬间变了脸色，“我听说过他。”
“咦？”贺岁汐有些意外，看他的表情也跟着凝重，“怎么了，难道这家伙凶暴异常吗？”
“他……”贺观海龇了龇牙，“他、出名的不是别的！他是出了名的老色鬼！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凡人、仙人、尚未得到仙牌的山野精怪，只要有点姿色，他都不放过！”
“这……”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有着着急地转了一圈，“不行！我得去救他！”
“急什么？”梦魂君老神在在坐着，“我是觉得这消息有些古怪，不知真假，说不定是钓你们出手的陷阱。”
“不……”贺观海深吸一口气，一脸沉重地拍着梦魂君的肩膀说，“老徐你没见过贺云沧那小子，你别看他三十，但他尚未娶亲，长得也像个小白脸，怎么也算风韵犹存啊！”
他急得原地走来走去，“哎呀！我之前就劝他练点功夫，他搞什么文弱文士那一套啊！你看看、你看看！”
“这小子被人说一句话都能回家想半天，万一真被人糟蹋了，我、我都不敢想他会怎么样！”
梦魂君表情古怪：“怎么就被人糟蹋了？你……”
“哎，要不这样！”贺观海一拍大腿，“我一个人先去往生渡探探情况，要是陷阱，我一个人也好脱身，要是真的……”
贺岁汐连忙说：“我们一起去啊！”
“哎，不行！”贺观海摆摆手，“老徐说可能是陷阱，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小弟还有事要办，你们就留在这里。”
“但我一个人实在坐不住，我得去看看。”
贺荀澜本来想劝他等等，或者大家一起去，可没想到梦魂君缓缓点头：“也好。”
“往生渡倒是不远……”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扔给贺观海，“你带着这个，我就能循着香气，在梦中找到你。”
“有什么情况，每日梦中，你与我通个气，我会能随时告知他们。”
“这个好！”贺观海眼睛一亮，“这样就不必让人送信往来！”
他说完，立马转身就走，抢过老徐身边的随从的马匹翻身上马，“老徐，这匹马借我啊！”
“哎——”贺荀澜一惊，连忙从时少爷怀里掏出两个饼飞过去，“至少带点干粮啊！你身上有没有钱啊！”
“谢了小弟！”贺观海笑着回头，“等我去把老大带回来！放心，没钱我也饿不死，哈哈！”
贺荀澜拔高音调：“看前面！”
贺观海猛地回头，一扯缰绳绕开了木桩，速度不减，朝着远方策马狂奔。
梦魂君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凌书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个，他认识往生渡在哪吗？”
众人一块回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方凌书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往下说：“咱们之前看地图的时候，我记得往生渡……”
他伸出手指，指向贺观海狂奔而去的另一个方向，“在那边啊。”
众人：“……”
贺荀澜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大喊：“二哥——回来啊！跑错方向了！”
鸿雁看了贺岁汐一眼，低声说：“小姐，我去追？”
贺岁汐轻轻拍她一下：“好！快去！给他指个方向！”
“好。”鸿雁轻轻颔首，像一道黑影贴地奔出，一眨眼就看不见踪影了。
贺荀澜睁大了眼睛：“哎？”
“没事，鸿雁应该能追上。”贺岁汐松了口气，“剩下的，就是三哥的事，应当是跟异界……”
梦魂君忽然打断他们的话，笑着说：“回去再说吧，也在这里吹了许久的风了。”
他目光落在方凌书身上，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懒散地起身行了个礼，“见过皇子殿下。”
“不、不用！”方凌书连忙摇头，“我……”
梦魂君笑了笑：“走吧，去见见你祖父，我今早已经派人去请他，如今应该在宅中等你了。”

第56章 来生梦境
梦魂君带着方凌书回到徐家祖宅, 自己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小皇子！”一位年纪不轻的嬷嬷笑着迎上来，眼含泪水、一脸爱怜地看向方凌书, “怎么会自己跑出来了？一路上可有吃苦头？”
她连忙行礼, “殿下，我是娘娘的奶娘，若不是娘娘出嫁时我正好病了, 应当是会陪着她一块进宫的……您若是不嫌弃, 叫我一声胡姑。”
方凌书听她说起自己母妃，莫名觉得亲近，连忙答应：“胡姑。”
“哎、哎！”胡姑不住地抹泪，“若是姑娘也能回来就好了……”
她边哭边笑，“来来, 快进来，老爷已经在里面等着您了！”
方凌书怔了一下，没有立刻跟她进去，先转身对梦魂君行了一礼：“多谢梦魂君收留。”
梦魂君笑了笑：“谢我做什么？她是徐家女儿，你也是徐家的人。”
“去吧，去见你祖父吧，他应当很想你。”
“见祖父之前, 自然得跟家主见礼。”方凌书年纪虽小，礼数却周全, “而且，我、我想留在徐家。”
梦魂君微微挑眉：“哦？”
方凌书偷看贺荀澜一眼，见贺荀澜对他点头，鼓起勇气接着往下说：“我此次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路上见了钱夫人，她问了我一些朝中琐事, 然后劝我，此刻王都势力混乱不明，先不要回去，暂留徐家。”
“还想请祖父和家主上书给父皇，就说我思念家乡，不愿回王都……”
梦魂君笑了笑：“是为了告诉皇帝，你偷偷溜出王都只是孩子心性，淡化你私下与贪狼将联系的罪责，装出乐不思蜀的无能模样，也是为了彰显自己毫无野心，对吧？”
方凌书连忙点头：“是！”
梦魂君哼笑一声：“你当方元禄会看不出来吗？他自己就是不受宠的皇子出身，从小谨小慎微惯了，这种伎俩，他自己就用过。”
方凌书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梦魂君轻轻颔首：“照办。”
方凌书愣住：“啊？”
“你照钱夫人说的做，他会放你一马的。”梦魂君笑起来，“你若是做得毫无破绽，才会让他忌惮。”
“你这么做，他一眼能看出你的算盘，自以为对你的小花招了然于心，还会想起自己谨小慎微的时候，才会动恻隐之心。”
“钱夫人教你的这招，是打感情牌。”
方凌书初时懵懂，越听眼睛越亮：“我明白了！”
“多谢家主！”
“就留在这里吧。”梦魂君笑了笑，“皇宫难道又是什么好地方吗？难道你还想争个皇帝当当？”
“家主！”胡姑一惊，连忙看向四周。
“我……”方凌书低着头，没有说话。
“慌什么。”梦魂君看着低头的方凌书，略显诧异，“你还真想过要当皇帝啊？”
“不是！我、我不是想争……”方凌书慌忙解释，“我只是想着，若我不能继位，母妃恐怕要去神帝陵清居祈福，那里清苦，什么都没有。”
他壮着胆子说，“若是、若是我能够继位，母妃当了太后……”
梦魂君笑了一声：“就能留在宫里享福？”
“不，就能回家！”方凌书抿紧了唇，“母妃，一直想回家。”
梦魂君默然片刻，他忽然笑了笑，问他：“才多大的小孩，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做什么。”
“你不必为了谁去想争那个王位，你只需要想，自己想不想做皇帝。”
方凌书嘴唇翕动，半晌才吐出一声轻轻的：“……想。”
梦魂君笑起来：“那就去争。”
“在我面前怕什么，我又不是皇帝，不会因为你有野心就想杀了你。”
胡姑眉头几乎拧成川字：“家主！”
“好了，去吧，去见你祖父。”梦魂君笑着回过身，“哦对了，在他面前可别提什么继位、野心啊，他年纪大了，别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家主！”胡姑往前两步，轻声哀求，“您……不跟小皇子，一起回家中看看吗？”
“不必了。”梦魂君懒散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跟他走，“我自有好去处。”
几人离开徐宅一定距离，贺荀澜才斟酌着开口：“梦魂君，你不住在徐家吗？”
“嗯。”梦魂君也没避讳他们，“你也是，叫徐叔。”
“哦。”贺荀澜乖乖改口，“徐叔。”
“乖。”梦魂君笑弯了眼，满不在乎地说，“年轻的时候还没掌权，被他们关在那个院子里。”
“有能力出来以后，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那里也没什么好的，我带你们去个好住处……”
他笑着指了指眼前挂着彩色飘带，气氛暧昧的花楼，“喏，我住这里。”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楼上的牌匾，压低声音问龙君：“龙君，牌匾写的什么啊，我还不识字呢。”
龙君低声回答：“来生梦境。”
贺荀澜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梦魂君才一露面，就有几个容貌出众的男女侍者笑着迎上来，他回头敛眸，笑得落寞又美艳：“意思是，在这里可以做一个，这辈子不可及的美梦。”
“家主！家主回来了！”
“家主去做什么了呀？有没有给我们带礼物啊！”
迎上来的侍者给他脱去外袍，叽叽喳喳围着他说话，像一群小鸟。
“好了好了，吵得我头疼。”梦魂君好笑地摆摆手，“没有礼物，只有客人，去收拾几间房间出来。”
“哪里来的客人呀？他们要做梦吗？”
“要几间房呀？”
梦魂君伸手戳了一下挨得近的那个小姑娘：“几间房还要问？不会数数他们有几个人吗？”
那个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故意笑着迎到众人面前点人，看见贺荀澜眼睛一亮：“呀，家主，我喜欢这个，他若要做梦，我领他去好不好？”
龙君摇摇头：“你不行。”
“为什么呀！”小姑娘插起腰，“我引梦很厉害的！”
“踏雪，没礼貌。”梦魂君扫她一眼，“做你的事去。”
神色灵动的小姑娘撇了撇嘴，转身往里去了。
贺荀澜站在门口，没踏进去，显得很警惕：“你、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不会是不正规的风月场所吧？虽然知道是时代问题，但我个人对这些有点道德洁癖……”
“什么？”梦魂君眉毛一挑，理解了他的意思，狭促地笑着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小小年纪，想些什么呢。”
“都说了，这里是做梦的地方。”
贺荀澜诚实地说：“听起来像某种美化。”
“啧。”梦魂君翻了个白眼，“梦乡盛名在外，有些人现实中求而不得，就会来做一个美梦。”
“我这楼里，一个美梦千金难求，总要有人负责记录，你要梦见什么。”
“至于这里的侍从为何都一个个花枝招展，一个原因是他们年纪轻爱俏，还有一个原因……”
他扬起唇角，“是我见不得丑人。”
贺荀澜：“……”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可以说你的麻烦事了。”梦魂君走进这里显得放松了许多，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先问一句，你有没有当着小皇子的面，说过异界的事？”
贺荀澜一怔，和龙君对视一眼，摸着下巴思索：“应该没有，我平时还是很注意的。”
“那就好。”梦魂君微微点头，“这种事，你们还是稍微避着他一点。”
贺岁汐蹙起眉头，追问：“他不可信吗？”
“倒也不是。”梦魂君笑着伸出两根手指，“还是两个理由。”
“第一，兹事体大，防着他点总没事。”
“第二，万一这事泄露，临海侯当年欺君就是板上钉钉，他要是不知道这事，你们排排跪杀头的时候就牵扯不到他。”
梦魂君意味深长地点头，“这是为了你们双方都好。”
贺荀澜：“……”
梦魂君笑了笑：“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龙君替他开口：“托梦。”
“不难。”梦魂君颔首，“今夜就可以。”
龙君摇头：“难。”
梦魂君笑着挑眉：“有多难？”
龙君盯着他：“给异界之人。”
梦魂君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贺荀澜：“……你想回去？”
他垂下眼，轻笑一声，“也是，人的来处，哪有那么简单忘记。”
“只是这事我做不了，今夜梦中，跟我去见梦中仙吧。”
贺荀澜小声问：“现在，见不了吗？”
梦魂君觉得好笑，指了指门外：“现在还是白天，太阳都挂着呢。”
贺荀澜心虚地嘀咕一声：“白日梦，也是梦嘛。”
虽说不是真正见面，但近在眼前，他显得有些心急。而且……贺观海一个人出去救人也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贺荀澜担心他又干点什么，让事态像泥石流一样急转而下。
梦魂君无言点了点额角：“……夜间守梦，白日里，仙人要睡觉。”
贺荀澜瞪大眼睛，没想到理由如此质朴。
他干笑两声：“很合理……”
“不好意思，是我太心急了。”
梦魂君笑着摇摇头：“不用太担心，他一般不会拒绝托梦的请求。白日你也不用闲着，梦中要做什么准备，尽早做好吧。”
“这么一说……”贺荀澜若有所思，已经筹谋好了梦中的剧本，“确实有些要买的。”
梦魂君轻笑一声，解下自己的钱袋扔给他：“拿去吧，徐叔给你的零花钱。”
“这……”贺荀澜正要拒绝，梦魂君已经站了起来。
“不要就丢给街头的乞丐。”梦魂君已经背着手走上了楼，“我给出去的钱可不会再收回来。”
他笑着回头，“记得给你妹妹分点。”

第57章 胭脂
贺岁汐要留在来生梦境等鸿雁回来, 不放心地交代了贺荀澜一些这个世界的常识，这才让十六跟着他一块出去准备梦中需要的东西。
贺荀澜带着十六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没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一把拉上了龙君。
他们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门口挤满了好奇的侍者，大厨已经恭恭敬敬地将菜刀递给时少爷了。
贺荀澜欣慰地收回目光, 拉着龙君快步走了出去。
龙君跟在了贺荀澜身后, 不知不觉怀里就被塞满了东西。
他扭头看向几乎身侧抱着盒子几乎遮住视线的十六，又看看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贺荀澜，想了想，还是开口说：“这是梦境，只能见面, 给不了东西的。”
贺荀澜分神回应了一句：“我知道的，托梦嘛。”
龙君困惑地眯起眼：“那这么些是……”
贺荀澜拎起两根缎带，左看右看：“真是道具。”
龙君更加困惑，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边的糖葫芦小贩，又停下脚步喊他：“我要这个。”
“嗯？”贺荀澜回头，笑着取下一串糖葫芦, 又问十六，“十六吃不吃？”
十六艰难露出一双眼睛：“我不用了少爷！”
“哦。”贺荀澜也没勉强, 他随口说，“你好像不怎么爱吃酸的……小妹要不要吃这些的啊？鸿雁呢？”
十六稍稍惊讶：“少爷，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酸的啊？”
“啊？”贺荀澜疑惑地想了想，“好像是、好像是很早就知道……”
他自己都有些疑惑，“对啊？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是来了之后观察的吗，不对, 好像……之前我就知道。”
他其实一直分不太清，留在这个世界缺少神魂的身体，到底算不算有意识。
因为从他的记忆来看，他显然不是毫无知觉的，比他想象中还要鲜活一些，只是不能言语凭借本能行动，这到底……
龙君喊他：“贺荀澜。”
“啊？”贺荀澜茫然回头，“怎么了？”
“不要想那些。”龙君盯着他，“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十六慢了半拍，连忙点头附和：“对啊少爷！神魂离体，也不会完全把神魂牵走，怎么也要在身体里留下一点的。”
“留下的一点神魂即便分离，也会受到影响……当初少爷要是突然哭了或者笑得很开心，家主还会猜是不是在那边出了什么事呢。”
龙君腾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眉心：“你的神魂本就分割过，若是自己区分二人，只会慢慢生变。”
贺荀澜眨了眨眼，把糖葫芦塞进龙君手里：“也就是说……想太多会有精神分裂风险吗？”
“放心吧，我会多注意自己的心理健康状态的。”
“嗯。”龙君郑重点头，“要是不对，喊我们。”
贺荀澜好奇地问：“难道……神仙有什么本事，能修复神魂的？”
十六和龙君对视一眼，十六说：“或许……有神仙有这方面的威能？”
龙君坦然：“我不会。”
贺荀澜嘀咕：“那你还让找你……”
龙君理直气壮：“我会哄。”
他自信地扬起下巴，“我学会了。”
贺荀澜：“……”
他怎么一点都不信呢。
龙君依然面无表情，但灿金色的眸子似乎比平日更加亮一点，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贺荀澜问：“要试试吗？”
“不用了。”贺荀澜扬起微笑，“先，不用了。”
他把挑好的缎带装进盒子里，一起放在龙君怀里的东西上。
大半日之后，贺岁汐和刚刚回来的鸿雁一块坐在桌前，看了看贺荀澜摆在桌上的胭脂口脂，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贺荀澜给她们一人递了一根糖葫芦，关心问了一句：“追上二哥了吗？”
“追上了。”鸿雁颔首，“我给他指了方向，这回对了。”
她顿了顿，补充，“至少离开时是对的。”
贺荀澜：“……”
听着一点都不能让人放心的样子。
“也不用太担心。”贺岁汐撑着下巴，“二哥虽然不靠谱，但他好养活，娘说过，他就是掉进山里跟猴子过都能活。”
“大哥……虽然那传言很让人不安，不过大哥聪明，我不信他知道那个‘奇鬼’是这种货色，还不做任何防备。”
她渐渐说服了自己，“这样一想，他们都不用担心，你还是先担心这个……”
她拿起一盒胭脂。
贺荀澜眼巴巴看她：“怎么样？”
贺岁汐嘴巴开合，本来想违心夸一夸他的，最后还是诚实地说：“太红了，这个颜色我不用的。”
“不会是给我买的吧？”
她瞟了眼鸿雁，“鸿雁也不爱这个眼色。”
“嗯。”鸿雁赞同地点头。
贺岁汐撑着下巴：“哎，你要买胭脂，叫上我们一起呀。”
“嘿嘿，不是……”贺荀澜笑眯眯地从边上取出另外两个盒子，“这个才是给你们的。”
“是我看街边有人卖的绒花，你们自己挑着分，可不是我挑的，我问店主，哪些卖得最好。”
他小声说，“这个便宜，但还挺好看的……”
贺岁汐好奇地取出一朵簪花，放在发髻上，歪头给鸿雁看：“鸿雁？”
鸿雁露出一点笑意，轻轻点头：“好看。”
贺岁汐捧着绒花，露出笑意：“我没买过这些。”
“以前在路上见过，我也觉得挺漂亮的，不过……”
她转了转眼珠，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我还是侯府小姐，买了这样的绒花，也不可能戴出去。”
“不如……趁现在，戴一回？”
“嗯，戴一回。”贺荀澜笑着看她，“而且，这有什么。”
他拿起一朵绒花，“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你要是喜欢，就大胆戴嘛，又没关系。”
“也有道理。”贺岁汐若有所思地跟着点头，“我记得，因为娘不喜欢梳发髻，总是高束马尾，所以临海国很多女子即便成了婚，也学娘的样子，只束马尾……”
“只要我够厉害，将来也跟娘一样，成了名震山海的大人物，我若喜欢戴绒花，说不定也有人模仿。”
“嗯——”贺荀澜欣慰地点了点头。
“所以。”贺岁汐举起那和大红胭脂，“你买这个是做什么的？”
贺荀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们用的。”
“啊？”贺岁汐表情诧异。
贺荀澜站起来，从外面把面无表情的龙君拖进来。
“哇——”贺岁汐受到惊吓，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龙龙龙君你脸上这是……”
贺荀澜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解释：“我、我打算给龙君化个喜庆点的妆。”
他小心翼翼托着龙君那张格外精彩的脸，干笑两声，“咱们龙君，仔细看看，其实也长得挺凶的，对不对？我怕托梦的时候，把老爸老妈给吓到了，就想着给他弄得喜庆点，减少威慑力和悲伤氛围。”
“就是幼儿园文艺汇演常用的那种妆，可惜……”
贺荀澜心虚的擦了擦他通红的脸颊，“我、我手艺不行。”
鸿雁目光灼灼地盯着龙君，缓缓背过身，轻轻颤抖起来。
“鸿雁，去外面笑。”贺岁汐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大着胆子凑过去看龙君的脸，“你这一大片腮红是……”
贺荀澜老实地说：“本来想少量多次，但怎么都不上色，我一急，这边就重了点。”
“这边重了，我寻思着另一边也得对称啊……越打越红。”
贺岁汐：“……”
不用贺岁汐盘问，贺荀澜接着交代：“还有口脂，那个不太好用，我帮他涂的时候弄了一手，一不小心糊在嘴唇边了……”
“我就想给他眼睛上也来点眼影吧……抹不开。”
贺岁汐嘴角抽了抽：“你……龙君你就由着他折腾？”
龙君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咬了一口糖葫芦，看起来并不在意自己那张脸被画成什么样。
贺岁汐深吸一口气：“……先去洗干净吧。”
“不能抢救一下吗？”贺荀澜诚恳地问，“用了不少化妆品呢，这就洗了，多浪费啊……”
贺岁汐面无表情：“洗！”
“哦。”贺荀澜老老实实带着龙君去洗脸了。
贺岁汐神色一动：“回来！”
贺荀澜眼睛瞬间亮起：“能用？”
“……别用清水洗。”贺岁汐瞪他，“我给你拿东西。”
贺荀澜：“……”
龙君吃完了糖葫芦，回过头看他。
贺荀澜被他看得心虚，干笑两声用衣袖替他擦了擦脸：“其实、其实好看的！也没那么糟糕！”
龙君挑眉：“你喜欢红的？”
贺荀澜老实地说：“那倒是也没有。”
没过一会儿，贺岁汐拿着一个小瓶塞给贺荀澜，指挥他去给龙君洗脸。
贺荀澜看了看小瓶：“我不会用，要不然你帮龙君……”
“那怎么行！”贺岁汐差点跳起来，“我可不敢！”
贺荀澜看了看龙君，龙君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不凶的。”贺荀澜还试图劝说贺岁汐，“龙君又不咬人！”
“嗯。”龙君赞同颔首，“不咬的。”
贺岁汐：“……”

第58章 真相
太阳落山。
梦魂君收敛了白日懒洋洋的模样, 街上也渐渐弥漫起了大雾。
“等急了吗？”梦魂君笑了笑，“差不多是时候跟我去见……”
“是不是歪了一点？”贺荀澜歪着头指自己脑袋上的两个丸子, “好像这边的低一点？”
“因为你歪着头啊哥哥！”贺岁汐把他的脑袋摆正, “这样就对了！”
“哦——这样喜庆多了！”贺荀澜盯着镜子，摸了摸下巴，“但我总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还要什么？”贺岁汐凑过去看, “我都已经给你们化得够喜庆了！腮红和口脂都不能再深了！”
“不是这个！”贺荀澜一拍手, “啊！我知道了！眉心再给我点个红点吧！缺了那个总觉得没那味！”
“这个可以。”贺岁汐颔首，又取了些口脂，小心翼翼点在了他的眉心，“这样好了？”
“嗯！”贺荀澜对着镜子观赏了一番，回头对众人露出笑脸, “怎么样？”
鸿雁微微颔首：“很喜庆。”
“是吧！”顶着哪吒头，眉心还有一点红的贺荀澜拉了拉站在他身侧的龙君，“那看看龙君！”
龙君脸上的妆倒是被擦了，只是常穿的那件黑金外袍被脱了下来，换了一件喜庆的红色外袍，手里还提了一朵大红花。
贺荀澜拍拍他：“表情！把眼睛瞪圆一点！”
龙君配合地睁大了一点眼睛。
鸿雁再次颔首：“嗯，也很喜庆。”
十六拍了拍手：“龙君和少爷都很好看！”
时少爷抽了抽嘴角：“我受不了了,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们俩，他俩看起来像要去成亲啊！”
梦魂君闭了闭眼：“嗯, 而且还像瘫子娶傻子。”
时少爷疑惑：“傻子就算了……瘫子？”
梦魂君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面瘫也是瘫。”
时少爷没敢吭声。
“哪里像成婚了！”贺荀澜理直气壮地反驳，“人家结婚都是大红花挂胸前的，龙君是提在手里，不一样的！”
梦魂君哼笑一声，看向他们：“这样就准备好了？我可提醒你们, 托梦之前，你们还得见一眼梦中仙，到时候可别嫌这幅模样丢人啊。”
“不会的！”贺荀澜信誓旦旦，“我觉得挺好的嘛！”
“走吧龙君！”
梦魂君无奈：“好了，你们也各自回房间，准备休息吧。”
“这么早？”贺岁汐诧异，“太阳才刚刚落山，就要睡觉了吗？”
“梦乡都是这样的。”梦魂君轻笑一声，“再不睡，梦里的一日就要变短了。”
贺岁汐有些雀跃：“难得来一趟，是该好好体验梦乡的梦境。那拜访神仙一事，我们就不陪同了？”
“不用了。”梦魂君轻笑，“他本来就不喜欢见清醒状态的人，带他们俩去就够了。”
“我让侍者在房间等着你们，想做什么梦，可与他们说明。”
贺岁汐好奇地问：“说了，就能做成那样的梦？”
“梦境不可捉摸，除了梦中仙，其他人也只能稍作引导。”梦魂君抬起头，“具体能梦见什么，还是看缘分吧。”
他带着贺荀澜和龙君上头，回头看他们一眼，笑着说，“且祝，今夜好梦。”
……
贺荀澜头一次清醒着进入梦境，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四周笼罩着浓稠的雾气，建筑上都挂着轻纱，微风拂过，轻纱曼妙，到处都显得轻飘飘的。
庭院草地上挂着露水，曲水流觞蜿蜒而过，带着细碎的花瓣。
贺荀澜轻轻拉了拉龙君手里的大红花：“这里是谁的梦境？”
龙君简短回答：“仙人梦境。”
梦魂君带着他往前走：“一会儿记得，说话不要太大声。”
“嗯？”贺荀澜原本竖着耳朵打算记住仙人喜好，没想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疑惑追问，“就这个？”
“嗯，就这个。”梦魂君笑了笑，“他除了讨厌别人大声说话，不喜欢被吵醒，没别的坏脾气。”
“啊呀，今日不巧，他还没醒，再等等吧。”
几人走到了一座凉亭前，贺荀澜好奇地偷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凉亭中有一道身影侧卧。
他正要礼貌地收回目光，龙君已经走到了身影边上。
“龙君！”贺荀澜压低了声音，连忙拉住龙君，“等他睡醒！”
龙君回首，看向梦魂君：“不能叫吗？”
“我们不能。”梦魂君客气地说，“但你说不定没关系。”
“别！”贺荀澜拉住了龙君，“咱们有求于人，懂点礼貌！龙君你忘了，礼数！”
龙君动作一顿：“可他们没跟我说，不能把睡着的人叫醒。”
贺荀澜：“……”
他为了拦龙君跑到了凉亭近前，不得已看见了躺在凉亭中的身影。
那是个有些过分单薄的青年，身穿一件白色羽衣，银丝如瀑，眉眼如画，周身萦绕着浅淡雾气，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随时就要随风而散。
他侧卧着，在睡梦中眉头轻蹙，似乎很是痛苦，竟然从禁闭的眼中，缓缓落下了一行清泪。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就在这时，青年苍白的眼睫如蝶翼颤动，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他看着贺荀澜，用轻忽缥缈的声音说：“你是谁？”
贺荀澜不由自主地也放轻了声音：“是好人！”
“呵。”梦魂君没忍住笑了出来，“谁会这么说啊，你当是骗小孩吗？”
“是骗子？”青年微微蹙眉，“不太像……”
“人不可貌相。”梦魂君往前一步，“我带来的人，找你有事，不过……还是老样子，先做公务。”
他随意介绍一句，“这位便是梦乡仙人——梦中仙。”
“稍等片刻吧。”
梦中仙轻轻颔首，用指节擦去眼角泪水，轻叹一声，开口说：“城东屠户刘家女，她的婚事不能成，你去救她。”
“城中赵老太爷思念亡妻，只愿活在梦里……今日，该让他做个噩梦清醒清醒了。”
“还有梦中有人自首，牛老三小儿病重，偷了邻家一只鸡……”
……
“还有你父亲……”
梦魂君拎着酒壶，身侧一支笔自己在纸张上刷刷书写，听到这里，熟练地摇摇头：“他就不必说了。”
“哎。”梦中仙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眉间愁绪像是怎么也散不开，“你啊，何时能自己看得开。”
“人若是什么都看得开，也就大概不想活了。”梦魂君笑着喝了口酒，“我还看不开，说明我还不想死，等我哪天想死了，说不定会见他最后一面。”
梦中仙轻轻摇头，不再说话。
贺荀澜睁大了眼，有些好奇，但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龙君看他一眼，主动给他解释：“梦中仙没有实体，依靠吞食人的情绪壮大己身。”
“入夜凡人睡着，他守着梦境安宁，等凡人醒了，他再将收藏的梦境取出细细品味。”
“而且梦中人们多半毫无防备，反而赤诚。”梦魂君收起今日公务文书，笑了笑说，“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好了，我的公务处理完了。”
“大人，这两位是龙君，与他的仙使，想请您出手……”
“你们……”梦中仙的视线落在了贺荀澜和龙君身上，似乎在思考，“我知道皇帝在抓你们。”
贺荀澜连忙轻轻撞了一下龙君，从袖子里掏出两颗甜杏，塞到他面前，双手合十：“拜托了神仙，我真的很需要你帮忙！”
“而且，我们不会出卖你的，你帮我们，神龙……应该不会知道吧？”
“罢了。”梦中仙垂下眼，“就帮帮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吧……”
他缓缓起身，依然声音飘忽，“我给你们搭一个大婚的梦境，你要家人相伴，龙君呢？龙君那儿的宾客，要请些什么人？”
龙君：“不用请。”
“好。”梦中仙颔首，“可要什么特别的准备？我不爱人多，不想证婚，让兮夜去吧。”
龙君问：“兮夜是谁？”
梦魂君笑眯眯地说：“兮夜是我。”
龙君点头：“哦。”
贺荀澜呆了片刻，连忙打断：“等等，神仙！”
“嘘——”梦中仙做出轻声的手势，“我知道你高兴，但梦中不可高呼，我这里梦境相连，会吵到其他人的美梦的。”
“可、可是！”贺荀澜控制住了音量，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要成婚啊！我是想请你帮忙托个梦！”
梦中仙微微睁圆眼：“……”
梦魂君实在没忍住，拎着酒壶笑得轻颤：“哈哈哈！你怎么才反应过来！”
“我弄错了？穿成这样，不是成婚？”梦中仙怔了一下，近乎透明的肌肤泛起粉红，恼怒地用脑袋抵着凉亭柱子，“你、你就看热闹？你也不提醒我！”
梦魂君笑得像只狐狸：“你还知道我吗？我自然是要看热闹的。”
梦中仙愤愤吐气：“托梦一事，你做就好，何必还要找我。”
“不是普通的梦。”梦魂君含笑看他，“是给异界的梦。”
“异界？”梦中仙一怔，蹙眉思索起来，“不是简单的事，需要撬动一丝天道……”
龙君颔首：“我来。”
梦中仙往下说：“还有异界我不熟悉，不清楚方位，若没有信物，只能依靠梦中意识，无异于大海捞针……”
龙君又颔首：“我有信物。”
“咦？”贺荀澜惊讶地看他，他还以为这里是那种只能依靠羁绊或者坚定的心之类的发展呢，龙君居然有信物吗？
龙君微微扬起下巴：“除了珍珠，我还留了大蚌，里面有片龙鳞。”
贺荀澜一怔：“啊？你留那个给他们干什么？”
龙君罕见地挪开了目光：“……没什么。”
梦魂君笑了一声：“有古怪。”
龙君梗着脖子回答：“没有。”
“龙君，梦中，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都会有些古怪的。”梦魂君狭促笑着，“梦里说谎，可比寻常更难。”
龙君：“……”
梦中仙蹙起眉头看向梦魂君，想要说话又被制止。
贺荀澜眼巴巴看着龙君：“什么啊？”
龙君犹豫一下，开口说：“珍珠是谢礼，龙鳞……是补偿。”
贺荀澜竖起了耳朵。
龙君背着手，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贺荀澜莫名觉得他有点心虚和愧疚。
“本来，我该把你交给异界一户平民，然后暗中护你平安。”龙君垂下眼，“但破界一事比我想象中费力，我把你搁在一艘船上，就睡过去了。”
“后来因临海国祭祀醒来，发现已到归期……”
他悄悄瞟了贺荀澜一眼，“还忘记给你留钱了。”
贺荀澜：“……”
天杀的，那些珍珠原来是我的抚养费吗？
“我长记性了。”龙君有些蔫巴，“回来以后，就没有再睡了。”

第59章 相见
梦魂君“啧啧”摇头：“也就是说, 你把这可怜的孩子丢到了异界，自己就一觉睡过去了？”
“可怜我的好侄儿……”
他忽然伸手把贺荀澜拉进怀里, 一脸怜爱地搓他的脑袋, “要不是他福大命大，说不定就被海鸟叼走了。”
贺荀澜小声说：“一般的鸟还是叼不走婴儿的吧。”
梦魂君表情不变，随意改口：“那就水鬼。”
贺荀澜：“……”
“总之, 你可是吃了大苦头了。”梦魂君意味深长地瞟了龙君一眼, 故作悲伤，“贺非罗所托非人啊……谁能想到我们小孩儿在异界一个人吃苦，龙君居然在呼呼大睡呢。”
“也不知道从小到大有没有遇见什么坏人，遇到危险有没有一个缩成小团子……”
龙君眼神微微晃动，伸手把贺荀澜从梦魂君怀里掏了出来, 警惕地拉着他站远了一点，还顺手捂住了贺荀澜的耳朵。
梦中仙微微叹气：“你那张嘴啊，少说两句吧。”
“怎么了？”梦魂君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啊，龙君不认吗？”
龙君：“……认。”
“你看。”梦魂君笑起来。
梦中仙微微摇头，帮忙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先干正事吧。”
“若有信物, 破界之后利用梦境特殊，是可以让你们二人短暂进入对方梦境, 不过，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还请多加小心。”
他似乎是担心梦魂君再说出什么话来，不动声色地往他往后挤了挤，抬手幻化出一条模糊的前路，“龙君，请先破界吧。”
“嗯。”龙君颔首, 示意贺荀澜跟上。
贺荀澜稍显紧张，匆匆跟二人道了声别，快步跟了上去。
他下意识拉住龙君的衣摆，警惕地四处张望着，四周烟雾蒙蒙，根本看不出景色。
贺荀澜小声问：“龙君，怎么破界啊？”
龙君：“已经破开了。”
“啊？”贺荀澜一惊，“就……破开了？我还以为会有点什么大动静。”
龙君摇摇头：“是悄悄过去，不会大张旗鼓。”
“也是。”贺荀澜认真点头，手上不自觉攥得更加用力。
他似乎隐约听见什么声音，从通道两边传来，又哭又笑，轻悄却纷杂。
“别细听。”龙君提醒他，“是别人的梦境，听仔细了，就走错了。”
贺荀澜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好！”
忽然，他听见了熟悉的，细碎的压抑哭声。
一直跟在龙君身后的贺荀澜忽然加快了脚步，他一下就分辨除了哭声来自何人，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越过龙君，几乎小跑起来。
龙君拉住他的手腕，让他从有些恍惚的情绪里挣脱。
贺荀澜呆呆看他：“龙君……”
龙君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地迈开脚步，直到和他并肩：“慢一点，别紧张。”
贺荀澜缓缓眨了眨眼睛，露出稍显勉强的笑意：“嗯。”
他故意低下头，戳了戳龙君提着的大红花，“幸好还带了这个，看见它就想笑了。”
“是吗？”龙君让他牵着大红花的另一边，“那很好，你看着它。”
贺荀澜眼中泛起一点水光，又忍住，只笑着抬起头：“嗯。”
梦中仙的声音幽幽响起：“我会尽力将双人梦境拉在一起，你们要快一些。”
“这种就只是以梦境特殊营造的一时之梦，不可长久。”
“好。”贺荀澜应声，眼前的景色又一次变了。
天地骤然开阔，无垠大海上，漂着一艘小小的游艇。
贺荀澜站在那艘船上，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低声喃喃自语：“真的……回来了。”
他带着些许不安，缓缓扭头看向细碎哭声传来的地方。
船上大致都是和他在时一样的，只是船头挂着的彩旗不见了，立了一尊妈祖神像。
一个微胖、头发烫了羊毛小卷的女人跪在神像前，发出细碎的哭声，小声祈祷着。
贺荀澜：“……”
他慢慢红了眼眶，有些不敢出声那样，小声喊她，“老妈……”
龙君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堵住他的呼唤。
龙君盯着他泛起水光的眼睛，伸手戳了戳他的眼睫下方，一滴眼泪翻出眼眶滚落下来。
贺荀澜慌张往后退了一步，狼狈揉了揉眼睛：“干嘛啊龙君，怎么还玩人的眼泪。”
龙君把大红花往他眼前递了递：“不是说，要喜庆点。”
贺荀澜抹了把脸：“嗯。”
龙君问他：“那……还说词吗？”
贺荀澜拍了拍脸颊，努力扬起笑脸：“说！”
“龙君，记得，喜庆一点！”
“嗯。”龙君颔首，走到毫无知觉，只闭上对着神像祈求的女人开口，“贺国兴，方月河，今日吉时，海童子放值，速来相见。”
龙君说完，疑惑地皱了皱眉——怎么只有一个人？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那人也显然听见了。
背对他的身影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缓缓回过了头，露出一张哭花了的、有些憔悴浮肿的脸。
她几乎没有看向龙君，没有焦距的迷茫目光在看见贺荀澜的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光亮，她一下站了起来，甚至有些踉跄地扑过来：“澜澜、澜澜！”
贺荀澜的词还卡在喉咙里，她已经扑过来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从喉咙里发出不再压抑的嚎哭：“你去哪了、怎么不回家啊……妈妈一直在找你！”
贺荀澜手足无措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准备了一下午的词也没有用武之地。
龙君困惑地问：“怎么只有她一个人？”
“啊？”方月河已经哭懵了，迷茫地拉着贺荀澜，像是才看见龙君，“你是……”
“是龙君。”贺荀澜张了张嘴，先问，“老妈，老爸呢？”
“呃……”方月河迷茫地环视一圈，“对呀，老贺呢，我怎么一个人在船上？我、我不会开船的呀，我不可能一个人出来的啊！”
“别慌，这是梦里。”贺荀澜连忙安抚她，“我在龙宫当差，跟着这位龙君。”
龙君提起手里的大红花，想起贺荀澜的交代，努力瞪圆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他人很不错的！今天就让我回来看看你们了。”
“龙宫？”方月河神情有些呆滞，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贺荀澜的，“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就是在做梦啊！”贺荀澜有些为难，“本来想让你和老贺做一样的梦，这样你们醒过来，就知道这不光光是个梦了，老贺怎么不在啊？”
难道是梦中仙没能成功？
“老贺……”方月河苦笑一声，“老贺最近睡不着，他怪自己把你弄丢了，整天飘在海上找你，可能、可能还没睡吧。”
贺荀澜嘴巴张了张，故意装出没心没肺的模样：“我还以为，是龙宫和外面有时差呢。”
“老妈，跟老爸说，别难过、别自责。”贺荀澜努力摆出笑脸，“我本来就是龙宫的海童子，因为贪玩来了人间，才成了你们的孩子，一晃这么多年，该回去了。”
“只是我的时间到了，不是你们的错。”
“不过，也不用担心。”
贺荀澜连忙把龙君拉过来，“我跟着的龙君，人很好的，我求求他，说不能就能时不时回来，多看你们两眼。”
“我留下那个大蚌要藏好，珍珠你们也拿着，该花花。”
方月河几乎没有插话的空隙，只是流着泪看他：“澜澜……”
“童子，海童子是什么呀，那、那你还是人吗？”
“是吧？”贺荀澜匆匆编的瞎话，没想那么细，只能临时圆上，“应该还是人吧……”
他小声撒娇，“那、我要是不是人了，变成什么小螃蟹、小海龟，你就不要我了吗？”
“要的要的。”方月河又哭又笑，“怎么会不要你呢……”
贺荀澜得寸进尺：“那海蟑螂小蟑螂……”
方月河给了他额头一掌，哭笑不得：“你又来！”
龙君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他一下。
贺荀澜知道他的意思，这匆匆一面，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贺荀澜拉住方月河：“老妈，这不光是个梦，这是真的，我来梦里见过你。”
“你要告诉老爸，让他早点睡觉，不然下次还见不到……”
“你不相信的话，去看我房间那张海报，背面我画了藏宝图，能找到东西！”
“我走了，我会在那边好好生活，争取再来看你们！”
“哎——”方月河伸出手，却没能留下梦里的人。
龙君落后一步，垂下眼说：“他在为你们祈福，若是伤心过度，就辜负了他。”
他跟着转身，离开了这片梦境。
两人重新走进弥漫雾气的通道，贺荀澜就蹲在通道里，背对着他擦眼泪。
他笑了笑回头：“好了，龙君，总算见到一面了，那我们回去吧。”
龙君垂眼看他：“可以哭。”
贺荀澜低下头：“也不用……”
龙君想了想，在他面前蹲下，抬起手，他的眼泪飘起来，举起两只钳子。
龙君：“看，小螃蟹。”
他专注地操纵泪滴，“小海龟。”
“海蟑螂……”
贺荀澜哽了一下：“……这个不用了。”
“哦。”龙君重新把那滴泪攥回手里，抬眼看着他，“该走了。”
“我知道。”贺荀澜低下头，“但我站不起来，龙君，我不想走。”
“嗯。”龙君轻轻颔首，忽然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哎——”贺荀澜撑着他的肩膀，看着身后逐渐远离、光线渐暗的通道尽头，轻声问，“真的还能回去吗？”
他没敢对着养父母把话说太死，生怕他们苦等，而自己却没有办法过去。
龙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陪你找。”
贺荀澜垂下眼，抹了抹眼泪，含糊地说：“……你还真的学会了啊？”
龙君：“什么？”
贺荀澜轻声说：“哄人。”
两人跨过通道，回到梦中仙的梦境。
贺荀澜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有眼眶微红，他有些手忙脚乱地让龙君放他下来，不好意思地对两人行礼：“我见到他们了，多谢二位，我……”
他一抬头，看见梦中仙眼眶含泪，泪珠串线一样几乎落成了小河，就这么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好酸楚的梦。”梦中仙并未擦泪，深深叹了口气，他抬起手，贺荀澜只见一团雾气被他拿在了手中，“那这梦中的情绪，就当做我的报酬吧。”
“天光尚早，再去做个美梦吧。”
他轻轻抬手，贺荀澜往下一坠，落进一个舒适温暖的空间，带着些许疲惫，浅浅睡去。
梦中仙看向龙君：“大梦一场，难免伤神，让他做个舒缓的梦歇歇吧。”
“龙君，还要在梦中停留吗？”
“不必。”龙君摇头，没做停留，消失在了梦境。
他回到现实，推开贺荀澜的房间，看着扎着喜庆丸子头陷入沉沉梦境的贺荀澜，坐到了他床边，伸手擦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门忽然推开，梦魂君一怔，轻声说：“哎呀，龙君已经来了。”

第60章 选择
龙君看向他, 缓缓收回手：“你今日不守在梦里了吗？”
“不了，在小辈面前, 再不争气的长辈, 也要做做样子的。”梦魂君笑了笑，抬起手中的小盒，“给他点上安魂香, 能睡得更好些。”
“嗯。”龙君颔首, 看着他将香点上，舒缓浅淡的香气在房间内弥漫。
梦魂君笑着问：“倒是龙君，孩子们应该也给您准备了房间，怎么不去睡呢，还守在这里？”
“不会是当真因为之前睡过了头, 现在再也不敢合眼，怕他又出什么事吧？”
龙君看他：“仙人不用睡觉。”
“梦中仙只是喜欢。”
“我知道。”梦魂君在桌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他，“可就算不用睡，也不用这样守着啊。”
龙君若有所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问他：“你会不会哄人？”
“啊？”梦魂君一怔,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收敛了笑意, 苦恼地叹了口气，“大概是不会吧。”
“若是会一点，现在就未必是这样的了……”
龙君看向他，略感诧异：“你不会？”
梦魂君挑眉：“你难道会？”
“会。”龙君颔首，“可以教你。”
“哈！”梦魂君轻笑，故意说, “好啊。”
他倒想看看，这位龙君会怎么哄人。
龙君一本正经地说：“给吃的，说好话，然后捏肩。”
梦魂君默然片刻，诧异问他：“就这个？”
“嗯。”龙君抬眼看他，“他都是这么做的，还有别的？”
梦魂君忍不住轻笑出声：“龙君呀龙君，哄人哪有这么容易，又哪有这么固定？可不是人人都这么来一套，就能哄好的。”
龙君蹙起眉头：“你是说……还有其他方法？”
“你不是不会吗？”龙君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忍不住催促，“还有什么办法？”
“当然每个人都不一样了。”梦魂君撑着脑袋，“哄人得看对方需要什么，想办法让他高兴才是重点，哪有什么固定的招式。”
龙君微微侧首：“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我还没有开始哄，他就说学会了。”
梦魂君眯起眼，似笑非笑：“龙君啊……”
龙君看他：“怎么？”
梦魂君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问他：“你为何要哄他。”
龙君：“要他别难过。”
梦魂君轻笑一声：“那若是你在路旁见到别人难过，也会这么哄吗？”
龙君略微思索：“……”
“哦，差点忘了。”梦魂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贺非罗说过，你最喜欢看热闹，恐怕还真会上去凑凑热闹。”
“不过，我是想问你，他跟他们一样吗？”
“他们是谁？”龙君回头，看向梦中慢慢舒展开眉头的贺荀澜。
“任何人。”梦魂君笑着问他，“你既然谁都愿意帮忙哄一下，他跟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自然不一样。”龙君抬起头，“我的仙牌在他手上。”
梦魂君定定看着龙君，穷追不舍：“那若是没有仙牌呢。”
“不说一开始，我说现在。”
“若是现在他没有了仙牌，龙君，你还要守着他睡觉，跟着他胡闹，拎着大红花涂成大花脸，陪着他东奔西跑吗？”
龙君疑惑，微微扬起下巴：“他为何会没有仙牌？我想留在他手里，谁能拿得走？”
梦魂君叹了口气，正打算再解释一句，就听见龙君说，“没有仙牌，他便没有自保手段，得跟得更紧一点。”
梦魂君：“……更紧一点？”
“你都已经坐在床边了，再紧一点，你还想看进被窝里？”
龙君垂眼看向床铺：“我不用盖被子。”
“但为何不行？”
梦魂君：“……”
“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思？”
“明白啊。”龙君目光毫不避讳，“我与人不一样，向来顺心而为，从不违背本心。”
“我想守着他就守着他，想留在此处就留在此处，倒是你，你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吗？”
梦魂君眸光闪了闪：“怎么还说起我了？”
龙君挑眉：“你只会等，不会去找她吗？”
“找她？”梦魂君笑起来，撑着脑袋，“去找她能做什么啊？她如今成婚了，孩子都有了，我难道眼巴巴地上门，给她做妾吗？”
龙君双手环胸：“你若不想做妾……那就把她的丈夫杀了，你做她的丈夫。”
梦魂君：“……”
他哑然失笑，“倒是忘了，龙君向来杀伐果断。”
龙君疑惑：“怎么，他难道是什么杀不得的大善人吗？”
“也不算。”梦魂君轻笑一声，“要我说，他也确实该死。”
“只是……龙君，若她不愿跟我走呢？若是杀了她的丈夫，她会难过呢？”
龙君：“……”
他蹙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呵呵。”梦魂君笑起来，“你看，人间情爱，哪有这么简单。”
“哪怕龙君陷进去，也得为难。”
“你问她了？”龙君看向他，“她说不愿了？”
梦魂君默然片刻，别过头自嘲：“有些事，心里有数，何必再自取其辱？”
“啧。”龙君嫌弃地别过头，倒头钻进被子里，“不跟你说话了，真麻烦，出去吧。”
梦魂君：“……你不是不用盖被子？”
龙君闭上眼睛，懒得再与他说话，转过身贴着贺荀澜，用后脑勺对着他。
梦魂君站在他床边，神色复杂：“好歹把外袍脱了再进被窝。”
龙君充耳不闻。
梦魂君无奈，摇摇头出去，替他们关上了门。
龙君闭着眼眯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黄金瞳里染上一丝困惑：“他刚刚说……我也陷入人间情爱？”
他下意识看向贺荀澜，神情茫然，“我？”
……
三日后。
贺岁汐拿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这三日，时少爷和来生梦境达成合作，推出了‘食神到访’限时活动，有不少客人慕名而来，不仅提高了楼里的收入，也让我们赚了不少。”
时少爷轻笑一声：“好说。”
“还有三哥在城中转了转，利用手头的银钱买了些尚未涨价的珍珠，等着涨价时再卖出去。哪怕一时脱不了手，也能在之后用来给钱夫人抵租船费。”贺岁汐微微点头，“下午去钓鱼，湖鱼价格没那么高，但胜在量大，卖给酒楼也是一笔收入。”
“我跟鸿雁去城中逛了逛，看了看四处的铺面，米粮都还充足，但香料居然涨了价——听说是外面各处有动乱，许多游商都不敢出来。”
“盐价也涨了不少！”
“九仙镇守的梦乡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应该更严重。”
贺岁汐看向贺荀澜，“之前哥哥说在海上做的那些盐，或许真有出路了。”
时少爷表情呆滞：“可这不是违法的生意吗？”
“别的地方难说，但此地有梦魂君坐镇，他可是我们徐叔，肯定对我们这些小小的商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贺岁汐“嘿嘿”笑道，“我这两天已经悄悄接触了几家人，碰到几个有些意向的买家。”
“等我再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可信的家伙。”
“好！”贺荀澜看着贺岁汐算出来的数字，脸上露出喜意，“看起来这几天的收获确实不错，多亏了徐叔的收敛，想必咱们很快就要脱贫了！”
他略感遗憾，“可惜路过海门关的时候身上还没什么钱，不然买些珍珠，到时候卖出去肯定能赚一笔。”
“没有本金，本来就万事开头难。”贺岁汐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不错了！”
贺荀澜正要说话，忽然表情古怪地扭头看向龙君：“龙君，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是不是盯得太久了。”
“哦。”龙君收回视线。
贺荀澜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叹了口气：“就是二哥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往生渡那边情况怎么样。”
“有消息了。”梦魂君从楼梯上走下来，神情严肃，“不是好消息。”
“前两日他都在赶路，昨日梦中与我说，今日要进往生渡了，叫我做好准备，若是遇到麻烦，他可能白天也会做梦，试图梦中求救。”
贺荀澜松了口气：“还算没有逞强……遇到什么麻烦了？刚刚求救？”
“麻烦在，我找不到他了。”梦魂君点了点眉心，“若有一定距离，寻人就需要信物，我让他带着那个香，就是这个目的。”
“但现在找不到了。”
“要么他被人关了起来，被搜过身，那香被人拿走了，要么……”
梦魂君哼笑一声，“他粗心大意把那东西弄丢了。”
贺岁汐摸了摸鼻子：“若是二哥……总感觉都有可能发生。”
“哎。”梦魂君叹了口气，“本来是让他去查探的，这下好了，他也不见了。”
“贪狼军也真是按捺得住，三日都不来，若有心人做做文章，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看向众人，“怎么办吧？”
“你们是打算在这继续等等贪狼将，还是趁早去找贺观海？”
贺荀澜不太确定地问：“若我们离开，贪狼将就来，会给你找麻烦吗？”
梦魂君哼笑一声：“我怕他不来找麻烦。”
贺荀澜松了口气：“那……还是二哥更重要。”
“大哥的消息也没有更新，咱们……直接去往生渡？”

第61章 牵挂
“哎。”梦魂君无奈叹了口气, “本来还以为我们能联手坑一把贪狼将呢，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怎么还不来。”
“或许吧。”贺岁汐也觉得奇怪, “不过, 我想无论如何，这家伙都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搞不好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直等着他出招也不是办法, 还是先去找大哥、二哥。”
“嗯。”梦魂君轻轻颔首, “你们万事小心，龙君虽然强悍，但他只有一个，要小心那些旁门左道。”
“把贺云沧找回来也好，至少他够谨慎, 有人看着你们一点。”
“若遇到麻烦，就在梦中找我，他的梦境特殊，我能找到。”
梦魂君垂下眼，“之后还要去黄金国一趟吧？那回程的时候若无事，就再来一趟好了。”
“嘿嘿。”贺荀澜模仿着贺观海的语气说，“老徐, 舍不得我们啊？”
梦魂君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我们还没跟方凌书好好告别呢, 肯定还会回来的。”贺荀澜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当我们去往生渡玩一趟，到时候给你带点特产回来啊老徐！”
梦魂君好笑地跟到门口，没再跟出去，只倚着门，含笑看着他们离开。
他们没走一会儿, 一个侍者小跑过来，轻声说：“家主……家里来人了。”
梦魂君神色一动：“是谁？”
“是胡姑。”侍者小心看着他的脸色，“要见吗？”
梦魂君看了会儿门外，哼笑一声：“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我大概知道要说什么了。”
“叫她进来吧。”
侍者行礼：“是。”
没一会儿，胡姑被人引着进门，对梦魂君行礼：“家主。”
她目光盯着地面，“老爷让我，给你传个消息——贪狼将不回来了，他已经班师回朝复命了。”
“呵。”梦魂君轻笑一声，“为何？”
他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答案，偏偏要等她再说一遍。
“老爷三日前给陛下传书，说了请小皇子留在家中，还说了……”胡姑眸光闪动，抬起眼看他，“贪狼将私自带小皇子出宫，劫持土地娘娘粮草的事，想必，如今消息已经传回贪狼将手中，他该回王都了，不会来了。”
梦魂君轻轻揉着太阳穴：“谁让他自作主张。”
“我不是说了，晚点再发消息，等贪狼将来了再说？”
胡姑垂下眼：“是老爷的意思。”
“须得在贪狼将来梦乡之前，让他回王都，以绝后患。”
“家主，老爷说，请您以家族为重，勿将祸端引入梦乡。”
“小姐还在后宫，若徐家让陛下难做，恐怕小姐也会难做。”
梦魂君轻笑一声：“那他应该再狠心一点。”
胡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梦魂君含笑：“我们俩就是最大的祸端。”
“要求平安，不如让人把我杀了，然后再派人去王都将她也杀了，这才叫以绝后患。”
胡姑露出愁苦表情：“家主……”
梦魂君忽然温柔地抚摸她的鬓角：“胡姑，你长白发了。”
“怎么神情如此憔悴，是做噩梦了吗？”
胡姑微微闭眼，语气轻柔：“少爷……”
“呵。”梦魂君闷笑一声，声调轻柔却像淬了毒，“是报应。”
“她母亲早逝，把你当亲娘一样看顾……这是你骗了她的报应。”
胡姑一下脸色苍白如纸，结结巴巴地说：“少爷，当年我……”
“嘘。”梦魂君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没让她说下去，“来人，给胡姑取两支血参。”
“胡姑，可要照顾好自己啊，你得活着，才能长长久久地遭受报应。”
他笑着转身，正要往楼上去，侍者又来通报：“家主，家里又来人了，是那位小皇子。”
“他怎么来了？”梦魂君似乎有些意外，思忖片刻，点头，“换间房叫他进来，别让他碰见胡姑。”
“是。”
侍者很快将小皇子引了进来。
不跟贺荀澜他们一块行动后，小皇子穿着总算有了些皇室子弟模样，一身锦衣衬得他金尊玉贵，不再单薄如纸。
梦魂君装模作样要起身行礼，方凌书连忙摆手：“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若是论亲戚辈分，我应当叫家主一声‘堂舅’的。”
梦魂君笑意浅淡：“啧，平白无故把人叫老了。”
方凌书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开口说：“家主，我想见见老师。”
梦魂君微微摇头：“他们刚走。”
“走了？”方凌书慌忙站起来，“怎么没人与我说一声，我……”
“会回来的。”梦魂君安抚他两句，“他们去往生渡办些事，之后再回来。”
“是贺家大公子的事？”方凌书松了口气，低下头，“我还以为他们要不告而别了……”
梦魂君轻笑一声：“你找他打算做什么？一起玩吗？”
“不是。”方凌书迟疑一下，还是开口，“是……我想提醒老师，徐家似乎……提前给贪狼将传信了。”
梦魂君略显诧异，看着方凌书低下头，“祖父对我很好！但是这件事，他说我还是孩子，让我别管……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老师说一声。”
梦魂君撑着额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
“嗯。”方凌书偷偷抬起眼看他，见他没有露出反对神色，稍稍松了口气，“我以前在宫里，也会悄悄绕开侍卫去见母妃，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不会有事的。”
“徐府侍卫森严，但比起宫里还是差点。”
梦魂君哑然失笑：“你倒是胆子大，怪不得敢自己偷跑出宫。”
他随口关心一样问了一句，“在那待得怎么样？”
方凌书客气回答：“都挺好的。”
梦魂君瞟他一眼：“实话。”
方凌书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开口：“其他都挺好的，就是……我想问他们要一些母亲的旧物。”
“想着，若是我将来还得回皇宫，带些东西给母亲，也算是个念想。”
“不过……”
方凌书微微蹙起眉头，“只有胡姑会与我说些母亲小时候的事，但只有还是孩童时的事，其他……像是刻意瞒着我。”
梦魂君并不意外，轻蔑地哼笑一声。
方凌书大着胆子问：“家主，他们……是不是对我母妃不好啊？”
“这个嘛……”梦魂君狭促地笑了笑，“其实这里面有些旧事，可你母亲没跟你说，我也不好直接告诉你。”
“不然，说不定娘娘要怪罪。”
“那、那我不让母妃知道！”方凌书连忙保证，“拜托了，梦魂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忙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好吧。”梦魂君笑了一声，“跟我上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方凌书去了楼上一间房间，靠在门口，示意他自己进去，“你娘的旧物，应该都在这里了，家中没有多少的，他们当然拿不出来。”
“啊？”方凌书呆呆回头，“都在这里？”
“你随便拿吧。”梦魂君坐在了门口，“你是她的孩子，这些本来就该留给你。”
“哦对了，梳妆台左边的那个匣子不能拿，那里面是她给我的欠条。”
“欠条？”方凌书诧异地问，“母妃……欠您什么？”
“这个嘛，得从头说起。”梦魂君笑了一声，“要我说，你是来错了地方。”
方凌书瞪大了眼睛：“啊？”
“她不是梦乡的徐家女。”梦魂君轻飘飘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她是临海国珊瑚镇的徐家女。”
方凌书只能发出一些古怪音节：“哈？”
“还是贺非罗给我找的麻烦。”梦魂君想起往事，笑起来，“她祖上曾与王都贵族有过婚约，只是后来她家走了商道，生意越做越大，但已然没了一官半职。”
“对方瞧不上她商贾出身，上门退了婚。”
“这事被贺非罗撞上了，她替人打抱不平，说要带她去出口恶气。”
“正巧，梦乡徐家当时遇到一点资金周转的麻烦，贺非罗就带着你娘和万贯家财大摇大摆来了徐家，说问我们买一个梦乡徐氏女的名头。然后，我和她就带着你娘一块去了王都，去请那位自命不凡的王公贵族，给徐家小姐见礼。”
方凌书睁大眼睛：“是、是娘要去的吗？”
他记忆中的娘温顺文静，面对什么苦难都会温吞咽下，几乎没有脾气，怎么会……
“对啊。”梦魂君笑着说，“你娘说——花点钱就花点钱，最重要的是出口气。”
“年轻气盛嘛……在王都闹了好大一场。”
“哎——”他长长叹了口气，“也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先帝知道了徐家有个女儿，给皇子选妃的诏令也就跟着过来了。”
他收敛了笑意，“他们其实知道她不是真正徐氏出身，给方元禄指婚，也只是为了折辱他。”
“冒牌贵女和不受宠的皇子，倒是门当户对。”
梦魂君叹了口气：“可方元禄也有母家，他母妃不甘如此，费尽手段，替他娶了一位真正九仙大族出身的花氏女做正妃。可惜你娘没人替她筹谋，只能做了侧妃。”
方凌书眼神晃动：“是、是这样……”
“所以，我说你来错了地方。”梦魂君轻笑摇头，“这里的徐家只有她曾经的奶娘是真的。”
“她常常念起的，应该是临海国珊瑚镇的徐家。”
“有机会去看看吧，你真正的祖父，应该也会很疼你。”
“可是……”方凌书抬起头，“母妃说起的，应该就是梦乡的徐家啊。”
“她说过梦乡的茶，梦乡的花，还有飘着大雾的夜晚……”
方凌书怔怔看他，“若这里不是她长大的地方，梦乡，又有什么让她牵挂的呢？”

第62章 奇鬼
梦魂君定定看了他两眼, 忽然扭过头笑：“或许是宫中忌讳，不好提起自己的出身吧。”
“好了, 也就这些事了, 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给她的吧。”
方凌书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没听到钱夫人说的八卦，也不知道梦魂君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因此没有多想, 进了房间，好奇地四处打量，从桌上取了一根钗子收了起来。
方凌书低头向他道谢：“多谢梦魂君！”
“不用了。”梦魂君笑了笑，“你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临海国，先在这里待着吧。”
“他名义上是你的外祖, 就会照顾好你的。”
方凌书微微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簪子。
……
另一边，船上。
贺荀澜一边看着手上的地图，一边轻轻晃动着鱼竿：“往生渡就在前面不远处了，咱们要不要变装？”
他们虽然是通缉犯，但一路过来似乎完全没有当通缉犯的自觉，好像也没怎么遮掩。
但这个“往生渡”的奇鬼似乎不是很友好, 好像有必要稍作准备。
“为什么要伪装？”龙君突然从他身后出现，伸手拉住鱼竿, 帮他将上钩的鱼提了上来，“他若是图谋不轨，就直接动手。”
“啊！”贺荀澜惊叫一声，“我的鱼！你怎么这就拽了！”
龙君理直气壮：“再不拽就跑了。”
“我看着呢！”贺荀澜沉痛地把鱼放进木桶里，“你这样我都没有钓鱼的乐趣了！”
龙君疑惑：“跑了也算乐趣吗？”
“不一定会跑！”贺荀澜拎着鱼竿试图反驳，“我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就用我高超的技巧！”
龙君看了看河道，问他：“你要下去抓？”
贺荀澜：“……”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问贺岁汐，“对了，还没问呢，咱们跟冥府关系怎么样啊？冥府的鬼王、仙使跟临海侯关系如果关系好，那奇鬼怎么也会给几分面子吧？”
龙君亦步亦趋跟过来，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坐下来。
贺荀澜回头看他：“你怎么坐下来了？”
龙君挑眉：“不能坐下来吗？”
“也不是不能。”贺荀澜想了想说，“就是之前你好像不喜欢坐着，总喜欢站在船头。”
……其实更奇怪的是那天突然睡到了他床上，但贺荀澜不知怎么，没敢问他，反而故作自然地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但后果就是，他似乎开始格外关注龙君的靠近。
“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娘与那位鬼王打交道。”贺岁汐撑着下巴，“他似乎相当低调，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几乎不在外界露面，而且……凡人总有生死忌讳，很多出身冥府的人，在外界行走时，也不会特意说自己的出身。”
“但我听说，好像先帝驾崩的时候，鬼王入了王都。”时少爷凑过来说八卦，“也不知道是他知道有大人物要出事了才去的王都，还是因为他去了，才会有大人物陨落。”
“不过，坊间倒确实有传言，说鬼王一旦出关，就有天星坠落，大人物离世。”
“不能这么算吧？”贺岁汐坐直了身体，“鬼王应当是受邀前往，给亡者引路安魂，不会带来灾祸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都说了只是坊间传闻。”时少爷回过头，“哎，咱们进去，有什么头绪没有？还跟之前一样，正常采买吗？”
“嗯。”贺荀澜拿定了主意，“不做伪装了，正好，看看那位奇鬼是什么反应。”
他回头问龙君，“龙君要留在船上吗？”
“为何？”龙君盯着他，“我跟着你。”
贺荀澜愣了一下：“可你之前不是说，你一旦踏入别的仙人领地，他们就会知道你的存在吗？”
“你还说不能遮掩气息，这是礼数。”
龙君略微思索：“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来了吗？”
贺荀澜诚恳地说：“最好不要。”
龙君垂下眼，往他那边挪了挪，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那……今日不懂礼数，我隐匿气息进去。”
贺荀澜：“……”
贺岁汐十分自然地站起来，扭头和鸿雁说话。
时少爷鼻子出气，扯着十六转身，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贺荀澜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艰难开口：“龙、龙君……”
龙君闭上眼睛休息：“嗯？”
贺荀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扭头转移话题：“看见往生渡了，好像到了。”
“哦。”龙君这才睁开眼。
时少爷远远往那看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哎，你看那儿，怎么男男女女都用白布兜着脸啊？看着怪吓人的。”
“是……风俗装扮？”贺岁汐也好奇探头往那看去，“总不会是因为奇鬼好色，就把脸遮起来吧？”
“嘶——”贺荀澜神色古怪地挠了挠头，“那、他们人人都遮，咱们遮不遮？”
几人面面相觑。
船渐渐到了近前，贺荀澜才发现，他们也不光光是用白布蒙脸，那似乎是个特意缝制的布袋一样的头套，只扣了两个眼睛出来，显得古怪诡异。
尤其是想到这里隶属冥府，更加觉得鬼气森森。
码头上露着精壮上半身的男人看见他们，连忙喊了一声：“喂！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怎么敢不遮脸就来了？”
“啊？”贺荀澜眼珠一转，装作害怕的模样问，“大哥，这里都要遮脸吗？我有点害怕，你这装扮看着吓人……”
“哎！胆子那么小来什么冥府啊！”精壮男人嫌弃地转身，从船上的兜里扯出几块布，递过来，“给你！可不免费，20铜一个！”
贺荀澜看了一眼船上：“我们六个人！”
“没那么多！”男人没什么好气，“我又不是卖的，我这只是自己备用的。”
“你戴上，让其他人在船里藏着，自己再去镇上买齐，镇上便宜，只要15铜一个。”
“哦……”既然是救急，赚五铜差价也合理，贺荀澜没有讨价还价，付钱拿了白布，好奇地在手中翻看。
贺岁汐轻声说：“三哥，先给我看看，说不定自己也能缝。”
男人往船内看了一眼，蹙起眉头：“……看好你妹妹，怎么带着小姑娘到这种地方来？”
“你来之前都不打听打听吗？”
贺荀澜心虚地低下头：“来得匆忙……到底为什么要遮脸啊？”
“啧。”男人扛起麻袋，“我也没时间跟你多说……”
他压低声音，“这地方的鬼差好色，但凡有些姿色的，最好都不要被他看见脸。”
“以前只有那些长得好看的出门才戴斗笠遮脸，但那家伙很快学聪明了，专挑遮脸的下手。”
“后来还是仙使出面定下规则，让人人都佩戴一样的白布遮面，这样奇鬼就无从分辨……”
贺荀澜表情古怪：“听起来，它好像不怎么聪明。”
“不要命了？”男人怒瞪他一眼，但透过白布上的两个小孔，几乎没有什么威慑力，“他是个鬼，听说办那档子事，还得附身在人身上才行。”
“以鬼入道的，多是生时偏执执念不散的，多少有些癫狂，只有仙使才能制衡些许，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男人提醒他，“那家伙是个疯子，有时附身女人找男人，也有时附身男人找女人，甚至……”
“女的找女的，男的找男的也有，荤素不忌！你……”
他深深看了贺荀澜一眼，“你这副模样，也当心点吧！还不快遮起来。”
贺荀澜还没应声，龙君已经把布袋严严实实地套在了贺荀澜脑袋上。
贺荀澜提醒他：“龙君，反了，这面没眼睛。”
“哦。”龙君把布袋转了一圈，对上他的眼睛，“小心。”
“三哥，你看看这样像不像？”贺岁汐找了一块布出来，“我觉得这个颜色也差不多……”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贺荀澜一把将贺岁汐塞进了船舱，低喝一声：“藏好，都别出来！”
他有些紧张地回过头，看见码头那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一身酒气、还算清秀的年轻男人。
“哎！”刚刚跟他们说话的大哥又朝那里怒喝一声，“你疯了！把脸遮上啊！”
男人转过头来看他，眯起眼轻笑了一声：“哎呀，不错……”
他忽然扑进男人怀里，一把将他按在了地上，胡乱摸着他的胸膛，哈哈大笑起来：“蠢货，除了脸漂亮的，身体漂亮的，我也喜欢呀！”
周围人惊恐喊叫着“奇鬼来了”，扔下货物，推搡着四散而逃。
而被奇鬼压倒在地的男人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动四肢，就连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贺荀澜震惊地张开了嘴：“这就是鬼压床吗……不对！龙君！帮忙啊！”
他一下从船上跳到码头，举起仙牌，“住手！你放开那个大哥！”
“哦？”奇鬼缓缓回过头，脑袋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是谁胆敢多管闲事呀？”
“嘶。”贺荀澜倒抽了一口凉气——脑袋这么转了一圈，他还是不是活人啊？
龙君也跟着踏上码头，提醒贺荀澜：“小心误伤他附身的凡人。”
“哦？”奇鬼目光灼灼看向龙君，眼睛一亮，“上等货色啊。”
他一下丢开了躺在地上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朝着龙君迈出一步，一道残影一样贴到他身上，陶醉地伸手摸他的脸，“哎哟美人——”
龙君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贺荀澜告状：“他摸我。”

第63章 糟蹋
贺荀澜慢了半拍, 连忙往前一步，试图把奇鬼附身的男人从龙君身上扒下来：“你、放开他！”
他也不敢用仙牌, 不知道对付这种没有实体的鬼怪该怎么办。
男人被他一扯, 倒也没像牛皮糖一样不肯下来，反而轻飘飘地落了地，眼珠转了一圈, 盯着拦在龙君面前的贺荀澜。
他那张脸本来还算清秀, 可一旦有了表情，就有种不协调的诡异感，硬生生显得鬼气森森。
“好好好，我不碰，那就……”他忽然咧开嘴角, 男人身体一软，没骨头一样倒在了地上。
一阵阴风扑面，贺荀澜下意识伸出手挡住。
“好像不疼……”贺荀澜迟疑着抬头，被阴风一吹，冻得一哆嗦。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根本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龙君胸前，肆无忌惮地捏了捏。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
龙君本来都已经抬手了，动作又停顿下来, 对上了贺荀澜从布袋孔洞里的震惊眼神。
他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有些犯难。
而附身贺荀澜的奇鬼已经发出了猖狂的笑声：“嘿嘿嘿, 他摸就行了？那我可就带着他，好好摸一摸……”
说着，他的手直接滑进了龙君的衣襟，黑金外袍从他左肩滑落，半落不落搭着……
“啊啊啊！住手啊！”贺荀澜惊恐喊起来。
“啧，好吵！”奇鬼抱怨一句, “果然还是应该先把你弄晕了再附身更好用。”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倒是一点也没客气，直接顺着往上捧住了龙君的侧脸，踮起脚尖就凑了上去。
贺荀澜布袋下涨红了脸：“龙君，想想办法啊龙君！”
龙君微微偏头：“……你打算做什么？”
“自然是一亲芳泽了，这都不懂，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奇鬼笑得淫丨邪，“不懂就乖乖听话，还是你想主动些？”
他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贺荀澜叫得更加大声：“龙君啊啊啊——”
龙君抬手，戳了下布袋中间，正中贺荀澜眉心。
一道黑影瞬间从贺荀澜身上飞出，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型。
“咦？你是仙？”半空中出现一个黑气缭绕的虚影，看起来怨气深沉，还有锁链哗哗作响，他死死盯着两人，“呵，怪不得连脸都不遮，原来是来踢场子的。”
“是仙也好，比凡人结实，嘿嘿……”
跗骨的阴冷感瞬间消散，但贺荀澜的脑袋和龙君的脑袋还是“咚”地一声撞在了一起，隔着布袋，贺荀澜不确定自己的嘴唇刚刚是擦过了龙君的嘴唇，还是脸颊。
……好像都没好到哪里去。
贺荀澜身体僵硬，挂在龙君身上一动不动。
船舱里悄悄探出四个脑袋，鸿雁盯着他们俩，迟疑着说：“……是不是亲上了？”
十六关心地探头探脑：“少爷有没有撞痛脑袋啊？”
“这还要问是不是？”时少爷抽了抽嘴角，“铁定就是亲上了啊！”
“嘘——”贺岁汐示意他们轻点，“三哥都开始装死了，你们别说话，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给哥留点面子啊。”
贺荀澜：“……”
他其实全听见了。
见奇鬼已经脱离身体，贺荀澜还是一动不动地扒着他装死，龙君心情不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他：“他不在了。”
贺荀澜：“……”
龙君略微偏头看他：“怎么还不说话？”
贺荀澜：“……”
也没什么，就是现在还不是很想活。
奇鬼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既没有动手也没有求饶，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无知小儿！胆敢无视你奇鬼爷爷！今天我要让你【哔——】”
龙君轻轻拍了拍贺荀澜的后背，问他：“直接打死吗？”
贺荀澜挣扎着开口：“不行，还得问贺云沧、贺观海的下落，留一口气。”
“好。”龙君应允颔首。
奇鬼冷哼一声：“猖狂！来了冥府地界，还以为自己能作威作福吗！”
他身边的锁链哗哗作响，冲着龙君而来。
龙君抬手荡开锁链，奇鬼召出一团黑雾，瞬间弥漫码头。他趁着声势浩大，毫不停留，转身就逃。
龙君伸手拽住锁链，一把将它扯了回来。
“啊啊啊——”奇鬼似乎无法丢开锁链，惨叫一声，“小子，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鬼王座下鬼差，你敢招惹我，小心往后下黄泉要……啊！”
贺荀澜脑袋上好好地套着那个布袋，正好看不见，龙君顺手就扯下了奇鬼的大半边魂体，随手塞进了嘴里。
时少爷痛心疾首：“哎，龙君……”
龙君扭头：“这个没有实体，魂魄你也下锅？”
时少爷愣了愣，又缩了回去：“那好像是不太行，算了，你生吃就生吃吧。”
“哎呀——”贺荀澜假装自然地松开龙君，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悄悄往边上挪了挪，“被附体之后好像身体僵僵的，才缓过来。”
龙君看向奇鬼。
魂体明显稀薄了不少的奇鬼大喊：“胡说！分明我一离开他就能动了！”
龙君看向他：“问你话。”
“有没有见过贺云沧、贺观海。”
“谁啊？”奇鬼嗤之以鼻，“老子从来只看脸不记名！”
“男的女的？胖的瘦的？”
“啧。”贺荀澜看他这幅嘴脸不爽，从船舱内掏出两张从梦乡薅来的通缉令，举给他看，“这两个。”
画像上的贺云沧一股书卷气，贺观海倒是一副草莽气质，经过小妹认证，很是形象。
“噢哟，又是两个美人。”奇鬼色眯眯地来回观赏，“没见过，这样的美人要是见过，我肯定有印象。”
贺荀澜征询龙君的意见：“他说的会是真话吗？”
“应该是。”龙君神色淡然，“他并不害怕，如果他们俩真在他手里，这色鬼恐怕会故意说些什么话来挑衅。”
贺荀澜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不怕啊？”
“他是鬼。”龙君垂眼看他，“就算魂体散了，只要仙牌还在，恐怕不过虚弱几日，就能重新凝聚。”
贺荀澜恍然大悟，稍微有些担心：“那不是很难杀？”
“不难。”龙君神色淡淡，“碎了仙牌就好。”
他看向贺荀澜征求意见，“话问完了，能杀了吗？”
“哈哈！”奇鬼哈哈大笑，“你既然知道我难杀，还敢这样妄言？”
贺荀澜拍了拍龙君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问奇鬼：“你一直这么……”
他想了个委婉的词，“无法无天？”
“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会怎么样？”
“怎么样？这得看他们的命啊。”奇鬼露出森然笑意，“有的人身体差，邪气入体还损了精气就会一病不起。还有的人要脸面，不堪折辱就会寻死……”
“哦，还有脾气特别差的，我会直接杀了。”
他故意对着贺荀澜挑眉，“我可记住你了，他是仙不好抓，你可是个凡人，你最好连夜逃出冥府，否则……嘿嘿……”
贺荀澜装出害怕的样子：“哇，龙君他威胁我……”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一团黑雾被龙君捏散。
龙君扭头看他：“没了。”
贺荀澜愣了愣，提醒他：“我是装的。”
“我知道。”龙君颔首，“反正没了。”
“接下来，去找仙使，把他彻底杀了。”
贺荀澜本来想劝，但转念一想，奇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是好事一桩，也就没拦着。
他往边上挪了挪，蹲下来看那位倒在地上的大哥：“你没事吧？”
他疑惑地问，“不是说附身结束很快能动吗？他怎么还昏了？”
龙君简短地说：“被按倒的时候，撞到后脑勺了。”
贺荀澜：“……”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见到一道焦急人影，正急匆匆朝着码头来，还大喊着：“奇鬼！住手！”
来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络腮胡不说，还涂了艳红的腮红和口脂，额头不知道是贴了什么泥巴一样的膏药，实在是顶着一张好精彩的脸。
贺荀澜一时间都看呆了。
“咦？外乡人？”那人抱拳行礼，“几位兄弟！有没有看见一只色鬼？”
“呃……”贺荀澜微微点头，指着倒在地上的醉酒清秀男人和昏迷精壮男人，“来过。”
“哎呀！”那人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还是来晚了，又让他糟蹋了人！”
他回头呼喝，“把伤员都带去医馆！”
几个脸上套着黑色布袋，穿着统一制服、佩着兵刃的官差奔来，把两人扶了起来。
贺荀澜意识到了什么，好奇地问：“莫非，你是此地的仙使？”
“正是。”男人转过身，“在下是往生渡主事人耿汉，我还没问，几位遇见那鬼，居然没事吗？”
他目光着重打量了下没有遮脸的龙君。
“怎么没事。”贺荀澜给龙君使了个眼色，双手插起腰，提了提龙君滑落了一边肩膀的外袍，“你看看！这是没事的样子吗！他都不知道给我们龙君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我就说他不能放过这样的人……”耿汉露出扼腕惋惜的神色，“看来是这位小哥身体不错，抗住了！”
“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他近日来不知为何格外躁动，我本来想去请鬼王再加一道封印，他大约是察觉到了，便想着在那之前好好折腾一番，才惹出这些事……”
贺荀澜往前一步：“那你打算怎么办？”
“嘶……”男人为难地拧起眉头，试探着说，“几位是外来的，我这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倒是有不少矿物，不然……我赔些矿给几位？”
“我们龙君都受欺负了你就这么打发我们？”贺荀澜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取下了头套，把脸往他跟前凑，问他，“什么金属，贵不贵啊？”
龙君跟着往前一步：“要贵的。”
耿汉盯着贺荀澜的脸，瞬间睁大了眼睛：“你、你是……”
贺荀澜立刻跳回去缩到龙君身后：“龙君他认得我！准备动手！”

第64章 作孽
“慢着！”耿汉反应也不慢, 蹬蹬往后退了两步，“我认识你哥哥！”
贺荀澜从龙君身后探出头, 大惊失色：“你还真知道？哪个被奇鬼糟蹋了啊？”
“没有没有！”耿汉连忙摆手, “他们俩都没事，就在我家待着，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 两位不如移步, 亲自见面再说？”
贺荀澜狐疑地和龙君对视一眼。
他压低声音问龙君：“会不会有诈？”
龙君更加疑惑：“什么诈能赢我？”
贺荀澜：“……也是哈。”
他又直起身体，清了清嗓子说，“好，那我们就跟你去看看。”
他回身敲了敲船，“走吧, 那就去看看。”
“都去吗？”鸿雁看了眼船，“不用留人看船？”
“人比船重要。”贺荀澜笑起来，“跟着龙君比较安全，走吧。”
一行人以龙君为首，跟耿汉隔着一定的距离，跟上了他的脚步。
耿汉回头笑：“几位，其实不必如此防备的, 我与那作恶多端的奇鬼，当真不是一伙的。”
“冥府这地方有些特殊, 各地的鬼差都是鬼王麾下，听从鬼王调遣的。”
“这里的鬼差，和外面的仙不大一样。能成恶鬼修罗身的，大多生前就不是什么好人。”
“是鬼王降下封印，以勾魂索将这些饿鬼拘束，再将仙牌交给可靠仙使看管, 才能驱使恶鬼做事。等恶鬼服役期满，消除罪孽，就能获得鬼王宽恕，再入轮回。”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看着的这位，实在是冥顽不灵，往前几年，刑期已经加了再加，可他根本不知悔改。”
“还猖狂地说，当鬼随心所欲，若是重新做了人，还没有现在快活。”
“几位打散了他的魂体，让他重新归于仙牌，对我来说，或许还是件好事。至少，最近能消停了。”
贺荀澜觉得奇怪：“那不是有封印吗？封印也管不了他？”
“也能管。”耿汉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仙牌驱使勾魂索，就能让他感受到神魂撕裂之痛，但他、他……”
“他特别古怪，他觉得畅快，还常常说些污秽之语！”
他忍不住龇牙咧嘴，“几位，说来你们不信，像我这样其貌不扬的男人，都受不了他的污言秽语，不得已将脸画成这样，他、他他都能说靠我泻火！”
“你说这……实在是不要脸！”
贺荀澜：“……苍天呐。”
这还是个M鬼。
打也不打死，痛也不怕痛，要是一般人，还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我迫于无奈，正打算带着他请鬼王出手，再次加固封印。”耿汉叹了口气，“其实这也显得我无能，可我也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伤害居民……”
“幸好这时候，遇见了带着一队骑兵的贺云沧先生。”
耿汉脸上露出崇敬的神色，“他说想请我给些补给，愿意帮我出谋划策，压制奇鬼。”
“我想着，总得试试，说不定，就不用去麻烦鬼王了。”
贺荀澜好奇地问：“出了什么计谋，真的管用吗？”
“管用！”耿汉笑着说，“先生引导奇鬼入套，跟他定了契约，只要戴上这个面罩，奇鬼就不能掀开。”
“这奇鬼贪图美色，气得大闹一场，但也无可奈何，安生了好一阵子。”
“大哥当然聪明了！”贺岁汐有些得意，又有些困惑，“可后来，他还是做了坏事，刚刚我们在码头就看见他……”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耿汉叹气，“后来，奇鬼想出了新的办法，常常用各种方法，引诱人摘下面罩。”
“还有……”
耿汉抽了抽嘴角，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他、他还说，看久了，居然觉得人戴着面罩，是另一种风情。”
贺荀澜：“……”
他词穷，只能再次发出“苍天呐”的感叹。
“就连贺云沧先生，都没想到这家伙冥顽不灵到这种程度。”耿汉苦笑，“他正在想新法子呢，没成想几位将他魂体打散了，这倒也是个好办法。”
耿汉握紧了拳头，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下次他再出现，我就直接再将他打散！这下脸上再也不用涂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了！”
贺荀澜问他：“那贺云沧在你这，贺观海呢？”
“贺二公子……”耿汉偷看他们一眼，那张花脸上显露出些许心虚的神色，“他、他的情况，也有些特殊。”
他们说这话，已经到了一处不算奢华的小院门口，耿汉快步走去，拍了拍就在院前吃草的马：“你看，这就是贺二公子的马，你们认得吧？”
“其实这也不是他一直骑的马。”贺荀澜诚恳地说，“我们和这马也就一面之缘，当时真的没有细看。”
“啊……”耿汉露出遗憾的神情。
贺岁汐忍不住问：“马在这，人呢？”
耿汉推开了院门，干笑两声，指了指门内：“要不然，你们问问先生吧。”
几人对视一眼，龙君不以为意，直接迈了进去。
贺荀澜连忙跟上：“龙君等等我！”
院里种着一棵梨树，枝头缀满白花，在这个地方、这个氛围下，梨花簌簌落下，莫名有些渗人。
梨树下有个身材清瘦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落花。
“抓到鬼了吗？”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推动轮椅，缓缓转身看向这边。
等看清来人，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张清俊但有些许憔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含笑喊了一声：“小妹？小弟？”
“大哥！”贺岁汐已经奔了出去，惶恐地抓住他的手，不安地看向他的腿，“你、你的腿怎么……”
她脸色煞白，“是贪狼将吗？你烧了他的粮草，他、他就……”
贺云沧摇摇头：“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安抚，贺岁汐已经自顾自往下猜了：“不可能是白虎将，他之前放过了三哥，是咱们这边的，不可能会打断你的腿。”
“也不是贪狼将，难道……”
她猛地回头看向站在门口唯唯诺诺的耿汉，“是你！”
“不是我啊！”耿汉大惊失色，“云沧先生，您快帮我辩解两句！”
“小妹！”贺云沧连忙拉住贺岁汐，轻咳了两声，“也不是他，这是昨日才伤的。”
“啊？”贺岁汐震惊地扭过了头，“昨日？”
贺荀澜盯着贺云沧的脸看，试图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熟悉的回忆画面有一次闪现。
贺云沧在他耳边念着之乎者也晦涩难懂的书，他四仰八叉睡得安稳，只听见贺观海咋咋呼呼，问他念的什么东西，小弟傻着肯定听不懂。
贺云沧倒是坚定：“这叫耳濡目染，听得多了，等他那一日，说不定还能记得。”
贺荀澜：“……”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胎教？
他看着贺云沧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啊大哥，我全忘了，现在是个文盲。
“小弟。”贺云沧轻轻喊了他一声，“你……”
“哦！”贺岁汐连忙帮忙解释，“三哥之前不是傻，是神魂被送往了异界，如今魂魄回归，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而且还多了些异界的记忆，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有时候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呢。”
她带上些许骄傲，“三哥现在聪明着呢。”
贺云沧笑了笑：“是吗，我就知道，他是家主的孩子，不会差的。”
“哎呀，你又这么说！”贺岁汐拽着他，“你也是阿娘的孩子。”
贺云沧眸光闪了闪，笑着说：“我知道。”
“咳。”贺荀澜轻咳一声，“腿。”
“小妹，话题偏了，腿。”
“啊？”贺岁汐一怔，有些恼怒地看向贺云沧，“大哥！你又故意转移话题！你忽悠我！”
“怎么会。”贺云沧无奈，指了指屋内，“昨日，阿海到了往生渡。”
贺岁汐愣了一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昨日？”
“二哥到，你腿就断了？”
她大惊失色，“二哥打断的？”
“不算。”贺云沧思忖片刻，客观地说，“如今往生渡遍布我的眼线，他一进镇里，我就知道了。”
“我清楚他的性子，冲动不计后果，就让耿汉出面，在他歇脚的茶摊里，让人给他下了点迷药。”
“啊？”贺荀澜有些震惊。
“我本打算趁他迷迷糊糊动不了手的时候，先把现状跟他说清楚。”贺云沧长长叹了口气，“毕竟我还要帮着耿汉控制奇鬼，不能由着他在此地大闹。”
“可迷药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绑了摊主，说让耿汉带他见我，不然就把人杀了。”
贺云沧揉了揉太阳穴，“耿汉迫于无奈，把人带来了，我还没开口劝他，他直接就把我掳上了马狂奔出城。”
“跑到半路，药劲上来，他带着我从马上摔下去。”
“他没事……”贺云沧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自己的左腿，“我摔断了一条腿。”
贺荀澜：“……”
他艰难抬头——对不起，大哥，虽然你真的好惨但我有点压不住嘴角了。
贺岁汐愣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二哥现在在哪啊？大哥你把他……怎么了？”
贺云沧深深看了她一眼：“问耿汉。”
耿汉干笑两声：“先生说他的弟弟是个奇人，壮得跟牛一样，我就，多下了点药……”
“现在还睡着呢。”

第65章 真厉害
“所以……”贺岁汐艰难开口, “大哥你在这里，不是奇鬼抓的？那个传言是假的？二哥……也不是被他抓了？”
她震惊地看向贺荀澜, “三哥, 咱们冤枉那个奇鬼了？”
贺荀澜也跟着挠了挠头：“那、那奇鬼好色是真的吗？欺男霸女那些坏事，是他干的吧？”
“是。”贺云沧浅笑一声，温和宠溺地看着他们俩, “所以找错了人也没事的, 就当是他遭报应了吧。”
“你们能找到这里来，已经很好了。”
他看起来十分平静，不知道是真的没怎么生气，还是心死了。
贺云沧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到龙君身上, 对他笑了笑说：“见过龙君。”
龙君本来正盯着贺荀澜脑袋上的发旋不知道想什么，被他喊了一声，才意外地扭头看他，只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重新落到了贺荀澜头顶。
他没忍住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发旋中心。
贺荀澜疑惑地回过头：“龙君？”
贺云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还有这位是……”
“哦, 这位是食神，也是我们在路上遇到, 跟我们一块行动的。”贺荀澜连忙帮忙介绍，“其他人应该都认识吧？”
“嗯。”贺云沧笑着说，“小弟，帮我推一下轮椅吧，我带你们去看看贺观海。”
“好！”贺荀澜应声，连忙跑到他身边, 帮他推动轮椅，好奇地问，“二哥在哪？”
“就在那边房间里，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醒了。”贺云沧愣了一下，“哦对了，小妹和鸿雁先在外面等一等吧，他没穿衣服。”
“啊？”贺岁汐觉得奇怪，“怎么还把他衣服脱了？”
“我怕他身上又带着什么麻烦东西。”贺云沧摇摇头，“你知道的，他从小就很会惹麻烦，身上常常多出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就让人没给他留任何东西。”
“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哥你还是很了解他的。”贺岁汐摸着下巴，“如果不是把他身上的东西拿干净了，二哥肯定就在梦里跟我们求救了，他一通胡说，我们肯定以为是往生渡都是坏人。”
“到时候要是杀了奇鬼还好说，要是一不小心把耿汉也一起打了……”
耿汉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万幸、万幸。”
“梦里？”贺云沧很快反应过来，“你们去见梦魂君了啊？”
“是。”贺荀澜点头，“二哥身上带着的香料，就是梦魂君给他定位用的。”
“怪不得出来前，梦魂君找不到他的下落了。”
“原来如此。”贺云沧微微垂下眼，“我还当……是哪个姑娘给他的。”
“除了香囊，他身上还带着个奇怪的石头，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石头？不知道啊。”贺岁汐随口说，“二哥带在身上的，很有可能只是觉得那块石头长得特别就随手捡了。”
“也是。”贺云沧微微颔首，“等他醒了再问问吧。”
“小弟，你先试试能不能叫醒他……带龙君一起吧，他醒来若是就要胡闹，也好有人制住他。”
“哦哦。”贺荀澜松开轮椅，撸起袖子招呼龙君，“龙君，我们去把他叫醒！”
“哎我也去！”时少爷兴高采烈地跟上，“难得看他吃瘪，我等着笑他。”
贺荀澜走到屋内，看见床榻上盖着一层薄被，睡得四仰八叉十分安稳的贺观海，表情有些古怪：“他倒是一点都没有被抓住的自觉。”
“哎，吓吓他怎么样？”时少爷探头看他，“也给他长点记性啊。”
“嗯——”贺荀澜伸手拍拍他的脸颊，“二哥二哥，醒醒！”
贺观海下意识伸手挥开，嘟囔了几句梦话，翻过身继续呼呼大睡。
贺荀澜：“……”
他直接捏住了他的鼻子。
“唔、唔！”贺观海终于有了反应，他挣扎着坐起来，怒喝一声，“谁啊？”
贺荀澜的脑袋就在他上方，他端起笑脸，慈爱地说：“你醒啦？你已经是个女孩子了。”
“什么东西啊？”贺观海打了个哈欠，完全没往心里去。
“哎，这个他反应不过来，听我的。”时少爷蠢蠢欲动，清了清嗓子说，“咳，节哀啊，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被奇鬼糟蹋了……噗！”
贺观海抬手给了他肚子一拳：“胡说八道什么啊。”
他抓了抓脑袋，“我衣服呢？你们怎么找来了？我梦里好像没等到老徐啊？”
听见屋内吵吵嚷嚷的动静，贺云沧就知道人应该已经醒了，叫人把他推了进去。
才刚进屋，就看见贺观海光着膀子在那惹完这个惹这个，忍不住叹了口气：“能不能先把衣服穿起来？你这样衣冠不整，怎么说正事？”
“怎么了？”贺观海往床铺上一倒，拍了拍自己的胸肌，巧克力色的大扔子晃了晃，“这就不能说正事了？”
他不以为意，贺云沧的眼皮都跳了跳。
贺观海还在嘻嘻哈哈，忽然看见他的腿变了脸色：“等等！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的腿！”
他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被子也跟着滑落。
贺云沧闭上眼，被他气得又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给我坐回去！穿上衣服！”
贺荀澜连忙举起被子围在了他的腰上：“遮一下遮一下！小妹和鸿雁还在外面呢！”
“他们真对你动手了？”贺观海气急败坏地跳起来，“龙君来了，应该已经搞定了，有没有给我留一个出气的？”
龙君：“没有。”
贺观海已经跳下了床，看见了唯唯诺诺站在院子里的耿汉，忽然扯出一个带着杀意的笑：“这不是有吗？”
“别跑！老子打断你三条腿！”
“哎、哎——”耿汉惊恐大叫，撒腿就跑，“先生，快帮我解释啊！”
“回来！”贺云沧怒喝一声，但贺观海充耳不闻。
贺荀澜连忙寻求外援：“龙君！”
龙君抬手，两扇门“砰”一声关上，贺观海没能冲进院里，“啧”了一声回头：“龙君！你不能……”
他指着贺云沧，“这小子天天就知道大局，他受了委屈都不知道给自己出口气的！你不能拦着我！”
贺云沧揉了揉眉心：“不是他干的。”
“啊？”贺观海明显还有怀疑，“真不是？你不会还包庇他吧？”
贺云沧抬眼看他，不明显地叹了口气：“你昏迷之后，最后是什么画面，还记得吗？”
“骑马啊。”贺观海理直气壮，“我就带着你都出了城了，就是没看方向……”
“嗯。”贺云沧应了一声，“我是从马上摔的。”
贺观海愣住了。
他呆愣了片刻，指着自己说：“我干的？”
贺云沧只是看着他。
贺观海缓缓睁大眼睛，微微后仰：“我、我给你把腿摔断了啊？”
贺云沧：“现在你知道了，能老老实实先去把衣服穿上，安静等我们开始聊正事了吗？”
贺观海充耳不闻，在他面前蹲下，小声问：“断了几条啊？”
贺云沧：“……一条。”
“这条？”贺观海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左腿。
贺云沧面无表情地拍开了他的手：“我说，去穿衣服。”
“哎呀别急啊！”贺观海蹲着看他，“你还没骂我两句呢，疼不疼啊？”
贺云沧无言看他。
“都这样了你还能不生气吗？”贺观海歪着脑袋看他，戳了戳他的额头，“真的假的？你是泥捏的没火气啊？”
贺云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你要是闲着没事想挨罚，就去把二十四卷兵书抄三十遍。”
“哎——”贺观海嬉皮笑脸地笑起来，“这才对了，放心。”
他大剌剌站起来，“我一天抄一个字，死之前肯定能抄完。”
贺云沧捏紧了轮椅把手，有些恼怒：“不罚你又追着问，罚了你又不认，你！”
“我得确认你没憋着啊。”贺观海一边穿衣服，一边嬉皮笑脸地跟他说话，“你撒完气就行，我干嘛真抄啊我又不傻。”
贺云沧闭上了眼睛，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小妹，鸿雁，你们也进来吧。”
“说说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
“哎等等！”贺观海拉好衣服，又问他，“你还没说呢，你那么传言是假的？”
“是我特地放出去的。”贺云沧靠进轮椅里，端起一杯茶，“冥府地方特殊，一般人不会随便深入。”
“若是仇家，知道我遇到麻烦，自然不会冒险来找我，但若是自己人，听说我遇到麻烦，就会来救我。”
“对啊。”贺观海指了指自己，“我就来了。”
“……你不如不来。”贺云沧翻了个白眼，“我待在这里，靠这个消息收拢了不少临海国旧部，还有一位……叫来了可能有点吵，但还是让你见一眼吧。”
他朝院子里喊一声，“耿汉，帮我请他们过来一下。”
“哎，好！”耿汉痛快应声，很快，一个和十六差不多年岁的男孩哇哇叫着冲了进来。
“少爷——你可算醒了！少爷！”男孩灵动地围着贺观海转了一圈，感动得泪眼汪汪，“他们给你下了那么猛的药，没伤到脑子吧少爷，我是大虎啊！”
“大虎！”贺观海喜出望外，“你怎么也在这啊！”
“少爷，我一个人引走了追兵然后就找不着您啦！”大虎泪眼汪汪，“我就一路打探家里人的消息，没找到您……本来想，实在不行我就去花家投奔小姐和鸿雁姐，但我没找着路哇……”
“然后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附近，打听到了大少爷被抓了的消息，我就来救人，结果就中了咱们大少爷的圈套，被他带回来了。”
“哈哈哈！”贺观海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幸灾乐祸，“你可真行，去花家能跑到冥府来，你不认路啊！”
大虎抱着他哭得嗷嗷叫：“呜哇哇少爷——”
“哎别哭了别哭了，这不是找回来了吗！”贺观海哈哈笑着扭头看贺荀澜，“小弟，身上有没有糖什么的，扔个给他吃就不会嚷了。”
贺荀澜尝试着递出一包小点心，大虎几乎是立刻扑了上来，一双大眼睛笑得两条弯弯的缝：“谢谢小少爷！”
贺荀澜看着他，想起他摇摇晃晃抱着贺观海那把很有分量的长刀走路的画面，听见他说：“我以前叫小猫，二少爷说不够威风，从此以后我就叫大虎了！”
贺荀澜跟着笑出来：“好歹没丢。”
贺云沧看着他们，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嗯，好歹没丢。”
“好了，说说看，你们怎么一路到了这里。”
贺岁汐清了清嗓子，负责把这一路的经历，不添油不加醋地转述给了贺云沧。
贺云沧听完，喝了一口茶感叹：“真厉害。”
贺观海傻笑：“是吧！我也觉得我们这一路跌宕起伏，很是精彩！”
“我是说……”贺云沧抬眼，“真厉害，这一路走来，居然一点脑子都没用。”

第66章 猜测
贺云沧看向格外心虚的贺岁汐：“你算是稍微用了点, 但前提一开始就错了。”
贺岁汐虚心请教：“什么？”
贺云沧轻轻叹了口气：“是谁传出消息，说贪狼将的粮草被我烧了的？”
“谁传出来？”贺岁汐一怔, 下意识看向两位哥哥, “我、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外面都这么说了。”
“嘶——”贺观海跟着挠了挠头, “你这么一说, 我倒也确实不知道消息的确切来源。”
贺云沧摇摇头：“我没有烧贪狼将的粮草。”
“什么？”
房间内的几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贺云沧掀了掀眼皮：“你们也不想想。”
“第一，我去烧白虎将的粮草，是与他合谋达成的合作，是他等我去烧。”
“若真是要强烧粮草搞些破坏，家主为何不派贺观海去？他的破坏力, 各位也都见识过了。”
贺荀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贺云沧瞟了贺观海一眼：“正因为这是合作，家主怕他把事情搞砸，才会让我带兵去做。”
“现在，知道这一点之后你们再想想——白虎将因为粮草被烧，追击不力，被皇帝召回王都，由贪狼将接替。”
“而贪狼将生性狡诈, 你们觉得，我真的会故技重施, 妄图用同样的办法，把他再赶回去吗？”
几人面面相觑，贺岁汐小声说：“大哥应该不会这么笨……”
“就算我不够聪明，依然用了这样的办法好了。”贺云沧喝了口茶，摇摇头，“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贪狼将居然也大意到，还让我再次得手？”
贺岁汐瞪大了眼睛：“那、那究竟是……”
“不是我烧的粮草，而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恐怕就是贪狼将自己。”贺云沧眯起了眼，“回头想想，他借着粮草被烧，做了多少事。”
“原来是这样……”贺荀澜眯起眼，“他让你背了烧粮草的黑锅，换来自由行动的时间，也不急着追击，反而四处剿灭山贼。”
贺观海一脸茫然地抓了抓脑袋：“那、那他到底要做什么？”
“哦对了，咱娘现在也在……”
贺云沧打断他：“王都。”
“你知道？”贺观海十分惊讶，“娘跟你说了？”
“没有，猜到的。”贺云沧瞟了贺观海一眼，“娘当时大张旗鼓上了海，还让你跟她一块行动，应该是打算让你替她掌管水师，然后她自己暗中行动。”
“只是没想到你这家伙撒腿就跑了……如今水师恐怕是让家主那位女官临时指挥。”
贺观海干笑两声，挠了挠头：“这不是我看小弟遇到危险了吗？这也没办法吧。”
“哎，你怎么看出来的？”
贺云沧垂下眼：“对临海侯府降罪一事，本就来得蹊跷。”
“你想想，如果皇帝当真要剿灭临海侯府，不该暗中派贪狼将行动，雷霆一击，避免我们得到消息四散而逃吗？”
“一旦去了海上，我们这一伙人可不好抓。”
“可皇帝却派了白虎将来，白虎将跟娘的关系世人皆知，皇帝更清楚，因为当年就是他们一伙人一块胡闹的。”
“这么看来，由白虎将剿灭临海侯府，倒像是特意放了咱们一马。”贺岁汐眉头紧拧，“可他已经是皇上了，他若不想杀咱们，不杀就好了呀，何必还要暗中放咱们一马？”
龙君忽然开口：“皇帝之上，还有那条龙。”
贺岁汐愕然抬起头。
“嗯。”贺云沧轻轻颔首，“家主肯定也有疑虑。”
“以她的性子，若是担心旧友受人钳制，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她也会闯一闯的。”
“所以，我猜她一定在王都，还会想尽办法，去见皇帝。”
贺岁汐呆了半晌，吐出一口气，抿着唇低下头：“是我没仔细想……”
贺云沧露出一点笑意：“你已经想了很多了，只是，你太相信自己得到的情报。”
“而且，离开花家，我倒不觉得是什么坏事，他家如今的处境，未必比临海侯府更好。”
“嗯？”贺岁汐警惕地抬起了头，“什么意思呀？”
“你们说，贪狼将在四处收集仙牌，要一统天下。”贺云沧眯起眼，“天下小仙式微，他的最终目的，肯定不光是那些几乎没什么作用的小小仙牌……他一定会图谋九仙。”
他看向龙君，“我听人说，仙人仙力增长，除了苦修、获得供奉，还能依靠……互相吞噬。”
“嗯。”龙君颔首，“吃得多，长得快。”
“哇——”贺荀澜感叹一声，“怪不得龙君胃口这么好。”
龙君微微扬起下巴，显得有些骄傲。
“贪狼将如今避龙君锋芒，从不正面接触，大概是自己也清楚，他如今不是龙君的对手。”贺云沧下意识晃动茶杯，“若说有图谋……”
“或许，他想吃掉一位九仙。”
“这只是猜测，毕竟他还没显露想法，但如果是我，要在如今诸位九仙之中挑一位下手……我一定会选永春国的那位百花君。”
“嗯。”龙君赞同点头，“他是古仙，年份老，还弱，大补。”
贺荀澜抽了抽嘴角：“你们仙人是什么人参吗？还看年份的？”
贺岁汐一怔：“那、那我是不是要提醒花家人啊？他们……”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只靠凡人防备又有什么用？”贺云沧轻轻摇头，“我们知道，比他自己知道更管用。”
“我只是有一件事，还没想明白。”
贺荀澜从震惊中回过神，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连他都没想明白。
“我还是不明白，这位阴险狡诈的贪狼将，是出于什么目的收集那些仙牌。”贺云沧垂下眼，“他明显想要荡平江山，一统天下，可到底他是想自己坐那个位置，还是当真把自己当做皇上的一把好刀，在替他做那些事呢？”
几人面面相觑。
……
王都。
贪狼将翻身下马，冷着脸径直闯入皇宫。
迎面遇见的宫人无不惶恐拜伏，生怕冲撞了这位煞星。
他一路闯到皇帝书房前，单膝跪下行礼：“林公公，通报陛下，我回来了。”
门口的大太监连忙回礼：“是，奴才这就去通传，将军，你何必跪着，且站着等吧。”
“不用。”贪狼将收敛脸上的怒意，扬起很容易让人掉以轻心的笑脸，“陛下肯定正生气呢，我还是懂事些好。”
“哎。”林公公不敢多说，脚步匆匆进去通传，没过多久，就有人引着贪狼将进入殿内。
贪狼将看见龙椅上的人影，他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精神矍铄，两鬓不见一丝白发，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很多。
贪狼将盯着他，他正在写字，用的毛笔很粗，只写了一个字。
皇帝提笔，两旁的侍从很快帮忙提起纸张，让他欣赏。
“不好。”皇帝收回了视线，“拿走吧。”
“你们都下去。”
四周人很快撤了个干净。
皇帝终于抬眼看他，将手背在身后，冷冷说：“跪下。”
贪狼将温顺地跪了下去，脸上还带着笑：“陛下生气了？”
皇上将基本奏章扔给他，直接砸在他的脸上：“土地娘娘的折子！”
贪狼将躲都没躲，任由奏折砸在他脸上，笑着说：“哎呀，我本来以为传信的人已经被我半路截杀了，原来还漏了一个吗？”
“半路截杀！”皇帝冷冷看他，“你以为能瞒天过海？能拦多久！”
“是，这是我不好。”贪狼将乖乖低下头，“我应该亲自将人杀干净，不让他们有活口回去的。”
“陛下，下次不会了，我下次一定做得干净。”
皇帝冷冷看他：“不知悔改。”
贪狼将笑弯了眼：“陛下，难道臣真该悔改吗？”
皇帝眯起眼：“谁让你这么跟朕说话的？”
“臣知错了。”贪狼将跪着，将一路收缴来的九块玉牌奉上，“臣给您带了礼物，还望陛下喜欢。”
皇帝蹙起眉头，吐出一口气：“地上的奏折有几张？”
“一、二、三……”贪狼将伸出手指点数，“有三本，土地一本，我猜钱夫人有一本，还有一本是哪来的？”
“梦乡徐氏来的！”皇帝猛地一拍桌子，“你把方凌书擅自带出王都！你在想什么！”
“我想……替陛下分忧啊。”贪狼将笑着抬眼，“陛下，诸国之间山贼横行，您多次下令讨贼但收效甚微，各地仙官各个推诿……如今扫荡一遍，是不是干净多了？”
“还有陛下，您一直烦忧诸侯国之间多起战乱，纷扰不断，只要收缴仙牌，一统江山，各地命脉都捏在您的手里，就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至于小皇子……”
他轻笑一声，“他想争权啊皇上。”
“您一定也不想再看当年手足相残的惨案吧？起了野心的孩子要趁早杀掉，否则，只会惹出麻烦。”
皇帝冷冷看他：“朕……”
“陛下。”贪狼将笑得灿然，“您什么都不用说，说了，就是凶残无度的昏君了。”
“我来就好，‘刀’生来就该做这些的。”
皇帝一掌拍在桌面：“你做得太过火了。”
“我知道，所以就回来认罚了。”贪狼将眸光闪动，“不过，陛下，我还得做得再过火些。”

第67章 布局
“啪”、“啪”, 木棍敲打皮肉的声音在宫墙内回荡，林公公拎着拂尘战战兢兢立在前头, 眼皮直跳。
“够数了够数了！”林公公连忙开口, 示意拿着棍子的侍卫让开，手忙脚乱去搀扶跪在地上的贪狼将，口中满是心疼, “哎哟将军啊, 您这又是跟陛下说什么了？惹得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您看看这……”
他大着胆子看了眼贪狼将皮开肉绽的背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哎哟，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滚！”
贪狼将哼笑一声：“林公公慌什么，这点皮肉伤, 我是神仙，又不会死。”
“还是说……”
他看了眼听从林公公话落荒而逃的侍卫，更加笑意盎然，“林公公是怕我找他们的麻烦？”
“哎哟，将军啊，您可是误会啦！奴才当然是关心您的身体啊！”林公公连忙在他面前蹲下来，替他擦着额头的冷汗, “就算是神仙，这棍子上有神龙灵力加持, 这几十棍下去也得要命啊！”
“哼。”贪狼将扯了扯嘴角，忽然神色一动，看向宫墙另一边，眯起了眼。
林公公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过去，有些惊讶：“惜妃娘娘……”
他恭敬行礼，赔着笑问, “娘娘怎么来了？”
他眼珠一转，悄悄看了贪狼将一眼，心里嘀咕——这位惜妃娘娘虽然是陛下皇子时期就在的老人，但一向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倒是难得见她从自己宫中出来。
惜妃身着一件烟兰宫装，腰上挂着一个形制特别的香囊，缓步朝这里走来。
林公公笑着迎了上去：“娘娘，这里刚刚动了棍子，场面不太好看，您还是稍微避一避。”
“不必。”惜妃带着人绕过他，径直站到了贪狼将面前，垂眼看着他。
贪狼将拉了拉衣领，笑着说：“娘娘想看什么？伤口？还是……”
惜妃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撩了撩裙摆，在他面前蹲下，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贪狼将笑弯了眼：“臣当然一心为陛下尽忠。”
“呵。”惜妃轻笑一声，“我其实也不怎么在乎你们搞什么花样，我是问你，把凌书带出去，想做什么。”
“这个嘛——”贪狼将眼珠一转，笑得更加真切，“娘娘猜猜？”
他装作十分诚恳的模样，“这孩子其实命不错的，都这样了还能活下去……”
林公公急得满头大汗：“将军、娘娘，咱们这……私见外臣于理不合的，算了算了……”
他试图挤进两人中间阻止，借着他的身形掩护，惜妃忽然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一把插进了贪狼将手背上。
“呃！”贪狼将眼皮抽动，森然抬眼盯着她。
“啊——”林公公惊恐叫了出来，一个屁股蹲摔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去喊人，“来人呐！来人呐！”
贪狼将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娘娘是不是太冲动了？你又杀不了我，这一点伤，又不疼。”
惜妃握着匕首，用力慢慢旋转，并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是吗？”
“可我听说，古天庭坠落之后，神仙也会疼，也会死……还会被凡人杀死。”
贪狼将笑出了声：“你要杀我？”
林公公已经带着人去而复返，几个侍卫惶恐但硬着头皮挡在了惜妃身前：“请娘娘住手！”
惜妃站起来，丢开手中的匕首，脸上带着些惋惜：“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居然没有当场报复。”
“我又不傻。”贪狼将捏了捏自己的伤口，抬眼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意，“皇宫内袭杀后妃，几条命够啊？”
“娘娘耐心些，且等着。”
“好啊。”惜妃也露出浅淡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两人眼中都杀气森森，“我等着。”
“就看我们谁先死。”
她说完，转身就走。
“哎哟我的祖宗们啊！”林公公差点哭出声来，“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吧！娘娘、娘娘您去哪啊！”
惜妃头也不回：“去找皇上请罪。”
……
书房内。
皇帝闭着眼，撑着额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惜妃和欲哭无泪的林公公，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惜妃拔刀袭击贪狼将……”
“荒唐！”
林公公慌里慌张磕头：“陛下息怒！”
惜妃别过视线，神情淡淡：“皇上恕罪，臣妾护子心切，一不小心失了分寸。”
“捅都捅了，不然我赔他一只手？”
“胡闹！”皇帝甩袖，眉头紧皱，无奈摇头，“算了，就当他数罪并罚吧，挨了一刀就挨了一刀，他是神仙，也死不了。”
惜妃没什么感情地垂眼说：“多谢皇上。”
“没事了就回去。”皇帝头疼地摆摆手，“下去吧。”
惜妃没动：“还有事。”
“皇上，臣妾宫旁侍卫像是比往日更少了，不会是有人偷懒耍滑吧？”
她弯起一点嘴角，“臣妾担心，尤其是最近招惹了贪狼将，我怕他报复我，还请皇上给臣妾多拨一些护卫。”
皇帝本来要伸手端茶，闻言神色顿了顿，摆摆手说：“你多心了，他不敢。”
“陛下。”惜妃盯着他瞧，“臣妾宫旁的侍卫，不会是故意变少的吧。”
两人对上了视线。
毫无畏惧的视线对上晦暗不明的神情，皇帝率先收回了目光：“宫中侍卫布局，不是后妃该关心的。”
“确实。”惜妃仰起头，“那臣妾，便直接问了。”
皇帝抬手：“带她出去。”
“皇上不敢回答吗？”惜妃跪在地上没动，林公公身旁的几个小太监也不敢生拉硬拽，只能看着她越发大逆不道，“该不会我宫旁的侍卫，是你故意调走的？”
“皇上该不会是以我为饵，在等谁进来？”
“娘娘、娘娘！”林公公大惊失色，连忙招呼身旁的小太监，“捂住她的嘴，娘娘疯了！”
皇帝没有动怒，他只是盯着惜妃。
惜妃挣扎着抬起头，对他笑：“她不会来的，她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陷阱，她不会上钩的！”
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带下去，禁足三月。”
惜妃死死盯着他。
皇帝眯起眼：“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看，皇上也老了。”惜妃哼笑一声，“都快看不出年轻时的影子了。”
皇帝收回目光：“比不得惜妃容光依旧，带下去。”
“要我说。”惜妃被人拉起来，笑着对他说，“有的人就不该活到老。”
皇帝翻开奏折的动作一顿。
惜妃甩开旁人的手，背对着他说：“有的人不如就死在少年时，死在不曾被野心权利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
“放肆！”
茶杯破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还有林公公惊慌失措的应声。
惜妃缓步走出，听见身后皇帝愤怒地说着“把她打入大牢”，可没过一会儿，他就捂着脑袋发出痛哼，林公公踉跄着让人叫太医，而惜妃在宫内等了又等，也没等到来把她打入大牢的侍卫。
倒是听说了另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贪狼将带着贪狼军叛逃出了王都，陛下病倒卧床，急召白虎将入宫。
惜妃听着侍女打听来的消息，坐在窗前，仰头看着落在院内树上的鸟雀，低声说：“贪狼将反叛？怎么可能？”
“乱了，彻底乱了。”
“也不知道，他们人人都打的什么主意……”
她阖眼，合掌祈祷，“阿罗，你可千万别犯傻，千万别来啊。”
……
白虎军驻地。
“怎么样？”墨甲军师笑眯眯地问，“陛下让你去追吗？”
白虎将摇头：“陛下说担心是调虎离山，王都不可无人，我得继续驻守此地。”
墨甲军师挑眉，似乎有些讶异：“那就这么让他带着兵马跑了？”
白虎将：“白虎军出一队骑兵追踪，看他往哪里去，然后请沿路仙官出手。”
“哈。”屏风后传来一阵笑声，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后面绕出来，伙夫打扮的贺非罗撑着屏风笑，“得了吧，除非九仙出手，否则哪个能是拓跋瑯那小子的对手？”
“方元禄这么下令，意思就是不想追呗。”
白虎将盯着她那张抹了不少泥的脸，表情复杂：“你脸上怎么回事？”
“哎呀，这不是低调点吗？”贺非罗大剌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遮掩一点，我怕我这绝世容貌暴露身份，给你惹麻烦。”
白虎将：“……你都五十了。”
“那怎么了！”贺非罗一抬手，“邦”一声敲在他后脑上，拍得白虎将险些一个踉跄，“我就是八十了那也是绝世老太。”
白虎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理智地没有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你还要继续进宫吗？”
“贪狼将带走了不少王宫近卫，皇帝要我重新布防，倒是正好趁这个机会混进去。”
墨甲军师提醒她：“我倒是觉得有些太刚好了，仿佛就在等你入套。”
“有道理。”贺非罗拍了拍他，“那就不麻烦你俩了，我不从白虎军这儿入宫，我得换个方元禄想不到的方式。”
“接下来不管你的事，你就当不知道我跟着你回来就行了。”
“告辞！”
她说完也不停留，来去匆匆，说走就走。
“哎——”墨甲军师来不及叫住她，“这就走了？”
白虎将沉默了半晌，扭头对墨甲军师：“可我本来也不知道她跟着我回来啊。”
“她混在火头军里，真的做饭了吗？今天的饭，还能吃吗？”
他想了想，谨慎地纠正了措辞，“人能吃吗？”
墨甲军师不太确定地说：“……我给将军先试试毒？”

第68章 矿
与此同时, 往生渡。
“人的想法是最难猜透的，他自己不说,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假意还是真心。”贺云沧轻轻摇头, “总之先防备着就好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身上除了梦乡的熏香, 怎么还带着一块奇怪的石头？”
“嗯？石头？”贺观海愣了一下, 显然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了。
贺云沧叹了口气，从另一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匣子：“就是这个。”
“哦这个啊！”贺观海想起来了，“我追着贪狼军跑的时候，看他们在运一些箱子，我以为里面都是粮草, 但听声音又不像，我就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就是为了凑近看看，我才会被贪狼将发现，挨了那小子一刀的。”
他“嘿嘿”笑起来，“不过我挨到的时候还是薅了一块走。”
“之后光顾着逃命，都把这东西忘了。”
贺云沧额头青筋跳了跳：“你拼了命拿的东西，拿到了, 转头就忘了？”
“嘿嘿。”贺观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那块灰白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石头拿起来抛了抛, 让每个人都看了一眼，“喏，你们难道认识这东西？”
贺荀澜偏了偏头：“似乎是某种矿石。”
但他大学专业跟石头没关系，也没能认出这到底是哪种石头。
“矿石？”贺云沧神色一动，朝门外喊了一声，“耿汉, 你来看看。”
“哎！”耿汉应了一声，还带着些许警惕看了贺观海一眼，这才挪到贺云沧身边，隔着一段距离观赏这块石头，一怔之下变了脸色，“这是毒砂啊！”
“快别用手碰了，放下放下！”
“啊？”贺观海一惊，连忙把它扔到一边。
龙君伸手，接住毒砂，随手放到了桌上。
贺荀澜连忙看他的手：“你不怕毒吗？”
“嗯。”龙君眨眨眼，安慰他，“我也有毒的，不怕其他毒。”
贺荀澜愣了一下：“你也有毒？”
“但平常没看你用过啊。”
龙君理直气壮地说：“以小博大、以弱胜强才需要用毒，我如今用不上。”
贺荀澜：“……”
很有道理。
贺云沧扔了块手帕给贺观海擦手，皱着眉头确认：“毒砂到底是什么东西？”
耿汉帮忙解释：“这东西又叫‘□□石’，敲碎烧制之后，就是砒霜。”
贺云沧若有所思，问贺观海：“你看见那件箱子里，都是这□□石？”
“没仔细看。”贺观海诚实地说，“我就匆匆瞟了一眼，那小子就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了。”
“但箱子里反正应该都是些石头，我听着声音像，一眼扫过去，倒是有黑有白……”
“有黑有白？”耿汉露出思索的神情，“我听常常下矿的老人说起过，这种毒砂倒是经常和别的矿脉生在一起，像是白的锡矿、黑的钨矿……难道说，贪狼将发现了一条矿脉？”
“钨矿？”贺荀澜挑眉，“我记得这东西熔点很高，你们现在已经能冶炼钨矿了吗？”
“我们当然不行。”耿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就是些采矿的，也没有自己冶炼的本事，一般地方，应该也不会用这种好矿，但我听说，那位白虎星大人，炼制神兵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稀有矿石，所以，白虎神兵才锋锐无比，玄黄之盾坚不可摧。”
贺荀澜微微颔首：“钨的硬度很高，这倒是挺科学的。”
看来因为仙力影响，也加速了这片武定大陆的各方面科技发展，一般人打不了的铁，神仙可以。
贺荀澜挠了挠下巴，表情古怪，他记得钨矿经常用来造坦克、火丨箭什么的，贪狼将运了这么多矿物，不会是打算做点什么超出时代的兵器出来吧？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龙君，龙君在现代的时候也没见识过现代军事的力量，也不知道能不能肉身扛导丨弹啊……
龙君注意到他的视线，疑惑地眨眨眼：“为什么看我？”
贺荀澜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龙君，够不够硬啊。”
龙君一怔。
贺荀澜补充一句：“我说龙鳞。”
“哎？”耿汉来了兴致，“这位小少爷对矿物也有些研究吗？”
“也没有。”贺荀澜老实地说，“我只是稍微懂一点化学。”
真的只是稍微，再多就都还给高三化学老师了。
“矿物……”贺云沧露出思索的神情，“无论锡矿还是钨矿，都能制作兵刃……皇帝如今虽有神龙在侧，但也不可随意起刀兵，若要大规模炼制兵器，肯定也会引起多方注意。”
“说不定，贪狼将离开王都，就是为了避开他人耳目，替皇帝制造一大批兵刃。”
贺岁汐摸着下巴，跟着大哥一块思考：“也有可能是贪狼将狼子野心，背着皇帝偷偷摸摸给自己造一批兵刃！”
“都有可能。”贺云沧垂下眼，“那就不想那些没定数的事，咱们就想，他带着这一大批矿物，能去哪里找到铁匠。”
“白虎星不可能帮他，更何况，他只打神兵，带了这么多矿，怎么看都是要大批量的……”
“以往皇家兵器冶炼，都是在‘神火炉’。那里除了有皇家兵器局，还有一些刀剑山庄、剑阁、陨铁门之类的民间铸造门派，恐怕只有那里，才能尽快将这一大批矿石变成好兵器。”
他眯起眼，“值得一探。”
贺荀澜好奇地问：“怎么探？贪狼将会王都了啊。”
“他不会带着矿石去的。”贺云沧若有所思，“消息滞后了这么久，说不定已经开始冶炼了……耿汉，烦请叫我的副将来一趟。”
贺观海好奇地问：“副将？”
贺云沧无奈：“就是子儒。”
“哦——”贺观海兴高采烈地拍了拍他，朝门口张望，十分熟稔地喊了一声，“子儒！不错啊升官了，当上副将了！”
子儒从门外进来，他应当和十六、大虎年岁差不多，但脸上噙着温和笑意，一副少年老成做派，对着贺观海行礼：“二少爷、三少爷，小姐。”
行完礼，他才问贺云沧，“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领一支十人小队，往神火炉去一趟，查查当地近日有没有接到一笔大单子。”贺云沧思忖着往下说，“若有消息，回信就发往……”
“发给梦乡！给老徐！”贺观海笑起来，“他传信最方便了！梦里找找就行。”
贺云沧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梦魂君？”
“哎哟，你说这话到时候老徐听见了才不乐意呢。”贺观海拍着胸脯保证，“跟他客气什么呀，老徐自己人。”
“你这鬼地方有没有什么特产？咱们回去的时候给他带点就算尽孝了。”
贺云沧无奈叹了口气：“好，就传给梦乡梦魂君，请他代为传达。”
“是。”子儒恭敬行礼，“大少爷，不如先吃饭吧？饭菜已经做好了，我看人多，已经请厨娘多加了几道菜。”
“您的药也已经在煮了，一会儿我就离开，会嘱咐其他人看着，您记得喝药。”
“我知道了。”贺云沧轻轻颔首，“你自己小心。”
“是。”子儒行礼后就退下了。
贺荀澜好奇地探头探脑，打量着子儒的脸。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贺荀澜的视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贺荀澜似乎想起了点什么。
子儒性格没有其他人那么外放，一直相当安静，带笑跟在大哥身后，因此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留下那么鲜明的胡闹记忆。
但贺荀澜记得他的手很巧，他会剪窗花，会折草蚱蜢，堆的雪人也是最漂亮，而且一向好脾气，总是有求必应。
贺荀澜眨了眨眼，也对他露出一个笑。
龙君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问他：“在笑什么？”
“就笑笑啊。”贺荀澜奇怪地捂着自己的脸颊，“面带微笑，以示友好。”
龙君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就先吃饭吧。”贺云沧笑了笑，“麻烦事一桩接一桩，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等吃完饭，我带你们去见见找来往生渡的贺家旧部。”
“除了当初家主给我的一支骑兵，我这儿如今也收拢了两百来人。”
“这么多？”贺荀澜下意识开始算账，“两百来人，每天吃饭就是好大一笔开销啊……光靠食神卖艺可能不够了。”
“何止啊。”食神忍不住感慨，“每天要做两百多人的早午晚饭，我也已经很够呛了……你得给我找俩帮厨啊！”
“知道了知道了。”贺荀澜摸着下巴开始算账。
“不急！”贺岁汐眼珠一转，提议说，“咱们可以去黄金国拿娘留下的东西啊！而且我在隔壁永春国还有间玉器铺，我到时候以进价拿两个玉器走，转手卖了，应该也能赚不少！”
“还可以卖永春国的花呢！”
“是吗？”贺云沧笑眯眯地说，“还是说……你想去一趟永春国，告诉花家提防贪狼将呢？”
贺岁汐心虚地看向别处：“也、也不是特意的，这不是顺路吗？”
贺云沧哼笑一声：“你啊……”
“哎呀，她喜欢你就让她去嘛！”贺观海一把将贺云沧连轮椅带人抱了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我肚子饿了，你们这饭堂在哪呢？走走走！”
“放我下去！”贺云沧恼怒，“儿孙自有儿孙福是用在这里的吗？她与我同辈！”
“我自己能推轮椅！”
贺观海根本不听：“不行，你那两轱辘转得慢悠悠的我心急，走了走了！”
“开饭了啊！”
贺荀澜对着贺岁汐挤眉弄眼：“花家……”
贺岁汐面上一红，羞恼地把他按进龙君怀里：“龙君你看他！”
她推完转身就跑，贺荀澜笑嘻嘻地从龙君怀里抬起头：“你看她，不好意思了。”
龙君低头看了看他：“你也要那么过去吗？”
贺荀澜好奇：“怎么过去？”
龙君把他转过去，模仿着贺观海把他提了起来。
贺荀澜：“……龙君你没事别学二哥啊！放我下去！”
时少爷跟在他们后头，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在人家家里呢，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第69章 商讨
一行人在往生渡吃了一顿饭, 听贺云沧简单讲了讲后面的安排，打算在这稍微再留几日。
贺云沧和耿汉约定了帮他处理一些城中事务, 换取一些补给。如今事情还没做完, 虽然耿汉说没关系，但他还是不能言而无信立刻就走，至少得给他往后安排安排。
“也不急。”贺观海吃饱了饭, 靠着椅子揉肚子, “反正咱们也没什么要紧事，晚上梦里跟老徐说一声晚点回去就行了，你慢慢来。”
“怎么不急？”贺云沧没好气地瞟他一眼，“家主还在王都下落不明，你倒是已经不急了。”
“哎呀, 娘什么本事你不知道啊？一般碰上她都是别人倒霉。”贺观海摆摆手，“她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你就先把自己照顾好吧。”
“你又吃什么药呢？”
贺云沧淡淡瞟他一眼，抬起了左腿。
“啊？”贺观海一脸茫然。
贺荀澜忍不住提醒：“腿伤了也是要喝药的，消炎镇痛还有补药。”
“哦、哦。”贺观海干笑两声，“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又生病了，哎, 知道了知道了，让你摔断腿是我不好, 我给你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说着，他转身就溜。
“哎！”贺荀澜连忙叫他，“二哥你知不知道药在哪啊！”
贺观海疑惑地转过头：“对啊，药在哪煎啊？”
贺云沧：“……小弟，麻烦你跟着他，别让他乱来。”
贺荀澜抓了抓脑袋：“他就是去帮你看看药, 应该不会乱来吧？”
“……他小时候也帮我看过药。”贺云沧面无表情，“然后嫌药苦，往里面倒了一罐蜜糖。”
贺荀澜：“……我去了。”
他连忙站了起来。
龙君本来正要跟上去，就听见贺云沧开口：“龙君，稍等，我还有些事，希望由您协助。”
龙君停下脚步，疑惑地歪头看他。
……
药炉旁。
贺观海搬了两把凳子过来，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感叹：“嚯，闻着就苦，也亏他能吃得下。”
“要是换你跟小妹，光哄就得哄半天。”
贺荀澜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我没那么怕苦！”
“你小时候怕啊！”贺观海理直气壮地说，“小时候才率真，现在长大了要面子了，装作不怕。”
他嬉皮笑脸地揉乱贺荀澜的头发，“装什么呀，可别跟你大哥学，他那个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贺荀澜眯起眼，居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伸了个懒腰：“其实药香也挺好闻的……只要不让我喝。”
贺观海哈哈大笑，拎起扇子打算来点猛火：“烧得这么慢？我再给扇扇。”
“哎哎哎——”贺荀澜生怕他把药炉都掀翻了，连忙拉住他，说起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说起来，大哥小时候身体不好吗？为什么小时候就喝药啊？”
贺观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对啊，他小时候身体就虚弱，跟小纸片一样，一碰就碎。”
“娘只说到了我们家，就是贺家的孩子，之前的经历没有细说，不过他身体那么弱，大概小时候也过了一阵苦日子。”
“娘说，我刚出生那时候，贺云沧也就是个小豆丁，还人小鬼大装大人要来抱我……”
贺荀澜好奇地问：“然后呢？”
“然后？”贺观海挠了挠头，“我是不记得了，但娘说我拽着他的一缕头发不撒手，疼得他眼眶都红了也不敢吱声。”
“他还装呢，说愿意晚上陪着我睡……娘也是粗心大意，真以为他喜欢弟弟爱不释手呢，结果发现他半夜边哭边想从我手里抢回那一撮头发。”
“其实就那么小一件事，谁也不会在乎的，只是他自己觉得，本来就是寄人篱下，还觉得当初娘收养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子嗣，如今有了亲生的，他就多余了。”
贺荀澜：“……”
他稍微感同身受地撑着下巴叹了口气，“二哥你从小就是亲生的，所以不明白吧。”
“但如果你被收养了，对方又对你很好，万一他们有了亲生的孩子，你也会觉得惶恐不安的。会想——是不是从此以后，他们就不需要你了，会不会自己从前是占了属于这个孩子的父母亲情……”
“而且，哪怕他自己不想，有些很坏的大人也会故意说给他听。”
贺观海怔了怔：“啊，对了，你在异界也是被人收养了。”
“你在那边怎么样？倒是没听你说起过。”
“嗯——”贺荀澜想了想怎么说，“我在那边的娘，她生病了，要做手术就得摘除子宫，如果要孩子，就得忍着病痛一直到生完孩子……很辛苦。”
“所以，他们俩虽然很恩爱，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孩子了。”
“娘说，就在她做完手术后不就，就在他们的船上捡到了我。她说，觉得我就是神仙娘娘送给她的孩子……”
贺荀澜傻笑两声，“实际上是龙君顺手把我放那睡着了。”
贺观海跟着一块笑起来：“龙君怎么也这么不靠谱啊，这也家传啊？”
“他们其实也没跟我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但我一直知道。”贺荀澜看着噗噜噗噜烧着的药炉，“从我懂事开始，就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有的人可能甚至都没恶意吧，他们说我养父母是好人，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叫我将来一定要孝顺他们。”
“还有的人就是故意的，总说捡来的捡来的……还拿我吓唬自家小孩，说不听话就跟我一样没人要。”
“啧。”贺观海一挑眉毛，“你没给他们一人一拳？”
“我没有。”贺荀澜笑起来，“但我爹会拍桌子，他不会骂人，但长得凶，板起脸的时候很吓人。”
“我娘会骂人，她嘴巴厉害，气势足，我还记得她搂着我，捂着我的耳朵骂那些人……嘿嘿，很威风。”
“那你这边的娘也会。”贺观海搭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这边的娘还会砍人呢，一刀一个！你没见过她杀海匪，也威风！”
贺荀澜挠了挠脑袋：“这个看起来有点太刺激了吧。”
“哈哈哈！”贺观海揽着他哈哈大笑，“其实身体小时候就调养的差不多了，但长大一点，他就开始帮着娘做事。”
“那时候他可开心了，只要娘肯把事情交给他，稍微夸他两句，他就会高兴好久。”
“可后来他操心太多，医师说他是——殚精竭虑、思虑甚多，睡不好也总没胃口，小小年纪就得喝那么苦的补药。”
“娘劝了也没用，他总是嘴上什么都好，转头就又想……我就负责偶尔把他抓出去！”
贺荀澜好奇地问：“带他出去玩，放松放松大脑？”
“不。”贺观海露出灿烂的微笑，“我把他拎到马上或者找他打一架！”
“我跟你说，他这毛病就是脑子动得太多，晃得晕头转向动不了脑就好了！”
贺荀澜呆呆地问：“那……有用吗？”
贺观海理直气壮地说：“有啊！当天就不喝药了，就是他身子骨脆弱，每次都有点跌打损伤什么的，得涂点治外伤的。”
贺荀澜：“……二哥你要不还是离大哥稍微远点。”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就偶尔找他玩，肯定等他上一回伤养好了再说。”贺观海没等贺荀澜接着劝说，嘀咕一声，“也不知道娘在王都怎么样了。”
贺荀澜看他：“你不是不担心吗？”
“那是在贺云沧面前不能说担心，不然他能一宿睡不着。”贺观海撑着贺荀澜的肩膀，突发奇想，“哎！要不咱们直接去王都找娘吧？”
贺荀澜见识过他的行动力，一惊之下连忙拽住他：“你别冲动啊！”
……
另一边，贺云沧叫住了龙君。
龙君停步，侧目看向他：“何事？”
贺云沧对他笑笑：“我想请龙君向我转述，家主当日请您带小弟前往异界，是如何约定的？”
龙君挑眉，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转达：“我们用了石头神蜕当做他大半魂魄的躯壳，送往了异界。”
“我负责给他找一家良民，给一笔钱财照顾，然后暗中保护他。”
“直到贺非罗在此界以仙牌之力召唤，我就带着他回来。”
贺云沧追问：“那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我先去见了一眼贺非罗。”龙君看着贺云沧，“她说还得拜托我照顾那个孩子，我只答应她，在海上保他性命无忧。”
贺云沧眉头紧蹙：“除此之外呢？”
“家主是否还说了什么？”
龙君想了想：“她说她去王都一趟，让我别管她的闲事。”
“还说你们要是不问，就不要主动说。”
贺云沧眉头紧锁，露出思索的神情。
“问完了？”龙君抬脚要走，“那我去找……”
“还没有。”贺云沧又一次抬起头，看着龙君的眼睛问他，“家主，只让您照顾小弟一人吗？”
“嗯。”龙君颔首，“她应该觉得把他送去异界有所亏欠。”
“至于你们，应该多多少少都有自保手段。”
“是。”贺云沧笑了笑，“我还想问，只是让您照顾小弟，应该没有说……其他什么吧？”
龙君困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贺云沧看着他的眼睛，“龙君有没有听说过，监守自盗的典故？”
龙君歪了歪头，别开视线：“我是海里来的，听不懂这些。”

第70章 约定
“龙君。”贺云沧眉眼带笑, “不要装傻。”
龙君轻轻“啧”了一声，转身打算离开。
“龙君。”贺云沧没有急着去追, 只是开口, “他离开此界许久，孤身回来便是家破逃亡，举目所望, 能倚仗的只有你。”
龙君补充：“还有十六。”
“十六还是个孩子。”贺云沧笑了笑, “一个失去仙蜕，处于虚弱期的山野小妖，在龙君面前多半还是不够看的。”
龙君想了想：“他就是九仙之一，在我面前也不够看。”
“所以。”贺云沧抬眼，目光不躲不闪, “此番情景下，他难免对龙君生出依赖之情。”
“龙君……打算趁势而为吗？”
龙君蹙起眉头，他不喜欢和这类说话弯弯绕绕的家伙打交道，贺家这样的家伙一向很少，没想到贺非罗还特地捡回来一个。
他一向顺心而为，但被贺云沧这么一说，就好像他心怀不轨, 像什么坏人一样。
他抬眼问：“那你想怎么样？”
“晚辈自然不敢指教龙君。”贺云沧面带微笑，“我只是想请龙君答应, 在小弟未曾答应之前，不可强迫他。”
龙君挑眉：“你要我起誓？”
“不必起誓。”贺云沧笑着说，“昔年天道都被龙君一口咬断，区区誓言如何能束缚得了真仙？”
“我知道龙君答应。”
龙君盯着他：“那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贺云沧不卑不亢，“代代临海侯与龙君也没有什么生死之契，相辅相成延续至今, 也不过依靠一个最初的‘约定’。”
“晚辈信龙君重诺。”
“所以，只求答应，在小弟明确心意之前，不得强迫他。”
龙君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他问：“ 明确什么心意？”
贺云沧愣了一下，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似乎也不擅长将这类话说出口，自己都红了耳朵：“就是……在小弟明确心意，与龙君两情相悦之前，还请龙君……”
“两情相悦？”龙君反应过来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原来如此。”
贺云沧忽然有种古怪的直觉——该不会，龙君也没怎么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他还提醒对方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龙君说：“可两情相悦，是两个人的事，光与我说不行吧？”
“我去把他叫来，你得跟他也说说。”
“等等！”贺云沧一怔，“和谁？说什么？”
“和贺荀澜说你方才说的话啊。”龙君表情淡然，“你也得告诉他，若我们两情相悦，他不能强迫我。”
“不……”贺云沧一时间觉得荒唐，忍不住的按了按眉心，勉强笑了笑说，“龙君说笑，这世上谁能强迫你？”
“你弟弟。”龙君面无表情地说，“你小瞧他？他可厉害了，稀里糊涂就会让人听他的话。”
他伸出手，露出锋利的龙爪，“上次他就强迫我……”
贺云沧一惊：“什么，已经？”
龙君把话说完：“……用爪子帮他开贝壳。”
贺云沧闭上了眼睛。
“你就在这别走。”龙君转身去找人，“我去把他找来。”
“不……”贺云沧制止未果，连忙推动轮椅想要离开这里，到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龙君就提溜着贺荀澜回到了贺云沧面前。
贺荀澜手里还抓了一把花生，一脸茫然地左看右看：“怎么突然把我叫来啊？”
他掰开一颗花生，递给贺云沧，“大哥你吃吗？”
贺云沧艰难地摇了摇头。
贺荀澜又递给龙君：“龙君吃吗？”
龙君皱眉：“为什么先问他才给我？”
“这叫优先病患。”贺荀澜把花生收了回来，“不吃算了，我吃……哎！”
龙君拉着他的手把花生送进了自己嘴里。
“龙君！”贺荀澜龇牙咧嘴，“你当心你的牙，别把我手指头咬了！”
“不会。”龙君拉着他，神色淡然，“我很小心的。”
贺荀澜抱怨了两句，一扭头看见不知为何表情很是复杂的贺云沧，好奇地问：“大哥？到底什么事啊？”
“不光找你。”龙君指了指他和自己，“找我们俩。”
“他要我们答应一件事。”
贺荀澜给自己剥了两颗花生塞进嘴里，睁圆了眼睛问：“什么事啊？怎么啦？”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变了脸色指着龙君说，“糖葫芦一周一根，不能再多了！说不定神仙也会蛀牙呢！”
龙君愣了一下：“谁说这个了！”
他板起脸，“我都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
“哦。”贺荀澜松了口气。
吓他一跳，还以为龙君跟大哥聊了一下突然开窍，试图涨工钱了呢。
贺荀澜好奇地看向贺云沧：“所以，到底要我答应什么事啊？”
“咳……”贺云沧眼神闪动，一副说不出口的模样。
“他让我们答应。”龙君看向贺荀澜，“在对方没有明确心意之前，不可以强迫对方。”
贺荀澜的大脑告诉旋转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哈？”。
“我答应了。”龙君看向贺云沧，“在他明确心意之前，我不会强迫他。”
他轻轻撞了贺荀澜一下，“该你答应了。”
贺荀澜一脸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答应什么？”
龙君神色淡然：“在我没有明确心意之前，你不许强迫我。”
“我吗？”贺荀澜呆呆指了指自己，“我这么有种的吗？我强迫你？”
“你怎么不行？”龙君挑眉看他，似乎还隐约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身上都有几块仙牌了，你没这个本事吗？”
贺荀澜：“……”
龙君略微思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你不答应？”
他眨了下眼，“……你想强迫我？”
“你不要乱说啊！”贺荀澜大惊失色，耳朵后知后觉地红透了，“我、我我可是纯爱战神！搞不来强制爱那一套的啊！”
“听不懂。”龙君看着他，“你是凡人，不是神仙。”
“那你答应吗？”
“我答就答……”贺荀澜临门一脚反应过来，“不对啊！差点中了激将法，我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啊……大哥！”
贺云沧正打算悄悄推动轮椅离开，被他喊住一惊，难得有些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我……”
贺荀澜小跑到他身侧，凑近了问：“大哥，我相信你是正直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应该是龙君误会了，你本来想说什么的啊？”
贺云沧：“……”
贺荀澜好奇地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怎么了大哥？身体不舒服吗？药马上就好了。”
“你放心，我走的时候把十六喊过去看着二哥了，你的药不会有事的。”
“我……”贺云沧眼神闪躲，“我是与龙君说……”
“药来了药来了！”就在这时候，贺观海端着药碗大摇大摆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六。
十六悄悄给了贺荀澜一个眼神：“少爷放心！二少爷没对药做什么！”
“什么叫我对药做什么啊？”贺观海对此嗤之以鼻，“我以前给他煮过药的好不好？”
他把药往贺云沧手里一塞，“你尝尝，是不是我煮的最苦最浓！”
贺云沧：“……”
“哎对了！”贺观海伸手搭住贺荀澜的肩膀，好奇地问，“我刚刚过来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说什么呢？”
“什么答应不答应的？”
“哦。”龙君状似随意地指着贺荀澜开口，“他不肯答应不强迫……”
“啊！”贺云沧单脚跳着下了地，试图堵上龙君的嘴。
“喂！”贺观海连忙拎住他，“这药这么厉害？给瘸子苦得跳起来了？”
“我可没额外加黄连啊！这是这药自己就苦。”
“还有龙君说什么了？”
这次在龙君开口之前，贺荀澜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
“没事。”贺荀澜试图拉着龙君离开，“没说什么，我跟龙君闹着玩呢。”
龙君歪头看他，还要开口，贺荀澜连忙说：“我答应我答应！”
他嘀咕一声，“那你到底有什么不情愿做的不让我强迫你啊？”
龙君眨了下眼：“不知道。”
他看向贺云沧，“问他。”
贺云沧一把拽住了贺观海：“走！”
贺观海一脸莫名其妙：“去哪啊？”
“不知道。”贺云沧难得落荒而逃，“总之先走！”
“哦！”贺观海咧开嘴笑，“行！冲！”
他推着贺云沧的轮椅一骑绝尘冲了出去。
贺荀澜呆呆看着他们离去，忍不住拍了拍龙君：“你看看你把人吓的。”
“云沧先生！”耿汉正好从门外进来，张望了一下，“几位，云沧先生喝药了吗？我这卷宗想麻烦他帮忙再看一眼。”
“药刚喝，人……”贺荀澜往那看了一眼，“大概在那个方向。”
“不急，云沧先生喝完药，一般会小睡片刻，我让人把卷宗送到他房里就好。”耿汉偷偷看了龙君一眼，挪到了贺荀澜身边，压低声音说，“能不能请荀澜先生，帮一个忙。”
贺荀澜头一回被人这么称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什么事啊？”
耿汉轻声说：“能不能请龙君教授驯鬼之法。”

第71章 旧梦
贺荀澜看向龙君：“有办法能教吗龙君？我看你好像就是……”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 “随手一捏。”
“嗯。”龙君颔首，“就是一捏。”
耿汉小心翼翼地追问：“没有什么诀窍吗？特点呢？”
“嗯——”龙君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印象里, 鬼似乎有特别怕的东西，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耿汉露出为难的神奇：“这……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龙君诚实地说：“用不上弱点，就没记住。”
贺荀澜看了龙君一眼, 悄悄问他：“龙君想帮忙吗？”
他看着龙君还回答了对方几句, 似乎不是不想帮忙的样子。
龙君颔首：“我想想。”
“哎，好！”耿汉兴高采烈，“多谢龙君！哦对了，一会儿我去操练往生渡民兵，听说临海国水师操练都有龙君坐镇, 不知道龙君有没有兴趣看一眼？荀澜先生也来吗？”
“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去看看大哥和二哥。”贺荀澜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他俩不能在一块待太久，大哥容易受伤，龙君你要是有兴趣，就跟他去好了。”
“哦。”龙君应了一声，看着他一溜烟地跑了, 直到看不见影子才收回视线。
“那龙君这边请！”耿汉两眼放光，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模样, “哦对了，烦请龙君稍等，我去练兵，得跟夫人说一声。”
他脸上洋溢着喜气，“近日没有奇鬼作乱，我家夫人终于也能不用覆面自在行走了。”
他本来想请龙君坐坐稍候, 但看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跟了上来，也就没把话说出口。
龙君跟着他一路回家，看他笑着对屋内喊了一声：“夫人！我今日练兵，晚上应当还是不回来吃饭，你不用等我！”
屋内走出一个笑容温和的矮个子妇人，无奈地说：“知道了，一天天都不着家……”
耿汉连忙迎上去：“也就忙这两日！”
夫人轻轻瞪他一眼，转身就要回屋，耿汉捂着肩膀吸了口气：“就是这两日太忙，肩膀又不太舒服。”
“你啊。”夫人连忙转身，替他揉了揉肩膀，“晚上早些回来，我帮你用药油揉揉。”
“哎！”耿汉笑着应声，与她说了两句话，这才转身叫上龙君去练兵。
龙君看着他，疑惑地问：“你肩膀受伤了？”
“没有！”耿汉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朝他挤眉弄眼，“这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伤了，这不是故意在夫人面前示弱吗？”
龙君疑惑：“为什么？”
“呃……啊！”耿汉先是一怔，然后了然笑起来，“龙君神力无敌，一定从未与人示弱过。”
“但若是有一天遇见了心上人，这无边神力可不管用，不妨试试我这一招。”
他对着龙君挤眉弄眼，似乎没注意到他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
入夜，梦中。
“……大概就是发生了这些事，所以我们还得在往生渡多留几日。”贺荀澜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给梦魂君说了一遍，喝了一口梦中的茶，“然后，这个给您。”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给他递过去了一本风物志，“往生渡的特产是矿物，那个……徐叔看看，有没有梦乡用得上的，我们给您拉点回去。”
梦魂君瞟他一眼：“哦——然后你们再从中间赚点？你们几个小家伙，赚钱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没事梦魂君，有事徐叔是吧？”
“怎么会！”贺荀澜连忙说，“我们还另外带了特产的，生意归生意，又不强买强卖……而且你要的话，我们送，肯定比你从其他地方买便宜！材料不赚差价，我们就挣一点，运输费。”
贺荀澜嘿嘿笑起来，“我们挣一点，你肯定也不亏嘛。”
梦魂君哼笑一声：“人小鬼大。”
“缺钱直接开口不就好了，我还能不给你们？”
“那不行！”贺荀澜连忙坐直，“要是能挣到钱那是我们的本事，徐叔直接给的话，就成了我们占你便宜了。”
“哎，知道了知道了。”梦魂君翻了翻风物志，扫他们一眼，“但如果你们要正儿八经做生意，那这事就不是我一人说的算了，我得找幕僚商量这一笔生意怎么做，订些什么货。”
“应该的！”贺荀澜笑弯了眼，“对了，梦魂君有没有什么忌口啊？酸的甜的咸的都爱吃吗？”
“都还好。”梦魂君半撑着桌面，“哦对了，我也有一件事，小皇子似乎舍不得你们，这几日常往我这来，说来说去，似乎还是想跟你们一块走。”
“啊？”贺荀澜怔了一下，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们这里现在也有了不少人，多他一个也没问题，但他怎么说也是皇子，待在祖父封地就算了，跟我们乱跑，万一被皇帝发现了……”
梦魂君眯起眼：“那就只能替他把皇帝杀了，才能保住他了。”
贺荀澜：“……”
“怎么还这幅面孔？”梦魂君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还没下定决心杀皇帝吗？”
“我……”贺荀澜犹豫了一下，“我是觉得，他冤枉临海侯府，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皇帝，但推翻皇帝这事由我来做，又好像……”
梦魂君笑了一声：“担子太重了？”
“嗯。”贺荀澜老老实实点头，“而且，杀了皇帝之后怎么办呢？谁当皇帝啊？”
“贸然插手这种关乎民生的大事，一不小心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了怎么办？”
梦魂君挑眉：“皇帝……你不当吗？”
“我？”贺荀澜震惊地指了指自己，“太看得起我了吧，我像是能当好皇帝的人吗？”
梦魂君勾起嘴角：“你像是上朝打瞌睡下了朝就拎着鱼竿跑去钓鱼的小糊涂皇帝。”
贺荀澜：“……那我干嘛非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钓鱼啊？海上不好吗？想去哪钓去哪钓，追着一条鱼环球一圈都行，逍遥快活的。”
“呵。”梦魂君忍不住笑，“你倒是跟你娘很像。”
“我当初也问过你娘，她能帮着方元禄争下这天子之位，为什么不直接更进一步，自己当皇帝。”
“你娘说……”
梦魂君似乎有些憋不住笑，“刚篡位的时候她坐了坐，龙椅太硬，硌屁股，她不喜欢。”
贺荀澜好奇地问：“那时候，娘和方元禄……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关系好吗？”
“能一块篡位，关系应该很好，就是……”
他凑近了问，“徐叔，皇上不会是我们几个的爹吧？”
“不会。”梦魂君笃定地说，他也凑近了贺荀澜，一副说八卦的语气，“当初我们几个人一块四处闯荡，也可以说是四处闯祸，你娘性情张扬热烈，跟内敛方元禄截然不同。”
“刚开始的时候，你娘也看不上他，后来、后来我记得是那个海运案子，一个挺棘手的案子，涉及朝中名门望族，有人把这案子丢给当时还是不受宠皇子的方元禄，就是诚心要给他一个烫手山芋。”
“当地的官员威胁皇子，打算用几个平民草草结案，让他就这么回王都复命。”
“方元禄不肯。”
梦魂君垂下眼，“他那时候还有些骨气，找到了一个肯做人证的孤女，打算带她去王都面圣陈情……”
“也是太天真了，差点被人在途中劫杀……幸好遇见了你娘。”
贺荀澜眼睛一亮：“哇——开端听起来倒是有戏。”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贺非罗还没继承‘临海侯’名号，自称‘四海龙女’，打着龙君的名号四处管闲事。”
“她可会惹麻烦了，刚答应一个被人退了婚的倒霉姑娘，要帮她从我家买一个徐氏出身的高贵身份，好好让那些拜高踩低的家伙开开眼……半路又从奴隶贩子手里救下来一个脸上刺字的少年，还信誓旦旦要教人家用刀。”
“临海国到梦乡那一段路，她还能再捡一个被人千里追杀的皇子和孤女，你说说……天底下还能有比她更能惹麻烦的人吗？”
梦魂君嘴上嫌弃，脸上却挂着笑，“她就带着那一大帮人来了我家，还理直气壮地说，这不能怪她，只能怪天下不平事太多……谁能说得过她。”
贺荀澜好奇地问：“然后呢？”
“然后？”梦魂君笑着看他，“我就跟他们一块去王都了啊。”
“这种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热闹可不是常有的。”
贺荀澜傻笑两声指着他：“你还说我娘呢，你自己不也爱凑热闹得很？”
“哎呀！”梦魂君笑着看他，“你刚刚叫什么？叫她娘了？”
贺荀澜闭了下嘴：“我、我一时顺嘴。”
“呵呵。”梦魂君狡黠笑着，“叫吧叫吧，多叫两声，以后见面才叫得出口。”
“哎不说我，你们怎么样了？”贺荀澜关心地问，“翻案了吗？”
“最终是翻了案。”梦魂君撑着脑袋，笑着说，“但中间，揍翻了一群皇亲国戚都算是小事了，皇子和孤女还被下狱，差点斩首弃市，你娘和西鸣拎着刀劫了法场。我和见月……啊，就是那个买了徐氏女名头的姑娘，我们俩去了神帝陵，药翻了一众守卫，要见神龙……”
他自己都忍不住摇头，“那时候年轻气盛，都不知道什么叫怕，神帝陵有黄龙镇守，大概谁也没想过有人会往那里去找死。”
“等你娘和西鸣劫了法场带人过来，我们一伙人气势汹汹找了神龙，说——皇帝不明事理，要神龙主持公道。”
“那……是神龙帮着翻案的？”贺荀澜好奇地问，“这样的话，听起来他还不错啊，不是太坏的神仙。”
“还行吧，至少那时候还行。”梦魂君挑剔地挑眉，“反正比老皇帝好点。”
“案子最后翻了，但方元禄也知道自己拂了皇帝面子，自请远离王都，前往封地。”
梦魂君嘴角含笑，“那时候，他应该是对皇位没了念头，一天到晚跑去临海国找你娘——我保证，他肯定喜欢过你娘，但你娘应该对他无意。”
贺荀澜连忙追问：“你怎么知道？”
梦魂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长眼睛了啊。”
他露出怀念的神色，“那真是一段最好的日子了，若是时光停在那多好。你娘闯了祸会来我这躲躲，西鸣武艺进展神速说想去参军，方元禄每每来我这叫我陪他喝伤心失意酒，见月时不时来小住几日，就住在那个院子……”
贺荀澜小声说：“记得这么清楚啊。”
梦魂君笑了笑：“梦里，什么都不会变。”
贺荀澜觉得眼前一花，似乎看见他身后几个吵吵闹闹的身影，揉了揉眼睛，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第72章 招数
贺荀澜一惊：“梦魂君, 我好像……”
“嘘。”梦魂君戳了戳他的额头，“好了, 梦里听个故事也就罢了, 可别太用脑，会睡不好的。”
“去睡吧。”
贺荀澜趴在桌案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一觉睡到了天亮。
“呼——”贺荀澜悠悠转醒, 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习以为常地对床前的龙君打了个招呼，“龙君早啊。”
“今天怎么不上床睡？”
自从上次说出了睡过头把他扔在异世的事以后，龙君就没之前那么紧绷了, 偶尔会出现在贺荀澜卧房的座椅、卧榻、床上小睡。
龙君：“……”
他这会儿盘腿坐在他床前，身边还有一只上蹿下跳的奶牛猫。
他见贺荀澜清醒了，这才指了指奶牛猫，对他说：“救我。”
“啊？”贺荀澜呆呆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龙君身边那只上蹿下跳的奶牛猫，并不是自己一只猫自娱自乐, 而是在玩……龙君的尾巴。
龙君盘腿坐着，衣服下摆露出了一节黑色龙尾, 上面的龙鳞金属光泽，隐有光华，是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尾巴。
贺荀澜眼皮跳了跳，看见那只奶牛猫胆大妄为地用龙君的鳞片磨爪子。
龙君重复了一遍：“救我。”
贺荀澜连忙一把将奶牛猫抱了起来。
“喵！”小猫试图扣住龙君的尾巴，被贺荀澜一把握住了爪子。
贺荀澜头都大了：“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真敢啊！这可是龙君！”
他小声嘀咕, “这么大的鱼你也敢馋啊……”
龙君一怔，抬头看他：“我是鱼？”
“不是。”贺荀澜瞬间改口，“我是怕小猫分不清。”
他捏着小猫的肉垫把它举起来，“我这就帮龙君惩治这胆大妄为的小猫！”
他说着，拍了两下小猫的屁股，小猫一下就撅起了脾气，连尾巴都绕了上来。
“哎哟——”贺荀澜露出慈祥的笑容，“这是谁家的小猫咪呀？”
龙君：“你家的。”
“啊？”贺荀澜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家？”
龙君颔首：“贺云沧收拢贺家旧部，这是你家养的猫，有人逃出来之前，把它一块带上了。”
龙君起身，走到窗边，“还有狗呢。”
贺荀澜一怔，看见地面有一只大黄狗对着上面摇着尾巴，跳着“汪”了两声。
“喵！”奶牛猫忽然雄赳赳气昂昂地应了一声，飞檐走壁一样从窗口蹿了出去。
“哎——小心点啊！”贺荀澜撑着窗框，好笑地回头，“龙君，它们边打边走了，不会有事吧？”
龙君疑惑：“能有什么事……”
“也是。”贺荀澜撑着窗框笑，“这么一看，贺家人还挺重情重义的，逃命的时候都没把猫猫狗狗丢下，这都带上了。”
“嗯。”龙君颔首，忽然一顿，“不对。”
贺荀澜疑惑：“什么不对？”
“你的反应不对。”龙君盯着他，往前一步，举起尾巴，“我说，疼。”
“啊？”贺荀澜睁大眼睛，不明白龙君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小声问，“那只猫，就是普通的猫吗？不是什么神仙精怪？”
龙君点头：“不是。”
贺荀澜更加奇怪：“那……它的爪子难道能抓破你的龙鳞吗？”
龙君别开视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疼。”
贺荀澜：“……”
他还是不知道龙君有什么深意，但大概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
贺荀澜试探着说：“那，我给龙君吹吹？”
他试着碰了一下龙君的尾巴。
一开始双方都很拘谨，尾巴还控制不住地往后缩了缩，然后才安安静静躺在了贺荀澜手心。
贺荀澜先顺着鳞片摸了摸，安抚他：“小猫坏，龙君好。”
然后他好奇地拨了拨鳞片，似乎想让它竖起来看看，还轻轻嗅了嗅。
龙君睁大眼睛：“你怎么闻？”
“啊？”贺荀澜眨眨眼，“我就是好奇，小猫为什么喜欢龙君的尾巴，这也没有鱼腥味啊。”
“什么？”龙君一下抽回自己的尾巴，“谁有鱼腥味。”
“没有没有！”贺荀澜连忙解释，“我说的是没有鱼腥味啊！”
“你！”龙君有些恼怒，一下收回尾巴，转身就往外走。
“哎——龙君！”贺荀澜赶紧拉他，“我错了我错了，我胆大妄为胡言乱语……”
龙君忽然转身，他没刹住车，一头栽进了他怀里，“哎哟”一声捂住了鼻梁。
“怎么了？”龙君蹙眉看他，“这也疼？娇气。”
贺荀澜吸气揉着鼻梁，据理力争：“怎么娇气了？这是我身为一个普通人类，正常的身体硬度！”
“哼。”龙君冷哼一声，还是往前一步，拉下他的手替他看看鼻子，“没事，连红都没红。”
“你看。”贺荀澜理直气壮，“这说明我还是很结实的。”
“嘿嘿。”他笑起来，“不气了吧龙君？”
龙君盯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惊：“你也会那招？”
“啊？”贺荀澜一脸茫然。
龙君和他对上视线，安静了片刻开口：“你……”
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两情相悦，到底是什么样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贺荀澜抬手捏住微微发烫的耳朵做遮掩，心虚地别开视线，“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跟人两情相悦过。”
龙君若有所思：“也有道理。”
他转身下楼，“我找个有经验的问问。”
贺荀澜没反应过来：“啊？”
龙君已经不见了。
……
楼下，贺岁汐和鸿雁一块，捧着一筐花生酥糖，说笑着往外走。
龙君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前，贺岁汐一怔，对他笑：“龙君早啊！”
她抓了一把糖递给他，“尝尝吗？时少爷刚做的，可香了，我打算带去蜜饯瓜果铺子里估估价。”
龙君伸手接过，贺岁汐指着楼上说：“三哥还没下来呢，不过，大哥说今天要带去他认认贺家的旧部。”
“以往他不记人，如今再看一遍，把人记住……”
她凑近压低声音说，“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大哥觉得，二哥多半是帮不上忙了，但三哥说不定之后还能帮他调度人手。”
“哦。”龙君颔首，嚼了嚼花生酥糖，点头说，“好吃。”
“是吧？”贺岁汐笑起来，“我觉得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但我不找贺荀澜。”龙君看着她说，“我找你。”
“找我？”贺岁汐奇怪地指了指自己，想了想说，“估价倒是不急，什么时候去都可以，那先听龙君说事。”
“啊，对了，我还收了一批当地看起来不错的茶叶，听当地人说，很少卖往外地，若是能打出名声，说不定能也卖一笔。”
她笑起来，“正好，我给龙君泡一壶尝尝……龙君你先坐着！”
“哦。”龙君听话地在桌前坐下了。
贺岁汐很快泡好茶送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龙君把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龙君诚实地说：“苦的水。”
贺岁汐“扑哧”一声笑出来：“龙君，怎么跟娘说的一样啊，这么多年，您还是小孩子口味。”
她摇摇头，给自己倒上一杯，“回味甘甜，微苦醇香，是难得的好茶。”
龙君困惑地拧起眉头。
“知道了知道了。”看见龙君的视线，贺岁汐笑着说，“等今年的岁供，肯定多给龙君准备些小孩子喜欢的甜嘴玩意，不要茶。”
“嗯。”龙君颔首，问她，“今年还有岁供吗？”
贺岁汐怔了一下，轻轻眨了眨眼，而后坚定地说：“会有的。”
“哪怕不如往日奢华，但娘说，做生意，有一分钱就得给该拿的人一分，龙君你就放心吧。”
“而且，往年岁供，问龙君喜欢什么，总是回答‘不知道’、‘随意’，如今出来这么一趟，好歹知道……”
贺岁汐笑着晃了晃手指，“龙君喜欢糖葫芦！”
龙君：“……”
“也没有那么……”
“没有那么喜欢吗？”贺岁汐捧着脸笑，“那该不会，是只喜欢三哥买的糖葫芦吧？”
龙君：“……”
他本来想说，糖葫芦就是糖葫芦，谁买的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想起贺荀澜哄他时候，喂他喝的那口鱼汤……
似乎还真是不一样的。
他眨了下眼说：“不是问岁供。”
“我来是问你……”
他盯着贺岁汐，“两情相悦是什么感觉？”
贺岁汐一下瞪大了眼睛：“龙君！你、你来取笑我啊！”
“为什么？”龙君困惑。
“我、我也不算那么两情相悦吧。”贺岁汐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还没说开呢。”
“只是……心里有数而已。”
龙君遗憾地问：“那，你也不知道什么感觉？”
“那我去问谁？”
他试着问，“耿汉？”
“咳。”贺岁汐清了清嗓子，“要说，我也可以帮忙说一说的。”
“两情相悦什么感觉，我说不出来，话本里倒是有……”
龙君盯着她：“什么？”
“也得分哪种话本。”贺岁汐说得头头是道，“若是小孩也能看的那种，那就是含情脉脉，眼波流转，满腔心绪喜怒哀乐都因他……”
“要是小孩不能看的那种——”
龙君好奇地问：“什么？”
贺岁汐无辜地睁大眼：“那种我就不知道了，娘说我还是小孩，所以我也没看过啊。”
龙君：“……”

第73章 密报
“……就在那一刻。”耿汉脸上浮现幸福陶醉的笑容, “我就认定了，我要与这位姑娘,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就是我与夫人两情相悦的故事。”
他呵呵笑着问, “怎么样龙君？”
“嗯。”龙君微微颔首，夸了他一句，“不错, 很长。”
“不好意思, 难得有人想听我这故事，忍不住多说了点。”耿汉抓了抓后脑勺，那张粗犷的脸上居然还露出点羞赧，“但您要是还感兴趣，我可以再给您讲讲婚后的生活, 就当提前学学……”
龙君站了起来：“不用了。”
“啊？”耿汉还十分遗憾，“真不用了？”
“嗯。”龙君认真点头，“已经很有收获，将手伸出来。”
耿汉听话地把手伸了过去。
龙君扔了一个铜钱在他手里：“拿着。”
“啊？”耿汉哭笑不得，“龙君，这就不用给钱了……”
“上面有一丝仙力。”龙君看了他一眼，“若是没能拦住奇鬼, 就用这个，但只能用三次。”
耿汉呆了呆, 一脸错愕地跟了上去：“龙君！龙君等等我！那个……”
他收敛震惊的神色，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他，“这、这样的神通，我从未见过。不是说，凡人能动用仙力的手段, 只有依靠仙牌吗？”
龙君背着手：“我与那些仙不一样。”
“你说的，是黄龙重建天道秩序之后，顺应新天道成仙的仙人。他们登仙之时就会拿到仙牌，是在天道上留下仙名的证据。”
“我成仙在那之前，还没有这种东西。”
“哦……”耿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又开眼界了。”
“这些上古密辛，一般神仙应当也不知道，知道的也不会随意说……”
他微微点头，“可是……我似乎听过临海侯手中是有仙牌的。”
“嗯。”龙君颔首，“很久之前他们请玉匠雕过一块，我仿照一般仙人，往里面注入仙力，能起到一样的作用。”
“大概是……”
他远远看见了贺荀澜，露出一点笑意，“他的曾祖父那一代请玉匠雕的。”
“那人跟我说，这也是一种表态，告诉黄龙，临海国愿与其他地方一样，只求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哦——”耿汉思索着，“这样说来，那还是有些不同，寻常仙人的仙牌若碎，恐怕伤及根本。”
“龙君的仙牌要是碎了，大抵不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龙君挑眉：“怎么可能？”
“嗯？”耿汉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难道这玉牌还有什么玄机？”
龙君拧眉：“那个，很贵。”
“要是碎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与人说话的贺荀澜，“他会哇哇叫。”
耿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
“那贺小公子，是已经知道这块玉很贵了吗？”
龙君怔了一下：“……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这不是仙牌，是玉。”
他一脸严肃，“不能让他知道。”
“放心，我肯定不说。”耿汉立马表明了态度。
龙君欣慰点头，对他说：“你若想一了百了，我可以帮你直接斩碎奇鬼仙牌。”
“到时候，鬼王应当会重新给你派个鬼差。”
“这倒是不用了。”耿汉笑着道谢，“龙君有所不知，我们冥府的规矩，跟其他地方有点不一样。”
“这些鬼差给人做事，是在赎罪偿还，罪业偿清之前就让他们消散或投胎，算是便宜他们了。”
“下一个来的，也不会是什么好鬼，一样要折腾。”
耿汉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仙牌，“龙君放心，我觉得还能跟他斗一斗。”
龙君点头：“好。”
他又看了一眼贺荀澜。
耿汉偷看一眼，眼珠一转，故意拔高了音调，对着龙君拱手作揖：“多谢龙君指教！我一定好好教训那奇鬼！不会再让他随便作恶了！”
龙君正奇怪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话这么大声，那边贺荀澜听见声音，果然看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龙君！”
他跑到近前，“你们俩也到这来了？”
“驯鬼教的怎么样啊？我听大哥说，他的事今日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下午就差不多能出发了。”
“教得特别好！”耿汉竖起大拇指，“不过我们这已经教完了，我这就将龙君还给贺小公子。”
说完，他对着龙君挤眉弄眼一番，嘿嘿笑着离开了。
贺荀澜觉得奇怪，拉了拉龙君问：“他怎么了？这么奇怪。”
“嗯——”龙君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算了。”贺荀澜拉着龙君往屋里走，“我这两天跟着大哥认识了不少人，有文武官员、绣娘、裁缝、厨子……还有小猫小狗！”
“好多人听说大哥在往生渡受困，都想办法来救他。”
贺荀澜轻轻拉他，问他，“有没有你见过的？你看看，有没有熟面孔。”
“见过龙君。”有人路过，笑着对两人打招呼，“小少爷。”
龙君摇摇头：“没见过。”
“我很少来岸上。”
“啊？”贺荀澜一惊，“很少来吗？”
“嗯。”龙君看着他，“临海国的事，我也很少插手。”
“除了人力难以匹敌的天灾人祸，临海国会寻我商议，平常，他们也不会轻易打扰我。”
“倒是每年都有岁供……也不会劳民伤财，是临海侯说，让我瞧瞧，这一年他们过得也不错的意思。”
“哦……”贺荀澜莫名有些心虚。
这一路他见了不少平易近人的神仙，还有许多就跟人住在一起，他还以为龙君也差不多，没想到……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龙君看向贺荀澜，“偶尔会出现像你娘这样的人。”
贺荀澜好奇地问：“什么样的？”
龙君：“话多的。”
贺荀澜干笑两声：“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随她了？”
“不太一样。”龙君思忖片刻，“她话多，烦人。”
“你话多……”
他迟疑了一下，“不太烦人。”
贺荀澜没忍住笑起来。
龙君奇怪地看他：“笑什么？”
“哎呀。”贺荀澜笑着拍拍他，故意撞了他一下，“我知道我很讨人喜欢——”
“龙君，你就承认吧。”
“跟我们一块上岸玩，还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龙君露出一点笑意，轻轻点了下头：“嗯。”
贺荀澜本来是跟他开玩笑似的卖一卖乖，没想到他居然正儿八经地答应下来，反而让他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大眼瞪小眼，直到被人喊了一声。
“少爷！龙君！”十六声音有些急促，一路小跑过来，“大少爷让二位前去大厅，说是他在王都的线人传消息来了！”
“啊？”贺荀澜震惊，“大哥在王都还有线人啊？”
“嗯。”十六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大少爷！短短时间内，居然已经跟王都的人搭上线了。”
贺荀澜心虚地挠了挠下巴：“也是辛苦大哥了。”
跟他一比，他们几个真的称得上是游手好闲了……
贺荀澜摸了摸怀里。
龙君疑惑：“怎么了？”
“我摸摸身上有没有糖什么的，一会儿拿给大哥献礼。”贺荀澜从袖口摸出两块糖，分了一块给龙君，拉着他去大厅。
龙君问：“怎么还给我一块？”
贺荀澜一怔：“你不要吗？”
龙君握住那颗糖：“要。”
他跟在贺荀澜身后，“可你还没说为什么给我。”
“我、我就看见你在旁边顺手给你了。”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十六不爱吃甜的，要是我从袖子里掏出烧鸡，我肯定也给十六掰点。”
十六傻笑两声：“谢谢少爷！”
“还没给呢你谢什么啊？”贺荀澜也跟着笑起来，“龙君怎么了，最近怪怪的。”
“我不奇怪。”龙君盯着他叹了口气，“是你。”
贺荀澜指了指自己：“我？”
“你笨。”龙君抬头点了点他的额头，摇了摇头，“还不开窍。”
“你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给我吗？”
贺荀澜睁大了眼睛。
龙君叹了口气，先他一步进了大厅。
贺荀澜挠了挠头，和十六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眼，压低声音说：“龙君什么意思？说我笨？可我觉得……”
他偷看一眼龙君，更加小声地说，“我比龙君还是聪明点的吧，龙君才傻乎乎的。”
十六跟着偷看里面一眼，压低声音说：“没错！少爷，我也觉得你比较聪明！”
贺荀澜欣慰地笑了，拍了拍十六的肩膀，跟他们一块进了大厅。
“都来了？”贺云沧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王都来的密信，“宫中密报，一件件说吧，第一件，家主果然就在王都。”
“只是她还在寻找进入王宫的方法。”
贺观海笑起来：“这么久了还没混进去？老娘不行啊！”
贺云沧瞟了他一眼：“还有贪狼将受了陛下责罚，领了军棍。惜妃还与贪狼将起了冲突，之后更是顶撞了陛下，被关了禁闭。”
“报应！活该！”贺观海摸着下巴，“不过娘娘没事吧？”
“你先等我说完。”贺云沧无奈，“贪狼将受罚之后，集结王城近卫，连夜叛逃了。”
贺观海刚老实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闭嘴，这会儿又忍不住震惊出声：“哈？”
“真的假的？”
“看吧。”贺云沧微微点头，“连你都会下意识说‘真的假的’，就说明这件事，确实值得怀疑。”
“近卫一夜之间撤离，陛下只能匆匆让白虎军顶上……”
贺观海挑眉：“混进宫里的好机会。”
贺荀澜摸了摸下巴：“是不是太刚好了？”
贺云沧和贺岁汐露出了同款欣慰的表情。

第74章 回梦乡
贺云沧多看了贺观海一眼, 无奈地摇摇头：“你看看，要是换你就中招了。”
“我也不一定会去啊。”贺观海理直气壮, “太凑巧、太顺利没意思, 我就喜欢大摇大摆，正面杀进去。”
“嘴硬。”贺云沧无言收回视线，“娘迟迟未进宫, 恐怕也猜到了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但……应当不只是给娘准备的陷阱。”
贺荀澜一怔：“还有谁？”
贺云沧看向贺岁汐。
贺岁汐睁大眼睛, 有些慌张地思索：“还有、还有……”
她猛地抬起头，“白虎将！”
“宫中近卫都换了白虎将的人，若是他想做点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西鸣叔杀皇帝干什么？”贺观海蹙眉，“而且, 宫中还有神龙坐镇，没有同等相对的神仙，出手又有什么用？”
贺云沧笑了一声：“那当时，方元禄又是怎么从先帝手中，得到帝位的？”
“黄龙只保帝位，若有人要颠覆皇家帝位，他自然会出手, 但如果只是内斗……”
贺云沧笑了一声，“他应当并不在意谁当皇帝。”
贺荀澜有些惊讶：“白虎将难道有站哪位皇子的边吗？”
“没有。”贺云沧果断开口, “至少表面上没有。”
“可问题就在这里。”
“帝王多疑，他应该是想知道，白虎将实际上是站在哪位皇子那边吧？”
贺观海“啧”了一声：“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家伙，那反正白虎将没有，左右这试探也就无事发生呗！”
“不。”贺云沧哼笑一声，“白虎将不去找人, 自有人会蠢蠢欲动。”
“花皇后无子，只有一位炎天帝姬，而当今太子是陛下宠妃，寒门出身的梅妃之子……幸好那位方凌书小皇子不在王都，否则，这个圈套我担心他也要钻。”
“谁去找西鸣叔了？”贺荀澜好奇地问，“帝姬，还是太子？”
“都去了。”贺云沧哼笑一声，“帝王家啊……还真是一点亲情都没有。”
“要我看，王都还有的乱呢。”
“乱点好啊。”贺观海哼笑一声，“乱一点，就是我们的机会。”
“要是皇帝不做人……”
他露出个杀气盎然的笑，“宰了他，给娘抢个皇位坐坐。”
贺云沧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少胡言乱语，我们还在往生渡别人地界，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小心给耿汉惹麻烦。”
“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了……”
他将纸折起点燃烧尽，“想杀人不能总像你那样提着刀明晃晃过去，先要藏锋，然后一击致命。”
“哦。”贺观海老实地应了一声。
“我让人探查过了，贪狼军是真的离开了王都，没有留在王都附近埋伏。”贺云沧抬起眼，“陛下没让白虎军追击，只让他出一支小队摸清贪狼军动向。”
“恐怕也是为了让白虎将确信，王都没有贪狼近卫。”
“做戏总得做全套。”
“不过，贪狼军去哪了，暂时还无人知晓。”
“若是那只白虎军小队传回消息，我们应该不久也会知道。”
“哦……”贺荀澜呆呆眨了眨眼，“那、那我们要改计划吗？”
“先不改。”贺云沧笑了笑，“咱们下午就出发，先回一趟梦乡，告别梦魂君之后，再启程去黄金国，领家主留下的东西。”
他表情有些无奈，“家主留下了什么，居然还不肯告诉我，神神秘秘的。”
“嘿嘿。”贺观海挤眉弄眼，“我不让说的，现在说了，你到时候就有防备了，怎么看你的表情？”
“哎呀，二哥！”贺岁汐恨铁不成钢，“你这么说，大哥到时候肯定也憋着不做表情！”
“啊……”贺观海一惊，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
“呵。”贺云沧一脸无奈，“傻子。”
“想看什么表情要这么大费周章？”
贺岁汐背着手笑：“那当然是……想看大哥发自真心的笑啊。”
贺观海蹲在他轮椅边看他：“最好还哭一个。”
贺云沧挑眉：“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
他看向贺荀澜。
贺荀澜试图给他们俩圆起来：“大概就是希望你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哎呀走吧！梦乡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王都的事，还得给方凌书也知会一声，别让老徐和他等急了。”
他们的小船肯定带不上这么多人，只能兵分两路，一队走水路，一队跟着他们走沿岸，只是途中难免有不方便一块并行的地方，还得有人带着绕一绕。
本来贺观海自告奋勇要去陆上，让贺云沧在船上待着——龙君的船肯定比一般马车要稳当。
但贺云沧生怕不看着他，他就要带着全队人进沟里，坚持要待在马车里。
托了他的福，他们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梦乡。
贺荀澜跳下马车，梦魂君就在老地方搭了小桌等他们，只是这次有方凌书陪着。
“老师！”方凌书连忙跳起来，对着船上招呼，回头对梦魂君说，“梦魂君快看，他们果然回来了！”
梦魂君瞟他一眼，方凌书一怔，连忙收敛表情，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稳重的模样，“回、回来了。”
梦魂君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干什么？我又没说不让你闹。”
“我不知道宫中怎么养孩子，但你也看到我楼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了……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好。”方凌书傻笑两声，“多谢梦魂君。”
说话间，船已经靠了岸，贺荀澜从船上跳下来：“老徐，我们回来啦！”
梦魂君好笑地撑着脑袋：“知道了知道了，吵吵闹闹的。”
“往生渡怎么样？鬼王的地盘好玩吗？”
“可刺激了。”贺荀澜拎了个盒子跑过去，见方凌书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故意语气夸张地说，“我跟你说，我们刚过去，还没下船呢，就有色鬼胆大包天调戏……”
方凌书一惊：“没事吧老师？”
贺荀澜指着龙君：“调戏龙君。”
方凌书怔了一下，迅速改口：“色鬼、色鬼没事吧？应该已经投胎了吧？”
“那没有。”贺荀澜随口说，“他们那的规矩是干了坏事得刑期到了才能投胎，他还没到呢。”
“哦哦。”方凌书呆呆点头。
“给你们带了特产，来，张嘴。”贺荀澜笑呵呵地打开盒子，捏起一块糕点塞进了小皇子嘴里，又给梦魂君递过去。
梦魂君意味深长地看了龙君一眼，笑着问：“好乖好乖，有没有这么喂过龙君啊？”
贺荀澜一怔：“龙君在往生渡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他一个人吃了八盒！”
龙君快步走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梦魂君笑得前仰后合，摇着头拍了拍龙君的肩膀：“任重道远，任重道远。”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说，“要是闲着，可以去找我们家神仙喝点伤心失意酒……哦不对。”
“你跟方元禄当时的情况还不同，你应当是喝恨铁不开窍酒。”
龙君疑惑：“喝了他能开窍吗？”
梦魂君遗憾地摊开手：“那是不能。”
“那不喝。”龙君不死心地问，“……有没有喝了他能开窍的酒？”
梦魂君眼珠一转：“下点春丨药？”
龙君拧起眉头：“你这人怎么这样？居心不良。”
梦魂君叹了口气：“你这神仙怎么这样，当初连天道都敢断，如今连春丨药都不敢下？”
“不一样。”龙君斜眼看他，“截断天道是我宁死不服有人把持仙途，下药……”
“那是下作。”
梦魂君嘴角露出笑容：“不愧是临海国供奉的龙君。”
龙君反应过来：“你试探我？”
“有吗？”梦魂君讶异地用袖子遮嘴，“我只是随口出了个馊主意啊，不好意思啊龙君，我这人有些下作还下流。”
龙君：“……”
“龙君！”贺荀澜回头喊他一声，“你能不能知道走陆路的人到哪了？”
他生怕连贺云沧都控制不住贺观海，被他一起带沟里。
毕竟他的断腿就是前车之鉴。
龙君顺着风看了一眼：“快到了。”
“哦！”贺荀澜松了口气，拉着方凌书，“我跟你说一下王都的消息，你先不能着急啊！”
“好！”方凌书连忙点头，“我现在着急也回不去，我会定住心神，好好听的。”
“真乖。”贺荀澜露出欣慰的神情，把贺云沧得到的消息，与方凌书有关的挑着告诉了他。
梦魂君跟着听了一耳朵，脸上的笑意跟着淡了下来。
他轻叹一声：“宫内之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贺云沧这位线人有些本事啊。”
贺荀澜感叹：“是吧！我也觉得好厉害。”
“母妃……”方凌书刚刚答应了，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脸色惨白，差点落下泪来，“如今王都就要大乱，母妃还被关了禁闭，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她性子柔弱，跟贪狼将起冲突，一定是因为我不听话乱跑……”
梦魂君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你母亲可不柔弱，她可是当初为了争一口气，千里奔赴王都大闹一场的厉害姑娘。”
“平日里忍气吞声只是懒得争，别小瞧她。”
方凌书呆呆抬起了头。
梦魂君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

第75章 赌
“嘿——小弟！我们来了！没走错！”贺观海坐在马上, 笑得灿烂，“老徐！来接我们啊！”
梦魂君回过神, 很快收敛了表情, 仿佛一如既往：“居然没走丢啊……走吧，回去吃饭。”
“那是！”贺观海翻身下马，“别折腾了老徐, 我们把货给你, 稍微买点补给就去黄金国了。”
梦魂君停下脚步，微微诧异：“这么快？”
“嗯。”贺观海挑眉，“王都那出了点事，兵贵神速，等去黄金国拿了东西, 我们就要去……”
“嘘——”梦魂君示意他不要说出来，“不用告诉我了。”
“为什么？”贺观海觉得奇怪，“我们又不打算瞒着你，你是自己人啊。”
贺云沧撩开马车帘，颔首打了声招呼，提醒贺观海：“梦魂君是以防万一。”
“梦乡与梦境相连，而梦中, 人未必能够自控，他应该在梦中问过别人不少事, 因此也会防备，消息以这样的方式从他嘴里泄露出去。”
“嗯。”梦魂君微微点头，露出欣慰笑意，“老大回来，你们身边也总算是有了个聪明人，我了可以松口气了。”
“好了, 再怎么急，吃个饭的功夫总有吧？还有东西记得多买些，去了黄金国，那里的东西可得用金子换。”
“放心吧！我们肯定还是打算陪你吃一顿饭的！”贺观海哈哈笑起来，“小弟说这个叫什么……关爱空巢老徐！”
梦魂君脚步一顿，瞟了他一眼：“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他经过方凌书身边时，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的事，也得你自己提。”
“好。”方凌书连忙点头，犹豫了一下，看向了贺荀澜，拉住他的衣袖，“老师，我想、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嗯？”贺荀澜好奇地看过去。
他这个便宜学生虽然来得轻巧，但不得不说，一路被他叫“老师”过来，就总觉得好像真的不能丢下他不管了。
方凌书眼巴巴看着他：“我能不能也跟着你们行动？”
“我、我不想留在梦乡了。”
“啊？”贺荀澜小声问，“受什么委屈啦？”
“没有没有！”方凌书连忙摇头，“他们待我很好，至少……我知道了一些过去的事，我母妃并不是梦乡的徐家女，她真正的家乡，在临海国。”
“所以，我若跟你们一块走，应当也算是缘分。”
贺荀澜挠了挠头：“这样……”
他一时间想起了自己听过的八卦，总觉得隐隐约约似乎能串到一起。
不过当着人家儿子的面，他没有多说，只是提醒他：“可我们一时半会儿应该还回不了临海国。”
“你跟着我们，也只能东奔西走，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
“我愿意！”方凌书连忙点头，“我真的愿意！我想看看这天下。”
“太傅与父皇争吵时，曾经说过，大多数王孙贵族不曾看过平民是如何生活的，父皇反而因年少不受宠早去封地，在外这几年见过了人间疾苦，才有了体恤万民之心。”
“如今在朝堂上俯瞰人间久了，怕是都忘了当初的赤子之心……”
他越说越小声，“他还说父皇，少时明君，大而了了，老年昏聩。”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这么敢说啊？没受罚？”
“罚了，但那时候还没罚的太重。”方凌书垂下眼，“在临海侯之事以前，父皇虽然生气，但一直都很敬重太傅的。”
“我并不知道父皇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但太傅说，他年轻时很好，称得上明君，去看看天下也很好，我、我想试试。”
贺荀澜对上他的视线。
他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神诚挚，还带着点执拗和坚定。
贺荀澜反应过来，小声问他：“你想当皇帝啊？”
“我……”方凌书咬牙说出了实话，“想争一争。”
“嚯，有骨气啊。”贺观海伸手搭着贺荀澜的肩膀，“我看好你啊。”
“老徐要是有你这份心气，早就追到心上人了。”
让人引着送矿石的队伍前往仓库的梦魂君闻言动作一顿，慢悠悠地回过头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嘿嘿。”贺观海嬉皮笑脸，“实话嘛。”
“有心气和骨气是好事。”贺云沧被人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就是鲁莽了些。”
“怎么当着我们这些造反的‘乱臣贼子’说这些？万一我们也想争王位呢？你岂不是小命不保。”
“不会的！”方凌书难得坚定，“我不知道你们想不想争王位，但我知道，就算你们要争，也不会对我动手的。”
贺云沧轻笑一声：“为什么？”
“没有那么清楚的理由，但我就是这么觉得。”方凌书微微扬起下巴，“太傅说过，识人之能，也是帝王之能。”
“我信我自己的眼光。”
贺云沧忍不住笑了一声：“走吧。”
他让人推着轮椅前进。
方凌书怔了一下，旋即眼睛一亮，问贺荀澜：“他、他是不是同意我跟你们一块走了？”
“应该是。”贺荀澜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哎呀，这么少年老成，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老师！”方凌书连忙护住自己的脑袋，“君子之冠，不可以随便摸的。”
“多大点啊就君子之冠了？”他这么一说，贺观海更加要上手去摸他，跟贺荀澜两个人一边发出“嘿嘿嘿”的笑声，一边把小皇子端正的发冠摸了个歪七扭八。
龙君落后一步，盯着贺荀澜看。
贺岁汐悄悄问他：“龙君？怎么不去三哥身边站着啊？”
龙君怔了一下，看向她，迟疑一下开口：“他身边，很多人。”
“不止人，还有神仙呢。”贺岁汐感慨一声，“一不注意，三哥就被大家围起来了。”
“龙君！”
她一脸严肃地提醒，“你看，方凌书都知道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去抢了，你可不能大意啊！”
“你可是三哥来到这边第一个遇见的神仙，要是被人捷足先登了，那可不就是起大早赶晚市了？”
龙君眨了眨眼。
贺岁汐推了他一把：“快上啊！”
龙君顺水推舟，轻飘飘撞到了贺荀澜身边。
“龙君？”贺荀澜果然偏头看他。
龙君指了指贺岁汐：“她推我。”
“啊？”贺荀澜一惊，看过去时贺岁汐已经拉着鸿雁往另一边走了，只能问龙君，“她为什么推你啊？”
“不知道。”龙君垂眼，“可能是饿了，想吃饭了。”
贺荀澜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
龙君推着他往前，让他从贺观海的勾肩搭背、方凌书的拉拉扯扯里脱身：“走吧，我也饿了。”
贺荀澜警惕地看过去：“你也饿了？”
“要不路上我再给你买点吃的吧龙君，我怕你把老徐的桌子都吃了……”
龙君：“……也没有那么饿。”
一行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没有多做停留，离开了梦乡朝黄金国再次出发。
徐家人反应过来，来问小皇子下落的时候，船和车马早就已经远去了。
“你！”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头愤怒地用力戳了戳地面，“你这……你就让人把他带走了？他是徐家的皇子！”
梦魂君闭上眼睛，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哈欠。
老头咬牙转身：“来人，给我追！”
“谁敢？”梦魂君懒洋洋地开口，四周居然当真没有人敢动。
老头猛地回过头来看他：“徐兮夜！你要记得，你还姓徐！”
“多谢提醒。”梦魂君轻佻地笑了一声，“我记性还没有那么不好。”
“那么大火气做什么？年轻人趁着还没被困在一个地方，是该多多闯荡，要是等老了，指不定就变成了跟你一样讨人厌的老头……”
“哦不对，你年轻时就这样，不是老了才讨人厌。”
他说完，才不等人回复，转身上了楼。
几个侍从迎着他，有人问：“家主，送客吗？”
“嗯，看着点，别让他们闯进来。”梦魂君垂下眼，“今夜，我要进王都梦境。”
身边的人一惊：“是不是太冒险了？”
“家主，是去见那位……”
“不。”梦魂君垂下眼，“是见……”
他苦笑一声，“我现在也不知道该称他为‘老朋友’，还是‘敌人’。”
“我去见见陛下。”
侍从更加紧张：“家主，不管怎么说，他都有神龙庇护，这样贸然前去……”
“我知道。”梦魂君揉了揉太阳穴，“神龙庇护皇家，若是我要谋害陛下，神龙肯定会出手。”
“但是……神龙从不管皇室内部纷争，若我以小皇子一派的身份侵入陛下梦境，神龙未必会管。”
“可……”侍从不安地问，“怎么向神龙辩白呢？”
梦魂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笑着说：“赌一把。”
入夜。
缭绕雾气里，梦境悄然降临。
梦魂君提着一盏雕花宫灯，循着缥缈的梦中路前往王都。
梦中仙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我以为，你当真变稳重了。”
“小心些，若是被抓住了，别把我供出去。”
梦魂君没忍住轻笑一声，他忽然停下脚步。
就在前方，有一座梦中都熠熠生辉的繁华王城，一双威严巨目笼罩在王城上方。
梦魂君眯起眼：“他果然看着这里。”
梦中仙安静下来，仿佛已经不在他身边。
他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对着巨目行礼：“受小皇子之托，入王都送一封信。”

第76章 哭
——这封信确实是小皇子的亲笔信, 但却不是给王都的人的。
这个节骨眼上，往王都送信不是明智之举。
这只是小皇子离开前, 写给名义上的徐家祖父的, 这会儿被梦魂君拿来浑水摸鱼。
他赌神龙不会看里面。
一人一龙对峙许久，神龙巨目威严，一眨不眨, 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梦魂君盯着这幅威压, 恭敬地等了一会儿，许久之后才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神龙毫无反应。
梦魂君挑眉，犹豫一下，将信重新塞入怀中, 再次往前迈出一步。
神龙似乎默许了他的进入，但梦魂君没有轻易放松警惕。
梦中仙的声音再次响起：“进入王都，我就不能及时帮你了，小心为上。”
梦魂君笑了笑，踏着虚无缥缈的道路，走到了一处宫殿前。
他没有推门，径直穿了过去。
宫殿内微风冲动, 烛火摇曳，梦境的主人坐在床铺前面, 面前堆了不少空了的酒壶。
梦魂君居然还笑了笑，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他俯身将宫灯中蜡烛上的防风罩取下，任由香味在宫殿内弥漫开来。
而后，他对着拎着酒壶的梦境主人笑了笑，略感怀念地开口说：“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今日喝的是什么酒啊？还是伤心失意酒吗？”
“谁！”皇帝瞬间抬起头，一双眼异常清明，但在嗅到香味的时候，刚刚提起的警惕心又骤然松懈了下去，他看着眼前的人影，露出恍惚的神情。
他哼笑一声：“伤心失意酒……真是许久没听见这个说法了。”
“这是宫中秘藏的好酒。”
他对着梦魂君招招手，“许久不见，坐下喝一杯。”
“你自己抱了那么多坛，就给我喝一杯？”梦魂君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在他面前坐下，“当了皇帝还这么小气巴拉。”
“你！”皇帝那张脸上浮现出少年时才有的恼怒神色，“谁小气了？只是身为帝王不可纵情饮酒，需要克制！”
“我又不是帝王。”梦魂君笑了一声，“今夜喝吧，醒来也不会醉的。”
香味影响下，皇帝迷迷糊糊地嗤笑一声，没有深究他的话中之意，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梦魂君接过酒坛，却没有喝，只是盯着他瞧，忽然问他：“你以前是长这样的吗？留的什么胡子，好难看。”
“啧，这是天家气度！”皇帝打着酒嗝，指着他说，“谁跟你似的，你怎么还长这样？多少年纪了，还跟个小儿郎一样！”
“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娶亲了？”
“还念叨起我了？”梦魂君哑然失笑，“喝你的酒吧。”
他大概是有许多问题，想要趁着酒醉问一问这位故人的，只是看着他和从前还有两三分相像的面孔，他又不太问的出口了。
两人安静地对坐了片刻，皇帝又一次开口：“朕在想，是不是谁坐这个位子，最后都只会变成孤家寡人？”
“哟？”梦魂君好笑地接话，“在我这个真正的孤家寡人面前，后宫佳丽三千、儿女膝前承欢的陛下装起孤家寡人来了？”
“嘁。”皇帝指着他笑，“你这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人是挺多的，可到底，有没有人是真心的呢……”
他仰面躺下，“朕举目望去，都觉得人人野心勃勃，各怀鬼胎。”
“还有你那个妹妹。”
他指着梦魂君，“她今日咒我。”
“她说我该早死，不该活到老……一定是跟你学的，你以前就老那么骂我父皇。”
梦魂君忍不住笑起来：“我想想，我怎么骂的来着？”
“我记得。”皇帝一个翻身坐起来，“你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活得太长就会变成老糊涂，要是有一天你也变成这种老家伙，情愿在没变老的时候就被一道雷劈死。”
梦魂君哈哈大笑：“对、对，我是这么说的。”
“兮夜。”他忽然露出落寞的表情，抱着酒壶靠着床铺看他，“若我跟贺非罗迟早要闹个你死我活，你说……会有人站在我这边吗？”
梦魂君没有回答。
皇帝仰起头：“你妹妹肯定是帮着她的好姐妹的，西鸣表面是我的白虎上将，但他只把我当上司，贺非罗才是他的挚友。”
“还有朕的太傅，我下令围剿临海侯府，他上了那么长的奏折骂我，说我昏聩……我问他，临海侯谋反，他这么为反贼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他吗？”
“他居然跟我说，士为知己者死……”
他吐出一口气，摆摆手，“没人会站我这边，你们都会帮她。”
“嗯。”梦魂君笑了笑，“我也帮她。”
皇帝“啧”了一声，将酒壶砸出去：“滚！”
“就当朕从没你们这些朋友，什么朋友！”
“哈。”梦魂君看着在他脚边砸开的酒壶碎片，轻笑着说，“会有人帮你的，贪狼将会帮你的。”
皇帝摇晃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刚刚像是被酒气熏得眯起的眼睛里，锋芒毕露。
“他叛逃是假的，帮你收揽天下仙牌，想办法对付龙君是真的。”梦魂君垂眼看他，“我猜到了。”
“你在梦里也是清醒的，你没醉，也没被我的香影响。”
他露出一点怀念的笑容，“陛下，我们早就当不成朋友了，也没法在一起，喝伤心失意酒了。”
皇帝闭上眼睛，喝了一大口酒：“所以，你是帮她来试探我的？”
“擅入王都梦境是大罪，滚回去吧，我当你未曾来过。”
“她不用我帮。”梦魂君笑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吧？我跟她好多年前就闹掰了，她与我说，不跟懦夫为伍，今生不再相见。”
“这次，她也没找我帮忙。”
皇帝盯着他看：“是吗？可你还是帮她。”
梦魂君笑了笑：“也帮你一回吧。”
“她的那几个孩子，刚刚吵吵闹闹着，从我这离开。”
皇帝坐起来：“他们去哪？”
“这个不能告诉你。”梦魂君摇摇头，“我告诉你个别的。”
“那个贪狼将，不可信。”
皇帝收回了视线，叹了口气没有应声。
“他应当与你说，要帮你坐稳这江山，要去收天下仙牌给你。”梦魂君随口说，“这或许是真的，但他的目的不仅如此。”
“他在布屠龙阵。”
皇帝瞬间眯起了眼：“是要对付四海龙君。”
“呵。”梦魂君笑了笑，“你再想想。”
“真龙与天地同寿，屠龙阵需以天地龙脉造势，而后将神兵浸泡在真龙契者的血里，才能一击毙命。”
“贺家的那条龙，是古仙之时就成仙的，他与贺家只有一个约定，根本没有生死契约。”
“真正与神龙定契的，是皇家跟黄龙。”
“呵。”皇帝笑着摇头，“天真。”
“龙君这么多年辅佐临海国，只凭一个约定？他们一定有契，只是对外宣称没有。”
梦魂君叹了口气：“那贪狼将带走小皇子又是为了什么？”
皇帝眯起眼。
梦魂君深深看他一眼：“他要皇家血脉。”
“他要帮你一统天下或许是真的，但他野心勃勃，想借此一举杀死神龙取而代之，也是真的。”
“你觉得他这样狼子野心的家伙，真的愿意一生永远屈居神龙之下吗？”
皇帝盯着他一言不发。
“我言尽于此。”梦魂君弯腰，将一个碧玉酒壶放在他面前，“给你带的伤心失意酒。”
“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不过是年少时常喝的寻常玩意。”
他看着皇帝，带着与旧友诀别的遗憾，“这下，你我恐怕也要死生不复相见了……”
“陛下，告辞。”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在这个梦境停留。
顺着漫长的通道回到梦中仙的梦境中，他对着哭得抽抽噎噎的梦中仙，好笑地说：“你哭成这样？”
梦中仙含泪问他：“你怎么不哭？”
梦魂君垂下眼，声音无力：“……哭不出来。”
他勉强勾了勾嘴角，“都这把年纪了，都往肚子里咽吧。”
……
两日后，黄金国。
“哭啦？真哭啦？”贺荀澜凑到贺云沧面前，看着他狼狈遮住眼睫，大惊失色，“哎呀，我们说着玩的，大哥别哭啊！”
“就是啊！”贺观海跟着挠头，“我们说想看你感动到哭出来，那都是逗你玩的，你还真哭……嘶。”
他手足无措看向钱夫人，“夫人有没有手帕什么的？”
“喏喏。”钱夫人连忙递了块手帕过去，“快给擦擦。”
贺观海把手帕递过去，又被贺云沧伸手推开。
贺岁汐眼巴巴蹲在他身边，小声说：“大哥……”
“怎么了呀？”
“我……”贺云沧努力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最终还是只能发出带着哭腔的气声，“实在丢人，够了，我、我们出去。”
他低着头，眼眶通红，狼狈地推着轮椅想要逃离这座临海侯给他留的宅邸。
“行行行，你说走就走。”贺观海撑着他的轮椅，笑嘻嘻问他，“哎，那我要那个房间，答不答应？”
“不答应。”贺云沧梗着脖子，“你没听见吗？家主说以后烦你了我就来这。”
“不仅不给你留房间，我要还贴字——贺观海与狗不得入内。”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贺观海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我就算了，那大黄怎么惹你了？凭什么狗不能近啊？”
“你这么大的院子，不得养条狗看家护院啊？”
贺云沧：“……闭嘴。”
他们就这么吵吵嚷嚷地走远。

第77章 归乡
贺观海回头喊了一声：“小弟！怎么不来啊？我们先安排人上船了啊！”
“知道了, 你们先上去，我和龙君再跟钱夫人说说话。”贺荀澜笑着对他们挥挥手, 然后才看向钱夫人, “这一次，我们打算把船开走了。”
“二哥的刀已经带上，小妹的钱也要带走一部分, 大哥的宅子倒是不打算动, 房契他拿上了，但宅子还是要拜托钱夫人多照看。”
“好说。”钱夫人笑眯眯地揣着手，“这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听你们说了一路的故事，我也觉得精彩呢。”
“不过……”
她提醒般说, “王都形势你们已经听说了，现在带上一位皇子，哪怕你们没有这个意思，在他人看来，可就已经是你们要掺和进去，选好了站队了。”
贺荀澜点点头：“大哥也说过。”
“不过，二哥说, 若是一辈子都要想着别人怎么看过活，未免也太窝囊了。”
“我们和方凌书聊得来, 一路同行，不打算丢下他，所以就带上他，不管别的。”
“而且……”贺荀澜插起腰，“我们都已经是旁人眼里的乱臣贼子了，更不用在乎这些。”
钱夫人掩唇笑起来：“好、好, 你们看得开就好。”
“哦对了。”贺荀澜稍显紧张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钱袋子，“您之前说的租船费用，大概要多少啊？我们也做了点生意，挣了一点，不知道够不够了。”
贺岁汐说了，如果不够可以从临海侯留给她的家产里出，可哪有哥哥理直气壮花妹妹钱的道理？
他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还是希望至少能够自力更生。
“我来算算。”钱夫人笑吟吟地抬手，拨动虚空中的金算盘，“黄金国的船价是这个数，一般租赁都是按天算，从你们离开到回来，就不算什么船只耗损了，大概是……这个数。”
虽然早有准备，但贺荀澜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愧是黄金国的物价，好贵！”
“是很贵。”钱夫人笑弯了眼，一晃算盘归零，“不过……朋友免费。”
贺荀澜一怔，和龙君对视一眼，迟疑着问：“什么意思？要交朋友的意思吗？”
“嗯。”钱夫人笑眯眯地收回了钱，“我也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一路逃亡还搞点钱。”
“要是没有这个本事，我就要劝你们别乱跑，找个肯庇护的长辈祖地躲起来——当乱臣贼子，也得有资本的。”
贺荀澜眨了眨眼：“那……真不要钱了？”
“不用了。”钱夫人笑起来，“这些东西的保管费，好有你们来这的引路费，你娘都结过了。”
“我做生意，可从不接受赊账的，怎么可能让你们先租后付？”
贺荀澜忍不住抓了抓脑袋：“钱夫人……”
钱夫人圆圆的脸转过来看他：“怎么了？”
“我这说是交个朋友，其实也是在龙君身上下注，到时候，你们谁输谁赢，我都不会血本无归。”
贺荀澜神色复杂：“其实，您也帮了我们许多。”
“但被你这么一说，就好像都只是生意一样。”
“呵呵。”钱夫人笑弯了眼，“你娘当年也这个跟我说，她说我做事情和利混着来，总容易让人误会真心。”
“最初的时候，她看不惯我天天满打满算都是利益，我呢，也觉得天天把情义放在嘴上的人实际上最是狡猾，互相都看不惯对方。”
“到最后却成了朋友，真是意想不到。”
贺荀澜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既然您不收租船费用……那就把这份点心送给您。”
“我们顺路带的特产，看看合不合口味。”
“好。”钱夫人笑呵呵地收下了，眼看贺荀澜就要和龙君一块离开，她又叫住了对方，“等等。”
“嗯？”贺荀澜好奇地回过头，“怎么了？”
“上次走的匆忙，你问我的事，我还没有回答你。”钱夫人捧着点心，含笑看他，“你忘了？你问我知不知道雨师的事。”
“啊……”贺荀澜恍然一拍脑袋，“最近事多，你不说我差点就忘了。”
“放心，我记着呢。”钱夫人笑弯了眼，“雨师是在长日镇成仙的，那地方，离临海国倒是不远。”
“那地方常年无雨，雨师在那儿升仙，也算是应众人祈愿而生。”
“雨师诞生之时，当地罕见地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众人欣喜若狂，抬着雨师在雨中作傩戏、跳神舞，大大祭祀了一场。”
“可惜……”
钱夫人叹了一声，“长日镇四周山势陡高，平日无雨还好，这一场大雨让山上泥石被水浸润松动，都被冲刷下来，泥石洪流险些掩盖了村庄，差点酿成大祸。”
龙君神色一动：“啊……你这么一说，我有了印象。”
“嗯？”贺荀澜好奇地看过去，“龙君也知道？”
“嗯，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还是上一任皇帝在的时候的事。”龙君露出回忆的神色，“当时你娘刚刚接受家业，还有许多不服他，我记得，这件事她力排众议拍板要做，最后却没好结果，让她很是不平了一阵。”
钱夫人颔首：“正是。”
“经此一难，雨师知道，长日镇虽然缺水，但能解燃眉之急的，却不是一场大雨。”
“但他不死心，他还想为长日镇解决储水难题，他想来想去，打算更改地势，引天横川之水入长日镇，将这里变成水产丰茂的富饶之地。”
“他沿着天横川各县，一路祈求，也请了临海侯应允，居然真的让他求得了各地同意，最终从天横川引水入了长日镇。”
钱夫人笑了笑，“人的故事里常说，仙人有移山倒海之能，可如今这个世道，有这种本事的仙也不过寥寥，以雨师的仙力肯定做不到的，可他到底是做成了。”
“长日镇也过上了一阵好日子，慢慢的，那里变成了湖心群岛，从当年久旱无雨之地，变成了水产丰茂的鱼米之乡。”
贺荀澜眯起眼：“龙君说最后没有好结果……按照我的经验，接下来就该急转直下了。”
钱夫人苦笑一声：“正是如此。”
“好景不过十余年，那一片地，突发大旱，四周水流截断，湖心群岛的引水源头都一个个的干涸了。”
“长日镇受不了大雨，但四周其他地方却急需一场大雨，先前引水给长日镇的镇县纷纷来求雨师降雨，可……”
“可雨师未允诺。”
贺荀澜一怔：“为什么？”
“无人知晓。”钱夫人摇摇头，“只知道，在湖心群岛的河流彻底干涸之前，他都没有下一场雨，之后，更是从湖心群岛消失，再无踪迹。”
“先帝大怒，说是雨师倒行逆施，强改山川之势才引发天灾，之后更是弃民而逃，便遣仙将出手，将他杀了。”
“仙将复命的记录，我自然是看不到，或许他只杀了仙身，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不曾碎掉仙牌。”
“但遭受那场大难的灾民各个恨惨了他，哪怕他如今还活着，也早已声名狼藉，无人供奉。”
钱夫人对他笑笑，“你手中那块仙牌，也不知道是怎么辗转落到了夜明村那个小妖手中，居然还让他装了一回神仙。”
“原来是这样……”贺荀澜神色一动，“我记得二哥说过，后来湖心群岛的灾民被各个地区接收了，临海国也收了一批。”
“那湖心群岛那个地方……”
“早就没有了。”钱夫人笑着摇摇头，“成了最初干旱的模样。”
“因你提起，我还特地打探了一番。那里经历了一场大难，人人都说这地方不吉利，避之不及，鲜少有人再去，如今因无人看管，成了乱葬岗。”
贺荀澜正要点头，忽然神色一动：“等一下！”
他连忙把莫名又发热的仙牌掏出来塞给龙君，“好烫好烫！他又烫起来了！”
龙君神色茫然：“给我？”
“呼！呼！”贺荀澜吹了吹自己烫红的指尖，“你先拿一下，你不怕烫。”
龙君：“……”
贺荀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过去：“你要不试试能不能跟他交流，让他安静点别发热了？”
“哦。”龙君垂眼，不客气地敲了敲仙牌，“安静。”
那块仙牌非但没有吓得瑟瑟发抖，反而微微震颤起来。
“嚯，还是个硬骨头。”贺荀澜好奇地指着它问，“这是什么意思？气到发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龙君疑惑地拧起眉头，“它在求我给它传点仙力。”
钱夫人好奇地揣着手靠过来，怂恿龙君试试：“给他点试试？我觉得雨师仙身多半是已经消散了，神魂如今应当都在仙牌里，且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龙君和贺荀澜对上视线，贺荀澜迟疑着问：“消耗大吗？费力吗？”
“要是会损伤你，还是不用了……”
他只是有点好奇罢了，但跟好奇心比起来，还是龙君的身体重要。
龙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低下头将仙力传了过去。
仙牌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男人声音：“归……乡……”
“送我归乡……求你……”

第78章 虚弱
贺荀澜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嘶, 好像男鬼啊。”
龙君纠正他：“不是鬼，是仙。”
他补充一句, “快死的仙。”
贺荀澜对着仙牌说：“长日镇……呃, 也不知道是该叫长日镇还是湖心群岛，反正就是你成仙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你回去干什么啊？”
仙牌中残存的神魂不知道能不能听清, 只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归乡”的话语。
贺荀澜和龙君对视一眼。
龙君问他：“是不是很吵？我帮你让他安静。”
“哦。”贺荀澜应了一声，叹了口气说，“看着也不像能交流的样子……之后再问问其他人，有没有知道那地方情况的吧。”
钱夫人立刻开口：“若是问到了当年秘闻，记得告诉我。”
贺荀澜干笑两声：“一定一定。”
“少爷！”十六朝这里跑过来, “大伙都已经上船了，芙蓉夫人想送送大家，还要在船上摆一桌宴席。”
他显得有些兴奋，“好大的船啊少爷，不过，这么大的船，如今内河小道我们恐怕是都过不去了, 只能外海一条路了。”
“嗯。”贺荀澜微微点头，“这个之前我们也考虑了, 大船内可以备几艘小船，到时候要走小路，可以派几支小船过去。”
钱夫人神色一动，笑眯眯地问：“要买船？要不要在我这买？”
“这就不用了！”贺荀澜连忙回绝，“我们那个……之前的两艘小船还能凑合用用，剩下的到时候看情况, 去其他地方买就好了。”
他连忙推着龙君和十六快步离开。
开玩笑，在黄金国买条船都能在其他地方买个宅子了！他疯了才在这里买。
贺荀澜跑得头也不回，刚到船边，就看见船上热热闹闹地摆起了宴席，芙蓉夫人脸上笑得喜庆，逢人就敬酒，尤其是拉着贺岁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贺荀澜刚一上船，就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来：“好孩子！回来了！”
“这一路如何？没吃什么苦头吧？”
她轻轻拍了拍贺荀澜的肩膀，笑得慈祥，“如今，一家人就差临海侯，就能团聚了。”
“你们几个聚在一起，我也能放心些。”
“放心吧。”贺荀澜笑呵呵地说，“我肯定没吃什么苦头，有龙君在呢。”
芙蓉夫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们啊，怎么一个会卖乖的都没有，问你们一个个都说没吃苦头，想必就算是有什么委屈也在心里忍着。”
她悄悄把贺荀澜拉到一边问他，“身上钱够不够？我之前说的，临海侯在我这的分红，你也该是时候拿走了。”
“不行。”贺荀澜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她的分红，她得自己来拿。”
芙蓉夫人垂下眼，低声问：“小少爷，你告诉我一句准话。”
“临海侯……还能回来吗？”
她眼神闪动，慢慢攥紧了手，“她在这里留下这些东西给你们，怎么看、怎么看都像是分遗产，她不会当真……”
“不会的！”贺荀澜连忙说，“她或许会遇到点危险，但她都盘算好了，一定不会有事的。”
贺荀澜低声说，“不管怎么说，我都、我都还没见过她一面呢。”
“瞧我。”芙蓉夫人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在孩子面前这么没出息，你们应当才是最担心的。”
她轻声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嗯。”贺荀澜笑着点头，“对了，刚刚小妹跟您说什么呀？”
他好像还看见贺岁汐把什么东西交给了芙蓉夫人。
芙蓉夫人掩唇轻笑，嗔怪地推了他一把：“这种事就别问了，小女儿心事呢。”
“啊？”贺荀澜慢了半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问，“给玉莳公子的东西？”
“嗯。”芙蓉夫人露出艳羡的表情，“哎呀，这世上能寻到一个喜欢之人，多不容易啊。”
“你们如今不方便前往永春国，正好我要回如意镇，顺路就给她送一送这封信。”
“嘘——”
芙蓉夫人示意他不要声张，“你可别与别人说，她会不好意思的。”
贺荀澜反应过来了——那这恐怕不仅仅是少女心事，应当还是小妹想提醒花家，警惕贪狼将惦记他家的神仙。
不过……
这份心意应当就是喜欢的一部分。
贺荀澜连忙点头：“放心，我就当不知道。”
“哦对，大哥呢？我有话找他说。”
“啊，贺大公子似乎往那去了，我刚刚瞧见了，如今不知去哪了。”芙蓉夫人给他指了个方向，“他似乎喜静，恐怕是找人少的地方待着了。”
“好，我去看看。”贺荀澜也没着急，先端了个盘子夹了不少菜，这才出发找人，在龙君的帮忙下，很快在一间房间内找到了贺云沧。
“小弟？”贺云沧见他过来，笑了笑，“怎么不去吃席？”
“正准备吃呢！”贺荀澜端起盘子，分给他一碟，“这叫自助式吃席。”
“大哥怎么不跟大家一块啊？”
贺云沧笑了笑，没有答话，将一张墨还没干的纸张递给他：“这个，大家挑的房间，我都记录下来了，往后你要找人，就按这个。”
“你的房间还没挑，一会儿记得去看看，还有龙君的。”
他意有所指，“在自己的船上总是安全的，龙君也不好总跟你黏在一间房里。”
专心进食的龙君抬起头，断然拒绝：“不要。”
贺云沧：“……”
两人对视，都没有退让。
“我觉得龙君是得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贺荀澜连忙站到他们中间，“但是……挑我隔壁，中间开个门怎么样？方便龙君随时找我。”
龙君思索片刻，退了一步：“不能关门。”
贺荀澜：“……知道了知道了。”
就当他跟龙君住宿舍。
龙君这才没意见，又坐到一旁继续进食。
贺云沧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也别太惯着他。”
“我吗？没有吧。”贺荀澜矢口否认，“对了，大哥，我来是想跟你说这块仙牌的事。”
他把雨师的仙牌递过去，也将从钱夫人那听到的故事转述了一遍。
贺云沧露出思索的神情：“这么看来，似乎有些蹊跷。”
“雨师不曾降雨有些蹊跷，离奇消失也蹊跷，仙牌出现在沿海更是蹊跷。”
“神龙不会轻易出手，皇帝能调动的仙将，其实也就那几位，不出意外，就是贪狼将或者白虎将。”
“若是贪狼将，他不赶尽杀绝，一定有什么特殊的谋划。”
“若是白虎将……那他斩了雨师仙身，却放过神魂，此事就或许有隐情。”
贺荀澜眨眨眼：“有道理，但怎么确定？方凌书会不会知道？”
“难说。”贺云沧摇摇头，“那么多年前的事，他年纪太小，恐怕还没出生。”
“不过，倒是可以问问。”
他露出笑意，“你忘了，我在王都有眼线。”
说着，他直接提笔写信。
贺荀澜趴着看他写字，猛地想起来：“啊，对了，大哥，我现在还不认字。”
贺云沧笔尖一顿，露出了格外严肃的神情：“什么？”
“呃……”贺荀澜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但其实也不影响生活！”
“我们最近事情这么多，可以再往后稍稍，慢慢学！”
“对了……”他试图转移话题，“大哥，你在王都的眼线，究竟是谁啊？”
贺云沧迟疑片刻，笑着说：“对你，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
“只是，你应当不认识这位先生，他是——当今太傅。”
“啊？”贺荀澜一怔，“我倒是在方凌书嘴里听过好几遍，他……听着像是那种会一头在大殿柱子上撞死的忠臣啊，居然会给我们当眼线吗？”
“是。”贺云沧笑了笑，“我没告诉你们，临海侯府遭难之前，除了西鸣将军传来消息，还有一封密信到了我的手中。”
“就是这位太傅送来的。”
他微微偏头，“虽然不知道为何他要给我送来消息，但经过几番试探，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可信的。”
“他认定家主不曾造反，这一遭是被皇帝冤枉，不愿忠臣蒙冤，所以帮了我们。”
“哦——”贺荀澜恍然大悟，更加奇怪，“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写信给临海侯呢？”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贺云沧垂下眼，眼神微微闪动，“他自称，是之前参过临海侯几本，与他险些嫌隙，所以只能绕个弯子，还说他相信我是聪明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我总觉得还有别的什么。”
“啊！”贺荀澜看向他，“该不会他其实是……”
说到一半，他闭上嘴。
贺云沧倒是自己笑出来：“你想说，他是不是就是临海侯那位旧友，是我的亲生父亲？”
“放心吧，不用那么害怕，提起这种话题我也不会神伤的。”
“呃……”贺荀澜挠了挠头，“他不是吗？”
“不是。”贺云沧轻轻摇头，“我来临海侯府时，虽然年纪尚小，但也已经记事了。”
他垂下眼笑了笑，“我知道我父母是谁。”
“哦。”贺荀澜扒着桌子看他的脸色，“但你也是贺家的孩子。”
贺云沧的神色柔和了不少，迟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我知道。”
“你自己都没完全把自己当成贺家人呢，还来哄我。”
“嘿嘿。”贺荀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情况又不一样。”
“好了。”贺云沧笑着拍拍他，“先别问我亲生父母是谁，现在……不太方便说。”
“好。”贺荀澜乖乖点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那我先走了，我跟龙君去挑房间。”
“好，然后开门叫个木匠。”贺云沧不放心地交代，“别让龙君出手！盘子留下我帮你收，去吧。”
贺荀澜带着龙君一前一后出了门，龙君左看右看，确认终于到了时机，往前一步，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眼说：“有点虚弱。”
“啊？”贺荀澜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龙君悄悄睁开一只眼，见他看过来，又飞快闭上：“大概是用了点仙力。”
“那个？”贺荀澜一惊，“你不是说没事吗？要不要紧啊？”
“嗯——”龙君正在思索示弱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就感觉自己的肚子被揉了揉。
他茫然低头看他：“你为什么摸我？”
还摸肚子。
“啊？”贺荀澜抬起头，“哦，我是担心你是不是吃多了犯困。”
“就是吃多了脑袋里供血不足误以为虚弱。”
龙君：“……”

第79章 贝壳
“嗯——不错！”贺荀澜抱臂看着新安上的门——说是门, 其实也就是在门上掏了个洞。
工匠听龙君说这门不准关起来，索性省了点木料, 连门都没安上。
贺荀澜目光放空, 听说有的家里养宠物的人家会特意留个猫门、狗门什么的，他这个就当时留了个龙门吧。
龙君倒是对自己的地盘挺满意，他倒也好养活, 连床都不要, 让人把家具统统搬了出去，然后出去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巨大的蚌壳，让人把被褥铺在里面。
贺荀澜：“……我们那只有动画片里的人鱼公主才这么睡。”
龙君疑惑地看过来：“人鱼公主是谁？”
“鲛人吗？他们一族也有公主？”
贺荀澜：“……类似吧。”
“你要不要？”龙君看向他，“之前在异界,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喜欢的，但那边的人常常来海里，我怕被别人拿走，留给你那边的爹娘了。”
“哦——”贺荀澜想起来了，“就是你还往里面留了一片龙鳞做记号的那个？”
他忽然有点担心，“是不是好大一个蚌壳啊？啧，糟了, 上次忘记跟老爸老妈说让他们把这东西放好了，别到时候回去他们给你的床送进博物馆了。”
“没事。”龙君并不在意, “有我的龙鳞在，他们打不开的。”
“到时候若能到异界，我自然能循着龙鳞气息找过去。”
贺荀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你也睡进博物馆里？”
龙君眨眨眼：“那里让睡吗？”
贺荀澜诚实地说：“一般来说那里只有展品，不让睡人。”
龙君纠正：“可我是龙。”
“嗯，对。”贺荀澜表面严肃，嘴角微微翘起, “我觉得龙君也挺值得展览的。”
龙君偏了偏脑袋，不太确定：“真的？”
“真的真的。”贺荀澜笑嘻嘻地推开门，“不过，如果去异界，比起博物馆，你还是住我家好了。”
“你上次在梦境见过我的房间了？勉强可以给你挤挤。”
龙君神色动了动，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房间刚刚整理出来，船上一片热火朝天，哪怕前期做了不少准备，现在也肯定会缺不少东西。
这样好的气氛里，芙蓉夫人依依不舍地下了船，和钱夫人一块站在船厂边，抹着眼泪对他挥手。
贺荀澜扒在船沿对她们挥手，贺观海发出一阵类猿猴的鬼叫，不知道是什么声调，但反正动静够大，把哭红了眼的芙蓉夫人都逗笑了。
等到船慢慢驶进大海，看不见人影，贺荀澜才收回目光。
他回头，对上了贺云沧的目光。
贺云沧对他笑了笑：“船已经离港，接下来，该聊聊下一个目的地了。”
“我本想离开黄金国就去神火炉，但我的人刚到那里，情况不明，最好得有消息了再去，免得我们猜错了，白跑一趟。”
贺荀澜配合地点头：“嗯嗯有道理。”
贺云沧思索片刻，接着往下说：“关于你说起的雨师，若有时间，也可以去看一眼。”
“只是如今的湖心群岛早已消失，曾经引流的天横川也早已恢复原样，那里现在不通水路，贸然过去，也不是很好。”
“嗯——”贺荀澜撑着脑袋，“那倒是也不急，只是我好奇心作祟。”
平常人撞上这事可能还会因为是不是从仙牌里冒出来的声音紧张，但他有龙君帮忙压制仙牌，鬼叫平常都传不出来，除了让他偶尔惦记，也没什么影响。
“所以……”贺云沧轻轻叹了口气，“消息传回来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们去哪里比较好。”
“不知道小弟可有什么意见？”
“我吗？”贺荀澜一怔，反应过来露出一点笑意，“哦——”
怪不得呢，明明是商量船往哪开，大哥却没有叫上二哥和小妹，反而故意单独和他说话。
贺荀澜撑着他的轮椅，笑着说：“大哥，考我呢？”
“嗯。”贺云沧见他看穿，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微微颔首，“是，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打算的。”
“说到底，你从异界回来，还没在家里待多久，就被这些麻烦推着往前走。”
“去黄金国应该是娘给十六留过话，中途遇见贺观海，应该是他拉着你去接的小妹，之后来救我，也是跟着大家顺势而为。”
“之后要去神火炉打探贪狼将行动，是我的盘算。”
“我想知道，若是你来计划，你会怎么做？”
“我啊……”贺荀澜撑着他的轮椅，露出思索的神色，慢慢开口，“先说明一点，虽然我是被麻烦推着走，但无论是救人还是别的什么，都是我乐意才做的。”
“我只是被动，但不算被迫。”
贺云沧笑了一声，轻轻颔首：“好。”
“如果，真让我安排的话……”贺荀澜问他，“要安排多久？”
“随口说的，可以安排很久。”贺云沧笑着说，“你想到多久就说多久。”
“哦。”贺荀澜这才开口，“首先，咱们刚刚上船，就算之前做了不少准备，实际行动肯定还是会发现缺了不少东西的，黄金国附近物价都高，先将船开出去，买些补给。”
“然后，请龙君帮忙，找一座合适的海岛。”
贺云沧略有诧异：“海岛？”
“嗯。”贺荀澜认真地点头，“临海国回不去，可人本质是在陆地上生活的，一直漂泊在海上，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会出问题的。”
“我们找一个海岛当落脚点，当安全屋，在那里搭起房子，哪怕只是临时的据点，有了能回去的地方，大家都会安心很多。”
贺云沧嘴角泛起一点温柔的笑意，没有打断他说话，安静听他往下说。
“再往下，就是生活的事了。”贺荀澜摸着下巴，“带着这么多人，若是没有收入，只会坐吃山空。”
“先前耿汉卖矿石给我们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盐铁生意，一般来说都是朝廷把持的，但他跟我说，天下要乱，悄悄卖矿这事是鬼王同意的。”
“若是能跟他们合作，买一批矿石运到别的地方，应该也能挣。”
“嗯。”贺云沧赞许点头，“我走的时候，确实问耿汉买了一批矿石。”
“只是我手头本金也不宽裕，只买了少少一批。”
“不急着出手。”贺荀澜连忙说，“咱们不是有可能要去神火炉吗？到时候直接把矿晕过去，直接跟他们换成品的兵器，走量不走质，不用品质多高，就卖给那些乱世之中想自保的小村镇。”
“我们之前经过几个村子，跟我们关系不错信得过，或许可以优先合作。”
贺荀澜眼珠子轻转，“无论什么年代，卖原材料肯定比不上卖制品赚钱。”
“还有，盐铁、盐铁，之前我跟十六在海上漂的时候就想过卖海盐，但当时局势还不够乱，卖盐算是重罪。”
“但如今，天下乱了，这种时候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若是找到合适的海岛，我们还可以留下一些人手，用海水晒盐——这我记得以前学过盐田法。”
“挖两块平整地面，一块当蒸发池，引入海水晒至饱和，一块当结晶池，将饱和溶液引入结晶池再晒，就会析出粗盐。”
“沿海的居民一般不会缺盐，但我们可以请他们卖往内陆。”
贺云沧露出思索的神情，微微点头。
“还有……”贺荀澜挠了挠头，“还有，若是我们生意做得不错，我想，再去一趟土地娘娘管辖的良乡。”
“那里说不定还有粮食，就是运不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
“而且，当时我们跟他们的人结了一些善缘，说不定，土地娘娘愿意卖一些粮给我们。我之前听人说，这天下九成粮都是良乡产的，问他们买粮，肯定比其他地方便宜。”
“要是能多买一些，自己够吃之后，遇到实在贫苦的地方，就让时少爷像小猛城那样，再施一次粥，也让他打响食神的名号。”
“就这样，在海上做生意，可以去海门买点珍珠、去永春国带点小妹名下玉器铺的玉雕……顺便周游大陆，把临海侯府的人再慢慢找回来。”
“曾经的临海侯府不见了，也可以再建一个。”
贺云沧闭上眼，轻笑一声：“真有意思，听你这么说一遍，总觉得日子都有盼头了。”
“是吧？”贺荀澜探头看他，一副得到了智囊肯定的骄傲模样，“虽然我不够了解这里的状况，许多都是我凭空乱想的，但还不错吧？”
贺云沧笑着点头：“其实，这样的问题，我也问过其他人了。”
贺荀澜好奇地竖起耳朵：“他们怎么说？”
“问题答案五花八门，这就像下棋，也能看出一个人心性如何。”贺云沧含笑看他，“贺观海想都没想就说要杀进王都，小妹想做一笔囊括天下的生意，用钱砸进王都带娘回家。”
“你是想得最细的。”
贺荀澜老实地说：“要分析我啦？”
“异界应当很和平，你在下意识回避大陆的冲突。”贺云沧直指核心，“你只想着救人，过自己的日子，从没想过镇乱。”
贺荀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老实点头：“嗯。”
“因为……无论时候的战争，赢或输，都会死好多人。”
“是个温柔的好孩子。”贺云沧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我也不会逼你做什么救世的大英雄。”
“我只是想弄清你的想法，然后，无论你想做什么，大哥会帮你的。”
他露出笑容，“不过，找个海岛这件事，还是请龙君帮忙更好。”
“难得不见他跟在你身后，去哪了？”
“哦，龙君下水了。”贺荀澜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方向，“他在装饰自己的房间，我夸他找的贝壳漂亮，他说给我找一些，正忙着呢。”
贺云沧一惊，轻咳一声：“小弟，以往年岁里，龙君上岸的记载寥寥可数。”
“其实……他并不太会与人相处，性情与人相比，也过于直接，不知收敛。”
贺荀澜眨眨眼：“哦，龙君有时候是呆呆的，不过我都习惯了，不用担心，我跟龙君相处挺好的！”
“不是我吹……”
贺荀澜拍了拍胸口，“我觉得龙君还挺喜欢我的。”
贺云沧：“……看得出来。”
“我想说的是，他恨谁至死方休，爱谁也不知收敛。”
“你说喜欢贝壳，若没说要多少，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
他诚恳地说，“我怕他把你房间都堆满了。”
“不会吧？”贺荀澜一惊，嘴上这么说，身体已经诚实地朝房门冲了过去，“龙君！贝壳我要一把就行了！我串个风铃！”
他拉开门，险些被闪耀的贝壳淹没。

第80章 山野精怪
“风铃, 怎么串？”龙君看着从房内涌出去的贝壳，体贴地伸出尾巴, 把贺荀澜连同门口的贝壳一起卷进了房间内部。
“有没有细线和绳子？”贺荀澜试图挣开龙君的尾巴, “我让十六去帮我找找……”
他挠了挠头，对着一房间的贝壳犯了难，“龙君, 怎么这么多, 都是给我的？”
“嗯。”龙君认真点头，“你说好看。”
贺荀澜：“说是说了，但是这个……”
他没把话说完。
总觉得这是龙君的一番心意，要是拒绝了，多少也有点于心不忍。
他犹豫了一下, 试探着问：“龙君，这房间里放不下这么多。”
龙君愣了一下：“拿出挑喜欢的。”
“剩下的，我扔回海里。”
他说干就干，直接推开了窗户。
“哎！那怎么行！”贺荀澜连忙拉住他，“多浪费你的心意。”
龙君疑惑：“不会，海里贝壳多。”
贺荀澜摇摇头：“不行不行，要不然……啊！要不然给每人房间都送一串吧！”
龙君停下动作：“哦。”
“还有……想拜托龙君, 帮我们找一处海岛，要大一点的, 地势平稳一点，能住人的那种。”贺荀澜等着十六把绳子送来的空隙，把刚刚跟贺云沧讨论的事转述了一遍。
龙君颔首：“好，船会往那里去。”
“啊？”贺荀澜一惊，“这你就已经找到了？”
“嗯。”龙君奇怪看他，“四海水域我都熟悉, 这很正常。”
贺荀澜松了口气：“多亏了有龙君。”
“少爷！”刚刚麻溜去帮忙找细绳的十六跑回来，举着几种细绳问他，“您要哪种绳子啊？”
“这个。”贺荀澜比对了一下，选定了一款，“还有吗？再给我拿些过来。”
“好！”十六连忙跑了出去。
贺荀澜翻看着贝壳，笑着说：“盘算怎么挣钱的时候，还没把龙君算上呢，要是龙君出手，海里这么多好东西，我们怎么也不至于坐吃山空。”
“像是这种海螺，要是有会螺钿手艺的工匠，也能做成卖给达官贵人的高价品。”
龙君颔首：“嗯，以前临海国，卖这些。”
“我记得养了一群工匠。”
“真的有啊？”贺荀澜眼睛一亮，“可惜，大哥找回来的那些人里没有会这个的……之后倒是可以一路找找看。”
他把贝壳递给龙君，指了指地方，“龙君能不能帮我在这贝壳上打个孔？”
龙君拧起眉头：“打孔？”
“嗯。”贺荀澜跟他解释，“你记得之前海缘仙用蛇牙给珍珠打孔吗？就差不多像那样，帮我在贝壳上打个孔。”
“哦。”龙君应声，乖乖照做，抬手遮住嘴巴，配合地啃了一口贝壳。
脆弱的贝壳应声而裂，变成了两瓣。
龙君睁大眼，心虚地看了眼贺荀澜。
“好像力气大了点。”贺荀澜捡起贝壳碎片，“还能再轻点吗？”
“嗯。”龙君又捡起来一块，这回他小心翼翼，终于在上面磕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圆洞，连忙递给贺荀澜，“怎么样？”
“厉害，就是这样！”贺荀澜把贝壳往边上推了推，挪出一片空地，盘腿坐下来，“你帮我打孔，我来串风铃。”
这并不是多难的工艺，贺荀澜先做了一串，给龙君展示，“就是这样的，喏，这个先给你。”
龙君接过，好奇地晃了晃：“给我的？”
“嗯。”贺荀澜笑弯了眼，“得给你看看什么样啊，我担心你没见过。”
龙君老实点头：“确实没见过。”
“第一个送给你。”贺荀澜笑着开始串第二个，“第二个是我的，之后……我就分给其他人了，没问题吧？”
龙君疑惑：“有什么问题？”
“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地说，“我转送给其他人，那不得征求你的同意？”
龙君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指了指堆了一屋的贝壳：“这些，你的。”
“船，也是你的。”
“那这些挂在你的船里，还是你的。”
“不一样。”和训练连忙摇头，“如果送给他们了，他们若是带下船，再转送给其他人也有可能。”
龙君思索片刻，看向他：“那这送你了，你转送他人，也没什么不妥。”
“嘶——”贺荀澜捂着脑袋，“怎么被你绕进去了。”
龙君扬起一点嘴角，露出一点不明显的得意。
“算了。”贺荀澜摇摇头，“你不介意就好。”
他手上串着风铃，敞着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龙君说话。
龙君专心致志地帮他给贝壳打孔，虽然有时候聊得牛头不对马嘴，但也算是事事有回应。
“三哥！”贺岁汐探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大哥说，龙君给你找了好些漂亮的贝壳，你在做什么铃铛？”
“风铃。”贺荀澜晃了晃手中的成品，“这样的。”
“哦——”贺岁汐恍然大悟，“是类似风铎的东西！这个好看！”
贺荀澜疑惑地问：“风铎是什么？”
“就是挂在屋檐下的铃铛，有风自鸣，还能知道风从哪来，也叫占风铎。”贺岁汐挑选着地上的贝壳，眼巴巴瞧着贺荀澜，“三哥三哥，我挑贝壳，你帮我做一个好不好？”
贺荀澜笑起来：“好，你自己挑。”
鸿雁安静跟在贺岁汐身后，好奇地拾起串起的铃铛查看：“好精细的孔洞，打小匀称，不伤一丝本体，这是怎么做到的？”
贺荀澜带着些许骄傲，递了一片贝壳给龙君：“来吧龙君，展示！”
龙君配合点头，把贝壳递到嘴边，用手遮着脸，“咔吧”一声咬了一个标准的孔洞。
鸿雁和贺岁汐同步瞪大了眼睛。
“好厉害！”鸿雁由衷感叹，捧着一块贝壳恭敬地对龙君说，“我也能试试吗？”
“不能。”龙君严肃地说，“你做不到。”
鸿雁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啊……”
贺荀澜用手肘撞了撞龙君，压低声音说：“龙君！怎么这么打击孩子的自信心啊！”
“可是本来就不行。”龙君看看他，为难地拧起眉头，“她没有尖牙。”
贺荀澜帮着她说话：“人也有小虎牙嘛。”
龙君更加疑惑地拧起眉头：“可她也不是人啊。”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啊？”
“嗯？”贺岁汐奇怪地抬起头，“三哥你不记得了吗？家里给我们找的近侍，都是崇敬龙君，打算入世修炼的山野精怪啊！”
“鸿雁原身是大雁。”
贺荀澜眼睛瞪得更圆：“啊？都是？我家十六也是吗？他是什么小妖精啊，石榴精？”
“是石头。”鸿雁平静地说，“他应当是我们之中距离成仙最近的，我听说，小少爷当初前往异界的仙蜕，就是十六的原身。”
贺荀澜停下动作，大脑放空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掏了掏自己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一颗特别圆润的小石头：“你的意思，这是石头的……”
他嘴巴开合，试图找出一点合理的称呼，“身躯？”
“不，是仙蜕。”鸿雁摇摇头，看了龙君一眼，见他默许，才接着对贺荀澜说，“世间万物都有机缘成仙，但成仙之道各有不同，也不是都会留下仙蜕。”
“就像，同是海蛇出身，龙君成仙是从蛇化蛟，再由蛟化龙，当初应该也曾留下两副仙蜕。”
“但海缘仙就是直接以海蛇之身成仙，并未化龙，也不曾留下仙蜕。”
“十六，他选的仙道比较特殊，据说他曾是山中一块巨石，修为越是精进，便会蜕变一次，留下石衣仙蜕。”
她点了点贺荀澜手中的圆润小石头，“据说，等他再进一步，便是顽石点金，成仙之时。”
贺荀澜恍然地点了点头，忽然一拍脑袋：“啊，怪不得之前在钱夫人那，他让你们几个一块进了同一道门。”
“我还想她给时少爷上仙人大师课为什么要捎上你们，原来如此……”
“哎？那花姨身边的那个侍卫也是？”
“哦，他呀。”鸿雁想了想说，“他算是比较特殊。”
“是成仙之后，又斩断仙缘，变回山野精怪的。就我查探得知，他原先应当是一处山神，但不知为何会到那里。”
贺荀澜微微发呆，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贺岁汐把两块贝壳举起来：“龙君，你觉得哪个好看。”
龙君的目光在两块贝壳上来回巡视一遍，开口说：“我挑的，都好看。”
“嗯——”贺岁汐露出为难的神情。
贺荀澜一拍脑袋：“算了，就算你们是妖怪，但十六还是我家小十六，鸿雁也还是鸿雁。”
“来这个地方，也见了不少神仙了，习惯了。”
“不过……”他好奇地问，“哎，大虎真的是老虎吗？”
“不是。”贺岁汐掩唇笑起来，“他呀，是只虎斑胖猫！”
贺荀澜忍不住笑起来：“那要是现了原形，一定很圆滚滚。”
“哎，大哥的呢？子儒子儒，听起来像牛……”
贺岁汐连忙说：“哦，子儒是人。”
贺荀澜疑惑：“不是说，大家的近卫都是山野精怪吗？”
“子儒是会些道法的修道之人，跟山野精怪一个等级。”贺岁汐解释，“你看时少爷也是人身成仙的呀！”
“子儒就相当于未成仙的时少爷。”
贺荀澜呆呆点了点头：“哦……你们这神仙体系也怪复杂的。”
他举起贝壳，“鸿雁喜欢什么样的？”

第81章 海岛
贺荀澜窝在房间, 开着房门做小手工，时不时有人从门前路过, 好奇地问他两声在做什么, 没过多久心满意足地拎着一串贝壳风铃回去。
一会儿还有贺观海猴一样跑过去，抓着人问有没有缺什么东西，缺了去大哥那登记, 等着下次下船的时候买。
贺荀澜听见有些嘻嘻哈哈地说：“二少爷, 什么都不缺，缺点银子花。”
“缺银子？”贺观海笑嘻嘻地揽着对方的肩膀，“那好说，你少爷我现在是挂着悬赏的通缉犯，不然那我去换银子吧？”
“好啊少爷！”大虎跟着起哄, “先把您绑去换银子，然后我们再去劫狱救你！”
眼看着他们几个不靠谱的似乎一合计真打算动手，贺荀澜连忙喊十六去通知大哥，这才把一场胡闹扼杀在了襁褓里。
贺荀澜目光悠悠望着愿望：“我现在觉得临海侯一个人养这么些孩子也不容易。”
龙君纠正：“她不是一个人养的，有侯府的人帮她。”
“也是。”贺荀澜偏过脑袋，“但无论是谁，帮忙养二哥应该都很不容易。”
龙君沉默片刻, 赞同地点了点头。
太阳渐渐落下，龙君把手中的贝壳递给贺荀澜：“够了吗？”
“嗯, 做完手头这个，剩下的我用来装饰房间。”贺荀澜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肩颈，“这要是在我家那边，我都能拿着这些出去摆个摊了，卖完挣个千把块不是问题。”
龙君“嗯”了一声：“到时候再给你找。”
他看向窗外, “看那边，海岛。”
贺荀澜连忙扒到窗边往外看：“真的，好大的海岛！我去跟大哥说一声！”
他兴高采烈地跳了出去，“大哥，看海岛！”
……
片刻之后，一行人下了船，检查海岛上有没有什么危险的毒蛇猛兽。
就逛了这么一圈，贺云沧抽出一只碳笔，划出海岛大概布局，圈了几个圈：“从地上的痕迹看，潮水涨落大概影响到这一片，这里的地都是可以用的。”
“我刚刚让人看了一棵树试试，木材也还算结实，能够就地取材搭一间木屋。”
“要挖晒盐池就得留人在这里，得有住的地方。”
贺荀澜忍不住看他：“真、真的挖池子啊？”
“其实我也只是纸上谈兵，没有实际练过，万一……”
“怕什么？”贺观海搭着他的肩膀，“要是没成，就再想其他赚钱法子嘛！就算是老娘做一笔生意之前，也不能肯定一定能赚的。”
贺云沧笑了笑问：“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贺荀澜想了想说：“我就是担心留在这里的人。”
“这里什么都没有，生活全都仰赖我们送补给过来，万一出现生病什么的突发状况，岂不是很危险？”
这里也没有电话那么方便的联络手段，到时候恐怕就是叫天天不灵的状态了。
“可以留一艘小船。”贺云沧问龙君，“龙君，这片海岛距离城镇普通人去要多久？”
“半日。”龙君指了个方向，“那里，划船去。”
贺云沧才看过去，贺观海已经很有行动力地在泥土上划了个方向：“一会儿在这打个箭头，至少出发的时候不会遗失方向，到时候也给他们个指针。”
“嗯。”贺云沧颔首，笑着看向贺荀澜，“现在跟着我们的这些人，大多对贺家忠心耿耿，才会千里迢迢跑来往生渡救我，现在才会跟着我们一块四处闯荡。”
“若是下令让他们再次晒盐，恐怕也没人会拒绝。”
“但他们既然跟着我们，我们也该护他们周全，还是小弟细心。”
贺荀澜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吧，就是我生活的地方比较在意员工安全。”
他回头看了眼拿着锄头，已经热火朝天干起来的工人，提议说，“咱们船上人不少，一起动手，要不了多久就能挖好池子。”
“趁这几天没事，要不然我们先试着晒一批？”
贺荀澜有种自己的提案自己负责到底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万一哪个环节不对，还来得及改进。”
“嗯。”贺云沧点头答应下来，“正好，我们也可以先试着靠近沿岸，查探四周海镇的状态。”
贺荀澜连忙点头：“哦对！之前还听说贪狼将要截断沿海粮草的传言，虽然只是传言，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好。”贺云沧颔首，“等吃完饭，我们可以驾小船去四周看看。”
“你就别去了！”贺观海撑着他的轮椅，“等你腿好了再说吧，不然搬上搬下都麻烦。”
“就我跟……”
贺荀澜打断他：“你也别去了。”
“我跟龙君去就好。”
“啊？”贺观海十分遗憾，“我也不去？就你们俩能行吗？”
“能行。”贺荀澜站起来，“我们俩轻舟简行，龙君开船快，努努力一晚上环大陆一圈都行。”
“嗯。”龙君先是点头，然后问他，“要那么快吗？”
“倒是也不用真的那么快。”贺荀澜笑了笑，“我们看看最近的那个海镇，然后……”
他拉了拉龙君，压低声音说，“可以去海门关看一眼，要是还来得及，也可以再看看夜明村，毕竟当时也说靠你庇护，总得回去看一眼。”
龙君看了贺荀澜一眼，点头说：“好。”
“不过应当没事，每日祈求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也不缺吃的。”
贺荀澜一怔：“啊？原来在这个世界，祈求，神仙真能听得见啊？那我们平日里说黄龙坏话什么的，他也都能听见吗？”
龙君想了想说：“未必能。”
“夜明村悄悄给我立了仙牌，平日里外面摆着‘红魁将军’，等真拜的时候，他们会换上‘四海龙君’，那时候祈求，我就听得见。”
“外面虽乱，但没波及到他们，最近看来，过得还不错。”
“这样……”贺荀澜松了口气，“那倒是也不用特地去看一眼了。”
“你能跟那边说话吗？”
龙君颔首：“可以。”
“你想让我问什么？”
贺荀澜：“还是雨师仙牌的事，虽然觉得他们大概不会知道，但还是想问问。”
“嗯。”龙君颔首，“雨师的仙牌既然出现在这里，那或许会有什么线索，我会问问他们有关异常雨水的事。”
“好。”贺荀澜笑了笑，“但海门关我觉得还是可以去一趟。”
他说着，拉着龙君跑上了船，找到了在厨房，找了好几个帮厨，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少爷。
“干什么？”时少爷勉为其难分出一点眼神给他，“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有什么快说！”
“不来捣乱。”贺荀澜扒着门口问，“我让你做的东西好了吗？”
“喏，门口那几个油纸包。”时少爷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尝尝。”
“用不着尝，我肯定相信你的手艺。”贺荀澜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拆开了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的饭包，笑弯了眼咬了一口，“好吃！”
时少爷嗤之以鼻：“你不是说不尝？”
“我这不是验货不是尝。”贺荀澜诚恳地说，“我就是嘴馋。”
“吃一口就放那。”时少爷嘴角翘起，“就你那点胃口，吃完这一个还能吃晚饭吗？剩下的塞龙君嘴里。”
“我都咬过了……”贺荀澜咬着饭包没松手，“怎么能让龙君吃剩饭啊。”
龙君盯着他。
贺荀澜连忙摸了一个饭包给他：“当然了，也不能不给龙君吃。”
“这个，我之前和时少爷商量怎么挣钱的时候试着做的饭包。”
“本来是想做竹筒饭的，但没遇见竹林，时少爷说用油纸包也行，可以做饭包，我觉得可以一试。”
他拿起油纸包，“你看，这个贴了红纸的是放了红肉的，白纸的是放了白肉的，这个是鱼虾海鲜饭的、还有试着做了糯米红枣的，我都觉得这像粽子里……龙君你吃哪个口味的？”
龙君目光一一扫过饭包，对着他点点头：“嗯。”
贺荀澜：“……都要啊？还吃晚饭呢，留点肚子吧。”
龙君：“我肚子大。”
贺荀澜：“吃吃吃，总不能不给你饭吃。”
时少爷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快把龙君带出去吧，不然我们这一厨房烧的饭都不够他一个人吃。”
贺荀澜连忙推着龙君出去。
吃过晚饭，海岛上燃起了篝火照明，贺荀澜和龙君提着灯上了小船，带上了时少爷做好的饭包，准备借着卖饭包的名义，看看距离这里最近的村庄的情况如何。
地图上说，那里叫螺罗村，有曾经一位海螺仙留下的仙蜕，一个巨大的海螺壳。
曾经是有螺仙的，但它在百余年前消散，之后虽然没有神仙再临，但海螺壳似乎也有些神异，一直保护此地。
贺荀澜跳上船，拍了拍龙君：“咱们对外说，就是一起做生意的兄弟，一会儿我叫你阿兄。”
“嗯。”龙君颔首，“那我喊你……”
贺荀澜笑弯了眼：“没事，你可以演沉默寡言的大哥，不叫我也没事。”
“都交给我。”
龙君听话地点头。
贺观海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真不用跟上去吗？连十六都不带。”
贺云沧深深叹了口气：“既然是、既然是小弟主动的，那也没办法。”
“啊？”贺观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主动？”
贺云沧瞟他一眼：“比起小弟，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贺观海无辜：“我又怎么了？”
……
接近螺罗村海岸，小船放慢了速度，自然地漂了过去。
看见岸边有人，贺荀澜装出懊恼的模样，有些着急地跳下了船，回头对龙君说：“阿兄，都是因为你贪吃误了时辰，都已经过了饭点了，还有没有人买饭包啊！”

第82章 饭包
海岸边忙活的人听见说话声抬起头来——两人为了掩盖身份, 还特地换了身寻常衣物。
这个时间，海滩上人还不少。
贺荀澜看见有人抱着盆在海边处理鱼, 还有人拖着渔网, 半大的孩子玩闹着赶海。
他趁机扫了一遍海边的人，大部分人看着都偏瘦偏黑，但没到面黄肌瘦的程度, 显然只是有些清贫, 不至于缺少粮食。
贺荀澜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之前贪狼将说的要封锁沿岸，也是假消息，或者……如今他自顾不暇，没这个本事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好消息。
龙君对上了贺荀澜的视线, 眨了眨眼，似乎不知道怎么回应。
幸好有人搭话解围，一个身材粗短看着很是结实的大婶看过来，问他们：“什么饭包啊？”
贺荀澜见有人搭话，连忙对龙君招招手：“阿兄，快给我一个。”
“哦。”龙君弯腰扔了一个饭包给他，贺荀澜跳起来接住, 动作麻利地打开，掰开给那个大婶看。
“您看, 就是这样的，里面包着馅的饭包。”贺荀澜笑着说，“这个是卤肉的。”
大婶吓了一跳：“啊哟，怎么给掰开了？我就是问一声，我可不一定买……”
“没事没事。”贺荀澜笑得和气，“可不会强买强卖, 只是掰给您看的，总得知道里面是什么才会买嘛！”
饭包已经掰开，虽然已经冷了，但离得近了，香气依然丝丝缕缕飘出来，内层的米饭沾上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婶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想他确认：“肉的？”
“嗯，肉的。”贺荀澜笑弯了眼，“肉的要贵些，30铜一个。”
“海边嘛，鱼虾的便宜些，25铜，这个是素的最便宜，15铜……”
闲着也是闲着，贺荀澜也是存心给边上好奇的其他人展示，报了一串馅料。
大婶嘀咕一声：“30铜？倒是也不贵。”
贺荀澜神色一动，他卖的价钱是稍贵的，她说不贵，那就说明这地方和梦乡这种粮食充足，且有上位者控价的安稳地方相比，粮价还是涨了不少的。
“买一个。”大婶狠狠心开口，“家里也许久没吃肉了……不用别的，我就要你手里这个。”
她留了个心眼，生怕别的拿回去，肉不及他手中这个多。
“好。”贺荀澜笑弯了眼，没有拒绝，重新把油纸包好递给她，“若是回家吃，可以稍微蒸一蒸，热的更好吃。”
“要是想带上船，放到明天，冷的也能吃。”
“哎。”大婶付了钱接过，连忙转身离开。
有了人开头，很快就有人跟上，另一个中年男人大剌剌地问：“买其他的能掰开看了再买吗？”
“行啊。”贺荀澜很好说话，“我今日来晚了，恐怕卖不了多少，反正卖不完也得都吃了，掰开看也没事。”
“卖不掉，就让阿兄都吃掉。”
龙君茫然地抬起头：“啊？”
“哈哈。”一旁的阿婆听着笑起来，“你这阿兄看着是个实诚人，可别欺负他了。”
“哦——”贺荀澜笑嘻嘻地回头，轻轻撞了龙君一下，“欺负你了吗阿兄？”
“没有。”龙君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主动问刚刚搭话的男人，“要看什么馅的？”
“肉的，就跟刚刚那人买的一样的。”男人故意说，“我就在这吃，吃完回去。”
“嗯。”龙君没管他说的别的，从船上找出一个卤肉的掰开递给他，“喏。”
“好！”见没有缺斤少两，男人付了钱，蹲在他们船边，并不怎么在意形象地直接咬了一口饭包。
“胡老大，怎么样？”旁边有人跟他搭话，本来他还想回答，但一口咬下去，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他顾不得其他，狼吞虎咽地把饭往嘴里塞，脸大的饭包几乎几口就下了肚，油纸包舔得干干净净。
这么一看，也就不用问味道怎么样了，吃相就是最好的回答。
胡老大一个饭包吃完，实在是意犹未尽，但肚子里也有了足够的饱腹感，忍不住露出了餍足的神情。
时少爷这个饭包本来就是冲着“量大管饱”做的，放的料可是十分实诚，成年男人吃一个也能饱。
胡老大舔了舔嘴，看着其他人好奇地问这两个年轻小哥看饭包，盘算着要不要再买一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人起了头，大部分买饭包的人都要求掰开看看才肯买。
贺荀澜也不介意，哪怕掰开了说不要也不恼，只笑着把饭包放到一边。
胡老大打定了主意，问他：“我再要一个，带回去给我媳妇吃，不过她没那么爱吃肉，但光吃素的也不行，有没有什么有荤有素，不腻口的？她口味清淡些。”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原本日子过得也算不错，但自从外面乱起来开始，他也许久没下过馆子了，自然也挺久没有这样点菜了，说完都觉得会不会有些为难人家。
贺荀澜一边收钱一边还能回复他：“鲜藕肉丁的行不行？”
“行！”胡老大点头答应，“还是给我掰开看看。”
“我们也不是不信你啊，主要是之前被人骗过了。”
“啊？”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贺荀澜竖起耳朵，“怎么回事，还有人骗人？”
“对啊。”胡老大说起这事就咬牙切齿，“先前有人来我们这卖粮，卖的比外面便宜许多，说是从良乡出来的，土地娘娘怜惜众生，愿意用这么低廉的价格卖粮给我们。”
“还说他着急去其他地方赈灾，外面打起来了，很快就要波及到我们这里了，匆匆收了钱搬了粮给我们就走了。”
他拍着大腿，“我们也是听说了土地娘娘的名号，还想着他要去其他地方救人，就大意了，没仔细检查。”
“他走以后，我们才发现那一筐筐粮只有表面是粮！下面竟然都是糠！”
他握紧了拳头，“那骗子跑得快，我们发现以后，想追也没追上！”
“最后只挑出来几担粮，最后算出来，比市价贵了三倍！”
“可不是吗！”刚刚就站在这儿，还没下定决心买哪个的阿婆跟着附和，“就是这坏种，骗了大家伙凑的买粮钱，村长觉得对不起我们，现在都还病着呢。”
“哎，作孽啊，其实我们这村子也还没那么缺粮，可当时被他那么一说，什么外面打得尸骨遍地，多囤点粮总没事的……我们就着了道了。”
“这种时候赚这种丧良心的钱，也太过分了。”贺荀澜撇嘴，“他乘船走的？也不怕龙君一个浪请他海水喝到饱。”
龙君看了他一眼，赞同地点头：“嗯，海水喝到饱。”
“是啊，如今我们都长记性了，买东西得多看看。”胡老大嘿嘿笑着，“我先走了，拿回去给我媳妇热着吃。”
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再给我一个肉的吧，我拿去给村长。”
贺荀澜愣了一下：“啊？”
“老头倔，跟自己过不去呢。”胡老大笑起来，“我们又不怪他，那时候是大家都说要买的。”
“他平日里帮大家伙就够多了，老村长无儿无女，我们都说了要帮他养老，这会儿，正是尽孝心的时候嘛。”
他笑着从贺荀澜手中接过另一个油纸包，“这个我就不掰开看了，但我可看着他吃啊！”
贺荀澜笑着说：“放心吧！要是缺斤少两，你过来，我再送你一个。”
虽然已经过了晚饭点，但饭包卖得也还不错，很快只剩下了几个。
贺荀澜正打算带回去自己吃，就看见刚刚离开的胡老大去而复返，问四周的人：“看见村长没有啊？”
他秉承着八卦的精神问了一句：“怎么了？村长不喜欢饭包吗？”
“嗨，不是！”胡老大摆摆手，“跟你可没关系，那鲜藕肉丁的我夫人爱不释手呢，还有没有啊？”
“卖完了，不过有单独脆藕的，你要不要？我要走了，半价卖你。”贺荀澜笑着说，“剩下这两三个，都半价。”
胡老大朝他走来：“你是哪儿人啊？过几日还来吗？”
“不一定。”贺荀澜早就想好了说辞，无奈地说，“家里被波及了，如今，在海上漂泊，去到哪算哪了。”
胡老大有些唏嘘：“哎，也不容易，小小年纪。”
“行了，你剩下这几个都给我吧。”
“多写照顾，大主顾，给你打折。”贺荀澜笑起来，瞟见他手里的卤肉饭包，问他，“没送出去吗？”
“嗨，村长不在屋里。”胡老大笑了笑，“估计在村里溜达呢，我等他回去再给他，这么香放门口，我怕被黄狗叼走了。”
贺荀澜配合着笑起来：“那确实是。”
“那我走了，若有缘再见，说不定明日还来。”
胡老大连忙说：“若是明日还来，记得做鲜藕肉丁的！我若是不在，你直接送去老胡家，我媳妇在家！”
贺荀澜笑着点头，充满成就感地吐出一口气：“圆满收工。”
他拍拍龙君的肩膀，“好啦，我们回去吧，阿兄！”
龙君收回了目光：“哦。”
“你在看什么呢？”贺荀澜顺着他看的方向，好奇地张望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啊？”
“不是看。”龙君纠正，“是闻。”
“风里有血腥味。”

第83章 天命
“啊？”贺荀澜大惊失色, “我们只是出来卖个饭包顺便问问沿海情况，怎么就又闻见血腥味了？”
龙君抬眼看他, 又看了眼来时满载现在空空荡荡的船, 问他：“顺便卖饭包？”
贺荀澜干笑两声：“看着生意不错，一时间卖入迷了，但我也没光卖饭包啊！我还问了点消息呢！至少知道了各地都听说贪狼将叛乱之事, 有不少山贼水匪打着贪狼将旗号前去投奔他……”
他露出奇怪的神情, “不过，贪狼将之前一路不是杀了不少山贼水匪吗？我以为那些家伙会避之不及，没想到居然还会主动投奔。”
龙君看着他：“不投奔会被杀，投奔就是杀人一伙。”
贺荀澜露出思索的神奇：“有点道理……”
他端着龙君的下巴，把他的脑袋转回来, “好了龙君，别看血腥味的方向了，都说了我们只是查探来的，不打算多管闲事。”
龙君盯着他。
贺荀澜：“……”
两人对视片刻，龙君伸手拽了他一眼：“去。”
贺荀澜无言地按了按眉心，妥协地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
“反正就算多管闲事也是龙君出手，我就是看个热闹。”
“走吧。”他在船头蹲坐下, 示意龙君开船。
龙君奇怪地眨眨眼：“你坐那么靠前干什么？”
“看得清楚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地说，“这叫VIP观赏位！嘿嘿。”
龙君露出一点笑意, 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贺荀澜好奇地戳了戳他的手掌：“怎么了？”
“怕你看热闹摔下去。”龙君垂眼看他，船飞速朝着海上一处行去。
夜晚只有月色在海上洒下一片清辉，盈盈水光里，贺荀澜逐渐也嗅到了一丝血腥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人的呼救。
贺荀澜连忙眯起眼朝那看过去，那是一艘还算不小的货船, 上面有两道身影，一道佝偻着身体，另一道直接匍匐在地。
贺荀澜大惊失色：“还真是杀人现场啊，那人好像还有气！”
“喂，住手！”
船上气息微弱的人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救命！救命啊！他是妖怪、是妖怪啊！”
龙君正要抬手，忽然又停下来，问贺荀澜：“杀吗？”
“啊？问我？”贺荀澜一惊，迟疑着看过去，听着那边又响起惨叫，船上看着年纪尚轻的男人哀求：“救救我吧！几位救救我！啊——我的腿、我的腿啊！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我的腿啊啊……”
佝偻着的身影低下头，似乎不想被人看见面孔，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一声不吭。
贺荀澜挠了挠头：“先暂停！”
“你、你为什么杀他啊？”
佝偻着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也不曾说话，倒是倒在地上的有手肘支着身体朝这边爬了过来：“是为了我船上的粮！几位，我船上有粮，他想杀人劫货！”
他一边害怕地回头看，一边扒着船沿，想拖着身体跳下来，害怕地大喊，“几位只要救我，我愿意将这一船货物悉数赠与二位！救救我吧二位，救救我！”
“我是土地娘娘的信众！我是出来送粮赈灾的！几位，若是救我，娘娘必定保佑你们！”
那道身影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像是特意掐着嗓子：“我劝你们别信他，他的粮里掺了糠。”
说完，他一闪身，打算跳进海里离开。
龙君神色一动，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跳下海的身影又被冲回了船上。
那道身影狼狈落地，这下不止是他惊疑不定，就连求救的那人都吓傻了。
龙君伸手提着贺荀澜上了船，扒着船沿的那人惨叫一声，连滚带爬，试图一同远离他们：“别过来、别过来……”
龙君没看他，看向水里湿漉漉的身影，问他：“你跑什么？”
那人下意识抬起袖口，遮住了脸。
贺荀澜听了个大概，有些反应过来，狐疑地看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一眼：“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在螺罗村行骗的家伙吧？”
“还有你……”
贺荀澜指着对面挡着脸的家伙，问龙君，“龙君，他是妖怪还是神仙啊？”
反正从他刚刚毫不犹豫在大海中央跳水的状况来看，应该不是一般人。
“不知道。”龙君摇摇头，诚实地说，“太过弱小，还做了伪装，感知不出来。”
倒在地上身份不明的家伙默然片刻，继续用刻意伪装过的声音开口：“山野精怪而已。”
贺荀澜恍然大悟：“哦——应该是神仙。”
那人一怔，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贺荀澜：“……刚刚不确定，现在知道了。”
那人：“……”
贺荀澜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龙君：“你再看看，能认出这位是谁吗？”
“我眼睛不好。”对方试探着爬起来，衣袖里似乎有一对短触须一闪而过，然后贺荀澜就看见他直挺挺倒了下去，变成一只色彩绚烂的海螺，“哐当”一声落在船上，缩进里面不敢再出来。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啊？”
“吓出原形了？是个海螺？”
他看了龙君一眼，挠挠头，“龙君，你们海产的神仙是不是都稍微有点不聪明？冒冒失失的。”
“什么？”龙君微微睁大眼，“他笨，我可不。”
对上龙君的视线，贺荀澜违心点头：“嗯嗯，龙君例外。”
他歪头环视一圈，“螺罗村，海螺……”
他蹲下来敲敲海螺壳，“你该不会是螺罗村的神仙吧？”
海螺震了一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贺荀澜提醒他：“看不清，你直接出声吧。”
“躲在里面，话还是能说的吧？”
海螺壳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
贺荀澜：“说谎。”
海螺：“你怎么知道？”
贺荀澜：“……”
就连龙君都忍不住闭了闭眼。
贺荀澜摸着下巴：“我再大胆猜一下。”
“你不会是螺罗村的村长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海螺大惊失色，“你分明只是凡人，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贺荀澜心情复杂地摸了摸下巴：“也没有那么聪明啦，可能跟你们软体动物比还是聪明点吧……”
他小声嘀咕，“但章鱼也是软体动物，听说就很聪明。”
龙君蹲下来，戳了戳他的海螺壳：“说实话。”
“为什么装妖怪？”
海螺叹了口气：“我之前遇到一些事，决定不当黄龙封的神仙了，就跟信众说，我要仙解了，回海里去，把壳留给他们。”
“但又放不下他们，凡人弱小，遇上一点风浪就死。”
“我本想看顾好胡大树一家就回海里，可胡大树又生了胡小树，如今胡小树媳妇也怀了胡小苗……”
他听起来似乎有点犯愁，“没完没了，我又走不了了。”
“更何况，我在装凡人，凡人会老，我只能仿着人的模样，一点点变老，可再怎么说，我也已经活了七十年了，在人间算是高寿，再不死就麻烦了，还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装老人装久了，说话絮絮叨叨的，像是老人家的腔调。
贺荀澜：“所以，你想杀这个人，果然是因为他骗了粮钱？”
“嗯。”海螺又震了一下，大概是在点头，“他方才承认了，他是调查过的，螺罗村没有神仙才来的。”
“他也不是土地娘娘的信众，是冒充的。”
“我方才还审问了，他从小就是泼皮无赖，做过不少坏事，这一路骗钱，是打算拿着粮钱去投奔贪狼将。”
他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他不止骗了螺罗村，那些没有神仙庇护的村庄本就脆弱，如今被他骗走这一笔买粮钱，说不定就是灭顶之灾。我觉得他该死，能杀吗？”
龙君赞同地点头：“我觉得能。”
“但得问他。”
贺荀澜奇怪地指了指自己：“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不懂律法。”龙君理直气壮，“之前好像你的哪位先祖跟我说过，海里的闲事我随便管，但涉及人的，最好交由人间的律法处理。”
“但好像又有哪个人说过，天下乱时，恶人作恶更甚，杀了能救更多人。”
他问贺荀澜，“如今算天下大乱吗？”
贺荀澜：“……我那些先祖话还挺多的，各种观点都说了哈。”
龙君赞同地点头：“话很多。”
“杀了吧。”海螺用一种劝贺荀澜买点的推销语气说，“他不止骗了一个村，就算放了他，也不会学好的。”
“早日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能做个好人。”
“有点道理哈！”贺荀澜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我也知道放了他可能会害更多人，但我是法治社会来的，一句话轻飘飘定人生死，还是有点残忍。”
“这样吧，就交给老天决定！我扔一下，要是‘钱通广大’，就放过你。”
“要是另一面，你就认命。”
他说着，铜币脱手飞转，落到他手里。
男人挣扎着爬过来想看清他手里的铜币，龙君也凑过来，就连地上的海螺都伸出了触须——铜币上赫然有四个字“钱通广大”。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忽然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遇此难不死，我必成大事！他日封侯拜相，未必不成！哈哈哈！”
龙君蹙起眉头，海螺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天道居然放过如此恶人……”
贺荀澜挠了挠下巴，忽然又抛了一次，再次拿开手掌一看：“咦？还是‘钱通广大’啊！”
男人一阵狂喜：“果然……”
贺荀澜没等他开口，又一次抛飞了铜币，这一次，铜币终于换了面。
贺荀澜轻笑一声：“嗨呀，你看，命还是不够硬啊。”
“老天改主意啦。”
“龙君……”
“我来！”海螺连忙出声，“我来就好！不必龙君出手！”
“行吧，正好你跟他有恩怨。”贺荀澜冷酷扬起下巴，“去吧神奇海螺！”
“让他跟这个世界说晚安吧！”
说完，他飞速转身，生怕看见一些血腥画面。
龙君奇怪地问他：“为什么还要抛铜币，不能直接说杀了？”
“因为我比较坏。”贺荀澜搭着龙君的肩膀，笑得狡黠，“做人呢，要对自己好一点，有办法减轻心理负担的时候就该用。”
他指了指手里的铜币，“我说的是真话啊，我没杀过人，要我说‘杀’，感觉也得负点刑事责任。”
“扔铜币就不一样了，这算老天的意思。”
龙君疑惑：“可你扔了三次。”
贺荀澜微笑：“那就算老天听劝。”

第84章 闭眼
“好了吗？”贺荀澜没有回头, 问了声身后忙碌的海螺。
“好了好了。”海螺挪到他们身边，还没变成人形, “多谢两位。”
“若没什么事, 我就先回……”
贺荀澜打断他：“其实有点事。”
海螺有些无措：“什、什么事？”
贺荀澜问他：“你知道离你们螺罗村不远处有个海岛吗？”
海螺诚实回答：“这附近海域我都熟悉，我知道那里有个海岛，不过距离村子有些距离, 渔民寻常也不会去。”
“哦, 知道就好。”贺荀澜扭头看他，“龙君的信众打算在那里暂时歇脚，有些时候需要村中补给物资——放心，不白要，给钱的。”
“若是他们长久没从岛上出来, 你就叫人去海上看一眼，照拂他们一下，行吗？”
贺荀澜觉得盐田的法子大概率能成，但留一批人在孤岛上，总是让人有些担心，若是能让螺罗村跟他们统一战线，那孤岛上的人勉强不算孤立无援, 也有人可以照应。
海螺迟疑片刻，默默点头：“好。”
“只是仙牌我留在了村中海螺壳里, 得等我回去取……”
贺荀澜茫然：“仙牌？”
“为什么要给仙牌啊？”
“不用仙牌吗？”海螺似乎比他更为疑惑，“你不是要将我收为己用？”
“倒也没有那么……重用你。”贺荀澜挠了挠头，“我就是担心海岛上的人出事，想让你照顾照顾。”
龙君思忖片刻：“从今往后，你连海岛之人一起庇护。”
“哦——”海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没关系，多几个人而已，我会照看的。”
贺荀澜松了口气：“还是你们海里的能互相无障碍交流啊。”
龙君盯着他重复一边：“你们海里？”
贺荀澜愣了一下，微妙地感觉到了龙君的不高兴，眼珠一转，很快改口说：“我们海里我们海里！我们那有一种说法，人类也是从海洋中进化才到陆地上的！”
“说不定几百年前，什么神仙妖怪人类……都是一样的细胞胚胎呢！”
龙君眨眨眼：“听不懂。”
“哎呀，意思就是我们是自己人。”贺荀澜主动踮起脚，勾着他的肩膀，又戳戳他，“自己龙。”
龙君垂下眼，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海螺没什么眼力见地开口：“不过，还请你保证一件事，你的人也不能危害螺罗村。”
贺荀澜正要点头，龙君伸手捂住他的嘴，自己开口：“我应。”
贺荀澜有些疑惑，海螺唯唯诺诺地说：“多谢龙君，那我便先走了。”
“哎？”贺荀澜连忙问，“这船你不带回去吗？”
“不能带回去。”海螺摇摇头，“我还不打算暴露身份，他们不知道我是仙。”
“一个七十老头，自己也没船，不可能追上他的，带回去，我没法解释。”
“因此，他身上的钱我也没法带回去还给村民……”
“这样啊……”贺荀澜很快有了想法，他眼珠一转，对他说，“那我们可把船带回去啦？”
“好。”海螺颔首，“你们带走吧。”
“明日我让他们来跟你们打个招呼，就说这船是他们遇到这家伙作恶劫的，顺便把钱还给螺罗村。”
海螺一怔，似乎有些震撼：“还钱？你还打算把钱还给我们？”
“嗯。”贺荀澜理直气壮地点头，“虽然我们现在也很穷啊，百废待兴，好多要花钱的地方，好多跟着我们的人都得吃饭……”
“但既然要跟你们打好关系，自然不能贪这点小便宜。”
而且，那些村民辛辛苦苦攒的买粮钱，贺荀澜也不好意思昧着良心扣下。
海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结结巴巴地道了谢，一头扎进海里消失了。
贺荀澜吐出一口气，回头对龙君露出欣慰的笑脸：“也算是大有收获。”
龙君颔首：“你看，多管闲事有好处。”
“那是你。”贺荀澜双手叉腰，“龙君在这地方几乎没有敌手，那自然是想管什么闲事就管什么闲事了。”
“可我得认清自己啊，要是没有龙君，我在这地方恐怕寸步难行，哪里敢管什么闲事啊？”
龙君提醒他：“你有我的仙牌。”
“我能管的闲事，你就能管。”
贺荀澜怔了一下，别过脑袋，摸着后颈嘀咕：“你是给我了，但我也不能拿着你的仙牌作威作福啊……”
龙君问他：“为什么不能？”
贺荀澜微微睁大眼睛：“那……龙君的意思是，我能打着你的名号，在海上横着走？”
“横着走？”龙君蹙眉，“你想当螃蟹？”
“也可以。”
贺荀澜没忍住笑出来：“什么螃蟹……好吧好吧。”
他叹了口气，“龙君啊，你以前都这么对信众、对仙使吗？”
“这样都没被你养成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纨绔，说明临海侯这一脉人是真不错啊。”
“什么？”龙君疑惑，“为何要提其他人？”
贺荀澜无辜地眨眨眼：“随口……一提？”
“我并不常与人说话。”龙君盯着他的眼睛，“你的先祖大多很凡人，什么都要跟我说一嘴，今日丰收要说，钓上大鱼要说，更有甚者吃多了拉肚子、夫妻吵架都要与我说。”
“我一向只听，很少回应，更不曾跟哪个信徒，一起待这么久。”
他往前一步，奇异的金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柔，“我只让你随意管闲事。”
贺荀澜没由来屏住了呼吸，他忽然觉得，虽然月下船上刚刚还死了人，可气氛居然有些暧昧得不像话。
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飞快转身，仿佛很忙地伸了个懒腰：“哎呀——今天一天也干了不少事啊，要不然就回去吧？”
“哈哈，龙君你也真是的，幸好我良心不坏做人还算有底线，不然你刚刚的话都能造一个混世魔王了！”
龙君往前一步，和他并肩而立：“哦，你脸怎么红了？”
“有吗？”贺荀澜瞪大眼睛，随口胡扯，“我、我海风吹得有点热。”
“啊，我先去那艘船上吧，咱们一人一艘，正好回去。”
龙君伸手拎住他：“这样也能回去。”
那艘货船缓缓破浪前行，他们乘着的小船也乖巧地跟在了大船后头。
贺荀澜干笑两声：“……好先进啊，这个年代就开发无人驾驶了。”
他不敢回头看龙君，只好盯着那艘小船看。
龙君问他：“你在看什么？”
贺荀澜梗着脖子说：“我、我觉得这艘小船看着也破通人性，挺可爱的，这么跟着像个小宠物似的。”
龙君靠着他，似乎觉得奇怪：“可爱？船？”
贺荀澜没敢动，含糊应了一声。
他无意识扣着船沿，安静了片刻，轻声问他：“龙君。”
“我……如果回到那边，还能……见到你吗？”
龙君毫不犹豫：“能。”
“啊？”贺荀澜惊讶地抬起头，“这么确定？”
“我去过一次，就能去第二次。”龙君垂下眼看他，“不过，你现在还依然笃定要回去吗？”
“嗯——”贺荀澜避开了他的目光，“至少，还没死心。”
“就是想着，如果真的回去了，可能没有刚刚来时想回家那么欣喜若狂，说不定，还会怅然若失。”
“我可能……”
他头偷看了龙君一眼，“会想龙君。”
“也会想十六小妹大哥二哥时少爷……”
他一口气欲盖弥彰地报了一串人名，“以上排名不分先后。”
“哦。”龙君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挨着他说，“若你要回去，我会去找你。”
贺荀澜震惊地抬起头：“啊？”
他下意识扣紧了船沿，紧张地问，“为什么？”
龙君疑惑地看他：“我想去找你，就打算去找你。”
“要为什么？”
“好像是不用理由。”贺荀澜收回目光望向海面，眨了眨眼，“只是你想找我……”
龙君倒是目光毫不避讳，盯着他的侧脸，问他：“怎么了？”
贺荀澜偷偷瞟他一眼，想要含糊糊弄过去：“没什么，我就想到你之前好像说破界消耗不小，我担心你到时候过不过得来。”
“消耗是不小，但更重要的是，你的那方世界似乎对仙力有所制约。”龙君露出思索的神情，“我现在想想，或许是我一来就动用了仙力，所以才会不得不沉睡。”
“若是不用仙力，说不定消耗没有那么大。”
“哦。”贺荀澜撑着下巴，目光放空，轻声说，“龙君，你说有没有……对你消耗不那么大的，往来两界的方法？”
他说完，忽然笑了笑，“好像有点太贪心了，算了，就当我随口一说。”
龙君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会有的。”
“你想找，我们就会找到的。”
贺荀澜愣了一下。
龙君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帮你找。”
“而且，消耗也没……”
贺荀澜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龙君困惑地轻轻晃了晃脑袋，没有用力挣脱，被蒙着眼问他：“做什么？”
贺荀澜学着他的语气说：“我想捂，就捂了。”
龙君居然还真的接受了这个理由：“哦。”
他安静下来，任由贺荀澜捂着他的眼睛。
“开玩笑的。”贺荀澜笑了一声，“就是……今天太黑了，你的眼睛太亮了，先……熄灯。”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收回手，龙君却闭着眼没有睁开。
贺荀澜故意逗他：“龙君，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男孩子闭着眼睛就是要你亲他。”
“没有。”龙君这回睁开眼睛，他问，“那你之前睡觉……”
贺荀澜：“那我确实是睡觉。”
“哦。”龙君又扭头，指着阴影里的打算带回去的骗子尸首，“那他……”
贺荀澜抽了抽嘴角：“他那是死了。”
“哦。”龙君盯着他，“那你闭一下眼。”
贺荀澜呆住了：“……啊？”

第85章 想亲
贺荀澜睁大了眼, 干笑两声：“龙君你倒是反应很快，哈哈。”
他试图糊弄过去, 但龙君却盯着他问：“怎么不闭？”
贺荀澜背着手, 清了清嗓子说：“这还不简单吗？不闭就是没让你亲。”
“哦。”龙君颔首，“本来也是，亲吻只是人类表达亲昵的方式, 于龙而言, 并没有什么特殊。”
“哦——”贺荀澜恍然大悟，嘀咕着扭头，“那龙君应该也对亲嘴什么的没什么兴趣。”
龙君平静地回答：“有啊。”
贺荀澜缓缓扭头：“……啊？”
龙君盯着他：“我一直很好奇人的生活。”
“我以前对你先祖说，有时候也想去人间行走，所以他们也告诉过我不少人类的习俗, 像是什么讲礼数、律法，什么做了不占理，我都听了个大概。”
贺荀澜眨了眨眼：“哦，好奇心。”
龙君凑过去看他：“所以，亲不亲？”
“龙君。”贺荀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摆出一副懂事的架势, “人是不会因为好奇心亲别人的，得……”
龙君垂下眼：“我知道, 要喜欢。”
贺荀澜噎住了。
“哦，对。”龙君像是想起了什么，“还答应过你哥，要两情相悦。”
他问，“真的不能亲吗？”
贺荀澜缓缓睁大眼睛：“那、那龙君知道什么叫两情相悦了？”
“还不够清楚。”龙君盯着他的嘴唇，“先亲一下, 或许就明白了。”
他抬眼，黄金一样的眼眸率直得过分，“我想亲。”
贺荀澜：“……”
他忽然回过头抹了下脸，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语速飞快，“其实亲个嘴嘛也不是大事，如果你实在好奇为了科学求真实事求是地让你体验一下人类风俗我也不是不能……”
龙君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带着好奇贴了贴他的嘴唇。
贺荀澜一下就卡壳了。
龙君似乎在感知什么，垂下眼再次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不得其法地轻轻咬了一下。
贺荀澜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一下子跳了出去，手忙脚乱地扒住了船沿，结结巴巴地说：“龙龙龙君！”
清凉的海风吹过都带不走他脸上的热意，贺荀澜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温度快点降下去。
“怎么了？”龙君的眼睛似乎比以前更亮一点，他心情不错地翘起了一点唇角，“你答应了的。”
贺荀澜愣住了：“什么时候？”
龙君：“前面一串叽里咕噜没听懂，但你说了‘不是不能’。”
他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是能。”
贺荀澜：“龙君你是不是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啊？”
龙君偏了偏脑袋：“嗯。”
贺荀澜：“……”
他带着些许僵硬，扒住了船沿，摸着刚刚被他轻咬了一口的地方。
龙君朝他走近一步：“我之前就觉得，你与仙人说话是太过随便了。”
贺荀澜慢了半拍反应过来：“那……以后我跟你说话先行礼？”
“不是这种随便。”龙君蹙起眉头，“仙人的请求不能随便答应，一不小心就是契约。”
“刚刚那只海螺让你不能伤害螺罗村，你就差点应了。”
贺荀澜迟疑着开口：“可我确实没打算伤害他们啊？”
“不是这么算的。”龙君摇摇头，“你应了他的契，若有人违背你的意思伤了螺罗村，哪怕你不知情，因果也得算在你身上。”
贺荀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说话确实得小心了。”
“嗯。”龙君颔首，“当心祸从口出。”
“再亲一下吗？”
贺荀澜差点没反应过来：“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怎么正事跳转一点间隙都没有啊？”
龙君拧起眉头：“与人说话最麻烦的就是拐弯抹角。”
“他们说话麻烦，你不要学。”
“所说有话直说是好品质，但你是不是也太直接了一点。”贺荀澜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不都、不都亲了一下了怎么还要亲？不是说龙对亲嘴没什么感觉的吗？”
“感觉？”龙君露出思索的神情，“感觉着急，没亲明白。”
他往前一步，“再试试。”
贺荀澜：“……不试。”
龙君疑惑：“为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呢。”贺荀澜扒着船沿，“没想明白肯定亲不明白啊。”
龙君老实应了一声：“哦。”
贺荀澜松了口气，就听见他说，“那我等你闭眼。”
贺荀澜震惊地回过了头：“嗯？”
他现在大概明白什么叫做祸从口出了。
“不行。”贺荀澜拉住了龙君，“你得答应，我睡觉的时候不能亲。”
龙君看看他，有些生硬地把目光挪到了海面上。
贺荀澜花了一路，才勉强让他答应了——“至少今天晚上睡觉闭眼不亲”。
两艘船缓缓靠近海岛，看清了船上的人，贺云沧才让埋伏在海岸边的人撤走，让贺观海推着他的轮椅出来，笑着问他们：“怎么出去一趟还带回来一艘船？”
“有些收获。”贺荀澜笑了笑，连忙跳下船，先把正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有附近的仙人照看，留在这里的人肯定也能安心些。”贺云沧眼带赞许，“这趟随机应变，小弟做得很好。”
“嘿嘿。”贺荀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贺云沧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靠近，这才开口问，“你们俩怎么了？”
贺荀澜有些心虚地睁大了眼睛：“什什什么？”
“我们俩很正常啊，没事啊！”
贺观海凑近了看他：“你俩不会亲嘴了吧？”
“啊？”贺荀澜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的？怎么连你都能看出来？”
“龙君又不涂什么口脂又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怎么能一眼就……”
贺观海挑眉：“可你从回来一直捂着嘴啊。”
贺荀澜：“……”
他默默把手放了下去。
贺观海挠挠头：“没肿也没破皮啊！捂着干什么？”
贺荀澜背过身清了清嗓子：“说什么呢只是碰了一下没那么激烈哈！”
“不过你俩为什么亲上了啊？”贺观海带着好奇凑过来，“小弟，你跟龙君什么时候……”
贺荀澜捂着他的嘴：“二哥，你就先别问了，问了我现在……我也答不上来。”
贺云沧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家主要说，有时候情爱会让人冲昏头脑，看看，我们聪明伶俐的小弟也犯傻了。”
“还有这说法？”贺观海摸着下巴，“那你们老说我不聪明，该不会是我一直喜欢谁不自知……”
贺云沧斩钉截铁地说：“不，你是天生的。”
“啧。”贺观海拎起轮椅吓唬他，“我怎么就是天生的了？”
“放我下来。”贺云沧好笑地撑着扶手，“还有正事没说呢——梦魂君替子儒转达消息过来了。”
贺荀澜知道，自从定下让梦魂君传达消息之后，贺云沧就安排了一组人，带着梦魂君给的香囊每天分班睡觉，确保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梦里。
贺荀澜连忙问：“怎么样？神火炉那边的消息？”
“嗯。”贺云沧颔首，“子儒探查了神火炉周边，没有贪狼军大部队的消息。”
“他一路过去，倒是听说贪狼将在各地招兵买马，收拢了不少地痞流氓、山贼水匪，这些恶徒摇身一变成了贪狼军，如今也算声势浩大，听说，已经打下了四方城，将原本的仙使枭首示众，收服了当地的慕光仙。”
“但是，神火炉那边，确实收到了一大笔军械订单。”
“子儒做事细心，没有查到贪狼军的痕迹也没有掉以轻心，顺着下单的人查下去，即便对面换了几个人手，也让人找到了留在神火炉，等着军械一好，就传令贪狼军来取货的斥候。”
贺荀澜露出思索的神情：“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不急。”贺云沧笑了笑，“从外海过去，以龙君的速度，全速前进……”
龙君：“不是全速。”
他纠正，“全速人会晕，会吐，还会死。”
贺云沧默然：“那就是以人能接受的最快速度前进，大约要两日。”
“子儒已经打听到了，那批订单的交期在半月之后，还有些时间，至少我们得先等晒出这一批盐。”
他们这次只是实验，刻意没有挖太大的盐田，晒干用不了多长时间。
贺荀澜缓缓点头：“也有道理。”
“况且……”贺云沧神色平和，“贪狼将在有必胜把握之前，应该会尽力避免与龙君正面交锋，若是我们早早去了恐怕打草惊蛇。”
“不如等他们打完这批军械，然后……”
贺云沧露出一点笑意，“咱们如今也只有你二哥手中有把神兵，船上许多人的兵器要么是从流寇手中抢来的，要么还是从临海侯府带出去的。”
“也确实正需要一批趁手的兵器。”
“哦——”贺荀澜和贺观海对视一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三个人凑在一块，“嘿嘿嘿”笑起来。
贺云沧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等有了趁手的兵器，我们也该趁着贪狼将尚未成气候，主动出击。”
“不过，要与争斗，还得看龙君的意思。”
他看向龙君，“不知龙君可愿……”
“愿意。”龙君没等他说完，指着贺荀澜，“我之前说直接去皇宫杀黄龙和皇帝，他不让。”
贺荀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哪里是不让啊，我就是提议先别去！”
“只是提议！哪有不让那么霸道！”
龙君：“可就是你说了不让我才没去。”
贺荀澜嘀咕：“我说你就听？”
龙君：“嗯。”
“我想听。”
贺观海微微靠向贺云沧，露出惊讶的神色：“咱们小弟……”
“不会是个将才吧？”
他指着龙君，“你看龙君都听话，这号令三军的本事娘都没有吧？”
贺云沧：“……你闭嘴。”

第86章 办法
五日后, 贺荀澜调整了一下盐田的布局，带着留守海岛的八人跟螺罗村村长打了个招呼, 这才驾船离开。
时间充裕, 他们也不必赶路，船也开得悠闲，一路还能偶尔让时少爷摆个食摊, 倒卖各地的特产。
太阳照常升起, 贺荀澜打了个哈欠，一翻身，熟练地掀开了绕在自己腰上的龙尾巴。
“龙君——”贺荀澜含糊地开口，“都说了，你自己也有床, 别老挤到我这来睡啊。”
“不去。”龙君半眯着眼，尾巴又把他卷了卷，“人暖和。”
“天气也还没冷啊。”贺荀澜嘀咕一声，“那你去抱着二哥，他看起来肯定比我火旺，肯定能当个合格的暖炉。”
“不要。”龙君勾住他的腰带，没让他下床, “太早了，没闻到早饭味, 下去也没有饭吃。”
“再睡会。”
“他今天不做饭，昨天就说了的。”贺荀澜盘腿坐在床上，神色平静不为所动，“今天就要靠岸了，我们去岸上尝尝当地特色。”
“龙君难道不知道船到哪了吗？”
他垂眼看着龙君。
其实自从那天亲过之后，贺荀澜对龙君非要跟自己挤一张床也十分警惕, 生怕这龙懵懵懂懂要干什么大事。
但经过这几天，贺荀澜大概清楚了。
他确实亲也没亲明白，之后该怎么做，大概也不太明白。
综合来说就是，龙君情窍好像开了，但基础生理知识似乎还不到位。
贺荀澜神色复杂地拍了拍他的尾巴：“松开吧，要靠岸了。”
“还没到交货期限。”龙君眯着眼赖床，“早知道让船走得再慢些……”
“是还不能去神火炉打草惊蛇，所以我们才打算在临兵镇落脚啊。”贺荀澜瞟了他一眼，悄悄伸出手指，把他泛着微光的光滑鳞片翘起一点，朝里吹了口气。
龙君瞬间睁大了眼，歘一下将尾巴收了回去：“你！”
贺荀澜得意地下床穿鞋：“嘿嘿，怕痒吧？”
“快起来，上个镇子没买到糖葫芦，也不知道临兵镇有没有呢。”
“子儒传回的消息，附近镇子都还算平安，说不定能买着。”
随着各地大大小小纷争不断，他们在很多地方都只能买到些基本的米粮，卖那些小零嘴的摊贩明显变少了许多，只有还算平和的镇子才会见到。
贺荀澜露出些许向往的神色：“听说神火炉有位剑仙……龙君，你见过吗？”
龙君正侧躺在床上看他，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
贺荀澜好奇地问他：“你当这么久的神仙，怎么也不出门找别人玩？”
“龙君没有什么仙人朋友吗？”
“没有。”龙君撑着脑袋，“好麻烦，有时候睡一觉，他们就死了。”
贺荀澜：“……那黄龙呢？”
龙君翻了个身平躺，和最初见面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的模样很是不同，懒散地轻轻晃着尾巴，随口说：“他很奇怪，像人，拐弯抹角。”
“啊？”贺荀澜好奇地看他。
“他当时来找我。”龙君撑着脑袋，“他想打又不想打，让人摸不清目的，性格好麻烦，我不喜欢。”
“他似乎想统帅群仙，我又不介意，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暗中遣人来打听我。”
贺荀澜想了想说：“这倒是很好解释——因为你厉害啊。”
“你想啊，武定大陆名义上是以他为首，以他辅佐的皇帝为尊，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龙君也很厉害，非要说的话，你和他谁更厉害，还没有个定数。”
“有。”龙君看着他，“我厉害。”
贺荀澜：“……好好好你厉害。”
“但只要他不曾真正赢过你，让你俯首称臣，众人心中，就会怀疑他是否真的至高无上天下无敌。”
“可那位黄龙，大概也对赢过龙君没有信心。”
“若是真要开战，赢了千秋万代一统江山，要是输了……那辛辛苦苦挣得的这些，还有天下的太平日子，估计就没有了。”
贺荀澜撑着脑袋，“神龙差不多就是神仙里的皇帝，皇帝当久了，就会害怕有谁把自己拉下来。”
“哦。”龙君想了想说，“你之前说过，你不做皇帝。”
“我也不做仙人的皇帝。”
贺荀澜眨眨眼：“为什么？”
龙君盯着他的眼睛：“听起来你不喜欢皇帝。”
贺荀澜：“……”
他目光闪躲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生在未来的社会主义下对封建主义的批判眼光让我对帝王……”
龙君拧眉：“又听不懂了。”
“亲一下。”
“不准。”贺荀澜起身，“我还没刷牙呢。”
龙君：“等刷完牙……”
“也不！”贺荀澜扯了扯他的被子，“起来了！下去吃早饭！”
龙君也尾巴扯过被子盖住脸。
“好吧，龙君不愿意去。”贺荀澜沉痛地叹了口气，“那我找时少爷玩去。”
片刻之后，楼船靠着附近一块礁石停了下来。
船上的人放下几艘小船，放人分批进镇。
——他们这船太过招摇，若是真的直接靠岸，恐怕不出半天，神火炉周边就都知道了。
保险起见，还是装作商队，多分几批上岸。
贺荀澜踏上船，时少爷跟十六说着话，正要跟上去，忽然龙君伸出手，提溜着他放到了另一条船里，自己光明正大挤到了贺荀澜身边，目光灼灼盯着时少爷。
时少爷一缩脖子：“苍天呐，我干什么了？”
“贺荀澜你小子是不是让我背什么黑锅了？”
“怎么会！”贺荀澜无辜地装傻，“你一向背的都是铁锅砂锅绝世好锅，哪有黑锅啊？”
“哦对，以后要是真能往来两界，我给你带我们那边的不锈钢锅哈！”
时少爷本来还想跟他理论，但很快就被扯开了注意力：“什么不锈钢锅？对了，你那还有什么特殊的食材和厨具吗？”
贺云沧眼中笑意一闪而过，看着另一条小船上的贺岁汐一行女眷。
——她刚刚说让船上的女眷跟她们一艘船，方便去做一点女眷之间的生意。
她之前进了一批成衣、绣品，大概是想在这里卖出。
“还是叫人暗中跟着。”贺云沧环视一圈，无视了跃跃欲试想要揽活的贺观海、大虎，含笑看向十六，“小弟，可否让你的近卫帮忙看顾下女眷？子儒不在，就剩十六最可靠了。”
大虎扁了扁嘴：“大少爷……”
“怎么这样啊贺云沧！”贺观海替自家近卫打抱不平，“我们大虎怎么了？不就是分不清方向、一顿能吃三桶饭、吃饱了就困还有点小笨吗？怎么就不可靠了？”
大虎连忙点头：“就是就是！”
贺云沧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交给我们小十六吧。”贺荀澜拍了拍十六的肩膀，“二哥，给你展示一下十六的本事，你看好了。”
贺荀澜清了清嗓子，“十六，遇到狡猾的敌人——”
十六斩钉截铁地回答：“喊大少爷救命！”
贺荀澜继续问：“遇到不讲理的敌人——”
十六铿锵有力地回答：“喊二少爷救命！”
贺荀澜最后问：“遇到打不过的敌人——”
十六毫不犹豫地回答：“打不过就跑，边跑边喊‘龙君救命’！”
贺荀澜欣慰点头：“好了，去吧！”
大虎呆了片刻：“这招我也能用吗？”
“不好说，龙君不一定搭理你。”贺观海抱着手臂，“但遇到打不过的，你可以先喊小弟救命，小弟听见了会让龙君救你的！”
“哦——”大虎眼睛一亮，“二少爷，好聪明啊！”
“哎！”贺观海仰头接受了这份夸赞。
“……下船吧。”贺云沧闭了闭眼，好笑地摇了摇头，“多亏了那位爱背书的小皇子，我们对各地州县都还有了些认识，临兵镇没有神仙，但听说家家都备有刀枪棍棒，户户皆兵。”
“行事还是小心些。”
贺观海露出笑容：“这话对我们说没用啊，除了我，咱们哪里是惹事的人？”
“得劝他们懂事些，别来招惹我们。”
他说着，抬着贺云沧的轮椅上了岸，轻松放下。
他这一翻动作引来了岸上几人戒备的目光，贺观海察觉到了，不客气地一个个看了回去。
那些人暂且收回了目光。
贺荀澜故意用他们听得见的声音说：“二哥，走吧，我们直接去集市，我得看看有没有糖葫芦卖！”
盯着他们的目光少了几道，但有几道明显带上了些许恶意。
有人嘀咕了一声：“怕不是出来逃难的世家子。”
还有人轻声应和：“看着穿着，手里钱应该不少。”
贺荀澜轻轻“啧”了一声：“总感觉气氛不对，怕不是要打起来。”
二哥自从拿到那把神兵以后，正迫不及待要一试身手呢，但愿这些人克制一点，不要撞他刀口上。
贺荀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先他们一步去追贺岁汐他们的十六在前方喊起来：“二少爷救命！”
贺观海眼睛一亮：“有不长眼……啊不是，不讲道理的来了？”
他按着腰间的长刀，快步冲了出去：“小妹！”

第87章 剑仙
“怎么了怎么了！”贺观海兴高采烈, 扛着刀赶去，发现贺岁汐正跟几个男人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
“二哥！”贺岁汐连忙喊他, “就是他们！”
“你们？”贺观海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轻轻“啧”了一声，“油头粉面一看就是气血亏损体虚之人, 不禁打啊。”
他听起来还有些遗憾, “说吧，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你们调戏我妹妹吧？”
贺荀澜带着龙君跟过来看热闹，敏锐地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站位，压低声音对龙君说：“看站位，似乎不太对啊……”
十六站在几人略前方, 朝着他们这边，显然是方便喊的救命让他们听见。
但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鸿雁站在贺岁汐身前，这会儿倒是鸿雁一脸无奈拉着气势汹汹的贺岁汐……
贺荀澜恍然大悟：“应该是鸿雁被人调戏了，小妹出头呢！”
他目光又落到对面，那油头粉面看起来很不禁打的男人还捂着半张脸，名侦探贺荀澜一拍手, “哦——应该是挨了小妹一巴掌。”
他最近在船上，可不光光是休闲度日, 每天上午跟着二哥练武健体、晚上跟着大哥读书识字直到困到一头睡晕过去，可谓是十分充实。
目前武艺已经到了能打一套标准广播体操，字也认了百来个了，很有长进。
而贺岁汐怕他一个人受苦，自告奋勇跟他一块，现在已经提得动刀了, 巴掌想必也比以前有力很多。
贺荀澜看向对面的眼神，带上些自作孽不可活的怜悯。
“谁调戏这个母老虎！”油头粉面拎着一把浮夸折扇指着他们，“你们可知道本公子是谁！”
贺岁汐跳起来对着他的眼眶就是一拳：“管你是谁！”
她落地，指着他告状，“他刚刚鬼鬼祟祟跟着鸿雁，偷摸她头发还说好香，好恶心！”
鸿雁扶着贺岁汐，提醒他：“二少爷，他突然靠近，我居然没有察觉，有些奇怪。”
“嘶……”贺观海挠了挠头，“不明白，先打了再说。”
“慢着！”男人大喊一声，他带着的人瞬间围了上来，他看了看身后的人又有了胆气，扯着嗓子喊，“刚刚是她先动手的！动两回手了！”
“啊？是吗？”贺观海挑眉，扭头对着贺岁汐说，“刚刚是你不对。”
“啊？”贺岁汐指了指自己。
贺观海抬起手臂：“你光用手臂的力气，若是遇上身体强健些的人自己的手反而脱臼，得这样，用身体带动……”
挡在男人身前的侍从惨叫一声，带着他摔倒了一片。
“哦——”贺岁汐轻轻鼓掌，“好像会了。”
“啊、啊！”倒在地上的男人滚了两圈，颤抖着指着对方，“你们、你们这群蠢货，为了一个婢女敢对我动手，敢打我……你们完了，你们完了！我要去找我爹！”
贺荀澜眼珠一转，轻声问龙君：“龙君，他身上是不是有……”
龙君轻轻颔首。
“哦——”贺荀澜往前一步，笑眯眯地开口说，“哎呀，怎么闹成这样啊？出什么事啦？”
“什么事？”男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贺岁汐说，“这个泼辣小娘们打我！”
贺岁汐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呵。”
“胡说什么呢！”贺荀澜无辜地瞪大眼睛，“我妹妹聪明伶俐通情达理，怎么会打人呢？”
鸿雁对上他的视线，迅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是，小姐没有打他。”
她面无表情地指着男人，“是他用脸贴了小姐的手。”
贺岁汐震惊地瞪大了眼：“啊？”
“哎呀。”贺荀澜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这位公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男女授受不亲，我小妹还有婚约的呢，你既然碰了她，得赔罪才行。”
“嗯。”鸿雁颔首，握住腰侧的刀柄，“脸碰的，砍头。”
“哎——那就有点过分了。”贺观海兴冲冲地把刀往他脸上一贴，露出恶鬼一样的笑容，“把脸皮剥了就行了，反正他本来也没脸没皮。”
“你们敢！”倒在一边的侍从终于挣扎着报出了他的名号，“我们少爷可是皇家兵器局大人的独子齐瑛！你们敢招惹我们，你们完了！”
贺观海愣了一下：“皇家兵器局？”
见他愣住，齐瑛还当他是怕了，捂着一只眼哼哼着笑起来：“现在害怕，晚了！你们都给我等着！”
“哎哟哟这么厉害啊！”贺荀澜欺身上前，一副害怕的模样要去扶他，顺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干什么干什么！”齐瑛瞪他一眼试图拍开他的手，“老子对男人没兴趣你瞎摸什么！”
贺荀澜含笑举起一块写着“剑仙”的仙牌：“摸这个啊！”
齐瑛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去抢回来，贺荀澜已经矫捷地躲过，抛了抛仙牌，站到了龙君身边：“鸿雁都没察觉到你的气息，肯定有问题，果然，带着好东西呢。”
“敢抢仙牌……”齐瑛气急败坏，“给老子上！给我抢回来！”
贺荀澜举起仙牌：“是吗？那我可就试试你家这仙牌的威力了。”
几名侍从面面相觑，都没敢动作。
“废物废物！”齐瑛又怒又怕，壮着胆子说，“你、你等着，我去请剑仙亲自前来，你拿着仙牌一个挨不住剑仙一剑！”
“将他们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贺云沧推着轮椅前来，身侧的兵士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没让一个人逃脱。
“大哥！”贺岁汐连忙跑过去帮他推轮椅，“你来了！”
“哎。”贺云沧深深叹了口气，按着眉心说，“一来就惹到麻烦人物了？”
“有什么关系？”贺观海满不在乎，“反正都围住了一个也没跑掉，神火炉那边不会知道的。”
“怎么不会知道？”贺云沧额头青筋直跳，“你看看四周居民！”
贺观海抬头看去，扫过了好几双看热闹的眼睛，人人避之不及，悄悄躲开了。
贺观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个……那不然怎么办啊？总不能吃哑巴亏？”
“你就不能忍一忍？”贺云沧头疼地按着太阳穴，“等他们走到僻静处一人一刀抹了脖子就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把看热闹的也都杀了！”
几个侍从和齐瑛挤在一起，害怕地捂住了脖子。
齐瑛壮着胆子开口：“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哎。”贺云沧闭上眼，“也是我的错，知道有你这个最大的变数在，就不该考虑这种计划……”
“那不然换个办法。”贺观海搭着贺云沧的肩膀，“本来咱们打算明抢，现在可以改胁迫啊！”
“把这小子抓起来，告诉他们，让他们把给贪狼军的那批兵器十万火急给我立刻做好，不然的话……”
他笑着一把拎起齐瑛，“我就把他的【哔——】切下来给他老子寄过去。”
贺云沧微微颔首：“倒也是个办法。”
齐瑛惊恐地夹起双腿，梗着脖子喊：“我爹不会同意的！他会带剑仙前来，把你们全部荡平！”
“切。”贺观海不屑一顾，“吓唬谁呢？”
他直接一拳将人打晕，扔给了手下，扭头对看呆了的贺荀澜说，“小弟你刚刚上去我还以为你真要跟他说软话呢，原来是掏仙牌去了，可真有你的哈哈！”
贺荀澜嘀咕一声：“这不是想着要是他反应过来了，用上仙牌可能还要起冲突，想着提前缴械嘛。”
“小弟比你聪慧。”贺云沧瞟他一眼，“别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到了那把刀，迫不及待想惹点麻烦找人试刀？”
“嘿嘿……”贺观海傻笑着挠挠头，心虚地看向别处，“怎么会呢！”
“呵。”贺云沧冷笑一声，“去吧，大虎，去给神火炉的那位传个信，咱们去找个地方住。”
“接下来，就等着他那位爹带着剑仙上门吧。”
……
神火炉，皇家兵器局。
“什么？你说瑛儿被人抓了？”一个中年男人一下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上，“他身上还带着剑仙仙牌，若是动用，四周都会有所感应，这毫无知觉……怎么可能！”
“谁送信来的？抓住审问了没有？”
“没有。”管家惶恐跪下，“那人身手了得，不似凡人，或许是什么山野精怪。”
“我们没能抓住他，他扔下信就跑了！”
“废物！”齐老爷抬脚踹他，“能把带着仙牌的瑛儿抓住，对方不是平常人，这事还用你说？”
“老爷！”管家跪在地上，“可是、可是少爷生性……洒脱！他平常带着仙牌也总想不起用的，兴许是对方趁人之危，没让公子动用仙牌呢！”
齐老爷眯起了眼：“嘶……”
“也有这个可能。”
管家颤抖着手递上信：“对方送了信，老爷要不先看一眼？”
“哼。”齐老爷冷哼一声，一把扯过信展开，越看，神情越是严肃。
管家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老爷？”
“他上来就问我要一批兵器。”齐老爷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管家，“还点名要给贪狼将的兵器，可是、可是……”
“我们什么时候跟贪狼将做过交易啊？”
管家大惊失色：“老爷，贪狼将可反了啊！”
“难道说！”齐老爷呆住，“他想污蔑我谋反，将我也一锅端了？”
他猛地转身哭号起来，“剑仙，剑仙救命啊！有人欺到我们齐家头上来了啊！”
他一路闯入一间庭院，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一刀剑风拂过，削断他的一缕头发，齐老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一位神情冷傲的白衣剑士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一眼：“你那个不争气的玩意又惹什么事了？”
齐老爷扯着嗓子“嗷”地一声哭了起来：“外叔公——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就这一个儿子，死了咱们齐家可就绝后了啊！”
白衣剑士不屑一顾：“你也不过四十出头，再生一个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齐老爷连忙跪着跟上去：“不行啊我夫人身子孱弱不能再生啦！而且我也答应瑛儿，不给他生弟弟妹妹了！”
白衣剑士转身，恨铁不成钢地看他：“没出息的东西，就是你这么溺爱才把他养成这样的纨绔！”
“可我也让他小心了的啊。”齐老爷哭哭啼啼，“我都跟他说了，出门在外别招惹人家好人家的姑娘……”
白衣剑士暴躁掀翻石凳：“所以他一天到晚招惹人家的侍女！”
齐老爷噎了一下，接着哭：“外叔公……齐家绝后……”
“不会绝的。”白衣剑士冷酷地扫他一眼，“你不生？”
“你不生我还能生。”

第88章 交易
“啊？”齐老爷呆住了, “不是，外叔公你都几岁了, 当年我外公还劝您娶妻您就只想着练剑。”
“怎么如今成仙了, 百岁了，倒是动凡心了？”
他揣着手嘀嘀咕咕，“如今您这般年纪, 这个身份, 我也不好随便上门给您说亲啊。”
“虽说咱们两家亲如一家，可您是我外叔公，是我外公的族弟，也不姓齐啊。”
“再说了，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百来岁的……”
白衣剑仙的剑从他脸旁擦过, 齐老爷差点一口气背过去，连忙改口：“我给您出十箱金做聘礼！重赏之下必有勇女！我一定给您找一个让您满意的外叔婆！”
“不过……”
齐老爷唯唯诺诺地说，“这一次，人家不是报复！未必是瑛儿做了什么，他就是有人上来打劫您看是不是……再救他一回呀？”
“就一回！求您了外叔公——”
“仙牌并未动用，那混小子没有性命之忧。”白衣剑士白他一眼，“他问你要什么？金银？”
“不是啊外叔公！”齐老爷连忙说, “此事大不妙！那人是冲着兵器来的，而且张口就要什么贪狼将的兵器！哎哟我哪里敢跟那种人打交道啊！”
齐老爷欲哭无泪, “我这要是应下了，岂不是坐实我跟贪狼将有联系？他如今是反贼！我这不是从犯吗我！”
“我要是不给，他们就要把瑛儿、把瑛儿……”
他捂着脸哭起来，“他们这摆明了是做局要陷害我啊！一定是有人看上了这兵器局的职位，才会出这种阴招！”
白衣剑士眉头紧锁：“别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外叔公, 我知道我没出息，这兵器局的职位也多是仰仗您才留在家中……”齐老爷膝行挪到他身边，哭着说，“实在不行，我、我愿意辞官不做！就为保全我瑛儿性命啊外叔公！”
“闭嘴。”白衣剑士甩手，拧眉看他，“最近你可接了什么生意？”
“是、是有一桩生意。”齐老爷连忙说，“是小猛城城主送来的单子，说他意外得到了一些矿石，如今兵荒马乱，他们那儿刚刚失去了猛熊大仙庇护，为求自保，要打一批兵器。”
“宫中矿石自有定数，我肯定是不敢动用国库内的东西给他打军械的，可他是自带的，我又不出什么……”
齐老爷偷看着白衣剑士的脸色，“我就接了这生意。”
“除此以外，我再也没有接过别的生意了，跟贪狼将毫无瓜葛！”
“老爷！”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脚步匆匆的妇人，她低头行礼，“外叔公！”
“我听说了，刚刚已经差人问过了，那小猛城的城主已经死了。”
齐老爷大惊失色：“死了？”
白衣剑士眉头紧皱：“你看看你，这种事都不知道！我早说过，哪怕你无心政务，也要时常关心外界传闻！”
齐老爷缩着脖子：“可是，可是死了城主也会有新城主啊，总不可能小猛城就没有城主了吧？我这接的应当是新城主的生意啊。”
“哎。”妇人垂下眼，“问题就在这新城主身上。”
“当初小猛城的猛熊大仙和城主是被龙君和贺家那位杀了，而后……新城主，是贪狼将选的。”
“什么？”齐老爷惶恐抬头，“可是、可是照理城主得让朝中任命……”
“哼。”白衣剑士冷哼一声，“一个失了神仙庇护的城池，天高皇帝远，自然是贪狼将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你那批军械，恐怕还真是给反贼打的。”
他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我看你今日齐家是注定绝后了，左右都是死，要么死全家，要么死儿子。”
齐老爷呆愣片刻，一扯嗓子哭喊起来：“哎哟——外公啊，你走得早啊！外叔公不管我们啦！”
“我要去抱着外公的牌位，到时候要死，我们全家人也在一块……”
白衣剑士翻了个白眼：“你外公的牌位不在你家。”
齐老爷噎住了。
白衣剑士哼笑一声：“放心吧，我与你不同姓，就算你们全家掉脑袋，也牵扯不到我。”
齐老爷抽噎两声，看向妇人：“夫人……”
妇人无奈叹气：“外叔公，经过这次大事，瑛儿和老爷，一定也都知道兹事体大了。”
“他们之后，应当也会成长些。”
“外叔公就别吓唬他了，再救齐家一回吧。”
她跟着跪在地上，“外叔公。”
“啧。”白衣剑士心烦地翻了个白眼，朝齐老爷伸手，“信。”
齐老爷连忙将信递了过去：“这儿呢。”
白衣剑士扫过一眼，问他：“兵器打好了吗？”
“尚未。”妇人回答，“还差一百件。”
“先从国库取一百件，而后再用他们带来的铁补上空缺。”白衣剑士背手，“然后，把货给他们。”
“若是小猛城的人敢来问，你就说一概不知，不曾与他们做过交易。”
“私下贩卖军械本就是重罪，你就以此威胁他，说你对陛下忠心耿耿，让他迷途知返，再把钱还他。”
“哎！”齐老爷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爬起来跑远，又掉头回来，“可是、可是外叔公，他们信上不曾说，到哪里交货啊！”
“哎。”白衣剑士恨铁不成钢地拧起眉头，“你就不能稍稍动下脑子！你儿子在哪被人绑的？实在不行，你张榜告知要在哪里交货，他们知道消息自然会来！这些事都要我手把手教你吗！”
齐老爷连忙答应，连滚带爬地跑了。
……
“大少爷！”大虎兴高采烈地冲进庭院，“子儒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稳重的少年，带着一队人马进了院子，对着众人一一行礼，就是之前打了个照面就被贺云沧派来神火炉打探消息的子儒。
“大少爷。”子儒开口就是正事，“我在神火炉生活了一阵，还假装寻找活计，混进了兵器局当学徒，跟那个管事的齐老爷见过几面。”
“他是个懦弱无能之人，但身后那位剑仙与他有些姻亲关系，常常帮他，还有她那位夫人似乎很有才干，因此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贪狼将以小猛城的名义让他打造军械的时候，她夫人正好病了，剑仙也去了隔壁镇压山贼，只有他一人做主，时机好得有些刻意。”
“原来如此。”贺荀澜眯起眼，“那这位齐老爷，说不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接的居然是贪狼将的生意。”
贺云沧看起来毫不意外，显然是在梦中，子儒已经将这些情报都传递给他了。
贺荀澜看向贺云沧问：“那大哥写的那封信，那个糊涂老爷会不会看不懂啊？”
“别担心，他知道自己儿子被绑了，一定会去剑仙求救的。”贺云沧笑了笑，“他看不懂，但剑仙应当看得懂。”
贺荀澜微微点头。
贺观海蹲在被堵着嘴绑起来的齐瑛边上，“啧”了一声问：“这么说，你只是爹不聪明，娘还是聪明的？你就一点也没学着你娘的好啊？”
“呜呜呜！”齐瑛眼眶乌青，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奇怪。”贺云沧深深看了贺观海一眼，“家主也聪慧，你也没学着一点。”
“我……”贺观海指了指自己，“我觉得老娘有时候也不聪明，尤其是生气上头的时候。”
“瞧瞧。”贺岁汐笑起来，“有些人反驳不了自己笨，都开始说娘的坏话了！”
“我跟你说，之后我可告状啊！”
贺观海撸起袖子站起来：“嘿，小丫头，皮痒了！”
“三哥你看他！”贺岁汐慌慌张张地往贺荀澜身后躲，贺荀澜连忙拉过龙君当挡箭牌：“龙君你管管他！”
龙君挑眉：“我？”
“不好吧，容易管死。”
贺荀澜连忙拉住他的手：“倒也不用那么大力管。”
子儒回到贺云沧身边，好奇地问：“大少爷，怎么突然改了计划，要强绑齐瑛了？”
“哎。”贺云沧叹了口气，略显疲惫地闭上眼，“问二少爷。”
子儒愣了一下，轻笑出声：“有了二少爷在，大少爷都不能算无遗策了，总会有些意外情况。”
贺云沧抬眼看他：“那你还笑。”
“可有他们在，大少爷高兴啊。”子儒笑意温润，轻声说，“少爷表情虽然疲惫，可精神头却比自己一人支撑的时候要好多了。”
贺云沧：“……”
他转移话题，“也算是齐瑛倒霉，他调戏鸿雁。”
子儒一怔，表情古怪起来：“哦……这倒是不意外。”
“这位公子在神火炉也颇有些古怪名声，说是他唯独对侍女情有独钟，每每见了人家的美貌侍女都走不动道，非得缠着主人家将侍女转让给他。”
“他背靠兵器局，出手又阔绰，鲜少有人拒绝，听说家里已经养了百来个侍女。”
鸿雁怔了一下，指指自己：“我？美貌？”
“美貌啊！”贺岁汐理直气壮地捏了捏她的脸，“鸿雁长得漂亮，也该有自知之明啊。”
鸿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哦……”
“但他还是该打。”贺岁汐冷哼一声，“不管漂不漂亮，随意调戏，就该打！不冤枉！”

第89章 救火
“这里就是神火炉……”贺荀澜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巨大通红火炉, 震撼的张大了嘴，“我原本以为是地名叫这个, 原来还真有配套的标志性建筑啊。”
龙君跟着抬头看看, 问他：“你喜欢这个？”
“倒也没有很喜欢，只是有点震撼。”贺荀澜回过神，看了身边的同伴一眼——大虎给兵器局送去信件后没多久, 兵器局就特意派人在临兵镇贴上了告示, 说一日后在兵器局门前交货。
这会儿，就快要到约定好的时间了。
四周居民似乎已经被清了场，这会儿的兵器局门前冷冷清清，一个鬼影都没有。
贺观海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会不会是陷阱啊？”
贺荀澜略感惊讶，瞪大眼睛看着他：“二哥你在思考啊？”
“什么话, 我偶尔也动动脑子的。”贺观海笑着揉乱他的头发，“你忘了？子儒那时候传信过来，说他们交期在半月后，到今日也还没到日子呢。”
“他们收到信，立刻就说第二天交货，怎么看都像是为了救人随口答应的。”
他看了眼蔫头耷脑被人架着的齐瑛，嗤之以鼻, “要我说，就不应该那么快把他带上, 应该藏在别的地方，等确认拿到货以后才给他们这人的线索。”
“不错不错。”贺荀澜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也算是动上脑子了，有些长进。”
“啧。”贺观海瞪他一眼，“不许学贺云沧说话，这讨厌鬼有他一个就够了！”
贺荀澜“嘿嘿”笑了两声：“放心吧, 我觉得，他们凑也会给我们凑齐这兵器的。”
“你看啊……来人了。”
贺荀澜连忙撞了撞他，示意他先应对兵器局的人。
“儿啊——”齐老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张开双手通红双眼奔出来，又被一只手一把薅了回去。
“唔唔唔！”嘴里还被塞着布条，眼眶乌青的齐瑛也跟着哼哼起来，试图往家里跑。
兵器局大门终于走出一道身影，白衣剑士神色冷傲，扫了一眼，目光直直落在了龙君身上，缓缓眯起了眼。
贺荀澜迟疑一下，压低声音问龙君：“你认识他吗龙君？”
龙君摇头：“不认识。”
白衣剑士轻哼一声：“我也不曾见过这种仙力瀚海如海的仙，想必，除了宫中那位，就是海中那位了吧。”
他抬手一招，身后的家丁排着队把装满兵器的箱子抬出来，他背着手说，“不管你们是谁，兵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拿走，然后把那小混账留下。”
“瑛儿……”齐老爷跟在剑仙身后，颤抖着手说，“外叔公，让他们把读者瑛儿嘴巴的布条拿了吧，他这得多难受啊！”
剑仙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倒是贺云沧很好脾气地命人拿下了齐瑛嘴里的布条。
齐瑛瞬间哭号起来：“爹——”
“儿啊！受苦了啊！”齐瑛立刻抹着眼泪哭起来，“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啊！哎哟，这眼睛怎么了？”
贺云沧客气地笑着：“被我家中女眷打的，几位既然是他的长辈，想必也知道是因为什么吧。”
剑仙抽了抽嘴角，似乎是觉得丢脸，把头扭到一边没有回答。
齐老爷小声嗫嚅：“这、这他做了错事，我们认罚便是，哪怕多赔些金银也不要紧，何必让他受这皮肉之苦？”
“早就跟你说过，这幅德行在外面迟早挨打。”剑仙嗤之以鼻，“挨过一顿打，他倒是老实多了。”
齐老爷自知理亏，只好眼巴巴瞧着儿子问：“儿啊，他们有没有给你饭吃啊？有没有饿着你啊！你娘已经给你做好了饭菜，一会儿就能吃了啊！”
“那倒是没有。”齐瑛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别的不说，他们那的饭菜倒是着实美味。”
齐老爷：“……”
剑仙眼不见心为净地闭上了眼睛：“快把那写兵器拿走，若是想要，那个蠢货也带走，之后这批军械，就与我兵器局再无关系。”
齐老爷大惊失色：“哎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把我儿带走啊！”
“剑仙说笑了，我们要这家伙干什么？”贺云沧依旧笑得客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是杀了吃肉也没几两。”
“我们要那些兵器就好。”
“至于这些兵器的来路……”
“哎哎哎！”齐老爷连忙制止他往下说，“这位……贺公子，咳，我们也不是酒囊饭袋，这么一折腾，也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无论是临海侯，还是贪狼将，如今都是反贼，我们皇家兵器局，只听从陛下号令。”
他努力摆出一副长官架势，“你们把兵器拿走，其他的事，不用说给我们听！”
贺云沧客气地笑了笑：“如此也好。”
他们的人迅速上前，正要抬起兵器箱子，忽然神火炉发出一声巨响，齐家府邸内部工坊伴着地面震颤瞬间炸开，吓得齐老爷跌坐在地。
剑仙瞬间变了脸色，齐老爷惊慌失措，折腾了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只是颤抖着指向他们：“是、是你们？”
刚刚的爆炸让这边也措手不及，贺云沧被贺观海一把按回轮椅里，略显狼狈地抬起头。
“自然不会。”贺荀澜靠着龙君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往前一步解释，“若是我们炸的，怎么也得等自己人走了，再炸了你们才算过河拆桥啊，这会儿两边一块炸，显然是有人不想见我们拿走这批兵器。”
齐老爷呆了呆：“有道理啊！”
“不过……”
他狼狈地站起来，“你们自己搬兵器吧！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看！”
齐家宅邸里的仆从踉跄着往外跑：“火、起火了！从工坊一路烧到了后院！剑仙大人！”
剑仙黑着脸：“混账！怎么会起火！原因呢！”
“有人将炸丨药扔进了锻造炉里！”有个侍女哭喊着捂着手臂跑出来，“我瞧见了，是个矮个子的男人，若能抓住，我一定认得出！”
“跟我走！”剑仙一把拎起她，“去认贼寇！”
“小芸！小芸！”齐瑛顾不得其他，连忙手脚踉跄着冲向家门口，“你们有没有事啊？伤到哪里了？家里怎么样了？”
“少爷！”侍女哭得更加大声，“少爷、夫人的住处离锻造炉最近，不知道出来了没有，您快去看看吧！”
齐瑛眼泪哗哗往下流：“祖宗，您照顾好小芸……”
剑仙懒得看他一眼，拎着侍女去抓纵火之人，也消失在了原地。
剩下拿到兵器的贺家一行人面面相觑，贺荀澜下意识看向龙君：“龙君，这回你要不要……”
龙君挑眉：“你先提的。”
贺荀澜懂事地点头：“我知道了，这是要。”
他熟练地转身，“大哥，咱们帮一把吧？”
“嗯。”贺云沧无奈地笑了笑，“我猜到了，小妹都跃跃欲试了。”
“那位剑仙武艺卓群，但要灭火，恐怕也没什么厉害手段。”
“子儒，传令下去，让他们去城中打水救援。”
“是！”子儒迅速转身，“打水救援！走！”
贺荀澜拍了拍龙君：“龙君，雨师的仙牌给我，现在里面着火了，应该正好用得上！”
龙君将仙牌递给他，贺荀澜双手合十：“雨师雨师，来一场浇熄大火的大雨吧！”
残破仙牌微微发亮，天空雨云密布，雨滴很快落下来。
“水来了！”贺观海已经双手提着水桶冲进了齐家府邸——当初说要直接杀进去的是他，这会儿救火比谁都积极的居然也是他。
贺岁汐连忙带着鸿雁跟了上去：“二哥等等我、我也来帮忙！”
她提着水桶冲进了府中，循着火光找了过去，就看见齐瑛跪在一处着火的院门前哭喊：“娘啊、娘——”
贺岁汐一桶水泼了上去，一脚踹开了院门：“鸿雁，救人！”
“是！”鸿雁动作迅捷，一把提起两个侍女扛在肩上，臂弯里还夹住一个，迅速将她们抱出了院落。
“喝——”贺岁汐没她那么大的力气，但也抓住一个昏迷的姑娘费力将她拖了出来。
一回头，看见齐瑛脸上挂着泪珠的痴呆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两步走来又给了他另一个眼眶一拳：“傻愣着哭能救你娘吗！有手有脚进去扛人啊！”
“我、我……”齐瑛忽然大喊一声，朝着院里冲了进去，“娘啊！我来救你了！”
贺岁汐一惊：“喂！衣服上先泼水、捂住口鼻啊！”
“儿啊！夫人啊！”齐老爷甩着袖子冲过来，连滚带爬地也跟着冲了进去，“我来了！”
他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下，“咚”一声滚了进去。
贺岁汐：“……鸿雁。”
鸿雁一闪身冲进了院内，短刀出鞘劈开着火落下的木板，转身收刀入鞘，一手接过昏迷的夫人，一手薅住齐瑛的衣领，用力一甩将他扔到门口，而后踏着火光，将夫人平稳地带出了院落。
“哎哟、哎哟……”齐老爷捂着腰踉跄站起来，连忙去扶，“夫人、夫人！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他回身拍了齐瑛一掌，“快谢啊！”
齐瑛目瞪口呆地睁大了眼，连忙也跟着低头道谢：“多谢、多谢两位女侠！”
“谢我？”贺岁汐看了眼他乌青的眼眶，着火的家，灰头土脸的爹和昏迷的妈，表情一时间有些古怪，摆摆手，“算了，不必。”
“走了，再去打……”
一滴雨水落下，贺岁汐抬起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露出一丝笑意，“要下雨了，还是三哥想得周到，这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伤亡了。”

第90章 书信
剑仙去而复返, 手中除了那个见到纵火之人的侍女，还有一具没了气息的尸身。
他仰头看了眼来得突然的大雨, 将侍女放在地上, 嘱咐周边的人：“给她找个医官。”
而后单手提着那具尸体，快步走向贺荀澜，问他：“认得吗？”
贺荀澜看了看那张脸, 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扭头喊了一声：“子儒！”
子儒飞奔而来：“三少爷。”
不用贺荀澜开口再问一遍，他很快看了那人一眼，点头说：“是他，三少爷，他就是贪狼军留在此处的传令官。”
“传令官？”剑仙眯起眼, “工坊那边还有人能回话吗？叫一个过来。”
“仙人，万幸，工坊中今日没什么人，老爷昨日说大家这几天加班加点赶货辛苦，今日休沐。”一个脸上挂彩的年轻工匠回答，“大家应当都能回话，您要找谁？”
剑仙让他看清尸体的面孔：“这人可认得？”
“这是……”年轻人露出思索的神情, “哦，是近几日新招的短工。”
“要赶货, 人手不够，老爷就问那几家借了点人手，还新招了不少帮忙的短工，这些生面孔，应当都是那时候进来的。”
“蠢货。”剑仙额头青筋直跳，“他就这么轻巧地接了这单子, 还把人放进来了？”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回答。
剑仙闭上眼，摆手让他离开，扭头看着逐渐被大雨湿润，火光消失，只余下袅袅青烟的余家宅邸。
“外叔公……”齐老爷一家互相搀扶着，灰头土脸地从宅子里出来，“外叔公这可怎么办啊！”
剑仙忍不住闭上了眼。
贺云沧轻笑一声：“看来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还能怎么办！”剑仙恶狠狠开口，“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贪狼将这样算计我这蠢货后辈，这口气我也不会轻易咽下，若有机会，必定还他一剑。”
“至于你们……”
他定定看了龙君一眼，这才将目光落到贺荀澜身上，“我的仙牌在你身上？”
“哦。”贺荀澜反应过来，从怀里掏了掏，“差点忘了，还你！我看看哪个是你的……”
剑仙看着他掏出龙君的、雨师的、杏仙的、剑仙的仙牌，炫耀一下翻看了一遍，才把他那块找出来递给他。
剑仙表情复杂，没有伸手去接：“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块仙牌？”
“龙君让的！”贺荀澜连忙说，“龙君乐意。”
剑仙翻了个白眼，一甩袖说：“算了，不用还我了。”
“啊？”贺荀澜有些震惊。
剑仙负手而立：“你们要这批兵器本来也没安好心，不过，左右是将贪狼将的东西转交给你们，于我们没亏什么。”
“如今贪狼将炸了我兵器局，你们帮我救人，一码归一码，这块仙牌你拿着用，就当我还你这人情。”
说完，他也不等贺荀澜回答，转身就朝齐家走进去。
贺荀澜呆了片刻，贺云沧笑了笑：“拿着吧。”
“这一家子留存至今，多仰赖这位剑仙，能带着这么蠢笨的后辈站稳神火炉这么多年，想必也不是没脑子的。”
“他大约是看出一点什么，想在咱们身上也压一注。”
“哦。”贺荀澜只好把他的仙牌也收了起来，晃了晃说，“以后我就在腰间丁零当啷挂那么一串仙牌，以后走在路上被人看见，他们都不敢惹我。”
贺云沧没忍住笑出来。
龙君挑眉：“不行。”
“嗯？”贺荀澜眨眨眼，“怎么了？”
龙君盯着他：“挂我的，他们的，只能放起来。”
贺荀澜：“龙君，变小气了。”
“以前你都不在乎的……嘶烫烫烫！”
贺荀澜连忙将烫手山芋雨师仙牌扔给龙君，“还是你拿着吧！”
龙君垂眼看它：“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用最后的力气想让你带他归乡。”
“唔——”贺荀澜挠了挠头，“要是没事的话，顺路去一趟也行。”
“可惜那里不通水路……”
他露出纠结的表情，“回头我再跟大哥他们商量一下吧。”
龙君颔首，看向畏畏缩缩朝他们走来的齐家人。
“听外叔公说，是几位降雨。”齐老爷一张脸上都是黑灰，笑起来一口牙格外白，“多谢、多谢。”
“先前犬子无状冲撞了各位，也实在是对不住。”
齐瑛老老实实低头：“对不住……”
“哎哟！”贺岁汐跟着贺观海跑了好几趟，总算是累了，伸手捶着自己的腰背。
听见她的声音，齐瑛循声看过去，呆呆看她。
“看什么？”贺岁汐挑眉，站到了贺荀澜身边，对齐瑛不怎么客气，“现在老实了吧？之后记得放了那些不情愿的侍女！”
“没有不情愿的！”齐瑛连忙说，“我、我留下的那些都是愿意留下的，我要是强抢民女，我祖宗早就打死我了！”
他急急忙忙回头，“是吧爹！”
“啊对对对！”齐老爷忙不迭点头，“我这小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没有坏到欺男霸女的地步啊！”
贺岁汐翻了个白眼：“可他当街调戏我的近卫，也没好到哪里去。”
齐瑛小声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啊对对对……嗯？”齐老爷奇怪地看向自家儿子。
“哼。”贺岁汐冷哼一声，“鸿雁，走了。”
“等等！”齐瑛有些惊慌地叫住她。
贺岁汐回过身看他。
“你……”齐瑛扯了扯自己皱巴巴还沾了灰的外袍，盯着她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嘁。”贺岁汐双手叉腰，挑眉笑道，“我？”
她对着齐瑛龇牙，“我是母老虎！”
说完，她转身就走。
贺荀澜瞪大了眼睛：“嗯？”
他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哦——”
龙君疑惑地问：“怎么了？发出怪声。”
“什么叫怪声？这是恍然大悟的声音。”贺荀澜纠正他，压低声音跟他分享自己的发现，“这小子好像对小妹……”
龙君表情古怪地看了齐瑛一眼。
贺荀澜清了清嗓子：“咳，我就直说了。”
他眼带怜悯，“趁早斩断念想，也是为你好。”
“我小妹已经有婚约了，而且是两情相悦的那种。”
他抱拳，“兵器也拿到了，火也救了，剩下的事，该你们自己处理了，就此别过。”
齐瑛身体一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齐老爷连忙蹲下来安慰他：“儿啊，也不用太难过！虽然她有婚约了……”
剑仙路过：“有什么区别？她就是没有婚约也看不上你。”
齐瑛默默捂住了心脏。
“好了，歇够了没有？滚过来主持大局。”剑仙面无表情地拎起了齐老爷，“别在那闲坐。”
……
“都搬上船，动作快点。”贺云沧坐在轮椅上，看着岸边动作的手下，目光悠悠望向远方。
“大哥！”贺荀澜一手拽着大虎、一手拽着贺观海，“我把这俩撒手没带回来了！”
“好。”贺云沧对他笑了笑，“自从有了小弟，我身上的担子也轻松些了。”
贺观海凑过去看他：“咱们这一趟不是挺顺利的吗？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啊。”
贺云沧微笑：“愁眉苦脸？”
“对啊。”贺观海搭着贺荀澜的肩膀，“小弟看不出来吗？”
贺荀澜盯着贺云沧的脸，露出思索的神情：“嘶——”
“仔细看啊！”贺观海戳了戳贺云沧的脸颊，“你看，这一张笑脸下面暗藏小苦瓜脸。”
贺荀澜：“……实在是看不出来。”
“别听他胡说八道。”贺云沧看向远方，“这一趟已经算很圆满了。”
“是吗？”贺观海凑过去，“我还以为是因为波及了齐家的无辜之人，你又在钻牛角尖，觉得是自己想得不够全面了。”
贺云沧默然片刻：“我确实应该料到，贪狼将留在神火炉之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拿到那批兵器。”
“你看看、你看看！”贺观海指着他跳起来，“我早就说他就是想得太多，你又不是神仙！”
贺荀澜补充一句：“神仙也不能算无遗策。”
“是啊！贪狼将的人把人家里炸了，那是他坏透了，手底下的人都坏透了！”贺观海环抱双臂，信誓旦旦地说，“再怎么算也算不到你们头上。”
“再说了，要抢这批军械是咱们哥仨一块商量定的事，就算要背什么因果，那也是我们仨平分。”
贺荀澜点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
贺云沧哼笑一声：“谁要跟你们平分……”
“那你还想一个人背不成？”贺观海挑眉，“想那么多，你还嫌喝的药不够苦吗？当心晚上又睡不着。”
“知道了。”贺云沧无奈，“我只是在想，知道兵器被我们劫走，不知道贪狼将会如何报复。”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只是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人在何处，这一次他似乎刻意隐匿了踪迹……”
他轻叹一口气，“等待对手出招的时候，总是格外难熬。”
“况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杞人忧天，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
永春国。
“少爷！”阿植连蹦带跳进了屋，脸上喜气藏都藏不住。
玉莳公子抬起头，有些无奈：“你啊，多大才会稳重啊？”
“我本来很稳重了，只是我拿到了姑娘的信，这才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阿植连忙将信塞给他，“您快看，是岁汐小姐送来的信，写给您的。”
玉莳公子眼睛微微发亮：“我瞧瞧！”
“也不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餐风露宿……”
他展开书信，一行行看下去，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

第91章 百花君
“少爷？你怎么了？”阿植疑惑地打量着他, “怎么这幅表情？”
他大惊失色，“难道小姐她……”
“别胡说。”玉莳公子眉头紧蹙, 将信放下, “岁汐说，贪狼将图谋甚大，或许会对百花君出手。”
“我得去告知家中长辈。”
“哦, 原来是惦记百花君, 我还以为是岁汐小姐变心了呢……”阿植本来松了口气，很快猛地反应过来，“什么？百花君？”
玉莳公子已经急匆匆出了房门，脚步飞快但依然端着礼仪，飞速朝着长辈房间靠近。
阿植慌慌张张跟了上去：“少爷等等我！”
……
这几日, 永春国气氛莫名紧张，空气中多了些肃杀紧张的味道。
花家平日里少见的那几位玉人一般的贵公子也常在城内走动，只是却劝人暂且离开、或是禁闭门户，虽是养眼，却未免让人觉得不安。
与此同时，王都中，皇后也得到了消息。
“什么？”花皇后一下站起来, “你说，贪狼将这般谋逆反贼, 居然敢去永春国找花家的麻烦？他不要命了？”
花皇后长相明艳动人，一身金红宫装更显得雍容华贵，她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十分不解。
“娘娘。”身旁的侍女阿枝思忖着开口，“听说这几年百花君的状态一下不好，莫非是贪狼将听说了, 想挑软柿子捏，才往永春国去的？”
“什么？”花皇后拧眉怒目，冷哼一声，“敢把我花家当软柿子，也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摆驾，本宫要去见陛下。”
她带着人气势汹汹朝皇帝书房去了。
林公公惶恐地拦在门前：“皇后娘娘，陛下正在议政，还请稍候。”
“知道了。”花皇后扬起下巴，“那本宫等等。”
她本身也没觉得此事有多紧急，只是觉得贪狼将狂妄，深感被冒犯，这才来找陛下，等一会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仰头看着天色：“好大的云。”
……
永春国。
伴随着一声地鸣，大地震颤，屋内许多器物都颤抖着落在地上。
“地震了？”居民一脸惊慌地站起来看向窗外——整齐肃杀的黑甲军纵马而过，宛如黑云压城。
花家大门瞬间打开，家中守备匆匆带着马冲出家门迎敌，一位玉面将军纵马上前，拦在了贪狼军阵前。
青年朗声怒骂：“拓跋瑯，你想做什么！”
贪狼将坐在马上，慢悠悠往前，对他笑了笑：“哎呀，你们花家居然还有能骑马作战的儿郎吗？我还以为都是些只会侍弄花草，吟诗作对的玉面美人，哈哈！”
四周兵士跟着起哄，显然是没把对面的青年放在眼里。
“你！”青年气红了脸，“狂妄至极！你自己不也长了张孩童般的面孔！”
贪狼将身体后仰，轻笑着说：“瞧瞧，脾气还不怎么好。”
“阁下又是花家哪位大名鼎鼎的公子啊？我劝你还是趁早和你那些娇滴滴的父兄挤到一块瑟瑟发抖，免得到时候说我不懂怜香惜玉。”
“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花玉蘅！”玉蘅公子恼怒，枪尖指着对面，“你这反贼，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扑哧。”贪狼将没忍住笑了出来，“我说玉蘅公子，你这台词不会还是从戏文里学的吧？”
“何必呢，神仙争斗，你还是把自家神仙请出来吧。还是说……”
贪狼将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是让你出来，拖延时间？”
玉蘅公子一惊，正要开口，刚刚还笑着的贪狼将忽然发动了攻击，转眼到了玉蘅公子身前。
翠绿藤蔓不知何时贴地靠近，骤然发动攻击逼退了贪狼将这一击。
玉蘅公子勒马回防，大喊：“回撤！百花君醒了，都回撤！”
刚刚还气势汹汹看着要跟贪狼军决一死战的花家守备一溜烟都重新钻回了家里，只有铺天盖地的绿色蔓延，花草横生，以花家大宅为中心，仿佛一瞬间变回了原始森林。
花家宅院顶端，一道巨大人影端坐百花台上，垂眸看向被绿色慢慢逼退的贪狼将。
“还真是拖延时间啊？”贪狼将讶异挑眉，对他一笑，“起床气不小嘛，百花君。”
他脸上带着笑，显然早有准备，“放火！”
点燃的箭雨铺天盖地落下，不止落在了花家宅院里，还有四周没被绿色波及到的民居里，一时间永春国王都火光四起，惨叫不断。
空气中的烧焦气味瞬间把花朵馨香掩盖，春和景明化作地狱光景。
着火的房子上很快爬上翠绿枝叶，哪怕叶片被烧焦卷曲也很快有新的盖上，将火焰盖没成一缕青烟。
贪狼将并不着急，好以整暇，一遍遍下令放箭。
玉莳公子从花家院内往外看，眉头紧蹙：“不好……他恐怕知道仙君虚弱，想拖延时间，消耗他的法力，待到虚弱时再一举拿下。”
“该死的家伙，他是故意的！”玉蘅公子拎着枪咬紧了牙，“欺负无辜百姓算什么本事！不如冲着我们来！”
他抬眼看向恍若无悲无喜的百花君，神情不安，“仙君大人……”
百花君垂眸，对上他们的视线，他的声音似乎没有性别，似男似女，温和怜悯：“逃。”
“仙君！”
花家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少人跪倒在地大哭起来。
百花君缓缓起身，百花馨香更加浓烈，一时间居然压制了空中的焦糊气味，他从半空抽出一把翠绿宝剑，剑尖直指贪狼将，主动杀了出去。
贪狼将笑了一声：“沉不住气了？”
“轰”一声，军阵被掀翻，弓箭手惨叫着被花枝扔了出去，容貌昳丽的仙人一击，似有移山倒海之力。
“啊呜——”一声狼啸，黑云蔽日，贪狼将化作巨狼一脚踏断花枝，巨大狼首肆无忌惮地撕咬着缀花藤蔓，朝着百花君扑了上去。
“走！”花家家主咬牙下令，“所有花家子弟，带城中居民，四散奔逃！”
玉蘅公子咬牙回头：“可是仙君未必会输！”
“没有可是！”花家家主一把将马的缰绳塞进他手里，“能救一个是一个，带上他们，跑啊！”
“家中只有你有些武艺，带上两个妹妹，快走！”
家主眼中含泪，“玉莳，你也走！你朝海边走，去找贺家，找龙君……”
玉莳公子紧紧攥着他的手：“爹，那你们……”
“阿植！”家主冷声喊，“带公子走！”
阿植咬牙用力拉住玉莳公子：“我知道了老爷！公子，我们上马！”
“不能拖延啊，去找龙君，找到龙君说不定还来得及救……”
“啊、啊！”有人惊恐地指着半空。
众人皆是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
遮天蔽日的黑狼踩着仙君身体，终于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金色的血液落下，触地生花。
“仙君——”有人悲怆大喊，朝着外面奔了出去。
仙君气息虚弱，神色依旧。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楚，只是轻声说：“万物皆有尽时。”
“花开花谢，自有定数……”
地上冒出细小的草叶，一点点拖住朝他靠近的信众脚步，他没有阖眼，望着他们说，“即便你不来，我也不过还有三五年光景。”
“贪狼，可生民无罪。”
贪狼将仰起头，哈哈大笑：“有的！”
“信奉的神君懦弱无能，就是他们最大的罪孽！”
生民恸哭，仙人垂泪，他那句轻忽的“跑啊”被扼断在了喉咙里。
“哈！”贪狼将仰起头，他发出一声痛快的狼嚎，身上黑灰毫毛泛起金光，隐隐有神纹浮现。
烟雾散去，他重新化作人形，长发如瀑，明黄狼眸中锋芒毕现，他抬起尖利的爪子，笑了一声：“哈，古仙之力。”
忽然，他脸颊肉抽动了一下，身形有一瞬间的摇晃。
“大人！”身边的副将往前一步。
“没事，稍微需要消化一下。”贪狼将抬起头，“去，把花家那些人都抓住，别让他们跑了。”
“哦……”
他似乎有些惊讶，“居然没跑几个，还真是愚蠢。”
“贪狼将！”花家家主老泪纵横，“我永春花家，受神君庇护，愿与神君共死！”
“只是城中百姓无辜，放他们离开！”
贪狼将嗤笑一声：“蠢货，赢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
“不过……把这些人杀光费力不讨好，这种事也没必要做。”
他揉了揉肚子，露出餍足的神情，“好了，把花家的人都收入大牢关押，然后……等人来救。”
“你休想！本少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玉蘅公子眼眶含泪，忽然横刀想要自刎，却猛地被身后的玉莳公子按住。
“别、别！”玉莳公子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表兄！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贪狼将满不在乎地看着他们吵闹，忽然眼珠一转：“啊，我有一个好主意。”
“把他们几个分开装入囚车，送到各地去枭首示众。”
他露出笑脸，“就当是杀鸡儆猴，告诉他们，与我作对，哪怕是九仙庇护的大族，也是这个下场。”
“这样，哪怕有人想要救你们，也得想想，先救老东西还是小东西……”
他缓步走到玉莳公子面前，蹲下来笑吟吟地看他，“你一定会获救吧，毕竟你跟贺家还有婚约，他们有龙君庇护，从几个押解将士手里救你，算是轻而易举。”
“只是不知道花家其他人能活几个。”
他压低声音说，“龙君日行千里，若是他们够拼命，应当都能救下来吧？”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如今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花家，这样不顾一切……”
“你少挑拨离间！”玉蘅公子随手抓了把泥掷了过去，“我若死，是我命该如此！怪不了其他人！”
“啧。”贪狼将翻了个白眼，“你是最吵的那个。”
“那好，你就留在此地死。”

第92章 交易
“去吧, 把他们带走。”贪狼将神色淡淡，不动声色的按了按自己的腹部, 眯起眼看向黄金国方向, “得快些。”
“是！”
贪狼军飞快动作，将人装入囚车，分别送往不同方向。
贪狼将收回目光, 看向被按在原地的玉蘅公子, 笑了一声：“你呢，就今日死吧。”
玉蘅公子咬牙看他：“我不怕死！”
“去搬上椅子。”贪狼将抬手将盔甲戴上，遮住面容，冷笑一声，“我要看着他死。”
“看看他到死时, 嘴巴是不是还这么硬。”
片刻之后，贪狼将好以整暇坐在座位上，捧着从花家搜出来的好茶，放在鼻尖前嗅了嗅，没什么兴趣地扔到了一边。
玉蘅公子被压在临时收拾出来的法场上，依然叫骂着。
只可惜他出身名门，从来也不懂什么骂人的腌臜话, 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不痛不痒的几句，有时候还掺杂些一般人听不懂的古文, 骂得引经据典，文绉绉的。
贪狼将扣了扣耳朵，抬手示意刽子手动手。
也就是刽子手抬刀的一瞬间，忽然觉得脖子一痛。
“叮铃”一声，一枚刻着“钱通广大”的金币沾着血坠落在地。
芙蓉夫人抱着一个金灿灿的聚宝盆，脸色有些苍白的在马上晃了晃身形。
石贯面无表情地说：“我都说了, 马跑这么快，你撑不住。”
“少废话。”芙蓉夫人忍住呕吐的余光，看着一片惨状的永春国露出些许不忍神色，深吸一口气，抬头摆足了架势，“贪狼将，你如今是反贼，钱夫人若要拿你，算是为陛下解忧。”
“前一阵子你还以陛下的名义来黄金国兴师问罪，几日不见，倒是立场倒转了。”
贪狼将盯着她手中明显蕴含仙力的聚宝盆，没有答话。
芙蓉夫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冷哼一声从聚宝盆里取出一枚钱币：“钱夫人说了，这是给贪狼军的买命钱。”
“一枚金，一条命。”
“你们若是不退……”
石贯盯着贪狼将，忽然蹙了蹙眉头。
他压低声音对芙蓉夫人说：“对着贪狼将，扔一枚。”
“啊？”芙蓉夫人一怔，压低声音回复，“可钱夫人说了，这买命钱杀杀普通人可以，仙人应当不行……”
钱夫人还说，贪狼将战九仙，多少也会负伤。芙蓉夫人此时但凡出面，贪狼将就会怀疑钱夫人要找机会伏杀……他已经达成了目的，多半不会硬碰硬，很快就会退走。
石贯斩钉截铁：“听我的，扔！”
芙蓉夫人一咬牙，手中金钱化作一道金线朝着贪狼将飞去，径直贯穿他的眉心，“叮铃”一声坠落在地。
“啊！”四周将士发出一声惨叫，瞬间兵荒马乱。
石贯眯起眼：“贼寇已经伏诛！还不束手就擒！”
他身后，黄金国兵士严阵以待，一声令下将群龙无首的贪狼军团团围住。
几乎没花多少功夫，贪狼军就溃不成军，跪倒在地。
芙蓉夫人上前提玉蘅公子解了束缚，石贯走到倒在地上的“贪狼将”尸身前面，一刀挑飞了他的将军盔。
低下是一张陌生的凡人面孔。
石贯垂下眼：“果然，他早就跑了。”
“好狡猾的狼。”
芙蓉夫人一怔：“跑了？就丢下这大军跑了？”
“芙蓉夫人！”黄金国将士抱拳，“问过了，这些贪狼军大多是投奔拓跋瑯的山贼水匪，没有贪狼军亲卫。”
石贯眯起眼：“上当了。”
“他一早就打算躲起来消化九仙之力，才留下这个掩人耳目的替身。”
芙蓉夫人眉头紧蹙：“钱夫人说他一直在杀山贼水匪，是要替陛下荡平贼寇，如今……”
“他把这些山贼水匪聚到一处，然后借黄金国这把刀杀他们。”
她喃喃自语，“难道，他叛逃当真只是和皇帝演的一场戏？”
“咳、咳！”玉蘅公子猛咳两声，抬起头看向芙蓉夫人，“不知夫人来历，但多谢相救。”
“呵呵。”芙蓉夫人笑起来，“没事，中不中计的，交由那些大人物去苦恼好了，孩子救下来了就好。”
“我之前来过你家，我也姓花，说不定八百年前是一家……”
“夫人。”玉蘅公子往前一步，“请借我一匹马！他们将我家人押走了，现在去追，说不定还来得及！”
芙蓉夫人还没回答，石贯已经摇头：“不行。”
玉蘅公子焦急：“夫人！”
石贯冷静地说：“永春国群龙无首，黄金国才能率兵进入，其他国度，钱夫人的黄金卫也不能随意踏入。”
“我知道！”玉蘅公子咬牙说，“所以我只要一匹马，我自己……”
石贯摇摇头：“你这三脚猫功夫，救不了人。”
他看向芙蓉夫人。
芙蓉夫人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哎呀，我记得有人当初卖命给我的时候，说再也不会随意管闲事了呢？”
石贯默然不语。
他挖了挖口袋，数出三十枚金，递给她：“你买我命时花了三金，我听人说，买命钱要十倍还。”
芙蓉夫人笑吟吟挑眉看他。
石贯别开目光：“中间是我赚的工钱，工钱不还的。”
芙蓉夫人翻了个白眼，伸手拿过钱，扔给他一个荷包：“我猜你们多半还会遇见贺家那几个孩子，遇见了，就把这五百金零花钱给他们。”
石贯打开看了一眼，疑惑地抬起头：“可这里面不止五百金。”
芙蓉夫人没理他，已经转身走了。
玉蘅公子有些看不明白：“这是……”
“走吧。”石贯给他牵了一匹马，“走吧，先救哪个方向？”
玉蘅公子一怔，石贯看他一眼：“别想，走哪里都行，能救一个是一个，别因为犹豫浪费时间。”
他随意挑了个方向冲出去，“这个方向有人吗？”
“有！”玉蘅公子连忙跟上去。
……
龙君站在船头，似有所感，望向了永春国的方向。
贺荀澜拎着鱼竿，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他们如今有了一点本金，正打算去一趟海门关，问海缘仙买一批珍珠。
龙君缓缓收回目光，他说：“有仙死了。”
贺荀澜一惊：“该不会是……”
龙君颔首：“或许。”
贺荀澜连忙站起来：“那花家……我去叫人过来商量！哇呀！”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发烫的仙牌，惊讶地看过去，“是杏仙？他为什么突然……是他也遇到危险了吗？”
龙君看过去，摇摇头：“不。”
“应该是他故意让仙牌发烫，或许……是想提醒我们什么？”
贺荀澜为难地挠挠头：“你们这仙牌还是不够先进，怎么也不做成能通话的样子？”
“通话？”龙君思索片刻，骄傲地扬起下巴，“我的能行，他们的不行。”
贺荀澜：“……知道了知道了，知道龙君你很厉害了。”
他脚步匆匆去喊其他人商量，龙君抬眼，看向武定大陆。
没过多久，贺荀澜去而复返：“龙君！”
龙君回头颔首：“走吗？”
贺荀澜一怔，坚定点头：“走！”
“大哥那边也得到消息了，是钱夫人差人告诉梦魂君，他从梦中传来的消息。”
“贪狼将……吞食百花君，如今在九仙中恐怕也排在前头了。”
“他对花家出了手，还将花家之人分别送往不同地方行刑，应当就是故意想分散我们，让我们四处奔波，疲于救人，趁机隐藏起来消化仙力。”
他展开手中的地图，“这是大哥圈出的，三十二处贪狼将可能送人过去的地方，事不宜迟，我们得分头行动，尽快前去救人。”
“梦魂君也尽力在梦中求援了，花家先前与各家关系都还算融洽，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愿意伸出援手。”
“杏仙的仙牌异动，应该也是小猛城那里有花家人被送去了……”
龙君颔首：“那我们去……”
“龙君你去这几处。”贺荀澜指了指圈出来的五个地方，“你神通广大，一个人去，五处地方应当不成问题。”
“我刚刚将几个仙牌分给了其他人，有仙牌傍身，他们各自带一队人，也能更放心些。”
“我拿着你的仙牌。”
贺荀澜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得去三个地方。”
龙君默然片刻。
贺荀澜还笑了笑：“龙君不会是不放心我吧？”
“我先去海门关，海缘仙你总放心吧？之后我沿着海门关回临海国，然后……去曾经的湖心群岛。”
“龙君先去那五处地方，完事了就来找我。”
龙君盯着他：“……说不定是调虎离山，不对，调龙离山。”
“也许吧。”贺荀澜摩挲了下龙君的仙牌，抬起眼看他，“但钓鱼总得上饵。”
“他想把我们分开，我们就暂且如他的愿。”
龙君问他：“怎么了？”
贺荀澜垂下眼：“……小妹和大哥吵了一架。”
“小妹觉得，大哥那么聪明，早就料到贪狼将要对百花君下手，我们若是早点去，或许能救下百花君，也能救下花家人。”
“大哥说……”
“大哥说，仙人也不是永生永寿的，百花君已经油尽灯枯，此局必死。如果我们早早留在永春国，贪狼将也可以袭击小猛城、海门关、黄金国、梦乡……任何一处跟我们有关的地方，只要龙君离开，他就敢动手。”
“小妹送去永春国的那封信，里面夹了大哥的一张纸，他跟百花君定了契，于这乱世中保下花家，让百花君以身入局。”
他抬眼看向龙君，缓缓攥紧了地图，“龙君，百花君以花毒入血，毒不死贪狼将，但也必定让他虚弱一段时日，还会……留下花家人能循着找到他的香味。”
“这一次，我不避了……我要去抓住他。”
龙君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担心什么？”
贺荀澜一怔，目光闪躲：“……没什么。”
龙君往前一步，抵着他的额头：“他杀得了百花君，但杀不了我。”
“仙人会死，我不会。”
贺荀澜别开视线：“我也不是担心你。”
“只是觉得，他做了这么多坏事……该死了。”

第93章 救援
冥府沿海, 一叶小舟乘风破浪，飞速前往目的地。
船上除了贺岁汐和鸿雁, 还有一身破烂衣衫, 形容憔悴，只披着贺岁汐一件披风的阿植。
鸿雁替贺岁汐挡住大半风，展开手中地图：“快到了, 小姐不用担心, 有阿植指的方向，我们很快就会追上玉莳公子，他不会有事的。”
“一会儿若是遇敌，小姐记得躲在我身后，不可逞强。”
“嗯, 我知道的。”贺岁汐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轻轻扣紧了船沿，“也不用太操心我，三哥都把剑仙的仙牌给我了。”
鸿雁回头，迟疑着说：“小姐还在不高兴？”
“其实，大少爷他……”
鸿雁迟疑一下，开口说, “子儒与我说了，大少爷那封信里, 其实还写了让百花君保全性命的方法，是……”
贺岁汐垂眼说：“是去王都。”
“贪狼将此刻，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地方，只有王都。”
“百花君若是逃入王都，或许还能保全性命，否则, 除非让龙君不管世间其他任何事一心一意守着他，不然还是会被贪狼将寻到机会的。”
鸿雁一怔：“小姐知道？”
“猜到的。”贺岁汐抿着唇，“我是他教的，兵法也是他带着我读的，我能想到的办法，他不可能想不到。”
“他一定是给百花君列了选择的，要么去王都求神龙庇护度此余生，要么……以命相搏。”
“是百花君自己选了第二种。”
鸿雁垂眼：“嗯。”
“他应该还不止做了这些。”贺岁汐看向来时路，“阿植也是在前面小镇上被昔日临海国旧部救下的，那人说是不久之前，梦中被大公子嘱托了。”
“他应该提前做了很多准备，除了与我们相识的那些，还有各地临海侯旧部、称得上良善的仙人官员，一切可用助力，他应当都提前传了消息。”
“他也想尽可能保全花家。”
鸿雁迟疑：“那……小姐既然知道，还是生的什么气？”
贺岁汐叹了口气：“气他不把这些事告诉我们啊！”
“他为什么不说呢？是觉得我还会埋怨他吗？是觉得我不会分辨大局，会吵着闹着让龙君去永春国，死也不懂成全百花君宁为玉碎的气节吗？”
“还有那个契！”
贺岁汐气得咬牙，“娘早就说过，与仙妖定契，若是违背就是诅咒。”
“他就算做了万全准备，他怎么就肯定贪狼将不会心血来潮要在永春国把花家斩草除根呢？”
“凡事皆有万一，若是没有达成，诅咒就报在他一个人身上！”
“嗯。”鸿雁颔首，“大少爷也是用自己的命在赌。”
“我知道。”贺岁汐靠着船沿，枕着自己的手臂，“二哥就没说错，大哥就是喜欢自作主张，总想着牺牲自己，轻而易举就会把自己的命放在赌桌上……”
“可谁要他赌命了！他又不是我们的家臣，是我们的大哥啊！”
鸿雁垂眸：“小姐……”
“我也是气我自己。”贺岁汐叹气，“明知道他那个德行，还是不够聪明，没能提前猜到。”
她咬牙，“等回去了，我也要他抄书！抄、抄民间那种阖家团圆的话本子！抄三百遍。”
鸿雁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嗯。”
“好，我帮你看着大少爷抄。”
她看向岸边，“此处该上岸了，走吧小姐。”
“嗯。”贺岁汐动作矫捷地从船上跳下去，阿植连忙跟着要下船。
“阿植！”贺岁汐赶紧扶他，“你就别去了，你这一身伤还没养好……”
“我不会拖后腿的！”阿植着急地要给她跪下，“我不会出声，我能跟上！”
“不要多话。”鸿雁回头，示意他们噤声，“跟我来。”
贺岁汐蹙起眉头：“那你跟紧我。”
三人悄悄攥紧了岸边的树林。
林中小道，四个贪狼将士兵守在囚车四周，玉莳公子盘腿坐在囚车一角，闭目不语，即使形容憔悴，也不愿显得狼狈。
“晦气。”一个士兵踹了车轮一角，“走这破路，车轮都陷进土里了！”
“干嘛非得把他送到地方了再杀啊，半路杀了，又有谁知道？”
“混账。”另一名贪狼将士兵喝止他，“军令如山，将军说在哪杀，就在哪杀，岂容置喙。”
“嘁。”那名士兵随地蹲下，“什么劳什子将军，还不如老子当初当山贼痛快。”
“早知如此，不如……”
他话没说完，一柄飞刀破风而至，径直划开了他的喉管。
暗器来得突然，另外三人大惊之下也有两人中招，但都匆忙避开了要害。
“谁！”身手最好的那个立马退守囚车，“守住囚车！”
鸿雁已经欺身杀上。
她一人对付两个，另外一人守在囚车边正要取出轻弩，车内的玉莳公子连忙扑过去，从囚车缝隙伸出手用力扼住了他的脖子。
贺岁汐趁机从边上绕出，举起一块巨大的石头照士兵的脑袋招呼了上去。
士兵身体一软倒地不起，两人对上了视线。
玉莳公子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摇晃了下身体，差点晕倒过去，喃喃自语说：“难道当真是时日无多，此时竟见梦中之人……”
阿植踉跄着跟出来，拎着快小些的石头，对着倒在地上的士兵狠狠补了两下，喘着粗气说：“没事了，少爷！小姐！没事了！”
“阿植！”玉莳公子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你没事吗？我见他们把你扔下，我以为……”
“我没事少爷！”阿植哭着说，“我遇上好心人了，是临海侯的旧时部曲，他们救了我，还要带我治伤呢，但正巧鸿雁和小姐来了，我就跟她们一起来寻您了。”
“您受苦了少爷，我……”
“先不急着说那些。”贺岁汐翻找着地上尸身挂在腰间的钥匙，“先把他放出来。”
“哦对对！我来我来！”阿植很快打开了囚车的门，搀扶着玉莳公子要扶他下来。
玉莳公子才跨出囚车，忽然变了脸色，大喊一声：“小心！”
他踉跄着护在了贺岁汐身前，阿植下意识跟着扑了过去，挡在两人身前。
就在他眼前，举着刀扑过来的士兵胸口一道薄刃穿胸而出，鸿雁将他往后一甩，收刀入鞘，诧异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阿植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吓、吓死我了。”
玉莳公子松了口气，身体一软，倒进了贺岁汐怀里。
贺岁汐连忙轻轻拍了拍他：“没事……”
玉莳公子一怔，抬起头，慌张地想要站直：“我、我……不用！我能自己……”
“哎呀，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讲究什么。”贺岁汐一把将他按进怀里，“给我老实一点，我们救到你叔父叔母了，其他人也会没事的，你不用硬撑了。”
她轻轻拍着玉莳公子的后背，轻声重复着“没事的”。
玉莳公子正要开口，垂眼看见了贺岁汐手腕上的玉镯，眸光瞬间凝滞。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揽住贺岁汐的肩膀，哽咽着说：“对不起……”
贺岁汐一怔：“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
“你给我的金锁……”玉莳公子哽咽着抱紧她，“我也没能守住。”
“还有永春国、花家、神君……我全都……我这种无用之人，什么都无能为力！”
他哽咽着，终于不再强撑，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号，“啊、啊啊啊——”
阿植半跪在地上，也跟着抹了抹眼泪。
贺岁汐闭上眼睛，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一直等到他的情绪稍稍平稳下来，才轻声开口：“可你还活着。”
“之前临海侯府遭难，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玉莳公子闭上眼：“我那时不过妄言，如今经历……”
贺岁汐忽然松开他，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怼在他脸上：“这个！这个你还记不记得？”
玉莳公子呆呆看着那本《天下英雄传》，贺岁汐把书塞进他手里，“前路艰险，这本《天下英雄传》，与君共勉！”
玉莳公子眼眶通红地看她，贺岁汐对他轻轻笑了笑，然后一碗热汤被送到了两人眼前。
两人一块转头，对上端着汤碗的鸿雁。
鸿雁一本正经地说：“饭点了，粥煮上了，先喝碗热汤垫垫。”
玉莳公子一张嘴，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慌张地红透了脸。
贺岁汐眨眨眼，觉得好笑：“鸿雁，你什么时候生的火，煮的汤啊，动作也太快了。”
“你们说话的时候。”鸿雁一本正经地把汤碗递给她，“杀完了人，到饭点了，就该吃饭。”
她认真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再怎么样，也该吃饭。”
“嗯！”阿植用力点头，“我给你帮忙！”
“伤员坐下。”鸿雁转身，坐到火堆旁继续煮粥。
玉莳公子怔了怔，看着一旁怒目圆睁的贪狼将士兵尸体：“就在这里吃饭吗？”
鸿雁反应过来，站起来：“我把他们拖走。”
“没事！”玉莳公子连忙制止，“适逢乱世，有的吃就很好了，是我矫情了……”
他抿紧唇，“我会习惯的，多谢你们。”
……
另一边，贺观海半路遇上了石贯和玉蘅公子，三人就一同行动。
“多亏你们俩会看地图，不然我可差点跑反了！”三匹马并行狂奔，贺观海哈哈笑着说，“不然我又不知道到哪了！”
玉蘅公子忍不住蹙眉：“贺家怎么会让你这连地图都看不懂的家伙来救援！”
贺观海理直气壮：“他们就只给我一个大概方向，让我遇见就管，又没指定地方！”
“再说了，我看不懂地图怎么了？我小弟说了，人人都有不擅长的事，你看着就不擅长骑马，跑这么久的路，屁股都要磨破了吧？”
玉蘅公子恼怒得涨红了脸：“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屁股屁股的！我……”
“哎！这地方我来过！”贺观海眼睛一亮，“这不是临兵镇吗？喂，屁股，你看那边那俩人是不是你花家的？”
“不许叫我屁股！”玉蘅公子咬牙切齿，在看清人以后立刻变了脸色，踉跄着翻身下马，朝人冲过去喊，“伯父伯母！”
“玉蘅！”那对老夫妻一怔，连忙含泪迎了上来，“真的是你！你当时被留下，我们还以为……”
“没事、没事了！”他回头介绍，“这两位义士分别是……”
“哎不着急。”贺观海翻身下马，“附近还有人去别的地方了吗？你们看着年纪挺大了，是打算就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一块去贺家的船上？”

第94章 国师
“龙、龙君。”河道旁, 一对花家姐妹眼巴巴抬眼看着似乎不苟言笑的龙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这样真的能行吗？”
“嗯。”龙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能行。”
“可、可是……”妹妹哭丧着脸抱紧了姐姐，“可是就这个木盆，真的能让我们漂到贺家大船所在的地方吗？”
“没办法。”龙君面无表情, “没船。”
就连这个木盆, 都是在边上洗衣服的农妇看她们俩姐妹可怜才送的。
龙君最后问她们确认一遍：“你们真的不知道循香找贪狼将的办法？”
姐妹俩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哦。”龙君微微蹙起眉头，似乎觉得有些奇怪，“那你们走吧。”
平静的流水忽然湍急起来，把俩姐妹带着飞奔而去，只有来不及远去的尖叫依然回荡。
龙君再次展开地图, 确认一遍：“啊，都救完了。”
他抬起头，看向俩姐妹消失的方向，“早知道跟他们一块回去了。”
他思索片刻，再次看向手中地图，点了点贺荀澜离开的方向。
……
此时，贺荀澜正在去临海国的路上。
“海缘仙那没有花家的人。”贺荀澜看着手中的地图, 露出思索的神色，“临海国……”
走的时候倒是匆忙, 也没仔细看临海国的风景，只记得岸边燃起的大火，也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记得之前听谁说过，那位国师被派往了临海国，还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小心为上。”贺荀澜嘀咕一声，将船靠在岸边, 自己上了陆地。
从走没两步，远远看见临海国边城回鲸镇门前，等着一个奇装异服的黑色人影。
贺荀澜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眯起眼打量着他。
对方朝他走来，戴着一定奇怪的黑色羽毛的鸟嘴尖帽，身上的大氅也挂满了黑色羽毛，看起来油光水滑，皮毛油亮。
“终于见到你了，传说中的‘赤潮之子’。”两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抬头。
他面上挂着奇怪符号的布帛，就挡在嘴前，就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显得诡异又神秘。
贺荀澜迟疑着问：“国师？”
“是我。”国师微微颔首，“你应该已经见过逆徒了。”
贺荀澜思索片刻，迟疑着说：“墨甲仙？”
“什么墨甲仙。”国师轻笑一声，“一直会些扶乩之术的黑壳小王八而已。”
贺荀澜嘀咕一声：“也不能这么叫他吧？”
“那怎么了？我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国师嘎嘎笑了两声，“那小子还挺会撒娇卖乖呢，只会说‘乱说什么，人家可是小龟龟’。”
贺荀澜想象了一下墨甲仙说这话的语气，表情古怪地抽了抽嘴角——他可能还真说得出这种话。
贺荀澜小声说：“我也听说你了。”
“你是只乌鸦。”
“嗯。”国师揣起了手，“跟我来吧，我算到了今日会见你，有什么话，坐下再说。”
贺荀澜好奇地问：“你也要见我吗？”
“都说了，坐下再说，怎么一会儿也等不了？”国师晃晃悠悠在前面带路，很快带他去了一处巨大的宅院前面。
贺荀澜跟着他走，左看右看，都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国师又嘎嘎笑了两声，拍了拍路过的一个栽着荷花的水缸：“这个你记得没有？你就是从这儿来的。”
“啊？”贺荀澜震惊的凑过去，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水缸。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事，他在那边是钓上了龙君被拽下了海，到了这边，是在水缸中溺水，然后被人一把抓了起来。
贺荀澜围着水缸转了一圈，震惊地睁大了眼：“就是这个水缸？”
“嗯。”国师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贺荀澜不抱希望地问：“那，我再把头泡回去，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国师嘎嘎笑了两声：“你试试啊。”
贺荀澜嘀咕一声：“那应该就是不行了。”
“噢哟？”国师挑眉，“倒是没那么笨嘛，比你娘聪明一点。”
贺荀澜斜眼看他：“我虽然还没见过我那位娘，但是我也听说了一些她的事。”
“她如果真信了你的鬼话把头泡进去……知道你是耍她以后，一定也会把你的头按下去的。”
国师思忖片刻：“……那倒也是。”
“那女人脾气太差，尤其不喜欢弯弯绕绕装神弄鬼的，上次见面她就威胁我要是再敢这么说话，就用长枪从我的屁股捅到嗓子眼然后架在火上烤。”
贺荀澜：“……也不用说那么详细。”
“你娘就是这么说的啊！”国师理直气壮推门进去，“进来吧，我如今就住在这里。”
“哇——”贺荀澜感叹一声，“你住在这里？鸦占龙巢，你不怕龙君找你麻烦？”
“不怕。”国师朝他挤眉弄眼，“我又不是不知道龙君，他不喜欢在岸上睡觉，喜欢找个大蚌关起来睡，这样才不会被打扰。”
贺荀澜：“……”
他想起龙君留在那个世界的大蚌了。
“坐。”国师一副当家主人的架势，让他随意在案前坐下。
贺荀澜迟疑一下，还是跟着坐了下去：“你到底想找我说什么？”
国师笑起来：“你问我？怎么不问问贺云沧让你过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贺荀澜犹豫一下，小声说：“大哥说，先支开龙君，然后……然后想知道什么都能问你，问清楚了，想好了，我自己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嗯——”国师往嘴里丢了个果仁，嚼得咔啦啦作响，“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贺荀澜拧起眉头：“你是国师，我听他们说，老皇帝在时，你就是国师了？那那个什么‘赤潮之子’的预言，也是你做的？”
国师理直气壮地点头：“嗯。”
贺荀澜眯起眼：“好啊，那不就是你惹的麻烦吗？还一副跟我们一伙的样子。”
“哎——”国师摆摆手，“我可不跟谁一伙。”
他晃了晃自己挡在嘴巴前面的布帛，问他，“你这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神龙的封印。”
“我这张嘴，凡有言，必定灵验。”
“不巧，我还特别爱说话，一天到晚停不下嘴，啧，惹了不少麻烦。”
国师摸了摸自己的嘴巴，“皇帝想让我开口说，他皇家一统天下千秋万代不流外姓手中。”
“你听听！他张嘴就让我担这千秋万世的因果，傻子才干啊！”
贺荀澜好奇地问：“那万一你说了，真能成吗？”
“有两个可能。”国师竖起两根手指，“一种，我说了，成了。从此他方家霸王帝业，千秋万代。”
“另一种，我说了，死了。噼里啪啦！天降神雷，我就成了烤小鸟！”
贺荀澜：“……”
“可他毕竟是皇帝嘛。”国师撑着脑袋叹气，“我也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啦，要是不答应，那我这国师还做不做了？”
“我就找了老黄龙，让他帮个忙，把我这嘴封起来。”
“从此以后，我这金口玉言，一年得一次，什么时候来……得看天意。”
国师得意得摇头晃脑，“天意好啊，谁也捉摸不透天意。”
“只有一句是言出必行，那其他的吉祥话，什么千秋万代一统江山，就随便说了。”
国师凑过来看他，“你出生那年，我就说了，赤潮之子应运而生，于天下是天大的喜事。”
贺荀澜问他：“然后呢？”
“然后老皇帝就在后宫努力了呗。”国师有些唏嘘，“哎呀，可惜啊，人人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当上这赤潮之子的名头，皇家越是看重，引来的勾心斗角就越多。”
“这一年，怀孕的嫔妃死的死疯的疯，后宫中的孩子都没能生下来。”
“然后……”
国师指了指贺荀澜，“就是你的出生了。”
“我金口玉言，不可能有错，你若在此界长大，一定也是一个能造福社稷，安邦定国的大材。”
贺荀澜嘀咕一声：“但对于皇帝来说，这样的人不在皇家，就是罪过。”
“嗯。”国师颔首，“所以嘛，此事非我之过！”
贺荀澜眯起眼：“所以，绕了这么大弯子，你就是想说这事不能怪你？”
“哎呀，看浅了。”国师摆出一副神棍架势，“我在其中所藏的真意，你难道没有品味出来吗？”
“没有。”贺荀澜斩钉截铁地说，“那为什么你要让我一个人来？”
“为什么非得把龙君骗到别的地方？”
他警惕地捏紧了龙君的仙牌，“什么意图？”
“哎呀。”国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与龙君相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娘跟龙君一个德行，都不喜欢弯弯绕绕。”
“你娘的拳头我尚能吃两记，龙君要是给我一拳。”
他一拍手，“这不就是天谴吗？”
“哦——”贺荀澜指着他的鼻子，“搞了那么半天，我还做那么多心理斗争，怀揣着负罪感骗了龙君，结果就是你怕挨揍啊？”
“哎呀，这也是算出来的。”国师对他挤眉弄眼，“得罪龙君死路一条，但九死一生也有生路，我掐指一算——”
他指着贺荀澜，“生门在你。”
贺荀澜挑眉，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了。
龙君黑着脸站在门外，灿金双瞳盯住了国师。
“哎哟妈呀！”国师连滚带爬藏到了贺荀澜身后，“龙王妃救我！”
贺荀澜一怔：“什么？”
“不喜欢这个称呼吗？叫什么都行的，你们俩商量，我跟着叫。”国师悄悄探出头，对着龙君笑得谄媚。“龙君大人，有何贵干呀？若是要成婚，小道可以占卜问吉，给二位选个好日啊！”

第95章 有问必答
龙君怔了一下, 脸色由阴转晴，问贺荀澜：“成婚吗？”
“太早了吧！”贺荀澜把藏在他身后的国师拎出来, “龙君你别被他骗了, 他故意乱说……”
“可不敢乱说！”国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嘴，“我这张嘴的厉害你还不知道吗？我自己反正是知道了。”
他对着龙君作揖，“龙君一路走来, 可觉得临海国与过去有何区别？我尽力保全这边了, 都自掏腰包帮你们修葺府邸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龙君挑眉：“我先前不怎么来，不记得了。”
“呃这……”国师看向了贺荀澜。
贺荀澜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道啊，我没印象。”
“得。”国师无言揣手，“合着我辛辛苦苦, 无用功呗？”
贺荀澜犹豫一下，还是出口安慰他：“呃……也不算吧，我一路走过来，看这宅院确实保留得不错。”
“这还差不多。”国师一下又露出笑脸，拍了拍贺荀澜的肩膀，“一照面没死，我看这龙君一关也算过了, 下次见临海侯，你记得也这样帮我美言几句啊。”
贺荀澜：“……”
国师又从案前翻了回去, 从底下重新掏出个杯子，给龙君也倒上了水：“蜂蜜水，不是茶。”
他朝龙君挤眉弄眼，“我也喝不惯那苦茶。”
贺荀澜一怔：“那我的怎么是茶啊？”
“你又没说你要。”国师把茶水随手往边上一泼，“给你换给你换。”
“都坐下啊，有话好说,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他一抖衣袍，几根鸟毛飞出来，“今日小仙，知无不言。”
贺荀澜伸出手捡了一根羽毛，龙君握住他的手腕，问他：“你是故意把我支开的？”
国师连忙把头凑过来：“别问他，问我啊！”
“我这一卦可值钱的……”
贺荀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国师见两人都不想搭理自己，之后先撑着下巴看他们的八卦：“行吧，你们俩先把话说清楚。”
龙君问：“为什么？”
贺荀澜连忙指向国师：“是他！”
“大哥说的，这家伙辗转联系上大哥，说‘请赤潮之子相见，天下万事必定知无不言’。”
“本来大哥觉得是陷阱，没搭理他，可他之前还附赠了几句预言，倒是一一应验了。”
龙君偏头看向国师。
国师嘎嘎笑了两声：“哎呀，我就知道，你最后还是会来的。”
“我也没想把龙君骗走多久，就是让你先来而已……”
他朝龙君挤眉弄眼，“我与龙君，先前有些误会。”
龙君冷哼一声，勉为其难挨着贺荀澜坐了下来。
贺荀澜压低声音问他：“什么误会？”
“我来说我来说。”国师抢先回答，“龙君向来不爱多说，这种嚼舌根子的话还是我来。”
“就是你也知道，我这嘴，金口玉言嘛。”
“虽然叫黄龙给我封上了，但是……”
国师搓了搓手，“最开始，我想瞒着皇帝的。”
贺荀澜挑眉：“嗯？”
“你想啊，让皇帝知道我特地请神龙封嘴，这不就是摆明了我嫌他事多不想干了吗？”国师摊开手，“我原本是打算瞒着的，所以呢，我一开始……没告诉皇帝这事。”
“也是我觉得无后顾之忧了，托大，什么话都敢胡说。”
他眼珠子一转，往贺荀澜身边挪了挪，“皇帝问我黄龙若是与水君一战，能不能赢。”
贺荀澜睁大眼睛，缓缓扭头看他：“你说能？”
国师嘎嘎笑了两声：“嘿嘿，偶尔我也闯点小祸。”
“我说呢！”贺荀澜一下坐直了，“我想龙君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他们敢对临海侯府动手……就算龙君暂时不在去了异界，他们就不怕龙君回来找他们算账吗？”
“我还说谁给皇帝的勇气呢，原来是你给的！”
“不不不！”国师连忙把贺荀澜指着他鼻子的手按了下去，“这不能这么算，我这话是哄老皇帝的，当今圣上可没问过！”
“不过……”
他挠挠头，“如今的皇帝当年是篡位的，最后功成，老皇帝要求与他单独详谈，与他说了不少密辛，怕不是把我的浑话也一同告诉他了。”
“估计这谣言就被这么传下去了，也是前一阵子，现在这位要对临海侯府动手，我见他那么自信，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贺荀澜：“……”
国师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个谄媚的笑：“怎么这么看着我？”
贺荀澜：“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国师干笑两声：“这不是想办法来收拾残局了吗？”
“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贺荀澜拧起眉头：“等我想想，现在有点震惊。”
国师按捺不住：“那要不我给你从头说？”
“就从你出生说起。”
“你刚出生的时候，海面一片赤红，赤潮之子应运而生，先帝大惊失色，派我前往看一眼你的命格，确定你是否是真的赤潮之子。”
“当时你娘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没在临海侯府生产，直接到了船上。”
“水师压境，赤潮阵阵，我带着皇帝亲卫——那位贪狼将在岸边等着你娘生产。”
他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亲爹也没守在你娘的产房外呢，真论起来，你叫我一声干爹也不为过，我又给你算命又给你接生的。”
贺荀澜还没反应，龙君已经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国师差点趴到桌子底下，熟练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哎哟看我这张嘴呀……”
龙君：“再来一杯。”
“嘎？”国师猛地竖起脑袋。
龙君：“蜂蜜水，再来一杯。”
“哦哦。”国师连忙给他满上，接着往下说，“我当时一见你这孩子就知道完犊子了，你这一瞧就是人中龙……”
他缓缓看向龙君，“人中龙爱侣。”
贺荀澜：“……你现在是为了讨好龙君都不管我的死活了是吧？”
“怎么会呢？”国师飞快抬抬眉毛，“说你俩登对你不高兴吗？”
贺荀澜清了清嗓子：“正事。”
“哦。”国师叹了口气，“本来嘛，要是我一个人来，放你一马就好，可当时贪狼将也在。”
“他当时就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要直接把你杀了。”
国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他嘴上说是为了老皇帝，但他当时已经暗中与方元禄勾结了，他是替方元禄不忿，方元禄单恋贺非罗多年，她一日不嫁，方元禄就总还有些妄想。”
“你家老大是收养的，二哥虽然贺非罗自己说是亲生的，但她怀孕生产都在海上，方元禄就怀疑，二哥也是贺非罗从哪儿捡的。”
“直到你出生……”国师唏嘘地摇摇头，“一颗少年心碎哟。”
贺荀澜嘀咕一声：“他那时候也不年轻了吧？还少年呢，我都不自称少年了。”
“而且，他应当已经成婚了吧？还不止娶了一个呢，花家贵女当正妃，还有老徐的……名义上的妹妹当侧妃。”
贺荀澜撇撇嘴，“嘴上痴情，老婆倒是能娶两个，可怕得很！”
“自己娶两个，还想让我娘给他守寡？”
龙君偏头看他：“你又喊她娘了。”
贺荀澜噎了一下：“哎呀，顺口就喊了。”
国师挠挠头：“也有道理。”
他一摊手，“但贪狼将又不讲道理。”
“名义上，我是先帝派来，贪狼将是方元禄派来暗中帮助临海侯的，但实际上嘛，恰恰相反。”
国师拍拍贺荀澜的手，一副用心良苦的模样，“我才是那个不忍杀你的人呀，你可一定记得啊，要是出事，得救我。”
龙君拎开了他的手。
“我就拍拍，又不是摸。”国师讪笑，“你放心好了，他身上没毛我不会喜欢的。”
龙君：“他身上也没麟，我也喜欢。”
国师立刻抱拳：“不愧是龙君。”
贺荀澜：“……不要趁乱表白！”
他摸了摸有点泛红的耳朵，“说正事呢。”
“放心，我记得说到哪了。”国师笑呵呵地看着他俩，“你娘当时已经起了杀心，要直接反了先帝，杀入王都。”
“只是临海侯府被贪狼卫团团围住，若真是下定决心要反，你大哥二哥，还有满府的人，恐怕也得死。”
“我就劝啊，我劝她忍一忍，给她出了那个，把你魂魄送去异界的方法。”
“也算是遏止一场大难。”
“不过，那时候你娘应该就已经记下了这仇，所以之后才会帮方元禄，夺得帝位。”
“也是从这时候起，你娘和贪狼将愈发互相看不顺眼。”
国师喝了口蜂蜜水，“之后，就是他们联手扳倒先帝了。”
贺荀澜拧起眉头：“那……现在的皇帝，又为什么忌惮我娘？”
“哎。”国师无奈地揣起手，“当时，老皇帝要跟方元禄最后说两句话，我虽然没在门口偷听——那时候贪狼将和你娘在门口互相阴阳怪气，差点拔刀。边上还有个鬼王等着给老皇帝收尸，头顶还有神龙在侧，若是你娘起一点夺位的心思，神龙恐怕就要出手……我几条命啊？哪敢过去凑这个热闹。”
“虽然我没偷听，但我能算啊。”
“老皇帝临终前，应当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新帝提防临海侯。”
“龙君不在她尚且能带人杀入皇宫，若是龙君回来……”
国师摆了个阴险的表情，抹了抹脖子，“不如趁龙君回来之前动手。”
龙君忽然开口：“花家人能循香找到贪狼，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嗯。”贺荀澜老老实实点头，“实际上，大哥说问国师能知道贪狼将在哪里。”
“自然。”国师笑起来，“我算出来了。”

第96章 求情
“你兜兜转转, 选那么几条路，其实也算殊途同归。”国师含笑看贺荀澜, “贪狼将也知道, 你迟早要去的，他会在那里消化九仙之力，顺便等着你撞上去。”
“你们若是现在去, 应该会让他很是意外吧。”
龙君蹙起眉头：“所以, 到底在哪？”
“哎呀龙君，你稍微想想嘛！”国师对他挤眉弄眼，“你们计划中，有什么地方是打算去一趟的？”
“这还想不出来？我再提醒一点，有人念念叨叨让你们去的。”
“哦不对, 也不能说是人，是个已经半死不活的仙。”
贺荀澜一怔：“该不会是……”
“雨师让我们去的湖心群岛？”
“哎——”国师欣慰地笑起来，“龙君你看，这孩子聪明吧？”
龙君：“……不用你夸。”
“哎、哎！”国师老老实实点头，“不过那地方如今也不叫湖心群岛了，周边人都管那叫乱坟堆。”
贺荀澜思索片刻，站起来：“那既然如此, 我们就过去！”
“啊？”国师震惊，“你不好奇雨师的事了？不问了？”
“回来再问。”贺荀澜回头, “事有轻重缓急，趁他病要他命啊！”
“不急不急。”国师坐在软垫上，屁股都没挪一下，“我算过了，时候还没到，现在去, 只能逮一个。”
“再等等，再听个故事吧？”
“除了我，大抵也没人能把雨师的事说清楚了。”
贺荀澜迟疑着看了龙君一眼，压低声音问：“要相信他吗？他不会是在帮贪狼将拖延时间吧？”
国师恼怒：“什么话！我怎么能跟他一伙！”
“不会。”龙君轻轻摇头，“他贪生怕死，不会为了贪狼以命相搏。”
“对啦！”国师嘎嘎笑起来，“龙君，知音呐！没错，小仙话多爱闯祸，贪吃又好色，尤其怕死。”
“我怎么可能为了贪狼那小子做这种事？他这些年也没少仗着新帝宠爱恐吓我，还说要拔了我的尾巴毛做羽扇呢。”
“我记仇还来不及呢。”
他对着贺荀澜一扬下巴，“听不听故事？坐下呀。”
龙君对贺荀澜颔首：“没事。”
“我不用趁人之危。”
他笃定地说，“我能打百个贪狼。”
贺荀澜提醒他：“他吃了九仙之一！而且好像还是什么很有年头的古仙……”
“古仙大多是我杀的。”龙君面无表情地说，“我吃了几百个。”
贺荀澜：“……”
龙君接着说：“况且，百花君作为古仙存活至今，一是他不作恶，二是……他弱小。”
“懒得管，放他一马。”
他仰起头，“吃了百花君的贪狼将，我还能打百个。”
贺荀澜：“……”
他没忍住哼笑一声，“你说的跟小学生战力比拼一样……”
龙君奇怪：“小学生？”
“呃。”贺荀澜解释了一句，“反正就是幼稚。”
龙君盯着他：“你骂我。”
“不算骂。”贺荀澜纠正他，“顶多是嘲笑。”
龙君：“……”
国师左看看右看看：“龙君，不生气吗？”
龙君疑惑：“不气啊。”
国师无言收回目光，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好嘞，是我多嘴。”
“你不是要说故事吗？”贺荀澜又在桌前坐下了，“说吧，勉为其难听一听。”
“就是那位雨师。”国师叹了口气，“可悲可叹哟……你身上带了那块仙牌没有？”
“带了。”贺荀澜点点头，“他的仙牌只能下雨，没法打架，我就没给其他人。”
“喏。”
他把雨师仙牌放到了桌子上。
“先放这吧。”国师也没去碰这块仙牌，“一会儿说起他的事，我怕其中残魂有所感应，又会发烫。”
“哦。”贺荀澜应了一声，迟疑着开口问，“你知道他还有没有可能复生吗？”
他记得龙君说过，有的神仙哪怕肉身损毁，只要仙牌还在，就能休养生息，再一次复生。
所以当时杀那只熊精，龙君斩了他的肉身之后，还碎了仙牌，就是怕他死而复生。
也不知道雨师还有没有机会。
国师蹙起眉头：“若只是肉身损毁，仙牌还在，供奉在曾经神庙中，信徒供奉香火祷诵，假以时日，应当还能重修仙身。”
“可他……”
“可他身入必死之局，信徒个个恨他入骨，哪还有人会供奉他，愿意帮他重塑金身啊。”
贺荀澜怔了一下：“必死之局？”
“仙也有命数啊。”国师看向窗外，露出一点落寞的神情，“就和百花君一样。”
“你知道，武定大陆尽归神龙统辖，但实际上各地仙人与仙使各自立国，尤其是天高皇帝远的，许多事都是自己做主。”
“湖心群岛，曾经还叫长日镇，那里离临海国不远，那一片小国当年也没有归属，依靠着临海国，过得不算富庶。”
“后来出了位水师，一心想为家乡做些事。”
国师叹了口气，“他刚成仙时，来王都一回，万仙谱上，还是我给他记的性命。”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命数坎坷，没过多久就要有大难……”
贺荀澜小声嘀咕：“你还挺热心。”
“也不是，我纯粹爱多嘴。”国师矢口否认，“他听了，但他以为不是他的灾祸，他以为长日镇要有灾祸，更加着急要引水进谷，以仙力修改地貌。”
“就是这件事给他招来了大祸。”
国师抬起眼，“我前面与你说了，老皇帝临死之时，用性命嘱咐即将继位的新帝，要他发誓不会将王位拱手相让给临海侯，不会对这梁子野心的诸侯掉以轻心。”
“方元禄，应当也是听进去一些的。”
“他做了准备。”
国师垂下眼，叹了口气，“本来，天横川横跨中原腹地，能从临海国直入王都，但自从那一场大旱之后，天横川截断，临海侯就在无法从水路进王都了。”
贺荀澜一怔：“你是说……那场大旱，是方元禄，是当今皇帝示意？”
“是。”国师揣着手，闭上眼，“天子大约是想，若是早有赈灾准备，大旱能让河流截断，也不会伤太多人性命。”
“可他没想到，大旱之前，有人为了自己久旱无雨的家乡，改了天横川流向，还让天横川与月牙河相连了。”
“所以，湖心群岛必定不能存在。”
“先是通往湖心群岛的截流被断，而后湖心群岛及其四周大旱干涸……”
贺荀澜露出思索的神情：“钱夫人说，哪里四周大旱，四周曾经对湖心群岛改河流之道出过力的村民们，去求雨师降雨，但雨师却说，自己降不了雨。”
国师轻叹一声，收敛了些许吊儿郎当的态度：“是啊。”
“他说的是真话，只是没人会相信。”
国师指了指自己嘴巴前面的布帛，“神龙能够封印我这张嘴，自然也能封印其他小仙的神力。”
“雨师一夜之间失去神力，面对昔日乡民降雨的请求，自然是有心无力啊。”
“湖心群岛必定要干涸，若是他能安心让此地依旧以长日镇的状态存在，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只可惜……”
国师苦笑一声，“从之前就能看出来，他那种，山若阻我我便移山，天公不作美我就逆天而行的执着性子，就给他惹了杀身之祸。”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使不出仙力，为何无法救这城中百姓。”
“他就像当初，求四周郡县让他引水一样，打算前往王都，求帝王、求神龙……”
“可只等来新帝下令，让白虎星在中途劫杀雨师。”
“白虎星回报，说是已经将他杀了。他做事一向仔细的，不会是粗心大意遗漏了仙牌中的神魂，忘记斩草除根，他应当是故意放他一条生路的。”
“只可惜……他曾经的信众只当他弃城而逃，背信弃义不愿降雨，没有人再信奉他了。”
“谁成想啊，失去信众的一块仙牌，居然还能苟延残喘至今。”
国师看向桌上微微发烫的雨师仙牌，轻声说，“何必回去？已经没有人在等你了，也没有人在等那一场雨了。”
仙牌上光华闪烁，一道声音挣扎着开口，终于说了点和过去不一样的：“心之所向……虽死不悔……”
“身死，魂犹向故里。”
国师无奈摇头：“你看。”
“我就说了，能当神仙的，多半就是这样不听劝的一群人。”
“可惜啊，我是贪生怕死的。贪狼将在那里，我是怎么也不会去的。不如问问，龙君和这位小友，愿不愿意将他带去了？”
贺荀澜抿紧嘴巴：“所以，当今的皇上，害怕临海侯水师从水路杀进王都，才要截断天横川。”
“他背负污名这么多年，其实只是个被大人物的谋划波及的倒霉蛋……”
国师笑了笑：“是个足够执着，哪怕无人供奉也迟迟不肯消散，这么多年苟延残喘也要归乡的倒霉蛋。”
他拱手行礼，“贺小公子，这世上不止是人，仙也有不得已。”
“看出他将死也帮不上什么的我是如此，奉令封了雨师神力的神龙如此，不得不杀他的白虎星也是如此……”
“我今日说这些，想替自己求情，也想替其他人求一句情——若有一日，你二人掌尽天下生杀大权，还请，慈悲为怀。”
国师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第97章 王都
龙君看看杯子, 又看看国师，扭头问贺荀澜：“他什么意思？”
贺荀澜眯起眼：“感觉他……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贪生怕死。”
“应该是拐弯抹角在替其他人求情。”
贺荀澜解释了一句, “大概就是让我们复仇精准打击, 不要扩大受害面积。”
“哎——”国师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他们都是顺便，别杀我才是最紧要的。”
“皇帝随便换, 我可以继续当国师的, 给谁叨叨不是叨叨嘛。”
贺荀澜：“……怎么还有人上赶着不让别人把自己当好人的。”
“噢哟！首先我是神仙，要当也是当好仙。”国师啧啧摇头，“若真是当了好仙，那才真是一辈子完了呢，什么破事你都得管！大到纵横统一扫除奸佞, 小到给人封嘴调解后宫争吵……”
“哪怕不是神力无双，只在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好仙，也指不定要客死他乡，难归故土。”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端着蜂蜜水，“当好仙难哟，不过当坏仙也容易死, 还是当个贪生怕死的逍遥小仙最好。”
贺荀澜和龙君对视一眼，站起来问：“那, 现在是时候了吗？我们能出发了吗？”
“等等。”国师还没出声，龙君先站起来，“还有一件事要问。”
“嗯？”贺荀澜疑惑地抬起头。
龙君看向国师：“你知道如何穿梭两界的办法吗？”
“啊，这个！”贺荀澜一怔，摸了摸鼻子，“忙着其他事, 差点把这个忘了。”
龙君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没事，我会替你记得。”
“哦——”国师略微挑眉，看向贺荀澜，“你还打算回去？不，不对，若是当真打算回去，就不必问穿梭之法，问‘穿梭’，就是……你还想在两界往来？”
贺荀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稍微贪心了一点哈……”
“哈哈！妙哉妙哉！”国师拍手大笑，指着他说，“我还想着，你这命数两方亲缘都不算寡淡，若是再不能回去，恐怕一生都要牵挂异界亲眷……”
“你倒是不愧是临海侯一脉，还真是敢想啊！”
贺荀澜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那也是龙君怂恿的，龙君说陪我找的。”
“你知不知道啊？要是不知道老实说就行了。”
“哎你可不用激我——”国师嘎嘎笑起来，“这天下只有我还没知道的事，没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这事简单，你去找鬼王。”
贺荀澜好奇地问：“鬼王？也是九仙之一？”
他们在往生渡倒是和鬼王手下打过交道了，却没见过鬼王本鬼。
“鬼王有个宝贝，是一扇门。”国师对他们挤眉弄眼，“往日引领魂归冥界，就得通过那道门，那扇门本来就是作破界之用，只是往前只通往冥界。”
“龙君要是愿意用自己的仙力开辟一条去它界的道路，想必鬼王也不会阻拦。”
龙君眼睛一亮：“这个简单。”
贺荀澜疑惑地问：“简单吗？”
听着要龙君自己修路，好像不是特别简单的样子。
“简单。”龙君笃定地点头，想了想，补充安慰他一句，“近日我觉得，又有几分精进。”
“啊？”贺荀澜震惊地睁大了眼，“最近你也没吃什么神仙啊。”
“哎，除了吃神仙，那自然也有别的进益方法啊。”国师挑眉暗示，“不然你当各地万仙大典的时候，给神龙做的那些祭坛都是为了什么啊？”
“皇帝下令要剿灭临海侯府，自然也是因为他们是年年给龙君供奉最多的大族啊！杀灭了信徒，无异于断龙君一臂！”
他对着龙君谄媚一笑，“幸好龙君的一臂跑得快。”
龙君：“……”
“本来嘛。”国师揣手，“皇帝派我来此，也是让我尽数捣毁龙君神庙，在原址上重建神龙金身……放心啊，我可没干。”
“也得亏外面乱得厉害，我就拖着，一会儿说这边群情激愤不好动手，一会儿说金子被山贼抢了，再一会儿假装建好了跟他说进度正常！”
“哇……”贺荀澜忍不住感叹，“你还挺会糊弄的，不怕皇帝找你麻烦了？”
“不怕。”国师摆摆手，“我算过了，他的皇帝也没几天好做了，到不了找我麻烦那一天。”
贺荀澜：“……”
突然觉得会算命也挺好的。
“哎对了，不过我可提醒一句。”国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二人若是打算穿梭两界，可莫要太过招摇，小心惹来天道雷霆！”
“哦……”贺荀澜好奇地问，“那，怎么才算招摇？”
“哎——”国师竖起一根手指，“这算是被你问着了，天道相关，还真是世上少见的，我不能回答之事。”
贺荀澜撇嘴：“刚刚还吹牛呢……”
“啧。”国师叉腰，“你没听说过那句俗话吗？只有真正等天道雷霆劈下来的时候，你才知道当真惹恼了天道。”
“要提前预料，谁又能做到？”
贺荀澜：“……”
龙君并不怎么在意：“无事。”
“之后再去找鬼王，先去湖心群岛？”
贺荀澜又问国师一声：“能去了吗？”
“哎呀，真是心急。”国师无奈摊手，“好了好了，我随你们去还不行吗？”
“行，那走……”贺荀澜猛地转头，“等等，你也要去啊？”
“当然了。”国师睁大眼睛，“不然我辛辛苦苦等在这里干嘛？当然是求饶顺便搏个从龙之功的。”
贺荀澜看了眼龙君：“……还真是从龙。”
“走吧走吧。”国师反客为主，在前面带路，“曾经的湖心群岛你们也知道，那里水路不通，我已经备好了马车，过去也不过半日，不用着急。”
……
与此同时，皇宫中。
“皇后、皇后……”林公公一脸焦急，小碎步跟在一身孝服的花皇后身边，“您、您怎么能在宫中如此打扮呢？这是大不敬啊！”
“滚开。”花皇后身后同样披麻戴孝的两名侍女伸手拦住了林公公，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
“哎哟哟！”林公公差点摔了个人仰马翻，气急败坏骂她，“你怎的使这么大的力！”
侍女低着头不语。
林公公撸起袖子正要上前，忽然边上又插进来一道声音：“林公公，皇后这是做什么呀？”
惜妃带着人也朝这里走来。
“哎哟！”林公公扶着腰，苦着脸说，“娘娘您可劝劝皇后吧……哎不对！”
他像是猛地反应过来，“您怎么出来了？您不是还在禁足吗？”
“巧了吗这不是。”惜妃露出笑容，“我抗旨，她不敬，碰到一块了。”
“来人，先请林公公去喝杯茶。”
“哎——”林公公连忙想要叫人，立马就被惜妃身边的侍女塞了一嘴布条，直接拖到了一边。
惜妃走到花皇后身边，侧目看过去。
花皇后目不斜视：“惜妃来的不是时候，我今日有大事要办，你若要跟去，当心吓破了胆。”
惜妃轻笑一声：“那便让我见见吧。”
花皇后不再说话，两人径直去了皇帝书房，不等人通报就推开了房门。
“陛下。”花皇后一步跨入屋内，回头示意，“关门。”
她带来的人立刻将门守得严严实实，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一人悄然离开去找白虎将。
屋内除了花皇后和一名侍女，以及跟着过来瞧热闹的惜妃，就只剩下皇帝和一位惊惶的小太监。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章，抬起眼看向两人：“真是愈发没规矩了……穿的这是什么？”
“陛下不认得吗？”花皇后哼笑一声，那张明艳脸上带着恨意，“也对，陛下母妃去世时也不曾落一滴泪，父皇更是亲自手刃，大约……从不曾因为顾念过什么亲情吧。”
皇帝抬眼看她，深吸一口气：“我念及你母家遭难，不会降罪于你。”
“只是你如今也不便在宫中多走动，还是回你的宫中去吧！”
皇帝正要叫人，花皇后忽然开口：“别着急啊，陛下。”
“我还有个人，想请你瞧一瞧呢。”
她身侧，同样穿着孝服的侍女脱下了白色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她轻笑一声：“许久不见了啊陛下，要我给你行个大礼吗？”
陛下眯起了眼，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临海侯。”
“啊！”跪在一边的小太监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不住地往后退，扯开嗓子喊，“护驾、护驾啊！”
“哎——”贺非罗笑了一声，随意往前走了一步，“可不能这么叫了，不是被你费了吗？老朋友一场，叫我名字就好。”
她随手抄起皇帝书桌上的砚台，对着小太监比划了一下，“安静点，不然我可动手了。”
小太监一下被掐了嗓子一样安静了下来。
“哎，有点眼力见，懂事。”贺非罗笑了一声，发现自己的手指染上了墨，随手用皇帝桌上的纸擦了擦。
皇帝脸皮抽了抽：“那是朕的亲笔！”
“哎呀你字写得也就那样。”贺非罗摆摆手，“多大年纪了，人家哄你写得好你也信？”
皇帝：“……你不在外逃亡，来王都做什么，送死吗！”
“来救你啊。”贺非罗理直气壮地说，“我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怀疑是不是……被什么人或仙给利用了，那些不对都是求救，我就来了。”
皇帝眯起眼：“那如今你见到了。”
“朕安然无恙，倒是你，贺非罗，你今日进了这王都，可没法活着出去。”
“我知道。”贺非罗把纸团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抬眼笑着看他，“也有可能是个陷阱。”
“只是我想，万一呢。”

第98章 故人
贺非罗盯着皇帝的眼睛：“万一故友深陷囹圄, 等我来救呢？”
“果然是你。”惜妃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方才匆匆一眼, 就觉得像是你的模样。”
“嗯？”贺非罗奇怪地回头, “你认出我了？怎么认出来的？我以为我演得挺好的。”
“除了你，宫里还有哪位宫女，能轻而易举单手一把将那胖墩墩的老太监推翻的？”惜妃掩唇笑起来, “更何况, 我虽希望你不要来，但也知道，你必定会来。”
“想来近日最好混进宫中的，就是皇后那边了。”
“哼。”花皇后冷笑一声，“我早就与你说过。”
“此人心术不正, 薄情寡义，他跟那个狼子野心的贪狼将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你非不信，还觉得他或许受制于人。如今你身陷皇宫，哪怕杀了他一人，自己也逃不出这王城……临海侯，为了这薄情寡义的狗皇帝，当真值得吗？”
“为了狗皇帝那肯定是不值得。”贺非罗轻笑一声, “但为了老朋友值得。”
“哈。”皇帝轻笑着摇摇头，神色中似乎有些复杂, “你总是这样。”
“贺非罗，你总觉得天下的闲事都要你管，天下谁都需要你救……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啊。”贺非罗耸耸肩，“我只管我抓得住的那些。”
“若不是陷阱，你当真要我救命，我便拼死救你。”
“若是陷阱, 你费尽心机骗我前来，是想让我死在王都，那也正好，你我二人分个生死输赢，也好过两军交战，死伤无数。”
“呵呵……”皇帝笑着摇头，“临海侯当真大义，口口声声为了天下。”
“只是这王都在神龙统辖之下，你如何赢我？”
“先不管这个。”贺非罗颠了颠手中的砚台，打量着皇帝的脑袋，似乎在考虑从哪下手，“我想问清楚，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突然对临海国下手。”
“我这人不喜欢弯弯绕绕，但你从小就一肚子弯弯绕绕，哪怕要死，我也想当个明白鬼。”
“你不明白吗？”皇帝盯着贺非罗的眼睛，“你曾对我说，贪狼将狼子野心，你呢，贺非罗，你没有野心吗？”
“贪狼将再狂妄，他在我面前也俯首称臣，但凡下令莫有不从……可你呢！你贺非罗可有一日将我当做天子！你临海侯不臣之心，天下皆知！”
“天下称颂神龙无敌的时候，多少人心中暗暗想着——未必！”
贺非罗翻了个白眼：“那不是你家老黄龙没本事吗？要有本事他去找龙君打一架，答应了谁不说他无敌？”
“既然畏首畏尾，怕输怕丢了尊贵名号，那就自己担着这后果！”
皇帝伸手指着她的鼻子：“你！”
贺非罗直接将他的手指拍开，丝毫不惧：“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空话，哪里不满，哪里心生杀意，既要分个输赢生死，那也说个明白！”
“好！那就说个明白。”皇帝深吸一口气，“昔日父皇与我最后说了几句话，他说，成王败寇，皇家父子向来如此，他不怪我。”
“但他要我发誓，要我永远记得，临海侯称王之心不死，我决不能对你掉以轻心。”
“啧。”贺非罗蹙起眉头，“我就知道那老东西放不出什么好屁。”
“他一句话你就信了？”
“贺非罗，当年你帮我起势，我起初是很感激。”皇帝盯着她，“我以为你重情重义，是我生死之交的挚友，可父皇点醒了我。”
“他当初忌惮你，威胁要杀你幼子，你将幼子变成痴儿躲过一劫，却早已心生怨怼。”
“什么道理！”惜妃听不下去，“你们皇家动辄要人性命，却让人连不忿都不配有吗？”
“可父皇对临海侯的忌惮当真是无稽之谈吗？”皇帝冷笑一声，“你以为父皇对你出手，当真是因为什么赤潮之子的预言吗？”
“父皇临终前告诉我许多密辛，他说，早年他曾经想给临海侯之女与当时太子赐婚，那时候你才十岁，跟着老临海侯入宫面圣。”
“他问你，可喜欢那个皇后凤印，你若喜欢，将来，那就是你的。”
“可你说，你不喜欢凤印，你喜欢龙印。”
贺非罗露出思索的神情：“……好像是说过。”
“那怎么了？我家供奉的神仙也是龙，我从小就喜欢龙，我小时候不要脸还自称龙女呢！”
“再说了，狼子野心，我什么时候否认过？”
贺非罗指指自己，神情睥睨，“你姑奶奶刚跟你认识，纵马天下的时候，‘皇帝位子让我坐坐’的浑话也没少说，也从没避讳过你。”
“当初杀老皇帝的时候，我也确实想过，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皇帝从此我来当。”
“我临海侯一脉，从来不懂什么叫顺应天命。”贺非罗眯起眼，“昔日龙君成仙便是如此，我等也是如此。”
“皇帝好好当，我们也就好好当臣子，若不好好当，大可换个！”
皇帝对上她的视线，冷笑一声：“果然。”
“果然如此。”
“那你当初怎么没有动手？那时候我对你毫无防备，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了。”
贺非罗哼笑一声：“因为我这个人杀不了朋友。”
“哈。”皇帝笑着摇摇头，“妇人之仁。”
“我是妇人，我的仁慈自然就是妇人之仁。”贺非罗笑着摇摇头，“你还是谢谢这妇人之仁吧，否则你可活不到今日。”
“我那时候认真想了想，我是有点想当皇帝，我自觉应当会比老皇帝好不少。”
“只是……我不想杀朋友。”
“而且黄龙与方家有契，要护你家世代昌盛，若只是新帝继位还好，要是想改朝换代，恐怕会有一场大战。”
“那时候云沧刚从良乡请人来教农户耕种，新种刚种下去，若是起战乱，又白费功夫了。”
“还有家里，我家那几个孩子还没长大呢，在太平盛世长大，总好过在兵荒马乱里……”
“还有……”
贺非罗稍显复杂地看了方元禄一眼，像是透过他，在看曾经的老朋友，“我也当真觉得，你应当会做个与你爹不同的好皇帝。”
皇帝闭上眼，默然不语。
贺非罗叹了口气，忽然说：“该不会是那张椅子的问题吧？”
“只要坐上去，就会被困在‘皇帝’的威严里，生出一些不必要的自尊和疑心，变得越来越像皇权的傀儡，越来越像千百个曾经在上面坐过的疑心病老皇帝……”
“……胡言乱语。”方元禄缓缓抬头，“我本就是帝王之才。”
“自我继位，天下再无饥荒！在我之前，良乡囤粮自重，穷山恶水又有多少人饿死！”
“还有我继位以来，仙人作乱之事也越来越少，白虎军在外凶名赫赫震慑多少狼子野心之辈！王都之内贪狼军镇守，也从没有出过差错！”
“我本就是……”
花皇后忽然打断他：“那陛下的功绩是否还包括，与贪狼将合谋，吞食古仙百花君，致使花家流离失所……”
她抬起脸，一滴眼泪划过，“陛下，我的父母至今生死未卜没有消息，我都不知道贪狼将要将他们送去哪里枭首示众。”
方元禄的眼神微微晃动：“这件事，是贪狼将做得过分。”
“我只允他筹谋百花君仙力，没让他对花家出手。”
花皇后步步紧逼：“那陛下可知贪狼军铁蹄踏过，永春国死了多少人？”
“陛下与贪狼将合谋，要让他成就无上仙力之时，可曾想过一丝一毫，因此遭难的臣民？你可对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仁慈？”
“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乡邻啊……”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我与陛下成婚几十载，陛下即便不念夫妻情分，连一点仁慈都没有吗？”
皇帝闭上眼：“百花君……仙解之日将至。”
“这是他最后的用处，为国、为朕……他是为社稷而死。”
“可你当年不是这样的！”花皇后冲到他面前，拔下一根簪子，贺非罗连忙抱住她：“冷静！冷静！你那簪子那么钝杀不了人的！”
花皇后倒在贺非罗怀里，泣不成声：“我知道当年与你成婚不过是父母之命，可我也曾倾慕陛下，为一对贫民母女的冤屈，千里奔忙，敢杀权贵！”
她身体慢慢软倒，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是你变了！方元禄！你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你变了！是你负我、负天下人！”
“哎呀！”贺非罗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还说我值不值得呢，你看看你，既然知道他变了，何苦还这么哭。”
她伸手替花皇后擦掉泪水，“不慌，我听人说了，我那几个孩子正帮忙去救花家人呢，不是我吹啊，我那几个倒霉孩子小事不靠谱，大事从不搞砸！”
惜妃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走到他们近前：“你看，陛下。”
“我就说有些人不该活到老嘛，皇后也这么觉得了。”
“要不退位吧。”贺非罗抬起眼看他，还带着笑，“我还是不想杀你。”
“手上的刀要是沾了老朋友的血，将来难免要做噩梦。”
皇帝垂眸，神色阴翳：“朕若是不退呢？”
贺非罗缓缓站起来，将花皇后交给惜妃，从腰间取出短刀，叹了口气：“那就只好狠狠心了。”
“杀你，我或许于情有愧，于理无亏。若不杀你，才是有失公义。”
方元禄笑了一声：“公义、情理……你贺非罗倒是一向光明正大。”
“那我还想问你。”
他骤然抬眼，“你的长子，究竟是哪位故人之子呢？”
轰隆一声，惊雷骤响。
贺云沧一手牵着方凌书，一手拄着拐杖，站在了王都宫殿之外。

第99章 太子
“贺大公子。”方凌书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我……我们当真就这样，去继位吗？”
他当然相信贺荀澜, 也相信他的家人, 更清楚这位贺云沧的才智过人。
但不管怎么说，两个人手无寸铁到了王宫前，说要继承王位, 是不是也太狂妄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贺云沧, 总觉得自己像是上了贼船。
“嗯。”贺云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对他笑了笑，“不用太过担心。”
“非要说的话，是我们得多谢你，是我们沾你皇子身份的光, 才能让这王都之内，今日的一切纷争都变成方家争王位的家事。”
方凌书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我跟你们在一起，就能让神龙以为，你们是帮我继位的，阻止神龙插手临海侯跟父皇之间的事。”
“嗯。”贺云沧轻轻颔首，“所以, 你愿意冒险来此，我们都很感激。”
“不、不用这么说……”方凌书小声嘀咕, “毕竟若是一切顺利，我就继位了，这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他扶着贺云沧往皇帝书房走去，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经过时目不斜视，直接放人的白虎军。
“别担心。”贺云沧缓步踏上台阶，“西鸣已经向白虎军下令了, 他们不会阻拦的。”
“嗯，我知道。”方凌书吸了口气，“只是还是觉得有些紧张。”
他迟疑着小声问，“贺大公子，临海侯……会杀了父皇吗？”
贺云沧默然片刻：“无论她杀不杀，我都会替她善后的。”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应该不希望他身死吧？”
“嗯。”方凌书还是诚实地点头，“我一路走来，见过民间疾苦，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抉择，为什么会与贪狼将那样的人合谋……”
“太傅曾说，自诩深谋远虑之人，最忌讳将人命也放进筹谋中，我……”
他垂下眼，“我虽然希望父皇只是被蒙蔽什么也不知道，可我又觉得，他断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贺云沧笑了一声：“可你还是不希望他死，为什么？”
方凌书抿了抿唇：“……若是以前回答太傅，我大概有很多君臣论、父子论可以回答。”
“但老师说，做人要对自己诚实。”
方凌书抬起眼，“实话说，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贺云沧轻笑一声：“看来，跟着小弟，你倒是也看开了不少。”
“嗯。”方凌书连忙点头，“老师说了，做人要对自己、对朋友坦诚，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该对自己好点的时候就对自己好点。”
“我……我或许有点软弱，弑父夺权的担子太重了。”
他小心翼翼看了贺云沧一眼，“要是能留他一命就好了。”
贺云沧揉了揉他的脑袋：“嗯。”
“到时候看机会，我帮你跟家主求求情。”
“多谢贺大公子！”方凌书正要接着往下说，忽然目光一滞，下意识往贺云沧身边靠了靠，“这、这么多人啊……”
皇帝书房之外，除了花皇后原本带来的人，白虎将和墨甲仙也都已经到了。
“来了？”墨甲仙笑眯眯地喊他，“怎么没把小的那个带上？西鸣眼巴巴在这望了好久了。”
“小弟与龙君一道，另有去处。”贺云沧笑起来，显然和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十分熟稔地说，“篡权夺位这边，有我们几个乱臣贼子就够了。”
“哈哈！”墨甲仙笑弯了眼，轻轻拱了下白虎将，“哎对了，说起来，这是你第二次参与篡位了吧？这种大事，一辈子能掺和两次，也算是事件罕有了。”
西鸣收回望着他们身后的遗憾视线，指了指书房说：“都是跟着贺非罗才能掺和的，她才是世间罕有。”
他又看向方凌书，“这次他当皇帝？是不是年纪小了点？”
“也还好吧，已经记事了。”墨甲仙笑眯眯地凑过去，“我瞧着还不错，也不知道跟太子比起来怎么样。”
“哎，那边不是太子太傅吗？问问他如何？”
他蹲到边上摆了个书案，公然在书房前磨墨写字的青衣文士身旁，问他，“太傅大人，你觉得太子和皇子方凌书，谁更适合当皇帝啊？”
太傅易飞霜抬眼看他，他眉目温润如画，神情却冷淡，提笔在纸上写上字句后举起——“静”。
墨甲仙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哎呀，好字啊！太傅将这字送我如何？我以后就贴在书房里，日日观摩，揣度这‘静’字真谛！”
易飞霜颔首，抬手将“静”字贴到了他的脑门上。
“太傅。”方凌书乖乖对他行礼，然后对贺云沧解释，“这位太傅因为之前谏言惹恼了父皇，被罚不许开口说话，所以太傅如今有话都直接写出来。”
“有时候，会写得稍微精简一些。”
墨甲仙把自己脑门上的“静”取下来，问方凌书：“那若是不精简些说话，他会说什么？”
方凌书犹豫着说：“安静点？”
墨甲仙：“……好像也没有很礼貌。”
他又凑过去看，“他写什么呢？”
“好像是……”方凌书也跟着探头，“悼念帝王的檄文。”
墨甲仙：“写这个太早了吧！”
“等等，边上这是什么……怎么还有悼念临海侯的檄文啊！”
他正要拿起来看，易飞霜伸手按住了纸张，没让他拿走。
贺云沧笑了笑，客气地说：“无论如何，这张今日应当用不上。”
易飞霜轻轻颔首。
“皇帝又不在。”墨甲仙压低声音怂恿他，“你现在说话，他也肯定听不见，直接开口不就好了？”
易飞霜瞟他一眼，提笔写字。
墨甲仙津津有味接着看，忽然一怔：“不是，怎么写上悼念我的檄文了？”
易飞霜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
“父皇——”几人正站在门口，远远一道声音传来，太子扶着头冠带着一队私兵，一路飞驰而来。
白虎将微微眯眼，白虎军猛地一步跨前，抽出腰间佩刀，太子在看清殿前的人时就硬生生刹住了车，下意识想要转身就逃。
“站住。”白虎将出声喝止，“过来。”
太子垮着脸慢慢回头：“将军，我、我只是听说宫内有变，带人来看看。”
他一点点朝众人这儿挪过来，路过易飞霜的书案时瞟了一眼，大惊失色：“怎么写上悼念我的檄文了？”
“不……”
他惊慌失措地一扭头，看见了站在贺云沧身边的方凌书，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哭丧着脸说，“我说呢，我去找西鸣将军他都不搭理我，原来你是早就选好了！”
“哎哟你也不给我透个底，我还以为有戏……”
他直接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哎呀，早知道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费什么劲啊！”
贺云沧微微挑眉：“这就是……太子殿下？陛下选的？”
他看向方凌书，“选他，没选你？”
“这倒是也怪不了父皇。”太子盘腿坐在地上，“封我当太子的时候，他还没识字呢，谁知道他后来那么聪明啊？”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往方凌书身边挨了挨，“皇弟——”
“啊？”方凌书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皇、皇兄？”
“做什么呀？”
“你记不记得，从小……”太子顿了顿，“虽然我也没陪你玩，但是我也从没欺负过你吧？”
方凌书轻轻颔首：“嗯。”
“那么这算，你太子哥哥是不是也不算太坏？”太子眼巴巴握着他的手，“罪不至死吧？我跟我母妃，能活吧？”
“呵。”他还没说完，又有人朝书房前走来。
一身玄衣华服的炎天帝姬轻蔑一笑：“皇兄，你未免也太没有骨气了，也不争一争，就打算跪地求饶了？”
“我没跪！”太子面对帝姬没什么好脸色，嗤之以鼻地立直了上半身，“我这是盘坐，坐着懂吗？”
“你有骨气，怎么，西鸣将军都站皇帝这边了，你难道还打算争吗？”
“我从来都不打算争皇位。”炎天帝姬冷傲扬起下巴，“我只是要争一口气，替我母妃的母族争一口气。”
“哦，花家……”太子面露些许不忍，“你，你也节哀啊。”
“节什么哀！”炎天帝姬怒目而视，“还不一定死了！我就不穿孝服，我不信他们死了！”
她眼眶通红看向贺云沧，“只要你能救下花家的人，我可以什么都不争。”
贺云沧微微颔首：“百花君与我定契，是信我。”
“我也信我的弟妹，信我临海侯府麾下将士。”
“好。”炎天帝姬缓缓回过头，“里面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太子偷偷往门口挪了挪，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方凌书大受震撼：“皇兄……”
“哎，过来呀！给你让个地方。”太子对他招招手，拉着方凌书一块趴在了门上。
贺云沧忍不住摇头：“他这个性子，居然很受陛下喜爱？”
太傅大笔一挥，举起纸张：“他会装乖。”
贺云沧：“……”
几人把耳朵贴在门上，正好听见里面传来皇帝怒骂：“你少来！”
“当初太子与太子妃出游路遇马匪劫杀，就此丧命，他们那个才刚刚记事没多久的孩子也就此失去了踪影。”
“贺非罗，你偶然救下了先帝皇孙，为什么不送回王都，反而偷偷带回临海国养呢？”
“为什么，连我都不曾告诉？”
方凌书和太子缓缓睁大了眼，一起僵硬着扭头看向了贺云沧。
太子张了张嘴：“堂、堂哥？”
贺云沧露出一丝笑意。
屋内传来贺非罗的回答：“那就要问你了。”
“方元禄，当初太子一家到底是被马匪劫杀，还是被你派出的贪狼将劫杀？”
太子瞪大了眼睛，和同样震惊的方凌书对上了视线。
太子惶恐往外爬了两步：“要不我还是回家种地吧！”

第100章 罪己诏
贺非罗盯着皇帝的眼睛, 一步没退：“你也不曾告诉我，那时候你就筹谋着暗中杀了太子。”
“我没有！”皇帝猛地甩袖, “是贪狼将自作主张像我示好, 他与我说的已经做了，我只是……只是不得不帮他隐瞒！”
“哈。”贺非罗嗤笑一声，“这么说来, 是贪狼将自作主张杀了太子替你腾位子, 发现即便如此老皇帝也不打算传位给你，又自作主张要帮你弑父篡位。”
“哦对了，还有中途来临海国，用我临海侯府上下性命威逼交出幼子也是他自作主张对吧？”
“还有如今，离开王都抢夺粮草也是他自作主张, 致使永春国之民流离失所花家支离破碎，也都是他自作主张，对吗？”
皇帝梗着脖子看她。
“方元禄，说话！”贺非罗骤然拔高了音调，“他所做之事，你当真全然不知吗！”
“不，你早就知道他是自作主张之人, 是你故意放他出去自作主张的！”
“这些事你敢做，不敢当吗！”
“你凭何对朕大呼小叫。”皇帝冷冷抬眼看她, “朕……自有谋划，不必与你说！”
“况且，临海国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难道不是你一意孤行？”
“我给过你许多机会！”
“交出水师，让龙君称臣，你全都不愿！”
“那换谁能在这王位上坐得安稳, 天底下有我这么窝囊的皇帝吗！”
贺非罗一掌拍在桌上：“那你就拿出点本事来让我看看！”
“方元禄，皇帝之位我不跟你争，算我让给你的，难道你还指望什么都叫我让给你吗？”
“今日之前，你甚至不敢光明正大说你想要这些，只会推说哪位大人上奏说我如何跋扈，临海国势大如何……”
“人人都要为你做借口，还要为你死而后已。”
她轻笑一声，“若是你成了，我死在这，临海侯府从此不存于世，贪狼将独大，你是不是还会不安？”
“是不是觉得，你这皇帝受制于仙？”
方元禄盯着她：“你当真觉得我是蠢材？”
“贪狼将不会独大，他即便吞下百花君，也不过能与神龙匹敌。”
“我确实不喜欢一位仙人独断的王朝，贪狼将是我一手扶持来制衡神龙的，有他二位仙在，帝王从中行制衡之道，才能保这江山千秋万代。”
“哈。”贺非罗轻笑一声，“可在贪狼将的计划里，神龙今日要死。”
“他在湖心群岛，正等着神龙大驾光临。”
“哼。”皇帝笑着摇头，“神龙不会离开王都。”
“会的。”贺非罗盯着他，“贪狼将与神龙约定，将龙君引入湖心群岛，再请神龙相助，联手杀了龙君。”
“但实际上，她的计划恰恰相反，他是要与龙君合谋，在湖心群岛，袭杀神龙。”
“哈。”皇帝摆摆手，“不可能，胡言乱语。”
“贺非罗，你根本不适合做挑拨离间这种事……”
贺非罗神色不动：“我本来就不适合，我向来直来直往，只说实话。”
“还是说，方元禄，你当真相信贪狼将一心为你，别无私心？”
“我跟你说，他狼子野心，不可能久居人下。”
皇帝眯起眼。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就讨厌拓跋瑯？”贺非罗露出回忆的神色，“他跟我小时候宗族内很讨厌的一个小子很像，他每每认识新的朋友，都要告诉他，我与别人都是虚情假意，我只与你关系最好。”
“方元禄，孩子都知道，这种话，谁信谁是傻子。”
皇帝抬眼盯着她。
贺非罗轻笑一声：“跟我赌一把吗方元禄？”
她忽然抽刀斩断书案，一步往前，刀尖抵着他的脖子将他撞在了书架前，小太监的惊叫响彻书房。
贺非罗挑眉：“若不是我收力，方才你已经死了。”
“现在你信了？神龙不在王都，没人能够护你。”
方元禄眼神轻轻晃动，半晌之后开口：“……赌什么？”
“两条龙。”贺非罗挑眉，“贪狼将生性狡诈谨慎，他不会自己一个人对付神龙或者龙君，两条龙帮一，杀一。”
“我赌，他帮龙君，杀神龙。”
方元禄眯起眼：“我们此番筹谋都是为了杀龙君，他杀了神龙，岂不是自断一臂？有何益处？”
贺非罗哼笑：“你再想想呢？”
“贪狼将最擅长洞悉人心，他跟龙君打了这么几次交道，难道看不出，我家那位龙君虽然活得长，但根本是小孩心性，志不在权。”
“若是帮神龙杀了龙君——其实我觉得他们俩联手也赢不了，但就当你们能成好了。”
“事成之后，贪狼将折腾一番拥有了古仙之力，也依然屈居神龙之下，回到王都，一切照旧。他依然只是你手中一把刀，只是自己把自己磨得更锋利了一些而已。”
“可如果他与龙君，杀了神龙……”
贺非罗拍了拍他的脸，“龙君才懒得与他抢这镇国仙人的位子，从此以后，贪狼将就是你唯一可以依仗的仙。”
“你只能依靠他，也只能听从他。”
“你觉得，他选哪个？”
方元禄猛地闭上眼：“……既然是赌约，你要与我赌什么？”
贺非罗毫不犹豫：“我要贪狼的仙牌。”
“我此刻将他的仙牌交给你，先前的筹谋不就是一场空？”方元禄冷笑一声，“你当真把我当傻子吗？”
“是你已经一步踏错，如今只能及时止损。”贺非罗叹了口气，“其实，你也没得选。”
“你现在直接交给我，和我自己动手抢，区别也不大。”
“何必这么麻烦呢？”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打开，贺非罗抬步迈了出来，亮出了手中仙牌，对着贺云沧一扬下巴，笑着说：“喏，拿到了，跟你说你娘有办法的。”
贺云沧露出笑意：“多谢家主。”
“嗯？”贺非罗把仙牌收了回来，“叫我什么？”
贺云沧无奈，只好开口：“……娘。”
“哎，听话。”贺非罗把仙牌丢给他，“还要送去给拓跋瑯吗？其实也不用……”
“用的。”贺云沧笑着看那块仙牌，“家……娘，贪狼将悍不畏死，杀他，他也不会知错的。”
他举起那块仙牌，“最好，得要诛心。”
“我如今腿脚不便，想请人将这块仙牌，送往湖心群岛。”
太子连忙跳出来：“我我我！我去！我有一匹千里良驹！”
贺非罗挑眉：“你不是方元禄的儿子吗？你凑什么热闹，我们这逼宫呢，你太子不在这戏还怎么唱？”
“我就是不想唱啊。”太子哭丧着脸，“我现在觉得只要离开王宫，哪都安全！”
他双手合十，“临海侯，行行好，你放我们娘俩出宫吧！”
“你不信问问里面两位娘娘啊，我娘也不是什么坏人啊！她出身寒门，笨得厉害，所以才得父皇多些照拂，从来没有什么坏心眼的！”
“照理说，方凌书继位以后，你应该还能封个王当当。”贺非罗摸着下巴，“但你娘可能得陪着皇帝……”
“凭什么呀！”太子一下就嚷起来，“他自己造的孽……”
“混账！”书房里传来一声怒喝，太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太子诚惶诚恐地回了下头，压低声音说：“里面……听得见啊？”
“哦不好意思，没关门。”贺非罗顺手把门带上，“没事，现在你说吧。”
太子张了张嘴，狠狠心开口：“我……大不了，我不封王了！”
“我当百姓，当布衣白身！只求带着我娘一起走。”
他窝窝囊囊地缩成一团，“她在宫里，说些不如挖了后花园的花种粮食的话，只会被人笑话，不如一起归乡种田……”
“我知道古来兄弟之间争夺皇位，失败了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又何必呢！”
他苦着脸仰起头，“不当皇帝咱们也够尊贵的了呀！就见不得自己头上有个人吗？”
方凌书张了张嘴，小声说：“其实，其实我想当皇帝，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他低下头，“我想让娘回家，我怕若是太子继位，娘要守皇陵。”
“不会！”太子拍着胸脯保证，“我也舍不得我娘守皇陵，怎么会让你娘去呢！”
“要我说都别去，那死人有什么好守的！神龙不是在那守着呢吗！这老夫老妻互看几十年了还没验吗？要不然以后就这样，安排宫女轮侍，常常换人进去，那不是更……”
“逆子！”书房内又传来一声怒喝。
太子卡壳了，呆呆回头：“门不是关上了吗？”
方凌书提醒他：“皇兄，你说得来劲，声音太大了。”
太子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怪我怪我，但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方凌书迟疑一下，轻轻点头：“我觉得行。”
“但我觉得，你还是得封王。”
他为难地看着太子，“皇兄你都没下过田，去种地会饿死的吧。”
“瞧不起我是不是？”太子指了指自己，“我娘说我祖上是种田一把好手，她是良乡出来的！而且我读过《农经》！”
方凌书傻笑两声：“我也读过。”
炎天帝姬垂眼看着他们，无奈地哼笑一声，在他们身边蹲下，问：“那我呢？我娘呢？”
“也不守！”方凌书连忙摆手，“也不会让皇后去守的。”
炎天帝姬思索片刻，笑着说：“然后也给我封个王当当，‘长公主’封号没有王威风，我也想当王。”
“有道理。”太子琢磨着一拍手，“给你想个威风的封号啊，你这个脾气，炎天帝姬，那就叫火爆王……哎别动手啊！”
炎天帝姬不甘示弱：“那你就叫窝囊王！”
她安静片刻，忽然说，“把永春国给我做封地吧。”
“我想带娘回去，把那里重建起来。”
她垂下眼，“百花君不在，还有人在呢。”
贺非罗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姑娘。”
“我呢？”太子凑过来，“临海侯也夸我一句呗。”
贺非罗啧啧称奇：“好不要脸。”
她抖了抖身上的孝服外袍，在太傅面前坐下，拍了拍他的书案，“哎，给皇帝写个罪己诏，然后传位给……”
她扭头问方凌书，“你叫什么来着？”

第101章 湖心群岛
方凌书惶恐往前一步：“见过临海侯, 晚辈名叫方凌书……”
“哦。”贺非罗颔首，“传位给方凌书, 写吧。”
方凌书迟疑一下, 轻声开口：“临海侯，是不是先让人给老师和龙君，送去仙牌啊？”
“也是。”贺非罗敲了敲桌子, “要不还是我去吧, 我骑上快马……”
沉默不言的白虎将开口：“我去？”
“不行。”贺非罗摆摆手，“一会儿叫上满朝文武读诏书的时候还得你镇场子。”
白虎将颔首：“有道理，那让墨甲仙去。”
“我？”墨甲仙震惊地指了指自己，“将军你记不记得我的原型是什么啊？乌龟啊！你让乌龟急速送信？”
“又没让你用四条腿跑着去。”贺非罗笑起来，“刚刚说有良驹的那个呢？”
“这呢！”太子连忙举起手, “我给先生备马！”
“我……”墨甲仙无言叹了口气，“好好好，我去送，正巧，我师父应当也在那。”
“走了啊。”
他走出两步，又甩着袖子回来，压低声音对白虎将说, “记住，别临海侯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稍微动动脑子。”
白虎将颔首答应，又说：“可我从前是她近卫，她下令，我听从，习惯了。”
墨甲仙无言：“你可真是……”
贺非罗搭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问：“说我什么坏话呢？”
“军情紧急我先走一步！”墨甲仙一脸大义凛然, 捏着仙牌就快步冲了出去。
“哎来人！”太子连忙喊了一声，“把我的马给先生牵过去！”
墨甲仙回头作揖，顺便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白虎将。
贺非罗问他：“他指指点点的什么意思啊？”
白虎将思索片刻开口：“大概是让我长点心。”
“你是该长点。”贺非罗赞同地点头，她看向易飞霜，惊讶地看他，“怎么没写啊？”
易飞霜提笔落字：“纸。”
“哦——”贺非罗反应过来，“圣旨得用专门的纸写？其实也没什么问题的，显得咱们情况紧急嘛。”
“等我进去问他有没有……”
书房的门被推开，方元禄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房门口，提着一卷空白的圣旨：“不用他代笔，我自己写。”
贺非罗没有制止他：“你的书案被我砸了，借太傅的一用吧。”
易飞霜颔首，起身让到一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皇帝。
皇帝提笔，对着空白的锦布默然许久，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字。
从那个字开始，他的笔就不曾停下，一气呵成，直到卷尾。
笔停，皇帝吐出一口气，将笔往旁边一扔，闭上眼：“好了。”
贺非罗拎起来看了一眼，递给太傅：“我看不出好坏，你看看。”
“哦，差点忘了，你现在不能说话。”
“陛下要不起来让太傅坐坐？你坐那等于把他的嘴坐住了。”
皇帝睁开眼，冷笑一声：“都到现在了，太傅何必还不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吧。”
“往后，想必我也是无缘听见太傅说话了。”
易飞霜终于开口：“陛下若是想，往后囚居皇陵的时候，臣也可以常常去给您唱经。”
“免了。”皇帝冷笑一声，“怕被你气死。”
“有什么话，就一并说了吧。”
易飞霜垂眼，拂过那份诏书：“陛下好书法，一生写字无数，只有这一篇诏书，写得最好。”
“旁人以何罪陛下，既然陛下都清楚，又为何依然做了呢？”
皇帝闭上眼，没有回答。
贺非罗拿起诏书，招呼一声：“行了，既然写完了，朝臣也差不多该听见消息了，想看热闹的都跟我走吧。”
她越过方元禄，径直朝宫廷外走去。
“贺非罗。”方元禄突然叫住她，缓缓扭头看向她，“你有没有后悔过。”
贺非罗站在白玉台阶上，抬眼看他。
“那一日，若是你没有劫法场救我。”方元禄轻笑一声，“也许今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父皇老迈昏聩，倒是太子人还不错。”
“若是你没有救我，太子顺利继位，这一切，会不会……”
贺非罗盯着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方元禄怔了一下。
“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吧。”贺非罗目光不闪不躲，“我此生应该是不会再见你了。”
方元禄往后一靠，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送了下来，他哼笑一声，像是故意问：“那你告诉我，你藏起来的那个谁也不告诉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那三个孩子是谁的？”
贺非罗轻笑一声：“你回头看看。”
方元禄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他身后，男女老少，还有阉了的，一大群人站在他身后。
方元禄：“……”
白虎将挑眉：“不是我。”
太子吓了一跳：“父皇临海侯的儿子年纪比我大肯定不是我啊！”
小太监默默往后缩了缩，觉得这事怎么也扯不上他。
几个白虎军将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反驳。
方元禄闭上眼，轻笑一声：“又耍我。”
方凌书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傅。
易飞霜察觉到他的视线，神态自若地笑了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方凌书僵硬地转过头——怪不得太傅才华惊世却至今不婚，无论王都哪家贵女上门提亲都被婉拒，原来、原来……
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到。
“怎么没人跟来啊？”贺非罗笑得又喊了一声，“谁跑谁当皇帝！”
炎天帝姬一怔，快步冲了出去：“真的假的？”
“假的。”贺非罗笑得前仰后合，“你还真信啊？真想当皇帝？”
“你！”炎天帝姬有些恼怒，“你怎么骗人啊！”
“骗骗人怎么了？”贺非罗挑眉，“小丫头嫩着呢。”
方凌书犹豫一下，俯身对着皇帝作揖：“父皇，儿臣去了。”
太子磨磨蹭蹭地也行了一礼：“父皇，那……我也走了啊。你也别太难过，当皇帝其实也很辛苦的，皇弟年轻，你让年轻人多吃点苦头，你就去皇陵享福就行了。”
方元禄额头青筋直跳，闭上眼说：“滚。”
“得嘞。”太子麻溜地滚了。
太傅轻轻摇头：“怪不得鬼王没来，看来他也看出，今日陛下不用赴死。”
他温和行礼，“告辞。”
白虎将看他一眼，抱拳：“我也走了。”
“哼。”方元禄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那张书案前，“走吧，都走吧，反正我从以前就知道，你们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的。”
“那些我自以为的同生共死，也没有一个是为了我……你们都是跟着贺非罗来的，她走了，你们也就都走了。”
“从来没有人……”
惜妃扶着花皇后从书房中走出来，越过他看向奔下台阶，还在打闹的皇子帝姬，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看看这些孩子，都这会儿了还笑得出来呢。”
“笑得出来好。”花皇后靠着她，露出落寞的神情，“像我一样哭肿了眼睛又有什么用。”
惜妃轻轻拍了拍她：“年轻人嘛，没心没肺，多好。”
“我们当年也那样，劫了法场闯进皇陵，找神龙讨公道的时候，还能顺手扔钱出去，从摊上买份桂花糕。”
她眼中含泪，笑出来，“陛下，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梦魂君扔了钱袋，从路边摊子上拿了一包桂花糕，说是，万一就此死了，也得吃点甜的再上路。”
“我们几个人，一块分了那份桂花糕，我至今还记得呢。”
方元禄看着眼前的书案：“谁都年轻过。”
“他们如今正年轻，没尝过权力的滋味，还不知道自己今日跟什么东西失之交臂。”
他缓缓抬起眼，“待到日后，说不定，他也会越来越像我，然后旧事上演，终究逃不过这宿命……”
“若是凌书也犯了错，陛下会觉得宽慰些吗？”惜妃垂眼看他，“会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不过人之常情，是帝王本分吗？”
“陛下希望，他们跟你一样吗？”
方元禄缓缓闭上眼：“不。”
“我希望，他与我不同。”
“好。”惜妃轻轻颔首，“陛下也看开些。”
“你看，寻常人杀一个人、惹点小麻烦就得进大牢等死了，陛下惹这么多事还能善终，已经是上苍垂怜了。”
她没再停留，扶着花皇后，越过他，一步步踏下阶梯。
……
“前面就是昔日的湖心群岛。”国师坐在行进的马车外，撩开帘子看着天色，掐指一算，“看来他们那里也很顺利。”
贺荀澜跟着探出头：“好奇特的天色。”
天空中云气喷涌，几乎遮蔽天日，看起来就是个要发生大事的日子。
“看那里。”国师指着面前的群山，“这一块也称得上军事要道，引人深入，就能从两边高处冲击，冲乱敌阵。”
“放在临海国这里，自然也是有他的用处的。”
“可惜啊，有个傻神仙，不通兵法，只知道……”
贺荀澜把雨师的仙牌塞进了他怀里。
国师一怔：“你干嘛？”
贺荀澜往他边上挪了挪：“你说他坏话的，一会儿仙牌烫你，别烫我。”

第102章 大战
“怎的这般没义气？”国师用两根手指捏起仙牌, 放到一边，笑着看向龙君说, “龙君, 我记得临海侯一脉一向忠勇，怎么有个这么狡猾的小子？”
“怎么了？”龙君挑眉，“有什么不好？”
“岂敢。”国师抬手作揖, “你们厉害, 你们厉害。”
他恭敬地举起雨师的仙牌，“烫我行了吧？”
“是不是快到了？”贺荀澜有些紧张地看向四周，“会不会从四周冲出来一群人……”
龙君笃定地说：“不会。”
贺荀澜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神仙之间动手，尤其是站在九仙顶端的几位大人物动手，凡人根本插不上手。”国师揣起了手, 马车慢悠悠停下来，他笑着请两人下车，“咱们走过去吧？”
“不然打起来，这小马指不定就没命了，也算多留一条性命。”
“知道了。”贺荀澜对此也没有意见，“反正前面也不远了。”
他压低声音问龙君，“龙君, 你说过，如果没有特意隐藏, 神仙之间能够互相感应到吗？你有没有感应到里面贪狼将的气息？”
“没有。”龙君轻轻摇头，“他隐匿了气息。”
“不过……”
龙君眯起眼，“另一个家伙倒是没有隐匿气息。”
“不仅没有隐匿气息，甚至连隐藏都不曾隐藏。”国师揣着手感叹，“云海翻涌，金龙现世。”
两人踏入昔日湖心群岛, 眼前一片金光灿烂，几乎逼得人睁不开眼。
一条五爪金龙悬于半空，云气环绕，若隐若现。
龙君抬手在贺荀澜的眼前拂过，再睁开眼时，已经能够无视金光，看清神龙本身了。
“哇，龙君你一抬手就是一副墨镜啊。”贺荀澜有些紧张地拉住了他的衣摆，尽量放轻松地像平常一样说话，“该说不说，神龙大人长得好标准啊。”
就是刻板印象里最标准的五爪金龙的模样，标准到可以当logo用。
龙君疑惑：“墨镜？标准？”
“就是这个龙……”贺荀澜比划一下，“他长得好龙啊。”
龙君：“……”
“好吧看起来不太明白。”贺荀澜讪讪笑了一下，“你别光看啊，你俩谁先开个口？”
“哦。”龙君应声，他问，“打吗？”
黄龙低沉声音传来：“打。”
国师大惊失色：“趴下！捂住耳朵。”
他扑过来按着贺荀澜低头，一黑一金两条龙就冲上了云霄，龙吟震天，整座山都跟着颤抖起来。
“嘶——我的耳朵！”国师龇牙咧嘴，低头对上贺荀澜没什么反应的面孔，一愣，“你没事？”
“我没事啊。”贺荀澜掏了掏耳朵，反应过来，“哦，我有龙君的仙牌，可能会……”
“你不早说！我还逞这个英雄！”国师连忙抱住了贺荀澜的大腿，“仙使，我就跟着你了。”
贺荀澜：“……”
“嘶！”国师又龇牙咧嘴起来，连忙从怀中掏出雨师的那块仙牌，一把塞给贺荀澜，“它又烫起来了！”
“烫烫烫！”贺荀澜龇牙咧嘴地接过，“你是人吗？”
“不是啊，我是仙。”国师嘎嘎笑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哎呀，这不是已经带你回来了，你还发什么烫啊？”贺荀澜龇牙咧嘴，“这里是湖心群岛啊，虽然跟以前不大一样，你认认？”
他把仙牌举起来，它微微颤抖，温度逐渐降了下去。
“走……”
那道声音愈发虚弱，似乎就要消散。
贺荀澜和国师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只能看见龙影浮动的云层。
国师提醒他：“似乎是让你跟着仙牌引路走。”
贺荀澜迟疑着，还是跟着仙牌迈出了一步。
这地方也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只有少数几间民居还保留了下来，大部分不是夷为平地，就是只剩下了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鼓起的小土丘容易让人生出不好的联想，但在这里，有个小土丘的似乎都算是待遇不错的了，贺荀澜一路走过去，已经看见了几个沾着土的头骨了。
他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哪位幕天席地而眠的朋友的身体，跟着仙牌的指引，到了湖心群岛中央一个随意丢着垃圾的小土堆旁。
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直到一只瘦骨嶙峋又年迈的黄狗，偷偷从洞里朝外面看了一眼。
贺荀澜愣住了。
手中那块发烫的仙牌终于安静下来，它忽然脱手而出，用尽最后的灵力，凝聚成了最后一朵小小的雨云。
雨滴落在洞前的坑洞里，老黄狗盯着门外的人，试探着往外迈了一步，见他们没有动作，拖着身体到了水洼前，飞快地喝了起来。
国师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看那里，那条狗睡着的石头，是曾经的雨师碑。”
“神仙如果做了什么好事，信徒会将他的事迹刻在碑文上传颂，以求千秋万代之后，人们也知道他曾经造福人类，给他供奉。”
“这可怜的小家伙又渴又饿，靠在那块石碑上。”
“让那个傻神仙，以为这里还有他的信徒在等他回来，在等这一场雨。”
贺荀澜连忙摸了摸怀里：“我好像还有干粮……”
国师觉得好笑：“干粮有什么用啊？”
贺荀澜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开递给老黄狗。
老黄狗连忙冲他摇着尾巴，想要靠近又怕被打的模样。
“过来。”贺荀澜哄他，“过来小狗，你是不是雨师的信徒？汪一声，汪一声你就是。”
“叫呀，汪！”
老黄狗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晃着尾巴“汪”了一声。
贺荀澜正要说自己的歪理，雨师那块破烂的仙牌却终于撑不住应声而裂，化作青石坠在地面的水坑里。
贺荀澜愣了一下，放手中的饼放在老黄狗面前，捡起来碎裂的青石块，小声说：“没有了，上面的字，没有了。”
“嗯。”国师垂下眼，“仙人消散，大多如此。”
“我还以为……”贺荀澜勉强弯了弯嘴角，摸了摸老黄狗的脑袋，“我能钻一下天道的空子，帮他找到一个信徒，他就还能再撑一撑。”
“哪够呀。”国师笑着摇摇头。
地面出现了几滴深色的雨滴，贺荀澜一怔，抬起头——湖心群岛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一场迟到了许多年，已经无人再期许的大雨。
贺荀澜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这里下雨的话，四周的山上岂不是会……”
“不会的。”国师笑了笑，“黄龙在这呢。”
“龙君镇海，神龙能定山。”
贺荀澜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就下吧。”
总该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有人笑了一声。
“小少爷倒是慈悲心肠。”
贺荀澜猛地转身，看见半高的断墙上，贪狼将屈腿半坐。
贺荀澜当机立断，把国师拉到自己面前挡着：“你果然在这里！”
“哎哎哎！”国师震惊地睁大了眼，“我把我挡前面干什么？到时候他一爪子给咱们俩扎个对穿谁也跑不了！”
他灵巧地翻了个身，把贺荀澜推到了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是你在前面安全，他爪子以伸过来，龙君就会来帮忙了。”
“你这个胆小怕事的东西怎么也来了？”贪狼好笑地摇了摇头，他与之前似乎有了些变化。
那张娃娃脸依然看着人畜无害，只是头发长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贺荀澜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会隐约觉得他神情阴鸷。
“我怎么叫胆小怕事？”国师当场反驳，“我这叫能掐会算，善于趋吉避凶。”
“随便你怎么说。”贪狼将摆摆手，并不在乎，“好了，把他交给我吧。”
“哎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啊！”国师大惊失色，“显得我好像跟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一样！”
他连忙拉着贺荀澜解释，“我跟他可不是一伙的啊！”
贺荀澜：“……”
“国师啊。”贪狼将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这样复杂的谋划，没有能算尽天下的国师大人背书，我又岂敢一个人做？”
“这一切不都是你的筹谋吗？”
“如今我们也胜券在握，你何必还骗他？不如让他当个明白鬼，都告诉他吧。”
“你都特地为我将他带来了，还遮掩什么呢？”
“我！你！”国师惊得“嘎”了两声，“我还真是从未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神仙！贪狼将，你、你少胡说八道，谁跟你是一伙的了！”
贺荀澜震惊地看了看国师，又看了看贪狼将。
“我不是我没有！”国师连忙举起手发誓，“我这不找死吗！我跟谁合作也不能跟这种毫无信用的家伙合作啊！嫌自己活得不够长，等着事成之后被他一口吞了吗？”
“哈哈哈！”贪狼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断墙上栽下去，显得开心极了。
贪狼将笑够了，才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你既然怕我一口吞了你，还不快点跑？”
“我可不记得国师大人有什么跟人同生共死的大义。”
“确实没有。”国师嫌弃地瞪他一眼，“但我要跑也得解释清楚，干干净净地跑啊！”
“滚吧。”贪狼将依然笑眯眯的，只是话里已经没了多少耐心，“我已经笑够了。”
国师悄悄往边上挪了一步：“但话又说回来——”
“我天生爱看热闹，你要做什么，我呆在这，应该也不影响吧？”
“就让我凑凑这个热闹，省得还要之后想法设法算出来。”
“这么爱看热闹，小心将来把自己的命赔上了。”贪狼将眯起眼笑，懒散地把目光挪到了贺荀澜身上，“不是第一次见了，小少爷。”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还好心地请我喝了杯水呢。”
贺荀澜斜眼看他：“然后你就下毒想害死我。”
“哈哈！”贪狼将似乎很高兴，“你害怕吗？”
贺荀澜不想遂他的意，故意说：“不怕。”
“哦——胆子挺大。”贪狼将撑着脑袋，轻巧地说，“不过，你也是太小瞧了我，若是我当真想杀你，可不会用这么简单的办法。”
“我那时候，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吓你。”
贺荀澜表情古怪：“……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贪狼将奇怪地看他，“想折腾你一下，需要什么理由吗？”
贺荀澜：“……”
“好了。”贪狼将摆摆手，“别说那些废话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两道身影，轻笑一声说，“是不是打得放水了啊？”
他忽然拔高音调，“龙君，该拼命了。”
两道龙影在半空止息，同时望了过来。
贪狼将笑着搭上贺荀澜的肩膀，对龙君说：“一命换一命，龙君。”
“用神龙的命，来换小少爷的命。”
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在他那张脸上显得天真又残忍，“去，给我杀了他。”

第103章 嫌弃
龙君和黄龙同时垂目, 目光落到贪狼将身上。
贪狼将不惧，笑着将手搭在了贺荀澜肩膀上：“龙君, 怎么样？”
龙君眯起眼：“你不怕死？”
“哈哈, 我当然想活。”贪狼将笑得开怀，“但我敢跟你赌命呀，龙君。”
“你应该知道的, 我从来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他满不在乎地歪了歪脑袋, “还是说，你眼里的我，是个得了古仙之力就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此战必胜的蠢货吗？”
“我和陛下可做了许多筹谋。”
贪狼将无奈地摇摇头，“可惜啊, 最初就出了问题，临海国的人逃走了，你们这一路风风光光浩浩荡荡，信徒不但没少，还莫名多出来那么些。”
“陛下原本是计划，让拥有古仙之力，承接三军供奉, 巅峰时期的我与神龙联手，杀掉失去供奉如同丧家之犬的龙君。”
“可惜啊, 计划不顺。”
他哼笑一声，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惋惜，“但我早就知道这个计划不会顺利的。”
“陛下说要测试白虎将忠心，刻意让他去做这件事，我就知道，他呀, 该狠心的时候还是狠不下心。”
“陛下只希望威胁他一统天下的临海国不复存在，他们若是就这样逃走隐姓埋名，陛下想必也很乐意放他们一马。”
贪狼将扬起笑脸，“那可不行，斩草得要除根啊。”
贺荀澜出声：“那你还让他做了？”
“哎呀，他是天子啊，你总不能说他笨，说他的计划愚不可及啊。”贪狼将笑着摇头，“身为臣子，得自己想办法，替陛下分忧。”
“既然我离开王都，按不按照陛下的计划行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到想要的结果就好。”
“结果？”贺荀澜眼珠转了转，“是你想要的结果，还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呵呵。”贪狼将笑弯了眼，“我自然和陛下是一条心的了。”
他眼中毫不掩饰杀意看向黄龙，“请龙君，杀神龙。”
贺荀澜微微挑眉：“神龙大人，你不说点什么？”
神龙默然不语，安静悬浮半空，似乎再等龙君自己做决断。
“哎。”贪狼将轻轻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拂过贺荀澜的脖子，“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感情如何。”
“也许，在龙君心中，小少爷也并不怎么重要，龙君舍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他的。”
“所以，我也没要求你自裁，我只要你杀了神龙……”
龙君打断他：“舍得。”
“嗯？”贪狼将一时诧异。
龙君理直气壮地重复一遍：“我说我舍得。”
贺荀澜：“哎哟哟……”
“哈！”贪狼将笑了出来，“好啊，既然龙君如此重情重义，我也不好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那你就杀了神龙之后自裁吧。”
龙君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
贪狼将蹙起眉头：“什么？”
龙君露出些微笑意：“你又没有抓住他，我为何要听你的？”
“嘎嘎！”“贺荀澜”发出古怪的笑声，忽然化作一群黑色乌鸦四散逃开，在不远处重现凝聚成国师模样，贺荀澜按着那只老黄狗，正猫在一间破屋边上。
国师笑弯了眼，得意洋洋地抖了抖自己的黑色羽衣大氅，嬉皮笑脸地回头对着贺荀澜说：“你瞧，我就说吧，只要你跟龙君分开，他一定会劫持你当人质，这都不用算，他就是这种人！”
“哎呀，现在你们知道行军打仗为何得要个军师了吧？”
国师嘚瑟得不像话，“智慧，智慧跟狡诈是不一样的。”
“是是是。”贺荀澜顺着他哄了两句，“国师智绝天下。”
“好了。”贺荀澜得意地双手叉腰，“现在，贪狼将你的计谋已经败露，而且神龙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了，现在该是他们俩联手杀你了。”
贪狼将眯起眼。
龙君忽然开口：“不要。”
贺荀澜一怔：“啊？”
龙君斩钉截铁地说：“我才不跟老黄龙联手。”
“我要揍他们两个。”
贺荀澜：“……”
神龙：“……”
贪狼将怔了怔，旋即大声笑起来：“哈哈哈！”
“好啊，既然如此，神龙大人不如与我联手，先杀了他，再考虑之后？”
神龙依然沉默不语。
龙君直接动手，龙尾横扫，直接把贪狼将卷入了战场。
贪狼将变成巨狼，一声狂啸，狠狠咬了上去。
贺荀澜小声问国师：“神龙大人不喜欢说话啊？”
看起来比龙君还要话少。
“对啊。”国师压低声音说，“他话可少了，我跟他一同在王都做事这么多年，他偶尔也会离开皇陵，来找我吃顿饭。”
“他也没别的爱好，就爱吃点牛肉。”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麻辣牛肉，心情好的时候吃蜜汁牛肉，心情一般的时候吃牛肉汤、清炖牛肉，思丨春的时候吃牛丨鞭……”
“咳、咳！”贺荀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种事就不用告诉我了。”
“哦。”国师点点头，“反正我问他什么，他都一味沉默，只是吃肉。”
贺荀澜：“……”
“只有一次。”国师叹了口气，望着打得云海沸腾的半空，揣起了手，“他问我，庇护信众，到底该什么时候放手，到底该做到什么地步。”
“我也没能回答。”
“不过他似乎也只是问问，并不期待我的答案。”
贺荀澜跟他一块抬起头，看着云海之上，轻声说：“问龙君，他可能也答不出来吧。”
“他一向是随心所欲的。”
“是啊。”国师唏嘘，“有的人啊，就是缺了一点这随心所欲……低头！”
他按着贺荀澜一块低头，身躯庞大的金龙被从顶端砸下来，几乎撞得山峰崩塌，但山上簌簌颤抖的土石金光一闪，再次安稳下来，停留在了原地。
黑色巨龙咬着灰狼脖颈，将他甩入地面，一声巨响，烟尘缓缓散去，龙君眸光灿金，指尖利爪尚未完全收起，毫不留手地掐着贪狼将的脖子。
“咳！”贪狼将吐出一口鲜血，还在咧开嘴笑，“真是羡慕啊……龙君这无匹神力，哈哈，真是叫人羡慕。”
“若是有了这份力量，就再也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了吧？”
龙君偏头问他：“不求饶？”
“我从来不做没用的事。”贪狼将哼笑两声，“今日若是老黄龙赢了，我或许还会掉两滴眼泪装装可怜，说我一心为国，扫平贼寇也是为了天下太平。”
在山上印出一个龙印的神龙也化出人形，他穿着一身灿金龙袍，嘴角挂着一缕鲜血，长相周正威严，眉间却有一点朱砂，冲淡了几分威势。
他终于开口：“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样的话。”
“事到如今才该有什么说什么。”贪狼将挑眉，“不然就死了，张不了口了。”
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放肆大笑，“不过是成王败寇，今日我败，与陛下一同背下这骂名，当贼寇，哈哈！”
“要与你二人作对，本来就是险之又险，不过一死，我早就想过这种下场。”
他笑着对龙君说，“怎么还不动手？难不成还等我痛哭忏悔？那你可等不到了。”
龙君没有看他，看向山谷另一处入口：“有人来了。”
“哒哒哒”马蹄声疾驰，来人勒马喘气：“哎哟，这一路狂奔，可差点把小仙的屁股都颠散架了！”
“哎呀，正赶上了！龙君，先别动手！”
贪狼将收敛笑意，缓缓眯起眼，狐疑地问：“谁来了？”
不该有人在这时候来。
世上没人给能龙君和神龙做援军。
赶在这时候来，太过蹊跷了。
“咦？”国师诧异地睁大眼睛，“小龟龟你怎么来了？”
“师父。”墨甲仙好笑地行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就别这么喊我了。”
他喘了口气，含笑看向贪狼将，“将军，我是为你而来。”
贪狼将眯起眼：“总不会是要他不杀我吧？”
他眼珠一转，嬉笑着说，“总感觉没什么好事，要不然你等他杀了我，再在我坟前念给我听。”
“那可不行。”墨甲仙笑眯眯地说，“这样的话，你岂不是无法伤心了。”
“贪狼将，伏诛之前，还请在这认罪书上画个押。”
贪狼将眯起眼，冷笑一声：“你想骗我？”
“怎么会呢。”墨甲仙脸上笑容不动，“贪狼将不认得陛下笔迹吗？”
“况且陛下说了，受贪狼将蒙蔽，做下许多错事，自请退位，传位于皇子方凌书，还让我将这块仙牌，交于龙君，请他务必，除恶务尽。”
“贪狼将应该清楚的，皇宫那么大，只有陛下知道，你的仙牌放在何处。”
贪狼将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刚刚还肆意挑衅的嘴巴紧抿，没再说一句话。
墨甲仙眼带怜悯：“贪狼将，我先前多嘴，早就与你说过的。”
“帝王薄情，他谁也不信，更何况，你从前向来自作主张，背弃了他的父亲，杀过他的亲兄，他当然也会防备你，像当初对付他们一样，对付他自己。”
“他怎么敢真的信你，怎么敢把性命交给你。”
“哈哈……”贪狼将忽然笑起来，猛地挣脱束缚，扯过墨甲仙的衣领，“贺非罗叫你来的对不对？她想出一口恶气，对不对？”
“陛下与我既然已经满盘皆输，在这种背弃我又有什么好处？他不可能……”
墨甲仙脸上笑容不变：“贺侯答应陛下，将罪责都推到将军身上，退位后带他回临海国安享晚年，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贪狼将死死盯着他。
“贪狼将，陛下将仙牌给我。”墨甲仙叹了口气，“说，不管帮神龙还是龙君，总之，务必斩草除根。”
“他不信你是真心帮他的，将军。”
“或许……”他露出一点笑意，“是骗太多人的报应吧。”
贪狼将忽然出手，夺过墨甲仙手中的仙牌，龙君正要出手，却看见他一把捏碎了仙牌，抬手划破了自己的喉管。
鲜血飞溅，墨甲仙闭了下眼。
他缓缓直起身，叹了口气：“心眼真坏，死之前还得溅我一身血。”
贺荀澜神情复杂地看他：“墨甲仙，你表现得好像个反派，不会一会儿要告诉我们你才是大BOSS吧？”
墨甲仙擦了擦脸上的血，疑惑地问：“什么波？”
“我是担心你们嘴笨，不知道怎么骂他才能让他最难过，这才来了。”
“放心啊，我刚刚说的都是编的，什么让陛下去临海国之类的都没有这事，这招还是跟师父学的，对付恶人，就得戳心窝子……总不能让他痛痛快快地死吧？”
国师立马跳脚：“可别乱说！我跟你这坏王八可不一样！我才不是那种坏鸟！”
龙君盯着贪狼将看。
贺荀澜有些担心地挪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龙君？”
龙君抬起头，脸上的嫌弃显而易见：“……不想吃他。”
贺荀澜：“……”
亏他还担心。

第104章 鬼王
神龙缓步走到他们身前, 开口说：“取一滴精血就好。”
“龙君这么多年，还是习惯吞吃仙妖？”
龙君理直气壮点头：“嗯。”
“也吃鱼。”
“生吃？”神龙略感诧异, “吃点牛肉吧, 牛肉好吃。”
“现在不生吃了。”龙君拍了拍贺荀澜，“他找了个厨子。”
“好。”神龙安静下来。
两条龙都不说话，没人先开口, 也没人走开。
贺荀澜左看右看, 小声说：“你们……以前认识吗？”
神龙反应过来，开口说：“见过。”
“昔年方家先祖与我契约，帮我设立祭坛广招信众，我随他们一块征战，平定天下, 统一帝国基业。”
“最后剩下龙君所在临海国。”
他露出回忆的神色，那张并不苍老的脸上显露出缥缈的沧桑，“当时我与方家先祖商议，要不要前往一统临海国。”
国师也揣着手走过来：“当时，龙君成名已久，天道崩塌以后的仙没有不知道他的威名的，不少人成仙之时, 都得朝临海国的方向拜一拜，谢龙君掀翻古仙庭。”
“神龙在征战之时, 龙君一直并未有所动作。”
“若是避开临海国立国，虽说不算完整，但却能避免征战。”
“不过……”
神龙垂眸：“一统天下，是他与我结识、相契的机缘，若就此放弃，我们都不甘心。”
“所以, 我还是去了临海国，寻了龙君。”
贺荀澜微微点头：“之后我知道，龙君说过，贺家先祖与龙君谈了，说不愿大地再起刀兵，所以愿意归顺。”
“只是临海国归顺，受天子封赏，应了‘临海侯’这个名号。”神龙抬眼，“龙君并未归顺。”
“我与他划海而制，互不干涉。”
国师对贺荀澜挤了挤眼：“所以那时候你娘冒险到海上生下你，也是警告他们，海上是龙君的地盘。”
“如今的皇帝。”神龙思索片刻才往下说，“他是自己夺得的皇位，无论过去多久，似乎都有人用这件事诋毁他，说他不配。”
“他总想着，要做些让他们刮目相看的大事。”
国师无奈轻笑：“像是完成他先祖未曾完成的宏图壮志。”
贺荀澜恍然大悟：“他相当秦始皇！想扫六合。”
神龙疑惑：“什么秦王？”
龙君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我也听不懂。”
“是他从异界学到的。”
贺荀澜：“……”
他对上神龙求知若渴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说，“我、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好长一段历史呢，等我回去了，找本历史书带来再跟你讲吧。”
“不过，就算我没把那段历史记得那么清楚，也知道，如今并不是一统江山的最好时机。”
“封地制度混乱，好多事皇帝鞭长莫及，就连剿匪都使唤不动地方神仙和仙使，国力也不见怎么强盛，皇帝手里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
他撇了撇嘴，“怎么也得量力而行啊。”
“嗯、嗯。”龙君赞许地点头，“没错。”
神龙迟疑着问：“那你说，应当如何做？”
贺荀澜张了张嘴：“……问我啊？”
我只是个上过高中历史课的普通现代大学生，顶多也就在历史试卷上答过这种题，你现在让我聊这个？
贺荀澜偷看了龙君一眼，小声说：“要不然……等我回家一趟，网上发个帖子给你问问？”
“我跟你说现在网友个个都是人才，一定能有办法。”
神龙更加疑惑：“网上？”
“那可要找个蜘蛛仙？”
贺荀澜：“……”
龙君往前一步，拦在贺荀澜身前，对着神龙扬起下巴：“不懂就别问了。”
“走了，我要带他去找鬼王。”
“走了？”神龙愕然，“你赢了，不要什么？”
龙君指了指贺荀澜：“要带他去找鬼王。”
神龙：“……”
国师忍不住笑起来：“咱们龙君直来直往，若是有什么要的，定会直说，不会藏着掖着到现在。”
“不过，还是稍稍等一下更好。”
他看向两人身后，“有人要来了。”
“吁——”战马嘶鸣，换了一身利落轻甲的贺非罗翻身下马，朝他们这里走来，“看起来完事了？”
“咦？”墨甲仙微微睁大眼，“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还不放心吗？”
“咳，龙君在，有什么不放心的？”贺非罗潇洒地摆摆手，偷瞄了贺荀澜一眼，清了清嗓子说，“我就是想来看看，拓跋瑯的下场。”
“正巧那边事儿也忙完了，小小皇子也登基了，剩下的就是些流程啊宴席啊大臣吵架啊什么的，我嫌烦，先跑了。”
她笑着给了神龙一掌，“行啊老家伙，老当益壮，跟龙君打了一架居然还能站着。”
“咳！”神龙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贺非罗震惊地倒退一步：“这不能是被我打的吧？”
“不能，想也知道肯定是龙君干的。”国师笑眯眯地说，“好了，临海侯，你特地赶来，就没什么话要对和小少爷说吗？”
“再不说，他们可要去找穿梭两界之法了。”
“穿梭之法？”贺非罗一怔，旋即露出喜色，“哦！穿梭之法！就是，就是去了还能回来那种？”
贺荀澜正看着她。
就像之前一样，他似乎见到了许多画面。
这一次的画面似乎比之前更纷杂，声音和情感一同涌入，贺荀澜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脑袋。
“怎么了？”贺非罗连忙往前一步捧住他的脑袋，横眉怒目地回头，“谁打他了？”
“你们神仙打架怎么还打小孩啊？”
“没人打他。”国师嬉笑着指她，“瞧瞧这人，关心则乱。”
“之前送他去异界的时候不就说了，等他回归，一些记忆也会慢慢复苏，到时候可能会……嗷！”
贺非罗一把拧住他的手指头，国师立马吱哇乱叫起来。
“我一时紧张忘了，有什么好笑的？”贺非罗挑眉，“多嘴多舌，当心我把你毛薅了。”
“你！”国师一缩脖子，没敢跟她对着干。
贺非罗看贺荀澜渐渐平静下来，也松了口气：“还打算回来就好，你在异界长大，肯定会顾念那边的亲人朋友。”
“若是当真无情无义才不像我家的孩子呢。”
“不过，这会儿已经知道，要去异界，得走鬼王那条道了？”
贺荀澜悄悄抬起眼，也在观察着这位传闻中的临海侯。
他刚刚一下子接收的记忆不少，最初时，她还是年轻人的模样，漫长的记忆一下子跳跃着在他脑中闪现，好像对着她的人生快速扫了一眼，得以窥见一角。
贺非罗注意到他的视线，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对他挤眉弄眼：“干嘛呀？这么看我。”
“我……”贺荀澜感觉那一个称呼似乎就在喉咙口，但还是没能叫出来。
“哈哈。”贺非罗伸出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傻小子，怎么感觉不怎么聪明？有没有随我啊？”
贺荀澜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不随你，那随谁？”
“你爹啊。”贺非罗恍然大悟，“哦——你小子，拐弯抹角问你爹是谁呢？”
她凑到贺荀澜耳边，压低声音说，“想知道？”
贺荀澜老老实实点头。
贺非罗脸上笑容逐渐扩大：“猜去吧。”
贺荀澜：“……”
贺非罗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上当了吧！我才不会那么简单告诉你们呢。”
“不过么，你要是看哪个老头喜欢，想让他当你的爹，你就只管叫好了。哦对了，西鸣就老想当你干爹。”
她伸手从怀里掏了掏，“他现在在王都镇场子，毕竟刚换皇帝，有的闹呢，他还领着白虎军，跑不了。”
“听说我要来找你，就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表情奇怪，“他跟他说什么了啊？为什么他让我给你带这个……绣花针？”
贺荀澜：“……”
他想起了自己扛不动那把剑的往事。
“不过这东西虽然不算光明正大，但还算好用。”贺非罗笑着给他展示那个针，“你看，这还有个戒指，针能插在指环上，你出其不意刺人一下，涂点毒也能要命。”
贺非罗捏着贺荀澜的脸，“尤其是你这张小脸人畜无害，很适合做下毒这种事啊。”
“哎，龙君，有没有什么神仙带毒的？咱们去借点毒？”
“我。”龙君指了指自己，“我给他毒。”
“你？”贺非罗惊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毒？”
她兴奋地把戴在贺荀澜手指上的指环递过去，“来点来点。”
龙君十分配合地点头，在针尖上抹了毒。
贺非罗举着贺荀澜的手指，笑眯眯地看向在场的几位神仙：“可有人想试试龙君的毒啊？”
“开玩笑，谁不想活了？”国师翻了个白眼，“你还是拿着吓唬鬼王去吧！”
“鬼王是鬼啊！”贺非罗理直气壮地说，“这下毒对鬼能有用吗？”
贺荀澜正要摸鼻子，所有人惊呼起来：“别动……”
贺荀澜动作一僵，发现针尖正对着自己的鼻尖，立刻讪讪放下了手：“哈哈，还挺危险。”
龙君抬手把戒指摘了下来：“……还是不用了。”
贺荀澜老老实实点头。
贺非罗赞同点头：“孩子太乖也不行，暗器都不会用，算了算了，还是不玩这个了。”
“之前我倒是见过一次鬼王，他还算好说话，不过，最好还是给他带点礼物。”
贺荀澜好奇地问：“什么礼物？他喜欢什么？”
贺非罗斩钉截铁地说：“金子。”
“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105章 贪财鬼
“……很有道理。”贺荀澜摸了摸鼻子, “这么一想，喜欢金子的神仙还挺多, 钱夫人应该也喜欢。”
“哈哈, 那就是你误会了。”贺非罗哈哈大笑起来，“钱夫人并不爱财，你看她出手阔绰, 哪怕千金散尽她都不在乎。”
“她喜欢的, 只是赚钱的感觉。”
贺非罗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贺荀澜的肩膀，“若她真是爱财如命之人，敢让她管铸币吗？”
贺荀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若是鬼王愿意相助，你或许要去那边一趟。”贺非罗摸了摸袖子，从里面摸出一个金镯子, “喏，送给鬼王。”
“去吧，就让龙君陪你，我就不陪你去了。”
“我还要回一趟临海国，让飘在海上的水师归家，重新收拢部将……”
她掰着指头算，“啧, 方元禄搞这么一出，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事, 早知道应该先揍他两拳。”
贺荀澜看着她，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贺非罗抬眼，跟着笑起来：“去吧。”
“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再回来找我。”
墨甲仙笑着摇头：“说得好像临海侯很擅长解决麻烦一样……你分明最擅长惹麻烦。”
“惹一个更大的麻烦，也是解决小麻烦的办法之一啊。”贺非罗挑眉，“怎么不算解决麻烦？”
龙君赞同点头：“嗯。”
“那我先走了。”贺荀澜回头跟他们告别, “多谢几位。”
“好说好说。”国师笑眯眯地点头，“我也是出了不少力啊。”
“师父还是老样子，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墨甲仙瞟了他一眼，“我就不居功了，我确实没做什么。”
“嘿嘿，都谢都谢。”贺荀澜扬起笑脸，“心情好，没事谢两句。”
他挥了挥手，“放心，我还回来的！”
贺非罗嘴角微微翘起，也跟他挥了挥手。
墨甲仙瞄她一眼，贺非罗面不改色，抬手就给了他一下：“看什么看？”
“嘶——”墨甲仙抱怨了一句，“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我就是问问你，当真不跟他一起去，就不怕赔了儿子又折神仙？什么都不回来？”
“操心这些，难道把他抓起来关在家里？”贺非罗翻了个白眼，“想走的留不住，想回来的自然会回来。”
“他不是说了吗？会回来的。”
她嗤笑一声，“操心这个？”
“你还是操心一下，自己回不去西鸣身边吧。”
墨甲仙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贺荀澜笑眯眯地一把薅过他：“临海国重建，正事万事缺人手的时候，你就跟我走吧。”
“等等，我还要回去复命！”墨甲仙试图拒绝，“临海侯，放了我吧，我帮不上什么忙，啊——师父、神龙，救命啊！”
神龙和国师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背过身去。
……
冥府，明镜台。
“二位要见鬼王，还请稍候。”一位脸上打着诡异腮红的女子朝他们行礼，语气倒是很客气，“大人今日在观测帝王命数，寸步不离，刚刚才歇下。”
“现下已经差人去叫他了。”
“好，多谢。”对方看起来很好说话，贺荀澜的担心稍微减轻了一点。
他这才抽出空闲，悄悄打量了四周的景象——这一路过来路上，天上不断地撒着纸钱，落地就成了真正的钱，洋洋洒洒地坠落在地面。
龙君抬起眼看着，跟他说：“这是死者已经离开此界，但依然有人给他烧来纸钱，到不了念的那个人手里，就会飘在冥府。”
“哦。”贺荀澜乖乖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那既然冥府遍地是钱，鬼王怎么还喜欢金子啊？”
“不一样。”龙君摇摇头，“冥界的金拿出这里，就会变回纸。”
“他要的是人间的金。”
龙君看向贺荀澜，“你知道，凡人烧纸是因为凡间金银无法带入冥府。”
贺荀澜一怔，摸了摸贺非罗塞给他的那只金镯子：“那这个？”
龙君笑了笑：“有些人例外。”
“仙使、散修、命格属阴……又或者，赤潮之子。”
贺荀澜哭笑不得：“龙君，因为这个称呼引出来多少麻烦，你可别这么叫我。”
龙君低笑一声：“那叫你什么？”
贺荀澜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龙君向来都是直接对着他说话，很少叫他。
这一路走来，有人叫他名字，有人叫他“小弟”、“三哥”，还有人爱管他叫少爷，叫的五花八门，只有龙君……
贺荀澜琢磨了一下，抬眼看他：“那龙君想叫什么？”
龙君露出思索的神色：“要叫个特别的。”
他围着贺荀澜转了一圈，贺荀澜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想不出来。”龙君蹙起了眉头，“珍珠好看，可天下有很多珍珠。”
“什么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
贺荀澜也陪着他为难起来：“要这样的独一无二，确实有点难了，天下这么多人，总有重复的……”
龙君忽然眼睛一亮，发出一声清亮的龙吟。
贺荀澜一惊：“怎么了，突然叫起来？”
“这个，就是我给你的称呼。”龙君得意地扬起下巴，“天下的龙本身屈指可数，黄龙也叫不出这样的声音，他嗓子哑。”
贺荀澜：“……”
他没忍住笑出来，“还有用怪叫称呼人的？”
“哪里怪？”龙君蹙起眉头，“我分明挑了最好听的叫声给你。”
贺荀澜挠了挠下巴：“嗯——”
“我倒是很难分辨龙说的好听不好听……不过，龙君的心意我倒是……”
他还没说完，一道苍白鬼影狼狈地飘出来：“龙龙龙君！鬼王已经醒了，这就请两位进去，还请龙君千万不要发怒！”
龙君：“……”
贺荀澜轻轻撞了他一下：“你看，让你在别人家里乱叫，人家以为你生气了呢。”
龙君有些恼怒：“……无礼。”
鬼影哭丧着脸：“龙君息怒！鬼王并不是故意怠慢，当真是许久不曾阖眼！”
“没事的。”贺荀澜安慰他，“龙君没有生气，帮我们带路就好。”
龙君纠正：“我在生气。”
贺荀澜捏着他的一边嘴角往上提了提：“没有。”
鬼影更加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飘。
越是深入，前方就愈发阴冷，刺骨冰寒加上鬼影重重，哪怕贺荀澜并不怎么怕鬼，也不免有些警惕起来。
很快，两人走到了一片如镜般的光洁峭壁前，四周漂浮着青兰鬼火，轻轻摇晃，影子也变成各样诡异怪物，气氛显得更加古怪。
鬼影几乎快成了一道细线，扯着嗓子喊：“鬼王，人带来了！人带来了！”
“好……”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峭壁下发出锁链晃动的声响，越抖越急，而后，一只巨大的黑手从悬崖底伸了上来。
“嘶——”贺荀澜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嗯？”
他定睛一看——巨大黑手只是影子，从悬崖底下伸出来的一只青白小手，被鬼火映照，显出了巨大的鬼影而已。
贺荀澜：“……”
“哎。”鬼王从悬崖底下爬了上来，只有上半身趴在悬崖上与他们说话，“怎么催得这么急？不过是稍稍赖床，就在这鬼吼鬼叫……”
他神情恹恹，语态恍若成年人，那张还有着婴儿肥的脸，却分明还是小孩。
贺荀澜呆了呆，蹲下来看他：“你、你是鬼王大人？”
“嗯？”鬼王撑着下巴看他，“你就是那位最近让此界变得很热闹的仙使吧？看着倒是比贺非罗年轻时候更乖张些。”
他顶着张小孩脸，说话却一副长辈口吻。
贺荀澜原本想笑，但想到自己有求于人，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乖巧姿态：“鬼王大人，我们想问您借宝贝一用，就是能通往它界的那扇门……”
“哦，那个啊。”鬼王神情懒散，“好说，能借。”
“可你为什么要借那扇门？难道你还要回去？”
贺荀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只是回去一趟，我想在两界之间往来。”
他刚刚还稍微盘算了一下，要是一切顺利，能够在两界之间往来，他说不定还做点两界往来的生意。临海国的特产卖到现代，现代的不说其他东西，哪怕只是零食之类的，想必也会在这里大受欢迎。
贺荀澜面上逐渐露出一点喜色，更加期待地看向鬼王。
鬼王却蹙起了眉头：“唔，你要从门中往来？这却有些麻烦了。”
“不是我不帮你，本来你自己动用灵力，自己开一道门，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可麻烦的，可你若要时常在这里走动，若是丢了什么厉鬼……”
贺荀澜神色一动，掏出那个金镯子，恭敬地递给了他：“鬼王大人，笑纳。”
“鬼、鬼……”鬼王眼睛都看直了，结巴地重复了两遍刚刚说的话，深吸了一口金子的芬芳，闭上眼平复心情，“我、我也不是贪图你的财务。”
“我只是看这个镯子，它好。”
他偷瞄贺荀澜一眼，“与我有缘。”
“嗯嗯。”贺荀澜把金镯子套到了他手腕上——说来也奇怪，这位鬼王似乎却并不只是魂体。
鬼王瞬间喜笑颜开：“哎呀，刚刚说什么来着？都是小事，好商量。”

第106章 正文完结
“说好了, 这可是你自愿给我的。”鬼王对手上的金镯子爱不释手，“可不是我问你要的, 是你给我的供奉。”
贺荀澜正要答应, 忽然想起龙君说过，不能随便与仙妖答话，于是谨慎地看了龙君一眼。
龙君对他颔首, 他才笑眯眯答应下来：“当然, 是我供奉的。”
龙君终于开口：“你的金身还没塑好吗？”
“嗯。”鬼王嘟囔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龙君给贺荀澜解释：“他想要自塑金身，所以需要别人诚心供奉的金子。”
“但也不是谁人给的金子都行，得有些特殊的人物给的才行。”
“这个镯子以前一直是贺非罗戴的，经你之手给他, 所以他才眼睛”
贺荀澜恍然大悟：“所以他才喜欢金子……”
“那也不是。”龙君摇头，“贪财也是真的。”
贺荀澜：“……”
“贪财又如何？”鬼王满不在乎，“我就喜欢这人间俗物。”
“等你们死了，再也摸不到人间的时候就知道，还是这些东西好。”
龙君斜眼看他：“我不死。”
“行。”鬼王咬牙切齿，“你最好永远不死，跟天道比命长。”
龙君扬起下巴：“我命长。”
贺荀澜怕他把鬼王气活, 连忙拉住他：“哎呀，别在这种事上斗嘴嘛。”
“先谈正事。”
他有些期待地看向鬼王, “什么时候能搭门啊？要做什么准备吗？”
“准备？”鬼王摸着手上的金镯子，笑得合不拢嘴，“那就问龙君准备得如何，他准备好了立马就能去。”
“哦，不过你们要趟下面这条河过去。”
“我的魂体终日浸泡在这河里，让河水也变得阴冷刺骨, 凡人还是不碰得好，你想个办法脚不沾地地过去吧。”
龙君：“我抱你过去。”
“嗯？”贺荀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身体一轻，被龙君腾空抱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和鬼王四目相对，忍不住脸颊泛红——也不能怪他，任何一个人在人前突然被这样扛起来都会有点羞耻的吧！
鬼王：“……你就打算这么带他过去？”
龙君扛着贺荀澜，带着他转了个身，理直气壮地点头：“嗯。”
鬼王闭上了眼：“真是让人看不过眼，罢了罢了，我给你们找条船吧。”
龙君：“不用。”
“用的用的！”贺荀澜连忙出声，“龙君，过去也是海啊，你在那不方便用龙身，总不能扛着我从海里游回家吧！”
龙君：“……”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遗憾地看着被鬼影推着飞快送到近前的船，十分遗憾地将贺荀澜放进了船里。
贺荀澜松了口气，给龙君挪了个地方，让他也挤进船里。
小船顺着水流飘动起来，鬼王的声音在他们身后传来：“顺水而下就是那道门，怎么去就看龙君了。”
细窄的河道水流湍急，贺荀澜有些紧张地拉着龙君衣摆，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飞扬：“龙龙龙君！我要做什么准备吗？”
龙君思索片刻，回头看他：“准备如何向家长介绍我。”
贺荀澜呆了呆：“啊？”
龙君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你忘了？你之前托梦与他们说过的，若是做得好，龙君会把你从龙宫放回去。”
“但你没说，龙君也会跟你一起回去。”
贺荀澜摸着下巴：“那……不然你像之前一样在海里等我？”
龙君一怔，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不打算带我回去？”
贺荀澜被他那么一看，莫名生出一种渣男的心虚来，连忙安抚他：“带的带的！”
“就说、就说……”
他一脸正色地指了指自己，“我本事大，把上司骗到手了，以后想回来就回来，想放假就放假。”
龙君安静片刻问他：“怎么骗到的？”
贺荀澜看了眼似乎没有尽头的水流，又看了看龙君，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心情不错。
贺荀澜露出一点笑意，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他：“亲吗？”
龙君毫不犹豫：“亲。”
“你看。”贺荀澜指着他，“就是这么骗到的。”
龙君：“……”
“是骗的？”
“对啊。”贺荀澜理直气壮地说，“不然这种时候亲嘴啊？”
龙君挑眉，似乎有些不服：“这种时候？”
贺荀澜比划了一下：“就是这种时候啊。”
“好时候。”龙君盯着他，“该死的死了，该输的输了，能救的救了，现在送你回家。”
“不是好时候吗？”
贺荀澜怔了一下：“是。”
龙君凑近一点：“那亲吗？”
他灿金色的眼瞳近在眼前，漂亮得有些谎言。
贺荀澜没有吱声，当做默许。
那双金瞳稍弯，盛上笑意后更显得妖异惑人，他几乎贴着他的唇瓣说：“闭眼。”
贺荀澜感觉热意从耳后一直蔓延到脸颊，眼睫轻轻颤动，船轻颤一下，心脏跟着空了一拍，贺荀澜摇晃一下，撞进龙君怀里。
轻微的眩晕感尚未消退，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大海气味。
或许只有归家的游子才能体会到这种心情，只要吸一口空气，就能意识到——他回家了。
贺荀澜额头抵着龙君的胸口，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龙君，终于回家了。”
“嗯。”龙君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问他，“还亲吗？”
“克制。”贺荀澜抬起头，“龙君，做人要克制。”
龙君盯着他：“哦。”
“可我不是人。”
贺荀澜心虚地别开视线，随口指着海面说：“还有鱼看着呢，别带坏小鱼啊！”
龙君垂眼，盯着海面的小鱼，低声说：“去。”
无辜小鱼吓得一头扎下去，瞬间游得不见踪影。
贺荀澜觉得好笑：“你吓唬人家干嘛，今天不亲了，先回去。”
他朝海面张望一眼，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岛，循着记忆比划了一下，“不远，这里还是我熟悉的海域，没有指南针或许要稍微麻烦点，但花点时间应该能找回去。”
“不必那么麻烦。”龙君抬眼，“我留下了蚌壳，那上面有我的气息，我可以定位到它。”
他指了个方向，“往那去。”
贺荀澜狐疑地眯起眼：“那里？可那里跟我家大概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啊。”
龙君拧起眉头：“不可能，我的蚌壳就在那里。”
“除非……”
龙君盯着他，“我的蚌壳不在你家里。”
贺荀澜：“……”
还真有可能。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解释说：“那时候我走得蹊跷啊，我老爹要是报警了，他们肯定要研究那个大贝壳。”
龙君纠正：“是蚌壳。”
“好好好蚌壳。”贺荀澜配合地点头，“反正、反正你的那个寝具，要是有点不寻常，可能还能拍两集节目，现在可能身价挺贵，不知道在哪住着了。”
龙君拧起眉头，不服气地说：“那是我的蚌壳！”
“要是有机会，我帮你弄回来。”贺荀澜哄哄他，“先回家。”
龙君勉为其难“哼”了一声，他站起来：“这地方不方便用仙力，我上次就是在这里用了仙力才想要沉睡。”
“哦。”坐惯了自动驾驶船的贺荀澜反应过来，“那我们是不是要找个浆划回去？”
“不用。”龙君颔首，“我推你回岸边，你指方向。”
贺荀澜：“啊？”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看法，龙君已经跃入海中，还记得把自己的衣服凌空扔在了船上。
贺荀澜：“……”
他垂下眼和海里抬起的黑龙对上视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龙君推着小船往贺荀澜指着的方向去，跟他解释：“不用仙力，带着衣服下水，很难干。”
“嗯嗯。”贺荀澜拎着龙君的衣服，试图把他的脑袋挡住，“龙君，游的时候，你的……”
他看着龙君的那一长条的身躯，很难分清哪里是背哪里是屁股，只好改口说，“身体，能不能往下面一点？我们这里海还挺清的，你这样还是有点明显。”
龙君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把身体往下沉了沉，看着贺荀澜凑过来，把外袍遮在他头顶，迟疑着说：“……我不晒。”
“我知道。”贺荀澜自己也钻到外袍下面，对他说，“但是我们这儿跟那边的情况不太一样，你现在看着四周像是没人，其实天上的卫星照的一清二楚。”
“你要是大摇大摆地就在海面游，说不定还没到家，生物学家、海洋学家就已经在岸边等着咱了。”
龙君表情古怪：“听不懂。”
他把身体又往下沉了沉，“但我知道了。”
“嘿嘿，乖。”贺荀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在那边一直是你照顾我，到了这边，不方便用仙力，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
龙君睁圆了眼睛，思索片刻：“那亲一下。”
贺荀澜：“……现在不亲。”
“你原型嘴巴太大了，不好亲。”
龙君气得甩了下尾巴。
“嘿嘿嘿。”贺荀澜傻笑起来，他看了眼逐渐接近的海岸线，心情隐隐激动起来。
……
他们上岸的地方距离贺荀澜的家还是有一定距离，但既然已经回来，就不差这一点路，贺荀澜和龙君一块上了岸，一块朝家走去。
“可惜。”贺荀澜挠了挠头，“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在十六的包裹里，这次来得急，咱们俩穿成这样走在路边，一会儿遇到人可能会被围观。”
他又安慰自己，“不过现在这个年代了，大家穿汉服、穿戏服走在街上大家应该都习惯了。”
龙君听不太明白，但能听出他很高兴，也露出一点笑意，点着头陪他一起走在沙滩上。
两人到这边的时候，正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正晒，沙滩上人也少，哪怕有人路过，也只是远远多看两眼，当他们出来拍照的，没有贸然上来打扰。
“那里。”贺荀澜指着路边的一家刨冰店，“我以前在那家店打过工。旅游旺季的时候老板忙不过来，会找临时工，我偶尔闲着会去帮一天忙。”
“我爱吃西瓜的，西瓜刨冰。”
龙君看着店门口广告牌上各色刨冰，诚实地贺荀澜说：“想吃。”
贺荀澜笑了出来：“我也饿了，但我身上没带钱，先回家，吃完饭带你出来吃刨冰。”
龙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话，一个穿着制服的外卖员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匆匆一瞥，还对他们笑，喊了一声：“噢哟，这么帅啊！”
龙君疑惑：“他说我们吗？”
“好像是。”贺荀澜傻笑两声，“我在想刨冰能不能带回去啊？要不给大家也买点。”
龙君露出思索的神色：“找个盒子，不翻掉，应该可以。”
贺荀澜问：“哦对，国师还说要主意不要引起天道注意，带点吃的过去，不会被注意吧？”
“不许他注意。”龙君挑眉，“带点吃的而已，塞牙缝都不够，那么小气当什么天道。”
贺荀澜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俩商量着怎么把这里的吃的带过去，路边租冲浪板的老板拎着桶水走出了店铺，往外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就落在了地上。
贺荀澜循声看过去，对他露出一个笑，喊了一声：“杨叔！”
“小贺啊？”晒得黝黑各自偏矮，四肢却格外粗壮的男人快走两步，震惊地上下打量他，用力地双手拍了拍他，“是小贺啊？真是啊？”
“你这、你不是……”
“大难不死。”贺荀澜没解释太细，“反正我回家了！正要往家走呢，杨叔我手机不在身边，你帮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啊，让他们做好准备。”
“啊、哦！”杨叔下意识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他扯开嗓子喊出来，“老贺啊！我见着你儿子啦！”
“真的，骗你我是孙子！我能拿这事跟你开玩笑呢吗！他穿着一身古装呢，还带了个男孩，长得贼俊啊！”
“我差点以为我见鬼了……哎呀我不是你儿子变成鬼了！你这臭老头，你等着！我把他给你送过来好吧！我直接送到你家！”
他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直接对着贺荀澜喊，“小贺，等等叔，我去开车，直接送你回家！”
他连忙朝屋子后面跑去，还踹了一脚门口的水桶。
杨叔推着自己的小电动车出来，贺荀澜哭笑不得：“叔，我还以为你买车了呢。”
“哎呀，四个轮子的海边，哪有我这个方便，上车上车，叔送你！”
贺荀澜摆摆手：“我们两个人呢！”
杨叔掏出头盔：“两个人挤挤！”
“要不这样。”贺荀澜摆摆手，“叔你直接把车借我，我自己载着他开回去，回家了我再给你送回来。”
“行。”杨叔想了想，痛快答应下来，把头盔递给他，“你快回去，老贺说着不信呢，看见你回去肯定高兴死。”
“好！”贺荀澜示意龙君上车，坐到自己后座。
龙君盯着电动车，显露几分茫然，迟疑着上了车。
“衣摆提一下，小心卷进车轮里。”贺荀澜坐到了前面，“走了啊杨叔！我给你充满电送回来。”
“没事。”杨叔大方一摆手，随口问，“哎对，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这才走多久？”
“假发！”贺荀澜随口一答，骑着小电驴冲了出去。
龙君吓了一跳，一把搂紧了他。
“嘿嘿。”贺荀澜露出笑脸，“怎么样龙君，没坐过这个吧！”
“嗯。”龙君乖乖点头，好奇地东张西望，“上次睡着了，没在这个世界走动。”
“那个又是什么？”
贺荀澜回答：“烧烤架子。”
“哦。”龙君颔首，“那边也有。”
“但味道肯定不一样。”贺荀澜笑起来，“这里的人肯定不会各个都有食神那样的实力，但也是各有各的好吃。”
“但我还是最想念家里的饭。”
“啊，还有那边是吃海鲜的，那边卖奶茶，还有椰子水……”
他开着小电驴回去，一路给龙君介绍，等到了家门前，已经有些口干舌燥。
门前站着两个人，才只是看到身影，贺荀澜的心就定了下来。
方月河比上次在梦里见到的样子气色好了许多，没见的贺国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憔悴，两人在看见他们从不可置信到满脸欣喜，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澜澜——”方月河有了哭腔，张开双臂冲了过来。
“哎——小心小心，我刹车呢老妈！”贺荀澜下意识喊出了声，快速刹车，迎接母亲的拥抱。
方月河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贺荀澜被撞得往后一仰，后座的龙君也受到了挤压。
“妈、妈……”贺荀澜艰难地拍了拍她，“不哭了哈，这不是回来了吗，要笑。”
他也对着贺国兴露出一个笑脸，“嘿嘿，老头，最近有没有准时睡觉啊？”
“臭小子。”贺国兴本来想板着脸，脸上却还是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眼眶微微湿润，掩饰般吸了吸鼻子，“怎么就你妈梦见了，是不是你俩合伙骗我呢？”
贺荀澜笑起来，哄着老妈下了车，把后座的龙君解救了出来。
梦中见过龙君一面的方月河睁大了眼睛，瞬间拘谨起来：“啊、啊，是……”
贺国兴没见过龙君，虽然听方月河描述过一遍，但也没法把龙君跟眼前的青年对上号，客气地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你是荀澜的朋友吧？怎么称呼啊小伙子。”
“哎！”方月河连忙拉住了贺国兴。
“我？”龙君看向贺荀澜。
贺荀澜连忙介绍：“这是龙君。”
“哦哦，姓龙啊！”贺国兴摸了摸口袋，给他发了根烟。
贺荀澜推回去：“他不抽，你也少抽点吧！吸烟有害健康啊！”
“不抽烟好。”贺国兴正要寒暄，方月河拉着他压低声音说：“你可别乱说话了，这是龙王！”
贺国兴疑惑：“什么龙王？儿子说他叫龙军啊！”
他扭头问，“军队的军吧？有没有当过兵啊？”
龙君迟疑着回答：“没有。”
方月河两眼一黑，咬牙切齿地说：“他是神仙！”
贺国兴瞬间睁大了眼，烟都掉到了地上，嘴巴开合，方月河又把他的嘴捂起来，压低声音说：“神仙下凡，说不定隐藏身份呢，他不说你就当不知道。”
贺国兴含糊嘀咕：“那我本来就不知道，你非要让我知道了再装不知道……”
方月河给了他一张，贺国兴立刻立正，“明白！”
“快进来！”方月河连忙露出笑脸，“别在外面说话了，先回家。”
“肚子饿不饿啊？要不要换身衣服？”
两人跟着进了家，贺荀澜捂着肚子说：“饿——回来的地方偏了点，还没吃午饭呢，肚子好饿。”
“好，家里还有饭，还是要吃面？”方月河熟练地穿上围裙，“我给你做海鲜面，老贺，拿点新鲜海货过来。”
“来了。”贺国兴回头交代，“儿子，招呼好客人啊。”
“好！”贺荀澜回头对龙君说，“上次去过我的房间了，当你看看客厅吧？让我给你一点现代科技震撼！快看，这是电视。”
龙君对着电视机眨眨眼，看着他打开电视，那上面露出鲜艳的五彩画面。
贺荀澜有些失望：“怎么就这样？你就没有那种看起来更没见过世面一点的表情吗？”
龙君轻笑一声：“那要怎么表现？”
“算了算了。”贺荀澜摆摆手，弯腰从桌上拿了一包小零食扔给他，“吃这个，垫一下肚子。”
龙君模仿着他的模样撕开包装袋，把吃的送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
“是吧？”贺荀澜觉得还是这样比较有成就感，弯腰找起更多零食。
厨房传来方月河的声音：“澜澜！吃饭前不许吃零食！”
贺荀澜一缩脖子，老老实实把零食放下了。
“好吧，那我先去换衣服。”贺荀澜喊了一声，“龙君，跟我一块来，我给你也找一身。”
“嗯。”龙君跟在贺荀澜身后进了他的房间，看着他翻开衣柜找衣服。
他环视一圈，这个房间他在梦里倒是已经见过了，但他当时觉得很新奇。
他弯下腰，嗅了嗅贺荀澜的枕头，贺荀澜一回头，大惊失色抢过自己的枕头：“干什么啊龙君，不要像个变态一样！”
龙君看着他说：“有香味。”
贺荀澜：“……更像变态了。”
龙君想了想说：“西瓜味。”
“西瓜刨冰。”
贺荀澜愣了一下，闻了闻枕头，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我的洗发水是西瓜味的！”
龙君笑起来，看着贺荀澜丢过来一件T恤和沙滩裤，疑惑地研究了下手里的布料。
片刻之后，两人换完衣服，贺荀澜钻出去说：“妈，我拿个你的橡皮筋扎下头发啊！”
“哦。”方月河应了一声，“拿吧，面就快好了。”
贺国兴忙里抽空问他：“你要不要把头发剪了？”
贺荀澜摆摆手：“不行，短头发在那边不太方便。”
贺国兴一怔，情绪明显低落下去：“还要走啊……待多久？”
“待一会儿就回去了。”贺荀澜诚实地说，“这次只是试试能不能回来，那边还有好多事没做完，也不能都把麻烦事留给别人，要回去帮忙，也算有始有终。”
“嗯。”贺国兴垂下眼，“是，有始有终好。”
“那……”
“偶尔能回来就行。”方月河插嘴，脸上带着笑，却稍稍有些勉强，“知道你能回来，就还有盼头。”
贺荀澜笑起来：“放心吧，等我忙完一阵就回来，我保证。”
“我跟你说，我现在想回来就回来……”
“嗯。”龙君颔首赞同，“他已经把我骗到手了。”
方月河手里的不锈钢漏勺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龙君眨眨眼，看向贺荀澜：“不该说吗？”
贺荀澜：“……”
贺国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方月河手忙脚乱地把漏勺捡起来，干笑两声：“啊……面、面好了，你们先坐下吧，我端出来。”
贺荀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和龙君四目相对。
两人在桌前坐下，贺荀澜面前摆着一碗面，龙君面前也摆着一碗面，还有一对香烛、一个香炉。
贺荀澜：“……”
龙君疑惑地看着香烛和香炉。
方月河恭敬地拿着打火机问：“龙君，给您点上吗？”
龙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贺荀澜撑着脑袋：“……拿走。”
方月河偷瞄着龙君的表情，龙君微微点头：“嗯。”
方月河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对贺荀澜说：“还真听你话啊？”
贺荀澜：“……”
感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对，好像本来也不算清白。
贺荀澜摸了摸鼻子，假装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埋头吃面。
吃完饭，贺国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电话本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贺荀澜：“对了，你走的时候，船上不是留了个大贝壳吗？”
龙君纠正：“蚌壳。”
“啊？”贺国兴一怔。
贺荀澜干笑两声：“那是大蚌壳。”
“哦……”贺国兴颔首，“反正就是留下了那个东西，还有珍珠，我报警之后，来了不少人，那个贝……蚌壳被拉走了，说有什么结果就联系我，到今天也没个回应。”
“珍珠也拿走研究了，但很快都还我了，咱们家也没那么缺钱，我都留着，还没用。”
“能用！”贺荀澜连忙说，“龙君特意给的。”
“没事，用不到，以后留给你。”贺国兴笑了笑，“后来你妈说，你给托梦，让把蚌壳拉回来，我就给那边打了电话。”
“他们仔仔细细问了那个梦，倒是没还我们，就是说，再做梦，或者你回来了，都可以去找他们。”
“我还打算找一天去要回来，你就先回来了。”
贺荀澜看了眼那个电话：“海洋生物研究所。”
龙君连忙说：“要回来，不给他们。”
“好，下次来再去。”贺荀澜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们明天再回去吧？下午带你出去吃点东西，然后今天住在家里，明天早上再走。”
龙君颔首，然后问他：“这么快？”
“反正还能再来。”贺荀澜笑起来，“没事的。”
他想了想说，“最多一个礼拜，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会再回来的。”
龙君颔首：“下午不出去。”
他说，“你们说话。”
贺荀澜一怔，看向父母，傻笑两声：“那……那一块看看电视吧，边看边聊天，龙君，我能不能把那边的事情告诉他们啊？”
龙君点头：“能。”
方月河面露喜色：“好啊！坐下坐下，嗑瓜子吗？”
……
入夜。
贺荀澜躺到自己的床上，给龙君挪了个位置，忍不住感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龙君问他：“狗？”
贺荀澜立马纠正：“人窝。”
他吸了吸鼻子，笑起来，“龙君，你洗了头，脑袋也是西瓜味的了。”
“嗯，好香。”龙君说，“西瓜味刨冰，还没吃。”
贺荀澜保证：“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吃。”
龙君往他那边挤了挤，问他：“现在是好时候吗？”
“嗯？”贺荀澜眨眨眼，“当然了。”
龙君：“那还会有更好的时候吗？”
“会啊。”贺荀澜笑弯了眼，“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会有更多好日子。”
“哦……”龙君看起来却有点失落。
贺荀澜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研究了人的话本。”龙君盯着他的眼睛，“问了别人，学了不少。”
“他们说，要挑好日子……互诉衷肠，表达情意。”
“之后还有更好的日子，可我现在想说。”
黑夜中，他灿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觉得我懂了，想好了，你想好了吗？”
贺荀澜屏住了呼吸。
他轻轻笑了一声：“想好了。”
“人啊，最喜欢有始有终。”
“现在，算我们正式开始。”
他闭上眼，含糊嘀咕一声，“明天让我妈给你煮个红鸡蛋好了，睡吧。”
龙君抬起脑袋：“睡了？”
“还没亲呢！互诉衷肠之后是要亲的。”
贺荀澜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