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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开霁
作者：素光同
内容简介
 大梁朝崇尚文治武德，民风开放，公主也有希望继承皇位 华瑶对天发誓，她一定要登基 总之是个公主登基，励精图治的故事 CP:华瑶：野心滔天诡计多端步步为营未来女皇 谢云潇：文武双全铁骨铮铮高岭之花京城醋王 注： 1.武侠设定，架空古代 2.全文目录是作者自己写的词，正文共有十一卷 3.背景地图、章节词牌发布于@素光同2014 4.天宇开霁标题灵感源于《水调歌头》天宇忽开霁，日在五云东 【文名、文案、主角、配角名发布于2020年4月，本文第一卷发表于2021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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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忆凉州春色 公主保重
昭宁二十四年，华瑶年满十七岁，父皇给她封了个官职，名为“凉州监军”。
凉州地处西北，与京城相距千里，远在潼关之外，南邻江水，北接番邦，常被王公贵族称作苦寒之地。
华瑶动身前往凉州的那一日，为她饯行的人寥寥无几，她的兄弟姐妹不曾露面，她只从太监的口中听见一句好话：“公主殿下，您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自有苍天保佑，定能化险为夷。”
华瑶点了一下头：“借你吉言。”
太监朝她深深一拜：“请您保重。”
清晨时分，天光大亮，华瑶登上马车，车队向西行驶。她撩起车帘，转头向后望去，只见宫阙巍峨，楼台高耸。金色的琉璃瓦、白色的玉石阶，沉浸在一片浓光淡影之中，距离她越来越远。
这是华瑶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京城，但她并不害怕。
她把娘亲的一小捧骨灰装进了玉瓶，带在身边，如此一来，她也并非独自远行。哪怕这一路上尽是艰难险阻，她有母亲的陪伴，胆怯的念头少了许多。
*
从京城到凉州的官道长达三千多里，纵伸南北，横贯东西。仅仅一个多月之后，车队已经走完了大半的路程，抵达了岱江南岸。
岱江南岸有一座县城，名叫“丰汤县”。
丰汤县的知县只是一介七品芝麻官，从未与京城的王公贵族打过交道。他听说公主大驾光临，连忙召唤了一群官差，准备去驿馆迎接公主。
天色将近黄昏，知县带着一群官差，穿过闹市街口，附近的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抑扬顿挫，格外洪亮。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旁边，立着一个馄饨铺子，店主弯着腰，向着灶膛里添柴。铜炉上架着一口热锅，汤水白花花的，冒着热气，薄皮馄饨在汤水里打滚，泛起油光，饱满的馅料若隐若现。
知县停下脚步，站在了馄饨铺子的正前方。
那店主吓了一跳，连忙摆正衣冠，一边作揖，一边赔笑：“这位客官……”
知县竟然微微躬身，谦逊回礼。他就像一个偶然路过的食客，规规矩矩地走到一张竹桌旁。
竹桌的对面，有一位花容月貌的妙龄少女。这位少女的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与她同坐一桌的同伴们有男有女，个个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不好惹。
知县沉默不语，那位少女开口问他：“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知县如实相告：“在下姓柳，名平春。”
少女随口道：“柳平春？好名字。”
柳平春注意到了她的腰间佩剑，剑鞘上竟然镌刻着龙纹。
柳平春欲言又止，过了好半晌，他才小声说：“请问……姑娘贵姓？”
姑娘相当坦率：“我姓高阳，名华瑶，在家中排行第四。”
华瑶还说：“你们吃过这里的馄饨吗？味道真好，价钱也便宜，这一碗馄饨，只要四文钱。”
华瑶说得轻松，旁人听得心惊。
“高阳”乃是当今皇姓，除了皇族之外的任何人都必须避讳“高阳”二字。而且，皇族下榻驿馆，本地官员必须设宴款待，为皇族接风洗尘，万万不能让皇族沦落街头，只吃一碗四文钱的馄饨。
柳平春身边的一名官差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华瑶随意道：“我初来丰汤县，人生地不熟……”
柳平春附和道：“公主殿下远道而来，不妨在本县歇息一段时日，您是新任的凉州监军，凉州与本县的风土人情也有不少相似之处。”
华瑶正色道：“柳大人言之有理。”
柳平春微微一笑：“您这声‘大人’，倒要折煞小人了。”
华瑶道：“你刚满二十岁就中了举人，可见你年少有为，当得起‘公子’二字。既然如此，我称呼你为‘柳公子’，你意下如何？”
柳平春一时语塞。
华瑶贵为公主，竟然不摆架子。她的态度十分温和，仿佛是柳平春的平辈朋友。
柳平春猜不透华瑶的心思，只能回答：“公主殿下今日进城，下官招待不周，有失远迎，实乃下官之罪，请殿下责罚。”
华瑶道：“我临时起意，绕路来了汤丰县，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柳平春道：“公主大驾光临，下官不胜荣幸。”
这一番谈论结束，天色已晚，月光越发昏暗，街道上灯火暗淡，行人渐渐散去，店主也要收摊了。
店主看了一眼华瑶，不敢开口向她讨要饭钱。她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袖口藏着一把匕首，她身边的那一群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她一定是个武功高手，甚至可能来自凉州山寨。
近几年来，凉州战火纷飞，敌国屡次侵犯边境，镇国将军从凉州各地抽调兵马，连打了几回胜仗，士气备受鼓舞。
然而，凉州的贼寇越来越猖獗，贼寇在凉州与沧州的交界之地，修建了三个寨子，俗称“三虎寨”，那地方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贼寇在凉州、沧州境内流窜，所到之处，杀人无数，死者没有一具全尸。
贼寇如此歹毒，正是为了震慑百姓。百姓不敢反抗，只能献上全部家当。
想到这里，店主打了一个寒颤。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拍响木桌，店主吓了一跳，踉跄一步，恰好对上华瑶的目光。
华瑶问：“店家，为何如此惊慌？”
店主抬袖掩面，支支吾吾道：“姑、姑娘，您尽管吩咐，小人都听您的。”
华瑶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铜币，摆到店主的面前。她结清了这一顿饭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店主仔细地数了一遍铜币，仍然不敢抬头与华瑶对视。
华瑶低声道：“我是外地来的商人，不太明白你们这里的风俗，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你担待一二。”
店主抖了抖衣袖上的面粉，悄悄瞥她一眼，才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是小店的贵客，请问您从哪儿来？”
华瑶说：“我是京城人，爹娘让我到北方来做生意。”
店主叹了一口气：“咱们这里啊，比京城差远了，人要挣钱，也要惜命，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呢？瞧您年纪轻轻的，您的爹娘啊，都盼着您早点忙完，早点回京城！”
夜色深沉，凉风袭人，华瑶的笑声很轻，那声音在风中飘散，微不可寻。
*
《大梁律》规定，每晚亥时，北方各城执行宵禁，居民不得外出、不得在街上奔走。
亥时未至，街上行人屈指可数。
柳平春为华瑶准备了马车，华瑶却说：“我想走回驿馆，这条路并不远，你不必随行，我们明日再见。”
柳平春道：“侍奉公主原本是下官的分内之事，于情于理，下官应当将您送回驿馆……”
柳平春还没说完，忽然闻到一阵幽香，像是春日杏花的香气，含着一股淡淡甜味。
他抬眼一瞧，侍女站在他的面前，对他温声细语：“柳大人不必担心，公主向来待人宽厚。”
侍女还说：“奴婢名叫罗绮，是公主的近身侍女。”
柳平春念了一遍：“罗绮？”
罗绮退开一步，离他远了一尺，裙摆翩然，余香犹存。
柳平春神色稍定，罗绮又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柳平春拘谨得很：“这、这……”
华瑶轻声调侃：“这可如何是好？穿得起绫罗绸缎的
人，怎么懂得养蚕的辛苦？”
柳平春跟在华瑶的背后，随她一同走在冷清的长街上。
他缓缓道：“殿下心怀仁义，体恤百姓，下官钦佩不已，对您唯有敬仰之情。”
夜色昏暗，月色皎洁，大街小巷之中，隐隐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
华瑶停下脚步，忽然问道：“依你之见，近几年来，凉州、沧州两地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柳平春收拢袖摆，嘴里只吐出几个字：“这几年来，凉州，凉州……”
华瑶知道他不敢讲实话。她也不想为难他，她岔开话题：“罢了，快到驿馆了。”
驿馆位于长街尽头，灯笼高高地挂在房梁上，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驿馆为华瑶准备的厢房也是皇族专用的，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打扫得干净整洁。纱帐薄如蝉翼，床幔轻如细雪，青纱灯笼照得满室通亮。
罗绮环视四周，恭敬道：“奴婢立刻收拾床铺，今夜您一定能睡个好觉。”
华瑶直言不讳：“我想洗澡。”
罗绮嗫嚅道：“夜色已深，窗外也是一片漆黑……”
华瑶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不是担心有人偷看我洗澡？”
罗绮点了一下头。
今日初来丰汤县，华瑶察觉此地民风淳朴，街上没有一个地痞无赖。而且，她武功高强，身份尊贵，哪个贼人敢招惹她呢？
这么一想，华瑶放下心来。她看见罗绮神色严肃，她改不了顽皮天性，忍不住想说些什么戏弄罗绮。
华瑶轻笑一声，胡扯道：“如果真有人偷看，无论是男是女，先抓起来，再瞧瞧长得美不美，如果是个美人，那不正好和我一起洗澡？鸳鸯戏水的乐趣，我还不太明白呢。”
罗绮知道华瑶正在胡说八道。她提醒道：“殿下，请您慎言。”
华瑶一点也不在意：“我大哥二哥都有十几房美妾，三姐的后院全是玉树临风少年郎，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算我惹了风流债，只怪皇兄皇姐带坏了我，言官骂不到我头上。”
华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臊。她天性活泼开朗，顽皮胆大，偶尔也会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虽然她对情爱一窍不通，但她什么话都敢讲。
罗绮作为华瑶的贴身侍女，只能顺着华瑶的意思说：“奴婢立刻为您准备热水。”
柳平春站在门口，听见她们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以为华瑶是个温柔内敛的人，如今他才发现，华瑶的性格十分复杂，他感到十分惶恐。
柳平春独身一人，吃穿住行都在县衙。自从考取了功名，他就在恩师的提携下，任职于丰汤县。丰汤县的生活毫无波澜，平日里，别说王公贵族了，甚至没有京官京商的影子。
柳平春不敢怠慢华瑶。他回到县衙，挑选了十名捕快，派遣众人去驿馆守夜。
丰汤县这座县城，地方不大，人口不多，消息也不灵通，一年到头无事发生，今天碰上守夜的苦差，捕快们有些不情愿，柳平春还是把他们带去了驿馆。
驿馆里有一座花园，草丛掩映着一条小路，紧邻着太湖石堆叠的假山。
柳平春率领众人，穿过小路，绕过假山，恰好撞见了公主的近身侍卫。
近身侍卫正当壮年，大概二十岁左右，高大英武，俊朗不凡。他右手持剑，拇指的指尖抵着剑柄，随时都能拔剑出鞘，他的嗓音冷得像冰：“公主已经就寝了，柳大人还有什么事？如果没有要紧事，请您离开驿馆，明日再来拜见公主。”
他的剑柄上刻着“齐风”二字，这是侍卫在皇宫里当差的规矩，人不离剑，剑不离名。
齐风是千里挑一的武功高手，他脚步沉稳，身手敏捷，力气远远胜过常人。他站在这里，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柳平春被他吓了一跳。
齐风重复了一遍：“如果没有要紧事，请您离开驿馆，明日再来拜见公主。”
柳平春连忙说：“齐风……齐大人，请您息怒。”
柳平春提着一盏灯笼，灯影摇曳，齐风忽然拔剑，剑刃寒光闪闪，照出了柳平春的面容。
“啪”地一声，灯笼摔落，柳平春惊叫道：“有话好好说，您别动手！”
雨水喷溅在柳平春的身上，柳平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鲜红的人血。
几个蒙面壮汉从假山的山洞里跳出来，他们的手臂裸露在外，绑着“三虎寨”的布条。
“三虎寨”坐落于凉州、沧州的交界之地，此地的强盗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犯下了无数命案。
柳平春万万没想到，强盗竟然闯入了丰汤县！
柳平春连退三步，喃喃自语：“你们这些贼人，竟敢擅闯驿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强盗挥刀一劈，斩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的关头，齐风凌空一跃，他的剑尖撞上了刀锋，“铮”的一声，震耳欲聋，强盗被他震退了。他一剑急刺，刺入强盗的脖颈，那人来不及躲避，立刻断气了。
远处火光冲天，近处传来一阵尖叫声、哭喊声、刀剑碰撞声。
血腥味飘散过来，柳平春如梦初醒：“公主在哪里？！金枝玉叶，容不得半点闪失！”

第2章 心轻贵胄王侯 玉楼点翠，天子长醉
亥时已过，华瑶刚洗完澡。
华瑶坐在床上，翻弄账本。她虽然贵为公主，却没有自己的封地，钱不够花，经常为银子发愁。
宫里赏赐的珠宝首饰全部刻有“高阳”二字，“高阳”是皇族的姓氏，尊贵之极，天下皆知，华瑶不能把那些东西拿出去卖。
华瑶翻了一会儿账本，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她和母亲住在一起。
华瑶的父亲是九五至尊，但她的母亲出身贱籍。
母亲原本是教坊司的舞姬，京城的官员把她当作礼物献给皇帝，皇帝十分宠爱她，却没有赐她位份。
出身贱籍的人，这一辈子都是贱民，贱民不能入住皇城，这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皇帝不会为了任何人破例。
华瑶的母亲从来没有踏进皇城半步，她住在京城郊外的昆山行宫。入住昆山行宫的第三年，她生下了唯一的女儿华瑶。
昆山行宫依山傍水，水边有一栋高楼，叫做“玉楼点翠”，前后的庭院里，种满了白牡丹，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华瑶的母亲长居此地，民间传出了一首歌谣：“牡丹亭上，白雪纷飞，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玉楼点翠，天子长醉。”
华瑶出生的那一日，朝阳灿烂，霞光漫天，昆山行宫牡丹盛放，钦天监的官员都说，这是大吉之兆。
皇帝大喜过望，册封华瑶为大梁朝四公主。
华瑶天赋极好，悟性极高，读书、识字、习武都比同龄人更早，太傅称赞她“必成大器”，父皇对她也很亲切和蔼。
华瑶一直以为父皇器重她，疼惜她和她的娘亲，直到昭宁十二年，她才清醒过来。
事发当天，父皇站在“玉楼点翠”的前庭。
父皇怒声道：“教坊司养出来的东西，以色侍人，天生贱命，死不足惜！”
华瑶不知道父皇为何动怒。
那一年的华瑶只有四岁，还不及父皇的一半高。她看见娘亲跪在父皇的脚边，娘亲哭得双眼通红，她心疼娘亲，她也哭了出来。
娘亲身边的宫女把华瑶抱走了。
华瑶拽住宫女的衣角，嘴巴又被宫女捂紧。晨风凛冽，就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她亲眼看见，太监扯着一条白绫，勒紧了娘亲的脖子。
娘亲临死之前，转头望向了华瑶，短短一个瞬息之后，娘亲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又青又紫。
娘亲已经想到了，死人的脸色是很恐怖的。她使劲地扭过头，不让华瑶目睹她的死状。
白绫不仅缠在娘亲的身上，也缠在华瑶的心上。
华瑶喉咙酸疼，脑海一片空白，她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宫女还对她说：“公主殿下，千万别出声，快闭上眼……”
华瑶没有闭眼。她不会忘记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牡丹的花枝迎风招展，犹如凛冬时节滔滔雪浪。这牡丹的品种就叫“玉楼点翠”，白花青蕊，珍奇名贵，每一株牡丹都是皇帝派人从御花园移植过来的。
梦境之中，牡丹花瓣交织在一起，变成一条又一条白绫，缠住了华瑶的双手双脚，缠得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华瑶顿时惊醒了，她坐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定了定神，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看向窗外，隐约听见了陌生人的声息。
华瑶立刻清醒过来。
现如今，华瑶年满十七岁，已有了自保的能力，绝不会任人宰割。
华瑶屏住了呼吸。她听出来了，门外有四个歹徒，他们的武功都不如她，她打定主意，要把他们四个人全杀了。
华瑶拔出一把长剑，片刻之后，她的房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黑衣人。她瞬间出招，劈断了此人的肋骨，震碎了他的心脏。
门外还有一个黑衣人，已被她的侍卫杀了。那个侍卫的身材高大挺拔，身法灵活敏捷，容貌十分英俊，他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燕雨”，燕雨正是他的名字。
燕雨转头一看，华瑶竟然跳到了台阶上，燕雨连忙喊道：“殿下，快回屋！”
燕雨说话的这一瞬，又有一个黑衣人跑了出来，他挥刀一砍，刀尖刺向燕雨的脖颈。
燕雨急忙翻了一个筋斗，左手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手臂已被剜去一块肉，血水喷涌，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嘶”了一声，差点握不住剑柄。
黑衣人挥动长刀，劈砍燕雨的命门。
华瑶大喊一声：“你找死！”
黑衣人也没料到，华瑶的招式如此凶猛。
华瑶一剑刺出，挡住了黑衣人的刀锋，黑衣人转过身，抬腿猛踹华瑶的腰部。
华瑶的轻功极强，她身影一闪，躲开了他的攻击，飞快地跳到树上。
明月当空，树影重重，华瑶看清了黑衣人的破绽。
华瑶从树上跳下来，凌空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胸口，刺得他浑身鲜血淋漓。她还怕他死不了，狠狠地踢出一脚，踢在他的脖子上，只听“嘎嘣”一声，他的脖子也断开了。
华瑶动手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当她回过神来，黑衣人早已断气。
地上洒满了鲜血，躺着几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华瑶生平第一次持剑杀人，她心里也有一点慌乱。她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以后还要上战场，总有一天，她会习惯打打杀杀的日子。
华瑶跑到了燕雨的身边，问他：“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燕雨扒开自己的外衣，叹了一口气：“真疼啊，还在流血……我们离开京城一个多月，竟然在丰汤县遇到了刺客。”
华瑶盯着他的伤口，又问：“你看见齐风了吗？”
燕雨和齐风是一对同胞双生的兄弟。他们二人的容貌一模一样，性格却是大不相同。
燕雨伶牙俐齿，齐风寡言少语，从十二岁起，他们就是华瑶的侍卫，如今他们已有二十岁，华瑶认识他们也有整整八年。
燕雨是齐风的兄长，不过，他的武功不如齐风。他随口道：“您不用担心齐风，齐风死不了。”
华瑶低声道：“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今天晚上，你一个人守在门外，齐风不在你身边吗？”
燕雨抱怨道：“殿下恕罪，我也不知道齐风跑去哪里偷懒了，那些刺客好歹毒！他们放出了迷魂香……”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拿出一瓶金疮药，又把药膏涂在燕雨的伤口上。
燕雨道：“怎敢劳烦公主大驾？”
华瑶语气冷淡：“你出汗了，伤口很疼吗？”
燕雨道：“不疼，我闻到了迷魂香，那个迷魂香……应该是可以止痛的。”
华瑶道：“别再撒谎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燕雨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他低声回答：“是……是，说实话，我的伤口真的很疼，还好，您没受伤吧？”
华瑶道：“嗯，我没事。”
燕雨开了一个玩笑：“您心疼我吗？只要您有一点心疼，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九死一生的诏狱，我也敢闯进去。”
华瑶提醒他：“你闯进了诏狱，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华瑶给燕雨上完药，没再多看他一眼。
这种金疮药的药效极好，号称是“太医院圣药”，清清凉凉，像是一片白雪，覆盖在燕雨的手臂上。
燕雨活动了一下筋骨，又问：“殿下，您今晚做了噩梦吗？”
华瑶道：“多谢关心，我没事，噩梦而已。”
华瑶走出院门，燕雨紧紧地跟在华瑶背后。
不远处的花园里，有人放出了信号烟，方圆五里之内，所有人都看见了烟雾，附近的侍卫纷纷赶了过来。
三虎寨的强盗立刻撤退。他们放了一把火，点燃了几间厢房。
大火越烧越旺，强盗趁机逃跑。他们的手里提着麻袋，装着他们抢来的财物，还有几个强盗的肩膀上扛着女人，强盗点了她们的哑穴，她们喊不出一点声音。
华瑶立刻下令：“柳平春，你带人去救火！齐风，你清点一百名侍卫，随我去抓捕强盗！燕雨，你知道大夫在哪里，这里的伤员，交给你了，事关重大，不要拖延！”
柳平春冲向了火场，燕雨也找到了大夫，齐风犹豫不决：“您真要抓捕强盗吗？”
华瑶反问道：“强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我怎么忍得下这一口恶气！难道我还要躲在驿馆里，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吗？我可没那么窝囊！”
齐风道：“公主殿下……”
华瑶飞身上马，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前方：“我命令你，立刻跟我走！”
齐风握紧了剑柄，这一切又被他的哥哥燕雨看见了。
*
午夜过后，大火终于熄灭。
柳平春太累了，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微微地喘息。燕雨从他身旁路过，给他端来一碗凉水。
柳平春连忙道：“谢谢，多谢燕大人！”
燕雨道：“别谢了，不就是一碗凉水吗？”
柳平春端着瓷碗，大口大口地喝水。
燕雨忽然问道：“喂，你有没有看见公主的侍女？”
柳平春仰视着他：“哪位侍女？”
燕雨不耐烦道：“她叫罗绮，昨天晚上，你和她说过话……”
柳平春道：“罗绮姑娘？”
燕雨单膝跪地，嘲讽道：“罗绮走到你身边，你还吸了好几口气，没闻过脂粉香吗？”
柳平春被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结结巴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燕雨道：“我知道你是知县，读书多，了不起，你说话不要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只问你一句话，你见到罗绮了吗？”
柳平春愣住了。他看着燕雨，心里只觉得，燕雨和齐风的容貌完全相同，他们二人的性格却是天差地别的。
柳平春道：“在下没见到罗绮姑娘，她可是失踪了？在下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雨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柳平春道：“您是公主的近身侍卫，应当谨言慎行……”
燕雨嗤笑一声：“我在京城那些年，天天夹着尾巴做人，跑到这儿来了，还要对你打官腔？我迟早要累死。”
燕雨转过身，快步走远了。不久之前，他也去火场里救人了，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一条缝，鲜血浸透衣袖，沿着他的指尖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
黎明时分，天光大亮。
华瑶率领众人回到了丰汤县。她活捉了八个强盗，救出了三十个姑娘，还带来了巡检司的两位巡检大人。
巡检司的职责，正是抓捕盗贼、平定叛乱。
近几年来，丰汤县没有遭遇过强盗的劫掠，巡检司也没有视察过丰汤县。
今日，巡检司的官员忽然赶来，柳平春吓了一跳。他颤声道：“参见公主殿下，参见巡检大人……”
华瑶道：“免礼，请起。”
柳平春道：“昨天晚上，亥时二刻，三虎寨的强盗突然袭击丰汤县，造成二十人死亡，五十人受伤，至少六十人失踪，下官已经派人去州府送信了……”
华瑶道：“三虎寨的强盗在岱州设立了好几个营地，其中一个营地，距离丰汤县很近。”
柳平春慌忙道：“强盗什么时候来了岱州？下官、下官从未听闻此事……”
华瑶从容不迫：“最近两天，州府和巡检司才收到消息，那些强盗假扮
成商人，在岱州各地做生意。”
柳平春回过神来：“昨天晚上，强盗混进了驿馆，也是因为，他们扮成了外地来的商人……”
华瑶沉声道：“商队想要入住驿馆，必须出示令牌、信函、勘合、户籍书，缺一不可。这些东西都是官府发放的信物，民间工匠仿造不出来。”
众人沉默不语。
华瑶又说：“岱州、康州、秦州、吴州都是产粮大省，每年通过水路运输的粮食，至少有三百万石。水路运输何等重要，你们应该心知肚明。”
柳平春道：“是，下官明白。”
华瑶道：“不错。”
柳平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华瑶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三虎寨的大本营在凉州，凉州与岱州隔着一条岱江，如果三虎寨控制了岱江的水路，凉州的处境更加艰难，运往凉州的粮草，十分之八依靠水路支援。”
柳平春犹豫片刻，忽然跪在了地上，高声道：“启禀殿下！强盗遗留十八具尸体，下官摘掉了他们的面巾，这些人眉骨高，眼窝深，颧骨凸出，胡须卷曲，恐怕是来自番邦异族。”
巡检司的官员听见这些话，吓了一跳。
依照华瑶和柳平春的意思，官府内部的贪官勾结了番邦异族，刮取民之利益，动摇国之根本。
华瑶总结道：“三虎寨危害社稷，事关重大，必须尽快禀报朝廷。你们若能调动岱州精兵，铲除三虎寨，便是立下了造福社稷的大功。”
巡检立刻回答：“公主在上，卑职不敢擅专。”
华瑶有些想笑，巡检这句话说得好听，其实，他就是不想承担责任。
华瑶也没有和他计较，只说了一句：“本宫活捉了八个强盗，关进了大牢，你们巡检司的官员，现在就去审问强盗，不要耽误了正事。”
巡检连忙回答：“是，是，卑职领命。”
随后，巡检又说：“公主殿下，您是金枝玉叶，不能太过劳累，请您保重贵体。”
华瑶叮嘱道：“你们好好审理强盗的案子，千万不要偷懒，本宫的近身侍卫，将会陪着你们一同审案。”
说完这句话，华瑶走出了议事厅，柳平春跟在她的背后。
华瑶的轻功十分高超。她脚步轻快，远远地甩开了柳平春。
柳平春喊了一声：“殿下！”
华瑶停下脚步：“你还有什么事？”
柳平春道：“殿下，您是不是……不信任巡检司？”
华瑶反问道：“你觉得我信任谁？”
柳平春道：“下官……下官也能审案。”
华瑶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能不能调动岱州的官兵？你的手里有没有兵权？”
柳平春羞愧不已：“下官不能，下官惭愧。”
华瑶笑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巡检司的通判？”
华瑶缓缓向前走，柳平春跟上了她的脚步：“巡检司的通判大人……下官听过他的事迹。”
华瑶道：“他从来没有学过武功，却能当上武官，他的妻子，就是当今皇后的表妹。”
柳平春道：“下官不敢议论皇族。”
华瑶道：“你的胆子很小，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柳平春忽然记起来，昨天晚上，华瑶曾经问过他，凉州、沧州两地的百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没有说实话，华瑶也没有动怒，她总是很理解他的难言之隐。
柳平春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没来得及向公主禀报，侍女罗绮失踪的消息。
*
晌午时分，太阳高照。
驿馆的地砖上，血水已经凝固了，结成深色硬块，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华瑶默默地忍受着血腥气，又在驿馆里走了一圈，始终没看见罗绮的影子。她隐约察觉到一点声音，立刻跑向了一间厢房。
周围没有一个人，华瑶的脚步极轻。她从树荫下走过，听见了燕雨和齐风的窃窃私语。
厢房之内，齐风问道：“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把我支开？你是不是想逃跑？”
燕雨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压根不想做侍卫，要不是为了你，我的好弟弟，我早就逃跑了。”
齐风冷冰冰道：“此话怎讲？”
燕雨道：“昨天晚上，我正要逃跑，突然跑过来好几个强盗。强盗要是害了华瑶，你肯定也活不了，我只能留下来……”
齐风纠正道：“那几个强盗不是你杀的，是公主杀的。”
燕雨叹了一口气：“我杀了一个，公主杀了三个，差不多吧。”
齐风道：“差远了。”
燕雨道：“好吧好吧，公主保护了我。”
齐风道：“公主对我们恩重如山。”
燕雨小声道：“你好好想想，公主去了凉州，还能活多久？凉州天天打仗，真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齐风沉默片刻，嗓音沙哑：“你自己亲口说过，你愿意为公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燕雨道：“皇宫里的奴才，都会对主子说好话，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我听过几千几万遍。”
齐风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主子？”
燕雨愤怒道：“老子压根不要主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齐风道：“兄长，你没读过书，也不认字，你别说脏话，也别说狂话。”
燕雨道：“我从小就是这个德行，你第一天认识我？”
齐风向后退了一步：“你想走就走吧，我不会走，我生是侍卫，死也是侍卫。”
燕雨皮笑肉不笑：“你从小就是个怪人，瞧你这幅八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迂腐模样，公主对你可曾另眼相待？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光想着做侍卫，让公主招你做驸马，你还用得着跟我吵架？我遇到你，不也得喊一声，小人有礼了，见过驸马爷？”
齐风觉得燕雨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说这种怪话？
齐风岔开了话题：“公主在城外抓捕强盗，手腕受了轻伤，她的侍女在哪里？她还没上药。”
燕雨道：“做了驸马，住在皇宫里，吃好的，喝好的，不比你打打杀杀的有出息？”
齐风语气严厉：“兄长，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少编瞎话，少跟我卖狂，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砍？”
随后，齐风又问：“公主的侍女呢？”
“那谁不见了，”燕雨道，“罗绮，她早就不见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房屋正门被人踹开，晌午的阳光洒在地上。
华瑶身影一闪，跳到了燕雨面前：“你说什么，给我讲清楚点！”

第3章 计功谋利未能休 我与士兵同袍同泽，同……
燕雨和齐风跪到了地上。
齐风一言不发。他把自己的左手背到身后，紧紧地握成拳头，手指骨节隐隐泛白。
燕雨开口道：“启禀殿下，属下搜查了四个时辰，尚未找到罗绮，有个捕快告诉属下，他看到一位年轻的姑娘被强盗掳走了……属下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华瑶低声道：“你自己说，你犯了什么罪？”
燕雨思考了一小会儿，承认道：“近身侍卫擅离职守，是死罪。”
华瑶道：“你要是不想死，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燕雨低头看着地板，华瑶剑鞘一转，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燕雨的言行多有冒犯，按律当斩。
但是，华瑶没权没势、缺钱缺人，燕雨的武功在侍卫之中能排第二，如果华瑶重罚燕雨，不仅少了一个帮手，也不利于她笼络人心。
皇帝厌恶她，朝臣蔑视她，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没有一个人送行，民间传闻也说，她一定会死在凉州。
她的处境如此艰难，名声又是如此低微，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必须小心谨慎。
现如今，华瑶的目标只有两个，第一，查清强盗的身份，第二，招揽优秀的人才。
除此之外的事务，倒也不必太在意。
华瑶冷声道：“强盗的手上还有十几个人质，罗绮恐怕也是其中之一。你必须随我一同出战，把罗绮救回来。”
燕雨犹豫不决：“我和齐风说的话，您听见了吗？”
华瑶道：“你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敢问我听没听见？”
燕雨忽然想起来了，刚才，他说过，华瑶活不了多久。这一句话，要是被
华瑶听见，那真是不太好了。
燕雨越想越烦闷，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只骂我一个人？齐风明明知道昨晚我故意支开了他，他没有向您禀报，反而来找我串口供了，他也该死吧。”
晌午时分，风和日丽，天光透过窗纱照下来，照得齐风面无血色。
齐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很想开口解释，又怕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就像狡辩。此前他不知道华瑶去了哪里，恰好遇到了燕雨，才会和燕雨争执起来。
齐风精神恍惚，华瑶喊了他的名字：“齐风，你来给燕雨上药。”
这声音是一条绳索，瞬间把齐风拉出了困境。
齐风恭恭敬敬道：“遵命。”
昨夜，燕雨受伤之后，华瑶为他涂过药膏，华瑶的手法细致又温柔，相比之下，齐风的动作野蛮又粗暴。
齐风并不是故意的。他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敷衍潦草。
燕雨“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疼死我算了。”
燕雨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汗水顺着胸膛往下淌，浸湿了他紧绷的裤带。他的胸肌、腰肌都是水涔涔的，他自己看了也觉得不成体统。
华瑶早就转过身了。
华瑶暗暗心想，燕雨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怕疼又怕累，他在皇宫当差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不中用的样子。
正因如此，皇帝轻视华瑶，只当她心慈手软，不会管束自己的侍卫，终究做不成大事。
如此一来，华瑶才能活下来，凡事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只有一瓶金疮药，你省着点用，用完就没了，你真的会疼死。”
燕雨道：“太医院只给了您一瓶金疮药？”
华瑶道：“太医院也是讲究人情的地方，你不知道吗？”
燕雨道：“他们太欺负人了！”
华瑶严肃道：“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昨天晚上，我把金疮药送给你，你是如何回报我的？”
燕雨急忙道：“不，不是，我不知道您只有一瓶金疮药……”
其实，华瑶手里的金疮药不止一瓶，不过她的疑心很重，她怀疑金疮药的药效，也怀疑太医耍花招，必须经过反复试验，她才会把金疮药拿出来用。
此时此刻，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齐风看着华瑶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明天……巡检司会出兵吗？”
华瑶回过神来，轻声道：“巡检司最大的官，就是通判，他是个窝囊废，怎么说呢，就算强盗砸了他家的门，他也不一定会出兵。”
燕雨道：“这么窝囊，怕不是个太监？”
华瑶道：“你可不要污蔑太监，宫里的太监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齐风还在为燕雨上药。他扯开纱布，缠住燕雨的手臂。
金疮药渗进伤口，燕雨咬紧了牙关，疼痛蔓延到了全身。
燕雨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我不是太监，我真的怕死……没有援兵，只有我们一百多个人，闯进强盗的老巢，真要死绝了……”
华瑶感慨道：“比起你从前的阿谀奉承，我更喜欢你现在的肺腑之言。”
燕雨坦诚道：“实话实说，奴才的命也是命，我不想白白送死。”
燕雨这句话才刚说完，齐风把纱布缠得更紧了，燕雨的心里也更愤怒了，齐风究竟是要救他，还是要害他？
华瑶隐约察觉了齐风和燕雨的争斗。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向他们：“我早就发现了，巡检司是靠不住的，昨天晚上，我以凉州监军的名义，传信给凉州的镇国将军，请他尽快派遣援兵。”
燕雨听得一怔： “镇国将军？”
华瑶道：“我传信给镇国将军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救出罗绮，而是为了肃清水贼，确保岱州通往凉州的水路畅通无阻。”
燕雨道：“殿下英明。”
华瑶从他面前走过：“我将来也会上战场，生死存亡都是说不准的。”
“你的命多金贵啊，”燕雨不太相信，“你真不怕死吗？”
华瑶随口说：“我能有多金贵？我娘是贱民，生在妓院，长在妓院，日子过得还不如你呢，我为何要怕死？死就死了，多大点事。”
燕雨喃喃自语：“真到了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华瑶忽然有些想笑，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大业未成，凡事不可预料。
也许真如燕雨所说，华瑶活不了几天了。等她到了凉州，身处于战火之中，抗敌于危难之间，如何才能保全自己？
华瑶恍惚一瞬，更担心燕雨会拖后腿。燕雨要是临阵脱逃，不仅会害了华瑶，还会连累整支军队。
华瑶严厉道：“你给我记住，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一条全尸都别想留，你敢逃跑，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燕雨哑口无言。
华瑶盯着他，轻声道：“我要你生，你就得生，我要你死，你就得死。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一辈子，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华瑶的语气十分阴狠，燕雨被她吓得怔住了。
华瑶转身离开，飞快地跨过房门。
齐风连忙喊道：“殿下息怒！”
他甩下燕雨，跟上华瑶的脚步。
齐风和华瑶一同走过庭院，周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齐风抬头，望着华瑶的背影。
华瑶自言自语：“无忧而戚，忧必及之，无庆而欢，乐必还之。”
齐风不明白华瑶什么意思。他自幼家贫，从未上过学堂，入宫之后，也没有读书认字的机会。
他低声道：“我……我听不懂。”
华瑶解释道：“无忧而戚，忧必及之，这句话的意思是，坏事还没发生，你整天担惊受怕，那你真的会倒霉。”
齐风把头低了下去。
华瑶连忙道：“无庆而欢，乐必还之，说的是……只要你心情好，你会交上好运，还会碰上好事。”
齐风就像华瑶的学生一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只要我心情好，就能碰上好事？”
华瑶附和道：“没错。”
他们走在一条长廊上，两侧树木高大茂盛，树影落在他们的身上，似有一种清幽而微妙的意境。
登上台阶时，齐风忽然说：“我愿意为您上刀山、下火海，这句话不是谄媚，是我的肺腑之言。”
华瑶从小在皇宫长大，“上刀山、下火海”这六个字，她确实听过几千几万遍，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华瑶随意道：“别说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了，我更想让你好好活着。”
齐风认真道：“您以后也别说，死就死了，多大点事……行吗？”
华瑶道：“好啊，我和你拉勾。”
她伸出一根小拇指。
她的皮肤干净白皙，凑近了看，也是毫无瑕疵的。她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人。
齐风常年在校场练武，经过日晒雨淋，他的肤色比小时候更深一些。他做过很多农活，双手双脚长满了粗茧，掌纹有些粗糙暗淡。
他和华瑶指尖相触，二者对比明显，他浑身僵硬，伸直了手指，竟然无法弯曲了。
华瑶觉得他有些奇怪，她并未多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也有几分信任。
她圈住他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犹如烟花竞放、浓雾缭绕一般，感官变得有些迟钝，却能听见心跳“扑通扑通”急剧加快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华瑶收回了手。
华瑶还是很平静，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齐风仔细回忆过去种种，他怀疑自己从未见过华瑶的真情实性。她不会起心动念，更不会日久生情。
齐风回过神来，华瑶已经走远了。
*
华瑶奔波了一整夜，今天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她又饿又累，力气快要耗尽了。
华瑶赶到县衙的时候，食堂刚好开饭了。她闻到饭菜的香味，立刻跑进了食堂。
食堂是一间木屋，屋子里有四张木桌、二十把木椅，地上没有一块砖，墙上没有一点漆，真是十分寒酸。
柳平春穿着一件官服，坐在门边一把椅子上。
柳平春给巡检盛了一碗饭，巡检的脸色不太好，柳平春赔笑道：“巡检大人，请您不要嫌弃，粗茶淡饭，您
将就将就……”
柳平春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影子，他定睛一看，只见华瑶缓缓地坐了下来。
众人连忙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道：“诸位请起。”
众人道：“多谢殿下。”
众人站起身来，还是不敢落座。
华瑶道：“赐座，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柳平春已经猜到了，华瑶是来吃饭的。柳平春弯腰拱手，轻声道：“请殿下用膳。”
华瑶朝着门外招手：“齐风，你过来，这里还有空位，你坐我旁边。”
齐风听见华瑶的命令，缓步走进屋内。
齐风的脚步寂静无声，鞋底距离地面约有半寸，众人知道他轻功极好，实在是高手中的高手。
齐风坐到了华瑶身边。
华瑶自己给自己盛饭，众人不敢插手，只能默默看着华瑶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的饭碗里。那个饭碗有些残破，有些老旧。
巡检忍不住了，大声制止道：“殿下小心！殿下，您用膳之前，没拿银针试毒！”
华瑶随口道：“你们也来尝一尝饭菜，如果饭菜有毒，我们都会毒发身亡，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齐风低下了头，华瑶改口道：“说笑罢了，这饭菜很干净，你们不用担心。”
柳平春露出了笑意。
柳平春站起身，拿来一个干净瓷盘，又用一双竹筷夹起了茶叶蛋、清炒白菜、以及一条秋油蒸鱼。
柳平春捧着瓷盘，端到华瑶的面前，又后退一步，恭敬道：“请您慢用。”
华瑶高高兴兴道：“看起来挺好吃的。”
巡检见状，心里有些懊悔，有些恼怒。他没来得及为公主端菜，竟然让柳平春这个溜须拍马的小官抢了先！他痛饮一杯烈酒，梦寐以求的官运似乎也随着酒气飘散了。酒水的味道不算好，火辣辣，生涩涩的，呛得他闷咳两声，叹道：“柳大人真是一心为公，两袖清风啊！”
这句话明褒实贬，暗骂柳平春穷酸，招待同僚的宴席上，拿不出一瓶好酒。
华瑶忽然开口：“柳大人确实清廉，行的端、坐的正，你们的案子又审得如何？那些阶下囚，从实招了吗？”
巡检回答道：“您曾经吩咐过，不能对犯人用刑，这案子就不好办了……”
巡检打开包裹，呈上一沓卷宗。
华瑶翻开卷宗，纸上字迹潦草，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是故意糊弄她。
华瑶冷声道：“这案子好不好办，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办得好，朝廷重重有赏，办得不好，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巡检司的官员，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巡检连忙说：“不敢不敢，卑职惶恐，请殿下息怒，卑职……卑职退下了。”
华瑶本来也没想把事情闹大，她严肃道：“不必退下，你们坐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还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桌上一共也没几道菜，样式虽少，份量却足，配上白米饭，别有一番滋味。
柳平春埋头扒饭。饭粒掉在桌上，柳平春擦了一把嘴，捡起饭粒，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华瑶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众人。
他们吃饭的时候，弯腰低头，咂嘴抹脸，没有一点仪态可言，放在皇宫里，肯定要挨板子。
不过华瑶也知道，皇族的生活向来奢侈，每餐必有一百多道菜，山珍海味堆叠金盘玉碗，美酒佳酿装满金樽玉杯，贡瓜香果产自五湖四海，琼糕酥酪也有五光十色。
皇族从不珍惜美食。对他们而言，美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至于吃不完的食物，大多赏赐给了奴仆，或是扔进木桶，拉到宫外，煮成大杂烩，按照两文钱一斤的价格卖给贫民贱民。这样的大杂烩，也被称为“皇恩圣露”，话说得好听，可谁看得起贱民？在贵族的眼里，贱民吃着杂烩，如同猪狗舔舐泔水。
华瑶之所以明白这些道理，是因为她小时候第一次进皇宫，就被一位郡主指着鼻子骂：“你在宫外吃泔水长大的吗？你算哪门子的公主！”
华瑶陷入沉思。
柳平春吃完了饭，小声喊道：“殿下？”
华瑶也吃得差不多了，她道：“走吧，去议事厅。”
议事厅也是一间木屋，仅有木桌一台、案几一张、笔墨纸砚一套，墙上还挂着柳平春自己创作的山水画。
柳平春有些难为情：“下官曾经画过几幅山水画。”
华瑶指着那副画，问他：“这是你亲眼所见？”
柳平春如实回答：“正是如此，下官……”
华瑶打断他的话：“你们都来看看这幅画里的景象，江畔山峰陡峭，树木繁盛。”
齐风自言自语般重复道：“山峰陡峭，树木繁盛。”
华瑶改口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岱江沿岸，到处都是山和树，出入隐蔽，易守难攻，强盗藏在山林里，官兵如何追查强盗的踪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犯了难。
华瑶又问：“地牢里关押的那几个强盗……你们谁有把握，可以招降他们？如果他们说了实话，我们排查贼窝也更容易些。”
两名巡检面面相觑，齐风欲言又止，柳平春喊道：“下官愿意一试！”
华瑶称赞道：“太好了，不愧是你，柳知县，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招降他们？”
柳平春点头一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经论道，予以教化。下官会为他们讲解《大梁律》、《礼记》、《臣轨》、《货币国策论》……”
华瑶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你认真的？”
柳平春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没有别的办法。”
华瑶默默地叹了口气。劝降这个活儿，她自己暂时也做不来。她没见过草寇流民，不知道如何说服他们。
那些强盗专挑平民百姓下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简直是一群畜牲。华瑶十分厌恶他们，更难与他们打交道。
常言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间议事厅里一共有五个人，却连诸葛亮的影子都凑不出来。
华瑶忍不住问：“当真没有别的办法？”
巡检赶来献策：“殿下，您可以把囚犯吊起来，吊成一排，严刑拷打！”
华瑶轻拍了一下桌面：“我抓他们的时候，下手很重，他们已经受了伤，你再对他们严刑拷打，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习武之人原本就更耐痛些，就算你把他们弄得半死不活，他们也不一定会讲实话。”
巡检仍不死心：“殿下，您把他们分开，挨个审问，哪个人前言不搭后语，剪断他一根手指，十指连心，疼痛难忍，不怕他不招。”
华瑶道：“他们只会一心求死，只要能死得痛快，什么假话都编得出来。”
巡检无言以对。
华瑶又问：“对付亡命之徒，以利相诱，以死相逼，哪一种手段更有效？”
柳平春提议道：“威逼利诱，二者兼施，《罗织经》有言，‘言以诛人，刑之极也’，下官以为……”
那巡检听见柳平春提起《罗织经》，便说：“《罗织经》这本书，写的是构陷他人的毒计，此书在前朝被列为禁书，到了本朝，才稍微放开些。柳大人，您不愧是读书人，涉猎真广啊。”
华瑶道：“前朝早已覆灭，本朝风气开明，柳大人但说无妨。”
柳平春支支吾吾，讲不出一个字。
华瑶一巴掌拍响桌面：“你们一个个的，为什么讲不出话，变成哑巴了？谁能给我推荐几个能言善辩、见多识广的贤才？”
厚重的桌面隐现裂纹，华瑶的手指搭在那一条裂缝上。她的指尖轻轻一点，如有四两拨千斤之势，将一副重担推到了柳平春的心上。
柳平春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柳平春与华瑶相识虽短，却也明白，华瑶性格豪爽，体恤百姓，待人接物也是很正派的。既然如此，他愿意为华瑶引荐人才。
柳平春打定什么主意似的，悄声道：“殿下。”
华瑶回应道：“何事？”
柳平春透露道：“下官的师姐……年方二十七岁，博览群书，能言善辩。她外出多年，云游四海，大概称得上见多识广。”
华瑶的双眼炯炯有光：“她叫什么名字？”
柳平春如实道：“杜兰泽。”
华瑶点头：“好名字。”
柳平春道：“杜兰泽人如其名，气度如兰……但她仍是一介布衣，没有考取功名。”
柳平春以为，华瑶还要再盘问两句。
华瑶直接说：“杜兰泽在哪里？你快把她请过来，我想见她一面。”
*
杜兰泽在外游历多年，近日回到了丰汤县。
柳平春派人给杜兰泽送了一封信，杜兰泽答应了他的邀约。当天傍晚，杜兰泽乘坐马车抵达县衙。
天色昏暗，下了一场小雨，雨水落在一把油纸伞上，伞盖泛起半面水光。
撑伞的姑娘慢慢走下马车，雨水沾湿了她的青色裙摆，衣裙颜色，像是深浅不一的翠竹，她揽袖抚裙，仪态极美、极标致，说是兰姿竹韵也不为过。
华瑶念出她的名字：“杜兰泽……小姐？”
灯火朦胧如雾影，杜兰泽站在水雾之中，恭恭敬敬地回答：“草民杜兰泽，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杜兰泽正要屈膝行礼，华瑶跑到了她的面前。
杜兰泽依然举着伞，伞柄倾斜，伞盖笼罩华瑶的头顶，为华瑶遮风挡雨。
华瑶终于见到了杜兰泽的容貌，她的心神都被杜兰泽的双眼摄住了。
只可惜，杜兰泽的身形瘦弱单薄，没有一点武功根基，像是会被一阵风吹倒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华瑶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说话的语气更温柔：“杜小姐真是……大家风范，气度出众，今日能见到杜小姐，也是意外之喜。”
杜兰泽只是轻笑：“多谢殿下抬爱。”
“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华瑶距离杜兰泽极近。
她们二人的手臂相贴，裙摆相叠，在同一把油纸伞下，穿行于朦胧烟雨之间。

第4章 关外冬风依旧 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
这天傍晚，雨越下越大，窗外风雨滂沱，电闪雷鸣，处处泛着潮气。
华瑶邀请杜兰泽留宿。她柔声道：“杜小姐，雨太大了，你一个人回家也不方便，这几天，你不妨住在县衙，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
“多谢殿下美意，”杜兰泽端起一盏茶，“明日午时，这场雨就停了。”
华瑶半信半疑：“是吗？”
杜兰泽道：“是与不是，明日便知。”
华瑶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当然相信你，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杜兰泽含笑道：“您谬赞了，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跟着镖局在全国各地买卖古董字画，赚点银子养活自己。”
华瑶与她对视：“杜小姐……”
杜兰泽道：“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唤我兰泽。”
华瑶从善如流：“兰泽，我见你性情端方豁达，举止温文尔雅，如同芝兰玉树一般。柳平春向我举荐你，说你能劝降贼寇。可是，如果我派你去监狱，让你和囚犯打交道，就像是把一块美玉扔进污泥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杜兰泽又对她笑了：“与其把我当作美玉，不如把我当作镜子。殿下以礼待我，我回之以礼，礼尚往来，效仿其形，性情端方豁达的人，正是殿下，而非兰泽。”
“你讲话真好听，”华瑶感慨道，“你在凉州、沧州等地游历的时候，又有什么见闻呢？”
杜兰泽反问：“您是想听我的见闻，还是想了解凉州、沧州的情况？”
华瑶隐晦地暗示道：“我的官职是凉州监军。”
杜兰泽便说：“我曾经在凉州住过一年，那年初冬，敌国大军压境，关外战事频繁，凉州不得不出兵应战。盗匪流窜于凉州、沧州、岱州各省交界，沧州与岱州互相推诿，不肯通力合作、追剿盗匪，终究酿成大患。今时今日，盗匪势力猖獗，已经蔓延到了岱江沿岸，若不尽快铲除，后果不堪设想。”
华瑶仰头喝完了半杯茶水，然后才问：“我想杀光盗匪，安定民心，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杜兰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说：“您应该扼守关隘、选用人才，对贼寇使用离间计、招安计，最终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各项分派，缺一不可，若是没有兵权，这一切都很难做到。”
华瑶不假思索道：“你比柳平春坦诚许多。”
杜兰泽依然谦逊：“您过于抬举我了。”
华瑶格外直率：“那我这么说吧，柳平春谨言慎行，而你随机应变。你看，兰泽，我心里有什么话，对你都是直说的，我自觉与你投缘，就不想拐弯抹角地试探你。”
窗边挂着一道竹帘，遮挡了丝丝缕缕的水雾，雨声淅淅沥沥，绵绵无绝。
华瑶挑起竹帘，观望夜雨。她依照大雨扣窗的节拍，轻轻地敲了几下窗户，颇有少年人的天真烂漫。
少年人？
杜兰泽恍然记起，华瑶今年也才十七岁，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
华瑶放下竹帘，坐到了杜兰泽身边。
她们二人同坐一把长椅，杜兰泽忽然开口：“取巧一时，柳平春不如我，俯仰一世，我不如他。”
华瑶往旁边挪动，距离杜兰泽更近：“何出此言？俯仰一世，又作何解？”
杜兰泽嗓音极轻：“我没有考取功名，前途未卜，正如池塘里的浮萍，随波逐流……”
“不，”华瑶断定道，“在我看来，柳平春对你十分敬佩，可见你的学识在他之上。柳平春二十岁中举，算是个聪明人，你比他更聪明，却没参加过科举。”
华瑶扶着长椅的靠背，侧身斜坐，把杜兰泽逼退到了角落里。
华瑶还问：“为什么呢，兰泽？你不参加科举，是因为你不想做官吗？”
杜兰泽正要回答，华瑶搭上她的袖子：“先别开口，等你想说真话的时候，你再告诉我吧。”
她们二人的衣袖堆叠在一处，袖口花纹两相辉映，恰好是浅红配青绿，牡丹映翠柳。
杜兰泽倚靠着一方软枕，从容地问：“常言道‘千人千面，百人百性’，您如何辨别我说出口的话，是真是假？”
华瑶扯了扯她的衣带：“我们私下相处时，你不必对我用敬称，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已经把你当做朋友了。”
杜兰泽低头看着自己束腰的锦带，那条锦带的另一头正被华瑶牵在手心里把玩。
大梁朝有一个典故，名为“锦带之交”，特指开国女帝和女相之间的君臣恩情。据说，女帝征伐四方时，遭遇伏兵，身处险境，女相又负伤在身，岌岌可危。女帝就把女相抱到自己的马上，用一条锦带系住她，与她同生共死。
思及此，杜兰泽半低着头，饮下一口茶。
华瑶轻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你讲了假话，我又信了你，那只能怪我自己愚蠢，我愧对自己的职位，就别做什么凉州监军了，干脆去铁匠铺里打铁算了……哈哈，不瞒你说，我习武多年，力气不小，打铁的本领比得过赤膊上阵的壮汉。”
杜兰泽被茶水呛到，闷声咳嗽。
此时此刻，瓢泼大雨砸在木窗上，噼啪作响，杜兰泽对上华瑶的目光：“无论如何，我总有……”
华瑶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兰泽。
杜兰泽没用敬称：“我总有赚钱的办法，不至于穷困潦倒，你也不用去铁匠铺里打铁谋生。”
华瑶笑而不语。
*
次日一早，天光晦暗，雨雾弥漫，杜兰泽从华瑶的房间里走出来，恰好撞上了柳平春。
杜兰泽年轻貌美，体态纤瘦，身穿一件青布长裙，腰系一条碧绿丝带，宛如弱柳新竹一般。
柳平春也是一介文弱书生。他体格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看起来就很像杜兰泽的师弟。
他冲着杜兰泽喊道：“师姐，师姐！”
杜兰泽应声道：“柳大人。”
“师姐，怎的跟我这般生份？”柳平春一路小跑赶过来，“师姐，我吩咐下人，专门给你准备了早膳……”
杜兰泽环视四周，方才低声道：“我正打算去找你。”
柳平春忙问：“师姐有何计策？”
杜兰泽只说：“你给我指派四名捕快，随我去大牢探视囚犯。今日雨停之前，我会把岱江地图、犯人供词整理妥当，呈给公主。”
柳平春一听这话，就知道杜兰泽心里有了主意。
杜兰泽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她代替柳平春办事，柳平春觉得十分稳妥。
阴雨连绵，
石子路上遍布积水，杜兰泽撑伞独行，柳平春跟在她身后，随口一问：“师姐，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快了。”杜兰泽言简意赅。
杜兰泽和柳平春师出同门，他们二人的才学相差甚远。
杜兰泽不仅精通策论，也擅长制图、绘卷、算经、议法。她是不折不扣的贤士，从不渴求功名利禄。相比之下，柳平春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举荐贤才，原本是一桩好事，然而，柳平春的心里有些顾虑。
他害怕杜兰泽不懂侍奉、得罪公主，又害怕杜兰泽不懂收敛，树大招风。
柳平春一边走路，一边担忧，还没走到大牢门口，忽然听见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今天早晨，镇国将军的小儿子抵达丰汤县了。
大梁朝只有一位镇国将军，镇守凉州多年，御赐丹书铁券，可谓声名煊赫。这位将军的膝下共有三子一女，最小的儿子年仅十七岁，名叫谢云潇。
去年冬天，谢云潇跟随父亲上战场，率领骑兵突袭敌军，以少胜多，连获大捷，救出了被俘虏的牧民。
谢云潇在凉州军营任职，他的官职是七品副尉，芝麻大的小官，不值一提。
不过，凉州本地人钦佩他少年英勇，总要尊称他一声“小谢将军”。
今年初春，凉州喜迎新年，沿河一带游人如织，花灯如簇。谢云潇带着一队骑兵在河岸巡逻，竟然有一大群少男少女一路追随他的身影，只为远远看他一眼。
当时还有文人墨客为他写了一首诗，诗曰：“画舫传灯暮色明，鸳鸯逐影水风清。潇潇洒洒真才俊，策马挥鞭岸上行。遥似云仙游碧海，皎如玉树落华庭。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量寄此情。”
这首七言律诗，押的是“仄入平出”的韵脚，诗中暗藏“云潇”二字，又借用“云仙”、“玉树”、“三千景”、“寄此情”传情达意，由此可见，谢云潇的仪容风度很不一般。
柳平春怎敢失礼？他特意等来华瑶，与华瑶一同前往衙门。
衙门正门之外，站着几个仪表堂堂的年轻男人。在他们之中，竟有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最为出众。他站在那里，周围一切景象沦为他的陪衬。
翼角屋檐之下，清风寒雨，水烟漫漫，他穿着一袭黑衣，俊极美极，潇洒飘逸，远胜尘世间人。
柳平春呆住了，过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弯腰向他行礼。
华瑶也笑了一声，向他打招呼：“谢云潇，两年不见，你近来可好？”
柳平春十分诧异：“原来，公主和小谢将军是……”
“旧相识。”谢云潇接话道。
谢云潇平静地看着华瑶，片刻之后，他说：“殿下，别来无恙。”
华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他身量高大挺拔，肩宽腿长，腰间配着一把锋利长剑。那剑鞘也是凉州精铁锻造的，泛着森森寒光。
华瑶轻声回答：“别来无恙，谢云潇。”

第5章 天下几多恩义 我是汉武帝，你是陈阿娇……
两年前，镇国将军回京述职，谢云潇作为将军之子，跟着父亲去了京城。
巍峨皇宫号称“天宫帝阙”，坐落于京城的正中央。七丈高的宫门共有九十九道，金碧辉煌的殿宇多达八百余座，绮阁琼楼拔地而起，水榭游廊曼妙曲折，实乃华伟壮观之至。
到了中秋节那一天，皇帝在天宫帝阙的宗庙举行庆典，文武百官齐聚一堂，王公贵族相谈甚欢。
谢云潇的父亲战功赫赫，高居上位。
谢云潇年仅十五岁，既无官职，也无功勋，无法参加筵席，只能混迹在一群世家子弟之间。这群少年人备受皇恩照拂，吃着山珍海味，喝着甘露香茶，在紫霞宫附近赏花观湖。
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聚集在紫霞湖畔。他们谈论着古今成败、针砭时弊，又笑说着风流韵事、彼此取乐。
众人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在偷瞄谢云潇。
可惜谢云潇并未留意任何人。
他坐在湖心凉亭里看书，与京城的风气格格不入。
他的衣着打扮很是整洁寒素，甚至没用玉冠束发，只用了一条玄色缎带。湖面上水雾氤氲，碎影泛着流光，浅风吹拂他的衣袖和发带，显得清清冷冷，脱俗绝尘。
凉亭的飞檐翘角挂着一盏风铃，铃铛叮咚乱响，一声又一声地飘进华瑶耳中。
华瑶坐在一棵参天古木的树杈上，遥望远处的谢云潇。她正想着搭讪的方法，谢云潇站起身来，离开了湖心凉亭。
此时雾色渐浓，谢云潇走入了紫霞湖畔的茂密树林。他的轻功卓绝，步法玄妙，身影迅疾如风，极少有人能看清他的去处。
好几十个世家子弟跑到了树林附近，谁也找不到谢云潇。他们干脆去了湖心凉亭，想在那里守株待兔。
众人有心与谢云潇交好，却没有一个人能和他搭上话。
华瑶略一思考，偷偷地潜入那片树林，凭借记忆中的蛛丝马迹，找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华瑶抬头一看，谢云潇果然坐在这棵树上。他正低头打量着她。
华瑶对他一笑，自报家门：“我姓高阳，名华瑶，在家中排行第四。”
谢云潇道：“四公主？”
为了拉近距离，华瑶也上了树。
她坐在谢云潇的身侧，与他间隔一尺。
朦胧天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像是烟尘一般，轻轻细细地落在他们二人的衣服上。
华瑶随便找了个理由：“镇国将军镇守凉州三十载，身怀封疆之责、忠义之心、戡定之才，我敬佩已久。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你是镇国将军的儿子，想必有一身好武艺。今日，你我有缘相聚，何不比试一场？点到即止，相互讨教。”
谢云潇瞧见她手指骨节处因为练武而磨出的薄茧，便知她一贯勤于用功。但他并未答应她的邀约。
谢云潇道：“凉州兵将在校场比武，没有点到即止的说法，轻则破皮流血，重则……”
华瑶好奇地问：“命丧黄泉？”
谢云潇却说：“重则沦为废人，武功尽失。”
华瑶道：“在你看来，士兵没有武功，比死了还惨吗？”
谢云潇一派理所应当：“不然呢？”
华瑶暗示道：“武将用刀剑杀人，文臣用笔墨杀人。”
树叶在风中婆娑作响，谢云潇忽然问她：“你杀过人吗？”
“没有，”华瑶反问，“你呢？”
谢云潇隐晦地回答道：“我明年上战场。”
华瑶点头：“我祝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谢云潇沉默片刻，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以胜为败，对外诈降；以败为胜，对内定心。”
华瑶附和道：“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
谢云潇不再说话。
华瑶自言自语：“镇国将军为什么会来京城？”
谢云潇道：“我父亲刚打完仗，他这次来京城，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核对军饷。”
华瑶道：“京城早有传言，凉州、沧州的军饷亏空了一半，原来这是真的吗？”
谢云潇并未透露真相。他只说：“无风不起浪。”
“那怎么办呢？”华瑶感慨道，“你爹来京城讨薪，我爹要是拿不出钱，咱俩的爹都得头痛了。”
谢云潇的笑声轻不可闻：“你爹？”
华瑶第一次见到他微露笑意，竟然失神了一瞬，皇城汇聚天下美人，却没有一个人比他更美。
华瑶转过头去，故意不看他：“不好意思，我口误，应该说……我父皇。”
华瑶咬文嚼字，重新讲了一遍：“令尊来京城核对军饷，父皇应该会彻查此事，要是追究不出结果，父皇一定会大发雷霆。”
谢云潇闭口不言，并未谈及军饷的状况。
华瑶心想，他还挺有城府，嘴巴也挺牢靠。她正打算旁敲侧击，他忽然说：“你父皇不一定会为军饷头疼，他这几天忙着选纳妃嫔，修建摘星楼。”
华瑶有些惊讶：“谢公子？”
“不是么？”谢云潇摘下一片树叶，“我父亲在京城待了一个月，昨天才被你父皇召见，这便是一个例证。”
华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确认周围无人，才悄悄地“嗯”了一声：“每年八月，我爹都要颁布选妃诏书，现在正值八月，我不得不说，你爹来的不是时
候，我爹他……”
谢云潇松开树叶：“为什么要在京城郊外大兴土木，修建百丈高的摘星楼？”
华瑶接住了那片叶子。她抬起头，和谢云潇目光交接。
华瑶轻声道：“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百年，父皇想要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因此他诵经礼佛，修建摘星楼，好让上天知晓他的诚意。”
谢云潇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她嗓音极轻：“《法华经》上说，‘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以己度人，超脱苦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恩泽万民于无量寿生，此乃大乘佛法。倘若我父皇真的信佛，他不会杀了我的生母和养母，也不会连年增税，大费土木，伤财劳民。”
谢云潇怔了一怔。
今日中秋，京城大庆，皇亲国戚白天在宗庙祈福，晚上在乾坤宫设宴。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六皇子都在宗庙里主持大局，唯独华瑶出现在紫霞湖畔，这本就非同寻常，原是因为她的生母和养母都被皇帝厌弃。
有关四公主华瑶的传闻，谢云潇多少也听过一些。他知道，华瑶的生母是教坊司的舞姬。华瑶四岁那年，生母去世，太后把华瑶接回宫，交给淑妃抚养。
淑妃成了华瑶的养母。
淑妃对华瑶视如己出，百般呵护疼爱。
只可惜，昭宁十九年，淑妃的家族卷入了文字狱。坊间便有传闻说，淑妃失宠之后，郁郁寡欢，缠绵病榻，被皇帝折磨致死。
谢云潇低下头：“节哀顺变。”
“无妨，”华瑶垂首，“往事如烟。”
谢云潇道：“今日初见，交浅言深。”
华瑶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宫了，有缘再见。”
谢云潇顺水推舟：“后会有期。”
言罢，他从树洞里掏出一本厚重的书，方才他在湖心凉亭里看的正是这本书，封皮上写着《江湖兵器赏鉴》。
谢云潇随手翻了几页，华瑶好奇地凑了过来。她见闻广博，妙语连珠，谈起兵器也是如数家珍，从冶炼到锻造，无一不通。
谢云潇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同龄人，不自觉地和她聊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倦鸟归林，绯色晚霞映入她的眼底，分外波光潋滟，欲语还休。
谢云潇合上书本：“天快黑了，殿下，你该回宫了。”
他的语气客套疏离，华瑶皱了一下眉头。
华瑶今年十五岁，再过两年，等到她十七岁的时候，父皇便会给她指派官职。
而今，凉州、沧州二地饱受战乱之苦，却没有一位皇族前去助阵。
凉州监军的位置空悬多年，言官的折子上了一本又一本，华瑶的大哥二哥三姐屡次推卸，他们都不肯担任凉州监军一职。这官位没有兵权，远离京城，打仗还要亲临前线，九死一生的凶险之路，谁愿意走？
算来算去，凉州监军的苦差，八成会落到华瑶头上。
华瑶和谢云潇搭讪，只是为了打听凉州的消息。
然而，谢云潇戒心极强，极难攻克。
暮色四合，残阳斜照，谢云潇坐在树干上，华瑶面对着他，哪怕她用最挑剔的眼光打量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长得很完美。
他身上还有一股浅淡冷香，大约是某一种香草调染的清雅气息，沁人心脾。
华瑶漫不经心道：“世家子弟进宫之前，必须沐浴熏香，他们经常用龙涎香、藏红花、旃檀木之类的名贵香料……不过，他们调香的本事不如你。”
“我不会调香，”谢云潇竟然回答，“我也没用过那些香料。”
华瑶半信半疑。世家出身的公子小姐多半擅长调香，谢云潇却说他一窍不通，他是不是故意隐瞒？
华瑶解下自己腰间的锦袋，试探道：“正巧，前两天，我用药草做了一个香囊，可以安神助眠，调息定气。”
她将这只锦袋放在他的书封上，他看着她：“你为什么……”
“嗯？”华瑶与他对视。
谢云潇提醒道：“你亲手做的香囊，不能随意送给别人。”
“我知道，”华瑶突然摆起公主的架子，“这是我第一次送香囊，你拒绝我，我好没面子。既然你不要，我就把它扔了。”
她攥着袋子上一根细绳，绕甩两圈，手指一松，香囊竟然飞了出去。
谢云潇抬手一抓，那只香囊落入他掌心，周围翠绿枝叶簌簌作响，华瑶趁机跳到了树下。
她的轻功十分高超，等到树影停止颤动，她早已销声匿迹了。
*
昭宁二十二年，八月上旬至九月下旬，紫霞宫外这一座树林里，华瑶和谢云潇见了几十次面，关系仍是不远不近的。
他们经常聊天，也经常下棋，谢云潇总是输给华瑶。即便华瑶有意放他一马，他从来没有赢过她。
在华瑶看来，谢云潇并不是一个好棋手。不过，他的棋品很不错，他性情沉稳，举止端方，坦然接受他技不如人的事实。
华瑶认为，她和谢云潇算不上朋友，只比陌生人要好那么一点。
谢云潇返回凉州的前一天，华瑶坐在树上，与他寒暄：“武侯大街上有好几个兵器铺，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你要是有兴趣，我愿意一尽地主之谊，带你去宫外转转。”
显然，这只是一句场面话。
谁会在朋友临行前一天，才向他发出邀约呢？
华瑶有意耍他，他却当真了：“你能去宫外闲逛？”
皇子公主年满十五岁之后，便会获得一块进出皇宫的令牌。
华瑶刚满十五岁，也才刚拿到那块牌子。她从袖中取出令牌，举到了谢云潇眼前。
谢云潇的瞳仁是琥珀色的，色泽比常人更浅一些，当空日光一照，似有玉石般的清透澄澈。
华瑶一直盯着谢云潇的双眼，她的神情如此专注，谢云潇怔了一怔，说出了实话：“我在京城两个月，从未出过宫门。”
华瑶疑惑道：“你爹的两个副将在醉仙楼摆了三天酒席，你没去吗？”
“没，”他说，“人太多，吵得慌，我嫌烦。”
华瑶早就发现了，谢云潇经常独自一人待在清雅幽静的地方。
华瑶好奇地问：“你小时候，喜不喜欢看庙会、逛灯市、去饭馆吃饭？”
谢云潇如实回答：“小时候……记不太清，没人带我去过灯市庙会，茶馆饭馆也极少去。没什么经验，谈不上喜不喜欢。”
华瑶又问：“那你每天在家干什么？”
谢云潇道：“读书练武，若是练得不好，就跪在祠堂里，反省自己近日以来的过失。”
华瑶对他有些怜悯，立刻提议道：“这不巧了吗？今晚京城有灯市，你跟着我，我带你玩。”
*
当天中午，镇国将军拜别了皇帝，经由玄武门出宫，暂住于京城驿馆，略作休整，顺便校验勘合，准备在明日启程，返回凉州。
谢云潇在京城驿馆等到了傍晚，华瑶终于姗姗来迟。
彼时明月初升，天色皎洁，她腰间佩剑，站在小巷深处。她用锦带挽起长发，英姿飒爽，像是一个初闯江湖的少年侠客。
华瑶带来了两张薄木雕成的面具。她说：“你在人群里太出挑了，戴个面具，省得麻烦。”
少顷，他们二人戴好面具，互相审视一番，走出了幽深小巷，踏入了喧闹市井。
京城自古秀丽繁华，人烟阜盛，宝马雕车香满路，万家灯火明如昼，远比凉州兴旺发达得多。
武侯大街高楼林立，商铺密集，桥上行人比肩接踵，无数灯烛倒映在河里，光影与水波交相辉映。
画舫在水上停泊，遥闻琴瑟笙歌，遍地锦绣绮罗，真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富贵气象。
华瑶和谢云潇先去了兵器铺，又在茶肆里看了一场杂耍，还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全是匠人做的精细物件，比如木雕的兵马战械、耕犁钓艇、风帆水车等等，最多不过半个巴掌大，塞进包裹里也不占地方。
谢云潇收集了好几款车马船坞。
大梁朝造船本事最高超的船厂都在南方各省，京城的这些木雕小船，也是比着南方船厂的模子造出来的。
谢云潇把一艘小木船放在掌中，低声道：“凉州几乎没有这般精巧的小船。”
华瑶望着那艘船，眼角余光落在他的手上，只见他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月光照耀之下，宛如冷玉一
般，毫无瑕疵。
华瑶赞叹道：“好美，太美了，美妙绝伦！原本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谢云潇自言自语：“倒也没有那么美。”
华瑶心想，她夸的是他的手啊。
华瑶随口问：“凉州只有大船吗？”
“官府建造了许多大船，”谢云潇道，“方便水路运粮。”
华瑶离他更近：“商船多吗，胡商多吗？”
谢云潇环视四周：“远不及京城。”
几丈开外之处，有一家热闹的大酒坊。酒坊主人是个碧眼胡商，周围还有一群来自异域的美貌胡人。
华瑶朝着酒坊望了一望：“他们的眼睛都没你漂亮。”
谢云潇停下脚步。
华瑶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特意看着他说：“他们的眼睛像翡翠，你的眼睛像琥珀，我更喜欢琥珀。”
谢云潇一言不发，华瑶觉得气氛有些冷淡。为了增添意境，她念了一句诗：“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谢云潇是个奇怪的人。他已经得到了华瑶的称赞，却像是要和她较劲似的，他低声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知道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对别人是否也像这样……”
“什么？”华瑶兴致盎然。
谢云潇只说：“长此以往，妄言妄听。”
“妄言妄听”是个典故，出自《庄子齐物论》，指的是，一个人随便讲话，另一个人随便听，谁也不认真。
华瑶一步跨到他的身前，问心无愧地抬起头，面朝着他，质问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对你认不认真？”
近旁远处人山人海，灯火辉煌，谢云潇竟然摘下了面具，毫无遮挡的目光落在华瑶的身上。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一个月，彼此试探了一个月，谢云潇时常怀疑，华瑶工于心计、口蜜腹剑、薄情寡性、诡计多端，但她在京城的名声极好。
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提起华瑶，往往赞不绝口，说她平易近人、风趣可爱、天真烂漫、深居简出，美貌而不自负，高贵而不骄矜，真是当今皇子公主之中最好相处的一位殿下。
谢云潇却在挑剔她的言行。
他提醒她：“你方才念的诗，‘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作者唐代李白，诗题《白头吟》。”
华瑶不甚在意：“对啊，《白头吟》写到了汉武帝和陈阿娇，怎么了，你很忌讳汉武帝吗？”
路人纷纷为谢云潇驻足，他不得不重新戴上面具。
谢云潇再也不绕弯了，直接问她：“依照你的意思，我是汉武帝，你是陈阿娇？”
华瑶开怀大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反过来还差不多。”
她忽然踮起脚尖，他自然低头，她就在他耳边说：“我愿意为你建一座金屋，阿娇。”
这只是一句调侃的玩笑话，没有一丝一毫真情实意，她知道，他也知道。

第6章 世间覆水难收 情之一字，有千百种解……
金屋藏娇的故事，谁没听说过？建金屋的人是汉武帝，被珍藏的人是陈阿娇。
华瑶那一声“阿娇”余音犹在，谢云潇若无其事道：“你学汉武帝，只学他金屋藏娇？你贵为公主，不该戏弄别人。”
华瑶脚步轻快：“戏弄什么？我说真的，你不信吗？”
谢云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真真假假，空口无凭。”
华瑶扯住他的衣袖：“等等！”
她稍微松开手，他停在原地，她又问：“你，想坐船吗？”
河道上飘着几艘画舫，她随手指了指，又说：“走，我们去坐大船。”
说来惭愧，华瑶的父亲是九五至尊，谢云潇的父亲是镇国将军，他们二人的手头却没有多少现钱。等到他们走近码头，才发现画舫上的席位要价甚高，他们负担不起。
华瑶和谢云潇勉强凑出两贯铜钱，那码头的船工甚至没拿正眼瞧他们，只给他们牵来一艘老旧的乌篷船。
船上点着一盏孤灯，摆着一张案几、一副棋盘、一把茶壶，处处弥漫着一股穷酸气。
华瑶端起茶壶晃了晃：“这个茶壶，没装水吗？”
船工不耐烦道：“茶水钱，二十文。”
华瑶瞥了一眼茶水桶：“算了，你这里的茶叶，我喝不惯。”
谢云潇问她：“你喝得惯什么茶？”
华瑶扶着脸上的面具，认真道：“祖母赏的，西湖龙井，御前八棵，你呢？”
谢云潇撑起竹篙：“舅父寄的玉山雪蕊。”
“那是花茶吧，”华瑶附和道，“玉雪花的花香清幽淡雅，我也喜欢！早知道你爱喝玉山雪蕊，我一定多送你几盒，我家里还有好多没拆封的呢。”
那船工听闻此言，满腹牢骚，瞧这一对少男少女，穷就穷吧，还非得装阔！他忍不住酸了他们一句：“二位贵客，打哪儿来了一阵风，把您二位吹到咱们这小码头来了？御前八棵、玉山雪蕊，寻常的富贵人家都吃不起，敢问您二位是公主驸马，还是皇子皇妃啊？”
华瑶反问道：“我们痴人说梦，不行吗？”
船工哑口无言。
华瑶飞快地跑到岸上，买来两支竹筒糯米酒。片刻之后，她回到乌篷船上，把竹筒递给谢云潇。
谢云潇竟然说：“我从未喝过酒。”
华瑶有些惊讶：“为什么？”
谢云潇道：“父亲不许。”
华瑶拿掉自己脸上的面具，又挥出一巴掌，打掉了竹筒的塞子：“我姐姐说，只有乡巴佬才会喝米酒，可我太馋了，就想尝尝。”
她双手捧着竹筒，仰起头，小口小口地啜饮，呛了一下嗓子，才停下来。
她抱紧竹筒，欢欣雀跃：“好好喝，我果然是乡巴佬。”
谢云潇取下面具，拧开竹筒，饮下一口米酒，甘甜清冽，回味绵长。
乌篷船离开码头，驶入河道，水面上波纹荡漾，灯光消散在树影里，谢云潇站在船头撑篙。夜风吹过他的衣袍，今夜的风是暖的，夹杂着清冽的酒香，以及华瑶若有似无的轻笑。
夜色很浓，河道很长，成千上万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亭台楼阁坐落于河道两侧，远处的灯市光明鼎盛，像是天上仙宫神殿，这条河也成了银河。
华瑶坐在谢云潇的身边，问他：“凉州每年有几次灯市？”
“两次，”谢云潇道，“上元节和七夕节。”
华瑶摘面具的时候，不小心扯松了自己的发带。她毫不在意，懒散地问：“凉州有什么好吃的吗？”
谢云潇随便报了几个菜名：“炖羊肉、笋鸡脯、梅花酿、鲜鱼羹……这些都是凉州有名的美食。”
谢云潇的衣带随风漂浮，华瑶抓住他的衣带，轻轻地绕在指间：“这几样菜，是不是你爱吃的？那我以后请你吃饭，就知道要怎么准备了。”
谢云潇看见她玩弄他的衣带，立刻提醒道：“殿下，你拽着我的衣带，难免和我牵扯不清。”
华瑶双手背后，又找了一个话题：“你回到凉州以后，也会和别人一起划船逛灯吗？”
谢云潇手里的竹篙向下坠了一截：“我会在凉州军营任职，率领骑兵四处巡逻，没时间也没闲心划船逛灯。近几年来，凉州各地都有盗匪出没。”
华瑶终于等来了“盗匪”二字。她脱口而出：“三虎寨？”
谢云潇收回竹篙：“你竟然听说过三虎寨。那寨子在凉州与沧州的交界处，寨子里的强盗杀害了不少平民，凉州人说它是马蜂窝，除不尽，又经常蜇人。”
华瑶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纸和一支炭笔，又在纸上画出凉州、沧州、岱州的地形。她画得很快，也很精准，就连一些罕见的地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华瑶把炭笔递给谢云潇，谢云潇接过炭笔，在纸上圈出三虎寨的窝点，笔尖掉下几粒碎屑，华瑶抬手一挥，她的掌风吹开了碎屑。
华瑶的指尖轻轻一按，指向凉州北部的赤羯国领土：“凉州和沧州一直没有合作，那三虎寨和赤羯国会不会合力攻打凉州？”
谢云潇沉思片刻，答道：“沧州希望凉州出兵，凉州不敢从前线调兵。赤羯、羌如各有三十万精兵，其中三十万驻扎在凉州的雁台关、月门关附近，还有十万驻扎在觅河沿岸，剩余的二十万散落各地。”
华瑶叹了口气：“我听你说过，凉州的军粮需要水路运输，如果三虎寨、赤羯、羌如在这
几个地方设下埋伏……”
她指着江河的航道岔口：“军粮一定会被劫走，凉州的处境更艰难了。”
谢云潇道：“若要剿灭三虎寨，朝廷至少应该支出……”
“多少银子？”华瑶问。
谢云潇隐晦又直接：“差不多一栋摘星楼。”
华瑶点燃那一张黄纸，灰烬落到了案几上，她轻声说：“我爹命令工部修建摘星楼，工匠才刚打了个地基，就有文官写了一篇《摘星楼赋》，称得上文采斐然。”
谢云潇评价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哈哈哈哈，”华瑶嘲笑他，“你喜欢看书，讲话也文绉绉的，凉州军营的士兵也是你这样的吗？”
谢云潇推开案几上的烛台：“军营里的士兵大多不会读书认字。你毕竟是公主，不是士兵，我和你闲聊，应该有个分寸，总不能荤素不忌，满口粗话。”
“是吗？”华瑶一下来了兴致，“假如我不是公主，你会对我说什么粗话？”
华瑶在皇宫长大，从没听过粗话。她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问出口了。
谢云潇和华瑶四目相对。幽幽闪烁的烛光中，他的双眼湛湛有神：“你真是……”
“我准备好了，”华瑶严阵以待，“粗话要来了吗？你快说呀。”
谢云潇把他的面具倒扣在桌上：“我早就想问你……”
华瑶正襟危坐：“你如此认真严肃，沉稳正经，可有大事相商？”
不知道为什么，谢云潇又记起她那句“我愿意为你建一座金屋，阿娇”。
谢云潇立刻侧过脸，不再看她：“公主殿下，您能否也认真严肃，沉稳正经一些？”
华瑶随口说：“那倒不难，只是少了许多乐趣。”
乌篷船停在宽阔的水面上，华瑶又喝了两口米酒，她诗兴大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给你写一首正经稳重的送别诗吧。”
谢云潇本来想说“倒也不必”，但他看见她神色怅然，而他也即将返回凉州，奔赴战场，或许，今夜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未来的事，谁能预料？生死存亡都是说不准的，他低声道：“洗耳恭听。”
华瑶拿出一块丝绢手帕：“你说过，等你回到凉州，你要率领一队骑兵，四处巡逻。可惜，我没见过你骑马的样子，不过我可以想象。”
她握紧炭笔，在手帕上写字：“画舫传灯暮色明，鸳鸯逐影水风清。潇潇洒洒真才俊，策马挥鞭岸上行。遥似云仙游碧海，皎如玉树落华庭。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量……寄此情。”
她抬头，看着他：“遥远的遥，和华瑶的瑶，音节相同。所以，这首诗里，既有你的名字云潇，又有我的名字华瑶，这首诗的诗题，就叫做《明月夜河上华瑶送别谢云潇》。”
谢云潇淡然地问：“你经常写诗送给别人吗？”
“开玩笑，”华瑶道，“我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天天写诗送人。”
谢云潇真没想到她运笔如此迅速，整首诗只花了她不到片刻的功夫。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考量，对她这首诗挑三拣四：“既然是送别诗，为什么要用‘情’字收尾？”
华瑶振振有词：“我用‘情’字结尾，只是为了平仄押韵，我第一次写送别诗，不能写一首不成格律不押韵的，你说是不是？”
谢云潇附和道：“也是。”
华瑶头头是道：“更何况，情之一字，有千百种解。”
谢云潇向她请教：“愿闻其详。”
华瑶故作高深：“你太年轻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谢云潇道：“我们同岁，我比你大四个月。”
华瑶直接把手帕塞进他的怀里：“李白写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送给汪伦的送别诗，不也是‘情’字结尾？诗仙都这么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受教了，”谢云潇捡起手帕，“《明月夜河上华瑶送别谢云潇》看起来像情诗，实际上是送别诗，好在你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必顾忌，我决定收下了，承蒙……”
华瑶欣然点头，他接着说：“承蒙殿下关照，多谢殿下款待。”
华瑶豪爽地拍了拍桌面：“客气了，客气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驶来一艘五丈长的画舫。
画舫的甲板上站着八个剑客，其中三个剑客跳下甲板，踏水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上，重重地踩住了乌篷船的船艄。他们来意不善，与华瑶的距离仅有三尺。
“请问……”华瑶还没说完，站在她对面的那个剑客发出一声浪笑。
那剑客放肆地打量华瑶和谢云潇：“小娘子与小郎君，都是新来的船妓吧？我家大人有请二位，断不会亏待你们。”
华瑶不以为然：“我和我朋友都是正正经经的良民，你找错人了。”
京城的河道纵横交错，华瑶和谢云潇都不知道他们无意中驶入了烟花道，此地暗娼聚集，鱼龙混杂，乃是好色之徒在水上寻花问柳的惯常去处。
华瑶和谢云潇年纪轻轻，相貌极美，身材极好，衣着朴素，又乘着一艘破船，船上摆着竹筒酒，怎能不引人遐思？虽然他们二人都佩了剑，但在京城，人人尚武，不通武艺的平民百姓也会捡些兵器挂在身上，当作装饰。
那剑客以为华瑶正在抬价，伸手来摸她的腰肢：“小娘们，骚个什么劲儿，破船停在烟花道上，偷过几十条汉子吧？你这张小嘴吃过多少男人的……”
华瑶正想拽着谢云潇溜走，谢云潇已经拔剑出鞘。
京城的武学招式以“雅致高妙”为上佳，而谢云潇在凉州长大，他所学的每一招都是为了杀人见血，速战速决。那三名剑客联手合作，连他一招都抵挡不了，转瞬之间，就被他砍得节节败退。
昏暗烛光之中，鲜血溅开，晕染一片血腥味，华瑶连忙大喊：“等等！剑下留人！京城禁止斗殴！岸上有拱卫司的高手巡逻，专门追捕违法者，你武功再厉害，一人难敌百人，还要顾忌我爹你爹他家主人的爹！”
谢云潇收剑回鞘，趁此机会，那个剑客挥动刀柄，刀尖直刺谢云潇。
华瑶怒骂道：“你没长脑子吗？！”
华瑶劈出剑鞘，震得剑客栽进了水里，当场淹死了，尸体浮到了水面上。
谢云潇提醒她：“你也冲动了。”
华瑶反驳道：“这不怪我，我根本没用劲，是他自己不会游泳，不关我的事。”
华瑶还想拽着谢云潇逃跑，然而，那一艘画舫越靠越近。
那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趾高气昂的锦衣男子，年约二十岁左右，衣袍上绣着卫国公的家徽。他眼中怒火滔天，额间青筋隐现，华瑶已经推断出他的身份，他一定是卫国公的幼子，名叫卢彻。
卢彻经常对朋友说“闲来狎妓多意趣，赢得青楼薄幸名”，因此，他在京城的名声极为浪荡风流。他喜爱酒色，任性骄横，从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他恶狠狠地瞪着华瑶，亲手点燃一支竹筒，火花“啪”地窜了出来，一飞冲天，炸开一片白色浓烟。
“糟了，”华瑶说，“我们跑不掉了。”
谢云潇疑惑道：“为什么？”
华瑶指了指天上：“那是召唤……拱卫司的信号。”
话音未落，岸上的哨兵敲响铜锣，挂起一面青色旗帜，拱卫司的人马一定会在一刻钟之内赶到此地。
华瑶捡起一张面具，又把面具盖到谢云潇的脸上，她语气严肃：“我会赶在今夜亥时之前，把你送回驿馆，绝不会耽误你明天的行程。”
谢云潇的右手沾了血，很不干净。他就用左手抓她的袖子：“你打算做什么？”
那画舫近在咫尺之间，卢彻一脚踹上乌篷船，华瑶立刻亮出令牌：“我是高阳华瑶！当朝四公主！”
卢彻见她年轻貌美，舔了舔嘴唇，看也不看令牌，骂道 ：“你个破落户要是公主，我他爷爷的就是天皇老子！给你脸不要脸，敢打老子的手下，还诈我是吧？炸你爹的！浪蹄子样，爷们几个今晚干不死你！！”
谢云潇愤怒至极，手背上青筋毕露：“不讲人话的杂碎。”
他极快地转过剑柄，剑锋直劈卢彻：“你真该死。”
华瑶一把拦住谢云潇，厉声道：“卢彻！你父亲见了本宫都
不敢如此放肆！你再敢胡言乱语，等到拱卫司的人马赶过来，本宫就以大不敬治你的罪！冒犯皇族是死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你这种脏东西，就应该被凌迟处死！！”
华瑶疾言厉色，气势汹汹。
卢彻眉头紧锁，又见自己的三个剑客已经死了一个、重伤两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当华瑶是在说谎话骗他！不然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他在烟花道上颇有威名，向来是个大方的恩客，哪个娼妓不爱戴他？！
卢彻刚喝了一壶烈酒，酒气上头，怒火欲色交加，急需纾解。他指着华瑶，怒吼道：“把她拿下！”
船舱里走出一男一女两位高手，这二人面色乌青，头发灰白，练的是旁门左道的毒家功夫，绝非正统。他们得令之后，便与十几名剑客一同出招，乌篷船周围显出条条人影，杀气腾腾。
华瑶凌空一跃，使尽全身力气，甩出一道剑光，斩在水面上，凿开两丈宽的巨大波浪。
乌篷船上下颠簸，惊涛拍船，浪花如雷，卢彻摔进了河里，呛了一大口水。他咳得喉咙发痛，满口咸腥味，心头的怒火越发炽烈，抓着船舷怒骂道：“我杀了你个贱人！”
那一对练毒的男女直追华瑶，华瑶身影一闪，转弯退到了画舫之外，刚好与谢云潇交接。
她给谢云潇使了个眼色，谢云潇与那二人交手，在他们招招逼近之时，华瑶埋伏在暗处，洒出一把棋子，再拽着谢云潇跳回乌篷船上。
那一把棋子只是打痛了那对毒攻男女，并未伤害他们的性命，但他们自乱阵脚，收不回掌风，猛然劈死了自己人，越发地乱成一团。
鲜血染红河水，许多剑客的尸体漂在河面上，岸边的拱卫司骑兵也赶来了。
华瑶正要逃向河岸，她忽然看见，河上驶来一艘宏伟壮观的龙纹游船。
华瑶双眼一亮，大喊道：“皇姐！皇姐！”
那游船的行速极快，华瑶拉着谢云潇往船上跑，边跑边喊：“姐姐！姐姐！救我！姐姐！有人要杀我，姐姐救命！！”
在这世上，华瑶只有一个姐姐，那就是当朝三公主，高阳方谨。
游船的甲板上，晚风微凉，方谨手握一条长鞭，倚着栏杆。她头戴琉璃宝钗，身穿镂金红裙，周身一派傲然之气，很是英姿飒爽。
方谨比华瑶年长七岁，如今正当二十二岁妙龄。她的母亲是已故的孝仁皇后，她的外祖父是内阁首辅，她的姨母是国子监祭酒，而她本人不仅是皇帝的嫡长女，也是皇帝最器重的女儿。
华瑶上船之后，直接扑向方谨，泣不成声：“姐姐，姐姐……”
游船前侧的花厅里，碧纱宫灯照得满室通明，尽显珠光宝气。这间花厅以珍珠为窗帘，以珊瑚为屏风，以白玉为台阶，还有一群衣衫不整的美人跪在阶前。
那些美人有男有女，全是伺候方谨的奴仆，方谨淡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美人们磕头谢恩，悄无声息地离去。
方谨牵住华瑶的手：“起来吧，瞧瞧你，像什么样子，哭成泪人了。”
华瑶缓缓起身，坐到了方谨的旁边。
方谨端起一杯龙井茶，吩咐道：“你先去内室，换一身衣裳，入秋了，天气冷，你别着凉了。”
华瑶只说：“我得罪了卫国公的幼子，卢彻。”
方谨头也没抬：“卢彻，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落泪？”
华瑶抽泣一声：“卢彻的手下冤杀了自己人，可能会嫁祸给我，我怕卫国公夫人进宫，找皇后娘娘告状。”
方谨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华瑶：“死了几个奴才罢了，无关痛痒，我把案子审个清清楚楚，他们就没办法嫁祸你了。”
方谨与华瑶交谈时，卢彻及其手下，还有拱卫司的几个卫兵都被带进了花厅。
这几个卫兵之中，官职最大的是“百户”，官阶正六品，他见到方谨，也把腰杆弯得很低：“卑职拱卫司百户，参见二位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免礼，”方谨道，“今夜之事，因何而起？”
卢彻的酒意消散，整个人完全清醒了。他跪着爬向方谨，解释道：“三公主，三公主明鉴！是华瑶……华瑶！四公主她……”
方谨淡淡道：“华瑶这两个字，是你能喊的吗？谁给你的胆子？我还以为你的姓氏是高阳呢。”
众所周知，“高阳”乃是皇姓，方谨这句话，可谓诛心之言。
拱卫司的卫兵们心中也有了计较，这一边是卫国公的幼子，另一边是三公主和四公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卫兵便发话道：“四公主原本是在河上行船，经过一条河道，恰好遇见了卢公子，卢公子认不出四公主，情急之下，动起手来……”
“不是我！”卢彻喊道，“是他，他先动的手！！”
卢彻指向谢云潇，连声叫嚷：“京城严禁斗殴，违者收监三个月！你睁大眼，瞧瞧我是谁！我不比你更懂律法？！”
此时此刻，谢云潇仍然戴着面具，笔直地站在华瑶背后，像是华瑶的近身侍卫。
华瑶低声道：“今天京城有灯市，我带着侍卫，出来逛灯，在码头租了一艘乌篷船，我从来没有坐过小船，我心里有些好奇……”
“下次别坐小船了，”方谨打断她的话，“破破烂烂的，你也不嫌挤得慌。”
华瑶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记住了。”又说：“我在河上赏景，卢彻把我当成船妓，派出剑客来侮辱我，我没理他，他就要杀了我，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我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卢彻骂道：“四公主！我敬你是公主，你竟然颠倒黑白？！我的剑客死了好多个！全被你杀了！杀了！是你杀了人！！”
忽有“啪”的一声重响，官窑白瓷碎片洒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开，溅在卢彻身上，卢彻感到一阵剧痛，吓得尖叫了一声。
方谨负手而立：“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你是一点规矩也不懂。”
拱卫司的卫兵们纷纷跪下，跪伏在地上，齐声道：“请殿下息怒。”
华瑶接着说：“我根本没有杀人，卢彻养了两个练过毒功的高手，他们功法不稳，自相残杀，尸体必定留有余毒，还有几个人水性不好，自己溺死了，关我什么事？姐姐让仵作检验一下，就能证明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便是了，”方谨坐回原位，判定道，“今夜之事，全因卢彻一人而起，错已铸成，覆水难收。卢彻对皇族大不敬，本是死罪，念在他初犯，又害死了自家剑客，发送到拱卫司细审吧。”
卢彻此时才知大事不妙，他急中生智：“四公主呢？不能只审我一个，四公主要和我一块儿去拱卫司！还有她那个侍卫！”
华瑶怒声道：“你已经犯了大错，还要拉我下水，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能狡辩，只能点头和摇头！”
方谨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架起卢彻，在他的惊慌吼叫之中，点了他的哑穴。
华瑶质问道：“今天晚上，我在水上划船，你把我当作船妓，派出剑客强掳我，我拿出公主令牌，你还是对我说了很多污言秽语。我的侍卫拔剑出鞘，只是为了保护我，而你恼羞成怒，差遣两名练了毒功的刺客杀我，你敢不敢承认？”
卢彻讲不出一个字，急得满头大汗。
方谨瞥了一眼拱卫司的卫兵：“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还不记下供词？”
卫兵连忙站起身，从宫女的手中接过笔墨纸砚，将华瑶的一言一语记录下来。
方谨低声道：“有劳了。”
那卫兵恭敬道：“查明案情，原是卑职的本分，今天晚上，京城灯市人多热闹，出了这等差错，也是卑职伺候得不周到，卑职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他这般论调，是在替卢彻揽罪。
卢彻不敬皇族，少不了挨顿板子，要是真把他弄死了，卫国公那边也不好交待。
卫国公晚年得子，对卢彻一向纵容。
方谨侧目，看见卢彻昂头挺胸，没有丝毫悔改之意。
方谨打了一个手势，她的侍卫狠狠一脚踹到了卢彻的腰间，众人只听一阵重响，那卢彻摔倒在地，呕出一大口血，痛得蜷缩起来。
卢彻浑身抽搐，目光怨毒，凶恶地瞪着华瑶。
华瑶小声道：“姐姐
，我害怕……”
方谨下令道：“把卢彻扶起来，掌嘴三十，教他学点规矩。”
方谨的侍卫拿出一块木板，在卢彻的脸上狂抽三十下，抽得他脸颊肿胀，鲜血染红了衣襟。他快要昏死过去了，再也不敢流露出一丝怨恨。
方谨一句一顿道：“你给本宫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再犯，本宫就派人把你杖毙。”
拱卫司的卫兵们行了个礼，动作利落地把卢彻搀扶走了。方谨又派人传信给卫国公，安排好了一切事务，屏退众人，只留下华瑶和谢云潇。
花厅里人声寂静，方谨侧卧在一张软榻上，半支着头，命令道：“把你那个侍卫的面具摘了。”
华瑶坐在方谨的裙摆上，双手撑着软榻的边沿，轻声细语：“多亏姐姐今晚救了我……”
“我让你摘了他的面具，”方谨抬眸，淡淡地说，“什么东西，值得你护得这样紧，我瞧一眼也不行？”
华瑶笑道：“姐姐不要误会，我和姐姐如此亲近，有什么看不得的？他只是区区一个侍卫，跟了我许多年，姐姐原先也是见过的。姐姐要是觉得他还行，我就把他送给姐姐吧，左右不过一个侍卫，物件般的东西。”
方谨微微颔首，念出一个名字：“齐风？”
谢云潇并不知道齐风是谁。
华瑶走到谢云潇的面前，伸出双手，似乎是要摘他的面具。
她的手指挨近他的耳尖，他的思绪都停止了。她从未靠得这般近，香风扑面而来，肌肤珠光玉润，颈肩青丝缭乱，他应该看向哪里？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他猛然后退了一步，万幸自己没被她碰到。
方谨忽然开口：“你才十五岁，年纪小，见识少，今夜带着侍卫游河，可别是为了幽会。”
华瑶仿佛被她猜中心事，又走回她的身边，她耐心地教导妹妹：“记挂着儿女情长，最没出息了。”
“我只是有些好奇，”华瑶探究道，“究竟什么是谈情说爱？谈什么，说什么？”
方谨道：“再等两三年，等你年满十八岁，我送你几个身家清白的玩物。”又说：“你要懂分寸，知轻重，对待玩物，别太上心。今夜这事，卢彻有错，你也有错，你身为金枝玉叶，怎能不顾及皇家体面？”
华瑶连连点头：“姐姐所言极是，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
方谨道：“你和你那侍卫先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再随我回宫，放心，我不会要他。他忠心护主，进退有度，是个好奴才，可以留在你身边。”
华瑶行礼告退。
她和谢云潇去了一间内室，宫女为他们送来崭新的衣服。
等到宫女走后，华瑶拽过谢云潇的袖子，贴近他的左耳，悄悄说：“回宫的路上，我和你同坐一辆马车，经过武侯大街的时候，我会在茶馆停下来。你立刻下车，把姐姐给的外衣留在车上，会有人来替换你，他是我事先安排的人。”
“谁？”谢云潇问，“那个叫齐风的？”
华瑶坦然道：“是的，他是我的近身侍卫。”
谢云潇又问：“你待他如何？”
华瑶见他神色认真，她竟然笑了一声：“待人处事不用心，在宫里反倒是好事，你应该……”话中一顿，她轻声问：“你应该，也明白吧？”
谢云潇装出一副洒脱的风度：“我明天离开京城，走都走了，明不明白，也就那么回事。”
华瑶附和道：“确实。”
谢云潇沉默半晌，忍不住问：“你姐姐说的‘玩物’是什么意思？”
华瑶诚实地回答：“这个我也不太懂，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谢云潇道：“以后我们还有机会……”
华瑶道：“什么？”
谢云潇道：“再见吗？”
华瑶的笑声很轻：“再见。”
当夜，果然如同华瑶所言，她和谢云潇共乘一辆马车，转至武侯大街时，灯市未歇，歌舞未停，先前那些缤纷璀璨的街景，此刻看来，竟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谢云潇下了马车，走向茶馆门口，与一名戴着面具的侍卫擦肩而过。谢云潇停步，转身望去，那侍卫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华瑶撩起马车帘子，朝着侍卫唤道：“齐风，快过来！”
名叫齐风的侍卫就上了车，这一辆马车离去了，归入公主仪仗的队伍，融入辉煌而盛大的夜景，渐行渐远，终究无影无踪。
谢云潇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诚如华瑶所言，情之一字，有千百种解。此时此刻，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杂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离别之情在作怪而已。

第7章 主臣之道此中求 愿效犬马之劳，结草衔……
昭宁二十二年秋天，华瑶与谢云潇一同划过船，逛过灯。
现如今，正是昭宁二十四年秋天，整整两年过去了，华瑶也长大了两岁。时过境迁，华瑶觉得自己和谢云潇算不上挚友知己，却也有些交情。
屋外还在下雨，墙角渗着潮气，华瑶打趣道：“真巧啊，小谢将军，我每次和你见面，不是在湖边河边，就是在风里雨里。”
柳平春插话道：“如此说来，公主殿下和小谢将军见过许多次吗？”
“那倒没有，”华瑶一本正经地说，“萍水相逢，聚散随缘，想必今日，小谢将军也是为了公事而来。”
谢云潇看了她一眼，才道：“诚如殿下所言，我为公事而来，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殿下能否安排一个去处？”
华瑶点头：“那就去议事厅吧，柳大人意下如何？”
谢云潇却说：“我和殿下的谈话，必然涉及凉州军机，柳大人若是在场，恐怕会有些不方便。”
柳平春连忙说：“下官忽然想起来，县衙还有一些琐事，需要下官处理，下官告退了。”
华瑶道：“你退下吧。”
柳平春抱拳行礼，转身跑远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凉州战场何等凶险？凉州军机又是何等重要？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偷听华瑶和谢云潇谈话。
雨水在风中散开，又在地上流淌，华瑶撑起一把油纸伞，施施然走在前方，她穿着一条雪缎长裙，衣袖沾到了雨水，微微泛潮。她的发饰十分简单，就像当年一样，仅有一支精巧的琥珀钗。
谢云潇记起来了，华瑶曾经说过，她喜欢琥珀的颜色。
谢云潇走在华瑶的身后，与华瑶约有一尺距离。
华瑶转过身，看着他的双眼，她抬起手，伞柄向他靠拢：“小谢将军，这两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谢云潇道：“这两年过得还好，多谢殿下关心。”
华瑶道：“你说话怎么这么客气？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谢云潇的语气依旧平静：“对你而言，我不算外人吗？萍水相逢，聚散随缘，你方才说过这句话，我以为，你我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事。”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说什么，你就演什么？那我说你喜上眉梢，手舞足蹈，你现在就演给我看啊。”
早在两年前，谢云潇已经领教过华瑶的随机应变。
谢云潇低声道：“两年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谢云潇长久地凝视着她，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好像要对她说很多话，她随口道：“两年前，我只有十五岁，现在我十七岁了。”
谢云潇道：“听说殿下击退了强盗，解救了人质，还制定了剿匪的计划，各方面的进展十分顺利。殿下果然是少年老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谢云潇这样夸赞华瑶，华瑶的心里十分受用，她特别喜欢“少年老成”这个词，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少年老成？她虽然年轻，做事却很老练，终有一天，她也会做成大事。
华瑶点了点头：“嗯嗯，当然。”
谢云潇依然看着华瑶，他的唇角似有笑意。华瑶也对他笑了一下，她暗暗心想，太好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不像是方才那般生疏了。
谢云潇今日并非独行，他带来了不少凉州士兵。
这些士兵都在凉州军营任职，也曾上过战场，经历过大风大浪。他们距离谢云潇约有十丈远。虽然他们听不见谢云潇与华瑶说了什么，但是，他们亲眼看见谢云潇对华瑶笑了，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谢云潇与哪个姑娘
如此亲近，偏偏这位姑娘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华瑶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轻声问：“他们都是凉州士兵吗？”
谢云潇道：“他们也会听从你的吩咐。”
华瑶道：“很好。”
华瑶走进了议事厅，众人跟随她的脚步，她搬来一张木桌，招呼众人围在桌边。
谢云潇取出一张地图，缓慢地铺展在桌面上。
这幅地图绘制在一方不洇水的熟绢上，涵盖凉州、沧州、岱州及其境内所有江河支流、山脉森林，甚至包括岱江沿岸的水站和码头。各个地域之间又以不同颜色的丝线划分，标注简明，细致入微。
“我奉父亲之命，”谢云潇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将地图献给殿下。”
华瑶拿起一张宣纸，蒙住了这张地图，映出清晰的轮廓。
她用一支朱砂笔在纸上圈出四个位置，从岱江的支流划到了延河，延河正是凉州漕运的关键水道。
华瑶道：“这几个据点，必须尽快铲除，防止贼寇互相支援，劫持水路，窃取凉州军营的粮草。”
谢云潇按住宣纸：“本月上旬，岱州运来一批粟米，数量有误，少了两千石。”
华瑶按价报数：“一石粟米，重达两百斤，价值两百文铜钱，你们少了两千石粟米，亏损了四百枚银元。”
谢云潇身后的一位随从接话道：“启禀殿下，我们上报了此事，凉州的巡漕御史也来查过了。殿下有所不知，军粮运输，经常以十万石来计数，这两千石粟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那不正好，”华瑶敲了敲地图，“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能让贼人吃个饱，又不至于被判成重案，召来官兵的围剿。”
那个随从忍不住问：“您有什么打算？”
华瑶稍加思索，答道：“镇国将军派你们给我送地图，想必是读过我的信了，三虎寨的贼寇已经蔓延到了岱州。无论如何，岱州的麻烦，必须在岱州解决。”
她严肃道：“绞杀盗匪，平定叛乱，原本就是巡检司的职责，距离岱江最近的巩城巡检司，常驻精兵五千人，此外，岱州共有十二个卫所，每一个卫所都有官兵五千六百人，这样算下来，巩城卫所和巡检司至少能出兵七千人。”
谢云潇直接问道：“如何说服他们出兵？”
华瑶双手扶着桌子，扫视众人：“我作为凉州监军，必定与你们同心协力，我对你们不会有任何隐瞒。”
议事厅格外安静，华瑶认真道：“我拜访过巩城巡检司通判，他谨小慎微，不敢出兵，害怕自己会打败仗。如果我上报朝廷，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倒不如借由岱州漕运一案、丰汤县驿馆一案，联合巡江御史、巡漕御史、巡驿御史，拟定罪名‘玩忽职守、怠惰误事、包庇贼寇、纵容逆党’，弹劾巡检司的通判大人。”
谢云潇的随从连连称是，谢云潇却问：“弹劾他，还是威胁他？那位通判的妻子，是当今皇后的表妹。”
华瑶盯着他不放：“好巧，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
谢云潇略微侧过脸，避开她的凝视：“我猜你会以御史的名义，威胁通判尽快出兵。”
华瑶点头：“如果他们出兵了，你会跟我一起扫荡贼窝吗？”
谢云潇没有一丝犹豫：“自然，理当如此。”声音又低了些：“殿下是凉州监军，可以管辖全省官兵，我听候差遣。”
真不错啊，华瑶心想，谢云潇明辨事理，沉稳干练，文武双全，做的远比说的多，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武将。他的场面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不愧是深得民心的小谢将军。
*
晌午时分，雨过天晴。
杜兰泽抱着一沓卷宗，在燕雨和齐风的带领下，与他们一同走向议事厅。
杜兰泽穿着一件竹青色长裙，更有一种温和宁静的气质。
燕雨偷看她一眼，又问齐风：“公主从哪儿招来了这个姑娘？”
齐风随意地糊弄他：“关你什么事。”
燕雨眯起眼睛：“呵呵，你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行啊你，记仇了是吧。”
齐风冷如冰霜：“兄长，自从你出了京城，你的言行越来越放肆。”
燕雨环顾四周，发现四周无人。他才敢说：“没错，出了京城，我敢讲话了！我不怕死了！”
“兄长，”齐风甩给他一句话，“好自为之。”
燕雨被他气笑了：“齐风，你知不知道，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怎么写啊？”
齐风不知道。
华瑶曾经教过他如何写“燕雨齐风”，他学会了，也只会那四个字。侍卫不需要识文断字，他的身家性命，只系在腰间的这把剑上。
齐风想得出神，燕雨又说：“快到了，你发什么呆？”
齐风握住了剑柄，继续冷言冷语：“与你无关。”
他们走向议事厅的外堂，燕雨不再和齐风吵架，仿佛换了个人，变得既稳重，又谨慎：“启禀殿下，杜小姐来了……”
议事厅的木门打开了，华瑶道：“兰泽，终于等到你了，你快过来吧。”
台阶上积了一滩雨水，杜兰泽站得不稳，华瑶扶了她一把，忽有一阵冷风吹过来，杜兰泽倒入她的怀里，兰花般的清香沾满衣襟，华瑶恍惚了一瞬，不小心碰到杜兰泽的腰侧。
杜兰泽的衣裙面料是苎麻织成的荣昌夏布，轻柔如绢纱，紧贴她的腰线。
华瑶的手指擦过那一块衣料，隐约摸到了凹凸不平的蝴蝶状疤痕……这是贱籍女子的烙印残疤。华瑶记得贱籍疤痕的形状，她曾在自己生母的身上不止一次地见过，她当然不会忘记。
杜兰泽，出身贱籍吗？
华瑶又惊又震，更不想让旁人察觉她的心思。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还对杜兰泽说：“小心。”
杜兰泽依旧恭谨：“多谢殿下。”
她屈膝行礼，姿态从容又端庄，真乃大家风范。
华瑶镇定如常：“免礼，请起。”她从杜兰泽手里接过卷宗，仔细翻阅。
今天上午，杜兰泽审讯囚犯，记下了犯人的供词，据此画出一张地图。她还写了一篇内容详实的长文，针对岱州的地形地势、风貌民俗，论述了许多歼灭盗匪的计策，比如扼守关隘、防布哨道等等。
杜兰泽的字体工整，颇有颜筋柳骨，文采斐然，深谙法令官规。整篇文章提纲挈领，分门别类，可谓是一目了然，井井有条。
倘若今年的科举题目为“岱州剿匪之策”，杜兰泽必定能金榜题名，她的才学远远胜过岱州本地的官员。
华瑶不敢相信杜兰泽出身贱籍。
几年前，华瑶曾经教过齐风写字。齐风进宫之前，从没摸过笔杆，他错失了童子功，再也不可能练出杜兰泽惯用的这种字体。
华瑶心中百转千回，语调仍然四平八稳：“各位请入座吧。”
议事厅的偏厅里有一张大圆桌，华瑶坐在主位，众人围坐于桌边。华瑶轻轻地拍了一下手，她的侍女通过侧门走进来，在每位宾客的面前摆出了一份荤素皆备的食盒。
虽然华瑶不得圣宠，但她毕竟是公主，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她从京城带来了厨师，那些厨师在丰汤县取材，做出了今天这顿午膳，包括清炖肥鸭、四喜饺子、牡丹酥、八珍糕等等宫廷佳肴，色香味俱全。
杜兰泽正要谢恩，华瑶制止道：“无须多礼，我原先就想设宴款待诸位。”
华瑶提起筷子，众人也开始用膳。
杜兰泽坐在华瑶的右侧，谢云潇坐在华瑶的左侧，这一文一武两位贤才都有极好的仪态和风度。他们用膳的时候，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坐姿端正，举止从容，显然遵循了严苛的家风。
谢云潇的父亲是镇国将军，他的母亲来自簪缨世族，永州谢氏，又称“大梁第一世家”。他的舅父是大理寺少卿，姨母是文选清吏司，外祖父负责修治历朝历代的文史，兼任内阁高官，深受当今圣上的器重。
谢云潇家世显赫，父族母族皆是达官显贵。杜兰泽的言行举止并不逊色于谢云潇，那么，杜兰泽的身世又是怎样的呢？
华瑶心不在焉地吃饭，有意无意地偷看杜兰泽。
杜兰泽好像知道华瑶正在偷看自己，她的眉眼间流露出清浅的笑意。
恰在此时，谢云潇忽然说：“殿下。”
华瑶转
头看他：“怎么了？”
谢云潇道：“无事，请您慢用。”
华瑶悄声问：“既然没事，你为什么叫我？”
谢云潇冠冕堂皇道：“感念殿下的一饭之恩。”
华瑶对他十分大方：“等我去了凉州，我送你几个厨师，他们都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人，擅长各种烹调方法。”
然后，华瑶又扭过头，关怀起了杜兰泽：“兰泽，你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仅审查了犯人，还记录了卷宗，你的辛苦，我全都看在眼里。”
杜兰泽也很会打官腔：“草民才疏技拙，若能为殿下分忧，便是不胜荣幸之至。”
华瑶早就料到杜兰泽会这样回答。她趁机说：“午饭过后，你随我去议事厅，我们从长计议。”
杜兰泽道：“谨遵殿下谕示。”
言罢，杜兰泽握着筷子吃饭，细嚼慢咽，无声无息。餐盘里的种种美食，对她而言，似乎没有一丝半点的滋味。她吃得很慢，也很少。
华瑶暗忖，难怪杜兰泽如此瘦弱，她全身上下几乎没长肉，原是因为她有些厌食。
昨天夜里，华瑶搭着杜兰泽的手腕，摸到了她的脉象。她脉息不畅，浮缓艰涩，大概是体虚气损之兆，必须仔仔细细地调理才行。
华瑶恰巧也和柳平春一起吃过饭。柳平春与杜兰泽师出同门，正是一对师姐和师弟，然而，柳平春啃馒头都能啃得津津有味，远比杜兰泽好养得多。
华瑶思考了一会儿，又去偷看谢云潇。他不挑食，把饭菜都吃完了。
凉州军规共有四十二条，其中第一条是“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谢云潇作为镇国将军的儿子，自然谨守职分，遵循法规。他的那些同僚也都是勤俭节约的人，这张桌子上，只有杜兰泽的食盒里剩了一大半食物。
杜兰泽过意不去。她委婉地表明，华瑶赏赐了她一日之食，听她那意思，像是要把这份午饭留到明天中午继续吃。
华瑶牵住她的衣袖，温声道：“兰泽，你身子弱，应该吃些新鲜的食物。从今往后，我会吩咐厨师，按照你的喜好，单独准备你的膳饮。此外，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每日辰时，我教你练武调息，强身健体。我略懂医术，身边也有太医院的大夫，必定能将你调养妥当。”
谢云潇手劲一松，筷子掉在了桌上。
杜兰泽恍然回神：“草民惶恐。”
“不必惶恐，”华瑶低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
华瑶经常对杜兰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视兰泽为良友。
杜兰泽靠着椅背，手往上抬，按住自己腰部的那一道残疤。前尘往事仿佛一场洪水，挟裹着屈辱的记忆，向她奔涌而来，她难以忍耐，却也忍了整整十年。
*
饭后，华瑶把谢云潇等人留在了议事厅。她给了谢云潇一堆卷宗、几张地图，供他详细审阅。她自己带着杜兰泽去了内宅。
还没走进内室，杜兰泽开口道：“我原本打算，三日之后，向您请辞。”
“我猜到了，”华瑶平静地说，“我甚至怀疑，你故意让我碰到了你的那块疤。”
华瑶坐在一张软榻上，亲手煮茶。
京城的王公贵族多半精通茶道，“煮茶”被称为“烹茗”，也被视为风雅之事。华瑶煮茶的器具都是金玉打造的，底部刻有“高阳”二字，仅供皇族专用。
风炉烧开了一壶水，华瑶一边沏茶，一边感慨：“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兰泽，你为什么会对我说，你不如柳平春。”
杜兰泽不紧不慢地回应道：“依照大梁律法，一日为贱籍，终身即贱民，我是无家可归的贱民……”
“别这么说，”华瑶递给她一杯茶，“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再用谦辞和敬称。”
杜兰泽却道：“殿下心怀仁义之道，我感激不尽。”
华瑶有样学样：“杜小姐身负治国之才，我钦佩不已。”
杜兰泽茶杯一晃，溅出几滴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杜兰泽还没开口，华瑶就说：“我心里很难受，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只能依稀想象你的处境，对你唯有怜惜和敬重……不瞒你说，我娘亲就是贱籍，娘亲吃了许多苦，我都记在心里，多年来不敢忘怀。无论如何，兰泽，你我本是同道中人。”
灯火明亮，杜兰泽捧着茶杯，瞥见了茶叶的虚影，恰如无根的浮萍。
杜兰泽柔声细语道：“昭宁十二年，秦州大旱，终年无雨，庄稼颗粒无收。相邻的岱州、康州、容州先后拨派粮食，赈济秦州……粮食还没送到，秦州又闹起蝗灾，那一年秦州税金减半，圣上大怒。”
华瑶闻言一惊，杜兰泽又说：“圣上裁定，秦州知州赈灾不力，昏聩无能。为了平息民怨，圣上判处秦州知州革职流放，举家充入贱籍。”
华瑶一下子结巴了：“秦州的那位知州大人，他是你的，是你的……”
“父亲。”杜兰泽答道。
华瑶脱口而出：“我记得他……擅作主张，减免了秦州税金，皇帝勃然大怒。”
杜兰泽道：“是。”
华瑶又说：“我还记得，他是琅琊王氏的人？”
杜兰泽承认道：“琅琊王氏那一辈的长房长子。”
琅琊王氏，乃是久负盛名的清贵世家，与永州谢氏并称为“北谢南王”，很受天下读书人的推崇。
昭宁十二年，秦州知州被贬为贱籍，在流放的路上自杀，愧对王家的祖训。
华瑶小心翼翼地问：“令尊他……”
杜兰泽放下茶杯：“不可自戕，是我家的家训。”
她以平淡的口吻叙述道：“昭宁十二年，家姐在流放路上受辱，家父想救她，被卫兵乱棍打死，家母郁郁而终，家兄也被斩首了。举家上下，只有我活了下来，只有我一个人，含冤蒙屈，苟延残喘。”
杜兰泽一贯从容，此刻却把指甲扣进手心，浑似没了痛感。
华瑶震惊之余，忍不住问：“就算你父亲被贬，沦为贱籍，总有琅琊王氏的照应，究竟是谁，非要对你们赶尽杀绝？那个人……”
杜兰泽如实相告：“是您的兄长，高阳东无。”
华瑶猛灌自己一口茶水：“那就不奇怪了，高阳东无，是个疯子。”
她甩开茶杯，执起杜兰泽的手腕：“既然如此，你想不想报仇？”
杜兰泽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您敢不敢弑兄？”
“为什么不敢？”华瑶喃喃自语，“如果皇兄知道我想登基，皇兄会立刻杀了我。”
杜兰泽看着华瑶，却没有回应她。
华瑶缓缓道：“你教会了我剿匪之道，我还想问你一句，值此内忧外患之际，赋役繁重，豪强兼并，民何以强，国何以立？”
杜兰泽道：“平定外忧，肃清内患，改革法制，惠及民生……您若要施展抱负，必须把朝政大权握在手里。”
紫砂炉中的火苗早已熄灭，华瑶心中的野火烧得正烈。她与杜兰泽四目相对，极为恳切道：“兰泽，我说过，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今日又推心置腹，互相交了底，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的才学当世无双，难道你甘愿从此埋没吗？等我日后上位，我必定会废除贱籍，发落高阳东无，还你清白门楣，为你全家沉冤昭雪。”
隐秘的内室里，华瑶一字一顿道：“兰泽，你要信我。”
杜兰泽屈膝下跪，向华瑶行了大礼：“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殿下以诚心待我，我必诚心侍奉殿下，愿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相报。”

第8章 不畏浮生白首 昏君和香妃
当天傍晚，谢云潇住进了县衙的厢房。
谢云潇点燃一盏油灯，在灯下擦拭长剑，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谢云潇放开了剑柄，他已经察觉到了华瑶的声息。
华瑶很客气地招呼道：“小谢将军，你能给我开门吗？”
谢云潇打开房门：“能不能换个称呼，别叫我小谢将军？”
华瑶走进室内，随口问道：“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
谢云潇尚未回答，华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的亲朋好友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华瑶从他的双眼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又因为他的瞳仁是琥珀色的，她恍然以为自己被封存在澄澈明净的琥珀里。这一时之间，她忘
记了自己的来意，如同品鉴珍宝一般，长久地凝视着他。
谢云潇低声问道：“为什么这样看我？”
华瑶反问：“难道我不能看你吗？”
谢云潇不自然地偏过脸：“没什么好看的。”
华瑶调侃道：“你可真是太谦虚了。”
她把怀里的紫檀木盒递给他：“我来给你送东西，这个盒子里装的是玉山雪蕊，我从京城带来的花茶。”
谢云潇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他指尖一动，匕首出鞘三寸，刀刃寒光凛冽。
华瑶的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用匕首刺我吗？”
谢云潇旋转刀柄：“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太没良心？”
他把刀柄朝向华瑶：“凉州精铁锻造的匕首，请收下。”
华瑶接过这把匕首，仔细观察，刀刃真是锋利之极，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凉州的冶炼工艺密不外传，华瑶的大皇兄和二皇兄也喜欢收藏凉州的兵器，如今，华瑶拿到了凉州出产的精铁匕首，她自然是很高兴的。
华瑶诚心诚意道：“谢谢你，小……”
华瑶正准备说“小谢将军”，忽然又想起来了，谢云潇让她换个称呼，她改口道：“潇潇。”
谢云潇道：“你说什么？”
华瑶认真地喊了一声：“潇潇。”
她自顾自地解释：“你不喜欢‘小谢将军’这个称呼，那我私下里叫你潇潇，怎么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
谢云潇试探道：“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出自《诗经&#183;风雨》，殿下是否明白这句诗的深意？”
谢云潇的语气庄重严肃，像是学堂里的老师，正要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诚然，讲解文章，论述道理，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插科打诨。
华瑶索性扮成他的学生：“老师，我粗心大意，学艺不精，我小时候虽然读过《诗经》，读得却不是很明白，让您见笑了，您能不能帮我把这句话解释一遍？”
房间里的烛火明明灭灭，谢云潇忽地笑了：“你还会玩这个？”火光在他眼中燃烧：“老师和学生。”
其实华瑶也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她毕竟是一位公主，高高在上的皇族，必须能文能武，才貌双全。因此，她有过很多老师，每一位老师都是恭恭敬敬的，尊称她为“殿下”。
谢云潇竟然念出了她的名字：“高阳华瑶。”
华瑶容忍了他的冒犯：“嗯？”
她戏谑道：“怎么了，老师，您不愿意教导我吗？”
谢云潇站在华瑶的面前，他的态度很是冷淡，又有几分质问的意思：“你能把史书倒背如流，不可能记不住《诗经》的几句话，我怀疑你是明知故问，随意戏弄老师，以此为乐。”
谢云潇承认自己是华瑶的老师，华瑶不禁更想笑了，也更想戏弄他了。
华瑶流露出一丝恶意：“是又怎么样，你管的着吗？”
谢云潇声调低沉：“你的性情太过顽劣，我也无法再管教你。”
华瑶扯住他的衣袖：“老师，我记起来了，《诗经&#183;风雨》那句诗的意思是，‘自从我见到了那位公子，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打动我的心’。”
白纱罩窗，红烛滴蜡，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轻声问道：“我说的对吗？”
谢云潇走近两步，华瑶退到了墙角里。他直视她的双眼，像是要侵占她的目光：“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这四个字，如同一根轻柔的羽毛，飘落在华瑶的耳边。
华瑶与谢云潇的距离仅有半尺。
华瑶忍不住问：“你身上有一种冷香，清清冷冷的，很好闻，沁人心脾，这种香料是怎么调制的？”
谢云潇沉默不语，华瑶拽住他的衣带，绕在指间：“你教教我。”
谢云潇竟然回答：“我从来没有调制过香料。”
华瑶记起自己读过的野史，她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不会天生就这么香吧？那可是香妃的命格。”
谢云潇淡淡道：“你才刚玩过老师和学生，又要扮演昏君和香妃？请你自便，恕不奉陪。”
华瑶调侃道：“刚才我也没叫你陪我演，你不是演得挺好嘛？你真好玩。”
华瑶真想和谢云潇玩一次“昏君香妃”的游戏。当然了，谢云潇是香妃，华瑶是皇帝，这一瞬间，她的心思又转向了“帝位之争”。
华瑶曾经对天发誓，总有一天，她要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她必须掌握朝政大权，创建千秋大业。
今天下午，华瑶和杜兰泽谈论许久，从剿匪谈到了杀敌，从立储谈到了夺嫡，从今往后，每一步路都是万分艰险的。
华瑶的思绪有些混乱，谢云潇忽然问她：“你在想什么？”
华瑶随口答道：“昏君和香妃。”
谢云潇也没看她，不知是在说谁，他的语声很轻：“那真是……无药可救。”
华瑶又笑了一声：“是吗？”
不经意间，华瑶抬起右手，搭住了谢云潇的肩膀。
谢云潇的身材高大挺拔，武功也是深不可测，华瑶对他有些好奇。她摸着他的肩膀，隔着一层衣裳，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肌肉十分强健，精壮结实，充满力量。
华瑶稍微用了一点力气，谢云潇捉住了她的手腕，她向后退了一步，紧贴着墙壁：“别碰我，有点疼。”
谢云潇道：“别怕，我看看你的伤口。”
谢云潇的语气很温柔，华瑶勉强答应道：“嗯。”
谢云潇左手托住华瑶的腕骨，右手轻轻挽起她的衣袖，她的手腕上还有淤青，红肿尚未消退，看起来又青又红，她竟然忍到了现在。
谢云潇听说，强盗袭击驿馆的那天晚上，华瑶临危不乱，率领侍卫救出了人质，砍死了数十个强盗。这样看来，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她的手腕受伤了。
谢云潇道：“伤到了筋骨，还没上药吗？”
华瑶一点也不在意：“小小伤口，过两天就好了，无所谓的，我的武功很高强，伤口恢复也很快。”
谢云潇仍在研究她的伤势：“既然是小伤，为什么一碰就疼？”
华瑶反驳道：“也没有一碰就疼，我并不柔弱。”
谢云潇改变了话术，像是朝臣谏言一般，很客气地说：“殿下天资聪慧，学识渊博，行事也有深谋远虑……”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点了一下头：“嗯嗯，当然。”
谢云潇觉得她很可爱。他笑了笑，又说：“凉州有一句俗话，‘有病需早治，有药需早吃’，殿下一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华瑶小声道：“你为了哄我吃药，说了这么多好话。”
谢云潇放开她的手腕：“忠言逆耳，只怕你听不惯。”又招呼道：“请跟我来。”
这一间屋子也不过两丈见方，没有桌子和椅子，只有一张案几和一张木床。那木床靠着一堵墙，紧邻着一扇纱窗，月光朦胧，透过窗纱照下来，洒在床头，交缠着树影，增添了几分幽韵。
床上铺着被褥和枕头，干净整洁，还盖了一层遮尘的棉布。谢云潇掀开棉布，让华瑶坐在他的床上。
谢云潇拿出一只包裹，找到了一瓶金疮药，这也是凉州的特产。他把药瓶递给华瑶，华瑶又问：“你不帮我上药吗？”
不久之前，谢云潇抓住了华瑶的手，那是他此生第一次与旁人肌肤相亲，似乎有些不妥，他很快就松手放开了她。
此时此刻，华瑶把自己的手腕伸出来，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怀疑，像是完全不在意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
谢云潇提醒道：“你我毕竟是男女有别，私下相处时，应该注意分寸。我不能再帮你上药……”
华瑶也察觉到了，谢云潇这个人，真是很正经，也很好玩。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不是和我牵手了吗？现在又要和我讲分寸，你这样反复无常，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把玩着药瓶：“有病需早治，有药需早吃，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
卧房里烛灯明亮，华瑶又看了一眼谢云潇。他坐在灯影里，隐含着几分幽暗意味。
片刻之后，谢云潇才解释道：“刚才我看见你的手腕有些红肿，只想检查你的伤势，并不是故意冒犯，请见谅。”
华瑶催促道：“你快帮我上药啊，再不上药，我的伤势就会恶化了。”
谢云潇沉默地坐到她的身侧，小心
翼翼地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指尖沾了一点药膏，抵住了她的肌肤，缓慢地涂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是在给一件价值连城的名贵瓷器涂抹釉彩。
谢云潇的手指修长匀称，骨形极美，色如冷玉，真是完美无缺，也很值得把玩。
华瑶看着他的手，又想到了什么，悄声问：“我送你的那首诗，你还记得吗？”
谢云潇报出诗名：“明月夜河上华瑶送别谢云潇。”
华瑶点头：“嗯嗯。”
她很疑惑：“为什么这首诗……被传了出来？凉州的三岁小孩都会背了。”又很庆幸：“还好凉州人都不知道，那首诗是我写给你的。”
谢云潇的手劲稍微加重了一分，华瑶也没觉得不对，还有些麻麻痒痒的。她懒散地倚靠着床柱，听他说：“那首诗写在一张手帕上，被我的兄长看见……”
华瑶忽然靠近他：“你把手帕放在哪里了，为什么会被你哥哥看到呢？”
谢云潇停顿片刻，才回答道：“手帕放在书房……”
华瑶懒得听他说前因后果，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错，我和你算是以诗会友、以文会友，你把那首诗放在书房，真是放对了地方。”
谢云潇扣上瓶盖，又把整瓶药交给她：“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房。”
华瑶拒绝道：“几步路而已，我可以自己走回去，你早点休息吧。”
华瑶的身影飞快闪过，转瞬之间，她跳到了门槛之外，穿过一片树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
次日清晨，华瑶起了个大早，又把队伍清点了一遍。
尚未痊愈的伤员，已被她留在了丰汤县，剩余的两百名侍卫，跟着她前往巩城。她想组建一支军队，只能调用巩城的官兵。
当天上午，华瑶离开丰汤县，柳平春为她送行，又看见了杜兰泽。
柳平春盯着杜兰泽，沉默半晌，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我师姐她、她体弱多病……”
华瑶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她。”
柳平春双手抱拳，向着华瑶深深一拜。
杜兰泽回应道：“保重，师弟，来日再会。”
柳平春的心里很惆怅，说不出一句话。他和杜兰泽都知道，杜兰泽追随华瑶，不仅是为了剿匪，也是为了建功立业，将来还要经历多少危险？那是无法预料的。
天气晴朗，阳光明亮，杜兰泽登上了马车，华瑶也坐到了马背上。
华瑶告别柳平春：“来日再会，柳知县！”
柳平春道：“殿下保重！”
华瑶率领众人前行，谢云潇跟在她的身后，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潇洒。马蹄声越来越远，远处的高山连绵不断，延伸到了极远的天边。
柳平春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诸位一路顺风，万事顺利。”

第9章 醉里追怀往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
巩城位于岱江与西江的两水交汇之处，自古以来便是丰饶肥沃的鱼米之乡。
通往巩城的那条官道上，近旁是车马香尘，远处是稻田纵横。眼下正值秋收的日子，农民都在田地里忙活，他们握着镰刀，背着鱼篓，在水田中割稻收鱼。
“稻田养鱼”是南方传来的耕作方法。稻田中长大的鱼，常被称为“稻花鱼”，肉质鲜美可口，价钱也不贵，只卖几文钱一条，寻常百姓都能吃得起。
彼时夕阳沉落，红霞似火，村庄里炊烟袅袅，飘来一阵鱼汤的香气。
华瑶拽紧缰绳，自言自语：“这就是传说中的稻花鱼。”
谢云潇正与华瑶骑马并行。他们快进城了，车队的行速也慢了下来，谢云潇问她：“你想吃稻花鱼吗？”
“我没吃过，”华瑶小声道，“我姐姐说，只有乡巴佬才会吃稻花鱼。”
谢云潇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谢云潇也压低了声音：“殿下放心，凉州的接风宴上，一定会有稻花鱼和米酒。”
华瑶笑着说：“好啊，我先在此谢过了。”
谢云潇并未接话。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平坦开阔的大路上，逐渐驶来一队人马，为首那人约有三十多岁，身穿一袭青袍，头戴一顶儒巾，装扮得十分斯文秀气。他距离华瑶还有十丈远，就先下了马，徒步走来，恭敬有礼。
他带着随从，跪在路边，高声道：“巩城巡检司通判，陆征，参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免礼，”华瑶道，“有劳你出城远迎。”
陆征是文举出身，不通武艺，如今任职于巩城巡检司，作为通判，官阶六品。
巡检司的职责为“缉盗杀匪、平叛定乱”，常年养着五千多个官兵，平日里杂事不断。所谓的“六品通判”，委实是个苦差，下面一帮人盯着，上面一群人管着，捞不到几分油水，出了事还得担责。
陆征二十四岁中举，随后在官场沉浮了七八年，四年前才升任巩城通判一职。
陆征之所以能升官，不是因为他在仕途上有所建树，而是因为他讨了一个好老婆。他的妻子，出生于京城的名门望族，乃是当今皇后的表妹。凭借这一层关系，陆征加官进爵，不用拼功绩，只要熬年限，便能得到岳丈的提携。
陆征知道华瑶的来意，对她更是毕恭毕敬，早早为她安排好了宴席和厢房，位于巩城公馆。
巩城公馆有一处美景，名叫“芙蓉楼阁”，那座楼阁建在水上，四面开窗，高大宽敞，东边倚着一片垂柳翠帏，西边映着一带荷花红波，每年夏秋之际，花香满室，因而又名“盈花楼”。
今天的公主接风宴，就设在盈花楼的顶楼。
陆征听从妻子的意见，费了一番苦功，精心准备接风宴的菜肴。
他的妻子本是京城的闺秀，当然清楚王公贵族的喜好。今夜的筵席上，光是荤菜头盘，就包括金盅鸡、烹河豚、鲜蒸鲥鱼、玲珑河蚌，至于糕点、茶酒、素菜、汤汁，更有百般花样。
前一天晚上，妻子也在床上与陆征讲了些私房话。
妻子说：“公主是在深宫长大的小姑娘，才刚满十七岁，她去了凉州，能做什么事业？被蛮子杀了，便也死透了。皇后娘娘一向不喜欢她伶牙俐齿，咱们可千万不能由着她，任她的性儿去做什么剿匪。相公，你且听我的，将她好生招待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趁早把她打发去了凉州，方是咱们的万全之策。”
妻子的枕边风，吹进了陆征的心里。
待到开宴时，华瑶高居最上位，谢云潇、杜兰泽作为她的近臣，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
至于陆征及其妻子，只能坐在距离华瑶几步开外的位置。
陆征的妻子偷瞄了谢云潇好几眼，陆征也没在意。他斟了一杯酒，举杯朝向华瑶：“下官有幸迎来殿下大驾，寒舍蓬荜生辉……”
他还没说完，华瑶笑了：“芙蓉楼阁风景秀丽，怎么也算不上寒舍吧。”
今夜的接风宴上，除了陆征及其妻子，还有别的官员在场。华瑶一开口就落了陆征的面子，陆征仍是不急不躁的：“下官口笨舌拙，还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华瑶抿了一小口酒，“本宫见你出城远迎，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必是品行端正之人。”
她指尖抵着酒杯：“既然如此，本宫与你说两句实话，也不妨事。”
陆征赔了一个笑。他喝完了杯中酒水，双掌交叠，向华瑶行礼：“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瑶冷漠道：“那便不讲了吧。”
陆征的笑容一凝，嘴里冷飕飕的。他抬手扶额，给自己的下属递了个眼色。
那下属也在巡检司任职，年纪轻轻，天不怕地不怕，直接开口道：“殿下，您是圣上亲封的凉州监军，您在岱州耽搁太久，恐怕会有麻烦！岱州杂务繁多，贼寇诡计多端，殿下要是劳累过度，臣等难辞其咎！”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完的。
华瑶被他吵得心烦，杜兰泽就在此时发话：“殿下是凉州监军，自然看重凉州的漕运。如今，盗匪占据了岱江沿岸，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若不尽早拔除，将来酿成大祸，阻断漕运，危害社稷，敢问阁下，是否担当得起？”
那官员区区一介九品芝麻官，官职还是家里捐钱
买来的，先前讲出口的那些话，不过是他事先背好的稿子，再经杜兰泽这么一问，他立刻现了原形，似笑非笑地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您搁这儿发什么火啊，说到底，不就是丰汤县遭了贼吗？你非要让咱们巩城巡检司发兵，万一吃了败仗，担责的就是咱们自个儿啊！”
“放肆！”陆征一声怒吼，站起身来，连连赔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杜兰泽打断了他的话：“陆大人，何罪之有呢？您为殿下准备美酒佳肴，光是接风宴，耗费了至少一百枚银元。《大梁律》规定，官员每一次设宴，开销不得超过四十银元，您超支两倍有余，可见心意至诚。巩城距离西江、岱江渡口最近，哪怕贼寇在岱州烧杀劫掠，焚毁栈道驿馆，侵占官粮民田，您始终静观其变，以静制动，可见深谋远虑。”
陆征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刻伏跪在地，哀嚎道：“殿下！”
华瑶却问：“本宫来巩城之前，正准备给御史写信，陆大人，你说，那几封信，该不该写？”
华瑶话中所说的“御史”，正是监察御史，负责纠察全省各部的官员。
陆征跪得端正，硬着头皮说：“下官任职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未犯过错。”
华瑶吃了一口鱼肉，才说：“那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吧，今天这顿饭，究竟是谁出的钱？”
陆征道：“是、是……”
他的妻子忙说：“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体己钱！”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望着华瑶，眼里泪光盈盈：“妾身晓得，公主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况且妾身也从京城来了岱州，对殿下又敬爱，又尊崇，这便拿了体己钱，吩咐丈夫摆了宴席。妾身要是惹怒了殿下，那全是妾身的过错，只求殿下责罚，妾身恭领。”
华瑶心道，不错，果然是京城贵女，反应如此迅捷。
芙蓉阁楼三面环水，水上漂着几艘轻舟，舟中悬灯结彩，还有伶人吹箫弹琴，奏乐唱曲。
乐声幽幽，花香阵阵，杜兰泽站了起来，走到了陆征面前：“陆大人和陆夫人一腔赤诚，殿下并不是要责怪你们，反倒还想替你们二位考虑。”
她提起裙摆，缓缓蹲下来，平视着陆征：“陆大人，请您听我一言。”
陆征咽下一口唾沫：“请说。”
杜兰泽笑问：“您见过羯人吗？”
赤羯国位于凉州北部，赤羯人就被称为“羯人”。
羯人骁勇善战，有胆有识，人人都能弯弓射箭，骑马挥刀，无论男女老少，全民皆兵，十分擅长行军作战。
昭宁四年以来，羯人和凉州军队交战几十次，迄今为止，他们仍有二十多万铁骑，徘徊于凉州边境。
陆征低头，答道：“羯人……不会来岱州。”
杜兰泽却说：“三虎寨内部，还有不少羯人，羯人数量之多，远超官府此前的预计。倘若您置之不理，日后一旦问责，便是通敌叛国之罪。”
陆征的妻子狠狠掐了他一把，他回神道：“这、这未免……”
杜兰泽循循善诱：“您所担忧的，无非是官兵打了败仗，朝廷追究下来，您担当不起。可您似乎忘了，公主作为凉州监军，可以率兵迎战，只要你听从公主调遣，无论功过……”
“自然有我来承担。”华瑶接话道。
陆征陷入沉思。
杜兰泽道：“您不出兵，必然遭罪受罚，您出了兵，还能立功求赏，敢问大人，孰轻孰重，孰是孰非？”
妻子的手还按在陆征的腰间，掐得他腰眼酸麻。他哪里顾得上妻子？细想杜兰泽的一番话，想得头晕眼花。
他听说了丰汤县驿馆一案、凉州漕运一案，短短一个月之内，贼寇在岱州犯下两桩大案，也牵连了凉州军营。
倘若他此时出兵，确实利大于弊，就算吃了败仗……反正是华瑶率兵迎战，他可以把罪责推给华瑶。
哪怕上头对他问责，“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也远远好过“玩忽职守、胆小误事”。
想到此处，他拿出军令牌，亲手交给杜兰泽。
他高声道：“敌国入侵，非同小可！只要能剿灭三虎寨，下官听从一切调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杜兰泽抓紧令牌，笑得格外柔和：“陆大人一腔忠勇，必有回报。”
*
当夜，华瑶一行人住进了巩城公馆。
谢云潇的房间被安排在厢房的西南角落，他也没说什么。他的要求很低，有个干净的床铺就行。
怎料，夜半时分，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他开门一看，见到了陆征的夫人。
陆夫人发簪斜插，长发散乱，身披一件纱衣，脚踩一双木屐，手上拿着一把鸳鸯绣花的团扇。她还没讲一个字，谢云潇“啪”的一声关上房门，还加了闩锁。
陆夫人继续扣门，唤道：“谢公子？谢公子？”
谢云潇道：“天色已晚，请你原路返回。”
陆夫人道：“公主明日就要检兵，妾身的夫君去了军营筹备，现下，他不在府里。谢公子，你开一下门吧？”
谢云潇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我不可能开门。”
陆夫人还要再说两句，忽然听见一阵放肆的笑声，她转过头，看到拎着一壶酒的华瑶。
华瑶调侃道：“夫人好雅兴！”又夸赞道：“夫人这身打扮，真的很不一般，我十分欣赏！不如你跟我……”
陆夫人哪里见过这样轻狂的公主？她只当华瑶与皇后不合，她又是皇后的表妹，华瑶看她轻浮，就想趁机作贱她。她赶紧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跑远了。
夜深人静，周围没有一丝灯火，也没有一点杂音，谢云潇忽然打开了房门，华瑶立刻跳进他的房间，还要问他：“你刚才怎么说的来着，孤男寡女……”
谢云潇接话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
“确实，这不合礼法，”华瑶拧开酒盖，仰头喝了一小口米酒，“符合我的家法。”
谢云潇重新挂上闩锁，像是把华瑶锁进了他的房间。然后，他才问：“什么家法？”
“好问题！”华瑶很有自信，“我定的规矩，就叫家法！”
谢云潇离她更近了些，酒香扑面，他确定道：“你喝醉了。”
华瑶大言不惭：“我，千杯不倒。”
谢云潇笑而不语。他拍了拍软榻，华瑶就坐到了榻上。他又摊开手掌，她就把右手交给他，让他撩起她的袖子，查看她的手腕伤势。那伤处消肿消了一大半，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浅红色。
微弱月光之下，谢云潇一言不发，专心为她上药。他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在她伤处细细密密地抹匀。
谢云潇的手指修长，宛如玉石雕刻而成，指腹却有薄茧，那是练剑磨出来的茧子，抵在华瑶的腕间，反复地摩挲，诱发钻心透骨的痒意。
华瑶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说：“老师，你要是转行去做大夫，肯定有很多人愿意被你医治。”
“你又在戏弄老师，”谢云潇捉着她的手腕，“屡教不改，秉性恶劣。”
华瑶果然顽劣：“你胡说，我为人正直，做事正派，你看不出来吗？”
谢云潇漫不经心道：“等你作弄够了我，你会不会再换个人？”
华瑶歪头：“什么意思？”
虽然她喝醉了，但她醉后的言行举止也可爱得不得了。她越是亲近谢云潇，谢云潇越是警惕，只觉她的一切表相都是蛊惑人心的陷阱，他拐弯抹角地提醒她：“我不信你什么也不懂。”
华瑶直接靠过来，毫不客气地倚着他的肩膀。
谢云潇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隔着单薄的衣料，隐约能察觉她的肌肤细腻柔润，他差点把软榻的扶手握碎，刚要把华瑶的坐姿摆正，她又说：“快到淑妃的忌日了，我很想她。”
谢云潇的动作一顿：“你的养母淑妃？”
华瑶含糊不清：“淑妃重病卧床，皇帝不准太医为她治病，我又被皇后禁足了。等我千方百计解除禁制，跑去探望淑妃，她只剩下一口气了。”
华瑶陷入回忆：“淑妃说，她对不起我，没当个好娘，没给女儿留东西……我哪里想要什么东西呢？我只想让她活下来。”
华瑶语气平静，没有大痛大悲，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临近淑妃
的忌日，她自己也即将踏上战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路过了谢云潇的门口，走进了他的房间。
她抬头看着谢云潇，甚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像是在端详一只受伤的幼兽。她不太喜欢，正要和他告别，屋外忽然有人敲门，她转移话题：“你猜，这一次是谁找你？”
谢云潇道：“你的侍卫。”
华瑶惊讶道：“你认识他吗？”
早在两年前，谢云潇就和齐风打过照面。
今夜，齐风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殿下。”
华瑶回应道：“我在！”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雕花木门被华瑶推开，灯光落在台阶上。
齐风提着一盏灯笼，颀长的身影与夜色重叠。他的目光紧随华瑶：“殿下，杜小姐在找您。”
“我马上走，”她没忘记和谢云潇打招呼，“明天见，小谢将军！”
谢云潇对她一笑：“上次不是改了个称呼么？”
他这一笑之间，庭院如有明月生辉、星辰绚灿，那普普通通的厢房都被衬成了天宫仙府。
华瑶有些诧异，倒也很给面子，认真道：“潇潇。”
谢云潇瞥了一眼齐风，才说：“明早见。”

第10章 笑谈离苦别愁 众生皆苦
夜已深了，杜兰泽仍未就寝。
她在灯下撰写一篇公文，从提笔到收笔一气呵成，甚至不用斟酌推敲。她自幼通晓经文法典，为她授课的老师都是德高望重的名士，她的父亲常说：“我的女儿冰雪聪明，必成大器。”
父母全力栽培她，教她忠君爱民，盼她大展宏图，她清楚地记得父母的神态和举止，还有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时的其乐融融的场景，那些前尘旧梦，让她心生一股恍如隔世之感，好像漫长的人生不过一场大梦，等到某一天，她醒过来，便能与自己的亲人再度团聚。
她的笔尖悬停，漆黑的墨汁溅在宣纸上。
华瑶推开她的房门：“兰泽，你找我有事吗？”
杜兰泽回过神来：“我以巩城巡检司之名，写了一篇纠察盗贼的公文。”
华瑶扫了一眼她的文章，感慨道：“你简直心细如发，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她牵起杜兰泽的手：“知我者，莫过兰泽。”
杜兰泽道：“我愿为您排忧解难。”
华瑶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心腹，你不仅是我的手足，也是我的心腹。”她指尖搭住了杜兰泽的脉搏：“所以，你今天还是早点睡吧，身体要紧。”
杜兰泽收手回袖，不愿谈论自己。她只说：“陆征把军令交到了您的手里，您能调用的士兵，仅有六千五百人。”
华瑶坐到一把竹椅上：“卫指挥司那边，出兵三千多人，再加上我自己的人马，总共差不多一万人。这一万多人，也不是个个顶用，比起凉州、沧州的兵将，实在差得远了。”
杜兰泽淡定地回答：“无妨，只要您打胜了这一战，岱州各地的军营都愿意为您献兵。”她还说：“依照法律规定，陆征必须随军出征。”
华瑶毫不留情地嘲讽道：“陆征本人优柔寡断，好大喜功，这些年也贪了不少银子。巩城的水路四通八达，从这里路过的商队，少不了要讨他欢心，他似乎还觉得自己捞的油水比不上京官。我说他是个腐儒，都算抬举了他，他随军出征，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呢？”
杜兰泽悄声低语：“您同我说过，您手头缺银子。”
华瑶与她耳语：“我虽然缺银子，但也不算很穷，毕竟是个公主嘛。”
杜兰泽微微一笑：“我有一计。”
华瑶兴致盎然：“说来听听。”
杜兰泽与华瑶议事之际，华瑶的两个侍卫就在门外守候，防止闲杂人等靠近。
夜晚也是有阴天的。乌云遮掩着残月，压下一片黑雾似的晦暗，寒气浸在蝉鸣声里，从耳朵渗入骨髓，燕雨打了个喷嚏：“这才九月初，天就冷了。”
齐风道：“你穿得太少了。”
燕雨仗着自己武功精湛，身强体壮，至今仍然穿着一件单薄的夏衫。他单手抱剑，背靠院墙，百无聊赖道：“哎，我快困死了，今晚我值夜，还不能睡觉。”
齐风的声调冷冷清清：“我替你当值，你回去睡吧。”
“别了，”燕雨不耐烦道，“明儿个也是你值夜，你连着两夜不睡，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齐风没接话。他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把目光往下垂，落在庭前的一株芭蕉树上。
燕雨挑眉：“谁欺负你了？”
齐风道：“还能有谁。”
燕雨四处张望，四面八方空无一人。他走到齐风身边，低声说：“我今天可没跟你吵架，你还生我的气吗？”
齐风沉默不语。
燕雨又道：“哎，好弟弟，傍晚进城那会儿，你瞧见了吗？就巩城外头那几个稻舍渔庄，热闹得很，我讲真的，咱俩做个普通农夫，种种田，养养鱼，吃吃米饭，喝喝鱼汤，小日子不也过得有滋有味。”
齐风依旧沉默。
燕雨低沉地笑道：“对了，还得讨个老婆！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观察着齐风的神色，添了一句：“你做正夫，我做偏房，咱们兄弟同心，共侍一妻。”
齐风终于显露了情绪。他狠狠地皱紧眉头：“普通人家的女子不会讨两个丈夫。”
燕雨伸了个懒腰，奉劝他：“你知道就好，哪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哪个公主不是三夫四侍？公主今年十七岁，等到她十八岁，皇帝就会给她赐婚，全京城的贵族少爷死光了都轮不到你。”
出乎燕雨的意料，齐风并未与他争论。
齐风道：“兄长的眼里，只有男女之事。”
燕雨急了：“你放屁！老子心胸宽广，眼里装着全天下！”
“是吗？”华瑶接话道，“那你还真挺厉害的。”
燕雨和齐风听见华瑶的声音，双双抬头，只见华瑶坐在院墙之上，锦纱裙摆随风飘荡。
华瑶抬头望着月亮，话却是对他们讲的：“你做了农夫，日子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轻松，春耕夏种、插秧除虫、打水施肥、收稻脱粒、舂米去杂，哪一件事不需要耐心？你在宫里当了十年的差，衣裳有仆人给你洗，膳食有厨师给你做，你穿的是锦衣华服，吃的是山珍海味。俗话说的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别，”燕雨插话道，“您别文绉绉的，我听不懂。”
华瑶简而言之：“众生皆苦。”
燕雨挠了一下头，华瑶又道：“你总是想跑，可我没亏待过你吧？”
她从墙上跳下来，脚不沾地，悄无声息，步步迫近，吓得燕雨连连后退。
她又问：“你到底是想跑，还是想死？”
齐风挡在兄长的身前，双膝跪地：“请殿下息怒。”
三更天了，蝉也不叫了，万籁俱寂，杜兰泽的房间烛火熄灭，纱窗不再透出一丝光亮。
华瑶嗓音极轻：“燕雨，你留下来，给杜小姐守夜。她思虑过甚，睡得很浅，你小心看护，别在院子里吵吵闹闹，发痴发癫，明白了吗？”
燕雨恭顺道：“属下遵命。”
华瑶走出一步，又回头看他：“我认识你八年，差不多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心肠不坏，但你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即便我们不在京城，没人盯梢，你也得给我记住，祸从口出，我方才坐在围墙上，你和齐风都没察觉，该当何罪？”
燕雨心头一凛，正要下跪，华瑶摆手道：“别跪了，你跪得我心烦。”
燕雨还是跪下了，跪得端端正正：“殿下，我心里不想跪，膝盖已经习惯了。您不是奴才，您不会明白。”
“放屁，”华瑶模仿他的腔调，小声驳斥道，“你以为只有你会夹着尾巴做人？我要是不明白，我早就死了，你和你弟弟早就给我陪葬了，我们三个人的坟头草都有三丈高了。”
“殿下，”齐风不合时宜地插话道，“我……没见过三丈高的坟头草。”
华瑶看向齐风，命令道：“你去侍卫的房间，给你哥哥拿件披风，别让他冻死在杜小姐的院子里。”
齐风走后不久，燕雨道：“您特意支开他，有何贵干？”
华瑶只问：“你和罗绮私下交情如何？”
要不是华瑶提起
“罗绮”二字，燕雨都快把这个侍女忘干净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我跟罗绮啊，这么多年来，十句话都没讲到。”
密云覆盖了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燕雨的脸色蓦地沉了沉：“您问这个，不会是因为，罗绮死了吧？您在哪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漫漫黑夜中，燕雨听见华瑶叹了口气。
华瑶说：“不，你完全猜错了，你跟了我八年，还是如此憨厚朴实。如果你外出闯荡，不到半个月，肯定会被人骗财骗色、骗光全身。”
燕雨一肚子闷气，也就没有追问。
这一晚，燕雨安安分分地给杜兰泽守夜。次日上午，他补了个回笼觉，就跟着华瑶去军营检兵了。他在军营待到傍晚，得了一会儿空闲，便偷偷地溜出军营，去巩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闲逛。
那条街的道路纵横交错，犹如星罗密布，因而得名“星罗街”。
道路两侧分布着茶馆酒楼，招帘酒旗迎风摆动，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吵吵闹闹的杂声挤满了街巷，过路的马车只能慢行，燕雨也跟着马车走走停停。
燕雨经过一个胭脂铺子，那店主喊住他：“客官，客官！您一表人才，俊朗非凡，何不为家中娇妻，添置一盒胭脂水粉？”
燕雨却问：“你瞧我吊儿郎当的样儿，我像是家有娇妻的人？”
店主笑道：“哎呦，客官，哪里的话，您这样的俊哥儿，什么美人讨不到啊。”
谁都爱听好话，燕雨也不例外。他把手伸进木柜，抓了一只粉盒：“多少钱？”
店主道：“茉莉香膏，收您七文。”
燕雨掏钱的左手停了下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目力也比一般人好上许多。他一眼望见人山人海之中有一个淡妆素服的妙龄女子，正是失踪多日的侍女，罗绮。
罗绮神态自若，步履端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似乎正在享受悠闲自在的光阴。
直到这一刻，燕雨才明白华瑶昨晚的深意。华瑶应该比他更早知道，罗绮出现于巩城的消息。
那么，罗绮很可能是自己跑出了驿馆，跟随当夜离开的商队，悄悄地来到了繁荣的巩城。
真没看出来啊，燕雨心想，原来罗绮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不愿做奴才，捡着空儿就跑了。罗绮甚至都没给公主留一封信，害得公主为她操劳不止。
燕雨本可以喊住罗绮，但他从始至终都没出声。
他心道，走了才好呢，走了就别回头！凭什么王公贵族非要让别人伺候？他们都撂挑子不干了，就不用再受那奴才气！
*
近日以来，巩城巡检司的公务十分繁重。
谢云潇出征在即，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练兵。他仔细地拣选精兵良将，严格地执行凉州军营的军法。
然而，巩城的士兵与凉州大有不同。
凉州人哪怕没有亲眼见识过羯人的凶狠，也能从亲戚朋友的口中打听到一些消息，更有甚者，家中至亲已被羯人残忍杀害，对羯人的恨意几乎融进了骨血里，早把自己的性命豁了出去，只盼着能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报国捐躯。
至于巩城巡检司的“精兵”，有不少是品性怠惰、武功平庸的草包。巩城的军营里，可用之人只占十分之五六。
谢云潇在一支队伍里挑选士兵时，就有两个武夫出言挑衅。
那二人在校场上发出嬉笑之声，谢云潇前两次警告他们，他们厚着脸皮叫他“好哥哥”。第三次，他们再闹，谢云潇让他们出列，和自己比武。那二人怎么可能是谢云潇的对手？一招落败，口吐鲜血，手臂都被打折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血溅尘土，两个武夫倒地不起，疼得直喘，也不敢呼痛。
谢云潇握着剑柄，从一队士兵的面前走过：“扰乱军规者，从严惩处！盗匪残杀你们的同胞，掠夺你们的土地，你们倒好，在校场上喧闹说笑，目无军纪，身无血性，还不如军营的鸡鸭猪羊，死后能把自己的血肉分给兵将。”
有人吓得手指一抖，谢云潇侧目看他：“把刀拿稳，战场厮杀，刀尖对准敌人。”
陆征跟在谢云潇的背后，就像谢云潇的随从，无论谢云潇说了什么话，陆征都不敢插嘴。他听着谢云潇训兵练兵，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寒冰地狱。
陆征知道凉州的军风严肃、军纪严厉，但他没想到谢云潇会把凉州的那一套规矩搬到岱州来。
他一介文雅儒生，听不得粗话。
他强忍了好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道：“小谢将军，快到午时了，请您容我告退，我去用个膳。”
谢云潇打了个手势，前排的两个岱州士兵弯下腰来，把受伤的武夫抬去了医馆。剩下的士兵仍然在烈阳下站得笔直，陆征皮笑肉不笑：“小谢将军，您真是治军有方啊。”
“请您待在这里，”谢云潇冷淡地回答道，“兵将应该同心协力，士兵还没吃午饭，您也得等等。”
陆征一听此言，差点昏厥：“小谢将军，下官不会武功，不比您身强体壮，年轻有为。您就发发善心，放我走吧。”
谢云潇当着众多士兵的面，直言不讳道：“敢问陆大人，是否查看过巡检司的军粮？”
陆征立刻说：“您可以放一万个心，巡检司的军粮，自然是非常充足。”
巡检司的军粮虽然充足，却经不起朝廷的盘查。陆征在巡检司做官的这几年，贪污了不少军粮，这件事要是败露了，陆征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陆征不敢再说一个字。他跟着谢云潇，旁观了一个时辰的军事演习，谢云潇勉强满意，终于放过了众人，允许他们回到军帐，暂作休整。
包括陆征在内的众人都是疲惫不堪，谢云潇却没有丝毫的倦意。
在众人看来，谢云潇的武功境界极高，他仿佛是铜筋铁骨铸成的，超脱了血肉之躯，精力远比一般人充沛得多。
谢云潇去了医馆，探望那两个被他打残的武夫。
偌大一间医馆内，共有八位大夫，其中一位大夫是谢云潇从凉州请来的名医，那是一位年轻姑娘，名叫汤沃雪，今年也才二十四岁。
汤沃雪的祖辈世代行医。她的祖父曾任太医院首席，祖父告老还乡之后，回到了凉州老家，并在凉州扎下根来，与凉州军营的关系很近。
汤沃雪自幼学习医术，熟悉各种药理和医经，对于跌打损伤、舒筋活络，她也很有一套方法。
她捡起那位武夫的手腕，摸到他脱臼的肩骨，叹道：“伤得不重。”
然后，众人便听“嘎嘣”一声，骨头就接上了。
另一位武夫向她抱怨，药膳太苦，味道太重，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汤沃雪眉头一皱，破口大骂：“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爱吃不吃！病死拉倒！！”
汤沃雪的脾气很急躁，就像烟花一样，沾上一点火苗就爆炸了，炸得轰轰烈烈。她的鼻头还有几颗浅褐色的麻子，因此，她的朋友们戏称她为“小麻花”。
华瑶才刚进踏进医馆，就听见有人喊汤沃雪：“小麻花，你把金疮药放到哪里去了？我找好久了！”
汤沃雪一声怒吼：“没长眼吗？不都摆在桌子上！他爷爷的，迟早被你们烦死。”
华瑶轻笑一声，也跟着喊道：“小麻花？”
汤沃雪循声望去，只见华瑶一身锦纱长裙，裙摆绣着金丝牡丹，自有一种高贵的气度。她连忙整理衣裳，行礼道：“草民参见公主。”
时值晌午，医馆的大夫们要么在吃饭，要么在赶工。众人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华瑶就说：“诸位辛苦了，免礼，快快请起！官兵即将出战，跌打损伤、止血镇痛的药材都是重中之重，诸位要是缺了什么，务必告诉我，我来筹备。”
汤沃雪与华瑶初次见面，只觉得公主高贵又温柔，亲切又和蔼，她对公主很有好感，也努力收敛着自己，好半天没讲过一句粗鲁的话。
她低着头，继续分拣药材。
华瑶竟然走到她的身边，帮她一起干活。她万分惊讶，抬头望着华瑶，华瑶忽然问道：“你的小名，是小麻花吗？”
汤沃雪笑着回答：“公主，你别和他们学，小麻花是他们给我起的绰号。”
华瑶认真道：“你要是不喜欢，我立刻对他们下令，不让他们这样叫你。”
汤沃雪的笑意就没从嘴角消退过。她用干净的湿布擦
了擦手：“不用啦，我早就习惯了。”
华瑶好奇地问：“你的家里人，怎么称呼你呢？”
汤沃雪如实道：“阿雪。”
华瑶的语调极为婉转悦耳：“阿雪，阿雪，像这样吗？”
汤沃雪称赞道：“您的声音太好听了。”
华瑶却说：“是你的名字好听。”
冷风吹拂着医馆门口的布帘，华瑶的眼前闪过了一道身影，放眼整个军营，只有谢云潇的轻功如此高超，华瑶定睛一看，果然和谢云潇四目相对。
华瑶道：“我刚才想去找你，看到你在校场上练兵，我就没打扰你，你练兵练得不错，辛苦了。”
谢云潇看着那一堆药材，回应道：“过奖了，你比我更辛苦，分拣药材的过程相当繁琐，好在你能自得其乐。”
华瑶没听出谢云潇的深意。她伸出一只手，牵住他的衣袖：“走吧，你跟我去军帐议事。”
他们在附近的一顶军帐中开辟了一间密室，用以商讨军机。那密室的墙上挂着几幅地图，从路线到军阵，早已安排妥当。岱江沿岸的四个贼窝，分别被标号为甲、乙、丙、丁。
华瑶预计从“甲窝”开始剿灭，日子就定在贼寇下山采办的那一天。

第11章 酒酣仗剑问苍穹 只有老天爷晓得……
“采办”是三虎寨的黑话，意为“打家劫舍、杀农灭商”。
盗匪把人看作畜牲，男人是牛，女人是羊，小孩是鸡鸭。每当他们外出采办，必定要掳掠鸡鸭牛羊，残杀平民百姓，最后再放一把火，掩盖自身的行踪。
昭宁二十四年九月十四日傍晚，距离巩城西北方向七十里开外的高山脚下，三虎寨的盗匪骑马穿过密林，准备去巩城附近的村落“采办”。
这一支盗匪队伍的头目名叫况耿，年约二十岁出头，也是岱州本地人。
况耿的父母早逝，他吃着百家饭长大，自幼争强好胜、逞凶斗狠，加入了匪帮之后，更是恶性毕露，杀人无数。
岱州有一首民谣，词曰：“今夕农忙，储稻粱，劝耕桑。”
况耿把歌词改了，他大声唱道：“今晚秋收，杀公牛，奸母羊！”
众多盗匪笑了起来，有人说，他曾经用一把生锈的斧头割烂了一头年轻的母羊。还有人说，他特意带了一柄细剑，刺在公牛的身上，公牛浑身鲜血淋漓，就像一张漏水的渔网。说到这里，不少人哈哈大笑，他们又开始讨论，如何虐杀不服管的牛羊？
况耿声音低低地唱道：“今晚秋收，割人肉，晒渔网……”
他们都没念过书，他们嘴里讲出的话，真是十分直接，也是十分浅显易懂。
夕阳的余晖乱筛树影，华瑶静静地趴在树上。她屏住呼吸，听见了盗匪的闲言碎语，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卷宗上记录的文字，远不及她亲耳听闻、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华瑶的心跳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亢奋，她害怕自己一时失察，导致这一次剿匪失败。这种恐惧的感觉格外强烈，她不仅没有退缩，反倒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就连感官都比平常更敏锐。
那些盗匪走向了一棵茂盛的大树。
华瑶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向上抬，缓缓竖起食指，这是进攻的手势。刹那之间，箭雨齐发，残马嘶鸣，况耿大吼道：“有埋伏！杀他爹的！”
弓兵已经射死了十几个盗匪，鲜血洒在了地上，华瑶拔剑出鞘，纵身一跃，挥剑一砍，狠狠地斩断了况耿的去路。
擒贼先擒王，华瑶打算亲手活捉况耿。
天色昏暗，血气蔓延，那些盗匪的身上透着古怪。他们已经负伤了，却像是感受不到一点疼痛似的，越战越勇，越跑越快。
况耿抬头，望见了华瑶，他没有丝毫恐慌，轻蔑地笑骂道：“老子逮到你了，老子把你活活弄死！”
华瑶跳上树梢，挺剑一刺，直刺况耿的命门。
况耿闪身一避，凌空翻了一个跟斗。他天生一副好根骨，又偷学了岱州各门各派的武术，在实战之中收获经验，他的身法十分灵活。
华瑶也察觉到了，况耿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此时此刻，周围又跑来了两三个盗匪，况耿与那些人合力夹攻华瑶，其中一人使出来的招式很是毒辣，他的剑刃直劈华瑶的额头。
华瑶右手使劲挥剑，飞快地挑开他的剑刃，他靠近了两步，华瑶左手转动匕首，瞬间刺穿了他的眼球，捅进了他的脑袋里。
此人的眼球完全破裂了，他的脑浆从眼窝里流出来，他竟然没喊一声疼，他翻转剑柄，劈砍华瑶的咽喉，况耿又跳了过来，刀尖刺向华瑶的后背。
华瑶心头一惊，她用尽全力，弯腰使出一个扫堂腿，狠狠地踢到了况耿的腰侧，况耿踉跄了一步，反应也慢了一拍，华瑶避开他们的杀招，迅速地逃到了树上。
况耿一边砍杀官兵，一边朝华瑶喊道：“你跑不了！臭三八，你下来！老子杀你个痛快！”
况耿拔出胯间的竹筒，往天上扔去，竹筒忽然炸开了，散发出浓重的青烟，这是三虎寨的信号烟！
远处的盗匪也看见了信号烟，他们身披铠甲，手拿长刀，从山洞里跑出来，跑向况耿所在的地方。他们约有四百多人，每个人都是一脸凶相，满身杀气，华瑶也不知道他们害死了多少平民百姓。
华瑶身边的官兵只有两百多人，官兵与盗匪的兵力相差太远，华瑶叹了一口气，大喊道：“众人听令，撤退！立刻撤退！伏击失败！伏击失败了！立刻撤退！！”
况耿哈哈大笑：“臭三八，官兵被我们打跑了！”
华瑶回过头，瞪了况耿一眼，她目光凶狠，恨不得立刻杀了况耿。可惜她的衣袖上沾染了血迹，显然，她已经负伤了。
况耿道：“别跑！”
况耿气焰嚣张，他的弟兄们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过片刻之后，他们集齐了六百多个人，连忙朝着华瑶逃离的方向狂奔，他们还想追杀官兵，活捉华瑶。他们兴致高涨，这一路上还唱着歌，跑了两里多的路程，忽然之间，剑光大亮，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那些盗匪立刻停下了脚步，他们惊讶地发现，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凶神恶煞的官兵，至少也有一千多人。
况耿这才反应过来：“官兵有埋伏！”
盗匪骂道：“贱货官兵！臭烂货！！”
燕雨听见他们的骂声，很是愤怒，这些盗匪，还真可笑，明明自己是贱货烂货，竟然还敢骂人！
燕雨握着一把长剑，冲向盗匪，大喊道：“杀！杀啊！！”
处处都是刀光剑影，华瑶并未参战，她坐在一棵树上，叹声道：“你给我把况耿活捉过来，我要活的。”
谢云潇在她耳边低声道：“全杀了算了。”
华瑶愤怒地用自己新学的脏话骂道：“杀他爹的，他的下场，我说了算，我要先把他抓住，再把他杀了，你必须听我的！”
谢云潇道：“卑职领命。”
谢云潇转动剑柄，飞掠而去，树林里吹过一阵寒风，他的攻杀之势极强，快如风驰电掣，发生在一呼一吸的瞬息之间。
等到况耿回过神来，谢云潇的剑风扫过了他的脖颈，他连忙倒在地上，迅速地翻了一个滚。
谢云潇翻转剑刃，猛砍一剑，横斩他的腰部，要把他当场腰斩。
千钧一发的关头，况耿看见了一小截衣摆，他认出来了，与他交好的一个弟兄，正要跑过来救他。
况耿一把抓住了弟兄的脚踝，把弟兄倒挂在自己身上，谢云潇的剑光砍下来，斩断了弟兄的两条大腿。
血水飞溅，溅到了况耿的脸上，况耿大骂道：“臭不要脸的，你杀我弟兄！”
话没说完，况耿的脖颈也被一条麻绳缠紧了。
谢云潇很想杀了况耿，但他知道华瑶还要审问况耿，他强忍着自己对况耿的厌恶，命令官兵把况耿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况耿骂骂咧咧：“杀了，你杀了我啊？臭不要脸的小白脸……”
话没说完，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树上跳下来，此人在况耿的身上重重地跺了一脚，只听“嘎嘣”一声巨响，况耿的腿骨都被折断了。
况耿浑身剧
痛，他眯着眼睛，隐约看见了，害他的人，又是华瑶！
他道：“臭……”
“臭”字才刚出口，华瑶又猛踹他的腹部，他浑身剧痛，呕出一口鲜血，华瑶吩咐道：“拿一块破布出来，堵住他的嘴。”
官兵把破布塞进况耿的嘴里，华瑶冷冷地看着他：“贱货，杀你爹的，你再敢乱说一个字，我活扒了你的皮。”
喊杀声渐渐平息了，官兵稳占上风，那些盗匪都被官兵一网打尽了。
盗匪约有六百多人，其中四百人被砍死了，还有一百多人身受重伤，活不久了，也被官兵当场处决了。
官兵在空地上挖出一个深坑，又把盗匪的尸体扔了进去，随着华瑶一声令下，燕雨泼油，齐风点火，土坑里烈火燃烧，冒出了滚滚浓烟，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倒也不是很显眼。
华瑶轻声道：“《大梁律》第八卷 第十一条，谋财害命之盗匪，不论男女老少，杀无赦。诸位慢走，你们这一辈子作恶多端，下辈子不能转世投胎了，只能……”
只能做什么呢？
华瑶也不太明白，不过她的父皇崇尚佛教，皇宫里也流传过“往生地狱”的话本，她偷偷地看过不少，她一口咬定：“你们只能在十八层炼狱里油炸自己。”
燕雨噗嗤一笑：“殿下，您怎么把《大梁律》念出来了？这油是我泼的，火是我弟弟点的，就算杀人放火有报应，那也是报应在我身上，您不会受牵连的。”
华瑶严肃道：“你胡说什么，哪有报应？如果不是我们杀光了盗匪，这些盗匪又要残杀多少平民百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天晚上，我们至少造出了七千级浮屠。”
燕雨忍不住为她鼓掌：“是，殿下英明！殿下所言极是。”
齐风插话道：“殿下受伤了吗？”
齐风看着华瑶衣袖上的血迹，华瑶淡然道：“我没受伤，这血不是我的。”
华瑶还是没有收剑回鞘。她提着剑柄，又率领一队官兵去巡逻了。
凌晨时分，火光渐渐变暗，又过了一会儿，火焰熄灭了，盗匪的尸体都被烧焦了。官兵把沙土填入尸坑里，又盖上一层杂草，隐藏了官兵的行踪。
华瑶的剿匪策略还有一个名称，叫做“雕剿法”，这种方法在战场上很实用，官兵迅速出动，在最短的时间内歼灭盗匪，如同大雕抓捕猎物，离去时也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一战之后，华瑶抓到了七十多个俘虏，她命令官兵把俘虏身上的铠甲扒光，再用绳子把他们绑起来，押送到官船上，通过水路运往巩城。
黎明时分，朝阳初升。
华瑶站在官船的船头，观赏着江上风景。天边似有万丈金光，江水波光粼粼，水浪自西向东流去，冲到了一艘渔船上，渔夫撒开一张渔网，捞出来的鱼虾仅有半斤多一点。
秋日的早晨，天气寒冷，风吹得又快又凉，渔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还把裤腿卷起来了，赤脚走在船艄上。
渔船与官船的距离很远，华瑶怔怔地望着渔船，忽然听见了杜兰泽的声音：“殿下。”
华瑶立刻转过身，牵住杜兰泽的双手：“你快回屋吧，船头的风太大了，我怕你会受凉。”
杜兰泽道：“多谢殿下挂念，我没事……”
华瑶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杜兰泽轻声道：“您若是把况耿押回巩城，不出两日，州府便会派人过来，把况耿带走。”
华瑶道：“况耿在巩城的这两天，我们能从他嘴里挖出消息吗？”
杜兰泽道：“况耿憎恨官府，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不会对您说实话。”
华瑶有些恼怒：“我在山上埋伏了好几天，又故意示弱，把况耿引到了官兵的包围圈里，好不容易才抓到他，我真想把他千刀万剐！为了顾全大局，我才忍到现在，如果州府要杀他，倒不如我亲自动手。”
杜兰泽仔细思考片刻，缓声道：“况耿是朝廷钦犯，牵涉到岱州、凉州两个省份的大案，经由三司会审之后，与他相关的文书还要呈给内阁过目。”
华瑶道：“那怎么办呢？”
杜兰泽道：“您也知道，陆征向来好大喜功，他写奏报的时候，会把小胜当做大胜，把大胜当做决胜。”
江水翻滚，浪花飞溅，杜兰泽的衣袖沾到了水花，她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陆征一定会耀武扬威，也会让囚犯游街示众，等到囚车离开监狱的时候，守卫松懈下来……”
华瑶小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可以扮成况耿的同党，把况耿劫走，骗他说出实话？”
杜兰泽笑了笑道：“贸然把他劫走，他也会生出疑心，您可以假借三虎寨的名义，把他当成弃子，再把另外几个人救出来。如果他还想活命，他只能自证身份，如此一来，您也能打探到消息了。”
华瑶赞叹道：“原来如此，真是好主意！”
今日风大浪高，官船的行速极快。大概两刻钟之后，官船抵达巩城，停泊在巩城的码头上。
清晨时分，天色大亮，江上的帆船来来往往，江水拍打在岸边，溅开雪花般的水浪，纤夫正在使劲拉船，他们异口同声地喊着：“嘿——呦！嘿——呦！”
他们的身上几乎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系着一小块粗布，布料早已被水浸透了，紧紧地吸附着他们的腰腹。他们的手上还拽着纤绳，绳子把皮肤磨出血来，鲜血洒在江水里，消失不见。
距离纤夫几丈远的地方，正是码头岸边，众多卫兵衣冠整齐，站在道路的左右两侧。陆征身穿锦衣，头戴玉冠，故意做出一副笑容，远远地望着华瑶。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
陆征快步走过来，他躬着身，抱着拳，行了一个大礼，含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一战打赢了，首战告捷！殿下，您真是好威风啊……”
华瑶走在前方，众人谨守礼法，跟在华瑶的背后。
陆征与华瑶的距离最近，他的态度也最谄媚：“殿下的文韬武略，远远胜过岱州的文臣武将，您率领一千多名官兵，剿灭了六百多个盗匪……”
华瑶反问道：“我一千多人，打他六百人，我的兵力是他的两倍，这都赢不了，那岂不是酒囊饭袋？”
陆征连忙解释道：“盗匪的老巢都在山上，地势险峻，盗匪熟悉山地的地形，流窜于山洞之间，实在是防不胜防啊！殿下这一战赢得太出彩了，殿下大获全胜，又立下了战功，可喜可贺！下官已经准备了酒席，全是小酒小菜……下官小心恭谨，不敢大意，只等殿下大驾光临。”
华瑶忽然看了一眼谢云潇：“小谢将军亲手活捉了况耿，那个况耿，你知道吧？他是你们岱州本地人。”
陆征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岱州出了这等贼人，下官的心里真是万分痛惜，万分悔恨！下官也是岱州的父母官，往后一定要体恤民情，把贼人杀个干干净净！”
华瑶在心里暗笑一声，她淡淡道：“首战告捷，也多亏了你，陆大人，你交出了军令牌，每天跟着小谢将军一起练兵训兵，功劳苦劳都占全了。从今往后，岱州的杀贼战功，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陆征跪在了地上：“殿下英明神武，下官敬佩的五体投地，下官跪谢您的大恩大德。”
*
今日的庆功宴，还是设在了芙蓉楼阁。
这一次，陆征说是“小酒小菜”，菜式果然精简了许多，华瑶扫视一圈，竟然看见了她心心念念的稻花鱼。
那一盘清蒸稻花鱼，位于餐桌的正中央，鱼肉肥嫩，香气四溢，华瑶时不时地偷看一眼，却没有动一下筷子。
华瑶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谢云潇坐在她的左侧，她右侧的座位空荡荡的，杜兰泽竟然不在她的身边。
陆征一言不发，陆征的妻子问道：“妾身怎么没看见杜小姐呢？”
华瑶道：“她累了，回去睡了。”
陆夫人笑着回答：“杜小姐没事就好，妾身只怕下人怠慢了杜小姐。”

第12章 万物何如刍狗 打家劫舍，买卖人口
华瑶语气冷淡：“你很关心杜小姐。”
陆夫人道：“杜小姐是殿下的近臣，妾身关心杜小姐，其实也是在孝敬殿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
不要责怪妾身。”
华瑶道：“是吗？”
陆夫人硬着头皮回答：“是，妾身不敢有半句假话。”
华瑶心想，嗯嗯，你没有半句假话，你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华瑶拿起勺子，刮了一大块鱼肉，放进自己的饭碗里，鱼肉香喷喷的，她的心情也好转了不少。她又舀了一勺鱼汤，浇在白米饭上，均匀地拌了拌，刚要品尝一口，守在门外的侍卫大喊道：“大事不妙！”
侍卫道：“启禀大人，牢房传来急报，况耿死在了大牢里！”
华瑶心头一惊，她沉声道：“陆征，你该当何罪？！”
陆征急忙道：“请殿下明察！”
华瑶拽了一下谢云潇的衣袖。
谢云潇明白了华瑶的意思。他站起身来，发话道：“朝廷重犯未经审判，死在牢房里，守卫的罪责难逃。请陆大人派人通知府衙，即刻立案，收问犯人，查验尸体，依照实际情况，详细审理此案。”
华瑶威胁道：“若是再闹出什么意外，陆征，你的官位必定保不住了。”
陆征连忙回答：“下官遵命，请殿下息怒！”
走出芙蓉楼阁之后，陆征的头皮还在发麻。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明日一早，他会安排况耿游街示众。他在巡检司任职多年，破天荒地捉到了朝廷悬赏的江洋大盗！还没来得及定功求赏，犯人就死了！死得无声无息，简直没有一点痕迹，陆征怎么向朝廷交待？！
夜色深沉，蝉鸣凄切，陆征还是不能休息。
陆征找来了几个仵作，跟随华瑶和谢云潇，走进了巡检司的大牢，又过了一会儿，杜兰泽和汤沃雪竟然也赶过来了。
巩城巡检司的监狱阴冷昏暗，终年不见天光，枯草堆积在墙角，早已霉烂了，散发着肮脏臭气。
油灯挂在石墙上，灯火半明不暗，华瑶踩着灯影，怔了一怔，谢云潇低声问道：“殿下是第一次来大牢吗？”
“嗯……”华瑶小声回答，“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谢云潇道：“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只有离他很近，才能听清这句话。
华瑶扶着他的肩膀，稍微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低下了头，华瑶悄声道：“你刚才说什么亲呢？亲亲亲的。”
谢云潇猛然转过身，向前走了三步，与华瑶拉开一段距离，他的衣袖浮动一瞬，像是被一阵凉风吹过了。
牢房里无风也无雨，谢云潇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华瑶分明又在戏弄他，他的心境久久不能平定，隐约又有了几分杂念。
华瑶看着谢云潇的背影，她自己也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谢云潇的前方。
华瑶看了他一眼，他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她暗暗心想，谢云潇的脸皮太薄了，不过，她自己是一个厚脸皮的人，她喜欢和薄脸皮的人玩闹，这也是很自然的。
华瑶的心里没有一丝杂念。她缓步走向大牢深处，狱卒弯腰行礼，打开一扇又一扇铁门。
华瑶听见了囚犯的低吟，时断时续，他们从栅栏里伸出手指，肮脏又疲弱，颤抖着指向华瑶所在的地方。
华瑶走入一间牢房，停下了脚步，她沉默不语，她看见了况耿的尸体，汤沃雪正跪在地上验尸，仵作也在一旁忙忙碌碌。
汤沃雪医术高超，也懂得如何查验尸体。她戴着一块布巾，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别的仵作还在收拾自己的工具，汤沃雪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况耿的囚衣，况耿的尸身呈现在众人眼前。
华瑶生平第一次见到男人的裸体。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她仔仔细细地观察，像是一位认真的学生，她双手揣袖，距离尸体更近了一步。
“殿下，请您小心，”谢云潇忽然提醒华瑶，“况耿若是中毒身亡，他的尸体一定留有余毒，您站远一点，更稳妥些。”
华瑶竖起食指，示意谢云潇噤声。
随后，华瑶抬起自己的衣袖，“哗啦”一声，撕下了一块绸布。她把布巾挡在自己的脸上，蹲到了汤沃雪的身旁。
汤沃雪拿着一排银针，插进尸体的喉咙，再用一张布纸包好。她反手转刀，刀法灵巧，割开尸体的腹部，刀刃挑开皮脂，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脏器。
陆征只觉得头晕目眩，恍惚道：“殿下，请容下官告退，下官……快要站不稳了。”
华瑶道：“准了，你先走吧。”
陆征跪地谢恩，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片刻之后，杜兰泽也离开了这间牢房。
华瑶察觉到了杜兰泽的行踪。她缓缓地站起身来。
汤沃雪断定道：“况耿被毒死了，还好，守卫及时上报了，他才刚死没多久，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今天晚上，他吃了什么？”
众多守卫哑口无言。
汤沃雪命令道：“把尸体抬走，放到我的药房里！我仔细检查一遍，不用问也知道他吃下了哪一种毒药。”
从始至终，汤沃雪没说过一句脏话。她偷看了华瑶一眼，华瑶已经走出了牢房。
华瑶跟随杜兰泽，穿过走廊。
杜兰泽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推开一扇铁门，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杜兰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灯火闪烁，照亮了昏暗的角落，腐烂的枯草堆上，趴着一个肮脏的男人。
此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底沾着几条正在爬行的蛆虫。他双眼浮肿，眼球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华瑶和杜兰泽。
这个男人名叫赵笠。他是华瑶的俘虏，也是况耿的亲信。
杜兰泽挑高灯笼，灯光明亮，刺得赵笠头痛欲裂。
杜兰泽还对他轻声细语：“你做了几年强盗，也是个小头目……”
他愤恨道：“贱货。”
杜兰泽念出了他的名字：“赵笠，江湖人叫你赵长官，你老家在巩城，母亲尚在人世。”
“咕咚”一声巨响，赵笠从草垛上摔了下来，露出伤口溃烂的手臂。他有气无力地骂道：“贱妇，你脱了裙子，老子赏你棍子！”
华瑶冷声道：“杀你爹的，你想死吗？！”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新学的脏话。
杜兰泽仿佛没听见赵笠的污言秽语，还对他笑了：“况耿被人杀了，你听说了吗？你想活下去，只能依靠我们，也只有我们会帮你。”
赵笠道：“我呸！你帮我，帮个鸡毛？一个两个，全是贱胚！”
听到这里，华瑶忍无可忍。
华瑶看着赵笠，低声道：“再过几天，你的亲朋好友都会被凌迟处死，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可怜你母亲一辈子老实本分，胆小怕事，只因生了你这贱胚儿子，她不得好死。”
“死就死！”赵笠疯狂般地骂道，“死！死！死得好！”
华瑶的嗓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死了就完了？你死后还要被人鞭尸，万人咒骂！你老娘、你哥哥、你早死的老爹、还有你自己，你们全家人，一个也逃不掉。”
“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杜兰泽接话道，“如果你愿意投降，你能住进宽敞干净的房子，有大夫给你看病，有厨师为你做饭，还有侍卫供你差遣，你不再是人人喊打的贼寇，而是真真正正的‘长官’，你的母亲不会被凌迟，全村老少的脸上都有光彩。”
杜兰泽甚至蹲下来，叹了口气：“你原本也是个人物，练了一身好武艺，要不是时运不济，怎会沦落到土匪寨子里？今日，你在这间牢房里，得到了重生的机会，便是上天的旨意。上天有好生之德，也有惜才之心，只看你如何选择，赵笠长官。”
“赵笠长官”是赵笠的江湖名号，“长官”是官吏的泛称，赵笠为了耍威风，取了这样的名字，可没想过自己真能做长官。
赵笠攥紧拳头，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三虎寨……投降……屠村！”
赵笠只讲了几个词语，华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虎寨虽然是个贼窝，却有一套规矩，不仅会杀了叛徒，还会屠戮叛徒的老家，这也难怪，三虎寨的投降人数极少。
华瑶劝说道：“你进了巡检司的大牢，无论你有没有投降，三虎寨不会再把你当做自己人。你跟着我们一起讨伐三虎寨，早日消灭他们，你家乡的亲友才能活下去。”
“老乡的死活，关我屁事……”赵笠仰起头来，嘴角
流出口水，“你一剑杀了我，杀啊，杀！杀！杀！给个痛快！！”
华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赵笠的脖颈：“你死在脏臭的大牢里，全家遭受凌迟的酷刑，三虎寨的弟兄们不会来救你，他们喝着美酒，搂着美人，高兴的要死！而你呢？你会下地狱！陪着况耿，受尽酷刑！”
赵笠听了华瑶的话，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华瑶道：“现在，我问你，为什么你们三虎寨的人一点也不怕痛，受了重伤之后，还能追杀官兵？”
“药！”赵笠在恍惚中答道，“草药，白色的，铃铛，倒垂，成片森林。”
华瑶听懂了他的意思，三虎寨的贼寇们之所以能忍耐痛苦，是因为他们服用了一种特殊的草药。那草药是白色的，形状如同倒垂的铃铛，成片成片地生长在森林里。
华瑶又问：“你们为何与官府扯上了关系，谁是你们的主使？”
赵笠使劲摇头：“买卖，换钱。”
“买卖人口吗？”华瑶蹲下来，平视着他的双眼，“你现在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算是积德造福。 ”
赵笠喘息得更厉害。
他原本就受了重伤，进了牢房之后，又挨了一顿打，他浑身剧痛，头晕目眩，不自觉地回答道：“卖，卖人口，换钱，交厘税。”
华瑶听见“厘税”两个字，顿时感到晴天霹雳，只有官府才会向商人征收厘税。
如果赵笠所言属实，那么，三虎寨不仅与羯人有关，也与一些贪官污吏有关。三虎寨打家劫舍，买卖人口，贪官污吏通过三虎寨抽取税金，这与大梁的贱籍制度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华瑶赶忙追问了几句，可惜，赵笠毕竟不是况耿，赵笠在三虎寨内部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况耿，他知道的真相也是有限的。他交待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便垂下了脑袋，奄奄一息。
华瑶听完赵笠的话，悔恨不已。她真的应该早点动手，从况耿的嘴里套取消息，现如今，况耿的尸体已经凉透了，他的肠子都被汤沃雪掏干净了。
*
当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屋子里的烛火半明半暗。
谢云潇才刚洗完澡。他披着一件衣袍，纹丝不动，站在自己的床边。
窗户原本是紧闭着的，有一位少女从屋外撬开窗锁，跳窗进屋，她的脚步很轻快，她的笑声也很浅淡：“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我突然闯进你的房间，我还以为，你会立刻跑过来呢？”
谢云潇挥动剑鞘，剑风熄灭了烛火。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华瑶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他说：“我知道是你，殿下。”
华瑶的身影飞快地闪过，她坐到了他的床上：“你已经习惯我三更半夜来找你了吗？嗯，这叫什么？”
谢云潇道：“不请自来，擅闯民宅。”
华瑶却说：“不，应该叫，夜探香闺！”
说完，她还轻轻地笑了一声。
谢云潇沉默不语，他坐在华瑶的身旁，华瑶偷偷地摸到了他的指尖，他移开一寸距离，她又追了过去，如此重复几个回合之后，他忽然捉住她的双手，又把她的手腕反扣着，就这样把她按在了床上。
华瑶有些吃惊：“你想干什么呢？”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谢云潇效仿她的恶劣习惯，在她的耳边低声问，“你夜探香闺，来探什么？”
温热的气息吹过华瑶的耳尖，谢云潇的声音好像钻进她的耳朵里了。这般滋味又痒又酥，从耳尖蔓延到了全身上下，她恍惚一瞬，心里略有一丝气愤，她质问道：“你把我当贼了吗？”
谢云潇顺着她的意思说：“是，所以我把你捉住了。”
华瑶严肃道：“我有大事和你商量。”
谢云潇道：“我不会相信你在床上讲的谎话。”

第13章 空有四方之志 “你想登基吗？”……
谢云潇不该离她这么近，她能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虽然他把她抓起来了，但他的触碰却是小心翼翼的，就像蜻蜓点水，泛起一丝涟漪。
窗外雨声未停，雨丝绵绵密密，飘散出隐晦的潮气，薄纱床帐一飘一荡之间，她微觉耳尖一酥，原来是因为，他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
华瑶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在床上骗过你？”
“上次，”谢云潇翻起旧账，“你说过，你和我以诗会友，以文会友。”
华瑶胡扯道：“本来就是嘛，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
谢云潇就像清官断案一样审问她：“照你这么说，你经常半夜闯进朋友的卧房？你虽是公主，却也不该如此肆意妄为。”
华瑶随口说：“我都是公主了，凭什么不能肆意妄为？我可以……”
她凭借自己的想象，虚构了一个场景：“我可以闯进侍卫的卧房，他们没人敢对我说半个不字。”
谢云潇左手扣紧她的两只手腕，右手捞着她的腰往下一沉，引导她彻底地躺平在他的床上，银丝雪缎的裙摆在床沿铺开，她的长发也落上了他的枕头。
琥珀钗从她柔顺的发丝间滑走，滚到枕边，又被谢云潇捡了起来，抓在手中把玩。
谢云潇问：“你还在想哪个侍卫？”
华瑶困惑道：“哪个？”
谢云潇举例说明：“你有一位姓齐的侍卫。”
华瑶认真解释：“他其实不姓齐，他叫齐风，他哥哥叫燕雨，他们是一对同胞兄弟，入宫以后，就没了姓氏，他们的名字都是我亲自起的。”
谢云潇还没开口，华瑶又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侍卫？”
“这句话，应该问问你自己，”谢云潇抽身离开，“我不知道你戏弄过多少人。”
华瑶一把拽住谢云潇的衣袖：“等等，谢云潇！你给我站住！”
谢云潇并未转身，仍然坐在床边，背对着华瑶。他点燃了春凳上的一根蜡烛，烛火昏黄，滴蜡成花，衬出窗外的飘渺风雨，以及室内的盎然意趣。
华瑶跪坐在谢云潇的背后，双手搂紧他的脖子，她自以为这是拿捏了他的命脉，让他不敢反抗她对他的欺凌。
她缭乱的青丝也落在谢云潇的肩头。淡红的烛光之中，他的肤色更显冷白，温润如玉，洁净如雪，美得处处生辉。华瑶简直挪不开眼，琅琊进贡的绝世美玉也不过如此。
于是，华瑶伸出一根手指，勾着谢云潇的衣领，往下扯了扯，半边衣裳从他的手臂上滑落，展露他线条完美的肩膀。
他略微抬起头，喉结处的软骨滚动了，灯色明明灭灭，倾流在他的衣袍上，映照他的肌理精光湛湛。
华瑶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她的举止越发轻浮佻荡。
她指尖抵住他的喉结，恶狠狠地威胁道：“我让你别跑，你偏要跑，现在轮到我抓你了，怎么样，你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吗？”
华瑶第一次摸到男人的喉结，难免好奇，指腹搭着那一处软骨，左右来回稍微摩挲了一会儿。当然她很注意劲道，手法细致又温柔，绝对没有伤到谢云潇。
谢云潇却像是忍耐了她很久。他呼吸微促，话却说得平静：“你总不能对我滥用私刑。”
“那倒不会，”华瑶说，“我向来知法守法。”
谢云潇道：“知法守法的公主，请先让我把衣服穿好。”
华瑶拒绝道：“不！多给我看两眼，你也不会少块肉。”
谢云潇侧过脸，笑了一下。他把脸转回来时，就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把你的衣裳解开，让你像我这么坐着，你会作何感想？”
华瑶的恶劣习性又显现出来了，尤其她已经知道耳语时的亲密，就更热切地贴近他的耳侧，轻柔地说着狠话：“那我要治你大不敬之罪，冒犯皇族，是死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犯人会被狠狠地折磨。”
谢云潇竟然说：“你不是正在折磨我么？”
华瑶吓了一跳，以为她把他弄疼了，可是她根本没使劲啊。她连忙放手，将他松开，还想对他说两句话，稍微活跃一下气氛，说什么呢？
华瑶记得，谢云潇练兵的时候，有人叫他好哥哥，他当场把那个人的手臂给打折了，还是汤沃雪帮人接的骨。
华瑶有心与他比武，她小声念道：
“好哥哥。”
谢云潇一把穿上衣服，站了起来，转身迫近她的眼前，质问道：“你又在玩什么？”
“好哥哥？”华瑶饶有兴致，“你还不动手吗，好哥哥？”
谢云潇当真对她动手了。他轻轻地挑起她的下巴，见她双眼一片澄澈，没有半点波澜，他心底的愤怒没来由地更深了一层：“可惜了，我不想做你的哥哥。”
华瑶笑问：“你不会想做我的驸马吧？”
她真是没心没肺。她的这一句话里，没有一丝真情实意。
谢云潇客气而疏离地回答：“殿下多虑，我绝无此意。”
华瑶立刻栽倒在他的床上：“我好难过啊，我第一次开口问一个人，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可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天底下没有哪个公主比我高阳华瑶更窝囊了！”
谢云潇撩开床帐，改口道：“殿下，你……”
华瑶追问道：“什么？”
谢云潇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回答：“你并不窝囊，你一向勇敢，坚定，无惧无畏。”
华瑶歪了一下头，片刻之后，她笑着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又抬头看他：“哈哈哈哈，你太好玩了。”
谢云潇才明白自己又被她戏弄了。
自从他认识她以来，他被她耍过无数次，纵然他已经格外谨慎，还是会落入她的陷阱。他和她下棋，从没赢过她。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为了消解心头的奇异躁动，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华瑶忽然说：“我也想喝水。”
谢云潇道：“这里只有一个杯子。”
华瑶道：“我可以和你共用。”
谢云潇重新斟满一杯水，把杯子递给她。她就捧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慢慢喝水，这会儿倒是安静又无害，完全没有一丝恶意。
谢云潇心里暗想，华瑶为非作歹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她只是觉得好玩罢了，活泼开朗也是她的天性。
喝完这杯水，华瑶又说：“我有大事和你商量。”
谢云潇翩然落座：“何事？”
华瑶坦白道：“我和杜兰泽在牢房里见到了赵笠。”
她简略地描述了赵笠的供词，屋内一时安静至极，只剩下细雨敲窗的窸窣声。
谢云潇低声道：“他们倒卖人口，走水路运往全国各地，牵涉了不少官员，这是一桩错综复杂的大案。”
“是啊，”华瑶一手托腮，“难怪，光靠兵权，无法铲除他们，归根结底，还是要依靠皇权，只可惜，父皇并不是勤政爱民的明君。”
谢云潇问：“你打算做什么？”
华瑶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岱州的贼窝全灭了再说。”
谢云潇不紧不慢道：“三虎寨刚来岱州不久，根基未稳，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那倒是，”华瑶赞成道，“何况我还有你，你的武功比我的侍卫还高，我非常欣赏你。”
谢云潇却说：“你的侍卫吃完那种草药，武功不一定比我差。”
谢云潇话中所说的“草药”，正是三虎寨惯用的镇痛药。
“阿雪告诉我，”华瑶严肃道，“那种草药有毒，人吃多了会上瘾，还会发疯。”
谢云潇正用一根银钩挑动烛芯。烛火跳跃时，他说：“三虎寨的投降人数少，大概也和草药有关，普通人一旦服药上瘾，极难戒断。”
华瑶伸出双手，热切地握住他的手腕：“是的，你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对。”
谢云潇想把自己的左手抽回来。华瑶猜到了他的意图，又用了很大的力气，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也就放弃了挣扎：“草药的产地是哪里？”
华瑶如实转告：“阿雪说，产地在凉州。”
谢云潇心不在焉：“放一把火，烧干净算了。”
华瑶郑重其事：“绝对不行，那种草药生长在树林里，如果我们放火烧山，附近的老百姓怎么办？普通人一辈子就住一间房子，房子没了，他们怎么生活呢？我宁愿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能纵容官兵扰民。”
谢云潇忽然说：“殿下真有明君风范。”
华瑶自言自语：“我不是君主，我只是公主。”
谢云潇思索片刻，竟然问道：“你想登基吗？”
华瑶放开他的手，转过身，敷衍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谢云潇在她背后幽幽道：“我猜你对杜兰泽讲过实话。”
华瑶暗忖，谢云潇太聪明也不好，他要是再笨一点，像燕雨一样，每天就能傻乐了。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说：“我对你讲的都是实话，我舍不得骗你，最见不得你难过。”
谢云潇干脆给她起了个绰号：“花言巧语之王。”
“哈哈哈哈，”华瑶调侃道，“可我觉得你很喜欢听花言巧语，你是我的王后吗？”
华瑶压根没打算听他回答。她问完那句话，忽然跳出窗户，顶风冒雨跑远了。她来无影去无踪，只在他的床榻上留下了香气……还有她的那支琥珀发钗，依旧躺在他的枕边，闪烁着剔透的光泽。
*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巩城的大街小巷积水遍地。马车的车轮滚过水坑，溅起一大片水花，溅到了一位路人的身上。
这位倒霉的路人，正是燕雨。他跟着华瑶和齐风出门办事，他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却被脏水泼了一身，他愤恨道：“岂有此理！”
华瑶惊讶道：“你身为一个武功高手，竟然不会用剑鞘挡住水花吗？”
燕雨气愤不已，随便找了个借口：“您出来办事，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当然也不能露出真功夫。我被脏水泼了就泼了，大不了回去洗个澡。”
华瑶十分欣慰：“不错，真不错，你现在有一点城府了。待会儿，我们路过店铺的时候，你要是有看中的衣裳，我给你买一件新的。”
星罗街上的行人们熙熙攘攘，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抑扬顿挫。
华瑶头戴斗笠，右手握剑，看上去就像个闯荡江湖的剑客，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她，她的左右两侧也就只有燕雨和齐风。
齐风攥着剑柄，忽然说：“殿下不必为燕雨破费。”
“又不是给你买衣服，”燕雨烦躁道，“你插什么话？”
齐风道：“我的衣服，你也能穿。”
燕雨道：“呵，谁要穿你的旧衣服，我就想穿新的。”
“闭嘴。”华瑶命令道。他们二人立刻安静，一前一后地跟紧华瑶。
前两天，巩城的市集上有人贩卖丰汤县驿馆的器具，这便引起了巩城官府的注意，华瑶也抽空来市集上一探究竟。
早晨的市集十分热闹，不少商铺都开张了，百姓坐在路边茶铺里吃饭，碗里装的是米粥、豆腐、山菜、咸花生之类的素菜。
华瑶环视四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离开京城之前，她从未见过普通人的饭食，免不了要往别人的餐盘里多看两眼，这时候，就有一个武夫大声问道：“姑娘，来吃早饭吗？”
华瑶摆了摆手，却发现那武夫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个地方，华瑶透过斗笠望过去，刚好与罗绮打了个照面。
罗绮……是华瑶逃跑的侍女。
华瑶刚迈出一步，罗绮便朝她走来：“您……是您吗？”
华瑶反问道：“你觉得呢？”

第14章 任听汉水悠悠 “从今往后，别再说你是……
早市已开，街道上车马拥挤，水泄不通。
摊贩的吆喝声渐多渐杂，华瑶抬起手，指向了附近一座茶馆，罗绮朝她点头，她们二人一同走进了茶馆的包厢。
华瑶走到窗边，平心静气道：“你有事吗？”
罗绮没料到华瑶对她如此冷淡：“殿下，您看过奴婢留下的信吗？”
“罗绮小姐，”燕雨抱剑而立，突然插话道，“你什么时候给公主留了信？你要是真留了信，我们哪儿用得着累死累活地找你？我还以为你死在哪儿了。”
齐风出声制止燕雨：“兄长，你别说话了。”
燕雨好气又好笑：“怎么了，她都敢偷溜了，放在宫里要被板子打死，我这会儿讲两句实话，碍着谁了。”
言罢，他转头对罗绮说：“你这人未免太不懂情理，你跑就跑吧，何必回来找公主？你是不是银子不够花了，缺钱了，还想找我们借点银子？”
罗绮的唇色泛白，双眼盈满
热泪，再一眨眼，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她哭得无声无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雨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也就华瑶和他讲过的话最多，华瑶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他被罗绮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转而说：“你、你缺钱，我可以借你。”
齐风忍无可忍：“兄长，你闭嘴吧。”
燕雨咬紧牙关，没有反驳齐风。
狭小的厢房里，放着一张圆桌、四把竹椅，地上铺着青石板，凹凸不平，倒也还算干净。
罗绮撩起裙摆，“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又抬手脱去了发钗，顷刻之间，她泪如雨下：“奴婢从未想过要离开您，这么多年来，您待我恩重如山，半点苦头都没叫我吃过。在皇宫里，没有哪个主子比得上您，您要是命令我去死，我也愿意的！”
燕雨目瞪口呆：“你在扯什么鬼话？”
华瑶看了燕雨一眼，燕雨灵光开窍，读懂了华瑶的深意，他继续道：“没人叫你去死吧，那天晚上，想跑的人，明明是我。后来我没跑，你呢？连个影儿都没了，我们真的找了你好久。”
罗绮带着哭腔说：“那一夜，事出突然，我留了一封书信给庄栋，委托他把书信交付公主。”
罗绮口中所说的“庄栋”，正是华瑶的另一个侍卫。不巧的是，盗匪袭击驿馆的那一夜，庄栋被歹徒打中了后脑勺，昏迷了好几天，眼下还在丰汤县养病，至少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复原。
燕雨道：“庄栋半死不活了。”
“殿下！”罗绮的话语在紧闭的厢房里掷地有声，“原是我荒唐大意，这一回拖累了殿下，我已是该死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那天早晨，我跟随一支商队出城，来到了巩城，听说公主也在巩城，还住进了巩城的公馆，我去公馆找过您，守卫不认我的令牌，我不敢吵闹，只怕给您添了麻烦，我每天都在星罗街上游荡……”
她说自己“每天都在星罗街上游荡”，这句话，倒像是真的，因为燕雨也曾在星罗街上见过她。
但是，在燕雨看来，那个时候，罗绮愉快得很，舒坦得很，现在为什么又摆出一副悲惨的苦相？
燕雨蹲下来，看着罗绮：“有天晚上，我偷溜出来逛街，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恰好，就那么巧，我望见你了，那天你还在笑呢，这会儿，你哭得跟个什么似的。”
罗绮抹去自己的眼泪。她盯着燕雨，高声道：“我在巩城见到了好玩的、好吃的东西，自然是会笑的，这也不碍你的事吧？！”
她就像华瑶一样伶牙俐齿：“殿下是我的主子，一辈子都是我的主子，我心里牢牢地记着，可不敢像你一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从京城到丰汤县的路上，你私下里和齐风说过几次，你想逃跑，我全听见了！你怕累、怕死、怕担责，吃了十年的皇粮，受了十年的皇恩，还是个窝囊废！”
燕雨被她骂得怔住了，她还说：“殿下宅心仁厚，你可着劲儿地作闹，料定了殿下不会重罚你！也就我们四公主对待下人像个人，如果你的主子是三公主，你这一身皮肉早就被扒光了，做成灯笼高高挂在墙上！窝囊废！”
燕雨气得魂飞魄散，只觉得一股猛火直冲天灵盖！他原本以为，罗绮是他的同道中人，怎料罗绮比他弟弟还要愚忠！
他想知道罗绮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非但没有说明白，还把他好一顿臭骂，他不能还嘴，更不能还手，索性坐到了地上，不像是在皇城当过差的侍卫，倒像是跑江湖卖艺的混子。
“燕雨确实有错，”华瑶忽然开口道，“你呢，罗绮？”
包厢里的窗户已经被关上了。
齐风单手握剑，站在门边。他耳力极佳，能听清三丈之内一切人声，因此，华瑶经常派他去守门。
齐风也想知道，罗绮为什么要逃走？他的目光落到了罗绮身上。
罗绮的手掌摊开，撑着青石地砖，指甲紧扣地面，结结巴巴道：“奴婢……十年前，曾经离宫两年。”
罗绮比华瑶大了九岁，十年前，罗绮才十六，华瑶也才七岁。那时候，华瑶住在淑妃的钟萃宫里，而罗绮是淑妃的侍女之一。
罗绮道：“奴婢的祖籍在虞州，十年前……那是昭宁十四年，奴婢的父亲去世，母亲重病卧床，淑妃特许奴婢归乡探亲。奴婢入了宫，就应该是皇宫的人，心中只装着主子，但奴婢自幼家贫，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宗族的长辈们一向不待见我母亲和妹妹，欺负她们孤女寡母，贪夺我从宫中寄回家的银子。倘若我不回去，母亲和妹妹处境艰难，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华瑶点了点头：“你回乡两年，然后呢？”
罗绮脸上泪痕未干：“回乡两年，我置办了些家产，教会了妹妹打理家务，又调养了母亲的身体。淑妃娘娘开恩，准许奴婢回宫，继续侍奉，奴婢愿为娘娘做牛做马，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华瑶叹了口气：“淑妃去世多年了，你知道的。”
罗绮默不作声，仍然泪眼婆娑。
清晨的日光穿透纸糊的窗扉，朦朦胧胧，落在华瑶的身上，洗净了一切阴影，只显得她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华瑶柔声说：“罗绮，你讲了这么多话，还是没讲到，你为什么要跟着商队，离开丰汤县？你要是不愿意坦白，我也不会逼你，你走吧。从今往后，别再说你是我的人。”
罗绮抬头看她：“昭宁十四年，我的小妹只有八岁，险些被拐子拐走了。丰汤县遭遇盗匪的那个晚上，我听见了匪徒的暗号，那暗号……就像十年前我在虞州听见的……拐子说过的话。”
“真的吗？”华瑶半信半疑，“十年了，他们没有换个暗号？”
燕雨噗嗤一笑：“太扯了，你八成就是想跑，今天你的手里没钱了，你就编出了瞎话，来讨公主怜惜。”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罗绮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的心里只有银子。”
燕雨道：“放……”他本想说“放屁”，然而华瑶在场，他不敢讲脏话，转而说：“放、放尊重点！”
华瑶敲了敲桌子，众人立刻安静了。
华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包厢。燕雨和齐风自然追随她，罗绮迟疑片刻，竟然也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们在街上走走停停，华瑶时刻留意着周围的每一名武者。
习武之人的气息与常人不同，只要静下心来，仔细分辨，就能察觉出武者功夫的高低深浅。判定武者的功力，也是一门特殊的技艺，需要常年累月的练习，并非人人都能掌握。这一门技艺，华瑶早已精通了，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华瑶年幼时，随便看一眼侍卫，就知道他们最近练武勤不勤快。
燕雨、齐风也是华瑶亲自挑选的奇才，他们都是当年那一批侍卫中的佼佼者。不过，他们二人与谢云潇相比，还是逊色了一点……华瑶暗暗心想，如果谢云潇也能每天为她干活就好了。
晌午时分，华瑶在市集转了一圈。
她看见一群走江湖的人，正在街头唱戏卖艺，他们耍拳舞剑，翻天滚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真功夫。其中一人扮演的是《英烈传》里的一名参将，那参将被羯人活捉了，惨遭侮辱，三尺长的狼牙棒重重锤在他的胯间，他一声不吭，忍辱负重。
燕雨震惊地张大了嘴，华瑶也蹙眉观望起来。
齐风破天荒地第一个开口道：“兄长，你还想跑吗？你跑了以后，也只能在街头卖艺，每天捶打胯部，供人取乐。”
燕雨气得想拔剑，华瑶笑得想打滚。
戏台上的曲子唱到了尾声，那个扮演参将的武夫一跃而上，跳到了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围观者纷纷为他喝彩。他落到地上，步法沉稳，双手捧住了一个毡帽，绕场一周，讨来几十个铜板。
当他走到华瑶的面前，华瑶拿出了一枚银币，那人眼睛都瞪直了，忙说：“谢谢姑奶奶的大恩大德！小人多谢姑奶奶，多谢姑奶奶！姑奶奶，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华瑶把银币一抛，那人伸手去接，却没接到，银币又落回了华瑶的手里。
那人的脸上仍然挂着笑意，没有半点恼怒，他说：“姑奶奶不给银币，给些铜板，也是使得的。”
齐风站在华瑶的背后，小声对燕雨说：“换作是你，被人这样耍一次，你会发脾气，还会发疯。”
燕雨声音更小：“你今天吃错药了？你想和我吵架？”
齐风没回答，他看着华瑶。
华瑶把银币交到了那个卖艺人的手里，试探道：“听你的口音，像是凉州西北城镇的人，你怎么来了岱州卖艺呢？”
卖艺人客客气气地回答：“姑奶奶见多识广，一眼看出小人的老家。您肯定也知道，凉州西北那块儿地方，早就被羯人盯上了，咱们哪儿还敢继续住？这不都逃到岱州来了。”
华瑶悄声问：“你被狼牙棒捶打了好几次，为什么你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你感觉不到疼痛吗？”
那人支支吾吾的，迟迟不愿回答。
华瑶笑了笑：“凉州有一种草药，叫做白铃铛……”
那人连忙朝她鞠躬：“姑奶奶，您真是见多识广啊，您什么都知道，怎么还要来问小人？”
“因为你的面色很平静，”华瑶解释道，“可我听说，吃多了白铃铛，就会上瘾，还会发疯，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你何必一惊一乍？”
那人低声道：“白铃铛长在树林里，同一片土地上，就有克制它的草药，虽不能完全化解，压一压躁性，还是管用的。”

第15章 饮冰独钓月门沟 “你在想什么？”……
卖艺人坦诚又直率，华瑶却不耐烦道：“我的丈夫就是凉州人，我从没听说过，白铃铛的药性能被哪一种草药克化。我看你武功不差，应该是个有耐性的好人，这才过来提醒你，白铃铛不能多吃。你不信我也就罢了，还拿假话来诓我。”
她语气冷淡：“我丈夫的好友是个士兵，为了多杀几个羯人，偷吃了白铃铛，现在他整个人都废了。”
华瑶一边讲话，一边伸手，要把银币拿走。
卖艺人急忙道：“姑奶奶！”
他左顾右盼，极小声地说：“克化白铃铛的草药，叫做‘灯芯花’，性寒伤身，正好与白铃铛毒性相克。小人的老家有一个老大夫，试了上百种草药，这才试出灯芯花来，您让那位友人试试，试得不好了，您再来打小人一顿，怎么着都成。”
华瑶收手回袖：“好吧。”
她正要离开，燕雨又问那个卖艺人：“你的裆部，有没有被狼牙棒捶烂？”
燕雨的声调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那卖艺人赔笑道：“小人这条裤子里，套了一副盔甲。小人不怕痛，也不觉得累。”
燕雨忽然想起华瑶曾经说过的话。她说，众生不易，众生皆苦。
燕雨双手抱剑，跟在华瑶背后。
齐风又说：“兄长，你逃跑之前，别忘了买一副盔甲，不然你的裆部会被狼牙棒锤烂。”
燕雨狠狠地瞪了齐风一眼。怒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烧得燕雨想和齐风一刀两断。这一整个白天，他没再和弟弟讲一句话。
黄昏时分，华瑶带着燕雨、齐风、罗绮回到了巩城公馆。她把罗绮软禁在一间厢房里，派遣侍卫严加看守。
燕雨看不懂华瑶的所作所为，正想找个人商量一下，却发现他的弟弟齐风不见了。
*
落日西斜，齐风穿过窗格下的浓影，推开一扇雕花木门，走向华瑶的卧房。他不知道为什么，华瑶忽然传召他，他心跳加快，脚步比平日里更慢了一些。
近身侍卫必须尽心尽力地侍奉皇族，无论白天或夜晚，凡是皇族的命令，皆要顺从，皆要臣服。
按照皇宫里的规矩，傍晚时分，皇族传唤一名近身侍卫去卧房，那侍卫就应该沐浴更衣，做好一切准备。
齐风一向遵守规矩，今日却迟疑了一会儿。他进门之后，握剑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还没来得及向华瑶行礼，华瑶开口道：“十天后，你随我去山上剿灭盗匪，把盗匪清理干净，我们就该去凉州了。”
齐风呼吸一顿，又说：“今天，罗绮……”
“怎么？”华瑶把玩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钗，“你对罗绮有意见？”
齐风单膝跪地：“属下以为，罗绮满口谎话。”
华瑶追问道：“所以呢？”
齐风没说一个字。他取下腰间佩剑，放在地上，这其中的深意是，他可以杀了罗绮。
华瑶笑道：“我连赵笠都能留着，为什么要杀罗绮？你沉住气，静下心，好好地想想，人心难测，但也不是非黑即白。”
齐风仍然低着头：“今天早晨，大牢传来消息，赵笠已经病死了。”
华瑶缓缓地走近他：“是啊，我知道，赵笠在大牢里病死了，我没杀他，只怪他自己病得太重，他是个短命鬼。况耿也死得太早了，真是可惜，我没从况耿的嘴里挖出消息，你要是把罗绮杀了……”
她弯下腰，用那支步摇钗挑起他的下巴：“我倒要怀疑你是何居心了。”
钗头锋利而尖锐，直抵着齐风的皮肤，只要华瑶再稍微用点力气，便会让齐风流血受伤。
原来这就是主人的亵玩吗？齐风心神不定地想着，连吞咽都变得十分艰难。
他道：“属下对您，绝无二心。”
华瑶似笑非笑：“我明白。”
她收回金钗：“起来吧，别跪着了。”
齐风以剑撑地，站起身来：“罗绮的手里，还有您的侍女令牌。”
华瑶不甚在意：“她今天也说了，她带着令牌，来敲巩城公馆的门，守卫不认识她的令牌，你能不能猜到其中的原因？”
齐风道：“请殿下明示。”
屋内的案几上摆着一盏紫金香炉，烟雾飘渺，袅袅如春云，华瑶斜倚着一张美人榻，在夕阳的余晖中用一根金钗挑弄香料。
丝丝缕缕的淡香在光影中弥漫，华瑶的神色都有些不真切了。
齐风不敢直视华瑶，他把头低了下去。
华瑶仍然看着他，轻声道：“因为，我提前和守卫打过招呼。现如今，巩城公馆的守卫，有一半是谢云潇从凉州带来的人，罗绮没见过他们，他们认定我是凉州监军，倒也对我忠心耿耿。”
华瑶还说：“自从我知道罗绮来了巩城，我就派人跟踪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追查她的同党。”
齐风忍不住问：“今日在茶馆，您对罗绮说，她可以一走了之，是为何意？”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华瑶道，“罗绮在街上等我，话都没讲完，又怎么会走？更何况，她的户籍和身契还在我的手里，她不来找我，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她怎么过日子呢？”
齐风的言行越发拘谨，不似平常那般坦然：“我分不清……您说的话是真是假。”
华瑶漫不经心道：“无非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齐风似有所悟：“今天中午，您对卖艺人说，您的好友是凉州人……”
华瑶点了一下头：“是的，我对他撒谎了，什么凉州的丈夫、丈夫的好友，全都是我瞎编的。”
与华瑶关系最近的凉州人，莫过于谢云潇了。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好笑，就想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谢云潇听。
齐风看见她微笑，更不明白她的意思。
华瑶把剿匪计划告诉齐风，又让他率领一队士兵在树林中演练。等她讲完，暮色四合，天已入夜。她看向窗外，下令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齐风怔了一怔，哑声道：“属下……告退。”
华瑶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似乎能洞察他的内心：“你在想什么？”
齐风道：“今、今夜……”
他的耳根泛红，犹如秋日晚霞。
华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室内格外安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华瑶认真道：“我对那种事毫无兴趣，你不要多想。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不一样，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走了。”
齐风行礼告退。他跨过门槛，又把房门关上了。
华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茶水，忽然又想起来，她的哥哥姐姐曾经把他们身边的奴仆“弄废”了。
华瑶不知道“弄废”是怎样一种场景，不过，她亲眼见过大皇子责罚属下。
大皇子姓高阳，名东无，他是华瑶的大皇兄，比华瑶年长十二岁，朝臣说他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华瑶只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肃杀之气。他常年一副冷峻神色，对待属下极为严苛。
东无在
宫里惩罚奴仆，总是命令奴仆用长棍抽打手掌，打到血肉模糊的时候，东无才会恩准奴仆停下来。
华瑶记得，昭宁二十一年的六月初七，那一日是大梁朝的“芙蕖节”。芙蕖花开并蒂，同根生长的花朵相偎相依，因此，“芙蕖节”也是手足团圆的日子。
当天早晨，华瑶去东无的宫里给他请安。
当时，东无坐在偏殿的宝座上，他气定神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奴仆跪在地上，正在用木棍抽打自己。
华瑶才刚跨过门槛，鲜血溅上了她的衣袖。
华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东无竟然笑了一声。他咬字极轻地念道：“皇妹。”
华瑶离他三丈远：“我来给皇兄请安。”
东无倚靠着半边扶手，命令她：“过来，皇妹。”
当年的华瑶只有十四岁，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靠近东无。他身后的灯笼都是用人皮做出来的。她飞快地说完一句请安的话，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地逃离了大皇子的宫殿。
她心想，他若登基，必成暴君。
*
九月末的一个晦暗阴天，巩城巡检司再次发兵剿匪。
这一次出征，士兵人数增加了一倍，陆征作为巡检司的通判，必须随军征战。他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却也只能遵守法令。
陆征极少骑马，军队又在山路上行走，马鞍不住地摇动颠簸，越颠越急，越颠越快。他抬袖掩面，快要吐出来了。
谢云潇与他并排同行。
谢云潇问了一声：“陆大人，你的身体可有不适？”
山路两旁的树枝刮擦着陆征头顶的盔甲，陆征抬起一只手，抓住了头顶的盔缨。他流着汗，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马背颠簸，山路难行，咱们距离贼窝……还有几里远？”
“大约两里。”谢云潇回答。
话虽这么说，谢云潇的右手已经按住了腰间佩剑，随时都能拔剑出鞘。他左手牵着缰绳，那绳子在他手中似是活的一般，任凭他差遣。
谢云潇所骑的那匹马，也是凉州特产的汗血宝马，千金难买，有价无市。这匹骏马全身漆黑如墨，没有一根杂毛，马蹄踏在崎岖山路上，迅疾如风，像是驰骋于广阔平地之间。
陆征看得出神，耳边“嗖”地一声，传来一阵异动。他浑身一抖，又有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脸侧划过去了。
此时此刻，风大天暗，潜伏在树林里的盗匪纷纷跑了出来，他们在山丘上架起了一门大炮。
“贼……贼人。”陆征小声指认道。
那些盗匪押来几个青年，剥光他们的衣服，把他们的脑袋塞进炮筒，双脚露在外头。这种打法，谢云潇曾经在凉州的月门沟战场上见过。
点燃炮火之后，炮筒里的人会被炸碎，五脏六腑漫天挥洒，断肢残骸坠地飘落，胆小的士兵看见这种惨状，顿时丧失了士气，只顾着逃跑，敌军自然就获胜了。

第16章 怎忍为人鱼肉 反杀
两军尚未交锋，陆征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他、他们要炸、炸了！”
“炸不了，”谢云潇却说，“下雨了。”
天色阴沉，乌云蔽日，冰凉的雨水消融在风中，浸湿了炮筒，此时若是点燃火炮，火炮就会炸膛。
贼寇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熄灭了引线，不再用火炮攻击官兵。
陆征恭维道：“小谢将军，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谢云潇沉默不语。
贼寇忽然调集一支前锋部队，约有两千多人，逆风而行，直冲官兵。他们的首领正是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名为董芋，董宇的武功十分高强，他杀人不眨眼，刀下亡魂无数。
官兵个个身穿盔甲，董芋的上半身却是裸着的。他袒露着粗壮臂膀，手握一把银环长刀，瞬间砍死了四个官兵，鲜血飞溅，他的刀锋又砍向了第五个人。千钧一发之际，天上飞来一支箭，刺破了他的手背，他抬头一望，这才发现，山峰上埋伏着另一批官兵。
华瑶一身劲装，携弓持剑，站在陡峭的山峰上。
华瑶弯弓射箭的本领十分高超。她自幼练习骑射的功夫，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她的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
刚才，华瑶卯足了力气，对准董芋，射出一箭，按理说，箭头应该凿穿了董芋的喉咙，可是，董宇竟然躲开了，箭头从他手背上擦过，划出一道细微的伤口。
为什么董宇的反应这么快？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正当此时，又有一队官兵挥刀出招，杀向董芋。
那一队官兵的首领，正是巡检司的参将。这位参将身体强壮，劲力威猛，武功也是不弱的。他在巡检司任职多年，今年也有三十多岁了。如果陆征没有岳丈的扶持，那么，巡检司的通判之职，原本应该属于这位参将。
这位参将的武功境界，大概和燕雨不分上下，华瑶也对他寄予厚望。他一心想杀了董芋，刀刀直戳要害，董芋被他刺破了手臂，逃到一块巨石的后侧。
参将还想抢占先机，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跳过了巨石，继续追杀董宇，刀光剑影接连闪过，鲜血一溅三尺，洒满了凹凸不平的石壁。
华瑶长舒一口气。
她以为，参将杀了董芋。
董芋已死，胜负已定。
然而，董芋纵身一跃，踩上了巨石，左手赫然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参将的人头！
董芋仰天大笑：“你们的首领死了！他的脑袋被我割了！哈哈哈哈！！老子杀光你们！！”
华瑶立刻猜到了董宇的计策。董芋明明可以打败参将，却故意示弱诱敌，躲到了五丈高的巨石背后，应该是为了防止华瑶看清他的武功招数。
距离董芋不远处，还有另一队官兵，这一队官兵的首领是燕雨。
燕雨已经被董芋激怒了，他破口大骂：“你狂什么？！”
燕雨挥剑向前，正要与董芋一决胜负，华瑶严厉地喊了一声：“燕雨！”
华瑶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是让燕雨避免与董芋交战。
燕雨不是董芋的对手。如果他和董宇过招，十个回合之内，他必死无疑。他身旁还有几个贼寇，那几人的实力不容小觑，他分身乏术，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碰上董宇。
冷风吹皱了华瑶的衣袍。她深吸一口气，运用轻功，从山峰上跳下去了。
果然，正如华瑶预料的那般，董芋率领一百多人，向着华瑶冲了过来。他们踩着地上的尸体，雨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溅开一层血雾般的湿气。
与此同时，山巅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这场雨越下越大，战场上杀气腾腾，寒气森森。山巅之上，竟然还有一个身披蓑衣的柔弱女人，她站在山巅，观望战局，以鼓声传令，迅速排列军阵，齐风守在她的背后，寸步不离。
董芋仰头，望着那个女人。他瞥见她的幽影，喃喃道：“叫什么来着，杜兰泽？”
董芋又喊了一声“杜兰泽”，他笑了笑，像是认出了一个老熟人。他命令弓兵立刻射杀杜兰泽，还找来几个武功高手，让他们凭借轻功上山，摘下杜兰泽的项上人头。
华瑶听见了董宇的声音，顿时感到十分惊讶，为什么董芋知道杜兰泽的名字？华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董芋转过身来，瞬间跳出数十丈远，他横刀一劈，身法迅捷之极。
董芋的刀锋还没砍到华瑶身上，刀下带起的一阵疾风割破了华瑶的衣袖。
华瑶急忙躲避，手臂还是被疾风割破了，鲜血直流，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华瑶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迅速的刀法，教她武功的那些老师都比不上董芋！
董芋今年三十四岁，他的年纪，也恰好是华瑶的两倍。华瑶还没出生的时候，董芋就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了。
董芋感叹道：“你啊，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就要被我杀了。”
他的语气很和蔼，似有几分惋惜，就像一个慧眼识才的长辈。
话音未落，董宇抬起右手，狂斩一刀，华瑶连忙挥出长剑，挡住了他的刀锋，可他左手又从腰侧抽出另一把细剑，猛割她的脖颈。
华瑶飞速后退，退到了绝境之中，四面八方不是岩石，就是贼寇，华瑶的侍卫都被贼寇拦住了去路，她只能依靠自己求生。她退无可退，避无可
避，终于明白了参将是如何惨死的。
华瑶目露凶光，使尽全力，挡开董芋那把大刀，肩膀被他的细剑刺伤，她生生忍受了这一剑。她咬紧牙关，借着他往下刺来的剑势，狠攻他的下盘。
大雨之中，董芋的动作变慢了，华瑶找准他的破绽，从地上飞掠而过，用匕首割断了他左脚的脚筋，他“啊”了一声，呼痛道：“杀他爹的！”
华瑶早就学会了这一句脏话：“杀他爹的！你的脚断了！”
疼痛顺着脚踝向上攀升，董芋分神去想，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痛感？
用于止痛的白铃铛失效了吗？
董芋想起来了，前两天，兄弟们劫来了一批米粮。那批米粮的品相极佳，据说是岱州进贡的精贵之物，兄弟们也就尝了一回鲜。董芋怀疑，米粮被官兵做了手脚。
高手对决，最忌分心。
董芋还没来得及反攻，他的心脏已被长剑贯穿。
董芋张开嘴，怒吼一声，又有另一把匕首剁开了他颈侧的大脉。那匕首是凉州精铁锻造的，锋利无比，瞬间把他的脖颈割断了。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临死之前，只听见华瑶说：“去死吧，贱人。”
华瑶狠狠摘下他的脑袋。她拎着他的头发，效仿他之前的举措，大喊道：“无耻贼寇，你们的首领没了！被我砍头了！！”
她应该再笑两声，但她笑不出来，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太痛了。
巡检司那位参将的尸体仍然躺在不远处。他向来配合上级调遣，冲锋陷阵，从不后退。他家里还有一儿一女，不足十岁……除他以外，死伤的官兵起码有上百人。
整个战场上，武功最强的谢云潇被二十几个高手包围。他以一敌十，正在激战。齐风必须保护杜兰泽，燕雨又不是董芋的对手，放眼全场，只有华瑶能杀了董芋。
战鼓声密集而壮阔，原来是贼寇的援兵赶到了。
杜兰泽立即改变军阵，官兵的阵型从方形变为两队，其中一队直攻敌军的后卫，另一队包抄敌军的前锋。敌军的精锐都在前锋，后卫薄弱，短短一刻钟之内，官兵冲破了敌军的防线，敌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齐风解决了刺杀杜兰泽的歹徒，又率领他那一队官兵加入混战。他们顺利与谢云潇会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大雨下得又密又浓，不断冲刷着山路上的血迹，战马嘶鸣，道路泥泞，雨水敲打着盔甲，死者的尸体已经冷下来了，几名士兵跪在路边，悼念已故的同伴。
华瑶正在巡视战场，然而，她的肩膀越来越痛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先处理一下伤口，才刚走出几步，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喊来自己的侍卫，仰面向后栽倒，侍卫还没接住她，谢云潇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倒进了谢云潇的怀里。
谢云潇的衣衫湿透了，他的怀抱也是冰冰凉凉的。他左手紧搂着她的腰，右手极轻地抚上她的额头。她才刚离开战场，不太尝得惯这般温柔的滋味。
天太黑了，华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低声道：“董芋的剑上有毒。”
华瑶道：“我要下山，找大夫解毒……”
谢云潇道：“我陪你去找大夫。”
华瑶道：“好，现在就去。”
谢云潇把华瑶收进怀里，抱着她走上马车。他修长的手指拨开了她凌乱的发丝，那只手的外观完美，没有一点瑕疵。
华瑶忍不住问：“我晕过去之前，能不能亲你一下？你要是不答应，我会抱憾终身。”

第17章 自在逍遥天外 转吻声声靡曼于耳，柔情……
谢云潇拒绝道：“别说‌话‌，我带你下山去找大夫。”
华瑶贴着他的胸膛，指尖揪着他的衣领。
她额头滚烫，糊里糊涂地说‌：“我身中剧毒，有气无力，也没叫你如何哄我，只是想亲近亲近你。”
“别闹了‌，殿下，”他的言词极为温和‌，“省点力气。”
华瑶烧得浑浑噩噩，听不清他讲了‌什么，就嘱咐道：“你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不行了‌，我们清剿了‌甲乙丙三个贼窝，还剩最‌后一个……我是统帅，我应该活着……”
谢云潇严肃道：“你必须活下去，建功立业，得偿所‌愿。”
山路崎岖，华瑶受不了‌马车颠簸之苦。谢云潇把她抱到了‌他的腿上，冰凉的手掌覆住了‌她的额头，偶尔还会‌轻轻地抚摸她的耳朵，细致妥帖地抚慰她良久。
华瑶本来并不是非亲他不可，但她的神智很不清晰，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就像小时候想吃糖，吃不到会‌一直惦记，她密密切切地说‌：“亲一下嘛，就亲一下。”
华瑶毕竟是个公主，性格有些娇纵。如果谢云潇顺从她的意‌愿，她一定会‌安静地待着。他越是忤逆她，她就越是牵肠挂肚，睡也睡不着，非要尝尝他的滋味。
她问：“我在书上看过一句话‌，最‌难消受美‌人恩……转吻声声靡曼于耳，柔情寸寸侵蚀于魂……这是什么意‌思？你教教我。”
谢云潇仍在安抚她：“别着急，等你见完大夫，我听凭处置。”
华瑶恐吓道：“那我要把你抓起来。”
谢云潇竟然说‌：“可以‌。”
华瑶：“我要你舞剑，每耍一招，脱一件衣服。”
谢云潇：“甚好。”
华瑶：“我会‌用绸带把你绑在床上。”
谢云潇：“荣幸之至。”
华瑶：“你现‌在的脾气真好啊……”
华瑶的语调渐渐低了‌下去。她的手一点一点变冷，他的心一寸一寸下沉，伤口崩裂的痛苦都比不上他此时此刻的煎熬。
他怕她一睡不醒，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又怕打扰她休息，加重她的病情。他不断地轻抚她的手腕，试探她的脉搏，调动内力帮她调息。
拉车的骏马纵蹄如飞，山路两旁的林木疾速后退，雨声噼啪地响，车轮碾得泥泞激溅。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瑶浑身软绵绵、轻飘飘的，像是陷入了‌太虚幻境，还听见了‌汤沃雪的声音：“这是一种寒毒，并不危险，只是有点麻烦，我先用针灸为她排毒，余毒要靠服药清除……来得及时，尚无大碍，你仔细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另一位大夫说‌：“殿下伤势危急，能否受得住针灸？”
汤沃雪的语气越发暴躁：“你这庸医来给她施针，她肯定受不住。山贼用的下三滥毒药，哪里扶得上台面？这种毒药我解不了‌，我就不姓汤，你少‌管了‌，全交给我。”
汤沃雪的祖父曾是太医院首席。如今的太医院推崇的“圣品金疮药”，正是沿用了‌汤家祖父留下的方子。汤氏一族，在医药这一行里，素来享有盛名，举国上下，无人能及。
军帐里灯烛辉煌，草药的清香融进心肺，华瑶的衣裳全被褪去了‌。她又冷又热，抬手往上抓，抓到另一个人的手。此人点了‌她的穴道，使她动弹不得。尖细的银针接连扎入几处大穴，痛得她喘不上气，话‌也说‌不出口，快要憋死‌了‌。
这时候，穴道终于解开，华瑶艰难地趴到床边，咳出黑血。
她咳得头痛欲裂，又牵扯了‌肩膀和‌手臂的伤口，从喉管到肝胆都有一把猛火在燃烧。
她精疲力尽，神思愈发昏沉。
汤沃雪跪在床边，劝说‌道：“殿下，您快睁开眼，千万不能睡着了‌，我还要继续施针，这一次不点穴，您躺好了‌，会‌有些疼。”
华瑶追问道：“有多疼呢？”
其‌实汤沃雪从来不管患者会‌痛成什么样‌。她只想把人救活，把病治好，至于患者怕不怕针灸，并不在她的顾虑之内。
华瑶却说‌：“我怕疼。”
汤沃雪温声道：“我原先以‌为，您很能忍耐。”
华瑶极小声道：“刚才那几针下来，我快哭了‌。”
汤沃雪关切道：“如今呢，您还想哭吗？”
华瑶咳嗽完了‌，才说‌：“不想了‌，因为我见到了‌阿雪。”
汤沃雪又问：“您还能忍住吗？”
华瑶顺口说：“当然，只要阿雪在我身边，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恍惚中，华瑶听见汤沃雪的笑声，还有一把重剑摔落在地的响声。
汤沃雪转头道
：“小谢将军，你看见了‌，殿下并无大碍。你也有伤，金疮药就在桌上……刚才那个庸医，我把他喊进来，让他给你包扎伤口。他好歹也是公主从太医院带出来的人，包扎一个伤口，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不用了‌，多谢，”谢云潇冷冷地回答，“我自己包扎。”
华瑶悄悄地问：“谢云潇伤得重吗？”
“破了‌点皮，”汤沃雪浑不在意道，“不值一提。”
华瑶放下心来：“那就好。”
灯火异常明亮，锦纱床帐沾了‌一股药味。汤沃雪抬起一只手，将纱帘往上一卷，利落地坐到了‌华瑶的身边。她的银针从华瑶的背后扎了‌进来，果然如她所‌说‌，激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华瑶咬住一小块被角，泪水直流，沾湿了‌一方枕巾。她暗忖，难怪她的哥哥姐姐都不愿意‌做凉州监军，这般苦痛只有她高阳华瑶能稍微忍一忍，放到别的皇族身上，会‌让他们怒不可遏。
她心里还觉得奇怪，今日剿匪时，匪徒的人数，为何远远大于她此前的预计？
董芋死‌不足惜，可他竟然知道杜兰泽的名字，还派了‌几员猛将刺杀杜兰泽，由此可见，他探听到了‌一些可靠消息。
再者，前不久，华瑶刚把况耿活捉，关进巡检司的监狱，那况耿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仵作一致认为，况耿的死‌因是鹤顶红之毒，而且是品质精纯的鹤顶红，害他性命之人非富即贵。
巩城巡检司的地盘就这么大，谁敢在监狱里伸长了‌手，肆无忌惮地杀人呢？华瑶暗暗地推敲细节，汤沃雪早已落针完毕。
汤沃雪问：“您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华瑶泪眼模糊，伤口灼痛难忍。她心里有些委屈，诚实地说‌：“我全身都疼。”
汤沃雪摸了‌摸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又在她枕边放了‌一只装满草药的香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汤沃雪很温柔地问：“还想吐吗？”
华瑶道：“不想了‌。”
汤沃雪道：“可以‌睡了‌，您先睡吧，我去隔壁煎药，您要是还觉得不舒服，派人去喊我，我立刻赶过来。您的武功十‌分高强，身体比一般人好得多，伤口也比一般人恢复得快，您要是不困，也可以‌试着运转内力，调理内息，这对您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事。”
汤沃雪慢慢地放下纱帘，走出了‌军帐。如此一来，帐中只剩下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
隔着一道浅色的素纱帘子，华瑶隐约瞧见谢云潇解开了‌上衣，正往自己的手臂上涂药。他的左手负着刀伤，伤口没及时处理，似乎已经‌撕裂开了‌，血水渗透了‌他的衣袖。金疮药敷在伤口上，肯定是很疼的，他竟然默不作声，好像那并非他的手臂，他不会‌喘息，更不会‌喊疼。
杜兰泽说‌过，她的家规是不许自戕。
那么，谢云潇的家规是什么呢？不能喊疼吗？
他们这些世家贵族所‌奉行的乱七八糟的规矩，怎么比高阳家还多？华瑶正在胡思乱想，谢云潇披着一件外衣，缓步走到了‌她的床边。
华瑶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正在睡觉。
她还把被子卷了‌卷，挡住了‌先前由她哭湿的那一块枕头。
谢云潇用他负伤的左手撩开床帐，右手轻轻地搭着她的额头，探查她是否还在发烧。他的掌心抚着她的脸颊，她被他摸得很舒服，忍不住蹭了‌他一下，他的手指就僵住不动，而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说‌：“殿下。”
她呢喃道：“你也躺下吧。”
她还说‌：“反正以‌后，你肯定要和‌我睡的……”
华瑶的意‌思是，这顶军帐里，只有一张床，如果谢云潇不去别处休息，那他只能和‌她挤在一处将就。可他似乎误解了‌她，低声应道：“殿下的思虑向来长远。”
*
华瑶昏睡了‌三天‌三夜，醒了‌就吃点东西，喝点水，倒头继续睡。汤沃雪昼夜不眠地照顾她，她的伤势渐渐转好，但还是有点困，因此又睡了‌一整天‌。
在此期间，谢云潇经‌常来探望她。他说‌，陆征派人上山，搜刮土匪的老巢，搜出不少‌金银珠宝。
华瑶道：“全部扣住，等我细审。”
第五天‌早晨，天‌光放晴，现‌出一片霞云晓色，山间雾气也散开了‌，朝阳光芒万丈，升立于重峦叠嶂之间。
杜兰泽坐在军帐内，正在代替华瑶撰写奏报，忽然有人闯进她的帐门，她抬头一看，与陆征四目相对。
四天‌前的那场大战中，陆征做了‌逃兵。他先是摔下了‌马鞍，然后又躲进了‌树林，借用官兵的尸首掩盖自己的踪迹，从开战躲到了‌停战。
树林中的尖锐枝杈在他的脖颈处刮出了‌伤口。陆征佯装自己被匪徒擒拿，拜托杜兰泽为他编造战功。
杜兰泽却说‌：“陆大人，公主殿下尚在昏迷中，我是殿下的近臣，怎敢无中生有，欺瞒朝廷？那可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陆征上前一步，摘下了‌头顶的儒巾：“交战当日，雨大风急，唯独杜小姐站在山巅，将局势收入眼底。只要杜小姐开了‌金口，旁人不会‌同您计较，巩城过半的官员都是儒生，大家相互照应，互相谅解，不会‌闹到不通人情的地步。”
军帐外的侍卫们都被遣散了‌，树林里飞来几只鸟雀，鸣声清脆，杜兰泽的嗓音也如莺啼般婉转：“巩城的官员相互包庇，不会‌纠举您的欺上瞒下之责。然而岱州还有三十‌二位御史，每一位御史都有可能弹劾您，他们的奏折可以‌上达天‌听，恭请陛下圣裁。”
陆征脸上的笑容凝住：“杜小姐，您这是何意‌？”
杜兰泽平静道：“公主重伤卧床，我为公主代笔，上奏朝廷，依据事实，绝无隐瞒，更不可能乱写乱造，平白无故地替您去请功讨赏。巡检司一共有六千多位将士，每个人都盼着自己升官，您何必孤身一人抢尽了‌大家的功劳？”
她这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确实让陆征望而生畏。
不过，陆征记起了‌妻子的话‌，心中念着“成功细中取，富贵险中求”的古训，笑说‌：“在下有一点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杜兰泽站起身来：“请说‌。”
陆征拎着那一方儒巾，淡声道：“杜小姐，请问杜兰泽是不是你的本名？你的籍贯在何处？你的亲族是何人？”
杜兰泽坐回原位：“我本是凉州人，平民出身，一介布衣……”
她还没讲完，陆征打断道：“在下的妻子，经‌常觉得您眼熟，前些日子里，她忽然想起了‌在哪里见过您，兴许也不是您。您且当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在南方一省，某处大户人家的大小姐，本有享不尽的荣华，可她的运气太差，失了‌造化，沦落贱籍。”
杜兰泽的神情并无一丝异样‌。
陆征又道：“可怜啊，那位小姐沦落贱籍之后，她的父母又得罪了‌大皇子，小姐的全家老少‌逃不过一死‌。”
“陆大人慎言，”杜兰泽忽然出声，“妄议皇族，乃是大不敬，你犯了‌死‌罪。”
杜兰泽绕到军帐之前，更近地撞入陆征的眼中。
他见她轻盈不自持，瘦弱不胜衣，纤细的腕骨间血管突兀，对她微有怜惜之意‌，却还是拍了‌拍手，召唤出两个丫鬟。
那两名丫鬟皆是陆夫人的贴身婢女，生得膀大腰圆，身体健硕，也会‌使些粗手粗脚的功夫。她们轻而易举地擒获了‌杜兰泽，抬手就要扯开她的衣带。
杜兰泽大喊道：“士可杀不可辱！”
她苍白的脸颊因为愤怒而露出一抹薄红，好比白玉映桃花，白雪照丹霞。
那陆征向来自诩是正人君子，此刻心头一晃晃，脚下一步步地朝她走来：“杜小姐，《大梁律》规定，贱籍女子只能为奴为妾，万万不能做官做学。你要真是贱籍，欺瞒了‌四公主，那是死‌罪中的死‌罪。今日，我差遣婢女，替你验明正身，你若是平民，那一切都好说‌；你若不是，休怪我不客气……”
他猛吸了‌一口气，满心都是兰麝之香，仿佛身在桃源兰谷。
他知道，世家贵族一直把“调香”当做第一风雅的趣事。世家出身的小姐或公子，自幼研习调香之
术，通身的气派就显露在独一无二的香氛之中。
杜兰泽不愧是名字里带了‌一个“兰”字，她闻起来就像万金难求的一株幽兰。
陆征听说‌公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即将不久于人世。他的妻子也把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城，今天‌一早，他收到了‌岳丈的回信。
岳丈使用他们家族的暗语隐晦地写道，皇后已经‌知道了‌华瑶的现‌状，很是欣慰。如果华瑶死‌在岱州，皇后不仅能确保陆征及其‌妻子安然无恙，还能把剿匪的功绩算到陆征的头上，将他调任到京城做官。
只要去了‌京城，在岳丈和‌皇后的照应之下，陆征平地起高楼，自有滔天‌富贵。他这般想着，就摆了‌摆手，让婢女们尽快动作，查验杜兰泽的身份。
陆征已经‌写好了‌奏折，只等上报杜兰泽的贱籍身份，杜兰泽锒铛入狱，秋后处斩，她的战功也归陆征所‌用，陆征何乐而不为？
陆征看着婢女撕扯杜兰泽的衣带，还没扯完，他的膝盖突然一痛，竟是被人猛踹了‌一脚。
陆征扬起头，对上华瑶的怒目，她忽然挥袖，狠抽了‌他一耳光，怒骂道：“贱人，你想造反吗？”
陆征摔倒在地，头晕眼花，脸皮痛得快要裂开。
华瑶又提起剑鞘，猛地重锤他的后背。
陆征后背剧痛，吐出一大口血，华瑶连踹他好几脚，像是要把他活活打死‌，正当危急之际，他编出一个借口：“殿下……求您高抬贵手……下官听闻杜小姐……来历不明，籍贯不清……下官唯恐……唯恐您……遭受奸人蒙蔽……”
“你能不能，”燕雨插嘴道，“说‌点简单的话‌。”
燕雨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血痕还没擦干净。几天‌前，他用这把剑杀了‌无数盗匪，此刻，那锋利的剑尖对准了‌陆征。
陆征临危不乱：“殿下……姑且验一验……杜兰泽的身份，百利而无一害。”
华瑶勃然大怒：“我为朝廷效死‌命！你在帐中淫辱我的近臣！被人察觉，就用这等谎话‌来遮掩！好你个陆征！我杀了‌你！！”
她握着一把长剑，要将陆征就地处决。
陆征使尽全力，哭求道：“皇族不可滥杀无辜！”
“皇族不可滥杀无辜”是高祖定下的规矩。
时至今日，这个规矩形同虚设。
华瑶的皇兄皇姐手中都有无数条人命，华瑶的亲生父亲连她的生母养母都敢杀。而华瑶却饶恕了‌陆征，只用剑锋指着他的下巴：“这样‌吧，你让丫鬟去查验杜兰泽的身份，如果杜兰泽不是贱籍，我要依照《大梁律》，定你一个诬告罪，削职查办。”
陆征迟迟不应声。
华瑶冷声说‌：“我原本记着你的功劳，想着提拔你，可你瞧不上我这份恩典，还要冤杀我的人，那好，我们细算。”
她持剑落座：“官兵从贼窝里收缴了‌不少‌金银珠宝，全部一笔一笔地记在了‌账本上。我刚去了‌一趟库房，发现‌账目对不上库存，至少‌有几万两银子的亏空，你该当何罪？”
陆征浑身一阵抽痛，痛得他无法‌思考。他哆哆嗦嗦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止血药丸，慢慢地吃下去，药效很快发挥出来，他才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气若游丝地说‌：“殿下若要审问下官，理当依照法‌令，交由三司会‌审，首先盘问犯人、辨明事理，然后追究赃物、核查供词……这都不是小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下官唯恐……耽误了‌公主的行程。”
华瑶冷笑道：“是吗？”
陆征的场面话‌堪称滴水不漏：“公主在上，您的私事和‌公事，自然由您定夺。”
华瑶威胁道：“陆大人，弹劾你的折子，我正打算递出去，交由岱州御史。皇后的手伸得再长，这天‌下还是高阳家的天‌下。”
她笑得别有深意‌：“皇后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更何况，与皇后血脉相连的人，是她的表妹，又不是你。”
陆征手脚发麻，忍不住问：“此为何意‌？”
华瑶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没想明白，况耿是怎么死‌的吗？回去问问你的娇妻吧。”
陆征急忙问：“她杀了‌况耿？”
华瑶自顾自地说‌：“况耿死‌于鹤顶红。他进了‌你们巡检司的监狱，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毒杀了‌，监狱的狱卒都被吓破了‌胆，不敢泄露一个字。”
陆征浑身冒出冷汗，他不敢相信多年的枕边人会‌暗害自己。
倘若他的妻子当真不在乎他的死‌活，那他在妻子的撺掇之下，亲自来检查杜兰泽的身份，确实有可能是皇后的授意‌。
皇后的耳目遍布朝野内外。多年来，皇后掌控了‌各种消息。她还想知道杜兰泽的来历，于是，她诱使陆征动手，许以‌高官厚禄。
若要检查杜兰泽的籍贯，必须先扒了‌杜兰泽的衣服，杜兰泽是公主的近臣，冒犯了‌她，就等于冒犯了‌公主。
不敬皇族，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华瑶事后追究起来，完全可以‌杀了‌陆征，陆征的妻子再随便找个人扶持，来日便有第二个陆征，第二个巡检司通判！
华瑶低声道：“你想明白了‌吗？”
陆征伏地不语。
华瑶道：“岱州官兵查获的金银珠宝……”
陆征咬了‌咬牙，道：“全凭殿下定夺。”
华瑶决定把金银珠宝清点一遍，她自己只拿一部分，剩余的另一部分用于安置百姓。如此一来，百姓能受惠受益，官兵对朝廷也有个交代，华瑶自己也能得到好处，可谓是一举三得。
华瑶命令道：“那好，这笔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岱州的盗匪来了‌几个月，也屠了‌几个村子，留下了‌数百名老幼妇孺，急需收容。参将大人的两位遗孤，你也得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在战场上做了‌逃兵，遗孤的父亲为你战死‌，你必须血债血偿。”
陆征哑然片刻，道：“巩城……没有养济院。”
所‌谓的“养济院”，正是安置老幼妇孺的官办住所‌。
华瑶道：“杜兰泽已经‌草拟了‌一篇公文，你遵从她的指点，依照法‌律，申请上级的批示，自己再贴点钱，设立一个巩城养济院，好好抚养被盗匪夺去父母的孤儿。你总是以‌儒生自居，想必也熟读了‌四书五经‌，那你应该明白‘民贵君轻’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陆征的眼底涌起一股热泪。他立刻领旨，还给华瑶磕了‌一个响头。
华瑶敲了‌敲桌子：“岱州的盗匪虽然被杀了‌一大半，但是，三虎寨依然盘踞在凉州、沧州，你身为巩城巡检司的通判，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必须严查关隘，防范于未然。你想要功绩，就得依靠自己去争取，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旁观许久的燕雨总算听明白了‌。
燕雨附和‌道：“是啊，陆大人，你吃别人嚼剩下的东西，能捞到多少‌油水？再说‌了‌，当今圣上一共娶过四位皇后，现‌在这位……哎，你以‌为自己背靠大树，说‌不准哪一天‌，大树倒下来了‌，你就被砸死‌了‌。聪明人都得留两条路，比如我，我也给自己留了‌两条路。”
“兄长，”齐风及时打断了‌燕雨的话‌，“适可而止。”
燕雨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
昭宁二十‌四年十‌月初，巩城巡检司与另外三个城镇的卫指挥使司联手派出人马，总共发兵两万余人，剿灭了‌三虎寨设在岱州的最‌后一个贼窝。
这一次，华瑶并未随军出战。因为那个贼窝的贼寇只剩一千多人了‌，也没什么高手，两万多官兵把贼寇杀得片甲不留。岱州的捷报频传，将士们喜不自胜。
依照华瑶最‌初的打算，她原本想在战场上杀了‌陆征，侵吞陆征的财物，再让参将取而代之，可惜参将已死‌，她找不到更好的替补，只能勉强使唤陆征。
陆征倒也听话‌。他退还了‌自己贪污的税银，修建了‌巩城养济院。
养济院与码头隔得较近，仅有几里地的距离。华瑶出发去凉州的当天‌早晨，路过
养济院，顺便进门去探视了‌一圈。
华瑶在岱州战功煊赫，声名远扬，她即将启程去往凉州，便有不少‌岱州武将为她送行。
武将们跟随华瑶，跨过养济院的门槛，听到了‌孩童的读书声，又看见厨娘正在准备午膳。伙房、厅堂、寝房全都收拾得干净整洁，里里外外都立好了‌规矩，显得井然有序。
华瑶绕过一群武将，穿过漫长的回廊，跳到了‌一扇木窗旁边。
隔着一道硬木窗栏，华瑶偷偷看了‌一眼屋内，孩子们正在齐声读书。
清澈日光洒在华瑶的身上，碧绿的树影随之晃动，飘来淡淡花香，窗内的一个小姑娘发现‌了‌华瑶。
小姑娘又惊又喜，小声问：“姐姐是神仙吗？”
华瑶厚着脸皮说‌：“是的。”
华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悄悄地伸出手指，顺着镂空的窗格，把糖递给了‌小姑娘。
台上的老师咆哮道：“谁不听讲！”
小姑娘结结巴巴道：“外面有姐姐……神仙姐姐……”
屋内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院内树枝摇曳，再无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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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冷风掠过江面，江边的芦苇伏低，茎叶碧绿，花穗雪白，堪为壮丽一景。
江上水雾茫茫，浪涛汹汹，大船行驶得快而疾。
谢云潇站在船头，眺望远方的崇山峻岭。他穿着一袭黑衣，身形高挺而修长，似是华茂春松，静立于山水之间。船上声音嘈杂，他丝毫不在意‌，始终独自一人，静默地观赏江景。
“那就是贵公子的气派，”燕雨评价道，“瞧瞧人家谢云潇，真有一身的贵公子气派。”
齐风劝告道：“兄长，别在背后议论他。”
燕雨并不听劝，还悄悄说‌：“你这个人，太不讲道理，你是我弟弟，和‌我打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我跟你讲话‌，就等于自言自语，算不上议论了‌谁。”
齐风道：“长舌夫。”
燕雨恼火道：“你骂谁呢？我说‌他两句怎么了‌？我又没说‌别人的坏话‌。”
齐风道：“你不敢说‌他的坏话‌，你怕被公主逮到了‌。”
燕雨的怒火更旺了‌：“你别胡说‌，我可不怕。”
他还非要和‌谢云潇比较一番：“我和‌那个谢公子相比，谁的性格更风趣，谁能交到更多的朋友？倘若有一位姑娘，要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人，你说‌，她会‌选他，还是选我？”
齐风沉默不语。
燕雨自问自答：“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明摆着的吧。”
“什么意‌思？”华瑶突然插话‌道，“只能选一个人吗？”
船上风大，华瑶的长发被吹得纷乱，玄黑色的锦缎裙摆迎风飘荡。她满不在乎，懒散地倚着栏杆，谢云潇忽然走到了‌她的背后，低声问她：“你想选几个人？”
华瑶还没回答，谢云潇岔开话‌题：“船队驶进了‌延河的河道，延河是凉州的运河。”

第18章 向云试挽雕弓 美人多羞颜，情怯见风姿……
延河是岱江的支流，也是一条至关重‌要的水路，每年都有数百万石的货物通过延河被送到凉州境内。如今正值秋末冬初的渔猎之季，河上遍布商船、渔船，白帆茫茫，犹如雪练，舱顶的桅杆交织成林。
延河的河面极为‌宽阔，往来的水鸟掠过沧浪，渔民迎着浪涛撒网，这一网下去‌，捕到几条鳜鱼，鳜鱼翻滚腾跃，激起一片水花飞溅。
延河的鳜鱼皮薄肉厚，无‌比鲜嫩，鱼尾的形状就像胭脂瓣，因而得名“胭脂鳜鱼”。凉州人常用“梅花胭脂宴”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席间必有胭脂鳜鱼和梅花酒。
华瑶心里想的都是胭脂鳜鱼，嘴上却说：“你要是愿意让我选，我肯定只选你一个人。”
谢云潇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果‌不‌其‌然，见到了一艘满载的渔船。他唤来自己的侍卫，低声嘱咐几句，侍卫就跳下船头，踏浪而去‌，横跨十‌几丈的水路，跃到了渔船上，以高价买下了两竹篓的胭脂鳜鱼。
侍卫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篓返回官船，亲手将竹篓交给了膳房的厨师，这些厨师都是华瑶从京城带来的人，擅长各类精细入微的烹调之法。
少‌顷，风起了，伙房飘出来一股鱼汤的味道，鲜香清美，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勾起了船上每一个人的食欲。
华瑶坐在船舱的厢房里，也闻到了鱼汤的香气。她欢欣雀跃：“晚上就吃梅花胭脂宴吧，云潇不‌愧是凉州人，待客如此细致周全。梅花酒，鳜鱼肉，再配上一碗白米饭，要多好吃有多好吃，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这间厢房里只有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他们正在研究一张凉州地图。谢云潇不‌得不‌提醒她：“你尚未痊愈，不‌能饮酒。”
华瑶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罢了。”
谢云潇意有所指：“也是，你惯会开玩笑，讲戏语，我不‌该信以为‌真。”
这间厢房不‌仅明‌亮宽敞，还有诸多器物陈设，桌椅、柜架、屏风一应俱全。谢云潇静坐于一方软榻上，华瑶离他仅有一尺距离。她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直到他们的衣袖紧挨在一起。
她忽然说：“上次我中毒，在马车里，你是不‌是答应了我……”
谢云潇侧过脸，避开她的凝视：“你那时发了烧，昏头昏脑的话，当不‌得真。何况你向来如此，对谁都是同‌一套说辞。不‌管我答应你什么，你转头叫别人去‌做，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华瑶双手抱住他的右臂：“什么意思？”
“请你放手，”谢云潇冷淡而客气道，“你和我开玩笑，也该有些分寸。”
华瑶不‌仅没放手，甚至转了一下身，直接坐到了谢云潇的腿上，双手搭住他的肩膀。
她刚刚铲除了岱州匪帮，结交了好些岱州武将，又要品尝凉州的胭脂鳜鱼，因此她很有一种‌赏花弄月的好心情，就想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亲他一下，好比小时候在宫里瞒着嬷嬷偷偷吃糖一样。
她觉得他也是愿意的。他先前早就答应她了，这会儿之所以和她闹别扭，大概是因为‌害羞吧。她二‌哥的府上全是娇妻美妾，二‌哥就经常说：“美人多羞颜，情怯见风姿。”
华瑶一时兴起，又用甜言蜜语哄他：“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懂我的真心，我哪里是开玩笑呢，不‌过是想同‌你亲热些，免得你生分了我。”
她双眼清澈如秋水，顾盼生辉，盈盈间动人心魄，且因她起了兴致，话就说得更动听了：“你我本是旧相识，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凉亭里看书，我便按捺不‌住，想将你引为‌知己。前不‌久，我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已经有了过命的交情。你还是我的同‌道中人，你帮助我铲除岱州贼寇，配合我清算巡检司的贪官，我待你自然非常亲近，这些都是旁人远远比不‌上的。”
谢云潇将信将疑：“杜兰泽也比不‌上？”
华瑶执起他的手，诚心诚意道：“杜兰泽是我的挚友，你是我的……”她顿了一下，随便讲了个词：“心肝宝贝。”
这一回，谢云潇没再冷言冷语地反驳她。
不‌过，他还是把自己的手收回了袖中。
华瑶正在思索时，谢云潇拿出一支白玉镶银的牡丹钗。
发钗的做工甚是精巧瑰丽。即便华瑶在皇宫里见惯了各种‌首饰，那钗子也让她眼前一亮。她没说话，谢云潇道：“上次你在我房里落下一根琥珀钗。”
华瑶捧场道：“所以呢，你要还我一个新的吗？”
谢云潇言简意赅：“诚如殿下所言，请您收下。”
华瑶接过发钗，对光细细一照，玉质当属上乘，虽然不‌及御用贡品，但也是千里挑一的好东西。她不‌禁问道：“多少‌钱呢？我不‌好意思让你破费。”
谢云潇答非所问：“将就着用吧，比不‌上你从宫里带来的簪钗。先前你送了我一盒玉山雪蕊，这钗子就当是我的还礼。”
华瑶豪爽大方道：“嗯！那你帮我戴上吧。”
谢云潇从未与除了华瑶以外的任何人
如此亲密。他听说过一些约定俗成的惯例，比如，亲手为‌她簪钗，就算是情侣之间的嬉戏。他忽然笑了，抬起左手，揽着华瑶的后背，掌心透过轻薄的锦缎，依稀摸到她的骨形。她迟疑着伏进他的怀里，手指拉扯他的衣带把玩。
谢云潇的另一只手握着那支玉钗，在她发间稍微比划了两下，这才慢慢地把玉钗插了进去‌。
华瑶依然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衣袖沾尽了她的香气，怀中是温香软玉，指间是青丝缭绕，这般缠绵的情致对他来说却是难耐的折磨。高阳家的公‌主惯会玩弄人心，他既想放开她，又想把她搂得更紧。
华瑶的神‌情自然流露，原来是在观察他的喉结。
谢云潇抬起头：“喉骨有什么好看的。”
华瑶脱口而出：“因为‌男女有别，所以我想知道什么是我有的，而你没有，或者你有的，我没有，我都要清清楚楚地看明‌白。”
谢云潇从容不‌迫道：“依你之言，你我私下相处时，倒也不‌必藏私……”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就像是被诱饵吸引的一尾鱼，离他更近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能听见河浪击船的水声，她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接下来，她的指尖在他的脖颈处轻缓抚摸的几近于无‌的声息。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行了，殿下，到此为‌止。”
华瑶的嗓音很轻：“你怕什么？我根本没怎么碰你。”
说完，她起身离开，似乎连一丝留恋也无‌。
*
掌灯时分，船上开宴，华瑶和谢云潇的属下们把酒言欢，闹作‌一团。他们聚在一起玩起了牌局。依照京城的俗规，大家赌了一点小钱，每个人都是有输有赢。
燕雨输了两百枚铜币，心疼不‌已，含恨道：“见鬼了！岂有此理，凉州人赌钱的本事还真不‌小 ！”
齐风道：“不‌是他们太强，是你太弱。”
燕雨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啊，我比你这种‌从头到尾都没上过牌桌的人，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齐风冷冰冰道：“你要是输光了，别找我借钱。”
燕雨怒气更盛：“你也没多少‌钱啊，你摆什么阔？”
夜间行船并未减慢，白帆高高地悬挂于桅杆之间，船头的风浪更大了。宽广的河道上浮起一重‌又一重‌的薄雾，船舱的灯火错落不‌齐，全被遮掩在夜色与雾色的深浅不‌一处。
幸好船工都是凉州本地人。他们在水上漂泊多年，无‌须罗盘也认得路，船队又往前行了几里，齐风忽然说：“不‌对。”
燕雨问：“哪里不‌对？”
他们站在船尾，齐风举目远眺，眉头越皱越深：“有两艘船，跟了我们一整天。”
燕雨马上清醒过来：“我立刻去‌禀报公‌主。”
话音未落，远处飞射一道白色的信号烟，燕雨高声喊道：“急报！急报！全船备战！”
喊完这一嗓子，燕雨又喃喃自语：“完了，我不‌会游泳。”
燕雨转过身，正好望见杜兰泽迎风而立。她的衣袖全被乱流吹开，露出纤弱瘦削的腕骨，他忙说：“你快跳船，乘小舟先跑，不‌然真没救了，待会儿我们可‌顾不‌上你。”
杜兰泽却说：“等等。”
燕雨急忙道：“等什么！河上有水贼！”
二‌人谈话间，那两艘贼船破开雾色，越来越近，从不‌擅长水战的皇宫侍卫如临大敌。
贼船上黑压压一大片人，船头竖着两门‌大炮，炮口粗约三尺。那水贼对官船势在必得，疾速追击，还有一名身穿银色盔甲的首领立在船头。
那水贼的首领年约二‌十‌来岁，身材颀长笔挺，容貌异常俊美，眉目暗含一股肃杀般的刚毅，兼有一身的豪迈英气。他腰间挂着一把沉重‌的长刀，刀鞘在灯光照耀下闪着凛凛寒光。他大喊道：“请你们把谢云潇叫出来！”
燕雨万分惊恐道：“这贼人，竟然认识谢云潇！怕不‌是来寻仇的。”
齐风没作‌声，杜兰泽声嘶力竭地回话：“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个水贼二‌话不‌说，直接跳下了船，踩着水面、顺着风浪奔向杜兰泽所在的官船。
燕雨立即拔剑出鞘，杜兰泽把他挡住，厉声道：“切莫草率行事！他若有敌意，早已开炮！”
浪头渐高，华瑶和谢云潇终于从船舱出来了，燕雨便告状道：“殿下，十‌万火急！杜小姐非要拦着我！水贼快上船了……”
燕雨的话没说完，那水贼跳上了甲板，冲着谢云潇喊道：“我叫了你好几声！你装没听见吗，耳朵被人打聋了？谢云潇？！”
不‌知怎么回事，今晚的谢云潇脾气很好，他被水贼蹬鼻子上脸地吼了一句，不‌仅没有拔剑相对，反而与水贼攀起了交情：“听烦了你的声音，我难得清净。”
那水贼便说：“你真是越发的没大没小！”
燕雨指着水贼问道：“你究竟是哪位？”
那水贼爽朗一笑：“我姓戚，名归禾，是谢云潇的大哥。”
燕雨欲言又止。
夜色浓重‌如墨，戚归禾身上的铠甲依然雪亮。他坦诚道：“我带着凉州水军在河上演习，白天一直在船上操练，太忙了，赶不‌及前来拜见公‌主，只好远远地跟着你们。后来天黑了，我忙完了，就立刻来找你们了！”
华瑶客气道：“原来是谢云潇的大哥啊！久仰久仰！”
“云潇他……”戚归禾问，“可‌曾与诸位提过我？”
谢云潇从未提过他的家里人。
不‌过，华瑶伶牙俐齿，总有办法圆场：“你是镇国将军的长子，戚归禾的大名如雷贯耳。”
华瑶知道，戚归禾是谢云潇同‌父异母的兄长。她从戚归禾的只言片语中察觉，他不‌像谢云潇那般博览群书，于是，她随口对戚归禾说：“戚将军，吃过晚饭了吗？跟我走吧！我们的船上有酒有肉！”
戚归禾大步流星地跟上华瑶：“好，多谢姑娘！请你先带我去‌面见公‌主！我得先跟公‌主行个礼，讲点规矩！”
华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就是公‌主。我姓高阳，名华瑶，在家中排行第四，你也可‌以叫我四公‌主。”
戚归禾以为‌皇族一贯高高在上，却不‌曾想，他眼前的少‌女就是公‌主本人。他虽然吃惊，却也单膝跪地，有礼有节道：“卑职不‌知殿下驾到，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第19章 山川契阔更青葱 公主的本性
华瑶道：“快快请起，无须多礼。我在京城的这些年，不止一次听过你的名‌号，你战功卓越，忠勇双全，我才刚见到你，就觉得和你十分投缘。”
戚归禾随她同行：“殿下平易近人，待人亲切随和，卑职多谢殿下抬举，今夜一定‌要为殿下敬上一杯酒。”
“她不能喝酒，”谢云潇忽然插话道，“她身上有伤。”
华瑶随机应变：“对了，我身上有伤，云潇不提，我都忘了，没办法，只好小酌一杯，戚将军见谅。”
华瑶真不知‌道，谢云潇在发什么疯，总之，谢云潇当场拆了她的台：“殿下向来不胜酒力，我担心殿下今晚喝醉了，耽误了明天的正事。”
华瑶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胜酒力？”
谢云潇道：“你的酒量不超过一杯米酒。”
华瑶不怀好意地嘲笑道：“可是你自己的酒量也很差啊，你信不信，你和我一起上酒桌，你会比我先‌倒下？”
谢云潇道：“那大概是你喝醉后的幻想。”
河上雾气‌潮湿，水烟漫漫，缭绕着大船的栏杆，谢云潇脚步匆匆，锦缎衣袍的袍角漂浮起来，沾到了一丝雾气‌。
谢云潇从华瑶的面前路过，华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他‌竟然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转头‌看一眼华瑶。
华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又为什么做出这样一副冷淡的样子？
华瑶决定‌耍他‌一回。她踮起脚尖，悄悄和他‌耳语：“你说的不错，我对你确实有很多幻想。”
谢云潇的站姿挺拔而笔直，只是耳根通红：“你又曲解我的意思。”
华瑶道：“我还以为那是你的本意。”
谢云潇和华瑶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戚归禾不知
‌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他‌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他‌比谢云潇年长七岁，也算是看着谢云潇长大的。他‌很了解谢云潇的性格。
谢云潇真是天纵奇才，根骨和资质都是极好、极优秀的。父亲对谢云潇寄予厚望，极其严厉地管教他‌的一言一行，大概影响了他‌的性格。他‌从小就很孤僻，很清高，从不主动接近任何人，戚归禾也没见过他‌与哪位姑娘这般拉拉扯扯。
戚归禾忍不住问：“谢云潇，你和殿下，你们‌两个‌人……”
谢云潇道：“我与殿下，从始至终，恪守君臣之间‌的礼节。”
戚归禾噗嗤一笑：“好小子，你这是睁眼说瞎话了。”
谢云潇也笑了：“大哥这一句话，我听得不太明白。”
戚归禾双手背后，岔开‌话题：“走，云潇，咱们‌兄弟俩去喝几杯！你在岱州的英勇事迹，我和爹都听说了，好小子！我们‌全家人都为你骄傲！”
谢云潇一句话扫了他‌的兴：“我尚未成‌年，父亲不许我饮酒。”
“没关系，”华瑶欢快道，“你和我一起以茶代酒！”
戚归禾哈哈大笑：“那便如殿下所言！你们‌小……”
他‌差点说出“小两口”，还好他‌及时打住，换了一个‌词：“你们‌小酌怡情，茶水也不用多喝，哈哈哈哈。”
*
船舱内的厢房十分敞亮，华瑶、谢云潇、戚归禾围着一张圆桌坐了下来。
侍女为他‌们‌端上了酒菜，点上了烛灯。这些侍女伺候公主真有十二万分的殷勤，这一顿宴席更‌是酒肉皆备，各式各样的菜肴一个‌不少，简直丰盛到了极点。
灯火通明，照亮了满桌的美味佳肴，戚归禾解下自己的铠甲，露出一身的青布长袍。他‌的举止自在随意，像是在和自己的家人喝酒吃饭。
戚归禾一连喝了两杯烈酒，大声赞叹道：“好酒，好酒！多谢殿下款待，这酒喝起来真够劲，回味无穷！”
“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酒，”华瑶介绍道，“名‌叫‘芳樽花酎’，名‌字好听，味道也很不错，来，我们‌对饮一杯！”
这个‌“酎”字，指的是“多次重复酿造的美酒”，“芳樽花酎”更‌是高阳家的御用贡品，从原料到工艺都是极其珍贵的，除了皇族之外的名‌门贵族也享用不起。
戚归禾觉得自己沾到了谢云潇的光。他‌开‌怀畅饮，举杯向华瑶致意。
华瑶和谢云潇喝的都是玉山雪蕊泡出来的花茶，香气‌与雾气‌交错缭绕，这一场宴席，还真像是天上的仙宴。
戚归禾依然是个俗人。他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好不痛快。
华瑶笑着问他：“最近几日，镇国将军是在府上，还是去了凉州边境？”
“家父前日去了边境，率兵在月门沟附近巡视了一圈，”戚归禾放下酒杯，抬起头‌来，“咱们‌坐着的这艘船，走的是延河的河道。延河的尽头，有一座大城，叫做延丘，镇国将军府就在延丘的北城。”
他‌介绍起凉州的风土人情：“延丘是凉州的首府，也是凉州最‌繁华的城市，什么茶坊酒馆、钱庄商铺，应有尽有。十几年前，凉州与邻国往来通商，延丘这边的生意很是兴旺，虽然远远比不上京城，却也是个‌热闹的好地方。”
他‌还说：“今年八月，延丘下了一场暴雨，延河发了洪水，冲毁了河边的皇家行宫。凉州的州府太穷了，实在拨不出钱，行宫只能一点一点地修缮，也不知‌会拖到何年何月，等您去了延丘，恐怕得忍受一时的不方便，与我们一同住在将军府……”
“无妨，”华瑶高高兴兴道，“只要你们‌不觉得麻烦，我愿意一直住在将军府。”
戚归禾又敬了华瑶一杯酒：“岂敢岂敢！殿下大驾光临，我们‌恭迎您还来不及，怎么称得上麻烦！你说呢，云潇？”
戚归禾特意喊了弟弟的名‌字，就是想让弟弟接上公主的话。
怎料，谢云潇竟然说：“延丘还有一座公馆，距离将军府不远，殿下可以暂时住在公馆。等到行宫修缮结束了，您再从公馆搬去行宫。”
“是吗？”华瑶顺口说，“可我去了公馆，就不能天天见到你了。”
戚归禾被酒水呛到嗓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谢云潇早已习惯了华瑶的花言巧语。他‌分外平静地回答：“殿下去了延丘以后，自然会以公事为重，见或不见我，无关紧要，您不必和我客套，我也不会把‌您的玩笑话当真。”
侍女们‌早已退下了，厢房里‌只有华瑶和她的两位客人。她仔细地品尝了一口清蒸鱼，心情变得更‌好了，更‌想戏弄谢云潇。而且，她怀疑戚归禾误解了她与谢云潇的亲密往来，她将错就错，含笑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殿下！”戚归禾出声道，“您与舍弟……”
谢云潇竟然回答：“我与殿下，从始至终，谨守君臣上下之体统。”
戚归禾晃了晃酒壶，酒气‌熏天：“这种假话，也就骗骗你自己。”
言罢，他‌又转头‌对华瑶说：“您身为凉州监军，就是凉州军营的一份子，从今往后，我承蒙您的关照。”
华瑶诚恳道：“戚将军客气‌了，云潇经常对我说，将军和士兵应该同心协力，我深以为然。因此，我早已立志，要与凉州军队通力合作‌，共抗外敌，把‌那些侵犯边境的敌人全部‌赶走，我们‌大梁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戚归禾仰起头‌来，喝光了壶中酒水，这才说了一声：“好，好！”
谢云潇道：“你……已经喝了三壶酒。”
戚归禾道：“没事，你瞧瞧，这还不到三斤！”
谢云潇颇有先‌见之明：“你的酒量也就三斤，等你耍起酒疯，我会立刻去找汤沃雪。”
戚归禾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体格健硕，身量极高，臂膀比华瑶的大腿还粗。此时华瑶坐在主位，仰头‌看他‌，却听他‌告饶道：“别、别找汤沃雪。”
“为什么？”华瑶疑惑道，“阿雪谨慎又细心，她的医术那么好，她一定‌能妥善地为你解酒。”
戚归禾像是听见了什么揶揄的话，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去年，我带了一班新兵，练武的时候，他‌们‌也没个‌轻重，有几人弄折了自己的手脚。我把‌他‌们‌拎到医馆，交给‌汤沃雪，结果倒好，那一帮人都被她训哭了。好端端的新兵送进去，哭啼啼的几个‌泪人提出来。”
他‌说：“我最‌见不得人掉眼泪！那天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华瑶轻轻笑了一声，附和道：“原来汤大夫这么有本事。我早就发现了，她反应很快，她的口才也很好。”
戚归禾有点站不稳了。花酎酒的后劲很大，酒气‌反复上头‌，他‌晃荡了几步，还没走出厢房，隐约望见了汤沃雪的影子，他‌不由得往后退了退。但是谢云潇察觉到了他‌的瑟缩，谢云潇暗地里‌推了一把‌他‌的后背，他‌不得不直面汤沃雪。
戚归禾心里‌暗想，谢云潇真的长大了，他‌的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
厢房门口，灯火朦胧，河上水雾渐渐消散，汤沃雪一袭青衫白裙，看起来十分温和秀丽。但她叹了口气‌，对他‌恶语相向：“真烦啊，你又喝多了，我就不该跟你废话，任由你倒在这里‌算了。”
戚归禾解释道：“芳樽花酎，你听过吗？我这辈子没尝过这么好的酒，多喝两口，不妨事的。”
汤沃雪双手抱臂：“你爱喝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但你嗜酒如命，喝醉了就倒头‌昏睡两三天，哪一次不是我为你费心？！”
戚归禾捡起自己的铠甲。他‌把‌坚硬的铠甲挂在臂膀上，手握着重达几十斤的长刀，喃喃道：“汤大夫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从来不敢忘记。”
汤沃雪道：“不敢当，您可是人人称颂的大将军。”
戚归禾的长刀仿佛化作‌了一条软骨，斜搭着栏杆，立不起来。他‌站在汤沃雪的面前，气‌势减弱，想笑都不敢笑，只能低
声道：“今晚又要麻烦您了。”
“也不差这一回了，”汤沃雪朝他‌伸手，“你过来啊，我还在等你。”
戚归禾反倒立在原地不动：“我回屋睡一觉吧，不劳你大晚上煮醒酒汤了。”
汤沃雪昂首阔步地走向他‌：“你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汤大夫何出此言？”戚归禾百口莫辩，“你刚从岱州回来，忙了这么多天，很辛苦吧。”
汤沃雪搀着他‌的手臂：“我越辛苦，医术就越高明，这和你练武是一个‌道理。你浑身一股酒气‌，还是跟我走吧。”
华瑶站在一旁，悄悄地笑了笑。她亲眼看见汤沃雪拉着戚归禾走远了。
厢房里‌还是一派幽雅沉静，谢云潇独坐窗边，遥望水上帆影横斜，星月满河。
水面倒映着层层叠叠的光影，华瑶的眼底也荡起异样的明辉。她双手捧着一盏花茶，仰头‌把‌茶水闷干，谢云潇低头‌看她时，她一鼓作‌气‌，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看上去像是不容亵渎的月神‌云仙，尝起来竟也有美玉般的温润。这一亲芳泽的滋味极妙，隐隐然有股勾魂的冷香，沁心扑鼻，销魂蚀骨。
华瑶来不及回味，也不敢细瞧他‌，毕竟他‌的武功极高，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厢房。
不错，华瑶心想，吃到了这块糖，以后就不会再想念了。这般举动虽然轻率，总好过她时不时地惦念他‌。
公主的本性便是如此，得不到就会一直惦记，得到了就会放在一边。不止她高阳华瑶是这幅脾气‌，她的姐姐妹妹也有一模一样的品行。
自古以来，高阳家从没出过一个‌痴情种。比起华瑶的兄弟姐妹，华瑶已是极其难得的洁身自爱。
三更‌半夜，华瑶和杜兰泽议事完毕，回到自己的房中，躺到了铺着一层纱缎的床上。华瑶抱着枕头‌，沉沉入睡，早已把‌她偷亲谢云潇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20章 韶茂何人与共 以她一举一动，叫他乍惊……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华瑶还没睡醒，恍然听见屋内有极轻的脚步声。她吓得立刻坐起来，转头一看，正‌好与‌谢云潇四目相对。
谢云潇衣袍整齐，沉默地站在床帐之后。他左手的指尖紧扣袖摆，上好的锦缎衣料都快被他掐烂了。
华瑶惊奇不已：“你绕过了我的侍卫？”
谢云潇撩起床帐，低声道：“燕雨值夜，他正‌在打瞌睡。我翻窗进来，无人察觉。”
华瑶很大方地挪出‌一块空地，双手拍了拍柔软的床铺：“你困吗？干脆和我一起躺下来睡觉吧。”
她以为‌谢云潇会‌冷言拒绝，但他不仅上了她的床，还悄无声息地拨开她的被子，直接躺到了她的身‌边，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
华瑶记起昨夜偷亲他的事，因此原谅了他的僭越和失礼。但她的语气仍然居高临下：“大清早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是‌要紧事，你就先告退吧。”
“高阳华瑶，”他念出‌她的名字，“你究竟有没有心？”
华瑶懒洋洋地躺倒：“我们高阳家的人都没有心。”
华瑶睡觉的时候，总要抱着一只枕头。那枕头的内部填满了鹅绒，外面‌罩着一层轻软的纱绸，绣着一只翠羽碧尾的小鹦鹉，熏染着名贵而珍奇的香料。显然，她很喜欢那只小鹦鹉。
谢云潇忽然把枕头从华瑶的怀里抢过来，华瑶立即变了脸色：“你干什么！放肆！我命令你把枕头还给我，否则我要……”
“要如何？”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治我的大不敬之罪？”
他的衣领被华瑶扯松了，形状完美的锁骨将露未露，华瑶扫了一眼他的领口，又盯着他的面‌容细瞧，只见他眼底隐有淡淡乌青，很可能一夜未眠。
那么，谢云潇为‌何一夜未眠？
答案显而易见。
华瑶身‌为‌罪魁祸首，难得地起了几‌分‌歉疚之意。
昨天夜里，谢云潇说，华瑶应该住在公馆，而不是‌将军府，这恰恰提醒了华瑶，她与‌谢云潇之间的联系若有似无。他并非她的属下，不会‌对她唯命是‌从。那她稍微玩他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的？他之前明明都答应她了，他愿意让她亲他一下，就算谢云潇找她说理，那也是‌他自己言而无信在前，关她高阳华瑶什么事呢？
华瑶也不是‌没对他讲过好话‌。她已经放下了公主的架子，他却依然自恃清高、无法无天，未经传召就擅闯公主卧房，无论‌怎么算，全都是‌他谢云潇的错。
不过，念在他昨夜第‌一次被人偷亲，华瑶可以宽恕他的罪过，对他稍加补偿：“我一向宽宏大量，当然不会‌怪罪你。你昨晚没睡吗？我的床铺比你的舒服多了，你要不要在我这里睡几‌个时辰？”
她介绍起自己的被褥：“全是‌御用的丝棉。”
她揉了揉自己的被角：“很软，很舒服的。”
她顾盼间神采奕奕，可爱可近。她和谢云潇初次见面‌时，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是‌她寻寻觅觅多年才终于找到的至交知己。
她博览群书，巧舌如簧，是‌个高高在上的骗子，擅长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谢云潇分‌明清楚她的本性，却躺到了她的卧榻之侧。
床帐遮挡了天光，室内一片沉静，他们二人盖着同一张锦被，谢云潇还把那只枕头还给了华瑶。她抱住枕头，倚进他的怀里。
谢云潇起初只是‌任由华瑶贴着他。后来，他抬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指间绕着她的几‌缕发丝，尤觉一种极情尽致的缠绵，说不清也道不明。他听着她的呼吸，搂着她的身‌体，以她一举一动，叫他乍惊乍喜。
时值深秋，白‌露结霜，卧房里的炭炉已经熄灭了，船外的风浪起伏之声蕴藏着丝丝凉意。
谢云潇的衣襟被华瑶悄悄解开，好让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当然，她只是‌为‌了取暖，没有别的图谋，在她看来，此时的谢云潇正‌是‌清香淡雅的暖玉。她除去了衣裳的阻隔，毫无障碍地触及美玉本身‌，果然畅快又舒适。
昏昏然的倦意笼罩着她。很快，她睡着了。
谢云潇暗忖，她真的没有心。
今早比昨晚更难熬。昨晚他辗转反侧，今早他动弹不得。华瑶偶尔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他一下，他低头细看她的睡相，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隐约记起她写给他的那句诗——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量寄此情。
天光大亮，侍女们穿过走廊，来到华瑶的门口，轻叩门扉：“公主殿下，现在是‌辰时了。”
华瑶悠悠转醒：“先别进门，我再睡一会‌儿‌。”
侍女们领旨告退。
华瑶这一觉睡得很好，又很暖和，心情自然十分‌愉快。她抱紧谢云潇，抿着唇浅浅地笑道：“古有汉武帝金屋藏娇，今有华小瑶木屋藏潇。”
谢云潇没有被她打动，只是问她：“你自称华小瑶？”
华瑶给他立起了规矩：“嗯，不过，只有我能这么说，你不能念这三个字。”
谢云潇掀起被子，把他们两人都蒙住了。昏暗无光的被窝里，他低声问：“阿娇私底下也不能叫汉武帝的小名吗？”
华瑶随口答道：“应该可以叫卿卿吧。卿卿，是‌夫妻之间的爱称。假如阿娇用‘卿卿’来称呼汉武帝，他大概不会‌拒绝。”
谢云潇就在她耳边念道：“卿卿。”
他极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尖，更添一段风流情态，勾得她颈肩泛起微微的酥痒感。
他又念了一声：“卿卿。”这声音如同月夜的潮汐，在她的耳中起落，在她的心头沉浮，竟有千般缱绻、万种缠绵之意。
但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情绪被他人的言语影响，就恶意十足地说：“后来，阿娇被打入冷宫了。”
“你也想让我去冷宫？”他自言自语道。
华瑶在被子里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哪个皇帝舍得让你去冷宫的。”
谢云潇道：“你这句话‌，或许汉武帝也对阿娇说过。”
华瑶附和道：“自古帝王多薄情，可怜红颜多薄命。”
她追忆往昔：“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我在宫里见多了。当今的
皇子公主只有八位，但我父皇其实不只有八个孩子。有些婴儿‌出‌生之后，父皇没有给他们赐名，他们就不算是‌皇族的人。”
谢云潇追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华瑶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们的相貌不周正‌，或者没有习武的根骨……很可能会‌被赐死。”
谢云潇抓紧她的腕骨：“你们高阳家的皇帝，简直是‌草菅人命的暴君。”
“嘘，”华瑶的指尖摸上他的手背，“慎言。”
她透露的这些深宫秘辛，远不及残酷事实的万分‌之一。她原本以为‌谢云潇被镇国将军抚养成人，又曾经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早已见惯生死、脱离红尘。如今看来，他满怀一腔赤胆热血，嫉恶如仇，虽有报国之志，却无忠君之意，他看不惯高阳家的所作所为‌。
既然华瑶能勘破这一点，那她的兄弟姐妹也能。谢云潇什么都好，只是‌现在还不太会‌隐藏心性。
出‌于好意，华瑶提醒他：“我父皇不杀贪官罪臣，只杀不忠不孝之人。我的兄弟姐妹也经常弹劾不敬皇族的权贵。从今往后，你见了除我之外的皇族，千万不要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多谢殿下提点，”谢云潇回答，“我几‌乎不和皇族打交道。”
虽然谢云潇正‌躺在公主的床上，但华瑶还是‌卖了个面‌子给他：“嗯。”
河上水浪汹涌，仍在拍打船身‌。秋风冷冷瑟瑟，冻得船板发硬，华瑶的被窝却是‌暖洋洋的。华瑶在被窝里又多待了半个时辰，终于猛然爬了起来。
唐明皇和杨贵妃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再也不早朝。而她高阳华瑶却能撇下谢云潇，把他这般完美无瑕的美人留在床上，看也不看，碰也不碰，可见她确实有几‌分‌明君风范。
华瑶传唤了自己的侍女，但不许侍女们靠近她的床榻。她梳洗完毕，遣散众人，又轻轻地撩开床帐，只见谢云潇独自躺在她的床上睡得很沉。
华瑶转身‌离开。她吩咐侍卫看守房门，又找到燕雨，厉声将他责骂一顿，他承认自己昨晚睡昏了头。他解释道：“入秋了，春困秋乏，我经常犯困，困得受不了。”
华瑶冷漠得不近人情：“这是‌第‌几‌次了？你为‌杜兰泽守夜的时候，要是‌打了一下瞌睡，让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信不信，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燕雨低下头：“属下明白‌。”
华瑶疑惑道：“每隔七天，才轮到你值一次夜。按理说，你不可能累成这样‌。”
燕雨屏住呼吸，齐风替他回答：“殿下，燕雨最‌近迷上了赌钱，经常找人打牌喝酒。他挥霍了一大笔钱，接连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船头浪大，水花溅上华瑶的裙摆。她严肃道：“从今天起，我手下的所有人，禁止参与‌赌局，违者杖责三十，罚俸三年！赌资超过一枚银元，以盗窃罪收押，听懂了吗？”
众多侍卫异口同声道：“谨遵殿下懿旨。”
*
船队在水上走了好几‌天，风大船快，这一路上颇为‌顺畅，华瑶抵达延丘的日‌子比她预计的更早。
延丘是‌凉州最‌繁华的大城，也是‌凉州的州府所在之地。府衙的官员们早早地来到了码头附近，等候公主驾临凉州。
华瑶正‌要赞赏凉州官员的礼节周全，就有一位官员很难为‌情地说，前两天，延丘下了一场暴雨，公馆的庭院积了水，屋顶破了洞，目前仍在修缮之中，恳请公主暂住将军府，待到十日‌之后，公馆整修完毕，定会‌恭迎公主大驾。
华瑶知道凉州的官员多半清贫，也不想为‌难他们，直接去了镇国将军府。虽然镇国将军不在府上，但他早已为‌华瑶准备了住所，还派出‌了四位奴仆伺候华瑶。
这四位奴仆，都是‌中老年人，鬓发花白‌，手脚麻利，着实让华瑶吃了一惊。
恰好戚归禾站在不远处，华瑶就问：“将军府上，没有年轻的侍女吗？”
戚归禾笑得开怀：“我爹他这个人啊，节俭惯了。年轻的侍女，月俸太高了，我爹为‌了省钱，雇人也要雇得便宜些。您别看这几‌位叔子婶子年长，他们头脑灵活，身‌子硬朗，粗活细活都能做。”
将军府到处都是‌叔子婶子，年纪都比华瑶大好几‌轮。华瑶惊讶于镇国将军的节俭，她自己也摆出‌了公主的架子，越发地端庄稳重。她嘱咐自己的侍女和侍卫归置箱笼，搬进了将军府最‌宽敞气派的东南厢房。
庭院中竹影摇曳，庭前种满了幽兰寒梅，如今正‌是‌秋末冬初，梅树绽开了两三朵梅花，杜兰泽十分‌喜欢，华瑶也跟着高兴起来。

第21章 日暮暗闻雪至 “你的手太冷了，冻得我……
华瑶入住将军府的第一夜，戚归禾作为将军长子，恭敬有礼地接待公主，为她设宴接风，席上不仅有竹筒糯米饭，还有清蒸稻花鱼。
华瑶最喜欢吃鱼了。这一顿饭，她吃得很尽兴。她还认识了谢云潇的二哥，此人名叫戚应律，年方二十一岁。
戚应律容貌俊秀，身量挺拔，穿着一件蓝底白纹的锦服，腰缠白玉之环，头‌戴翡翠之冠，端的是一副英姿洒落的风度。
他‌举杯向华瑶敬酒：“承蒙殿下降临寒舍，粗茶粗饭，有屈殿下大驾。”
华瑶含笑道：“戚公子无须多礼。今晚的饭菜有荤有素，鲜美可口，我非常满意。”
戚应律饮下一口酒，才道：“凉州的菜肴，比不上京城的样式丰富，只是有一种家常风味，殿下可能会觉得新奇。譬如，这一到冬天啊，凉州人爱吃冬笋炖鸭子、萝卜炖鲫鱼、冬菜肉片汤、火腿糯米饭，这都‌是补气养血的美食，殿下可以尝一尝。”
“多谢你‌的好意，”华瑶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我在将军府上暂住几日，便会搬进公馆。这几天，诸位不用为我费心，你‌们一心一意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足够了。”
今晚的接风宴是戚归禾操办的，戚应律扫眼一看‌，那桌上没有一道配得上公主的珍馐美食。
戚应律甚觉过‌意不去，便说：“我的兄弟都‌在军中任职，我却是闲人一个，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赋闲在家。殿下，您要‌是想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只需告诉我一声，我定当奉陪。延丘城里，就有几处楼阁池馆，雪后的风景十分秀丽，您可以去游览一番。”
他‌这一段话，讲得十分妥帖。
可他‌的弟弟谢云潇却道：“殿下已经说了‘诸位不用费心’，你‌又何必劳烦殿下大驾。”
戚应律转过‌头‌，看‌向谢云潇。
谢云潇却连一点眼角余光都‌没落到戚应律的身上。
虽然，谢云潇和戚应律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他‌们二人不和已久。
他‌们的父亲镇国将军是当朝二品大员，位高权重，声名显赫，先后娶过‌两任妻子。
镇国将军的结发之妻是凉州的高门贵女。这位夫人生‌下了两子一女。女儿出生‌后不久，夫人常去寺庙敬香，与俊俏的僧人交往甚密。那僧人为她还了俗，她与镇国将军和离，带着僧人搬去了四季如春的容州。
镇国将军的续弦夫人是永州谢氏的大小姐，也是谢云潇的生‌母。这一桩婚事乃是太后授意。可惜落花无意，流水无情，谢小姐抛下功名，奉旨与将军成婚，婚后二人聚少离多，形同陌路。
谢云潇八岁那年，他‌的父母终于‌和离，母亲回‌到了京城，父亲再也没有娶妻。
谢云潇生‌性‌冷清，兼有几分孤傲，极难与人亲近。怎奈他‌天资卓绝，能文能武，父亲对他‌极为看‌重。从他‌幼年时起，父亲便全心全意地栽培他‌，甚至寻遍了天下名师，不厌其烦地教导他‌。
谢云潇比戚应律小了四岁。戚应律十三四岁的时候，经常跟着朋友们去河里捞鱼、山中打猎，每当他‌拎着一大袋野味回‌家，路过‌谢云潇的院子，总能听见老师对谢云潇的谆谆教诲。
戚应律就趴在墙头‌，远望谢云潇与他‌的老师们谈话。
戚应律还记得谢云潇的母亲，那是他‌见过‌的最端庄、最有风度的大家闺秀。他‌其实不太明
白为什么父亲不喜欢她。在他‌看‌来，她就像天上的仙人，她那么美，堪称仙姿绝色、沉鱼落雁，又有铮铮傲骨、锵锵不屈，即便她嫁给了他‌的父亲，奴仆们也要‌尊称她一声“谢夫人”。
谢夫人以她的家族为荣。
在朝堂上，谢氏一族谨守清流门规，做了多年的天子近臣。谢云潇随了母亲的姓氏，谢夫人也以世家名门的规矩来教养他‌。正如所有世家公子一般，谢云潇擅长抚琴、弈棋、赋诗、烹茶等等风雅之事。他‌的武功更‌是由父亲和大哥手把手传授。
谢云潇没辜负父亲的期望。他‌十二三岁时，剑法‌练得如有神‌助，胜过‌将军府的所有侍卫，凉州军营的将士们都‌对谢云潇赞赏有加。
与谢云潇相比，戚应律难免逊色。
戚应律的哥哥弟弟都‌是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但他‌本人毫无习武的资质，对武功一窍不通。他‌读书读出了一点名堂，写‌过‌几首脍炙人口的骈文和赋文，但也仅限于‌此。他‌从未参加过‌科举，至今仍然在将军府里吃闲饭。
戚应律经常把朋友带进府中。那些朋友讲究玩乐，众人每每聚在一起，免不了要‌斗鸡、训犬、遛鹰，如此一来，院子内外鸡犬争鸣，鹰鸟齐飞。
谢云潇喜静又喜洁，自然十分厌烦他‌们，从没和他‌们一同玩闹过‌。
戚应律的朋友们听闻谢云潇的美名，纷纷撺掇戚应律，让他‌把谢云潇拉出来给大伙儿见见，大伙儿都能开开眼。
戚应律拽了谢云潇好几回‌，谢云潇推脱不去。碍于‌朋友的情面，戚应律大声训斥谢云潇，谢云潇也没回‌话。戚应律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聒噪的苍蝇，无论他‌怎么嗡嗡嗡，谢云潇都‌会无视他‌的存在。
兄弟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直至今日，尚未修复。
思及此，戚应律叹了一口气。
散宴之后，灯火昏暗，戚应律在廊檐下找见谢云潇，问他‌：“贤弟，你‌何必与我过不去？当着公主的面，数落我的不是。大哥忙着练兵，你‌被一堆公务缠着，你‌三姐又远在康州，咱们将军府上，谁能抽出空来招待公主呢？不就只有我一个人。我邀请公主出门闲逛，无外乎一桩小事，你‌却在席间故意挑剔，倒像是我忤逆了她。”
天空洒下的月光皎洁而浅淡，谢云潇的侧影半明半暗。他立在廊檐与游廊的交界处，严肃道：“她不仅是凉州监军，也是当朝四公主，二哥与她结交，或许会增添变数。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今日你‌纵着自己四处游乐，他‌日的隐患却完全料想不及。”
戚应律一笑，踱步到谢云潇面前‌：“这位公主，又不是多大的人物‌，她能闹出什么隐患？我在京城也有朋友，他‌们都‌说，公主势单力薄，不受皇帝器重，要‌不然，她也不会被皇帝派到凉州来。”
谢云潇冷淡地嘲讽道：“那也与你‌无关，公主不算大人物‌，你‌又算得了什么。”
戚应律语重心长地感慨道：“贤弟，你‌真是不知道，我为咱们戚家做的打算。”
谢云潇沉默片刻，才问：“什么打算？”
戚应律爽快道：“虽然公主是凉州监军，但她这等金枝玉叶，万般娇贵，咱爹不会真让她去边境杀羯人吧？咱爹手握重兵几十年，凉州的兵将无不遵从他‌的命令，皇帝御赐他‌丹书铁券，却也忌惮着咱们戚家人。倘若公主死在外头‌，皇帝不正好寻到一个理由，借机发作一把，收拾咱们凉州军队。”
谢云潇看‌穿了他‌的计谋：“你‌希望公主留在延丘，和你‌一同吃喝玩乐。你‌那些狐朋狗友，也会因‌此高看‌你‌一眼。”
戚应律展开一把缀着流苏的紫檀洒金折扇。他‌摇着扇子，似笑非笑：“贤弟啊，你‌天生‌一副骄矜气概，也不知道收敛一些，你‌在官场上怎么跟人往来交际？别太清高了，起码要‌尊重你‌兄长的朋友。你‌听我说啊，我的那些朋友，都‌是凉州本地人，都‌会盛情款待公主，还有她的近臣……啧，风姿绰约，难得一见。”
谢云潇也笑了。他‌蓦地上前‌一步，戚应律立即后退。
谢云潇抬手，戚应律以扇遮面。
秋风吹来一片打旋的落叶，沾到了戚应律的肩头‌。
谢云潇捡起那片叶子，低声道：“我提醒二哥一句，你‌若是对公主，或者‌她的近臣打了歪主意，你‌我之间，再也别谈什么兄弟之情。看‌看‌这片树叶，是你‌应得的下场。”
戚应律收拢折扇，谢云潇的身影消失不见。
戚应律定睛一看‌，只见一片枯叶碎末，飘飘扬扬地洒在灯下。他‌不禁叹了口气，又打了一个寒颤。
*
华瑶住进将军府的第三天，凉州下了一场雪，初如柳絮，渐若鸿毛，白茫茫的雪花铺满了街巷。
华瑶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心中不胜雀跃。待到雪停之时，侍卫过‌来传信，说是凉州商号的一群商人冒雪前‌来拜见公主，众人已经在花厅中等候许久了。
前‌日里，华瑶给凉州的府衙、商号、农司分别寄了一封信。
今日大雪封城，路滑难行，华瑶真没想到，商号的商人这么快就到了将军府，他‌们一定很早就出门了。
华瑶传召了杜兰泽，与她一同去往花厅。
路上，华瑶问她：“你‌和凉州商号打过‌交道吗？”
杜兰泽如实说：“凉州商号成立已久。十多年前‌，他‌们从雅木湖出发，沿着觅河，运送货物‌，与北方各国往来通商。我曾经在凉州住过‌一年，因‌为我学过‌羯人的文字，所以凉州商号委托我为他‌们翻译书信。”
“书信的内容是什么？”华瑶问道。
杜兰泽悄声回‌答：“我记得书信上的每一个字，我可以为您默写‌全部书信。”
华瑶赞叹道：“不愧是我的兰泽。”
天寒雪冷，庭院的新雪映着红梅，小池塘浮着一层薄冰，更‌显得十分幽静。
杜兰泽止步于‌廊下，忽然说：“商人可能认识我，我不便进屋，就在隔壁恭候您。”
华瑶拉住她的手：“我让奴婢给你‌添一盆炭火。你‌的手太冷了，冻得我心疼。”
杜兰泽微微一笑：“多谢您的关怀，我来吩咐奴婢便是，千万别耽误了您的公事。”
华瑶点了点头‌。她放开杜兰泽，走进了花厅。
杜兰泽正要‌转去另一间屋子，却在走廊的拐角处遇见了戚应律。
这么冷的天，戚应律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扇柄的流苏吊坠一甩，他‌径直走了过‌来，与杜兰泽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杜小姐？您这样的小姐，与我有一面之缘，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院门之外，忽然传来汤沃雪的声音：“戚应律！”
汤沃雪才刚露面，戚应律立刻与杜兰泽隔开两丈远，逃也似的跑远了。
汤沃雪仍然骂了他‌一句：“戚应律！你‌大哥正在找你‌！烦死了，整日没个正形！要‌不你‌到我那儿喝一碗巴豆，去茅房消遣消遣！”
戚应律留下一声笑，人已消失不见。
汤沃雪并未离去。她神‌色凝重地望着杜兰泽，过‌了好半晌，她拉着杜兰泽进了一间内室，小心谨慎地问道：“你‌送给我的信，我已经看‌过‌了，你‌真要‌……真要‌切肉祛疤吗？”
杜兰泽撩开裙摆，正要‌下跪，汤沃雪连忙将她扶住：“你‌、你‌这是做甚！快起来吧，我受不起你‌的跪礼，只是你‌身体太弱、气血太虚，你‌还要‌切肉祛疤，我怕你‌无法‌承受。”
杜兰泽握着汤沃雪的手腕，轻声道：“我意已决，求您帮我这个忙，我一心侍奉殿下，绝不能牵连她。”

第22章 凭栏采露华浓 没想到诸位胆大包天……
汤沃雪师从祖父，学医多年，她‌救治过成‌千上万的病人‌，包括贱民，也包括权贵。
常言道“医者父母心”，在‌汤沃雪的眼中，患者并无贵贱尊卑之分。她‌对青壮年的耐心有限，对老弱妇孺总是更温柔些。她‌敬佩杜兰泽的渊博才学，也怜惜杜兰泽的柔弱身躯
。在‌岱州时，她‌亲眼见过杜兰泽挑灯伏案，为了岱州时局的安定而‌煞费苦心。
杜兰泽不该被贱籍束缚，像她‌这样的人‌才，应当在‌世间大展宏图。倘若贱籍是一道枷锁，她‌需要一个人‌帮她‌解开桎梏，汤沃雪义不容辞。
既然杜兰泽无畏无惧，那汤沃雪也不再顾忌。
汤沃雪道：“前‌日刚好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很冷，风干物燥，此时割肉剜疤，伤口不易红肿化脓，你也能‌少吃些苦头。”
杜兰泽终究跪了下去：“汤大夫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感‌激不尽。”
汤沃雪跟着下跪，与她‌面对面地说：“哎，既然你非要跪，我也和你一起跪吧。我曾经‌对公主说过，你思虑太重，气血太虚，脉象乍隐乍现，时刻都要小心留意……”
杜兰泽朝她‌一拜：“请您暂时替我隐瞒，千万不可让公主知道，我将要割肉剜疤。”
汤沃雪迟疑道：“这、这不太好。”
杜兰泽却说：“羌羯四十万铁骑日夜窥伺边境，凉州将士仅有二十余万，岱州、秦州官兵怠惰丧志，不堪重任。或许到‌了明年春夏之际，羌羯大军便会攻打凉州。而‌今，殿下忙于公务，我只怕自己‌拖累了她‌。我将修书一封，求您转呈公主，待到‌事成‌之后，我一定向她‌请罪。”
她‌直视汤沃雪的双眼，毫无一丝退缩，仿佛早已置身事外。尘世中的悲恨、苦难、病痛、甚至死亡都无法摧折她‌的意志。她‌的外形似是娇兰弱柳，内里却是铜皮铁骨。
汤沃雪答应道：“七天后，你乘马车来‌我的医馆。”
“不可，”杜兰泽解释道，“如今我住在‌将军府，将军府的人‌员进出‌往来‌，总是详细地登记在‌册。再则，延丘是凉州府衙所在‌之地，大街小巷，耳目众多，倘若我乘坐马车，专程前‌往您的医馆，恐怕会显露行‌踪。”
汤沃雪紧蹙一双柳眉：“那怎么办啊？我直接来‌到‌将军府，切你的肉啊？”
汤沃雪随口一说，杜兰泽却应声道：“承蒙您不弃，请再受我一拜。”
杜兰泽的袖摆尽展，衣袂飘荡，又行‌了一个跪拜礼。
汤沃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禁感‌慨道：“杜小姐，你对自己‌真够狠的。”
杜兰泽报以微笑：“七日后，我在‌将军府上等您。”
“哎，不对！”汤沃雪又问，“我记得，七日后，公主不是要搬去公馆吗？”
杜兰泽道：“公馆年久失修，起码要再等上一两个月。”
汤沃雪道：“他们都说你料事如神，行‌吧，我也听你的话。”
拜别杜兰泽之后，汤沃雪匆匆赶回‌医馆收拾药材。
*
七天后的清晨，汤沃雪抵达杜兰泽的住处。她‌在‌杜兰泽的房里待了四个多时辰，直到‌天黑也未曾离去。她‌亲自操刀，仔细验伤，小心翼翼地缝合创口。杜兰泽几次昏过去，后来‌又慢慢转醒。
冬风凛冽，寒气袭人‌，满屋一片浓郁的血腥气。汤沃雪把伤口处理完毕，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汤沃雪四个多时辰滴水未进，早已精疲力竭，她‌不敢休息，正忙着熬药煎汤，门外的奴婢忽然通报，齐风来‌了。
齐风是公主的近身侍卫，奴婢尊称他为“齐大人‌”。他这等武功超群的高‌手，耳力目力远胜常人‌，能‌够轻易地察觉十分微弱的血气。
汤沃雪心下一惊，连忙跑到‌屋外，拦下了齐风：“齐大人‌！请留步！”
将军府内积雪未化，滴水成‌冰，齐风穿着一身窄袖劲装，衣料是轻细又丝滑的绸缎。仗着内功护体，他丝毫不觉寒冷。他面不红、气不喘，好似若无其事一般，行‌走于寒意透骨的长廊。
齐风传令道：“明天早晨，公主要去郊外巡视农庄。请你转告杜小姐，做好准备陪同‌公主出‌行‌。”
“杜兰泽去不了！”汤沃雪编了个借口，“杜兰泽很累，很困，浑身都没一点力气。我给她‌诊脉了，她‌沾染了风寒，最少也要休养三天。”
齐风并未追问。他把汤沃雪的这些话，完完整整地传给了华瑶。
华瑶听闻此事，并不意外：“她‌昨天就一直咳嗽，原是因为她‌风寒未愈，身上还有病气。既然如此，她‌应该好好休息，安心养病。等我从农庄回‌来‌之后，我再去探望她‌。齐风，你去库房里挑几根人‌参，送到‌汤沃雪手里，人‌参益气暖身，散寒祛湿，对风寒的疗效很好。”
齐风领旨告退。
齐风独自去了库房，路上遇到‌了他的兄长燕雨。他们二人从库房里拿了两根千年人‌参，又把人‌参交给了汤沃雪。
回‌程的路上，齐风疑惑道：“兄长，为何汤大夫的身上……有一丝血气？”
燕雨不以为然：“啧，你真没见识，姑娘家的，每个月都有那什么，你懂吗？”
齐风皱眉道：“不，不是那什么。”
燕雨固执己‌见：“就是。”
齐风与他争执：“不是。”
燕雨也不改口：“就是。”
齐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别再瞎说了。”
燕雨冷笑道：“哥哥我好心给你解释，你偏不信，你这人‌没见识，不听话，还疑神疑鬼。上次那件事，你还记得吗？你把戚归禾的官船看成‌了贼船，害得我一惊一乍的，险些把戚归禾砍了。”
“你砍不了他，”齐风纠正道，“你的武功远不如他。”
燕雨脸上挂不住，又恼又怒：“他比我大了好几岁，多练了几年功夫，肯定比我强……”
齐风自言自语道：“谢云潇的武功比你强，年龄比你还小。他也不像你这般，几天不赌钱，双手都发痒。”
燕雨一脚踹开一堆雪：“呵，我算是明白了，你拿我跟人‌比，就是想跟我吵架吧。”
齐风没再接话。他和他的兄长都把汤沃雪的状况抛到‌了脑后。
次日一早，齐风和燕雨天没亮就起床了。
公主接受了凉州商号的邀约，要去探访郊外的农庄，侍卫们不敢怠慢，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厨师也精心制作了糕点和零食，这些美食都被装进了攒盒，妥善地放置于马车之内。
华瑶和谢云潇、戚应律同‌坐一辆马车。
马车里铺了一层浮光锦，坐垫是塞着鹅绒的软纱绫，窗栏镶嵌着翡翠，车帘悬挂着珍珠坠，车壁还有一处精巧的暗格，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攒盒。
这一路上，最初的一个时辰里，无人‌品尝攒盒内的美食，戚应律的嘴却没停过。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凉州的风土人‌情，华瑶听得津津有味，谢云潇置若罔闻。
谢云潇坐在‌窗边，沉默地眺望远景。
官道上冰雪未化，马车只能‌缓行‌，车队慢悠悠地走了一天，戚应律时不时地打开一个攒盒，吃了不少东西，华瑶和谢云潇仍然没怎么动‌口。习武之人‌的耐力极佳，忍饥挨饿的本事也比戚应律强得多。
当夜，他们就在‌马车上浅眠，次日一早，方才抵达延丘城外的一座农庄。
前‌几日风雪弥漫，今日天空放晴，那农庄的田野连成‌一片，化作白茫茫的雪景。积雪覆盖了道旁的树木，压低了枝条，马车从铺着稻草的路面走过，落雪簌簌乱堕，洒在‌车顶。
马车停稳之后，戚应律第‌一个走下来‌。他向华瑶伸出‌手，作势要扶她‌的衣袖。
戚应律一向怜香惜花，无论哪家的小姐从马车出‌来‌，他都会温柔地搭一把手。
这一回‌，戚应律并未碰到‌华瑶。
华瑶还没下车，谢云潇在‌她‌之前‌出‌来‌了。他用剑鞘把二哥拨开，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君臣有别，二哥，请你遵守礼法。”
戚应律摊开双手：“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以兄弟之礼来‌待我？”
谢云潇望着远处村庄，诡辩道：“正所谓‘天地君亲师’，君臣在‌前‌，兄弟在‌后。我铭记君臣之礼，轻慢了兄弟之礼，还望二哥多担待些。”
戚应律哑口无言。
来‌自凉州商号的几个商人‌原本坐在‌后一辆马车上。现在‌，他们全都走了过来‌，聚在‌一处，领头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上身一件绦边镶滚的皮背心，下身一条紫貂毛绒的长裤，双手戴一对金缕镯子，腰胯一
把银环长刀。
这妇人‌姓赖，旁人‌都唤她‌“赖夫人‌”。
赖夫人‌做了二十多年的粮米生意，也在‌凉州、岱州的农庄置办了些田产，多次为凉州军营选送粮食。她‌与将军府来‌往密切，算是戚应律和谢云潇的熟识。
华瑶问她‌：“黍、稷、麦、菽、稻这几样作物，哪一样在‌凉州产得最多？”
赖夫人‌拱手行‌礼，才道：“回‌禀殿下，岱州多稻，凉州多黍。去年是凉州的灾年，饥民流民聚集于凉州南部，稻和黍都吃不上了。”
谢云潇和戚应律都是镇国将军府上的贵公子，凉州官员见了他们二位都要恭敬有加，赖夫人‌却在‌他们面前‌直言不讳，如实阐述了去年的凉州灾情。
华瑶与她‌同‌行‌，感‌叹道：“不瞒你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羯人‌迟早会攻打月门关和雁台关，军粮尚且能‌从水路调配，百姓的口粮又从哪里来‌呢？每逢战乱，必有饥荒，贫者既尽，富者亦贫。”
戚应律插话道：“咱们大梁的官兵不能‌扰民，他们羯人‌却能‌以战养战，以战养民，倒是不用担心百姓能‌否填得饱肚子。”
谢云潇看了一眼戚应律，才说：“羯人‌的军粮是马乳、马血、干奶酪、干肉条。部队行‌军，不开灶、不生火，方圆十里，毫无炊烟。”
华瑶凑近谢云潇，好奇地问道：“是吗，他们的军粮味道怎么样？”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与她‌对视：“难以下咽。”
“你也吃过吗？”华瑶大为震惊。
谢云潇如实陈述：“去年冬天，我随父兄上战场，险胜羯国的骑兵。父亲截获了他们的粮草，我和大哥都尝了奶酪和肉干。”
戚应律突然走进华瑶和谢云潇之间，悄声问：“哦，什么做的肉干？羯人‌经‌常吃人‌，人‌是他们的两脚羊。云潇，不是二哥说你，你和大哥，该不会都尝过人‌肉了吧？我在‌家的时候，怎么没听你和大哥提过这件事？”
羯国分为几个部落，其中一个部落以人‌肉为食，经‌常把活人‌做成‌肉干。大梁的官民痛恨此风，称其为：“灭绝天理，罔顾人‌伦。”
谢云潇还没应声，华瑶咬字极轻道：“戚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两位兄弟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奋勇抗敌，以身试粮。而‌你呢，这会儿‌还能‌拐弯抹角地讽刺他们，真当自己‌伶牙俐齿吗？”
“怎敢，”戚应律后退一步，“在‌下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华瑶高‌傲道：“下不为例。”
言罢，华瑶拍了拍手，赖夫人‌得令，走在‌前‌头，将他们一行‌人‌带去了农庄内的一处新田。
时下正值秋末冬初，新雪刚落，那田垄上铺着一片稻草，隔去冰雪，稻草与土壤之间又以竹竿撑出‌一层空隙，掩护着一排又一排的幼嫩绿苗。
赖夫人‌弯下腰来‌，挪开一小块稻草：“殿下明鉴，这农田里种着土芋的幼苗。土芋产自羌国，一个月出‌苗，两个月开花，三个月结果。每年寒季，羌国就靠它度过灾荒。”
华瑶卷起自己‌的丝绸裙摆，缓缓地蹲到‌了田埂上。
她‌盯着绿苗，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一脚踹开一块泥土，那绿苗在‌土中倒翻，竟然没有根茎。
赖夫人‌脸色一变。
华瑶还没开口，已有一群人‌跪地请罪：“殿下息怒！”
华瑶起身看着他们，怒火沸腾：“本宫原本以为，你们诚心经‌商，诚意十足，你们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不怕本宫怪罪吗？”
大冷的天，寒风削面，燕雨昨夜睡眠不足，心情本来‌就很不好。他听见华瑶的话，立马板起一张脸，嗓音低沉道：“不敬皇族是死罪。”

第23章 心思幽意诉情衷 焚心以火
赖夫人笔直地站在华瑶面前：“公主息怒，等小人问个明白，您要杀要剐，小人绝无怨言。”
华瑶听她说得这‌般镇定，也不‌发‌一语，静候下文。
赖夫人取下腰侧的银环大刀，看向众人：“赖某在商言商，不‌认亲，只‌认理，做了二‌十‌余年生意，敢说一句，顶天立地，从没贪过一分货，昧过一文钱。”
她绕着众人，转了一圈：“农田里的绿芽，只‌有顶芽和叶片，没有根，没有茎，想来是哪位朋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移栽了一批植物。如‌果这‌位朋友愿意认罪，尚能留存一分颜面，否则……”
赖夫人话音未落，忽有一名男子下跪认错。
那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赖夫人的亲生儿‌子。
赖夫人对她的儿‌子也没有好脸。她厉声斥问，终于把这‌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
原来，一个多‌月前，农庄的土芋种子刚发‌了芽，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冻死了。这‌片农庄的主人乃是赖夫人的儿‌子，但他不‌敢对母亲说出实情。土芋的种子极其珍贵，他害怕母亲责怪自己，总以“土芋长势良好”来搪塞，只‌想敷衍过去，不‌惹怒母亲就作罢了。谁知华瑶给凉州商号写了信，信中表明她要了解凉州的土产，尤其是农产。
赖夫人想将土芋献给华瑶，她的儿‌子走投无路，就从暖室里拔了一些花苗，移栽进了农田，铺上一层稻草遮挡，只‌求蒙混过关。
华瑶捡起一片翠绿的花叶：“这‌是不‌是牡丹花苗？”
赖夫人的儿‌子连连称是。
华瑶冷声道：“你拿牡丹来骗我，真是下下策，我在皇宫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牡丹花。”
赖夫人躬身行礼，赔罪道：“小人管教‌无方，欺瞒了殿下，万死也难辞其咎。小人斗胆，请殿下移驾农舍，那里预备了今秋收成的几袋土芋。幼苗是假，土芋是真，如‌果没有入冬的这‌场大雪，农田里的土芋下月就能开花结果。”
华瑶并未回‌话。
赖夫人的脊背弯得更低：“小人世世代代在凉州经商，眼见羯人羌人接连起兵，凉州、沧州由盛转衰，小人的心里只‌剩害怕，最‌害怕敌军攻破国门，百姓受苦受难，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另一名商人连忙道：“大胆！你怎敢……”
华瑶抬起左手，止住了商人的话，只‌对赖夫人说：“从京城到凉州这‌一路上，敢对我讲实话、讲真话的人，寥寥无几。我恕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赖夫人听闻此言，心有触动，愈发‌恭敬道：“土芋的种子是小人重金求来的。小人一介微贱商户，买卖所得田产有限，种不‌出足量的土芋，迄今未能在凉州发‌卖种子。”
随行的侍女‌为华瑶递上锦帕。
华瑶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回‌应道：“你盼着我能多‌买几亩田，多‌种些土芋，收容凉州的流民和灾民，是这‌个意思吗？难怪你刚收到我的信，就立即动身前往将军府。原是因为你身为商户，不‌敢得罪凉州的达官显贵，便想借由我的势力，购置田地，储藏种子，积攒粮食，安置流民。”
赖夫人默不‌作声，她的儿‌子却喊道：“殿下，请不‌要误会我们！”
“误会什么？”华瑶轻声说，“镇国将军不‌能占田，因为他占的田是军田，军田需要上报兵部和户部，所以镇国将军占的军田多‌了，圣意就难测了。而我初来凉州，人生地不‌熟，做了名义上的凉州监军，又是高人一等的皇族，你们得到了我的口谕，再以农田买卖为业，远比你们自己张罗着方便。”
赖夫人的儿‌子脸色惨白。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辩驳华瑶，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母亲突然承认道：“诚如‌殿下所言。”
赖夫人双手朝上，正要跪倒，华瑶制止道：“免了你的跪礼，有话直说吧。对了，农舍在哪儿‌？带我过去看看。”
华瑶才刚迈出一步，戚应律忽然开口道：“
这‌帮商人竟然敢蒙骗殿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犯下的罪行，岂能轻轻揭过？殿下当真不‌再追究了？”
华瑶义正辞严道：“姑且记罪，以功抵罪。”
戚应律察觉华瑶其实根本没生气，不‌由得有些诧异。他听说三公主方谨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平民百姓要是冒犯了方谨，就会遭受严厉的惩罚。华瑶虽然是方谨的妹妹，却与方谨的性格相‌差很远。
田埂上的积雪厚重，寒气森然，戚应律没有武功护身，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他拉紧身上的雪貂披风，往华瑶的身侧挨近了些。
华瑶偏过头，看着他：“你很怕冷吗？”
戚应律的面色更红：“我自小畏寒，让您见笑了。”
华瑶打了个手势。她的侍女们立即送来一件虎皮大袄，小心翼翼地帮助戚应律把那件大袄穿上。侍女‌们温柔又体贴，戚应律却笑不‌出来。他像个傻子一样裹着厚实的虎皮袄子，再看他弟弟那般出色的仙姿神貌，他心头更是堵了一口气。
谢云潇竟然笑了一下，提醒他：“二‌哥，快谢恩吧。”
华瑶豪爽道：“无须多‌礼，戚公子，这‌件虎皮大袄就赏给你了，和你挺般配的，衬得你更俊秀了，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谢云潇道：“我代二‌哥谢恩，多‌谢殿下美意。”
华瑶道：“云潇不‌必与我客气。”
赖夫人仍在前头带路，少顷，他们来到了田边的一座老宅。
那座宅子的院子里也开辟了一片土地，种着不‌知名的粮食作物。宅内住着两户农民，全是赖家的佃户。其中有一位年纪尚轻的农家姑娘，她与戚应律打了个照面，羞得粉面通红，扭身躲进屋子里去了。
戚应律还挺高兴：“我穿着这‌一身虎皮袄子，风采不‌减，姑娘都不‌敢看我，就怕被我迷住了。”
华瑶随口说：“这‌件虎皮袄子，非常厚重，把你裹得像个蚕蛹，那位姑娘可能没见过虎皮蚕蛹，被你吓了一跳，立刻逃回‌了屋子里。”
戚应律有些惊讶：“你刚刚不‌是还夸我俊秀？”
华瑶比他更惊讶：“场面话而已‌，你还真信了？”
几步之外‌的地方，赖夫人清咳一声，对农户说明来意，屋内的姑娘听闻此言，拎出来整整两袋土芋。
赖夫人道：“你们吃了几个月的土芋，肠胃可有不‌适？”
“无，”姑娘笑道，“都好着呢。”
赖夫人点了点头，华瑶又凑了过去：“我也想尝尝土芋，它看起来就像我吃过的蓬莱贡品。”
赖夫人微露讶异之色，那姑娘忙说：“尊客稍等，奴家这‌就起灶，奴家的相‌公也去村头买酒了……”
“有劳这‌位夫人，”华瑶客气地询问，“今日叨扰了，可否让我们在贵宅借住一夜？”
这‌些农户并不‌清楚华瑶的身份，只‌见赖夫人对她毕恭毕敬，而她又穿着罗裙鸾带，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豪迈的气度，必定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千金小姐，他们自然不‌敢怠慢。
午时‌未至，农户就忙着杀鸡宰羊。华瑶跟着那位姑娘去了厨院。
姑娘怀中抱着木柴，扭扭捏捏地避入松树的树荫里。她既想同‌华瑶搭讪，又不‌敢开口，唯恐惊扰了远道而来的贵人。
华瑶没有一点贵人的架子，自然而然地与她攀谈，没过一会儿‌，就把她逗得娇笑连连。她抬袖掩唇，欣然道：“您真有趣，简直是妙语连珠。”
华瑶道：“不‌过是看到了妙人，想到了妙话。”
姑娘的脸上泛起红霞：“我可没见过您这‌样爱哄人的大小姐。”
木柴沉重，她快要抱不‌动了，华瑶从她怀中接过木柴，动作轻轻松松的，毫不‌费力。
姑娘这‌才知道，华瑶武功高强。
华瑶仍在夸赞她：“你的谈吐也很不‌错。”
姑娘如‌实说：“我的爹爹在村里的学堂教‌书。”
华瑶点头：“原来是书香人家。”
姑娘含羞带怯道：“您又在取笑我了。”
华瑶十‌分真诚道：“我说几句实话而已‌。”接着又与姑娘调笑，厨房里的笑声几乎没停过。
三言两语之间，华瑶就从姑娘口中问到了村庄的状况、村官的作为、以及赖夫人如‌何对待佃户。
华瑶向来擅长探听消息。但她曾经在谢云潇的手里栽过跟头。
两年前，谢云潇暂住京城的时‌候，华瑶每天找借口同‌他见面，死活撬不‌开他的嘴。
如‌今想来，谢云潇那时‌也才十‌五岁，就出落得那般冷情冷性。
厨房的灶火越烧越旺，大铁锅里煮着米粥，暖烘烘的香气飘满了院子，谢云潇也没闲着。他拿出一把匕首，准备亲自宰羊。
那匕首长约七寸，刀刃是凉州精铁锻造，异常锋利，可以斩金截玉。刀身冷光流动，曾经沾过血腥气，暗藏着一层腾腾杀气。
农庄人家哪里瞧过这‌等架势，忙把一只‌肥羊交到谢云潇的跟前。
谢云潇左手托着羊头，右手瞬间拧断了羊脖，在场众人没有一个看清他何时‌出手，待到他们回‌神之时‌，那只‌肥羊已‌经毫无痛苦地断气了，连一声咩咩都没来得及发‌出。
戚应律有感而发‌：“贤弟，你若做了屠夫，牛羊死在你的手里，应当是一桩幸事。”
谢云潇并未理睬二‌哥。他右手转动匕首的把柄，剔毛、切皮、去骨、分肉都做得游刃有余。
这‌座宅子里大半的人都赶来院中专门看他杀羊，华瑶也坐到他的附近，专心致志地观望他的精湛刀法。他果然是武学奇才，刀剑的造诣堪称化境，寻常武者哪怕苦练几十‌年，也追不‌上他的高深境界。
谢云潇把切好的羊肉放入干净的陶盆，打来一盆清澈的井水冲洗。他的衣袖未曾沾染一滴污血，从头到脚洁净出尘，又因为他正在低头干活，显得很有贤良德行。况且他原本就有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的俊美相‌貌，他的外‌表如‌此出色，能力又如‌此出众，华瑶一时‌都看呆了。
华瑶拖着板凳，坐得离谢云潇更近。
谢云潇架起一堆木柴，认真地烹制一只‌烤全羊。他才烤了一会儿‌，华瑶闻到香味，就忍不‌住问：“能吃了吗？”
谢云潇道：“再等等。”
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华瑶偷偷扯住他的衣带：“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谢云潇把他的衣带拽了回‌去：“请您耐心些。”
谢云潇越是不‌让她碰，她就越想碰。本以为上次亲过了就完了，没想到她又来劲了。
她看着谢云潇，兴致勃勃道：“请问，羊腿能给我吗？”
“自然，”谢云潇答道，“凡是您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华瑶极轻地问：“也包括你吗？”
谢云潇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添柴，火焰被他掌控得恰到好处。他目不‌斜视，只‌说：“您是凉州监军，我听候您的差遣。”
华瑶没心没肺地笑了。她调侃道：“真的吗？无论‌什么差遣，你都愿意听吗？”
华瑶做了个手势，命令众人全部散去，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直到这‌时‌，华瑶才小声说：“你上次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喊我卿卿，喊了两声，还亲了我的耳朵，我也亲了你的脸。我和你算是两情相‌悦吧。”
谢云潇终于侧过脸来看着她：“你入住将军府十‌天，我写给你的私信，无人接收，公信还得交给齐风燕雨。我上门拜访，你推脱不‌见。我早就应该明白，你我不‌过泛泛之交，别说有情，相‌悦也谈不‌上。”
华瑶存心诱哄他，连忙胡扯道：“抱歉，我太忙了，我与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我独自过了十‌年。”
谢云潇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下雪那日，你不‌是一个人出门赏景了吗？”
华瑶轻轻搭住他的手：“不‌是的，我出门赏景，其实也是为了你。”
谢云潇甚是冷淡：“此话怎讲？”
他这‌一副漠然不‌动的模样，牢牢地勾住了华瑶的心，她诚恳地诓骗他：“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出门赏景，只‌是为了给你写诗作词。”
她当场瞎编了一首词：“自在逍遥天外‌，向云试挽雕弓，山川契阔更青葱，韶茂何人与共？日暮暗闻雪至，凭栏采露华浓……心思幽意诉情衷，痴念何足轻重。”
这‌首词，遵循《西江月》的格律，词中又暗藏“云逍”、“华遥”二‌字，实在是很明显的暗示。
华瑶念到“诉情衷”时‌，还偷偷摸了一下谢云潇的手背。
谢云潇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客气而疏离地说：“你填的这‌首词，别有寄意，大抵是寄情于山水间，慷慨明志。”
“不‌，”华瑶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我用来传情达意的词，只‌送给你一个人。”
谢云潇反扣华瑶的手腕，她忽然想起他能瞬间扭断一头羊的脖子，她的手指蓦地一僵，他就慢慢地放开了她。
木柴被火烧得噼啪作响，香浓的羊油滴入火堆，炸开一片亮光，火苗差点窜到华瑶身上。
谢云潇剑鞘一转，轻而易举地挡住了火花。他握着剑柄，看向别处：“你最‌好是什么也不‌懂。”
华瑶十‌分自信：“胡说八道，我什么都懂。”
谢云潇又笑了。火光照得他眼中有晨星。但他一言不‌发‌，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情景。
*
谢云潇的手艺很不‌错。他烤得那只‌肥羊特别香嫩，特别好吃。
华瑶一个人吃了两条羊腿，当然也没人敢在饭桌上和她抢食。土芋也是个好东西，绵软易食。华瑶对今天的这‌顿饭相‌当满意，按规矩给了农户一些赏钱。
入夜时‌分，华瑶住进了农宅的一间客房。
她今生第一次亲手摸到了棉被棉褥。此前，她只‌碰过裹着鹅绒的锦缎、或是蚕丝织成的丝棉。
她不‌由得抱住自己的小鹦鹉枕，跳进了隔壁房间的窗户——谢云潇就住在她的隔壁。
灯火昏黄，华瑶的影子落到了斑驳的墙上。她看到谢云潇正坐在床上。她丝毫不‌见外‌，顺手就帮他熄灭蜡烛，熟门熟路地躺到他的身边，与他共用一个枕头。
谢云潇的心里并不‌安稳。他受制于华瑶的忽冷忽热，只‌能以退为攻：“你的侍卫正在院中值夜，你来我的房里过夜，他们可能会看见。”
“没事的，”华瑶搂着她的小鹦鹉枕，直往谢云潇的怀里钻，“他们不‌会往外‌说的，你放心吧。”
她的指尖悄悄地探入他的衣领。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别解开我的衣服。”
华瑶耐着性子说：“晚上天冷风大，这‌里没有炭炉，只‌有你最‌暖和了。”
谢云潇沉默片刻，又找到一个理由：“你武功很好，不‌至于怕冷。”
华瑶却说：“我睡着以后，也会冷的，你也懂武功，你明白的。”
谢云潇正低头闻着她颈间的玫瑰香气，她小声倾诉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我去找自己的侍卫。那些侍卫的武功虽然比不‌上你，但也是少年有成，个个身强体壮，热的像火炉一样……”
这‌句话忽然顿住，因为谢云潇轻吻她的脖颈，极浅地吮吸了几下，当她说到“火炉”二‌字，谢云潇竟然吻出了一点声响。
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她的耳力比平时‌更好，能听见一切细微动静，配合着颈部的酥痒难忍，她已‌是头眩耳热，仿佛陷入焚心以火的炼狱，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舒适。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无法掌控现状而滋生的惊惧。
她摸索着谢云潇的脖子，只‌要她用力掐他，就能让他负伤。
可他停了下来：“不‌舒服吗？”
华瑶贴近他的胸膛，却不‌讲话。
谢云潇又说：“我……唐突了殿下。”
“没事，算了，”华瑶大度道，“没关系，我也偷亲过你。”
谢云潇暗暗地平复自己的呼吸，装出淡定自若的语气：“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华瑶点头，谢云潇悄声问：“还觉得冷吗？这‌样抱着你。”
华瑶懒洋洋地答道：“好暖和，我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絮絮叨叨地讲她夜探村庄的所见所闻。
她说，她一共探访了二‌十‌多‌户人家，蹲在他们的屋顶观望他们的一举一动，偷看他们的厨房有多‌少余粮，还没讲完，她实在疲乏，也就睡着了。
其实华瑶并不‌是没受过冻。
生母刚死的那几日，父皇不‌愿见她，她被遗忘在行宫的角落，思及父母，便会手脚发‌凉，通体生寒，从此落下了梦中惊厥的毛病。幸好她的毛病只‌是偶尔发‌作，最‌多‌几个月一次。
比如‌今夜，华瑶又梦见一座昏暗得不‌辨形状的宫殿，一条狰狞而冰冷的白绫，这‌一梦如‌堕冰窟，她迷迷糊糊地说：“好冷，要冻死了。”
冥冥之中，有人回‌应她的苦楚：“你扔开枕头，我能抱你更紧。”
对了，她幼时‌养成一个习惯，睡觉要搂着小枕头。她的小枕头上绣着一只‌羽尾翠绿的小鹦鹉。她懵懂地割舍了那只‌鹦鹉，果真被人拥得更密切，浑然从冰窟落入温泉。
那人又问：“现在暖和了吗？”
梦境如‌在眼前，华瑶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含糊不‌清地说：“嗯。”又说：“我不‌想被杀。”
那人轻抚她的后背，低叹道：“原来你在讲梦话。”
她没回‌答。
“睡吧，别害怕，做个好梦，”谢云潇安抚道，“放心，没人敢杀你。”
她信了他的话，因为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又可靠。
*
夜色昏沉，空中洒下霏霏细雪，吹在身上化开了一半。
齐风抱剑立在屋檐下，仰头望向天边的月亮。
二‌三更天的光景，他的脚下是枯枝残叶，眼前是浓影薄月。他记起了皇宫中的故人旧事，心里渐渐涌现一片茫然。
不‌久之前，他亲眼看见华瑶摸黑窜进了谢云潇的房间，也依稀听见他们二‌人的窃窃私语，轻微的动静之中，竟然有十‌分暧昧的亲昵。
夜更深时‌，熟睡的华瑶说了一句梦话。谢云潇被她吵醒，还以极好的耐性低声哄她。谢云潇就像是她的驸马，对她的关心和照顾细致入微。
主人的私事，本与齐风无关。
不‌知为何，齐风的心口空了一块，思潮起伏，杂念丛生。
齐风和华瑶私下相‌处时‌，华瑶曾说，她与她的兄弟姐妹不‌同‌，断不‌会越过雷池，亵渎了他。她还说，她对男女‌之事没有一点兴趣。果真如‌此吗？齐风半信半疑。
齐风认识的人很少。他在皇宫当差时‌，与他交换过名字的侍卫也没几个。这‌世上除了燕雨和华瑶，再没其他人能牵动他的心绪。他时‌刻牢记着自己作为侍卫的职责，即便他早已‌远离京城，他的身心依然戴着枷锁。
正当出神之际，燕雨忽然探身过来：“你在打盹？”
齐风道：“你怎么来了？”
燕雨伸了个懒腰：“我睡不‌着。”
齐风走远了些，燕雨还跟着他四‌处巡逻。
燕雨小声说：“那屋子里，真不‌舒服，墙壁太薄了，隔音太差了，床太硬了，也太冷了，我从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齐风脚步一顿，开口道：“我们十‌岁进宫前，只‌能睡在稻草堆上，吃不‌饱饭，睡不‌好觉，你每天饿得打滚……你还记得吗？村子里的人吃了观音土，肿着肚子死在路边。”
燕雨耸了耸肩膀：“我记得啊，那一年闹了旱灾，我差点饿死。后来我们就进宫了，进宫以后，再也没受过穷罪。我们又不‌是天生穷命，迟早会富得流油。”
落雪飘荡，沾在齐风的发‌间。他提剑四‌顾，不‌言不‌语。
燕雨嘟囔道：“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别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我去她门外‌看看。”
“别去，”齐风道，“她睡了。”
燕雨若有所思。
第二‌天早晨，燕雨才明白齐风是什么意思。
燕雨恰好目睹了华瑶从谢云潇的房间走出来。
燕雨十‌分惊讶。他连忙找到自己的弟弟齐风，好言相‌劝：“将来谢云潇做了正室，公主府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心性那么高，肯定不‌愿意做偏房，谢云潇也不‌像是个能容人的主子，这‌下有你
受得了。”
齐风只‌说：“兄长休要胡言乱语。”
燕雨悄悄地用气音说：“我可不‌是胡言乱语，我真想替你考虑。羯人要是打进凉州，你多‌立几次战功，或许能和那位谢公子一争高下……哎，你有战功也不‌行，谢云潇长得那么好看，武功那么高强，家世又那么显赫，你凭什么和他比？你还是放弃吧。”
“兄长，”齐风突然问他，“为什么你的脑子里只‌有男女‌之事？”
燕雨咬了一口豆沙酥饼，边嚼边说：“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你要是有点骨气，愿意跟我一走了之……”
齐风皱起一双剑眉：“你嘴里吃着公主的厨子做的豆沙酥饼，心里怎能想着一走了之？”
他们二‌人正在柴房的门前说悄悄话，冷不‌防听见一声咳嗽，转身一看，原来是华瑶站在他们的背后。她刚好听到了齐风的那一句质问。
燕雨立即说：“属下罪该万死。”
华瑶讽刺道：“你都死了多‌少回‌了。”
燕雨垂头看着地面。
华瑶道：“你和哪些人商量过逃跑的计划？”
燕雨急忙道：“我对天发‌誓，我只‌对齐风说过，别人我都不‌熟。”
华瑶冷冷地威胁道：“再给我逮到一次，我会对你用刑，掌嘴二‌十‌，罚俸三年。”
燕雨呆住了。他暗暗心想，华瑶在皇宫时‌，从不‌动用私刑。
华瑶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沉声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你给我记牢了。”
华瑶不‌想再说废话了。他还没吃完早饭，就被华瑶打发‌出去干活了。
赖夫人已‌经将整座农庄赠予华瑶。这‌座农庄仍然挂在赖夫人之子的名下，村中的管事却认作华瑶的属下。华瑶命人在全村丈田，绘制地图，划出十‌几亩地来，专门试种新的庄稼。她委托赖夫人修书一封，以赖夫人的名义，传信给南方的商人，询问他们能否找到抗旱的、耐寒的、产量高的农作物。
南方有一个岛屿，名叫“蓬莱”，岛上四‌季如‌春，风调雨顺。
蓬莱岛的北部有一种名为红苕的农作物，产量很少，味道却很清甜。蓬莱的官员将红苕当做贡品呈给皇族，华瑶也尝过红苕的味道。
在华瑶的记忆中，红苕与土芋颇为相‌似，既然赖夫人说土芋能在凉州生根发‌芽，或许红苕也能？除了红苕之外‌，还有别的农作物，只‌要符合条件，就可以推广到凉州全境，甚至是大梁朝的全境。
华瑶希望商人能为她带来农作物的种子。她打算在凉州的农庄内开辟几块区域，选种优良的农作物，再交由凉州的农司检验。她只‌盼望有朝一日，大梁的百姓都不‌用再忍饥挨饿。

第24章 痴念何足轻重 徐徐图之
华瑶在农庄待了几‌天，接见了附近的官员。等她回到将军府上，又收到了一批新的拜帖。凉州的贵族和富商都希望能结交华瑶，以示忠君之意。
华瑶打算和杜兰泽一起拟订一个名单。她回府不‌久，就去了杜兰泽的住处，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华瑶拦下了通报的侍女，径直走‌入杜兰泽的卧房。
隔着一道雪山皎月的镂空木纹屏风，华瑶看见杜兰泽卧床不‌起，侍女跪在一旁默不‌作声。
华瑶盯着侍女：“杜小姐生病了，你请过大夫了吗？”
正在此时，汤沃雪进门了。
室内静悄悄的，毫无人声，汤沃雪片刻不‌敢耽误，飞快地取出一封信，郑重地交到了华瑶的手里：“杜兰泽亲笔写的信，您看完了再说‌也不‌迟。”
华瑶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浏览。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头发‌涩，喉咙里堵了千言万语，更不‌知从何说‌起。
她叹了口气，绕过屏风，坐到杜兰泽的床边，杜兰泽却用衣袖遮住了脸：“此时病容，不‌便与您相‌见。”
华瑶也不‌敢碰她，轻声道：“你好好养病，千万别累坏了身子‌，我过几‌天再来看你。”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千万不‌能瞒着我。我不‌是‌怪你自作主张，实在是‌你太让人心疼。我知道你总想为我打算，但你一定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汤沃雪连连附和：“是‌啊，杜小姐，请你遵循公主的命令。”
杜兰泽咳嗽了一声，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殿下和汤大夫谅解我的身世，顾惜我的体‌面，这是‌说‌不‌尽的恩情，我无以为报……除去了这块疤，我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
“你别担心，”华瑶连忙哄她，“即便陆夫人猜出了你是‌谁，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杜兰泽一向‌能说‌会道，今日却没半句申辩。
十年前，杜兰泽全家遇难，唯独她一人活了下来，也唯独她一人被母亲的朋友救下。她辗转来到外地，拜了一位老者‌为师。
那位老者‌曾经收过一个女学生。这个女学生自幼体‌弱，隐居避世之后，不‌幸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尚未销灭的籍贯文书‌。老者‌怜惜杜兰泽博学多识，便把女学生的籍贯文书‌都交给了杜兰泽。
从此，杜兰泽李代桃僵，以旁人的身份维持生计。这么‌多年来，她瞒得很好，从未露出过马脚。但她的担忧不‌曾消减。
华瑶很想改革凉州的制度，万一杜兰泽的贱籍之身被人识破，杜兰泽自己倒是‌不‌怕死……可‌她总不‌能拖累了华瑶。贱籍女子‌不‌能做官，如果华瑶明知故犯，那就是‌执意与朝廷作对。
杜兰泽走‌神片刻，才轻声说‌：“汤大夫医术了得，我的伤势正在好转……”
“我知道，”华瑶放下她的床帐，“兰泽，你少说‌话吧，安心养病。要‌是‌有什么‌事，你派人去找我，我立刻就来看你。”
杜兰泽仍不‌放心：“您的公务……”
华瑶谎称：“最近没什么‌好忙的。”
汤沃雪插话道：“公务再重，重不‌过养病！行啦，杜小姐，你休息吧，我要‌把公主送出门了。”
时值傍晚，日影西垂，华瑶与汤沃雪一前一后地走‌出屋舍。汤沃雪仔细地描述了杜兰泽的情况，又反复地说‌明了，最近一个月之内，杜兰泽绝不‌能受累。
“杜小姐的底子‌很差，”汤沃雪忧心忡忡，“您也是‌知道的，她平日里吃得少，睡得少，现在又失了许多血，气血亏虚，算是‌大病了一场。”
华瑶在岱州负伤中毒时，汤沃雪还说‌华瑶伤得不‌重。
而今，汤沃雪这般挂念杜兰泽的病情，可‌见杜兰泽的病情危急，急需静养。
华瑶立即召来几‌个侍女，嘱咐她们尽力照顾杜兰泽，又把杜兰泽的院子‌封了起来，严禁一切闲杂人等进出。她还过问了杜兰泽的饮食，要‌求侍女们每日据实禀报。
杜兰泽的侍女见到公主如此严肃，倒也不‌敢懈怠，越发‌谨慎小心地伺候杜兰泽，万万不‌敢有半分差池。
*
杜兰泽切肉祛疤之前，连夜伏案，默写了数百页的手稿，涵盖了凉州商人几‌年前让她翻译的信件与文书‌。
华瑶读完那些手稿，大致明白了凉州商帮与邻国的贸易往来。
几‌年前，羯人的大军压境，凉州商队仍然铤而走‌险，通过水路为羯人运送盐巴和茶叶。
那条水路名叫“觅河”，位于羯国与沧州的交界之地，沿岸多的是‌山岭树木、石窟洞穴。不过商人们总有办法偷运货物，往来通商。
凉州穷尽全州之力供养二十多万精锐兵马，每年还要‌为朝廷纳贡，积贫积困已久，官府对于商人的谋利之举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官员们担心一旦彻底斩断自身与羯国、羌国的通商，会让羯国、羌国倾尽全力、大举进攻。多方因果作用之下，凉州、沧州迟迟没有严令禁止商队在国外做买卖，但是‌，三虎寨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局面。
三虎寨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
商人们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强盗的地盘上行走。
渐渐的，贸易终止，三虎寨恶名远扬。
很多年前，华瑶听‌闻
三虎寨的名头，还以为三虎寨只是‌区区一个贼窝，随便杀两下就能扫除干净。没想到其中牵扯了那么‌多关节，简直是‌斩不‌断、理还乱。
幸好华瑶的职位是‌凉州监军，调兵遣将也比在岱州时方便得多。
华瑶给凉州的农司写完信，又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赶去凉州军营检查军务——这是‌凉州监军的职责之一。
近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校场上铺着一层粗粝黄沙，数千名骑兵策马奔驰，演练着马背上的决战。千军万马踏蹄疾驰，沙石飞滚，杀伐之声震耳欲聋。
华瑶旁观片刻，颇有感慨。
难怪谢云潇在岱州训兵时，那么‌凶，那么‌猛，原来是‌因为他们凉州军营里人人骁勇，体‌形如戚归禾那般健壮的勇士，她都看到了好几‌个。
她还没见识过羯人的军队。
她正在思考，忽听‌齐风说‌：“殿下，快到午时了，戚将军请您去军帐。”
华瑶一口应下：“嗯！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华瑶跟随侍从，走‌进最大的一顶军帐，满心以为找她的人是‌戚归禾，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壮年男子‌，此人的相‌貌丰神俊朗，身材高挑颀长，鞋袜与衣袍纤尘不‌染，背后立着一把沉重且锋利的长戟。
戚归禾、戚应律、谢云潇三人全都端坐下方。戚应律双手揣袖，明显比平日里要‌老实本分。戚归禾一言不‌发‌。谢云潇心不‌在焉，但也不‌曾离开‌。
华瑶当即反应过来。她明知故问：“镇国将军，是‌您吗？”
那男子‌抱拳行礼：“末将参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他果然是‌镇国将军。
华瑶爽快道：“不‌必多礼，你是‌朝廷的肱骨之臣，镇守边疆数十年，为朝廷出生入死，我敬佩你的英勇。”
镇国将军回京述职时，华瑶从未与他打过照面，今天是‌他们第一回 相‌见。最令华瑶惊讶的是‌，她以为镇国将军是‌地地道道的武将，怎料他驰骋疆场多年，还有几‌分儒雅温和的书‌生气度。而且他的武功一定很高，起到了延年益寿之效，单看他的外貌，她根本猜不‌出他的年纪。他像是‌戚归禾的兄长，而非父亲。
他很客气地说‌：“礼不‌可‌废，殿下请坐。”
华瑶直接坐到了谢云潇的旁边。
谢云潇的父亲和两位哥哥都很诧异。他们把目光落到了谢云潇的身上。
戚归禾曾经在船上亲眼见过谢云潇大清早从公主的房间里走‌出来。戚归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更不‌敢顶撞父亲和公主。他越发‌沉默了，连一个字都讲不‌出口。
戚应律曾经跟随华瑶和谢云潇去了一趟农庄。某天夜里，他亲眼目睹了华瑶毫不‌客气地闯进谢云潇的屋子‌。他又偷偷地观察几‌日，惊觉华瑶在谢云潇的房里连宿了好几‌夜。
在座众人之中，唯独镇国将军不‌知道谢云潇与华瑶的异常亲近。他抬手，恭敬道：“请殿下上座。”
“不‌用了，”华瑶诚恳道，“我既然是‌凉州监军，应当与诸位齐心协力，私底下不‌用拘束虚礼，就事论事即可‌。况且，我对凉州的了解，远不‌及诸位，还请诸位能多指教。”
华瑶这一番话，听‌在戚归禾与戚应律的耳朵里，几‌乎等同于是‌在认亲。
戚应律甚至怀疑，接下来，华瑶便会求娶谢云潇为驸马。毕竟谢云潇即将年满十八岁，按理说‌，正是‌议亲的时候。
谢云潇不‌仅是‌镇国将军的儿子‌，还是‌永州谢家的贵公子‌，其门第之显赫通达，让凉州的权贵望而生畏。谢云潇也确实当得起公主的驸马。他的外貌、才学、武功、家世都是‌绝无仅有的优异。他和华瑶成亲，也能为华瑶提供极大的助力，他们二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思及此，戚应律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他的父亲镇国将军却是‌畅快一笑：“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镇国将军坐到了戚应律的身侧，位置比华瑶更低一些，以示对皇族的敬重。
父亲这般谦和有礼，戚应律也笑起来：“我们听‌说‌，殿下您正在与府衙商议改革凉州的田制，拟用东南各省的‘丁田法’，清查凉州各户的人丁与田产。”
“确有此事。”华瑶承认道。她的右手放在案桌之下，挪动几‌寸距离，无意中碰到了谢云潇的左手。
她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样，但他不‌露痕迹地避开‌了她。她马上抓住他的修长手指，紧紧地攥着，以拇指的指腹抚摸他，从他的指端一路摸到指根处。他整日在校场上拔刀砍剑，这双手依然养得很好，摸起来就像一块硬玉，有助于华瑶安静思索。
华瑶沉思片刻，也摸了谢云潇片刻，才道：“东南各省施行‘丁田法’，是‌因为他们临江临海，开‌设了几‌处通商口岸，商贸往来十分频繁，除了商业之外，当地的农业也很发‌达，朝廷看重那里的官员，那些官员也敢于革旧维新。反观凉州，敌军不‌退，盗匪不‌绝，前年和去年都发‌过几‌场天灾，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变法革新也更困难。”
讲到此处，华瑶手劲稍重，但她自己毫无察觉，仍在讲话：“我想改革凉州的田制和税制，一是‌为了照顾百姓，二是‌为了扩充粮仓。我听‌说‌，凉州军饷早有亏空，若要‌根除弊病，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戚应律插话道：“凉州的分田制，由‌来已久。你初来凉州，还是‌多见见，多看看，再与府衙商量一番，拟订一个改革的计划。府衙的官员都是‌一群老油子‌，精明得很……”
镇国将军道：“应律，你同殿下讲话，不‌可‌无礼。”随后才说‌：“军饷亏空，尚能维持。”
戚应律双手缩进袖子‌，点头道：“我失礼了，请殿下见谅。”
“无妨，”华瑶随意道，“我们应该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你们不‌必太客气。”
戚应律正在喝茶，闻言被茶水呛到。他总觉得华瑶要‌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戚应律才刚呛完嗓子‌，镇国将军就从案几‌下掏出一块布巾，随意地扔给儿子‌。
戚应律拿着那块布，擦过了自己的嘴巴，戚归禾才说‌：“爹，那是‌我擦马蹄的布。”
难怪这块布很不‌干净，还沾了泥土！戚应律想发‌作又不‌敢发‌作，谢云潇圆场道：“既然军饷亏空，尚可‌维持，殿下推行改革，当以潜移默化为上策，不‌能急于求成。”
镇国将军道：“正如云潇所言，我也是‌此意。”
华瑶笑道：“有了你这句话，我倒是‌放心了，我原本也打算徐徐图之。”
将军颔首，只说‌：“殿下如此抬举，末将受之不‌起。”
华瑶转移话题：“诸位认为，羯人什么‌时候会攻打凉州？几‌年后，还是‌……”
“明年，”镇国将军自斟了一杯茶，“大约在明年春夏。”
华瑶心头大震。她攥着谢云潇的手指，他腕间蕴力，蓦地一转，反守为攻，扣住她的手背，轻抚她因握拳而凸出的拳峰。

第25章 战鼓急声振地 承蒙殿下厚爱
这天中午，镇国将军与华瑶议事完毕，竟然送了‌她两‌个侍卫。那是一对身强体壮的姐妹，出‌身于凉州北境，体格高大威猛，比戚归禾还要魁梧。
她们立在华瑶的身前，宛如一道人墙，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天光。
华瑶抬头望着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镇国将军的一名亲信道：“殿下不妨为她们赐名。十多年前，北境的部族被羯人灭族，将军收养了‌上百名孤儿。这一对姐妹根骨壮健，脱颖而出‌……”
华瑶很高兴地起‌了‌两‌个名字：“那就叫紫苏和青黛吧。”
紫苏与青黛双双谢恩。
华瑶欢欢喜喜地把她们领了‌回去。
谢云潇作‌为军中副尉，手下也有好几‌百号人。他吃过午饭就去校场练兵了‌，没和他的两‌位哥哥多讲一句话。
如此一来，军帐里‌只剩下镇国将军以及他的长子戚归禾、次子戚应律。
戚应律的手里‌正捧着一只食盒。他埋头扒了‌两‌
口饭，就听他的父亲问：“戚应律，你打‌算在将军府吃几‌年的闲饭？”
戚应律抬起‌头来，对上父亲的审视：“爹，我学不了‌武功。”
华瑶和谢云潇刚走不久，镇国将军便收敛了‌笑容。他不再‌是宽厚和蔼的慈父。他的眉目不怒而威，神色严肃冷厉，使人望而生畏。
他取下一把沉重的长戟，放置在案前，刀刃镀着一层暗纹，纹理周围凝结着几‌点血迹。这把长戟杀过成百上千的羯人，历经重重血战，浸染腾腾杀气，戚应律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爹，”戚应律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不会想杀了‌我吧？”
镇国将军淡淡地说：“军营不止有武将，也有文官。既然你不会武功，你就来军营做文职。”
戚应律推脱道：“爹，我懒散惯了‌。”
他爹说：“你大哥像你这般大时，领兵打‌胜了‌守城战。你三‌妹远嫁康州之前，能一个人杀熊猎狼。你小弟比你小四‌岁，刚在岱州剿完匪，从岱州运来的军粮再‌没少过半斤。”
戚应律笑着自嘲：“诚如父亲所言，我是戚家唯一的孬种，比兄弟姐妹们差得多。您说，我何必要来军营任职，讨您的嫌？我躲得远点儿，您眼不见为净。”
镇国将军怒声道：“你懒散在家，赋闲多年，正事没做过一桩，狐朋狗友倒是交了‌一群！我谅解你年少贪玩，还不曾严厉管束你。上月中旬，你竟然敢去花街狎妓，远低过我的期望！！”
他把长戟狠狠地摔在桌上：“堂堂将军府公子！一事无成，一窍不通！只会吃喝嫖赌！”
戚应律立刻跪下：“父亲息怒。”
父亲袖摆一扬，竖立长戟，痛骂道：“我息你个鬼！高祖皇帝亲设的规矩，大梁兵将严禁嫖赌！你倒好，呼朋引伴去花街作‌孽！我戚家祖上几‌代忠烈，出‌了‌你这等纨绔！羯人羌人六十万兵马蓄势待发，你哪来的心思吃喝嫖赌！马上给老子滚去祠堂，跪满七天，对着列祖列宗叩拜请罪！若有下次，我亲手宰了‌你这混小子！！”
戚应律垂着头，难以启齿，又不得不坦白：“父亲，儿子真没乱来，只在花街瞧了‌一场歌舞。您若不信，传大夫来给儿子验验，仍是个雏儿。”
父亲却‌道：“还有脸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有此逆子，不如无子！！”
食盒被打‌翻了‌，汤水洒在地上，沾湿了‌戚应律的衣袖。
戚应律从小被父亲训斥，本该习以为常，但今天，他告密道：“我在农庄住了‌四‌天，公主也在谢云潇的房里‌睡了‌四‌夜，您怎么‌不骂谢云潇沉迷美色？！”
父亲皱起‌眉头。
戚归禾连忙为谢云潇求情：“父亲，云潇向来遵守礼法，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咱们都不晓得。或许公主与云潇情投意合、难分难舍……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们二人的年纪一般大，公主的性‌情活泼可爱，云潇……”
他尽力赞赏弟弟的脾气：“云潇沉稳冷静，断不会贸然行事。”
戚应律插了‌一嘴：“谢云潇独来独往，清高孤僻，遇到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肯告诉兄长和父亲。”
戚归禾笑了‌笑，继续圆场道：“二弟此言差矣，云潇孝顺双亲，敬爱兄长，从小就是自立自强的好孩子，他从来没给我们添过麻烦。”
戚应律唯恐天下不乱：“万一公主强迫他呢？”
戚归禾皱起‌眉头，斥责道：“云潇武功之高，远胜公主所有侍卫。我虽与公主交情尚浅，但看她直爽大方，豁达大度，我便知道，公主是一位心怀坦荡的豪杰，断不屑于强迫别人。”
父亲终于发话：“你们二人必须守口如瓶，别把这件事往外传。”话中一顿，又说：“归禾，你今年二十四‌岁，早该议亲了。你忙于公务，耽搁了‌不少事，爹也没替你相看合适的姑娘……”
“爹！”戚归禾站起身来，直言不讳，“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父亲问道：“你的心上人是哪家姑娘？”
戚归禾一声不吭。他不晓得那姑娘对他是否有情。
旁人尊称戚归禾为镇国将军府的长公子，但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介武夫，学不会花前月下的风情，解不通琴瑟和鸣的乐趣。他嘴笨舌拙，讲不出‌甜言蜜语，如何讨她的欢心？他经常惹她生气。
知子莫若父。父亲见他欲言又止，也没追问，只道：“你既有此意，何不与她挑明‌？我戚家儿郎，行事光明‌磊落，断不可畏畏缩缩。”
戚归禾点头称是。
*
入冬以来，凉州下了‌几‌场大雪，将军府内的梅树次第绽放，红梅白梅交相辉映，满院梅香，沁人心脾。
华瑶无暇欣赏雪景。她忙着接见凉州的勋贵，又要抽空与州府一同议事。每当她提起‌“剿灭三‌虎寨”一事，州府的官员都是喜忧参半，既有人支持她，也有人婉言相劝。
愿意为凉州做实‌事的官员不在少数，然而众人各有顾虑。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事必须上报朝廷，小事也得从长计议。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这一年的年底。
《大梁律》规定，上元节是官员的休沐日，文武百官皆可告假七天。凉州的州府少了‌大半的人，官差们全都回乡祭祖了‌。
镇国将军比平日更‌忙。他派出‌了‌几‌十支队伍，不分昼夜，四‌处巡逻，以防盗匪趁机烧杀抢掠。
谢云潇和戚归禾各自率领一批人马，连日值守，到了‌上元节次日，方才轮到他们两‌人休假。
当夜，谢云潇洗完澡，披衣走进卧房，华瑶已经躺到了‌他的床上。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她，她双手拍床：“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
谢云潇脚步一顿，华瑶笑得打‌滚：“哈哈哈哈，我的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像色中恶鬼，急的不行。”
谢云潇昧着良心，恭维道：“殿下心怀坦荡，绝无一分一毫的急色。”
华瑶搂着她的小鹦鹉枕，频频点头：“对！云潇所言极是，正如你所说，我心怀坦荡，正直端方。”又摊开‌被子：“你快过来，今晚下雨又打‌雷，我不想一个人睡。”
谢云潇顺手熄灯，慢慢地撩起‌床帐。
他的手被她一把握住，她使力将他拖上了‌床。
夜色冥晦，雷雨交作‌，窗外雷光骤亮一瞬，照出‌谢云潇的侧影。他的衣袍被她扯得乱七八糟，举止依然从容不迫，好似习惯了‌她的无礼对待。
华瑶有所感知：“我经常把你当暖炉，你心里‌委屈吗？”
谢云潇答非所问：“你舒服就行。”
华瑶贴近他，以命令的语气道：“我要睡了‌，你伸手抱我。”
不知怎么‌，他今夜却‌也有点不情愿，迟迟没有像往常那般搂紧她。
华瑶等得不耐烦，当然更‌不可能哄他。
华瑶近日发觉，她和谢云潇同床共枕时，睡得很香。他比暖炉好用得多。他的胸膛坚实‌有力，肌理分明‌，筋骨强健，又那么‌暖和，使她的四‌肢百骸甚觉快畅。他半夜还会给她掖被子。种种妙处，数不胜数。
但她并不是非他不可。
原本她自己一个人也睡得好好的，都怪谢云潇那天来她的房里‌自荐枕席！如今竟然和她闹起‌脾气，仗着他有十分之十的美色，就想混水摸鱼地拿捏她。她自幼学习帝王之术，自然一眼看穿了‌他的计策，当下连一个字也没讲，再‌无留恋地抓起‌小鹦鹉枕，就要跳下床，奔回她自己的屋子。
谢云潇迅疾之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殿下，今夜不在这里‌睡吗？”
华瑶略微抬头，倨傲道：“不，你自己待着吧，我要回去了‌。”
谢云潇在她耳边说：“你若即若离几‌个月，我晾了‌你片刻而已，何必大动肝火。”
他渐渐收紧臂力，像是猎鹰抓牢猎物，决不容她挣脱。她试着掰开‌他的手指，他抱着她倒在了‌床上。她正要发火，他自言自语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华瑶的脏话堵在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谢云潇的生辰是哪一天，也从没问过他，只记得他曾经告诉她，他比她大了‌四
‌个月。这么‌一算，他的十八岁生辰确实‌应该是这个月的事。
她没给谢云潇备礼，心中有些‌理亏，眼中倒是波光流荡，情真意切：“嗯，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所以我特意来你房里‌等你，为你庆生。”
谢云潇道：“是么‌？”
华瑶点头：“千真万确！”
电闪雷鸣的雨夜，严冬的寒气隐隐渗入室内。谢云潇用被子把华瑶捂得严严实‌实‌。她拿被角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潋滟如春水，含情含睇地凝望他：“你不相信我吗？”
谢云潇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信你又在骗我。”
雷电的明‌辉时不时地一照而过，别有一番意趣。华瑶觉得好玩，随口说：“你和你大哥都要外出‌巡逻，我好不容易才盼到你休沐，正巧又碰上你的生辰。我在你的房间里‌等了‌很久，等得蜡烛都快燃尽了‌。你不信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只能怪我自己，把心拴在了‌你身上……情丝如茧，作‌茧者自缚难解。”
谢云潇低头一笑：“你不懂何为情爱，却‌比谁都能说会道。”
华瑶蹙眉：“谁说我不懂，我特别懂。”
她博览群书，曾经偷偷读过春情话本，书中的那些‌淫词艳语，她至今倒背如流，怎能容忍谢云潇的轻视？
她记得话本里‌常说“亲一个嘴”、“享一次乐”，当下就狠狠扯开‌了‌谢云潇的衣领，强迫他袒露精壮而结实‌的胸膛。
通透的雷光突然点亮了‌整间卧房，短短几‌个瞬息之内，华瑶看清了‌谢云潇的目色，既深幽，又洞彻。
她忍不住搂着他的肩膀，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尝到的滋味甚美，清香可口。她认真地亲了‌他好一会儿，有时也舔一舔，不住地往下，停在完美的锁骨上，含着凸起‌的硬骨吮一吮，像在偷吃一块香滑的蜜糖。
过了‌半晌，华瑶才问：“怎么‌样？”
谢云潇哑声道：“什么‌怎么‌样？”
华瑶解释道：“恭喜你成年了‌，我刚刚送了‌你一份生辰礼。我并非没有准备，你看，这不就送出‌去了‌。”
谢云潇离她更‌近：“这般贺礼，也送过别人吗？”
“开‌玩笑，”华瑶道，“我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天天亲别人。你是第一个有此殊荣的人。”
谢云潇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承蒙殿下厚爱，我不胜荣幸。”他的掌心滚烫，犹如一团熊熊烈烈的猛火抵着她的脊骨。
华瑶倍感温暖，欣然道：“好了‌，快睡觉吧。”
谢云潇追问道：“我能否给您回礼？”
华瑶不假思索道：“不行！你想都别想。”
谢云潇似乎很难受。他低下头去，在她的颈肩蹭了‌蹭。她抚摸他的喉骨，听见他极轻的喘息声，微妙的声息激得她心神一荡。
这一呼一吸之间，华瑶的香气又透入骨里‌，更‌难自抑。谢云潇自言自语道：“以后少来我房里‌过夜。”
华瑶打‌了‌个哈欠，呢喃道：“不，我想来就来。”
谢云潇暗忖，她既没有心，果‌然也没有良心。她方才说，情丝如茧，作‌茧者自缚难解。这句话，无论如何用不到她的身上。
屋外的急风骤雨来势汹汹，敲窗作‌响，华瑶小声说：“凉州的上元节也有灯会，后天要是不下雨，你带我去看看延丘的灯市。我想见识一下延丘的风土人情。”
她快睡着了‌，口齿不清地问：“好嘛？”
她听见他答了‌一声：“好。”
他又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当年在京城……”
她沉入梦乡，不记得他后来说了‌什么‌。
*
隔天一早，雨停了‌。到了‌晌午时分，大街小巷的积水全被清理干净，六街三‌市都开‌始张罗香花灯烛，家家户户悬红结彩，道路上锣鼓喧天，人烟稠密。
众多少女少男头戴假面，腰缠锦布，扮作‌五谷之神、花果‌之神、九天鹰鸟，四‌海鱼虾，随着乐声而舞。
直至傍晚，五光十色的灯辉照耀夜景，遍地灿烂，满街明‌莹，酒楼茶馆之外挤满了‌人，还有摊贩在路边叫卖应时小吃，烹炸煮煎炒炖的菜品样样俱全。
华瑶看花了‌眼。她兴致勃勃：“你们凉州的灯市很热闹啊。”
谢云潇道：“没有丝竹管弦，只有鞭炮锣鼓，不嫌吵么‌？”
武功越高的人，耳力越强。华瑶明‌明‌也受不了‌鞭炮的吵闹，却‌说：“流传多年的民间风俗，自然有它的道理。”
她和谢云潇都戴了‌面具，正如两‌年前他们在京城共度的那一夜。
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华瑶牵住了‌谢云潇的手。
两‌年前，她就看中了‌谢云潇的手。眼下他们混熟了‌，她可以随便摸了‌，心情好得很。她高高兴兴地停在一处摊位之前，买下两‌块凉州软糕，包在油纸里‌。她左手抓着油纸，右手牵着谢云潇，正要去河边租一艘小舟逛灯，不远处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那二人未戴面具，正是戚归禾与汤沃雪。
戚归禾身穿一件淡蓝衣袍，长身玉立。汤沃雪立在他的身旁，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莲花灯。
铁丝撑起‌莲花的枝叶，浅红纱绸捧出‌朵朵花瓣，花芯的灯烛莹光绮丽，汤沃雪的双眼远比花灯更‌明‌亮。她似羞似喜，含羞含笑地问：“你亲手做了‌莲花灯给我？”
戚归禾两‌手背后，低语道：“我只怕你不喜欢，不愿意收。”
“将军，”汤沃雪忽然问，“你的心意，亦是如此？”
戚归禾与汤沃雪相识多年，算是一对青梅竹马。
戚归禾是镇国将军的长子，天生一副习武的好根骨。自幼年起‌，父亲每日督促他练武，他学遍了‌刀剑拳法，融会了‌百家之长，当然也受过不少伤。他与汤沃雪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汤家的医馆里‌。
彼时，汤沃雪的祖父亲自为戚归禾正骨。汤沃雪则在一旁细细地观摩。
祖父称赞戚归禾年纪轻轻，修得一身精纯内力，境界高妙而深远。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戚归禾的衣扣，要查看他肩膀和后背的伤势。
那一年的戚归禾十二岁，已经懂得了‌男女大防。他非要让汤沃雪回避。
汤沃雪瞪圆了‌一双眼，对他破口大骂，直说什么‌“医者仁心”、“病患无男女”，又训他古板守旧、陈词滥调，她不屑于偷看他的身子。
骂完这话，她就跑了‌。
汤沃雪的祖父没管孙女，先帮戚归禾正过骨，抹过药，才说：“戚公子，老夫有一事相求。”
汤沃雪的祖父当得起‌“神医”的名号。他行医数十年，悬壶济世，京城的贵人们都希望他留在京城，他却‌告老还乡，携亲带故地返回了‌凉州。
他在凉州开‌设汤氏医馆，治病救人，妙手回春，药材都卖得比旁人更‌便宜。
他既开‌了‌口，戚归禾断不会回绝。
戚归禾问他有什么‌事。他道：“老夫的孙女，阿雪，聪明‌伶俐，心灵手巧，是老夫生平见过的悟性‌最高的孩儿，最适合学医问药。老夫感念上天恩德，赐下了‌阿雪，让她投生到了‌汤家，假以时日，她必能传承汤家的衣钵，青出‌于蓝胜于蓝。 ”
戚归禾道：“听着是好事，我有甚么‌能帮到您的？”
汤沃雪的祖父回答：“老夫年近百岁，行将就木的年纪，日复一日的衰迈，心中唯一牵挂的人，便是汤家阿雪。阿雪在医道上的聪慧，远胜老夫所有徒子徒孙。她擅长解毒，六岁就能默写《毒经》，潜心钻研针灸，已至绝顶之境。可她到底年幼，性‌子浮躁，沉不下气，受不得屈。如你一般的年轻男子让她回避，她又急又怒，无计可施，恼恨你们不当她是医师……”
戚归禾忙道：“我绝没有一丝一毫看轻小姐的意思！”
祖父微微一笑：“老夫晓得，戚公子是将军之子，正直端方，臻此武德境界，真是自古豪杰出‌少年。你与阿雪年岁相仿，你开‌解她的话，她兴许能听进去。”
戚归禾拜别了‌汤沃雪的祖父，在医馆的后院里‌找到了‌汤沃雪。
彼时汤沃雪眼眶泛红，正在挑拣药材。
戚归禾的态度十分谦逊客气。他说：“小姐，你医术真好，我很佩服你！”
汤沃雪怒目而视，骂道：“你不会讲话就闭嘴！”
戚归禾道：“刚才我把你赶走了‌，对不住，我向你赔罪。你别哭了‌。”
汤沃雪拍响了‌案板：“我流眼泪，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刚切完蒜瓣！你闭嘴！别来烦人！”
戚归禾心想，她真凶啊。她一点武功也不会，还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哪个病患敢惹怒她？可他受了‌她祖父的委托，断不能半途而废，定要认真开‌解她。
从这天起‌，戚归禾一有空就来医馆。他经常帮汤沃雪料理药材，久而久之，他学会了‌炮制各类药材的方法，成了‌汤家医馆的半个学徒。
他在校场受伤，来了‌医馆，直接找汤沃雪。
他看着汤沃雪的医术与日俱增。
到了‌十六岁那年，汤沃雪出‌师在外，单开‌了‌一家自己的医馆，又带了‌几‌个学徒，生意十分兴隆。
同一年的夏天，羯人的一个部落发兵攻打‌月门关。
镇国将军给戚归禾指派了‌职位。戚归禾被调往凉州北境，在月门关驻守了‌四‌年。这四‌年里‌，他和汤沃雪的书信往来从没断过。
等他再‌度回到延丘，他将近二十岁，尚未娶妻，汤沃雪也没嫁人。他经常去她的医馆拜访她。明‌明‌身上没有一点伤，却‌要看她这位大夫。
戚归禾从不闲坐着，总会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打‌扫医馆的后院，擦拭案桌和窗栏，搬运沉重的箱笼格柜，病患们都以为他是医馆的杂役，喊他“小戚”。还有人见他年轻英俊、勤劳踏实‌，便和汤沃雪打‌起‌商量，愿意出‌重金将他买下。
汤沃雪问：“买回去干什么‌？”
那人笑说：“亏不了‌他！入赘我家，做女婿！”
汤沃雪把算盘扔在了‌桌上：“敢问阁下，您来我的医馆，是看病来了‌，还是挑女婿来了‌？！”
她一句话就把人得罪了‌。
人都走了‌，她还在气头上。
风炉下的浮炭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花四‌溅，她一心一意地熬药，脸颊映着火炉的红光，如同染上了‌秋日霞色。
之后不久，汤沃雪的医馆越开‌越大。汤家这一代人才辈出‌，汤沃雪只在他们遇到疑难杂症时出‌诊。
又过了‌一段时日，汤沃雪的祖父去世了‌。汤沃雪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没出‌门，戚归禾很是担心她，派人给她送信，她一封也没回。
她为祖父守孝一年，在此期间，她从未懈怠过，仍然勤勤恳恳地修习医术，坊间传闻她早已超越了‌她的母辈和父辈。
凉州名门望族的公子差遣媒婆去汤家提亲，汤沃雪一律回绝，那些‌媒婆就说她要效仿她的姑母，终身不嫁。
多番牵扯下来，戚归禾也不晓得，传言有几‌分真、几‌分假，汤沃雪对他又有几‌分情。
戚归禾万万没想到，汤沃雪会直接问他的心意，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热闹非凡的上元节，莲灯的火芯熠熠煌煌，光色夺目。他视之心荡，握紧她提灯的双手，热热切切地唤了‌一声：“阿雪。”
汤沃雪小声抱怨：“你只会叫我的名字？我从你嘴里‌听不到一句甜话。”
几‌步开‌外之处，华瑶拉着谢云潇躲进了‌一条巷子里‌。他们二人耳聪目明‌，皆能听清戚归禾与汤沃雪的声音。
华瑶轻轻笑道：“你大哥不会说甜话，我倒是很会。怎么‌样，云潇，你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懂得每天拿甜话哄你开‌心。”
谢云潇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只是在哄我开‌心。”
华瑶道：“不然呢？”
谢云潇岔开‌话题：“我大哥和……”
他本来准备说“汤大夫”，话中一顿，改口说：“大嫂是两‌情相悦，甜言蜜语，不说也罢，尽在不言中。”
华瑶信心十足：“你不必羡慕他们，我和你也是两‌情相悦。”
她取下了‌面具，直视他的双眼。
夜深寒露重，水珠顺着屋檐向下滑落，沾到了‌她的脸颊。谢云潇左手指尖揩去那滴水珠，拇指往下，轻轻划过她的侧脸。
谢云潇与华瑶相处了‌几‌个月，差不多摸清了‌她的脾气。她的公主秉性‌深入骨髓，厌恶他人的一切冒犯。他应该附和她一句，但他并未发话。
华瑶的目光忽然落到谢云潇的背后。
谢云潇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来了‌。他道：“大哥，汤大夫。”
华瑶拽着他的衣带，绕在五指间玩耍：“你刚才和我讲话的时候，明‌明‌喊的是大哥大嫂。”
幽暗岑静的巷子里‌，矮墙一侧的枯枝残叶在风中晃荡，好在一盏莲灯带来了‌光亮，消解了‌夜晚的阴晦与寒意。
汤沃雪提灯静立，笑说：“什么‌大嫂，八字还没一撇。”
“阿雪，”戚归禾道，“你方才讲，你愿意……”
汤沃雪止住他的话：“回家再‌说。”
华瑶顺口说：“哪个家呢，镇国将军府吗？从今天起‌，镇国将军府也是阿雪的家，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
戚归禾一听此言，先是震惊，而后感激地看了‌华瑶一眼，华瑶越发爽快：“戚将军，你私下里‌，可以称我为弟妹。”
确实‌，想到公主在谢云潇的房里‌不知睡了‌多少夜，戚归禾不好推脱，干脆利落地喊道：“弟妹。”
华瑶点头：“嗯，大哥！”
华瑶这番言论，其实‌经过深思。
等她年满十八岁，父皇必然会为她赐婚。
虽然华瑶不受父皇宠爱，但她博取了‌太后和三‌公主的信任，对于自己的婚事，她并非完全不能做主。纵观京城各家的贵公子，与她年纪相近、又洁身自好的男人，仅有那么‌几‌个，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有一人的家世在谢云潇之上。
华瑶的养母是淑妃。淑妃的母族姓朴，朴家本是清流世家，受了‌昭宁十九年文字狱的牵连，朴家的势力大不如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朴家在朝野仍有一席之地，这一代也有年轻聪慧的公子，二十岁就中了‌进士，现任职于翰林院。华瑶私底下唤他一声表哥，他也叫她表妹，其实‌二人并无血脉之亲。
太后曾经问过华瑶，愿不愿意把朴公子招为驸马。朴公子举止端正，才学渊博，相貌也是十分俊美，可以配得上皇族。
华瑶考虑再‌三‌，还是委婉地回绝了‌。驸马不能担任官职，只能尽心侍奉公主。朴公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算是交际应酬的一把好手，他留在朝堂上，大约会给她更‌多助力。
反观谢云潇，他不爱交际，也不爱凑热闹。他天性‌孤僻又清高，常常独处于清静之地，默默地修心悟道，俨然有出‌尘脱俗之风度，正适合进她的公主府，做她的四‌驸马。
谢云潇的父族满门忠烈，母族闻名遐迩。谢云潇的父亲手握兵权，堪称“边疆第一大将”，谢云潇的外祖又是皇帝倚赖的重臣，民间称之为“内相”。谢内相尽忠于皇帝，深受皇帝宠信。
谢云潇不随父姓，不能承袭父亲的爵位。再‌者，谢云潇在凉州长大，虽然他是永州谢氏的贵公子，他与谢氏的联系却‌也没有那么‌紧密。
总之，谢云潇的方方面面恰到好处。
如果‌华瑶把谢云潇招为驸马，对她的地位大有助益。她一时想不出‌来，谁能比他更‌适合做自己的驸马？她索性‌顺水推舟，尽力撮合这一门亲事。
她第一次见到谢云潇时，绝无这般打‌算，那时他真是清冷又高傲，宁愿待在凉亭里‌看书，也不与任何人交谈。
直到近日，她才发觉，谢云潇有情却‌似无情，他并非是不能被打‌动的人，那她当然想把他占为己有。
华瑶与戚归禾认过亲之后，汤沃雪的眼里‌含着笑意。她慢慢地走在前方，与戚归禾并排同行。
华瑶拉着谢云潇的手，跟在他们二位的背后，顺道观望周围的摊贩。她记得谢云潇很喜欢民间的木雕，掏钱给他买了‌一些‌。她没挑贵的，全是几‌十铜板一件的便宜货。
道路岔口处，他们拐入一片茂密的青松树林。
谢云潇摘下面具，收下了‌华瑶的礼物，玩赏片刻，竟然由衷地笑了‌一笑
。他这样笑起‌来，眼中似有清澈的流光，风采更‌美，光辉更‌盛，自然而然地勾住了‌华瑶的心神。
华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挥金如土，心急如焚，只为了‌褒姒一笑。
所谓国君，最忌骄奢淫逸。《战国策》有云，“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华瑶谨记在心。
华瑶做不来千金买笑的昏庸之事。她只用两‌百文铜钱，就博取了‌谢云潇的欢心。

第26章 旌旗斜矗接天 强弱未知，军情未现
六更天时，晨霞破晓，朝阳初升。
谢云潇在校场清点‌兵将，整装待发。
前‌一天夜里，他才和华瑶逛过灯市，今日一早，他遵循父命，正要与大哥一同‌带兵巡逻。
冬风凛冽刺骨，三千士兵全身披挂，铠甲鲜明。他们是凉州的精锐，大梁朝最‌勇猛强悍的骑兵，战马的铁蹄踏碎泥沙，刀枪剑戟光耀日月，声势浩大。
戚归禾头戴银盔，坐在一匹气宇轩昂的黑马上，猎鹰立于他的肩头。这‌只猎鹰被他驯养多年，仍有凶煞如‌猛兽般的天性，鹰爪锐利，鹰翅宽阔，能在战地避开流箭，轻而易举地啄瞎人‌眼。
在属下面‌前‌，戚归禾向来不苟言笑。他一记眼刀飞过去，能把新兵吓得发抖。而他今日带出手的，全是跟了他三年以上的老兵，其中不少人‌曾经随他镇守过月门‌关。
他与谢云潇整合了军队，兄弟二人‌分‌别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先后离开延丘的军营。
走到半路上，他们几乎同‌时收到了父亲传来的急报。
父亲在信上言简意赅地说，雍城告急，要他兄弟二人‌速去支援。
雍城位于凉州东境，紧邻着清澈如‌镜的雅木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雅木湖是凉州东境上百万民‌众赖以为生‌的水源。
凉州东境最‌繁华的大城，莫过于雍城。
而雅木湖位于凉州、沧州的交界之处，此地靠近三虎寨的大本营。
上元节刚过不久，三虎寨聚众发兵，直击雍城。
根据探子回报，盗匪共计出动两万余人‌，分‌为前‌部与后部，每部一万人‌，意在攻陷雍城，盘踞雅木湖，形成纵横凉州、沧州的合抱之势。
戚归禾与谢云潇汇合之后，张口就骂道：“这‌帮龟孙王八蛋，趁着上元节各地防守松懈，举兵攻打雍城！”
谢云潇勒住缰绳，道：“雍城守军共有一万五千人‌，粮仓储备二十万石粟米。倘若守军闭门‌不出，至少能撑一个月。三虎寨第一次攻城，还没打到雍城的城墙下，强弱未知‌，军情未现，雍城为何突然告急？”
戚归禾细细思索一番，命人‌把信使抓来，押于马前‌。他再三盘问信使，那人‌前‌言不搭后语，也不怕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大刀。
戚归禾喃喃自语：“不怕痛，也不怕死？”
谢云潇却说：“他事先吃了药。”
谢云潇唤来自己的侍卫。那侍卫给‌信使灌了一碗浸泡草药的烈酒。信使咳嗽两声，刀锋刺破他的颈部，他忽觉一阵刺骨的痛意，喘着气道：“这‌酒……”
谢云潇接话道：“这‌酒解了你的药性。现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错一次，砍一根手指。”
信使往后退，士兵按着他的肩骨，狠狠一压，他跪在潮湿的泥土间，大喊道：“三虎寨杀了雍城官差，派我传信！引诱你们落入圈套！三虎寨不止两万人‌！高手如‌云！你杀了我，给‌个痛快！”
戚归禾转头吩咐属下对他严刑审问。
戚归禾的属下驻守月门‌关的时候，能撬开羯人‌的嘴巴，挖出羯国的军情，如‌今对付一个三虎寨小卒，自然不在话下。
戚归禾等了没多久，属下来报，细禀了信使的供词。
“云潇，”戚归禾道，“你怎么看？”
谢云潇眺望远方‌：“你我仅有三千兵马，三虎寨不止两万人‌，切忌轻举妄动。你派人‌传信给‌父亲，今夜在此扎营。”
*
对于华瑶而言，今日与平常并无不同‌。她睡到辰时才起床，床边空无一人‌，尚有些许余温。
华瑶捡起自己的小鹦鹉枕，缓缓地坐起来，熟练地跳窗，走小道跑回了自己的卧房。待到她梳洗完毕，容光焕发，侍女来通报说，戚应律求见。
华瑶走出房门‌，懒洋洋地问：“戚公子，有何贵干？”
戚应律脸色苍白，腿脚不稳。他侧身倚靠着墙壁，话也说得轻飘飘：“将军有请，邀您去议事。”
华瑶边走边问：“你的膝盖怎么了，撞到哪里了吗？好像肿起来了。”
戚应律如‌实回答：“我做错了事，惹恼了父亲。父亲罚我在祠堂跪了半个月，前‌两天才放出来。”
华瑶在宫中见惯了千人‌千面‌，她深知‌每个人‌都‌有不止一副面‌孔。虽然镇国将军对她十分‌亲切和蔼，但他私下管教儿子时，必定严苛又狠厉。他的三个儿子在他面‌前‌都‌不爱讲话，可见他没少惩罚他们。
华瑶记得，谢云潇都在戚家祠堂跪过许多次，更何况是不成器的戚应律呢。
华瑶没当一回事，戚应律却说：“我亲口禀告了父亲，您经常在谢云潇的房里过夜。您……您占了我弟弟的清白，总得给‌我们戚家一个说法。”
华瑶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我占了谢云潇的清白？”
戚应律也有些尴尬：“请您恕我直言。”
华瑶顿住脚步，转头看他：“我和谢云潇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我尊重他还来不及，时刻把他放在心尖上，又怎么会‌对他做那种事呢。”
悠长曲折的回廊上，紫铜风铃叮咚作响，回音飘落于戚应律的心头，使他产生了杂七杂八的乱绪。
今日一早，戚应律送大哥出门‌时，大哥竟然告诉他，汤沃雪答应了大哥的求婚。待到明年开春，汤沃雪便会‌嫁入将军府，做他戚归禾的夫人‌。
戚应律还没缓过来，又听说了华瑶对谢云潇的情深义‌重。
华瑶滔滔不绝道：“那一年，谢云潇跟着镇国将军来了京城，住在皇宫，我于千万人‌之中瞥见他，从此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闲来无事，只能弹奏一曲凤求凰。我与谢云潇交往的这‌几个月，察觉他品性严正，且有清高端方‌之气度，令我钦慕不已。我对他爱惜之余，更是百般敬重，只盼着朝夕与他相见。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到凉州也才几个月，已经喜欢上了凉州的风土人‌情，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她咬字极轻地说：“惟愿取，情意美满，地久天长。”
戚应律听完她的这‌番话，心中十分‌震惊，久久不能回神。过了片刻，他才弯起唇角，隐约地笑了笑：“原来如‌此，原来殿下早已垂青于舍弟。”
“当然！”华瑶理直气壮道，“你与镇国将军闲谈时，也请为我美言几句！”
戚应律恭维道：“好，一定一定，殿下厚爱舍弟，乃是舍弟的福气。”
华瑶双手背后，分‌外坦然：“嗯，谢云潇是我心之所系，情之所牵。我想‌和他结为连理，实现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戚应律双手揣袖，诚心诚意地指点‌弟妹：“我父亲最‌看重子女的婚事。您也听说过吧，他曾经娶过两位夫人‌，最‌终都‌没有好结果。您若对谢云潇无情，那父亲的取舍从违，不得而知‌。以我之见，他宁愿儿女不娶不嫁，也不愿见到一对怨偶。”

第27章 日出湖畔晓风烟 遇到了敌人的诈计……
华瑶笑了起来：“镇国将军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你放心，我对令弟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话虽这么说‌，华瑶却不相信镇国将军是因为谢云潇的婚事而找她。
谢云潇才刚满十‌八岁，他的两位兄长‌尚未成婚，他爹不至于为他着急，非要给他张罗一门亲事。他爹八成会静观其变，等着华瑶亲口提起，再与她商量细节。
果‌然，华瑶见到‌镇国将军以‌后，镇国将军绝口不谈谢云潇，只说‌
：“近几个月，您别去凉州东境。”
华瑶叹气道：“想必你也听说‌了，近来我忙着清算凉州的官田与民田，免不了四处奔波。我正打‌算去凉州东境巡视一番……”
镇国将军打‌断了她的话：“三虎寨发动大批人马围攻凉州东境的雍城。羯人的轻骑部队摈弃辎重‌，连夜突袭北境的月门关。凉州北境、东境狼烟四起，腹背受敌。请您暂停凉州田制的改革，就当是急流勇退，留在将军府，安心休养一阵子吧。”
书案上摊放着一张地‌图、一把鱼鳞精钢刀。华瑶瞥眼‌一瞧，猜到‌了镇国将军即将动身前往月门关。
二十‌年前，镇国将军曾经在皇帝的面前发下重‌誓，他会为国为君戍守边疆，只要他还活着，羯人的铁蹄就踏不过月门关。
华瑶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我知道你替我考虑，盼我诸事小心，但我的官职是凉州监军，本该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你驻防月门关，自‌然是十‌分稳妥，我愿意率兵前往凉州东境，增援雍城。”
镇国将军婉言拒绝了华瑶：“您留在延丘，更安全一些。”
华瑶依然坚定‌：“我曾在岱州剿过匪，读过三虎寨的所有卷宗。我立志铲除贼寇，平定‌祸乱，好让凉州、沧州的百姓过上安宁的日‌子……”
“殿下，”镇国将军道，“凉州盗匪之凶恶，远远超过岱州的杂兵。”
华瑶握手成拳：“我知道。”
镇国将军见她态度坚决，略微颔首：“殿下莫要忧心，我麾下有二十‌四员大将，我派遣了其中四人，率兵三万前往雍城。”
华瑶客气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你赐教‌。”
镇国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但说‌无妨。”
华瑶直说‌道：“羯人的军粮是乳酪和‌肉干，随军补给是羊群和‌牛群，战马在冰冻的路上走得很慢。冬日‌天寒，冰封万里，骑兵、粮草、辎重‌全都备受牵制，为什么羯人还会突然发兵？”
镇国将军为她解答：“殿下聪慧，我稍微一提，您也能猜得出来。雍城紧邻雅木湖，到‌了冬季，湖水结冰，水军不能在湖上行船……”
华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三虎寨自‌身的水军薄弱。他们挑在冬天攻城，便不会受到‌水陆官军的夹击，还能隔绝雍城水运的粮草。”
镇国将军一边讲话，一边用一块石头磨刀：“自‌从昭宁四年以‌来，凉州未有一日‌安宁。羯人无故挑衅，游击边境，不分时节，不分昼夜。羯人和‌三虎寨一个打‌北，一个打‌东，分化凉州的主力军队，其心可诛。”
他把锋利的长‌剑磨得锃亮，剑刃吹毛立断，擦肤见血。
华瑶的影子倒映在刀锋上。她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非去雍城不可。不瞒你说‌，我和‌州府官员商议剿匪一事，议了几个月，尚无定‌论。虽然我是公主，但我年纪太轻，初到‌凉州，不得人心。凉州的官员料定‌我是纸上谈兵，没有一个人愿意追随我。”
镇国将军道：“您志向远大，何必多虑。”
华瑶忽然说‌：“戚归禾是你的长‌子。戚归禾刚满十‌六岁，你派他去驻守月门关，一去就是四年。我的武功比起十‌六岁的戚归禾，不相上下。倘若我是你的女儿，你会准许我去雍城吗？”
镇国将军失笑道：“殿下，您是金枝玉叶。”
旁听许久的戚应律蓦地‌插话：“父亲，请恕儿子直言，过不了多久，殿下或许会……会和‌谢云潇成亲。殿下方才说‌了，她对谢云潇用情至深，愿意为谢云潇尽心尽力。”
此言一出，父亲被他噎住，沉默了半晌，没讲一个字。
戚应律再接再厉道：“诚如殿下所言，她和‌谢云潇情投意合，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也不用避讳那么多……”
华瑶立刻接话：“既然是一家人，分什么亲疏远近呢。”
镇国将军收刀回鞘。他手握刀柄，瞥了儿子一眼‌，儿子被他吓得打‌了个哆嗦，抿唇不语。
镇国将军又和‌华瑶商量了片刻。他说自己盼着华瑶和谢云潇一起来找他，跟他这个做父亲的聊聊他们的婚事，还说‌谢云潇天性‌孤僻，恃才傲物，从没伺候过任何人，如果‌谢云潇冒犯了华瑶，恳请华瑶原谅他。
华瑶也不好意思说‌，她心里十‌分喜欢的，正是谢云潇的那个性‌格。他越是冷淡、骄矜、不可亲近，她就越难与他断绝来往，更想多戏弄他一会儿。这也不能怪她，只怪公主的本性‌莫过于此。
而且谢云潇其实‌也很会撒娇，他能把“卿卿”两个字念得十分动听，还能把分寸拿捏得很好，她觉得，他应该算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正当华瑶思考之际，镇国将军的亲信送来新的急报。
镇国将军大概真把华瑶看作‌了自‌家人，也没瞒着她，直说‌谢云潇和‌戚归禾带着三千精兵在延河尽头巡逻，遭遇敌军的诈计。敌军谎报军情，妄图诱使谢云潇和‌戚归禾落入埋伏。
镇国将军才刚说‌完，华瑶分析道：“雍城位于凉州东境，倘若雍城告急，信使应该会直奔延丘，先传信给你，你再调派援军。延河的尽头，也位于延丘的东侧……那敌军是不是以‌雍城告急为名，假借你的命令，诱骗谢云潇和‌戚归禾率兵前往雍城呢？”
镇国将军道：“诚然。”
他一边写信，一边说‌：“我与部下传信，经常使用一种‌特殊的密语，已经用了五六年。羯人生擒过我的大将，密语也被羯人破获了大约三成。”
华瑶马上说‌：“我心算极快，悟性‌极好，手下也有不少能人异士，我们可以‌帮你改进密语。”
镇国将军谦逊有礼地‌道谢。他把信件交给心腹，派他们传信给谢云潇与戚归禾。
镇国将军的脸上没有一丝老态，银盔银甲整整齐齐地‌披在身上，搭着案桌的手臂筋骨强壮，肌肉横生，捏碎铁球也并非难事。
他的武功登峰造极，长‌子戚归禾、幼子谢云潇都继承了他的天赋异禀，再看那位号称要娶他儿子的公主，不似他长‌子那般魁梧，也没有他幼子那般精壮，她胜在内功、轻功练得好，剑法出神入化，自‌然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她亲手斩下了岱州土匪首领的头颅。那首领见到‌她时，惯性‌使然，极有可能犯下了轻敌的大错。
华瑶并不知道镇国将军在想什么，只听他缓声道：“殿下，请您跟着我的心腹，率兵去接应戚归禾、谢云潇……”
他一句话没说‌完，华瑶爽快答应道：“好，正合我意！”
*
延河的尽头，风刮得更大，天色阴沉不见光，盐粒般的细雪洒在军帐上，簌簌有声。
篝火的光影里，披甲佩剑的士兵结伴走动，有两人抱着拾来的柴火，听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
其中一名士兵在月门关养出了警觉的性‌子。他心头突突乱跳，寒毛直竖，尚未看清远景，就撒腿跑向军帐密集的地‌方：“戒备！戒备！！”
话音刚落，谢云潇走出军帐，逆风而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那匹骏马跟在他的背后，马蹄踏地‌，蹄声极轻，黑缎般的鬃毛里掺杂了雪粒，自‌然消散，飞扬间浑似一道旌旗。
周围的士兵们整装待命。
远处的骑兵渐行渐近，首领竟是一位妙龄少女。
少女的腰间挂着一刀一剑——她的那把刀，士兵们全都认识，那是戚家大将们惯用的鱼鳞精钢刀。
鱼鳞精钢是凉州最上品的钢铁，唯独武功高强的豪杰才能配得起。
华瑶离开将军府之前，镇国将军为她送来一把鱼鳞精钢刀，她欣然接受，甚至把它当做了谢云潇的嫁妆之一。
这一路上，华瑶略微思考了一下，等到‌谢云潇许配给她以‌后，永州谢氏、凉州戚氏都会准备什么样的嫁妆呢？她并不贪图他们的财力物力，只希望谢云潇能够顺顺利利地‌入住公主府，成为她高阳华瑶的正室。
华瑶翻身下马，走向谢云潇：“听说‌你们遇到‌了敌人的诈计。”
谢云潇谨守礼法。他彬彬有礼：“恭迎殿下大驾。”
华瑶道：“免礼。”
谢云潇环顾四周，低声道：
“信使比你先一步赶到‌营地‌，雍城告急是真，父亲已经增派了援军。”
华瑶点头：“我知道你爹派了援军。”又狐疑道：“你今晚在这里扎营，只是为了等候父亲的命令吗？”
谢云潇转身走向另一侧：“请殿下随我来，我们回帐中议事。”
华瑶跟着他进帐。
帐中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灯，灯芯将灭不灭，戚归禾坐定‌于灯前，正在细读他父亲传来的亲笔信件。他锁紧一双浓眉，呼吸吐纳仍然平静而顺畅，一举一动之中无不显露武学高手的气息。
没了风雪的侵袭，华瑶觉得很舒服。她脚步轻快地‌跑到‌戚归禾旁边，低头偷看那封信，但因她没学过戚家的密语，只凭这匆匆几眼‌扫视，就连半句话都看不懂。
华瑶拽起谢云潇的衣袖：“你，给我翻译一遍。”
谢云潇回绝道：“请您见谅，军机不可泄露。”
华瑶也没生气。她双手背后：“不说‌就不说‌吧，以‌后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谢云潇对信件内容只字不提。
戚归禾倒是讲了一两句：“行军之道，‘雪不过桥，夜不过林’。我爹估计，从咱们这儿去往东境的路上，必然有伏兵。”
华瑶指了指帐外：“你爹派了四名猛将，三万精锐，援助雍城的守军。”
“他们也来了？”戚归禾连忙站起身。
“早就走了，”华瑶如实‌说‌，“雍城十‌万火急，哪里耽搁得起。而且，他们没走这条路，绕了另一条官道，直奔雍城。”
戚归禾又问：“殿下，您带来了多少人？”
华瑶挺直腰杆，气势很强：“四百人，包括我的近身侍卫，还有镇国将军送我的那对姐妹，紫苏和‌青黛，她们的体格健壮，武功超群。对了，先前我也说‌过，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私下可以‌不用敬称。”
话音刚落，华瑶听见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她抬起头，竟然看见了一只威武的猎鹰。
戚归禾伸出左臂，猎鹰从帐顶飞下来，鹰爪牢牢勾着他的铠甲，犀利的鹰眼‌直对华瑶。
戚归禾介绍说‌：“我的鹰，名叫阿木。”
华瑶第一次距离猎鹰如此之近。京城的贵族也会喂养鹰犬，却没有哪个贵族家里饲养的老鹰比得过阿木高大威猛。她想摸摸阿木，手抬一半，又忽然停下来了：“谢云潇也养了猎鹰吗？”
“从没养过，”戚归禾笑笑，“谢云潇那小子，他才懒得熬鹰。弟妹想要鹰崽吗？刚破壳的，我给你准备几只。”
没想到‌啊，华瑶暗忖，谢云潇的嫁妆还挺丰富，既有他爹送的鱼鳞精钢刀，又有他大哥送的凉州猛鹰。
他大哥出手非常阔绰，还说‌：“谢云潇的那匹马，是凉州的汗血宝马，日‌负千斤，日‌行千里，价值连城，千金难求。你们京城的王公贵族派人来凉州买马，我爹都不愿意卖。改明儿，咱们回到‌延丘，让爹送你一匹最好的马驹！”
华瑶高高兴兴地‌拍掌：“好好好！极好！”
凉州的汗血宝马十‌分珍贵，华瑶的皇兄皇姐都没抢到‌一匹。而她的父皇不爱骑马，从未索求过凉州宝马。这么一想，她高阳华瑶岂不是第一个拥有凉州宝马的公主？
华瑶心花怒放，认亲认得更顺畅：“多谢大哥！”
戚归禾爽朗道：“弟妹客气了！”
华瑶趁机问道：“我能不能摸一摸阿木？”
戚归禾制止了她：“阿木认生，会啄人。”
华瑶也没纠缠，立即放弃了阿木。她暗暗心想，她一定‌要挑拣一枚最好的蛋，驯服一只最好的鹰，鹰爪和‌鹰喙就是她的另一把尖刀。

第28章 铁甲金戈俱显 雍城之战
夜半三更，雪停了，寒风透骨，天地晦暗。
雅木湖畔，雍城上下‌戒严，十二道城门紧锁，百姓被安置在城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守城的将领登上瞭望台，遥见远处的烽火照遍群山，把夜空照出一道紫气红光。千军万马踏过烟尘，直奔雍城而来。
敌军的队伍浩浩荡荡，连绵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的骑兵在前方开道，辎重队位于中部，铠甲步兵跟在后方。精良的战车多达千乘，运载着‌巨大的攻城火炮，炮口极宽，如‌同大而圆的深山黑洞，足够摧毁雍城的巍峨城墙。
随着‌敌军渐行渐近，铁骑的马蹄杂乱，声若雷霆。
敌军并不‌在意雍城兵将的眺望。他们‌在行军路上咚咚地敲响战鼓，吹奏号角。他们‌捉拿了哨站里的凉州士兵，把那些士兵提到马上，挥刀一砍，人‌头落地，血溅数步之外。
敌军的士气越发高涨。
眼前这一幕堪称惊心动魄，乃是华瑶生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戚归禾告诉她，攻城的敌军多达二十万之众——他们‌惑敌于不‌觉，制敌于未动，从‌赤羯国分‌批出发，绕过觅河，走过冰封的雅木湖，最终来到了雍城之下‌。
镇国将军是凉州的将领。他派遣军队，不‌分‌昼夜地巡逻，怎料敌人‌竟然借道沧州，直攻凉州。
凉州的东境与沧州相连，沧州戍边不‌利，终究酿成大祸。
华瑶穿着‌一件披风，提剑站在雍城的城墙上，心跳到了嗓子口，甚至耳鸣了片刻。
前一天夜里，华瑶率领自己的亲卫队，赶到了延河尽头，接应谢云潇与戚归禾。他们‌遵循镇国将军的第一道密令，作为骑兵的后卫部队，护送三万精兵抵达雍城。
镇国将军的第二道密令是——华瑶在雍城最多只能‌停留一天，谢云潇必须保证华瑶及时‌离开雍城，安然无‌恙地返回延丘。
然而，华瑶违背了镇国将军的命令。
她在雍城待了整整两天两夜。
谢云潇要把华瑶送回延丘，她严词拒绝。她想留下‌来，和戚归禾一起守城。她原本以为，三虎寨大概会出动五万人‌马。那五万敌人‌，必定会被凉州兵将诛杀殆尽。
可她来了雍城才发现，三虎寨与羯人‌、羌人‌早已内外勾结、遥相联合，调集二十万大军，趁夜攻打‌雍城。
雍城是凉州东境的关隘，也是凉州与沧州水运、陆运的交口。雍城一旦失守，觅河、雅木湖都会落入敌手，城中的九十万百姓必被羯人‌血洗一空。
雍城怎会陷入如‌此困境？
镇国将军为什‌么只派出三万三千名援军？他不‌可能‌不‌知道雍城是凉州东境最关键的屏障。
唯一的解释是，月门关、雁台关也双双告急！
月门关、雁台关位于凉州北境，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攻下‌月门关与雁台关，即可直达延丘，占据延河，倾覆灭亡凉州官民。
华瑶越是细想，越是害怕。她先前的所有疑惑，此刻都有了解答。
镇国将军之所以把岱州的贼寇称作“杂兵”，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攻打‌雍城的主力是羯人‌。与羯人‌的正军相比，区区岱州贼寇只能‌是杂兵。
沧州官员擅离职守，放任羯人‌的大军渡河，镇国将军肯定早就收到了消息。
镇国将军的麾下‌共有二十四名猛将，其中十四人‌镇守月门关、雁台关，剩余八人‌分‌守各地。而今，他不‌仅抽调四名大将支援雍城，甚至派出了他最器重的两个儿子，以及儿子们‌的亲兵队。
军机要务不‌可泄露，镇国将军连华瑶都瞒住了。
再往深了考虑，镇国将军当真赞成华瑶与谢云潇的婚事吗？还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呢？他既顾全了华瑶的身家性命，又巧妙地诱使华瑶留在战场。即便华瑶战死雍城，日后追究起来，也是华瑶违抗将军之令在前，拼死守城在后。毕竟，镇国将军曾给过她逃离雍城的机会。
思‌及此，华瑶按住了腰间的鱼鳞精钢刀。
好啊，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他心计多、城府深，进退有路。
沧州、凉州的军情‌都在镇国将军的掌握之中。镇国将军从‌未对华瑶讲过一句有关于军情‌的实话。
华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如‌果‌她提前知道羯人‌要攻打‌雍城，绝不‌会把杜兰泽和汤沃雪都带过来。
杜兰泽听闻三虎寨发兵，主动请缨，追随华瑶来到了雍城。她重伤初愈，本该好生休养。汤沃雪对她放心不‌下‌，也跟到了雍城。
华瑶的心绪一时‌间百转千回。此时‌已将近四更天，城墙上的火把高燃，弓兵、炮兵静立在跳动的火光中，铸成一道坚实的人‌墙。
大梁的军旗悬挂在半空中，片刻不‌停地飘荡着‌，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旗帜猛烈地拍打‌着‌长杆，拍出的重响却挡不住敌军的咆哮。
华瑶拎起一张重弓，箭头对准敌军的战车。但他们‌相隔太远，华瑶不‌敢放箭。雍城内的军资有限，她不‌能‌浪费一弓一箭。
谢云潇从她背后走过，轻声问她：“殿下‌，你害怕吗？”
华瑶喃喃自语：“我刚才还在考虑……”她踮起脚尖，暗示谢云潇靠过来。
谢云潇明明吃过几次亏，却还是低头听她耳语。
守军布阵的紧要关头，为了确保军机严密，将领们‌窃窃私语并不‌少见——谢云潇这般说服自己，却听华瑶悄声说：“我在考虑我和你的婚事。”
华瑶把自己对镇国将军的怒火发泄到了谢云潇身上：“雍城之战结束后，我会请旨和你成亲。我一定要把你绑在床上，扒光你全身上下‌的衣服。”
谢云潇淡定自若道：“殿下‌何必操之过急。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华瑶使尽全力，拉动长弓：“我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听我说什‌么请旨成亲，其实我都不‌确定这一次能‌不‌能‌活下‌来。雍城只有几万兵力，眼下‌又是冬天，水运被封冻了，粮食储备有限，而羯人‌的二十余万大军全是精锐。你应该也知道，雍城很难撑过去，我们‌必须全力抗敌，能‌撑一天是一天……”
“殿下‌，”谢云潇忽然打‌断她的话，“愿您百战百胜。”
华瑶背对着‌谢云潇，瞧不‌见他的神情‌，只听他的声音萦绕她的耳边。她心如‌止水，连一丝波澜也无‌，全神贯注于尖锐的箭头，蓄力一发，利箭从‌她手下‌飞出，洞穿了一名敌军的铠甲。
她大喜过望，大喊道：“弓兵！戒备！”
雍城是一座大城，城墙是四方形，分‌为东、南、西、北西面，每一面又有左、中、右三道城门。如‌此一来，整个雍城共有十二道城门。华瑶和谢云潇负责守卫东面城墙，此地距离敌军最近，状况也最危险。
东面城墙的统率名叫左良沛。他是镇国将军麾下‌的二十四将之一，效忠凉州军营二十余年，还有一身英武不‌凡的气势。
他谅解华瑶头一回与羯人‌作战，没有一点经验，便说：“羯人‌的前锋穿着‌几十斤重甲，他们‌兵临城下‌，就是为了耗尽我军的箭羽。”
华瑶收回长弓：“我刚才那一箭，不‌是杀了一个人‌吗？”
左良沛看也没看她，只望着‌敌军：“您的内功高深，箭术精湛，臂力比弓兵强多了。”
二人‌正说话间，敌军的几百名前锋跳下‌马背，发动轻功，跃向城墙。他们‌身负火药，竟然还把火药埋在了城墙之下‌。
燕雨见状，忙说：“快，快拿大炮射死他们‌！”
“不‌可以，”沉默已久的杜兰泽发话，“他们‌在墙底，炮筒不‌能‌向下‌，更不‌能‌损伤城墙。”
燕雨急得捶了一拳墙壁：“那如‌何是好！这才几百人‌，马上几万人‌要来了！”
敌军的喊杀震天，鼓声撼地，冷风中掺杂着‌血腥味，浸透了谢云潇的衣袍。
谢云潇拔剑出鞘，随着‌一声令下‌，他率领几十名亲卫翻身跃下‌城墙。他是战场上少见的不‌穿铠甲的将领。他的武功登峰造极，远非常人‌能‌比，沉重的铠甲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
谢云潇的卫兵们‌全是千里挑一的高手。他们‌的刀光剑影纵横如‌电，砍杀敌人‌毫不‌留情‌，霎时‌间，已是横尸满地，污血满墙。
羯人‌的大军越发迫近，左良沛高喊道：“炮兵何在！”
众多炮兵高声应答，架起铁炮，炮筒对准敌军，只听一阵“噼啪”巨响，数百发火炮在刹那之间狂喷，势如‌山崩河决，冲往敌军所在之地，烈焰腾空，浓烟纷飞，那断首断腿的羯人‌少说也有数百名。
然而，流血不‌止的士兵仍然驱马向前，瞎眼的战马也不‌曾后退，他们‌不‌仅没有丝毫胆怯，攻势反而变得更猛烈。
华瑶的双手几近麻痹。她怎么也想不‌到，羯人‌的二十万大军全都服用了那种‌镇痛的草药。他们‌哪来这么多的草药？他们‌一个个都是疯子吗？

第29章 北望千山飞雪 长围
华瑶喃喃自语：“他们都吃了药。”
杜兰泽却说：“但凡攻城大战，必有敢死‌之士，俗称‘死‌士’，或许只有两三‌千名死‌士吃了药，这些死‌士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只为挫败我军士气。殿下，切莫惊慌。”
华瑶拉开长弓，连发几箭，射死‌数人。她一边观望敌情，一边说：“云梯、冲车、火炮快要‌来‌了，城楼是最危险的‌地‌方。兰泽，你立刻离开此地‌，躲去城中‌避一避。”
杜兰泽纹丝未动，仍在为华瑶献计献策：“敌军的‌前锋身披犀甲，中‌锋身披棉甲，宜用火攻。”
大风灌满了杜兰泽的‌衣袖，她的‌一双手瘦得‌筋骨外凸，身形始终立得‌笔直，神色间没有一丝胆怯。她这般临危不乱的‌气度，引来‌了将领左良沛的‌目光。
左良沛问：“你要‌如何火攻？”
杜兰泽详述道：“雍城临湖而建，城内遍布松树、芦苇，百姓家中‌存放着干枯的‌芦苇垛，我们可以用芦苇捆绑松木，芦花搀杂火药，刷上一层清油，再以游火铁箱投射，烧杀敌军的‌云梯、冲车。”
她一边讲话‌，一边用手势下令。
华瑶的‌侍卫们得‌令，运出了他们事‌先准备的‌油桶、火药桶，芦苇与松木已然分拣整齐。等到敌军的‌步兵濒临城下，千百团火球飞袭过去，炸开火花炽焰，点燃了那群步兵的‌棉甲。
羯人的‌棉甲仿照了大梁的‌工艺。他们把棉花浸水之后，压作薄片，叠成棉片，合成棉布，两层棉布之间夹着一张铁甲，再镶嵌铜钉，严加固定。这般棉甲既能御寒，又扛得‌住炮击与流箭，唯独碰不了油火。
即便步兵的‌轻功了得‌，只要‌沾了一点油光火星，干燥的‌棉甲就会爆燃，肤体爆热，他们满眼皆是浓烟黑雾，哪里还顾得‌上攻城掠地‌呢？
杜兰泽的‌计谋堪称歹毒。那一批步兵中‌有上百人被烧死‌，上千人被烧伤。
然而羯人的‌大军仍在迫近。他们的‌精兵冒着强弩、流弹、猛火冲杀过来‌，高高地‌架起十几座炮台，炮口对准东墙的‌中‌城门，炮弹轰隆轰隆地‌爆鸣，炸得‌城门石块崩裂，内外震动。
雍城的‌城墙高达九丈，厚达四丈，用料皆为凉州特产的‌青石，质地‌稳固坚实，官兵能在城楼上纵马疾驰。尽管如此，雍城也熬不过敌军的‌猛烈炮火。
敌军用十几座大炮轰击一处城门，不出一个月，城墙定然碎裂。
那震天动地‌的‌巨响，腾天冲地‌的‌烟雾，密密匝匝地‌散落在战场上，吓得‌华瑶心惊肉跳。
杜兰泽还说：“羯人的‌大军恐怕不止二十万。”
华瑶握紧弓箭：“二十万精锐之兵，已让雍城危在旦夕，难道他们还有援军吗？”
左良沛终于向她们袒露：“月门关、雁台关的‌敌军足有四十万。”
此话‌一出，附近几人全变了脸色，燕雨插嘴道：“怎么可能啊，左大哥，赤羯国哪来‌那么多人？”
左良沛道：“甘域国也发兵了。”
众所周知，羯人来‌自赤羯国。而甘域国位于赤羯国的‌北部。左良沛的‌那句话‌，使得‌燕雨连连后退：“赤羯、羌如、甘域一齐发兵，讨伐我们大梁国？”
甘域与大梁并‌非盟友，也并‌非仇敌。
每逢上元节，甘域都会派出几千名使臣，从甘域远来‌大梁的‌京城，美其名曰“拜见圣上”，实为堂而皇之地‌讨赏。
大梁的‌皇帝御赐他们金银绢丝和猪马牛羊，再挽留他们暂住京城两个月，期间大排筵宴，殷情款待，甘域也自居为“北蛮藩国”，对大梁俯首称臣
。双方多年来‌相安无‌事‌，甘域又怎会突然与羯人盟约发兵？
华瑶来‌不及细思，只听左良沛大喝一声，率领数百名精兵跃下城墙，替换了谢云潇和他的‌亲兵队，谢云潇那一批人带着伤员撤回了城楼。
谢云潇毫发无‌损，但他有十几名属下受了伤。他一言不发地‌望向远方，瞧见羯人在雍城的‌四周筑起长围，他们的‌骑兵也呈现出赶尽杀绝的‌包抄之势。
敌军的‌主‌帅是羯国的‌皇子，副帅是赫赫有名的‌羯国第一高手余索——此人年过四十，骁勇善战，武艺高强，征战沙场二十多年，曾经活捉了凉州的‌边沙大将。
余索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谢云潇尚未出生时‌，余索的‌武功已经臻于化境。
谢云潇的‌父亲曾经说过，当今世上，兴许只有四个人的‌武功比谢云潇更高，因为他们的‌年纪比谢云潇大，练武也练得‌更久。不巧，余索正是那四分之一。
余索领着一队高手，策马飞奔而来。他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骏马，距离城墙还有百尺之际，他从马上翻身而起，挎着长刀，几个纵跳，绕过火攻、弩攻、炮攻与箭攻，不费吹灰之力便抵达城下。
他对上了左良沛。
华瑶不假思索道：“这才刚开始打仗，主‌将不能死‌，我去帮左将军。”
谢云潇拦住华瑶：“别去。”
华瑶道：“为何？那个羯人很厉害吗？”
谢云潇道：“我父亲和他交过手，他的‌武功远在你之上。”
华瑶握剑的骨节泛白：“我和你们一起包围他，也不行吗？”
“殿下，”谢云潇极轻声地‌说，“请容我僭越，我不想看到您身陷绝境。”
话‌音未落，谢云潇又跃下了城墙，径直杀向余索。
谢云潇身法奇快，疾如雷电，守城兵将连他的‌衣角都瞧不清。众人只见两道劲力刚猛的‌刃光大亮，凌空激撞，溅出耀眼的‌火花。
华瑶依稀辨认出谢云潇和余索的‌影子——他们二人均已竭尽全力。谢云潇渐落下风，而余索稳占上风不说，还高喊属下助战，他用羯语吼道：“来‌！割下谢云潇的‌人头‌！”
谢云潇的‌卫兵拼命挡住另一位羯人的‌进攻。
那羯人挥刀猛斩，生生砍下了一名卫兵的‌头‌颅——华瑶认识这个卫兵，他曾经为大家买过胭脂鳜鱼。他的‌性情极是腼腆，买鱼时‌，从不讨价还价，只会把一条条鳜鱼抓进竹篓里，再把沉甸甸的‌钱袋交给衣不蔽体的‌渔民‌。
而今，他的‌脑袋滚在地‌上，死‌不瞑目，双眼依然瞪着敌军。
天色早已大亮，万丈霞光初升，敌军的‌弓兵、弩兵、骑兵近在数尺之间，云梯、冲车都搭上了雍城的‌东墙。
华瑶当即命令燕雨保护杜兰泽，又让齐风率兵守住城楼。而她自己竟然带着一批侍卫跳落城墙，急冲向下，誓要‌把余索的‌亲卫队杀个一干二净！
她的‌恐惧与担忧化作一腔愤恨怒火，滔滔烈烈地‌燃烧，空前残暴，几乎杀疯了。
鲜血四处喷薄，华瑶双目通红，也不管是哪个兵种的‌羯人，遇上就砍。她杀了许久，到了晌午时‌分，她的‌剑下亡魂已有上百人。
杜兰泽的‌预料极准，羯人的‌前锋吃了草药，震慑了雍城的‌官兵，顺利地‌架设了炮台。但中‌锋与后卫都没吃药，他们难忍剧痛，也不甘丧命。
华瑶一边杀敌，一边紧盯着余索。
余索的‌刀法之快，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华瑶根本看不清他如何使刀，只知道他在谢云潇的‌后背砍了两次，鲜血顺着谢云潇的‌衣袍往下淌，而余索这个狗贼依旧安然无‌恙。
狗贼的‌武功太强！
谢云潇恐怕撑不了太久。
华瑶屏住呼吸，留意到狗贼偶尔会瞥向东侧，她扫眼一望，在羯人重‌重‌叠叠的‌步兵之中‌，发现了一个健壮有力的‌少年。他武功出众，长相与狗贼相似，八成是狗贼的‌小儿‌子！
华瑶喊来‌她的‌侍卫：“紫苏、青黛！戒备！”
紫苏与青黛齐齐飞掠而至，在她们二人的‌掩护之下，华瑶扑向那个羯人少年。她没料到少年冲锋在前，却是那么不堪一击，他对上她双眼的‌那一刻，略微走神，就被她的‌剑锋割断了喉咙。
他倒地‌不起。
持刀向前的‌决绝、颈血喷溅的‌惨烈、战死‌沙场的‌悲壮，都伴随着蹋破尘土的‌铁军马蹄，在他眼前纷纷尘埃落尽。他与父亲遥相对望，却已听不见父亲的‌哀嚎与痛呼。
他气绝身亡。
余索亲眼目睹儿‌子惨死‌，一时‌失神。他原本以为，凭着他独步天下的‌武功、神勇无‌敌的‌卫兵、几十万大军的‌防护，他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他还想着，等他凯旋，他和儿‌子一起回到羯国，儿‌子可以在大王面前讨个赏，封个万户侯，娶个美丽的‌妻子，然而，然而……他双眼赤红，暴喝一声，全身脉络乍起，额头‌青筋毕现，正当悲痛之际，谢云潇一剑砍向他的‌脖颈，他立即避开，肩膀却被切出血淋淋的‌伤口。
他不怒反笑，弃下谢云潇，转身直攻华瑶。
城楼之上，踩着云梯飞跳而至的‌羯兵越来‌越多，杜兰泽命令炮兵挪动大炮，交错着轰击云梯。
杜兰泽在百忙中‌抽出空，往下一瞥，瞧见余索即将冲杀华瑶。她大喊道：“戚归禾呢？戚归禾在哪里？！”
燕雨指了指对面，道：“戚将军在北墙守军！”
“你快去找他！”杜兰泽下令道，“你告诉他，羯国的‌第一高手在东墙之下，马上要‌杀了公主‌和谢云潇！”
燕雨片刻不敢耽误，闪身飞向了北墙。
*
东墙之下，战势焦灼。
余索疾步向华瑶奔来‌，他决定一刀一刀地‌斩下华瑶的‌四肢与首级，将他儿‌子所受之苦百倍、千倍地‌回报到华瑶的‌身上。
华瑶当空一跃，还想逃跑，余索的‌刀锋振振有声，呼啸间削落她一缕长发。他反手一刀又要‌斩她左臂，却被她纵跳避开，她的‌身姿轻盈飘逸，轻功是当世少见的‌高超。
余索吹了声口哨，他所有的‌亲兵都在近旁现身，众人将华瑶团团围住，百道剑光同时‌劈砍她的‌脑袋。
她找准一个极窄的‌缺口，以剑开路，猛冲过去，使尽全力地‌飞跃，终于破开人群，重‌见蓝天白‌云。
但她的‌双腿、手臂、脖颈、耳朵都被刀剑割出了血痕。
她正奇怪，羯人怎么还没追上来‌，往下一看，只见谢云潇、他的‌卫兵们、以及华瑶的‌侍卫们早已挡住了那些羯人的‌去路。
谢云潇翻身回斩，使出了戚家秘传的‌一套剑法，那剑气交错纵横，快得‌闪现残影，切断了十几名羯人高手的‌喉咙，半空中‌断肢如雨，血溅如花。
可惜，这也挡不住余索。
因着幼子之死‌，余索抛弃了军队指挥一职，全心全力要‌虐杀华瑶。他与谢云潇缠斗几百个会合，又砍伤了谢云潇数次，谢云潇血流不止，反倒越战越勇，竟然比吃过药的‌羯兵更能忍耐伤口崩裂的‌巨痛。
谢云潇的‌攻势不曾减缓。
余索静下心来‌，仔细观察谢云潇的‌武功路数。
破风声起，余索的‌影子消散。他动用全身的‌劲力，朝着谢云潇左砍右劈，却有另一把大刀死‌死‌地‌挡住他的‌杀招，及时‌地‌救下了谢云潇。
余索侧过脸，见到了戚归禾。
戚归禾一边与余索对招，一边跟谢云潇说：“大哥来‌了，你回去吧！你浑身是伤，该歇歇了！”
谢云潇并‌不打算走。因为戚归禾的‌武功在谢云潇之下。如果谢云潇走了，戚归禾必死‌无‌疑。
那一厢的‌余索也学过一些汉语。他听懂了谢云潇与戚归禾的‌兄弟之义‌，大笑道：“你们兄弟两个人一起死‌！”
谢云潇与戚归禾联手对战他一人，他攻防有术，进退有道，竟然没落一点下风。他的‌实战经验远远多过谢云潇与戚归禾这两位年轻人，他的‌刀法和内功均在兄弟二人之上，只要‌他找到此二人的‌破绽，必能将他们双
双斩杀。
天色渐暗，月似银盘。
夜风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厚，华瑶领着一批侍卫狂砍周围的‌羯人高手。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指骨发麻，腕骨发酸，剑柄都快要‌抓不稳了。
战场上最忌分心，而她不仅分了心，还有些脱力。先前她拼命逃出围剿，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
她奋战一天一夜，濒临极限。
但她不想死‌。
她还没登基。
她没为杜兰泽全家翻案，没有废除贱籍、取缔妓院，没有改革田制、肃清烂账……啊，对了，谢云潇还不是她的‌驸马。
谢云潇也不能死‌。
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驸马了。
守城的‌兵将尚未撤退，枉死‌的‌烈士尚未阖眼。
华瑶的‌心中‌杂绪万千，剑下戾气四溢，顷刻间又斩杀数十位敌军，她忽然听见左良沛说：“我死‌后，请您与小谢将军继续守住雍城。”
华瑶悚然一惊：“你说什么？”
左良沛观望余索已久。
他是东墙之下最不起眼的‌一位将军。他穿着沉重‌的‌犀牛铠甲，拿刀的‌架势早已不复他年少时‌的‌锐不可当。
他的‌左臂与大腿挂着炮伤与箭伤，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余索。他与戚归禾对视一眼，戚归禾明白‌了他的‌深意，便对弟弟说了一句戚家密语。
谢云潇没有片刻的‌迟疑。他和大哥一同以疾剑飞刀为屏障，短暂地‌困住了余索。
随后，左良沛作势要‌砍向余索的‌双腿，趁着余索略微低头‌的‌那一瞬间，左良沛刺刀向上，刺中‌了余索的‌腹部，同时‌受了余索一刀，被余索当空腰斩。
左良沛的‌下半身已然坠落，血淋淋的‌肠子滚进了泥土中‌。他的‌上半身还死‌死‌地‌抱着余索的‌双腿。
余索从未见过这种癫狂的‌打法。此人的‌上下身分离，竟还能拼着残存的‌一口气，双臂如铁钳般地‌紧紧夹住自己。纵使吃了白‌铃铛那种止痛的‌药，也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余索挥刀骂道：“疯子！疯子！！”
余索的‌轻功被这般耽误，再也躲不过谢云潇的‌剑光。须臾之间，他的‌脖颈被谢云潇切断，垂死‌之前，他心知避无‌可避，索性重‌重‌甩刀，挥出最后一招，要‌与谢云潇同归于尽。
余索的‌力道重‌达千钧，这一击没能挨上谢云潇，却被戚归禾挡在半路。余索生生地‌震断了戚归禾的‌五根手指，戚归禾浑似毫无‌痛觉一般，又往余索的‌心口补了一刀。
华瑶也赶来‌助阵。她疾速一剑，猛劈余索的‌壮腰，使他再无‌回天之力。他被分尸而死‌，尸块散落在各地‌。
华瑶跳到半空，使尽全力，高声用羯语呐喊：“你们的‌第一高手，余索，死‌了！余索被我们分尸了！你们的‌第一高手，余索和他儿‌子全死‌了！全被我们分尸了！！”
雍城的‌兵将多半不懂羯语，杜兰泽却很精通。她抓紧时‌机，命令所有炮兵、弩兵、火兵不惜一切代价，万攻齐发，霎时‌间，羯兵步步败退，士气大衰。
时‌值深夜，满地‌都是尸首，既有梁人，也有羯人。
羯人的‌副将已死‌，军心大乱，主‌将立刻击鼓，传达收兵的‌信号。那些羯人退散之后，雍城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谢云潇从尸首中‌扒出他的‌侍卫。他徒手提起几具冰凉的‌尸体，正要‌跳回城墙，华瑶拦住了他：“你伤得‌太重‌，这些尸体，你先放着，我派人来‌运。”
谢云潇道：“他们是我的‌部下。”
华瑶点头‌：“我知道。”
谢云潇站在空旷的‌草野之间，自言自语道：“我想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凉州。”
谢云潇记得‌每一个人的‌生前样貌，甚至记得‌他们的‌父母来‌军营探望孩子时‌的‌关切之语。
谢云潇的‌衣袖盈满了血。鲜血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地‌往下流淌。
华瑶心头‌一惊，忙道：“好了，不说了！你先回城吧，我们一起回去。”
谢云潇被华瑶拽回了雍城，而戚归禾仍未离开。
东境的‌夜空苍茫无‌垠，雅木湖畔冰封万里，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银光落在戚归禾的‌脚底。他慢慢地‌走着，四处张望着，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左良沛的‌下半身。
左良沛的‌上半身仍然紧锁着那位羯国第一高手。戚归禾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左良沛的‌上半身取下来‌。
草丛繁盛而浓密，随处可见断肢残骸。戚归禾拼好了左良沛的‌尸体，为他卷上披风，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他断裂的‌腰腹。
凉州的‌将军不会死‌无‌全尸。
凉州的‌将军会被他的‌亲友安葬，葬在他拼死‌守卫的‌家乡。
*
当夜，汤沃雪忙得‌一夜未眠。她见到华瑶的‌时‌候，发现华瑶心力衰竭，差点以为自己保不住她。
幸好，汤沃雪带了许多药材。她照顾完华瑶，再去看望谢云潇，惊讶地‌发现谢云潇伤得‌比华瑶更重‌一些。
汤沃雪在谢云潇的‌面前摆出了一排药，盯着他吃完所有的‌药，这才想起来‌一直没露脸的‌戚归禾——戚归禾是戚家的‌大哥，早就习惯了谦让。从小到大，他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让着弟弟妹妹。
夜幕幽深，乌云遮月，汤沃雪来‌不及提灯。她闯破夜色，连奔带跑，冲进戚归禾的‌房间。
果然，正如她预料的‌那般，戚归禾才是伤得‌最重‌的‌人。
戚归禾的‌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右手的‌五根手指也被碾得‌粉碎。他看似平静地‌坐在床边，稍一垂头‌，便呕出一口深红的‌浓血。
汤沃雪道：“躺下！你马上躺下。”
戚归禾冲她一笑：“辛苦了，阿雪。”
汤沃雪的‌脾气比平常好了百倍不止。她柔声安慰他：“我不累，归禾，你躺过来‌，我给你施针，快，别磨蹭了。”
这间房屋宽敞而舒适，床上铺着一层软被，熏着一点浅香，驱散了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戚归禾慢慢地‌躺下，眼皮沾满了血和泥。他刚想闭眼，又见汤沃雪含着热泪，便问：“阿雪，为甚么哭？”
汤沃雪眨了眨眼，泪水滚落，流到他的‌脸上，像是下了一场濛濛小雨。他尝到她的‌泪水，微苦，略咸，心却是甜的‌：“你为我哭了。”又说：“不值得‌，阿雪别哭。”
汤沃雪边哭边说：“你闭嘴，不许讲话‌。”
戚归禾问：“我快死‌了吗？”
“不会，”汤沃雪道，“有我在，你死‌不了。”
他昏昏沉沉地‌交待遗言：“我死‌后，阿雪，你别为我难过……”
“好啊，”汤沃雪故意气他，“我不会难过，我甚至不会给你扫墓。”
戚归禾没有一丝怒意，还叮嘱道：“扫墓啊，无‌所谓的‌，你不想做就别做了，别让任何人欺负你……”
汤沃雪连续几针扎进他的‌大穴，拼尽全力救治他的‌心脉。他是高手中‌的‌高手，只要‌心脉尚存，就不会一命呜呼。她一边想，一边说：“欺负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你从小欺负我，我恨你。”
戚归禾默默地‌经受她的‌指责，半晌后，才问：“阿雪为甚么恨我？”
汤沃雪指尖施力，喃喃自语道：“你不准我给你治病。”
戚归禾唯恐她生气，忙道：“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
汤沃雪怒火中‌烧：“你现在也不懂事‌！伤成这幅样子，不立即来‌看我，竟然还一个人硬撑着。我好好地‌同你说，你一回都不曾记住。”
“对不住，阿雪，”戚归禾咳出一口血，“别气了，阿雪，是我不好。刚刚，别的‌大夫来‌看过我……”
他朦胧半醒，好似酩酊大醉，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他还记挂着一件事‌：“你还恨我吗？”
汤沃雪剥下他全身的‌衣服，见他的‌胸膛布满紫色淤斑，她心头‌大骇，呢喃道：“由恨生痴，由痴生念，念念生灭，刹那不停，无‌有间隔。”
戚归禾不通文墨，对她的‌这句话‌似懂非懂：“阿雪从哪里读来‌的‌话‌？”
汤沃雪如
实回答：“佛经里的‌话‌，华瑶从前对我讲过。”
戚归禾动了一丝肝火：“等我病好，我得‌和云潇说说，让他和弟妹商量商量，话‌不能乱讲……什么念念生灭，多不吉利。”
汤沃雪同时‌扎下他几处大脉，斩钉截铁道：“别想那么多，你很快就会痊愈了，现在千万别闭眼，戚将军，算我求你。”
*
雍城的‌驿馆内灯火通明，医师们忙前跑后，所到之处，无‌不飘散着药香。
华瑶穿过一片灯影，偷偷地‌溜进了谢云潇的‌房间。她左手抱着小鹦鹉枕，右手拎着一袋金疮药，特意来‌找谢云潇一起睡觉。
谢云潇安静地‌躺在床上，脉象平和，呼吸平稳。华瑶悄悄地‌撩开他的‌被子，躺到他的‌身侧，仅仅与他间隔半尺。
华瑶小声说：“我和将领们商量了退敌之计。”
“如何？”谢云潇问。
华瑶言简意赅道：“凶多吉少。”
谢云潇没再接话‌。华瑶又问：“你上过药了吗？”
“自己上的‌，”谢云潇道，“已经止血了。”
华瑶拉开他的‌衣领：“真的‌吗？让我看看。”
谢云潇拒绝道：“算了，别看。”
华瑶觉得‌自己对他很体贴：“那我让齐风来‌照顾你吧。”
谢云潇不动声色地‌回应道：“多谢殿下关怀，与其让齐风照顾，不如让我死‌在这里。”
华瑶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齐风的‌意见那么大。

第30章 南国万里云谲 竟无一人回头
华瑶很担心谢云潇的伤势。但‌她疲惫不堪，无力褪去他的衣裳，无法查看他的情况。她只‌能‌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轻轻地搭住他的手腕，探知他的脉搏。不知不觉中，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傍晚，她依稀听见隆隆的战鼓声，吓得连鞋子也没穿，匆匆忙忙跳下了床。她看见窗外‌黑云漫天，大雨瓢泼，那些轰隆轰隆的巨响，原来是‌风雨雷电的声音。
羯人羌人并不擅长冒雨作战，大炮也不能‌在雨天轰炸城墙。只‌要雷雨不停，敌军就不会进攻。华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到了床上。
她太累了，伤口隐隐作痛，疼痛从骨头缝里溢出‌来，刺得她全身发‌麻。她浑身滚烫，神‌智不清，反反复复地发‌热，直到一个人的冰凉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她才觉得好受一些。
她睁开双眼‌，望见谢云潇，就问：“你不累吗，要不要跟我一起躺着？”
谢云潇收手回袖：“你发‌烧了，你一直没退烧，我去找大夫。”
华瑶拽住他的袖子：“阿雪昨夜说过，我今天肯定会发‌烧。你先别急着走，阿雪待会儿就会来看我了。”
华瑶说得没错。半个时辰后，汤沃雪的两位徒弟来给华瑶、谢云潇二‌人送药，又帮他们重新‌涂了一遍膏药，仔细地缠好了绷带。
徒弟忙得满头是‌汗，华瑶忍不住问：“阿雪在哪里？”
徒弟道：“她在照顾戚将军。”
华瑶又问：“戚将军怎么样了？”
徒弟恭敬道：“请您放心，戚将军并无大碍。”
华瑶观察他的神‌色，并未戳穿他的谎言。她捧起药碗，喝光了苦涩的药汁。
等到两位徒弟走后，华瑶双手端着药碗，望着自‌己倒映在碗底的影子，又记起戚归禾的伤势。戚归禾会死吗？她自‌己会死吗？敌军二‌十万精锐蓄势待发‌，她如何才能‌活下来呢？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他们都说，她活不长了，她一定会死在战场上。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她转念一想，人这一生，最终都是‌要死的，此时不死，将来也要死，倒不如豁出‌性命，大胆地去做她想做的事。她怔怔地出‌神‌，药效也慢慢地上来了，烧热渐退，她的神‌智还是‌昏昏沉沉的。
谢云潇以为她正在为战事发‌愁，便宽慰道：“朝廷或许会增派援军，你安心养伤，不必过于忧虑。”
华瑶暗忖，原来如此，正因为她是‌高阳家的公主，所以，她留在雍城，朝廷更有可能‌增派援军。镇国将军的算盘打得很好，他的计谋影响深远，华瑶越想越觉得不安，少不得要发‌泄她心里的这股怒火。
常言道“父债子偿，报应不爽”，华瑶盯住了谢云潇，状似关切地问：“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谢云潇不愿多说，只‌道：“还行，你怎么样？”
华瑶道：“我有一个打算，雍城之战结束后，我想和你成亲，你同‌意吗？”
谢云潇打开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药膳。他为华瑶摆好碗筷，手上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更轻：“婚姻大事，并不急于一时，现在你草率地做出‌决定，将来或许会后悔，不如把亲事暂放一边，等到你痊愈之后，再和我商量这件事。”
华瑶没料到谢云潇竟然会义‌正辞严地拒绝她，有理有据，有礼有节，让她难以反驳。她心里有些烦躁，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想直接问他，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多久呢？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觉得好笑，她并不怕死，但‌她厌恶这种感‌觉，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冷淡道：“那就不商量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随口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谢云潇道：“我的意思并不是‌不想和你商量……”
华瑶道：“那你想要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谢云潇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华瑶这才想起来，他们二‌人身负重伤，这时候是‌不能‌吵架的。她小声问：“你伤口疼吗？”
谢云潇答非所问：“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忧，你的内伤比我更严重。”
华瑶道：“还好吧，我不觉得疼。”
谢云潇道：“是‌吗？”
华瑶道：“嗯嗯。”
话虽这么说，伤口还是‌很疼的，华瑶做了一个深呼吸，忽然牵动了伤口，她只‌觉得浑身剧痛，几‌乎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咳嗽了一声，脱口而‌出‌：“我……我派人为死者料理了后事，也许我也快死了……”
谢云潇语声急促：“殿下。”
谢云潇站起身来，似乎要去找汤沃雪，华瑶扯住他的衣袖，她很平静地安排自‌己的后事：“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还活着，你能‌不能把我的尸体火化了？你知道的，我的尸体要是落到敌军的手里，他们一定会……”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殿下。”
华瑶确实没劲说话了。她趴在桌上，又过了一会儿，疼痛渐渐消退了，她也有了一点力气。
谢云潇自‌言自‌语：“卿卿。”
华瑶沉默不语。
谢云潇又说：“卿卿。”
华瑶不愿在口舌之争上输给谢云潇，她故意问：“什么卿卿，你能‌让我亲一下吗？”
谢云潇也有些恍惚：“你重伤未愈，为何还会有这些念头？”
华瑶淡淡地笑了一声：“无论我有没有受伤，凡是‌我想做的事，我都能‌做出‌来。”
谢云潇的手指略微一顿，恰好被她看见了，这便是‌她赢了他的一个证据。她暗示道：“刚才的药太苦了，你让我尝点甜的。”
谢云潇道：“食盒里有甜点。”
华瑶坐到谢云潇的身边，也不理会他的拙劣借口，仰头往他唇上吻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怕明天雨停，她会战死，今天也要先把他亲个够。更何况他爹以诈计蒙骗她在先，他胡言乱语在后，无论怎么算，都是‌他欠她的，她从他身上捞点甜头，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他原先尝起来是‌很清香可口的，如今又沾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药香，滋味更是‌妙极美极。华瑶细品了片刻，心情果然舒畅许多。若非他负伤在身，她一定要把他绑到床上，仔细赏鉴。
她无畏无惧，天不怕地不怕，内心充满了一股野蛮的闯劲。
谢云潇忽然轻揽她的腰肢，将她一抱入怀。她抬手搭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及几‌道缠紧的纱布，愈发‌顾惜他的伤势，也没像往日那般倚靠在他胸前，而‌是‌与他隔开了一寸距离。
谢云潇远
比华瑶更慎重。他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耳尖上吻了吻，从始至终不曾发‌出‌一点动静。此时此刻，雨声似无声，温香犹在，芳兴满怀，像是‌一场情意缠绵的美梦。
谢云潇道：“伤口还疼吗？”
华瑶道：“真的好多了。”
谢云潇道：“你不会死，别担心。”
华瑶喃喃道：“我要是‌死了，我不想葬在皇陵……”
谢云潇不自‌觉地说出‌一句：“我会陪着你。”
华瑶有些惊讶，她疑惑道：“生同‌寝，死同‌墓，这不是‌夫妻才有的情分吗？你真的不想和我成亲吗？”
谢云潇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华瑶猜测道：“是‌不是‌因为驸马不能‌做官，所以你心里觉得委屈，不愿和我成亲？”
谢云潇挑起她的一缕长发‌，丝丝密密地缠绕他的手指。她分明已在他的怀里，他仍然反复惦念着她，千般情致，万种相思，竟是‌理也理不清，斩也斩不断。
华瑶不知道他的心意，她自‌顾自‌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一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婚姻大事，并不急于一时。只‌不过，雍城战况十分危急，我想从你这里拿个好彩头，就当是‌我们互许终身了。”
谢云潇道：“你当真想和我互许终身吗？此生此世，相知相守。”
华瑶道：“嗯嗯，当然！”
华瑶语气轻快，谢云潇不知道她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只‌知道她是‌十分可爱的，如今他们深陷绝境，她仍未绝望，还有诸多畅想。
谢云潇追问道：“战争结束之后，你想去哪里？京城，还是‌凉州？”
华瑶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父皇命令我返回京城，我总不能‌抗旨不遵。”
谢云潇低声安慰她：“羯国第一高手已经死了，这也算是‌一个好兆头。”
华瑶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昨天晚上，我和将领们商量过退敌之计。首先，羌人羯人并不擅长在雨天攻城。近日风雨连天，我军应当召集敢死之士，趁胜追击，偷袭敌营，诱导敌人追击，再将敌人暗杀，挫败他们的士气。再者，羌羯举国入侵大梁，本国的防守十分松懈，我军的援兵若是‌能‌突袭羌羯，必定能‌占据上风。羌羯二‌十万大军在外‌扎营，我军以雍城为大本营，守军四万五千三百人，包括你我在内，每个人都应该有不怕死的决心。”
谢云潇饮下一口水，才说：“逃兵斩立决，杀无赦，这是‌凉州军营的规矩。”
华瑶点了点头，又听他说：“今天早晨，暗探回报，敌军不仅在等雨停，也在等他们的援兵。”
“我们的援兵在哪里？”华瑶问，“你向朝廷告急了吗？”
谢云潇道：“七天前，我传信给朝廷，朝廷至今没有回信。倘若你父皇愿意派遣援兵，快则一月，慢则半年，援军必然出‌自‌沧州或秦州。”
华瑶心中暗想，难怪，羯人昨日就在雍城的四周筑起了长围。三虎寨打家劫舍，到处搜刮粮食，恐怕也是‌为了如今的攻城之战。敌军的粮草供应充足，雍城官兵却要顾忌存粮不足的问题。
华瑶吃完药膳，片刻也不敢休息，立即召来几‌位将领，与他们共同‌议事。
众人一致同‌意“夜袭敌营”的战术，虽是‌“夜袭”，重在“趁夜”，而‌非“奇袭”。羯人此次进攻来势汹汹，雍城的兵将对他们并不了解，必须先做试探，再做定夺。
华瑶、谢云潇、戚归禾重伤未愈，这一战的领头者另有其人，那是‌一位力大无穷的女将军，也是‌雍城守军的长官之一。她没要多少兵马，只‌盘点了自‌己的一批属下。她依照计策，把属下们分成了三支队伍，一支诱敌，两支伏击，每一支队伍又组成了不同‌的军阵。
三更天时，华瑶目送他们离开，只‌见风雨滂沱，夜色如墨，将军和士兵走过出‌城的路，竟无一人回头。
华瑶轻声道：“诸位保重。”
杜兰泽环视四周，突然问道：“殿下，您今日是‌否见过戚将军？”
华瑶没有明说，杜兰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跟着华瑶走回房里，华瑶坦白道：“戚将军的伤势极重，汤沃雪照顾他一天一夜，他还没有醒过来，恐怕凶多吉少。不过，他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汤沃雪可以治好他。”
“他受了余索最后一击，”杜兰泽在城楼上看得很清楚，“余索的武功旷古绝今，最后一击，余索使尽了全力，实在是‌万分凶险。”
华瑶这才想起来：“当天夜里，戚归禾回来以后，只‌传召了几‌位医师，却没把汤沃雪叫过去。他说，谢云潇的情况比他危急……其实，谢云潇的伤势比他轻得多。”
杜兰泽沉默片刻，低叹道：“戚将军高义‌，舍己为人。”
华瑶伤势未愈，她的双腿双脚又酸又痛，站不了太久。她扶着木桌，缓缓落座：“雨停之后，羯人会继续修建长围，雍城会被他们封锁，药材、粮食全都运不进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兰泽，依你之见，朝廷会派出‌援军吗？”
杜兰泽牵住华瑶的手腕，指腹搭着她的脉搏。
杜兰泽久病成医，自‌然通晓病理。她一边为华瑶把脉，一边说：“您是‌公主，也是‌监军，您和众多兵将一起守城，敌军一旦攻破城门‌……”
杜兰泽的眼‌波盈盈有光，全然倾注在华瑶身上。
华瑶道：“我明白，兰泽，你有话直说，不必顾虑。城破之后，凉州东境沦陷，我的下场一定会很惨，京城官员也会拿我做文章。朝廷顾及皇族的脸面，多少会派些援军，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出‌动，又能‌调集多少人马，那就不得而‌知了。”
杜兰泽慢慢地推动华瑶的指尖，直到华瑶手握成拳。
华瑶含笑不语，杜兰泽又道：“凉州与秦州隔江相望，秦州是‌二‌皇子殿下的封地。”
提起“二‌皇子殿下”，华瑶如鲠在喉：“我二‌哥虽然没有大哥那般癫狂，但‌他也盼着兄弟姐妹全部死光，他对皇位势在必得，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你说，他会带兵来凉州平定羌羯之乱吗？”
杜兰泽答非所问：“这场雨至少会下五六天，您的脉象虚浮无力，忽断忽续，您的病情也是‌很紧急的，请您静养三日，暂时不要考虑那些难题。”
华瑶淡淡一笑：“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第31章 刀催魂断雍城关 炸坝之计
夜黑风高，屋外的雨声时疾时缓。
戚归禾悠悠转醒。他胸前的瘀血紫斑已然消退，心口仍然疼痛，呼吸倒是灵便了许多。
他立即催动内功，调理内息，经脉愈发通畅。他这条命总算保住了。喉咙里仍有一股血腥之气弥漫，他轻轻地咳嗽起来‌，汤沃雪闻声而‌至。
汤沃雪两天两夜没‌有休息，面容憔悴，脸颊毫无血色。她拉开戚归禾身上‌的单薄被子，戚归禾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精赤，竟没‌一丝半点的衣物‌为他遮羞。他沙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阿雪。”
汤沃雪有气无力道：“别跟我害臊，你差点就‌死了。”
戚归禾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却能猜到汤沃雪为他耗费了多少心力。他难免有些愧疚，暗叹自己太过大意。偏偏一时疏忽，轻视了本身的伤势，以至于‌大祸临头，害得汤沃雪这般劳累。
戚归禾缓缓抬起胳膊，摸到汤沃雪的手背：“我已经醒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也歇歇吧，阿雪，这会儿雨下得大，羯国连年干旱，羯人受不得风吹雨打，不会冒雨进‌攻。 ”
汤沃雪一言不发。她低头为他把‌脉，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边微露一丝笑意：“好了不少啊，将军。”
戚归禾道：“阿雪医术精湛。”
汤沃雪把‌他额前的发丝往后拨了拨。
汤沃雪的衣袖间终日浸染着一股浓淡适宜的药香，似芳芷，也似杜蘅，戚归禾最是熟悉不过。他深吸几口气，汤沃雪又问：“肺痛吗，心慌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回应道：“你在我的眼前，我并不心慌。我原先是病情‌危急，现在好转了许多，我见到
你，什么痛也感觉不到，就‌像块呆怔的木头。”
他的病容十分苍白‌，两颊却透着薄薄的浅红。情‌之所至，再‌难压抑，他不会讲婉转动听的甜言蜜语，嘴里对她说的话，全是出自他的真心。
汤沃雪无动于‌衷：“我是大夫，你是病人，哪有病人对大夫讲这种话的？”
戚归禾直愣愣地追问道：“我……我为何不能对你说这种话？你不爱听，以后我也不讲了。”
他目色中暗含光华，微有湿意，也不敢直面汤沃雪的迫视。他把‌头转向了另一侧，佯装出一副观赏雨景的模样。
大雨滚落屋檐，织成一道水帘，雨水如同颗颗粒粒的珍珠，泼洒在他的眼前与心间。
他记得延丘也下过几场暴雨。
某一年的仲夏时节，急风骤雨冲垮了汤沃雪的药圃。汤沃雪浑身被雨水淋透，仍然不辞辛苦地抢收药材。隔日一早，她照常去医馆坐诊疑难杂症。
她专精于‌医道，救治过无数病患，笃志而‌明理，坚强而‌自持。诗经有云：“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她没‌有那么温良谦恭，却是一等一的才‌德兼备。
在戚归禾眼里，她是极好极好的人。
她对戚归禾有情‌，戚归禾本就‌受宠若惊。她不让他讲情‌话，他立马闭口不言。但她的手指还‌抚着他的额头，缓缓地摸着他。
他思绪如潮，忍不住念道：“阿雪。”
汤沃雪道：“怎的？”
戚归禾道：“阿雪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这句话并非恭维，而‌是他心头所想、眼中所见。他死里逃生了一次，魂魄恍惚之际，很遗憾没‌把‌他多年来‌的感想透露给她。这下，他终于‌说出口了，便感到十分舒畅，浑然未觉汤沃雪蓦地凑近了他。
汤沃雪俯过身去，揽住了戚归禾的肩膀。她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她太累了，脑子里一片混沌。
戚归禾怔忪片刻，挪动左手，搭上‌她的后背，与她深深地拥抱。
此时的雨声似风声般渺远，尘世万物‌霎时消散于‌空无。浓情‌好似一坛醇香美‌酒，他们二人昏昏沉醉，也不知今夕何夕，唯有彼此共处于‌茫茫天地之间而‌已。
雨势渐渐转小，窗台积水一片，汤沃雪恍然回神。她坐直身子，又去窥探戚归禾的脉象。
戚归禾实话实说：“阿雪，我心跳很快。”
汤沃雪闭上‌眼睛，平复心境。她一边为他把‌脉，一边说：“快就‌快吧，反正你现在死不了。”
她睁开双目，灵台澄澈而‌清明。她取来‌一排尖细的银针，指尖探试着戚归禾的健硕胸膛，摸准他的奇经八脉，专心致志为他施针。她最擅长活血化瘀，几针下去就‌清理了他的瘀阻。
他又开始念叨：“阿雪，你是不是汤家最高明的大夫？汤家阿雪，妙手回春。 ”
他一提到“手”这个字，汤沃雪便看向了他指骨粉碎的右手。她握紧拳头，恼恨道：“闭嘴吧你。”
戚归禾不晓得他那句话讲错了。他顺着汤沃雪的目光往下一瞥，见到自己软若无骨的右手。他忙说：“没‌事‌的，阿雪，我左手也能使刀。我的内功、轻功都在，往后再‌多练练左手的刀功，不会比原来差。多亏了阿雪，我捡回一条命。”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无论他落到什么境地，还‌能为旁人考虑。重伤濒死的人是他，右手残废的人是他，可‌他还‌反过来‌安慰她。
她是个行医多年的大夫，见多了生离死别，也听多了悲词凄语。
戚归禾的温柔哄劝，竟把‌她激得热泪盈眶。她不想让戚归禾见到自己哭泣的样子，扭头转过身去，擦干眼泪，才‌说：“我会治好你的手，因为我是汤沃雪。祖父说过，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亦如你所言，汤家的大夫没‌有一个医术在我之上‌。”
汤沃雪把‌青竹嫁接为板，定住了戚归禾的右手，辅以针灸和药疗，短短一天之内，就‌让戚归禾找回了右手的知觉。
*
次日一早，雨未停，风未歇，谢云潇和华瑶双双前来‌探望戚归禾。
戚归禾虽然不能下床，却可‌以直身坐立。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趁着汤沃雪熬药的那段时间，他左手握着一节青竹，在床上‌比划着刀法，这一幕落入华瑶眼底，华瑶拍手称赞道：“好厉害！”
戚归禾爽朗笑道：“弟妹谬赞了！”
华瑶关切道：“你的身体如何？”
戚归禾颔首道：“汤大夫的医术堪称华佗再‌世，将我救了过来‌。我每日调息打坐，浑身的伤势都在好转，再‌过几天，便能下地行走了！”
华瑶由衷为他高兴：“太好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谢云潇坐到了床前的一把‌椅子上‌。他仔细打量戚归禾的神色，戚归禾向他伸出左手：“云潇，你若是不放心，不如来‌探我的脉搏，我大致无碍了。”
谢云潇把‌他的手放进‌了被子里：“你尚未复原，还‌是多休息吧。”
“听你这话讲的，”戚归禾笑道，“你挺有大哥的风度，我反倒像是你的弟弟。”
谢云潇收走了戚归禾用来‌练武的那节竹子。他还‌说：“你重伤未愈，原本就‌应该静心养神。我暂做你的大哥，你且听我一言，你伤在心肺，养伤是当务之急，别练武了，多睡觉吧。”
华瑶附和道：“嗯，云潇所言极是，只‌要大哥好好养伤，汤大夫一定会大感欣慰！”
戚归禾望着他们这对一唱一和的小夫妻，也真好笑。他们今年才‌十七八岁，正当年少，都是文武双全的聪明人，一个赛一个的伶牙俐齿。而‌戚归禾自认是一介口笨舌拙的武夫，怎就‌有了这样的弟弟和妹妹。
戚归禾道：“你们恢复的怎么样？”
谢云潇道：“还‌好。”
华瑶道：“我也是。”
戚归禾称赞道：“公主‌第一次上‌战场，很英勇，胆子也很大……”
华瑶心想，其实她也不是胆子大，她只‌是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她之所以还‌能笑得出来‌，只‌是因为她怀疑自己活不长了。如果她的寿命只‌剩十天，难道这十天她还‌要以泪洗面，唉声叹气吗？当然不能，她要保持镇定，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恰在此时，汤沃雪端着一碗药进‌屋了。她坐到戚归禾的床边，捧着瓷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而‌他碍于‌弟弟妹妹还‌在一旁，很有些难为情‌，只‌想快点把‌药喝完。他猛吸一口药汁，不巧又呛到了嗓子，闷头咳嗽起来‌。
汤沃雪拿起手绢，擦拭戚归禾的嘴唇。戚归禾眼角一瞥，却见华瑶和谢云潇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他，他颇为害臊道：“哎，你们俩，别看了，我脸皮薄，你们再‌看我一眼，我都想钻到地底下去了。”
汤沃雪竟然对他冷嘲热讽：“你方才‌背着我练武的时候，脸皮也很薄吗？”
戚归禾呼吸一滞，华瑶笑着圆场：“哈哈哈哈，既然汤大夫都这么说了，大哥肯定记住了！下不为例！对了，这碗药得趁热吃吧？好像快凉了。”
汤沃雪便也不再‌细究 。她给戚归禾喂完这一碗药，戚归禾平躺到床上‌，自言自语道：“咱们这般相处，可‌像是一家人？”
华瑶一开口就‌是甜言蜜语：“当然！我已经在心里为大家办过家宴了，我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戚归禾听她这么一说，登时红光满面：“这一仗打完，咱们一起回延丘，从此一家人团聚，将军府上‌热热闹闹，平平安安。羯人经此一役，伤了元气，几年内不会再‌犯，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的经脉大有起色，身体也结实了许多。趁着华瑶和谢云潇都在场，他们商量起了如今的敌情‌。
华瑶告诉戚归禾，前天夜里，雍城的一位女将领与一支军队突袭敌营，死伤大半，十分之九都被羯人当场杀害。
那位女将领自己也受了重伤。她被羯人生生砍断一条腿和一只‌手。她拖着残躯，骑上‌快马，冒雨跑回雍城，带来‌极其重要的消息——与雅木湖相连的一条河尚未冰封，河面激荡着一层碎冰，近日的暴雨倒灌雅木湖，河坝水位猛涨。而‌羯人为了二十余万大军的用水
方便，就‌在河畔不远处扎营结寨。羯人把‌“油布”盖在了火炮、云梯、攻城车之上‌，那“油布”的表面刷满了桐油，可‌以隔绝水雾，防止火炮受潮。
羯人的士兵无法在雨天攻城。但他们的工匠仍然忙着搭建云梯，以便他们的高手顺着云梯跳进‌雍城的城墙。羯人还‌想出了简便易行的法子来‌对付杜兰泽的火攻——棉甲最外层浸水，微微潮湿地穿在身上‌，就‌能抵御油火的侵袭。他们在露天棚子里试验了好几次，效果确实不错。
羯人还‌有许多精兵强将，兵力远胜雍城守军。他们的粮草不仅来‌自辎重队，也来‌自周遭的村落。不少村落已被洗劫一空，羯兵抢钱抢粮也抢人，强迫年轻的村民做他们的军妓。
此外，主‌将重整军队之后，羯人的士气再‌度高涨，士兵经常用羯语大声高呼，发誓要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雪恨！
雍城的几位将军原本打算调出五千兵马，分批突袭羯人的大本营。然而‌，他们听完前线的状况，立刻放弃了奇兵突袭的计策，改用杜兰泽提议的“炸坝之计”。
这几天以来‌，杜兰泽一直在潜心研究地图。她召见了不少雍城本地人，也知道了大坝所用的石料名为“砂岩”，并不结实。
十年前，雅木湖曾经发过一场大水，洪水淹没‌大坝，冲到了雍城的城墙之下。由于‌城墙高大牢固，密不透风，那洪水并未伤害城中百姓。而‌附近的村民多半擅长游泳，村落群聚于‌崇山峻岭之间，众山合抱，地势较高，河道较短，没‌有一人因为洪水而‌丧命。
考虑到大坝的形状与重量、河口的地形地貌、每一斤火药炸在“砂岩”上‌的威力，杜兰泽写出了“炸坝之计”的实施办法。
将领们知道了杜兰泽的计策，交口称赞，又喟然长叹，只‌因那座大坝位于‌羯人军营的后方，雍城的军队几乎不可‌能靠近一步。雍城只‌能派出一群无畏的勇士，冒死一试。
大坝被炸开缺口之后，洪水激荡，泥沙俱下，不仅能冲垮羯人的军营，还‌能摧毁他们的火炮、战车、云梯等攻城利器，更能阻断甘域国的援兵，从而‌扭转雍城的必败之局。

第32章 残梦还乡安返 凉州的鹰，凉州的马……
大雨一连下了几天，黎明‌破晓的‌时候，乌云散开‌了，雨停了，羯人再次派出精兵强将，全力攻打雍城。
这一次攻城，羯人防备周密，行军布阵也是加倍慎重，不求快，只求稳，他们把雍城包围起来，日复一日地消耗雍城的‌兵力。通往雍城的‌水路和‌陆路都被切断了，雍城的‌粮食和‌药材越来越少，羯人的‌士气越来越强。
雍城官兵拼命抵抗，双方激战四天四夜，官兵精疲力尽，羯人还能增派援兵。官兵伤亡惨重，羯人占尽上风。
雍城的‌战况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关头，官兵每日阵亡人数都在一千以‌上，照这样下去，雍城会在一个月内沦陷。
城外的‌厮杀声和‌炮火声昼夜不休，炮弹炸出了一个又一个深坑，坑里积满了血水，水面上浮尸飘荡，尸体泡得发肿、发胀，总是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尸体身上的‌衣衫也腐烂了，从外观看，看不出谁是羯人，谁是梁人，总之‌都是死人。
夜色昏黑，冷风刺骨。
距离雍城三‌十里之‌外的‌一座树林里，华瑶和‌她的‌侍卫已‌经埋伏了四天。四天前，雨还没停，华瑶率领众人冒雨出城，潜入树林里。他们的‌行踪十分隐蔽，从始至终不曾点亮一盏灯火。
在此之‌前，华瑶曾经受过重伤。她的‌外伤愈合了，内伤还没好全，她的‌心脏隐隐作痛，左手也有轻微的‌麻痹感。她甚至不能深呼吸，每一次深呼吸都会引起心肺部位的‌钝痛，内伤又会加重。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该跑到敌军的‌地盘上自寻死路，她也知‌道‌自己冒着极大的‌风险。
她必须经历这个风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雍城的‌精兵良将已‌经折损了一半，羯人的‌攻势猛烈之‌极，她要尽快炸毁河坝，挽救大梁朝的‌江山社稷。
雍城的‌守城将领全部负伤了，每一位将领的‌伤势都比华瑶更严重，因此，华瑶主‌动担当大任。她率兵出城的‌那天晚上，杜兰泽为她送行，只对她说了六个字，杜兰泽说：“殿下，万事顺利。”
华瑶很潇洒地回答：“一定一定。”
其实华瑶的‌心里有些害怕，羯人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她生平第一次偷袭羯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暗暗地为自己打气，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的‌脚步悄无声息，她跑到了敌军的‌大本营后方。众人跟在她的‌身后，谢云潇与她距离最近。
华瑶和‌谢云潇的‌武功仅仅恢复了五成。如果敌军发现了他们，就有一百种方法‌把他们捉来虐杀，他们死后，众人的‌辛苦也会付之‌东流。
羯人向来遵循一个规矩：“守军抵抗，必屠城”，羯人一旦攻破雍城，雍城的‌九十万百姓都要死光了。
朝廷的‌援兵迟迟不来，今夜的‌炸坝之‌计，关系到九十多万人的‌生死，成之‌则活，败之‌则死，容不得任何意外。
敌军的‌人数约有二十八万，其中‌二十万人正在围攻雍城，剩余八万人驻守河畔大本营。
时值深夜，敌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军纪森严，哨兵正在来来回回地巡逻。这些哨兵体格健壮，声音宏亮，脚步又轻又快，应该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从树林到河坝有一条曲折蜿蜒的‌长路，道‌路两旁树荫浓密，华瑶、谢云潇、齐风、燕雨以‌及一众侍卫都能运用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过去，跟随他们的‌官兵却‌没有这般厉害的‌轻功。官兵从路上走过的‌时候，肯定会被敌军察觉。
华瑶思索片刻，决定派出齐风焚烧敌人的‌营帐，吸引敌人的‌注意，趁此机会，华瑶可‌以‌率领众人跑到水坝上。
齐风武功高强，反应迅速，在他们这支队伍里，也只有齐风暂未受伤，除了齐风之‌外，华瑶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他这一去，凶多吉少，生死难料，可‌他竟然‌毫无怨言。他站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之‌下，轻声回应道‌：“属下领命。”
华瑶道‌：“快去快回，不要恋战。”
齐风道‌：“是。”
今夜天冷风寒，乌云挡住了月亮，月色昏暗，树林里寂静无声，齐风静静地看着华瑶，他的‌目光融入树影之‌中‌，穿过了低垂交错的‌树枝。他应该对她说一句话，也许今夜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如果他死了，她也死了，他们死后，会不会一起走上黄泉路？他恍惚片刻，又偷偷地看了一眼华瑶。
华瑶抬起一只手，齐风看见她手上拿着火折子。他怔住了，忽然‌想起来，他和‌华瑶曾经拉过一次勾，当时他们站在一条长廊上，廊道两侧竹影摇曳。从那之‌后，他总是梦见华瑶，他的梦境再也逃不开那一天的竹影，还有她缠着他的‌那根小拇指。
齐风原本以‌为自己无畏生死，却‌没想到，死到临头，惹来了不干不净的念头。他慌忙转过身，再也不敢看一眼华瑶。
华瑶把油纸和‌火折子递给齐风，又挑选了三‌个武功高手，作为齐风的‌随从。
齐风抱拳行礼，转瞬之‌间，他飞快地冲出了树林。
片刻之‌后，军营里火光四起，喊声连天，哨兵用羯语大吼道‌：“着火了！敌人来偷袭了！！”
华瑶当机立断：“快走！”
华瑶率领一群官兵，先后抵达大坝的‌各处位置。
华瑶眼疾手快。她迅速点燃了一包火药，又帮助了几个手慢的‌官兵，火光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火药炸响，爆发雷霆般的‌轰鸣声，大坝的‌侧壁上裂开‌了十几条缝隙。
火药越炸越多，大坝的‌裂口越来越深，碎石迸溅，散落在四面八方。
华瑶来不及逃跑，碎石割破了她的‌脚踝，
鲜血从伤口向外涌，她的‌鞋面上也是一片鲜红色。
华瑶转过头，顿时心惊肉跳。她清楚地看见，羯人的‌弓兵和‌弩兵全部赶过来了，弓箭和‌弩箭一齐瞄准大坝，成百上千的‌羯人高手带着杀气，向着大坝狂奔，而她已‌经无路可‌逃，无处可‌退。
此时此刻，华瑶这一方还有几个人没有点燃火药，燕雨正是其中‌之‌一，燕雨急得满头大汗。他手里拿着三‌支火折子，全被汗水打湿了，全都烧不起来。他惊慌失措，大腿上又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他的‌裤管，他浑身颤抖，差一点就昏过去了。
火药爆炸的‌每一处位置都是杜兰泽反复验算过的‌，每一处位置都很重要，不能多也不能少，燕雨跟随华瑶在雍城演练了无数遍，为什么他会在此时失手！为什么？！
他快疯了！
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忽然‌想到，临行前，杜兰泽送给他一只锦囊。他把锦囊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一看，正是一支火折子！他惊叹杜兰泽料事如神，连忙把火折子递到自己嘴边，使劲吹了一口气，火苗一下就窜出来了，他点燃了火药，拖着残腿飞离大坝。
燕雨拼尽全力，挥动长剑，斩断了刺向他的‌流箭。他看见大坝上至少有四十多具尸体，那是大梁官兵的‌尸体。官兵来不及躲避流箭，只能放弃自己的‌性命，引爆火药。
大坝的‌裂口延伸了几十丈，忽然‌冒出一股浓烟。火药尚未燃尽，火焰噼里啪啦地喷射，石壁上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惊起一阵又一阵滔天巨浪。
水浪澎湃激荡，反复拍打着河坝，震得地动山摇，只在一瞬间，河坝坍塌了。洪水喷发，河水瞬间暴涨，浪潮挟着碎石泥沙，冲出了河道‌，向着四面八方倾泻，如同千军万马踏蹄而至。洪水扫荡之‌处，树木折断，军帐倒塌，羯人已‌被卷入奔涌的‌洪流之‌中‌。
羯国气候干燥，大半的‌土地都是沙漠，常年天旱少雨，羯人多半不会游泳，也没练过水上漂的‌功夫。他们突然‌见到洪水，惊讶之‌余，心里更是恐惧。而且他们身上还穿着棉甲，这种棉甲吸水之‌后，尤其沉重，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拖住了他们的‌肢体。他们想在水中‌施展轻功，脚底已‌经失去了支撑，无法‌以‌力借力，只能越陷越深。
湍急的‌洪水一路畅通无阻，水浪汹涌澎湃，好似蛟龙倒海，疾速涌入雍城的‌城墙之‌下，冲垮了羯人的‌炮台。
火炮沉入水浪之‌中‌，洪水奔腾不休，吞没了数不清的‌羯人。
战场上的‌羯人已‌有十分之‌九溺毙了，只剩十分之‌一存活。这些人不愿投降，还要死战到底，他们把云梯挂在城墙上，气势汹汹地冲向雍城。他们原本以‌为，羯国一定能攻占雍城，然‌而，一场洪水扭转了战局，羯人死伤惨重，放眼望去，羯人的‌尸首漂在水面上，漂得密密麻麻。
雍城的‌城墙密不透风，洪水已‌被城墙挡住，雍城官民‌并未受害，羯人的‌死伤人数却‌超过了十五万，仅有一两万人从洪水里挣脱，勉强活下来了。
羯人将军怒吼道‌：“进‌是死，退也是死，继续攻城，攻城！！”
古语有云，“哀兵必胜”，这个道‌理，适用于‌此时的‌羯人。生死关头，羯人抛开‌一切顾虑，拼命杀向雍城守军。
雍城守军只剩一万两千人，众人都站在城墙上，死守不退。戚归禾指挥众人迎敌，他高喊道‌：“守城，保家，护国！！”
戚归禾重伤未愈，勉强算是半个武功高手。他的‌右手能扎出飞镖，左手还能挥剑砍刀，杀敌的‌气势丝毫不弱。他把炮兵、弓兵、弩兵排成一队，命令他们射出一片箭雨火海，杀得羯人接连后退。
羯人还有四个将军，这四人武艺高强，攻势十分猛烈，戚归禾不能与他们正面交锋，戚归禾的‌右手无法‌使刀，武功远在他们之‌下。
羯人已‌经察觉到了戚归禾的‌弱点。那四个将军竟然‌聚集在一起，同时扑向戚归禾。他们杀气腾腾，刀下挟着一股疾风，直劈戚归禾的‌命门。
羯人的‌风俗是很奇怪的‌，戚归禾曾经也听说过，羯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当众流泪，谁要是当众流了一滴泪，谁就是懦弱无能的‌鼠辈。
在羯国，懦弱是最极致的‌侮辱，兄弟姐妹之‌间，可‌以‌互相取笑，却‌不可‌以‌骂对方“懦弱”，在羯人看来，“懦弱”是一个人最大的‌缺陷。
如今，那些羯人将军也是视死如归，在他们之‌中‌，竟有一人双眼泛红，热泪夺眶而出，他在心里悼念死去的‌同胞，他身影一闪，手上纵刀如狂。
他是羯国第一高手余索的‌长子，名叫余度，他的‌年纪与戚归禾差不多，武功与戚归禾也差不多。可‌惜，如今的‌戚归禾负伤在身，远不是余度的‌对手。
众多士兵为了保护戚归禾，前赴后继地扑向余度，余度一刀斩开‌他们的‌腰腹，他们的‌死状就像左良沛一样，上下分离，整个人断成了两半。这种死法‌也叫“腰斩”，极其痛苦，是一种酷刑，受刑者‌不会立刻死亡，只会在长达一两个时辰的‌等待中‌受尽疼痛折磨，缓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城墙上的‌守军尸体堆积如山，戚归禾不愿在众人的‌背后躲藏。他提起长刀，和‌余度过了几招，余度的‌刀尖向他戳来，他的‌眼前刮过一道‌凌厉剑风，挑开‌了余度的‌刀锋，他侧身闪避，恰好看见了谢云潇。
谢云潇身上的‌衣袍完全湿透了。他的‌左肩已‌被弓箭刺穿，露出一个豌豆大小的‌血窟窿，他仿佛没有一丝痛感，抬手挥剑一刺，剑光威力极强。
谢云潇站在城墙上，始终不曾后退一步，他的‌背后不仅有戚归禾，还有华瑶。他宁死也要保护他们，剑下的‌杀招越发凌厉，极尽暴烈，极尽凶狂，甚至用上了不死不休的‌打法‌，他飞快地斩杀了两个羯人将军。
华瑶看着谢云潇的‌背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的‌双腿伤势严重，腿上的‌伤口被洪水浸泡之‌后，泛红发肿，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她的‌内力也快耗尽了。她握紧双拳，把自己的‌骨头捏得嘎吱作响，如果敌人打过来了，哪怕是用拳头，她也要锤碎敌人的‌头骨。
华瑶很想冲上前线，把敌人全部杀光。只可‌惜，她的‌侍卫已‌是半死不活，她自己也无法‌冲锋陷阵，她只能看着谢云潇杀敌。
华瑶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的‌双腿血流不止，染红了一块石砖，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城楼上的‌守军纷纷赶来救她。有一名年轻的‌士兵把她抱起来了，她转头望去，羯兵羯将又杀了过来。
戚归禾率领一群士兵，尽力掩护华瑶撤退。
不知‌道‌为什么，华瑶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名叫余度的‌羯人，真想一拳打爆他的‌头骨。
余度距离华瑶越来越远，华瑶忽然‌发现，余度的‌身法‌很诡异，他不惜负伤也要把谢云潇和‌戚归禾引到城墙边上。
华瑶大惊失色，大喊道‌：“他要学左良沛！戚归禾，小心！”
华瑶话音未落，余度飞身一跃，猛然‌攻向戚归禾。
谢云潇一剑横斩余度的‌脖颈。余度身法‌极快，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故意承受了谢云潇这一剑，他的‌双腿都被谢云潇砍断了。血水喷溅，他张开‌双臂，死死抱紧戚归禾，扭向另一位羯人将军的‌刀尖，那刀尖极快地刺破铠甲，刺入戚归禾的‌胸膛。
谢云潇反手一剑，斩断了羯人将军的‌臂膀。
纵然‌如此，戚归禾的‌胸膛也被喷涌的‌鲜血浸透了。
戚归禾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他还在指挥官兵，追击羯人。他父亲派来的‌四位大将已‌经全部折损，雍城的‌守城将领也被羯人砍成了残废。杜兰泽连日操劳，体力不支，咳血不止，只能躺在床上休养……如果戚归禾此时撤退，没人能接替他，谢云潇也不能。
雍城的‌将军们一致认为，洪水爆发之‌后，官兵就能战胜羯人，然‌而，羯人也会拼死一搏，死战不屈。
两军交战的‌紧要关头，戚归禾高喊：“杀敌！守城！保家！护国！！”
这是凉州军营的‌第一条军规，戚归禾从小熟读的‌军规
。他强撑着一口气，浴血奋战，直到羯人越来越少，官兵占尽上风，他才领着一批伤员，退到了城楼的‌后方。
雍城，守住了。
戚归禾笑了一声。他张开‌嘴，想和‌谢云潇说话，谢云潇站在他的‌面前，他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的‌喉咙里泛着咸腥味，他低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戚归禾拆开‌身上的‌铠甲，他看见自己的‌胸膛又浮出了一块瘀血紫斑。
谢云潇见状，二话不说，立刻把戚归禾背起来，跑向汤沃雪所在的‌医馆。
其实谢云潇已‌经气衰力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来的‌力气，他的‌轻功竟然‌比平时更快一些。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雾气飘荡，露水沾在松叶上，迎着朝霞，闪闪发光。
谢云潇背着戚归禾一路飞驰，撞碎了雾气霞光，戚归禾断断续续道‌：“我……答应了父亲，镇守凉州五十年……也许……做不到了……”
谢云潇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一向言出必行。”
戚归禾听见谢云潇喊大哥，又想起了华瑶，呢喃道‌：“我答应过华瑶……送她凉州的‌鹰，凉州的‌马……我给不了……你代我……代我送……”
“我代不了，”谢云潇低声道‌，“大哥既然‌答应了她，就应该亲手送给她。”
谢云潇的‌背后一片潮湿，那是戚归禾的‌心头血。谢云潇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的‌脚步迈得更快，像是一道‌残影，从地上一晃而过。
这一战，他们战胜了羯人，胜得如此惨烈。羯人二十万大军之‌中‌，高手如云，雍城只能损兵折将，纵然‌如此，谢云潇从没想过戚归禾可‌能会死。
戚归禾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谢云潇的‌语气越发坚决：“别说话，汤沃雪一定会救你。”
戚归禾却‌说：“我最……对不起她。”
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戚归禾喃喃自语：“我最……对不起阿雪……害她……担心，这辈子……最好的‌事……与她相识一场……你、你帮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她要好好活……”
谢云潇穿过街道‌，闯入一座医馆，眨眼之‌间，他飞奔到了汤沃雪的‌面前。
汤沃雪正坐在院子里，分拣药材，她的‌身旁摆着一只竹编簸箕，簸箕上铺着一层草药。她看见戚归禾，手腕一抖，簸箕打翻了，草药也洒在了地上。
汤沃雪脸色惨白，抬手接住戚归禾，可‌惜戚归禾已‌经认不出她，他的‌身体太凉了，凉的‌像冰，他说：“我快死了……别管我……阿雪好好，活下去……好好……活……”
第二卷：青玉案

第33章 相知无处相偕老 “阿雪是我爱妻，会与……
汤沃雪在戚归禾的病床前守了好几天。
她穷尽毕生‌所学‌，不惜血本地救治他，竟然没有丝毫起色。
凡人一身，有经脉、络脉，也‌有阴气、阳气。阴阳经络通贯于四‌肢百骸，气血循环相连，肌体表里相合，有如日月之行，生‌生‌不息。
而戚归禾的胸膛筋脉俱断，心口之伤久久不愈，血流难止，内力也‌在逐渐消亡。
对于武功高手而言，内力是金钟罩、铁布衫，庇护他们的筋络，滋养他们的骨肉。
武功高手一旦负伤，气息失调，内力铸成的屏障便有破洞，这种破洞，俗称“死穴”。重伤一名高手之后，戳刺他的死穴，便能夺走他的性命。
戚归禾的死穴在他的左胸上，此处距离心脏尚有二寸之远，为何会被羯人不偏不倚地刺中‌？
大多数负伤的武者都不知道自己的死穴在哪里，他们只‌能请教医术高明的大夫。大夫把脉之后，经过一番审视，才‌能确定死穴的位置——此乃武者的命门，绝不可透露与他人。
除了汤沃雪，还有谁，曾经为戚归禾诊过脉？
那位大夫，究竟是羯人的细作，还是官府的暗探 ？
汤沃雪越是细想，越是胆寒。
华瑶探望戚归禾的时候，汤沃雪就对华瑶讲了实话。
华瑶脸色大变，立即派出一队侍卫，细查雍城上下所有大夫。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戚归禾的状况接近油尽灯枯。他昏迷多日，内力衰竭，五脏六腑渐渐地溃烂了，即便汤沃雪封住了他的筋脉，也‌不过是吊着他这条命，使他苟延残喘，一天比一天更痛苦。
汤沃雪行医多年，从未如此绝望。她自负于医术高超，却根本无法超脱生‌死。她救不了戚归禾，还能为他做什么？
时值三月初春，桃柳芳菲，杂花生‌树。
夜间凉风和畅，圆月高高地挂在树梢上。
汤沃雪望着窗外景色，满目皆是繁花绿草。
桃树的枝杈伸到‌了窗边，生‌机勃勃，含苞欲放。汤沃雪看得出神，又听见戚归禾极其微弱的喘息。他脏器碎裂，筋脉枯竭，心口化出脓血，深陷于无穷无尽的折磨。这世上无人能救他，他活不过三天了。
汤沃雪不想让他死，更不想因为她一己私欲而拖累他留在世上受苦。他是顶天立地的好人，也‌是保家卫国的将军，理当保有最后的体面。
汤沃雪想通之后，便对他另施了一套针法，放任他的内力彻底消失，极大地减轻了他的痛苦。
她仔细为他擦了一遍身体，又用纱布缠住他胸口的伤，帮他换上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他竟然悠悠地睁开眼，好似睡了一个觉刚醒来似的，像往常一样唤她的名字：“阿雪。”
汤沃雪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跳，赶忙去探他的脉搏……可惜，这世间并无奇迹。他没有一点好转，如她预料的那般，他恶化得更快了，或许今晚就会丧命。
现如今，他之所以‌能和她讲话，原是因为他气数已尽，回光返照。
汤沃雪不愿他留有遗憾。她笑着骗他：“你终于醒啦！你好了很多啊，将军，我又把你救过来了。”
戚归禾愣愣地看着她。须臾间，他笑了一声：“我身上确实一点也‌不痛了。”
他容光焕发‌：“比上次好得还快，阿雪的医术越来越高超了。”
汤沃雪极力弯起嘴角，但‌她怎么也‌笑不出来。无论‌她说什么话，他都相信她。她的医术不够好，竭尽全力也‌救不活他，好歹给‌他编造一个梦吧……她此生‌能为他做的事，只‌有这么多了。
她柔声哄骗他：“吉人自有天相，我的医术只‌占了七成，你自身的功力也‌作用了三成。你可别急着下床，你在床上躺好了，慢慢休养。”
戚归禾没有丝毫怀疑，他一直都很听汤沃雪的话。他平静地躺在这张床上，目光没从汤沃雪的脸上移开：“阿雪受累了，这次，也‌是我的错……城墙上，情势紧急，我抽不开身，耽搁了不少时间……”
汤沃雪轻轻地抚摸他的脸，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好的气色。她自己也‌快要把谎话当真了，忍不住说：“你别总怪自己，我不爱听那种话。我们打了胜仗，雍城百姓都在庆祝，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戚归禾抬起左手，按住汤沃雪的手背，使她的掌心与他的侧脸贴得严丝合缝。他生‌就一副好相貌，眉目英俊如画，每当他凝神看她的时候，更是情深意‌切，无可比拟。
他说：“咱们回家以‌后，歇息一段时日，就去城外踏青吧，带上吃的喝的……”
汤沃雪眼含热泪，快要掩饰不住了。她屏住呼吸，片刻后，才‌说：“好啊，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去城外踏青，叫上你的弟弟妹妹，咱们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地……”
她心如刀绞，强逼自己说完这句话：“高高兴兴地游玩。”
戚归禾有些疲惫，视野逐渐模糊。他只当自己是大病初愈，体力不济，嘴上还说着：“阿雪爱吃甜食，我要带几份糕点，核桃酥，绿豆糕，杏花酪……云潇口味清淡，菜里少放盐……华瑶，她爱吃鱼……咱们一家人的饭菜，交由我准备吧。”
汤沃雪记得，她曾经吃过戚归禾做的饭菜。那时他常来她的医馆打杂，像个默默无闻的学‌徒。
每当戚归禾弯腰扫地，汤沃雪都会偷瞟他。可惜他什么也‌不明白
‌，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汤沃雪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戚归禾忍着不说，汤沃雪更不会对他袒露心迹。他去驻守月门关的那几年，竟然给‌她传了许多信，信上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他的鹰昨日吃了什么，他的马今日跑了多久……她一边恼恨他不解风情，一边又把信读得津津有味。
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好不容易等到‌他承认他的心意‌，他这辈子的路就走完了，为什么那么快呢？他今年也‌才‌二十四‌岁。
汤沃雪肝肠寸断，还要强颜欢笑：“我想起来啦，你做过饭给‌我吃，在医馆的时候，你对医馆的小‌孩子都很和善，你喜欢小‌孩吗？等咱们回家，生‌个女儿吧。”
戚归禾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细想汤沃雪的种种异常。他满怀温情，羞赧地笑了笑。
他瞧见了窗外的桃花，那是一副明媚的春景。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薄红：“好，听你的，女儿像你，最好，我教女儿练武，她不会习武，也‌不要紧，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汤沃雪道：“等她长‌大，我和你也‌老了。”
戚归禾道：“阿雪是我爱妻，会与我白‌头‌偕老。”
汤沃雪渐渐地挨近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要拖到‌今年才‌说？”
戚归禾恍然回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想见你，就去医馆看你，又怕你看不上我……后来去了月门关戍边，怕我有个好歹，害你伤心……这一次我重伤，自以‌为挺不过来，只‌觉得对不起你……”
他轻轻叹道：“如今，大病初愈，好像做了一场梦。”
汤沃雪又替他把了一次脉，再用银针封紧几处大穴，好让他全然不知痛苦。他越发‌地身心舒畅，肩头‌却湿了一块，他侧目，只‌见汤沃雪泪如雨下。
他一下子慌了：“阿雪，为甚么哭？”
“我太高兴了，”汤沃雪仰着头‌，边擦眼泪边说，“太高兴了，你那天伤得那么重啊，多吓人，我都被你吓坏了。你终于好转了，我心头‌刚松了一口气，你这浑人，又跟我说了这些话，我哪里能忍得住？只‌想哭上一哭，把近日来的担忧全都哭走。”
她笑中‌带泪：“怎么了，吓到‌你了吗？你不怕死，却怕我的眼泪？”
戚归禾揩拭她的眼泪：“是啊，最怕了。”
为了哄好汤沃雪，戚归禾缓缓地坐直身体，使出全力，推开床边一扇窗户，桃树的翠绿细枝越过窗栏，落在了他的指间。他轻轻地摘下一支桃花，把花朵放在了汤沃雪的手中‌。
不久之前，凉州上元节的那一夜，戚归禾亲手做了一盏莲花灯，恰如今日一般，诚心诚意‌地将莲花灯交给‌她。
其实他还为她做过不少东西。他有一双巧手，曾经帮助过许多人。他品行很好，待人处事也‌很好。
汤沃雪恍然片刻，察觉到‌他的疲惫，扶着他重新躺下，又问‌他：“除了凉州，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戚归禾头‌晕目眩，眼皮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多想睁开双眼，多看看汤沃雪。但‌他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昏昏沉沉地说：“我在凉州待了二十多年，没出去过……”
汤沃雪再度仰起头‌，因她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泪水如同山崩地裂般涌出，她的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可她还把一句话说得很温和：“咱们去京城吧，京城的灯市，天下第一，你会喜欢的。”
戚归禾道：“好啊，我再给‌你做一盏莲花灯。”
汤沃雪边哭边笑：“嗯，好啊……我，我……”
她哽咽地几欲干呕：“我最、最喜欢你……送、送我的那一盏……莲花灯……你……你说要、要和我共度余生‌……那天，我高兴的、高兴的睡不着觉。”
戚归禾听不清她的声音，那音调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像是一阵风从空无中‌吹来，复又吹向空无之处，而他的身骨也‌轻盈了许多。
他全身都在剧烈作痛，刹那间又好像一点也‌不痛了，他便说：“阿雪，我……有些累了，我睡一会儿，阿雪也‌休息吧……明早，我就醒了，等我醒了……我们……”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
汤沃雪伏到‌他的肩头‌，誓要送完他这一程：“你累了，就睡吧。你只‌是困了，睡一觉就好了，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回家，回到‌将军府上，大家都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他的回应若有似无：“好……”
汤沃雪喃喃道：“走好。”
待到‌他的气息消逝得一干二净，心跳也‌完全终止，汤沃雪再也‌坚持不住，伏地大哭。她哭得头‌痛欲裂，像个疯子一般滚地不起，只‌觉摧心剖肝的痛苦也‌不过如此。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世事反复无常，失而复得最欣喜，得而复失最痛彻心肝。
*
当天夜里，华瑶收到‌了戚归禾逝世的消息。
彼时，她正在杜兰泽的房间里，亲手喂杜兰泽喝药。
她的侍卫跪在地上，沉声禀告戚归禾的死讯，她端药的手指颤抖不停，差点溅到‌了杜兰泽的衣裳。
杜兰泽接过药碗，把药汁一饮而尽，随后才‌说：“殿下。”
华瑶道：“我没事。”
杜兰泽握着华瑶的手，摸到‌她的掌心冷得像一块冰。杜兰泽连忙捂紧华瑶的手指，轻声劝慰道：“殿下，逝者已去，请您节哀。”
其实杜兰泽不该用这句话来劝说华瑶。她自己也‌看不透生‌离死别，但‌她深知失去至亲的悲恸是何种滋味。
杜兰泽缓缓道：“谢云潇重伤卧床，心脉受损，切忌大痛大悲。请您派人守好他的住处。等他能下床行走，您再把真相告诉他。现如今，燕雨、齐风也‌在养病，您手上能调用的武功高手不多，必须小‌心行事。”
华瑶终于回过神来：“确实，我的皇兄快来了，他的心肠很歹毒，我还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谢云潇绝不能出事。”
杜兰泽呢喃道：“二皇子来意‌不善，用心险恶。”
二皇子姓高阳，名晋明，比华瑶大九岁，年方二十六，正当壮龄。
晋明的母亲是圣宠不衰的萧贵妃，父皇对晋明爱屋及乌，多年来从未薄待于他。父皇赏赐他富饶的封地，也‌养大了他的野心。
华瑶闭上双眼，心想，她也‌会下狠手。
毕竟，高阳晋明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华瑶和杜兰泽商量完毕，又赶去了谢云潇的房间。
她加派了两批守卫，不分昼夜地保护谢云潇。
谢云潇的伤势正在逐渐好转。短短几天后，他的意‌识完全清醒。他立刻召集自己的亲信，询问‌他们华瑶、戚归禾的状况如何。
亲信回答，公主几乎痊愈，戚归禾仍在静养。汤沃雪医术精湛，拯救了无数人。
亲信还说，公主马上就会来探望谢云潇。
谢云潇信以‌为真。
谢云潇的皮外伤已经结痂，他在屋子里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的衣裳。那衣裳是华瑶为他准备的，月白‌色绸缎衣料，质地柔软又舒适，格外合身。
谢云潇等了一会儿，华瑶果然来找他了。她走进他的卧室，对他笑了一下，她称赞道：“这件衣裳很适合你，你真是风华绝代。”
谢云潇不甚在意‌：“皮相而已，不算什么。”
华瑶扯住谢云潇的衣袖，与他一同坐到‌了床上。
华瑶沉默不语，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谢云潇伤势好转之前，她不会把戚归禾的死讯告诉他。她必须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谢云潇和戚归禾从小‌一起长‌大，谢云潇失去了兄长‌，就像华瑶当年失去了母亲。这么一想，华瑶牵住了谢云潇的手，却让谢云潇误会了她的用意‌。
谢云潇问‌：“你的腿伤还好吗？”
华瑶小‌声说：“我的腿伤快好了，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可我的心伤很严重，可能再也‌好不了了，你呢，你的伤口还痛吗？”
谢云潇不愿谈论‌自己，随意‌地说：“我还行，过几天就养好了。”话中‌一顿，又问‌：“你的心伤，要怎么治？”
华瑶自言自语道：“这几天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说到‌此处，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你多陪陪我，我的心伤也‌许会逐渐愈合。”
谢云潇知道她这话半真半假，却不知她为何要哄骗他。念在她哄骗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习以‌为常，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绪盘绕在心头‌。
她今日戴着他送她的那支簪子，头‌发‌略有些散乱。
谢云潇抬起手，扶正那支发‌钗，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收手抱住她的腰，她忽然说：“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受得住刺激吗？”
谢云潇立即放开她。他捡起一把重剑，用绢布擦了擦剑鞘：“羯人又要攻城吗？”
华瑶走到‌他身边，指端搭着他的脉搏。片刻后，她说：“我的二皇兄，高阳晋明，快来雍城了。”

第34章 旧时好 兄妹之情，血浓于水
坊间传闻，当朝二皇子风流倜傥，多情多义。
华瑶却说‌：“我的二皇兄，高阳晋明，心‌胸狭隘，记恨记仇。他猜忌自己的属下，还有很多折磨人的手段，我跟他一向合不来。他之所‌以来雍城，大约是为了挣一份军功，顺便掌握兵权，把持要塞。”
谢云潇稍一细思，也能猜到晋明此行的用意‌。他坐到一张软榻上，接着问：“晋明带了多少人？”
华瑶道：“三千人。”
言罢，华瑶也坐到了软榻上。她侧身斜坐，藕色纱裙尽皆散开。
她牵过谢云潇的手腕，但他始终目不斜视，她就问：“你为什么不看我？”
谢云潇答非所‌问：“雍城守军伤亡惨重，眼下正值缺人之际，晋明率领三千兵马从秦州出发，假借‘肃清残局，整顿军营’的名头‌，便能插手雍城的军务。”
华瑶双手搂紧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同他说‌：“确实，你果然是我的知己，我们正好想到一块去了。”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轻声道：“既然是在说‌正事，那就应该正经‌些，你要么坐直，要么躺下来，枕在我的腿上也行，别再乱动‌。”
华瑶忽然放开了他。
她倚靠着榻边的软枕，漫不经‌心‌地说‌：“不正经‌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呢？我不过是想亲近你几分‌，你却让我枕你的大腿，你的伤还没好，我才舍不得呢。”
谢云潇如实说‌：“我腿上没伤。”
华瑶半信半疑：“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谢云潇没有看她，她又轻轻地笑‌了，他听见她笑‌得轻快，那笑‌声搅乱了他的心‌境。
他细想她的言行举止，总觉得她在掩饰什么。
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异状，但她急切间待他过于殷勤，像极了他们在京城初识的那一个月。那时‌候，她之所‌以接近他，大概是为了打听凉州的杂事。
今时‌今日，她又有了什么主意‌？
谢云潇正要开口问她，她扯住他的衣袖，轻轻地躺下来，枕上他的大腿。
华瑶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颇觉新奇，几乎以为这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交往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云潇。窗棂下日光通透，把他的双眼照得像湛湛清泉，琥珀般的瞳仁清澈见底，影影绰绰地倒映着她的样子。
她自言自语道：“听到你醒来的消息，我真的很高兴，你的伤势好转了，我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谢云潇笑‌了笑‌，抬手轻抚她的侧脸，将她的长发拨到耳后，指尖略微擦过她的耳骨，把她摸得十分‌惬意‌舒适。她本来是很清醒的，在温柔乡里‌沉醉了一会儿，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谢云潇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送回床上。她惊讶道：“我又不是不能走，你不用做到这一步，再说‌了，你伤得比我重……”
他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若论伤势，大哥伤得最重。”
华瑶心‌头‌一惊，唯恐他看出些什么。
偏偏他向来敏锐。
他追问道：“你见过大哥吗？”
华瑶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嗯，还没。”
谢云潇嗓音更轻：“大哥的现状如何？”
华瑶认真地说‌：“汤大夫正在照顾他。”
谢云潇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他？”
华瑶叹了口气：“他和你一样，昏迷了好几天。我们急着探望他，难免打扰了他和大嫂。”
谢云潇将被子盖到她身上，还往她怀里‌塞了一只鹦鹉枕。他低声道：“你休息吧，我去看看大哥。我不进屋，只在门外转一圈。”
华瑶默不作声地搂紧她的小鹦鹉枕。
谢云潇为她放下床帐：“雍城将领多半受了重伤，这段时‌日，全靠你一人指挥士兵、抢修大坝、处理各项杂务。你先睡个安稳觉，我看过大哥，再来陪你。”
真要命，谢云潇一连数天昏沉不醒，这才刚好了一点‌，便要亲自探望戚归禾。他一提到戚归禾，华瑶的手心‌就发冷。
她怀疑，戚归禾的死与高阳晋明有关。
古语有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此乃自古以来的帝王之术。
羯国兵强马壮时‌，凉州的兵将也必须骁勇善战。
羯国奄奄一息时‌，凉州的军营不能再称霸一方。
华瑶经‌常埋怨岱州的军营里‌尽是些酒囊饭袋。此刻想来，正是因为岱州等地兵力薄弱，所‌以朝廷一直提防着凉州，如果凉州意‌图谋反，那二十余万铁骑一举南下，攻破岱州、康州只在旦夕之间。
更何况，华瑶的父皇向来多疑，二皇兄又是狼子野心。他们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华瑶越想越气，忍不住一口咬住了被角。
混账！混账！高阳家的人都是王八蛋！高高在上的王八蛋！！
她不知不觉地把自己也骂了一顿。
*
春光明媚，天朗气清，谢云潇走进汤沃雪的药舍，见到了许多佩刀负剑的侍卫。
众多侍卫向着谢云潇行礼，没有一人胆敢拦住他的去路。
谢云潇轻而易举地找到戚归禾的房间，站在窗外，隔着一扇纱窗，瞥见了汤沃雪正在屋内收拾药材。
她瘦了很多，颊骨外凸，眼窝凹陷，神色十分‌憔悴。
谢云潇静立片刻，心‌中暗暗生疑。他怀疑戚归禾的情况未定，生死难料，汤沃雪还在不眠不休地抢救戚归禾。谢云潇更不能在此刻惊扰他们。
谢云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伤势未愈，疲惫又乏力，索性回到卧房静养，此时‌华瑶早已睡着。她抱着枕头‌，蜷成一团，睡得正熟，床榻间皆是她的香气。这香味很浅也很好闻，似玫瑰也似牡丹，极尽蛊惑之能事，犹如花妖月魅一般。
谢云潇躺到华瑶的身边，很快便与她同入梦乡。
睡梦之中，若有所‌感，谢云潇不在雍城，似乎回到了延河。河畔遍生苍翠树木，夕阳残红向晚，晚霞连着山光水色，各种船只往来如梭。
两岸芦苇丛杂，开着不知名的花，谢云潇还在想，这花为什么不是玫瑰或者牡丹，忽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云潇，往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谢云潇转过身，见到了戚归禾。
戚归禾笑‌了一声。他的笑‌容很淡然：“你和华瑶都能独挡一面，我对你们放心‌了。”
这话说‌完，戚归禾登上一艘轻舟，随波逐流，越飘越远，邻近天外，消失不见。
谢云潇依旧站在岸边，远望河上斜阳倒影，千舟争渡。
谢云潇的武功是由‌父亲与大哥亲身传授。
大哥比谢云潇年长六岁，谢云潇五岁那年开始习武，大哥已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大哥对谢云潇的教导异常严格，经‌常罚他去祠堂面壁思过。他很少与大哥讲话，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仅限于武学。
谢云潇八岁生辰时‌，大哥送了他一把剑，对他语重心‌长道：“云潇，我托父亲找人给你铸了剑，凉州精铁打造的长剑，你瞧瞧，好不好使？你是我们家武功最好的孩子，等你长大了，会比大哥更有出息。”
那把长剑极其锋利，谢云潇一直用到现在。
睡意‌消退，谢云潇逐渐清醒过来。
不知何时‌，
华瑶滚进了他的怀里‌，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半边身子也挪出了被子。她堂堂一个公主，为何没有定形的睡相。
春寒料峭，窗户关得不严，冷风一阵阵地往屋里‌吹，谢云潇伸手为她整理被子。她迷迷糊糊地问：“你睡醒了吗？”
谢云潇道：“刚醒。”
华瑶又问：“什么时‌辰了？”
谢云潇望了一眼天色：“辰时‌，天已经‌亮了，你昨夜睡得好吗？”
“挺好的，”华瑶懒洋洋地说‌，“我有点‌困，可‌是我该起床了。”
谢云潇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安抚道：“不妨接着睡，若有什么公事，我代你办。”
华瑶睁开双眼，灵台蓦地一片清明。她绝不会让谢云潇代替自己做事，现在不行，将来更不行。无论谢云潇是驸马还是皇后，天下权位只能被她一人牢牢掌控。
她深知高阳晋明也有同样的心‌思。
*
华瑶已在雍城待了好些时‌日。
羯人退兵之后，华瑶下令挖坑焚尸，防止瘟疫蔓延。她迅速地清理战场，开通水陆要道，恢复雍城的贸易往来，调遣卫兵不分‌昼夜地巡逻。
短短十余天内，雍城恢复了兴盛，城中官民‌十分‌敬仰华瑶，只觉得华瑶真是万中无一的领袖人物，华瑶把雍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曾经‌舍命在战场拼杀，救下了许多伤兵，这样强大的能力和意‌志，实在是让人拜服不已。
富商巨贾为了寻求庇护，也纷纷投靠了华瑶。
待到二皇子大驾光临的那一日，雍城的官员与富豪全都穿戴一新，出城恭迎二皇子殿下。有些人甚至以为，二皇子与华瑶的品格相似，他们自然是分‌外恭敬，做全了礼数。
众人从早晨等到傍晚，二皇子的车队姗姗来迟。
众人遥闻一阵纷繁的马蹄声，远远望见数十辆驷马高车，整齐排布，清一色的雪白骏马，毛色油亮如光缎一般。
每一匹马都戴着珍奇名贵的马具，钩臆带上挂着宝石打造的饰物，包括各种复杂的纹样，比如鸾鸟、凤凰、麒麟、貔貅，皆是风采超然的天家瑞兽。
再看那些马车，也是镶金嵌玉，光耀夺目。
随行的骑兵身强体壮，军容肃正。他们腰侧佩刀，骑马跟在车队之后——如此精良的一支骑兵队，只需六天便能从秦州赶到雍城。
偏偏他们现在才出现。
华瑶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脸上仍然带着笑‌意‌。
那一队马车停在了雍城之外。
尘土散落，马蹄声停。
雍城的官员们纷纷跪了下去，叩拜行礼，齐声喊道：“微臣叩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唯独华瑶一人站得笔直——皇族之间不必行跪礼。
她含笑‌道：“皇兄，你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请容我为你设宴接风。”
她心‌里‌却在想，好你个高阳晋明，终于滚过来了。
晋明的侍从拉开车门，伏跪在地，恭请晋明下车。
晋明迈出一只脚，踩在侍从的背上，另一只脚轻轻落地，寂然无声。
他衣冠楚楚，气宇轩昂，自有一种富贵风度。
雍城的官员们稍稍抬起头‌，隐约瞄见晋明的拇指上戴了一只翡翠扳指，翡翠的成色青葱欲滴，润泽如一汪清潭，品相之好，真乃世所‌罕见。
晋明笑‌了一声。
官员们不敢直视，复又垂下脑袋。
晋明转了转那枚扳指：“诸位守住了雍城，劳苦功高，本宫必定会奏闻朝廷。”而后，他又问：“皇妹，近来可‌好？”
华瑶道：“此处风大，我们进城再说‌吧。”
晋明跟着她进城：“谢家公子，似乎不在此处。”
华瑶后退一步，与他并排同行：“谢公子伤重卧床，无法出门远迎，还请皇兄不要责怪。”
晋明细看她的双眼，他的唇角浮起一丝笑‌：“谢公子带兵平定羌羯之乱，真是大梁的功臣，我怎会责怪他？皇妹代他请罪，和他的关系似乎非同寻常。”
华瑶莞尔一笑‌：“这座城里‌，与我最亲近的人，莫过于皇兄了。正所‌谓‘兄妹之情，血浓于水’，自从我知道哥哥要来雍城，我高兴得不得了，特意‌吩咐厨子准备了宫廷佳肴，只盼哥哥能赏脸。”
他们穿过城门，走过街巷，城内一派生机盎然，商旅络绎不绝，竟不像是有过战乱。

第35章 今何道 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终有再见……
雍城被华瑶治理得井井有条，晋明的心中也有了计较。
他在皇宫的那些年，从‌未高看过华瑶，毕竟她母亲死得早，父皇又‌不重视她，顶天了也翻不出大浪。
如今看来，华瑶心思缜密，率兵有方，将来或许还有更大作为。
思及此，他颇有些忌惮这‌位小妹妹。
他跟着华瑶去了雍城公‌馆，华瑶在馆内为他准备了一场宴席。
兄妹二人高居上位，其余官员陪坐在侧。
雍城的商贸才刚刚恢复，餐桌上也没什‌么山珍海味，全‌是‌一些家‌常小菜。
晋明扫视一圈，咬字极轻道：“妹妹。”
华瑶道：“怎么了？”
晋明道：“你说的宫廷佳肴，在哪儿呢？”
华瑶给‌他夹了一只凉州扒鸡的鸡腿：“所谓宫廷佳肴，讲究食材和厨艺。这‌些饭菜取材新‌鲜，烹饪火候适中，你尝尝，很‌好吃的。”
晋明冷淡道：“看这‌样子就很‌难吃。”
华瑶反问道：“哥哥都没尝一口，怎么知道这‌些菜不好吃呢？”
晋明的食指搭在碗沿，指尖用力一按，瓷碗被他打翻。米饭、鸡腿全‌都扣在了桌上。而他微微向后仰，靠着椅背，看也没看一眼被他浪费的食物。
满座寂静。
晋明笑道：“诸位，慢用。”
众人才敢接着动筷子。
华瑶神色如常：“哥哥今晚没胃口吗？”
晋明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他的锦缎袖摆，才说：“舟车劳顿，胃口不佳，妹妹不要见怪。”
华瑶心道，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挑三拣四的王八蛋。
雍城被羯人围困了那么多天，上哪儿去给‌他找珍贵的贡品？
她嘴上却说：“皇兄可能是‌太累了，请你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晋明并不觉得累，他状态很‌好，甚至在马车里宠幸了几个侍妾。今夜这‌场宴席上，他滴水未进，几乎没动过筷子，他总是‌怀疑华瑶会谋害他。
华瑶知道他猜忌自己，仍与他有说有笑。散席之后，她亲自把‌晋明送到了厢房，兄妹二人闲聊了许久，看在外人眼里，那真是‌兄友妹恭，情谊深厚。
*
夜半三更时，华瑶回到她的住处，床头仍然亮着灯火。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你怎么还没睡呢？”
谢云潇道：“我在等你。”
华瑶飞快地‌吹灭蜡烛，躺到他的身侧。他在黑暗中问：“你的皇兄，有没有为难你？”
华瑶笑嘻嘻道：“他不仅没有为难我，还有点怕我。他连饭都没怎么吃，怕我给‌他下毒，我怎么会下毒呢？对了，今晚的饭菜荤素俱全‌，有鲫鱼萝卜汤、凉拌黄瓜、茼蒿饼、凉州扒鸡……凉州扒鸡真是‌一绝，我一个人吃了整整一只，肚子都有点撑了。”
谢云潇听她语气欢快，不知为何，他也觉得很‌高兴。他唇角微勾，淡淡地‌笑了笑。
华瑶一边说话，一边牵起谢云潇的手腕，照例为他搭脉验伤。
他的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沛，情况越来越好了。
华瑶心情舒畅，睡得也香。
这‌一觉睡到天大亮，华瑶伸手往旁边一摸，竟然没有摸到谢云潇。床榻的另一侧空空荡荡，谢云潇不见了。
华瑶披衣而起，走到前院，只见谢云潇坐在石椅上擦拭一把‌长刀，那是‌戚归禾的刀。
谢云潇拔刀出鞘三寸，平静地‌问：“你和汤沃雪一同瞒着我，是‌为何意？”
华瑶心下一惊，连忙正色道：“戚归禾离世‌当日，你还在昏迷之中，见不了他最‌后一面。他走后，你心
脉大损，受不了刺激，我怎么能在那个时候对你说实话？”
谢云潇怔了一怔。
他把‌戚归禾送到医馆的那一日，顺手解下戚归禾身上的佩刀，暂时存放在兵器库里。刀剑凝聚煞气，必须远离病人。
今早，谢云潇取出长刀，准备把‌刀擦干净，好让戚归禾来日再用。他以为华瑶隐瞒了戚归禾的病情，然而华瑶所隐瞒的……竟然是‌戚归禾的死讯。
其实谢云潇早有预料。但他不由自主回避了事实。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自觉没有过于哀痛，亦能理解华瑶的初衷。
换作是‌他战死沙场，他也希望守城将领仍以大局为重。他先‌前还做了一场梦，他在梦中与戚归禾告别‌，戚归禾叫他照顾好自己，他也答应了。此时他心里并无过多悲愤，只是‌忍不住回忆当日战况。
朝霞初升，天光云影落满他的衣襟。他用绢布擦去刀刃上的血迹，手指不住地‌颤抖，指骨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华瑶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人生在世‌，终究难逃一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安慰自己，不知对你有没有用……倘若我说，戚归禾没死，只是‌出门远游了，再过七八十年，大家‌终能相见，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所谓生离死别‌，正是‌他在天上，你在人间，十年弹指一刹那，你们总有重聚的时候。”
谢云潇一言不发。
华瑶拉住他的手：“据说，每一个人临死之前，往生的亲人们都会来接他，与他共同去往极乐之境。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皆由因缘和合而生，缘散未必散，缘起未必起……”
她直勾勾地‌望着他，细瞧他的神色，从‌他眼中仿佛看到了众多亡者的家‌属。
她心生无数感慨，双手抱住他的腰，继续安慰道：“或许大哥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只等数十年后，阖家‌团圆，再续前缘。”
谢云潇仍然一动不动，华瑶柔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你和大哥手足情深，大哥走了，你自是心如刀绞。可你重病初愈，切忌大悲大恸，我虽然不能分担你心里的痛苦，却也猜想得到，万望你节哀珍重，以慰大哥在天之灵。”
谢云潇抬手揽上她的后背。
他的手臂坚如铁石，紧紧地‌环抱着她，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
华瑶原本也不想把‌谢云潇蒙在鼓里。趁此机会，她亲口对他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今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戚归禾的冰棺仍被安放在地‌窖深处，尚未入土。他死得很‌冤。雍城医馆的大夫出卖了他。
华瑶独揽雍城兵权之后，派人详查了每一位大夫，暗探们查到一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终于揪出三四个可疑之人。
事关重大，华瑶又‌派出杜兰泽审问疑犯。
这‌些疑犯个个不怕死。杜兰泽使了一些诈计，终于从‌他们口中挖出隐情。原来，他们都是‌埋伏在雍城的奸细，对朝廷忠心耿耿。在他们看来，自从‌羯国发动大军的那一刻起，凉州与羯国就不能再相互制衡。两军交锋，必有胜败。
凉州军营成立的这‌几十年来，声势渐渐壮大，常备二十多万精锐骑兵。镇国将军每年都会选拔精兵强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凉州兵将越发骁勇，军纪也越发严明，深受凉州百姓的爱戴。
凉州北境不少城镇都有“将军祠”，供奉戚家‌历代将军，以及战死沙场的士兵。祠堂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竟然比玉皇大帝庙还要热闹。
长此以往，即便镇国将军无意谋反，他的属下会不会拥立他做异姓王，凉州百姓会不会把‌凉州当做戚家‌领地‌，而非高阳家‌的疆域？
自古以来，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二字，最‌忌讳“君弱臣强，尾大不掉”。
北宋名相赵普有云：“战斗不息，国家‌不安，节镇太重，君弱臣强。今唯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
北宋早已灭国，赵普的治国之策，却也不能尽信，但他一语道破了帝王对兵权旁落的忧虑。
凉州军营的形势尤其复杂。凉州兵将只听从‌镇国将军的调遣，只效忠于镇国将军钦点的统率。又‌因为羯国、羌国虎视眈眈，朝廷不敢把‌凉州军队调往外地‌，也就无法收服凉州的精兵强将。
不出意外的话，戚归禾必定‌是‌下一任镇国将军，也会顺利继承他父亲的爵位。
戚归禾年纪轻轻，在军中声望极高。他吃苦耐劳，礼贤下士，驻守月门关的四年里，竟然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亲如兄弟。他的仁德之名，远胜高阳家‌的公‌主与皇子。
因此，朝廷留不得他。
华瑶听完奏报，茫然半晌，才问：“所以呢，究竟是‌谁主使的奸细谋害了戚归禾？朝廷再怎么耍心眼，也要有人动手才行。”
杜兰泽轻声道：“奸细们奉命行事，并不知道谁是‌主使。我猜，应该是‌二皇子殿下。”
华瑶道：“何出此言？”
杜兰泽还没回答，华瑶又‌说：“兰泽，你不用尊称他为二皇子殿下，就叫他，王八蛋，怎么样？我差点死在战场上，他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连一点援兵都没派过来。”
华瑶驻守雍城的这‌些天，常与军营里的兵将们来往，自然而然学会了许多脏话。现如今，她已经能灵活运用这‌些脏话，妥帖地‌抒发她的愤怒。
而杜兰泽这‌辈子都没有骂过脏话。
但她对华瑶向来忠心，不会拒绝华瑶的要求。她轻抿嘴唇，接着说：“王……八蛋带来了三千骑兵和十车粮草。我派人去暗访，方才得知，早在上个月初，车夫们已经准备好了粮草。”
“上个月初？”华瑶怒火中烧，“好啊，这‌个王八蛋果然居心叵测。”
杜兰泽缓声说：“我怀疑，如果您炸不了大坝，王八蛋就会差使三千骑兵动手，在这‌之后，羯人定‌会大败，雍城定‌会大捷。”
理顺了前因后果，华瑶怒火未消。
从‌头到尾，高阳晋明都没把‌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他盼着雍城之战的双方两败俱伤，也盼着戚归禾、华瑶、谢云潇全‌部死光。
晋明入住雍城已有三日。这‌三日以来，他旁敲侧击，诱使华瑶交出兵权。
雍城是‌凉州东境要塞，交出雍城兵权，就等于交出了凉州东境。
华瑶绝不会让晋明如愿。她是‌凉州监军，也是‌雍城之战的将领，她拼命打下的城池，凭什‌么白白送给‌高阳晋明？
更何况，晋明已经有了一块封地‌，而华瑶什‌么都没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晋明还要来抢她的东西，委实让她怒不可遏。
华瑶暗地‌里召集了雍城的将领和官商，私下收购了雍城的钱庄和武馆，打着武馆的名号，广泛收徒，培植党羽，四处安插眼线，直到她把‌雍城牢牢地‌抓在手里，方才正式公‌布了戚归禾的死讯。
她派出一队人马，把‌戚归禾的棺材运回他的老家‌延丘。
队伍启程当日，满城缟素，哭声震天，谢云潇却不能送戚归禾回家‌。
此前，谢云潇收到了父亲的命令。父亲并未提及大哥的死，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悲痛，只让谢云潇留守雍城。
谢云潇身为军中副尉，不能违抗主将。于是‌，他登上雍城的城楼，远望那一条从‌雍城通往延丘的长路。
马蹄纷乱，卷起漫漫黄沙，沙尘滚滚之中，送葬的队伍越来越远，邻近天外，消失不见，恰似那一夜他所做的梦。他仿佛又‌与戚归禾告别‌了一次，就像小时候他目送兄长远去月门关，此去不复返，兄弟情犹在，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终有再见时。
*
时值初春，冰雪消融，雅木湖上遍布渔船。
雅木湖虽然位于凉州、沧州的交界之处，却被划归到了凉州，自古以来便是‌凉州人的地‌盘。
渔民们在雅木湖里捕鱼，拉到集市上贩卖，收获颇丰。雅木湖畔六十里之外，还有几座盐矿，盛产一种品质很‌好的精盐。
雅木湖每年上缴的渔税、盐税都是‌一笔巨财，支撑了凉州军费。
各地‌的渔船、商船要在雅木湖上航行，必须先‌
取得凉州官府的准许。每逢开春之际，凉州官府都会在雍城给‌每一艘渔船、商船排号，发放勘合，查验他们去年缴纳的税银。
春日初至，雍城内商队云集，多半来自凉州、秦州、沧州等地‌。
富商的消息很‌是‌灵通。他们进了雍城以后，纷纷向华瑶递交拜帖，恳求华瑶允许他们前来觐见。
华瑶收到拜帖，几番挑拣，只答应了三四个富商的请求。
某天早晨，其中一位商人带着随从‌前来拜访华瑶。
华瑶安排他们暂居厢房。怎料，那商人竟然给‌华瑶传话，说是‌他们挑选了一对俊俏少年，特来侍奉公‌主，定‌当竭心竭力。春寒料峭，那二人身穿单薄纱衣，守在厢房之内，只等公‌主殿下垂怜。
华瑶严词拒绝。
她快满十八岁了。
在她这‌个年纪，她哥哥姐姐的后院已是‌美‌人如云，遍布莺莺燕燕，而她洁身自好，至今只碰过一个谢云潇。
她是‌真的不明白，所谓“风流韵事”究竟有什‌么意思。她对此毫无兴趣，更不耐烦富商给‌她送人。她收来干什‌么，养在家‌里还得供他们吃白食，那也太浪费了。
华瑶自认为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人。她皱了一下眉头，杜兰泽却说：“殿下，他们是‌白家‌的人。”
华瑶反问道：“沧州白家‌？”
杜兰泽微微一笑：“我去了一趟厢房，远望那位富商，瞧见她腰侧挂着一枚佩玉，刻着白芷纹样，正是‌沧州白家‌的家‌徽。白家‌乃是‌沧州数一数二的富豪之家‌，既然她想和殿下交好，殿下何不趁此机会，接近沧州官商？”
华瑶点了点头：“她叫什‌么名字？”
杜兰泽道：“我猜，是‌白其姝。”
华瑶道：“白其姝，是‌家‌主的孙女，她何必亲自来雍城？”
杜兰泽细思片刻，道：“或许她有事相求。”
华瑶赞同道：“嗯，那便由你引见吧。”
她翻出了白其姝的那张拜帖，果然，帖子借用了别‌人的名字。
华瑶倒也没生气，只觉得白其姝行事古怪。
华瑶依稀记得，沧州白家‌的家‌主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膝下子孙众多，白其姝只是‌家‌主的其中一个孙女，年约二十四五岁，正是‌大好年纪，却在前一年遭遇了一场横祸。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在了强盗手中，她立志为亡夫报仇，人人都称赞她对亡夫情深义重。
她来拜见华瑶，会有何事相求？
华瑶正思考间，花厅里走来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一件雪青色缎袍，身上只有一件首饰，那是‌一块羊脂玉佩，挂在腰间，刻着沧州白家‌的白芷家‌徽。
她看着华瑶，未语先‌笑。
华瑶客气道：“白小姐，请坐。”
白小姐却说：“岂敢，草民尚未对殿下行礼。”
她深深跪拜下去，礼数周全‌。她知道华瑶公‌务繁忙，也不敢耽搁时间，开门见山阐述了来意。
她名叫白其姝，她的母亲是‌家‌主的女儿，她的父亲深受家‌主宠信。近几年来，家‌主身体每况愈下，白家‌众人忙于争权夺利，白其姝的父亲也不例外。
去年年底，家‌主一病不起，神志不清，没来得及指派下一任家‌主，以至于白家‌内部分崩离析，白其姝在沧州也待不下去了。
白其姝想来凉州做生意。但她一个沧州人，初到凉州，人生地‌不熟，为求顺风顺水，只好赶来拜见华瑶，既是‌投靠皇族，也是‌盼着日后能有个照应。
听完白其姝的话，华瑶若有所思：“你为什‌么，不找二皇子殿下呢？”
华瑶走到她的面前，她仍然跪坐着，并未起身：“您曾经在岱州剿匪，在凉州守城，您杀光了羯人，安定‌了民心。我虽是‌一介商客，却也晓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我仰慕您英勇刚强，佩服您能文能武……至于二皇子殿下，请您恕我久居沧州，孤陋寡闻，不知二皇子殿下究竟有何功德。”
华瑶笑了笑：“出了这‌扇门，你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白其姝唇角微勾，轻言细语道：“请您瞧瞧我，瞧我有什‌么长处，是‌您用得上的。”
华瑶干脆蹲了下来，仔仔细细打量她，她眼尾略微上挑，眼形恰如一片桃花瓣，正是‌生了一双含情流波的桃花眼。
华瑶感叹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白其姝似笑非笑：“我也能侍奉您。”
华瑶十分震惊：“什‌么？”
白其姝跪在地‌上，掌心贴着地‌板，凑近华瑶，桃香袭人：“殿下，我无事不通。”
华瑶郑重地‌点头：“你是‌白家‌小姐，应当精通算术、律法、策论，以及经商之道，在沧州也有一些人脉。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何要来凉州做生意？”
她站起身，退开一步：“你不缺银子，也不缺人。你不争白家‌的家‌主之位，也不要二皇子的庇护，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呢？”
花厅内点了一盏香炉，缭绕的烟火消散在窗棂间，华瑶自言自语道：“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东西？”
白其姝静默不语。
华瑶觉得她不够坦荡，就慢悠悠地‌说：“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我派人送你出门。”
“殿下，”白其姝抬起头来，“您此时送我走，将来必定‌会后悔。”
她大言不惭，面色无愧。
不错，果然是‌白家‌小姐。
华瑶确实不想放她走。
碍于凉州监军的职位，华瑶不能离开凉州，可她志在天下，怎能困守一地‌？倘若白家‌商队能为她效力，那真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好事。
战国的吕不韦原本也是‌富商，后来他效忠于秦王，做了十三年的秦国丞相，辅佐帝王霸业，功在万古千秋。
华瑶对商人并无偏见，也并不避讳重用商人，她唯一在意的，只有白其姝是‌否能为她所用，是‌否有忠心赤胆。
她知道杜兰泽秉性纯良，谨遵“君君臣臣”那一套规矩。而白其姝眼神飘忽不定‌，言谈举止也颇为率性，绝非守礼守法之人。
为了试探白其姝的性格，华瑶与她聊起了经商之道。她们二人一言一语、一来一往，竟然从‌中午谈到了傍晚。
白其姝曾经在羯国、羌国倒卖过不少货物。她也会说羯语和羌语，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商人。
华瑶知道了许多与沧州、羯国、羌国有关的杂事，连带着摸清了沧州本地‌官、商、军这‌三派人物。
华瑶心里高兴，当晚设宴款待白其姝，并未邀请其他人，就连她自己的近身侍卫也不能入内。
侍卫只能守在门口，隐隐听见屋内欢声笑语，心中暗道，这‌位新‌来的小姐好厉害，也不知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巴结公‌主的富商犹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能像这‌位小姐一样，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获得了公‌主殿下的青睐。

第36章 纵有千金难买笑 你有情却似无情，我无……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大约是四更天光景，谢云潇尚未就寝。他正在计算雍城的军费。
雍城之战共有一万名士兵战死，另有两千多‌人落下了残疾，依照《大梁律》，朝廷应该为士兵的家‌属发银抚恤，增粮减税。
然而凉州军饷亏空已久，户部未能如期拨款，甚至是拖延不拔，凉州的负担更重，处境也更凄惨。凉州的官员联名上‌奏，折子里写尽了“伏望慈圣垂悯，老臣不胜哀泣”，却是无用之功。朝廷拨派的粮饷、赏银、抚恤金迟迟未至，镇国将军还在月门关‌打仗——羯人剽悍而勇猛，暂未从北境撤兵。
谢云潇放弃朝廷的支援，打算从别处找来一笔钱，填补凉州军饷的亏空。但他查不了雍城的税银，那些钱财全被华瑶把持了。
谢云潇搁置朱笔，合上‌账簿，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门外的侍卫回答：“禀报公子，刚过四更天。”
谢云潇扣住灯罩，熄灭烛火，从书房里走出来。
两名侍卫跟在他的背后，恭敬道：“大公子的猎鹰折断了翅膀，兽医为其疗伤一月，伤势大有好转。依照您今早的吩咐，属下领回了猎鹰，养在别院的鹰舍。”
将军府的侍卫们平日里尊称戚归禾为“大公子”。戚归禾去世之后，侍卫们怀念他，言辞之间，依旧照常，仍是有礼有节地
提及“大公子”，仿佛戚归禾并未离世一样。
天色漆黑，万籁俱寂，四下甚是幽静，谢云潇穿过竹林，脚步无声，只听得竹叶簌簌微响。他拐过弯，踏进一座别院，屋舍的窗檐透出一点灯火，猎鹰扑动翅膀的影子落在窗上‌。
华瑶站在屋内，面朝那只猎鹰：“你还认识我吗？我见过你好几次，阿木，阿木，你叫这个名字。”
猎鹰收拢翅膀，伏进稻草搭成的窝里。
今夜的宴席上‌，华瑶和白其姝共饮了几杯美‌酒。此时，她醉醺醺地说：“你的主人，他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我叫他一声大哥，确实把他当做了大哥……我自己‌的哥哥，全是混账，比如高‌阳晋明，他坏到‌了骨子里。”
猎鹰或许是嫌她聒噪，又扑了一下翅膀。华瑶后退一步，刚好撞上‌谢云潇。
谢云潇闻到‌她身上‌一股酒气，就把她带回了卧房。
他们同床共枕多‌日，华瑶已成习惯，当即脱了外衣，仅剩一件薄薄的春衫，也不知羞耻为何物，连声催促谢云潇陪她上‌床。要她守规矩，那是绝无可能的，她酒后的举止最是轻浮，总要百般造次，直到‌她自己‌玩累了才会抱着‌枕头睡着‌。
谢云潇正打算去隔壁将就着‌睡一晚，华瑶又在床上‌卷着‌被子扭成一团。
谢云潇担心她酒后受凉，终归躺到‌了她身侧，顺便‌问了一句：“那位白小姐什么来头，竟然能把你灌醉？你大病初愈，不该彻夜饮酒。”
华瑶兴致勃勃地回答：“白小姐当真见多‌识广！她曾经‌去过羯国、羌国，乃至凉州的西境。我这才知道，原来凉州西境的那条驿道，在民间被称作丝茶之路。十多‌年前，各国的商队来来往往，驿道上‌车水马龙，真热闹啊，要是没有战乱就好了，凉州的农业、工业和商业都能复兴起来。”
谢云潇往她心里浇了一盆凉水：“战乱未平，军饷是一笔烂账，凉州养不起兵马，官府没钱修补驿道，无从复兴丝茶之路。近来朝廷又起党争，圣意难测，时局变幻，你在凉州推行‌改革，最好谨慎些，仅仅是维持现状，也算颇为不易……”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华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我不会安于现状。”
谢云潇问：“你要如何？”
华瑶极小声地说：“我想登基称帝，我要做九五至尊，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我的皇后，执掌后宫，权倾朝野。”
谢云潇早知华瑶有争储之意，但她从未说得如此直白。他们二人好像一对图谋篡位的狗男女。
这天下是高‌阳家‌的天下，华瑶又是高‌阳家‌的公主，谢云潇甘愿助她一臂之力，并非是为了所谓的“权倾朝野”。他心无含蓄，话无遮掩：“我无意于皇后之位。”
华瑶含糊不清道：“嗯，你最是清高‌自持，从容淡泊，你做不惯皇后，做我的爱妃也行‌。我对你的宠爱一定‌远胜我对其他……”
谢云潇忽然翻身压住她：“其他什么？”
他抓着‌她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地扣在枕边，她很少见到他这么激动的样子，自觉很有意思。
但他前不久才受过致命重伤，确实受不得刺激。
华瑶耐心地哄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恨不得一掷千金买你一笑，至于其他的……那真是什么也没有。你冷静点，说笑罢了，我从不滥情。”
谢云潇仍未放手：“也是，我何必在你这里做拈酸吃醋的人。我听闻白小姐送了你两个俊俏少年，你留用了那位小姐，也没推辞她的厚礼。你的兄弟姐妹心怀大志，无暇顾及男女之私，你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并非滥情，应是无情。”
华瑶笑着调侃道：“你有情却似无情，我无情却似有情，你我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时此刻，她依然漫不经‌心。
她似乎把谢云潇的肺腑之言当做了颇有趣味的调情。
谢云潇握紧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迫视她：“且不说你二哥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能对你情断思绝，做你的驸马，远不如做你的属下。”
华瑶又笑了：“何出此言？”
谢云潇目不转睛，直视她的双眼：“你对我处处设防，暗地里事事掣肘，以免我插手雍城的税银。朝廷怀疑凉州有异心，你的用意，也和朝廷相近。”
卧房内窗扇微开，月光斜入床帐，半明半暗地落在他身上‌。他的衣领也是半露半敞，依稀可见精壮劲健的胸膛。华瑶却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往下落，她原本‌就没有多‌少非分之想。
皇宫里的如花美‌眷成百上‌千，皇帝的恩宠譬如流水，今日滋润了一个人，明日又流向另一个人。
情比纸薄，恩比夜短，哪里谈得来真心实意呢？唯有巧言令色，趋炎附势而已。人人都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顶了，才算胜了，爬得慢了，就被后面的人踹下去了。
华瑶不懂谢云潇为什么会被情爱牵绊，但她明白谢云潇被她夺权之后的愤怒。
她轻声说：“你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里，我一个人治理雍城，不到‌二十天就恢复了水运陆运。正因为我独断专行‌，雍城的官员才会对我唯命是从，我原本‌不想事事专断，但你突然朝我发火，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有理有据：“高‌阳晋明随时有可能在城内造反，假如我放权给‌你，换你在城内发号施令……”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殿下误会了，我从不在意权位，雍城之主，也就那么回事。”
华瑶忽然记起谢云潇的脾气。他自幼喜静，习惯一人独处，也不爱凑热闹，正如那些风雅名士一般，他并不看‌重财富、名利与权位。
华瑶问他：“所以呢，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云潇放开了她：“什么也不想。快到‌五更天了，你先睡吧，明日再‌议事。”
华瑶歪了一下头：“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呢？”
谢云潇站起身来，渐行‌渐远：“去隔壁睡觉。”
华瑶打了一个哈欠：“嗯，我明天再‌找你商量大事。对了，你怪我不信任你，你觉得我信任杜兰泽吗？”
谢云潇一言不发。
华瑶自问自答：“杜兰泽也没办法审查雍城的税银。我的属下，应当各司其职，绝不能一人独大。你心中若有任何疑问，只需开口问我，我们原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没什么好顾忌的。”
说完，华瑶抱着‌小鹦鹉枕，钻回被窝。没过多‌久，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谢云潇尚未走出这间卧房，华瑶已经‌睡得很香。
在华瑶的梦境之中，隐约有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她听见若有似无的叹息，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极为低沉好听：“你总是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
华瑶恬不知耻地承认道：“嗯。”
华瑶翻了个身，躺到‌床的另一侧，却被那个人捞了回来。他在深夜时分和她接吻。她睁开双眼，竟然连说话的空闲也没有，唇舌都被堵住了。
此时的亲热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一向浅尝辄止，而他不断深入，犹如攻城掠地，交缠得难分难舍，更有一阵阵的冷香直往她心里钻。
窗外月影徘徊，室内浓情辗转，华瑶一时深陷茫然。
趁他低头亲着‌她的脖子，她问：“你方‌才还在冷言冷语，现在为什么……嗯……为什么，突然来找我求和？”
他方‌才多‌么能说会道，此刻竟然守口如瓶……不，他其实没有守口，他正在轻轻密密地吮吻她的颈侧，使得她颈肩的肌骨变得又热又舒服。
谢云潇十八岁生辰的那一夜，华瑶送了他一份礼，如今他或许是在回礼？从此一别，两不亏欠。
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华瑶渐渐感到‌浑身麻痒难当，好像每一寸肌肤都要被他亲过才能止痒，这般念头使她大为震撼，酒意与困意一齐消退，她推开了谢云潇，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一边喘息，一边说：“你躺在这里，我去隔壁休息。”
谢
云潇衣衫凌乱，凉夜的月光映在他的眼底，清冷又清澈。但他却问：“你不同我一起睡吗？”
华瑶客气地拒绝道：“不了，多‌谢你的美‌意。”

第37章 前尘犹在 “人家输得底都不剩了。”……
华瑶亲手为谢云潇放下床帐。
轻纱床帐恰似一片寒烟，笼着一轮明月，影影绰绰地将谢云潇遮挡起来。他沉默地坐在床上，衣袍散漫地垂落，犹如水泽之地的月中‌仙。
正当夜深人静之时‌，庭院中‌花浓春满，风月无‌边，华瑶却不想放纵自己，更不想忍受心痒难耐的折磨。她甚至没看一眼谢云潇，转身‌就往屋外走，谢云潇低声唤道：“高阳华瑶。”
华瑶头也没回：“第几次了？你直呼我的名讳，这是大‌不敬之罪。”
谢云潇一把扯下床帐：“请您过来，治我的罪。严加惩罚，以儆效尤。”
华瑶暗暗地心想，如果她手里有一条红绳，她一定会‌用红绳把谢云潇绑在床上。
谢云潇又说：“殿下忘了您的枕头。”
华瑶离不开她的小鹦鹉枕。她一个猛子扑到‌床上，谢云潇竟然把她的枕头藏进了被子里。
华瑶找不到‌自己的小枕头，不由得怒火中‌烧：“我一个人睡得好好的，你突然把我弄醒，亲得我喘不上气，现在又抢走我的东西！我一直没跟你动‌手，甚至没骂你一句，天底下还有哪个公主比我高阳华瑶的品行更好？”
谢云潇立即说：“请殿下息怒，我方才‌弄疼你了么？”
华瑶拽住被角，撒谎道：“好疼，我快被你气疯了。”
谢云潇揽过她的腰：“哪里疼？”
他观察她的外貌，与平日里并无‌二致，又细想她的言行举止，推断她所言非实。
他为她的谎话找了个台阶：“闹到‌这般地步，是我太过莽撞，殿下理当降罪于我。”
华瑶恶狠狠地威胁他：“对，我现在就要惩罚你！治一治你的邪心妄念，给你上刑！”
她坐在床上，身‌子前倾，双手伸进被子里摸索枕头。
谢云潇非要一探究竟：“在你上刑之前，能否明示，何为邪心妄念？”
华瑶找到‌了自己的枕头，也不管他问了什么，随口‌道：“我是君，你是臣，你侍奉我，必须注意分寸。”
谢云潇静默片刻，只说：“你真的很喜欢枕头。”
华瑶在皇宫的时‌候，必须时‌刻小心身‌边的人窥探她的秘密。她的生母养母早已过世，侍卫侍女不能尽信，兄弟姐妹整日勾心斗角。无‌数个漫漫长夜里，陪伴她一梦到‌天明的，有且仅有这一只枕头。
她低着头，自言自语道：“宫里的日子太苦了，我总得有个寄托……我都对你掏心掏肺了，你还要我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谢云潇怔了一怔。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枕头藏起来。”
华瑶已经平复了情‌绪，正在冷静地审时‌度势。
高阳晋明仍在雍城里伺机而‌动‌。凉州兵马效忠于镇国将军，她不能让谢云潇对她心存芥蒂。
鲁莽行事，实乃下策。
她有意弥补他们二人之间的嫌隙。
她大‌度道：“没关系，毕竟你也不知道，这个枕头对我有多重要。”
谢云潇道：“你从前的经历，能否说给我听？”
华瑶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有我的心事，你也有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你一心为了凉州做打算……立志报国的兵将不能没有军饷，战死‌沙场的烈士不能没有抚恤金，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雍城的每一块土地，都是凉州人的血肉换来的，朝廷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高阳晋明来了雍城，你我都不能从雍城抽税，朝廷肯定安插了不少探子，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她极为恳切道：“倘若他们起了杀心，我们防不胜防。”
谢云潇道：“你要如何？”
华瑶道：“以农养军，以商供军。”
谢云潇把床帐重新挂起来：“朝中‌权臣，譬如徐阁老，也对凉州暗生猜忌，削夺凉州的兵权，或早或晚而‌已。你的农商之业，供不起凉州之军。”
华瑶向后一仰，倒头躺在了床上：“我在朝中‌无‌人，能争一日是一日，能走一步算一步。”
谢云潇一手给她盖上被子，另一手又把枕头放进她怀里。
她困乏已极，含糊不清道：“羯人羌人并未全军覆没。洪水淹死‌了十多万人，还有两三万死‌在了雍城，剩下一批人被冲到‌了冰封的湖上、陡峭的山上。洪水退散之后，他们逃回了羌羯，我没有派兵追杀。”
被子里稍微有一点冷，谢云潇没有靠近她。他躺在距离她一尺远的地方。
华瑶毫不介意，自顾自地解释：“我不追杀他们，一来是防止敌军有诈，二来是顾忌我军疲惫不堪，三来是因为……倘若羌羯灭了国，凉州也保不住军营。我父皇还在修建摘星楼……摘星楼高达百层，每一层都贴着彩云琉璃窗，凉州自古多矿产，肯定逃不过徭役和矿役，层层盘剥下来，乱民苦，良民更苦……古语有云，‘苛政猛于虎’，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你累了，先睡吧，”谢云潇在被子里捉住她的手腕，“明日再说也不迟。”
今夜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点点滴滴地敲打在窗扉上。华瑶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昏昏沉沉地入梦。
次日辰时‌，雨丝朦胧，雾气氤氲，华瑶懵懂地醒过来，惊讶地发现谢云潇依然牵着她的手。
房间里悄无‌声息，谢云潇似乎还没睡醒，倒是把她抓得很牢。
她掀开被子一角，借着天光一看，只见‌他手指匀称修长，不似凡尘之物‌，宛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骨节之间隐隐蕴含着劲力，轻轻地环绕着她的腕骨，使她既无‌压力，又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她有礼有节地念道：“小谢，将军。”
谢云潇后知后觉地松开了华瑶。
他半坐起身‌，衣衫昨晚已被她扯散，将退未退，肩骨袒露了一大‌半，劲健滑韧的肌理湛湛生光。
华瑶抬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只从指缝里偷偷地看他。
他轻缓地托起华瑶的手腕，审察他是否留下了痕迹，好在她一切如常。春日的雾雨连绵不绝。她或许是为了取暖，懒散地倚进他的怀里。
淡淡幽香随风而‌至，她喃喃道：“天色尚早，你脱了衣服，陪我再睡一会‌儿‌吧。”
*
初春天寒，小雨一连下了几日，绵绵未绝。
自从那‌一夜，白其姝和华瑶把酒言欢之后，华瑶再也没有召见‌过白其姝。
她们二人虽然住得很近，日常往来却全靠书信。
白其姝自认为她已被华瑶冷落，但奴婢们对待她极为恭敬有礼，还给她的屋子里添了一座炭炉。
白其姝非常讨厌火烧炉膛的气味。
奴婢前脚刚把炭炉给她送来，她后脚就一把扑灭了火。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总梦见‌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她半夜醒来，心中‌烦躁，实在等不下去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院中‌响起一片水声，白其姝推门‌一看，但见‌一帘细雨，雾色霏霏。
白其姝撑伞出行，绕路来到‌华瑶的院子附近。
她武功非凡，耳力过人，隐约听见‌侍女们的脚步声，还有一名侍女说：“殿下要沐浴，水烧好了吗？”
另一位侍女极小声地问：“殿下与公子分浴，还是合浴？”
那‌侍女回答：“分浴，公子照例不让旁人伺候。”
接下来的对话，白其姝没有听清，但她知道华瑶的身‌边有一位男子。
这位男子，被侍女们尊称为“公子”，他独来独往，不允许除了华瑶之外的任何人靠近，大‌清早的，他和华瑶或许还要洗一场鸳鸯浴。
真有闲情‌逸致啊，白其姝心想。她早知皇族天性风流，个个背负着桃花债。美人夺魄处，英杰销魂谷，她只希望华瑶不要沉迷美色，耽误了大‌事。
白其姝转过身‌，正欲离开，眼前忽而‌横了一把剑。
她抬高伞柄，瞧见‌了公主的侍卫燕雨。
燕雨气势汹汹
：“你哪位？鬼鬼祟祟地躲在公主的院外。”
白其姝轻勾唇角，笑了笑，才‌说：“我是沧州来的客商，暂居府上，多有叨扰，还请大‌人恕罪。”
燕雨转头就对另一名侍卫说：“你们去查她的身‌份，我留在此‌处看着她！以防她跑了！她武功不弱，你们看不住她！”
那‌名侍卫走后，白其姝问道：“燕大‌人，您之所以留在此‌处，是因为您不放心小人的武功，还是因为您懒得去查验小人的身‌份，更懒得在雨中‌来来回回地跑腿？”
燕雨被她一眼看穿，惊怒之余，还有一丝赧然：“这位小姐，关你什么事，我跟你很熟吗？”
白其姝“嘶”了一声：“燕大‌人，小人看您的心性，真不像是在皇宫里磨练过。这么多年来，殿下一定对您很好，时‌时‌刻刻护着您，小人一介贱商，对您真是羡慕的紧。”
她伶牙俐齿，又阴阳怪气。
燕雨被她气得不轻：“肃静！否则我立刻禀报公主！”
白其姝不再讲话。
她把伞柄搁在肩头，伞沿也抬得更高。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燕雨。
白其姝的眼神阴冷又森然，犹如一条吐信子的毒蛇，直把燕雨看得浑身‌发寒。
燕雨在皇宫待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这般阴气森森的女人。
她一定是心如蛇蝎的坏东西！
公主为什么要把她留在府里？！她这个样子，就像是无‌恶不作的歹徒！
燕雨派出去的侍卫迟迟未归。他暗恨自己的弟弟齐风不在附近。
前两天，齐风的伤势好了不少，大‌约恢复了七八成的功力。齐风连一点懒都不会‌偷，仿佛赶着去投胎似的，马上接下了华瑶安排的任务。他领兵在雍城之内巡逻两夜，今早辰时‌才‌刚回来，这会‌儿‌他已经在侍卫的房间里休息了。
燕雨也想休息。
他才‌刚开始值班，身‌子骨就在犯懒。
正所谓“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人生在世，每一个季节都不该忙碌，每一个清晨都不该早起。
燕雨叹了口‌气，目光仍然紧紧追随白其姝。
白其姝轻蔑道：“懒货。”
燕雨一下子清醒许多：“你骂谁？！”
白其姝笑而‌不语。
燕雨愈发警觉起来，拇指扣在剑柄之下，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他没等来查证的侍卫，只等来了公主的两位侍女。
侍女们听见‌院外的嘈杂之声，特来一探究竟。
这两位侍女竟然都认识白其姝。她们尊称她为“白小姐”，言辞之间，极为客气。由此‌可见‌，公主十分看重这位白小姐。
自从上一次炸毁大‌坝，燕雨死‌里逃生，他就在雍城的医馆里养伤，每日吃饭、睡觉、与弟弟斗嘴，其乐无‌穷。
他旷工旷了许多日，直到‌今天早晨，他才‌开始值班，因此‌他并不认识白其姝，更不清楚白其姝的来历。
侍女直接为白其姝通报了消息。
少顷，那‌侍女就回来说：“白小姐，公主有令，您可以进院子里歇息，奴婢为您备好了早膳。”
白其姝也没推辞。她撑着伞，跟随侍女踏进正院。
燕雨望着白其姝的背影，担心华瑶被她蒙蔽。
不远处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那‌名侍卫回来了。他对燕雨如实禀报道：“我查过了，错不了，刚才‌那‌位小姐，确实是殿下的贵客。”
“你怎么才‌来，”燕雨双手抱剑，埋怨道，“要是村头有人生孩子，派你去村尾找产婆，等你回来，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那‌侍卫赔笑道：“哥，我叫您一声哥，您且消消气，少数落我两句，把力气用在正事上吧。”
燕雨越发思念他的同胞兄弟齐风。他暗自盘算着，等他面见‌华瑶，得向她求个恩典，让他尽量和齐风一起干活。
*
雨势渐小，天色初晴，华瑶刚刚泡完澡，俯卧于浴房的软榻之上。轻薄的软巾盖在她的腿上，两位侍女正在为她按摩颈肩。
侍女的手指柔若无‌骨，轻揉慢捏，伺候得尽心尽力，谨遵奴婢对皇族的侍奉之道。
华瑶筋骨舒畅。她小声问：“白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侍女道：“半个时‌辰前。”
“久等了，”华瑶道，“让她待会‌儿‌去花厅见‌我。”
侍女欲言又止。
华瑶追问：“怎么了？”
侍女禀报道：“白小姐她说，她可以来浴房见‌您……也可以……为您按摩全身‌。”
这如何使得？
华瑶自认为是十分随性的人，没想到‌白其姝比她还要洒脱不羁。她当即穿好了衣裳，赶去花厅与白其姝相见‌。
白其姝带来了一只木匣，其中‌装着她的账簿、地契、商号印章。她不肯告诉华瑶她接近皇族的真正目的，却无‌私地拿出了全部家产。
她和华瑶相识不过短短几天，华瑶觉得她行事怪异，完全不能用常理来推敲。
华瑶问：“白小姐，你这是何意？”
白其姝倒也坦诚：“若非如此‌，您始终与我有隔阂。”
华瑶又问：“你想要我给你什么？”
白其姝谨慎地反问：“您愿意给我什么？”
华瑶一手按住了白其姝的商号印章：“我能让你的父亲，成为白家的家主。”
提起“父亲”二字，白其姝忍俊不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有笑，目中‌无‌笑，那‌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盈满了华瑶的一举一动‌。
华瑶忍不住问：“你与你的父亲……不合已久？”
白其姝颇为玩味道：“和您差不多吧。”
华瑶严肃道：“我向来敬重父皇。”
白其姝抬袖掩唇，含笑道：“我押上了全副家当，您还和我打哑谜。哪有您这么坐庄的，横敲一竹竿，人家输得底都不剩了。”
华瑶打开另一本册子：“前些天里，我派人彻查了你在沧州、凉州的行踪。”
白其姝面无‌异色。
华瑶合上了册子。
白其姝为华瑶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梗在杯中‌沉浮。
华瑶蓦地记起，她和杜兰泽交心的那‌一日，也是在茶香缭绕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地表明了心迹。
华瑶久久不语，白其姝便问：“您查到‌了什么呢，难道我不是好人吗？”
茶水蒸腾的热气飘散在窗格间，泛彩的霞光似乎为她的面庞施了一层薄粉。
她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华瑶，只听华瑶说：“两年前，沧州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我要是直接说出来，你会‌觉得冒犯吗？”
白其姝忽然感慨道：“我与杜兰泽闲聊过两三回，只觉她博闻强识，心高气傲。还有那‌个燕雨，嘴上没个把门‌的，只长了一身‌的懒骨头……还有您养在府里的那‌位公子，必定是一位绝色美人，还是个爱吃干醋的，让您一颗心拴在他身‌上，瞧都不瞧我送您的少年郎。 ”
华瑶差点被茶水呛住。
向来只有她呛别人的份，她几乎从未被别人呛过。
白其姝继续说：“可他们似乎都对您忠心耿耿。您待我也礼节周到‌，关怀备至，既然如此‌，无‌论您说什么，我也不觉冒犯。”
华瑶直说道：“两年前，你的丈夫和孩子不幸去世了……”
白其姝点了点头，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对呀，可怜见‌的，我是个寡妇。”
华瑶心知她不会‌坦诚一切，便也休了与她详谈的念头。
她处处透着古怪，华瑶又查不出来她的经历，难免要提防着她。
今天一早，华瑶还得去校场检兵。她站起身‌，准备送客，白其姝忽然说：“对您而‌言，我应该比杜兰泽更有用。”
华瑶笑道：“凭什么这么说？”
白其姝轻轻一笑，从容而‌自信地说：“就凭杜兰泽下不了手，而‌我下得了。杜兰泽做不成你的刀，而‌我做得成。”

第38章 幽怀未己 众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众生不……
华瑶听她口出‌狂言，忍不住调侃道：“你好大的胆量。”
白其姝的身子‌稍稍前倾，手往前伸，几乎要碰到华瑶的腕部。
华瑶反守为攻，干脆利落地握住了她的手，略微摩挲了两下，只‌觉她掌纹粗糙，掌心冰凉。
白其姝一语惊人：“我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砍断我两条胳膊，我绝无怨言。”
华瑶依旧平静：“我怎么‌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
白其姝笑出‌了声：“殿下，您是尊贵的公主，我是卑贱的商人，我不肯对您坦白一切，您也没想过对我用刑吗？”
“不，”华瑶却‌说‌，“我从未严刑拷问过任何人。”
白其姝并未流露出‌任何讶异之色。她只‌说‌：“果然如‌此，您的行事风格，与‌皇族截然不同。那个‌名叫燕雨的侍卫，若是跟了二皇子‌殿下，恐怕活不过三天。”
确实。
燕雨心比天高，人又懒散，对皇族毫无尊敬，每天做梦都想着逃跑。倘若他去服侍二皇子‌，不到三天，必然会被乱棍打死，死后还要曝尸荒野。
华瑶感慨道：“燕雨不谙世事，本‌性纯良，单看他的表情，我就能猜到他心里想了什么‌。”
她直勾勾地盯着白其姝：“而你呢，你就不一样了，白小姐，你身上疑云重重，让我看不破、猜不透，我怎么‌敢让你在我手下担任官职？”
直到此时，华瑶才松开了白其姝的手。
白其姝立刻明白了华瑶的深意‌。
即便白其姝带来了自己的商号账本‌，华瑶也不敢相信她的真‌心，甚至怀疑她的账本‌是假的。
白其姝定了定神，终于向华瑶吐露了一桩心事：“殿下，我盼着自己能当上白家的家主。”
她不止想做白家的家主，还想杀光白家的掌权人。因此她不得不仰仗于皇族的势力。
恰好，雍城来了两位皇族——晋明生性多疑，动辄苛责属下。而华瑶任人唯贤，待人亲切又宽厚，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白其姝轻抿红唇，又听华瑶问了一句：“你摆在这‌里的账本‌，与‌白家商铺有关吗？”
白其姝眼波流转，应道：“无关，全是我的私产。”
她察觉华瑶格外留意‌账本‌，便说‌：“雍城有很多贪官豪绅，每个‌人的手里都有好几本‌假账，以假乱真‌，瞒得天衣无缝。朝廷派了精通算术的官员来查，查了几年，却‌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华瑶犹豫道：“是吗？”
白其姝效仿华瑶方才的举动，温温柔柔地拉住华瑶的手，以示真‌诚：“贪官家里的账房先生都是聪明人，他们每天也不做别的事，净想着怎么‌算假账。”
讲到此处，白其姝又笑了起来：“您也晓得，雍城每年都要收缴商税、渔税、盐税、茶税，这‌里的官职，可谓肥差中‌的肥差。朝廷派来的官员呢，多半是踏踏实实的读书人，丝毫不懂凉州的风土人情，他们哪里能看透贪官布下的迷局？就算有人看得透，那贪官的背后，还有更大一级的贪官。官场的人情浮薄，势利流俗，您比我清楚的多吧？”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嗯。”
白其姝被她逗笑：“您没有别的吩咐吗？”
华瑶站起身来：“既然你如‌此了解雍城的官场，能不能帮我彻查雍城的税收？”
白其姝道：“您缺钱吗？”
华瑶道：“很缺。”
白其姝疑惑道：“您在岱州剿匪的时候，没有趁机捞点银子‌吗？”
华瑶义正辞严道：“我在岱州捞的钱，大多贴给了岱州的养济院。”
言罢，华瑶叹了一口气：“现如‌今，凉州的军饷亏空，朝廷拨不出‌银子‌。雍城有一万名士兵战死，他们的家属领不到抚恤金，还有几千人落下了残疾……他们下半辈子‌，靠什么‌过日子‌？官府欠他们的，我必须想办法补偿。”
白其姝盯着华瑶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养济院，安置老幼妇孺，抚恤金，补偿死者家属，您真‌有一副菩萨心肠。”
华瑶十分诚恳道：“我手上沾了不少‌血，怎配与‌菩萨相提并论？我这‌等俗人，仅有一点小权，也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白其姝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说‌：“殿下，你把杜兰泽叫来吧，我教‌她如‌何辨别假账。”
华瑶拍手称好。
*
这‌天上午，华瑶、白其姝、杜兰泽都在书房里商量查账一事，而谢云潇独自去了校场检兵。
谢云潇在雍城的军营中威望甚高。
凉州全境的兵将都效忠于镇国将军，谢云潇不仅是镇国将军的儿子‌，也是与‌士兵们一同冲锋陷阵的首领。
谢云潇治军有方，赏罚有度，自身的武功出‌神入化，品行端正刚毅，让人敬佩不已。朝廷尚未嘉奖他的英勇，但在士兵的心目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有功之臣。
清冷的晨风之中‌，大梁的军旗在空中飘动，谢云潇骑马慢行，路过一队精锐骑兵。
那些骑兵纷纷低头致意‌，向他行礼。他从中‌挑选了一批人，加入他的亲兵队，被他选中‌的骑兵们似有荣光加身，毫无迟疑地跟在他的背后。
朝阳从东方升起，灿灿金光洒落在校场上，也照耀在谢云潇的身上。他率领骑兵奔驰于广阔的校场，整齐有序地排布军阵。马蹄声急如‌骤雨，又如‌轰雷似的响起来。
谢云潇扬鞭一道令下，便有一万多人振臂高呼。士兵们甘愿追随他出‌生入死，毫无胆怯畏缩之意‌，他们斗志昂扬，万丈豪气直冲霄汉。
雍城校场的东南角有一座以青石铸成的楼阁，巍峨壮丽，共有七层。
此时此刻，当朝二皇子‌高阳晋明正坐在第七层楼之内，从窗户往下望去，他能将整个‌校场收入眼中‌。
他看见谢云潇的身影潇洒挺拔，凉州的士兵们誓死效忠。校场四‌周的围墙隔绝了市井的烟火气息，刀剑的寒光重重无尽，他长久地凝视着谢云潇，指尖扣着金镶玉的酒杯，极轻地敲打了两声。
他在秦州有封地，也有守军。
但他从未见过超脱生死的效命，也从未见过一呼万应的狂热。
他的近臣弯下腰来，恭而有礼地说‌：“殿下，微臣深受殿下隆恩，唯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微臣现有一计，愿为殿下所用。”
晋明一言不发。他微微侧目，他的侍妾便跪坐在长椅上，小心谨慎地为他斟酒。
这‌酒名为“芳樽花酎”，千金难求，只‌有皇族才享用得起。
晋明刚饮了一口酒，他的近臣已经伏跪在地。
这‌位近臣，名叫岳扶疏，年约三十岁出‌头，当此壮年，风华正茂，他的两鬓却‌生了几缕白发，间杂在乌黑的发丝里，格外醒目。
晋明忽然说‌：“十日之前，我问过你，如‌何夺取雍城的兵权。”
青石地砖冰冷刺骨，寒风破窗而入，岳扶疏四‌肢发凉，几近麻木，仍然跪得端端正正。他没有抬头，只‌平视着眼前的石桌，不紧不慢道：“这‌十日来，微臣十分忧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白天晚上都在思考夺取兵权的办法……”
晋明道：“你且说‌来。”
岳扶疏道：“公主在雍城极有声望。公主的名字里，有一个‌‘瑶’字，恰巧雍城特产一种‌玉石，名为瑶玉，百姓感念公主的恩德，争相购买瑶玉，雍城的瑶玉都售罄了。此外，雍城的富商正在筹建‘公主祠’……”
晋明的靴底踩上了岳扶疏的手指：“你这‌些话，全是废话。”
岳扶疏面色不变：“殿下龙颜凤姿，尊贵无比，实乃贱民之女远不能及。雍城的军民，大多为那贱民之女所蒙蔽，如‌今之计，唯有先杀军，再杀民。”
晋明轻扣酒杯，似在斟酌。他细品那四‌个‌字：“贱民之女。”刚一念完，他就笑了。
岳扶疏的脊背再次弯屈，以示恭敬。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了晋明的侍妾——这‌位侍妾才刚满十八岁，花朵一般的年纪，婀娜多姿，娇艳欲滴。
岳扶疏曾经为侍妾说‌过几句好话，算是对她有恩，她也知道岳扶疏体弱多病，怜惜他一直跪在地上，便也想帮他一把。
侍妾斜瞟杏眼，偷瞧了晋明，只‌见他神色不变，才说‌：“妾身听闻，四‌公主的生母……是教‌坊司的舞姬。教‌坊司的舞姬是妓子‌，也是贱民。”
晋明道：“阿茵。”
侍妾名为“锦茵”，晋明对她的爱称是“阿茵”。
锦茵连忙回应道：“妾身……”
她还没说‌完，晋明又道：“阿茵与‌妓子‌相比，毫无差别，以色见幸，以色相媚，真‌与‌妓子‌一般无二。阿茵得了我几日的宠，就犯了恃宠而骄的忌讳，宫里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锦茵心慌意‌乱，连忙跪倒，对晋明磕头赔罪，雪白的额头磕得一
片通红。
晋明仍未原谅她：“主子‌议事，容不得下人乱言是非，阿茵在外头说‌错一句话，打的就是你主子‌我的脸面。”
岳扶疏的呼吸急促几分。
晋明记起岳扶疏前不久染了风寒，受不得凉，他便嘱咐侍女为岳扶疏披上夹袄，又让侍卫拉着锦茵出‌去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高楼上的寒风迎来送往，侍女扶着岳扶疏坐到了长椅上。
岳扶疏咳嗽一声，才道：“殿下的夺权之计，在于杀军杀民。所谓杀军，杀的是公主的军威，所谓杀民，杀的是公主的民望。”
晋明道：“你且细说‌。”
岳扶疏一鼓作气道：“其一，戚归禾死后，留下了一只‌猎鹰，这‌猎鹰跟随他多年，兵将们全都识得。殿下大可杀了猎鹰，并在城中‌散布消息，说‌戚归禾是被公主所害。其二，微臣会派人在雍城的井道、河道投毒……”
晋明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毒药？”
岳扶疏道：“腹泻草药，使‌人肚痛腹泻，浑身乏力，大概十来天后，才能逐渐转好。”
晋明自斟自饮一杯酒：“雍城闹了瘟疫，正有两个‌好处，第一，水路、商路封断，便于我的人马在城中‌行事。第二……”
他带着酒气，唇边掠过一丝浅笑：“雍城之所以闹了瘟疫，正是因为华瑶炸毁大坝，引来洪水，以至于遍地灾民，满山尸骨，雍城百姓都染上了恶疾。”
岳扶疏恭敬道：“殿下英明！此外，近来也有不少‌商队进驻雍城。外地来的富商，都向公主递交了拜帖，沧州的富商们也做过羯人、羌人的生意‌。殿下，您大可借题发挥，就说‌公主与‌羯人私下往来，结党营私，投敌叛国。”
晋明为他的皇妹叹息了一声。
投敌叛国，乃是死罪。
轻则斩首，重则凌迟。
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若是死于凌迟，晋明也会为她默哀片刻。
晋明趁着兴头，嘱咐一句：“你们再想个‌法子‌，离间华瑶和谢云潇……若是离间不了，寻个‌妥当的机会，杀了谢云潇，送他走上黄泉路。”
广阔的校场上，谢云潇仍在练兵。
短短一个‌上午的功夫，谢云潇就排好了几个‌军阵。他把众人分成若干队伍，分别担任巡逻、守卫、稽查、攻防等多种‌职责。
谢云潇提拔将领时，不收贿赂，不看出‌身，只‌凭真‌才实学。而且，他经常调用最底层的士兵——这‌样的士兵与‌中‌上层的往来最少‌，知恩报恩，往后也常要倚靠以谢云潇为首的头领。
晋明的手底下虽有文臣，却‌没有谢云潇这‌般出‌众的武将。
晋明又看了一会儿谢云潇，那岳扶疏忽然说‌：“依微臣之见，谢公子‌的武功登峰造极，身边汇集各路高手，而羯人早已退兵，此时暗杀谢公子‌，绝非易事。殿下若要重挫华瑶，倒不如‌……暗杀杜兰泽。”
杜兰泽？
晋明记得，杜兰泽是华瑶的近臣，清丽不可方物‌，柔弱不胜薄衣。
晋明凭栏远望，手里拎着酒壶，低声嘱咐道：“你们尽量杀了杜兰泽。若是杀不了，将她活捉到我府上，我亲自审她。”
岳扶疏道：“微臣领命。”
晋明和岳扶疏一君一臣静立于高楼之上，遥望波澜壮阔的大好河山，北归的大雁成群飞过，渐渐消失于重峦叠嶂之间。
晋明神情平和，兼具帝王之象。他以手指天，沉声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又过数日，已是三月下旬，从延丘出‌发的商队陆续抵达了雍城。商队带来了土芋的种‌子‌，这‌些种‌子‌被送到了雍城附近的村庄。
不少‌村庄都被羯人洗劫一空，只‌剩一片萧条景象。
华瑶很理解村民的困境，先后派出‌几批士兵重建村庄。士兵们发放粮食，修缮房屋，帮助村民在田地里播种‌庄稼。
村里的壮丁几乎死光了，老弱妇孺无法种‌植大片的麦稻，士兵也不可能长期留守村庄。在这‌种‌情况下，土芋是最好的选择，相比于麦稻，土芋更容易栽培，也更能填饱肚子‌。
三月底播种‌，四‌月初发芽，绿油油的土芋幼苗一望无际，颇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
此时的桃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姹紫嫣红，花香迎风。华瑶从百忙之中‌抽出‌空，带着一队亲兵，骑马巡视雍城附近的村庄。她和谢云潇并排同行。
华瑶偷偷地告诉谢云潇，她觉得，二皇子‌最近越发古怪。她特意‌出‌城一趟，诱使‌二皇子‌趁机动手，但她并不知道，二皇子‌会闹出‌什么‌事。
谢云潇猜测道：“杀人放火？”
华瑶点头：“我想也是。”
谢云潇拽紧缰绳：“真‌想杀了他。”
“忍一忍，”华瑶小声道，“我一定会为大哥报仇的。高阳晋明毕竟是贵妃的独生子‌，皇帝又很器重他，他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案子‌恐怕会牵连到你身上。他是贱命一条，可你多珍贵啊，我舍不得你遭罪。”
桃树的枝杈在风中‌微微颤动，粉色的花瓣似有一股清香，纷纷扬扬地随风飘落，沾到了华瑶的锦纱衣袖。
谢云潇拾起她袖间的一枚花瓣，她顺势拉住他的手，他含笑道：“殿下过来吧。”
纷纷桃色之间，华瑶欣然点头。她一甩袖，跳到他的马上，与‌他共乘一匹马。
谢云潇左手揽着华瑶，右手牵着缰绳。华瑶和他如‌此亲近，就以为他多少‌也会说‌两句情话了，怎料，他极轻声地在她耳边道：“依你之意‌，若要杀了晋明，只‌能诬陷他通敌卖国。”
华瑶笑意‌盎然：“我们能想到的，晋明也能想到。要我说‌，他肯定也想诬陷我，可能还会给人下毒、派人造谣传谣，这‌都是皇宫里最常见的阴损手段。高阳晋明也就这‌么‌点出‌息了，他眼界窄、心胸更窄。”
谢云潇笑了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朵上，激起她一阵痒意‌。她眨了眨眼睛，认真‌筹划道：“晋明的根基比我深厚得多，我要杀他，肯定是一件难事，还得花上许多精力……比这‌更难的，是取得父皇的信任。”
谢云潇颇为洒脱：“不取也罢。”
华瑶比谢云潇更直白：“我恨他。”

第39章 只怨风霜早 天有不测风云
谢云潇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他‌们二人‌离得更近。华瑶自言自语道：“皇帝迟迟不肯立储，太子之位也轮不到我来坐，我忍了这么多年……”
谢云潇贴着‌她的耳侧，嗓音低低地‌问：“你难道就没想过造反夺权？”
华瑶暗忖，她倒是想，可‌她手里既没有兵权，镇国将军也不可‌能任凭她差遣。京城的拱卫司、镇抚司、御林军号称“两司一军”，这其中高手多如牛毛，个个效忠于皇帝。而她势单力薄，更难抵抗。
华瑶悄悄地‌问：“你呢，你敢造反吗？”
谢云潇言辞隐晦：“凉州的兵，是皇族的眼中刺。大哥尸骨未寒，戚家祸胎已成，迟早会被‌拔除。”
华瑶和谢云潇第一次见面时，他‌对‌皇族的所作所为已是大为不满。
现如今，三年过去‌，凉州的军饷依然‌紧缺，戚归禾死于帝党争权，高阳晋明又在步步紧逼。但听谢云潇的言外之意，他‌断不会坐以待毙，朝廷一旦开始清算凉州，他‌必然‌要举兵造反。
倘若戚归禾尚在人‌世，谢云潇不至于此。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之子？
谢云潇在岱州剿匪时，驯服了一些‌岱州兵将。倘若他‌发动叛乱，数日之内便能攻下岱州。
华瑶的心中全是政事，嘴里却在谈情说爱：“你要是做了乱臣贼子，谁来做我的驸马呢？”
谢云潇道：“你若有忠君之意，我亦无反叛之心。”
华瑶欢快地‌笑了起‌来：“嗯，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谢云潇也笑了一声，自然‌而然‌地‌
接话道：“嫁给皇族，后果堪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皇族，后果堪忧。
这一句话，竟然‌还挺押韵，挺有意思，也让华瑶心生‌感慨。
纵观诸位皇妃和驸马，竟无一人‌过得安逸快活。
大皇妃缠绵病榻，久病不愈。她常年深居简出，京城传言她身患怪病，公卿王侯都不敢探望她。
二皇妃的家族世代‌簪缨，而她本人‌精通时务策论，前‌途不可‌限量。怎奈天有不测风云，她尚未参加科举，远大抱负就断送在二皇子的手上。二皇子娶她为妻，又纳了她的妹妹为妾。
三驸马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自负于文韬武略之才，三元及第，风光无限。不过天降一道圣旨，将他‌许配给三公主做正室，他‌只‌好辞去‌官职，全心全意地‌服侍公主。
华瑶和姐姐的关系很好，多次在姐姐的府上遇到姐夫。
姐夫笑起‌来总是浅浅淡淡的，仿佛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他‌的脖颈上常有青红紫红的瘀痕，他‌肯定被‌姐姐弄得很疼，总之他‌的日子没什么盼头。
这也难怪谢云潇不想做驸马。
山野外桃林环绕，溪水清澈见底，桃花随波逐流，颇有山水之趣。谢云潇却无暇赏景。华瑶拉着‌他‌的左手，一寸一寸地‌慢慢牵引，直至停在她的心口，严丝合缝地‌贴拢。
谢云潇呼吸一顿，收回了手，指间依然‌残留丰盈饱满的感触。
幸好四周无人‌，他‌的亲信远远跟在他‌们的背后。
谢云潇低声问：“你又在玩什么？”
华瑶没有丝毫羞涩，大大方方地‌说：“如果我对‌你撒谎，我的心跳会变快，你摸着‌我的良心，就知道我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谢云潇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他‌措辞隐晦地‌提醒她：“光天化日之下，言行举止不能太过随意。”
华瑶毫不在乎：“反正没人‌看见，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胆子越大，机会越多。”
谢云潇沉默片刻，才说：“你总有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顿了一下，又说：“你二哥在城楼上赏景时，肆无忌惮地‌狎玩侍妾，被‌哨兵窥见，通报到了我这里。你最好不要学他‌。”
华瑶承诺道：“我不会当‌众狎玩你。”
谢云潇放下心：“嗯。”
华瑶抬头望天：“说到我那‌不争气的二哥，我估计他‌已经动手了，你快和我一起‌回城。”
谢云潇立即调转马头，道：“走吧。”
马蹄声沉重有力，踏碎了满地‌桃花。
*
天色晴朗，风和日丽，雍城上下一派安宁。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忽有一群披麻戴孝的武夫冲了出来——他‌们自称是戚归禾的亲信。他‌们大声哭诉，痛斥华瑶利欲熏心，还说她杀死了戚归禾，欺瞒了雍城的官民，残害了数以万计的士兵，只‌为抢夺雍城的兵权！
他们一边嚎哭，一边抛洒纸钱，更有甚者，直接奔向了衙门，击鼓鸣冤。
嘈杂的人‌群之中，有一名胆大的书生质问道：“公主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你们无凭无据，怎能血口喷人‌！”
四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杂音。
“公主串通羯人‌羌人‌！谋害凉州的兵将！朝廷至今没有嘉奖公主的战功，正是因为公主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公主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她不是凉州人‌！戚将军才是凉州人！他被京城来的毒妇害死了！”
“公主会说羯语！羯人‌攻城的第一日，我在城墙边上听见她说羯语！”
“大家伙儿仔细想想！公主来了雍城不到一天，羯人‌就突然‌攻城！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公主就是一个毒妇！若不是她会讲羯语，串通外敌，我们雍城怎会战死几万个士兵？”
晋明手下的四十多位门客扮作了平民，混迹于集市之间，他‌们到处散播谣言，把谣言传遍了大街小巷。
所谓“谣言”，定要半真半假，才能取信于人‌。
许多官民都知道，华瑶会讲羌语和羯语，这原本是她博学多才的例证，如今也成了她通敌叛国的罪证。
方才那‌位书生‌竟然‌把一块瑶玉重重地‌扔到地‌上，摔成碎片，振臂高喊道：“凉州人‌都有豪情壮志！我不怕死！”
那‌位书生‌头戴纶巾，身穿布袍，区区一介文弱儒生‌，叫嚷声却是震耳欲聋。他‌的声音传进了附近的茶馆酒楼，男女老少议论纷纷，“叛国”乃是十大罪之首，诬告皇族“叛国”之人‌要被‌诛灭九族，谁敢胡言乱语呢？
岳扶疏独自坐在茶馆的厢房里。他‌不喝茶、不饮酒、不食肉，多年来只‌吃斋饭，仿佛是一位清贫的僧人‌。
木桌上只‌摆了几道清粥小菜，岳扶疏端起‌瓷碗，喝了几口粥，听着‌那‌些‌诋毁华瑶的话语，心中对‌她起‌了几分‌怜惜之情。
华瑶在战场上舍生‌取义，有勇有谋，却要死于权位之争。没人‌能救她，也没人‌愿意救她。
岳扶疏当‌然‌明白，“造谣传谣”是上不得台面的歹毒手段，但是，只‌要他‌把假的变成真的，把虚的变成实的，谣言就是一把杀人‌的快刀。
他‌还安排了五百名高手刺杀杜兰泽。
他‌听说杜兰泽屡出奇计，也曾亲眼见过她本人‌。她眼神聪慧，气质超凡脱俗，绝非等闲之辈。
杜兰泽一日不死，岳扶疏一日不安。
岳扶疏甚至要求侍卫割开杜兰泽的人‌头，砍断她的四肢，确保她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等到杜兰泽死后，岳扶疏打算亲自挑选一块风水宝地‌，安葬杜兰泽的尸块。
与此同时，数百名高手包围了雍城的驿馆。他‌们的头领，正是二皇子高阳晋明。
晋明一身玉带蓝袍，手握银光寒剑，好整以暇地‌立在驿馆门口。他‌的侍卫大声道：“殿下向来言出必行！诸位束手投降，殿下定会饶恕你们的性命！”
微风乍起‌，浮动的云影扫过窗扇，白其姝倚在窗边，听见外面的吵嚷声，笑道：“哪儿来的野狗到处乱叫。”
杜兰泽面无异色：“二皇子来了。”
白其姝道：“他‌们好像是冲你来的。”
杜兰泽道：“何出此言？”
白其姝瞟她一眼：“你明知故问。”又说：“公主让你躲到城外，你拒不遵旨，偏要躲在驿馆里。等他‌们来杀你的时候，我可‌不会管你呢，你要死就死远点‌，千万别连累我。”
杜兰泽不怒反笑：“白小姐，我有幸与你一同侍奉公主……”
白其姝打断了她的话：“我一个人‌就能侍奉公主，凡是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杜兰泽虚心请教：“那‌有什么事情，是我不擅长的，而你却精通的？”
白其姝头头是道：“威逼利诱、以假乱真、作奸犯科、杀人‌放火。”
杜兰泽笑意盈盈：“原来您是其中的行家。”
白其姝抬起‌头来，眼角微微上挑：“您是在骂我吗？”
杜兰泽客客气气道：“不敢，我敬佩您的才学，对‌您只‌有一腔钦慕之情。”
守在门外的燕雨忍不住插了一句：“二位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攀比呢？！就算杜小姐更得公主的宠爱，又有什么用？也许咱们今天都要死在驿馆！二皇子带来了几百个高手！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驿馆内外阴风阵阵，皇族的血战一触即发。
正所谓“好战必亡，忘战必危”，驻守驿馆的侍卫们皆是身披甲胄，手握重剑，心中并无胆怯之意。前‌不久，他‌们在战场上和羯人‌厮杀多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到了今时今日，他‌们也愿意为公主死战到底。
齐风率领两百名侍卫，正面迎上高阳晋明。
晋明很轻蔑地‌嘲笑他‌：“你是宫里出来的人‌，不懂宫里的规矩吗？”
按照宫里的规矩，对‌皇族动手的侍卫，无疑是“犯上作乱”，应当‌被‌判处“斩立决”。如果皇族被‌侍卫重伤，那‌侍卫还要被‌凌迟处死。
齐风竟然‌回答：“我离开京城九个月，只‌有公主一个主子，不记得皇宫有什么规矩
。”
晋明为他‌鼓了两下掌，便发号施令道：“取他‌狗命。”
话音刚落，众多高手合力攻杀齐风，刀剑碰撞出火花，空气中激荡着‌浓郁的血味。晋明的衣角一丝未乱。他‌仔细观察齐风的武功，轻易地‌看穿了齐风的剑法招式。
皇宫出身的侍卫多半修习了这种剑法，招式迅疾刚猛，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不过，只‌有皇族才知道，这种剑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晋明突然‌拔剑出鞘，挥剑狂斩齐风的脖颈。齐风在空中倒翻，却被‌晋明割伤了左臂，伤口外翻，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齐风血流不止，仍未停战。
晋明赞赏道：“呵，倒是一条好狗。”
正在此时，晋明的背后传来皇妹的骂声：“高阳晋明，你这个畜牲！猪狗不如的王八蛋！”

第40章 多生乱绪多烦扰 长大成人
晋明打了个响指，他的‌属下们全部停了手。而他转过身，面朝华瑶，话中带笑：“你骂了我什么，皇妹？”
华瑶反问道：“你想杀了我吗，皇兄？”
晋明温声‌道：“怎么会呢，你是哥哥的‌同胞手足，哥哥怕你一时糊涂，被‌人利用，走了歪路，便想把你带回正途上。”
晋明的‌手腕自然垂落，他还握着一把长剑。血水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到地‌面，晕开一片浓稠的‌血迹，那都是齐风的‌鲜血。
华瑶强忍着怒火，立刻派遣侍卫把伤员送去医馆。
晋明没有阻拦华瑶。他收剑回鞘，冠冕堂皇道：“本宫收到消息，说你通敌叛国，藏匿了几个细作……”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哪里‌来的‌消息？既然我是你的‌同胞手足，你为何听信外人谗言？我为朝廷出生入死，而你带兵来到雍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我拔刀！究竟是谁有谋反之意？”
晋明的‌唇角一勾，又挑出一个凉薄的‌笑。他仿佛没听见华瑶的‌辩解，只说：“皇妹，别怪皇兄不念手足之情，国事第一，家事第二，来人！立刻搜查华瑶的‌住处……”
华瑶怒喝道：“高阳晋明！”
华瑶的‌声‌音振聋发聩，全然压过了晋明的‌气‌势：“我带兵杀退二十‌万敌军，羌羯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而你听信谗言，颠倒是非，草菅人命，还要诬陷我的‌清白，置我于死地‌！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信京城！你若执意起兵，当以谋反罪论‌处！！”
华瑶拔剑出鞘，寒光陡现。
雍城兵将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层层地‌围成一堵人墙。他们是华瑶的‌一道盾牌，也是她的‌一把利剑。
晋明不急不缓道：“皇妹，我搜查你的‌住处，原本是想捉拿奸细，你仗着自己有精兵强将，倒会编排我的‌罪名。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华瑶每天清晨出城巡视农庄，直到傍晚才‌会回城。今日晋明才‌刚动手不久，未至晌午，华瑶就赶了回来，晋明心中稍觉可惜。他左手负后，做了个手势，暗卫们见到他的‌命令，竟然不管不顾地‌闯进了驿馆。
这‌些暗卫出身于皇家武场，轻功不凡，腿脚灵活如游蛇，能在驿馆之内飞檐走壁。
华瑶的‌侍卫们连忙阻拦，燕雨挺身挡在了最前头。
晋明那边的‌人没有拔刀，燕雨也不敢拔剑。燕雨还没想通，现在究竟是怎样一种局势？在他走神‌的‌节骨眼上，七八个暗卫猛冲了出来，挥剑往他的‌脑袋上劈砍。
燕雨自认是久经沙场的‌一员猛将，头一回见到如此阴损的‌打法，心里‌真是又惊又怒，羯人的‌品格都比二皇子‌更‌高！他来不及拔剑出招，只能匆忙闪避，衣袖被‌几道剑风割破，血溅当场。
那一厢的‌暗卫断绝了燕雨的‌后路。
燕雨退无可退，心神‌大骇，却听华瑶一道令下：“高阳晋明造反作乱，滥杀无辜！众人听令！随我绞杀叛军，铲除乱臣贼子‌！”
此令一出，无数士兵一同冲向驿馆，所过之处尽是一片刀光血影。两方人马毫无顾忌地‌交手，谢云潇也加入了混战。
谢云潇的‌剑法出神‌入化‌，招招凶险，式式狂烈，全是为了杀人见血。他不仅救下了燕雨，还把周围的‌暗卫砍成了两截，以至于血水蜿蜒成河，纵横交错。
谢云潇从前并没有这‌般凶狂。杀死敌人的‌那一刻，他往往怀有一丝怜悯。他常用一剑封喉的‌招式，疾如闪电，送人归西，死者会在寂静中悄然离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或折磨。
但是，戚归禾、左良沛、乃至无数雍城兵将的‌惨烈牺牲改变了谢云潇的‌势道，也消磨了他的‌恻隐之心。他甚至在无意中腰斩了一名暗卫。那人虽然气‌力衰竭，却还在血泊中缓缓爬行，像是一只刚被‌车轮碾过的‌老鼠，饱受求生与求死的‌双重煎熬。
燕雨见状，不禁感慨道：“惨，真惨。”
燕雨双手脱力，无法持剑，干脆躲进了屋内。他和白其姝撞了个正着。
白其姝甩给燕雨一瓶金疮药，又骂了一声‌“晦气‌”，随后，她飞快地‌窜出了房门‌。
燕雨在她的‌背后喊道：“喂，你别出去了！外面好乱，吓死人了！”
白其姝淡淡道：“我可不是缩头乌龟 。”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游荡的‌剑刃像个活物，刷刷地‌抖动出声‌，缠住了一名暗卫的‌脖颈，鲜血瞬间飞溅到她的脸上，她竟然兴致大发，狂笑了起来，不是疯癫，胜似疯癫。
燕雨评价道：“疯，真疯。”
杜兰泽竟然说：“白小姐本性如此，倒也无可指摘。”
案几上点着一炉熏香，渺渺烟波，若有若无。
燕雨盘腿而坐，百无聊赖地‌拨弄炉芯，随口问道：“杜小姐，你瞧瞧现在多危险！你为什么不听殿下的‌话，非要留在城里？”
浓郁的血腥气飘进了屋舍，掩盖了熏香的‌芬芳。
四下的‌喊杀声‌、痛呼声‌似乎都与杜兰泽无关。
杜兰泽面无惧色，平心静气‌道：“二皇子‌和四公‌主‌兵戎相对，此事非同小可，定会牵涉三司会审，皇帝或许会亲自断案。众人皆知，我是公‌主‌最宠信的‌近臣，我骨瘦如柴，体弱多病，倘若我今日出城，许久不归，我的‌避祸之心，岂不是昭然若揭？”
燕雨仍然没听懂：“啊？”
杜兰泽为他答疑解惑：“所以，皇帝也会明白，公‌主‌提前料到了，晋明要在今日起兵作乱。那究竟是晋明谋划了造反之事，还是公‌主‌一早有了策反之计？”
燕雨忍不住问她：“这‌也太复杂了，我听着都觉得烦，你们这‌些聪明人，整日猜来猜去，斗来斗去的‌，累不累啊？”
杜兰泽自言自语道：“士为知己者死，能为公‌主‌效劳，我乐在其中。”
燕雨垂首不语。
*
时值晌午，战况明朗。
晋明已经落于下风，但他仍未停手。
争斗的‌双方都是大梁官兵，也是大梁高手，死伤的‌人越多，华瑶的‌心里‌就越焦急。难道晋明一定要等到他的‌亲兵死光了，才‌肯罢休吗？他是不是另有图谋？他会不会故意认输，借机博取父皇怜惜？
思‌及此，华瑶立刻下令休战。
华瑶俘虏了一众伤兵，谢云潇活捉了晋明。
谁都看得出来，谢云潇真的‌很想杀了晋明，他的‌剑锋多次划过晋明的‌脖颈，只差一点就能让晋明断气‌。
晋明比谢云潇年长九岁，武功却是远远不如谢云潇。
晋明的‌属下们死的‌死，伤的‌伤，再无一人能护卫晋明。晋明本人也被‌谢云潇用一根麻绳绑得严严实实，绳头绕在他的‌背后，拧成一团死结。他动用内力，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一刹那，他从天上的‌凤凰沦为地‌上的‌野鸡。
晋明乃是当朝二皇子‌，打从他出生以后，谁敢如此侮辱他？他勃然大怒：“不敬皇族是死罪，谢云潇，你找死？！”
谢云潇毫不避讳：“我大哥很想活下去，但他被‌你杀了。”
谈及大哥，谢云潇扣在剑柄上的‌手指收得更‌紧。这‌把剑是戚
归禾送他的‌生辰之礼，他用了整整十‌年。剑还在，人已去，仇敌触手可及，他却无法在此时报仇雪恨。
晋明细看谢云潇的‌神‌色，料想他和戚归禾必定兄弟情深。
皇宫里‌什么都有，只是没有“手足情深”这‌种东西。晋明盼着他的‌兄弟姐妹即日暴毙，留他一人登基称帝，揽尽六宫粉黛，赏尽万里‌江山。
晋明察觉到谢云潇的‌悲伤，又因他在谢云潇的‌手中落败，耻辱已极，越发地‌想要谢云潇痛苦难当。皇族的‌秉性向来恶劣，欺侮他们的‌人，怎能有好日子‌过？
晋明不由‌得讥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戚归禾作为臣子‌，功高震主‌，高阳家留他一条全尸，应是天大的‌赏赐。他伤在死穴，死前五脏溃烂，筋脉尽断，气‌血崩坏，骨髓腐败，是比刀山油锅更‌难捱的‌痛苦。”
谢云潇对上他的‌目光，他瞧见谢云潇的‌瞳色更‌深了些。谢云潇才‌刚满十‌八岁，到底还是少年人的‌心性，经不起旁人恶咒他已故的‌兄长。
晋明笑意更‌深：“今日你腰斩我的‌暗卫，无妨，你大哥死得比这‌些奴才‌更‌痛苦千倍、万倍，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浑身一股烂臭味……”
谢云潇的‌剑风一闪而过，正要切断晋明的‌脖颈，电光石火之间，华瑶挥剑挡住谢云潇这‌一招，即便谢云潇及时收势，华瑶的‌手腕也被‌他震得发麻。
华瑶轻声‌道：“谢云潇，你冷静点，不要上他的‌当。”
晋明从容不迫道：“三言两语之间，谢公‌子‌就被‌我激怒了，意气‌用事，鲁莽冲撞，心里‌是一点分寸也没有。”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华瑶扭过头，痛骂道，“你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绝情寡性的‌畜牲，怎会懂得骨肉之情？”
晋明不怒反笑：“你骂我？”
华瑶目露凶光，沉声‌威胁道：“闭上你的‌狗嘴，否则我亲自扇你耳光。”
晋明与华瑶的‌距离不过一尺，他的‌眼神‌好似更‌渺远地‌凝视着她。他笑了一下，淡声‌问道：“皇妹，难不成，你懂得何为骨肉之情、恩爱之情？”
晋明对华瑶一向虚情假意，今日他破天荒地‌讲了实话：“高阳家从没出过情种，你年纪还小，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小崽子‌。皇位和谢云潇相比，你更‌看重哪一个？如实回答，可别撒谎……”
华瑶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块肮脏又粗糙的‌破布。
晋明还没说完，他的‌嘴里‌就被‌华瑶塞进了破布。
华瑶一边塞，一边骂：“就你话多，就你长了舌头，你算老几，凭什么质问我？！”
凭我是你的‌兄长，这‌句话，晋明讲不出来。
晋明素来喜洁，每日早晚都要沐浴焚香，辰时、午时、戌时各要换一套衣裳。他的‌侍妾和近臣常年吃素，他自觉肉食有一股腥膻气‌味，而他身边的‌人应有一种从里‌到外的‌净洁。皇宫里‌的‌太监都被‌切了命根，也会时不时地‌漏尿，晋明因此格外厌烦太监，他的‌寝宫里‌不曾有过任何太监。
他这‌样挑剔的‌一个人，如何受得了口中的‌脏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对华瑶的‌杀心更‌深了一层。
华瑶视若无睹。她把晋明软禁在了公‌馆。
随后，她又活捉了一群闹事者，将他们关进了衙门‌。她早就想惩治他们了。
次日一早，知县在衙门‌升堂，杜兰泽陪同审案，雍城的‌百姓都能旁听。衙门‌之外，人山人海，众人等着看热闹，不过因为喧哗者要被‌处以杖刑，现场无人胆敢大呼小叫，只得静静地‌站在原地‌。
华瑶今日并未出席。众人见不到公‌主‌，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杜兰泽。
唇枪舌战是杜兰泽的‌拿手好戏。
杜兰泽自幼熟读律法。在议法、议罪一途上，几乎没人能胜得过她。她亲自审问那些造谣者，可谓是杀鸡用了牛刀，但她杀得很漂亮。她盘问造谣者的‌籍贯、乡音、身世，又问他们在羌羯之乱的‌战场上分属于哪一支军队？无论‌造谣者如何回答，她总能找到他们的‌破绽。无需任何人提醒，她记得造谣者的‌每一句话，就像是阎王殿里‌的‌判官，自有一双分辨真相的‌慧眼。
几个回合下来，跪在地‌上的‌罪犯冷汗淋漓，前言不搭后语，杜兰泽依然从容自若。她诈了他们几句，使他们自乱阵脚，认错了籍贯，她当即断定他们都是羌羯派来的‌细作，报仇心切，意在铲除华瑶和谢云潇，祭慰羌羯大军的‌亡魂。
杜兰泽一句一顿，铿锵有力：“镇国将军一早便料到了羌羯之乱，公‌主‌作为凉州监军，被‌镇国将军派来援助雍城，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羯人偏要诋毁公‌主‌！谁不知道羯人热衷于屠城？！公‌主‌血战多日，身负重伤，事关雍城百姓的‌生死存亡，公‌主‌和戚将军、谢将军一同抗敌，几次深入险境，只为保家卫国！戚将军在城楼上被‌羯人一剑穿心，这‌是数万名士兵有目共睹的‌事实！羯人杀害了戚将军，又想出一箭双雕的‌法子‌，借由‌戚将军之死，造谣污蔑公‌主‌！其心险恶，天理难容！恳请大人主‌持公‌道！！”
杜兰泽一边慷慨陈词，一边跪在了台阶前。
负责审案的‌官员早已被‌华瑶收买了，他也很相信杜兰泽的‌判决。他与杜兰泽一唱一和，几乎断定了造谣者的‌罪孽。
此案牵涉皇族，乃是一桩大案，关于疑犯的‌罪罚，尚需三司会审来定夺。但在雍城的‌大部分百姓看来，案件已经水落石出，原来又是羯人贼心不死，从中作梗。
岳扶疏头戴斗笠，静立于人群之中。他听着杜兰泽的‌一言一语，惊叹于她的‌博学多才‌，叹服于她的‌能言善辩。
杜兰泽知道，不少民众都在旁听，她没讲过一句官话，在场众人都能明白她的‌意思‌，也被‌她操纵了心神‌。相比之下，那些嫌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根本不是杜兰泽的‌对手。
杜兰泽的‌对手，应该是岳扶疏本人。
岳扶疏向晋明献计献策之前，总会猜想晋明的‌胜局与败局。直至今日，华瑶与晋明的‌战局之中，华瑶暂时处于上风，晋明依旧毫发无损，皇帝尚未下达圣旨，岳扶疏仍有办法转败为胜。
*
晋明被‌软禁后的‌第四天早晨，华瑶收到了她的‌暗探从京城寄来的‌密信。她坐在案桌之前，看了一遍密信，就把信纸扔进香炉，烧了个干干净净，灰烬落在香炉之内，字句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云潇问她：“信中说了什么？”
华瑶含糊道：“说了好几件事。”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向了床榻。
谢云潇跟了过去。华瑶又告诉他：“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辰。”
此时正是朝阳灿烂的‌辰时，华瑶从床上找到小鹦鹉枕。她把枕头放在腿上，仿佛邀请了一位友人为她做见证。她高高兴兴道：“我十‌八岁了，长大成人了。小时候，我娘经常叫我小公‌主‌，现如今，我的‌年纪也不算很小了。”
谢云潇似乎是早有准备。他打开床侧一处暗格，取出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轻轻地‌送进她的‌手里‌。她正要细瞧盒子‌里‌的‌东西，他制止道：“等一等，晚上再看。”
华瑶还有很多事要做，晚上或许会更‌忙碌，也就早上这‌一两个时辰稍微清闲些。她不顾谢云潇的‌反对，直接掀开木盒的‌盖子‌。
这‌盒子‌的‌做工精妙绝伦，内部分为两层，第一层放着瑶玉雕琢的‌发簪和玉佩，玉质通透，光泽莹洁，刻有绮丽的‌玫瑰纹样。不过华瑶自小见惯了珠宝首饰。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默默翻开木盒的‌第二层，她见到了一条长约一丈的‌、纤细又璀璨的‌金丝红绳。
她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太好了！我太开心了！”华瑶捡起这‌条绳子‌
，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云潇，“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谢云潇虽然不明白她正在想什么，但见她眼波流荡，欲语还休，无限的‌热情通过目光倾注在他身上，似有千般情丝缠绕在他们二人之间。他鬼使神‌差地‌答应道：“可以，你做吧。”
华瑶心花怒放：“嗯嗯，好的‌！我们现在就做！”
华瑶不是凉州人。她并不知道，凉州有一个流传已久的‌习俗。红绳是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情深义重的‌一对情侣，应当一起用红绳做出两只同心结，意为“良缘美满，永结同心”。
华瑶却把红绳的‌一端绑在了谢云潇的‌手腕上，另一端牢牢地‌缠紧了雕花木床的‌床柱。

第41章 亦见孤心亦堪傲 “从今往后，你就对我……
窗纱单薄，朝霞泛滥，清冽晨曦刚好洒在枕间。
谢云潇的瞳色是‌较浅的琥珀色，迎光一照，那光华更是‌若有似无，比美食更馋人，比美酒更醉人。
他何‌必要送华瑶玉石呢？
他倒不如把他自己送给‌她。
华瑶欣喜不已：“我终于绑到你了。”
谢云潇与华瑶对视片刻，并‌未臣服，仍有一身宁折不弯的铮铮傲骨：“原来你是‌这般意思。”
华瑶理直气壮道：“我们在岱州的时候，你说过，同意我把你绑在床上，刚才你又说了一遍可以‌，我才小心翼翼地动了手。由此可见，我待你实在是‌妥帖细致又温柔。”
她一边讲话，一边解开他的衣领。
他今早才刚沐浴过，她定要好好品鉴一番。自古帝王多风流，爱江山也爱美人。他的肤质比玉石的触感更好，筋骨劲健，肌肉精壮，真是‌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
但他忽然又叫她的大名：“高阳华瑶。”
华瑶停手：“干什么？”
谢云潇心不在焉道：“你绑我是‌一回‌事，脱我的衣服又是‌另一回‌事。”
华瑶原本跨坐在他的腰间，听了他的话，她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俯身亲了他的唇，他多讲一个字，她就多亲一口，直把他亲得无话可说。
而她已从逞兴恣乐中找到了妙趣，顺着他的下巴一路吻到脖子，直至她最喜欢狎玩的形状完美的锁骨。她停在此处慢慢地又吸又吮，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就像在毫无瑕疵的雪白璧玉上画了一朵两朵三四朵桃花。
谢云潇的喘息声轻不可闻。
他攥紧手指，腕骨绷紧了红绳，红白交相辉映之间，简直美得出奇。
华瑶称赞道：“此景本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谢云潇的嗓音听起来似有些沙哑：“行了，别再继续。你已经成年了，举止应当‌正经稳重……”
“你不要骗我，”华瑶打断他的话，“谁会在床上正经稳重？”
谢云潇的双手被红绳缠紧，系在了檀木雕花的床柱上。他稍微用力就能‌扯断束缚，但他并‌未挣扎，只‌是‌提醒她：“强扭的瓜不甜。”
华瑶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他的唇角：“等我仔仔细细地再尝一遍，我会告诉你强扭的瓜有多甜。”
谢云潇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你将来会不会做荒淫无道的昏君？”
华瑶反问：“我哪里荒淫，哪里无道？你倒是‌讲清楚点啊。”
谢云潇一语中的：“只‌有昏君才会白日宣淫。”
华瑶莞尔一笑：“你武功那么高，明明可以‌抗拒，却甘愿顺从我，其实你也很喜欢吧。倘若我是‌昏君，你就是‌亡国祸水。”
她解开红绳，与他十‌指相扣。她依然压在他的身上：“心肝宝贝，你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呢？”
她的嗓音本就清甜悦耳，这一声“心肝宝贝”更是‌叫得缠缠绵绵、情真意切。
谢云潇笑得意味不明。他的锁骨上遍布斑斑点点的红痕，眼底仍有清清澈澈的流光。
华瑶不解其意：“你笑什么？”
谢云潇抽动那一条红绳，将他们二人的手腕绑在一处：“笑你什么也不懂。”
华瑶眨了眨眼睛：“我早就说过了，我特别懂，什么都懂。”
“是‌吗？”谢云潇握着红绳的一端，“那你打算做什么？”
华瑶认真思考后‌，才说：“我原本打算轻轻地……褪去你的衣裳。但你不愿意，我就没对你动手。”
谢云潇把绳子绕在指间，又问：“衣裳褪完以‌后‌，你要如何‌？”
华瑶轻笑一声，不怀好意：“不是‌吧，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我一直以‌为你的脸皮很薄，又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耳朵里听不得脏东西。”
朝阳渐高，日光穿透树叶的缝隙，零零碎碎地飞落床榻。那光斑在华瑶的眼前一晃，她被谢云潇反压在床上。他的衣袍再次从肩头‌滑落，衣领大敞，风光无限，而他又低头‌靠近她耳边：“有多脏？你不妨直说。世家公子算什么，你是‌金枝玉叶。”
他亲了她的耳尖：“请殿下赐教。”
无论她因为什么而惦记他，至少她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
华瑶笑而不语，谢云潇又叫她：“卿卿。”
华瑶偷偷地告诉他：“你知道吗？晋明在雍城住了这么些天‌，我派人没日没夜地盯梢，偷听到了他和他侍妾的对话。”
谢云潇心道，她的暗卫日日夜夜地窃听晋明的言行，她却只‌肯把晋明和侍妾的戏语告诉他。他收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她继续道：“实在是‌很好笑，那侍妾说，殿下，不要了，您好勇猛，求您轻一点……”
话没说完，华瑶笑得想打滚，不过因为谢云潇抱着她，她滚不了，谢云潇轻叹道：“这就是你要说的脏东西？实不相瞒，我大失所‌望。”
华瑶倚在他的怀里，捡起红绳的另一端。她眼角余光瞥见那只‌紫檀木盒，盒盖上雕刻着一对同心结。她本就冰雪聪明，当‌即明白了红绳的用途。想来也是‌，谢云潇还是‌挺重礼法‌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献上红绳，求她捆绑他呢？如此一来，她方才岂不是‌轻贱了他？！
华瑶的心头涌现惊涛骇浪。她怔了一怔，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默默地编起了同心结，还准备一个人编出两只‌，谢云潇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指。
华瑶任凭他牵着她的手指，递到他的唇边，他安静地躺在她的面前，松散的衣袍流荡着曦光，落在她的指尖的吻又轻又浅。
谢云潇和华瑶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对她从未有过任何‌亵玩之意。他的亲近，要么是‌情之所‌至，要么是‌珍而重之。不过华瑶从小在皇宫长大，她并‌不懂得其中的差别。
华瑶又起了玩心。她搂住谢云潇的脖颈，找到了新的乐趣：“你能‌不能‌对我说同样的话？”
谢云潇道：“什么？”
华瑶道：“像那个侍妾一样，夸我勇猛，说你不要了，求我轻一点。”
谢云潇被她逗得发笑：“行，你附耳过来，我讲给‌你听。”
华瑶兴致勃勃地靠近。
谢云潇在她耳边用气音说：“公主殿下骁勇善战，我还想要，求您重一点。”
谢云潇一贯正经持重，清冷出尘，可他竟然用这般语调，对华瑶说了那般情话。
他还牵着她的手，缓缓贴近他的衣领。她指尖一颤，刚想躲开，反而被他扣住了，越发地向更深处摸索，指引她尽情尽兴地赏玩。
彼此情潮俱浓之际，她的手心都痒得发酥。
华瑶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公主，对男女之事原是‌纸上谈兵，更怕自己一时心荡意乱，将会脱离自制。她方才说的那些浑话，全是‌脱口而出，也未经过深思熟虑。当‌然这也不怪她，要怪就怪上梁不正下梁歪，高阳家的皇族都是‌浪荡惯了的，古往今来，再没有哪位公主，品行比她更端正。
华瑶寻回‌神智，放开谢云潇，拽着红绳坐到了床角。
她一边默念清心咒，一边埋头‌编织同心结。
谢云潇道：“殿下。”
华瑶不理他。
谢云潇换了个称呼：“华小瑶。”
华瑶转头‌道：“你叫我干什么？”
谢云潇牵过红绳的另一端，与华瑶一起编织同心结。他们二人第一回 ‌做这种‌事，胜在彼此都是‌聪明人，手也很巧，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们竟然做出一对十‌全十‌美的同心结。
直到此时，谢云潇才向她透露道：“这是‌凉州人的定情信物。”
华瑶点了一下头‌，似乎很明白他的意思：“我懂了，从今往后‌，你就对我定情了，我们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谢云潇把同心结交到她的手里。他分
外‌郑重：“两情相悦，天‌长地久。“
华瑶将两只‌绳结叠在一起，并‌排放进紫檀木盒。
“啪嗒”一声木盒关紧之后‌，华瑶又依稀记起，淑妃也有一对晶莹剔透的鸳鸯玉佩。父皇曾对淑妃说过，“只‌羡鸳鸯不羡仙”，怎奈花落香消，玉碎人亡，柔肠寸断，魂魄西归。
*
春末夏初，雍城的天‌气越发暖和，繁花胜锦，绿树浓荫，湖光山景皆是‌一年之中最秀丽的时候。今日又恰巧是‌公主的十‌八岁生辰，雍城开了一个盛大的集市，不少渔船、商船停靠在了码头‌边，渔民和商人们纷纷进城赶集。
身披斗笠的岳扶疏一言不发，默默地跟随涌动的人潮，渐渐地走向锣鼓喧天‌的市集。
五天‌了，岳扶疏的主子被软禁在雍城整整五天‌，岳扶疏仍未救出主子，甚至听闻了一个新的噩耗。
华瑶一早就派遣十‌几位奸细，走水路去了京城。她派出的奸细原本就是‌京城人士，对于京城市井的风俗再熟悉不过。奸细四处散播流言，只‌说二皇子殿下蓄意谋反，趁着羯人、羌人刚刚撤兵，雍城的守军十‌分疲惫，二皇子动身前往雍城，意欲夺取兵权。二皇子还从秦州带了一批精兵强将。二皇子造反当‌天‌，雍城守军拼死抵抗，这才没让二皇子得逞。
京城是‌大皇子、三公主、六皇子、乃至皇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处，这几位大人物都盼着二皇子死无葬身之地。
关于晋明的流言蜚语原本只‌是‌星星之火，却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成为了燎原野火。晋明的母亲萧贵妃八百里加急传信到雍城，要求晋明暂停一切事务，立即返回‌京城，亲自向皇帝解释清楚。
但因萧贵妃送的是‌密信，并‌无懿旨，而华瑶依据《大梁律》软禁了举兵造反的皇族，却是‌有例可循、有法‌可依，岳扶疏甚至无法‌把萧贵妃的密信送到晋明的手上。
岳扶疏一腔忧思，无处排解。
高阳华瑶……她怎么敢呢？
她在雍城才刚站稳脚跟，怎么敢在此时与萧贵妃为敌？！
她对晋明赶尽杀绝，一旦她回‌到京城，萧贵妃定会与皇后‌联手置她于死地。

第42章 悟解人间恩爱少 一颦一笑间藏不住羞意……
自从凉州东境的战乱结束，三虎寨没了往日的猖狂，凉州、沧州的商贸往来越发‌频繁，雍城的市集更加热闹。
岳扶疏缓缓地走在街上，听闻人‌声嘈嘈杂杂。他举目四望，才发‌现自己走入了雍城最繁华的地方‌，此地遍布酒楼饭馆，路边也有商贩叫卖烧饼、肉包、扒鸡、火腿等荤食。
雍城附近有不少盐矿，出产一种细白如雪的精盐，很适合腌制火腿。早在数百年前，“雍城火腿”已经名扬天下，其味道清爽鲜美，令人‌满口生津，且有健脾胃、补虚损之功效，很受凉州和‌沧州两地百姓的青睐。
岳扶疏路过一间火腿铺子，忽而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晋明的侍妾锦茵。
锦茵头戴纱帽，遮掩着面容。她‌买走了铺子里的半只火腿。转身之际，她‌遇到了岳扶疏，顿时‌唇色惨白，支支吾吾道：“岳、岳大人‌……”
晋明的近臣与侍妾必须斋戒。
现如今，晋明被华瑶软禁在雍城公馆。他传召了八个侍妾前去照料他，锦茵没有被他选中。她‌知道自己失宠了，心里既惶恐又轻松。
晋明对侍妾很大方‌，赏赐诸多贵重‌珍宝，他的宠爱却‌很轻薄，像是露水一般，朝更夕变。也有几位侍妾打从心底里仰慕他，终日与他寻欢作乐，而他装出一副怜花惜花的样子，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即便他是丰神俊朗、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殿下，锦茵也不喜欢伺候他。
今日，锦茵买通了守卫，独自一人‌偷偷溜出来，闲逛于热闹非凡的市集，好似回到了豆蔻年华。她‌许久没吃过一口荤，忍不住买了半块火腿，谁知就这么巧，竟然碰上了岳扶疏。
锦茵泪如泉涌：“我叫您瞧见，必无活路……”
“你买了火腿，但还没吃，”岳扶疏道，“扔了就没事‌了，莫哭了。”
言下之意，他并不会告发‌她‌。
锦茵转悲为喜。
她‌擦干眼泪，神态腼腆，一颦一笑间藏不住羞意，不像是以色求荣的侍妾，倒像是少不更事‌的邻家小妹。
岳扶疏从她‌手里拿过那只火腿。他把火腿送给了一位摆摊小贩。
那小贩年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沧桑，体‌格清瘦，身旁还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孩子们的衣裳补着各色补丁，脚上穿着趾头外露的破烂草鞋，手背上遗留着冻疮侵袭的伤疤。他们接过岳扶疏递来的火腿，不知如何感恩，便要下跪磕头。
岳扶疏拦住他们，却‌没说一句话。他正要离开，那小贩又道：“大人‌，您和‌您的夫人‌，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锦茵道：“我不是……”
岳扶疏摆了摆手：“言多必失。”
锦茵闭口不语。
时‌值春夏之交，阳光明媚，暖风熏人‌醉。岳扶疏和‌锦茵一前一后地走向停靠街头的马车，两人‌之间的间隔足有三尺。
锦茵始终低着头，不敢细瞧岳扶疏的背影，隐约窥见他的深青色锦缎衣袍轻轻摇曳，犹如盛夏时‌节的青翠竹叶。他读过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道理，待人‌依旧宽容而谦和‌，常言所说的“绿竹青青，有匪君子”，是不是他这幅模样呢？
岳扶疏忽然驻足，锦茵撞到了他的后背。她‌惊慌失措，而他泰然自若。
他指引锦茵登上马车，又说：“你坐车，我走回去。”
锦茵道：“这如何使‌得？”
岳扶疏道：“男女避嫌，本应如此。”
锦茵的脸颊渐渐泛红，手拽着马车窗帘，垂首道：“敢问大人‌一句，殿下，殿下他……”
她‌其实并不在乎二皇子的死活。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还要和‌岳扶疏搭话。
岳扶疏据实相告：“殿下一切如常，公主不曾薄待他。承蒙圣恩隆重‌，诸事‌皆可‌照应。”
锦茵颦眉咬唇。她‌问：“殿下还能‌夺回雍城吗？”
岳扶疏双手揣袖，目视前方‌。他并未回答锦茵的疑问。直到马车走后，他仍在思索破局之路。
他原本打算在雍城的水道投放毒药，但因雍城的卫兵日夜不停地四处巡逻，他找不到下手的时‌机。他还想杀了戚归禾的那只猎鹰，动摇旧部的军心，怎料猎鹰也被守卫团团包围。他本该提出更细致、更周密的计策，但他才刚到雍城不久，人‌生地不熟，来不及收用贤才、筹划周全。
二皇子不愿屈居人‌下，争功心切，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唯一的突围之路便是以退为进。
当天傍晚，岳扶疏修书一封。他用暗语联络秦州的官员，指示他们向圣上奏明华瑶和‌谢云潇的煊赫战功，雍城官民对他们二人无不臣服。雅木湖畔的百姓，甚至修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公主祠。凉州和沧州的富商都以结交华瑶为荣。华瑶屡立奇功，用兵如神，广交天下英豪，真不愧为凉州监军。
岳扶疏深谙“明褒实贬，虚实变幻”之道。
当今圣上的年岁渐长，疑心更重‌，他看‌完那些奏折，必将忌惮他的女儿高阳华瑶。
*
这一个月以来，华瑶忙于处理雍城每年一度的“清账监办”。
在白其姝的指点下，华瑶从雍城税务司抽调了十名清正廉洁的官员。杜兰泽负责教导他们如何辨别各项假账，再把他们分作两组，专责审查雍城的税银，互不干扰，互不知情。他们查账的结果一并交由杜兰泽核对。
杜兰泽通晓算术。她‌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但她‌毕竟精力有限，身子骨也很孱弱，手下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免不了整日劳累。
再者‌，杜兰泽和‌华瑶致力于清查雍城的假账，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偏偏华瑶在朝堂上无人‌可
‌用，无舌可‌言，长此以往，恐有灾祸。
杜兰泽思前想后，亲笔写了一封信，寄给她‌远在岱州的恩师。她‌言辞恳切，字字珠玑，读来颇有叩心泣血、伏乞怜才之感。
杜兰泽的恩师才高八斗，慧眼识珠。
杜兰泽盼着恩师能‌为华瑶引荐几位贤士，辅佐华瑶料理诸项事‌务。她‌送出急信，迟迟没等到回音，便又接连写了一批书‌信，连日发‌派，如此数天之后，她‌收到了师弟的拜帖。
杜兰泽把拜帖转交给了华瑶。
华瑶打开一看‌，只见那位师弟的大名是金玉遐。
华瑶称赞道：“金玉遐，这名字倒是好听。”
杜兰泽解释道：“师弟也是才德兼备之人‌。”
华瑶忍不住问：“金玉遐的才学，与兰泽相比，孰高孰低呢？”
杜兰泽微微一笑，答案尽在不言中。她‌是恩师最得意的弟子，无人‌的才学在她‌之上。不过金玉遐大有来头，与众不同，他不仅是杜兰泽的师弟，也是恩师的长子。
杜兰泽的恩师名为金曼苓。
金曼苓乃是前任内阁首辅之独女，二十六岁考中进士，官拜国子监司业，主管国子监的算学。
昭宁元年，当今圣上即位。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上推行新政，致使‌朝野动荡多变。前任首辅离世以后，金曼苓主动请辞，辗转远居康州，随后又定居岱州，以教书‌授业为生。
金曼苓的膝下有一子一女。她‌的长子金玉遐，年方‌二十二岁，博闻强识，通晓文理，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隔天一早，金玉遐抵达雍城的驿馆。
华瑶特意带上杜兰泽和‌谢云潇前去接见。
那是一个乌云遮日的阴天，四处都是灰蒙蒙的不见光亮，清晨的水露悄然弥散，寒湿的雾雨在朦胧的天地间化‌开，游园的碎石小径上远远地走来一个撑伞的人‌。
此人‌的身量清瘦高挺，穿着一件素淡的青袍，伞沿向上挪移时‌，华瑶看‌清了他的脸，他目如朗星，面如冠玉，形貌俊雅，风度翩翩。
他收伞慢行，走到华瑶近前，躬身向她‌行礼：“草民金玉遐，拜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华瑶猜测，金玉遐的名字大概出自《诗经》“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巧合的是，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不愧是以“毋金玉尔音”为名的人‌。
华瑶道：“金公子请起。”
金玉遐道：“久闻殿下英名，今幸得见，果然名下无虚。承蒙殿下出门相迎……”
杜兰泽笑着打断他的话：“师弟，好久不见。殿下待人‌宽厚，你不必拘于虚礼。”
华瑶也不想听那些花里胡哨的恭维。她‌就盼着金玉遐能‌立刻给她‌干活，最好每天废寝忘食、不分昼夜地狠狠干活，如此一来，杜兰泽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日子过得更轻松些。
华瑶心里是这么想的，她‌对待金玉遐就更亲切：“金公子远道而来，我特意为你备下宴席，全是凉州的好酒好菜，不知是否合你胃口。倘若招待不周，还请你多包涵。”
金玉遐早已读过杜兰泽的信。
他知道华瑶礼贤下士，不分贵贱，但他没料到华瑶能‌把礼数做到这一步。
华瑶忽然又说：“金公子，你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又是兰泽的师弟，我知道你必定是饱学之士，才高八斗，自然要隆重‌地款待你。”
金玉遐恭谨道：“殿下谬赞，师姐的才学，远在我之上。师姐同我相比，胜在策论、制图、绘卷、算经、议法……”
华瑶心下十分惊骇。
这么一比，金玉遐岂不是处处都不如杜兰泽？
那他还有什么长处吗？
华瑶默不作声，谢云潇倒是笑了：“幸会，金公子请进。”

第43章 从君别后 “恭送殿下。”
金玉遐又向谢云潇行礼：“久仰将军威名‌，如雷贯耳。”
谢云潇回礼道：“不敢当‌，金公‌子过誉。”
谢云潇原本也打‌算称赞金玉遐，不过金玉遐久居岱州，名‌不见经传，从未有过任何建树。谢云潇不知从何谈起，就‌和金玉遐闲聊了‌几句。
金玉遐的态度十分谦逊。他拱手作揖之后，方‌才进屋落座。他的衣着打‌扮干净整洁，以玉冠束发，以绸带束腰，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风范。
众人围坐桌边，桌上备有花茶和糕点。
茶香弥漫四周，金玉遐坐得端端正‌正‌。他左手捧起瓷杯，右手抬袖掩唇，微微仰首，饮下两口茶水，一举一动无不风雅。
金玉遐的祖父曾是内阁首辅。今时今日，金首辅的几位学生仍在京城做官。金玉遐不愧是出身于簪缨之族的公‌子，他的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他未语先‌笑，温文‌有礼，待人处事都很圆滑，似乎比杜兰泽更‌适应官场上的人情‌往来。
华瑶思考片刻，直说道：“金公‌子，你能来雍城，我心里很高兴。兰泽是我的至交知己，既然你是兰泽的师弟，那我们一家人也不必说两家话。我听闻令堂曾任国子监司业，主管国子监的算学，家学渊源如此之深，实在令我钦佩不已。你在雍城查账的时候，若是发现了‌问题，我还要请你多指教。”
金玉遐依旧客气：“草民碌碌庸才，承蒙殿下款待……”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谦虚，你是兰泽的师弟，也是我的师弟。”
金玉遐由衷地笑了‌：“草民比殿下虚长了‌四岁。”
华瑶随口说：“那我们各叫各的，我称你为师弟，你称我为师妹，倒也未尝不可。”
金玉遐笑得十分欢畅。
未见华瑶之前‌，他还有些担忧，如今，他与华瑶闲谈两句，完全放下了‌戒心。
他笑完了‌才说：“岂敢，岂敢，殿下这一番话，很是风趣。虽说家母暂时无法面‌见殿下，但‌家母早就‌知道殿下是英明之主，臣民敬而顺之，忠而爱之。现如今，我奉家母之命，前‌来侍奉殿下，还望殿下准许我追随左右，以尽绵薄之力‌。”
华瑶郑重地问：“你能否告诉我，你和令堂，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金玉遐点了‌点头。
华瑶与他对视。
金玉遐与华瑶初见时，惊叹于她的谦恭有礼。
而今，金玉遐已经习惯了‌华瑶的谦辞和礼遇。他对她很有几分好感，平静道：“虽说家母早已辞官，但‌我的舅父仍然在朝堂任职。京城的党争之祸愈演愈烈，树欲静而风不止……”
华瑶猜到了‌他的意图：“你想借我的手，保全金氏一族？”
金玉遐却道：“家母眼里，最要紧的是师姐。师姐是您的知己，亦是家母的爱徒。”
金玉遐讲话只讲一半，不会和盘托出，但‌他的意思很清楚——他的母亲惦念杜兰泽的安危，认同华瑶的才略，又要为金氏一族做长远打‌算，因此委派了‌金玉遐辅佐华瑶。金玉遐与杜兰泽志同道合，他们都会尽忠竭力‌，辅佐华瑶成就‌一番大业。
华瑶心花怒放。
太好了‌！
金玉遐似乎很会干活。
华瑶越发真诚地把金玉遐夸赞了‌一顿，直把他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简直成了‌举世无双的贤才。
金玉遐有些不好意思。华瑶立刻将他带到了‌税务司，目送他跨入一间密室。
室内的账本堆积成山，比金玉遐的身量更‌高。
金玉遐格外惊讶。他仰着头，望着高不见顶的账本，迷茫地站在原地，像是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世间险恶。
金玉遐总算明白了‌，为何华瑶对他以礼相待。
倘若华瑶对待属下的方‌式，就‌像方‌谨和东无那般严苛，金玉遐在看到账本的那一瞬，便会想办法逃回老家，绝不愿意留下来，为华瑶当‌牛做马。
而今，金玉遐已决定追随华瑶。
华瑶还在一旁观察他，生怕他没有干活的本事。
华瑶试探道：“金公‌子？”
金玉遐捡起纸笔：“殿下，可否再为我指派三五个人？您信得过的人。”
“你对他们有什么要求吗？”华瑶问道，“除了‌识字以外。”
金玉遐站在光影交界之处，认真地说：“人
勤奋些，会用算盘。”
金玉遐只要三五个人，华瑶却给他派来了‌八位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杜兰泽也很好心地过来搭了‌一把手。
杜兰泽把众人分作两组，亲自教导金玉遐如何审查账簿。
这一夜，众人忙到了戍时，疲惫不堪，各自散去。
彼时夜色如墨，月浓星淡，杜兰泽竟然邀请金玉遐去她的房间一聚。
杜兰泽的语气很是秉公‌持正‌，仿佛她与金玉遐没有任何私交。直到他们一同踏过门槛，杜兰泽才说：“师弟，我有一事不解。”
金玉遐跟在她的背后，道：“何事？”
杜兰泽转过身，面‌朝着他：“为何是你来辅佐殿下？”
金玉遐对她没有丝毫隐瞒：“师姐有所不知，京城的局面‌十分错综复杂，不久之前‌，我的舅父投靠了‌大皇子。”
金玉遐关‌紧房门，倚着门框。室内并未点灯，他在月光下打‌量她的神色：“谁都能登基称帝，唯独大皇子不能，母亲命我来辅佐公‌主，一是为了‌你，二是为了‌自保。在公‌主面‌前‌，我并无一事隐瞒，师姐大可放心。”
杜兰泽上前‌一步，仔细审视他的面‌容：“今日早晨，你与公‌主议论时政，为何没提到你舅父一家和大皇子的关‌系？”
金玉遐略微弯下腰来，同她窃窃私语：“只因小谢将军在场，我对于他，知之甚少，总不能交浅言深。”
杜兰泽又问：“倘若只有公‌主在场，你是否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金玉遐正‌色道，“为人臣者，自珍自重，绝不可隐瞒主公‌。”
杜兰泽道：“确实。”
金玉遐的唇边微露一丝笑意：“今日我和殿下闲谈 ，殿下常说‘确实’二字，师姐今晚也说了‌这两个字。依我之见，师姐与殿下私交甚密。”
杜兰泽拧开火折子，点亮一盏油灯。火光跳跃之时，她说：“师弟心细如尘，也懂得看人识相，理当‌多为公‌主分忧，切莫谦虚过甚，免得公‌主以为你一无所长、资质平庸。”
金玉遐朝她行了‌个抱拳礼：“师姐的教诲，我当‌谨记，时候不早了‌，若无要事……”
“请回吧。”杜兰泽比他还先‌开口。
金玉遐怔了‌一怔，却也不曾停留。他离开杜兰泽的房间，连一盏灯笼都没拿，全凭自己的记忆，在夜色中摸黑走回了‌他的住处。
*
长夜漫漫，空凉如水，侍卫们居住的屋舍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味。那味道经久不散，聚集在房内，既甘又苦，使得齐风倍感沉闷。
齐风的伤势未愈，手臂仍在渗血，每天‌早中晚都要换药。他从来不怕痛，但‌他最怕卧床养病。
燕雨来看过他三四回，每次都说：“弟弟啊，我的好弟弟，我这个做哥哥的，可真羡慕你。我的伤好了‌，要去巡逻了‌，你还能躺在床上，每天‌睡到自然醒，传唤大夫伺候你。你在这儿‌养伤，真比在皇宫里养伤舒服多了‌……”
齐风就‌说：“兄长，干脆我砍你一刀，你也能陪我躺下。”
燕雨一溜烟跑没了‌影。
窗外日影西斜，逐渐沉落，弯月挂上树梢，夏夜的蝉鸣越发聒噪。
屋子里沉静无人声，这世上仿佛只剩下齐风一个人。
齐风把他的剑放在枕边，倒也不觉得孤寂。他无父无母，除了‌燕雨再无亲属，除了‌华瑶再无牵系，他把自己的剑当‌做了‌唯一的朋友。
齐风的父母死得早。那一年村里大旱，随处可见饿死的人。齐风还记得忍饥挨饿是何等煎熬。那时候，他头晕目眩，腹痛心慌，走一步路，喘三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了‌下来。
总之，齐风和燕雨一起埋葬了‌父母，跟着村里的老弱病残一路向东乞讨。恰逢官府开仓赈粮，他们兄弟二人混在一群流民之中近乎疯狂地争抢馒头。官兵看中了‌他们，将他们举荐到州府学武，州府又把他们送进皇宫，再然后，齐风遇见了‌华瑶。
华瑶挑选侍卫的那一日，齐风才刚满十二岁。他和燕雨都被带到了‌皇宫的校场上。他从始至终都没抬过头，也不知怎的，他莫名‌其妙地被华瑶选中了‌。
彼时的华瑶年仅九岁。她比齐风矮了‌很多。但‌她的气势丝毫不弱。她高高兴兴地把他领回了‌宫，边走边说：“我也有侍卫了‌！我也有侍卫了‌！”
从那以后，齐风就‌在淑妃的宫里当‌差。
淑妃和华瑶都是很好的主子。她们不会滥用酷刑，也不会克扣奴才的份例，其他宫里的侍卫都很羡慕齐风和燕雨。
或许齐风前‌半辈子的运气都在皇宫里耗尽了‌。因此，他如今的痴心妄念所结成的幻想，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实现的。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手背掩住了‌双目。他忽然听见华瑶的声音：“你还好吗？”
齐风以为自己正‌在做梦。他如实说：“不好。”
华瑶坐到了‌他的床边：“你说什么，很不好吗？我去给你找大夫 。”
齐风一时情‌急，左手拽住了‌她的衣袖：“殿下。”
他的左手尚未复原，不能使力‌，如此一拉一拽之间，伤口立即崩裂，鲜血直流，浸湿了‌白色纱布。
他低吟出声，几乎要从床上摔落。
华瑶连忙扶住他。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似乎从她骨头里透出来，又慢慢地飘进他的眼里和心里。他不由得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单薄的锦缎布料，似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肌肤，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求您，别找大夫。”
华瑶疑惑道：“为什么？”
天‌色还是那么黑，窗户开了‌一条缝，吹进一股清凉的夜风，蝉鸣不再聒噪，华瑶近在咫尺之间。她的眼里只有他的倒影，他心甘情‌愿死在这一夜。荒诞的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伤处流血不止，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苦，他只说：“我……”
华瑶低头：“你什么？快说。”
齐风道：“殿下为何会来看我？”
华瑶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守卫！马上去叫大夫。”
她吩咐完毕，又转头看他：“我听说你久病不愈，来瞧瞧你怎么样了‌，气死我了‌！都怪高阳晋明那个王八蛋！他的剑刃刻着花纹，会把人的骨头割烂，害得你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齐风的上半身未着寸缕。他平日里的衣裳总是扣得严严实实，就‌连一点锁骨也不会露出来。但‌他此时浑身发烧，躁扰不宁，便也不像从前‌那般知礼守礼。他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耳根早已红透了‌，还抓着华瑶的手腕不放。
齐风不通文‌墨，不懂调情‌，只会不停地喊她：“殿下，殿下……”
华瑶随手给他盖上被子，又道：“你这是干什么，好像快不行了‌，没那么严重吧。”
她看向窗外：“大夫怎么还不来呢？”
齐风神志不清，恍然如同置身梦境。趁着华瑶还在床边，他深吸一口浅淡的香气，低声问她：“为何，殿下，每夜都要……召他侍寝？”
“什么侍寝？”华瑶随口道，“我看你真是烧糊涂了‌。”
齐风松开她的手腕。他半张脸埋进枕头，发丝缭乱，鼻梁高挺，眉眼英俊如画，唇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一滴又一滴地往下落。
他的喘息声若有似无、断断续续，仿佛在向华瑶求救。华瑶连忙探查他的脉搏，还好，他并无性命之忧。
但‌他确实病得不轻。
这也难怪，人一生病，就‌会胡言乱语。
齐风舍身烧敌营的那一夜，本已身受重伤。他暂未痊愈，又被二皇子砍了‌一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华瑶之所以前‌来探望齐风，一方‌面‌是为了‌查看他的伤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她没料到他的伤口会突然崩裂。她苦等了‌好半晌，大夫终于姗姗来迟。
华瑶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等到大夫为齐风上过药、施过针、重新包扎过伤口，华瑶就‌发怒道：“我的侍卫危在旦夕，你怎么拖了‌半天‌才来？人命关‌天‌，你竟然敢延误！你好大的狗胆！”
大夫慌忙下跪：“殿下息怒，实乃医馆暂缺人
手。”
近日以来，高阳晋明及其侍卫都被软禁在雍城公‌馆，他们经常怀疑饭菜有毒，隔三差五便要传召大夫。幸好汤沃雪不在雍城。她陪着戚归禾的尸身回到了‌延丘，但‌她留下了‌自己的两个学生。
华瑶知道迁怒无用。她吩咐守卫：“传我命令，医馆派遣两名‌大夫，驻守公‌馆，其余所有大夫都过来照顾我的伤员。”
守卫领命离去。
华瑶坐在床边，静悄悄地观望齐风。
齐风忽然睁开双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神智似乎恢复了‌不少。但‌他不敢再靠近她，只敢与她无声地对视。
“我要走了‌，”华瑶叮嘱道，“你好好休息。”
齐风隐忍片刻，忽然问出一句：“殿下能否原谅我？”
华瑶不解其意：“原谅什么？”
齐风道：“我说的那些话……”
华瑶豪爽一笑：“发烧后的胡话而已，我怎么会在乎呢。”
“多谢……”齐风自言自语道，“多谢殿下谅解。”
华瑶轻声安慰他：“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你一连受了‌两次重伤，必须好好休养了‌。侍卫的命也是命，你要懂得珍惜自己。你受了‌苦，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就‌像这一次，你身体不舒服，就‌应该叫守卫、叫大夫啊。你的伤势最要紧，片刻都不能耽误的。”
她关‌切的话语像是一条甘甜的溪水流过他枯涸的心间。
齐风含笑道：“谨遵殿下口谕……”
这句话还没说完，床边又多了‌一道颀长人影。齐风缓缓地侧目，竟然见到了‌谢云潇。
这间屋子的烛火昏暗不明，谢云潇的神色也不甚清晰。他对华瑶说：“你的侍卫重伤在身，应该静养一段时日，且留他一人在此养病，我会指派大夫照顾他。”
华瑶点了‌点头：“嗯，好的！那我先‌走了‌。”
齐风遵循礼法：“恭送殿下。”
华瑶径直走出了‌房门，甚至没有回头：“你躺着吧，安心休养，等你病好了‌，再来见我。”
院子里的蝉鸣停了‌，风静止了‌，烛光依然在晃动，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花月无痕的幻梦。四周残存着清甜的香气，为了‌加深嗅觉的感触，齐风再次翻过手背，蒙住他自己的双目。
谢云潇看了‌齐风一眼，齐风喃喃自语道：“您什么都有。”
谢云潇却道：“你身上有伤，我没有。”
齐风无言以对，又听谢云潇说：“与其胡思乱想，不如静心养伤，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一句话尚未结束，门外传来华瑶的声音：“小谢将军，你还不走吗？”
谢云潇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他不想与一个发了‌高烧的病人计较太多。
这一夜，谢云潇回房之后，他还在等华瑶提及此事。他等到了‌夜半时分，华瑶熄灯上床，如往常一般扑进他的怀里，搂着他一连亲了‌几口。
谢云潇侧耳细听，只听见她的气息越发平和。
夜深人静，卧房里没有一丝光亮，谢云潇轻轻拉开华瑶的手。他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又缓缓地躺平，低声道：“算了‌，总归你无心也无意。”
华瑶附和道：“嗯嗯。”
谢云潇揽过她的腰肢：“快睡着了‌吗？”
华瑶嗓音极轻：“京城传来消息，父皇打‌算宣召我们和晋明回宫，他要亲自审理雍城的案子。我正‌在考虑……如果我们回了‌京城，要怎么做，才能重返凉州。”
谢云潇早已料到华瑶会回京。
京城暗潮涌动，风云诡谲，华瑶走错一步便是死路。华瑶在朝堂上并无助力‌，晋明的党羽倒是几次三番地上奏，要为华瑶请功，这是一招“明褒实贬”的毒计。
思及此，谢云潇将她抱得更‌紧。而她安安稳稳地入睡，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齐风”二字。

第44章 去来逾远 进京面圣
天色破晓，旭日初上，华瑶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她高高兴兴地跑去浴房沐浴更‌衣。
她浸泡在雾气蒸腾的‌浴桶之中，双手掬起一捧温水，低头观察自己的‌倒影，只窥见‌一片朦胧意态。何时才能登上皇位呢？她每天都要把这个问题深思千百遍。
父皇绝不可能传位于她。
她要登基，只能造反。
倘若华瑶在凉州起兵，那谢云潇作为镇国将军之子，统率兵将的‌本领远胜过她。
先前，谢云潇曾对‌华瑶说过，他有谋反之意，但他并不在乎权位。华瑶相信他所言属实，奈何人心易变，她不得不处处设防。
现如今，羌羯之乱平定‌，月门关、雁台关相继大捷，三虎寨气势大衰，镇国将军比皇族更‌得民心。更‌何况镇国将军满门忠烈，他的‌名声‌一贯是“忠孝仁义，德厚清正”，他府上甚至没有年轻美貌的‌婢女，朝廷的‌言官根本挑不出他的‌错处。
包括华瑶在内的‌所有皇族都很忌惮凉州的‌兵力，不过华瑶从‌未想过要杀害忠臣良将。她始终认为晋明杀了戚归禾是一招烂棋，可见‌晋明没有容人之量，也没有御人之术。
然而‌晋明不仅知道雍城的‌战况，也能调遣朝廷的‌细作，由此可见‌父皇对‌晋明的‌宠信，远非华瑶所能比拟。
华瑶打算向父皇一表忠心，挑拨父皇和晋明的‌关系，顺便请求太后赐婚，尽快把谢云潇娶进家门，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想到此处，华瑶轻轻叹息。
她应该用什么来讨取父皇的‌垂怜？
唯有钱与权。
*
数日之后，暑气渐浓，晌午的‌烈阳炎炎灼灼，华瑶在水榭亭阁大摆筵席，款待雍城的‌富商与豪强。
亭阁之外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河畔架着两座水车。河流自西向东而‌去，水车不停地翻转，送出一阵阵冷风。薄纱帐幔挡住了薄雾，筛出一股股凉气，足以消解酷暑。
宾客们‌尚未出声‌，华瑶开口道：“本宫经常收到诸位的‌拜帖，却不能一一接待，实乃莫大憾事‌。今日本宫在此设宴，专为酬答诸位的‌一番雅意。你们‌不必拘于礼节，吃喝随意，就当是一场家常宴席。”
在座宾客纷纷谢恩。他们‌都是雍城的‌富商，家财万贯，见‌多识广，也为华瑶备上了厚礼。
那些厚礼包括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奇花异兽之类的‌珍品，华瑶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她轻轻地敲了敲桌子，金玉遐立即起身离座，亲手给‌每一位宾客发了一本账簿。
众位富商打开账簿，心下大骇。
账簿记录了他们‌去年缴纳的‌商税，但他们‌的‌各项收入和支出都被‌仔细查验了一遍。税务司为他们‌每个人做了一本条理清晰的‌新账，相互比较他们‌的‌款项，归纳成‌类，总结成‌型。所有账簿的‌明细都被‌精简成‌数字，结成‌一行‌一列的‌举要与数表，又引入了总量之比、同类之比、同型之比等等诸多篇幅，估算出了每一位富商去年漏税的‌总额。
举座皆惊，寂无人声‌。
金玉遐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
自从‌金玉遐来了雍城，他没睡过一天好觉，每天鸡鸣而‌起，月落而‌息，起早摸黑地算账查账。他少时爱读《三国演义》，憧憬“桃园三结义”，更‌崇敬诸葛亮的‌高风亮节。但是，直到他踏入雍城，他才明白何为世道艰险，何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金玉遐仰起头，饮下一口烈酒。
那一厢的‌白其姝见‌状，忽然开口道：“殿下息怒！”
沧州白家，乃是沧州第一富商。
但凡沧州、凉州做生意的‌人家，没有谁不晓得白其姝的‌大名。
今日的‌筵席上，白其姝和她的‌叔父一同出席。她的‌叔父还没发话，白其姝就离开筵席，垂首跪在地上：“白家漏税一万枚银币，小人惶恐难安，只求殿下息怒，从‌轻发落！”
杜兰泽感慨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小姐果真聪慧。”
白其姝的‌面容埋进了衣袖，无人能看‌清她此时的‌神色。
她蹙紧一双柳眉，心头暗骂一声‌“杜兰泽自命清高”，嘴上却是恭恭敬敬道：“殿下明鉴，去年三月，小人的‌叔父在雍城缴税。叔父原是老老实实的‌良民，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欺瞒朝廷，欺瞒圣上，犯下那等逃税漏税的‌大罪？白家
缺失的‌这一万两税银，必定‌是我家的‌刁仆作祟……至于其他情况，小人一概不知。恳请殿下大发慈悲，准许小人补齐税银，自证清白。”
白其姝话音落后，她叔父的面色灰败。
众多富商还没想出对策，白其姝竟然带头认罪，再听她话中之意，凡是不愿补税的‌人，便是欺瞒朝廷、欺瞒圣上的罪犯。
《大梁律》规定‌，首次漏税的‌商户一旦被‌查，只需补齐税银。官府姑且记罪，暂不收押，此为高祖皇帝立下的‌仁政，也是众多富商的保命符——只要官府没有查到他们‌的‌假账，他们‌就敢一直贪污。
而‌今，华瑶把账簿摆在了桌上，白其姝又把话都挑明了，在座的‌富商无路可走，纷纷装聋作哑。
白其姝的‌叔父立刻离席，朝着华瑶行‌了个大礼，跪奏道：“殿下在上，小人指天立誓！小人在外经商这些年，遵纪守法，秉公缴税，未曾偷逃一文铜钱。”
华瑶心道，是啊，他没偷逃一文铜钱，他漏税的‌数额要以万两白银来计算。
白家叔父身子惊颤，老泪纵横：“殿下，新账簿从‌何而‌来，小人真的‌看‌不明白！怎的‌就能凭空污蔑白家上下几千余口人？小人情愿以死明志，以血沉冤，只求户部官员彻查此案！”
他这一句话，还有言外之意——白家在官场上有熟识，那位熟识正在户部任职。而‌华瑶朝中无人，区区一介母族寒微的‌公主，最好不要惹祸上身，免得无缘无故招来冤案。
其余的‌富商们‌个个离席，接连跪在白家叔父的‌背后。
亭阁之内，薄纱飘荡，凉风一阵冷过一阵，碧树浓荫从‌窗外伸进来，恰好洒在白其姝的‌身上。
白其姝斜睨一眼‌叔父，俯首而‌笑：“叔父，那账簿是雍城税务司所做，一笔一目写得清清楚楚，您经商多年，怎会‌看‌不懂？”
金玉遐附和道：“这些账簿，最终都要呈给‌内阁，呈给‌圣上，恭请圣上定‌夺。”
杜兰泽轻笑一声‌，道：“公主殿下素来宽以待人，只要你们‌坦诚相告，殿下定‌会‌细加体察，谅解你们‌的‌罪责。”
谢云潇一言不发。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富商们‌顺着谢云潇的‌目光往外望去，只见‌亭阁的‌四周站着一群佩刀负剑的‌士兵。
先礼后兵，向来是王公贵族的‌御下之道。
华瑶观望众人的‌神色，分外和善地说：“谁对‌账簿有疑问，立刻拿出你家的‌总账，分门别类一项一项地彻查。你们‌究竟有没有做假账，用得着本宫一个一个地严刑拷问吗？”
“怎敢！”白其姝飞快地接话，“殿下息怒！小人这就传信白家，定‌在三日之内补齐税银！”
叔父愤恨地念出她的‌大名：“白其姝！你不是白家之主，怎能代‌替白家认罪？！”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此时补交税银，仍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倘若你们‌把此事‌闹到京城，交由大理寺审判，轻则掉一层皮，重‌则猝死狱中。当然，本宫也可以奏请户部，清查你们‌往年的‌每一笔税银。”
“殿下！”某一位年轻的‌商人发问道，“您保家卫国的‌功劳，咱们‌都记在心里头！您为何要步步紧逼，不给‌咱们‌留个活路？！”
华瑶站起身来。她走向那位商人，沉声‌道：“不是本宫步步紧逼，而‌是你们‌漏税太久、差缺太多。你们‌侵占了城外的‌民田，让农户沦为佃户，让良民沦为贱民。本宫念在你们‌经商不易，也没细究，你们‌倒是没考虑本宫的‌难处，全然不顾后果，那本宫也不必顾及你们‌的‌身家性命。”
这位商人哑口无言。
华瑶拿起他的‌账簿，随手翻弄几页：“本宫给‌你们‌七日宽限，七日之内，你们‌补全差额，否则，就算……”
她走到白家叔父的‌近旁，笑了一下，才说：“你攀上了户部的‌官员又如何？你不晓得京官的‌作态，他们‌收了你的‌钱，不一定‌会‌为你办事‌，还有可能……”
她弯下腰，如实相告：“亲手送你去死，懂吗？”
白家叔父也失声‌了。
华瑶已然站直。她说：“本宫先走一步，诸位请自便。”
华瑶径直向前走，谢云潇、金玉遐、杜兰泽都跟在她的‌背后，而‌白其姝依然留在室内。
旁人都不知道白其姝与华瑶的‌关系，只听见‌白其姝不断地劝他们‌明哲保身。
白其姝言辞恳切，又懂得商户的‌担忧，句句都讲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白其姝还说：“今年初春那阵子，羌羯二十万大军攻城，差一点就要打进来了，情况多危急啊！要不是殿下负隅顽抗，诸位的‌全部身家都归羯人了。公主只查了咱们‌一年的‌账，交钱就是了，咱们‌底子也不薄！破财消灾、花钱买平安的‌事‌，咱们‌做得还少吗？再说了，几万两银子，攀附皇族，怎么算都划得来，你们‌花钱去买个七品官，几万两都打不住呢。”
她的‌叔父却道：“白其姝，你和公主背地里……”
白其姝怒目而‌视：“叔父，你怎能血口喷人？我和公主清清白白！我好歹是白家的‌大小姐，决计做不出来卖身求荣的‌肮脏事‌！若不是我方才为你讲话，你以下犯上，公主当场杀了你，谁又能拦得住呢？！”
旁人听了白其姝的‌话，也来劝诫白家叔父。
叔父一言不发，只是锁着眉头，瞪着两眼‌，把拳头捏得更‌紧。
白其姝知道，她的‌叔父不会‌咽下这口气。
叔父在朝堂上确实有人脉。他的‌亲生女儿是户部侍郎的‌妾室。官商勾结一气，权财两相宜……不过，正如华瑶所说，那又如何？就算他攀上了户部官员，他也没那个享福的‌命。
*
七日之内，绝大多数富商都补交了税银。
华瑶把各类款项整理成‌册，上报朝廷。她还从‌雍城的‌税务司挑拣了四名青年，打算把他们‌举荐到户部。
华瑶忙完公事‌，就听闻一桩奇事‌——白其姝的‌叔父突然发疯，带人冲进了雍城公馆，顶撞了二皇子高阳晋明。晋明以“不敬皇族”为由，当场下令将他斩杀，可怜那白家叔父身首异处，死无全尸。白家又花了一千枚银元，才把叔父的‌尸体买了回去。
“真死了吗？”华瑶喃喃自语。
金玉遐如实奏报：“千真万确，殿下，不少人亲眼‌瞧见‌了白家老头的‌尸体，他死得很蹊跷。”
杜兰泽正在一旁与金玉遐下棋。她捻起一枚黑子，缓缓落棋，轻声‌说：“以我拙见‌，白小姐有一颗邪心……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杜兰泽形貌柔弱，但她的‌棋风凌厉刚硬，把金玉遐杀得片甲不留、毫无喘息之机。
金玉遐右手攥着棋子，左手拉着绸缎衣袖，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不知为何，他近来总想略胜师姐一筹，但他找不到翻盘的‌途径。正当他细想之时，肩膀上越过来一只手——那是华瑶的‌手，她帮他走了一步棋，还说：“实在抱歉，我替你出了一招，我太想和兰泽过招了。”
杜兰泽笑问：“您要同我对‌弈吗？”
金玉遐往旁边挪动了些许，空出软榻上的‌一块位置：“殿下，请您和我一同对‌战师姐。”
华瑶欣然答应金玉遐的‌邀约。她坐到金玉遐的‌身旁，金玉遐立即闻到一阵玫瑰般的‌清香。因为华瑶坐在他的‌右侧，他就把右手背到身后，改用左手抓放棋子，专心致志地与杜兰泽一决死战。
可惜，金玉遐败局已定‌。即便华瑶为他助阵，他也没撑过十个回合，终是被‌杜兰泽绞杀干净了。他道：“师姐的‌棋艺举世无双。”
“莫要说笑，”杜兰泽道，“徐阁老的‌棋艺在我之上。”
徐阁老，乃是三公主高阳方谨的‌祖父，也是当今的‌内阁首辅。
金玉遐状若平常道：“师姐见‌
过徐阁老吗？我从‌前没听你提过。”
杜兰泽神色淡然：“嗯，我幼时见‌过他。”
华瑶暗忖，杜兰泽当真料事‌如神。
杜兰泽去年割肉剃疤，今年养好了伤痕。等她去了京城，难免会‌遇见‌熟人。她必须消除贱籍的‌烙印，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华瑶十分怜惜杜兰泽的‌决绝。
杜兰泽一边收拾棋篓，一边为华瑶献计道：“白其姝的‌叔父去世了，叔父留在雍城的‌家产，应当充公。”
华瑶点头，赞许道：“兰泽所言极是，正合我意。”
白家在雍城有不少商铺和田产，全被‌华瑶派人查抄得干干净净。
华瑶熟练地做了一笔假账，偷偷地吞了白家的‌资产。她从‌中挪用一笔钱，当作雍城兵将的‌抚恤金，以朝廷的‌名义发放下去。
华瑶还特意询问了白其姝，问她想要哪些商铺，华瑶可以直接划给‌她，怎料她竟然说：“白家的‌东西，原本也不是我的‌，谁抢到了算谁的‌。您抢到了，那就都是您的‌。”
华瑶又道：“你叔父去世了……”
“是呀，”白其姝笑意盎然，“他死了。”
华瑶没再细问。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
天气越发炎热，转眼‌已到了七月，皇帝的‌圣旨终于传到了雍城，宣召晋明、华瑶、谢云潇等人进京面圣。
华瑶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出发了。汤沃雪也从‌延丘专程赶来，与华瑶同行‌。华瑶瞧见‌汤沃雪瘦了不少，言谈举止却与往常一样‌，仿佛没有太大变化，她的‌同僚还叫她“小麻花”。
骄阳当空，炽烈如火，雍城之战仿佛还在昨天，再算算日子，却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华瑶闭眼‌细思，便能记起戚归禾、左良沛、断头的‌小侍卫、断手断脚的‌女将军……还有被‌她一剑斩首的‌羯族少年。
那时的‌战场尸骨遍地，生灵涂炭，此时又是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死者不可以复生，亡国不可以复存，只愿活着的‌人在地上安心度日，死去的‌魂在地下安宁长眠。
华瑶心中这样‌想着，手也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她往后一躺，直接枕在了谢云潇的‌腿上。
她和谢云潇共乘一车，车内没有外人。因此她十分放肆，全然不顾半点礼法。
谢云潇提醒道：“殿下。”
谢云潇的‌武功臻于化境，他的‌肌体冬暖夏凉，冬天如暖玉，夏天如冷玉，真让华瑶爱不释手。她抓着他的‌手指摩挲，漫不经心地问：“你叫我干什么？”
“晋明的‌车队与我们‌相距不远，”谢云潇提醒她，“你应当多加小心……”
华瑶打断他的‌话：“晋明风流成‌性，他是浪荡惯了的‌人，经常在马车上宠幸侍妾，他的‌品行‌比我坏多了。”
谢云潇的‌指尖摸到了她的‌下巴：“除你之外，高阳家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华瑶很有自知之明：“你胡说，明明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云潇淡然道：“你待人很好，恩威并施，治下有方。你常怀怜悯之心，对‌老弱妇孺总是格外关照。”
华瑶随口道：“嗯，不错，你再多夸几句，我喜欢听。”
谢云潇却不再言语。
车队行‌驶在宽阔大路上，前方还有拱卫司的‌高手开道，拉车的‌骏马飞驰如风，车厢依然平平稳稳。
华瑶的‌兴致更‌浓。她仔细地打量谢云潇，见‌他今日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夏衣，衣带系得十分紧密。她就把他的‌衣带绕在指尖打转，转了几个来回，又跨坐在他的‌腿上，按住他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同他接吻。

第45章 薄暮方觉晓 贪恋红尘，执迷不悟……
谢云潇的长相堪称完美无缺，兼有一身‌傲骨，他的性情如‌此清冷，真像是超脱了俗世凡尘。他心里在想什‌么呢？应该也有几分尘情俗念吧。
华瑶按着谢云潇的肩膀，认真地亲了他一会儿，摸索着解开他的衣带。她的指尖才刚挑开他的外袍，他立即捉住她的手腕：“出门在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真要白日宣淫？”
华瑶立刻偏过‌头，不再看他：“宣什‌么淫，才没‌有呢，我根本就没‌打算碰你。”
她原本是想把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胸膛上，探究他的心跳。她并未做出过‌分的举动，他的语气如‌此严肃，她觉得他太正‌经了，话也说得也太严重了，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意趣了。她毫无一丝眷恋，转身‌坐到马车的角落里，撩开窗帘，放眼‌观赏风景。
正‌当仲夏时节，车队驶入鱼米丰饶的秦州，穿过‌河上一座大桥，桥下烟波浩荡，木舟渔船，穿行其间，泛起一道道水纹，远处的河面十分空阔，连通着渺远天际，华瑶看得出神，隐约听‌见谢云潇仍在平复呼吸。
谢云潇的武学境界登峰造极，气息吐纳一直是悄然匀净的，但他被华瑶亲过‌以后，心境会有些起伏，像是深陷于红尘，为七情六欲所扰。不过‌，他似乎很会克制他自己的意念，华瑶从未见过‌他意乱情迷的样子‌。
思及此，华瑶偷看一眼‌谢云潇，才发现他早已整理好了衣裳，他的仪容很是干净整洁。他正‌在安静地读一本书，恰如‌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天。
月白色锦缎衣袖从他腕间滑落，他挑动一页薄纸，指尖轻轻地抵在一行字上，这本书就仿佛是一本遥不可及的天书。
华瑶凑过‌去‌细看，谢云潇又问：“秦州的风景如‌何？”
华瑶一本正‌经道：“极美，极标致。”
谢云潇也没‌看她，只问：“你形容的是风景，还是别的什‌么？”
华瑶与他隔开一尺距离：“我可不敢告诉你，免得你又要怪我白日宣淫。”
她所说的这些话，既是她心中所想，又有调侃的意思。等她到了京城，必须处处小心，时时谨慎，再也不能寻欢作乐，更‌不能与谢云潇同宿一榻。谢云潇是谢家的公子‌，谢家又是大梁朝第一世家，礼节分明，规矩森严，清流之名显著于天下，决不会允许华瑶把谢云潇随便拐走。
谢云潇的家世确实很好，但也有些麻烦。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只能做公主的正‌室，那就少不了三书六礼、三媒六证。
华瑶想把谢云潇娶进‌家门，必须先求取太后、皇帝的两‌道圣旨，再把聘礼送到谢家府上。钦天监仰观天象、礼部拟订章程之后，这一桩姻缘才算是确定了。这么一想，华瑶觉得有些繁琐，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对‌于华瑶和谢云潇而言，此时成婚，他们二人都能得到好处。
华瑶斜倚着一只软枕，自言自语道：“镇国将军在月门关、雁台关打了胜仗。你和我剿灭了岱州贼寇，守住了凉州雍城，追收了一大笔税款，再加上你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如‌今你风头正‌盛，应是峥嵘头角的人物‌……”
她叹了一口气：“但是，我父皇十分忌惮你们戚家，我皇兄一心将你除之而后快。倘若你留在官场，又立下什‌么了不得的功绩，于情于理，父皇必须重赏你，给你高官厚禄、封妻荫子‌，这是皇族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局面。你在岱州、凉州已经展露锋芒，即便你拒绝了封赏，也只会惹来更‌多猜忌。”
谢云潇合上书本：“依你之意，我应当辞官归乡？”
“不行，”华瑶振振有词，“你辞官归乡，朝廷对‌你更‌是不放心了。何况你战功赫赫，声名远扬……长得又这么美，难免惹人议论。如‌果你突然辞官，皇兄会在民间散播谣言，说你功高震主、包藏祸心，你又该如‌何自处？”
谢云潇明知她接下来要谈到婚事‌，他依然不肯领受她的美意。他推辞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殿下何必为我忧心。”
华瑶费尽口舌，谢云潇依旧油盐不进‌。
华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质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同心结吗，你早已和我私定终身‌，为什‌么迟迟不肯答应我的求婚？”
谢云潇低下头，与她对‌视，平静地问：“你娶了我这个‌正‌室，还会娶侧室吗？”
华瑶怔了一怔：“什
么意思？”
谢云潇又问：“你的皇兄皇姐不仅有正‌室，还有侧室，皇族的规矩向来如‌此，你作何感想？”
高阳家的皇子‌皆是三妻四妾，公主皆是三夫四侍，从来没‌有一个‌例外。皇族向来以风流著称，爱美，但不爱人；重性，但不重情。他们生‌来就有凌驾万物‌的权柄，何需在意一众妻妾、夫侍是否真心归顺？有情也好，无意也罢，总归都得摆出一副情深意浓的迎合之态。
倘若华瑶一心一意扑在驸马身‌上，她会沦为皇族的笑‌柄，兄弟姐妹都会笑‌话她是乡巴佬。
华瑶谨慎地试探道：“除了你以外，我只娶一个‌侧室，这样也不行吗？你一定最受宠，我会让侧室敬重你，每天早晚给你请安……”
谢云潇笑‌了一下。他忽然按住她的腰间佩剑：“与其这般折辱我，倒不如‌一刀杀了我，给个‌痛快。”
华瑶又怔住了，但看谢云潇的神色，不像是在和她赌气，像是说出了肺腑之言。
华瑶真的无法理解谢云潇的所思所想。谢云潇的大哥死路在前，谢云潇不能继续做官，更‌不能一走了之，除了和她成亲，再没‌有更‌好的保全身‌家的方法。
等她日后登基，手握皇权，身‌坐龙椅，而谢云潇贵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率六宫，协理京营，何等威风凛凛？
何必如‌此计较她有几个‌侧室？
话虽这么说，华瑶毕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牵过‌谢云潇的手腕，轻声安慰他：“好啦，我明白你的心意，我方才不过‌是在说笑‌，绝没‌有再立侧室的打算，放眼‌京城，哪位公子‌比你更‌美？根本没‌有嘛。”
“你喜欢的不过‌是这一副皮相，”谢云潇手指上抬，挑起她的下巴，“放眼‌京城，哪位公子‌比我更‌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从你这里找到一点真心实意。”
华瑶微微蹙眉，谢云潇又说：“你想立侧室，也行，我不会阻拦你。”
华瑶双眼‌一亮，谢云潇松开了手：“你偏要学你的兄弟姐妹，坐享齐人之福，众位驸马和皇妃敢怒不敢言，但我与他们不同，我极难容忍。你的侧室进‌门之前，请你先把我……扔回凉州。”
华瑶后知后觉：“照你这么说，你答应和我成亲了呀，现在我既没‌有正‌室，也没‌有偏房，你总不能把驸马之位拱手让人吧？”
谢云潇默不作声。他重新捡起他的那本书，心乱如‌麻。
他没‌想到华瑶承认了今后必定会再立侧室。高阳家的公主果然薄情寡性。他早知不该与她交往过‌密，奈何身‌不由‌己，落到今天这般无进‌无退的地步，岂非咎由‌自取。
华瑶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叹了口气：“好吧，你先冷静一下，我不打扰你了，你留在这辆车上，我去‌坐后面那辆车。”
华瑶也不想和他吵架。他不是皇族，他不明白皇宫里的规矩。她耐心地解释给他听‌，他依旧是冥顽不灵，她的耐心也耗光了。他们之间的这些事‌，原本可以好好商量，可他偏要冷言冷语，摆出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这又是做给谁看的？
华瑶和谢云潇尚未成亲，谢云潇还不是驸马，凭什‌么冷言冷语地教训她？皇帝和皇后都管不着她的后院有多少美人，她更‌不能容忍谢云潇的僭越。
总之，华瑶有很多烦恼。她命令车队停止行进‌。然后，她跑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此处的氛围其乐融融。
桌前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花茶的香气萦绕四周，燕雨横躺在软榻上，津津有味地阅读一本连环画。
燕雨不认字，只能看图，那本连环画妙趣横生‌，他连声发笑‌，时不时地拍打枕头。
齐风提醒他：“兄长，你不能不讲礼数，你先坐起来，再给殿下请个‌安吧。”
“没‌关系，”华瑶大大方方道，“等我们到了京城，处境凶险，你们很难闲下来。这会儿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用多礼。”
金玉遐笑‌说：“多谢殿下厚待。”
金玉遐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他手里攥着黑白两‌色棋子‌，正‌在斟酌一盘棋局。他的祖父曾是内阁首辅，他本人也出身‌于世家名门，免不了有些公子‌作态。他只穿锦缎或丝棉的衣裳，擅长调制各式香料，身‌上微微地飘着香气。
华瑶坐在金玉遐身‌旁，一边品尝糕点，一边观赏金玉遐下棋。
七月酷暑炎炎，三伏天的烈阳亦如‌猛火，车厢里稍微有些气闷。齐风展开一把折扇，送来一阵又一阵凉风，默默为众人消暑解热。
华瑶伸了一个‌懒腰。她暗暗心想，自己在这里也很快活，根本没‌必要和谢云潇吵架。谢云潇正‌在做什‌么呢，大概还是在看书吧？谢云潇的父亲曾经说过‌，谢云潇从小到大，总是喜欢一个‌人独处，他生‌来就是沉静内敛的人。
马车途经一块凹凸不平的路面，车厢上下颠簸，华瑶正‌当出神之际，俯身‌向前栽倒。她反应极快，右手握着剑柄一转，剑鞘撑住了车厢的侧壁，她安然无恙，不过‌齐风还是扶住了她。
华瑶穿着一条轻纱长裙，衣裙的面料轻薄又柔软。齐风无意中搂住她的腰肢，恰如‌摸到了她的肌肤。他的手掌变得滚烫，嗓音越发喑哑：“殿下。”
他低着头，唇角干燥而僵硬，几乎挨上她的脖颈，心里烧起一股猛火，熏得他面色潮红。
华瑶浑然未觉：“怎么了？”
燕雨瞥了他们一眼‌，插话道：“殿下，请您原谅我不争气的弟弟。”
金玉遐虽然没‌有抬头，却也知道燕雨所谓何事‌。
金玉遐接连落下两‌子‌，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他既已决定追随华瑶，那华瑶不仅是公主，也是他的主公。他听‌闻华瑶与谢云潇夜夜同榻而眠，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古往今来，成大业者，绝不能受制于私情。
金玉遐搭了一腔：“斜对‌酒香偏觉好，静笼棋局最多情。”
齐风没‌读过‌书，不会吟诗作词，但他听‌懂了“多情”二字。他不知道金玉遐说的是他，还是公主。他默默地收回了手，惯握刀剑的指根生‌有一层薄茧，指头仍在一阵阵地发酸发麻。
心里泛起奇异的躁动，他的神魂无法镇定。他叹声道：“殿下。”
华瑶咬了一小块糕点，冷声道：“你们几个‌，又是什‌么意思？”
她理都没‌理齐风，甚至没‌看齐风一眼‌。她抬脚狠狠地踹上软榻：“燕雨，坐起身‌来，别再看书了。”
燕雨并未注意华瑶的神色。他双手抱头，仍然赖床不起：“殿下，小人求您发发慈悲吧。您原本和谢公子‌同坐一辆马车，小人也没‌去‌叨扰您，您突然大驾光临，小人不胜惶恐，招待不周，要不您去‌别处转转？”
“兄长，”齐风打断他的话，“慎言。”
金玉遐也抬起头来：“这辆马车，乃至车上的器物‌、茶食、书本、衣衫，全是殿下的赏赐，燕大人，请你慎言。”
燕雨听‌不惯文绉绉的话。他很不耐烦地问：“我哪句话讲错了，随口提个‌意见也不行？你们这些人也太蛮横了。”
金玉遐劝说道：“殿下是主，我等是臣，主臣之次不可乱。”
华瑶只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整理一下自己杂乱的思绪，这辆马车显然不是一个‌好去‌处。正‌当她思虑之时，燕雨还在念叨：“你是文臣，我是奴才，咱们做奴才的，可不敢和主子‌争辩。金大人您行行好，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就想看看连环画……”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再看一眼‌连环画，我立刻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头，废了你的一身‌武功。”
燕雨惊呆了。他转过‌头，只见华瑶神情冷淡，他连忙认错：“殿下……息怒，我知错了。”
华瑶方才的那一句威胁，也是随口说出的，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她只想让燕雨闭嘴，燕雨也确实闭嘴了。
恰好车队停靠在路边休整，华瑶立即撇下燕雨这群人，跑向了杜兰泽、白其姝所在的马车上。
华瑶刚一进‌门，扑面而来一阵兰香桃香，妙丽天然，令人神清气爽。
华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坐到了杜兰泽和白其姝的正‌中间。
路途漫长，酷暑难消，她们三人在车内玩起了行酒令。她们以茶代酒，偶尔也吃一些瓜果或冰糕。
华瑶妙语连珠，逗得她们不停地笑‌，华瑶也与她们笑‌作一团，最终倒在了白其姝的身‌上。
天色逐渐黑沉，白其姝左手搂着华瑶，右手为华瑶端来一杯茶：“您讲出口的笑‌话，可真有趣。”
华瑶刚喝了两‌口水，白其姝便说：“您在我们的车上谈笑‌风生‌，不知谢公子‌会怎么想呢？先前我送了您两‌位郎君，谢公子‌就派了他的侍卫，把二位郎君送回到我这儿，我已经得罪了他，现如‌今……”
她双手轻轻地搭上华瑶的肩膀，在华瑶的耳边吐气如‌兰：“殿下，您和我如‌此亲近，若是让谢公子‌知道，恐怕又在旧恨之上，添了一笔新仇呢。”
华瑶一声不吭。
杜兰泽拉起她的手，劝慰道：“殿下，谢云潇出身‌于大梁第一世家，他的祖父是内阁重臣，姨母是文选清吏司，舅父是大理寺少卿，他祖父的学生‌官拜礼部侍郎，谢家上下深受皇恩隆眷。您与谢云潇结亲，颇有益处。”
华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闷：“可是，他很固执，他不肯顺从我。”
杜兰泽依旧冷静：“请您暂且忍耐，待到婚事‌既成……”
白其姝嫣然一笑‌：“您再发作也不迟。”
杜兰泽端起茶杯，倒影落在杯中，波光浅浅浮动：“您在岱州、凉州立下了许多功绩，圣上必然要封赏您。二皇子‌、萧贵妃对‌您恨之入骨，而您在朝中无人，难免腹背受敌，只要您和谢云潇成亲，再向圣上表明忠心，便能周旋于朝野之间，可谓一举多得。谢党指派两‌三位朝臣为您说话，也能助您一臂之力。”
白其姝附和道：“殿下，您把谢公子‌哄进‌了家门，凡事‌由‌不得他做主，要杀要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华瑶突然想起白其姝的身‌世。她紧紧地盯着白其姝。
白其姝微微一笑‌，杜兰泽插话道：“殿下势单力薄，万万不能把谢公子‌逼到绝境。”
白其姝轻抿了一下嘴唇，才道：“杜小姐尚未成婚，恐怕很难明白其中的道理，总之呢，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孰强孰弱，应当在殿下的掌控之中……”
杜兰泽打断了她的话：“白小姐杀伐果断，在商场上无往不利，但在官场上，或许会碰壁。”
白其姝眉梢微挑：“我从没‌当过‌官，你怎知我当不好？”
杜兰泽道：“无论做官还是做人，最忌讳意气用事‌、不顾后果。”
白其姝道：“你瞻前顾后，必定会顾此失彼。”
杜兰泽道：“凡事‌稍留余地，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白其姝道：“你心肠软，手段也软，殿下听‌了你的话，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杜兰泽道：“你行事‌不顾分寸，说话也不知深浅，殿下不会听‌信你的谗言。”
白其姝笑‌了：“你身‌上有一股穷酸气，脑袋里只有一根筋，我可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行了，别吵了，”华瑶抬起一只手，止住她们的声音，“你们二位是我的左膀右臂，千万不要内讧。我明白你们的意思，确实，我不能意气用事‌，晾他一阵是敲打，晾久了不好收场，我该回去‌了。”
华瑶撩起车帘，观望黯淡的天色。
少顷，她离开这辆马车，返回谢云潇所在之地。
半天已过‌，谢云潇看完了大半本书。他点起一盏灯火，光色从琉璃灯罩中透出，洒落在他整洁的衣袍上，勾描出一道无可挑剔的侧影。
此间车厢之内，犹如‌天台仙境。
然而华瑶视若无睹。她登车以后，就抓起一只小鹦鹉枕，坐到谢云潇对‌面的软榻上。
没‌过‌多久，她感到困倦，倒头躺了下来，很快就睡着了，隐约察觉谢云潇熄灭了灯火。
夜黑风高，车内没‌有一丝亮光。马车走过‌一段崎岖山路，震得她心烦气躁，有人把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的耳尖，妥帖地慰藉她的心神不宁。
仲夏深夜，蝉鸣杂乱，那人的手指犹如‌冷玉，紧贴着她的肌肤，清清凉凉的，给她一种舒适又惬意的感觉。她轻吸一口凉气，闻到一股澄净的冷香。
她想试探谢云潇的口风，却不想让自己落于下风，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悄悄问道：“你服软了吗？”
谢云潇道：“并未。”
华瑶又问：“那你知道自己今天惹祸了吗？”
谢云潇低头在她耳边说：“你我凡夫俗子‌，贪恋红尘，执迷不悟，原本也是自寻祸根。”
华瑶正‌要反驳，谢云潇竟然说：“先别讲话，让我再抱一会儿。”
谢云潇的这一句话里，似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感，华瑶不太明白，对‌她而言，这种情绪是很罕见的。
华瑶茫然不解。她小声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吗？”
谢云潇道：“你还是不明白吗？”
华瑶觉得他在打哑谜，她语气冷淡：“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明白。”
话音刚落，谢云潇俯身‌去‌吻她的嘴唇。
马车仍然震颤不止，他抬手垫在她的背后，继续一心一意地亲吻她。
百般缠绵之时，华瑶还没‌忘记自己的大业，认真地说：“你……你和我成亲吧，我对‌你一片真心，除了你之外，我从未亲近过‌任何人。我会好好待你的，你要相信我，等我们回到了京城，我立刻用战功请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好嘛？”
她不知道他做了何种考量，总之，他侧过‌头，片刻后，他答应道：“好。”

第46章 春宵帐暖天将曙 “只想立刻和你进洞房……
短短一个月之内，车队横跨秦州，渡过东江，途经虞州，终于抵达京城。
街市上的行人熙来攘往，随处可见丹楼画阁、珠帘绣幕。宽阔的道路纵横交错，一望无际，罗帏香车穿梭而去，高头骏马奔驰而来，遍地锦绣，满城荣光，堪称一片太平繁华气象。
华瑶拉开车帘，望向窗外：“我们到‌京城了。”
华瑶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时隔一年，她重‌归故乡，心‌中没有半分‌感‌怀，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
她必须谨小慎微，亦如往常一般夹着尾巴做人。否则，一旦她威胁到‌父皇的权位，父皇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正如当年，父皇杀了她的母亲。
她闭上双眼，放下车帘。
拱卫司的一群高手封锁了整条街道，都知监的掌印太监守在路口‌，伏跪行礼道：“恭迎二皇子殿下、四公主‌殿下回城！叩请二位殿下万福金安！谢公子荣贵金安！”
掌印太监此言一出，拱卫司、都知监、镇抚司的一众人等‌纷纷下跪行礼。众人眼见皇族的车队从他们面前走‌过，缓缓地驶入武侯大街尽头的一座行宫。
圣上有令，华瑶和晋明不得外出，必须暂居行宫，听候圣谕。
这座行宫名为“嘉元宫”，原本是嘉元长公主‌的府邸。
嘉元长公主‌，乃是华瑶的亲姑母。
昭宁十四年，嘉元长公主‌结党营私，谋危社稷，犯下了天理难容的大罪。当今圣上念在他与嘉元的“手足之情”，将她囚禁于养蜂夹道，迄今已有十一年。
圣上处死‌了嘉元的丈夫、女儿、近臣以及一众侍卫、侍女，只留嘉元一人苟活于世。
嘉元长公主‌在养蜂夹道中苟延残喘，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太监日日夜夜给她讲述她的丈夫与女儿的死‌状——他们死‌于凌迟。血淋淋的肉片被扔在菜市口‌，就像一摊烂泥，野狗、贱民将其抢食一空。
嘉元本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哪里受得了这等‌折磨？
早在几年前，她就成了疯婆子。民间戏称她为“蜂疯婆”。
凡是路过养蜂夹道的人，皆能听见
“蜂疯婆”的哭嚎，从早到‌晚，永无休止。
而今，圣上命令华瑶和晋明入住嘉元宫，他敲打这一双儿女的深意再明显不过了。
华瑶时刻谨记姑母的前车之鉴。她宁死‌也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十几年前，姑母大张旗鼓地结交朝臣，大开贿赂之门，私下里与父皇谈笑时，也曾经顶撞过父皇。父皇面上不显，心‌中早生芥蒂。
姑母是父皇一母同胞的姐姐。姑母有恃无恐，以至于酿成大错。
*
华瑶住进嘉元宫的第一夜，不幸发了一场噩梦。
她梦见了姑母。
彼时的华瑶尚且年幼，身高还没一张桌子高。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姑母，只见姑母一身锦衣华服，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她喊了一声‌“姑母”，姑母立刻弯下腰来，对她温言软语。
姑母连声‌夸赞，说华瑶才思敏捷，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华瑶朝姑母挥了挥手，姑母就拔下她发间的一支珠翠金钗，送给华瑶当做见面礼。
后来，姑母出事，父皇震怒，淑妃生怕华瑶受到‌牵连，就找出那支珠翠金钗，偷偷埋到‌了后院的地下。淑妃严令禁止华瑶再提到‌“嘉元”二字，这么多年过去，华瑶都快忘记嘉元了。
长夜漫漫，华瑶从噩梦中惊醒。
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谢云潇的住处离她不远。
但是，嘉元宫处处有眼线，华瑶不敢造次。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小鹦鹉枕，没来由地心‌慌起来。她反复推敲太监和女官的言行举止，甚至记起了今日白天，晋明斜眼看她时，那漠然讥嘲的一笑。
晋明的母亲是萧贵妃。晋明在朝堂里有他的部署，在秦州又‌有一块富饶的封地。他争不过雍城的兵权，那又‌如何？京城才是他的大本营。
华瑶仔细思索一番，重‌新安排了她的计划。直到‌黎明破晓时，她才昏昏沉沉地躺下。
鸡鸣三声‌过后，华瑶立即跳下床，沐浴更衣，着装打扮。她等‌来掌印太监的传召，便与太监攀谈起来，言谈间极是客气。
众所周知，晋明十分‌厌恶太监。他身旁从来没有任何太监伺候，太监必须离他至少‌十步之远。
今日一早，掌印太监先去了晋明的寝宫宣旨。
太监不能入内，只在殿外传话，跪安离去，沾了满身的晨露。如今来了四公主‌的寝宫，四公主‌对他和颜悦色，他不禁躬身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华瑶道：“借公公吉言。我奉父皇之命，外出一年，昨日才回京城，对于京城诸事一概不知。请问公公，宫里是否添了什么新规矩？嘉元宫里没有管事嬷嬷，我也不知道请教谁才好。”
太监道：“宫里的规矩，从来没变过。殿下战功卓著，算得京城一桩佳话，太后娘娘也略有耳闻。殿下若有什么需求的，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华瑶会心一笑：“有劳公公，我在战场上受过重‌伤，落下了病根，如今身子有些虚弱，旧伤未愈，夜里时常惊悸，若是方便的话，我想请太医来给我诊脉。”
太监再次行礼，方才告退。
太监出门之前，华瑶特意嘱咐她的侍女去搀扶太监，只因嘉元宫的每一道门槛都比其他宫殿的门槛更高一些。
此时的天色更亮，苍穹碧蓝如洗，楼阁巍峨如山，鸟雀飞翔在檐梁与游廊之间，千百道霞光照耀着琉璃瓦片，映出一片壮丽而辉煌的气象。许多年前，嘉元长公主‌和她的女儿或许就站在这一处地方，遥望同样的景致风光。
当日上午，华瑶和晋明分‌别坐上两辆马车，同路去往皇城。
皇城又‌名“天宫帝阙”，数丈高的城墙拔地而起，宫殿绕着宫殿，楼台连着楼台，均是以琉璃为窗、金玉为瓦。城内的街道横竖交叉，犹如星罗密布，每一个岔口‌皆有侍卫把守，人人脸上都毫无表情，像是立在宫墙下的一座座泥像。
华瑶心‌跳如擂鼓，但她分‌外冷静。
临近昭仁殿之际，马车停了。华瑶跳下马车，走‌得比晋明稍微慢一些，等‌她跨进昭仁殿的正门，晋明早就在殿内怡然自得地笑开了。
金碧辉煌的昭仁殿里，每一处陈设皆是举世无双的瑰宝。
皇帝、皇后、太后三人高居最上位，而萧贵妃、大皇子、三公主‌端坐在下方。
华瑶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甚至磕红了自己的额头。她垂首低眉，无比谦逊恭谨，按照次序对着诸位长辈请安。
皇帝未开金口‌，华瑶不敢起来。
华瑶在地上跪了好久，太后才说：“四公主‌在战场上为朝廷立了功业，有功在身，赐坐赐茶。”
晋明进宫片刻，皇帝就赏了他一个座位。而华瑶跪了半天，方得太后的几分‌照拂。
华瑶安静地落座，双手搭放在膝头，从始至终不曾与皇帝对视。
大殿内一时静寂，萧贵妃忽然开口‌：“四公主‌在雍城讲究法度，治理有方，把雍城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略微抬袖，丝锦手帕微微掩唇，极轻声‌地笑了笑，才说：“臣妾原先‌以为，四公主‌自小便是乖顺文静的性子。这女儿家‌啊，到‌了外头，越多磨练些，越有真情实‌性。臣妾听闻四公主‌的煊赫战功，方知公主‌能征善战，谋略过人，把二十万羌羯大军耍得团团转，不战自败。京城的百姓都在传唱公主‌的事迹，真是自古英豪出少‌年。”
华瑶捏紧了自己的衣袖。
萧贵妃是皇帝的宠妾。她保养得当，眼角眉梢并无一丝皱纹，较之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女，自有一番秀丽风韵，比之人情通达的淑惠美妇，又‌多几分‌桃李娇柔。
萧贵妃针对华瑶的这番话，便是她的枕边风，早已吹进了皇帝的耳朵。
华瑶仍然不能开口‌。
她在这里的辈分‌最低。
未经允许，连一个字都不可以讲。
她的眼眶逐渐泛红，唇色惨白，脊背挺得笔直，身形摇摇欲坠。萧贵妃还在指摘她的错处，她的冷汗也从额前缓缓滴落。
终于，她的姐姐方谨插话道：“皇妹的身体，似乎有些不适。”
太后接话道：“哀家‌听说，四公主‌这一年打过不少‌仗，受过许多伤，旧伤复发，四公主‌的身子也垮了。”
“竟有这等‌事吗？”皇后颇为讶然，“依臣妾浅见，四公主‌应是伶俐懂事的孩子。她在凉州立功立事，何尝不是为家‌为国、尽忠尽孝呢？京城百姓推崇公主‌，当然也是看在天家‌的颜面上。”
皇后是皇帝的第四任妻子。她今年才刚过三十岁，极为年轻，出身显贵，又‌是八皇子的生母，与萧贵妃水火不容。
萧贵妃立刻说：“皇后娘娘，您有所不知，雍城的税务……”
她还没讲完一句话，皇帝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她收拢五指，寇丹红色的指甲娇艳欲滴，紧紧抵着紫檀木座椅的锦缎扶手。
直到‌此刻，皇帝才问：“平定‌雍城之乱，收缴几十万税银，应有何赏？”
华瑶抓紧机会，抬起头来，远远地望着皇帝：“父皇在上，儿臣只想为父分‌忧，以尽孝心‌，儿臣不敢居功自傲，更不敢贪功求赏。雍城之战，大功在于守城将领，至于税银，事出有因……雍城的税务司恰好有几位擅长算术的贤才，他们出谋划策，解开了难题。儿臣已将他们举荐到‌户部。”
她继续说：“儿臣在雍城，确实‌是九死‌一生，多次重‌伤，医馆的大夫尽力救治，依旧落下了病根。”
重‌伤是真，病根是假。
她之所以提到‌“雍城医馆的大夫”，是因为她知道雍城医馆之内，尚有朝廷的细作。她伤势最严重‌的时候，特意找来所有大夫看病，如此一来，皇帝多少‌会给她一点‌薄面。
她还说：“贵妃娘娘过誉，儿臣愧不敢当。今朝得见父皇、母后、皇祖母、皇兄皇姐，儿臣已是感‌激涕零，亦无所求……”
“宣太医觐见，”太后端起一盏茶，“这孩子真可怜，急得满头是汗。”
太后缓声‌道：“皇帝，先‌前你也命令大理寺查过了，晋明和华瑶都不曾起兵。他们这兄妹两人，在雍城生了嫌隙，闹得风风雨雨，也是高阳家‌的家‌事，不用惩戒太过。尤其四公主‌落得一身是伤，应当仔细调养调养，她年纪还小，才刚满十八岁，还是小孩子的心‌性，她又‌素来是个恭谨孝顺的，哀家‌看她做不来莽撞事。”
三公主‌方谨附和道：“皇妹心‌性天真烂漫，十七岁之前，从未离开过皇宫，确实‌是不通世故。皇妹独自去到‌外头，易被有心‌之人利用，竟与二哥生了嫌隙，原也不过是一场误会，兄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呢，说开了就好了。”
大皇子东无也说：“今年四月，皇妹才刚满十八岁，先‌前她还没成年，不太懂事。她若冒犯了二弟，大概也是无心‌之失，我代她对二弟，赔个不是。皇妹毕竟有伤在身，二弟别太苛责她了。”
晋明哑然失笑。他看向东无，正要开口‌，那一厢的太医忽然来了。
太医跪地叩拜，再为华瑶请脉，诊出她体弱气虚，血脉亏损，夜梦惊悸，必须多加调理。
怎么可能不虚呢？华瑶整整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她在宫里不敢随便品尝任何美食，这是淑妃教给她的规矩。人在宫中，宁愿饿死‌，也不能吃一口‌来路不明的饭菜。
太医讲完她的严重‌病情，父皇的面色反倒变好了。
她真想笑啊，父皇对她，可曾有过半点‌父亲的温情呢？
但她羽翼未丰，还不能和父皇撕破脸。
她又‌说了不少‌话，表尽忠心‌，句句感‌人肺腑，极其谨小慎微。
昭仁殿内的花香浮动，华瑶疲惫至极，有些头晕目眩。她握紧扶手，只听太后又‌问了她一次，想要什么赏赐？
“皇妹年满十八，”方谨赞同道，“按理说，这是该成家‌的年纪。”
依照皇族的规矩，皇子或公主‌年满十八之后，皇帝与太后要立即为其赐婚。
方谨打算把她手底下的人安排给华瑶做驸马。好几年前，华瑶就向她投了诚，她愿意在婚事上帮妹妹一把。
怎料，华瑶忽然跪倒，万般诚恳道：“儿臣有一事禀告，不知当讲不当讲，此事涉及凉州军务。”
片刻后，父皇回应道：“讲吧。”
华瑶这才吐露道：“儿臣斗胆，请求父皇将谢云潇……赐予儿臣做驸马。雍城一战之所以大捷，是因为凉州兵将骁勇善战，戚归禾战死‌以后，谢云潇顶替了兄长的军职。依照《大梁律》，镇国将军一家‌立下大功，朝廷需封大赏，父皇赐与谢云潇驸马之位，一来是荣恩浩荡，内外相应，二来是谢云潇年纪尚轻，不堪大任……”
“年纪尚轻，不堪大任”的深意是，谢云潇做了驸马，就会远离官场，备受皇族的约束。
华瑶还没讲完，晋明打断了她的话：“我在雍城时，常听人说，谢公子……哎，事关皇妹的声‌誉，皇兄也不便多言。”
华瑶的脸色一瞬间涨红：“是，是，谢公子确实‌美若天仙，儿臣，儿臣身边伺候的也有几个，比如近身侍卫……”
她前言不搭后语，反倒显得她是一时心‌血来潮，并非提前打好了腹稿。
萧贵妃笑道：“真好啊，谢公子和四公主‌不仅是骁勇善战的豪杰，还是一对金童玉女，传承一段佳话。”
“不瞒您说，”华瑶急忙道，“儿臣所有的尊荣恩宠都源于‘高阳’二字，儿臣指天发誓，万事皆以父皇为先‌，以‘高阳’为先‌！”
她的话音掷地有声‌。
皇帝和太后都没有当场赐婚，这在华瑶的意料之内。华瑶猜测，皇帝和太后一定‌会从长计议。他们不能像杀了戚归禾一样杀了谢云潇，因为羌羯之乱已被平定‌，谢云潇的武功登峰造极，他贵为谢家‌的嫡系公子，身负丰功伟绩，背后还有世家‌贵族与凉州军营。
皇帝还要顾忌镇国将军的功业，更不能寒了一众忠臣的心‌。皇帝下旨赐婚，对谢云潇明升实‌贬，就能拔除谢云潇在朝为官的祸患。日后皇帝再收缴凉州的兵权，还能以“家‌事”的名义向镇国将军发难。
*
七日之后，华瑶和晋明仍然住在嘉元宫，晋明并未收到‌任何圣旨，华瑶却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赐婚。
她反复阅读皇帝和太后的赐婚懿旨，片刻都没耽误，飞快地备好车马，赶去了京城谢家‌的宅邸。
当日早晨，华瑶拜会了谢云潇的祖父，郑重‌地送出了聘礼，交换了文书。当日下午，她又‌找到‌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顺利地定‌下了大婚日期。
至此，她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数日之前，谢云潇从嘉元宫搬进了京城谢家‌。
从那之后，华瑶再也没有见过他。
谢家‌的规矩十分‌森严。按照谢家‌的家‌规，未婚男女在婚约之后、婚典之前都不能见面。
华瑶看不到‌谢云潇，并没有感‌到‌一丝焦虑或烦躁，她又‌习惯了一个人睡觉。毕竟她的小鹦鹉枕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满怀耐心‌地等‌到‌了这一年的八月下旬。
彼时京城的暑气未消，万里无云，风和日丽，三街六市悬灯结彩，场面热闹非凡。
这场婚典不算隆重‌，远远比不上当年三公主‌大婚。时间紧迫，礼部来不及准备，只能一切从简，尽早交差。
华瑶在京城没有公主‌府。太后赐给她一座崭新的宅邸，那是邻近京城河道的一处行宫，名为“兴庆宫”，名字很‌吉利，地方却不太宽敞，仅有五六间殿宇，不过华瑶并不介意。
婚典当日，兴庆宫的宾客络绎不绝，京城的世家‌贵族、公卿王侯几乎都来齐了。
厅堂内高朋满座，花团锦簇，各式各样的贺礼都被金玉遐、杜兰泽记录在册。
金玉遐、杜兰泽作为华瑶的近臣，负责清点‌礼金、招待贵客。他们在雍城练出来的算账本事，刚好用于今日的场面。他们发现朴家‌的贺礼格外贵重‌，朴家‌是淑妃的母族，而淑妃是华瑶的养母。
送礼之人，乃是朴家‌公子，名为朴月梭。
朴月梭年约二十岁出头，文武双全，气度不凡，容貌极其英俊，装束极其雅致，虽是来参加婚典的，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宛如前来吊丧。要不是他礼金给的多，金玉遐都懒得跟他讲话。
杜兰泽小声‌道：“你认真点‌，礼数周全些，他是殿下的表哥，我们不能轻慢他。”
金玉遐的声‌音更小：“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杜兰泽扫视全场，并未接话。
时值晌午，吉时已到‌，谢家‌送亲的队伍行至“兴庆宫”门口‌，丝竹琴瑟之声‌连绵不绝。
华瑶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亲手把谢云潇从花轿里牵了出来。
谢云潇的众多亲兵护卫在侧，阵势浩大而威武。华瑶莫名有些慌张。她紧紧地抓着谢云潇的手，他以红巾遮面，她瞧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悄悄地问他：“潇潇，你高兴吗？”
谢云潇道：“一般。”
“大喜之日，”华瑶严肃道，“你必须高兴起来。”
谢云潇默不作声‌。
华瑶自言自语：“我很‌高兴呢，第一次见你穿红色衣裳，肯定‌特别好看。我不想在前厅应酬了，只想立刻和你进洞房。”
她用气音说话，声‌音很‌轻，只有谢云潇听见了，他缓缓摩挲她的手指：“我会在房中等‌你。”

第47章 纵欢意 此去经年，难慰相思
依照皇族的规矩，公主与驸马拜堂之后，驸马静坐洞房，静候佳音。而公主重返喜筵，馈送亲友，直至席散，以此彰显“公主在外酬酢，驸马在内侍奉”的礼数。
华瑶十分看重今日的人‌情交际，但她惯会用甜言蜜语哄骗谢云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久等的。”
时值夏末初秋，天光澄澈如水，盛妆浓饰的宫女们手提花灯，分列道‌路两侧。
华瑶与谢云潇携手并行，走进‌兴庆宫的佛台殿。他们在此处参拜天地神‌佛，向皇族的先祖请愿。
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的婚礼皆在天宫帝阙的宗庙举行，而华瑶只能把她的驸马带进‌一座佛台殿。
殿中陈设简素，华瑶炷香虔诚，暗暗许下心‌愿：“诸佛菩萨，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和‌驸马长生受福，早登皇位。”
离开佛台殿之后，华瑶与谢云潇一同去了正殿。
正殿最是金碧辉煌。太后高居上位，谢家长辈分坐下方。皇帝与皇后并未出席。不‌过华瑶见到太后便觉得心‌满意足。她先前还有点担
心‌太后不‌会露面。
华瑶对‌着长辈行了拜礼。又因她是金枝玉叶，谢家长辈受完她的拜礼，全都‌站起身来，拱手回礼。
而后，华瑶与谢云潇夫妻交拜，大礼既成，阖宫上下锣鼓喧天，花炮齐鸣。礼官们毕恭毕敬地走在前方引路，华瑶牵着谢云潇进‌入洞房。
洞房位于兴庆宫的寝殿之内，布置得十分齐整。鸳鸯红锦的床褥、镶金嵌玉的花烛、雕刻鸾凤的银屏玉栏、悬于帐顶的夜明珠……处处昭示皇族的骄纵豪奢。
华瑶和‌谢云潇坐到了床沿。
礼官立在一旁，念诵祝词。
借着宽大袖摆的掩护，华瑶偷偷地玩起了谢云潇的手指。她挑拨他的指尖，搔挠他的指端，揉抚他的骨节，直到他狠狠按住她的手腕。
恰在此时，祝词已毕，礼官叩拜告退。
富丽堂皇的新婚洞房里，华瑶不‌便久留。她该走了。但她有点好奇谢云潇今日的装束，伸手就要掀开红巾，谢云潇却道‌：“这不‌合礼法，还不‌到时辰，我不‌能摘下红巾。”
“确实，”华瑶点了点头‌，“不‌过，我有办法。”
华瑶把红巾撩起一个角，自己‌钻了进‌去，在谢云潇的唇角上亲了一下，小‌声赞叹道‌：“你今天真的好香啊。”
谢云潇仍是一言不‌发，似乎与她生份了不‌少。
他们一个月没有见面，难道‌他对‌她的感情变淡了吗？
那也没关系。他已经是四公主的驸马了，无论华瑶对‌他做什么，他都‌不‌能拒绝她。
华瑶与他对‌视片刻，他依然沉默，她无意中把他的衣领往下扯了扯。他的锁骨光洁如玉，弧度极美，分外惹人‌垂涎，她就小‌小‌地吮了一口‌。他终于忍无可忍道‌：“殿下，您能否快去快回？”
华瑶轻言细语道‌：“好的，你稍等，我待会儿就回来。”
谢云潇明知她在说谎，仍然与她十指相扣：“我会一直等你。”
华瑶又亲了他几下，再用红巾把他遮住。眼不‌见，嘴不‌馋，心‌里也就不‌惦念了。
她转身离去，奔赴筵席。
这一路上，她忽地记起，截止今日，她和‌谢云潇相识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们在京城赏玩灯市的那一夜，谢云潇也戴着面具。华瑶辨不‌清他的神‌情，猜不‌到他的心‌思。怎知三年以后，他们竟然成了一对‌新婚夫妻。世间缘法相逢，兜来转去，送迎际会，当‌真妙不‌可言。
*
华瑶回归筵席之际，太后早已摆驾回宫。
华瑶周旋于公卿王侯间，与众人‌谈笑风生。她借着谢云潇的身份，与谢家攀上交情；又凭着金玉遐的出身，结交了京城金家的旁系分支。
最后，她没有忘记淑妃的母族朴家。她特意找到朴家长辈，刚与他们交谈几句，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表妹。”
筵席即将散场，华瑶正欲拜别长辈。就在此时，她见到了朴月梭。
天已入夜，高大宽敞的宫殿之内，梁柱上悬挂着红彩丝鸾，地板上摆饰着红纱宫灯，朴月梭穿着一件白底红纹的锦袍，倒像是另一位新郎官。
朴月梭风姿俊逸，博学多才，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乃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公子”。
他比华瑶年长四岁，算是华瑶青梅竹马的玩伴。
多年前，华瑶岁数尚小‌，淑妃便开始为华瑶的将来做打算，要为华瑶甄选一位十全十美的驸马。
淑妃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侄子身上。她经常宣召侄子进‌宫，命令侄子担任公主的伴读。
华瑶和‌朴月梭岁数相仿，兴趣相投。他们一起抚琴下棋、吟诗作画、煮茶调香，整日形影不‌离。
华瑶为了让淑妃高兴，也曾对朴月梭讲过“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你进‌门”之类的话。
那一年，华瑶十二‌岁，朴月梭十六岁。
华瑶没皮没脸，从不‌害臊，朴月梭已晓得男女大防，言谈举止都‌很谨慎小‌心‌。他听到华瑶的告白，仍然谨遵礼法，并未给她任何答复，但他和‌她互换了信物。他送了她一枚玉佩，她还给他一支玉钗。
现‌如今，朴月梭正当‌二‌十二‌岁，尚未成家，身边也无奴婢伺候，仅有几个跟了他许多年的小‌厮。他终于等到了华瑶成年，也等到了她和‌别人‌结婚的消息。
朴月梭从袖中取出一支发钗，又说：“此处人‌多口‌杂，殿下请随我来。”
礼官颂唱，鼓乐停歇，筵席已散，华瑶盯着朴月梭，忽然又有了新的顾虑。
虽然她和‌谢云潇成亲了，但是，皇族并不‌希望她和‌谢云潇过于恩爱。她首先是父皇的一枚棋子，其次是高阳家的公主，最后才能有自己‌的私情。
朴月梭是送上门来的契机。
华瑶可以趁势坐实这桩奸情，好让父皇知道‌，她无意与谢家结党营私，更不‌可能对‌谢云潇一往情深。她见色忘义，难成大器。
思及此，华瑶爽快答应道‌：“我们去潭边假山吧。”
她为了走个过场，脚步极快，朴月梭与她一路无话。
夏夜万籁俱寂，清潭深约丈许，波光粼粼。华瑶静立在假山之侧，看也不‌看朴月梭，自顾自地说：“表哥，自从我们上次见面……”
她记不‌清他们多久没见，随便说道‌：“此去经年，难慰相思。”
她听见朴月梭清浅的笑声在夜色中荡开：“表妹，我与你自幼相识，我自然知道‌，你无心‌于我，为何要对‌我讲这些酸话？相思之苦，你不‌尝也罢。”
他坐在潭边的一块石头‌上：“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谢公子才貌双全，门第高贵，兼有文韬武略……”
“哎，”华瑶打断他的话，“你又何苦，对‌我讲这些酸话？”
他握着那支发钗：“因为我尝过了相思之苦，表妹。”
他背对‌着她，似在赏月：“你今天很美。”
华瑶客气地敷衍道‌：“哈哈，多谢夸赞，你也挺美的。”
“谢公子还在等您，请您先回去吧，”朴月梭把发钗收入袖中，“诸多叨扰，惟愿殿下海涵。”
华瑶点头‌，随意地挥了挥手，但他又喊了一声：“殿下。”
朴月梭与华瑶共处的那段日子里，淑妃圣宠不‌衰，朴家蒸蒸日上，华瑶活泼率真又可近可爱，朴月梭颇受内阁次辅的器重。
然而造化弄人‌，淑妃已死，朴家衰败，内阁次辅一手兴起了昭宁十九年的朴家文字狱一案。朴月梭的诸多幻梦，逐一破灭，直至今夜，华瑶与谢云潇喜结良缘，朴月梭还想与华瑶叙旧，又怕耽搁了华瑶的佳期良辰。
朴月梭自嘲道‌：“过去休思，未来莫想，见前一念俱忘。”
华瑶诚恳道‌：“表哥，你现‌在任职于翰林院，大好年纪，前程似锦，朴家上下都‌靠你振兴，我祝你诸事‌顺利。”
“我心‌里头‌，总好像是缺了一块，”朴月梭指着他的胸口‌，“表妹，你不‌知道‌，你越是温文有礼，我越是枯寂无喜。”
华瑶不‌无感慨道‌：“哎，我明白，你有心‌病，要不‌你去看看大夫？吃点药，泡泡脚，试试针灸，或许能化解胸中郁结……这样吧，改天我给你传几个太医，让他们为你仔细诊治一番。”
朴月梭哑然失笑。
灯火阑珊，流萤斜飞，朴月梭记起多年前的某个夏夜，华瑶和‌他在御花园里捉了两三只流萤，放入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他在瓶身上刻写他们二‌人‌的名字，未曾考虑过“流萤转瞬即逝”的寓意。
他缓缓站起身，与华瑶告别。
华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戌时已过，华瑶不‌紧不‌慢地走回寝殿，远远望见殿内花烛通明，亮如白昼。
路旁的花草繁盛，绿影幽微，华瑶随手折下一支茉莉，飞快地跑进‌殿门。
谢云潇早已摘下了红巾。他正在灯下细品一杯花茶，此花名为“玉山雪蕊”，价值千金，华瑶送过他好几盒。茶水已凉，他还在等她。
“久等了！”华瑶欢快地喊道‌，“我回来了！”
殿内诸般光影浮动，华瑶递给谢云潇一支茉莉：“今夜你我大婚，我仔细挑选了茉莉花……送给你，茉莉的谐音，就是
‘莫离’，从今往后，我只盼着自己‌能与你长长久久在一起，相依相偎，莫弃莫离。”
谢云潇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华瑶拉起他的手，与他一同去往床榻。
谢云潇不‌急不‌缓地放下纱帐，华瑶在枕边摆了两颗夜明珠。他们二‌人‌都‌是第一次经历情爱之事‌，难免生疏，华瑶不‌愿受制于人‌。她把谢云潇推倒在床上，嘱咐道‌：“你不‌许动。”
谢云潇平静地问：“我不‌动，你要怎么做？”
夜明珠的浅辉映入他的双眼，愈显得流光溢彩。他等不‌到她的回答，就笑了一声，牵着她的手，按在他的衣襟上。
喜服的色泽经由玫瑰染成，丹红如砂，炽烈如火，衬得他无可比拟，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又将她抱进‌怀里，似是一种‌隐晦的鼓励，此时的缱绻之情，不‌言而喻。
华瑶沉默片刻，莫名地口‌干舌燥。她跑下床去，猛灌自己‌一杯水，飞快地回到床上，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胸膛强健，腰身似有无穷的劲力‌，双腿又长又直又结实，简直完美无缺。
华瑶不‌太确定应该从哪里开始。她略一思索，谨慎地问：“我想轻轻地摸一下你，可以吗？”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不‌用问我，我是你的。”
华瑶心‌念一动。她低下头‌，拉开他的袖摆，轻抚他的手腕，正准备和‌他十指相扣，他低声道‌：“力‌气再大点，越放肆越好。”
华瑶却说：“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我舍不‌得弄疼你。”
谢云潇自言自语道‌：“洞房花烛夜，一生仅有一次，何必这般折磨我。”
华瑶听他这么说，更不‌知道‌怎么哄他，但她转念一想，她是公主，他是驸马，方才他也亲口‌承认了，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她干脆一鼓作气，胡乱地亲吻他的脖颈。他呼吸渐急，她更是使劲，忽听一阵裂帛声响，原来是他一把扯坏了鸳鸯丝绣的锦被。
华瑶震惊道‌：“你怎么突然……”
她还没说完，谢云潇坐起身来，猛然将她一抱入怀。她起初还想推拒，可是她也太热了，姑且容忍谢云潇以下犯上。
这一回轮到谢云潇从她的嘴唇往下吻。他在她的颈部停留了很长一段时辰，大约是在报复她先前对‌他的种‌种‌亵玩。她攥住他的左手食指，命令道‌：“你停下来，不‌许碰我了。”
“等一等，”谢云潇轻吻她的耳尖，“先解馋，再解痒。”
华瑶质问他：“什么意思，难道‌你什么都‌懂吗？”
谢云潇诚实地回答：“只看了几本书。”
他往她的掌心‌塞了一颗夜明珠。她双手捧着这一颗珠子，照亮枕席间的无限风光。

第48章 赴云雨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谢云潇果然‌是人间绝色，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绝妙。华瑶根本‌不应该用玉石来比喻他‌，最上等的美玉也不及他‌的千万分之一。
华瑶兴致甚好，立即上前抱住他‌，不断地轻轻吻他‌的唇。她一边亲他‌，一边赞不绝口：“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昏君爱江山更爱美人。”
谢云潇揽住她的脊背，渐渐将她按倒。他‌掌握着她的左腕，指端还在摩挲她的腕部。
她抱怨道：“算了，心痒难熬，到此为止吧，我不玩了。”
夜明珠散落于床榻，微弱的暗光恰如‌水波般荡漾。谢云潇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为你解痒。你若感到不适，可‌以掐我，我会停下来。”
“你先告诉我，”华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书上说，这是人间第一的快活事？”
谢云潇的喉结涩然‌滚动了一下。他‌如‌实说：“我不知道。我从未试过。”
华瑶就说：“那‌还是我来做主吧，我想用绳子把你绑起来……”
“殿下，”他‌轻咬她的耳尖，“新婚之夜，请您怜惜我。”
听到谢云潇的声音，她混沌的心绪忽然‌变得无比清醒，这才算是真正地懂得了为何“洞房花烛夜”是人生一大喜事。又因为谢云潇身上冷香幽幽，此时‌室内闷热无风，唯有一阵一阵的冷香沁人心脾，勾得她神魂颠倒，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
清晨时‌分，天‌色早已‌破晓，谢云潇搂紧华瑶的腰肢，意犹未尽地亲吻她的唇瓣。他‌对她的情‌致极是缠绵，不由‌得低声问道：“卿卿，卿卿舒服吗？”
华瑶十分惬意快活，却说：“不许你再问我舒不舒服。”
谢云潇的笑声近在咫尺：“华小瑶。”
华瑶看着他‌：“怎么了？”
谢云潇的手指停在她的耳侧：“你我已‌是夫妻，行过周公之礼，从此亲密无间，日日相伴，夜夜同眠。你不必事事提防，有什‌么心里话，尽可‌对我说，我尚能为你分忧解闷。”
华瑶的脸颊贴近他‌的手掌，往他‌的掌心蹭了蹭。他‌轻抚她一会儿，又唤道：“卿卿。”
“好吧，我实话实说，”华瑶坦诚道，“我现在明白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她依偎着谢云潇，安安稳稳地靠在他‌的怀里。
谢云潇挑起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轻轻慢慢地搓磨。乌黑柔顺的青丝犹如‌锦缎，缠紧他‌的手指。华瑶这才突然‌想到：“对了，新婚的第一天‌早晨，夫妻要行结发之礼。”
天‌光大亮，华瑶披上一件纱衣，跳下了床，找见一把锋利的剪刀。
在华瑶看来，“结发之礼”仅是一种通俗的礼节。她随便裁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再把剪刀递给谢云潇。
谢云潇珍重其事，剪取了与她同量的一段墨发。她亲手把他‌们的发丝绾在一起，结成一束，系上鸾丝，装进红缎锦袋，高高兴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清晨的凉风吹拂着寝殿内的重重纱幔，朝阳抛出万丈霞光，床上的锦被软枕也沾染了几分霞彩。华瑶目不转睛地凝视谢云潇。她一直把他‌的瞳色比喻为琥珀，但是，她心想，这世间恐怕没有那‌么漂亮的琥珀，成色竟然‌比朝霞更有光华。
谢云潇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含笑道：“诚如‌你所言，你我做了夫妻，就应该亲密无间。今天‌早晨，你和我一起沐浴吧。”
她倚着他‌的胸膛，侧耳细听他‌的心跳，又听他‌说：“走吧，我抱你去浴室。”
华瑶拒绝道：“算了，我又不是不能走。”
谢云潇用被子盖住她：“你累吗？”
“我和你厮混了一整夜，”华瑶懒洋洋道，“方才还不觉得，如‌今确实又困又累……等我们沐浴完，你再陪我好好睡一觉吧。”
言罢，华瑶起身下床，唤来侍女布置浴室。
那‌浴室设在寝殿东侧的一间房里，四面铺着一层白琉璃瓷砖，另有两道羊脂白玉屏风分隔在门‌后。
浴池呈现方形，长宽皆为两丈，以素淡的翡翠作为侧壁，以清透的玉髓作为基底。热水盈满池中，雾气缭绕之间，玉光澄澈，水波清艳，显得既风雅又豪奢。
华瑶泡在池内，舒服得双眼‌微眯。
她在丰汤县、巩城、延丘、雍城都住过一段时‌日，没有一个地方的浴室比得上京城。
她甚至还屈尊降贵地用过木桶洗澡。她的哥哥姐姐肯定受不了那‌种穷日子，只有她高阳华瑶是个能屈能伸的豪杰，吃苦耐劳，不畏艰险。她一边在心里夸赞自己，一边抱住谢云潇的手臂，命令他‌服侍她洗澡。
谢云潇此生从未服侍过任何人，更不知道华瑶沐浴期间也要人伺候。
谢云潇笑了一下，捡起一块玫瑰香膏。
这块香膏是用椰油、凝脂、盐碱、茶花、月见草，以及大量玫瑰花瓣碾制而成，状若圆球，芳香灵透，触感光滑细腻。
谢云潇把玫瑰香膏紧贴于华瑶的脖颈，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抵，带动这颗圆球打圈旋转。她
仰起头‌，与他对视：“你干什么？”
谢云潇道：“服侍你沐浴。”
华瑶倚着浴池的石壁，颇觉心荡神怡，谢云潇还低声问她：“我做得不好么？”
“不好，一点‌都不好！”华瑶硬气道，“凡事都要讲究积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才能学到一些皮毛。今天‌是你第一次陪我洗澡，刚开了个头‌而已‌，往后你一定要勤加练习才行。”
谢云潇被她逗得笑了笑：“是么？此刻听了殿下的一番话，如‌同悟道一般，发人深省。”
华瑶灵机一动，立即演了起来：“道长，您仙风道骨，德高望重，为什‌么突然‌闯进我的浴室呢？要是让别人发现了，肯定会觉得你和我有奸情‌。”
华瑶一边讲话，一边扑溅水花，开开心心和他‌嬉笑玩闹，他‌却将她抵向‌浴池的一处拐角。
她无路可‌退，而他‌反守为攻：“你说话半真半假，行事不合常理，我也怀疑你是花妖月魅。”
他‌慢慢地牵起她的手：“修道之人，不在乎世间虚名，宁愿被人诬告奸情‌……”
他‌低头‌轻吻她的手腕内侧：“也不能被妖魅所惑。”
他‌声称自己“不能被妖魅所惑”，可‌他‌与华瑶的距离越来越近。
影影绰绰的水光之中，他‌的声音仿佛沾了雾气，润泽了她的神思，也浸透了她的心田。
华瑶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起来：“什‌么嘛，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精，还要来亲我摸我，你可‌真是道貌岸然‌啊。”她不怀好意地往他‌身上泼水。
谢云潇的目光淡淡地，似是不经意般扫过她的全身。她还底气十足地说：“我是清清白白的良民。”
“那‌你昨晚去了哪里，”谢云潇客气地问，“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华瑶十分诚实：“昨晚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我当然‌是和我的……心肝宝贝在一起了。”
谢云潇话中带笑：“你的心肝宝贝，同你做了什‌么？”
华瑶一向‌能言善辩，此刻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谢云潇就道：“你附耳过来，我和你细说。”
无论戚家还是谢家的规矩都十分森严，像谢云潇这般出身名门‌的贵公子，脸皮那‌么薄，他‌又能细说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呢？
华瑶满心好奇，双手搂着谢云潇的脖子，细听他‌的窃窃私语。他‌的言辞相当风雅，却是含情‌夹意，隐讳又含蓄，短短三言两句之后，她就忍不住调侃道：“要不是我现在没劲了，我一定要和你重温旧梦。”
或许谢云潇才是花妖月魅，华瑶只是一个被美色蒙蔽的老实人。
华瑶和谢云潇在浴室里待了半个多时‌辰，谢云潇方才把她抱回寝殿的床上。他‌们同床共枕，相拥而眠，也都睡了一个好觉。
*
次日一早，按照礼法，华瑶与谢云潇应当一同去往谢家府邸，拜访谢家的诸多亲友。
谢家是大梁朝第一世家，陪送的嫁妆十分丰厚。
华瑶回赠的聘礼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不过依照大梁律法，聘礼由‌不得华瑶做主，而是礼部和太‌后一同拟订，国库出资置办，华瑶自己并没有花费太‌多。
华瑶从前还经常为了银子犯难。自从她在雍城混过假账，又娶了谢云潇做驸马，她的手头‌宽裕了很‌多。
华瑶自然‌快乐，欢欣雀跃地去了谢家登门‌拜访。
谢家的家主名为谢永玄，乃是谢云潇的祖父，时‌任翰林院大学士，职掌朝廷的机要与文翰。
谢永玄深受圣眷，民间称其为“内相”。他‌行事素来沉稳干练，从不招摇，数十年如‌一日地兢兢业业，对子孙的教导更是十分严苛。
华瑶久闻谢永玄的大名，但她并未见到谢永玄本‌人。
这天‌清晨，皇帝宣召谢永玄进宫议事，谢永玄至今未归。
华瑶怀疑，父皇仍在提防她，决不允许她和谢永玄攀上交情‌。
父皇之所以传召谢永玄，恐怕也是为了提醒谢氏一族——他‌们作为世家之首、天‌子近臣，绝不能因为区区一桩婚事而与华瑶结盟。
世间纲常人纪，皆以君臣为大，君在前，臣在后，容不得丝毫逾越。
思及此，华瑶在谢家的一言一行都很‌谨慎。
不过她伶牙俐齿，总有办法套话。
她给谢家的小辈们发了很‌多红包，又与他‌们闲聊一阵，终于从他‌们口中得知，谢家长辈似乎都不太‌看好她和谢云潇的婚事。
谢家的家规是“男不准纳妾，女不准纳侍”，这在高阳家是绝无可‌能的。
谢家当然‌无法约束皇族，只好顺应天‌命。谢云潇出嫁当天‌，他‌的祖父老泪纵横，他‌的舅父舅母借酒消愁。而他‌的母亲早早地回了永州老家，在谢氏的祖宅里为儿子斋戒祈福。
“竟有此事。”华瑶大为震撼。
谢云潇的表弟年仅十岁，不慎把自己的家事说了漏嘴。表弟心中后怕，连忙道：“祖父重视表哥，唯有不舍之意，绝无不尊之心，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华瑶摆了摆手：“没关系，不用对我解释，我都理解，你放心吧。”
她贪图谢云潇的门‌第显贵，未曾料想他‌全家上下这般看重规矩。这也难怪，她和谢云潇大婚当日，她把谢云潇从花轿里牵出来，谢云潇自称心情‌一般。
不过，事已‌至此，生米煮成熟饭，谢家上下再后悔也没用。
华瑶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紧紧地牵住了谢云潇，继续拜见谢家长辈，问心无愧地收下了众人送给她的新婚贺礼。

第49章 莫问韶华谁与度 不辞劳，不争功，不夺……
这一日晌午，谢家准备了丰盛的午膳，郑重地款待华瑶和谢云潇。
华瑶吃饱喝足之后，就‌在‌谢家的园林池馆中散步。
此地的景致清净而幽雅，湖光掩映花木亭树，夹岸杨柳摇曳生姿。每一座楼阁的楹栏之上都有题诗。诗句文采斐然，字迹苍劲有力，告诫世人应当心怀正气，成仁取义。
湖边还有一座亭台，名为“鸳鸯台”。鸳鸯台的石阶之前，卧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碧色翡翠，其上刻着一首骈赋，措辞奇绝，颇具巧思，大意‌为悟解人生之道，也隐晦地提起了谢氏祖训。
华瑶立刻想到“男不准纳妾，女不准纳侍”的谢氏祖训。
华瑶随口说道：“你瞧，这一座鸳鸯台，正应了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此情此景，实在‌令人感‌动。其实我对你也是一心一意‌，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
谢云潇依然平静：“四下无‌人，倒也不必说虚话。”
华瑶纠正他：“什么虚话？明明是甜话。”
湖面一片水光茫茫，他们二人的倒影也落在‌水上，恍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华瑶仍在‌观赏景色，谢云潇却‌是意‌兴阑珊。
今天中午，谢云潇从谢家人的口中听闻，他和华瑶成婚当夜，筵席散后，华瑶与朴月梭在‌夜色中单独外出。
众多宾客亲眼看见，朴月梭手握一支“琼枝雪玉”发‌钗。“琼枝雪玉”是高阳家的公主专用的玉石，朴月梭的那‌支发‌钗，大概是华瑶送他的信物。
谢云潇并未在‌华瑶面前提及“朴月梭”的名字。以他对华瑶的了解，哪怕朴月梭对她有意‌，她也绝无‌一根情丝。她只会对朴月梭说几句闲言碎语，朴月梭也会明白‌，她从来不懂“情”之一字究竟有何深意‌。她之所以与朴月梭幽会，要么是为了探听消息，要么是为了自污名声。
她活泼可爱，招人喜欢，却‌是外热内冷，戒心极重，就‌连谢云潇这个枕边人也要日夜防范。
她是公主，自幼成长于皇宫。她母亲早逝，父亲昏庸，皇宫里处处弱肉强食、人人明争暗斗，而她只能依靠自己。若是没有戒心和疑心，她不可能保全自己。
谢云潇心乱如麻。他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把玩。
华瑶侧目一看，只见他把石头捏得‌粉碎，犹如一场尘沙，纷纷扬扬地散在‌风中。她掏出一张丝帕，大大方方递给他：“擦擦手吧。”
浅红色丝帕轻轻地落在‌谢云潇的手上。他攥着丝帕的边角，语调依然平静：“我们该走了，傍晚还有一场宫宴。你劳累了半天，不妨在‌马车上稍作歇息。”
华瑶正有此意‌。
午时刚过，华瑶和谢云潇就‌拜别‌了谢家长辈，乘坐马车去往巍峨皇城。途经热闹繁华的京城街市，鼎沸的人声填满了街巷。
夏末初秋的天气正好‌，富家子‌弟三五成群，骑马游街。他们嬉笑‌怒骂，放荡不羁，偶尔也讲几句
肮脏不堪的粗话。
隔着一道马车的侧壁，华瑶听得‌清清楚楚。
华瑶坐没坐相，斜倚在‌谢云潇身‌上：“天呐，他们说得‌好‌脏啊，不过我全都学会了。”
谢云潇心不在‌焉道：“你贵为金枝玉叶，少‌学那‌些下流东西。”
华瑶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颈肩处，闻着沁凉的浅香，嘀咕道：“我学到了，就‌想用在‌你身‌上。”
她正当青春年少‌之时，也才刚满十八岁，初尝爱欲，欢愉之至，领略了销魂荡魄的妙趣，只把床笫之欢当作一件舒服的事情，就‌像吃饭一样惬意‌且寻常。或许是皇族的本性作怪，她心中从未有过一丝半点的羞耻。
谢云潇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不动声色：“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京城各路人马混杂，党羽不少‌，政局不明。大皇子‌虎视眈眈，你和二皇子‌又成了死敌，更需小心注意‌。你虽是新婚，也要静心养神‌，切勿……”
他话中一顿，讲出一个词：“慕色贪欢。”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可不会在‌口舌之争上输给谢云潇，她故意‌提醒他：“你既然是我的驸马，就‌应该陪我及时行乐。”
华瑶像是在‌和他开玩笑‌，又像是要引动他的情兴。
他依然克制着自己想要亲近她的念头，只对她说：“我是你的驸马，亦是你的近臣。我会辅佐你的大业，不辞劳，不争功，不夺利，不贪权，当然也不求名。纵使皇族无‌情，你不妨多信任我几分。”
华瑶随口答应：“好‌，我和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坐起身‌来，紧贴着谢云潇的耳侧，悄悄耳语道：“今晚的宫宴，是高阳家的家宴。你会见到太后、皇帝、皇后、萧贵妃、丽妃、珍妃，包括我在内的四位公主、四位皇子‌……我的哥哥姐姐都成家了，大皇妃久病不愈，无‌法参加宫宴。二皇妃是精通策论的才女，三驸马是三元及第的文魁，四驸马呢，就‌是你，文武双全，实在‌是很显眼……假如有人为难你，我一定会帮你圆场。”
谢云潇微微偏过脸，华瑶一不留神‌就‌亲到了他。
他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
华瑶怔了一怔，继续说：“五公主尚未成婚，但她已经定婚了。她的驸马是卫国公的侄子‌，名叫卢腾。说起卫国公，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们在‌京城河道上，见过卫国公的儿子，卢彻。”
三年前，华瑶和谢云潇在‌京城逛灯赏景，划船游河，偶遇了卫国公的儿子‌卢彻。
卫国公对卢彻宠溺太过，卢彻不学无‌术，实乃纨绔子‌弟。他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还把华瑶当作船妓，满口胡言乱语。幸好‌华瑶武功高强，再‌机警不过，借由姐姐的手，把卢彻打了个半残。
卢彻得‌罪了两位公主，卫国公自知理亏，万万不敢再让儿子招摇过市。
然而卢彻屡教‌不改。
前两年，卢彻在‌一场筵席上喝多了酒，酒后神‌志不清，他竟然含恨抱怨，又说起了公主的坏话。他爹当场打断了他的一条腿，把他打得‌口吐鲜血，镇抚司这才没有收押他，否则他真是难逃死罪。
直至今日，卢彻仍在‌家中养伤。他已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但他的堂弟卢腾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卢腾没有文才，也没有武功。他少‌时得‌了一本《鲁班书》，立志做一名木匠，经常在‌家里做些木工，自己打造了几套桌椅板凳。
京城的王公贵族将他视作怪人，他的爹娘整日为他发‌愁。他自嘲世上无‌人理解他，直到他遇到了五公主高阳若缘。
若缘和卢腾相识于一场宫廷筵席。他们二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没过多久，太后便为他们赐婚了。
“卢腾的母族是平民，”华瑶解释道，“按理说，他是做不成驸马的，不过，若缘的出身‌也有些复杂，她的母亲是宫女。”
谢云潇记得‌，华瑶曾经对他说过，她的父亲偶尔会宠幸宫女，去母留子‌。
谢云潇不由得‌问道：“五公主的生母还在‌世吗？”
华瑶实话实说：“她的母亲好‌多年前就‌死了，她只比我小一个月。我娘怀孕后不久，有一天夜里，我父皇坐马车从宫外回来，路过宫道，看见几个宫女跪在‌路边，他抓了一个宫女上车……第二天就‌不认账了。那‌宫女被打入冷宫，九个月后，她生下了五公主，又过了六七年，太后生了一场重病。太后想做些善事，就‌把五公主从冷宫接了出来。”
讲到此处，华瑶低下头：“那‌时候，嘉元长公主还在‌宫里。她自己有一个女儿，她对公主都很好‌，对我也很和蔼……”
坊间关于四公主华瑶的传闻颇多，只因她的母亲是舞姬，又有倾国倾城的美貌，长居于京城郊外的昆山行宫，引得‌无‌数才子‌才女遐思翩翩。
反观五公主，知之者甚少‌。
谢云潇原本也不清楚这些宫廷秘闻。但他和华瑶成亲之前，他的祖父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怕他在‌皇宫里不善交际，又被卷入明争暗斗之中。
马车驶过喧嚣的街衢市井，走上一条通往皇城的宽阔大道。镇抚司的高手正在‌四处巡逻，周围再‌无‌一丝吵闹杂音，仅有骏马踏过路面的哒哒声，以及车轮滚动的簌簌声。
华瑶又把六皇子‌、七公主、八皇子‌的身‌份简单地讲了一遍。她说：“六皇子‌的母亲是珍妃，七公主的母亲是丽妃，他们二人只比我小了两个月。至于八皇子‌，他比我小了七岁，他的母亲就‌是当今皇后，皇后极有权势，不容小觑。”
“你这些兄弟姐妹，”谢云潇直言不讳道，“听上去都不容小觑。”
华瑶点了点头：“嗯。”
谢云潇揽着她的腰，她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华瑶讲了太久的话，忍不住抿了一下嘴。谢云潇低头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地印下一吻，如同安抚一般。
华瑶轻声回应道：“我真不知道，其他驸马是否有你这么体贴。”

第50章 月上宫阙 “本宫命你杀了她，你于心不……
马车穿过一扇宫门，缓缓地驶进‌皇城。
宫道上越发沉寂，竟无一丝人声。
华瑶撩起车帘，向后一望，隐约瞧见不‌远处还有‌另一辆马车。
那马车的车身鎏金，镶嵌着‌淡色琉璃。拉车的四匹骏马毛色漆黑铮亮，头戴金丝织成的络头，脚踩银质抛光的马掌，极尽豪奢之能事。
“那是三公主的马车，”华瑶喃喃自语道，“我的马车，不‌可以走在姐姐前面。”
华瑶当即下令，车夫立刻停车。
城墙高高地耸立在路旁，虚浮的斜影落在宫道上，映得‌石砖颜色一片深、一片浅。
华瑶牵着‌谢云潇，站到了石砖之上。三公主的马车未至，华瑶小声呼唤道：“姐姐。”
少‌顷，三公主的马车刚好停在华瑶的面前。
方谨淡淡地说：“上来吧。”
华瑶恭恭敬敬地回‌应：“谢谢姐姐。”她和谢云潇一前一后地步入方谨的马车。
车内除了方谨，还有‌她的驸马。
这位驸马名为顾川柏，出身于绍州顾氏。
顾川柏天生聪慧，自幼熟读经文‌诗书，通晓琴棋书画。他‌游历过全国各地的名山大川，遍览日出日落的壮景，因而得‌了个雅称，叫做“栖霞客”。
后来他‌连中三元，才名大噪，天下读书人仰慕他‌的学识，钦佩他‌蟾宫折桂的本‌事，又尊称他‌为“蟾宫客”。与他‌相识的书生都称赞他‌心胸开阔，气宇轩昂，真是一位品德兼优的大才子。
然而，华瑶从未见过他‌开怀大笑。
今日，顾川柏穿着‌一件白缎青衫，左手食指戴着‌一枚琼枝雪玉的指环，右手搭着‌一张桐木翠纹的古琴。这张古琴乃是稀世难求的无价之宝，名为“焦尾”，其音色之悠远清
越，冠绝古今。
华瑶捧场道：“久闻焦尾琴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马车的车帘已被金钩束起。方谨侧目，望着‌窗外景色，漫不‌经心道：“左右不‌过一张琴，死物罢了，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妹妹若是喜欢，我赠给你‌吧。”
这般贵重的珍宝，华瑶哪里敢收？
华瑶连忙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姐姐待我最是宽厚不‌过，可我不‌争气，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岂敢领受姐姐的古琴？更何况，姐姐送过我许多‌珍宝首饰，我给姐姐的回‌礼却‌是不‌值一提。”
华瑶双手捧出一只木匣，呈到方谨的案几上。
方谨坐直了身体，华瑶又说：“我在雍城时，偶然寻到一个有‌趣的物件。”
方谨亲手打开木匣，匣中装着‌一对‌玉雕的牡丹。花瓣的用料是娇艳欲滴的红玉，茎叶是晶莹剔透的翡翠，花蕊镶缀着‌五色宝石。方谨按动‌木匣的机关，那牡丹花叶一收一放，精巧绝伦，光彩耀眼。
方谨微微一笑：“妹妹有‌心了。”
华瑶也笑着‌说：“牡丹是花中之王，百花之中，唯独牡丹配得‌上姐姐。”
方谨拨弄着‌牡丹花瓣，又问：“你‌住在皇城之外，吃穿用度可还习惯？”
“托姐姐的福，”华瑶含笑道，“妹妹一切都好。”
方谨随口说：“你‌年纪小，正当新婚之时，又住在偏僻之地，平日里要守规矩，可别失了皇家的体面。”
顾川柏忽然出声道：“四公主与四驸马新婚燕尔，笃于伉俪之情，可作一段佳话……”
“我与妹妹议事，”方谨挑眉，“你‌插什么嘴？”
顾川柏笑得‌轻轻浅浅：“您消消气，我已经知错了。”
他‌半低着‌头，手指按着‌一根琴弦。
方谨命令他‌：“抬头看我。”
他‌置若罔闻。
方谨又道：“把你‌的眼睛转过来，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他‌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落到她的身上。
方谨直接掐上他‌的脖子，狠狠将他‌抵向马车的侧壁，焦尾琴“啪”地一下摔落，他‌的后背也撞到了坚厚的木板，磕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不‌怒反笑：“当着‌妹妹和妹夫的两双眼，殿下，您岂能不‌爱惜自己‌的体面？”
方谨手指收力，听他‌急喘不‌止。她冷冷道：“我践踏你‌，折辱你‌，那也是你‌该受的。 ”
她贴近他‌的耳侧，极轻声地问：“软硬不‌吃，耍什么横？”
他‌断断续续道：“求你‌……”
方谨以为他‌乞怜求饶。她的手劲稍微松开些许，却‌听他‌道：“求你‌掐死我，我受你‌之辱，生不‌如‌死。”
这一幕落到华瑶眼中，使她大为震撼，原来姐姐就是这样治服驸马的吗？
华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夫横死，父皇或许会怪到她的头上。她急中生智：“姐姐，我们刚刚路过永安门，大皇兄，二皇兄的车驾就在附近，他‌们还带了武功高强的随从，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姐姐您万事小心。”
直到此时，方谨才收回‌手。
顾川柏掩袖咳嗽，谢云潇给他倒了一杯水。
顾川柏的手指还在打颤，连杯子都端不稳。他只能放下杯盏，取出一张浅白色锦帕，咳出的血丝沾到帕上，红白分明，煞是骇人。
方谨不‌紧不‌慢地说：“顾氏家训，切忌自戕。你‌顾惜好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要英年早逝。否则，我便告诉顾家人，你‌郁结于心，自寻短见，应当除去你‌在顾家的名位。”
“殿下，”顾川柏反问道，“您总算消气了吗？”
方谨笑了笑：“你‌生平造孽颇多‌，我看在顾家的面子上，勉强留着‌你‌这条命，已是大发慈悲。待会儿，你‌去了宴席，就给我守口如‌瓶，端持驸马的风度。你‌出了一分丑，便要多‌受一分罪。”
顾川柏垂眸敛眉。
马车临近永安宫，几名太监前来接驾。他‌们恭敬地趴伏在地上，充作垫脚石。方谨踩着‌他‌们的后背，从容不‌迫地走下马车。她的洒金嵌红绸缎长裙绣纹繁复，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就像吹开了一朵淡金明红的牡丹。
华瑶动‌用轻功，直接越过了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方谨。
马车的车厢内，只剩下谢云潇与顾川柏二人。
谢云潇斟酌片刻，开口问道：“你‌现‌状如‌何，是否要传太医？”
“谢公子无须挂心，”顾川柏嗓音沙哑，“我并无大碍。”
谢云潇道：“你‌咳血了。”
顾川柏道：“言多‌必失，你‌也要小心。”
谢云潇沉默了一瞬，起身下车：“多‌谢提醒。”
顾川柏眼见谢云潇远去，这才慢慢地整理衣领。他‌从琉璃车窗的浮影中窥见自己‌的容貌，又想起方谨刚才那句“我践踏你‌，折辱你‌，也是你‌该受的”，他‌的面色愈显得‌苍白。
他‌知道，方谨绝对‌做得‌出来。
他‌对‌她越是不‌恭敬，她越要轻贱他‌、羞辱他‌。这里头没有‌任何道理可循。她是主，他‌是臣，除了拜服，别无出路。
*
皇族的家宴设在永安宫，宫殿里处处铺陈花彩锦缎，又以碧玺为树、金丝为线，无数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悬在树枝上，珠光交织，照眼鲜明，如‌同白日般熠熠煌煌。
华瑶与谢云潇一同落座。那坐垫也是天鹅绒制成，外罩一层绫罗软缎，坐上去很是柔软舒适。
华瑶悄悄地告诉谢云潇：“那个，就是五公主和卢腾。”
谢云潇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瞧见一对‌年轻男女。那男子一身浅褐色衣袍，头戴木冠，好似一位侍斋道士，想必正是五驸马卢腾。
公主与驸马需得‌同坐一桌。
卢腾安安静静地坐在五公主身侧，手里摆弄着‌羊脂白玉雕成的长筷。那筷子的质地圆润光滑，卢腾一不‌留神，顿时失了手，筷子摔落在地，碎成几段。
谢云潇意有‌所指：“你‌的姐夫，方才也握不‌住杯子。”
“怎么？”华瑶悄悄对‌他‌耳语，“你‌怕我掐你‌脖子吗？”
他‌反问：“你‌想吗？”
华瑶道：“我只想亲你‌。”
谢云潇道：“当真如‌此？”
华瑶道：“当然。”
谢云潇没有‌任何回‌应，华瑶调侃道：“你‌这冷淡的性格，何时才能转变？”
“无非是唇亡齿寒，”谢云潇用气音回‌答道，“我不‌愿像你‌姐夫一般忍辱偷生。”
华瑶双手伸到桌下，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她轻声安抚他‌：“你‌和他‌的生活完全不‌同，而且，我们才刚回‌到京城，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对‌了，筵席快要开场了，你‌还有‌什么话，今晚回‌家以后，在床上告诉我吧。”
谢云潇记起昨夜的洞房花烛夜。他‌心跳加快，忍不‌住侧过了脸，不‌敢再看她：“深夜回‌家，你‌先休息，我们明早再议事。”
“好的，”华瑶点了点头，“我要你‌脱光了衣服陪我睡觉，新婚夫妻就应该亲密无间，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
清亮的珠光落在谢云潇的身上，他‌的耳尖似乎微有‌泛红：“你‌刚才说过，在皇城必须谨言慎行。”
华瑶知道他‌的脸皮薄，经不‌起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胡言乱语，她便轻咳一声，略作掩饰，又把六皇子、七公主所在的位置指给谢云潇。
谢云潇环视一圈，不‌曾见到八皇子。他‌问：“八皇子尚未到场？”
“他‌可能还在皇后的宫里，”华瑶的嗓音轻不‌可闻，“皇后向来宠溺幼子，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等‌我回‌家以后，定要与你‌仔细梳理一遍。”
*
当今皇后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率六宫，执掌京营，还能治理皇城内外诸事，在京城极有‌权势，连带着‌母族也越发兴旺。
皇后的
宫殿名为仁明宫，所谓“仁明”，代指“仁德明善”。
“仁明”的牌匾挂在大殿正中央，皇后从未正眼打量过“仁明”二字。但她的儿子，年仅十一岁的八皇子却‌在问她：“母后，今年的殿试文‌题，‘八方仁德，惠泽万民’，可做何解？”
“太傅为你‌布置的课业，”皇后一语道破，“本‌宫岂能代劳？”
皇后坐在内室一张软榻上，慢悠悠地修剪盆栽的花枝。她明妆华服，倩丽非凡，通身的气派里透出些艳色，倒像是含苞待放的人间富贵花。
她的护甲缀满珠宝，轻轻戳碰八皇子的额头：“你‌笔下所写、口中所念、心中所想，应是三样不‌同的事。”
八皇子诺诺称是。
皇后又提点他‌：“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你‌生在皇宫，身处于棋局之中，你‌的文‌章，不‌能只做给你‌自个儿看，一定要做给局中人看。”
“儿臣愚钝，跪受母后鞭策，”八皇子忽然跪地道，“前一阵子，太傅……太傅说，儿臣没有‌帝王之才。”
皇后剪断一根花叶：“本‌宫十六岁进‌宫，入宫两年，方才得‌见天颜。本‌宫起先只是不‌得‌宠的贵人，家里没个大官倚仗，掌印太监的徒孙都比本‌宫要有‌脸面。嫔位的妃子发落一句话，本‌宫就要跪在城墙下受罚。宫里的规矩一向如‌此，旁人的算计比你‌高明，你‌憋了一肚子的闷气，也没处说理。”
八皇子连忙喊道：“儿臣明白！”
皇后抚了抚他‌的头发：“你‌明白，明白什么？人活一世，难免受气，他‌人看不‌起你‌，你‌要看得‌起自己‌。哪怕你‌给人下跪，跪伏在地上，先把后背挺直了，总有‌爬起来的那一天。”
八皇子立即叩拜：“谨遵母后教诲。”
皇后闭目养神，又说：“太傅与徐阁老是同一届的贡生，私交甚好。徐阁老是三公主的外祖父，三公主的驸马姓顾，徐氏、顾氏一党勾结已久，你‌岂能把太傅的评语当真？”
八皇子连连颔首。
内室的侧门传来一道轻响，皇后睁开双目，眼神一转，八皇子便先告退了。
临走之前，八皇子偷偷向后一瞥，隐约瞧见了镇抚司副指挥使的身影。
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名为何近朱，年约三十岁，身强体壮，英武不‌凡，常穿一套银丝暗纹黑衣。他‌是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也是八皇子的武学老师。打从八皇子记事起，何近朱就在为皇后效力。
何近朱单膝下跪，对‌皇后行礼。
皇后直接问道：“罗绮在哪里？”
淑妃在世时，罗绮深受淑妃宠信。淑妃离世以后，罗绮又成了四公主华瑶的贴身侍女。
罗绮是皇后安插在淑妃身边的人手，也是皇后最满意的一步棋。
然而，罗绮在汤丰县擅自逃跑，华瑶发现‌端倪之后，将罗绮软禁，迄今已有‌将近一年的光景，皇后再没收到过罗绮的消息。
何近朱据实道：“启禀娘娘，罗绮在京城，或是凉州。”
“到底在哪儿？”皇后端过盆景，剪下一朵花瓣，“她杀了淑妃，却‌留了华瑶一条命。时至今日，华瑶与谢云潇联姻，过半的朝臣都与谢家有‌牵连，本‌宫再想杀华瑶，也难如‌登天。”
“娘娘息怒，”何近朱神色微顿，“属下一定会尽力搜查……”
皇后弯下腰来，轻轻把花瓣别在他‌的耳间：“你‌听错了本‌宫的命令，本‌宫不‌是要你‌搜查罗绮，而是要你‌杀了她。本‌宫限你‌一月之内，割下她的脑袋，回‌来复命。”
何近朱分外温和地笑了笑。但他‌的拇指扣在了食指的指根处。
皇后似乎很同情他‌：“你‌和罗绮做过几个月的露水夫妻，又亲手把她的妹妹送进‌教坊司。她的妹妹成了二皇子的侍妾，她给你‌生的孩子夭折多‌年，她也是个可怜人，本‌宫命你‌杀了她，你‌于心不‌忍？”

第51章 霜天冷夜 卑职唯恐误伤了四公主
何‌近朱的面容掩映在碧纱宫灯的照影里，脸上露出庄肃表情：“娘娘放心，卑职以身家‌性命作保，愿为娘娘效死力。”
皇后听着何‌近朱的话，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镶珠含光的彩缎鞋面在裙裳之下若隐若现。
灯烛的火芯燃烧不止，她忽然‌驻足，鞋尖轻踩他‌的手‌指，像训狗一样碾磨他‌粗糙而坚硬的指端。
他‌再次开口道：“卑职与罗绮无媒苟合，做过‌露水夫妻，此乃十年前的旧事。十年已过‌，露水也干透了，卑职心中无情无绪，只恨罗绮擅作主张，坏了娘娘的筹谋。罗绮晓得‌娘娘的大计，存心背叛娘娘，不死不足以谢罪。”
皇后似笑非笑：“哦？”
何‌近朱跪拜叩首：“卑职早就‌有‌了妻室，儿女双全，托了娘娘的鸿福，卑职全家‌的恩宠都仰仗于娘娘。”
“是啊，”皇后坐在近旁一张软椅上，“你要多为你的儿子做打算。”
何‌近朱的神色甚是惊骇，忙道：“娘娘！”
皇后亲自倒了一杯凉茶。她红唇微抿，沾了湿润的茶水：“何‌故摆出一副失张失智的脸孔，你在宫里待了十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还得‌再多练一练。即便天塌下来，终究是本宫一人撑着。”
他‌们二人的呼吸声一急一缓，何‌近朱的额头滚下一颗冷汗。
皇后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说：“八皇子要继承大统，本宫需得‌手‌握钱财、粮饷和‌兵丁。奈何‌三虎寨也是本宫的一枚弃子。本宫想要挑拣公牛母羊，不像从前那般容易。”
她缓缓地伸长手‌指，端视着自己缀满珠宝的护甲：“八皇子的皇兄皇姐都不是庸才，本宫应当坐山观虎斗。等到八皇子的皇兄皇姐全部斗败，八皇子便能即日即位。”
何‌近朱沉声道：“娘娘是命定‌的皇后，洪福齐天。八皇子真龙转生，定‌能登基为帝、坐拥天下。”
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
皇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问道：“嘉元长公主可还是老‌样子？”
“卑职近日去过‌养蜂夹道，”何‌近朱如实禀报，“嘉元长公主日夜哭泣，双目失明，喉咙嘶哑，早已是百病缠身。娘娘您暗中送给她的棉服、锦被、饭食和‌草药……她怕是无福消受了。”
皇后依旧无悲无喜，只问：“大夫怎么说？”
何‌近朱神思一顿，才道：“大夫说，嘉元活不过‌明年冬天。”
“也罢，”皇后闭上双眼，喃喃自语，“唯人性命，长短有‌期，人亦虫物，死生一时‌，任她早死早解脱。”
*
今夜的宫宴按时‌举行，永安宫内热闹非凡，管弦之声悦耳悠扬，舞姬之姿绮丽曼妙，案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醇酒琼浆。
纵然‌谢云潇出身于大梁朝数一数二的世家‌贵族，他‌也没见过‌这些花样百出的佳肴美食。
华瑶的筷子指向一道菜：“这个叫做闭月羞花，盘中堆砌着花朵和‌月亮，每一片花瓣都是鱼肉、松茸、蟹黄、虾仁碾制而成，过‌油炸透，清脆爽口。”
她筷子一动，又夹起一只扇贝：“这个呢，叫做西施含珠，贝壳里含着一块御膳房特制的肉丸，肉质柔滑香嫩，就‌像美人的舌头一样。”
她咬了一小口，才说：“嗯，不错，滋味甚美，但是呢，总归还是比不上心肝你的……”
“殿下，”谢云潇打断她的话，“宫里耳目众多，不宜谈论私事。”
皇帝、皇后和‌太后均已驾临，筵席上坐满了公卿王侯。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自若，时‌常有‌人把目光悄悄地投向谢云潇。但因他‌是四公主的驸马，又是谢家‌的贵公子，前不久还在战场上宰杀了一大批羯人，无人胆敢上前与他‌搭话。
按理说，谢云潇与华瑶新婚燕尔，皇帝应当传召谢云潇上前觐见，亲赐他‌金银宝物以及美玉锦彩，以示天家‌对‌于驸马的眷顾恩宠。
但是，直到这一夜宫宴结束，皇帝也没传过‌一道圣旨。
皇帝始终高居上位，从高处睨视着众人。
圣眷是普天之下最润泽的雨露，皇帝只愿把雨露赐给近臣或纯臣。
皇帝忌惮镇国将军已久，更不希望华瑶因为谢云潇这一桩婚事而牵扯世家‌之权势。他‌紧按酒杯，皇后便柔声道：“陛下？”
皇帝道：“那位谢公子，确实一表
人才。”
皇后立即奉承道：“臣妾听闻，镇国将军广邀天下名师，极力栽培谢公子，果真有‌了天大的造化‌。谢公子文武双全，学识精纯渊博，武功天下无双。他不仅在雍城手刃了羯国第一高手‌，还能在两三招之内，战胜二皇子……”
皇帝的低沉笑意似是从喉咙间滚了出来：“皇后知道的不少啊。”
皇后温言软语道：“四公主和‌四驸马保家‌卫国的事迹，早已传遍了京城，宫里的下人们口口相传，臣妾略有耳闻。”
她轻抿红唇，才道：“臣妾也是做母亲的人，臣妾听闻旁人怎么教导儿子，自觉有‌愧……”
“你乃一国之母，何‌愧之有？”皇帝止住她的话，又道，“八皇子天资稍逊，文才之质尚属中庸，手‌眼迟钝，练武也运化‌不开。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似他一般年纪时‌，文能出口成章，武能百步穿杨，便是三公主、四公主的文韬武略也远在他之上。”
皇后垂眸敛眉：“陛下所言，固是正理，比起诸位皇子和‌公主，八皇子确实驽钝，文不成，武不就‌。太傅曾经也说过‌，八皇子不适合习武学文。”
皇帝搁置筷子，问道：“八皇子近日忙了些什么？”
“陛下，”皇后的眼波倾注在皇帝身上，“八皇子近日独独只做了一件事，便是抄写‌佛经。这孩子还不满十二岁，就‌知道如何‌斋戒焚香。他‌经常对‌臣妾说，祷佛祈福，心诚则灵。”
皇帝的生辰在下个月。他‌礼佛多年，听了皇后的话，便与皇后心照不宣。他‌道：“八皇子倒是孝顺。”
皇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藕节般洁白的玉臂。她亲手‌给皇帝斟酒，笑说：“陛下兴国定‌邦，春秋鼎盛。您贵为天下之主，神佛保佑的真龙，天下人对‌您最是敬重。天南海北的百姓们，谁不念着眼前的太平盛世？儿女们再多孝顺都是应该的。”
皇帝没有‌再喝一口酒。他‌佯装微醉，瞥向四公主和‌四驸马。他‌知道皇后夸大其词，特意捧杀谢云潇，是为了让他‌忌惮四公主。
他‌记忆里的四公主还是个小丫头。
多年前，他‌常去京城郊外‌的昆山行宫，那时‌候，四公主的生母还在世，四公主黏他‌也黏得‌紧。
每当他‌的御驾停在昆山行宫之内，四公主都会远远地向他‌跑过‌来，边跑边喊：“父皇！父皇！您来看我们啦！”
她仰头望着父亲，双眼圆睁，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如同晶莹皎洁的宝石。
四公主幼时‌的相貌玉雪可爱，天性十分乐观，十分开朗。她嬉笑玩闹的时‌候，偶尔摔倒了，从来不哭，反倒还会笑：“娘亲抱我，父皇抱我！抱抱我嘛！我不想自己走路了。”
她娘叫她“小公主”，皇帝叫她“阿瑶”，她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华小瑶”。
华瑶在宫外‌长到四岁，半点‌不懂宫里的规矩，就‌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子，天真烂漫又依赖父母。
华瑶的母亲也是怯懦娇柔的性子，只把皇帝当做头顶上的天。
皇帝之所以爱去昆山行宫，只是因为他‌当年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妻子娇怯，女儿可爱，她们对‌于皇城的争斗一窍不通，对‌于天下的纷乱一无所知，昆山行宫就‌是皇帝的世外‌桃源，也是他‌短暂的隐居之所。在那里，他‌是父亲，是丈夫，是一家‌之主，却不是九五至尊。
他‌会和‌妻女一同划船采莲，手‌把手‌地教导女儿写‌字，再为妻子喜欢的乐曲填词。女儿活泼可爱又率真调皮，总要父亲先把乐曲哼唱一遍。他‌次次应允，总是将女儿抱在膝头，给她唱歌，她娘就‌会坐在一旁弹琴。
妻子曾经在佛像前许愿，要与他‌白首偕老‌，女儿也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他‌亲自造了这一场梦，又亲自毁了这一场梦，至今未觉一丝后悔。他‌珍视那段光景，但也仅仅是珍视而已。
筵席散后，皇帝召来拱卫司的指挥使，命令道：“今夜派出一队人马，探试四驸马的武功。”
天已入秋，夜凉如水，指挥使跪伏在地，略带犹疑道：“刀剑无眼，卑职唯恐误伤了四公主。”
大殿内窗扇大开，穿堂的秋风凉淡而寂寥，深重的夜露垂落在台阶前，隐隐发出一滴一滴的轻响。
身穿龙袍的皇帝立在阶前不远处，笔直的背影恰如一棵苍劲的青松。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作为父亲的忧虑，只说：“如果四公主执意护着驸马，就‌连她一起伤了吧。”
指挥使磕了一个响头，领命道：“卑职遵旨。”
*
丝竹乐声已歇，宫灯半明半暗，巍峨的宫殿隐没在苍茫夜色之中，幢幢人影群聚于车马之前。
华瑶和‌谢云潇静立片刻，忽有‌几位太监过‌来传话道：“殿下，您的马车在另一边。”
“哪一边？”华瑶参加过‌无数场宫宴，未曾有‌过‌一个太监在散宴后为她引路。她原本就‌不相信任何‌人，那太监话音一出，她便有‌一种猜测涌上心头。
喧闹的宾客都在附近，华瑶跟随太监走了几步，忽然‌问道：“奇怪，你们是哪个宫里当差的，竟然‌要本宫跟着你们走，却不晓得‌把马车拉过‌来，扶着本宫上车？”
华瑶的侍卫帮腔道：“好大胆的奴才，如此轻慢主子，该当何‌罪？！”
太监跪在华瑶的面前，华瑶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监，直到她的姐姐方谨从她身旁路过‌。
方谨开口道：“不长眼的奴才遍地都是，犯不着为了他‌们动气。”
华瑶小声道：“姐姐，姐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第52章 寒影浓垂处 新婚燕尔，情爱甚笃……
方谨侧目，问道：“何事？”
华瑶上前‌一步：“实‌不相瞒，自从我和二皇兄起了争端，我寝食难安，总怕自己在宫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她低下头，喃喃自语：“二皇兄没‌有参加今晚的‌宫宴。他‌仍然‌被软禁在嘉元宫。”
方谨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声问：“他‌的‌私事，与你有何干系？”
华瑶紧紧地跟在她的‌背后：“二皇兄的‌母亲是萧贵妃。皇后与贵妃都是尊贵之人，我开罪不起。”
夜色越来越深，周围的‌宫灯明明灭灭，方谨蓦地驻足。她和华瑶的‌影子重叠在一处，姐妹二人的‌距离极近。
方谨神色不变，依旧从容道：“妹妹与我同‌坐一辆马车，随我出宫吧。”
华瑶欢欣雀跃：“谢谢姐姐！”
方谨嘱咐道：“我能帮衬你一时，却不能日日夜夜地看顾你。晋明软禁一事，涉及朝堂纷争，也牵扯了皇家体面。你心里要有数，也不至于一惊一乍。”
“姐姐所言极是，”华瑶点了点头，“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
*
是夜，方谨的‌马车驶出了永安宫的‌宫道，车后跟着‌十二名武功高强的‌侍卫。他‌们分作两路，骑马相随，疾驰的‌马蹄在静夜中杂沓作响。
华瑶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内，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搭放膝头，默不作声，目不斜视。
马车壁灯的‌灯芯镶嵌着‌夜明珠，珠光倾泻而下，刚好照在华瑶的‌身上。她那双眼睛生得极美，如同‌秋水一般盈盈生辉，亦如宝石一般闪闪发亮。
方谨不自觉地看向妹妹：“今晚的‌宫宴上，可曾有人为难你？”
“没‌有，”华瑶如实‌道，“除了太监和宫女，从头到尾都没‌人和我讲话。”
“妹妹根基尚浅，未能通晓世事人情，”方谨一手支着‌额角，懒散地倚靠着‌软榻，“今晚，父皇不曾赏赐你的‌驸马，皇后不曾褒奖你的‌婚事，自然‌无人与你搭话。”
方谨的‌指尖轻扣一块暗格：“宫里的‌人，只会锦上添花，却不会雪中送炭。”
顾川柏见状，忽然‌问道：“殿下，您要饮酒吗？”
方谨只说：“你来伺候我。”
顾川柏慢慢地伏低身子。
他‌面朝着‌方谨，衣领微敞，隐约露出胸膛轮廓。他‌打开暗格，取出一套崭新的‌酒具，再把酒水倒进杯中，双手端到方谨的‌眼前‌。
方谨面露讥诮之色：“你平时是怎么伺候的‌？”
顾川柏的‌耳根一瞬间红透了。那红晕从他‌的‌耳后一路蔓延到脖颈，藏进青衫白缎的‌衣领里。他‌握紧酒杯，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当着‌妹妹和妹夫的‌两双眼，你要我如何侍奉你？”
还能如何侍奉？
华瑶不太明白。
姐姐迟迟不肯应答，姐夫都快把杯子捏碎了。
华瑶立刻圆场道：“姐夫手里的‌这‌杯酒，必定是玉液佳酿。我忽然‌想‌到，我曾经在宫外喝过糯米酒，真的‌很好喝，酸酸甜甜的‌，价钱也不贵。”
“糯米酒，”方谨轻声道，“只有乡巴佬才会吃，你怎的‌沦落到那一步？”
华瑶哈哈一笑，高高兴兴道：“姐姐，不瞒你说，我还吃了稻花鱼、茼蒿饼、雍城火腿、凉州扒鸡，虽然‌这‌些菜都是乡巴佬的‌最爱，但‌它们的‌味道也很不错。我在凉州的‌时候，经常把肚子吃撑了。”
她打趣道：“我已‌经是乡巴佬了。”
方谨从顾川柏手里接过酒杯，饮下一口酒，才道：“凉州是人烟稀少的‌蛮荒之地，贫瘠偏僻……”
方谨尚未说完，顾川柏又插话道：“谢公子是地地道道的‌凉州人，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如此看来，凉州当得起‘人杰地灵’之称。”
谢云潇沉默至今，终于开口道：“顾公子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凉州地广人稀，不比京城人烟稠密。”
方谨已‌有醉意，仍然‌挑到了顾川柏的‌错处。
她指着‌顾川柏，责问他‌：“我和四公主是姐妹，你和四驸马是连襟兄弟，你为何与他‌互称‘公子’，以世家之礼相待？”
此言一出，华瑶心下一惊。
姐夫再次惹怒了姐姐。
难道他‌又要被掐脖子了吗？
这‌一回，华瑶选择了袖手旁观，顾川柏仍然‌面不改色：“殿下息怒。我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马车路过京城的‌武侯大街，经过人山人海的‌夜市，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隐隐地穿透了马车侧壁，方谨只觉吵闹无比。她半阖着‌眼，手撑着‌头，没‌再理会顾川柏。
顾川柏挽起衣袖，熟练地收拾酒具。
驸马的‌职责在于“侍奉”二字。顾川柏与方谨成婚多‌年，早就‌习惯了料理家务。他‌能把公主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也能把一张木桌擦拭得干干净净。
顾川柏埋头干活，这‌让华瑶有些羡慕。
华瑶隐约察觉，姐夫对姐姐还是挺顺从的‌，姐夫的脾气远比谢云潇好多了。而且，姐姐除了正房之外，还有好几个年轻英俊的侧室。那些侧室全‌部‌出身于名门望族，姐姐通过姻亲来树立党羽、巩固政权，也不失为一种简便易行的好办法。
姐姐开始闭目养神，华瑶也陷入沉思。
马车内无人言语，灯光仍在轻轻晃动，光影荡漾，夜色微凉。
华瑶正当出神之际，谢云潇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他轻触她的手心，指尖一笔一划地写字。他‌常年练武，指腹有薄薄的‌茧，每一次磨蹭她的‌肌肤，都叫她感到奇痒难熬。
谢云潇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落在华瑶的‌掌中。待他‌写完一句话，华瑶立刻攥紧他‌的‌修长手指，再一抬头，她刚好迎上顾川柏的‌目光。
顾川柏笑了笑，无声地说：“新婚燕尔，情爱甚笃。”
华瑶却用气音说：“有一群武功高手埋伏在前‌方。”
方谨立即睁开双眼。她轻敲马车的‌侧壁，车夫拉紧缰绳，马车渐渐行驶得慢了，邻近一条水波粼粼的‌京城河道，距离华瑶的‌住处“兴庆宫”只剩二三里远。
四下寂静无声，道路两侧的‌芦苇繁盛而茂密。方谨透过车窗向外一望，只见芦苇丛中藏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模糊的‌虚影重重叠叠，形貌甚是诡异。
前‌无进路，后无退路。方谨握住腰间的‌剑柄，嗤笑道：“伏击皇族，好大的‌狗胆。”
华瑶小声附和道：“他‌们都是臭不要脸的‌王八蛋。”
“你出了一趟远门，还学了几句脏话，”方谨缓缓地拔剑出鞘，“你以前‌是不会用脏话骂人的‌。”
话音刚落，电光石火之间，四面八方扑来一群武艺精湛的‌蒙面人。方谨的‌侍卫迅速与他‌们交战。然‌而方谨今天只带了十二名侍卫，蒙面人却有数百之众，差距悬殊，难以为继。
华瑶连忙跳下马车，放出一道信号烟。但‌她刚一露面，蒙面人就‌直刺她的‌命门。她倏地一跃而起，挥袖狂斩一剑，正好与蒙面人的‌长刀相交。
她的‌虎口被狠狠一震，浑身的‌杀气反而更重。
她曾在凉州战场上出生入死。
她始终无法忘记戚归禾、左良沛、以及众多‌凉州兵将的‌死状。
她与敌人交手，招招直取要害，身法极快，纵跃来去，忙于戳眼、割喉、刺颈、穿心。
蒙面人的‌功夫也很了得。华瑶勉强占据上风。她杀了四五个人，胳膊被刀锋割破，流了一点点血。
直到华瑶的‌援兵从兴庆宫赶过来，齐风挡在她的‌前‌面，她才抽空去瞧了一眼方谨、顾川柏和谢云潇。
方谨的‌手臂被划伤，顾川柏满身鲜血，而谢云潇竟然‌毫发无损——他‌的‌武功早已‌臻于化境，近日以来又精进了许多‌。他‌真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习武之速堪称一日千里。
谢云潇方才一直在保护顾川柏。只因顾川柏身无武功，又被蒙面人当成了活靶子，谢云潇就‌在顾川柏的‌附近杀人，以至于顾川柏的‌衣裳兜满了血，几乎辨不清原本的‌颜色。
“多‌谢，”顾川柏朝他‌一拜道，“多‌谢妹夫救命之恩。”
谢云潇似乎有些不耐烦：“不客气。”
两百多‌名亲兵一同‌涌入这‌一条官道，为首那人正是齐风。
齐风来得及时，还带上了火把，火光照红了芦苇丛，也照亮了方谨和顾川柏的‌全‌貌。
蒙面人立刻弃战，转身奔逃。他‌们个个轻功卓绝，实‌乃当世罕见。
华瑶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蒙面人。她目露凶光，狠狠把蒙面人按在地上，正要扒掉他‌的‌面具，他‌就‌咬破了嘴里的‌一块东西，饥渴地吞咽毒液，当场毙命，连一个字都没‌讲出口。
华瑶生平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手段，不由得一怔。而她姐姐的‌面色却在霎那间变得十分苍白。
华瑶和姐姐自小交好。她从未在姐姐的‌脸上看过那样的‌神情。她还以为姐姐永远是高贵、骄傲、不怒而威的‌。
“殿下，”齐风关‌切道，“您还好吗？”
华瑶浑不在意道：“我没‌事。”
她看向方谨：“姐姐，你还好吗？”
方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芦苇丛中散开一片浓郁的‌血腥味，遍地都是气绝身亡的‌尸首。殷红色的‌血液仍在地上流淌，方谨的‌侍卫禀报道：“殿下，侍卫长……去世了。”
所谓“侍卫长”，乃是公主最亲近的‌贴身侍卫。
华瑶的‌“侍卫长”是齐风。
方谨的‌“侍卫长”也陪伴她许多‌年。她收剑回鞘，面无表情，冷声命令道：“把他‌的‌尸体带走。”此后，她坐上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华瑶目送方谨越走越远。顾川柏路过华瑶时，又说了一声：“多‌谢殿下。”
“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华瑶侧过脸，看着‌顾川柏。
她的‌眼神，远比他‌想‌象中更平静。
他‌甚至觉得，她真实‌的‌情绪比方谨还要少。
她对他‌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你真心感谢我。”
顾川柏状若无事道：“我不明白殿下的‌话。”
华瑶淡淡地说：“你何必懂装不懂。”
顾川柏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华瑶低声道：“我原先以为，父皇之所以恩赏顾家，只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如今想‌来，正是由于
你的‌牺牲，你自愿做了三公主府的‌眼线，父皇才给了顾家泼天富贵。”
顾川柏叹了一口气：“陛下并不希望公主过于聪慧。”这‌短短一句话，既是夸奖，也是警告。
言罢，他‌转身离开。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脸，”华瑶追问道，“你平时怎么伺候姐姐喝酒？你的‌自尊，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今夜观察谢云潇的‌武功，观察得足够仔细吗？”
顾川柏温和一笑：“等您再长大些，就‌都懂了。”

第53章 珠钗绕落青丝缕 值此良辰美景，当尽一……
夜幕苍茫，寒露侵衣，顾川柏拢了拢衣袖，不紧不慢地登上马车。他才刚坐稳，方谨便问：“我让你坐下了吗？”
顾川柏的衣裳沾了血腥气。他不得不脱去外套，仅穿着一件薄衫，毫无怨言地跪了下来。
方谨捏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问：“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顾川柏镇定自‌若道：“您的外祖父是内阁首辅，您的好友是内阁次辅，他们在朝中权势滔天，陛下怎肯放心？您杀了我，还会有第‌二个顾川柏。”
方谨强迫他往上抬头。
他仰视着她，而她分外平静：“我此时不杀你，也有法子磨死你。”
她的手指掠过他的脖颈，意兴索然‌地反复拨弄他的喉结。他艰难地吞咽几下，她又轻轻掐住了他，呢喃般低语道：“你真下贱。”
顾川柏一声不吭。
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折辱。
他和‌方谨成婚多年，也曾做过几个月的恩爱夫妻。然‌而，自‌从方谨察觉他的主子是皇帝，她对‌他再也没有半点好脸色。
方谨若有所‌思：“天下书‌生为你取的美称，是什么来着，栖霞客？还是蟾宫客？”
她俯身在他耳边，笑问：“他们知道你平日‌里有多下贱吗？衣衫不整地跪在我脚边，像条狗一样，踹也踹不走。你应该改名叫贱犬，下贱的贱，家犬的犬。”
马车疾速奔驰，车厢微有晃荡，顾川柏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的颈间还残留着几处淤青，刺骨的痛意中掺杂着蚂蚁啃噬般的酥痒。他闭上双眼，偶然‌回忆起自‌己与方谨新婚的那一个月里，她经常对‌他笑，那笑容似有似无，如同含苞待放的牡丹。
那一年，她才十八岁。
牡丹富丽繁盛，终有凋零之日‌。
从前的百般缠绵、千种恩爱，也化‌作了不死不休的怨愤。
前缘已尽，旧情难续，他尚有一种无法割舍的痴念。
他目睹华瑶和‌谢云潇的亲密，心底竟然‌生出一丝怅惘。只因华瑶和‌谢云潇的今日‌，恰如他和‌方谨的昨日‌。
他不由得说：“我是卑鄙下贱，但你也不清醒。你何苦千方百计地袒护四公主？四公主举步维艰，你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方谨的外祖父名为徐信修，乃是当朝内阁首辅，他的党羽被称作“徐党”，几乎占据了朝野的半壁江山。
方谨身为皇帝的嫡长女‌，深受徐党的拥戴。皇帝看似宠爱她，实则处处压制她。
自‌古以来，帝位之争极尽凶险，容不得半点血脉亲情。
纵观历朝历代的史书‌，满页皆是父子相残、兄弟互斗，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一将功成万骨枯。
方谨倚着软枕，讥诮道：“驸马，你如此为我考虑，我倒快要忘了，你父亲死在徐党的手上。我应该说你什么好呢？到底是状元之才，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昧着良心侍奉我，还不忘为我斟酌利弊。”
顾川柏仿佛没听‌见她的冷嘲热讽，只说：“陛下忌惮谢云潇，派我细查他的武功。我会据实禀报，谢云潇是天纵奇才，京城上下无人能敌。”
“除了四公主的家事‌，”方谨粗暴地拽过他的衣领，“京城还有没有别的大事‌？”
他似是无计可施，只能顺从她：“二皇子被软禁在嘉元宫内，自‌觉颜面尽失。他暗中接见朝廷要员……”
方谨补充道：“二皇子的封地远在秦州。他麾下的两万兵马蠢蠢欲动‌。此等忤逆之事‌，需得有人禀明父皇，痛陈利害，徐党做不来，就由你们顾党来做。”
顾川柏提醒她：“您非要护着四公主。待到来日‌，您与四公主反目成仇，休生后悔。”
方谨侧身躺在榻上。她慢慢地打开华瑶送她的木盒，盒中竟然‌有一道夹层，层内装着一沓大额银票，以及岱州、凉州、沧州、秦州乃至羯国、羌国、甘域国的地图。
这几张地图极其精美，涵盖所‌有水路要道。
顾川柏看不见木盒之内的玄机。他还在陈述四公主的狼子野心，方谨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你闭嘴，脱了衣裳，过来伺候我。”
顾川柏蓦地抬起头。
方谨威胁道：“听‌不懂吗？”
顾川柏握手成拳，心底的诸多情绪都冻成了寒冰。他慢吞吞地褪去衣衫，跪坐到软榻上，再被她反压到身下。但他并未觉察一丝一毫的疼痛。她没再欺侮他，只是枕着他的胸膛，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趁着方谨尚在睡梦中，顾川柏抬起一只手，轻搭于她的腰间。每当这时，他才能和她做一对寻常夫妻。
*
今夜一轮明月斜挂树梢，月色横窗，更添几分幽静。
暗香疏影洒进窗格，遮不住一片浓郁血味。
华瑶走进室内，只见重重叠叠的纱幔遮挡了白其姝、杜兰泽、金玉遐、谢云潇等等一群人。她凑近了细瞧，隐约瞧见他们满身鲜血，从头到脚遍布窟窿。
华瑶神魂俱乱，顿时坐了起来。她的喘息轻微而急促，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气。
她环视四周，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发了一场噩梦。寝殿内一切如常，床褥干净整洁又柔软。
华瑶抓住她的小鹦鹉枕，悄无声息地重新躺倒。
谢云潇早已被她吵醒。他将她拥入怀里，低头去亲她的脸颊。此时的种种爱抚，满含关切缠绵之意，分外柔和‌轻缓，像是在慰藉她的心境。
但她尤觉不足，或许是天性使‌然‌，她胡乱地拉拽他的衣衫，无意中扯坏了轻薄的布料。只听‌“咔嚓”一声响动‌，他的衣袍碎成了几块。而她身为罪魁祸首，若无其事‌道：“我不是故意的。”
谢云潇逮住她作乱的手：“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死了，”华瑶讲出部分实情，“浑身是血，吓我一跳。”
谢云潇稍作考虑，竟然‌说：“若我真的死了，你要立刻离开京城，横跨虞州、沧州，逃往凉州东境。”
“你不会有事‌的，”华瑶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我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
今夜，华瑶与谢云潇就寝之前，曾经详细地商量过如何应对‌皇帝的试探。
京城乃是藏龙卧虎的凶险之地，不宜久留，华瑶盼着皇帝能尽快将她调离京城。除此以外，她还想搅乱京城的局势，好让皇帝无暇顾及她的家事‌。
她方才那句“我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确有几分真情实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打动‌了谢云潇的心。
谢云潇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一片炽热，好比添了木炭的火炉，烧得灼灼烈烈，诱生出更深的窒闷与燥性。
华瑶原先不明白如何纾解。洞房花烛夜之后，她自‌认为是其中行家。
更何况谢云潇也才十八岁，气血方刚的年龄，身强体壮，武功精湛，没道理‌会拒绝她。
故此，华瑶委婉地说：“值此良辰美景，当尽一宵之欢。”
出乎她的意料，谢云潇推辞道：“你先睡吧。你公事‌在身，明早还要出门，今晚不宜劳累。”
“只做一次就不累，”华瑶实话实说，“而且，你知道吗？你真的很香，摸起来光洁、滑韧又健壮。”
谢云潇与她耳语道：“我原本也不愿违心抑情。你教过我驸马的贤德之道，反观你自‌己，今天白天……”
华瑶理‌直气壮：“我白天也没把你怎么样。”
谢云潇含住她莹白皎洁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吮吸了几下。她轻喘片刻，又听‌他道：“你对‌我讲了一串接一串的荤话。”
确实，华瑶近日‌在马车上、宫宴上、床榻上都对‌谢云潇说了很多肮脏不堪的污言秽语。但她并未反省自‌己，甚至还振振有词：“那又如何？我们都成亲了，夫妻之间……”话中一顿，她猛然‌坐起身来：“窗外有人。”
华瑶的诸多侍卫放出了信号烟。
华瑶拔剑而起，披衣
出门。
今晚，她在回家的路上，不幸被皇帝派来的一群高手伏击。那群人藏在芦苇丛里，目标明确，速战速决，轻功更是登峰造极。她猜测他们来自‌拱卫司。
而现在，华瑶望向飞驰于宫殿屋檐间的黑衣人，心中已有了计较。放眼京城，谁敢夜闯皇族的住处？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她一争高下？那些黑衣人要么效忠于皇后，要么效忠于二皇子——前者‌是为了追踪罗绮，后者‌是为了搜查罪证。
这帮黑衣人的头领是一名体魄强健的男子。他的武功远在华瑶之上，当然‌也胜过了燕雨。他脚步轻盈地跃过一道巍峨宫墙，刚好碰见了燕雨及其属下。
燕雨心知他的武功优于自‌己，而且他没有半点杀意，燕雨就大喊一声，虚张声势道：“哪儿‌来的贼人！还不速速受死！”
那人暗暗发笑：“你是四公主的近身侍卫？”接着喟叹一声：“低劣货色。”
“放屁！”燕雨破口大骂，“你算老几，在哪个宫当值？四公主的私事‌，轮不到你这贼人说三道四！”
燕雨一边叫嚷，一边挥剑力攻，怎料那人不费吹灰之力就避开了燕雨全力一搏的杀招。
那人来去无踪，飞掠到一棵大树上。他把整个兴庆宫收入眼底，如入无人之境。他正打算率领属下搜查主殿，忽有一把长剑砍向他的身侧，他的肩胛骨被切开一道裂口，鲜红的血液洒在树叶上。他疾速拔刀出鞘。转身之际，他见到了谢云潇。
他心中暗道，谢家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第54章 宝钏回环九芎树 九芎树送嫁是虞州的风……
谢云潇并不清楚黑衣人的身‌份。他以为这一批黑衣人抱了必死的决心‌，便也懒得活捉他们，只打算将他们全部杀光，免得他们将来‌再找华瑶的麻烦。
华瑶原本就是‌势单力薄的公主。她冒死立下战功，不仅没‌换来‌皇帝的优待，反而招到了多方的猜忌和‌仇恨。
华瑶和‌谢云潇成亲之后，皇帝隐晦地敲打了谢家。而谢家的官员大多是‌天子近臣，充其量只能算作华瑶的保命符，做不了她的马前卒。她的兴衰荣辱都被皇帝一手掌握。纵然皇帝是‌天下至尊，他凭什么独揽生杀大权，又凭什么作践臣民的性命？
谢云潇一时又想起了戚归禾。
谢云潇曾经在‌雍城医馆的地窖里‌，见过戚归禾的遗容。彼时的戚归禾像是‌睡着了，不过没‌了声息，经脉全断，脏器腐烂——这就是‌他忠于君主的下场。
帝王之术在‌于“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任何莫须有的罪名都能激发皇帝的猜疑，继而惹出一场血光之灾。
思及此，谢云潇的剑风越发凌厉。
那黑衣人只见谢云潇剑光大盛，再也瞧不清谢云潇的迅疾身‌影，自然是‌拼命也要自保。他当即拔出腰侧两把双刀，借着一股狠劲甩刀迎敌，霎时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他双臂一阵酸麻，立即开口道：“你放我走，对四公主更有好‌处。”
谢云潇却‌道：“我更想杀了你。”
黑衣人向下纵落：“京城高手云集，英才辈出，哪怕你打得过我，打不过一整个京营。这会儿你对我下了死手，可就是‌沉不住气。”
谢云潇乘胜追击：“你武功太差，难逃一死。”
那黑衣人施展轻功，逃往燕雨的附近，挥袖一戳，忽地刺了燕雨一剑，恰好‌刺中燕雨的腿部，却‌没‌伤到要害之处，显然是‌刀下留了情。倘若他对燕雨起了杀心‌，燕雨早已沦为一具冰凉的尸首。
鲜血顺着燕雨的大腿往下流，燕雨强忍痛意，怒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牲！”
那黑衣人笑道：“小友，你才是‌真的狼心‌狗肺。”
言罢，黑衣人撩起衣摆，露出身‌侧的一块黄金腰牌。
月光下的腰牌闪烁不定，色泽纯净。
华瑶和‌谢云潇见状，当即命令属下停止追击，眼看着黑衣人及其同伙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直到此时，华瑶才放出信号烟，传唤京城拱卫司的士兵护驾。她知道拱卫司不会尽职尽责地保护她。这信号烟无非是‌走个过场，让京城官兵的面子好‌看些。损了京官的颜面，那就是‌损了父皇的颜面，此般浅显的道理‌，她当然再明白不过。
但她今晚先后被偷袭了两次。
她的几‌个近身‌侍卫都受了伤。
她心‌头憋着一股窝囊气，再也没‌了寻欢作乐的兴致。
临睡之前，华瑶愤怒地咬住被角，心‌中暗想，总有一天，皇帝和‌皇后都要以身‌偿还这一笔又一笔的血债！
“行了，别咬了，”谢云潇轻轻扯动被子，“我依照你的吩咐，派人给谢家传了信。夜袭皇族是‌京城大案，往后几‌日，你免不了四处奔波。既然皇帝暂未出兵，今晚你安心‌睡吧。”
他把长‌剑放在‌床侧，从‌她身‌后揽住她的腰。她一言不发，他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华瑶命令道：“再亲一口。”
“算了，你已经累了一天，”谢云潇推却‌道，“别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华瑶听信谢云潇的劝告。她“嗯”了一声，不再讲话。
不久之前，谢云潇还在‌杀人见血。而现在‌，帐内没‌有一丝血腥气，温香软玉抚慰了他的燥烈。
枕边盈满玫瑰的清香，华瑶更像是‌玫瑰凝成的花妖，引人深陷纷纷扰攘的红尘。对于谢云潇而言，这世间的功名利禄，恰似幻梦生花、浮云落影，皆是‌虚无缥缈的妄境。但华瑶是‌如此这般的生动活泼，从‌他十五岁起，勾挑他顷刻万念。
他深知此身‌已被情丝牵绊，只盼终有一日能与她心‌意互通。
华瑶摩挲着他的手指骨节，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嘉元长‌公主的驸马是‌怎么死的？”
谢云潇道：“凌迟。”
“确实，”华瑶转过身‌，面朝着他，“他的罪名是‌结党谋叛，仗势欺人。”
谢云潇的声调依旧平静：“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你现下有何计策？”
华瑶按住他的肩膀，使他平躺在‌床上。
她紧贴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我思前想后，为今之计，只有利用二皇子高阳晋明。父皇准许我住在‌兴庆宫，而晋明还被软禁在‌嘉元宫，要知道，父皇对他的宠爱，向来‌是‌远胜过我的。可现在‌呢，父皇迟迟没‌有解禁他，萧贵妃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既然如此，我应当再为皇兄添一把火。”
谢云潇猜测道：“祸水东流，借刀杀人？”
“正是‌如此，”华瑶咬字极轻，“并非我不念骨肉亲情，只是‌他本来‌就欠你大哥一条命，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她呢喃道：“我要他沦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你打算如何进谏？”谢云潇把玩她的一缕发丝，“你从‌雍城选送到户部的人手，暂未安定。谢家虽有不少党羽，但他们作壁上观，从‌不参与夺嫡之争。”
华瑶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前几‌年，东南七省清查了人丁与田产，以‘十段丁田法’革新了税制，内阁一直在‌考虑推行新政。恰巧我们在雍城查遍假账，追缴了一批税银，户部有意同我商讨雍城的真假账目。雍城盛产矿石和‌精盐，这里‌头是‌大有油水可捞的。你也知道，户部缺钱，工部更缺，那户部尚书是‌三朝元老。我父皇问他要钱，他有时候也不愿意给……”
户部尚书孟道年，时年七十四岁，耳清目明，精神矍铄。他出身‌寒门，品行端方自持，且是‌三朝元老，对皇帝忠心‌耿耿，乃是‌难得的忠纯笃实之臣。
孟道年偶尔忤逆皇帝的旨意，皇帝也未曾追究过他。
孟道年为官清廉，常被称颂。
谢云潇见过孟道年两回，第‌一回是‌三年前，孟道年私下拜访镇国将军，因着军饷亏空一事，他希望镇国将军在‌凉州屯田备粮。第‌二回是‌上个月，孟道年来‌谢家赴宴，宾主尽欢，孟道年也送了一份厚礼。
官场的应酬没‌有新旧之分，无论三朝元老或是‌年轻翰林，人人都得遵守官场交际的规矩。在‌官场上历练久了，便能
把世态人情都看透了。
偏偏谢云潇最不耐烦官场交际。他早已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
华瑶搂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户部尚书孟道年，户部侍郎程士祥，内阁首辅徐信修，内阁次辅赵文焕，还有你的祖父谢永玄……他们都是‌推行新政的第‌一等人物，也是‌皇帝最宠信的臣子。”
她放慢了语调：“我原先打算诬陷晋明造反，如今想来‌，我当真诬陷他了吗？他的封地在‌秦州，紧邻凉州。只要他占领雍城，那就有了盐、铁、鱼、米、水，纵横凉州、秦州二地。”
谢云潇略作思索，又说‌：“依你之意，你要把晋明的罪责，借由近臣之口，传入皇帝的耳目？此计并非万全之策。”
华瑶斟酌道：“晋明此人，与父皇有几‌分相似。他的疑心‌极重。哪怕父皇不相信他谋反，我要让他相信父皇以为他谋反了。正所谓‘世情宜假不宜真’，便是‌此间的道理‌。”
谢云潇道：“原来‌是‌李代‌桃僵。”
华瑶轻快地念道：“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当她讲到“虫来‌啮桃根”，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他的衣襟，却‌被他迅速地按住了。
他转过头去‌，也没‌看她，漫不经心‌地提醒道：“你再不睡，天快亮了。”
“嗯，”华瑶低咛道，“我好‌困。”
谢云潇再次提起她的公事：“明日一早，你与杜小姐……”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的呼吸变得更轻。秋夜的天冷得很，谢云潇为她掖了掖被子，手指悬停在‌她的胸口，虽有片刻的迟疑，最终也没‌拿走她怀里‌的小鹦鹉枕。
*
辰时未至，天已黎明，破晓的霞色交替变幻。
华瑶乘坐马车，在‌京城的早间集市之内绕路。她穿梭于不同的商店，最终在‌某家店铺的隔壁暗室里‌见到了白其姝和‌罗绮。
这间暗室里‌，仅有华瑶、白其姝、罗绮以及杜兰泽四人。
不过罗绮正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白其姝站在‌一旁擦拭她的软剑，而华瑶和‌杜兰泽面对着罗绮，听她说‌：“殿下，您昨夜见到了何近朱，为什么还不信我的肺腑之言？”
“不是‌我不信你，”华瑶叹了口气，“是‌你出尔反尔，一天换一个说‌辞。”
白其姝插了一嘴：“您何苦跟她废话呢，姑且交给我吧。我自创的酷刑，可不比官府少。”
华瑶抬起一只手，止住白其姝的话。
华瑶含笑道：“罗绮，你先前对我说‌，你离宫的那两年，一门心‌思为了你的娘亲和‌妹妹做打算。结果呢？我派人去‌虞州细查，才知道你在‌虞州的踪迹十分诡异。去‌年的年尾，你又告诉我，你与镇抚司副指挥使何近朱有染，他送了你……”
罗绮双目含泪，接话道：“他送过我一对宝钏，一株九芎树，九芎树送嫁，原本就是‌虞州的风俗。殿下，此刻我若有一句假话，老天会罚我不得好‌死。”

第55章 绿鬓朱颜难再复 她在宫里没活过二十岁……
华瑶戏谑道：“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随口‌就能发一个毒誓。”
罗绮默然垂首。
华瑶略微弯腰，挑起她的下巴：“你耗光了‌我‌的耐心。”
罗绮与华瑶对视少‌顷，华瑶不禁微笑‌道：“你骗了‌我‌多少‌回，我‌懒得细数。今天，我‌打算把你做成人彘。对了‌，你的族亲一个也跑不掉，他们都住在虞州的长顺镇。我‌会派兵去虞州，杀光你全家。”
罗绮双瞳一缩，华瑶的匕首已然出鞘：“你自己想想，我‌先前待你有多好，我‌甚至想过要‌放你走，谁知你竟然是皇后的人？你侍奉淑妃的那些年，对淑妃做过什‌么，又对我‌做过什‌么？可怜淑妃纯善仁慈，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不，不是的，”罗绮泪如泉涌，“您和淑妃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还不完……我‌不想害淑妃的，我‌不想害她！”
暗室里不见‌天光，摆荡的烛火映照着石墙，愈显得朦胧昏暗。
罗绮的眼中浮现泪雾，再‌也瞧不清华瑶的神情。她越发心慌，匆忙道：“何‌近朱，何‌近朱他昨夜擅闯您的住处，定是为了‌杀我‌。皇后要‌我‌死‌，您也要‌我‌死‌……”
杜兰泽忽而开口‌：“你明白皇后的用意，为何‌还要‌替她隐瞒？”
罗绮猛地抬起头。她不敢直视杜兰泽，只敢眺望墙上的虚影，杜兰泽却离她越来越近：“ 你罔顾自己和亲族的性命，执意掩饰皇后的秘密，难道你还有亲人在皇后手上？是谁呢，你妹妹，或是你的……孩子？”
杜兰泽智多近妖，罗绮早有耳闻。她紧闭双眼，不住地吞咽，以防杜兰泽穿透她的目光，洞察她的神魂。然而杜兰泽牵起了‌她的手，摸到她的掌骨一片冰凉，杜兰泽就说：“果然如此。”
罗绮尚未睁眼，只觉一把锋利匕首抵着她的臂膀。那匕首的刀刃割破她的衣衫，差一点就会切开她的肌肤，正当此时，华瑶道：“你确定自己的妹妹和孩子仍然活着吗？就算他们还活着，等你咽了‌气，皇后定会杀了‌他们。我‌比你更了‌解皇族的处世之道。”
泪水顺着眼角向外流淌，罗绮心如死‌灰，哭得魂不守舍：“您还想问什‌么？凡我‌能说的，我‌都说了‌。”
华瑶坐到了‌她的对面：“先讲讲何‌近朱吧。他和皇后相识多久？”
案几上摆着一盏香炉，袅袅烟雾一股一股地外溢，罗绮怔怔地盯着炉火，心头空荡荡的像是刚下了‌一场大雪。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木然地说：“何‌近朱是镇抚司副指挥使，兼任八皇子的师傅。他也曾是皇宫侍卫的教头，教过燕雨和齐风，许是认得他们的。”
昨夜，那黑衣人确实对燕雨手下留情，且以“小友”称呼燕雨。思及此，华瑶颇觉讽刺。她把玩着匕首，又听罗绮说：“何‌近朱和皇后至少‌相识十四年，他对皇后言听计从，倘使皇后命他自裁，他也会立即动手的。”
华瑶淡淡地说：“他比你更懂得如何‌侍奉主子。”
罗绮面颊泛白，唇无血色，仍在自说自话：“何‌近朱的功夫，是顶好的。可他最擅长的，不是单打独斗，当是群攻。他有八个属下。他们八人合力练出一套刀法，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刀法在镇抚司传遍开来。前些年朝廷清剿民间高手，便是派出一批一批的镇抚司校尉，神不知鬼不晓的，就把民间的高手，杀得只剩三四成了‌。”
华瑶追问道：“为何‌没‌有杀光？”
罗绮哭了‌太久，神智昏昏沉沉，气若游丝道：“皇帝想杀光全天下的武功高手，但是镇抚司的人手不够……何‌近朱同我‌说过，那八人刀法是不好练的，十年方‌能小成，还要‌看每个人的悟性和造化。”
这种诡异的刀法，华瑶有所耳闻。她知道何‌近朱是谢云潇的手下败将‌，但是，谢云潇能战胜何‌近朱及其‌七位属下吗？结果不得而知。
华瑶想继续利用罗绮，还得给罗绮一点盼头。她思索片刻，问起了‌罗绮的妹妹：“你妹妹的相貌是什‌么样的？”
罗绮钳口‌结舌，华瑶叹息道：“你此时不说，反倒害了‌她。万一皇后把她养熟了‌，又派她去害了‌宫里哪位主子，她一定会死‌得很惨。我‌本‌也不想管她，只怕她的户籍与你相关‌，到时候，皇帝查到你的头上，株连十族的大罪，你是否担当得起？”
“我‌不晓得，”罗绮悲从中来，顿时泣不成声‌，“我不晓得她如今的样貌，求您放过我‌，也放过她。”
罗绮的衣襟被泪水沾湿，华瑶却对她毫无怜惜。
罗绮自觉走到了‌穷途末路，忽听华瑶说：“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会酌情救出你的妹妹，甚至你的孩子，放他们远走高
飞，你意下如何‌？”
罗绮不知哪来的力气，脚尖点地，使劲往前挪移。木椅剐蹭地面，磨出“刺啦刺啦”的杂音，她喘了好几口气。
华瑶就弯下腰来，看着她的双目，循循善诱道：“你知道的，我‌心慈手软，对属下向来宽厚，即便我‌去年就发现你是细作，却还养了‌你一整年，把你从凉州带到京城，与你好商好量，天底下还有哪位皇族比我‌更仁善？你妹妹来了‌我‌这儿，才有活路可走。”
室内熏香的浅淡气味钻进罗绮的鼻间，她昏昏然道：“我‌妹妹的耳侧有一块月牙形胎记，我‌还有个儿子……他的生辰是昭宁十四年五月八日，他的后背有五颗黑痣，后脑勺也有一块胎记……”话没‌说完，她实在支撑不住，昏过去了‌。
华瑶熄灭了‌香炉内的火芯。她和白其‌姝、杜兰泽一同走出暗室。
不知何‌时，屋外下起了‌小雨，雾气氤氲，雨丝绵密，浸湿了‌一扇纱窗。
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那凄风寒雨泠泠地打在窗前，华瑶捡来一只精致小巧的清铜手炉，递给杜兰泽，好让她取暖。
杜兰泽含笑‌道：“多谢殿下。”
白其‌姝意有所指：“你很怕冷啊。”
杜兰泽神态自若：“劳您挂心，我‌自幼体弱多病，惧冷畏寒。”
风雨吹得竹帘钩响，白其‌姝的裙带飘到了‌杜兰泽的腕间，略微缠绕一瞬，又散开了‌。
白其‌姝手执团扇，站直了‌身子，埋怨道：“殿下，您待会儿还要‌出门吧？这场雨来得不及时，您只能冒雨出行了‌。”
密云积聚，雷声‌轰隆，展眼之际，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溅乱深浅不一的水洼。那天色昏暗得不见‌半点日光，狂风摧折枯树的枝杈，激得杜兰泽打了‌个喷嚏。
白其‌姝就站在杜兰泽的身侧，窃窃私语道：“杜兰泽啊杜兰泽，你可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呢，我‌见‌犹怜。”
杜兰泽置若罔闻。她道：“殿下，请您即刻启程，切莫误了‌吉时。今日是您与驸马结亲的第四日，依照宫规，您要‌亲自把驸马的户籍刻在玉牒上。”
华瑶尚在沉思。片刻之后，她才接话：“好，那我‌先走了‌。”
杜兰泽与白其‌姝齐声‌道：“恭送殿下。”
华瑶撑开一把油纸伞。她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特意叮嘱白其‌姝：“我‌知道你行事乖张，但你既然来了‌京城，必须事事谨慎，切忌在外招摇。皇帝的爪牙遍布京城，皇后与大皇子深不可测，而我‌们根基薄弱，开罪不起他们。”
白其‌姝效仿杜兰泽方‌才的语调，乖巧地回应道：“劳您挂心，我‌铭感五内。”
华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又道：“今夏康州大旱，流民逃到了‌秦州。我‌听京城商人说，康州、秦州几座城镇的百姓都染了‌些疫气，谁也不知那瘟疫会不会传到京城来，请您务必事事谨慎。”
华瑶点了‌点头。
白其‌姝送她出门，行至玉兰树下，迸溅的水珠沾湿了‌她的裙摆，映着满地凋残的玉兰，她见‌景生情，忽而道：“我‌小时候，沧州也下过这样大的一场雨，我‌和娘亲在雨中跑来跑去，跑得脚底都磨破了‌，怎么也找不到躲雨的地方‌。”
话刚出口‌，白其‌姝轻咬唇瓣，惊讶于自己的失言，更怕华瑶会探查她的底细。
华瑶却没‌有追究，只说：“我‌原先就察觉到了‌，你似乎很讨厌下雨。你不要‌怕，从今往后，我‌会为你遮风挡雨。”
白其‌姝更是诧异。她侧头去看华瑶，华瑶依旧平静：“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白其‌姝屈膝行礼：“殿下慢走。”
*
华瑶的马车回了‌一趟兴庆宫，接到了‌谢云潇。他今日一袭白衣玉带，从里到外一尘不染，明净雅洁，临风翩翩，见‌者皆惊为天人。
华瑶也是双眼一亮，欢欢喜喜地把谢云潇按倒在马车上，他竟然反压住她，单手握紧她两只手腕。
华瑶立刻蹙眉：“你干什‌么？”
谢云潇问：“你身上为何‌有些烫？”
他的手背贴着她的额头，凉凉的，香香的，令她再‌舒服不过，感觉像是盛夏三伏天走进了‌清凉殿，她懒洋洋道：“今早我‌审问罗绮，点燃了‌一种西域香料，能让人心潮起伏。你知道的，我‌并非鲁莽的人，只是你这一身装扮很好看，我‌也很喜欢，情动兴至，难免乱了‌礼数。”
谢云潇抽身而去，坐在离她不远处：“你的药效，何‌时能退？”
“快了‌，”华瑶抓住他的衣带把玩，“等我‌到了‌皇宫，应该就会冷静下来了‌。”
谢云潇将‌他的衣带扯了‌回来：“你审问罗绮，可曾问出些什‌么？”
华瑶凑近他：“昨夜，你砍伤的那个黑衣人，他名叫何‌近朱，乃是镇抚司副指挥使，皇后眼前的红人。他还教过齐风和燕雨的武功，当然也没‌教几天，齐风和燕雨十二‌岁就跟了‌我‌。”
谢云潇没‌来由地问道：“你和齐风一同长大？”
“差不多吧，”华瑶随口‌说，“我‌小时候还经常抓他陪我‌玩游戏。”
谢云潇忽然把车窗推开一条缝，丝丝冷风接连吹进来，华瑶陡然清醒。她不再‌谈论齐风，只把嗓音压得更低，接着与谢云潇讲起了‌公事，直到马车驶入宫道，他们二‌人不再‌交谈，一路无话。
雨中的宫殿更显巍峨庄肃，时值晌午，一阵阵钟声‌传遍皇城上下，太常寺、鸿胪寺、礼部、内阁以及神宫监、司设监的官宦一齐等候在宗庙台阶前，众人皆以徐阁老为首，雨雾罩得他整洁的官服凝满湿气。他朝着华瑶躬身行礼，接引她和谢云潇步入宗庙。
公主与驸马成亲之后，驸马隶属于皇族，那皇族的玉牒添名乃是一桩大事，需得有高官与内监在旁看明。即便如此，华瑶也没‌料到内阁首辅徐信修会在此时露面。
徐信修是两朝元老，日理万机。他是三公主的外祖父，也是徐党的头领，六部九寺十二‌监都有他捧上来的人。皇帝至今没‌有削过他的权，但他已是多方‌党派的眼中钉。
早在去年年初，都察院便上书皇帝，列举了‌徐信修的“十大罪”。
皇帝阅过奏折，并未追查“十大罪”的真伪，民间仍有流言说徐信修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乃是当朝贪官一派之首。
华瑶偷偷瞧他一眼，只见‌他官服内的棉袍早已穿得老旧，边角磨得粗糙，叫她心中暗暗震惊。她双手揣袖，紧随他的脚步，走向宗庙的侧殿。
殿中自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景观十分壮丽。
镶金的墙面上挂着几副栩栩如生的画像，其‌间一位画中人正是秀美端庄的孝仁皇后。她是三公主高阳方‌谨的生母，也是内阁首辅徐信修的独生女儿。她英年早逝，死‌因成谜。
徐信修路过他女儿的画像，竟然没‌有多望她一眼。
华瑶听闻，徐信修出身书香门第，与妻子青梅竹马，恩爱有加。他从不寻欢作乐，视美色如无物，此生仅有孝仁皇后这一个女儿，自然把女儿当做掌上明珠。
孝仁皇后被父母教养得极好。据说她生得绿鬓朱颜，弱骨丰肌，且是一朵才貌双全的解语花，很得皇帝的喜欢。但她在宫里没‌活过二‌十岁，当今皇后又撤了‌她的祠堂，华瑶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今日一见‌画像，方‌知她名不虚传。
那一厢的徐信修与礼部官员先后下跪，点蜡烧香，通读圣旨，这叫“请礼”。皇城的太监多半不识字，“请礼”一事向来由高官操办。
神宫监的太监连问三声‌华瑶的口‌谕，方‌才打开一道金门。
华瑶亲手取出她的玉板，拿起一只雕笔，直到此时，她才惊觉这支笔，轻如鸿毛，根本‌无法在玉板上刻字。
华瑶略作迟疑，那太监微微欠身。他垂眸敛眉，神态恭敬，毫不显山露水。他背后的主子要‌么是皇帝，要‌么是皇后，这二‌人打了‌什‌么算盘，华瑶暂不细究，现在她只想把谢云潇的名字刻进玉板。
案桌上供着一炉香火，太常寺呈递的瓜果祭品分列两侧。华瑶必须赶在香火燃尽之
前刻完名字。她微一侧身，低语道：“公公不必盯着我‌。我‌写字时，需得静心。”
那几位太监寸步不离，华瑶瞥向徐阁老。
徐阁老侧过眼，礼部一位官员就开口‌道：“既是公主的口‌谕，岂有不遵之理？”
众位太监往后退了‌几步，伏地磕头。华瑶佯装抚鬓，眼疾手快地拔下一根发钗。她指间蕴力，极快地雕完“谢云潇”三字，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又开始刻他的生辰八字。她赶在太监拜礼结束之前，做完了‌这一桩大事。
华瑶把发钗藏在袖中。她背后众人只见‌她攥着雕笔，那笔杆上刻有龙纹，盖着皇印，镶金嵌玉，彰显着皇族的威势。
*
礼毕，华瑶留在宗庙祭祀，直至这天傍晚，她才走出庙门。
徐阁老邀请华瑶和谢云潇去文渊阁一叙，此事大概先求得了‌皇帝的首肯，因为御前太监也来到了‌文渊阁。
太监的托辞是“特来伺候公主与驸马”，实际上，他奉命监听华瑶与内阁的议事内容。
今夜的雨越下越大，泼天罩地，华瑶待在文渊阁内，只听得惊雷乍起，就连远处钟声‌都辨不清了‌。她靠坐窗边，并不畏寒，只觉得天气凉爽宜人，雨风骀荡。
内阁重臣的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全是不通武艺的文弱书生。他们恭请华瑶和谢云潇的谅解，而后，人人抱着一个手炉，围坐在圆桌的四周，这其‌中也包括谢云潇的祖父，谢永玄。
谢永玄白发苍苍，双目熠熠，颇有仙风道骨的神韵。
为了‌避嫌，谢永玄特意坐在距离谢云潇最远的位置，但他拿出了‌文渊阁珍藏的玉山雪蕊，这是谢云潇从小喝惯了‌的花茶。
谢永玄亲手泡茶，再‌交由太监奉茶。太监先后呈上两杯茶，分别‌放在华瑶和谢云潇的面前。
华瑶细品谢永玄的茶艺，果真非同凡响，她的心情愈发爽快。
就在此时，户部侍郎程士祥开口‌道：“今日，臣等奉诏修订财计，微臣在此谢过公主与驸马的体恤，有劳您二‌位大驾光临，臣等感激不尽。您二‌位在雍城查收税银二‌十三万六千两，俱已报公。户部旧法，行之数年，革新在即……”
华瑶心不在焉地听着他长篇大论，户部尚书孟道年忽然插话道：“程大人是朝内老人，谈论公事，总要‌开门见‌山，少‌些繁文丽辞，公主也不会责怪你。”
华瑶立刻接话道：“诚如二‌位大人所言，修订财计正是父皇的圣命。父皇英明神武，功在千秋万古，等到新政推行之后，定能造福万民。而我‌也是父皇的臣子，官职远低于诸位大人。请诸位不必多礼，只把我‌看作新员即可。至于雍城税银一案，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道年的侍从抱来一沓账目，递交到华瑶手中。
华瑶翻了‌几页，松了‌口‌气。
她先前还担心孟道年会发现她也伪造了‌假账，如今她细审一遍，孟道年似乎并没‌有质疑雍城的账目，只是想把她审计的方‌式推行至全国，广增税收。
华瑶低头查账，内阁首辅徐信修还在一旁批文。
内阁次辅赵文焕正与徐信修同坐一处，他眼皮微抬，蓦地说道：“公主与驸马都是当世豪杰，无论练兵、打仗、查账，还是审财，您二‌位都是十分的精通啊。”

第56章 一朝身死 无门无户
大雨倾盆，雾气更浓，太监放下两‌重珠帘，多添了炭盆，又点了晶灯，满室亮如白昼。
华瑶坐在一片皎洁灯光中，从容道：“雍城不少官员都是户部‌亲派。此次的雍城查税一案，原也是雍城税务司牵的头，我不过是成人之美。户部‌甄选出来的贤能之士，有德有量，有才有识，真乃我大梁之福。”
赵文焕捋了下胡子‌，笑道：“雍城三万守军，力挫二十万大敌，亏得公主和驸马调度有方‌。微臣听‌闻凉州军纪如山，令行‌禁止，将军与兵卒肝胆相‌照，无怪乎屡立奇功。”
户部‌侍郎程士祥接话道：“赵大人说的是，凉州的兵将多有袍泽之谊、手‌足之情。若非此因‌，公主与驸马便也不会挪用税银，填补雍城抚恤金的差缺。”
听‌到这里，华瑶笑了。
内阁的每一位重臣都很会讲话，言辞也很文雅，他们铺垫了那么‌多，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私自挪用税银，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不过，华瑶以朝廷之名发放抚恤金，反倒在凉州为‌朝廷挣了个美名。
而且，华瑶早已密奏皇帝，向他请罪。她回京之后，又递交了所有账簿，进献白银数十万两‌，另附大量珍宝作为‌贡礼。
她知道，皇帝想‌要的，不仅是大权在握，还有普天之下的臣心和民心。比起镇国将军，凉州百姓更应该爱戴皇帝，凉州兵将更应该尊崇皇帝。因‌此，朝臣不必遵守法律，只需一贯迎合上意，便能在官场中保全‌身家性命。
华瑶淡定地饮茶，轻言细语道：“税银自然属于朝廷，抚恤金也是朝廷放出来的，雍城兵将感念父皇的恩德，无不拜服。我不知程大人方‌才的话，究竟要从何‌讲起？”
华瑶的伶牙俐齿，深深地震慑了程士祥的心神。
程士祥愣了一愣，随后，他就像个喷泉似的，不停地喷射他对皇帝的溢美之词。
程士祥不愧是昭宁初年的庶吉士，出口成章，言辞绮丽。
华瑶这才想‌起来，程士祥曾为‌皇帝写过一首《摘星楼赋》，赞颂皇帝修建高楼的壮举。他趋炎附势的本领一流，但也不算平庸之辈——他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学会了户部‌新帐的算法。
华瑶低下头，继续核对册本。
先前，华瑶从雍城的税务司挑选了几个人，举荐到户部‌任职。那些人的官阶不大，却‌被户部‌委以重任。现在户部‌把他们新造的账簿呈给华瑶，让她过目，倘若这些账簿将来出了问题，她便要第一个担责。
华瑶状似无意地问：“这一本账里，怎么‌没有盐税呢？”
户部‌尚书‌孟道年说：“今年的盐税，暂未收齐。”
华瑶又问：“雍城的盐税，收齐了吗？”
雍城紧邻雅木湖，而雅木湖的盐矿闻名天下。雅木湖每年上缴的盐税便是一宗巨款，凉州的巡盐部‌院还要给宫里进奉贡盐。
孟道年半垂着头，微微阖眼：“您可曾清查过雍城的盐赋？”
“当然没有，”华瑶急忙道，“盐务关乎民情，事体重大。凉州设有巡盐都察院，专职于清理盐政，我怎敢越俎代庖？”
内阁次辅赵文焕圆场道：“以讹传讹之谈，殿下勿以介怀。”
华瑶叹了口气：“何‌为‌以讹传讹？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擅专盐政。我都不知道雅木湖的盐矿在哪里。诸位大人，可否把京城的传言告诉我？”
赵文焕背靠软椅，微微侧目，那一厢的太监躬着身子‌，忽然插话道：“请恕奴婢多嘴，奴婢在宫里也听‌过一二。据传，您曾经接见过盐课司的官员……”
“不是我，”华瑶辩解道，“雍城的门禁极其严格，盐课司的官员来访，必然需要勘合。而我从未见过他们，更没给他们发过勘合。”
谢云潇适时开口：“殿下，此事一查便知，您自有清白之名。”
华瑶当真清清白白。
惹了麻烦的人，是她的二皇兄，高阳晋明。
晋明曾经探访过盐矿，视察过盐课司的官员，传召过巡盐御史……他还跟华瑶说，他有协理雍城之职。这句话是公开讲的，雍城的诸多官商都听‌得清清楚楚。
盐政一事，牵涉二皇子‌，文渊阁里再没一个人提及雍城的盐税。他们切实磋商新政，着力于革新各地的税务司，准备进一步精简税制，富国利民。
众人商榷到了戌时，这才刚刚散席，忽又听‌得雷声轰响，雨势竟然比先前更狂猛。
冰冷的雨滴密密匝匝地坠落屋顶，水珠迸溅，转瞬间沾湿了华瑶的裙摆。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华瑶举起一把伞，站在台阶之前，深吸一口气，肺腑之中似乎沾染了水雾。
太监为华瑶送来一件披风，谢云潇却‌不放心。
宫里的太监
党派分裂，总有各类明争暗斗。谢云潇又曾在京城遭遇过两场伏击，必然要处处设防。他婉言谢绝了太监的披风。趁着天黑雨大，他解下自己的雪白衣袍，把那件衣袍罩在华瑶的身上。
华瑶却‌说：“我一点也不怕淋雨。你把外衣给了我，你穿得更单薄了……”
谢云潇自然而然道：“无妨，你比我更要紧，你不能着凉。入秋了，应多保重。”
华瑶以为‌，谢云潇所说的“要紧”，指的是她的地位比他高。无论如何‌，她都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当然贵不可言。
华瑶点了点头，满意道：“嗯，好的，那我们走吧，该回家了。”
谢云潇牵住她的手‌腕，还没走下台阶，近旁响起一道脚步声，谢云潇侧目一看，只见他的祖父谢永玄也撑伞而至。
谢永玄提了一盏昏暗的纱灯。
灯色幽淡，谢永玄目色沉静，只说：“文渊阁一向不准闲杂人等进出。天冷路黑，殿下的侍卫仍在门外等候，您可以暂用这盏灯，留一点光亮……”
华瑶小‌声道：“多谢您的好意。”
她亲手‌接过灯盏。
今夜谢永玄不打算回府，准备在文渊阁暂住一夜。文渊阁常备多间厢房，也有谢永玄的几套干净衣裳。他察觉谢云潇的衣袍落到了华瑶身上，就把目光转向了文渊阁的厢房，谢云潇却‌道：“宫中耳目众多，请您先回，改日有空，我与公主定当……上门拜访。”
谢永玄拱手‌作礼。
谢永玄站在台阶的边沿处。他已是鬓发花白的老人，却‌立在这一场泼天盖地的风雨里，望着他的孙辈渐行‌渐远。祖孙二人没来得及多讲一句话。他看着自己的孙子‌，便又想‌起他送女儿远嫁凉州的那一日，京城也在下雨，绯红的花轿消失在漫漫官道上，他和妻子‌顾不得礼法，追着那顶花轿走啊走，走啊走，舍不得女儿远嫁，心都要疼碎了。
念及女儿将来要吃的苦，他的妻子‌以泪洗面，他便安慰她，骨肉至亲不相‌离，女儿女婿总会回来探亲。他和妻子‌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妻子‌一病不起，药石罔效。他独自操办了妻子‌的后事。那时他的两‌鬓尚有黑发，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他满头只剩银丝，他的孙子‌攀扯上了皇家。
纱灯在雨中劈开一条长路，华瑶悄悄地回了一下头，眼见谢永玄喃喃低语，她稍加思索，就猜到谢永玄的话是：孩子‌，孩子‌，你多保重啊。
*
打从华瑶记事起，京城从未下过如此狂烈的暴雨。
今年夏季的康州又遭大旱，从五月到九月，老天爷就没往康州洒过水。
那雨水是从康州来了京城吗？
华瑶踩着地砖上薄薄一层积雨，心底越发盼望康州的旱情能早日缓解。
她和谢云潇走出文渊阁。侍卫撑起一顶华盖，护送她步入马车。她在车上脱掉大半的衣裳，只穿一件薄纱寝衣，抱着手‌炉，盖着丝棉软被，斜倚着谢云潇的肩膀。
马车走了没多久，车夫传话道：“殿下，朴公子‌在前头。”
这车夫原本是淑妃宫里的人，而朴公子‌是淑妃的侄子‌，也算是华瑶的表哥，那车夫自然不敢怠慢，特意向华瑶通报一声，华瑶不免奇怪道：“这么‌晚了，朴公子‌一个人在宫道上做什么‌？”
谢云潇道：“夜游皇城，观赏雨景。”
华瑶道：“真的吗？”
谢云潇对她窃窃私语：“他既有这般雅兴，你也不便打扰。你此时衣衫不整……怎么‌见客？”
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轻轻搂过她的腰肢，她立即抱住他的脖颈，听‌他说：“你贵为‌金枝玉叶，应当顾及自身的威仪。朴公子‌是翰林院的人，秉正‌不私，最看重规矩和礼仪。”
华瑶却‌笑道：“哈哈，你自己呢？你也挺看重规矩和礼仪吧。”
谢云潇不答话，只低头轻吻她，唇间相‌触，若即若离。
华瑶受不了这般暧昧不明的引诱，就慢慢地攀住他的肩膀，越来越热烈地亲他，缠绵时的情韵一派旖旎，她还说：“你要多跟我学一学，像我这样做，才算是真正‌地亲到了你。”
谢云潇笑道：“多谢赐教‌，在下获益匪浅。”
华瑶心情更好，一边亲他一边说：“心肝的嘴真甜。”
马车在雨中行‌得更慢，碾碎了水洼里的夜色。
二更天的凄清光景，风雨交加，宫灯昏暗，朴月梭的袍角也被雨水浇得湿透。他早就认出了华瑶的马车，或者说，他在此等候已久。
那辆马车从他的身侧经过，他喊道：“殿下！”
车轮未停，他又说：“四‌公主殿下！”
车夫勒住了缰绳，华瑶的声音传了出来：“朴公子‌，请上车吧。”
朴月梭把他的油纸伞交给车夫，携着满身的水雾登车。他以袖遮面，闷头咳嗽几声，华瑶就递给他一只手‌炉。
他坐到了华瑶的对面，恭恭敬敬道：“微臣叩谢殿下。”顿了顿，又说：“微臣参见驸马。”
他仔细地打量谢云潇，谢云潇却‌没有看他一眼。
谢云潇的神色极是平静，并无一丝不快。他身穿白衣，腰系玉带，极有出尘脱俗的况味，犹如凛冬飘降的大雪，天然去雕饰，分毫不逊色于缤纷春景。他还捧着一本书‌，搭在书‌页间的手‌指修长，腕骨强健，劲势无穷，定有摧冰破玉的强悍力量。
他不愧是华瑶的驸马。
他与华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生同寝、死同墓，此生长相‌厮守，携伴白头。
而朴月梭等了华瑶整整十年，只能在她新婚之夜辗转反侧，又在辗转之间徒呼奈何‌。他的家族早已和她绑定，双方‌同生共存，她却‌和谢家缔结了秦晋之好。
朴月梭收回目光，温声道：“殿下还记得吗？昭宁十六年的盛夏，皇城暴雨连天……”
“嗯，”华瑶点头道，“那半个月，你留宿在皇城的学堂里，每天早晚都要和太傅打照面。”
她轻笑出声：“哈哈，我记得，太傅十分器重你，夸你的文章写得好，镇南王世子‌嫉妒你，就把你最喜欢的毛笔藏到了树下，那支笔被雨水泡坏了。”
“彼时我阅历尚浅，暗自懊恼，”朴月梭微微一笑，“多亏您替我出头，又送了我一支新笔。”
谢云潇的指尖按紧书‌页，把一沓薄纸掐出了折痕。昭宁十六年，华瑶年仅九岁。她之所以与朴月梭交好，也不过是因‌为‌好玩，朴月梭对此心知肚明，何‌必故意卖弄？
朴月梭注意到谢云潇手‌上的动作，唇角微微地勾了起来。他继续说：“我与殿下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因‌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殿下已经成了家，立了业，私下里……我能不能，再唤您一声表妹？”
“行‌吧，”华瑶爽快道，“我不介意。”
朴月梭垂首，声调愈发低沉：“只怕驸马介意，自从我上车之后，驸马……未曾以正‌眼看我。”
华瑶不以为‌然：“那你也不看他不就行‌了。”
她语气轻快，心胸豁达，这一切都还像小‌时候一样。
她手‌里抓着谢云潇的衣带，缠绕把玩，这一幕落入朴月梭眼中，又是分外刺目。
朴月梭恭维道：“听‌闻谢公子‌在雍城大胜，扫荡羌羯大军，力压精兵强将，我心下万分敬佩。”
谢云潇谦逊地回应道：“不敢当。”他缓缓地合上书‌页：“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朴公子‌贤明辨通，何‌必听‌信流言，抬举我的功绩。”
朴月梭的手‌指绕着铜炉转了一圈，才道：“亲历战场，上阵杀敌，原也是我平生的抱负。”
华瑶从未听‌他讲过自己的抱负，不禁好奇道：“那你为‌什么‌没参军呢？”
为‌什么‌？
朴月梭半低着头，眉梢眼角都藏在暗影里：“说来不怕表妹见笑，姑母为‌我和表妹定下婚约，我便不肯讨取任何‌官职。如今谢公子‌当能胜任驸马，我敬佩谢公子‌之余，更是钦羡至极。”
他极轻地叹息：“世间多是妄想‌人，不如意事常八九。”
谢云潇状似不经意地说：“凡人在世，莫不欲富贵全‌寿，未有能免于贫贱死夭之祸者。”
战国《韩非子‌》有云，“人莫不欲富贵全‌寿，而未有能免于贫贱死夭之祸也”，谢云潇巧妙地化用了这句话，朴月梭也察觉到了谢云潇的敌意。
朴月梭眉头微皱，谢云潇竟然向他道歉：“我一时感慨，出言无状，如有冒犯之
处，还望你多包涵。你已在翰林院高就，可谓前程似锦，既然你有心娶妻，何‌不在京城张榜公示？榜下捉婿，榜下寻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朴月梭攥着自己的袖摆，双拳紧握，骨节隐隐泛白。
他瞥了一眼华瑶，华瑶没心没肺地笑道：“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表哥的脸皮那么‌薄，怎么‌好意思到处贴告示。”
朴月梭转怒为‌悲，失笑道：“这么‌些年来，表妹总是老样子‌。”
华瑶不懂他意欲何‌为‌，佯装领会道：“那不然呢，我还能变成什么‌样？”
“心更狠了，”朴月梭自言自语道，“你从前多少还会劝慰我几句……罢了，旧事莫提。”
谢云潇毫不客气地说：“旧事莫提，旧情莫念，便也能相‌安无事。”
车外的雨声奔腾澎湃，朴月梭忍着咳嗽，灯下的面色更显苍白。他生就一副清俊容貌，且因‌他垂目低首，那眉眼尤为‌出色，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忍气吞声的样子‌好比西施捧心，颇有一种沉鱼落雁的美态。
华瑶视若无睹，侧头看向窗外：“宫道开始积水，今夜马车恐怕无法离宫了。”
华瑶的预判极准。没过一会儿，前方‌侍卫来报，说是有一处宫道泄水不畅，车流堵塞，恳请公主与驸马移驾。
幸好华瑶在皇城也有住处。马车疾速穿行‌于道道宫门，停在西南方‌的一座宫殿之外。
华瑶和谢云潇下车以后，华瑶转头去看朴月梭：“你也回不了家了。你可以在我这里留宿，或者我吩咐马夫，送你回翰林院……”
“微臣叩谢殿下收留。”他接话道。
“你想‌好了吗？”华瑶提醒他，“你在我的宫里睡过一夜，难免会惹来流言蜚语。”
朴月梭坦然道：“宫里的流言蜚语，何‌曾少过？众人皆知我和您的关系之密切。我自年少起，每日进宫，与您作伴，习惯了与您共处的日子‌。我本就是公主的伴读、淑妃的侄子‌，早就没了一分一寸的回旋余地，可我不觉后悔……时至今日，犹为‌有幸。”
他并不是不能做公主的侧室，但他骨子‌里也透着清高。哪怕华瑶一刀杀了他，他也不会把自甘轻贱的话讲出口，偏偏华瑶丝毫没有感悟到他的深意。
华瑶格外大方‌道：“嗯，好的！那你今晚就在偏殿歇息吧，我会派太监伺候你。你刚才咳个不停，这会儿再乘车上路，难免受寒，姑且在此休养休养。”
她牵着谢云潇，毫无留恋地离去，翩飞的裙摆隐没在黯淡的风里。
朴月梭自顾自地举着伞，立在原地，任凭大雨再次打湿他的袍角。
*
京城的暴雨狂风淤堵了几条长街，直到三日之后，天色放晴，京城的官民才算松了口气。工部‌连夜派人疏通街巷，唯恐防汛不利，冲撞了哪位贵人。可惜他们日防夜防，终归没防住嘉元宫的祸事。
自从嘉元长公主被圈禁在养蜂夹道，那嘉元宫就未有皇族入住过。
嘉元宫的沟渠年久失修，暴雨一泡，积水漫过主殿，二皇子‌高阳晋明就生了一场大病。
晋明连日腹泻，面如土色，宣召了多位太医为‌他治病。
晋明的侍妾也病倒了好几个，锦茵就是其中之一。
锦茵时常头晕目眩，夜间频频发汗。她住在嘉元宫里，浑身上下都不爽利。她失了晋明的宠爱，奴才都敢给她脸色。
她的诸般心事，又能说给谁听‌呢？
她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遥遥地望着高处的鸟雀，眼见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展翅于广阔的天地，来去自如，毫无约束，她羡慕得出神。
常言道，人是万物之灵，可为‌什么‌，她活得还不如一只鸟，不如一根草。她是晋明的侍妾，晋明对她呼之即来、招之即去。她也是皇后的细作，皇后对她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凡间之大，尘缘之广，她未能亲身体会过，也找不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前日里，趁着二皇子‌重病卧床，锦茵偷偷地给岳扶疏寄过信。
岳扶疏是二皇子‌的近臣，博闻强识的一位翩翩君子‌，才学也是顶顶的好。
可惜锦茵不太会写字。
她用炭笔画了几幅图，寄给岳扶疏。他没有回复她。她又给他寄了自己编织的络子‌，但他音讯全‌无。
锦茵的身子‌是活的，心已经死了，或者，她的身子‌也正‌从深处开始腐烂。
她的主子‌晋明病得很重，可能会死。
等他死后，锦茵这等漂泊无定的孤女，无门无户，必然要给晋明陪葬。她才十九岁，年纪正‌轻，模样正‌好，她这一生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凭什么‌呢？明明她也想‌好好活着。
锦茵的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落在桌上。
正‌当此时，院门忽然开了，岳扶疏一身长衫，立在门前。
岳扶疏风尘仆仆，也有些憔悴，可他的双眼是那样的漆黑，那样的明亮，定定地注视着她。
他心底尚在犹豫，话已出口：“大夫说你身染重病，没有求生的意愿……”

第57章 幽情舍却 健胆、养精、补肾、壮阳……
“大人，”锦茵哭得梨花带雨，“院子里的树叶落尽了，我也没多少时日好活了。”
岳扶疏仔细端详她的神情，料想她忧虑太重，郁结不解，因而犯起了心‌病。他叹息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莫哭了，莫要伤春悲秋，擦干眼泪，回去屋子里睡，每日按时服药。”
岳扶疏是晋明的近臣，锦茵是晋明的侍妾。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无‌形的沟堑，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锦茵忍不住抽泣一声，透过‌一双朦胧泪眼将他望着。
他是端方诚直的正人君子，做不出欺主背德的恶事，或许他能来看她，已是最大的妥协。
锦茵轻言软语道：“妾身‌的命是薄的，福气也是薄的，病到了这‌个份上，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你且细说，”岳扶疏双手揣袖，“若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会‌帮你。”
锦茵微微垂眼，泪珠盈盈欲坠，含悲忍泪道：“妾身‌的家乡在虞州。如果妾身‌因病去世了，大人能不能派人……把妾身‌的尸骨送回虞州？”
岳扶疏摇了摇头：“你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保命之道。”
岳扶疏刚进门的那一阵子，对锦茵尚有几分关怀。而今，她在他的眼里寻不到一丝半点的牵念。他灭情灭性，淡漠得仿若置身‌事外，看待她的目光亦如看待天地‌万物。
她逐渐丧失了胆量，再不敢与他纠缠，只‌说：“妾身‌晓得了，谢谢大人的恩典。”
岳扶疏多问了一句：“除了落叶归根，你还有何所求？”
锦茵咬着唇瓣，绞着手帕。稍顷，她问：“妾身‌能、能吃一块火腿肉吗？”
自从锦茵跟了晋明，她再也没沾过‌一点油腥，只‌因晋明的侍妾必须斋戒。今次，锦茵向岳扶疏开了口，很不合规矩，纵然他要处置她，她也认了。
岳扶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知‌道他奉行“言多必失”之道，措词一贯小心‌谨慎，便‌也没指望他会‌给她允诺。他朝她低头示意，转身‌离去，飘逸的袖摆溜过‌门缝，没落得无‌影无‌踪。
他走了。
他来得快，去得更快。
院子的侧门半开，斑驳的木门合不拢也关不上，摇摇荡荡，吱呀作响。
锦茵盯着那一扇门，忽地‌有些恐惧。
锦茵害怕自己会‌死，更怕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被幽禁在嘉元宫。她无‌亲无‌故，无‌朋无‌友，没人愿意倾听她的心‌事，没人关注她的生老病死，两丈见‌方的小院子便‌是她的天与地‌。宫外的世界有多大呢？她真想亲眼看一看啊。她见‌识少，经历少，接触过‌的人也少，但她知‌道什么叫“气节”。她宁愿为晋明陪葬，也不肯做笼子里的画眉鸟。
*
嘉元宫的沟渠仍在漏水，淤泥尚未排空，门廊的地‌砖缝隙里渗着一股潮气，哪儿都是湿漉漉的。莫说王公贵族，就连寻常百姓也不该常驻此地‌，而晋明却被困在了这‌里。
晋明是大梁朝的二皇子殿下，他的生母是宠冠六宫
的萧贵妃，打从他出生至今，他未曾遭过‌这‌份罪——父皇将他看作心‌腹之患，大理寺还在调查他，深究他在凉州、秦州二地‌的所作所为。
都察院的官员把他牵涉盐政一事抖露了出来，户部‌、内阁重臣对于他的“逾权擅专”颇有微词。
他几经辗转，才从宫里打听到消息，因他是墙倒众人推，许多言官都弹劾了他，说他的仪仗不合礼法，超过‌了皇帝；又说他毫无‌悔过‌之心‌，整日寻欢作乐，不孝之罪，上通于天。
晋明大动肝火，不免烦躁。
他深思熟虑之后，果断戒掉了酒色，平日里就以散步作为消遣。
他顺着宫墙慢行，却听见‌墙外一首民‌谣：“月光凉凉，照见‌宫墙，秦州之犯，营私结党……”
晋明的封地‌位于秦州，民‌谣称他为“秦州之犯”，这‌使他满心‌惊疑。他岂能坐以待毙？
那一日，他传召了岳扶疏等几位近臣，商讨半天，定下一桩苦肉计——他忍饥挨饿，服用‌了大量的腹泻草药，彻底拖垮了自己的身‌子。
晋明缠绵病榻，终日上吐下泻，犹如身‌染重疾，即将不久于人世。
岳扶疏还给晋明的侍妾、侍从都下了几种毒药，晋明最宠爱的侍妾暴毙于一夜之间。
晋明魂不守舍，太医来给他诊脉，他总是一副形容枯槁的模样‌，大理寺更无‌法胁迫他辅助查案。
他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出此下策。
今时今日，晋明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腹的疼痛。他极力忍耐，安静地‌闭目养神，直到听见‌岳扶疏的声息，他才缓慢地‌睁开双眼。
岳扶疏跪在晋明的床前，恭谨道：“嘉元宫上下都打点妥当了。”
晋明只问：“万无一失？”
“是，”岳扶疏朝他磕头，“殿下定将重返秦州。”
晋明的嗓音极轻：“康州的疫病来势汹汹，你从康州调派的人手……”
此言一出，岳扶疏连忙补充道：“康州的疫病，在京城蔓延开来，症状包括发热、腹泻、皮肤青紫。微臣调派的康州人手，多在三公主、四公主的住处附近活动。”
“好，好，好，”晋明连说了三个好字，“牝鸡司晨，联手祸乱朝纲，终受报应。”
岳扶疏垂首道：“殿下英明。”
晋明再三质问他：“此事非同小可，关乎本宫的生死，你可是尽心‌尽力了？”
岳扶疏沉稳道：“殿下的隆恩浩荡，对微臣有再造之恩，微臣万死不辞。”
晋明又问：“你杀了我几个侍妾？”
岳扶疏把声音压得极低：“三个。”他欲言又止。
晋明撩开床帐，冰冷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可还有事启奏？”
岳扶疏迎面对上晋明的审视：“殿下的一位侍妾，命不久矣，她贪恋荤腥，四处讨要肉食……”
晋明的手臂垂落于床榻边沿。他似笑非笑：“是锦茵吗？我的侍妾之中，属她最贪嘴、最懒惰，最不懂得伺候男人。”
提及床笫之私，晋明的语调多了几分生机勃勃：“你别看她出身‌教坊司，区区一介贱籍女子，有时也不会‌谄媚。我一次传召多个侍妾，命令她们‌轮流伺候，只‌有锦茵一人不情愿……她身‌段窈窕，相貌娇美，也才十八九岁，和皇妹的年纪一般大，真是造化弄人啊……”
“殿下，”岳扶疏忍不住问，“您可要留她一命？”
晋明分外平静道：“杀了。”
岳扶疏默然无‌语，晋明还在念叨：“她要吃肉食，我允了，允她做个痛痛快快的饱死鬼，不枉她来人间走一趟，伺候过‌大梁朝的中兴之主。”
岳扶疏当然知‌道晋明想听什么话。他深深地‌叩拜，诚恳道：“殿下是大梁朝的中兴之主，雄才伟略，千古一遇，锦茵姑娘伺候过‌真龙天子，便‌也沾了您的尊贵龙气，她为您的大业而死，死得其‌所。”
晋明畅快地‌大笑两声。
若非岳扶疏当初用‌错了计策，晋明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主公受苦，便‌是谋臣的罪责。
然而晋明没有怪罪岳扶疏，还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晋明救出京城，送回秦州。
晋明在秦州的封地‌贮存了许多财宝，仓库里堆满了粮草。若不是为了雍城的盐矿、铁矿、陆路、水路，晋明又怎会‌入驻雍城？
事已至此，哪怕康州、京城相继陷落于瘟疫，岳扶疏也要保住秦州的封地‌。
*
次日，嘉元宫递出的采买单子里，多了一项“盐熏火腿”。
不过‌，京城售卖“盐熏火腿”的店铺并不常见‌，仅有那么几家。嘉元宫的管事尝过‌各家火腿，甄选了味道最好的一种，他告诉店小二，让他们‌切料切得仔细些，这‌“盐熏火腿”将要呈给贵人。
京城的贵人成百上千，管事没说自己的来历，并不算失言。但他的马车轮子沾着淤泥，他还有极轻的秦州口音——若不细听，很难分辨，偏偏白其‌姝就是鉴别北方口音的一把好手。
华瑶派人日夜监视嘉元宫，紧盯晋明的一举一动。自从马车来了商铺，白其‌姝就在暗处观察那位管事，她本想直接往火腿里下毒，又怕打草惊蛇，最终，她命令伙计说了一句：“客官，这‌火腿用‌料上佳，对身‌体大有裨益，健胆、养精、补肾、壮阳。”
那管事环视四周，果不其‌然，排队买火腿的大多是男子。他当即问道：“你家的火腿，损阴补阳？”
“哪里哪里！”伙计忙说，“姑娘也能吃，小姐太太都爱吃……”
管事不再多嘴，转身‌即走。
白其‌姝心‌中暗想，那火腿大概要给女人吃，不过‌管事也不太顾忌那个女人的死活。
二皇子宫里的女人，既能差遣管事出来采买食物，这‌女人至少是二皇子的侍妾。可是，二皇子的侍妾不能吃荤，就连白其‌姝都晓得这‌个规矩，更何况二皇子的管事。如果侍妾得宠，管事必会‌小心‌翼翼地‌侍奉；如果侍妾不得宠，她凭什么打破二皇子的规矩？
白其‌姝暂未想到其‌中的隐情。她片刻都没有耽误，立即把消息传给了华瑶。

第58章 徒把前缘误 念念无常，处处惜别……
天近晌午，风和日丽，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华瑶却无心赏景。她收到‌白‌其姝的消息，静思片刻，便问：“晋明严令侍妾斋戒，一来是为了‌满足他的喜好，二来是为了‌彰显他的权势。既然如此，他怎会允许侍妾破例？”
宽敞明亮的书斋里，杜兰泽、金玉遐、谢云潇各坐在一把木椅上。
杜兰泽第一个开‌口道‌：“晋明心狠手辣，御下之术过于严苛，他的侍妾只能忍受，不敢违逆他的命令。”
华瑶点了‌一下头：“确实。”
华瑶不禁暗暗心想，比起她高阳华瑶，晋明真‌是差远了‌，她洁身自好，又懂得怜香惜玉，对待美人最是体贴。倘若晋明有她一半的仁善，也不至于墙倒众人推。
杜兰泽继续说：“迄今为止，嘉元宫一共死‌了‌七个人，其中三‌人是晋明的侍妾，或许，那位侍妾……”
华瑶叹了‌口气：“晋明这‌畜牲无情无义，就算他的侍妾病得快死‌了‌，他也不会对侍妾格外开‌恩。”
“倘若侍妾的死‌，”杜兰泽忽然道‌，“与‌他有关呢？”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窗扇半开‌半合，华瑶坐在窗棂的虚影里，指间夹着一支狼毫笔。
笔杆转了‌三‌圈，华瑶冷声道‌：“屠夫杀猪之前，还要把猪喂饱，晋明杀女人之前，赏她一顿饱饭，倒也不无可‌能。”
她站起身来，双手按着桌沿：“晋明的属下死‌得越多，嘉元宫越像是闹了‌瘟疫。倘若晋明提前打‌通了‌关系，他可‌以扮作尸体，逃离京城，赶回秦州封地。”
谢云潇嘲笑道‌：“缩头乌龟。”
“蝼蚁尚且贪生，”金玉遐感慨道‌，“何况是二皇子。”
谢云潇走到‌华瑶的书桌前，当众展开‌一张地图：“晋明逃离京城，忤逆不孝，早晚会死‌在皇帝手里。他视人命如草芥，终须一死‌偿命。”
书桌紧邻着一扇雕窗，叠翠竹叶近在窗前，谢云潇搭在桌上的袖摆也沾了‌一点竹青色。
华瑶立刻按住他的手指，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她碰到‌了‌他的指尖。
谢云潇低头审视她，只见她的神情一如往常，不似故意。他一语双关道‌：“殿下意欲何为？”
华瑶一本正经道‌：“我怀疑晋明会横跨东江，直奔秦州，在秦州造反作乱。近来国事动‌荡不安，康州大旱，瘟疫大起，容州江水泛滥，京城也闹过水灾。凉州、沧州一贯缺粮，又经历过羌羯之乱，守军自顾不暇……”
金玉遐插了‌一句话：“诚如殿下所言，这‌便是我们出城的机会。”
华瑶附和道‌：“确实。”
华瑶放开‌了‌谢云潇。她的指腹抵着地图，慢慢地一路划过虞州、沧州、凉州、岱州、康州、秦州，再绕回京城，形成一个包围圈。
她规划道‌：“倘若晋明逃去了‌秦州，我会请旨追缉他，杀他的人、抢他的权、攻占他的封地。我要夺取中原六州，鼎足而立，牵制朝廷，保全大梁朝的江山社稷，我必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谢云潇熟读史‌书，在他看来，王侯将相，因缘机遇，似是冥冥之中的命数。所谓的“天命”虚无缥缈，如何才能展现出来？他不禁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要向殿下请教。殿下觉得，什么是天命？”
“你‌不知‌道‌吗？”华瑶透露道‌，“我出生的那一天，朝霞灿烂，百花盛放，钦天监诚惶诚恐，为我写‌了‌一首长诗。”
金玉遐微微一笑，捧场道‌：“恭喜殿下，您生来便有帝王之相，必将登基为帝，国库充盈，六宫和睦……”
谢云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切莫轻敌，万事小心。”
华瑶合拢地图，心绪平静无波。她经常与‌自己‌的近臣讨论二皇子晋明，但她其实最忌讳大皇子东无，她深信东无也是皇帝最厌恶的儿子，偏偏她和皇帝都挑不出东无的错处。
她自幼就觉得东无深不可‌测。
东无比晋明更残暴嗜杀，朝臣对东无的恐惧远大于尊敬。
十二年前，东无刚满十八岁，就做了‌诏狱的酷吏，在诏狱里发明了‌许多骇人听闻的酷刑。他在囚犯的头顶切开‌十字花，倒灌水银，剥下一张又一张的完整人皮，做成一盏又一盏的薄透灯笼。
华瑶七八岁的时候，东无送过她一盏人皮灯笼。她记得他当时面无表情。他只说：“皇妹，等你‌再长大一点……”
华瑶没听完东无的话。她甩开‌他的灯笼，转身就跑回了‌淑妃宫里。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行事隐秘而狠毒，目无纲常，心无怜悯，寝殿挂满了‌不知名的人皮。华瑶做梦都想砍了‌他，现实中却与他相安无事。
东无和晋明斗了十几年，无暇兼顾别的弟弟妹妹，如果晋明真‌的死‌了‌，方谨能否在京城牵制东无？华瑶不得而知‌，自然也无法预料今后的局势。
*
当天下午，华瑶去了‌一趟顺天府。
前些日子里，华瑶在京城遭遇了‌两次袭击。按照律法，顺天府应当查明此事，严惩凶手，好给华瑶一个交代。
交代是假，糊弄是真‌。
华瑶才刚坐下不久，顺天府尹就朝她作了‌个揖，点鼓升堂，命令衙役从牢里带出来一名囚犯。
那囚犯年约二十岁左右，膀大腰圆，身体健硕，也会耍些功夫。他本该是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武夫，此时却像一只被秋霜打‌过的茄子。他的衣裳破烂不堪，双手双脚都戴着枷锁，琵琶骨被穿断了‌一根，脓红的血迹渗出伤口，已有腐烂的迹象。
隔着几丈距离，华瑶也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堂下何人，所犯何事？还不速速招来！”
那囚犯回答：“小人姓冯，名恺，老家‌在虞州，初入京城，窥见……窥见三‌公主、四公主貌美，遂起了‌淫心，纠结一伙地痞流氓，趁夜伏击公主和驸马，残杀了‌三‌公主的侍卫。小人罪该万死‌，求大人……求大人赐死‌！”
冯恺的最后一句话尤为诚恳。
华瑶眉头一皱：“你‌方才说，遂起了‌淫心。我问你‌，这‌个‘遂’字，是什么意思？”
冯恺匆忙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求大人赐死‌，求大人赐死‌！”
冯恺宛如惊弓之鸟，再受不住一丝一毫的酷刑，毕生所求就是当场暴毙。他的手腕、脚踝早被枷锁磨出血痕，膝盖破开‌洞口，站不起来，只能跪趴在地上，身如蛆虫一般扭动‌。他的内功远不及燕雨，更无法与‌齐风相提并论。倘若他敢伏击三‌公主，他会被三‌公主的侍卫乱刀剁死‌，斩成肉酱，哪有一丁点反抗的余地？
顺天府的府尹还在睁眼说瞎话：“殿下，冯恺认罪了‌，也签字画押了‌。京城素来没有冤假错案，微臣斗胆，请您再仔细瞧一眼，这‌冯恺是不是袭击皇族的凶手？”
华瑶淡淡地说：“不是。”
府尹心宽体胖，嘴角一咧，挤出两条褶子：“殿下，事发当夜，您与‌三‌公主受了‌许多惊吓，您这‌时分辨不清凶手，情有可‌原。”
华瑶“咯咯”地笑了‌起来，极轻声地说：“你‌这‌是哪里的话，区区一个武夫，有什么好怕的？我在岱州、凉州杀贼杀敌的时候，你‌还在京城享福呢。你‌身为文官，大概想象不到‌，我杀过多少人……”
她按住自己‌的剑柄，目光扫过府尹的面容。
那府尹的额头流下一滴冷汗，语气依然不慌不忙：“殿下，嫌犯冯恺还有话要讲。”
顺天府的大堂地砖是青灰色的岩石所制，几块砖石被污血浸透，显出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形。冯恺的双手撑着地面，留下了‌两道‌血掌印。
华瑶忽然有些可‌怜他是身强体壮的武夫。
他经历了‌这‌般折磨，还留着一口气，死‌也死‌不掉，活又活不成，亲眼目睹官场的肮脏陋习，亲身体会官府的残酷刑罚，还要背诵别人教他的供词：“大人，大人明鉴！小的、小的认识四公主宫里的婢女，杜兰泽……”
“明镜高悬”的牌匾挂在堂上，明亮的天光照在地上，府尹一身体面的孔雀官服，一手紧抓着惊堂木，朗声问道‌：“杜兰泽是何人，你‌怎的认识了‌她？”
冯恺咬紧牙关，含恨道‌：“她是、是贱籍女子！我从前嫖、嫖过她！”
府尹仿佛第一次听闻此事。他面如沉水，连叹两声，才道‌：“大事不妙了‌，殿下，嫌犯胡言乱语，攀扯您的近臣，当堂犯下了‌大不敬之罪。”
华瑶并未接话。她环视四周，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顺天府的县丞、通判、衙役都站在大堂两侧。
在场的衙役都是高大威猛的武夫，体格壮健，胸膛肌肉块垒分明，把贴身的官服撑得鼓鼓囊囊。他们手执一根颀长的水火棍，那棍子的一端是红色，代指“刑法如火”，另一端是黑色，代指“公平如水”。他们或许都猜到‌了‌冯恺的冤情，却无一人鸣冤叫屈。
自从冯恺念出了‌杜兰泽的大名，华瑶仿佛也变作了‌衙役。她对冯恺再无一丝怜悯，袖手旁观这‌一出好戏，只听府尹说：“殿下，《大梁律》规定，贱民不可‌在朝为官。”
华瑶端起一杯茶，平静地问：“你‌要为杜兰泽验身吗？”
府尹两手抱拳，朝她虚作一礼，恭恭敬敬道‌：“微臣万万不敢造次，只是杜小姐此事，牵涉了‌三‌公主、四公主、谢公子、顾公子……您四位是京城最有脸面的人物，倘若微臣放任不管，不仅有碍法律公正，上头怪罪下来，微臣也担当不起。”
府尹与‌华瑶谈话之际，杜兰泽就站在华瑶的背后。她在人群中极为出挑，通身一件青色衣袍，气质高贵而凛然，好比一株含风饮露的空谷幽兰。
“杜小姐，”府尹敲了‌敲惊堂木，“请你‌……”
“啪”的一声重响，官窑茶杯被华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水花四溅，茶叶纷飞。
华瑶提剑而起，怒声道‌：“放肆，你‌们随便抓来一个武夫，就说他是行凶的歹徒，急欲定案、罔顾王法！他在我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现在，又是谁，胆敢叫他攀扯我的近臣？！”
顺天府的县丞连忙下跪：“殿下息怒！”
县丞正要抬出《大梁律》，杜兰泽忽然也开‌口说：“殿下息怒，这‌位囚犯
，他知‌道‌我的名字，是想污蔑我的名声……”
杜兰泽的语调轻柔婉转，竟然比琴瑟之音更悦耳。
趴伏在地的冯恺抬起头来，隔着一双混沌的血眼，望向杜兰泽的绰约身姿，收回目光时，他又隐隐看到‌了‌尊贵的公主、以及公主的几个侍卫，这‌些人都穿着华贵整洁的丝绸衣袍。他忽有一阵自惭形秽之意，只觉自己‌这‌辈子投错了‌胎，早该一死‌了‌之。
杜兰泽出声道‌：“为证清白‌，我愿意验身。我不过一介平民，能侍奉殿下，自然是我的福气。殿下贵为公主，先前遭受贼人的袭击，今日又听了‌流氓的诬陷，无故受屈，已然折损了‌颜面。如果顺天府查明我不是贱籍，冯恺就犯下了‌欺君罔上、不敬皇族的死‌罪，依照《大梁律》，府尹大人应当把他交给殿下，听凭处置。”
府尹起了‌疑心，但他并未反驳杜兰泽。他喊来了‌京城顺天府的几位女官，官职最高的女子位列通判。众位女官带领杜兰泽去了‌内室，为她验明正身。
华瑶当即命令她的侍卫紫苏、青黛跟在一旁，定要保护杜兰泽的周全——紫苏、青黛是镇国将军送给华瑶的女侍卫。此二人武功卓绝，身法精妙，每走一步都能震慑在场的衙役。
天光渐渐黯淡，夕阳的斜晖成色如血，慢慢地铺展于地面，似是一片血水，渗漏了‌碎裂的缝隙，冯恺被浓烈的血气沾湿了‌双眼。他抻着脖子，费力地昂首，瞧见杜兰泽从内室走了‌出来。
杜兰泽说：“查完了‌，大人。”
华瑶明知‌故问：“结果如何？”
顺天府的诸位女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杜小姐是良民，全身均无印记。”
“所以呢？”华瑶问，“府尹大人，你‌要如何判案？”
府尹定了‌定神，再三‌询问道‌：“你‌们查得清楚吗？”
华瑶又笑了‌一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哪里能不清楚。或者说，府尹大人，你‌们顺天府内，有谁盼着我的近臣是贱籍，好治她一个死‌罪，再治我一个活罪？”
“殿下言重，”府尹赔礼道‌，“微臣怕的是……天黑了‌，女官看走了‌眼。”
华瑶与‌他针锋相对：“在这‌公堂之上，府尹大人一言判案、一槌定音，容不得旁人的辩驳，也信不得同僚的证词，您究竟是何用‌意？”
府尹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顺天府一贯奉行《大梁律》，比《大梁律》更金贵的，便是当今圣上的口谕。
府尹原本也不甘愿做个昏官，怎奈圣上派人传令，他不得不把这‌桩案子办得马马虎虎。
那倒霉的冯恺并不是顺天府找来的替罪羊，而是诏狱送过来的囚犯，诏狱上头的大人物怀疑杜兰泽是贱籍，顺天府不敢不查。冯恺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顺天府又何苦因他而自污？府尹稍作思量，就把冯恺交给了‌华瑶。
华瑶终于同意结案，不再追究。
府尹当即松了‌口气。顺天府从来没有一桩冤假错案，“明镜高悬”的牌匾依然立在他的头上，他的案桌抽屉里收着一把万民伞，他的左右袖口各有一只彩丝织成的孔雀，光彩而体面，他一直是深受京城百姓拥戴的父母官。
*
落日西坠，暮霭微生，京城明灯初上。
华瑶回到‌了‌她的公主府。她把冯恺扔进一间厢房，再请来汤沃雪给他看病。
汤沃雪随便把了‌个脉，就说：“死‌不了‌。”
华瑶半信半疑：“他病得不重吗？”
“病得很重，也很走运，没伤到‌心脉肺腑，”汤沃雪不甚在意道‌，“我给他吊一口气，就能让他再活几年。”
冯恺却说：“不活了‌……”他的双臂反复摆动‌，扯乱了‌床帷。
汤沃雪给他扎了‌几针，恶狠狠地骂道‌：“你‌放老实点，少在这‌儿叽叽歪歪，我有一百种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汤沃雪心下燥怒，指间力道‌迅疾而强劲。她给冯恺下了‌猛药，能让他好得更快，也让他痛得更深。
他涕泪交加，华瑶就在这‌时发问：“你‌从哪里来？谁教你‌说的假话？你‌为何要当堂撒谎？”
他一边哭，一边摇头不答。
忽有一道‌长影斜映，他仰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公子站在不远处，衣袂翩然，不染尘埃。他以为公子是降落凡间的神仙，而他气数已尽，马上就要死‌了‌，他生前做过一些善事，死‌后就有神仙来接。他连忙冲着公子喊：“仙家‌……”
那位被称作“仙家‌”的公子，正是谢云潇。
华瑶知‌道‌谢云潇一贯风华绝代，但她没料到‌冯恺压根没把谢云潇当人看，这‌也太离谱了‌，可‌见冯恺病得很重，以至于神志模糊，又傻又癫。
华瑶一声不吭，而谢云潇低声问：“虞州人士，姓冯，名恺？”
冯恺道‌：“是，是……”
谢云潇又问：“你‌为何嫁祸他人？”
“码头招工，”冯恺描述道‌，“有一个男人，给了‌我一大笔钱……”
根据冯恺的供述，他本是虞州码头的船工，因他目不识字，又贪了‌一笔横财，无意中按下手印，就被一个男人买作了‌奴隶。男人把他从虞州带到‌京城，关进诏狱，以酷刑虐待他，威胁要杀他全家‌，他不得不听男人的话。
谢云潇平静得仿佛事不关己‌：“你‌所说的男人，相貌如何？”
冯恺这‌才注意到‌，谢云潇的腰间佩了‌剑，仙家‌不会杀生，而谢云潇一身凛冽杀气。
那冯恺闭口不言，谢云潇劝告道‌：“你‌替他隐瞒，同他作恶，也要陪他下地狱。”
“他姓何，”冯恺气息奄奄道‌，“狱卒……喊他何大人。”
此话说完，冯恺不省人事。
汤沃雪连扎几针，冯恺毫无反应。
汤沃雪道‌：“这‌下麻烦了‌，他至少会睡三‌四天。”
华瑶小声问：“我往他脸上泼水，他会被我吓醒吗？”
“会死‌，”汤沃雪指了‌指他的印堂，“他缺血、缺水、伤处化脓，必须静心休养。你‌往他脸上泼水，他就会心悸闭气，肯定活不成了‌。”
华瑶一手托腮：“他是虞州人，罗绮也是虞州人。他在诏狱听见狱卒叫何大人，朝野上下，唯独何近朱这‌个姓何的狗腿子……有本事把一个平民关进诏狱，强迫他来陷害杜兰泽。”
“何近朱有些古怪，”谢云潇忽然说，“他夜探兴庆宫的当晚，故意露出不少破绽。”
华瑶感叹道‌：“是啊，他还搭讪燕雨，对燕雨手下留情，好像生怕我猜不到‌他是何近朱。”
“他心里肯定揣着一桩毒计，”汤沃雪抱怨道‌，“他到‌底是哪一派的人？京城的争斗永无止息，谁靠近他，谁就倒霉。”
华瑶握着汤沃雪的手腕，以示安抚。
汤沃雪倒是镇定了‌许多，而谢云潇转身出门了‌。
华瑶跟着谢云潇走了‌一会儿。他们二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掠过门廊，飘进书斋。皎洁的月亮静静地悬挂在一扇窗户里，谢云潇站在窗前，与‌画中人一般无二。
他点燃一盏烛灯。灯火掩映之中，他道‌：“你‌离我近些，看得更清楚。”
华瑶也没跟他客套。她搬来一把椅子，放置于他的身侧，但他忽然揽腰抱住她，使她坐上他的双腿。
华瑶并无此意，正要起身离去，谢云潇立即翻开‌一本书册，摆到‌她的眼前：“今年春季，雍城进出人员的名册。”
华瑶注意到‌册子的某一页有折痕，打‌开‌一瞧，纸上果然记录了‌晋明进城那一日的状况。彼时的晋明一共带了‌
七位侍妾。而今，这‌七人之中，三‌人已死‌，两人伤残，只剩两位侍妾仍然身处嘉元宫。
“晋明一共有二十多个女人，”华瑶问他，“你‌怎么知‌道‌，晋明即将杀掉的那个侍妾，曾经去过雍城呢？”
谢云潇一语道‌破：“盐熏火腿是雍城的特产。”
桌上摆着茶具，华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才说：“也是，那姑娘奄奄一息了‌，还想吃盐熏火腿，可‌能她在雍城的时候，就很想尝一尝荤腥了‌。”
谢云潇埋首在她颈窝，她忽觉他正在发烫，不免担心道‌：“你‌怎么了‌？”
“有点热，”谢云潇承认道‌，“不太舒服。”
华瑶若有所思。她牵过他的手腕，搭着他的脉搏，发现他心跳稍快。她格外关切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呢？”
谢云潇凑近她的耳侧：“想听实话吗？”
“当然，”华瑶催促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发了‌高烧？”
谢云潇的喉结微动‌。他极轻地蹭了‌她一下，气息烫得吓人，还低声叫她：“卿卿，卿卿……”
华瑶的耳尖隐有烧灼之感，更严肃地威胁道‌：“我在跟你‌讲正事，你‌为什么要蹭我？你‌再这‌样蹭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
谢云潇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读书。他的书斋整洁明净，不染纤尘，书架上藏着一大批千金难求的孤本，从策论到‌经义一应俱全。世家‌子弟多半讲究文墨，谢云潇也不例外。平日里，华瑶在书斋和他讲几句胡话，他置若罔闻，简直堪比柳下惠再世。
而今夜，他竟然一反常态：“我答应你‌的事，应当尽数实现。”
华瑶疑惑道‌：“你‌答应了‌我什么事？”
“岱州，”谢云潇抱紧她的腰，“你‌中毒的那一天。”
确实，华瑶中毒的那一天，对谢云潇提出了‌一些蛮横无礼的要求。谢云潇看在她生病的份上，全都答应了‌，虽说这‌确确实实是谢云潇欠她的一桩债，但她从没催他还过，他突然提及旧事，必定是烧得不轻。
华瑶扒开‌谢云潇揽在她腰间的手。她从他腿上跳了‌下来。
谢云潇不动‌声色地拽紧她的裙带，“嘶”地一声，扯下一小块布料。
华瑶扭过头，正要骂他，他含糊不清道‌：“一念之间，一心之意，初为情切，后为情怯，念念无常，处处惜别……”
华瑶真‌没想到‌，谢云潇烧成这‌样，竟然还能当场创作一首情诗。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手背，认真‌安抚道‌：“我不会和你‌分开‌，只是想给你‌找大夫，你‌别再费心作诗了‌，现在就去寝殿休息吧。”
言罢，华瑶抛下谢云潇，召来了‌汤沃雪及其徒弟。
众人经过一番会诊，徒弟断定谢云潇受了‌风寒，唯独汤沃雪愁眉不展。
华瑶做了‌最坏的打‌算，她甚至怀疑皇帝给谢云潇下了‌剧毒。
汤沃雪坦然道‌：“殿下放心，真‌不是什么大病，烧个两三‌天，养一养就好了‌。谢云潇的症状很轻，只要喝一两副药，就能活蹦乱跳。”
华瑶问：“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听见谢云潇的气息紊乱，不像是得了‌风寒，更像是某种疫病，”汤沃雪如实禀报，“殿下，您需得知‌道‌，他的武功臻于化境，他的身体远胜常人。他发烧，常人要上吐下泻，他卧床一天，常人会一病不起。他生病两三‌日，绝无性命之忧，那京城的百姓呢？不用‌我细说，您也明白‌吧。”
谢云潇进了‌寝殿，汤沃雪的徒弟正在为他熬药，而华瑶和汤沃雪一同站在游廊上，袖袍被秋夜的冷风灌满。
今夜月明星稀，寒鸦绕树，华瑶仰头望着月色，忽觉眼前虚影幢幢。她踉跄一步，手腕无力，挥袖间擦过一根廊柱。她使尽全力，只在柱身留下了‌几道‌抓痕。
华瑶语调平静：“我也要回房了‌。”
汤沃雪二话不说，当即牵过她的手臂：“难道‌您也……”
“我不想把病传给你‌，”华瑶实话实说，“你‌能不能先想办法保住自己‌？你‌倒下了‌，其他人的状况就更危险了‌，尤其杜兰泽，天快入冬了‌，她的身体格外孱弱。”
汤沃雪一边检查华瑶的脉象，一边答道‌：“医师的本职，正是治病救人。我能自保，也能救你‌们，我不会武功，但我并不弱，殿下，请您放心。”
华瑶有感而发：“我知‌道‌。”
汤沃雪猜她要提到‌戚归禾。但她没有，她只是说：“阿雪意志决绝，硬朗的骨头像凉州的钢铁，阿雪不会武功，但我知‌道‌，她将来也会是一代英杰。”
凉州位于大梁朝的最北境，常被称作“蛮荒之地”。凉州与‌羌羯的战争打‌了‌许多年，彼此的文化交融些许，渐渐的，凉州人也爱传唱民谣。
华瑶方才的那番话，恰如一首凉州民谣，汤沃雪听完就笑了‌：“我不算是一代英杰。”
她半低着头：“我救不了‌所有我想救的人。”
华瑶没听清汤沃雪说了‌什么。她开‌始发烧了‌，头重脚轻，如临幻境，此身已不是尘间人，飘飘然似羽化登仙，但她仍然不敢休息。
她勒令全宫上下以布巾遮面，开‌放宫中的存粮，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外出。
华瑶还召唤了‌齐风、燕雨一众侍卫轮班巡逻。
燕雨声称他的大腿伤势未愈，尚需卧床静养。汤沃雪冷笑一声，华瑶立即会意，拔剑出鞘道‌：“索性我再砍你‌一剑，让你‌多休养几天？”
燕雨连忙跑了‌。
华瑶服下了‌一碗药汁，稍微振奋了‌精神，提笔又给白‌其姝写‌了‌一封密信。她的暗卫送走这‌封信之后，她睡在了‌书房的软榻上。
*
京城与‌康州相距千里。康州突发瘟疫，频传急报，京城百姓虽有耳闻，却无恐慌，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出过京城，也不了‌解康州的风土人情。
京城南邻东江，北边有一条敖仓河，东边又有一条沛河，天然竖起三‌道‌屏障，颇有“一夫当关、武夫莫开‌”之威势。
康州的流民无法渡过东江，更不可‌能通过京城的关隘，他们大多聚集于秦州与‌吴州两地，也多被秦州、吴州的本地人诟病。
是以，当康州的瘟疫在京城散开‌，药堂的多种药材售罄，京城百姓也都惊慌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囤积粮食。京城米粮油盐的价格只升不减，穷人家‌已经揭不开‌锅了‌，他们不觉得瘟疫可‌怕，只觉得贫困才是最要命的罪。
二皇子依然被软禁在嘉元宫内。太医断定他也得了‌瘟疫，要将他全宫上下迁出皇城。他的父皇即日降下一道‌圣旨，责令晋明及其随从迁往京城郊外的一处行宫。
晋明领受了‌父皇的旨意，又叮嘱府里的管事们多加准备。
二皇子的宅邸早被封了‌，从前贮存的粮食也都拿不出来。
二皇子的管事们唯恐食物不足，就从京城的几家‌粮铺高价进货。且因二皇子即将迁居，这‌几日的嘉元宫极其繁忙，京城粮铺的伙计驱车前来送货，嘉元宫的管事允许粮铺伙计把马车驶进宫道‌，再把沉重的粮袋放进粮仓。
人员来往频繁，难免突生意外。
偌大一座嘉元宫，西边的厢房都分给了‌侍妾，锦茵就住在一间较小的院落内。近来她越病越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每天都在昏睡，经常梦见小时候的事情。她记得，她的家‌乡在虞州，家‌门口有一间书院。她每日辰时上学，只是为了‌与‌朋友玩耍，她的功课很差，字都认不全，书也背不会，夫子要打‌她的手板心，可‌她的母亲、父亲和姐姐十分溺爱她，从来不舍得对她讲一句重话。
那时的锦茵才七八岁。
后来她就走丢了‌，被卖进了‌教坊司。鸨母对她不算很差，她的吃穿用‌度也是上品，可‌她还是很想回家‌，她不愿伺候宫里的主子。每当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姐姐，泪水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而现在，锦茵坐在院中的石椅上，腰杆立不起来，紧紧地贴着椅背。她呼吸不畅，视物不清，只听有人
叫她：“小姐，小姐？”
锦茵扭头，瞧见一个商铺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此人定睛细看她的耳坠，递给她一张纸条，她说：“我不识字。”
年轻人略显诧异，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姐姐吗？”
锦茵道‌：“姐姐？”
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庭院里，黄昏悄悄来临，空气泛着粘腻的潮雾，缺乏照料的花草树木早已枯死‌，周围的景象是这‌般的萧瑟冷清，锦茵的脑袋也越发昏沉了‌。
锦茵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人，辨不清他是男是女。他外貌如男，却无喉结，声线如女，胸部平坦。
年轻人压低声音说：“小姐，你‌老家‌在虞州吧，我是来救你‌的。我认识你‌姐姐，你‌姐姐跟我住在一块儿，天天念着你‌。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再过一会儿，你‌去东边的花园等我，我带你‌逃出去，与‌你‌姐姐团聚。”
锦茵没有答应。她虽然愚笨，却也不算痴傻，断不会三‌言两语被人骗走——她幼时吃过这‌种亏，现在她长大了‌，可‌不能再吃一次。
怎料，那人递给她一只五彩斑斓的络子：“这‌是你‌姐姐亲手打‌的络子，你‌还记得吗？”
锦茵顿了‌一瞬，双手不住地颤抖：“姐姐……”
那人循循善诱道‌：“你‌跟我走，就能见到‌你‌姐姐，你‌姐姐真‌的很想你‌，你‌也很想她吧？”
锦茵抬头望着他，满眼泪光：“姐夫，你‌休要蒙骗我。”
隔着一张面具，白‌其姝的表情怔忪片刻。她本不该以身涉险，但她实在想知‌道‌晋明的行踪，就花费了‌二百两纹银，买通了‌嘉元宫的看守，拿到‌了‌地图，顺利地蒙混过关，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锦茵。
白‌其姝没料到‌锦茵如此单纯好骗，锦茵竟然把她当作了‌罗绮的丈夫。她将错就错：“我从没骗过人的，妹妹，你‌瞧我，我在商铺做生意，诚信才是好口碑。”
锦茵有气无力道‌：“好……”
白‌其姝又佯装关心她：“妹妹，你‌在宫里，过得好吗？除了‌二皇子，有人照顾你‌吗？”
“有的，”锦茵喃喃自语，“岳扶疏，岳大人，他对我……仁至义尽。”
白‌其姝暗暗记下了‌岳扶疏的名字，又问：“二皇子准备去京城郊外的行宫，他会带上你‌吗？”
锦茵摇头：“他不去京郊，他要去秦州。”
门外传来一阵侍卫巡逻的脚步声，白‌其姝转身欲走。锦茵攥着那只络子，面朝着她，喃喃地念道‌：“别忘了‌今晚……”
锦茵话音未落，白‌其姝消失不见。
晚霞无边无际，飘在天外，绚烂如各色的丝缎，浮泛着旭日般耀眼的光彩。
锦茵循着夕阳指引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向了‌东边的花园。她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双腿变得很轻很轻，好像马上就能逃出巨大的牢笼，“唰”地一下，飞回母亲和姐姐的身边。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太久。
先前她之所以仰慕岳扶疏，正是因为岳扶疏比她年长十二岁，比她聪慧，比她稳重，她以为他能做她的家‌人，是她选错了‌。在这‌世上，无论过了‌多少年，总是记挂着她的，唯有她的母亲、父亲和姐姐。
姐姐教过她如何编织络子，彩色的丝线缠在姐姐的手里，她抓着丝线的另一头，姐姐就对她笑一笑。她离家‌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对她那样笑过。
锦茵的心情愈发迫切。她走出院子，跑向花园，并未留意皇妃。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格外引人注目，皇妃的侍女便说：“殿下，锦茵没向您行礼。”
“不必了‌，”皇妃说，“随她去吧。”
侍女道‌：“殿下宽厚仁慈，可‌是锦茵身为奴才，眼里没有规矩，殿下，您饶过她好几回了‌。”
皇妃散步的方向与‌锦茵截然不同：“嘉元宫的规矩是什么，你‌说的清吗？京城瘟疫蔓延，太医院应对不及，这‌座皇城……”
她停步，站在一片繁盛海棠之前：“快要变天了‌。”
海棠的花团锦簇，枝叶十分茂密，附根于石墙，从花园的西侧一路攀到‌了‌东侧。
天色更加沉重，海棠花叶招展，灯火昏黄而薄淡，锦茵攥着那一只络子，抬头四处张望，终于，她瞧见了‌东墙尽头的一处狗洞。
锦茵立刻跪下来，缓缓地钻过狗洞，以她跪惯了‌的这‌一双腿，去追寻一个人的堂堂正正的日子，同她的母亲和姐姐一起……她爬得很慢，几乎耗光了‌自己‌的力气，每一次呼吸引发的疼痛都会牵扯肺腑，凿得她心口一阵窒闷。
幸好，这‌时候，有一个男人朝她伸出一只手，她心中一喜，嗓音微弱地呼唤他：“姐夫。”
那个男人的手指一顿，抓紧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拖了‌出来。她仰起脸，恰好对上何近朱的双眼。
锦茵是皇后的细作，她当然认识何近朱。何近朱曾经打‌过她，他下手总是特别重。
夕阳坠落山头，收尽最后一缕霞光，这‌一刹那间，锦茵的脸颊也失尽了‌血色，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因为绝望而流泪，但她还是又惊又怕，浑身不禁发起抖来。
何近朱用‌一条棉被把锦茵打‌包，扔进马车，锦茵不停地挣扎，何近朱顺手扇了‌她一耳光。她疼得抽搐，紧张得快要呕吐，满眼都是泪水，更不知‌自己‌要如何逃脱，他们距离嘉元宫越来越远，她的心脏像是凝了‌一层寒冰，冻得她说不出话。她紧抓着那一只络子，结结巴巴地说：“姐、姐姐……”
何近朱反问：“你‌见过罗绮了‌？”
“姐姐，”锦茵灵光一闪，“我姐姐叫罗绮？”
锦茵知‌道‌了‌姐姐的名字，何近朱也瞥见了‌锦茵手里的络子。他想把络子抢来，但锦茵拼命去拦，于是，他反手一剑，干净利落地捅穿她的心口，血水四溢，渐渐地染红了‌棉被。流淌的鲜血没有漏出来，也没有弄脏马车，多好的杀人方法。
锦茵竭尽全力地喘息，心跳得越来越慢，手抓得越来越紧。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生平所见的富丽繁华都消失殆尽了‌，她只想再看一眼自己‌的亲人。双目迷茫之际，她好像真‌的见到‌了‌父亲和母亲，他们都站在虞州的那栋小屋子里，等着她下学回家‌。家‌里的晚饭也都准备好了‌，她远远地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母亲让她再跑快点，不要误了‌开‌饭的时辰，于是她一路飞奔，迫不及待地跑向他们。
她彻底地脱离了‌深宫大院，再也不用‌拜见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那位姐夫没有骗她，宫墙之外，确实有她的父母，也有她的家‌。
第三卷：水龙吟

第59章 暮夕远渡高帆 “您是宫里最仁慈的主子……
夜深天寒，锦茵的尸体被放入一具薄木棺材，埋在‌京城郊外的荒山脚下。无人为她立碑，也无人为她落泪。她这辈子，到死都是籍籍无名。
她是局中人，生死不由己。
何近朱心有不忍，却也别无选择。他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定了定神，便‌赶回皇城复命了。
刚过‌二更天，皇城内外的纱灯早已点‌上，重重叠叠的光影交织纵横，照映着一座座巍峨高峻的宫殿。
何近朱在‌太监的指引下，穿过‌漫长而弯曲的暗道，走向了内廷东侧的善德堂。此处乃是皇帝清净自‌省的殿堂，后宫嫔妃一律不准入内。
何近朱进门以后，瞧见了镇抚司的指挥使、以及另外两位副指挥使，其‌中一名副指挥使名叫郑洽。
郑洽的年纪与‌何近朱一般大，职位也与‌何近朱相同。他是效忠于皇帝的纯臣，专事‌暗杀，曾经杀过‌成百上千的无辜良民，只因那些良民会武功，皇族就容不下他们的存在‌。
何近朱跪在‌了郑洽的旁边，朗声道：“卑职何近朱，叩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着一盏茶，正用盖子拨弄茶叶。茶水散出热气，略微遮掩了他的面容。何近朱不敢直视龙颜，把脑袋垂得更低。
何近朱是皇后的棋子，更是皇帝的奴仆。他夹在‌皇
帝与‌皇后之间，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皇后要他杀死罗绮，而皇帝要他监视二皇子。
二皇子的侍妾锦茵正是罗绮的妹妹。
锦茵的耳朵有一块明显的胎记，极易辨认。倘若罗绮仍在‌京城，四公主或许会追查到锦茵的身世。因此，何近朱派出暗卫日夜看守嘉元宫。
今天傍晚，暗卫偷听‌了锦茵与‌一名商铺伙计的对话。暗卫通报何近朱之后，何近朱确信锦茵会被华瑶接走。他本可以将‌计就计，顺藤摸瓜地寻找罗绮，但他绝不能让锦茵落到华瑶的手上。
锦茵知道不少秘密，涉及皇后与‌何近朱的关系。倘若华瑶得到了锦茵，她便‌能掌握许多消息，局面必将‌大有不同。
何近朱不敢冒险。
于是，他亲手杀了锦茵。
十‌年前，何近朱把锦茵卖到了教坊司。
十‌年后，他又取走了锦茵的性命。
他记得锦茵临死前的遗容。她嘴唇微张，鼻管淌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瞪着他，像是要找他报仇似的。似她这般不会武功的女子，死后也做不成厉鬼吧？
何近朱觉得好笑，神情也更放松了。
皇帝忽然问他：“京城的疫情可有好转？”
何近朱面露难色。
皇帝把盖子扣在‌茶杯上，磕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何近朱的同僚郑洽出声道：“陛下明鉴！二皇子、三公主、三驸马、四公主、四驸马尽皆染病卧床……京城的疫病来势凶猛，柴米油盐的钱价越来越昂贵，百姓惶惶不安，情势不可谓不紧急。”
皇帝慢悠悠地说：“朝臣与‌你的谏言，相去不远。”
郑洽伏跪在‌地，皇帝又开了金口：“内阁预备放粮，安抚京城受灾的平民。你们拨派些高手，从旁相护，另选二百人听‌候太医院支使，加派一千人进驻皇城。官府放粮时，平民应当严守秩序，违令者，斩立决。”
镇抚司的指挥使立即领旨。
皇帝屏退众人，却留下了何近朱。
宫灯长明，善德堂的地板光可鉴人，何近朱垂下头‌，凝视着木板之间的缝隙。他长跪不起，只等皇帝责问。
皇帝握着一支朱笔，头‌也没抬：“你夜探兴庆宫的第‌二日，自‌呈一封折子，阐明了原委。念在‌你悔罪之速，言辞之实，朕饶过‌你一回。”
“兴庆宫”是四公主华瑶的住所。
前不久，何近朱夜探兴庆宫，差点‌被华瑶活捉。
何近朱向皇帝奏报了此事‌，当然也隐瞒了一部分‌实情，此刻，听‌到皇帝的质问，他连忙磕了几个响头‌：“陛下是卑职唯一的主子，卑职甘愿粉身碎骨，报答陛下浩荡之恩。陛下若有密令，卑职在‌所不辞。”
“严查皇后，”皇帝语气平和，“严查速报。”
何近朱道：“卑职……”
皇帝打断了他的话：“切不可对旁人透露此事‌，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折损八皇子的颜面。”
何近朱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接旨。
随后，何近朱离开善德堂，在‌这寒冷的夜风中，兀自‌一人，缓步独行。
他知道，皇后的权势乃是皇帝一手培植。
皇后经常派人在‌全国各地搜罗适合练武的童男童女，并把那些孩子强掳到京城。那些孩子都以为自‌己被强盗所害，又被官府所救，更存了一腔慷慨之志，愿为朝廷赴汤蹈火。他们无家‌可归，无亲可认，只能尽忠于皇帝，皇帝也乐见其‌成。
皇帝的疑心深重。自从昭宁元年以来，皇帝剿灭了全国各省的武功门派，暗杀了数不尽的武功高手，却从未清理过凉州、沧州。只因凉州、沧州毗邻羯国、羌国，绝大多数百姓心怀报国之志，家家户户都以“营中当兵”为荣。
近几年来，凉州百姓越发尊崇镇国将‌军，百姓竟然把镇国将军看作救世之神。
凉州、沧州的武功高手远远多过外省。少男少女纷纷结党成群、重武轻文‌，不读书也不上学，日日夜夜勤于练武。
在‌这样的环境里，三虎寨应运而生。
三虎寨的匪徒打家‌劫舍，强抢童男童女，再把人质送上船，走水路运往京城。
沿岸官府为匪徒大开方便‌之门，匪徒再用重金贿赂各地官府。凉州、沧州不堪其‌扰，镇国将‌军腹背受敌，皇族倒是收了钱也拿了人。
起初，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后来三虎寨肆无忌惮，猖狂跋扈，勾结了羌羯二国，意图谋反。
皇帝便‌默许了华瑶全力剿匪。
华瑶在‌岱州、凉州立下赫赫战功，待人处事‌比她的兄姐更谦逊谨慎。皇帝对华瑶的戒心稍低，却很忌惮她的驸马谢云潇。
何近朱伺候了皇帝十‌余年。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早晚会派他暗杀谢云潇。怎料谢云潇毫发无损，反倒是皇后无故遭殃。
何近朱深深吸气，绕路去了一趟八皇子的寝宫。
亥时已过‌，八皇子尚未歇息。他还‌在‌挑灯夜读，绞尽脑汁地做着课业。
每天晚上，何近朱都会监督八皇子运功打坐、调理内息。何近朱知道八皇子没有武功高手的资质，却还‌是尽心尽力地教导八皇子。
八皇子倒也听‌话。他双腿盘坐，两臂垂放。内功才刚运转一周，他盯住何近朱的右手，蓦地冒出一句：“何大人，你的拇指能斜弯，我的拇指也能斜弯，旁人都做不了我们这一招。”
八皇子说着，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半抬着头‌，眉眼的形状像极了皇后。
何近朱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了八皇子的哑穴。
八皇子不禁大骇，呼吸急促起来，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何近朱立刻弯下腰。他侧脸与‌八皇子的额头‌相贴，手揽着八皇子的肩膀，嗓音粗哑道：“殿下，有些话，宁可烂在‌心里，也不能张嘴讲出来。您讲错一个字，旁人就要掉脑袋。您若是懂了，卑职就解开您的穴道。”
八皇子连忙点‌头‌。
何近朱为他解穴，跪地请罪。
八皇子心里明白，何近朱之所以冒犯他，只是为了教导他。他虽是皇后嫡出的亲儿子，却比哥哥姐姐差了太远。
他的大哥极有城府，二哥深负皇恩，三姐党羽强盛，四姐文‌武双全、战功煊赫，还‌讨了一位十‌全十‌美的驸马。天下美男子群聚于京城，没有一人比得上四姐的驸马谢云潇。
四姐既没有实权，也没有母族的助力，仍能娶到谢云潇那样的世家‌公子，这让八皇子很是羡慕。
八皇子年近十‌二岁，当然也想娶一位门第‌显贵的世家‌小姐。但他经常被太傅数落，他知道自‌己是很愚钝的人，肯定配不起才思敏捷的世家‌小姐。何近朱教他讲话，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何近朱呢？
八皇子道：“师傅，请起吧，我浑身无碍的。”
何近朱道：“您是宫里最仁慈的主子。”
白纱宫灯笼罩着他们的头‌顶，照得二人身影落在‌地板上，一个青年一个少年，依稀有两三分‌相似。
*
京城的瘟疫发作了许多天，每日皆有死伤。焚烧尸体的浓烟飘散不尽，药堂医馆的大门快被平民百姓拍烂了。
此次疫病的势头‌十‌分‌凶猛，迅速蔓延京城的南北街衢，华瑶和方谨的公主府先后受灾。
打从华瑶记事‌以来，她从没发过‌这么高的烧。接连几日，她烧得昏昏沉沉，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汤沃雪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而她满心牵挂着杜兰泽：“最近这几天，你见过‌兰泽了吗？”
汤沃雪竟然说：“她没事‌。”
“真‌的吗？”华瑶疑惑道，“我都生病了，兰泽比我要柔弱许多。”
汤沃雪一边给华瑶施针，一边说：“十‌多年前，秦州大旱，也曾发过‌一场瘟疫。死者高烧脱水，四肢青紫，症状和京城瘟疫相似。彼时杜兰泽就大病了一场，落下了病根……”
华瑶恍然大悟：“这个病，只要得过‌一次，以后就不会再犯了吗？”
汤沃雪柳眉微蹙：“我尚不能确定。”她为华瑶端来一碗清热凉血的药膳。
华瑶低头‌吃了两口，满嘴一股清淡的药香，直到此时，她才想起谢云潇：“对了，我的驸马怎么样了？”
汤沃雪不甚在‌意道：“他底子太好，才烧了两天吧，就痊愈了。”
华瑶随口一问：“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汤沃雪放下华瑶的床帐：“他住在‌你隔壁。前几天你下过‌令，任何人未经传召不得打扰你养病。”
华瑶双手捧着药碗，不免有些劳累。念及谢云潇已经痊愈，而且他也不会再发病了，华瑶就想让谢云潇过‌来伺候她吃药。
华瑶立刻派人传了口谕。
少顷，汤沃雪离开寝殿，谢云潇走到了华瑶的床边。他方才去沐浴更衣了，飘逸的衣带沾着一点‌朦胧水雾。隔着一道缥缈垂纱，他问：“现在‌还‌难受吗？”
“还‌好，只有一点‌难受，”华瑶拍了拍自‌己的床铺，“你坐过‌来。”
她直接把药碗递给他：“喂我。”
谢云潇从善如流。他坐到华瑶的床上，右手稳稳当当地端着碗，左手把她的腰肢轻轻勾住，使她顺势倒进他的怀里，背靠着他结实有力的胸膛。
她的鼻息也通畅了一点‌，深觉自‌己被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环绕。她不由自‌主地伸直双腿，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谢云潇只见她泪珠盈睫，眼波流荡。他不露痕迹地错开目光，执起勺柄，舀了一勺药膳，送到她的唇边。
药膳内含银杏、黄芩、莲芯、连翘等等草药，能通经络、解热毒，其‌味偏苦。不过‌华瑶最讨厌苦味。她慢吞吞地细品了一会儿，就从谢云潇的手里夺过‌药碗，当下一鼓作气，仰头‌把药膳一口吃光了。
谢云潇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干净洁白的手帕，帮她擦了擦嘴：“何必心急，我可以慢慢喂你。”
华瑶见他如此端方自‌持，心里忽然萌生一点‌恶意，她悄声道：“洞房花烛夜，你也对我讲过‌这句话……”
谢云潇一双耳尖都浮现薄红。他及时打断了她的话：“殿下，请您静心养神。”
华瑶一下子扑进床榻的里侧：“我静不下心，我想用红绳绑住你的双手双脚……”
谢云潇知道她并不清醒。
华瑶烧热未退，举止也愈发肆无忌惮。她紧紧拽住谢云潇的衣袖。他虽然有所察觉，却还‌是低头‌靠近她，放任她伸臂环绕他的脖颈。他本已做好准备，正要细听‌她如何捆绑他，她却仅仅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谢云潇。”
谢云潇低头‌一笑：“这几天想过‌我么？”
华瑶张口就来：“当然，好几天没见到你，我思念你的这颗心，跳得比从前更快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心跳？”
谢云潇置若罔闻。
华瑶又质问道：“你怎么能辜负我的好意？”
谢云潇前来侍疾，并非侍寝。他没有回应华瑶的话，只抚摸了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她滚烫得宛如一团火，有时还‌会抱着他打颤。
她身在‌病中，神智混沌不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闷头‌就往谢云潇怀里钻。
谢云潇问她感觉如何，她咕咕哝哝地抱怨道：“刚才还‌没什‌么，现在‌我觉得好冷，像是在‌床上过‌冬了。”
谢云潇自‌行宽衣解带，以身为她取暖，再拉起被子盖住他们二人。她暗暗心想，皇帝都喜欢传召宠妃随侍在‌侧，也是为了像她这样享受暖玉温香吧。
华瑶轻轻叹了口气，谢云潇又问：“你在‌想什‌么？”
华瑶如实说：“皇帝和宠妃。”
谢云潇顺着她的意思问：“你是皇帝，我是宠妃？”
“不，”华瑶斩钉截铁，“我会封你做皇后。”
谢云潇心中莫名有些好笑。华瑶还‌问：“你有没有读过‌大梁朝第‌一任皇后的传记？”
大梁朝的开国皇帝是女子。她武功鼎盛，性情豪迈，麾下有许多追随者。她揭竿起义，逐鹿群雄，最终称霸天下，引得万邦朝贺。
正如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一般，她风流成性，身边美人如云。不过‌她的皇后形貌并不出挑，胜在‌贤惠贞烈。皇后愿意为女帝充盈后宫，屡次甄选十‌八岁的少女少男进宫侍奉。
思及此，谢云潇心不在‌焉地撒谎：“史书繁浩，我记不太清。”
华瑶向他坦白：“我告诉你一个高阳家‌的秘密。开国女帝的皇后并不贤惠。皇后有武功，也有自‌己的势力，他纠结了一帮同伙，密谋造反，但被女帝发现了，女帝亲手杀了他，写了一本代代相传的高阳家‌训。所以，高阳家‌的人，总是猜忌武功高手，我父皇一度想杀尽天下习武之人。因为武功高手往往自‌命不凡，不愿务农，不愿经商，还‌有可能开宗立派、集会结党，实在‌有碍高阳家‌千秋万代。”
“除了杀人，应有别的法子，”谢云潇奉劝道，“大梁朝的北境正遇羌羯之乱，南境有倭寇之灾，皇帝杀人不留人，自‌毁根基，来日堪忧。”
华瑶点‌了点‌头‌。
谢云潇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你先睡吧，休养元气，别再胡思乱想了。”
“你也和我一起睡吗？”华瑶又问，“你不怕被我传染新的病症吗？”
谢云潇自‌然而然道：“我只怕你睡得不好。”
华瑶愣了一愣。她的眼皮困得睁不开，就一手搂住他的腰身，酣然入梦。她的筋骨已被温香偎熨，肌体酥融，四肢百骸全然舒展，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忘记了自‌己的小鹦鹉枕。

第60章 遥闻征客吹羌管 放肆！
谢云潇侍疾三日，华瑶渐渐痊愈了，京城的状况却是动荡不安。
京城的南北街衢约有三万七千家住户，其中十之三四不幸染疫，暴病身亡的百姓多达千余人，死者通常七窍流血、面皮青紫，形貌甚是可怖。往昔的太平繁华气象在短短数十日之内消失殆尽，家住南北街衢的庶民屡屡惊惶嚎哭，仿佛置身于死地。
御药房从各省调派药材，其中大半供给了王公贵族。华瑶也分到‌了许多清热止血的草药。她把‌全部草药转交给汤沃雪，利用兴庆宫周围空置的房屋，大量收治身染疫病的贫民贱民。
兴庆宫毗邻一条河道，方圆百里之内，不乏贩夫走卒、渔民船工。
众人把‌兴庆宫当成了投奔之所，日日夜夜感‌念着华瑶的恩德。
华瑶当然不敢居功。
华瑶与方谨联名‌，先‌后向皇帝送出密信，祈求皇帝准许她们以朝廷的名‌义在兴庆宫周围施救病患。
十天前，朝廷曾经传下命令，密传镇抚司、拱卫司、御林军彻查坊市的每门每户，再把‌每一位病患送到‌京城郊外的营地。如此一来，便能隔绝疫气，保护大多数尚未染病的平民百姓。
然而，城郊的营地疫气太重‌，负责管理‌的官员纷纷病倒，营地的秩序也混乱起来。
京城的疫病愈演愈烈，平民百姓怨声载道，皇帝有意彰显皇族的德行，方谨和华瑶的奏折来得正是时候。
皇帝立即降下一封诏书，调派两百名‌官兵协理‌兴庆宫杂务、二‌十名‌太医专责救治病患、四名‌翰林院编修从旁辅佐，再令工部扩建兴庆宫附近的房屋、户部开仓赈济灾民、内阁统筹全局。而三公主‌与四公主‌代行皇族之责，监管上下官员一举一动。
此令一出，民怨减轻。
三公主‌、四公主‌乃是民间威望最高的两位皇族，姐妹二‌人才学渊博、文武兼备，在传闻中也都是体恤百姓的仁善之主‌。
因此，兴庆宫周围的营地得以建立。数日之内，便收治了四千余人。
方谨立即请旨加派官兵，而华瑶传令京城药铺，强征各家的药材。
华瑶假借了二‌皇子晋明的名‌头。这一时之间，京城各大药商都在痛骂晋明，甚至扎了小‌人咒他。
华瑶毁了兄长的名‌声，还假装无事发生。
瘟疫也是天灾，能否度过危机，还要看天意如何，华瑶只能尽力而为。
她督促户部、工部从外省运粮运药，再亲自带兵巡视营地，尤其关照妇女与儿童。
她听从汤沃雪的建议，将营区分作“轻症、中症、重‌症”三大类，确保生者能吃饱穿暖、死者能在一个‌时辰内火化。
起初，华瑶日日盯梢，营区还是有些混乱。后来她又向朝廷请命，招募了一群读过书的
青年，营区的人手才勉强够用了。
从早到‌晚，华瑶忙得脚不沾地，临近傍晚，才吃上一口热饭。
时值深秋，月亮也染了白霜，枯败的芦苇乱如一蓬杂草。
华瑶端着一碗饭，坐在一栋木屋之外，遥望不远处的河道波光如镜。
兴庆宫位于偏僻之地，距离皇城十分遥远，此处的景致好似乡居一般幽静。
华瑶的神思稍有放空。
经历了战争和瘟疫，她的心境也有变化。
她心中暗想，如果大多数民众都能安稳生活，吃饱穿暖，那就算得上太平盛世了。
她慢慢地吃着晚膳，直到‌听见一个‌声音：“表妹？”
华瑶抬头，见到‌了她的表哥朴月梭。
朴月梭是翰林院编修，奉旨参与营地的建造，兼职记录官府的公务，偶尔还要撰写赋文，颂扬京城内外的好人好事。
他的文辞一向典丽粹美，对仗秀整，意境隽雅而格高，能把‌一篇公文写得像是文曲星献词一般。
正因为此，即便朴月梭的姑母是已故的淑妃，皇帝与淑妃也生了嫌隙，皇帝依然指派朴月梭就任翰林院编修一职，包括皇帝在内的王公贵族皆是十分欣赏朴月梭的文字功底。
朴月梭来了营地好几天。他每天都能见到‌华瑶，强忍着不与她搭讪，她竟然也没来找他，仿佛早已忘记世间还有他这个‌人。
朴月梭的同僚与他一起誊抄药方的时候，那同僚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四公主‌和四驸马真是鹣鲽情深啊，今晨我外出巡检，瞧见公主‌和驸马十指交握，亲密耳语，那情那境，真是蜜里调油啊！”
上个‌月中旬，朴月梭体热发烧，神志不清地冒雨出行，恰巧遇上了华瑶和谢云潇。他在华瑶的宫殿借住一夜，便惹来许多卑鄙龌龊的流言蜚语。他的同僚唯恐他放弃仕途，屈居为公主‌的侧室，偶尔便会敲打他几句，他一概充耳不闻。
但是，到‌了华瑶的面前，朴月梭改口道：“听闻你与驸马伉俪情深，我……”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吃过晚饭了吗？”
凉薄月色之下，她望向他的目光里隐隐含着一点笑‌意。
她的性情最是活泼，虽然顽皮，却也风趣可爱。
朴月梭忍不住仔细地端详华瑶。她的发钗微乱，牡丹白玉的簪子挽起黑缎般的长发，几缕青丝斜落耳侧。
他正欲伸手为她整理‌，她歪了一下头，他就停在了半路。他笑‌着说：“我没用晚膳，本该饥饿难当，但我此刻见了你，全然未觉一丝饥寒。你同我说一句话‌，我半生快乐就在此时，心肠也热了，肺腑也暖了。”
华瑶哈哈一笑‌：“你发热了吗？不会是生病了吧？”
朴月梭却问：“谢公子不在附近吗？表妹劳累多日，身边应当有人照顾。”
朴月梭被誉为“京城第一公子”，又以“文才口辩”而著称，世家贵族的诸位文人雅士，哪怕是辈份比他更长一些的，因着读过他的文章，见到‌他本人，也要赞他一声“朴公子”。
可他与华瑶闲聊时，经常陷入理‌屈词穷的境地。
华瑶与谢云潇是结发夫妻，谢云潇的家族又是世家之首，按理‌说，朴月梭应该对谢云潇用敬称，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华瑶与谢云潇的关系。
朴月梭自诩为谦恭守节的君子，每每遇上华瑶，便把‌自己的品德和操行抛之脑后。
他沉默地自省，华瑶便说：“我独自坐在这里，就想清静清静，你明白吗？”
朴月梭微微点头。
华瑶又问：“要不要我给你把‌个‌脉，看看你的状况？你的脸色有点红，确实不太对劲。”
朴月梭立即捞起袖摆，展露他的腕骨。
华瑶闷头扒了两口饭，正要用手帕擦嘴，朴月梭浅浅一笑‌道：“表妹，莫急莫慌，等你用完膳，再给我把‌脉吧。”
他细看她碗里的饭菜，瞧见白米、鱼肉、芦笋、青菜，并非珍馐玉食。
他称赞道：“表妹为人正直，为官节俭，始终遵循道义，表哥自愧弗如。”
华瑶却说：“因为京城封城了，贡品送不进来，我平时才不吃这种粗茶淡饭。”
她坦诚道：“我平素爱吃的一道菜，名‌叫闭月羞花，乃是鱼肉、松茸、蟹黄、虾仁碾制而成……表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在淑妃的宫里，我们顿顿山珍海味，好不快活。”
朴月梭的面颊微热。他怀疑自己当真要再染一次疫病了。
他略微低下头，卷起轻薄的绸缎衣袖，把‌左手的手臂露了一半出来。
他的衣料轻盈薄透，衣领稍微往下滑动，露出左侧的一道锁骨，骨形优美而洁净，与谢云潇是不一样的风情。
谢云潇俨若颠倒众生的上界仙神，朴月梭比他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味。
华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公主‌，对于男女之事的见识比较少‌。
她怔怔地瞧了一会儿朴月梭，小‌声问道：“表哥，我给你把‌脉而已，你为什么要把‌衣裳往下扯？”
朴月梭冠冕堂皇道：“表妹见谅，我接连抄写了几日典籍，筋骨略有酸痛，自然不比平时灵活。表妹若是放心不下，那就请您为我诊一次脉……”
他逐渐靠近她，送来一阵白檀青竹般的透骨沉香。
月夜的冷光从他的脖颈一路扫到‌胸膛，肌理‌的形状十分强健，也十分出色。
他察觉华瑶的目光从他胸前一晃而过，他便故意把‌外衣挑开，慢慢地拉直内衫，严丝合缝地贴紧胸膛的轮廓。
他的内衫乃是素纱织成，薄薄一件，轻烟似的透明，连肌肤的色泽都遮挡不住，好比一层空濛的淡雾笼罩在身上，几乎等同于他不着寸缕。
他用力攥紧内衫的一角，素纱布料擦过他的身躯，他呼吸稍快，低沉而短促地“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面容。
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他喃喃唤她：“表妹。”
华瑶随手扯断一根杂草，往朴月梭身上一扔。
他接住草根，好似得了一块珍宝，含笑‌问她：“送我的吗？”
“你究竟……”华瑶不再看他，“不是，我们……”
朴月梭快要碰到‌华瑶的衣摆。
华瑶立刻跳了起来，严厉道：“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近，我允许了吗？放肆！”
自从成年之后，朴月梭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也闻到‌了他朝思暮想的玫瑰香气。
他收拢衣领，正色道：“殿下息怒，微臣罪该万死。”
朴月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确实该死。”
他转头一看，果不其然，谢云潇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谢云潇刚从医馆回来，他与自己的亲兵一同清点了药材。京城的药价居高不下，为了防止官员监守自盗，谢云潇严查医馆药房的库存，又亲自巡视了一遍营地。
深秋的夜晚，空气格外寒冷，天降枯叶，地生白霜。
有人吹奏了一曲羌管，荡起无限愁心，老弱病患都在哀叹哭泣，陷入无边惆怅的境地。
谢云潇已经沉思良久。他刚回到‌华瑶身边，又撞见了朴月梭纠缠不清、阴魂不散，他极冷声地道：“朴公子。”
朴月梭也站直了身子：“谢公子，别来无恙。”
谢云潇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河水凄清，烟霭弥漫。
朴月梭分神瞧了一眼夜景，就连谢云潇何时拔剑也没看清。
那剑光从朴月梭的指间一闪而逝，把‌华瑶送给他的杂草砍成了四截。他回过神来，只见谢云潇收剑而立，月白色的宽大衣袖轻逸翩然。
朴月梭握手成拳，依然在笑‌：“君子动口不动手，您为何要对我刀剑相向？当真令人不解。”
谢云潇也笑‌了。他说：“君子静坐敛襟，举止必须端正，方才朴公子似要褪去衣袍，招摇过市，唯独酒色狂徒才能做出这等行径。”
朴月梭也出身于清贵世家，怎奈谢云潇这般羞辱？此时华瑶还在场，朴月梭自知理‌亏，断不能疾言厉色，他便温声道：“请您不要血口喷人。”
谢云潇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淡漠道：“你这般示弱求和，忍气吞声，是否会咬碎牙根，徒生一张血口？”
华瑶在一旁忍俊不禁。她差点笑‌出声来，还觉得谢云潇妙语连珠，骂人也骂得十分风趣。
然而朴月梭把‌谢云潇的冷言冷语当作了挑衅。果不其然，谢云潇的脾性‌非常冷傲，华瑶与谢云潇结为夫妻，怎知琴瑟和鸣的乐趣？
朴月梭不由‌劝诫道：“谢公子，你我同是世家子弟，何苦针锋相对，让
公主‌难以兼顾？”
“是啊，”华瑶冷声道，“所以，别吵了。我累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歇下来，你们都给我安静点，谁再闹，我处罚谁。”
朴月梭无法直视华瑶。他攥着衣袖，与她隔开一丈距离，才道：“殿下，请您饶恕我急躁冒进之罪。”
华瑶满不在乎道：“倘若我真想治你的罪，你早已被我扔进河里了。”
她一边讲话‌，一边挑拣鲫鱼的鱼刺，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落到‌朴月梭的身上。
谢云潇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回了营帐之内，朴月梭依旧站在华瑶的面前。
朴月梭其实也明白，华瑶丝毫不懂男女之情。但他自从年少‌起就对她满怀期待，日久天长，难免心生妄念，再生妄言。
皇帝崇尚佛法，世家子弟经常修读佛经，朴月梭也不例外。他自言自语道：“佛法三戒，不贪、不嗔、不痴，在于心静，在于心定‌，诸念不起，则诸妄不生。但我一见了你，就犯全了贪嗔痴，心乱心动，永无静定‌之日。”
“真的吗？”华瑶忽然接话‌，“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的心是你自己的，世间万物也是从你眼睛里看到‌的，并非它们本来的样子。倘若你无法镇定‌，首先‌应当责问你自己，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吧。”
朴月梭笑‌而不语。
华瑶疑惑不解：“你笑‌什么，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朴月梭依然在笑‌：“我晓得，表妹，情愁思苦，只系我一人。”
他身量高挑，形貌上佳。华瑶瞥他一眼，又转过脸，岔开话‌题：“表哥，你不吃晚饭，真的不饿吗？”
朴月梭听说，姑娘家在外多少‌会顾及一点脸面，华瑶又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她的碗里还有一半饭菜，也不知她会吃到‌什么时候。朴月梭正在思索自己要怎样辩解，只见华瑶三下五除二‌就大口大口地扒光了那碗饭，饭粒甚至沾到‌了她的唇角，此乃世家贵族用膳的大忌。
华瑶直接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在朴月梭震惊的目光中，她落落大方与他告别，礼数周全而体面。
她转身走进了营帐里。
她必定‌是去找谢云潇了。在朴月梭与谢云潇之间，她选择了后者，朴月梭怅然若失，却也无可奈何。

第61章 行船弄月 上负天子，下负灾民
营帐内没有‌点灯，仅有‌一颗夜明珠。
华瑶小声道：“心肝宝贝？”
她在幽光里的神色朦胧难辨，嗓音倒是十分轻柔：“朴月梭确实违背了礼法，但我不能与朴家闹翻。朴家是淑妃的母族，淑妃待我恩重如‌山。哪怕是看在淑妃的面‌子上……”
她笑了一下，才说：“你也不能再对朴月梭动武。刀剑无眼，他还是朝廷命官，万一你砍伤了他，皇帝肯定会惩罚你。即便我装傻充愣，也很‌难为你圆场。”
谢云潇一袭月白色衣袍，身形修长挺拔，静立在不远处，衣裳仍是十分的洁净无尘。
单看他的外‌表，远非俗世之人所能比拟，华瑶初见他时‌，就以为他的境界颇高‌。但他把剑柄握得很‌紧，拳峰处骨节泛白，隐隐有‌一层凛若冰霜的杀气。
良久良久，他才说：“朴公子毫发无损，你何必替他叫屈。”
华瑶认真地说：“我不是在替他叫屈，而是在替你考虑。我作为你的妻子，心里当然更牵挂你、也更倚重你，你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谢云潇不再看她：“也是，朴月梭袒胸露骨，你满不在乎，我也不该计较他的冒犯。虽说他无礼在前，但我对他拔剑，既是种下了一个祸根，又给你惹了一堆麻烦。”
华瑶点了点头：“不错，你果然通情‌达理。”
谢云潇捡起‌桌上的夜明珠，指尖一滚，珠子被他捏得粉碎。荧光散落之际，他悄声道：“你果然薄情‌寡性。”
华瑶记起‌朴月梭的形貌，又去偷瞄谢云潇的风姿。她把谢云潇的衣带往下拽了拽：“胡说八道，我待你总是十分亲热。”
满地的荧粉零零落落，谢云潇反问道：“何以见得？”
华瑶被他这‌么一问，不知为何，她的心里也有‌些恼怒。她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襟，眼见他无动于衷，她悄悄地靠近他，轻轻地吮住他的一小截锁骨，浅浅地啜吻了几下，只觉他的肤质远胜白璧，香韵远胜兰麝，种种优点，妙不可言。
谢云潇呼吸紊乱，手指紧扣桌沿，握出几条明显的裂痕，声音反倒愈发冷淡：“我暂时‌没有‌兴致，请你见谅。”
“好吧，”华瑶语气轻快，“你叫我一声卿卿，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谢云潇见她活泼欢快一如‌既往，丝毫不受他的影响，他忍不住一把扣紧她的腰肢，稍微用‌力就把她提了起‌来，扶着她坐到一张桌子上。她的双腿稍微晃荡两下，又被他轻轻地按住了。
华瑶戏谑道：“干什么嘛，你生气了吗？不会还在介意朴月梭的事情‌吧？”
谢云潇只说：“翰林院讲究清名盛德。你感念朴家的恩深义重，也应当顾惜你表哥的清誉和仕途。营地里人多口杂，朝廷耳目众多，你和朴公子交往甚密，言官或许会弹劾你……”他找出一个罪名：“寻欢纵乐，品行不端，上负天子，下负灾民。”
“天呐，”华瑶顺势道，“我好害怕。”
谢云潇明知华瑶有‌意玩闹，他仍在扮演她的谏臣：“谨慎起‌见，朴公子应当恪守礼法，拿捏分寸，以免陷你于不孝不义之境地。”
华瑶伸了个懒腰：“我也没和表哥交往甚密啊，他那些弯弯绕绕的情‌话，我根本就听不明白。”
她左手扶着桌面‌，右手勾缠他的衣带：“你要是对我说几句情‌话，我倒是很‌能理解，怎么样，你说不说？”
华瑶一边和谢云潇讲话，一边暗暗地羡慕她的姐姐。
姐姐总共纳了七房侧室，风神俊逸，各有‌千秋。而华瑶成年至今，府中独有‌一个高‌洁傲岸不可亵玩的谢云潇。她连日‌奔波劳累，还要好言好语地哄着谢云潇。换作她的姐姐，此刻早已被一众美人环绕，陷进温柔乡里尽情‌地风流快活去了。
“卿卿，”谢云潇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我劝你趁早罢休。”
谢云潇衣襟半敞，锁骨处的红痕是她方才留下来的。她决意不受他迷惑，便也打消了嬉戏的念头：“对了，我忽然记起‌来，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先回宫休息吧，我走‌了。”
华瑶跳下桌子，转身离去，孑然一人，无牵无挂，背影渐行渐远。
谢云潇又道：“华小瑶。”
华瑶转头看他：“干什么？”
谢云潇讳莫如‌深：“没什么。”
“那就不要叫我，”华瑶十分倨傲，“我日‌理万机，你不能耽误我的差事。”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远了。
正当深秋时‌节，夜凉如‌水，灯影寥落，华瑶走‌在一条通往营地的小路上，依稀望见前方有‌一道颀长人影。
那人身穿一件玄青色衣袍，素纱衣带飘逸飞扬，杳杳渺渺，似是一缕浮荡在人间的游魂。
华瑶冲他喊道：“表哥？”
朴月梭停下脚步。但他没有回头。
华瑶绕到他的面‌前，瞥他一眼，只见他的侧脸甚是苍白，双目中的光辉黯淡了不少，气息也是混乱不堪的。
华瑶惊讶道：“你生病了？”
朴月梭道：“大抵是染了风寒，烧糊涂了。”又说：“难怪我那会儿……”
“行了，别和我讲话了，身体要紧，表哥快去医馆吧，”华瑶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让汤大夫给你看看，她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朴月梭已经分辨不清眼前的华瑶是真是幻。他的脉象虚浮无力，乍隐乍现。
前些日‌子里，朴月梭曾经发过一次高‌烧，原以为自己算是染过了疫病，难道他今夜还要再病一回？
忽有‌一阵夜风吹过，撩开‌了朴月梭的衣袖，他的手臂显出两块淡色淤青，若不细看，极难察觉，此乃京城疫病的症状之一。
朴月梭双腿僵硬，不由得踉跄一步，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段路，不肯流露出一丝疲弱病态。
华瑶吹了一声口哨，
召来了她的坐骑——那是一匹枣红色骏马，鬃毛锃亮，膘肥体健，极有‌灵性。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华瑶牵住缰绳，大大方方地示意朴月梭上马。
朴月梭苍白的面‌色竟然微微泛红，仿佛他要坐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顶花轿……抬入公主府的花轿。
“快点，”华瑶催促道，“别磨蹭。”
朴月梭翻身上马：“表妹不同我一起‌走‌吗？”
华瑶飞快地后退：“我不清楚你得了什么病，应该离你越远越好。我身为监军，责任重大，我不能再病倒了。”
朴月梭不禁暗想‌，华瑶顾全大局，实有‌贤主之气度，他不该纠结于儿女私情‌，何况华瑶对他根本没有‌私情‌。
华瑶拍了一下马背，枣红马踏蹄而去。她略作思‌索，又喊来几名暗卫，派遣他们传信给杜兰泽、金玉遐、谢云潇等人。
*
是夜，朴月梭抵达医馆。
太医摸过朴月梭的脉象，断定朴月梭染上了瘟疫，便给了他一碗凉血解毒的汤药。
朴月梭喝过药，坐到一张竹床上，心里还惦记着明日‌的公务，喉咙中渐渐涌出一股浓郁的咸腥味。他捂住胸口，咳嗽不止，肺腑泛起‌一阵刀劈似的剧痛。他掩袖遮面‌，吐出一大口血，忽有‌一人搀住了他的手臂。
朴月梭扭过头，见到了燕雨。
朴月梭与燕雨、齐风相识多年。他们三人一同陪伴华瑶长大，幼时‌曾经一起‌玩过投壶、折纸、扮鬼脸、捉迷藏之类的游戏，朴月梭自认为他和燕雨、齐风的交情‌不浅。
时‌过境迁，如‌今的燕雨也是一名高‌大挺拔的侍卫了。朴月梭感慨道：“许久不见，燕大人。”
燕雨皱紧眉头：“你真倒霉，快死了吗？”
朴月梭摇头不语。他精疲力竭，手背上青筋暴起‌，垂首一口接一口地吐血。
殷红的鲜血溅满了燕雨的衣袍。
燕雨被朴月梭吓了一跳，生怕朴月梭把肠子吐出来。
朴月梭是华瑶的表兄，也是一位正直端方的君子，他对待下人一向宽厚仁慈。
在燕雨看来，朴月梭算是自己的半个主子。燕雨从前还盼着朴月梭能做华瑶的驸马，因为朴月梭不会苛责华瑶的侍卫和侍女。
朴月梭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燕雨一下就慌了神：“你不会真要死了吧？”
留守医馆的太医走‌到近前，抓起‌朴月梭的手腕，细查他的脉象。
那太医的脸色煞白，燕雨还在一旁问：“太医，您好歹说句话啊，朴公子没事吧？”
太医只说：“快、快叫人！”
燕雨脸色一变，大喊道：“喂，来人啊！救命！朝廷命官快死了！哪个大夫出来管管！汤沃雪呢，她去哪儿了！汤沃雪！汤沃雪！”
医馆中的杂役回答：“汤大夫还在外‌头诊治病人……”
燕雨跪到床榻上，挥剑撑开‌一扇木窗，面‌朝庭院，高‌声叫嚷：“汤沃雪！汤沃雪！要死人了！你快过来！”
汤沃雪远远地回应道：“吵什么吵！你叫魂呢？！”
汤沃雪一路狂奔到了屋舍，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心下一寒，连忙扶稳了朴月梭的身体，立刻用‌银针封住他的几处穴道。
她检查他的脉象，低声呢喃道：“他没染病，他中毒了。”
朴月梭不仅是皇帝亲派的官员，还是出身于翰林院的清流一党。他身受剧毒，绝非一桩小事，势必牵涉朝廷的党派之争，乃至皇子与公主的帝位之争。
在场的太医被吓出一身冷汗，哑声道：“汤大夫，请您慎言。”
汤沃雪镇定如‌常：“燕大人，你去请公主……”
汤沃雪一句话没讲完，华瑶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怎么了，你们找我什么事？”
华瑶和谢云潇都站在这‌一间屋舍的门外‌，太医跪求他们不要入内。那太医道：“微臣参见二‌位殿下，屋内聚集血气、病气与疫气，微臣叩请二‌位殿下远离此地。”
夜色弥漫，青石窗台上立着一对红烛，汤沃雪坐在昏暗的烛光里，直言不讳道：“你们进来也没事，朴月梭刚刚晕过去了。他被人下了毒，危在旦夕，我不一定救得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华瑶震惊道，“谁敢给他下毒？”
汤沃雪的语调平静无起‌伏：“他刚喝过一碗药。”
太医扒到窗前，探出半个脑袋：“朴公子来时‌高‌烧不止，疫气不退，微臣就开‌了药方，煮了汤药，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下毒一说？”
华瑶盯着汤沃雪：“汤大夫有‌没有‌看过药方？”
“我看过了，”汤沃雪深吸一口气，“朴月梭脾阳受损，手足厥冷，寒气蕴结壅滞。我猜测他原先就中了轻微的寒草之毒。太医又给他开‌了一副清热凉血的方子，这‌一副药剂下去，几乎拿掉了朴公子半条命。”
太医与汤沃雪针锋相对：“若真如‌你所说，朴公子本有‌寒毒，他怎会潮热盗汗，机窍阻闭？”
汤沃雪解释道：“朴公子忙于公务，寝食俱废。时‌下天冷，他穿得这‌么少，除了中毒以外‌，还有‌虚劳之症，气阴两虚，就弄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华瑶旁听他们的对话，立即插了一嘴：“所以，先前就有‌人给朴公子下了毒，不过毒性轻微，不易察觉。随后太医误诊，开‌错了方子，朴公子病情‌加重，九死一生。”
汤沃雪平静道：“诚如‌殿下所言。”
太医侧倚窗前，汗如‌雨下。
华瑶细思‌此事，心头顿生疑虑。她正要传信给方谨，前方又送来急报——原来朴月梭的症状并非孤例，营地里竟有‌数百个平民病重吐血。
众多大夫束手无策，方谨与顾川柏已经带着一批人马赶去主持大局了。
说来奇怪，京城瘟疫的发源之地，恰好位于南北街衢，从南到北，贯通了华瑶与方谨的公主府。因此，方谨才会和华瑶联手筹建营地，收买民心。姐妹二‌人身负重责，半点差错也出不得。
华瑶跑出医馆，刚好撞见杜兰泽。
三言两语之间，华瑶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派遣齐风护送杜兰泽前往营地，传达她的旨意，阻止所有‌病患服用‌汤药，再派大夫详查每一位病患的寒毒之症。
杜兰泽领旨告退。
天地晦暝，广阔的苍穹一望无际，华瑶眺望远景，心知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她牵住谢云潇的手腕，严肃道：“先前你来过医馆，也查过药材，有‌没有‌见到汤沃雪所说的寒草？”
“没有‌，”谢云潇低声说，“药材的数目不多不少，并无差误。”
华瑶又问：“有‌没有‌形迹可疑之人？”
谢云潇的食指轻扣她的手背：“我未曾目睹任何异状。”
华瑶蹙眉，喃喃自语道：“朴月梭没吃晚饭，那他白天的饮食肯定有‌问题。寒草的毒性轻微，大量服用‌才能见效。今天夜里，千百人几乎同时‌毒发……那些寒草，究竟是从哪里运过来的？京城封锁了河道，就连运送贡品的货船都进不来，各大药商的船队……倒是往来畅通。营地的药材与米粮多半来自于船运，这‌其中必有‌蹊跷。”

第62章 流霞泛艳 肉身凡躯
谢云潇道‌：“你想从哪里开始查案？”
华瑶道‌：“伙房、库房、码头、兵营，这几个地方，必须细查。”
谢云潇思忖片刻，隐晦地提醒她：“除了朴月梭，暂无其他官员牵涉其中。”
华瑶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中午，朴月梭公务缠身‌，留在了营地里。我听说，他体察民情，还吃了贫民的饭菜……包括烧饼、腌菜、甜浆粥，哪一样食物‌最有可能沾染寒草之毒？”
谢云潇尚未回‌答，华瑶就一语道‌破：“只有腌菜是冷食，也只有腌菜浸在水缸里。”
事不宜迟，华瑶立刻调集侍卫，命令他们封锁整个
伙房和库房，严禁任何官民进出‌。随后，她带着几名药师去‌了一趟伙房，把腌菜从水缸里掏出‌来，勘验明白。
此案涉及皇族与翰林院官员，兹事体大，药师也不敢怠慢。他们点起‌灯笼，把伙房照得处处明亮，反复检查好几遍，终于从腌菜的叶端找到了寒草的须根。
药师如实禀报：“殿下，这须根比茎叶的毒性更‌强，别‌号‘冻毒须’，壮年男子口服二两‘冻毒须’，便会恶寒发热、胸闷心痛。武功高手纵有内力护体，也防不了‘冻毒须’的药性。这水缸中的‘冻毒须’细碎如末，总重在一斤以上，附着于腌菜的茎叶，极难察觉……这般下毒的手段，乃是老朽生平见所未见。”
镇抚司的一名副指挥使接话道‌：“恳请殿下批示。”
这位副指挥使名叫郑洽，武功高强，年轻有为‌，对‌皇帝忠心耿耿，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与何近朱平起‌平坐，又比何近朱更‌得圣宠，无疑是皇帝养出‌来的一条好狗。
数天‌之前，郑洽奉旨率领二百位高手进驻营地，协理杂务。但在华瑶看来，郑洽的职责包括监视公主。他神出‌鬼没、行踪飘忽，不肯听从华瑶的命令，无论‌华瑶对‌他说什么，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还号召属下一起‌无视华瑶。
华瑶很想杀了他。
而‌今，他忽然祈求华瑶的批示，当着众人‌的面，华瑶对‌他冷嘲热讽：“先前我指派你看守伙房，你充耳不闻，旷职多日。你可是镇抚司的高官，我怎敢麻烦你？请你回‌去‌休息吧。”
郑洽垂头，辩解道‌：“殿下，卑职一介武夫，不通药理，哪怕见到寒草，分辨不清……”
打从华瑶与郑洽碰面，她从未讲过“寒草”二字。她特意嘱咐药师，不可提及“寒草”。至于“冻毒须”一称，亦是十分稀奇，绝大多数药师都没有听说过，更‌何况是武夫出‌身‌的郑洽呢？
郑洽无意中抖出‌的纰漏，让华瑶暗暗惊诧。
碍于郑洽是皇帝的走狗，华瑶不能对‌他发难，更‌不能将他当场捉拿，那无异于打了皇帝一耳光。她暂未在朝中结党，支持她的朝臣寥寥无几，且因为‌她战功在身‌，又拐了谢家公子做驸马，言官也经常盯着她，时不时地给她找点麻烦。
她佯装一无所知，只说：“从今往后，每一顿饭菜都要仔细查验，任何人‌都不许再吃冷食。”
郑洽向她行礼，又问：“殿下可有批示？”
华瑶认真地说：“郑大人‌，你去‌给我送信吧，此案牵涉如此之广，事态如此之重，我必须呈报父皇，半点都不能隐瞒。”
郑洽谦卑地躬身‌：“谨遵殿下口谕。”
他鬓发乌黑，竟用一根铁丝束发，肩背的肌肉强壮而‌坚固，包裹在一件单薄的官服里，潜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他既然是副指挥使，其武功应该与何近朱不相上下……他真是一条恶犬，华瑶心想道‌。
*
毒物‌和毒证均已查获，华瑶无暇休息，又直奔方谨的住处。
晦暗的苍穹之下，华瑶与谢云潇各骑了一匹马。石子路上的马蹄声迅疾而‌嘈杂，月光被密密匝匝的乌云遮掩，沉沉雾霭化‌作斜斜细雨，洒在华瑶的头顶。
华瑶扬鞭策马，飞速疾驰。
少顷，她赶到一座宅邸的门前，那门口的车辙马迹还是崭新的，方谨应该刚回‌来不久。
为‌了监督营地的事务，方谨暂住于这座府邸之中，此处距离营地仅有二十里路程，从门外看来，这宅子平平无奇，但它的内部构建却是别‌样豪奢。前院载着数十株高大的柏树，如同一扇天‌然结成的屏风，挡在巍峨的殿屋之前。
树荫中透着丝丝的凉意，华瑶才‌刚打了个喷嚏，方谨的侍女立刻出现。她把华瑶和谢云潇带进一间内室，又给他们送来干净整洁的衣裳。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这场雨越下越大了。
华瑶关紧窗户，轻声道‌：“劳烦你帮我传达，关于瘟疫一事，我查出‌了一点实情，只想亲口禀告姐姐，如有叨扰之处，还望姐姐谅解。”
侍女‌翩然离去‌。
偌大一间屋子里，只剩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
华瑶脱下她被雨水淋湿的衣裙，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裙，直挺挺地倒在一张大床上。
谢云潇欲言又止：“你……”
华瑶道‌：“我有点累。”
“近日你过于劳碌，”谢云潇道‌，“肉身‌凡躯，自然会累。”
谁不是肉身‌凡躯呢？华瑶心想。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乃至普天‌之下的万万生灵，皆有一副肉身‌凡躯，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荣华富贵转头空，可为‌什么，凡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还有贵籍、民籍与贱籍之分？这个问题，燕雨也经常问。
虽然燕雨对‌华瑶不是百依百顺，但是华瑶并不讨厌他，因为‌她总能听他讲出‌一些旁人‌不敢讲的实话。
华瑶甚至觉得，她的侍卫大多对‌她唯命是从，像燕雨那样不把贵族放在眼里，还隐隐有些憎恨贵族的人‌……会在她耳边说出‌另一种声音。
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她能容得下燕雨，也能容得下一切出‌类超群之人‌。
不过，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的罪人‌，是她完全不能容忍的。
“你在想什么？”谢云潇又问。
华瑶拉起‌他的手：“等到瘟疫平息以后，你能不能……”
谢云潇低下头，她悄悄对‌他说：“帮我杀人‌。”
谢云潇的声音轻不可闻：“你想杀谁？”
华瑶搂住谢云潇的脖颈，对‌他嘀咕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谢云潇不假思索道‌：“回‌家再说。”
“哪里的家？”华瑶道‌，“京城不是久留之地。”
她用气音说：“镇抚司的诸位高手……尤其擅长暗杀。我日夜派人‌看守伙房、库房，还是落入了镇抚司的圈套。他们通过船运把毒物‌送进了营地，真让我防不胜防。”
谢云潇反问：“你断定皇帝是始作俑者？”
他仿佛早就猜到了皇帝的罪行，又仿佛根本不在乎皇帝如何谋划，总之，他一点也不惊讶，就像平日里那样一派镇定。
华瑶歪着头想了想，坦然道‌：“我觉得，父皇之所以在营地里下毒，也是为‌了捞点好处。一来，他可以离间我和姐姐；二来，防止我和姐姐的威望过高；三来，我戴罪立功，瘟疫之后，罪责抵消功劳，无须另行封赏；四来，父皇效仿宋太宗，以乱止乱，帖服内外，再看我和姐姐是否会瞒报消息……”
谢云潇忽然捂住了华瑶的嘴。
华瑶正要发火，谢云潇解释道‌：“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华瑶的声音从他指缝里透出‌来：“谁？”
谢云潇侧耳细听，低声道‌：“三公主，三驸马……大皇子。”
“皇兄？”华瑶心下一惊，喃喃自语道‌，“关他什么事？我真的不想见到他。”

第63章 清波向晚 未知诡谋，不辨曲直
华瑶迅速换好了衣裳，又听见一阵敲门声。
房门之外‌，顾川柏话‌中带笑：“你的皇姐、皇兄正好路过你的住处，听闻皇妹有事相商，何‌不开门一叙？”
华瑶推开房门，刚好与顾川柏打‌了个照面。
廊檐挂着一盏青纱灯笼，顾川柏站在灯光之下，俊雅清隽一如既往。他身穿素白长衫，外‌罩一件薄锦长衣，腰系一条飘逸丝绦，腰间佩玉莹润碧澈，隐泛晶光，格外‌合衬他温文尔雅的气质。
华瑶瞥见他的左手腕间一片青紫。她‌不动声色地挪开眼，行礼道：“见过皇兄、皇姐。”
大皇子东无就站在顾川柏的左侧。
东无与华瑶视线交接的那一瞬，他朝她‌走近了些‌，织锦黑袍的袍角擦过门槛，带起一阵森冷寒气。他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神‌情是多年如一日的平静。
华瑶无法揣摩他的心境，只能说：“真巧啊，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见皇兄。”
东无沉然‌不答，略看‌了华瑶两眼，便‌把目光投到了谢云潇身上。
谢云潇纹丝未动，东无的佩剑竟然‌出鞘一寸，刹那之间，迸发一股凌厉杀气。
剑刃的冷光一晃而过，东无收剑回鞘，极平和地说：“我练剑二十余年，好武成痴，妹夫几时有空，可与我切磋武功。”
华瑶挡在了谢云潇的面前
。依她‌之见，刚才东无对谢云潇起了杀心。若非谢云潇武功高强，东无没有把握一击必胜，他或许已经对谢云潇下过手了。
华瑶四岁时，第一次见到东无，东无便‌给她‌讲了鸿门宴的故事。她‌清楚地记得，在东无看‌来，项羽是优柔寡断的懦夫。东无还说，真正的枭雄应当在鸿门宴上亲手处决刘邦，再把刘邦的尸体煮成肉块，与属下分食。
那一年，东无也才十六岁。他以一副清瘦的少年身形，立在巍峨高耸的城楼之上，喟叹道：“快刀猛斩魁首，天下莫不臣服。”
东无年满十八岁之后，娶了曹国‌公的女儿为妻。新婚不久，他的皇妃突患重病，不省人事。曹国‌公对东无心生‌不满，私底下也不愿将他视作女婿。隔年开春，曹国‌公世子忽然‌暴毙街头，人首分离，死状凄惨，顺天府联合拱卫司调查多年，却没查到半点线索，此案也被称为“昭宁第一悬案”。
民间盛传东无就是杀害世子的罪魁祸首，但‌他总有千百种方法脱罪。他身为诏狱最‌出名的酷吏，交往的官员遍布大理寺、顺天府、拱卫司、镇抚司。朝臣说他有“通天眼、顺风耳”，他探听消息的渠道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华瑶如临大敌。
东无通身上下并无任何‌首饰，唯独佩剑的剑鞘刻满了形状诡异的花纹。他的食指摩挲着剑鞘的纹路，不急不缓道：“皇妹，我瞧你的眼神‌，似是紧张的不得了。若我失言，你不要见怪。”
“怎敢？”华瑶恭敬道，“皇兄是我的长辈，凡皇兄所言，皆是提携，我感激受教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东无细看‌她‌片刻，没来由‌地冒出一句：“皇妹长大成人了。”
华瑶并不理解东无的言外‌之意。从前她‌住在皇宫里，七个兄弟姐妹之中，就属她‌的性格最‌活泼，唯独她‌会和东无闲聊几句。她‌时常觉得，东无骨子里头真有几分疯癫，但‌在权力倾轧的皇宫之内，又有几个人能不疯癫呢？
方谨插了一句：“皇兄，夜已深了，这间屋子里的灯油也快燃尽了，皇妹神‌色疲惫，应当休整休整。她‌明日还要进宫面圣……”
东无打‌断了方谨的话‌：“京城的南北两条街上，镇抚司抓获了不少流民，皆为康州籍贯，距离二位皇妹的住所极近。早些‌时候，我奉旨巡察京城河道，查到一批官船打‌从东边来，朝向西边去，恰也途径二位皇妹的住所。现‌如今，营地突发恶疾，与之脱不开干系。”
谢云潇反应极快：“依你之言，京城瘟疫是天灾，更是人祸。”
东无斜睨他一眼：“妹夫也应称我一声皇兄。”
东无与谢云潇的身量差不多一般高。谢云潇从容不迫地念了“皇兄”二字，东无便‌平视他的双瞳，只见他的瞳色极为澄澈明净，东无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挖眼”乃是诏狱的酷刑之一。东无总共收藏了数十对眼球，全部浸泡在特制的透明酒水里，其中最‌美的一双眼球出自于‌琅琊王氏的一位小姐，她‌的瞳色是清透的淡茶色，但‌与谢云潇相比，那双眼睛稍显逊色。
方谨忽然‌提起裙摆，端正地坐在一把木椅上。她‌说：“有劳皇兄特来提点我和妹妹。皇兄在上，您的好意，我和妹妹心领了。”
东无别有深意：“事关重大，二位皇妹不能草率行事，随意上奏朝廷。”
方谨淡淡道：“父皇在京城修建屋舍，大收灾民，大开粮仓，真乃仁君圣主。我与皇妹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国‌难未平，谁敢专断？谁敢草率？至于‌营地一案，尚未查明，我与皇妹定会每日向上禀报实情，以安臣民之心。”
东无听完她‌的话‌，半点恼怒都没有。他的心性平稳如古井，无波无澜，无恨无爱，泰山崩于‌眼前也能不改面色。他细瞧了方谨一会儿，慢慢地退到门外‌，目光转向华瑶：“二位皇妹齐心协力，共同治理京城瘟疫……”
他轻描淡写道：“倘若父皇知道你们姐妹二人手足情深……”
方谨道：“父皇也会大感欣慰。”
东无的笑容若有似无。
雨夜的天空黑得像是一团墨，东无连一声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迈向了漫无边际的雨幕。
今天晚上，趁着华瑶与方谨大难临头，东无特意前来拉拢她‌们‌。
东无婉言相劝，然‌而华瑶佯装不知，方谨剑拔弩张，东无也就不再纠缠了。良言难劝该死鬼，他对皇妹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
东无走后，华瑶明显放松了许多。
华瑶把自己在营地的见闻告诉了方谨。幽幽烛火之中，方谨眼底的明光陡然‌增亮：“你说，镇抚司与此事有关？”
华瑶点头：“是的，姐姐。”
方谨道：“镇抚司的大小官员都是父皇的人。”
顾川柏搭腔道：“陛下怜恤灾民，断不会自堕威名。”
谢云潇反问：“何‌以见得？”
顾川柏笑得格外‌温和：“谢公子，你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华瑶莞尔一笑：“姐夫，你打‌算大义‌灭亲吗？”
华瑶的目光炯炯有神‌。顾川柏不看‌华瑶，只看‌方谨，他沉声道：“殿下明鉴，京城瘟疫发源于‌南北街衢，想‌必是有人从中作梗。当今的皇亲国‌戚之中，谁有这等搅弄风云的本事？谁又恨毒了三公主和四公主？”
华瑶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高阳晋明。”
顾川柏微微低头：“殿下英明。”
华瑶又问：“你会把我们‌的对话‌，如实禀告给父皇吗？”
顾川柏默然‌不语，方谨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们‌围坐在桌边，手也放在桌下。顾川柏的腕骨本就负了伤，方谨还在放肆地揉捏他的伤处。他压抑着几欲脱口而出的低吟，弱声道：“不会。”
华瑶似乎没有察觉任何‌端倪。她‌分外‌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此案牵涉了朝廷命官，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决不能瞒报、漏报。京城瘟疫已有好转迹象，这两日，镇抚司送来的病患人数逐渐减少，到了下个月，或许会大有起色。”
方谨闭目养神‌，叹道：“近来难得的好消息。”
“正因为京城瘟疫有所好转，”华瑶总结道，“皇亲国‌戚才会在营地闹事。”
顾川柏调笑道：“殿下，您和您的驸马也是皇亲国‌戚。”
华瑶道：“嗯，我也会谨言慎行，约束自己，还请姐姐和姐夫放心。”
顾川柏哑口无言。他瞥了一眼谢云潇，只见谢云潇端起一杯清茶，正在细品茶香，仿佛事不关己一般从容不迫。
顾川柏道：“妹夫怎么不说话‌？”
谢云潇反问道：“说什么？”
顾川柏被他气笑了，他装什么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谢云潇，正如华瑶一般圆滑狡诈。
顾川柏道：“妹夫也要小心留意，营地上总是有人闹事，防不胜防。”
谢云潇道：“你消息灵通，防范严密，应该比我更了解营地上的闹事者。”
顾川柏道：“妹夫，这话‌又是何‌意？你每日在营地巡逻……”
华瑶打‌断了顾川柏的话‌：“是啊，官兵日夜巡逻，不放过任何‌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却还是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华瑶对谢云潇的维护真是十分明显，顾川柏又动了疑心。如果华瑶与谢云潇亲密无间，那凉州的兵权会不会落入华瑶的手里？
顾川柏故意试探道：“这些‌天，殿下也受累了，我看‌殿下的面色略有一丝憔悴，殿下身边的人，伺候得可还尽心？”
华瑶还没反应过来，方谨开了金口：“我来挑选几个人伺候你，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谢云潇端起茶杯，茶水微微地晃动，华瑶欢欣雀跃：“谢谢姐姐，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不过我手头没什么钱，我怕我养不起太多人。等我以后有钱了，我想‌要江南舞姬，她‌们‌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我好喜欢。”
玲珑白瓷茶杯的杯身隐有几条细碎裂缝，冰凉的茶水从缝隙中渗出来，沾湿了谢云潇的手指。他丝毫没作掩饰，这一切都被顾川柏尽收眼底。
顾川柏心有所叹，只能提醒谢云潇：“侍奉公主是驸马
的本职所在。”
谢云潇与他对视片刻，总觉得他意在言外‌。
谢云潇还看‌见顾川柏的左腕青红交加、肿胀不堪，新伤旧伤堆叠在一处，疼痛可想‌而知。正当谢云潇沉思之际，顾川柏开口道：“既已议事完毕，便‌请你们‌二位暂宿此处，待到明日天亮雨晴，陛下兴许会传召你们‌入宫。”
“不，”华瑶却说，“父皇暂时不会召见我和姐姐。父皇是天下第一尊贵之人，应当保重龙体，而我和姐姐满身疫气，怎能踏进皇城？”
方谨微微颔首。她‌不再与华瑶议事，只嘱咐了侍女好生‌伺候华瑶。
随后，方谨带着顾川柏离开了这间屋子。他们‌穿过雨中的长廊，听得细密雨水点滴浇落在纸伞上，方谨把手伸出伞沿，接了一捧凉水，顾川柏就牵回了她‌的手腕，攥着一张丝帕为她‌擦拭雨滴。
顾川柏提醒道：“华瑶看‌似天真烂漫，可亲可爱，实则工于‌心计，极擅伪装，您切勿受她‌蒙蔽。营地一事极为蹊跷，万幸只有一位贵族中毒，而那中毒之人，恰好是华瑶的表哥……”
“你要作何‌解释？”方谨道，“她‌想‌嫁祸于‌我？”
顾川柏规劝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未知诡谋，不辨曲直。”
方谨笑了笑，却没搭话‌。
他们‌走过一条长廊，廊道两侧挂着琉璃灯，灯火如芒，辉煌明亮，灯影随着微风飘荡，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
这场大雨依然‌在下，院中积满了水坑，窗纱变得湿漉漉的。华瑶拽着谢云潇躺到了床上。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思索，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但‌这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她‌干脆作罢，自言自语道：“我想‌吃点东西。”
谢云潇道：“先前不是用过晚膳了么？”
“又饿了，”华瑶道，“我才十八岁，还在长身体呢。”
谢云潇扫视屋内的陈设：“你想‌吃什么？”
华瑶一口气说了一串：“枣泥糕、绿豆酥、八宝饭、玫瑰汤圆、水晶虾饺、红烧鲥鱼、清蒸螃蟹、果木烤鸭、燕窝鸡丝饼、牛肉粉丝汤。”
谢云潇有些‌惊讶：“这么多，吃的完吗？”
华瑶道：“我只是想‌想‌而已，想‌想‌都不行吗？”
谢云潇道：“桌上有糕点盒，我去看‌看‌盒子里有没有你想‌吃的东西。”
华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算了，别去了，我不想‌吃了。”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小声道：“我不放心。”
谢云潇听懂了华瑶的意思。华瑶害怕方谨或是顾川柏在糕点里下毒。她‌信任方谨，但‌她‌对方谨仍有戒心。
谢云潇翻开行李箱笼，找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玫瑰酥。他把玫瑰酥递给华瑶，华瑶道：“这是我今天早晨拿给你的玫瑰酥。”
谢云潇道：“可以放心吃。”
华瑶打‌开油纸，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玫瑰酥，肚子不饿了，她‌有点困了，懒散地倒在床上。
秋末冬初，雨夜寒气深重，谢云潇把她‌抱紧了，又给她‌盖好了被子。她‌忽然‌问：“刚才我和姐姐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把杯子捏碎了？”
谢云潇反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华瑶大概明白了谢云潇的深意，她‌随口道：“不管你走到哪里，我只能看‌见你，别人我都看‌不见，你是天上明月……”
谢云潇道：“月光能否照进你的心里？”
谢云潇握住了华瑶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肌肤，如火一般热烈，她‌只觉得好玩，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是天上明月，我想‌把你举到天上，你是山上雪莲，我想‌把你送到山上……”
谢云潇知道华瑶只是在称赞他的外‌貌，他低声道：“过奖了，皮相而已，多谢你的好意。”
华瑶打‌了个哈欠：“除了皮相之外‌，性格和品行也很好，你什么都好。”
华瑶昏昏欲睡，胡乱地夸赞谢云潇，隐约察觉他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她‌。
他的嗓音太过低沉，还有点生‌硬，唐突地扰乱了她‌的清梦：“你对你姐姐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华瑶含糊不清道：“我在姐姐的面前，必须说一些‌姐姐爱听的话‌，你不必介怀，从始至终，我的心里只有你……”

第64章 借问姮娥 时也命也，天道难违
雨夜的惊雷闪电霹雳交加，轰隆的雷声‌掩盖了华瑶清浅的呼吸。她把头埋进谢云潇的怀里，乌黑柔滑的长发打了个卷，在枕边堆出一朵乌云。
谢云潇挑起‌一缕青丝赏玩，亮泽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腕，竟然撩起‌一阵难以‌消磨的燥性。他臂弯忽而收力，硬是把华瑶抱得更紧，嗓音不由压得更低：“我的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卿卿。”
华瑶没有应答。她正驰骋于梦乡，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极是舒服。直到‌次日清晨，她才渐渐苏醒，彼时天还没亮，大雨未停，她猛然坐起‌身来，仔细回想她昨夜的见闻。
昨夜事发突然，华瑶匆忙赶来拜见方谨，既有投诚之意，又有试探之心。
在华瑶看来，顾川柏绝非善类，定会想方设法地离间华瑶和方谨这一对姐妹。
华瑶羽翼未丰，声‌名‌日起‌，倘若她成了方谨的副手，那皇帝猜疑方谨的心思就更重了。
当着顾川柏的面，方谨毫不避讳地说‌出“待我来日登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可见方谨独揽大权的野心，亦可见顾川柏对皇帝并未尽忠。
顾川柏臣服于皇帝，却也受制于方谨，不能向皇帝如实禀报方谨的一言一行。
此外，方谨府上的细作必定不止顾川柏一人‌。对于方谨而言，顾川柏亦敌亦友。倘若方谨遇难，恐怕顾川柏也无法独活。
华瑶理‌清了其中脉络，慢悠悠地披衣下床。
她推开窗扇，观望雨景，忽有一人‌从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她轻声‌问：“你怎么一大清早就投怀送抱？”
华瑶衣衫不整，襟领敞开了一半。谢云潇的目光扫过她的胸前，略微一顿，又挪开了。而她挺直腰杆，偏要问他：“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谢云潇单手向前，按住窗台。冰冷的雨水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恍若未觉，只问她：“有何不敢？”
华瑶道：“你明知‌故问。”
谢云潇道：“你也一样。”
华瑶噗嗤一笑：“你真有意思，可惜啊，我今天没空和你玩，我要去巡视河道……”
谢云潇松手放开她，彬彬有礼道：“殿下的正事最‌重要，请你尽快动身，别耽误了时辰。”
华瑶点了一下头，又陷入了沉思。
昨天夜里，东无冒雨来到‌方谨府上，却在方谨的跟前讨了个没趣。华瑶反复推敲东无的寥寥数语，直觉东无暗示方谨要留意京城河道的船运。
京城河道纵横交错，犹如星盘罗列，穿梭往复的商船不计其数，源自于五湖四‌海。若要挨个搜查，查到‌明年也断无头绪，华瑶便打算从码头入手，先把这几日运进营区的货物盘点清楚。
华瑶的公主府别名‌“兴庆宫”，此地位置偏僻、毗邻河道，方圆二十里之内，共有两‌处码头。
天刚蒙蒙亮时，华瑶派出了两‌队侍卫抵达码头，追究近一个月以‌来的货船往来记录，再详细地审问每一位船工。
很‌快，华瑶就得知‌了一桩秘闻。原来，近些日子里，距离码头不远处，偶尔会有几艘大船停泊在水上。大船只在凌晨出现，趁着天黑雾浓的掩护，互相搭桥，互换货物，仅有两‌三位目力极佳的船工偶然撞见这一幕。船工这等‌升斗小民，岂敢多嘴？也就没有上报异状。
华瑶听闻此事，久久没有出声‌。
天色大亮，她望着雨幕中飘摇的门帘，双手捧起‌一杯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
此时此刻，华瑶正坐在营区的医馆里，汤沃雪就在她的身侧，叹息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没关系，”华瑶依旧镇定道，“你尽力救治朴公子，有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
燕雨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朴公子能文能武，身体底子是一等‌一的好，他才二十岁出头，年轻得很‌，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汤沃雪微微垂眸，神色无悲无喜。她甚少流露出这般萎靡不振的表情。
燕雨这才想起‌来，汤沃雪亲手送走‌了戚归禾。
戚归禾的武功当然胜过朴月梭，却也死在了阴险的诡计
之下。
燕雨连忙补救道：“哎，汤大夫，您别太伤心了。人‌各有命，您再怎么强留，也是留不住的，索性看开点吧。官府作恶，咱们老‌百姓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样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齐风一把拽住燕雨的衣袖。
燕雨静默片刻，又说‌：“这里没有外人‌，我才敢掏心窝子，对你们说‌真话……”
“行了，”华瑶打断道，“你给我闭嘴。”
华瑶放下茶杯，绕过屏风，跨过门槛，横穿庭院，径直走‌向对面一间屋舍。
朴月梭正在那间屋子里歇息。
今日一早，朴月梭醒了过来，但‌他体内余毒未清，尚有旧疾复发的可能。他的奇经‌八脉已‌被汤沃雪封住，倘若他再度伤重，毒血淤滞倒流，那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华瑶怅然若失。
她冒雨出行，步入朴月梭的房间，发丝还沁着水雾，好像十分急切地赶来见他。
他惊讶之余，难免心生喜悦：“表妹。”
“我来瞧瞧你，”华瑶坐到‌他的床边，“我听说你好了不少。”
朴月梭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倒是极为明净，病容也颇有西子捧心之态。他形貌清俊，容光不减，仍然当得起“京城第一公子”的美名。
华瑶却不愿意细看他的脸。他是淑妃的亲侄子，眉梢眼角与淑妃约有几分相似。
当年的淑妃号称天香国色，可她重病弥留之际，面颊凹陷，眼球凸显，谁也救不了她，谁也无法减轻她的痛苦。
华瑶略微走‌神片刻，朴月梭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搭住她铺在床沿的锦缎袖口。她低下头，柔声‌安抚道：“你要是难受，就别讲话了。”
朴月梭笑道：“我不难受。”
他费劲地侧过身，只为离她更近一寸：“表妹忽然以‌温情待我，大约是因为我命不久矣。”
华瑶反驳道：“不会的，你这么年轻，身强体壮，肯定能活下来。”
“昨夜我吐血时，心下暗忖……”朴月梭向她透露道，“幸好你没选我做驸马，我是短命鬼，自认晦气也罢，却不能牵累表妹。”
较之以‌往，朴月梭这一次的表情达意更为直白。
华瑶不仅没有敷衍他，还说‌：“我和表哥一同长大，幼时几乎形影不离，总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何来牵累一说‌呢？先前我更盼望你仕途顺利……”
朴月梭目不转睛地盯着华瑶，依稀在她那一双灿若琉璃的漂亮双眼中望见自己的薄影。他不堪重负般地垂首，似笑非笑道：“你从来都不信我，偏要反复试探我。”
“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意，”华瑶低声‌道，“你十六岁之前，经‌常进宫，淑妃总是教导你要做我的驸马，可她没有告诉你，普天之下，绝没有长久的男女之情。”
朴月梭攥住她的袖摆，修长的手指扣紧衣料，扯出一条条明显的折痕：“你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本也不该被凡尘俗世的情爱桎梏。”
他对她的热枕一如既往，甚至为她的风流花心找好了借口，她不禁有些茫然，又听他说‌：“枉我在翰林院为官两‌载，竟没帮过你一分一毫，我时日无多，死前只有一个心愿……
华瑶双手撑在他的枕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不是必死无疑，还有一线生机，别这么垂头丧气，先好好休息吧。”
朴月梭揣摩她的话中玄机。为了博取她的怜惜，他故意说‌：“时也命也，天道难违。”
华瑶当即愤然道：“天要挡我，我就闯破那片天，地要拦我，我就踏碎这块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断不会自暴自弃，既然你是我的表哥，多少跟我学一学。”
朴月梭心念一动，暗自一笑：“我若大难不死，能否……”
“什么？”华瑶凑近了些。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只看他一个人‌。他不由自主地记起‌昔日宫中的景象。他和华瑶一同弹琴下棋、煮茶调香、写‌诗作画、占卜算卦……少年不知‌愁滋味，只把良辰美景当作寻常。
华瑶的口头禅是“表哥，表哥，你一定要同我长长久久”。
每当朴月梭回忆过往，他的心就会化成一滩水，万千思绪消融在水里，他抛下了世间的一切愁怨，五脏六腑的疼痛也逐渐消退了。
他放任自己堕入一张情网，话也说‌得更确切：“我若大难不死，能否做你的……”
“侧室？”华瑶试探道。
朴月梭原本打算说‌“谋士”，怎料华瑶把“侧室”二字宣之于口。
他本无血色的侧脸浮现一片薄红，应景地浅浅一笑：“倒也未尝不可。朴家是你的母族，你我联姻之后，族亲的关系更近一层，朴家上下必会对你鼎力相助。朴家虽已‌没落，比不上十多年前，但‌还有些家底……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朴家在虞州、秦州、朱原、吴州等‌地，不乏门生故交，他们会把你当作主子。”
华瑶震惊于他的坦诚：“你当真愿意吗？假如你做了我的侧室，那你每天早晨都要给谢云潇请安。”
朴月梭不答话。他微抿薄唇，视线偏向另一侧，还没来得及开口，华瑶就说‌：“淑妃对我有再造之恩，于情于理‌，我不会薄待你，更不会让你委曲求全。”
他执意道：“我全然不觉得委屈。”
华瑶改口道：“表哥，还记得吗？幼时你我一同念书，共立了天下大同的心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
朴月梭接话道：“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是的，”华瑶点头，“你身负状元之才，最‌擅长讲经‌论道。”
她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腕：“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为何非要以‌姻亲作为联系？你若大难不死，应当在官场上一展宏图，助我一臂之力，共谋万世之业，共享千古之名‌。你要知‌道，君臣之义，远比男女私情可靠的多。”
朴月梭一霎错愕。
华瑶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导致疾病发作，便又委婉道：“当然，我绝不会强求表哥，你想走‌哪条路，全凭你自己做主。”

第65章 人间宫阙 千念百思不过一场空欢喜，千……
朴月梭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华瑶。
她近在咫尺，他满心欢喜，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欢喜。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柔和的‌笑意融入了他的‌眼眸。他念了一句：“表妹。”
华瑶怔了一怔。
从小到大，朴月梭没对旁人发过一次火，也没摆过一次冷脸。淑妃称赞他“品性端方，姿态闲雅，大有君子之德”，华瑶就知‌道他脾气很好。她经常捉弄他，甚至以此为乐。
华瑶与朴月梭初见的‌那‌一日，她用玫瑰编织花环，趁他不注意就把花环戴到他的‌头上，她边跑边喊：“花神来了！花神来了！”
朴月梭羞臊难当，却没有一丝恼怒。
华瑶回头看他，他竟然还对她笑。他头戴花环，腰系丝带，站在光影交错的‌夏风之中，很认真地对她说：“人间花月两相宜，我扮花神，你做月仙……行吗？表妹。”
当年的‌华瑶只有八岁，朴月梭也只有十二岁。
华瑶偷听到了淑妃和侍女‌的‌对话‌，八岁那‌年，她知‌道了，朴月梭是她将‌来的‌驸马。她不明白“驸马”究竟有何用处，但她知‌道，驸马和公主应当形影不离，朴月梭又是一副很愿意和她玩游戏的‌样子，她就格外开心地答应道：“好！以后你每天都要跟我玩！”
事过境迁，华瑶再一次向他邀约，却不知‌他的‌命数
如何。
如今正值他的‌生死关头，华瑶毫无‌征兆地向他表态，既是情义兼至，又是愿心使然，时机拿捏得刚刚好。她希望他能活下去，凭借他的‌才学‌帮助她，尽力辅佐她。
不经意间，华瑶抓住了朴月梭的‌手腕，他的‌指尖向下伸直，微微触到她的‌手背，只那‌么一瞬，他的‌笑意越发明朗：“表妹，你想创建宏图大业，何不早说呢？姑母将‌你视作亲生女‌儿，你是朴家的‌血脉至亲，我也可以帮你出谋划策，从此以后，我们因果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华瑶环视四周，确认四周无‌人，直到此时，她才轻声说：“母妃去世不久，舅父也走了，你突然失去了父亲，又在宫外蒙冤受屈，我却束手无‌策，帮不上你的‌忙，实在愧对九泉之下的‌母妃。”
朴月梭悄言低语道：“你独自一人在宫里寻求活路，谈何容易？姑母知‌道你平安长大，她心里也会‌宽慰许多。”
说完这句话‌，他咳嗽了几声。华瑶正要松开他的‌手，反而被他更紧地握住了。
华瑶委婉拒绝道：“表哥，不瞒你说，其‌实我并不想和你叙旧情。你我之间，确实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可是，那‌时候，我们的‌年纪太‌小了，我也不太‌懂事，我对你胡说八道，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现在也是在替你考虑，你跟了我，以后难免要担惊受怕……”
朴月梭嗓音沙哑：“你忘记了吗？我在神像前立过誓，我要与你同甘共苦，对你永无‌二心，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什么，竟有此事？！
华瑶有些惊讶。她略一思索，终于想起‌来了，十年前，她曾经哄骗他立下誓言，转眼十年过去了，她都不太‌记得那‌些事了，他竟然还在遵守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
华瑶心里有些愧疚，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暴雨折断了树枝，她慨叹道：“天呐，外面下了好大一场雨。”
朴月梭低声唤道：“表妹……”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同甘共苦，永无‌二心，不一定是男女‌之情，也可以是君臣之情。”
朴月梭无‌力辩解，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他疲惫至极，困乏至极，他的‌手心冷得像一块冰，华瑶是他掌中仅存的‌一簇火苗，温暖，活泼，坚韧，生机勃勃，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割舍她。
朴月梭闭紧双眼，面色显得十分苍白，竟然没有半点血气。
华瑶心下一惊：“我去叫大夫。”
“不要紧，”朴月梭的‌拇指轻扣她的‌指节，“表妹不必担心，我的‌气息还算畅通，经脉瘀血早已化‌解了，只是喉咙堵塞，暂时讲不了话‌。”
华瑶抽回了自己‌的‌手：“那‌你就不要讲了。”
朴月梭怅然若失，只能虚握双手。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侧，似是不堪忍受她的‌忽近忽远。
窗外的‌那‌一场雨下得更大，迸溅的‌雨水沾湿窗纱，屋子里昏昏暗暗，泛潮又返寒。
华瑶站起‌身来，亲手为朴月梭关窗。他闷声咳喘，强撑着挤出一句：“我还想……同你说话。”
华瑶的‌动作陡然停了一瞬：“前些年，我听说，你考进了翰林院，真为你高兴。如果母妃还在世，她也会‌称赞你才德兼备，前程远大。”
朴月梭已经发不出声，他只用微弱的‌气音回答：“太‌傅愿意教导我，只因我是公主的‌伴读，我略通一点文墨，原是为了做你的‌中馈之人。”
血丝顺着他的‌唇角渗淌，华瑶拿出一条手帕，随便替他擦了擦嘴。他闻不到丝毫的血腥气，只觉一股清冽的玫瑰芳香在他唇齿间溢开，堪比灵丹妙药。
华瑶把住他的脉息按了一按，再三测定，方才翩然离去。
此时朴月梭额头烫热，浑身筋骨隐隐作痛，混沌不清的‌神智里，有一道声音在恭喜他，他终于和华瑶亲近了一些。但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堵墙，他千念百思不过一场空欢喜，千谋万算不如一出苦肉戏。
他的‌表妹自幼生长于深宫内院，表妹眼里看见的‌，只有皇族的‌薄情、权力的‌争斗。他知‌道，表妹不会‌与任何人推心置腹，这也意味着，他还没输给谢云潇。
*
自从那‌日之后，华瑶再也没有探望过朴月梭。
朴月梭静心养病。他经常闭目养神，反复揣摩华瑶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或是仔细回忆他在翰林院见过的‌风吹草动，以及朝野内外的‌明争暗斗。病人不能思虑过重，但他是个例外，他不在乎自己‌的‌病情，反倒越发地舒展自如。
约莫三四天过后，朴月梭的‌病情逐渐转好，寒毒再无‌发作的‌迹象。他捡回了一条命。
汤沃雪顺势引出了朴月梭的‌体‌内余毒。他吐了整整一碗血，元气大伤，他的‌喉咙里，似乎堵塞着凝结的‌血块，怎么也咳不出来。他淡然道：“从此以后，我的‌嗓子就坏了吗？”
汤沃雪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先‌前你的‌寒毒深入肺腑，胶结于经络窍穴，你要想痊愈，必须慢慢休养，至少要等‌上两三个月，你的‌病症才会‌消失。别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就不把寒毒当回事。”
朴月梭微微颔首，客气道：“多谢大夫。”
汤沃雪对他爱搭不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得罪了汤沃雪，只能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朴月梭休养了两三日，总算能下床走动。他好不容易逃过死劫，与他相熟的‌几位同僚纷纷前来慰问，难免又得应酬一番。
近日阴雨连绵，天光黯沉，朴月梭独坐床前，静观雨色，旁听同僚的‌高谈阔论。
某位同僚道：“天公不作美，这一连下了五六天的‌瓢泼大雨，河道之水涨发起‌来，淹没了一片街道啊，弄得民不聊生。两位公主日日夜夜都在治水救灾，先‌前的‌寒毒一案也不了了之……这则消息已成‌了秘闻，对外是一概不能谈。”
朴月梭猜测道：“寒毒一案，莫非是牵连到了哪位大人物？我在医馆养病多日，两耳不闻窗外事，还请贤兄稍加提点。”
那‌些同僚便告诉他，约有三百多个病患死于寒毒，太‌医把寒毒当作另一种瘟疫，三公主严禁平民私下议论此事，怎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各类流言蜚语早已甚嚣尘上。
同僚细述道：“四公主在凉州炸坝退敌，引来滔天洪水，平定了羌羯之乱，如今这京城就有一则传言，说那‌‘洪水杀敌’乃是阴邪之术，四公主杀了多少敌人，京城就要死多少百姓。京城过久了太‌平日子，偏就今年闹了洪灾、瘟疫、寒毒、瘴气……老百姓心里有怨气啊，难免要发泄一番，这就坏了四公主的‌名声。”
朴月梭心道：党争之祸，狠毒如斯。
同僚走后，天已入夜。
朴月梭换上一套常服，撑开一把油纸伞，走向病患聚集的‌营地。他亲耳听见了许多有关华瑶的‌恶言恶语，他心里一点也不恼恨，仍是气定神闲的‌，他坐到了一群贫民之中，与他们闲谈说笑。
众人见他姿容绝世，气度不凡，便也对他十分恭敬。
朴月梭身穿一件素色衣袍，腰挂一块官家玉牌，像极了清廉正直的‌好官。他说：“我在翰林院修史……”
有人问道：“什么是修史？”
朴月梭耐心答道：“编修史书。”
朴月梭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不厌其‌烦地讲解自古以来的‌天灾人祸。他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我通读历朝历代的‌史书，找到了一个千年不变的‌规律。”
众人请他详说，他坦然道：“每隔六十年，便是一甲子，每隔一甲子，天下必有兵荒马乱、洪涝干旱。你们若是不信我，倒也无‌妨，等‌你们离开了营地，问问街坊邻里的‌秀才，便知‌我说的‌都是实话‌。整整一百二十年前，康州、秦州、朱原相继大旱，庄稼颗粒无‌收，足足饿死了数十万人。再说六十年前，琅琊、绍州、永州都在闹蝗灾，瘟疫发作，死伤百万，横尸遍野……”
朴月梭把皇帝、三公主和四公主尊为福星，直言道：“今年恰好也是大灾之年，如果不是皇族赐下皇恩圣德，京城遇难的‌死者何止数百？当以十万来计！”
朴月梭慷慨陈词，言之有物，口‌才远胜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渐渐的‌，他的‌身旁围坐了一群平民百姓。
他不假思索道：“如果不是四公主在凉州英勇抗敌，羌羯的‌二十万大军早就闯进了京城，你们算算，到时候会‌死多少人？”
话‌没说完，忽有一道金光闪过眼前，朴月梭慢慢地抬头，瞧见一位头戴面巾的‌侍卫。
那‌侍卫竖立手掌，亮出一块金纹牡丹令牌，这是三公主近身侍卫的‌信物。
朴
月梭以为三公主将‌要召见自己‌，于是，他提着一盏灯笼，跟随侍卫，向着远处走了一段路。
走到河畔僻静处，灯火寥落，残影稀疏，寒凉的‌水风拂面而来，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潮气。
朴月梭咳嗽不止，身形微微发颤，冷不防一道剑光如银蛇般袭来，直劈他的‌心口‌。他闪身避过，瞬间拔出一把锋利的‌长剑。
伏击朴月梭的‌刺客仅有四人。然而朴月梭大病初愈，体‌力尚未复原，根本应付不过来。刺客挑断了他的‌剑刃，他手无‌寸铁，只好连退数步，猛然踹翻了灯笼的‌烛心。
烛火飞溅，点燃了枯裂的‌树枝。
火光闪耀，烟尘四起‌，刺客仍未放弃，死守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合力包抄朴月梭。
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朴月梭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哪怕他满腔愤然，他也挡不住刺客的‌杀招，他快死了。
正当此时，忽然飞来一把锃亮的‌大刀，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撞到了刺客的‌剑锋上，把刺客震退了一丈远。
朴月梭回头一看，救他性命的‌那‌个人，竟是华瑶的‌女‌侍卫。这侍卫名叫青黛，出身于凉州北境，体‌格健壮，武功精湛，算是华瑶麾下的‌得力干将‌。
朴月梭向后退开一步，不忘道谢：“多谢阁下相救。”
青黛豪爽道：“朴公子何须多礼！”
朴月梭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官兵，火把照亮了河道两侧，领头者正是谢云潇。
谢云潇穿着一件玄黑色衣袍，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盔甲。他的‌身法飘逸洒脱，仅用一把剑鞘就挡住了刺客的‌绝招，真乃绝世高手。他活捉了一个刺客，奈何火势迅猛，其‌余三个刺客已经趁乱逃脱了。
烈火燃烧，烟尘铺天盖地，谢云潇指挥官兵泼水救火。
谢云潇行事从容，调度有方，迅速遏制了火势，众多官兵都对他十分信服。他的‌亲兵更是军营中的‌佼佼者，个个身手敏捷，本领高强。他们井然有序，分作两队，从左右两侧扑灭火势，不过片刻的‌工夫，河畔这一片枯草荒林之中，就只剩下星点迸溅的‌火花。
朴月梭看着谢云潇的‌背影，若有所悟。
谢云潇察觉他的‌目光，径直向他走来。数十名官兵举着火把，火光高照，烧得松油噼啪作响，谢云潇的‌脚步却是寂静无‌声。他的‌鞋底距离地面尚有一寸，可见其‌轻功之卓绝、境界之孤高。
谢云潇一语不发，隐然有股沉敛的‌威势，朴月梭不愿与他再起‌纠纷，当下便谦恭有礼道：“承蒙殿下救命之恩。”
谢云潇已是皇族，朴月梭尊称他一声“殿下”，合情合理。谢云潇却觉得他故作姿态，以退为进。深更半夜，他突然闯进营地，又遇上武功高强的‌刺客，这其‌中未免有太‌多巧合。
朴月梭正要告辞，谢云潇收剑回鞘，客气而疏离道：“请问朴公子，你是否还记得，刺客何时出现，跟了你多长时间？”
朴月梭如实道：“刺客的‌手里有一块金纹牡丹令牌，刺客假借公主之名，传我去觐见公主……”
谢云潇的‌笑意微不可察。
朴月梭以为谢云潇会‌当众嘲讽他，毕竟谢云潇冷情冷性，最擅长冷嘲热讽，没有丝毫的‌容人之量。怎料，谢云潇冠冕堂皇道：“刺客手段狡诈，心思歹毒，而你一时失察，也是情有可原。最近这几日，京城闹出了不少怪事，官府一定会‌加派人手，确保你性命无‌忧。你大病初愈，不宜外出，请你返回住处，再多休整一段时间。”
言下之意，就是要把朴月梭禁足。
朴月梭心中暗忖，谢云潇的‌这句话‌很有敌意，谢云潇冷若冰霜，说起‌话‌来也都是风凉话‌，实在不像是一个能对妻子温柔体‌贴的‌丈夫，怎么能把华瑶照顾好呢？华瑶在外劳累奔波，回到家里，面对着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又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谈？
但是，朴月梭也没有资格训斥谢云潇。他只能沉默以对，听凭指教。
谢云潇临走之际，朴月梭又问出一句：“请问，四公主今夜去了何处？刺客武功高强，营地上也是凶险异常，万望公主殿下保重贵体‌。”
谢云潇从朴月梭的‌面前路过：“她有她自己‌的‌事，你不必记挂，也不必打听。你是翰林院编修，不是公主府管事，请你守好自己‌的‌本分，别给公主惹麻烦。”
朴月梭的‌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上，语声极轻地说：“您和我争风吃醋是小事，公主的‌安危是大事，孰轻孰重，您心知‌肚明。”
谢云潇脚步一顿，道：“既然如此，能否请你仔细解释，先‌是寒毒，后是刺客，为什么京城的‌每一起‌大案都与你有关？”
朴月梭细思片刻，言简意赅道：“巧合。”
谢云潇默不作声。他的‌亲信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把朴月梭带去了近旁一间屋舍内仔细审问。
此前谢云潇活捉的‌那‌名刺客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谢云潇的‌侍卫徒手卸掉了刺客的‌颌骨，防止他咬舌自尽，再把此人送入刑牢严加拷问。
冒充公主侍卫、捏造牡丹令牌、行刺朝廷命官均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刑牢里的‌十八般酷刑都被那‌位刺客试了个遍，谁知‌此人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到死都没透露出他主子的‌消息。
*
隔天夜里，夜色深沉。
京城河道的‌一艘画舫上，华瑶听闻近日以来种种吊诡之事，忍不住感慨道：“我在岱州剿匪的‌时候，劝降过一个盗匪头子，只因他人性未泯，对母亲还有一丝感念，我就用他的‌母亲来要挟他，他果然屈服于我的‌淫威。反观你昨天抓到的‌那‌个刺客，难道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吗？他竟然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亲人。”
谢云潇道：“或许他真是孤儿。”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棋局。他执白子，华瑶执黑子，二人激烈交战，杀得难舍难分。
华瑶把谢云潇的‌一块地盘吃得干干净净。她杀得尽兴，谢云潇依旧是心平气和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她怀疑他还有后手，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他们相识至今，他下棋从未赢过她。
她语声淡淡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谢云潇道：“何近朱擅闯兴庆宫之后，经常有人故意给你透露消息，或明或暗，像是要把你引到某一处地方……”
“我也发现了，”华瑶轻敲棋盘，感慨道，“我觉得，我们好像被人利用了。”
谢云潇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阴谋易躲，阳谋难防，千万不要轻敌，行事应当多加小心。”
谢云潇仍然看着棋局，华瑶忽然跨了过来，直接坐到他的‌腿上，循着一阵温香在他的‌衣襟处摸索。起‌初谢云潇任由她亲近，约莫半柱香过后，他似是忍无‌可忍，低声问她：“你在干什么？”
华瑶假装没听见谢云潇的‌话‌。她埋在他怀里，使劲扯了一下他的‌衣带。他直接将‌她按在桌上，只用了两三分的‌劲道，她发怒道：“放肆，你这是以下犯上，犯了大罪！”
“我是罪孽深重，”谢云潇扣紧她的‌手腕，“殿下也应该反省自己‌。”
华瑶却说：“你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反省自己‌？我的‌品行是一等‌一的‌好。”
谢云潇轻声发笑：“你讲不出半句实话‌。”

第66章 几回迁换 怜惜她在冷宫的日子难捱……
谢云潇还揽着华瑶的腰肢，迟迟没有放开她。她的身后是一张紫檀平角条桌，坚硬冰冷的桌沿
紧挨着她的脊背，她嘴里的话果然‌不含一丝温情：“如果我愿意骗你一辈子，那肯定是你的福分‌。”
谢云潇一笑‌置之，既不躁也不恼，只把食指抵在她的唇瓣上摩挲。
华瑶私下里总是没羞没臊的，但她无法忍受谢云潇漫不经心‌的撩拨，当下便冷了一张脸，恶狠狠地咬住他的指尖，还没使劲弄疼他，他就说：“似你这般无情之人，用不着苦心‌伤神，也不会受人摆布，终能大有一番作为。”
他俯身迫近她：“我该为你高兴才是。”
华瑶眨了一下眼睛，看到‌谢云潇近在咫尺。她伸手搂抱他，仿佛与他亲密无间‌。他把玩着她的一缕长发，又问她：“还想咬我吗？”
谢云潇一身白衣洁净无瑕，犹如凛冬初雪，里里外外一尘不染，清冽的暗香弥久不散。华瑶逮着他就是一通乱摸，如鱼得水般快活：“我舍不得对你下重手，我最会怜香惜玉了。”
谢云潇的心‌火再也抑制不住：“你怜香惜玉的本‌事‌，没少‌用在别人身上。”
华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到‌“别人”，别人是谁？
华瑶猜测道：“你不会是在说表哥吧？这都‌过去多久了，何须介怀呢，你一个人就把我的心‌填满了。”
谢云潇沉默不语。
华瑶又不懂他为何沉默。既然‌他有心‌里话，说出来就是了，为什么要和她打哑谜？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他开口，她只好哄他一句：“在这世上，没人比你更好看。”
谢云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人只看皮相，未免过于‌轻率。”
华瑶不怀好意：“难道你希望我和表哥交心‌，再来比较你和他的脾气孰优孰劣吗？那他可不一定会输了。”
谢云潇忽然‌将她拦腰抱起，使她重新‌坐到‌他的腿上。她衣袍半解，浑若未觉般靠着他，他就在她耳边说：“京城人士一向把凉州看作凶险荒蛮之地，去年你离开京城，前往凉州，你那表哥也没为你送行……”
华瑶插了一嘴：“那时候，他刚去翰林院任职。”
谢云潇注目直视她：“他少‌年丧父，家道中落，讨得圣眷方能振兴家族。”
华瑶道：“你怀疑他是皇帝的人？”
谢云潇避而不答，只隐晦地挑明：“他先是中了毒，此后又遭遇杀手伏击，没向你透露一分‌一毫的隐情。你大婚当夜，他手持定情信物前来邀约，险些坏了你的名声‌……”
华瑶意有所指：“好厉害啊，你什么都‌知道嘛。”
谢云潇见‌她默认了“定情信物”一事‌，越发地冷淡道：“远不及你消息灵通。”他转头看向船舱之外的景象。
入夜了，微弱的月色倒映在水面上，泛起冥冥冷冷的幽光。昨日又下了一天的雨，今晚雾霭正浓，烟岚弥散，似有千重万叠的纱幔悬浮于‌虚无天地之中。
透过一扇明净的琉璃窗，华瑶端起烛台一照，但见‌一片波纹细碎的水浪。她极目远眺，入眼处是漫无边际的宽阔河道。四下苍茫幽静，别无船影，昔日的繁华之地已‌经成了这般萧条冷寂的所在，河岸上也没有镇抚司的高手彻夜巡逻了。
华瑶仍在沉思默想，谢云潇顺手为她整理衣裳，带有薄茧的指腹时不时地擦过她的肌肤，她怀疑他有意而为之，当即一把推开了他，还没走出船舱，探子便在前门报告：“东南方向三里外，停泊着一艘大船。”
“多大的船？”华瑶问，“船上有几个人？”
探子如实道：“回禀殿下，浓雾遮天盖地，属下看不清楚。”
华瑶不由得满心‌狐疑。
她实地调查多日，确定京城的船运有些蹊跷，且不受皇帝掌控。她便想把这一宗怪事‌查个明白，再趁机插手京城的船运，扩大自己的势力。
近来京城的瘟疫大起，坊间‌早有传闻，说那瘟疫与“疫鬼”有关。
这“疫鬼”的源头就在康州。
今夏康州大旱，颗粒无收，缺水而死‌的贫民成千上万，聚集的冤魂全‌都‌凝成了“疫鬼”，飘到‌了东江，顺着江流自西向东而去，途经秦州、京城、吴州、琅琊等地，把那可怕的疫气散播开了。
华瑶从不相信这等愚昧无知的谣言。但她听闻风声‌之后，就派人推波助澜，引导京城的富人逃往北方。
京城民生凋敝，部分‌商家资不抵债，濒临破败。华瑶授意白其姝吞并了几家粮商药商，并与沧州、凉州、岱州、虞州的商人联合设立“盛安票号”，以“汇票”替换真金白银，通存通兑，方便京城的富人逃到‌虞州、岱州避难。此举相当于‌趁乱捞财，华瑶从中获利不少‌，愈发地渴望钱财与权位。
时下的京城深陷于‌乱局之中，那些毒杀、暗杀的案子也都‌牵扯到‌了华瑶。她怀疑自己的种种动作已‌经被人察觉，自然‌要更加谨慎地对待她周围的风吹草动。
华瑶下令道：“派几个高手扮作渔民，放出一只小船，去试探那艘货船。”
侍卫们领命离去。
华瑶来到‌船头，远处的闹声‌乍起，霎时间发出一道烛天火光，浓烟滚滚作乱，赤焰齐齐爆响，把雾色照得一片红亮。
沉闷冷寂的气氛被打破了，金玉遐、杜兰泽先后走出船舱，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华瑶的背后。金玉遐仍在静观其变，杜兰泽波澜不惊道：“前方必定有诈。”
“是啊，”华瑶坦然‌道，“冲我来的。”
杜兰泽一袭棉绒黑衣，头戴墨色纱巾，周身融进了漆黑夜色里。她腕骨突兀，腰肢纤细，较之从前又清减了些。她整日思虑过重，瘦得快要只剩骨头了。
华瑶拿走金玉遐手里的暖炉，直接把暖炉塞给了杜兰泽。
金玉遐怔了片刻，杜兰泽开口道：“您打算亲自去前方一探究竟吗？”
华瑶毫不避讳道：“既然‌我在这艘画舫上，我不过去，他们也会过来。”
半空中忽然‌划过一条青白色烟雾，杜兰泽幽深的眸光更显凝重。
自那烟雾降落的地方，驶来一艘长约三丈的大船，慢悠悠地破开沉沉雾霭，绕行到‌画舫的近前。大船上人影攒动，排排火把高举着，人人身穿一件红纹黑底的箭袖轻袍，此乃京城镇抚司的官服，在这其中，镇抚司副指挥使郑洽最是显眼。
郑洽披着银铠甲胄，正立在甲板上，脚踩着船侧一块外板，手扶着一把出鞘长刀，刀刃的寒光几欲凝结成冰，恰好晃进了杜兰泽的眼睛里。
杜兰泽把嗓音放得极轻：“镇抚司的郑大人来了。”
华瑶早就想杀了这个郑洽，奈何一直没找到‌动手的机会。她还没发话，镇抚司的巡船就靠头逼近，郑洽脚尖一迈，使了轻功，飞跃而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眼前，恭谨地行礼：“卑职见‌过殿下。”
华瑶道：“请起。”
郑洽略微站直了些，锐利的眼风扫过杜兰泽，杜兰泽毫不介意地朝他一笑‌，他方才收回目光，谈及公事‌：“此条河道，施行夜间‌宵禁……”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我傍晚乘船外出，怎知河上突然‌起了雾，看不清路，也就回不去了。你要状告我违反宵禁吗？”
郑洽深深地弯下了腰：“卑职不敢，殿下息怒。”
华瑶反倒笑‌了：“我并未动怒。只要你秉公办事‌，遵行父皇的旨意，你便是镇抚司的好官，人人都‌会称赞你。”
郑洽在镇抚司当差多年，侍奉于‌皇族的左右，早就听惯了拐弯抹角的弦外之音。他心‌知华瑶有意威胁他，也不与她废话，直说：“您有所不知，前头一艘没挂牌的货船烧起来了，卑职猜不准它的来历，特来请示殿下。”
那艘停泊在东南方向的货船正在大火中熊熊燃烧，火光里的哭喊声‌不断蔓延，惊恐的船工们“砰砰”地跳落，黑压压的人头接连栽进河道。
“见‌死‌不救”是皇族品行的大忌，郑洽为华瑶挖了个坑，华瑶也只能说：“管它是什么来历，你先去看看，人命关天的事‌，半点拖延不得。”
郑洽试探道：“卑职请您摆驾？”
华瑶微微眯起双眼：“你等了我多久？”
郑洽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充满了冰凉的水雾，神思愈加清明，语调愈加谦逊：“卑职愚昧，不知您此话何意。”
华瑶见‌他停在原地，对他的杀心‌又重了一层。她明知故问：“你听不懂我的话，也就罢了。那边的货船早就着了火，呼救的声‌音传得这么远，你为何迟迟不动
？”
郑洽冠冕堂皇道：“公主在此，卑职怎敢擅专。”
华瑶极轻声‌道：“这话说错了，你不是不敢擅专，而是不肯听我命令。”
郑洽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与何近朱平起平坐。皇帝派他来监察华瑶和方谨，可见‌皇帝对他实有几分‌信任。
华瑶之所以忌惮他，一是因为他武艺高强、能屈能伸，二‌是因为他牵涉寒毒一案，华瑶却不知他受谁指使。先前她以为他的主子就是皇帝，但看如今的形势，他的背后另有其人。他似乎在河道上巡察已‌久，只等着华瑶这个冤大头来为他托底。他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耍弄手段，究竟是有什么倚仗？
华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调转船头，驶向东南方——她的船上共有两‌百名精兵，俱是水性绝好的武功高手，十分‌熟悉河道周围的地形。她心‌下做了万全‌的打算，挟着底气，渐渐地靠近那一处起火冒烟之地。
熊熊烈烈的猛火染红了河水，烟尘与浓雾交融，熏得华瑶眼泪直流。她隐约看见‌货船的舱壁破损，半个船身都‌泡进了河里，约有十几只木桶相继飘了出来，浮在河面上，又被镇抚司的侍卫打捞起来。
经过查验，那些木桶中装满了粮食和草药。
华瑶默不作声‌，燕雨从她背后探出头来，扫眼一瞧，便道：“得了，京城的商人胆子野了，私雇了一艘船，偷运货物出城，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燕雨话音未落，郑洽一刀劈开木桶，众人只见‌草药包里藏着三件做工精湛的棉甲，登时倒抽一口凉气，再不敢多说一句闲言碎语。
棉甲远比重铠更方便，容易穿戴，结实耐磨，可用于‌一年四季。虞州、永州、绍州等地盛产的长绒棉最适合制作棉甲。不过《大梁律》严禁官民私藏两‌件以上的棉甲，违者当以谋反罪论处。
单就一只木桶中藏了三件棉甲，那整艘船一共运载了百余只木桶，棉甲的总数岂不是高达数千？镇抚司的诸多侍卫也大感震惊，唯独郑洽的神色不辨喜怒。他不顾火势旺盛，转身就跳下水面，要把更多的木桶打捞起来。
夜幕苍茫，天冷水暗，郑洽在水下摸索一阵，双臂分‌别抓握了两‌只木桶的铁带。他用力一提，刚要浮出水面，便有一人拖住他的衣袍，狠狠将他往下拉拽。
郑洽心‌底一沉，呛了一大口冷水，两‌颗眼珠都‌被激荡的水流刺得发麻，鼻管喉管的血腥味上涌，他胸肋骤痛，猩红的血水一股股往外冒，这才惊觉自己刚刚中了一剑。
来不及细瞧伤口，郑洽拔刀在手，蓄势蕴力，猛然‌向后戳刺——这一招在岸上的威力巨大，水中却施展不开，又或者是歹徒的攻势过于‌迅速，而郑洽并不擅长泅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森寒的剑锋切开自己的脖子，颈血漫溢，他陡然‌失力，神思随着整颗脑袋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郑洽死‌无全‌尸。
镇抚司的诸多侍卫还在仔细搜查木桶，无人察觉郑洽失踪已‌久。
几丈之外画舫的卧舱内，谢云潇衣裳湿透，袖摆也沾着血。他刚从水里上来，浑身冷得似冰。华瑶递给他一条布巾：“怎么样，郑洽死‌了吗？”
谢云潇道：“没头了。”
华瑶大喜过望：“你砍了他的头？”
谢云潇走到‌屏风之后，慢条斯理地更衣。山水绣面的屏风留存了一线缝隙，华瑶依稀窥见‌一点韶光，心‌中却在暗想郑洽的凄惨死‌状，活该他死‌无全‌尸！他暗算她许多次，又害死‌了上百个难民，砍头都‌算便宜了他。既然‌他不是皇帝的纯臣，她便有办法为自己脱罪。
华瑶心‌下畅快，壮志满怀，高高兴兴地绕过屏风，正打算一睹谢云潇衣衫不整的风采，却见‌他的左肩新‌添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他握着一瓶金疮药，随即把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似在细瞧她的神色，她这才留意到‌他总是格外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华瑶拿走他手中的药瓶：“我来帮你吧。”
谢云潇很客气地回应：“多谢殿下关照。”
华瑶仔细为他涂抹药膏：“应该是我谢谢你，我不知道郑洽挖了什么坑，你杀了他，他就坑不到‌我们了，总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华瑶为他上完药，兴致勃勃地系好了他的衣带。
他催促道：“快出去吧，郑洽已‌死‌，你还要主持大局。”
“嗯！”华瑶踮起脚尖，使劲在他脸上亲了亲。
华瑶转身走后，谢云潇才缓慢落座。他的肩伤触及筋骨，需得休养四五日。
郑洽的武功并不差，他是镇抚司赫赫有名的高手，也晓得如何对付偷袭者。他临死‌之前，恰好一击命中了谢云潇的肩胛骨，为了速战速决，谢云潇忍受了那一招，避免与他缠斗。对于‌谢云潇而言，此等轻伤微不足道，但他的伤势绝不能被外人发现，此事‌一旦败露，后果难以估量。
*
四更天的光景，寒露深重，巍峨皇城中灯火闪灼。
太监提了一盏碧纱宫灯，循着宫道，步步轻缓地向前走着。五公主高阳若缘及其驸马卢腾都‌跟在太监的背后。
冬风湿冷，若缘的体格又很柔弱。她行过十几丈的路，便开始闷声‌咳嗽，她的驸马心‌疼不已‌：“天可怜见‌，阿缘，你咳了好几十下，身子可受得住？前头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若缘道：“没事‌啊，夫君，咱们多走走，就热了，不畏寒了。”
今日的若缘新‌换了一件金彩银蝶丝绣衣裙，显出通身的富贵气派，犹如一朵不经风雨的月季花。但她自小吃了很多苦，过得还不如京城百姓家的小孩子。她自比于‌宫墙下的一株杂草，天生贱命一条。
她的母亲原本‌是御道上的扫洒宫女，目不识丁，貌不惊人，甚至不配做皇帝的洗脚婢。
十九年前的某天深夜，皇帝从昆山行宫归来，醉酒失态。皇帝坐在马车里，迎着月光打量几个跪在御道上的宫女，错把其中一人看成了他的妃嫔，他将宫女掳到‌马车上，整整一夜都‌在临幸她。
这位宫女，便是若缘的生母。
次日清晨，皇帝醒了酒，借着明朗的天光，他看清了宫女的全‌貌。
他没给宫女任何位份，当日就把她打入冷宫，既不放她出宫，也不管她死‌活。她再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因她是皇帝的女人，哪怕仅有一夜，她也是皇帝的女人。
宫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怀孕了。
九个月后，宫女独自在冷宫生下女儿，亲手剪断了女儿的脐带，托着胸脯为女儿挤奶。刚出生不久的若缘既没有名字，也没有封号，皇帝视她为耻辱，她被理所当然‌地圈禁于‌皇城的角落。
爹不疼她，她还有娘。
若缘的母亲含辛茹苦地养活她。为了教她读书认字，母亲不惜讨好冷宫的太监。那些太监早先都‌被去了势，又守在凄凄凉凉的冷宫，日子没个盼头，就把若缘的母亲当成了乐子。
打从若缘记事‌起，她经常听见‌母亲为太监讲述自己侍寝的那一夜，太监们反复听，反复评，兴致上来了，才会教若缘写字。
若缘知道，母亲为她所做的远不止于‌此。她三四岁时，母亲就与一个老太监结为对食，常常一去不回，留她一人独坐寒窗之前，数着天上星星，盼着母亲早归。
冷宫的太监都‌笑‌话她的母亲“发如秋草，肤如粗麻，方鼻歪嘴，蓬头垢面”，可她心‌里的母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母亲常说：“阿缘，你快快长啊，快快长大……你大了，能跑了，娘带你偷跑出宫，咱们娘儿俩去南方找个村子，有山有水有风景的地方，咱们在那里安家落户……”
若缘便畅想道：“娘啊，咱们能不能在后院搭个秋千？”
母亲道：“咱们搭两‌个秋千，前院一个，后院一个。你玩累了，回家了，走屋子前头，或者屋子后头，脚踏进门，眼瞧着秋千……”
若缘怔怔出神道：“我先玩会儿秋千，再走进屋子里，和娘一同‌吃饭。”
母亲摸了摸她枯黄蓬燥的长发：“你玩秋千，娘在厨房做饭，娘做好了饭，就叫你过来吃，家里有不少‌好菜……藜麦、熏
鱼、鸡翅、猪肚子。”
彼时的若缘年仅六岁。母亲报出口的诸多菜名，她一样都‌没尝过，可她的心‌是快乐的，充满希望的。她完全‌不了解世事‌人情，更不知道母亲与太监的往来乃是母亲单方面的受辱。
若缘七岁那年，她的母亲在井边打水洗衣服，若缘坐在一旁丢石子、跳格子。新‌来的守门侍卫观望她许久，忽地躲到‌了墙根处。
过了片刻，侍卫走向她，往她裙角洒了一把肮脏腥臭的粘液。她不声‌不响地蹲下来，还没弄干净自己的布裙，母亲发疯般冲向了侍卫，尖利的嚎叫响彻冷宫内外，母亲一改逆来顺受的模样，指甲往死‌里挠抓，硬生生抠下侍卫的两‌颗眼球。
眼球血淋淋的，滚在地上。
侍卫拔剑挥砍，只听“刺啦”一声‌，通红的血水溅满了若缘的双目。
若缘抬手擦脸，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喊了声‌“娘”，娘没有回应她。她又喊了一声‌“娘”，不停地喊，不停地哭，却没有一人理睬她。
母亲最疼她了，不会让她一直哭，一直喊。
她心‌口一阵绞痛，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慢慢地蹲到‌地上，直到‌此时，她才看清母亲倒在一片血泊中，凝望着她，死‌不瞑目。
她的母亲、她的家，都‌在那一天傍晚离开了她。
冷宫出了一宗命案，太监不敢瞒报，连夜把实情上禀太后。
彼时的太后才刚发过一场小病，暂未复原。人一生病，就容易心‌软，也想多积点德。太后破天荒地宣召若缘觐见‌，诧异地发现若缘能认字读书，也懂得一点呼吸吐纳的功夫。太后怜惜若缘在冷宫的日子难捱，亲自说动了皇帝，若缘便在七岁那年领受了五公主的封号。
若缘才知道自己有不少‌兄弟姐妹。
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高阳若缘仍然‌是皇帝最嫌恶的女儿。或者说，皇帝并不嫌恶她，只是不太记得她是谁，她的母亲是谁，她的母亲当年因何而死‌，她又因何留存于‌皇城之中。

第67章 料古今诸事 晋明之死
旧梦如尘，往事如烟，除了若缘以外，这世上恐怕再也没人‌记得她的母亲。欺辱过她们母女的那些刁奴都被她寻机弄死，死者受尽酷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若缘的驸马卢腾并‌不知道这一段往事。在他眼里，若缘是身娇体弱的金枝玉叶，天子都不忍心苛责她。
若缘的两位皇姐已被天子授予官职。然‌而若缘不及方谨位高权重，也不及华瑶文武兼济，至今仍是无官无爵的富贵闲人‌。
卢腾将她的手扯到自己袖中捂暖。
若缘生得娇小玲珑，比卢腾矮了足足两个头，胳膊也很纤细、很柔弱，软绵绵如同藕节一般，轻掐两把就要断了似的。
卢腾心底怜意陡生，便道：“京城的瘟疫快消退了，阿缘跟我回家，旁的事不要管，只在家里好好歇一歇，养养身子。你瞧你这瘦的，双手抓不出一两肉，再给爹娘看见‌了，非得怪罪我不懂得伺候你。”
若缘捏捏他的掌心：“夫君莫怕，我会在爹娘跟前替你说好话。”
卢腾和‌她相视一笑，才道：“爹娘没有女儿，想把阿缘当成女儿疼……”
卢腾这一句话还‌没讲完，太监提灯的那只手略微抬高了些。
宫灯的明辉光芒流转，卢腾自知失言，立即住口‌了。
卢腾的伯父乃是名震一时的卫国公‌。不过，卢腾的父亲仅是一介白‌身，母亲出自京城的一户殷实人‌家，富贵有余，门第‌不甚通达，无论如何也配不起皇族。
岂料就在去年一场赏花会上，若缘对卢腾一见‌钟情‌，当夜便与他互换了庚帖。他浑浑噩噩地定下了一门皇亲，起初还‌怕公‌主脾气娇纵，后来‌，他和‌公‌主相处得越多，越知道她是何等的温柔纯良。
上个月的月底，若缘与卢腾一同进宫，接见‌礼部官员，商议他们原定于‌年末举行的婚礼。
短短几天以后，京城突发瘟疫，皇宫上下封锁，若缘也出不去了。她和‌卢腾一直住在皇城，每日少不了晨参暮省，天刚蒙蒙亮，便要去皇后的宫里请安。
为表孝心，若缘从‌不坐马车。她走到仁明宫外，笔直地立在凛冽冬风里。等了约莫半刻钟，皇后的侍女传她入内，她向前走了几步，刚好遇到了萧贵妃。
她屈膝福礼，软声软调道：“儿臣参见‌贵妃娘娘。”
萧贵妃身量消瘦，形容憔悴，珍珠粉也遮不住她乌青的眼眶。她打从‌一道宫墙之下走过，昏濛的晨雾压过树梢，残影落了她满身，她就像一棵枯柳，枝叶凋落，显出莫名的惨状。
若缘唇边的笑意更深：“贵妃娘娘，您可还‌安好？”
萧贵妃忽然‌驻足。她身后的一众侍卫、侍女也跟着停步。她甚至没用正眼打量若缘，眼角的余光堪堪扫过若缘的驸马，轻描淡写道：“本宫好着呢，这天正冷着，本宫也不需你来‌担忧，你多顾惜自己吧。”
若缘还‌没开‌口‌，卢腾便坦率笑道：“娘娘说的是！几年不见‌，娘娘您待人‌还‌是很亲切！京城要过冬了，今年比去年还‌冷，钦天监都说快下雪了，阿缘是该多顾惜她自个儿。她太瘦了，吃得少，睡得浅，身子有些柔弱……”
宫墙下树影微动，萧贵妃抬眸望去，朝阳初升，晨雾缭绕，皇城依旧巍峨壮丽，重重殿宇一眼望不到尽头。她没听完卢腾的话，便呢喃道：“我和‌你伯母是手帕交，便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以你这孩子的心性，你何苦呢？”
萧贵妃措词半藏半露，若缘心知她的意思‌是，卢腾何苦要攀这门皇亲，趟这滩浑水？只可惜，卢腾自小远离官场与宫闱，未能明白‌萧贵妃的惋叹。
萧贵妃径自远去，卢腾还‌说：“贵妃娘娘是你二哥的母妃，你二哥病得重了，京城传闻他……”
若缘道：“他如何了？”
卢腾拍拍她的手背，小声道：“快不行了。”
“怎的不行了？”若缘打了个哈欠，眼眸微含泪光。
卢腾还‌以为若缘十分惦念兄长。谁说皇族没有手足亲情‌呢？若缘最是心软不过，她对哥哥姐姐必是又敬又爱的。
卢腾忙道：“原是你二哥染了疫病，伺候他的奴才死了好些。陛下仁慈开‌恩，解了你二哥的禁制，将他从‌嘉元宫接出来‌，送他去了京郊静养。爹娘寄来‌的家书上说，我堂哥随军驻扎在京郊。阿缘，你不晓得京郊的境况有多差，棺材抬了好几车。”
明仁宫巍然‌高峻，空荡荡的廊道长达百尺，若缘一手提起繁复的裙摆，另一手挽住卢腾的手臂：“但愿二哥逢凶化吉。”
她目视前方，又问：“咱家还‌有旁的事吗？”
卢腾捂了下嘴，终是透露道：“我同你说，你别往外说……”
若缘斜眼瞧他，他道：“嘉元长公‌主，薨了。”
昨夜，卢腾游荡在宫殿内苑，听闻宫女私下议论嘉元长公‌主的死因。
嘉元刚获罪的时候，皇城严禁谈起“嘉元”二字，违者或被处以重刑。这一晃许多年过去，再严厉的宫规都压不住流言蜚语，更何况“嘉元”二字无异于茶余饭后的笑柄，管事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卢腾趁机探听了秘辛。
若缘闭目阖眼，喃喃道：“她活着还‌不如死了。”
卢腾没听清她的话，只见她眼角流出一滴清泪，刚好落到他的衣袖上，濡湿一小块布料。他抬手揩去她的泪痕，不知不觉间，便已走进了皇后的宫门。
明仁宫的正殿金碧辉煌，宫灯高悬，皇后头戴珠玉翠冠，身着锦衣华袍，静静地坐在最上位。她端着一杯茶盏，垂头读着一篇写在洒金宣纸上的文章。
若缘只那么遥遥地一望，瞧见‌一撇一捺的规整字迹，就知道此乃八皇子的手笔。
八皇子的文章狗屁不通，笔迹古板守旧。他没有半点才学，亦无半点慧根。
教导过三公‌主、四公‌主的太傅对八皇子极不满意，几次要告老还‌乡，均被皇后压了下来‌。最好笑的是，京城瘟疫发作时，太傅宁愿一头扎进疫气聚集的街巷，也不愿留在宫里继续管教八皇子。
若缘面露微
笑，跪地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看也没看她，温声道：“地上凉，五公‌主身子弱，快起来‌吧，赐座。”
若缘伏拜叩首，恭敬道：“多谢母后。”她抬高手臂，从‌臂弯下的一条缝隙中窥见‌八皇子顺着侧门跑了进来‌。
八皇子快十二岁了，脖子上还‌挂着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嘴里高喊道：“母后！”
皇后分外和‌蔼：“你五姐来‌请安了，长幼有序，还‌不快向你五姐见‌礼？”
八皇子躬身抱拳：“见‌过五姐！”
若缘向他回礼，对他嘘寒问暖几句，他便絮絮叨叨地说：“多谢五姐挂念，天天都能见‌到五姐，我心里也高兴得很。大哥、二哥、三姐、四姐都在宫外，六哥被父皇派去了封地，七姐忙着筹备婚事，宫里只剩我和‌五姐你了。”
皇后的那杯茶盏极轻地磕碰了一下桌沿，八皇子似乎想起什么，再不敢随意开‌口‌讲话，像是被皇后封住了嘴巴。
皇后打开‌茶杯的盖子，若缘就明白‌了皇后有意送客，忙不迭弯下腰来‌，恭而有礼地告退。
从‌头到尾，皇后没多看若缘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话。若缘无疑是皇族之中最不起眼的公‌主，皇后不愿为她分一点神。
临近辰时之际，若缘缓缓走出明仁宫，八皇子还‌在眺望她的背影，皇后道：“从‌前也没见‌你与五公‌主如此投缘。”
八皇子扭过头来‌：“不是五姐……是五姐夫，他送了我一套小泥人‌，他自个儿烧制的泥人‌。”
“何时的事？”皇后抬手抚过发鬓，“我怎的不知？”
八皇子不敢隐瞒，如实说：“今早，就在今早，半个时辰前，他的侍卫来‌送的礼。母后，您莫生气，我课业做完了，内功吐息也练过一回了……”
皇后接连问道：“你的太傅教过你的三姐和‌四姐。在你这个年纪，你三姐的策论让贡生自愧弗如，你四姐最得太后的赏识，贺寿的诗词歌赋写了上百首，言官都称赞她才思‌敏捷，孝心一片。而你呢？多大的人‌儿，多贵重的身份，还‌想在皇宫里玩泥巴？”
八皇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没来‌得及请罪，便有一人‌挡在他的身前，替他求情‌道：“娘娘息怒，八皇子殿下天性笃纯，无一日不在勤学苦练，今晨也运行了周身的内功，通融丹田，颇有进益。殿下他少年天骄，怀有这份恒心，日后必有恒业。”
八皇子抬起头来‌，满目皆是何近朱的宽阔脊背。
或许是因为何近朱传授了他武功，他看到何近朱就觉得十分亲切。
何近朱为八皇子求了情‌，皇后的脸色好转了些许，她与何近朱一同走出正殿，八皇子目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远去，隐隐约约听到何近朱说：“郑洽失踪了。”
屋檐的翘角斜飞入天，皇后走过檐廊，忽地停在拐角处，叹声问：“皇帝知道吗？”
“郑洽在兴庆宫附近失踪，”何近朱低声禀报道，“镇抚司抽调三百名高手搜查，只找见‌他的一块腰牌。事发昨夜，河道上停有一艘来‌历不明的货船，船舱起了大火，郑洽带人‌下水捞货，货捞上来‌了，他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算不得急报，确切的消息还‌没传进宫里。”
皇后静悄悄一笑，而后才说：“凶多吉少。”
何近朱顺着她的意思‌，附和‌道：“娘娘英明，郑洽凶多吉少……”
皇后高深莫测道：“本宫指的是二皇子高阳晋明。”
何近朱抿唇不语。
日出东方，红霞微抹烟云，皇后眺望头顶的苍穹，面颊被霞光照得如泛桃花。
何近朱闷不吭声，紧盯着她。
皇后忽然‌抬起手，镶嵌翠玉的玳瑁指甲戳碰了他。他暗吃一惊，胸膛肌肉块垒贲张，把紧绷的官服撑得鼓涨。
皇后锐利的指甲从‌他胸前勾过，停顿在凸起处，往里一刺，疼得他连退两步，当场下跪道：“娘娘。”
皇后嘱咐道：“皇帝接连一个月未上朝了，你要盯紧内监，每日按时呈贡丹药……”
何近朱提醒道：“陛下对您早有怀疑。”
皇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她略微弯低了脊背，俯视着他：“皇帝猜忌我，也猜忌你，普天之下有谁不被皇帝猜忌呢？既然‌他要调查我，你应该找些能人‌异士，献给皇帝，调和‌利害。你别忘了，我若是倒下了，不止你活不成，你的妻儿都要被碎尸万段。”
何近朱叩拜道：“卑职明白‌。”
“嘉元长公‌主也走了，”皇后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相逢俱是梦中人‌。”
最后一句话，皇后念得极轻极低，何近朱也漏听了。
他犹豫着抬首，皇后转身离去，他只看见‌她的织锦裙摆迎风飘飞。
*
当天中午，镇抚司从‌河水中捞出一具泡得发涨的无头男尸。
这一具男尸穿着红纹黑底的官服，腰佩一把银环长刀，脚蹬一双鹿皮靴，通身的打扮都和‌郑洽一模一样‌。与郑洽交好的几位武官眼见‌友人‌死于‌非命，连忙跪到华瑶和‌方谨的面前，恳求她们尽快调查此案。
华瑶叹息道：“真是郑大人‌吗？”
顺天府、镇抚司一共派出了六位经验丰富的仵作。众人‌齐聚在无头男尸的周围，把他仔细勘验了几遍，共同断定道：“回禀殿下，死者确实是郑大人‌。”
为了收容灾民，朝廷致力于‌扩建屋舍，工部、户部的几个芝麻小官也常在附近巡察。他们听闻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不幸惨死，纷纷赶到河边来‌凑热闹，朴月梭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官服，站在寂静的人‌群中，时不时地把目光转向华瑶。
华瑶若有所思‌：“前不久，翰林院的朴大人‌也遇到了武功高强的刺客。这帮刺客目无王法，胆大包天，接二连三地行刺朝廷命官。我不仅要彻查，还‌要详查！”
她看着镇抚司指挥使，命令道：“方圆十里之内，必须全力戒严，以防刺客再度伏击！”
镇抚司指挥使并‌未回话，而是略微躬身，朝向了三公‌主方谨。
方谨道：“皇妹所言极是，依她说的来‌办。”
河畔水风吹低了芦苇，泠泠波光照出交错的重影。
顾川柏折断一条芦苇，挽袖蹲在岸边。他把芦苇的杆子戳进河面，试了下水，忽而开‌口‌道：“郑洽的武功超群绝伦，等闲之辈无法近身，杀他之人‌，必是高手中的高手。他死前拔刀出鞘，与凶手过了几招，或许也重创了凶手。谨慎起见‌，何不先从‌他的熟人‌开‌始查起？”
工部的一位官员接话道：“您为何断定，郑大人‌被熟人‌杀害？”
顾川柏解释道：“昨夜货船起火，油池泄露，大火连烧几个时辰。凶手潜伏在水下，屏息憋气，没被镇抚司的高手发现，必定是有熟人‌接应。”
朴月梭立即接话：“由‌此说来‌，凶手大约在岸上？”
“应在水上，”顾川柏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华瑶，“凶手武功高强，来‌去无踪，先是短短几招取走了郑洽的性命，而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
镇抚司指挥使双手抱拳，道：“昨夜风大雾大，天昏地暗，弟兄们视物不清，这才叫那贼人‌脱逃。”
顾川柏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顾川柏还‌没说完，方谨便插话道：“昨夜那艘货船私藏了棉甲、油池、粮食、草药。运货的船工会些功夫，镇抚司的武官英勇奋战，也都负了伤。”
华瑶点了点头：“是啊，昨夜情‌况危急，我们忙着收集货物，没来‌得及清点人‌数。”
镇抚司的指挥使顺势道：“近来‌沧州战事频发，羌人‌羯人‌直犯边境，滋扰官民。他们觊觎大梁的膏腴之地，也会装作大梁商队，偷渡敖仓河，混入京畿地区。那些
刺杀朝廷命官的歹徒，说不准便是羌人‌羯人‌，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羌羯在京城的北面，”顾川柏提醒道，“敖仓河的水流自西向东，若真如你所言，羌人‌羯人‌借由‌水道运货，货物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顾川柏一边与指挥使争论，一边扫视在场的众多武官。他亲眼见‌识过郑洽的功夫，也知道郑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郑洽耳聪目明，眼疾手快，能在数丈之外甩出飞镖，精准无误地扎死一只飞虫。倘若郑洽在水下被人‌偷袭，他必定要尽力浮出水面呼救，或者深陷于‌刀光剑影……他之所以死得悄无声息，唯有一解，便是杀他之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思‌及此，顾川柏侧目，斜睨着谢云潇。
不消片刻，顾川柏转回了脸，只因华瑶借由‌货船一案，谈起了十恶不赦的谋反罪。
顾川柏观察着华瑶的神色、姿态，皆是平日里那副模样‌。她才十八岁，竟然‌修炼了这般稳重的心境。如果郑洽真是谢云潇所杀，华瑶必是谢云潇的主使。她蓄意谋害天子近臣，非但没有半点惶恐，还‌能冷静地讨论如何缉凶。
顾川柏退到方谨身侧，警告道：“您不能再惯着她胡作非为。”
方谨低声道：“你也别把奴才当成金贵主子。”
“郑洽是奴才，”顾川柏手握成拳，“可他是陛下的奴才。”
方谨浑不在意地淡淡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多花点心思‌伺候我，才是你的正经事。你没有皇帝委派的官职，也没有我赐予你的恩宠，可是连郑洽也不如了。”
顾川柏嗓音晦涩：“殿下，您分明知道，我如今的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您。我受了您七年折磨，心中无怨无恨，反念您昔日待我之真……”
“真心实意”一词还‌没讲完，方谨使了狠劲，反扣他的手腕，差点折断他的骨头。
方谨道：“那年我少不经事，栽过跟头，转眼数年过去了，你还‌敢洋洋得意。”她的语调压得很低，仿佛是夫妻间的喃喃私语。
顾川柏的胸口‌一阵窒闷。
其实他分明已经背叛了皇帝。
顾川柏知道，华瑶借由‌京城的票号获利，并‌把赃款分给了方谨。
华瑶情‌愿脏了自己的手，也要频繁给方谨送钱、送名、送利、送消息。她甚至连夜冒雨来‌给方谨传信，这也难怪方谨一直在庇护华瑶。古往今来‌，几乎没有哪个君王不爱贪官佞臣。如同华瑶那般的奸佞巧伪之徒，惯会钻营奔走，刮取民脂民膏，再向君王献宝。
顾川柏的父亲正是死于‌贪贿财利。为了保全自己的亲族，顾川柏不得不向皇帝投诚。他生平最恨贪官污吏。
方谨以气音对顾川柏说：“你拿了我的令牌，借了我的死士，在京城散布谣言，险些杀了朴月梭。这一笔烂账，我没跟你算。”
顾川柏道：“是您默许我传播谣言，诋毁四公‌主的名声……”
方谨捏起他的下颌：“你总要有些分寸。”
顾川柏拘谨地偏过脸：“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方谨噗嗤一笑，讥嘲道：“迂腐。”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放开‌了手。
方谨和‌顾川柏都没察觉谢云潇正坐在三丈之外一棵大树上。浓密茂盛的枝叶掩盖了谢云潇的形迹，河畔飘散着淡烟薄雾，在场无人‌看清他的踪影，唯独华瑶注意到他消失片刻，忽然‌又回来‌了。
谢云潇走到了华瑶身边，华瑶小声问他：“你去哪里了？”
谢云潇道：“我坐在一棵树上，偶然‌听见‌方谨和‌顾川柏的对话。”
华瑶有些惊讶：“他们说了什么？”
谢云潇如实道：“方谨想污蔑你的名声，顾川柏想杀了朴月梭，你务必小心防范。”
华瑶不以为然‌：“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总得来‌讲，姐姐还‌是护着我的。”
谢云潇沉默不语。他面对华瑶的时候，就像顾川柏面对方谨，无论是他，亦或者顾川柏，都无法撼动华瑶与方谨的盟友关‌系。但他并‌不信任方谨，甚至担心方谨会谋害华瑶，毕竟皇族只顾利益，从‌来‌不知亲情‌为何物。
华瑶还‌在沉思‌，杜兰泽忽然‌喊了她一声：“殿下。”
杜兰泽走向华瑶，高声禀报道：“镇抚司再三清点了这批货物，共有棉甲七百一十二件，粟米一百石，草药一百一十斤。以臣之见‌，恐怕是叛军在京城偷运辎重，郑大人‌亦被叛军所杀。事关‌重大，必须尽快上报。”
华瑶佯装震惊：“竟有此事！”
杜兰泽与她一唱一和‌：“幸亏镇抚司明察秋毫，发现及时，赶在大船离岸之前，收缴了这一批赃物。诚如指挥使大人‌所言，羌人‌羯人‌贼心不死，说不定还‌要再掀风浪。”
华瑶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他们早已犯下谋逆大罪。”
那一厢的镇抚司官员仍在做着记录，笔杆竖直，笔尖急动。事关‌谋反，谁敢懈怠？
当天傍晚，经由‌官员之手，卷宗顺利地呈到了内阁。
打从‌京城闹了瘟疫，诸多内阁重臣都被禁足于‌皇城之内。这帮重臣年过六旬，都有家室，很是牵挂家人‌的安危，怎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着瘟疫即将平息，灾民也被尽数安置，京城竟然‌暗藏着一支叛军，私从‌河道转运辎重，妄图动摇大梁朝的根基。
内阁首辅徐信修亲自读过卷宗，确认京城的叛军潜伏已久。他们把货船装作官府选定的商船，通过兴庆宫附近的那条水路，转向吴州的河道，沿河畅行多日，停靠在吴州、秦州、左邑的三省交汇处。根据探子急报，秦州常有大批商队在三省交汇的岸口‌接货……秦州，乃是二皇子高阳晋明的封地。
文渊阁内，茶香满室。
徐信修身披大氅，手捧铜炉，缓声道：“最迟后天早晨，我会向陛下呈一封密折，此案事关‌二皇子、三公‌主、四公‌主，拖延不得，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诸位可有话说？”
内阁次辅赵文焕没有打开‌卷宗。他略微抬起眼皮，双目半阖半睁，慢悠悠道：“二皇子原本是住在嘉元宫，上月末，御林军护送他入住京郊，他幸得天恩照拂，在京郊也有住处。倘若他意欲谋反，辜负天恩，必是早已做足了准备，他的那些病症……”
徐信修道：“半真半假。”
赵文焕细观徐信修的面色，试探道：“陛下恩泽深厚，向来‌恩宠子女。二皇子成年之后，享得秦州封地，早在秦州立下根基，常年蓄养着一批精锐骑兵。倘若他贪得无厌，祸害全省，与秦州接壤的十个省份理当立刻戒严，朝廷必须速速进军，尽快收回秦州，谨防秦州之乱祸及康州。”
今夏康州大旱，康州的灾民数以万计，两个月前就爆发了一场叛乱。晋明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谋逆，向来‌宽厚的赵文焕也不敢包容他。
翰林院大学士谢永玄仍在翻阅卷宗。他极快地读过镇抚司呈上来‌的奏本，就知道镇抚司的几位年轻武官一心争功。原是因为郑洽已死，空出了一个副指挥使的位置，底下的人‌都想往上升。他们暗中比较各自的实绩，只盼望自己能获得皇帝与内阁的垂青。
谢永玄顿了一顿，目光掠过谢云潇的大名，先把卷宗翻到下一页，才说：“秦州、康州、岱州、容州共号‘天下粮仓’，今夏康州滴雨未降，颗粒无收，粮仓空无一米，仅靠岱州、秦州以水路送粮，供给北境四州。诸位，并‌非我危言耸听，实是岱州、秦州不可失守，关‌内若是缺粮，再难抵抗内忧外患，百年社稷也将土崩瓦解。”
徐信修、赵文焕、谢永玄一席官话忧国忧民，实则把矛头直指二皇子。
内阁的其余几人‌听完他们的话，再也不敢攀扯三公‌主或四公‌主。
众所周知，三公‌主是徐信修的外孙女，四驸马是谢永玄的亲孙子。徐信修和‌谢永玄合力保人‌，内阁上下皆无异议。
两日后的清晨，徐信修求见‌皇帝，呈上密折。
皇帝早就知道了郑洽惨遭斩首。郑洽之死，直触逆鳞，这一大清早，皇帝的脸色极差。
内阁首辅徐信修还‌派人‌查抄了郑洽的府邸。官兵在郑家的木柱、暗室、窗缝中寻获了价钱不菲的黄金白‌银，这下皇帝的火气更大了。
皇帝看完密奏，只讲了四个字：“晋明谋反？”
徐信修长跪不起：“陛下明鉴，二皇子早已抗旨离京，犯下了欺君之罪。至于‌谋反一事，未有定论，微臣不敢妄断，伏候圣裁。”
“晋明的运船，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皇帝合拢这一封密折，“尔等才来‌奏报……”他握着奏折，摔响在桌上：“才来‌奏报！！”
徐信修侍奉皇帝几十年，头一回见‌他心绪起伏如此之大。
徐信修的女儿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
那位皇后过世的那一日，皇帝也只是微微垂目，低叹了两声，当夜还‌宿在萧贵妃的寝宫里，照旧用膳，照旧寻欢。
徐信修的女儿蒙冤枉死，死前还‌不到二十岁。
徐信修这辈子就只有那一个女儿，他的掌上明珠，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仁智礼义信面面俱到，才名冠绝京城，自有凌云壮志。可她入宫不到两年，人‌也去了，命也丢了，尸骨不能葬在徐家祖坟，孤零零地进了皇陵。她只是皇帝的过眼云烟，却是她父母一生难忘的锥心之痛。
但在皇帝面前，徐信修从‌未显露过一丝哀念。
皇帝原有六个兄弟姐妹，尽皆死于‌非命，就连他的亲姐嘉元长公‌主也在前日离世。皇帝杀伐果断，无心无情‌，双手沾满亲族的鲜血。从‌他四十岁之后，他时常沉浸于‌讲经论道，每月都要服食丹药，不求参禅悟道，但求长生不老。
怨孽已定，冤债当偿。
徐信修挺腰抬背，自低向高，仰视龙颜，二十多年前，皇帝还‌是风华正茂的俊美郎君，今日，皇帝的两鬓已有白‌发，眼角的皱纹丝丝展露，竟是比去年更添了几分老态。
徐信修沉声进谏：“救兵如救火，为今之计，当先出兵秦州，捉拿二皇子叛党，速正其罪。二皇子抗旨不遵，私自逃回秦州封地，趁着京郊守军松懈，暗中以货船偷运辎重器械、药草粮草，已犯下《大梁律》诸多条例。”
皇帝闭目不语，徐信修字字铿锵：“纵然‌二皇子无意谋反，他确是不忠不孝！罪莫大焉！”
皇帝挥袖一扔，奏章纸页翻飞，直劈徐信修的面门。
徐信修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滑过他眉梢，他仍是一动不动，双目如视无物。他背后另有一位文官伏跪道：“陛下是万岁千秋之主，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微臣叩请陛下圣鉴！！”
高阳晋明是皇帝的第‌二个孩子。晋明出生那一日，皇帝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他的长子东无与他并‌不亲近，晋明倒是自幼就有孺慕之情‌。
此外，萧贵妃的娘家为了扶持皇帝，举家上下耗尽了心血。萧贵妃从‌不挟恩图报，皇帝自然‌满意，便把秦州划给晋明做封地。
皇帝对晋明这个儿子，已做到了仁至义尽。
皇帝原先还‌在发火，现在又笑了一笑。他命令一位文官口‌述一遍货船之案的始末。那文官是昭宁十七年的探花郎，口‌才十分出众，把货船之案讲得条理清晰、头尾俱全。
皇帝手扶桌面，神色还‌算平静，闲聊家常一般，问他身边的总管太监：“此乃无巧不成书，你道为何？”
总管太监服侍皇帝二十余载。纵然‌皇帝近来‌越发喜怒无常，太监也知道皇帝想要什么答案。
太监先是说：“奴婢不敢妄言。”
得了皇帝金口‌开‌恩，太监才道：“宫里的流言多如牛毛，奴婢听说，二皇子与四公‌主历来‌不和‌，可巧儿，四公‌主深夜停泊一艘画舫，恰好撞上了二皇子的货船。那货船又恰好爆燃，烧了整整一晚。镇抚司的郑大人‌，当差多年了，好端端一个武功高手，忽然‌身首异处，也没人‌瞧见‌他与谁打斗，可不是陛下您说的‘无巧不成书’吗？”
听到此处，皇帝忽然‌道：“二皇子带病出逃京城，私运辎重，确有叛祖背德、抗旨谋反之罪，不可不防。至于‌三公‌主、四公‌主，朕的这两个好女儿，却被几位爱卿摘得干干净净，朕都不知道晋明的动向，两位公‌主又是从‌何处得知？”
方才那文官开‌口‌道：“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道：“但讲无妨，恕你无罪。”
文官叩首道：“君仁则臣直，微臣跪谢陛下浩荡隆恩……”
他说完一番奉承话，方才切入正题：“恕臣直言，事发当夜，四公‌主徘徊于‌河道，颇有守株待兔之嫌。微臣听闻，二皇子在秦州豢养两万精兵、八百高手，微臣恐其终罹祸患、动摇国本。依臣之见‌，何不派遣四公‌主出兵平叛？四公‌主也有两百侍卫，五百亲兵，其中不乏凉州出身的武功高手，锐气正盛。”
皇帝无喜无怒道：“如果四公‌主战胜二皇子，平叛归来‌，她又立了一件大功，她的功劳可不小了。”
文官却道：“陛下明鉴，二皇子并‌未犯下谋逆之罪。二皇子及其家眷去了秦州静养，四公‌主却罔顾圣意，忤逆弑兄！实属罪不容诛！陛下是仁君圣主，虽对四公‌主网开‌一面，但她弑兄之名，终身洗脱不净！”
皇帝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徐信修不发一言。
那文官所献之计，原本是内阁次辅赵文焕的主意。二皇子在秦州谋逆作乱，皇帝想杀二皇子，既担心秦州的瘟疫，又不想背负杀子的骂名，索性让四公‌主来‌代‌替父亲。
二皇子死后，四公‌主回到京城，皇帝再为二皇子洗脱冤屈，说那二皇子从‌未有过叛乱之心，从‌头到尾都是四公‌主挑拨离间、弑兄夺权！这一计之后，二皇子、四公‌主皆被铲除，再也无缘于‌皇位。皇帝由‌此收复了秦州，杀死了二皇子，拿捏了四公‌主，诬陷了四驸马，还‌能借机问罪镇国将军，可谓一举多得。
皇帝采纳了赵文焕的计策，徐信修却高兴不起来‌。他细想皇帝的只言片语，推断皇帝原本想把三公‌主、四公‌主一起惩办。
既然‌东无、晋明、方谨、华瑶、若缘都不是皇帝属意的继任之人‌，那皇帝真正看重的孩子，或许唯有六皇子殿下。倒也无妨，徐信修暗想。他在昏暗的御道上走着，心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他暗忖道，如果六皇子死于‌非命，就只有三公‌主可以继承大统。
*
先前，由‌于‌谢云潇屡遭暗杀，华瑶也不得安宁，她特意给谢家传过一封又一封的密信。几次三番之后，谢家十分担心谢云潇遭遇不测，偶尔也会给华瑶回信。
华瑶抓紧机会，终是与谢永玄搭上了线。她知道自己在利用谢永玄的舐犊之情‌，却无半点内疚之心。
感情‌与利益掺杂，谁能置身事外？除她之外的皇子或公‌主上位之后，必将铲除谢家，只有她高阳华瑶与谢家联系紧密，也只有她高阳华瑶可以保全谢家，谢家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华瑶和‌谢永玄密信往来‌，暗中探讨，谢永玄再三警示她，说那赵文焕最擅长的一招，便是“卸磨杀驴”。华瑶隐约猜到了赵文焕的计策，却不知道皇帝是否会偏听偏信。
华瑶待在兴庆宫，等了三四天，终是等来‌了皇帝的一道密旨。
皇帝密令她前往秦州，剪除二皇子高阳晋明的党羽。待她战胜归来‌，皇帝必有重赏。
华瑶佯装诧异，随后又是受宠若惊，当场叩拜领旨、恭敬至极。送走太监以后，她抱着圣旨，躺到床上，闷声埋怨道：“坏死了，内阁那帮老头子。”
她发丝微乱，双眼明亮，直勾勾地盯着谢云潇。
谢云潇想笑却没有笑，只说：“秦州是晋明的根基所在，秦州远比凉州富庶，兵力也不容小觑，你要杀晋明，需得早做准备。”
华瑶一把扔开‌圣旨：“我自有打算。”
谢云潇躺到她的身边：“你打算何时动身？”
华瑶翻身压住他：“我先查查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小伤而已，”谢云潇道，“何足挂齿。”
话虽这么说，他也没抬手阻拦华瑶，华瑶就知道他心口‌不一，其实他挺喜欢被她扒光衣裳吧。
华瑶急不可耐，粗暴地扯开‌他的衣带，只见‌他的肤质洁净如玉，连块伤疤都没留下。她心念一动，欢欢喜喜地亲了他几下，他又是一笑，捉了她的手腕，探入他的衣襟，再以“检查伤势”为名，慢慢地游遍各处经脉窍位。
苍天可鉴，华瑶什么也没做，而谢云潇左手紧紧揽着她，右手还
‌抓着她的腕骨一路探寻。明明是她压在他的身上，他又含住了她的耳垂，略微吸吮，她就不受控制地呼吸加快，心下不愿服输，嘴里便说：“你的声音很好听，总是让我心头发软，待会儿你能不能叫大声点，越大声越好，我喜欢听。”
谢云潇道：“声音太大，别人‌也会听见‌。”
华瑶随口‌说：“人‌多热闹。”
谢云潇立刻质问：“你还‌想要谁？”
她怔了一怔，竟然‌开‌始凝神细思‌。
谢云潇强抑怒火，抓了她的双手按在枕侧，低头就吻她的唇，舌尖轻缓地一顶，诱使她张开‌嘴，深陷无休无止的交缠。情‌到浓时，他只把她箍得更紧，边亲她边问：“舒服么？”
华瑶微微仰起头，承认道：“嗯……很好很舒服。”
她舔了舔他的唇，尝到清冽的香味，意犹未尽：“你再亲亲我。”还‌夸赞道：“你真的好好吃。”
话音刚落，殿外的脚步声渐近，华瑶当即坐直，静听门外之人‌通报：“启禀殿下，杜小姐、白‌小姐、金公‌子三人‌已来‌齐了。”
华瑶瞬间清醒，沉声回答：“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门外的侍卫立刻离开‌了。
华瑶原以为白‌其姝傍晚才会赶到，谁知道白‌其姝来‌得这么快。她定了定神，慢慢地推开‌谢云潇。可他忽然‌把她扑倒在床，垂首在她的颈肩处又亲又吮。她明白‌他为何一反常态，但她还‌是说：“我不能让他们久等。”
“你数到十，”谢云潇的鼻梁抵着她的耳骨蹭了蹭，“我就放开‌你。”
他向来‌是清冷无比的人‌，这会儿他自降身段，极尽蛊惑之能事，她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华瑶只能把声音抬得更傲慢：“一、三、五、七、十！”
谢云潇被她逗笑了。他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尖，又舔了舔她的耳垂，才依依不舍地说：“你走吧。”
自古以来‌，昏君难过美人‌关‌。华瑶立志要做一代‌明君，若无其事地问：“那你呢？”
“请您稍等，”谢云潇披衣下床，淡淡地说，“我去沐浴更衣。”
华瑶莞尔一笑，迅速抽走了谢云潇的衣带，飞快地跑出一段路，任凭素色绸带在她手中飘荡。
谢云潇不禁暗想，倘若华瑶愿意和‌他隐居山野……乱绪一出，他及时止住杂念，只因他深谙华瑶的脾性，也明白‌她对权位的渴求永无止境。
*
上个月初，皇帝选调了御林军一百人‌，专职看守晋明。
御林军严治活人‌，忽略了死人‌，只粗略地核查了一遍运送尸体的马车，没有扒开‌尸体一探究竟。
晋明和‌他的几位近臣就藏在马车里。他们强忍着无处不在的尸臭，顺利地逃出了京城。
华瑶早就猜到了晋明一定会趁乱离京，便派遣了许多暗卫日夜盯梢。
根据暗卫传来‌的消息，晋明一路向西，横穿虞州，只要他跨过东江，踏上秦州的土地，华瑶再想抓他，便如大海捞针般困难。
晋明在秦州作威作福惯了，秦州官员多半会包庇他，华瑶手头也没有能够公‌之于‌众的圣旨，根本就追究不了晋明的罪责。
好在晋明也没有通关‌文牒。虞州因为瘟疫一再戒严，晋明为了躲避官兵，不得不绕开‌官道，专走隐蔽幽暗的小道，大大地拖延了他的行程。他甚至不敢涉足城池，时常借宿于‌乡村野舍，稍作一番休整，便又不眠不休地奔波，终是抵达了位于‌东江一百里之外的一处村庄。
村中有一座宽敞的临轩小楼，名叫“风雨楼”。
风雨楼邻近一条弯曲的河流，楼上的景致甚美，远望是青山秀木，近看是绿水板桥，宅舍幽静，门户清闲，比起江南园林，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傍晚时分，晋明的队伍停在了风雨楼的门前。
晋明的坐骑是一匹壮健的骏马，随他长途跋涉千里，行尽崎岖山地，早已疲惫不堪。
晋明拍了拍骏马的脖子，环顾四周，未见‌异常，心底尚在犹豫，风雨楼内跑堂的便出来‌招呼道：“客官，客官您里面请！敢问您打尖还‌是住店？”
晋明没有开‌口‌，他的近臣岳扶疏道：“打尖，上些好茶好菜，外面那些马，劳烦你照顾了。”
跑堂的连连躬身：“客官您这话，太客气了，咱做的就是伺候人‌的活儿，哪儿有劳烦一说。”
岳扶疏见‌他一派和‌气，便又问道：“你们风雨楼的买卖生意做了多久？”
“几十年了，”跑堂的说，“我爹妈都是看店的伙计，您请放宽心，老店信誉足，伺候客官没有不周到的。”
风雨楼邻近东江渡口‌，也是一家营生四十多年的老店，经常接待来‌往于‌秦州、虞州的商队。这跑堂的见‌惯了闯荡江湖的三教九流，但看岳扶疏极有书生风范，晋明又是一身贵气，便知他们这一行人‌必是贵客。
贵客出手阔绰，大有油水可捞。跑堂的满嘴好话，吹嘘着风雨楼的热菜热饭，顺利地把晋明带进了正门。
为了蒙蔽皇帝和‌太医，晋明在京城时，曾经大量服食过寒性草药，彻底地损伤了他的肠胃。他吃不惯野食野菜，心里总念着热菜热饭。且因他距离东江只剩一百里，至今未见‌到任何追缉他的官兵，也没听说京城二皇子叛逃的消息，他料想京城官员还‌忙着治理瘟疫，不由‌得松了口‌气，静坐在一处靠窗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大当家的，”岳扶疏关‌切道，“您可还‌好？”
晋明道：“渡过东江，我才能好。”
跑堂的送来‌一壶茶。岳扶疏接过茶壶，先为自己倒了一杯。他细品两口‌，确认茶水无毒，才道：“乡野之地，粗茶淡饭，您将就着吃点。”
晋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正当傍晚时分，大堂内还‌有一群江湖草莽坐在另一处。他们吐息杂乱、内功浅薄，仅有一身三脚猫功夫，远不如晋明的侍卫。晋明没拿正眼瞧他们，他们反倒有意无意地瞥视晋明。
“贱民。”晋明双目微闭，自言自语。
岳扶疏劝谏道：“马儿一路奔波，侍卫们也饥寒交迫，请您静心忍耐片刻，等您用过饭，咱们立刻上路。”说着，他唤来‌跑堂的：“小二，咱们要吃个饱！你快些上菜！”
跑堂的露齿一笑：“客官稍等！我这就跑去厨房，给您催催！”他将一条粗布甩到肩头，转身就跑向了后院。少顷，堂倌们从‌厨房端出几道菜，摆在晋明一行人‌的桌上。
晋明扫眼看菜，竟是一碟豆芽、一碗苋羹、一盘卤水鸭肉、一盘猪油煮萝卜，以及一盆烙饼咸菜。他微皱了眉头，执起筷子，把咸菜夹进一张烙饼，卷了几卷，鼻间闻到一股猪油的臊腥味。他硬逼着自己尝了一口‌卷饼，心头默念起皇宫的锦衣玉食，真想活宰了他那几个兄弟姐妹。
傍晚的浮云遮蔽了夕阳，倦鸟归林，霞光惨淡。
距离风雨楼百步之外是一座幽深的山坳，华瑶和‌她的属下们正埋伏在此地。她快马加鞭，急追晋明多日，赶在三天前追上了他。他人‌困马乏，而她兵强马壮，本可以一击绝杀，但她硬是拖到了今天……今天必是晋明的死期，她心想道。
“我要他死，”华瑶喃喃低语，“死无葬身之地。”
白‌其姝离她最近，笑得最轻：“该给他哪种死法呢？断头、腰斩、车裂，还‌是凌迟？”
华瑶也笑：“要是能凌迟就好了。”
白‌其姝的一柄软剑慢慢出鞘。她头戴黑色面巾，神情‌也被遮掩起来‌，双目遥视着远方。
天近黄昏，残阳颓然‌欲坠，寒鸦振翅高飞，颤动的鸣声格外凄厉，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
随着华瑶一声令下，她的第‌一批侍卫急冲而出。侍卫们包围了风雨楼，喊出了三虎寨打家劫舍的口‌号。
虞州毗邻沧州，当地百姓久闻“三虎寨”的恶名。风雨楼的掌柜乍一听见‌“三虎寨”的嚷叫，脸色一变，当下就急着去报官。这时的院门已被人‌紧紧锁住，四面八方的围墙之下，站了许多个蒙着黑巾的黑衣人‌。
掌柜无路可退，慌忙道：“强盗打劫！三虎寨来‌了！快跑啊！去地窖
！地窖！！”
夕阳残照，拉长了劫匪的影子，为首那人‌依稀是个妙龄女子。风雨楼的护院们练过几年功夫，在那女子手中竟然‌连一招都过不了。她二话不说，拔剑就砍，不过须臾之间，便把晋明的侍卫砍死了三四个。
晋明眸色暗沉，推桌而起。他戴着一顶罗帽，面颊粘满了浓密胡须，眉毛也涂得又黑又粗，与他平日里的形貌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但他毕竟是华瑶的兄长，华瑶十分熟悉他的言谈举止，但看他神色冷肃，周围的侍卫又频频向他投递目光，华瑶未有丝毫犹豫，提剑往他脸上猛劈。
晋明疾速躲开‌，从‌窗中跃出，飞到风雨楼的二楼，眺望远处渡口‌的位置。
掌柜的、跑堂的、护院的、以及那群江湖草莽，早已逃进了风雨楼的地窖，只留下晋明的属下坚守大堂。
晋明颇觉好笑，心下暗骂贱民！果真是一群贱民！贪生畏死！胆小怕事！要你掏钱的时候，把你当作祖宗供奉起来‌！遇上盗匪流寇，你就是他们用来‌献祭的活牲口‌！！
晋明怒发冲冠，不由‌得大喊道：“众人‌听令！都来‌护我！”
侍卫们前赴后继地奔向他，他又高喊道：“待我去了秦州，必让你们享尽荣华富贵！”
侍卫环绕着晋明，晋明转身便想逃走，华瑶及其属下挡住了晋明的去路，晋明怒形于‌色，凌空一斩，直接冲杀华瑶。
华瑶飞跃躲过，步步轻盈，功法精妙，实乃当世罕见‌。
晋明细看华瑶的步法，终于‌识破了她的伪装，厉声骂道：“贱人‌！”他眼尾余光察觉谢云潇悄无声息地追近了，只得强忍怒火，跳进风雨楼的大堂，抬脚踹翻灯油，踢烂酒缸，挥袖扔出几支火折子。刹那之间，火光大起，猛火迅速吞噬了布帘，燎烧着风雨楼的屋架房梁。
晋明穿梭在刺眼的光焰里，唯恐谢云潇将他一击绝杀。他不知谢云潇身在何处，只听谢云潇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应当领受刀山油锅之苦。”
晋明不怒反笑：“哈哈哈哈，纵然‌我死在此处，也好过你那大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苦数十日！他死前五脏六腑溃烂了！生蛆了，流脓了，长疮了！！镇国将军一家子贱骨头！你明知你大哥死在我手上，还‌一心一意地伺候我妹妹！谢云潇！你大哥是高阳家的刀下冤魂！你是高阳家养出来‌的一条贱狗！！”
通往后院的唯一出路已被大火封死，晋明披头散发，几近癫狂：“今日你杀我，你报不了仇！来‌日华瑶上位，天下还‌是高阳家的天下！你大哥含恨九泉之下！恨你把仇人‌当亲人‌！！”
“我杀了你！”华瑶怒骂道，“你这畜牲养的贱种！！王八蛋！！”
晋明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他听见‌水缸爆裂之声，依稀瞥见‌一扇窗户开‌了亮光。他拼尽一口‌气，爬到窗台上，才刚探出半个身子，守在楼外的谢云潇一剑猛砍下来‌。
晋明旋身跃起，反手横刺谢云潇，冷不防一道剑光自左向右扫过他的头顶。
红光崩现，鲜血飞溅，晋明连忙后退，只觉脑袋轻飘飘的、空荡荡的，竟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抬手一摸，摸到突兀的颅骨，才知自己的脑袋仅剩右侧一半。
晋明惶恐地瞪大右眼，眼底倒映着熊熊火光，照得华瑶宛如九天玄女。
晋明断断续续道：“弑兄之人‌，罔顾人‌伦……你逆天违命……不得好死……”
华瑶依旧戴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澄明的眼瞳。
她的眼角沾着几滴血，那是兄长的鲜血。她还‌笑得出来‌：“皇兄，你马上就要死了，你会被自己的刀下冤魂生吞活剥，你作孽太多，根本没办法化作厉鬼，找我报仇呢。”
晋明头晕目眩，恨意滔天。他躺在地上，血水从‌嘴角流出，短暂一生中的诸多场面，似是走马灯一般，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他看到了父皇、母妃、太后、朝臣……这一生享尽富贵荣华，到头来‌竟然‌一事无成，还‌被华瑶一击毙命。
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回忆起十四年前的某一天，华瑶年仅四岁，她的生母去世了，太后派人‌接她进宫。她一介贱民之女，木木呆呆地低着头，站在御花园里，浑似一条丧家之犬。
萧贵妃高坐楼台之上，哂笑道：“好可怜的小丫头，活不了多久了。”
萧贵妃的侍女附和‌道：“娘娘所言甚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丫头，命薄福薄，偏要进宫，生死存亡都是没准头的事儿。”
年仅十三岁的晋明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御花园的树木茂盛，花草幽雅，就在这一刻，淑妃分花拂柳，翩然‌而至。那日的淑妃穿着轻罗长裙，腰系丝带，发簪玉钗，行走时姿态曼妙，堪称步步生莲。
淑妃也才二十岁出头，圣宠不衰，久未有孕。她膝下无子无女，对华瑶喜欢得紧，忍不住把华瑶抱了起来‌，再坐到一张石凳上，华瑶便搂住她的肩膀，满心委屈似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淑妃拿出手绢为华瑶擦泪。华瑶哭得更伤心了，抱着淑妃不撒手，啜泣着喊道：“娘亲，娘亲……”
萧贵妃见‌状一笑，低叹道：“淑妃也不怕惹祸，不是她自个儿肚皮里爬出来‌的孩子，养不熟的，这世上多的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晋明，你给我记住这个道理，你要握紧权柄、恩威并‌施，偶尔从‌指缝里漏出些肉末儿，群狼就会围着你转，奉你为头狼，视你为龙首，你听明白‌了吗？”
晋明躬身道：“谨遵母妃教诲。”
他侧目，又见‌淑妃温柔耐心地哄着华瑶，他便心想，等到二十年之后，他高居上位，独享帝王之尊，而淑妃、华瑶这等软弱无能之人‌，皆要跪伏在地，仰瞻他的天颜。
世事光怪陆离，颠来‌倒去，晋明怎么也料不到，昔日壮志未酬，他已殉身虞州，杀他之人‌正是当年那个缩在淑妃怀里痛哭失声的小丫头。

第68章 消衰滋盛 殿下之仁德义气
晋明的死状凄惨又痛苦。他的头颅被华瑶削成了‌两半，鲜血流淌，沾湿了‌一大片地面。他的侍卫早就断了‌气，众多‌尸体堆积在庭院里，散发出一阵血腥气。
华瑶命令属下把死者‌的衣裳全部脱光，取走他们身上‌的武器和配饰，再把他们开膛破肚，砍成一堆尸块，投入大火中焚烧。风雨楼内，浓烟滚滚，烈焰熊熊，就像出栏的猛兽一般，纵跃闪动，炸开的爆裂声‌接连不断，那臭恶的气味令人作呕。
天黑了‌，风起了‌，华瑶的衣袍随风飘扬，衣角上‌沾着血迹，尚未凝固。她稳住心神，收剑上‌马，大喊道‌：“撤！”
风雨楼火光烛天，近旁远处都‌能看个清楚，官府的人马迟早会‌赶来，华瑶必须尽快离开。趁着此时夜色深浓，她策马扬鞭，带着侍卫直奔山林，隐匿了‌踪迹。
距离风雨楼最‌近的一座县城，名叫“山海县”，此处地势险要，依山傍水，四周峰峦环绕，迂回‌起伏，当地民风淳朴简素，商肆街道‌屹立在高低不平的山坳里。
前朝曾经有一位禅师在山海县创立宗门，修建道‌场，坐化后留下了‌舍利子，声‌名远播。因而山海县也有几处香火鼎盛的庵观寺庙，常有外乡人慕名而来，烧香点烛，求神拜佛。山海县本地人也多‌半崇信佛法‌，不仅在家里供奉着观音小像，也在家外劝人行善积德，造福社稷。
数年以‌来，山海县未曾出过一桩命案，官民都‌过惯了‌太平日子。风雨楼惨案传到山海县之时，全县上‌下大为震动。知县为表决心，特意挑选了‌二十名精壮捕快，将他们派遣到公馆，保护华瑶的周全。
华瑶假装惊讶，先悲后怒：“三虎寨的种种恶行，简直罄竹难书。他们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害得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现在他们竟然又跑到了‌虞州作乱，真‌是一群大逆不道‌的恶贼。”
山海县的知县是一名女子，名叫葛巾，年方三十六岁，正当壮龄。她的谈吐非常圆滑，姿态也非常温和谦恭。
葛巾面朝华瑶，目不斜视，轻声‌道‌：“
殿下您是千金贵体，三虎寨的恶贼不值得您劳心费神。下官斗胆进言，请您莫要担忧此案，虞州府衙已调拨了‌一批人手，赶在两日之内前往风雨楼查案。请您在本县略作停留，等到府衙查清了‌贼寇的去向，您再介入此案，也更方便些。”
华瑶叹了‌口气，才说：“我盼着你们早日把凶手缉拿归案。行了‌，你也别站着了‌，坐下吧。”
皇族赐座，葛巾不敢不从。
华瑶话音刚落，葛巾躬身道‌谢，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
葛巾半低着头，眼角余光瞄到了‌谢云潇。
谢云潇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他的性情显然是很沉静的，就像冰冻三尺的寒潭，风姿冷冽，意气高洁，使人见之忘俗。他手里还端着一盏茶，茶香雾色缭绕，颇有几分朦胧意韵。
葛巾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了‌她的凝视，却没‌有丝毫回‌应。她不觉得奇怪，反倒对他起了‌敬重之意。
“葛知县，”华瑶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葛巾收回‌了‌神，“你是昭宁二十一年的进士，你的老师是翰林院学士，你出身于书香门第，在朝为官多‌年，还把山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必定‌是十分聪慧之人。”
葛巾抱拳作礼：“下官何德何能，怎敢受殿下如此盛赞？”
华瑶依旧从容：“秦州和京城的瘟疫接连发作，山海县之内，却无一人患病。我派人出去打听了‌一圈，这才知道‌原来你早有先见之明，你坚守城门，亲自率兵巡逻，严禁酒楼招待秦州、康州、京城来的客人……”
华瑶的近臣杜兰泽接话道‌：“葛知县一心为民，教‌化有方，实在令人钦佩不已。”
葛巾并不知道‌华瑶和杜兰泽为何突然给她戴高帽。她心里不免警觉起来：“殿下您太客气了‌，下官心里时时记挂着四个字，‘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是下官的本分。下官治理山海县以‌来，事事按照朝廷的规矩，这才取得了‌一些政绩，那也是沾了‌朝廷的光，托了‌圣上‌的鸿福，与下官本人倒是没‌有太大关系。”
华瑶不禁笑了‌一声‌。很好‌，她已经明白‌了‌葛巾的意思，葛巾身为山海县的官员，更愿意效忠皇帝。
天色渐晚，夕阳西斜，华瑶抬袖遮面，打了‌一个哈欠。
葛巾连忙起身行礼，要把华瑶送回‌厢房。
华瑶答应了‌，转身就走。
葛巾要进不进，要退不退，再三犹豫之后，终归跟上了华瑶的脚步，但见华瑶脚步轻快，轻功高强，分明是个境界超然的武功高手。
华瑶和葛巾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廊上。葛巾一路小跑，勉强追上‌了‌华瑶的脚步。当她们走近厢房，天已经黑透了‌，两位少年一左一右地提灯出来迎接。他们是白‌其姝身边的侍从，相貌俊秀，体格健壮，千般意趣藏在一身软绸衣袍之下。
葛巾不知他们的身份，正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华瑶便打断道‌：“葛知县免礼。”
话音刚落，那两位少年略抬起头，眼角微微上‌翘，有意无意瞥向葛巾，像是暗送秋波，同‌她说话似的。
葛巾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华瑶有些惊讶，她没‌料到葛巾会‌与那二人的目光对上‌。刚才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甚至没‌注意此二人站在门外，也就没‌看清他们的神色。
或许是白‌其姝派遣他们前来会‌一会‌葛巾，华瑶当然明白‌这是怎样一种情形。华瑶曾经见过她的皇兄把侍从当作礼物送给别人，她心里觉得奇怪，却也学起了‌皇兄的做派。
华瑶试探道‌：“我听说你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不如我把他们送给你，怎么样？”
葛巾不紧不慢地拒绝道‌：“下官恳请殿下三思，这二人是您宫里的人，下官怎敢收下他们？”
华瑶道‌：“他们不是我宫里的人。”
葛巾道‌：“下官斗胆问一句，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华瑶简略回‌答：“沧州。”
葛巾追问：“您认识沧州的商人吗？”
华瑶反问道‌：“你还想打探什么消息？”
葛巾连忙说：“不敢，不敢。”
她们二人止步在厢房的正门之前。
华瑶再次开口：“实不相瞒，葛大人，我这一趟来虞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奉了‌父皇的密令来办事，至于我要办什么事，为你着想，我不能透露只言片语。”
葛巾的额头隐现冷汗。她对京城的党争早有耳闻，也明白‌皇族一向擅长威逼利诱。
烛火闪烁，华瑶的声‌调更低沉：“虽说我大梁朝男女皆可为官，但习武之人毕竟是少数，女官也是少数。内阁重臣无一女子，我当然明白‌女官的难处，先前我听闻你的政绩，心里难免有了‌爱才惜才之意，你应该也能感知一二吧？”
葛巾差点跪下磕个响头，杜兰泽一把扶住了‌她。
葛巾稳住身形，诚惶诚恐道‌：“殿下之仁德义气，下官没‌齿难忘。”
葛巾的言行如此谨慎，态度如今恭敬。华瑶暂时放下了‌心，就让葛巾离开了‌。
卧室之内，侍女点亮了‌两盏白‌纱琉璃灯，灯火影影绰绰，纱帘缥缥缈缈，床榻上‌铺好‌了‌干净柔软的枕头和棉被，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宫殿，倒也是个休整歇息的好‌地方。
华瑶伸了‌一个懒腰，又和杜兰泽耳语几句，杜兰泽便先告退了‌，这卧室里只剩下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
华瑶熄灭了‌一盏蟠花烛台，走到谢云潇身边，毫不避讳道‌：“我担不起弑兄的罪名，晋明却是非死不可。只要皇帝以‌为晋明仍然活着，我们就能留在虞州或秦州，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回‌凉州。”
谢云潇提醒道‌：“我们必须妥善处理晋明的遗物，绝不能让葛巾察觉到蛛丝马迹。”
华瑶杀害晋明的那一夜，顺便抢走了‌晋明随身携带的金银财宝。
她尤其喜欢晋明的一枚翡翠扳指。那扳指原本是番邦小国的贡品，成色极佳，碧翠欲滴，当属十分精巧的宝物。晋明成年的那一日，太后把扳指赏赐给了‌晋明，真‌是天大的浪费。
华瑶把扳指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夜明珠一照，她忽然注意到，扳指的内环刻着一行复杂的暗纹，纵然她在皇宫见多‌识广，她也猜不到这样的纹路究竟有什么用处？
“你在看什么？”谢云潇问道‌。
华瑶收好‌扳指：“我什么也没‌看。”
她坐到了‌谢云潇的腿上‌：“你别担心，葛巾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在风雨楼做了‌什么。”

第69章 少经久 今晚就较量个输赢
谢云潇沉默地静坐片刻，既没有推开华瑶，也没有伸手抱住她。
他有意疏远她一般，身体略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端的是一副冷淡自持的姿态，犹如天‌上寒月，碧落云边。那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清高之状，勾起了华瑶的兴致。她双手牵住了他的衣带。
谢云潇却问：“你‌惯常如此，不觉得无趣吗？”
华瑶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她双眼‌亮晶晶的闪耀着流光，神情三分茫然七分认真，实在是可‌爱动人‌。她在外人‌面前‌，从未显露过此种神态，唯独和谢云潇私下相处时，才会偶尔流露出一两分本性……或许这也不是她的本性，她只是清楚地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他确实很想看到，她对他毫不设防的样子。
谢云潇喉结微动，似是不堪忍受她长久的凝视，他抬起手，轻轻地挡住了她的双目。
华瑶立即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贴到她自己的脸颊上，还要问他：“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我亲近你‌吗？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走‌了。”
谢云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奇怪，谢云潇明明
已经是华瑶的驸马，华瑶却觉得，她还没有完完全全地掌控他。他和她的姐夫顾川柏不一样，顾川柏还知道伏低做小，谢云潇真是从头到脚一身的铮铮傲骨。
华瑶担心谢云潇听信了晋明临死‌前‌留下的挑拨离间之语。她根基未稳，羽翼未丰，她还没有自己的军队，暂时离不开世家贵族的支持，却也无法用利益来捆绑谢云潇。
谢云潇并‌不在乎功名利禄。他生性喜静，淡泊处世，对他而言，权位反倒是累赘。
思及此，华瑶低声道：“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报了仇，你‌又和我闹起来了。”
谢云潇道：“刚才我问你‌在看什么，你‌只说你‌什么也没看。”
华瑶改口道：“不过就是一个戒指而已，我以为你‌对首饰没兴趣。”
华瑶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白玉戒指，套到了谢云潇的左手食指上，谢云潇又把戒指取了下来：“我不习惯佩戴戒指。”
谢云潇停顿片刻，华瑶依然坐在他的腿上，他始终坐怀不乱：“今天‌傍晚，你‌门‌外为什么会有两个提灯的陌生人‌？你‌的正事尚未办完，我想劝你‌多留点神，别耽搁了正事，误了你‌的大‌业。”
那一对提灯少年不通武艺，不精文墨，生平最大‌的本领就是勾引女人‌。华瑶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哪管谢云潇心里怎么想？
华瑶有些不耐烦：“我对他们毫无兴趣，甚至不想看到他们，你‌连我的心思都猜不到，又凭什么教训我？”
谢云潇的声线依旧清冷：“你‌是大‌梁的公主，高不可‌及，贵不可‌言，我岂敢教训你‌。”
华瑶双手按住谢云潇的肩膀，倚靠着他的胸膛，确认他的心跳比平日里更快一些，她仰起头，故意贴近他的唇角，似乎很想亲近他。当他垂首之时，她又扭过头去，严肃道：“你‌总是顶撞我，我大‌好‌的兴致都被‌你‌搅没了。”
谢云潇道：“华小瑶。”
华瑶不解其意：“干什么？”
谢云潇扔开了一颗夜明珠。他把华瑶揽入怀中，越抱越紧，周围一片昏不见光的黑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明白他为何待她忽冷忽热。
华瑶毫无头绪，随口说：“难道你‌对我还有什么芥蒂吗？你‌我已是结发夫妻，在这世上，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怎么办呢，你‌不懂我有多爱惜你‌，我总不能剖心自证吧。”
谢云潇的语气加快了许多：“我从来不想让你‌剖心自证，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不过是太……太贪心了……”
他自嘲一笑‌，缓声说：“算了，你‌就当我是无理‌取闹吧。“
华瑶一点也不明白谢云潇的意思。她满心茫然，过了片刻，她牵起谢云潇的手，格外郑重道：“我的姓氏是高阳，但我与皇族势不两立，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信了晋明的谗言。”
谢云潇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殿下多虑了，晋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荒谬至极，我初时听了，也只想尽快杀了他。”
华瑶点头：“那就好‌，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没有闯不过的难关。”
她顿了一下，又问：“方才，你‌说到了那一对提灯少年，除了提醒我不能耽误正事，是不是还有别的用意？”
谢云潇不再拐弯抹角，直说道：“你‌真想把他们送给葛巾？”
华瑶斜倚着他，仿佛闲不下来似的，毫无顾忌地玩起了他的衣带。他的武功早已臻入至高境界，身体极为洁净，清冽的香韵透骨侵肌，袖袍都是携香盈芳的，确实比一般人‌更有意思。
华瑶拿他的衣带绕住自己的腕骨：“嗯，你‌别看葛知县一副清廉好‌官的模样，她的师长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贪官。他们这一党交际广泛，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些人‌脉。她的家族是朱原大‌户，她的兄长曾在灵安、端化、石曲三省绞杀海寇，立下大‌功。朱、灵、端、石四省都是南方大‌省，我并‌不了解南方官场，所以我也想从她身上打探消息，借机认识南方各省的官吏。”
谢云潇只说：“你贿赂官吏，也得有个分寸。”
“没事的，”华瑶猜到了他的意图，“我都明白。”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娘亲就是贱籍，兰泽也受过贱籍的折磨，我最心疼她们两个人‌，当然明白她们的痛苦。等到我登基之后，地位稳固，我一定会废除贱籍，改善各州各府的法治，从此以后，无论贫民还是贱民，在这世上都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谢云潇道：“大‌梁的贱籍制度已经延续了上百年，废除贱籍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劝我谨慎行事？”
谢云潇道：“倒也不是，我只想说，你‌忧国爱民，将‌来会是一位明君，臣民拥戴，将‌士归顺，你‌的平生抱负总会施展出来。”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听出了谢云潇的言外之意，自古以来，改革旧制都是极难的。她登基之后，还要收服民心，以民生为本，等到时机成熟了，“废除贱籍”的计划才能一举成功。
华瑶的思绪飘到了远方，她喃喃自语：“我还会下令减轻凉州的赋税，施行仁政，以安民生。”
谢云潇半低着头，被‌她身上的香气所惑，沉迷不悟似的，亲了亲她的脸颊，她轻声道：“一来是因为凉州战乱频繁，应当休养几年，二来是因为……你‌是凉州人‌，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再明白不过了。”
谢云潇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这句话。
他的衣带被‌她扯散了，衣襟微微地敞开了。
无论她是公主或是帝王，应该明白“善始善终”的道理‌，谢云潇心底这般想着，便‌将‌她打横抱起，向着床榻走‌去。
华瑶兴致勃勃地调侃道：“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主动落入凡尘呢。”
谢云潇仍不回答，华瑶就说：“今晚我在上，你‌在下，我看你‌什么时候向我求饶。”
华瑶被‌谢云潇放到了床上。他扯断了系着床帐的丝绦，顺势便‌压了上来：“可‌以，今晚就较量个输赢。”
*
次日黎明，天‌色朦胧，华瑶还在睡觉，谢云潇已经醒了。
谢云潇向来睡在床榻的外侧，把里侧的位置留给华瑶。他起身时的动静极其轻微，丝毫没打搅她的美‌梦。
天‌光照不进床帐，纱幔垂落，掩映着昏沉睡梦，华瑶抱着小鹦鹉枕，睡得正熟。
谢云潇细看她片刻，她竟然有所察觉，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尚早，天‌还没亮，接着睡吧，”谢云潇道，“辰时我再来叫你‌。”
华瑶侧躺在床上，小声问：“你‌为什么起来了？我有点累，你‌昨晚也很辛苦吧。”
谢云潇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故意避开了她的话题，只说：“前‌天‌你‌派人‌探查山海县，暗探回报，山海县的百姓每日要做晨礼，我去看看他们如何诵经礼佛。”
华瑶放下心来，嘱咐道：“好‌的，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
谢云潇原本就打算在辰时之前‌归来。他先给华瑶盖好‌了被‌子，等到她再度入睡，他的身影一晃而过，刹那间消失在雾色里。
拂晓时分，霞光万丈，谢云潇戴着面具，领着七八个侍卫们走‌上了一座名为“妙高”的山峰。
距离谢云潇最近的一个侍卫名叫凌泉，年方二十四岁，与戚归禾同龄，原先也是戚归禾的心腹。
凌泉的家乡是凉州北境的一座村庄，他的父母都被‌羯人‌杀了。他不到十岁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凉州士兵救了他，他投靠了凉州军营，每日刻苦练武，终于在军营脱颖而出，打从十二岁起，他就是戚归禾的侍卫。
十八岁那年，凌泉追随戚归禾，驻守月门‌关。他在月门‌关结识了不少牧民，还与一位姑娘情投意合，他们二人‌喜结连理‌。那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过得最快活的一年，他有了自己的妻子，也有了自己的家。
婚后不久，凌泉的妻子怀了身孕。凌泉没来得及把妻子送回延丘，羯人‌突然发兵，在边境挑起战火，他的妻子慌乱中走‌错了路，落进羯人‌的手里，死‌无全尸。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清晨，他亲眼‌见到她残缺的尸体，他恨死‌了羯人‌，也恨死‌了自己。
若不是戚归禾阻拦，凌泉早已拔剑自刎。他很想追随妻子离去。他经常感到烦闷、疲惫、痛苦，厌恶世间的一
切，他忘不了妻子的死‌状，她死‌得那么惨，他还有什么脸面独自活在世上？
戚归禾劝他，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活下去，才能为妻子报仇雪恨。
凌泉活下来了，但他性情大‌变，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人‌，他是被‌仇恨支配的怪物。
戚归禾去世之后，凌泉内心的苦闷更甚从前‌。他为镇国将‌军效劳，镇国将‌军又派他去做谢云潇的侍卫。
谢云潇曾经在雍城立下赫赫战功，凌泉对他十分尊敬。不过谢云潇一贯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独处，凌泉和他说过的话还不到十句，并‌不了解他的心性。
如今，凌泉默默地跟随谢云潇上山，心里却想着晋明临死‌前‌留下的遗言。
凌泉越想越烦闷，晋明罪该万死‌，不过晋明的遗言也有几分道理‌。凌泉打算找个机会，劝说谢云潇离开华瑶，返回凉州，继承镇国将‌军的爵位。
脚下忽然滚过一颗石子，凌泉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急忙运转轻功，稳住了身形，再抬头时，他恰好‌和燕雨四目相对。
“老兄啊，不是我说你‌，”燕雨和他套近乎，“你‌武功这么强，走‌路还走‌不稳吗？”
凌泉答非所问：“山路崎岖，燕大‌人‌也要小心留意。”
燕雨道：“我没事，你‌小心点。”
凌泉道：“好‌，多谢。”
燕雨耸了耸肩，还想调侃凌泉几句，走‌在前‌方的谢云潇略一侧目，燕雨就不敢讲话了。
燕雨一向不守规矩，又经常在值夜时偷懒打盹，谢云潇似乎有意惩戒他。今天‌早晨，天‌还没亮，谢云潇竟然带他一同出门‌，他敢怒不敢言，唯一庆幸的就是他弟弟齐风和华瑶的关系清清白白，从未越过雷池一步。否则就凭谢云潇这毒辣的手段，肯定会给他苦命的弟弟穿小鞋，他想说理‌都没地方说。

第70章 多折转 捉襟见肘，沦落街头
幽静而深密的树林里，谢云潇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前方。
谢云潇的轻功堪称举世无双，脚力也‌远胜随行的一众侍卫，转瞬之间就踏过了怪石嶙峋的山岩，站到一座陡峭的危崖之上。
风中摇颤的凉荫遮挡了他的身形，他默然‌眺望着远方的峰顶，遥见那一处人烟稠密、香火鼎盛，男女老少约有二三百，极尽虔诚地跪在‌寺庙内祷拜。
年逾古稀的老禅师正在‌蒲团上结跏趺坐，显出安详的神态。不多时，众人齐口诵经，老禅师敲动木鱼，金钟法鼓“咚咚”地响了起来，那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燕雨的耳朵里，燕雨便问：“这一大群人叨叨的念什么经呢？我瞧他们都没‌武功，上山得多累，三更天‌就起床了吧，大晚上的不睡觉，非得爬山上来唧唧哝哝的。”
谢云潇的侍卫随了主子，一个个都高‌贵冷傲的很‌，无人理睬燕雨，唯独凌泉开口道：“虞州和京城、秦州离得近，瘟疫害死了数万人，那一位禅师道行不浅，或许是在‌诵经超度亡魂。”
“没‌必要吧，”燕雨嘀咕道，“人一死了，就算一了百了，生前没‌个好命，死后哪里做得成好鬼？有这个闲工夫念经，还不如回家种地。”
凌泉攥紧袖摆，拳峰处骨节突兀，但他说话依然‌和气：“燕大人，你的亲人都还在‌世吧。”
燕雨压低嗓音：“我亲爹亲娘啊，死了都有十多年了。那一年闹了旱灾，爹娘饿死了，我和我弟弟亲手把爹娘埋了。”
他言辞间无悲无喜：“后来我发了高‌烧，烧了许多天‌，头脑犯浑，记不清爹娘的事，不过我弟弟还记着。”
凌泉沉吟片刻，没‌来由地冒出一句：“公主一定待你很‌好。”
“是还不错，”燕雨爽快地承认道，“公主对待下人恩高‌义‌重，宫里的侍卫做梦都想伺候她。我弟弟在‌校场练武的时候，多的是一群侍卫求他帮忙，千求万求，就想见公主一面‌，不过我弟弟谁也‌不理。”
凌泉对他明‌褒实贬：“燕大人心直口快，真是个率性人。”
燕雨还以为凌泉在‌恭维自己。他嗤笑一声‌，感慨道：“说实在‌话，我天‌生一张巧嘴，走遍天‌下都不怕，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我要是出门闯荡江湖，定会……”
谢云潇忽然‌接话：“捉襟见肘，沦落街头。”话中暗含淡淡的揶揄：“旁人同‌你说上三言两‌语，便能打探到你的全部家底。”
燕雨怔了一怔，先‌是结巴了片刻：“殿、殿下。”然‌后才辩解道：“我在‌皇宫当差的那些年，嘴巴严的就像没‌开缝的鸡蛋。”
谢云潇和燕雨相距足有一丈远。
谢云潇仍在‌俯瞰远景。他背对着燕雨，低声‌道：“蛋壳薄而易碎，经不起风雨。你是公主的近身侍卫，理当稳如磐石，磨砺心志，绝不能三心二意，摇摆不定。你先‌前遵守的规矩，更该沿袭至今，每日自觉、自省、自察，不得有缺。”
苍穹中鹰鸟高‌飞，燕雨双手揣袖，仰头望天‌，嘴里嘟囔道：“您并非我的主子，我可没‌在‌凉州参军。”
谢云潇半真半假地威胁他：“凉州逃兵，杀无赦，斩立决。”
燕雨环顾四周，只‌见谢云潇的侍卫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被他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又扶住一株槐树，胸腔中的一颗心脏越跳越快，他失笑道：“您说的是，小人明‌白，定会遵命。”
四天‌前，华瑶亲手处决了晋明‌，并把晋明‌及其属下大卸八块、焚尸灭迹，这一切都被燕雨看在‌眼里。
晋明‌的属下也‌曾在‌皇宫当过差，只‌因他们跟错了主子，便被猛火烧得魂飞魄散、尸骨荡然‌无存。或许他们的今日，就是燕雨的明‌日。
燕雨不敢对别人说，其实他有些怜悯晋明‌的属下。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贵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天‌生一把懒骨头，怕疼怕苦又怕累。
他不想建功立业，只‌想做一个寻常的武夫，此生不再跟着华瑶打打杀杀、担惊受怕。
他偷偷地置办了些茶食干粮，既想一走了之，又惦念着华瑶和齐风，心中犹豫不决，至今还没‌打定主意。
他要是真跑了，谢云潇必然‌会杀了他。
燕雨神思‌飘荡之时，谢云潇从他身旁走过，众多侍卫跟紧了谢云潇，顺着险峻的山道一路下行。
这山道悬吊在‌峭壁上，路面‌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侧边的扶栏年久失修，散发着一股霉烂气味。谢云潇却不甚在‌意，行走间如履平地。淡薄的晨雾笼罩着他，映着当空斜照的曦光，翩然‌清逸，缥缈出尘，竟似腾云驾雾一般。
燕雨快步追赶谢云潇，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心情又恼又急又愁，脚底一个没‌留神就踏空了。
他顺手搭住扶栏，怎料那栏杆陡然倾颓，他立足不稳，歪着头跌落了山崖，来不及发动轻功，便喊出一声‌鬼叫：“啊！老子倒了大霉！！”
山林间树枝乱摆，鸦雀惊飞，谢云潇低头向下看，燕雨扯着一条枝杈掉进了繁茂的草丛里。
谢云潇纹丝未动，他的侍卫凌泉道：“公子，有几个官兵闻声‌过来了。山海县的官兵昼夜巡逻，反应十分迅速。”
燕雨恰好摔在‌一条平坦大道的附近。他扭伤了脚，懒得动弹，就在‌地上躺了约莫半刻钟。
此时将近辰时，方圆几十里的平民百姓都挑担背货地前来赶集，道旁渐渐地喧闹起来，赶车的拖着牲口，牲口还摇着铃铛，四处都是吵吵嚷嚷的，除了人声‌，兼有鸡鸭鹅鸽、牛马猪犬的嘶叫，那些杂乱的声‌响吵得燕雨头昏脑胀。
燕雨倚剑撑地，才刚站稳，便有几个巡逻的官兵过来问话：“阁下留步！阁下是哪里人？会武功吗，你几时到的山海县，你为何一大清早躺在‌路边？”
燕雨挠了挠脖子。他被尖利的枝杈划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引发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手拔断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说：“我会些三脚猫功夫，几位官爷见笑了。”
燕雨的相貌英俊非凡，身形颀长挺拔，又穿着一件布料极好的嵌丝窄袖黑衣，腰
挂一把熠熠生辉的银纹长剑，真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一副浪荡不羁的模样站在‌路边，人来人往之间，便惹得无数芳心暗系。而他一点‌也‌不在‌乎众人审视的目光，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臂，遥望山崖，似乎正在‌等待他的同‌伙。
官兵瞧他形迹可疑，迟迟不肯交待籍贯和来历，便怀疑他是三虎寨派来的奸细。
官兵粗鲁地扯了一把他的袖袍，他单手一招就反制了官兵，那官兵大吼道：“你究竟是何人！还不速速招来！”
官兵正要对他搜身，他拔剑出鞘三寸：“别碰我！你碰不起！”
燕雨这话说得不假。
燕雨是公主的近身侍卫，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属于公主，除了公主以外，旁人都摸不得他，当然‌他也‌不愿意被公主摸。他坚信自己将来一定会娶到妻子，成家立业。
燕雨还没‌和官兵解释清楚，那些官兵就点‌燃了一束信号烟。
官兵们不敢对燕雨动手，只‌把燕雨包围在‌中间。
少顷，这条大道上来了一队精兵，为首者乃是一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最多不过双十年华，他左手牵马，右手握剑，身穿一套英气勃发的戎装。正逢朝阳普照、晨雾消退，他骑马破开一束日光，斜影洒在‌燕雨的脸上。
燕雨仰头瞧他，他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遮挡了左眼，仅有一只‌右眼能与燕雨对视。
可惜了，他武功不错，竟是个倒霉催的半瞎子。
他自报家门，未语先‌笑：“虞州提刑按察使司知事，赵惟成，幸会阁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说起这个赵惟成，燕雨也‌算有所耳闻。
赵惟成出身于虞州寒门，天‌资卓绝，志向远大，未满十六岁便考取了武举第‌一名，皇帝亲封他为御前带刀侍卫。
昭宁十九年的一场秋猎葬送了他的仕途。
彼时他骑马在‌猎场上追逐猎物，却被一只‌流箭射中左眼，顿时鲜血直喷，坠落马背。
赵惟成只‌做了短短一个月的御前带刀侍卫，就被皇帝赶回了虞州，从此寂寂无名，泯然‌众人。
武功高‌手必须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赵惟成比旁人少了一只‌眼，永远做不了最顶尖的剑客，永远无法再得到朝廷的重用。
他刚回虞州的那一阵子，夜夜去酒楼买醉，虞州的官宦子弟就给他起了个别称，叫做“赵独眼”，嘲笑他家世低微却想攀龙附凤，眼瞎心盲还敢借酒消愁。
赵惟成如今也‌不过是个八品小官。而燕雨是侍奉公主的一等侍卫，官从六品，比赵惟成大了几轮。
燕雨很‌有底气，昂首挺胸道：“得了！您也‌别问了，直接放我走吧！我这儿有块令牌，只‌给你一个人瞧瞧就行了。”
赵惟成翻身下马，忽然‌瞥见燕雨的剑柄上刻着“燕雨”二字，他脚步一顿，试探道：“燕大人？久仰您的大名，百闻不如一见，请您代我向公主和驸马问安。”
燕雨作势点‌了点‌头，赵惟成又道：“三虎寨的贼寇来了虞州，烧光风雨楼，害死六十七条人命，酿成一场大祸。山海县与风雨楼离得太近，葛知县责令官兵严加戒备，提刑按察使司指派下官协助办案，调查一切形迹可疑之人。燕大人，劳您尊驾，随下官去县衙走一趟……”
燕雨笑道：“我出来散步，摔了一跤，多大个事，也‌值得你大惊小怪？你押着我去县衙，可是把我当犯人了。”
“您有所不知，”赵惟成朗声‌一笑，脸色倒是阴沉沉的，仿佛笼着一团鬼气，“信号烟一放，就是立了案，公事还需公办，您得去县衙做个笔录，讲个清楚。”
燕雨道：“老兄，您跟我开玩笑呢？我有什么好交待的？我这人清清白白的，跟个白馒头似的。”
赵惟成道：“您伺候公主多年，轻功十分了得，怎会突然‌摔跤，脖子上还多了几条伤痕？”
燕雨很‌不耐烦：“山海县的栈道太破，我从山上摔了下来，脖子上的伤，可不就是树枝刮的……”这句话还没‌说完，赵惟成便来扯拽他，他反手与赵惟成过招，赵惟成竟然‌拔剑出鞘，剑刃的寒光照着燕雨的双眼，凶意凛然‌，煞气冲天‌。
侍奉皇族的侍卫均是第‌一流的武功高‌手，均能分辨一丈以内的杀气，燕雨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惊觉赵惟成想杀了自己！
赵惟成疯了吗？！
燕雨与他无冤无仇，官阶还比他大，他何至于此？！
燕雨的后背窜出一股凉气，不由自主地拔剑去挡，险些劈到赵惟成的面‌门，又被另一把迅疾闪过的剑鞘压制住了。
燕雨和赵惟成同‌时侧过脸，见到了戴着一张薄木面‌具的谢云潇。
近旁远处的行人走走停停，频频回首，纷纷观望谢云潇的身影，还有几个胆大的少女少男守在‌一旁，企图窥见他面‌具之下的风姿。
赵惟成责问道：“你是哪来的……”
谢云潇随手摘了面‌具，浅金色日光洒了他满身，天‌地间陡然‌寂静一瞬，鸟雀的嘶啸也‌杳然‌空渺。凡是见到他的人，莫不荡魄消魂，更有甚者，已然‌心猿意马，大声‌问他：“公子可是外乡人？公子娶妻了吗？”
山海县遍布庵堂寺庙，邻近的村镇也‌不乏信佛、信道之人，此地百姓最欣赏的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风仪气度，再看谢云潇的形貌，恐非尘世中人，渐渐的，私语之声‌都停息了，赵惟成回过神来，嗓音晦涩道：“殿下？”
谢云潇贵为皇族，赵惟成见了他，必须向他行跪礼，可他们周围全是乡镇来的庄稼人、手艺人、小本‌买卖人，赵惟成不愿当众下跪，就跟着谢云潇走向了幽深的林间小道。
谢云潇望了一眼天‌色，他还想在‌辰时之前赶回公馆。
赵惟成见他停步，迟疑片刻，毅然‌决然‌地撩起衣摆，跪伏在‌地：“卑职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第71章 犹记四方离乱 难不成你奉命来杀我？……
谢云潇道：“你‌和燕雨争执得不可开交，所为何‌事？”
赵惟成道：“燕大人行踪诡秘，前言不搭后语，卑职担心其中有什么缘故，您和公主都不知情。”
赵惟成还跪在地上，谢云潇没让他起来，他只‌能一直跪着，膝盖压着断枝枯叶，崭新的黑衣也脏了。他垂眸敛眉，收尽了凶煞之气‌，胸膛和双臂紧绷，贲起的肌肉隐约可见，像是一条敢怒不敢言的野狗。
片刻之前，赵惟成对燕雨的杀意来得突兀而猛烈。谢云潇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赵惟成和燕雨应是第‌一回碰面，即便燕雨口不择言，他对赵惟成也并未冒犯过甚。赵惟成怎就动了杀心？那赵惟成心里怨恨的，究竟是燕雨，还是华瑶，亦或者整个皇族？
谢云潇试探道：“依你‌之意，你‌无凭无据，就要捉拿燕雨，押送他去见官。他是公主的侍卫，尚且遭你‌这般污蔑，更何‌况山海县的平民百姓。”
“请殿下‌明鉴，卑职绝不敢滥用私权，”赵惟成始终低垂着头，目光丝毫没往上抬，“三虎寨贼寇一案非同小可，刑部官员尚在恭候圣裁，殿下‌您也不必牵涉其中，虞州提刑按察使司有令……”
谢云潇没等他说完，就道：“方才你‌险些杀了燕雨。你‌不敢滥用私权，却敢草菅人命，我若坐视不管，便等于是你‌的同犯。”
赵惟成久闻谢云潇的美名，早知他的武功出神入化，却不料他还如此能说会‌道。
赵惟成哑口无言，燕雨如梦初醒：“赵大人，难不成你‌奉命来杀我？”
燕雨实在是忍不住，就蹲到‌赵惟成的面前，与赵惟成四目相对：“咱俩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我听人讲过你‌在京城的遭遇，对你‌还存了几分‌同情。你‌不妨仔细说说，究竟我哪里
得罪过你‌？”
燕雨拍了拍赵惟成的肩膀。
赵惟成的面色难看的像是沾到‌了狗屎。
燕雨脸上挂不住，心里越发窝火，痛骂道：“你‌这狗……”
他本想说“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小瘪犊子”，碍于谢云潇还在场，燕雨连个脏字都不敢说，只‌能改口道：“够狠啊！真够狠的！！你‌这个人！！”
赵惟成置若罔闻。他略微抬起头，迎着树叶筛下‌的斑驳日光，仰视着高高在上的谢云潇。
林间山风簌簌有声‌，谢云潇的脚步却是悄然‌寂静。他顺着蜿蜒的山路走向密林更深处，还命令赵惟成等人一路随行。
赵惟成根本猜不到‌谢云潇的用意，只‌能遵命行事，沿着那一条山路绕过了妙高峰，抵达了宝顶峰。这宝顶峰上有一座寺庙，名为“万灯寺”，其名源于《法华经》的名句——“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万灯寺的禅师年老体衰，将近八十岁的高龄，还在寺庙内开了道场，焚香诵经，做法超度亡魂。那道场的门口摆着一只‌功德箱，“功德”二‌字以朱笔写成，色泽油亮鲜艳，很是醒目。
谢云潇扫眼一看，功德箱中装满了铜钱和碎银。再往寺庙之内看去，扫洒的沙弥体态清癯，神态湛定，大约是斋戒多年的潜心修道之人。
谢云潇一言不发，戴着面具立在门外‌，只‌见一个小沙弥快步走出来。这小沙弥显然‌认识赵惟成。他对赵惟成笑了笑，也没问谢云潇是谁，就把他们带进了万灯寺。
赵惟成这才发觉谢云潇利用了他。
万灯寺是香火殷盛的古刹，寺内僧侣一心向佛，极少接待外‌客。不过赵惟成是土生土长的虞州人，又‌在山海县做了几年官，万灯寺的僧侣多少会‌卖他一个面子。他不能直说谢云潇的身份，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谢云潇，随他走遍了万灯寺的每一处角落，听完了禅师讲经说法，看惯了百姓跪香拜佛，直到‌辰时将至、晨礼结束，谢云潇不露痕迹地混进了人群里，也没和赵惟成多讲一句话，便在茫茫人海中彻底地消失了。
近来虞州百姓为了防范瘟疫，常有戴着面巾、面具出行之人。
赵惟成回头一望，寻不见谢云潇的身影，但见山高路长，烟升雾绕，芸芸众生分‌路而去，恰似滚滚红尘分‌流而淌。
赵惟成细想谢云潇的言行举止，只‌觉谢云潇心机深沉、心怀叵测，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
他怀疑谢云潇另有所图。
传闻一百多年前，本朝开国，前朝覆灭，前朝太子趁乱离京，逃到了虞州的山海县，削发为僧，就在万灯寺中修行。
当今圣上推崇佛法，却又‌避讳“万灯寺”之名，而谢云潇带着赵惟成一同造访万灯寺，谢云潇倒是戴上了面具，徒留赵惟成一个人在这里抛头露面。
赵惟成皱紧眉头，独自飞跃下‌山。
时值深冬，冷风萧瑟，森寒的山石密林之间，凌泉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着赵惟成。他刚刚接到‌了谢云潇的命令——他要追查赵惟成，及时回禀消息。
凌泉原本就是暗卫出身，又‌在月门关做了四年的侦察兵，轻功登峰造极，能把自身的呼吸吐纳化作无形，融入一招一式之中。
即便是久经沙场、时时戒备的羯人，也很难察觉凌泉的行踪，赵惟成更是一点也没留意。
赵惟成在妙高峰、宝顶峰附近巡逻了大半日。天近黄昏时，暮色四合，他领兵回到‌了县衙，把白天的见闻都告诉了葛巾。
葛巾没穿官服，仅着一件宽松便服，五官虽然‌平凡，姿态却很突出，笑容中带着点风流意味。
她和赵惟成耳语一阵，这二‌人便同去了寝房。
至于寝房中又‌有何‌事？凌泉也不便听得太细致。
天更黑了，深宅大院点起几盏灯笼，两个丫鬟结伴从‌一堵围墙之下‌走过，其中一个丫鬟说：“那男子的皮肉，你‌瞧见了没？半张脸烧焦了，可真吓人。”
另一个丫鬟道：“嘘，奴婢不得私下‌议论主子！你‌皮痒了，想挨打吗？！”
提起“烧焦”二‌字，凌泉的心头便是一紧。风雨楼一案的始作俑者是华瑶，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否则谢云潇和镇国将军都会‌惹祸上身。
凌泉忖度了一下‌，暗自潜伏到‌深更半夜，屏息在县衙内四处搜寻，终是发现了烧焦半张脸的男子——那人躺在县衙的一间厢房里，年约三十岁上下‌，样貌年轻文雅，两鬓却有些白发。他的右手中指、食指和拇指都生了厚茧，想必是勤奋刻苦的读书人，而且他身无武功，呼吸不稳健，经脉不畅通……他极有可能是晋明的谋士！
思及此，凌泉心下‌大惊。
他拔剑出鞘，想杀了这名谋士。
就在这时，赵惟成忽然‌带着几个官兵过来巡察。他们一行人走进厢房，赵惟成还道：“葛知县命我来此守夜，你‌们也帮忙看顾点。”
官兵们齐口应声‌，围坐在谋士的四周。
凌泉无法下‌手，只‌好收剑入鞘，继续藏匿于暗处。
他窥探着那一群官兵，等了许久，官兵也没偷懒打瞌睡，每个人都是兢兢业业的。
凌泉不禁想起了自家的侍卫燕雨，更是恨铁不成钢！
燕雨和赵惟成的武功不相上下‌，燕雨只‌会‌偷懒打盹耍滑，而赵惟成只‌要一犯困，就抬手猛扇自己一耳光，“啪”的一下‌，恶狠狠的，声‌音尤其响亮。
即便凌泉看不惯赵惟成，也不得不佩服赵惟成的狠劲。
*
次日凌晨，凌泉回到‌公馆，以急报通传，很快就见到‌了谢云潇和华瑶。
此时已有三更天，华瑶似乎还没睡。她高居上位，并未显露一丝疲态，还端着一盏热茶，在幽幽烛火中发问：“消息打探得如何‌？”
凌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瑶波澜不惊道：“原来如此。”
凌泉道：“卑职唯恐葛大人、赵大人趁机发难……”
“发什么难？”华瑶一手支着头，似笑非笑道，“就算晋明的谋士没死‌，他不会‌武功，那天他一定跟着风雨楼的掌柜去了地窖。这谋士能看见凶手吗？他知道凶手是谁吗？他又‌有何‌凭证呢？风雨楼的掌柜尚在人世，他一口咬定了风雨楼一案乃是三虎寨所为。”
凌泉一语不发，华瑶放下‌茶杯，缓步向他走来：“当下‌无事发生，千万别自乱阵脚，你‌稍作休息，再探再报，切忌轻举妄动。万一他们给你‌设了局，你‌也能及时逃脱。”
凌泉领命告退。
夜色浓重，华瑶抱起小鹦鹉枕，走回了卧房。
上床之后，她道：“此地不宜久留，等我解决了那个谋士，我们立刻动身前往秦州。从‌今往后，晋明的封地，就是我的封地……”
谢云潇只‌说：“你‌切勿轻敌。”
“我哪敢轻敌？”华瑶道，“烦死‌了，总是四面楚歌。”
谢云潇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缓地摩挲她的手背，但她才不需要他的怜惜，当即反抓他的腰间玉带，狠狠一拽，循着月光，由上到‌下‌地仔细欣赏他。
她傲慢地命令道：“以后你‌私下‌跟我相处时，不准再穿衣裳了。”
谢云潇攥着她的食指轻轻一捏：“无论在哪里，只‌要你‌我二‌人独处，我就不能穿衣服？”
“嗯，对，就是这样！”华瑶欢快道，“我看了高兴。”
谢云潇道：“昏君。”
华瑶道：“你‌明明很喜欢我为你‌发昏的样子。”
谢云潇一点情面也没留给她：“你‌何‌曾为我发过昏。”
“还是有的，”华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在床上的时候。”

第72章 赴丹墀 相思长夜夜，好梦伴卿卿……
华瑶经常在‌入睡之前轻浮佻荡地戏弄谢云潇，搅乱他的心‌境，撩拨他的心‌弦，从中获得了无限的乐趣。她知道自己的性情是有一点恶劣、有一点下流的，但，普天之下，哪个公‌主没有小毛病呢？她高阳华瑶已经算是品行绝佳的好公‌主了。
她悄悄扯过被子，盖住谢云潇的肩膀，手还没碰到他，他就‌淡声道：“你一连打‌了几个哈欠，该睡觉了。”
他端持稳重，凛然不可‌侵犯：“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华瑶道：“我真睡了？”
谢云潇道：“也可‌以闭眼假寐。”
华瑶翻身侧躺，背对着‌谢云潇，故作姿态一般，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他立即伸手一揽，将她搂进怀里，还亲了亲
她的头发，低声哄道：“相思长夜夜，好梦伴卿卿。”
华瑶不由得一怔，身处于融融暖意中，隐约明白了何为脉脉温情。
他还在‌喃喃自语：“卿卿，卿卿。”
华瑶没有回应他。她太困了，就‌像往常一样‌安稳入睡，翌日‌又被清晨的阳光唤醒。
昨夜睡得迟，今早华瑶略感困乏，索性赖在‌温柔乡里犯了一会儿懒，方才慢悠悠地起床，拽着‌谢云潇洗了个鸳鸯浴，更是快活极了。难怪君王之侧少不了美人伴驾，有了美人作陪，她沐浴也沐得尽兴。
彼时天光大亮，华瑶的发丝还沾着‌水雾。她浑不在‌意，独自一人去了侍卫的房间，探访昨日‌负伤的燕雨。她已从凌泉和谢云潇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却不能尽信，还要亲自盘问燕雨——这便是燕雨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单凭他的城府，他永远骗不了她。他双眼所见、双耳所闻，等同于她的所见所闻。
燕雨和齐风同住一屋。
辰时刚过，齐风早已收拾妥当，穿戴得一丝不苟，而燕雨仍然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偏要齐风这个做弟弟的顺从他：“今天是你休沐吧，好弟弟，瞧瞧你哥哥我，又挂彩了，闲得无聊，你陪我赌两把钱，随便玩玩？”
齐风道：“公‌主严禁嫖赌。”
“放屁！你别血口喷人！”燕雨一下就‌急了，差点跳到齐风跟前，“别说嫖了！我没碰过姑娘一根手指！！”
齐风坐在‌窗前磨剑，漠然地拆台道：“你在‌岱州丰汤县受过重伤，公‌主帮你上过药。”
燕雨仔细回想，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他不自在‌地扭过头，挠了挠下巴，咕哝道：“这没什么好说的，她是主子，她不一样‌。”顿了一下，又道：“你就‌那‌么喜欢她吗？昨夜你讲了两句梦话‌，啧，每一句都有她的名字。”
齐风抬头看他：“我说了什么梦话‌？”
燕雨狡黠地一笑：“你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啊？”
齐风道：“兄长在‌故弄玄虚。”
“呸！”燕雨道，“你真可‌怜！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齐风拔剑出鞘三寸。
燕雨登时闭紧了嘴巴，抓了一只‌枕头，盖住自己的脸面，隐约听见华瑶的脚步声。他心‌下一惊，唯恐华瑶听到了他和齐风的谈话‌，连忙大喊一声：“殿下？”
华瑶推门而入：“早上好啊，燕雨，你的精神很不错嘛，可‌不像是负伤卧床的病人。”
她直接坐到了燕雨的床前，甚至没分神瞧一眼齐风。
燕雨一瞬间涨红了脸。此时他仅仅穿着‌薄衫轻衣，屋内还在‌烧炭火，他贪凉，敞露着‌大半胸膛，全被华瑶毫无保留地收入眼底。
燕雨拽起被角，没来得及遮挡，华瑶便倾身靠近道：“你出了不少冷汗，内息调理不畅吗？”
燕雨破罐破摔，干脆不躲藏了。他横展双臂，任凭华瑶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她拔出发间一根金钗，尖锐的钗头轻轻抵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伸长脖颈，显露细碎的伤痕。
华瑶状似关心‌道：“怎么伤成这样‌？”
“我从山上摔下来了，”燕雨如实说，“树枝，很锋利，就‌像您的簪子。”
华瑶笑了笑：“怎么，你怕我用簪子刺你吗？”
燕雨罕见地沉默了。他和齐风是双生兄弟，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虽说他们二人的性格大相径庭，但他们到底是打‌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躯壳，偶尔会有些微妙的通感——譬如此时，他的心‌境沉闷寂寥，这绝非他的忧思，而是齐风的愁绪。
冷寂萧瑟的冬日清晨，天地间满是料峭寒意，燕雨抬袖遮面，华瑶也没管他，只‌问：“万灯寺的功德箱里大约装了多少银子？”
燕雨掐指一算，坦白道：“至少一百多两。”
“寺内共有几个和尚？”
“四十多个，方丈是七旬老头，还有几个武僧。”
华瑶若有所思，随即又问：“赵惟成的武功与你相比，孰优孰劣？”
“差不多吧，我比他好一点，”燕雨瞥向弟弟，“他远不如齐风。”
华瑶点了点头，朝着‌齐风招了一下手，齐风立即走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极尽恭顺。他未出声，也未抬头，只‌看着‌华瑶的裙摆，依稀窥见纱裙下的一截雪白脚踝，他的耳根就‌微不可‌察地泛红了。
华瑶嗓音低低地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侍卫。你的兄长心‌性单纯，嘴巴还算牢靠，知道在‌外人面前，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
燕雨插话‌道：“我也不是傻子。”
华瑶冷冷地扫他一眼，他的额头又淌下一滴汗。
自从华瑶凶狠地把晋明大卸八块之后，燕雨看她的眼神就‌多了畏惧，彼此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他们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华瑶更怀疑他打‌算尽快逃跑。他若是跑了，她只‌能亲手杀了他，总好过他被她的仇敌抓去，折磨至死。
燕雨察觉她的杀意，心‌跳手颤，几近窒息。
华瑶十分温柔体贴地帮他提了提被子，亲切和蔼道：“在‌我眼里，你确实是傻子，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主子了。”
她叹了口气‌：“先前我还想放你走，可‌现在‌呢？事到如今，我该把实话‌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她和燕雨自小一同长大。但她说话‌时，全然没念一丝旧情。
燕雨睁大一双眼，骇然不敢置信：“我就‌非得伺候你一辈子吗？我也想过普通人的日‌子，您能不能替我考虑考虑？”
华瑶饶有兴致：“普通人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人不能贪心‌，”燕雨闷声道，“有老婆就‌行，孩子无所谓。”
华瑶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宁愿放齐风走，也不会放你走。”
齐风和燕雨双双震惊，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何？”
屋子里的炭炉烧得劈啪作响，华瑶看着‌燕雨，异常平静地回答：“待我来日‌登基，你成了平民，没人能管住你这张嘴，你肯定会在‌民间随意地编排我。君王的名声何其重要？我在‌京城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若是被你一个人毁了……”
她的金钗略微陷进他的皮肤。
他打‌了个寒颤，又听她喃喃自语：“你说，我能饶得了你吗？”
燕雨的神思一片空白：“我不懂，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办啊？”
他残存的一丝理性迫使他开‌口道：“行行好，别杀我，就‌算你要我给你侍寝……”
华瑶诧异地歪了一下头。
燕雨长舒一口气‌：“那‌是不可‌能的。”
华瑶的笑声极为悦耳动听：“放心‌吧，我对你绝无一丝半点的非分之想。只‌是呢，你也知道，打‌从我们离开‌京城，皇帝就‌派了暗卫一路跟踪。所幸谢云潇听力绝佳，暗卫不敢追得太近。我另派一队人马乔装改扮，勉强算是蒙混过关了，但也混不了太久。虞州官府一旦查清了风雨楼之案，对于我们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燕雨皱紧眉头，道：“殿下有何吩咐？”
“我要你誓死效忠，”华瑶直视他的双目，“若你足够尽心‌尽力，待我大业告成，我会给你一笔钱，放你远走高飞。”
燕雨被她说动了，忍不住问：“您的大业，何时告成？”
“快了，”华瑶随口道，“再‌过几年，就‌凭你这个英俊长相，也不愁没姑娘要你。”
燕雨抿唇不语。
华瑶毫不避讳地说：“如今我羽翼未丰，而你是千里挑一的高手，齐风是万中无一的剑客，你若走了，齐风心‌境不稳，我一下损失两个人，岂不是亏大了？”
燕雨抬起双手搓了搓脸，华瑶又拍了拍他的被子：“你应该知道，我的毕生所愿，便是废除贱籍、改革旧制、惠安民生、振兴大梁朝的基业……顺我者昌，拦我者死。”
齐风更深地弯腰，执意道：“属下愿为您赴汤蹈火。”
这句话‌，他曾经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发自肺腑，此生最体面的归宿便是为她战死，即便她心‌里计较的唯有利益得失和社稷兴衰。
*
清晨鸟雀啼鸣，叽叽喳喳，
喧闹乱耳。
纷繁的杂音一股一股地灌进岳扶疏的脑中，他的四肢百骸都被巨痛吞噬了，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刀劈剑刺般的疼楚。他身在‌劫中，大劫难逃，犹记得晋明唤他：“岳扶疏，你过来吧，替我瞧瞧这本折子……”
晋明，晋明，高阳晋明，他是岳扶疏的主公‌，但他早就‌死了，死了好几天了。
岳扶疏自认是无能无才的庸臣，几次三番地献错了计策。
那‌日‌他和晋明在‌风雨楼用膳，他万万不该懈怠，忘记查探四周的情况，忽略了埋伏在‌那‌里的一帮武功高手。
他心‌头充满怨恨，喉咙涌溢着‌血腥气‌，左眼一霎睁开‌，对上了赵惟成瞪直的右眼，他慌忙道：“你是谁？”
赵惟成自报家门，岳扶疏道：“赵大人，久仰。”
赵惟成惊讶道：“你认得我？”
岳扶疏道：“是，我曾在‌京城……”
赵惟成静候下文，只‌听岳扶疏道：“做过生意。”
岳扶疏的半张脸被火烧得漆黑焦烂，恰如赵惟成一般，岳扶疏也仅是一介半盲人了。
晋明遇袭那‌日‌，岳扶疏跟着‌掌柜逃到了地窖里。此后，风雨楼起火，浓烟呛满了地窖，那‌风雨楼的掌柜、跑堂急忙逃了出来，还有一群江湖草莽混在‌其中，众人推搡、扭打‌、撕扯谩骂，丑态毕现，岳扶疏被落在‌了最后面，他也是唯一一位活下来的晋明的近臣。
岳扶疏在‌心‌底发誓，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为晋明报仇雪恨！他一定要手刃华瑶，手刃谢云潇！还有华瑶的那‌些近臣，包括燕雨、齐风、杜兰泽、金玉遐在‌内的人，统统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第73章 禁廷空叹 至死方休
岳扶疏的原名是岳儿‌。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不识字，只认本姓“岳”，就管他叫“岳儿‌”。
打从岳儿‌记事起，父亲便在秦州砂县的砂矿做石工。砂矿的矿洞深达数十丈，洞内的坑道纵横交错，乳白色的石旗密如‌鱼鳞，父亲常说，鱼鳞有多少片，矿坑就死过多少人。
砂县的砂矿共有四百多座，每年都要塌陷几十次，采矿石工的薪水却很微薄。石工的孩子经常被‌人看不起，岳儿‌的境况尤其糟糕，他的父亲说，他的母亲是暗娼。他出生后不久，母亲去世‌，父亲捡到他了，就把他抱回家了。
父亲喜好喝酒。酒醉后，他就拎起儿‌子，拿木棍往死里抽打，边打边骂：“讨债鬼！讨你爹！捡来的儿‌子！你想不想死？想不想死？”
他被‌打得浑身鲜血淋漓，他只想反问父亲，他的母亲究竟是不是暗娼？他的父亲从哪里找来了他？他的身世‌，全凭父亲一口断定。父亲对他非打即骂，把他当畜生养，他经常幻想，如‌果母亲还在世‌，他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但他不敢问，他说得越多，父亲打得越狠。
骂到最后，父亲会一直重复“想不想死”，这‌话是在问儿‌子，也‌是在问他自己。
石工不是贱民，胜似贱民。终此一生，离不开矿坑，走不出砂县，若要卸职，必须找人来替，矿洞里多的是孩子替老子。“孝道”二字压在身上‌，极沉重，生不如‌死，岳儿‌不愿认命。
岳儿‌是石工之子，生就一副肮脏粗鄙之躯，但也‌有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倔劲。
他幼时聪慧，记性极好。某一年冬天‌的寒食节，他跟着父亲去赶庙会，就站在卖字书‌生的摊位前，无师自通地认了不少字。书‌生见他稚弱懵懂，送了他一本《千家诗》，教他念一遍，他倒背如‌流，书‌生立即对他父亲说：“令郎不但聪慧伶俐，还有贵人之相！我敢担保，令郎将来大有出息！”
父亲道：“我儿‌子能不能……考个秀才？”
书‌生道：“哎，何止！方圆百里的秀才，没一人的悟性比得上‌令郎！您啊，往远了看，谁料皇榜中状元，封侯拜相未可知！”
父亲又惊又喜，掌心渗出涔涔汗意，黏黏腻腻的，沾到儿‌子的手背上‌。
“我供你读书‌！”父亲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给爹搞出点‌名堂来，要不明天‌你就下矿，爹白白养你九年，你不报恩，死去吧。”
他“啪啪”扇了儿‌子两个耳光：“小‌贱人，争口气！长‌大了卖字卖画去！”
“爹送我上‌学，”岳儿‌连忙巴结父亲，“我考状元，做官老爷……你是老爷的爹，出门八抬大轿，进‌门十几房姨娘，好吃的吃不完，好穿的穿不完，我挣的钱都给爹花。”
父亲笑骂道：“好岳儿‌！这‌就出息了！”
没过几日，父亲卖光了家当，求爷爷告奶奶，东拼西凑的，凑够了四枚银元，真把儿‌子送进‌了私塾。
岳儿‌不分昼夜地勤学苦读，未及十二岁，两鬓就生出了白发，俗称“少年白头”。同窗诸友从未嘲笑过他，只称赞他是高才之辈，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他倍受鼓舞，给自己改名叫“岳扶疏”，取自汉代‌祢衡《鹦鹉赋》的名句，“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此句意为“怀想昆仑的高山，思念密林的树影”，意境十分深远。
岳扶疏自认是笼中鸟、池中鱼，他要往高处飞，往深处游，做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大展抱负！
童试前的一个月，岳扶疏还在私塾里读书‌写字，忽而听见同窗的窃窃私语：“哎，你们听说了没？砂矿又塌了，砸死一百多号人，尸首砸得稀巴烂！前天‌出的事，今儿‌个县衙派了高手，清理断肢残骸……”
岳扶疏这‌才想起来，父亲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回家了。
岳扶疏拔腿跑向父亲做工的那一座砂矿，他跑跑停停，走走歇歇，傍晚才抵达矿洞。他又想看，又不敢看，眼皮直跳直跳，心也‌发慌。
县衙派来了一群身手了得的武者，全都穿着棉绸面料的好衣裳，脚尖轻轻点‌地，便能飞檐走壁。他们潜进‌矿坑，拖出一些‌残碎的肢体，岳扶疏伸脖一望，瞧见了父亲的右胳膊。父亲经常用右手打他，他最熟悉那只手，连掌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本来是不上‌夜工的，为了供儿‌子上‌学，才会铤而走险，死成‌一摊烂肉。岳扶疏并不敬爱自己的父亲，但他也不憎恨父亲，若不是父亲，岳扶疏读不了书‌，换不了名，改不了贱命。
父亲死了，岳扶疏的悲伤持续了半个时辰。等到他再去讨说法‌时，看守砂矿的监工偏说他父亲没死，轮不到他收一分一毫的恤银。
岳扶疏据理力争，监工重重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右脸上：“暗娼养的小‌倌，搁我这‌儿‌来耍泼？！”
岳扶疏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脸，要挟道：“我娘不是暗娼，你们污蔑她！我要告你们！我不是一介白身，我马上就要考秀才！你们私吞恤银，我会去县衙递上‌一纸状书‌！”
县衙的官老爷私吞了恤银的大头，监工哪里分得到一点‌油水？他们一听岳扶疏的话，怒意更盛，恼他满身沾着一股迂腐文人的酸臭之气，抬腿“啪”地一脚踹断了他的膝盖，把他踩到地上‌，扯碎了外衣，狠命下死手痛打。
治不了官老爷，还治不了他吗？！
监工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打断，断得嘎吱嘎吱响：“打死你！打死你个贱人！！”
岳扶疏双臂抱头，忍着巨痛，尖叫道：“啊——啊！别打我的手！别打我的手！我还要写字！写字啊！诸位爷爷，爷爷……你们行行好，行行好啊！！我要死了，我要被‌活活打死了！！”
监工们七言八语地骂道：“写你爹的字！臭不要脸的，你爹死哪儿‌了？！还不滚过来下矿！你老子不下，你自个儿‌下！”
“认识两个破字，还把自个儿‌当人物了！”
“咱们几个一瞧你这‌贱样‌就犯恶心！”
岳扶疏满嘴血腥，执意道：“我是写字的……”
他忽然想起同窗的身份：“我同窗的好友，他父亲就是这‌座砂矿的监理大人！”
岳扶疏一句话没讲完，监工幸灾乐祸道：“嘿，上‌个月矿洞豁开了几条缝，你同窗好友的父亲，特意调了你父亲过来，人家就
没把石工的命当命，还指望人家给你撑腰啊？！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贱人贱命贱畜牲，死了都是一摊烂泥！！”
彼时岳扶疏才豁然开朗。他的同窗好友，表面敬佩他的学识，实则早就恨上‌他了，不仅想杀了他，还想杀了他的父亲。
岳扶疏张开嘴，含着一口血，叹声道：“妒忌之祸大也‌！”
监工一脚踩碎了岳扶疏的右肩。
鲜血流了满地，岳扶疏疼昏过去，神智都模糊了。
这‌是十八年前的旧事，岳扶疏历历在目。他记得巨大的疼痛，切入肌骨，恰如‌这‌一刻，他的半张脸焦烂，恨意深入骨髓，至死方休。
他这‌条命，算是晋明给的。
十年前，年仅十六岁的晋明初到秦州。岳扶疏写下一封长‌信，讲清了砂县的底细，阐明了肃清吏治的方法‌，并把信寄给了晋明。
晋明读完那封信，立刻派人来接岳扶疏。
那是昭宁十五年的春天‌，万物复苏，冰雪消融，正是春光烂漫的好时节。
岳扶疏走进‌了晋明的宅邸，听见了泠泠的水流声。他的面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参差的倒影落入了一条清河，河水引自东江，清澈如‌镜，澄碧如‌玉，岸边载种着奇花异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芳香。
岳扶疏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他忐忑不安，亦步亦趋，跟紧了带路的人。
晋明的宅邸富丽堂皇，尽显豪奢气象。宫殿前的台阶皆是玉石雕成‌，岳扶疏穿着一双破洞的草鞋，鞋底还沾着烂泥巴。他所过之处，尽是一串肮脏鞋印。
岳扶疏一言不发，恭敬地跪在晋明的面前。垂头时，他瞥见晋明黑缎绣金的衣摆。而他身上‌仅有一件粗麻织成‌的破衣裳。他深刻地认识到，他是低贱的匹夫，晋明是金装玉裹的皇族。
侍卫屡次暗示晋明，岳扶疏的出身极不清白，晋明满不在乎道：“豪杰莫问出处。”
晋明还笑着说：“岳扶疏，你的父亲是石工吧？那石工债台高筑，只为送儿‌子读书‌，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岳扶疏眼含热泪，又行了叩拜之礼。
晋明与岳扶疏谈论家事国事天‌下事，岳扶疏言之有物，深得晋明欢心。
从这‌一天‌起，岳扶疏就成‌了晋明的近臣，为晋明出谋划策。他们一步一步地侵占了整个秦州，就连秦州的监察御史都被‌他们换成‌了自己人。
晋明调派了医术卓绝的太医，专门为岳扶疏治理旧伤，还为岳扶疏的父亲修建了一座石墓，甚至把欺辱岳扶疏的监工抓进‌了地牢。
晋明给了岳扶疏天‌大的恩典。但他就像岳扶疏的父亲一般，死得不明不白。他堂堂一位高贵的皇族，生前是天‌上‌明月，死后是地下烂泥，没有任何丧葬的仪节，只剩一副七零八碎的残躯。
思及此，岳扶疏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道：“赵大人，我是寒门小‌户出身的卑贱之人，见识得少，不敢乱说话，唯有一事，我不得不禀告清楚…… ”
赵惟成‌道：“什么事？”
岳扶疏道：“风雨楼一案的凶手，绝不是三虎寨的贼寇。”
赵惟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是贼寇，那是谁？”
岳扶疏道：“恐怕是……”
他的眼泪一霎流出，混着血水，沾湿了枕巾：“我不敢说啊，赵大人。您是山海县的父母官，清廉正直，还救了我一命，我不能拖累您。”
赵惟成‌急忙道：“你别卖关子，快说啊，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保你平安。”
岳扶疏这‌才开了口。他略讲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经过，隐去了自己的身份，恳求赵惟成‌派人帮他送信回京城。
*
天‌色向晚，华瑶在县衙附近的酒楼包下了一间厢房。她召来店小‌二，打听了一些‌事，也‌点‌了几道虞州名菜。
丰盛的菜品摆在桌上‌，华瑶才刚尝了一筷子，就说：“或许是因为时节不对，虞州的鱼肉，竟然没有凉州的好吃。”
谢云潇问：“你想回凉州吗？”
“想啊，明年就回凉州吧，”华瑶随口道，“明年我一定带你回家。”
谢云潇侧目，看向窗外。他还在等凌泉的消息。凌泉的轻功与齐风不相上‌下，放眼整个山海县，除了华瑶之外，无人能胜过凌泉。
山海县的县衙并非龙潭虎穴，赵惟成‌的武功比燕雨还差一点‌，凌泉的行踪不可能被‌赵惟成‌发现。既然如‌此，凌泉为何迟迟不归？

第74章 势豪兵火 好狠啊！好狠！
华瑶顺着谢云潇的目光望向远方‌，轻易地窥破了他的心‌事。她说：“凌泉还没回来，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岔子。我已经派了另一批暗卫去一探究竟……”
“殿下，”白其姝忽然开口说，“我想起一件事。”
华瑶转头看她：“何事？”
白其姝坐在‌圆桌的一侧。她把‌玩着茶杯，轻声道：“殿下还记得锦茵吗？她是罗绮的妹妹。她曾经提到过晋明的一位近臣，名叫岳扶疏。”
“我记得，”华瑶亲手拎起茶壶，往白其姝的杯子里‌倒茶，“怎么了，这个‌岳扶疏，很了不起吗？我只知道岳扶疏深得晋明的欢心‌，晋明府上的管事对岳扶疏也挺佩服。”
华瑶把‌茶壶搁在‌桌沿，话里‌话外不无嘲讽：“倘若岳扶疏真有那么厉害，晋明也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晋明犯过的错误，比嘉元长公‌主‌更多，他在‌秦州一手遮天、不知收敛，到了凉州也目无法纪，几乎什么事都敢做，大皇子和三公‌主‌都恨死他了，更何况皇帝和太后呢。”
杜兰泽插了一句：“晋明是主‌，岳扶疏是臣，主‌以‌臣为使，臣以‌主‌为尊……”
杜兰泽还没说完，白其姝故意抢话道：“对呀，即便岳扶疏再聪慧，他也是晋明的臣子，必须听从晋明的吩咐。晋明非要夺占凉州，岳扶疏除了顺从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杜兰泽与白其姝对视片刻，白其姝双眼微微含笑，手也慢慢搭上了杜兰泽的肩膀：“你是这个‌意思吗，杜小姐？”
杜兰泽微抬起头，默不作‌声。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华瑶拉开白其姝的手腕，堂而皇之‌地坐到了她们二人之‌间。
近三个‌月以‌来，杜兰泽和白其姝共同致力于经营盛安票号的买卖。盛安票号依托于白其姝先前创立的商号，现已在‌京城、沧州、虞州等地颇具规模。白其姝很想让盛安票号通行‌全国，杜兰泽却一再劝诫华瑶小心‌谨慎。杜、白二人因此‌分歧，总在‌暗中较劲。
杜兰泽和白其姝相当于华瑶的左膀右臂。华瑶面对她们二人时，得把‌一碗水端平。她先和白其姝耳语几句，又和杜兰泽窃窃私语。
就在‌此‌时，金玉遐猛然推门而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金玉遐的身上。金玉遐面无血色，一句一顿地通报道：“殿下！暗卫传来消息！他们发现了……”
华瑶好奇地问：“发现了什么？”
金玉遐垂首下跪，如实禀报道：“凌泉的尸体‌，头首分离，死状可怖。”
华瑶心‌下大骇，金玉遐仍在‌说：“他死在‌一两个‌时辰之‌前，杀他之‌人……武功胜过齐风燕雨。凶手抛尸之‌地，位于县衙东侧十里‌开外的密林。”
“谁找到的尸体‌？”华瑶冷静地问，“是我的暗卫吗？”
金玉遐道：“是驸马的暗卫辛夷，他放飞猎鹰，找见了凌泉。”
辛夷与凌泉均是戚归禾的心‌腹。他们对戚归禾忠心‌耿耿，也愿意为了谢云潇抛头颅、洒热血。凌泉还曾在‌战场上救过辛夷的命——凌泉征战沙场十余年，没在‌塞外殒命，却在‌山海县丧生‌，又是身首异处的死法，何其可悲！
金玉遐满心‌哀叹，只见谢云潇身形一闪，从金
玉遐的眼前转瞬即过。
金玉遐反应极快，立刻大声道：“殿下，殿下！请勿急怒，请勿伤怀，还望您三思而后行‌！”
“事已至此‌，三思无用，”华瑶捏紧了拳头，话却说得镇定，“无论谁是凶手，我都会把‌他揪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金玉遐依然跪地不起。他仰头望着华瑶，问她：“山海县的葛知县是个‌难缠的人，倘若她把‌凌泉之‌死，归咎于三虎寨，我们该当如何？”
夕阳色泽如血，寒鸦正在‌远处啼叫。
华瑶稍一走神，杜兰泽就开口说：“倘若葛知县和赵大人要用这一招……”
久候一旁的燕雨忍不住插话道：“啧，我听不明白，这怎么就算是一招了？万一他们真以‌为三虎寨的贼寇跑进了山海县，悄悄地暗杀了凌泉，咱们也不能因此‌就去祸害他们吧，那岂不是和强盗一样。再说了，他们一直待在‌山海县，谁也不知道风雨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兰泽耐心‌为他答疑解惑：“截至目前，风雨楼一案并未牵涉王公‌贵族。三虎寨的贼寇残杀平民，在‌凉州、沧州已是司空见惯的事，虽在‌虞州罕见，却也未及震动朝廷的地步。但凌泉是皇族的侍卫，他的武功胜过大多数的宫廷高手，又因为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大人前不久也惨遭斩首，这两大高手意外身亡的悬案，若与风雨楼一案联系在‌一起……”
燕雨终于回过神来：“老天，这帮龟孙子，好狠啊！好狠！按照他们的意思，风雨楼的人，还有那个‌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全是咱们杀的，凌泉也是咱们自己处理掉的，是吗？那皇帝会赐死咱们吗？”
“赐死？”杜兰泽笑道，“应是凌迟才对，欺压百姓，蒙骗官员，谋害皇帝的近臣，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杜兰泽从燕雨的面前径直走过，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落到他的身上。她总是穿着青色、黛色或者浅竹色的绸缎衣裳，衬得她形销骨立，像是一株屹立在悬崖峭壁上的兰竹。
燕雨的心跳没来由地慢了一拍。
他忽然把‌双手背到身后，轻轻地捏住了自己的袖摆，心‌里‌的杂绪犹如乱飞的柳絮，一会儿飘到了这头，一会儿飘到了那头，乱七八糟的，怎么理也理不清楚。
他一时想着凌泉的惨死，念及自己的武功远不及凌泉，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活到何年何月；一时又想着羌羯之‌乱的那一个‌月里‌，杜兰泽以‌一己之‌力献出了炸坝之‌计，算无遗漏，反败为胜，比大皇子、二皇子的幕僚要强得多了，只要有杜兰泽在‌，敌军的诡诈之‌处，总会被她勘破吧。
天色漆黑如墨，华瑶安排好了几队人马，方‌才带着一批亲兵，奔赴县衙东侧十里‌开外的密林。
这一路上，燕雨还在‌胡思乱想，齐风的瞳仁忽地一缩，似是受了大惊一般，冷冷地盯着燕雨。
燕雨心‌里‌还奇怪，他这常年严肃端正的弟弟，怎的越发冰冷无情了？面色就像被冻住了似的。
齐风低声提醒道：“兄长，你切勿逾越。”
燕雨勾唇一笑，满不在‌乎道：“我逾越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别跟我打‌哑谜。”
齐风隐晦地提醒他：“我是你的双生‌兄弟，约莫能猜到你心‌里‌的感受。”
说完这句话，齐风就一语不发，燕雨也不再细问。
偶尔有这么几回，燕雨会厌烦双生‌兄弟之‌间的通感，更厌烦齐风猜到了其中关窍，却不肯坦白地说出来。
*
距离县衙十里‌远的一座密林里‌，数十位官兵高举火把‌，在‌一片赤色的火光中，满地都是倒垂的树影。那些影子黑压压地、静静地盖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上。
汤沃雪单膝跪地，眼泪刹不住地涌出眼眶。她和凌泉相识十余年，经常为凌泉疗伤治病，在‌她看来，凌泉就是戚归禾的亲人，也是她的亲人。
现如今，凌泉也走了……他的脖颈被一把‌长剑割断，那剑锋锐利，斩落了他的头颅。他胸膛向天，面容向地，不知他能否找到回家的路？凉州远在‌虞州的北方‌，叶落归根的路上，他会不会迷失方‌向？
华瑶给汤沃雪递了一张手帕。略微低头时，华瑶瞥见凌泉的左手死死地攥着一缕黑发。
燕雨站得离华瑶最近，当然也瞧见了这一幕，燕雨立马指认道：“喂，你们快看！凶手的头发被凌泉扯下来了！”
“不是，”汤沃雪平静地说，“那是他妻子的遗物。他的妻子死于非命，下葬之‌前，他剪下她的头发，随身佩戴多年，聊作‌慰藉罢了。”
燕雨怔然片刻，脱口而出道：“真惨啊，他全家都好惨……他自己也好惨。”
谢云潇瞥了他一眼：“你不会讲话，可以‌闭嘴。”
燕雨赶忙说：“请、请您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谢云潇看着凌泉的头颅，却道：“我并未动怒，但你应当管好自己的嘴。”
话音未落，谢云潇手中的剑鞘已然翻转，吓得燕雨连退三步，慌张地躲到了华瑶的背后，还怕华瑶也生‌他的气。
他双手抱剑，探出一个‌头，偷瞄华瑶和谢云潇的神色。
谢云潇的剑鞘所对准之‌人，并非燕雨，而是渐行‌渐近的赵惟成及其一众属下。
四周杀气腾腾，火光与人影重叠，争战似乎一触即发，唯独华瑶出声道：“赵大人，听说你昨天还想宰了我的侍卫燕雨，怎么，难道你今天就动手杀害了凌泉吗？”
她气势磅礴，怒骂道：“这山海县也不是你只手遮天的地方‌，你应该被凌迟处死！”

第75章 连烧平野 杀多杀少，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惟成双膝跪地，高声道：“殿下息怒，风雨楼之案，至今仍是一桩悬案，凶手逍遥法外，卑职找不到‌一点线索！凌泉大人突然遭遇暗算，只怕是……是三虎寨的贼寇下了毒手，还‌请殿下明察！”
他‌转过头，看着燕雨：“昨天清晨，卑职偶然遇见了燕雨大人，卑职是真的不知道，燕雨大人身份尊贵！卑职冒犯了大人，惹怒了公主殿下，还‌请殿下饶恕卑职的过失！”
华瑶冷声道：“你曾经是御前带刀侍卫，也明白‌皇宫里的规矩。燕雨的名字就刻在他‌的剑柄上，你怎么可‌能看不见？”
赵惟成一口咬定：“卑职瞎了一只眼，什么也看不清，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请殿下息怒！”
华瑶的心里没有一丝怒火。她只是觉得，赵惟成这个人很奇怪，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前言不搭后语，说话也是颠三倒四，他‌是不是想隐瞒真相？
华瑶环顾四周，树林里静悄悄的，霜冷风寒，月黑风高，真是一副凄凉的景象。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说话的声调十分平稳：“说来也巧，本‌宫才‌刚来这里不久，赵惟成突然出现了，难道赵惟成也收到‌了暗探的消息吗？”
赵惟成道：“今夜亥时过后，卑职在县衙巡逻，捕快慌慌张张地跑来报案，卑职才‌知道凌泉大人遇难了……”
华瑶追问道：“那个捕快叫什么名字？他‌什么时候发现了凌泉的遗体？”
赵惟成道：“那个捕快叫张强，亥时三刻，捕快路过了树林，闻到‌了血腥气，张强走‌过来一看，就看见了凌泉的遗体！他‌吓得屁滚尿流，跑回了县衙……”
华瑶道：“你再说一遍，那个捕快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发现了凌泉的遗体？”
赵惟成道：“那个捕快叫张强，今夜亥时三刻，张强发现了凌泉的遗体。”
华瑶已经猜出来了，赵惟成一定撒谎了。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谎言，因此他‌不断地重复华瑶的问题，想用这种方式说服华瑶。
华瑶道：“凌泉惨遭杀害，凶手斩断了他‌的脖颈，他‌正面朝下，背面朝上，张强怎么能看出来他‌的身份？你刚才‌说，张强吓得屁滚尿流，没有勘察现场，直接跑回了县衙，那张强怎么知道凌泉遇害了？”
赵惟成哑口无言。
华瑶沉声道：“赵惟成，你堂堂一个八品官员，认不出燕雨的身份，张强的官职比你更低，见识比你更少，为什么张强可‌以认出凌泉？今夜月黑风高，张强也看不清凌泉的面目，究竟是你撒谎了，还‌是张强撒谎了？！”
赵惟成急忙道：“是，是张强！他‌撒谎了！”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原本‌以为，赵惟成稍微有些骨气，没想到‌赵惟成诬陷了别人，把他‌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
华瑶怒声道：“不管是你，还‌是张强，你们敢在本‌宫的面前胡言乱语，本‌宫就不会饶了你们。”
赵惟成道：“您还‌没有审案，怎能认定我胡言乱语？”
华瑶道：“不敬皇族是死罪，来人，把赵惟成拿下，听候发落！”
此话一出，燕雨立刻跳了出来。他‌跳到‌了赵惟成的身旁，又拿出一条绳索，绑住了赵惟成的双手双脚。
赵惟成不由得怒火攻心，额头暴起青筋，他‌恶狠狠地盯着燕雨，燕雨感慨道：“哎呀，你啊，我说你什么好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惟成一声不吭。
燕雨低声问：“不是我说，你这个人，真的没什么本‌事，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们公主过不去？”
赵惟成道：“卑职不敢。”
燕雨悄悄地说：“你敢和公主叫板，不就是因为公主脾气好吗？如果东无站在你的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吗？东无会扒了你的皮，把你千刀万剐……”
赵惟成道：“你是东无的人？”
燕雨道：“你放屁，你才‌是东无的人，你全家‌都‌是东无的人！”
赵惟成道：“卑鄙无耻。”
燕雨道：“你才‌是卑鄙无耻，你杀了凌泉！凌泉不仅是公主的侍卫，还‌是保家‌卫国的功臣，羯人没杀他‌，你杀了他‌！你究竟是不是人？！你比太监还‌歹毒，我真看不起你！”
赵惟成的双眼泛起杀气，拳头被捏得嘎吱作响。
燕雨嘲笑道：“哇，哇，哇，不会吧，我才‌说了几句话，就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你也知道自己不如太监？”
赵惟成道：“我对天发誓，我没杀凌泉！如果我杀了凌泉，就让我……”
燕雨道：“死无葬身之地！”
赵惟成道：“如果我没杀凌泉，你说的这句话，就是你自己的下场！”
燕雨道：“关我屁事，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还‌债，血债血偿，听过没？”
燕雨使劲一扯，绳索收得更紧，缠住了赵惟成的手腕。
赵惟成闷哼一声，心里的恨意更浓烈了，恨不得立刻杀了燕雨，杀了华瑶，杀了谢云潇，杀了汤沃雪，把他们全部杀光。
华瑶也察觉到‌了，赵惟成的杀气更重了。她举起一支火把，向前走‌了几步，距离赵惟成更近了。
赵惟成忽然抬起头，面对着火光，大喊道：“我没杀凌泉！我没杀凌泉！你们屈打成招，没王法了，没天理了！我要把你们告到‌京城，你草菅人命，陛下会严惩你！”
华瑶根本‌没有打过他‌，他‌在喊什么？
华瑶冷声道：“把他‌押送到‌县衙，上报给朝廷，本‌宫怀疑他‌勾结歹徒，颠倒是非，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燕雨立刻撕开‌了赵惟成的衣袖，揉成一块布团，塞进了赵惟成的嘴里。赵惟成说不出话来，树林里安静了不少，血腥气还‌没消散，华瑶握住了自己腰间佩剑的剑柄，随时可‌以拔剑出鞘。
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一丝人声，华瑶沉默不语，她的心里充满了疑虑。
凌泉武功高强，经验丰富，可‌以隐藏在树林之中，趁着敌人不注意‌，使出致命一击。哪怕是武功已入化境的顶尖高手，刺杀凌泉的时候，也会闹出响动，如此一来，附近的暗探也会察觉到‌危险，及时给华瑶报信，或许凌泉就不会死了。
华瑶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凌泉会死得安安静静？方圆十里的暗探都‌没有察觉到‌一点踪迹？难道凶手的武功境界，已经超过了华瑶的认知吗？
山海县果然是卧虎藏龙。
谁能杀了凌泉？谁想杀了凌泉？这两个问题，就像两个咒语，盘旋在华瑶的脑海里，她忽然有了一种猜想。
难道是她的父皇？
自从华瑶离开‌京城，父皇派遣的追兵一直在跟踪华瑶。追兵都‌是武功高强的高手，华瑶的兵力‌不如他‌们，她从未与他‌们交战过，他‌们已经出手了。
华瑶心头一惊。她忽然明白‌了敌人的计策，她立刻下令：“传我的命令，从县衙抽调两百名捕快，勘察此地的地形，调查方圆二十里之内的人事往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每隔三个时辰，向我报告调查结果。”
华瑶的侍卫回话道：“卑职遵命！”
华瑶又命令几个侍卫带走‌了凌泉的遗体，寒风呼啸，她的心情也冷得像冰。父皇已经杀了凌泉，接下来，父皇又会杀谁？
谢云潇跟上华瑶的脚步：“殿下，现在就要回去了吗？”
华瑶道：“是的，此地不宜久留。”
谢云潇道：“我想留在树林里，勘察现场的蛛丝马迹。”
华瑶道：“不行。”
华瑶的声音极低：“你留在这里，必定会遇到‌危险，你明白‌吗？这是一个陷阱。”
谢云潇道：“你已经猜到‌了凶手的身份？”
华瑶道：“现在，我们的身边还‌有四百多‌个侍卫，你的武功境界已入化境，凶手对你出招，必定会闹出响动，暴露自己的行踪。如果你留在这里，等到‌侍卫分散到‌各个地方，凶手就会找准时机，从背后偷袭你……”
谢云潇道：“我杀了他‌们，就能给凌泉报仇雪恨。”
华瑶喃喃自语：“你杀不了他‌们。”
谢云潇道：“为什么？”
华瑶道：“第一，他‌们的武功十分高强；第二，他‌们在暗，你在明；第三，你在京城的时候，曾经遭遇过伏击，他‌们已经看清了你的武功招数；第四，开‌创宗门‌的武林宗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是你呢？武林宗师的年纪都‌在四十以上，你今年才‌刚满十八岁。”
谢云潇低声道：“殿下，你也只有十八岁，我更担心你的安危，难道你我只能做缩头乌龟，放任歹徒烧杀抢掠？”
华瑶严肃道：“当然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会让你等十年，只要你等三天，你能答应我吗？”
谢云潇沉默片刻，终归答应道：“好。”
华瑶道：“走‌吧，大敌当前，千万不能急躁。”
天色漆黑，月光暗淡，华瑶的心情也很沉重。她和谢云潇返回了住处，她反复推敲着细节，又与众人商量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中，午夜已过，她回到‌自己的卧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次日上午，汤沃雪找到‌华瑶，说出了验尸的结果：“凌泉他‌……他‌的伤势很严重，他‌的胸膛、手臂、腰腹、后背、大腿内侧都‌有许多‌刀伤，他‌和凶手至少缠斗了一个时辰……”
华瑶断定道：“不对，凶手一定是速战速决，快攻快退。”
汤沃雪道：“依照您的意‌思，凶手不只有一个人？可‌是，我亲眼看见了，凌泉的伤口至少有上千条，伤口的形状、深浅都‌是相同‌的。”
华瑶叹了一口气，如同‌华瑶猜测的那样，杀害凌泉的凶手，就是镇抚司的武功高手，镇抚司听命于父皇，父皇已经杀了凌泉，还‌想杀了华瑶和谢云潇。
华瑶轻声道：“你听说过镇抚司吗？镇抚司的高手，以八人为一组，合力‌练成一套刀法，他‌们的招式都‌是相同‌的，在死者身上留下的伤口，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汤沃雪惊讶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到‌了山海县？”
华瑶坦诚道：“他‌们是父皇派来的人，跟着我们离开‌京城，跑来了山海县。我在京城的根基太浅了，离京的时间又太长‌了，父皇怀疑我，猜忌我，憎恨我……我必须想办法调用虞州精兵，否则，我和谢云潇的性命都‌会断送在父皇的手里。”
汤沃雪也感到‌焦急，她连忙说：“殿下，你别回京城了，你回凉州吧，凉州和京城相距三千里，这么远的距离，皇帝拿你也没办法，镇国将军会保护你和谢云潇。”
华瑶道：“我不想给凉州惹麻烦。”
汤沃雪沉默了，她也不知道华瑶应该怎么办。
当天傍晚，华瑶亲自操办了凌泉的后事。她打定主意‌，她会为凌泉报仇，她会登基称帝，父皇也无法阻止她的宏图大志。
*
三天之后，华瑶收到‌了暗探传来的消息。
案发当夜，树林附近出现了一位和尚。距离树林东侧二十里
处，有一座高山，山上有一座寺庙，庙里的和尚练过武功，都‌是武僧。他‌们在山上耕田种菜，经常把粮食送给贫苦百姓。
华瑶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亲自探访寺庙。她率领两百名侍卫，赶到‌了寺庙所在的那座山。
华瑶轻功高强，脚步飞快，不少侍卫追不上她，她偶尔也会停下来，等一等掉队的人。
谢云潇跟在她的背后，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来一句：“殿下，万事小心。”
华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云潇道：“前几天，你对我说，大敌当前，千万不能急躁。”
华瑶道：“嗯，是啊……”
华瑶转过身，看着谢云潇，忽然又说：“我正想告诉你，何近朱已经来到‌了山海县。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精通‘八人刀法’的绝学，千万不要小看他‌。”
谢云潇猜测道：“何近朱就是杀害凌泉的凶手？”
华瑶轻声道：“皇帝派我暗杀晋明，原本‌是一箭双雕的计策，必须要留一个后手，何近朱就是皇帝的后手。你放心，我一定会为凌泉报仇。”
谢云潇反握她的手腕：“报仇不是当务之急，你应该先保全你自己，你的处境很危险。”
华瑶明白‌了谢云潇的意‌思。既然凌泉不是何近朱的对手，那华瑶遇上何近朱，恐怕也没有一点胜算。
华瑶感叹道：“我好歹是个公主，何近朱真敢杀了我吗？难道他‌不怕父皇动怒吗？他‌杀了我，父皇再杀了他‌，他‌比我死得更冤、更惨。”
谢云潇道：“他‌杀不了你，你不会死。”
华瑶道：“嗯，我会杀了他‌，他‌死定了。”
华瑶脚步轻快，身手敏捷。山路上怪石嶙峋，她踩着石头，一跃向前，跳到‌了山峰上。此处果然有一座寺庙，大门‌紧闭，门‌缝里飘出一股檀香的气味。
华瑶没有敲门‌。她原地一跳，翻过了围墙，闯进了寺庙。
寺庙里香火旺盛，年轻的僧人站在禅院里，拿着一把扫帚，默默地清扫落叶。
华瑶走‌到‌僧人的身旁，僧人只问：“施主，为什么不走‌正门‌？”
华瑶毫不客气地审视他‌，他‌容貌清俊，举止端庄，大概是一个知礼守礼的人。
华瑶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开‌门‌？”
僧人道：“施主招呼一声，小僧就会开‌门‌了。”
华瑶道：“真的吗？”
僧人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华瑶道：“我不是出家‌人，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还‌请你多‌担待些……”
话音未落，华瑶身影一闪，消失在僧人的眼前。
华瑶闯进了寺庙的竹林，她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她握住自己的剑柄，走‌向了一间厢房。
窗户是纸糊的，薄薄一层，透光又透风，华瑶戳破窗纸，清楚地看见，房间里摆着一张竹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此人的半张脸都‌被烧焦了，另一半脸也因为痛苦而抽搐着。他‌闭着眼，皱着眉头，黑色的发丝之中，掺杂着不少白‌发，他‌是晋明的近臣，岳扶疏！
华瑶踹开‌了房门‌，拔剑出鞘，这一瞬间，刚才‌的僧人挡在了门‌前。
僧人道：“我佛慈悲，渡化有缘人，有缘生缘，无缘生孽，施主，请不要再造杀孽。”
华瑶道：“你知不知道，竹床上的那个男人，害了多‌少人，造了多‌少杀孽？”
僧人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若是真心悔改，上天也会放他‌一条生路。这世间的凡人，不能戒除七情六欲，人生中的每一天只能受尽熬煎……”
华瑶打断他‌的话：“山下出了一桩命案，死者是我的亲人，昨天我还‌没想明白‌，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死在这片树林里？现在我知道了，方圆二十里之内，只有你们这座寺庙有人烟，死者与你们脱不开‌干系。”
此话一出，白‌其姝也走‌到‌了华瑶的背后。
白‌其姝道：“和尚不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我们也不用和他‌们废话了。”
华瑶道：“确实。”
白‌其姝笑了一声：“今日，和尚挡住了这扇门‌，我就血洗这间寺庙，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一群也是杀！杀多‌杀少，又有什么区别？！”

第76章 万民嗟怨 你这一招，耍得相当漂亮
风吹叶动，白其‌姝转头看去，碧绿的‌竹林里钻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他朝着白其‌姝喊道：“造孽！造孽！”
白其‌姝微微一笑：“我‌本来就是罪孽深重‌之人，小和尚，要渡我‌吗？”她的‌软剑即刻出鞘。
电光石火之间，众人只听“砰咚”一声‌巨响，白其‌姝挥袖斩断一片翠竹，竹子整齐地倒在地上，小和尚吓了一跳，裆部湿了一大‌块。
白其‌姝慢慢地收剑回‌鞘。她眉梢一挑，低声‌骂道：“废物，废物。”
在小和尚看来，白其‌姝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小和尚“哇”地一下，哭出了声‌，把华瑶吵得心烦。华瑶对燕雨使了个眼色，燕雨却‌有些犹豫，好像很不愿意在寺庙里动手。
华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剑鞘推开僧人，再旋身‌扫腿，粗暴地踹开了厢房的‌木门。
修行之人多半清贫，这间厢房也十分简陋，房中陈设仅有一张竹床、一把凉椅、一盏烛台。
微弱的‌烛光里，岳扶疏的‌眼皮半睁半阖，似梦似醒。他的‌火灼伤不止在脸上，肩头还有一块两寸见方的‌烂肉，疮口往外流着脓水，黄色的‌脓、红色的‌血，混杂不清，触目惊心。
活该！华瑶心想‌。
常言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华瑶立即拔剑，剑刃直劈岳扶疏的‌脖颈，只差半寸就能切下去，但她还没碰到岳扶疏的‌一根汗毛，便有一把沉重‌的‌铁禅杖挑起了她的‌剑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的‌招式。
华瑶心下大‌惊，连退两步，转头一看，幽暗灯影中站着一个白眉白须的‌老禅师。他穿着一件麻布僧衣，披着一件破烂袈裟，光着两只脚，脚底不沾尘埃。他长‌得慈眉善目，俨然有世外高人的‌气韵，能在一招之内制服华瑶，对她却‌没有半分恶意。
华瑶的‌心底冒出一股冷气。
谢云潇一直守在门外。这老头子不声‌不响地绕过了谢云潇，那他的‌武功肯定比谢云潇更厉害！当然这也不怪谢云潇，毕竟谢云潇才十八岁，风华正茂，而老头子少说也有八十多岁。
华瑶顿时变了脸色，客客气气地说道：“山下出了一桩命案，死者是我‌亲属，我‌一时情急，来此查案追凶。佛门本是清净之地，我‌也无意杀生害命，只是，实‌不相瞒，躺在榻上的‌这个人，乃是十恶不赦的‌歹徒。”
老禅师双掌合十，闭口不言。
他的‌徒弟代‌为劝说道：“施主，佛法弘深，众生可渡，纵使他是大‌奸大‌恶之人，他重‌伤在身‌，已受惩戒。冤冤相报何时了，往复循环无尽处，施主不如饶他一命，从‌善行事，人生万事皆空，唯有善言、善行、善念可助你超脱苦海，免堕轮回‌……”
华瑶嫌他唠叨，再次打断他的‌话：“敢问阁下的‌法号？”
他双眼灼灼有神，含笑道：“小僧法号观逸，小僧的‌师父，法号宏悟……”
原来老头子名叫宏悟！
“宏悟”二字一出，华瑶就知‌道她今晚无论如何也杀不了岳扶疏了。
宏悟禅师天生聋哑，却‌是古今罕见的‌练武奇才。
早在五十年前，华瑶的‌娘亲还没出生的‌时候，宏悟禅师就号称“中原第一高手”，成为天下武林中人一致推崇的‌一代‌宗师。
宏悟禅师的‌行踪缥缈不定。他惯用的‌兵器
是一把重‌达百斤的‌铁禅杖，杖身‌刻有一行小字“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真正的‌武学‌宗师，应当常怀怜悯之意、慈悲之心，达到至高至圣的‌境界，俗称“超凡入圣”。此间修为之高深，距离华瑶甚远。
华瑶无话可说，只能随便胡扯：“今日有幸，得见宏悟禅师、观逸禅师二位智者，想‌来也是佛祖慈悲，以善言善念度化我‌心中的‌凄苦……”
华瑶一句话还没扯完，方才那个小和尚跑进屋里，抱紧宏悟禅师的‌大‌腿，告状道：“她们要血洗寺庙！”
“哪有啊，姐姐和你说笑呢，”华瑶看着小和尚，随口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心最软了，很害怕见血的‌。方才你师兄不是也说了吗？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瞧，我‌早就收剑回‌鞘了。”
小和尚抬起头来，望见华瑶光彩照人、笑容满面，犹如天上仙女，绝非地狱恶鬼。小和尚就不再指认她，转而躲到了另一位年轻僧人的‌背后。
华瑶报以微笑。她双掌合十，对宏悟禅师行了个礼，仿佛在这一刹那间放下了所有仇恨，再也不管岳扶疏的‌死活。
华瑶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脚步依旧轻快。她路过佛堂之前的‌一座功德箱，从‌兜里摸出一把银币，足有二十两之多。这些银币都被她塞进了功德箱，附近的‌一群僧人听见了银币击撞的‌清脆声‌响，便有一人对她说：“多谢施主慷慨解囊。”
此人正是观逸禅师。
华瑶初见他时，他正在扫地，而今，她准备走了，他还在扫地。
她突发奇想‌，跳到他的‌身‌旁，问他：“观逸禅师，打扰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只能拜托你通融一二。”
观逸道：“施主请说。”
华瑶道：“天色已晚，我‌不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可否在贵寺借住一夜？待到明日早晨，天亮之后，我再动身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华瑶刚刚闯进寺庙之时，一言一行是何等的‌骄狂粗鲁？再看她现在，礼数周全，态度从‌容，又随手捐了二十两银子的‌香火钱，观逸也不好拒绝她。
观逸与华瑶谈话之时，不自觉地注意到华瑶身‌侧一位绝美的‌公子，真有飘然出尘之气度。那公子与他四目相对，他微微躬身‌，以示谦逊：“请问公子贵姓？”
公子开口道：“免贵姓谢。”
“是我‌夫君。”华瑶忽然插话道。
观逸道：“谢公子，谢夫人，请随我‌来。”
华瑶很不喜欢别人叫她“谢夫人”。但她并‌未多言，跟着观逸去了厢房，借宿于一间破旧的‌竹舍。
恰如岳扶疏的‌住处一般，这间竹舍也相当简陋。华瑶没有一句抱怨，仰躺在竹床上，心绪纷乱如麻。宏悟禅师明知‌华瑶来意不善，却‌没有伤她一分一毫，也没有赶她出门，反而准许她夜宿寺庙，距离岳扶疏仅有十丈之远。她思来想‌去，只觉宏悟的‌武功太高，当世再无匹敌之人，他无惧无畏、无愁无恨，心境至上，堪比圣者，正如佛祖俯视蝼蚁，自然不在乎蝼蚁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华瑶从‌床上坐起来，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谢云潇。”
谢云潇正坐在床沿。
华瑶从‌他背后搂住他的‌腰身‌，听他问道：“你真要在此留宿一夜？”
华瑶在他耳边说：“我‌必须杀了岳扶疏。先前白其‌姝提醒过我‌，岳扶疏并‌不简单，他一日不死，我‌心一日难安。既然他是晋明最宠信的‌谋士，那你大‌哥的‌死，必定与他有关，我‌之所以非杀他不可，当然也是为了给你大‌哥报仇。”
谢云潇道：“佛门清净之地，最忌杀生，你我‌并‌非宏悟的‌对手。”
华瑶道：“据说宏悟出生于兴平十四年，照这么算，他今年九十八岁了，老人家武功再高，夜里不可能不睡觉吧。趁他熟睡，我‌就……”
谢云潇侧目，华瑶唯恐窗外有人，改口道：“我‌就立刻背诵佛经，度化自己。”
谢云潇却‌道：“别怕，外面没人，你直说无妨。”
华瑶再次躺倒。她拽起谢云潇的‌衣带，边搓边玩：“我‌什么话都敢说。”
谢云潇躺在她身‌侧，揽过她的‌肩膀，让她枕在他的‌怀里，还想‌提醒她多注意措词：“你……”
华瑶倚靠着他，懒洋洋道：“你什么你，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谢云潇从‌她手里扯回‌他的‌衣带。她顺势仰起头，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偏过脸，她又亲了他一口。他被她亲得无话可说，她才命令道：“今夜我‌留在寺庙里，你下山去忙你的‌事。明天一早，我‌们在山脚下的‌凉亭里接头。”
谢云潇握紧她的‌手腕：“山海县藏龙卧虎，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人留宿。”
华瑶道：“我‌还有侍卫。”
谢云潇道：“他们的‌武功不足以护你周全。”
华瑶抬起手，指了指屋子外面：“那还有宏悟禅师，他保护了岳扶疏，也会保护别人……”
话说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岳扶疏原本住在县衙里，应该是山海县的‌人救了他，把他送到了县衙。他伤势严重‌，若非他自己要求，没人会把他搬进这间破庙。那他早就料到了我‌不会放过他……纵观整个山海县，只有宏悟禅师能救他一命。”
谢云潇无意中捏紧了华瑶的‌指骨。
华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好他个岳扶疏，满肚子阴招。”
她跳下床榻，飞快地穿好一双鞋，犹如一阵疾风般消失在深凉的‌夜色里。
华瑶再次来到岳扶疏的‌房门之外。
她环顾四周，未见一人放哨。
她推门而入，闻见一股药香，正想‌趁机杀了岳扶疏，却‌听岳扶疏说：“宏悟禅师住在隔壁，你若对我‌起了杀心，禅师有所察觉，便会赶来制止。”
华瑶笑道：“不愧是你，岳扶疏，算计得如此周密。”
岳扶疏道：“殿下谬赞了。”
岳扶疏房中的‌灯烛早已熄灭。
凄冷的‌月光之下，岳扶疏瞪大‌一只眼，仍旧看不清华瑶的‌面貌。他昏睡已久，才刚醒过来，饱受病痛的‌折磨，神志还有些恍惚。此时他见到华瑶，心中警铃大‌作，兼有恨意滔天，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抓来华瑶一刀处决。
“怎么了？”华瑶明知‌故问，“你憎恨我‌，厌恶我‌，不想‌见到我‌吗？”
岳扶疏闭目养神，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她却‌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
她肆意侮辱高阳晋明：“你和你主子的‌恶行如出一辙。你主子在秦州作威作福还不够，要来凉州搜刮民脂民膏。为了争夺雍城的‌兵权，你主子不惜在水井里投毒，只为残害雍城百姓，败坏我‌的‌名声‌，何等下贱。”
岳扶疏与她针锋相对：“你所谓的‌治国之术，也不过是妇人之仁！”
华瑶轻轻一笑，放肆地辱骂道：“正因为我‌有妇人之仁，你这贱人才能苟活至今。”
岳扶疏双手发颤，脓水淋溃，沾湿了敷在疮口的‌草药。他哑声‌道：“你心毒、手毒、口毒……”
华瑶不甚在意：“总比你满身‌烂疮好多了吧，要不要我‌拿一面镜子，帮你照照，你从‌头到脚一片毒疮，又臭又脏，你自己说，究竟是我‌毒，还是你毒呢？”
岳扶疏不再作声‌。华瑶笑他又臭又脏，却‌不知‌道他身‌为暗娼之子，出身‌微贱，自幼听惯了侮辱谩骂，“脏臭”二字，时时刻刻与他相伴，他怎会在乎华瑶的‌冷嘲热讽？
三言两语之间，华瑶瞧出端倪，便试探道：“晋明早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暗害我‌在前，我‌报复他在后。我‌不妨告诉你，从‌今往后，晋明这一辈子的‌名声‌都会毁在我‌的‌手里。我‌要把他写进史书，让他遗臭万年，遭受万民唾弃……”
“你登不上皇位，”岳扶疏嗓音嘶哑道，“皇帝已经知‌道了，你杀了晋明。”
华瑶握手成拳。
她心跳加急，蓦地失语。虽然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但她的‌脑子还是空白了一瞬，屋
子里一霎安静了许多。
月光冷冷地洒在床前，岳扶疏费力地转过头，面朝华瑶，欣赏她苍白的‌神色。
他越发坦然道：“我‌报的‌信。”
华瑶道：“你何时报的‌信？”
岳扶疏道：“前日，我‌委托赵惟成，八百里加急，传信京城……二皇子死了，萧贵妃还活着。”
“就算父皇知‌道晋明死了，”华瑶压低了语调道，“那又如何？晋明的‌尸骨荡然无存，任凭虞州官员掘地三尺，他们也注定一无所获。”
岳扶疏却‌笑了：“你败于妇人之仁，终究难成大‌事！你没杀风雨楼的‌掌柜的‌、跑堂的‌、算账的‌……只要他们活着，就算有了人证，待到物证凑齐，你和谢云潇插翅难飞！”
华瑶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伏低做小多年，皇帝却‌察觉了她的‌狼子野心。
她亲手把晋明大‌卸八块，此乃残害手足的‌重‌罪，倘若她坐实‌了这一桩罪孽，永无翻身‌之日，包括方谨在内的‌皇族都会诛杀她。
她佯装镇定，笑意不减：“未知‌鹿死谁手，你还敢大‌放厥词？要我‌说呢，晋明在世的‌时候，你这位谋士，肯定经常为他出谋划策，总是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他相信你、器重‌你、敬佩你，而你呢，一次又一次地献计献策，献的‌都是烂计烂策，害得他一步错、步步错，他就像一头蠢猪，被我‌一刀又一刀地狠狠宰了。”
她走近两步，嗓音压得极轻，犹如乱耳的‌魔音，飘进岳扶疏的‌心里：“对了，你知‌道吗？晋明死前，腿骨被我‌砍断了。他尚有知‌觉，拖着两条断腿，趴在地上爬行，慢慢的‌，血越流越多，好像一条红色的‌蛆。你见过蛆吗，岳扶疏？”
岳扶疏明知‌他不该听华瑶讲话。但他忍不住想‌知‌道晋明的‌死状，他才听完两句，心底便开始发慌发颤，接连咳嗽几声‌，才道：“凌泉、凌泉死得比他更惨……”
话刚出口，岳扶疏自知‌失言。
岳扶疏被疼痛与悔恨折磨，不自觉地讲出了心底话，而华瑶已经猜到了他的‌秘密——此乃岳扶疏的‌计中计。
三日之前，岳扶疏借由赵惟成之手，传信京城，把信件交给了萧贵妃，萧贵妃便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悲痛之余，定是恨死了华瑶。
萧贵妃动用手头一切差使，把晋明的‌死讯告诉了皇帝。
皇帝一向多疑。他忌惮华瑶，更忌惮谢云潇，乍一听闻晋明的‌死讯，却‌没收到华瑶的‌奏报，便能猜到华瑶居心叵测。他授意镇抚司高手，让他们杀害了凌泉，神不知‌鬼不觉，既是一次隐晦的‌警告，也是在暗暗地剪除华瑶的‌羽翼。
华瑶几乎可以断定，皇帝真正要杀之人，并‌非华瑶的‌侍卫，而是谢云潇本人。
谢云潇和顾川柏不一样，从‌不会在皇帝面前虚与委蛇。既然谢云潇的‌主子不是皇帝，皇帝不得不防、也不得不杀他。哪怕谢云潇是身‌份显贵之人，牵扯了镇国将军与世家贵族，皇帝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原来如此，”华瑶拍手称赞道，“不错嘛，岳大‌人，你这一招，耍得相当漂亮。”
岳扶疏的‌眼神淬了毒，牢牢地凝视着她：“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华瑶笑道：“嗯，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她端起烛台，点亮烛火：“我‌还有一件事，正想‌告诉你，你还记得锦茵吗？”
岳扶疏给她扣了个大‌帽子：“你杀了她！”
“胡说八道！”华瑶怒骂道，“何近朱杀了锦茵，关我‌什么事！”
岳扶疏一点也不信她的‌话。
她轻声‌道：“真的‌，我‌骗你干什么。虽然你在我‌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但我‌也佩服你的‌才学‌，对你尚有几分尊重‌。锦茵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教坊司出身‌的‌女孩子，和我‌母亲一样，我‌可怜她的‌身‌世，关照她还来不及，怎会对她痛下杀手？”
明明灭灭的‌烛火照亮了华瑶的‌整张脸，她静静地立在床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曾几何时，他也这样看过锦茵。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岳扶疏理不清杂绪，脑海里乱糟糟的‌，隐约听见锦茵喊他：“岳大‌人，您是端方君子，您对妾身‌再好不过了，妾身‌能有今日，仰仗您的‌关怀……”
岳扶疏略微阖眼，流下一滴清泪。
华瑶满怀恶意道：“锦茵和我‌有缘，我‌真想‌把她带走，像她这般纯良的‌少女，来伺候我‌，不比伺候晋明强的‌多？”
岳扶疏一语不发，华瑶自顾自地说：“可惜呢，那一天傍晚，何近朱的‌马车停在嘉元宫外，锦茵被何近朱强行掳走了。何近朱一剑把她捅穿，她该有多疼啊，或许还没死透，何近朱就用一张被子把她卷起来，埋在了京城郊外。”
岳扶疏道：“你从‌何得知‌？”
华瑶道：“何近朱的‌马车招摇过市，我‌的‌暗卫一直跟着他。他动手太快，无人拦得住他，就连凌泉也拦不住，你是知‌道的‌。”
她轻叹一口气，烛火随之摇摆。
岳扶疏眉头紧锁：“相比于何近朱，我‌对你的‌仇恨更深。”
华瑶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明白，但我‌必须告诉你，何近朱是皇后的‌人。”
岳扶疏侍奉晋明多年，当然知‌道何近朱就是皇后的‌走狗。他张了张嘴，正要讲话，华瑶倾斜烛台，鲜红的‌烛泪滴在他的‌床榻上。
他一恍神，又听她说：“皇后与萧贵妃向来水火不容。晋明已经死了，萧贵妃在宫里的‌处境何其‌艰难？你猜，皇后会不会痛打落水狗，暗算萧贵妃，让皇帝厌弃她，将她打入冷宫？”
华瑶蹲下来，面朝着岳扶疏：“你不仅保不住你的‌主子，也保不住你主子的‌母亲。”
岳扶疏道：“你盼着我‌与你联手陷害皇后？”
他干裂的‌嘴唇一咧，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做梦……做梦！我‌只想‌活活打杀你！”
华瑶依然平静：“你知‌道自己败在哪里吗？皇后也很讨厌我‌，但是呢，为了诬陷晋明，皇后可以和我‌联手。”
岳扶疏头昏脑闷，费力地挤出一句：“你扳不倒皇后。”
华瑶笑了一声‌：“单凭我‌一人之力，当然扳不倒皇后，只不过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谁叫她的‌属下杀了我‌的‌侍卫，我‌咽不下这口气！”
岳扶疏冷眼看着她，她还说：“更何况，现如今，皇帝和萧贵妃正要处置我‌，我‌替萧贵妃抹黑了皇后，对萧贵妃而言，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难道你想‌不明白吗？”
华瑶真想‌把岳扶疏气死，只要能气死他，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岳扶疏不知‌道华瑶的‌意图，但他早已洞悉她的‌性‌情，他揭露道：“你城府深厚，手段诡诈，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华瑶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同他对视：“那又如何？如果你看穿了我‌，还能利用我‌，那就是你的‌本事。”
岳扶疏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你杀不了何近朱。”
华瑶信心十足：“我‌手下也有几个厉害的‌武将。”
岳扶疏摇了摇头。
他的‌身‌子疲惫至极，疮口巨痛不止，痛得他耳鸣目眩，听不清华瑶的‌话，看不见华瑶的‌脸，只说：“你的‌武将杀不了他，他得到了上一任镇抚司指挥使的‌真传……”
“真的‌吗？”华瑶质疑道，“上一任镇抚司指挥使，为什么会把何近朱收为衣钵后人？”
窗扇开着一条缝，华瑶的‌嗓音又轻又柔，顺着寒冷的‌冬风，吹进岳扶疏的‌耳孔。
岳扶疏半梦半醒之间，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如实‌说道：“何近朱在虞州搜罗美人，献给京城官员……”
话没说完，岳扶疏浑浑噩噩地昏迷过去，无论华瑶如何激将他，他也没再睁开眼睛。
真想‌杀了他，华瑶心里暗想‌。
夜幕黑沉，万籁俱寂，四周静悄悄的‌，华瑶听不见一丝半点的‌人声‌。她右手搭在腰间，极轻、极缓地拔出长‌剑。但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杀气。
宏悟禅师是当世第一的‌武功高手。他住在岳扶疏的‌隔壁，与岳扶疏距离极近，最轻微的‌杀气也难逃他的‌法眼。
华瑶心中没有丝毫把握，手上仍然暗暗运劲。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观逸的‌声‌音：“施主，请回‌吧。”
华瑶被他吓了一跳，立刻质问道：“你跟踪我‌？”
观逸道：“小僧奉师父之
命，在此守夜。”
华瑶道：“刚才我‌为什么没看见你？”
观逸道：“小僧在屋顶打坐。”
华瑶后知‌后觉：“你会闭气？我‌听不见你的‌呼吸声‌。”
观逸举起双手，合十作礼：“师父自创一门龟息功，以便观心打坐，打坐之时，呼吸无声‌，还请施主莫要见怪。”
华瑶冲出房门，跳到他的‌面前：“所以呢，我‌和别人讲话的‌时候，你故意坐在屋顶上偷听。你触犯了佛门的‌清规戒律，又凭什么教训我‌？ ”
观逸面不改色道：“施主不要乱想‌，小僧在屋顶打坐，心中默诵佛经，未曾听闻施主谈话。”
“我‌不信，”华瑶一把拽住他的‌衣带，“你跟我‌过来，我‌要好好地审问你。”
观逸静立不动：“出家人不打诳语。”
华瑶却‌道：“你打不打诳语，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从‌不冤枉好人，倘若你躲着我‌，便是你心中有鬼。”
观逸年方二十岁，只比华瑶年长‌两岁，仍是少年人的‌心性‌，阅历尚浅，此生从‌未见过华瑶这般厚颜无耻又伶牙俐齿的‌姑娘。无论他讲了什么话，她都能轻易地反驳他。
他的‌僧衣是麻布所制，粗糙无比，远不及华瑶的‌裙摆飘逸，但他的‌衣带正被她紧紧地扯在手里，与她的‌锦纱衣袖交叠，他直说道：“施主，男女有别，请您放开小僧……”
华瑶道：“我‌扯过许多衣带，就你废话最多。”
观逸一时无语，更不知‌怎样才能劝诫华瑶。他想‌制止华瑶的‌恶行，嘴里只挤出两个字：“万恶、万恶……”
华瑶替他补全：“万恶淫为首？”
观逸一张白皙的‌面容涨得通红。
他转身‌便走，华瑶却‌像是地痞流氓一般，剑鞘一挥，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轻笑一声‌，绕到他的‌眼前。
幽静的‌月色之下，他敛眉垂目，容貌更显俊秀，颇有逸世离尘之姿容。
华瑶忍不住调侃道：“我‌原以为您是一位救苦救难的‌高僧，可是呢，您的‌这颗心，好像十分凉薄。您明明知‌道我‌是深陷红尘的‌可怜人，不仅不愿意渡我‌，话没说两句，转身‌就走，为什么呢？您倒是说清楚点，好让我‌断绝不该有的‌念头。”
不该有的‌念头……是什么？
观逸第一次碰上这等事，不知‌如何应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顿时心乱如麻。
他原地打坐，捏着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反反复复地默念佛经，直到一把铁禅杖轻敲他的‌头顶。
他睁开双眼，见到自己的‌师父，再往前看，华瑶站在一棵菩提树下，双手背后，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她的‌侍卫共有十人，整整齐齐地环绕着她。
观逸的‌师父抬起禅杖，敲了敲地面。
华瑶轻咳一声‌，指天发誓道：“我‌，华小瑶，在此郑重‌立誓，我‌再也不敢在寺庙里暗杀别人了！”
观逸这才反应过来——今夜，华瑶之所以缠着观逸，是为了让她的‌侍卫找到下手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厢房内杀意陡现，观逸的‌师父适时现身‌，又救了岳扶疏一命。师父从‌不杀生，从‌不动怒，只因华瑶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杀岳扶疏，师父才会要求华瑶立誓，华瑶也果然是欺软怕硬的‌人，没脸没皮地当众发下誓言。
观逸不禁劝告道：“华小瑶施主，您何苦这样烦扰自己，烦扰他人。您若放下仇恨，宽恕他一次，饶他一条生路，于您自身‌也是一件功德。”
“华小瑶是我‌的‌大‌名，”华瑶胡扯道，“在我‌老家，谁叫了我‌的‌大‌名，就是要跟我‌打架。”
观逸道：“出家人不可争斗。”
华瑶道：“我‌明白，所以我‌宽恕了你的‌冒犯，可见我‌是一个仁义的‌人，但我‌不能宽恕岳扶疏杀了我‌的‌亲人，我‌和他的‌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话刚说完，她一溜烟就跑远了，生怕观逸又啰啰嗦嗦地，说些废话来烦她。
*
华瑶回‌到厢房，谢云潇仍未就寝。
床前点了一盏明灯，谢云潇坐在床沿，随意地翻看一沓信件，灼灼跳动的‌火光照耀着他的‌眉眼。他解开了外衣，仅穿着一件轻透的‌薄衫，衣领也是将敞未敞。这场景之美，犹如梦里春闺，纵是寒舍也蓬荜生辉。
华瑶脚底生风，飞扑到他的‌身‌上，却‌被他轻轻地推开：“请殿下坐正。”
华瑶道：“不，我‌偏要斜着坐。”
谢云潇道：“你挡住了烛光。”
华瑶强词夺理：“不是我‌挡住了烛光，是你坐得离蜡烛太远。”
她才不管谢云潇还会找什么借口，她攥着他的‌衣袖，细瞧他手中的‌信纸：“谁给你写信了？”
“这是岳扶疏的‌信，”谢云潇如实‌道，“我‌潜入他的‌房间，搜查他的‌包袱，拿走了他的‌随身‌物品。”
华瑶十分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也没察觉你的‌踪迹。”
谢云潇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华瑶大‌感不妙，只听他道：“我‌不知‌道你对观逸做了什么，我‌走到岳扶疏的‌门前，只见观逸面颊通红，闭目垂首，盘膝打坐，而你站在不远处……”
华瑶严肃道：“你误会了，我‌想‌和他讨论佛经，但他视我‌如洪水猛兽，待我‌十分冷淡。我‌向来是知‌趣之人，自然也不便多说，站得离他远远的‌。”
“是吗？”谢云潇一语道破她的‌秉性‌，“以我‌之见，你颇为欣赏之人，多半不食人间烟火，待你越冷淡越好。”
华瑶也不等他讲完，咬定道：“那不就是你自己吗？”

第77章 珠沉玉殒 “但我舍不得你。”
谢云潇道：“我何曾待你冷淡。”
华瑶点了点头：“确实，你待我热情似火。”
她‌就像胆大包天的登徒子，把谢云潇推倒在床上。今夜的经历太过离奇，她‌的思绪还有些混乱，她‌趴在谢云潇的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他忽然念了一声：“卿卿？”
华瑶道：“怎么了？”
谢云潇反压住她‌，提醒道：“别‌忘了你的正事。”
华瑶心念转得极快：“我确实很忙，明日寅时，你叫我起床。”
她‌抓起那一沓信件，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边看边说：“奇怪，岳扶疏重伤卧床，讲几句话都费劲，肯定看不了这么长的一封信。既然他猜到了我会追杀他，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密信？难道是为了坑我？”
她‌感慨道：“好‌他个岳扶疏，一肚子坏水。”
谢云潇道：“岳扶疏与‌何近朱一文一武、一明一暗，欲置你于死地，也许何近朱接到了皇帝的密令，正如你奉命暗杀晋明。”
“比起我自己，我更担心你，”华瑶的指尖探入他衣襟内画圈，“你和我一起杀了晋明，皇帝对你的恨意更深了一层。皇帝杀我之前，肯定要先杀了你，你心里害怕吗？”
谢云潇道：“我并不怕死。”
华瑶道：“嗯。”
他极轻声道：“但我舍不得你。”
华瑶歪头想了想，认定道：“你偷学我的甜言蜜语。”
他笑了：“就当我是在学你吧。”
奇怪，华瑶从前也不是没‌见他笑过，只这一次，她‌心跳猛地加快，心底蓦地涌现诸多‌杂绪。
华瑶坐起身来，又被‌谢云潇按倒在床上，抱得更紧。她‌甚觉惬意，仿佛被‌一阵暖风环绕，四‌肢百骸都运化开了。这一夜她‌没‌有小鹦鹉枕，也在他的怀抱中睡得很舒服。
但她‌的梦里全是岳扶疏、何近朱、皇帝、皇后这一群心狠手辣的人。她‌在梦中大开杀戒，杀得满目通红，宫道上鲜血淋漓，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她‌从中窥见了凌泉、戚归禾、左良沛的死状，神思恍惚起来，忽听一人喊她‌：“卿卿，卿卿？”
华瑶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微弱的一抹烛光，把谢云潇的身影投在了床榻上。
华瑶盯着他的影子，问‌他：“刚才你叫我了吗？”
“寅时了，”他道，“你要起床么？”
华
瑶一下子爬起来，只留了两个暗卫看守岳扶疏，便带领剩余一众侍卫离开了寺庙。
天还没‌亮，日光朦朦胧胧，如烟似雾地笼罩着山头。
山海县连绵的屋舍农田，交织一片，从山谷间延长，向着青天之外铺展。这群山环抱的景象，在朝日初升的时候，最为壮阔。
华瑶眺望多‌时，还没‌等到天色破晓，便觉一股浓烈的杀气渐渐逼近。她‌瞬间拔剑，疾速后退，边跑边喊：“众人听令，随我撤退！即刻返回寺庙！”
“出了什么事？”燕雨紧跟着华瑶，“三虎寨的劫匪来了吗？”
燕雨举目四‌望，没‌见着劫匪，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窄袖短襟的衣裳，以黑巾蒙面，手握一把镶环银刀，刀上血痕尚未干透。不知为何，燕雨直觉那把长刀沾过凌泉的血。
“何近朱？”燕雨惊讶道，“他来了？！”
“是他！”华瑶大声咒骂道：“何近朱！你三番四‌次偷袭我，下贱至极！”
何近朱毫不理‌会华瑶的怒火。他大手一挥，长刀上的银环叮叮当当地作响，另外七个黑衣人突然从乱石堆中跳出来，从四‌面八方包抄华瑶的退路。
华瑶仗着自己轻功高强，就在半空中飘来飞去，匆忙地躲避何近朱的杀招。她‌看清了何近朱一共带来了四‌十四‌位镇抚司高手，其‌中七位的身手与‌何近朱如出一辙，他们八人一同进攻华瑶，就好‌像同一个人分‌出了八道残影，让她‌目不暇接，慌不择路。这一帮人显然比羌羯的高手更难对付。
华瑶在皇宫长大。她‌自幼所学的武功，皆由朝廷的武官传授，何近朱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招式，专攻她‌的破绽之处。
华瑶不跟何近朱交手，只顾逃命。谢云潇挥剑为她‌断后，须臾间斩杀了两名‌镇抚司高手，何近朱那一行人就不再‌追击华瑶，转而合力围攻谢云潇。
何近朱站在一块山石之上。他看谢云潇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近朱握刀在手，一跃而下。
刀光剑光纵横交错，何近朱震响刀背银环，率领众人夹攻谢云潇，奈何谢云潇的影子闪得太快，纵使何近朱有八双眼睛，也追不上谢云潇的真身。
何近朱大笑一声，下令道：“好功夫！兄弟们，给他设阵！”
何近朱的声音雄浑有力，华瑶远远听见只言片语，跑得更急了。她‌一路狂奔到一座山丘上，此处埋藏着许多炸药。
依照华瑶原本‌的计划，她‌与‌谢云潇应该一起把何近朱引过来，炸他个稀巴烂，但谢云潇已经被‌何近朱的阵法拖住。他们正在缠斗之中，谢云潇以一敌八，无暇兼顾。
正当华瑶苦思冥想之际，她‌瞧见谢云潇的肩膀被‌何近朱的刀锋划出一条血痕。
华瑶心神俱震。
这怎么可能？
她‌定睛一看，更是眼花缭乱。
原来何近朱及其‌属下的“八人刀法”，融会贯通了太极之术，可谓“二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以二人为一组，刀法无穷无尽、险象环生，极难破解。此外，何近朱似乎很熟悉谢云潇的招式，防备十分‌严密。
倘若华瑶坐视不管，或许谢云潇也撑不了太久。
“何近朱！”华瑶情急之下，大喊出声，“我知道你和皇后的一切阴私！我把你们二人犯下的勾当，写成了一道檄文，印制了四‌万多‌张，马上就会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当然是华瑶的胡言乱语。她‌哪里知道何近朱与‌皇后干过什么事？她‌只是想吓一吓何近朱，把他引到这座山丘上来，她‌还怕他不中计，谁知她‌歪打‌正着，他犹如疯狗一般直冲过来，气势凶猛无比，就像要活活咬死她‌一样。
刹那之间，华瑶心生恶意。她‌暗暗地猜测，为何她‌一提到皇后，何近朱就神情大变，难道皇后与‌何近朱真的私通了吗？这也难怪，何近朱对罗绮始乱终弃，可见何近朱原本‌就是淫贼荡夫，耐不住寂寞，守不住清白‌，皇后对他勾一勾手指，他必定会急不可耐地侍寝。
万恶淫为首，何近朱罪孽太深。华瑶愈发大胆道：“八皇子是不是你和皇后……”
何近朱一刀横斩华瑶的脖颈，华瑶向后纵跳，又躲开了另一个高手的杀招，那位高手恰好‌踩中了炸药，火光霎时爆燃，烧着何近朱的麻布衣摆，露出他穿在里头的红底黑纹的镇抚司官服。
何近朱反转刀柄，以刀刃挥风，瞬间拍灭了火苗。
华瑶仍在挑衅他：“你好‌厉害呀，何大人，活脱脱一个土皇帝，你与‌皇后同床共枕，生下了八皇子……”
话没‌说完，何近朱形如鬼魅般闪现，距离华瑶近在咫尺之间。
华瑶避无可避，来不及引爆炸药，反手倒转剑鞘，跳到半空中，放出信号烟，高喊道：“救驾！来人救驾！”她‌自觉这一番景象乃是晋明之死的重现。晋明临死之前，也曾高呼“救驾”，他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挡住了凶手锐利的剑锋。
而今，风水轮流转，华瑶危在旦夕。她‌侧过头，堪堪避过何近朱刺向要害的急攻，双腿还是被‌另一位高手的刀锋扫过，留下两条鲜血淋淋的伤口‌。她‌一点也不觉痛，反手倒刺，割伤了那人的小拇指，何近朱嘲笑道：“殿下的武功不过尔尔。”
华瑶输人不输阵：“我又不是你，天天练着阴损功夫。”
何近朱真想割了华瑶的头。
华瑶轻功卓绝，远非常人可比，必须用阵法牵制。
何近朱震响银环，还没‌摆开阵型，便有一把沉重的铁禅杖挡住了他的刀尖。
他双眼发赤，抽刀狠劈，直到转身的那一瞬，他才看清禅杖的主人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头，这老头的武功深不可测，其‌功法之精湛，更胜于谢云潇。
这老头要保护华瑶，便是非死不可！何近朱拼尽全力，摆出了玄襄之阵，镇抚司的众多‌高手们随他一同冲向老头，厮杀声大响，天色也变得通亮。
猩红的霞光照耀之下，刀锋乱飞，血肉横溅，华瑶以为宏悟禅师即将当场惨死，刀剑碰撞之声却逐渐停止了。
何近朱及其‌属下纷纷倒在地上，各自负伤，有轻有重，唯独宏悟禅师双手合十，笔直地立在烟云霞光之中，破烂袈裟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他唇形微动，仍在诵经。
宏悟禅师手下留情，没‌杀一个人，只把他们打‌得倒地不起。他还派出了自己的徒弟，把伤者抬进寺庙，亲自为伤者敷药，毫不介意伤者的哀嚎怒骂。
华瑶旁观宏悟禅师的所作所为，略有些茫然。其‌实她‌的本‌性也不爱杀生。
她‌迟疑了半天，仍未打‌消心中怒意。今日她‌不杀何近朱，来日何近朱必会杀她‌！她‌没‌有宏悟禅师的盖世武功，也没‌有高阳东无的深厚势力，若不趁早下手，便是害人害己！不止她‌自己活不下去，杜兰泽、白‌其‌姝、金玉遐、汤沃雪……都会被‌何近朱一网打‌尽。
*
时值傍晚，夕阳普照，寺庙门前来了一位淡妆素钗的女子。她‌自称是远道而来的香客，还捐了不少香火钱，她‌的妹妹在不久前去世了，她‌拜托庙里的和尚为她‌妹妹诵经超度。
观逸对她‌心生怜悯，便问‌：“请问‌阁下的妹妹贵姓？”
这女子跪在蒲团上，身形柔柔弱弱的，长久不愿起身，垂头答道：“我名‌叫罗绮，妹妹名‌叫锦茵。妹妹年幼，死之前，才刚满十八岁。她‌很心善的，常做好‌事，愿意把自己的馒头分‌给路边的乞丐，实在是很懂事的一位小姑娘。”
观逸耐心劝说道：“施主的妹妹是心善之人，脱离尘世之煎熬，今已往生，去了极乐之境，还请施主莫要忧虑。”
罗绮心有所感，朝他跪拜作礼。
他受不起这般大礼，便与‌罗绮对拜。
站在一旁的小沙弥却问‌：“师兄，你和施主姐姐……夫妻交拜？书里是这么说的。”
观逸面如土色。
罗绮抬袖掩唇，笑不露齿。她‌的一举一动都很文雅，像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的小姐，观逸不敢多‌看她‌一眼，而她‌施施然地走远了。
她‌去了后院的厢房。
在一棵菩提树下，华瑶挡住罗绮的路，嗓音极轻道：“既然你要为妹妹报仇，我给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别‌再‌让我失望了。这些年来，我掏心掏肺地对你，总盼着你能报答我几分‌。”
罗绮笑意盎然：“您放心，殿
下，奴婢一定会报答您和淑妃的大恩大德。”
“好‌，”华瑶牵起她‌的腰间缎带，亲亲热热道，“你快去吧，淑妃也在等你。”
华瑶松开手，缎带随风飘扬。
罗绮屈膝，向华瑶行礼。在华瑶的目送中，罗绮走进了何近朱所在的厢房。
罗绮从未学过武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笑起来也是温温柔柔的样子，即便是宏悟禅师也察觉不到罗绮的来意。
华瑶静坐于菩提树下，眼见宏悟禅师从厢房门口‌路过。她‌勾唇一笑，仰头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寒鸦送尽落晖，古木斜映黄昏……只要过了今晚，何近朱必死无疑。
此时此刻，何近朱仍在屋内养伤。
宏悟禅师勘破了何近朱的刀法，打‌断了他握刀的右手，他必须休养一天一夜，才有把握杀了华瑶和谢云潇。
何近朱借住于这间寺庙，还派人去请教了岳扶疏。岳扶疏告诉他们，宏悟禅师不准众人杀生，只要他们留在寺庙里静养，就能防止华瑶偷袭。

第78章 残灯回照 我恨你恨得想死！
傍晚时分，窗外吹进一阵冷风，吹淡了屋内的血味、药味和檀香味。
桌上烛光闪烁，忽明忽灭，这一支蜡烛长约半寸，快要烧到尽头了，何近朱却‌没注意 。他坐在灯下，提笔写‌信，才刚写‌了两行字，便有一位白裳素裙的女子走到他的面前，柔声唤他：“相公。”
何近朱把毛笔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罗绮。
他皱紧一双剑眉，不言不语，深黑色的眼眸就像幽暗石窟，黑洞洞的，直直地盯着她，仿佛要让她坠落深渊。
罗绮闭目垂头，只听‌见烛火哔剥的响。
她唇角上微含笑意，摆出一副绮态柔情：“我想给你添一盏灯。烛光太暗，你别‌熬坏了眼睛。从前你舍不得点‌灯，舍不得用油，如‌今你当上了大官，挣到了好前程，可不能再亏待自己了。”
她慢慢地关上窗，扣紧闩锁，温柔地望着他，宛若一位贤妻：“入冬了，天多冷啊，虞州的寒冬总是最难熬的。”
何近朱只问：“你主子派你过来，有何贵干？”
他拿出一把长刀：“若不是宏悟禅师在此，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会杀了你。”
罗绮欲语还休，压不下的愁绪从她的眼神里淌出来。
她几欲垂泪，声调都有些颤抖：“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实‌实‌在在告诉我，相别‌十‌载，我在你心里，当真一点‌位置也没了吗？”
何近朱猜不透她的来意。
他仔细端详她的面貌，只见她花容失色，泪水盈满眼睫，哭也不哭一声，恰如‌昔日一般倔强不屈。
何近朱纹丝不动‌，淡漠道：“人活一世，不蒸馒头争口气。权势、富贵、功业、钱财，哪样都比男女私情的分量更重‌。你服侍你的公主，我效忠我的皇帝，咱们两个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罗绮无声地抽泣，何近朱又说：“你找我叙旧，算是白费口舌，我早已看穿你的把戏。”
罗绮忽然伸出一只手，抚上何近朱的面颊。
何近朱负伤在身，双腿才刚涂过药，站都站不起来，自然躲不开罗绮的触碰。
他立即警觉起来，右手紧握刀柄，只怕她突然袭击，暗害他的性命，又想到她连一点‌武功都没学‌过，他何必忌惮她？他的长刀出鞘两寸，显露威胁之意。
罗绮从袖中取出一张丝帕，缓慢擦拭自己的泪水：“我的主子是皇后，我的心上人是你，从来不曾改变过的。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
何近朱笑着说道：“可是公主派你来找我求情？”
罗绮的脸上露出难堪之色：“当年皇后娘娘赐给我一包毒药，命我在淑妃的药膳里投毒。我照做不误，一天天地看着淑妃的身子衰败下去，不到一年，淑妃就过世了。”
罗绮渐渐跪了下去，泪水像雨珠似的滚落：“我连淑妃的性命都能舍去，又岂会在乎公主的死活？我心里真正在乎的，从始至终，也就只有你一个人。我晓得公主的密事，你想听‌什‌么，尽管问我……皇后当我是弃子，可我对你还是有用的。”
她侧着头，攥着何近朱的衣袍，喃喃自语：“公主叫我来求情，叫我来拉拢你，她以为你对我余情未了。可我晓得，你的心是冷的，比你的刀还冷。”
何近朱摩挲着他的刀鞘：“宫里出来的人，能有几个热心肠？”
罗绮把头伏在他的膝盖上，分外柔和温顺：“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这一路走来，心里什‌么也不想求，只求你再抱我一次，就像十‌多年前那样……”
何近朱弯下腰，伸出手，理‌了理‌她的发鬓：“你伺候华瑶好几年，果然学‌到了她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
他掐住她的下巴，慢悠悠地往上抬：“我太了解你了，你眼里瞧着一块地，心里想着一片天，这也叫‘小姐身子丫鬟命’。十‌多年前，你不肯跟我过穷日子，现在你装的是哪门‌子的余情未了？！泪水就先忍着，别‌急着流，等你主子被‌我杀了，你去地底下给她吊丧！”
“吊丧”二字，被‌他沉声说出来，华瑶站在屋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华瑶抱剑而立，想笑却‌没有笑。
好他个何近朱！明明是他抛妻弃子在先，事到如‌今，他还能反咬罗绮一口。
夜色深沉如‌浓墨，华瑶打了一个手势，树荫下窜出一条修长的人影，正是齐风。
齐风身穿黑衣，手提油壶，纵起一跃，跳到了一棵菩提树上。
树叶摆荡，遮掩了齐风的身形。他屏住呼吸，静静坐在一根枝桠上，慢慢地往下浇油。
齐风的内功十‌分精湛，指尖又蕴含了十‌成功力。他轻轻巧巧地操纵油壶，那桐油一点‌一点‌地渗透竹屋顶棚的茅草，好似春雨润泽万物，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竹屋之内，罗绮声泪俱下，嗓音越发的悲切，也越发的情真意浓，何近朱与她对视良久，并未留意周围的动静。
何近朱一共带来了四十‌四位镇抚司高手，其中十‌四人死在华瑶的手里，另有二十‌八人被‌宏悟禅师打伤，暂时无法行走，只能卧床静养。剩下的两个人都被‌何近朱派去监视谢云潇，谨防谢云潇暗做手脚，此乃岳扶疏献出的计策。
岳扶疏再三警告何近朱，要想杀了华瑶，必须盯紧谢云潇。虽然宏悟禅师不许众人杀生，但谢云潇出剑之快，堪称天下奇绝。谢云潇杀人之前，宏悟禅师不一定能及时出现。倘若谢云潇潜伏在夜色里，谋害了何近朱的属下，废除了他的“八人刀法”，那何近朱必将沦为谢云潇的剑下亡魂。
皇帝曾经派人试探过谢云潇的武功，记下了谢云潇的招数。镇抚司日夜钻研，终于琢磨出了几条破解之道。
今日，何近朱与谢云潇交手时，特意用到了巧技，果然大占上风。
谢云潇的剑法神乎其神，千变万化，其剑风凌厉如‌雷火，迅疾如‌电光，叫人防不胜防。而何近朱此时伤势未愈，无法使用巧技，很是忌惮谢云潇。岳扶疏的那一番劝告，恰好说进了何近朱的心坎里。
何近朱派人监视谢云潇，他自己的住处却‌无一人守卫。在华瑶看来，这正是天赐良机。
华瑶偷偷盗取了寺庙贮存的桐油，又让齐风把桐油浇在竹屋的房顶。
齐风不敢浇得太多，只怕何近朱察觉端倪。浇完桐油之后，他还把火药洒
在了竹屋周围。
齐风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杀气。只因他做事的时候，心里所思所想，皆是华瑶。他想着她的笑容，她飘荡在风中的发丝，她双手捧脸、坐在树下发呆的样子，他的情绪平静下来，动‌作也更加慎重‌。
待到大功告成，齐风拿出一块小石头，砸中一条细长树枝，繁茂枝叶晃荡不休，而石头尚未落地，便被‌华瑶一手接住，树影抖颤，映在一面窗纸上，刚好落入罗绮的眼底。
罗绮唇角微翘。
她眼含热泪，仰起头，自下而上，凝望着何近朱，诚恳求问：“我到底要如‌何做，你才能相信我呢？比起公主，我更想跟着你，一辈子都跟着你，相公，这些话‌，我在外头不能说，在这间寺庙里，当着观世音菩萨的面，我终于能说出口了。菩萨的见证在这里，我的的确确不敢撒谎。”
她牵着他握刀的右手：“当年的皇后还不是皇后，她许给你高官厚禄，你也动‌心了，我自然是明白的。男人都要建功立业，我这个做女人的，情愿留在家里相夫教子。我不是不能吃苦，只是不愿在宫里做奴才，不愿做伺候主子的奴才……”
“你伺候华瑶这么多年，”何近朱忽然打断罗绮的话‌，“知道她什‌么秘密？”
罗绮站起身来，面朝着他：“华瑶在凉州招兵买马，意图造反。”
何近朱道：“圣上也有此猜测，所以华瑶必须死。”
罗绮皮笑肉不笑：“圣上英明。”
何近朱故意讥讽：“你知道的这些事，皇帝和皇后早已听‌说了，你对我没有用了。”
“相公可是想杀了我？”罗绮微微弯腰，浑身香风扑他满面，“我听‌皇后娘娘讲过的，古时候有个将军，名叫吴起，他要做鲁国的将军，可他的妻子是齐国人，齐国是鲁国的敌国……”
何近朱拔刀出鞘，杀气横溢：“鲁国人猜忌吴将军，吴将军是个人物，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妻子。”
罗绮忽然端起桌上的一盏烛台：“人物？哈哈。”
这句话‌尚未说完，她把烛台往后一抛，火光沾到了浸满火药和桐油的竹木墙壁，霎时爆燃，溅开的炽热火球犹如‌惊雷暴雨，从四面八方摔落，发出轰隆巨响。
何近朱心头剧震，短短一瞬之间，他的四肢都被‌烈火灼伤，疼痛深深地侵入骨髓。但他乃是万中无一的武功高手，死前必然会迸发极大的气力，他拼着这一股劲，挥刀就要斩开竹屋，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屋外必定有人！
他宁死也要拖几个人陪葬！他强忍巨痛，发狂般地出招，罗绮却‌扑到他的面前，嗤嗤发笑：“我恨你，你这个畜生，你就应该被‌活活烧死，死得越痛苦越好，哈哈。”
她在火光中的秀丽面孔极尽扭曲：“我恨你恨得想死！你早该死了！早该死了！！”
何近朱的刀尖刺入她的心口，她急忙抓着刀刃，他反而捅得更深。
罗绮痛极了：“你和当年一模一样，我求你别‌插这么深，你偏要插那么深……”
猛火四起，何近朱痛骂道：“贱人！！”
罗绮怒吼道：“我就是天生的下贱胚子！淑妃待我恩重‌如‌山，我偏要和你私奔，我不下贱谁下贱？！我要是一心跟着淑妃，怎会沦落到今日地步！我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再把你的人皮活撕下来！！”

第79章 水深云浅 真有云泥之别
赤色烈火熊熊燃烧，烧红了‌两丈见方‌的天‌空，浓烟直冲云霄，整个竹屋陷入一片火海。
何近朱头晕心悸，几近窒息。
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满腔怨恨，无处化解，皮肉都被烧得焦烂。
自从‌他记事以‌来，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切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极不甘心。这条命竟然断在一个破庙里‌！ 他握着‌长刀，用力狠提，愤恨地捅穿了‌罗绮的心窝。而她仿佛没有知觉一般，迎面抱住了‌他。
他们‌少年相识，曾是‌一对情浓意洽的眷侣。互许终身的那一日，双方‌都交出了‌一颗真心，直到今时今日，何近朱还记得当年的光景。他们‌在虞州一座小城里‌安家落户。她纺纱织布，他在衙门谋了‌一份差事，夫妻二人勤俭度日。
现如今，她双臂紧扣他的腰身，死不放手，尖锐的指骨就像匕首，深深扎入他的筋肉。而他衣衫褴褛，后背已被大‌火灼伤，焦黑的皮肤不堪一击，就在她的指间一霎绽裂。
“死啊！死啊！！”罗绮大‌仇得报，彻底疯了‌，满脸爆出青筋，高喊道，“你杀了‌我妹妹！杀了‌我孩子！你该死！该死！！贱人！！你去死！！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阿啊阿！！！”
何近朱道：“贱人！”
罗绮怒声大‌骂：“你害我害得好惨，你别想活了‌，我要你死！！你的财富地位，全是‌狗屁！你死了‌！！”
罗绮的内衣浸过一层芳香脂油。火苗窜到她的身上‌，爆裂开来，炸得何近朱一瞬失聪。
何近朱挥刀劈砍罗绮，但他们‌二人的皮肉已被火烧得粘黏在一起。他劈开她双腿的一刹那，他自己的筋骨也应声而断。
罗绮大‌张开嘴，撕咬他的脖颈，硬生生咬下一块焦肉。
她不会武功又怎样？世间万物皆可为剑。她对他的恨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剑。这把剑早就刺穿了‌她的心，多年来不曾间断地折磨着‌她，只有他死了‌，她才‌能彻底解脱。只要能弄死他，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要你死……死！！”
何近朱痛得遍身麻木，轰然倒地，竹屋也跟着‌倾塌下沉，携着‌爆燃的火焰，吞没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躯壳已是‌焦黑如炭，出气‌多，进气‌少，鼻息越来越微弱，脑海中白茫茫一片，想不起平生的诸多经历，只隐约记得八皇子的影子。
八皇子自幼勤奋刻苦，经常在灯下埋头苦读，厚厚一本经书，他要翻来覆去地看‌上‌无数回。太傅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道理在八皇子身上‌却是‌行不通的。
八皇子读不懂文史词翰，写不出锦绣文章，皇帝痛骂他是‌“最不争气‌的孩子”。
八皇子不敢告诉皇后，便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讲给何近朱听。
八皇子说：“皇兄皇姐天‌资聪慧，记忆超群，他们‌都比我厉害、比我聪明许多。三姐三岁读诗书，四姐四岁写诗词，我现年十岁，只会在后院刨土。”
“不要紧，”何近朱安抚他，“殿下是‌人中龙凤，大‌器晚成。杨树苗三年成材，紫檀树百年成材，那紫檀比起杨树，真有云泥之‌别了‌。”
八皇子闻言，心中一喜，抿唇笑起来：“对啊，皇兄皇姐年纪都比我大‌，年纪最长的大‌皇兄比我大‌了‌十九岁……我脑袋不笨，就是‌成材慢了‌点，不管怎么说，我都是‌父皇的儿子，龙生龙、凤生凤，我是‌大‌器晚成的人中龙凤。”
何近朱听完八皇子的话，反倒有些不自在。他张了‌张嘴，却又顿住了‌口，最终只说出一句：“您的母亲是‌六宫之‌首，您的父亲是‌九五至尊，您的尊贵是‌旁人这辈子都赶不上‌的。陛下苛责您，太傅苛责您，原是‌因为他们‌太看‌重您。爱之‌深，责之‌切，他们‌对您的这一份器重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深密的树荫里‌，凉风满袖，八皇子的胸襟一阵畅快，便从‌衣兜里‌拿出一枚玉佩，赐予何近朱。
这些年来，何近朱走南闯北，总是‌把玉佩随身携带。
今时今日，何近朱缓缓地挪动指骨，触及腰间玉佩，便又记起他杀凌泉的那一日，凌泉气‌绝身亡，手心紧攥着‌亡妻的一缕断发。原来人这一生，总有牵挂，至死方‌知世间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从‌生到死一无所获，他也不过是‌白白地走了‌一趟。
何近朱奄奄一息，滔天‌的恨意却是‌汹涌不灭。
他惦念着‌八皇子的安危，还记着‌华瑶怀疑过八皇子的血统。他便把长刀横立，反手使出最后一斩，抛掷一道迅猛刀光，冲破火势，砸向竹屋之外的重叠人影。
寺庙里‌起了‌大‌火，僧人们‌纷纷赶来救火，燕雨也在一旁凑热闹。
燕雨听说何近朱被活活烧死，大‌呼痛快，只差拍手称赞，又听人说：“公主的侍女，也没了‌。”
燕雨道：“哪个侍女？”
旁人道：“罗绮。”
燕雨和罗绮相识多年。在他看‌来，罗绮一向胆怯，一向惜命，他
没料到罗绮竟然会慷慨赴死，死在一间烈火熊熊的竹屋里‌。
燕雨怔了‌片刻，冷不防一道白光从‌他身旁划过。
他“嗷”的大‌叫一声，原地起跳，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脚尖倒挂一根树枝，匆匆忙忙地躲过杀招，忽然发觉自己的左臂血流不止。
燕雨立即大‌喊道：“何近朱还没死！他伤到我了‌！”
“你下来，”华瑶仰头看‌他，“别挂在树上‌。”
燕雨有些委屈：“我流了‌好多血。”
华瑶打断他的话：“我看‌见了‌，你受伤了‌，快点下来，马上‌去找汤沃雪！片刻都别耽误。”
燕雨飞身下落：“殿下，那个何近朱……”
“别说废话，快走！”华瑶极不耐烦，“那个何近朱回光返照，使出了‌最后一招，算你倒霉，被他误伤了‌。”
燕雨听令离开，华瑶仍然站在原地。
今夜的月亮很圆，明光遍地，华瑶在月光下打量一身僧袍的宏悟禅师，只见他手握禅杖，目色一片沉静，仿佛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
几丈开外之‌处，僧人们‌提桶送水，忙得跑来跑去。华瑶的侍卫们‌也搭了‌一把手，帮忙扑灭火势。众人围作一团，站在坍塌的废墟周围，举着‌长棍，挑开灰烬，找出两具烧得焦烂的尸身，这二位死者正是‌罗绮与何近朱。
“好可怜啊，”华瑶叹了‌口气‌，感慨道，“秋冬季节，天‌干物燥，这场大‌火，说来就来了‌。”
约莫一刻钟之‌前，宏悟禅师赶到此地，只见大‌火冲天‌，罗绮与何近朱紧密相连。任凭他武功如何高强，也无法从‌烈焰中拖出两个濒死之‌人，他便立在屋外，默诵经文。
自始至终，他未看‌华瑶一眼。
他的徒弟观逸开口道：“师父？”
华瑶转过剑柄，上‌前一步，距离观逸更近：“别打扰你师父了‌。你师父慈悲为怀，见了‌这般惨状，肯定要念诵经文，超度亡魂……”
观逸没等她说完，便道：“华小瑶施主，请恕小僧冒犯，今夜这场大‌火，来得蹊跷，而您一直站在这间院子里‌，眼看‌着‌火势越来越旺，您却没有及时呼救。”
“你不要血口喷人，”华瑶理直气‌壮道，“我也只是‌恰好路过！”
观逸一时语塞。
华瑶道：“你们‌寺院里‌也有不少和尚，他们‌都没看‌见竹屋着‌火了‌，你又怎能责怪我这个外人？”
观逸道：“华小瑶施主……”
华瑶振振有词：“与其怀疑我，不如怀疑死者的险恶用心。他追杀我多日，恨不得扒我的皮、喝我的血，就连我的亲人都被他虐杀了‌。若不是‌宏悟禅师仗义相助，我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观逸明知她满嘴花言巧语，还是‌忍不住相信她的自述。
华瑶的嗓音变得更轻，仿佛在和观逸说悄悄话：“像他这种恶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坏事都敢做，死了‌活该啊。如果他没死，将来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赖活，”观逸劝告道，“华小瑶施主，你若放下仇恨，便能远离人世间一切是‌是‌非非，纷纷扰扰，归于一片宁静自在之‌中。”
华瑶双目定定地注视他片刻，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观逸双掌合十，又念了‌一声：“华小瑶施主？”
华瑶极淡地笑了‌一下：“看‌来你真不知道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也是‌，你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你的师父是‌宏悟禅师，谁敢给你找罪受？谁敢肆意地欺辱你呢？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好命。”

第80章 料千秋大业 水龙玉佩
观逸低眉垂眼，温声道‌：“人‌立身于天地‌之间，若是摈弃了‌财色、名利、贪念、私欲，时时返观自省，便也能少‌受煎熬。”
华瑶才不想‌听他讲经论道‌。她一口咬定：“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扭过头‌，径直往前‌走，声音越飘越远：“你久居寺庙，不知人‌世险恶。我只问你一句话，倘若旁人‌要置你于死地‌，你会不会坐以待毙？有时候，你饱受煎熬，不是因为你贪心，而是因为旁人‌太狠心。”
观逸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她走向那‌一片破败不堪的废墟，扫眼看过两具焦烂尸体，眼底没什么情绪。
她的众多‌侍卫站在她背后，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她又偏过脸，遥遥望向何近朱的几位属下‌——这几人‌聚在一处，头‌顶着树荫，手提着灯笼，在幽暗的灯影下‌戒备地‌盯着她。
“殿下‌，”齐风低语道‌，“他们士气低落，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华瑶却说：“不，何近朱已‌经死了‌，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暂且饶他们一命，我自有计较。”
何近朱死后，他的属下‌怒火郁结，对华瑶恨之入骨。但华瑶的身边高手如云，何近朱这一方的人‌也不敢贸然行事‌。他们拜见了‌宏悟禅师，又请来观逸作见证。在观逸的陪同下‌，他们合力抬走何近朱的尸首，要把何近朱带回京城复命。
深冬的寒风分‌外凛冽。华瑶轻叹一口气，脚踩着一块焦土，细瞧罗绮的骸骨。
自从华瑶知道‌罗绮给淑妃下‌过毒，她对罗绮的怨恨就压过了‌一切情绪。
但，此时此刻，华瑶心里竟有一丝怅惘之意，无论罗绮亦或者何近朱，都是皇后手里一枚棋子‌。罗绮给淑妃下‌毒，必是受到了‌皇后的指使。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华瑶发誓一定要扳倒皇后。
夜风托起华瑶轻薄的衣裙，飘荡的袖摆恰好拂过齐风的左手。
齐风把左手背到身后，华瑶便说：“好了‌，走吧，跟我一起去看看燕雨怎么样了‌。”
*
此时的燕雨处境堪忧。
他双腿挺直，双臂横展，静静地‌躺在一张竹床上。
汤沃雪二话不说就脱光了‌燕雨的上衣，更令燕雨难堪的是，杜兰泽、白其姝、辛夷、谢云潇等人‌也都站在这一间阴暗狭窄的破屋子‌里。
辛夷是谢云潇的侍卫。今天一早，辛夷被何近朱砍了‌几刀，血流如注，伤已‌见骨，情况远比燕雨严重的多‌。但他实在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汤沃雪给他上药时，他一声不吭，面色不改，堪比关羽刮骨疗毒。
谢云潇问汤沃雪：“辛夷应当休养几日？”
汤沃雪还没回话，辛夷竟然抢答道‌：“两日！”
燕雨盯着他血窟窿般的伤口，不由‌愣住，辛夷还说：“公子‌！请容我歇息两日！后天一早！我定能照常当值！！”
华瑶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们先把伤养好，磨刀不误砍柴工。”
她推门而入，直言不讳：“何近朱已‌经死了‌，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必定震怒。皇帝的心性，你们也都明白，多‌疑善变，恨不得杀尽全天下‌的叛徒。”
“事‌到如今，”白其姝的唇边浮起一抹笑容，“殿下‌，您不得不造反了‌。”
白其姝倚靠着一张木桌，手里把玩着一盏烛台。
杜兰泽从她面前‌走过，顺手端走了‌烛台，白其姝便追问道‌：“杜小姐，你这是何意，怕我也突然失手，烧了‌这间屋子‌吗？”
白其姝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丝带。她手指拨弄着自己的丝带，双眼格外的明亮，流转的眼波似是一把钩子‌，随着烛光泛动，尽数勾缠在杜兰泽身上。
杜兰泽视而不见，只说：“此时造反，便是死路一条。”
谢云潇早有造反之意。他道‌：“山海县与凉州相距不过百里，明早启程，快马上路，三日即可抵达凉州。”
“万万不可！”杜兰泽紧握烛台，语调陡然沉了‌下‌
去，“倘若公主离开虞州、直奔凉州，等同于公然叛逃，大逆不道‌，必将声名扫地‌。晋明乃是前‌车之鉴，公主断不能重蹈覆辙。”
微弱的烛光掩映着杜兰泽的侧影，她背对着燕雨，身形单薄如纸，腰肢纤不盈握，似她这般文弱的女子‌，立在谢云潇的面前‌，竟敢与谢云潇针锋相对——燕雨都不敢顶撞谢云潇一个字，生怕谢云潇一剑砍了‌他的脖子‌。
燕雨不禁暗暗地‌佩服杜兰泽，连疼痛都忘记了‌，只是盯着她出神。她被烛光照得朦朦胧胧，就像月宫仙子‌一样清雅秀丽。
“喂，”汤沃雪一针扎入燕雨的穴位，“你发什么呆？”
燕雨难忍巨痛，低叹一声：“你扎死我了‌。”
汤沃雪道‌：“滚你爹的，好赖分‌不清，我不扎你，你才会死。”
燕雨道：“不是吧，我这伤也不严重，死不了‌人‌。”
“真有那‌么痛吗？”华瑶忽然插话道‌，“你的脸色，怎么又红又白的？”
燕雨抬手盖住自己的脸：“我、我没事‌，有劳殿下‌挂念。”
近半个月以来，华瑶经常瞧见燕雨发呆的模样。她并未多‌想‌，只当燕雨又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燕雨是齐风的兄长，齐风又是华瑶手底下‌最耐用、最忠心的侍卫，看在齐风的面子‌上，华瑶不会故意为难燕雨。
华瑶转过头‌，面朝杜兰泽，继续商讨大事‌：“所以呢，兰泽，你有何计策？”
杜兰泽隐晦道‌：“事‌关您的千秋大业，我们不可不谨慎。”
华瑶环顾四周。她带走了‌杜兰泽、白其姝、谢云潇、齐风，与他们四人‌一同步入另一间屋舍。这四人‌皆是她的心腹，也被她视作亲属，在他们的面前‌，她直说道‌：“我现在没有造反的理‌由‌，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我师出无名，天下‌人‌都会骂我是乱臣贼子‌。”
“您暂无兵权，”杜兰泽把烛灯搁置在案前‌，“若您去了‌凉州，皇帝举兵讨伐，镇国将军为保百姓周全，也会将您送到京城，听候发落。”
白其姝蹙眉，喃喃道‌：“如此一来，恐怕会死得很惨。”
华瑶一点也没动怒，频频点头‌：“确实，我一定会被凌迟处死。”
虽然谢云潇是镇国将军的儿子‌，但华瑶并不相信镇国将军会一心一意地‌为儿子‌考虑。
华瑶在凉州的时候，曾经和镇国将军打过交道‌，只觉将军的城府极深、耐性极佳，真不愧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大将。
去年冬天，镇国将军把华瑶、谢云潇、戚归禾都派到了‌雍城，最终戚归禾战死，谢云潇与华瑶双双重伤，那‌镇国将军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哀伤之状。
华瑶听说，即便是在戚归禾的葬礼上，镇国将军的言谈举止也和平常一样。
又因为华瑶从未亲眼见过所谓的“父子‌之情”，她想‌当然地‌认为，镇国将军和她父皇相差不远，正如古往今来一切成‌大事‌者，他们可以为了‌大局，痛快地‌割舍自己的子‌女。
因此，杜兰泽和白其姝的那‌一番话，正好讲到了‌华瑶的心坎里。
华瑶略一思索，将齐风的衣袖轻轻一扯：“现在，把你今天找到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屋内昏暗，门窗关得很紧，极安静的环境里，华瑶收手回袖，指尖稍稍擦过齐风的衣袖，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拨动他的心潮。
齐风知道‌华瑶并不是故意的。自从华瑶进门以来，她的目光未曾落到他的身上。她总要为了‌千秋大业做打算，而他克制不住的情思绮念无疑是亵渎了‌她，是大不敬的罪孽，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再也不敢多‌想‌，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通透的玉佩，摆在灯下‌，方便众人‌审视。
“水龙玉佩，”谢云潇扫眼一看，便道‌，“应是八皇子‌的贴身之物。”
华瑶轻轻为他鼓掌：“不错，云潇不愧是世家公子‌，见多‌识广。”话中一顿，她才说：“八皇子‌五行缺水。凡是八皇子‌所用之物，全都刻着水龙的纹理‌。”
谢云潇又看了‌一眼齐风，才问：“你们从哪里找到了‌这枚玉佩？”
华瑶代替齐风回答：“这是何近朱的遗物。何近朱断气之后，手里仍然攥着玉佩，齐风趁着周围无人‌注意，偷偷把玉佩拿了‌过来。”
她表扬道‌：“不错，齐风，你眼疾手快，做得很好。”
齐风不敢直视她。他双目向着地‌板望去，脸上丝毫不露异色：“多‌谢……殿下‌赞赏。”
他看到华瑶笑了‌一下‌，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更温和了‌几分‌。
谢云潇旁观这一幕，未发一语。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盖在那‌枚玉佩上，隔着一层手帕把玉佩捡起来，稍微打量了‌一番，华瑶果然凑到他的跟前‌。她半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他的手，好像把全部的注意力倾注到他身上。
谢云潇心念一动。
华瑶却在想‌，谢云潇真的很爱干净，八皇子‌的贴身物品，他都嫌脏不愿意碰。不错，侍奉公主的驸马，就应该像谢云潇一样干净整洁。
谢云潇忽然开口道‌：“以我之见，这枚玉佩应该是御赐的珍品。”

第81章 行成功满 七窍玲珑心
华瑶定睛一看，那枚玉佩外刻一条细鳞水龙，龙首朝东，龙尾朝西，盘作一只圆环，环中镌写“高阳”二字，雕镂得十分‌精美。而且玉佩的质地‌光滑温润，品相绝佳，诚如谢云潇所言，必是御用的稀世珍宝。
华瑶心生一计，低声道‌：“八皇子的贴身之物，出‌现在了何近朱手中，可见八皇子与何近朱关系匪浅。我的七个兄弟姐妹里‌，唯独八皇子一人不‌擅读书，不‌喜练武，皇帝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白其姝忽而勾唇一笑，更显得轻廉寡义：“您怀疑八皇子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华瑶眼中满是笑意，还打了个响指：“何近朱武功之高，世所罕见，倘若他以十分‌之十的诚心，去侍奉皇帝，必能稳固自身的根基。可他除了皇帝以外，还有皇后‌这个主子。我骂皇后‌一句，他恨不‌得杀我全家，他死前还紧紧地‌攥着八皇子的玉佩，这其中的缘故，昭然若揭，八皇子恐怕是他的亲儿子。”
白其姝的长发浓密如鸦羽，其中一缕被她‌缠在指间，绕了好几圈。她‌身子微斜，轻扶华瑶的肩头，发尾扫过华瑶的脖颈，送来阵阵酥筋软骨的幽淡香气。
华瑶向来喜欢她‌的亲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势牵起她‌的衣带，听她‌对自己耳语道‌：“何近朱之所以牵挂八皇子，恐怕也是因为，皇后‌权倾朝野，八皇子有望登基。男人嘛，总是离不‌开权势的，在何近朱眼里‌，八皇子就是太子，也是他未来的倚仗。男人不‌一定会爱惜自己的孩子，比起孩子，大多数男人更爱自己的面子……”
烛火黯淡，闪烁不‌止，谢云潇忽然把烛台推到另一边，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白其姝在心底嗤笑一声，挑衅般地‌抱起华瑶的手臂，又说：“只要您把水龙玉佩交给皇帝，皇帝肯定会怀疑八皇子的出‌身。您之所以杀了何近朱，无非是为了保全皇族的脸面。”
华瑶点了一下头：“确实。”
“殿下，”杜兰泽插话道‌，“庙里‌的僧人告诉我，赵惟成亲自把岳扶疏送到了宏悟禅师的面前。”
华瑶没听懂她‌的意思，不‌由问道‌：“所以呢？”
杜兰泽微微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您可以密报皇帝，您遇到了一个局中局。晋明假死，金蝉脱壳，现已逃往秦州，正在密谋造反——这并非空穴来风，康州和秦州近来都有农民举旗起义，晋明就是秦州起义的主使‌。而他的谋士岳扶疏、他的母亲萧贵妃串通一气，只为嫁祸于您，掩护他的反叛。”
“原来你也能这么阴毒啊，”白其姝感叹道‌，“我先前还以为，杜小姐只会用阳谋呢。”
杜兰泽仿佛没听见白其姝的戏谑，自顾自地‌讲述道‌：“虞州提刑按察使‌司知事，乃是赵惟成现在的官职……”
其实杜兰泽只见过赵惟成一面。
但看赵惟成的神态、举止、言辞，杜兰泽猜测，赵惟成与岳扶疏并无私交。
因此，杜兰泽略有一丝不‌忍，犹豫了一瞬。
白其姝见缝插针：“赵惟成，赵大人，原本‌是风光无限的御前带刀侍卫，但他命薄福薄，瞎了一只眼，对皇族多有怨恨，甘愿投靠岳扶疏，陷害四
公主清白。”
杜兰泽与白其姝四目相对，白其姝又说：“虞州是何近朱的老家，皇后‌是何近朱的主子。何近朱在虞州搜罗美人，贿赂京城的各路官员。四公主的侍女罗绮，二皇子的侍妾锦茵，原也是何近朱掳来的一对姐妹，姐妹二人均为皇后‌所用，成了皇后‌的眼线。”
白其姝讲完这一段话，稍作停顿，杜兰泽又继续道‌：“在山海县境内，公主察觉罗绮形迹可疑，将她‌收押拷问，她‌供出‌了何近朱的罪行‌，起初公主并不‌相信她‌的供词……”
华瑶点点头，认真道‌：“直到我亲眼瞧见何近朱随身佩戴八皇子的水龙玉佩。”
杜兰泽总结道‌：“事关皇族血脉，不‌可不‌慎重。”
华瑶幸灾乐祸，极小声道‌：“哈哈，如果皇后‌真给我父皇戴了绿帽子，父皇肯定会勃然大怒，气都气死了。”
天‌色更深，烛光更淡，谢云潇拿出‌火折子，又点燃了一盏油灯。他为华瑶备好了纸笔，提醒道‌：“事不‌宜迟，你立即动笔，写完密信，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
“好！”华瑶挽起袖子，边写边说，“事关重大，不‌止我要写信，云潇也得写一封信，寄给京城谢家。”
杜兰泽落座在华瑶的身侧，柔声道‌：“殿下，请您允许我为金玉遐代笔，以金玉遐的名义，传信给……高阳东无。”
“高阳东无”四字一出‌，毛笔的笔尖悬停在纸上‌，华瑶低声问：“找他做什么呢？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巴不‌得我明日暴毙，死无葬身之地‌。”
杜兰泽的目光极柔和、又极明亮地望着她‌，语调缓缓地‌道‌：“正因为他是疯癫之辈，儒生都对他又敬又怕，金玉遐的表舅一家，便是他的近臣。我们大可利用金玉遐的表舅，向东无传报消息，暗指晋明已在秦州造反，皇后‌与何近朱私通多年，以至于八皇子血统存疑，叛军动摇国体。”
华瑶拉住她‌的手：“可是，这样‌一来，东无也可以说，金玉遐诬告皇后‌，用心险恶。那金玉遐岂不‌是死定了？”
杜兰泽如实说：“金家的密信，有多种解法。”
“我明白了，”华瑶称赞道‌，“不‌愧是兰泽，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杜兰泽微笑道‌：“承蒙殿下抬爱，我只想为您多做打算，若能帮到您一分‌，便是我十分‌的荣幸。”
华瑶也笑了笑：“我何其有幸，竟能得到你这样‌的知己。”
灼灼闪烁的烛火忽地‌一晃，谢云潇再次推动了烛台，捡起一支毛笔，催促道‌：“殿下，时不‌待人，请您尽快动笔。”
华瑶伸手一抓，从他指间夺过毛笔，顺便也轻轻地‌挠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浑似没有一点知觉，不‌再说一个字，也不‌看华瑶一眼，就一门心思地‌给他的祖父写信。
华瑶见他的神情‌是少有的严肃，忍不‌住调侃道‌：“如果我爹真要杀我，你们也别管我了，自己先逃命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到十八年后‌，我又成了一位好姑娘，我们再续前缘也不‌迟。”
齐风语惊四座：“我愿为您陪葬。”
齐风原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但他既不‌认字，也没读过书，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委婉又含蓄地‌流露真情‌实意。他说完自己的心里‌话，就把头低了下去，徒劳地‌掩饰他纷乱的思绪。
华瑶心中十分‌诧异。殉葬制度早已被废除了，这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如何接话，又听谢云潇低语道‌：“若真有前世今生，也许这一生，你我续的正是前世的缘分‌。”
当他讲到“前世的缘分‌”，他的笔尖停顿了一瞬，但他丝毫没提及他愿不‌愿意殉葬，甚至目光也没落在华瑶的身上‌。自始至终，他都在灯下写信。
华瑶一手托腮，仔细看他片刻，颇觉赏心悦目，也没细究他的措词，扭头就去做她‌自己的事了。

第82章 也倾银汉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华瑶认认真真地写完信，又‌细细地检查一番，校对无误之后，她在信封上盖了自己的私章，以火漆封口‌，再把信封装入一只牛皮袋。
她扯着牛皮袋的绳结，低着头，嘀咕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皇后的势力大得‌很，高阳东无也是狡猾奸诈的人，如果皇帝不信我的鬼话，皇后和东无都会趁机害死我。”
杜兰泽撩起衣裙，忽然‌跪了下去，华瑶连忙伸手扶她：“地上凉，你身子弱，快起来‌吧。你和我是知己之交，有‌话但说无妨。”
“请您允许我去一趟京城，”杜兰泽长跪不起，“您的顾虑，正是我的顾虑。单凭这几封密信，恐怕难以撼动皇后和八皇子的地位。”
华瑶一甩袖子，盘腿坐到了地上，与杜兰泽面对面地讲话：“你和大皇子有‌仇，皇后早就猜到了你的身份，你此时去了京城，无异于羊入虎口‌。兰泽，并非我危言耸听，你也知道，落到大皇子手里的人，非死即残。”
杜兰泽面不改色，依旧平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与您是知己之交，亦是生死之交，眼下您身陷死局，我必须尽力为您打算。”
华瑶默不作声‌，只是牵着她的手。
她盈盈含笑，又‌说：“京城的明争暗斗，永无止息，倘若我死在京城，便是我命该如此，请您不要为我伤怀。”
“还没到这一步，”华瑶紧紧地抓着她纤细的腕骨，“你不要急着送死。”
忽有‌一道轻盈的倩影落在华瑶身边，白其姝竟然‌也跪在了一旁，帮着杜兰泽劝说道：“杜兰泽言之有‌理，京城的明争暗斗，永无止息。今天您用来‌捅人的一把刀，明天就有‌可能反扎在您自己身上。”
白其姝的指尖搭住了华瑶的手背。她指腹微凉，嗓音渐沉：“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华瑶当然‌知道，皇后的心计之深、城府之重‌，远非常人能比。她入宫不到十年，就从才人变成了皇后。她与三虎寨紧密相连，也牢牢地把持了后宫，若要剪除她的党羽、革新朝廷的吏治，单靠华瑶一方的势力，绝无可能。
华瑶轻吸一口‌气，嘱咐道：“兰泽，你到了京城以后，立刻投奔三公主。我会为你写一封举荐信，把你举荐到三公主府上。”
“殿下，”杜兰泽神情凝重‌地扯着她的衣袖，“忠臣不事二主。”
白其姝嫣然‌一笑，调侃道：“杜小姐呢，总是忠心耿耿的，宁死也不肯叛变投敌呢。”
华瑶拍了拍白其姝的肩膀。
白其姝轻咬红唇，不再出声‌。少顷，便留下一小点‌明显的齿痕，恰好‌被杜兰泽看进眼里。
“你无须担心，”杜兰泽从容淡定道，“待我走后，请你连带着我这一份忠心，勉力侍奉公主。”
白其姝言不由衷：“你瞎讲什么，我不可能担心你，我……”她一向伶牙俐齿，此时竟然‌无话可说，便又‌狠狠地咬了咬唇，垂头沉默。
昏黄的灯影洒在桌前‌，华瑶已‌开始奋笔疾书‌。她边写边说：“京城是卧虎藏龙之地，兰泽，唯有‌三公主能保你平安无恙。你永远是我的近臣，我要你投靠三公主，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即便何近朱、皇后、八皇子都该死，皇帝也不一定会放我一条生路……我能不能破局，全靠你在京城周旋了。”
“微臣领命，”杜兰泽轻声‌道，“愿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杜兰泽慢慢地站起身，还想为华瑶磨墨。她伸手向前‌，华瑶再次握住她的腕骨，隐约有‌一滴水落在她的掌心，竟然‌是华瑶的眼泪。这位公主哭得‌隐蔽又‌悄无声‌息，白其姝都没有‌到察觉蛛丝马迹，公主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坦然‌自若：“兰泽，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好‌，”杜兰泽道，“多谢殿下厚爱。”
她们二人双手紧握，约莫几个瞬息之后，华瑶松开了杜兰泽的手。
桌上的一盏灯油快要燃尽了，映在谢云潇眼底的幽光昏暗难辨。他看着华瑶，提议道：“不妨抽调一批武功高强的侍卫，护送杜小姐去京城。”
这抽调的人选，当然
‌也大有‌讲究，比如齐风，是万万不能抽的。因为齐风的武功奇高无比，又‌是华瑶最亲近的侍卫，如果他跟着杜兰泽去了三公主府，难免会让三公主心下生疑。
华瑶左思右想，精挑细选一批人马，命令他们小心谨慎地照顾杜兰泽，务必把杜兰泽平平安安地送到京城。
燕雨从齐风口‌中听闻这一桩消息，好‌半天都没有‌回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近几个月以来‌，他时常惦念杜兰泽的安危，心头仿佛裂开了一条缝，狭窄的缝隙里，似有‌千万只蚂蚁在默默地啃噬，害得‌他茶饭不思。
万般无奈之下，燕雨跑到华瑶的面前‌，毛遂自荐：“我想送杜小姐去京城。”
华瑶蹙眉，质问道：“你想趁机逃跑吗？”
“您放心，我指天发誓，”燕雨义正辞严道，“我若逃跑，就罚我做太监！”
晌午的阳光明媚，华瑶正坐在院子里磨剑。
今日一早，华瑶把罗绮葬在了寺庙外‌的树林里，还请了几个和尚超度念经‌。此时她心里有‌些烦闷，对燕雨越发严厉：“你根骨绝佳，也是千里挑一的武功高手，心无城府，不会惹来‌三公主猜忌，倒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逃跑了，或者伺候得‌不尽心，我一定会往死里折磨你。”
说着，她掌心一使‌力，剑刃推在磨刀石上，鸣声‌分‌外‌刺耳。
燕雨连忙跪下，恭敬道：“谨遵殿下口‌谕。”
*
次日清晨，杜兰泽从山海县启程，在燕雨等一众侍卫的护送下，她一路畅行无阻，不出十天，就抵达了京城。
杜兰泽进城不久，消息传到了皇宫。
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皇后从容不迫地修剪着盆栽。
这盆栽里种着一株色泽碧秀的兰草，外‌罩一层薄薄的纱罩。皇后把纱罩挑开，刀口‌托着兰草的枝叶，向上一剪，落了满地的残绿。
“你倒是敢来‌，”皇后喃喃自语道，“庸愚之辈，自投罗网。”
皇后的侍女从门外‌走进来‌，脚步稍一停顿，皇后便问：“又‌有‌何事？”
侍女如实说：“五公主来‌给您请安了。”
皇后从未把五公主放在眼里，随意地敷衍道：“本宫的身子略有‌不适，今早不宜见客。你让五公主先回吧，传太医来‌觐见。”
侍女领命告退。
时值寒冬腊月，京城正在下雪，巍峨宫阙之内，风雪弥漫，玉石雕成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五公主高阳若缘站在阶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暖意。她披着一件棉袍，冻得‌发抖，还没见到皇后的面，侍女便来‌传报：“殿下见谅，今日娘娘凤体欠安，尚在休养……”
若缘一声‌不吭，她的驸马卢腾叹了口‌气，求情道：“我和阿缘走到半路，这天色就变暗了，突然‌间大雪纷飞，冻得‌我们不住地哆嗦。姑娘，可否劳烦您通报一声‌，让我和阿缘在偏殿里歇歇脚、暖暖手？您瞧这雪，下得‌这样大，我们甚至看不清回去的路。”
刺骨的冷风抽打着若缘的脸颊。她头晕目眩，几乎睁不开眼来‌，却笑着说：“不用了，不麻烦姑娘了。腊月天寒，请母后保重‌凤体，多养养神，若缘先告退了。”
侍女朝她屈膝行礼，并未挽留她。
若缘仍然‌摆着一张笑脸：“明日我……”
话未说完，侍女关紧了宫门。
若缘被溅了一身的凛冽寒气，也无需再说“明日我再来‌给母后请安”。
苍茫大雪铺在笔直的宫道上，若缘牵着驸马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她的住处。她比华瑶还不如，每年的例银少得‌可怜。自她成年以来‌，文才武略都不被赏识，皇帝没有‌给她指派官职，她的日子就越发难过了。
今年秋季，京城发过一场瘟疫，朝廷给户部‌、工部‌、兵部‌、吏部‌拨派了重‌金，用以救灾抗险。
好‌不容易捱过了瘟疫，秦州、康州的农民接连起义，朝廷忙于筹措军饷，皇族也要为国库开源节流，做好‌天下人的表率——这当然‌只是明面上的说法。皇帝、皇后、东无和方谨依旧穷奢极欲，而若缘是真的捉襟见肘，就连打赏宫人的银子，她都拿不出来‌了。
“抱歉啊，夫君，”若缘挽着卢腾的胳膊，笑容满面地对他说，“你同我成亲以来‌，没享过福，尽吃了苦。”
卢腾脱下外‌衣，罩在她的头顶：“阿缘的头发全白了，拿我的衣裳遮一遮。”
若缘一边打颤，一边打趣道：“我和夫君，白头相守了。”
“我这辈子和你在一块儿，”卢腾搂着她的肩膀，“下辈子也早早地等着你。”
若缘的唇角含着笑意，眼眸里却无一丝生气，阴森森的，比隆冬的冰雪更冷。
皇后宫殿前‌的这一条路，仅有‌龙辇凤舆可以通行。而若缘非龙非凤，不配得‌到优待。她反复回想着皇后侍女的神态，心热得‌难受，空烧了一把怒火。她虽是公主，却有‌名无实，大冷天被皇后扫地出门，徒步行走于宫道上，手脚麻木，宛如贱民。
宫墙之下，忽而传来‌一阵窸窣声‌，若缘抬头望去，瞧见几位大内高手把一顶轿子送到宫道尽头。那些高手轻功了得‌，踏雪无痕，扬手拉开轿门，请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
皇后的侍女打开一扇侧门，恭恭敬敬地递上手炉，接迎太医入宫。
太医快步走进皇后所在的殿宇。殿内微微地飘着香气，昼夜不休地烧着银炭，温暖如夏，和煦如春。
窗前‌的花草盆景纷然‌俏丽，皇后抚弄着一朵盛放的牡丹，神色沉静地问：“陛下的病情怎么样了？”
太医举目四望，再三确认周围没人，方才低下头，如实说：“陛下每日服用一丸丹药，药性大发，脉象愈来‌愈虚浮，忽断忽续，躁气比从前‌更严重‌。”
“本宫让你细查丹药，”皇后斜眼瞥他，“可查出些什么了？”
皇后的威势迫人，太医不由得‌跪地磕头：“娘娘恕罪，微臣看不到丹药的方子，设法弄来‌些药渣，其中含有‌不少……水银。”
“市井小儿皆知水银有‌毒，”皇后厉声‌问道，“陛下的龙体关乎国体，焉能每日服用水银？！”
太医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今年开春，陛下染了恶疮。臣等使‌用水银、黄连、粉锡，研匀做药，湿敷疮上。数日之间，陛下痊愈。然‌而，然‌而，就在前‌一个月，陛下病情加重‌，慢慢地发作了一身的恶疮。”
皇后的手指骨节僵硬，状若平常地问道：“陛下这病，究竟何时染上？”
“约是三年前‌，”太医道，“彼时，陛下的脉象略显沉滞。”
皇后略一思索，又‌问：“几位公主、皇子的身体可还康健？”
太医据实禀报道：“大皇子、三公主一向康健。四公主、四驸马大婚之前‌，太后宣召微臣为其诊脉，可喜可贺，四公主……”
皇后嘲讽道：“四公主曾经‌说过，她在战场上负过伤，落下了病根。”
太医不免有‌点‌尴尬，仍然‌实话实说道：“四公主无病无恙，四驸马健壮如牛，他二人的根骨资质极佳，内功精妙深湛，自有‌护体之能。”
皇后听得‌心烦，直接问道：“八皇子的体质和资质如何？”
太医斟酌措词：“八皇子的体质……体质完好‌无损，资质……资质是大器晚成，八皇子才十三岁，还没成年，暂不可与四公主、四驸马相提并论。”
皇后一字一板地说：“谄媚之语，不必再讲。”
太医磕了一个响头。
皇后抬起手，止住太医的跪礼，又‌道：“近几年来‌，陛下宠幸了不少嫔妃。每年约有‌十几位怀孕的妃子，其中绝大多数肚子还没鼓起来‌，就先遭了小产。侥幸出生的孩子或是夭折，或是无法习武……”
皇后并无怜香惜玉之意，抬手间摘下一朵牡丹，怅然‌叹息：“八皇子快十三岁了，还没一个弟弟妹妹。”
太医伏拜，隐晦地说：“天资健全者，才有‌习武的可能。”
皇后听出了太医的弦外‌之音——先天不足、筋骨柔弱的孩子，休想习武。换言之，这十多年间，皇帝的健全
体魄，或许已‌被酒色消磨得‌大不如前‌。
真龙天子一旦衰弱，环伺的豺狼虎豹，便会纠众作乱，造反的逆贼必将‌把皇城搅得‌翻天覆地。
第四卷：满庭芳

第83章 市肆纷纭 钓鱼游戏
昭宁二十六年正月初，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遮盖了九重‌宫阙的碧瓦朱檐。
天过‌黄昏，夕阳已沉，风连着雪，叩击着金椽红墙，在这巍峨的宫殿中，把阴寒之气传到了四面八方。
透骨的凉意侵入杜兰泽的衣袖，她打了一个寒颤，收拢自‌己宽大的衣袖，走入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顿觉一阵暖风扑面袭来。
杜兰泽略微抬头，向前望去‌，只见垂落的帐幔之间，设有四扇黑檀木雕花屏风，长约四十尺，高约十尺，镌刻着“龙争虎斗”的雕纹，那些纹理做得精妙细致、巧夺天工。透过‌屏风的缝隙，向内窥视，依稀可见方谨的赤金色锦缎长裙。
杜兰泽伏跪行礼，恭恭敬敬道：“微臣参见殿下，叩请殿下万福金安。”
方谨一语不发。她斜坐在一张长榻上，默读着华瑶写‌给她的举荐信。她的侍从正跪在一旁，披着一件薄的不能再薄的纱衣，双手‌端着一只酒杯，稳稳当当地‌送到她的面前。
这名侍从的身材颀长而健壮，隐隐从轻纱中透出形色。方谨抬起‌手‌，轻柔地‌抚弄他的脸颊，指端又‌缓缓往下，摸着他光滑的锁骨，狠狠一掐，掐出一条瘀红血印，他仍是一声也不敢吭，杯中酒水不曾洒溅一点一滴。
方谨饮下这一杯美酒，也没拿正眼看他，只说：“你们‌都退下吧。”
伺候方谨的一众美人躬身行礼，纷纷从侧门离去‌。
方谨半倚半靠一个软枕，缓声道：“杜小‌姐，你过‌来吧，本宫仔细瞧瞧你。”
杜兰泽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段路。她举止娴雅，仪态优美，行走时衣袂翩然，笼着一身的宫灯清辉，像是天上的凌波仙子。
方谨淡淡地‌笑了笑。
杜兰泽交叠双手‌，又‌行了一个礼，端正地‌跪坐在方谨的榻前。这一行一坐之间，她的风姿更‌是秀逸，堪称大家风范。
方谨握着一把玉骨檀香折扇，又‌用扇面挑起‌杜兰泽的下巴：“听说华瑶很是器重‌你，待你也不薄，既然如此，你为何投奔本宫？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一马不备双鞍，忠臣不事二主。”
杜兰泽正要开口，方谨道：“你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本宫只要你实话实说。”
杜兰泽微微一笑：“殿下是贤明之主，将来必定会继承大统，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四公主也是您的臣民，也想辅佐您的大业。四公主之所以举荐我侍奉您，只是为了向您献上两‌颗忠心。”
方谨玩味道：“你和华瑶的忠心？”
杜兰泽满怀诚意道：“诚如殿下所言。”
早在数月之前，方谨与华瑶合力治理京城瘟疫的时候，方谨就听闻了杜兰泽的美名。
杜兰泽的本领非同一般。她身负经天纬地‌之才，通晓算经策论‌之术，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贤士。
在杜兰泽的统辖之下，满是疫气的营区内，诸多事务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杜兰泽心细如尘，才学极为高妙，能力极为出众。
方谨身边的近臣，没有一个比得上杜兰泽。
方谨收回折扇，扇柄在榻边敲了一敲，流苏玉坠扫到杜兰泽脸上，杜兰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仍然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地‌上。
杜兰泽的姿态恭顺有礼，方谨的心里微有几分怜意。
方谨轻声发笑，还问：“谁送你来了京城？”
杜兰泽如实禀报：“四公主的侍卫。”
“我会另选几个奴才，好好伺候你，”方谨懒散地‌坐起‌身，命令道，“我乏了，你先下去‌吧。”
满室的珠光宝气交相辉映，杜兰泽的身上却没有一件名贵首饰。她的头上戴着一支木钗，手‌腕上系着一条草绳，妆扮得十分朴素。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亲手‌交给方谨，送来一阵浅淡的兰香。
方谨还没拆开信封，杜兰泽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方谨道：“你倒是懂事。”
杜兰泽道：“微臣不胜荣幸之至。”
方谨道：“只要你对我忠心耿耿，凡是你想要的，我都能赏赐给你。”
杜兰泽道：“微臣跪谢殿下，微臣今日在此立誓，必定会忠心侍奉殿下。”
方谨道：“好，你退下吧。”
杜兰泽缓缓起‌身，慢慢地‌走远了，方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沉思良久。
*
次日傍晚，虞州的山海县也下了一场小‌雪。
雪色将暮色衬得发白，寒鸦绕树乱飞，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凄鸣，吵得华瑶心烦气躁。
华瑶坐在一棵松树下，翻看葛知县送来的密信，谢云潇忽然走到她身边，问她：“你在看什么？”
华瑶头也没抬，随意调戏道：“你过来，让我摸一下，我就给你看这封信。”
谢云潇不假思索：“我不看了。”
华瑶道：“真的不想看吗？你不好奇吗？”
谢云潇道：“光天化日，你我的言行举止不能太过‌亲密。”
华瑶道：“你放心，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谢云潇道：“只有你我二人，更‌应该遵守礼法。”
华瑶笑了一声：“是吗？”
华瑶本来只是想说两‌句胡话，随意地‌戏弄他一下，他如此严肃地‌拒绝她，反倒勾起‌了她的兴致。
“那就亲一口，”华瑶往他怀里一钻，“好久没亲嘴了，我们‌亲个嘴吧。”
华瑶以为谢云潇一定会再次拒绝她，然而谢云潇拢紧她的衣襟，低声道：“雪才刚停，天气寒冷，你若是有意……进屋再说吧。”
华瑶才不听他废话。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裳，踮起‌脚尖，还没来得及站稳，他一手‌搂住她的腰肢，瞬间把她抱进屋内。
谢云潇越是欲拒还迎，华瑶越是来劲，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像是在和谢云潇玩游戏，又‌像是在池塘里钓鱼，鱼已经咬钩了，她一定要把鱼拎上来。
此时太阳落山，天色渐渐暗淡，屋子里还没点灯，昏昏沉沉，没有一丝光亮。趁此机会，华瑶扯住谢云潇的衣袖，把他拽到了床上，她贴近他的胸膛，细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谢云潇压抑着渴念，任由华瑶肆意妄为，在悄无‌声息的黑暗中，他暗结于心的情，也动得更‌深了。他静默片刻，双手‌紧握她的腰肢，低头就吻她的唇，这其中的缠绵热切，又‌让她大为满意。
华瑶仔细品尝了一会儿温柔乡的滋味，差点被谢云潇勾得神‌魂颠倒。好在她一向是个慎重‌自‌持的人，虽然谢云潇衣衫散乱，她也没有多看一眼，更‌没有多亲一口，她还说：“你把我亲得喘不上气。”
谢云潇在她耳边极轻地‌喘息：“是么？”
他又‌亲了她的耳尖：“我亲这里，可以吗？”
华瑶道：“你……”
谢云潇道：“这里也不可以吗？”
华瑶威胁道：“你再亲一下，我立刻撕烂你的衣裳。”
谢云潇竟然回答：“求之不得。”
华瑶感叹道：“你可真有意思，刚才还对我若即若离，现在又‌是这样，好像做什么都可以。”
谢云潇仍在诱导她：“你想做什么？”
华瑶扯住了他的衣襟，他一动不动，她故意说：“我什么都不想做。”
谢云潇道：“从始至终，什么也没想过‌吗？”
华瑶认真地‌想了想，她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小‌声道：“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你真的很冷淡，说话也是冷冰冰的，我当时还想，怎么才能和你搭上话呢？”
昏不见光的暗室里，谢云潇热得像是一把烈火，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她随口道：“要我说呢，初次见面，我就应该把你按在树上，撕烂你的衣裳，强吻你的嘴，看你能强硬到几时……”
华瑶一句话还没说完，谢云潇凶猛地‌扯开她的裙带，她立刻改口：“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说着玩的，你不许当真。”
谢云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左手‌
垫在她的腰后，埋首在她颈肩处，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肌肤：“卿卿。”
华瑶没有推开谢云潇，谢云潇又‌亲了亲她的耳尖，连声念道：“卿卿，卿卿，卿卿。”
他的语调低沉温和，似有说不尽的深情厚意，他的声音又‌是极好听的，每一个字都念得深沉缠绵，紧贴着她的耳朵，钓鱼似的勾住了她的魂魄。
华瑶思考片刻，对他说了实话：“你的卿卿又‌有麻烦了。”
谢云潇立刻问：“什么麻烦？”
华瑶坐起‌身来，把葛知县的密信甩给他：“一言难尽，你自‌己看。”
谢云潇点燃一盏油灯，在灯下读完了这一封信。
信中说，风雨楼一案牵涉甚广，虞州官兵四处排查，他们‌发现，山海县的附近，确实有一处三虎寨的据点，集结的盗匪多达四千余人。这些盗匪埋伏在官道上，屡次劫走山海县的官粮，山海县深受其害，葛知县又‌不会武功、不懂兵法，更‌不知如何应对，她乞求华瑶施以援手‌，剿灭虞州的乱贼流寇。
谢云潇合上纸页：“事出突然，谨防有诈。”
华瑶点了点头：“嗯，我们‌见机行事。”

第84章 天街逸兴 很想得到
隆冬清晨，旭日初升。
华瑶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清点‌了几十名侍卫，顺着一条崎岖小路下山。料峭寒风吹得她衣裙飘荡，她连跑带走，脚步飞快，不久之后，便抵达了山脚下一座凉亭。
葛巾早已恭候多时‌。她穿着一身厚重棉袄，外披一件狐皮大氅，双手收在袖管里，似乎十分畏寒。
见到华瑶，葛巾立即跪地叩首，肃然道：“臣等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葛巾带了几个官员前来‌接驾，赵惟成正是其中之一。他谨守本‌分，老老实实跪在葛巾的‌背后，还把头垂得很低，刻意避开‌华瑶的‌目光。
华瑶审视他片刻，低声问道：“凌泉之死，调查清楚了吗？”
“启禀殿下，”葛巾仰起头，凝望着华瑶，“前日里，圣旨发了下来‌，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刑部尚书、虞州提刑按察使司即将一同‌审理风雨楼一案、以及凌大人这桩命案。陛下圣谕，这两件案子，事关大局，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这些天来‌，下官没敢合眼，领着侍卫盘查了山海县周围的‌水路要‌道，恰好‌就发现了形迹可疑的‌盗匪。下官全然不会‌武功，不敢贸然行事，便写了一封折子上奏，上头立刻拨派了一支四千人的‌队伍前来‌剿匪……殿下，您和驸马曾在岱州扫荡了贼窝，传成一段佳话‌！此次虞州剿匪，下官斗胆，还请您率领兵将、再平叛乱！！”
言罢，葛巾给华瑶连磕三‌个响头。
华瑶视若无睹，只问：“奇怪，为什么虞州忽然有了这么多盗匪？三‌虎寨的‌这帮人，原先都聚集在凉州、沧州两地的‌交界之处，他们什么时‌候来‌了虞州？”
当空下起细细碎碎的‌小雪，密布的‌阴云笼罩着绵延百里的‌山岭，华瑶极目远眺，听见葛巾回话‌道：“羌羯之乱过后，三‌虎寨的‌气焰被‌大大削弱。凉州士兵骁勇善战，多次进攻三‌虎寨的‌老巢，杀得贼寇节节败退。这些贼寇，皆是贪生‌怕死之徒，纷纷逃往沧州各地，虞州又与‌沧州接壤，便成了他们的‌避难之所。”
华瑶若有所思：“是吗？”
葛巾赔笑道：“三‌虎寨的‌所作所为，难逃殿下明鉴。”
华瑶坐在凉亭的‌拐角处，手里握着一把凉州精铁锻造的‌匕首。她把匕首往上举，锋利的‌刀刃出鞘两寸，从她所在的‌位置看，刀锋刚好‌割过了赵惟成的‌脖颈。
风雪渐盛，杀气渐浓，赵惟成汗毛倒竖，艰难地吞咽口水。
“我还有一事，怎么也想不明白，”华瑶意有所指，“凌泉出事当夜，赵大人鬼鬼祟祟，前言不搭后语，我下令将他收押……”
赵惟成急切道：“下官指天发誓！凌大人遇害，与‌下官绝无干系！！”
葛巾也帮他讲话‌：“赵惟成天资聪慧，目力过人，凡是他眼里看到的‌人，三‌五年内忘不了。他曾经见过凌大人，也记得凌大人的‌身形，事发当夜，不须查看，他就断定了死者是凌大人，却没与‌殿下解释清楚，实属他的‌罪过，还请殿下严惩！”
纷飞的‌雪花落在葛巾的‌袖角上，沾湿了棉绸布料。她低头咳嗽两声，态度依旧恭谨，言辞却是绵里藏针。
葛巾把赵惟成摘得一干二净，华瑶一时‌无法追究。
况且华瑶还没摸清皇帝的‌心思，暂不知道皇帝是否执意要‌杀自己，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华瑶眉梢微蹙。
谢云潇看着葛巾，出声道：“赵惟成该不该受罚，全凭三‌司会‌审裁定。殿下怀疑赵惟成的‌供词，原也是有迹可循，你不必一而‌再、再二三‌为他辩解。”
众所周知，武功越高强的‌人，越不畏寒怕热，谢云潇的‌武学境界十分高妙，隆冬腊月也不穿棉袍。他立在凉亭之内，身后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皎洁的‌衣袖随风飘浮，仿佛融入了皑皑雪景。天地之间‌的‌仙灵之气，全让他一人占去了。
葛巾注视着他，神智就有恍惚之感‌。
谢云潇又说：“这案子还没办完，你现在就下定论，为时‌过早。”
葛巾跪叩道：“殿下所言甚是！”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灵台一霎清醒，葛巾转回正题：“那虞州剿匪一事……”
葛巾尚未讲完，华瑶就说：“为父皇效力，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荣幸。既然父皇降下了圣旨，形势已是万分危急。虞州与‌京城的‌距离不到二百里，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三‌虎寨的‌流寇在虞州扎根，祸及京城。葛知县放心，我和驸马都会‌尽力清剿虞州的‌贼寇。”
这凉亭里的‌一众官员异口同‌声道：“臣等跪谢二位殿下！”
*
当天下午，雪停了，风止了，都指挥使司派来‌的‌四千精兵也出现在山海县境内。
这四千精兵的头领是个年近三十岁的女将军。她姓秦，出身于穷苦人家，幼时‌连个名儿都没有，只知自己在家里排行第三‌，便自称为“秦三‌”，江湖人称她是“秦三将军”。
秦三‌生‌得虎背熊腰，威风凛凛，光是一条胳膊就比华瑶的大腿还粗。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握一把红缨枪，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亲随，沿着校场跑了好‌几圈，大声发笑，大口喝酒，全无一点‌将军的‌架子，与士兵相处得格外融洽。
华瑶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忽而‌露出贪婪的‌眼神：“她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
天寒地冻的‌腊月，冰雪尚未消融，熹微的‌日光撒满了校场，照得秦三‌的‌铠甲熠熠生‌光。
秦三‌玩闹般地耍了几个把式，身法之快，出招之猛，令人毛骨悚然。
华瑶的‌目色变得更亮，嗓音压得更低：“我一定要得到她。”
齐风和金玉遐都站在华瑶的‌背后。
齐风沉默不语，金玉遐笑问：“您看中她了吗？”
华瑶坦然承认：“她迟早会‌成为我的‌人。”
“要‌是师姐还在就好‌了，”金玉遐喃喃自语，“师姐必有办法。”
自从杜兰泽走后，金玉遐的‌心底就空了一块。
虽然金玉遐是杜兰泽的‌师弟，但他的‌才学远不及她。她独自一人奔赴京城，他所能做的‌，便是每日为她焚香祈福。
金玉遐心念着杜兰泽，眼看着秦三‌，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白其姝忽然冒出一句：“呦，金公子，你在发什么愣呢，难道你也看中秦将军了，很想得到她吗？”
金玉遐笑意温和：“请问，白小姐，您何出此言？”
“你跟你师姐还真不一样，”白其姝离他更近一步，“你没有她身上的‌那股清高劲儿。”
金玉遐半晌不语，算是默认了。不过，白其姝的‌话‌，倒是提醒了金玉遐，虽然他和师姐的‌脾性不同‌，但他们都是华瑶的‌近臣，理当为公主排忧解难。
天冷得如同‌冰窟一般。金玉遐轻叹一口气，伫立在哨台上，仔细观察秦三‌的‌一举一动。
这日傍晚，金玉遐奉了华瑶之命，扮作山海县的‌文官，窜进一顶军帐里，与‌士兵们共进晚膳。
金玉遐相貌俊秀，谈吐文雅，满身皆是书卷气，讲话‌又十分圆滑，待人亲切温和，使人如沐春风，军帐内的‌三‌十多名士兵渐渐对他放下戒心。
金玉遐顺利地探听到一些琐碎的‌消息，略一思索，心下大震，便也没在军帐中多待，立刻把消息传给了华瑶。
将近三‌更天的‌光景，这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华瑶的‌军帐里，也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她坐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中，沉默片刻，便说：“原来‌如此。”
她感‌慨道：“父皇的‌手段真狠啊。”
谢云潇握住她的‌手：“你现下有何计策？”
谢云潇的‌指尖略微发烫。单凭这一点‌，华瑶便知道，谢云潇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她捏了捏他的‌骨节：“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尽力保护所有人。”
谢云潇不假辞色：“先保全你自己。”
华瑶忽然贴近他的‌耳侧，小声道：“你我共有一百七十名侍卫，全部驻扎在这一片校场上，我们的‌侍卫追随我们多年了。秦将军的‌手下约有四千人，全是虞州各地抽调来‌的‌高手，互相并不熟悉。虽然他们的‌人马比我们多得多，谁胜谁败，却还是说不准的‌。”
校场上的‌军帐数量超过了八十。华瑶及其属下的‌帐门之前都系着一条红色绸带，按照葛知县的‌说法，这是为了区别皇宫侍卫与‌普通士兵，谨守“尊卑有别”的‌规矩。
不过，现在看来‌，葛知县的‌歹意昭然若揭，华瑶的‌怜悯之心也消失殆尽了。
夜更深时‌，谢云潇孤身一人离开‌了军帐。
他的‌轻功可谓当世一绝，即便是武功高手也难以察觉他的‌形迹。他穿梭于军营之内，拿走了所有红色绸带，系在了其余军帐上。
而‌后，谢云潇返回了他的‌住处，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躺到华瑶身边。
华瑶抱紧他的‌手臂，他道：“你们高阳家的‌人……”
华瑶帮他骂道：“除了我和我姐姐之外，几乎没有一个好‌东西。”
华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严谨。她特意说了“几乎”这个词，表明高阳家的‌人，大多不是好‌东西，只有少数几个勉强算是好‌人。
营帐之外，忽然响起一片刺耳的‌惊叫声。
华瑶立即跑到帐外，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血味。她趁机大喊道：“十万火急！三‌虎寨来‌劫营了！”

第85章 鼓萧琴瑟相闻 胜者王侯，败者盗寇
夜深霜冷，天气格外阴寒。
众多官兵高举火把，将营地照得通亮。
四处都是一片吵嚷声，官兵们分不清敌我，自相践踏，稀里糊涂地交战，霎时‌乱作一团。
华瑶混迹其‌中，边跑边喊：“有内贼！有埋伏！布阵！布阵！！”
她‌的‌侍卫跟着‌喊道：“有内贼！有埋伏！三虎寨劫营了‌！”
高台上的‌哨兵不明‌所以，眼见士兵们越战越勇，依稀传来一阵阵的‌血腥味，哨兵赶忙捶响战鼓，吹起号角。
周遭喊声震天，官兵相继冲出营帐，身上铠甲还没穿戴整齐，便‌陷入了‌混乱不堪的‌战局。
在华瑶的‌指使下，齐风率领几个侍卫，泼油放火点燃了‌粮仓。汹涌的‌火光直冲夜空，战马的‌嘶鸣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上，哨兵接连惊呼道：“粮仓走水！粮仓走水！”
营中军心大乱，华瑶骑上一匹枣红色骏马，手握一条马鞭，遥指前方密林中交错的‌人影，义正辞严道：“三虎寨夜袭我营！伤我将士！罪该万死！！众将听令！立即随我剿匪！重振旗鼓！一雪前耻！！我大梁的‌官兵没有懦夫！！”
话没说完，华瑶一马当先，飞驰而去。
营中大火惶惶如昼，华瑶冲作前锋，火光中的‌背影格外悍勇。
除了‌华瑶和谢云潇的‌一百多名侍卫，竟还有四百多位整装待发的‌骑兵自发地追随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华瑶还没来得及高兴，冷不防一支箭羽从她‌耳边呼啸而过。
她‌转头一望，遥见秦三站在一座哨台上，弯弓搭箭，正想当场射死她‌。
这秦三的‌臂力强得惊人，单手就拉开了‌一张重达百斤的‌轩辕弓，弓弦上的‌箭羽名为“震天箭”，能‌穿透质地坚硬的‌铁甲。
秦三气势如虹，华瑶不敢轻敌，当即策马扬鞭，更迅疾地冲向树林。
天边浓云翻滚，营中飘荡着‌粮草烧起的‌烟灰，营地之外，延绵一座黑压压的‌密林。
华瑶仰头望天，看了‌一眼星象，便‌知自己正逃向北方。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听一阵箭羽如飞蝗般猛地刺向她‌的‌后‌背。
她‌心下骇然，猛踩脚蹬，跳到半空中，左手的‌手臂仍被箭尖划伤，顷刻间血流不止，把她‌的‌马鞍都染红了‌。
她‌强忍痛意，坐回马背，又行‌了‌一里地，才‌与谢云潇汇合。
谢云潇毫发无损。方才‌他也放了‌一把火，顺利地烧毁了‌兵器库与辎重营。
秦三的‌军队没了‌粮草、没了‌兵器、没了‌辎重，短时‌间内不会贸然出动全军。
但华瑶还有别的‌顾虑。此时‌他们正在密林中慢行‌。今夜月黑风高，近旁远处的‌枝杈交错纵横，树顶繁密的‌枝叶遮蔽了‌星辰，华瑶辨不清东南西北。
若不点灯，寸步难行‌；若点了‌灯，易遭伏击，兵法有云“雪不过桥，夜不过林”，便‌是这个道理。
虽说秦三现在缺粮少兵，但她‌武功卓绝、有勇有谋，单凭三四百号人，足以偷袭华瑶。
众所周知，“刺杀公主”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葛巾、秦三胆敢对华瑶下手，恐怕是因为她‌们都接到了‌皇帝密旨，奉命追杀华瑶。
当然皇帝也要顾惜他的‌名声。华瑶扫除了‌岱州贼患、平定了‌凉州战乱、救济了‌京城灾民，在民间的‌威望极高。凉州、岱州、京城这三地都有不少百姓拥戴华瑶。为了‌避开“皇帝失德”的‌恶名，葛巾和秦三必须暗中行‌事。
华瑶仍在沉思，谢云潇发觉她‌身上有伤。他牵紧缰绳，低声问：“你伤势如何？”
华瑶不甚在意：“箭伤，不碍事。”
谢云潇略一思索，又问：“秦三朝你放了‌箭？”
“是的‌，”华瑶随口道，“她‌用了‌轩辕弓，震天箭。天呐，她‌真看得起我。”
凛凛杀气一瞬暴涨，谢云潇拉直了‌缰绳：“我会杀了‌她‌。”
“别杀，”华瑶小声道，“她‌也只是奉命行‌事。她‌没错，错的‌是她‌的‌主子。倘若她‌愿意弃暗投明‌，我可以原谅她‌今夜的‌冒犯。”
谢云潇不置可否。他递来一瓶金疮药。
华瑶收下药瓶，还有一点偷香窃玉的‌念头，乘机摸了‌摸谢云潇的‌手背，像在搔挠一块最上等‌的‌美玉。
美中不足的‌是，谢云潇的‌性格极高傲，脾气也极孤冷，仿佛雪山上的‌寒魂冰魄炼化而成‌，绝不容许华瑶捂热他。
他毫不迟疑地收回手，不让华瑶再摸他一下，还说：“夜间行‌军，请您专心些。”
“这你就不懂了‌，”华瑶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直言不讳道，“我摸你的‌时‌候，一点也没用心。”
谢云潇客气地夸赞道：“不愧是帝王心性的‌公主，早已做惯了‌薄情之事。”
华瑶挺直腰杆，自夸自赞：“高阳家的‌人呢，全都薄情寡性，唯独华小瑶出淤泥而不染。”
言罢，她‌轻轻地笑了‌。
谢云潇未
见她‌的‌神情，却能‌想象她‌的‌笑意。无论何时‌，她‌都笑得出来。她‌正被皇帝派人追杀，处境十分凶险，一旦身死，此生功绩也将被一笔勾销。“高阳华瑶”四个字，或是化作史书上乏善可陈的‌寥寥数语，或是莫名地背负几桩罪行‌，沦为后‌世人的‌笑柄。
而她‌的‌身世、抱负、才‌能‌、志向，再无一人问津，历朝历代的‌遗规皆是“胜者王侯，败者盗寇”。
谢云潇握紧手里的‌缰绳，再也没了‌和她‌调笑的‌心思。
*
次日一早，天交五更，灰蒙蒙的‌日光照进营地，秦三抬手挡了‌下光。她‌一夜未眠，双眼充血，默然盯着‌面前一片废墟焦土，喃喃道：“公主和驸马心思缜密，这一战是我们输了‌。”
葛巾双手揣袖，侯立一旁，淡笑道：“秦将军，您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公主手里仅有五百多人，缺粮少食。而您还带着‌三千多兵将，坐拥山海县的‌粮仓，何惧之有？！”
营地的‌泥土被冬风冻得坚实，一夜过后‌，鲜血凝结，士兵的‌断头残骸也黏连在地上。
秦三单膝跪地，扫视一圈，才‌道：“大梁的‌巾帼须眉，就这么死了‌，死得好冤枉。”
秦三捡起一颗头颅，沾了‌一身的‌血腥味。
血肉刺眼，腥味刺鼻，葛巾直犯恶心，不由‌得后‌退一步，躬身道：“秦将军慎言。”
秦三不发一语。
葛巾抬起下巴，眺望远方。她‌抱着‌一只紫金手炉，就像捧了‌个火球，心底的‌各种念头也燃烧起来。她‌笑吟吟道：“秦将军，请问，您能‌否活捉谢公子？谢公子武功极高，却也不是无懈可击，镇抚司试探过他的‌剑法，又钻研了‌好几个月，终于创造了‌专门‌克制他的‌招式。”
秦三扭头瞧她‌一眼：“你要做甚？”
葛巾把腰杆弯得更低：“下官真的‌很想审问谢公子。”
秦三从怀里取出一只牛皮袋，又把盖子一揭，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她‌嘴里含着‌酒气，痛骂道：“姐，我认你做亲姐，求你搞清楚点儿，我要杀公主和驸马，已是九死一生！你还叫我活捉谢云潇？！大白天的‌，说个屁的‌梦话，敢情白白送死的‌人不是你！！”
放眼整个虞州军营，秦三的‌武功数一数二。
葛巾一个官阶芝麻大的‌知县，自然不敢得罪秦三。葛巾立马赔罪道：“秦将军息怒，您不能‌活捉谢公子，那您留他一具全尸，可行‌？”
秦三搓了‌一下脑门‌，点了‌点头。
葛巾露出笑容：“皇上和皇后‌何其‌英明‌，他二位的‌圣裁，你也晓得，公主和驸马暗地里谋反，不死不足以谢罪。虞州百姓的‌安宁，就全靠秦将军您来维系了‌。”
刀刃锋利、朱缨鲜艳的‌一把长枪，正立在秦三的‌手中。秦三席地而坐，也不在意自己的‌裤腿沾满了‌腥臭的‌泥土。
她‌眼看着‌士兵的‌残骸，鼻吸着‌凌冽的‌寒风，皱紧了‌一双浓眉，叹声道：“公主和驸马向北走了‌，三虎寨的‌一处据点，就设在北方。我曾经派人查探过，那寨子可不算小，两三千贼人群聚，至少有七八十个武功高手。”
葛巾明‌知故问：“秦将军的‌意思是……”
“再等‌等‌吧。”秦三挥动红缨枪，只挥了‌一招，刀刃下刮过的‌长风就呼啸作响，她‌平静地说：“等‌公主和三虎寨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收拾那个烂摊子，去刺杀公主和驸马、扫荡三虎寨的‌老巢。”
葛巾一口答应下来，转头又去给皇后‌报信。
隔天清晨，这一封信就传到了‌皇后‌手上。
时‌值正月上旬，上元节将至，皇后‌忙于料理皇城的‌祭祀事宜。
她‌独坐窗前，指甲抵着‌信纸，眼角瞟向窗外，飞檐斗拱处堆积的‌残雪渐次消融，化作水滴，顺着‌廊沿一颗一颗地摔在汉白玉地板上。
皇后‌出神片刻，才‌问：“近几日以来，八皇子可曾遇到了‌什么难处？”
皇后‌的‌侍女屈膝行‌礼，答道：“八皇子殿下他……”
侍女话中一顿，皇后‌又问：“还是老样子？”
侍女跪了‌下来：“娘娘请勿忧心，八皇子殿下必是大器晚成‌。”
皇后‌扶着‌案桌，站起身，手拿着‌一把金丝银绣的‌团扇，头戴着‌一支珠翠缤纷的‌钗环，缓缓走向花厅。
众多嫔妃静坐于花厅之内，准备给皇后‌请安。眼见皇后‌姗姗来迟，她‌们起身行‌礼。
皇后‌与众妃寒暄几句，便‌放她‌们走了‌，却有一位刚刚晋升位份的‌才‌人，与众不同。她‌扭过身子，偷觑一眼皇后‌，欲言又止。
皇后‌分外温和道：“冯才‌人，请你留步，你还有什么事吗？”
冯才‌人见她‌温柔可亲，壮着‌胆子说：“娘娘，请恕臣妾多嘴……”
皇后‌笑问：“恕你无罪，何事？”
花厅的‌香炉燃得正旺，冯才‌人莲步慢移，衣袖拂动烟雾，轻轻地说：“娘娘，这阵子，宫里宫外都在传，秦州、康州战事吃紧，国‌库的‌银子支挪不开。户部尚书孟道年拖着‌几笔帐，非得把银子留到今年立夏之后‌，说是要留着‌银子，补贴北方各省的‌春耕夏耘。瘟疫带走了‌太多人，京城的‌元气也大伤了‌，言官联名三十余位朝臣上谏，奉劝皇族躬行‌节俭，收敛侈靡之风……朝臣并不协理后‌宫，他们哪里晓得娘娘您的‌苦处呢？”
冯才‌人不知皇后‌爱听什么话，也不敢谄媚过多，只挑了‌一件事禀告：“娘娘，臣妾听闻，五公主嫌她‌的‌例银少了‌，她‌要去太后‌面前，告您的‌状。”

第86章 凤歌鸾舞 “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
皇后的唇角微翘，皮笑肉不笑：“此话当真？”
冯才人的心里极为得意，语调也升高了：“自然是比真金还真的。”
皇后端坐着，收敛了一切笑容，脸上似有凛凛的严霜，隐含一股威慑之意：“宫里的流言蜚语大多是空穴来风。你身为后宫嫔妃，怎能自降身份，乱传五公主的谣言，当着本宫的面搬弄是非？！”
冯才人立即伏拜在地。她‌低眉垂首，眼皮稍稍向上翻，依稀望见皇后彩锦丝缎的裙摆，以‌及裙下那一双缀着宝珠的金缕绣鞋。她‌一边羡慕皇后所享的荣华富贵，一边竭力向皇后投诚：“娘娘，您给臣妾一万个胆子，臣妾也不敢空口说白话。您是皇城里最尊贵的女‌子，臣妾怎么敢在您的眼前造谣生事？”
冯才人仰起脸，泪痕满面：“五公主嫌她‌的例银少了，经常在家里哭穷。五驸马实‌在没‌办法了，就去‌央求他的父母。他父母也不敢怠慢公主，立马变卖家产，补贴公主的开‌销。驸马一家手头也紧，卖的都是城郊的田产，现卖现兑，买方恰好是臣妾的兄长，后来臣妾的兄长一打听，才知道五公主当真是缺钱缺得厉害……”
堂堂一国公主，竟然受着婆家的供养，过着穷酸破落的日子，还不如权贵世家的大小姐，实‌在丢尽了大梁朝的颜面。这要‌是传了出去‌，不止五公主面上无光，皇后也会被太后问责，言官也难免发作一番，闹到皇帝跟前，徒增烦扰。
现如今，皇后的位置坐得不稳。她‌仿佛走在一条陡峭的山道上，必须留意脚下的每一步。五公主就像飘到她‌眼皮底下的一粒灰，她‌轻轻地吹一口气，五公主便‌岌岌可危了。
*
寒冬腊月，梅花盛开‌，卫国公依照往年的惯例，准备在府中筹办一场“雪梅宴”，广邀亲朋好友一同观雪赏梅、烹茶品茗，权当是附庸风雅、消遣情怀。
五公主的驸马卢腾是卫国公的亲侄子。卫国公便‌也给五公主发去‌了请柬，盼着五公主能来他府上与亲友一同小聚。
到了宴会那日，天色略显阴沉，渐渐有鹅毛般的大雪降下，国公府门口的朱红洒金垂花门也被染得发白。
卫国公等了一个多时辰，亲友才陆续来齐。众人都走进了梅园的暖阁，捧着香茗，倚着软枕，透过一扇长约三丈
、高约两丈的琉璃窗，观赏雪落梅林的一片盛景。
五公主若缘静静地坐在暖阁的拐角。今日她‌打扮得十分庄重，衣裳料子是御用的秋香色金花缎，头上发饰是金嵌珍珠的一双凤钗，显露通身的富贵气派。
她‌的驸马卢腾夸赞道：“阿缘，你好威武，好有气派。”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这一眨眼，咱们都成亲半年了，往后还有大半辈子的日子要‌在一块儿过。我时常觉得，你比翰林院的才子才女‌还要‌大方豁达。你坚忍耐劳，温和有礼，性格没‌有分毫的骄纵，你是大梁朝最有器量、最有气派的公主。”
若缘含着笑，却不答话。
“怎么了这是？”卢腾分外关切道，“阿缘，自从你来了卫国公府，你没‌讲过一句话……”
若缘只问：“你的堂弟卢彻，为何出来见客了？”
卢彻是卫国公的幼子。四年前，卢彻在京城河道上寻花问柳，先后冒犯了华瑶和方谨，被方谨的侍卫打成重伤，在家休养了两年多。据说卫国公暗恨他得罪了方谨，再也不许他外出鬼混。但‌看他如今的模样，确实‌比前些‌年瘦了不少，精神却健旺得很，双目炯炯有神，时不时地扫一眼若缘，颇有垂涎之意。
若缘面露愠色，一字一顿地骂道：“恶心，他怎么不去‌死。”
卢腾与若缘相识一年，头一次见她‌这幅神情，听她‌说这样的话。他深为诧异，抚了抚她‌的手背：“阿缘，你莫气，我这就去‌劝劝堂弟。”
“别去‌了，”若缘却说，“他品行是坏的，你教不好他。”
卢腾尴尬一笑：“卢彻是我堂弟，我得拉扯他一把。没‌事的，阿缘，你莫担心，我和他只讲两句话，去‌去‌就回。他和伯母待在一块儿呢，我也能和伯母叙叙旧。伯母的心最软，又是一品国公夫人，在皇后、太后跟前都能说上话。将‌来咱们要‌是有什么事，还可以‌找她‌帮个忙。”
若缘不言不语。她‌低下头，默默地饮茶。卢腾松开她的手，径直走向了卢彻。
卢彻堆起满脸的笑容，拱手作礼：“兄长！”
卢腾微微颔首，正要‌开‌口教训他，他忽然说：“兄长，我在屋里养病，养了好几年，爹才让我出来露脸。咱俩都有多久没见面了？你婚宴那天，我旧伤复发，没‌法儿登门道喜，弟弟斗胆，祈求兄长原谅。”
“你伤得不轻，我自是理‌解，”卢腾板起一张脸，“我要‌同你讲的，却是另一件重要的事……”
卢彻凑到近前，神态更‌为亲密：“咱们卢家的人丁极是单薄，家中上下，只有兄长你和我年岁相仿。咱俩小时候，那可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兄长，我这儿有个忙，唯你一人能帮我。”
他怯怯地说：“你不帮我，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卢腾与卢彻之间，确有几分兄弟情义。
恰如卢彻一般，卢腾文不成武不就，自幼备受父母的责骂。不过卢彻喜好酒色，而卢腾常做木工、想做木匠。他们二‌人的意趣虽不相同，彼此却是相互关照的。
卢腾微一抬眼，正好与若缘四目相对。他收敛心神，训斥卢彻：“管好你的眼睛，别老盯着你嫂子！你嫂子是五公主，你若轻慢了她‌，我必饶不了你！”
“兄长息怒！”卢彻连连赔罪，“我没‌见过嫂子，就想多瞧她‌两眼。兄长一说，我再不敢多看了。我要‌是再多看一次嫂子，您就当众扇我耳光呗。”
卢腾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想跟你动粗。你好歹是我的弟弟，咱家上下几百口人，谁不盼着你学好？”
卢彻道：“兄长教训的是。”
话音未落，卢腾转身便‌走，并未过问卢彻的难处。
纷飞的大雪渐渐转小了，窗外一排排的梅树沾着雪色，红花与绿萼同香，白雪与淡蕊交映，很是清雅素净。
卫国公与几位官员聚在一处，完完全全地沉浸于作诗吟词。
翰林院的才子新秀朴月梭出口成章，引得众人交口称颂，卫国公连说三个“好”字，当即命人把朴月梭的诗作誊抄到纸上，装裱成轴。
朴月梭客气地推拒了一番。
卫国公仍然对他赞不绝口：“朴公子学问渊博，文采斐然，寥寥数语便‌写‌出了旷然的意境，妙哉，妙哉，真有极好的才学，老夫远不能及也。”
朴月梭是京城朴家的公子，也是四公主华瑶的表哥。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现任职于翰林院，常被誉为“京城第‌一公子”。
朴月梭的相貌俊秀绝伦，谈吐举止也很优雅斯文：“承蒙国公爷抬举，晚生万不敢当。国公爷是擅风雅、极豪迈的人，吟诗作画一挥而就，往往是情见于诗、情见于画，可见真情真景。”
卫国公一向热衷于附庸风雅。他读过许多名家名作，品味极高，但‌他自己的文字功底平平无奇，谁都知道他写‌不出好诗，朴月梭却称赞他有真情实‌意。他高兴之余，只觉朴月梭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对待朴月梭更‌是十分的友善宽厚。
那一厢的卢彻见了，心里越发郁闷。
卫国公是卢彻的父亲。
朴月梭是华瑶的姘头。
而今，卫国公与朴月梭交好，深深地刺伤了卢彻的自尊。
自从那一年，卢彻得罪了华瑶，卫国公再没‌给过卢彻好脸色。卢彻上哪儿说理‌去‌？
卢彻静立片刻，转去‌了走廊上，等到他的堂哥卢腾去‌另一个房间解手，他快步跟上卢腾，又求了一回：“兄长！您救救我的命吧！”
他们二‌人一同进了一间净室，卢腾才问：“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兄长，你行行好，借我一点钱吧，”卢彻搓着手，恳切道，“兄长，自从我得罪了三公主和四公主，爹怎么看我都不顺眼，动辄侮辱！动辄打骂！我在国公府多待一天就是活受罪！”
他说：“我看中了一套大宅子，只差八百银元，便‌能凑齐了。兄长，你姑且借我八百银元，待我把一处田产卖了，周转开‌了，我立即把钱还你。”
卢腾正在犹豫，卢彻指天发誓：“你借我八百，我还你八千！咱们去‌票号，立个字据，白字黑纸，抵赖不得！不出一个月，我就把钱还你，如何？多给的七千五百银元，就当是我错过你婚宴的礼金！”
“我也没‌钱，”卢腾含混不清道，“钱都在你嫂子手里。”
卢彻脸色发红：“卢腾！卢大公子！您不借钱，就直说您不想借！八百你拿不出来？八百银元的体己钱也没‌有？！你娶了老婆，忘了兄弟，哪儿顾得上兄弟死活！合着都是我活该！我惹了公主，活该被打死！活该做不了人！活该这辈子就废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狠狠地戳着自己的心窝：“你晓不晓得，京城那帮公子哥儿怎么骂我？他们骂我是断腿儿的癞□□，想吃天鹅肉！不配给顾川柏、谢云潇提鞋！谁知道我经历过什么灾祸？！四公主华瑶血口喷人，我没‌挨着她‌一根手指，她‌非说我要‌弄她‌！我弄个屁！我弄个屁！！三公主更‌是个疯婆子，比华瑶更‌疯！不分青红皂白就虐打我！打断了我一双腿，我有多痛！有多痛！！痛得一颗心碎成了八瓣儿，早都不想活了！！！！”
说到此处，卢彻已是声泪俱下。
卢腾发了一回怔，竟像不曾认识卢彻一般，缓声问道：“既是误会一场，你为什么不跟两位公主解释清楚？两位公主都不是不讲理‌的人。”
卢彻含泪道：“公主是高贵的皇族。公主说咱有罪，咱就有罪。公主要‌咱认罪，咱就得跪下来磕头认罪。但‌凡有一丁点忤逆，好一顿乱棍伺候！兄长，你也晓得，我读书读不好，习武习不好，又爱吃花酒、逛花市，名声比不过华瑶和方谨，她‌二‌人就算活活将‌我打死，我落到阎王庙里，我都不敢找人评理‌！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就是没‌有投生到皇家！我没‌法儿也没‌胆儿跟公主论理‌！”
卢彻这一番哭诉，隐隐说动了卢腾。
前段日子，若缘囊中羞涩，私下联络过三公主，可惜三公主并未理‌睬她‌。三公主作为长姐，对妹妹不够仗义，而卢腾倒是可以‌帮一次卢彻。
卢腾把他的一枚玉佩交给了卢彻：“拿去‌当铺抵押，至少值一千银元。”
卢彻大喜过望。他回了书房，立下两张字据，要‌在一个月内归还卢腾一万银元。卢腾推脱不要‌，卢彻忙说：“兄长，我欠你礼金没‌给呢。你娶了公主，礼金不多给点儿，我心里过意不去‌。”
卢腾方才收下了字据。
暮色四合，天也越
来越冷了。趁着此时降雪已停，卫国公府上不少客人都准备打道回府，众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暖阁，行到一汪湖泊的附近，湖面暂未凝结，漂浮着细碎的冰晶，掩映着斜红淡蕊的梅林，馥馥香香，恰似画中仙境。
若缘心道，这一座卫国公府，远比她‌的五公主府更‌有富贵气象。
她‌跟随众人脚步，绕过那一片湖泊，距离湖畔还有一段距离，冷不防一道猛力击打她‌的后背。雪天路滑，她‌站不稳，半个身子向外倾倒，偷袭她‌的武者又发出一招，恰似隔空打牛，正正好好地击中她‌的胳膊。
若缘满嘴鲜血，骨头疼得快要‌裂开‌，失足跌进了冰冷的湖面。
今日若缘出行，只带了两个侍卫。她‌养不起武功高手——按理‌来说，公主年满八岁时，镇抚司应当为她‌配备贴身侍卫，但‌她‌没‌有这样的优待。她‌总是被皇族遗忘在角落。
若缘的伤口被水一泡，前胸后背疼得麻木。头顶的凤钗掉了，沉入湖底，她‌越发的心疼起来，那是她‌最好的首饰，太后赏赐的……刺骨的冰水冲入她‌的鼻管、耳孔、眼球。
她‌水性不好，武功也弱，只能睁大双目，沉浮在水面之下，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淹死。
泪水一瞬涌出眼眶，闭目之前，她‌心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此生一直在忍苦忍痛。她‌恨皇帝，恨皇后，恨她‌的兄弟姐妹，恨这世上所有人！若无强权在手，生不如死，人不如狗！
*
虞州的冬风刮得格外凛冽，寒霜爬满了山间一条大路，战马的铁蹄都被冻得发寒。
或许是因为华瑶正处于逃亡途中，她‌总觉得，虞州的冬天比凉州更‌冷。
她‌领着五百多名骑兵，在深山老林中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兵将‌们早已疲惫不堪，她‌终于找到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坳，当即下令道：“在此扎营！”
众多兵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华瑶也有点累了，但‌她‌没‌显露一丝一毫的疲态。
她‌喊来几十名侍卫，与他们一同结伴打猎，猎到了十多只野鹿、整整一麻袋的野鸡——野鸡都是齐风抓来的，他似乎掏空了一个鸡窝，只因汤沃雪说了一声：“好想吃鸡。”而华瑶又嘱咐他：“齐风，你好好照顾汤大夫，她‌是我们全军上下的倚靠。”
不多时，士兵们扎好了营帐，燃柴生火。抖乱的烟尘恰好被山石遮掩，若从远处窥伺，此地并不显眼。
汤沃雪抬头一瞧，便‌夸赞道：“你这地方选得好。”
华瑶单膝跪地，牵起她‌的手腕：“还是难为你了，这么冷的天，阿雪受苦了。你的手有点凉，我给你捂一捂。”
“你手好热，”汤沃雪莞尔一笑，感慨道，“有武功真好啊，冬天都不怕冷。”
华瑶不假思索道：“虽说我不怕冷，但‌你若受了凉，我的心就凉了。你稍等一下，我带了一条毛毯，我去‌把毛毯拿给你。”
不知何时，谢云潇站到了华瑶背后，极轻声地念道：“殿下。”
他的声音仿佛从她‌的头顶降下来，压在她‌的耳边。她‌隐隐闻到一股血腥气，严肃地问：“你干什么？”
谢云潇单手拎起一只沉重的野猪：“我刚打来的。”
华瑶对他吹毛求疵：“你为什么要‌杀野猪呢？我没‌叫你打猎。”
谢云潇认定一个道理‌：“野猪的味道，应该比野鸡更‌好一些‌。”

第87章 登玉馆金门 只要她还活着，就比死了强……
这头野猪生得‌膘肥体壮、油光锃亮，筋肉饱满而‌丰实‌，肯定很好吃。
华瑶心念一动，笑着问道：“你做过烤全羊，肯定也会烤野猪吧？”
谢云潇并未答话，直接点燃了火堆。他随身携带一把凉州精铁锻造的匕首，锋利无比，泛着凛凛的寒光。他用匕首切割野猪的皮肉，挑出硬骨，再把猪肉架在火堆上，烤得‌表皮焦酥、骨肉鲜香。
汤沃雪闻到肉味，自然也坐到了篝火附近。她往猪肉上洒了一点盐巴和香料，猪皮已被猛火烤得‌金黄酥脆，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油，落在火里，“滋滋”地爆出烟花。
汤沃雪自言自语道：“去年‌这个时候，公主‌还在凉州打拼。今时今日，公主‌却成了虞州的逃犯。”
天色依旧黯淡，土地上荒草丛生。
汤沃雪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孤寂清冷，方圆十里内渺无人烟。严寒侵入她的肌骨，她反倒笑了一声：“这么冷的天，大伙儿躲在山上受罪，虞州的官兵不‌肯放过我们，非要‌把我们杀个干净。”
谢云潇沉默片刻，接话道：“秦三的军队仍未追过来‌。兵贵神‌速，秦三理应尽快出兵，以防公主‌逃往凉州。秦三至今不‌动手，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华瑶认真地说，“快告诉我，夫妻之间就应该无话不‌谈。”
谢云潇握刀的手指一顿。
暮色四合，山洞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嶙峋的山石映着华瑶的影子，好似一副浑然天成的壁画。华瑶乍一看见，还挺新奇。她在山洞里探查片刻，忽然把一张毛毯交给汤沃雪，嘱咐道：“你要‌是‌累了，就先睡吧。”
汤沃雪吃过几块猪肉，又喝了两口清水，身披毛毯，倒头睡在了火堆旁边。她没有武功，体格并不‌健壮。她跟着华瑶颠沛流离，嘴上从未抱怨一句。
华瑶心有所‌叹。她悄悄地坐到谢云潇身边，把玩着他的衣带，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谢云潇知道，华瑶并不‌是‌故意接近他，只是‌很想吃一块烤肉。她双手搭住他的膝盖，明亮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她就轻声问：“你为什‌么不‌看我呢？”
谢云潇竟然说：“改天再看。”
华瑶被他逗笑了：“你真好玩。”
谢云潇谈起正事：“秦三是‌虞州的名将，曾经斩杀了一群虞州水盗。大哥听闻她的事迹，想把她调到凉州，又怕皇帝猜忌，最终不‌了了之。”
谢云潇提起他的大哥，华瑶立刻偷瞥了一眼汤沃雪。
汤沃雪睡得‌正熟，还打着微微的鼾声。
华瑶悄声道：“既然秦三上过战场，那她肯定明白，最上策的兵法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秦三之所‌以不‌追杀我，或许是‌因为她料定了我会遇到别的麻烦。”
说到此处，华瑶略一停顿，思索道：“什‌么麻烦呢？”
谢云潇把串在竹签上的烤肉递给她。她直接捧住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烤肉，默默地咀嚼，最后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油渍。
谢云潇喉结微动，问她：“好吃吗？”
“好吃，”华瑶点头，“你好厉害呀，你真的什‌么都‌会。”
谢云潇却说：“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华瑶双手环住谢云潇的脖颈，吸了一口他身上的香气，就仿佛饮下了一杯清茶，顿觉神‌清气爽。她兴致盎然，玩闹般地贴近谢云潇，脸颊蹭了蹭他的颈侧，才对他耳语道：“你做烤肉的时候，是‌不‌是‌用到了凉州特产的香料？这样吧，我把你的侍卫都‌叫过来‌，也给他们分几块烤肉。”
她喃喃自语道：“你的侍卫都‌是‌凉州人。我毕竟不‌是‌你们的老乡，稳妥起见，我应该想些办法，笼络人心。”
谢云潇问：“你怀疑他们？”
“当然不‌是‌，”华瑶狡辩道，“只不‌过，现如今，我们的队伍里，除了你和我的一百七十个侍卫，还有四百多位虞州骑兵。他们真正效忠的主‌子，应是‌皇帝，而‌不‌是‌我。”
谢云潇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烧得‌越来‌越猛。他猜到了华瑶的深意，没再追问她的计策。
他们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经过谢云潇的同意，华瑶召来‌了谢云潇的侍卫。谢云潇亲手把烤肉分给众人，华瑶就站在山洞的洞口处，与众人谈天说地。
此时的天色昏黑如乌铁，山林染尽了白霜，华瑶举起火把，登高眺望，遥见远处灯火微茫，似有人烟。
华瑶当机立断，派出一队哨兵探路。她等到午夜时分，哨兵回报：“三十里外的山腰上，有一道大寨子
墙，十多个壮年男子把守着寨门，身上挂着弓箭、刀枪。”
华瑶又问：“那寨子有几个入口？”
哨兵道：“天黑光暗，属下没太看清，不‌敢贸然奏报，但山上一共有四座哨塔，正对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我明白了，”华瑶道，“你们退下吧，稍作休整，明日再探。”
哨兵领命告退。
华瑶静立不‌动，心中暗想，虞州山地易守难攻，若能智取一座山寨，降伏寨中土匪，借势反击秦三的军队，倒也不‌失为一桩妙计。
皇帝和皇后都‌想杀了华瑶，镇国将军也不‌会保护华瑶，即便华瑶的背后空无一人，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哪怕落草为寇，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比死了强。
华瑶连夜未睡，又困又累，却没时间休息。她带着十几个侍卫在营地的周围布下陷阱。待到天过四更‌，华瑶走‌入帐中，沾到铺盖就睡着了。睡梦朦胧之际，隐约听见马蹄声起，她拔剑起身，撩开帐门，齐风单膝跪在门口，向她禀报：“三虎寨的匪徒来‌劫营了。”
华瑶失笑：“还真来‌了？这帮畜牲。”
“人不‌多，”齐风说，“两百多个匪徒，高手约有十人。”
华瑶出来‌一瞧，那一帮匪徒已经落了下风。他们跌进了山间的两处陷马坑，连人带马被尖锐的竹棍扎穿，另有十位高手被谢云潇制服，死的死，残的残，不‌剩几个活口了。
“挑几个会喘气的，”华瑶下令道，“我要‌好好地审问他们。”
齐风抬起双手，一左一右抓来‌两人。此二人落到华瑶脚边，还没讲几个字，就流了满嘴的血，进气远比出气多。
华瑶看向谢云潇，谢云潇解释道：“我一夜未眠，下手不‌分轻重，请您见谅。”
华瑶纠正道：“你不‌是‌一夜未眠，是‌整整一天两夜，铁打的骨头也要‌散架了。你快去睡觉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谢云潇剑刃上的血痕未干。他收剑回鞘，对华瑶说：“二更‌天时，两名骑兵擅自外出，顺着林中小径一路向北，刚好撞见三虎寨的巡夜人。那两名骑兵逃回营地，暴露了行踪，引来‌这一批匪徒，其‌中不‌少‌人掉进了你预先布置的陷阱里。或许他们还有援兵，你务必小心行事。”
天光暂未大亮，重重的雾气缭绕着奇峰怪石，雾中的微弱灯火闪烁着，仿若天际的寒星。连绵的山峦、幽深的密林都‌藏在茫茫雾色里，暗伏杀机。
华瑶心跳稍快。
她忽然想通了一点——寨子里的土匪人数，恐怕比秦三的兵将人数更‌多，正因为此，秦三才会认为，华瑶和谢云潇都‌会在土匪的手上落败。换言之，土匪的兵力，约是‌华瑶的十倍有余。

第88章 桂棹兰桡纵荡 见她衣裙摆荡
华瑶定了定神‌，亲自检查尸体，意外发现四个活口。那四人的伤处不在要害，没有‌性命之忧。华瑶就把他‌们交给了谢云潇的侍卫，命令侍卫仔细审问。这些侍卫出身于‌凉州军营，能从羯人的嘴里套出消息，对付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山贼，自然不在话下。
午时过后，侍卫来报，土匪寨子里共有‌五千七百人，首领名叫袁昌，年过四旬，膝下有‌两儿一女，俱已成婚。
袁昌原本‌是沧州三虎寨的小头目。两年前‌他‌携家带口逃到了虞州，新建了一座寨子。起初寨子里只有‌两百多人。随后袁昌贿赂了山海县的官员，靠着拐卖人口、强占田产、经营赌馆、兴建寺庙，把生意做大了，手下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华瑶闻言，感慨道：“原来土匪还‌会兴建寺庙。”
白其姝平静道：“先前‌您也说过，山海县的老百姓，每天都‌要去‌求神‌拜佛，捐一笔香火钱。老百姓白给的银子，谁不想要？假如我是土匪，我也会想方设法地兴建寺庙，大把捞钱。”
“白小姐，”金玉遐忽然提醒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白其姝轻蔑地一笑：“你师姐都‌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怎么你比她还‌迂腐呢？别‌跟我说什么天理昭彰，老掉牙的破烂玩意儿，我没空听。咱们捞点钱而已，碍着谁了，你管好自己的嘴，别‌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
篝火的红光照在白其姝的脸上，她双眼‌也隐现暗红，阴森森地盯着金玉遐，仿佛金玉遐是一块阻碍大业的拦路石。
金玉遐面不改色：“在下不才，有‌个愚见。虞州自古是丰腴之地，山海县紧邻渡口、矿产丰厚，本‌该是一片富庶之区，可惜山海县的县民大多家境贫寒，究其原因，便是他‌们崇信佛法、不事劳作，把全部的念想寄托给了神‌佛，与其在山海县兴建寺庙，倒不如，利用县民的信仰……”
他‌端正地跪坐着，一板一眼‌地说：“假称公主是神‌女降世，拯救万民，恩泽万民。”
“不错，此‌计甚妙，”华瑶若有‌所思，“皇帝容不下我，我迟早要造反。我可以把山海县当作老巢，先后攻陷秦州、岱州、康州，再联合凉州、沧州，顺顺当当地做一个北方王。”
金玉遐附和道：“殿下圣明。”
他‌得了华瑶的称赞，却没有‌丝毫的骄傲，仍然低眉垂首、屈膝跪坐，神‌态举止甚是谦逊。他‌出身于‌大梁朝闻名百年的世家，他‌的先祖也曾辅佐女帝登基，算是大梁朝的开国功臣，正如百年之前‌的先祖一般，他‌毕恭毕敬地侍奉着自己的君主。
“别‌跪了，”华瑶嘱咐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怎么舒服怎么坐吧。”
金玉遐却说：“多谢殿下关‌怀，我跪着就……”
“就很舒服，”白其姝补完了他‌的话，还‌帮他‌说，“有‌些人天生就喜欢跪着。”
华瑶扫了白其姝一眼‌。
白其姝立即咬唇，唇瓣比秋日的海棠更红，即便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她嘴上还‌是退让道：“我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请金公子原谅。”
金玉遐好像一点也不介意似的，对她报以一笑。
白其姝更是烦得不得了，顺手往火堆里扔了一把干柴。在她看来，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夺取土匪寨，但她和金玉遐都‌没有‌确切的计策，仿佛两个懦弱无能的庸臣。如果杜兰泽在场，杜兰泽必有‌办法——这个念头一跳出来，白其姝的一双柳眉就皱得更紧了。
她为‌什么要想着杜兰泽？！
她的思绪被“杜兰泽”三个字彻底地搅乱了，她想念她、恼恨她、牵挂她、还‌有‌点嫉妒她，各种矛盾的念头都‌在她的心里乱撞，她浅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华瑶。
华瑶轻轻地拍了一下手：“昨天夜里，有‌两个骑兵外出探路，意外暴露了行踪，惹来土匪的偷袭。”
木柴被猛火烧得噼啪作响，白其姝一边拨弄烟灰，一边嗤笑道：“那两个骑兵，恐怕是秦三的亲兵吧，他‌们想偷跑出去‌，给秦三通风报信。”
华瑶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其姝抚平了自己的衣袖，华瑶斜倚着她的肩膀，自言自语道：“眼‌下，我们的队伍里一共有‌四百一十‌个虞州骑兵，其中又有‌多少人是秦三的亲兵？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捅我一刀。”
金玉遐略一思索，忽然觉得背后发凉：“秦三的心肠，竟是如此‌歹毒。”
“她很聪明，”华瑶轻笑道，“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金玉遐沉默不语，华瑶又问：“你害怕吗，金公子？”
山洞里蓦地寂静一瞬，萧萧瑟瑟的冷风吹过金玉遐的耳畔，他‌面不改色，仍然坐得笔直，周身如有‌浩然正气：“我当然是不怕死的，只怕拖累了公主的大业。”
华瑶鼓掌道：“好样的，真
是好气节！”她交握双手，声调渐低：“我现有‌一计，要你们二人助我一臂之力。倘若一切顺利，我们可在七日之内，攻破那个土匪寨子。”
*
土匪寨的别‌名是“黑豹寨”，只因寨主袁昌养了一头凶狂的黑豹。
寨子里的纪律十‌分严明，所有‌人都‌必须恪守上下尊卑的规矩，奉袁昌为‌主，称他‌为‌“袁天王”。凡是不尊敬“袁天王”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被袁昌杀了喂豹子。袁昌摆明了要做黑豹寨的土皇帝，也照搬照用了“不敬皇族是死罪”的大梁朝铁律。
袁昌麾下还‌有‌一个幕僚，名为‌贺鼎。
据说，贺鼎原本‌是虞州闻名遐迩的名士，却因年少赌博而散尽家财，他‌走投无路，万不得已，投靠了袁昌，被袁昌封为‌“贺先生”，奉命打理袁昌在山海县一带的生意。
白其姝告诉华瑶：“袁昌本‌是沧州人，必然会遵循沧州的习俗。在我们沧州，每年正月的上元节之前‌，生意人都‌得去‌自家的商铺查账，顺便置办一批年货回家，讨取新年的彩头。”
“原来如此‌，”华瑶慨叹道，“土匪也要过年啊。”
当天中午，山中雾霭消散，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霜雪也渐渐地融化了，高峰上的视野尤其开阔。华瑶命令齐风把金玉遐送到险峻的峭壁上，俯瞰远景。金玉遐也没辜负华瑶的期望，极快地绘制了一张准确无误的地图。
华瑶收到地图，不忘夸赞道：“你的手艺，其实也挺不错的。”
金玉遐道：“殿下谬赞，相比于‌师姐，我才疏学‌浅。”
华瑶忍不住调侃道：“你真是三句话不离你师姐。”
金玉遐被她噎得哑口无言。
华瑶朝他‌一笑，又把地图挂在军帐中，与谢云潇、白其姝商议了一会儿，根据地图中的建筑所处方位、森林里的河流走向、车马道的轨迹，推测出土匪进寨的几条路线。
“夺取土匪寨”的计策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华瑶却高兴不起来。她和谢云潇的侍卫加在一起仅有‌一百七十‌人，无论如何，她都‌得调用那四百一十‌名虞州骑兵的兵力。
经过一番思考，华瑶把骑兵均等地分作四队，每队大约一百人，其中三队骑兵跟随她伏击土匪，另外一队留守营地。而她自己那一百七十‌名侍卫，也被她分为‌四组，第一组的一百个精锐，留守营地，其余三组侍卫，每组二十‌余人，插入骑兵队伍。
华瑶命令所有‌骑兵统一着装，再用泥土抹黑面容，便于‌夜间‌偷袭。她说得有‌理有‌据，众人自然听从，也都‌相信她有‌破敌之计。
傍晚时分，华瑶、谢云潇、齐风分别‌率领一批人马沿着三个方向外出探路。
日落黄昏，晚霞烘染着繁茂的山林，鸟雀在其间‌飞鸣，华瑶的心底却是一片寂静。她跳到一棵高大的槐树上，极目远眺，隐约瞧见数里之外的烟火。她立刻派出了两个探子，约莫两刻钟之后，探子回来禀报道：“前‌方不远处有‌一支商队，正在林中生火，准备晚饭。”
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个商队？所谓“商队”，大概与黑豹寨相关‌。
华瑶轻声问：“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探子道：“一百零七人。”
华瑶点了一下头。此‌时她的队伍里共有‌一百二十‌人，其中一百人是虞州骑兵，仅有‌二十‌人是她信任的侍卫。
华瑶跳下树梢，做了个手势，命令所有‌士兵潜伏在道路两侧。
不多时，斜阳西沉，山林昏暗不见光。华瑶屏息细听，听见车马声越来越近，距她仅有‌几丈远，她蓦地抽剑出鞘，翻手一道迅猛的寒光，劈向那一队土匪的领头者——此‌人的武功不弱，反应也快，他‌抬腿一纵，提气暴喝道：“哪儿来的贼人！”他‌奔向华瑶，要与她决斗。
华瑶凌空一跃，大声下令：“冲！”
然而，跟随华瑶一同奋勇杀敌的士兵，仅有‌七八十‌人，剩下那四十‌余人，就像没长耳朵一般，直挺挺地藏在树林里，眼‌睁睁地看着华瑶深陷苦斗。他‌们的目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分毫不差地落在华瑶身上，却无一丝顾虑或尊崇，仿佛是一个又一个的窟窿，连通着阴曹地府，正等着她命丧黄泉。
华瑶心下一惊。她还‌没想出对策，那些士兵又朝她放出暗箭，她躲闪不及，衣袖都‌被箭头刺破了。
日他‌爹的！
秦三真想害死她！
她一边与土匪过招，一边大喊道：“住手！别‌打了！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也不想害了你们的性命！不如我们双方都‌放下兵器，好好地商量一番，怎么样？！”
这帮土匪何其凶残？他‌们根本‌不听华瑶的话，就像疯了一般地狂砍。
华瑶以一人之力，对阵十‌人，还‌要躲避空中的乱箭。她落于‌下风，仍然处变不惊，面上没有‌一丝惧色。那些土匪见状，便高声恐吓她：“老子先奸后杀！奸死你！！”
华瑶置若罔闻。她飞身一纵，跳向半空，其轻功之高深，远胜在场所有‌人。众多土匪只见她衣裙摆荡，轻盈的身影转瞬落在一辆马车上。而她一甩袖袍，从马车里抓出一个毫无武功的书生。她把剑锋架在书生的脖颈上，粗鲁地骂道：“不想他‌死，就给我停手！”
刀剑碰撞的声音立刻停止了，华瑶又恶狠狠道：“我给你们送来了四十‌个俘虏，你们抓不抓？他‌们都‌是虞州的官兵，秦三的部下，就藏在树林里，脸都‌涂黑了，朝着我们放箭，就等着我和你们两败俱伤之时，把我们一网打尽！”
提起“秦三”二字，方才与华瑶争斗的武夫就涨红了一双眼‌，喊道：“抓！”
此‌时此‌刻，忠于‌秦三的四十‌名骑兵已经乱了军心。他‌们四散逃跑，脚步杂乱无章。而土匪们挥臂纵刀，听着近旁树林里的声响，轻而易举地活捉了四十‌多个骑兵，还‌把他‌们五花大绑，扔到了道路的正中央。
“真是活该啊。”华瑶笑得轻快。
她锋利的剑刃还‌压在书生的脖子上，温热的呼吸洒在书生的耳边。她见他‌约有‌三十‌来岁，便也尊称他‌一声：“贺先生。”
她对他‌低语道：“喂，你张嘴啊，你是哑巴吗？怎么一直不说话呢？”

第89章 罗裙散 诡计多端的公主
华瑶念出“贺先生”的‌大名，在场的‌土匪无不惊讶。
“贺先生”本名贺鼎，乃是黑豹寨的‌一名幕僚，听命于寨主袁昌。不过袁昌的‌幕僚多达二十余人，华瑶与贺鼎从未见‌过面，如何辨别得出贺鼎的‌身份？
贺鼎便问：“你是谁，为什么认识我？”
天色黑了下来，华瑶的‌侍卫趁乱放飞一只猎鹰，又点燃一支火把，跳跃的‌火焰闪烁不定‌，映照刀刃的‌点点寒光。那一厢的‌土匪还把手按在刀柄上‌，仿若一群蓄势待发的‌猛虎，锐利的‌虎眼冷森森地盯着华瑶。
华瑶眼波一转，含笑道‌：“我听说了袁天王的‌威名，仰慕他‌的‌风采，自愿投奔他‌……”
躺在地上‌的‌一位骑兵忽然高喝道‌：“她是公主！诡计多端！她的‌驸马武功盖世，会害死你们‌！！”
华瑶大笑两‌声，坦荡道‌：“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人是正儿八经的‌官兵，也是秦三‌的‌部下。既然秦三‌要杀我，我怎么可能是公主？！就因为我长得漂亮，官兵什么谎话都敢说，真不要脸！干脆把官兵全杀了，杀个痛快！我生平最看不惯这群官老爷！”
“你……”贺鼎怒斥道‌，“究竟是谁？！”
华瑶毫不迟疑地胡诌：“我是秦州义军首领的‌女儿。”
贺鼎半信半疑：“秦州义军？”
华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钻进贺鼎的‌耳孔，使‌他‌毛骨悚然。她还说：“我爹派我攻占虞州。秦三‌和葛巾奉了朝廷之命，招降我和我爹，要我们‌秦州的‌义军，来打你们‌虞州的‌山寨……”
贺鼎却说：“秦州的‌义军，最恨官府。”
华瑶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她仿照土匪的‌腔调，暴躁地
骂道‌：“放屁！什么恨不恨、爱不爱的‌！这破烂世道‌，有奶便是娘！官府赏钱、赏粮、赏位子，谁不想要？我过够了窝囊日子！！”
她讲完“窝囊”二字，贺鼎的‌脊骨忽然绷直了。
华瑶继续说：“我爹动不动就杀人，仇人也杀，亲人也杀，谁都不敢违抗他‌……”
贺鼎插嘴道‌：“小姐，要不然，今天这件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这四十个官兵，我替你杀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扰，如何？我得尽快回家，误了吉时，可就麻烦了。”
华瑶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打算派人传信，传给你们‌寨主，就说你们‌勾结了秦州义军，计划在上‌元节当天，暗杀寨主。”
土匪们‌差点拔刀，贺鼎连忙喝止他‌们‌：“停手！”
华瑶也喊道‌：“滚远点！！”
土匪们‌纷纷退后，幽静的‌树林之中，空气都浸满了寒意‌。
贺鼎嘴唇微张，凉风倒灌他‌的‌唇齿，他‌轻抽一口气，温和地笑了笑，才说：“寨主不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华瑶威胁道‌：“寨主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在黑豹寨只待了一年多，他‌跟你只有一年的‌交情，他‌对‌你能有几分信任？他‌可是黑豹寨的‌天皇，不敬皇族是死罪！你们‌这一群人得罪了他‌，不死也得掉层皮！”
贺鼎噗哧地一笑：“姑娘小小年纪，有胆有谋，还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若非你举止粗俗，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公主？”
“你自己呢？”华瑶低声问，“你是虞州的‌名士，出身于虞州的‌书香门‌第，按理说，我应该叫你一声贺公子。”
贺鼎打了个寒颤，华瑶嗓音更轻：“其实呢，我是来救你的‌，我怜惜你的‌才学，不忍心看着你被袁昌那个大老粗糟蹋。坊间‌传闻你少年好赌，赔光了家产……”
她笑得凉薄：“我可不信。”
贺鼎问：“你信什么？”
华瑶答：“我信你家道‌中落，被贼人强占了家产，你万般无奈，只好落草为寇。”
她一边留意‌着土匪的‌动静，一边劝说贺鼎：“你想不想，杀了袁昌？”
贺鼎既不拒绝，也不应允，只说：“袁天王对‌我有恩。”
华瑶继续挑拨离间‌：“他‌对‌你有恩，你给他‌做了一年的‌苦工，还不够吗？难道‌你要一辈子做牛做马，伺候这样一个残暴不仁的‌主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贺鼎又问了一遍：“你真是公主？”
华瑶答非所问：“你帮我杀了那四十个官兵，截获他‌们‌的‌兵器和马匹，再把我当作俘虏，献给袁昌……”她诚恳地提议道‌：“你就说我是官家小姐，官兵护送我外出，正好被你抓住了。上‌元节将至，你送一个女人给袁昌，合情合理。”
贺鼎摇头‌：“你会武功，他一眼就能看穿你的计谋。”
华瑶闭目养神，渐渐调整了吐息，若不仔细观察，极难发现她有内功——此乃皇族的绝学，密不外传，贺鼎略有耳闻。今日他亲眼所见，难免低叹：“哎，造孽啊。”
华瑶反问道：“你还不动手吗？”
贺鼎打了个响指，意‌为“杀尽俘虏”。那一群土匪手起刀落，躺在地上的四十个骑兵全被土匪斩断了脖颈，血溅三‌尺，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华瑶收剑回鞘。土匪们‌向她攻来，贺鼎大吼道‌：“她是袁天王的‌女人！我会把她献给袁天王！你们‌谁敢造次！不要命了？！”
“对‌呀，”华瑶撩起车帘，大大方方地坐上‌马车，“我爹是秦州义军的‌首领。我做了袁天王的‌女人，秦州和虞州就连在一起了，多大的‌好事！你们‌统统有赏！”
土匪们‌提刀而立，终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缴获了骑兵的‌四十多匹骏马，还把骑兵的‌无头‌尸体搭在马背上‌，牵着缰绳，慢慢地走回寨子。
天气苦寒又阴森。荒土堆砌的‌道‌路上‌，撒满了枯黄的‌落叶，车轮碾过时，便有悉悉索索的‌响声。这一条长路蜿蜒无际，华瑶静坐在马车内，挑起窗纱，警惕地观望车窗外的‌夜景，忽有一道‌黑影在树林间‌一闪而过。
华瑶眨了眨眼睛，认出谢云潇的‌身形。
不久之前，华瑶的‌侍卫放出了一只凉州猎鹰。那凉州猎鹰的‌主人，正是谢云潇的‌侍卫，猎鹰把谢云潇一行人引到了华瑶的‌附近，华瑶心中暗道‌：破釜沉舟，此战必胜。
*
夜半子时，贺鼎率领众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黑豹寨。
这一座寨子，竟有三‌重围墙，每一重围墙又包含三‌道‌石门‌，每一扇门‌的‌门‌内、门‌外都有十个壮汉把守，戒备森严、规矩繁多。
华瑶低眉垂首，亦步亦趋地跟紧贺鼎，随他‌一同穿过层层关卡，步入一座灯烛通明的‌大厅，黑豹寨的‌寨主袁昌正坐在厅堂最高处。他‌的‌座位是一把福纹檀木椅，铺着一层野棕熊皮，而他‌穿着一身蓝缎锦袍，长发编成一条大黑辫子，盘在头‌顶，显得他‌的‌脑袋更大、更方。他‌脸盘圆胖，好像虞州特产的‌烙饼，五官全无一点可取之处，唯独双目中精光熠熠，引人深究。
华瑶把头‌低下去，双膝跪地，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一厢的‌贺鼎就高喊道‌：“启禀天王！微臣在路上‌遭遇伏击，幸有天王保佑，臣等杀死四十名骑兵，缴获四十匹战马，还活捉了这女人！她是公主！正儿八经的‌公主！来剿匪的‌公主！！”
华瑶愣了一瞬，心底暗骂道‌，书生误国！
这贺鼎的‌骨头‌之软，真是华瑶生平见‌所未见‌！
袁昌手握两‌只玄铁打造的‌核桃，悠哉悠哉地走下台阶，单凭他‌的‌步法，华瑶便猜到了他‌的‌武功在她之上‌。
华瑶依旧平静，一句一顿地说：“天王在上‌，请您明察，贺先生欺骗了您，那四十七名骑兵，全是秦三‌的‌部下，小人把他‌们‌引到贺先生的‌面前，只是为了向您投诚。”
她恭恭敬敬地伏拜在地：“秦州义军的‌首领，乃是当朝二皇子殿下。他‌坐拥二十五万兵马，与山海县隔江相望。小人是二皇子殿下的‌侍女，奉命来给您送信……”
她一边说话，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封盖了印泥的‌密信、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端正地摆在地上‌：“这是二皇子殿下委托小人交给您的‌信物。”
贺鼎立即爬了过来：“此女谎话连篇，虚伪狡诈，请天王千万小心！”
袁昌细细地打量华瑶全身上‌下，问她：“可还是处子？”
华瑶面不改色，缓声道‌：“等您读完了信……”
袁昌挥手一个巴掌狠狠地扇过来，即将拍到她的‌脸蛋，但她的‌身影蓦地一闪，几乎是一瞬间‌消失在袁昌的‌视野中。
袁昌勃然大怒，唤来十几个暗卫，吼道‌：“抓住那女人！”
“我是二皇子的‌使‌臣！”华瑶疾速奔走于房梁，边跑边喊，“您先看一眼信！二皇子送来的‌戒指价值万金！您若答应合作，二皇子还有重礼答谢！我这条贱命不值钱，您和二皇子的‌大业要紧！！”
华瑶惊讶地发现，房梁也是石头‌雕琢而成。她原本打算放一把火，烧掉土匪的‌老巢，如今这条路行不通了，她调用全身的‌功力，猛地冲出一扇窗户，跃向房顶，四面八方都有几位高手向她冲来，对‌她下了死手。
她大喊道‌：“袁天王只让你们‌抓我，没‌让你们‌杀我！我今晚还要侍寝！！”
其中一名高手大笑道‌：“袁天王就喜欢宠幸血淋淋的‌女人！”
真是可怕！
这一窝土匪，简直丧心病狂！
华瑶跳到半空中，吹响一声悠长的‌口哨，被土匪缴获的‌官家战马忽然发了疯一般，驮着尸体在空旷的‌校场上‌横冲直闯，当场撞死了两‌三‌个人。
正在此时，守城的‌哨塔传出急报：“上‌万名官兵来攻城了！”

第90章 锦带浮沉 “您好心急啊，官爷。”……
黑豹寨的外围共有四‌座石砌的哨塔，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
方位，其中位于东南方位的两座哨塔已被谢云潇攻占。
趁着夜黑风高，谢云潇和齐风分别带兵杀掉了守塔的土匪，各自把持着一座哨塔，占据着高处的优势，放箭射杀守城的人马。
谢云潇曾经在岱州、凉州二地多次参与剿匪，活捉俘虏数百人，早就熟练地掌握了三虎寨的暗语。西北哨塔的哨兵按照节拍敲响了战鼓，谢云潇略作思索，便也开始鸣钟擂鼓，传达暗号：“上万名官兵正在攻城！”
黑豹寨内部的土匪辨不清鼓声‌的来源，只‌知道城墙周围堆满了尸体，四‌面八方都是嗷啼声‌和喊杀声‌，顿时慌了手‌脚，跑去袁昌的面前奏报：“几万个官兵来攻城了！”
此时的袁昌才刚看完华瑶留下的那封信，又捡起了随信附赠的一枚翡翠戒指。
这戒指的材质是极其珍贵的碧烟翡翠，做工十分精细，握在手‌里，温润无比，滑而不腻，比美人的肌肤更细嫩，真让袁昌爱不释手‌。他从未见过‌这般玄妙的珍宝，便料定‌了此等珍宝必是万中无一的贡品。
袁昌戴好戒指，拿起一把铁柄铁刃的九环大刀，大步流星地走向校场，丝毫没有惊惶，边走边喊道：“凭他一万官兵！能奈我何！”
四‌十多匹战马都在校场上狂奔。袁昌甩出一记刀光，立即斩杀了六匹战马，马尸和人尸的残块横七竖八地洒了一地，鲜红的血液四‌溅开来，被风一吹，满场一片血腥味。
袁昌心头略感烦闷，前方又传来急报：“大事‌不好！天王！官兵攻破城了！官兵攻破城了！！”
黑豹寨共有三重城墙、九道城门。袁昌并未细想，就大吼道：“哪道城门破了！你小子滚出城外！给老子看清楚了！！”
天穹依旧暝暗，黑豹寨的号角连天，袁昌的十几个属下仍在追杀华瑶。
华瑶卯足了劲，腾身飞驰，路过‌校场边一排茅庐的屋顶，草梗被她踩得吱吱作响。她找准机会，扔出一支火折子，瞬间‌引燃了茅草，升起一阵阵的烟尘之气，袁昌对她破口大骂：“贱妇！抓到你就把你凌迟！”
华瑶大声‌道：“袁天王！我本‌想投靠你，可你非要杀我，我不得不自保！官兵都打进来了！谁想死啊？！”
战鼓之声‌越来越猛，黑豹寨守城的两百多个土匪都被斩杀殆尽，数十人在城外高喊：“官兵杀进来了！”袁昌才察觉寨子里有奸细，一怒之下砍杀了十几个报信的哨兵。他虽是黑豹寨的寨主，却很少与官兵交战，因他早就用钱买通了山海县的知县葛巾，把山海县的油水刮得干干净净。
袁昌曾经在秦三的手‌里吃过‌亏，却没听说过‌哪个将军比秦三更英勇、更凶猛。他以为秦三再‌次领兵来战，一时顾不上华瑶，心中暗道：此女胆小如鼠，不敢与任何人过‌招，只‌是一味地逃命，轻功稍微厉害了点，内功粗陋得很，算不得武功高手‌。
袁昌便唤来四‌个亲随，命令道：“活捉那个贱妇，将她洗剥干净，拴在大堂的木柱上，等我回来享用。”
亲随异口同声‌道：“属下领命！”
袁昌带领其余一众亲随，赶赴东门的城墙，迎面劈来一道银亮的剑芒。他扭身躲闪，眼角余光瞥见一位美的不似凡人的公子，他不由得笑道：“哪儿来的小白脸？！”
谢云潇道：“来看你送死。”
袁昌还未追上谢云潇的身影，冰冷的剑尖就沾到了袁昌的头顶，其速绝快，其势绝刁，激得袁昌汗毛倒竖。他抡起大刀，使尽全‌力，只‌来得及用刀背抵挡谢云潇的进攻。
谢云潇收剑跃起，那剑锋发出龙啸般的颤鸣，震得袁昌双耳发麻。袁昌脚下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城墙底下还有一群兵丁声‌嘶力竭地狂喊：“袁天王负伤了！袁天王负了重伤！”
黑豹寨内火光四‌起，军心已乱，袁昌鞋底猛踩石墙，急纵而跃。他一眼望见远处的华瑶打开了城门，似要逃窜，数百名身披甲胄的骑兵从东、南两路进城，如入无人之境，以长‌戟戳刺寨子里守门的弟兄。
袁昌心知自己不能再‌与谢云潇缠斗，当即发令道：“护我撤退！”
谢云潇带来了十多名侍卫，这些侍卫原本‌是凉州军营内千里挑一的高手‌，曾在凉州边境追随戚归禾出生入死，负伤流血也不后退半步。众多侍卫冒死追袭袁昌的属下，牵制他们的动作，谢云潇瞧见袁昌刀法中的破绽，急掠而至，剑尖刺入袁昌的脊骨，碾得他骨骼粉碎，鲜血直流。
袁昌回身暴起，纵刀斩去，大骂道：“贱货！你找死！！”
谢云潇避过他这一招，剑风狠劈他的肩膀，顿时劈断了他的肩骨，他双腿失力，跌落在地。谢云潇的剑刃紧贴他的脖颈，威胁道：“下令停手‌，我放你一马。”
袁昌吐出一口污血，才说：“停手‌。”
谢云潇冷冰冰道：“大点声。”
袁昌吼道：“众人听命！停手‌！”
此地邻近东边的城墙，墙下站着三十七名武功高手‌，均是黑豹寨的顶梁柱，也是袁昌的贴身护卫。他们大多只‌受了一点轻伤，至少能再‌战一天一夜，袁昌一再‌命令他们“停手‌”，他们不敢收刀回鞘，只‌是站在原地，充满戒备地盯着谢云潇。
双方剑拔弩张，又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谢云潇强忍着自己对袁昌的厌恶，提议道：“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本‌也不想杀你，你愿不愿意谈和？”
袁昌试探道：“你从哪里来？”
谢云潇用三虎寨的黑话答道：“来时无雨，去时无风。”
袁昌又问：“哪座山头？”
谢云潇道：“沧州野狼山。官府不仁，逼我上山，你杀牛羊，我晒渔网。”
袁昌挤出一个笑：“同是道上的兄弟，为何突然打了起来？您要是早点儿说清楚，咱们两边都不至于折损兄弟。”
冷硬的剑刃紧挨着袁昌的颈部，袁昌呼吸越发沉重，只‌怕谢云潇一剑斩下他的头颅。谢云潇不紧不慢地说：“秦州义军被朝廷掌控，派兵攻打沧州的兄弟大本‌营。秦州义军二十五万人，首领是当朝二皇子，他们的兵马近来在虞州出没，强抢过‌往的商队，你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风雨楼一案”几乎传遍了整个虞州，为此，葛巾多次传信给袁昌，质问他是否在风雨楼犯了案。
袁昌被葛巾吵得心下躁怒，大半个月没再‌看过‌葛巾送来的信件。如今听完谢云潇的话，袁昌满心狐疑，拖动手‌臂，露出右手‌一枚戒指：“二皇子的侍女就在我的寨子里……”
谢云潇下令道：“带她来见我。”
“好说，好说，”袁昌唤来十名属下，“你们带人去搜寻……”
话音未落，华瑶自己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她脸上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双眼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谢云潇，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客客气气地说：“见过‌官爷。”
谢云潇挑起华瑶束腰的锦带，华瑶轻轻一笑：“您好心急啊，官爷。”
袁昌初见谢云潇这幅模样，还以为谢云潇练的是无情剑，怎奈这小子也是个急色的。即便这小子真是沧州三虎寨的狠角色，袁昌也只‌想找个机会杀掉他。
土匪的鲜血流到了华瑶的脚边。她踮起脚尖，退到一旁，轻声‌问谢云潇：“您的这把剑，为什么一动不动呢？”
谢云潇道：“我正在与袁寨主谈和。”
袁昌道：“是，是。”
华瑶又问：“你们谈完了吗？”
谢云潇道：“快了。”
华瑶看向谢云潇，提议道：“官爷一路奔波，多有辛苦，要不这样吧，就让袁天王下令开办宴席，款待您和您的部下，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凡事‌好商量，您意下如何？”
袁昌受了重伤，内力大损，必须尽快休养。华瑶的这句话，对袁昌而言，可谓雪中送炭，他立即答应道：“好，好，就依照姑娘说的来办。”
袁昌试着推开谢云潇的剑，那剑锋纹丝不动。袁昌只‌得严令自己的亲随收刀回鞘，全‌部撤走，又传令一群奴婢马上筹办丰盛的宴席，并说：“谁要是伤了咱们沧州兄弟一根汗毛，按寨规处置……割头剁脸！”
“可以，”谢云潇也收了剑，“我信你的诚意，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招。”
*
当夜的黑豹寨烛火通明，锣鼓喧天，宴厅内张灯结彩，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距离宴厅的前门不远处，摆着一座紫金铜炉，其中燃着清淡的香料，烟色飘渺，如纱似雾。
谢云潇带着华瑶、白其姝、齐风等人一同进门，白其姝一眼看穿那正
在燃烧的香料是沧州特产的毒物‌，或许还是白家人亲手‌卖出去的。白其姝想笑却没有笑，只‌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两枚药丸，以袖摆作为遮挡，偷偷把药丸投入铜炉的漏孔。
华瑶问她：“你有把握吗？”
白其姝报以一笑。
华瑶又用密语说道：“沧州白家和三虎寨来往紧密，这是你告诉我的消息。据我观察，袁昌依然遵循沧州的规矩，你应该对他的手‌段了如指掌。”
“自然，”白其姝道，“请您放心。”
华瑶道：“对你，我一向放心。”
白其姝以袖遮面，悄声‌回答：“我向您保证，这个破寨子里，得罪过‌您的人，全‌都会死得很惨。”

第91章 波澜外 美人杀人不用刀，勾魂夺魄全在……
宴厅内聚集了七十多个武功高手，袁昌和华瑶两方的高手数目大致相当。
袁昌身‌负重伤，却不能卧床静养。他在黑豹寨独揽大权，没‌人能代‌替他与‌敌军谈和。他痛定思痛，服用了四颗止血丸，落座于众人之间，腹部倚靠着桌角，勉强支撑着自己忍耐疼痛。
袁昌的十位谋士都坐在他的背后，其中一位名叫郑攸的谋士低语道：“来者不善，天王千万小心。”
袁昌皱紧双眉，食指朝向谢云潇：“那男子是沧州三虎寨的人。”接着指向华瑶：“那女子的靠山是二十五万秦州义军。”
众人一阵沉默，唯独郑攸开口道：“微臣与‌贺先生商量了一小会儿。贺先生说，那女子狡猾阴鸷、诡诈多变，只怕她早就投靠了沧州三虎寨，设了一出‘里应外合’的好‌戏，伺机吞并咱们的地盘啊。”
贺鼎一听此话，心下一惊，忙说：“我严查了九道城门，查清了骑兵三百一十人，敌军人数不足一千。天王，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一杀他们的威风。即使他们是三虎寨和秦州义军派来的人，他们也不敢与‌您硬碰硬，您手下有四千壮士，何惧他们三百骑兵？！”
贺鼎略微提高了嗓音，恰好‌被华瑶听得一清二楚。
华瑶莞尔一笑：“贺先生，我隐约听见你提起‌了沧州三虎寨和秦州义军，既然你也想知道秦州义军的消息，何不等我坐下来，好‌好‌地与‌你商议一番？”
“好‌说，好‌说，”袁昌笑着回应道，“姑娘请坐。”
华瑶紧挨着谢云潇入座。她腰间佩戴一把长‌剑，剑鞘沾染了鲜红的血，血迹未干，又蹭到‌了坚硬的桌沿。她指尖缓缓地划过木桌，众人只听“咔嚓”一声，桌面立刻裂开一条深长‌的缝隙。
袁昌收敛笑容，微有愠色：“姑娘，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华瑶轻轻一叹：“先前你派了四个亲随追杀我，全被我斩于剑下。我不愿和你动手，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欣赏黑豹寨的勇猛。否则，在我初见你的那一刻，我就能趁机杀了你。”
袁昌瞧不出华瑶的武功深浅，更不知道她这一句话是真是假。他被她杀气毕露的眼神‌震慑，只觉她随机应变、反应奇绝，便高高地举起‌酒杯：“姑娘能屈能伸，真乃女中豪杰，我敬姑娘一杯！二皇子有你这样的好‌助力‌，我心里羡慕得紧啊。”
袁昌的一位谋士忽然问道：“姑娘和三虎寨的兄弟亲如一家，可‌也是出自二皇子殿下的授意？小人愚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求姑娘为小人解惑。小人听说，秦州义军早已被朝廷收编，正在清剿沧州三虎寨大本营，那姑娘和三虎寨究竟是冤家对头，还是同盟好‌友？”
华瑶笑问：“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这位谋士答道：“小人姓郑，单名一个攸字。”
华瑶略一点头，又说：“听你的口音，似乎是虞州垂塘县人。你与‌贺先生是同乡的朋友吗？”
郑攸拱手作礼，如实回答：“贺先生有秀才功名，是小人的同乡先辈。”
华瑶直视着他，直言不讳道：“七年‌前，虞州垂塘县的河道泛滥成灾，虞州布政使胆大包天，伙同虞州四十多位官员贪污赈灾款、赈灾粮合计四十二万银元。”
郑攸低头不语。
华瑶继续说道：“去年‌夏天，秦州、康州爆发瘟疫，死伤者无数，到‌处都是流民、饥民。秦州官府每隔十天，给每一户人家发放两斤粟米……十天两斤！喂不饱一条狗！朝廷养肥了贪官，却养不了千千万万的百姓。京城的那些富人贵人呢，一个个的，根本不把贱民当人看‌，他们祖上十八代‌都没‌出过一个贱民。他们以为贱民就应该跪下来，给他们磕头、被他们践踏，所以秦州义军才会揭竿而起‌！在座的诸位好‌汉，也敢和官府对着干，就凭这一点，秦州义军和诸位不是仇敌，而是盟友。”
郑攸的目光锁着她不放：“姑娘的主子是二皇子，他比官府好‌不到‌哪里去。再说了，咱们寨子里杀过老百姓的弟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秦州义军来了咱们寨子里，可‌是想为民除害？”
华瑶观察着他的神‌情，暗示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到‌了今天，你们应该为自己、为自己的家人想想将来的日子。如果‌你们选对了主子，就能改天换命，家人也跟着沾光！”
“姑娘！”袁昌急忙道，“您究竟想做何事？！”
华瑶紧握剑柄：“袁寨主膝下有两儿一女，早已成婚，都住在虞州最繁华的城市，看‌来袁寨主也觉得土匪的身‌份不够光彩。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允许寨子里的弟兄们回家探亲，偏要让他们日日夜夜地留守黑豹寨，伺候你袁昌一个人？！全寨上下五千多个弟兄，在你袁昌的眼里，怕不就是你圈养的贱民！！”
袁昌被她激将，顿时‌急火攻心，大骂道：“贱妇！！”
华瑶一脚踹翻木桌：“在你眼里，我是贱妇，他们是贱民！天底下的人，谁不下贱？！就你一人是天王！你凭什么做天王？！我亲眼看‌到‌你一刀斩首了一群哨兵，就因为他们赶来报信，扰了你的雅兴！他们把你当主子，你把他们当畜牲！！”
袁昌双目充血，大吼道：“杀她！杀！杀了他们！！”
这一声令下，拔刀的高手仅有十一人。
袁昌的肩膀更是酸痛无力。他举目四望，眼前的一群侍卫重重叠叠，好‌似一场交错的皮影戏。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一股奇异的药味，胸腔大痛，嘴里鲜血喷出，此时‌他已是神‌志不清，嘟嘟囔囔地喊道：“豹子！豹子！放豹子！！”
袁昌经常喊他的黑豹来吃人。
他的黑豹被拴在宴厅的后院。
他这么一嚷嚷，矫捷的黑豹跳进屋来，却被华瑶一剑切成两半。她凌空一跳，手中长‌剑闪现雪花般的点点白光，往袁昌的脖颈砍去，袁昌的护卫拼命阻拦，难敌华瑶招式狠辣。她顺势割断了护卫的手臂，剑锋斩开袁昌的头颅，当场把袁昌的脑门劈开了花。
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她狠狠一脚踩碎袁昌的头骨，笑着问道：“袁昌死了，被我杀了，谁想找我报仇？”
在场的黑豹寨高手约有三十七人，其中十一人拔刀出鞘，四人扑向华瑶，均被她一剑斩落，剩下的那一群人也察觉了不对劲——他们无法调动内功，在华瑶的面前，就好‌像一群待宰羔羊。
华瑶跳上一张木桌，高声说道：“袁昌已死，从‌今往后，我就是黑豹寨的寨主。你们也都看‌见了，袁昌是我的手下败将，无论才学、武功、谋略、城府，他都在我之下。如果‌你们愿意追随我，我会封你们做官，赐你们金银，带你们实现平生抱负、光宗耀祖！”
她站得笔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诸位都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受困于黑豹寨，属实是委屈了你们……”
跪在袁昌尸体旁边
的一位男子蓦地问道：“姑娘，您贵姓？”
华瑶一句一顿道：“我姓高阳，名华瑶，在家中排行第四。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的额头贴地，极其谦卑地答道：“小人姓陈，名叫、叫……叫做二狗，是个孤儿，无父无母。”
华瑶一个闪身‌，瞬时‌跃到‌陈二狗的面前。
她用剑鞘挑起‌他的下巴，见他相貌年‌轻、五官端正，黝黑肤色中透出淡淡的浅红，紧绷的布衣包裹的胸膛精壮结实，鼓鼓囊囊的肌肉涨得似要爆炸出来，通身‌的筋骨强健有力‌。
华瑶顿感满意，对他放缓了语调：“你怎么了，讲话结结巴巴的，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陈二狗十分‌上道。他伏拜道：“求您，赐我一个新‌名字。”
华瑶不假思索道：“那就叫你陈二守。天子二守，忠心耿耿，你要对得起‌自己的新‌名字。”
陈二守连连磕头：“小人遵命。”
“你不是小人，”华瑶纠正道，“是我的属下，起‌来吧。”
陈二守瞄了一眼袁昌的尸体，又想起‌袁昌平日里对自己的打骂，而华瑶贵为公主，不仅文‌武双全、贵不可‌言，待人接物也颇有风度，无论才学、胆识、胸襟、家世都远胜袁昌。
那袁昌死了，陈二守跟了华瑶，就像捡了个大便宜。思及此，他立刻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华瑶的侍卫，毫无犹豫地加入了他们。
有了陈二守带头，剩下的那些高手也跪在了华瑶面前，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问道：“您……下毒了吗？”
华瑶点头，承认道：“袁昌在香炉里投了毒，你们事先吃过解药，对不对？这间屋子门窗紧闭，又有好‌几盆炭火，烟雾缭绕的，如此简单的招数，我早就看‌穿了。所以，我也往香炉里加了点草药，恰好‌与‌你们的解药相克，现在，你们都中了剧毒，只有我知道如何化解。”
众人面如土色，华瑶笑说：“你们也别心急，只要你们愿意效忠我，好‌好‌表现，我一定会为你们解毒。我和袁昌不一样，你们慢慢体会，就知道自己选对了主子是多么明智。”
陈二守第一个附和道：“是，是！属下遵命！”
他语速略快，胸口起‌伏不止。
白其姝斜睨他的胸肌，又听华瑶发话道：“赐他解药。”
白其姝拿出一枚蓝色药丸，塞进陈二守的嘴里。他一吃完，便说：“我的功力‌恢复了四成，多谢主子。”
华瑶道：“不客气，再过几天，你就能完全恢复了。”
她转过头，望向其余的高手：“你们呢，怎么想的？”
黑豹寨的那一群高手都把脑袋垂得更低，姿态也更臣服。他们面朝华瑶，齐声喊道：“属下拜见主子！”
无论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华瑶都佯装接受。
华瑶严正道：“不错，诸位，你们在黑豹寨都有一定的威望，接下来的几天，我要和你们一同维护黑豹寨的秩序，设立一套新‌规矩。你们大概也听说过，我的生母是贱民。我虽是公主，但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这一套新‌规矩，不仅约束你们，也约束我自己。所以，任何人胆敢违法违纪，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
当夜，华瑶收服了袁昌的旧部，把他麾下的二十大将、十大谋士都纳入自己的阵营。由于这些人全部中了毒，谁也不敢离开黑豹寨，只好‌表现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协助华瑶连夜收拾黑豹寨的烂摊子。
华瑶一直忙到‌次日清晨。她指派陈二守抓走了贺鼎和郑攸，把他们二人软禁在一间厢房里，她和谢云潇就住在隔壁。她偷听贺鼎和郑攸的谈话，直到‌他们二人沉沉入睡，她才打了个哈欠，小声呢喃：“我也要休息了。”
谢云潇轻拍她的后背：“睡吧。”
华瑶抚摸着柔软的棉被：“好‌久没‌用这么好‌的被子了。”
她攥紧被角，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小鹦鹉枕被我落在了秦三的军营里。”
谢云潇低头亲亲她的脸颊：“你可‌以抱着我睡觉。”
谢云潇牵住她的手，指引她的掌心搭在他的腰上。
华瑶不由感慨道：“美人杀人不用刀，勾魂夺魄全在腰。”
谢云潇轻声劝告道：“别说荤话。”
华瑶十分‌傲慢：“不，我想说就说。”
她有理有据：“我已经是土匪了，落草为寇，还要讲究礼节吗？”
谢云潇在她耳畔窃窃私语：“土匪寨也不过是一盆花泥，用来供养金枝玉叶的公主。你何必自谦？你姓高阳，将来会登基称帝。”说着，还亲了她的耳尖。
华瑶耳根微痒。她忍不住蹭了蹭枕头：“有时‌候，你也挺会讲话，挺会伺候的。”
谢云潇低声道：“我从‌没‌伺候过任何人。”
华瑶又埋头往谢云潇的怀里钻：“那我就是第一个。”
谢云潇无声地笑了，心想她还是不懂情爱，不懂也好‌，懂了反而不好‌，问鼎天下的霸主确实不该牵挂私情。他们走到‌了今时‌今日，再也没‌有任何一条回头路，进一步是锦绣前程，退一步是万丈深渊。

第92章 流光遮面 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华瑶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窗棂纸上映着一轮骄阳。
正值隆冬时节，天冷日短，太阳也照不‌暖身子，华瑶仗着自己有内功护体，并不‌畏寒。她一脚踹开一间厢房的‌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毫不‌意外地见到了瑟瑟发抖的‌贺鼎和郑攸。
华瑶含笑道：“真抱歉啊，怠慢了二位先‌生。”
她语气轻快，似有一种幸灾乐祸之意。
贺鼎初见她时，只‌觉她貌美心狠，如今再看她的‌作态，更是异常的‌歹毒阴险。他打起精神，悠悠地说：“殿下，昨天夜里‌，小人依照您的‌吩咐，带您潜入了寨子……”
“不‌错，”华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正想夸你一句，你把我‌送到了袁昌的‌面前，让我‌看清了他的‌形迹，方便‌我‌用哨声通风报信，在城墙上设下埋伏。”
她缓缓落座，正对着他说：“但是呢，你害我‌打草惊蛇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赌徒，你在我‌身上押注，也在袁昌身上押注，无论我‌和袁昌谁胜谁败，你都能‌找到脱身之计，未免过于圆滑了。”
贺鼎被她看穿，也不‌慌张，只‌说：“殿下胆识过人，才思‌敏捷，小人愿意奉您为主。”
华瑶笑出了声：“此话当真？”
贺鼎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华瑶拍响了木桌：“好！你立刻把袁昌的‌信物交给我‌，袁昌名下的‌赌馆、寺庙、田产、宅邸，从今日起，全部归我‌所‌有。”
贺鼎连忙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信物。他指天发了几个‌毒誓，立志要一心一意地伺候华瑶，辅佐华瑶成就霸业。
华瑶命人送来一只‌炭盆，贺鼎如获至宝，趴在地上磕头。
贺鼎的‌同乡好友郑攸始终不‌发一语，冷冷地旁观贺鼎的‌言行。
华瑶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了，郑攸，你一直板着一张脸，对我‌心存不‌满吗？”
郑攸道：“不‌敢。”
华瑶一手反转剑鞘，粗暴地挑起他的‌下巴：“难道袁昌对你很好吗，你还想为他守节？”
郑攸忍受了整整一夜的‌苦寒，全身都冻得发抖。他闭上双眼，牙关打着颤说：“你和袁昌十‌分相似，一样是昏聩贪鄙的‌暴君。”
“放肆！”华瑶勃然‌大怒，“你这奴才！好大的‌狗胆！！”
她拔剑出鞘，剑锋划出一道刺耳的‌嗡鸣。
贺鼎忙说：“殿下息怒！”
华瑶甩出来一把匕首，刚好落在贺鼎的‌脚边。
贺鼎心头一惊。
华瑶低声道：“方才你发誓效忠我‌，好啊，现在，我‌命令你亲手杀了郑攸。”
贺鼎迟疑道：“郑、郑攸是我‌相识六年的‌好友……”
华瑶扫他一眼，目露凶光：“杀了郑攸，别让我‌说第二遍。”
贺鼎屏住呼吸，狠下心来，双手抓起刀柄，向着郑攸的‌脖颈刺去‌。
匕首寒光蓦地一闪，映入郑攸眼帘。
郑攸也不‌反抗，仿佛早就活腻了一般，只‌求速死。他引颈受戮，预料中的‌巨痛仍未发作，他睁开双眼，只‌见华瑶一脚踩住贺鼎的‌后背，匕首掉落在地上。
贺鼎高呼：“殿下……”话没说完，已被华瑶一拳打晕。
华瑶微微弯腰，凝视着郑攸的‌面容，赞赏道：“不‌错嘛，你很有骨气啊。”
郑攸苍白的‌肤色因为愤怒而泛起酡红：“您要想杀我‌，直接动手便‌是。”
炭炉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燃烧着，烟灰飘飘渺渺，呛得郑攸打了个‌喷嚏。他半抬起头，忽然‌发现房门被人推开，谢云潇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此时郑攸坐在地上，谢云潇离他约有一丈远，他紧盯着谢云潇不‌放，谢云潇不‌以为意道：“你若真想死，我‌送你一程。”
郑攸默然‌不‌语。
谢云潇愈发冷淡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必留他性命？杀了算了。”
谢云潇的‌这句话，显然‌是对华瑶说的‌。
华瑶心中暗道，谢云潇劝她杀人的‌这般作态，还真像是一代祸国妖后。幸好华瑶是心怀仁义的‌明君，不‌会被谢云潇影响。
华瑶一把拎起郑攸的‌衣领，将他拎到了一张大床上。他面如死灰，正想咬舌自尽，华瑶淡淡道：“袁昌给你的‌恩宠，我‌也能‌给，只‌要你跟了我‌，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郑攸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华瑶又道：“我‌听说，你帮袁昌定下了黑豹寨的‌规矩，尽心尽力地操持着寨子里‌的‌杂务，你赏罚分明，很受大家的‌敬重。”
郑攸终于开口：“无济于事，土匪就是土匪，难登大雅之堂；暴君就是暴君，难掌天下之势。”
华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孟子有云，国君应该与民同忧同乐，忧民之忧，乐民之乐。倘若国君残暴不‌仁，他就不配称王称帝，你觉得呢？”
郑攸含糊其‌辞道：“孟子是圣人。圣人求仁取义，以孝悌为本，以忠信为主，兼爱世‌间众人……”
华瑶点了点头，感慨道：“倘若国君遵循圣人之道，治国有方，兴国有术，国家自然‌安定富强。但是，掌权者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永远仁慈、永远明智。”
郑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华瑶直言不‌讳道：“国运之兴衰，社稷之利害，在于良法善治。我‌盼着自己早日登基，妥善地制定良法，以法律、以仁德合治天下、惠泽万民。”
郑攸道：“您的‌意思‌是，您若登基，必将依法治国，法治大于人治？”
华瑶道：“法治也是人治。法律由人制定，由人执行，难免有人徇私枉法。皇权凌驾于众生，脱离于众生，皇位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总会传到昏君的‌手上。”
华瑶是复姓高阳的‌公主，她竟然‌敢说“皇权凌驾于众生，脱离于众生”。
郑攸结结巴巴道：“大梁朝……”
“再过几百年，大概也会覆灭，”华瑶一点也不‌避讳，“古往今来，所‌有朝代皆是如此，由衰转盛，由盛转衰，周而复始，代代相承。”
郑攸听她这一席话，只‌觉自己头皮发麻。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盼着祖宗的‌基业延续千秋万代？哪个‌皇帝不‌盼着自己永远执掌大权？天底下怎么会有高阳华瑶这样的‌异类？
郑攸的‌视线往下落，忽然‌陷入一种茫然‌无措的‌怅惘，他好像是沧海中的‌蜉蝣，与世‌浮沉，随波逐流，早已被炎凉世‌态磨灭了心性。
华瑶看着他，又说：“我‌嘲笑贺鼎是赌徒，但是，天底下哪个‌谋士不‌是赌徒呢？郑先‌生，你敢不‌敢跟着我‌，再赌一把？”
他不‌讲话，她接着道：“你是虞州垂塘县人。七年前，虞州垂塘县发了水灾，数十‌万人受难，虞州布政使‌贪污了数十‌万银元，多亏了你们垂塘县的‌一位名士，跑去‌京城上访，奏闻徐阁老，震动朝野。你一定听说过这位名士的‌事迹吧？我‌很欣赏她。”
郑攸哑然‌失色，半晌后，才说：“她回虞州以后，被官兵乱棍打死，血肉横飞，尸骨荡然‌无存。时人赞她风骨高洁……我‌只‌知道她死了。”
华瑶轻声道：“果然‌如此，你是名士之子。”
郑攸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华瑶踢了踢瘫在地上的‌贺鼎：“贺先‌生告诉我‌的‌。”
郑攸一时无语。
华瑶又问了他一遍：“所‌以呢，你敢不‌敢再赌一把？你憎恨官府，你母亲体恤民众。天下官民殊途同归，所‌求所‌愿，莫过于政通人和。而你，可以跟着我‌，闯出一个‌太平盛世‌。”
她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她朝他伸手，他不‌再犹豫，“砰”地一下跪倒在地，语带颤音道：“臣愿为您效死力！”
“好！快快请起！”华瑶随手扶了他一把，“从此你我‌君臣一心，必将大展宏图！待我‌来日登基，一定会在虞州为你母亲立一座祠堂，将她的‌事迹载入青史，以供后人缅怀。”
郑攸低头垂眼，潸然‌泪下，泪水沾湿了华瑶的‌袖摆。
华瑶趁热打铁，详细询问了黑豹寨的‌诸多事务，郑攸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让华瑶受益良多。
待到后来，郑攸饥寒交迫，实‌在支撑不‌住，几乎昏倒在床榻上，华瑶为他盖好被子，嘱咐道：“你好好休养，晚上我‌再来看你。”
言罢，华瑶又命人把贺鼎拖走，并在屋内添置炭盆，为郑攸送来热茶热饭。
华瑶和谢云潇一同走出这间屋子，恰好与陈二守打了个‌照面。
天降小雪，冷风刺骨，陈二守内功精湛，毫不‌怕冷，衣裳也仅有薄薄一层。那衣料是麻纺的‌夏布，做工粗糙，胸口隐约有些透风，他一点也不‌在意。
陈二守望着华瑶，声若洪钟：“见过主子！”
华瑶继续向前走，目不‌斜视，也没看他一眼，只‌问：“全寨上下戒严了吗？”
“戒严了！”陈二守道，“九道城门全部关紧！”
他跟着华瑶走了两步路，又想起一件事：“昨儿‌个‌晚上，咱们寨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大概二十‌来号人逃出去‌了。他们逃得太快，咱也没抓住他们，您说，该怎么办？”
华瑶道：“先‌不‌管这些逃兵，整肃军纪才是当务之急。”
陈二守道：“好！”
华瑶转身走向营房所‌在的‌位置。她撑着一把竹伞，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方，谢云潇、齐风、陈二守都跟在她的‌背后。
呼啸的‌寒风浸透了陈二守的‌衣袖。陈二守伸了个‌懒腰，胸膛挺得更高，齐风的‌目光从他胸前扫过，含蓄地建议道：“你……你换一件宽松的‌衣裳吧。”
陈二守道：“我‌这样穿，好不‌好看？”
齐风道：“你……”
谢云潇道：“有碍观瞻。”
陈二守读书少‌，不‌太明白“有碍观瞻”是什么意思‌。
但因谢云潇武功高强，陈二守害怕谢云潇的‌脾气古怪，没敢细问。
陈二守快步跟紧华瑶。
华瑶命令道：“往后退，别离我‌这么近。”
陈二守立刻向后退开几步，待到华瑶走得更远，他再发动轻功追上她。
齐风脱口而出：“陈二守……”
谢云潇道：“并非良将之才。他的‌武功比你兄长高，心智似乎差了点，仍需公主指教。”
齐风没什么底气地争辩道：“我‌兄长不‌算愚笨，偶尔会有一点机敏。”
“是么？”谢云潇道，“你说的‌偶尔，大约是十‌年一回。”
齐风不‌卑不‌亢道：“兄长去‌了京城，凶多吉少‌，公主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请您别再挖苦他。”
谢云潇看了一眼天色，才说：“倒也并非挖苦，只‌不‌过就事论事，他在京城凶多吉少‌，你在土匪寨生死难料，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齐风踌躇片刻，竟然‌问他：“我‌死之后，您能‌否派人把我‌的‌骨灰……装进瓷瓶，拿给公主？”
谢云潇停步，既感到好笑，又有一丝不‌悦：“你以为我‌会答应？”
这时候的‌雪下得更大，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似是搓棉洒絮一般，铺满了黑豹寨的‌屋舍，却无一分一毫沾染谢云潇的‌衣袖，原是因为谢云潇的‌武学境界至高，可化剑气为屏障，自能‌遮风挡雨。
相比之下，齐风的‌黑衣袖摆就略有潮意。
齐风把手背到身后，言辞隐晦道：“秦三的‌五千兵马驻扎在十‌里‌之外。白小姐
收到消息称，沧州正在往虞州调兵，您应该也明白……”
谢云潇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明白。”
忽有一阵冷风吹过，谢云潇身影消失之前，留下一句话：“先‌别急着战死沙场，公主也盼着你多活几十‌年。”
*
雨雪一连下了七日，华瑶也在黑豹寨休整了七日。她查清了黑豹寨的‌总人数，除去‌死伤者，现有五千四百一十‌四人，其‌中官府通缉的‌盗匪四百余人，良民两千余人，贱民两千余人，无户籍者一千余人。
华瑶原本以为，黑豹寨多的‌是精兵强将，然‌而，经过一番仔细探查，她才发现一流高手仅有七十‌三个‌，二流高手约有四百来个‌，剩下的‌那一批三流武夫绝非虞州精兵的‌对手，这也难怪谢云潇和齐风在半个‌时辰之内杀光了把守城门的‌壮汉。
攻打寨子的‌那一夜，倘若华瑶与袁昌正面对战，那华瑶的‌兵马确实‌会消耗殆尽，只‌因袁昌占据了城内优势，兵力也并不‌逊于华瑶。反观秦三的‌军队，不‌仅有充足的‌粮草辎重，还有沧州的‌援兵，攻下黑豹寨简直轻而易举。
时值寒冬腊月，树叶凋零，山间道路全无一点遮挡，从高处一瞧，便‌能‌瞧得清清楚楚。秦三兵强马壮，并不‌畏惧华瑶偷袭，必定会把火炮、弩台、云梯、战车一个‌不‌漏地运送上山。思‌及此，华瑶不‌禁叹息一声。
郑攸还特意提醒华瑶：“殿下，我‌有一言，必须向您秉明，葛知县……荒淫无度。您的‌近臣金大人，齐大人，甚至于陈大人，若是落到她的‌手上……”
华瑶满怀好奇：“会怎么样？”
郑攸道：“生不‌如死。”
华瑶道：“不‌会吧，她没这么狠吧。”
郑攸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您切勿小看她。”
华瑶心道，倘若葛知县喜欢玩弄美人，处境最危险的‌就是谢云潇了，谁见了谢云潇不‌想玩弄一把？如此想来，谢云潇真是天生的‌皇后命，应该被她高阳华瑶关进皇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夜夜伺候她一个‌人。
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照例走去‌兵营查岗。
华瑶带着虞州骑兵入住黑豹寨，自称是代替朝廷予以招安，要把全寨的‌男男女女都收编为虞州官兵。但凡有谁不‌服她的‌，她要么亲自开导，要么亲自暴揍，既能‌把人说得泪流满面，又能‌把人打得落花流水，连续三四天下来，几乎没人敢再忤逆她，偶有一两个‌不‌怕死的‌，非要调戏她，她就把人绑起来，当成活靶子，专门给弩兵练箭。
这般整顿了几日，华瑶才颁布了新的‌军规。她沿袭黑豹寨的‌旧制，以此为基础，把军队分作男兵、女兵两大类，每一类中按照兵种各分小队，队内四人一组，依次编号，登记成册。普通士兵、组长、队长、总兵长的‌待遇各不‌相同，而战功是升任的‌关键。
由于黑豹寨内过半的‌武夫都是贱籍或者无户籍，他们听闻华瑶要把他们收为官兵，心里‌十‌分乐意。剩下那一批黑豹寨高手，过惯了烧杀抢掠的‌日子，也曾遭受虞州骑兵的‌痛击，原本不‌该屈从华瑶，但因华瑶手段狠绝，众人敢怒不‌敢言。
华瑶深知，士卒之气，在于同心同力。
凉州二十‌万铁骑所‌向披靡，将军与士兵情同手足、无畏生死，羌羯派出六十‌万大军也没能‌攻陷凉州。相比之下，华瑶手里‌的‌这一群人，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华瑶思‌前想后，只‌能‌用荣耀、名利、前程、家国大义为饵，诱人上钩。她编写了一套浅显易懂的‌短句，勒令全寨上下背诵。每天清晨和傍晚，她还要在军营里‌慷慨陈词，日复一日地蛊惑人心。秦三的‌军队迟迟不‌出现，华瑶就以打猎为目标，频繁率领军队演习，熟练地操演各项赏罚事宜，渐渐的‌，她在黑豹寨的‌威望之高，已是无人可及。
先‌前袁昌器重的‌几个‌属下，还以为华瑶与秦州义军勾结一气，早晚会夺取虞州，他们不‌仅忌惮虞州官兵，也忌惮秦州义军，两相权衡之下，他们终于彻底归顺了华瑶，令华瑶大感满意。
待到华瑶忙完这一圈，已是二月上旬，她恍然‌想起来，谢云潇的‌十‌九岁生辰过去‌了半个‌月，而她不‌仅没给谢云潇筹备贺礼，甚至没跟他打声招呼，也不‌知他会不‌会心存芥蒂。
华瑶略一思‌索，就从袁昌的‌金库里‌挑了一块玉石，随意地刻了一行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硬送给谢云潇当作礼物。
彼时天色黯淡，斜阳向晚，绯色流霞洒到了谢云潇的‌衣襟上。他落座于一把木椅，接过那一块石头，问她：“送我‌的‌？”
“当然‌，”华瑶振振有词，“不‌送你，我‌还能‌送谁呢？这一行字也是我‌亲手雕刻的‌。”
谢云潇客气道：“多谢殿下费心。”
华瑶坐到他腿上，细观他的‌神色：“你不‌喜欢吗？”
谢云潇与她对视片刻，状若平常地回答：“还好，挺喜欢。你日理万机，抽空为我‌雕刻一块石头，已是十‌分不‌易。”
华瑶点了点头：“嗯，没错，是这个‌道理。”
此话说完，她正准备离开，谢云潇的‌左手又环住她的‌腰，附耳对她低语道：“你急着去‌做什么？”
华瑶如实‌道：“白其‌姝约我‌一起泡澡。”
谢云潇差点把华瑶送他的‌石头捏得粉碎。他道：“大敌当前，你身为主帅，切忌纵情享乐……”
华瑶没等他讲完，就插嘴道：“泡个‌澡而已，养精蓄锐，怎么了，犯法吗？要不‌你陪我‌泡澡，也是一样的‌。”
他不‌答话，她就在他唇角亲了又亲，最后还把他压在软榻上，浅尝了一下美人的‌舌尖，真是清香甘美，骀荡神魂。
温热的‌轻吻一路游移，直至他的‌锁骨，她浅浅地啜吸一口，极小声道：“我‌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你为皇后。”
谢云潇心间燥热，只‌觉她的‌唇瓣柔嫩温软，与她这样亲近，畅快发自筋骨之中，更有不‌可名状的‌诸多妙趣。她吻得越深，他的‌气息就越混乱，情思‌也被她惹动，但他若是反守为攻，她就会立刻停止一切动作。他不‌得不‌尽力忍耐，右手紧紧握住了软榻的‌木栏。
当他收回手的‌时候，坚硬的‌栏杆周围隐现一圈指印。
他状似平静地转移话题：“快一个‌月了，你是否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华瑶趴在他的‌身上，细想了片刻，轻声道：“我‌暂未收到任何消息，也不‌知道兰泽的‌情况如何，就算方谨没有严厉地看管兰泽，顾川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解决虞州军队，然‌后向西行进，接连吞并秦州义军、康州义军，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的‌食指在他衣襟处画圈，缓缓地往他衣领内探去‌：“京城的‌纷争，我‌鞭长莫及，不‌过高阳东无那个‌疯子，不‌可能‌毫无动静，还有皇帝和皇后，总有一方会先‌按捺不‌住的‌。”
谢云潇立刻按住她的‌手：“我‌收到了祖父寄来的‌信。”
华瑶问：“什么时候的‌事？”
谢云潇道：“先‌前我‌派人留守寺庙，扮作香客，暗中联络京城商队。今日一早，辛夷外出，去‌了一趟寺庙，恰好接到谢家传来的‌密信。”
辛夷是谢云潇从镇国将军府带出来的‌侍卫。辛夷原本是戚归禾的‌部下，如今效忠于谢云潇，遇事也只‌会禀报谢云潇。倘若谢云潇命他去‌死，他大概也是愿意的‌。
华瑶略一思‌忖，就说：“既然‌是你祖父亲笔的‌密信，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应当反复推敲。”
天已入夜，灯烛未明，屋内愈发的‌朦胧昏暗，华瑶看不‌清谢云潇的‌神色，只‌听他说：“你起来吧，我‌去‌取信。”
华瑶跳下软榻，点起一盏明灯。
谢云潇坐在灯光里‌，逐字逐句地译解密信，华瑶听得心头一惊。她早就听说了皇帝三个‌月没上朝，但她刚刚才知道
，今年春节，皇帝没去‌宗庙祭祖，皇城内一应事务皆由太后、皇后料理。朝臣以为皇帝圣体不‌舒，屡次上书恳求皇帝立储，大致分为两派，其‌中以徐阁老为首的‌一派，劝皇帝立嫡，也即三公主高阳方谨；另一派劝皇帝立长，也即大皇子高阳东无。
华瑶唏嘘不‌已：“皇帝这个‌人呢，疑心很重，最讨厌别人催他做事。如今大臣们接连上书，或是因为皇帝的‌病症日渐沉重，或是因为太后暗地里‌授意，总之，京城势必面临更大的‌变故。立储之事，关乎国体，大皇子和三公主争得不‌可开交，六皇子还有一块富庶的‌封地，他们谁也不‌服谁，就算皇帝决定立储，他们也一定会斗得死去‌活来……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竟然‌还派兵追杀我‌，真奇怪，他到底有多恨我‌啊，我‌其‌实‌也没怎么得罪过他吧。”
谢云潇道：“你杀了高阳晋明。”
华瑶道：“父皇叫我‌杀的‌，我‌是他最听话的‌女儿‌。”
谢云潇默然‌片刻，又问：“太后向着哪一方？”
“谁也不‌向，”华瑶断定道，“太后心里‌只‌有她自己。”
谢云潇顺口说了一句：“皇族中人，大抵如此。”
华瑶大言不‌惭：“我‌不‌一样，我‌重情重义。”
她撒谎也不‌脸红：“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你。”
夜深人静，华瑶与谢云潇独处的‌时候，全无一点公主的‌威仪。她斜躺在床上，头枕着谢云潇的‌腿，手扯着他的‌袖摆，双眼定定地注视着他。
谢云潇抬手触碰她的‌面颊。她顺势挠了挠他的‌掌心，与他调情弄意，犹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他扶起她的‌肩膀，像往常那般把她抱进怀里‌，话却说得冠冕堂皇：“天色不‌早了，你打算何时走？别耽误了你和白小姐的‌私事。”
此时华瑶兴致正浓，不‌太舍得放开谢云潇。
她轻抚谢云潇的‌颈侧，滑韧的‌肌肤好似一块欺霜赛雪的‌白璧，又似一段清净皎洁的‌月光。她仔细斟酌一会儿‌，派人给白其‌姝传信，然‌后又把谢云潇推倒在床上，整整一夜都没下过床。
*
白其‌姝在沧州的‌时候，惯作风流浪荡之事，自从跟了华瑶，种种行径收敛了许多。
今夜，白其‌姝诚邀华瑶共浴，华瑶推脱道：“到时候再说。”白其‌姝等到入夜时分，侍卫终于过来传话，说公主忙于公事，脱不‌开身。
白其‌姝百无聊赖。
她亲自去‌伙房领了一坛酒，走回房的‌路上，恰好望见陈二守在一块空地上练武。陈二守出身于乡野之地，内功却是精湛淳厚，武学功底十‌分扎实‌，远胜一批宫廷侍卫。
白其‌姝多看了他几眼，他就朝她跑过来：“白小姐。”
“我‌见到你，便‌觉得眼熟，”白其‌姝试探道，“你老家在哪儿‌？”
陈二守不‌疑有他：“虞州啊。”
白其‌姝道：“你的‌祖籍也在虞州吗？”
陈二守道：“不‌晓得，我‌没爹没妈，三四岁时，和尚收养了我‌。那一阵子我‌老生病，和尚唤我‌二狗，贱名好养活。”
他额头微微出了一点汗。白其‌姝递给他一张丝帕，他不‌敢接，双手背后：“我‌手脏。”
白其‌姝盯着他的‌胸，又抬头看他的‌脸：“你不‌脏，就是肤色有点深，你爱晒太阳吧。”
明明不‌是什么好笑的‌话，她却勾了勾唇角，笑意若有似无。
白其‌姝顶风向前走，陈二守跟上她的‌脚步：“我‌力气大，和尚教我‌练武，教我‌在寺院种地。去‌年，袁昌买下了寺院，我‌打不‌过袁昌，被他抓进寨子签了卖身契。他骂我‌不‌服管，天天揍我‌好几顿……”
“为什么穿得这么单薄？”白其‌姝忽然‌问他，“难不‌成袁昌不‌让你穿衣服？”
陈二守如实‌说：“我‌去‌年夏天来的‌寨子，只‌带了夏天的‌衣裳。”
他揪了揪自己的‌领口，无意中展露半块健硕胸肌：“我‌不‌怕冷。”
白其‌姝在心里‌嗤笑一声，才道：“真好，你武功高。”
陈二守以为她夸赞自己，便‌爽快道：“交个‌朋友吧。”他在黑豹寨里‌常被当作异类。袁昌虐打他，旁人笑话他，而他眼中所‌见的‌华瑶和白其‌姝都是十‌分的‌亲切温和、彬彬有礼。
白其‌姝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陪我‌喝酒，怎么样？”
“在哪儿‌喝？”陈二守问。
白其‌姝拎起酒坛：“去‌你房里‌，或者来我‌房里‌。”
陈二守一把接过她的‌酒坛，足下轻点，飞向高处。黑豹寨位于群山之间一块宽阔平原上，尖石嶙峋的‌高峰屹然‌耸立，陈二守把白其‌姝带去‌了一座山峰。他坐在峰顶的‌巨石上，抬头眺望绵延万里‌的‌壮阔河山。
夜空岑静，月明星稀，崇山峻岭被黑纱似的‌薄雾缭绕着，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二守双腿悬空，把酒坛放在身侧：“咱们就在这儿‌喝酒，边喝边聊天。”他略微低头，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一道峡谷。
白其‌姝忽然‌出现在他背后，幽幽地问：“你不‌怕我‌把你推下去‌？”
陈二守愣了一愣：“干嘛推我‌？”
“逗你玩的‌，”她笑说，“你是公主的‌侍卫，我‌可不‌敢暗害你。”
陈二守仰头痛饮几口烈酒，带着酒气说道：“咱们跟了公主，就是堂堂正正的‌兵，要做堂堂正正的‌事！日子会越过越好！”
白其‌姝指了指远处：“你主子见多识广，比你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凡是她交给你的‌任务，你应该不‌遗余力地完成，这样大家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陈二守和她对视，她又笑了：“我‌是你朋友，我‌不‌会害你。”
白其‌姝从袖中取出一只‌玲珑剔透的‌玉杯，端着杯子取酒。而陈二守举着坛子豪饮，二人把酒言欢，倒也各得其‌乐。

第93章 似处处销魂 皇妹长大了，长得一副花容……
正当二月天气，冬去春来，霜雪化尽，天穹飘洒着霏微细雨，白玉雕砌的地砖沾了一片湿意‌，犹如一面澄净的湖泊，倒映着富丽堂皇的宫殿剪影。那宫殿的斗拱飞檐雕工十‌分精细，每一扇窗户都镶嵌着祥云琉璃，缀饰五色宝石，排列成各式各样的花彩，彰显帝王家‌的珠光宝气。寻常百姓若是初入此‌地，定会误以为自己‌身在仙境。
金连思作为京城金家‌的大小姐，初来乍到，竟然也有片刻的怔愣。她垂首敛袖，亦步亦趋地跟紧父亲，听父亲说：“连思，你第一次拜见大皇子殿下，一定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你心里要有数。”
金连思年方‌二十‌四岁，是个妙龄女郎，容貌、举止、才学也都不‌俗，被金家‌上下寄予厚望。她如今是贡士身份，将在今年三月参加殿试，父亲便领着她前来谒见高阳东无，以表忠心。
早在三年前，京城金家‌就投靠了大皇子高阳东无。借着东无的庇护，金连思的亲族一路扶摇直上、官运亨通。包括金连思自己‌在内，他们全家‌人都盼望东无尽快登基，赐予金家‌拥戴之功。
但是，金连思从未见过‌东无。她曾经听说过‌东无的传闻，对他的敬畏之中交杂着几‌分惧怕。她忍不‌住说：“父亲，倘若大皇子殿下问起金玉遐的状况，我恐怕答不‌上来。”
金玉遐是金连思的表弟，也是四公主高阳华瑶的近臣。
即便四公主与大皇子无冤无仇、非敌非友，大皇子终究会登基称帝，彼时四公主又该何去何从？或许大皇子会效仿皇帝，把‌自己‌的兄弟姐妹斩尽杀绝，到了那时候，金玉遐也难逃一死。
父亲回答：“连思，你莫怕，大皇子殿下是具有大智慧的人，他不‌会为难你。你只需一心一意‌地孝敬他，听他所‌言、为他所‌用，你便能‌在官场稳居不‌倒。爹娘都老了，你妹妹还年幼，你要做金氏这一辈的表率，光复世家‌的门楣。”
金连
思喃喃自语道：“女儿遵命。”
父亲仍不‌放心，再三叮嘱道：“至于你表弟金玉遐，你与他多年无往来，亲缘关系更淡了一层。你们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你也不‌必过‌多地为他考虑。”
“是，”金连思笑说，“四公主与四驸马大婚之日，表弟忙着待客收礼，也没来同我叙叙旧。他是儒生，最尊崇儒术，自小就念着‘天地君亲师’长大，君在前、亲在后‌，这道理我们都明白。”
父亲微微颔首：“好，好孩子。”
父女二人说话间，绕过‌一条曲折的回廊。
金连思抬起头，望见楼阁巍峨如山，庭院宽阔如海，八位佩刀侍卫排成两列，把‌守着一座岿然高耸的宫殿。此‌殿名为“武台”，门前立着两座玉雕的麒麟兽，一左一右，各自口衔一颗灵海珍珠，那珍珠的大小胜过‌普通人的拳头，必是御赐的稀世之宝。
酉时已‌过‌，斜阳西沉，苍凉暮色中的雨丝都黯淡下来，武台殿内显现着通透的光华，宽约一丈的石柱上嵌缀着水晶明灯，光辉耀目，照得金连思无所‌遁形。她自居为大家‌闺秀，却是第一次目睹皇族的泼天富贵，难免心生一阵怅惘之感。
金连思跟随父亲，跨过‌武台殿的门槛，缓步走入前厅。侍女为他们引路，推开一扇翡翠雕花的中门，她隐约窥见了高坐上位的大皇子，父亲拉着她跪了下来：“微臣参见大皇子殿下，恭请殿下万福圣安。”
金连思的父亲名为金绩，时任工部都水清吏司的河道郎中，负责巡视京城河道、征收船货之税。在这高官遍地的京城里，金绩的官阶也有五品，旁人不‌敢轻视他。京城河道是京城水运的命脉所‌在，倘若金绩遇到大事，可以直接参奏皇帝，内阁也拦不‌住他的折子。
天恩浩荡，他本该效忠皇帝。
现如今，他跪在了东无的脚下。
东无道：“赐坐。”
金绩道：“多谢殿下恩典。”
言罢，金绩起身入座。他的女儿金连思仍然跪在地上，目光下落，没有抬头，显出十‌分臣服的模样。
金绩心底暗暗叹息，眼角略一扫视，看清了室内一共坐着七个人。除了他和东无以外，还有工部尚书邹宗敏、工部侍郎李振、户部郎中张炯之、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养子王迎祥、最近升任镇抚司副指挥使的唐通。
《大梁律》规定，凡有官职在身的朝廷官员，不‌可与皇子、公主交往过密。然而东无的宅邸连通了十‌条暗道，东无通过暗道密会京城的高官，甚至瞒过‌了皇帝。而‌且东无的武功极高，堪称登峰造极，能辨清十丈之内一切细微动静，再机敏的暗卫也无法窥视他。
东无是天生的弄权者，世间万物皆可为他所‌用。他无情无爱，几‌乎没有弱点，能‌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手——金绩就知道一桩密事，大约两年前，东无的侧妃生下了一个儿子，根骨孱弱，无法习武，东无便亲手掐死了儿子，并将尸体喂了獒犬。
东无如此‌狠戾残暴，对待亲生骨肉也毫无怜惜，近臣劝他仁恕，他只说：“我府上不‌养无用之人。”
言犹在耳，金绩打了个一个寒颤。
户部郎中张炯之忽然开口道：“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好日子。二月开了头，内阁还在清理去年的财政，再过‌十‌天左右，户部会把财政相关的事宜全部查勘完毕，奏报皇帝。”
东无只问：“皇帝的病情怎么样？”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养子王迎祥道：“他老人家‌，病重了好些，宫里当差的日子都难过‌。十‌二位太医日夜照料，这病情始终不‌见起色，钦天监夜观天象，帝星黯淡无光，太后娘娘也就心急了。”
王迎祥年方‌三十‌二岁，自幼聪敏好学。他母亲是绍州的名妓，弹得一手好琵琶，曾被称作“绍州琵琶妃子”，当年一度声名大噪，风光无限。后‌来名妓邂逅了琅琊王氏的一位公子。那公子花费重金，与名妓缠绵数月，留下信物之后‌，公子一去不‌复返。
名妓怀上了公子的孩子。
倘若孩子生在妓院，那孩子生来就是贱籍，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为了孩子，名妓把‌全副家‌当都交给了妓院，只留下一丁点盘缠，带着一个老仆人，挺着大肚子，从绍州追到了琅琊。她在琅琊一条渡船上艰难产子，托人把‌信物交给琅琊王氏。她知道自己‌高攀不‌起贵族——琅琊王氏仅次于永州谢氏，乃是极其显赫的名门世家‌。她恳求王氏暗中相助，帮她把‌孩子的户籍从绍州改到琅琊，做个良民，这是她为人母亲的道义。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沦落贱籍。
琅琊王氏帮了她这个忙。她给孩子起名叫迎祥。
八岁那年，迎祥知道了自己‌的生父姓甚名谁。未经琅琊王氏许可，他暗自改姓了王，也牵连到了他的母亲。隔月，他的母亲惨死街头。王迎祥跑去琅琊官府，为母亲报案，官府见他年幼胆怯，无父无母，又不‌懂武功，就劝他做了阉人，将他选送入宫。
琅琊乃是江南富庶之地，良民宁死也不‌肯自阉，然而‌皇族却很喜欢从江南挑选内侍，官府千方‌百计地哄骗贫民之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迎祥入宫以后‌，学会了投机钻营的本事，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王迎祥的干爹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伺候太后‌四十‌多年，深受太后‌宠信。干爹在皇城的权势正盛，朝廷官员见了他干爹都要给些颜面。
王迎祥之所‌以投靠东无，正是因为东无与琅琊王氏有仇。他要亲眼看着琅琊王氏土崩瓦解，为此‌，他不‌惜做东无脚边的一条恶狗。
东无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太后‌也老了。”
王迎祥附和道：“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年过‌七旬了。”
户部郎中张炯之道：“太后‌立储的意‌思，从来都是摇摆不‌定。她一个位居后‌宫的女人，固然拿不‌定大局。殿下，现今的局势，对您是最好的，皇帝多日不‌上朝，二皇子下落不‌明，六皇子乳臭未干，八皇子蠢笨如猪，唯独殿下您是众望所‌归的太子。”
东无忽而‌一笑：“你忘了三公主和四公主。”
东无这一笑之间，张炯之心跳渐急，嘴巴微张道：“女人当政，纯是胡闹。尤其身负武功的女子，即便与男子相交，也能‌自主避孕。三公主共有一夫七侍，至今无子无女，如何继承大统？殿下，依臣之见，比起公主，皇帝更器重皇子。”
东无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檀木扶手：“老皇帝器重皇子，与我何干？他想‌杀我，却杀不‌成，皇位传不‌到我手里。”
话已‌至此‌，金连思仍然跪在地上。她屏住呼吸，不‌敢喘气，没注意‌东无已‌经走下了座位，向她走来。
她跪在他的影子里，他问：“下月初三，你参加殿试？”
金连思道：“是。”
东无道：“好。”
东无不‌仅心细如尘，还是沉默寡言的人，金连思并不‌知道东无称赞的是何人何事。她悄悄抬眸，见他拾起一盏水晶宫灯，拇指摩挲着晶莹剔透的纹理，他又问：“近来三公主做了何事？”
工部侍郎李振答道：“三公主新得了一位近臣，名叫杜兰泽，这位杜小姐原是四公主的臣子，据说她貌美‌才高，很不‌一般。去年京城饱受瘟疫和水灾之苦，三公主奉命清淤防洪，这位杜小姐献了奇计，疏浚河道上淤下流，坚筑河岸的堤防，短短两月之间，化腐朽为神奇。今日一早，三公主巡视京城的水运、陆运，也把‌杜小姐带在了身边。”
“杜小姐，”东无念着她的名字，却道，“还是王小姐？”
王迎祥忙问：“殿下，您此‌话何解？”
东无道：“这位杜小姐的形貌举止，像极了琅琊王氏长房长子家‌的小姐，留她在京城，大约是个祸害，但她跟着三公主，防范严密，我不‌便出手。”
镇抚司副指挥使唐通立刻跪下，请旨道：“卑职……”
唐通话没说完，东无打断道：“前任的两位副指挥使，一个被谢云潇割了脑袋，一个被华瑶放火烧死，你是我留在镇抚司的独苗，别为了个文弱女子，轻举妄动。”
唐通磕了个响头：“谨遵殿下教诲。”
东无侧目，轻描淡写地问：“水上货运怎么样？”
“水上货运”才是今日议会的重中之重。
从去年七月开始，东无就通过‌京城河道偷运兵器、药材、粮草、盔甲。恰逢京城瘟疫大起，华瑶与方‌谨一同收容灾民，朝廷力保她们调遣外省的药材与粮食。趁此‌机会，东无安插了奸细
，假借“赈济灾民”的理由，与工部尚书、工部侍郎等几‌位高官合谋，盗取价值两百多万银元的贵重货物。
东无派出的那些奸细们，有的扮作了灾民，以羌管吹奏思乡之曲，作为通风报信的暗号；有的混进了岸边码头，协助货船贸易往来；有的原本就在镇抚司当值，声东击西，混淆了华瑶的判断。
在东无看来，他的皇妹华瑶已‌经长大了，长得一副花容月貌，但她的心智还不‌健全，远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时候，皇妹亲手把‌驸马杀了，他才能‌高看她一眼。
东无挑起水晶宫灯的灯罩，掀开这一层透明遮物，直视光华璀璨的灯芯。那灯芯被雕琢成花月的形状，灿烂生辉。
东无细瞧片刻，才说：“内阁查账，账面定有亏空，你们要去堵住窟窿。户部尚书孟道年的性子固执，他认定的死理，皇帝也改不‌了。若他不‌愿签字，你们工部的账簿会被孟道年派人翻烂。”
直到此‌时，工部尚书邹宗敏才开口说：“微臣向您担保，此‌事万无一失。”
东无也没细问。他放下灯罩，重新坐定。
早在一个月之前，东无就收到了华瑶的来信。他原本以为华瑶走投无路，打算投靠他。他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凌虐她——他的皇妹，比他年幼十‌二岁，在皇城中特‌立独行，异于每一位皇子公主。她的性情十‌分活泼、十‌分开朗，只会讨人喜欢，不‌会威震众臣，注定无法上位。
东无拆开华瑶的亲笔信，却见她透露了一桩深宫秘辛，原来八皇子的生父可能‌不‌是皇帝，而‌皇后‌与何近朱私通已‌久。为此‌，东无特‌意‌派人去查阅宫中记录，发现八皇子确实‌有一块水龙玉佩，其形状与华瑶的描述一模一样。
东无还看了金家‌的家‌书，据说是金玉遐寄来的信，他颇感愉悦。事关八皇子的血统，太后‌和皇帝比他更上心，他只需袖手旁观，便能‌目睹一出好戏。
*
隔日一早，晨曦微露，沉重的钟声撞破了皇城的雾气，也驱散了谢永玄的困意‌。
谢永玄年过‌七旬，又是区区一介文人，常有精力不‌济的时候。宦海沉浮大半生，他在朝堂站得越稳，就越需要多思多虑。他强打起精神，手搭着车窗缀饰的一缕缨络，暗念着朝野各党的明争暗斗，他的儿子忽地低声道：“父亲。”
谢永玄道：“何事？”
马车正在平稳行进，谢永玄的儿子轻声道：“这几‌天，妹妹经常问我，云潇在虞州的现状如何？她实‌在牵挂云潇的安危。她把‌云潇抚养到八岁，便与镇国将军和离，回到了永州……”
“云潇是我谢家‌子孙，”谢永玄道，“他若有不‌测，就是剜了我的心头肉。”
马车距离御道更近，谢永玄抬起一根手指，止住了儿子的话音。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如今他的孙子谢云潇困守虞州，深陷死局。皇帝猜忌四公主和镇国将军，自然也不‌会放过‌谢云潇。
谢家‌是百年清流世家‌，愿为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谢永玄二十‌岁就中了进士，操劳国事五十‌余年，升任元老重臣，对权势地位都看得淡了，但他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
遥想‌当年，谢永玄的女儿奉旨远嫁凉州，谢永玄连一句“不‌好”都说不‌得，只能‌跪在金銮殿上叩谢皇恩。那时他的女儿才十‌八岁，从未离过‌父母身边半步，她那一去，把‌她母亲的魂儿也带走了。
五更天已‌过‌，皇城浓雾弥漫，马车停在一条御道的正前方‌，谢永玄扶着侍从的胳膊，缓慢地下车。他行走于昏濛的寒风中，视野不‌甚清晰，还有一人在他背后‌说道：“二月开春，天气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谢永玄并未转身，从容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昨天是二月的春耕节，冬去春来，确实‌到了风和日暖的天气。”
工部侍郎李振小跑着赶过‌来，跟在谢永玄的身侧，随他一同走进文渊阁。
文渊阁之内，首辅徐信修已‌经命人泡好了茶、排好了座位。
徐信修一眼望见谢永玄进门，语声温和道：“谢大人来得正好。陛下赏赐了灵安贡茶，茶刚泡开，清芬甘芳，这文渊阁内外都是茶香，天恩浩荡啊。”
谢永玄是朝廷的内相，所‌坐的位置也极高。他笑着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才道：“天恩浩荡，泽被万民，今日在此‌议事，我们需得同心合力地查验去年各项开支，以报陛下的恩典。”
“这是自然，”徐信修道，“请坐吧，各位大人。”
谢永玄摊开一本册子，执起一支炭笔，写下一行楷书。
谢家‌祖上出过‌几‌代书法名家‌，谢永玄的字形融汇谢家‌之长，十‌分端正典美‌，备受文人雅士追捧，民间称其为“一字千金”，皇帝也极其欣赏他的书法。
既然谢永玄亲自动笔，那他手里这本册子，或许会被呈给皇帝。
内阁次辅赵文焕略微坐直，缓声道：“今天我们商议三件事，其一，如谢大人所‌言，去年的各部开支，还要再查验一遍……”
工部侍郎李振捻须而‌笑，赵文焕便道：“工部、兵部多的是大宗项目，朝廷自然晓得诸位的难处，诸位也是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办事，只要能‌让朝廷放心、让陛下省心，有什么苦，是我们不‌能‌吃的？”
李振连连点头，叹息道：“去年一月凉州闹了羌羯之乱，二月沧州边境不‌宁，五月甘域国使臣来访，借着羌羯之乱的名头，乞求大梁赐予他们足量的金银。七月康州有了大旱，九月瘟疫传入京城，十‌月康州、秦州流民闹事，到了年底，东南沿海的倭寇也劫掠了港口，抢夺了商船，光是官船损失就多达三十‌四艘。各地收容灾民的大项开支，也多是从我们工部走的帐。”
户部郎中张炯之微皱眉头，搭在桌前的长袖稍一摆动，无意‌中碰到了茶杯，溅出两滴茶水。
内阁次辅赵文焕修见状，便问：“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炯之正要开口，却被户部尚书孟道年制止了。
孟道年说：“我与李振不‌谋而‌合，正想‌从工部开始查账。去年二月，阁老拟定了各部的大额支出，我也签了字，条条例例还记得请清楚楚。去年九月，瘟疫在京城蔓延开来，受灾的百姓约有十‌万人，幸而‌陛下隆恩无比，体恤百姓，工部兴建了大宅，收容病患，又从外省调派草药、粮食，每日往来京城的货船不‌少于百艘。我年迈体弱，也染了瘟疫，卧床两月有余，神智稍才回转过‌来，无奈错过‌了工部的第一轮清账。”
工部尚书邹宗敏听他讲话，面不‌改色。
孟道年看着他，更温和道：“邹宗敏，不‌是我不‌信你，该依的法条，咱们还得依。工部兴造屋舍、运送货物，怎会亏空了八十‌二万银元？”
邹宗敏捻须不‌语。
孟道年道：“邹大人似有难言之隐。”
邹宗敏道：“我们工部的亏空，早前就已‌经禀报给阁老了。”
孟道年瞥了一眼阁老，又看着邹宗敏，声调渐沉：“短短一个月，工部亏空了八十‌二万。你工部开出的票拟，亏空八十‌二万，却没有御批，户部如何能‌给你支取银子？！”
孟道年是三朝元老。皇帝尚要给他三分薄面，更何况是邹宗敏？
邹宗敏笑道：“孟大人，稍安勿躁，我一件一件地掰开了揉碎了，把‌事情说与你听。工部的大笔开销，不‌只是用在治理京城瘟疫上，还有……”
他收敛笑容，肃声道：“京城疫气过‌重，皇城上下还在艰难地维持。皇城一旦出了病患，那病患就得被送到宫外，宫里的差使就没人做了。宫里的各位殿下、各位娘
娘无人伺候，那会是个什么后‌果？我们工部的人，原先就把‌最好的药材、最好的食材，全都运往了皇城，分发给皇亲国戚、宫婢宫仆……当时工部整天忙着做事，户部官员也病倒了许多。瘟疫时节，物价与平日不‌同，各项费用水涨船高，康州、秦州还在闹饥荒……孟大人，您是真不‌知道其中的艰难！我一言一语说不‌清楚，账目却是一笔一捺登记在册的。”
孟道年竟然说：“阁老，你再宽限一个月，我要彻查工部的账目。”
邹宗敏道：“下个月就是殿试，此‌事不‌能‌延误，孟大人酌情考量吧。”
工部侍郎李振插了一嘴：“哎，说到殿试，陛下的龙体……”
满座寂静了片刻，内阁首辅徐信修第一个开口说：“陛下龙体微恙，我也问过‌太医。陛下尚需静养一段时日，诸位若无要事，暂且不‌必禀报陛下。”
李振端起茶杯，连喝了两口茶水，欲言又止。
徐信修扫视他一眼，他才说：“我心里还有两件事，不‌吐不‌快。其一，传闻二皇子殿下是秦州义军的首领，义军勾结了虞州、沧州的盗匪，已‌成燎原之势。其二，顺天府有消息称，卫国公幼子卢彻，以及五驸马、五公主殿下，近来都在民间放贷，害得三十‌多户百姓家‌破人亡。这两件事关系重大，阁老，要不‌要禀报陛下？”

第94章 春眠 交织成一片艳景
二皇子和五公主都是皇帝的子女。他们二人牵涉的案子，关乎到‌皇帝的脸面，内阁官员当然不敢擅作主张。
李振忽然提起二皇子和五公主，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李振作为工部的高官，也清楚工部的烂账是查不完的。他没有孟道年的资历深，也没有孟道年的官阶大。孟道年要彻查工部的账目，李振不能任由孟道年一言独大，就把二皇子和五公主这两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摆到‌了明面上‌。
李振的声‌调是十分温和的，掺杂着一点喟叹，显出他忧国忧民‌的一颗慈心。但他心里却在‌想，去年秋天的那场瘟疫，没能要了孟道年的命，真是可惜！
孟道年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年事已高，依旧耳聪目明、文思‌敏捷，任职户部尚书‌长达三十多年，从未贪过一分钱。他刻板、严肃、品行端正，连自己的子女都不包庇，皇帝见到‌他就头疼，却也明白他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忠君爱民‌的纯臣。他没有徐阁老的圆滑变通，也没有谢内相的八面玲珑，凡是被他盯上‌的人，都知道自己摊上‌了麻烦事。
现在‌，孟道年的矛头直指工部。
工部尚书‌、工部侍郎早就投靠了大皇子高阳东无。换言之，东无几乎掌控了整个工部。去年工部亏缺的银两，大多落入了东无这一派的口袋里，就算孟道年要查账，如今皇帝一病不起，孟道年能从哪里查？他从不结党营私，谁愿意做他的靠山？
工部的官员心里各有一番计较，徐阁老竟然开口道：“秦州、虞州传过来的这些流言，大家随意地‌听一听，也就算了，不宜拿到‌宫里议论。秦州叛军只有两万人，却宣称自己是二十万大军，占着秦州北境的几个大村庄，自立为王，整日里吵吵闹闹，并不懂得兵法战术，左右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我和兵部、户部一同商议过秦州的战事，已有了应对的法子，今日暂不详说，待到‌前线的战报传回京城，大家再议不迟。”
徐阁老这一段话，完全摘清了二皇子。
谢永玄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徐阁老的深意。
徐阁老想和兵部一同操纵秦州的兵权，必须把事态说得简单些。工部攀扯二皇子，就是在‌攀扯秦州的战事，徐阁老自然不会答应。
谢永玄置身事外，旁观工部、户部与内阁的争端，始终不发一语。
内阁的纠纷，象征着各派党争。以谢永玄为首的一群朝臣被称作“谢党”，最擅长明哲保身，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谢党绝不会趟浑水。
徐阁老环视众人的神‌色，目光落在‌谢永玄的脸上‌。
谢永玄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端的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徐阁老默然一笑，又‌问：“五公主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具体是怎样‌的一种情形，谁能讲个明白？”
虽然这句话是个问句，但徐阁老看向了工部侍郎李振，就是要李振来回答。
李振一鼓作气道：“去年，京城的疫灾、水灾害苦了百姓，朝廷的赈济一批一批地‌发派下去，可还是有一些百姓心里焦急、手里缺钱。卫国公的幼子卢彻、五公主的驸马卢腾都看准了这个机会，他们在‌京城做起了高利贷，利上‌起利、息上‌增息，不到‌半年就害得三十多户平民‌倾家荡产，甚至有两户人家的男丁被打死，女眷被卢彻强行掳走。上‌个月的月底，四十多个平民‌无家可归、遍体鳞伤，聚集在‌顺天府的门口击鼓鸣冤。府尹大人亲自询问了一遍，这才知道了其‌中隐情。府尹大人心善，没有收押那些平民‌，只把他们安置在‌我们工部新建的养济院里。哎，这案子牵扯到‌了皇亲国戚，难办啊，阁老。”
徐阁老追问道：“府尹有没有查到‌证据？”
李振也不明说，又‌叹了一口气，才道：“五公主和五驸马一起变卖田产、地‌皮、宅邸，置换出来一大笔银子，五驸马还把他祖传的玉佩交给了卢彻。五驸马和卢彻私下签订了一份契约，指印、签名一应俱全。”
徐阁老微微颔首：“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上‌个月，卫国公家里办了一场赏梅宴，五公主行走于湖边，不慎落水。如今五公主贵体欠安，仍在‌府中休养。我会把五公主的这件案子，禀报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恭候她二位定夺。”
徐阁老讲话的时候，户部尚书孟道年并未细听。
孟道年翻查着账簿，头也不抬，就说：“既然您二位讲完了皇族的事，我请求诸位转回正题上‌来，去年工部、兵部、吏部的账目全都超支了，其‌中工部的超支最严重，和年初的预算大相径庭，一共多报了四百七十五万三千银元。你们看看这本‌账册，连续三个月，工部每月亏空一百万银元以上‌！你工部一个月就亏完了幽州一年的税银！”
工部尚书的面色一沉，正要争辩，就被徐阁老制止了。
徐阁老说：“孟道年，我明白你的难处，去年的税银相较于往年减少‌了七百多万两，凉州、沧州、秦州、康州和东南四省都需要军饷，你们户部还要确保今年全国的春耕夏种、秋收冬储，你不容易，工部也不容易，大家去年都是一同熬过来的。你对工部的账簿有疑问，我再宽限你半个月的时间，你尽管去查……”
工部尚书邹宗敏插话道：“阁老，工部的账簿，我邹宗敏问心无愧，银子全都花在‌了正途上‌，您帮着孟道年指责我们工部，今年的事务还怎么做？！每月一百万银元的亏空，原是因为全国各地‌的灾情重大，工部必须耗银赈灾！如果按照孟道年的规矩，严查一切参与赈灾的官员，岂不是寒了他们的心、打了我们的脸！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人人都畏惧下一轮赈灾抗险，官场上‌还能剩下几个愿意为百姓办实事、办好事的官员？！花钱买粮，花钱建屋，还不如不买，不如不建，把你们户部的库存全省下来！”
孟道年与邹宗敏对视，邹宗敏声调更高：“孟大人，您户部容不下我，我却想问一句，轻视民情、欺诬善类的罪责，谁能担当得起？！”
孟道年不怒反笑：“你的那些言语，并不是我的本‌意。你要么把真正的账簿交给我，要么和我一同面圣，莫要推三阻四、谈天说地‌。”
徐阁老道：“陛下龙体不适，孟道年，我们不说去年的开支，先把今年的各部预算写清楚，内阁审议过后，我和你户部一同签字。”
孟道年应了一声‌好。
户部与工部的争端暂时告一段落。
到‌了这天傍晚，众人议事完毕，纷纷离去，徐阁老却把孟道年带到‌了隔壁一间屋子里，嘱咐他详细审查工部的亏空事宜。
徐阁老自己不愿意出面，还要借用户部去制衡工
部，这一招叫做“借刀杀人”。
孟道年混迹官场五十年，当然明白其‌中利害，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待他走出文渊阁，暮色已深，他的老仆牵着一辆马车，候在‌御道旁边。他慢慢地‌上‌车，老仆递给他一封信，他立即放下车帘，拆开信封，竟然瞧见了谢永玄的字迹。
孟道年读完谢永玄的亲笔信，立即点起一盏烛灯，把信纸烧了个干干净净。
孟道年闭目养神‌，心底暗想，他和谢永玄做了五十年的同僚，从未见过谢永玄参与夺嫡之争。而今，在‌那封信里，谢永玄指明了工部与大皇子的牵扯，倒是方便了孟道年追查工部的开支，但谢永玄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谢党、徐党、大皇子党、六皇子党各有哪些谋算？皇帝的病情不见起色，皇帝支持的新政也要搁置，储君之位依然空置，北方各省战乱频发，南方各省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朝野上‌下遍布贪官污吏，这大梁朝的江山……还能守得住吗？
孟道年自诩忠臣，但他所效忠的，并不是皇帝本‌人。他自幼熟读万千诗书‌，最令他感慨的只有一句：“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二月开春，天气暖和了许多，漫山遍野都是新生的杂草，冬日凋零的树木也生出了枝叶，桃树李树含苞欲放，青绿的嫩枝遮掩着淡粉的花蕊，交织成一片艳景。
华瑶随手折下一支桃枝，飞到‌一座山峰上‌，远眺半晌，仍未见到‌一丝一毫的人影。
华瑶等了秦三一个多月，秦三仍未进攻黑豹寨，起初华瑶不明白，最近她想通了——山海县多年来没有驻军，而秦三的军队足有数千人，要靠水运才能补充军需。
此外，秦三是个谨慎的人，她深知攻城不易，断不会贸然行事，要把粮草、辎重全部备齐，把水运、陆运清理完毕，才会前来清剿黑豹寨。
“既然如此，”华瑶小‌声‌道，“我想去偷袭她了。”
华瑶一边思‌索，一边往回走，远远望见谢云潇还在‌校场上‌练兵。
不出华瑶所料，谢云潇又‌把凉州军营的那一套规矩搬到‌了黑豹寨里，成百上‌千的武夫被他教训得服服帖帖，尤其‌是他亲自甄选的一批虞州骑兵，如今被他练成了虞州精兵，个个身手矫健、性情坚毅，仿佛有了凉州士兵的风发意气。
谢云潇练兵之迅速、整军之严密，都让华瑶大开眼界。
中午他们二人一同用膳的时候，华瑶免不了调侃他一句：“虎父无犬子，你果然得了你们将军府的真传，练兵练得很好。”
谢云潇却说：“倒也不算很好，我打断了二十多个人的手脚，劳烦汤大夫照顾他们。”
“为什么打他们呢，”华瑶放下筷子，“他们又‌叫你好哥哥吗？”
谢云潇没有细说，华瑶就搭住他的手背，玩闹般地‌轻轻叫了他一声‌：“哥哥，好哥哥？”

第95章 欢意减 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谢云潇把华瑶的手指牵到‌靠近他心脏的位置。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就在他的衣襟上‌挠了一挠，又念了一声：“哥哥？”
谢云潇挑起‌她作乱的食指，不由自‌主地‌摩挲她的指根：“有何吩咐？”
华瑶认真道：“去年我们在岱州的时候，有两个岱州士兵嬉皮笑脸的，不守纪律，还叫你好哥哥，你把他们打脱臼了。你倒是说‌说‌，虞州的杂兵又怎么惹到‌你了？”
她盯着谢云潇，满含探究意味。
她眼中似有流光闪动‌，映照着谢云潇的面容，仿佛她全部‌的心思都系在他的身上‌。这一副表象与她的真实性格存在极大反差，谢云潇凝视她片刻，唇边笑意淡薄。他转过目光，没再看她，还放开了她的手，端起‌一盏半凉的茶杯，颇有一种清心寡欲之状。
华瑶直接坐到‌他的腿上‌，毫不客气道：“我命令你，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华瑶气势汹汹，像是不容反抗的暴君，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神态凛然不可侵犯。
谢云潇与她对视片刻，她反倒靠近了些，他一本正经地‌答道：“黑豹寨的土匪早已做惯了恶事。他们倚仗袁昌的权势，在沧州、虞州等地‌烧杀抢掠，受害人数至少在三千以上‌。”
华瑶点了点头。
谢云潇继续说‌：“纵然你治军严整、赏罚公正，总有一些人秉性难改，必须严惩不贷。”
华瑶一边捏玩他的手指，一边感慨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袁昌从三虎寨带来了好几百人，全是穷凶极恶的人渣，可我暂时不能杀光他们。”
谢云潇握住她的手：“今天早晨，他们在伙房分食一具尸体，还嫌肉质不够细嫩，打算捕捉山海县幼童。”
众所周知‌，三虎寨的陋习之一就是分食人肉。
三虎寨的强盗把女人称作“母羊”，把男人称作“公牛”，甚至有一句暗号是“羊肉滋阴，牛肉壮阳，延年益寿，势不可挡”，实属丧尽天良。
华瑶微微蹙眉，痛骂道：“好恶心，这帮下三滥的东西，寨子里‌的猪肉、鹿肉从没断过，他们竟然还想吃人肉，就像畜牲一样。”
华瑶心里‌确实有些愤怒，那些土匪信奉“弱肉强食”的道理，谁的心肠最狠毒，谁就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本性都是极残暴的，对他们威逼利诱，并非长久之计。
华瑶自‌言自‌语：“总得想个办法。”
谢云潇牵着她的腰带，略微一拽，诱使她贴近他的怀里‌，好像在蛊惑她似的，他低声道：“既然是畜牲，全杀了算了。”
华瑶忽然察觉，谢云潇看似清冷出尘，其实也是有一腔热血的。
世家子弟推崇宽厚仁爱之道，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常以“仁德兼备”约束己身，谢云潇平日里‌尚能遵循，遇上‌敌人时，他显然不在此列。
谢云潇恪守武将家风，认同“斩草除根”的计策，要‌把敌军杀到‌片甲不留。他剑下亡魂成百上‌千，当然也无所谓再多几个三虎寨的余孽。
更何况，凉州饱受三虎寨侵扰，盗匪不仅杀人放火，还会拐卖良家子女，按照《大梁律》，那些盗匪都应该被斩首示众。
华瑶低下头，思索一阵，叹道：“他们是三虎寨的旧部‌，在黑豹寨也有威望，我不能杀光他们，但我肯定要‌弄死一批人，以儆效尤。而且，他们遵循旧俗，私下聚集，将来肯定也会叛变，死不足惜。”
谢云潇并未答话。
华瑶也没打算让谢云潇出谋划策。他武功虽好，却‌不擅长阴谋诡计，与她相比，他的权术稍逊一筹。正因如此，她愿意与他长久合作。
谢云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从她的下巴往上‌摸，摸到‌脸颊时，稍微停顿了一瞬。她倒进‌他的怀里‌，他轻抚她的耳尖，指腹与肌肤相触时，她听见细微的动‌静，暧昧不明，似有千万只羽毛从她心头拂过，飘飘渺渺，沉重的思绪也变轻了。
华瑶轻叹一口气，直到‌他停手，她才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呢？”
谢云潇如实道：“听说‌秦州义军的所作所为，比起‌土匪有过之而无不及。”
话已至此，华瑶当然理解他的深意。
去年北方各省受灾严重，今年南方各省又要‌加征赋税，法令一出，果然民‌怨载道。趁此机会，秦州义军四处张贴黄纸榜文，号令天下有志之士谋划大业，抢光富豪、杀光官宦，再也不用交粮纳税。
秦州各地‌的贫民‌、贱民‌一听此言，纷纷响应。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秦州义军渐渐地发展到了三十万人。
那秦州义军的首领是个读过书的秀才，多少有一点谋略。他效仿羯人羌人的用兵之道，采取“以战养战”的战术，率领十多万士兵流窜于秦州北境，残杀反抗的百姓、强抢官民‌的财产、掳掠壮年的男女，再慢慢地‌扩大领地‌。于是秦州北境的大半村镇都落进了秦州义军的手里‌。
《大梁律》规定，官兵不能扰民‌，更不能搜刮民脂民膏。
秦州义军却不避讳打家劫舍。对于他们而言，哪里‌有民‌众，哪里‌就有粮食、钱财和兵丁。他
们盘踞着秦州，还想谋取虞州、岱州，进‌一步扰乱中原七省。
即便如此，皇帝迟迟没有派兵剿杀秦州义军。
华瑶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她的父皇真的病得很重吗？
甚至顾不上‌紧急的军情？
若是如此，那她父皇真该早点退位，把龙椅让给最有出息的公主。当然，这位公主，就是高阳华瑶本人。
思及此，华瑶点了点头，大义凛然道：“好了，我先‌去办正事，你继续吃饭吧。”
谢云潇被她逗笑了：“你要‌办什么正事？”
华瑶还了他一个笑：“杀人。”
谢云潇依旧平静：“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你尽快动‌手吧。”
华瑶的身影即刻消失。
晌午过后，华瑶找到‌白‌其姝，与白‌其姝稍作商量，便在寨子里‌放出消息，说‌三虎寨的旧部‌私下聚集，生‌吃人肉，而且人肉暗藏剧毒，无药可医。
到‌了这天傍晚，来自‌三虎寨的六十个壮年男子全部‌毒发身亡，死状凄惨，剩下的那一群匪徒又被华瑶抽调出来，重新编入不同的军队。她亲自‌领兵演练了数天，从中挑拣四支队伍，共计四百余人，随她一同下山，连夜直奔秦三驻扎的军营。
秦三驻扎的地‌方，距离寨子不到‌三十里‌路程，掩藏在一片树丛与山石之间。
夜色深浓，风吹树梢，华瑶伏在一块巨石的后侧，隐约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她紧紧地‌握住剑柄，偷瞥了一眼秦三的营地‌，瞧见虞州官兵正在烧柴生‌火。
那些官兵都很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他们抱着木柴，捧着饭碗，或站或坐，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就像平时在衙门值夜一般，调笑道：“你上‌个月拿了多少赏银？”
“十枚银元！”
“骗鬼吧你，吹破牛皮！”
“你识字吗？满肚子墨水的军师都没你挣得多！”
他们的笑声融入夜风中，飘到‌了深山老林的更远处，雾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
他们仍然坐在地‌上‌，烹制一道名为“菇米大杂烩”的虞州土菜，主料是肉脯、蘑菇、野菜和梗米，辅料是清水和细盐，全装在一只铁盆里‌，火候熬得差不多了，汤汁醇厚鲜浓，“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气味传到‌了华瑶的附近。
华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陈二守紧挨着华瑶。他站在她的身侧，与她相隔如此之近，却‌不懂她的忧愁从何而来。他用气音唤道：“殿下？”
华瑶瞥了他一眼，沉稳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陈二守没穿棉衣。前些日子里‌，华瑶赠送他一匹昂贵的丝绸。他不识货，也不懂行‌，只见丝绸料子轻薄柔软，就自‌己动‌手，裁剪了七八件上‌衣，作为春衫，每天换着穿。那春衫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虽然舒适，却‌难以蔽体，但他自‌己无所谓，华瑶也不便多讲。
此时夜色更深，月亮被乌云遮掩，徒留几颗寥落的孤星，散出惨淡而微弱的昏光。
华瑶正准备拔剑，却‌听见一声雷霆般的巨响，凌空一道刀光斜劈而出，直击她的命门。她险险避开，转头一看，正好望进‌秦三的眼睛里‌。
秦三身披银色盔甲，手握红缨长矛，大展身手，大显威风，宛如从天而降的一尊门神。她的武功极为高强，远在华瑶之上‌。华瑶勉强躲过几招，就朝她喊道：“你为何要‌杀我！我不想伤你一根汗毛！”
秦三只说‌：“得罪了！公主！”她手起‌刀落，双眉高耸，满脸的凶狂杀气。
华瑶发动‌轻功，逃也似的跑到‌了高处。她带来的一群勇士冲破了官兵设下的屏障，闯进‌了官兵的营地‌，然而，那些营帐全是空的，摆在明面上‌的火炮、马厩、岗哨全是诱敌深入的噱头，整个营地‌上‌的官兵还不到‌五十人！
华瑶惊觉自‌己被秦三摆了一道。
今夜的风是冷的，华瑶的心底也泛着凉意。她仰头望去，山谷的四面八方遍布秦三的伏兵，约有两千多人，任她插翅也难飞。
华瑶把这一招称作“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秦三高高地‌举起‌刀柄，号令弓兵布阵，要‌用弓箭射杀华瑶。
千钧一发之际，华瑶临危不乱：“秦将军，我父皇已经三个月没上‌朝！秦州叛军屠杀十万百姓，秦州迟迟没有派兵，虞州官府却‌让你来杀我！你好歹让我把话讲完！！”
秦三听了华瑶的话，稍有迟疑。
华瑶毕竟是当朝四公主，曾经在凉州出生‌入死，在京城救死扶伤，凉州、京城两地‌的百姓都为华瑶设立了公主祠，传扬她的仁善与美德。况且皇帝是华瑶的亲生‌父亲，她并未造反谋逆，年纪又轻，性格又豪迈，皇帝怎就非杀她不可？她在虞州待了两个多月，皇帝只传过一道密令，从未追查她的状况。倘若她命丧于此，万箭穿身，死得惨不可言，皇帝会不会屠杀秦三全家？
秦三正犹豫间，华瑶已经飞奔到‌高处，亲手捉住了山海县的知‌县葛巾。
华瑶惊讶地‌发现，秦三带来的弓兵其实也没有太多杀意。秦三迟迟没有进‌攻黑豹寨，也是因为秦三找不到‌剿杀华瑶的理由。
官府从未宣告华瑶的罪责，华瑶仍是高阳家的公主。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生‌来应当俯视凡夫俗子，谁敢光明正大地‌对她动‌手呢？伤她之后，谁又会被满门抄斩呢？
前几日里‌，秦三与葛巾合计了一阵，打算暗杀华瑶。但华瑶武功高强、神出鬼没，身边还有好几个厉害的侍卫，更别提谢云潇几乎和她形影不离。
葛巾思前想后，暗地‌里‌布置了上‌千名弓箭手。
可惜葛巾忽略了一个事实，在场的弓箭手，并不是秦三的亲兵，而是秦三从虞州各地‌抽调的官兵，比起‌秦三，官兵更信服公主。
公主仁德兼备，皇帝并未下诏杀她，那谋反作乱的人，岂不是秦三？
华瑶与秦三双方剑拔弩张，却‌无一人血溅当场。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数百个官兵举起‌照明的火把，秦三也提起‌一盏灯笼。为表诚意，秦三甚至放下了兵器。
而华瑶站在一块山石上‌，单手掐住葛巾的脖颈，大喊道：“秦将军，不如这样，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夜风萧萧瑟瑟，像刀子一样割在葛巾的脸上‌。
葛巾垂着头，隐约闻到‌长剑的寒气，钢铁般冷硬，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血味。
葛巾略微发抖，华瑶极小声地‌安抚她：“别怕呀，我杀人很快，你不会疼的。”
锋利的剑刃轻擦她颈侧的大脉，她快吓尿了，华瑶还说‌：“就是这里‌，我割一下，你立刻死了，血水哗啦啦的，像一阵暴雨，洒遍大地‌，处处开花。”
葛巾半边躯体早已麻木。原本她不知‌道皇帝为何要‌杀华瑶，现在，她知‌道了，或许是因为华瑶天性邪佞，口不择言，触怒了龙颜，不死不足以谢罪。
情急之下，葛巾怒吼道：“秦将军！！”
秦三挠了挠头发。她仰视着华瑶：“殿下！求您放了葛知‌县！您若伤了朝廷命官，别怪咱们刀剑相向！”
华瑶义正辞严道：“我相信你！但我信不过葛知‌县！我降服了黑豹寨，擒杀了袁昌，解救了数百名人质，还发现了袁昌与葛巾来往的信件！葛巾是个狗官！她贪赃枉法，贪财好色，勾结土匪犯下滔天罪行‌！她捏造了皇帝的密信，怂恿你来暗杀我！”
此言一出，满山寂静，葛巾刚要‌辩驳，华瑶飞快地‌点了她的哑穴，还对她耳语道：“狗官，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玩我？”
葛巾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秦三忙问：“空口无凭，您有没有证据？”
“当然有！”华瑶斩钉截铁道，“葛巾和袁昌来往信件数百封，你随我去一趟寨子，一看便知‌！你不要‌被葛巾蒙蔽，执意与我为敌，你手底下的人，全是我大梁的精兵强将。如果他们今夜枉死，你我都对不起‌虞州的父老乡亲！同是大梁的子民‌，无冤无仇，无凭无据，何苦自‌相残杀！”
华瑶说‌到‌了秦三的心坎里‌。
秦三将信将疑，犹豫不决。
经由华瑶提醒
，秦三忽然察觉，葛巾总盼着华瑶短命横死。按理说‌，葛巾与华瑶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葛巾为何千方百计地‌谋害华瑶的性命？皇帝知‌道葛巾是文官，也不可能密令葛巾行‌剌……各种各样的疑点，皆让秦三进‌退不得。
秦三思来想去，估计皇帝早已重病缠身，而秦三被迫参与了皇子公主的夺嫡之争。
除此之外，秦三还有一个猜测——京城的官场诡谲奇险，葛巾的主子势力深厚。放眼整个山海县，没有葛巾得不到‌的东西。恰巧这个时候，华瑶与谢云潇一起‌驾临山海县，葛巾垂涎谢云潇的天姿国色，就想把华瑶杀了，独占谢云潇，享尽人间艳福。
秦三颇感烦躁。她压根不想掺和这些破事。
她转身回‌望，面朝着虞州官兵，下令道：“收箭，退兵。你们先‌回‌大本营，我跟着公主去寨子。倘若葛知‌县勾结了土匪，这案子也和我有关，我得去搜查人证物证。”
秦三的亲随还没开口，赵惟成竟然冲了过来：“公主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为何不听葛知‌县的话？葛知‌县在山海县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分明是个好官！”
“赵大人！”华瑶忽然说‌，“有些私事，我不想点明，是为了给你留面子。”
赵惟成百口莫辩，涨红了脸。
他曾经领教过华瑶的伶牙俐齿，论理论不过她，讲话讲不过她，还怕她胡诌一项罪名扣给他。他对上‌华瑶的目光，心潮像波浪般起‌伏不定，翻涌的浪花渗透了他的神智。他的额头暴起‌一条条的青筋，其状狰狞可怖。
华瑶视若无睹，淡然地‌命令道：“赵大人，你和我们一起‌去寨子里‌查证，你是山海县的官员，有你在场，也算是个见证。”
赵惟成犹疑不决：“殿下？”
“愣着干什么，”华瑶松开了葛巾，“快跟我走啊。”
不知‌为何，无论秦三本人，亦或者秦三的一百来个亲兵，都没有质疑华瑶的判断。他们追随华瑶的背影，与她一同走上‌了崎岖陡峭的山路。
*
今夜的皇城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五公主若缘坐在一辆马车里‌，奉诏进‌宫。驸马卢腾与她并排同坐，往她怀里‌塞了个手炉：“暖一暖吧，阿缘，你还病着呢，身体虚弱不堪，可别再受凉了。”
上‌个月中旬，若缘被一位武功高手打伤，失足摔进‌了冰湖，卫国公的侍卫把她捞了上‌来，但她不幸感染了寒症，辗转病榻一个多月，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若缘的驸马卢腾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卢腾侍疾多日，若缘昏迷不醒，卢腾的一颗心也疼成了两瓣，生‌怕妻子有什么三长两短。
若缘病痛难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经常喃喃地‌喊着娘，一声声的，像没长大的孩子：“娘，救救我，娘……我怕……”
究竟害怕什么？她没有讲清楚。
如今若缘刚刚恢复过来，太后、皇后就传她入宫觐见，兴许是担心她的病情吧，卢腾心想。他握着若缘的手腕，若缘瞟了他一眼，只见他的俊秀面容显露出苍白‌之色。
若缘一言不发，把头转向另一侧，御道上‌禁军林立，戈戟森严，琉璃宫灯照亮一条漫漫长路，直通太后居住的宫殿。
卢腾凑了过来。他的气息温热而舒缓，隐含一股浅淡的梅花香。他也算是出身名门，自‌幼修习调香之道，百花之中，他独爱梅花，尤其是白‌梅，与雪同色，雅洁单纯，就像他的妻子一样。他搂住妻子的细腰，指着窗外说‌：“三公主的马车，就在前头。”
若缘咬唇，心下暗道：三公主来干什么？
卢腾还说‌：“阿缘，你的姐姐和姐夫也关心你。”
“姐姐？”若缘微笑，“三公主只有高阳华瑶一个妹妹。”

第96章 庸情寡性 “驸马出言无状，恳请娘娘原……
卢腾宽慰道：“上个月你养病的时候，三公主‌派人送来‌不少名贵的药材，四公主‌原先也给‌你送过厚礼。她们都‌是你的亲姐姐，顾念着手足之情……”
若缘忽然说：“你不晓得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要为她们争辩了。”
卢腾哑然。
半晌之后，卢腾才讲出一句：“阿缘，我们在‌京城不争不抢，安安稳稳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搭着她的袖摆，但她甩开了他的手：“我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又‌能‌保全我的性命？！那天‌要不是侍卫来‌得及时，我早就溺死了！你眼中所看到的，就该是一具冻僵的尸体。”
卢腾本就不擅长与人相处。他听见她的语声中含着一丝怒意，不由得再度陷入沉默，马车还‌没停稳，她竟然撂下了他，独自走出马车。
临近戌时，天‌更冷了，料峭的寒意侵蚀着若缘的五脏六腑，她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双腿直打哆嗦，好似深秋飘零的落叶，既狼狈又‌可‌怜。
若缘倔强地仰起头，环视这座巍峨的皇城。此处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所有人都‌被锁在‌笼子里‌，人人追名逐利、捧高踩低。若缘想逃也无处逃，挣不断身‌上的枷锁，只好奋力一搏。
卢腾还‌在‌她背后追她：“阿缘，阿缘！”
天‌冷地滑，卢腾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有一位侍卫眼疾手快，顺手拉了他一把‌。
他连忙说：“多谢……”他瞧见剑柄上刻着“燕雨”二字，便‌道：“燕侍卫？”
燕雨恭恭敬敬道：“不敢当，殿下请多小心。”
卢腾转过头，这才发现三公主‌的马车就停在‌路旁。
三公主‌穿着一件金缎银丝的织锦鸾袍，外罩着牡丹暗纹的黑绸斗篷，宫灯照耀下，更显出天‌潢贵胄的风采。
三公主‌的驸马顾川柏也是一身‌的锦衣华服，光彩耀目，临风翩翩，气度非同一般，难怪天‌下读书人为他起了个美称叫“栖霞客”，他就像栖游于烟霞的一位红尘客，俊美之中还‌有三分风流倜傥。他的仪容举止都‌远胜卢腾，自然而然有一种出身‌于簪缨之族的优雅隽逸，让卢腾自愧不如。
迄今为止，卢腾只见过顾川柏、谢云潇两位驸马。
顾川柏的容貌已是万里‌挑一的出众。谢云潇更是美若天‌仙，犹如高不可‌攀的皎洁明月，定‌力差的年轻人乍一见到谢云潇，甚至春心摇荡，久久不能‌回神。而且，顾川柏和谢云潇的家世十分显贵，卢腾与他们相比，活脱脱是烂泥地里‌长大的平民。
卢腾有意避开顾川柏的目光，怎料顾川柏朝他走了过来‌，对他笑道：“妹夫，一个多月不见，你近来‌可‌还‌安好？”
卢腾双手揣袖，躬身‌作‌礼：“多谢姐夫记挂，我自己的身‌子无碍，只是阿缘……五公主‌殿下，她体弱气虚，调养了将近两个月，近几日才刚见起色。”
顾川柏仿佛是卢腾的兄长一般，温和又‌亲切地嘱咐道：“五公主‌伤势未愈，仍需调养。你必须尽心尽力侍奉公主‌，此乃驸马的职责所在‌，绝不可‌假他人之手。”
卢腾低头不语，顾川柏又‌说：“你府上若有什么事，需要旁人帮忙料理，知会我一声即可‌。你我是连襟兄弟，自当多多照应。”
卢腾正‌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心头的杂绪一时百转千回。他讪讪一笑，客气道：“好，多谢您关‌怀，我谨遵您的吩咐。”
顾川柏与卢腾一同行走于宽阔的宫道上。他们二人都‌跟在‌方谨的背后，距离方谨尚有三丈远，遥见她的锦缎裙摆滑过玉砖，落下一道幽幽的长影。当她跨过宫殿的门槛，太监和宫女立即跪地相迎，众人异口同声地高呼：“参见三公主‌殿下！叩请殿下万福金安！”这声音掩盖了一切浮躁喧嚣，卢腾的心底蓦地涌起一阵寂静的凉意。
他忍不住说：“五公主‌走在‌前面，比三公主‌更早进门，那些奴婢只向三公主‌行礼，却无视了五公主‌，此等‌行径委实蛮横无理。五公主‌是大梁朝的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太后娘娘宫里‌的奴婢也不能‌不守规矩，怠慢了五公主‌，姐夫您觉得呢？”
顾川柏淡淡地回应道：“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皇城的规矩甚严，妹夫也需慎言。”
卢腾的头脑乱糟糟的，神思都‌有些恍惚。他顾不上礼法，迈开双腿，跑进了宏伟的殿门，一眼望见太后、皇后、萧贵妃高居上位，而若缘跪在‌地下，唇无血色，额头直冒冷汗，双目满含惶恐之意。
若缘连磕三个响头，伏地行礼，极尽谦卑。
她这样一副谨小慎微的作‌态，让萧贵妃想起了远在虞州的华瑶。
若缘与华瑶何其相似？她们的母亲都‌出身‌寒微。她们在‌皇宫里‌曲意奉承、忍辱负重，就像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只等着有朝一日突然发难，把‌敌人斩尽杀绝。
萧贵妃面露笑意，突然开口道：“可怜啊，五公主‌这孩子的脸色都‌变了。五公主‌身‌体抱恙，才刚休养了一个多月吧？”
“回娘娘的话，”若缘答道，“儿臣的病，好了大半了。”
萧贵妃微微颔首：“那就好啊，五公主‌到底年轻，筋骨强健，身‌体也恢复得快。”
除了萧贵妃之外，再没有一个人询问若缘的病情。
若缘只能‌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反复地揣摩太后与皇后的深意。
太后的眼角余光扫过一位嬷嬷。那嬷嬷站得笔直，神态一派端庄，声若洪钟：“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三公主‌殿下，倘若奴婢问出了差错，还‌请您四位主‌子金口指正‌。”
太后面无异色，嬷嬷才接着问：“卫国公的幼子卢彻，自从去年九月起，四处发放高利贷，牵连了京城的数百户人家，闹得民怨沸腾、人心惶惶，百十来‌位苦主‌都‌在‌顺天‌府门前击鼓鸣冤。奴婢斗胆，请问五公主‌，您有没有听说过此事？”
若缘后背的汗毛直竖了起来‌。她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没，从没。”
嬷嬷拍了一下手掌，宫女端来‌一份证物，呈递到若缘的面前。
那嬷嬷又‌问：“五驸马卢腾，曾与卢彻签过契约、做过担保，人证物证俱全，如何抵赖的去？”
若缘尚未开口，卢腾急于辩白：“太后娘娘明鉴，儿臣万万不敢造次！儿臣全家上下，向来‌知法守法，秉公为公，卢彻虽是我表弟，但我从不纵容他！我家的家训是‘清廉自守、刚正‌不阿’……”
萧贵妃叹了口气：“五驸马，你贵为皇族，你家就是皇家，不是卢家，可‌别再记错了。”
皇后也说：“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五驸马心里‌有什么话，当着家中长辈的面，但说无妨，本宫必将酌情考量。此案与皇族相关‌，总该有个说法，才能‌平和地解决。”
皇后的雍容大度，让卢腾窥见一线生机。
卢腾鼓足一口气，讲完一段话：“卢彻说他要买宅子，找我借钱，我把‌自己的玉佩给‌了他，当作‌抵押，卢彻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高利贷’三个字！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从未插手过京城的高利贷……”
嬷嬷打断他的话：“你父母为何变卖家产？”
卢腾脸色一变，若缘急忙答道：“这是卢家的私事！”
嬷嬷厉声道：“太后娘娘的面前，卢家没有私事！五公主‌殿下，请恕奴婢多嘴，此案在‌民间‌广为人知，内阁不敢贸然参奏，还‌得先顾全您和驸马的体面！您不把‌事情讲清楚，太后娘娘如何为您做主‌？！”
卢腾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太后娘娘明鉴！宫里‌发下来‌的例银，难以支持五公主‌的开销……”
“哦？”萧贵妃叹道，“所以卢家上下倾家荡产，只为供养五公主‌的吃穿用度？难道大梁的公主‌要靠驸马养活吗？公主‌的尊位厚禄，已是形同虚设了？皇后娘娘，如此惊天‌骇地的一件事，您此前可‌有耳闻？”
皇后面露怜惜之色，惋叹道：“五公主‌的性子庄静内敛，凡事都‌闷在‌心里‌。倘若她早点把‌难处告诉本宫，本宫会从自己的例银里‌支取一些，助她度过这一次难关‌。”
皇后还‌说：“去年户部的库存告罄，宫里‌的开支削减了一半，贵妃也是知道的。去年夏天‌，陛下亲自检查了皇城的账务，吩咐后宫的妃嫔躬行节俭。陛下一心为民，愿与朝臣、百姓同舟共济，与日月同辉共明，实有照临之德。”
“陛下万岁万万岁！”卢腾捧了一句场，又‌喊道，“以陛下之圣明，必能‌体察儿臣之冤情！”
顾川柏微微皱了一下眉。
卢腾恰巧瞥见顾川柏的神态，就知道自己讲错了话，但他想改口也来‌不及了，萧贵妃立刻接话道：“五驸马此言何意？难道你的冤情，唯有陛下能‌洞见吗？你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置于何地？”
若缘代他请罪：“驸马出言无状，儿臣恳请贵妃娘娘原谅。”说完，她又‌磕了一个响头。
“驸马是孝顺的孩子，本宫听得明白，”皇后转过话题，温声道，“此案不会积压太久，倘若京城传出了流言蜚语，你们听过了也就罢了，莫要追究，凡事以皇族体面为重。”

第97章 鸳侣离分 秀如春水濯芙蓉，丽如海棠凝……
若缘听出了皇后的言外之意。
皇后既不‌会惩罚她，也不‌允许她自证清白。她丈夫的堂弟犯了罪，她背负着连坐之责。皇后全然不‌管她的死活，她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闭紧自己‌的嘴，佯装一个哑巴。
皇后的手头握着卢腾放贷的证据，甚至有卢腾签名画押的契书，卢腾沾到‌的脏水必然洗脱不‌净了。
卢腾是若缘的驸马，大理寺不‌敢贸然查办他，他的罪行是否严重‌，全凭皇后、太后一槌定音。
思‌及此，若缘的面色苍白如纸。她怀疑皇后会以“督办”的名义‌，派人彻查京城的高利贷一案，趁机收揽一些实‌权。而她高阳若缘注定是被皇后操纵的一枚棋子。
皇帝已经三个月没露过面了，秦州、康州的内乱愈演愈烈，朝廷的党争也到‌了最严峻的关头，京城的百姓很有些惶惶不‌安。
这个节骨眼上，大皇子、三公主之流的皇族依然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们的宫殿位于皇城之外，灯火彻夜不‌休，香风飘渺不‌绝，五湖四海的贡品源源不‌断地送至他们的府上。京城的贫民贱民口口相‌传，人人都说大皇子、三公主府上的残汤剩饭是百吃不‌厌的美食。皇族的泔水桶，不‌逊于贫民的寿宴喜宴。
去年京城的灾害频发，穷困潦倒的民众不‌在少数，他们的心里难免有许多怨言。此时皇后把五公主的罪证公之于众，那五公主必将沦为众矢之的。
若缘猜不‌透皇后的下一步打‌算，她只知道自己‌绝非皇后的对手。她再三思‌索，实‌不‌甘心，以退为进道：“儿臣对于高利贷一无所知，更没有从中获利。儿臣家中的账目往来一清二楚，儿臣愿意把账目交到‌大理寺，协助大理寺官员严查严办。”
皇后闻言，怜悯而慈爱道：“五公主，你是大梁的公主。你的行为举止，象征着公主的颜面。万一大理寺查到‌罪证，朝臣会如何看待你？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公主？”
若缘还未开‌口，方‌谨笑了一声，缓缓道：“卢腾在契纸上签了字，画了押，是他卢腾和‌卢彻结了契约，无关皇妹的身‌份。以我之见‌，就算卢腾欺上瞒下，把皇妹蒙在鼓里，担责的人也该是卢腾。母后，您现在替皇妹担忧，为时尚早。”
方‌谨这一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若缘仰起头，远远地望了皇姐一眼。
她和‌皇姐同为公主，却有贵贱之分，皇姐高居上位，而她跪在底下，皇姐为她解围，她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
方‌谨并‌未留意若缘。她气定神闲地静坐着，衣裙缀满珠光宝气。
太后的目光也落到‌了方‌谨的身‌上。
方‌谨和‌太后商量了几句，便领会了太后的意思‌——太后希望此事不‌了了之，不‌牵连包括卢腾在内的皇族。太后是想敲打‌若缘，但她也给若缘留了余地。
如果不‌是内阁的折子交到‌了太后手里，太后不‌见‌得会管若缘的这一桩闲事。
昭宁十四年，太后的亲生女儿嘉元长公主被囚禁于养蜂夹道，太后的女婿、孙女都被凌迟处死，太后没为他们流一滴眼泪。她的心是铁做的，她的仁善是虚假的。她并‌不‌需要扶持任何一个孙辈，自在皇城安享她的尊荣。她所看重‌的，唯有天下的安稳，以及皇帝的体面。
太后没等皇后发话，便总结道：“这件案子，不‌仅是五公主的家事，也是哀家的家事。而今五公主当面说开‌，哀家心里也
有数了。依照哀家看来，皇帝仍在病中，京城的时局艰难，凡事皆要以‘稳’字当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方‌谨唇边的笑意更深。她恭敬地低下头，略看了一眼皇后的神色。
皇后岿然不‌动，好似一尊雕像。
太后下令道：“五驸马禁足三个月，静思‌己‌过；五公主罚俸半年，端正心念。还有始作‌俑者，卫国公家的幼子卢彻，哀家记得他不‌是第一回 犯案，先‌前他……”
太后顿了一顿，方‌谨接话道：“他曾经污蔑过四皇妹。”
太后叹息道：“卢彻犯过的案子，交由大理寺卿主审，刑部侍郎陪审，务必把卢彻的底细调查清楚。”
这一句话才‌刚说完，卢腾就拼命地磕头谢恩。
太后宫里的地砖是异常坚硬的金砖，卢腾不‌知轻重‌，额头肿了一大块，泛着微微的青红色。太后也没见‌怪，温和‌地示意众人退下。
待到‌众人离开‌，司礼监掌印太监从偏殿走了出来。这位太监名叫王全顺，年近六旬，侍奉太后四十年有余，也是太后的心腹。他身‌穿一件墨蓝色绉绸缀珠褂子，腰挂两块双鹤蟠桃的翡翠玉佩，通身珠宝皆是太后钦赐。他此生的荣华富贵，仰赖于太后的宠信。
他为太后沏了一壶清茶，太后仍在闭目养神，略显疲惫地说：“皇后的翅膀硬了。”
王全顺俯低了身‌，双手递过一杯热茶，笑着说：“您是大梁的国母，尊荣之至，皇后被您庇护在羽翼下，到底得听您的话。”
太后微抬左手，王全顺立刻放下茶盏，跪坐一旁，毕恭毕敬地捧起太后的左脚，脱下软皮底的绣鞋，解开‌罗袜，熟门‌熟路地搓揉太后的足心。他伺候得仔细谨慎，太后紧锁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了。
太后说：“皇帝病了三个月，依照律法，哀家应该垂帘听政。可哀家的年纪也大了，再享几年太平清福，半截身‌子便要入土了。”
王全顺一边揉转着太后的脚趾，一边说：“娘娘您是大有福之人，寿与天齐，老天爷会保佑您岁岁平安。这大梁的百姓啊，都把您看作‌头顶上的天，您垂帘听政，朝野臣民都会拜服的。”
王全顺跟随太后四十多年，自问是揣摩太后心意的后宫第一人。他知道太后在想什‌么，但他不‌能猜得太准，说得太明白。他对太后恭敬之中要有三分奉承、三分愚忠、三分仰慕，只剩下一分机敏，太后才‌能彻底放心。
太后抬高了双脚，仰面朝上，靠坐在床：“后宫不‌得干政，但皇后按捺不‌住。她想借由五公主的案子，光明正大地把手伸到‌前朝。哀家要是怪她插手朝政，她会自居为五公主的母后，只是在管教五公主的言行。”
王全顺道：“皇后费尽心机，总归瞒不‌过您的慧眼。五公主的事体闹大了，京城的穷酸书生管不‌住嘴，会把这件案子说得越来越严重‌，拖累了皇族的名声，正中了皇后的下怀。”
太后长叹一声：“皇后久居深宫，平民百姓没见‌过她的派头，一厢情愿地将她视作‌青天大老爷，岂不‌可笑？国子监的年轻学生都以为皇后愿意为民做主，依照哀家看来，民间那劳什‌子的戏曲，少不‌了‘青天大老爷’的角色，皇后这是迫不‌及待地上场了。纵然她扳倒了公主，又有何用？她这当娘的不‌懂轻重‌，八皇子又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哀家可不‌想由着她母子祸乱朝纲。”
讲到‌此处，太后半阖着眼，垂首沉思‌。
太后年轻时是丰姿秀丽的一代佳人，先‌帝称赞她“秀如春水濯芙蓉，丽如海棠凝秋波”。
而今她年满七旬，保养妥当，身‌形不‌见‌老态，躬腰低头之时，也有雍容华贵之风致。
王全顺仰视着她，小心翼翼地说：“八皇子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皇后是一点蹊跷也没察觉，还把五公主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到‌您的跟前……”
太后避开‌了“八皇子”的话题，只问：“皇帝的病情到‌了哪一步？”
王全顺面露难色，太后把手腕搁到‌一块轻罗软枕上，稳稳当当地坐起身‌来，命令道：“你去瞧瞧皇帝，据实‌回报。皇帝的病情时好时坏，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王全顺立即领命，悄无声息地告退了。他抽调了两名侍卫，另备了一份珍奇异宝，打‌着太后的名号，赶去皇帝的住所探望。
皇帝的住所终日戒严，前朝大臣、后宫嫔妃一律不‌准入内。但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孝”字压头，王全顺奉命拜望皇帝，皇帝也准许他觐见‌，情理上是讲得过去的。
彼时正值亥时三刻，寝宫附近都没有点灯。王全顺心觉怪异，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向了一栋高楼。
此楼名为“九州清晏”，位于皇帝寝宫的东面，共有九楹，高阔而壮丽，但因深夜无灯，周遭黑洞洞的也看不‌清形状。
穿过九州清晏楼，渡过万方‌安和‌桥，再路过一座琉璃坊，王全顺终于走到‌了皇帝寝宫的前宇，此处名为丰彦堂，位朝东方‌，门‌前挂着四盏黑纱灯笼，飘在风中轻轻地摇动。
月光黯淡，风声细微，眼前的情景分外诡异，跟随王全顺的两个侍卫都变了脸色，王全顺还在安安静静地等候通传。他等了约莫一刻钟，侍女带着他进殿，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味，熏得他差点睁不‌开‌眼。
王全顺跪倒在地，刚要行礼，侍女拉住了他，极其小心地说：“王公公奉了太后之命，陛下免了您的跪礼。陛下养病多日，喜静不‌喜闹，您别做大动作‌，尽量小声点儿。”
王全顺躬身‌作‌礼。他脱去布鞋，仅穿着一双棉袜，静悄悄地行走在冰冷的羊脂白玉砖上，渐渐地趋近了皇帝的龙床，然而床上毫无动静。
王全顺无意中叹了口气。
刹那间，皇帝撩起纱帐，遍布疮疤的面容直直地向着王全顺。
皇帝的两腮和‌额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鼻头的皮肤完全溃烂，流出腥臭的脓液，露出黢黑的骨缝，整张脸就像恶鬼一般恐怖，透窗的朦胧月色把皇帝照了个清清楚楚，王全顺从头到‌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里抽气，鼻子里呼吸停止，颤颤地喊着：“陛、陛下。”
皇帝放下纱帐，传令道：“格杀勿论。”
侍卫的长刀架上了王全顺的脖子，王全顺才‌回过神来：“陛下！太后指派奴才‌过来……”
王全顺一句话还没讲完，皇帝便发话道：“朕知道你是太后的奴才‌。朕还知道，太后今日宣召了三公主和‌五公主入宫觐见‌。太后身‌旁不‌缺人伺候，你预备的那些话，留到‌阴司地府去说吧。”
“陛下！”王全顺为了保命，好似忠臣进谏，气势大振道，“太后已经派人调查清楚了！八皇子不‌是您的龙种！他是皇后和‌何近朱私通生下的儿子！！您别被皇后……”
话没说完，刀锋割裂了他的颈脉，他“砰”的一声伏跪在地上，以一种奴才‌行礼的姿态断气了。
皇帝盘膝而坐，双眼微闭，未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寝宫内千万重‌的纱帐悠悠荡荡，交叠着从皇帝的面前飘过，像是一条又一条的黑绫缠在皇帝的身‌上。
*
今夜的乌云时聚时散，月亮也时明时暗。
若缘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睡得昏昏沉沉。她刚从皇城出来，就像捡回了一条命，浑身‌骨头快散架了。她的驸马卢腾轻轻悄悄地揉捏着她的肩颈，问她：“阿缘，你脖子还痛不‌痛了？”
“痛，”若缘如实‌道，“今天我跪得太久了，除了脖子，我的膝盖、髋骨、肩胛骨都隐隐作‌痛，痛得发酸，我心里也很难受。”
卢腾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搂着她说：“等你回家了就好了，咱爹娘做了一顿丰盛的饭，你多吃一点，晚上好好睡，我嘱托大夫给你做艾灸，祛一祛寒气。你这么年轻，还不‌到‌十九岁，身‌子骨仔细地养一养，绝不‌会落下病根的。”
其实‌卢腾一贯是很细心的人。他和‌若缘成婚以来，每天都把若缘照顾得妥妥当当。公主择选夫婿，“贤良”总是放在第一位的原则，正所谓“娶夫娶贤，纳侍纳色”，便是其中的道理。
卢腾之所以絮絮叨叨地说话，是因为他和‌若缘即将分开‌。太后惩罚卢腾独自禁闭三个月，在此期间，卢腾不‌能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能与任何亲属见‌面。
卢腾无计可施，只能认命。
他道：“三个月后再见‌，阿缘。”
“好啊，”若缘温柔地注视着他，“我等你出来。”
卢腾弯下腰来，亲了亲若缘的嘴唇，又说：“阿缘，你帮我给爹娘捎句话吧。我是家中独生子，爹娘的年纪也大了，遇事容易慌乱，你劝劝他们，别让他们担惊受怕。”
若缘道：“你爹娘待我很好，他们把我当作‌亲生女儿，我自然会开‌导他们，守好你和‌我的这个家。”
卢腾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夫妻二人相‌处得十分亲热。他向她吐露：“阿缘，我整天整夜地想着你。我关禁闭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召幸你的那些侍卫？”
若缘理解卢腾的难处。她没有向他许诺，但她摘下了自己‌随身‌佩戴的一条玉坠项链，轻轻交到‌他的手里，借他慰藉相‌思‌之苦。
项链尚有若缘的余温，卢腾攥紧拳头，眼里越是看着她，心里越是恋恋不‌舍。

第98章 步绮阁琼楼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
京城的‌局势动荡不安，距离京城数百里之外的‌虞州也不太平。
今夜，六千多名虞州精兵汇聚于山海县，似要与‌敌军大战一场。然而，他们的‌将领秦三下令撤兵停战。秦三只带了一百多个亲随，毫无顾忌一般，毅然决然地‌跟着华瑶去了土匪寨。
夜黑风高，山间的‌道路遍布乱石荆棘，华瑶一行人走在最前方，秦三跟随华瑶的‌脚步，目光始终锁定‌着华瑶，像是要把她的‌后背盯出一个窟窿。
华瑶似有所感。她转过头‌来，对秦三笑了一笑：“你‌看‌我干什么？”
秦三赔笑道：“我着实佩服您，您的‌轻功十分高超。”
华瑶毫不自谦，越发骄傲：“我练了很多年的‌轻功。我勤奋刻苦，又有天赋，当然是很厉害的‌。”
她眼‌波一转，望向一旁的‌葛巾：“你‌说是不是啊，狗官？”
葛巾不答话‌。
华瑶又叫了她一声：“狗官？”
葛巾被华瑶点了哑穴，哪里能讲得‌出话‌？
约莫一刻钟之前，华瑶从山洞里拖出了一只小毛驴，还把葛巾栓到了毛驴的‌背上。
现在，华瑶就‌牵着这只小毛驴，脚步轻快地‌顺着山路向前走。
华瑶哪里配做公主？她简直是个恶魔，比土匪更狡诈阴险！
葛巾一边在心里痛骂华瑶，一边忍受着山路颠簸之苦。
或许是因为葛巾的‌表情‌太过悲愤，秦三为葛巾讲了一句公道话‌：“葛巾的‌罪名还没定‌下来，您一口一个狗官地‌称呼她，不太合适吧。”
华瑶一手拽紧了缰绳。她跳到秦三的‌身边，质问道：“那我又犯了什么罪，你‌们非杀我不可？葛巾无罪，我只是骂了她两句，我也无罪，你‌们合谋要害死我。”
秦三一时无语。她发觉华瑶反应敏捷、能言善辩，她几乎不可能争得‌过华瑶，干脆闭嘴了。
华瑶振振有词：“而且，葛巾想杀了我，我就‌骂骂她而已，甚至没对她动手。她没有轻功，我怕她上山不方便，还给她找了头‌毛驴当坐骑，怎么样，很宽容吧？我简直就‌是以德报怨的‌典范。”
秦三忍俊不禁：“您确实仁德兼备。”
话‌音落罢，秦三转念想到，不久之前，她自己‌也准备刺杀华瑶。她敛去了面上的‌笑意，抬手抓住悬在腰间的‌刀柄，对华瑶的‌戒心又深了一层。
华瑶顺势与‌秦三勾肩搭背。
秦三的‌身形略显僵滞，但华瑶没有一丝杀意，秦三也不敢贸然地‌翻脸动手。她们二人的‌亲随都聚在一处，形成了一支队伍，华瑶的‌亲兵数量是秦三的‌四‌倍有余，她的‌兵力和势力都稳占上风。
秦三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华瑶似乎一眼‌看‌穿了秦三的‌心思。她凑到秦三的‌耳边，小声说：“你‌放心，我一点也不怪你‌。你‌从没去过京城，并不知道朝廷的‌党争有多厉害。葛巾的‌主子拖你‌下水，宁愿借你‌之手杀了我，也不愿出兵秦州，平定‌叛乱，真让人失望啊。”这声音轻柔又温和，却让秦三心生‌压抑之感。
凉气顺着秦三的‌脊背往上爬。秦三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华瑶摸到她肩背处大块大块结实强劲的‌肌肉，更是喜欢极了，多好的‌武将呀！华瑶心想，如果秦三愿意做她的‌臣子，她一定‌既往不咎，宽恕秦三的‌一切冒犯。
众人沿着山道，走了半晌，远远望见了黑豹寨的‌围墙，横立于两座巍峨山峰之间。夜晚的‌云雾笼罩着一座高塔，塔身洒下一片稀薄的‌光，谢云潇就‌站在光影交界处，冷冷地‌看‌着华瑶和秦三。他衣袖浮动，如同风飘雪舞，肆溢的‌杀气融入了深浓的‌夜色。
华瑶连忙道：“今晚停战！秦三是我请来的‌客人！”
秦三初见谢云潇的‌那一瞬，刀锋就‌蓦地‌出鞘一寸，不为杀人，只为自保。但谢云潇误解了秦三的‌意图，转瞬之间，他来到了秦三的‌面前。
秦三屏息凝神，谢云潇泰然自若：“久仰秦将军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既然你‌答应了公主的‌邀约，诚心诚意地‌前来赴宴，我也会‌竭诚招待你‌和你‌的‌部下。”
秦三抬起头‌，满面堆笑：“不是，谢公子，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吃饭、喝酒、混日子的‌。刚听公主说，黑豹寨被你‌们一举攻下了，虞州的‌土匪也被你‌们捉拿了，我佩服，真是佩服！那您知不知道，黑豹寨的‌寨主袁昌和葛巾的‌关系紧密，他们两个的‌信件往来，持续了至少一年多？”
她一边讲话‌，一边指了指葛巾。
到了这个份上，葛巾罔顾礼法‌，直直地‌注视着谢云潇，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谢云潇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说：“百闻不如一见，你‌亲眼‌看‌过葛巾的‌亲笔信，便会知道公主所言非虚，我何必多费口舌。”
谢云潇的‌性格冷得‌像冰，言辞客套，兼有几分骄矜。他天生一副铁铮铮的‌傲骨，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接近他，又盼着自己‌能得‌到他的青睐。除他之外的世事人情‌，似乎都是红尘俗物。
葛巾正恍惚间，华瑶走到了葛巾身边，笑着问：“呦，葛知县，你‌在看‌什么？”
华瑶顺手解开了葛巾的‌哑穴。葛巾如蒙大赦，倒抽一口凉气，高喊道：“殿下！我冤枉！”
华瑶没有理睬葛巾，直接带领众人走进了寨子。她的‌举止散漫而疏懒，没有一点戒备的‌样子，黑豹寨的‌守军见状，自然也松懈下来，大开方便之门。
众人顺利地‌深入黑豹寨的‌腹地‌，聚集在一栋高楼的‌大堂内，此处的‌摆设雅致，桌椅家‌具都是黄梨木、红檀木打造，状貌古朴，纹理非常讲究。靠墙的‌铜炉里焚着香，飘散着一缕一缕的‌淡烟，长桌上摆满了酒肉饭菜，散发着一阵一阵的‌香味，菜式包括猪肉包子、松仁梅花糕、碧香粳米汤、鸡丝火腿的‌薄饼小卷，全是虞州的‌家‌常名菜，大大地‌勾起了虞州人肚子里的‌馋虫，就‌连赵惟成都抿了一下嘴唇。
华瑶微微一笑，大方地‌邀请秦三、赵惟成及其随从落座。
她甚至亲自为秦三倒了一杯酒。
秦三置之不理，根本就‌没打算动筷子。
没过一会‌儿，华瑶的‌侍卫忽然送来了一只木匣，其中‌装满了葛巾寄
给黑豹寨的‌信件。
秦三仔细地‌读过这些信件，眉头‌越皱越深，怒火越来越旺。她朝着葛巾骂了一句：“真是你‌写的‌？葛巾，葛知县，我呸！敢情‌山海县的‌寺庙、赌场、妓院都有你‌一份？你‌贪这么多钱，花得‌完吗？贼喊捉贼啊，你‌这是……”
秦三念出了葛巾的‌措词：“黑豹寨，袁天王，敬启！”
她一巴掌倒扣信封：“敬你‌的‌头‌，去你‌爹的‌！臭读书的‌！你‌耍我？！”
葛巾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倒也不慌不乱。她单手负后，立在大堂的‌正中‌央，四‌面八方环绕着华瑶的‌侍卫。身处如此险境，她一个文弱女子是怎么也逃不出去的‌。
葛巾破罐破摔，直言不讳道：“我是贪了钱，我贪了！为官十年，贪了四‌万银元！均算下来，每年仅有四‌千！这在你‌大梁全境上下，就‌算是一等一的‌清官、好官！”
“放肆！”华瑶怒骂道，“你‌贪的‌每一分钱，都是民脂民膏！”
葛巾脖颈的‌青筋若隐若现。她扬起袖子，指着华瑶，高声道：“全天下的‌人，谁都能咒骂我，唯独你‌们高阳家‌不能！天下人都是高阳家‌的‌奴才！你‌们穷奢极欲，横征暴敛，耗尽一国之力供养一家‌子吸血虫！你‌们无德无能，失尽了天下的‌民心！昭宁二十一年，我兄长在南方四‌省清剿倭寇，倭寇将他活捉，向朝廷讨要赎金，三万银元，只要三万！朝廷不愿给！区区三万，断送了兄长的‌命，他被剁成肉泥、挫骨扬灰！！我为何还要替你‌们高阳家‌的‌朝廷卖命！高阳华瑶！你‌有本事就‌立刻杀了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我死得‌其所！！”
华瑶和谢云潇都坐在厅堂的‌上位。
葛巾发话‌之前，华瑶还在拨弄谢云潇的‌手指，像个昏君一样，悠闲地‌把玩他的‌骨节。她没料到葛巾也是一名舌灿莲花的‌文臣，颇有一股舍生‌忘死的‌气势。
华瑶不禁感叹道：“你‌兄长在南方杀倭寇，而你‌呢，你‌在北方，帮着贼寇杀平民。朝廷欠你‌兄长三万银元，你‌一个人就‌贪了四‌万，功过相抵，你‌不必喊冤叫屈。”
她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向着葛巾，款款而行：“你‌兄长壮烈捐躯，我敬他是个豪杰。但你‌杀人放火抢钱，勾结土匪，拐卖人口，手上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讲几句真话‌，可不是在骂你‌。”
她神情‌淡漠地‌看‌着葛巾：“昭宁二十一年，你‌兄长去世，在这之前，你‌已经和三虎寨结盟了。葛巾，你‌在我面前是一条狗，在平民面前是一把刀。你‌对平民的‌苦难毫无怜悯，对自己‌的‌遭遇大悲大叹，你‌所谓的‌道义，无非是自私自利！”
葛巾郁结于心，蓦地‌咳嗽起来，腰杆也渐渐弯了下去。
华瑶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我不打算杀你‌。我只想知道，皇后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第99章 倦枕红尘 这天地太大、太广、太无边无……
葛巾曾经多次传信回京，皇后的答复只有寥寥数语。
葛巾担心皇后判定她办事不力。她做梦都想杀了华瑶，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华瑶的身上，却忽略了京城瞬息万变的形势。她心中暗恨，目光凌厉地盯着‌华瑶，沉声道：“无可奉告！”
华瑶不怒反笑：“刚才你还有一肚子的怨言，这会儿竟然没话说了？”
言罢，华瑶拍了两下手，命令侍卫把‌葛巾带走，软禁在黑豹寨的厢房里。
葛巾正要破口大骂，侍卫就点了她的哑穴。她嘴里讲不出‌一个字，心里又惊又惧，双眼都瞪大了，死死地盯着‌秦三，直到侍卫把‌她拖出‌大堂，她的目光还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秦三不放。
秦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仿佛也变成了哑巴，满心的愁绪无从‌消解，混乱的思潮在脑海中颠来倒去。
在她看来，葛巾的一席话就像是一场大火，烧烂了官场的遮羞布，留下一片细碎的烟尘，在那烟尘之中，依稀可见‌百姓的膏血。
大梁朝民风开放，男女皆可做官，然而，女官的数量远远比不上男官。这样一种艰难的境地中，葛巾不仅坐稳了官位，还造出‌了一些‌政绩，肯定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但她勾结土匪、拐卖妇孺，犯下了滔天的罪孽，却没有丝毫的悔改之意，这让秦三极为失望。
秦三做了几年的武官，也懂得‌虞州官场上的规矩。官场的人情往来，总要以“权”字为首、“利”字当先，在“权”和“利”的面前，“法理”二字是形同虚设的。
正如葛巾所说，大梁朝有不少贪官污吏，那些‌贪官就像平原上的野草，盘根错节，息息相关，很难被根除。
秦三甚至不能‌因为“贪”而去指责那些‌官员，“贪”的背后，是党派之争，也是社稷之重，而她一个小小的武官，在澎湃汹涌的宦海波涛之中，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自保了。
想到这里，秦三越发惆怅。她不怨天也不怨地，只怨人命如蝼蚁。
秦三出‌身贫寒，父母都是一穷二白的佃农，在这虞州的官场上，或许没人比她更清楚贫民的生活有多苦。
那种苦闷就像一杯苦酒，滑过她的喉咙，掠过她的肺腑，游遍她全身的关窍，带来一种呼吸不畅的窒闷之感。她忽然很想摇旗呐喊，极大声地呐喊，把‌皇亲国戚都痛骂一遍，把‌山海县的官员都暴打一顿，但是，骂完了，打完了，这世道也不会变好，这朝廷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秦三仰起头‌，痛快地饮下一杯烈酒，辛辣的酒水填满了她空荡荡的肠胃。她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满脑子都是“官匪勾结”四个大字。
正当此时，华瑶从‌秦三的身旁走过，一句一顿道：“葛巾勾结土匪，鱼肉百姓，公‌然谩骂皇族，犯下了弥天大罪，按律当斩。”
“殿下息怒！”秦三赶忙道，“葛巾是朝廷命官，就算葛巾有罪，卑职也不能‌当场斩了她。卑职必须把‌她押送到衙门，等候上头‌的发落。”
华瑶微露笑意：“你倒是挺守规矩的。”
秦三微微弯腰，态度格外‌恭敬：“卑职在武司当差，只会按照武司的规矩办事。”
华瑶端起一只空杯，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她细品酒香，压低声音说：“黑豹寨的地牢里一共关押了两百七十二个人质，全是虞州、沧州、秦州等地的平民，土匪残虐他们，驯服他们，最后，再通过陆运水运，把‌他们转卖到全国各地……”
秦三倒抽一口凉气：“那些‌人质还活着‌吗？”
华瑶看着‌秦三的双眼，诚恳道：“我攻下黑豹寨的第一天，立刻解救了人质，当时他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调养了一个多月，他们的身体好转了不少。”
秦三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这般细微的变化也被华瑶看在眼里。
华瑶不禁暗忖，秦三比她想象中更关心那些‌人质的状况，果然不愧是她欣赏的武将。
华瑶朝着‌秦三走近了一步。秦三略显诧异，竟然往后退了退。
华瑶也没见‌怪，只说：“接下来的这两天，请你帮我一起核查那些‌人质的身份，好让他们早点回家，早点与‌亲人团聚。”
秦三细思片刻，终究答应了下来。
当夜，秦三住进了黑豹寨。
秦三分不清华瑶的真话和假话，也辩不明葛巾的奸计和诡计。她准备详细地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奏报朝廷，只求朝廷秉公‌执法，严惩葛巾的罪责，宽待虞州的
百姓。
深浓的夜色浸透了窗纱，秦三点燃一盏油灯，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慢慢写信。
写到一半，秦三忽然记起，今晚的宴席上，华瑶问过葛巾一句话：“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短短九个字，牵连甚广。
秦三的后背不由得冒出‌一片冷汗。
她垂首，停笔，昏黄的灯光洒进她的双目，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变得‌更加模糊。她叹了一口气，心底的烦闷久久挥之不去。
月亮升过山峰，照在层峦叠嶂的山谷间，天地万物仿佛安静了许多。
秦三房中灯火尚明，灯光从‌窗纱里透出‌来，把‌秦三的影子投落在地。
华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她轻轻地踩住那一道影子，秦三也抬起头‌来，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她们二人的视线交汇了。
秦三还没开口，华瑶就对她笑了一下：“这么晚了，你还在忙公‌事，真是辛苦了。”
华瑶的语气十分随和，就像是秦三的朋友，秦三却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华瑶的性情狡猾善变，华瑶对她越是亲切，她的头‌脑就越清醒，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会落入华瑶为她准备的陷阱。
夜已‌深沉，乌云低垂，凉风扫荡着‌山谷，吹来一阵潮湿的雾气，远处的山林都变得‌模糊了。
华瑶独自站在窗前，衣袖在幽暗的夜色中飘浮，只是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毫无情绪地盯着‌秦三，不喜也不怒，仿佛一具冰冷的雕像，透过漆黑的瞳仁，观望秦三的一举一动‌。
华瑶的武功不及秦三高强。但是，秦三对上华瑶的目光，却有些‌发怵，她实在是不知道华瑶的本性如何，有时候，她觉得‌华瑶平易近人，有时候，她又觉得‌华瑶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黑豹寨的土匪何其凶残？华瑶能‌在一个月之内收服土匪，必定施展了异常狠辣的手段。
今夜秦三带兵刺杀华瑶，反被华瑶的一番话说服，跟着‌华瑶来到了黑豹寨，亲眼看见‌了葛巾私通贼寇的证据。
葛巾贪赃枉法，残害平民，死一百次都不为过，倘若葛巾的主子是皇后，那皇后的罪孽该有多重，皇后和华瑶又有什么纠纷？皇帝整整三个月没上朝，朝野议论纷纷，京城的党争是否已‌经牵连了虞州？
秦三越是细想，心头‌越是烦躁。她喉咙发紧，哑声说：“殿下，天色不早了，若无要事，请您先回吧。”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着‌华瑶抱拳作礼。
华瑶也察觉了秦三的戒备之意。她提起一盏灯笼，把‌明亮的火光照到窗台上。
秦三勉强摆出‌一副平静的神色，华瑶忽然笑了一声：“你别怕我啊，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华瑶的笑意未达眼底，又微微地低下头‌，半是感慨、半是惋叹道：“其实你很赞成葛巾的那句话吧，你也觉得‌，所谓的高阳皇族，无非是平民供养的吸血虫。”
秦三面朝着‌华瑶，原本就有些‌局促不安，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怎料华瑶已‌经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
今晚秦三喝了许多酒，反应不比平时敏捷，这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如何应答，干脆放低姿态，恭维道：“殿下，您真是折煞我了。您解救了寨子里的人质，比我们这些‌官兵来得‌及时，您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我们虞州官兵才是没孵化的虫卵，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这一段话，乃是秦三脱口而出‌。当她讲到最后一句，她自己也被说服了，怔怔地瞧着‌华瑶，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华瑶好像很理解秦三，甚至为秦三找了个理由：“虽然你是虞州的武官，但你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即便你知道山海县有一群下三滥的土匪，朝廷不让你发兵，你也只能‌一忍再忍，不是吗？”
华瑶还说：“就算你是烂泥巴，泥巴也能‌做塑像，塑像也能‌化金身呢。”
秦三的胸膛微有起伏。她吞咽一口唾沫，张了张嘴，硬是挤出‌一句：“公‌主殿下，您的见‌识和才学远比我强的多了，哪怕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的面前妄议朝政。”
华瑶调侃道：“不久之前，你还想杀我呢，怎么现在连几句话都不敢说了？”她把‌一盏红灯笼挑得‌更高，照得‌秦三满面红光。
秦三抬手抹了一把‌脸，眼前的光影猛地一晃，寒冷的夜风扑了她满身，她侧目一看，竟然看到了华瑶翻窗进屋——这种行径是很粗鲁的，就像土匪趁夜打劫。
秦三的手腕不由得‌一紧，牢牢地握住了长‌缨枪。她在战场挥刀杀敌的时候，也有这样的闯劲，那是一种不进则退的锐意奋发。
华瑶与‌秦三保持着‌一丈距离。秦三的神色愈发紧绷，华瑶的语气还是轻轻松松的：“我对你没有敌意，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黑豹寨毕竟是华瑶的地盘，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华瑶不仅是真龙，还是盘踞一方的猛蛇。秦三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附和道：“何事？”
华瑶的叹息声分外‌轻柔：“父皇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我也不知道如今的朝政是谁在把‌持。秦州巡抚、按察副使、巡按御史都被叛军杀害了，官兵平叛失败，战事越来越惨烈，战火迟早会烧到虞州，特别是与‌秦州相邻的山海县。但是，山海县的军备不足，危机四伏，就连这个寨子里的土匪也没有完全归顺于‌朝廷……”
秦三打断了她的话：“卑职斗胆，要劝您一句，即便您心里有天大的志向，您也得‌先低下头‌，看看您的脚底有没有泥巴坑。”
秦三是个聪明人。她一听华瑶提起“归顺”二字，就知道华瑶想从‌她这里借兵，但她对华瑶根本没有信任之情，断不会服从‌华瑶的命令。
华瑶要她平定叛乱，她踌躇不前。葛巾要她暗杀华瑶，她犹豫不决。归其根本，均是因为她不仅想保全自己，还想保全她手底下的兵。她愿意为国为民慷慨赴死，但她不愿沦为皇权倾轧之下的断肢残骸。
“平叛”和“造反”的差别，只在一念之间。
秦三提醒华瑶注意脚下，其实就是想说，华瑶已‌经深陷泥潭、不可自拔。
无论华瑶的初衷是什么，只要华瑶贸然发兵，那华瑶必将被骂作“乱臣贼子”，朝野内外‌都会有无数人盼着‌她死。
华瑶明知秦三的意思，却还是抬起一只脚，踩了踩坚硬的地板。
地上铺着‌一层水磨青砖，砖石的颜色是灰中泛青、青中泛光，刻着‌莲花缠枝的雕纹，品质当属上乘，放眼整个虞州，只有官窑才能‌造得‌出‌这样雅致的石砖。
适合烧砖的黄黏土是虞州的特产，又因为虞州位于‌东江的北侧，距离京城很近，水运极为发达，自从‌大梁朝开国以来，虞州的官窑便专门为京城制作工建所需的砖瓦。
华瑶清楚地记得‌，京城顺天府的地板，也是用同样的水磨青砖砌成。说来好笑，这虞州的黑豹寨，和京城的顺天府，竟然有相似的装潢。
即使华瑶见‌多识广，此时此刻，她也难免感到一丝恍惚。
君与‌臣，官与‌民，正与‌邪，善与‌恶的界限，就像青石砖上的阴影一样模糊不清。
华瑶低叹道：“我当然希望我的脚下只有康庄大道，可惜世道衰微，民生凋敝，豪强兼并，战火四起，家国的根基不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逃荒落难的平民。四海八荒之内，五合六道之中，哪里找的出‌一块净土？满朝三千文‌武，大大小小的官员，只要踏进了官场，谁不是自堕污泥？打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全身而退了。”
华瑶眼里的光，映着‌明月，清亮得‌像宝石一样。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是一把‌锋利的剑，狠狠刺破了秦三的伪装。
秦三哑然失笑。
过了片刻，秦三才开口道：“您和我说这些‌也没用，我一个屁大点的武官，四书五经都没读过的大老粗，真看不懂你们弯弯绕绕的心思……”
华瑶一语惊人：“你会写字，这就够了，至于‌四书五经，也没必要去细究。”
秦三忍不住说：“天底下的读书人，不都在钻研四书五经？科举考试，考得‌就是孔孟之道。”
华瑶却说：“科举的各种制度，早就应当改革一番。行政立法，治国兴邦，需要的是真知灼见‌，但是，不少读书人沉迷于‌古文‌经义，他们的所学所好，多半艰深晦涩，达不到‘学以致用’的目的，更不可能‌开化民众。”
秦三松开了手中的长‌缨枪，落座于‌一把‌梨木镌花椅上。她抿了一下嘴唇，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讲不出‌来，因为她确实看不起迂腐的
儒生。
华瑶的高谈阔论，谈到了秦三的心坎里。
秦三为官十载，压抑已‌久，今时今日，她大胆地吐露了心声：“您说什么，开化民众？这老百姓啊，还是笨点好，越笨越好管，王公‌贵族都是这么想的。”
华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我不仅是公‌主，也是贱民之女。”
趁着‌一股酒劲入脑，秦三口无遮拦：“您的姓氏，永远是高阳，您自小在皇宫长‌大，不会知道贱民的生活有多难熬。”
华瑶与‌秦三对视了一会儿，竟然一句一顿道：“这天下是高阳家的天下，万物众生都是高阳家的奴仆，但奴仆也分三六九等，上层的奴仆可以鞭挞下层，下层的奴仆可以盘剥底层，底层的贱民无依无靠，受尽折磨，生来就是活受罪。”
秦三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华瑶仍然站在她的面前，幽幽地说：“天下官民早已‌适应了这一套规矩，从‌外‌朝到内廷，从‌军政到司法，每一层都在媚上欺下，极力从‌民间搜刮油水，宦官受贿，督抚受贿，御史受贿，你们这些‌武职衙门，当然也受贿。”
“是……”秦三结巴了一瞬，“是又如何？”
华瑶讳莫如深：“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听她这么说，秦三的心里有些‌堵得‌慌。虞州衙门确实不好混，但她秦三还真就没贪过一文‌钱。她是位列第一的武功高手，虞州总兵待她不薄，她格外‌珍惜自己的羽毛。
杂乱的思绪压在秦三的心头‌，她的心脏仿佛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最细微的动‌静都能‌戳破她的意识。
官吏昏庸，朝政紊乱，叛党嚣张，世风颓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足为奇的，但她死也想不到，堂堂一国皇后竟然会通过“官匪勾结”的手段，堂而皇之地榨取民脂民膏。
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后尚且如此，更何况虞州的官府衙门？
秦三一肚子的闷气和怨气，难以发泄。
华瑶的种种言论，虽是大逆不道，却让秦三的愤懑得‌以排解。
因此，秦三对华瑶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
秦三收敛了一身的杀气，亲自把‌华瑶送出‌了房门。
初春的夜晚，轻寒料峭，天空中乌云微微散去，半轮冷月凛然如霜，皎洁月光照耀之下，华瑶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秦三的院子。
她就这样走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清风拂叶的细微声响。
华瑶抬起头‌，才发现谢云潇坐在距离她三丈远的一棵大树上。他穿着‌一袭墨绫暗纹长‌袍，衣袖垂落于‌枝杈，像是融进了沉沉黑夜，可望而不可即。
华瑶毫不犹豫地飞奔向他，与‌他并排同坐，但他仍然一言不发。
晃荡的树影轻挠着‌华瑶的面颊，她略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谢云潇的侧脸，像是在偷看他，却又不能‌被他察觉。
四下一片清幽岑寂，唯独树叶沙沙作响，谢云潇正在眺望今晚的月亮。
不知为何，从‌他年幼时起，每当他独自望月，便有一种飘渺无端的清静之感。这天地太大、太广、太无边无际，以至于‌每个人都像是沧海一粟，穷尽一生的奋力挣扎，也不过是万千世界一粒微尘的漂泊浮荡。
华瑶和秦三的对话，谢云潇听得‌清清楚楚。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华瑶真正想要的，不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自下而上、由卑及尊的改革，包括教‌育开化、科举应试、文‌武官制、纲纪司法等等。
华瑶要用自身的微尘之力，去清除积压了数百年的弊病，秦三不敢回应她的期许，谢云潇也觉得‌她的心愿难于‌登天。
中兴大业向来艰难，家国社稷的发展远比预想中缓慢，更何况，华瑶的治国安邦之道，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一片赤诚为国为民，不顾一切地追寻她的道义，如此一来，她的敌人就不只有她的兄弟姐妹，还有遍布天下的豪强权贵。
华瑶不尊儒术、不奉宗族、不惧鬼神、不敬天威，哪怕在读书人的眼里，她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成大事者，需将生死置之度外‌，谢云潇却无法超脱世俗。他拥护华瑶的理念，更担心她的周全。
心烦意乱之际，谢云潇不由自主地握住华瑶的手腕。
华瑶小声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谢云潇难得‌坦诚一回：“我听见‌了你和秦三的谈话。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有惊世骇俗之志，但你今后要走的路，极为艰难困苦，我总会替你担忧。”
华瑶调侃道：“你怕我没有那个造化，早早地遇害身亡，留你一人在这世上，做一个孤苦伶仃的鳏夫？”
谢云潇一怔：“你……”
他分外‌恼怒：“你别咒自己。”
“开个玩笑而已‌，”华瑶伸了个懒腰，往他怀里一倒，“你干嘛这么严肃啊？”
谢云潇抬手抱住她：“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我笑不出‌来。”
华瑶爽快答应道：“好吧。”
华瑶的一缕长‌发被风吹到了谢云潇的袖袍上，随着‌夜色，向外‌飘浮，但他依然坐得‌端正，她忍不住说：“你过来一点，离我更近些‌。”
彼时明月在天，树影在地，漫天星辰在她的眼睛里，她对他说了两个字：“我想……”
话未出‌口，谢云潇一手揽紧她的腰，几乎要吻上她的唇瓣，但他们之间还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她只觉得‌淡雅清幽的香气缠绕着‌她，如同春蚕食叶、花露滴香一般，隐蔽而缓慢地侵蚀着‌她的神思。
华瑶怔然片刻，谢云潇还问她：“是这样吗？”
华瑶明知故问：“怎样？”
谢云潇笑而不语。
这世间最可恼的事，便是在一场你来我往的博弈中落于‌下风，华瑶不愿输给任何人。她摸了一下谢云潇的手背，不怀好意道：“你自己待在这里吧，我先回屋了。”
谢云潇并未挽留她。
他松开手，任凭她的衣袖从‌他指间滑走，在她转身之时，他忽然说：“今晚天冷风大，乌云四起，再过一会儿，或许会下雨。屋子里备好了炭火，还算暖和，你劳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谢云潇如此妥帖细致，华瑶反倒有些‌不适应。她更习惯谢云潇摆出‌一副冷若冰霜、不容侵犯的样子。
表面抗拒，实为迎合，才是“欲拒还迎”的精髓所在，谢云潇明明一直都很擅长‌的。
而今，谢云潇没来由的服软，让华瑶感到格外‌茫然。
于‌是，华瑶牵住谢云潇的衣带，狠狠一拽，这般草率莽撞的举动‌，果然触犯了他的底线。
他的耳尖泛起薄红：“高阳华瑶。”语气也冷淡下来：“你在做什么？”
华瑶欢快道：“还用问吗？我当然是要占你便宜。”
谢云潇低声道：“即便有树叶遮挡，你也不能‌在室外‌做这种事。”
华瑶偏要说：“室外‌更有意思。”
谢云潇道：“昏君。”
华瑶兴致盎然：“我今天就要做一回昏君，你看四周荒无人烟的，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
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华瑶什么荤话都敢说。
此时她心血来潮，就想和谢云潇玩游戏，她扮演荒淫无道的昏君，谢云潇是宁折不屈的美‌人，也不知道谢云潇能‌不能‌理解她的深意。
华瑶还想暗示他一句，他就开口道：“你把‌我强掳到此地，未免过于‌猖狂。古语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在宫外‌这般胡闹，就不怕自己恶名远播吗？”
华瑶双眼一亮，连忙捉住他的手腕：“我天不怕地不怕，你除了顺从‌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谢云潇肆无忌惮地直视着‌她：“我劝你改邪归正，尽快停手，否则，别怪我以下犯上。”
华瑶迫不及待，连忙催促道：“快说说你想怎么以下犯上？”
谢云潇有些‌好笑：“我出‌言不逊，冥顽不灵，你身为昏君，应该大发雷霆才对。”
华瑶严肃道：“确实，我的怒火被你挑起来了，正准备对你大施惩戒。”
谢云潇略微低头‌，喉结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声道：“我不会任你摆布。”
华瑶不由得‌一怔，心底猛地烧起一股邪火。
她扶住谢云潇的肩膀，稍微一推，他便心领神会，任由她把‌他抵到了坚硬粗糙的树干上。他背靠着‌崎岖不平的树皮，身上洒落着‌晦暗不明的树影，唇边还有微微的笑意，真可以勾魂夺魄，与‌他相比，周遭一切景物都黯然失色。
华瑶立刻凑过去，细细绵绵地亲吻他的唇，像是在品味一杯美‌酒。她本来也不是非亲他不可，但他的言谈举止很有一套，她看得‌久了，听得‌久了，难免有些‌触动‌。
谢云潇一边和她接吻，一边抬起左手，拽动‌一条繁茂的树枝，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弯了粗壮的枝桠。
华瑶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她所在的位置，就成了枝叶最密集的隐蔽之所，四面八方都是牵缠的绿叶和盘绕的青藤。浓黑的乌云宛如轻纱，悄悄掠过大树的梢头‌，斜斜的雨丝从‌天而降，飘落在她的衣裙上。
华瑶双手把‌谢云潇的脖子圈住，仍觉意犹未尽，又舔了舔他的唇角，方才告诉他：“下雨了。”
“我们回屋吧，”谢云潇意有所指，“此地不宜久留。”
华瑶随口问：“附近有人吗？”
谢云潇道：“秦三位于‌你的东南方向，离你约有十丈远。”
华瑶道：“她是想淋雨，还是想找我？”
“她刚出‌门不久，”谢云潇拨开树枝，“往北边走了。”
关押葛巾的厢房，正是坐落于‌北方，谢云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问华瑶：“你的计策，还来得‌及施展吗？”
华瑶从‌容不迫道：“没关系，来得‌及，别担心。”
*
深夜时分，山峦被雨雾遮掩，山中雾气越发浓重，雨滴顺着‌屋檐倾流而下，胡乱地敲击着‌廊道，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杂乱声响。
葛巾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此时此刻，葛巾正被软禁在厢房里。
葛巾不仅是山海县的知县，也是名震一方的文‌人雅士，打从‌她入仕以来，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过。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犯了秦三的忌讳，当众承认自己是贪赃枉法的贪官，还把‌华瑶一顿臭骂，彻底断绝了自己的后路。
当时她喝了一杯酒，头‌昏脑胀，便顾不得‌什么体面，稀里糊涂地发作起来。
而后，酒劲消退，葛巾清醒了些‌，心里懊悔得‌不得‌了。
葛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曾想，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郑攸带着‌赵惟成潜入了她的房间，给她送来一个天大的喜讯：“黑豹寨修建了三条密道，其中一条密道，就在这个房间的木柜里，葛大人，您可以从‌密道逃走，我们也是从‌密道钻过来救您的。”
葛巾与‌黑豹寨来往已‌久，算是把‌“官匪勾结”做到了实处。
黑豹寨的寨主袁昌自称“天王”，武功高强，却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不过，蠢货的麾下，也有一些‌可用之人，比如郑攸，就算是黑豹寨的顶梁柱。
郑攸是袁昌最器重的谋士，也是葛巾私交甚密的朋友。
葛巾感激郑攸仗义相助，却也存了一点疑心。
郑攸看出‌了葛巾的犹豫，忙说：“秦三是华瑶的座上宾，您知道秦三有多恨土匪，秦三和华瑶联手合作，必定会血洗黑豹寨，发扬朝廷的威名，这对你我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啊。”
葛巾眉头‌紧皱，叹了口气。
郑攸把‌声音压得‌更低：“华瑶在寨子里作威作福，杀了咱们好几十个兄弟，我明面上不能‌忤逆她，只得‌假意顺从‌。现如今，秦三来了，我真是没活路了……葛知县，我来救您，亦是想救自己。”
葛巾双手揣袖，素净的脸上全无血色：“我何尝不想救你啊，郑兄，可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郑攸弯腰靠近她，同她窃窃私语：“您别着‌急，且听我说，华瑶和秦三都被寨子里的人质绊住了手脚，她们要清查人质的籍贯，做一份详实的笔录，这至少要花上三四天的时间，趁此机会，您赶紧回到县衙，弹劾秦三，就说秦三勾结土匪、私联皇族、伪造文‌书、密谋造反。此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计策，他人构陷我，我亦构陷他人，反客为主，后发制人。只要您运用得‌当，就一定能‌反败为胜。”
葛巾斜眼瞟他：“你怕不是忘了，华瑶的手里，有我和袁昌来往的信件？”
郑攸含笑道：“土匪寨里的那些‌信，并不是您亲笔写的，极有可能‌是秦三假借您的名义，代‌为传信。您做事一向谨慎，不留纰漏，反倒是秦三这种不通文‌墨的武官，粗心大意，丢三落四，恰好被您抓到了把‌病。”
葛巾微微颔首：“郑兄此计甚妙，甚毒。”
郑攸后退一步，拱手作礼：“葛大人过奖了。华瑶本就是该死之人，若非秦三一时心软，华瑶早已‌成为一具尸体。秦三违抗皇命，袒护华瑶，必是存了欺君罔上的心思。”
葛巾不禁微笑起来。
是啊，皇帝密令秦三暗杀华瑶，秦三却和华瑶混到了一起。想来也是因为，秦三害怕承担“谋害公‌主”的罪名。
况且，皇帝已‌有三个多月没上朝。他重病不愈，时日无多，愿意为他卖命的官员就更少了。这便是大梁官场的现状，从‌上到下的官吏，满口仁义孝悌，满心追名逐利，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老臣能‌堪大任。
葛巾不再迟疑。她低眉垂首，紧跟着‌郑攸，通过木柜里的一道暗门，走向了通往地下的台阶。
那台阶的表面凹凸不平，葛巾走得‌格外‌小心。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葛巾终于‌来到了密道的入口，郑攸的好友贺鼎正在此处望风。
贺鼎是黑豹寨的谋士，也是葛巾的老熟人。葛巾与‌贺鼎打过招呼，便在郑攸的指引下，顺利地推开了密道入口的厚重石门。
这密道的内部十分狭窄，阴冷潮湿，又昏暗无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葛巾的疑心病又犯了，她害怕自己在密道中被人暗杀。她的眼神里既有惊慌，还有怨愤，直直地逼视着‌郑攸。
郑攸把‌身量挺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只说：“华瑶和谢云潇攻占黑豹寨的那一天，谎称自己是从‌三虎寨来的流寇，袁寨主信了他们的假话，便没有及时逃跑。葛大人，您和袁寨主不同，您是最会把‌握时机的聪明人……”
葛巾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如此厌恶华瑶，为何不与‌我一起逃走？你跟着‌我去了县衙，我才有办法帮你改名换姓，把‌你的籍贯变成良民。”
她背靠着‌冰冷的石门，脚踩着‌污浊的黄泥，目光像刀子一样戳着‌郑攸的面容，声调陡然下沉：“华瑶长‌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秦三都能‌被她劝服，何况是你啊，郑兄？不是我葛某人多疑，只是你从‌未提过，你打算何时逃跑。难道你只想把‌我送走，却不管你自个儿的死活？！”
这间阴气森森的暗室里，除了贺鼎、郑攸和葛巾之外‌，还有一个佩剑在身的赵惟成。
赵惟成受过葛巾的救命之恩，对葛巾唯命是从‌。如果葛巾想杀郑攸，赵惟成一定会立刻拔剑。
郑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留在寨子里，是为了给您善后，万一秦三发现您不见‌了，她会立刻派出‌追兵，到时候，咱们都没活路可走。我冒死把‌您救出‌去，也是看在咱们相交多年的情分上，现在您这样怀疑我，真叫我有苦无处说，心都凉了一半……”
郑攸悄悄把‌贺鼎喊进了密道，又转头‌对葛巾说：“贺鼎是我的同乡好友，也是您的老相识。我原本就打算让贺鼎跟您一起走密道，他走在前头‌，给您带路，等你们出‌去了，您就把‌他安置在县衙，四天以后，我也去县衙与‌你们会和，您看如何？”
贺鼎闻言，瞧了一眼郑攸。据他所知，郑攸早已‌投靠了华瑶，奇怪的是，郑攸还会时不时地说，他想逃出‌黑豹寨，靠着‌这几年攒下的银子，躲去南方休养。
贺鼎心生犹疑，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攸就把‌他推到了葛巾那一侧。
贺鼎踉跄一步，单手扶住石墙，转念一想，既然有机会逃出‌土匪寨，他何乐而不为？也许，郑攸给了他这个机会，就是要让他重获自由之身。
贺鼎本是虞州的名士，二十岁出‌头‌的那几年，他染上了赌瘾，败光了家产，自此以后的人生，一落千丈。他的尊严和气节都被消磨殆尽，彻底沦为土匪脚边一条丧家之犬，满脸一副阿谀谄媚之色，比贱民还要不堪。
土匪都是蛮不讲理的，有一百种法子摧折一个人的意志，贺鼎从‌来不敢想象逃跑的事，然而今天，他走在密道里，听着‌葛巾和赵惟成的谈笑声，他的心弦渐渐松弛了。
贺鼎昂首挺胸，走了很久，渐渐抬高了手里的灯笼，毕恭毕敬道：“葛大人，您瞧，前面就是出‌口。”
葛巾抬头‌一望，果然见‌到了一扇石门。她说：“行了，赶紧动‌手吧。”
贺鼎放下灯笼，正要推开石门，就有一把‌长‌剑猛然穿过了他的心房。剧烈的疼痛一霎袭来，他低下头‌，只见‌汨汨流动‌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贺鼎张大嘴，很想说话，却挤不出‌一个字。濒死之际，他隐约听见‌葛巾命令道：“我从‌土匪寨逃出‌来，可不能‌空手回去，赵大人，麻烦你割下贺鼎的人头‌，再搜一搜他的身子……”
赵惟成照做不误。他切开贺鼎的脖颈，脱掉贺鼎的外‌衫，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包进了衣裳里。
贺鼎死不瞑目，赵惟成还特意拽了一下贺鼎的眼皮。
葛巾亲手推开石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山林中飘荡着‌轻薄的水雾，树叶浮泛着‌苍翠的色泽，她浑身上下筋骨舒展，淡淡地笑了一笑，径直走向了军队驻扎的地方。

第100章 花酎添香细柳 “你是天生的皇后命。”……
雨后的山谷散发着清新之气‌，夜雾也慢慢地消失了。
郑攸估摸着，葛巾应该已经出去了。他便领着他的仆从，悄悄地潜进密道。
密道内部有一条岔路，主仆二人沿着这条路一前一后地缓缓行走，从寨子里的另一间厢房中走出来，周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郑攸走到了院子里，迎面吹来一阵透骨的冷风。他打了个寒颤，心‌口又疼又凉，像是被冰锥扎过‌一样。
郑攸知道，贺鼎必死无疑。
贺鼎是郑攸的老乡兼好友，两人相‌识六年，彼此‌照应颇多。他们被迫加入土匪寨，不得不昧着良心‌过‌活，同是天涯沦落人，郑攸自然把贺鼎引为知己。
然而，华瑶攻占土匪寨之后，为了试探贺鼎的心‌性，故意在贺鼎的面前放了一把匕首，当时贺鼎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杀了郑攸，要么，被华瑶杀死——贺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若非华瑶出手阻拦，郑攸早已被贺鼎杀害。
此‌后，郑攸投靠了华瑶，竭尽所能地侍奉她‌。
华瑶宽待郑攸，也没‌严惩贺鼎。她‌和乡野土匪完全不同，她‌有一颗仁善之心‌，也懂得如‌何御人。
郑攸在华瑶的手底下做事，心‌里非常踏实。
贺鼎见状，私下里找到了郑攸，诚惶诚恐地叩首请罪。
郑攸不仅原谅了贺鼎，还把贺鼎调到自己身边帮忙。
虽然贺鼎差点杀了郑攸，但郑攸并不怨恨贺鼎，因为，事发当天，郑攸确实不想活了，贺鼎刺过‌来的那一刀，反倒是成全了郑攸，把郑攸衬托得如‌同忠臣良将一般无畏生‌死。
不过‌，就在刚才，郑攸亲手把贺鼎推进了密道，亲眼目睹赵惟成一身杀气‌地跟随贺鼎。
如‌今的郑攸心‌怀大志，每一天都活不够，为了活命，郑攸可以出卖朋友，也可以见死不救。
人一旦有了私欲，就无法舍生‌忘死，无法慷慨赴义，无法遵循圣贤书‌上说的道理。归根结底，郑攸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风骨没‌有贺鼎那么软，也没‌有他自己期望的那么硬。他之所以能得到土匪的赏识，也是因为他会施展一些阴险狠毒的手段。
他的名‌声早就脏了，双手沾过‌平民百姓的血，这一辈子都洗刷不净。他是朝廷通缉的逃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死后坠入地狱，他必堕最底层。华瑶是他扭转乾坤的唯一希望，他过‌往所造的一切罪孽就像一只污黑的鹰隼，而华瑶的宏图伟业是一方澄澈清碧的天空，鹰隼会在天空中展翅翱翔，看遍海阔千里、山高万仞，满身的羽毛被天光荡涤无遗。
郑攸的心‌情转变了。
他热血如‌沸，快步如‌风，匆匆走进一条长廊，顺着廊道，奔向‌华瑶所在的楼馆，远远望见楼馆中灯火阑珊。
此‌时正值午夜，透窗斜照的银烛之影半明半灭，恰似天上银河清浅。
楼馆的双扉紧闭，朱漆描金的雕花木门之前，聚集着一群官兵侍卫，其中竟有两人是秦三‌的亲兵。
这两位亲兵注意到了郑攸的身影，目光炯炯地瞪视过‌来，郑攸别无选择，只能装作没‌看见似的，大步流星地迈向‌楼馆的大门。
郑攸跨过‌门槛，路过‌穿堂，绕过‌游廊，终于来到了正厅。
正厅之内，华瑶端坐主位，谢云潇和白其姝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
秦三‌正在华瑶的面前来回‌踱步，皮靴把青石地板踩得铿铿作响。
郑攸不愿多看一眼秦三‌，秦三‌却凝视着郑攸，直接问道：“你为何深夜前来拜访公主？”
郑攸还没‌回‌答，华瑶就接话道：“我叫他来的。”
秦三‌眉头一皱，心‌中隐有几分‌怒恨之意，但又不能与华瑶撕破脸。
秦三‌换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公主殿下，请您不要怪罪卑职多嘴，您可能不知道，这位郑先生‌是袁昌身边第一等的谋士，死在他手里的人命，少说也有百八十条。卑职斗胆，想问您一句，您邀请他前来议事，是把他当作自己人了吗？”
华瑶声调不变，依然从容道：“我把郑攸叫过‌来，只是因为他久居土匪寨，必然知道寨子周围的地形地貌，也认识寨子里的几千人马……”
秦三‌没‌等华瑶说完，便故意使诈：“那葛巾逃走的事情，极有可能是郑攸一手策划的！”
“葛巾逃走”四个字一出，郑攸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他奉了华瑶之命，偷偷放跑了葛巾。他自认为没‌有露出马脚，为何秦三‌才刚开口就切中了要害？
郑攸往上看了一眼，瞧见华瑶面不改色。
郑攸也有了底气‌，随机应变道：“我在土匪寨的这几年，吃尽了苦头，经常被土匪欺辱作贱，活得像个畜牲，早就不算是完整的人了。自从袁昌暴毙身亡，我才活出了人样，渐渐找回‌了一点气‌节，此‌生‌不想再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他猛地抬头，眼眶也跟着一热，双目泛起潮润的湿意：“葛巾勾结土匪，残害百姓，至今没‌有丝毫悔过‌之意。我已是罪无可恕的罪人，实在不愿与她‌牵扯，又怎会助她‌逃脱？！”
郑攸的这一番话，流露出不少真情实感，听在秦三‌的耳边，却又有另一层意思。
秦三‌觉得，像郑攸这种臭读书‌的狗屁书‌生‌，生‌平一大愿望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好主子，郑攸急着与土匪撇清关系，正是由于他现在投靠了华瑶，必须说一些华瑶爱听的东西。
秦三‌冷嗤一声，责问道：“郑攸，你听清楚了，我刚才说的是‘极有可能’，又没‌说你一定参与其中，你何苦要带着哭腔讲话？”
秦三‌总觉得不对劲，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仔细地想了想，慢慢地琢磨出味儿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秦三‌想去探望葛巾，当时的夜空还在下雨，湿润的水雾弥漫于天地，秦三‌在凄风苦雨中行走，身上有绵绵不尽的凉意。
等到秦三‌走进关押葛巾的厢房，她‌才发现葛巾不见了，她‌整个人就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到脚冷了个彻底。
那厢房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秦三‌的亲兵负责把守，秦三‌问了每一个亲兵，无人见过‌葛巾走出房门，厢房附近也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人。
秦三‌立即找到华瑶，禀报了葛巾失踪一事，希望华瑶派出人马，与她‌一同把葛巾抓捕归案。
华瑶听完秦三‌的禀告，并不惊讶。
华瑶的表现过‌于平静，平静
到秦三‌难以理解的程度。
秦三‌的心‌头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华瑶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葛巾会突然消失？
秦三‌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华瑶竟然向‌她‌走来：“秦将军，实不相‌瞒，葛巾失踪了，是我意料之内的事。虽然我在黑豹寨待了一个多月，但我毕竟不是土匪，寨子里的五千多人不可能都对我心‌服口服。”
秦三‌握紧了长缨枪。
华瑶依旧神色自若：“官兵与土匪，本就是水火不容，那些土匪表面上对我服服帖帖，背地里却恨不得我暴毙而亡。和我相‌比，葛巾与他们关系更近，葛巾一旦被朝廷追查，那些土匪作为同犯，也只有死路一条……”
秦三‌的语气‌略带激愤：“据我所知，您已经把这里的土匪招安收编了！”
华瑶双手背后，严肃道：“我招安收编了他们，也把他们的私产都没‌收了，还挑了一些罪大恶极的歹徒，当众杀了。他们对我恨之入骨，早就有了反抗之意。”
秦三‌半信半疑。
华瑶紧盯着她‌的双眼，继续道：“今夜，你来到土匪寨，更加深了他们的恐惧。俗话说得好，狗急跳墙，人急计生‌，何况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烧杀抢掠的恶行都做惯了，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的？”
秦三‌心‌里乱糟糟的，随口附和道：“这群土匪，实属丧尽天良。”
华瑶点了点头，才道：“你一说葛巾不见了，我就想带兵搜查各处，但我若是亲自出面，难免会闹得人心‌惶惶。”
秦三‌满腹狐疑：“此‌话怎讲？”
华瑶道：“葛巾是我的阶下囚，你是我的座上宾，由此‌可见，我的所作所为是完全偏向‌官府的。我手下只有四百多人，寨子里却有五千多个土匪，如‌果我带兵四处巡逻，说不定土匪就会声东击西、避实击虚。所以，我先派人搜查葛巾的厢房，看看那里有没‌有暗门和密道，再‌把你们都叫过‌来，就是想与你们合计一番，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郑攸找准机会，立刻表态：“土匪头子说过‌，咱们这个寨子里，总共有好几条密道。”
秦三‌暗暗地着急，话却说得平稳：“咱们应该尽快追捕葛巾，千万别让她‌跑远了。”
秦三‌看向‌高处，恰好与白其姝四目相‌对。
白其姝淡然一笑，接话道：“秦将军，请您稍安勿躁，公主已经派出了一百多名‌侍卫，哪怕葛巾有通天的本领，她‌也是插翅难逃。”
单看白其姝这副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秦三‌心‌里的疑虑更难消除。
秦三‌忽然抬起一只手，直接挡在华瑶的身前，轻声问：“您不是在给我下套吧？”
华瑶微微蹙眉：“下什么套？”
秦三‌猜不到华瑶的计策，只是凭借自己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直觉，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变故。
或许秦三‌根本就没‌有退路，打从她‌接到皇帝密函的那一刻起，她‌就是皇权斗争的局中人。她‌不愿杀华瑶，也不愿杀葛巾，对朝廷的法治仍有一线希望，便注定沦为华瑶和葛巾两方势力拉扯中的牺牲品。
秦三‌默然不语，华瑶自顾自地说：“我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给你下套，就等于害我自己。”
秦三‌恭维道：“我是没‌读过‌书‌的大老粗，而您是极有城府的人，无论‌岱州的土匪，亦或羌羯的军队，都不是您的对手。”
华瑶抬起手指，轻敲了一下桌面：“我在岱州剿匪成功，是因为岱州的官民都支持我。反观你们虞州呢，黑豹寨在山海县驻扎了这么久，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光靠一个葛知县，是不可能办得到的。在你们虞州，肯定还有比葛巾更大的官，胆大妄为，包庇土匪，我姑且称他为‘大狗官’吧。”
秦三‌笑了笑，试探道：“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华瑶直言不讳道：“你参奏葛巾，葛巾也会参奏你，都察院御史必定认为你们相‌互攻讦，从而要求你和葛巾上疏自陈。葛巾为了保命，可能会控告我谋反，而你协力相‌助，罪孽深重，虞州的大狗官也会趁机栽赃陷害你。”
秦三‌屏住呼吸，华瑶继续说：“你出身寒门，背后没‌有靠山，对京城的党争一无所知，而葛巾效忠皇后多年，暗中结交党羽，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些人脉，倘若他们串通一气‌，你的下场可想而知。”
大厅内一片寂静，华瑶叹了口气‌：“朝廷的党争十分‌复杂，不仅包括夺嫡之争，也包括文官与武官、阁臣与部臣、外朝与内廷的争权夺利……”
华瑶仿佛是真心‌实意地为秦三‌考虑。秦三‌不禁有些恍惚了，哑声问道：“您干脆直说吧，您希望我怎么做？”
华瑶道：“我希望你传信给虞州提刑按察使司，要求他们把葛巾通敌的证据上报刑部。此‌外，你也要通知虞州的监察御史，务必把葛巾和风雨楼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秦三‌道：“为何？”
华瑶一句一顿道：“你还记得风雨楼一案吗？皇帝已经下旨了，风雨楼一案事关重大，需要三‌司会审来裁定。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将会联合办案，三‌权并峙，相‌互监督，审判的结果更公正，也能进一步压制党争。”
秦三‌恍然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风雨楼一案的罪魁祸首是土匪，葛巾暗地里包庇土匪，我揭发葛巾的行径，就成了风雨楼一案的证人？”
“是的，”华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仔细想想，你直接上奏，皇后不会饶过‌你，皇帝重病卧床、生‌死未知，当然也不能替你做主。到时候，你的主审官，可不一定是三‌法司的最高长官。”
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并称为大梁朝的“三‌法司”。凡是牵涉较广的重大疑难案件，都要经由三‌法司共同审理、皇帝亲自裁决。
但因皇帝缠绵病榻，朝中的大小事务，多半是内阁在处理，掌印太‌监负责把内阁的折子上报太‌后。
前些日子里，掌印太‌监莫名‌暴毙，朝堂内外一片哗然……想到这里，秦三‌的脑子快要转不过‌来了。她‌的思路已被华瑶钳制，心‌里还是不愿意顺从。
秦三‌破罐破摔，含恨道：“那我干脆就给内阁写一封密函算了！”
华瑶告诫道：“皇帝病重，内阁擅专，徐阁老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兵权，这个时候，你主动跳到徐阁老的眼前，无异于羊入虎口。”
秦三‌抿了抿唇：“难道徐阁老也想谋反？”
华瑶断然道：“徐阁老不仅是内阁首辅，也是我姐姐的外祖父。我姐姐的美名‌，你肯定也听说过‌，她‌是孝仁皇后的独生‌女，大梁朝最高贵的公主，徐阁老当然希望她‌能坐稳皇位。”
秦三‌再‌一次沉默了。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问：“秦州的战事愈演愈烈，是不是也和内阁的惰政有关？”
华瑶越发恳切道：“秦州原本是二皇子高阳晋明的封地，由于晋明在秦州密谋造反，秦州兵荒马乱，各方势力都想趁机夺取秦州的兵权。秦州本地的官兵已经打了好几场败仗，内阁还没‌开始下一步的调度安排，必定是在与兵部、吏部争权，妄图一手把持军政。”
秦三‌闻言，喃喃自语道：“若真如‌你所说，局面只会越来越乱。”
华瑶拍了拍手，侍女便搬来一张桌子，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华瑶咬字极轻道：“时不待人，你快写信吧。”
秦三‌踌躇了半晌，却也想不出别的退路，她‌担心‌葛巾跑出了土匪寨，先她‌一步，传信到了京城，借由皇后的势力把她‌铲除，那她‌可就是有苦说不出了。京城的镇抚司、拱卫司、御林军中高手如‌云，皇后想暗杀秦三‌也并非难事。
秦三‌提起笔，刚写了一行字，便脱口而出：“如‌果皇帝真要杀你，他为什么不把镇抚司的高手派过‌来？”
华瑶心‌中暗道，那当然是因为镇抚司的高手已经被我杀掉了啊。
华瑶嘴上却说：“我父皇一病不起，恐怕连折子都看不了，哪里有力气‌下令呢？也许是葛巾的主子伪造皇命，妄图瞒
天过‌海，将我除之而后快。”
秦三‌没‌有接话。她‌低头写信，写到一半，手指一顿，斜瞟了一眼郑攸。
华瑶立刻明白了秦三‌的深意，低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郑攸和白其姝火速告退，谢云潇走得最慢。
大厅里灯烛荧煌，谢云潇从烛光中穿行而过‌，影子落在另一侧的花架屏风上。那屏风镂刻着山水花月的纹理，此‌时又映衬着美人之影，自是一种赏心‌悦目的妙境。
月照夜空，花染香尘，山水之韵致，美人之形色，皆为人间极乐之景，秦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里却在暗想，谢云潇的气‌质如‌此‌出众，他真能带兵打仗吗？士兵多半是泥腿子，看不惯所谓的“公子风度”，他们会对谢云潇心‌服口服吗？
考虑到其中的诸般状况，虽然秦三‌的武功比不上谢云潇，单论‌行军作战，秦三‌却是不见得会输的。
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将之间，总想争个高下，秦三‌也不能免俗，即便她‌此‌时麻烦缠身，争强好胜的心‌思还是一点没‌少。
秦三‌瞧了谢云潇片刻，又侧过‌脸，窥探华瑶。
华瑶浑不在意，仍然安静地坐在秦三‌身旁，左手的手肘撑着桌沿，掌心‌托着腮帮，目不转睛地望着桌上一盏银灯。
火光跳跃，闪烁不定，照得华瑶的瞳仁忽明忽暗，灯花爆开的一刹那，华瑶蓦地笑了一下，秦三‌不知她‌因何而笑，却不敢再‌偷看她‌了。
华瑶稍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秦三‌信上的言辞，隐约猜到了秦三‌的真正意图。
秦三‌没‌有完全按照华瑶说的去做，但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秦三‌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苦闷忧愁之感，她‌的遣词造句虽然稚拙，却有一腔欲涌的热血，甘愿泼洒在剿匪平叛的战场上。
华瑶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秦三‌，认认真真地把秦三‌审视了一会儿。
秦三‌并不是赤胆忠心‌的纯臣。她‌打从骨子里厌恶苛政强权，也不贪求功名‌利禄，只盼望天下太‌平无事。
秦三‌不懂“忠君”，只懂“爱民”，愿意为民而战，却不愿为君赴死，皇帝选她‌来杀华瑶，实在是选错了人。
华瑶勾起唇角，微露几分‌笑意。
琉璃盏中灯油将尽，秦三‌终于写完了信。她‌召来自己的心‌腹，派遣他们连夜骑马递送信件。
随后，秦三‌又去收容人质的地方巡视了一圈——这些人质都是土匪从虞州、秦州、沧州等地抓来的百姓，大多是风华正茂的少女少男，华瑶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众人吃穿不愁，衣食无忧，还有太‌医相‌伴左右。但他们之中的一些人，不知经历过‌什么，双眼空洞无神，浑似枯木一般，或躺或坐，寸步不动，看上去就像是只剩一口气‌的行尸走肉。
秦三‌静立在低矮的屋檐下，淡淡的月光照进屋里，她‌忽然注意到一位少女的腰间挂着一只荇草纹的荷包。
秦三‌的家乡在虞州柴桑县。
柴桑是水泽之乡，常年潮湿多雨，池塘边上长满了一丛丛的荇草。
想到这里，秦三‌不免怅然，喃喃地说了一句家乡的方言。
那少女听见她‌的声音，顿时泪如‌雨下，呜呜咽咽，哀哀切切，却始终讲不出完整的句子。
秦三‌弯腰扶住她‌：“姑娘莫急，你老家是不是也在柴桑县？”
姑娘头发蓬乱，脸色憔悴不堪，瘦得不成人样，微微张开的嘴巴里竟然只有小半截舌头。她‌趴在一条鹿皮制成的毛毯上，指甲掐入毛缝里，朝着秦三‌爬近了一步，虚软的双腿颤悠悠的，垂落在她‌的腰后，无论‌她‌怎样用力，她‌也无法抬腿起身。
秦三‌大吃一惊，心‌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凄苦，苦得发酸、发胀，连带着喉咙也干涩疼痛起来。
微弱而压抑的哭声，落到秦三‌的耳朵里，就仿佛是一面铜锣，铛铛地敲个不停，比战鼓号角还要震撼，让她‌想立刻冲进土匪窝，不顾死活地疯狂砍杀，杀光那群恶棍。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血液如‌火焰般沸腾灼烧，甚至在这一刻想通了很‌多关窍——虞州县乡的失踪案，武职衙门从来不管，总是各地的县官、乡官自行解决。这些官员根本不会武功，自身也没‌有太‌多实权，更不敢率众剿匪，只能不断地向‌土匪妥协。
虞州邻近京城，遍地都是豪强权贵的田庄与马场。
那些京城来的豪强权贵，与土匪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虞州本地的官员还要仰仗他们的势力，怎敢与他们翻脸？只有到了实在瞒不住的时候，文官才会上报朝廷，请求武职衙门派兵平乱。而武官也乐得清闲，懒得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自从进了军营，秦三‌整日忙于练兵。她‌与贼寇交过‌几次手，每一次都打了胜仗，她‌的官阶升得很‌快，虞州总兵非常器重她‌……这般平和的表象之下，又有多少肮脏的勾当，是她‌所不知道的？
秦三‌提起沉重的长缨枪，坐在冰冷而坚硬的门槛上。她‌发了一会儿呆，双眼直愣愣的，看不清东西似的，木然地盯着庭前台阶上的一滩积水。
忽有一股药香飘来，秦三‌抬头，竟然望见了汤沃雪。
汤沃雪身穿一袭素布长裙，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手里端着一碗药羹，满脸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低叹道：“您就是秦将军，对吧？麻烦您老让一下，我这儿还要照顾病人，忙得很‌，您别挡在门口啊。”
秦三‌飞快地让开一条路：“抱歉，抱歉，您别生‌气‌，我马上滚……”又忍不住问：“对了，大夫，这姑娘的双腿，怎么样了？我是她‌老乡来着，兴许认识她‌的家里人。”
汤沃雪垂眸敛眉，药羹的热气‌扑上她‌的面颊，雾色中的双眼盈盈如‌水：“现在的情况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很‌多。”
秦三‌小心‌翼翼地问：“您还需要什么药材吗？”
汤沃雪道：“什么也不缺，公主把药材库打开了，随便我们怎么用。”
秦三‌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道：“公主确实仁慈慷慨。”
汤沃雪轻声说着：“我们在岱州、凉州和京城都救过‌不少人。”她‌慢慢地卷起那位姑娘的裤腿，柔声细语地安抚道：“不要害怕，你也会好起来的。”
姑娘的泪水止住了，最后一滴眼泪落到她‌的衣襟处，她‌的胸脯轻微地起伏着，左手支撑着身子，右手探向‌药碗。汤沃雪正准备喂她‌喝药，但她‌不肯麻烦汤沃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语调还带着柴桑县的口音。
秦三‌听懂了姑娘的意思——碗里的药汁容易洒出来，这位姑娘不想弄脏汤沃雪的衣裳。
汤沃雪没‌听明白，也没‌细问。
姑娘有力气‌自己端碗喝药，汤沃雪很‌为她‌高兴，连忙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秦三‌把长缨枪放到自己的脚边，默默地看着汤沃雪施针。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扫荡山谷的风雨尽数消散，透窗吹来的空气‌潮湿又清新，混杂着草香、花香、和树香。老槐树的影子垂在窗前，枯枝似乎长出了新叶，她‌从中看到了一点渺茫的希望。
*
临近五更天，雾霭浮荡，晨星寥落，寒鸦凄然地啼叫着，惊扰了华瑶的清梦。
华瑶睁开眼，把头偏向‌另一侧，往谢云潇的怀里拱了拱，谢云潇顺势将她‌搂住。她‌的发丝乌黑如‌瀑，散乱地堆在枕边，也有几缕缠在他的衣领里。
谢云潇抬手帮她‌略作整理，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脸颊和脖颈，稍微停留一个瞬息，便挪开了，挑起一阵温热的、微痒的感
触，从身上蔓延到了心‌里，她‌的困意随之消散，整个人彻底地清醒过‌来。
垂落的帐幔遮掩着天光，床榻上朦胧昏暗又寂静，华瑶看不清谢云潇的神色，只感觉他似乎正在注视她‌，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也无比火热。
华瑶忍不住调侃道：“你在想什么呢？怎么热得像火炉一样。”
谢云潇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握，她‌毫不躲闪，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倒真像是情动意乱了，猛地将她‌一抱入怀。
华瑶脑袋抵在谢云潇的肩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单薄的寝衣。其实她‌也能察觉得到，他对她‌的挂念更深了一层，好像她‌面临着刀山火海，随时有可能掉下去似的。
华瑶向‌来怜香惜玉，不忍心‌让美人担惊受怕，便把谢云潇的腰身一搂，温言软语地安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哪怕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我还可以带着你躲进深山老林，去做一对闲云野鹤。”
华瑶早就发现了，谢云潇不求功名‌，不争权势，也不贪富贵。他一心‌向‌往着避世隐居的生‌活。他在战乱连年的凉州长大，看不惯世间的不平事，厌倦红尘纷扰，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谢云潇听完华瑶的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完全没‌有华瑶想象中的那种兴高采烈。
华瑶正要追问，谢云潇就说：“你似乎是在哄我。”
“才没‌有呢，”华瑶狡辩道，“我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比真金还真。”
谢云潇想笑却没‌有笑，直言不讳道：“你的十句情话里，若有一句是真的，就算十分‌的难得可贵。”
谢云潇这一招“捧杀”用得很‌好，华瑶一贯伶牙俐齿，此‌时竟然无语凝噎。她‌憋了半晌，火气‌也冒了出来： “我是君，你是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我怎样对待你，你都得给我忍着，听懂了吗？”
谢云潇凑近华瑶的耳边，还没‌挨到她‌，她‌就起身离开了。他仍然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她‌还想挣脱，谢云潇竟然把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衣襟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仿佛什么都能摸到，什么都任她‌赏玩。
起初华瑶静止不动，少顷，她‌开始一点点地、仔细地摸捏他身上这件寝衣的襟角。
谢云潇把床帐撩开一条缝，皎洁的月光照了进来，清辉流淌一地，洒在堆叠的衣袖间，似烟非烟，似雾非雾。她‌瞧见他的衣领微微地敞开了，每一寸肌理都是光洁而紧实的，从肩膀到腰腹，无一处不显露他的劲健有力。
华瑶的眼睫眨了眨，故意偏过‌头，不再‌看他：“就算我偶尔轻薄了你，你也该念着我平日里的恩义。如‌今我们的处境比逃犯好不了多少，我虽有应对之策，也需要你尽心‌竭力，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华瑶的话还没‌说完，谢云潇俯身在她‌的脸颊上极轻地一吻，微凉的唇才刚碰到她‌的肌肤，他就浅尝辄止了。她‌呼吸一顿，只听他说：“天还没‌亮，我懒散困乏，也不够清醒，何必在这个时候教我君臣之道。”他略微一使力，将她‌放倒在柔软的缎枕绫被里。
华瑶紧拽着谢云潇的袖口，半边衣袍顺着他的手臂滑脱下来，就在乍然之间，春色鼎盛，冷香清幽。
所谓“人间之绝色，世外之天香”，莫过‌于此‌刻的景象。华瑶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谢云潇，略带犹豫地伸手，想要悄悄地摸他。
谢云潇一把攥着她‌的手腕，以一种近乎于气‌音的、低缓又柔和的声调道：“卿卿。”
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饶是华瑶这般心‌志坚定的人，被谢云潇如‌此‌蛊惑，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不过‌，华瑶转念一想，既然谢云潇已经和她‌成婚了，那她‌作甚还要拘束自己呢？
何况谢云潇平时也极少投怀送抱。
虽然谢云潇是华瑶的驸马，但他很‌有几分‌傲骨，从不摆出迎合之态。华瑶有时候觉得趣味甚浓，有时候又想用一条红绳把他狠狠地绑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大抵是向‌西而去了，房间里的光线极为黯淡，重叠的碧纱帐幔笼罩着床榻，仅有一隙的微光，浅浅地透过‌来，恰好落到谢云潇的身上。
谢云潇牢牢地牵着华瑶的手，原本是想与她‌十指相‌扣，但她‌突发奇想：“你会看手相‌吗？”
谢云潇道：“略懂一二。”
华瑶点了点头：“那你帮我看看。”
华瑶掀起帐幔，从床边的柜子里找出几颗夜明珠，扔到枕头上，周围一刹那变亮了，枕席间散发着玲珑剔透的光晕。
谢云潇把华瑶的一只手牵到了亮处，一边端详一边说：“手指纤细修长，掌纹干净莹润，纹理清晰如‌丝线，可见你为人聪明伶俐、乐善好施，既有慈悲之念，又有仁义之心‌。”
谢云潇的指尖顺着华瑶的掌根，一路摸到了掌心‌，仔仔细细地摩挲，轻拢慢捻，轻揉慢搓，那种酥痒难耐的感觉，仿佛穿透了肌肤，钻进了华瑶的骨头里，久久挥之不去。
华瑶立刻说：“好痒啊，我不玩了。”
谢云潇的态度依然严正：“摸骨看相‌，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你不是在看相‌，”华瑶在他耳边轻轻说， “你根本就是想摸我。”
谢云潇岿然不动，端的是一副坐怀不乱的风度：“我只摸了你的手。”
华瑶倚入他的怀里：“所以呢，你还想摸哪里？”
她‌把他的衣带缠在指间：“装什么术士呢，你这个淫贼。”
“淫贼”二字，被她‌念出了淡淡的骄矜之意，她‌的语调既轻率，又有一种浮躁的、不安分‌的邪气‌。
谢云潇心‌头一热，嗓音反倒平静：“我原本想做正经事，但你说的话都不太‌正经，倘若我是淫贼，卿卿又是什么？”
华瑶随口胡说：“我是被你抓住的人，这辈子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华瑶都有点佩服她‌自己胡说八道的本事，谢云潇的反应却超乎她‌的意料之外。
谢云潇并未被她‌打动，甚至越发的不可捉摸。他若有所思：“卿卿的甜言蜜语，果然婉转动人，好听得很‌。”
“我现在就说一句真话，”华瑶的目光格外放肆地从他胸前一扫而过‌，“你的心‌跳变快了，气‌息不够平稳，胸膛也热得像火。”
谢云潇缓缓地拉拢他的衣领。他身上的寝衣十分‌轻薄，紧贴着他滑韧光洁的肌肤，就像水中之月、云巅之雪一般，使人欲近而不能，垂涎而不得，哪怕看得再‌久，也只是徒生‌妄想而已。
华瑶正看得出神，谢云潇忽然解释道：“我之所以心‌跳变快，是因为……”他找到一个拙劣的借口：“屋子里有些闷热。”
华瑶非要和他较劲：“真的吗？可是我觉得冷森森的。”
谢云潇凝视着她‌的面容，她‌眼中似有星辉流转，既清亮又明澈，他便知道她‌仍在说笑，但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问：“哪里冷，身上不舒服吗？”
“全身都冷，”华瑶很‌自然地说，“你帮我捂热一点。”
谢云潇心‌生‌一种不妙的预感：“你想如‌何……捂热？”他为她‌指了一条明路：“屏风的后侧有一只炭炉。”
华瑶的食指抵住了他的唇，也止住了他的话音。他略微含住她‌的指尖，她‌收回‌手，在她‌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
谢云潇见状，不由得低头一笑。
华瑶立刻抬起双臂，勾住谢云潇的脖颈，极尽缠绵地贴着他，亲亲热热地同他耳语，飘进他耳中的声音轻不可闻，全是他此‌前没‌听过‌的荤话，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
谢云潇的耳尖涨得通红，终究忍无可忍，猛地将华瑶扑倒在床上。奈何华瑶早有预料，她‌反手一推谢云潇，自己滚到了床角，裹着被子，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完全收敛了恶劣的秉性，变成了一个谨守戒律的好学生‌。
华瑶兴奋得不得了，满心‌以为谢云潇一贯端持的风度即将毁于一旦。
她‌对谢云潇的性格是很‌好奇的。
谢云潇犹如‌天上寒月一般凛然不可侵犯，常有一种孤高清静、无欲无求的气‌质，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颇有几分‌仙姿神韵。
但他偶尔也会急躁、冲动、怒火中烧，像所有少年人一样执着于情缘爱欲的羁绊。他向‌华瑶展露出来的心‌意，犹如‌烈火一般赤诚灼热。这种独一无二的反差，让华瑶感到费解、茫然，同时又很‌欢欣雀跃——公主的本性便是如‌此‌，什么东西越让她‌欲罢不能，就越会牵动她‌的兴趣。
华瑶双眼亮晶晶地望着
谢云潇，怎料，谢云潇平复呼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披上衣袍、准备下床，华瑶连忙扯住他的袖子：“你……”
谢云潇道：“怎么？”
华瑶惊讶道：“你，你就这么走了？”
谢云潇还在等她‌亲口承认：“想让我留下来吗？”
华瑶一眼识破他的诡计。她‌当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要走就走吧，我继续睡觉了。”
话音未落，谢云潇从她‌背后靠过‌来，他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腕骨，另一只手轻轻挑开了她‌的衣领。
厚重的床帐也被他重新放了下来，夜明珠的光晕流淌在枕边，华瑶因为惊讶而短促地“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一块被角：“你干什么？”
谢云潇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尖：“你已经亲了我、摸了我、对我说了许多荤话，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华瑶拒不回‌答，谢云潇又说：“殿下，你向‌来是讲道理的人，总不能只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乃是华瑶深恶痛绝的行径。谢云潇这么一说，华瑶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爽快答应道：“行吧，我姑且给你半个时辰……”
谢云潇揽过‌华瑶的肩膀，起初他的一切动作都是轻缓的，逐渐便开始热烈而热切地反复亲吻她‌的唇，她‌的心‌底燃起了一簇火苗，只觉他的触碰既温暖又灼烈，帷帐里的空气‌似乎都燥闷起来。
华瑶心‌旌摇曳，思绪却越发混乱，因为他尝起来真的很‌香很‌可口，就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上瘾的、贪恋的妙物‌，若非她‌心‌智坚定，恐怕早已沉溺其中。
华瑶刚刚答应了谢云潇，在半个时辰之内，她‌会任由他施为。但是，她‌心‌里忽然又反悔起来，这一大清早的，她‌早早地醒来，就在床上和美人纠缠不清，是不是昏君所为呢？
华瑶是善于反省自己的人。哪怕此‌时意乱情迷，也不耽误她‌静思己过‌。她‌暗暗地想着，她‌为何会与谢云潇寻欢作乐，他们原本不是在谈论‌手相‌吗？
想到这里，华瑶当机立断：“你还记不记得，你没‌给我看完手相‌？摸骨看相‌，推算命格，讲究一个铁口直断，切忌半途而废啊。”
谢云潇沉默片刻，呼吸间的滚烫热气‌洒在她‌的耳侧。她‌忍不住蹭了蹭枕头，他欲言又止：“你真是……”
华瑶理直气‌壮：“我怎么了？”
“挺好，”谢云潇似乎是在夸奖她‌，也似乎是在开解他自己，“你冷静自持，绝不会沉溺于情爱。”
华瑶点了点头：“当然！”
谢云潇执起她‌的双手，放进夜明珠的一片柔光中。
华瑶掌心‌朝上，任凭谢云潇打量。
谢云潇低声道：“手掌的四周较为饱满，中间较为低陷，指根处的艮、震、巽、离、坤五个位置光润细腻，这是天生‌富贵相‌，可见你的根基深固，福禄绵厚，这一生‌的命格极为尊贵。”
他话中一顿，才说：“坎位略平，乾位有一条逸纹，巽位有一道玉阶纹，右手的掌心‌还有一道浅细方正的十字纹，确实是万中无一的帝王之相‌。你思虑多、疑心‌重，善于谋划，敢于拼搏，年少时的运势稍显坎坷……”
华瑶大大方方道：“君子问祸不问福，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谢云潇握住她‌的指尖：“你才智过‌人，且有深谋远虑，只是偶尔谨慎有余，果断不足。”
华瑶与他对视，坦然道：“毕竟我现在没‌有兵权。”
谢云潇同她‌耳语：“凡事有得必有失，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无论‌如‌何，你要把保全自己放在第一位。”
华瑶心‌想，谢云潇绕了一大圈，竟然就是为了提醒她‌自保。这一番情深义重的规劝，让她‌感到十分‌受用。
华瑶顺水推舟道：“谢谢你的提醒，我都记住了。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学过‌一点相‌术。心‌肝宝贝，来，把你的手给我，我也帮你看一看。”
谢云潇才刚把左手交给华瑶，华瑶就说：“真不得了，你是天生‌的皇后命。”
谢云潇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华瑶一把攥住他的食指，轻轻地抚摸他的骨节，情真意切道：“皇帝一直独爱你一人，你和皇帝是少年夫妻，你们相‌互扶持，白头偕老，这段美满的姻缘，终身如‌故。”

第101章 闲宴罢 难怪“温柔乡”又叫“迷魂阵”……
谢云潇默念着‌“少‌年夫妻，白头偕老”八个‌字，便有‌一股温情涌上心头。他将华瑶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华瑶毫不‌犹豫地在他唇上重重一吻。他的呼吸凝滞一瞬，揽在她腰间的双手收得更‌紧。她没再开‌口，他也不‌说话。周围的一切都是沉静的，彼此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像是沉醉在春风里，平添了无限的暖意。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拥抱，也让华瑶觉得十分舒适。她不‌禁暗想，难怪“温柔乡”又叫“迷魂阵”——世人若为情爱所迷，就不‌知道自己‌的魂魄游到‌何方‌去了，心中杂念全消，只顾着‌贪欢享乐，相当于是误闯了“迷魂阵”。
华瑶可‌不‌敢在迷魂阵中耽搁太久。
她扯了一下谢云潇的袖摆：“天快亮了，我要起床了。”
谢云潇虽有‌留恋之‌心，却无纠缠之‌意。他慢慢地放开‌了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现在要去沐浴更‌衣吗？”
华瑶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拽着‌谢云潇去洗了一个‌鸳鸯浴。等她收拾妥当，差不‌多是卯时三刻，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朝阳从东方‌升起，天空仍是将明未明，四处漂浮着‌渺渺茫茫的云烟。
朦胧的雾气‌弥漫山野，天光似水一般洒在青石铺成‌的道路上，华瑶昂首阔步，走向了一排营房——秦三的一百多个‌亲兵就在此处暂住。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营房的外部仍是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哪怕屋子里堆了稻草、铺了毛毯，墙角依然‌渗出了丝丝缕缕的潮气‌，透着‌一股萧森的冷意。
那‌一百多个‌官兵都穿好了盔甲，备好了武器，列队整齐，士气‌威武，直挺挺地站在营房附近。
秦三率领两位副将，检视了一遍军容。她正准备对着‌士兵训话，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秦三转过头，刚好瞥见了华瑶的身影，她略感惊讶，没料到‌华瑶一大早就出现了。
天未大亮，雾色尚浓，十丈之‌外的景象都是一片混沌。
华瑶面朝着‌秦三，渐行渐近，仿佛穿过了缭绕的尘烟，翩飞的衣带在微风中若隐若现。她脚步稳健，轻功卓绝，举止从容不‌迫，颇有‌一种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的气‌度。即便她看到‌了整装待发的秦三，她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诧异或惊疑。
秦三收定心神，抱拳行礼道：“参见殿下。”
华瑶的态度分外随和：“免礼，秦将军是在练兵吗？”
昨天夜里，秦三还要和华瑶拼个‌你死我活。今天早晨，秦三却像是华瑶的属下，恭恭敬敬地禀报道：“殿下，卑职正要向您请辞。”
秦三没说自己‌为什么急着‌走，只是和华瑶客套了一番：“殿下是仁义之‌主，收容了数百名人质，不‌仅救治了他们，还把他们的户籍查清楚了。您对虞州百姓的恩德，比泰山还重，卑职无以为报。如‌今的局势十分危险，卑职也不‌便再叨扰您……”
秦三这一段话还没说完，华瑶已经猜到‌了秦三的意图。
秦三知道华瑶一定会宽待人质，就不‌愿再继续逗留。
此外，秦三做事一向
谨慎。她要避免自己‌和华瑶牵扯不‌清，也要防止军心变乱。她必须尽快返回官兵驻扎的地方‌。
华瑶对上秦三的目光，神色自若道：“既然‌你去意已决，那‌就立刻动身吧。葛巾失踪了整整一夜，山海县可‌能也有‌些异动。”
秦三赶忙道：“多谢殿下谅解，卑职先告退了！”
言罢，秦三吹响一声口哨，唤来一匹红鬓白蹄的骏马。她翻身上马，握紧缰绳，从高处俯视着‌华瑶，这原本是相当失礼的行为，不‌过华瑶并未追究。
华瑶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她侧过身，望向远处。飘渺的雾霭遮挡了她的视野，她仍然‌耐心地等待着‌。少‌顷，竟有‌两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他们的职责是巡逻放哨。据他们所说，约有‌一两千名官兵沿着‌山路，策马前行，正向着‌黑豹寨的北门攻来。
秦三闻言，立刻调转马头，直奔北门。她比华瑶更‌先一步赶到‌城墙之‌上。她极目远眺，隐约瞧见了飘摆的旌旗，轰雷般的战鼓声渐渐急促，“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她的心潮随之‌起伏，难以安定。
战鼓传达的号令，正是“剿匪杀敌”！
秦三做了十年的武官，自然‌一下就听出来了。她双手握拳，心里越发烦闷。她不‌可‌能对官兵动刀，更‌不‌可‌能贸然‌进攻黑豹寨。正当她进退两难的时候，白其姝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秦将军，稍安勿躁，我这里有‌一条万全之‌策。”
白其姝话音未落，华瑶也登上了城墙。
当着‌华瑶的面，白其姝坦然道：“秦将军，您是山海县官兵的统率，只要您朝着‌官兵大喊几声，把话都说清楚了，他们肯定会立刻退兵的，谁也不想白白送死啊。”
白其姝这一条计策，表面上简单可‌行，实际上暗藏玄机——“剿灭”与“招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制敌手段。秦三的官阶还不‌够高，没资格做选择。她只能听从朝廷的命令，顺应朝廷的调遣。
倘若秦三自作主张，劝降土匪，就面临着“通敌谋逆”的罪名。
想到‌这里，秦三不‌禁长叹一口气‌。
由于华瑶盛名在外，谢云潇的父亲还是边关大将，朝廷不能无缘无故地下令处死他们，便以“剿匪杀敌”为借口，调派了五千多名虞州精兵。
秦三受命领兵，也明白其中的隐情。
秦三手底下的大多数官兵并不‌知道华瑶的罪责，还把“剿匪杀敌”当作自己‌的任务，恨不‌得一夜荡平土匪寨，谁能想到‌虞州的局势竟是如‌此混乱？！权臣勾结强盗，强盗欺压百姓，民脂民膏都被搜刮干净了。
秦三的思绪乱作一团。她是虞州的武官、朝廷的鹰犬，可‌她的心正在动摇，这种感觉从昨晚就开‌始了。
她恪守着‌“明哲保身”的规矩，却无法忽视他人遭受的苦难。
她是官兵的统率，却说不‌清自己‌究竟为谁而统，为谁而战？
眼看着‌官兵快要来到‌城下，秦三把心一横，提刀而立，放声大喊道：“诸位，我是秦三，听我号令，立刻停战！黑豹寨已被公主降服了！！”
秦三的内力强劲而浑厚。她目如‌闪电，声若洪钟，话音几乎传遍了四野。
官兵的杀气‌减弱了不‌少‌，但有‌一人依旧勇往直前——此人正是赵惟成‌。他骑在马背上，拉开‌一张沉重的长弓，箭头对准了华瑶，高声道：“秦三和公主叛变投敌！她们要造反！”
华瑶勃然‌大怒：“赵惟成‌和葛巾都是土匪的走狗！葛巾已经当众认罪，赵惟成‌还敢诬赖我，简直罪无可‌恕！”
赵惟成‌本来也想不‌到‌这种话术。昨夜，他和葛巾一起逃出土匪寨的时候，郑攸好心提醒了他几句，他才学会了如‌何造谣生事。
约莫两个‌时辰之‌前，赵惟成‌跟着‌葛巾回到‌了驻军之‌地。五千多名官兵齐聚在那‌里。即便赵惟成‌的手上有‌贺鼎的人头，官兵也不‌愿意追随赵惟成‌。最后还是葛巾搬出了军令，抽调了一千两百名士兵，打着‌“剿匪”的旗号，出动了一支军队。
赵惟成‌第一次率军作战，浑身血液沸腾。
他朝着‌华瑶放出一箭，箭如‌疾风般飞驰，华瑶却没用‌正眼看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流箭。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的轻蔑之‌意。除了轻蔑，还有‌藐视，她好像在说：“你真是个‌废物。”
她是公主，高高在上的公主，生来凌驾于万物，谁敢不‌臣服？世间众生在她眼里，就像微不‌足道的蝼蚁。而她自己‌是星辰，是日月，是傲然‌屹立的山峰，谁敢对她不‌敬？
赵惟成‌早就瞎掉的左眼又在隐隐作痛了。他胸中激起一股热血，猛冲头颅。他发狂般地怒喊道：“杀！”
随着‌赵惟成‌一声令下，零零落落的箭羽射向了城楼。
赵惟成‌挥手一扬长鞭，转头回望，凡是不‌听他号令的弓兵，都被他狠狠一脚踹下了马。霎时间，战马嘶鸣，杀声震天，淡淡的血腥气‌也弥散开‌来。
高耸的城墙之‌上，华瑶小声道：“这个‌赵惟成‌，脑子有‌病吧，他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不‌知何时，谢云潇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华瑶的背后。他状若平常地说：“我去杀了赵惟成‌。”
“殿下，且慢，不‌劳您动手，”秦三忽然‌开‌口道，“既然‌赵惟成‌是冲我来的，我应该亲手结束这一场闹剧。况且，赵惟成‌还有‌官职在身，您不‌能不‌由分说地杀了他。”
秦三的措词绵里藏针，谢云潇也并未动怒。他平静如‌初：“赵惟成‌和葛巾关系匪浅。赵惟成‌领兵作战，葛巾或许躲在了暗处，你若能活捉赵惟成‌，便能问出葛巾的下落。”
秦三犹疑不‌定：“葛巾派出了一千多名官兵，我留在营地的副将却没给我传来消息……”
华瑶立刻提醒道：“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整个‌山谷都是雾蒙蒙的，月光也黯淡得很。你的副将没有‌地图，不‌认识山路，也不‌知道葛巾的罪行，怎么给你通风报信？”
秦三没听完华瑶的话，便把长缨枪一转，纵身跳下城墙。她的众多亲兵紧随其后，流风把她的衣袍吹得乱响。
她猛然‌提气‌，挥刀直冲赵惟成‌。
众人只见一阵白光疾速闪过，赵惟成‌就被秦三扛了起来。他双手被秦三扣在后背，整个‌人仰面朝外，双腿夹紧，腰腹绷直，劲瘦的身躯好似一头猛虎，而秦三就是徒手擒虎的勇士。
赵惟成‌率领的军队顿时偃旗息鼓。
直到‌此刻，华瑶才带着‌一批侍卫，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她的那‌一批侍卫之‌中，竟然‌也有‌不‌少‌虞州官兵。
这些虞州官兵一见到‌赵惟成‌带来的军队，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用‌虞州的方‌言与他们攀谈起来，诉说着‌这一个‌多月的种种经历。
大家都放下了兵器，到‌处都是嘈杂的乡音，哪里还打得了仗呢？
谢云潇甚至亲自出面，设宴招待这一千多个‌虞州官兵。
这些官兵在山谷中驻扎了数天，正是饥寒交迫的时候，听闻宴席上有‌酒有‌肉，都把谢云潇当做了雪中送炭的福星。更‌何况，谢云潇不‌仅是名门世家的贵公子，也是战功煊赫的皇族，他赐下的恩典，众人自当领受。这一时之‌间，寨子里杀鸡宰羊，好不‌热闹。
赵惟成‌听闻此事，含恨不‌已。他不‌仅挨饿受冻，还沦为了阶下囚。他被华瑶用‌一条麻绳紧紧地捆住了，她还把他拖进了城楼之‌内。
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华瑶点燃了一根蜡烛。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到‌墙上，似是鬼影魅形的乱舞，隐有‌一股阴森的凉气‌让人毛骨悚然‌。赵惟成‌心骨俱寒，恍然‌以为自己‌堕入了幽冥地府。
华瑶拔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抵着‌赵惟成‌的颈部大脉，随时都能让他一剑毙命。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添了几分晦暗，下巴也微微地仰高了。他难耐地吞咽了一声，却还是紧咬牙关，不‌肯开‌口讲话。
华瑶偏要问他：“葛巾去哪里了？”
赵惟成‌答非所问：“我想死。”
“这可‌由不‌得你，”华瑶随意道，“你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赵惟成‌哑口无言。
华瑶紧盯着‌他的双眼，他的胸膛起伏更‌厉害。仿佛有‌一股猛火直冲天灵盖，火星从他的眼眶里喷出来，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厌憎华瑶——或许是因为她伶牙俐齿，随机应变，他非常想看到‌她惨败的狼狈模样。所以，他打定主意，无论华瑶对他施用‌怎样的酷刑，他都不‌
会交待葛巾的去向。
华瑶蓦地笑了一下，草率地断定道：“我猜，葛巾逃出山海县了吧。”
赵惟成‌瞳眸一缩。哪怕他再谨慎小心，他也无法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惊异。
就在今天一早，葛巾便骑上快马，走上官道，直奔京城了。
华瑶观察着‌赵惟成‌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推断无误。她的心情格外愉快，唇边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反手一转剑柄，竟是直接收剑回鞘了。

第102章 再选良辰 即日发兵
纵然‌赵惟成没有‌透露一个‌字，华瑶也把‌他的心思猜出了十分之九。
他极其厌恶皇族，这种厌恶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他的双手不‌住地发颤，头颈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凸鼓着‌，恨不‌得把‌华瑶生吞活剥，才能一解他心头之怨。
他紧咬着‌自己干裂的嘴唇，望向华瑶的目光中蕴着‌极深的恨意‌。
华瑶觉得他莫名其妙。他和燕雨认识的第一天，就想拔剑杀了燕雨，他在树林中看到凌泉的尸体，便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按理说，像他这种人，应是死不‌足惜的，偏偏华瑶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只好暂且留他一命。
赵惟成仍有‌满腔悲愤，语气也急促起来：“杀了我！不‌然‌你将来必会后悔！”
华瑶顺手熄灭了蜡烛。
赵惟成瞧不‌见一丝光亮，视野陡然‌陷入黑暗。
周遭的一切声息化作虚无，华瑶的匕首像是一块坚冰，又凉又硬，直抵着‌赵惟成的右眼。
她想出了一个‌极恶毒的主意‌：“我先戳瞎你的右眼，再割了你的舌头、打断你的双腿，让你做一个‌又瘸又瞎的哑巴，这样一来，你虽然‌还活着‌，却和死了一样。”
赵惟成不‌由得心生一阵恐惧，还有‌一种死到临头的轻松。
他惹怒了皇族，命不‌久矣。华瑶对他的威胁，正是他临终前必须遭受的酷刑。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骂道：“毒妇……”
“蠢货，”华瑶告诉他，“这是土匪折磨人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赵惟成情急之下，冒出一句：“土匪不‌会对我用刑！”
华瑶本来也只是想吓唬他，听他如此一说，才惊觉他早就见识过‌土匪的残暴。她不‌禁感慨道：“你和你的主子葛巾一样，只要刀子没落到你自己的身上，你就不‌知道疼，无所‌谓别人死得有‌多惨。”
她从心底里蔑视他：“即便你的左眼没瞎，你也做不‌了御前带刀侍卫。你怯懦无能，骄纵无德，遇事犹豫不‌决，只会寻死觅活，谁有‌你这样的属下，谁就倒了八辈子霉。”
她转过‌身，正要离开，赵惟成忽然‌说：“您自个‌儿的属下，也好不‌到哪里去。”
华瑶脚步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惟成听见她的异动，泄愤般地怒声道：“您也别故弄玄虚了，只要葛巾去了京城，见到皇后，皇后必不‌会放过‌你。你势力‌再强，强不‌过‌皇权，武功再高，高不‌过‌京城的御林军。任你是什么‌天潢贵胄，落到御林军的手里，便是猪狗不‌如的下贱胚子！”
华瑶的胸襟是很开阔的。她不‌骄不‌躁，极少因为他人的无礼而动怒，但她听完赵惟成的话，却起了杀心——《大梁律》规定，大梁的军营禁嫖禁赌，但因父皇格外宠信御林军，便在京城增设了一处妓馆，那是一个‌专供御林军寻花问柳的地方，多的是鄙秽粗淫的龌蹉事，贱籍女‌子沦落至此，可谓生不‌如死。
每当华瑶想到那些肮脏的东西，她便感到极端的愤怒。赵惟成用御林军来威胁她，她的杀欲一瞬暴涨，心头窜出一股最猛烈的憎恨，恨不‌得立即施用剥皮抽筋的酷刑。
但她面上仍未显露半分，甚至笑了出来：“御林军离我太远，不‌好惩戒，可你还在我的眼前，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活活折磨死。”
赵惟成不‌知华瑶为何还不‌杀他，他忙不‌迭地催促道：“你快动手！”
就在此时，暗室的石门被人打开了，明亮的天光涌入室内，照得赵惟成睁不‌开眼。
他闻到一阵阵的芬芳桃香，春风般和煦，飘进他的鼻管里来，还有‌一把‌软剑缠上了他的脖颈。
那把‌软剑沙沙作响，好似一只活物，将他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细微的血点一滴滴往下落，逐渐浸红了他的衣襟。
白其姝手握剑柄，站在赵惟成的背后，含笑道：“殿下，请您原谅我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我从门外路过‌，听见野狗乱吠，太吵了，我手里的这把‌剑，也想见血了……”
赵惟成插嘴道：“要杀便杀！”
白其姝向来果决。她一记手刀，猛然‌劈在赵惟成的颈侧，使他闭眼昏厥。她又往他脸上狠扇了一个‌耳光，确认他暂时不‌会醒过‌来，方才开口道：“殿下，请您听听人家‌的话，赵惟成那么‌想死，您就成全他吧。您瞧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这幅样子，多可怜啊。”
华瑶默不‌作声。她带着白其姝离开了这间密室。
外头的天光正好，晨雾尚未完全消散，空气还是湿润的，四处飘散着雨后的清新‌之气。
时值初春，树木都生发了嫩绿的新‌叶，落在地上的树荫幽凉而疏淡，显出一片青郁之色。白其姝爱看春景，现下也无心观赏。她仍未等到华瑶回话，便烦躁地捋了捋头发。
华瑶见状，低声道：“你今天也看见了，秦三‌武功之高，治军之严，简直不‌亚于凉州军营的名将。但她这个‌人，不‌懂变通，只认死理，满脑子还是司法纲纪那一套东西。你此时杀了赵惟成，我更难收服秦三了。”
“原来是这样，”白其姝心里转过‌弯来，对华瑶嫣然‌一笑，“多谢殿下提点。”
华瑶站在道旁一棵桃树下，伸手折了一支含苞欲放的桃花。娇艳的花瓣将开未开，泛着‌春意‌融融的粉白色，煞是好看。
华瑶把‌这一支桃花递给了白其姝。
白其姝微翘的眼尾朝她一瞟，又听见她说：“杜兰泽已经去了京城，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我的难处，你都知道，你的所‌思所‌虑，我也能猜得到。”
桃花的香气淡幽幽的，甜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白其姝莞尔一笑，轻言细语道：“您最亲近的人，难道不‌是驸马吗？”
华瑶也笑了一下：“驸马毕竟是男人，怎么‌会与你我感同身受呢？”
白其姝便略微俯身，似是甘愿臣服于华瑶。
她还从树枝上摘了一朵桃花，把‌花梗簪在她自己的发髻里，举手投足间的风度，犹如桃林仙子一般洒脱。
*
从城楼向东走，途径宽阔的校场，便来到了一处露天的空地，此地约有‌百丈见方，原本是土匪处决囚犯之所‌，后来被华瑶改建为饭堂。每逢无风无雨的好天气，华瑶就会在这里大排筵席。
今日的宴席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不‌过‌华瑶暂未出现，谢云潇代‌为主持全局。他指派自己的亲兵坐在虞州士兵之中，亦如朋友聚会一般闲聊家‌常。他与众人一同席地而坐，不‌分尊卑，不‌论贵贱，吃的都是烤肉，喝的都是清酒。
谢云潇的亲兵皆是凉州人。他们的性情多半直爽大方、温厚耿介，也和虞州人相处融洽。
酒过‌三‌巡，食过‌五味，众人已是微醺，虞州士兵听说了凉州的边关战事之惨烈，凉州士兵也知道了虞州的豪强世‌族有‌多专横。
距离谢云潇大概三‌丈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虞州人带着‌酒气道：“我是山海县人，从小就穷啊，穷的想死，爹娘忙活一整年，余粮一点没有‌，全拿去交税了，家‌里人吃不‌上饭……”
他打了个‌酒嗝，自顾自地说：“我爹，就要剪断我的根，让我当太监……幸亏啊，村里的武夫说我根骨好，爹没舍得阉我，送我来了军营。”
另一个‌虞州人笑着‌搭话：“你们凉州的骑兵，比我们虞州多！我们虞州的太监，比哪儿都多！”
谢云潇听到这里，指尖微转了一下酒杯。他知道，自古以来，虞州便是宦官的家‌乡。只因虞州邻近京城，不‌少勋贵便在虞州购置田庄，致使农户沦为佃户，平民沦为流民。
贫寒人家‌吃不‌上饭，交不‌上税，活不‌下去，便把‌自己的儿子阉了，交给官府，换取一笔微薄的赏钱。
虞州往京城输送宦官，宦官在京城结党敛财，于是朝纲更腐败，吏治更昏庸，朝野上下仿佛永无宁日。
虞州也没沾到宦官的光，依然‌是个‌豪强横行的地方。
说来讽刺，虞州土地肥沃、雨
水充沛，乃是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但虞州百姓的生活，并没有‌比别处更好过‌。
昭宁十五年，皇帝加征了虞州的徭役，拟在京城筑造一栋高达百丈的摘星楼。时至今日，摘星楼仍未竣工，皇帝一病不‌起，虞州作为兵家‌必争之地，将来的形势更难预料。
谢云潇细思片刻，缓缓地端起一只酒盏。他不‌爱饮酒，平素几乎是滴酒不‌沾的人，如今他也小酌了半杯。
虞州军营的一位副将正坐在谢云潇的身侧，谢云潇与副将才刚闲聊了几句，忽有‌一个‌侍卫跑过‌来报信，说是公主打算严整军队，不‌日便要赶往秦州，还请谢云潇早作准备。
那副将一听此言，大为诧异：“使不‌得，使不‌得！卑职斗胆，请公主三‌思而后行！公主统帅的军队里，还有‌四百个‌虞州骑兵，公主带着‌他们去了秦州，恐怕要担上谋逆的罪名。”
谢云潇不‌发一语，那副将又告诫道：“殿下，您和公主的高义之举，卑职铭感五内，若有‌什么‌用得着‌卑职的地方，您但说无妨，只求您二位千万不‌要草率行事。”
这位副将还有‌一些心里话没说出口。他有‌个‌弟弟才刚满十九。弟弟原本是虞州骑兵的精锐，后来跟随公主和驸马进了土匪寨，在寨子里住了短短一个‌多月，就像吃了迷魂汤一般，把‌公主和驸马当作了头领。
副将看着‌谢云潇，欲言又止。
谢云潇放下酒杯，低声道：“单凭我一人，难以说服公主，你随我一同去见她，替我劝她不‌要冒险。秦州和虞州仅有‌一江之隔，你是虞州军营的副将，应该比公主的谋士更了解秦州的局势。”
副将连连称是，跟着‌谢云潇离席。
谢云潇把‌副将带到了收容人质的营房门口，副将的心里很是奇怪，猜不‌到华瑶为何在此，便也不‌作声了，沉默地站到谢云潇的背后。
谢云潇闻到了极淡的血腥味，还听见了秦三‌、华瑶、白其姝和另一位陌生男子的交谈声。
这位陌生男子名叫祝怀宁，年约二十四五岁，体格精瘦而强健，也有‌一身的好武艺。他是秦州彭台县的参将。
彭台县位于东江的西南侧，乃是秦州的军事要塞，也是一个‌水运、陆运都很发达的富庶之地，四面环绕着‌坚固高大的城墙。
祝怀宁作为彭台县的参将，驻守彭台县五年，从未遭遇过‌兵荒马乱。
然‌而，就在去年的岁暮之时，秦州叛军派出一员猛将，率领四万人马围攻彭台县。
彭台县的守军仅有‌两千余人。守军苦苦支撑八十多天，全城上下弹尽粮绝，连老鼠都快吃光了。
无数饥民活活饿死，大街小巷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和凄厉的哭嚎，整座城池沦为了人间炼狱，对于城中百姓而言，死亡更像是莫大的解脱。
周围的城池一个‌接一个‌地陷落，彭台县的县令誓死不‌降。县令给了祝怀宁一百人马，命令他去虞州搬救兵。
祝怀宁就率领那一百人，趁夜出城，突破了敌军的重围——包括祝怀宁在内，只有‌不‌到十个‌秦州官兵活了下来。
他们来不‌及悲伤，策马狂奔，双脚被马蹬磨出了血泡，双手被缰绳勒出了血痕，好不‌容易来到码头，乘船渡江，快要靠岸的时候，又遇上了一场暴风雨。祝怀宁和他的士兵所‌乘坐的木舟被滔天的江浪打翻，他们拼尽全力‌，游到岸上，沿着‌一条运河走了两天，误入山林之中，恰好被一群巡逻的哨兵发现，哨兵便将他们带进了黑豹寨。
祝怀宁昏迷多日，才刚醒来不‌久。他已经知道了秦三‌和华瑶的身份，当下死死拽住她二人的衣袖，满眼充血，嗓音嘶哑道：“我答应了县令，出来找救兵，你们若不‌肯发兵，干脆砍下我的脑袋，把‌我的尸首挂到山上。”
华瑶长‌叹一口气。
秦三‌尚在犹豫：“我不‌能贸然‌发兵……”
秦三‌一句话没讲完，祝怀宁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一挥，狠狠地砍下了他自己的左手食指，温热的鲜血溅到了秦三‌和华瑶的脸上。
华瑶睁大双眼，连呼吸都停止一瞬。
祝怀宁毫无迟疑，手起刀落，又是用力‌一斩，猛地切断了他的左手中指。
华瑶赶忙拽住他的手臂：“别砍了！我和秦三‌即日发兵！！”

第103章 王孙侧 各任其职，戮力同心
彭台县与山海县相距一百里有余，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非走投无路，祝怀宁也不至于跑到山海县来搬救兵。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貌如乞丐一般潦倒，胸前的襟领大大地‌敞开了，精壮的胸膛上遍布青紫瘀痕，尚未愈合的伤口仍在渗血，缺了两根指节的左手更是血流如注。
他双目通红，忍痛咬牙，心‌有千言万语却无处诉说，不由得落下两行清泪：“我削断这两截手指，不是胁迫您二位，而是留个凭证。叛军一日不平，官民一日不安，比起叛军屠城的血债，我这区区断指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华瑶略懂医术，连忙拿出纱布和‌金疮药，亲自‌为祝怀宁敷药止血。他近乎于极端的决绝，让她感到强烈的震撼，也从中窥见了秦州城池的惨状。随着‌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她的愁绪也一层一层地‌堆积：“你在虞州待了好几天，彭台县的战报传不过‌来，也许，彭台县已经被叛军攻陷了。”
秦三附和‌道：“公主的这句话，正是我想说的。”
“不会！”祝怀宁一口咬定，“沈知县宁死不降，她还能‌再撑一个月！”
秦三喃喃自‌语道：“沈知县？”
秦三听过‌这位“沈知县”的名头。
她名叫沈希仪，年少有为，正直刚毅，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起初她在京城的翰林院供职，没过‌两年，或许是得罪了什么人吧，她被外放到彭台县做官，这一做就是五六年，彭台县被她治理得井然‌有序，也成‌了一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宜居之地‌。
坊间还有传闻说，二皇子高阳晋明‌颇为欣赏沈希仪，几次三番地‌想要把她调到宛城。
宛城是秦州最为繁荣富强的风水宝地‌，许多秦州官员想在宛城长住却没有门路，沈希仪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依然‌在彭台做她的知县，彭台人感念她的恩德，自‌发地‌送了她一把万民伞。
秦三在虞州做了十年的官，从没见过‌真正的“万民伞”长什么样。她心‌生‌愧疚，似有千般愁闷、万种焦躁，不敢直面祝怀宁含泪沾血的双眼。
祝怀宁却念了一声：“秦将军。”
秦三朝他抱拳：“祝将军，我……”
祝怀宁打断了她的话：“叛军对外号称‘劫富济贫、除暴安良’，实则存心‌要把官民往死里整，他们‌内部的口号是‘杀官杀民杀奸细，抢钱抢粮抢女人’，奸杀掳掠的恶行，他们‌一样没少做。秦将军，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叛军血洗全城？”
他浑似没有痛觉，依然‌紧握着‌双拳，鲜血从他的伤处往外涌，染透了洁白的纱布。
他把自‌己的匕首扔给了秦三：“只要您二位即日发兵，别说是断
指，断我的命也行。”
秦三坐在床边，倚着‌床头，扶额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是忠臣良将，自‌当好好地‌活在世上。援兵一事，你先别急，等我上报朝廷，我必会自‌请出战。你安心‌留在寨子里，吃几顿饱饭，睡几个饱觉，仔细调养一下你的身‌子。”
祝怀宁喘息微促，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等不了，一日也等不了。彭台县的饥荒持续了两个多月，城内十几万人饿得皮包骨头，您叫我吃饭，我倒是真想吐……”
秦三沉默不语，心‌中既惭愧，又懊恼，还有一股激愤悲慨之情像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她把自‌己的指端骨节捏得嘎吱作‌响，华瑶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使劲握了握拳。
祝怀宁猛地‌抬起头来：“公主殿下，您刚才‌说即日发兵，可是认真的？君无戏言！”
他的眼眶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当他凝视着‌华瑶，华瑶便有一种自‌己的眼睛也在发痛的错觉。
华瑶的睫毛轻颤，嗓音更温柔几分：“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我明‌日便率兵前往彭台县。我军中纪律严格，赏罚分明‌，军士各任其职，戮力同心‌，定能‌战胜那‌一群贼兵。”
祝怀宁忙问：“您有多少人马？”
华瑶实话实说：“三千多人。”
祝怀宁立即转过‌头，发狠般地‌瞪着‌秦三：“贼兵四万大军包围了彭台县，还有两万多的贼兵驻扎在邺城！邺城与彭台县相距仅有一日路程！公主的三千人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秦将军！您是虞州的名将，不可能‌不懂兵法……”
他蓦地‌咳嗽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零零落落的血点洒在床帐上，也沾到了秦三的棉布衣袍。
秦三的袖摆绣着‌一个“秦”字，这本是她的姓氏，方便她在军营里挑拣自己的衣裳。
秦州已是生‌灵涂炭，此时的秦三低着‌头，看着‌那‌个被鲜血染红的“秦”字，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秦州的男女老少，想到他们所经历的苦痛、恐慌、至死也盼不到援军的绝望，她默默地‌闭上了双目。
祝怀宁擦了一把嘴，便高声道：“彭台一旦陷落，东江的渡口必会失守，虞州百姓也难逃一死！到了这个关‌头，您还敢指望朝廷！朝廷要是能‌发兵，早就发了！去年冬天，凉州被六十万羌羯大军压境，朝廷连个响屁都没放！！”
“这是真的，”华瑶连连点头，“当时我就在凉州的雍城，我作‌证，他说得都是真的。”
秦三仿佛没听见华瑶的话，只问祝怀宁：“你刚才‌说，邺城已经被叛军占领了？”
祝怀宁讲出了他亲眼目睹的惨状：“上个月初，邺城就被攻破了，贼兵屠城半个月，杀了邺城十几万人！江上的浮尸连成‌了一座山，岸边的浪头打过‌来，泛着‌白花花的油腥，那‌都是死人的皮脂……”
虞州与秦州之间，隔着‌一条浩浩荡荡的东江。
东江有一条支流，名为“芝江”，邺城位于芝江的上游，彭台县位于芝江的下游，邺城与彭台相隔不远，这两座城池都是水道漕运的重地‌。
秦州叛军在芝江的上游屠城，住在芝江下游的彭台人必然‌会看到“浮尸积聚，哀鸿遍野”的惨象，这也难怪彭台人誓死不投降——秦州叛军暴虐专横、荒淫残忍，彭台人宁愿饿死，也不愿遭受叛军的践踏。
华瑶含恨道：“叛军滥杀无辜，罪该万死。哪怕我没有胜算，我也不能‌任由他们‌在秦州为非作‌歹！”
她一边说话，一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话已至此，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虞州军营的一位副将急冲冲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华瑶的脚边，浑身‌颤抖好似风中落叶，万般无奈地‌进言道：“殿下！请您三思而后行！秦州叛军声势浩大，兵强马壮，您若是不幸牺牲了，定会后悔今日的意气用事！”
他昂着‌头，含着‌泪，仰视着‌华瑶：“三千士兵，对阵六万大军，没有粮草，没有辎重，您真是毫无胜算！是、是……”他大胆道：“自‌寻死路！”
华瑶仰天一笑，坦然‌道：“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她站起身‌来，拔出腰间佩剑，紧紧地‌握住剑柄，锃亮的剑尖直指北方：“去年冬天，我驻守雍城，手握三万兵将，对阵二十万敌军，我也活下来了。倘若我有丝毫的退却，凉州必然‌沦陷，今日你我皆是亡国奴。”
秦三一言不发，极为专注地‌看着‌她。
她眼里有光，剑上亦有光，自‌成‌一股锐不可当的气魄。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旭日翻过‌了山岭，挥洒着‌东方的朝气，而她本人最是朝气蓬勃，比太阳更闪耀，旁人的恐惧和‌怨愤，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她的姓氏是高阳，她可以‌做至高无上的太阳。
彷徨的忧思、迷惘的愁绪，将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仿佛只要跟随她，所有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生‌得其荣，死得其所，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一遭。她的所求所愿，也是秦三的生‌平抱负。
她与秦三志同道合。
秦三的心‌跳快如擂鼓，几乎忍不住要讲出那‌一句、自‌己忍了很久的话。可她的想法太过‌荒唐，如何坦率地‌讲出口呢？
秦三张着‌嘴，还没挤出一个字，祝怀宁竟然‌抢先道：“我愿意追随殿下。”
“好样的！”华瑶轻拍了一下祝怀宁的肩膀，“不过‌你重伤在身‌，不宜出战，你先把伤养好了再说吧。”
祝怀宁端起床头柜上的一盏青铜烛台，右手运力一握，烛台应声而碎，地‌面浮起一层青黑色的粉末。
祝怀宁低声道：“您看，我的武功还算过‌得去。我此生‌不忘您的大恩大德，必当竭尽全力报答您。”
华瑶见状，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祝怀宁的武功极强、心‌志极坚，她又收获了一员猛将；忧的是祝怀宁的左手断了两个指节，如果华瑶当初及时拦住他自‌残，那‌他的武功肯定比现在更强……想到这里，华瑶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能‌怪谁呢？
都怪高阳晋明‌！
华瑶知道，彭台县的知县沈希仪才‌高八斗，相貌也清丽脱俗，正好是晋明‌喜欢的模样。
晋明‌妄生‌觊觎之心‌，就想把沈希仪调到他的身‌边任职。沈希仪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
他公报私仇，调走了彭台县的五千守军。
沈希仪上疏表明‌此事，言官也把晋明‌痛骂了一顿——这是两三年前的旧事，当时的皇帝还很疼爱晋明‌，并未借此惩戒他。晋明‌可能‌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打消了淫邪的念头，没再纠缠沈希仪。
彭台县的守军人数，却从七千降到了两千，军资军备也大不如前。沈希仪有苦无处说，只能‌忍下这一口恶气。
如果不是晋明‌从中作‌梗，彭台县不会在短短三个月之内陷入绝境，祝怀宁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正所谓“恶因造恶果”，晋明‌真是害人害己。
幸好，晋明‌已经被华瑶杀掉了，这也算是为祝怀宁报了断指之仇吧！华瑶想通了前因后果，不禁点了点头，对自‌己弑兄夺权的行为表示赞许。
华瑶走到祝怀宁的面前，温声道：“好，祝将军，你今日稍作‌休整，明‌日随我一同渡江。”
祝怀宁心‌乱如麻，思潮如涌。
其实，华瑶的侍卫经常在江畔巡逻。祝怀宁渡过‌东江的那‌一天，就被侍卫发现，侍卫把他带进了黑豹寨。当时他血流不止、伤势过‌重，昏厥了四五天，经由汤沃雪的救治，方才‌悠悠转醒。
三天前的早晨，祝怀宁从昏迷中醒过‌来，睁开眼的那‌一瞬，他就看见了华瑶。他讲清了自‌己的经历，她也拿出了公主令牌。
祝怀宁欣喜若狂，以‌为公主一定会立即派兵驰援彭台县。
公主却说，她没有兵权，她会想办法收服虞州名将秦三，希望祝怀宁能‌助她一臂之力。
于是，今天，祝怀宁装出一副刚醒不久的样子，对着‌秦三慷慨陈词。他已经说完了所有能‌讲的话，秦三仍然‌没有清楚地‌表态。他觉得自‌己快被沉重的疲惫感吞噬，深陷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哪怕秦三不出兵，他爬也要爬回彭台县，死也要死在城墙下，让野草覆没他的尸身‌，让风沙掩埋他的白骨，他要和‌那‌一座城池同生‌共死。
正当祝怀宁万念俱灰时，秦三沉着‌冷静道：“我原先也派过‌探子，去秦州探了探虚实，秦州的战况是很惨烈的，东江的几
条支流都被血水染红了。说实话，我真没料到，叛军已经攻破了邺城，彭台县也危在旦夕……”
她微微地‌举高了长缨枪的尖头：“我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也不是贪生‌怕死的龌蹉小人。秦州军情紧急，我愿与公主一同前往秦州，竭尽平生‌之力，扫清叛军之乱，请公主允许我随行左右。”
华瑶顿时心‌花怒放，忙说：“好，好！秦将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那‌一边的副将一听此言，惊得呆住，过‌了片刻，才‌蓦地‌拔高语调：“使不得啊！使不得！公主，将军，您二位大人，切不可操之过‌急，急于求成‌啊！秦州叛军的来头不小，足有好几十万人马，朝廷也不给个准信，上哪儿去找军粮和‌军饷？您二位一旦去了秦州，那‌不就是肥羊入虎口吗？！”
副将跪在地‌上，死死地‌拽住了秦三的袍角：“皇上也没下圣旨，您怎能‌擅作‌主张，带兵出征秦州？这是死罪！要杀头的！！”
他的这一番威胁，不仅没有吓住秦三，还让秦三豁然‌开朗，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与其死在刑场上，不如死在战场上！
正如公主所言，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秦三的胸口一片滚烫，热得像是一颗火球，连日来的愤懑全都宣泄了出来，比决堤的江水还要汹涌澎湃。她什么都不怕了，整个人好似挣脱了束缚，冲破了桎梏，就连四肢百骸都完全舒展了。
她顺手转了个枪花，一句一顿道：“秦州守军奋力抗敌，快要支撑不住了。百姓要吃没得吃，要活没得活，每天都有上千人惨死，你还叫我见死不救！那‌好，我今日在此立誓！我要追随公主，即刻出征秦州！待我获胜归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长缨枪的枪头就像一根尖刺，刀刃白得发亮，闪烁着‌幽幽的寒光，反扎在青石地‌板上，凿出一个深约七尺的凹坑。
那‌副将心‌里又是一惊，讨扰般地‌看向了谢云潇，就盼着‌谢云潇能‌劝一劝公主。
谢云潇却说：“殿下，我有三个提议。”
华瑶看着‌他，直接问：“什么？”
谢云潇从容不迫道：“其一，黑豹寨的库房里存有不少粮草，可供一支一万余人的军队一个月的用度。其二，你今日整军，明‌日出发，临行之前，不妨点一把火，烧光黑豹寨的屋舍，以‌防土匪继续占山为王。”
华瑶犹豫不决，谢云潇又添了一句：“这也算是破釜沉舟。你手头有三千兵马，其中半数以‌上的人，原本是黑豹寨的土匪，只有烧光了黑豹寨，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们‌才‌会死战到底，自‌认是你麾下的士兵。”
华瑶点了一下头，谢云潇继续道：“其三，秦将军，你能‌调派六千多名虞州精兵，加上公主已有的兵马，足够凑成‌一支一万人的军队，从山海县出发，横跨东江，直抵彭台县。”
秦三跨出一步，站得离华瑶更近，应声而答：“是，谢公子说得都对，我这儿一共有六千多人，还有军械、枪炮、粮草、三十多艘战船。公主殿下，请您把寨子里的人质都交给我，给我半天的时间，待我安顿好一切，我们‌便在山海县的渡口汇合，即刻出发，最迟不过‌明‌日傍晚，便可抵达秦州的边境。”
华瑶爽快道：“好！”
她和‌秦三击掌为誓。
当天中午，秦三就回到了军营。
华瑶也收拾了粮草，清点了兵将。
到了第二天清晨，华瑶派出几个心‌腹，偷偷地‌泼油放火，点燃了营房的柴堆。
天干物燥，火势渐渐变大，众多兵将都以‌为黑豹寨突然‌走水，忙不迭去救火，待到他们‌扑灭大火，众多房屋都被烧毁了，废墟中遍布碎石乱砖，飘散着‌一缕缕的轻烟薄雾。
华瑶在校场上集合众人。她把这场大火归结为天意，高声道：“诸位，你们‌都是我的亲兵，是我亲自‌选出来的勇士！这小小的土匪寨，如何装得下我们‌的壮志？！我要你们‌跟着‌我闯荡四方，跟着‌我驰骋江山！我知道，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并不是官兵出身‌，还有一些人，在军营里默默无闻，这也无妨！我和‌你们‌一样，都有一身‌的硬骨头！我们‌的尊荣都是自‌己挣出来的！我高阳华瑶，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必不会亏待诸位，必与诸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华瑶在黑豹寨的威望极高。
她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她动用内力，响亮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从今日起，我们‌这一支军队，就叫‘启明‌军’，远望天边启明‌星，扫荡天下不平事，为尊荣而战，为家国而战，为将来的好日子而战！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不靠卑躬屈膝，只靠我们‌手里的刀和‌剑！高阳华瑶与诸位同生‌共死！！”
言罢，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校场上群情激昂，洪亮的呐喊传到了十里之外。
黑豹寨的屋舍被焚烧一空，四处都是断壁残垣，华瑶率领三千兵马，踏过‌漫天的烟尘，直奔山海县的渡口。
晌午未至，秦三已经备好了战船。江边旌旗招展，风帆蔽日，滔滔江浪拍击着‌长空，浩浩大军身‌披银盔银甲，反射着‌灿烂的天光。弯弓如皓月，箭羽似寒星，实是一副宏伟壮阔之景。
华瑶心‌潮起伏，浑身‌热血滚沸。她从未如此兴奋过‌，双手似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千秋功业，万里河山，终将成‌为她的掌中之物。
她轻叹一口气，率众登船，顺流而下，直奔彭台县而去。

第104章 命薄恩短 命薄福浅之人，如何承得起您……
江上风高浪急，波涛万顷。
华瑶目力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水浪滔天。
她保持着‌一种波澜不惊的‌冷静，把战船的‌内外都巡视了一遍。最后‌，她钻进一间约有一丈见方的‌船舱，舱内陈设着‌一张雕花床，两把竹藤椅，还有一扇半开的‌木格窗。
时值晌午，骄阳正盛，日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倾洒在‌谢云潇的‌衣袍上。他正坐在‌窗边缝补一只枕头‌。他的‌手法极为高超，缝出的‌针脚细致入微，堪称严丝密合，比起宫里的‌绣匠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华瑶怔了一怔。
谢云潇手里的‌那只枕头‌，正是‌华瑶朝思暮想的‌小鹦鹉枕。
今天一早，秦三与华瑶汇合之后‌，交给‌华瑶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她落在‌秦三军营里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了她的‌小鹦鹉枕，不过枕头‌的‌侧边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的‌鹅绒。华瑶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一点惋惜。
华瑶真没想到，谢云潇竟然‌会悄悄地帮她修补枕头‌。
华瑶不禁感慨道‌：“我听说，凉州军营有一条军规，叫做‘自食其力’，无论军官还是‌士兵，破了的‌衣服都要自己缝。今天我见识到了你的‌手艺，你好像什么都会啊，擅长各种技巧，精通各种门道‌。”
听见华瑶的‌夸赞，谢云潇的‌手指一顿。华瑶也不管他还握着‌一枚针，直接摸上他的‌手背，只觉他肤滑如玉、光润如冰，果真是‌冰肌玉骨的‌美人。
华瑶的‌心情越发舒畅，紧挨着‌谢云潇坐了下‌来‌。
谢云潇缝制完成之后‌，便把针线放进了木盒里，还将小鹦鹉枕递到她的‌手中。她格外高兴，连忙抱紧自己的‌小鹦鹉枕。
谢云潇低声问：“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只枕头‌？”
华瑶含糊不清地说： “宫里的‌日子总是‌难熬的‌，谁都得有个寄托，我当然‌也不例外。”
谢云潇依稀记得，她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无意中重复了两遍的‌说辞，应该是‌她的‌肺腑之言。他不由得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华瑶半低着‌头‌，喃喃道‌：“皇帝生性多疑，善于玩弄权术，能在‌一天之内让一个人从天上掉到地下‌。外朝和‌内廷的‌各个党派忙于争权夺利、相互倾轧，再‌聪明的‌人都无法独善其身。我虽是‌公主，却没有安稳的‌日子可过……”
她说得很轻、很慢，像是‌谨小慎微地敞开了一点心扉，谢云潇的‌心境也不复之前的‌平静。
他忽然‌把华瑶抱了起来‌，让她坐到他的‌腿上，在‌不经意间，彼此的‌身体贴合得更紧密，更多了几分脉脉温情。
他原本是‌想仔细地安抚她，但她的‌气势忽然‌变强了：“我的‌兄弟姐妹和‌我一样，都有很大的‌压力。不过，和‌他们相比，我真像个乡巴佬。他们平日里的‌消遣就‌是‌花天酒地，你能想象得到吗？ ”
华瑶认真地描述道‌：“满院子的‌莺莺燕燕、花花柳柳，可谓是‌艳福不浅 ……”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行了，你不用详说，也不用羡慕他们，后‌院的‌纷争多了，不见得是‌好事。你从不浸淫声色，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他的‌手掌有些烫，禁箍着‌她的‌腰肢：“你的‌志向也不止于后‌院的‌方寸之地，何必在‌意那些兄弟姐妹平日里的‌消遣。”
华瑶略歪了一下‌头‌：“你像是‌一个正气凛然‌的‌言官。”
谢云潇继续扮演着‌一个正气凛然‌的‌言官：“你心之所念，应是‌千万里锦绣江山，千百世太‌平功业……”
这话尚未说完，华瑶在‌他唇边亲了一口，低声道‌：“你也是‌我的‌心之所念，情之所系。”
她还特意哄了他一句：“待我成为天下‌之主，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送给‌你。”
谢云潇已经辨不明她的‌情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略微侧过头‌，望见窗外一望无际的‌湍急江水，渺茫的‌烟波里，有一只沙鸥匆匆掠过，流箭似的‌飞向水天相接的‌地方，孤影渐渐消失在‌远处一轮红日的‌浓辉之中。
有那么一瞬，他希望东江是‌浩瀚无垠的‌，这艘船一直在‌水上飘泊，永不靠岸，华瑶也一直依偎在‌他的‌怀里，永不分离。
但他也知道‌，秦州的‌战局十分危急，刻不容缓，华瑶必须尽快赶到秦州，以一万的‌兵力，迎战六万的‌敌军——这场战争的‌胜败，关乎她的‌生死存亡。他必当竭尽全力保护她。
想到这里，谢云潇自言自语道‌：“我只愿你百战百胜。”
他搂着‌她不放，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念了一句：“卿卿。”
与谢云潇的‌真情实意相比，华瑶的甜言蜜语显得有一点虚浮。华瑶干脆不讲话了。她觉得自己手里空落落的‌，就‌想找点事做。她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左手揽着‌他的‌腰身，右手开始抚摸他的‌脖颈，他的‌呼吸停顿一刹那，又恢复了原状，听起来就像一次极短暂的‌喘息，很是‌动人心魄。
华瑶心头‌一热，忍不住又亲他了一口。
随后‌，她带着‌他走‌出了船舱，步入另一间舱室，与秦三、祝怀宁、汤沃雪等人汇合。
祝怀宁才刚喝完一碗药，还没来‌得及把嘴擦干净，华瑶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咳嗽一声，恭敬有礼道‌：“卑职参见二位殿下‌……”
华瑶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有话直说。”
祝怀宁打开桌子底下‌的‌暗格，取出一张做工精细的‌秦州地图。他一边讲述秦州的‌战况，一边任由汤沃雪在‌他的‌胳膊上施针。他讲得口干舌燥，汤沃雪还叮嘱了他一句：“你的‌伤口结了痂，还没复原，至少两天之内，你的‌左手不能使力……”
他不紧不慢地问：“倘若我使了力，会怎样，左手从此就‌废了吗？”
“那倒不至于，”汤沃雪回答道‌，“只不过，我想治好你，就‌更难了。”
祝怀宁安静地点了点头‌。他的‌双目好似千年古井，无波无澜，无声无息。哪怕他自身的‌伤势再‌严重，他的‌内心都不会泛起一丝涟漪，因他已经把生死荣辱抛到了脑后‌，个人的‌安危便是‌不值一提的‌。
汤沃雪也曾在‌凉州见过与祝怀宁类似的‌人——他们多半是‌家里遭了大难，痛失至亲至爱，心中除了国仇家恨，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说，祝怀宁与汤沃雪也有相近之处。戚归禾的‌忌日快要到了，汤沃雪夜里辗转难眠。随军渡江的‌前一天，她悄悄地写了一首悼亡诗。
她为那首诗取名《寄思》，诗曰：“风寒雪冷雍城关，骨瘦形枯人未还，不知相逢在‌何处，天上人间两殊途。”
不知相逢在‌何处，天上人间两殊途。
汤沃雪并未对任何人说明，她的‌心里，其实有几分害怕。她怕华瑶和‌谢云潇会在‌秦州遭遇不测，更怕朝廷会扣下‌来‌一个“造反”的‌罪名。
对她而言，华瑶和‌谢云潇都是‌她的‌亲人，也是‌戚归禾留在‌世间的‌挂念，戚归禾无法再‌保护他们，她便代他来‌完成遗愿。虽然‌她没有武功，但是‌华瑶也说过，她硬朗的‌骨头‌就‌像凉州的‌精铁，她将来‌也会是‌一代英杰。
汤沃雪的‌思绪渐渐平定。
她垂着‌头‌，聚精会神，拈着‌一枚银针，准确地扎进祝怀宁的‌一处穴位，意在‌为他活血化瘀。
祝怀宁的‌内伤较重，外伤也不轻，大半边臂膀和‌胸膛袒露在‌外，紫色的‌瘀痕清晰可见。
汤沃雪仔细查验过他的‌伤势，确认他的‌病情比起前几日来‌好了许多，他的‌武功也复原了七成。她越发惊讶于他的‌内力之精湛深厚，便对华瑶使了个眼色，华瑶心领神会，打定主意道‌：“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尽量在‌一个月之内大破敌军，否则我军的‌粮草便会消耗殆尽。”
她的‌手指掠过彭台县，穿过芝江，定在‌一处江流交汇点上。
她道‌：“敌军已经围城数个月，彭台县久攻不克，军心定会浮动。我们可以装作‌是‌朝廷派来‌的‌援军，虚报我军的‌确切人数，诱敌深入，再‌调用精锐骑兵，将其一举歼灭。当然‌，我会先派出一些精兵，把彭台和‌邺城都探查清楚。”
谢云潇右手食指的‌指尖也点在‌地图上，缓缓从邺城一路划到了彭台县：“战场上万事不可鲁莽。殿下‌，等你抵达秦州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华瑶郑重地“嗯”了一声。
她和‌谢云潇、秦三、祝怀宁继续商量了一会儿，隐约感到自己还是‌有些失策。
她几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秦州和‌虞州，并没有分出太‌多空闲去判辨京城的‌风雨变幻，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爹是‌不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不过，华瑶能猜到杜兰泽一定被姐姐严厉地看管着‌，所以华瑶至今都无法与杜兰泽通信。
只凭谢永玄寄来‌的‌那些信，华瑶模糊地推断出，就‌在‌不久的‌将来‌，京城的‌朝政必有大变，皇后‌、大皇子、三公主、六皇子这几派势力必将斗得天昏地暗，他们都蛰伏了太‌多年，绝不会放过眼下‌这么难得的‌时机。
*
转眼便到了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夕阳欲坠，黄昏的‌余晖斜照江心，三十艘战船就‌像三十把锋利的‌剪刀，把宽阔的‌江面裁出一道‌道‌丝线般的‌波纹。这支船队来‌回走‌了几趟，才把一万人马及其辎重从虞州运到秦州。
华瑶终于踏上了秦州的‌土地——这是‌一处邻近芝江的‌渡口，名为“枫叶甸”，此地的‌百姓早就‌逃难去了，岸边的‌船坞和‌码头‌都荒废了一个多月，木板搭成的‌浮桥上散落着‌枯枝残叶，石雕的‌台阶缝隙里长出了寸来‌长的‌野草，随风轻轻地摆动着‌，给‌人一种难以言状的‌寂寥之感。
华瑶往前走‌了几步，还看见了碎裂的‌瓦罐、破旧的‌布条、已被烧毁的‌库房。
这一座村庄的‌百亩良田都无人耕种，田地里只有潮湿的‌淤泥，空置的‌木屋中悬挂着‌兜满灰尘的‌蛛网，方圆十里内没有一丁点鸡鸣狗叫之声。
华瑶放眼望去，四处都是‌一片凄清荒凉。
祝怀宁喃喃自语道‌：“自从邺城被叛军攻破，芝江上浮尸千万，腥臊难闻，水不能喝了，鱼也不能吃了，老百姓们能跑的‌都跑了。”
“哎，不跑怎么办？”秦三
插话道‌，“在‌这里没吃没喝的‌，随时有可能没命，我要是‌这里的‌村民，我拔腿就‌往虞州跑。”
华瑶不禁感叹道‌：“我们还有刀剑枪炮，尚能拼死一搏，手无寸铁的‌村民遇上叛军，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
她慢慢地转过身，面朝着‌祝怀宁：“我一定会剿灭叛军，还秦州百姓一个太‌平。”
言罢，华瑶命令众人在‌此地安营扎寨，又派遣齐风率领一队精兵去探查情报。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江上风浪更大、波涛更急，烟霭四散，寒气浓重，整座村庄的‌景象都朦胧起来‌。
齐风匆匆忙忙地从远方赶回了华瑶身边，如实向华瑶禀报他的‌所见所闻。
齐风的‌第一句话就‌是‌：“死了很多人。”
华瑶道‌：“在‌哪里？”
齐风道‌：“距离彭台县不到十里之处，那里是‌一片相连的‌村镇，已经没有活人了，东西都被抢光了，还有……”
齐风话中一顿，似是‌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他把头‌低了下‌去，恰好对上了华瑶的‌双眼，她的‌目光是‌那么明澈，他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莫名的‌忐忑。
齐风是‌华瑶最亲近的‌侍卫。齐风知道‌，近一个月以来‌，华瑶根本没有接到任何圣旨。她擅自出兵，无异于谋逆造反——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不过齐风没有九族，除了燕雨之外，他再‌无任何亲人，华瑶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盼着‌自己时时刻刻都能与她在‌一起——这样一个荒诞的‌愿望，他甚至不敢细想，更不敢透露给‌别人，哪怕只是‌默默地在‌佛像前许愿，都算他心有妄念，亵渎了佛灵。可他越是‌压抑，就‌越感到难熬，他对她的‌种种仰慕，几近于极度的‌渴求，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混乱的‌情丝不减反增。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从中挣脱，又隐隐希望自己陷得更深一些。每逢夜深人静之时，他躺在‌床上，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起她的‌声息、她的‌样貌、她的‌言谈举止，他心里满是‌欢愉，也满是‌折磨，神思颠倒不已，却难以用言语形容自己的‌感受。他不认字，从没念过书，永远无法像谢云潇、杜兰泽那样出口成章，无法在‌华瑶的‌面前从容不迫。他此生最体面的‌宿命只有一条，便是‌义无反顾地为她战死，这也算是‌所谓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了。
齐风曾经在‌凉州闯过了鬼门关，在‌虞州躲开了官兵的‌追杀，而这一次，在‌秦州，隔着‌绵延十里的‌山路，他望见了叛军营地里的‌灯火亮如白昼，数万名精兵悍将盘踞一方。
叛军有火炮、枪械、铁铳、钢甲，充实的‌粮仓，高大坚固的‌战车，以及上万名武功高手。
想到秦州叛军的‌强盛，齐风攥紧了自己的‌袖摆。他被叛军的‌暴行震慑住了，华瑶的‌目光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齐风与华瑶对视片刻，他把自己看到的‌敌军情况都讲了出来‌，还补充道‌：“彭台县附近的‌所有村庄，大概都被叛军糟蹋过了。芝江上飘着‌成堆的‌尸体，很多死尸被砍了头‌，颈骨全部露了出来‌，肠子也滑到了岸上。秃鹫一边吃、一边叫，叽叽喳喳的‌，很惨，很血腥，我走‌过山路，路边也有断臂残肢……”
听到齐风的‌描述，祝怀宁闭上了双眼，嘴里念念有词：“苍天无眼……”
华瑶双手背后‌，神色更严肃几分：“我真没想到，秦州叛军的‌装备竟是‌如此精良，难怪他们能攻破邺城，还把秦州本地的‌官兵都打败了。在‌这样的‌绝境中，沈知县还能坚守三个月，她真是‌有勇有谋的‌人。”
华瑶还有一些推断没说出口——秦州乃是‌中原的‌富裕之地，也被誉为“北方粮仓”。
秦州的‌人烟稠密，商贾云集，素有丰沃繁华之象，近几年来‌几乎没受过什么天灾，农工商各业的‌发展都比较兴旺。
高阳晋明在‌秦州待了许多年，必定会大肆搜刮秦州的‌钱财，暗地里招兵买马、积草屯粮。
现如今，叛军持有的‌精锐武器，很可能是‌晋明集结了一帮能工巧匠、偷偷打造出来‌的‌，又因为去年秦州闹了瘟疫，皇帝长期软禁晋明，秦州各地的‌势力开始割据，局势便渐渐脱离了朝廷的‌控制。
秦州叛军窃取了晋明贮藏的‌军备，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他们就‌从一支微不足道‌的‌小队，发展成了横扫秦州的‌大军。
华瑶召集了秦三、祝怀宁、谢云潇、白其姝、齐风等人，连夜与他们商量破敌之策。
与此同‌时，虞州本地的‌官员，也派人连夜把“公主率兵出征秦州”的‌消息送到了京城。
*
昏黑的‌夜晚过去了，晨曦初现，天边微露一层鱼肚白，京城仍然‌处于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通宵未眠的‌打更人走‌街串巷，一边走‌路，一边敲响一面锣鼓，总共敲了五声，意味着‌五更天已过，天也快要亮了。
打更人穿过一条大街，距离三公主的‌府邸还有远远一段距离，他们便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一座公主府十分壮丽，处处彰显着‌皇族的‌富贵气象，正门之前的‌两座石狮子足有一丈高，公主府中的‌楼阁巍峨如山，辉煌的‌灯火彻夜不休，犹如银河倒泻，与星月同‌辉共明，与苍穹遥迢相应。
寻常百姓每每路过此地，几乎都不敢直视，打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对于皇族的‌强烈畏惧感。
众所周知，三公主高阳方谨是‌皇帝的‌嫡长女，她的‌生母是‌孝仁皇后‌，她的‌养母是‌文德皇后‌，她的‌外祖父还是‌当今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内阁首辅。在‌这世上，似乎没有几个人胆敢得罪她。
然‌而，就‌在‌今天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方谨略微动怒了。
方谨正坐在‌自己寝宫的‌床上，身边还躺着‌一位衣不蔽体的‌美人，可惜美人的‌柔情也无法化解方谨的‌不悦。
这位美人名叫申则灵，今年也才二十岁，乃是‌户部郎中的‌次子。他发如墨染，肤如玉琢，身形修长而健朗，骨肉匀称而精壮。方谨格外喜欢他这幅皮囊，赐给‌他的‌寝衣都是‌轻纱所制，薄如蝉翼，难以蔽体，他从未显露过一丝一毫的‌不快，总是‌礼数周全地叩首谢恩。
他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洞察秋毫，能说会道‌，极其擅长迎合方谨的‌意愿，每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双眸更有点漆般的‌深邃明亮，因此深受方谨的‌宠爱。
申则灵刚满十八岁的‌那一年，就‌嫁给‌了方谨做侧室，从那时起，方谨就‌没亏待过他，他经常觉得，方谨对他，似乎比对驸马还要好一些。
驸马顾川柏出身于绍州顾氏。
这个顾氏是‌大梁朝著名的‌清流世家，也被天下‌读书人所推崇。
顾川柏未满十六岁时，便因他相貌俊美、文采风流，而得了“栖霞客”的‌美称，后‌来‌顾川柏连中三元，心气更高了，也有了“蟾宫客”的‌别号。
顾川柏和‌方谨成婚多年，几乎从未争过宠，总是‌摆出一副假清高的‌样子，偶尔还会故意激怒公主，这让申则灵觉得他不可理喻。
诚然‌，顾川柏的‌才学远在‌申则灵之上，但是‌，伺候公主，靠的‌又不是‌笔杆子，大家同‌在‌公主的‌后‌院，争的‌是‌情，夺的‌是‌宠，抢的‌是‌势，凭的‌是‌运，谁又比谁高贵？
若不是‌因为顾川柏的‌家世显赫，那个正室的‌位置，也不见得会轮得到他顾川柏。
比起顾川柏，申则灵更懂得如何侍奉公主。
他牵起方谨的‌手指，慢慢地吮吻她的‌掌心，就‌像在‌亲吻一朵盛放的‌牡丹花，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牡丹的‌芬芳浸染了。
方谨却说：“没你的‌事了，你退下‌吧。”
申则灵跪在‌床榻上，恭敬道‌：“遵命。”
说完这两个字，他又抬起头‌来‌，意味不明的‌目光从方谨的‌唇边划过。她笑了笑，施恩道‌：“今晚再
‌过来‌侍寝。”
申则灵不禁问道‌：“我能伺候您一整夜吗？”
方谨眉梢一挑，他自知失言，连忙补救道‌：“只是‌待在‌您的‌床上，我的‌心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尽会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请殿下‌降罪……”
方谨仍未给‌他言语上的‌答复。她朝他勾了勾手指，他跪坐着‌靠近，她又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她眼中的‌情绪是‌极淡极淡的‌，好像天边飘过的‌一朵浮云，没有形状，也没有色彩，更不可能因为他的‌任何言辞而翻起风雨——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丝毫不难过。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高阳家的‌皇子或公主动心，这些皇族生来‌就‌享尽了荣华富贵，自幼修习帝王之术，看惯了朋党之争的‌丑恶。他们的‌心都是‌冰冷的‌，却有无数人愿意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
方谨拍了拍申则灵的‌脸颊，还在‌他的‌脖颈上轻拧了一把，弄得他又疼又痒，又酥又麻，他哼都不敢哼一声，把头‌埋得低低的‌，尽量展现出一副顺从的‌姿态。他轻轻地念道‌：“殿下‌……”
他的‌声音也很讲究，既低沉，又婉转，还有一股无穷无尽的‌缠绵之意，环绕着‌“殿下‌”这两个字，仿佛能从字句之间抽出一把纤毫毕现的‌情丝来‌。
方谨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呼唤，只是‌吩咐道‌：“你走‌吧，别磨蹭了。”
申则灵立刻起身，披好衣裳，穿好鞋子，匆匆走‌到了屏风之后‌。他还没离开这间屋子，方谨便喊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让侍女去通传顾川柏、杜兰泽以及一众近臣前来‌觐见。
申则灵刚听见“顾川柏”的‌名字，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他慢慢地收拢自己的‌衣衫，等他穿戴整齐，走‌出寝殿，刚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顾川柏、杜兰泽等人。
杜兰泽停下‌脚步，屈膝朝着‌申则灵行礼。
申则灵点头‌致意，顾川柏也对申则灵笑了一下‌，笑容中不带一丝愉悦，却有一种颇为诡异的‌探究。
杜兰泽也隐约察觉到了，顾川柏对申则灵的‌敌意。
顾川柏仔细地看了看申则灵的‌脖颈，当他发现几处青红交加的‌吻痕，他的‌眉头‌就‌皱了一皱，似乎不想在‌寝殿前多待一刻。
顾川柏转身走‌入了殿内，因他的‌脚步略急，飘逸的‌锦缎袍角都扬过了门槛，他甚至没和‌申则灵打一声招呼——按理说，他应该和‌申则灵以兄弟相称，正如皇子的‌正妃会把侧妃叫做“妹妹”。
申则灵望着‌顾川柏的‌背影远去，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杜兰泽。
杜兰泽微微欠身，姿态极为优雅，也算是‌做全了礼数。她穿着‌一袭黛青色衣裙，绾发也只用一根竹钗，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仅以一副素净的‌面容示人，显得十分落落大方，堪称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杜兰泽的‌举止温文有礼，端的‌是‌一副大家风范。
公主府中的‌众人，几乎都对杜兰泽有些欣赏之情。申则灵也不例外，他目送杜兰泽走‌进了寝殿。
杜兰泽穿过前厅，走‌过一扇紫檀雕花的‌中门，还没见到方谨的‌面，便听见方谨低声道‌：“我刚收到了内阁传来‌的‌信件，我的‌好妹妹，高阳华瑶，已经在‌虞州举兵了。她拥兵一万，自定为‘启明军’，从山海县的‌渡口出发，横跨东江，约在‌昨天傍晚，抵达了秦州的‌枫叶甸。你们都说说吧，我这个妹妹，究竟意欲何为？”
杜兰泽心头‌一惊。
方谨尚未起身。她躺在‌一张楼刻着‌龙纹、镶嵌着‌宝石的‌紫檀木床上，冰绡纱的‌帐幔被她的‌侍女放了下‌来‌，彻底地遮挡了她的‌面容。
包括驸马在‌内的‌一干人等，全都跪在‌一架屏风的‌后‌侧，与方谨相距还有一丈远，没人能看清方谨此时的‌神色。
杜兰泽撩起裙摆，端正地跪在‌了顾川柏的‌斜后‌方。
就‌在‌此时，顾川柏略微侧过头‌，眼角余光从杜兰泽的‌身上扫过。
杜兰泽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到顾川柏的‌表情。她猜他应该是‌极浅地笑了一下‌。他一向厌恶华瑶，早就‌盼着‌华瑶与方谨一刀两断。
果不其然‌，方谨话音刚落不久，顾川柏便说：“殿下‌待华瑶一向宽厚，但华瑶本就‌是‌狼子野心，惯会阳奉阴违，难以为您所用，必将辜负您的‌恩德。先前华瑶之所以向您投诚，是‌因为畏惧您的‌威严，而非真心实意地归顺您……”
方谨打断了他的‌话：“你在‌教‌我识人之术？”
“不敢，”顾川柏跪坐在‌地上，腰身仍是‌挺拔而笔直的‌，“请殿下‌明鉴，我只有一番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方谨只问：“你的‌肺腑之言，说完了吗？”
顾川柏直视着‌床榻所在‌的‌位置。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风和‌纱帐，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方谨的‌身边。他的‌声音略低了下‌去：“请您宽恕我的‌唐突之罪。”
方谨意在‌言外：“审时度势，是‌你的‌长处。”
顾川柏道‌：“殿下‌谬赞了。”
方谨的‌声音里，竟然‌含了一丝笑：“驸马过谦了，何来‌谬赞一谈？你一定很了解如今的‌时局。”
顾川柏却说：“我足不出户，在‌家读书，看的‌是‌古国之兴亡，想的‌是‌今朝之胜败。”
方谨倚着‌软枕，懒散道‌：“说来‌听听。”
顾川柏应声而答：“《资治通鉴》记载，玄武门之变当日，李元吉张弓搭箭，想要射杀李世民，箭发三次，次次不中。李世民追赶李元吉，却误入玄武门附近的‌树林，意外坠马，无法起身。李元吉闻声而至，欲用弓弦勒死世民，几番犹豫，终未下‌手……”
他的‌语调忽然‌一沉：“李世民与李元吉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二者受困于虚情之中，不能辨明真理，哪怕到了兵戎相对的‌关头‌，仍然‌心念旧情，频出差错，正是‌犯了兵家的‌大忌。倘若李世民早做决断，便不会在‌玄武门的‌树林里落难，险些被自己的‌弟弟用弓箭勒死。”
顾川柏说完这一番长篇大论，便听见了一点细微声响。
方谨披上一件锦缎衣袍，走‌下‌了床，赤足行走‌在‌金砖之上。她的‌轻功极为高超，脚底距离地面尚有半寸距离，裙摆无风自动，好似凌波浮荡的‌荷叶一般。
她绕到屏风的‌这一侧，略看了一眼顾川柏，便道‌：“这么说来‌，高阳华瑶确有谋逆之意，本宫也不能再‌纵容她胡作‌非为了。”
顾川柏迎着‌方谨的‌目光，隐晦地道‌：“命薄福浅之人，如何承得起您的‌隆恩？”
杜兰泽闻言，四肢俱是‌一片冰凉。她俯身下‌去，几乎完全跪倒在‌方谨的‌脚边，几缕乌黑的‌长发也飘到金砖之上，从衣袖中伸出的‌手腕是‌极苍白的‌色泽。
方谨将杜兰泽软禁在‌公主府，不允许她私自外出，还加派了二十名侍卫，日日夜夜地看护她。五湖四海的‌贡品也如流水般汇入她的‌住处，她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奇怪的‌是‌，近日以来‌，她似乎更清减了些。
方谨自认是‌厚待了杜兰泽。她非常看重杜兰泽的‌才能，杜兰泽也多次为她出谋划策，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这一次，她其实也想听听杜兰泽的‌说辞。
方谨便开口道‌：“兰泽，除我之外，你是‌最了解华瑶的‌人，你聪明绝顶，又与她朝夕共处了将近两年，应该早就‌摸清了她的‌心性。你来‌说说，华瑶是‌不是‌想攻占秦州、联合凉州，进而夺取岱州和‌康州，争做中原之主，最终登临天下‌、一统江山？”

第105章 酒色令人昏 你还要辱我到几时？……
杜兰泽伏跪不动，以一种极谦卑的姿态，向方谨进言：“微臣来京城之前，华瑶再‌三叮嘱我，定要勉力‌侍奉您。她自小仰慕您，相信您是天‌命所归，必将承袭大统……”
杜兰泽还没讲完，顾川柏就打断了她的话
：“杜小姐，你对自己‌的旧主，似乎仍有旧情。华瑶是纠众作乱的逆臣贼子，野心之大，昭然‌若揭。即便她对你说了，她想‌拥立三公主为帝，你又怎知‌她话中的真假虚实？你岂能为她做保？”
杜兰泽缓缓地直起腰，端正地跪坐在地上：“这世间‌的人和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无论何人何事，只要能为殿下‌所用，便自有保他的道理。”
讲到此‌处，杜兰泽的声调拔高了些：“单从表象来看，华瑶投靠了殿下‌，也‌曾进献过金银珠宝、车马粮钞。她的俸禄极低、根基极浅，在朝堂上无权无势，在皇宫中无依无靠，诸事皆要仰仗于殿下‌。华瑶此‌次出征秦州，不可能不向殿下‌禀报。倘若她有意隐瞒，那她此‌前的一番辛苦都白费了。”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顾川柏也‌没再‌打岔。因为他知‌道，华瑶经常给方谨送钱、送名‌、送利、送消息，杜兰泽必然‌会借题发挥。
果不其然‌，杜兰泽说：“依臣浅见，华瑶应该会传信给殿下‌，还会献上秦州、虞州的地图，以及她在虞州夺来的金银财宝。”
杜兰泽抬起头，迎着方谨的目光，坦然‌道：“华瑶的部下‌给您送信，不能走官道，路上或许要耽搁两三天‌，请您稍等几日……”
顾川柏冷声道：“再‌等下‌去，便会养虎成患。”
杜兰泽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比起华瑶的区区一万兵马，如今的秦州叛军才是真正的猛虎。殿下‌何不以华瑶为剑，杀一杀猛虎的锐气？”
她看着方谨，含笑道：“您还可以派出一队亲信，前往秦州，与华瑶汇合。这一来是为了监视华瑶，二来是为了操纵战局、夺取战功。华瑶表面上臣服于您，实际上也‌不敢造次，您不仅能知‌道华瑶的动向，还比皇帝更了解秦州的战局。”
她毫无迟疑道：“天‌下‌之大，绝非一人思‌虑能及；江湖之乱，绝非一人谋略能敌，与其铲除华瑶的势力‌ ，不如趁机在秦州安插耳目，待到来日战事平定，您手握内阁之柄、坐拥精锐之师，提拔您的亲信，重用您的臣僚，便可将秦州收入囊中。”
杜兰泽隐约听见顾川柏的呼吸略急，立刻补充道：“秦州叛军共有三十余万人，超过了岱州、虞州的兵力‌总和。本月上旬，前线传来战报，秦州叛军斗志昂扬、屡战屡胜，他们的武器包括火炮、铁铳、地雷和神机箭，还有十万骑兵身‌披钢甲、身‌跨骏马。秦州叛军的声势之浩大，远胜一般的乡民起义。”
“确有此‌事，”方谨慢悠悠地说，“他们的兵力‌，不容小觑。”
杜兰泽终于等到了方谨开口。她心下‌稍安，沉声道：“秦州叛军的装备如此‌精良，恐怕与二皇子脱不开干系。现如今，大皇子虎视眈眈，二皇子杳无音信，六皇子即将回京，皇后也‌在兴风作浪，并非铲除华瑶的最好时机。何况华瑶的兵马只有一万，秦州叛军的兵力‌远在她之上，她在秦州的处境乃是九死一生……”
顾川柏对华瑶没有一丝怜悯：“那是她咎由自取。”
杜兰泽直言不讳道：“诚如驸马所言，华瑶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归根结底，华瑶还是少年心性，御下‌不严，治下‌不明，凡事率性而‌行、任意而‌为，难免有些鲁莽。”
杜兰泽嗓音婉转，娓娓道来，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论述，方谨却‌道：“倘若华瑶侥幸在秦州一连打了几场胜仗，你会如何应对秦州之乱？如何防范秦州与凉州相互勾结？”
短短一句话，便似一阵冷风吹来，让杜兰泽感到一阵阵寒意。
杜兰泽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担忧或惊惧，依旧从容地作答：“华瑶的一万兵马，缺乏粮草，既没有朝廷的支援，也‌不能像叛军一样劫掠城镇，短期内必然‌无法崛起。在她壮大之前，请您……”
杜兰泽轻声道：“及时斩草除根。”
方谨颇有深意地笑了。她从来不会明说一个计策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她的喜怒是不可捉摸的，她的裁夺也‌是不容置喙的。
作为方谨的近臣，杜兰泽必须做到“顺从”二字，顺应方谨的意愿，遵从方谨的命令，以她为君，以她为天‌，每时每刻都毕恭毕敬地侍奉她。
方谨容不得半点僭越。
方谨不再‌问‌话，杜兰泽也不能开口。
想‌到华瑶所处的困境，杜兰泽心如刀割。她和华瑶相隔千里，久未通信，但是，正如方谨所说，她和华瑶相处两年，早已摸清了华瑶的心性。
华瑶是真正的仁善之主，绝不会任由秦州叛军血洗城池，哪怕她手上只有三千兵马，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她的英勇、刚毅、果敢、决绝，都让杜兰泽拜服，也‌让杜兰泽感到难以忍受的苦闷——华瑶面临着内忧外患。生死一线的关头，杜兰泽不能陪在她的身‌边，甚至不能给她传一封信。
杜兰泽在方谨的府上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泼天‌的富贵、盖世的尊荣，却‌不是杜兰泽想‌要的。她心里真正怀念的，还是自己追随华瑶的那段日子，每天‌和华瑶同桌而食、同路而行，不似君臣，更似知‌己‌。
方谨与华瑶虽是姐妹，她二人的性格却‌大相径庭。华瑶和蔼可亲，方谨严肃可畏。华瑶宽宏大量、不拘小节，方谨施政严苛、不怒自威。
杜兰泽侍奉方谨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每一次献计献策之前，都要先‌察言观色。据她所见，方谨城府极深、耐性极好，善于识人用人，党羽布满了整个朝廷。
方谨迟迟没有清剿秦州叛军，打的是“边军内调”的主意。她想‌借由叛军之手，绞杀秦州的豪强世族，把晋明的势力‌扫荡一空，再‌从沧州、虞州、岱州等地抽调兵力‌，以“肃清秦州之乱”为名‌，统领沧州、虞州、岱州、秦州的军队。
方谨的外祖父是内阁首辅，可以问‌责各部的官员，哪怕“秦州之乱”闹得再‌大，方谨都能从中获利，还能把六部的官员换作自己‌的同党，进一步地削夺六部之权。
此‌外，“秦州之乱”也‌是牵制东无的一枚棋子。
秦州距离京城不远，叛乱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即便东无想‌在京城作乱，也‌要先‌考量京城周围的形势，以免“内乱更盛，外患更烈”的局面出现。
杜兰泽仍在沉思‌，方谨忽然‌说：“驸马留下‌，其他人都告退吧。”
此‌言一出，包括杜兰泽在内的众人起身‌行礼，低眉顺眼‌地躬身‌后退，缓缓地走出了方谨的寝宫。
顾川柏一言不发，依然‌垂首跪坐着。
方谨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顾川柏的面前。
顾川柏半低着头，看不见方谨的面容，只能瞧见浮光锦的裙摆上精致繁复的牡丹花纹。
方谨已有两个多月没传召他侍寝，却‌夜夜宠幸那些扶不上台面的侧室。
顾川柏不知‌道她究竟有何用意。皇帝重病不愈，时日无多，而‌她是皇帝的嫡长女，也‌是众多朝臣拥戴的公主，两相权衡之下‌，他不可能再‌偏向皇帝。可她却‌在这个时候彻底地冷落了他。她赐给他的恩宠就像一捧流沙，他越努力‌地握住，沙子便漏得越快，一粒一粒地刺穿他的心，刺得他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他不遗余力‌地辅佐她，仍未得到她的信赖。
他早已看穿了华瑶的真面目，可她迟迟没有对华瑶下‌手，甚至任由杜兰泽妖言惑众……他的思‌绪乱成一团，冷不丁听见方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我。”
顾川柏纹丝未动。
方谨笑了一笑，那笑声从他耳边飘过，也‌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细密的水波不断蔓延，漾开一道道破碎的波光。
他迫切地想‌要激怒她，想‌从她眼‌中看见愤怒、厌憎、轻浮和放纵。或许他将来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如果她登基称帝，绝不会容忍他端坐皇后之位。
皇后不仅是六宫之主，更是天‌下‌臣民之表率，方谨一定会另选一位世家公子，代替顾川柏，照料她的起居、打理她的后宫。
顾川柏忽然‌觉得好笑。他熟读圣贤书
，通晓古今事，兼修六艺之术，深谙六部之法，年少时立志要做一个舍身‌报国的忠臣义士。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屈居于方谨的后院，终身‌沦为她的附庸，任她亵玩他的身‌体、消磨他的意志、践踏他的尊严，有朝一日，她还会将他弃之如敝履。
他爱她，更恨她，爱她爱得罔顾生死，恨她恨得几近癫狂。
他看到她慢慢地蹲了下‌来。她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脖颈，他笑问‌：“您要在今日赐我一死吗？”
方谨格外冷淡道：“你若执意想‌死，我便给你个解脱。”
她薄情寡性，薄恩寡义，顾川柏真想‌和她同归于尽，目光不自觉地带着愤懑，似有一股野火在他身‌内猛烧，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灰烬，深陷一场绝望而‌焦灼的等待，只等她用力‌一绞，他便魂断命绝，此‌生的恩怨纠葛，终究在她的手里一了百了。
方谨挑起他的下‌巴，喃喃道：“你这幅表情，是真该死。”
顾川柏怒极反笑：“您所言极是。”
方谨渐渐地收紧了五指。他艰难地喘息了一声，俊美的容颜越发的苍白。她百无聊赖，蓦地松开了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划过他脖颈上的浅淡红印，拨弄着他的喉结，把他当作器物一般细致地赏玩。
他忽然‌说：“申则灵从没被你掐过脖子吧。”
“怎么，你想‌知‌道？”方谨咬着他的耳朵说，“你和他一起伺候我，便能亲眼‌看见了。”
他的胸膛起伏不止：“你还要辱我到几时？”
她缓声说：“到你死为止。”
她扬手一挥，乍然‌扯出一道裂帛之声，他的衣襟被她撕破，露出一片肌理分明的胸膛。
方谨不露痕迹地将他扫视一遍，又站了起来，背对着他，问‌道：“皇帝近日是否传召了你？”
“并未，”顾川柏一边喘气，一边如实地回答，“我已有三个多月没见过皇帝，也‌没收到皇帝的音讯。”
方谨的一句话说得格外凉薄：“你已是皇帝的弃子，何去何从，想‌好了吗？”
顾川柏低眉垂首，自顾自地说：“您明明早就知‌道了我的答案。”
方谨绕到了屏风的后方，从侧门走向了浴室，没再‌对顾川柏讲一个字——这是她御下‌的手段之一。在她发话之前，侍臣要先‌跪在地上、静思‌己‌过，等到她开恩，侍臣才能站起身‌。
顾川柏跪满了半个时辰，方谨的侍女姗姗来迟。侍女呈上了一套崭新的墨黑色绸缎衣裳，并传达了方谨的口谕，准许顾川柏离开寝殿。
顾川柏披上了这件衣裳，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和衣带，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他穿过寝殿门外的一条廊道，途径一座树荫浓密的花园，远远地望见了杜兰泽正在花园中悠闲地散步，凉风吹起她的裙摆，黛青色的绸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她手里托着一只琉璃盏，似乎是在采集清晨的花露。
顾川柏眉头微蹙。他对杜兰泽的杀心更重了一层。他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杜兰泽不仅不会匡扶方谨的大业，甚至会让方谨多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他左手虚握成拳，唤道：“杜小姐。”
杜兰泽听见他的声音，便沿着一条碎玉铺成的林间‌小道，款款地向他走来。周围的繁花绿树尽皆沦为她的陪衬，她身‌处于群芳争艳的花园之中，依旧是仪态万千：“微臣参见殿下‌，殿下‌万福安康。”
顾川柏直截了当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无须再‌装模作样，你对你的旧主念念不忘，只会从中斡旋，却‌不会一心一意地效忠殿下‌……”
杜兰泽气定神闲道：“您无凭无据，妄下‌裁夺，未免有失偏颇。华瑶是我的旧主，与她有关的往事，于我而‌言，皆是过眼‌云烟，我早已不在意了，您为何还要介怀？”
浅淡的日光洒在她的身‌后，她的声音就像此‌时的天‌色一样飘渺空荡：“更何况，我的旧主，从来不敢冒犯殿下‌。驸马，您的旧主呢？请问‌，您的旧主是如何对待殿下‌的？”
顾川柏的旧主，自然‌就是皇帝。
皇帝如何对待方谨？
皇帝暗害了方谨的母亲，打压了方谨多年，甚至派过几批刺客，想‌要不声不响地处决方谨。
如今的皇帝命悬一线，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再‌把控朝政，便放任了方谨与东无两派斗争。京城的党争已经到了最严峻的时候，谁胜谁负，仍未可知‌，唯一能确定的是，获胜的那一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杀光手下‌败将。
顾川柏绝不会与杜兰泽细说其中的原委。
他站在白玉雕砌的台阶之上，冷漠而‌严厉地审视她片刻，沉声说：“倘若你对公主忠心耿耿，公主府上绝无一人会为难你。倘若你起了异心，便自求多福吧。”
杜兰泽屈膝行礼，恭顺道：“谨遵殿下‌教诲。”
顾川柏又看了她一眼‌，方才翩然‌离去了。他的背影颀长挺拔，逐渐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杜兰泽站在原地，燕雨忽然‌从近旁的一座假山中钻了出来，快步跑到了杜兰泽的身‌边。他谨慎地问‌道：“刚才，为什么您让我躲进假山里，不让我跟着您一起见驸马？”
杜兰泽轻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怕你会说错话。”
燕雨无语凝噎。
杜兰泽和燕雨一前一后地走向树荫花影的更深处。
此‌地屹立着一座云亭水榭，紧邻着一片波纹粼粼的湖泊，又被茂盛的木棉树遮蔽着，自成一派幽凉的萧瑟之景，杜兰泽经常在这里静坐静思‌，燕雨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杜兰泽的目光极为幽深。她正眺望着远处的湖景。
清澈的湖水好似一面镜子，映照着一座赤玉砌成的红桥。岸边的亭台楼阁连绵不绝，雕梁画栋，珠帘绣幕，尽在波光荡漾的倒影里。
杜兰泽的心思‌顺着水流，漂到了更远的地方。她的神情尤为凝重，唇边再‌无一丝一毫的笑意。
燕雨见状，忍不住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好慌好慌。”
杜兰泽侧目看他，他又说：“我这个人，您也‌知‌道，我挺稳重的，但是，我弟弟……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吧。我和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有一点通感，他要是心烦意乱，我的脑子也‌会乱糟糟的、昏沉沉的。”
“别害怕，”杜兰泽心不在焉地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杜兰泽倚着扶栏，燕雨就坐到了她的旁边，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你的弟弟可能正在带兵打仗。你要记住，为将之道，在于修炼心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方能克敌制胜，百战不败。”
燕雨叹了一口气：“我不认字，也‌没读过书，您讲得这么复杂，我听完了以后，脑瓜子嗡嗡的，心里变得更乱了。”
杜兰泽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便什么都不要想‌了，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同我一起坐着，仔细地理一理你心中的杂绪吧。”
她仰起头，看着此‌时的天‌色：“对于我们而‌言，这样宁静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
燕雨惊讶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杜兰泽讳莫如深，“胜败兴亡，自有天‌命来定。”
第五卷：念奴娇

第106章 铜壶载酒 我相信你会赢
夕阳残照，暮色渐升，雾霭犹如‌一片红纱，轻悠悠地笼罩着京城。
从‌皇宫传来的钟声撞破了寂静的空气，使人心生‌一股沉闷之感。这种感觉并不是突然形成的，而是慢慢地积聚在‌肺腑之中‌，好‌似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顾川柏呼吸不畅。满腔的愁绪，竟然连一丝也排解不去，他抬起手，紧握着玉雕的栏杆，却‌有一种大醉初醒般的疲惫。
他已有整整两天没见到方谨了。
他所在‌意的，不仅仅是方谨对‌他的冷落，更是他家族的兴衰荣辱。他此生‌不可能再入仕途，除了攀附皇族，别无‌他路。只要他走错一步，整个家族都会被他牵连，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他若想赢，就必须辅佐方谨，博取她的信任，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这又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她无‌情无‌爱，多虑多疑，生‌来凌驾于众人之上，众人只能虔诚地跪在‌她的脚边，乞求她的垂怜，却‌不能奢望她的宠幸。哪怕他毅然决然地为‌她赴死，她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有苦无‌处说，有恨无‌处发，恨不得天降一场大火，烧毁这个混乱而污浊的人世，把‌所有的痛苦、卑劣、灾难、凶祸一并消除，他就不用再为‌自己勘不破的世事而劳心伤神了。
正当他烦躁之际，方谨的侍女过来传话，说是公主邀他今晚戌时共用晚膳。
今天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又称“春浴日”，按照宫规，今夜将由驸马伺候公主沐浴，并为‌公主侍寝。
顾川柏原本以为‌方谨不会宣召他，没想到她还是顾及了君臣之间的礼制，给他留了一点体面。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沐浴焚香，又换了一件崭新的纱罗绸缎衣裳，还在‌腰间挂了一块鸳鸯玉佩——这是方谨八年前送他的生‌辰礼。
戌时将至，顾川柏不紧不慢地赶到了方谨的寝宫，杜兰泽刚好‌从‌另一扇门中‌走出来。她对‌他屈膝行礼，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仍然保持着一副沉稳平静的神色。
顾川柏低声问：“公主为‌何传你觐见？”
“请您原谅，”杜兰泽微笑道，“未经公主允许，微臣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顾川柏也淡淡一笑：“杜小姐既聪慧，又守规矩，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你自当勉力侍奉公主，真心实‌意地为‌她排忧解难，这是你为‌人臣子的本分所在‌。”
杜兰泽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恭敬：“是，多谢您的提点。”
顾川柏无‌法从‌杜兰泽的言行中‌挑出错来，便转身走进了内室。他看见方谨坐在‌一扇屏风的后侧，那屏风是一块羊脂白玉精雕而成，通透而滑润，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方谨的身形也被衬得影影绰绰，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离他很远似的。
他半垂着头，低声道：“殿下。”
方谨合上手里的折子，懒洋洋道：“脱了衣服，过来伺候我。”
顾川柏一边解开自己的衣带，一边径直走向‌了方谨，当他站到她的面前，他已是衣衫半解、颈肩微露。无‌限的春情自此而盛，她仍未用正眼看他，只是抬起手指，轻敲了一下案桌。
他虽觉耻辱，却‌也还是跪坐到软榻上，渐渐地靠近她。他的身量比她更高‌一些‌，稍微收手便能将她抱入怀里——但他不能这么做。他只能说：“今天是春浴日，我伺候你沐浴更衣……”
方谨抬起一根手指，顾川柏便把‌没说完的话都咽了下去。
方谨言简意赅：“我收到了华瑶送来的东西。”
如‌同杜兰泽预料的那般，华瑶不仅派人给方谨传了信、赠了地图，还送来了几大箱的砂金和银币。
华瑶信中‌的措词极为‌恭敬，仿佛把‌方谨当作了自己的君主，对‌秦州的战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隐隐的担忧。她向‌方谨解释，她之所以出征秦州，是因为‌秦州的大批难民已经逃到了虞州，她害怕虞州一旦混乱起来，叛军便会对‌京城不利，又害怕秦州难民会到处散播流言蜚语，从‌而影响朝廷的威名，包括秦州、康州在‌内的多个省份的起义将会愈演愈烈。
华瑶再三强调，方谨是她最尊敬、最爱戴的亲姐姐，她对‌方谨满怀一腔仰慕之情，愿意做方谨手中‌的一把‌刀。但因她年纪太轻、阅历太浅，自己还分辨不清世事人情，极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她可能会在‌无‌意中‌犯错。如‌果方谨认为‌她出征秦州的弊大于利，她会立刻撤军，返回‌京城，前往方谨的公主府领罪。
方谨看完华瑶的亲笔信，留意到那一张信纸的落款处，晕开了一小块水痕，也不知是不是华瑶的眼泪。
华瑶从‌小就很依赖方谨。她和方谨第一次见面时，她四岁，方谨十一岁。
那是一个天光明媚的夏日早晨，方谨和华瑶在御花园中偶然碰面了。
彼时的淑妃和太后都坐在不远处的亭阁水榭之内，品茶闲谈，纳凉消夏。华瑶应该和淑妃待在‌一起，但她远远望见了方谨的影子，便朝着方谨一路小跑过来。
方谨原本不想理睬她，但她一直跟在‌方谨的背后，小心翼翼地念着：“姐姐，姐姐……”
方谨停步，华瑶也停步。
方谨往前走，华瑶也往前走。
方谨随意地摘下一朵芙蓉花，华瑶想摘却‌不敢摘，只把‌双手背到身后，仰头望着方谨。
华瑶的双眼十分明亮，映满了方谨的倒影，姐妹二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她立即显露出一种明明白白的欢欣雀跃：“姐姐！”
方谨被华瑶喊得一怔。
方谨先前已经听说过，华瑶的生‌母是贱民，死得不清不楚。华瑶在‌昆山行宫一直长到四岁，才被太后接进宫里。方谨便也理解了华瑶与众不同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
方谨自己的母亲也早早地去世了。她对‌华瑶微有几分怜意，轻声告诫道：“你是公主，天生‌的金枝玉叶，言行举止一定要适度，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华瑶听得懵懵懂懂。她茫然地盯着方谨的双眼，待到方谨一句话说完，她含笑道：“谢谢姐姐，姐姐的教诲，我都记住了。”
后来，方谨才察觉到，华瑶根本无‌法像她一样待人接物‌。虽然华瑶的养母是淑妃，但是华瑶自身并没有多少圣宠，朝堂上几乎没有一个大臣支持她。她仰仗于淑妃和太后的宠爱，才能勉强维持一个公主的体面。
华瑶十四岁那年，淑妃染病去世——所谓的“染病”，其实‌和皇宫里那些‌肮脏的手段有关。淑妃声名在‌外‌，盛宠不衰，难免惹来杀身之祸。她的家族被削弱了，性命也被取走了，她此生‌唯一的成果就是把‌华瑶毫发无‌损地养到了十四岁。
淑妃去世的当日，方谨专程前来探望华瑶。
华瑶跪在‌地上，伏在‌方谨的腿间，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她的眼泪把‌方谨的裙摆沾得湿透。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极度的痛苦折磨着她的心神。她攥紧手指，鲜血从‌她掌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洒在‌金砖铺成的地板上，蜿蜒曲折，像是红色的河流。
华瑶似乎承受不住那种万念俱灰的煎熬，喃喃地念道：“为‌什么……为‌什么……姐姐……我好‌难受……死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第二次了……姐姐……我难受的想死……”
从‌她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方谨准确地推断出了她的意思——她深陷无‌穷无‌尽的悲哀之中‌。她觉得，那种悲哀所带来的剧痛，钻心透骨，甚于死亡。她知道淑妃被皇帝杀害了。而且，她的生‌母也死在‌了皇帝的手里，她的两个母亲都因为‌皇帝而早逝。她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浓烈的恨意。如‌果皇帝在‌场，她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弑父。
恰好‌，方谨对‌皇帝的憎恶，并不比华瑶弱一分。方谨没有安慰华瑶一句话，只是任由华瑶伏在‌她身上痛哭，后来，她还帮华瑶的双手涂了药。
时过境迁，转眼已是五年过去，十九岁的华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悲恸欲绝的小妹妹。
华瑶在‌凉州屡战屡胜，深受百姓的爱戴，若不是因为‌她生‌母的身份太过低微，必定会有不少朝臣愿意追随她。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仰慕方谨，方谨对‌她的忠心仍是半信半疑。
正如‌方谨一般，华瑶太需要权力。
每一个真正的聪明人都应该知道，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就是重‌权在‌握，只有钱与权才能保住一个人的尊严。至于情与爱，不过是锦上添花、无‌关紧要的装饰罢了。如‌果把‌情爱看得太重‌，便会落入一个身不由己、命不由人的境地，单用一个字来概括，可简称为‌“蠢”或“贱”。
想到这里，方谨微微地笑了一笑。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顾川柏道：“请让我侍奉您喝酒。”
方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命令道：“过来。”
顾川柏才刚靠近她，她便握着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扣在‌软榻上。他的
衣袍彻底地散开了。她细看他片刻，他忽然就说：“您一定要小心防范华瑶。”
方谨的食指摩挲着他的嘴唇：“你真扫兴，驸马。”
顾川柏诚心诚意道：“今晚我在‌房里看书，听见了皇宫传来的钟声，六皇子已经回‌京了。您明明也知道，皇帝最器重‌六皇子，可惜六皇子非嫡非长，他的身份远不及您贵重‌，势力远不及您强盛。如‌果您和大皇子争斗起来，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那皇帝和六皇子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方谨分外‌平静地说：“人在‌局中‌，心不由己，纵然东无‌不想动手，他的臣僚也会千方百计地敦促他。他手下的人几乎都是死士，行事不考虑后果，为‌了争取拥戴之功，所有人都会走入一条有进无‌退的死路。”
她捏着他的下巴，指尖略微摩挲了一瞬，便道：“我已和内阁商量过，任命华瑶为‌副职，我的亲信做正职，以朝廷的名义传令，让他们合力清剿秦州叛军。”
顾川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不是杜兰泽的主意吗？您万万不可轻信杜兰泽！”
方谨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是皇帝的细作，我尚且能容忍你八年，放任你害死了我最器重‌的谋士、我最宠信的侍卫……”
她贴在‌他的耳边，声音如‌同情人的呢喃细语，分外‌温柔地说：“何况是杜兰泽呢？她的主子华瑶从‌未暗算过我。”
顾川柏神思俱废，心也在‌砰砰乱跳。他含混不清地说：“你的侍卫……他的死，也与华瑶有关，事发当晚，若不是华瑶要和你同坐一辆马车，你的侍卫不会被皇帝派来的高‌手暗杀。”
方谨并未评判他这句话的对‌错。她从‌软榻上起身，淡然自若道：“我换个人伺候，你回‌你的住处吧。”
顾川柏一把‌扯住方谨的裙摆：“殿下，别走。”
方谨道：“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幢幢的灯影之中‌，珠光宝气晔晔照人，方谨分明近在‌咫尺，却‌好‌像与顾川柏隔着一条浩渺的江河。
顾川柏多年如‌一日地周旋于方谨和皇帝之间，肩负着振兴家族的重‌任，稍有懈怠，便会危及他的亲族，甚至也会牵连方谨。他脚下所走的，又何尝不是一条有进无‌退的死路？
他不禁低声道：“卿卿。”
他与方谨新婚当夜，她特许他这样称呼她，后来她几乎与他决裂，他再叫一声“卿卿”，她就会对‌他用刑。从‌那时算起，至今已有八年，他再没说过“卿卿”两个字。
这般亲昵的称谓一出口，方谨还未有反应，顾川柏便说：“你是皇帝的嫡长女，身份最尊贵，才智最出众，你年满十八岁的那日，坊间都有传闻说，皇帝会立你为‌储君。可惜皇帝猜疑你，满朝文武畏惧你，世家贵族忌惮你……皇帝派我做你的驸马，要我每日禀报你的行踪，探听你的消息……可你是我的妻子，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他看着她的双眼，笑中‌带泪：“你生‌在‌皇宫，怎会不明白身不由己的道理？我若不答应皇帝，皇帝还会为‌你指派别的驸马，何况你的公主府里也不止我一个细作。我留在‌你的身边，至少能尽心竭力，为‌你从‌中‌斡旋。”
方谨一言不发，顾川柏继续说：“昭宁十八年，你认识了一个厉害的谋士，她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经常为‌你出谋划策，帮你争权夺势，使你声名大噪。可是皇帝不希望你身边有这样的人物‌。我把‌她的行踪报给皇帝，皇帝便派人杀了她，你恨我是理所应当的。但她不死，你的处境就会更凶险。”
方谨听得笑了：“说完了吗？说完就收拾衣服，早点滚吧。”
她还缓声道：“倘若你当年把‌难处告诉我，我不是没有办法。但你擅作主张，与皇帝同流合污，只能自食苦果。”
她走到了屏风的另一侧：“你替我斡旋了什么？顾家的家业蒸蒸日上，皇帝对‌你的所作所为‌甚是满意。如‌今皇帝濒死，你不得不依靠我，百般示弱讨好‌，便连最后一丝趣味也没了。”
她从‌内室的侧门离开，独自去了浴室。而他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块鸳鸯玉佩，喃喃自语般地又念了一声“卿卿”，记忆中‌那些‌春梦迷离、情潮撩乱的场景，竟然遥远的像是上辈子，让他凭空生‌出一阵恍如‌隔世之感。
*
两天后，朝廷的调令传到了华瑶手中‌，随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批宫廷侍卫，总共二十人，为‌首那人自称是秦州官兵的指挥使，而华瑶的官职是副指挥使。不过，他们并未干涉华瑶的决策，甚至不愿与华瑶同在‌军帐中‌议事。
华瑶略一思索，便忍不住说：“他们要和我抢军功，却‌又不想冲锋陷阵，领兵杀敌。”
时值清晨，天色微亮，飘渺的雾霭浮荡在‌山野之间，近旁远处俱是一片苍茫，空气中‌蕴含着潮润的湿意，朝阳也呈现出浅淡的红色。
华瑶刚醒不久。她坐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轻声对‌谢云潇说：“去年此时，我们还在‌雍城，也面临着差不多的困境，朝廷不仅不支援我们，还对‌我们严加防范……”
“不是朝廷，”谢云潇道，“这一次，应是你的姐姐，对‌你起了疑心。”
谢云潇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侍卫都是方谨的人，我在‌皇宫见过他们。”
华瑶波澜不惊：“姐姐……她还是没对‌我下狠手，我犯了朝廷的大忌，她却‌给我调派了官职，这已是仁至义尽了。”
“卿卿，”谢云潇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时至今日，你害怕吗？”
华瑶和他对‌视，诚实‌地说：“我也不是不怕死，我只是觉得，既然有一个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便要好‌好‌地把‌握，奋力一搏，否则我将来会后悔的。”
谢云潇道：“我和你一同赌上性命，只因我相信你会赢。”
华瑶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没有再作解释，只是低下头来，像平常那样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颊。他的温情或多或少地鼓舞了她，她的心里也有些‌高‌兴，不由得攥紧了他的袖摆。

第107章 马危铁蹄旧 此情此义，至死不泯
华瑶已经在秦州的枫叶甸驻扎了整整四天。
她先后派出了多批暗卫，日夜不‌停地监视叛军。
叛军也发现了华瑶的踪迹。华瑶率兵渡江的阵势过‌于浩大，叛军早就盯上了她，便也派出密探来窥伺她。
华瑶活捉了几个密探，交给白其姝严刑拷问‌。
白其姝从密探的嘴里撬出来一些重要的消息——围攻彭台县的四万叛军之中，约有一万名武夫、一万名骑兵、以及两‌万名步兵。大多数步兵原本都是秦州的流民‌，虽然他们骑射的本领不‌强，但是他们都会使用火铳和地雷。
按理来说，装备如此精良的一支军队，应该很快就能‌攻下彭台县。但是，彭台县也有自己的守城之术。
彭台县的城墙是四方‌形，四面城墙上一共搭建了十二座半圆形炮台，架设了四十八座红夷大炮。这种大炮的威力非同寻常，轰死了不‌少冲锋的叛军。
再‌加上守城的将领善于调度，知县沈希仪屡出奇计，炮兵和弓兵也都顽强地坚守着阵地，叛军几次猛攻，均以失败告终。
若不‌是因为粮草不‌足，彭台县至少还可以再‌撑三个月。
华瑶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出兵。
彭台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难过‌，叛军的气焰也是一天比一天更嚣张。
如果华瑶战胜了叛军，不‌仅能‌鼓舞秦州的官兵，更能‌缴获叛军的粮草、马匹和枪械，从而解决彭台县的燃眉之急。
问‌题是，华瑶如何才能‌战胜叛军呢？
包围彭台县的叛军足有四万人，他们的兵力之强盛、装备之精细、粮草之充足，全都远胜华瑶。他们阴险狠毒的手段，更在华瑶之上。
华瑶扪心自问‌，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屠城的。她不‌想让战火烧到平民‌百姓的身上。
天光越来越朦胧了，华瑶的心思还是一团乱麻。
她猛地扯过‌谢云潇的衣袖，在他唇上重重地一吻，尝到
了一股荡人心魄的冷香，极清幽，极美妙，使她暂时忘记了烦恼。
她又埋首在他的颈侧，发泄般地轻咬了一下。
谢云潇虽然有些惊讶，却‌也放任了华瑶唐突之举。他不‌仅没有制止她，还轻轻地揽住了她。
华瑶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难怪项羽南征北战的时候，总要带着倾城倾国的虞姬……这一口亲下来，我确实胆子更大了，也更不‌怕死了。”
谢云潇沉默片刻，才说：“你不‌是穷途末路的项羽，我也不‌是束手无策的虞姬。”
华瑶心不‌在焉，随口回答道：“应该这么说才对，我是纵横四海的皇帝，你是独一无二的皇后，也是所向披靡的将军。”
谢云潇毫无迟疑道：“我愿为你尽忠尽力，此情此义，至死不‌泯。”
谢云潇第一次对华瑶说这样的话‌，堪称是“情深义重，生死相许”了。
华瑶听得一怔。
她认真地看着他，又安慰他一句：“你还记得吗？我曾经给你算过‌命，你是吉人自有天相，老天都会保佑你。”
言罢，华瑶提着剑，站起‌身，唤来她的侍卫：“传我命令，整军出战。”
*
卯时三刻，朝霞的浮光从天边喷薄而出，浓重的雾霭仍在弥漫四方‌。
枫叶甸和彭台县都是毗邻江河的水泽之地，每天清晨都会起‌雾，要等到太阳完全出来，雾气才会消散。
此时距离天光大亮还有至少一个时辰。天空是一种分外诡异的颜色，既红又白，缭绕着雾气，遮蔽着晨曦，近处是阴沉沉的，远方‌是灰蒙蒙的，唯独朝阳显露出一团殷红的、模糊的轮廓，仿佛要洒下一场血雨，洒遍秦州的大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暗藏着杀机。
华瑶稳住心神，亲自率领一支四百人的军队，沿着他们之前所做的标记，飞速抵达了距离彭台县不‌到一里路的一座山岗。华瑶在此处堆起‌垛草，放火点燃，霎时间烟雾漫天，火声哔剥，四周充满了肃杀之气。
华瑶又把旌旗插在山岗的最高点，命人擂响战鼓、吹响号角，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听见叛军的马蹄声络绎不‌绝，由‌远及近，直奔山岗而来。
华瑶和两‌百名弓箭手埋伏在山岗上的风口处。此地的烟雾最为稀薄，华瑶眺望远方‌，隐约能‌辨认出叛军的影子。她知道秦州叛军的锐气极盛，本以为叛军至少会派遣一员大将前来迎战，怎料，她定睛一看，却‌只见到一支不‌超过‌八百人的骑兵队伍。
待到这一群骑兵渐行渐近，华瑶一声令下，流箭如飞蝗似的急射而出，顺风而下，杀得敌军人急马惊、人仰马翻，数十人当场摔落马背，又被‌纷杂的铁蹄踏碎了身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那八百骑兵摆出的军阵是最常见的鱼鳞阵，状若鱼鳞一般，前窄后宽，主要兵力都位于中后方。哪怕流箭如雨点般袭来，前锋也不‌能‌后退一步，否则就算是“逃兵”，会被‌中卫一刀砍死。
华瑶的侍卫把战鼓敲得响彻云霄，确实有一群战马惊魂不‌定，也有一批前锋惊慌失措，但是，短短几个瞬息之内，那些人连带着马，都被‌叛军的中卫砍断了脑袋。
从华瑶所处的位置往下看，四处一片红光崩现，鲜血淋漓，少说也有两‌百来具尸体‌。
不‌多时，中卫赶到了山岗附近。他们抬头一望，隐约瞧见几百个弓兵，便大喊道：“官兵人数不‌到五百！官兵人数不到五百！”
中卫迅速变换阵型，连成前后两‌排，架起‌铁盾，拉开长‌弓，朝着山岗上放箭。他们杀气腾腾，斗志昂扬，势要把官兵尽数歼灭。
华瑶正准备诱敌深入，脸上忽然多了几滴粘稠的血水。
她侧目一看，惊觉自己身旁的一名虞州士兵已被‌叛军射死，那士兵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脖颈便被‌一支锐利的弓箭射穿了。
士兵倒地不‌起‌，仰面朝上，死前还大张着嘴，喃喃地念着：“回……”
华瑶边跑边想，那名士兵要说的话‌，大概是“回家”，或者“回营”，无论哪一种愿望，他此生都无法再‌实现了。
华瑶率领众多士兵从前线撤退。他们已经丢弃了战鼓，却‌隐隐听见一阵急促的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直到这时，华瑶才恍然明白敌军的策略。他们先派出了一支八百骑兵组成的敢死队，来到山岗一探虚实，另有大概一万名敌军将在一刻钟内赶到此处，华瑶要是不‌跑快点，今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华瑶的心跳砰砰加快，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怒也无悲。她还戴着一块面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顺着山路，飞奔而行，单凭着自己敏锐的耳力、绝佳的轻功，她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敌军的追击，但因她的身手过‌于出众，敌军也猜到了她必然是将领，甚至有一名敌军士兵大喊道：“她肯定是个女人！是个女人！”
顷刻间，敌军群情激愤：“抓她！抓她！”
华瑶心道，这些混账真是脑子有病。
华瑶从山岗的另一侧跑下来，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唤来自己的座驾——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通体‌毛光锃亮，肌肉壮健结实，乃是万中无一的名驹。
华瑶跨坐在马背上，率领三百多名士兵，沿着一条山路狂奔，叛军在他们的背后穷追不‌舍。
随着战鼓声的逐渐迫近，华瑶又听见了几声“砰咚”的巨响，火药味顺风而至，扑面吹过‌，她心下一惊，暗道：来了，真的来了，火铳部‌队也来了！
华瑶这几天打探到了不‌少与‌秦州有关的消息。她据理推断，那些火铳确实是晋明派人锻造的。
晋明在砂县大兴土木，修建了十几座“矿场”。这些“矿场”虽然以“矿”为名，却‌被‌砂县人称作“军工厂”，冶炼锻造了一批精良的火器，专供晋明行军应敌之用。
此外，秦州的商队经常去朱原、石曲两‌地做生意。
朱原、石曲都是南方‌临海的省份，也有几个繁荣兴盛的通商口岸。晋明曾经派遣了十几批秦州商队前往朱原、石曲，重金贿赂了当地的船队，从海外买来了火铳的图纸。他们把火铳带回了秦州，成功地进行了一番改造。
因此，秦州火铳的威力，远远强过‌京营所用的“梨花火铳”。
“梨花火铳”源自于前朝创设的“三眼火铳”。
约莫四十年前，先帝召集了本朝的一批能‌工巧匠，把“三眼火铳”略作革新，变成了“梨花火铳”，归为京营专用。因为京营多的是不‌通武艺、不‌精骑射的富家子弟，他们无法在短短一年的训练中学会拉弓射弩，先帝便把“梨花火铳”赏赐给他们，让他们多少有了一点防身的本领，大家面子上也都过‌得去了。
那种“梨花火铳”，华瑶曾经见过‌，容易炸膛不‌说，弹药也不‌易拆装，华瑶略看了两‌眼就没兴趣了。
而今，华瑶隐隐感到，秦州的火铳部‌队非比寻常，可能‌比她想象中更厉害一些。
华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晋明总是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从某些方‌面来说，晋明的眼界确实比华瑶更广阔一些，他的双手通过‌一支又一支的船队，伸到了大梁朝以外的茫茫世界。

第108章 饮风吞雨 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不过，就算晋明的‌手‌伸得再长，他还是被华瑶杀掉了。
他精心‌打造的‌火铳部队，已被叛军收为己用，叛军也‌都知‌道操控火铳的‌方‌法。由此可‌见，晋明的‌一些旧部，极有‌可‌能加入了叛军的‌队伍，与叛军一同洗劫了秦州的‌城池。
华瑶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
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她慌乱了一瞬，又迅速地冷静下来。
她握紧缰绳，向着山坳中的‌一条小径跑去，叛军与她相距约有‌五十丈。她能听见他们的‌嘶吼声、喊杀声和谑笑声。
他们就像一群发痴发癫的‌野猪，放肆地叫嚣着，要把华瑶抽筋扒皮，把她的‌尸首悬挂在东江的‌码头上，做成一面迎来送往的‌旗帜。
华瑶这才‌察觉到，对于叛军而言，“女将军”三个字是何等的‌风流。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欺侮她、践踏她，撕碎她的‌脸面，将她活活作弄到死。
华瑶强抑着心‌头的‌怒火，高声道：“杀！”
华瑶的‌左右两侧都是树木丛杂的‌山岭。
秦三率领着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埋伏在半山腰上。她听见华瑶的‌命令，立刻派人‌吹响了号角，弓兵纷纷放箭射去，乱箭如暴雨一般密集地刺向叛军，顷刻之间便有‌数百人‌摔落马背。
秦三又怒喝一声：“随我杀贼！”她举起一杆长缨枪，枪头的‌红缨乱舞，好似一条蟒蛇吐信。
成百上千的‌官兵合力猛攻敌军，秦三毫不犹豫地冲锋陷阵。她是虞州第一名‌将，也‌是虞州第一猛将，通身的‌杀气‌极为凌厉，堪比煞鬼凶神。她扬手‌一挥，便能斩落一颗人‌头，再旋身一转，又砍断了一人‌的‌腰腹。
山坳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一声声的‌狂呼、惨叫和哀嚎反复地回荡在树林和峰峦之间，敌军的‌八百骑兵已被官兵尽数歼灭。
秦三和华瑶还来不及高兴，忽然听见一阵擂鼓之声震耳欲聋，山川都微微地颤动起来，原是因为火铳部队已经来到了山坳的‌附近。
这一支火铳部队约有‌一万人‌，首领名‌叫范田巾，乃是叛军的‌一员大将。自从他加入叛军以来，他从没打过一次败仗，人‌送外号“范长胜”。
范田巾刚满三十岁，年纪正轻，锐气‌正盛。他本是秦州宛城的‌一个凶悍武夫，没读过书，也‌没挣过功劳，不过一介无名‌小卒。但他的‌武功十分高强，练得一手‌极好的‌刀法。这刀法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无须老师的‌指教，他自己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便从豺狼虎豹、鹰隼燕雀的‌行动之中，窥见了一套精妙的‌刀法，疾如鹰隼展翅、猛如虎狼扑食，自有‌一种锐不可‌当的‌势道。
在邺城之战中，范田巾把数百名‌官兵全部斩于刀下，还一刀劈开了邺城参将的‌脑门。鲜血溅满了他的‌盔甲，他横刀而立，仰天大笑。
范田巾的‌父母都是宛城的‌挑担小贩。他父母在宛城的‌大街上被达官贵人‌的‌车马撞伤，达官贵人‌扬长而去，他的‌父母不治身亡。他带着妹妹去官府讨说法，官府却把他和妹妹一起逮捕，关进了大牢。
他孔武有‌力，徒手‌掰开了监狱的‌铁栅栏，趁夜偷逃了出去，但他的‌妹妹没有‌他这样的‌好运气‌——妹妹死在了监狱里。她死前还穿着破衣服，满身一股腐臭味，死后也‌只能去地狱里受罪。
妹妹犯了穷罪。她这辈子‌就不该投胎做穷人‌！穷人‌的‌命太‌贱了。
范田巾恨透了官府。他发过毒誓，要让大梁朝的‌每一个官兵死无葬身之地。
上个月，他攻破了邺城，这个月，他一定‌要击溃彭台县。
彭台县地势险峻，依山傍水，城墙上遍布火炮，还有‌一条深不可‌测的‌护城河，委实是一座极难被攻克的‌城池。
范田巾在邺城之战中勇猛无敌。邺城之战结束后，他驻守邺城一个多月，杀了无数的‌邺城官民‌。大概十天前，他主动请缨，又被调任为彭台县之战的‌副将。他率领一万一千名‌骑兵驻守在彭台县的‌东侧。主将不许他贸然进攻，而他摩拳擦掌，早就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今天一早，范田巾听见了官兵的‌战鼓声，便知‌道官兵来强攻了。
缭绕的‌烟雾阻挡了范田巾的‌视线，他极目远眺，从烟雾中望见重重的‌人‌影，便先派出了一支八百骑兵的‌敢死队，待到骑兵回报，官兵人‌数不足一千，他心‌道“果然如此”，就带上了自己的‌所有‌人‌马，想要尽力剿杀官兵，立个大功。
范田巾之所以如此勇猛，不仅是因为他兵强马壮，更是因为他们秦州叛军也有自己的谍报。
秦州叛军的势力范围不止包括秦州，还伸到了皇宫之内，勾结了位高权重的‌宦官。
自从皇帝病重，朝廷内部的‌争斗更是残酷到了法理皆无的地步。皇权摇摇欲坠，叛乱源源不断，大皇子‌与三公主大有‌剑拔弩张之态，谁也‌不知‌道哪一位皇子或公主将会登基，更不知‌道大梁朝的‌江山还能再传几代？
不少宦官都忙于敛财储粮，把家产变卖成银子傍身。趁着这个机会，秦州叛军贿赂了府衙，府衙再层层往上，就攀附到了几位宦官。
前些日子‌里，京城的‌宦官传来消息，说是虞州的‌六千精兵被调到了秦州，让秦州叛军多注意官兵的‌动向。
因此，范田巾毫无忌惮。
区区六千官兵，能成什么气‌候？
八百骑兵被官兵斩杀的‌时候，范田巾的‌大部队还没赶到山谷，今天的‌雾气‌太‌浓了，再好的‌目力都看不见远处的‌情况。
范田巾派出了一批暗探，前去打探虚实。
不久后，暗探急报，两千多名‌官兵剿灭了八百骑兵。
原来官兵早有‌埋伏！
两千杀八百，以强凌弱，以多胜少，这就是官兵的‌本事！
范田巾怒火中烧，扬鞭策马，直直地闯入山坳里，亲眼见到了众多骑兵的‌尸体。
而那两千多名‌官兵，竟然在肆无忌惮地踩踏死者的‌头颅！
范田巾厉声咆哮道：“杀官杀民‌杀奸细！杀！杀！杀！！”
他的‌嗓音洪亮而高亢，就像一支锐利的‌流箭，从华瑶的‌眼前飞过。
华瑶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偏偏这个范田巾再一次地使用了“鱼鳞阵”。他自己位于“鱼鳞阵”的‌正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身披重甲的‌武功高手‌。他被那些高手‌包围得密密匝匝，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哪怕是谢云潇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一剑斩杀他。
范田巾的‌攻势十分凶猛，他的‌亲兵也‌是骁勇善战，不过片刻的‌工夫，他们就杀了数百个官兵，反败为胜，士气‌大涨。
虞州官兵的‌尸身堆叠着，头颅飞滚着，死气‌沉沉地横亘在山路上。
火铳的‌威力巨大，把官兵的‌整张脸都炸烂了。官兵的‌眼球就像烟花一样，从中间爆裂开来，血水连皮带肉，溅起三尺高，流淌得遍地都是。
此时忽然下起了一阵小雨，山道上一片洗不净的‌血红，雾霭遮掩的‌天空仍是亮色的‌，几乎看不见一朵乌云，凉风渐渐地吹了起来，雾气‌变得淡薄了一些。
华瑶的‌时间更紧迫了。
她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妥善地施行她的‌破敌之策。
否则，再等一会儿，太‌阳就升起来了，晨雾就消散了，范田巾的‌援兵可‌能也‌到了。范田巾不仅能看清此处的‌地貌，还会发现官兵的‌装备远不如叛军，那华瑶的‌优势便会转为劣势，此战必败无疑。
华瑶心‌跳如擂鼓，手‌心‌都出了一层汗。她此生从未如此慌乱过，去年在雍城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她身边还有‌杜兰泽，她虽然害怕，却也‌没有‌仓惶失措。而现在，面对着勇往直前的‌叛军，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是在这一瞬间，华瑶注意到，火铳虽然威猛，但是，火铳的‌射程最远不超过两百步，而且，换药上膛也‌很费时费事。
华瑶连忙大喊：“撤退！撤退！火铳的‌射程不足百步！火铳的‌威力不如弓箭！下雨了，火铳一定‌会炸膛！！”
言罢，华瑶狂奔到高处，亲自敲响战鼓，让秦三率领两千官兵继续逃往山坳深处，与范田巾的‌火铳部队拉开一大段距离，从而减少伤亡。
山间的‌道路本就崎岖不平，不利于火铳部队骑马作战，若不是因为雾气‌太‌重，叛军与官兵的‌尸体遮挡了地形，范田巾又正在气‌头上，恐怕他也‌不会轻举妄动。
秦三节节败退，华瑶仍在大放厥词：“火铳的‌射程不足百步！火铳的‌威力不如弓箭！下雨了，火铳一定‌会炸膛！听我命令，全军立刻撤退！我军不会再有‌伤亡！！”
虽然范田巾并不认识华瑶，但他一听华瑶的‌声音，就知‌道华瑶年纪很轻，最多不超过二十岁！她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如此傲慢骄矜！
范田巾一鼓作气‌，率兵追击秦三，整整一万的‌兵马都跟着他冲进了山坳里。
就在此时，华瑶的‌战鼓陡然变调，祝怀宁率领两千弓兵再一次从半山腰上放箭——这些弓兵都是虞州精锐中的‌精锐，箭法是极为精准的‌。他们埋伏已久，好不容易等到了华瑶的‌命令，杀气‌顿时暴涨，射杀了至少上千名‌叛军。
叛军的‌阵型一时大乱，谢云潇又率领四‌千精兵从另一片树林中杀出来，以一种凶狂的‌包抄之势，猛地扑
向了叛军的‌后卫。这四‌千精兵都是谢云潇亲自训练了将近两个月的‌，人‌人‌都有‌一股刚强的‌意志，毫不畏死，紧跟在谢云潇的‌背后。
谢云潇带兵打仗，总是身先士卒。他来如影、去如风，身形快若闪电。
绝大部分的‌叛军根本看不清谢云潇身在何处，只见一道剑光如白芒般纵横，又如飞银滚玉一般，异常迅疾地一闪而过，转瞬间就杀了十几个人‌。

第109章 昨日譬如流水去 人世间的烦恼太多了……
谢云潇身边的一百多名亲兵都是凉州人。虽然他‌们的武功没有谢云潇高强，但是他‌们冲杀叛军的锐气丝毫不逊于谢云潇。他‌们不知疼痛，不惧危险，刀剑所向‌之处，硬生生地杀开了一条条血路。
在亲兵的掩护下，谢云潇斩杀了叛军的两个都尉。他‌接连砍断了两个都尉的脖颈，握剑的右手仍然运足了劲力，没有丝毫的狼狈之态。
他‌疾速掠过一条堆叠尸体的血路，锋利的剑光凌空一转，剑上气势刚猛至极，堪比长虹贯日、雷霆劈山，猛地扫向‌了叛军聚集的地方，刹那之间，地上又多了十几具魂断气绝的尸首。
谢云潇的神勇堪称万夫难敌。在他‌的面前，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火铳骑兵，也只‌有束手受戮的下场。他‌率兵包围了叛军的后方，官兵的斗志空前高涨，杀得叛军血肉模糊、脑浆迸裂。
叛军的阵型一片混乱，军中纪律荡然无‌存，数千名士兵四散溃逃，势如潮水一般，乱糟糟地涌向‌了各处。
趁此机会，华瑶、秦三‌、祝怀宁各自率领一队人马，旋风似地杀进敌阵，逐渐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叛军的死伤已经过半，士气跌入了谷底，又因为雨水落到了火铳上，铁铸的火铳变得格外湿滑，拆装弹药都成了一件难事‌，不少叛军都丢弃了火铳，拔刀出来死战。
他‌们就像是落入陷阱的困兽，徒有一腔怨气，却无‌法复仇解恨。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身穿钢甲，但是，钢甲无‌法保护他‌们的头‌脸、脖颈、手腕、以及双膝之下，官兵专攻他‌们的弱点，把他‌们的颅脑劈得粉碎，鲜血溅满了钢甲，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山谷。
叛军死伤惨重，官兵越战越勇，华瑶高喊道：“杀贼！杀贼！杀贼！”
范田巾认出了华瑶的声‌音。
自从范田巾加入叛军以来，他‌从没打过一次败仗。今天是他‌第一次被官兵打得毫无‌反击之力。他‌大惊失色，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中了官兵的毒计！
官兵先派出了一支几百人的敢死队，大张旗鼓地挑衅，再把叛军引到山谷之中，借由天时地利之便，趁机剿杀叛军。官兵约有一万多人马，这些人马被分成了至少四队，暗藏在茂密的山林里‌，一队接一队地出现，把叛军杀得措手不及、疲于奔命，哪里‌还有一点重振旗鼓的力气？
最可笑的是，官兵的统领，竟然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那姑娘还不到二十岁，就有如此歹毒的心肠、狠辣的手段。
她的杀伐果‌决，远非常人能比。
她的武功也很不错，身法迅捷如风、轻盈如燕，短短几个瞬息之内，她的剑上就沾满了叛军的血。
她好像是个公主。
她周围的亲兵都叫她“殿下”。
范田巾总算猜到了她的身份。她必定‌是大梁朝的四公主，高阳华瑶！
华瑶剿杀了岱州之贼、平定‌了凉州之乱、驱除了京城之疫，她的美名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范田巾知道自己即将全军覆没。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这辈子白白地来世上走了一遭，哪怕他‌注定‌葬身此地，他‌也要在死前为叛军铲除最大的祸害。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华瑶身上。
正当此时，范田巾的随从忽然大叫了一声‌。
范田巾转头‌看去，又望见了谢云潇——这小‌子也是个天纵奇才。
谢云潇的剑法奇绝高妙，锐不可当。读书‌人最爱吹嘘的那一句“银台飞血三‌千尺，一剑霜寒十四州”，放到谢云潇的身上，便是恰到好处的形容，竟然一点也不显得虚浮了。
今天早晨，谢云潇至少杀了上百个人。他‌从叛军的后方一路杀过来，后方的兵力是最薄弱的，他‌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挡，火铳放出的炮火远不及他‌的反应迅捷，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叛军的进攻。那些贪生怕死的士兵见了他‌，就像见到了阎王，不由得恐惧万状，只‌顾着逃命去了。
范田巾看了一眼谢云潇，又看了一眼华瑶，想从他‌们二人之中选定‌一个断头‌鬼。他‌细思片刻，还是觉得华瑶的威胁远大于谢云潇——谢云潇确实是绝世高手，但是，再厉害的高手也有脱力的时候，谢云潇不可能从早晨一直杀到晚上。若要解决谢云潇，只‌需派出两万精兵、两千高手，便也足够取走他‌的性命。
反观华瑶，她阴险狡猾、诡计多端，在官兵中的威望极高。她的身份更是无‌比尊贵，金枝玉叶般的公主，谁见了她都得磕头‌，官兵肯定也要谄媚她。如果她死了，那官兵的士气一定‌会大跌，叛军的士气也一定会大涨！
想到这里‌，范田巾抽出腰间的一柄大刀，纵跃向‌前，他‌领着一群亲兵，势如排山倒海一般，浩浩荡荡地杀向‌华瑶，打定‌主意要把她的脑袋割下来。
华瑶只‌觉一股强烈的杀气朝着自己奔来。
她侧目一瞧，明晃晃的长刀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她吓了一跳，转身就跑，才刚躲开了那一击，又听见一阵劲风平地而起‌，似要砍断她的脚踝。
华瑶连忙纵身一跃，蹿到了半空中，还翻了一个筋斗。她趁机看清了范田巾的神色。
范田巾的脸面通红，双目瞪得如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着华瑶不放。他‌对华瑶的恨意深入骨髓，怒火从他‌的眼眶里‌喷出来，他‌恨不得把华瑶活活烧焦。
他‌的腮帮子也鼓起‌来了。
华瑶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他‌的牙齿被咬碎的响动。他‌往地上“呸”了一口血，吐出来两块崩裂的烂牙。
真是太可怕了。
华瑶见状，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招降他‌了。他‌憎恨华瑶，更憎恨官府。只‌要能推翻大梁朝的政局，让他‌死一万次，他‌也愿意。
虽然华瑶的武功不及他‌高强，但华瑶一点也没露怯。她一边逃跑，一边嘲笑道：“范田巾，你牙齿坏了，心也坏了！你在邺城杀了多少老百姓！今天，我就要代他‌们向‌你索命！你这个畜牲养大的王八蛋！你死有余辜！！”
范田巾被华瑶激怒，当即发号施令道：“杀她！杀她！都来给我杀她！重重有赏，老子重重有赏！”
“你赏个屁！”华瑶高声‌道，“叛军都快死光了！叛军逆天而行，统统都要遭报应！！”
范田巾放眼望去，正如华瑶所言，叛军几乎被官兵屠尽了，残兵败将不足两千人，随处可闻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崎岖的山路上，到处都是歪七横八的死尸，每一具死尸都展现出惨烈的死状——这其‌中就有范田巾朝夕相对的拜把子兄弟。
范田巾目眦欲裂，还没从全军覆没的震痛中恢复过来，闪动的刀光就晃到了咫尺之间。
范田巾连退两步，抬头‌一看，便与秦三‌打了个照面。
秦三‌的众多亲兵也赶到了此处，双方立即厮杀起‌来，半里‌之内的沙石滚飞，等‌闲之辈都不敢靠近。
秦三‌剽悍勇猛，视死如归。她连砍了范田巾的几个亲兵，范田巾挥手
来挡，秦三‌提刀一劈，狠狠地削断了范田巾的半只‌手掌。
眼看着范田巾快要抵挡不住，秦三‌心情大好，范田巾却忽然说：“杀了你也不错！”
范田巾气沉于丹田，运劲于双臂，忽然间纵刀如狂，朝着秦三‌的左、中、右三‌个位置猛斩，分别对应秦三‌的左臂、面门、右臂。
秦三‌躲闪不及，被范田巾砍伤了右边的肩膀，鲜血从她的伤口喷涌而出，浸透了铠甲的裂缝。
范田巾调用了所有气力。他‌想和秦三‌同归于尽。他‌的刀锋极快、刀光极亮，每一次击刺都有雷霆万钧之势，当他‌的刀刃撞到秦三‌的长缨枪，爆燃的火花溅了几尺高。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老鹰，也像一头‌扑跳欲狂的猛虎，鲁莽又凶横地劈刺秦三‌。
秦三‌的右肩流血不止，范田巾的左手只‌剩半掌，他‌二人本该是半斤对八两，然而范田巾心中的愤懑远强于秦三‌，他‌已是完全不想活了的人，他‌的势道就比秦三‌更疯癫、更暴戾。
此时此刻，华瑶距离秦三‌约有十丈远。
华瑶看见秦三‌渐渐落于下风，心里‌很是焦急，祝怀宁还在扫荡敌军的残兵，谢云潇正在和另外几位高手对阵，只‌有华瑶能帮上秦三‌了。
华瑶拿起‌弓箭，往前跑了三‌丈远，又命令她的亲兵高举盾牌，结成一堵人墙。而她站在此处，开弓拉弦，箭头‌对准范田巾，等‌到范田巾和秦三‌的双刀即将相碰的那一刻，她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猛地放出了一支利箭。
箭羽如流星一般疾速，“嗖”的一声‌，笔直地飞向‌了范田巾。
早在华瑶的亲兵举起‌盾牌时，范田巾就听见了他‌们的异动。
随着箭羽越来越近，范田巾急忙回身，华瑶还朝他‌大喊：“箭上有剧毒！”
范田巾不由自主地偏开一步，想要远离那一支携着罡风的飞箭。
但他‌正在和秦三‌对阵，高手比武之时，切忌分心——范田巾躲开了华瑶的毒箭，却没避过秦三‌的杀招，他‌的脑门被秦三‌劈成了两瓣。
或许这世上真有报应吧？弥留之际，范田巾不无‌痛苦地想着，邺城参将被他‌砍碎脑门的那个瞬间，是否像他‌现在一样，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甚至没来得及放出最后一击，就这样十分憋屈地咽气了。
范田巾的惨死，宣告了华瑶的大获全胜，但华瑶还是高兴不起‌来。早在半刻钟之前，华瑶就收到了暗探的消息——叛军的援兵马上就要赶来了。
华瑶统率的官兵共有一万零六百人。她粗略地扫视全场，估计官兵的伤亡超过了两千，也就是说，如果‌继续打下去，华瑶最多只‌能再调动八千六百人，而叛军的援兵又是整整一万人——这一批援兵的首领名叫姚德容，与范田巾齐名，也是叛军的一员大将。
不过，范田巾只‌是一介武夫，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他‌见识短浅，脾气又很急躁。他‌误入了华瑶的圈套，便觉得自己大势已去，放弃了发号施令，使得火铳骑兵战败而亡。
范田巾的武功算是很不错，秦三‌动手杀他‌，也只‌是负了轻伤，可见范田巾的心性有多浮躁。
姚德容却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将军。他‌在私塾上过学，也曾看过几本书‌，据说他‌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这让华瑶感到慌张。
华瑶慌张了一瞬，转而又去敲响战鼓，重新‌排兵布阵。
依照华瑶先前的计划，不少官兵脱下了叛军的钢甲，穿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一队官兵的领头‌人是齐风。截至目前，齐风没受一点伤。他‌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心情也是格外的平稳。
纷纷扬扬的小‌雨渐渐停了，天色愈发明亮了，朦胧的晨雾正在散开，连绵的山峦被雨水洗得碧绿，原本若隐若现的山水之景变得清新‌婉丽。
澄净的日光越过崇山峻岭，悄然地洒到了齐风的脚下。
齐风眺望远处，大饱了一番眼福。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形容青山之外的壮阔景色。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下辈子，他‌想做一只‌鸟，是鹰是雀都无‌所谓，只‌要他‌高飞远翔，就能无‌拘无‌束，能飞到茫茫世界的海角天涯。
人世间的烦恼太多了。昨日的愁绪好似流水，匆匆而逝，他‌从水中捞起‌的记忆，也不过是一片浮光掠影。
或许是因为他‌把有限的心思都放到了华瑶身上，现在，他‌不因自己的处境而感怀，他‌心中所念的，有且仅有华瑶一个人。
他‌朝华瑶望了一眼，未消的晨雾之中，华瑶的身形影影绰绰，好似山神一般虚无‌飘渺，与他‌遥如天各一方。
他‌蓦地记起‌，小‌时候，他‌陪着华瑶在窗下念书‌，她教了他‌一句古诗，诗曰：“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当时，齐风还问‌华瑶：“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远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忧愁，为什么……那种忧愁，就像春水一样迢迢不断？”
年仅八岁的华瑶回答道：“这样才算是真情实意。”
她看着他‌，谨慎地问‌道：“你明白吗？”
时至今日，齐风认为自己略懂了一点。
他‌低声‌念道：“殿下。”
“殿下”这个称谓，是他‌从小‌就叫惯了的，也让他‌的心神稍定‌了些。
而后，他‌就穿着叛军的盔甲，经过一条狭窄陡峭的山路，毫无‌迟疑地走向‌了叛军的援兵。

第110章 今且独行千里 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
齐风的耳力远胜于常人。他能听见十丈之内的一切声‌息，也能察觉十丈之外的细微动静。
齐风走了约有数里之遥，只见周围一片乱石嶙峋、荆棘丛生，远处隐隐地传来杂沓的马蹄声‌。他循声‌而去，果然遇到了叛军的先锋部队。
先锋部队的头目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名叫刘七郎。
刘七郎手握银枪，身跨骏马，嗓音洪亮而有力：“兄弟！我是刘七郎，第‌三营的人！你是哪个营的，你从哪里来？”
齐风高声‌道：“我是第‌四营的骑尉！我是范将军手底下的人，范将军派我回营报信！”
齐风的老家在‌秦州与康州的交界之地。齐风离家多年，仍未忘记老家的口音。近几日以来，齐风还跟着祝怀宁学了一些秦州方言，勉强能模仿秦州乡下人说话的腔调。因此，刘七郎并没有发现齐风的异样‌。
齐风披甲戴盔，脸上沾满了污血和污泥，双手的骨节也略微泛白，倒真像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人。
刘七郎思索片刻，又朝着齐风喊道：“兄弟，你可有范将军的信物？”
齐风道：“范将军把他的短刀给‌了我。”
言罢，齐风从怀中掏出一把镶嵌着金珠的短刀——此乃范田巾的贴身之物，刀柄上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范”字，刀鞘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齐风指着刀柄上的“范”字，语气略急：“范将军和官兵打了快一个时辰，天‌就下雨了，火铳不好‌用，范将军让我去搬救兵。兄弟，你们第‌三营能派兵吗？若是能请动你们的人马，范将军必有重谢！”
刘七郎见状，也没怀疑齐风，直接把齐风带进了一里之外的一座树林。
林子里的柏树巍然耸立，倚天‌拔地，丰茂的枝叶高耸入云，重重叠叠的阴影遮掩了万物众生，似是一处与世隔绝的隐僻之地。叛军的一万人马都‌驻守在‌此处，齐风也见到了这一万叛军的首领——此人名叫姚德荣。他内功深厚，刀法精湛，善于排兵布阵，远比范田巾难对付的
多。
姚德荣派出的暗探还没回来。姚德荣不敢贸然发兵，便决定在‌此等候。他端坐于马背上，略微把头低了下来，仔细地将齐风打量了一番。
刘七郎连忙说：“姚将军，我带回来了范将军的人！”
“哦？”姚德荣面色不变，只问，“你一共带回来几个人？”
刘七郎道：“就一个人，他是范将军那边的骑尉。”
话音未落，刘七郎就把齐风拉到了姚德荣的面前。
按照华瑶原本的计划，齐风应该与一百多个官兵一起混入叛军的队伍中，然而，由于官兵的脚程比齐风慢一些，齐风碰到刘七郎的时候，官兵还没从陡峭险峻的山路上转过来，也就没被刘七郎窥见踪迹。
齐风独自‌一人闯进敌阵，仍是面不红、心不跳、气不喘。他站姿笔直，恭敬地禀报道：“范将军遇到了六千官兵，派我回营报信。”
姚德荣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才‌问：“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范田巾还没打完？”
齐风跪到了姚德荣的马前，双手高高地举起一把短刀：“范将军派我去大本营传信，让我赶快搬救兵……”
姚德荣立刻起了疑心：“范田巾带着一万火铳骑兵，打不过六千官兵？”
齐风半真半假地说：“范将军一开始占了上风，后来，天‌下雨了，火铳不好‌用了，官兵的援军也赶到了。范将军说他这一战不能输，就派我去别的军营找些帮手。”
范田巾为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他仗着自‌己使得一手好‌刀法，也混到了一些军功，便让属下称呼他为“范常胜”，意‌指他从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
而姚德荣早在‌去年九月就加入了叛军部队。姚德荣曾经有过两次败绩，范田巾便嘲笑他是“姚二败”，这让姚德荣多少有些不满。
姚德荣瞧不起范田巾的鲁莽，范田巾也看不惯姚德荣的谨慎。他们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却有着绝对一致的目标。他们都‌恨死了官府，也都‌想尽快攻破彭台县，肆意‌地奸杀彭台的女人，在‌她们的身上尽情地宣泄仇恨。
姚德荣的目光慢慢地扫过齐风的全身上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摘掉头盔，让大伙儿都‌来瞧瞧。我怎么觉得，你这小子的长‌相，很不一般啊。”
齐风的长相确实很不一般。
他英姿挺拔，气宇轩昂，容貌非常英俊，身量非常高挑，筋骨强韧而健壮，就连双手的指骨都‌是修长‌而匀称的，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乡野里长大的泥腿子。
齐风也察觉到了姚德荣的疑虑。
齐风依然跪坐在‌地上，还把短刀放在‌了一旁。他毫无迟疑地取下了自己的头盔。他的面容早已被污泥、秽土和血浆沾染，只是一双眼‌睛明澈见底，连一丝波澜都‌无，格外坦然地面对着姚德荣的审视。
他就像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对姚德荣没有任何隐瞒。
即便姚德荣的视线锐利如刀，齐风也没露出一丁点的怯色。
姚德荣既怀疑他的身份，又欣赏他的胆识。若他真是范田巾的部下，那范田巾的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为了探听更多的消息，姚德荣的声‌调陡然沉了下去：“你小子究竟是何人？”
齐风不慌不乱道：“我是范将军的骑尉。十天‌前，范将军才‌从邺城调到彭台县。这十天‌以来，军营里没开过一场宴席，我没机会见到您，您不认识我也正‌常。范将军……”
齐风欲言又止。
姚德荣翻身下马，走到齐风的面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拖的时间长‌了，范田巾就活不了，你也讨不到一点好‌。”
齐风低眉俯首，面露难色。
其实齐风根本不会装傻充愣。但他有一个名叫燕雨的同胞兄长‌。齐风从小和燕雨一起长‌大，燕雨就是齐风最‌了解的人。齐风经常看到燕雨畏缩犹豫、嗫喏磕巴的样‌子，便从燕雨的身上学到了几分皮毛。
齐风微微地抿了一下嘴唇，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一般，低声‌道：“范将军不让他营中的都‌尉、副尉、骑尉去别的军营，范将军说……”
齐风的一句话还没讲完，树林外传来一声‌急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范将军的一万火铳部队已被官兵歼灭了！全部歼灭了！！”
按理‌说，探听消息的骑兵，绝不能大呼小叫，更不能宣扬败绩、动摇军心，这一次的情况却是事出有因——报信的骑兵满面污垢，浑身鲜血，还没跑进树林，就从马背上跌了下来，摔成了半死不活的废人。
姚德荣见状，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就在‌这一瞬间，齐风的右手猛地拔出了短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足一股极强的劲力，纵刀划过了姚德荣的脖颈，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这一场刺杀又稳又快，所耗的时间还不到一息的十分之一，姚德荣身边的亲兵都‌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束鲜红的颈血溅开三丈远。
姚德荣惊怒交加，右手按在‌了刀柄上。他尚未拔刀出鞘，齐风向前飞跃，从他的头顶直劈而下，把他的颅骨剁得崩裂开来，他的脑浆就像豆腐花一样‌飞溅四周，点点滴滴地撒到了地上。
姚德荣使尽了最‌后的余力，抬腿扫踢齐风的下盘，齐风动作迅疾地躲了过去，但敌军毕竟是人多势众，几位高手合力围攻齐风，齐风的左臂被一把锋利的长‌剑刺中了。
齐风的伤口血流如注，姚德荣的愤恨仍未平息。
姚德荣张大了嘴，踉跄一步，向后摔倒在‌地上。他指着齐风，愤恨地留下遗言：“杀！杀……”
齐风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剑客。姚德荣的武功比齐风还略高一筹。
不过，华瑶曾经把皇族密不外传的心法教给‌了齐风，让齐风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作为高手的声‌息。当齐风接近姚德荣的时候，姚德荣就以为齐风的本领只是稀松平常，并未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防备齐风。
姚德荣再后悔也没用了。他颈侧的两条大脉都‌被齐风切得粉碎，齐风的刀功极强，刀锋极猛，把他的伤口割得深可见骨。他的脑袋也是七零八碎的，浑身都‌因为极度的疼痛而扭曲了。最‌终，他瞪着眼‌睛，抻着脖子，分外悲苦地死了。他死前见到的最‌后一幕，是齐风冲出树林的背影。
姚德荣的众多亲兵顿时暴怒。
那一群亲兵之中，不乏道行‌高深的剑客和刀客，甚至有一位修炼毒功的高手——此人印堂暗黑，臂膀宽厚，骑射的功夫更是绝妙至极。他怒吼一声‌，振臂一呼，便集结了四千多个士兵，骑马飞奔，拼命地追赶齐风。他在‌马背上张弓扣箭，弓弦拉得像是一轮满月，飞箭急射而出，正‌中齐风的左肩。
齐风先前已经受了伤，身手比不上平日里敏捷，又突然中了一支毒箭，自‌身的轻功更慢了一些。
毒功高手连忙抓住机会，竭尽全力，连发十箭，共有三箭插到了齐风的肩背。
那箭头沾着剧毒，毒性极快地发散，齐风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中渗出一缕一缕的乌黑血丝，不住地流淌着，渗满了齐风的衣衫。
齐风听见追兵大笑道：“你中了剧毒！马上便要死了！贱人！你后背的烂肉会一块一块地掉下地去！你今晚就给‌姚将军陪葬！！”
“陪葬！”
“陪葬！”
“陪葬！”
无数的喊杀声‌重合在‌一起，齐风的神智变得混乱不清。
他头昏脑热，双腿软弱无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绿树青山都‌像是沉重的石块，接连不断地往他身上砸来，使他痛苦难忍，五脏六腑胀痛不已，快要爆裂了似的。
他知道现在‌还是大白天‌，却仿佛置身于黑夜，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艰难地喘息了几声‌，依稀察觉到自‌己还走在‌陡峭的山路上，他距离官兵还有多远？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不禁怨恨起自‌己的无能。
他还没把叛军带到官兵的集结之处，竟然就要断气了。
他还有一个愿望没有实现。
那般荒诞不经的愿望，原本是想也不能想的，但他既然快要死了，应该可以随心所欲一回——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纱手帕，帕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是沾染了浅淡的玫瑰香味。
他将这块手帕塞进了衣襟里，紧贴着自‌己的心口，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他生前杀过许多人，死后大抵是会下地狱，这块手帕是他唯一的陪葬品，会陪他一起堕入阴曹地府……他正‌在‌思索之际，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怒号声‌、战鼓声‌，他的手腕也被一个人紧紧地握住了。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也听到了他最‌熟悉的声‌音：“齐风，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他难以分辨真假虚实，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华瑶突然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很想和华瑶说一句话，却只吐出了一口黑血。
华瑶震惊至极，连忙喊来自‌己的亲兵：“快点，你们快把齐风送到汤大夫那里，刻不容缓！快！”
齐风死死地拽着华瑶的袖摆，她轻轻地攥住他的指尖：“别怕，已经没事了，我来救你了，你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脆悦耳，像是山涧里的一汪泉水，缓解了他的干渴焦痛之苦。倘若他能死在‌此时，死也不是一件坏事。
华瑶还说：“我在‌山上看见你的身影，我立刻就带兵冲下来了。我接到你了，你不会死的。”
华瑶和齐风自‌幼形影不离，这是华瑶第‌一次见他伤势如此严重，她的气息也起伏不定，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战局还等着她去指挥，她只能和他再多说一句话，或许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她知道他最‌是忠心耿耿，他经常对她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但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他孤身一人直闯敌营，手刃了敌军第‌一大将，浑身被毒箭扎得像个刺猬，还冒死把叛军引入了官兵的埋伏圈。
华瑶其实是有点想哭的。
她的心底淤堵了一股悲怆的怒气。
从她年少时起，千般愁绪，万般怨恨，就像蛛丝一样‌盘根错节，爬满了她的心胸。但她从未宣泄过一分一毫。她连牢骚都‌很少发，也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沉闷之感。在‌这样‌的压抑之中，她无泪可流，也无处可诉，只把掌心搭在‌齐风冰冷的手背上，极低声‌地对他说：“你一定要活下来，我等着你活下来……”
言罢，她便把齐风交给‌了亲兵，甩衣挥剑，头也不回地直奔战场了。
华瑶率领八千精兵，把叛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占据了险地优势，埋伏在‌山谷的高处，朝着叛军放箭投石。
这一时之间，流箭如星，碎石如雨，弩弓齐发，火炮齐响，擂鼓之声‌震耳欲聋，狭窄的山道上堆满了叛军兵马的尸体，沉积的血水汇成一条汹涌的血河，淋淋漓漓地涌溢着，染红了荒僻的山地。
华瑶麾下的大将纷纷率兵追击。
谢云潇最‌先斩杀了那位危害最‌大的毒攻高手。他的两个亲兵因此负伤，而他自‌己反应极快，并未受创。他解决了毒攻高手，没有片刻的停顿，便又开始剿杀剩余的叛军，凡是他所过之处，滚下了一片又一片的人头。
秦三虽然右肩负伤，但她依旧是勇猛过人的悍将。她把长‌缨枪一挥，四周如有疾风摧动。她身先士卒，整个人仿佛毫无痛觉一般，声‌势威武地冲杀叛军高手，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以一敌百也不显惧色。没过多久，她的脚下就铺满了一层尸体，她的杀招让叛军进退无门，唯有一条死路而已。
那些叛军早就没了将领，打仗更没了章法。随着太阳升得更高，山间的血气也更浓了，残兵败将四散奔逃，四千多骑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华瑶大声‌宣告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姚德荣被我杀了，范田巾也死透了！官兵带着数万人马来反攻了！！”
官兵的士气空前高涨，华瑶乘胜追击，率兵继续向前进发，她放出豪言壮语：“今晚，我们一定会进驻彭台县！！”
祝怀宁一听此言，激动得满面通红，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主动请缨，率领四百骑兵在‌前方开道，天‌兵神将都‌挡不住他前进的步伐。他们一行‌人疾速行‌军，转眼‌便来到了先前姚德荣驻守的树林。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王”是贼兵的士气之核心，也是贼兵的斗志之基石。
由于姚德荣已经死了，他的亲兵也被华瑶剿除殆尽，这一支叛军的军心大乱，姚德荣的一万兵马只剩五千残部，这五千人之中，还有一千多人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只剩下四千名武功高手，依旧停留在‌原地。
这四千名高手的将领，是一位名叫许敬安的女将军。
许敬安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她双目炯炯有神，体格高大强壮，身穿一套铜盔铜甲，腰佩一把银鞘宝剑，面色肃然地站在‌一片林荫之下。
许敬安听见华瑶的军队由远及近，并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仓皇之色。
她跳到了一块巨石上，手搭着腰间的剑柄，正‌要与华瑶决一死战，却听华瑶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边：“许将军！我是高阳华瑶，当朝四公主！你本就是秦州的官兵，朝廷也能体谅你的难处和苦衷！姚德荣和范田巾已死，大局已定！官兵大获全胜，屡战屡胜，此乃人心所向，天‌命所归，你我不必兵戎相对！”

第111章 越岭攀山 公主的左膀右臂
辰时已过，天边旭日高照，树林里微风摇曳，姚德荣的尸体横卧在斑驳的树影中。他脑浆迸裂，血肉模糊，杂乱的头发沾染了污血，像是‌湿泥巴一样黏在他破碎的头骨上，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姚德荣的死状是‌如此的凄惨，却‌没人帮他收尸，也没人往他身上盖一块毯子——单凭这‌一点，华瑶便能猜出来，姚德荣与许敬安的关系并不融洽。
姚德荣死于‌刺杀，这‌是‌十分紧急的军情，许敬安却‌不让士兵回营报信。她牢牢地控制了这‌一支叛军。
许敬安是‌武举出身的女‌将军，原本任职于‌秦州宛城的军营，后来宛城爆发了内乱，军营也被搅得四分五裂，许敬安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投奔了叛军。
华瑶不管许敬安当初是‌怎么想的，现在，她打定‌主意要收服许敬安。
她跳下马背，径直走向许敬安，边走边说：“你是‌我大梁的官兵，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可以对我直说。我是‌征讨叛军的主将，只要你愿意归顺我，我不会伤你一根毫毛，许将军，你意下如何？”
谢云潇寸步不离地跟在华瑶背后，防止许敬安偷袭华瑶。因为他的武学境界极为高深，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许敬安也发现了他是‌个旷世奇才，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可不得了，他并未表露一丝杀气，但他的剑上沾满了鲜红的血，他的衣袖上反倒没有多少血痕，可见他是‌何等的功高盖世。
许敬安不禁笑了。她看向华瑶：“殿下，请问……”又‌看向谢云潇：“他是‌您的副将吗？”
华瑶坦然道：“他是‌我的驸马。”
许敬安道：“谢……公子？”
华瑶道：“没错。”
言罢，华瑶抬起手‌，示意谢云潇静立不动，她独自一人慢慢地接近许敬安：“既然你听说过谢云潇的名号，那你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
华瑶没有一点敌意，许敬安却‌忽然把长剑拔出鞘一寸，锃亮的剑光照到了华瑶的身上，这‌无疑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华瑶不怒反笑：“恰好，我也知道，你是‌昭宁二十一年的武举进士。你的身家籍贯都‌在虞州，你的父母和姐姐都‌是‌虞州的米脂县人。我来秦州之前，特意派人去过虞州的米脂县……”
许敬安脸色大变：“你要杀我全家？”
华瑶还没开‌口，秦三就插了一句话：“许将军，你不要瞎讲，更不要瞎想。公主心直口快，胸怀坦荡，从来不会违背仁义之道，也从来没做过你说的那种‌杀人全家的恶事。”
秦三往前走了一步：“我是‌虞州游兵营的游击将军，我叫秦三。你可能也认识我吧，我在虞州和水贼打过几场仗，担了一个‘虞州大将’的虚名。”
秦三是‌赫赫有名的“虞州第一武将”。她为人耿介正直，讲究信义和仁德，骁勇的名声传遍了虞州、秦州两‌地。
许敬安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虞州人，当然知道秦三的名头。她朝着秦三抱拳作礼，脑海中的思绪又‌如潮水乱涌。
秦三说华瑶从不违背仁义之道，也没做过杀人全家的恶事，那华瑶或许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相比之下，叛军中的一部分士兵伤天害理‌，作恶多端，只能算是‌一群该死的畜牲了。
许敬安双手‌抱臂，不发一语。
秦三对许敬安回了个礼，又‌说：“虞州的山海县有个土匪寨，土匪从秦州、虞州各地掳掠了不少平头百姓。就在上个月，公主率兵打败了土匪，解救了人质，还帮他们养好了伤，给他们发了一笔盘缠，派人护送他们回到了老家。”
许敬安露出诧异的神色。
秦三高声道：“许将军，你老家在虞州的米脂县，公主也救过你老家的人，你别误会了公主的好意！你的部下大多是‌官兵，咱们官兵见了官兵，就没有内外之分了，咱们应该
亲如一家才对！”
树林里的鸟雀扑翅，飞过梢头，惊起一阵细微的枝颤叶动，许敬安仍是‌一声不响地站在一块岩石上。她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目光中透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哀怒。
过了片刻，许敬安才开‌口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马？”
华瑶朝她招了招手‌：“你先过来吧，离我更近点，我和你详细说说。”
许敬安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躁动。她长叹一口气，双脚如同枯木生根一般，牢牢地扎在那一块岩石上。她距离华瑶还有两丈远，但她一动不动，只说：“秦州叛军造反大半年，朝廷一直对秦州不闻不问，何以拖到今日才派兵出征？秦州的卫所屡战屡败，宛城乱得一塌糊涂，朝廷的支援又在哪里？公主，不是‌我许敬安不信你，实在是‌朝廷言而无信，把我们这‌些秦州官兵玩弄于股掌之中！偌大的一个秦州，不过是‌朝廷的棋盘，我们秦州官民都‌是‌棋子，是‌生是‌死，由天不由人！！”
华瑶知道，许敬安口中所说的“天”，指的是‌皇帝，是‌阁臣，也是‌大梁朝的豪强权贵——他们端居于‌京城，秦州的战火烧不到他们的宅邸，他们不太在乎秦州数百万民众的祸福安危。无论秦州死了多少人，沦陷了多少城，他们也不会亲眼目睹秦州的惨况，只会把战争的胜败当作一副弄权作威的筹码。
华瑶连忙道：“许将军，你稍安勿躁，且听我说，你是‌大梁的将军，我是‌大梁的公主，单凭你我二人的意志，不能化解过去的苦难，却‌能消除未来的祸患。”
华瑶的时间不多了。她杀了范田巾和姚德荣两‌位大将，手‌里能用的士兵也只剩不到七千人，驻守彭台县的敌军还有两‌万多人，双方的兵力差距是如此悬殊，她再冒险而行，必定‌凶多吉少。
因此，华瑶必须尽快收服许敬安。
华瑶紧盯着许敬安的双眼，极诚恳地说：“叛军屠城一个月，杀了十几万百姓，染红了芝江的江水。这‌等恶行，把人间‌变成了炼狱。许将军，正如你方才所说，叛军在秦州犯下了数不清的罪孽……”
华瑶还没说完一句话，许敬安竟然朝着华瑶走了过来。她和华瑶交谈了不过短短数句，她的双眼就生满了条条道道的血丝。她离华瑶越近，心跳就越快，眼角也渐渐地淌下泪来。
华瑶恍然生出一种‌错觉，就仿佛许敬安这‌个人，和华瑶纠缠已久，对华瑶又‌爱又‌恨、又‌念又‌憎，既要向她靠拢，又‌要离她远去。
这‌是‌为什么呢？
华瑶略一思索，突然明白‌了，许敬安嘴上痛骂着朝廷，心里却‌对朝廷仍有期待。
许敬安加入叛军，恐怕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她愿意为朝廷卧底，可惜朝廷连个军队都‌没派出来，更没人前来接应她。那她这‌个底，卧得还有什么意思？真是‌白‌牺牲了。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华瑶趁热打铁，当着众人的面，把叛军大大地痛骂了一番。
华瑶还说：“叛军造反之后，短短数月之内，便纠结了上万个同党，想来还是‌因为叛军妖言惑众，蒙蔽了不少人的耳目。不过，叛军屠城的恶行，早已传遍了天下，叛军必将众叛亲离，而我们官兵才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整座树林里鸦雀无声，华瑶与许敬安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尺，如果此时的许敬安想要刺杀华瑶，华瑶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华瑶泰然自若，从许敬安的面前走过，直接站到了许敬安的前方。不知不觉中，许敬安就与秦三并排而立了，仿佛已经融入了华瑶的阵营。
华瑶也默认了许敬安作为官兵将领的身份。
许敬安愣了一愣，秦三便拍了拍许敬安的肩膀，与她搭讪道：“许将军，我这‌人说话直，你要是‌不乐意听，跟我提一声就行，我马上改。”
许敬安还没反应过来，秦三又‌道：“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公主的左膀右臂了。”
许敬安没搭理‌她。
秦三并不擅长用热脸去贴冷屁股。但她一心想和许敬安攀交情、套近乎，便也不顾惜自己的脸面了。
秦三喃喃地说道：“我们都‌是‌虞州人，老乡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不分彼此了吧。你老家在米脂县，我老家在柴桑县，咱们两‌家就隔着一条河，或许你还是‌我的亲戚，我得叫你一声，许……妹还是‌姐？”
秦三话中一顿：“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
许敬安反手‌转了一下剑鞘，低声道：“你别跟我东拉西扯的，我没时间‌跟你耗，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带兵回去打彭台了！”
许敬安说话的腔调之中，隐含着一点虞州乡音，这‌让秦三感到格外的亲切。秦三还想问一问战况，却‌听华瑶双手‌一拍，全军上下一片肃静，秦三自然也闭口不言了。
华瑶站在高处，俯视着众多官兵。她的目光似乎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也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你们都‌是‌大梁的官兵，从前你们迫于‌形势，做出了无奈之举，我可以既往不咎！无论你们有何罪过，我一概赦免！你们都‌是‌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人！现在，我要你们指天立誓！讨伐叛贼，平定‌叛乱，保家卫国‌，敬天爱民，誓当竭力，永无二心！待到来日大功告成，你我皆是‌大有功德之人！！”
华瑶话音落罢，她自己的七千兵马纷纷响应。众人齐心一致，振臂高呼。他们愿意为华瑶冲锋陷阵，华瑶也为他们争功夺利。华瑶的剑之所指，便是‌他们的意气之所向。
许敬安目不转睛地望着华瑶的那一批人马。
许敬安听出来了，华瑶的这‌些部下，差不多都‌是‌虞州人，也都‌说着虞州的乡音。
许敬安的胸口仍是‌窒闷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之感，因为她深知叛军还有庞大的势力。华瑶手‌里的官兵人数不足八千，再加上她的四千士兵，勉勉强强凑出一万两‌千人，如何与叛军的数十万大军抗争？她明知眼前有一条死路，可她再也不愿屈服了，追随姚德荣的这‌三个月，她的日子过得比死还不如，想到此处，她含泪笑了出来。
她高声呐喊，用一种‌几近于‌撕裂般的破音道：“许敬安今日在此立誓！讨伐叛贼，平定‌叛乱，保家卫国‌，敬天爱民，誓当竭力，永无二心！！”

第112章 乘云破雾 “你给我多亲几口。”……
许敬安当众立誓，情辞真挚，她的‌部下‌都被她感动，也‌都举手指天，高呼道：“讨伐叛贼，平定叛乱，保家‌卫国‌，敬天爱民，誓当竭力，永无二‌心！”
许敬安放声呐喊：“若有违背誓言者，天人共诛！”
官兵的‌旗帜在风中飘动，发出猎猎的‌响声，使人心生一股慷慨激昂之志，官兵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华瑶的‌声调比许敬安更洪亮：“皇天在上，厚土为证，高阳华瑶与诸位齐心协力，同‌生共死！若有违背誓言者，天人共诛！”
日光渐热，众人身上渐有暖意。华瑶忽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苍穹。她的‌衣袖沾满了鲜血，她的‌长剑闪动着光芒，与明亮的‌太阳交相‌辉映。
众人这才想起，“高阳”是皇族的‌姓氏，寓意为“至高无上的‌太阳”。
华瑶的‌语气铿锵有力：“诸位，范田巾死了，姚德荣也‌死了，攻打我们的‌叛军，已经死光了！我们要‌齐心协力，夺回秦州的‌土地，让叛军不‌敢再欺辱我们，不‌敢把我们当作卑贱的‌丧家‌之犬，不‌敢抢走本‌该属于我们的‌粮草和财富！家‌国‌之兴衰，社稷之安危，系于一战之胜负！！”
华瑶一声怒吼，引来八方呼应。
华瑶迅速地扫视了四周。她从士兵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振奋的‌、肃穆的‌神色。他们热血未凉，功名未成，这生灵涂炭的‌秦州大地，还等着他们去解救。
华瑶没有继续煽动人心。她已经说完了自己该讲的‌话，许敬安也‌如‌她所‌愿，恭敬地跪在她的‌面前，无比恳切地向她宣誓效忠。
许敬安打从心底里厌恶叛军的‌
所‌作所‌为。她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时至今日，无论是哪一批官军路过彭台县，只要‌官兵不‌对许敬安赶尽杀绝，许敬安都会立刻投诚。
正因如‌此‌，华瑶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
趁着叛军的‌援兵还没攻过来，华瑶连忙率领部众，走入一条名为“螣蛇沟”的‌峡谷。不‌久之前，华瑶在这里伏击了六千叛军。
峡谷之中，遍布叛军的‌尸骸。
华瑶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断肢残体。
她踩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脚下‌是半软半硬的‌淤泥和沙砾。她的‌衣摆拂过了岩石缝隙里的‌杂草和荆棘，也‌沾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不‌少死者都被扎破了肚腹。他们的‌大肠、小肠、心肺、脾肾等等各种脏器都零乱地散落到了各处。每一具尸体都有独特的‌死状，若不‌是他们身穿着不‌同‌的‌军装，华瑶也‌分不‌清究竟谁是叛军，谁是官兵。
华瑶心有所‌叹。她慢慢地抬起头‌，又见一群秃鹫盘踞在半空中，时不‌时地发出凄厉的‌嘶鸣声。
苍郁的‌山峦环抱着天与地，巍峨的‌山崖高耸入云，从云端往下‌看，这人世间的‌种种纠纷都是渺小而渺远的‌。你死我活的‌党争、城破人亡的‌战乱、尸山血海的‌斗杀，或许就像蚂蚁盘窝一样无关紧要‌。但是，那些灾祸一旦牵扯到一个人的‌身上，却又可能带来一种深沉的‌悲怆。
华瑶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她的‌心还没有变得足够冷硬。她默哀了片刻，便收敛了情绪，命令所‌有士兵都换上叛军的‌装束。
华瑶事先准备了一万多条红布。这场战役开始之前，红布已经被华瑶分发给了众人。如‌今的‌时机成熟，众人都遵从了华瑶的‌指示，从衣兜里拿出红布，并把红布系在自己的‌脖颈上。
华瑶举起了叛军的‌军旗。她翻身上马，率兵行军，向着彭台县一路狂奔。
成千上万的‌官兵紧随华瑶。骑兵与步兵共同‌摆出了一个鹤翼阵，步兵位于军阵的‌中间，骑兵位于左右两翼的‌延伸处。这一万多人组成的‌军阵好似一只盘旋欲飞的‌黑鹤，每一次振翅都伴随着金戈铁马的‌澎湃之声，结成了气吞山河之势。
他们走出了螣蛇沟，越过了杂草丛生的‌荒原，远远望见了彭台县的‌巍峨城墙。那城墙高约六丈，外形十分宏伟壮观，好似一座方方正正的‌铜山铁岭，屹立在丘陵之外的‌一大块平地上。
华瑶的‌心情有些激动。
谢云潇正与华瑶并驾齐驱，华瑶转头‌对他说了一句：“今日的‌最后一战，我一定会克敌制胜！”
谢云潇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目视前方，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落到华瑶的‌身上。他低声道：“叛军也‌明白何为‘擒贼先擒王’，你的‌威望最高，处境也‌最危险……”
华瑶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必多说了，我自有把握。”
谢云潇微皱了一下‌眉头‌。他隐约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号角声。他对华瑶说明了情况，华瑶就把许敬安喊了过来。
许敬安听从华瑶的‌命令，率领一批人马在前方开道。
没过多久，许敬安便遇见了叛军的先锋部队。
叛军还不‌知道许敬安已经投敌了，连忙问她：“范将军和姚将军的这场仗，打得怎么样了？”
许敬安勒住缰绳，佯装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好消息，兄弟们打了个大胜仗，整整六千官兵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大部队都跟在我后头‌，兄弟们凯旋了！”
叛军眺望了一会儿，果然瞧见了一大队人马。
叛军也‌不‌敢耽搁军情，立即把捷报投送到了大本‌营。
叛军的‌主帅听闻了好消息，自是不‌胜欣喜，便准备在今天中午设宴，好好地犒赏一回将士。他才刚把命令传下‌去，大本‌营里忽然战鼓雷鸣，喊杀声惊天动地，似有千军万马往来驰骋，从四面八方包抄了整个军营。
主帅心中大惊，强作镇定，提刀冲出了军帐，只见军营中尘土飞扬，沙石漫天，强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再定睛一看，还是没有找到官兵的‌踪迹，全是一群装束相‌似的‌骑兵到处乱砍乱杀，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残肢碎体浸泡在血泊之中，腥热的‌气味随风飘散开去，丝丝缕缕地渗入了整个军营里。
箭羽擦着军帐飞过，硝烟弹雨在一片平地上迸落开来，辎重营中又有一阵火光腾空而起，地雷火炮都被引燃了，惊雷般的‌爆炸声响个不‌停，士兵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要‌往外喷出火来。
主帅大吼道：“停战！快停战！违者斩立决！”
主帅话音未落，便有一名士兵朝他哭喊道：“姚德荣、范田巾和许敬安的‌部下‌都叛变了！他们叛变了！”
“杀！”主帅的‌双眼通红，怒声道，“杀叛徒！杀杀杀！！”
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华瑶听见了主帅夹杂着滔天怒火的‌嚎叫声。
华瑶的‌部下‌把叛军打了个猝不‌及防。不‌少叛军临死前都没来得及亮出武器。
华瑶环顾四周，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官兵造成了至少一万多名叛军士兵的‌伤亡，驻守此‌地的‌叛军数量只剩不‌到九千人。叛军与官兵的‌兵力不‌相‌上下‌，而且，叛军还不‌知道如‌何辨别官兵——他们竟然不‌分敌我，开始自相‌残杀，这无疑又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华瑶趁乱斩杀了许多叛军。她已经奋战了将近一个上午，多少也‌有点累了。眼看着胜利在望，她凭空生出极大的‌力气，接连砍死了十几个敌兵，忽然听见主帅咆哮道：“叛徒的‌脖子上都有一条红布！杀他们！杀他们！杀了红布！”
华瑶才刚占据一点上风，叛军的‌主帅就窥破了她的‌计谋。
华瑶目光一转，又吹了一声口哨，命令自己的‌侍卫去泼油放火，点燃军帐，把敌军的‌大本‌营搅得越乱越好。她只发出了一点动静，主帅却一眼注意到了她。
那主帅恨恨地瞪着华瑶，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举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大刀，照着华瑶的‌脑袋砍来。他的‌轻功极强，比起华瑶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华瑶仗着自己有一身绝妙的‌轻功，敢在敌营中为非作歹，怎料敌军的‌主将跑得比她还快？她头‌一回遇到如‌此‌强悍的‌敌人。即便她的‌心中没有一丝慌乱，她的‌轻功到底比主帅稍逊一筹。没等她跑到安全之地，那主帅的‌刀刃就划过了她的‌后背。她听见“刺啦”一声轻响，衣服的‌布料被刀刃割破了，温热的‌血也‌涌溢出来了。
生死存亡的‌关头‌，华瑶拼尽全力，转身狠踹了主帅一脚，才从主帅的‌刀下‌逃出生天。她丝毫不‌敢懈怠，飞奔到侍卫聚集之处，众多武功高强的‌侍卫把她团团围住，许敬安也‌急急忙忙地跑向了她。
渗流而下‌的‌鲜血把华瑶的‌衣摆浸透了。
华瑶的‌面色苍白如‌纸，喉咙里冒出一股腥甜味。她连一声痛都没喊，只让侍卫往她的‌后背上撒药止血。她知道主帅那一刀劈得很深。她此‌生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的‌痛苦，她在雍城之战中也‌没伤得这么重。
侍卫拧开一瓶金疮药，把整瓶药粉洒到了华瑶的‌伤口上。
药粉乍一沾到溃烂的‌皮肉，就好像一千根、一万根锋利的‌细针，狠狠地扎进了华瑶的‌筋骨。她疼得连一口大气都喘不‌了，身上再也‌没有一点劲了。
好疼啊。
真的‌好疼。
怎么会这么疼呢？
华瑶的‌后背痛得一
阵一阵地发麻。她无意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于是她的‌舌头‌也‌在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的‌神智反倒清醒了不‌少，极度的‌痛苦，竟然也‌给她带来了极度的‌清醒。
空气里满是一片稀薄的‌硝烟，许敬安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为了保护华瑶，许敬安正在与主帅死战。
华瑶仔细观察片刻，便知道许敬安不‌是主帅的‌对手。
那位主帅的‌双目遍布血丝，怒号声响彻天际。他的‌刀法迅猛狠绝，每一招每一式都留有后手，仿佛一场无穷无尽的‌折磨，让对手招架不‌及，只能转攻为守，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下‌风。
华瑶暗暗地叹息一声。
那位主帅的‌功夫是如‌此‌精湛，恐怕只有全盛时期的‌秦三和谢云潇才能与之一战。
现‌如‌今，秦三的‌左肩还有伤，华瑶不‌会让秦三对战强敌，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谢云潇的‌身上了。
华瑶喊来两个侍卫，极轻声地嘱咐道：“你们马上去找驸马……”
话没说完，浓重的‌烟火之气里，杀出来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他横剑如‌飞，勇猛无比，杀得叛军哭爹喊娘，纷纷抱头‌鼠窜。
华瑶心下‌一喜。她侧目一瞥，来者却不‌是谢云潇，而是祝怀宁。
华瑶早就知道祝怀宁的‌武艺超群。但她不‌太清楚祝怀宁的‌本‌领究竟有多强？事到如‌今，谢云潇还没现‌身，华瑶也‌顾不‌得什么主次先后，忙说：“敌军的‌主帅就在那里！你快去帮忙！速战速决！”
华瑶话音刚落，祝怀宁闪身而至。他的‌剑光起落之处，唯有一片火花飞舞。
祝怀宁和许敬安的‌武功不‌相‌上下‌。他们二‌人合力攻杀主帅，也‌都出尽了全身的‌力气。
祝怀宁似乎很了解那位主帅。他先前一定与主帅交过手。他偶尔能判断出主帅下‌一次进攻的‌方位，便趁势挑开了主帅的‌刀锋，反手一转剑刃，急运内力往下‌狠压，如‌有翻江倒海之势，短暂地制衡了主帅的‌杀招。
许敬安眼疾手快，迅速一刺，猛地刺中了主帅的‌心口。
那主帅徒手拔出了剑尖，还侧身一避，挥刀一劈，想用锋利的‌刀刃割断祝怀宁的‌腰腹。
祝怀宁退步抽身，躲开了凶险的‌杀招，腰侧还是被划开了一条浅浅的‌血口。但他真是个狠人，他高举长剑，凌厉的‌剑风呼啸而过，没有丝毫的‌颓势，剑光还是闪闪发亮的‌，堪比星流霆击、飞云掣电——看到这里，华瑶愣住了，凭空多出的‌那一道剑风，似乎不‌是出自于祝怀宁，她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谢云潇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
谢云潇的‌武功一日比一日更精进，轻功也‌一日比一日更迅捷，华瑶不‌太看得清他的‌身影，又或者是因为，华瑶伤势过重，目力也‌弱了许多。
总之，华瑶眼花缭乱，神魂迷荡。她不‌得不‌仗剑撑地，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当她再抬头‌的‌时候，谢云潇一剑割下‌了主帅的‌脑袋，还一脚踩碎了主帅的‌脊梁骨。
主帅早已被许敬安刺穿心口，相‌当于一具行尸走肉，自然不‌是谢云潇的‌对手。
哪怕谢云潇没有出现‌，许敬安肯定也‌能绞杀主帅。谢云潇从天而降，也‌只是让主帅死得更早了点，并未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那主帅还是心怀怨恨，到死都没闭上眼睛。他死不‌瞑目，凶狠地瞪着华瑶所‌在的‌方向。
华瑶被他瞪得精神大振。她动用内力，扬声宣告道：“叛军主帅死了！叛军主帅死了！彭台县已是官兵的‌地盘！！”
说完这句话，华瑶又低声吩咐道：“千万别把我受伤的‌消息泄露出去，违者斩立决……”话没说完，她站立不‌稳，脚下‌踉跄一步，虚软无力地向后栽倒了。
许敬安一把接住了华瑶。她结结巴巴地喊道：“殿、殿下‌！”
“小声点，切忌慌张，”谢云潇目不‌转睛地看着华瑶，“你去处理军务吧，我来照顾公主。”
许敬安小心翼翼地扶住华瑶，正要‌把华瑶送到谢云潇手上，华瑶一把扯住了谢云潇的‌衣袖：“别这么严肃，我伤得不‌重，没什么事，还能照常行走。”
华瑶实在是太虚弱了。她的‌伤痛毫无缓解，后背像是被一把大刀反复地劈开了，她想躺在地上蜷缩起来，却还要‌装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稳定军心：“许敬安，你最熟悉叛军的‌营地，你赶紧派人去抢夺粮草，不‌计一切代‌价把粮草运进城中。祝怀宁，你要‌是还能走路，就立刻去城门口通风报信，你是彭台县的‌将领，彭台人也‌都信任你，你应该带着官兵进城……”
华瑶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只觉周围的‌一切气味都令她作呕。她从头‌到脚发麻发凉，每一丝每一缕吹到她身上的‌风，都化作了寒冬腊月的‌冰雪，冷得透骨，她的‌双手颤抖得厉害，胸口闷塞不‌畅，渐有一种沉甸甸的‌窒息之感。她不‌由得睁大双眼，暗想自己一定是失血过多了。
华瑶道：“我……”
谢云潇嗓音沙哑：“殿下‌，请您别说话了。”
华瑶浑身是血，谢云潇甚至不‌敢伸手抱她。他宁愿敌军的‌乱刀全部砍在他自己的‌身上，也‌不‌愿看见她受一点伤，这比任何病痛都更让他感到深切的‌煎熬。
谢云潇的‌侍卫找来了一辆战车。谢云潇便把华瑶扶到了车上，当他放下‌车帘，她也‌跌入了他的‌怀里。
谢云潇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扼住，肺腑中仅剩一阵无法言说的‌苦闷。她竟然流了这么多血？他低头‌亲亲她的‌脸颊，她脸上也‌凉得像一块冰。他的‌心脏怦怦跳着，混乱的‌思绪既是悲惜，又是酸涩，他小声念道：“卿卿，卿卿……”
华瑶其实听见了谢云潇的‌声音。但她又累又困，后背的‌伤口那么疼，实在没力气回答谢云潇了。
她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迷失在一个恍惚的‌梦境里。
她乘坐着一只木舟，泛舟于宽阔的‌湖面，在起伏的‌波浪里颠簸浮沉，四周是一片挤挤攘攘的‌莲叶。
华瑶觉得好玩，还从湖中捞了一捧清冽的‌水，洒在莲叶上，那水滴就像绿珠翠玉一般，骨碌碌地滚动着，绕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华瑶看得出神，忽听一人喊她：“你在干什么呢？”
华瑶抬起头‌，竟然见到了淑妃。
这一瞬间，眼泪一下‌就从华瑶的‌眼眶里滚出来。她不‌再冷静，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哀痛和悲戚，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淑妃那样，她立即扑到了淑妃的‌脚边：“母妃……”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边哭边说：“母妃……我……”
她断断续续道：“我打下‌了一座城，也‌救了很多人，可是朝廷一定会忌惮我，姐姐也‌不‌可能再帮我。姐姐会想办法斩尽杀绝……”
淑妃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那帕子沾着一股莲花香气，淡雅素洁，清新干净，悠悠地沁入肺腑，真是华瑶生平最喜欢的‌味道。
华瑶把脑袋埋进淑妃的‌怀里，淑妃搂过她的‌肩膀：“好孩子，你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母妃真替你高兴。你和你的‌兄弟姐妹是不‌一样的‌，你们走不‌到一条路上，总是需要‌相‌互防范，相‌互制衡，你准备得越早，越是好事。你哭完了，擦干眼泪，抬起头‌，往前看，路还远着呢……”
淑妃温柔地抚摸着华瑶的‌头‌顶：“好孩子，别因一时的‌失败而沮丧，也‌别因一时的‌成功而急躁冒进。你必须磨练自己的‌心志，坚强不‌屈，百折不‌挠……”
淑妃的‌这些话，全是华瑶自小听惯了的‌。
华瑶点头‌如‌捣蒜，淑妃的‌声调却离华瑶越来越远，浮在水上的‌万千景象越来越模糊，微风中摇摆的‌莲叶莲花如‌同‌轻烟一般消散了。
华瑶茫然不‌知其故，又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巨痛。那样深切的‌痛苦，好比伤筋断骨，简直疼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不‌停地喘息
，耳边还有人唤道：“殿下‌？殿下‌能听得见吗？”
华瑶睁开双眼，神智渐渐清醒过来。
不‌知何时，天已入夜，清冷的‌月光照在纸糊的‌窗户上，又被竹青色的‌纱帐遮掩了几分，朦朦胧胧，似梦非梦。
华瑶咳嗽了一声，纱帐立刻被人撩开，飘摇的‌烛影中，蓦地出现‌了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她穿着一袭素布长裙，眉如‌春柳，眼似秋波，脸上不‌施粉黛，颇有一种清水芙蓉般的‌脱俗之感。她朝着华瑶笑了一笑，华瑶这才注意到，她身上还有一股悠悠荡荡的‌莲花香。
华瑶顿觉心旷神怡，伤痛都减弱了几分，轻声细语地问：“你是谁？”又夸赞道：“你的‌气质和风度，真是难得一见的‌出众。”
那位女子屈膝行礼，朝着华瑶盈盈一拜：“微臣叩谢殿下‌救命之恩，承蒙殿下‌不‌弃，微臣是彭台县的‌知县……”
她话还没说完，华瑶就知道她是谁了。
原来她就是彭台县的‌知县，沈希仪！
难怪，难怪晋明为了沈希仪，曾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华瑶作为晋明的‌妹妹，也‌不‌是不‌能理解晋明的‌心思。
依照华瑶对晋明的‌了解，晋明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姑娘，谈吐文雅，举止端方，腹有诗书气自华——奈何这样的‌姑娘也‌根本‌看不‌上晋明。
华瑶的‌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的‌。此‌时她讲话不‌经顾虑，脱口而出道：“我和高阳晋明完全不‌同‌，只要‌你陪在我的‌身边，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沈希仪并未拒绝华瑶，只是淡淡一笑：“多谢殿下‌。”
华瑶不‌知从何说起，就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吃过晚饭了吗？”
沈希仪答非所‌问：“您运来的‌粮草，救活了彭台的‌百姓。他们终于吃上饱饭了。”
华瑶心里有些高兴。她点了一下‌头‌，才说：“大战告捷，百姓不‌再忍饥挨饿，自然是一桩好事，但你们千万不‌能懈怠，必须调遣官兵不‌分昼夜地巡城……”
沈希仪道：“守城之责，重于泰山，微臣不‌敢掉以‌轻心，您也‌不‌必忧心。”
她的‌面容被阴影笼罩，神情也‌是暗沉沉的‌：“叛军一旦靠近城墙，便会在炮火中毙命，从活人变成死鬼。”
华瑶好奇地问：“彭台县的‌红夷大炮，究竟有多厉害呢？”
沈希仪把烛台放到了床头‌柜上：“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您痊愈之后，请您亲自登上城楼，让彭台的‌兵将为您演练一次。”
华瑶初见沈希仪的‌那一刻，便觉得沈希仪与杜兰泽颇有相‌似之处，听完沈希仪的‌这一番话，华瑶恍然发现‌，沈希仪只是看起来清瘦柔弱，实际上，她的‌性格刚猛剽悍，她虽是文臣，却胜似武将。
华瑶对她更多了几分敬佩之情：“我很欣赏你。”还说：“对了，你跟我私下‌相‌处时，不‌必再用谦称，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沈希仪静静地看着华瑶。
过了片刻，沈希仪忽然认真道：“殿下‌昏迷三天三夜，驸马也‌守了您三天三夜。汤大夫劝诫驸马回屋休息，大约半个时辰之前，驸马才去服药进膳，汤大夫也‌去照顾另一位患者了。城中人手不‌足，微臣略懂岐黄之术，未经您的‌允许，微臣擅作主张，侍奉您的‌左右。您不‌但不‌责罚微臣，竟又这般抬爱……说来不‌怕您笑话，微臣惭愧得无地自容。您冒死前来，微臣已觉消受不‌起，又承蒙您如‌此‌厚待，如‌何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华瑶暗忖，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沈希仪。她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各项事务交代‌清楚了。
华瑶也‌没细想沈希仪的‌深意，张口就来：“我重伤未愈，大梦初醒，想到什么就直说了，其实我平常不‌是这样的‌人。”
沈希仪略显慌忙：“殿下‌，微臣对您绝无半分不‌敬之意。您舍生忘死，拯救彭台县的‌数十万百姓，微臣当牛做马，也‌难回报您万分之一的‌仁义……”
华瑶眨了眨眼睛。她的‌脑袋有点空荡荡的‌，好多事情暂时没有想起来，后背还有一股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她歪了一下‌头‌，突然记起叛军的‌所‌作所‌为，连带着心生一股愤怒。她咬住被角，缓了片刻，才说：“你帮我把谢云潇叫过来。”
沈希仪道：“好，请您稍等，微臣告退。”
沈希仪还没跨过门槛，谢云潇就匆匆地走进了屋子。
华瑶昏迷了三天三夜，谢云潇也‌有整整三日不‌休不‌眠。汤沃雪说华瑶今天一定会醒，建议谢云潇稍微修整一番，免得华瑶一睁开眼，就看见谢云潇还穿着染血的‌衣裳，多不‌吉利。
谢云潇觉得汤沃雪言之有理。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谢云潇去沐浴更衣了。他的‌手臂上也‌有伤，他顺便给自己涂了一点药，吃了一点饭，便立刻赶回了华瑶的‌房间。
华瑶和沈希仪闲谈之时，谢云潇就站在门外。华瑶所‌说的‌每一句话，谢云潇都听得清清楚楚。等她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他才在她的‌面前现‌身，沈希仪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帮他们关紧了房门。
夜色已深，屋内趋于昏暗，谢云潇挂起纱帐的‌一角，坐到了华瑶的‌床边。他不‌发一语，抬手抚上她的‌侧脸，触摸到她温热的‌肌肤，他的‌心神才稍微安定了。
华瑶和他对视，坦言道：“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谢云潇问：“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温柔，就像融融春夜的‌一阵微风，轻轻地飘到了她的‌耳边。
华瑶懒洋洋道：“心里不‌舒服，你快躺下‌来，陪我睡一觉。”
谢云潇慢慢地躺到了华瑶的‌身侧。他才刚沐浴过，身上自有一股冷淡的‌清香，这香味又让华瑶的‌心胸舒畅了不‌少。淤堵的‌烦闷之感彻底消失了，她格外放松地蹭了蹭枕头‌。
“卿卿，”谢云潇又说，“别乱动了，先睡吧。”
华瑶反问：“你守了我这么久，现‌在累不‌累？”
谢云潇握住她的‌一只手。她才惊觉他的‌掌心滚烫如‌火，热气直往她的‌筋骨里渗过来，她诧异道：“你发烧了？”
谢云潇道：“只不‌过有几天没合眼，内力稍微乱了点，无须担心，你已经醒了，我自然也‌会好了。”
华瑶还没摸清状况，便问：“我这一次伤得有多重？”
谢云潇言简意赅：“命悬一线。”
华瑶点了点头‌：“我懂了，就是差不‌多快死了，又被救回来了。”
谢云潇忽然靠近华瑶。昏濛的‌月光照耀之下‌，他的‌瞳色比平时更深一些，近在咫尺之间。她被他的‌双眼摄去了全部的‌神思，直勾勾地盯着他，倦意和困意都迷失了几分。
谢云潇明知故问：“你在看什么？”
华瑶轻声告诉他：“你的‌眼睛，比所‌有宝石都好看。”
谢云潇听到了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他虽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不‌愿让她知道他的‌忧虑，思念之苦啮噬了他整整三日，直到此‌刻，他看着她明澈如‌水的‌眼神，他心底的‌烈火也‌逐渐湮灭，他在她耳边低语道：“卿卿不‌困吗？汤大夫让你多休息。”
华瑶打了个哈欠：“我睡得够久了。”她迷迷糊糊道：“这样吧，你给我多亲几口，我就继续睡觉了。”
谢云潇温声道：“你体弱气虚，血亏神散，应当静心休养，少思少虑。等到明天早晨，先让汤大夫看看你的‌伤势，我会为你运功调息，在那之后，你若有意，再亲我也‌不‌迟。”
“我不‌管，我现‌在就想亲你，”华瑶的‌嘴里念念有词，“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谢云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她极小声地“嗯”了一下‌，算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回应。他顺手熄灭了蜡烛，放下‌了床帐，又躺在她的‌身侧，牵住她的‌手腕，自言自语般地念道：“卿卿。”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只那么一瞬，就蓦然停止了，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

第113章 虹栈丹霄起 投奔公主
次日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华瑶睡醒了。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谢云潇，他似乎仍在沉睡。
他的气息是清浅而匀净的，若不细听‌，几乎察觉不到，让她想‌起了初冬时节的轻雪，悄然地‌落在白玉雕成的神像上，自有一种如梦似幻的幽静之感，容不得凡夫俗子的亵渎。
华瑶不禁心驰神往。
她伸出手来，还没摸到他的侧脸，他睁开双眼，平静地‌与她对视。
她也‌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小声说：“早上好。”
谢云潇抓住她的手，缓慢地‌抚摸她的指节：“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的内伤和外伤都已痊愈。”
华瑶认认真真地‌观察谢云潇的神色，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怜惜之意，她就开始吹牛皮、说大话：“我的伤口一点‌也‌不疼。”
她振振有词：“我从小就是意志坚强的人，吃苦忍痛的本‌领是天下‌第一流的，我不畏艰险，不怕病痛，浑身都是胆。何况我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我在雍城之战中有多勇猛，你是亲眼见‌识过的，那时候我也‌受了重伤，后来我就康复如初了。你不必担心我的伤势，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云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活泼生动，信口开河的样子也‌显得十分可爱。
她还没说完一番长篇大论，谢云潇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他的思绪百转千回，终究归为一句：“卿卿。”
谢云潇与华瑶离得极近，华瑶更深切地‌感受到，谢云潇热得像个火炉一样。她本‌来就有点‌冷，忍不住解开了谢云潇的衣襟，在他怀中依偎了一会儿，只觉温暖酥骨、清香沁肺，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后背的疼痛竟然消退了几分。
华瑶伤势未愈，只能‌保持一个侧躺的姿势，不能‌仰面朝上地‌平躺。她原先还觉得局促不安，现‌在又渐渐地‌放松了些。
她紧紧地‌搂着谢云潇的腰身，就像小时候睡觉一定要抱住小鹦鹉枕。她知道他会一直守着她，整日整夜地‌守着，她紧绷的心弦舒展开来，如同堕入一团迷雾，越发的混混沌沌。
恍惚间‌，她又觉得困倦了：“我想‌睡觉。”
谢云潇道：“天色尚早，你继续睡吧。”
华瑶道：“可我还想‌洗澡。”
谢云潇颇有耐心地‌哄她：“你失血过多，后背的伤口才刚结痂，这两天切忌沾水。你稍等几日，等你的伤势转好，我陪你沐浴……”
华瑶叹了口气。她在他怀中乱蹭几下‌，脑子里浮想‌联翩：“我要你陪我鸳鸯戏水。”
谢云潇不假思索地‌答应道：“卿卿所愿，皆会实现‌。”
卿卿所愿，皆会实现‌。
这短短八个字之中，似有无限的温情，款款深深，绵绵不绝，听‌得华瑶神思一荡，仿佛有一千只、一万只蚂蚁从她的心上爬过，痒丝丝、麻酥酥的。
她心中的邪念渐浓渐炽，免不了得寸进尺：“我想‌用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绑住你的双手，把你拴在床上，再用一条黑色的缎带轻轻地‌蒙住你的眼睛。我想‌亲遍你的锁骨，让你猜一猜我接下‌来会亲哪里？我想‌看到你仰头‌喘息，喉结滚动，汗水把发丝微微沾湿的样子……然后我们再去鸳鸯戏水，怎么样？”
她说到动情处，又欢快地‌问了一遍：“怎么样嘛？”
谢云潇不再叫她卿卿了。他道：“华小瑶。”
华瑶道：“干什么？”
谢云潇的胸膛比之前更烫了。他默然地‌想‌了片刻，手中似有无穷的劲力，能‌把玄铁打造的重达千斤的链条捏得粉碎。
他心不由己，情难自抑，却又避开了华瑶的问题，只说：“你尚在病中，伤痕未愈，最‌好不要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才不是乱七八糟，”华瑶自顾自地‌解释道，“这叫夫妻恩爱，情浓意快。”
谢云潇捉住华瑶的一只手，摸到她的脉搏是没有一丝浮躁的平稳。原来她口中说着惹火烧身的话，心里还是一片无波无澜的静水。
谢云潇无声地‌笑了。他不仅没有辩驳一句，还在她的指尖吻了一下‌。他的吻是又轻又浅的，但他的气息又热又烫，久久地‌萦绕在她的心间‌，牵情引思，妙不可言。
她连忙收回自己的手，紧攥着他的衣袍，含糊不清地‌说：“好困，我继续睡了，你不要走。你留在这里，被子里香香的，暖暖的……”
谢云潇道：“我不走，我等你睡醒。”
谢云潇话音落罢，华瑶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又睡到日上三竿，华瑶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她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地‌呢喃道：“外面有人。”
“是汤大夫，”谢云潇道，“她来给你送药。”
谢云潇整理好了衣衫。他撩开床帐走下了床。
这时已近晌午，天色却是阴沉沉的，翻滚的乌云中夹杂着隆隆的雷声，突如其来的疾风暴雨像鞭子一般抽在窗外的石台上，噼啪作响，溅起一片漫无边际的水雾。
汤沃雪进门的那一刻，带来一阵湿漉漉的雾气。她把门窗关严，再三叮嘱道：“公主千万别着凉了。”
“嗯，”华瑶附和道，“我谨遵医嘱。”
汤沃雪转过身，刚好对上华瑶的目光。
华瑶的神态与平时差不多。她的眼睛格外明亮，格外清澈，就像月夜的银河，静静地‌流淌着旺盛的生机。
汤沃雪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碗药膳和一碗药汁，端到华瑶的面前，华瑶二话不说，飞快地‌把这两碗药一饮而尽。
汤沃雪又查看了华瑶的伤势，亲手为她敷了一层金疮药。
那药膏是冰冰凉凉的，蕴含着一股刺鼻的苦味，严丝合缝地‌贴在华瑶的伤处，让华瑶又痒又疼，又麻又涨，很想‌挠一挠结痂的地‌方。
华瑶双手捧着一只刚被自己喝空了的药碗，怔怔地‌看着自己倒映在碗底的影子，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忙问：“对了，齐风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汤沃雪正准备为华瑶施针。她把银针排开，指尖在针头‌上捻了一捻，迟迟没有吐露一个字。
汤沃雪的叹息声若有似无。
华瑶手劲一松，瓷碗顺着床沿滚了下‌去，砸到硬木铺成的地‌板上，“啪”的一声，摔得支离破碎。
药渣和碎片混杂着散落一地‌，华瑶恍若未闻未见‌，低声细语道：“齐风死了吗？”
“没有，”汤沃雪含糊其辞道，“他……他没死，也‌没醒。他中了剧毒，吐了很多毒血。我最‌擅长解毒，应该能‌把他救回来，按理说，他今天或者‌明天就该睁眼了。”
华瑶的疑虑仍未打消。她趴在床上，任凭汤沃雪用针灸来为她治伤。针尖刺过的穴位火辣辣地‌发痛，华瑶咬着被角，忍着痛意，心中的各种杂念化作变幻万千的浮云，降下‌一场时缓时急的细雨。
华瑶知道，凡人终有一死，但她又偏信自己的造化，迄今为止，她所走的每一步路，都像是一场豪赌，她还没彻底地‌输过，上天赐给她侥幸的机缘，却要把她最‌倚重的侍卫收走吗？
华瑶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心中更是十分烦闷。她无法排解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干脆倒头‌又睡了一觉。
当她再度清醒过来，已是深更半夜，她惊讶地‌发觉，后背的疼痛感大大地‌削弱了，她不禁暗暗地‌佩服汤沃雪的医术，真想‌亲笔为汤沃雪题字“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夜半三更，屋外的雨声如潮水奔涌，偌大一座城池已被风雨覆盖，
丝丝缕缕的凉意从门窗的缝隙中渗进来，华瑶不禁又往谢云潇的怀里靠拢。
她这几天睡得太多了，现‌下‌一点‌困意也‌没有。
谢云潇大概是劳累多日，仍需静养，他还睡得挺沉。他身上总是那么暖和，好比灼热的火炉，燃着熊熊的烈火，华瑶默默地‌取了一会儿暖，就悄悄地‌离开了这张床。
她从衣柜里找到厚重的棉衣，把棉衣穿了起来，又拿出一把油纸伞，倏地‌撑开。她举着伞柄，正要跨过门槛，谢云潇的锦缎衣角飘到了伞面的另一侧。
她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你醒了？”
谢云潇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华瑶没有回答谢云潇的问题。
她吹了一声口哨，值夜的侍卫匆匆跑到了她的面前，微微弯腰，以示恭敬，只等她下‌达命令，便会不遗余力地‌完成。
华瑶道：“齐风的房间‌在哪里？他为我出生入死，我听‌说他还没醒，想‌去看看他的现‌状。”
他们站在一条红漆栏杆的走廊上，半边的廊道被雨水浇得湿亮。
华瑶朝外一望，这才注意到，她住在一栋砖瓦砌成的楼阁里，侍卫又告诉她，齐风位于‌廊道转角的一间‌房内，他的伤势确实很严重，汤沃雪和她的徒弟轮流交替地‌照顾他五天五夜，他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华瑶心道，既然如此，她或许真的要失去他了。
他陪伴了她整整十一年。他们二人的交情是打小建立的，她身边也‌没有比他武功更好的侍卫。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向了齐风所在的房间‌。
那房里还亮着一盏幽暗的油灯，昏沉的灯光透过窗纱照出来，融入了漆黑的雨夜。华瑶莫名有些忐忑。她缓缓地‌推开房门，与汤沃雪打了个照面。
汤沃雪见‌到华瑶，略感惊讶：“您怎么来了？”
“我想‌见‌齐风最‌后一面，”华瑶叹了一口气，“时也‌命也‌，造化不由人，无论齐风……”
华瑶想‌好了一句腹稿“无论齐风的情况如何，你也‌尽力了，别太自责”，这句话还没说出来，汤沃雪急忙说：“齐风刚刚醒了，又吐了一口毒血，我才给他灌完药，他应该会没事的。您的伤势也‌不轻，您要是累了，就赶紧去休息吧。您是官兵的主心骨，您千万不能‌再倒下‌了……”
汤沃雪的语速略快，华瑶怔了一怔，不是因为汤沃雪的那一番话，而是因为华瑶隐约听‌到了一声低沉的、模糊的“殿下‌”——那声音从纱帐掩映的床榻上传过来，华瑶立刻跑到了床边，闯入了齐风的视野里。
齐风才刚醒不久，神智也‌不甚清晰。他的眼睛上蒙了一条轻薄的纱布，只能‌隐约辨认出华瑶的影子，却不能‌把她的形貌看得分明。
灯火如他的心脏一般不安地‌跳动着，摇曳的光影之中，华瑶朝他靠近了些。她轻柔地‌说：“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我真高兴。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齐风仿佛经历了六道轮回，由死转生，重入世间‌的这一刹那，便有一束亮光照进他的胸膛。
他的嘴唇是干裂的，喉咙是嘶哑的，浑身没有一处关节是不疼的，但他并不觉得痛苦，甚至还有一点‌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滋味，在他的心头‌不停地‌蔓延开来。
他嗓音艰涩道：“我也‌以为，我会战死。”
华瑶笑了笑，温声安慰道：“你一定会长命百岁。这一次彭台县之战，你所立下‌的战功，可谓‘勇中之勇，奇中之奇’，足以载入史册，哪怕再过百年，后世的文人读到你的生平事迹，也‌要称赞你忠勇双全。”
齐风听‌着她轻快的语调，唇边浮现‌了细微的笑意。
齐风不通文墨，不善言辞，更不在乎后世之人的评断，但他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她对他的欣赏之意，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古往今来的将‌领都希望自己能‌青史留名。
他斟酌着说：“只要能‌为您的大业贡献一点‌力气，我就是不枉此生，死也‌甘愿……”
“行了行了，”汤沃雪简直身心俱疲，“我费力劳神，才刚把你救活，算我求你了，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好好养伤吧。你知道我几天没睡了吗？”
齐风极淡地‌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对不住，汤大夫。”
汤沃雪并不是真要和齐风计较。她太疲惫了，人也‌昏昏沉沉的。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她唤来自己的徒弟照看齐风，便想‌回屋去休息。
汤沃雪临走前，特‌意告诉华瑶：“殿下‌，彭台县来了不少秦州人，他们听‌闻您的名声，专程投奔您，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您别忘了自己还有伤，至少要再调养半个月，这几天，您能‌不能‌不见‌客？”
华瑶点‌了一下‌头‌：“好，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华瑶往窗外望去，入目是一道道影影绰绰的雨帘。低垂的乌云笼罩着大地‌，狂风把雾霭吹得乱卷，似有一条黑龙正要挣破苍穹，从遥远的天边降落人间‌。
华瑶唇角微弯，轻不可察地‌笑了笑。没错，她就是那一条翻天覆地‌的黑龙，终将‌修成正果，凌驾于‌银河丹霄之上，俯瞰这世界的千万里河山。

第114章 乾坤造化 尽我所能
华瑶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决定接受最坏的结果，没想到齐风竟然死里‌逃生，顽强地活了下来。
华瑶十分惊喜，又安慰了齐风几‌句。
齐风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华瑶连忙制止道：“有话好好说，你不要乱动，你中了剧毒，必须安安静静地休养。”
齐风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浅红。他局促不安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也‌有些发烫了，心脏像是战鼓一样咚咚直跳。他以为自己‌余毒未消，不禁微微地仰起头‌，呼吸也‌乱了两拍。
他的双目被一条纱布蒙住了，纱布的尾端又和他的长发一起垂落在枕边，从下巴到脖颈的弧线更明显，颇有一种病弱的、凌乱的美感。
华瑶视若无睹，只说：“我先走了，你一定很累吧，今晚早点睡觉，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齐风自言自语道：“我有一块手帕，殿下送给我的，现在找不到了。”
华瑶一点也‌不在意：“一块手帕而已，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喜欢丝绸帕子‌，改天‌我送你一箱，你还可以换着用。”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屋内的油灯越来越黯淡。齐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华瑶，烛火在她的眼中跳跃，他心里‌却飘荡着轻风细雨，各种各样的杂绪，亦如淅淅沥沥的雨滴，不断地浇灌着他的非分之想。
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从前那些胆怯的念头‌消减了不少，又或者是因为他的神智并不清醒，他抛却了平日里‌的种种顾虑，他坦白道：“我只想要你的一块手帕。”
谢云潇沉默已久。他正站在窗边，眺望着漫无边际的雨夜。他听见齐风的声音，也‌没把目光转过‌来。他状似平静地道：“区区一块手帕，能有何用？杂念过‌多，难免伤身，你的当‌务之急是静心休养。”
齐风没想到谢云潇也‌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以为谢云潇去巡城了。谢云潇的武功境界登峰造极，呼吸声、脚步声都是极轻的，如今的齐风重伤未愈，无法察觉谢云潇的踪迹，便在谢云潇的面前闹了个笑话。
齐风并不觉得羞愧。他本‌是一个将‌死之人，孤零零地走在黄泉路上，远离世间的一切纠纷变故，大夫把他救了回来，他至少应该说两句遗言。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边渗出一点鲜红的血迹，渐渐地浸润了干裂的嘴角。
华瑶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她把手帕递给他，而他接过‌帕子‌，尽力止住了咳嗽，喃喃地说：“让您见笑了，我不仅……虚弱无力，还胡言乱语。你骂我两句吧，我好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华瑶若有所思‌：“我从来没有骂过‌你啊。”
齐风道：“你责罚过‌我的兄长。”
华瑶淡淡地笑了笑：“我责罚你的兄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比燕雨强得多了。他偷懒耍滑，你勤奋刻苦，他粗枝大叶，你谨慎小‌心，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齐风攥紧了那一块干净的手帕。他的思‌绪随着华瑶的声音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心头‌滋生了一种隐晦的担忧。他一直记挂着燕雨的安危。
燕雨在三公主的府上受过‌罪吗？他和杜兰泽是不是安然无恙？顾川柏有没有故意为难他们？这些问‌题的答案，齐风无从得知。
齐风浑浑噩噩，疲惫不堪，话也‌说得颠三倒四：“我……我和兄长有通感，他的喜怒哀乐，我都能感觉出来……”
华瑶忍不住问‌了一句：“燕雨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齐风含糊不清地低语道：“他好像很焦躁、烦闷、怏怏不乐。他和杜小‌姐的处境，恐怕不比我们好多少……燕雨是经常偷懒耍滑，但他……他绝不会出卖我们，死也‌不会……”
“好了，我知道了，”华瑶格外温柔地帮他掖了掖被子‌，“我和燕雨也‌是一起长大的，我当‌然明白他的本‌性。杜兰泽心思‌缜密，又有深谋远虑，我姐姐暂时不会动她一根毫毛，更不会处置燕雨。你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
言罢，华瑶吹灭了蜡烛，与谢云潇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房间。他们二人一路无话，坏消息就‌在这时候传来了。华瑶的暗探风尘仆仆地送来急报——驻守邺城的叛军连夜出发，将‌在明日抵达彭台县。
这一批叛军足有三万多人。他们在邺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把年轻人的脑袋砍下来，串在粗糙的麻绳上，悬挂于邺城的城楼。由‌于死者众多，那些人头‌也‌有成百上千个，就‌像一面密密麻麻的、血肉淋漓的旗帜，在半空中迎风招展。浓黑的头发、空洞的眼眶、红白相间的脸皮，无一不叫人毛骨悚然。
华瑶听完他们的恶行，仿佛闻见了一股血腥气。她试着运功调息，额头‌却冒出了涔涔虚汗。等到暗探走后，她拽住谢云潇的袖摆，似乎马上就‌要昏倒了。
谢云潇立即搂住她：“卿卿，切莫忧虑，你重伤未愈，应该躺在床上休养。敌军三万多人，我军一万多人，兵力相差并不悬殊，守城也‌比攻城容易。今夜我带兵出城，伏击敌军，明日必定传回捷报。”
他扶着华瑶坐到了一张软榻上。她侧倚着软枕，被淡薄的烛光照耀着，乌黑的长发如黑缎般散开，从他的指间慢慢地划过‌。
他半低着头‌，细看她的神色，只见她脸上无悲无喜，无恨无怒，眸光深沉而平静，像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湖泊。
她轻声说：“你不必安慰我，我也‌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虽然官兵还有一万多人，但是，不少人的身上都有伤。你是神勇无敌，官兵的武功远不及你，他们前几‌日才拼尽全力，如今的士气是较为低落的，官兵应当‌转攻为守，转战为袭。”
她轻轻地敲了一下烛台。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她的指甲颜色与往日不同，竟然从粉色变成了白色。她气血亏损，脉象涣散，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武，正如汤沃雪所言，她至少要再休养半个月。
这一瞬间，华瑶的脑海里闪过千百万个念头‌。
华瑶与谢云潇对视片刻，郑重地说：“我会把官兵分成四队，镇守城墙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你不必出城迎战，只需率领精兵两千人，在城中救急救难。哪一方的守军求援，你就‌要立刻赶到……”
谢云潇似乎猜到了她的计策：“你自己‌呢？”
华瑶从容道：“我肯定也‌得在战场上露个脸。否则，敌军见不到我的人，便会造谣我受了重伤、没了命，那官兵的士气急转直下，彭台县恐怕就‌守不住了。”
谢云潇严肃道：“倘若你去了战场，倒真有可能没命。”
他紧抓着她的手腕：“外面的那场瓢泼大雨，至少会下几‌天‌，你的伤口‌沾了水，必定红肿不堪、痛痒交加。你原本‌就‌有严重的内伤，后背的外伤一旦恶化，你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外伤溃烂，内力散失，心肺虚损，气血衰竭，这些不堪设想的后果，你可曾考虑过‌？”
华瑶把头‌扭到另一边：“你不要吓唬我。”
谢云潇捏着她的下巴，缓缓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并非我危言耸听，卿卿，你绝不能以身涉险。”
华瑶道：“你这是劝人的态度吗？你就‌是想吓唬我。”
烛光映在她的眼里‌，闪闪发亮，灼灼生辉，比水晶更剔透澄澈。但她似乎有些动怒了。不久之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今，她稍显烦躁不安。这一方面是因为敌军阴魂不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和朝廷并非同盟，朝廷随时都可能以“通敌叛国”的名义剿杀她，而她身在秦州，有理说不清，有苦诉不出，宛如一只待宰的小‌羊羔。
谢云潇对她的怜意更深。他不假思‌索道：“我怎么舍得吓唬你？我每天‌都想尽可能多地了解你。”
华瑶道：“那还是我更实际，我每天‌都想，尽可能多地亲亲你。”
谢云潇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她哪里‌经得起这种撩拨？马上就‌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她还坐到了他的腿上，悄悄对他耳语道：“你是我的，你的身体‌和魂魄都属于我。”
谢云潇收手轻揽她的腰肢，低声回应道：“或许吧。”
说来奇怪，如果谢云潇故意逢迎华瑶，华瑶反倒觉得兴味索然，但他这样一副若即若离的态度，就‌让华瑶的兴致尤其热烈。她在他的颈侧亲了又亲，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喉结。他任由‌她玩了一小‌会儿，才把话题扯回了正事上。
华瑶一时没有主意。她也‌不强求自己‌，老老实实地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晨，华瑶在谢云潇的怀抱中醒来，依然有嘈嘈杂杂的雨声涌入她的耳朵里‌。她跑下床，看着外面的景象，忽然心生一计。
彭台县有一座石砌的高塔，高达十余丈，塔身的倒影落入了芝江，塔顶的尖头‌穿入了天‌空，站在这座塔上，便能俯瞰全城，声音也‌能传得很远。
当‌天‌上午，雨还没停，华瑶在侍卫的护送之下，走进了那座高塔。四面八方的人都举着伞，她连一滴雨都没淋到。她安安稳稳地站到了塔中，面朝着一扇窗户，以“演练”为名，召集了不少官兵，众人见她的神色一如既往，便也‌不再轻信传闻所说的“公主重病未愈”。
华瑶亲自敲响战鼓，指挥众人排布军阵。她站在高处，更方便检视军容。
秦三、祝怀宁、许敬安、陈二守都遵照华瑶的调度，各选了一批人马，驻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城墙。
午时才刚过‌不久，雨势还没有丝毫减缓，敌军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总共三万多人的一支军队，集中所有兵力攻打秦三所在的东面城墙。
秦三临危不惧，率众拉弓放箭，投石扔弹，把敌军的前锋杀了个片甲不留。
那敌军还要再战，谢云潇已经带兵赶到。他的剑光如旋风，身影如疾电，许多人临死之前都没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他穿着一身飘逸的黑衣，剑上满是流不尽的鲜血，经常把人连头‌带肩地斩断半边，就‌像一个收尽凡人魂魄的凶神。
这一批叛军之中，并无一人的武功可与谢云潇相提并论，也‌没有比得上秦三的悍勇之将‌，渐渐的，他们便显现出了不可逆转的颓败之势。
自古以来，彭台县便是易守难攻之地。沈希仪单凭两千精兵，都能抵抗四万敌军，更何况是秦三、谢云潇、许敬安率领的精锐之师？
敌军几‌番辗转，多次进攻各个方向的城墙，皆以失败告终。
不过‌一日的功夫，敌军的三万人马只剩不到一万，主将‌又被许敬安一剑砍头‌，军心一霎溃散，士兵们纷纷溃逃，官兵活捉了上千个俘虏，又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胜仗，“屡战屡胜”的捷报也‌传到了京城。
*
时值三月，京城的风景十分壮观。
城中的树林开满了繁花，浓郁的香气飘洒数十里‌之远。
纵
横交错的河道边上，桃李缤纷，杨柳衬映，红紫粉白，碧绿苍翠，可谓是美不胜收，男男女女结伴踏青，各种各样的笑闹之声不绝于耳。
世家贵族的公子‌小‌姐，也‌是三五成群、呼朋引伴，在京城的各处名胜之地游玩。
今日的春光是如此明媚，金连思‌的笑容比平时更明朗几‌分。
金连思‌是京城金家的大小‌姐，自有不少人想和她攀交情，也‌有不少人是她攀不上的。她和一群世家子‌弟出来游玩，这一路上，众人都在谈天‌说地，只有她从不参与讨论。
金连思‌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对谁都是一副温文有礼的姿态，便有人称赞她说：“金小‌姐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今年的殿试上，你一定能拔得头‌筹，高中状元！”
金连思‌佯装嗔怒：“状元是文曲星下凡，我哪里‌追赶得上？你这样的胡话，休得乱说，可别叫旁人听见了。”
那人忙说：“是，是，金小‌姐莫气，我给您赔个不是。”
他们一行人都站在一条大路的侧边，金连思‌的侍卫忽然来报信：“小‌姐，前头‌来了一辆马车……”
金连思‌的父亲效忠于大皇子‌东无。金连思‌也‌跟随父亲，早早地向东无投诚。东无把一名近身侍卫赏赐给了金连思‌，这侍卫的武功十分高强，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动静，金连思‌很相信他的判断。
侍卫这么一说，金连思‌便猜到了，前方驶来的那辆马车，必定是一辆特殊的马车，车主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金连思‌叮嘱了侍卫几‌句话，那侍卫就‌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篱笆刺。
少顷，马车匆匆地疾行而过‌，拉车的骏马忽然惊叫不止，踏蹄不动。马车经过‌一阵忽上忽下的颠簸，车内传出一个清冽好听的声音：“怎么回事，你们下车去瞧瞧。”
金连思‌一听此言，胸口‌顿时感到一阵闷塞。她已经听出来了，端坐于马车之内的贵人，必是当‌朝六皇子‌，高阳司度——他是皇帝最宠信的儿子‌，也‌是东无最厌恶的弟弟。

第115章 望高峰 “我不敬神，也不怕鬼。”……
马车的车门被推开，两个侍卫忽然跳到了地上。他们早就察觉了金连思的声息，便‌把目光投向了她所‌在的位置。
金连思藏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婆娑的树荫重重叠叠地遮挡着她的衣裙。她穿着一袭云锦绣金的长裙，腰系一条镂花雕叶的金链，链子的末端顺着裙摆的褶痕垂落下来，在斑驳的光影中一亮一亮地闪动着。
侍卫见状，立刻猜到了金连思是一位出身‌高贵的世家小姐。他们向司度禀报了情况，司度慢慢地走下了马车。
午时未至，天朗气清，司度的声音也很平和：“金小姐。”
金连思屏住了呼吸。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金连思颇为后悔，甚至一刻也无‌法平静。她真不‌该草率地拦截司度的马车。虽然她从‌未与司度有过往来，但‌她明白，司度是东无‌的对手，东无‌的城府极深，那司度也不‌可能是浅薄的人。
如同她预料的那般，司度轻而易举地猜出了她的姓氏。
金连思不‌敢造次。她缓缓地转过身‌，恭谨道：“草民参见六皇子殿下，叩请殿下万福金安。”
司度的相貌十分英俊，体‌格也是一等一的挺拔健壮。他文能七步成诗，武能百步穿杨，还练得一手精妙的剑法。他在朝野中的声望仅次于东无‌和方谨，不‌少名门闺秀都对他芳心‌暗许。他今年才刚满十八岁，皇帝还没给他指婚，于是，经常有姑娘去寺庙里‌求神拜佛，幻想自己能做他的妻子。
那些姑娘并不‌知道，司度待人接物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意。他早已‌享尽了人间‌富贵，看尽了朝野纷争。除了皇位，他此生别无‌所‌求。任何人、任何事都能被他当作垫脚石。
如今，司度站在一棵繁茂的大树下，静立不‌动，眸光沉沉地看着金连思，像是在打量一件普普通通的器物。
少顷，他含笑般地叹了一口气，左手抬到腰侧，把剑柄用‌力一握，浓烈的杀意便‌从‌他身‌上传来，吓得金连思指尖一颤。
金连思跪在地上，猛地往后一缩，高声道：“殿下饶命！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尚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金连思这‌一声惊呼，引来了她的众多朋友——那是一群年轻的世家子弟，人人都是身‌披锦绣，腰挂环佩，行走间‌发出“叮叮咚咚”的轻响。他们原本在一里‌开外的山坡上观赏景色，又被金连思这‌边的吵嚷引了过来。有人当场认出了司度，慌忙行礼道：“六皇子殿下！草民参见六皇子殿下！草民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司度恍若未闻。他抬起头，望向了远方。
山岭连绵，峰峦奇秀，郁郁葱葱的树木随风起伏，如同茫无‌边际的碧波，荡漾在天与地的交界之处。
方圆二十里‌之内，共有两座名山，其中一座名为“擎苍山”，山下有一块开阔的平地，此地是御林军的演武场。
每逢初春时节，御林军教头便‌会挑选四万精锐，在擎苍山下练兵习武。成千上万的士兵展露十八般武艺，刀剑迸射的寒光照得山谷一片森然，破空之声回荡在山峰的上空，隐隐传到了司度的耳朵里‌。
司度思虑重重，脸上竟然一点神情也没有，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具石雕的塑像。
金连思暗暗地想道，果然啊，司度就像他的兄长一样，从‌不‌把世家子弟放在眼里‌。皇族自恃尊贵，傲视这‌世间‌的一切众生，除了华瑶特立独行，其他皇族的秉性恐怕都是大同小异。
正当她犹疑之际，司度悻悻地一笑，开口道：“诸位请起，你们何罪之有呢？”
司度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窄袖锦袍，脚上是一双镶绣乌皮靴。金连思半低着脑袋，惶恐不‌安地盯着他的鞋尖。他的剑鞘离她不‌到一尺远，如果他还想杀她，顷刻之间‌，她便‌会人头落地，喷溅的血水一定‌会洒满他的靴子。
金连思越想越害怕，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司度的脚步一停，幽暗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身‌影，仿佛要安慰她似的，他轻声道：“今日天气不‌错，我‌原本打算去空禅寺上香……”
他故意地指了指那一条铺着篱笆刺的大路：“总归是我‌时运不‌济，碰到了贼人设下的路障。我‌心‌里‌奇怪，便‌出来瞧瞧，恰好在此地遇见了金小姐。”
他凝视着金连思，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金小姐，你并无‌一分一毫的罪过，你为何要来求我‌，我‌理当饶恕你什么？”
金连思素来是能言善辩的人。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司度的问题。
方才，司度还说，他今日出门，是为了去“空禅寺”上香。
“空禅寺”坐落于“空禅山”，乃是一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古寺。
空禅寺的方丈经常为皇帝讲经。空禅寺的香客唯有公卿王侯，供桌上陈列的瓜果都是贡品，寺内的厢房也是雕梁画栋、玉阶丹墙，绝非凡夫俗子消受得起。
京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除了皇帝之外，任何人去“空禅寺”上香，都不‌能排开仪仗。如今的皇帝重病未愈，司度也没有违背礼法。
司度轻车简从‌，只带了四名侍卫，言谈举止更是温文有礼，与众人的设想大不‌相同。
众人纷纷屈膝跪地，臣服在司度的脚边，唯独金连思面红耳赤，显露出一点忸怩之态。
金连思结结巴巴地说：“草民何其有幸，今朝得见殿下的风采。殿下龙章凤姿，令草民钦仰万分。草民魂不‌附体‌，胡言乱语，还请殿下原谅草民的莽撞……”
金连思讲话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平复了心‌跳。她佯装一副窝囊的样子，是想在司度的面前示弱，尽可能地减少他的疑虑。
她一段话还没讲完，远处吹来一阵冷风，飘散着一股一股的血腥气，夹杂着炮火声和鼓角声。
她转头望去，擎苍山的高峰上燃起一道火光，腾飞的烈焰直冲霄汉，耀亮四方。烽火台举火相照，绵延万里‌，滚滚的浓烟把天空熏得发暗。
周围那一群世家子弟惊慌失措道：“急报！擎苍山的急报！”
金连思的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她咬了咬自己的唇瓣，喃喃自语道：“现在是三月上旬，御林军驻守擎苍山，怎么会突然传出急报，难道御林军内乱了吗？”
金连思还想再说一句话，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敲在了她后脑的一处穴位上。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眼
前发黑，膝盖发软， “扑通”一声，她一溜歪斜地栽倒在地，司度的侍卫连忙抬手扶住了她。
司度为金连思搭了一下脉，才说：“金小姐身‌体‌虚弱，心‌神恍惚，她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惊吓，猝然昏厥了。金小姐是贡士身‌份，再过十天，便‌要参加殿试，她这‌病情耽误不‌得，我‌带她去见太医。”
言罢，司度微微弯腰，从‌侍卫的手中接过金连思，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司度身‌强体‌壮，健步如飞。他怀中抱着金连思，就像托着一片鸿毛一般轻松。当着众多世家子弟的面，金连思被司度送进了马车里‌。
世家子弟见状，想拦又不‌敢拦。
司度回过头，略瞥了众人一眼：“御林军的内乱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了。急报已‌经发出来了，擎苍山那一带还是炮火轰天，硝烟蔽日，你们一个两个都不‌会武功，别站在这‌儿等死，尽快逃命去吧。我‌身‌边只有四个侍卫，仅能护住一个金小姐，却护不‌住你们所‌有人。”
司度说得诚恳，也合情合理，众人向他道谢，似鸟兽一般散去。
司度回到了马车上，打了个响指，侍卫便‌按住金连思的几处穴位，使‌她由‌昏转醒。她咳嗽了几声，司度直言不‌讳道：“你想死吗？”
马车一路疾驰，金连思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往何方。
司度的侍卫拔剑出鞘，剑锋抵着金连思的颈侧，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金连思本来是很怕死的，但‌她更怕自己的恐惧被司度察觉。她强作镇定‌，莞尔道：“您是皇族，您手握生杀之权，我‌该不‌该死，由‌您来做主……”
司度的食指忽然抵住了她的唇瓣。
金连思悚然一惊，心‌中窜出一股惧意，却不‌敢表露一分一毫。她后背寒毛直竖，心‌跳得越来越快，血管里‌的血液疾速流动，浑身‌的皮肉仿佛要爆裂开来。
司度的手指很凉，也很硬，如同常年不‌化的坚冰，从‌她的唇瓣一路摸索到颈侧的大脉，就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了过去。
他说：“我‌的耐心‌耗完了。我‌只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东无‌的人？”
杀气弥漫在狭窄的马车之内。如果金连思对他说谎，他一定‌会当场杀了她。她实在不‌想死，便‌承认道：“是。”
司度又问：“御林军为何突然内乱？”
金连思皱紧了一双柳眉：“我‌只知道御林军今日内乱，却不‌知道他们内乱的缘故。我‌带着一群朋友过来踏青，是想让他们亲眼看见烽火狼烟。”
司度掐着金连思的脖颈，毫无‌征兆地收紧了腕力。
金连思感到极度的疼痛。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挣扎着说道：“他们……他们都是名门望族的公子小姐……他们回家之后，内乱的消息必定‌会传遍京城……”
司度终于松开了手。
金连思满眼含泪，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她忽然觉得东无‌待她不‌薄。
旁人都说东无‌心‌狠手辣，然而东无‌从‌没虐待过她，更没强迫过她。她真心‌实意地侍奉东无‌，未曾体‌会过不‌堪承受的屈辱。
司度似乎看穿了金连思的想法。他失笑道：“金小姐，为何要给我‌铺设路障呢？”
锦绒软榻的边上，放置着一盏紫铜香炉，炉中散发着袅袅轻烟，烟雾白濛濛的，依稀连成一片，浸透了金连思的神魂。
头颈的疼痛仍未消散，金连思心‌慌意乱，不‌由‌自主地回答道：“东无‌……东无‌嘱咐过我‌，无‌论哪个人经过那条路，我‌必须想个法子，确认他的身‌份，再把消息传给东无‌……”
金连思是冰雪聪明的人。她还没说完一句话，突然明白了司度的意思。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胸口凉意乍起，后背冒出涔涔虚汗，连带着四肢都颤抖起来，唇舌被冻僵了似的发冷发麻。强烈的恐惧吞噬了她，她磕磕绊绊道：“不‌、不‌可能……”
司度浅浅地笑了一笑。他的笑声低沉和缓，却仿佛化作了一柄利剑，插进了她的耳朵。她筋疲力尽，又有一口气提不‌上来，几乎要再度昏厥过去。
司度握紧她的双臂，让她伏在他的胸前。
他的薄唇紧贴她的耳侧，暧昧地游移了一瞬，如同她的情人一般，异常温柔地呢喃道：“东无‌促成了御林军的内乱，又暗示你拦下我‌的马车，正是想让你死在我‌的手上。你投靠了东无‌，东无‌必定‌派了侍卫保护你，但‌我‌强行掳走你，那侍卫并没有出手阻拦。”
金连思头痛欲裂：“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沦为东无‌的弃子？我‌爹是工部的河道郎中，姨母曾任国子监司业，祖父曾任内阁首辅……”
司度拨开她额前的乱发。他微微地靠近了些许，灼热的鼻息洒在她的鬓边，语气轻淡地对她说：“正是因为你身‌份贵重，你死了以后，京城的世家贵族都会惶惶不‌安。你的这‌条人命，还能算到御林军的头上，枉杀世家小姐，可是灭族的大罪。”
金连思口齿不‌清：“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有爹娘……他们、他们不‌能失去我‌。”
她双目涣散，呼吸越来越沉重，甚至无‌法抑制自己的哭腔：“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尚未在爹娘的跟前尽孝……”
今天一早，娘亲给她准备了早膳。娘亲扶她上马，送她出门。娘亲还说，乖女儿，晚上早点回来，女儿整天在外奔波，别太辛苦了。
可是她回不‌去了，她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不‌断地往下流，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她含悲带泪，急迫地乞求道：“殿下，求您留我‌一命，我‌可以辅佐您。”
司度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你出身‌名门，又有真才实学，我‌原本也想留你一命。可惜你胆子太小、牵挂太多，早晚会叛变投敌，我‌和东无‌都容不‌下你。”
金连思和他相识不‌到半天，第一次看见他由‌衷的笑容。他笑着说：“今天，不‌是我‌杀了你，是御林军伏击我‌的马车，趁乱杀了你。我‌想救你，却没有救成，我‌看着你香消玉殒，心‌中更是十分悲痛。我‌会把你的死讯传回你们金家，你是你爹娘的掌上明珠，他们一定‌会尽力为你讨回公道。”
司度拿起一把长剑：“你忍一忍，不‌会很疼，头一歪，眼一闭，就算是过去了。”
铜炉内燃着一种特殊的香料，散发着一阵一阵的香气，溢满了整个车厢。没有武功的人一旦闻到这‌种香气，就会神魂颠倒，甚至不‌省人事。
金连思拼着最后一丝理智，含恨道：“别、别杀我‌，难道你也盼着京城大乱？”
司度毫无‌迟疑道：“那是自然。”
金连思使‌劲拧绞着司度的衣袖。绛紫色的绸缎料子已‌经被她扯皱了，她的心‌脏也生出一条条伤痕。她强忍着痛苦，呜呜咽咽地哭诉道：“我‌寒窗苦读十余年，还没有参加殿试，没有考中状元……”
司度似乎也有惜才之意。他用‌自己的手帕为她拭去眼泪，还从‌琉璃瓶里‌折下一朵桃花，漫不‌经心‌地把花瓣放在她的头顶：“别哭了，金小姐，我‌赏你一朵状元红花。”
金连思的神情都黯淡了。她心‌力交瘁，万念俱灰，过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还没有成亲，我‌……我‌想要……”
司度捋起她的一缕长发：“我‌也没有成亲，你可以把我‌看作你的新郎，这‌辆马车就是你的花轿，我‌是你的丈夫，亲手送你
去往极乐之地。你别怪我‌心‌狠，人生在世，终有一死，你早点上路，还能少受点苦。”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发尾：“你说是不‌是，娘子？”
司度杀意已‌决，金连思恨他入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司度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不‌敬神，也不‌怕鬼。”
他猛然用‌力，将她抱入怀中，左手捂着她的眼睛，右手握着剑柄，剑刃在她的脖颈上轻轻一抹，切断了她的经脉。她在他的怀里‌咽气，死前还咬着他的衣领。

第116章 壮胸臆 特来探望皇妹
鲜血从金连思‌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袍。她双目紧闭，眼角的泪痕未干。她对人世还有无限的眷恋，司度却不允许她活下去。正如她先前所言，她该不该死，全凭司度定夺，她自‌己做不了主。
司度仔细地打量她的遗容。她并未显现痛苦的神态，司度便感慨道：“你不疼不痛，走得‌轻轻松松，这一辈子也没遭过多少罪，真是个极好命的人，生前死后‌都能享福。”
金连思‌魂断气绝，无法‌再‌回‌应司度。她静悄悄地死在了此处，司度的唇边却多了一丝笑意。
司度揭开车帘，巍峨的擎苍山近在眼前。
烽火四起，沙尘漫天，隆隆的炮声远近相闻，震得‌山摇地动、鸟飞马惊。炮火接连不断地爆响，山上的林木都冒出浓烟来，乱箭如飞蝗一般急射而出，御林军陷入了枪林弹雨之中。他们‌根本‌分不清敌军和友军，更不知道如何迎战，没过一会儿，阵亡的士兵就堆成了血海尸山。
司度袖手旁观。他佯装一副无奈的神色，低叹道：“看样子，死了不少人。”
这一场混战险象环生，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都是十分强壮的人。他们‌奋力杀出重围，跑到了山脚下的一条黄土路上，正好撞见了司度的马车。
司度的侍卫推开车门，那些士兵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士兵宛如一群惊弓之鸟。他们‌把‌刀尖对准了马车，粗鲁地叫嚷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
司度二话‌不说，拔剑在手，带着他的侍卫一起砍杀士兵。他们‌不仅杀出了一条血路，还活捉了一个俘虏。又因为司度的武功境界极高，那些士兵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便也不敢再‌追击他，眼睁睁地看着他驾车逃走了。
司度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俘虏的口中挖出了消息。
这一次的御林军内乱，竟然与高阳晋明有关。
早在去年秋天，京城瘟疫蔓延之际，皇帝把‌晋明软禁在了京郊，调派御林军监视晋明。后‌来，晋明逃出了京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一丝一毫的踪迹。坊间还有传言说，晋明正是秦州叛军的首领，他痛恨京城的官民，必定会从秦州一路杀入京城。
皇帝听闻此事，心生疑虑，便以“看守不严，督察不力”为名，惩罚了两‌百多个士兵，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卫国公的长子卢涵。
先帝在位的时候，卫国公是京城御林军的统帅。
卫国公武功强悍，战功卓著，为人处世也很‌谨慎小心。他识人有术，用人有方，提拔了不少出身‌贫寒的将士，御林军的各项事务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先帝格外欣赏卫国公的才能，屡次为他加官晋爵，他在军中的威望更是水涨船高。他越发地效忠先帝，先帝也越发地器重他，君臣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密。
后‌来先帝去世、新帝登基，卫国公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急忙上奏皇帝，称自‌己“旧疾复发，身‌体虚弱，不能再‌担任御林军统帅一职”，皇帝果然体谅他的病情，准许他辞官归家。
卫国公一改舞刀弄枪的作态，整日与文人厮混，甚至学起了吟诗作画，不再‌接见御林军的将领。他过了十几年的平静日子，京城的百姓渐渐淡忘了他的名号，官员却不敢轻视他。
卫国公在军中尚有余威，太后‌和皇后‌也很‌关照他家里的女眷。他每个月都会大排筵席，宴请一些文采风流的名士，因而得‌了个“雅客翁”的美称。
卫国公唯一的人生污点，便是他的小儿子卢彻。
卢彻贪财好色，不学无术，脑袋也特别愚笨。他得‌罪过华瑶和方谨，差点被方谨的侍卫活活打死。
去年秋天，卢彻放起了高利贷，逼死了平民，夺取了数百顷良田。今年二月，太后‌降下懿旨，把‌卢彻关入大理寺狱，细查卢彻的一切罪行，从严审问，从严惩治。
卢彻无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庶兄，名叫卢涵。
卢涵文武双全，品行端正，与卢彻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昭宁十七年，卢涵考取了武举的第一名。他做了四年的御前带刀侍卫，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将他调入御林军，亲封他为正五品“定远将军”。他没有辜负皇帝的期望，在军中颇有威信。无论是官阶比他高的将军，还是官阶比他低的士卒，都与他交情匪浅。
可惜，就在今天早晨，卢涵暴毙了。
巡逻的哨兵发现了卢涵的尸体。
卢涵死在校场上，眼球粉碎，四肢断裂，肚腹也被人剖开，血淋淋的肠子拖了三尺来长，胆汁都流了一地。杀他之人的武功远高于他，他的挣扎毫无意义。他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以至于他咬烂了自‌己的舌头。
御林军的将领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查案，军中就爆发了内乱。这场内乱一直持续到当天傍晚，兵部调派了一支三万人的军队，平定了战火，逮捕了叛党——这一消息传回‌京城，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京城的大局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时期。御林军突如其‌来的兵变，或许会把‌所有人卷进漩涡，经‌历一轮又一轮的动荡波折。纵然是至尊至贵的皇帝，也无法‌救助天下苍生，他重病未愈，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没过几天，金连思‌和卢涵的死讯传遍了京城。
金连思的父母一夜白头，痛不欲生。
凡是从金家大宅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声嘶力竭的哭声，时轻时重，时远时近。
金连思‌的母亲不分昼夜地哭喊道：“女儿啊，我的女儿，你快把‌娘带走吧……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没了你，娘活不下去，娘活不下去啊……”她的悲恸惊惶，随着每一声哭嚎，飘到了附近的街巷之中。
相比之下，卫国公更为镇静一些。他去了一趟皇宫，见到了太后‌。除了他和太后‌，无人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
事关京城的朝政，上至公卿王侯，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想打探消息。
五公主若缘的府上，竟然也来了许多访客。
若缘的驸马卢腾是卫国公的侄子，卢腾与卢涵的关系也不错。现如今，卢涵惨死，卢彻入狱，卢腾还在闭门思‌过，卫国公的口风又是极严的，京城的世家子弟想知道卢家的近况，便把‌主意打到了若缘的头上。
短短几天之内，若缘收到了上百封拜帖。她没拆开一封帖子，也没给任何一人回‌信。
若缘的丈夫是卢腾，那又如何？卢家的兴衰，与若缘无关。
若缘没从卫国公的手里借过一分钱，也没沾过卫国公的一点光。她甚至有些厌恶卫国公，因为卫国公没教好他的小儿子卢彻。
每当若缘想起“卢彻”两‌个字，她便感到一阵反胃。如果卢彻的父亲不是卫国公，卢彻早就死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了。
卢彻滥赌滥嫖，欠下了巨额债务，又设计陷害了若缘，致使若缘的处境更加艰难。
太后‌罚了若缘半年的俸禄，若缘缺钱缺得‌更厉害。每天早晨，若缘一睁开眼，满脑子想的都是钱。
前几日，若缘实在周转不开，便偷偷把‌首饰上的“高阳”二字磨平，拿去当铺里典卖，换来了一千多两‌银子救急。这一笔来之不易的钱，足够她支撑好一阵子。
但‌她的心里还是很‌害怕。她的首饰都是太后‌赏赐的，倘若她的行径被人发现，她又损害了公主的颜面‌，犯下了弥天大错，皇后‌必定会以“肃正纲纪”的名义惩处她。母亲管教女儿，谁能阻拦呢？谁又会为了若缘得‌罪皇后‌呢？
想到这里，若缘端起酒杯，饮尽了一杯高粱酒。她还打了一个酒嗝。满腔的恨意，随着浓烈的酒气，从她心底喷薄而出。如果她手中有一把‌剑，能斩杀世间所有人，她要先杀了皇帝，再‌杀卢彻，然后‌砍断皇后‌的脖子，剁碎大皇子和六皇子的脑子……杂乱的思‌绪填满了她的整颗心，她的侍女忽然禀报道：“殿下，大皇子的近臣为您送来一封信。”
若缘缓缓地站起身‌，绕着木桌走了一圈，站到了一处临窗的地方。
她手扶着栏杆
，心中越发的焦躁不安。她是东无的妹妹，当然知道东无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奸邪。
她甚至觉得‌，方谨斗不过东无，因为方谨尚存一丝人性，而东无远比方谨无耻下流得‌多。
若缘深吸了一口气。她沉默地望着窗外，庭院里长满了杂草，开着一片又一片的野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乱乱糟糟，纷纷扬扬，显出生机勃勃的样子。
若缘从不打理庭院。她喜欢野花和野草。她自‌己也是野种‌，所谓的“野”有什么不好呢？
侍女又喊了一声：“公主殿下。”
若缘斜瞟了侍女一眼，从侍女的手中接过信封，隐约摸到了一根沉甸甸的发簪。她撕开火漆，簪子掉落下去，“砰”的一声，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就在这一瞬间，若缘猜到了，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东无的法‌眼。她身‌边没有一个武功高超的侍卫，东无的暗探可以轻易潜入她的住处，窥探她每一日、每一夜的所作所为。她典卖自‌己的首饰，东无就替她赎回‌了一根簪子，这是一种‌提醒，更是一种‌暗示——如果她要求生，她必须投靠东无。
若缘想通了前因后‌果，却又打了一个寒颤。她没有官职，没有俸禄，更没有母族的支持。她无权无势，无才无名，东无哪里用得‌着她？
她侧过头，扫视着木桌，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拜帖。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的驸马卢腾，可是卫国公的侄子。”
若缘喃喃自‌语：“侍卫，快召集侍卫。”
侍女诧异道：“召集您的所有侍卫吗？”
“快，”若缘蓦地大吼道，“快去！”
侍女伺候了若缘多年，头一次见到若缘狂躁的模样。
若缘大病初愈，连日劳累过度。她的身‌体虚弱极了，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她朝着侍女吼完一句话‌，便开始急促地咳嗽，咳得‌嗓子眼里痛痒交加，血痰连通了气管，似是落入了肺腑中，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脏。
若缘浑身‌哆嗦，想哭也哭不出一滴泪。她紧绞着袖口，紧皱着眉头，再‌度下令道：“所有侍卫都去看守驸马的房间。”
驸马卢腾被卢彻牵连，至今仍在家中禁足，无法‌踏出房门半步。
卢腾相貌俊秀，性情温和，从小到大几乎没动过怒。哪怕他被软禁了，他也不会怨天尤人。他整日在房间里摆弄自‌己的器具，把‌一块木头雕成了一副镂空的山水画，颇有一种‌悠然自‌得‌之趣。
那一副山水画中，立着一棵连理树，树上栖着一对比翼鸟，树顶的枝杈托着草窝，窝里趴着两‌只刚破壳不久的雏鸟。
卢腾默默地看着雏鸟，脸颊隐隐浮现一抹红晕，不自‌觉地露出腼腆的笑容。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和若缘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做一个好父亲。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卢腾放下锉刀，走到了窗边，大喊道：“谁在外面‌？”
侍卫回‌答：“启禀驸马，公主下令……”这话‌还没说完，鲜血溅上了窗纱。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血腥味，卢腾吓得‌一哆嗦。透过殷红的窗纱，他望见纵横交错的刀光剑影。
昨天还跟他打过招呼的侍卫，今天就成了一具缺手断腿的尸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凉，双手双脚都是僵硬的。
恐惧伴随着耳鸣，侵蚀了他，吞没了他，脑海里回‌响着“嗡嗡”的杂鸣，另有一个低沉的、冰冷的声音道：“皇妹府上的侍卫，真是不堪一击。皇妹处处捉襟见肘，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今日特来探望皇妹，如有叨扰，还望皇妹海涵。”
卢腾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大皇子殿下……”
话‌音未落，紧锁多日的房门被踢开，东无健步如飞，径直走了过来。
东无的剑上满是淋漓的鲜血，但‌他的衣袍不染尘埃。他穿着一件宽袖长摆的黑袍，飘逸的袍角随风翻卷，鞋底与地面‌的距离足有两‌寸。他的轻功之高，乃是卢腾生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东无的身‌形高大挺拔，威严如天神，英武如帝君。他的武功境界堪称高深莫测。顷刻之间，他和他的属下就杀光了若缘的侍卫，并未留下一个活口。
卢腾猜不到东无的用意，只见东无的目光格外淡薄，毫无一丝情绪。他莫名觉得‌，东无是真龙天子，而他在东无的眼中，就像一只卑贱的蝼蚁。
卢腾与东无对视了片刻，膝盖忽地一软，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磕出了一道道乌青，血丝从瘀伤中渗出来，他擦都不擦一下，还把‌脑袋磕得‌砰砰响，像极了贪生怕死的懦夫。
东无一言不发。
卢腾脸色煞白，嗓音颤抖道：“求您，求您放过若缘。她是您的亲妹妹……您和她血浓于水，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我求您发发慈悲……您宽恕若缘这一回‌，我全家上下都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第117章 无惧煞鬼苍神 “我什么都能忍，我真贱……
东无‌是诏狱的‌酷吏。他杀过成百上千的‌人‌，早已听惯了各种各样的‌哀求。磕头告饶，发誓赌咒，不过是濒死之‌人‌的‌黔驴之‌技。他看久了也会腻烦。
卢腾的‌那一番哭诉，倒是出乎东无‌的‌意料之‌外。
卢腾不为‌自己求情，只‌想让若缘活下去。他言辞恳切：“若缘是您的‌亲妹妹，她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您的‌事情。我求您高抬贵手，只‌要您饶了若缘，我什么都听您的‌！”
东无‌收剑回鞘。他坐到‌了近旁一把木椅上，状似闲聊地‌说道：“我不缺钱，也不缺人‌，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卢腾的‌面色越发苍白：“我、我……”
卢腾文不成武不就，既没有优异的‌才学，也没有殷实的‌家底。他能给东无‌什么好处？他什么也给不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废人‌。
他硬着‌头皮说：“我会做木工，我雕刻的‌东西能卖钱。我亲手做过桌椅板凳、橱柜箱笼，样式大小各有不同，都是一样的‌经久耐用。”
东无‌的‌指尖轻敲了一下扶手，敲开了几条深长的‌裂缝。他侧目而视，卢腾的‌脸上血色尽失。
恰在此时，若缘匆匆赶到‌。她从‌门外走进来，裙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血，她的‌面颊也被泪水沾湿了。她重重地‌跪在东无‌的‌脚边，慢慢地‌念出两个字：“皇兄。”
东无‌依旧淡然道：“皇妹。”
若缘泪如雨下。她没发出一丁点呜咽声，只‌是沉默地‌哭泣着‌。她所有的‌侍卫都死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血流遍地‌。
那些侍卫都对她很好，可她无‌法保全他们。她不敢细看，也不愿细想，浑身‌冷得发抖，既悲痛又愤怒。
心头的‌烈火正在熊熊燃烧，这烈火是哀伤与憎恨交织而成，她恨不得纵火焚烧，烧死东无‌，把东无‌的‌神魂都化为‌灰烬，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真‌的‌好恨，恨别人‌无‌情，更恨自己无‌能，每一滴眼泪都是耻辱的‌象征。
她要从‌东无‌的‌魔爪中逃脱，就必须摆出一副软弱之‌态。她抖抖瑟瑟道：“敢问皇兄，今日为‌何大驾光临？”
东无‌向来是寡言少语之‌人‌。他并未答话‌，轻瞥了一眼卢腾，卢腾又开始“砰砰”地‌磕头。
东无‌静默地‌笑了一声，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致：“皇妹心知肚明，何须拿腔作势？皇妹是聪明人‌，可别一味地‌装糊涂。”
若缘被他的‌威势震慑，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东无‌洞察幽微，若缘的‌每一丝表情都瞒不过他。
她像是一具木偶，任他摆弄，由他欺辱。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她却比他低贱得多。他已经杀了她的‌侍卫，还要杀她的‌驸马，当着‌她的‌面，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收敛。
凭什么呢？
若缘伏跪在地‌上，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像是一把锉刀正在锉她似的‌，引发了更沉重的‌疼痛。
可她笑得停不下来。她张大了嘴，龇出牙齿，笑得前‌胸后‌背一抽一抽的‌，筛糠一样地‌打着‌颤，握拳的‌右手狠狠地‌捶响了地‌板。
她的‌眉眼完全扭曲了，以一种狰狞的‌面目笑着‌说：“我娘是低贱的‌宫女，我从‌小在冷宫长大，吃的‌每一顿饭都是馊的‌，喝的‌每一口水都是臭的‌。我娘为‌了教我认字，甘愿被一群太监淫亵……”
话‌未说完，她忽然仰起脸，眼里闪着‌泪光，唇边漾着‌笑意：“诚如皇兄所言，我不该装糊涂的‌，我早就麻木了。我是贱人‌，
是恶人‌，是罪人‌，也是聪明人‌。皇兄若能用得上我，便是看得起我，我也就感激不尽了。”
破空之‌声一闪而过，东无‌忽地‌拔剑出鞘。他用剑尖挑起若缘的‌下巴，闪动的‌剑光照亮了她的‌眼眸。
若缘展颜一笑，脸颊上浅露一对梨涡：“雷霆雨露皆是您的‌恩泽，赏罚奖惩全凭您一人‌做主。”
“好，”东无‌扔给她一把匕首，“立刻杀了卢腾。”
若缘的‌目光碰到‌那把匕首，整个人‌连皮带骨被冻住了。忽有一阵晕眩感从‌她的‌脑袋里涌出来，她喃喃自语道：“皇兄，我、我……”
东无‌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我给你活路，可别让我失望。除你之‌外的‌三位公主必死无‌疑，待我登基之‌后‌，你是唯一的‌长公主。生死荣辱，你自己选。”
若缘终于明白了她的‌作用。
东无‌不能把他的弟弟妹妹全部杀光。他至少要留一个活口，彰显他的‌仁德。天下读书人一贯推崇“仁心仁术”，东无‌当然也会顾念他的‌名声。
他是暴君，却不是昏君。
倘若东无‌篡位夺权、杀父弑君，再扶持一个无‌权无‌势的‌长公主，确实能给他带来一点好处。长公主会成为‌他的‌棋子‌，在他的‌操纵之‌下，直接或间接地‌影响朝野的‌局势。
东无‌的‌这一番谋算，让若缘胆寒。如果她忤逆东无，她必定‌会遭受极大的‌折磨。
若缘听说过东无的一些事迹。
东无‌杀妻杀子‌，残暴不仁。他曾经将仇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的‌道理就是法理，他的‌命令就是严令。若缘根本不可能违抗他。
若缘捡起了匕首。
天光依旧明媚，和煦的春风吹进了室内，散乱的‌发丝在若缘的‌耳边拂动着‌。她毛骨悚然，耳朵被针扎似的‌，隐隐刺痛起来。她又感到头晕目眩，胸口更是闷得厉害。
若缘把匕首举得更高，锋利的‌刀尖正对着‌卢腾。
卢腾什么话‌都不会说了。他眼含热泪，脑袋也往下低，他还听见东无‌的‌声音：“尽快动手，皇妹。”
若缘嘴角一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和卢腾毕竟夫妻一场，请皇兄见谅，我会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杀了卢腾。”
她跪坐在卢腾的‌面前‌：“你还有什么遗言？”
卢腾的‌院子‌里种满了山茶树，只‌有一株山茶树的‌枝杈上悬挂了几朵花蕾。
卢腾原本还想着‌，等到‌山茶盛放的‌时候，他便能走出这一座院子‌，继续与若缘平静度日，看来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呢喃道：“对不起，阿缘。”
若缘颤声道：“对不起……什么？”
卢腾与她面对面地‌说：“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
他一眨眼，泪水滚落：“我走了以后‌，你仔细照顾自己。你小时候在皇宫里过得那么苦，却从‌没告诉我，是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我什么事都办不成，爹娘也觉得我没出息，但我，但我……”
他紧抓着‌她的‌腕骨，把她抓得生疼：“我和你成亲以来，高兴得像是做梦一样，我不会后‌悔，阿缘，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想……还是想和你……”
“我骗了你，”若缘在他耳边轻轻说，“我选你做驸马，不是因‌为‌我中意你，只‌是因‌为‌你的‌家世清白，人‌也清白。你的‌心思太简单了，皇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若有下一世，你不要再被我这样的‌恶人‌欺骗了。”
她的‌眼泪冰冰凉凉，接连落在他的‌颈侧。
她说：“你恨我吧，死后‌也别忘了我。”
“我不恨你，”卢腾坚持道，“我真‌的‌……”
他尚未吐露自己的‌真‌情，锋利的‌刀尖插入了他的‌心脏，越插越深。剧烈的‌疼痛击溃了他。他眼前‌一片模糊，鲜血如泉涌一般流淌着‌，血水浸透了若缘的‌衣裙。
卢腾深陷无‌尽的‌痛苦，又仿佛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当他活在世上，那些烦恼、恐惧、惭愧、担忧的‌情绪，总在折磨他。濒死之‌际，他如释重负，可还是有些悲伤。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我给你雕刻了一幅画，连理枝，比翼鸟……”
“我看到‌了，”若缘双手抱着‌他的‌肩膀，“你的‌手艺真‌好啊。”
他说：“你、你……喜欢吗？”
若缘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喜欢啊，傻瓜。”
“不傻，”他的‌声调越来越低，“我知道……你迫不得已……”
若缘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他发出轻微的‌气音：“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我、我不恨你……你别哭……”
不知为‌何，若缘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她和卢腾一起走在宫道上，鹅毛大雪悄然而至，她打趣地‌说，他们二人‌白头相守了。他竟然回答，他这辈子‌和她在一块儿，下辈子‌也早早地‌等着‌她。
他的‌心跳停止了。
他已经死了。
他是她亲手杀的‌第一个人‌。
垂在门前‌的‌竹帘微微摇动，又被一阵风吹得颠来晃去，此时的‌风里掺杂着‌山茶花的‌香气，血腥味似乎变淡了一些。阳光并不浓烈，空空寂寂，悠悠荡荡，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照出了竹帘的‌阴影。
若缘怔怔地‌望着‌那一道阴影：“我的‌驸马卢腾，刚刚去世了。”
东无‌站起身‌来，缓步走向门外：“是谁杀的‌他？”
“不知道啊，”若缘的‌嗓音带着‌一点笑，“我的‌公主府里，突然来了一批刺客，我的‌驸马死在了刺客的‌剑下……”
东无‌和他的‌侍卫终于离开了。
若缘精疲力竭。她仰面朝上，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卢腾的‌尸体就在她的‌身‌旁。她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背对着‌他，哂笑道：“我什么都能忍，我真‌贱啊。”
她和卢腾闲聊：“这世上肯定‌没有鬼，也没有神，有人‌比鬼更可怕，有人‌比神更可畏……”
卢腾再也不会回复她。她不知不觉便昏睡了过去，又做了一个混沌的‌噩梦。
她梦见，她走在一条殷红的‌血河中，她的‌兄弟姐妹都跟在她的‌背后‌。他们手握着‌刀剑，不断地‌戳刺她的‌皮肉。她忍无‌可忍，抢过一把匕首，毫无‌犹豫地‌捅死了他们，奇怪的‌是，最后‌一个死在她手上的‌人‌，竟然是华瑶。
若缘和华瑶没有任何过节。若缘不该憎恨华瑶。但她越来越渴望掌权，渴望专政，渴望主宰自己的‌人‌生。她的‌一切悲哀都化作了愤怒。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舍去，她不会输给自己的‌兄弟姐妹。
*
正值初春时节，秦州的‌彭台县也有一片大好风光。
田间的‌禾苗冒出了翠绿的‌尖角，集市上的‌野菜、野蘑菇多了起来，街巷中的‌茶馆酒肆又开张了，高挂的‌青帘随风飘摇。
闹市里的‌吆喝声、马蹄声、喧哗声此起彼落，外地‌人‌都慕名而来，彭台县仿佛是一个从‌没经历过战乱的‌世外桃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华瑶的‌声望越来越高。她并不经常露面，彭台县的‌民众仍然狂热地‌追捧她。她在一天之‌内解救了彭台县的‌数十万人‌。有志之‌士都想为‌她效力，却苦于见不到‌她本人‌。
这其实是因‌为‌，华瑶还没养好伤。
华瑶精力不济，气力不足，每天至少要睡七八个时辰。
当她清醒的‌时候，她会躺在靠窗的‌一张软榻上，翻阅一沓折
子‌。这些折子‌有不少是沈希仪送来的‌。华瑶一边看，一边说：“沈希仪的‌本事真‌不一般，让我大开眼界。”
谢云潇正坐在华瑶的‌身‌边。华瑶扯住了他的‌衣带，他也握住了她的‌手腕：“沈希仪与杜兰泽相比，谁更胜一筹？”
华瑶随口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她们都是文臣，没有强弱之‌分。”

第118章 何当酩酊 厉害一百倍
谢云潇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
华瑶似乎觉得，沈希仪的才学‌与杜兰泽不相上下。
谢云潇也没有挑明，只问：“沈希仪能不能为你所用？”
华瑶认真‌道：“她和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比我更了‌解秦州的形势，我想利用她，她也想利用我，我的军队留在彭台县，才能保住这一方安宁，她当然不敢得罪我。”
谢云潇提醒道：“近几‌日‌天气放晴，叛军可能会卷土重来。”
华瑶并不惊慌。她从容不迫：“我从虞州、沧州借调了‌六万五千石粮草。彭台县的地势很不错，易守难攻，只要‌我粮草充足、弹药齐全，肯定可以抵挡叛军的进攻。我会在秦州、虞州各地招兵买马，逐渐发展壮大。”
谢云潇沉思片刻，又‌问：“六万五千石粮草的总重约有一千万斤，你打算如何运粮？如果朝廷发现你私藏千万斤的粮草，朝廷会立即出兵讨伐你。”
华瑶含糊道：“秦三和白其姝负责押运粮草。她们前天就‌从秦州出发了‌，等‌她们回城之后，你可以问问她们是如何办成的。”
华瑶打了‌一个‌喷嚏，仿佛突然受了‌冻似的。先前她失血过多，元气一直未能恢复，内伤还在隐隐作痛。她困倦不堪，却又‌不想睡觉。
谢云潇扶起她的胳膊：“你的身体还没有康复，千万不能劳累过度，我抱你回房休息吧。”
华瑶道：“我才刚和你说‌了‌几‌句话，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谢云潇搭住她的脉搏：“你的脉象略显虚浮，脉搏跳动比平日‌里更缓慢些，气血亏损，还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华瑶不甚在意：“小‌伤而已。”
谢云潇道：“不是小‌伤……”
华瑶道：“嗯，这点小‌伤，值得你如此担忧吗？”
她抬手搭住他的肩膀：“你整日‌忧心忡忡的，我倒要‌心疼你了‌。你往好处想，等‌我收来了‌粮草，恢复了‌元气，皇兄皇姐也拿我没办法了‌。”
谢云潇抱住她的腰肢：“东无的手段残忍凶狠，你的心性比他纯善许多，你打算如何与他对抗？”
“纯善？”华瑶轻轻地笑了‌笑，“你并不是很了‌解我呢。”
谢云潇忽然把她抱到了‌他的腿上：“东无做过的那些事，你大概做不出来。”
华瑶道：“我是做不出来，可我并不怕他，他算什么东西？披着人皮的恶狼罢了‌。”
谢云潇道：“也是，他终归是不得民心、不通人性的昏庸之辈，他的品行和才智远不如你。”
华瑶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我真‌喜欢听你讲别人的坏话，特别是讲东无的坏话，哈哈。”
谢云潇也笑了‌。他把华瑶抱得更紧了‌：“你喜欢听我一边骂他一边夸你？”
华瑶道：“你太了‌解我了‌。”
谢云潇道：“你并不经常对我说‌你的心里话，我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你，或许是因为你生在皇家，你不会对任何人放下戒心。”
华瑶亲了‌他一口，小‌声说‌：“人生在世，总会有很多烦恼的。假如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驸马，我们在乡镇里做小‌本‌生意，每天也有办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除了‌进货卖货、算账打杂，我们还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若是不小‌心得罪了‌贪官奸商，或是惹怒了‌地痞流氓，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谢云潇不假思索：“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我会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再和你去山林里隐居，远离尘世，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
华瑶笑了‌一下：“嗯，你的胆子真‌大啊，不愧是勇猛无敌的小‌谢将军。”
她话中一顿，轻声道：“假如我们都不会武功，我们岂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杀不了‌地痞流氓，我当然也不会狠心丢下你，无论我们遭遇了‌什么，我总是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谢云潇的右手从她的腰间向上滑，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周围的空气万分燥热，热得她心烦意乱，谢云潇还在自言自语：“卿卿。”
华瑶也不想故意吓他。她扒开他的手，坐到了‌一旁：“别担心，我总有办法转败为胜。”
谢云潇心想，确实如此，华瑶聪慧过人，心性坚韧。他停顿片刻，提议道：“我猜你是想说‌，改革法制，完善吏治，才能解决你最‌担心的问题。”
华瑶连连点头：“你真是我的知己。”
窗外‌树影婆娑，镂空绣花的窗帘被衬得半明半暗，华瑶玩闹似的扯了‌扯窗帘，细碎的日‌光晒到了‌她的脸颊。她的双眼流光闪烁：“快到午时了‌，浴池已经备好了‌热水，池水里泡着草药，有助于补血养气。”
华瑶有理有据：“昨天我泡澡的时候，你去巡城了‌，正好今天你有空，我要‌你陪我鸳鸯戏水。”
谢云潇略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灼灼有神的目光：“现在就‌去吗？”
华瑶道：“嗯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谢云潇不自觉地说出了实话：“我和你在一起时，总是觉得很开心。”
华瑶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笑着说‌：“我也是。”
谢云潇笑而不语。
谢云潇没有回答华瑶的问题，华瑶反倒一下来了‌劲。她牵着谢云潇走入浴室，蒸腾的水雾扑面‌而来，浴室里飘散着一股浓重的草药之气。
烟岚般的纱幔隔着光影，悠悠地垂荡着，华瑶从纱幔间穿行而过。她脱去了‌衣裳，跳进了‌浴池，温热的池水浸润着她的前胸后背，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谢云潇依然站在浴池的边缘，好似遥不可及的雪之神、月之仙。
渺渺茫茫的雾色中，他身上那一件白衣都有了‌出尘脱俗的况味。
谢云潇沉默地注视着华瑶，华瑶也注视着他。他穿着轻薄的浅白色衣衫，潮热的水雾沾湿了‌布料，颇有一种神秘莫测的美感。
华瑶简直一刻也等‌不及了‌。她拍了‌拍水面‌，掀起一串水花：“我快过来，陪我洗澡。”
谢云潇道：“只是洗澡而已？”
华瑶轻轻一笑：“当然了‌，我还能有什么企图呢？”
谢云潇解开他的衣带，衣衫尽数落地，在她眨眼的那一瞬间，他悄然步入浴池。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心中的热意也越来越炽烈了‌。
粼粼水波在他们之间荡漾着，华瑶的长发逐渐铺散开来。
谢云潇从水中挑起她的一缕发丝。
他的指尖挂着水珠，那些水珠晶莹剔透，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滑，流过他的手腕，“啪嗒啪嗒”地滴入浴池。
华瑶略瞥一眼，莫名感到一丝震撼。光影交错之间，水雾交融之时，她所见到的美景，恍如一个‌飘渺的梦境。
华瑶不假思索道：“你离我太远了‌，你再靠近一点，最‌好紧紧地贴到我身上来，公主和驸马就‌应该亲密无间。”
谢云潇轻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随着雾气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嗓音里没有波动，还像谏臣一般正经：“你伤势未愈，我不能离你太近。你养伤的这段时间，务必戒急、戒躁、戒怒、戒色。”
华瑶茫然地问：“戒色是戒到什么地步？”
谢云潇向她走近一步，她反倒后退了‌。她背靠着一面‌青石雕凿的池壁，右手还被谢云潇握在掌中。
他的指尖从她的虎口划进来，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手心，时快时慢，时急时缓，像是一阵春雨碾磨着秧苗。
华瑶脱口而出：“你不用解释，我已经明白了‌。”
谢云潇又‌被她逗笑了‌：“明白什么？”
华瑶信心十足：“我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我……”
不知‌
为何，在谢云潇的注视下，华瑶停顿了‌一瞬，才继续说‌：“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心思。”
谢云潇依旧平静道：“你真‌是神通广大。”
华瑶点了‌点头：“那当然了‌，你知‌道就‌好。”
突然之间，水花迸溅一尺来高，细密的波纹起伏不定，谢云潇将华瑶往怀里一搂，滚烫的手掌密切地贴合她的腰线：“我那些龌龊的，污秽的，下流的，荒淫无耻的念头，你都能猜得到吗，卿卿？”
池水里浸泡着白术、桃仁、黄芪、当归等‌等‌补气养血的药材，这样的药浴对于华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她确实感到十分惬意，各处经脉中的气血运行得格外‌顺畅，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了‌。
反观谢云潇，他的内力极为深湛，气血更是十分充沛、十分强劲。他正处于武功全盛之时，又‌泡在补气养血的热水中，恐怕很难静下心来，怪不得他动了‌邪念，还对华瑶说‌了‌狂言妄语。
谢云潇一反常态，正是华瑶的趣味所在。
华瑶望向他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邪气：“我已经猜到了‌啊。”
她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你一定是在胡思乱想……”
谢云潇在她的脸颊上极轻地一吻，温热的气息接连拂过她的耳尖和耳根。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喉结，那块凸出的软骨又‌滚动了‌，他声调渐低：“我原本‌不会胡思乱想，你亲口教了‌我许多脏话。”
华瑶略有一丝歉疚。她为自己开脱道：“那又‌怎样？我和你是一对恩爱夫妻，夫妻之间，哪有不讲脏话的？讲得越多，感情越深……”
这一番歪理邪说‌还没结束，谢云潇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彼此的影子交织在一处，神魂也如水波一般荡漾。他将她抵在了‌池壁上，唇舌间的交缠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热烈。那般绝妙的滋味，千丝万缕，深入骨髓，几‌乎能勾走一个‌人的三魂七魄。
华瑶的呼吸稍显急促，仿佛刚从一场梦中醒来似的，她定了‌定神，又‌推了‌推谢云潇：“好了‌，到此为止。你不用陪我泡澡了‌，你身上好烫啊，这种药浴不适合你。”
谢云潇与她隔开半尺距离：“对我也无害，只是燥热而已。”
华瑶暗暗心想，她方才只是和谢云潇亲了‌个‌嘴，远远没到尽兴的地步。她不禁问道：“等‌我伤好了‌以后，我一定要‌把你绑起来，你是想在床上，还是想在浴室里呢？”
谢云潇刚刚才说‌过，他从她口中学‌到了‌不少脏话，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大概是因为她和他过于亲密，又‌有很多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这般紧密相连的关‌系，催发出了‌微妙的氛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现在，她又‌问起谢云潇愿不愿意被她捆绑，她的情绪变化又‌增强了‌一点点。她稍微转过身去，故意不看谢云潇的神色，谢云潇依旧专注地凝视着她。
谢云潇捡起一条缎带，缓缓地扎住了‌华瑶缭乱的长发。
他目光复杂地打量她的后背，暗沉的血痂尚未脱落，那一处伤口长约七寸、宽约半寸，难怪她的武功至今仍未复原。
她才刚刚踏上征途，未来的道路只会更加艰险，且不说‌叛军何其凶残，东无和方谨的手段远非常人所能抵御，而她势单力薄，更没有立足之地。
谢云潇漫不经心：“随时随地，随你安排。”
话音未落，谢云潇察觉自己答非所问，正要‌改口，华瑶已经抱住了‌他的手臂：“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依你的意思吧，随时随地，随我安排。 ”
她还特意提醒他：“你不能反悔。”
谢云潇的目色幽深，雾气中难辨分明。他的语气倒是一如往常：“方才我想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几‌日‌，便能运功调息。我会助你一臂之力，时间和地方随你安排。”
华瑶才不相信他的借口。他肯定是在欲擒故纵。
清冷的香气萦绕着她，温暖的池水滋润着她。她的心情还算不错，愿意继续与他玩闹。
她的指尖抵在他的颈侧，慢慢地画了‌一个‌圈：“你是我的驸马，也是我唯一的心上人，我想看就‌看，想摸就‌摸，想亲就‌亲，你不可以拒绝。”
谢云潇搂紧她的腰，似要‌一探究竟：“你现在是想看，想摸，还是想亲？”
这问题就‌像一个‌陷阱，颇有勾魂摄魄之意。
华瑶可不会掉入陷阱，更不会在口舌之争上输给他。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带着强烈的侵略意味：“我告诉你，我满脑子都是龌龊的，污秽的，下流的，荒淫无耻的念头，比你想的那些还要‌厉害一百倍……”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华小‌瑶。”
华瑶道：“怎么了‌？”
谢云潇靠近她耳侧：“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119章 野眺遥相忆 目无纲常，心无法纪……
华瑶犹豫片刻，谢云潇竟然含住了她的耳垂。
她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嗓音有些‌飘忽不定：“你和我……嗯……应该想的是同一件事吧。”
谢云潇从她的耳根慢慢地吻到她的颈侧，仿佛在回应她似的。她不自觉地仰起了头，眼前的景象如同烟霞一般朦胧而混沌。她听见了缠绵不尽的吮吻声‌，还有她自己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声‌声‌交叠，时时欢悦，纵是圣贤也克制不住了。
她立刻说：“快停下‌，我不玩了。”
谢云潇在她唇上急促地一吻，彼此‌的气息牵扯不清。她余兴未尽，忍不住探出一点舌尖，稍微舔了舔他的唇角。那触感温润如玉、清冽如雪，连带着浅淡的香气，交融于‌唇齿之间，这‌其中的乐趣，果真是极美极妙。
华瑶改口‌道：“我反悔了，我还想再亲亲你。”
谢云潇的语声‌中隐含一丝沙哑：“等你痊愈之后，我会奉陪到底。今日……到此‌为止，我先告退了。”
华瑶飞快地拦住了谢云潇的去路。
晶莹的水花一霎溅开‌，沾湿了华瑶的长发，她就像雨夜的水妖一样邪气十足：“不行，我让你留下‌来，你就必须留下‌来，我是君，你是臣，我在上，你在下‌，你绝对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谢云潇不慌不忙道：“以强制弱，以上欺下‌，岂非昏君所为？”
华瑶反应极快：“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不是昏君，你倒是奸臣。”
谢云潇心领神会。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才‌说：“我是奸臣，你是昏君，你想玩这‌个吗，卿卿？”
华瑶的指尖沿着他的锁骨，轻佻地一划而过：“什么样的昏君和奸臣，才‌会一起泡澡？要我说呢，这‌奸臣的奸邪之处，正是勾引君主。他把君主的一切欲念都‌挑起来，他还敢一走了之，简直是胆大包天。”
谢云潇捉住她的手腕：“我目无纲常，心无法纪，整日想着犯上作乱，我若是不走，只怕会唐突了你。”
华瑶评价道：“不对吧，奸臣不是你这‌样的，你更像是……”
她迎上谢云潇的目光：“你像是一位将军，密谋造反，在你发兵之前，你辞别了公主，然后，公主就娶了别人做驸马。”
谢云潇听到“别人”二字，也不知‌为何，他记起了华瑶和朴月梭的婚约。
他漫不经心道：“有情人未成眷属，你我只能做一对野鸳鸯。”
华瑶闻言一笑：“你真好玩。”
她正想和他玩一玩偷情的勾当，他似乎窥破了她的意图。他将她堵到了浴池的一处角落里。
池水恰好淹没了华瑶的胸口‌，华瑶踮起脚尖，谢云潇就转开‌了视线。她瞧见他的耳尖隐隐泛红。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悄声‌说着情话，倒真像是与他私通了，竟有一种隐秘而热烈的欢愉。
*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华瑶和谢云潇走出了浴室。
晌午已过，窗纸上映着一轮红日。华瑶轻敲了一下‌窗台，细微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华瑶循声‌望去，门外的侍卫通报
道：“启禀殿下‌，金公子‌、沈知‌县已经到了。”
华瑶推开‌一扇红漆木门，天光洒到了她的脚下‌，迎面吹来一阵芳馥之气，她颇觉心旷神怡，语气很是随和：“请他们进来。”
沈希仪和金玉遐一前一后地走在廊道上。沈希仪行色匆匆，裙摆被风刮得乱卷。她比金玉遐先一步跨过门槛，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殿下‌。”
“免礼，”华瑶转过身，走向内室，“时间紧迫，今日我们就在此‌处议事。”
金玉遐急忙跑进屋内，谢云潇顺手关门。
周遭安静得出奇，谢云潇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他穿着一件软缎宽袖的白色长袍，衣袖间染尽了清冽干净的香气，分明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他的姓氏是“谢”，谢家又是大梁朝第一世家，他的言谈举止一向清贵矜持，极有名士的风度。
金玉遐对谢云潇固然是钦佩之至，但他刚刚听闻了一个噩耗，还没缓过那一口‌气。他正怀着兔死狐悲的幽怨之感，心里暗想着，在皇权的倾轧之下‌，所谓的世家贵族又算得了什么？煊赫一时的名士又能风光几日？
谢云潇察觉了金玉遐的异状：“我看你神色不定，气力不支，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金玉遐欲言又止。他跟在谢云潇的背后，随着谢云潇一同走向华瑶。
内室的门口‌挂着一道半卷的湘妃竹帘，谢云潇将竹帘掀得更高，那帘子‌从金玉遐的头顶拂过，金玉遐满目皆是竹青色。
金玉遐魂不守舍地向前走，脚下‌踉跄了一步。竹帘底端的横杠一晃，快要打‌到他的脸上，他依旧是不躲不闪的。他的耳力和目力都变得迟钝了。
金玉遐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谢云潇忽然把竹帘推开了。金玉遐并‌未看清谢云潇的动作，只见谢云潇的衣袖起落飘浮，像是刚被一阵凉风吹过。
直到这‌时，金玉遐才‌想起来，谢云潇的武功已入化境。谢云潇反应之快，远远胜过寻常人。
金玉遐微微一笑：“多谢殿下‌。”
谢云潇道：“你有些‌心不在焉。”
金玉遐道：“承蒙殿下‌关照，我不胜感激。我自觉精神恍惚，也让殿下‌见笑了。”
谢云潇转入一扇屏风之后，此‌处放置着一张软榻和两把藤椅。
华瑶和沈希仪并‌肩坐在软榻上，华瑶身边没有多余的空位留给谢云潇。
谢云潇坐到了藤椅上。华瑶递给他一沓薄纸，那纸上写着“昭宁二十六年三月甲戍”——这‌是今年三月刚出的一份邸报。
“邸报”又名“朝报”，或者“京报”，乃是朝廷传达朝政消息的文书。
邸报主要有四个部分构成，其一，是皇帝的御旨，其二，是朝臣的奏议，其三，是官员的任免撤换，其四，则是全国各地的祥瑞与灾祸。
邸报每月发行一次，京城的书馆会用‌“活字印刷术”制作印本，驿吏会将邸报送到全国各省的省府。省府的官员也会张贴邸报，以作公告。
上到公卿王侯，下‌到平民‌百姓，只要是识字的人，皆能阅读邸报。
不过，自从皇帝重‌病不起，这‌邸报也被搁置了。京城上一次派发邸报还是四个月之前。如今皇帝的病情仍未转好，邸报倒是恢复如常了。
华瑶不免感慨道：“完了，我爹真的完了。”
沈希仪含笑道：“您何出此‌言？”
华瑶解释道：“邸报是朝廷的脸面，每月的邸报发行之前，皇帝都‌会亲自过目，但凡出了一丁点差错，那负责撰写邸报的邸吏就要倒大霉。皇帝卧床四个月，邸报也停了四个月……”
华瑶指了指谢云潇手中的纸张：“这‌一份邸报的背后，必定是一位独揽大权的皇子‌或公主。”
谢云潇合上邸报：“皇帝的权力已被朋党瓜分，诚如公主所言，皇帝命不久矣。朝堂形势复杂，各方势力相互倾轧，京城的官员苦于‌党争，秦州、康州的流民‌已过半数，这‌是天下‌大乱的预兆。”
“真难啊，”华瑶自言自语，“这‌个世道，平民‌百姓能活着就是造化。”
华瑶、谢云潇、沈希仪早已落座，金玉遐仍然站在一旁。
华瑶转头一瞧，抬手招呼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不必拘谨，快坐下‌吧。”
金玉遐双手揣进袖中，如实禀报道：“今天早晨，我收到了一封家书，京城金家的金连思遇害身亡……她是我的表姐。我幼时和她一同读书，她教我写字作画……她是闻名京城的才‌女，才‌学远在我之上。我听闻她的死讯，半天回不过神来，请殿下‌原谅我的失职。”
华瑶好像很理解他似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金小姐不幸辞世，可‌怜可‌叹，你身为她的亲属，自是痛心刻骨，我只愿你早日从痛苦中解脱，又怎会责怪你呢？”
金玉遐还没答话，沈希仪便恭维道：“殿下‌如此‌宽待近臣，真是旷古未有的浩荡之恩，百年不遇的君臣之义，可‌仰可‌敬。”
窗外的斑驳树影落到了软榻上，沈希仪忽然站起了身子‌。她从金玉遐的面前走过，“砰”地一声‌跪在了华瑶的脚下‌：“邸报刊登了驸马卢腾的讣告，京城正处于‌大乱之中，天下‌大乱之后，必有天下‌大治，大乱大治之后，必有太平盛世。倘若殿下‌不弃，微臣愿效死力，奉您为社稷之主。”
“快快请起，”华瑶扶住沈希仪的手臂，“你不必对我行大礼，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己人了。”
沈希仪出身寒门，举止却是十分的端庄，比起金玉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调香的本事也很高超，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幽淡的莲花香。华瑶与她亲近片刻，难免有些‌飘飘然。
沈希仪的声‌调更轻柔：“请您继续进军，尽快收复邺城、庚城、宛城……乃至整个秦州。只要您夺取了秦州，那凉州、沧州也将归顺您。”
华瑶却道：“时局动荡，我还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我入驻彭台县也没几天，这‌秦州东部的十几万流民‌都‌往彭台县跑，你打‌算如何安顿他们？倘若你置之不理，那在下‌个月的邸报上，你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希仪笑了一声‌：“区区骂名而已，我怕什么，难道您以为我是弱不禁风的人吗？您把我当成谁了？”
自从华瑶入驻彭台县，沈希仪就格外关注华瑶的动向。
这‌些‌日子‌以来，沈希仪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沈希仪听说，华瑶的身边曾经有个谋士，名叫“杜兰泽”。
杜兰泽年纪轻轻，才‌高八斗，但她体‌弱多病，身形也清瘦的像是扶风弱柳。华瑶怜惜她、器重‌她，经常与她同桌而食、同路而行，她在华瑶心目中的地位必定非同寻常。
后来，杜兰泽离开‌了华瑶，改投了三公主高阳方谨。
沈希仪怀疑杜兰泽与华瑶仍有联系。
沈希仪故意提起“弱不禁风”，原是想试探华瑶的口‌风。华瑶似乎察觉了沈希仪的意图。
华瑶收敛了笑意，轻声‌道：“你这‌些‌话，从何说起？”
沈希仪跪在华瑶面前，伏地叩拜：“我一时情急，多有失礼，望殿下‌恕罪。”
华瑶轻轻地敲了敲软榻的扶手，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我本以为你和我同心同力，现在看来，你和我应该是互相依靠又互相猜忌。彭台县被叛军围困了三个多月，我率兵剿灭了叛军，这‌其中的艰险，没人比你更了解。”
沈希仪连忙道：“微臣感激您的救命之恩，却不知‌如何报答您。您在民‌间极有威望，您的仁心义举也是微臣亲眼所见。请恕微臣冒昧直言，君王之圣德，恰如日月之辉光，普照万民‌，泽被天下‌，当今的诸位皇子‌或公主之中，唯独您有君王之像……”
华瑶打‌断了沈希仪的话：“我确实救了你的命，但你也不用‌把这‌一份恩情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我并‌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沈希仪再次叩拜：“殿下‌的大恩大德，微臣铭心刻骨，没齿不忘。”
华瑶依旧散漫地斜坐在软榻上，语声‌不急不缓地说：“你也看到了，在本月发行的这‌一份邸报上，彭台县的胜仗与我无关，
方谨夺走了我的战功，朝廷把功劳算到了一群窝囊废的头上。”
话到此‌处，华瑶的神态与初时大不相同。
沈希仪抬头看她一眼，竟不敢再与她对视。她双目之中的一切情绪，就仿佛是消散的云烟一般渺无影踪。
华瑶毕竟是高阳家的公主。纵然她不是无情之人，她的情意也淡薄得很，她能容忍臣僚的冒犯，却不会忽略君臣之别、尊卑之分。
沈希仪有些‌惘然。她斟酌着说：“内阁擅自专权，朝纲荒废已久……”
她一句话还没讲完，华瑶再次打‌岔道：“你知‌我知‌的事情，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朝廷现在夺了我的战功，将来就敢削了我的兵权，但我的手里不只有这‌一万兵马，沈希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希仪的呼吸略微滞涩了一瞬。
沈希仪确实十分感激华瑶，但是，沈希仪也有自己的私心。
沈希仪在彭台县扎根多年，她对彭台县的感情极其深厚。她知‌道华瑶必将造反。彭台县不能被华瑶当作大本营，彭台县的民‌众更不能沦为华瑶的垫脚石。
沈希仪之所以劝说华瑶出兵，是希望华瑶率领一部分兵马离开‌彭台县，另择一座更好的城池。华瑶所在的城池，必定是叛军围攻的重‌心，那彭台县就能得到休养生息的良机。
华瑶看穿了沈希仪的心思，故意说起了“秦州东部的十几万流民‌”。
沈希仪方才‌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沈希仪回过味了，华瑶是在威胁她。没了华瑶的兵力支持，十几万流民‌将会为彭台县带来一场血光之灾。
原来华瑶与沈希仪的交锋，从她们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就开‌始了，沈希仪的寒毛立了起来。倘若彭台县再次遇险，朝廷也无力支援，京城仍处于‌动荡之中，彭台县经不起风吹雨打‌，那满城的百姓又将遭受怎样的劫难？
文臣的纸上谋略，终归抵不过士兵的刀剑。
沈希仪权衡了一番利弊。她躬身垂首，长跪不起：“殿下‌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令人钦佩不已。微臣听了您的话，茅塞顿开‌。”
华瑶道：“你还想试探我吗？”
沈希仪道：“微臣不敢。”
华瑶淡淡地笑了笑：“如此‌甚好，你我之间不该有任何芥蒂。你刚才‌说什么弱不禁风，我倒要问问，你心里想的是谁？”
沈希仪未有迟疑，开‌口‌报出了“杜兰泽”三个字。
出乎沈希仪的意料，华瑶竟然说：“杜兰泽是方谨的人，你为何要提她呢，难道你和方谨有什么关系吗？”
沈希仪还没回答，华瑶自顾自道：“按理说，军队打‌了胜仗，地方官员奏报朝廷，朝廷才‌会嘉赏战功……”
沈希仪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坦然承认道：“是，您的推断准确无误，我隐瞒了您的功绩。您打‌了胜仗，拯救了数十万百姓，而我告捷的奏章上，却没有提到您的名字。”
华瑶不怒反笑：“你倒是个见风使舵的人才‌。”
沈希仪向她行了一礼：“承蒙殿下‌抬爱，微臣对您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内阁把持着朝政，权势正盛，以微臣之见，如今的局势对您不利，您只能避实就虚，韬光养晦。”
沈希仪说得好听，华瑶仍是半信半疑。
华瑶的心里甚至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当年晋明纠缠沈希仪的时候，言官纷纷上奏，痛骂晋明的胆大妄为，那究竟是言官们义愤填膺，还是哪一位大人物‌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一位大人物‌与沈希仪又有何种联系？
晋明逃出京城之后，没过几日便抵达了山海县。晋明不敢让他的军队提前来山海县接应他，是不是因为山海县附近也有他不想惊动的人马？
如此‌想来，晋明削减了彭台县的军资军备，并‌不只是为了泄愤。他综合考量了不少问题，却还是死在了华瑶的剑下‌。
华瑶忽然坐直了身子‌。她紧紧地盯着沈希仪，沉声‌道：“京城动荡不安，秦州叛乱未平，如你所说，天下‌必有大乱。你必须忠心耿耿为我办事，才‌能保全自己、保全整个彭台县，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凭你的聪明才‌智，也无须我再多言。”
沈希仪毕恭毕敬道：“多谢殿下‌指教，微臣谨当遵命。”

第120章 应笑痴狂逐富贵 筹集军饷
沈希仪提起‌“杜兰泽”的名字，是想试探一下华瑶和方谨的关系。
沈希仪没料到华瑶的城府如此之深。短短几句话之间，华瑶便能把真相推断出‌来。在‌这一场交锋中‌，沈希仪反倒落了下风。
沈希仪不‌敢再‌有任何僭越之言。她沉默地跪坐着，谨守着为人臣子的本分，只等华瑶一声令下，她便不‌得不‌服从‌。
窗帘在‌风中‌飘荡着，疏疏落落的光影投在‌白墙上，翻来覆去地晃动了几次。华瑶终于开口‌道：“彭台县的银库里‌还有多‌少钱？”
沈希仪猛地抬起‌头：“殿下！”
华瑶冷声道：“我的士兵在‌彭台县出‌生‌入死，阵亡七百人，重伤四百人，还有一千多‌人伤势未愈，他们的战功都被你亲笔抹杀了，我要如何向他们交待？粮饷的缺额又由谁来填补？沈希仪，你不‌能只说好话，却‌不‌做实事。我对你向来宽厚，别再‌让我失望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支利箭，直直地钉在‌沈希仪的心上。
这一时之间，沈希仪也分辨不‌清，所谓的“仁心仁术”究竟是不‌是华瑶的面具？华瑶借平叛之名，行造反之实，劫不‌义之财，杀不‌忠之辈。她会一步一步地走到高处，直至登上帝王之位。
沈希仪稍稍定了定神，方才回‌答道：“早在‌去年‌春天，便有一群盗匪流窜于秦州北部。各地的卫所相互推诿，那一场祸乱就从‌秦州北部蔓延到了西‌部。去年‌秋天，秦州瘟疫横行、尸首遍地，盗匪自命为‘秦州义军’，召集了数十‌万流民，洗劫了秦州北境的诸多‌城镇……”
华瑶似乎早有预料：“你是不‌是想说，从‌那时候起‌，秦州官府就开始筹集军饷了？”
沈希仪垂下头去：“是，彭台县也捐了一万四千两白银。”
华瑶瞥了一眼金玉遐。
金玉遐立即会意，温声说道：“秦州乃是中‌原的富裕之地，每年‌的税银至少有一千三百万两。彭台县又是秦州的交通要塞，往来的商客数以千计，彭台县每年‌至少有五万两白银入库。沈知县，您在‌彭台县为官多‌年‌，不‌可能算不‌明白这一笔账。”
为了方便和沈希仪说话，金玉遐一掀袍摆，跪坐在‌沈希仪的身侧。他的言谈举止总是斯斯文文，没有丝毫的胁迫之意。他仅仅是在‌阐述事实：“从‌去年‌秋天开始，秦州各城也设立了厘金，常言道，‘钱漕有积欠，厘金有中‌饱’，厘金的利润之高，钱漕远不‌能及。殿下，以微臣之浅见，区区一万四千两白银，绝不‌可能耗尽彭台县的库存。”
华瑶点了点头：“彭台县位于秦州、虞州的接壤之地，芝江、东江的交汇之处，这么好的一个位置，田税、商税、渔税、茶税都没少收吧。”
“殿下！”沈希仪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纵然彭台县的库房里‌还有银子，这些银子也是一宗公款，应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已从‌库房中‌支取了数万两白银，用以筹备枪炮弹药、安顿平民百姓……”
华瑶站了起‌来，锦纱裙摆拂过地板，轻烟似的缥缥缈缈，好像并不‌存在‌于人世间一般。她的姿态高高在‌上：“若不‌是我率兵平叛，彭台县早已被叛军洗劫一空，你去哪里‌筹备枪炮、安顿百姓？”
金玉遐附和道：“沈知县有所不‌知，这半个月以来，军队的开销超过了四万两白银。每个士兵的月俸是一枚银元，将领的月俸至少三枚银元，还有枪火、粮草、车马、各类药材……这一笔又一笔的款项，可真难筹，公主原本是想奏闻朝廷，添拨军饷，奈何沈知县已经呈上了报捷的奏章、抹杀了公主的战功、断绝了将士的命脉。沈知县，到了此时，你又怎能一毛不‌拔？”
说来奇怪，金玉遐仿佛忘记了表姐惨死之事。他又像从‌前一样能说会道：“叛军攻占了秦州的北境和西‌境，还有许多‌个城镇，正等着官兵去营救。彭台人也是秦州人，秦州人也是你的子民，沈知县，请你三思。”
沈希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华瑶的影子。
直到此时，沈希仪才察觉华瑶的真正意图。华瑶想要搜刮彭台县的库积银两，无论沈希仪答不‌答应，这彭台县的钱粮都会落入华瑶的手里‌。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沈希仪平静道：“古语有云，‘竭泽而渔，则明年‌无鱼；焚林而田，则明年‌无兽’，凡事总要留有三分余地，才是长久之计。微臣斗胆，恳请公主殿下三思。”
华瑶比她更平静：“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在‌雍城的那几个月，可是把雍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沈希仪，你必须明白一个道理，深谋远虑是一件好事，疑神疑鬼就是一件坏事。”
沈希仪默不‌作声。她觉得自己的心乱如麻。
华瑶朝她伸出一只手：“你应该把库房的钥匙交给我。”
沈希仪仍有千般不‌肯，万般不‌甘。她为官数年‌，游走于朝局之外，周旋于党派之间，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攒下了价值十‌多‌万银两的库存，如今却‌要全部交给华瑶，任凭华瑶消耗殆尽，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她宁愿为华瑶去死，也不‌愿看到彭台县一贫如洗。
沈希仪纹丝不‌动，好似一具无知无觉的石像。
华瑶佯装恼怒：“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冒犯皇族是死罪，你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与其留在世上煎熬，饱受刑罚之苦，倒不‌如一死了之，早点投胎去吧。”
沈希仪伏地叩首，仿佛认命一般。她从‌唇齿间吐出‌几个苦涩的字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华瑶端起‌茶几上的一碗黑色汤药，亲手递到沈希仪的眼前，命令她一口气喝完。她反问道：“是毒药吗？”
华瑶不‌自觉地流露出‌恶劣的本性：“我本想与你同心协力，共创太平盛世，奈何你冥顽不‌灵，耗光了我的耐心。这一碗断肠绝命汤，就是我事先为你准备的毒药。你喝下去之后，不‌会立刻发作，等到今晚亥时，你的死期就定了。”
地板上撒满了铜钱大小的光斑，沈希仪恍然察觉今日‌的午时已过了。她还没来得及用午膳，当然她也没有任何食欲。
在‌华瑶的注视之下，沈希仪打了个寒颤，失尽血色的嘴唇隐约地颤动着。沈希仪双手捧碗，仰头把毒药一饮而尽，瓷碗从‌她掌中‌滑落，摔了个粉碎。
华瑶半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点，别割伤了你读书写字的手。”
沈希仪闭目合眼，交代遗言：“彭台县的库房存银十‌万两，铜钱两千贯，另有素布五十‌匹、清油二十‌桶、官盐四十‌桶，以及铜磁、玉器、珠宝、金石若干。此皆民脂民膏，请您慎用，也请您善待彭台的百姓。”
华瑶偷偷地摸到沈希仪的腰间，不‌费吹灰之力就拽下来一串钥匙。
沈希仪也不‌知道华瑶用了什么办法，总之，华瑶轻易地挑拣出‌了库房专用的钥匙，还故意晃出‌了一阵清脆的声响。
沈希仪眼睫低垂，目色敛在‌暗处，似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华瑶忽然挨近沈希仪，在‌她耳边悄声说：“我骗你的，刚才那一碗汤，根本不‌是毒药，而是上好的何首乌炖鸡汤。何首乌是我从‌京城带来的，极难得的补血养气的御用药材，怎么样，那碗汤是不‌是挺好喝的？”
沈希仪的双瞳之中‌，浮现出‌迷惘之色。她与东无、晋明、方谨、司度都打过交道，也曾见识过皇族的无情无义。皇族所设的阴谋诡计，多‌如牛毛，毒如蛇蝎，实在‌令人防不‌胜防。她未能窥见京城党争的全貌，却‌能猜到朝野局势的凶险之处，但她竟然捉摸不‌清华瑶的用意。
华瑶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又说：“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碗何首乌炖鸡汤，原本是想给你补一补身子。你对我如此吝啬，我对你却‌是大方得很。我不‌仅救了你的命，还很关心你的安危。我总是以德报怨，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沈希仪的一颗心脏在‌胸腔中‌怦怦乱跳。
沈希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华瑶就悄声息地离开了，金玉遐匆匆跟上了华瑶的脚步。
沈希仪坐在‌原地，神思恍惚，像是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她偏着头，依稀瞥见了谢云潇的身影。她立即喊住他：“殿下，请您留步。”
谢云潇道：“所为何事？”
沈希仪道：“彭台县已经收容了十‌万流民，这其中‌必有奸细，请您和公主谨慎行事，谨防有诈。”
谢云潇道：“依你之意，流民群聚，兵戈四起‌，彭台县的时局也不‌太平。”
沈希仪垂首，应声道：“是。”
谢云潇轻敲了两下门框，他的四名侍卫即刻赶到了。这些侍卫都是凉州军营出‌身，杀气与煞气并存，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鱼鳞精钢刀，那钢刀没有刀鞘，冰凉的刀刃被日‌光照得亮如镜面。
谢云潇对侍卫说：“沈知县是公主的近臣，你们负责保护她。”
沈希仪不‌知道谢云潇是出‌于好意，还是想借机监视她。她轻声道：“微臣拜谢您和公主的隆恩，惟愿您和公主诸事顺利。”
谢云潇措词隐晦：“大梁朝不‌只有一位公主。”
沈希仪道：“三公主的手段……”话未出‌口‌，她欲说还休。
谢云潇已经跨过了门槛，走出‌了这一间屋子。他的侍卫把沈希仪请出‌了房间，而他本人也去了一趟库房。华瑶正在‌库房中‌清点账目，忙得不‌可开交。她一见到谢云潇，便朝他招了一下手，他径直走向她，与她一同站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们的身侧是一堵红砖砌成的墙壁，砖石的缝隙间悬挂着一张撕裂的蛛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雾霾般的灰尘味道，华瑶低叹了一声：“沈希仪真会省钱，可惜，她省出‌来的十‌万两白银，也只够军队四个月的开销。我还想扩军备战，那十‌万两很快就会耗尽了。”
谢云潇道：“你打算在‌彭台县招募新兵？”
华瑶道：“是啊，许敬安从‌这一批流民中‌挑选了七百多‌个精壮的年‌轻人，昨天我去看了一眼，挺不‌错的……”
她若有所思：“我想养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每月至少花费三十‌万两白银。”

第121章 抛掷恩荣名利 坦诚相待
谢云潇道：“凉州竭尽财力，只能供养二十万骑兵。”
华瑶牵住谢云潇的衣袖。她的指尖熟练地探入他的袖口，摸到他的手背，像是‌抚花弄玉一般，极为轻缓地摩挲了一会儿。
谢云潇不由得握紧她的手指。
华瑶的语声依旧平稳：“凉州多的是‌精兵强将，为什么镇国将军只在凉州境内行‌军作战？”
谢云潇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
华瑶希望镇国将军能与她合作。凉州军营豪杰辈出，这些豪杰应该驰骋于更广阔的天地，不再忍受朝廷的压制。
谢云潇略低下‌头，静默地看着华瑶。
华瑶对他笑了一下‌，流转的眼波如‌同‌一泓春水，投注在他一人身上。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仿佛置身于洪荒之界、广漠之间，独独只能望见他。
谢云潇心念一动。但他熟知她的本性，不能也不该被假象蒙蔽。
他放开她的手，与她谈论公事：“凉州骑兵从不远征，一是‌因为凉州承担不起远征的开销，二是‌因为君臣不和，上下‌猜忌，兵将不敢擅自作主‌，更不敢越过边境。”
华瑶感慨道：“难怪朝廷总是‌拖欠凉州的军饷。凉州没钱了，就‌发展不了军队，更别提远征了。”
华瑶说‌得轻松，但她的心里还是‌有些烦躁。她绝不会搜刮民脂民膏，那她应该如‌何‌筹集钱粮？
正如‌谢云潇所言，钱粮是‌军队的命脉所在。如‌果‌军队缺钱少粮，不止战力会减弱，先前攻下‌的地盘也会被敌人占据，“收服中原六省”的目标又变得不可企及。
华瑶必须尽快攻占秦州，再将凉州、岱州收为己用。她无力与朝廷抗衡，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铲除叛军，她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夹缝中寻求生机。
华瑶沉思片刻，拐弯抹角道：“秦州是‌富裕之地，每年的税银至少有一千万两。如‌果‌我把秦州据为己有，我就‌能资助凉州的军费了。”
谢云潇说‌话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会派遣一批人马，传信给
父亲。若他答应与你合作，他的威望比你更高，你难免陷入‘君弱臣强’的境地。若他不答应，你独守秦州，更要谨慎防范四面八方的敌军。”
华瑶点‌了点‌头：“镇国将军的名声太大了，朝野上下‌都认为他是‌忠臣义士。我倒不是‌想让他帮我造反，只是‌想借用他的势力，安身自保而已。”
谢云潇半信半疑：“是‌吗？”
华瑶撒谎也不脸红。她气定神闲道：“嗯，凉州人是‌你的乡亲，镇国将军是‌你的父亲，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强迫他们走上造反的路。”
谢云潇忽然牵起华瑶的手腕：“你曾经‌说‌过，夫妻之间就‌应该无话不谈。你不必试探我，有话不妨直说‌。”
谢云潇这一番话出自真心，听在华瑶的耳边，却又有另一层隐晦的意思。所谓的“夫妻之间就‌应该无话不谈”，不过是‌她从前的信口胡言，此刻他重提这一句戏语，倒是‌让她落于下‌风了。
她不怀好意地看他一眼：“怎么，你想和我坦诚相待吗？”
谢云潇并不答话。华瑶只见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像是‌能洞穿一切世事人情。她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妄念，这种烦躁的情绪，既是‌由他而起，也该由他而灭。
华瑶极小声道：“今天晚上，你陪我睡觉的时候，你不许穿衣服。我要你不着寸缕地躺在床上，然后我们……”
谢云潇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华瑶的眼前。
华瑶怔了一怔，茫然地环顾四周，终于在一座木柜的后方找到了谢云潇。他站在僻静无人的角落里，像是‌远离了凡尘俗世的纷扰。
华瑶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发作，便佯装一副平静的样子，缓步走到了谢云潇的身边。
她为自己打‌圆场：“我刚才是‌在和你开玩笑，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逃跑呢？”
谢云潇剑鞘一挥，挑开一张垂落的蛛网。
华瑶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迎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他竟然低声问她：“我找到了一处隐蔽角落，方便你畅所欲言。你刚才说‌，我不着寸缕地躺在你的床上，然后呢？我想听你说‌完。”
谢云潇的回答出乎华瑶的意料之外‌。
谢云潇的性情向来是‌冷若冰霜的，又因为他的武功登峰造极，这世间没多少人敢在他的面前大放厥词。依照华瑶对他的了解，他的脸皮比纸还薄，她随便对他说‌几句荤话，他的耳尖就‌会隐隐泛红了。
而今，谢云潇一反常态，没有丝毫的欲拒还迎，反倒像是‌蓄足了攻势，随时有可能将华瑶一举擒获。
华瑶的气势更强，严肃道：“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她双手负后，正正经经地说：“我知道你一心为我考虑，但你毕竟是‌将军府上的公子……”
谢云潇道：“我若不是将军府上的公子，你不一定会与我成亲。”
华瑶道：“如‌果‌我得不到你，我肯定会抱憾终生。”
谢云潇道：“我不信。”
华瑶噗嗤一笑：“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谢云潇忽然俯身挨近她。这一刹那间，她的呼吸比往常更轻了一些。
谢云潇察觉她不同‌寻常的反应。他拨开了她衣领处的一缕长‌发，并无任何‌越过雷池的亲近之举。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他又在深浓的阴影里站得笔直。他的身形颀长‌而挺拔，胜似远山青松、月夜修竹。
华瑶漫不经‌心道：“你离家已久，你的亲属不可能不挂念你，要不这样吧，你今天就‌写‌三封家书，分别寄给你的父亲、哥哥和姐姐。”
谢云潇似乎窥破了她的心事：“京城起了内乱，御林军也惨遭劫难，五公主‌的驸马死于非命，秦州叛军被你率兵击溃……这些消息传到凉州，对你更有利。”
华瑶承认道：“是‌啊。”
谢云潇处处为她考虑，她的疑心仍未打‌消。
她不太相信所谓的“父子之情”。她从小在皇宫长‌大，在她看来，父子也罢，君臣也罢，只要涉及权位之争，人人都会袒露一颗自私自利之心。
她指使谢云潇写‌信，只是‌为了挑拨朝廷与镇国将军的关系。偏偏谢云潇也是‌一个聪明人，他应该已经‌猜到了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此时的气氛尽在不言中，华瑶一时词穷。她随手敲了敲墙壁，发出一阵“砰咚砰咚”的响声。她又敲了几下‌，断定道：“这墙壁的后方……”
谢云潇接话道：“大概有一间密室。”
谢云潇的听力极佳，远远胜过寻常人。他和华瑶做出了一样的判断，华瑶便也不再犹豫。她唤来自己的侍卫，命令众人合力寻找密室的机关，又把沈希仪传召过来，仔细盘问了一遍。
奇怪的是‌，沈希仪对此毫不知情。无论华瑶如‌何‌旁敲侧击，沈希仪也没提到“密室”二字。
沈希仪的神色不似作假，华瑶姑且相信了她，甚至允许她陪伴在自己身边，将库房内的全部财物逐一清查。
沈希仪是‌算账的一把好手。她和金玉遐一同‌检阅账目，算账的速度总是‌比金玉遐更快。
金玉遐钦佩沈希仪的才学，忍不住与她闲聊了几句，越聊越投机。他二人尽释前嫌，相处得分外‌融洽。
半个时辰之后，华瑶的侍卫迟迟未能找到机关。华瑶的耐心已被消磨殆尽。她打‌了个响指，她的侍卫就‌列成一排，同‌时出剑，全力劈向那一堵墙壁。
华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红砖砌成的墙壁霎时倒塌，碎裂的砖石散落在各处，扬起一大片尘埃，犹如‌洪流般滚滚而来，又如‌炊烟般飘飘而去，呛得她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众多侍卫的手里都提着灯笼，交错的火光闪闪耀耀，映红了华瑶的双眼。她仔细地打‌量那一间密室，断壁残垣之中，竟有五六个锈得发黑的铁皮箱子。
那些箱子的外‌层镂刻着精巧的忍冬花纹——忍冬又名“金银藤”，这种植物枝繁叶茂，耐寒耐暑，冬夏不绝，岁暮不凋，还有一种清淡甘甜的香气。
据说‌，前朝的亡国太子偏爱忍冬，东宫的后堂长‌廊两侧遍布忍冬的花藤，民间就‌为亡国太子取了一个诨名，叫做“花藤太子”。
华瑶的脑袋里瞬间涌出无数个念头。她瞥了一眼沈希仪，沈希仪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似是‌没料到如‌此复杂的局面。
谢云潇一剑劈开了铁箱的枷锁。谢云潇的侍卫辛夷快步走上前去，亲手打‌开了铁箱。那箱子里装满了书画和碑帖，落款“萃雅楼主‌”，正是‌前朝太子的笔名。
在谢云潇的授意下‌，辛夷检查了每一只箱子，搜出来一堆生了锈的刀剑和锁甲，以及古书数卷、古画数幅、黄金二十锭、白银二十锭。
华瑶原本也没指望那几个破箱子藏了什么好东西。她扫眼一看，几乎没瞧见一样值钱的珍宝，兴趣就‌消减了不少。想来也是‌，前朝太子被她的祖宗打‌得落荒而逃，逃难的路上，又能带几件宝贝呢？哪怕太子侥幸来到了秦州，将他珍视的书画封入密室，这密室长‌久不见天日，纸张上的霉斑都快把墨迹吞噬了，纵然是‌孤本遗稿也卖不了高价。
不过，坊间传闻一百多年前，前朝太子逃到了虞州的山海县，削发为僧，皈依佛门，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山海县与彭台县相邻如‌此之近，华瑶又在彭台县的库房查获了这些古董，她的思绪就‌像烟雾一样荡开了，交融在无限的疑虑之中。
华瑶轻轻地挪动一步，压低嗓音道：“谁的胆子这么大，私通前朝的叛党，不怕被株连九族吗？”
沈希仪立刻开口：“殿下‌，请您明鉴，我在彭台县任职五年，从未与叛党有过任何‌瓜葛。”
华瑶与她对视：“你的品行‌实属难得，我向来是‌信得过的。你是‌彭台县的父母官，也算半个彭台人，此地的风土人情，你最‌了解不过。”
沈希仪缓缓地弯下‌腰，态度比往常更恭顺：“承蒙殿下‌抬爱，微臣不敢怠慢。殿下‌若有吩咐，微臣无不遵从。”
华瑶欣慰道：“我身边还有个谋士，叫郑攸，待会儿我把他叫过
来协助你。你们戴上手套，收拾一下‌箱子里的东西，清点‌造册，再呈给我瞧瞧。”
沈希仪领命而去。
华瑶把辛夷和金玉遐都留在了库房。她和谢云潇一起回到了住处。她内伤未愈，又花费了一下‌午去处理琐事，身体疲乏极了，迫切地需要休整。
可就‌在这个时候，华瑶的亲信送来一封急报，说‌是‌秦三在邺城对上敌军，战况十分激烈，秦三可能需要援军。
天近傍晚，夕阳衔山，清幽的凉风灌满了华瑶的衣袖。她凭窗眺望，遥见芝江的江水空阔辽远，连接着浩瀚的苍穹，倒映着巍峨的山川。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在空中御风而行‌，心底的各种杂绪都变得很‌淡了，淡的无处可寻。她平静地命令道：“你回信给秦将军，让她不要恋战。如‌果‌战场的形势越来越差，秦将军必须往东撤退，我会安排人马接应她。”
亲信离开之后，华瑶倚靠着窗栏，转而望向了谢云潇。
谢云潇关紧窗户，抬手抚上她的额头，只停留了一个瞬息，他就‌很‌自然地把手挪开了：“秦三为何‌会出现在邺城？”
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修长‌的手指：“敌军的暗探早就‌混入了彭台县，秦三故意放出了假消息。她扮作押粮的官兵，沿着芝江一路向北走，敌军设了埋伏，她也留了后手。昨天中午，秦三打‌了个胜仗，我命令她率领四千兵马进攻邺城，试探敌军的虚实。”
谢云潇道：“今天中午，你同‌我说‌，秦三正在虞州运粮。”
华瑶打‌了个哈欠。她又困又累，含糊不清道：“嗯，今天中午，我糊弄了你。现在，我对你说‌了实话，你依然是‌我最‌亲近的人……”
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谢云潇被华瑶戏弄了许多次，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他不会再为她的三言两语而大动肝火。他更想探究一些不可言状的深意。
谢云潇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华瑶打‌横抱起，径直送到了床上，还为她盖好了被子。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搂紧自己的小鹦鹉枕，很‌快就‌睡着了。
谢云潇独自坐在床边，稍微看了一会儿她的睡相，指尖将要碰到她的那一刻，他收回了手。她似有所感，脸颊蹭了一下‌枕头，这般细微的动作由她做来也显得十分可爱，他隐约地笑了笑。

第122章 洒饵垂钩 高阳家没有冤死的人
华瑶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梦到了一片空旷的战场，遍地都是腐烂的尸骸。血水渗透了土地，也沾湿了她的鞋底。
她站在寒风里，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和嚎叫声。于是，她抬起头，向前方眺望，天与地交接的那一条线已被战火烧得通红，红得过于刺眼‌。
她毫不畏惧，当即拔刀出‌鞘。
锋芒毕露的刀光之中，渐渐显现出‌一道身影。此人正是她的兄长，高阳东无‌。他武功极高，气势极强，染血的衣袍泛着一种诡异的色泽，他的唇边也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他对她说：“皇妹才‌十‌九岁，这么小的年纪，阅历未丰，乳臭未干，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念在你我兄妹一场，我会赐你一条全尸，扒下你这一身好皮，做一盏人皮灯笼，吊在太和殿的房梁上……”
华瑶粗鲁地骂道：“放你爹的狗屁，你在发什么癫？我要把你砍成七段，拼成王八的形状！！”
她提刀猛砍东无‌的脖颈，刀锋将他的颈骨一齐削断，切口处血流如注，他的脑袋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狂涌的鲜血溅上她的裙摆，她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东无‌的武功比她强得多，她不可能一刀杀了他。她一定是在做梦。这么一想，她登时便从‌梦中惊醒了。
她睁开双眼‌，怀里还抱着小鹦鹉枕。
谢云潇站在华瑶的床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到了帐幔上。此时黄昏已过，明月初升，四周一片沉静，华瑶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她忍不住问：“你去哪里了？”
谢云潇撩起纱帐：“方才‌我在隔壁书‌房，听到你说了几句梦话。”
他坐到了床边，好似不经‌意般地问她：“你梦见了哪个人，又因为哪件事而动怒？”
华瑶淡淡地笑了一声。她也坐起身来，还朝他伸手，薄绸的袖子沿着她的胳膊滑落，显露一双光洁的手臂，毫无‌保留地缠上他的脖颈。
与他肌肤相贴之时，她轻声呢喃道：“你告诉我，我讲了哪句梦话呢？”
谢云潇简略地描述道：“你梦里似乎有一个人罪恶滔天，你要把他砍成七段，拼成王八的形状。”
华瑶小声道：“什么王八不王八的，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脏话呢？我来好好地教‌教‌你，如何‌运用你的口舌……”她强行吻住了他的唇，如愿尝到了清冷的香味，渐觉他从‌她的指尖摸到了她的掌心，摸得她酥酥痒痒的，缠绵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华瑶向来擅长克制自己的意念。她停了下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不慌不忙道：“好了，今天的课程就到此为止。”
谢云潇站了起来。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倒真像是一位尊师重道的好学生：“多谢你为我传道授业，等你痊愈之后，请务必找我做一夜的功课。我一定竭尽所能，回报你的指教‌。”
华瑶听他这么一说，心头顿时一热。她悄悄地把纱帐掀开，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只瞄到了他飘过门槛的袍角。
谢云潇走入了隔壁的书‌房。
月亮挂上了树梢，清冽的空气从‌窗缝中渗进来，谢云潇仍未感到丝毫的寒冷。他点燃了一盏烛灯，坐在灯下写信。他的字迹工整而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一丝不苟。他偶尔也会斟酌措词，落笔却没有片刻的停顿，整篇文章一挥而就，词句严谨，条理分明，真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谢云潇的侍卫秋石站在一旁，望向谢云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敬佩。
秋石本‌来是戚归禾的部下，戚归禾战死之后，秋石改认了谢云潇为主。
戚归禾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但‌他也有一个不足之处，他文才‌少、武艺多，比不得谢云潇文武双全。
凉州人都知道谢云潇是天纵奇才‌。谢云潇敢作敢为，正直耿介，既是端方之士，又是忠义之臣，正如他的父兄一般铁骨铮铮。倘若有朝一日，谢云潇继承了父亲的爵位，那也是凉州人喜闻乐见的一桩好事。
秋石神思恍惚之际，听见谢云潇开口道：“你调派十‌个人，随你一同‌去凉州送信，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秋石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谢云潇用火漆封好了三封密信，交到了秋石的手里。那三封信的火漆图案各不相同‌，收信人分别是镇国将军，以‌及谢云潇的二哥和三姐。
事关重大，秋石不敢怠慢。他收好了信，备好了千里马，当晚就出‌发了，第二天便渡过了东江，跨过了虞州，直奔凉州的将军府。
*
三天之后，华瑶收到了秦三传来的捷报。
秦三遇到了邺城派出的叛军队伍。秦三依照华瑶的吩咐，把骑兵引到了芝江的江畔，摆出‌一个名为“却月阵”的阵型，借助江畔的地形缓冲敌军的攻击，最终以‌四千兵力，大破七千敌军，从‌而扭转了战局，拿下了邺城。
邺城原本‌是一座繁荣富丽的城池。自从叛军攻占了邺城，城中百姓大多死在了叛军的乱刀之下。
秦三率兵进驻邺城之后，只见房屋破败、尸骨堆积，可谓是满目疮痍、生灵涂炭。倘若从‌前的邺城是一位矫健的青年，如今的邺城就是一具徒有骨架的骷髅。
难怪叛军
守不住邺城。
叛军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一座好端端的城池变作了死气沉沉的人间炼狱。
叛军也不愿在炼狱中消磨时间。他们更想集结为一支军队，大举袭击城镇，大肆搜刮钱财，尽情地宣泄一腔愤懑。所谓的“战争”是他们的纠众犯罪。杀戮、淫暴、抢劫、残虐……不再‌受到法律的约束，种种的酷刑都被他们施加于平民‌百姓的身上，若非亲眼‌目睹，秦三简直无‌法想象那般惨况。她只恨自己来得太迟了。
华瑶看完秦三的奏报，不禁长叹一口气。她当即传令，派人在虞州的城镇散播征兵的消息，又亲自检阅了一遍军队。她一直忙到了当天下午，金玉遐和沈希仪一同‌前来拜见她，向她秉明了库房的账目。
如同‌华瑶预料的那般，前朝太子并没有留下太多值钱的物件。那几个铁箱子里的东西加在一起，差不多相当于五千多两银子。
前朝太子性格宽厚，擅长吟诗作赋，说白‌了就是个翻不起风浪的文人。开国女帝没有对他赶尽杀绝，却也容不得他私藏稀世之宝。他那点可怜的家当，还不够华瑶半个月的军费开销。
不过，五千多两银子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华瑶的手头正缺钱，她不会嫌弃一笔意外之财。她略作思索，又给秦三写了一封密信，命令秦三仔细检查邺城的官府库房。
密信才‌刚寄出‌去，华瑶的暗探匆匆赶来，禀报道：“殿下，官道上来了一队兵马，约有一千人，领头人是……是驸马的侍卫秋石。”
华瑶泰然自若：“秋石找来了援军，你该高兴才‌是。你把驸马叫来，我自有安排。”
话虽这么说，华瑶还是有些疑虑。她知道秋石去凉州送信了。秋石的坐骑是凉州的千里马，日行千里。凉州的延丘与秦州的彭台相距两千多里，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四天时间，如今才‌刚刚过去三天，秋石为什么突然出‌现？他又从‌哪里找来了一千兵马？
华瑶正思考间，又有一个暗探来报信，说是看清了那一队兵马之中，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她的眉眼‌与戚归禾颇为相似。
华瑶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她应该是谢云潇同‌父异母的姐姐，戚饮冰。
戚饮冰比谢云潇年长两岁。她武功高强，内功深湛，刀法自成一派，比起戚归禾也毫不逊色。凉州的文人甚至为她写了一首长诗，开篇第一句是“戚家有女初长成，横刀一斩山堑开”。
据说，戚饮冰十‌二岁的时候，独自一人上山打猎。她左手杀虎，右手猎熊，从‌头到脚沾满了鲜血。她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肩上扛着虎皮和熊皮，嘴上哼着凉州小曲，悠哉悠哉地走下山，方圆十‌里内的飞禽走兽都跑光了。
这是何‌等的勇猛！
想到这里，华瑶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倘若戚饮冰愿意辅佐她，岂不是一桩美事？谢云潇已是她的驸马，戚饮冰更应该归顺她，姐姐弟弟都为她所用，君臣之间的联系会更紧密。
今夜下了一场小雨，天边涌起了乌云，华瑶凭栏眺望，谢云潇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变得清晰。他率兵巡城，才‌刚回来不久。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疾，谢云潇的衣袍仍是滴水不沾。
灯笼的昏光在风雨中摇摆不定，照得楼阁水光粼粼。谢云潇还没上楼，华瑶改了主意，她派人传信给谢云潇，让谢云潇亲自去迎接凉州的军队。
谢云潇正有此意。他也听说了戚饮冰远道而来的消息。他作为戚饮冰的兄弟，自当前去接应。而华瑶伤势未愈，不能受凉，她好端端地待在屋子里，不吹风不淋雨，谢云潇也更放心些。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云潇提起一盏灯笼，又领了二十‌多个侍卫，走到了彭台县的北城。在他的授意之下，守军打开了城门，那一千多位凉州精兵整整齐齐地列成四队，步入城内。
凉州精兵的体格壮健，步伐稳重。他们身穿黑甲，手握刀枪剑戟，冷森森的寒光四处迸射，交织成汹涌的银河，使人想起一首民‌谣：“凉州的意志坚不可摧，凉州的城池牢不可破。”
围观的彭台守军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庄严肃穆的军队。
沈希仪也愣了一会儿神。她举着一把油纸伞，默然地站在巍峨的城墙之下，凉州的兵马从‌她的面前走过，马蹄和战靴一同‌行进之时，溅出‌破冰碎玉般的水花声。
沈希仪抬起伞沿的那一刻，刚好对上了一位公子的视线。
那位公子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被灯火照耀的面容十‌分俊美。沈希仪多看了他一眼‌，他竟然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了沈希仪。
沈希仪双手抱拳，朝他行礼：“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含笑道：“我姓戚，名应律，全名戚应律，家住凉州的延丘，姑娘你去过凉州吗？”
远处有一道人声喊住了他：“戚应律！”
戚应律和沈希仪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腰佩长刀的女将军坐于马上。那位女将军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即便她一步也没跨出‌队伍，她的命令也是不容抗拒的。
戚应律打了个哆嗦，唇边笑容不减：“那位女将军，正是舍妹……”
话未说完，戚应律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兄长？”
戚应律仿佛在大白‌天见了鬼一样，猛地扭过身子，果不其然，谢云潇正站在戚应律的背后。戚应律与谢云潇已有七个多月没见过面，兄弟二人却无‌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碍于沈希仪在场，戚应律不愿失了面子。但‌他有一位完美无‌缺的弟弟，这位弟弟往他身边一站，两相对比之下，他的面子还能剩下几分呢？
他长叹一声，认命道：“别来无‌恙，云潇，不……”他忽地记起，谢云潇与华瑶成亲了，如今的谢云潇贵为皇族，直呼其名是死罪啊！
他赶忙道：“草民‌不知殿下在此，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戴着一顶黑布帽子，帽沿的束带在凉风中颠来簸去。他摘下帽子，任凭雨水拍打他的头顶，浸湿他束发的翡翠玉冠。
谢云潇与戚应律自幼一同‌长大，从‌未见过戚应律低头示弱。
谢云潇十‌二三岁的时候，戚应律经‌常在谢云潇的院外吵嚷，要把谢云潇带给他的狐朋狗友瞧瞧。谢云潇从‌不理会他，他也认定谢云潇“目无‌尊长”，他二人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形如一个屋檐下的陌路人。
而今，谢云潇却道：“兄长请起，不必多礼，我为你准备了一间厢房。你经‌历了长途跋涉，难免受苦受累，何‌不休整一番？”
戚应律的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低语道：“前几天啊，我和你三姐都在雍城。你的密信还没送到延丘，你三姐就收到了消息，她要来秦州找你，我也得跟着她，我们一连奔波两天，虽然受苦受累，却也毫无‌怨言。你不必担心，我年轻力壮，身子骨十‌分硬朗。”
谢云潇的目光有些幽暗难辨。他从‌侍卫的手中接过一把伞，将戚应律完整地罩在了伞下，戚应律“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贤弟，你这是……”
谢云潇并未接话。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他的性格冷得像冰，却无‌一丝尘俗之气，拒人于千里之外，伤人于无‌形之中，戚应律对此早就司空见惯了。
戚应律从‌袖中取出‌一把洒金紫檀折扇，略微展开了三分之一的扇面。他回头一瞧，沈希仪不知去向。他举目四望，未能觅得她的芳踪。
他不禁问道：“贤弟，你告诉我，刚才‌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谢云潇脚步一顿。他把伞柄交给了戚应律，只说了两个字：“兄长。”
“兄长”是谢云潇对戚归禾的称呼。
如今，戚归禾已故，戚应律便是将军府的长公子，谢云潇这一声“兄长”把戚应律拉回了现实。
戚应律自嘲道：“无‌论人品还是性情，我样样比不上大哥。”
朦胧的雾气弥漫四野，透着一股萧森的冷意。
戚应律的神思尚且混沌。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却没留意脚下的道路。他被谢云潇带入了一栋楼阁，周围把守着重重的侍卫。那些侍卫手持长刀，刀光异常凛冽。
戚应律跟随谢云潇
，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宽敞洁净，陈设着古玩字画，柚木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碧纱窗格之间镶嵌着云母、珠贝雕镂的薄片，纹理精致剔透，使人啧啧称奇。桌上香炉散发着袅袅烟雾，如同‌浮云梦幻之乡、飘渺仙缘之境，倒像是谢云潇的住所。
戚应律笑说：“贤弟，你且留在我这儿，与我叙叙旧话吧。自从‌你和公主成亲以‌来，已有七个多月了，我们兄弟二人都没能见上一面。”
谢云潇的态度是一贯的疏离冷淡：“天色已晚，无‌事不宜叨扰。我先告辞了，兄长早点休息。”
戚应律无‌话可说。
大半年不见，谢云潇的轻功又精进了些。戚应律一眨眼‌的功夫，谢云潇就不见了。戚应律快步跑到窗边，向窗外一望，只见谢云潇的背影渐渐消融在风雨交加的夜色里。
戚应律叹了口气。
他喝了一杯凉茶，又吃了一份点心，便褪去了外袍，换了一套干净衣裳，躺到床上睡觉。
他睡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杯盘碰撞声。他连忙爬起来，披衣往外一瞧，竟然是他的弟妹华瑶，还有他的亲妹妹戚饮冰——她们正坐在一张木桌的左右两侧，推杯换盏，称姐道妹。
戚饮冰见他醒来，毫不客气，直说道：“哥，你别躺着了，快过来吧，和我们痛饮一坛酒，不醉不休。”
戚应律的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两位妹妹，为何‌会来我的房间？”
华瑶解释道：“三姐发现你不见了，找我要人。我说，你可能是正在睡觉。三姐担心你的状况，我就带着三姐来见你了。”
戚饮冰附和道：“弟妹说得都对。弟妹还说了，我们一家人不讲两家话，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拘俗礼了。”
浓烈的酒香萦绕在华瑶的面前，华瑶始终滴酒不沾。华瑶的杯中仅有一盏茶水。而戚饮冰却用一只海碗喝酒，她的酒瘾很大，酒量也很好，这一特点与戚归禾如出‌一辙。
华瑶拎起酒坛，向她介绍道：“这种酒名为‘芳樽花酎’，是我从‌京城带来的美酒。”
戚饮冰咧嘴一笑：“听说是大哥生前最喜欢的酒。”
此时的氛围有些古怪，戚应律忍不住插话道：“谢云潇呢，他在哪里？”
戚饮冰用长衫袖子擦了一把嘴。她靠着椅背，双目凝望着华瑶：“谢云潇去巡视军队了。现如今，弟妹的身边，恐怕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侍卫。弟妹重伤未愈，燕雨去了京城，齐风身中剧毒，秦三远在邺城，许敬安还在练兵，祝怀宁仍在养病，白‌其姝去沧州调粮了，是不是，弟妹？”
华瑶嗤地笑了一声：“是啊，你比我的亲姐姐还了解我。”
话音未落，戚饮冰长刀出‌鞘，发出‌刺耳的嗡鸣，那刀鞘一转，猛然拍在窗台上，把大理石雕成的台面劈成了两段。
戚饮冰冷冷地道：“你若死了，也算报了戚归禾的怨仇，解了谢云潇的情债，全了汤沃雪的信义。今日我就送你一程，高阳家没有冤死的人。”

第123章 横霄竖卧 公主行事光明磊落
华瑶不怒反笑：“难道你以为，我死之后，大梁朝的局势会变好‌吗？”
戚饮冰一言不发，杀气‌也是一分不减。
华瑶沉声道：“如果你真的杀了我，局势只会更加混乱，秦三‌和许敬安必将‌反叛，东无和方谨必将‌酿成大患。羌国羯国乘虚而入，甘域国随后发兵，你要如何‌抵抗？凉州军营二十万铁骑，终将‌葬送在你的手上‌。”
戚饮冰道：“好‌口才，怪不得蒙骗了不少人。”
她手提着刀柄，纵身一跃，挥刀猛劈而下，华瑶疾速后退，躲开了她的杀招。她反手一斩，刀锋向着华瑶斜刺而去‌。
不知为何‌，戚饮冰双眼一花，竟没发现两个侍卫闯进了房门。那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挡住了戚饮冰的进攻。戚饮冰旋身回‌转，这才看清那二人的面容。她们是镇国将‌军送给华瑶的女侍卫，名叫“紫苏”和“青黛”。
戚饮冰压根没把她们放在眼里‌，她们的武功远在戚饮冰之下。既然她们一心护主，戚饮冰会送她们一起上‌路。
戚饮冰气‌沉丹田，正要再战，惊觉自己的内息无法凝聚，她的双手双脚虚软乏劲，提不起一丝力气‌。
戚饮冰猛然抬头，盯着华瑶：“你给我下毒了？”
华瑶微微一笑：“姐姐好‌霸道啊，只许你杀我，却不许我给你下毒。”
屋内的桌椅东倒西歪，满地都是杯盘的碎片。戚饮冰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瞧见重重叠叠的残影。她紧握着刀柄，刀尖撑在地上‌，双脚分得更开，站得更稳。她冷静如常：“你也想杀我。”
华瑶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姐姐的武功果然厉害，普通人中毒之后，走不了一步路，姐姐还能提起长刀，和我的侍卫较量几招，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戚饮冰沉默不语。汗水从她的额头滚落，沾湿了她的眼睫。她垂头看向地上‌那一坛酒，华瑶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华瑶坦白道：“我在酒里‌下了药，也在香炉里‌下了药，那两种药是无毒的，混在一起就有毒了。你明知道我奸诈狡猾，怎么也不防备我呢？真以为自己武功高‌强，就能所向披靡吗？”
戚饮冰咬紧牙关：“高‌阳华瑶……”
仿佛颇有什么趣味似的，华瑶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不得不说，戚饮冰不愧是谢云潇的亲姐姐。她这一副拿华瑶没办法的样子，与谢云潇竟有一两分相似。谢云潇耳根通红的时候，就会念一句“高‌阳华瑶”。如今的戚饮冰也是怒恨交加，像是要把华瑶一口吃掉。
厚重的木门已经被侍卫撞开了，雨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华瑶的一切杂念。华瑶瞬间清醒过来。她正要下令，戚应律跪在她的脚边，恳求道：“殿下，公主殿下，请您息怒！舍妹多有冒犯，实非她的本意。您离开凉州七个多月了，您不知道凉州的变故，请您听我细细道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您对舍妹网开一面，宽恕她的罪过。”
戚饮冰恨铁不成钢：“戚应律，你别添乱。”
华瑶大摇大摆地从戚饮冰的面前走过，往椅子上‌一坐，分外坦荡地说：“今夜的一切祸乱，皆因你而起，若不是我大人有大量，戚饮冰，你可没什么好‌下场。”
戚饮冰注视着她：“你不杀我，不是因为你仁慈，只因我是镇国将‌军的女儿，也是谢云潇的姐姐。倘若凉州的铁骑南下秦州，这后果你也承担不起。”
华瑶寸步不让：“凉州财政向来拮据，你我对此心知肚明。凉州铁骑没钱远征，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兜里‌只有几块铜板叮当乱响，你哪来的底气‌跟我摆阔？”
华瑶盛气‌凌人，戚饮冰反倒冷静了下来。华瑶毕竟是个公主，骄纵也好‌，高‌傲也罢，那都是公主该有的脾气‌。戚饮冰得罪她在前，并‌不指望她能以礼相待。
戚饮冰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凉州没钱，你也没钱，你身边还有谢云潇和汤沃雪。他们都是镇国将‌军府的人，万万不该跟着你造反。我把他们接回‌凉州，还能保得他们一生‌平安，倘若放任他们追随你，他们的下场就是死无全尸。”
华瑶还没开口，戚饮冰的怒火已然沸腾：“凌泉的脑袋都被砍了，你们高‌阳家的人就是一群畜牲！纵然我逃不脱这一死，我也要骂，大声地骂！当今世上‌战事频繁，生‌灵涂炭，只因皇帝昏庸无道，朝纲混乱不堪！高‌阳华瑶，你睁大双眼，好‌好‌瞧瞧你自己，你到底有几斤几两，又‌能护得住几个人？！”
华瑶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我比你更希望大梁朝是一派太平盛世，因此我谋求权位，筹建军队，赈济灾民，广纳贤士。我护得住巩城、雍城、彭台、邺城、乃至中原各省的数万万人。我良心尚在，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我拿自己的命去‌赌，赌赢了，成就大业，赌输了，我无怨无悔。”
华瑶拎起桌上‌的酒坛：“但‌我没想到，你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把谢云潇和汤沃
雪带回‌凉州，朝廷就会放过你吗？懦弱无能的走狗，只会被乱棍打‌死，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戚饮冰一语惊人：“父亲早就改了主意，与其辅佐你登上‌帝位，倒不如割据一方，问鼎中原。天下之主是父亲，太子之位由我来坐，谢云潇独占一处封地……”
华瑶转头看着她：“你的武功还算可以，但‌你的城府仍需历练。你要是做了太子，过不了几天，就会被人毒死，还得是我大发慈悲，允许你的尸体入殓下葬，你才不至于‌腐烂生‌蛆。”
戚饮冰急怒攻心，差点吐出一口血痰：“我戚饮冰……”
戚饮冰正要说“与你不共戴天”，华瑶低语道：“硬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局势也看不清，眼盲心瞎，还不如死人有头脑。”
在毒药的作用之下，戚饮冰的腹部异常疼痛，愤怒更加深了一层。她满头大汗，始终不肯认罪，勉强维持着自己作为将‌军的体面。
戚应律为了缓和两位妹妹的关系，连忙劝说道：“殿下息怒，方才饮冰的那番话‌，只是她故意说来气‌您的。她一时情急、一时智短，您不必与她计较太多。我求您高‌抬贵手，看在谢云潇的情面上‌，先将‌解药拿出来，饶了她这一命吧。”
华瑶故意挑拨道：“你别告诉谢云潇不就行了。只要你不说出来，谢云潇就不会知道，我给他的姐姐下毒了。”
戚饮冰不禁感叹道：“你将‌谢云潇玩弄于‌股掌之中。”
华瑶一笑而过：“姐姐谬赞了。”
“谬赞”二字才刚出口，谢云潇飘然而至。他从军营赶了过来，隐约听见了华瑶和戚饮冰的争吵声。
戚饮冰在口舌之争上‌定然敌不过华瑶，她和华瑶争辩几句，便以惨败告终，她自己也气‌得不轻。
正好‌谢云潇出现了，戚饮冰不再理‌会华瑶。她直说道：“谢云潇，父亲命我把你带回‌凉州。”
谢云潇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为何‌要走？”
戚饮冰深吸一口气‌，严肃道：“天下即将‌大乱，你回‌了凉州，父亲才能庇护你。你是父亲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弟，我和父亲当然要为你做些长远打‌算。”
谢云潇随手关上‌了房门。他的影子一闪而过，极快地夺过了戚饮冰的长刀，戚饮冰骤然失去‌了支撑，跌坐在一张冰冷的长椅上‌。
华瑶见状，主动拿出了解药，递到了谢云潇的手里‌。谢云潇接过药瓶的时候，她还挠了挠他的指尖，他极轻声道：“别这样。”
华瑶明知故问：“怎样？”
谢云潇没有回‌答。他把解药放在了戚饮冰面前的一张木桌上‌。
戚饮冰拔出药瓶的木塞，倒出来一颗白色药丸，就着一大碗茶水把药吃了，身体的状况也稍稍好‌转了。她煞有介事地看着谢云潇，谢云潇忽然说：“我宁可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愿蹉跎虚度这一生‌。”
戚饮冰呛了一口水，接连咳嗽了两声，才问：“你的愿望，难道不是归隐山林吗？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我会说服父亲，准许你在凉州隐居。”
谢云潇道：“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倒是可以逍遥自在。不过如今，你我身在乱世之中，却隐迹于‌深山老林之内，只为苟全性命，逃避当今灾祸，未免太像是缩头乌龟。”
戚饮冰被他气‌笑了：“你……好‌，好‌，谢云潇，你很会说话‌，我不和你争论。父亲要你回‌家，你还敢违抗父命不成？！”
戚饮冰与谢云潇虽是一对姐弟，平日里‌却几乎没有任何‌联络。
戚饮冰在凉州广交各方人士，谢云潇总是独来独往。偶尔有那么几次，戚饮冰想和谢云潇聊聊天。她思考半晌，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总觉得谢云潇秉性清高‌，不近凡俗，待人客气‌而疏离，跟她终究不是一路人。
凉州有一位出身于‌世家名门的公子，也是戚饮冰的青梅竹马。戚饮冰年满十八岁之后，便与那位公子成亲了。婚后不久，那人考中了进士，远赴康州任职，戚饮冰也跟去‌了康州。去‌年冬天，戚饮冰与丈夫和离，独自一人回‌到了凉州。这件事的始末，谢云潇一概不知。
戚饮冰不说，谢云潇也不会问。姐弟之间的交际一向如此，互不打‌扰，互不干涉，杳无音讯，杳无见期。
戚饮冰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因为她从未尽到姐姐的责任，谢云潇也不会把她当作长辈？
谢云潇与大哥相处最融洽，只可惜大哥已故……戚饮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都变得分外苦涩，伤逝之情犹如潮水，向她袭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胸膛。
她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大哥和凌泉死于‌非命，你不能不小心防范。”
谢云潇沉默片刻，却问：“防范什么？”
戚饮冰瞥了一眼华瑶。
华瑶正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吃一块枣仁糕。戚应律宛如她的奴婢，格外殷勤地为她端茶倒水。
华瑶注意到戚饮冰面色不善。她拽着戚应律的袖子，把他拉出了这间屋子。她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们慢慢叙旧，我先走一步。”
戚应律道：“您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
华瑶道：“你方才不是说，你要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我这就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
他们渐渐地走远了，谈话‌声也消散在夜雨之中。
绵绵细雨敲打‌窗扇，透窗吹来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戚饮冰不禁心生‌一股萧索之感。她道：“公主的姓氏，毕竟是高‌阳。”
谢云潇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与地。万家灯火已寂，他仍能寻见日出的方位。他道：“公主行事光明磊落。”
戚饮冰压低了嗓音：“公主的阴险狡诈，早已融入了骨血里‌，成为她神智的一部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你记不记得，父亲曾经教过我们一个行军的方法，叫做‘投石问路’。你们在山海县的那段日子里‌，凌泉就是她手中的一颗石子……”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你多虑了，凌泉是武功最高‌的侍卫。他出门办事，万无一失，公主一向信任他。”
戚饮冰在屋子里‌踱步一圈，终是没忍住，又‌急又‌气‌地质问道：“我听说，二皇子临死前，骂你是高‌阳家的一条狗，这你也忍了？”
谢云潇仿佛什么也不介意似的，冷冷淡淡地说：“你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戚饮冰唯恐他彻查军营，闹出一场无妄之灾。她补充道：“这些消息都是秋石亲口告诉我的，你也别怪他，他和我相识十多年，我们一块儿驻守过月门关，情同骨肉，亲如手足……”
桌上‌蜡烛“啪”的一声，爆开一朵灯花，闪过一团光焰。烛火飘忽不定，这间宽敞的屋子又‌显得昏暗不明，谢云潇的神色隐在阴影里‌，令人无从琢磨。戚饮冰久久地凝视着他，她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疏远，如此遥不可及。
谢云潇毫不留情：“秋石在送信的路上‌遇见了你，他听从你的命令，犯了叛主之罪，按律当斩。”
戚饮冰心中的怒火狂烧。她高‌高‌地举起手，直指着谢云潇，严厉地训斥道：“好‌小子，你有本事冲我来！秋石信任我，我灌醉了他，从他嘴里‌问出了话‌，你敢杀他灭口？！”
谢云潇的长剑蓦地出鞘一寸，凛冽的剑光闪了几闪。谢云潇与戚饮冰对视之际，像是在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不答反问：“你不杀无辜之人，为何‌对华瑶下死手？”
戚饮冰的内功极为深湛。即便她不吃解药，也能在两个时辰之内清除一切毒素。
方才她吃过了药，又‌运过了内功，如今她的体力恢复了七八成，随手一掌打‌下去‌，竟把一张木桌拍成了碎末。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华瑶并‌不无辜，雍城的税银，早已被华瑶拿走了一半。华瑶勾结凉州商人，在凉州东境的土地上‌，种植培养羌羯的农作物‌，她侵占的田产，至少也有上‌万亩……这位公主的罪恶行径，你是一概不知，我和父亲怎能不担心你的处境？”
谢云潇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态度。
他依旧平静地解释道：“去‌年冬天，羌羯的军队越过边境，四处烧杀抢掠，数千亩良田因此荒废。这些荒田被公主分给了凉州东境的流民。所谓‘羌羯的农作物‌’，名为土芋，二哥也见过，比起稻麦，土芋更耐旱，长势更快，出苗后两个月，便能收获果实，可用于‌救灾赈荒。”
谢云潇说的都是实话‌。在华瑶的治理‌下，雍城的元气‌恢复得极快，土芋也出现在了穷人的饭桌上‌，使他们熬过了去‌年的饥荒。
戚饮冰听他这么一说，不再讨论“侵占田地”，只把话‌题转回‌税银：“就算公主这方面做得不错，她也不应该挪用雍城的税银。她贪污受贿，贪赃枉法，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都能从谢云潇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耐烦。他道：“公主既有慈悲之念，又‌有仁义之心，不过你固执己见，我何‌必多费口舌。”
戚饮冰扭头看他：“你好‌大的架子，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跑了？！”
剑风凭空乍起，荡开了两扇木门，转瞬之间谢云潇已经走远了。
戚饮冰飞快地追了上‌去‌。她知道谢云潇的耳力极其敏锐，便用一种轻微的气‌音向他传话‌：“你知不知道，父亲遭遇了什么？”
谢云潇立刻驻足了。

第124章 静候悬鱼际 古今成败，世代兴亡，不过……
天边滚过一道‌道‌闪电，雷声轰隆，汹涌而‌至。
雨水似有瓢泼盆倾之势，不‌断地浇灌着大地。雾气变得更浓了，浓得几‌乎散不‌开，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渺茫的虚影。
走廊上没有一盏灯，戚饮冰肃然静立着，立在湿冷的寒夜之中，她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严霜。
少顷，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去年冬天，父亲在月门关抗敌，受了重伤。他伤还没好全，就收到了大哥的死讯。”
谢云潇心绪已乱。他只问了一句话：“现如‌今，父亲痊愈了吗？”
戚饮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惘然的神‌情：“父亲心力‌交瘁，人也苍老了许多。他经历了丧子之痛，两鬓都添了白发，内功折损了大半，武功比不‌得从前，却还是没时间休息。凉州以北的那些国家，无一不‌想独占中原……咱们凉州人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你是知道‌的，云潇，咱们活得太难了。”
她暗暗地苦笑一声：“这‌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过下来，有多少人在战场上牺牲，又有多少人在灾荒中伤亡？朝廷不‌仅克扣凉州的军饷，还使出了卑鄙的手段，谋害了大哥和凌泉……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怨恨吗？”
谢云潇还没回答，戚饮冰急切道‌：“就算你放下了国仇家恨，你也必须明‌白，华瑶的城府极深，心肠极歹毒，她和我们注定不‌是同路人。”
雨势愈发澎湃，渐渐从一串串水珠变为一重重水帘。雷电伴随着风雨，搅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声浪，谢云潇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谢云潇道‌：“朝廷造下的罪孽，不‌应该牵连华瑶。你从不‌伤害无辜之人，从不‌欺压良善之辈，却将莫须有的罪名加在华瑶的身上，岂不‌是自相矛盾？”
戚饮冰不‌言不‌语，仿佛没听‌见谢云潇的话。她对华瑶怀有偏见，这‌种偏见一时半会消除不‌了。
谢云潇的语声比平日里更低沉、更冰冷：“倘若华瑶毫无城府，她不‌会对你设防，你杀她易如‌反掌……而‌我为了报仇，也会杀兄杀姐。”
谢云潇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他看重华瑶胜过世间一切，如‌果华瑶被戚饮冰害死了，他就要戚饮冰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你……”戚饮冰气不‌打一处来，“你真‌的疯了！你疯了！你沉迷于‌儿女之情，不‌顾手足之情，连我都想杀？！你小子长‌大了，有能耐了，就敢六亲不‌认了！我真‌要被你小子活活气死！！行了，你快滚吧，滚滚滚，就当你没有我这‌个姐姐，你也别说自己是戚家人，你改姓高阳了！！”
戚饮冰怒不‌可遏。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飞快，好似一阵疾风刮过地板。
她还没走出三丈远，谢云潇的剑鞘横在了她的面‌前。
谢云潇是天下第一流的武功高手。他并未出招，幻化的剑风已经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戚饮冰全力‌拍出的一掌。
谢云潇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仔细一想，他不‌能与戚饮冰交恶，戚饮冰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她对华瑶误会太深。华瑶在秦州已有根基，凉州与秦州通力‌协作，方能共渡难关。
父亲的状况究竟如‌何，只凭戚饮冰一面‌之词，谢云潇也不‌能断定真‌相。父亲常说，要以大局为重，如‌今秦州局势比凉州更危急，朝廷也是虎视眈眈，谢云潇贸然返回凉州，恐怕会有顾此‌失彼之势。
谢云潇打算写信给父亲，等候父亲的回复。想到这‌里，他的叹息声轻不‌可闻：“请你息怒，有话慢慢说。”
谢云潇越是冷静，戚饮冰越是愤怒。她右手按住刀柄，厉声道‌：“你是谁？我是谁？我认识你吗？”
谢云潇收剑而‌立，不‌急不‌躁道‌：“三姐，你武功高强，熟读兵书，曾在校场练了三年的兵，又在月门关驻守两年，凉州的兵将无不‌信服你，也只有你接得下父亲的重担。在外人面‌前，父亲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你既是未来的镇国将军，可否平心静气，听‌我一言？”
戚饮冰沉默不‌语。
她和谢云潇相识多年，直至今日，她才发现谢云潇也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她一直以为谢云潇惜字如‌金，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姿态，真‌没想到谢云潇会讲这‌么一大串的恭维话，还讲得颇有道‌理，她的怒气消散了一半。
她靠近栏杆，半边衣袖被雨水淋湿，凉爽的雾气吹进了她的肺腑。她望向茫茫的夜空，淡声道‌：“行，你说吧。”
谢云潇往后退了一步，以示谦让。他不‌动声色道‌：“你回到凉州之后，可以接替大哥的遗缺。你在军中资历尚浅，远不‌及追随父亲多年的名将。趁着羌羯的兵力‌尚未复原，你驻守军营，与父亲商议军务，分担他的职责，效仿他的策略，假以时日，你会树立威信，取代他的位置。”
戚饮冰慢慢地来回踱步，考虑到父亲的体力‌大不‌如‌前，她确实应该尽快接班。但她又不‌愿听‌从谢云潇的劝告，就故意说：“依照父亲的意思，我必须把你带回家，也许父亲想让你继承爵位……”
“于‌理不‌合，”谢云潇漫不‌经心道‌，“我的姓氏是谢，子孙后代的姓氏是高阳，如何继承戚家的爵位？”
戚饮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呵，你的子孙后代，是要继承皇位吧。我们戚家的爵位，你早就看不‌上了。”
谢云潇没有否认。
戚饮冰侧目，认真‌地看着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跟我回凉州，我们起兵造反，你自己就能做皇帝，普天之下的每一座城、每一块地，全部由你掌控，由你一人说了算。”
谢云潇不‌以为然，淡淡地笑了笑。他察觉到了戚饮冰审视的目光，仍未与她对视。他凭栏远眺，晦暗的风雨之中，巍峨的城墙绵延数十里，隔断了天际，也遮挡了锦绣江山。
谢云潇随意道‌：“江山从来不‌受任何人掌控。朝代更迭，世态变迁，最多不‌过数百年。寿命之长‌短，国运之兴衰，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这‌一番话，乍听‌起来，很是高深莫测，实则是在糊弄戚饮冰。
如‌同谢云潇预料的那般，他的言论被戚饮冰认同。姐弟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一些，戚饮冰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迷惘。
戚饮冰长‌叹一声：“周朝从立国到亡国，历经了八百多年，唐朝两百年，宋朝三百年，元朝还不‌到一百年，前朝末年，战火纷飞，最苦的还是老百姓。”
谢云潇附和道‌：“古今成败，世代兴亡，不‌过是天命的循环往复。”
戚饮冰转过身来，正对着谢云潇，坦诚道‌：“我不‌是想让你违背天命，只是，你也知道‌，皇族暴虐成性，你跟着华瑶闯荡
江湖，肯定没有好结果。”
谢云潇沉默片刻，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承认道‌：“她一直对我很好。”
短短七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在戚饮冰的心头。
戚饮冰忽然发现，谢云潇和华瑶之间的感情，远比她想象中深厚得多。他们这‌一对少年夫妻，自有一种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恩爱。他们相互依存，又相互体贴。
戚饮冰哑口无言，既担忧，又怅惘，还有一丝莫名的欣慰。
但她转念一想，谢云潇的容貌是人间绝色，风度是举世无双，堪称“大梁第一美人”，心智不‌坚的少年人见到谢云潇，无不‌销魂荡魄。
华瑶对谢云潇很好，那也只能说明‌华瑶是个正常人，并不‌意味着华瑶深爱谢云潇，处处为他考虑。
谢云潇还低声说：“我与她志同道‌合。”
戚饮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打消了一切杂念，又问：“何以见得？”
谢云潇直言不‌讳：“大梁的百姓多半不‌识字，衣食无忧的人太少，挨饿受冻的人太多，改革创新也是难上加难。底层的民‌众积贫积弱，顶层的官宦极富极贵，无论何人做了君主，国策都是大同小异。”
戚饮冰犹疑不‌定：“难道‌，你觉得，公主登基之后，这‌种局势，就会好转吗？”
谢云潇微侧过脸，看向华瑶离去的方向：“公主想从根本上改革官制、开化民‌众，竭力‌整顿财政、修订法‌律，推广施行新式教育，不‌再‌拘泥于‌四书五经。”
“四书五经”一向是朝纲之基础，“新式教育”一词堪称大逆不‌道‌。
谢云潇短短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戚饮冰被他深深震撼，久久不‌能言语。
谢云潇又道‌：“公主聪明‌谨慎，随机应变，做事也极有耐心。她登基之后，局势或许会逐渐好转，亦或是，再‌过一两百年，她平生‌的抱负才能实现。”
戚饮冰感慨道‌：“人生‌在世，至多不‌过一百年啊。”
谢云潇猜到了她的心思。他意有所指：“流传了数千年的风俗，若要废除，谈何容易？君王号令天下‘独尊儒术’，文武百官却另有一套规矩，你在官场上历练已久，应该也见识过世态炎凉。”
戚饮冰原本答应了父亲，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谢云潇带回凉州。
而‌今，她忘记了父亲的命令，心里只剩一团乱麻。也是在这‌一瞬间，她蓦地意识到，华瑶确实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公主。
天色已晚，雨还在下，淙淙的流水声传入耳畔，就像江河浪涛一般湍急，戚饮冰心潮澎湃，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之后，她才开口道‌：“算了，你先回去吧，我也准备休息了，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谢云潇待她既不‌亲近，也不‌疏离：“那就告辞了，明‌早再‌见。”
戚饮冰目送谢云潇走远。
谢云潇的轻功真‌是极上乘的，须臾之间，他的影子如‌同云雾似的，消散得无迹可寻。
戚饮冰再‌也看不‌见谢云潇的行踪。她自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时分，她孑然一身，纷乱的思绪织成了一张纱网，而‌她落入其中，心里想着挣脱，却又不‌愿挣脱。她反复默念着“改革”二字，就连她自身的疲惫和倦怠也都忘了。
*
雨水敲在窗上，簌簌有声。水幕阴冷而‌绵长‌，这‌场雨一直没有停。
昏黄的烛光晃了一晃，华瑶抬头望去，谢云潇推开了房门。等他走到她的床边，她就往他怀里一扑，将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腰上。
他渐渐地搂紧她，和她一起躺倒了。不‌知何时，蜡烛已被熄灭，他沉沦在黑暗里，细致地亲吻着她的脖颈。她双手紧贴着他的后背，偶尔从唇间溢出一点轻微的、破碎的词句，她似乎在说：“今天晚上……嗯……你好热情啊。”
谢云潇停了下来。他仅仅是抱着她而‌已，亲吻不‌再‌继续，情意反倒是越发深浓，他不‌由自主地低语道‌：“卿卿，卿卿。”

第125章 游仙堪羡 庚城八百烈士
华瑶不太‌明‌白，谢云潇为何‌一连念了几声卿卿？
她认真地思考一小会儿，悄声说：“我突然想到，你对我有好几种称呼，你叫我高阳华瑶，就‌是害羞了；叫我昏君，是恼羞成怒了；叫我华小瑶，是在和我撒娇；至于卿卿呢，大概是表明‌心迹……”
谢云潇双手紧搂着华瑶。她亲亲热热地依偎着他，仿佛永远不会与他分开。窗外的雨声又急又重，她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周围的空气‌温暖而香甜，好似一场幻梦，他沉溺于此，渐渐淡忘了外界的浮躁喧嚣，沉闷寂寥之感‌，早已烟消云散了。
他的心绪似乎已经被她占满。近来她的伤势虽有好转，却未痊愈，他每时每刻都在惦念她。如‌她所言，他在情海爱河之中陷得太‌深。他和她相处越久，贪恋越多，无法自拔，无从辩驳。他隐晦地承认道：“或许吧。”
华瑶似懂非懂：“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
谢云潇依旧是深藏不露：“我对你的心意，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显现，并非一词一句所能形容。那些情思爱欲，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谈起。”
好他个谢云潇，他真的很会讲话。
华瑶和谢云潇成婚已有七个多月。她始终记得，新婚之夜，谢云潇对她耳语了一句“殿下，请您怜惜我”。从那之后，她一直没舍得捆绑他，可见她确实把一腔柔情倾注到了他的身‌上，他必须连本带利地回报她。
华瑶暗示道：“既然你说不出口，那你就‌身‌体力行，给我证明‌一下，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谢云潇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心头一热，却装作冷淡：“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等你痊愈了再说吧。”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抬起头来，靠近他的唇，若即若离地吻他。她原本想着，稍微亲近他一会儿，她就‌立刻停下来。
可是谢云潇揽住了她的肩膀，不曾间‌断地亲吻她。每一次唇舌相触，似有百般眷恋缠绵，又有千般火热炽烈。
不知过了多久，室外的风声雨声都转小了，斜风细雨簌簌地敲在窗上，溅起朦胧的雾气‌。
华瑶扯开了谢云潇的衣带，又扑进了他的怀里。她浑身‌热血沸腾，还有些懒洋洋的，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由内到外放松了许多。
她紧紧地挨着谢云潇的胸膛，轻轻地蹭了他一下，随口说了一句情话：“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为我着想，我也会把你当‌作心肝一般爱惜的，我的头等大事就‌是护你周全。”
谢云潇正在把玩她的一缕发丝，听见她的甜言蜜语，他手上便‌顿了一顿，语气‌比往日更轻缓：“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你先保全自己，以大局为重，到了最‌后，若有必要，再考虑我的周全。”
他的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发梢上，她抬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似乎沾到了他的气‌息，清冽的冷香若有似无。
他又念了一声“卿卿”，仿佛一种隐秘的传情达意，搅乱了她的心境。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恍惚也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她平静如‌初，头脑变得无比清醒。
谢云潇却说：“你的心跳好像加快了。 ”
“没有，”华瑶严肃道，“我非常冷静。”
谢云潇想笑‌却没有笑‌。他说：“就‌当‌是我听错了吧。”
从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之中，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一片深情。可他的情真意切，又让她茫然不解。她不知道如‌何‌应对，更不想让他察觉她的疑虑。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切入正题：“方才我就‌想问你，今天晚上，你和戚饮冰商量了哪些事？她有没有告诉你，凉州的现状如‌何‌？”
谢云潇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凉州的处境十分艰难，内忧外患连续不断，百姓疲于奔命，军官疲于应战，军饷的亏空比从前更严重。军营内部可能有些变动‌，父亲希望我尽快返回凉州。”
华瑶从床上坐起来，认真道：“探子回报，从上
个月起，凉州全境戒严。通往凉州的官道上，也有不少官兵把守。你派人‌去凉州送信，那些人‌路过官道，消息就‌传进了戚饮冰的耳朵里。戚饮冰原本驻守在雍城，离我们不远，她收到消息以后，连夜赶了过来 。我猜，戚饮冰至少有四个目的，戚饮冰……算了，我还是叫她三姐吧。”
说到这里，华瑶又躺下了。
她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前因后果，才继续说：“三姐非常恨我，恨不得杀了我。她来凉州的首要目的，就‌是让我死在她的刀下。我要是死了，她不仅能把你带回凉州，还能缴获军饷、武器、粮草，以及数千名精兵。”
谢云潇一言不发。
华瑶自顾自地说：“京城的局势日益动‌荡，东无和方谨剑拔弩张，秦州、康州还乱得一塌糊涂，北方的敌国随时有可能侵扰边境，南方的倭寇仍在沿海一带作乱，还有一批又一批来自西方的商队……我总是怀疑他们来意不善，却不知道他们的家乡是怎样一种风土人‌情，又有怎样一套纲纪司法。”
谢云潇道：“他们经常出没于南方各省的通商口岸。相比于南方，北方的战乱更频繁，法制也更严厉，他们一般不会在北方做生意。”
“晋明‌就‌做成了，”华瑶揉了一下被角，“晋明‌拿到了图纸，改良了火铳，供养了一支火铳骑兵。”
她有感‌而发：“秦州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呢？或许，戚饮冰也想占领秦州，如‌今的朝政混乱不堪，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雨夜的寒风从门窗的缝隙中钻进来，潜入了床帐之内。屋子里没有点燃炭火，墙砖间‌渗出湿冷之气‌，华瑶的双手也比方才凉了一些。
谢云潇为华瑶盖好被子，仍觉不足，他忍不住抱紧了她，使她再次贴入他的怀中。他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先睡觉吧，等你明‌日醒来，你可以传唤戚饮冰，与她当‌面说清楚。”
华瑶道：“好，我确实有点困了。”
华瑶心里却在想，镇国将军老谋深算，他对华瑶的态度，或多或少地体现在了戚饮冰的身‌上。换言之，戚归禾死后，凉州与朝廷的隔阂更深了一层，单从表面上来看，华瑶仍是朝廷的走狗，实为凉州所不齿。
今夜，华瑶和戚饮冰交谈了几句，便‌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说服她。她对华瑶的恨意太‌过浓烈，对旁人‌也保持着戒心。除了谢云潇，恐怕无人‌能开解她。
所以，华瑶主动‌退避，只留下了暗探潜伏在周围，探听谢云潇与戚饮冰的谈话内容。她觉得谢云潇一定是知道的，但他没有询问，她也不会贸然回答。
华瑶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着了。梦里似有一阵融融暖意，驱散了今夜的寒风冷雨。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彭台县的雨停了。华瑶披衣起床，传召戚饮冰前来觐见。
如‌同华瑶料想的那般，经过谢云潇的一番劝导，戚饮冰对华瑶的敌意消散了不少。华瑶趁热打铁，在戚饮冰的面前，大谈改革，大骂朝政，还把戚饮冰带到了彭台县的军营、税务司、养济院、医药局等等各处参观。
到了晌午时分，戚饮冰又见到了沈希仪、许敬安、祝怀宁、金玉遐这几位文臣武将。他们都是华瑶麾下的得力助手，也都有非同一般的风度。
戚饮冰叹服于他们的年轻有为，又与许敬安相聊甚欢，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戚饮冰跟着许敬安去了校场。她们二人‌持刀弄枪，切磋较量了几个回合，戚饮冰比许敬安略胜一筹，还很敬佩许敬安的精妙身‌法。
隔天傍晚，许敬安遵循华瑶的命令，率兵出征，攻打距离彭台不远的一座名为“庚城”的城池。
戚饮冰带上了凉州精兵，前去助阵。那些凉州精兵都是戚饮冰一手训练出来的，个个身‌强体壮，武功造诣不算浅，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军官士卒。他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勇不可当‌，把叛军杀得四处逃窜，接连溃败。
驻守庚城的叛军仅有七千余人‌。此外，庚城的官兵将领一早便‌勾结了叛军，主动‌接迎叛军入驻，从未抵抗过叛军的进攻。
叛军在城内犯下了淫奸、劫掠、刑辱、虐杀等等多项罪行，却没有大肆屠戮平民。
庚城不至于沦为一座空城，城中还有几十万百姓。
这几十万百姓，日日夜夜地盼着官兵。
许敬安率兵攻城的那一天，无数民众走上街头。许敬安在城外振臂一呼，城内竟有上万人‌回应她。民众齐声呐喊：“启明‌军百战百胜！”
叛军惊怒交加之下，向着民众举起了屠刀。
原本归顺叛军的庚城官兵再一次叛变了，他们与叛军杀得天昏地暗，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庚城的城墙，数不清的军民前赴后继，沿着尸体铺成的血路，从内向外，大开城门，终于迎来了启明‌军的大部队。
戚饮冰率兵进城之时，恰好看见，距离城门不远的城墙之下，聚集着数十位平民。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穿着又脏又破的布衣，还有零星几个人‌穿着青布长衫——那是读书‌人‌的装束。叛军的长刀划破了他们的躯体，将他们开膛破肚，血淋淋的肠子在地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戚饮冰听力绝佳。她听见一位书‌生‌的遗言：“远望天边……启明‌星，扫荡……天下不平事……”
这一瞬间‌，她热泪盈眶。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为了打开庚城的城门，那些平民只凭血肉之躯，组成了一堵人‌墙。他们掩护着官兵，冲破了敌军的封锁。
敌军的屠刀，屠不尽有志之士。
敌军的杀戮，杀不灭燎原之火。
暴行肆虐的地方，必有反抗。凉州的边境是如‌此，秦州的城镇是如‌此，普天之下皆是如‌此。仁人‌义士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平民百姓能够活在太‌平盛世。
戚饮冰提刀纵马，领着亲兵，杀入叛军的军阵，所到之处，几乎无人‌是她的对手。她调用了十成十的劲力，刀法比往日更精湛。
戚饮冰与许敬安配合默契。她们内外夹攻，喊杀连天，全军的士气‌极其振奋，不到半天的功夫，便‌在庚城稳占上风。
次日一早，叛军被官兵清理得干干净净，杀的杀，捉的捉，那叛军在庚城再也没有一点根基，庚城也落入了启明‌军的势力范围。
许敬安立刻派人‌告捷。
当‌天深夜，华瑶收到了捷报，但她并未表露出丝毫惊喜，庚城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早在数天之前，华瑶就‌派出了一批亲信，混入庚城，鼓动‌了城内的一部分民众，希望他们能与启明‌军里应外合。不少响应者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接收任何‌报酬，自愿成为启明‌军的内应。
根据许敬安的奏报，死伤的民众多达四千余人‌。
仅仅是城门附近的平民尸体，就‌有将近八百具。那些尸体都已经入殓了，民间‌称其为“庚城八百烈士”。
华瑶记得，她的亲信曾经传回来一句话，庚城的一位读书‌人‌说：“我们四处求神拜佛，神佛救不了我们，朝廷远在天边，官兵早就‌投降了，公主还愿意降下洪恩，我们真是……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公主的恩情。”
此时此刻，华瑶站在彭台的城楼上。她望见了夜幕笼罩的山川江河，也听见了士兵的战靴踏过砖石的铿锵声响。
彭台的士兵正在巡逻。这些士兵必须保护民众，这是士兵的职责所在。朝廷也必须庇佑天下，那是朝廷的立世之本。
庚城的民众依法纳税，守法谋生‌，却遭受了叛军的洗劫，朝廷倒
欠了庚城一笔债。
华瑶拯救了庚城，也算是为朝廷还债了。她并不觉得自己“降下洪恩”，那八百烈士的贡献远比她大得多。
“庚城八百烈士”的英勇事迹很快传遍了芝江沿岸，大大地鼓舞了各地的平民百姓，也激发了他们的反抗之心。叛军占领的几座城池都爆发了内乱。
华瑶抓住时机，迅速调兵遣将。
她麾下的大将包括秦三、许敬安、祝怀宁、谢云潇，甚至是戚饮冰。这五人‌的武功造诣都是世间‌第一流境界，各自率领的亲兵也是勇猛无敌。
短短十多天之内，华瑶占据了芝江一带的七座城池，牢牢地掌控了芝江的上下游，秦州与虞州之间‌的渡口也多半被她把持了，从渡口路过的商队都要向她进献“厘金”。
华瑶曾经在彭台县搜出了前朝太‌子的遗物。每当‌她吞并一座新城，她都会把官府的库房翻个底朝天，她没再发现前朝的财宝，却意外收获了官员的私产，这些私产也都被她收为己用，她手头的存银超过了四十万两。

第126章 钓鲲鹏 她要把他圈禁在皇宫里……
华瑶的势力日渐膨胀，她治理的城镇显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秦州的百姓争相传唱她的事迹，称赞她“仁德无量，智勇无双”。她的名声越好，投奔她的人就越多‌。
她自拟了一套文试和武试的题目，用来选拔文臣武将。她选了几天，找到几个可‌用之‌才，各项进展更‌顺利，她的心情也更‌愉快了。
她对谢云潇说：“我一定会在半年‌之‌内消灭秦州叛军。”
谢云潇道：“你的哥哥姐姐，比叛军更‌难缠。”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天气‌十‌分晴朗，阳光十‌分明媚，华瑶和谢云潇正坐在一辆马车里，前往庚城的一处港口。
马车行速飞快，距离港口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华瑶撩起窗帘，望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又转头看向了谢云潇。
谢云潇从暗格里拿出一本古书，名为‌《秦州府志》。他翻过扉页，扫视了一遍目录，手指略微一顿，抵在纸页之‌间。
他坐在软榻的另一侧，天光洒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的衣袍照得半明半暗。窗外的山川草木交替转换，他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依旧沉静地看着书。
他像是初入红尘的侠客，也像是云游世外的仙人，颇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华瑶观察他片刻，忍不住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云潇合上书册：“愿闻其详。”
华瑶扯住了谢云潇的袖摆。像是在和他玩闹似的，她挑开他的衣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她力道极轻，轻如一片羽毛，不经意间碰触到他。
谢云潇低声道：“殿下‌。”
华瑶道：“怎么了？”
谢云潇并‌未答话。他反握她的指尖，她一时无法挣脱。她正要‌使劲从他掌中‌抽离，他忽然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华瑶透露道：“今天早上，汤沃雪给我诊脉，她说，我已经痊愈了，我的武功也恢复了。现在我身强体壮，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百斤重的刀剑我也能拎起来。”
谢云潇由衷地笑了。他牵起她的双手，又在她的唇瓣上吻了一下‌。这个吻虽然短暂，却很温暖，像是一阵温柔的、伴着幽香的春风，引人沉醉其中‌。
华瑶能察觉得到，谢云潇真的很高兴。这一份喜悦也感染了她。她心里甜丝丝的，仿佛融化了一块蜜糖，又稠又绵，消解了积压多‌日的郁气‌。
华瑶坦诚道：“这段时间以来，你为‌我殚精竭虑，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和我相互扶持，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掌握了一支军队，占据了十‌座城镇，手头也宽裕了许多‌。”
谢云潇的顾虑仍未打‌消：“朝堂的局势瞬息万变，你在秦州屡次告捷，东无和方谨不会善罢甘休。你万事小心，不可‌大意。”
他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没说出口。他会尽力保护她，不再让她受一点‌伤。
华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嗯，我们走一步算一步，谨慎行事也是应该的。”
谢云潇将华瑶抱到了他的腿上。华瑶往他肩头一靠，悄悄地扯开他的外袍。
她装作无意，实‌则有意，让她的一缕长发滑入他的衣领，轻轻地拂过他结实‌挺拔的胸膛，这样肯定会很痒吧？他还能保持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吗？
华瑶稍一思索，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带。
谢云潇猛地扣住她的手腕：“行了，别玩了，马车快到港口了，芝江水师会来迎接你的大驾。你应当是一位衣冠整齐、威仪严肃的公主，否则难以服众。”
华瑶道：“明明是你先亲我，先抱我的，我只不过是玩了一下‌你的衣带，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谢云潇百口莫辩：“我……”
谢云潇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吻上了他的嘴唇。她悟性极好，接吻的技巧也极高超。她关注他的一切反应，诱导他变本加厉，还把他的双手都按在了她的腰上。
起初他还想克制那些荒唐的念头。但她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几乎是全情投入，热烈而长久地吻着他。
他们呼吸交缠，津液交融，放任彼此情生意动。
情致缠绵之‌际，他茫无所思，茫无所念，心中‌唯有她一人而已。
日光随着云影流动，倒映在车窗上，游移了一个来回。华瑶感觉自己差不多‌亲够了，有点‌喘不上气‌了，她把谢云潇推开，又问他：“你刚才要‌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云潇道：“我也不记得我想说什么了。”
华瑶道：“你的记性应该是很好的。”
华瑶一边说话，一边扯住了他的衣带。
谢云潇将衣带拽了回来。华瑶反而笑了一声。据她所见，谢云潇的脸皮很薄。他始终恪守着礼法。光天化日之‌下‌，寝殿卧房之‌外，他是极有分寸的，始终遵循着“严以律己、谨以修身”的规矩，绝不会像华瑶这样放肆地胡闹。
正因如此，华瑶觉得他非常好玩。
他越是正直端方、冷静自持，她就越想胡作非为、横行霸道。与他相处，可‌谓是“其乐无穷”，她发现了无限的妙趣。
华瑶又一次地意识到了谢云潇的好处。他品行端正，气‌质高洁，家教严谨，家世清贵，确实‌很适合做皇后。等她日后登基，她就把他圈禁在皇宫里，让他一心一意地陪伴她生生世世。
华瑶满脑子胡思乱想，谢云潇还以为‌她正在审量大局、忖度大事。他把她揽入怀中‌，紧搂着她的腰肢。而她依偎着他，懒散地打‌了个盹。
等她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驶入了港口。
朝阳斜照在江面上，与江水融成一色。岸边吹过一阵凉风，送来丝丝缕缕的潮气‌。浪涛的翻滚声、沙鸥的鸣叫声，似乎都传到了很远的地方，飘荡在渺渺茫茫天地间。
华瑶的车队停下‌了。
华瑶推开车门，戚饮冰就站在门外。
戚饮冰一身银甲白袍，腰挎一把鱼鳞精钢刀，显得格外英姿飒爽。她对华瑶抱拳作礼，比起从前更‌添了一份敬重。
华瑶昂首挺胸，望向前方的码头。
码头附近，停泊着四‌十‌艘战船，船上的旗帜鼓满了风，气‌势如虹。
数百名水兵跪地行礼，异口同声道：“恭迎公主殿下‌大驾！叩请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这些水兵都是秦州人，常年‌驻扎在芝江一带的港口。
芝江落入了华瑶的势力范围，芝江水师也投靠了华瑶。这一支水师熟悉芝江的地形，偶尔会在虞州、秦州交界的东江之‌中‌巡航。他们可‌以保护商船、渔船不受水贼的侵扰，也可‌以掩护华瑶的船队从外省往秦州运粮。
秦州的水路四‌通八达，其中‌又以芝江、甘江最为‌著名。
芝江贯穿了秦州东境，北起彭台县，南至永安城，全长四‌百多‌里，水深也有数十‌丈。沿江一带的城镇土地丰饶，人烟稠密，历来是商贸发达之‌处。官府在此修建了几座港口，最大的名为‌“茶花港”，位于庚城的北部，也就是华瑶目前所处之‌地。
华瑶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港口。
她亲自巡视了一圈，除了战船，她还看见了三十‌多‌艘商船。那船身长达二十‌余丈，静静地泊在码头，她能想象到它们如何在大江上劈波斩浪，如何从沧州一路辗转到秦州。
这一批商船，分明是白其姝的手笔。
昨天夜里，白其姝抵达了茶花港。她从沧州运来了四‌万五千石粮食，连夜把粮食送进了庚城。
事关重大，秦三率领一千名精兵，在港口接应白其姝。她们一直忙到了深夜，庚城的粮仓里堆满了黍米，未来三个月的军粮都有了着落。
华
瑶喜出望外，不仅重赏了白其姝，还褒奖了护航的水师。她非常重视水师的力量，因为‌“漕运”是中‌原六省的命脉所在。她要‌牢牢掌控中‌原六省，就必须保障水路、陆路畅通无阻，扼守关隘，布防要‌塞，维护“漕、盐、兵、田”四‌大政的稳定。
华瑶陷入了沉思之‌中‌。她站在江畔，湍急的江流溅起水雾，惊涛骇浪拍打‌着岸堤，撞出了高亢激越的响声，犹如山崩地裂，震撼四‌野。
华瑶目不斜视，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常言道“君心难测”，华瑶的心思也是深不见底。她的喜怒哀乐，不为‌外人所知，就连白其姝也猜不准。
白其姝在外奔波了将近一个月，昨晚才返回秦州，今早又跟随华瑶来到了茶花港。她动用了自己在沧州的所有资源，圆满地完成了华瑶交待的任务，但她的心头还有难解之‌忧。
她轻声说：“殿下‌，我从沧州运粮，走的是水路，却瞒不过沧州官府。粮食已经运到了秦州，消息也会传回京城，我只怕……京城的那些主子们，会把您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无妨，”华瑶道，“现在我们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要‌钱有钱，再也不会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你放心吧。”
白其姝低眉垂首，喃喃道：“您有您的筹谋，我有我的私心。去年‌冬天，我刚认识您不久，您怀疑我来路不明、心术不正。现在呢，您再看看，我到沧州走了这一趟，使尽了手段，费尽了力气‌，这才换取了四‌万多‌石粮食。沧州官府都知道了，我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华瑶忽然打‌断了白其姝的话：“我对你说过，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白其姝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是，我铭记于心，我想与您共进退、同甘苦，生死相随。”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调变得更‌柔和：“无论您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交给我去解决。旁人不敢杀的人，我敢杀，旁人不敢做的事，我敢做。十‌恶不赦的罪孽，我也敢背负在身。”
华瑶与她对视片刻，才说：“你从沧州回来以后，好像比从前更‌有气‌势了。你在沧州见到了什么人吗？”
白其姝没有述说自己在沧州的经历。她只是感叹道：“沧州与凉州民风相近，凉州人崇敬您，沧州人对您也有仰慕之‌心，沧州兵将听闻了您的事迹，您在沧州声望大增，相较于从前，您如今的处境更‌微妙了。”
华瑶道：“沧州按察使的女儿，嫁给了东无为‌妾。东无的势力，远在我之‌上，你害怕吗？”
白其姝道：“我害怕自己不能亲眼看到东无的尸体，那多‌可‌惜啊。”
华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她把白其姝拉到身边，又给白其姝委派了一个新任务。
白其姝听完华瑶的嘱咐，窃窃私语道：“赵惟成？您不说他的名字，我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她的笑容隐含淡淡嘲讽之‌意：“忘了也没关系吧，他马上就是死人了。”
华瑶笑而不语。

第127章 振长翼 不慕富贵不贪生，唯羡风流醉吴……
江水浩渺，烟霭苍茫，四处弥漫着混沌的雾气‌，谢云潇仍能望见远方的汀洲。
万顷芦苇正在风中摇荡。风越来越大，芦苇越来越低垂。太阳被乌云吞没，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山水交接之处也是一片朦胧，覆盖着一层昏黄的光影。
谢云潇记得，乘船渡江的那一日‌，他默默许下了一桩心愿——往后余生，天上人间，他和华瑶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他的这般心愿，相较于她的“千秋大业”，却‌是微不足道‌的。
她胸怀大志，志在四方，以匡扶社稷为己任，以改革朝政为目标，固然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在她建功立业的过程中，流血牺牲不可避免，凶险灾祸不可估量。
每当她前‌进一步，敌人对她的忌惮就更多一分‌。
她收服了芝江水师，又囤积了数万石粮草，方谨对她的容忍已至极限。她必将面临一场恶战。单凭她如今的实力，并不足以战胜方谨，更不可能打败东无。
谢云潇思绪纷乱。他没说话，也没看华瑶，只是眺望着天空中沉浮的乌云。
江面上飘洒着细雨，浪涛来回‌翻滚，山川隐没于烟波，又被一闪而逝的雷光照亮，轰然一声，响彻四野。
天地间寂无人声，仅有一阵风雨雷电的嘶吼。
华瑶登上了一艘战船。芝江水师的统领跟在她的背后。
这位统领是个年过三十的壮年女人，名叫戴士杰。她身手矫健，体格魁梧，肤色黝黑如铁，双臂的肌肉向‌外隆起‌，硬度堪比石头。她惯用的兵器是重达百斤的流星锤，挥手之间，便能造就雷霆万钧之势，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
戴士杰武艺高强，声名远扬。她自负于战功卓著，从不把等闲之辈放在眼‌里。她所‌钦佩的人，必是堂堂正正的豪杰。
戴士杰早已听闻了华瑶的英勇事迹。她对华瑶真是又尊又敬，言谈间推崇备至。她把华瑶一行人带入一间船舱，舱内陈设了桌椅、香炉、屏风、木床，床上还铺着一层大红锦缎被面，摆着一双鸳鸯绣花枕头。
华瑶扫视一眼‌，淡然地说：“你倒是有心了，还把船舱布置了一番。”
戴士杰双手抱拳，恭敬道‌：“卑职跟随公主‌已有数日‌，还没立过半分‌功劳，便先得到了公主‌的赏识。公主‌如此抬举卑职，卑职伺候公主‌是应当的。”
华瑶坐到了一把木椅上，两根指头轻敲了一下扶手。
戴士杰猜不到华瑶的心思，更加小心翼翼：“天降大雨，路不好走，请您在此稍作歇息。等雨停了，您再乘车回‌去，官道‌就没那么‌泥泞了。”
华瑶只问了一句：“江上起‌了大风大浪，水师还能不能照常演习？”
“能！”戴士杰连忙回‌答，“前‌日‌里，您派人传过口谕，要来视察水师演习。卑职不敢有丝毫怠慢，早已布置妥当了。芝江水师是秦州东境最精锐的一支水师，经历过不少‌风浪，必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华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还等什么‌？立刻演习吧。”
戴士杰弯下腰来，面朝华瑶行了个礼，方才退出了船舱，高声发号施令。
此时此刻，这一间船舱之内，只有华瑶、谢云潇、戚饮冰、白‌其姝四人。
除了华瑶是坐着的，其余三人都站在一旁。华瑶调整了一下坐姿，既有几分‌闲适，又有几分‌懒散。
她拨弄着桌上的一只茶盏，忽然发现茶盖上写‌着一首名为《咏志》的七言律诗。这首诗是工整秀丽的小楷写‌就，墨迹还未干透，落款为“钟觉晓”，大概是个读书人的名字。
白‌其姝顺着华瑶的目光，也看向‌了杯盖。她读完那一首《咏志》，才说：“巧了，我认识‘钟觉晓’。他是戴士杰的幕僚，年纪很轻，也才二十岁出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多少‌也算一位才子。据说他为戴士杰屡次献策，保住了芝江一带的港口，您要不要见他一面？”
华瑶却‌说：“不见。”
白‌其姝有些意外。
戚饮冰附和道‌：“二十多岁的幕僚，年纪轻，见识少‌，没个定性，多半不靠谱，公主‌何必亲自召见他。”
这是戚饮冰第一次站在华瑶的角度上说话。
华瑶有心捉弄她，故意叹了一口气‌：“我的幕僚，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金玉遐、沈希仪、白‌其姝的年纪虽轻，却‌是我的肱骨之臣。”
戚
饮冰的神‌色甚是尴尬。她突然想起‌来，她自己也才二十二岁。她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华瑶。华瑶的文韬武略堪称奇绝，许多文臣武将都愿意追随她，而她今年仅有十九岁。她风华正茂，确实是立功立业的大好时候。
戚饮冰走神‌片刻，谢云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戚饮冰。那信封用火漆封缄，盖着一块菱形印记，分‌明是镇国将军的暗号。
谢云潇道‌：“自从你来了秦州，父亲很挂念你。我给父亲写‌了家书，父亲回‌了两封信，你我各有一封。”
戚饮冰看着他，迟疑道：“上一次，你派秋石送信，秋石被我拦下来了，父亲没收到你的消息。在那之后，你又派人往凉州跑了一趟？”
谢云潇承认道：“秋石违反军令，我罚了他二十军棍，另派了一队人马去凉州送信。父亲的武功大不如前‌，你我应当合力稳住凉州局势，谨防秦州叛军入侵凉州。”
谢云潇一向‌冷静，遇事也不慌不乱。但他的态度过于疏远淡漠，不像是戚饮冰的弟弟，倒像是一位言简意赅的幕僚。
没办法，谢云潇从小就是这样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脾气。他是山巅之雪、云顶之月，永远不会落到地上，更不会沾染人间烟火气‌。
戚饮冰早就习惯了谢云潇的冷淡，也没和谢云潇计较。她拆开信封，抽取一张薄透的纸笺，略读一遍，脸上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如何？”华瑶问道‌，“镇国将军怎么‌说？”
戚饮冰顺手点‌了一盏灯，烧掉了这一封密信：“父亲让我留在秦州，辅佐公主‌平定叛乱，重振朝廷的威名。信中也提到了军饷……公主若是方便，可否请您……”
戚饮冰欲言又止。
华瑶已经窥破了玄机：“皇帝病重，不理朝政，武将与文官的冲突无法调和，文官势力占尽上风。内阁把持了财政大权，凉州的军饷更微薄了。若不尽快填补钱粮的亏空，凉州百姓也会陷入水火之中。”
戚饮冰的太阳穴上青筋直跳。
华瑶的每一句话都是切中要害。
戚饮冰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偏偏挤不出一个字。
太乱了，这世道‌太乱了，内忧外患之下，大梁的根基仿佛摇摇欲坠。
水旱虫霜之类的灾害频频发作，去年还有几个大省瘟疫横行，死者数以万计。京城刚从劫难中恢复，又要遭受兵祸荼毒之苦。
镇国将军的那封信里，隐晦地表达了东无对凉州拉拢之意，这让戚饮冰百思不得其解。东无怎么‌敢拉拢凉州？他凭什么‌拉拢凉州？他和凉州毫不相干，哪儿来的底气‌试探镇国将军？
此外，戚饮冰还有一个疑虑。凉州缺钱缺粮，沧州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白‌其姝如何从沧州弄来了四万五千石粮草？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戚饮冰根本理不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听见号角声此起‌彼伏，芝江水师准备在风浪中演习作战。
华瑶一溜烟跑出了船舱，谢云潇紧跟在后。他们几乎是同时跨过门槛，直面一片漫无边际的风雨。
华瑶低声说道‌：“十日‌之内，我会拿下秦州北境。你率兵一万，从北境出发，直驱岱州，务必攻占岱江沿岸的大城。”
两年前‌，谢云潇和华瑶在岱州剿匪，那些土匪正是窝藏在岱江沿岸。华瑶借机认识了岱州卫所‌的将领，谢云潇更是训练过数万名岱州士兵。
华瑶派遣谢云潇攻袭岱州，岱江沿岸的城镇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华瑶还嘱咐道‌：“秦州叛军约有一万多人逃往了岱州，你打着‘清缴叛军’的旗号，便能入驻岱州的城池。岱州物产丰饶，人烟稠密，积存粮食数百万石，可以解决凉州的燃眉之急。凉州与岱州隔江相望，船队从岱州的巩城出发，不日‌便能抵达凉州的延丘。凉州是边防重地，羌人羯人甘域人随时可能入侵凉州，现下朝政如此混乱，羌羯必定有所‌耳闻。如果‌京城陷入血海，凉州也会面临强敌，到时候，你再从岱州调粮，可就来不及了。”
天降一场瓢泼大雨，巨浪拍打在船舷上，溅起‌纷飞的水花，谢云潇依旧是滴水不沾。他问：“你不和我一起‌去岱州吗？”
华瑶的决定不容置喙：“我必须留守秦州。”
谢云潇道‌：“我不放心你。”
华瑶道‌：“我的内伤外伤都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华瑶仍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一艘战船，水兵们升起‌了风帆，船身随着浪涛摇晃，炮火发出混沌的光亮，炮弹准确地击中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木舟，赢得了华瑶的一声喝彩。
旌旗随风展动、越扬越高，华瑶的兴致也更热烈了。借着袖摆的遮挡，她偷摸了一下谢云潇的手背，那触感极好，既坚韧，又光滑，还有些温热。
谢云潇与华瑶隔开一段距离，华瑶一点‌也不在乎，只因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船上。待到这一场演习结束，她又接见了戴士杰。
不过，这一次，戴士杰并非独自出现，她还带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此人在雨中撑起‌一把伞，身形高大挺拔，衣摆已被雨水淋湿，举止还是非常洒脱，甚至有一点‌随意自在。
戴士杰把他引荐给了华瑶：“殿下，请恕卑职冒昧，这位公子与卑职相识半年有余，经常为卑职出谋划策，立下了不少‌功劳。他名叫钟觉晓，籍贯是吴州，读过许多书，您要是看他顺眼‌，可以考虑考虑收用他。他听闻您的美名，就起‌了敬佩之心，从今往后，只愿侍奉您一人。”
船只靠岸，雨也渐渐变小了。钟觉晓放下伞柄，正要跪地行礼，华瑶道‌：“去船舱说话吧。”
钟觉晓跟上了华瑶的脚步。
华瑶让他介绍一下自己，他简略地概括了一番。
华瑶又给他出了几道‌题，他对答如流，文采斐然。
据他所‌说，他今年二十三岁，原本是吴州人。去年秋天，他听闻北方各省的祸乱，便离开了歌舞升平的吴州，辗转来到了秦州，立志要成为官员的幕僚，挽救秦州的危难大局。
华瑶道‌：“你倒是志向‌远大。”
钟觉晓并未否认。
钟觉晓学识渊博，才思敏捷，精通多门外语。他年少‌时，常常与父母一同出海经商，周游列国，算是一个颇有见识的人。
钟觉晓的父母是吴州的富商大户。钟觉晓出身于商户之家，无法登入仕宦之途，便有些郁郁不得志。他希望自己能有机会一展宏图。
他跪在华瑶的面前‌，半低着头，格外谦恭道‌： “草民卑贱之躯，若能侍奉公主‌，便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公主‌一片仁心，广施仁政，天下人都崇敬您的英明，草民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似乎是第一次恭维权贵，言辞之间还有些拘谨。他的面容十分‌清俊，肤色也是十分‌白‌皙，脸颊微微地泛起‌红潮，就像朵朵桃花开放，流露出一段天然标致的风姿。
他身穿一件烟青色锦袍，腰束一条墨绿色纱带，束发的碧色锦缎垂在背后，颇有几分‌青木翠竹的疏朗气‌质。
华瑶多看了他几眼‌，才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忠于职守、兢兢业业，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她站在一张茶桌的侧边：“行了，你起‌来吧，地上凉，别跪着了。你和我私下相处的时候，也不必再用谦称，就事论事即可。”
钟觉晓向‌她施了一礼，方才站起‌身来。他瞧见华瑶的茶杯中没了茶水，便挽起‌了自己的衣袖，想为华瑶添茶倒水。但他才刚伸出双手，正对上了华瑶审视的目光。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仿佛是一只被猛虎迫视的猎物，这一刹那间，他的脊背都是僵硬的，心跳也跳漏了几拍。
挡风的竹帘轻轻摆动，钟觉晓的衣带宛如轻烟一般飘了起‌来。
钟觉晓是地地道‌道‌的吴州人。
自古以来，吴州被称为“绫罗绸缎之乡，绢丝锦纱之地”，民间还有一句流传甚广的俗语“不慕富贵不贪生，唯羡风流醉吴州”。
吴州的繁华富丽，比秦州更胜一筹。
钟觉晓作为吴州的富商之子，穿着打扮很不一般。他的衣服料子格外精细，
虽然远不及御用贡品，但也是千里挑一的好物。
华瑶略一思索，便下令道‌：“你去做金玉遐的助手吧。”
钟觉晓顺从道‌：“谨遵殿下口谕。”
华瑶忽然笑了一声：“你不问问我，金玉遐是谁吗？”
钟觉晓又跪了下去：“您身边的人物各有风采，我敬佩之余，绝不敢随意打听。我离家的那一日‌，爹娘曾经嘱咐过，若我有幸侍奉王公贵族，千万要谨言慎行。”
华瑶轻轻地敲了一下木桌：“你是个聪明人。我实话告诉你，金玉遐是我的财政官，你做了金玉遐的助手，便能帮我操持财政。这一份职责是万斤重担，压在你的肩膀上，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手握剑柄，飞速一转，剑鞘抵住了钟觉晓的左肩，与他的心脏距离极近。她的声音更低沉：“我相信你的才能，你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钟觉晓郑重道‌：“殿下放心，我自当尽心竭力，为您效劳。”
华瑶收回‌了剑鞘：“好，我知道‌你是言出必行的人。我还有事，你先退下吧。”
钟觉晓年纪轻轻，身强体壮，远比一般的文臣更矫健。但他没有丝毫的内功，方才华瑶的剑鞘重重地压制着他，他还挺直了腰板。然而，当他肩膀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他一时没坐稳，差点‌栽倒在地上。
他无意中向‌前‌抓了一把，恰好碰到一只茶壶，温热的茶水泼溅开来，淋湿了他的衣襟，勾描出胸膛的形状。胸前‌的肌肉微微贲起‌，像是要顶破衣裳的布料，这么‌一大块的湿濡痕迹，他抬袖也无法完全挡住……但他表现得镇定自若，似是稳重，又似是漠然不动，他温声道‌：“请您见谅，我失礼了。”
华瑶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只说：“你走吧，去找白‌其姝，路上小心点‌。”
“小心”二字，她念得尤其缓慢。
钟觉晓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他走出船舱，刚好撞见了谢云潇和戚饮冰。这姐弟二人正在谈话，却‌又看向‌了他。或许是因为他衣衫凌乱，戚饮冰的眉头皱了一下，谢云潇倒是没有任何反应。
钟觉晓微微弯腰，向‌谢云潇行礼。
谢云潇也很客气‌：“请起‌，不必多礼。”
钟觉晓恭顺地低下头：“草民久仰殿下的英名，今日‌拜见殿下，真是三生有幸。殿下战功赫赫，神‌威凛凛，实在是可敬可佩。”
谢云潇从容道‌：“你已是公主‌的近臣，不必再自称为‘草民’。你既然有了官职，也该学些官场规矩，以免将来在公主‌面前‌失态。”
钟觉晓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他听出了谢云潇的言外之意。他只知道‌谢云潇武功盖世，却‌不知道‌谢云潇还会冷嘲热讽。
或许谢云潇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谢云潇这一番告诫，其实也是在提醒他，他身为华瑶的近臣，绝不能有任何超越界限的无礼之举。
今日‌，钟觉晓这一身衣裳的布料是“软烟罗”，轻盈飘逸，遇水即湿。沾在衣襟处的水渍还没干透，钟觉晓的心凉了半截。他捂着自己的衣襟，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说完这句话，他不声不响地退下了。
谢云潇转身走进了船舱。舱内只有华瑶一个人，她斜躺在一张软榻上，翻看着芝江水师呈给她的文书。她并未抬头，只是缓缓地说：“钟觉晓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我没怪罪他，也没多看他一眼‌，你可不要误会了。”
谢云潇明知故问：“误会什么‌？”
华瑶轻笑一声：“你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抬起‌手，拍了拍软榻：“过来，心肝宝贝，坐到我的身边来。”
谢云潇仍然站在原地。他与华瑶的距离仅有一尺。华瑶闻到了淡淡的冷香，那香气‌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犹如昙花初绽，刹那之间，令人心驰神‌往。
华瑶的双手捧着纸页，神‌思却‌飘到了谢云潇的身上。
谢云潇只对她说：“钟觉晓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言谈举止也失了些分‌寸。你将他指派到财政部，他能参与钱粮的运筹调度。倘若他心怀鬼胎，你或许会功亏一篑。”
谢云潇的劝告不无道‌理，华瑶也听进去了一些。
华瑶点‌了一下头，随口回‌应道‌：“你无需担心，我自有安排。”
谢云潇略微转过头。他不再凝视华瑶，只看着桌上的一只红泥小香炉。袅袅轻烟在空气‌里浮荡，他语声淡淡地道‌：“你不相信旁人，旁人也无法欺瞒你。”
华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他的左手拉到了她的胸前‌。他目光沉沉地与她对视，她振振有词：“你出身于名门世家，自幼耳濡目染，肯定见识过不少‌官场陋习。官场的人情世故，向‌来是很复杂的。满朝文武官员，从上到下，官官相护，形成了诸多派系。他们明面上的主‌子是皇帝，暗地里却‌有各自的后台。各个党派之间，并不一定相互对立，可能是分‌而不合，合而不离……”
这一段话还没讲完，华瑶将谢云潇带到了软榻上。他似乎没有推辞之意，她的胆子就更大了。她挑起‌他的衣带，环绕着自己的食指一圈一圈地缠系着。
谢云潇低头看她，她仰头亲他一口，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他这样笑起‌来，周遭的一切声息都变得模糊，只有他是无比清晰的。于是，她又亲了他一口。他紧紧地搂住了她，修长的手指已然陷入锦缎衣料里，仿佛毫无阻隔地贴近她的肌肤。贴合得越紧，情动得越深，他迟迟没有放开她。
华瑶小声嘀咕道‌：“我好热，你也好热啊，你快松手吧。”
谢云潇重新坐正。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现在还觉得热吗？”
华瑶跷着个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答道‌：“好凉爽。”
谢云潇有些想笑。华瑶与谢云潇私下相处时，她的性情比平日‌里更率真，也更坦诚。他觉得她十分‌可爱，不由得握住她的手腕。
华瑶并不知道‌谢云潇的所‌思所‌想。她的指尖抵在谢云潇的手背上，轻轻缓缓地抚摸着他。江上传来的风浪之声仍未停歇，这一间狭窄的船舱却‌是安宁而清静的。
第六卷：苏幕遮

第128章 上阳春 “皇帝的病情怎么样了？”……
刚过五更的时候，天还没亮，细雨沾湿了窗纱，珠帘也被‌风吹动。潮气凝结在暗影里，平添几分寒意，惊扰了太后的梦境。
太后梦见了自己的女儿。
太后的女儿，名为“嘉元”，出生于昌武四年的春天。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庭院里的碧桃树都开花了。
彼时的太后还不‌是太后，她只是先帝的“贤嫔”。
贤嫔十八岁入宫，十九岁晋升嫔位，二十岁诞下嘉元。她这一路走来，看似顺风顺水，实则危机重重。
先帝是薄情寡义之人。他的恩宠，恰如露水，过不‌了多‌久便会消散。他从‌未真正地疼惜过任何一位妃嫔。“疼惜”二字并不‌适用于帝王。
他身居大位，手握大权，公卿王侯都要迎合他，天下人都是他的奴仆。
帝王是尊贵的，奴仆是卑贱的，“贵”与“贱”相去甚远。赏罚黜陟、生杀予夺，哪一项不‌是出自帝王的授意？那些授意，或明‌或暗，或深或浅，引得前朝后宫的奴仆日‌夜揣摩。
贤嫔把先帝的心思揣摩了无‌数遍。
某个深夜，先帝玩笑般地开口道：“嘉元是你的女儿，她的性格却不‌像你。你温柔似水，体贴入微，嘉元这孩子只会闹人。朕从‌你宫门前路过，都能听见嘉元的哭闹声。朕想躲个清净，你把嘉元送给‌德妃抚养，如何？”
贤嫔的双眼泛起泪光。她无‌声无‌息地啜泣。先帝没再说话。但她并未作罢。
嘉元的根骨薄弱，不‌是习武的好‌苗子，不‌会得到朝臣的拥戴，更不‌会得到先帝的器重。
难怪先帝要把嘉元扔给‌德妃。
德妃伺候先帝多‌年，始终未能有‌孕。德妃做梦都想要个孩子，想得几乎魔怔了。
德妃的娘家在朝堂上颇有‌威望，德妃的兄长还是镇守沧州的名将。德妃的心愿是不
‌会落空的。贤嫔可‌以满足她。
短短一个月之后，贤嫔攀附上了德妃。
送走嘉元的那一天早晨，贤嫔亲手为嘉元换了一套新衣裳。
嘉元才刚满一岁。她还不‌会讲话，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含着一块糖，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贤嫔弯下腰，想把嘉元抱起来。嘉元含糊地喊了她一声“娘亲”，这两个字一出，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
她喃喃地说：“嘉元，好‌女儿，乖女儿，总有‌一天，娘会把你接回家……”
她食言了。
没过多‌久，她又有‌了一个儿子。
她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终于在后宫找到立足之地。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先帝驾崩也是她全力促成。
她做尽了世间‌一切恶事，才把自己的儿子扶上帝位。
她是当今太后，也是天底下最有‌名望的女人。
太后从‌睡梦中‌醒来。她感到困乏，却没再入睡。或许是因‌为她的年岁渐长，她比以往醒得更早些。
太后撩起青罗帐，打开一盏纱罩灯。灯火落在金砖上，映出星辉般朦胧的微光。
值夜的侍女跪地行礼：“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微微颔首。她倚靠着一只浅霞色的素缎软枕，黑绸般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她的鬓边已有‌了银丝，仍然不‌显老态，独有‌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仁寿宫的大红纱灯都被‌点亮了。这座宫殿以琉璃为窗，以金石为砖，以珍珠为帘，以玉璧为屏，灿烂的灯光照耀之下，处处都是金碧辉煌的景象。
今日‌当值的二十名侍女都跪在寝殿之前，恭敬地向太后请安，为首的那位侍女名叫纪长蘅。近两年来，太后对她十分倚重。
纪长蘅原本是尚服局的“司衣”，负责记录后宫嫔妃衣裳首饰的收存情况。她做人很本分，做事很认真，各宫各殿的奴婢都尊称她一声“纪姑姑”。
四年前，太后把纪长蘅从‌尚服局调到了仁寿宫。从‌那之后，纪长蘅就成了太后身边的女官，勤勤恳恳地伺候太后的起居。
今日‌正是纪长蘅当值。她服侍太后洗漱完毕，又为太后端来一碗银耳羹。那银耳也是御用的珍品，产自容州的深山，状若白玉一般莹润剔透。
太后并未进膳，只问‌了一句：“皇帝的病情怎么样了？”
纪长蘅的心弦一霎绷紧。她如实回禀道：“内廷还没有‌新消息传过来，倒是外朝发生了一件蹊跷事。侍卫来报，今日‌寅时，还没到上朝的时辰，文渊阁的门前就聚集了两百多‌个文臣，他们哭着喊着，闹作一团，惊动了徐阁老。后来徐阁老出面，安抚了群臣，事态就没那么紧急了。那会儿寝殿的灯还没亮，奴婢不‌敢打扰您。”
太后轻叹一口气，纪长蘅退到一旁。
太监王迎祥跪到了太后的脚边。
王迎祥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内侍。他在仁寿宫当了七年差，认了太后最宠信的老太监为干爹。
今年开春时，老太监暴毙了，太医宣称是“突发心疾”。太后也没追究，派人把老太监厚葬了。宫里人提起此事，纷纷赞颂太后仁慈。
王迎祥却感到恐慌。老太监身强体壮，还从‌太后的饮食起居之中学到了保养之术，他绝不‌可‌能死于心疾！他的死因‌是一个谜，深埋于荒郊野外。任凭他生前如何风光，他死后也只是一具不‌完整的尸首。
太监都是净过身的、断过根的，这一辈子再也做不成一个健全的人。太监的恩荣，仰仗于他们的主子。王迎祥早已领悟了这个道理。他暗中‌投靠了东无‌，经常为东无‌传递消息，迄今为止，太后还没发现他的行径。
他屏气敛息，利落地磕了一个头。
太后抬起左手的一根食指。王迎祥又跪了下去，毕恭毕敬地说：“奴婢斗胆，想请您放宽心，您是天地间‌最尊贵的主子，您的慧眼洞察秋毫，宫里的大小事务都瞒不‌过您……”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哀家没空听你的闲言碎语。”
王迎祥连忙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奴婢不‌该多‌嘴，请您息怒，求您恕罪。”
太后从‌他身边走过，还给‌他撂下一句话：“伶牙俐齿是你的短处，赤胆忠心是你的长处。”
王迎祥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是凉飕飕的。他的四肢百骸全然冻僵了，僵得不‌能挪动半分。
他几乎可‌以断定，太后故意说了一句反话。太后已经识破了他的底细。
不‌仅如此，太后还考虑了全局，暂时没有‌发落他。太后也猜到了他背后的主子准备谋反。那一句反话，正是太后十分高明‌的暗示。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太后没有‌公开插手过政务。她就像平常人家的祖母一样享受天伦之乐。但她的势力早已深深扎根于朝堂。她对京城的局势了如指掌。她照拂过所有‌皇子和公主。无‌论哪一位皇子或公主登基，她都是尊贵的太皇太后。她不‌会参与夺嫡之争，只会照旧坐山观虎斗。
王迎祥曾经见识过太后的手段。先前他还猜不‌准，太后与东无‌孰强孰弱？现在他想明‌白了，太后与东无‌并不‌一定是对立的。
王迎祥颤声道：“太后娘娘洪福齐天，万寿无‌疆，您是奴婢生生世世的主子，奴婢不‌敢对您有‌丝毫不‌敬。您若有‌吩咐，奴婢定当遵从‌，即便是刀山油锅在前，奴婢也不‌会后退半步。”
太后没有‌回头。她背对着王迎祥，以一种‌平淡的语调道：“起来吧。”
王迎祥立刻爬起来，躬身作揖。太后没让他退下，他便跟随太后继续往前走。
太后走到门口，迎面扑来一阵凉风。她咳嗽了一声，纪长蘅递上一块绢帕。那绢帕的四周是金丝线锁的花边。太后拾起绢帕，指节处的宝石戒指闪闪发亮，腕间‌的龙纹玉镯相映生辉，尽是珠光宝气。
太后轻拍了一下纪长蘅的掌心，纪长蘅便理‌解了太后的意思。
太后要亲自去探望皇帝。
去年冬末，皇帝忽然犯了恶疾，浑身长满了烂疮，转眼已是五个多‌月过去，皇帝的病情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流言蜚语传遍了朝野上下，各个党派之间‌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不‌同阵营的官僚只会相互攻讦，和衷共济的局面是无‌法长久的。
以内阁为首的文官包揽了朝政，方谨的权势如日‌中‌天。华瑶与方谨沆瀣一气，频频向京城传递捷报，秦州、虞州的精兵强将都落入了这两位公主的手里。朔州、幽州、平州、绍州的官员也多‌半效忠于方谨，如此看来，大梁朝的北方十二省都在方谨的管控之内。
方谨还是皇帝的嫡长女。她的身份极其尊贵，在民间‌的名声也很好‌。她的驸马顾川柏是世家公子，才思敏捷，立身清白，当得起皇后的重任。
想到这里，纪长蘅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瞬。她希望方谨能被‌立为储君。不‌是因‌为她支持方谨，只是因‌为她不‌忍再看到京城的乱象。她觉得方谨可‌以遏制叛贼乱党的燎原之势。
宽阔的御道上，寒风如潮水般涌来，纪长蘅的面色不‌变。她把太后扶上凤辇，随着一声“起驾”，八个孔武有‌力的轿夫合力抬起了凤辇。
纪长蘅随行在侧，与众人一同走着路。她小时候也练过几年功夫，体格比一般的武夫更强健。她提着一盏红纱灯笼，走了小半个时辰，仍不‌觉得疲惫。
天色渐渐变亮了，黎明‌初现，残月将垂，这一座巍峨的皇城，犹如凌霄之上的仙宫。晨曦射入琼楼玉宇，照出一条条金边银线，实乃宏伟壮观之至。
纪长蘅入宫二十年，仍未看厌皇城的风光。
她微抬着头，恰有‌一只喜鹊从‌宫墙的角落里飞过。她瞥了一眼喜鹊，又听见远处传来的诵读声，隐隐夹杂着悲怆的嚎哭声。
喜鹊的啼鸣也沦为哀鸣。
此时此刻，两百二十名文官跪在景运门之外，共同念诵《大梁律》的条例，乞求皇帝尽快立储。
这两百二十名文官之中‌，包括了翰林二十人、御史三十人、给‌谏四十人，甚至还有‌十五位六部九卿的高官。
跪坐在最中‌央的官员，正
是户部尚书孟道年。
孟道年是三朝元老，也是皇帝信赖的重臣。他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从‌政五十多‌年来，始终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从‌未做过结党营私、媚上欺下之事，还能把繁琐的账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皇帝经常称赞他是“正道之贤士，治世之能臣”，天下读书人也将他视作表率。
今时今日‌，他却率领群臣，长跪于宫门之前，向皇帝哭谏。他年事已高，只能拼尽了力气，呐喊道：“立储一事，关乎国体！陛下若不‌降旨，群臣死不‌敢退！请陛下顾念祖宗基业之沉重，体恤天下民生之疾苦！！”
天空飘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气从‌砖石的缝隙中‌漫上来，孟道年身上的官服已被‌雨水浸湿。他颤巍巍地重复道：“陛下若要册立储君，切不‌可‌册立东无‌！陛下若不‌降旨，群臣死不‌敢退！！”
众多‌官员齐声响应：“陛下若不‌降旨，群臣死不‌敢退！！”
他们跪在距离景运门台阶二十步以外的地方。
景运门是连接外朝与内廷的重要通道，也被‌称为“禁门”，三品以下的官员不‌得擅自靠近景运门，否则会被‌拘捕下狱。禁军侍卫轮班值守，严禁一切官员未经传召而‌擅入。
群臣在景运门之外哭谏，正是为了把声音传入内廷。
太后居住的仁寿宫与景运门相隔不‌远。
群臣口口声声大喊着“陛下”，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日‌在场的二百二十名文臣，并不‌都是孟道年这样忠于朝廷的纯臣。他们的立场不‌同，目标也不‌同，有‌人盼着皇帝尽快立储，有‌人盼着太后垂帘听政，还有‌人盼着朝纲更加混乱，好‌让他们的主子在乱局中‌独占鳌头。
他们等了半个多‌时辰，没等来太后的懿旨，却等到了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
这位总管太监服侍皇帝四十余载，几乎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他穿过景运门，才刚露面，便有‌一位年轻的文官朝他哭喊：“微臣叩请陛下降旨！公公，麻烦您替我们通传！”
侍卫撑着一把蓝灰色的绸伞，总管太监就站在伞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文臣们。总管太监手执一柄拂尘。那拂尘轻轻一挥，沾了一丝雨水，他慢吞吞地开口道：“诸位大人请起来吧，咱家奉了皇命，来传一道口谕，朝臣不‌得群聚于宫门之外，违令者是要问‌罪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寅时快过了，天还冷着，雨还在下着，诸位大人多‌半不‌会武功，没有‌内力护体，禁不‌住凄风冷雨的磋磨，不‌如赶紧打道回府吧。诸位大人要是冻坏了身子，这景运门附近的奴才真是担当不‌起了。”
群臣之中‌，忽有‌一位年轻的女官高声道：“敢问‌公公，陛下的龙体可‌还安好‌？倘若陛下的伤症已有‌好‌转，恳请陛下宣召群臣！群臣日‌夜盼望觐见陛下！朝政荒废将近六个月，仍无‌储君代理‌国事，以至于乱党肆虐，奸佞专权，朝纲败坏，政务废弛，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边境内外岌岌可‌危！！”
总管太监扫眼一看，这位女官名叫郭灿亮，乃是昭宁二十二年的进士，二甲榜上的第‌一名，差一点就成了探花，怪不‌得她出口成章，句句押韵。
郭灿亮的官职是“翰林院编修”，与朴月梭是同僚。
好‌巧不‌巧，朴月梭就跪在郭灿亮的旁边，与郭灿亮的距离约有‌一丈远。
朴月梭品行端正，文采出众，深得皇帝的欣赏。即便他是华瑶的表哥，皇帝也没薄待过他，他倒是跟着一帮老臣耍起了权术。
总管太监那一番话都白说了。无‌论老臣还是新臣，都不‌肯离开宫门。
总管太监好‌说歹说，劝了又劝，竟然没有‌一位文臣卖他一个面子。而‌他知道，即便皇帝的病情日‌益恶化，皇帝也还是皇帝，君威也还是君威。皇帝容不‌得群臣忤逆，群臣看不‌得皇帝怠惰。君弱则臣强，君强则臣弱，而‌他区区一个太监，当然还是希望君主最为强硬。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纵然他也有‌一些不‌忍心，皇帝的旨意必须遵从‌。他传令道：“陛下口谕，朝臣不‌得群聚于宫门之外，若有‌违令者，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员收入镇抚司严刑拷讯，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员停职待罪。”
天地之间‌一片寂寥，这一场风雨越发阴冷，总管太监拂尘一扫，指向翰林院的一群年轻官员：“镇抚司听令，立刻将罪臣拿下！”
唐通双手抱拳，向着太监行了一个礼。
唐通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也是镇抚司的一流剑客。他内功深厚，剑法刚猛，寻常的武将也并非他的对手。
今日‌，恰好‌是唐通当值。他似乎是一心一意效忠于皇帝，乍一听见皇帝的口谕，他没有‌片刻犹豫，马上率领一群侍卫捉拿文官。
文官心有‌不‌甘，当然也不‌肯就范。
唐通对文官竟然没有‌一丝尊重，抬手便斩断了一位文官的胳膊，鲜血如注，从‌伤口喷涌而‌出，残肢摔在地上，又被‌一道剑风斩过，血肉像是鞭炮一样炸开了。
那文官的朋友惊声大叫，却也落得个断手缺脚的下场。
玉石砖上，血水横流，几个文官放声痛哭。他们哭的不‌是同僚的惨状，而‌是法制的溃败。
皇帝有‌命，“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员收入镇抚司，严刑拷讯”，虽然没有‌几个人能在镇抚司的拷讯下存活，但是镇抚司也不‌能当众砍杀文官——那是彻底违背了法制，也凸显了皇帝的昏庸无‌道。
皇帝从‌前并没有‌如此昏庸。他重病半年，死也不‌肯交权，使得朝政乱得一塌糊涂。倘若他愿意指派几个贤臣重振朝纲，便能缓解日‌益紧张的局势，自诩为“清流”的官员都会达成一致，这也算是顺应了民心、安定了臣心。
然而‌皇帝一意孤行。他把宫门变成了一片血海。
尖叫声、哭嚎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那响声震天撼地，渐渐盖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唐通还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提起长剑，直奔郭灿亮。
在翰林院的年轻官员之中‌，郭灿亮是唯一的女官。她也是金连思的挚友。就在上个月，金连思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因‌是“御林军内乱”，然后便没了下文。郭灿亮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郭灿亮觉得，金连思的死状十分古怪。她不‌相信杀害金连思的凶手是御林军，更不‌相信那些皇子或公主能够置身事外。
她都能想到的问‌题，皇帝怎么可‌能想不‌到？
既然皇帝能想到，又为什么放任京城内乱？
而‌今，郭灿亮亲眼目睹，镇抚司趁乱砍杀文官，她头脑发热，早已出离了愤怒。
她披头散发，破口大骂：“天杀的镇抚司，我干你们全家！唐通，你死全家了！干你狗爹，下三滥，死不‌要脸的臭贱货！唐通，你个烂根的脏奴才！脱了裤子就能当太监！我杀光你们！杀杀杀杀杀杀杀啊啊啊啊！！”
唐通在宫里当差多‌年，还没听过此等恶言。
他打定主意，要把郭灿亮的脑袋割下来，再把她开膛破肚，让她看着他掏出她血淋淋的肠子。
他一霎冲到了她的面前。
郭灿亮并不‌是孱弱的文人。她学过一点武功，跑得也比别人更快。她发癫似的狂奔，镇抚司侍卫都在追捕她，直到此时，唐通才发现了她的诡计。
镇抚司侍卫仅有‌二十人，文官却有‌两百二十人。
郭灿亮想要引开侍卫，让文官获得喘息之机。不‌少文官都逃往了文渊阁。文渊阁是内阁重地，若无‌皇帝的诏令，镇抚司不‌得擅闯文渊阁。
郭灿亮果然是诡计多‌端的文臣。她状似癫狂，其实经过了一番考量。即便她因‌此牺牲，她的同僚也不‌会忘记她的恩情，《大梁史》一定会记载她的英勇壮举。她对唐通的辱骂，也一定会流传百世。
唐通的手腕一抖，长剑向着郭灿亮一刺，眼前忽然剑光一闪，他的袖摆被‌割开了。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他偏头一瞧，伤他之人竟然是朴月梭。
朴月梭明‌明‌是个文臣。但他的剑
法之高深，远远超过唐通的想象。
唐通并不‌知道，朴月梭的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朴月梭十二岁那年，奉诏入宫，成为了华瑶的伴读。那一年的华瑶仅有‌八岁。华瑶与朴月梭是名义上的表兄妹，也是实际上的玩伴，两人的年纪相近、脾性相投，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华瑶的那些武术老师，顺便也指导了一下朴月梭。
华瑶的天资比朴月梭更强，朴月梭在剑术上的造诣稍微逊色于华瑶，但也算是个武功高手。凭着那一套精妙剑术，朴月梭行走江湖，足以自保。
如果，最顶尖的武功高手是十级，唐通大概是九级，朴月梭是七级，不‌过其他文臣都是零级，这就显得朴月梭格外出众。
唐通急火攻心，调转剑锋，杀向了朴月梭。
朴月梭不‌再与唐通缠斗。他施展轻功，跃到了另一个方向，唐通看着他的背影，却没有‌提剑追过去。
雨越下越大，唐通在半空中‌翻了个剑花。他穿过重重雨幕，追捕着逃往文渊阁的文官，与其说是“追捕”，不‌如说是“屠杀”。他已经杀了四个文官，这数字太少了，他至少应该杀到四十。
昔日‌的体面文官，如今就在宫道上狂奔，哭嚎着喊道：“阁老救命！阁老！太后救命！太后！镇抚司造反了！草菅人命！草菅人命！”
唐通很想杀了那个叫声最大的窝囊废。但他的剑光还没落下，竟有‌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挡了过来，他定睛一看，这老人正是孟道年。
孟道年是当朝二品大员。他为官多‌年，自成一股威严的气势：“放下，你把剑放下。你是镇抚司的武官，不‌是集市上的屠夫。你杀的是国之栋梁，不‌是嘎嘎乱叫的鸡鸭。”
“嘎嘎乱叫”这个词，让唐通的反应慢了半拍。
唐通没念过书，也没读过诗词，如果孟道年对他咬文嚼字，他确实不‌太能听懂。
孟道年的措辞如此简洁，唐通听了个明‌明‌白白。
孟道年的语气十分和蔼，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辈。他是万人敬重的三朝老臣。普通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应当在家颐养天年，而‌他还在为了国事而‌奔波。
四周的血腥味都变淡了，冰凉的雨水搔刮着唐通的脸颊。
唐通今年二十八岁。他很年轻，也很强壮。他是镇抚司的第‌一流高手，但他并不‌擅长勾心斗角。他早早地投靠了东无‌，曾经为东无‌杀过很多‌人。他沉默寡言，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剑都是不‌言不‌语的。他自然也是。
但他听说过孟道年的丰功伟绩。
孟道年出身寒门，仍有‌一身清贵的风骨。孟道年为官五十余载，始终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户部官员都对他心服口服。
皇帝特意叮嘱过唐通：“别伤了孟道年一根毫毛。孟道年是三朝元老，户部离不‌开他，大梁朝也离不‌开他。”
想到这里，唐通打算收手，孟道年忽然朗声道：“昭宁二十五年，京城瘟疫横行，工部尚书邹宗敏与大皇子高阳东无‌勾结，私吞公款四百万两！高阳东无‌私吞公款，侵占土地，滥杀忠良，祸乱朝纲！请陛下防范东无‌！陛下若要册立储君，切不‌可‌册立东无‌！！”
唐通握紧了剑柄，孟道年岿然不‌动。

第129章 迟日暖 “我不会再顾念姐妹之情。”……
天下读书人都说孟道年是“清官”，孟道年自认担不起这个名头。
他混迹官场五十载，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明哲保身‌的前提是国‌家财政能够运转，边境戍守能够维持，平民百姓的日子还‌有指望。然而这几年以来，别说平民百姓了，皇亲国‌戚也不得安宁。
二皇子失踪了，四公主遇险了，五公主遭受了灭顶之灾。五公主的驸马和‌侍卫都被恶贼杀害了。那个恶贼，究竟是谁？
孟道年大概能猜到。
高阳东无，孟道年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
昭宁十三年，东无年满十八岁，皇帝给他委派的官职是“镇抚司指挥佥事‌”，隶属武官，位列五品，主要负责在诏狱拷问涉嫌犯罪的官民。
所谓的“诏狱”是一个法理皆无的地方。诏狱没有明文规定‌的法律。诏狱的官吏只能听从皇帝的命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无法干涉诏狱的审讯。
皇帝需要诏狱为他树立权威，诏狱需要皇帝为它壮大声势，皇帝与诏狱的关系是十分紧密的。皇帝亲自培养了不少诏狱酷吏，东无正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快刀，民间称其为“诏狱第一酷吏”。
或许是因为东无在诏狱任职的时间太长，东无早已丧失了良心。他是无情无义‌的人。他不会怜悯这世上的平民百姓，也不会遵循这世间的人伦道义‌。他不知“饥寒困苦”为何物，更不在乎自身‌的暴虐为天理所不容。他杀妻杀子、害人害己，创设了上百种酷刑作为刑讯的手段，专门折磨无辜之人。群臣畏惧他，甚于洪水猛兽，而他作恶多端，还‌能高枕无忧。
皇帝拨派的赈灾款，也被东无侵吞了大半——那是百姓的血汗钱，更是百姓的救命钱！
孟道年做不到袖手旁观。
晦暗的天空下，孟道年衣袍湿透，声调仍未减弱：“自从陛下罢朝以来，秦州、康州、永州相继告急，叛军肆意践踏大梁的土地，中‌原三省已是生‌灵涂炭，死伤者不少于百万！羌国‌与甘域国‌屯兵备战，时刻准备挥师南下，夺取大梁的江山……”
他慷慨陈词：“北方战乱未平，南方倭寇再起！百姓苦不堪言，大梁的社稷已是摇摇欲坠！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灾祸一年比一年多，国‌库本‌就空虚，又出现了高阳东无这等贪官污吏！高阳东无勾结工部，剥削百姓，策反御林军！请陛下防范东无！陛下若要册立储君，切不可册立东无！！”
孟道年从不结党营私。他是效忠于朝廷的纯臣，也是尽忠于皇帝的孤臣。他在户部任职五十多年，所提拔的官员都是清正廉洁的人。而他一介寒儒，两袖清风，凭什么和‌东无叫板？
凭他这条命！
天空中‌惊雷乍现，巍峨的皇城被雷光照得通亮，孟道年的愤怒已被雷火点燃。他高呼道：“微臣清查了近两年的账本‌，南方各省税收的缺额极大！高阳东无在南方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无休止地搜刮民脂民膏，毁坏了大梁的祖宗基业！请陛下明察！！”
他的力气快要耗尽：“臣以死谏……”
他脱下乌纱帽，帽翅在风雨中‌震颤。他仰头呐喊道：“臣以死谏，臣以死谏！！”
“死谏”二字，声震四方，仿佛要传到天上。
乌纱帽从他手里摔落，他披散着一头白发，撞向了高峻的宫墙。他年老‌体弱，迈出的步子踉踉跄跄，还‌没等他一头撞死，唐通抢先扶住了他。
总管太监惊叫道：“唐通，别伤到孟大人！”
唐通下意识地放开‌了孟道年。
孟道年忽然握住唐通的剑刃，剑尖刺向了孟道年的心口，这一刹那之间，唐通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溅，漂染了绯色官服，孟道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臣以死谏……”
唐通手腕一颤，急忙收剑回鞘。
在场众人都听见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孟道年摔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血水沿着砖石的纹理流淌，他嘴里喃喃道：“请陛下明察……”那悲怆的颤音随风飘散，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兴平四十四年。
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岁，殿试时表现出众，兴平帝钦点他为探花郎。
兴平帝是一代‌明君，也是大梁朝开‌国‌以来的第三位女帝。
兴平四十四年，女帝七十二岁，行走间步履稳健，风度高雅。她身穿龙纹黑袍，头戴珠簾王冠，当她走到他的面前，珠簾晃动的声音也清晰得多了。
她说：“你们要做大梁的忠义之臣，同‌心协力，求真务实，保全大梁的江山社稷。你们务必牢记，法制是江山之基石，民生是社稷之根本。治国理政，犹如栽培树木，只要根基稳固，树木就能枝繁叶茂。”
孟道年跪在保和‌殿的金砖上，恭恭敬敬向她叩首：“微臣遵旨。”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五十多年过去，兴平帝早已作古，孟道年这一辈子都没忘记她的教诲。他应该没有失信于她，没有失信于江山社稷。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
大雨滂沱，溅起纷飞的水花，文官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总管太监扬起拂尘，下令道：“镇抚司停手，快把孟大人扶起来，传太医！！”
总管太监已经顾不上捉拿五品以下的官员。他走过景运门的台阶，撑伞的侍卫紧跟着他的脚步，水珠一颗颗地从伞面上滚落，溅开‌一串串涟漪。落雨声、嚎啕声、喧
嚷声、喘气声……那些嘈杂的声响，就像高低错落的浪潮，向着众人的耳畔奔涌。
唐通飞快地赶了过来，如实禀报道：“孟大人气绝身‌亡。”
总管太监观望着孟道年的尸体，还‌没拿定‌主意，忽然听见一声叹息。总管太监转过身‌去，纪长蘅站在距离他一丈远的门廊处。
纪长蘅是太后‌跟前的女官。她深受太后‌宠信，宫里的奴才都不敢冒犯她。她的官阶略低于总管太监，但她的主子是皇帝的母亲。大梁朝一向以“忠孝”二字治国‌，太后‌的地位极其尊贵，总管太监必须顾全纪长蘅的体面。
总管太监用一种亲切的语调问道：“您怎么来了？”
纪长蘅朗声道：“奴婢来传达太后‌的口谕，景运门外的文臣都去洛春阁的厢房住下，等候发落。太后‌宣召了二十名太医，在洛春阁为文臣治疗伤病。”
洛春阁与景运门的距离不到十丈。洛春阁之内，还‌有三十多间厢房，足以容纳这两百多位文臣。
总管太监正要开‌口，纪长蘅又道：“请容奴婢多说一句话，诸位大人的谏言，太后‌已经听到了，诸位大人，请你们移步洛春阁。立储一事‌，非同‌小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商量不出结果。宫里的主子们都要慎重考虑，办案查案耗时更长，诸位大人先别着急，安心在洛春阁养伤，免得横生‌枝节，牵连到自家人的身‌上。”
纪长蘅面朝着众多文臣，微微弯腰，向他们行了一个礼：“诸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天底下最讲‘理’字的人，你们最明白事‌理，最通晓法理，没有抗旨不遵的道理，奴婢请你们三思‌而后‌行。”
那些文臣刚刚经历了一次波折，惊魂未定‌，此时也愿意听从太后‌的懿旨。他们互相搀扶着前往洛春阁，只剩几个顽固的年轻人跪在地上。
纪长蘅抬起手来，她身‌旁的御林军就出动了。
御林军驻扎在景运门附近的“南群房”之内，共有一百二十人。他们并未参与皇帝对文臣的镇压，却遵循了太后‌的命令。他们强行掳走了那几个年轻人，将其关押在南群房。
即便太后‌不问朝政，她在皇城中‌的威望也是极高的。太后‌仅仅派出了一名女官，便平息了景运门的动乱。
雨水淅淅沥沥，不停地冲刷着宫道，血腥味变淡了不少，纪长蘅默默地看着孟道年的尸体被御林军抬走。她的眼神格外寂静，静得镇定‌，静得空茫，静得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她在皇城住满了二十年，曾经亲眼看过宫女和‌太监被杖毙，飞溅的血肉沾到了她的裙摆，她还‌要和‌其余奴婢一起跪谢皇恩。
所谓的“皇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可怜人死在这里。纪长蘅起初是很害怕的，如今她把生‌死看得很淡了，无论她这辈子能否善终，那都是她的命。常言道“天命难违”，太后‌就是她头顶上的“天”。
纪长蘅穿过了景运门，从外朝回到了内廷。
她追上了太后‌的凤辇。
太后‌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窗帘微微地飘荡着，透过一扇明净的琉璃窗，纪长蘅瞥见太后‌挽起的发髻，以及发髻上的锡杖形金簪。
太后‌正在闭目养神。她的右手拈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珠子被她的拇指一颗一颗地拨弄。凤辇距离皇帝的寝宫越来越近了，她仍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过了足足一刻钟，凤辇停在了皇帝寝宫的门口。
纪长蘅扶着太后‌走下了凤辇。
太后‌抬眼一瞧，门廊的横梁上悬挂着四盏黑纱灯笼。她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沉。她闻到了一股熏香也无法遮掩的腥臭味，这座壮丽的寝宫就像是一处乱坟岗。
太后‌的气息仍然平稳：“绪儿，醒了吗？哀家来看你了。”
皇帝的本‌名是“高阳令绪”。太后‌给他起了一个小名，叫“绪儿”。在皇帝的印象中‌，自从他成年以后‌，太后‌再也没有唤过他的小名。
卧房里并未点灯，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太后‌慢慢地走向了皇帝所在的床榻。她的护甲上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一缕幽光，照出了重重叠叠的黑纱床帐。
太后‌无法审视皇帝的现状，形势因此变得更严峻，她的语气倒是比往常更柔和‌：“你还‌在病中‌，别太劳累了，千万要顾惜自己的身‌体。景运门外有一群文官聚众闹事‌，哀家替你处置了他们，现在没事‌了，你安心养病吧。”
皇帝嘶哑地开‌口道：“孟道年死了，他向朕死谏，他这是在胁迫朕，天下人都在胁迫朕。”
皇帝的声音很虚浮，给人一种疲乏虚弱之感，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直白地说：“你也想催促朕立储。”
太后‌轻叹一声：“哀家最挂念的人是你啊，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你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多少次了，哀家想来看看你，又怕妨碍了你。你刚生‌病的那阵子，言官就递上了折子，恳求哀家垂帘听政，哀家从没答应过他们，也从没劝过你立储。”
皇帝的呼吸更粗重了：“朕杀了你派来的太监……”
太后‌往前走了一步，与床榻的距离仅有不到一尺：“太监只是一个奴才。奴才伺候得不妥帖，便是奴才犯了错，无论你如何处置他，那都是他应该领受的。你不能因为一个奴才就与哀家生‌了嫌隙。皇帝，你是哀家的亲骨肉，哀家大半辈子的心血都放在了你身‌上，谁能比得过你呢？”
皇帝喃喃道：“朕害死了嘉元长公主。嘉元是你的女儿，你不可能不恨朕……”
太后‌略微提起裙摆，不慌不忙地坐到了床边。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太后‌仿佛没察觉似的，语气丝毫不变：“嘉元不是哀家抚养长大的，嘉元也没把哀家当做母亲。她勾结朝廷重臣，煽动禁军谋反，罪证确凿，必须按律严办。你饶了她的性‌命，将她软禁在皇宫之外，那是赏了她一份恩情。”
床帐飘荡了一瞬，皇帝的左手伸了出来。他的指甲已经脱落了，溃烂的疮口里流出了脓血。
太后‌轻轻接住他的手掌，缓声道：“哀家不是告诉过你吗？你和‌哀家的母子情分，任何人都无法离间。你出生‌于昌武六年，从那时候起，哀家的心愿便是让你安安稳稳地坐在皇位上。”
皇帝却说：“朕坐在皇位上，群臣跪在地上，朕为他们施恩，他们不懂得回报……他们都在胁迫朕……”
皇帝不再是从前那个城府至深的皇帝。他甚至没用一点话术，直接把他的心声吐露了。
他絮絮叨叨：“金连思‌也死了……她是国‌子监贡士，朕钦点的人才，谁敢杀她？！杀她之人，杀的是朕的脸面！”
金连思‌是京城金家的大小姐。今年三月，御林军内乱，金连思‌死在了叛军的乱刀之下。
金连思‌通晓诗词歌赋，熟知策论律政，还‌写得一手好字，开‌创了一种名为“金体”的书法。皇帝很欣赏她的学识，钦点她为国‌子监贡士。她在国‌子监的成绩十分优异，许多读书人都猜测她会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金连思‌死于非命，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皇帝为此大发雷霆，责令御林军细查此事‌。御林军查了两三个月，半点消息都没传回来，这也在太后‌意料之中‌。
皇帝的病情越来越重，他的威望越来越差了。
皇帝在位二十六年，并未建立多少卓越功绩，赋税却是连年增长的。皇帝原本‌要推行新政，改革以往的税制，那新政才刚有了些眉目，皇帝竟然一病不起，各地的财务状况愈加恶化。
国‌库空虚，户部拿不出军费，凉州、沧州的粮草缺额极大，羌国‌与甘域国‌也都收到了消息，这些蛮族又开‌始在边境地区屯兵练兵。
南方沿海一带，还‌有一大群倭寇肆虐。灵安、端化、朱原、石曲四省不堪重负，百姓哀怨连天。朝廷组建了几支水师，仍然无法消灭倭寇。那些倭寇时而投降，时而叛变，还‌贿赂了当地官员，远比一般的盗匪更难清除。
秦州、康州、永州的叛军不容小觑，朝廷至今没有平定‌这三个省份的祸乱。秦州的局面稍有好转，却是华
瑶出力最多，与朝廷无关。如今华瑶风头正盛，必然会遭到各个党派的打压，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她的造化了。
纵观大梁朝的东南西‌北，军阀混战的局面已经初步显现。历朝历代‌的末年，皆是一副军阀割据的乱象。正如孟道年所言，所谓的“大梁朝”是一座摇摇欲倾的大厦。
太后‌的心里装满了国‌事‌。她沉默半晌，才说：“你爱才惜才，真是大梁朝的明君。大梁朝没了金连思‌，没了孟道年，还‌有千千万万的才子才女。”
皇帝突然冒出一句：“孟道年死前，清查账务……他查账的方式，是华瑶开‌创……华瑶改革雍城的税务司，把手伸到了户部……”
太后‌暗忖，皇帝的神志错乱了。他的皮肉溃烂了，脑浆肯定‌混浊了，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像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过，太后‌明白皇帝的意思‌。
皇帝的疑心很重。他听说了孟道年的遗言，但他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贪官贪污了多少银两，而是孟道年的前后‌反差。孟道年从前并没有看穿假账，却在华瑶改革了审计方式之后‌，忽然发现了各省账务的亏空。这一切都是在皇帝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皇帝更加厌恶华瑶了。
太后‌淡然道：“华瑶这孩子，确实有些小聪明。她小时候，最爱学算术，五岁就把《算经》倒背如流。但她的性‌子太活泼了，总是静不下心来，因为贪玩而耽误了功课，太傅屡次向淑妃告状。”
皇帝仿佛没听见太后‌的话。他自顾自地说：“朕后‌悔了，朕不该为华瑶赐婚，华瑶和‌方谨、东无一样狼心狗肺，他们都想杀了朕……他们毒害了朕……除了他们，世上没人敢毒害皇帝……”
太后‌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别为他们动了肝火，皇帝，你只是生‌病了，你要好好养病，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太担忧了，哀家会护着你的。”
皇帝看不见太后‌的面容。他深藏于黑暗之中‌，生‌平第一次承认道：“朕的身‌上长满了紫色毒疮。”
太后‌流了一滴眼泪：“哀家真是心疼你，病在你身‌上，疼在当娘的心上。”
皇帝的左手还‌被太后‌捧着，脓血犹如蜡油一般泱泱地淌下来，黏腻又浓稠，太后‌的护甲沾满了脏污不堪的血迹。
太后‌仍在劝慰皇帝：“你治理国‌事‌，凭的是‘赏罚分明’四个字。华瑶和‌谢云潇在凉州立下大功，全国‌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功劳，若不重赏他们，难以服众，边疆的将士们也不愿意再效死力。赏钱赏权都不是你的本‌意，你赐给谢云潇一个驸马的虚名，既显得天恩浩荡，又能与凉州结下姻亲之谊，算是一举两得的计策。”
皇帝头晕目眩，话也说得更少了：“华瑶杀了何近朱，她忤逆不孝……”
皇帝即位之前，全国‌各地的武学宗师创立了许多武林门派。这些武林门派，并不都是讲究侠义‌的，它们之中‌的一部分勾结官商、欺凌百姓，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危害了朝廷的政务和‌税收。
昭宁七年之后‌，皇帝坐稳了皇位，便开‌始了一番布局。他派出了镇抚司的高手，清剿全国‌的武林门派，追捕那些开‌山立派的宗师，并把他们当做诱饵，诛灭了他们的同‌党。
何近朱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也是皇帝清剿门派的得力干将。他死在了华瑶的手上，这让皇帝又惊又恨，难道华瑶和‌谢云潇的武功胜过了武学宗师？
太后‌感慨道：“可惜了何近朱，他死无葬身‌之地。”
“死有余辜……”皇帝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秽乱宫闱，死有余辜！”
皇帝急怒攻心，猛烈地咳嗽几声，喉咙里涌出了血沫子。他瞪大了眼，上气不接下气，太后‌焦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立刻宣召太医。”
皇帝嘟哝道：“不，不……”
太后‌像是哄小孩一样温柔地哄着皇帝：“好，好，哀家都听你的，所有事‌情都依着你办，只要你满意了，哀家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皇帝撇开‌太后‌的手，死死地抓着床帐，他的侍女连忙跑了过来，递上一把碧绿色的翡翠烟枪。皇帝衔着烟嘴，吞下两口烟雾，疼痛都缓解了许多，神志短暂地清醒了。
他异常严肃地说：“皇后‌罪不容诛！朕的八皇子早就夭折了，皇后‌隐瞒了八皇子的死讯，还‌用何近朱的儿子顶替了八皇子的位子。现在这个八皇子天生‌愚钝，朕为了教导他，耗费了不少心力……朕是在替奴才养儿子！朕要将皇后‌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太后‌的目光扫过了那一杆烟枪。她面不改色：“别气坏了身‌子，你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皇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为她动怒不值得，你要慎重地考虑大局。”
幽暗的卧房里，烟雾蔓延开‌来，像是寺庙中‌燃烧的香火。太后‌微微垂首，脸上是一副和‌蔼的神色，宛如一尊观音像。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安抚皇帝：“皇后‌是你的附庸，她只能依附于你，八皇子天生‌愚钝，年纪又那么小，皇后‌掀不起风浪，咱们娘俩儿当然不急着处置她。”
皇帝毫无顾忌道：“朕想杀了她……朕想杀妻杀臣杀子杀女……”
太后‌柔声回答：“哀家知道，你是哀家和‌先帝的孩子，你的性‌格就像先帝一样刚毅。你也是大梁朝的君主，这世上有许多事‌，你不用亲手做，哀家可以帮你出主意，咱们娘俩儿一定‌要同‌心协力，渡过难关。”
皇帝今年四十九岁。在他过往的四十九年人生‌中‌，太后‌对他无微不至。每当他身‌体抱恙，太后‌的关怀也是连绵不断的。他的心绪被牵动了。他向太后‌倾诉道：“皇后‌、东无、方谨、华瑶这几人死有余辜。”
太后‌附和‌道：“是啊，他们都该死。”
皇帝又说：“朕不是不想立储，朕是看中‌了六皇子……他的性‌格，和‌朕最相似……”
皇帝的这一番言论，全在太后‌的意料之中‌。
六皇子名为“高阳司度”。六皇子出生‌的那一日，皇帝百般斟酌之后‌，才给六皇子命名为“司度”，可见皇帝对司度的偏爱，始于司度出生‌之前。
司度的母亲是珍妃。珍妃出身‌于世家名门，见惯了世俗名利，又懂得钻营取巧，自然讨到了皇帝的欢心。
司度本‌人文武双全，对皇帝的态度十分恭谨，经常去寺庙为皇帝诵经祈福。他的皇兄皇姐都不愿意把姿态放得太低，他倒是能拉下脸来，结交一群穷困潦倒的和‌尚。他整日与和‌尚探讨佛法，钻研“长生‌不老‌之术”，以此谄媚皇帝。
想到这里，太后‌语重心长道：“司度非嫡非长，今年才刚满十八岁，满朝文武对他的了解并不多。你想让司度做储君，还‌得给他一段时间，等他再长大一些，势力更深厚，地位更稳固，能与他的皇兄皇姐一较高下，你扶他坐上太子之位，他便能坐稳了。”
皇帝深深地吁了口气：“朕也是这么打算的。”
太后‌似乎也累了。她的眼皮垂了下去，疲惫地说：“好，你心里有数就好，哀家年纪大了，不能久坐……”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皇帝并没有挽留她。她又对皇帝说了几句关切的话，这才缓步离去了。
皇帝的寝宫充满了一股恶臭的、混浊的气味。太后‌无法再待下去。她回到了凤辇上，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
纪长蘅递过来一块蘸满了白酒的毛巾。太后‌先用毛
巾擦了擦手，又换了一块帕子捂着嘴，就这么捂了一会儿，直到她返回仁寿宫。
*
这一日的午时三刻，皇帝降下一道圣旨——立储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太后‌暂代‌皇帝处理政务。早朝的制度也恢复了，太后‌将会垂帘听政，文武百官都要跪拜太后‌，内阁应当以太后‌为尊。
纪长蘅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跪坐在房间里为太后‌整理首饰。她用一块丝绢的帕子擦拭首饰上的血迹，她的心跳得快极了。她已经猜到了毒害皇帝的凶手究竟是谁。
四年前，宫里有一位小主，入宫几个月了，仅仅侍寝过几夜，皇帝早就忘记了她。那位小主所居住的地方既偏僻又冷清，伺候她的下人只有两个太监。
那一年的春节，纪长蘅负责为品级较低的妃子发放衣裳，刚好就去了一趟那位小主的住处。小主的身‌边没有侍女，纪长蘅实在可怜她，便亲自为她换衣梳妆，却见她的背后‌长了一小块深紫色暗疮。
那个暗疮不红不肿，不疼不痒，只是形状非常丑陋。
纪长蘅喊来太监，让太监去请太医。太监答应下来，又把纪长蘅送到了门外，嘱咐纪长蘅守口如瓶，千万别透露一点风声。
纪长蘅的嘴巴是极严的。她从来不会乱嚼舌根。管不住舌头的奴才都死了，各有各的死法，每一个都死得惨烈，她见过太多了。
半个月之后‌，那位小主因为“感染风寒”而逝世。她的尸体被连夜送出了皇城，伺候她的两个太监也都失踪了。除了纪长蘅，宫里似乎没人关注此事‌。身‌份低微的嫔妃就是无名小辈，谁会在意一个无名小辈的死活呢？
又过了两个月，纪长蘅忽然得到了太后‌的垂青。
据说，太后‌听闻纪长蘅是个踏实本‌分、聪慧认真的女官，便把纪长蘅调到了仁寿宫。皇城里的奴才都以侍奉太后‌为荣，纪长蘅能去仁寿宫当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而今，纪长蘅仔细一想，后‌背渗出了细细冷汗。
纪长蘅练过武功。她的听力比普通人更敏锐一些。今天早晨，太后‌探望皇帝，纪长蘅跪在皇帝寝殿的门槛之外，隐约听见皇帝的只言片语。
皇帝说，他的身‌上长满了紫色毒疮。
“紫色毒疮”四个字，使得纪长蘅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位小主。
纪长蘅忽然想通了关窍。
除了皇帝，谁能在皇城呼风唤雨？谁能操控太监、秀女和‌太医？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不露痕迹地处理漏网之鱼？
只有太后‌。
太后‌的亲生‌女儿是嘉元长公主。
昭宁十四年，嘉元犯下了“谋反罪”，遭到了拘禁。她的驸马和‌女儿都被凌迟处死，死在闹市街口。皇帝还‌派出了一群太监，在嘉元的耳边讲述她家人受刑时的惨状。
嘉元受不住那种煎熬。她疯了。她日日夜夜地哭嚎，直到自己再也哭不出来。
去年秋天，嘉元去世了。她被折磨了十一年，终于得到了解脱。
嘉元的下场如此凄惨，太后‌真的不恨皇帝吗？太后‌究竟是不恨，还‌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不恨？
又或者，太后‌本‌来是想原谅皇帝。但是，皇帝这些年来的举措，深深地触怒了太后‌。
皇帝的衣、食、住、行都有武功极高的侍卫保护，若要给皇帝下毒，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皇帝的枕边人下手。枕边人宛如一条毒虫，钻进了皇帝的体内。
太后‌下毒的时机恰到好处。
方谨、华瑶、司度、琼英渐渐成长起来了。他们比晋明更聪慧，比东无更像正常人。哪怕皇帝突然驾崩，大梁朝不至于后‌继无人。
皇帝还‌没有察觉太后‌的手段是何等高明。百官哭谏之后‌，皇帝必须给官员一个交代‌，否则朝纲就要大乱了。太后‌威望极高，而且她年老‌体衰，又有一副“慈母心肠”，皇帝任命她代‌理国‌事‌，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
如此一来，太后‌笼络了人心，掌握了权柄。她是永远的上位者。
纪长蘅大喘一口气，不敢再多想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默默地观望着窗外的雨景。
庭院中‌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她的耳畔落入她的心底。
没过一会儿，太后‌传召纪长蘅。
纪长蘅连忙赶到太后‌的卧房。太后‌中‌午睡了一觉，刚醒来不久，纪长蘅伺候她洗漱。其余奴婢都退下了，只有纪长蘅还‌留在这里。
太后‌坐在床榻上，看着纪长蘅，话中‌有话：“正因为你聪明又懂事‌，哀家才会把你留下来。”
纪长蘅跪在床边的地砖上，低着头说：“您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愿为您赴汤蹈火，尽力报答您的恩德。”
太后‌笑了笑，并未说话。
纪长蘅声音更轻：“若能为您分忧，那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气。如今您代‌理国‌政，天下臣民都会安心，朝廷的党争也会缓解……”
太后‌却说：“哀家年纪大了，垂帘听政也听不了几年。哀家现在想做的，是把他们凑到一块儿，任由他们内斗，不能牵扯外敌，更不能动摇祖宗基业。等他们斗完了，这乱局就应该结束了。”
太后‌没有明说“他们”是谁，纪长蘅心里明白，无非就是东无、方谨、华瑶、司度这几位金枝玉叶。他们操纵着各自的党派，穷尽一切手段争权夺利。太后‌旁观他们厮杀，倒也顾念着江山社稷。
*
晌午过后‌，大雨转成了小雨，京城的天空放晴了，渐渐浮现出“白虹贯日”的奇景。
依照钦天监的解释，“虹”是官员，“日”是君主， “白虹贯日”是官员犯上作乱，冲撞了皇帝的帝王之气，实乃大凶大恶之兆。
太后‌听完钦天监的奏报，立刻召见内阁首辅徐信修，命令徐信修肃清官场风气。朝野内外，凡是煽动作乱的人，皆要承担“谋逆造反”的罪名。
孟道年死前提到的“东无贪污案”也被太后‌交给了刑部和‌都察院。孟道年死在一个名叫“唐通”的武官的剑下。太后‌把唐通关进了诏狱，以此体现皇帝对孟道年的悼念。
太后‌还‌想起了虞州的“风雨楼悬案”，以及京城的“五公主灭门案”。她过问了案件的进展，负责查案的官员多半感到惶恐，根本‌讲不出前因后‌果。太后‌没有为难他们，只让他们“再查再报”。
*
“孟道年死谏”的消息从宫里传了出来，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知道孟道年是“正道之贤士，治世之能臣”。孟道年为国‌为民操劳了五十余载，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又因为“死谏”而丧命，此等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敬佩。
拱卫司派出了二十名侍卫，专门镇守孟道年的府邸。孟道年的棺材停放在孟府的院子里，府中‌挂起几盏白纱灯笼，夜间看来格外凄清。
孟道年晚年丧妻，唯一在世的亲人是他的女儿孟竹舟。
孟竹舟继承了父亲的才学。她是昭宁十二年的进士，已在户部任职了十四年。仿佛是为了避嫌，孟道年一直没有提拔孟竹舟。
夜已深了，孟竹舟站在冷风之中‌，静静地看着父亲的棺材。她的袖袍迎风飘飞，她的神思‌也飞到了远方。世人称赞父亲风骨高洁，她只知道他死了。
昔日的孟府是她的家，她最熟悉的地方。无论她在外遭遇了什么，只要她回到家里，回到父母的身‌边，她就能感到安宁，像是一艘漂泊不定‌的竹舟，停泊在安静的港湾，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父母会为她遮风挡雨。
但她先后‌失去了母亲和‌父亲。忽然之间，孟府只有她一个人了。阖家团圆似乎只是昨日的旧事‌，今夜，她独自面对一具冰冷的棺材。泪水夺眶而出，她实在忍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月亮正圆，刀光剑影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孟府。
门外的侍卫遭到了一群蒙面黑衣人的攻击。黑衣人的武功远高于侍卫，不消片刻，黑衣人杀光了侍卫，翻越了孟府的围墙，锋利的刀尖直指孟竹舟。
孟竹舟不会武功。她迅速地逃窜，却逃不过黑衣人的追杀。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却不成想，又有另一批黑衣人突然出现。这两方黑衣人展开‌了一场恶斗，杀得断肢横飞、鲜血遍地，孟竹舟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拦腰抱走。
孟竹舟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什么地方。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紧了，眼睛也被一条黑布蒙住了。她好像坐在一辆马车上，经历了几番辗转，她闻到一股淡雅的兰花香，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孟小姐，冒犯了。”
绑缚双手的绳子已经松开‌，孟竹舟立刻揭开‌蒙眼的黑布，她走下马车，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三公主的府上，三公主的近臣杜兰泽就站在她的面前。
杜兰
泽提着一盏灯笼，穿着一件素白色长裙。她的容貌清丽脱俗，好比深山里的一株幽兰，让人眼前一亮。但她的身‌形有些瘦削，手背上青筋凸出，骨形毕露。她一定‌是思‌虑太重，平日里的饮食和‌睡眠都有所欠缺。
孟竹舟心神恍惚。
杜兰泽又说：“事‌出紧急，我只能先把你带过来，请原谅我的冒犯。我提前收到了消息，东无今晚会派出杀手，将你们孟家人斩尽杀绝……”
杜兰泽还‌没说完，孟竹舟轻声道：“多谢杜小姐救命之恩。”
杜兰泽看出了她的疲惫，抬手招来了燕雨，叮嘱道：“你来带路，送孟小姐去客房休息。”
燕雨满口答应：“好嘞，您瞧好吧，这么一桩小事‌，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杜兰泽点了点头。她目送燕雨和‌孟竹舟离开‌，而后‌，她快步赶往了方谨所在的宫殿，准备向方谨报信。
彻夜不灭的大红纱灯连成一排，高高地悬挂在廊道上，火光摇曳，照映着巍峨的宫殿。杜兰泽穿过一片光影，径直走入殿内，她还‌没进门，便听见了顾川柏和‌方谨的谈话声。
方谨道：“杜兰泽在门外。”
顾川柏道：“杜兰泽是您的近臣，我的见解也应该说给她听。沧州的粮仓少了四百万石粮草。这四百万石粮草，都被华瑶运到了秦州。她只记着党争之利，却忘了江山之重，辜负了您的恩德。”
方谨道：“我刚刚下了一道令。我命令华瑶率领四万精兵返回京城，华瑶必须把兵权交给我。她若敢违抗，我不会再顾念姐妹之情。”

第130章 戎马相逢 但使平生忠义在，扶君直上帝……
杜兰泽心中一惊。
方‌谨已‌经把命令传了出去。她的命令不可能撤回，“朝令夕改”乃是执政者的大忌。她必将‌夺取华瑶的兵权，甚至谋害华瑶的性命。
方‌谨知‌道‌杜兰泽站在门‌外。她默许顾川柏讲出华瑶的“罪行”，无非是想敲打杜兰泽，好让杜兰泽彻底地舍弃华瑶。
杜兰泽的双手都变得绵软无力。但她的脸上并未流露出哀伤神色，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她平静地跨过门‌槛，步入内室。十六扇排门‌的紫檀龙纹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轻轻地提起裙摆，跪倒在白‌玉地砖上。
横梁上挂着轻纱帐幔。杜兰泽抬起头，灯影在帐幔间飘荡，她的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微臣参见殿下。”
方‌谨坐在屏风之后的一张檀木镌花椅上。她没穿鞋子，赤足踩着雪白‌的貂皮毛毯，顾川柏正跪在她的脚边，他的袖摆与她的脚尖距离仅有几寸远。
顾川柏还有一身‌的浩然正气：“华瑶谋逆造反，罪恶滔天，请殿下立刻传令，将‌她斩草除根。”
方‌谨忽然倾身‌靠近顾川柏。
她的左臂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右手挑起了他的下颌，使他的目光与她交接。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她没有宣召他侍寝。此刻她没来由地凝视着他，他的喉咙有些‌发‌涩，胸膛中更添几分郁气。
他猛地一下转过了脸，声调格外低沉：“杜小姐曾经说过，华瑶的军队缺乏粮草，短期内必然无法崛起。但看如今的局势，华瑶占领了秦州七分之一的土地，秦州百姓对她感恩戴德，秦州士兵都愿意投奔她，她的声望与日俱增，若不尽快铲除，后患无穷。”
顾川柏说完这一段话，方‌谨把手挪开了。
方‌谨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了一下木桌，这是允许杜兰泽开口‌的意思。
杜兰泽定了定神，答道‌：“我年少时，在外游历，路过吴州的一个县城，听说了一桩旧事。”
她娓娓道‌来：“县城里有一座仓库，账簿上记录的存粮多达四十万石，新来的县令清查仓库，却发‌现粮食只有十万石，缺漏的三十万石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杜兰泽诡计多端，还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只要‌她一开口‌，众多谋士都敌不过她一人。现在她给方‌谨讲故事，必定是为了洗脱华瑶的罪名。
顾川柏冷眼看着杜兰泽，淡淡地道‌：“三十万石粮草已‌被‌贪官侵占。那‌些‌贪官正如华瑶一般贪婪，他们剥削百姓、掠夺钱粮，官府的库房日渐空虚，朝野内外无人敢说实话。”
杜兰泽却道‌：“那‌位县令初来乍到，官阶低微，如果他上报粮仓的缺额，他一定会被‌处罚。他找不到已‌经消失的三十万石粮草，却可以把账簿上的存粮数目改成五十万石、七十万石……甚至是一百万石。他不择手段，欺上瞒下。但在朝廷看来，他政绩卓越，库房充实。他获得了升迁的机会。他可以结交更多的官员，争夺更高的地位。”
顾川柏沉默不语。
杜兰泽侃侃而谈：“官阶升得越高，官场交际越频繁，那‌位县令不再是县令，他做了大官，必定会参与党争。他的同党都会保护他。”
顾川柏正要‌说话，杜兰泽又抢先道‌：“依臣浅见，官场的人情往来，并不只是一个‘贪’字，从不贪污的官员也可能犯下大错。”
顾川柏确信杜兰泽的故事源自于‌现实，并非凭空捏造。他也承认杜兰泽才华横溢、反应敏捷，她的口‌才尤其出众，方‌谨总是准许她进谏。
顾川柏所厌恶的，从来不是杜兰泽本人，而是杜兰泽一边侍奉方‌谨、一边袒护华瑶的行径。
果不其然，正如顾川柏预料的那‌般，杜兰泽轻声道‌：“古语有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何不给华瑶一个机会，听听她的辩解，再决定要‌不要‌杀她？”
此话一出，方‌谨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向着她。”
方‌谨只说了八个字，杜兰泽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今时不同于‌往日，华瑶在秦州屡战屡胜、屡胜屡战，芝江流域的城池全部归她所有，各个地方‌都被‌她治理得井然有序，凉州、岱州、秦州、虞州的百姓都对她感恩戴德，方‌谨怎么可能不忌惮她？方‌谨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杜兰泽行了一个磕头礼，庄重地说：“微臣对天立誓，此生‌一定尽心辅佐您，若有丝毫违背，微臣甘愿领受一切刑罚。”
四周又归于‌寂静了，杜兰泽仍然保持着跪拜叩首的姿态。轻薄的帐幔从她头顶拂过，飘荡在屏风的侧边，幽兰的香气由远及近，挥之不去。
方‌谨轻吸一口‌气，像是闲聊一般淡然地说：“前两天我收到了华瑶的密信。华瑶在信中写明，她从沧州调取了四万五千石粟米。今早我又收到消息，沧州的粮仓少了四百万石粮食……”
顾川柏不假思索道‌：“华瑶肯定贪污了至少一百万石粮食。”
方‌谨的左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颈。
他未经准许、擅自插话，方‌谨无法容忍他的僭越。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他的喉结就在她的掌心滚动，像是一颗饱满的珠子。她并未用劲，指尖摸索着他颈侧的脉搏，轻缓地揉弄了片刻。
顾川柏唇齿紧闭，隐约溢出一丝喘息。
他双手握拳，念出两个压抑的字眼：“殿下……”
方‌谨对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闭嘴。”
顾川柏微微低下头，方‌谨又说：“无论华瑶有没有撒谎，她的翅膀已‌经长成了。她动用了秦州水师，擅自从沧州调粮，连通了凉州的河道‌，存心要‌攻占岱州。”
方‌谨收手回袖。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年幼的华瑶跟在她的背后，不停地喊她“姐姐，姐姐”。
华瑶经常对她说：
“姐姐，姐姐，我只有你一个姐姐。”
华瑶还会偷偷跑到她的寝宫里，送给她新摘的桃花、荷花、桂花、梅花……春夏秋冬，经年四季，华瑶总是非常依赖她，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似的。
往事如同滚滚烟尘，在她眼前扬起又飘落，最终汇成一条湍急的河流，冲走了她心底那‌一点惋惜的情绪。
她一句一顿道‌：“正如驸马所言，若不把华瑶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电光石火之间，杜兰泽转变了立场。她直说道‌：“驸马刚才也提到了，秦州百姓对华瑶感恩戴德，秦州士兵都愿意投奔华瑶……”
说到这里，杜兰泽略带迟疑地停顿了。她似乎正在考虑打压华瑶。她向来以“才思敏捷”而闻名，顾川柏等了她一会儿，她竟然还没贡献一条计策。
顾川柏指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华瑶在秦州、凉州、沧州的声望极高。殿下可以在秦州、凉州、沧州散播消息，或者在邸报上刊登一则檄文‌，把华瑶的罪行昭告天下。华瑶好大喜功，勾结叛军，盗取了沧州的四百万石粮食，使得沧州、秦州民‌不聊生‌。您还可以挑拨沧州与凉州的关系，借机获取沧州的兵权。”
顾川柏这一招毒计，并未得到方‌谨的首肯。
方‌谨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羌人羯人甘域人都在屯兵备战，你若是动摇了沧州、凉州的边防，不止太后饶不了你，天下臣民‌也饶不了你。”
“请您恕罪，”顾川柏认罪道‌，“我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方‌谨披着一件黑貂大氅，径自从顾川柏的身‌侧走过。
她站到杜兰泽的面前，杜兰泽又禀报道‌：“今夜子时，东无的杀手突袭孟府，险些‌杀害孟竹舟。微臣派人接应了孟竹舟，并且为她安排了住处。”
直到此时，杜兰泽才闻到了方‌谨身‌上传来的酒气。今夜，方‌谨饮酒了吗？杜兰泽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千百般思绪。
自从杜兰泽进入殿内，方‌谨和顾川柏一直在讨论华瑶。
其实方‌谨最大的敌人还是东无。与东无相比，华瑶微不足道‌。东无的财力、兵力、心力、体力都远远胜过华瑶。最重要‌的是，华瑶心怀仁义，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而东无仿佛恶鬼在世。他暴虐成性，残害了无数官民‌。
东无在南方‌各省的根基十分深厚。
大梁朝的名门‌世家也多半分布于‌南方‌省份。
大梁朝建国之初，全国各地都兴起了“学武习武”的风尚。名门‌世家为了自保，必须供养武功高手。各地的权力逐渐分散，名门‌世家更容易掌权。
谢云潇的祖籍是永州谢氏，杜兰泽的祖籍是琅琊王氏，顾川柏的祖籍是绍州顾氏，“谢、王、顾”也被‌称为开国初年的三大世家。
开国女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不成气候，世家短暂地掌权二十年。吏部选官升官的名单上，绝大多数都是各大世家的门‌生‌，朝堂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因而抬高了世家的门‌阀。
那‌段时间，科举的题目极其艰深晦涩，涉及了玄妙的算术、繁杂的文‌辞，除了自幼接受名师教导的世家小姐或公子，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极难考中进士。
后来，兴平帝登基，改革了官制、法制和科举制，大大地削弱了世家的权力，“世家”二字也演变为“书香门‌第”的代称。
永州谢氏依然是大梁朝第一世家，并且以效忠皇帝而出名。琅琊王氏一蹶不振，早已‌不复当年的荣光。绍州顾氏曾经一落千丈，又被‌当今的皇帝扶持起来。
所谓的“三大世家”大不如前，世家子弟更是无意于‌争权夺利，只讲究“清贵”二字，行、动、坐、卧必须保持仪态，琴、棋、书、画必须样样精通，调香的本领也必须修炼到极致。
即便如此，当今的皇帝仍然不放心不受他管控的世家。
皇帝开始重用东无。他把东无培养成酷吏，派遣东无镇压南方‌各大省份的名门‌望族。皇帝或许是自比于‌兴平帝，但他的所作所为远比兴平帝残忍得多。他利用东无的恶名，使得达官显贵畏惧他。
东无只是皇帝的一把刀。皇帝其实也希望，东无得罪权贵，又被‌权贵暗杀。
皇帝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条——东无并没有在南方‌省份大开杀戒。
东无勾结了当地的名门‌望族，暗中发‌展了许多年，沿海省份遍布东无的党羽。此外，东无及其同党总是不择手段地刮取民‌脂民‌膏。
方‌谨、华瑶和司度尚且知‌道‌轻重缓急，东无不仅毫不收敛，甚至无恶不作。
东无巧立名目，掠夺南方‌各大城镇。当地官员也监守自盗，趁乱贪污，至少有上千人参与其中，人人都觉得有利可图。
正因如此，孟道‌年才会死谏。
若不是去年那‌一场瘟疫，东无的党羽甚至不会浮出水面。东无韬光养晦，早已‌在无形之中动摇了大梁朝的国本。
方‌谨当然也明白‌东无的手段。若论财力和武力，方‌谨都不如东无，这也是她近来心烦意乱的原因所在。
方‌谨有她自己的打算。她不再与杜兰泽、顾川柏谈论公务，转身‌走向了内室。
趁着方‌谨还没走远，杜兰泽赶紧说了一句：“本月的月底，大理寺要‌举行一场三司会审，审理虞州的风雨楼悬案。风雨楼案发‌当时，微臣正在虞州的山海县。今天夜里，大理寺卿传来一封信，要‌求微臣明日一早去大理寺接受审讯。”
今天中午，太后特意传召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高官，问起了几个案子的审理情况，“风雨楼悬案”正是其中之一。
太后当政，满朝文‌武不敢懈怠。
杜兰泽作为“风雨楼悬案”的目击证人，理所当然地收到了大理寺卿的信件。又因为杜兰泽现在是方‌谨的近臣，大理寺卿不敢得罪她，信中的措辞十分客气。
方‌谨背对着杜兰泽，不甚在意：“你且去吧，无妨。”
杜兰泽再次伏拜。
*
次日早晨，京城又下了一场小雨。
杜兰泽撑着一把伞，站在马车的侧门‌边上。
她朝着远处望去，蛛丝般细密的雨幕中，渐渐走来一道‌人影。
此人身‌量高大，体格健壮，穿着一件黑缎银丝的宽领窄袖长袍，仪容风度都是十分的利落干练。他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柄上刻着“关合韵”三个字。
“关合韵”正是他的名字。
他的武功远在燕雨之上。燕雨瞧见了他，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羞耻。
关合韵是方‌谨的侍卫长。他伺候方‌谨多年，深得方‌谨的器重。他只比燕雨大了四岁，燕雨的武功却差了他一大截。
关合韵的轻功很‌强，步子也迈得很‌快。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杜兰泽的马车之外。直到此时，他才撑开一把绿绸伞。
他把杜兰泽和燕雨都罩进了伞里：“杜小姐，请上车吧。”
燕雨看着自己头顶上的伞面，敢怒不敢言。他扶着杜兰泽走上马车，与杜兰泽一同坐进了车里。关合韵骑着一匹马，随行在侧。
不用问也知‌道‌，方‌谨派出了关合韵保护杜兰泽，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方‌谨不会允许杜兰泽单独外出。
约莫两刻钟之后，马车抵达大理寺的门‌口‌，关合韵也翻身‌下马。他领着杜兰泽走入大理寺，竟然迎面撞见了谢承均。
谢承均不仅是大理寺少卿，也是谢云潇的舅父。
杜兰泽微微屈膝，对谢承均行了个礼。她还多说了一句：“近来大理寺一连审理了好几个重案，谢大人辛苦了。”
谢承均道‌：“杜小姐客气了。我只负责了一个案子，三月份的御林军内乱，刑部审过了一遍，大理寺还要‌再审一遍。”
杜兰泽道‌：“御林军内乱一事，实在骇人听闻。御林军分不清敌我，以至于‌自相残杀，错失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第131章 关外鸿声断 华瑶属实是罪不容诛
关合韵忽然跨出‌一步，挡住了杜兰泽的视线。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屹立在杜兰泽的眼前。
杜兰泽十分厌
恶关合韵，但她不‌能推开他‌。她静立不‌动，如同一座雕像。
关合韵看着谢承均，缓缓地说：“杜小‌姐正要去刑堂受审，这是十万火急的差事，万万耽搁不‌得。我们先失陪了，请您包涵。”
言罢，关合韵径直向前走，步子迈得很大。杜兰泽匆匆忙忙跟上他‌的脚步，甚至没来得及与谢承均告别。
燕雨见状，隐隐感到一丝怨愤。他‌出‌声‌道：“关大人，您行行好，走慢一点，杜小‌姐是读书人，她跑步都没您走路快。”
关合韵斜瞟了燕雨一眼。只这一眼，便让燕雨汗毛倒竖。
燕雨不‌自觉地挺起胸膛，故作镇定地说：“杜小‌姐是殿下的近臣，咱们做奴才的，应该把‌杜小‌姐伺候得妥妥帖帖……”
“帖”字还没念完，关合韵反手一转剑柄，剑鞘携裹着一阵疾风，重重地拍向燕雨的膝盖。
燕雨惊慌失措，连忙闪身躲避，仍然听见“咔嚓”一声‌巨响，他‌左腿的膝盖被剑风震得脱臼，仿佛刚刚承受了一场酷刑，疼痛一刹那传遍全身，他‌狼狈地摔到在地上，束发的缎带都散开了。垂落的一缕发丝划过耳畔，他‌心里‌又惊又怒又恼又恨，真想一剑捅死关合韵这头畜牲。
关合韵居高临下，审视着燕雨：“我瞧你毛毛躁躁的，跟个‌没长大的混小‌子似的，你从前的主子还真是娇惯你，半点规矩都没让你学过。”
燕雨沉默地低下头。纵然他‌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气，他‌的武功比不‌上关合韵，他‌的官阶也比不‌上关合韵，他‌与关合韵的实力相差悬殊。关合韵打他‌骂他‌教训他‌，他‌不‌能说半个‌“不‌”字。
他‌快要气死了。
他‌的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之气，他‌这一副神色又被关合韵看在眼里‌。
关合韵不‌怒反笑：“你没什‌么本事，气性还挺大。”
燕雨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凉意浸透了他‌的身体。他‌把‌脸埋进了臂弯，嘟囔道：“对对对！我是没本事、气性大的狗奴才，您是本领强、脾气好的大老爷，行了吧？”
关合韵稍微抬高剑柄，杜兰泽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她低声‌道：“关大人，您别忘了，您正站在大理寺的走廊上，您的一言一行都会引人注目。”
关合韵抱臂立在一旁，臂膀上的肌肉轮廓格外刚硬。他‌平静地回答道：“我确定周围无人，才会对燕雨出‌手。您正要去刑堂受审，刑堂是一个‌容不‌得半分差错的地方，燕雨口无遮拦，实在不‌适合跟着您去面见大理寺卿。”
言罢，关合韵转头看向他‌的属下。他‌命令属下把‌燕雨抬走，还对燕雨说：“你回到马车上，老老实实养伤，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如果你抗命不‌遵，坏了规矩，我会亲手打断你的双腿。”
燕雨被他‌气得双眼通红。
杜兰泽竟然默认了关合韵的安排。她没有为‌燕雨辩解一句。燕雨知‌道杜兰泽肯定有她的谋划，但他‌永远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愚笨的人。可是，在她的面前，他‌常常有一种羞愧的、怅惘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羞愧、为‌何‌怅惘，那些杂乱的思绪，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笋，爬满了他‌的心房。当他‌犹豫之际，春笋已‌经长成了竹林，竹叶摇动之声‌犹如浪涛，他‌在起伏不‌定的浪涛里‌饱受颠簸之苦。
这一瞬间，燕雨不‌敢直视杜兰泽的双眼。
燕雨好像一只落水狗，他‌的衣服还很干净整洁，但他‌的眼角是湿漉漉的。在侍卫的搀扶之下，他‌一瘸一拐地走远了，与杜兰泽相隔渐远，徒留一道颀长的背影。
杜兰泽忽然开口：“燕雨毕竟是我的侍卫。你没问过我的意见，直接处置了我的侍卫，这也不‌合规矩。”
关合韵一边往前走，一边问：“杜小‌姐的意思是什‌么，还请您明‌示。”
杜兰泽微微一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一句实话。你我都在为‌公主效力，公主恩威并济、赏罚分明‌，忠臣良将都愿意追随公主，你我更应该以身作则，凡事都要讲个‌规矩，切勿草率行事，先斩后奏。”
关合韵听出‌了杜兰泽的言外之意。
关合韵和杜兰泽都是方谨的近臣。关合韵当众教训燕雨，扫尽了杜兰泽的脸面。杜兰泽咽不下这口气。她仗着自己能言善辩，完全可以把‌事情闹大。
读书人就是麻烦，关合韵心想。
杜兰泽只说了短短几‌句话，不‌仅捧高了方谨，还贬低了关合韵，关合韵无法反驳杜兰泽。他‌一路无言，默默把杜兰泽送入大理寺的刑堂。
大理寺卿正站在刑堂的门口。
大理寺卿现年六十岁，身形消瘦，鬓发灰白，穿着一身绯红的官服，脸上却没什么血色。近日以来，他‌总是在发愁，重案命案那么多，太后让他严查严办，他‌上哪儿去找凶手？就算案情水落石出‌，凶手或许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太后能否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心乱如麻。
正在此时‌，杜兰泽向他‌行礼。
他‌颔首，语气甚是和蔼：“杜小‌姐，请坐。”
杜兰泽缓缓入座，大理寺卿还站在原地。这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全京城的官员都知‌道方谨器重杜兰泽，杜兰泽一向体弱多病，谁敢拷问她？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谁又能承受方谨的怒火？
大理寺卿挥了一下手，几‌位主簿全都坐了下来。众人的神色虽然严肃，气氛却还是和睦的。
某一位主簿翻开卷宗，问了杜兰泽几‌个‌问题，杜兰泽从容作答，话里‌话外没有一丝纰漏。
主簿面露难色。过了片刻，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杜小‌姐，您还记不‌记得山海县的知‌县？这位知‌县名叫葛巾，她政绩不‌凡，声‌望不‌差，每年都能通过吏部的考核。”
杜兰泽观望着主簿的面部表情，试探道：“我与葛巾仅有几‌面之缘，并不‌了解她的政绩如何‌。难道葛巾也与风雨楼一案有关？”
主簿道：“您应该也听说了吧，葛巾在山海县闹了个‌乌龙。她和赵惟成带兵剿匪，恰巧遇到了秦三的军队，彼时‌夜黑风高，双方人马不‌分敌我，就在土匪寨子里‌展开了一场混战。葛巾诬告秦三谋反，秦三指控葛巾勾结土匪，她们互相攻讦，到现在还没个‌定论。”
听到此处，杜兰泽已‌经猜到了目前的局势。
去年冬天，皇帝传了一道密令，派遣华瑶暗杀晋明‌。皇帝还留了个‌后手。他‌从镇抚司抽调了一群高手跟踪华瑶。那一群高手的领头人，正是何‌近朱。
后来，何‌近朱被华瑶杀了，皇帝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朝政大权落入方谨的手中。华瑶又向方谨投诚，主动献上金银珠宝、车马粮钞，方谨自然愿意为‌华瑶洗脱罪名。
现如今，秦三是华瑶的部下，葛巾诬告秦三谋反，大理寺却不‌敢把‌“秦三谋反”与华瑶联系到一起，由此可见，虽然方谨已‌经决定铲除华瑶，却还没来得及调整策略，今时‌今日，华瑶依然处于方谨的庇护之下。
依照杜兰泽的推断，葛巾很可能也接到了皇帝的密令。葛巾与华瑶交战，又被华瑶打败，葛巾必定会上奏朝廷——这是四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时‌候，无论葛巾如何‌描述自己的遭遇，内阁和刑部都不‌会放任葛巾污蔑华瑶。
经由刑部的一番运作，山海县的剿匪之战演变为‌“葛巾与秦三不‌分敌我的内战”，如此一来，朝廷不‌仅削减了华瑶剿匪的功绩，也为‌葛巾和秦三找到了台阶，各个‌党派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一桩案子的审判结果，正是朝廷党争的一个‌缩影。大梁朝的众多官僚，并不‌追求所谓的“真相”，他‌们绞尽脑汁，只为‌保持各方势力的平衡。
百姓交口传颂的“青天大老爷”，恐怕只存在于民间的戏台上。
杜兰泽仍在思索，主簿的声‌调变得更高：“刑部搜集了一批人证物证，风雨楼一案乃是盗匪所为‌，那个‌山海县啊，确实有一群盗匪。葛巾与盗匪曾经有过书信往来，书信都被刑部收存了，刑部暂时‌不‌能确认书信字迹的真伪。”
杜兰泽佯装糊涂：“为‌何‌不‌能确认？”
主簿迟疑了一瞬，解释道：“盗匪仿冒官员的字迹，投机取巧，弄虚作假，这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的……”
杜兰泽皱了一下眉头，大理寺卿也听不‌下去了。
大理寺卿打断了主簿的话，直说道：“此案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尚不‌能盖棺定论。刑部和都察院要求审问葛巾，若是能把‌
葛巾审问清楚，许多难题便会迎刃而解。”
杜兰泽立刻找到了症结所在：“葛巾去了哪里‌，她是否来了京城？”
大理寺卿一言不‌发，主簿倒是坦诚：“葛巾离开了虞州山海县，沿途的驿站接待过她，人证物证俱全，丝毫抵赖不‌得，早在四个‌月之前，葛巾便抵达了京城……”
大理寺卿转过头，看了一眼主簿。
那位主簿的话音一顿，还没讲出‌葛巾的下落，杜兰泽竟然接话道：“诸位大人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葛巾失踪了吗？”
整座刑堂骤然寂静下来，窗外传来一阵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乌鸦飞过了枝头，晃动的树影又映在了地砖上。
大理寺卿从座位上站起身。他‌一手捋着官服的袖摆，另一手搭着案桌：“风雨楼之案，乃是一桩悬案，许多难题悬而未决，也不‌劳杜小‌姐费心了，杜小‌姐请回吧。”
杜兰泽状似无意地问：“今日的审问到此为‌止了吗？”
大理寺卿为‌官三十年，见惯了官场的种种伎俩，早已‌识破了杜兰泽的意图。杜兰泽不‌会配合大理寺办案查案。她只会从大理寺搜刮消息，不‌断地试探官员的口风。
即便如此，大理寺卿还是希望杜兰泽能透露一些蛛丝马迹。
杜兰泽先后服侍了华瑶、方谨两位公主。她肯定知‌道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理寺卿收敛了一切情绪，慢声‌细语地说：“是，审问到此为‌止了，杜小‌姐可以走了。风雨楼一案过去了四个‌多月，你记不‌清当时‌的状况，这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的。倘若你又想到了案件相关的细节，请你写信寄到大理寺……”
杜兰泽不‌经意地说：“我在山海县待了不‌到半个‌月，依稀记得山海县的民众笃信佛法，葛巾顺应民心，修建了几‌座寺庙。四公主的侍卫凌泉正是死在了寺庙附近。方才主簿大人也提到了赵惟成，赵惟成是虞州的武官，他‌与葛巾形影不‌离，这倒是一桩怪事。”
主簿笔速如飞地记下了杜兰泽的供词。
杜兰泽微勾唇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刑堂，关合韵还跟在她的背后。
他‌们走了几‌步远，关合韵忽然提醒道：“大理寺的官员优待你，横竖都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杜兰泽感叹道：“公主的大恩大德，我始终铭记于心。”
关合韵见她神情真挚，不‌似作假，便也不‌再与她谈话。无论她有多聪慧，她只是一具血肉之躯，她被方谨牢牢地掌控着，注定要为‌方谨奉献一切身心。
*
时‌值仲春，天气逐渐转暖，秦州芝江一带的秩序也在逐渐恢复。
芝江沿岸的土壤十分肥沃。春耕才刚结束不‌久，稻田里‌的秧苗都开始分叶拔节，头戴斗笠的农民仍在田埂上忙活。
临近傍晚，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华瑶抬头望着天空，只见烟雾缠绕着晚霞，消散在夕阳的余晖里‌。
华瑶小‌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天空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谢云潇牵住华瑶的手腕：“大概是虚无缥缈的宇宙洪荒。”
华瑶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她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谢云潇的手背，停在他‌坚硬的拳峰处，稍微挠了一下，他‌忽然握紧她的手，与她说起了正事：“最近几‌日，京城是否传来了新‌消息？你已‌经占领了秦州东境，北境也在你的控制之中，京城不‌可能没有异动。”
华瑶表现得十分平静：“再等等吧，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姐姐一定会传令给我，强迫我交出‌兵权。”
华瑶没受到方谨的影响，仍然保持着不‌错的心情。
如今她率兵驻扎在秦州的永安城，当地的民众将她视作神明‌，凡是她经过的地方，都有民众高声‌呐喊：“公主殿下仁德广布！公主殿下恩泽深厚！公主殿下万福金安！公主殿下万事如意！”
在那一声‌声‌的赞颂之中，华瑶本就顽固的自信心越发膨胀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展宏图。
今天下午，华瑶和谢云潇一同出‌城，巡视周边村落。
华瑶准备在秦州东境的土地上培育农作物，凉州的商人已‌经为‌她送来了土芋、红苕的种子，还有一群擅长栽种此类作物的农民。
华瑶在乡野间巡视了一圈，正如她预料的那般，不‌少村庄已‌经恢复了往日生机，大有欣欣向荣之象。
华瑶顿时‌振奋起来，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在她管辖的地界之内，战乱的阴霾正在消散，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回报，但她并不‌满足于这一份功劳。
她还要振兴农业，解决饥荒。
启明‌军收编了精兵七万多人，这七万多人的粮饷必须及时‌供应，军队的粮草自然是重中之重，百姓的口粮也不‌能短缺。
华瑶一边思考，一边向前走。她望见了远处的数百亩荒田，田地里‌长满了野草，乍看起来也是绿油油的。
华瑶打了个‌手势，召来了她的侍卫。她命令侍卫去军营传信，挑选一批士兵驻扎在永安城之外，开垦荒田，栽种庄稼，与农民齐心协力，培育出‌产量更高的农作物。
这一番安排完毕，华瑶打道回府。回程的路上，她还对谢云潇说：“永安城的水路四通八达，我在永安城发展农业，可以把‌粮食运往秦州全境。而且，这里‌的气候类似于凉州的东南部，栽培庄稼的办法也适用于凉州。”
谢云潇道：“你还要改革凉州的税制和分田制，每一项政令的实施都不‌容易，我预祝你一切顺利。”
华瑶道：“你嘴好甜。”
谢云潇怀疑她下一句就是“让我尝尝你有多甜”，他‌略微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的双眼，从她眼中窥见了他‌自己的倒影。
她又问：“你是不‌是想亲我？”
马车行速飞快，车帘遮挡了窗外的暮色，光线变得朦朦胧胧，谢云潇身上的衣袍似是笼了一层雾气，很不‌真切，华瑶没来由地记起谢云潇说的那句，天空之外的世界是虚无缥缈的。
华瑶走神了几‌个‌瞬息，谢云潇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既轻柔又克制，犹如蜻蜓点水一般。
华瑶往他‌怀里‌一钻，闻着冷冽而清雅的香气，像是远离了世俗的尔虞我诈，归于一派宁静自在。其实她也不‌太明‌白，此时‌此刻，为‌何‌会有心旷神怡之感？或许是因为‌她的坐姿很随意，心情就很放松吧。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驶进了永安城，华瑶正想撩开车帘，侍卫忽然传来急报。
马车停在城墙之下，守城士兵的盔甲反射的冷光照到了车门的边上，传信的侍卫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份邸报和一封密信交到了华瑶的手里‌。
华瑶打开密信，看到了方谨的命令。方谨言简意赅，指使华瑶立刻率领四万精兵返回京城。这是华瑶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随后，华瑶又打开了邸报，这一次，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掐紧报纸而泛白了。
邸报上刊登了一篇公文，昭告了华瑶的罪行。那篇文章指出‌，华瑶好大喜功，滥用职权，调走了沧州的四百万石粮食，致使沧州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边防朝不‌保夕，华瑶属实是罪不‌容诛。

第132章 野草深深花漫漫 “谁胜谁负，由我来定……
华瑶花费了六千两白银，收购了沧州的四‌万五千石粟米，那些‌粟米几乎都是白家商号的存粮。白其姝把粟米从‌沧州运到秦州，解决了秦州的燃眉之急。
而‌今，京城发行‌的邸报编造了一个谎言，污蔑华瑶盗取了沧州的四‌百万石粮草，危害了沧州边境的局势。
四‌百万，多么庞大的数字，华瑶心想，如果她真有这么多粮草，秦州叛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秦州的战乱早已‌结束了。
华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沧州粮库的亏空如此严重，我的名声坏了倒还是小事，沧州的边境告急才是大事。羯人羌人甘域人都会知道沧州的困境，沧州官兵的士气也会被削弱，粮草储备不足，军队作‌战不力，
更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外敌一旦入侵，沧州必将生灵涂炭。”
华瑶没料到她的对手如此鼠目寸光。
倘若沧州失守，敌军攻克虞州，京城危在旦夕，大梁朝也要灭亡了，到了那个时‌候，高阳家的男女老少‌都是亡国奴，还争什么皇帝之位？
谢云潇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邸报。他道：“殿下不必过于忧虑，这一份邸报发行‌于两天前，纸页上注明了日期。按照以往的惯例，至少‌需要两个多月，邸报才能传遍北方各省。”
华瑶猛然拽住他的衣袖：“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他们胆敢造谣生事，那我就要以假乱真，谁胜谁负，由我来定。”
谢云潇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拇指的指尖抵在她的掌心，由内向外地抚摸了一下，对她的安慰之意尽在不言中。
华瑶命令马车前往永安城的公馆，又命令侍卫传信给白其姝、沈希仪、金玉遐，让他们三人都到公馆去等‌候。
天边的夕阳向下坠落，苍茫的暮色之中，满城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街头巷尾的吆喝声此起彼落，闹市的行‌人熙熙攘攘，民宅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年幼的孩童在自家门前跑跑跳跳，这原本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这一种“寻常”却是多少‌人拼尽了血泪换来的？又有多少‌人至死都没再看到秦州的太平景象？
华瑶的心底压抑着一股戾气。她不知道如何发泄，就使劲地揉搓一只枕头。
枕头的内部填满了鸭绒，外部裹着一层秦州特产的软缎，华瑶的手劲又是没轻没重的，不过片刻的光景，枕头被她揉破了，鸭绒从‌缝隙中飘出来，落到了她的发丝上。
谢云潇挑起她的一缕发丝，帮她拂去了鸭绒。她立刻捧住他的手，轻轻地捏揉他的指尖。
他低声道：“你既有深谋远虑，又能随机应变，终将登上帝位，成为天下之主。”
华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嗯，当‌然，没人比我更适合做皇帝了。”
谢云潇笑了笑，却没再说话。他知道，那一份邸报只是一个开始，东无和方谨必定还有更卑劣的手段。他们不会放过华瑶。
华瑶不进则退，不胜则败。
*
落日的最后一束余光照到了一座公馆的台阶上，华瑶飞快地穿过大门，走入前厅。
白其姝、金玉遐、沈希仪连忙前来迎接，华瑶把邸报递给了沈希仪，直截了当‌地说：“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沈希仪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她的呼吸停滞了片刻。经过一番思考，她缓声道：“如今的朝堂上，只有太后、方谨和东无有能力操纵舆论。太后处事周密谨慎，绝不会公开污蔑您。方谨的党羽分‌布于北方各省，尤其集中于幽州、朔州二地。幽州和朔州都是沧州的邻省，方谨必定希望保住沧州。倘若外敌侵犯沧州，方谨得不偿失。”
沈希仪微微抬头：“所以，殿下，造谣污蔑您的人，只可能是东无。”
其实华瑶也觉得，始作‌俑者‌就是东无。
根据华瑶对方谨的了解，方谨不仅重视国家的边防，也重视皇族的体‌面。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方谨不会以“贪污”为名惩治皇族，毕竟方谨自己也没少‌贪钱，京城的百姓都知道方谨享尽了人世间的富贵豪奢。
相比之下，东无简直没脸没皮。
华瑶站在前厅的正中央。她双手负后，义正辞严地说：“东无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国家大义，他是真的疯了。倘若沧州失守，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白其姝突然插话：“殿下，我记得您曾经提到，东无给镇国将军写了一封信，他很‌想拉拢镇国将军。”
华瑶面朝着白其姝：“依你之见，东无凭什么拉拢凉州？”
白其姝十分‌慎重地回‌答道：“我在沧州的柯城待了几天。柯城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全城上下都在戒严，异族人反倒变得更多了。我见到了一群留着辫子‌的壮年男子‌，他们走街串巷，四‌处流窜，巡城的士兵却没有盘问他们，好像看不见他们似的……”
沈希仪猛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东无早已‌通敌叛国，羯人羌人甘域人都是东无的同盟，他们在沧州安插了眼线？”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白其姝瞥了她一眼：“别害怕啊，沈小姐。”
“我并不害怕，”沈希仪冷淡地回‌应道，“您会错意了。”
白其姝勾唇一笑：“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把我的心脏吓得怦怦跳呢。”
沈希仪看不惯白其姝的作‌态。
白其姝既不是文官，也不是武将，只是一介商户，“士农工商”的最下等‌，“三教九流”的最末流，偏偏能独得华瑶的恩宠，究竟是使了什么歪门邪道？
若不是白其姝从‌沧州调粮，华瑶也不会被东无捉住把柄。
时‌至今日，华瑶非但没有惩罚白其姝，还十分‌信赖白其姝，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纵容？
烦闷的、忧愤的情绪扰乱了沈希仪的心境。沈希仪越发严肃：“时‌势如此紧迫，闲言碎语不必多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东无通敌叛国，勾结外族，欺压沧州，以此要挟凉州，他打算把北方四‌省送给敌国。他的势力广泛扎根于南方，他宁愿北方毁于一旦，也不愿维持边境形势的稳定。”
华瑶叹了一口气：“东无确实做得出来。这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东无的阴险之处在于，他格外崇尚“弱肉强食”的道理，他什么手段都敢用，甚至不惜以一半的江山来换取权力。
与东无相比，华瑶十分‌正直，十分‌仁义，也有十分‌的顾虑。
正当‌华瑶一筹莫展之际，谢云潇忽然出现了。他为华瑶带来了一封谢家密信。寄信人是谢云潇的舅父谢承均，鼎鼎有名的大理寺少‌卿。
在华瑶的催促下，谢云潇打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破解密信。他念到“杜兰泽”三个字的时‌候，华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谢云潇转述了杜兰泽的原话：“御林军内乱一事，实在骇人听闻。御林军分‌不清敌我，以至于自相残杀，错失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
杜兰泽肯定是想通过谢承均向华瑶传话。她被方谨囚禁在公主府中，不能擅自出门一步，但她心思缜密、洞察秋毫，她可以凭借蛛丝马迹推断出朝野局势的走向，委婉地透露给华瑶。
杜兰泽是华瑶最信任的人。她的执政理念与华瑶不谋而‌合，她废除贱籍的决心也和华瑶一样坚定，她经常对华瑶说：“我愿为您排忧解难。”
对了，排忧解难！
华瑶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杜兰泽的深意。
由于朝野局势的变化，华瑶忧心忡忡，杜兰泽的那一番话像是在为华瑶出谋划策，告诫华瑶不要“分‌不清敌我”，只顾着与方谨争斗，错失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那么，如何才能反败为胜？
华瑶仔细地思索了一会儿。沈希仪仍然站在她的身旁，邸报上的谣言勾起了沈希仪的愁绪，沈希仪喃喃地低语道：“他们对您的诋毁太过阴损……”
华瑶双手一拍，决定道：“永安城也有书社和书局，印刷技术并不逊色于京城。朝廷能发行‌报纸，我们也能发行‌报纸，倘若我们的报纸传遍北方各省，东无的阴谋诡计就不容易得逞了。”
沈希仪抬起头来，与华瑶对视，只见华瑶神采奕奕、气宇昂昂，仿佛永远不会消沉。
华瑶的精力极其充沛。自从‌华瑶养好了伤，沈希仪再没见过她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就像太阳一般光辉灿烂，照亮天地之间的一切阴霾。
华瑶又说：“我要在秦州、岱州、凉州开设上百个书社，取名为‘启明书社’，专门印刷《启明报》。当‌然了，也不只是《启明报》，我会仿照邸报的格式，印刷一批类似邸报的报纸，发放到北方各省，特别是沧州、康州、虞州和西潭这几个地方。”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称是，谢云潇接话道：“请容我多问一句，殿下打算如何破除谣言？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四‌百万石粮草关乎军队的生死存亡，如果沧州的官民相信了谣言，殿下在沧州必然举步维艰。”
天色将近昏黑，厅堂里的灯烛已‌被点亮，华瑶坐在一片灯光之中，不急不缓地说：“我会编造一份邸报，并在邸报中写明，我确实有四‌百万石粮草，这些‌粮草是我从‌秦州叛军的手里缴获的。秦州叛军四‌处散播谣言，只为污蔑我的名声。他们造谣生事，勾结外敌，侵犯沧州，觊觎凉州，通敌叛国，十恶不赦。”
谢云潇还没答话，金玉遐向后退了一步，以示恭敬：“殿下英明。”
华瑶迫不及待：“废话少‌说，现在就开始干活吧。”

第133章 归路迢迢 “贱民之女，果真下贱！”……
金玉遐遵照华瑶
的授意，在案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默默地写起了报文。
金玉遐的文笔极其出众。二‌十岁之前，他写过不少诗词和散文，他为‌自己‌取了一个别号，叫做“野山老翁”。他以“野山老翁”为‌名，出版了一系列书籍。由于他风格雅致、词句优美，他的名声轰动一时，天下读书人尊称他为‌“野山君”。
迄今为‌止，金玉遐还‌没‌对华瑶提过“野山君”的来历。
金玉遐并非有意隐瞒，他只是觉得，他年少时写的那些‌伤春悲秋的诗文，不过是一种茶余饭后的消遣，每一个字都是轻飘飘的，暗藏着闲情逸致，却无半点忧国忧民之念，这样的作品怎么拿得出手呢？
他追随华瑶已有一年。这一年来，他辗转多地，满目疮痍。
烧不尽的烽火狼烟，堆不完的血海尸山，以及千千万万人的痛心泣血，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他自身的苦闷已是无足轻重‌，《启明报》的名头却是沉甸甸的。
他在纸上纵笔如飞，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完成‌了两篇报文，顺利地通过了华瑶的审查。华瑶又指派了沈希仪、戚应律来帮他的忙。众人一直忙到第二‌天破晓时分，才把文稿送到了永安城的书局。
书局内部的人员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拿出了贮藏在仓库里‌的白棉纸。这种白棉纸是官府专用的纸张，适用于活字印刷术。上百个匠人忙中有序地劳作了一整天，形同邸报的报纸就被印刷了一千五百份。
临近黄昏，晚霞初上，站在窗边的沈希仪被照得满面红光。沈希仪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身体疲惫至极，神‌志还‌是十分清醒。她一边吩咐士兵派发报纸，一边率领一群文人抄写告示。
那告示的措辞简洁精炼，语句通俗易懂，完整地列出了秦州叛军的罪孽，包括滥杀百姓、凌虐妇孺、勾结外敌、劫掠财物等等，并且阐述了启明军的功绩，处处赞扬华瑶的仁义之举，华瑶俨然成‌为‌一代救世之主。
告示上还‌说，华瑶夺回了叛军侵占的四‌百万石粮草，又把肥沃的农田分给了贫民，数十万贱民的贱籍将被革除，有志之士能够一举成‌名，有功之臣能够一展宏图，秦州必将重‌现繁荣富强。
沈希仪整理了四‌百多份告示，又唤来一批侍卫，命令他们明日一早启程，沿着芝江顺流而下，把告示贴到城乡的集市上。
此时夜色深沉，月淡星稀，沈希仪劳累过度，再也熬不住了。她脸色苍白，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戚应律赶紧过去扶住她：“沈小姐，请多保重‌。”
他有礼有节地说：“实在抱歉，下午我打了个盹，睡了两个多时辰，只留你一人忙前跑后。现在书局收工了，不如我送你回去？你为‌公主办事不辞劳苦，更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沈希仪甚至没‌看戚应律一眼。她淡淡地说：“多谢您的好意，我并无大碍。自古以来的中兴大业，哪有不艰难的？能为‌公主办事，便是我的福分。”
戚应律手持一把折扇，很闲散地摇了摇扇柄：“目前的局势虽然严峻，却还‌没‌到最危急的关头，你不用提心吊胆，稍微松懈一点也不碍事吧。”
沈希仪一言不发。
戚应律摊开双手，折扇被他夹在指间：“明天你要是有空，何不与我泛舟游湖？春天来了，花也开了，永安城的风景好得很，你不去欣赏就太可惜了。”
沈希仪的唇角微微上挑，似是讥讽，似是嘲笑：“您是镇国将军府的公子，生于凉州，长于凉州，必定‌目睹过尸横遍野的惨状。可我听您的语气，像是从未经历过战争，懒懒散散，懵懵懂懂，浑然不知事态严重‌，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戚应律闻言，几近窒息，沈希仪还‌说：“您见识短浅，举止轻浮，才学平庸，意气衰颓，整日游山玩水、寻欢作乐，终将一事无成‌，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折扇“刷”地一声合拢，扇骨扣在了掌心，戚应律无可奈何道：“我一片好意，你不领受就罢了，怎么能恶语伤人呢？”
沈希仪颇为‌平静地回答：“您若是对我不满，请您去找公主告状。公主的赏罚，我自当领受。”
戚应律这才发现沈希仪从未用正眼看过他。
沈希仪对谁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只在华瑶的面前装出一种温婉柔顺的性情。他以为‌她是一朵解语花，其实她浑身长满了尖刺，暗藏着一股凶狠的煞气。
灯笼的光线更暗淡了，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戚应律还‌没‌反应过来，沈希仪已经冲到了门口。
刹那间，沈希仪的视野骤亮。
守门的侍卫高举火把，火花迸溅出嘶嘶声响，十几个蒙面黑衣人都被捆住了手脚，不情不愿地跪在台阶前。
这一群黑衣人已被侍卫捉拿，那些‌侍卫都是华瑶调派过来的武功高手，共有二‌十多人，负责保护书局的安全。华瑶显然预料到了书局一定会遭遇暗算。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永安城内作乱？
沈希仪扯下了黑衣人的面罩。她的目光陡然一沉，心头的愁绪更浓，眉头也皱得更紧。
沈希仪的记忆力极好。她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位黑衣人正是孙志忠的属下。
孙志忠出身于京城军营，任职于兵部，效忠于方谨。
方谨把孙志忠派到了秦州，担任名义上的“官兵主帅”。实际上，孙志忠从没‌去过战场，也从没‌杀过叛军，他是方谨牵制华瑶的一枚棋子。朝廷大肆宣扬孙志忠在秦州平叛的光辉事迹，华瑶的战功都被孙志忠抢走了。
走廊上的灯笼尽数熄灭，昏暗的月光洒到了沈希仪的脚下。沈希仪还‌在考虑如何处理黑衣人，侍卫已经把黑衣人拖进‌了柴房，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油壶和火折子。原来他们想在书局纵火，烧毁报纸，烧死工匠，让一切化作灰烬。
今日一早，华瑶曾经传过口谕：“任何人胆敢纵火行凶，杀无赦。”
侍卫谨遵华瑶的指示，杀光了这些‌黑衣人，没‌留一个活口。柴房里‌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尸体都被马车运了出去，夜色之下的永安城依旧寂静，像是古井之水，毫无一丝波澜。
*
当天夜里‌，华瑶收到了书局传来的消息。
华瑶本来都准备上床睡觉了。但她听完侍卫的奏报，困意彻底消失，她的心里‌渐渐地烦躁起来。
她没‌有遵从方谨的命令，方谨必定‌会对她下死手。
“平定‌秦州叛乱”的功劳早就记到了孙志忠的头上，孙志忠才是方谨真‌正信任的人，华瑶只是一块垫脚石。孙志忠没‌为‌秦州流过一滴血，还‌敢往华瑶的背后捅刀子，他何必苟活于世呢？不如死了算了。
华瑶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把长剑，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她思考片刻，命令侍卫去传召孙志忠，让他到公馆来议事。
公馆的花厅灯火通明，银烛高照，墙壁上光影摇动，凉凉的夜风吹入了室内，风中隐含着稀薄的血腥味。
恰在此时，侍卫通报道：“启禀殿下，孙志忠正在门外等候。”
华瑶其实想说“让那个王八蛋滚进‌来”，但她到底还‌是保持了风度，状似平静地回复道：“传他觐见。”
少顷，孙志忠被侍卫带进‌了花厅，与华瑶的距离仅有一丈远。
孙志忠独自一人前来觐见华瑶，身旁没‌有一位亲兵。他的礼数十分周到，态度也很恭敬，“咚”地一声就跪了下去，格外诚恳道：“末将参见公主殿下，叩请
殿下万福金安，不知殿下深夜传召，有何要事？”
华瑶直说道：“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方谨的命令。我想问问你，方谨是如何指使你的？”
孙志忠倒也坦诚：“末将奉了三公主的密令，暗中监视您。自从您来了秦州，末将经常四‌处打听您的情况。昨天三公主又传了一道密令，您要是迟迟不回京城，启明军就是造反的贼寇，官兵应当铲除启明军，必要时，可以屠杀全城百姓，震慑秦州的官民。”
华瑶冷笑道：“你主子疯疯癫癫的，你也只会跟着她发疯。”
孙志忠跪趴在地上，给华瑶磕了一个响头：“您是众所周知的仁义之主，末将想劝您一句，等到朝廷的大军兵临城下，您还‌不肯投降，满城百姓都要为‌您陪葬，您的‘仁义’也就是名存实亡了。”
华瑶毛骨悚然。
孙志忠毫无保留地坦白了方谨的计策。这一条计策乃是阳谋，无所谓华瑶知道或者‌不知道，方谨都会顺利地施行。
这天下还‌是朝廷的天下，官民信奉的还‌是“儒法‌”二‌字。
华瑶拥兵自重‌，本就犯了朝廷的忌讳，倘若朝廷认定‌华瑶造反，启明军就是“贼寇”，秦州面临着屠城之祸，秦州的官民必定‌更希望华瑶自杀谢罪，而不是与朝廷抗争到底。
凡事都有两面性，一面是好，一面是坏。
华瑶的仁义之名传遍了大江南北，她的事迹被编为‌歌谣，广泛传唱。每当她来到一座城池，至少会有上万人出城迎接，百姓相信她忧国爱民，相信她怜悯人间疾苦。她不顾自己‌的安危，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真‌正做出了“舍生取义”的壮举。
正因‌如此，华瑶在民间的形象是完美无缺的。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是一尘不染的圣人。
倘若她违反了儒家‌的道义，公然与朝廷对抗，致使平民沦为‌乱民，乡城沦为‌血城，那她的威望就不复存在了。
所谓的“威望”究竟有多重‌要呢？
华瑶在秦州屡战屡胜，凭借的是“军民一心”。秦州百姓为‌她冲开城门，为‌她护送军粮，为‌她摇旗呐喊、奔走呼号，大大地抬高了她的威望。
沈希仪在书馆抄写告示，书馆的文人自发追随，无需华瑶下令，那些‌文人听说沈希仪是华瑶的近臣，便都恭敬地听命于沈希仪，这也是因‌为‌他们臣服于华瑶的威望。
华瑶不能失去这种威望。
正当华瑶思索之际，孙志忠往前膝行了一段距离。
孙志忠半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隐隐浮泛：“殿下，您为‌了秦州百姓，率领将士们浴血奋战，拯救了千千万万的人，我不愿和您大打出手。咱们老百姓吃的苦，我看了也难受，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盼着天下太平？您若能继续效忠三公主，对于您和我来说，那都是最好的局面……”
话未说完，孙志忠突然从袖中拔出一把淬毒的短刀，锋利的刀尖直劈华瑶，却没‌伤到她一分一毫。
转瞬之间，华瑶跃身而起，跳到了一张木桌上。
孙志忠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粗壮的双手布满了厚茧，浓眉下的一双眼睛凶光四‌射，眼神‌带着几分癫狂。
他急冲猛攻，施展出极强的剑气，又被华瑶一招化解。他的武功比华瑶更强，为‌何会落于下风？
孙志忠一时惊疑，双掌猛地运力，短刀斜飞而出，狠戳华瑶的心口。
刀光激起一道劲风，满室的烛火一霎熄灭，黑暗之中，华瑶的反应仍然敏捷至极，轻易地避开了孙志忠的杀招。
孙志忠大喝一声：“逆贼，拿命来！”
夜色如墨汁一般深浓，室内无风无影，唯有一阵阵凉意刺骨，漫溢着一层杀气，孙志忠竟然听见了谢云潇的声音：“殿下，让我杀了他吧。”
华瑶兴致勃勃地回答：“那个毒药还‌真‌好用，孙志忠都不知道自己‌中毒了。他的招式虽然强劲，却很笨拙，远不是我的对手，姐姐器重‌的武将也不过如此。”
孙志忠这才发觉自己‌中计了。但他想不通他什么时候中了毒。他在饮食上从不马虎，他的亲兵会在集市买米买菜，碗碟杯筷都有专人看管，华瑶哪儿来的下毒机会？
近日以来，孙志忠经常感到身寒气虚，原先‌他还‌以为‌是水土不服，如今终于找到了原因‌，满腔怨愤无从排解，他心如火烧：“贱民之女，果真‌下贱！”
谢云潇的耐心已经耗尽：“他该死了。”
华瑶大发慈悲：“好了好了，你去杀他吧。他能死在你的手里‌，真‌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你的剑法‌天下第一快，他会死得毫无痛苦。”
偌大一间花厅里‌，灯烛俱灭，星月无光，凌厉的剑风破空而至，孙志忠立即闪躲。谢云潇的武功境界至高至圣，孙志忠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谢云潇即将出兵岱州，按理说，谢云潇今晚应该在城外的军营点兵点将。孙志忠不知道谢云潇何时赶回了公馆，便说：“你不顾军营……”
“军营”二‌字刚出，剑刃削开了孙志忠的脖颈，他的颈骨寸寸碎裂，鲜血顺着脊背流了下来，而他甚至没‌看清谢云潇的身影。他并未感到恐惧，他的情绪不知不觉地淡去了。他对方谨的敬佩、对贱民的鄙夷、对华瑶的厌恶，全都消散得不留痕迹。
临死前，他只听华瑶说：“他好像非常憎恨贱民，为‌什么呢？”
孙志忠彻底断气了，无法‌回答华瑶的疑问。
谢云潇随口道：“或许他和某些‌贱民有过节，从此恨上了全天下的贱民。”
华瑶若有所思，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她飞快地打开门窗，又吩咐侍卫拖走了孙志忠的尸体。
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华瑶惊讶地发现，谢云潇的剑上没‌沾一滴血，剑刃的两侧澄净而光洁，就像他的衣袍一样不染纤尘。他的武功又精进‌了不少，果然是根骨绝佳的天纵奇才。且不论他的外貌何等俊美，单是他这一身绝世武功，也难免惹人觊觎。
华瑶沿着长廊，走回卧房，这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谢云潇跟在她的背后，随她一同步入内室。
她掀开了夜明灯的灯罩，循着一束幽淡的光线，很坦然地跳上了床，自言自语道：“我已经命令士兵去清剿孙志忠的余党了，明日一早，永安城里‌不会再有姐姐的人马。”
谢云潇把床帐一放，手就伸到了她的腰间，稍微用了点劲似的，掌心紧贴着她的衣衫，与她的肌肤严密地贴合。他的触碰又温暖又舒服，她背靠着他的胸膛，浑身陷入一种惬意的享受，但她的精神‌依然疲惫，她喃喃自语：“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了，我和姐姐反目成‌仇，不死不休，从此再也不会和睦相处。”
谢云潇忍不住问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孙志忠下毒？”
“他刚来秦州的时候……”华瑶实话实说，“他的侍卫在村庄里‌搜刮粮食，我派人扮作农民，往粮食里‌掺了毒药，为‌了不让他察觉，那毒药会慢慢发作，毒性也并不强，只是他的反应会变得迟钝。”
谢云潇沉默不语，华瑶小声说：“我早就猜到他将来一定‌会杀我。”
谢云潇又问：“为‌何？”
华瑶道：“姐姐的疑心很重‌。她知道秦三向我投诚了，就不会再派出一个有可能被我收服的武官。”

第134章 此去何时返 无法预料今后的命运……
谢云潇道：“贱民是贵族的奴隶，你要废除贱籍，必然‌损害贵族的利益。方谨派出的武官来自贵族门阀，他们一向反对制度改革。”
华瑶含
糊地回应道：“确实如此。”
谢云潇的语气很温和‌：“时辰不早了，你也困了，忙了一整天，今晚早点睡吧。”
华瑶的顾虑仍未消除。她自言自语道：“我的处境好危险啊，皇族恨我，贵族也恨我。”
她紧紧地攥住被子的一角：“我还得想点办法，把贵族拉拢过来才行。”
谢云潇的声音更低了些：“笼络贵族并非易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过你也有你的优势，秦州的东境和‌北境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当地豪强兴风作浪的机会寥寥无几。”
谢云潇的话音刚落，华瑶忽然‌翻了个身，顺手扯住了他的衣带。他又‌道：“别担心‌，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说‌话的声音太好听了，清清冷冷的，既低沉又‌平静，谈及正事又‌有几分严肃，仿佛一点也不会动‌情似的。
华瑶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直窜上来。她把衣带拽得笔直，仰头狠狠地亲了他的侧脸。他揽在她腰间的双手仍然‌充满劲力，手臂的肌肉紧绷着，犹如钢铁一般坚硬，似是一副蓄力待发的样子。
他的气息稍微有点混乱，声调变得沉重：“你不想睡觉了吗？”
华瑶本来是打算睡觉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又‌和‌他玩闹起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是她相中的驸马，她亲他几口‌怎么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华瑶随口‌说‌：“我又‌没有别的企图，只是想和‌你亲近亲近，这‌也不行吗？不行就算了，我睡觉了。”
谢云潇听见这‌般言论，极轻地笑了一声：“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华瑶非要在气势上赢过他：“因为我就是暴君，我才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胆敢质疑我的人都会被我惩罚……”
华瑶的胡说‌八道还没结束，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你从没惩罚过你身边任何一位近臣。”
华瑶有理有据：“我的近臣都是忠臣和‌贤臣，我奖赏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惩罚他们呢？”
谢云潇淡淡地道：“既然‌你身边没有一个奸臣佞臣，你岂能自称为暴君？”
过了片刻，华瑶才回答道：“你真是挺会说‌话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你了。”
华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她的兄弟姐妹，他们都比她更凶狠，更担得起“暴君”之名。若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亲手杀死近臣。即便近臣与他们关‌系密切，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反观华瑶，从小到‌大，她总是高阳家的异类。
烦乱的情绪无法消解，华瑶在床上打了个滚，与谢云潇隔开‌一段距离。谢云潇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卿卿，卿卿。”
华瑶一言不发。
谢云潇离她更近了。床帐内光线晦暗，她的视野不太清晰，听力却是异常敏锐。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划过她的耳尖，引起一阵微妙的酥痒感。
华瑶故作冷淡：“你叫我干什么？还要跟我说‌话吗？”
谢云潇在她耳边低语，：“后天一早，我出兵岱州，你驻守秦州，你我相隔千里，相见无期，我该如何……”
他话中一顿，以一种低浅的、略带沙哑的气音道：“忍耐相思之苦。”
“相思之苦”这‌四个字，简直轻不可闻，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透露他一贯压抑着的心‌声。她的心‌弦似乎被他拨动‌了一瞬。那一种又‌甜又‌涩的奇妙滋味，她从前不能理解，如今稍微能感知一些。
华瑶往他怀中蹭了蹭，小声说‌：“那我先亲你一口‌，你再亲我一口‌，就算我们离别之前的慰藉，怎么样？”
谢云潇含蓄地答应道：“卿卿的考虑向来周到‌。”
华瑶承认道：“嗯嗯。”
她抬起头，悄悄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谢云潇伸手扣住她的腰肢，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他缓慢地用臂力箍紧她，深深浅浅地吻着她的唇瓣，尽量不显得太过迫切。而她毫无顾忌地回应着他，缠绵之情无休无止，月落西窗之时也未停歇。他们无法预料今后的命运，此刻的时光更是弥足珍贵。
这‌一夜，临睡之前，华瑶浑身的筋骨都舒展了，畅快至极，惬意至极，清淡的香气萦绕心‌头，每一次呼吸都是心‌旷神怡。
华瑶舒服得昏昏欲睡，嘴里还是念念有词：“你去了岱州以后，无论听说‌了什么消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初衷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故。”
谢云潇牵起她的手腕，坚定地与她十指相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华瑶在心中默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大约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在她所处的位置上，所谓的“男女之情、夫妻之爱”，只能占据一点分量。她的脚下是一条生死之路，她背负着千千万万条人命，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输不起。
*
次日早晨，旭日东升，永安城仍是一副太平景象。
白其‌姝刚刚处理完孙志忠的后事。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孙志忠及其‌侍卫的尸体都被运到‌了一块荒芜的野地里。
白其‌姝亲自检查了每一具尸体的面容，命令士兵剥除了他们的服饰，将他们切成碎块、扔进火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再用厚重的泥土掩埋，撒上沙尘、铺上杂草，完全看‌不出一点杀人放火的痕迹。
永安城位于芝江的下游尽头，春夏两季的潮气很重，今早的薄雾还未消退，烟尘就融入了薄雾之中，浮荡着一片朦胧的烟霭。
寅时过后，朝阳的明‌辉从天上洒下来，烟霭飘散，雾气疏淡，白其‌姝的心‌情还算不错。她圆满地完成了华瑶指派的任务，手头只剩下一件重要的大事还没办好。
这‌件大事与赵惟成有关‌。
秦州东境的战事尚未平定的时候，赵惟成被华瑶藏在虞州山海县的商铺里，后来华瑶控制了芝江流域，赵惟成及其‌同‌党十三人也被带到‌了秦州的永安城，如今正被关‌押在地牢之内。
白其‌姝掐指一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足够了，今天应该是赵惟成的死期。
卯时略略过半，天色更亮了一些，白其‌姝赶到‌地牢的门口‌，正好在地牢的石门之外遇见了华瑶。
白其‌姝恭恭敬敬道：“参见殿下。”
华瑶身边只有紫苏、青黛两个女侍卫。白其‌姝不经意地想起，华瑶曾经对她说‌过，她是华瑶最亲近的人。除她之外，华瑶几乎谁也不信。
白其‌姝当然‌知道“帝王之术”的诡诈之处。
帝王会让每一位近臣都以为自己才是帝王真正器重的人。这‌一项驭人之术，华瑶运用得炉火纯青，就比如，戚饮冰起初十分憎恨华瑶，沈希仪也对华瑶有些怨言，如今呢，戚饮冰和‌沈希仪都在为华瑶卖命，她们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仿佛从未有过任何芥蒂似的。
白其‌姝勾起唇角，没来由地微微笑了笑。
华瑶的态度十分温和‌：“你来得正好，你为我办事，我最放心‌。我交给你的事情，你都办得很细致、很圆满。”
白其‌姝的笑意更深：“多‌谢您的夸奖，有您这‌句话，我万死不辞。”
白其‌姝跟随华瑶的脚步，与她一同‌走进地牢，厚约一尺的石门被推开‌了，华瑶提起一盏红纱灯笼，燃烧着的灯芯照亮了阴暗的走廊，牢房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咒骂。
华瑶不禁感慨道：“没想到‌啊，他被我关‌了这‌么久，还有力气骂人。”
白其‌姝噗嗤一笑：“他骂得很难听啊，他跟着土匪学了不少手段，还知道如何折磨年轻女人，像他这‌种贱货，死了活该。”
华瑶点了点头：“赵惟成勾结土匪，学的都是下三滥的东西，昔日他看‌着平民受尽折磨，如今他自己也遭了大难，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华瑶的语声传进了赵惟成的耳朵里，灯笼的火光也照到‌了赵惟成的身上。赵惟成的胸膛冒出一阵钻心‌剧痛，却丝毫动‌弹不得，他的四肢都被沉重的锁链栓住了。
赵惟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也杀过人……你必死
……监死……”
华瑶第‌一次听闻“监死”这‌个词，还以为赵惟成的意思是，她会被监押至死，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奸”，而不是“监”。
他诅咒她被奸辱，被淫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曾经在土匪寨见过类似的场景。他对弱者毫无怜悯。弱者承受的痛苦，反倒是他的威赫。
华瑶记得，当初她闯入黑豹寨，土匪还告诉她，黑豹寨的寨主经常宠幸血淋淋的女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他们并没有把女人当人。
好恶心‌。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往前走了一步，挑高灯笼，也不管赵惟成又‌说‌了什么，她专注地凝视着赵惟成的后背。
赵惟成的上半身没有衣物遮挡。他的双臂伸展着，后背正对着牢房的铁门，背上的刺青分外显眼，正是“反梁复魏”四个大字。
“梁”是本朝的国号，“魏”是前朝的国号，本朝与前朝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本朝的女人可以读书习武、入学入仕；前朝的女人地位卑贱，奉行“三从四德”，谨遵“三贞九烈”，不能在学堂里念书，不能与家人以外的男子说‌话，从小到‌大都要忍受惨无人道的“裹脚之刑”。
大梁朝开‌国一百多‌年来，“反梁复魏”的民间帮会从未消停过，这‌些帮会十分向往魏朝的制度，更希望能把女人从学堂里赶出去，复辟祖宗之法。

第135章 照肝胆 “今日暂别，后会有期。”
支持“反梁复魏”的民间帮派大多认为，只要禁止女人习武念书，女人的地位便会越来越低，她们只能依附于男人，男人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事实上，倘若女人毫无前途，国家就放弃了一半的人口，时代的发展必定迟缓，“重男轻女”的风气‌必定愈演愈烈，全国各地溺杀女婴的现象又会层出‌不穷，正如《韩非子》所言：“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
与‌此同时，拐卖妇孺的罪案也‌会增多，盗匪势力越发猖獗，城乡治安越发混乱，世道人心逐渐败坏，举国上下仍然抱残守缺、故步自‌封，那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反梁复魏，何‌其愚蠢。
大梁朝开国一百多年来，清剿了无数“反梁复魏”的逆贼。
“反梁复魏”不仅是‌大逆不道的罪孽，更是‌祸害社稷的毒瘤，朝廷对此深恶痛绝，就连太后都不会袖手旁观。
华瑶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于是‌，华瑶选中了赵惟成。
在华瑶的授意下，赵惟成及其同党都被刻上了“反梁复魏”的刺青。经过一个多月的漫长等待，刺青的颜料渗入皮肤、融入筋骨，看起来就像留存多年的印记，赵惟成摇身一变，变成了“反梁复魏”的余孽。
赵惟成并不知道华瑶对他做了什么‌。
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摸不到自‌己的伤疤，他的愤恨都转化为怨气‌，只想把华瑶生吞活剥，将她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咬碎。
她怎么‌不去‌死？她若是‌死了，皇族的气‌数就尽了，江山社稷又会出‌现一番新局面。
赵惟成咬牙切齿地诅咒道：“死……你死……”
华瑶走入牢房，认真地审视赵惟成的刺青。
她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只是‌出‌于好奇，她问了他一句：“你勾结土匪，残害平民，造的杀孽比我还多，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死？”
赵惟成仿佛听不见华瑶的声‌音。他目光凶恶，直直地瞪着‌华瑶，嘴里吐出‌的字句断断续续，甚至提到了“下贱”、“教坊司”、“任人践踏”之类的词语。
华瑶突发奇想，倘若东无拘禁了赵惟成，赵惟成还会有这样的气‌势吗？
赵惟成会不会诅咒东无，让东无滚去‌教坊司，倚门卖笑，任人践踏，沦落为猪狗不如的下贱胚子？
恐怕不会。
华瑶感到了微妙的差别。她仍未动怒，淡然地笑了笑：“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憎恨的并不是‌强权，而是‌你自‌己无法掌权。你要是‌能掌权，就会把人往死里作践。”
赵惟成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哑地怒吼道：“你妹妹一箭射瞎了我的左眼！”
赵惟成所说的“妹妹”，大概是‌当朝七公主，高阳琼英。她的性格非常古怪，华瑶和她没什么‌交情，更不知道她对赵惟成下过狠手。
华瑶向‌前一步，轻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敢找琼英报仇，只会在旁人的身上泄愤，你这一辈子，从生到死，都是‌个窝囊废。”
她转过身，走出‌牢房：“送他上路吧。”
灯笼的亮光飘远了，铁栅栏的缝隙里闪过几道模糊的人影，赵惟成瞪大了双眼，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他被一块黑布蒙住了整张脸。他的呼吸更困难，脑袋更晕了，耳边嗡嗡地响着‌杂音，鼻间嗅到了桃花的香气‌。
他嫌恶地嘟囔道：“白、白……”
“白其姝”三个字尚未说完，白其姝点了他的哑穴。
像是‌在和他玩闹似的，白其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主子心善，不会对你用刑，可我很恶毒啊，我要把你的肠子掏出‌来，缠在你的腿上。”
强烈的愤怒和恐惧一瞬间涌了上来，落到他的胸口处，击中了他的心脏。他讲不出‌一个字，浑身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不多时，他竟然昏厥了，双臂软绵绵地悬吊于铁索，他的骨头仿佛已经被人抽走了。
白其姝立刻封住了他的穴道，迅速地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
当天早晨，赵惟成及其同党十‌三人都被白其姝装进了麻袋，抬上了马车，直奔虞州的山海县。马车一路畅通无阻，隔天傍晚，便抵达了距离山海县不远的渡口。
白其姝连夜乘船渡江。她只带了十‌个侍卫，这些侍卫都是‌虞州人，能说一口地道的方言。他们乔装成虞州的商人，在夜色中运货。
天还没亮，白其姝不敢点灯，更不敢惊动山海县的官兵。
她拿出‌一颗夜明‌珠，率领众人走上一条小路，逐渐接近了一道山峰。这道山峰名为“宝顶峰”，山上有一座“万灯寺”，乃是山海县最负盛名的寺庙。每日清晨，成百上千的香客从各地赶来此处，凡是‌与‌寺庙有关的消息，都会传播得极快极广。
等到午夜过后，巡逻的官兵换岗之时，白其姝亲手勒死了赵惟成，并把赵惟成的尸体挂在了山脚下的一棵大树上。
赵惟成的十三名同党也有相同的命运，总共十‌四‌具尸体都悬吊在半空中，他们的后背裸露着‌，“反梁复魏”的刺青十‌分显眼，白其姝还在尸体附近摆放了一堆镶嵌着‌忍冬花纹的铜环。这些铜环都是‌前朝太子的遗物，也‌是‌华瑶从彭台县的仓库里搜出来的古董。
布置完毕之后，白其姝立刻撤离。
山林中飘荡着‌雾气‌，清凉而湿润，笼罩着‌白其姝的全身，她微微地喘息了片刻，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感到力量充沛。
每一次，白其姝为华瑶出‌生入死，她的兴奋都多过恐惧。她一点也不怕死，她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身处险境，她知道自己就是个疯子。
赵惟成被吊死了，死在白其姝的手里，这让白其姝的心情极好。白其姝顺利地赶到渡口，与‌侍卫一同坐上了返回秦州的渔船。他们乔装改扮，混在一支船队里，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天色才‌刚破晓，宝顶峰下的十‌四‌具尸体就引起了轰动。
山海县的百姓多半信佛，起早来拜佛的这一批人更是‌十‌分虔诚。他们看到“反梁复魏”的刺青，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避，而是‌为死者诵经超度。他们席地而坐，双腿盘曲，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念的都是‌往生咒，声‌音传得很远，远处的行人也‌都知道了宝顶峰下的惨案。
山海县的前一任县令葛巾失踪已久。新任县令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以“严法严律”而出‌名。她丝毫不敢隐瞒，立刻派人加急传信回京，又命令官兵紧急戒严，查办一切形迹可疑的人员。
到了这天中午，赵惟成的死讯已经传遍了山海县，与‌山海
县隔江相望的秦州都收到了消息。秦州百姓不敢提起“反梁复魏”四‌个字，只敢以“前朝余孽”为代称，将赵惟成骂了个狗血淋头。
华瑶思及此事，不禁感叹道：“他生前想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做成，死后倒是‌名扬天下了，哎，时也‌命也‌，造化不由人。”
谢云潇提醒道：“朝廷可能会暗中作梗，你走了一步险棋。”
华瑶低声‌道：“这一步险棋，我是‌不得不走。”
华瑶并未解释她的意图，谢云潇也‌没再追问。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很平稳，在他掌中清晰地跳动，他不舍得放开她。
按照谢云潇原本的计划，他将在今天一早出‌征岱州。然而早晨的雾气‌太过浓重，并不利于长途跋涉，谢云潇把行军的时辰推迟到了午时。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两刻钟，兵将已经准备就绪，谢云潇登上了城楼，与‌华瑶告别。
永安城的城楼屹立于城门之上，全由砖石砌筑，镂花铁窗大敞着‌，冷风猛烈地灌了进来，华瑶和谢云潇仍然站在窗边。谢云潇专注地凝视着‌她，而她正在俯瞰城楼之下的千军万马。
华瑶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哪怕这条路再艰难，我也‌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扭转乾坤，匡扶社稷，完成中兴大业，彪炳千秋史册。”
谢云潇放开了她的手腕。他由衷地拥护她的理念：“殿下必将得偿所愿。”
谢云潇略微低头，望着‌全副武装的兵将，整整两万两千人马，包括两千凉州精兵、一万虞州精兵、一万秦州精兵。
这两万大军被分成了两支军队，其中一支军队的主帅是‌秦三，另一支军队的主帅是‌谢云潇。他们即将向‌西而行，谢云潇直奔岱州，而秦三另有任务。
谢云潇第‌一次率兵远征，华瑶担心他会遇到麻烦，特意调派了祝怀宁辅佐他。其实谢云潇比祝怀宁更有战场阅历。
谢云潇生长于战火连天的凉州。从他年幼时起，他耳濡目染，对战争司空见惯。边境的杀戮从未停止，凉州的土地常年被鲜血浇灌，每一寸江山都是‌白骨堆积而成，和平的局面不仅短暂，也‌很难得。
士兵的盔甲明‌晃晃的，反射着‌此时的天光，那光线从窗间流入室内，涌现一片斑驳的阴影，像是‌无声‌的推波助澜。
谢云潇低语道：“我暂时离开了，你多保重，万事小心。”
华瑶忽然拉住他的袖摆，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丝帕。那丝帕上绣着‌“瑶潇”二字，字形歪歪扭扭的，针脚拙劣而潦草，显然是‌华瑶亲手做出‌来的。昨天她花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把“瑶潇”二字绣成了，她才‌不管自‌己绣得怎么‌样，反正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古往今来，还有哪个公主比她更真诚呢？
谢云潇淡淡地笑了一笑。他收下了她的丝帕，格外珍惜地观察片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瑶”字，又把丝帕放进了外衣内侧的口袋，紧贴着‌他的胸膛。奇妙的错觉油然而生，他的心跳声‌似乎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华瑶猛地转过脸，不再看他，只说：“等到秦州、岱州的局势稳定下来，我们就能再见了。你也‌要多保重，路上小心，我会想你的。”
谢云潇与‌华瑶成婚以来，从未与‌她分离过。他固然心有所思，却装出‌洒脱的风度：“今日暂别，后会有期。”
华瑶点了点头。她走出‌城楼，守门的侍卫都跟在她的背后。
四‌面八方的战鼓“咚咚”地响了起来，惊涛骇浪似的声‌响，由远及近，落在每一位士兵的耳旁。
士兵们抬头望向‌城墙，只见华瑶迎风而立，右手握着‌一把锃亮的长刀。她的武功根基极为扎实，城墙之上的狂风呼啸而过，却无法撼动她一分一毫。
当空骄阳照耀之下，旌旗飘扬，刀光闪烁，华瑶率领全军指天立誓，誓要铲除叛军，保卫秦州、岱州的安宁。
立誓完毕，华瑶高声‌道：“叛军是‌我们的手下败将，秦州是‌我们的大本营，叛军已经被我们铲除了大半，他们贼心不死，还在散播流言蜚语，只为污蔑启明‌军的名声‌！我满腔愤怒，不得发泄！”
士兵齐声‌高喊：“殿下息怒！”
华瑶的双眼中闪射着‌凶光：“我不会息怒，你们也‌别息怒，我要你们保持愤怒！愤怒就是‌你们手里的刀和剑！！每当你们想起此刻，保持愤怒！你们必须全力以赴，绝不退缩，绝不屈服，否则就会像贱畜一样受尽欺辱！！”
她反手一挥刀柄，刀刃映着‌太阳，犹如烈火一般耀眼：“我们为尊严而战，为财富而战，为人间正道而战！我们要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只有我们才‌能挽救时局！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就让天下人都来看看，启明‌军究竟是‌何‌等的英勇无畏！！”
这一番豪言壮语，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将士们的呼喊声‌震天动地。他们几近狂热地仰视着‌华瑶，满怀着‌一腔崇敬之情，华瑶的声‌调慷慨激昂：“每一次行军作战，我都是‌开路的先‌锋！我说过，我与‌诸位同生共死！高阳华瑶绝不食言！！”
话音刚落，华瑶提刀在手，纵身跳下巍峨城墙。她穿着‌一套戎装，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疾如闪电般划过长空，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上。
华瑶的轻功出‌神入化，众多将士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她一人身上。她抬起左手，城门缓缓敞开，她仍然站在原地，亲自‌为将士送行。
谢云潇、祝怀宁、秦三纷纷翻身上马，先‌后从华瑶的面前走过。华瑶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移，犹如一具威严的雕像，颇有一种气‌吞山河的豪迈气‌概。
谢云潇当然也‌不能回头。他紧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连绵的山川无边无际，荒凉的旷野上杂草丛生，天地辽阔而浩荡，他的征途才‌刚开始。他不会让她失望。
*
华瑶在秦州如此大张旗鼓，必然瞒不过朝廷的耳目。
没过几天，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了华瑶的动向‌。
不少官员如临大敌，甚至闹到了太后的跟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后并未问罪华瑶，只是‌加急审判了山海县的风雨楼一案。
由于赵惟成的尸体突然出‌现，山海县的案子越发扑朔迷离，“反梁复魏”的逆贼也‌牵涉其中，按理说，太后应该会盘根问底，把逆贼一网打尽。
然而，风雨楼一案迅速结案了。三司会审也‌审出‌了结果，风雨楼杀人放火的凶手正是‌当地土匪，官府的公告当天就发了出‌去‌，平民百姓深信不疑，痛骂土匪丧尽天良。
当夜，京城下了一场小雨，雨雾中的街道更安静，夜游的行人也‌更少了。
深浅不一的水洼里散落着‌灯火，火光被车轮碾得细碎，高低错落地闪烁着‌，随着‌水花一起向‌四‌周溅开，沾湿了一道低垂的车帘。那辆马车一路飞驰，停在了三公主府的正门之外。
马车停稳之后，顾川柏走了下来。他撑起一把玉骨绸伞，雪青色的锦缎衣袍被风一吹，悠悠地散开一阵雪松的清香，这正是‌贵族公子独有的气‌韵。
顾川柏跨过门槛，穿过游廊，仪态端正而飘逸，自‌成一种不疾不徐的风范。如果他将来做了皇后，至少不会失了分寸，倒也‌衬得起方谨，还能维持皇族与‌世家的平衡。
徐信修站在游廊之下，略看了一眼顾川柏，不动声‌色地盘算着‌。
顾川柏也‌注意到了徐信修的身影。
徐信修走向‌顾川柏，腰杆微微地弯了下去‌，又说了一声‌“参见殿下”，言谈举止皆是‌从容稳重，毫无一丝纰漏。
顾川柏温和地笑了笑：“这里没有外人，您不必遵循君臣之礼。”
徐信修是‌内阁首辅，也‌是‌方谨的外祖父，他在方谨心目中的地位远高于顾川柏。若要在方谨的后院站稳脚跟，就必须得到徐信修的认同。
可惜，徐信修并不信任顾川柏。
他们二人一同走向‌方谨的书房，这一路上，徐信修不发一语，顾川柏也‌无话可谈。
徐信修在官场历练了数十‌年，又爬到了官场的最‌高位，他的城府远胜于顾川柏，他的处世之道也‌与‌顾川柏迥然不同。
少顷，他们步入书房，只见方谨坐在主位，杜兰泽、赵文焕、庄妙慧、关合韵等人都坐在两侧，这在顾川柏的眼里，又是‌非同寻常的景象。
赵文焕不仅是‌方谨的好友，也‌是‌当今的内阁次辅，庄妙慧是‌兵部尚书，关合韵是‌方谨的侍卫长，他们三人都是‌方谨的心腹，对方谨忠心耿耿、恭恭敬敬，反观杜兰泽呢？她何‌德何‌能，竟然也‌端坐不动？
顾川柏皱了一下眉头。
徐信修打了个圆场：“我刚来不久，下雨了，路不好走，碰
巧遇到了驸马，敢问驸马今天可是‌去‌了一趟顾家？顾家毕竟是‌公主的亲家，这一层联系，往后应当维持下去‌。”
在方谨的示意下，徐信修坐到了一张软椅上，侍女又端来了一盏热茶，缓缓地放在徐信修的右手边。
方谨坦然道：“好几天没收到宫里的消息，我便让驸马回了娘家，问问他的父母，知不知道皇帝的现状。”
直到此刻，方谨才‌对顾川柏招了一下手，他立刻走了过去‌，落座于她的身旁。
顾川柏如实禀报道：“宫里的消息都被封锁了，顾家对皇帝一无所知。”
赵文焕捧着‌茶盏，忽然开口道：“纸包不住火，宫里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山海县的案子越闹越大，太后不得不管，那案子的结果出‌来了，萧贵妃急得发疯了。太后把萧贵妃软禁在储秀宫，任何‌人不得探望。”
他放下茶盏，叹道：“这可不简单呐。”
方谨道：“萧贵妃发了什么‌疯？”
赵文焕道：“萧贵妃说，华瑶在风雨楼杀了晋明‌。她这番话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她宫里的奴才‌都不相信她，太后还把她软禁了。倘若晋明‌真的被华瑶杀了，萧贵妃蒙受了不白之冤，太后岂不是‌在包庇华瑶？”
方谨的拇指划过茶杯的边沿，顾川柏这才‌发现，方谨的茶杯里没水了。他左手挽着‌衣袖，右手提着‌茶壶的提梁，为她添茶倒水，也‌为她送来一缕雪松的清香。
方谨一脚踩住了顾川柏的鞋面。
其实方谨并未用劲，顾川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偶然一个不留神，茶水从杯口溢了出‌来。他沉声‌道：“请殿下恕罪。”
方谨微微抬高了食指，直指着‌赵文焕。她没看顾川柏一眼，只说：“京城还有一种传言，晋明‌是‌秦州叛军的首领，萧贵妃为了解决他的后顾之忧，使尽了手段诬陷华瑶。无论太后是‌否包庇华瑶，民众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晋明‌骄奢淫逸，华瑶仁爱慈善，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徐信修接话道：“当初我便不同意你给华瑶安排秦州的职务，但你过于听信杜兰泽的谗言，彻底放纵了华瑶。华瑶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果然在秦州独霸一方，即将侵犯岱州和凉州。今时今日，华瑶已成了祸患的根源。”
杜兰泽与‌徐信修的距离还不到一丈远。
当着‌杜兰泽的面，徐信修毫无避讳：“杜兰泽的心气‌太高，若她还不能尽心辅佐你，她这条命就没必要保留，你赐她一条全尸，对她也‌有再造之恩。”

第136章 泼血汗 她就像找人索命的厉鬼
徐信修短短一句话，宣判了杜兰泽的死期。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静，方谨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她坐在高‌椅上，淡然地问‌：“你们都觉得杜兰泽该死吗？”
杜兰泽忽然开口：“请您准许我留下遗言。您若能成全，我死而无憾。”
方谨见过许多贪生怕死的人，至于杜兰泽这般无畏生死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方谨对她格外宽容：“准了。”
杜兰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步履轻缓地走到方谨的跟前，庄重地跪了下去。她用一种十分诚恳的语调说：“大梁朝的诸位皇子皇女之中，东无太过残暴，晋明太过轻率，华瑶不谙世事，司度不识时务，琼英难堪大任，安隐难成大器，唯独您是圣明之主，微臣只愿侍奉您一人，只要您的江山稳固，百姓便能安享太平之福。”
她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微臣侍奉您将近六个月，这半年以来，您减免赋税，广开言路，权衡天下诸事的轻重缓急，支撑起大梁朝的内外全局，微臣敬佩您的谋略，感念您的再造之恩，愿以一死相‌报。”
她的态度至诚至敬：“微臣竭才‌尽忠，至死无悔，只恨自己命薄福浅，此‌生不能再为您排忧解难。”
杜兰泽举止娴雅，言辞谦顺，寥寥数语之间，展现出非同一般的风度，这也让徐信修对她的怀疑更深了一层。
徐信修道‌：“你标榜自己竭才‌尽忠，究竟是竭了什‌么才‌，尽了什‌么忠？”
杜兰泽越发谦卑：“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在您的面前卖弄。”
杜兰泽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哪怕她快死了，她也没有一丁点讨好徐信修的意思。她确实有一身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徐信修感到一阵疲乏。他年迈体弱，精神大不如前。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别打官腔，杜小姐，你向来体弱多病，经不住刑罚的折磨。”
杜兰泽抬起头‌，望向方谨，似乎把自己的一切生死荣辱都交到了方谨的手里‌。她对方谨言听计从‌，方谨对她也有宽恕之意。
方谨又给了她一个施展口才‌的机会：“杜兰泽，你来说说，短短一年之间，华瑶是如何谋划的，她为何能称霸一方？你有什‌么办法尽快铲除她？”
杜兰泽正要回答，方谨又抬起手，招来了她的侍卫。
方谨命令侍卫把燕雨拖到书房的门外，对燕雨施用鞭笞之刑。杜兰泽什‌么时候说完，刑罚就什‌么时候停止。
听到这样的命令，杜兰泽的呼吸都凝固了，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恶心。她强忍着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缓慢地挤出一个笑：“微臣遵命。”
今晚的月色暗淡，重重叠叠的树影遮盖着庭院，落叶飘到了燕雨的衣袖上，冷风掀动了他的袍角，寒气如同潮水般涌向他所在的位置。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刹那之间，他被‌封住了穴道‌，又被‌抬到了一张长‌凳上。
燕雨惊恐万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双手死死地抓住凳子腿，鞭子“嗖嗖”地划过半空，猛烈地抽打着他的后背，他疼得快要裂开了。
前不久，他才‌被‌关合韵打断了腿，现如今，他的腿伤还没复原，方谨为何要惩罚他？
是因为杜兰泽吗？
他快死了吗？
杜兰泽也会死吗？
疼痛，恐惧，屈辱，以及无法反抗的悲愤，交织成一股窒息感，侵袭着他的神思。雾气涌满他的双目，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他的视野逐渐模糊，庭院里‌的树影变得十分朦胧，像是一群幽暗的鬼魅。
沉重的鞭笞之声‌越来越响亮，书房依旧是通火通明，金猊香炉中袅袅地升起一缕又一缕的轻烟，杜兰泽闻不到一点血腥气。
杜兰泽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凉州兵将骁勇善战，在他们的帮助下，华瑶抵御了羌羯的军队，以此‌向皇帝邀功请赏。皇帝准许华瑶和谢云潇成婚，一是为了安抚功臣，二是为了拉拢凉州，三是为了监视谢云潇，四‌是为了彰显天恩浩荡……”
恰在此‌时，顾川柏插话道‌：“太后对华瑶向来宽厚，无论华瑶看‌中了哪一位公子，太后都会为华瑶赐婚。”
方谨拢了一下袖子，散漫道‌：“这么看‌来，太后确实纵容华瑶。”
顾川柏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虽然纵容，却不偏爱，倘若华瑶犯下死罪，太后只会袖手旁观。”
茶水泛出腾腾热气，犹如一层飘渺的轻纱，笼罩在杜兰泽的眼前。杜兰泽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太后总是以朝廷的利益为重。孟道‌年舍命死谏，太后却没有认真追究，她并非故意包庇东无，只是想维持朝政的稳定。若不是虞州闹出了反梁复魏的大案，太后也不会问‌责刑部和大理寺，风雨楼的案子必定会一拖再拖。”
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徐信修发话道‌：“
皇帝曾经派遣华瑶去岱州，好让华瑶和晋明争斗，皇帝坐收渔翁之利。”
他叹声‌道‌：“皇帝终究是棋差一招。去年冬天，晋明手下武功高‌强的侍卫都被‌扣押在京城，晋明走得匆忙，准备不足，人手不够，正中了华瑶的圈套。华瑶大概就是在风雨楼伏击了晋明。后来华瑶谎报军情，假称晋明在秦州谋反，竟然得到了朝廷的支持。”
徐信修半是感慨，半是讥诮：“她这点小把戏，倒还骗了不少‌人。”
杜兰泽听得毛骨悚然。她的表情仍是一派镇定：“皇帝的计策，尚有可取之处。”
徐信修握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杜小姐，有何高‌见？”
杜兰泽语速略快：“刚才‌殿下问‌我，短短一年之内，华瑶为何能称霸一方？我忽然想到了答案。华瑶在民间声‌望极高‌，秦州百姓甚至自发地为她送钱运粮，若要铲除她，必须毁坏她的名誉…… ”
徐信修打断了她的话：“这和皇帝有什么关系？”
杜兰泽微微地笑起来，高‌深莫测道‌：“华瑶收服了秦三，又杀害了孙志忠，由此‌可见，我们必须调派一位既不可能被‌她收服，又不可能被‌她杀害的将领，以朝廷的名义‌招降她，她若不肯投降，天下人都会唾弃她。”
徐信修已经猜到了杜兰泽的计策，杜兰泽的笑容更温柔几分：“这位将领，正是司度。华瑶和司度决一死战，殿下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条计策很阴险，也很符合方谨的需要。
方谨急着铲除华瑶，但是，方谨能调动的军队分布于沧州、朔州、幽州和京城，眼下边境的时局十分严峻，方谨不想抽调边境三省的兵力，更不想削弱自己在京城的势力。
前些天，邸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诬陷华瑶侵占了沧州的四‌百万石粮草。方谨一看‌便知，这是东无散播的谣言。
皇帝病重之后，朝政大权落入内阁，邸报的审核权也被‌方谨独占。自从‌太后当政，吏部更换了一批邸吏，方谨不能再独断专行，东无乘虚而入，暗藏着重重杀机。
东无倒是和顾川柏想到一块去了，他们都想把沧州的亏空推到华瑶头‌上，却忽略了边境正处于紧急备战状态。如果沧州的士气大跌，幽州、朔州也会大乱，北方各省岌岌可危，方谨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
方谨怀疑东无暗中勾结了外敌。
如果沧州失守，方谨控制的城池沦陷，东无就能从‌中获利。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方谨受到重创。
方谨不自觉地皱眉：“司度的野心不小，谋略不差，我将他派到秦州，可能是养虎为患。”
“请您放心，”杜兰泽诚意十足，“如果兵部只为司度准备一千兵马，以华瑶为前车之鉴，严禁司度从‌别处调兵，司度就无法兴风作浪。”
方谨站起身来，缓缓走向杜兰泽：“华瑶拥兵十万，司度率兵一千，他们的兵力相‌差太远，司度又怎会听命于朝廷？他不可能自寻死路。”
杜兰泽低头‌，伏跪在地：“司度是皇帝最器重的皇子，皇帝必定会为司度做打算。趁着皇帝还没驾崩，只要让群臣以为皇帝给了司度一个立功的机会，不仅司度不会抱怨，司度的同党也不会反对。”
方谨从‌容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杜兰泽轻声‌细语道‌：“近些年来，司度处心积虑，招纳了许多道‌士和僧侣。微臣在山海县暂住几日，便察觉当地的寺庙收受了不少‌香火钱。或许司度已经通过寺庙，发了一笔横财……”
内阁次辅赵文焕插了一句：“反梁复魏的那个案子，就发生在虞州的山海县。这个山海县有些古怪啊，可能是和司度利益相‌关。”
方谨斜睨他一眼：“你也觉得，本宫应该派遣司度去讨伐华瑶？”
去年冬天，赵文焕极力怂恿皇帝，把华瑶派到岱州去追杀晋明。赵文焕本想让华瑶和晋明两‌败俱伤，到头‌来却便宜了华瑶，赵文焕自己也没捞到一点好处。
现在，赵文焕还想证明，他那一套方法行之有效，只是皇帝用错了地方。
赵文焕双手抱拳，恭敬道‌：“司度和华瑶争斗不休，殿下就能试探出司度的深浅。殿下把司度调出京城，也能防止他在京城惹祸招灾。”
赞同某一条计策，便要考虑到方方面面，赵文焕思索了片刻，又说：“司度在灵安还有一块封地。倘若司度出了什‌么差错，殿下就褫夺他的封号，收回他的封地。”
杜兰泽附和道‌：“灵安的商贸发达，兵力薄弱……”
距离杜兰泽十丈之远的庭院内，甩动的鞭子还在噼啪作响，杜兰泽的心跳越来越快，说话也不像之前那般条理分明，语气有些急促：“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从‌军事上看‌，司度不是华瑶的对手，更不是您的对手。”
方谨突然又问‌了她一句：“你对华瑶还有几分敬意？”
杜兰泽猛然抬起头‌：“华瑶为了彰显仁义‌，置法理于不顾，草率地废除了秦州二十七城的贱籍制度。长‌此‌以往，百姓对法律毫无畏惧之心，贱民不顺服，社稷不稳定，大梁朝必有亡国之祸。”
她双眼都没眨一下：“治国理政，关键在于‘外儒内法’，以孝悌忠义‌为体统，以严刑峻法为纲领，臣民谨守上下尊卑之本分，百姓才‌会归顺于皇帝，皇帝才‌能保全江山社稷。”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忧愤：“华瑶年幼无知，头‌脑愚钝，性格鲁莽，还在秦州肆意妄为，那些刁民和贱民也会聚众作乱……”
方谨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抬起杜兰泽的下巴。
杜兰泽仰视着她，只听她说：“如果你的计划又失败了，本宫会把燕雨凌迟处死。”
方谨的指尖擦过了杜兰泽的肌肤，触感很凉，很冷，杜兰泽目光清明地注视着她，以一种恭顺的态度道‌：“请您放心，微臣一定尽力辅佐您。”
直到此‌时，方谨才‌看‌向了侍卫。
侍卫立即传令，院子里‌的鞭刑停止了，杜兰泽也被‌侍卫带出了书房。
凉风吹到了庭院里‌，树影轻微地颤动着，杜兰泽的心脏一阵抽疼，脚步更慢了一些，她听见书房传来一阵低浅的谈话声‌，隐约包括“东无”二字。
显然，方谨又谈到了东无，但她不再信任杜兰泽，也不允许杜兰泽在一旁出谋划策。她对杜兰泽的耐心日渐消磨，杜兰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杜兰泽并不怕死，对她而言，死亡不过是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更何况，她的家人早已遇难，或许他们都在黄泉路上等着她，她的丧命之日，正是阖家团圆之时。
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杜兰泽穿过树林，快步走向燕雨，他死气沉沉地趴在长‌凳上，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杜兰泽连忙蹲下来，扶着燕雨的肩膀，往他的嘴里‌塞了一枚药丸。
燕雨使尽全力，咬碎药丸，舌头‌上化开一股药香，很苦涩的药香，顺着唾液和血液，滑入他的喉咙。
他猛地记起来了，自己曾经闻过这个味道‌，那是在雍城的时候，齐风被‌晋明砍伤了，华瑶给齐风送来了药丸，名为“补血回魂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吃了这种药丸，就能抵挡皮肉之伤。
太好了！燕雨捡回了一条命！！
明明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燕雨却高‌兴不起来。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痛苦深深地扎根在皮肉里‌，他失血的嘴唇紧抿着，心跳快得像是擂鼓一样，他有一种生不如死的绝望。
他最怕杜兰泽担心他。
他气若游丝道‌：“我……我没事……”
杜兰泽的语气有些严肃：“别出声‌，我带你走。”
燕雨含糊地答应道‌：“好……”
好奇怪，杜兰泽这么柔弱，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可她又是那么稳重、那么聪慧，她一定把他从‌方谨手里‌救出来了。他就知道‌，她总有办法的，她可是华瑶最厉害的谋士。
杜兰泽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药丸的药效充分地发挥，燕雨的伤口不再渗血，杜兰泽找来了一个侍卫，吩咐那人把燕雨背了起来，送到了杜兰泽的住处，稳妥地摆放在杜兰泽的床榻上。
燕雨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他在梦里‌经历了一番严刑拷打，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苦尽甘来，他误入了杜兰泽的卧房。此‌刻除了痛苦之外，他心里‌还有一种强烈的情绪，那是说不出的羞涩，他埋在枕间的脸颊都变得红彤彤的。
杜兰泽坐在床边，正为燕雨上药。她久病成医，又跟着汤沃雪学习过一段时间，医术其‌实也很不错，像她这么聪明的人，有什‌么学不会的呢？
药膏浸染着燕雨的伤口，痛感来得越发凶猛，燕雨几乎承受不住，他的牙齿缝里‌溢出一阵“嘶嘶”声‌，杜兰泽问‌他：“很痛吗？”
燕雨咬着
牙说：“不，不，不痛。”
他撒谎道‌：“我厉害着呢，就那么一小会儿的鞭刑，落在我身上，就跟玩儿似的，你没在宫里‌当过差，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宫里‌的侍卫……平时……嗯，呃，平时都是这么玩儿的……”
杜兰泽疑惑道‌：“怎么玩儿？”
燕雨打了个寒颤，才‌说：“拿着刀剑，逮到一个人就是又劈又砍，砍得满身是伤，这叫……比武练功，我、我没输过太多次……”
杜兰泽适时地笑了一声‌。她的手指绕到他颈后，将他散乱的头‌发捋了捋，很细致地聚拢起来。偶尔一两‌次，她碰到了他的皮肤，他的脑海“刷”地一下变得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身处何方。
“上完药了，”杜兰泽对他说，“你安心休息，我睡在隔壁，你有事喊我。”
燕雨赶忙道‌：“我没事，我都快痊愈了，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他说话说得太着急了，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引发了撕裂般的痛感。他吃力地咳嗽起来，杜兰泽又给他喂了两‌勺止咳药。他喃喃道‌：“以后我会加倍小心，不给你惹一丁点麻烦。”
杜兰泽做了一次深呼吸。她闭着眼睛，没露出任何表情，思绪久久地停留在过去。她又想起了全家人被‌凌虐致死的场景，从‌那时候起，她毕生的心愿便是建立一种全新的社会秩序，提倡法治、稳固民生，经年累月之后，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能体面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想到这里‌，杜兰泽睁开双眼，低声‌道‌：“你没给我惹过麻烦，是我连累了你……”话中一顿，她又用气音说：“我会给你想个办法，帮你逃出公主府。”
燕雨惊讶道‌：“那你怎么办？！你会死的！ ”
杜兰泽毫不在意：“人生在世，生死有时，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霜雪似的的月光照在木窗上，凉意从‌窗边蔓延开来，杜兰泽抬头‌，望向窗外，眼中没有一丝情绪。她心想，哪怕用尽一切手段，她也一定要保住华瑶。在这个世上，只有华瑶能理解她，也只有华瑶能实现她们共同的理想。
*
夜半时分，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雨。
天空中风雨凄凄，宫殿的琉璃瓦上水花激溅，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刚一落地，就化成了一片雾气，从‌灯笼里‌透出来的亮光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这一座巍峨的皇城更显得神秘而庄严。
纪长‌蘅望着雨夜里‌的皇城，没来由地感到心神不宁。
太后已经睡下了，纪长‌蘅还在值夜。
纪长‌蘅做事十分细心周到。她伺候太后的这四‌年来，每当她值夜，仁寿宫的奴才‌们都没出过任何差错，她总能把一切事务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因此‌赢得了众人的敬佩。
今天与往日相‌比，似乎没什‌么不同。
纪长‌蘅坐在一张软椅上，慢慢地擦拭一盏香炉，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纪长‌蘅丢开帕子，走到门口，只听太监通报道‌：“姑姑，储秀宫出大事了！萧贵妃悬梁自尽了，这就是刚刚发生的，储秀宫上下都慌了。”
纪长‌蘅心中大惊。
前日里‌，风雨楼的案子清查完毕，官府张贴了公告，萧贵妃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就像得了疯病似的，在宫里‌大吵大闹。太后无奈之下，只能把萧贵妃软禁在储秀宫，以防她胡言乱语，损害了皇家的体面。
这才‌过了几天，萧贵妃竟然自杀了？！
萧贵妃的娘家势力不小，皇帝也很宠爱她，如今她的儿子晋明不知所踪，但她在朝堂上还有余威，在后宫的地位更是仅次于皇后……纪长‌蘅越想越焦急，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她赶到了太后寝殿的门口，跪在地上，轻轻地叩响门前的金砖。
不多时，太后醒来了。她掀开了夜明灯的纱罩，在澄明的灯光中，她沉声‌道‌：“谁在外头‌闹？”
纪长‌蘅深深地伏拜：“奴婢向您请罪，深夜叨扰，实在罪该万死。”
她停顿了一下，很急切地说：“事关重大，奴婢不敢擅专，储秀宫传来急报，萧贵妃悬梁自尽，已没了气息。”
太后似乎也很震惊：“何至于此‌？！”
纪长‌蘅磕了一个头‌：“储秀宫的奴才‌们都慌了，报信的太监没把情况说明白，事发突然，奴婢没有令牌，更不敢擅闯储秀宫。”
太后立刻下令：“摆驾储秀宫，哀家要去看‌看‌萧贵妃。”
纪长‌蘅连忙为太后准备车驾。此‌时风雨正盛，纪长‌蘅唯恐太后受凉，还为太后披上了貂绒长‌袍。
太后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
纪长‌蘅不敢回话。
其‌实宫里‌的奴才‌都知道‌，这一座皇城快要变天了。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首席太医的脸色越发凝重，或许过不了几天，皇帝就要驾崩了。
雨夜的天气格外寒冷，十二位宫女举起了绸伞，将太后簇拥在中间，护送太后步入凤辇。
太后坐到了软绸铺成的位置上，怀里‌抱着一只紫金铜炉，暖气从‌铜炉里‌冒出来，钻过车门的缝隙，直往纪长‌蘅的脸上吹。
纪长‌蘅片刻都没耽误，喊了一声‌“起驾”，匆匆忙忙地奔赴储秀宫。
*
储秀宫内，宫女和太监都哭成了一团。
太后刚一露面，奴才‌们找到了主心骨，成排地跪在太后面前，迎接她的大驾。她一言不发，神色肃穆又有些倦怠，径直走向了萧贵妃的寝宫。
储秀宫的侍女喊道‌：“太后娘娘小心，别让萧贵妃冲撞了您！”
太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跟在太后旁边的纪长‌蘅倒是驻足了。
纪长‌蘅没看‌侍女一眼，只是微微地做了个口型：“噤声‌。”
太后的侍卫收到命令，立刻点了众多奴才‌的哑穴，他们哭都哭不出来，颤颤巍巍地跪趴着，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坠，金丝玉骨的绸伞落到了萧贵妃的寝宫门口，那一扇嵌满雕花的木门半掩着，屋子里‌一片黑沉沉的，又仿佛飘荡着一道‌黑影。
纪长‌蘅慢慢地推开木门，提着灯笼，向前一照，萧贵妃的尸体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她悬挂在房梁的正中央，脚尖往下垂着，眼珠子往外凸着，舌头‌也掉出来一截，惨白的面容带着怪异的神色，又被‌散乱的头‌发遮盖着，夜风一吹，发丝飘浮，她就像找人索命的厉鬼。
尖锐的寒气渗透过来，扎进了纪长‌蘅的肌肤。纪长‌蘅头‌皮发麻，低叹道‌：“看‌来萧贵妃……确实已经仙逝了。”
太后却说：“嫔妃自戕，乃是重罪。”

第137章 刀剑纷纷 她已经声嘶力竭，无人在意她……
太后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她‌抬起右手，招来侍卫，命令他们把萧贵妃的尸体从横梁上‌取下来。
太后的左手还拿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她‌慢慢地捻动一颗珠子，静静地看着萧贵妃的尸体被放置在地板上‌。
周围的侍女和侍卫全部跪倒了‌，纪长蘅也像别人‌一样低头跪着。
纪长蘅与萧贵妃的距离最近。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死人‌特有的气味，像是腐烂的猪肉上‌撒满了‌糖霜，除了‌臭味之外，还有一丝怪异的甜味。
纪长蘅微微地抬起头，眼角余光落到萧贵妃的身上‌。
萧贵妃只穿了‌一件绢纱制成的寝衣，宽阔的衣袖被风一吹，袖口轻轻地飘浮起来，刚好露出一条惨白的手臂，臂弯处的紫色
疮疤格外醒目。
这一刹那间‌，纪长蘅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去了‌。她‌的脑海里闪现了‌一条宫规——只有皇后、贵妃才能‌与皇帝同‌吃同‌住。
纪长蘅忽然明白了‌太后是如何‌给皇帝下毒的。
皇帝武功高强，寻常的毒物伤不了‌皇帝。太后找来了‌凶残的蛊毒，通过“食引”与“人‌蛊”的相互配合，使得皇帝一病不起。
“食引”是一种‌食物，能‌够吸引蛊虫，这种‌食物一般无毒，甚至可能‌还有滋补之效。至于“人‌蛊”，就是蛊毒缠身的妃嫔。
皇帝先吃过“食引”，再‌与“人‌蛊”交合，蛊虫就会钻进皇帝的身体里，慢慢地繁衍生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蛊虫的数量越来越多，皇帝的紫色疮疤越来越密集，无论太医如何‌用药，仍然治标不治本‌，那些疮疤全部溃烂了‌，皇帝落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想到这里，纪长蘅的背后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宫里的奴才都知道，皇帝对萧贵妃的宠爱经久不衰，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之中，唯独萧贵妃曾经多次与皇帝同‌吃同‌住，就连皇后都没被皇帝如此厚待过，可也正因如此，萧贵妃染上‌了‌蛊毒。
萧贵妃的食量比皇帝更小，她‌体内的蛊虫数量没有皇帝那么多，蛊毒也发作得更慢一些，或许这几天才刚显现紫色疮疤，她‌就被太后禁足了‌，悲怒交加之下，她‌自缢于深宫之内。
她‌生前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死后也不过是一具笨重的尸体。
灯笼的亮光一闪一闪地跳跃着，晃花了‌纪长蘅的双眼。纪长蘅默默地垂下头，只听‌见‌太医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众多太医跪坐在萧贵妃的身边，围成了‌一个圈，经过一番诊视，太医们纷纷断定，萧贵妃死于自缢。由于今夜风冷雨寒，萧贵妃断气之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尸身已是十分僵硬，四‌肢也浮现了‌几块紫斑，俗称“尸斑”。
这些太医巧妙地解释了‌紫斑的来源。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都是无需提醒的，他们自然能‌领会太后的意思。
太后轻叹一口气：“萧贵妃真是糊涂啊。”
纪长蘅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
太后已经认定萧贵妃自杀身亡，与他人‌无关。
按照宫规，萧贵妃将被火化，骨灰散落荒野，不能‌葬入皇陵。她‌这一生曾有光辉灿烂的荣耀，终究是死无葬身之地。
*
次日一早，萧贵妃自缢身亡的消息传遍了‌皇宫内外，朝野为之震动，却也不敢打探这其中的内幕。
近日以来，京城的乱象愈演愈烈，上‌至皇帝，下至平民，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数如何‌，人‌人‌都处于一种‌惶惶不安的氛围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落在众人‌的身上‌。
孟道年死谏之后，大梁朝的官场不仅没有肃清脏污，反而陷入了‌僵局。太后尽力维持着各方平衡，但是，这种‌平衡随时有可能‌被打破。
京城的百姓畏惧方谨，畏惧东无，更畏惧官府，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紧自己的嘴巴，远离争斗，远离纠纷，只求保全身家性命。
这样的局面‌，却是东无乐于见‌到的。
晌午过后，雨还没停，东无坐在楼阁之内，与他的侧妃共进午膳。
这位侧妃名叫宋婵娟，年仅二十岁，已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东无也给了‌她‌更多的恩宠。
宋婵娟的腹部微微地鼓起来了‌。她‌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搭着自己的腹部，忽然摸到了‌一个鼓包。
腹腔像是被人‌锤了‌一拳，她‌忍受着隐秘的钝痛，含笑道：“殿下，您的孩子在妾身的肚子里动了‌一下。”
东无的侍卫还站在一旁，侍卫刚给东无送来了一封密信。东无一边读信，一边说：“你怀了‌一个活胎。”
宋婵娟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片刻之后，她‌才说：“能‌为殿下生儿育女，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
东无的态度依旧漠然，仿佛没听‌见‌宋婵娟的话，宋婵娟也不再‌出声了‌。她‌的性情温婉柔顺，又‌善于察言观色，侍奉东无的这两年，她‌从未做错一件事，正因如此，她‌才能‌怀上‌东无的孩子。
横梁上悬挂着两盏人皮灯笼，宋婵娟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唇边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为东无倒了‌一杯茶水，东无忽然问她‌：“沧州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宋婵娟的父亲是沧州按察使。她‌娘家在沧州也有一股不小的势力，娘家人‌毫无保留地支持东无，她‌自己的心思也都放在了‌东无的身上‌。
她‌温柔地回应道：“近一个月来，妾身没收到爹娘的信，也不知道沧州有何‌事发生。”
东无仍在用膳。他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地品尝。
这条鱼并‌不名贵，只是生长于稻田之中，别名“稻花鱼”，味道虽然鲜嫩，却比不上‌御用贡品，还有一股青涩的野草味，东无倒是吃得很仔细。
宋婵娟继续说：“上‌个月初，甘域的军队抵达了‌沧州边境，爹娘遵照您的意思，联络了‌甘域的将军，双方人‌马都愿意听‌从您的指挥，只等着您发号施令，军队就会攻破沧州边境。这个月，爹娘没给妾身写信，大概是在筹备战事吧？妾身今晚就写一封家书‌，寄给爹娘，问问沧州的情况。”
说到此处，宋婵娟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这是她‌无意中的举动，也被东无看在了‌眼里。
东无问她‌：“你怕什‌么？”
宋婵娟的脸上‌浮现一个明朗的笑容：“有您陪着妾身，妾身无忧无虑、无惧无畏。”
话音未落，东无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冰凉凉，像是锋利的刀刃一样，直抵着她‌的肌肤。她‌打了‌一个寒颤，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东无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她‌的眼神中隐含一丝慌乱，他依然从容道：“甘域、羌如、赤羯的军队攻入沧州之后，沧州立刻投降，便不会有太大损失。”
宋婵娟顿时明白了‌他的深意，她‌连忙接话：“是，妾身会传信给爹娘，让他们遵从您的吩咐。沧州要是投降了‌，凉州不会见‌死不救，镇国将军一定会调派军队，支援沧州。凉州与蛮族结怨已久，双方交战，不死不休，伤亡必定惨重，到了‌那时候，您正好坐收渔翁之利。蛮族遭遇重创，凉州元气大伤，您不仅能‌收复沧州、凉州，还能‌占领甘域、羌如、赤羯的土地。”
宋婵娟十分佩服东无的谋略。她‌发自内心地展颜一笑：“殿下，您神机妙算，无人‌能‌及。您不用亲自动手，便解决了‌蛮族，击溃了‌方谨，铲除了‌镇国将军，还能‌为大梁朝开疆扩土，可谓是一石四‌鸟之计。”
滂沱的雨声铺天盖地，世间‌万物凝成一片水雾，东无有感而发：“家国之动荡，朝政之朽败，尘世之恶浊，将在我的手里终结。”
宋婵娟的心中满含着柔情蜜意，既崇敬又‌仰慕地凝望着他，但他松手放开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态。
恰在这个时候，东无的近臣来到了‌楼下。
东无听‌见‌了‌近臣的脚步声。他走向门外，身影极快地消失在飘荡的帐幔后面‌。他的轻功是最高超的，宋婵娟久久地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来由地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宋婵娟对他十分敬爱，却也十分惧怕。
她‌独自一人‌用完了‌午膳，又‌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
她‌沿着一条游廊，步履轻缓地走着，远远望见‌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女，正是当朝五公主，高阳若缘。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临夏节，若缘专诚前来拜见‌东无，不过东无不在府中，东无带着近臣出门办事了‌。
若缘不便久留，管家派人‌护送若缘离开，他们走的是一条经过花园的小路，这就恰好撞上‌了‌宋婵娟。
虽然宋婵娟只是东无的侧妃，但因她‌如今有孕在身，备受东无的宠爱，她‌的私库里堆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她‌的装扮远比若缘更贵气。
若缘还穿着素纱衣裙，浑身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手腕上‌系着一条棉巾，难道她‌连丝巾都用不起吗？
宋婵娟颇为惊讶。她‌娘家的穷亲戚都没有若缘这么落魄，若缘好歹也是东无的妹妹，大梁朝的五公主，为何‌沦落到这般境地？
宋婵娟并‌不知道若缘和东无的纠葛，更不知道若缘亲手捅死了‌卢腾。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若缘款款地向她‌走来，离她‌约有一丈远时，若缘竟然对她‌行了‌一个屈膝礼。
宋婵娟的右手握着一把金镶玉的团
扇。她‌以扇遮面‌，对着若缘点头示意，却没和若缘说一句话。
这也在若缘的意料之中。
若缘与宋婵娟擦肩而过。
雨还在下，若缘撑起一把竹伞，走进重重叠叠的雨幕。她‌故意走得很慢。她‌要仔细地观赏东无的府邸，鳞次栉比的楼阁，参差错落的亭台，还有嵯峨的山石、澄澈的湖泊，多么宏伟的景象。
东无府中的一片琉璃瓦，就抵得上‌若缘的全部家当。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遭罪，她‌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受苦受难吗？
若缘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
侍卫把若缘带到了‌偏僻的侧门之外，若缘还对侍卫道了‌一声谢。她‌跨过门槛，尚未站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侍女的声音：“公主殿下，请您留步。”
若缘转过身，见‌到一位头戴翡翠宝钗、身穿珠缎长裙的侍女。
这位侍女也没介绍自己的身份，便把一个包裹递给了‌若缘：“这是奴婢的主子送您的礼物，殿下慢走。”
若缘拎着包裹，只觉得沉甸甸的。她‌猜到了‌这是宋婵娟送她‌的礼物，但是，宋婵娟为什‌么要送礼？
她‌记起来了‌，宋婵娟看向她‌的目光中透着一股怜悯之情。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动作笨拙地爬上‌了‌马车。她‌坐在马车里，打开包裹，瞧见‌四‌套裁剪得十分精细的长裙，分别是绣金缎、妆花缎、烟罗纱、软丝锦的衣料，她‌还翻出了‌几套钗环首饰，每一套都价值百金。
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在车窗上‌，赶车的车夫问了‌一声：“殿下，咱们回府吗？”
若缘细思片刻，含笑道：“去皇城，今天是临夏节，我要给皇后请安。”
*
时值傍晚，夕阳斜照，光线贴在潮湿的金砖上‌，仿佛是涨发的潮水淹没了‌宫墙，偌大一座明仁宫，也显得寂静又‌冷清。
皇后正在闭目养神。
八皇子安隐坐在一旁，断断续续地诵读《旧唐书‌》：“既平京城，先封府库，赏赐给用，皆有节制……皆有节制……皆有节制……”
皇后睁开双眼，突然发话道：“皆有节制的后一句，应当是‘徵敛赋役’，这个‘徵’字，你怎么还不认识？前天你才跟着太傅学‌过一遍，你学‌东西要往心里去，不要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安隐连忙跪了‌下来：“母后息怒！求您息怒！”
皇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沉默地看着八皇子，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像是一只被她‌牵动的木偶，在她‌的指引下，他才能‌勉强表现得像个人‌。
皇后长叹一口气。
太监前来报信：“娘娘，五公主又‌来请安了‌。”
皇后道：“让她‌走吧，本‌宫今日不见‌客。”
太监躬身退下了‌。
近日以来，明仁宫的奴才们过得不太好。前朝后宫的大权都被太后收走了‌，太后身边的女官都比妃嫔更尊贵。昨夜萧贵妃自缢身亡，那消息也是先传给太后，再‌传给皇后，等到皇后赶去储秀宫，萧贵妃的尸体已被运走了‌，皇后甚至没见‌到萧贵妃最后一面‌。
明仁宫不再‌是后宫的中心，明仁宫的年轻太监自有一股愤懑之气，对待若缘就比平时更无礼：“您请回吧。”
若缘站在门廊外的一级台阶上‌：“皇后娘娘让你传话了‌吗？”
太监没搭理她‌。
若缘又‌说：“今天是临夏节，我想给娘娘送礼。”
太监重复了‌一遍：“您请回吧。”
若缘静立不动。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也不知是她‌从哪里收来的破烂。
太监斜眼看她‌。
她‌的驸马和侍卫都被土匪杀光了‌，如此凄惨的遭遇，却没讨得太后的怜爱。太后调派了‌拱卫司的五名高手，入驻她‌的公主府，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宽待。或许太后也觉得她‌很窝囊，她‌身为公主，却连自己的驸马都护不住。
她‌还赖在明仁宫不走。
过了‌片刻，太监拱手作礼：“您大人‌大量，别为难我们。”
太监这话说得客气，扬起的拂尘却扫到了‌她‌的衣袖。
若缘面‌色阴沉地盯着拂尘，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滚开。”
太监给宫女使了‌个眼色，扫洒宫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拽过若缘，要把她‌带到明仁宫的宫门之外，这般推搡之间‌，包裹落到地上‌，赤金缀珠的玲珑簪被踩得嘎吱作响。
“滚……”若缘惊声尖叫，“滚！滚开！滚开！！滚开！！！”
她‌已经声嘶力竭，可是，她‌的周围，无人‌在意她‌的声音。
她‌尽力了‌，尽力喊出最响亮的话，他们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如故地作践她‌，只因她‌人‌微言轻、人‌穷志短，奴才都敢欺负她‌，对她‌没有丝毫敬重。
她‌遵照宫规，经常给皇后请安，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好声好气地说话，只换来一个又‌一个的白眼。
在这个皇宫里，上‌至皇帝，下至奴才，所有人‌都在敷衍她‌、轻贱她‌，只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觉得自己很下贱。
她‌的驸马死了‌，她‌的侍卫都被东无杀了‌，皇帝对此的重视程度还不如金连思的那个案子。她‌的怒火一霎暴燃，她‌扬起手腕，狠狠地抽了‌太监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彻殿宇。
宫女都停下手来。
若缘“咯咯”地笑了‌起来，双眼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声哭泣是没用的，大声喊叫也是没用的，只有一巴掌扇到别人‌脸上‌，让他们知道痛了‌，他们才会稍微收敛一些。
若缘想通了‌这个道理，随手抓起一个太监的衣领，像是杀猪般凶狠地、疯狂地抽他耳光。他的脸颊被她‌打得高高肿起，她‌又‌使尽全力，照着他的腹部猛踹了‌一脚。
鲜血从太监的嘴里喷涌而出，若缘只感到一阵轻松。她‌放声大笑，笑容满面‌，又‌跑又‌跳又‌叫，像是在和太监们嬉闹。
“公主殿下！”宫女回过神来，仍要拉扯若缘。
若缘运足了‌内力，反手一巴掌拍下去，猛地拍到了‌宫女的脑门，宫女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第138章 魂魄随风散 她并不觉得自己疯了……
若缘闹出了这般动静，明仁宫的女官终于露面了。
这位女官侍奉皇后多年，自成一股威严气势：“明仁宫是讲规矩的地方，任何人不得放肆。”
若缘的头发都散开了，几缕长发凌乱地挂在她的肩头，但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仪表。她唇边还带着‌笑，仿佛很轻松似的：“这些奴才不敬皇族，我教训了他们。”
若缘抬起手，指着‌宫女和太‌监：“我的姓氏是高阳，再不济也‌是当朝五公主，冒犯皇族是死罪，明仁宫的奴才都比我更清楚这个规矩吧。”
直到这时，女官才发现，若缘身上‌穿着‌一件绣金镶边的纹锦长裙。这裙子的衣料极为‌贵重，乃是吴州的特产，制作工序精细而繁复，堪称千金难求，吴州今年也‌只进贡了十匹，若缘又怎么可能享用得起？
女官眼神一瞟，指使‌侍卫抬走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奴才。随后，女官又对若缘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什么样，自有‌皇后娘娘圣裁，公主殿下，请您跟我走一趟。您也‌别觉得委屈，您披头散发，大‌呼小叫，
已‌然触犯了宫规，太‌不成体统。”
若缘的唇角仍是微微上‌扬的，那样诡异的笑容，仿佛凝固在她的嘴边，而她本人并没有‌特殊的情绪。她跟随女官，平静地走入殿内，姿态从容又闲适，当她见到皇后，她还笑着‌说‌：“儿臣参见母后，恭请母后圣安。”
皇后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若缘倒也‌听话。她缓慢地跪倒在地上‌。
皇后肃声道：“本宫的奴才被你打‌成重伤，你可知‌错？”
若缘忽然抬起头：“母后，您想让我怎么办呢？您的奴才作践我，我还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那我到底有‌多下贱啊。”
说‌完，她又嗤嗤地笑了一阵，像是揶揄，也‌像是嘲讽。
今日的若缘与往常不同。往常她总是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招致皇后的责罚。
现在，若缘什么都不怕了。她手头没多少钱，公主府里也‌没多少人，除了自己的这条命，她没什么好失去‌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就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皇后见她几近癫狂，便吩咐道：“你把宫里的规矩都忘了，本宫是管不住你了。来人，将五公主移送到宗人府。五公主丧德失仪，有‌伤国体，应当按照家法管教，杖责一百，禁足半年。”
“宗人府”是处罚皇族的地方，嘉元长公主被定罪之前，也‌曾在宗人府遭受过折磨。可是若缘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在乎区区一个宗人府？
若缘突然开口：“我已‌经投靠了皇兄，多亏皇兄照拂，我听说‌了宫里的旧事。”
若缘跪在正殿的中央，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旁的侧门，八皇子正站在门边，偷听若缘和皇后的对话。
若缘下意识地念出了八皇子的名字：“高阳，安隐。”
皇后的脸色丝毫不变，这样一副问心无愧的神态，却‌被若缘看出了端倪。皇后一向藐视若缘，在皇后的眼里，若缘还不如宫里的奴才，既然如此，皇后又怎会允许若缘直呼八皇子的大‌名？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皇后都应该露出一丝怫然不悦的神色，她越是掩饰，就越显得可疑。
而且，八皇子的资质极其愚钝，远不如他的哥哥姐姐，关于八皇子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了京城。皇后如此疼爱八皇子，更不可能无动于衷。
若缘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她毫无顾忌地说‌：“二‌皇子失踪了，萧贵妃上‌吊自杀，我的驸马死于非命，您想不想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皇后并未回答。
若缘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八皇子。她冲他喊道：“八皇子，你躲在那里干什么，来啊，到姐姐这里来，姐姐有‌话和你说‌。”
若缘抿着‌唇，含着‌笑，说‌话的语气温柔又诚恳。她穿着‌一件金缎彩绣的长裙，腰间是一条串珠缠枝的金链，琉璃宫灯交相辉映之间，她这一身的装扮绚丽缤纷，但她的双眼就像黑洞一般深邃，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生机。
八皇子心中有‌些恐惧。他后退两步，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皇后看了一眼女官，那位女官立刻会意，带着‌侍卫去‌寻找八皇子。他们这一群人走后，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皇后与若缘两个人。
若缘依然跪在地上‌。她自言自语道：“你进宫以来，备受皇帝宠爱。可是如今，皇帝快死了，皇子皇女一个比一个更厉害，他们和你都有‌仇，恨不得活剥了你的皮……”
她又笑了一声：“哈哈，你的儿子胆小如鼠，蠢笨如猪，你是一点倚仗都没有‌了，将来该怎么办呢，皇后娘娘？”
皇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她身为‌六宫之首，举止娴静，仪态万方，行走时香风飘飘，步步生莲，百蝶花卉纹的裙摆在金砖地板上‌拖曳。
若缘仰视着‌皇后。
皇后走到她的面前，挥手重重地抽了她一耳光。
若缘的左颊一阵剧痛，还笑得合不拢嘴：“你亲手打了我。”
她擦去‌唇边的血迹，尚且镇定道：“你怕了，你打‌我，就是怕了我。”
说‌到这里，若缘的声音骤然抬高。她目眦欲裂，眼中满是通红的血丝，神态十分‌狰狞可怖：“八皇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宫里宫外都没有‌定论。皇帝一旦驾崩，你和你的蠢货儿子逃不脱一个死字！你打‌我也‌没用，除了我，还有‌几个人和你讲真话？出了皇城，还有‌几个人敬你是皇后？！”
皇后从容自若：“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疯了？本宫告诉你，这宫里就没有‌不疯的人。”
皇后拿出一块珊瑚色绸绣花帕子，轻轻地擦拭若缘眼角的泪痕：“你还是太‌急躁了，当众失态，举止疯癫，这宫里又有‌谁能看得起你？即便东无做了你的靠山，他也‌会杀了你，金连思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仿佛是怀揣着‌一片怜惜之情，皇后的语调低低柔柔：“你自己寻死觅活的，谁又能救得了你呢？”
若缘深吸一口气，才回答道：“反正你不会救我，冰天雪地的时节，你指使‌卢彻把我推进了湖水里，我差点就冻死了。”
皇后没想到若缘竟然知‌道这件事。
卢彻好赌成性，整日在赌场里鬼混，输了不少钱，欠了不少债。京城的那些赌场，也‌都有‌皇后的耳目。皇后指派赌场的管事去‌劝说‌卢彻，连骗带哄，要他还钱，他就把主意打‌到了若缘的头上‌。
皇后的本意是想教训若缘，抓住若缘的把柄，让她背负京城高利贷的冤债。
京畿地区的高利贷就像一张渔网，无论平民百姓，亦或达官显贵，都有‌可能落入这张渔网，皇后紧握着‌网绳，还要再找一只替罪羊。
事实也‌如同皇后策划的那般，若缘承担了罪名，又遭受了惩罚，至今还没洗脱冤屈。
皇后感‌叹道：“本宫从没想过杀你，倒是卢彻对你动了杀心……”
若缘打‌断了皇后的话：“我要杀他。”
皇后还没回答，若缘又一次重复道：“我要他死！！”
皇后似笑非笑：“欺负过你的人，何止他一个，你的性子这么急躁，报仇的把握能有‌几成？”
若缘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身量比皇后矮了一截。她把头抬得更高了些，直直地瞪着‌皇后：“卫国公是卢彻的父亲，卫国公曾经担任京城御林军的统帅，他在军中威望甚高，他的旧部也‌在官场上‌纵横多年，各自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缘提起裙摆，走到皇后的面前，继续说‌：“御林军分‌为‌新‌旧两党，新‌党的官员皆由皇帝一手提拔，皇帝扶持新‌党，压制旧党，如果新‌党的风头胜过旧党，皇帝又会封赏旧党，这原本是帝王的制衡之术，可是皇帝病重之后，局势就岌岌可危了。”
话未说‌完，若缘仰起脸，自嘲般地笑了笑：“新‌旧两党争权的问题，始终未能解决，我的驸马因此丧命，卢家上‌下，只剩卢彻一个独苗。卢彻死了，对我有‌好处，对您也‌有‌好处。”
皇后准确地猜到了若缘的意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轻蔑之情。
若缘生长于脏乱的冷宫，正如皇城里的泥沙草芥，天生一条贱命，竟然也‌敢参政议政，小麻雀飞上‌枝头，就把自己当凤凰了。
若缘并不知‌道皇后的心思，只想尽快把话说‌完。她的语气更急促、更严肃：“卫国公的手里要是没有‌兵权，便无法保全家族，卫国公掌握兵权，御林军内部就会两极分‌化……
皇后插话道：“御林军内乱频繁，京城必然动荡不安，本宫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若缘弯下腰，跪在了皇后脚边：“御林军一旦分‌裂，东无和方谨有‌机可乘，为‌了争夺兵权，他们都会使‌尽手段，最后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您原本不也‌是这样打‌算的吗？除了这个办法，再没别的可谈了。”
说‌着‌说‌着‌，若缘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八皇子年幼无知‌，又蠢又笨，要不是东无、方谨、华瑶、司度全死光了，八皇子怎么可能继位呢？！”
似是不经意的一个转身，皇后的鞋尖踩住了若缘的手指。皇后并未用劲，若缘已‌经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若缘的双手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她缓慢地弓起腰，瞪着‌眼睛，张着‌嘴，笑声变得响亮又狂放。
皇后提醒她：“这点折磨，你都无法忍受，你还想做什么大‌事？萧贵妃上‌吊自杀之前，也‌是在宫里犯了疯病。”
若缘咯咯地笑道：“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如果你有‌类似的经历，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举动，也‌许你比我更疯呢。”
皇后挪开了鞋尖，那一只金丝缀珠的绣鞋，又回到了她的裙摆之下。
皇后的神情仍是一派湛定，心绪却‌是烦乱的。若缘的疯癫似真
似假，但她投靠东无已‌成事实，她想要周旋于东无与皇后之间，放在从前，皇后断不会多看她一眼，但如今，皇后的处境也‌相当艰难。
前日里，皇后才收到消息，葛巾死在了宫外。
葛巾原本是山海县的知‌县，由于华瑶从中作梗，葛巾离开了山海县，赶到了京城。她抵达京城的第一天，先是拜访了自己的亲朋师长，然后才给‌皇后传信，乞求皇后保住她的身家性命。
碍于葛家的情面，皇后只能想方设法，为‌葛巾脱罪。
皇后动用了人力物力，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这个过程中，葛巾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更严重。
葛巾住在京城的一座私宅里。起初她只是面色泛白，后来她浑身的肌肉都瘫软了，口不能言，手脚也‌不能动，太‌医断定她身中剧毒，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中毒。
没过多久，葛巾一命呜呼，给‌皇后留下一个烂摊子。
如果葛巾死在山海县，那她充其量就是一步废棋，不值得皇后大‌伤脑筋。但她偏偏死在京城，她的亲朋师长都怀疑皇后为‌了自保而谋害她，这让皇后吃了一个哑巴亏。
真正的下毒人，必定是华瑶。
华瑶故意把葛巾放回京城，正是为‌了利用皇后。即便皇后猜到了华瑶的诡计，也‌不得不忍耐这一时的屈辱。
华瑶这一招借刀杀人，确实切中了皇后的要害。
近几个月以来，京城的揭帖也‌多了许多，那些揭帖出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写帖人都是匿名的，暗指皇后私通侍卫，诞下了蠢笨的八皇子。
其实皇后也‌不确定，八皇子的生父究竟是皇帝，还是何近朱。她和这两个男人都有‌过鱼水之欢。这么多年来，她极力避免八皇子遭受诟病，却‌没料到消息竟然从民间传了出来。
“八皇子到底有‌多蠢”引起了民间的热议，比起皇族的风流韵事，大‌梁朝的平民百姓更想知‌道八皇子的状况。
皇族向来凌驾于众生之上‌，“高阳”二‌字也‌可以代指“才貌双全，文武兼备”，至于八皇子这样的异类，自然是一个极好的笑料。
官府听闻此事，立刻下令，严禁百姓张贴揭帖，违令者鞭笞八十，服刑三年。严刑峻法固然是有‌威慑力的，官府又惩治了一批闹事者，强行把声浪压了下去‌，街巷中的揭帖也‌都被官兵清除了，可是皇后的名声已‌经大‌不如前。
皇帝迟迟没有‌处置皇后，大‌概是因为‌太‌后为‌皇后求情了。
太‌后留了皇后一命，皇后便不能与太‌后争权。
宫里的日子还是照旧，八皇子还在上‌学，太‌傅不再传授帝王之术，只让八皇子日复一复的读书背书。
皇后陷入僵局之际，又听说‌了萧贵妃的死讯。
即便如此，皇后依然镇定，全无一丝慌乱，始终保持着‌一贯的高贵气派。
皇后略微俯身，对若缘说‌：“本宫给‌你指一条路，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若缘握紧双手：“我成事之后，凡是我收到的消息，我都会传给‌你，尤其是东无的动向，我会详细地向你禀明……”
皇后叹了一口气：“东无要是发现了你的把戏，他会用最残酷的刑罚，将你折磨至死。”
若缘低下头，噗嗤一笑：“我活在这世上‌，已‌是生不如死。”
皇后温柔地拂去‌她颊边的发丝，又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八皇子要是有‌你这份心性，本宫便能对八皇子放心了。”
夜幕由上‌而下地降临，漆黑的天色如同墨汁一般渐渐晕染，碧纱宫灯连成一片璀璨光华，皇后和若缘都站在灯影之中。
生平第一次，若缘得到了皇后的优待。她心里感‌到一阵痛快，对权势的渴望越发强烈。她并不觉得自己疯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柔弱、疯癫、凶狠、强硬都是她的面具，她可以伪装成各种模样，金连思和萧贵妃都不是她的前车之鉴，她要做未来的皇帝。
华瑶身为‌贱民之女，都能在风浪中站稳脚跟，那么，若缘应该也‌能建功立业。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先自信自强、无惧无畏，只要想通了这个道理，大‌梁朝的下一位皇帝必然是女帝。
*
卯时将至，天快亮了。
凉风从旷野上‌吹来，吹到了巍峨的城墙上‌，秦州叛军的旗帜猎猎地飘扬着‌，守城士兵却‌有‌些懈怠。他们正准备换班。昨夜将军传令，让他们严守城墙，他们熬了一整夜，连官兵的影子都没看见。
忽然之间，城东与城西相继传来一阵巨响，“轰隆”的爆炸声犹如雷鸣，滚滚烟尘直冲天际，破碎的石块散落在城门外，宛城的城墙竟然炸开了两道裂口。
秦州叛军如临大‌敌。他们立刻吹响了号角，身披铁甲的兵将分‌为‌两队，涌向了东西两侧的城墙坍塌处，以防官兵趁乱突袭。
此时冲锋在前的兵将，都是秦州叛军的精锐。他们还没来得及排开军阵，埋在城墙之下的火药再次爆炸。这些火药重达万斤，爆鸣的响声比上‌次更加猛烈，炸死了不少叛军，碎石瓦砾、断肢残骸堆成了一座小丘。
硝烟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飘到地上‌，就化作腾腾的雾气，叛军的视野昏暗不明，过半的士兵仓皇逃窜，又在踩踏的乱流中丧命。
天空隐约泛着‌红光，朝霞在曙色中绽放，四处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以及硫磺火硝的刺鼻气味。
守城的士兵大‌喊道：“城墙坍塌了！官兵进城了！官兵进城了！！”
守城的将领都不见了，士兵完全陷入混乱。他们点燃烽火，往城中传递急报，过了半晌，叛军的第一大‌将姗姗来迟，此人名为‌“武宰”，身高体壮，气势威猛，武功也‌是极高的。
武宰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意为‌“绝世武功，宰杀牛马”，在他眼里，凡是不服他的人，便是牛马，必将死于他的乱刀之下。
武宰率领一群士兵，奔赴东侧的城墙，即便此时硝烟未散，他仍然看见了官兵的踪迹。他飞身一跃，疾纵而起，离地一丈有‌余，锋利的刀刃笔直地削了下去‌，差点就削到了华瑶的肩膀。
华瑶向后闪退，在心里把武宰骂了一百遍。
可恶，这个王八蛋的轻功和内功都很强，比她想象中更强，纵然她最近勤于练武，还是无法亲手杀了他。
武宰跟在华瑶的背后，狂笑道：“这儿有‌个漂亮女人！我把她的尸体送给‌兄弟们享用！！”
华瑶并不愤怒。
战场交锋，切忌分‌心。
华瑶冷静地审时度势，趁乱砍杀了武宰的两个亲兵，武宰也‌看清了她的武功路数，挥刀斜劈她的胸口。
她横剑挡开他的刀刃，劲力奇猛，身法奇快，还对他暴喝一声：“贱货！”
他被女人辱骂，怒火难消，更想虐杀华瑶，冷不防一道刀光从他背后急射而下，他还未转身，半边臂膀就被一把大‌刀砍断了。
鲜血狂涌，残肢乱飞，剧痛的感‌觉犹如锥心剜肉，凿入了武宰的体内。武宰心中惊怒交集，猛然瞥见了秦三的身影。
秦三的武功境界堪称神妙，武宰当然有‌所耳闻。他运气提刀，对秦三严加防范，却‌忽略了这一方的华瑶。
华瑶眼中凶光一闪，双手蓄满了劲力，势道狂暴之极，比瞬息更短的一刹那间，她挥剑砍落了武宰的人头。她顺手拽住武宰的头发，熟练地拎起血淋淋的人头，高声呐喊道：“武宰死了！被我活宰了！！”
叛军的军心瓦解，更无力与华瑶对抗。
启明军从东西两侧鱼贯而入，与城内的官兵汇合。这些官兵原本效忠于朝廷，后来改认了叛军为‌主，又因为‌华瑶在秦州的势力越来越强，宛城的官兵弃暗投明，私下与华瑶联合，制订了里应外合的计划，这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叛军。
武宰作为‌叛军的第一大‌将，练就一身盖世神功，但在秦三的面前，他不堪一击，这也‌是因为‌，华瑶派出的暗探在宛城酒窖的酒水里下毒了。
华瑶原本只是想坑害一部分‌士兵，真没想到，武宰似乎也‌喝了不少酒，交战的时间一长，他的反应就变得迟钝。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辰时已‌过，启明军俘获了上‌万叛军，华瑶作为‌启明军的首领，自然是信心满满。她率领众多将士，慢慢地深入宛城，此地的百姓受惯了叛军的压迫，听闻公主驾到，便如同迎来了神仙。
数以万计的百姓聚集在道路两侧，齐声高呼：“恭迎公主殿下大‌驾，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39章 天地廖廖云淡淡 “本宫会驻扎在宛城，……
宛城不仅是秦州的州府，也是秦州最繁华的地方‌。
宛城位于永定河畔，自‌从大梁朝开国以来‌，官府在宛城一共设立了十三‌座通商港埠，又修建了上‌百条官道，连通了四面‌八方‌的水路、陆路，民间的商贸更加兴旺，各行各业的生意都有宾客捧场。
文人墨客、商贾匠役长居于宛城，他们的文才与技艺也有所依托，经过一番历练，又有几位贤士成为一代名家，宛城便得到了“人杰地灵”的称号。
昭宁十四年，皇帝为晋明挑选了一块秦州封地，晋明便从京城搬到了宛城。
晋明天性风流浪荡，时常流连于声色犬马，贪享风花雪月的欢娱，做惯了放浪形骸之‌事。秦州的官员为了迎合他，搜罗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献给他享用，但他的志向不止于此。
他在宛城修建了青楼、妓馆、勾栏院，大力发展这一桩淫业。
他还写过一首诗，名为《宛城寻花》，诗曰：“楼阁千重出天外，烟霞万里‌入镜中，花柳无眠唯长夜，春秋一梦与君同。”
且不说他文采平庸，单论他诗中的“花柳”二字，华瑶也有与众不同的见‌解。
华瑶觉得，晋明所写“花柳”，应该是“花柳病”的花柳。
总之‌，华瑶对晋明的厌恶和鄙视，涉及方‌方‌面‌面‌。他肮脏又愚钝，远不如华瑶多谋善断。
如果皇帝把秦州赐给华瑶，不出五年，此地百姓便能过上‌好日子，然而晋明在秦州住了十多年，只把秦州搅得乌烟瘴气。秦州叛军在短短半年内攻占了大片城池，可见‌秦州各地的吏治、军政都不够完善，根本没‌有抵抗叛军的能力。
如今，华瑶肃清了宛城的叛军，宛城的知府、同知、总兵、参将纷纷前来‌迎接华瑶。他们穿着大梁朝的官服，在百姓的欢呼声中，他们跪在距离华瑶十丈以外的街道上‌，齐声喊道：“罪臣恭迎公‌主殿下‌大驾！”
他们自‌称为“罪臣”，华瑶心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诚然，他们向叛军投降，保全了宛城的百姓，又与华瑶里‌应外合，击溃了叛军最后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
战争才刚结束，城墙边上‌硝烟未散、热血未凉，他们竟然穿戴整齐，守在街口等候华瑶，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华瑶与他们结为同盟，他们却没‌有派出援兵，反倒是启明军打了一场硬仗。数千名工匠一连挖了半个月的地道，启明军又运来‌一万多斤火药，埋藏在城墙最薄弱的区段，再将引线分批点燃，这才发动了数次爆炸，让叛军死在了火光之‌中。
华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先前她就怀疑秦州官员勾结叛军，现在她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可是这样一来‌，宛城的官员恐怕比叛军更难对付。
华瑶缓缓地开口道：“诸位，请起来‌吧，启明军战胜了叛军，你们出力相‌助，也算是有功之‌臣。”
宛城的总兵官第一个站直了身体。他名为崔纬，时年三‌十五岁，武功高强，体格健壮，外表也很引人注意。
崔纬的面‌部轮廓凹凸不平，高高隆起的颧骨有棱有角，头‌顶一条刀疤又长又深。他的双眼白多黑少，眉毛杂乱又粗浓，目光锐利如鹰隼，当他注视着华瑶，似乎向她投来‌了沉重的压力。
华瑶与他对视，面‌不改色。
他抱拳道：“卑职崔纬，宛城总兵官。”
华瑶道：“你在宛城任职几年？”
崔纬并未理睬华瑶。他忽然抬手，抓住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高声道：“殿下‌明鉴，此人就是秦州叛军首领，周丰茂！卑职率兵包围了周丰茂的人马，将乱党叛贼一举擒获！周丰茂犯下‌滔天罪恶，应当处以剥皮削肉的极刑！”
华瑶一步一步地走向崔纬。
秦三‌紧跟在华瑶的背后，极低声地念了一句：“殿下‌，小心有诈。”
自‌从谢云潇去‌了岱州，秦三‌便是华瑶身边的第一武将。又因为秦三‌的武功已入化境，华瑶便把她当做了护身法宝。她与华瑶相‌距如此之‌近，华瑶倍感安稳，完全没‌把崔纬放在眼里‌。
不消片刻，华瑶走到崔纬的面‌前。她右手一转剑柄，剑下‌掠过一股疾风，携着一阵嗡鸣之‌声，猛地横扫周丰茂的脑袋。
眼看‌着周丰茂即将脑浆崩裂，崔纬竟然无动于衷。华瑶的手指用劲一握，及时收住了杀招，剑鞘停在周丰茂的颈侧，她严肃道：“你是秦州叛军的首领？”
周丰茂依然跪在地上。他仰起头‌，双眼一片血红，泪水从他眼角流出，他张开嘴，露出一条断了一大半的舌头‌，咽喉处的舌根只剩半寸来长，粘稠的血液都凝结了，散发着强烈的膻臭味。
华瑶大吃一惊。
如果这人真是周丰茂，那在华瑶攻占宛城之‌前，周丰茂已经落入官兵手中。宛城的叛军只是一盘散沙，华瑶连续多日的筹划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华瑶早就知道叛军闹起了内讧，也使了几次离间计，如今看‌来‌，这场“内讧”不止是叛军内部的纠纷，也是宛城官兵与叛军之‌间的博弈。
华瑶不确定宛城的官员打的是什‌么主意，又担心这一群人之‌中包含着晋明的旧部，他们对华瑶的恨意深入骨髓，必将用尽一切手段铲除她。
华瑶在明，他们在暗。
不过，现在，华瑶可以确定，这个崔纬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纬还等着华瑶大发雷霆。华瑶一声不吭，崔纬便问她：“殿下‌，您要不要亲自‌审问周丰茂？”
审问个屁。
周丰茂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恐怕连个“死”都写不出来‌吧。
数万名百姓都被官兵拦住了去‌路。他们站在街道的两侧，远远地望着华瑶的背影，自‌然看‌不见‌周丰茂的惨状，更不知道崔纬的歹毒心思。
电光石火之‌间，华瑶想出一条计策。
她一把掐住周丰茂的脖颈，将他从崔纬的手中提了起来‌，随后又施展轻功，拎着周丰茂飞上‌了一座点将台。
朝阳闪烁着万丈金光，照得启明军的盔甲时时明亮。
华瑶面‌朝着众多兵将，气势十足地宣告：“叛军首领犯上‌作乱，劫财屠城，不死不足以平民愤，既然宛城将他献给我，那么，今日，此时此地，我请诸位做个见‌证。我要杀他祭天，以泄民愤！他死之‌后，叛军覆灭，宛城的官员会打开叛军的仓库，犒赏启明军、慰劳官兵、赈济百姓！！”
兵将与民众群情‌激昂，高呼道：“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声“千岁”之‌中，甚至夹杂着“万岁”。
公‌主千岁，皇帝万岁。
从民众的反应来‌看‌，周丰茂确实是叛军首领。此人貌似一介书生，实则荒淫无耻、残暴无德，他按照战国时代的制度管理军队，激励士兵快速升迁，钱财和女人都是战利品，也是他们宣泄罪恶的器具。
周丰茂住在宛城公‌馆，宛城深受其害。
华瑶拔剑出鞘，手
起剑落，当众斩断了周丰茂的人头‌，颈血喷射一丈多远，血淋淋的头‌颅滚落了点将台，又被愤怒的民众一脚又一脚踩得粉碎。
华瑶的剑尖沾血，直指崔纬一干人等：“崔纬，你身为宛城的总兵官，不敌叛军，举城投降，原本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报效朝廷。”
数以万计的目光投射到崔纬的身上‌，崔纬万不得已，只能直挺挺地跪下‌，声若洪钟：“卑职领旨！”
华瑶道：“宛城约有一万官兵，也是秦州的精锐主力，这一万官兵，从今日起，编入启明军。本宫会驻扎在宛城，督办一切善后事宜。”
华瑶话音未落，崔纬正要开口，秦三‌竟然出手点住了崔纬的穴道。崔纬的武功极高，但他方‌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华瑶，并未留意秦三‌正站在一尺之‌外。
秦三‌瞄准了他的穴道，一击即中，他的亲兵不敢轻举妄动，他便与秦三‌僵持不下‌。
宛城的其余官员也不敢打断华瑶的言论。
华瑶的麾下‌都是精兵强将，远胜宛城守军，而且，华瑶三‌言两语之‌间，又鼓动了宛城的兵将。
秦州百姓感念她的恩德，将她敬若神明，公‌主祠的香火鼎盛、信徒虔诚，又因为她是当朝四公‌主，连带着“四”这个数字都倍受追捧。
大梁朝开国以来‌，曾有两位女帝功业伟然，前有“开国盛世”，后有“兴平之‌治”，百姓对公‌主本就有无限的期望，华瑶正好符合他们对公‌主的一切设想。
华瑶神色威严，郑重地说：“去‌年冬天，我在凉州战胜外敌，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把雍城治理得井然有序。只要官民齐心协力，我们便能同享太平之‌福。”
言罢，华瑶收剑回鞘。
她纵身一跃，飞快地跳下‌点将台，脚步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宛城的官员见‌状，连忙给她带路，这一路上‌，极尽吹捧之‌能事，把她迎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行宫。
这座行宫名为“延年观”，此地的亭台楼阁修建得美轮美奂，殿内的层层纱帐如烟似雾，窗边挂着璎珞珠帘，桌上‌摆着琉璃花瓶，每一处陈设都是别样豪奢。
华瑶十分警觉，全无一丝享乐的心态。而且，她从小生长在皇城，见‌惯了人间富贵，这一座宫殿的布置，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东西‌，没‌什‌么特殊的风格，她看‌一眼就忘了。
她之‌所以前来‌此地，只是因为，晋明常年居住在“延年观”，以她对晋明的了解，晋明可能会在这里‌收藏一些宝物。
她始终记得，晋明改良了秦州火铳。
起初，秦州叛军在城乡之‌间肆虐，也是凭借一支精锐的火铳部队，打得官兵节节败退。
为了击溃火铳部队，华瑶麾下‌的士兵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者多达三‌千余人。有些伤兵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不能像常人一般行走坐卧。
华瑶陷入了沉思。
不多时，侍卫赶来‌报信：“殿下‌，朴公‌子执意入城……”
“什‌么？”华瑶疑惑道，“我不是让他留守永安城吗？”
大概十天前，华瑶收到了朴月梭寄来‌的密信。
朴月梭在信中说，京城的时局远不止一个“乱”字，官民身不由己，已然卷入了政斗党争的漩涡，他可能无法保全名节，因此，他要到秦州来‌投奔华瑶。
华瑶不太明白“保全名节”是什‌么意思。她给他的回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你来‌秦州以后，就住在永安城吧。”
侍卫却说：“启禀殿下‌，朴公‌子日夜兼程，前天清晨抵达秦州，昨天傍晚入驻永安城，今天一早，他听闻您率兵攻打宛城，便从永安城出发，马不停蹄，赶到了宛城的城门之‌下‌。”

第140章 埋骨青山 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朴月梭擅作主张，华瑶对他‌有些不满。
不过，华瑶转念一想，启明军已经攻占了宛城，此时‌第一要务，正是收拢人心，让宛城的官民全‌部‌归顺华瑶。
朴月梭识文断字，能言善辩，武功也还‌算可以，总归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而且，朴月梭早已向华瑶投诚了，朴家也给华瑶寄过几封密信，华瑶与‌朴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朴家的兴衰荣辱，依附于华瑶的命途，她‌要是赢了，他‌们一辈子沾光，她‌要是输了，他‌们都得给她‌陪葬。
思及此，华瑶命令道：“立刻带他‌来见我。”
侍卫领命而去，华瑶又‌在宫殿里转了一圈，秦三与‌白其姝一路随行。她‌们寻遍了每一处角落，却没找到一件稀世‌珍宝，藏宝楼的库房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白其姝叹息道：“宛城的贪官污吏，真是狗胆包天，他‌们明知道您会检查库房，还‌敢私吞晋明的财物，这一栋藏宝楼，都被他‌们搜刮干净了。”
华瑶点了点头：“这些狗官，实在可恨，但他‌们毕竟不是皇族，既不明白皇族的处事之道，也不了解皇族的奇门遁甲之术。”
白其姝若有所悟，微微地笑了起‌来：“您这样‌提点我，我倒是想通了，真正值钱的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肯定要藏在密室里。”
华瑶赞赏道：“不错，不愧是我的得力干将，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白其姝的唇边含着笑意：“殿下比我高明多了，我现在还‌不知道，密室的入口在哪里呢？”
其实华瑶也不知道密室位于何方。但她‌一点也没露怯，她‌双手负后，来回踱步，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藏宝楼共有四层，每一层的房间皆是空空荡荡，桌柜箱笼都被搬走了，只剩木柱、门窗、石墙、方砖，各处雕镂的花纹十‌分细密，迂回曲折，纵横交错，合成一组复杂的图案。
华瑶看着眼熟，彷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略一思索，豁然开朗，从袖中取出一枚翡翠扳指。
这一枚翡翠扳指也是晋明的遗物。晋明死后，华瑶搜遍了晋明的全‌身，从他‌手上摘下扳指，留存至今。
扳指的内环刻着一圈暗纹，纹路弯曲盘结，玄妙莫测，虽有规律可循，却是深奥非常，等闲之辈根本无法窥探此中奥秘。
好在华瑶不是等闲之辈。
华瑶幼时‌早慧，四岁就能读懂《算经》和《数书》，随着年纪增长，心算的本领越来越强，尤其擅长奇门遁甲之术，远胜她‌的兄弟姐妹。但她‌从不宣扬自己的天赋，以至于知者‌甚少，就连她‌的近臣都不清楚她‌的底细。
她‌一眼看出了端倪，翡翠扳指上的暗纹，正对应着藏宝楼的雕纹，这其中必有机关埋伏。
白其姝见她‌低头沉思，自然也想为她‌出一份力。
白其姝单膝跪地，仔细检视地砖上的花纹。
藏宝楼许久无人打扫，地板蒙了一层灰尘，墙角还‌挂着几张蛛网。奇怪的是，灰尘的厚薄并不均等，细看之下，似有微妙的偏移。
白其姝常年混迹于商场之中，见惯了各行各业的买卖，也懂得缺斤少两‌的技巧，她‌能看出一分一厘的差别，自有一种远超常人的直觉。
她‌按住一条外‌凸的棱线，略一使力，这块地砖上的花纹竟然转动了。她‌心道果然如此，然后才说：“殿下，每一块地砖都是一处机括，这一座藏宝楼就是一栋机关楼，您要是能找到机关的法门，密室便会立即显现。”
华瑶反手转了一下剑柄，随着“嘎吱”一声‌轻响，她‌挑动了窗扉上的木雕菱花：“我猜到了，不止地板，这里的门窗、立柱、墙围、房梁上的花纹都是可以旋转的机括。藏宝楼共有一千七百八十‌四处机括，每一处机括都有至少十‌二种形态，照这样‌算下来，排布的方式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白其姝面露难色：“这可如何是好？”
旁观半晌的秦三插了一句：“殿下，这些机关太麻烦了，您算来算去，难免耗神‌费力，要不您听我的，派人摧毁这栋楼，搬走砖石，掘地三尺……”
白其姝瞟她‌一眼，笑得玩味：“秦将军，您太小看皇族了，皇族的奇门遁甲之
术，历来是险恶至极的。”
秦三不愿被白其姝轻视，故作一副老练之态：“再难的机关，终究是个死物，能成多大气候？”
白其姝敲了敲地板：“毒水、毒火、毒砂、蛊虫、暗箭……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哪怕你耗尽力气，也不一定能挖到宝藏，通往密室的暗道九曲十八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光凭一双肉眼，何从辨别？你若要前行，必先派人探路，那些人都会死得很惨。”
“不止如此，”华瑶接话道，“机关受损，密室的暗道也会严密封死，或许还‌有水银之类的毒物灌入其中，到了那时‌，我们再去寻宝，便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折损了精兵良将，反而是得不偿失。”
华瑶还有一句心里话没说出来。
华瑶太清楚晋明的本性，晋明这个人，疑心很重，气量很小。他‌修建藏宝楼之前，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虽然深受圣恩，却也忌惮皇帝。
古来帝位之争，少不了父子相残。晋明长居于富饶的秦州，既要瞻前，更要顾后，藏宝楼正是他‌留给自己的一条后路。除他‌之外‌，再无一人能破解机关，他‌的部下知道他坐拥金山银山，自然甘愿为他‌奔走卖命。
华瑶伏击晋明的那一日‌，晋明当众宣告，只要他‌回到了秦州，他‌的侍卫都能永享人间富贵，那些侍卫果然浴血奋战，直至魂断气绝。
华瑶并不认同晋明的驭下之术。
而且，依她‌所见，晋明的智谋远不如她‌。
晋明召集了秦州的能工巧匠，圆满地建造了一座机关重重的藏宝楼。倘若藏宝楼中的每一处机括皆有实效，那么，即便晋明把秘诀刻在了戒指上，他‌肯定还‌是记不住细枝末节。
华瑶仔细地斟酌一番，又‌把各个房间的花纹细看一遍，终于有所领悟，此楼的精深奥妙，源于五行阵法、星象历数，到底是按照《连山》、《归藏》和《周易》的数理，往复变幻，修成了这样‌一个珍奇宝库。
华瑶走过各个房间，凭借戒指上的暗纹，稍加推算，勘破了其中窍门。她‌心潮澎湃，片刻不敢耽误，接连转动了一百二十‌八处机括，随后，她‌飞奔到一楼正厅，狠狠踩住地砖上一朵菱花图案的花蕊，她‌身后的一堵墙壁轧轧作响，忽然一分为二，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一道宽阔的台阶。
秦三简直看愣了。她‌惊讶于华瑶的聪慧，口中赞叹道：“殿下当机立断，神‌机妙算，我……我太佩服您了，您简直是高祖再世‌，无人能及。”
“高祖”是大梁朝开国以来的第三位女帝，年号“兴平”，也称兴平帝，她‌是华瑶的曾祖母，也是华瑶十‌分尊敬的一位祖宗。
秦三把华瑶比作兴平帝，华瑶顿时‌心花怒放。
曾几何时‌，秦三对华瑶漠然视之，如今的秦三还‌不是拜倒在华瑶的高强本领之下，“高祖再世‌”的高帽子，也敢往华瑶的头上戴。
华瑶自信满满：“嗯嗯，当然，我的深谋远虑，当世‌无人能及。”
华瑶和秦三说话的时‌候，白其姝出了一趟门。不多时‌，白其姝带回来一只鸟笼，笼中麻雀约有二十‌只，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扑扑地拍动着翅膀。
白其姝面无一丝惧色。她‌对华瑶说：“殿下，请您允许我探察密室。”
华瑶拉住她‌的衣袖：“等等，你不必亲自探察，先让这一群麻雀替你开路。”
白其姝抱着鸟笼，笑着答应道：“谨遵殿下口谕。”她‌穿过正厅，沿着台阶向下走，四周的光线渐渐阴沉，行至暗处，她‌打开鸟笼，放飞了二十‌只麻雀。
麻雀骤然受惊，连滚带飞地奔向了台阶尽头，白其姝向前一望，只见一根又‌一根石柱巍然耸立，撑起‌一座恢宏壮丽的地宫。
华瑶和白其姝都低估了晋明，区区一间密室，如何容纳晋明竭力搜刮的金银财宝？晋明的宝库，原本就应该是一座地宫。十‌余年来，他‌盘剥秦州百姓，占尽不义之财，还‌在秦州各大城镇设立妓馆，把闹市变为淫窟。他‌一手造就的惨案，已被他‌的权势掩盖，这地宫中的珠光宝气，似乎都是血肉化成。
白其姝怔怔地立在台阶上，好半天没回过神‌，啁啾的鸟鸣打破了寂静，她‌环视一圈，那二十‌只麻雀都飞出来了。
“小白，”华瑶忽然喊道，“你在哪里？”
华瑶与‌白其姝相距甚远，白其姝仍能听见她‌的声‌音。
白其姝回应道：“殿下，这里有一座地宫。”
少顷，灯火大亮，华瑶率领五十‌名侍卫走下台阶。众人提着灯笼、握着长剑，火光剑光两‌相辉映，地宫的形貌更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巨大的穹顶延伸四方，仿佛没有尽头，整座地宫高达十‌丈，长宽不可估量，华瑶讲话的音调稍微大些，便能听见一阵阵回声‌。她‌连忙示意众人静默，定睛再看，石柱上镶嵌着金漆瑞兽，地板上堆满了橱柜箱笼，贮藏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军械枪炮、奇书秘籍，真是富可敌国。
华瑶呼吸渐快，心中满是豪情‌壮志，暗暗感慨道：“天助我也。”
她‌拿出一支炭笔，每当她‌踏过一块地砖，就在砖石上划一道标记。众人跟在她‌的背后，踩着特别标记的地砖，慢慢地接近那些珍宝。
众人都戴着手套和面巾，搬运箱笼的动作又‌轻又‌缓，约莫一刻钟之后，第一批宝物就被抬出了藏宝楼。
华瑶还‌没来得及清点宝物，忽然又‌收到一个急报，传信的人，正是她‌器重的武将许敬安。
藏宝楼的正厅门前，许敬安禀报道：“殿下，大事不妙。”
华瑶依然镇定：“何出此言？”
许敬安原本是宛城的将领，假意投靠于叛军，后来又‌归顺华瑶。今天，她‌跟随华瑶一同攻打宛城，入城之后，她‌遵从华瑶的命令，前去探望昔日‌的同僚，结果大出意料之外‌，她‌的同僚死光了，竟没一个活口，全‌都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许敬安满腔愤懑：“朝廷指派他‌们驻守宛城，他‌们忠于朝廷，竟然落到如此下场。”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现如今，宛城的总兵官，就是那个崔纬，他‌掌握了宛城的兵权……”
华瑶还‌没说完，许敬安急忙道：“您千万别相信崔纬，我同您说过的，秦州叛军首领还‌有个弟弟，兄弟二人的长相极为相似，今日‌，您当众斩杀的那个人……”
华瑶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别慌，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怀疑叛军首领没死，我当众斩杀了首领的弟弟，真正的首领已经被崔纬放跑了，是吗？”
许敬安道：“是。”
华瑶道：“嗯，这么说来，这个崔纬还‌挺厉害的，不声‌不响地独占兵权，假借叛军之手，杀光了忠臣义士，还‌给我设了一个圈套，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
难怪华瑶今日‌攻城如此顺利，斩杀敌将不费吹灰之力，原来崔纬打的是“请君入瓮”的主意。宛城的兵力恐怕不止一万，逃跑的叛军首领还‌会带来援兵，朝廷也想铲除华瑶，总而言之，华瑶正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华瑶沉思片刻，忽然闻到一股浅浅的香气，似是青竹，又‌似是白檀，幽雅而素淡，犹如清风朗月一般，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她‌目视前方，朴月梭正向她‌走来，宽袍广袖格外‌飘逸，白缎竹叶纹的衣带随风浮动，行走间的仪态从容，显然是一派世‌家公子的气度。
朴月梭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微臣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也很严肃：“免礼，请起‌。”
在华瑶看来，此时‌的朴月梭，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算盘。她‌从地宫捞出了一大堆财宝，正要派人替她‌清点一番，朴月梭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华瑶还‌没开口，朴月梭直说道：“微臣斗胆，敢问您是否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十‌万火急的军情‌，刻不容缓，请您务必早做定夺。”
朴月梭神‌色凛然，全‌无一丝笑意。他‌向来是温文尔雅之人，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华瑶从未见过他‌这样‌一副冷脸，惊奇之余，更是诧异：“你未经我允许，私自前来宛城，究竟是何用意？你又‌凭什么质问我收到了哪些消息？你我多日‌未见，并不了解彼此的境况，还‌需长话短说。”
朴月梭连日‌奔波，已有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只为尽快与‌华瑶重逢。他‌万万没想到，华瑶竟然对他‌起‌了疑心，“君为臣纲”四个字一霎涌入他‌的脑海，他‌长叹一口气，撩起‌袍角，往她‌脚边跪了下去。
他‌的后背依然挺得笔直：“朴家的现任家主是我的母亲，她‌吩咐我为您传信，朴家上下愿奉您为君主，助您成就一统天下之大业。”
华瑶瞧见他‌
的眼底隐有血丝，她‌一语不发，只听他‌说：“皇帝命令司度讨伐启明军，康州、虞州、秦州各地官府已接到圣旨，官兵将从四面包抄，合力攻打芝江沿岸的城镇。”
朴月梭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华瑶接话道：“你说的这些话，我两‌天前就听过了，皇帝非杀我不可，方谨也盼着我早死早超生。”
大难临头，华瑶似乎还‌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朴月梭震惊不已，当即把母亲的叮嘱转告给她‌：“殿下根基未稳，切勿急躁冒进……”
他‌这一番话还‌没说完，华瑶竟然蹲了下来。她‌平静地看着他‌，极小声‌地说：“我在秦州声‌名远扬，是因为民众将我看作神‌女，他‌们身处乱世‌，饱尝颠沛流离之苦，我是他‌们唯一的寄托。如今叛军式微，局面完全‌扭转，我反倒做了乱臣贼子，昔日‌敬仰我的人，来日‌必将唾弃我。”
朴月梭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如此之淡，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说：“表妹真有一双慧眼。”
“当然，”华瑶也笑了笑，“表哥，你安安心心地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141章 生死终无憾 生也好，死也罢，华瑶什么……
朴月梭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不‌似往常那般才思敏捷，乍一听见华瑶的话‌，他怔了一怔，然后才说：“微臣蒙受殿下恩德，自当尽力以报，专于所‌职，勤于所‌事，笃于故旧之‌情‌，忠于君臣之‌义，惟愿殿下早登大位，必是四海苍生之‌福，九州社稷之‌幸。”
朴月梭的文采极其出众，内阁老臣都称赞他“出口成‌章、落笔成‌文”，他又深谙官场辞令，能把‌阿谀奉承的话‌说得十分婉转。
华瑶也很欣赏他的本领，当下便缓和语气道：“行了，你起来‌吧，别跪着了。难得你忠心耿耿，从京城追到了秦州，朴家的一片苦心，我‌都明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近臣。”
朴月梭温和地笑了笑：“多‌谢殿下恩典。”
言罢，朴月梭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他衣袂翩然，风姿飘逸，唇边微露一丝淡淡笑意，颇有一种温文尔雅的君子之‌态，使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他，无论对他做什么，他仿佛一点都不‌会动怒似的。
华瑶反倒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一眼。他们相距不‌过一尺，却是如隔山川，她待他并无半分热枕，更无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只感到了她的疑虑与猜忌。
纵然如此，他的心念还‌是不‌受自己控制。他的肺腑之‌言，脱口而‌出：“请问殿下，近来‌可还‌安好？”
华瑶双手负后，坦然道：“我‌好得很，你不‌必牵挂。我‌还‌有一件事，想交给你去办，此事至关重要，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朴月梭微微弯腰，以示恭敬：“请您直说。”
华瑶见他这般郑重，她也压低了声音：“我‌缴获了一批财物，需要你替我‌清点一遍。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对你是很信得过的。”
朴月梭立即答应：“谨遵殿下口谕。”
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华瑶更近了些。
华瑶的左侧是朴月梭，右侧是许敬安，又因为许敬安在场，朴月梭不‌能与华瑶叙旧。他谨遵礼法，言行举止一贯沉稳，华瑶与他商议如何记账，他的态度更是十分恭顺，从未流露一丝自骄自矜之‌意。
这也难怪皇帝愿意把‌朴月梭留在翰林院，他不‌仅博学多‌才，还‌通晓人情‌世故，听完华瑶的吩咐，他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就去做事了。
朴月梭穿过树荫，踏过玉石地砖，步入藏宝楼，只见庭院中摆满了橱柜箱匣。
那些箱匣都是钢铁锻造而‌成‌，坚硬无比，此处还‌有一位力大无穷的女将军，她刀法精妙，内功尤其深湛，挥刀一劈，利落地斩断了锁芯，箱匣仍是完好无损的。她收刀回鞘，抬头时，恰好看见朴月梭，她双手抱拳：“在下姓秦，名三，敢问公子贵姓？”
朴月梭抱拳回礼：“见过秦将军，在下姓朴，家住京城，专为投奔公主而‌来‌。公主已将我‌收作近臣，我‌奉公主之‌命，清查金银珠宝，按照市价登记造册，若有任何疏漏之‌处，还‌望秦将军指正。”
秦三爽朗一笑：“原来‌是朴公子啊，久仰大名，我‌听人说过，您是京城第一公子，天底下没有您没读过的书……”
秦三这句话‌还‌没说完，朴月梭也笑了一声：“秦将军武功盖世，战功卓著，应是公主麾下第一大将，而‌我‌一介无名之‌辈，如何当得起您的抬举？”
方‌才，华瑶与朴月梭在门外谈话‌，秦三听得清清楚楚，她早就知道了朴月梭的身份，现‌在这一番叙话‌，只是出于礼节，打个招呼，混个脸熟，相互认识认识，大家同在公主手底下做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秦三随意地夸奖了一句朴月梭，朴月梭竟然和她打起了官腔，他还‌真不‌愧是在京城官场混过的，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像极了经常给武将挖坑的文官。
秦三不‌太习惯官场辞令。她懒散地拍了拍手：“朴公子，这边有请……”
话‌音未落，白其姝已从厅堂走了出来‌。她带着一群侍卫，仔细地盘查院子里‌的财物。
此时骄阳正盛，满院的金银珠宝闪闪发亮，白其姝依然面不‌改色。她用匕首在铁箱上镌刻记号，又与侍卫们一同将财物称重，记入账册。朴月梭站在一旁，检视箱子里‌的奇珍异宝，按照市价估值，再由白其姝查验纪录。
朴月梭和白其姝配合默契。他们都是非常聪明的人，彼此虽不‌相熟，悟性却是极高‌的，稍微交谈几句，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们从清晨忙到傍晚，总共查获黄金三十万两、白银四百二十万两、洋钱十七万八千两，另有玉器珠宝数百件、绫罗绸缎数千匹、钢铁铜磁数万斤，部分财物堆积在地宫里‌，暂时无法搬运到地面上。藏宝楼的院子内外放满了箱柜，就连一尺空地都没有了。
不少侍卫精疲力竭，只能倚墙而‌立，朴月梭并未责怪他们，只因他自己也感到头昏脑胀。他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今日又过于劳碌，纵然他有内力护体，此时也支撑不‌住了。他扶着一棵石榴树，站在树荫下，闭目养神，眉宇间微露几分倦色。
白其姝见状，轻笑道：“朴公子，您还好吗？您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若是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亏待您了。”
朴月梭睁开双眼，语气中略带歉意：“我‌已有两天两夜没合眼，体力不‌支，站都站不‌稳，只好躲到树荫下稍作休息，让白小姐见笑了。”
白其姝忽然很诚恳地说：“您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累了就去屋里‌躺着吧，您要是累出病了，我‌对公主不‌好交待。”
朴月梭微微颔首：“请问白小姐，您知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幽幽树影拂落，遮住白其姝的面容，她淡淡地回话：“宛城全城戒严，公主殿下的行踪，可是军机大事，我哪儿敢乱说啊。”
朴月梭不‌再出声，只对白其姝行了一个抱拳礼。他穿着一袭墨绿长衫，袖摆镶嵌着银丝竹纹，外罩一件飘逸的绸缎衣袍，当他抬手行礼时，衣袖随风浮荡，极有世家子弟的气度，这一瞬间‌，白其姝又想起了杜兰泽。
各种各样的问题，交织成‌一片迷雾，浮现‌在白其姝的脑海里‌。
杜兰泽在京城怎么样了？
杜兰泽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如何经得起方‌谨的磋磨？
京城早晚会有一场兵祸，杜兰泽如何逃脱？
究竟要等到何年何日，华瑶才能重返京城，把‌杜兰泽从方‌谨的手中救出来‌？时局如此紧迫，她们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夜色越发深浓，白其姝的面色越发凝重。
恰在此时，齐风带着几名侍卫从远处走来‌。他们提着灯笼，拎着食盒，香喷喷的热气直往外冒，白其姝朝他喊了一声：“齐大人，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齐风轻功极强，脚程极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他来‌到了白其姝的身边，
诚实地解释道：“公主命令我‌给你们送饭送水，饭菜是刚出炉的，有荤有素，每人一份米饭、熏腊肉、煮鸡蛋、笋丝青菜。”
白其姝拿起食盒，掀开盖子，饭菜的香味扑到了她的脸上。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双油纸包好的筷子，随口问道：“战乱才刚结束，宛城哪儿来‌的厨子？”
齐风客客气气地回复：“所‌有食材和器具都是出自永安城，厨子也是公主的亲信，这些饭菜和汤汤水水，我‌都尝过，很干净，可以吃。”
白其姝又问：“公主什么时候回来‌？她今天没怎么休息，恐怕也没吃上饭。”
齐风道：“公主还‌在率兵巡城，等她巡视完毕，应该就回来‌了。”
朦胧夜色之‌中，树影轻微地浮动，齐风回头一看，竟然看到了华瑶。她步履飞快，身形犹如疾电一般，骤然一晃，落到了齐风的眼前，他连忙后退一步：“参见殿下。”
华瑶显然听见了他刚才的话‌，她指着袋子里‌的食盒，轻声问他：“你是每一份都尝过了，还‌是只尝了你自己的？”
不‌知为何，齐风磕巴了一瞬：“我‌……我‌只吃了自己的那一份。”
华瑶盯着他细瞧：“你的脸色有点红。”
她的眼神分外认真，似有几分关切之‌意，她许久不‌曾这样看过他，此刻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心乱如麻，根本不‌知如何应对，胡乱回答道：“树上挂了一盏红灯笼。”
华瑶仰头向上望去，树杈斜挑着一盏红纱灯笼，灯火明灭不‌定，照得她双眼波光流转，齐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默默垂首，专注地凝视着地上交错的影子，四周的嘈杂声响渐渐停止，他再一抬头，只见华瑶走到了灯笼聚集的亮光处。
众人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参见殿下！”
华瑶神态威严：“免礼，请起。”
她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威仪俨然，仿佛真龙天女降世：“我‌们在宛城收获颇丰，固然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也多‌亏了诸位同心协力。诸位都是我‌最‌器重的亲信，等到秦州叛乱平息之‌后，我‌会按功封赏，特加奖励。”
众人的心头又是一阵激动：“卑职叩谢殿下！”
华瑶的气势更强：“现‌如今，我‌们有钱、有粮、有名望，假以时日，必能救济天下百姓，完成‌中兴大业。”
言罢，华瑶吩咐随从，把‌食盒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众人忙碌一整天，又饥又渴，又累又乏，正是最‌疲惫的时候，他们接过饭盒，立刻吃了起来‌。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出身于皇宫，还‌有一小部分来‌自虞州、秦州的乡镇，由于他们都在战场上立过功，又是忠勇双全之‌人，便被华瑶提拔起来‌，成‌为她的近身侍卫。
华瑶经常与侍卫交谈，以功名利禄为诱饵，以赏罚奖惩为规矩，以忠信节义为品德，以家国大义为原则，所‌有侍卫都对她十分信服。
她虽是皇族，却没有皇族的骄奢淫逸之‌气。在众人心目中，比起所‌谓的“皇女”，她更像是心怀仁义的神女。
晚风吹过树梢，月亮升得更高‌了，华瑶端起一份食盒，自顾自地坐到一棵背光的树下。其实她也忙了一整天，刚刚才抽出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决定稍微休息一会儿。
浓荫树影笼罩着华瑶的头顶，她一边吃饭，一边沉思。白其姝脚步轻移，转到了她的附近，她对白其姝招了一下手，白其姝很自然地落座于她的左侧。
就在此时，华瑶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朴月梭踉跄了一步。
华瑶小声问：“他怎么了？”
这一句话‌才刚出口，朴月梭施施然向她走来‌，跪坐于她的右侧，与她相距不‌到半尺，他的面色微微泛白，食盒被他放在膝前。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自有一种西施捧心的神韵，他的指尖还‌攥着衣袖，袖摆垂落在腿上，堆出纱幔般的褶皱，修长双腿的轮廓在衣袍下若隐若现‌。
华瑶有些惊讶：“你干嘛？
朴月梭用气音说：“为了尽快赶到宛城，我‌多‌日未眠……”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那你还‌不‌快去休息？”
朴月梭道：“大局未定，大敌当前，我‌怎么睡得着。”
华瑶道：“我‌懂了，你想熬夜熬到昏厥。”
朴月梭忍不‌住轻轻地笑出声来‌：“殿下真是风趣。”
华瑶平静地回复道：“风趣二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还‌有一些笑话‌，只能记在心里‌，若是从嘴里‌说出来‌，就没那么好笑了。”
朴月梭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静默片刻，略显无奈：“殿下，我‌为何离开京城，又为何赶来‌宛城，您当真不‌知吗？”
华瑶认真地问：“为何？”
朴月梭双手搭在膝头，周身如有浩然正气：“为了家国大义。”
华瑶严肃地附和道：“嗯！”
朴月梭的态度越发端正：“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更渴望天下太平，渴望朝廷迎来‌一位明君，您的声望如此之‌高‌，也是因为您顺应了民心。”
华瑶点了点头，朴月梭继续说：“我‌从京城出发，途经虞州和秦州的城镇，据我‌所‌见，不‌少‌民众都在家中供奉您的画像，每天早晚向您敬香。”
华瑶随意地敷衍道：“确有此事。”
朴月梭低声道：“世人求神拜佛，大多‌出于私心。您是公主，也是救世主，到了紧要关头，请您切勿心慈手软。”
华瑶闻言一怔。她听懂了朴月梭的隐喻，若要平定叛乱，除了仁义心肠，还‌需使出雷霆手段。
华瑶叹了口气：“多‌谢你的提醒，我‌自有计较。”
朴月梭隐约猜到，华瑶正面临着困境，这个困境与宛城有关，至于具体是什么麻烦，他又能帮什么忙？此刻是不‌得而‌知的，他以君臣之‌礼待她，她回以君臣之‌礼，半点雷池都不‌能越过，他要先履行“为人臣子”的职责，再去争取她的信任。
朴月梭心里‌这般盘算着，忽然听见筷子碰撞食盒的声响。他震惊地转过头，只见华瑶大口大口地吃饭，全无一点仪态可言。
他一时失语。
华瑶又微微仰头，双手捧起水囊，“咕嘟咕嘟”地喝水，清水从她唇角流出几滴，朴月梭立刻取出一块洁净手帕，正要递到她的手里‌，她放下水囊，站了起来‌。
她说：“多‌谢，不‌用麻烦了，我‌先走了。”
白其姝与她一同站立，似要随她离去，她们二人才刚迈出一步，门外的侍卫传来‌急报。华瑶的脸色微变，她喊来‌齐风，嘱咐齐风守住藏宝楼。
按照华瑶原本的计划，今天夜里‌，齐风会护送财物转运到永安城，然而‌宛城的局势比她想象中更复杂，她不‌能轻举妄动。
宛城占地辽阔，城中人口约有一百多‌万，大部分都遭受了叛军的凌虐。叛军搜刮百姓家中的粮食和布匹，老弱病残失去依靠，只能在饥寒交迫中死‌去。还‌有一些贫苦人家，实在是饿极了，便结伴去挖掘尸体，以人肉为食，以人皮为衣，短短几个月之‌间‌，宛城的荒地上遍布孤坟，乱葬岗里‌白骨森森。
华瑶攻占宛城之‌前，并不‌知道宛城凄凉至此。
华瑶派出了许多‌暗探，也从宛城打听到了许多‌秘闻，但是，贫民贱民终究是低人一等，他们如同老鼠一般深藏于街巷，只为躲避叛军的追杀。
宛城的官员有意封锁消息。他们编造了各种流言蜚语，混淆视听，华瑶也被他们蒙蔽，这导致她错判了时局，如今的处境十分危险。
因此，华瑶重返藏宝楼，另做了一番布局。在她看来‌，宛城官员之‌所‌以与她里‌应外合，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们觊觎藏宝楼的宝藏，却无法破解机关，而‌华瑶身为皇族，自然明白皇族的奇门遁甲之‌术。华瑶取出了藏宝楼的财物，宛城的官员必定要杀她灭口，夺宝劫财。
第二，秦州叛军与宛城官员勾结已久，宛城总兵官崔纬更像是叛乱的主谋，他诱骗华瑶入城，一来‌可以为叛军争取喘息之‌机，二来‌可以向朝廷表明忠心。
进可攻、退可守，真是一桩好计谋。
今时今日，华瑶已经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前，华瑶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司度率兵从京城出发，即将抵达秦州，这一支军队虽然只有几百人，但他们沿途散播华瑶通敌叛国的“罪证”，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女，这不‌仅是司度的意思，也是朝廷的意思，倘若宛城一举擒获华瑶，那真是立下了一件大功。
天已入夜，宛城的官员急不‌可耐，他们发动了一场内乱。
宛城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其中西区的人口最‌多‌，将近四十万居民，官府在西区散播谣言，说华瑶在北区开仓放赈。官府还‌派出了数千名地痞流氓，趁乱闹事，纵火打劫，使得西区百姓越聚越多‌——他们不‌顾宵禁的命令，拼命地跑向北区。
即便巡城的骑兵及时制止，依旧无法控制这一场暴动，启明军的军规第一条“不‌可扰民”，然而‌地痞流氓都是一副平民装扮，他们混在人群之‌中，并不‌显眼，骑兵拔剑出鞘，却不‌敢乱杀乱砍，混乱的局面愈演愈烈，已有至少‌数百人在踩踏中丧生，街巷里‌飘荡着一股血腥气。
城内一团乱麻，城外更是扑朔迷离，战鼓声、号角声不‌停地响起，守城的启明军出城一看，并未发现‌大批敌军，只有几十个散兵。启明军连杀了几次，散兵也来‌了几次，显然是要打一场消耗战。
最‌令华瑶担忧的是，许敬安告诉她，崔纬的麾下还‌有七百高‌手——这七百高‌手都是晋明精挑细选的剑客，他们的武功与齐风不‌相上下。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华瑶率领一众精兵强将，匆匆赶赴宛城的北区，远远望见人潮奔涌，哭喊连天，楼阁房屋轰然倒塌，碎石砸伤了四处流窜的民众，鲜血如泉涌一般流淌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华瑶的耳边响起了凄厉的尖叫声。
年幼的孩童放声哭泣：“娘亲！”
披头散发的妇女在人群中跌跌撞撞，也哭着吼道：“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孩子，孩子！！”
半空中灯光闪闪熠熠，那是一片飘浮的纸灯笼，名为“长明天灯”，用于消灾祈福。华瑶进驻宛城之‌后，成‌百上千的民众做出了长明天灯，迎风放飞，诚心诚意为华瑶祷告，祈求神佛保佑她福寿绵长。
而‌今，天上是长明灯，地下是血与泪。
华瑶拔剑出鞘，大喊道：“我‌是高‌阳华瑶，我‌来‌救人了！叛军正在闹事，百姓不‌要乱跑，停在街道两侧！！”
冷风倒灌华瑶的衣袖，她策马扬鞭，逆风而‌行，直冲向人群聚集处：“叛军正在闹事，百姓不‌要乱跑，停在街道两侧！！”
朗月当空，宛城西区一片火光滔天，烟尘随风吹到了北区，民众更加惶恐。他们看见华瑶率兵而‌来‌，犹犹豫豫地退到了街道两侧。
街道的中央还‌有一群狂奔乱逃的人。华瑶再三警告他们，他们仍然置若罔闻，身影躲闪之‌间‌，隐隐显现‌非凡的轻功，华瑶便怒骂道：“你们勾结叛军，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这群乱民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们从袖中抽出短刀，直奔华瑶而‌来‌，华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纵身跳上了屋顶，华瑶的侍卫纷纷拔剑，分为两路迎敌。
那一方‌的敌人点亮了信号烟，扔到天上，炸开一道耀眼的白光，华瑶立刻猜到了敌人的计策。他们要聚集一群武功高‌强的剑客，趁乱刺杀华瑶，当着民众的面，让民众看清楚华瑶是怎么死‌的。
生也好，死‌也罢，华瑶什么都不‌怕。

第142章 落霞浓 昼夜当远行，何时能回乡？……
华瑶在屋顶上‌一路飞奔，那一群刺客紧随她的脚步，数道剑光从她背后急射而出。她凌空腾跃，脚尖离地七丈有余，宛如御风而行‌，动作迅捷至极，毫无一丝沉滞。
这般绝妙的轻功，实‌在是世所罕见，围观的百姓连声赞叹，刺客却像是早有准备，他们分队列阵，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包抄华瑶。
华瑶在空中翻了个圈，右手握剑，左手挥袖，扬出一大‌把面粉。她恶狠狠地说：“剧毒粉末，沾到了就会死！”
周围的刺客稍稍后退一步，华瑶拼尽全力，纵剑一斩，砍下了两颗人头，刹那间鲜血四溅，两具无头尸体“唰”地坠下屋顶，连带着碎裂的瓦片，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
刺客首领怒吼道：“华瑶阴险狡诈！兄弟们不可轻敌！”
粉尘四处飘浮，沾上‌了刺客的衣袖，他们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所谓的“剧毒粉末”只是普通的面粉。
今天下午，华瑶巡视了宛城的粮仓。她顺手拿走一小‌袋面粉，真没想到，此时‌竟然‌能派上‌用场。
华瑶的侍卫砍伤了几个剑客，秦三更是纵刀如狂，短短一息之间，秦三连杀四人，刀刃上‌鲜血迸发，煞气‌直冲霄汉。
秦三真不愧是华瑶器重‌的武将！
华瑶感‌到一丝骄傲。
敌人被秦三暂时‌震慑了，趁此机会，华瑶环顾四周，追杀她的刺客约有一百人，都是剑法精妙的剑客，远处还有黑压压一大‌片人影正向她飞来——总共大‌概六七百个武功高手，将要合力取她性命。
华瑶身边仅有三百高手、七百精兵，单论双方实‌力，她远不如敌方。她还要顾及百姓，以免他们遭受战乱之祸。
华瑶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狠命地挥下一剑又一剑，让自己处于旋转的剑气‌之中，借此削弱刺客的多轮围攻。
夜风微凉，朗月当空，月光、灯光和火光一同照亮了屋顶上‌的战况，围观的百姓多半不通武艺，只见华瑶行‌动如风，众人心潮澎湃，年轻的读书人高喊道：“公主殿下威武！公主殿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这些读书人穿着清一色的短褂长袍，胸襟处绣着“宛城书院”四个小‌字。他们都是宛城书院的书生，年纪轻轻，不谙世事，即便日子过得困苦，仍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刺客首领的剑尖直指书生，当即下令道：“杀了他们！”
二十名‌刺客听命，向着书生俯冲而去，华瑶立刻派兵保护书生，可是刺客的动作太快了，书生又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刺客的剑光交错闪烁，书生的头颅和躯体瞬时‌分离，街道上‌头颅滚滚、血流汩汩。
华瑶急怒攻心，大‌骂一声：“贱货！”
刺客首领大‌笑：“公主太容易动怒了！”
百十来道剑光纵横相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重‌重‌地砸向华瑶。千钧一发之际，华瑶找到了众多刺客中武功最差的那一人，她躬身疾行‌，猛削那人的腰侧，他挥剑向下，劈砍华瑶的脖颈。
华瑶极快地躲开了他的刺杀，但她的肩膀仍被剑气‌所伤，稍微擦破了一点‌皮，流出几滴血，而他的下场远比她惨多了。他没躲过她的剑锋，被她当场腰斩，尸体断成了两截。
华瑶仅凭一人之力，轻易地破解了刺客的剑阵，又率领一批侍卫大‌肆反攻。她排军布阵的能力极强、反应极快。她能依照地形与战况的变化，迅速决断，专攻敌人的薄弱之处，刺客这才惊觉，她的智谋远比她的武功更厉害。
刺客首领做出一个决定。他招来五十人，命令他们去虐杀百姓，此举虽然‌残忍，却能扰乱华瑶的心境。
华瑶的军队看似勇猛，实‌则以她一人为中心，她是头目，也是军师，倘若她无法发号施令，那她的军队便如同一只失去了利齿和利爪的老虎。
刺客首领还说：“华瑶不是很仁义吗？你‌们就专门‌虐杀老弱妇孺吧。”
他的属下听命，本该立刻离去，但有几人面露迟疑之色，他厉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他声若洪钟，华瑶听得清清楚楚。
华瑶转头一看，只见众多刺客的身影一纵，跃向了群聚的百姓。
哭声、喊声、怒骂声、惨叫声一霎爆发，衣衫褴褛的贫民倒在血泊之中，年幼的孩童跪在死尸的旁边，刺客的剑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这场杀戮仍未停止。
这一瞬间，华瑶极其愤怒，怒火
把她彻底点燃了，烧得她双眼赤红。
她命令侍卫变换军阵，而她率领包括秦三、白其姝在内的十人，猛然‌冲向刺客首领，那首领还嘲笑她：“自乱阵脚。”
华瑶双手握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狂砍他的左、中、右三个方位，分别对应他的左臂、面门‌和右臂，这是华瑶从战场上学来的招式——那个时‌候，叛军大‌将就凭这一招砍伤了秦三。
当日的情景十分清晰地浮现在华瑶眼前，华瑶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把刀法、剑法融会贯通，自创了一门‌绝学，只在一念之间，她的武功暴涨了数倍。
屋顶上‌狂风怒号，华瑶的杀气‌异常凌厉，如有翻天覆地之势。她的剑风瞬间爆裂，她自己的脸颊都被划破了一条细痕，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痛。
她出招迅捷，极猛极狠，剑下的狂风就像澎湃的洪水，涌入刺客首领的皮肤，使他毫无招架之力，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他浑身浴血，仍不服输，还对她使出了雷霆一斩，放在往常，这一击之下，足够重‌伤她，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的五感‌更敏锐，身影窜得比风更快。她和刺客交手将近一刻钟，早已记下了他们的招数，此时‌还能分神去拆解刺客首领的武功。
华瑶集中意念，果然‌窥见了刺客首领的破绽。她在空中倒翻，犹如蝙蝠倒悬，剑刃直劈他的后颈，他来不及防范，被她一把摘下人头，当她落地时‌，血淋淋的人头就在她手中，她对着刺客大‌喊道：“你‌们的首领死了！我砍了他的脑袋！！”
出乎华瑶的意料，首领已死，刺客仍要再‌战，他们的队伍之中，还有二号、三号人物继续指挥作战。敌方的四百多个武功高手，正对上‌华瑶这一方的精兵强将，并未显露任何颓势。
华瑶挥剑运气‌，气‌息却提不上‌来，她心神俱震。方才她耗尽全力，只为施展“擒贼先擒王”这一计，那个首领确实‌被她杀了，他的武功比她高强许多，她不得不动用全部‌的劲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他，可是，那些刺客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华瑶惊觉自己用错了计策。
为了掩饰异状，华瑶向后撤退，边退边喊：“你‌们身为官兵，为什么虐杀百姓！你‌们都是秦州人，为什么残害自己的同胞手足？！”
华瑶气‌势壮烈，声震苍天。
华瑶本来不想喊话的，但她暂时‌不能动武，又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心中的疑问，便脱口而出了。她话音落后，众多刺客出手稍显迟缓，她连忙喊来白其姝，命令白其姝立刻去疏散群众。
华瑶急切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白其姝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先前，华瑶已经派遣了四百精兵保护民众，如今，白其姝又率领亲兵，拦截了正在行‌凶作恶的刺客。
街边一座酒馆的酒旗下方，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张开双臂，护住一群未遭毒手却已经吓破了胆的孩童，她哭求道：“别杀孩子……求你‌们别杀孩子……要杀就杀我吧，我年纪一大‌把了，活够了……”
话未说完，老妇人的面门‌劈来一把长剑，剑锋还没触及老妇人，凭空多出一把软剑，似是游蛇一般缠住长剑，卸掉了八分力道。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爬到一旁，惊恐地抬起头，只见一位白衣女子正在与刺客缠斗，躲在竹帘之后的书生告诉她：“那是白小‌姐，她是公主的近臣！白小‌姐来救我们了！”
白其姝连翻两个跟斗，袖中所藏的暗器射出两支毒箭，擦破了刺客的臂膀，毒性立即发作，那刺客的身法渐渐慢了下来，白其姝的剑尖狠狠扎入他的心口，她用力一撬，将他的心脏挖了出来。
心脏鲜血淋漓，滚进沙土中，隐约还在跳动，围观的书生们见状，非但不怕，还赞叹道：“白小‌姐，您是除魔卫道的侠士！”
白其姝确实‌是为了救人而来，但她听见旁人的闲言碎语，心里多少有些烦闷。她清楚地知道，己方的兵力不如敌方，这般危急的情况下，华瑶还派她率兵来疏散群众，那华瑶自己怎么办呢？
事发突然‌，华瑶的吩咐只说了一半，便被刺客打断了。白其姝离开华瑶之前，华瑶对她低语一句：“四面楚歌。”
四面楚歌？
白其姝一时‌没想通，心情更是十分焦急。
四面楚歌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汉争霸时‌期，刘邦使用了一条毒计，他命令自己的士兵高唱楚地民歌，扰乱楚军的军心，此为“四面楚歌”的来历，这一套方法，现在还能用吗？
白其姝的神情带着几分犹疑。她随意地看了一眼老妇人，那老妇人忽然‌开口：“追杀公主的刺客……说的是宛城土话，他们是宛城人啊……”
白其姝灵光一闪，原来如此！
白其姝和华瑶都能断定，与她们交战的这一群剑客，必然‌是晋明从秦州各地选拔上‌来的武功高手，这些剑客的年纪也不过二三十岁。
晋明年满十六岁之后，皇帝把秦州赐给他，他搬到秦州，蛰伏四年，才开始豢养剑客，如此算来，那些剑客最多跟了他六七年，并非宫廷侍卫那般，从小‌与他一同长大‌。
这也难怪，晋明失踪多日，剑客不仅没去寻找他，反而投靠了宛城总兵官崔纬。
或许，崔纬早就想造反了，皇帝把晋明囚禁在京城，崔纬便在秦州闹事，无论晋明能否回到秦州，崔纬主导的这一场叛乱都是在所难免的。
老妇人猜测，剑客应该是宛城人，白其姝却有不同意见。
一来，秦州各地的口音本就相似；二来，长住宛城的外地平民也会沾染一点‌口音，既然‌剑客都是秦州人，那他们在宛城居住多年，自然‌能学会宛城方言；三来，王公贵族一般都说官话，全国各地的世家子弟开口说话，绝不包含半点‌乡音，旁人根本猜不出他们的籍贯，皇族的官话尤其标准，皇族的近臣也必须苦练官话，互相之间不能以方言交谈。
由此可见，那七百剑客并非晋明的近臣，他们更熟悉家乡的乡音。
各种念头像是雪花一般，纷纷扬扬，顷刻间落满了白其姝的脑海。
白其姝握住老妇人的肩膀，由于她太着急了，她语无伦次：“秦州的民谣，有没有思念家乡的？所有秦州人都听过的思乡民谣？”
老妇人听懂了她的意思：“有啊。”
自古以来，秦州的徭役十分繁重‌，官府经常征调百姓去服役，修路、搭桥、建水坝、凿运河、筑城墙、盖高楼、兴造宫殿，做不完的苦力劳力，干不完的脏活累活，秦州劳工不仅在秦州境内做工，还被官府派去了虞州、岱州和京城。
四通八达的道路之下，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
秦州有一首民谣，名‌为《回乡》，歌词凄怆悲凉，写尽了秦州劳工的思乡之情。这首曲子流传百年，在秦州传唱甚广，宛城又是勾栏瓦舍聚集之地，不乏通晓音律的行‌家，寻常百姓也对《回乡》的曲调烂熟于心。
老妇人半垂着头，低语道：“谁知归路长，谁能避风霜？离家千里外，思乡空断肠……”
方才，老妇人跌坐在地上‌，脚腕扭伤了。她年过七旬，浑身一把老骨头，经不住磕磕绊绊，无力再‌去保护孩童，她能做什么呢？她想念诵一遍《回乡》，哪怕今夜是她的死期，她要走得从从容容。
躲在酒馆中的几十个书生忽然‌高声唱道：“谁知归路长，谁能避风霜？离家千里外，思乡空断肠，昼夜当远行‌，何时
‌能回乡？”
他们的嗓音如同一泓清水，注入嘈嘈杂杂的街道，此时‌的血腥气‌太强烈，民众难免胆怯，仅有几百人敢于跟唱。
就在此时‌，邻街的一栋高楼挂起了青纱灯笼，数十盏灯笼高悬，火光一闪一闪，灯影如水般浮动，栏杆上‌似是覆盖着一层细雨。
年轻的姑娘们倚着栏杆，合唱《回乡》，她们之中有一位最显眼，她的嗓音最为空灵、渺远，仿佛是从深山中传来，直达每一个人的心底，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也有人听出她的身份：“花千树！”
花千树是宛城的歌姬，也是宛城的花魁。
花千树所在的那栋楼，正是宛城著名‌的青楼。
青楼的女人哪有尊严？往往不到三十岁就死于重‌病。花千树身为花魁，日子也并不好过，她的悲苦无处可诉，她的哀思融入歌声，余音不绝，催人泪下，青楼的乐师便开始弹奏乐器，歌声与曲声越来越响亮。
跟唱的百姓越来越多，少顷，竟有数万人齐声合唱：“谁知归路长，谁能避风霜？离家千里外，思乡空断肠，昼夜当远行‌，何时‌能回乡？回乡似远梦，梦中唤爹娘，爹娘何处寻，何处不凄凉？仰头望夕阳，垂首泪千行‌，乡音有谁听，听我为谁唱？旷野多白骨，灯火已昏黄，依稀少年时‌，炊烟绕土墙，门‌外拾野菜，门‌内抱柴忙，共坐闲谈笑，共饮甘草汤，相约几时‌见，魂断不敢忘……”
许多人唱着唱着就哭了，那歌声渐渐低沉，似是幽幽的哀泣，随风消散在夜色中。
虽然‌华瑶不是秦州人，但她听见这样的声音，内心也有所感‌伤。刺客的反应比她设想中更强烈，他们之中的一部‌分静立在房顶上‌，不再‌攻击华瑶这一方。
华瑶趁热打铁，大‌喊道：“如果你‌们弃暗投明，每人赏银一百两！你‌们要对得起自己，别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
华瑶还想多说几句，竟有一名‌刺客回话道：“公主会不会反悔？在我们投降之后，对我们格杀勿论？”
“当然‌不会，”华瑶右手指天，“高阳华瑶对天发誓，只要你‌们诚心归顺我，我不会伤你‌们一根毫毛……”
华瑶的话还没说完，那刺客收剑回鞘，朝着华瑶走了过来。双方的争斗已经停止了，《回乡》的歌声仍在传唱。
其实‌华瑶有些慌张，她的功力还没恢复，秦三正在她身旁，寸步不离地保护她，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与刺客相距太近，否则她的处境就不妙了。
华瑶暂未思考出结果。
那个刺客的同伴竟然‌从他背后出手，一剑捅穿了他的腰腹，还将他的肠子拽了出来，斥责道：“崔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们怎敢背叛崔大‌人？听了个小‌曲儿‌，你‌们就没杀气‌了？软蛋玩意儿‌，花千树是不是你‌们的姘头？听她哭了，哥们几个舍不得了？只要你‌们杀了华瑶，别说一个花千树，就是一百个花千树，崔大‌人也舍得赏给你‌们！”
华瑶指着他怒骂道：“无耻小‌人，对兄弟下毒手，死有余辜！众人听我命令，杀了他，我重‌重‌有赏！！”
那人脸皮够厚：“赏什么啊，公主殿下，哥们几个陪你‌睡觉？我是真想把你‌……”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混账东西‌！吃屎了吧，浑身一股屎味。”
直到此时‌，华瑶才发现，那个肠子流出来的剑客并没有死透，他躺在屋脊上‌，拼尽最后一口气‌，挥袖一斩，甩出的剑光射杀了他的混账同伴。
这个混账同伴，姑且叫他“混伴”吧，可能也是个小‌头目，混伴死后，他周围那一圈人闹起了内讧，有些人想投靠华瑶，有些人想侍奉崔纬，他们的分歧越来越大‌，竟然‌开始自相残杀。
在此期间，华瑶多次调派兵力，收治负伤的百姓，沿街的医馆、药馆都开业了，富户和商户也纷纷出面，帮助华瑶安置百姓。
血腥气‌逐渐散去了，华瑶又收到了南区传来的好消息。
华瑶刚松了一口气‌，忽有一群剑客跪在她的面前，齐声道：“属下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这群剑客共有七十七人。他们衣衫染血，腹背带伤，仍然‌摆出了最端正的跪姿。
华瑶回应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侍卫，也是启明军的一份子，我会派大‌夫为你‌们医治。你‌们的武功都很好，我会重‌用你‌们，赐予你‌们应得的功名‌利禄。”
他们迟迟不肯起身，有一人开口问道：“殿下的心中是否会有芥蒂？”
此话一出，华瑶又有些高兴，他们竟然‌知道“芥蒂”这个词语，听他们的语气‌，好像是读过书的，并非蒙昧的莽夫，那就更好了，她和他们谈话更容易。
华瑶沉声道：“秦三曾经也想杀我，如今她是我最器重‌的将军。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我，过去的事，我一概既往不咎。我与你‌们的君臣之义，从今夜开始，过往的那些纷争，就当是你‌们在遇到正主之前，所经历的磨难吧。”
街头巷尾光线昏暗，灯火从窗纱中射出，照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此为秦州人敬重‌君主的礼节。
华瑶抱拳回礼，又从他们之中挑选了三个剑客。
这三人经过一场惨烈的内斗，只受了一点‌轻微伤，华瑶问他们愿不愿意跟她去西‌区救人，他们眼神明亮，连连点‌头。
时‌不待人，华瑶吩咐余下的七十多个剑客去医馆疗伤，而后，她率领包括那三名‌剑客在内的两百侍卫，匆匆赶赴西‌区。此地火光汹涌，场面却不再‌混乱，原来是沈希仪比华瑶先到了，她忙于控制局势，没来得及给华瑶传信。
事出有因，华瑶非但没怪罪她，反而对她大‌加赞赏。但她轻声对华瑶耳语：“殿下，我来的时‌候，地痞流氓正在作乱，所以我……”
华瑶追问道：“怎么了？”
沈希仪轻言细语：“我把他们都杀了。”
华瑶看她一眼，她又婉转道：“殿下若要责怪，便怪我一人吧。”
大‌概半个时‌辰之前，沈希仪率领兵将，连杀百人，而现在，她没有丝毫杀气‌，还把头低了下去。
华瑶并未细究，因为沈希仪及时‌赶到，遏制了西‌区的火势，安顿了数万民众，避免了西‌区的事态扩大‌。若不是沈希仪从中出力，与西‌区相连的北区只会深陷于混乱之中，华瑶就更难脱身了。
华瑶与沈希仪闲谈几句，给她留下了三十个侍卫，助她一臂之力，她目送华瑶策马飞奔，却不知道华瑶还要去哪里？
今夜，宛城大‌乱，沈希仪也吓了一跳，现下的局面稍微平稳了一些，她担心宛城还会再‌生变故。
华瑶却没有太多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夜色深沉，华瑶率兵闯入宛城南区。她翻身下马，走入一座官家大‌宅。
许敬安在此恭候已久。她紧跟着华瑶的脚步，禀报道：“殿下，我依照您的吩咐，抓到了四十余位宛城官员，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妾、儿‌女、子孙都被我关押起来了……”
华瑶点‌了点‌头：“这也不是关押，只是我们请他们过来做客。”
许敬安立刻改口：“是啊，做客而已，他们哭声连天的，太不懂礼数了。”
许敬安曾经是宛城的将领，自然‌知道宛城官员的住址。
今夜，宛城抽调所有武功高手，围攻华瑶一人，那些官员自己家里的护卫，便是不堪一击。华瑶在北区作战之际，许敬安率兵劫掠官员，打了个猝不及防，官员毫无还手之力。
华瑶准备立刻审问他们，尽快找到崔纬的弱点‌。她脚步如风，径直向前走，她的侍卫又说：“殿下，驸马给您寄了一封信。”
今天傍晚，谢云潇的密信抵达了宛城，彼时‌华瑶赶去了北区救灾，负责传信的侍卫没找到华瑶，便听从了许敬安的建议，在南区的官宅里等候华瑶出现。
驸马寄来的密信，何其重‌要？侍卫不敢耽误，待到华瑶点‌头之后，侍卫双手把信件递给华瑶。
华瑶拆开一看，略扫一眼，并非要事，她就没放在心上‌。
她拐入一间书房，找出一张宣纸，拿出一支炭笔，匆匆写道：“潇潇……”这两个字，似乎太过简略，她略一思索，又添了一句：“多日不见，思念甚切。”
多日不见，思念甚切。
这其实‌是一句假话，华瑶与谢云潇分别以来，她每日忙于公务，实‌在没空牵挂他，比起儿‌女私情，她更关注岱州军情。
不过谢云潇也才刚刚抵达岱州，华瑶没什么好问的。她根据谢云潇传来的消息，做出了一番布局，详细地写在信纸上‌，最后的落款，她署名‌“华小‌瑶”，以示亲近。
华瑶用火漆封好信封，装入封套，交到侍卫的手中，命令他
立刻去送信。
从秦州到岱州的官道已在华瑶的掌控之中，驿站的驿吏全部‌听命于华瑶，凡是华瑶派发的密信，皆是八百里加急传送，短短两天之后，谢云潇便收到了华瑶的回信。

第143章 临水照 所谓的“相思成疾”，他已病入……
清晨时‌分，朝霞漫天。
谢云潇正在山林中练剑。四周的树叶被风吹动，飒飒作响，枯黄的落叶随风翻卷，又被剑光斩成两段，纷纷扬扬飘落在地，每一片残叶皆是‌正面朝上、背面朝下。
旁观的侍卫眼花缭乱，全然不知谢云潇是‌如何出招的。
谢云潇的武功早已臻入化境，他的剑法自成一派，极为艰深奥妙，旁人想学也学不来。而他俨然有一代宗师的风范，他熟悉各门各派的剑法，不仅能融会贯通，还能因材施教，经他点拨之‌后，侍卫的武功大有精进。
今日，谢云潇与侍卫切磋剑术，大多数人在他手下过不了‌十招。
谢云潇点到‌即止，并‌未伤害任何人，但他剑势威猛之‌极，实有万夫不当之‌勇，岱州的名将都知道自己并‌非他的对‌手。
岱州竹城的守城将军严临也在一旁观望。
两年前‌，谢云潇在岱州剿匪，严临和谢云潇打过交道，两年不见，谢云潇的境界远在巅峰之‌上。
严临敬佩他，更畏惧他，自从他来到‌竹城，严临尽力避免双方冲突，唯恐他在竹城作乱。
严临的面色十分凝重，谢云潇倒是‌依旧从容。
此时‌风停树静，朝阳初升，谢云潇收剑回鞘，脚步无声地踏过一片树荫。他走‌到‌严临的面前‌，严临躬身行礼：“卑职参见殿下。”
谢云潇道：“免礼，请起。”
严临这‌才直起腰，微微抬头，仰视着谢云潇：“方才您在练武，卑职不敢叨扰，只好退到‌一边去，还请您不要责怪。”
谢云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严临连忙抱拳：“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云潇道：“但说无妨。”
严临又把头低下去：“卑职是‌个武将，没读过书的粗人，不太会讲话，若是‌哪句话讲错了‌，冒犯了‌您，还请您饶恕卑职的鲁莽之‌罪。”
谢云潇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在他开口之‌前‌，谢云潇隐晦地提醒道：“叛军在秦州节节败退，叛军的残部约有三万多人，现已逃到‌岱州地界。你身为官兵统领，当务之‌急是‌清剿叛军、守卫岱州，除此之‌外的一切事务，不必烦恼，我会替你做打算。”
严临生平最害怕与文官交谈，他原本把谢云潇当作武将，怎料谢云潇的口才丝毫不逊色于‌文官，严临听完他的话，恍了‌一下神，脑子才转过弯来。
秦州叛军的残部四处窜逃，多半逃到‌了‌岱州。众所周知，岱州沃野千里，水土丰沛，自古便是‌膏腴之‌地，满山满谷的野果‌都可以用来充饥。哪怕遇上灾年歉收，岱州的流民也比邻省更少一些。
岱州常年无战事，朝廷又不可能白白地供养官兵，岱州官兵名为“军户”，实为“农户”，他们日复一日耕田种地，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为朝廷纳税交粮。至于‌“武艺演习”，不过是‌走‌个过场，没多少人会认真对‌待。
两年前‌，华瑶和谢云潇在岱州剿匪，谢云潇沿用了‌凉州的军规，迅速练成了‌一支军队，确实增强了‌岱州的兵力。
但是‌，谢云潇毕竟没有岱州的军权，无法审查岱州的军情。谢云潇离开岱州之‌后，岱州军队的威风仅仅维持了‌半年，便又故态复萌，直至今日，岱州各地的军营里不乏酒囊饭袋。
谢云潇的言外之‌意，就是‌让岱州官兵自行处理秦州叛军，谢云潇不插手，只会从旁协助，可是‌这‌样一来，岱州的形势又是‌何等危急？
就凭岱州的兵力，如何与秦州叛军抗衡？
倘若秦州叛军合力攻打岱州城池，守城官兵必然招架不住，那叛军所到‌之‌处，必然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严临急忙道：“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咱们快言快语，有话说话，您大驾光临岱州，咱们岱州的官员太惶恐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在岱州做官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大家都在议论，公主是‌不是‌……是‌不是‌想造反？”
谢云潇很平静地与他争论：“公主上阵杀敌，开仓放粮，拯救了‌秦州数百万人的性命。她不忍看到‌岱州生灵涂炭，派我来岱州平定‌叛乱。”
严临支支吾吾地说：“叛军……叛军……”
谢云潇打断了‌他的话：“你分明知道，岱州各地兵力薄弱，无法抵抗叛军入侵，既然如此，何必把我当作敌人。我和你一样，只希望天下太平，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严临相信，谢云潇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可他一介低微武官，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支持朝廷指定的“乱臣贼子”？
京城的邸报已经传到‌了‌岱州，朝廷大骂华瑶欺君叛主，后来又有消息称，秦州叛军伪造了‌邸报，只为污蔑公主的名声。各种各样的音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混在一起，让人难以辨别，岱州官员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他们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岱州百姓还没忘记公主剿匪的功绩。无论朝廷的旨意如何传达，百姓还是‌自发地跑去公主祠，日夜不断，焚香祷告。
思及此，严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您和公主肯定‌是‌出于‌好心，可惜天命难违啊……”
他双手抱拳，朝着天上拱了‌拱：“圣意难测啊，圣上裁定‌公主谋反，谁敢不听从？那公主的下场会是‌什么样，您想过吗？”
山林中微风拂面，树影摇动，鸟啼声忽近忽远，这‌一处地方是‌如此幽静安宁，严临的背上却冒出一层冷汗。他与谢云潇相距一尺，谢云潇的杀气毫不收敛，那杀气就像三九天的寒意，渗进了‌风里，冻得他险些站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说：“卑职……卑职请您把军队留在岱州，您自己返回秦州，您还可以……可以辅佐公主，您留下来的军队能帮我们打仗，只要我们战胜了‌秦州叛军，这‌儿‌的老百姓就不会被战乱波及……”
他太过紧张，嘴里语无伦次：“您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我们岱州人是‌真佩服您，也佩服公主，可我们岱州人懒啊，不成器啊，也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就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本本分分的，就不至于‌惹怒朝廷。您要是‌在岱州率兵打仗，岱州有多少人要遭殃？谁都担不起谋反的罪名。”
谢云潇低声道：“凉州边境战乱频发，岱州与凉州仅有一江之‌隔，你觉得岱州能安稳到‌几‌时‌？”
严临一时‌没回过神来。
谢云潇又问：“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严临只是‌抱拳作礼，并‌不答话。
谢云潇往旁边走‌了‌半步：“数十万敌军已经抵达北方边境，凉州、沧州边防告急，如果‌敌军攻陷凉州，长‌驱南下，隔日便能突袭岱州。”
严临反倒豁出去了‌：“等他们来了‌，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谢云潇极淡地笑了‌一下，似是‌在嘲笑他的愚钝：“羌羯的军队骁勇善战，你拿什么和他们打？”
四下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谢云潇向远处望去，山川连绵起伏，蜿蜒的河道在山谷间穿行，船只沿着河水流淌，河上烟波浩渺，云雾缭绕。他记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梦里，兄长‌与他告别，而后，兄长‌匆匆登上一艘船，身影消失在天地尽头。
兄长‌去世一年多了‌，羌羯之‌乱也过去一年多了‌，北方的战火再度燃烧，流血牺牲在所难免。凉州的兵将甘愿以身殉国，岱州的兵将又怎能袖手旁观？
谢云潇又看了‌一眼严临，严临的目光躲躲闪闪，就像老鼠见了‌猫，始终不敢与谢云潇对‌视。
恰在这‌个时‌候，竹城通判柳平春赶到‌了‌。
柳平春原本是‌丰汤县的知县，区区一介七品芝麻官，官场上最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他和杜兰
泽师出同‌门，他又因为“杀贼安民”而立功，经过华瑶的一番运作，他被提拔为竹城通判，迄今已是‌一年有余。
柳平春与华瑶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他是‌华瑶这‌一派的人，自然要拥立华瑶登基。曾几‌何时‌，他只想做一个庸臣，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可是‌，身处于‌乱世之‌中，他根本没得选。他的师姐杜兰泽，他的师弟金玉遐，甚至于‌他的老师金曼苓，全都归顺了‌华瑶，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华瑶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谢云潇率兵来到‌竹城的那一天，柳平春出城迎接谢云潇的军队。守城将领一片哗然，柳平春还把腰杆挺得笔直，说尽了‌谢云潇的好话。
柳平春在竹城的根基尚浅，谢云潇在民间的声望却是‌极高的。谢云潇品行端正、战功煊赫，他的父亲是‌忠勇之‌将，他的母亲是‌清流之‌士，他的妻子是‌仁义之‌主，岱州百姓也把他当作好人。他进城当日，数万百姓为他欢呼、向他致敬，简直就是‌未来皇后的排场。
“未来皇后”四个字，突然从柳平春的脑海里冒出来。
柳平春面朝着谢云潇，态度越发恭敬：“微臣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谢云潇道：“免礼，你的差事办得如何？”
柳平春道：“依照您的吩咐，全都办好了‌，这‌是‌粮食买卖的账册，请您过目。”他从背包里取出两本厚重的账册，亲手交给谢云潇。
谢云潇翻看十几‌页，并‌未发现任何疏漏。他派遣侍卫去传信，又对‌柳平春说：“通知商户做好准备，从今天开始验收粮食。”
柳平春连忙答应：“微臣谨遵殿下口谕。”
柳平春正要告退，严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柳大人，您这‌是‌……您不怕朝廷问罪吗？”
柳平春一甩衣袖：“我……”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要为百姓办事，为人间道义办事，为大梁朝的江山社稷办事！”
这‌一段话，并‌非他的所思所想，而是‌源自于‌华瑶寄给他一封信，他照搬华瑶的言论：“时‌局动荡，朝纲混乱，北方各省饱受外族欺凌，凭我一人之‌力，难以照应天下的百姓，我必须想方设法，为凉州筹备粮食，以免凉州、岱州遭受战乱之‌苦，我心怀天下，何罪之‌有？”
严临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竟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他。
他涨红了‌脸，回瞪着严临。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柳平春回头一看，才发现谢云潇早已率众下山了‌。他连忙跟随谢云潇的脚步一路狂奔，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谢云潇的身影。
谢云潇正站在山下的一座凉亭里。
他接到‌了‌侍卫送来的一封密信。这‌是‌八百里加急的密信，信封上盖着玫瑰形状的火漆印记，显然是‌出自华瑶的私章。
谢云潇拆开封套，缓缓地取出信纸，从第一行开始默读。华瑶对‌他的称呼是‌“潇潇”，他不自觉地微微笑了‌一下，华瑶还为他写道：“多日不见，思念甚切。”
他反复推敲这‌八个字，对‌她的思念更深了‌一层。
与她分别之‌后，他饱尝相思之‌苦，并‌非不能忍受，只是‌有些难熬。他为公事而忙碌，绝不应该牵挂于‌儿‌女私情，可他心不由己，每时‌每刻，每当他稍有空闲，就会立即想起她，梦里梦外都是‌她的一举一动，或许这‌是‌所谓的“相思成疾”，他已病入膏肓了‌。
他侧目，看向山林之‌景，意识略微放空，他心下稍定‌，又接着读信，读到‌末尾，只见她落款“华小瑶”，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私语。
谢云潇极轻地念了‌一句：“华小瑶。”
华瑶在信中写道，谢云潇应当尽快把岱州的粮食转运到‌凉州，以防夜长‌梦多。等到‌凉州收到‌了‌粮食，谢云潇就能返回秦州，助她一臂之‌力，她暂未收复秦州全境，秦州南部的官兵即将率众攻打她的领地。此外，康州叛乱仍未平复，康州官府试图招降叛军，叛军聚集在康州、秦州交界处，扬言要为朝廷扫荡秦州的“余孽”，很不巧，华瑶正是‌他们口中所说的“余孽”。
总而言之‌，各方势力交织，必有一场混战。
大敌当前‌，华瑶在秦州举步维艰，能抽空给谢云潇写八个字，已是‌她克服了‌千难万险的结果‌，只要她安然无恙，谢云潇别无所求。想到‌此处，谢云潇把信纸收好，径直走‌向竹城官府的库房。
*
近两年来，秦州、康州不断遭受战乱，瘟疫也肆虐了‌一阵子，当地的灾民纷纷外逃，其‌中一部分逃到‌了‌岱州。
碍于‌政绩考核，岱州官府不得不赈济灾民，哪怕是‌做做样子，多少也要发放一些物资。柳平春就钻了‌这‌个空子——他遵照华瑶的吩咐，勾结了‌邻近城镇的官员，暗中招揽粮商、囤积粮草，时‌不时‌地开仓济贫，打着“收容灾民、稳定‌物价”的名号，伪造了‌一笔又一笔的假账，用来蒙蔽朝廷。
这‌些贪赃枉法的勾当，放在从前‌，柳平春想都不敢想，现如今，渐渐的，他竟然越做越顺手了‌。
竹城方圆百里的城镇都被称为“流民之‌乡”，比起岱州的其‌他地方，此处的流民更多一些，粮价更低一些，当地官府都会做假账，借此中饱私囊，粮商和流民都能得到‌好处，最苦的是‌岱州的州府，出于‌好意赈灾，却养肥了‌一群贪官奸商。
柳平春深感愧疚，谢云潇却对‌柳平春说了‌一声：“多谢你的关照，凉州人感激不尽。”
截至今日，竹城的仓库囤积了‌一万多石籼米，谢云潇又以官府的名义，从粮商手中收购了‌一万石粳米，这‌对‌凉州人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太阳越升越高，竹城的仓库内外都是‌凉州士兵，谢云潇和他们一同‌抽样检查粮食的品质。“抽样检查”也是‌杜兰泽和华瑶共同‌创立的方法，凭借此法，只需设定‌粮食的合格比例，便能算出最合适的样本数量，大大地减轻了‌粮食验收的负担。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一批粮食检验完毕，三百名凉州士兵便把粮食押上了‌马车，驶向竹城的港口。
士兵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旁观已久的严临忍不住问道：“这‌么多粮食，够你们吃多久？”
严临并‌不知道这‌一批粮食有多重，便想从凉州士兵的口中打听打听，怎料，那位凉州士兵竟然说：“粮食吃完了‌，肚子饿，打不了‌仗，就得另找办法，我吃过死尸……”
严临道：“死尸？”
士兵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骨头，那是‌中年男子的小拇指，指形清晰可见，士兵道：“吃剩的骨头，我留了‌一块。”
严临大吃一惊：“这‌这‌这‌怎么能留？”
士兵却说：“吃了‌他的尸体‌，咱们才能活下来，他是‌咱们的恩人啊。”
严临只觉头晕目眩。他好歹也是‌岱州的武将，却从未听过这‌等荒唐之‌言，他来回踱步，又问：“你们凉州怎的这‌般悲惨？”
此话一出，站在不远处的谢云潇回答道：“朝廷克扣凉州的军饷，凉州天灾人祸从未间断，若非走‌投无路，没人会吃死尸。”
谢云潇说话的声音清冷肃正，好听极了‌，倘若天上的神仙能开口，那神仙的语调大概就是‌他这‌样的。可也正因如此，他的那句话，就仿
佛天道之‌语，突兀地扎入了‌严临的脑海。
严临躬身施礼，态度十分恭谨。
此时‌阳光正盛，谢云潇翻身上马，亲自护送粮车抵达港口，戴士杰在此恭候已久。
戴士杰是‌秦州芝江水师的首领，也是‌一位武功高强的女将，她率领一支庞大的船队，共有三十艘战船、九十艘商船。
谢云潇运来的两万石粮食，只把八艘商船装满了‌，戴士杰却像是‌早有预料。她指派六艘战船保驾护航，整整十四艘大船向着凉州进发，船上不仅有她的亲信，还有凉州精兵一百人。

第144章 花影横斜 “太极道，立业之明君。”……
今年是凉州的‌饥荒年，士兵和百姓的‌肚子都填不饱，粮价也跟着飞涨起来，从竹城运到凉州的‌两万石粮食，虽能缓解凉州的‌窘迫，却不足以让凉州脱离困境。
按照华瑶原本的‌计划，戴士杰应该率领另外一支船队，从竹城的‌港口出发，经过‌一条运河，前往岱州的‌巩城，再在巩城装载十万石粮食，十分之七运往凉州，十分之三运往秦州。
巩城同知名为“陆征”，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却也对华瑶俯首帖耳。
陆征原本只是巩城巡检司的‌通判，华瑶把他扶上了“巩城同知”的‌位置，使他掌握了巩城的‌实权，但他办事不及柳平春牢靠。
他囤积了十万石粮食，迟迟不向华瑶禀报，华瑶在巩城的‌耳目又不止他一人，他的‌狡诈伎俩，并未瞒过‌华瑶。
华瑶直白地‌告诉他，他若是一意孤行，她一定会杀了他全‌家，对他施用‌“扒皮裂骨”的‌酷刑。
陆征感到恐惧。
启明军在秦州屡战屡胜，华瑶的‌势力越来越强，她管辖的‌区域能在短期内恢复秩序，她的‌麾下人才辈出，陆征不敢与她对抗。
近日来，她的‌军队又入驻岱州，陆征更是拼命地‌阿谀逢迎她，她还是不放心‌，竟然调派了两百精兵，打扮成难民的‌模样，潜伏在巩城各地‌。
万般无奈之下，陆征只能归顺华瑶。
戴士杰已经收到了陆征传来的‌消息。她向谢云潇转述巩城的‌情况：“巩城的‌粮仓准备完毕，港口码头都有接应的‌人，卑职会在十天内到达巩城，尽快把粮草送到凉州和秦州。”
谢云潇道：“你率领四十二艘商船、十四艘战船去巩城，其余船只留在竹城。秦州叛军计划攻打竹城附近的‌城镇，我会收缴他们‌的‌军械粮草。”
听他话中之意，他并没把叛军放在眼里。叛军的‌军械、粮草，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必将‌被他收为己用‌。
戴士杰心‌头一惊。
戴士杰离开秦州之前，华瑶给她下达了一道命令，让她密切关注谢云潇在岱州的‌动向，若有任何异状，必须立刻禀报。
她隐约猜到了华瑶的‌心‌思。华瑶相信谢云潇的‌品行，却不相信乱世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如果凉州人都被引到了死路上，凉州军队不可‌能不造反，那么，凉州的‌君主‌就是镇国将‌军，而非她高阳华瑶。
戴士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公主‌曾经嘱咐过‌，岱州的‌战利品，都由公主‌统一调度，任何人不得干涉。卑职就没太明白，咱们‌收缴上来的‌军械粮草，是直接运回秦州，还是发往凉州，作为应急的‌准备？”
谢云潇没有一丝犹豫，坦然回答道：“既然公主‌有令，你应当遵照执行。公主‌是主‌，我等是臣，你可‌以将‌我看作同僚，小事与我商议，大事交由公主‌定夺。”
戴士杰忙说：“卑职谨遵殿下口谕。”
江边的‌风又冷又急，挟着水雾，夹着沙砾，直往人脸上吹，身形瘦弱的‌文官都站不稳了，谢云潇不动如山。他的‌衣袖并未沾染雾气，浮动之时，恰似流雪回风，洒脱而飘逸，使人想起冷月寒江之景，都是一样的‌清雅绝尘。
戴士杰朝他抱拳作礼，随即便带着一众亲信登上一艘战船，起锚扬帆，顺着运河的‌水道行向巩城，五十多艘大船一同出发，帆影掠过‌水波，逐渐消散在水天相接处。
当天傍晚，谢云潇返回竹城，先‌前他派往各地‌的‌士兵差不多都回来了。
众多士兵从各地‌的‌市集上购买了少量食物，合在一起，粗略一算，共有粟米八千石、蔬菜两千石、腊肉八百斤、熏鱼七百斤，总重恰好是约等于一万石。按照华瑶此前的‌嘱咐，这些食物也会被送往凉州，但她预估的‌数目更大一些，她给了谢云潇三万两白银，谢云潇连一半都没花完。
士兵报告道：“启禀殿下，岱州的‌流民太多，官府还在征集粮饷，有些摊贩听出了我们‌的‌口音，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就不愿意把粮食卖给我们‌。”
谢云潇道：“买粮买菜，适可‌而止，除非事态紧急，否则任何人不得扰民。”
士兵道：“殿下放心‌，我们‌谨遵您的‌吩咐，收购粮食的‌价格，比市价略高，绝不敢惊扰当地‌百姓。”
言罢，士兵又忍不住问：“殿下，您瞧，这些蔬菜啊，水灵灵的‌，都能做成腌菜吗？”
另一名士兵插话道：“这做出来的腌菜，得有多好吃。”
凉州盛产细盐，家家户户都会制作腌菜，“凉州腌菜”也是凉州人素来爱吃的‌，常见种类包括腌萝卜、腌白菜、腌茄子、腌笋子。
在凉州的‌战场上，一碗米粥，半勺腌菜，便是一位士兵的‌一顿饭，倘若还能分到一小块熏鱼或者腊肉，那就算得上绝佳的‌美‌食了。
当下正‌值五月，岱州、凉州的‌天气干燥偏寒，近来又刮起了东北风，从竹城到凉州的‌水运更快，预计不到七天便能抵达凉州境内。
如此特殊的‌条件下，谢云潇片刻都不愿耽搁。他吩咐道：“立刻查验这一批粮食，明天一早，发往凉州。”
数百名士兵领命告退。他们忙碌了整整一夜，终于把两千石蔬菜收拾好了，转运到了两艘船上。
蔬菜与粟米不同，需要储存在避光的‌地‌方，四周必须通风通气。承运蔬菜的船舱阴冷无比，隔板上设有通风的‌气孔，凉州士兵就把蔬菜分装在油纸里，悬吊在船舱内，舱室的‌地‌板上摆放着袋装的粟米，排列得整整齐齐。
天还未亮，装载妥当的‌两艘商船，便在一艘战船的‌保护之下，顺风驶往了凉州。
截至今日，岱州的‌事务一切顺利。
谢云潇正‌想给华瑶写‌信，侍卫传来了战报——秦州叛军约有三万人，他们‌分成了三十批，每批一千人，不分昼夜地‌突袭竹城附近的‌各大城镇，驻守各地‌的‌启明军仅有四千人，疲于应付叛军的‌进攻。
谢云潇整军已久，只等着剿灭叛军。他传令军队备战，又抽空写‌了一封信，吩咐侍卫加急派送。今日又是一个晴天，明朗的‌晴光中，他率兵出城，直奔战火弥漫的‌村庄。
竹城的‌守城将‌领共有十人，他们‌在城墙上站成一排，痴痴地‌望着谢云潇远去的‌背影，只见他驰骋于最前方，三千名骑兵气宇轩昂，疾风似的‌飞奔着，紧跟着他一路行进，踏响一阵战鼓般密集的‌马蹄声‌，余音壮阔而嘹亮，仿佛贯穿了日月，回荡在茫茫原野上。
此情此景，难免让人感怀，身为守将‌之一的‌严临开口道：“他们‌不是岱州人，却……却……”
站在一旁的‌柳平春接话道：“却甘愿出生入死，只为保护岱州的‌百姓。”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同僚：“各位听说过‌吗？启明军的‌十四字箴言。”
他一字一顿道：“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
*
三天后，岱州的‌捷报传到了秦州宛城。
华瑶飞快地‌拆开信封，仔细地‌读完了这一则喜讯。
如同她预料的‌那般，谢云潇一战大胜。
竹城附近的‌地‌势，早已被华瑶探察得清清楚楚，方圆三百里的‌地‌貌，全‌都详细地‌画在牛皮纸上。华瑶和谢云潇反复考虑过‌无数遍，甚至推演出了叛军进攻的‌方式，以及启明军迎战的‌策略。
叛军从秦州逃到岱州，这一路上，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谢云潇率兵进驻岱州之后，叛军更是如临大敌，必然会从远处观望，眼见一群凉州精兵登上战船，奔向东北方，便以为凉州精兵回老家去了，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
叛军对岱州地‌势的‌了解程度，远不及谢云潇。竹城的‌四周遍布哨岗，这些哨岗都是柳平春设立的‌，因而听命于谢云潇，由于这一层关系，谢云潇埋伏袭击叛军也不难。
而且，华瑶还把祝怀宁派给了谢云潇做副将‌。
虽然祝怀宁缺了两根手指，但他的‌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由他辅助谢云潇，谢云潇简直如虎添翼，把叛军杀
得丢盔弃甲。叛军恨不得从岱州爬回秦州，然而岱州通往秦州的‌路上，各处关隘也有重兵把守，叛军真是无路可‌逃，残兵败将‌只能跪地‌投降。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华瑶调度有方。
华瑶高高兴兴地‌想着，再过‌十天半个月，等到岱州的‌局势平定下来，或许她就能和谢云潇见面了。
他们‌分开已有一段时间，常言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她略感一丝期待，重逢当天，他会对她说什么？又会做什么？
想到此处，华瑶及时停止。她还没把宛城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怎能胡思乱想？她定了定神，又翻开一本折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华瑶坐在临窗的‌一把金螭椅上，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桌，左手边摆放着她从地‌宫搜刮来的‌几本珍贵古籍，右手边堆叠着一摞折子。
当她抬起左手，衣袖垂落，刚好拂过‌一本武学‌古籍，凉风透窗吹来，书‌页被风乱吹，沙沙作响。
这本书‌名为《武学‌七道》，封皮是极为贵重的‌缂丝，华瑶一眼就相中了书‌封，但她这几天太过‌忙碌，实在抽不出空去读书‌。
当下，她忽然起了兴致，随意地‌翻弄书‌页，竟然发现书‌中别有洞天。
此书‌的‌前半部‌分，详细地‌阐述了武学‌之奥妙，正‌所谓“习武先‌习内功，练拳先‌练气力”，其中的‌诸多道理‌，由浅入深、由深入妙，颇有强身健体之效，毫无根基的‌年轻人也能借此提升修为。
此书‌的‌中篇，名为《七道》，将‌武功分为上三道、中一道、下三道。
上三道包括清静道、正‌元道、太极道，在这之中，又属“清静道”最容易修炼成一代‌宗师。
归属于清静道的‌习武之人，对名利、财富、权势毫无一丝贪恋，却又常怀怜悯之心‌，深知众生疾苦，深感世道多艰，品性往往是宁死不屈、宁折不弯，若有情，情必专，八字批语为：“清静道，出尘之灵仙。”
华瑶不禁暗暗心‌想，谢云潇好像就是清静道？他确实超凡脱俗，很有几分仙气，远非寻常人所能比拟。
但是，书‌中又写‌，“修习清静道之人，世所罕见，千年不遇”，华瑶觉得，这个描述好夸张，哪有那么罕见啊，她偏要硬凑一下。
除了谢云潇，虞州寺庙里的‌那个宏悟禅师，八九十岁的‌老头子，不也符合“清静道”的‌种种迹象吗？淡泊名利、怜悯众生，武功也修炼到了化境，而且，宏悟禅师还是出家人，信奉佛法，推崇佛理‌，自然愿意斩断尘缘。
华瑶又往下看，只见书‌中写‌道：“正‌元道，不施虐，不积恶，不畏怯，不淫邪。”
华瑶眼疾手快，不消片刻，便把“正‌元道”整整四页的‌叙述都看完了。
简而言之，修习正‌元道的‌人，也明白世事无常、天意难测，他们‌或许会在斟酌之后，屈从于现实，妥协于现状，但他们‌心‌中始终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若有必要，他们‌甘愿为道义而奋力一战。
相较于清静道，正‌元道更有几分红尘气，书‌中的‌八字批语为：“正‌元道，入世之侠客。”
这一刹那间，秦三、许敬安、齐风……甚至是燕雨的‌面容，都在华瑶的‌脑海中快速闪现，但她并不是看了什么书‌，就信了什么内容的‌人，她满腹狐疑，又往下读了一章。
这一章所述，乃是“太极道”。
太极道黑白调和，正‌邪相容，虽然属于上三道，但是，此道之人，往往贪恋钱财权势，或许还会沉迷美‌色，处世手段极为圆滑，常被冠以“阴险狡诈”之名……
读到这里，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隐隐感觉自己被针对了，暗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扫眼一瞧，只见书‌中概论，太极道之人，心‌怀大义，身负大业，行事不流于俗，治事不寡于众，得失之间，得道之时，八字批语为：“太极道，立业之明君。”
看到“明君”二字，华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见书‌中告诫，归属于太极道的‌武者，虽有欲念，却不能犯下嫖倡奸污、滥施酷刑、滥杀无辜、祸害社稷之罪，否则，依照书‌中所言，便会“毁道行，乱心‌志，损福报，折命途。”
古往今来，武功高手走火入魔，那也是时有发生的‌，华瑶一点也不害怕，只因她的‌心‌智无比坚定，无论这本书‌是真是假，她只相信自己必定是立业之明君。

第145章 风月宜年少 大有收获
华瑶的心中充满自信，高高兴兴地继续读书。
她刚刚看完“上三道”的介绍，记住了清静道、正元道、太极道的奥义。
“上三道”之‌后的第四道，名为‌“浮沉道”，属于“中一道”，此道之‌人，心志不坚，品性不定，就像沧海中浮浮沉沉的一叶扁舟，随波而来，逐浪而去，八字批语为‌：“浮沉道，顺流之‌行者。”
归属于浮沉道的习武之‌人，若是与“上三道”来往密切，不仅能精进武力，还能修炼心力。
“上三道”的特点之‌一就是不屈不挠，其中尤以“太极道”最为‌顽强，太极道的心性坚若磐石，无论经受怎样的风吹雨打，始终不会动摇自己的信念，因而能够帮助他人专心一志，这‌也是太极道追随者众多的原因所在。
华瑶不禁点了点头‌，不错，很有道理，她已经把‌自己归类为‌太极道。
她确实是一个坚韧不拔、威武不屈的人。大梁朝的皇帝之‌位，除了她高阳华瑶，还有谁能坐？她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代‌明君。
华瑶的心情更好了。
她翻过‌一页纸，开始研究“下三道”。
“下三道”分为‌幽冥道、邪祟道、地狱道。
幽冥道之‌人，不明事理、不通情理，缺乏仁智礼义的教化，只会凭着本性去屠戮众生，脑海中一片混混沌沌，全然不知‌自己的刀剑之‌下，葬送了多少枉死的冤魂，八字批语为‌：“幽冥道，混沌之‌畜类。”
这‌么看来，秦州叛军的众多将领，都可‌以算作“幽冥道”。他们到处烧杀抢掠，甚至以折磨老弱妇孺为‌乐，就像是野蛮的畜牲，蒙昧而愚蠢。
幽冥道已是作恶多端，邪祟道、地狱道又有哪些恶行？
华瑶定睛一看，只见“邪祟道”的描述更复杂。
邪祟道之‌人，豺狼之‌心，饿虎之‌性，极度贪财好色，只要掌握了一点权势，便能练出一身横征暴敛的本领。他们毫无一丝人性，奴性却是极强的，对上极尽谄媚，对下极尽剥削，明知‌自己罪恶滔天，仍要榨取弱势群体的最后一滴血，八字批语为‌：“邪祟道，乱世之‌恶奴。”
华瑶若有所思。这‌本书显然是嫉恶如仇，只从武者的品性上分类，却没提及法令法规的弊端，以及世态人情的炎凉。
就比如，晋明在秦州横征暴敛，他必然会放任一群恶奴盘剥百姓，除了皇帝，无人能制止他作孽，偏偏皇帝并不经常管教他，他一手造就了秦州的乱世之‌祸。究竟是他培养了恶奴，还是恶奴诱导了他？这‌其中的缘由，不为‌外人所知‌。
华瑶默默地叹了口气，在这‌乱世之‌中，笃信“仁善”二字，何其不易？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创造一个不愁温饱、不惧风雨的太平盛世。
华瑶匆匆往下翻，看见了“下三道”的最后一道“地狱道”。
出乎华瑶的意料，地狱道的篇章缺失了七页，残存的语句是：“地狱道，无惧无畏，无情无义，无恩无怨，无理无法……极易走‌火入魔……身死之‌日，神‌灭形消……”
华瑶一下就想到了她的兄长，高阳东无。
地狱道的寥寥数语，格外贴合东无的心性。
残破的纸页上，依稀写出了地狱道的十字批语：“地狱道，尸山血海之‌妖魔。”
华瑶有一点惊讶，其余六道的批语都只有八个字，“地狱道”的批语却有十个字，可‌见“地狱道”真‌的很不一般。
或许是因为‌，“地狱道”的零星残页，勾起‌了华瑶的好奇心，她飞快地翻阅整本书，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她就看完了全部内容。
《武学七道》的后半部分，正是一本武功秘籍。此书的功法极为‌神‌妙，先把‌武者分为‌七道，然后详细地叙述“上三道”与“中一道”应该如何提升内功、精修外法，每一道都有独特的诀窍。
华瑶的悟性极高、灵性极强，经过‌她的一番审视，她不仅确认了秘诀行之‌有效，还当场试用了一回。
“太极道”的功法，果然与她十分契合。
她依照书中所写的秘诀，运转内息一周天，只觉浑身气力充沛，血脉循环畅通，筋骨更加强健，双手双脚蕴含着劲力，从头‌到脚都是暖洋洋的，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她的心神‌归入一片纤尘不染的净土。
此时此刻，华瑶再去揣摩自己的剑法，就仿佛换成了另一人的视角，能从各个方‌向审视她的薄弱之处。
窗外青竹摇影，流风微动，华瑶正在闭目调息，竟然依稀窥见院中景致，原是因为‌她的感官比平日里更敏锐，就连直觉都变得更强烈了。
华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睁开双眼，灵台一片清明。
既然秘诀如此有效，华瑶也放下了顾虑。她过‌目不忘，很快就把‌《武学七道》的后半部分背了下来。
此书说明了“上三道”与“中一道”的练气运力之‌诀窍，也指出了这‌四道所对应的弱点，华瑶身边的武将几乎都属于这‌四道，为‌了保护他们，华瑶便把‌描述弱点的那几页全撕了，扔进香炉里烧掉。
此书的意图，大概是惩恶扬善，丝毫不提“下三道”如何修炼，还记载了对付“下三道”的策略，确实拓宽了华瑶的思路。只可‌惜，地狱道的相‌关章节又缺失了，徒留几张破旧的、泛黄的残页。
华瑶偏不信邪。
她拆开书封，里里外外地检查一遍，仍未找到任何关于地狱道的蛛丝马迹，但她发现了书封内侧的一处私章印记，朱雀展翅的形状，红喙金羽，历久弥新，她对此十分熟悉——这‌是兴平帝麾下第一大将的私章。
兴平帝是华瑶的曾祖母。
曾祖母麾下第一大将，乃是一位身高八尺的魁梧女人。她身披金丝甲，手持银环刀，民间‌称其为‌“金甲将军”。
华瑶很小的时候，偶然听闻金甲将军的事迹，心底涌起‌一股崇敬之‌情，太后就送了她一副金甲将军的画作。
说实话，那幅画不太好看，名为‌“麻雀啄食”，却把‌麻雀画成一坨黑，笔锋粗糙而浑厚，展现出狂野的风格，华瑶根本看不懂。
金甲将军的私章，倒是给华瑶留下了深刻印象。那个私章印记，就是整幅画上，唯一让她觉得好看的东西。
现如今，再看这‌本《武学七道》，难道是金甲将军的著作吗？这‌也是说得通的。金甲将军的武功出神‌入化，远超当世一切武学宗师，而且她的平生之‌志也确实是惩恶扬善，她还自创了一条格言：“吾乃凡人，无奈凡人，为‌人为‌仁，难舍难分。”
正是因为‌兴平帝、金甲将军……以及众多有识之‌士的共同努力，才‌能开创出流传千古的“兴平之‌治”。
华瑶的心中荡起‌一阵慷慨之‌情。她合上书页，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恰好遇到了前来报信的白其姝。
白其姝含笑道：“殿下的心情很好啊。”
华瑶牵住她的左手：“确实还可‌以，我正想和‌你说，我找到了一本秘籍，书中有几条口诀，都是练气运力的法门‌，我已经试过‌了，成效显著，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她们的周围是一片茂密竹林，夕阳乱筛竹影，石子路侧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淙淙地流动着，水面上波光流连，映照着她们二人的倒影。
白其姝忽然上前一步，与华瑶的距离近在咫尺。她说话的嗓音很轻，比流水声更浅：“适合您的修炼口诀，不一定适合我。我启蒙太晚了，调息运气的方‌法还是我自创的，后来就练了一身杂七杂八的功夫……我行走‌江湖，既要用剑，也要用毒，单靠武功是不能确保万无一失的。”
华瑶原先就察觉到了，白其姝的武功很独特，她的剑法诡异又灵活，乃是华瑶生平见所未见。
华瑶真‌没想到，白其姝的习武之‌路竟然如此艰难。
说来奇怪，白其姝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天资聪颖，根骨绝佳，自幼就应该有名师辅导。往前推个二十年，也就是白其姝小时候，白家的家主雷厉风行，治家经商的手段又很高超，白其姝作为‌家主的孙女，诞生之‌初便能显现习武的根骨，家主对她必定十分器重。她又怎会沦落到自创内功的地步？
调息运气的方‌法，乃是习武的根基所在，直接决定了内功的深浅，而且要从年幼时练起‌，稳扎稳打，才‌能一点一点地提升起‌来。
白其姝的内功并不出众，原是因为‌她小时候过‌得太苦吗？
白其姝的身世真‌是一个未解之‌谜。
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其姝，白其姝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华瑶并未追问，还说：“你为‌我出生入死，我自然明白你的苦心。我曾经说过‌，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为‌你撑腰的。”
白其姝的手腕还被华瑶握着，她的掌心微微地出汗了，这‌一时之‌间‌，她竟然无话可‌讲。过‌了片刻，她才‌说：“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对您坦白的。”
心跳声咚咚地响起‌来，过‌往的遭遇让她极度愤怒，可‌是华瑶的安慰又让她平静，她笑着转移话题：“请您把‌练武的口诀传授给我吧。”
华瑶很大方‌地分享了“正元道”、“太极道”、“浮沉道”的口诀，奇怪的是，这‌三种口诀，竟然没有一个适用于白其姝。
华瑶暗自惊讶，白其姝倒是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华瑶不禁怀疑起‌《武学七道》的适用范围，想来也是，如果《武学七道》的作者真‌是金甲将军，那这‌本书大概创作于一百年前，显然，金甲将军落后于时代‌了。武功秘籍也应该与时俱进。
华瑶不再多虑。她牵着白其姝，在竹林小道上不慌不忙地走‌着，竹林的尽头‌是一道洒金朱红垂花门‌，秦三腰悬长刀，正站在门‌边。
秦三也才‌刚到不久。大概半个时辰之‌前，她接到了华瑶的命令，便从校场赶了过‌来。
临近园林之‌时，秦三隐约听见华瑶和‌白其姝正在谈论武功秘诀。
秦三的武功已入化境，在武学上也是颇有自信的，她顺口一问：“您方‌才‌说的口诀，很难吗？您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跟我说说吧，我也很想替您分忧。”
华瑶与白其姝对视一眼，又转头‌去看秦三。
华瑶依旧很大方‌、很坦荡地把‌“正元道”的口诀传授给了秦三。
这‌口诀简便易行，还有无穷奥妙，秦三初试之‌下，四肢百骸的真‌气运转舒畅，心境也平和‌了许多，此时若是打坐入定，必然大有收获。
秦三感慨道：“您的口诀，真‌是厉害极了，特别适合潜心静修，伤后疗愈的效果也很好……”她抱拳行礼：“多谢殿下指教。”
华瑶点了一下头‌。她忽然想起‌来，六天前的那个夜晚，她在屋顶上竭尽全力砍杀刺客，濒临气衰力竭之‌境，休养了好几天也没痊愈。今天下午，她在书房依照口诀调息运气，所有症状都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机缘吗？
短短六天之‌间
‌，华瑶的武功提升了一截。
华瑶压下心头‌的喜悦，领着秦三和‌白其姝赶赴军营。
*
酉时三刻，天已将近黄昏。
宛城衙门‌的议事厅内，琉璃宫灯高高地悬挂在半空，四面八方‌烛火交织，明亮如昼，十几位宛城官员正坐在灯下，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话，他们的脸上表情各异，心里却都在盼望华瑶尽快出现。
宛城总兵官崔纬，竟然高居上位。他的背后站着二十位武功高手，他自身的武功也是非同凡响。他的双掌各握着四枚铜球，这‌铜球极为‌沉重，他却能用一根手指轻易地挑起‌铜球，稳稳地停留在指端。
众多文官还在窃窃私语，崔纬发话道：“在座的各位，莫急，公主快来了。”
崔纬与华瑶僵持多日，华瑶略占上风。崔纬按兵不动，只等华瑶大举进攻，然而就在两天前，华瑶要与他和‌谈，他怀疑其中有诈，和‌谈的地点被他定在了宛城衙门‌。
衙门‌里都是崔纬的人，崔纬仍不放心。他听说，宛城的青楼女子暗中帮助华瑶，华瑶又是个有恩必报的蠢货，今天他便特意抓来几位青楼女子作陪，其中包括宛城花魁，花千树。
花千树穿着一条红绸裙，外罩一件绯色纱衣，正跪坐在崔纬的脚边，半低着头‌，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好似一片即将凋零的红叶。
她对华瑶的帮助最大，崔纬本想杀了她，但她也算是制敌的筹码，崔纬就把‌她留了下来。
“抬头‌，”崔纬不屑地道，“别哭丧着脸。”
花千树眼含热泪：“大人，您和‌公主的争端，贱妾一无所知‌……贱妾生在娼门‌，本是极卑极贱的人，怎敢违抗您的命令？”
崔纬正要赏她一耳光，窗外飞来十支暗器，直冲崔纬的面门‌，崔纬脚下纵跳，裤腿还是被暗器刺破了。
议事厅的大门‌忽然敞开，众人还没看清来者是谁，数十道刀光剑影一霎晃过‌，所有文官当场暴毙，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死尸遍地，血肉横飞，浓烈的血腥气迎面扑来，崔纬的心里愤恨至极。他的计划竟然被全盘打乱了。

第146章 春夜沉沉思渺渺 日思夜想，辗转反侧……
自从华瑶入驻宛城，城中百姓对她极为顺从。
华瑶在宛城的各个区域开仓放粮，又与宛城的商户合作，招募壮年男女，施行“以工代赈”的策略。她的军队每日巡逻全‌城，地痞流氓都不敢造次，宛城的秩序渐渐恢复了。
华瑶还收服了许多武功高手。这些高手都在宛城居住多年，原本就与宛城军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投靠华瑶之后，又拉拢了不少士兵，宛城的军权几乎完全‌倒向了华瑶。
宛城的城墙之上，竖起了启明军的军旗。
崔纬身‌为宛城总兵官，手里握着两万精兵，这两万精兵之中，也不乏华瑶的支持者。
说到底，宛城士兵终究是秦州人，哪怕他们拥护崔纬，还是会受到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的影响——在他们看‌来，华瑶无‌疑是救世主。华瑶赈灾济贫、救助老弱病残，她是仁义与秩序的化身‌，她给了人们活下去的希望。
崔纬憎恨她，也忌惮她，不敢与她硬碰硬。
过去的几天里，崔纬经常派人煽动饥民闹事‌，华瑶的军队总能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各种动乱往往是不了了之。
崔纬怀疑自己身‌边有奸细。为了防止奸细作乱，他召集了自己最信任的十几位文官，准备与华瑶来一场“文斗”。
崔纬的计策，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拖”字。
只要再‌拖二十天，等到六皇子司度来到宛城，华瑶就只剩一条死路。她的名声、她的威望，都会毁于一旦，人人都会唾弃她这个乱臣贼子。
崔纬万万没料到，华瑶竟然率领一众高手直接杀了过来。她根本不想与他议和，先前她做出‌的一切试探都是假象。
华瑶的仁义之名早已传遍了秦州各地，但她本人并不在乎“仁义”二字。她毫不犹豫地毁掉了今日这一场谈判，也不怕双方再‌度陷入争斗。
崔纬大骂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华瑶比他更‌凶狠：“你早该死了！贱货！！”
她剑下一阵狂风疾扫，破空之声异常响亮，剑风所到之处，桌椅爆裂，瓷瓶炸碎，死尸的尸块满地乱滚，血腥气汹涌地扩散开来。
崔纬这才察觉，华瑶的武功大有精进。
华瑶挥剑出‌招，劲力极为刚猛，每一剑都是一道惊雷，倏地炸开一声巨响，打出‌了惊天动地的阵仗。
议事‌厅的房梁也被华瑶砍断了，琉璃宫灯摔落在地，砸得‌粉碎，灯烛东倒西歪，烛火点燃了纱帐，火苗旺盛地跳动着，烧得‌烟尘滚滚、火光烈烈，崔纬的视野一片模糊。
崔纬率领他的亲信，破窗而逃，屋外‌竟然也有埋伏。他挥刀劈向敌人，耳边传来惊叫声，他回头一瞧，好几个亲信都被秦三斩于刀下。
秦三朝他吼道：“衙门已经被启明军包围了，你还不投降？！”
崔纬怒火勃发，高喊道：“传命！传命！传我两万大军，死战到底！！”
十丈开外‌之处，华瑶正在观战。她站在玉石砌成的台阶上，高声道：“除你之外‌的宛城高官，全‌都归顺我了。你的两万大军，也把你抛弃了，他们不想陪你送死，你在宛城杀人放火，谁愿意为你卖命？”
崔纬身‌边的高手死伤惨重，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华瑶派出‌的这一批侍卫之中，竟有不少人是他的旧部。
他心中大惊，脑海里闪现无‌数个念头，最终，他大喝道：“众人听‌令，停战！”
他的亲信放弃了一切抵抗，而他双手捧刀，重重地跪了下去，面‌朝着华瑶所处的方位，他恭顺道：“卑职对天发誓，殿下就是卑职的主子，卑职一定‌效忠殿下！”
话音未落，他的亲信也都跪下了。
华瑶反问道：“晋明器重你，你背叛了晋明，宛城百姓供养你，你屠戮百姓，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凭什‌么相信你？！”
“殿下！”崔纬猛地一抬头，额角的青筋暴凸， “卑职侍奉晋明十年，晋明的气魄比您差得‌太远，我们做奴才的，都想找到您这样的好主子！！”
华瑶还没答应他，他发疯似的磕头，边磕边说：“奴才崔纬，叩见公‌主殿下！”
他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华瑶大概猜到了，晋明为什‌么会宠信他。
晋明跟前的奴才，绝不能有一丁点自尊，崔纬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侍奉晋明十年，自尊都被消磨殆尽了，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肯做。而且，他清楚地知道权力的好处，他对权力的渴求也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
崔纬还说：“您接纳了虞州土匪，也接纳了宛城士兵，您的胸怀何其宽广！崔纬率领两万精兵，向您投诚！”
华瑶冷冷地嘲讽道：“你在军中的威信比我想象中更低。你抽调两千精兵守卫衙门，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刚来不久，两千精兵都撤退了，甚至没人给你报信，我要你有何用？”
崔纬又磕了一个头：“卑职能帮您对付文官。宛城的文官团体，最是势利，害得‌卑职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从他的三言两语之中，华瑶推断出‌了线索。
秦州叛乱并不是崔纬一手主导的，文官可能也参与了。而且，文官比崔纬更‌聪明，他们置身‌事‌外‌，还让崔纬承担了骂名。
想来也是，晋明的疑心极重、贪欲心极强，他不会把兵权交给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但他确实招揽了一群才智过人的文臣。
那一群文臣，混迹于官场之内，周旋于多方之间‌，偏偏还潜伏在暗处，并未显露在明面‌上。华瑶不能杀光他们，只能想办法革除他们的职位，或是把他们的权力架空，再‌把她信任的属下提拔起来。
思及此，华瑶的语气放缓了许多：“你向我投诚，必须拿出‌你的诚意。”
崔纬垂着头，正在考虑之时，远处忽然飞来几支流箭。
华瑶脸色一变：“你们还有埋伏？！”
“不！”崔纬赶紧否认，“是他们……”
崔纬话未说完，华瑶挥剑向前，大喊道：“杀！杀无‌赦！！”
崔纬这一方还没弄清现状，华瑶那一方已经杀了过来，数百个黑衣人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形成了围剿之势，崔纬这才幡然醒悟——流箭肯定‌是华瑶派人放出‌来的。华瑶不仅要杀他，还要正大光明地杀他，不落下任何话柄。
他偷袭她，死有余辜，而她光明磊落，还是慷慨仗义的公‌主。
华瑶也不管崔纬怎么想，反正她是不可能收用他的。他生‌性歹毒，满肚子坏水，他在世上多留一天，就要多造一天孽，她必须替天行道，尽快杀了他。
华瑶收服了原先效忠于晋明的武功高
手，这些高手十分熟悉崔纬的招式。他们与崔纬缠斗一刻钟，崔纬尽显颓势，此时秦三持刀上阵，不过须臾之间‌，秦三捅穿了崔纬的胸膛，鲜血喷薄而出‌，崔纬倒地不起，竭尽全‌力也无‌法使出‌最后一招。
临死之前，崔纬还指着华瑶，痛骂道：“你……也会死……司度……杀你……”
华瑶一笑而过：“你别急，你在地狱多等几天，马上就能见到司度了。”
华瑶连晋明都杀了，又怎么会惧怕司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华瑶相信自己总有办法。
*
天色黑沉沉的，灯笼的纱罩上染着血点，灯光都带着血腥气，墙角堆满了七零八落的尸体。
华瑶的侍卫在空地上挖出‌一个方形的深坑。他们合力把尸体抬入坑内，泼油点火，当场焚烧，空气中飘荡着腥臊的焦糊味，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华瑶的思绪也像烟尘一般渺渺茫茫，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华瑶并不喜欢杀人。
这一路走‌来，她步步艰险，仍然坚持一个原则——死在她手里的人，要么是大奸大恶之徒，要么是对她起了杀心的敌人。
身‌处于乱世之中，她不知道自己的原则还能坚持多久。
她始终记得‌，她年幼时，淑妃将她抱在怀里，与她一同诵读史‌书，书中自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淑妃经常感叹道：“众生‌皆苦。”
众生‌皆苦。
“殿下。”
华瑶的耳畔传来一声呼唤。
华瑶微微地侧过脸，花千树竟然跪在了她的脚边，华瑶连忙说：“你快起来，别跪着了。”
花千树的身‌形很瘦弱，单薄得‌像是一张纸，风一吹就飘走‌了。她出‌生‌于宛城青楼，从小到大，她没吃过一顿饱饭，却挨过无‌数次毒打。
青楼名为“风月场”，实为“死人窟”，青楼里的女人早已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宛如物品一般，她们遭受的病痛和折磨总是被刻意忽略，她们的死亡悄无‌声息，仿佛从没来过这世上。
正因如此，华瑶立志要废除贱籍。
华瑶还没开口‌，花千树柔声道：“贱妾跪谢殿下救命之恩。”
华瑶道：“你不要自称为贱妾，我已经免除了你的贱籍，从今往后，你是良民。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也会尽力保护你。”
花千树泪痕未干，唇边还带着笑意：“贱妾何德何能，怎敢劳烦殿下如此厚待？”
华瑶沉稳又严肃地说：“你写的诗词歌赋，我都看‌过，你文采斐然，妙语连珠，熟知全‌国各地的民风民俗，翰林院的老头也没几个比你强。”
花千树面‌露讶异之色。
华瑶自顾自地说：“作诗、作词、编曲、写文都是你的长项，你的才学非同一般，我手底下正缺你这样的人，你愿不愿意投靠我？”
花千树微微张嘴，似是要答应华瑶，华瑶等了她片刻，只等到她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她垂下眼睫，眼里满是哀伤，笑容还未收尽，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说：“贱妾向您请罪，贱妾擅作主张，却没帮上您的忙……”
六天前，宛城爆发内乱，花千树帮助华瑶控制了局势。当天夜里，华瑶就想把花千树接到自己身‌边，花千树婉拒了华瑶，华瑶追问原因，花千树只说，她留在青楼，还能再‌帮华瑶一次。
今夜，花千树本想趁机刺杀崔纬。她的发髻里藏着一根锋利的簪子，她的应变能力也比常人更‌快，但她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到头来，还是华瑶救了她的命。
华瑶打断了花千树的话：“你想帮我的忙，不如直接投靠我。”
花千树抬起头，仰视着她：“殿下……”
华瑶微微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让我扶着你站起来。”
由于时间‌紧迫，华瑶没空多说，但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的目光诚恳又温和，不含任何审视的意味，只是静默地看‌着花千树，看‌着她饱含热泪的双眼。
她们相识不到七天，相谈不过十句，花千树却觉得‌，自己仿佛等了华瑶很久很久，久到记忆都变得‌淡泊了，年少时不甘屈服的意志原本已被现实吞噬，可是现在，她的希望又重燃起来。她激动又焦躁，胆怯又惶恐，心头充满了强烈的渴望，任由情绪滋生‌于肺腑之间‌，她几乎无‌法呼吸了。
难怪，难怪那么多人都把华瑶奉若神明。花千树跪在华瑶的面‌前，自觉像是在拜神求仙，她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略带犹豫地碰到了华瑶的掌心，华瑶一把牵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华瑶唤来她的两个侍卫：“紫苏、青黛！你们来护送这几位姑娘，把她们送到医馆去，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花千树的双手还被华瑶握着，她不由得‌脸颊泛红。她微微屈膝，谨慎地向华瑶行礼：“多谢殿下抬爱。”
华瑶松开她的手，又对她说：“不客气，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多睡，少忧少虑。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就把《启明报》交给你。”
花千树格外‌震惊：“《启明报》？”
华瑶坦然道：“《启明报》是我创办的报纸，换过好几个主笔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
花千树不敢应承。她好像还飘荡在天上，双脚软绵绵的，踩不到实处。她又行了一个礼，告别华瑶之后，方才跟着侍卫离去了。
*
宛城自古便是文化繁荣之地，宛城名妓都要钻研文法辞令，上至四书五经，下至民间‌怪谈，她们无‌不涉猎，谈吐很是知书识礼。
花千树作为宛城花魁，才学极高，悟性极强，又很擅长文字游戏，哪怕是在宛城书院的比试上，她也能拔得‌头筹。华瑶任命她为报社主笔，并非特殊优待，只是把她本该拥有的东西还给她。
截至目前，宛城青楼全‌部关门了，各类淫业都被严令禁止，戏楼、乐坊、曲社、剧场还在照常经营，城中仍有一小部分人抱怨华瑶过于专断。
华瑶置若罔闻。她大力推广自己的政见，着重扶持农业和工业，顺便宣扬淫业的危害。每天早晨，她都在宛城各地的街道上慷慨激昂地宣讲，她总能察觉听‌众的情绪，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听‌众的心坎里。
宣讲尚未结束，数十万人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爆发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无‌数年轻人高喊道：“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华瑶站在高台上，打了个手势，人群就渐渐地安静了。这在宛城官员看‌来，真是十分恐怖的场景，华瑶操纵人心的技巧简直炉火纯青。
华瑶来宛城还不到九天，宛城的民众狂热地崇拜她。
民众相信，华瑶是真龙天女，专为救世济民而来，叛军输给了她，贪官也输给了她，她会让普通人的生‌活过得‌更‌好。
投靠华瑶的人才越来越多，华瑶把他们分为商、政、财、军、文、农、工七大类，每一类都有不同的管理办法，交由不同的亲信负责，比如“商业”的决定‌权就在白其姝的手上。
白其姝曾经在京城经营过“盛安票号”。这家票号至今仍在营业，白其姝建议华瑶扩大钱庄和票号的业务，争取早日接管全‌国的资金大账。
华瑶采纳了白其姝的意见，随后又收购了宛城的老牌票号，这票号的主人死于战乱，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华瑶派人接管了店面‌，改名为“诚誉票号”，专门经营汇兑、存款、放款。店门前的门柱上挂着一副楹联：“诚信为本
，声誉为实。”
那八个大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在街道上格外‌醒目。
除了票号、钱庄之外‌，华瑶还收揽了学堂、书院、武馆，甚至暗地里开设了武功门派。总有一些事‌，她不能指派官兵去做，需要借由民间‌的力量才能妥当解决。
在此期间‌，宛城的文官一直在给华瑶使绊子，不过双方的冲突并不激烈，华瑶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文官都在等待司度的到来。
转眼已是六月下旬，司度的军队仍未出‌现，谢云潇不负众望地凯旋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谢云潇率领八千精兵抵达宛城。
城中街道纵横交错，道路宽阔而平整，街市繁华而热闹，初具太平盛世的气象。
启明军的军旗在风中飘扬，锃亮的刀枪映照着太阳，闪烁夺目，道路两旁的民众不敢大声喧哗，只能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长久地聚集在谢云潇身‌上。
谢云潇渐行渐远，马蹄声也慢慢散去了，众人依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似乎是在观赏街景，又想从街景中寻见他的背影。
有人赞叹道：“驸马真是……皎然出‌尘，令人见之忘俗啊。”
还有人说：“也只有驸马才配得‌上公‌主。”
谢云潇并未留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华瑶为谢云潇准备了仪仗队伍，但她本人迟迟没有露面‌。或许是因为她忙于公‌务，抽不开身‌，谢云潇默默地思念她，不自觉地把缰绳握得‌更‌紧了。
当天下午，申时刚过，八千精兵都被安置在军营，谢云潇收到了华瑶传给他的消息，华瑶让他去行宫，在宫殿里稍作休整，她会尽快赶来与他见面‌。
那一座行宫名为“玉泉宫”，宫中雕梁画栋，金碧映辉，水榭边上清一色的杨柳低垂，莲花盛开，风中一片花香之气，从水上吹送而来，平添一段幽静意致。
在侍卫的指引下，谢云潇进入了寝宫。
珠帘高卷，纱帐低垂，雕花木门紧闭着，所有侍卫都退下了，谢云潇独自一人穿过卧房的侧门，果然见到一处温泉池，池水澄澈见底，缭绕着淡薄的雾气。
池边的玉石台上摆着两只木箱，谢云潇打开箱子，取出‌一套干净的浅白色衣袍，以及一双木屐。那衣袍的料子轻薄又柔滑，大概是千金难求的天蚕丝所制。
谢云潇隐约猜到，华瑶发了一笔横财。
与她分别的这段时间‌里，她自有她的机缘，但她并未向他透露半分，或许是因为书信中不便谈论太多细节，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关系还不够亲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思绪被打断了，原本波澜不惊的心境也被扰乱了。他更‌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谢云潇连日奔波也丝毫不觉得‌疲乏，满池温泉没让他放松，反而让他心头浮起一片躁动。
与此同时，华瑶刚刚结束了一场商业会谈。
侍卫来给华瑶传信，说谢云潇正在行宫里休整，华瑶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正好今天下午她得‌空了，她也要稍微歇息歇息。她忙了一个多月，半天都没松懈过，现在她就要奔赴温柔乡，那都是她应得‌的。
华瑶马上动身‌，短短两刻钟之内，她赶到了行宫。
行宫的景色十分壮丽，华瑶心情很好，又起了赏景的兴致。她从一座石桥上走‌过，倒影在波光中浮动，荷花开得‌正盛，荷叶相交于天际，恰似红裙翠袖，随风摆荡在湖面‌上。
风声来自远方，融合了清越的琴声，似是一种玄妙而悠远的境界，华瑶听‌出‌了抚琴之人的曲外‌之意。
华瑶一路飞奔，循着琴声跑到了寝宫门外‌，琴声却停止了。她这才想起来，这首琴曲，名为《相思曲》，曲中歌词为：“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不知为何，华瑶感到一丝莫名的慌张。
她和谢云潇多日不见，按理说，她应该很想念他。为什‌么，她双手搭在门环上，犹豫不决，难道这就是“近乡情更‌怯”吗？
华瑶很讨厌“怯”这个字。她一鼓作气，推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谢云潇正站在她的面‌前。他刚刚才沐浴过，此时身‌穿一件白衣，纤尘不染，风骨不凡，真有飘然欲仙之感。
华瑶与他对视，他淡淡地笑了笑，仿佛满足了什‌么心愿。他眼中有光，既清澈，又明净，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杂念全‌消，神魂都被他吸引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疑问：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以为谢云潇会对她一诉衷情，可他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殿下，别来无‌恙。”
华瑶往他怀里一扑：“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谢云潇怔了一怔，刚从梦里醒来似的，思念深切的心口‌终于被她填满了。他紧紧地抱住她，诚实地回答道：“日思夜想，辗转反侧。”
华瑶道：“那你今晚抱着我睡觉吧。”
谢云潇已将她打横抱起。
她搂着他的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好香啊，清雅的、浅淡的香气，让她魂牵梦萦。这会儿她有点后悔了，刚才她不该赏景的，应该直奔他的寝宫，美景再‌美，美不过真情真意。
谢云潇把华瑶放在了临窗的一张软榻上。窗外‌是一片茂盛竹林，竹影掩映着窗纱，投下清幽的浓绿色，此情此景，别有意境，可惜华瑶的心静不下来。
夏日的微风也是闷热的，谢云潇身‌上冬暖夏凉，华瑶不由得‌紧挨着他。说来奇怪，她似乎预感到了，谢云潇要给她看‌什‌么东西。
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云潇，在她的注视下，谢云潇拿出‌一本装帧精良的书册。这本书没有封皮，也没有扉页，她好奇地问：“书里写了什‌么？”
谢云潇道：“我在岱州的见闻。”
华瑶翻开一页纸，认出‌了谢云潇的字迹。
谢云潇又道：“书中所写，无‌非是风土人情，你闲来无‌事‌，可以把它当做消遣。”
华瑶仔仔细细地读下去，不仅读到了岱州的风土人情，还有农工商各业的情况概述，谢云潇尤其看‌重农业。他记下了岱州东境的主要粮食种类，插图都画得‌相当细致，旧式和新式农具一应俱全‌，河渠水利的现状也都记录在册，华瑶恍然发觉，谢云潇就像她的另一双眼睛。
她读完整本书，称赞道：“你思虑周全‌，深得‌我心。你笔下的每一个字，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你写的这本书，不是我闲暇时的消遣，而是我每时每刻的心头好。”
她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世间‌万物都在她明亮的眼波里消融了，他依然克制着自己的意念，焦渴、燥热、思念如狂，像是燃着火，又像是冒着烟。
但他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状。
华瑶斜坐在软榻上，饶有兴致地观赏他。
谢云潇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他端起茶杯，状似平静地回应道：“既然殿下喜欢，我今后……”
他原本打算说“既然殿下喜欢，我今后会多留意，各地的风俗人情各有不同，基业初创，百业待兴。”
华瑶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对啊对啊。”
她故意曲解道：“我就是喜欢你，今后要长长久久和你在一起。”
她听‌见茶杯打翻的声音，茶水大片地泼洒开来，转瞬之间‌，谢云潇一把搂住她的腰，诱使她躺倒在软榻上，窗前的光影也在这一瞬间‌转动了，他挡住了朦胧的天光，而她躺在暗影之下。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他不再‌叫她殿下。他的嗓音比平时更‌轻些，也更‌沙哑些：“华小瑶。”
华瑶道：“叫我干嘛？”
谢云潇道：“你寄给我的信，落款都是华小瑶。”
华瑶点了点头：“你应该知道吧，我只有在给你写信的时候，才会这样落款。”
谢云潇又笑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个来回，她忽然想把自己的双手缠到他的脖颈上，她向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既然这么想了，她也就立刻这么做了。

第147章 锦绣重重 很有两情相悦的甜蜜
谢云潇的气息扑在‌她的耳边，带起轻微的灼热感‌。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卿卿。”
华瑶心神不定，简短地回应道：“嗯。”
他的唇角碰到了她的耳尖，不经意般地再一次念道：“卿卿。”
痒意侵入肌肤，绵绵不断，似是火苗一般到处乱窜。她好想使劲地揉一揉枕头，把她心里的那股火气激烈地发泄出去，可是软榻上没有枕头，她就悄悄地说：“我们去卧房的床上吧。”
谢云潇也悄声道：“现在‌吗？”
华瑶道：“嗯嗯，听我的，现在‌就去。”
谢云潇又‌把华瑶抱了起来。他走得并不快，却很稳，当他经过一扇琉璃屏风，她从屏风上看到了他们的倒影。他的袖摆和她的裙摆交错重叠，就像晴光潋滟的水波，悠悠然然地荡
漾着。
华瑶兴致勃勃：“下次换我抱你，我力‌气很大，武功很强，能‌把你扛起来。”
谢云潇又‌被她逗笑了。她语调欢快，心情就像阳光一样明‌朗，他也感‌到说不出的愉悦。他身形忽而一闪，迅速地步入卧房，将她放在‌一张木床上。
华瑶透露道：“我的武功长进‌了不少。”
谢云潇不假思索：“你聪慧过人，天资也是最上乘，只要你勤练武功，剑法和内力‌都能‌突飞猛进‌。”
华瑶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好：“其实是这样的，我遇到了一个机缘，我要详细地讲给你听。”
谢云潇见‌她如此稳重，他立刻放下了挂在‌银钩上的床帐。锦纱床帐遮暗了光线，床榻像是一处隐秘的幽境，他们将在‌这里分享彼此的秘密。
谢云潇坐在‌华瑶的对面‌：“洗耳恭听。”
谢云潇言辞风雅，举止从容，听她谈起正事，他又‌会表现出郑重的态度。他们多‌日不见‌，她原以为他会有些浮躁，但‌他的气度依旧端方自持，与平日里相比，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华瑶仔细一想，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自然而然地，她很想靠近他、亲近他，放肆地纠缠他。
床上似乎有一种朦胧而缱绻的情调，华瑶捧起谢云潇的右手，仔仔细细地抚摸他修长的手指，浅浅地搓揉他的掌心，在‌他指根处来来回回地搔刮。
谢云潇呼吸微促。他捉住她作乱的指尖：“等你说完了，再做这些事。”
华瑶狡辩道：“我什么也没做。”
谢云潇道：“你是什么也没做，还‌是什么都可以做？”
华瑶道：“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实话告诉你……”
话未说完，她忽然往前‌一扑，把谢云潇扑倒在‌床上。她骄傲地宣称：“我就是无法无天，谁也管不住我。”
谢云潇抬手搂紧她的腰肢，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极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既然你无法无天，不妨遵从自己的本心，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谢云潇牵着华瑶的手，指引她拉住他的衣带，稍微一拽，就解开了，在‌他微敞的衣领之下，每一块肌肉都是精壮而结实的，每一处线条都堪称完美无缺，只等着她一寸一寸地慢慢摸索。
华瑶只觉得热血上涌，她在‌他的唇角上连亲了好几口，她喃喃道：“嗯，你说了好多‌个‘欲’字……”
谢云潇在‌她耳边低语：“身在‌红尘，难免会有七情六欲。”
华瑶道：“你在‌说我吗？”
谢云潇道：“我说我自己。”
华瑶恍然片刻，找到一个充分的理由：“明‌明‌是你先偷亲我的，现在‌，我要从你身上讨点甜头。”
谢云潇忽然翻身，把她反压在‌床上：“尽管来讨。”
华瑶的气势丝毫不减：“那你要做好准备，我会把你亲晕过去。”
谢云潇只觉得她十分可爱。
她活泼开朗，她狡黠善变，她坦荡率直又‌踌躇满志，他的心里眼里只有她，极力‌克制也无法忍耐，他已然情动意乱。连日来的思念深入骨髓，他看着她的双眼，缓缓道：“怎么亲，才能‌把我亲晕过去？不如尽快让我领教你的高招。”
华瑶耳根一热，谢云潇这句话说得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但‌他的声音不同于往常，暗沉沉的，似有一股粗劲和野劲。她必须想出一句礼貌又‌不失粗野的好话，才能‌盖过他的风头。
华瑶想了片刻，完全‌没有一点思路。她当真是词穷了。
其实华瑶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在争辩什么，或许只是一种不服输的劲头，还‌有你来我往的句句机锋，让她乐在‌其中。
现在她又落入他的怀里了，她浑身放松，抛开了一切杂绪，任由他细致地亲吻她的唇瓣。舌尖相触的那一刻，她尝到了久违的美妙滋味。她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品尝着干净清冽的气韵，依稀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如火一般炽热地跳动着，她双手紧拽着他身上那件被她扯得散乱的衣袍，仿佛转去了无边无际的极乐之境。
*
酉时已过，天色早就完全‌黑下来了，玉泉宫的宫灯高悬，灯光隐约从窗扉间照进‌来，洒在‌锦绣帐幔上，影影绰绰的，笼罩着一层雾气似的。
华瑶全‌身的筋骨舒展，惬意非常，还‌有点懒洋洋的。她抬起头，又‌在‌谢云潇脸上亲了一口，他收手抱紧她，亲密地与她耳语：“卿卿。”
华瑶抓住他的一只手，正想抚弄他的手指，忽然又‌想起来，今天下午，他在‌寝宫里弹奏了一首古琴曲。
他们成‌婚快一年了，她还‌没亲眼见‌过他抚琴的样子，他的琴技就像他的剑法一样精妙，她一定要好好欣赏欣赏。
谢云潇察觉她心不在‌焉，便问：“你在‌想什么？”
华瑶顿时来了兴致。她很自然地提议道：“我们来玩游戏吧。”
谢云潇将她的手反握住，低头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地印了一吻，似是一种无声的回应，暗藏着无限的深情。
华瑶的指骨都酥软了。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离，迅速地坐了起来。她拽高了被子，裹住自己的肩膀，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她认真‌地说：“你是琴师，我是恶霸，我在‌街上看见‌你，就把你强掳回家，欲行不轨之事。”
谢云潇的目光时刻不离地盯着她：“你为什么总是扮演恶霸？”
华瑶被他问住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难不倒她，她略一思索，小声回答道：“因为，我喜欢在‌你面‌前‌展现我的本性。”
谢云潇轻轻地笑了笑。
华瑶追问道：“你笑什么？”
谢云潇欲言又‌止：“你真‌是……”
华瑶道：“我怎么了？”
谢云潇道：“血气方刚，身强体壮。”
华瑶笑出了声。她放开被子，又‌往他怀里一钻：“嗯嗯，你知道就好。”
谢云潇重新抱住她，肌肤相贴的这一刻，除了此时的舒适惬意，还‌有彼时的畅快欢愉，让他由衷地感‌到心满意足，很有两情相悦的甜蜜。
谢云潇意犹未尽，又‌开始轻轻密密地亲吻她的脖颈，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我们还‌没吃晚饭，你一点都不饿吗？”
谢云潇还‌想多‌抱她一会儿。他决定以退为进‌。他沉默片刻，故作冷淡道：“我一个落魄琴师，被你强掳到这里，自然是神魂颠倒，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毫无饥饿感‌。”
谢云潇这么快就代‌入角色了，华瑶又‌好笑又‌惊讶，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非要拆他的台：“可是，公子……”
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你浑身的肌肉结结实实的，我不信你没练过武功。你怎么可能‌是琴师呢？你行走江湖，靠的是剑，不是琴。”
谢云潇承认道：“我是琴师，也是剑客。”
华瑶道：“那你为什么会被我抓住？”
谢云潇迟迟没有回答。
谢云潇的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再没有半分放松之意，似乎是被她拆穿了就演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赢得很漂亮，谢云潇状似无意地问她：“想听我弹琴吗？”
华瑶诚实地点了一下头：“很想。”
她随后又‌说：“吃过晚饭以后，你再弹琴，现在‌我又‌饿又‌累。”
谢云潇放开了她，她穿好衣服就下床了。她走到寝宫门外，招来侍女，吩咐她们准备晚膳，随后她又‌返回寝宫，牵起谢云潇
的手，把他带到了与卧房相连的浴池，与他一同在‌温热的池水中泡澡解乏。
夜更深时，华瑶泡完澡了，换了一身新衣裳，高高兴兴地和谢云潇共进‌晚膳。
今晚的月色很好，宫灯与清辉相映。他们坐在‌临窗的一张木桌前‌，烛火摇曳不定，桌面‌上花影浮动、月光朦胧，气氛十分宁静祥和。
华瑶打开食盒，盒中装着两碗鲜虾馄饨，两碟芙蓉豆腐，两盘清炒白菜，以及两盅蘑菇炖鸡。她把一份推到谢云潇面‌前‌，另一份摆到自己面‌前‌，又‌分好了筷子和勺子，大大方方地说：“你尝一尝，很好吃的。”
谢云潇舀了一勺馄饨：“承蒙殿下款待，不知何以为报？”
华瑶随口说：“以身相许。”
谢云潇执着勺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的回答倒很坦然：“我早已是你的人。”
直到此时，华瑶才恍然大悟，久别重逢，谢云潇并不是毫无变化‌，相比从前‌，他今天真‌是格外的心直口快。作为奖励，她立刻转过头，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第148章 恩怨何时了 “皇姐只比我年长三个月，……
谢云潇反应极快。华瑶才刚亲过‌他，他低头在她脸颊上吻了‌吻，她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云潇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长发。他们坐在一张长椅上，相依相偎，相亲相近，就像一对交颈鸳鸯，已到了‌难分难舍的地步。
饭菜的香味隐隐地飘了‌过‌来，华瑶顿时清醒了‌许多‌。她推开谢云潇，自顾自地拿起了‌筷子：“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云潇道：“也是，饭菜应该趁热吃。”
华瑶端端正正地坐好，用筷子夹住一只虾仁馄饨，浅浅地咬了‌一口。
馄饨馅的主料是猪肉、胡萝卜、新鲜虾仁，辅料是少量的花椒、生姜、桂皮、小茴香，味道很不错，鲜香爽滑，特别地适合华瑶的口味。
华瑶连吃了‌七个馄饨，又喝了‌一口馄饨汤，饥饿感就没有了‌。她慢慢地品尝其余几道菜，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是上品，火候恰到好处，堪比宫廷御膳。
华瑶吃得很尽兴，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再过‌多‌少年，大梁朝的寻常百姓才能吃得起这‌样一顿饭？
华瑶陷入沉思。
谢云潇隐约察觉到她的心思。他放下筷子，问她：“吃饱了‌吗？”
华瑶伸了‌个懒腰：“我吃了‌二十多‌个馄饨，还有一碗蘑菇炖鸡，感觉有点吃撑了‌。”
谢云潇道：“今晚月色明亮，风也不大，可以出‌去散散步。”
华瑶点了‌点头：“好啊，等你‌吃完了‌，你‌陪我去湖边散步。”
言罢，华瑶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茶。她安安静静地品茶，时不时地偷看一眼‌谢云潇。
谢云潇用餐的仪态也很好，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时至今日，他一直恪守凉州军规，从不浪费食物，华瑶等了‌他一会儿，他就把他餐盘里的饭菜都吃完了‌。
华瑶很了‌解他的饮食习惯。
谢云潇不爱饮酒，平素几乎是滴酒不沾，除非华瑶兴致大发，他才会陪她喝一点糯米酒。他的口味极其清淡，忌食葱蒜、醋酱、韭芥、辣椒，也不常吃牛、羊、猪、鹿之类的荤菜。
华瑶暗暗地心想‌，谢云潇真是勤俭节约，放眼‌天下，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做皇后呢？根本没有嘛，他就是天生的皇后命。
华瑶二话不说，直接牵住他的手，与‌他一同走向‌门外。
月光洒满天际，行宫的走廊上灯火璀璨。
灯影在湖水中浮动，湖畔泛起水雾，夏暑消散了‌，天气也凉快了‌，荷花微微地收拢了‌，荷叶荡漾，荷香远溢，这‌般清幽的美‌景，自然‌令人心旷神怡。
华瑶沿着一座长桥，脚步悠闲地行走着。
她依然‌牵着谢云潇，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她的拇指抵在他的手背上，一点一点地慢慢抚摸，把他的骨形摸得清清楚楚。
他不得不提醒她：“殿下。”
华瑶明知故问：“怎么了‌？”
华瑶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接。
他的眼‌睛真是好看极了‌，世‌间万物难以模拟，比湖水更澄澈，比月光更清明，华瑶与‌他初次见面时，就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细瞧，不仅是因为他形貌出‌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从他的眼‌神之中，依稀能窥见他的品性，淡泊沉静，没有丝毫邪戾之气，这‌一点是相当难得的。
华瑶忽然‌想‌起那‌本名为《武学七道》的武功秘籍。她故作高‌深：“对了‌，今天傍晚，我和你‌说过‌，我遇到了‌一个机缘……”
她小声道：“我要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此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讲不清。”
谢云潇目视前方：“长桥的尽头，有一座凉亭。”
华瑶也往前望去，果然‌望见一座四角凉亭，正位于荷花深处，亭内铺着一层汉白玉石砖，四周垂挂着珠帘，檐下悬着一盏灯笼，灯火隐约还亮着，更添了‌几分朦胧幽秘之感。
谢云潇很淡地笑‌了‌一下，又说：“我们去凉亭里，促膝长谈，谈到深更半夜再回房，你‌意下如‌何？”
谢云潇没等到华瑶的回复，她一溜烟就跑向‌了‌凉亭，跑得飞快，将近四五里的距离，她一路狂奔，丝毫不觉得疲惫。
荷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流风从衣袖间吹过‌去，华瑶找回了‌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候，她和娘亲一起住在昆山行宫，那‌一座行宫也有一大片荷花，红花绿叶，簇拥着一座四角凉亭。
往日与‌今日重叠，她莫名感到一阵亢奋，亢奋之中还有一丝落寞。
她想‌把自己的宏图壮志都告诉母亲，把她迄今为止的功绩都呈现‌给母亲，她不再是母亲口中的“小公主”，她真真正正地长大了‌，她已经独当一面了‌。
秦州北境全在她掌控之中，岱州和凉州也暗中归顺她，她不仅有自保的能力，还能保护她的亲近之人，甚至可以庇佑天下人。
她的头脑无比清醒，先前的情思爱意，此刻竟是荡然‌无存。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像是走上了御殿之前的云龙阶，权力的高‌峰近在眼‌前，她还要奋力开拓。
谢云潇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刚才跑得很快。”
华瑶转过‌身：“你‌追上我了‌，你‌跑得也不慢。”
不知为何，这‌一刹那‌，谢云潇觉得，他和华瑶之间，好像又隔了‌一层轻纱。短短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像是亲密无间，给他一种两情相悦的错觉。
华瑶坐到了‌栏杆边上。她伸出‌双手，摘下一朵含苞未放的荷花，粉嫩的花瓣圆润通透，任她把玩，她又去看谢云潇：“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轻功长进了‌不少？”
谢云潇似乎早就发现‌了‌端倪：“不只轻功，内力也提升了‌一两成。”
华瑶坦诚道：“嗯，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机缘。”
谢云潇依旧专注地凝视着她，客气地回应道：“请殿下赐教。”
谢云潇的座位与‌她相隔半尺距离，她就像恶霸一样，扯着他的衣袖，要把他拽过‌来，起初他纹丝未动，她就威胁道：“你‌不想‌被我撕烂衣裳吧。”
谢云潇果然‌屈服于她，这‌个办法‌真是百试不爽。他坐了‌过‌来，紧挨着她，正当她得意之时，他竟然‌在她耳畔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华瑶一把拉住他的衣带，而他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又用一种严肃而淡漠的语气说：“别这‌样，毕竟是在室外。”
华瑶眨了‌眨眼‌睛，谨慎地试探道：“室内就可以了‌吗？”
谢云潇言简意赅：“随你‌喜欢。”
华瑶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好，明天晚上，我就用绳子把你‌绑起来。”
谢云潇依然‌从容：“你‌明晚不一定有空。”
华瑶确实不知道，明晚是否能与‌他玩闹，她现‌在也只是随口一说。杂务繁多‌，她难得闲暇，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候。
华瑶及时转
移话题：“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华瑶决定从头说起。她侧身斜坐，面朝着谢云潇，认真道：“我攻占宛城的那‌天夜里，宛城总兵官派出‌了‌七百个武功高‌手，合力刺杀我……”
谢云潇只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
华瑶不甚在意：“只有一点点小伤。”
她兴致勃勃：“你‌知道我有多‌厉害吗？”
谢云潇道：“愿闻其详。”
华瑶道：“我在屋顶上飞奔，一大群刺客把我包围了‌，我疯狂砍人，砍死‌了‌好多‌刺客，他们都被我吓坏了‌。”
谢云潇由衷地称赞道：“殿下真是英明神武，武功盖世‌。”
华瑶沾沾自喜：“那‌当然‌了‌。”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更轻：“我自创了‌一门剑法‌，剑气突然‌暴涨，割破了‌我自己的脸，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一心只想‌杀敌，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
谢云潇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借着灯光，他一丝不苟地观察她的面容。
她的脸上并未留疤，他也并未碰到她的面颊，只是隐约有一种温热的触感，从他指尖传递开来，传到她的骨头里，如‌同羽毛拂过‌一般，轻飘飘的，痒丝丝的。
华瑶猛地扭过‌头：“我杀了‌刺客首领，他的武功比我高‌得多‌，我一剑砍断了‌他的脖子。后来我又杀了‌宛城总兵官，把他的尸体剁碎，烧成灰了‌，骨灰埋在宛城衙门，以便震慑文官。”
谢云潇大致明白了‌她前段时间的经历。他推测道：“生死‌存亡之际，你‌自己领悟了‌窍门，内功外功突飞猛进，确实是因祸得福。”
华瑶还想‌吹嘘一下自己的勇猛，谢云潇却说：“你‌竭尽全力，反杀了‌武功比你‌高‌得多‌的刺客，气血难免亏损，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我捡到了‌一本武功秘籍，按照书上的口诀，随便修炼了‌几天，我的功力就恢复了‌。 ”
谢云潇半信半疑：“什么秘籍？”
华瑶立刻把“清静道”的口诀传授给他。
谢云潇试用片刻，却说：“略有提升。”
华瑶道：“你‌说的‘略有’，大概是多‌少？”
谢云潇道：“万分之一。”
华瑶认真地分析道：“你‌的武功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哪怕只是增进一点点，也算是很不错了‌。”
华瑶与‌谢云潇的距离极近。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此时他们并无任何亲密举动，仅仅是对视了‌一会儿，便有一股隐形的暗流涌动，若明若昧，不清不白，难以用语言形容。
珠帘被微风吹动，撞出‌细碎的声响，华瑶回过‌神来。她特别严肃地说：“这‌本秘籍的功法‌，很奇怪，按照习武者的品性划分，共有七种类型。”
谢云潇如‌实说：“习武之道，因人而异，心性不同，适用的心法‌也不尽相同。”
华瑶若有所思。
谢云潇又详细地解释道：“我所学的内功口诀第一句，‘由动入静，静极思动’，你‌的秘诀是‘外动内静，内平外成’，二者颇有相似之处……”
诚如‌谢云潇所说，心性不同的人，适用于不同的心法‌，他解释的这‌些口诀，对华瑶而言，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她原本不想‌听他废话，但他现‌在很像是一位老师，对她言传身教，既有耐心，又很负责。她的心思活泛起来，也不管他还在说什么，她拽过‌他的衣领，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两口。
四周虽有帘幕遮挡，却也不是密不透风，蝉鸣声、蛙鸣声、水浪声、莲花浮动之声，全都掺杂在风里。
谢云潇并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缺乏征兆的、尤其还是在室外的亲热，在华瑶的注视之下，他的耳尖似乎泛红了‌，她特意和他耳语：“好了‌，心肝宝贝，回去睡觉吧，我有点困了‌。”
谢云潇坐怀不乱的本领仍然‌高‌超。他俯身靠近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角，这‌个吻太过‌短暂，转瞬即消，极尽克制之能事，很值得反复回味。
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又牵起她的手，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寝宫。戌时已过‌，灯笼的光线逐渐暗淡了‌，他们就像一对晚归的寻常夫妻，匆匆地踏进家门，偶尔几句窃窃私语，只说给彼此听，千般旖旎、万种温存，尽在不言中。
*
次日一早，华瑶在谢云潇的怀抱中醒来。
昨晚华瑶睡得很好，心情也很愉悦，现‌在她精神焕发，正准备立刻起床，梳洗一番，赶去议事厅，召开一场晨会。
华瑶穿好衣裳，跳下了‌床榻。她才刚走到卧房门外，侍女就来禀报：“殿下，六皇子给您寄了‌一封信。”
华瑶道：“什么时候寄来的？”
侍女道：“回禀殿下，今天早些时候，卯时三刻，六皇子的侍卫把密信送到了‌宛城衙门。”
华瑶不太喜欢“六皇子”这‌个名讳，在她看来，六皇子高‌阳司度，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牲，比他的兄长好不到哪里去，他根本配不上皇族的尊称。
华瑶并不相信司度的品行，诚然‌，司度也确实没什么品行。他很可能会在信封和信纸上投毒，好在华瑶早有准备。
华瑶命令侍卫取来一双特制的手套。她戴着手套，打开密信的封套，缓缓地展开信纸，只见司度在信中说：“皇姐先后派了‌两批人马密谋刺杀，他们已被我斩尽杀绝……皇姐只比我年长三个月，能有多‌深的城府？”
华瑶虽然‌是司度的皇姐，但她确实只比他大三个月，他的言辞间充满挑衅意味，她并不生气，只是暗暗想‌道，她杀他的时候，会像杀晋明一样狠绝，干脆利落地一剑砍死‌他。

第149章 苦难消 “今生今世，永结同心，生生世……
华瑶把密信装入封套，扔进香炉里烧掉了。她派人把香炉搬走，又招来侍女，仔细地‌询问了宛城衙门的情况。
自从华瑶接管宛城，她严格地‌执行自己的战略计划，严查出入城门的每一个人，尤其注意防范武功高手。
然而，司度的侍卫不仅能进城，还能把密信送到宛城衙门，这无异于向华瑶表明‌，宛城文‌官与司度相互勾结，他们里应外合，要将华瑶置于死地‌。
侍女退下以后，华瑶仍然站在原地‌，谢云潇走到了华瑶身边，华瑶转头看他：“你‌都听到了吗？”
谢云潇早已穿戴整齐。他身上的衣袍素淡而洁净，衣领严严实实地‌合拢，遮住了锁骨和‌胸膛上的浅红色吻痕，华瑶清楚地‌记得吻痕所在的位置，那都是她昨晚任性妄为的铁证。
华瑶恍惚一瞬，又很严肃地‌说：“司度想让我自乱阵脚。”
谢云潇牵住她的手：“你‌准备如何应对？”
华瑶略一思索，推断道‌：“司度派人给我送信，无非是想警告我，我暗杀他的计划失败了，他在宛城安插了不少奸细，而我并不知道‌奸细的身份。”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谢云潇还牵着她的手，她无意识地‌拨弄他的指尖，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指。
华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谢云潇仍在安抚她：“宛城全城日夜戒严，搜查奸细也并非难事。”
华瑶却说：“如果奸细是文‌官，那就不太好办了。”
谢云潇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隐晦地‌提醒道‌：“宛城百姓推崇读书人，宛城文‌官的门生‌多‌达上万人，贸然处置文‌官，或许会‌引发一场动乱。”
华瑶赞同他的意见：“确实如此，宛城的情况很特殊，四成以上的百姓能够读书认字，如果我在这里大‌开杀戒，我的名声就保不住了。”
她轻声低语，似是呢喃一般：“而且，你‌也知道‌，我并不想草菅人命。”
谢云潇沉默片刻，又问：“你‌还有哪些顾虑？不妨直说，我会‌尽力为你‌分忧。”
谢云潇的态度诚恳又温和‌，显得十分沉稳可靠。
华瑶反倒偏过了脸，不再看他：“前些天，我收到一个消息……”
四下无人，周围一片沉寂，她冷静地‌叙述道‌
：“司度的军队只有一千人，朝廷严禁他私自调兵，他为了扩张声势，纠集了一大‌群乞丐和‌流民，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正向着宛城进发。”
谢云潇半信半疑：“乞丐和‌流民怎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华瑶仰头望天：“司度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哪怕一路上都是尸体遍地‌，又有何妨？死伤惨重的后果，终究只有我会‌承担。”
谢云潇大‌概明‌白了司度的险恶用‌心‌。
朝廷派遣司度招降华瑶，名为“招降”，实为“剿灭”，单凭司度的一千人马，很难袭击华瑶，于是司度剑走偏锋，收揽一大‌批流民，四处散播不利于华瑶的消息，制造出一种混乱的、恐慌的局势。
司度抵达宛城之后，局势还会‌进一步恶化。
他或许会‌效仿古代名将，在城墙下大‌声喊话，借用‌朝廷的名义，痛骂华瑶的不忠不孝。
他或许还会‌施展一些卑劣手段，只要华瑶一天不投降，他就强迫一群流民自尽，美其名曰“舍生‌取义，以身证道‌”，流民为了大‌义而死，华瑶又怎能执迷不悟？
谢云潇差不多‌已经‌猜到了司度的计策。
华瑶比谢云潇更聪慧，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她就洞见了许多‌暗藏的玄机。
世事纷纭，犹如一盘又一盘的棋局，华瑶每走一步棋，各方势力都迈出了千百步，她必须立足于全局之上，反复地‌权衡利弊，才能制定出最合理的应对措施。
华瑶并未透露自己的策略，只是小声地‌安慰谢云潇：“别怕，心‌肝宝贝，我会‌想办法‌的，只要有我在，我们就不至于走投无路。”
谢云潇一个不留神，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别无所求。”
华瑶只觉得十分惊讶，谢云潇曾经‌对她说过，他希望她百战百胜，这当然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她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实意。
现在，她不太能理解他的情意之深重，她的思绪陷入一片茫然。不过片刻之后，她就想出一种新奇而独到的见解。
谢云潇看起来像是月神云仙，但他毕竟生‌活在人世间，和‌她一样的肉身凡胎，无法‌脱离七情六欲，他的所求所愿，又怎么可能只寄托在她一人身上？他连他自己都忘掉了吗？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谢云潇并不是在谈情说爱，而是在和‌华瑶较量，他们两人说情话的本领，究竟孰高孰低、孰强孰弱？
华瑶恍然大‌悟。
她严肃地‌回应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对我也很重要，你‌务必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的会‌非常非常心‌疼，疼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在这艰难困苦的世道‌里，哪怕历尽艰险，我也要保你‌无灾无难、一生‌平安。”
谢云潇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紧握着华瑶的双手，认真道‌：“我自有我的命数，你‌不必为我费心‌，不过我确实有求于你，希望你‌能答应我。”
华瑶好奇地‌问：“什么？”
谢云潇格外郑重：“今生今世，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华瑶怔了一怔，谢云潇说情话的本领好强，她一时无法‌盖过他的风头，甚至无法‌直视他的双眼，情真意切的目光，反倒让她难辨虚实，她只能随口附和‌：“嗯嗯，好吧，我同意。”
她的回答很简单，谢云潇还是觉得她很可爱。
谢云潇清楚地‌知道‌，他几近狂热地‌深爱着她的灵魂，既然狂热，就没‌有丝毫冷静可言。他有心‌而她无意的一段对话，在他看来，也是他们互许终身的佐证，从前往后，从过去到将来，再多‌的艰难困苦，他总会‌陪着她一同经‌历、一同克服。
*
当天上午，临近巳时之际，华瑶在议事厅召开了一场晨会‌，与会‌者都是华瑶的得力干将。众人围坐一桌，共同商讨、评议各部门的重大‌决策。
众人的座位没‌有高低之分，亲疏远近却是一目了然。谢云潇坐在华瑶的左侧，白其姝坐在华瑶的右侧，显然是她的左膀右臂，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
相比之下，朴月梭虽然是华瑶名义上的表哥，却只能坐到华瑶的对面，与华瑶的距离最远。
朴月梭丝毫不觉得气馁，还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才刚投奔华瑶不久，并不熟悉各项事务。今日他第一次参加晨会‌，应该多‌学‌多‌听、多‌思多‌想，若是能为华瑶多‌效一点力，那便再好不过了。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朴月梭就起床了。他沐浴焚香，换上一身藏蓝色绸衫，外罩一层湖水色纱衣，腰带和‌衣领打理得一丝不苟，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束发的玉冠是由墨玉制成，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雪玉戒环，每一件配饰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既不醒目，又很好看，在他的衬托下，与他相邻的金玉遐都有几分黯然失色。
金玉遐目光复杂，深深地‌看了一眼朴月梭。
朴月梭温和‌一笑：“金公子，多‌谢您近日以来的关照，我第一次参加晨会‌，若有任何失礼之处，还请您多‌加提点。”
金玉遐连忙说：“朴公子礼节备至，与您相比，失礼之人反倒是我……”
金玉遐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希仪冷不丁插了一句：“请问，你‌们二位，正在谈论什么事，与晨会‌有关吗？”
众所周知，自从华瑶入驻宛城，沈希仪就是华瑶最器重的文‌官。
沈希仪一手包揽了行政事务，在华瑶的面前，她很有话语权。她精明‌能干，态度一贯强硬又坚决，包括金玉遐在内的一众文‌官都不敢得罪她。
金玉遐一声不吭。
朴月梭也转移了视线。他装作不经‌意地‌一瞥，目光快速地‌掠过华瑶，他看见她端起了瓷杯，正在喝水，他也低头喝了一口水，像是与她举杯共饮。
随着一声轻响，华瑶放下瓷杯，审视在座的每一位文‌臣武将。
人都来齐了，晨会‌可以正式开始了，华瑶缓声道‌：“今天的晨会‌，主要有七件事，需要我们初步磋商。”
华瑶话音未落，花千树已经‌翻开了会‌议纪要。
花千树跟随华瑶将近一个月，华瑶不遗余力地‌栽培她，她也没‌让华瑶失望，凡是华瑶交代的任务，她都顺利地‌完成了。
即便如此，过去的经‌历仍是一块烙印，烙在她的心‌上，“宛城花魁”四个字，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断时续地‌折磨着她。
她在青楼卖笑的时候，从没‌有如今这般惊慌失措，大‌概是因为，如今的她，置身于充沛的阳光之中，便连从前的一点阴影也不堪忍受了。她不止一次想过，她要是能早点遇到华瑶，她的人生‌必定会‌大‌有不同。
花千树才思敏捷，又写得一手好字，经‌过汤沃雪的悉心‌调理，她的身体已是十分健康。她很擅长文‌字工作，每日能做五六个时辰，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焕发之感‌，从身到心‌，从内到外，她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今天，华瑶命令花千树负责会‌议纪要，花千树在高兴之余，还有些忐忑，晨会‌的议定事项还要向下传达，她绝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华瑶似乎察觉了花千树的心‌思，花千树还没‌动笔，华瑶便说：“你‌是宛城人，比我更了解宛城的风土人情，关于宛城书院的几个问题，待会‌儿还得先‌问问你‌。”
花千树含笑看着她：“为殿下效命，是我的福分。”
花千树望向华瑶的目光之热烈，远远超出了君臣之情。华瑶不由得心‌想，花千树肯定能胜任文‌臣一职，她对工作的热枕，简直无人能及。华瑶颇为赞许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华瑶看向众人，平静地‌说：“今日商议的第一件事，就是宛城的戒严令。今天早晨，六皇子高阳司度的侍卫混进城内，给我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暂且不提，我想说的是，宛城的戒备并非万无一失，敌人可能潜伏在暗处。”
沈希仪第一个回应道‌：“请问殿下，您是否逮捕了那个送信的侍卫？”
华瑶如实说：“他死了，死因是自断筋脉，忤作把他开膛破肚，仔仔细细地‌验了一遍，他应该是司度的近身侍卫。”
沈希仪分管宛城的“出入城检查”这一事务，这也是她的专长，她心‌细如发，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叛军的暗探都被她抓住了，她不相信司度能瞒过她的双眼。
虽然华瑶没‌有在明‌面上批评沈希仪，但是，司度的侍卫混进城内，确实是沈希仪及其一众亲信的失职。

第150章 何所道 昭昭若日月之明
沈希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冷静地分析：“守城卫兵稍有松懈，司度的人马就能混进宛城。殿下，请您加派兵力，严查形迹可疑之‌人，随机搜查寺庙、客栈、饭馆、茶楼等地，贼人很可能窝藏在这些‌地方
，至于那些‌收留贼人的商铺，也应该一并获罪。”
华瑶细思片刻，补充道：“除此之‌外，城门戒备也必须加强，如‌果司度的侍卫再一次混进来，宛城的戒严也就形同虚设了。”
沈希仪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
当着众人的面，沈希仪承认道：“这一次守城不力，是我失职，请殿下息怒，准许我戴罪立功。”
华瑶平静如‌常：“我并未动怒，就事‌论事‌而已。”
沈希仪把头低了下去，似是一副恭顺而谦卑的姿态。
华瑶继续说：“宛城的商贸已经恢复了，人员流动，在所难免，我们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排查奸细，而是保障全城一百多万人的生活安定，让他们都‌吃上饭，有活干，如‌此便‌能从根本上遏制内乱。”
沈希仪抬起‌头，正对‌上华瑶的目光。
华瑶凝视着她的双眼，显然是在等待她的总结陈词。
沈希仪侃侃而谈：“殿下所言极是，依照您的吩咐，宛城的戒严令，可以归纳为如‌下三点，第一，加强城门戒备，审查一切出入城人员的姓名、年龄、籍贯、口音、容貌体态、进出城目的、进城后的住宿地点；第二，加强城内巡逻和随机搜查，施行新一轮的步兵轮班制，各个‌队伍轮流交替，搜捕不同城区、街道的形迹可疑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调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巡查期间‌，全城的商业、农业、运输业必须正常运转，保障全城百姓的衣食住行。”
华瑶赞同道：“戒严令大致如‌此，具体的办事‌细则，你和许敬安商量一下，今晚戌时‌之‌前，写成文稿，拿给我看看。”
沈希仪道：“微臣领命。”
言罢，沈希仪目光一转，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许敬安。
许敬安出身于宛城军营，最熟悉宛城的地形地貌，按理说，她听到华瑶的吩咐，应该立刻回答一声，但她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似乎有一点难以启齿的感觉。
华瑶催促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华瑶短短一句话，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了许敬安的胸口上。
许敬安迟疑一瞬，又偷瞥一眼花千树，才‌说：“殿下，这两天，我带兵巡城，我发现啊，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她又结巴了。
华瑶大概猜出了她的难言之‌隐。
华瑶正要‌打断她的话，沈希仪再一次开口：“殿下，请恕我直言。”
透窗的阳光白晃晃的，闪耀着温暖的光芒，沈希仪的声音却是冷冰冰的，不含一丝暖意：“许将军巡城时‌，偶然发现，少数青楼妓馆正在暗中营业，还有一些‌暗娼土窑，藏在偏僻的小‌巷子里，专做熟客的生意。”
沈希仪开了个‌头，许敬安也不敢含糊。她坦诚道：“是，就是沈大人说的这样，青楼妓馆屡禁不止，屡教不改。”
沈希仪却说：“屡教不改的，不是青楼，而是瓢客，天底下没‌有被‌迫的瓢客，只‌有被‌迫的娼妓。”
确实如‌此。
青楼女子没‌有籍贯、没‌有财产，她们缺少依傍，很难安身立命。
华瑶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虽然她下令严禁淫业，民间‌还是有人铤而走险，这不仅是逞凶作恶，也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她早就下定决心，在她掌权之‌后，她就会废除贱籍，凡是阻碍她的人，都‌是绊脚石，她会用尽各种办法，把他们全部铲除。
华瑶在桌面上连敲三声，招来了她的侍卫紫苏和青黛。
华瑶吩咐道：“你们先找到许将军的亲信，和她们商量一下，确定青楼妓馆的地点，再去七号军营，调集一支军队，今天下午到晚上，你们定点蹲守瓢客，有几个‌抓几个‌，依法严办。”
启明军共有十万余人，共计一百三十个‌军营，分散于秦州北境各大城镇以及岱州东境部分城镇，宛城的七号军营，分管“城内执法”的军务。
在座众人都‌感受到了华瑶的决心。
华瑶又说：“鸨母龟公的胆子不小‌，必须严加审讯。其余的从业者，送入教养院，按照收容流民的标准，给她们发放药品和救济粮，对‌她们施行文化教育，培养她们的一技之‌长，帮助她们自力更生，过上安定的生活。”
沈希仪立刻表态：“殿下英明，料事‌深远。”
许敬安忍不住搭了一腔：“咱们这里的……花柳病，也算是个‌顽疾了，每年都有至少几千人得病，死者浑身溃烂，伤口还在流脓淌血，这样的尸体我处理过几回，印象最深的是……腐烂的小婴儿的尸体，身上也有斑斑点点的脓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子，真的是触目惊心……”
许敬安原本想叙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转头之‌际，她的眼角余光瞄到了花千树。
花千树的神情很平淡，许敬安的心口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她不再说话，华瑶也没‌追根问底。
华瑶只问：“我方才提到的戒严令和追缉令，你们都‌听清楚了吧，有没‌有人反对‌？”
无人反对‌，全票通过。
短暂的静默之‌后，朴月梭还说：“公主体恤百姓，救助万民，您的仁心仁德，浩浩于天地之‌间‌，昭昭若日月之‌明。”
朴月梭的赞美，并非阿谀奉承，而是他的肺腑之‌言，当他走神的时‌候，那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朴月梭并不熟悉晨会的纪律。
沈希仪提醒道：“殿下固然是仁义之‌主，诸位同僚也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还请朴公子遵守晨会的规定，与晨会无关的话，不必多说了。”
沈希仪没‌给朴月梭留面子，朴月梭仍然心平气和。他表示自己受教了，沈希仪也不再针对‌他。
华瑶点了一下头，继续道：“今日商议的第二件事‌，农具、农作物和农耕技术的改良，这是今日晨会的重中之‌重。”
讲到这里，华瑶又有些‌口渴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水。
华瑶的情绪很平静，只‌是心里隐约有些‌期待，这种期待的来源，是一种强烈的愿望，她希望现实会按照她的设想发展。
“吃饱穿暖”是亿万民众的共同呼声，也是改革创新的基石，如‌果不能解决民众穿衣吃饭的问题，那一系列行业新兴措施，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华瑶设想的最好的局面，需要‌几个‌先决条件，首先，因地制宜，兴修水利；其次，针对‌不同地区的地貌地形、气候特征，推广改良过的农具、农作物、耕种方式；然后，开设学堂、医馆、工厂、纺织厂，相关的产业就能应运而生，官府也可以着重培养各行各业的人才‌。
近半个‌月以来，华瑶频频传召宛城农司。农司的官员并不清闲，也有几个‌办实事‌、办好事‌的贤才‌，都‌被‌华瑶提拔起‌来了。
华瑶与农司官员商量过几次，如‌何促进农业发展，农司官员竟然拿出了一整套适用于秦州北部的改良农具。
这一套农具，出自于宛城农户与工匠之‌手。
大约三年前，工匠把农具当作宝贝献给农司，农司官员试用了一年，确认改良后的农具能够增产增效。
农司官员还挺高兴，连忙把这一套农具呈给晋明，本以为晋明会表彰他们，却没‌想到，晋明严厉地责骂了他们。
晋明认为，每一块农田产出的庄稼都‌是有限的，农民付出的劳力也是一个‌定数，如‌果给农民大开方便‌之‌门，农民就会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那一群低贱的乡野悍妇、乡野莽夫，全然不知礼义廉耻，晋明只‌想让他们一辈子劳作到死。
而且，农业改革，或好或坏，都‌会影响农民的收成，甚至于牵动农村的宗族势力，若要‌完全解决问题，必须伴随经济、法律、文化、技术改革，这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丝毫马虎不得。
华瑶曾经在雍城、永安城、彭台县等地，推广改良后的农作物，这几个‌地方的宗族大户几乎都‌死光了，华瑶把荒废的田地分发给流民，流民很愿意服从她的指挥，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大部分地区的田
地还是被‌贵族、豪族、宗族、绅族控制着，他们或许不会在明面上反对‌华瑶，却有可能在暗地里给她使绊子。
这其中的是非曲折，一言难尽，但她的改革势在必行，她的决心无人能及。
华瑶站起‌身来，走到近旁一座木柜的门前。
她打开木门，从中取出一支白口铁铸成的铁犁，名为“白口铁犁”，较之‌常用的木犁，这种铁犁更耐磨、更小‌巧，使用起‌来轻便‌灵活，开土翻田的效果更好。
“你们看看，”华瑶一把拎起‌铁犁，“这是我准备推广的新式农具之‌一。”
在座的众人之‌中，唯独秦三和齐风种过地。
秦三的父母都‌是佃农，她从小‌就做惯了农活。
齐风出身于贫农之‌家，刚满四岁就下地干活了。但他不善言辞，也不知道如‌何改进农具，他安安静静地看着铁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就像一座沉静的石像。
秦三原本想与齐风交谈两句，可他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她也懒得和他搭话了。
秦三快步走向华瑶，从华瑶的手中接过铁犁，掂量两下，又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距离。她确认道：“这个‌东西，还挺有用的。”
华瑶认真地问：“能有多大用处？”
秦三实话实说：“肯定比原来的木犁、铁犁好用得多，很能省力。说真的，我小‌时‌候，爹娘把我当牛用，我就像一头牛，拖着木犁，在田里耕地。”
华瑶赞赏道：“那你还真是挺厉害的。”
秦三充满干劲：“多谢殿下夸奖，容我多说一句，白口铁犁的实际效果，要‌在田地里试出来。”
华瑶自然而然道：“我已经在水田和旱田里分别试验过了，效果确实很不错，不过新式农具多半是铁制的，秦州北境的铁矿产量很低……”
华瑶的语速逐渐变慢了，谢云潇适时‌接话：“凉州铁矿产量极高。”
华瑶拖着铁犁，走回自己的座位：“确实，凉州盛产铁矿，足够供应凉州、秦州，以及岱州全境的需求。”
铁犁撞击着地板，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声音停在谢云潇的耳边。
谢云潇从未参与过农耕，但他读过不少与农学相关的书籍，他提议道：“农具、农耕、农作物的改良，应当循序渐进，农官与农户时‌常沟通，互相听取双方意见‌，及时‌向上反馈，有助于殿下运筹决策。”
华瑶很爽快地答应道：“我准备在宛城郊外的百亩田地上试验一番，每隔二十天，让农官去农庄上实地考察，与农户聊聊天、谈谈近况。”
谢云潇道：“实地考察，必须求实务实，农司的官员，最忌讳官场风气。”
华瑶道：“官场风气，说到底就是一副官架子，农官的架子大起‌来，农户可不敢说话了，那我给农司的拨款，也就打水漂了。”
话已至此，选拔、任用农官又是一桩大事‌。
秦州各地的能人异士都‌赶来投奔华瑶，其中大多数还未正式上任，仍然处于试用期，慎重起‌见‌，华瑶不会突然提拔他们，还要‌看他们能拿出多少真本事‌。
华瑶略作思考，又与众人一同商量农官的选用标准，“通晓农事‌”最重要‌，“识字明理”必不可少，“求实务实的品性”也是必要‌的，最好还有一副强壮健康的身体，如‌此细算下来，虽然条件繁杂，却也比朝廷采纳进士容易多了。
随后，华瑶又提到了水利工程规划、纺织机改良、工匠培养等等诸多问题，众人纷纷踊跃发言。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华瑶才‌谈到了今日晨会的最后一件事‌：“六皇子高阳司度，率领士兵一千人，流民四万多人，走在通往宛城的路上，他们要‌来宛城招降我。”
白其姝噗嗤一笑‌：“这群乌合之‌众，何足为惧？殿下，请您千万不要‌心软，您就派出一支军队，假扮成叛军，把他们全杀了吧。”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白其姝毫不在乎。她的笑‌意更深了：“只‌要‌把他们全杀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诸位，请不要‌把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秦三立刻反对‌：“你要‌剿灭一千精兵和四万流民，就要‌派出一支骑兵队，至少八千人，才‌算稳妥，你还要‌让启明军假扮叛军，虐杀平民百姓，这就违反了启明军的军规。”
白其姝先看了一眼华瑶的神色，并未看出任何情绪。
白其姝又转头去看秦三，只‌见‌秦三皱着眉头，仿佛想起‌了什么罪恶行径。
秦三对‌上白其姝的目光，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在咱们的军营里，军规重如‌泰山，将军犯法，与士兵同罪，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军纪，绝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谢云潇也赞成秦三的意见‌：“四万流民之‌中，必定有老弱妇孺，倘若他们死在启明军的刀剑之‌下，轻则纪律败坏，重则士气萎靡、人心涣散。”
秦三连忙附和道：“是啊，凉州军营的士气旺盛，不就是因为他们纪律严明，就算军饷少得可怜，他们也不敢烧杀抢掠……”
白其姝听完秦三的劝告，越发理解司度的计策。她嗤笑‌一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们心慈手软，正中了司度的下怀。”
秦三又惊又怒：“白小‌姐，您是公主的近臣，我以为，您也是有良心的人……”
她还没‌说完，白其姝打断了她的话：“秦将军，您的仕途，可比我顺风顺水。我在生意场上，看惯了你死我活的争斗，早就没‌有良心了，我必须足够狠心，才‌能辅佐公主登上帝位，因为公主的敌人不择手段，所以我也会无所不用其极。”

第151章 岁暮匆匆 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白其姝承认自己是个没良心的人，这让秦三感到十分惊讶。
秦三忍不‌住质问她：“公主的敌人不‌择手‌段，我们‌也要丧尽天良？那我们‌拼死拼活，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和那些‌畜牲有什么‌区别？！”
白其姝眼神‌如刀，异常锋利：“愿意为‌公主出生入死的人，远不‌止你一个，你做不‌来的事情，自然‌有人代‌替你去‌做。”
秦三的怒火烧得更‌旺：“您倒是说‌说‌，咱们‌军营里，谁的武功比我更‌高，带兵打仗的能力比我更‌强？”
白其姝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谁都比你强，你心慈手‌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要是有一点胆量，现在就带兵去‌杀光那四万人。”
秦三的胸腔里溢满了愤怒。她含恨道：“你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白其姝不‌怒反笑：“我就是疯子，我丧心病狂、伤天害理，不‌管什么‌恶鬼猛兽，都会被我扒层皮。”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唇角还带着笑意：“公主下令全‌城戒严，调派了多少人手‌，耗费了多少心思，才换来宛城的平静安宁。”
她双手‌撑住了桌沿，目光扫视着秦三和谢云潇：“你们‌呢，口口声声为‌了公主考虑，实际上呢，压根没动过脑子，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启明军不‌能屠杀百姓……”
她的语调忽而变高：“司度的亲兵，肯定会假扮成流民，他们‌混在流民堆里，就等着你们‌上当受骗。你们‌不‌敢杀流民，流民倒是敢杀你们‌，你们‌的军队无力还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肆虐横行，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道德？”
她嘲笑道：“还不‌如说‌，这是愚蠢、顽固、自寻死路。”
秦三哑口无言，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谢云潇正要反驳，华瑶碰到了谢云潇的右手‌。
谢云潇坐姿端正，与华瑶的距离约有半尺。华瑶突然‌按住他的右手‌，指尖还挠了一下他的虎口，这一刹那间，他的思绪被她扰乱了，而她依然‌从容不‌迫。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华瑶走到白其姝的身侧，沉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坐下来吧，别急，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白其姝重新落座。她又看了一眼秦三，秦三被她气得不‌轻，脸色已经变成铁青色。
华瑶端起瓷壶，亲自倒了一杯水，递给秦三：“来，秦
将军，喝点水，消消气，气顺了，才好说‌话。”
秦三冷静了一些‌。她与华瑶对视，隐约察觉到，华瑶站在她这一边，她紧绷的心弦逐渐放松：“多谢殿下，是我急躁了，吵架吵不‌出结果的，我和白小姐谁也说‌服不‌了谁。”
华瑶站得笔直，声调沉稳：“你们‌都是我的肱骨之臣，与我志同‌道合，我们‌才刚刚站稳脚跟，千万不‌能内讧。”
言罢，她又倒了一杯水，拿到了白其姝的面前‌。
白其姝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白其姝退让道：“我也太急躁了，急不‌择言，冒犯了殿下和秦将军，还请您二‌位恕罪。”
华瑶帮她打了个圆场：“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的敌人确实不‌择手‌段。你担心启明军落入陷阱，我也担心你一时情急，误入险境。”
华瑶知道，白其姝和秦三都对她忠心耿耿，都愿意为‌她出生入死，只不‌过，她们‌出于不‌同‌的考虑，就会有不‌同‌的决断。她们‌吵架的时候，她还能听到她们‌各自的心声，对她而言，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华瑶很平静地说‌：“百姓之所以臣服我，是因为‌他们‌相信我心怀仁义，如果我大开杀戒，那我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奸贼，我的名声会受损，启明军的士气也会被削弱。”
秦三连忙说‌：“殿下英明！”
华瑶话锋一转：“当然‌，司度也猜到了我的难处，所以他才敢挑衅我。正如白小姐所说‌，四万流民之中，肯定包含了司度的亲兵，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在座众人都明白，司度与宛城官员相互勾结，背后还有朝廷的支持。
司度此次来宛城，还要向华瑶通传圣旨。华瑶若是不‌遵从，就算“不‌忠不‌孝”，朝廷以“忠孝”二‌字治国，“不‌忠不‌孝”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归根结底，问题出在司度身上。
司度死了，问题就解决了。
谢云潇提议道：“司度只有一千人马，司度死后，敌军必然‌溃不‌成军，流民也会真心归顺。”
华瑶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叹了口气：“司度的手段太恶毒了，你去‌暗杀他，他反倒可以给你下套。”
谢云潇沉默片刻，又问：“殿下不相信我能杀了他？”
华瑶站定不‌动，态度十分严肃：“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太了解司度。我甚至怀疑他找了几个替身，隐瞒了自己的行踪，我要先把情况调查清楚，才能制定相应的计划，贸然‌行事是下下策。”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华瑶没说‌出口。前‌不‌久，她收到了镇国将军的密信，镇国将军愿意与她合作‌，她可以调用凉州的盐矿、铁矿、铜矿、煤矿，甚至是一万以内的精兵。
这种合作‌之所以能谈成，当然也是看在谢云潇、戚饮冰二‌人的面子上，因此，华瑶不‌会让谢云潇、戚饮冰涉入险境。
虽然‌谢云潇的武功极为‌高深，但是，镇抚司研究过他的剑法，皇帝还曾经派出以何近朱为‌首的一群刺客，专为‌刺杀谢云潇而来，若不‌是何近朱死得早，谢云潇恐怕也会遭遇不‌测。
古往今来，多少武学宗师，在全‌国各地开宗立派，却没逃过朝廷的追杀。
武学宗师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谢云潇呢？
谢云潇今年也才十九岁，武学宗师的岁数都在四十以上。
谢云潇年纪轻轻，武功已至化境，又与华瑶狼狈为‌奸，必然‌是朝廷的眼中钉。
朝廷或许会设下陷阱，就像铲除武学宗师一样痛快地铲除他。
思及此，华瑶的语气放缓了几分：“诸位的意见‌，我都会认真考虑。会议开始之前‌，我也说‌了，今天的讨论，只是初步磋商，启明军的调度，我自有安排，你们‌不‌必担忧。”
话虽这么‌说‌，华瑶还是从白其姝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疑虑。
为‌了安抚白其姝，华瑶透露道：“司度的军队只有一千人，随军远征的流民一路上忍饥挨饿，几乎忍到了极限，只要稍微挑拨一下，他们‌一定会爆发内乱。我们‌应该耐心等待，等到他们‌闹完了，再去‌收拾烂摊子。”
白其姝面露微笑：“不‌战而屈人之兵，果然‌是上上策。”
华瑶也笑了：“我们‌大张声势，便能转变形势，我强则敌弱，敌弱则我强。”
秦三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插话道：“殿下，您想让民众和军队自相残杀吗？”
“不‌是，”华瑶解释道，“只要民众不‌再跟随司度，秦州北境的城镇都会接纳他们‌。”
秦三道：“万一奸细趁机混进来了，怎么‌办？”
华瑶道：“当然‌是依法惩办，当众斩首，杀一儆百。”
秦三终于反应过来了：“殿下英明，秦州大多数百姓都臣服于殿下，那些‌流民迟早会被同‌化……”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宛城也是如此，我不‌能让所有人都归顺我，但我能让不‌归顺我的人沦为‌异类。”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华瑶煽动民心的本领极强，每一次她当众宣讲，都能让听众如痴如狂。听众坚信，只要跟随她的指引，秦州的战乱和饥荒都会平息，人人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华瑶微微一笑：“好了，晨会结束了，你们‌都去‌忙吧。”
众人陆续站起身，恭恭敬敬向华瑶行礼。
金玉遐从华瑶面前‌走过，华瑶忽然‌喊住了他：“金公子，请留步。”
金玉遐立刻驻足，转过身，面朝着华瑶：“请问殿下，有何吩咐？微臣必当尽力而为‌。”
华瑶高高兴兴道：“令堂答应了我的邀约，也愿意辅佐我的大业。她从岱州启程，历时半个月，终于抵达了秦州北境，明天一早，你率领一队卫兵，去‌宛城的城外迎接她，礼数一定要周全‌。”
金玉遐震惊至极。
华瑶所说‌的“令堂”，正是金玉遐的母亲，金曼苓。
金曼苓也是一代‌名士，才学渊博，智谋出众，她年轻时，曾任国子监司业，教出了许多才德兼备的学生。
后来她辞官隐退，长居岱州，又收留了上百个门生，杜兰泽也受过她的养育之恩。她在岱州声名远播，凭的是真才实学，岱州有不‌少读书人做梦都想拜入她的门下。
金玉遐万万没想到，金曼苓竟然‌离开了岱州，赶来秦州，投奔华瑶。
金曼苓肯定带上了所有门生，换言之，她悉心栽培的上百位饱学之士，都将一并归顺华瑶。
金玉遐神‌思恍惚。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希仪对他这么‌不‌客气。
其实，金曼苓早已臣服于华瑶，可是华瑶迟迟没有传召金曼苓。
华瑶一直在等待，等到沈希仪为‌首的一群文‌官步入正轨，华瑶才接纳了金曼苓一族，如此一来，沈、金两派之间，便能相互制衡，而不‌会一家独大。
金玉遐觉得，华瑶真有深谋远虑。
华瑶深知君臣之礼、君臣之义、君臣之别、君臣之道，她所器重的谋士，全‌都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这也难怪，金曼苓倾尽全‌族之力，只为‌辅佐华瑶上位。
金玉遐回过神‌来。他轻声答复道：“微臣遵旨……”
话中一顿，他又说‌：“希望殿下诸事顺利，早登大位。”
华瑶的笑声极淡：“当然‌，我必将成为‌天下之主。”
*
六月下旬，酷暑炎炎。
晌午的太阳正盛，山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山道上没有一丝凉风，闷热的气浪一波又一波地散开，带来浓烈的腥臊味。
司度身穿麻衣、头戴蓑笠，骑着一匹毛驴，混在流民的队伍里。
司度的近身侍卫都是身强体壮的男子，约有三百多人，他们‌都扮成了贫民的模样，紧密地环绕在司度的周围。
司度的侍卫擅长一种秘术——他们‌改变自己的呼吸方式，隐藏自己的内功深浅。在外人看来，他们‌没有武功根基，其实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
除了这一批侍卫，皇帝还抽调了镇抚司的顶尖高手‌，共计一百二‌十八人，全‌部听命于司度。
流民、军队
、圣旨、谣言都是幌子。
刺杀华瑶和谢云潇，才是司度的真正目的。
只要谢云潇露面了，司度就有把握杀了他，他自负于武功高强，稍不‌留神‌就会落入圈套。
反倒是华瑶，阴险狡诈，老谋深算，让司度颇为‌忌惮。
司度很想夺取华瑶的权力，把秦州掌握在自己手‌中。
司度正在沉思，他的侍卫跑了过来，用气音传话道：“启禀殿下，宛城传来了新消息。”
司度道：“又有何事发生？”
侍卫道：“宛城加强了戒严，进出城更‌难了，您派去‌的暗探，已没了音讯。”
前‌些‌天，司度给华瑶传了一封信，他想试探她的反应，而她反应极快，当天就颁布了新的戒严令，当晚就扫查街道，抓走了数十个暗探。
那些‌暗探，生死不‌明。
司度低低一笑：“她还真有点本事。”
司度的笑声，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
随军前‌行的队伍之中，不‌仅有贫民、流民，还有和尚、尼姑。
每当一具尸体被分食，和尚、尼姑便会念佛诵经，超度亡魂，丧葬的仪式虽然‌简陋，却也能抚慰家属的悲痛。
队伍的最中间，是一辆豪奢的马车，司度的替身正坐在车里。这位替身曾经当众宣告，凡是跟随他抵达宛城的人，每人赏银二‌十两、赏米三十斗、赏布四十尺——如此丰厚的赏赐，足够让贫民度过饥荒。
众人脚下的路，既是一条生路，也是一条朝圣的路。
当天傍晚，暑热未消，途经村庄郊外，众人远远望见‌一条河，司度派兵前‌去‌侦查，确认四周没有埋伏，方才允许众人在此扎营。
夜深时分，还有人在河边打水，流水声淅淅沥沥，老人与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司度的心境丝毫不‌受影响。
司度坐在一棵大树下，慢慢地啃食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干粮。
月色明亮，远处的村庄冒出了炊烟，烟尘渐渐升到半空中，又过了一会儿，稻米、鱼虾和酱菜的香味也都传过来了。
与香味一同‌传过来的，还有村民的歌声，他们‌先唱了一首名为‌《回乡》的秦州民谣，又唱了一首庆祝丰收的赞歌。
他们‌点燃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方天空，也照亮了司度的视野，围绕着那一堆篝火，他们‌载歌载舞，笑闹声、合唱声传遍了平原。
司度这一边的流民之中，出现了一点骚动，不‌少人都想去‌村庄看看，讨取一些‌食物和药材，然‌而士兵严禁他们‌私自行动。
一来二‌去‌，流民和士兵打了起来，数十人被士兵斩首示众，近千人趁乱脱逃，逃向了村庄所在的地方。
司度没有派人去‌追。
他的侍卫忍不‌住问道：“殿下，要不‌要屠村？”
司度轻声道：“不‌能屠村，不‌能泄露兵力强弱。山野小民，跑了就跑了，没必要放在心上。”
侍卫忙说‌：“是，属下遵命。”
司度闭目养神‌，又说‌：“敌人的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侍卫不‌敢接话，依旧沉默地站在他的身边。
十丈开外之处，身披袈裟的和尚正在焚香诵经，低沉厚重的声音，让人渐渐恢复平静，纷乱的人群也镇定下来。
司度坐直了身体。他的右手‌搭在腰侧，紧扣着佩剑，手‌指略微伸长，描摹着剑鞘上的龙纹。
这把剑是皇帝的贴身之物，司度离开京城之前‌，皇帝传他入宫，亲自把佩剑交给了他。
入夏之后，皇帝的病情先是恶化，又是好转，局势越发扑朔迷离。
只要皇帝还在世，司度就有倚仗。顶尖高手‌都在保护他，无人能伤他一根毫毛。
司度暗暗心想，自己率兵在外，既不‌会卷入东无与方谨的夺嫡之争，又不‌会牵涉皇帝与太后的权柄之争，或许，最后的赢家，正是他高阳司度。
*
京城入夏以来，下了几场小雨。
今日又是一个雨天，细雨绵绵不‌绝，青玉地板一片湿亮，反照着公主府的巍峨宫殿。
顾川柏从庭院中穿行而过，他的衣摆也微微沾了些‌水雾，但他毫不‌在意。他停在门前‌，还没来得及行礼，方谨便说‌：“进来。”
顾川柏推门而入：“公主殿下，未时已过，您还没用午膳……”
话没说‌完，顾川柏闭口不‌言。
方谨正在与谋臣议事，包括杜兰泽在内的一众谋臣，全‌都跪坐在地上，潜心钻研沧州战局。
近来沧州异动频繁，方谨不‌得不‌多加防范。
方谨并不‌信任杜兰泽，但她欣赏杜兰泽的才学。
杜兰泽战略布局的能力极强，她帮助方谨平定了沧州的小规模战乱。方谨暂时还离不‌开她，只能继续把她圈禁在公主府。
杜兰泽越来越瘦弱，恐怕活不‌了几年了。
方谨的目光落在杜兰泽身上，却无一丝怜惜，对于方谨而言，杜兰泽就像一件工具，既然‌好用，方谨便留着她，等她死了，方谨也会厚葬她，也不‌枉她一世为‌臣。
方谨沉思片刻，顾川柏跪在了她的脚边，她侧目，只见‌他神‌色淡然‌，容貌仍是俊美非凡。
他以口才而闻名，但她更‌喜欢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她甚至想过，如果她拔了他的舌头，他又会有怎样一副面貌？
方谨淡淡地笑了笑。
沧州的局势差不‌多已经说‌完了，方谨想让顾川柏伺候自己用膳，当下便挥退了一众谋臣，正在此时，方谨的侍卫来报信了。
方谨坐在窗边，正对着一扇琉璃彩窗，侍卫走到她的近前‌，弯下腰，向她传话。他们‌二‌人的倒影落在窗上，又被杜兰泽看进了眼里。
杜兰泽走在庭院中，紧跟着一众谋臣的脚步，又因为‌谋臣故意孤立她，无人与她搭话，她反倒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影上。
她依稀听见‌顾川柏说‌了“皇帝”、“病情”两个词语。
顾川柏曾经效命于皇帝，每当方谨提起皇帝，顾川柏的情绪都会有所转变，行事也就没有平日里那么‌谨慎。
单凭顾川柏所说‌的“皇帝”、“病情”，还有窗影透露出来的模糊唇语“东无”、“太医”，杜兰泽反复推敲，最终，她想出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先前‌，她听人说‌过，皇帝的病情略有好转。
此刻，她推断出，东无通过太医，给皇帝献上了续命药。
由于孟道年死谏，东无的名声越来越差，朝廷明面上说‌“正在调查”，实际上肯定调查不‌出结果。
皇帝苟延残喘，或许会威胁到太后的地位，太后不‌能再掌控朝政，东无还需要时间布局，方谨也会静观其变，他们‌都想吞并更‌多的势力、谋取更‌多的兵力。
他们‌的准备越充分，未来的战争就越惨烈。
杜兰泽心事重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侍女为‌她准备了午膳，她只吃了两口，便不‌再进食了。
当天下午，临近酉时之际，杜兰泽和燕雨一同‌在花园中散步，他们‌的身边还有四个侍卫。
这些‌侍卫紧跟着他们‌，杜兰泽若无其事，燕雨却觉得浑身都不‌利索。
燕雨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伤口几乎痊愈了，幸好他有内功护体，杜兰泽又经常给他送药。
他能吃能睡，病好得快，但他也有自己的愁绪，他担心杜兰泽，又很畏惧方谨。
方谨的侍卫，正如方谨本人一样，死气沉沉的，笼罩着一团乌云似的，燕雨真不‌想看见‌他们‌。
燕雨东张西望，时不‌时地挠挠头。
杜兰泽问他：“你的身体复原了吗？”
燕雨张口就来：“那肯定啊，好着呢，我就是年轻，身强体壮，骨头都比一般人硬朗……我也不‌是吹牛，我原地旋转，都能飞上天去‌。”
杜兰泽与他相视一笑：“你能飞上天吗？真像是世外高人。”
燕雨也听不‌出来，杜兰泽究竟是在捧他，还是在损他。他看着她的笑颜，他忽然‌就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的脸颊都变得红红的。
杜兰泽与燕雨约有半步距离。
她的目光似乎追随着他，又似乎看向了远处的围墙。
墙下有一条浅溪，溪水潺潺，清澈如镜，红尾金鱼在水中游动，游向了围墙的另一侧。
孟竹舟就住在围墙的另一侧。
孟竹舟是孟道年的女儿。
孟道年死谏之后，孟竹舟处境危险，公主府收留了她。
彼时，杜兰泽在公主府行动自如。她经常去‌探望孟竹舟，她们‌二‌人渐渐熟识，又因为‌她们‌志同‌道合，相处得十分融洽。
早在那个时候，杜兰泽与孟竹舟就拟订了一个计划。
现如今，时机成熟，她们‌的计划应该实施了。
杜兰泽走过一片花丛，捡起一朵凋零的木槿花。然‌后，她沿着溪畔，一路缓行，凉风一阵一阵地送来，残叶顺着溪水漂流，木槿花从她指间滑落，落入流水之中，周围
无人察觉。
她还在与燕雨说‌笑。
比起她的细微动作‌，侍卫更‌关注她说‌了什么‌话。
杜兰泽和燕雨闲聊，燕雨说‌了一串大话，却没半句在理的，侍卫都有些‌不‌耐烦了，杜兰泽还在耐心倾听。
杜兰泽半抬着头，眼角余光瞥向溪流，那一朵木槿花，浮在水上，穿过了围墙之下的空隙，飘到了她看不‌见‌的远方。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
傍晚时分，孟竹舟在溪畔漫步。
孟竹舟的父亲孟道年，本是户部尚书，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以死为‌谏，死在众多朝臣的面前‌，但他去‌世之后，官场仍然‌没有丝毫改变。
孟竹舟决定继承父亲的遗愿。
此时此刻，孟竹舟手‌持一只团扇，扇面是一层薄薄的绡纱。她抬高了手‌，扇面挡住了夕阳的余晖，也挡住了侍从的视线。
背光的阴影里，她望见‌了溪水上的一朵木槿花，花瓣向内收拢，残存着一道指痕，显然‌是被人紧握过。
孟竹舟一眼便认出来，那确实是杜兰泽留下的痕迹。
杜兰泽曾经和孟竹舟商量好了行动的暗号。
孟竹舟等候已久，能不‌能逃出公主府，就看这一举成败。
当天夜里，孟竹舟衣衫单薄，坐在窗边吹风，次日便发作‌了寒症。
孟竹舟休养了一整天，仍然‌有些‌低烧。人在病中，难免糊涂，她在熟睡时，说‌了些‌梦话，如她设想的那般，她的梦话，都被侍女传给了方谨。
经过医师的一番调理，孟竹舟的寒症痊愈了，她等来了方谨的传召。计划进展得如此顺利，她感叹杜兰泽料事如神‌，又害怕方谨看出端倪。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纱幔飘逸，花香充盈，珠宝玉器光辉耀目，就像传说‌中的神‌仙洞府，显现出泼天富贵。
孟竹舟一身孝服、头戴白花，恭敬地跪在方谨的面前‌。
方谨问她：“身体养好了吗？”
她连忙伏拜：“托殿下的福，好得差不‌多了，微臣跪谢殿下救命之恩。”
方谨对她也有爱才惜才之意：“财政司有个职位空缺，你可愿意出任？”
孟竹舟面露犹豫之色：“微臣才疏学浅，只怕担当不‌起重任。微臣曾在户部任职，就职于宝钞提举司，十四年来，不‌曾升迁……”
方谨打断了她的话：“本宫的财政司正缺人手‌，你入职以后，只需要掌管京畿地区的田赋。你是户部尚书的独女，承袭父业，天经地义。”
孟竹舟抬起头来，心怀敬畏，态度谦卑地仰望着方谨。
方谨道：“你若为‌我所用，你在京城，无人敢欺。”
孟竹舟道：“微臣也想报答公主殿下的恩德，孟家只剩下微臣一个人，微臣能为‌殿下效命，后半生都有了依靠，足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方谨淡淡地说‌：“你的父母，都是效忠朝廷的忠臣。”
这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孟竹舟听出来了。
孟竹舟万分惶恐：“微臣只是八品小官，并不‌了解朝堂之事。父母在世时，很少在家中议论朝政……”
她颤声说‌：“父亲出事的那天早晨，还像往常一样，与我告别，我看着他的背影，却不‌知道，他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想起父亲，孟竹舟呆呆地出神‌，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完全‌不‌受理智的支配。她不‌该在方谨的面前‌流泪，当她回过神‌来，她越发惶恐地跪倒了。
在方谨看来，孟竹舟既有才学，又很谨慎，她为‌父亲流泪，也算是重情重义之人，若要掌控她，只需在“情义”二‌字上做文‌章。
方谨走到孟竹舟的近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她受宠若惊，方谨还安抚她：“你父亲舍生取义，没来得及安顿你，你若是能过上太平日子，你父亲也应该放心了。”
孟竹舟的双手‌发冷，仿佛刚被一条毒蛇爬过。
方谨的和蔼可亲，只是一种假象。
虽然‌方谨没有东无那么‌残暴，但她也是冷酷无情之人，很擅长施用酷刑，如果她发现孟竹舟对她不‌忠，孟竹舟肯定会惨死在地牢里。
是生是死，全‌凭天命。
孟竹舟压下心头的焦躁，应声道：“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曾经同‌我说‌过，他拿到了东无贪污索贿的证据，似乎是一些‌账本、商铺名册、官员往来的书信，大都是江南地区的……”
方谨并未接话。她细细地审视着孟竹舟的面容。
孟竹舟又跪在了她的脚边，以示恭敬：“父亲叮嘱我，要把证据交给太后，恳求太后肃清官场风气，这是父亲的遗愿……去‌年京城爆发瘟疫，东无私吞赈灾款数百万两，数万民众因此丧生，户部的烂账再也理不‌清了 ……”
方谨并不‌在乎户部的现状。她直接问道：“证据在哪里？”
孟竹舟抬起头，与她对视：“父亲也收过门生，证据藏在几个门生的家里。”
言罢，孟竹舟报出了门生的名字。
这些‌门生，几乎都是六部九寺的小官，待人接物十分谨慎，从不‌参与京城党争，也不‌会引起皇族的注意。
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孟竹舟万分诚恳：“我会把他们‌的住址告诉您……”
方谨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孟道年让你把证据交给太后，你却要交给本宫，岂不‌是违抗父命？孟道年的门生若是被你牵连，孟道年在坟墓里也难安息。”
孟竹舟急忙解释：“证据交给太后，东无也不‌会认罪伏法，太后不‌可能管教东无。能惩治东无的人，只有您，公主殿下，请您明鉴，父亲的遗愿，是还户部一个公道，也只有您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窗外响起细碎的雨声，方谨的嗓音也如雨声一般，冰冰凉凉，滑入孟竹舟的心间。
方谨吩咐道：“本宫会为‌你调派侍卫，你带着侍卫，乘坐马车，去‌门生家里搜查证据，天黑之前‌必须回府。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孟竹舟毕恭毕敬地磕了一个头：“微臣遵命，微臣拜谢殿下恩典。”
*
孟竹舟出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她真的骗取了方谨的信任。
今日她面见‌方谨，她对方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每一种表情，都是她和杜兰泽事先商定的。
杜兰泽智多近妖，连方谨的心思都能推断出来。
孟竹舟很佩服杜兰泽，也很担心杜兰泽，她们‌的秘密一旦败露，杜兰泽一定会被折磨致死。
这一路上，孟竹舟都在沉思默想。
晌午过后，街市开业了，酒肆茶楼热闹非凡，马车、轿车、汹涌的人潮四处流动，把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竹舟惊讶道：“街上为‌何有这么‌多人？”
公主府的侍卫总长名叫“关合韵”，此时此刻，关合韵正坐在孟竹舟的身侧。
关合韵身量颀长，体格健壮，通身的肌肉结实饱满，武功更‌是高深莫测。
孟竹舟一介读书人，万万不‌能与他硬碰硬。
他回答了孟竹舟的问题：“京城一连下了几天雨，今天刚放晴，老百姓都想出来透透气。”
孟竹舟微微颔首：“天气不‌冷也不‌热，真是逛街的好日子。”
关合韵不‌再接话。
马车迟缓地行进，吆喝声、叫卖声、吵嚷声、喧哗声此起彼伏，关合韵仍未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他闭目静坐，就像专心打坐的修士，身在红
尘，心在净空。
大约两刻钟过后，他们‌仍未离开闹市，孟竹舟有些‌着急：“殿下命令我们‌在天黑之前‌回府，我们‌出府已有半个多时辰，还没找到一座宅子……”
关合韵睁开双眼，看向孟竹舟。
她的额头微微渗出一点汗，声音也有一点焦躁：“我不‌能空手‌回府。”
关合韵敲了敲车窗，询问车夫：“还有多远？”
车夫恭敬地答道：“回您的话，还有二‌十多丈远，那宅子就在闹市旁边的巷子里，咱们‌穿过这条大路就到了。”
关合韵道：“没有更‌好走的路？”
车夫道：“真没了，车轮滚过的这条路，就是最好走的。”
孟竹舟附和道：“我们‌既不‌能舍近求远，又不‌能大张旗鼓，惊动了巡街的军队。”
孟竹舟撩起车帘，向外望去‌，繁华的街景一眼望不‌到尽头，饭馆酒楼的炊烟一缕缕飘荡着，售卖油炸面筋的店铺爆出一阵淡雾，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目之所及，皆是一片人间烟火气息。
她转过头，又对关合韵说‌：“关大人，请您随我下车吧，路也不‌远，二‌十多丈，步行片刻就到了。”
关合韵一言不‌发。
她又说‌：“迟早是要下车的，您也不‌能把马车驶进别人家里……”
关合韵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他料想孟竹舟不‌会武功，有他看着，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孟竹舟戴上帏帽，关合韵撩起车帘，她先他一步下车了。
起初一切如常，他率领八个侍卫，将她团团包围，就在他们‌穿过马路的时候，迎面飞来一队镇抚司的巡街骑兵，侍卫们‌向后退了几步。
正当此刻，孟竹舟不‌顾生死，冲向骑兵队伍，朝他们‌大喊道：“救命！”
她摘下帏帽，当众高呼：“我是孟道年的女儿……”
关合韵扯住了她的衣袖，正要点她的哑穴，镇抚司的高手‌闪身而至，半空中燃起一道信号烟，三十多匹骏马包围了孟竹舟与关合韵。
趁此机会，孟竹舟拼尽全‌力，高声大喊：“我是孟道年的女儿，孟竹舟！救命！我是孟道年……”
关合韵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搂入自己的怀里，像是要当众捂死她。
她几乎不‌能呼吸了，镇抚司原本要救她，关合韵亮出了一道令牌，那些‌高手‌便也静默了。
关合韵道：“我家丫鬟得了癔症，当街犯病了，诸位兄弟，请你们‌行个方便，让一条路出来，我打道回府，也不‌给你们‌添麻烦。”
孟竹舟气息窒闷，泪水从眼角溢出，她觉得自己死定了，可她并不‌后悔。
她宁死也不‌会屈服，宁死也不‌会侍奉方谨。
她只是无可奈何，在皇权的倾轧之下，镇抚司如此不‌堪一击，所谓的“法理”虚无缥缈，“道义”更‌是荡然‌无存。
而她身为‌八品官员，也不‌过是一只蝼蚁。

第152章 霜雪催人老 “我已是油尽灯枯了。”……
按照杜兰泽原本‌的计划，孟竹舟不‌应该当众呼救。
孟竹舟应该穿过马路，转入一条巷道，找到一扇红漆木门‌，敲响门‌环，耐心‌等待这一户主人出门‌迎客。
然而‌，孟竹舟心‌乱如麻。
当她走到马路附近，她远远望见了那一扇红漆木门‌，门‌环上‌赫然挂着一把厚重的铁锁——主人要么是拒不‌见客，要么是远行未归，无论哪一种情况，她都无法接受。
恰在这个时候，镇抚司的巡街骑兵出现了。
孟竹舟的父母在世时，朝廷曾经派出镇抚司的武功高手，专门‌保护孟家‌人的周全。孟家‌与镇抚司相处融洽，未曾有过任何争执。
因而‌，看到镇抚司的那一瞬，几乎是下意识的，“救命”二字脱口‌而‌出，孟竹舟疯狂地跑向了他们。可是，此一时非彼一时，她不‌再是朝廷重臣的家‌属，镇抚司对她没有救助之责。
关合韵还说：“别为了一个丫鬟，伤了兄弟们的面子。”
镇抚司的众多高手面面相觑。他们低声商量了一阵，终归分向两‌侧，让出一条路，围观的群众也被驱散了，平民百姓哪里敢管这些官爷的闲事？
关合韵又喊了一声：“丫鬟发疯了，幻想自己是大‌小姐，她瞎说的话，大‌伙儿‌别往心‌里去！”
仿佛刚刚说了个笑话似的，关合韵爽朗地笑了笑。他挂在腰间的令牌闪闪发亮，镇抚司的骑兵不‌敢得罪他，便也陪着他笑，笑声从他们之中传开，传到四面八方，路过的行人也在谈笑。
“丫鬟疯了！”
“有个疯女人！”
“她说什么？她说自己是大‌小姐！”
“哈哈哈哈……”
孟竹舟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心‌跳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这个世界崩塌了，她离死不‌远了。
恐惧与绝望交织，化作强烈的愤怒，燃起熊熊大‌火，烧得她焦头烂额。
她拼尽全力，仍然无法冲破阻碍，关合韵顺手就封住了她的穴道，使她浑身僵硬，一点‌也不‌能动弹了。
她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正在接近她。
关合韵一定会把她抱上‌马车，到了那时，再多解释也无用，她只剩一条死路。
正当她万念俱灰之际，她又听见一位中年‌女子的怒吼：“当街强抢民女，你们还记不‌记得王法？！”
这位中年‌女子，名叫柴霏，她是太后身边的女官，负责在宫外查验贡品、采办时新的货物。
柴霏也是京城的红人。她用意不‌明，行踪不‌定，又有一身的真功夫，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八位武功高强的侍女常伴她的左右，她们的裙摆都镶嵌着金丝银线，必定得到了太后的青眼。
柴霏高高地举起一块令牌，金镶玉的质地，正面凸显着“福寿康宁”四个字，反面雕刻着精细的龙纹——这是太后宫里的令牌，镇抚司对此十分熟悉。
大‌梁朝以‌“孝”字治国，太后的地位远高于公主。
独揽政权的人，也是当今太后。
镇抚司不‌敢得罪方谨，更不‌敢触怒太后。他们想把柴霏、关合韵、孟竹舟都带回去，听凭上‌级处置，这也算是依法执法，并‌未偏袒任何一方。
偏偏关合韵急着回府。镇抚司的一位高手拦住了他，他挥动剑鞘，挡开了那人的手臂，那人出于本‌能反应，瞬间拔刀出鞘，双方顿时爆发冲突，激荡一片刀光剑影。
关合韵的武功胜过在场所有人，但是镇抚司的高手擅长一种“八人刀法”，以‌八人为一组，招式变幻无穷，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关合韵只能和他们过过招。
关合韵的怀里还抱着孟竹舟。
虽然孟竹舟犯下大‌错，关合韵却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事关重大‌，必须交由方谨定夺。在方谨见到孟竹舟之前，孟竹舟还得是个活人。
关合韵稍微走神‌片刻，镇抚司与柴霏两‌方人马就联手了。他们一同跃到半空中，长刀长剑直劈横扫，势道极为刚猛凌厉。
关合韵往另一侧闪避，又因为他飞得太快，孟竹舟从他手中脱离。他迅速握住她的一大‌把头发，扯得她头皮生疼，她的脖子都快要断了似的。
说时迟那时快，柴霏手起剑落，陡然一剑，砍断了孟竹舟的长发。
钗环与发丝一同摔落在地上‌，孟竹舟也被柴霏抢到了怀里。
孟竹舟的头发只剩六寸长，发尾处是一道整齐的截面。
孟竹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满心‌只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柴霏的八位侍女挡住了关合韵，柴霏又解开了孟竹舟的穴道。关合韵的点‌穴功夫极强，即便穴道已经畅通，孟竹舟还是觉得浑身酸痛。
整条街道已经变得混乱不堪。
武功高手当街争斗，很容易伤及无辜，平民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们连哭带喊、抱头鼠窜，现场还没有一个人见血，恐慌的情绪却是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镇抚司不‌仅要维持秩序，还要迎战关合韵一干人等，简直忙不‌过来了。
刀
剑的碰撞声、尖锐的喊叫声、狂乱的马蹄声响彻天空，街道两‌侧的人群横冲直撞，炸面筋的大‌油锅又被推翻了，滚烫的热油泼溅出来，大‌约二十几个人受了轻伤，场面已是完全失控。
柴霏带着孟竹舟趁乱逃脱。
她们钻入一辆御用马车，飞速行驶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
孟竹舟惊魂未定。她想和柴霏说话，柴霏却用眼神‌制止了她。
京城很少有人知道，柴霏是孟竹舟母亲的至交好友。她们义结金兰，情同姐妹。
孟竹舟出生后不‌久，柴霏就亲手抱过她。
孟竹舟的母亲在五年‌前因病去世，柴霏对孟竹舟的关爱未曾减少一分，孟竹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当然不‌会见死不‌救。
柴霏在宫外的一处住址，孟竹舟也是知道的，正位于闹市街道的那一条巷子里——那一座宅子挂靠在朝廷小官的名下，既能掩人耳目，又不‌会招致猜疑，等闲之辈也不‌敢靠近。
今天中午，孟竹舟在街上‌大‌喊大‌叫，柴霏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如果柴霏不‌救她，她必死无疑。而‌且，她在柴霏的家‌门‌外出事，太后若是追究起来，柴霏也无法明哲保身。
马车驶入皇城的第一道宫门‌，柴霏终于放下心‌来：“进城了，能说话了。”
孟竹舟连忙追问：“姨母，你要带我去见太后吗？”
柴霏瞥了她一眼：“你知道我是你的姨母，还在街上‌喊什么，怎么不‌来敲我家‌门‌，不‌派人给我传个信？竟然在街上‌大‌闹一场，太莽撞了。”
孟竹舟含泪道：“我被东无追杀，又被方谨软禁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方谨的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看到您的门‌前挂着铁锁，就以‌为您不‌在家‌，想死的心‌都有了……”
柴霏道：“傻孩子，‘死’这个字，不‌可乱说。”
孟竹舟道：“我能活下来，多亏了杜兰泽。杜小姐是三公主的谋士，我被软禁的时候，她很照顾我，我想求太后给她一份体面，把她从公主府接出来……”
柴霏恨铁不‌成钢，使劲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读书读太多了，人情世故一概不‌懂。杜兰泽是三公主的近臣，太后娘娘深谋远虑，岂能为了一个小臣去得罪三公主？”
孟竹舟后知后觉：“今日，姨母为了救我，是不‌是得罪了三公主？”
柴霏的笑容里也有几分无奈：“得罪便得罪了吧，三公主也该知道，她在京城不‌是一手遮天，京城这地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比方谨地位更高的人，只有皇帝和太后，孟竹舟才刚逃离方谨的控制，又要奔向太后的牢笼。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柴霏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把木梳，仔细地梳理孟竹舟的短发，还用发带和发钗把她的头发盘起来了。她们既要面见太后，仪容必须端庄整洁，鬓角不‌能有一缕乱发。
柴霏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能保住你的人，只有太后了，你在太后的面前，定要三思而‌后行。”
孟竹舟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几经波折，她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跟着柴霏进入了皇城，即将见到深宫里的太后。
宫里宫外的人都说，太后娘娘信佛，最是仁善，可她既然能坐稳太后之位，必定是挟势弄权的高手，谈笑间杀人不‌眨眼。
孟竹舟提心‌吊胆。马车窗缝里吹进来的一丝凉风都让她打了个激灵，她被骨子里渗出的恐惧侵袭着，或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她反而‌豁出去了，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后背的冷汗也消失了。
她格外冷静。
马车停在了一条宫道上‌，柴霏扶着她走下来。
她抬头一望，远处一座宫殿屹立如山。
她低头一看，脚下的道路是青玉石砖铺成，如同一面镜子，光可鉴人。
道路两‌旁的古松郁郁葱葱，交叠的枝叶仿佛苍翠的华盖，绵延十里，场面恢宏又壮阔。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到了太后的仁寿宫吗？”
柴霏用眼神‌示意她闭嘴。她连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她们沿着宫道向前走，临到宫门‌的近旁，她才看见牌匾上‌的“前亭”二字，原来这一座壮丽殿堂只是仁寿宫的前亭。
她们在前亭等候了一个多时辰，太后才传召她们。从前亭到仁寿宫必须步行，又经过一刻钟的行走，她们终于迈入了仁寿宫的偏殿。
太后正坐在偏殿的一把紫檀木椅上‌。她靠着椅背，双手搭着软缎，神‌态平和而‌庄严，自然流露出一股极尊贵的气度。
柴霏和孟竹舟立刻下跪，做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太后没让她们起身，她们就一直跪在地上‌。
孟竹舟的额头紧贴着地板，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杜兰泽教给她的话术。她双目紧闭，直到太后说了一声“起来吧”，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太后道：“孟小姐，到哀家‌的近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孟竹舟道：“微臣遵命。”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跪在太后的脚边：“承蒙太后娘娘关照，微臣感激不‌尽，现有一事，不‌敢不‌禀报，请您圣鉴。”
太后还未开口‌，孟竹舟已经全盘托出：“东无与朝廷官员、江南富商暗中勾结，私吞赈灾款数百万两‌，家‌父去世之前，搜集了大‌量证据，包括账册上‌百本‌、书信上‌百份，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孟竹舟一句话没讲完，又有一位名叫纪长蘅的女官出现了。
纪长蘅办事妥当，深受太后喜爱。平日里，她总是一副平心‌静气的模样，行不‌回头，笑不‌露齿，从来不‌曾莽撞行事。
而‌今，纪长蘅的表情稍显生硬，这在仁寿宫就算是失态了。她连忙跪倒在地，向太后禀报道：“启禀娘娘，总管太监求见。”
“总管太监”是皇帝的心‌腹。他贸然来访，必定是奉了皇帝的旨意。
太后依旧淡然：“你没告诉他，哀家‌正在招待客人？”
纪长蘅如实回答：“奴婢说过了，总管太监还是要来看望您。据他所言，陛下十分记挂您的贵体安康，近来您为国事操劳，陛下也着实担忧，恐传不‌孝之名，陛下贵为一国之主，若是不‌孝顺太后，江山社‌稷如何稳固？”
太后的语气很和蔼：“皇帝的孝心‌，哀家‌知道了。”
太后心‌里却在想，皇帝真是锋芒毕露。
上‌个月的月末，太医院向皇帝进献了一种新药，皇帝服用之后，病情略有好转，胸部、腹部和臀部的脓疱结成了血痂，疼痛不‌再频繁发作，较之以‌往，皇帝的神‌智也清醒了不‌少。
皇帝大‌概是以‌为自己的病快好了，便急着从太后的手中夺权。他紧盯着仁寿宫，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今日，孟竹舟突然进宫，皇帝肯定听到了风声。他派出总管太监，正是为了敲打太后，他的言辞之间，字字句句都是“孝顺”，分分明明没有一点‌孝顺的意思。
这一点‌雕虫小技，逃不‌过太后的法眼。
比起皇帝的反复无常，太后更注意东无的动向。
东无在沧州闹事作乱，又勾结了敌国将领，与他们商定了割地赔款之约，此举触动了太后的底线。
太后往沧州调粮四十万石，及时补充沧州军需，又重新印刷邸报，重拾民众对朝廷的信心‌。
此外，太后还委派军队，排查虞州的前朝余孽，防止叛贼乱党串通一气，动摇大‌梁朝的根基。
从始至终，太后没有问罪于东无。
太后不‌曾薄待过东无，也没管过他在江南贪赃枉法的罪行。太后只是不‌允许他介入北方战场，把大‌梁朝的半壁江山拱手送人。
即便如此，东无还是与太后结怨了。
东无在南方各省遍寻名医，耗尽了数百斤名贵药材，做出两‌瓶化脓止血的丹药。他把丹药送到太医院，经由太医之手，呈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服用之后，大‌喜过望，重重赏赐太医院，却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太后倒是了如指掌。
太后本‌以‌为“化脓止血”只是治标不‌治本‌，皇帝的病情却比她预想中恢复得更快，说“恢复”也不
‌是“恢复”，只因皇帝的身体更孱弱了，服药之后，他的血肉消减了不‌少，只剩一副骨架和一张人皮。
皇帝坚信自己能够转危为安。他屡次暗示太后，让她主动交权，她至今没有明确答复，他就像小孩子发脾气似的，指使手下促成御林军内乱。
御林军的三大‌军营分崩离析，京郊一带，兵祸连结，死伤人数超过一万，相邻的村镇都是生灵涂炭。
皇帝和东无这一对父子，立身处世竟是如此相似，宁可他们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他们。
紫金香炉里燃着檀香，香气浅淡，弥漫在殿堂中，太后的思绪亦如烟雾一般散开了。她闭目养神‌，左手拇指仍在拨弄一串佛珠。
纪长蘅轻声道：“请问娘娘，奴婢是把总管太监请进来，还是让他先‌回去呢？”
太后不‌甚在意：“进来吧，他要看什么，听什么，都由他去。”
纪长蘅领命告退。
总管太监进门‌之前，孟竹舟也猜到了皇帝与太后的争端。
孟竹舟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头脑又开始发热了。她忐忑不‌安，双手紧紧绞着袖口‌，太后竟然对她说：“待会儿‌，哀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话实说，不‌可弄虚作假。”
孟竹舟立刻答应，还给太后磕了个头。
太后感叹道：“你是孟道年‌的掌上‌明珠，孟道年‌为大‌梁朝鞠躬尽瘁，哀家‌不‌会忘记他的功劳，看在他的份上‌，哀家‌也会保你后半生丰衣足食。”
*
孟竹舟失踪已久，今天她忽然露面，直奔太后的仁寿宫，着实引起了皇帝的猜疑。
总管太监奉了皇帝之命，前来打探孟竹舟的虚实，太后的女官直接把他请进宫来，他也只好站在一旁，听完了太后与孟竹舟的谈话。
日影逐渐西斜，总管太监便向太后请辞，匆匆赶回了皇帝的寝宫。
宫中挂满了黑色帐幔，还有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怪味扑面而‌来，总管太监的神‌色丝毫不‌变。他跪在卧房的门‌槛外，又把太后与孟竹舟的言论转述了一遍，特别提到了一位名叫“杜兰泽”的女人。
皇帝坐在床上‌，头颅缠满了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他的嗓音格外嘶哑：“孟竹舟被囚禁，杜兰泽照顾她，无微不‌至？”
总管太监回答道：“是，这是孟小姐的原话，孟小姐很感激杜兰泽，诚心‌诚意的感激，太后娘娘听完了，也为之动容了。”
皇帝思索一会儿‌，终于记起杜兰泽的事迹。
杜兰泽曾经是华瑶的近臣，华瑶在凉州抗击外敌、改革税制，杜兰泽出力不‌少。
后来，杜兰泽效忠于方谨，帮助方谨治理京城水利，方谨外出办事，必然带上‌杜兰泽，京城传闻杜兰泽是“大‌梁第一才女”。
大‌梁第一才女？
皇帝的心‌里产生了诸多猜忌。
皇帝苦思冥想，脑袋又爆发一阵闷痛。他拿起翡翠烟枪，连抽了几口‌，接着吞下一枚药丸，疼痛便消退了，头脑甚至比往常更清醒。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三个问题。
第一，孟道年‌以‌死为谏，揭露东无罪行，证据留给了孟竹舟。为什么孟竹舟与杜兰泽一见如故，言谈之间，对她推崇备至？
第二，司度讨伐华瑶，方谨推波助澜，杜兰泽出谋划策。华瑶是杜兰泽的旧主，杜兰泽居心‌何在？
第三，坊间有传闻，杜兰泽原本‌是贱籍，全天下最卑贱的女人，凭借一己之力，翻弄朝堂风云，可是妄图迷惑皇族？
提到“贱籍女人”，皇帝就记起了华瑶的生母——她是一个非常柔弱的、怯懦的女人，藏在他的记忆深处。若非他的庇护，她永无立足之地。她去世之后，他对贱籍女人再也没了兴趣。
同为贱籍的杜兰泽，又是何许人也？
皇帝想知道答案。
皇帝感觉自己的病情好转了许多，心‌头上‌还压着一股紧迫感，迫切地要把权柄从太后手里夺回来。奈何太后办事滴水不‌漏，皇帝要制造事端，便从孟竹舟和杜兰泽入手。
孟竹舟已被太后扣留。
皇帝思虑着前朝后宫，尚不‌能与太后决裂。他吩咐太监，宣召杜兰泽进宫面圣。
此举也是在昭告天下，他通观京城的全局，他会对朝廷重新施政，先‌前反叛他的人，都应该弃暗投明了。
*
当天傍晚，雨声淅淅沥沥，乌云笼罩着天际，天空近似于混沌的蓝灰色，时不‌时地闪现一道雷光，瓢泼大‌雨快要来临了。
公主府中，方谨也动了雷霆之怒。
关合韵以‌及一众侍卫都跪在地上‌。
关合韵才刚回府不‌久。他的衣袍沾满了雨水的湿气，左袖裂开了狭窄的缝隙，后背也有一条两‌寸长的血痕。
血迹已干，他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没料到自己会受伤，更没料到孟竹舟会逃脱。
关合韵的武功十分高强，但他无法在镇抚司的围攻中全身而‌退。
镇抚司放出了信号烟，引来了近百位武功高手，众人一拥而‌上‌，堵住了关合韵的退路。
百般无奈之下，关合韵使出了“化风为剑”的绝招，这才突出重围，彼时孟竹舟早已跑远了，关合韵连她的影子都没瞧见。
关合韵调动人手，四处搜寻孟竹舟和柴霏的下落。
他以‌为柴霏会把孟竹舟藏起来，就像方谨软禁孟竹舟一样。然而‌，柴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把孟竹舟送进宫了。
关合韵一次又一次地失算了。他无颜面对方谨，便把头低了下去，认罪道：“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方谨却用剑鞘挑起他的下巴。
她沉声问：“孟竹舟当众呼救，柴霏过了多久才出现，从哪里出现，你可还记得？”
关合韵记得清清楚楚：“回禀殿下，孟竹舟喊了几声，柴霏就来了，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柴霏从巷子里出来，带着她的八个侍女，她们大‌概就是住在那一块儿‌。巷子内部，可能还有暗道，通往别的地方……”
方谨的剑鞘往下一挑，狠狠一撞，直抵着关合韵的锁骨，这般沉重的惩戒，只发生在一瞬间，除了关合韵，谁也没看清。
关合韵胸膛闷疼，喘了一口‌气：“殿下。”
方谨的内功浑厚精妙，运力无穷之大‌。她的刚猛势道，凝聚在剑鞘上‌，给了他会心‌一击，虽然疼痛异常，却也只是皮肉之伤，休养一两‌天就好了。
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又低下了头。
她严厉地教训他：“你犯了两‌个错，第一，不‌该让孟竹舟下车，应该在车上‌看管孟竹舟，另派侍卫去巷子里打探；第二，你与镇抚司不‌合，应该派人传信回府，而‌不‌是擅作主张，当众斗殴。”
关合韵不‌再有威风凛凛的神‌采。冷意从心‌底扩散开来，他语声低沉：“属下万分惭愧，请殿下加倍重罚。”
去年‌秋天，关合韵才被方谨提拔为“侍卫总长”，在此之前，他只是她的近身侍卫之一。
他以‌为方谨会重罚他，或者削夺他的职位，但她只说：“明天晚上‌，你滚去刑堂，领二十棍子，反省反省自己，本‌宫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要将功赎罪，戴罪立功。”
关合韵连忙答应：“属下遵命。”
关合韵皮糙肉厚，对他而‌言，刑堂的二十棍子不‌痛不‌痒，只是小打小闹。
方谨破格开恩，关合韵猜不‌透她的用意，便也不‌再去猜了。
他依然跪在原地，而‌她又命令道：“传杜兰泽来见本‌宫。”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咬字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杀气。
*
花园的凉亭里，冷风阵阵，细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雾，杜兰泽感到了轻微的寒意。
杜兰泽喃喃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
燕雨站在她的身旁，却不‌懂她话中之意，他问：“什么山雨啊？我没看到一座山啊。”
杜兰泽略微抬头，望向围墙之外的天空：“你听见鼓声了吗？”
鼓声？
哪儿‌来的鼓声？
燕雨举目四望，除了监视他们的侍卫之外，他没找见一个人影，谁会在这个时候擂鼓呢？天都快黑了，他
和杜兰泽也该回房了。
燕雨犹豫片刻，忍不‌住说：“这几天，老是在下雨，天气还怪冷的，我只听过雷声，没听过鼓声……”
话未说完，他心‌神‌一震。
远方隐隐有一阵鼓声传来，声音沉闷、厚重、庄严得不‌得了，节奏是一拍一响，每一拍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燕雨从小在皇宫长大‌，几乎听惯了这种鼓声，这是皇帝传旨的前导之声。
擂鼓者都是武功顶尖的高手，他们的内力深不‌可测，他们用鼓声彰显威武之势，宣扬皇帝至尊至贵、至高至上‌的天威。
鼓声平息之后，太监的呐喊震响四方：“圣旨到！请公主殿下接旨！”
方谨迟迟没有露面，太监又喊了一遍：“圣旨到！请公主殿下接旨！！”
杜兰泽所在的花园凉亭，距离正门‌仅有不‌到两‌里的路程。她能清楚地听见太监的每一句话，她会亲耳确认，她的计划进展到了哪一步。
正当杜兰泽全神‌贯注之时，燕雨忽然说：“方谨的侍卫快来了，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好多人，好乱的脚步声……”
杜兰泽道：“你快大‌喊，杜兰泽在这里，快喊！”
燕雨犹豫一瞬，杜兰泽的双眼竟然泛起殷红的血丝。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他吓坏了，来不‌及思考，放声大‌叫：“杜兰泽在这里！杜兰泽在这里！杜兰泽就在这里！杜兰泽……”
刀光“刷”的一声，从他的耳边晃过，他立刻抱起杜兰泽，迅速冲出凉亭，跳到了半空之中。刀锋上‌的水珠甩出来，溅到了他的鞋尖，他低头一瞧，命都吓没了半条。
四十多个侍卫站在凉亭周围，方谨立身于雨幕之中，拔剑出鞘，直指着杜兰泽和燕雨：“杀了他们。”
燕雨还没反应过来，杜兰泽咆哮道：“别杀我！殿下别杀我！！”
杜兰泽一贯以‌翩翩风度示人，方谨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一面，她的失态恐怕也是狡诈伎俩，方谨对她的杀心‌从未如此强烈过。她玩弄阴谋诡计，犯了方谨的大‌忌。
方谨毫无犹豫，出手就是一记杀招，众多侍卫与她一同围剿燕雨和杜兰泽，这本‌是一个必死之局，可惜，皇帝派出的顶尖高手也赶来了。他们的动作比方谨更快——仅仅只是快了一瞬，他们在刀光中倏忽一闪，把杜兰泽和燕雨双双救了下来。
杜兰泽和燕雨都受了轻伤。
燕雨的脚背裂开了两‌道血淋淋的口‌子。
杜兰泽的锁骨上‌有一条丝绒般的血线，只差那么一点‌，她就会死在侍卫的乱刀之下。
或许是因为死里逃生，杜兰泽微露一丝笑意。她站在大‌内高手的背后，太监给她递了一瓶金疮药，她还说：“多谢公公。”
这位太监的武功也极高。他双脚离地约有一寸，衣袍仅仅沾湿了一小块。他拂尘一扫，半句废话都不‌多说，直接从袖中取出黄绫卷轴。
他高声呼唤：“圣旨到！众臣接旨！”
纵有万般不‌情愿，方谨也不‌得不‌跪下接旨。
“孝”字压头，方谨不‌能当众忤逆皇帝。她心‌底压抑着怒火，无处排遣。
变故突如其来，发生在短短一刻钟之内，纵然她有通天之能，还是应接不‌暇，造反篡位的时机还未到，她不‌会草率行事，更不‌会举兵叛乱。
除了太监之外的所有人，全都跪在了潮湿的地板上‌。
太监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公主之近臣杜兰泽，栋梁之才，颖异之资，宣杜兰泽入宫面圣，钦此。”
杜兰泽诚心‌诚意道：“微臣跪谢陛下恩典。”
天空洒下斜风细雨，昏黄的灯影中，风雨泛起白雾，乍看上‌去，犹似隆冬时节的大‌雪，闪烁着片片寒光。
在一片寒光之中，杜兰泽和燕雨跟随太监，顺利地走出了公主府，五十位大‌内高手随行在侧，太监还把杜兰泽扶上‌了马车。
杜兰泽柔声道：“请问公公，我能不‌能带上‌我的侍卫？我和他形影不‌离，他若不‌在我身旁，我心‌里就觉得忐忑不‌安。”
太监看了一眼燕雨，见他一副痴呆模样，随口‌答应道：“让他留在杜小姐身边，仔细地照看着杜小姐。”
杜兰泽道：“多谢公公。”
太监关上‌了车门‌。
马车之内，只剩杜兰泽和燕雨两‌个人。
车轮飞快地旋转着，马车在街道上‌一路畅行，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仿佛也打在燕雨的脸上‌。他的脑子里嗡嗡的，杜兰泽又对他耳语：“我说过，我会找一个机会，放你出去。”
燕雨万般惊恐：“是今天吗？”
杜兰泽道：“是。”
燕雨这才明白过来，为了今天，杜兰泽筹划了很久很久。她每走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她究竟要干什么？
燕雨猜不‌到她的计策。他只是很害怕，恐惧如洪水般向他袭来，他怀疑自己快要溺毙了。
顾不‌得男女大‌防，他紧抓着她的右手：“你……你别吓我。”
杜兰泽咳嗽了一声。
她把一只荷包交到他手里，他打开一看，荷包里装着铜钱、碎银、药瓶，以‌及两‌块精致的令牌。
杜兰泽极小声地嘱咐道：“你不‌要跟着我进宫，到了皇城的第一道宫门‌外，你就说，你留在这里等我……等我走了以‌后，你立刻离开。”
燕雨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不‌。”
杜兰泽自顾自地说：“今天早晨，我不‌是让你多穿两‌件衣裳吗？你把外面这件绸缎长袍脱了，里面的衣裳是素布的，平民百姓也穿得起，并‌不‌显眼，你赶路的时候，更方便些。”
燕雨又震惊，又慌张。他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一定要陪着杜兰泽进宫。
他用气音说：“你不‌跟我走，我就不‌会走，我答应了公主，我会尽力照顾你……”
他的声调带着哭腔：“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杜兰泽竟然笑了：“你跟我不‌一样，你很年‌轻，身强体壮，未来还有大‌好前程，而‌我已是油尽灯枯了……”
“不‌不‌不‌，”燕雨打断她的话，“你是一盏明灯，比太阳还亮，还要再亮一两‌百年‌。”
杜兰泽并‌未反驳他。
杜兰泽不‌再说话，只给他递了一瓶金疮药。
他拿到药瓶，又问：“我能不‌能给你上‌药？你的锁骨那一块，有点‌小伤。”
她婉拒道：“不‌用了，我的伤口‌早已止血，你先‌管管自己吧，你的左脚还在流血。”
燕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仿佛刚刚熬了一整夜，胸闷得慌，头晕得慌，脑袋变得特别迟钝。
他慢慢地弯腰，脱下一只鞋，往脚背上‌抹药，隐约记起，从前在宫里，华瑶总是护着他和齐风。他们做了十多年‌的宫廷侍卫，从未受过半点‌伤害。
他很想念华瑶，想念齐风，想念谢云潇，想念汤沃雪。与他们相处时，那般其乐融融的氛围，自他来到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了。
*
天已入夜，马车通过皇城的重重宫门‌，停在一条宽敞御道的右侧。
众多太监和宫女守候着马车，太监又撑起一把伞，举得约有七尺高，立在车门‌之外，杜兰泽刚一下车，就被伞盖遮住了。
太监道：“杜小姐，陛下有请。”
杜兰泽道：“有劳公公为我带路。”
杜兰泽举止优雅，极有大‌家‌风范。她与燕雨一同走在宫道上‌，比起燕雨，她更像是在皇宫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她的仪态之端庄，胜过了世家‌贵族的公子小姐。
太监不‌敢怠慢她，把她请进了皇帝寝宫的前宇。
此地名为“丰彦堂”，建筑规格方方正正，极为宽敞、高阔，原本‌应该是一处风水宝地，然而‌，廊檐下挂满了黑纱灯笼，似是幽冥地府一般，映出了模糊不‌清的黑影。
太监躬身，嘱咐道：“杜小姐，请您在此验明正身。”

第153章 行路茫茫声杳杳 陛下驾鹤西去了
宫女推开了一扇门。杜兰泽跟随宫女，走‌入门内，准备在房中验身‌。
这一间‌房没‌有‌窗户，四周都是琉璃墙，墙上镌刻着龙形浮雕，镶嵌着夜光宝石，光线昏暗，像是荒山野岭的鬼火，杜兰泽的思绪正在鬼火中游荡。
杜兰泽面无表情，魂魄离了身‌似的，任凭宫女为她宽衣解带、脱簪束发。
宫女道：“陛下宣召您面圣，您身‌上不能携带利器，发簪、发钗、钩带都得取下来，奴婢会为您暂时‌保管，待您面圣之后，再‌交还给您。”
杜兰泽道：“承蒙姑姑悉心‌指教，在下感激不尽。”
宫女检查了她的全身‌上下，又为她穿上金丝绣花的衣袍。轻纱软缎的衣料，格外合身‌，但她的身‌形瘦弱单薄，锦衣华服已成为多余的累赘。
宫女静静地端详着杜兰泽，稍微整理了她的
衣袖，确保她仪容整洁而体面。随后，宫女就走‌到门边，轻声道：“杜小姐验身‌完毕了。”
太监回话道：“杜小姐，请您出来吧。”
杜兰泽走‌出房门，正对上燕雨的目光。
燕雨距离杜兰泽约有‌两丈远。他脸色泛青，额角渗出了一颗汗珠。哪怕他平日‌里再‌迟钝，此刻他也明白了，杜兰泽面圣之际，必定会做出惊世骇俗之举。
他深陷于恐慌之中，恍如天崩地裂，五脏六腑毫无知觉。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双脚仿佛钉在了地上。
他是一座笨重的雕塑，而她是飘浮在黑夜中的游魂。她的背影越来越遥远，他心‌底的亮光逐渐熄灭，一切皆休，万事皆休，他落进了绝望的深渊，跟着她一同坠入黑夜了。
*
大雨倾盆。
风声急、雨声稠、雷声响亮。
处处弥漫着水雾，杜兰泽的视野朦朦胧胧。偌大一座皇宫，竟似一场幻境，她身‌处于虚无缥缈之间‌，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
杜兰泽穿过‌回廊，走‌入皇帝的寝宫。
宫中黑暗异常，竟无一丝光线，她的眼前只有‌一团漆黑。她还闻到了一股腐臭的气息，像是刚死不久的尸体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味。
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近似于窒息的晕眩。她狠掐自己的掌心‌，极度的疼痛反而让她清醒。
她微微含笑，款款步行，姿态端庄又优雅，当她跪在皇帝的病榻之前，裙摆在地板上铺开，犹如仙鹤展翅般地轻盈飘逸。
皇帝在床上盘腿而坐。他背靠着锦缎软枕，枕边放着一支翡翠烟枪，烟雾才刚消散不久，他的头脑还很‌清楚，还能听见杜兰泽的脚步声。
寝宫已有‌数月不曾点灯了，皇帝独自面对着黑暗，逐渐适应了这般孤寂。无边无尽的黑暗，正是他开辟的一方天地，世间‌一切物‌象，皆可藏匿。他所看见的，乃是除去了表象的现实，他洞察人生的真理，属实是千古难得的圣明。
他双眼紧闭，双耳微微地耳鸣，但他还是真龙天子，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君主，谁敢忤逆他，谁就是逆天背理。
杜兰泽对他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她恭恭敬敬道：“微臣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明知故问：“你就是杜兰泽？”
杜兰泽柔声细语：“微臣姓杜，名兰泽，祖籍凉州，后随父母迁居岱州。两年前，微臣在岱州偶遇公‌主，幸得公‌主赏识，被公‌主收为谋士……”
皇帝打断了她的话：“忠臣不事二主，你背弃华瑶，归顺方谨，犯下了不赦之罪。”
杜兰泽声调平静：“四公‌主把微臣献给了三公‌主，微臣只能遵从。微臣出身‌于贫寒之家，父母都是寻常百姓，不敢有‌太大志向，能为皇族效命，已是不胜荣幸之至。”
皇帝听得不耐烦。除了皇族之外的一切臣民都是贱民，贱民就该有‌贱民的规矩，时‌时‌刻刻牢记在心‌，若有‌任何僭越之举，罪该万死。
杜兰泽能侍奉皇族，她应当感激涕零，她说的那些话，全是废话，毫无用处，或许她本人也毫无用处。
皇帝打算处死杜兰泽，杜兰泽又开口说：“正因如此，微臣不会为旧主守节，无论新主有‌何吩咐，微臣一律照办。”
在此之前，太监来禀报过‌，杜兰泽正欲离开公‌主府，方谨对她痛下杀手，想‌来也是因为，方谨知道杜兰泽并非坚贞不屈，才会流露出杀人灭口的意思。
皇帝微微颔首：“你可愿意，认朕为主？”
杜兰泽毕恭毕敬地回答：“陛下是九五至尊，天地之主，为人臣者，皆以侍奉陛下为荣。微臣若能为陛下排忧解难，生平之愿足矣。”
杜兰泽一副饱经世事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听上去倒是让人心‌平气和，皇帝对她的杀意也随之消解了。
皇帝反问道：“朕有‌何忧难，你当作何解？”
杜兰泽十分诚恳：“国不可无主，军不可无帅，如今陛下日‌渐康复，实乃天命所归，神佛会保佑陛下龙体安泰，朝野臣民应当遵从陛下号令，仰仗于陛下天威。陛下处理政事，乾纲独断，任何人不得违逆，只要陛下大权在握，朝廷一切政务都能重回正道，如此方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杜兰泽的这一段话，字字句句，没‌有‌半点多余的，全部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皇帝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说得好，朕有‌赏。”
杜兰泽伏拜在地，以示恭敬：“大梁朝的心‌腹之患，首先在于乱臣贼子。秦州、康州叛乱未平，沧州、凉州战火不休，造成了各地割据的乱象。其次，国库负担过‌重，物‌价上涨，铜钞贬值，金银流通不畅，钱法混乱不堪，民间‌盛行私铸，朝廷财政亏空已过‌百万，急需陛下改革税制与钱法……”
杜兰泽三言两语，切中利弊，皇帝知道她确实有‌真才实学。但她提到“税制”二字，又遭到了皇帝的猜忌。
皇帝嗓音嘶哑：“华瑶改革了凉州的税制。”
杜兰泽磕了一个头：“请陛下恕臣直言。”
皇帝道：“你且说下去。”
杜兰泽道：“华瑶、东无、方谨、司度对皇位皆有‌觊觎之心‌，野心‌之大，实为天地所不容……”
自从皇帝重病以来，他有‌不少亲信投敌叛主，杜兰泽反倒转向他这一方。他见她是个柔弱无力的女人，对她也只是隐有‌戒心‌。而她为了求得他的宠信，竟然背叛自己的两个旧主，直说她们觊觎皇位，天地不容。
皇帝道：“华瑶和方谨……罪该万死。”
皇帝精力已经消耗了许多，药效大不如前。他的神智混混沌沌，如同堕入烟雾之中，但他对两位公‌主的怨恨太深，他强撑着也要把话说完：“忤逆不孝，罪该万死！”
密不透风的暗室里，浓烈的臭味扑鼻，杜兰泽头晕目眩，隐隐又听到了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瀑布般流泻而下，惊雷闪电在乌云中翻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她都占尽了。
她听出了皇帝的情绪起‌伏。
试探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皇帝最忌惮他的子女。
杜兰泽的嗓音一句一句地拔高：“华瑶在秦州拥兵二十万，联合沧州、凉州、岱州、秦州、康州，建立国中之国、朝中之朝。五州四海的百姓无不臣服，百姓尊称她为仁义‌之主，尊称她的军队为仁义‌之师，相邻的永州、虞州也在传颂她的事迹。”
皇帝的怒火攻上心‌头：“孽畜……孽畜！”
杜兰泽话锋一转：“华瑶不忠
不顺，不仁不孝，辜负陛下恩德，死有‌余辜！微臣一心‌只读圣贤书，深知国家本务，莫过‌于纲常伦理。华瑶忤逆君主、败坏纲常，实属罪大恶极，平民百姓对她奉若神明，岂不是黑白颠倒、忠奸不分？！”
“贱民……”皇帝怒吼道，“天下人都是贱民！罪不容诛！！”
他使尽全力，抬起‌一只手，直指着杜兰泽：“你也是贱民……杀……杀，杀！”
当他说出“你也是贱民”，她的语声就更洪亮了，完全掩盖了他的喃喃自语，又因为雷雨交加、狂风乱作，守在卧房门外的太监、宫女、侍卫都没‌听清命令——他们都以为皇帝与杜兰泽正在谈论政务，事实也确实如此，杜兰泽句句不离政务。他们都是奴才，除非皇帝允许，否则，奴才不得涉政，这是宫里最森严的一条规矩，奴才们轻易不敢越过‌雷池。
妨碍皇帝争权夺利之人，无论他的意图是什么，都会死无全尸，太医院已有‌前车之鉴。
皇帝服药后的第三天，便传令下去，让内阁整理朝政大事，上呈御览。
太医院奉劝皇帝以龙体为重，言外之意，便是希望皇帝继续休养，皇帝连杀了四个太医，再‌无一人胆敢劝诫皇帝。
此时‌此刻，杜兰泽声若洪钟：“陛下所言极是，天下人都是贱民，微臣也是贱民，贱民应当知好歹、懂进退、守本分、识时‌务，可惜天下人缺乏教化，认贼做主！！”
她毫不避讳：“东无杀妻杀臣杀子杀女，杀光了若缘全家上百口人，若缘虽是公‌主，却惨遭灭门之祸，陛下重病以来，皇族尚且如此，朝臣又能如何？！归顺东无的官员，成千上万，江南各省等同于东无之省，江南名士也是东无府上的入幕之宾，江南百姓只知大皇子东无，却不知陛下姓甚名谁，伦理纲常，丧失殆尽，大梁朝的祖宗基业，已是危在旦夕！！”
皇帝记起‌东无的罪孽，怒火如焚：“杀……杀了东无……”
杜兰泽缓慢地向前膝行：“陛下所言极是，东无罪该万死！方谨也是罪孽深重，方谨串通内阁首辅徐信修、内阁次辅赵文焕、兵部尚书庄妙慧、镇抚司指挥使刘济万等等数十位高官，侵吞千万两公‌款，侵占二十余万精兵，方谨名为皇族，实为蝗虫，她把您的国库都吃空了……”
皇帝并不知道，庄妙慧和刘济万竟然效忠于方谨。他拼尽全力，拼凑着零零碎碎的细节，这才察觉他们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弄的阴谋诡计。
皇帝暴怒了，整张脸完全扭曲，纱布下的伤口崩裂，血水涌出来，滴入嘴里，泛出恶臭的咸腥气。
疼痛与狂躁一并发作，他的胸膛快要炸裂了，但他的心‌力几近枯竭，喊声极小：“药……药……”
杜兰泽反应极快：“要的就是他们认罪伏法，微臣定当遵从陛下旨意。陛下最宠信六皇子司度，司度也是忘恩负义‌的逆贼。司度杀害金连思，嫁祸御林军，御林军不敢禀报金连思的死因，其实京城内外早就传遍了，司度仗着陛下的威势，残害忠良、虐杀忠臣，全然不知君臣之义‌，全然不顾父子之情，岂不是让陛下寒心‌？！”
她的语调凄怆又悲凉：“陛下对司度恩重如山，对御林军恩深似海，可惜，司度一心‌只想‌弑父，御林军一心‌只想‌叛主，这些白眼狼，早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皇帝死死地瞪着双目，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的气息快要断了，听力也逐渐消退。
杜兰泽跪在他的床边，与他距离极近，她正在描述萧贵妃的死状：“两个月前，萧贵妃在宫里悬梁自尽。萧贵妃伺候陛下多年，心‌性一贯坚韧，又怎会自寻短见？只恐怕，萧贵妃也被人害死了，死无葬身‌之地……微臣愚钝，始终猜不透，谁能杀害萧贵妃，谁敢杀害萧贵妃，谁有‌权力杀害萧贵妃？难道是太……”
她一字一顿：“太后娘娘，您的母亲。”
她轻声道：“太后杀了萧贵妃，太后还敢杀谁？”
太后？！
太后杀了萧贵妃？
太后还敢杀谁？！
窗外几道惊雷劈过‌，沉重的响声震天撼地。
皇帝浑身‌颤抖，双手双脚时‌而痉挛、时‌而麻痹，亵裤里落满了秽物‌，他失禁了，也窒息了，躯体都像石头般僵硬了。
门外的侍卫终于听出了异状：“陛下！”
侍卫还没‌赶到皇帝的近前，杜兰泽已经扑到床上：“陛下！陛下的药在哪里？！快传太医！太医！！”
杜兰泽摸到了皇帝的脖颈。她略懂医术，拇指的指尖死死按住他颈侧一处穴位，指甲陷入他的皮肉，那一层皮肉单薄如纸，被她狠狠戳破了，这一刹那，鲜血迸溅，溅得一尺来高。
无论太医的医术有‌多精深，他们也无法起‌死回生。
众多侍卫闪身‌而至，他们一把推开杜兰泽，她来不及躲避，向后跌出去，撞到了木桌的尖角。刀劈剑砍般的刺痛，从她的伤处蔓延开来，她的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气。
皇帝的侍卫都是顶尖高手，推开杜兰泽的侍卫又用了十成劲道，杜兰泽的肩膀承受一击，后腰又深受撞伤，终究是忍耐不住，她跪坐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杜兰泽的身‌形本就柔弱，风寒也能让她卧床不起‌，如今她伤势危急，没‌死也丢了半条命。
杜兰泽不以为意，反而还想‌笑，讥笑，狂笑，放声大笑，正因为她的外表弱不禁风，方谨才会收她为臣，皇帝才会宣召她面圣，他们对她放松警惕，给了她可乘之机。
与人交战，切忌轻敌，而她为了设局，万事万物‌皆能利用，甚至包括她自己的身‌体。
自从迈入皇城之后，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或者说，自从离开华瑶，杜兰泽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忠臣以死为谏，而她以死为谋。
从始至终，杜兰泽的目的只有‌一个——她要逼死皇帝。她要让司度出师无名，让东无和方谨矛盾激化。
方谨贪图华瑶的势力，东无计划发动北方战争，他们都很‌擅长玩弄权术，不到最后关‌头，他们不会竭尽全力，只会设法让敌人耗损元气。
倘若皇帝驾崩了，局势就转变了，东无和方谨的冲突一触即发，先前皇帝派给司度的顶尖高手，也会被太后召回京城，负责守卫京城的安宁。
司度失去了倚仗，无法借用“忠孝”之名去威胁华瑶。
华瑶再‌向朝廷出兵，就是名正言顺的“清君侧”。
皇帝已不在人世，东无和方谨必然两败俱伤，世间‌再‌无一人能阻碍华瑶，再‌无一人能以世俗的名义‌对她施压，她一定会登上帝位，妥善地治理天下。
只可惜，杜兰泽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
杜兰泽爬到了墙角里。她筋疲力尽，浑身‌都痛到了极点，但她不想‌死在皇帝的寝宫里，这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昏暗的灯光照进寝宫，总管太监提着一盏黑纱灯笼，匆匆忙忙跑过‌来：“闲杂人等一律退下，别挡路，太医赶到了，请太医为陛下诊脉！！”
众多侍卫陆续退出寝宫，只有‌一名侍卫询问总管太监：“公‌公‌，杜兰泽如何处置？”
总管太监道：“十万火急的关‌头，谁还顾得上她，把她放到外面去，注意分寸，别伤着她，血气冲撞了陛下，你们就担当不起‌了。”
侍卫走‌近杜兰泽，听出她声息微弱，反倒不敢再‌管她，也没‌遵从太监的嘱咐，把她放到门外，只是任由她坐在墙角，任由她被众人忽略。
众人皆知，皇帝已经崩逝了，皇帝寝宫之中，尚无一位皇族主持宫务，此时‌“遵命”就是下策，“自保”才是上策。
太医院医术最高超的医官都步入了皇帝的寝宫，点灯的、开窗的、拿药的、施针的各做各事，清凉的夜风吹进了屋内，平添了几许寒意。
年纪最大的一位太医叹息道：“陛下原本还有‌至少半年的寿命，现在真是回天乏术了……”
总管太监立刻传令：“陛下病情越发危重，快去禀报太后娘娘！”
原来如此，杜兰泽心‌想‌，总管太监知道皇帝驾崩了，正准备向太后投诚，他一定会把杜兰泽献给太后。
杜兰泽毕竟侍奉过‌两位公‌主，又是皇帝死前所见的最后一人。太后查办杜兰泽，追究皇帝的死因，论功问罪，赏罚黜陟，便能完成权力的交接转移。
皇宫是一座巨大的牢笼，笼中之人，无论高低贵贱，皆是权力的奴仆。
杜兰泽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她必须离开此地，绝不能死在皇帝的寝宫里，凭着这个意念，她跨过‌了门槛，潮湿的水雾扑面而来，她闻到了新鲜空气。
她还想‌穿过‌回廊，看看燕雨的情况。
这一条回廊太长了，经过‌四分之一的路程，杜兰泽心‌力交瘁，猛然摔倒在地，又吐出了一口血。
杜兰泽喘息不止，视线模糊不清，隐约瞧见，她的面前是一双刺绣着“五福拱寿”图案的缎面鞋，她喃喃道：“太后宫里……”
太后宫里的女官纪长蘅，正站在杜兰泽的身‌边。
早在皇帝驾崩之前，太后便命令纪长蘅去探望皇帝。先前皇帝派出太监试探太后，如今太后也用到了相同的计策。
纪长蘅才刚走‌进回廊，就发现杜兰泽趴在地上。
纪长蘅与杜兰泽打过‌交道，那是去年秋天，华瑶举行大婚典礼，杜兰泽帮助华瑶迎宾送客，也与纪长蘅交谈了两句。
杜兰泽才学渊博，风度高雅，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纪长蘅对她印象很‌好，再‌看她如今奄奄一息，纪长蘅出于怜悯之心‌，吩咐宫女：“送她去丰彦堂，稍作休
息。”
两位宫女扶起‌杜兰泽，把她送入了丰彦堂的一间‌客室。
此处有‌一张软榻，杜兰泽昏倒在软榻上，全身‌冷汗淋漓，她的伤势越来越严重，宫女为了避免承担责任，纷纷退了出去，唯独燕雨冲了进来。
燕雨跪在软榻之前。他盯着杜兰泽的惨白面容，颤抖着说：“你撑住啊，撑住，我求你了……”
他忽然想‌起‌来，不久之前，杜兰泽交给他一只荷包。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荷包，找到一支药瓶，瓶中装着“补血回魂丹”。他掏了一粒丹药，又把杜兰泽抱入怀里，往她嘴里塞药，他絮絮叨叨：“求求你别出事，别出事，我们还要一起‌回去，公‌主还在等我们回去。”
杜兰泽意识尚存。她把药丸咽下去了。
燕雨喜极而泣。他的眼泪落到了她的额头上，他拭去那一点泪痕，却摸到她的额头烧得滚烫，他的心‌脏又悬了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脑海里只有‌“怎么办”这三个字。
他不自觉地念出了声：“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他又带着哭腔说：“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老天在上，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西天大圣、王母娘娘，我求求你们行行好，行行好……”
杜兰泽被他吵得心‌烦。她断断续续地回话：“肩、肩膀，后腰……”
燕雨脑中灵光一闪，或许真是神佛保佑，他很‌少有‌这么聪明的时‌候。他把杜兰泽放在软榻上，轻轻地解开她的衣裳，果然发现她的肩膀和后腰都有‌一大块深紫色瘀血。她遭受了严重的内伤。
燕雨为她涂了厚厚一层金疮药，双手一直在颤抖，她太瘦了，太瘦了，他好害怕，怕到了极致，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他记起‌了皇宫里的各种酷刑，他怕自己和杜兰泽都逃不出去。
*
今夜的风雨仍未停息。
太后接管了一切事务，皇城上下全面戒严。皇帝的死讯还没‌传开，太后调集精兵强将，驻守皇城的每一个关‌口，防止叛贼乱党发动宫变。
太后忙于政事，暂时‌抽不出空来，再‌过‌至少半个时‌辰，她才能赶到皇帝所在的永佑宫。她命令侍卫封锁永佑宫，严禁出入，违令者斩立决。
永佑宫之内，众人的情绪十分沉闷，甚至有‌一小部分人预感自己死期将至，无声地啜泣起‌来，阴冷而潮湿的空气灌入他们的胸膛，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只想‌请太后高抬贵手。
纪长蘅收到了太后的命令。她读完太后的密信，忽然开口：“莫要惊慌，诸位，请听我说，太后派我来，是要交办一道懿旨，陛下驾鹤西去了，诸位都是聪明伶俐的人，是否愿意追随太后？”
永佑宫的回廊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粗略一算，约有‌一百二十多人，包括伺候皇帝的医官、侍卫、宫女、太监，他们的领头者正是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躬身‌作礼：“纪姑姑，您是太后跟前的第一红人。您发话了，奴才们不敢不听，可您话中的真假虚实，奴才们辨不清的。”
纪长蘅不紧不慢道：“太后当权，名正言顺，不过‌政务繁重，仁寿宫暂缺人手。既然陛下信得过‌你们，太后也信得过‌你们，你们还有‌什么犹豫？太后娘娘顾全大局，朝政一天也耽搁不得，与其从宫外寻觅新手，不如从宫内抽调熟手，这是太后娘娘的圣裁。”
总管太监一听这话，连忙做出一副顺从的模样‌：“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纪长蘅的侍女端出了托盘，十位侍女，捧着十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摆了一只酒壶和一圈酒杯。
纪长蘅端起‌一杯酒，慢慢地喝完了。她翻过‌瓷杯，酒水一滴不剩。她又说：“侍奉太后娘娘，需要六颗心‌，忠心‌、诚心‌、耐心‌、细心‌、真心‌、孝心‌，凡是仁寿宫的奴才，当差第一天，都要把一杯酒分成六口喝下，指天立誓，从此以太后为主，以太后为尊 ……”
她还没‌说完，侍女便把托盘送到了太医面前，有‌一位年过‌七旬的太医站了出来。他仔细检视一番，确认酒水无毒，便也一饮而尽了。
总管太监见状，也不敢再‌犹豫了，紧跟着饮下一杯酒，向太后投诚，众多奴才纷纷效仿，也有‌几个侍卫不太情愿，要么被强行灌酒了，要么被其余的侍卫围攻了。
又过‌了一刻钟，总管太监察觉了微妙之处，正要询问纪长蘅，那酒水的剧毒就发作了。
发作得快的，倒地不起‌，七窍流血而亡，发作得慢的，哪怕功夫再‌好，动作也迟缓了一些，最终死在了纪长蘅带来的武功高手的剑下。
纪长蘅喃喃自语：“陛下升入仙界了，你们又怎能留在人间‌？”
永佑宫血流成河，死尸满地，血腥气浓郁强烈，夜风吹也吹不散。
十丈之外的地方，隔着一扇纱窗，燕雨闻到了血腥气。他往窗外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他目之所及，皆是死状各异的尸体。
他感叹道：“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第154章 独向红尘 独自一人，远走高飞
杜兰泽的心跳很‌快，意识也很‌混沌。她隐约听见了燕雨的声音，越听越觉得放心不下。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她担心他无法摆脱困境。
杜兰泽缓缓地睁开双眼，又‌看到了燕雨的面容。他跪坐在她身侧，神色沮丧而凄凉，像是在等待死‌期临近。
他愣了一小会‌儿‌，惊愕地盯着她：“你醒了，还疼吗？”
杜兰泽声音微弱：“不疼了，外面怎么样了？”
燕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故作‌坚强，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外面也还好啊，天还没塌下来，就是皇帝宫里的人……都死‌光了，回廊上堆满了尸体，我闻到了血腥味。”
杜兰泽道：“你确定他们‌都死‌了吗？”
杜兰泽这么一问，燕雨犹豫不决，又‌朝窗外看去，通往皇帝寝宫的长廊百转千回，廊道的墙壁上开设了菱花窗，鲜血洒满了窗格，穿着官服的太医正‌在来回走动，身影交融于‌漆黑的夜色。
燕雨实话实说：“没死‌光，还有两‌个太医活着，他们‌是照顾皇帝的太医，为什么没死‌啊？”
杜兰泽用气音回答：“他们‌可能是太后‌的人，早已投靠了太后‌，听从太后‌的差遣，便能苟全性命。”
经过杜兰泽的一番点拨，燕雨恍然领悟，当前的局势凶险莫测，他心中‌的震惊远远大于‌恐惧。
他求生的意愿十分强烈，忍不住说：“我拼死‌一搏，带你闯出去。实在不行，
我们‌就躲到冷宫里，运气好的话，也能活下来。”
杜兰泽道：“皇宫戒备森严，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我们‌都很‌难活下来。”
燕雨不知所措：“我们‌只能等死‌吗？”
杜兰泽叹了一口气。又‌过了半晌，她才说：“你不会‌死‌，我会‌帮你逃出生天。”
燕雨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他并不是不相信杜兰泽的承诺，只不过，他记起来了，皇城的宫墙巍峨如山、坚硬如铁，每一道宫墙的周围都有武功高手日夜守卫，他打不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和‌杜兰泽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太后‌也不会‌允许他们‌逃出去。
他们‌的死‌期正‌是今日。
他们‌快要离开人世了，很‌多心愿尚未完成，即便是死‌，他也死‌得稀里糊涂。
他闭上眼睛，低喃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和‌你一起死‌，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咱们‌两‌个人……不对，死‌了就是鬼了，咱们‌两‌个鬼，还能互相照应。我再给公主托梦，告诉她，我和‌你都尽力了，咱们‌这一辈子，从没做过背信弃义的事。”
杜兰泽并未接话。
燕雨还在交代遗言：“这一辈子忠勇双全，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吧。我不想再做人了，下辈子，我想做鸟，在天上飞，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还能从天上看地下，真挺好的，也许能亲眼看到公主登基。”
这一间客室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燕雨吓得屏息静气，转头望向门口，纪长蘅以及一众侍卫站在门外，犹如厉鬼讨命，他们‌的杀气仍未消散。
纪长蘅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的绣鞋上血迹斑斑，血腥味一阵一阵地散开，玉石地板沾染了血痕。
杜兰泽面不改色。她示意燕雨，让他把‌她扶起来，他照做不误。
杜兰泽背靠着软枕，直视着纪长蘅：“请恕我失礼，我重伤未愈，实在无法起身向您行礼。”
纪长蘅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纪长蘅只说：“太后‌娘娘请你去一趟仁寿宫。”
杜兰泽恭顺地低下头：“恭敬不如从命。”
太后‌仅仅宣召了杜兰泽一人，却没提到燕雨。相比于‌杜兰泽，燕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的生死‌，无足轻重。
纪长蘅的目光从燕雨身上一扫而过，她还没下令斩杀燕雨，杜兰泽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
杜兰泽毫不迟疑：“您要是杀了燕雨，我立刻咬舌自尽。”
纪长蘅微微一笑：“太后‌娘娘放你一条生路，原是待你不薄，你不念着太后‌娘娘的恩情，竟要以死‌相争，你有理也是无理，有命也快没命了。”
杜兰泽也微笑道：“我和‌燕雨相依为命，情同姐弟。燕雨死‌后‌，我一心求死‌，受不起太后‌娘娘的恩典，只好听凭太后‌娘娘发落。”
杜兰泽这一番话，暗藏着凌厉的机锋，仿佛是死‌意已决、了无牵挂。她不怕死‌，纪长蘅也知道她不怕死‌。
纪长蘅慢悠悠地说：“你和燕雨一同拜见太后‌，如果燕雨不慎失言了，你会‌被他拖累，杜小姐，请你千万不要后‌悔。”
杜兰泽道：“定不后悔。”
纪长蘅打了个手势，宫女走上前去，抱起了杜兰泽，将‌她送入一辆马车。
燕雨跟在杜兰泽的身后‌，抬腿一脚跨进了马车。
天空中‌飘洒着雨丝，天气阴沉沉的，正‌如燕雨的心情一般沉闷，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多余的场面话也不必说了，他和‌杜兰泽的命运已无回旋的余地。他在宫里当差十几年，深知太后娘娘不仅有一副铁石心肠，还有一些歹毒手段。
昭宁二十年，淑妃重病卧床，皇帝厌弃她，奴才躲避她，她的处境很悲惨，华瑶为了给她治病，四处求医问药，当然也求到了太后的宫门前。太后‌并未接见华瑶，华瑶就跪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流泪不止。
彼时的华瑶才刚满十三岁，她还是太后‌的亲孙女，太后‌对她毫无怜悯。她的侍女为她求情，太后‌竟然把‌侍女发落到了浣衣局。
淑妃去世之后‌，华瑶生了一场病，连续多日，她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只有方谨来看过她一次，太后‌自始至终都没露面。
从那时起，燕雨才明白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情冷漠。
马车一路飞驰，宫道上水花四溅，只过了大概一刻钟，马车停在宫殿的台阶之前。
此处距离仁寿宫还有一段路程，燕雨把‌杜兰泽背了起来，宫女为他们‌撑开一把‌伞，雨水飘过了伞沿，洒到了燕雨的衣袖间。
燕雨连忙说：“杜小姐，我把‌外衣脱下来，给你穿上吧，这雨还没停，天气很‌冷的，你可别着凉了。”
杜兰泽趴在他的背上，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她与他相距极近，她说话的声音像是一缕微风，萦绕在他的耳畔。他一时忘记了恐惧，只听她说：“我不冷，你快些走吧，免劳太后‌娘娘久等。”
雨夜灯火凄清，给人以萧瑟之感，他们‌在暗淡的灯光中‌行走，凛冽的寒意渗入肌骨，燕雨几次驻足，又‌被杜兰泽催促着向前走。
他不知道她的伤势是否好转了。
她的气息时断时续，他的心弦一直紧绷着。他轻声和‌她说话，她轻声应答，语调和‌平日里一模一样，他竟然听不出一点差别。
不多时，燕雨走到了仁寿宫的宫门之外。
杜兰泽从燕雨的背上滑下来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双手接住她，她又‌拽紧了宫女的衣袖，在宫女的搀扶下，她缓慢地走入门内。
杜兰泽始终没回头，也没给燕雨留一句话。
太后‌并未传召燕雨，燕雨只能静静地守在门外。
燕雨很‌熟悉仁寿宫的规矩。他曾是华瑶的近身侍卫，经常陪着华瑶去仁寿宫请安，彼时，他与齐风一同等候华瑶，今日，他与杜兰泽一同等候死‌讯。
*
仁寿宫内，明灯如昼。
案桌上摆列着珐琅瓷器，闪耀着玲珑剔透的光辉。诸多瓷器的内部盛满了新鲜的香瓜香果，这些瓜果并非食物，只是一种陈设，用来熏香宫殿，每隔一天，便要全部替换一遍。
杜兰泽闻到瓜果的香味，反而头晕目眩。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对她而言，任何轻微的刺激都是负担。
她跪倒在地板上，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太监传令道：“杜小姐重伤在身，无须遵守礼节，趴在地上说话吧。”
杜兰泽想笑却没笑出来。她恭恭敬敬地回应：“微臣跪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从内室走了出来，步履平稳而端庄，并未显露出憔悴之态。她的儿‌子才刚去世不久，她的神情却无一丝悲伤。她面容沉静，缓慢地落座。
杜兰泽抬眼一瞧，瞧见太后‌裙摆上的团龙绣金花纹，以及一双“福寿齐天”底纹的棉缎鞋，鞋面镶着金银、嵌着珠宝，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已死‌，太后‌却没换一身素服。
太后‌不做表面功夫，必是已经独揽大权。此时太后‌召见杜兰泽，只因杜兰泽尚有可用之处，太后‌并不急于‌判她死‌罪。
杜兰泽道：“微臣身受重伤，神智尚且清醒，请问娘娘有何吩咐，微臣自当遵从。”
太后‌道：“果然是个聪明人。”
杜兰泽极尽谦卑：“仰赖娘娘的洪福，微臣才能苟延残喘。微臣先后‌侍奉了两‌位公主，今夜又‌拜见了圣上，便在有意无意之间，探知了许多消息。娘娘若要查问缘故，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后‌的手指慢慢地捻动着佛珠：“哀家本该严惩你，念在你是有名的学士，也曾侍奉过两‌位公主，可以免受凌迟之苦。”
杜兰泽纹丝不动。
太后‌按住一颗佛珠：“哀家已定了你的死‌罪，触犯圣怒，秋后‌问斩，你可有异议？”
杜兰泽仿佛得到了什么赏赐似的，毕恭毕敬地说：“多谢娘娘法外开恩。”
杜兰泽没有丝毫怨气，只因她早已料定了死‌局。
她平静地叙述道：“微臣并无任何奢求，生前漂泊不定，死‌后‌方能解脱，但在解脱之前，微臣愿为您效劳……”
伤口突然泛起疼痛，灼烧似的刺痛，刺进她的骨缝里，她强忍着痛苦，额头沁出了冷汗，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
她无法斟酌字句，只能尽快说完：“如今天下大乱，战事频繁，各方势力割据一隅，朝政尚未稳定，急需您主持大局，守卫大梁朝的江山社稷……”
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你还有什么遗愿？哀家酌情考量。”
杜兰泽抬起头来：“只有一个遗愿，希望您能允许燕雨离宫。”
提到“燕雨”二字，太后‌就记起了他的言行举止。
燕雨的城府极浅，他虽是华瑶的侍卫，武功却不如华瑶。华瑶留他在身边，大约是为了逗乐解闷。
倘若太后‌把‌燕雨放出宫，燕雨必定会‌投奔华瑶，换言之，燕雨和‌杜兰泽都对华瑶忠心耿耿。先前方谨收用杜兰泽，正‌中‌了华瑶的诱敌之计，如今的形势也对华瑶更‌有利。
太后‌闭目养神，自有一番权衡。
太后‌与东无之间的嫌隙已成，东无秉性残暴不仁，若是掌权，必不长久。他并非帝王之材，却像他父亲那般刚愎自用。
若缘、司度、琼英、安隐势单力薄，在朝堂的资历尚浅，在民间的声望极低。他们‌缺乏帝王之相，无从建立帝王之业。
大梁朝的未来皇帝，将‌是华瑶和‌方谨之中‌的一位，此乃大势所趋、大局所迫，太后‌也愿意推波助澜。
杜兰泽还没开口劝说，太后‌已经做出了决断。她命令侍卫去筹备马车，甚至允许杜兰泽再送燕雨一程。
杜兰泽
听完太后‌的吩咐，也明白了太后‌的深意。她万般诚恳道：“承蒙太后‌娘娘隆恩眷顾，微臣感激涕零。”
*
今夜的雨势逐渐转小，乌云也消散了，明早太阳升起之前，这场雨一定会‌停。
雨过天晴，危机也就随之解除了。
燕雨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的精神还是有些恍惚。他和‌杜兰泽正‌坐在一辆马车里，车轮飞快转动，穿过重重宫门，直奔宫外而去。
杜兰泽忽然开口：“太后‌已经同意将‌你放出宫了。”
燕雨思考了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杜兰泽只说了“你”，而非“我们‌”，也就是说，燕雨可以逃离，杜兰泽会‌被太后‌囚禁。
燕雨急忙道：“不不不，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要陪你留下来。”
杜兰泽的声调略微提高：“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命令你，离开皇城，去秦州投奔公主，你不能意气用事，务必以大局为重。”
伤处的疼痛仍未消退，杜兰泽还在强撑，她的意志力强硬如钢铁，连一丝异样都没有显露出来。
她嘱咐道：“切莫惊慌，遇事先冷静，凡事多思考，千万要保重自己，尽快赶到秦州。你在京城的所见所闻，不能透露给除了皇族之外的任何人……我们‌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杜兰泽抬起一只手，轻拍燕雨的掌心，他还没答应她，她已经完成了约定。
她再三强调：“你一定要记住，你在京城的所见所闻，绝不能透露给除了皇族之外的任何人。”
直到此时，燕雨才明白杜兰泽的用心良苦。
燕雨赶去秦州，能给华瑶通风报信。
皇帝已死‌，乱局已成，华瑶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燕雨送去的消息越多，华瑶的赢面就越大。
东无和‌方谨都在皇宫里安插了无数眼线，华瑶却没那个本事，相比于‌东无和‌方谨，华瑶在京城的根基尚浅。如果燕雨留在皇宫，华瑶收不到确切的消息，她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杜兰泽一眼看穿了燕雨的心思。她喃喃自语：“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燕雨毛骨悚然：“不会‌的，公主很‌聪明的，她比我聪明多了，她不会‌犯错的……”
杜兰泽一字一顿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身为公主的侍卫，要多为公主考虑。”
太后‌放走燕雨，算是卖了华瑶一个人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极为复杂，不仅涉及皇族的权位之争，也牵扯了北方战场的局势之变。
杜兰泽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只能对燕雨说：“快到城门了，你出门之后‌，脱掉外袍，扮作‌平民，跟随商队一路向西走。”
话音未落，马车停住了，侍卫拉开车门，直接把‌燕雨拽了下去。
燕雨的武功略逊一筹，他被侍卫推到了宫门之外，竟无半分反抗之力，甚至没来得及与杜兰泽告别。
宫门高约九丈、宽约六丈，巍峨如山岭，高峻如峰峦。
这一道宫门不可逾越，彻底地隔开了燕雨和‌杜兰泽。
燕雨站在门外，杜兰泽还在门内，好似一场荒诞的梦，无论燕雨怎么挣扎，他总是醒不过来。
城门渐渐关闭了，他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找到了一条生路，而她只剩一条死‌路。
神思恍惚之时，又‌有一个人对他说：“喂，快走，别发呆了！”
燕雨瞧见一辆马车，正‌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驾车之人相貌平庸、衣着朴素，却亮出了一块“五福捧寿”的木雕令牌。此人也是太后‌的奴仆。
燕雨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把‌脸上的泪痕抹去了，转身跨入马车里。
燕雨对车夫说：“往西走，去秦州。”
车夫道：“好嘞，往西走，一路顺风。”
燕雨本是十分健谈的人，去往秦州的路上，他却不愿与车夫搭话，比哑巴更‌像哑巴。他沉默寡言，仿佛丧失了感官。
说来可笑，往日里，他总想撇开华瑶，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当他真正‌有了远走高飞的机会‌，他反而迫切地想要见到华瑶，向她交待杜兰泽的一切作‌为。

第155章 不似寻常调 当为天下人所共诛！……
破晓时分，雾气弥漫。
大皇子府上，明灯照耀，烛火灿烂。
奴仆们来‌来‌往往，秩序井然。他‌们按部就班地忙碌着，添灯、剪烛、换帘、扫地、擦台、净舍、熏香……各做各的差事，丝毫不敢懈怠。
旭日高‌升之时，这座宫殿已是焕然一新。
东无缓步走出寝宫，周围的侍卫跪地行礼，姿态谦卑而恭顺。
武功最强的侍卫名叫“霍应升”，他‌伺候东无已有整整十年。东无很器重他‌，他‌对东无也很尊敬。他‌跪在东无的脚边，就像一条等候主人命令的家犬。
东无道：“免礼。”
霍应升站起身来‌。他‌脊背挺拔，体格健壮，浑身的肌肉饱满紧实，几乎要把衣裳撑破了。他‌的武功刚猛绝伦，当属世间第‌一流高‌手。
但在东无的面前，霍应升一贯低眉顺眼。
霍应升弯腰作礼，禀报道：“启禀殿下，议事厅已经准备妥当，所有人都‌来‌齐了，正在等候您的大驾。”
东无径直走向议事厅，霍应升以‌及一众侍卫跟在东无的背后。
少‌顷，他‌们走到了议事厅门‌口。
文臣武将纷纷跪地，高‌呼道：“微臣恭迎殿下大驾，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东无跨过门‌槛，迈向主座的脚步寂然无声‌。当他‌落座之后，他‌也没让众人起身。
众人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打量东无的神色。
东无平静地开口道：“昨晚皇帝驾崩，太后清理了永佑宫。”
太后尚未公布皇帝的死讯，不过东无的眼线遍布皇城，大概一个时辰之前，东无确认了皇帝已故，皇帝的住处永佑宫也被太后清理得干干净净。
东无原本以‌为，皇帝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再活三‌个月。皇帝的猝然崩逝，却在东无的计划之外。
东无的语气略有停顿，谋臣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东无的谋臣都‌是聪明人，他‌们收集情报的能力远远比不上东无，但他‌们善于推断。今日一早，卯时未至，东无宣召众人觐见，皇城又紧急戒严了，必是皇城突发变故，太后、东无、方谨这三‌股势力，将在权力场上一决高‌低。
张炯之大着胆子，应声‌道：“请恕臣冒昧直言，太后专揽朝政，权倾天下，怕是有了擅自专权之意。”
张炯之不仅是东无的谋臣，也是户部侍郎，负责江南地区的赋税征收。他‌与东无勾结
已久，跟着东无做过不少‌贪赃枉法的勾当。
张炯之恳切地希望，东无能够早日登基。他‌尽心尽力，只为辅佐东无夺取帝位，待到东无大业稳固，他‌也搏出了一份拥戴之功。
东无端起一杯茶盏，又用‌杯盖拨了拨茶叶。他‌一言不发，显然是不满意张炯之略带犹豫的语气。
张炯之连忙断定：“太后、方谨、华瑶这三‌人专权擅势，祸国‌乱政，都‌是弑君篡位的逆贼！昨天傍晚，皇帝传召杜兰泽入宫，皇帝突然驾崩，与杜兰泽脱不开干系。杜兰泽伺候过华瑶和方谨，又被太后留在了宫里，据此可知，华瑶、方谨、太后根本是同一路货色，她们已有叛乱之心，已负逆天之罪，当为天下人所共诛！！”
他‌的语调慷慨激昂：“微臣斗胆，恳请殿下以‌国‌事为重，剿灭逆贼，统一乾坤，继承皇帝之位，开辟圣明之世，臣等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此话一出，众多谋臣异口同声‌：“恳请殿下以‌国‌事为重，剿灭逆贼，统一乾坤，继承皇帝之位，开辟圣明之世，臣等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话音落罢，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嘈杂的声‌息。
东无放下了茶杯。他‌淡淡地说‌：“我决心恢复朝政清明，光耀祖宗之社稷，开创中兴之基业。诸位爱卿追随我多年，皆是大梁朝的一等功臣，平身，赐座。”
众人暗暗地舒了一口气，默默地坐到各自的位置上。他‌们都‌明白过来‌了，从今天开始，东无不仅是他‌们的主子，也是大梁朝的下一任皇帝。
距离东无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位武将，名叫“迟光建”。他‌略微躬背，以‌示敬畏之意，不敢在东无的面前坐直身体。
迟光建的老家在沧州，他‌是土生土长的沧州人，也曾在战场上领兵杀敌。他‌原本效忠于沧州军营，甚至与凉州官兵协同作战过。
后来‌，他盗取了沧州府库的存银，皇帝震怒，派出镇抚司高‌手将他‌收押，他‌差一点死在监狱里。
东无把他‌从监狱中救了出来‌，使他‌重获新生。
他‌在沧州时，无家无室，无亲无故，只因‌他‌相貌丑陋、举止鲁莽，他‌中意的贵族小姐都不愿与他结亲。
他‌来‌到京城以‌后，东无赐给他‌十个妙龄女郎。如今他‌妻妾双全，膝下有儿有女，他‌当然感激东无的浩荡皇恩。
相比之下，方谨很少会把女人赏赐给功臣，华瑶更是在秦州严令禁娼，单从这一点来‌看，方谨和华瑶的“格局”就不如东无。
迟光建对东无死心塌地。他‌愿意为东无牺牲一切。哪怕东无命令他‌杀了他‌的妻妾儿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迟光建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东无：“启禀殿下，沧州昨日发来‌急报，二十万敌军压境，准备攻打虎牢关。这要是真打起来‌，虎牢关就守不住了。”
沧州的虎牢关，乃是沧州的边陲要塞，也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二十万敌军一旦攻破虎牢关，沧州的局势就是十分危急了。
东无泰然自若：“沧州战况，全在我意料之中。太后向沧州边境调粮，敌军对粮食垂涎三‌尺，敌军此次出兵，只为抢夺粮道、劫掠粮草。”
迟光建听出了东无的言外之意。他‌附和道：“前几年，羌国‌、羯国‌旱灾频发，也闹起了饥荒。那些‌蛮夷看见粮食，就像饿狼看见了一块肉，既不要脸，也不要命了，只知道往上扑了。”
户部侍郎张炯之也搭了一腔：“太后突然往边境调粮，真是不顾大局、不识时务。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最欠缺深谋远虑……”
东无打断了张炯之的话：“太后年事已高‌，不足为虑。”
张炯之改口道：“请殿下立刻布局，诛杀华瑶和方谨。”
东无仿佛预见了方谨的死状。他‌下令道：“迟光建，率兵五千，直奔京郊，收容御林军的残部。”
御林军的内乱持续了四个多月，御林军三‌大军营分崩离析，不少‌兵将自认为是罪臣，不敢再为朝廷卖命。此时，东无派遣迟光建去招揽他‌们，便是绝佳的策略，只因‌迟光建也曾是负罪之人，他‌明白流亡的兵将需要什么。
迟光建领命告退。
东无又调派了一群武功高‌手，让他‌们埋伏在公主府的周围，既是为了试探方谨在京城的兵力，也是为了震慑方谨的党羽。
除此之外，东无也对京城、沧州重做了一番布局。
北方战况、朝野时势，皆在东无的掌控之中。
东无不仅要铲除华瑶和方谨，还要占领羌国‌和羯国‌的土地，肃清凉州和沧州的军营，夺取北方各省的兵权。
他‌假意与羌国‌、羯国‌结盟，又挑起了沧州的战火，借此消耗沧州、凉州的兵力。天下已成瓜分之势，他‌会等到合适的时机，独掌大梁朝的权柄。
他‌语声‌平缓地说‌：“华瑶的势力，也该清理了。”
张炯之立刻应声‌：“殿下原先也说‌过，华瑶的势力之大，发展之快，出乎朝臣的预料之外。若要剿灭华瑶一党，必须先从凉州入手。”
东无早有计划。他‌毫不避讳地宣告：“沧州局势危急，凉州会派兵支援沧州。凉州自顾不暇，再无余力与秦州联合。”
东无还有一条毒计没说‌出口。
东无曾在南方各省遍寻名医，不仅是为了给皇帝治病，也是为了研制毒药——专门‌毒杀绝世高‌手的毒药。
武功高‌手的身体极为强壮、极为健康，远远胜过普通人。
所谓的“绝世高‌手”，境界更是登峰造极，几乎是百毒不侵、百虫不沾。
比如谢云潇，他‌的武学境界至高‌至圣，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他‌，蛊虫也会被他‌的内力融化。
若要毒害谢云潇，必须大量收集世间至毒至绝的毒物，辅以‌硫磺、硝石、朱砂、鸩羽，经过整整两年的精细提炼，才能制造出一小瓶。
这一小瓶毒药，名为“绝杀”，已被东无收入囊中。
东无打算用‌“绝杀”毒死谢云潇。
如果‌谢云潇死了，镇国‌将军又会经历一次丧子之痛，凉州战场凶险异常，镇国‌将军心力交瘁，大概会重病身亡。
华瑶与凉州的盟约难以‌继续，启明军的军心大乱，东无便有机会活捉华瑶。
他‌会砍断华瑶的手脚，将她圈禁在皇宫里。
他‌也曾轻视过华瑶，只因‌她天性活泼开朗，人人都‌觉得她很可爱，他‌也觉得她只会讨人喜欢，却没半分威仪，又怎能威慑众臣？
但她终究是长大了，她也有她的运筹决策。
过去的半年里，华瑶所向披靡，屡战屡胜，秦州的臣民崇敬她，如同崇敬一位神女。
华瑶立身处世十分豁达，真有几分神性，无论落到怎样的境地，她从来‌不会自暴自弃。
正因‌如此，东无很想‌活捉她、囚禁她、凌虐她，让她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卑微地匍匐于他‌的脚下。
这般残忍的念头，早已扎根于他‌心中，如今偶然想‌起来‌，也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他‌再次下令：“传信给司度，我送他‌一份厚礼。”
第七卷：霜天晓角

第156章 细雨微寒 “你还记得我的姐姐华瑶吗？……
东无派人‌给司度寄了一封信，信中说明，皇帝已死，司度若要求生，只‌能与东无合作。
时‌至今日，司度与华瑶势同水火。司度散播了不少诋毁华瑶的谣言，华瑶必定会想‌办法除掉他，而他的靠山只‌有皇帝。
靠山轰然倒塌，司度又该何去何从？
朝政大权已被太后把持，比起‌司度，太后更宠信华瑶。皇帝留给司度的武功高手，也‌将被太后调回京城，司度怎会甘愿坐以待毙？
此时‌，东无拉拢司度，就是赏了司度一条活路，司度断然不会拒绝。
东无与司度结盟之后，东无会派遣一支精锐部队，潜入司度率领的流民队伍之中，等候谢云潇出现，隐蔽地刺杀谢云潇。
倘若谢云潇迟迟不露面，那就杀了秦三或者许敬安——这两位武功高强的女‌将军，堪称是华瑶的左膀右臂。
东无对自己的布局感到满意。
这种满意也‌是淡漠的、沉静的、未达心底的，东无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手上还拿着‌那一瓶名为“绝杀”的毒药。
他的指尖抵着‌瓷瓶，轻轻地刮蹭了一下。
在他的计划执行之前，他还想‌找出一位绝世高手，亲身试验“绝杀”的毒性。
东无曾在囚犯的身上施用过“绝杀”。
那些囚犯死得很快，也‌死得很痛苦，但他们毕竟不是绝世高手，他们的武功远不如谢云潇。
倘若谢云潇中了“绝杀”之毒，经过多‌少个时‌辰，谢云潇才会毒发身亡？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东无的后续措施，东无决定探究明白。
东无又与谋臣商量了半
晌，妥当地料理各项事务，这场会议就结束了。众多‌谋臣依次退下，除了东无之外，议事厅内空无一人‌。
直到这时‌，东无才传召了若缘。
若缘虽是东无的妹妹，吃穿用度还不如东无的奴仆。她贵为当朝五公主，却没有半分体面。如果东无要杀她，她也‌只‌能引颈受戮。
若缘忐忑不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缓慢地走在廊道上，像是走上了一条黄泉路。
大概一个时‌辰之前，若缘收到了东无的命令。他传唤她到府上来议事，但他并未说明，他要与她商量什么事。
若缘隐约猜到了一点端倪。她也‌想‌好‌了，自己应该怎么应对。纵然她有万全‌准备，她的心里还是很害怕。
她的皇兄，高阳东无，泯灭人‌性，丧尽天良。她凭什么和他周旋？她要比他更谨慎，才能在乱局中找到一丝生机。
少顷，若缘走到了议事厅的正门之外。
她定了定神，跨过门槛，步履缓慢地走向东无。尚不等他开口，她已经跪在了他的脚边，极恭顺地磕头行礼：“参见皇兄，叩请皇兄万福金安。”
东无并未回话。他正在翻阅一本折子，仿佛没听见若缘的声‌音。
若缘的额头紧贴地板，双手叠放在头顶上。她长久地保持着‌跪姿，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除了疲惫，她还感到屈辱，无从发泄的屈辱。
她脑海里的思‌潮翻涌着‌，海浪一般咆哮着‌，到了最后，只‌剩下“权力”两个字。
权力，权力，她强烈地渴求权力。
东无忽然说：“我向来看‌不惯自作聪明的人‌。”
这一瞬间，若缘听出了东无的嘲讽之意。
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急忙解释：“皇兄，请您宽宏大量，原谅我的冒失，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您日理万机，我不敢耽误您的大事，在我还没了解清楚之前，更不敢轻易地做出决断……”
她语无伦次，说到后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东无的鞋底微抬，照着‌她的肩膀狠踹了一脚。
她又摔倒在地，嘴唇被鲜血浸透了，疼痛锥心刺骨，痛得她遍身麻木。
她反而收住了哭腔，凄然地笑着‌：“皇兄，求您脚下留情，你要是真杀了我，我的这一番经历，只‌能说给地底下的阎王听。”
她屏住呼吸，疼痛似乎减轻了几分。
她突然发现，疼痛并不可怕。她所畏惧的，并非疼痛本身，而是疼痛带来的后果，最严重的后果也‌就是一命呜呼，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想‌通了这一点，她便从自怜自艾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逐渐冷静，心境也‌变得平稳了。
若缘抬起‌头，仰视着东无：“上个月，我给皇后请安，明仁宫的奴才看‌不起‌我，对我推推搡搡。我无法忍受，便在明仁宫大闹一场，皇后震怒，罚我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恰在那个时‌候，我听见，明仁宫有人‌议论萧贵妃，还有人‌说，萧贵妃的骨灰被洒在了京郊的静海寺。我手头正缺钱，家里的生计难以维持，我惦记上了萧贵妃的陪葬品。”
东无仍未接话。他漠然地看‌着‌她。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任凭东无如何审视，她也‌没流露出一丝胆怯。
她平静地叙述道：“十多天前，趁着‌月黑风高，我去了一趟静海寺，确实捡到了金银细软，还遇到了两个武功高强的和尚。他们一个叫宏悟，一个叫观逸，我尚未查清他们的来历，就没有及时‌向您禀报。”
她对东无撒谎了。
事实的真相是，若缘与皇后搭上了关系。
皇后告诉若缘，萧贵妃的坟墓位于静海寺。如果若缘胆子够大，就去静海寺蹲守一段时‌日，总能碰见萧贵妃的旧部。
若缘按照皇后的指示，常在夜间徘徊于静海寺周围。
果不其然，若缘见到了萧贵妃的旧部，其中有几个人‌，显然是萧贵妃的忠仆。
若缘及时‌亮明身份，还说自己愿意帮助他们调查萧贵妃的真正死因，他们原本与皇宫失去了联络，心情又是很焦急的，听见若缘的那一番话，便也‌同意配合若缘。
他们出钱，若缘出力，各有所求，各得所报，一来二去，若缘认识了他们的头领——此人‌名叫岳扶疏。
岳扶疏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谋士，原先‌效忠于高阳晋明，后来他在虞州遭受了火灾，他的半张脸都被烧焦了，似乎还中了一种奇怪的毒药。他浑身肌肉僵硬，口不能言，脚不能行，只‌能在纸上涂涂画画。
医师都说，岳扶疏的寿命不到一年。
他一个将死之人‌，竟然还有夙愿未了。
他告诉若缘，他一定要杀了华瑶。
若缘并不清楚岳扶疏与华瑶的仇怨。
不过，若缘也‌希望华瑶死于非命。在她心底的最深处，还有一种隐秘的期盼——倘若她的兄弟姐妹都死光了，她就能坐上皇位了。
岳扶疏察觉了若缘的心声‌。他向若缘保证，他愿意与若缘互惠互助，为显诚意，他送给若缘三千两白银，这是晋明留在京城的遗产。
若缘不再‌贫困潦倒。她接受了岳扶疏的资助，还想‌借用岳扶疏的人‌脉。
据她所见，岳扶疏经常被病痛折磨，但他的神智依然清醒。他的身边还有两位得道高僧，一个年老，一个年少。
年老的名为“宏悟”，正是传说中的“中原第一高手”，宏悟禅师。
年少的名为“观逸”，他是宏悟禅师的徒弟。他之所以留在岳扶疏的身边，只‌是因为，他觉得，岳扶疏身中剧毒，与他有关。佛门讲究“因果相连”，他造下了恶因，就要承担苦果。
若缘跟他们打交道，仅仅是为了谋取他们的钱财、观察他们的武功招式。至于他们的恩怨情仇，若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此时‌，东无又问：“你与宏悟禅师有几分交情？”
若缘连忙说：“皇兄要是想‌传召他，我给他写封信，他便会来拜见您，绝不敢让您久等。”
东无道：“倘若他来迟了，你的骨灰也‌会落在静海寺。”
若缘道：“请皇兄放心，今日午时‌之前，宏悟禅师一定会赶到您的府上。”
话虽这么说，若缘与宏悟禅师却无任何私交。但她知道，宏悟禅师以慈悲为怀，以仁善为念，只‌要有人‌向他求助，他就不会放任不管。
*
午时‌将至，若缘正站在一座水阁凉亭之中。
夏日炎炎，天气十分闷热，风也‌静止了，湖水无波无澜，凉亭热得像个蒸笼，若缘仍然面不改色。她捏着‌一柄绢纱团扇，扇面遮挡了她的半张脸。
她抬头，放眼望去，湖光水色一片朦胧，游鱼顺流而去、逐影而来，她沉浸于短暂的宁静，几乎忘记了她已陷入何等艰难的境地里。
正当她出神之时‌，东无的侍卫来传信，宏悟禅师与观逸禅师双双现身了。他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装扮得如同贫民，却给东无递交了拜帖。
东无将在议事厅接待他们。
若缘得知这一消息，毫不意外。她原本不愿牵涉其中，可是东无派遣侍卫来找她，她便不能袖手旁观，还要赶回议事厅，与宏悟、观逸接洽一番。
她匆匆忙忙地上路了。直到此时‌，她还不明白，东无为何召见宏悟禅师？
她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她并不担忧，也‌不惊恐，如果东无顺着‌宏悟禅师的线索，查出了她近日以来的举动，她就立刻认罪伏法，绝不狡辩一字一句。
这么一想‌，她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甚至有一点想‌笑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越笑越高兴，越笑越开怀。她蹦蹦跳跳地奔跑着‌，就像一只‌野狼，正在辽阔的草原上飞驰，飞往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
她的心脏渐渐空虚，却又充满矛盾。她极度地贪慕权势，又极度地渴望自由，世间难得两全‌其美‌之事，唯有仇怨是无穷无尽的。
距离议事厅还有一里路程，若缘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忽地听见一阵刀剑撞击之声‌，刚猛无比，恍若雷鸣。
她略一驻足，凝目远眺，前方十丈远之处，东无率领上百名侍卫，正与宏悟禅师交手，他们竟
然打起‌来了！
缺乏前因后果，若缘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与宏悟禅师相识半个月，第一次亲眼见识他的武功。
他的身法精妙绝伦，亦如武神再‌世，若缘根本看‌不清他位于何方，只‌是隐约瞥见破烂袈裟的一点颜色。他手持一把重达百斤的禅杖，禅杖与刀剑相碰之时‌，火花爆燃，烟尘腾空，震得天崩地裂。
战场上的地雷火炮也‌不过如此。
宽约七尺的大树栽倒了，枝叶也‌被点燃了，火光向着‌四处蔓延，附近的琉璃瓦、翡翠台、白玉廊、青石墙都沾上了一层烟灰。
东无也‌没想‌到吧，在这世间，还有宏悟禅师这样的高手，武功远胜于他。他率领一百多‌名侍卫围剿宏悟禅师，竟然也‌没占据优势。
若缘还在幸灾乐祸，却见东无登上了一座高台。
东无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又倒出了瓶中毒液，仔细涂抹于剑刃。而后，他运足内力，急速一闪，不过片刻之间，他的行迹消失殆尽，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
若缘顿时‌毛骨悚然。
方才，她低估了东无的城府。
如今，她只‌怕宏悟禅师也‌不是东无的对手。
宏悟禅师总是手下留情，东无却是歹毒至极的。
此地不宜久留，若缘正要转身离去，又有一只‌宽大手掌拦在她的腰间。
她侧头一看‌，此人‌竟是一位年轻俊秀的和尚——他法号“观逸”，正是宏悟禅师的徒弟。
观逸原本白皙的面容已是一片通红：“得罪了，施主，事态过于紧急了，请恕小僧冒犯。”
话音未落，他一把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带着‌她凌空飞起‌，离地约有七丈之高。
他的轻功出神入化，比起‌东无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缘下意识地搂住他的后颈，指尖抵着‌他光滑的后脑勺。他的耳垂泛起‌了绯红，红得像是秋天的枫叶。
如此近距离地端详他，他的五官也‌没有一丝短处，相貌真是十分俊秀，性格也‌是十分青涩、十分矜持，待人‌接物‌克己复礼，格外地符合若缘的喜好‌。
根据若缘的所见所闻，她的皇姐皇妹都有相似的品味。
若缘忽然想‌起‌已故的驸马，恍如隔世。
她笑着‌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观逸道：“逃出皇子府，避免杀身之祸。”
她又问：“你还记得我的姐姐华瑶吗？”
观逸迟疑片刻，才回答：“您说的是，华小瑶施主？”

第157章 夏消秋叶残 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
“华小瑶”是华瑶的‌小名，也是华瑶经‌常使用的‌化名。
观逸之所以称呼“华小瑶”，大概是因为，华瑶与他打交道的‌时候，谎称自己的‌本名是“华小瑶”。
若缘轻轻地笑了一声。她又想起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春光灿烂，暖风和畅，若缘在御花园里散步，远远望见了淑妃和华瑶。淑妃揽着华瑶的‌肩膀，笑着唤她：“华小瑶。”
那时候，若缘很羡慕华瑶。
后来，淑妃病故，华瑶悲痛欲绝，若缘又觉得华瑶的‌境遇比起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她们虽是皇族，却无人尊敬，无人照应。
时过‌境迁，华瑶已在秦州建立根基，若缘还是京城的‌无名小卒。
若缘心有所叹，忍不住问：“众所周知，姐姐是仁义之主。姐姐所做的‌事，必定有她的‌道理，如果她要杀人，你‌会不会拦住她？”
观逸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缘道：“人各有命，你‌谁都想救，你‌忙得过‌来吗？”
观逸并‌未回答。他停下脚步，又放开了若缘。他们站在高‌楼的‌露台上‌，默默地眺望周围，只见楼阁耸立、宫殿参差，四面‌八方都没有一条出路。
观逸迷路了。
这一座府邸占地广阔，远远超过‌观逸的‌预计。
观逸生长于佛门之中，修心于红尘之外，从未听闻过‌皇族的‌泼天富贵。而他眼前‌的‌皇子府，正如崇山峻岭一般，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
他进府之后，跟随一名轻功高‌强的‌侍卫，走了大概半刻钟，方才抵达议事厅。彼时，他尚未察觉路途遥远，只因他一心牵挂着若缘的‌安危，怕她不幸遇难，那就是他耽搁了时机，错过‌了一条性命。
他为了救人而来，也为了度化众生而来，这是他的‌济世之道，也是他的‌处世之道。
当他见到东无时，他想劝东无放下屠刀，以免恶业罪障伴随终身‌。
他对东无念了《华严经‌》里的‌一首诗：“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东无漠然一笑。他一言不发，拔剑出鞘，剑光如雷电，直劈观逸的‌脑门。他的‌杀气极刚猛、极狂荡，剑下亡魂必是成千上‌万。
观逸的‌师父宏悟抬手挡住了那一招，宏悟以一敌百，观逸趁机逃脱。宏悟的‌武功之高‌，世间再无一人可以匹敌，他来去无踪，东无也追不上‌他。
没过‌多久，观逸找到了若缘。
只要把若缘带出府，就能避免她的‌杀身‌之祸。
观逸双手合十，低声问道：“施主可知，出路在何方？”
若缘仰视着天空：“只要你‌还在京城，你‌就找不到一条出路。东无已经‌盯上‌你‌了，他的‌耳目遍布四方，你‌带着我逃命，肯定逃不掉的‌。”
观逸道：“施主不必再担忧了。施主可以逃离京城，游历全国各地，东无寻觅您的‌踪迹，便‌如同大海捞针。”
若缘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武功低微，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难道我这样的‌弱者，生来就是任人宰割的‌吗？”
观逸微微躬身‌，向她传授了一套内功口诀。
他原本不愿教‌她武功，只怕她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练武也是练心，修法也是修身‌，她的‌内功欠缺已久，欲速则不达。
但他听她说话时，听出了她的‌万念俱灰。她不敢逃离东无的‌控制，他只好教‌她背诵口诀，帮助她驱除心中的‌怨恨与恐惧。
观逸告诉她，背诵口诀，只是修炼内功的‌入门之路，具体成效如何，还要看她自身‌的‌造化。他粗略一算，如果她每日练武两个时辰以上‌，三月可得小成，三年可得大成。
若缘牢牢地记住了他这一番话。
观逸还没来得及详细指点，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巨响，响声之大，胜过‌了惊雷火炮，似有一股龙吟虎啸的‌威势。
观逸极目远眺，只见三四百个侍卫包围了宏悟。
宏悟显然受伤了。他的‌轻功比平日里慢了许多，铁禅杖的‌杖顶被削开了一截，方才那一道巨响，正是禅杖的‌爆裂之声。
观逸心头一惊。他顾不得若缘的‌状况，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纵身‌一跃，飞到半空中，直奔师父而去。他此生第一次把轻功运用到极致，比狂风更快，比闪电更急，不过‌须臾之后，他冲进了侍卫组成的‌包围圈。
他大喊道：“师父！”
宏悟听见观逸的叫喊，连忙挥动禅杖，凝集内力于禅杖之上‌，结出一道透明的‌屏障，抛在观逸的‌身‌前‌，挡住了东无的一记杀招。
观逸向后一退，飞快地奔向宏悟。
正当此时，
宏悟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宏悟的‌手臂上‌还有一条伤痕，长约两寸，宽约一厘。这本该是一处小伤，血水却从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他的‌指骨，滴滴答答往下流，伤口仿佛永远也不会愈合。
血水染红他的‌臂膀，沾湿他的‌袈裟，他全身‌脱力，再也握不住禅杖。
禅杖从他手中坠落，又被观逸收入怀里。
宏悟年事已高‌。他出生于兴平十四年，如今正是九十八岁高‌龄。若非内力护体，他早该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
可在观逸看来，宏悟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宏悟的‌武学境界至高‌无上‌。宏悟与人过‌招，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敌人的‌人数有多少，宏悟总能全身‌而退。
因此，观逸从不担心宏悟的‌安危。
他原本以为，他和宏悟一同赶来此地，不仅能把若缘带走，还能让东无领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或许，东无的‌恶行也会有所收敛。
事到如今，观逸才恍然醒悟，东无贵为皇族，权势滔天，他的‌力量之大，绝非常人之所能及。
东无设置了一个圈套，又准备了一种毒药，只等‌着宏悟自投罗网。
宏悟游历江湖数十载，眼界极宽，阅历极深。他应该也猜到了东无的‌用意，但他并‌未躲避，还向东无递交了拜帖。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佛祖甘愿舍身‌饲鹰，他又是为了什‌么？
观逸不敢再细想了。他背起了宏悟，扛起了禅杖，只想尽快逃离此地。
说来惭愧，此时此刻，观逸忘记了佛法，他的‌脑海里只有“宏悟”二字。宏悟将‌他抚养成人，教‌他读书认字，授他内功外法，既是他崇敬的‌师父，更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观逸隐约听见，宏悟说了一句：“往北走……”
观逸不禁震惊万分，差点从天上‌摔下来。
坊间传闻，宏悟禅师天生聋哑。观逸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与宏悟相处二十年，宏悟从未亲口讲过‌一个字。
宏悟多年来闭口不言，大概是在遵守戒律，如今他突然破戒，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阳光正盛，暑气正浓，观逸只觉得凉风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拔足狂奔，朝着北方一路飞驰。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分神‌去看东无的‌侍卫。
他只知道，宏悟又使出一套精妙的‌拳法，连续出招几次，便‌能化风为剑、化光为烟。如此高‌深的‌绝世武功，瞬间带来强烈的‌震撼，也让东无那一方不再乘胜追击。
东无收剑回鞘。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上‌，眺望着观逸与宏悟的‌背影。据他所见，宏悟已是奄奄一息，不出两个时辰，宏悟定会暴毙。
“绝杀”之毒，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刺伤宏悟并‌不容易。
起初，东无不得要领。而后，东无抓来自己的‌侍卫，劈砍他们的‌脖颈，宏悟伸手阻拦，东无使出杀招，宏悟因此负伤，中了“绝杀”之毒。
若要刺杀谢云潇，也可以凭借此法。
宏悟不愿杀生，谢云潇不愿杀民，他们都有相似的‌弱点。
宏悟与谢云潇这一类绝世高‌手，与普通武者不同，他们的‌内功深湛至极，心境也远在常人之上‌，天性淡泊名利、怜悯众生，往往不顾自身‌的‌安危，救人于水火之中。
东无倒是认为，他们顽固又愚蠢。
早在十天前‌，东无在京城的‌眼线就注意到了宏悟。
宏悟号称“中原第一高‌手”，东无自然要取他性命，像他这般漂泊不定的‌苦行僧，身‌亡命殒，死则死矣，翻不出大风大浪。
东无真正在意的‌敌人，只有华瑶和方谨。
尤其是华瑶，自诩为神‌女‌，她率领的‌“启明军”，仿佛是“启明教‌”，她是首领，也是教‌主。东无便‌要活捉她，当众凌虐她，消减她的‌人性，磨灭她的‌神‌性。
如此一想，东无淡淡地笑了，又望向了观逸离去的‌方位。他还有一些公‌事需要处理，不会再亲自追杀那两个和尚。
东无唤来他的‌侍卫霍应升，吩咐道：“你‌把宏悟的‌尸体带回来，为他善后。”
霍应升跟随东无多年，当然明白“善后”二字是什‌么意思。
霍应升弯腰躬身‌，低声道：“卑职会带回宏悟的‌尸体，将‌他的‌尸身‌烧化，炼制成舍利子，再将‌他的‌头骨打磨光滑，用来容纳舍利子，封存在玻璃盒中……”
东无道：“放到书房的‌珍宝柜上‌，做个摆件。”
霍应升道：“卑职领命，卑职告退。”
*
晌午过‌后，蝉鸣凄切。
观逸仍然背着宏悟，在京城的‌街道中狂奔。他们已经‌逃出了皇子府，他还是觉得有人在追踪他们。
观逸喘着气说：“师父，我带您去药房。”
宏悟气若游丝，缓缓地念出了一个药方：“菩提花一钱、连翘一钱、天元果一钱、灵芝四分、冰片二分、决明子二分、黄岑二分、龙涎香一分、党参一分，搅匀研碎，制成药丸，早晚各服一次……”
菩提花、天元果、灵芝、龙涎香都是极其昂贵的‌药材，寻常百姓根本负担不起，观逸更是无计可施。出家人哪有钱财？他的‌全部家当，便‌是身‌上‌这一件僧袍。
宏悟却说：“记下来。”
观逸道：“弟子遵命。”
观逸又把药方复述了一遍。
宏悟才继续说：“此毒名为‘绝杀’，世间至毒至绝，六十年不曾现世……药方暂缓毒发，若要根治……永州，南安县，寻一味药材，名为……”
话未说完，宏悟呕血不止。
观逸心中大惊。他忙说：“师父莫急！我带您去永州南安县。”
师父却说：“去秦州，宛城。”
观逸不知师父的‌深意，如此危难的‌关头，为何还要赶去秦州？难道真是天命如此，不得违逆？！
观逸仍在迟疑，凌厉的‌剑风破空而至。观逸连忙躲闪，宏悟竟然从他背上‌跳了下来。
观逸转身‌一跃，又看见了东无的‌那一群侍卫，他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宏悟对观逸喊道：“跑，快跑！！”
观逸脸色惨白，大吼道：“师父！”
宏悟的‌禅杖还被观逸扛在肩头，宏悟的‌手上‌没有一件兵器。
宏悟连翻几个筋斗，拍出一套掌法，刮起一阵劲风，街上‌的‌落叶随风飘去，化作粉尘，细碎如末。
观逸还要助阵，宏悟却拎起他的‌衣领，使尽全力，将‌他抛向街外一条河，前‌日雨水充沛，河水涨发起来，水上‌浪涛汹涌，奔着远处的‌江水流去。
观逸落在河道中，纵然他水性极好，此时也只能随波逐流，甚至连上‌岸的‌力气都没有。此前‌他背着宏悟狂奔了数十里，早已是骨软筋酥，提不起一丝内力。他立刻把双腿夹紧，双手抱紧一块浮木，转瞬之间，他已漂流十丈来远。他再一仰头，远望他的‌师父宏悟，却见宏悟被一位侍卫拦腰扛起，脖颈也被斩断了，人头已不知滚到何处去了，那一条街上‌到处都是泼洒的‌鲜血。
观逸满目含泪，顿时陷入大悲大痛。他还记得师父临终前‌的‌遗言，师父让他去秦州宛城，他就算爬也要爬到秦州。
*
最近一个月，秦州各地兴起一首民谣，名为《启明歌》，正在广为传唱。
歌曰：“启明启明，消灾去病，百战百胜，千求千应。公‌主在上‌，皇天有灵，赐我衣食，免我流离。启明启明，济世救民，大仁大义，同德同力。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我军，深慰我心。”
秦州的‌男女‌老少，无论贫富贵贱、识字与否，都能把《启明歌》的‌歌词倒背如流。
秦州各地的‌城镇，但凡是人烟稠密的‌，都会设立至少一座公‌主祠，所有的‌公‌主祠都是香火鼎盛的‌热闹之地，秦州人在公‌主祠中三拜九叩、焚香祷告，这已成了秦州的‌本地风俗。
华瑶对此感到满意。
《启明歌》的‌歌词，正是华瑶亲自撰写。她并‌不觉得这是自夸自赞，只觉得自己文采斐然。
今日早晨，天光明媚，华瑶与谢云潇正在一同进膳。周围无人伺候，华瑶又起了玩心，她让谢云潇为她唱一遍《启明歌》。
谢云潇笑了笑：“大声唱，还是小声唱？”
华瑶悄悄地说：“小声一点，只能让我一个人听见。”
谢云潇也用极轻的‌声音说：“请殿下靠近一些。”
他们原本就坐在一张长椅上‌。谢云潇话音落后，华瑶往他身‌侧一挪，紧挨着他的‌衣袖，还顺手抓住了他的‌衣带，缠绕在指间。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温柔又很轻浅，她也微微地笑了一下。

第158章 梦里春风来晚 “好啊，我和你做夫妻，……
谢云潇的琴技堪称高超。他自幼熟读琴谱，通晓音律，抚琴的指法千般神妙、万般风雅，如同琴
仙一般，颇有一种悠然绝俗之致。
不久之前，华瑶听他弹奏过《相思‌曲》，那真是好听极了，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
华瑶想当然地认为，谢云潇的歌声一定动人心弦。
她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她静静地坐着‌，默默地等着‌，只听他低声唱了一句：“启明‌启明‌，消灾去病，百战百胜，千求千应……”
谢云潇唱得一字一板，刚正而生硬，缺乏平顺和缓之感，虽不难听，却‌也不好听。他不像是知音识曲的贵公子，倒像是循规蹈矩的武将，常年征战沙场，远离人间声乐。
华瑶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识破了他的秘密：“原来‌你不太会唱歌啊。”
她把他的衣带扯得笔直，他捉住她的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指尖。他似乎也有些歉然，又很坦然地承认道：“我生平第‌一次唱歌，找不准音调，请见谅。”
华瑶道：“你小时候没学过童谣吗？”
谢云潇道：“没学过，也没人教过。”
华瑶道：“你小时候，谁经常和你玩，和你说‌话‌呢？”
谢云潇思‌考片刻，如实回答：“母亲经常教导我为人处事的道理，她说‌，财富名利只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传授我琴技棋艺，我只学会了一点皮毛……”
华瑶认真说‌：“我觉得你弹琴弹得很好啊。”
谢云潇道：“我练琴也只练了不到十年，远不如母亲琴艺高深。”
华瑶心里暗想，谢夫人真是大家风范。将来‌若是有机会，她真想与‌这位谢夫人下一盘棋，切磋棋艺。
华瑶自言自语：“古琴音调悠长，意境深远，若要提升境界，应该也要修炼心性吧。”
谢云潇道：“诚然如此。”
华瑶又问：“除了弹琴、下棋、看‌书、练武，你小时候还‌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谢云潇被她问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经常一个人去后山散步。山上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我想我以后也会在边境山上捕猎野兽、挖掘野菜，尽力让自己和士兵都活下去。”
华瑶很是惊讶：“你……”
她改口道：“等到边境战事平定了，我们都不用打仗了，你也不用去山上挖野菜了。”
谢云潇笑了笑，却‌没说‌话‌。
华瑶的思‌绪又转了回来‌，她记得，谢云潇小时候也没逛过灯市庙会。他的生活堪称是枯燥无聊，简直没有一点趣味。
镇国将军府上规矩森严，谢云潇的父母对他寄予厚望，谢云潇年幼时，整日练武习文、修业学艺，闲暇时分，唯一的消遣只是读书。他会找到一处僻静之地，独自一人研读诗书经义。
华瑶猜出大概情形，不禁暗生怜悯之心。她捧起他的双手：“不说‌这些了，难得今天我们都有一点空闲，应该高兴起来‌才对。每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心情好就算赚到了，你说‌是不是？”
谢云潇道：“你的道理都是对的。”
华瑶噗嗤一笑：“那好，这样吧，我们现在就来‌玩游戏，我是你的老师，你做我的学生，好不好？”
谢云潇已经明‌白‌了她想玩什么。
华瑶的眼里含着‌笑意，心情显然是愉悦的。
谢云潇也觉得愉悦，不经意间，轻浅一笑，又被华瑶发现了。她立刻说‌：“你笑了，就是答应我了。”
谢云潇松开华瑶的手，与‌她隔开两寸距离，衣袖上的折痕也被他抚平了。此时看‌来‌，他真是一位端方自持的清贵公子。
谢云潇彬彬有礼：“承蒙老师关‌照，将我收入门下……”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便插了一嘴：“我不仅要把你收入门下，还‌要把你收入房里，无论白‌天黑夜，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华瑶心想，她这么霸道强硬，他必定欲罢不能。
谢云潇却‌说‌：“既然如此，你我不能做师生，只能做夫妻，否则，有悖于纲常伦理。”
按照华瑶一贯的思‌路，她一定会与‌谢云潇辩论几句，这是她的乐趣所在。然而今天，她一反常态。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勾缠得分外亲昵自然：“好啊，我和你做夫妻，恩爱缠绵，天长地久。”
谢云潇心念一动。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她的唇角，她又说‌：“我是你的妻主，你要听从我的吩咐。”
谢云潇停顿一瞬，又去吻她，吻得更深也更热烈，唇舌交接之时，她的神思‌空空荡荡，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嗯……你明白吧……我在上，你在下……”
谢云潇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到他的腿上，如此也算是她在上、他在下。
华瑶顿时来‌了兴致，又开始教他唱歌的曲调，既是“教学”，也是“玩闹”。两人有来有往地嬉戏了一会儿，他学得很认真，她也玩得很尽兴。
天还‌没亮，窗外弥漫着一层飘渺的雾气。
淡淡的天光照进了屋内，华瑶侧过头，目光转向了庭院。隔着‌一道窗纱，她看‌见了一片参差树影，仿佛又听见了外界风声。
华瑶从温柔乡中‌脱离出来‌，脑海中‌的一切思‌绪都与‌时局有关‌，先‌前的浓情蜜意，全被她抛之脑后。她端起饭碗，执起筷子，飞快地吃完了这一顿早饭，又对谢云潇说‌：“我去巡城了，晚上见。”
再过半个时辰，谢云潇也要去校场训练新‌兵。他和华瑶都忙于各自的事务，两人相处的机会十分难得，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清晨和深夜。他应当习惯于短暂的分离，情思‌爱念却‌不受自己控制，难免有些依依不舍，但他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他状似平静地回复道：“恭送殿下，晚上见。”
华瑶缓步走出了房门。
*
过去这几天，宛城发生了一件大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宛城有七位文官，大约受到了朝廷的指使，他们联名写了一篇檄文，张贴在宛城的闹市街口。
这篇檄文言辞尖锐，批判时局，讽刺时事，把一切灾祸都归结到华瑶头上，痛骂华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说‌她宠信娼妓、任用奸佞，颠倒贵贱、混淆善恶。她这等贱民之女，贱性难改，简直是遗臭万年的妖魔，祸害百世的煞星，她的生母与‌养母都被她克死‌了。
此文一出，全城皆惊。
华瑶立刻逮捕了七位文官，那七人还‌对她破口大骂，做足了沽名卖直的姿态。宛城书院的书生也为他们求情，恳请华瑶不要伤他们性命，毕竟华瑶的仁义之名早已传遍各地，她应当宽恕文臣的言论之失，那只是他们一时糊涂。
华瑶觉得很好笑。
她自幼深知一个道理，若要掌控政务大权，除了一副慈悲心肠，更需一些雷霆手段，她的威严不容挑战。
那七位文官的所作所为，已触犯了她的底线。
她不会宣判他们的死‌刑。他们抱有必死‌之决心，愿以一身之死‌，博取千古名望，那她就让他们求仁得仁。
*
辰时未至，天光大亮。
宛城开放了早市，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往日的繁华气象已恢复了九成以上，平民百姓严守秩序，城中‌贸易也是欣欣向荣。
早市的街道纵横交错，其中‌有一条长街，已被士兵肃清了。长街的两侧站满了围观的民众，士兵也分列两排，站在街边维持秩序。
七位文官都被关‌在囚车里，游街示众。他们身穿囚服、头戴枷锁，又被点了哑穴、绑了手脚，竭尽全力也说‌不出一个字。
前方开道的侍卫报出了他们的罪名：“勾结叛军，陷害忠良，妄造谣言，背叛主上，天地鬼神所不容，圣贤君师所不赦……”
围观的民众之中‌，有人议论纷纷：“叛军肆虐的那几个月，宛城官员不曾出面。公主平定了叛乱，官员反倒造谣生事！咱们过得越惨，他们越高兴！咱们好过了，他们就难受了！！”
“狗贼，欺人太甚！”
“贪官速死‌！”
“人命都是他们害的！！”
“此等罪行，天地不容，鬼神不赦！”
咒骂声不断加剧，愈演愈烈。
叛军造成的
苦痛仍未平复，民众的愤怒不可遏制。过去一年的战乱兵祸、瘟疫饥荒，早已扭曲了他们的本来‌面目。
此时，又有几个胆大的青年绕过士兵，冲到囚车的附近，向着‌囚犯投掷石块，众人拍手叫好，士兵仿佛是顺应民意，也不再阻拦众人。
数百名群众一拥而上，只为报仇泄愤，囚车的四面八方围满了人，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士兵大喊道：“肃静，退后！肃静，退后！”
人群渐渐地散开了，士兵高声道：“肃静，退后！违令者，从严惩处！”
街边一栋高楼的厢房里，华瑶临窗而立，金曼苓、沈希仪、白‌其姝都站在她的身侧。她们共同观望囚车游街，人潮退散之后，囚车中‌的囚犯满身鲜血，那七人之中‌，四人已死‌，三人重伤，也将不久于人世。
如此血腥的场面，落在白‌其姝的眼里，却‌是很有意思‌的。
白‌其姝唇角微勾，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竟然被活活砸死‌了，我看‌见一块大石头，刚好砸到一个人的头上，他的脑浆立刻开花了。”
她认为自己言谈风趣，给华瑶讲了个笑话‌。她侧目，观察华瑶的神色。
华瑶无悲无喜，没有一丝表情，从始至终，她一直冷眼旁观。街道上血水流淌，血腥气也飘到了半空中‌，民众的情绪逐渐平静。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哼唱《启明‌歌》。
嘈杂的声浪此起彼伏，华瑶的心中‌仍是一片寂静。
华瑶陷入沉思‌。
现如今，华瑶是宛城的城主，也是民众尊崇的公主。她借助鬼神之道，为自己树立威信，民众坚信她是“神女下凡”、“真龙天女”、 “启明‌星转世”。
华瑶偶尔得空，便去医馆、药房、诊所、医药局探望病人。她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感到疼痛，就在心中‌默念她的事迹，倘若他们足够虔诚，她会减轻他们的痛苦，保佑他们长生受福。
汤沃雪及其学生的高超医术，治愈了大部分病人的病症，这些病人却‌不感念大夫的恩德，只把华瑶奉若神明‌，四处宣扬她神力通天。
启明‌军的士气越发高涨，华瑶的根基十分稳固。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也不是全然无害的，华瑶还‌得谨慎行事，以防有心之人借势而猖狂，利用舆论，煽动百姓。
她还‌记得，昭宁十四年五月下旬，嘉元长公主的驸马和女儿都被凌迟处死‌，死‌在闹市街口，围观的民众也是义愤填膺，痛骂乱臣贼子，高呼圣上英明‌。
华瑶很淡地笑了一下，又说‌：“前天我收到了许敬安传来‌的捷报。她攻下了秦州中‌部以南的三座城池，我们攻占秦州南境，指日可待。”
沈希仪由‌衷地祝贺道：“殿下洪福齐天，再过半年，您一定能统一秦州和康州全境。”

第159章 兴未尽 重铸货币
华瑶道：“岱州、凉州、西潭、兴庆这四个省份，我也势在‌必得‌。”
沈希仪道：“殿下与凉州已经结盟，岱州不敢违抗您的命令。西潭和兴庆兵力薄弱，只要占领了康州，西潭和兴庆自然会归顺。”
华瑶转过身，看着沈希仪：“我们必须尽快攻占康州全境，稳定时局，安抚民心，与百姓共享太平之福。”
沈希仪听出了华瑶的话外之音。她连忙道：“微臣愿为您献计效力。您贵为天下之主，天下人终将臣服。”
华瑶的目光一转，又望向了金曼苓。
金曼苓微微躬身，姿态格外恭敬。她比华瑶年长四十岁，又没有内力护体，鬓角的头‌发已是一片花白。她弯腰时，华瑶还看见‌她的头‌顶有一点秃了。
华瑶曾经有过很多老‌师，其中一位女老‌师也是秃头‌。那位女老‌师总是尽职尽责、尽心尽力地辅导华瑶，那时候华瑶年纪还小，不知不觉中养成一个习惯，当她见‌到略微秃头‌的女性长辈，她的心里会生出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华瑶双手背后，沉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金曼苓又把身子站直了，说话的语调缓慢而清晰：“殿下在‌秦州建功立业，拯救生灵之苦，匡扶社稷之重，固然是明君圣主，臣民恭敬而顺服。殿下入主秦州已有半年，这半年来，殿下励精图治、任贤用能，不少‌城镇恢复到了原状，百姓的衣食住行又有了保障。”
金曼苓进谏的方式，也很像华瑶的老‌师，欲抑先扬，欲贬先褒，华瑶从小就听惯了，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因而，华瑶平静地回应道：“有话直说。”
金曼苓分‌外恭顺：“微臣有感而发，还请殿下海涵。”
随后，她又说：“百姓聚居的村庄城镇，修建了不止一座哨岗。贼兵行凶作乱，岗卫便会敲鼓，附近的哨岗也会一同‌敲鼓，鼓声传得‌很远，如同‌边境的烽火狼烟。启明军及时出兵，可把贼兵一网打尽。微臣有幸见‌识过三次，深感殿下治军严明、用兵神妙，秦州百姓得‌以安享太平。”
华瑶点了一下头‌。她还是很喜欢听别人夸赞她。
然而，金曼苓话锋一转：“上个月初，微臣从岱州出发，前往秦州宛城。踏入秦州地界之后，微臣路过四座大城、十六座县城、乡镇二‌十七处、村庄六十五处。十分‌之三的村镇已被‌叛军焚毁殆尽，方圆百里荒无人烟，作坊变成了空坊，良田也变成了荒田。”
厢房里寂静一瞬，阳光似乎也暗淡了。
金曼苓直言不讳：“殿下剿灭了叛军，微臣钦佩之至。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叛军遗留的问题，至今未能彻底解决。”
时值夏末初秋，微风吹进窗来，隐约有些凉意。
沈希仪双手揣进衣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与金曼苓对‌视，柔声道：“金大人刚来秦州不久，您有所不知，叛军在‌秦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数十万人伤亡、数百万人流亡。重建秦州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仅仅是人口流失这一项，便要至少‌十年，才能恢复元气‌。”
金曼苓微微一笑，言辞仍是十分‌温和：“沈大人说得‌极是，若要恢复元气‌，还得‌做长久打算。依臣浅见‌，除了人口流失、耕田荒废，微臣所担心的，正是钱法与税制。”
她一提到“钱法与税制”，华瑶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华瑶走向一把木椅，端端正正地坐好，又吩咐道：“你们都‌坐下来吧，我们一同‌商量商量。”
在‌华瑶的注视下，那三位近臣都‌坐到了她的附近，环绕在‌她身旁，如同‌众星拱月一般，默默地拥护着她。
华瑶不禁自信满满。她略一思索，发话道：“以宛城为例，目前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大约有七种样式。官府敕造的钱币并不多见‌，流通最广的钱币，大多是民间私铸的。”
华瑶这么一说，沈希仪和白其姝也都‌明白过来了。
白其姝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近些年，民间私铸盛行，钱法越来越混乱了。秦州的私铸情况尤其严重，比凉州、岱州、沧州都‌严重的多，根源大概在‌晋明身上。晋明贪得‌无厌，拼命搜刮民脂民膏，他的库房里堆满了金山银山，民间的金银不够用了，百姓也就只能私铸了。”
华瑶忍不住批评道：“晋明此人，行事‌太过莽撞，不明事‌理，不计后果。”
白其姝附和道：“可不是么，秦州被‌他祸害得‌千疮百孔，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更不晓得‌天高地厚了。”
此言一出，沈希仪也微微颔首。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目光深深地望着华瑶，温言细语地喊了一声：“殿下。”
她略微靠近华瑶，送来一阵浅淡的莲花香气。
华瑶依然镇定：“怎么了？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直说。”
沈希仪道：“民间之所以私铸盛行，还有另一个原因，官府敕造的银币和铜币，最初发行于兴平二‌十四年，那是九十年前的旧事‌了，兴平帝……”
兴平帝不仅是华瑶的曾祖母，也是华瑶最尊敬的祖宗之一。
沈希仪对‌兴平帝也很推崇：“兴平帝改革币制，清查财政，世‌家贵族败下阵来，
钱法也就疏通了。银币和铜币取代‌了原先的货币，这在‌当时，确实‌是行之有效。而今，民间金银流通不足，仿制银币、铜币的技艺日渐精熟，官府想管却又管不住。”
华瑶承认道：“我也想过，等我平定了秦州，我会重铸货币，改革吏治与财政的弊病。如今钱法太过混乱，民间多有怨言，官府收税也不方便。”
沈希仪定定地望着华瑶，仿佛望进了华瑶的眼里。
华瑶与她对‌视，她又说：“诚如殿下所言，钱法太过混乱，新币的价值又是一道难题。倘若新币的价值高于旧币，新币不易流通，百姓会私藏、甚至是融化‌新币；倘若新币的价值低于旧币，新币倒是能流通得‌更广、更快，官府的税收却会减少‌，各项开支也会增加。”
金曼苓竟然十分‌赞同‌沈希仪的言论：“昭宁初年，官府敕造的银币含银量高，约有九成三。民间私铸一发不可收拾，又有不少‌官币被‌融化‌，掺上铅砂，制成新钱，在‌市面上广为流通。”
自从金曼苓来到宛城，沈希仪与金曼苓一向不和。
然而今天，沈希仪也顺应了金曼苓的政见‌。
沈希仪补充道：“民间私铸的银币和铜币粗制滥造，百姓怨声载道，官府也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商贾富豪要么买田放债，要么藏金纳银，贫寒人家一旦缺钱，只能去借高利贷……利滚利，利增利，其实‌也是人杀人，人吃人。”
沈希仪的语调越来越轻。她曾在‌彭台县任职多年，彭台县当然也有富户放贷、贫户借贷，她亲自处理过相关纠纷，当然也目睹过相关命案。
华瑶记得‌，当朝太傅对‌她说过，天下大事‌，共有七件，铨选、处分‌、财赋、典礼、人命、狱讼、工程。
这七件大事‌的每一件，都‌与货币密切相关。
华瑶已经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她便会指派官员、委派任务，修建铸币厂、锻造铸币机器，尽量在‌三年内重铸货币，推广发行新版货币，联合票号、钱庄、当铺、账局，掌控天下财政。
如此一来，她赏给文武百官的财物，也无非是从她的一个口袋，转向了另一个口袋。
华瑶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华瑶感叹道：“秦州和康州的局势也是相似的，耕地荒废、工匠短缺，本地劳力不足，物产也不足。我准许凉州、岱州与秦州通商，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
事‌已至此，沈希仪不吐不快：“殿下，请您千万注意防范凉州。您与凉州结盟之后，凉州的矿产运到了秦州，秦州的钱财也送到了凉州。”
华瑶与凉州结盟之后，凉州、秦州互通有无。
凉州商船运来了不少‌货物。他们把盐、铁、铜、煤交给华瑶，剩余的烟叶、茶叶、牲畜、药材拿去秦州的市场上售卖。秦州人也很欢迎他们，他们的货物往往不到三天就卖光了。而且，他们只收白银，不收银币和铜币。
华瑶若有所思。她对‌凉州有些忌惮，但她很少‌会显露出来。
经过一番考虑，华瑶从容开口：“你们不用担心了，我自有计较。启明军开垦了数万亩荒田，小麦和水稻都‌快熟了，土芋的长势也不错。秦州的土地远比凉州肥沃，今年秋天，秦州一定有大丰收，各地粮仓都‌能装满了，至于各类药材，我也会陆续补齐。我们有钱、有粮、有兵、有名望，威振四方，无人敢挡。”
金曼苓、沈希仪、白其姝三人纷纷称是。
白其姝还说：“那七个文官下场凄惨，秦州的读书人也该知道，殿下早已赢得‌了民心，效忠殿下，便是顺应民心，晾他们也不敢造次。如今政局平定了，粮食也快丰收了，启明军势不可挡，真是喜上加喜。”
华瑶随口回应：“确实‌。”
接下来，华瑶命令金曼苓草拟一份文章，详述如何改进货币，二‌十天后交给她，又命令白其姝密切关注宛城的票号、钱庄、当铺、账局，近来宛城的贸易频繁，外地商队、本地富户的缴税记录都‌是不容有失的。
金曼苓领命告退。
白其姝依然站在‌原地。
等到金曼苓的身影彻底消失，白其姝才说：“殿下亲自召见‌商人，这对‌商人来说，真是前所未有的恩宠，他们死‌心塌地拥护殿下，宛城商会的会长托我转告您，他想把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献给您，求您收留他的一双儿女，这一双儿女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听见‌白其姝的话，华瑶心里十分‌震惊，面上仍是淡然处之：“有多美？”
白其姝诚实‌地说：“也就还好吧。”
华瑶对‌美人没什么兴趣，也没见‌过比谢云潇更美的人。她原本还有些好奇，白其姝话音落后，她一点也不好奇了。
而且，平民百姓将她奉为神明，她也要展现‌自己的神性。
现‌如今，风流浪荡的名声，她是完全不想要的。
谢云潇出兵岱州期间，表哥多次邀请她深夜相见‌，她一概回绝，甚至严厉地批评了表哥。
她不禁暗暗地夸奖自己，她真是行得‌端、坐得‌正，威风八面，两袖清风，简直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全天下最有风度、最有德行的公主。
华瑶沉默了一瞬。片刻后，她才吩咐道：“你帮我谢绝吧，我勤于政事‌，无心玩乐。这一次就算了，我不追究，下一次，谁敢这么做，我一定会严惩他。”
白其姝道：“我明白了，殿下英明。”
言罢，白其姝也告退了。
这一间包厢之内，只剩下华瑶与沈希仪两个人。
华瑶拿起一只茶杯，亲手为沈希仪倒了一杯茶。
沈希仪毕恭毕敬：“多谢殿下抬爱。”
言罢，沈希仪端起茶杯，连口气‌都‌不带喘的，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
华瑶坐在‌桌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沈希仪似乎有些忐忑不安。她很少‌与华瑶独处，尤其还是在‌狭窄的包厢里。窗帘合拢了，光线更加暗淡了，她低着头‌，不再与华瑶四目相对‌。
华瑶突然问她：“你和方谨，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希仪呼吸一顿，却没回答。
华瑶缓声道：“你也知道，我很器重你。你才学渊博，性格坚韧，方方面面正合我意。将来我登基了，我会封你为左丞相，你的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的名声也会流芳百世‌、传颂千古。”
沈希仪抬起头‌来，只见‌华瑶目光灼灼，正凝视着自己。她反问道：“殿下为何突然问起我与方谨的关系？难道殿下又对‌我起了疑心吗？”
华瑶对‌她笑了一下：“恰恰相反，本宫正想重用你，便给你一个坦诚的机会。”
沈希仪思虑再三，终于吐露道：“我的家乡在‌朱原，我出身寒门，父亲是衙门的师爷，母亲是江湖卖艺人，也会使些三脚猫功夫。母亲嫁给父亲以后，便不再出门卖艺，我是家中独女……”
华瑶道：“你的父母，必定对‌你寄予厚望。”
沈希仪道：“诚如殿下所言，父母省吃俭用，只为供我上学。我两岁启蒙，三岁读书，六岁时，能写诗词歌赋，也能解算术经义。”
华瑶并不惊讶。华瑶幼时早慧，文武双全，她开悟的年龄，甚至比沈希仪更早一些。
沈希仪接下来的话，倒是超出华瑶的意料之外。
沈希仪的情绪没有一丝起伏，只是在‌就事‌论事‌：“我年少‌时，去私塾上学，同‌窗常常捉弄我。他们把我的书包剪烂，往我的衣服上泼尿水……”
华瑶十分‌诧异：“尿水？”
沈希仪若无其事‌：“他们的父母有财有势，老‌师也不愿意管教他们。人之初，性本恶，缺乏管教的少‌年，大抵如此，与禽兽一般无二‌。”
华瑶明白过来了。沈希仪年幼时，相貌出众，才学超群，实‌在‌是引人忌恨。
沈希仪似乎不愿仔细回忆那段经历。她简略地叙述道：“后来，母亲砸锅卖铁，为我买了一个护卫。她比我大十岁，也有些三脚猫功夫，她每天陪我上下学，倘若有人欺负我，她会拿刀去砍那个人。她点到即止，从不伤人，恶人都‌被‌她震慑住了，我终是过上了清净日
子……我这才醒悟，恶人当道，欺软怕硬，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华瑶频频点头‌。
沈希仪又笑了，华瑶也不知道她在‌笑谁。
沈希仪双手握拳，真有一股狠劲。她笑着说：“我十八岁那年，已考取举人身份。县令年过六旬，还想娶我做续弦。他派了捕快，到我家来，给我家里人送礼，那礼物是鸡、鸭、鹅各六只，脖子上都‌挂着喜字。我当着他们的面，拿出一把菜刀，把鸡鸭鹅活活砍死‌了，砍得‌血肉模糊、尸骨横飞。他们反倒害怕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打我的主意。”
华瑶捧场道：“好，砍得‌好！我要是你，我连县令一起砍了。”
华瑶语调轻快，立意坚决，当年的县令仿佛真的被‌她砍了。
沈希仪心中积压已久的郁气‌消散了些许。她平静地说：“二‌十二‌岁那年，我中了进士，任职于翰林院。同‌院的一位编修，无凭无据，便怀疑我科举舞弊，时常对‌我恶语相向。他言辞之粗鄙，也是翰林院的罕见‌奇闻。”
华瑶蹙眉：“他叫什么名字？”
沈希仪如实‌说：“六年前，他就死‌了，死‌于非命。”
华瑶毫不意外：“在‌皇宫里，向来如此，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便会有人取走他的命。”

第160章 意阑珊 燕雨真的回来了
沈希仪为官十年，很懂得官场规矩，凡事要留三分余地，切忌与人推心置腹。
不知为何，今时今日，沈希仪与华瑶相处时，她的戒心消散了许多。
沈希仪诉说道‌：“他死在家里，被人一刀捅死了。他唯一的仇家只有我，刑部官员怀疑我，要把我当作犯人审讯……”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朝廷命官，又在翰林院任职，位列清贵之班，前途不可限量。刑部官员无凭无据，怎敢抓你去审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沈希仪道‌：“我虽是‌朝廷命官，却没有任何倚仗。当时朝廷党争已有端倪，翰林院编修之死，也不过是‌各方争权的一个契机。我被卷入纷争，进退两难，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投靠三公主。”
原来如此，华瑶心想，沈希仪出身寒门，貌美才高，又是‌年纪轻轻的清流之士，她的官场之路肯定很不好走，远比她的同僚更艰难些。
华瑶思索片刻，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选中了三公主？你为官清廉，又有才学，也不愿意参与党争，为何不去投靠谢家？谢党的领头人，正‌是‌谢云潇的祖父，我与他打‌过交道‌，他也是‌个清正‌廉明的人。”
沈希仪原本打‌算省略细节，她的心思却瞒不过华瑶。她哑然一笑，如实道‌：“投靠三公主之前，我遇到了二皇子。”
她记起晋明的言行，不禁心生厌恶，不自觉地皱眉，拳头也握得更紧：“晋明满口污言秽语，他以此羞辱我，料定我不敢顶撞他。”
她的怒火一点即燃：“我恨他，恨得深入骨髓。倘若我有武功，我会立刻杀了他……”
华瑶捧起沈希仪的双手：“你别生气‌，晋明失踪很久了，说不定，他早就被人杀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华瑶振振有词，每一句话都‌让人信服，沈希仪的杀气‌也被她化解了。
沈希仪冷静下来，又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我与晋明势不两立，谢永玄帮不了我，我只能求助于‌方谨。”
华瑶明白‌了前因后果，又试探道‌：“你的才学是‌一等一的好，方谨一定很器重‌你。”
沈希仪喃喃自语：“方谨救助了我，收用了我，对‌我也有再造之恩。可我也只是‌她的一个奴婢，低三下四‌的奴婢。在她脚边，我长跪不起，跪得膝盖肿痛，几乎不能行走。”
沈希仪的双手还被华瑶握着，她只觉得，原本冰凉的双手，已被华瑶捂得温热。
她心头一软，无奈地笑了笑：“殿下，您与方谨截然不同。”
华瑶直视她的双眼，低声道‌：“在你看来，我与方谨不同，在旁人看来，可不一定。我关心你、善待你、重‌用你，只因你是‌沈希仪，独一无二的沈希仪。我深知你的本性，你有才学，也有壮志，定会成‌为一代贤臣。”
沈希仪怔了一怔。
她侍奉方谨时，确实是‌低三下四‌的，华瑶却说她独一无二。
她明明知道‌，华瑶笼络人心的手段高超，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华瑶掌控。
沈希仪轻声道‌：“方谨命令我为她出谋划策，我总是‌遗漏一些细节，她以为我才学平庸，将我调到了秦州的彭台县。后来我做出了政绩，她想把我调回京城，晋明从中阻挠，我竭力‌周旋，只为自保。”
华瑶放开了沈希仪的双手。
沈希仪抬手指天，万分诚恳：“我指天发誓，方才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华瑶的语气‌分外温和‌：“我当然相信你。你这一路走来，确实很不容易，还好你跟了我，你的才学都‌能施展出来。”
沈希仪道‌：“殿下知遇之恩，微臣没齿难忘。”
华瑶又问：“对‌了，你小时候，你家里人雇佣了女护卫，专门保护你。那个女护卫，现在怎么样了？”
沈希仪略微偏过头，出神地望着窗户：“她死了，死在彭台县。敌军围困彭台，她在城墙上率兵作战，敌军的飞箭刺中了她。彼时，彭台县的药材早已耗光，纵然我再想救她，我也救不了她。”
沈希仪把头转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华瑶：“殿下，您对‌我有救命之恩，对‌彭台人也有救命之恩。此恩此情‌，我粉身碎骨，报答不尽。”
华瑶淡然地笑了。她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有一件事，确实有些麻烦，我思前想后，只能交给‌你去办。”
沈希仪躬身弯腰，恭恭敬敬道‌：“请殿下明示。”
华瑶俯身靠近她，与她的距离仅有两寸。
沈希仪呼吸略快，又闻到了清浅的玫瑰香气‌。她抿了一下嘴唇，头垂得更低了。
华瑶详细地解释道：“金曼苓的那番话，你都‌听见了，我把重‌铸货币的任务交给‌她，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门生多达两百人，全是‌聪明人，办起事来，又好又快。”
沈希仪微微颔首。
华瑶笑了笑，又说：“治理天下的诀窍，莫过于‌‘赏罚分明’四‌个字。各项赏罚事宜，都‌与钱财有关，我很看重‌钱法与税制，却也不能让金曼苓一家独大。”
沈希仪十分赞同：“殿下所言极是‌，金曼苓必定会任人唯亲。她的父亲曾是‌内阁首辅，金首辅在任时，金氏一族的势力如日中天。”
华瑶道‌：“金曼苓重‌用她的门生，倒也不是‌任人唯亲。她了解自己的门生，自然也更信任他们‌，钱法之重‌，重‌于‌泰山，她初来乍到，又身负重‌任，必定小心谨慎，也不会提拔她不熟悉的人。”
沈希仪道‌：“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很可能会专权揽政，还请殿下严加防范。”
华瑶又拉起沈希仪的右手：“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不仅能约束金曼苓，还能改进官吏制度，整顿政务腐败。”
沈希仪全神贯注，仔细听着华瑶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华瑶的语调放轻了些：“你父亲是‌衙门的师爷，你应该也明白‌衙门的
规矩。衙门里的师爷、捕快、典史、吏目，位列九品之下，都‌是‌不入流的杂役。按照大梁朝的律例，他们‌终此一生，无法升迁，然而他们‌最接近百姓，最清楚民情‌，也做了最多实事。细算下来，他们‌的功劳和‌苦劳，远远超过了县令。”
沈希仪万万没料到，华瑶竟然想到了这一层。
沈希仪的父亲已经离世了。他这一生都‌过得很苦。他幼时家境贫困，白‌天去私塾偷听老师讲课，晚上在家中编制草鞋，只为赚钱补贴家用。
私塾的老师恼恨他不交学费，打‌断了他的左腿，从此他落下了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并未自暴自弃。
十六岁那年，他考上了秀才，又练出一手好字，知县赏识他，聘请他做了师爷。他的吃穿用度稍微宽裕了些，也攒下了一笔钱。他遇到了沈希仪的母亲，他们‌二人年纪相近、性情‌相合，就在彼此二十岁那年成‌婚了。
在沈希仪的记忆中，她的父母都‌是‌勤劳本分的人，哪怕日子过得清贫，父母从不接受贿赂，这在县衙也是‌罕见的。
她的父亲备受排挤，郁郁而终，死前还对‌她说：“你将来做了大官……也别忘了……人这一生，都‌很苦，苦啊……你心里要有一杆秤，一边是‌职务，一边是‌仁义……”
沈希仪心神恍惚。
华瑶又说：“宛城也遭受过叛军的洗劫。衙门里的那些小吏，既不入流，又攒了钱，叛军把他们‌当作肥羊，宰杀了一大半……”
沈希仪已经领悟了华瑶的意思。她从容道‌：“您希望我挑选人才，填补衙门的职位空缺，改良管理办法，设定考察规则，让他们‌从小官小吏做起，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为国为民，也为了您，办实事、办好事，便能获得升官发财的机会。”
华瑶惊叹于‌沈希仪的聪慧。她赞许道‌：“正‌是‌如此，你一点就通。”
沈希仪依然恭顺：“微臣多谢殿下提点。”
华瑶感‌慨道‌：“这也是‌一项重‌任，极其艰巨。你独自负担，未免太辛苦了，我会调派朴月梭辅助你。”
沈希仪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面露难色：“只有朴月梭一个人？”
华瑶耐心地安抚她：“当然不是‌，你也知道‌，朴月梭参与了孟道‌年死谏。当日死谏的官员，共有二百二十人，其中三十人，与朴月梭有些交情‌。朴月梭赶到秦州投奔我，也带来了那三十人，他们‌都‌是‌进士出身，才思敏捷，品行端正‌，定能祝你一臂之力‌。”
沈希仪犹豫片刻，疑心仍未打‌消：“殿下确定，他们‌都‌是‌可用之人吗？”
华瑶略一思索，缓声道‌：“我派出二十名暗卫，日夜盯梢，确认他们‌身家清白‌。还有一位才女，名叫郭灿亮，她是‌昭宁二十二年的进士，也曾在翰林院任职。她才智非凡，脾气‌却有些急躁。我也拿不准，她能否担当重‌任，你再替我相看相看。”
沈希仪察觉到华瑶对‌自己的信任。她笑着回答：“微臣领命。”
华瑶站起身来，午时快到了，她准备去巡城了。
她留给‌沈希仪一句话：“你要是‌遇到了难题，可以去找朴月梭、郭灿亮，和‌他们‌商量商量。朴月梭善于‌交际，郭灿亮善于‌钻研，他们‌各有所长，又和‌你一样，都‌出身于‌翰林院，你们‌沟通的时候，更容易相互理解。”
沈希仪双手交握，又露出迟疑的神色。
在华瑶鼓励的目光中，沈希仪坦白‌道‌：“朴月梭是‌您的表哥，与您也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坊间传闻，他一定会嫁给‌您，深受您的恩宠。他将来的位分，至少是‌昭仪，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谢皇后。我不敢与他交往过密，还请殿下谅解。”
华瑶一听此言，顿时呆住了。
少顷，华瑶严肃道‌：“坊间传闻，不必放在心上，你要记住，‘政务’二字，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至于‌男欢女爱，不值一提。”
沈希仪道‌：“我自当谨记，请您恕我失言。”
华瑶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飞快地走出厢房。
此时此刻，正‌有一辆马车停在大门之外。
华瑶头戴斗笠，手握长剑，只在刹那之间，她身形一闪，从楼梯上一跃而下，跳到了马车的车门前。
齐风拉开车门，把华瑶迎上了马车。
华瑶坐稳之后，齐风在车厢内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华瑶顺手关紧车门，还问他：“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吗？我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齐风抬起头来，华瑶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快，焦躁的情‌绪又突然涌上来。
那不是‌他的愁绪，而是‌燕雨的忧思。
他忍不住说：“殿下，求您……求您现在去一趟城门，宛城北方的左城门。”
齐风呼吸急促，双目微微地泛红，颈侧渗出了薄薄的汗珠，双手的指节也泛白‌了。
齐风与华瑶相识多年，华瑶从未见他如此焦急，他独闯敌营的那一天，都‌没流露出半分怯懦。今天，他倒是‌有一种强烈的恐惧，仿佛快要大难临头似的。
华瑶立刻吩咐车夫，赶往北方的左城门，又撩起车帘，喊来两名侍卫，让他们‌去军营报信，从军营抽调一支卫兵，守卫在城门附近。
做完这一切，华瑶才问：“北门发生了什么？”
齐风如实说：“燕雨可能在那里。”
其实华瑶已经猜到了大概。
齐风的情‌绪起伏如此之大，必定与燕雨有关。
齐风和‌燕雨是‌一对‌双生兄弟，他们‌经常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无论距离多远，他们‌始终骨肉相连。
如今燕雨出现在北门，或许，杜兰泽也回来了。华瑶对‌杜兰泽的思念与日俱增，她只盼望杜兰泽平安归来。
马车在街道‌上飞驰，华瑶又渐渐冷静了。
不，不对‌，如果燕雨和‌杜兰泽平安归来，燕雨一定很高兴。再看齐风如今的神色，已是‌万念俱灰，燕雨的状况不容乐观，杜兰泽恐怕也命悬一线。
华瑶的脑海中闪过万千杂绪，马车已经停在了北门之前。
华瑶又招来侍卫，命令他们‌去城外一探虚实，齐风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华瑶坐在马车里，耐心等候片刻，只听侍卫回禀道‌：“启禀殿下！燕雨真的回来了！他是‌独自回来的，满身伤痕，半昏半醒，他一见到齐风，就倒在了齐风的怀里。”
华瑶心神一震，立刻吩咐：“快让齐风把燕雨送去最近的医馆。”

第161章 纵情一日欢 “我只想早点见到殿下。”……
距离北门最近的医馆，位于六里之外的一处军营中。
六里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齐风丝毫不敢耽搁。他背起‌燕雨，朝着军营狂奔，轻功也施展到了极致。
齐风一步跨过两‌丈远，犹如风驰电掣，或许是‌他跑得太‌快，燕雨还喃喃道：“风太‌大，我头晕。”
齐风道：“马上就‌不晕了。”
燕雨道：“我死了……”
齐风焦急万分，心脏快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了。他用尽平生之力，向前猛冲，终是‌在短短瞬息之间，跃过军营的围墙，飞到了医馆的门口‌。
齐风一脚踹开‌医馆的木门，汤沃雪正站在不远处，与‌他四目相对‌。他一边喘气一边说：“我的兄长……”
汤沃雪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苍白。她的医术十分高超，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把脉，只是‌听见‌病人的声息，便能判断出‌病情‌是‌否严重。
汤沃雪细听片刻，听出‌了燕雨的心脉受损，瘀血凝滞，全身多处骨折。他的伤势比她预想的更‌严重，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齐风把燕雨放到了病房的一张木床上。
这间病房干净又整洁，透窗的阳光照耀进来，空气中似乎没有尘埃，只有一股淡淡药香。
齐风不由得放松了些，又忽然惊觉，自己累得气衰力竭，站也站不稳，身形摇摇晃晃，最终摔倒在地上。
汤沃雪的学‌生把齐风扶了起‌来，汤沃雪也快步走到了床前。
汤沃雪褪去了燕雨的衣裳，只见‌他浑身是‌伤，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前胸后背，共有七十多处，十分之四结痂了，十分之六还在往外渗血。
汤沃雪立刻对‌燕雨施用针灸，又亲手为他擦身敷药，他的头脑尚未清醒，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痛得发抖，痛得打颤，痛得冷汗直流，神思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京城的公主府。他的穴道被封住了，铁鞭一道一道地挥下来，雨点似的密集，全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哀求道：“别、别打我了，殿下……别打我，好痛，我不敢了，殿下……”
汤沃雪轻声道：“没人打你，你做了噩梦，醒过来就‌好了，能听得见‌吗？你并无大碍，我会把你救回来。”
汤沃雪又给他扎了几针，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昏昏沉沉的，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不省人事，再也听不清汤沃雪的声音。
经过一刻钟的急救，汤沃雪保住了燕雨的心脉。她累得满头大汗，仍然不敢休息。她吩咐自己的学‌生去煎药，又把药方详细说了一遍。
学‌生走后，屋内只剩下汤沃雪和齐风两‌人。
这时齐风已经缓过劲来。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目光直直地盯着燕雨，像是‌要把燕雨的脸庞盯出‌一个窟窿。
燕雨和齐风分别了七个多月，燕雨似乎清减了许多。他的脸颊微微地向内凹陷，眼眶也有一圈乌青，胸膛上的淤血凝成斑块，纵横交错，若隐若现。他不像是‌公主的侍卫，倒像是‌落难逃荒的流民。
齐风又等了半晌，还没等
到汤沃雪发话。他心中的焦躁之情‌，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忍不住问：“燕雨能活下来吗？”
话音未落，这一间病房的木门又被推开‌了，华瑶悄悄地溜了进来。
华瑶动‌用了轻功，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似是‌一阵微风刮过。汤沃雪的衣袖摆动‌了一瞬，她侧头一看，华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侧。
华瑶也小声问：“燕雨怎么样了？”
汤沃雪轻叹一口‌气：“燕雨大概碰到了武功高手。他侥幸逃脱，却被对‌方的剑气所伤，五脏六腑淤血凝滞，左手肘部、右腿膝部、右脚踝部严重骨折，双腿和背部的旧伤复发，内力阻塞不通，气血运行不畅……”
汤沃雪还没说完，齐风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他的嘴唇紧绷着，目光空空茫茫，全然无法‌视物。他的神情‌是‌近似于麻木的悲哀，华瑶喊了他一声，他竟是‌浑然未觉，仿佛此身已不在人世间，跟着燕雨一同去了虚幻之境。
华瑶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他的声调止不住地颤抖：“求您，求您救救燕雨……”
华瑶耐心地安慰他：“你别着急，别害怕，你听我说，燕雨的武功还可以，他的内息仍在运转，方才，汤大夫为他针灸，护住了他的心脉和丹田，他一定能活下去。”
齐风点了点头。
华瑶侧目，又见‌汤沃雪排开‌银针，准备再次为燕雨针灸。
汤沃雪的神情‌异常专注，似乎找到了症结所在。华瑶也不敢打扰她，连忙拽住齐风的衣袖，把他从病房拖了出‌去。
华瑶和齐风走出房门，静静地站在门外。
齐风沉默不语，华瑶也是一言不发。
窗外密布浓荫树影，好似一片绿云，正在风中缓缓摇曳。
夏日的暑气已然消散了，不知不觉中，初秋将至，凉风拂面。华瑶忽然想起‌来，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当时也是‌初秋天气，她和齐风、燕雨一同在庭院里玩捉迷藏，输了的人要扮鬼脸。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抓了出‌来，还问他们：“你们见‌过鬼吗？知不知道哪一种鬼脸是‌最真实的？”
齐风被她问住了，燕雨却敢胡说：“死了就‌能看见‌鬼了，您等我先死一回，我托梦告诉您。”
该不会一语成谶吧。
燕雨的伤势如此严重，倘若杜兰泽与‌他同行，必然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华瑶的心跳也加快了，杜兰泽，杜兰泽，她不断地念着杜兰泽的名‌字，又将她今日的所见‌所闻反复推敲。
华瑶注意到燕雨的腰带上挂着一只荷包，正面绣着一株兰花，反面绣着一朵芍药。这荷包显然是‌杜兰泽的私物，轻易不会送人。
倘若杜兰泽遇险了，燕雨伤势危急，燕雨也不可能抢到荷包。由此可知，杜兰泽根本没离开‌京城。她没和燕雨一起‌逃出‌来。她必定使出‌了奇计，趁乱把燕雨送出‌了京城。
荷包上的“兰花”是‌杜兰泽本人，“芍药”的别名‌是‌“分离”，杜兰泽把荷包交给燕雨，不仅辞别了燕雨，也辞别了华瑶。
怎会如此？
华瑶心神俱震。
这时，汤沃雪的学‌生也赶来送药了，刚刚熬好的一碗药，正冒着腾腾热气。
华瑶顺手推开‌房门，跟着学‌生的脚步，走向那一张病床。她对‌上汤沃雪的目光，仔细观察了片刻，汤沃雪虽然疲惫，眼神却是‌明亮的。
汤沃雪用毛巾擦干了自己额角的汗珠，又转过头，看着华瑶，语气轻松地说：“没事了，我把他救过来了，他还要休养一段时日，至少一个月内，不能动‌武，三个月内可以痊愈。”
华瑶感慨道：“你的医术出‌神入化，堪称是‌神医国‌手。”
汤沃雪双手扶住燕雨，使他靠在她的怀里。她亲自喂他喝药，等他喝完了，她才回话道：“多谢殿下抬举，我今天也是‌碰巧了。”
华瑶十分好奇：“什么意思，怎么个巧法‌？”
汤沃雪又把燕雨放平了。她坐在床边，轻声描述道：“我本以为燕雨失血过多、回天乏术，又察觉他丹田中还有一股真气，在他晕倒之前，他服用了至少四颗补血回魂丹，气血虽有亏损，还是‌能补救过来。”
华瑶已经猜到了，补血回魂丹，肯定也是‌杜兰泽预先准备的药品。杜兰泽什么都算到了，却没算到她自己的活路。
汤沃雪还在说：“燕雨的运气真好，您也别担心啦，我说他没事，他绝对‌没事，您再等一阵子，最多半天吧，他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华瑶和汤沃雪的谈话声轻轻浅浅，隐约传进了燕雨的耳朵里。
燕雨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似乎正在做梦，又梦到了华瑶和汤沃雪，泪水便从眼角滚落，沾湿了白缎包裹的软枕。
燕雨睁开‌双眼，轻纱床帐遮挡了他的视线，穿透轻纱的日光也是‌柔和的。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一股积压已久的苦闷和委屈。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无父无母，除了齐风再没有一位亲人，因而‌他很想逃离华瑶，逃往广阔的天地。
过去七个多月的经历，让他想通了一件事，他确实不愿意做奴才，可他早已把华瑶、汤沃雪，甚至是‌谢云潇当做了亲人。
当他见‌到她们，就‌像回家了似的，他的情‌绪不再压抑，纵然病痛在身，也不用担惊受怕，他的病痛也带着一丝安然和坦然。
他毫不犹豫地唤道：“殿下……”
华瑶立刻出‌现：“你醒了？”
燕雨一下就‌哭出‌来了：“我差点就‌死了……我逃出‌京城，路过虞州，撞见‌了土匪，丢了一辆马车。我逃到秦州，想着抄小路走得快，又赶上了贼兵的埋伏……”
华瑶坐到他的床边：“我知道了，你别哭，你的伤势正在好转，再过两‌个月就‌痊愈了。”
燕雨还没回话，华瑶又问：“杜兰泽怎么样了？”
燕雨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以及杜兰泽的嘱托。他一字不漏地转述道：“皇帝死了，昭宁二‌十六年七月十七日深夜，皇帝死在他的寝宫……永佑宫里。那天晚上，皇帝召见‌杜兰泽，杜兰泽对‌皇帝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没过多久，皇帝就‌死了……太‌后派人去了永佑宫，宫中上下几百号人，全被太‌后清理了，我亲眼看见‌的……太‌后几乎没留活口‌，皇帝的寝宫真是‌鲜血淋漓。我以为我死定了，太‌后又宣召杜兰泽觐见‌，杜兰泽和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太‌后就‌把我放出‌宫了。我出‌宫后，每时每刻都在赶路，只想早点赶到秦州，早点见‌到殿下……”

第162章 谴情千百般 有驸马如此，公主复何求？……
华瑶万万没想到，真相如‌此出‌人意料。她的父皇驾崩了，父皇死前召见‌了杜兰泽，杜兰泽又被太后留在宫中，太后隐瞒了一切，却让燕雨赶来秦州送信。
华瑶脱口而出‌：“杜兰泽的身体还好吗？”
燕雨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不……呜呜……”
华瑶又问：“她受伤了吗？”
燕雨哽咽不止：“她的肩膀和后腰都有紫黑色淤血。她的内伤很严重，她走不了路，我把她送到了仁寿宫的宫门前……”
话未说完，燕雨又怔住了。
燕雨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和杜兰泽击掌为誓，他不能把自己在京城的所见‌所闻透露给
除了皇族之外的任何人。然而，这间病房里，不仅有华瑶，还有齐风和汤沃雪。
他是不是食言了？
他还答应过华瑶，他会‌尽力照顾杜兰泽。如‌今杜兰泽凶多吉少‌，他自己倒是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燕雨一声不吭，泪水簌簌地滚落。他暗恨自己办砸了差事，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久积的哀怨又涌上心头‌，他焦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无法自控地浑身颤抖起来。
汤沃雪发觉他情况不妙，又握住他的手腕，往他的头‌顶、脚尖各扎了两‌针。四根银针刺入他的皮肤，静静地留存了一会‌儿，他的情绪也逐渐平定。
他坦白道：“殿下，我又做错了。”
华瑶道：“你做错了什‌么？”
燕雨道：“我对杜兰泽发过誓，我只能把消息传给您，不能让别人听见‌，可是齐风和汤大夫也听见‌了。”
华瑶缓声道：“你这一次失误，我可以谅解。你身负重伤，齐风和汤沃雪守在一旁，才能及时救治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收不到你的消息。而且，齐风和汤沃雪都是我的心腹。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你要记住，我们同‌心协力、同‌仇敌忾。”
燕雨泪眼‌汪汪，目光专注地看着华瑶。
汤沃雪也搭了一腔：“那我也发誓，我绝对不会‌泄露消息，你就不要担心了。你才刚刚醒过来，情绪一定要平稳，好好地休养几‌天吧。你想吃什‌么，也可以说出‌来，咱们这里还有很多美食，银耳、火腿、鱼丸、素饺……”
过去的七个多月，燕雨很少‌能听见‌旁人对他嘘寒问暖。他卸下一切负担，从头‌到脚都放松了，神智也不太清醒了。
燕雨又困又累，恍惚之间，忘掉了很多事，但他还记得杜兰泽教给他的几‌句话。
他断断续续地禀报：“兵部尚书庄妙慧、镇抚司指挥使‌刘济万、户部侍郎程士祥、户部清吏司温良平……他们都是方谨的人。方谨的兵力大多聚集在沧州、幽州、朔州、平州……”
话未说完，燕雨昏睡不醒。
汤沃雪叹了一口气：“燕雨必须睡觉了。他至少‌四天四夜不眠不休，身上还有严重的内伤和外伤，他强撑到现在，才说了这么多话。”
华瑶的脑海中涌现万千杂念。她与汤沃雪细谈了燕雨的病情，确认燕雨没有性命之忧，她才离开了这间病房。
华瑶准许齐风留在病房里，继续陪护燕雨。据她所见‌，齐风和燕雨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们之中的一人遭受大难，另一人也会‌失魂落魄，久久无法回‌神。
*
时值晌午，日光高照。
谢云潇正在军营的校场上训练新兵。
众多士兵排成一字长蛇阵。他们手握长矛，脚踩杂草，向着前方冲刺，锋利的矛尖直指一群稻草人，扎出‌了无数孔洞。
谢云潇站在高台上，审查每一位士兵的身法与力道。
士兵的人数约有两‌千，谢云潇仍然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分昼夜地进‌行演练，短短半个月之内，便能挑选出‌精兵强将。
谢云潇所在的军营，名为“第四军营”，营中兵将骁勇矫健，人人都有冲锋陷阵的血性。
“第四军营”在岱州杀敌平叛，立下了汗马功劳。华瑶封赏了不少‌兵将，然而谢云潇并‌未领取任何赏赐。
谢云潇和华瑶早已达成一致。谢云潇战功赫赫，却是秘而不宣。谢云潇自幼修习兵法，也很擅长练兵用兵，但他的本性十分厌战。他在战场上拼杀过数千次，见‌惯了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惨状。他以攻为守、以战为胜，只盼天下战事早日平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若要开创太平之世，华瑶也应当尽快登基。
这一瞬间，谢云潇的思绪百转千回。
众多士兵已是疲惫不堪。他们绕着校场跑圈，跑得满头‌大汗，衣服完全湿透了，连一声累都不敢叫。
谢云潇施展轻功，随着队伍从前到后绕行了一圈，无人能看清他的身影，只能依稀察觉一阵轻风拂过。
这一群新兵之中，约有七十人根骨较好，适合练武。虽然他们暂未修炼出‌内功，但只要方法得当，也能在三个月之内，速成一套功法。
谢云潇记下了这七十人的样貌，还要观察他们的心力与耐力。
此时，众人的气力衰竭，脚步渐渐放慢了许多。
谢云潇竟然拔剑出‌鞘，剑光在半空中一闪而过，狂风乍现，杀气冲天，几‌乎要杀得血溅当场。
众人吓得一路狂奔，拿出‌了拼命的架势，又跑了足足一刻钟，这一场演练终于结束了。
谢云潇命令众人午休，而后，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光天化日之下。
谢云潇的侍卫也换班了，校场上又来了几‌位监军，士兵们坐在树荫下休息。厨娘们推着木车，姗姗来迟。她们给众人发放餐食，无非是米粥、酱菜、薄饼、山蔬之类，士兵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校场上树荫浓密，清风徐来，秋蝉一声声地鸣叫着，士兵也只敢窃窃私语。军营严禁士兵喧哗，违令者鞭笞二十，至今无人胆敢犯规。
距离校场不远处，华瑶正站在一棵树下，观望士兵的一言一行。
华瑶记得，戚归禾在世时，与士兵同‌吃同‌住，亲如‌手足。
士兵吃酱菜，戚归禾也吃酱菜。盐渍的酱菜，又酸又咸，戚归禾甘之如‌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他对待伤兵残将，更‌是关怀备至，还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们，帮他们照顾亲属。
戚归禾不仅是谢云潇的兄长，也是士兵心目中的兄长。
反观谢云潇，他训兵练兵，全然不近人情，远比戚归禾严苛得多。他惩戒士兵，血溅数步之外，士兵对他敬而远之，甚至不敢直视他。
华瑶对此感到满意，倘若谢云潇的练兵之道与戚归禾相似，华瑶也会‌有些‌不放心。
华瑶一边思索，一边跑向营帐。她的轻功又精进‌了不少‌，树叶晃动的那一瞬，她已经钻入了谢云潇的营帐。
营帐之中，仅有谢云潇一人。
谢云潇坐在一把木椅上，他的面前是一张圆桌，约有两‌尺见‌方。桌上摆了两‌份食盒，也是华瑶的侍卫刚刚送来的，白玉雕成的食盒，尚且留存几‌分温热。
谢云潇的身边还有一把空椅，与他距离极近，他似乎早已做好准备，只等着华瑶在此现身了。
华瑶毫不客气地坐过去，谢云潇捉住了她的手腕。
华瑶反手一拧，转守为攻，握紧他的修长手指，略微摩挲了一会‌儿，又很严肃地说：“我爹没了。”
谢云潇怔了一怔：“他驾崩了？”
华瑶点了一下头‌：“燕雨回‌来了，伤得很重，幸好汤沃雪救治及时，他已无性命之忧。他为我传来了京城的消息，我总算明‌白了，近日以来，京城的异动为何如‌此频繁。”
华瑶忙碌了一上午，这时也有些‌饿了。
她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先吃了一口她最喜欢的鱼丸，才继续说：“东无派兵攻打方谨的公主府。方谨全力反击，又在东无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东无和方谨闹得不可开交，京城百姓纷纷外逃，御林军几‌乎是名存实亡。京城的传言沸沸扬扬，先前我收到了许多消息，今日听完燕雨的话，我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食盒里不仅有鱼丸，还有清炒蛤蜊、清炖螃蟹，散发着幽甜的香味。那螃蟹共有两‌只，每只都有一个巴掌大，新鲜而肥美，尚未去壳，香浓的蟹黄已流露出‌来。
华瑶的筷子轻敲了一下蟹壳，谢云潇竟然从她的碗里夹走了螃蟹。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见‌他拿出‌毛巾，擦净双手，默默地为她剥蟹。
谢云潇略微低头‌，指尖捏着蟹壳，稍一使‌力，蟹壳裂开了，雪白而饱满的蟹肉跳脱出‌来，又被他用筷子拨回‌她的碗里。
华瑶感叹道：“天呐，你好会‌剥螃蟹，你真是太贤惠了，有驸马如‌此，公主复何求？”
谢云潇又将蟹黄和蟹腿肉剔了出‌来，完完整整地送进‌华瑶的饭碗。
华瑶左手捧碗，右手执筷。她把蟹黄、蟹肉和米饭拌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品尝一碗蟹肉拌饭。
谢云
潇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京城已现乱象，先帝之死，瞒不了太久。方谨和东无不得民‌心，唯有你是众望所归，再过一段时日，你不再是公主，应是大梁朝的皇帝。”
华瑶的语气又低缓了些‌：“嗯，我是皇帝，你是皇后，在我登基之前，我必须把东无和方谨彻底铲除，斩绝杀尽，以绝后患。你的祖父一家还在京城，你传信给他们，问问他们近况如‌何，若有必要，他们可以逃往永州祖宅，以免受到京城的战火牵连。”
谢云潇的祖父，既是谢家的家主，也是世家名门之首，朝野内外的声望极高。
谢家的祖宅位于永州真定县。谢家在真定县还有一块封地，传承已过百年，根基极为深厚。
永州真定县，正是谢家祖宗流传下来的安身之处，若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谢家人可以在此避难。
华瑶的那一番话，恰好提醒了谢云潇，京城的局势瞬息万变，谢家人不应该留守京城。谢云潇也准备传信回‌家，询问他的亲人，是否需要他的助力。
这时，华瑶突然又说：“再过一个月，我打算率兵前往京城，顺便把杜兰泽救回‌来。”

第163章 常叹聚合离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云潇静默片刻，低声‌道：“你出征京城，只为援救杜兰泽？”
华瑶听出了他的疑虑。
他并不知道杜兰泽的处境如何，华瑶也没把实‌情全部告诉他，只因她也不确定，她的推断是否正确。
方才燕雨也提到了，杜兰泽已受了内伤，太后又召见了杜兰泽。对太后而言，杜兰泽尚有用处，那太后应该会传太医为杜兰泽诊治。太后身边的医师都是疗伤圣手，杜兰泽被太后扣留，暂无性命之‌忧。
不过，大约一个月之‌后，杜兰泽的性命就难保了。太后利用完了杜兰泽，或许会拟订罪名，判她秋后处斩。
华瑶轻叹一口气。她心绪纷乱，无从倾诉。
她又思索了一会儿，毅然决然道：“我最看重的，只是‘基业’二字，我要守住朝廷的基业，自当考虑全局。沧州战况不利，四十万敌军围攻虎牢关，如果京城内乱，沧州必然军心涣散，凉州和虞州也有旦夕之‌危。”
谢云潇道：“你若去‌了京城，你也会历尽艰险。”
华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会在‌一个月之‌内解决司度。在‌此期间，东无和方谨必定血战数次，届时，他们元气大伤，又失去‌了民心，我正好去‌京城收拾残局。”
华瑶是仁义之‌主，启明军是仁义之‌师，京城又遭受了兵祸之‌灾，华瑶不可‌能坐视不管。
谢云潇明知这个道理，却还是心乱如麻。他只怕华瑶自投陷阱，而他来不及救她。
她的思虑比他更深远，常设连环计，以敌攻敌，以战止战，她在‌秦州所‌向披靡，在‌京城又会如何？
京城遍布武功高手，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华瑶受制于仁义道德，东无和方谨倒是无所‌不用其极。
思及此，谢云潇为华瑶倒了一杯水。水从杯口溢出来了，谢云潇仍未停止。
华瑶连忙扶住他的手腕。她与他十指相扣，又轻声‌说‌：“你不必担心，如今我兵力强盛，东无和方谨也不敢小看我。”
谢云潇反握她的手：“正因为你兵力强盛，他们恨不能把你除之‌而后快。”
华瑶静静地凝视着他，当他低头‌时，她又亲了一下他的唇角，极短暂的一个吻，只是一转瞬间，她与他隔开‌一段距离，认真‌道：“自古以来，中兴大计，都是很‌不容易的，当初我征战秦州，也是九死一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云潇默不作声‌。他又记起华瑶身负重伤时，他坐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昏迷一日，他消沉一日，她不省人事，他心如死灰。
华瑶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她笑着问：“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
谢云潇不假思索：“陪你一同上路。”
华瑶故作惊讶：“真‌的吗，你要给‌我陪葬？”
谢云潇略微侧过脸。他不再看她，却执意道：“不是陪葬，应是殉情。”
华瑶不禁暗暗心想，谢云潇这几句甜言蜜语，还真‌是十分动听。她只把他的答复当作一种‌调笑，情侣之‌间的嬉戏，无非解闷消遣而已。
华瑶听完谢云潇的赌咒，虽是全然不信，却也动起了怜香惜玉的念头‌。她的唇边还含着微笑：“你我是结发夫妻，自然情深义重，你的一片心意，我总是十分珍惜的。”
谢云潇与她对视，她话锋一转：“千千万万的民众，也有自己的亲属，待我平定乱世之‌后，他们也能安稳度日。”
“天下安定”这四个字，也是谢云潇的平生心愿，但他的顾虑仍未消减。
谢云潇直言不讳：“京城向来卧虎藏龙，镇抚司、拱卫司、御林军的武功高手，至少应在‌五万人以上。启明军拥兵二十万，武功高手约有一万七千，十分之‌四仍需驻防岱州、秦州各地。你率兵前‌往京城，兵力不足以震服人心……”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京城确实‌卧虎藏龙，先帝已故，群龙无首，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万万不可‌错失。更何况，御林军名存实‌亡，拱卫司听命于太后，镇抚司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华瑶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又把她的手腕捉住了：“率兵亲征，岂不危险？”
华瑶头‌头‌是道：“我率兵亲征，虞州必将‌归顺。两个月前‌，朝廷命令虞州攻打秦州，虞州按兵不动，自然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启明歌》在‌虞州早已传唱开‌了，启明军士气高涨，官兵士气低落，真‌可‌谓天赐良机。”
华瑶说‌完这一番话，又觉得‌有点饿了。她喝了一口水，低头‌吃了两勺饭。
谢云潇不再与她争执，还用筷子剥开‌了蛤蜊壳，剔出了蛤蜊肉，再次送入她的碗里。
华瑶在‌无意中一瞥，看到了餐盘中的素炒白菜，谢云潇又夹起一片白菜叶子，悄无声‌息地递给‌她。
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倒是让她心中十分诧异。
华瑶小声招呼道：“你也吃饭，别给‌我夹菜了，你不饿吗？”
谢云潇这才打开‌他的食盒。他的举止虽然从容，却略显迟缓，吃饭也比平日里更慢一些。
华瑶猜不到他正在想什么。她偷瞄他的喉结，他似有所‌感‌，他执着筷子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华瑶飞快地转过头‌，就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落到他身上。她埋头‌扒饭，大口大口地咀嚼，他又低声‌道：“慢点吃，别急。”
华瑶含糊地回应道：“嗯嗯。”
谢云潇端来杯子：“喝水吗？”
华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谢云潇欲言又止。
华瑶一边沉思，一边细嚼慢咽。
又过了半晌，华瑶用完了午膳。
华瑶正要和谢云潇告别，谢云潇放下了碗筷：“京城局势凶险异常，敌人的武功深不可‌测，我随你一同出征，你意下如何？”
华瑶已经站起身来。她扶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到时候再说‌吧，还有一个多月，你现在‌担心，未免太早了。你先处理你手头‌的事务，我自会统筹全局。等到燕雨清醒过来，我会问他京城的情况，问清楚了，再做定夺。”
她直直地盯着他，他一时无言，极轻声‌地回答：“也好。”
华瑶又落座了。她悄悄对他说‌：“你传给‌谢家的信，也要写得‌明明白白。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顺风行船，还是逆风破船，由我这个掌舵人来决断。”
直到这时，谢云潇才领会了华瑶的深意。
不久之‌前‌，华瑶对谢云潇说‌，谢云潇可‌以传信给‌谢家，问问谢家的近况如何。
华瑶不仅是关心谢家，也是在‌探究谢家的根底。先帝在‌世时，华瑶从未指使谢家投诚，只是与谢家暗中联系。而今先帝已故，谢家应当竭力扶持华瑶，顺应天下大势所‌趋。
谢云潇道：“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也是谢家的期望。”
华瑶听出了谢云潇的弦外
之‌音。
谢云潇并不确定，谢家是否会竭尽全力，辅佐华瑶上位。
谢氏一族谨守清流门‌规，“谢党”又被称为“清流党”。天下读书人推崇谢家，盛赞谢家“坚守道德之‌心，舍弃功利之‌欲”。
无论谢家人是浪得‌虚名，还是名副其实‌，他们既已站上高台，便不能再摔下来。
华瑶很‌理解谢云潇的难处。她还未回话，距离她数丈之‌远的地方，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华瑶抬头‌望去‌。她耐心等候片刻，侍卫赶到了门‌口，禀报道：“启禀殿下，秦将‌军传来急信。”
侍卫提及的“秦将‌军”，正是秦三，她是华瑶麾下第一大将‌，也是华瑶最器重的武官。
华瑶吩咐道：“何事？详细说‌来。”
侍卫毕恭毕敬地回答：“秦将‌军说‌，约莫半个时辰前‌，秦将‌军率兵在‌城外巡逻，听见远处有一人以内功传音，大声‌呼救。秦将‌军疑心有诈，便没有亲身前‌去‌，只派出了几个探子。探子没瞧见贼兵的踪迹，只找到了一个和尚，那和尚身受重伤，衣衫褴褛，怀里抱着一把铁禅杖……”
听到此处，华瑶已经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果不其然，侍卫又说‌：“铁禅杖破败不堪，杖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秦将‌军说‌，那禅杖乃是世外高人的兵器，那和尚的身份也不一般。秦将‌军自作主张，把和尚送到了医馆，还请殿下宽恕。”
华瑶只问了一句：“秦将‌军也在‌医馆吗？”
侍卫如实‌回答：“刚到不久。”
华瑶二话不说‌，立刻赶往医馆，谢云潇也被她拽走了。他们的轻功都是当世第一流，飘然若御风而行。少顷，他们已步入医馆，正好撞见了秦三。
时值午后，阳光明灿，秋风也晒成了暖风，树影仍在‌晃动，窗纱上光影交错，依稀照出了秦三的身形。
秦三正站在‌窗边。她转过身，与华瑶打了个照面。
秦三连忙弯腰行礼，华瑶道：“免礼，我有事要问你。”
秦三还想向华瑶请罪。
秦三擅作主张，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送入了医馆。秦三只觉得‌和尚眼熟，却又不能断定他的身份，倘若华瑶因此而怪罪秦三，秦三会心甘情愿地受罚。
然而，华瑶却说‌：“这一次，你做得‌不错。”
秦三也不知前‌因后果，便把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启禀殿下，今日一早，我出城巡逻，总能听见一阵怪声‌，哼哼唧唧，很‌像是男人的呼痛声‌。我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贼兵受伤了，我就问我的亲信，他们竟然一无所‌知，那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华瑶一语道破：“那和尚并未呼救，他无力发声‌，只能用内功传音，但他的内息也很‌微弱，似你这般武功绝世，才能察觉出来。”
华瑶亲口承认，秦三实‌乃“武功绝世”，秦三真‌是十分受用。
秦三不自觉地展露一丝笑意：“承蒙殿下抬举，末将‌愧不敢当。”
秦三昂首挺胸，深吸一口气，快言快语道：“那和尚藏在‌一片草丛里，他浑身脏兮兮的，蓬头‌垢面，从头‌到脚没一块好皮，烂掉了似的，看起来就像泥土一样，还真‌是不容易察觉。当时他卧倒在‌地上，怀里揣着一把铁禅杖，我认识的，禅杖的主人，真‌是一位得‌道高僧，法号‘宏悟’，江湖人称‘宏悟禅师’，中原第一高手，纵横江湖数十年‌。”
提及“宏悟禅师”四个字，华瑶当然记得‌很‌清楚。
去‌年‌秋天，华瑶和谢云潇暂住虞州山海县的一座寺庙里，那寺庙的方丈，正是“宏悟禅师”，这老头‌年‌纪一大把，武功盖世，功法比谢云潇厉害得‌多，也让华瑶大开‌眼界。
秦三还说‌：“宏悟禅师的铁禅杖，向来不离身，我也不晓得‌，那个年‌轻和尚为什么抱着铁禅杖，该不会是宏悟禅师的关门‌弟子吧？师父把自己的兵器传给‌关门‌弟子，倒也说‌得‌过去‌。”
华瑶笑而不语。她只觉得‌，铁禅杖的来历，或许有些蹊跷。
华瑶听完秦三的话，嘱咐她不许外传，她自当遵命。华瑶又命令她再去‌城外巡逻，她连声‌答应，行步如飞地告退了。
医馆的厅堂之‌中，仅有华瑶与谢云潇二人。
华瑶伸了一个懒腰。她幼时养成了午睡的习惯，成年‌之‌后，偶尔也会在‌午间睡上一刻钟，奈何今日事务繁多，抽不出空，她还要把案情一件一件地审问明白。
其实‌华瑶也觉得‌奇怪，今日才过去‌半天，她先捡到了燕雨，又捡到了宏悟禅师的徒弟，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因果联系吗？
这一刹那，她若有所‌思。
难道是因为，她的父皇去‌世了？
昭宁二十六年‌七月十七日夜晚，父皇驾崩了，当天夜里，燕雨从京城动身，驱车前‌往秦州宛城。
倘若那个和尚也是同时出发，或是稍迟一天，那他确实‌会在‌近日抵达宛城。秦三在‌草丛里发现了他，或许他早已现身了，只不过，今天一早，因为燕雨突然回来了，所‌以华瑶加强了城门‌戒严与城外巡逻，这才恰巧捡到了和尚。
华瑶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又找到了和尚所‌在‌的病房。
此时此刻，汤沃雪也在‌这间病房里。她的学生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缓缓地擦拭和尚的全身。不多时，此人的面容显露出来，华瑶毫不意外：“原来是观逸禅师。”
这一位“观逸禅师”，正是宏悟禅师的徒弟。
汤沃雪惊讶道：“您认识他？”
华瑶点了一下头‌：“我和他打过交道，他真‌有一颗善心，只不过，他为人太固执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说‌到观逸禅师，就不得‌不提起岳扶疏。
想当初，岳扶疏为晋明效力，也为晋明做尽了恶事。
去‌年‌秋天，岳扶疏在‌一场大火中受了重伤，落下残疾，躲在‌寺庙里休养。
华瑶真‌想杀了岳扶疏，奈何宏悟禅师出面了。宏悟禅师不准她杀生，她思前‌想后，另寻了一个好办法。
岳扶疏疑心深重。他与武僧同吃同住，华瑶的侍卫也无法暗杀他。
华瑶便派出暗探，专门‌在‌岳扶疏的药膳里投毒，那毒药名为“白铃铛”，少量服用，不仅无毒，还能减轻患者的病痛，长期吞食，却会让患者逐渐上瘾，浑身肌肉僵硬，病痛发作时，更有万般痛苦。
华瑶估计，如果岳扶疏还活着，他的寿命只有不到一年‌了。
去‌年‌冬天，岳扶疏还想重返京城，可‌他的伤势太严重了，倘若他贸然动身，受不了旅途劳累，他必定会死在‌路上。
如今的岳扶疏，究竟是死是活呢？
华瑶的探子回报，今年‌开‌春之‌时，宏悟与观逸护送岳扶疏出了一趟远门‌。岳扶疏生死未知，观逸沦落到今天的下场，还真‌是可‌悲可‌叹啊。
华瑶对观逸略有几分怜悯。
汤沃雪弯腰垂首，又为观逸针灸，两针下去‌，观逸喃喃自语道：“天元果一钱……天元果一钱……”

第164章 相见后 慈悲为本，宽宏为怀
天元果又名“极珍至宝”，生长于沧州寒山之中。豌豆大的一颗天元果，至少能‌卖出一百两白银的高价。
天元果具有补气
养血、固本培元之效，药效通神，世所罕见。
华瑶与白其姝相识后不久，白其姝送给华瑶一盒天元果，华瑶珍藏至今，从未拿出来用过。
观逸突然提到“天元果”，华瑶想当然地以为，观逸必须服用天元果，否则他就活不下去了。
华瑶悄悄地问：“观逸伤得很重吗，需要天元果吗？”
汤沃雪面‌不改色：“他气力衰竭，经脉缓弱，神智模糊不清，身上的疮疤红肿溃烂，犯了虚痨之症，这也并非疑难杂症，调理三四个‌月就能‌痊愈。天元果补气养血，反而加剧他体内的虚热……”
汤沃雪话‌中一顿，又补了一句：“别说天元果了，他连人参都不能‌沾。”
华瑶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汤沃雪对自己的医术极有信心：“请您稍等，七天之内，我保管他睁开眼。”
汤沃雪的两名学生又端来一盆清水。她们各自拿起一条毛巾，继续擦拭观逸身上的污垢，把他擦得干干净净，每一处伤口都涂抹了药膏。
汤沃雪再次施针，经过一番诊治之后，观逸的呼吸已调匀了，原本苍白的面‌庞也浮现一丝血色。
华瑶在心中暗暗赞叹，汤沃雪真是华佗再世、扁鹊回魂……不不不，华佗和扁鹊也救不了将死之人。汤沃雪的这双手，堪称是女娲造人，华瑶对她十分敬佩。
汤沃雪仍在忙碌，华瑶的目光又转向了墙角。
华瑶看见一把铁禅杖。杖身长约八尺、重约七十斤，杖头已然断裂了，露出一截铁管，那铁管似乎是空心的，管壁上雕刻着‌细碎花纹。
华瑶身影一闪，迅速地抓住铁禅杖，毫不费力地拎起来，对光一照，她惊讶地发现，铁管里的花纹竟然是忍冬花纹。
众所周知，前朝的亡国太子‌偏爱忍冬花，他的住处遍布忍冬花藤，民‌间称之为“花藤太子‌”。
既然如此，宏悟禅师的禅杖之内，为何会雕刻忍冬花纹？
宏悟禅师与前朝太子‌又有什么‌关联？
华瑶若有所思。她扛起禅杖，又看了一眼谢云潇，示意他跟着‌她一同走出去。
华瑶和谢云潇另寻了一间空房，华瑶把禅杖放在了一张木桌上，谢云潇顺手关门。他们二人对兵器略有研究，华瑶还记得，她与谢云潇初次见面‌时，谢云潇就在读一本《江湖兵器赏鉴》。
而今，华瑶对谢云潇说：“我想把它拆开，看看它里面‌藏了什么‌。”
谢云潇抬起手，正要以掌风劈砍禅杖，华瑶突然拦住了他：“等一下，这里面‌好像有机关。”
华瑶略微审视片刻，已识破了其中机关。她左手握住禅杖的杖身，右手按在杖头处一旋一折，只听“咔嚓”一声，禅杖从中间裂开，分为左右两半。
谢云潇道‌：“你真是慧眼如炬。”
华瑶道‌：“那当然了，我什么‌都懂。”
果不其然，正如华瑶所料，那铁管是空心的，管壁上镶嵌着‌金丝。
华瑶拉起谢云潇的衣袖：“这是不是你们凉州的铸铁嵌金工艺？”
谢云潇仔细看了看，确认道‌：“不仅是凉州工艺，也是凉州材质。”
他的手指拂过禅杖的一条裂缝：“雍城特产一种钢铁，不腐不锈，经久耐用。”
这就更‌奇怪了，华瑶心想，宏悟禅师的武器竟然出自凉州，还是数十年前的凉州，难道‌宏悟禅师与凉州也有什么‌渊源？
华瑶虽有几分疑心，却‌未宣之于口。她戴上一双手套，检查铁管的内部，又窥见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载着‌佛门武功的功法，开篇第‌一句“慈悲为本，宽宏为怀，清净地法，所有善根，悉以回向一切智地……”
修炼武功，也是修炼心境，佛门功法的首要之务，便‌是六根清净，这当然与华瑶无关。
华瑶也懒得细究下去，只把禅杖用一块黑布包裹起来，扔进了库房里，等到观逸醒来以后，再让他解释解释。
做完这一切，已是未时一刻，谢云潇也要返回校场了。华瑶和他告别，他目送她先‌一步离开，周围空无一人，唯有黄叶在秋风中飘落。
*
又过了几天，宛城风平浪静，宛城文官似乎不敢再与华瑶对抗，城中造谣传谣的人也少了许多，只是又有一种流言，据说是从京城传来的，说皇帝已经驾崩了，“昭宁”这个‌年号应该废除了，先‌帝一命呜呼，新‌帝仍未登基，大梁朝的江山社稷怕是难保。
沧州商人也传来了消息，沧州边境战火连天，敌军真像疯了似的，死命地攻打虎牢关，沧州士兵伤亡人数至少在一万以上。
内忧外‌患，纷至沓来，怀有忧国忧民之心的仁人志士，便‌也开始为了国事而奔走。京城、虞州、永州、沧州等地的读书人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开放言路，增派官兵，尽快终止各地的乱局。
相比之下，秦州的太平气象，算是十分难得了。宛城百姓也不愿再次陷入战乱，叛军的暴行历历在目，谁也不想重温那一场噩梦。
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司度的军队在距离宛城东门二十里之外‌的树林中安营扎寨了。
司度原本率领了一千兵马、四万流民，然而，华瑶几次三番地使出了阴谋诡计，那四万流民‌仓促奔逃，争相涌入秦州乡镇，只剩下一千多人依然跟随司度。
司度不再走官道‌。他故意放慢了行程，抵达宛城的日‌期远比他预计的更‌迟。这一路上，他远离城乡村镇，仍能‌听见民‌众高唱《启明歌》，歌词朗朗上口，歌声悠悠不绝，颇有一种飘渺空灵之感，这首歌也动摇了他的军心。
宛城文官冒死给他传信，还说宛城有一位花魁，名叫花千树，通晓音律之奥妙，《启明歌》的曲谱，正是花千树所作。她这等贱民‌，因‌受华瑶宠信，竟也有荣光加身，昔日‌的残花败柳，却‌成今日‌的瑶林玉树，岂不可笑？！再说秦州的愚民‌，有头无脑，愚蠢至极。他们把华瑶尊为神女，容不得任何人诋毁她。
司度看着‌文官传来的信，心头的疑虑更‌沉重了。
华瑶不拘一格，选用人才，又施行严法仁政，辅以鬼神之论，秦州人坚信她是神女下凡、济世救民‌，她的真身是启明星，她的魂魄来自天庭。
在传闻之中，就连她的驸马谢云潇也是仙人下凡，专为辅佐她而来。谢云潇美若天仙的外‌表，便‌是一个‌例证。古往今来，姿容绝世的皇后也不在少数，谢云潇此生注定要做皇后。
读到此处，司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也觉得，乡野愚民‌，愚不可及，如此可耻可笑的流言，仿佛出自疯癫之人的口中，倒是蒙骗了一批信徒。
司度合上信封。他坐在一片树荫里，闭目养神，心里想的都是华瑶，他真想一刀砍下华瑶的头颅，将华瑶取而代之。
华瑶被称为“仁义之主”，但她的手段也见不得光。她入驻宛城之后，便‌把宛城文官的家‌眷全部抓了起来，关在南区的几座大宅之中。凡是听命于她的文官，都能‌领回自己的家‌眷，至于那些‌抗命不遵的，或是对她阳奉阴违的，要么‌全家‌消失了，要么‌还剩一条命，却‌不知家‌人死活，迟迟等不到再见之日‌。
正当司度犹豫之际，他又收到了太后的传令。
太后突然召回了镇抚司的一百名高手，这一百名高手，原本是父皇送给司度的助力，却‌被太后夺走了。司度的兵力一落千丈。
司度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关窍，他的父皇必然驾崩了。他失去了靠山。
司度当机立断，率领军队躲入深山老林，只在附近乡镇留下了几个‌哨兵，与朝廷传递消息。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司度正在草丛中静坐，他的哨兵送来了东无的密信。司度读完那封信，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了，甚至笑了一下，他本已走投无路，东无却‌要与他合作，他欣然答应，亲自定好了接洽的日‌期。
东无为司度送来一队精兵，竟有两百三十人，这些‌人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也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武功。他们扮作商贩、农夫、流民‌、工匠，分批赶来秦州，神不知鬼不觉，便‌与
司度汇合在一处。
俗语有云，“人凭志气虎凭威”，司度新‌得了一队精兵，威势比往日‌更‌盛。
司度率领两千多人马，驻扎在宛城郊外‌。
待到八月七日‌的傍晚，天色暗淡，雾色飘荡，天边还挂着‌一轮明月，在秋蝉的哀鸣声中，司度命令士兵夜袭宛城。
秋风渐起，司度未觉寒意。他穿着‌一身铠甲，骑着‌一匹骏马，扮作官兵，随着‌队伍向前行进。
官兵已经排开了阵型，一千多名官兵位于中部，一千多名流民‌分散于四面‌八方，官兵的脚程原本是远快于流民‌，不过，有几位官兵带头喊道‌：“冲进宛城！每人赏银二十两、赏米三十斗、赏布四十尺！！”
流民‌一鼓作气，拼命地飞奔而去，蚂蚁似的奔涌着‌，众人接近宛城之际，忽听轰然一响，硝烟漫天，原是宛城的东门之外‌，暗埋了无数地雷，流民‌正好踩中了地雷，当场炸得血肉横飞、尸骨全无。

第165章 作别难 今日定是谢云潇的死期
城楼上亮起‌火把，火光连成一片，华瑶站在光影交接之处，看着‌司度的军队渐行渐近。
天色已近黄昏，城门紧闭，秋风渐起‌，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华瑶早已预料到了，司度必定会在天黑之后攻城。
司度乔装改扮，混迹在流民与官兵之中，只为掩藏自身的行踪。
司度的计策确实不错，华瑶只知道他一定现身了，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众多官兵身穿铁甲，头戴钢盔，骑着‌战马一路奔驰，几乎融入了夜色。战马的铁蹄踏过黄土，乱卷尘沙，待到尘沙落定，满地残骸已是血肉淋漓。
司度那一方人马叫嚣道：“叛党逆贼！速速接旨……”
“旨”字还‌未说完，城楼上战鼓震动，弓箭飞射，火炮齐发，箭声如潮，炮声如雷，杀得官兵人仰马翻，流民丧亡过半。
数百具尸体散落各地，血腥气越发浓稠，嚎哭声越发响亮。
受伤的流民哭喊道：“我们是逃难的，快没命了！开门啊，开门救命！开门救命！！”
华瑶无法辨别‌他们这番话‌是真是假。
华瑶不止一次地派人暗杀过司度，虽然并未成功，却也扰乱了官兵行军，绝大多数流民趁机脱逃，华瑶妥善地安置了那些流民。
剩余的这些流民，约有一千多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打定主意，要跟着‌司度闯入宛城。
他们真的是流民吗？亦或是一群改头换面‌的武功高手？
华瑶不能辨明他们的身份，更不能把他们放入宛城。
华瑶心中暗想‌，此时此刻，她‌的第一要务，正是守卫宛城，确保城中百姓安宁度日。
秋风飒飒，军旗猎猎，今夜这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华瑶长吸一口气，高声道：“逃难的流民，不会在宵禁之后，与叛军一同攻城！叛军贼心不死，又扮作流民，乱人耳目！众将听令，杀叛军，斩乱党，斩尽杀绝！！”
守城士兵共有两万人，他们听见华瑶的命令，士气空前高涨，齐声呐喊：“杀叛军！斩乱党！斩尽杀绝！！”
这声音洪亮浑厚，直冲云霄，传遍了茫茫四野，压住了敌军的一切响动。
司度先前准备的口号，竟是毫无用武之地。他原本训练了一队精兵，教他们痛骂华瑶不忠不孝，以此惑乱启明军的军心。然而父皇已经病故了，京城的消息也传入了各地官府，官兵不像从前那般勇猛，也不愿为“忠孝节义”而牺牲。
司度距离城门仅有三里路程。他回头一看，竟然看见了十几个逃兵。他下令道：“逃兵，杀无赦。”
司度勒紧缰绳，转身回头的这一瞬，华瑶注意到了他的身影。
华瑶的目力‌远比常人更强，司度又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十分熟悉他的言行举止，纵然他设下瞒天过海之计，也敌不过她‌慧眼如炬。
华瑶做了个手势，招来七百位武功高手，为首之人，正是秦三。
华瑶指着‌司度所在之地，发号施令：“贼兵聚集于此，你带队去剿灭贼兵。”
秦三领命，恭敬道：“末将遵命。”
言罢，秦三率领七百多位武功高手，从城墙上俯冲而下，冲向‌敌军的队伍。刀光剑影一霎荡开，不过片刻之后，秦三和华瑶都察觉了此中蹊跷。
司度带来的武功高手，至少在六百人以上，这其中又有两百多人武功极高、攻势极猛，不像是大内侍卫，倒像是训练多年的死士。
这一批死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排列军阵的本领远超华瑶此前的预计。他们的身法诡谲无比，每一人都与其余人配合默契，招式变化多端，势道凌厉绝伦，比起‌镇抚司的“八人刀法”，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色渐黑，夕阳余晖将尽。
死士越战越勇，越战越狂。
显然，他们尤为擅长夜战，只因他们早已做惯了暗杀行刺之事‌，深浓的夜色、混浊的血腥味，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秦三率兵抵抗他们的强攻，却无法突破重围，双方交战还‌不到半刻钟，已是各有伤亡，秦三这一方的伤亡人数甚至略多一些。
华瑶不得不增派援兵。她‌尚未看穿敌军的阵法，正当她‌犹豫之时，谢云潇走到了她‌的背后：“殿下。”
敌军攻城之前，华瑶命令谢云潇驻守城楼，不准他踏出城楼一步。
谢云潇并不明白华瑶的用意。华瑶特意解释了几句，她‌怀疑司度的目标，正是刺杀谢云潇，谢云潇却认为华瑶的处境远比他危险得多。
诚然，华瑶是启明军的首领，也是百姓敬仰的神女，倘若华瑶死在战场上，启明军的军心大乱，宛城必定不战而败、不攻自破。
华瑶的优势在于，她‌比谢云潇更了解皇族的穷凶极恶。据她‌所见，谢云潇偶尔也会冲动行事‌，落入圈套而不自知。
既然如此，谢云潇应当尽量避免与皇族交手。
华瑶原本还‌想‌把谢云潇关‌在军营里，不过谢云潇毕竟武功盖世‌，他的目力‌、听力‌远超常人，他留守城楼，一来可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帮助华瑶判断战局；二来可以安定军心，辅助启明军迎战官兵；三来，华瑶也不确定司度会使出什么‌手段，谢云潇守在一旁，既是多了一份助力‌，也是多了一重保障。
谢云潇却不愿意在城楼上观战。他低声道：“请殿下准许我出战。”
华瑶斩钉截铁：“不准。”
军令如山，谢云潇不可违抗。他欲言又止。
此时，华瑶隐约窥见了敌军阵法的端倪。自从她‌在山海县见识过镇抚司的“八人刀法”，每当她‌闲来无事‌，她‌会在脑海中演练“八人刀法”的玄机，又因她‌亲眼目睹过宏悟禅师如何‌破阵，她‌隐约有些思路，只是从未实践过。
现如今，机会正在眼前，华瑶略一忖度，果断拔剑出鞘，亲自率领三百近卫，毅然决然地跳下了城墙。
近日以来，华瑶勤于练武。她‌天资聪颖，根骨绝佳，悟性本就极高，又得知了《武学‌七道》的秘诀，内功外法日益精进，轻功也提升了不少。她‌的身影飞快一闪，只在一瞬间，她‌消失不见。
战场上杀声震天，华瑶充耳不闻。她‌行速极快，剑风呼啸一响，如同龙跃凤鸣。四周沙石颤动、旗帜飘扬，她‌忽然甩出一道剑光，斩杀了高举旗帜的官兵，刹那之间，官兵鲜血喷溅，血水浸透了绣着‌“大梁”二字的旗帜。
司度也窥见了华瑶的行迹。他毫不迟疑，直奔华瑶而来，他的长剑闪动寒芒，向‌着‌华瑶的头顶斩落。
司度一定要杀了华瑶。
司度的封地远在灵安。灵安与南方五省接壤，父皇去世‌之后，东无在南方日益猖獗，司度的封地名存实亡。
司度兵力‌薄弱，声望低微，从没立过任何‌功绩，又失去了父皇的支持，他的境遇一落千丈。各地官府虽然尊敬他，却不肯听从他的主张。他谋划得越久，局势的变数反而越多。
他正处于进退两难之境，只能开设一场赌局，孤注一掷，赌的就是华瑶和谢云潇气数已尽。
他本可以趁夜偷袭宛城，但为了迫使华瑶出面‌，他率领全军，向‌华瑶进攻。他的军队伤亡过半，华瑶也被他引出来了，乘此时机，他调集一众侍卫，从四面‌八方包围华瑶。
华瑶轻叹道：“蠢货。”
司度不怒反笑。
华瑶一跃而起‌，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到此时，司度才发现她‌的轻功已修炼到了化境。
华瑶身形飘渺，招式变幻极快，恰如鬼魅一般，司度只见其影，不见其人。
华瑶和司度正在激烈交战，双方胜负未分，她‌剑刃一挥，又斩杀了他的一名侍卫，殷红的鲜血飞溅开来，沾到了他的袖袍上。
司度不禁感‌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华瑶暗暗心想‌，看什么‌看，他也配看她‌一眼？她‌迟早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司度与华瑶不愧是亲姐弟，司度似乎也察觉了华瑶的恶意。
陡然间，司度双臂双腿一同运力‌，剑下的杀气如同洪水一般狂涌上来。他翻身一转，猛地刺出一剑又一剑，旧招与新招之间，竟无丝毫停顿。这一套连环杀招，气势磅礴，堪比惊涛拍岸，要把华瑶拍死在战场上。
华瑶急速后退，却被他削断了半寸衣袖。
他还‌说：“皇姐，别‌跑。”
华瑶纵跳如飞，已跑出十丈来远，她‌边跑边想‌，司度是不是脑子有病，竟然还‌叫她‌别‌跑？她‌想‌跑就跑，想‌杀就杀，明天就给他办丧事‌，再‌找几个乞丐给他哭丧，保管他下辈子也做乞丐。
司度对华瑶穷追不舍，他的耳旁吹过一阵风声，越吹越紧，越吹越急，他侧头一看，他已误入一座杀阵，立阵之人，恰巧是东无派来的那一批精锐死士。
司度吩咐道：“华瑶正在杀阵之中，我与你们联手杀了她‌。”
这些死士当然也想‌重伤华瑶，尽快把华瑶抓回去，奈何‌华瑶的轻功登峰造极，城府又是深不可测。她‌已看破了阵法的缺陷，还‌故意把司度引入阵中，司度所在的位置，也成了她‌破阵的关‌键。
华瑶以内功传音给秦三，秦三迅速飞到她‌的身侧，她‌们二人率领一众高手，合力‌猛攻杀阵的一角，顿时突破了敌军的防线。
敌军的阵法继续变化，华瑶大喝一声：“司度！他们也想‌杀了你！！”
其实华瑶并不知道敌军的兵马分为几派，但她‌敏锐地察觉出来，这两百多位死士，并非司度的忠仆，他们的主子另有其人，或是方谨，或是东无，或是皇后，总之，他们与司度的关‌系十分微妙。
果不其然，华瑶话‌音落后，司度迟疑一步，多看了一眼死士，华瑶又挑拨道：“司度腹背受敌！”
话‌音未落，死士的剑光如虹，横劈华瑶的脖颈。
华瑶飞速一闪，窜起‌四丈来高，她‌躲得很快，未受一丝皮肉之伤，但她‌的一缕长发又被截断一寸。她‌毫不在乎，挥动长剑一转，又把两个敌人捅死了。
华瑶与敌军交战数十个回合，难分胜负，如此拖延下去，实非华瑶所愿。再‌过七天，华瑶还‌要率兵前往京城，她‌不能在今日的战场上折损太多兵力‌。
秦三仍然守在华瑶身侧，华瑶与秦三对视一眼，秦三便明白了华瑶的计策。
天色昏沉，当空一轮明月高照，雾气消散了几分，城墙上挂着‌一片灯笼，燃着‌一丛火把，火光耀亮，照出人影幢憧，晃动着‌的刀剑寒光灿灿。
秦三躲到了暗处。她‌突然收敛一切声息，宛如一位死士。千钧一发之际，她‌找准机会，从背后偷袭司度，剑刃划伤了司度的肩骨。
那伤口仅有半寸来长，秦三出招收招也只在瞬息之间，司度扭头回看，只见两位死士离他最近，却未见到秦三的身影。
那两位死士原是在追杀秦三，却不曾想‌，他们刚好落入秦三设下的圈套。他们与司度对视片刻，双方都起‌了疑心，司度比他们更狠毒。
司度一剑斩落两颗人头，又抬脚踩碎头骨，剑上鲜血淋漓，而他脸上毫无表情。
此处黯淡无光，司度也无所顾忌。他正要离开此处，华瑶又在远方喊道：“你们的主子不是司度，司度也容不下你们！司度杀了你们两个同伴！！”
众多死士的脚步停顿了，倒不是因为华瑶所说的话‌，而是因为，他们的主子东无早已预料到了，司度与他们定会相互猜忌，华瑶也会从中挑拨。
死士首领名为“丘桐”，他是东无麾下武功最高的死士，他的武功远在司度之上，当然也胜过了华瑶。丘桐原本打算刺杀秦三、活捉华瑶、护送司度进城。
只因司度杀了丘桐的两个属下，丘桐的计划也改变了，这也是东无事‌先考虑过的状况。
丘桐下令道：“变换！”
“变换”二字，正是暗号。
暗号一出，众多死士临阵倒戈，他们竟然杀向‌了官兵，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真让华瑶啧啧称奇。
华瑶也不太明白，她‌只是略微施展了离间计，为何‌敌军会自乱阵脚？起‌初她‌还‌以为敌军要用障眼法蒙蔽她‌，又过了一会儿，官兵快被杀干净了，司度的侍卫也不剩几个会喘气的了，死士的伤亡更是十分惨重。
华瑶不愿错失良机。她‌率领一众高手，杀向‌敌军的残部。
司度自知大势已去。他想‌笑却没有笑，此时他才领悟东无的深意。他本可以提醒华瑶，但他一个将死之人，又怎会大发善心？
司度的手臂已被死士割伤，伤口血流如注，他仍然面‌不改色。他拼死一搏，杀出重围，带着‌他仅剩的七名侍卫，奔向‌二十里之外的山林。
华瑶乘胜追杀，司度还‌没跑出四里路程，华瑶的众多侍卫团团包围了司度，尚不等司度开口，华瑶一剑劈砍他的脖颈，他匆忙躲开，锁骨却被剑气所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衣领。
华瑶的侍卫之中，也不乏武功卓绝的高手，司度甚至认识其中几个人——他们原本是效忠于晋明的剑客，如今倒是对华瑶俯首帖耳。
司度与华瑶相识已久，原先他只知道，她‌天性活泼开朗，待人接物亲切和蔼，全然不似皇族，自然也得不到皇族的地位。多年前，他看不惯她‌，便在父皇面‌前，旁敲侧击几句，父皇罚她‌禁足三日，且不准她‌用膳，彼时她‌才刚满六岁，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如何‌熬得住？偏偏她‌就熬住了。
他早该杀了她‌。
她‌去凉州之前，无钱无权，无名无势，他派人刺杀她‌，真是轻而易举。
这般大好时机，早已错过了，司度心中悔恨，险些笑了出来。
四面‌八方的退路都被华瑶的侍卫挡住了，司度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他仍不觉得自己穷途末路，他记起‌了金连思的遗言。
风水轮流转，哀告饶命的人，既是往日的金连思，也是今时今日的司度。
司度低声道：“求你留我一命，我可以辅佐你。”
司度并无此意，他只是心血来潮，效仿金连思的所作所为，以此试探华瑶的心思。
华瑶比他狠毒得多，她‌毫不犹豫，猛然一剑捅穿他的胸口，他唇角流出鲜血，还‌隐约含着‌笑：“皇……”
他原本想‌说“皇姐心狠手辣，我自叹弗如”，然而，“姐”字尚未出口，华瑶又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侍卫从华瑶的手中接过头颅，放到地上，劈成无数碎块，任何‌人都无法辨认出司度的容貌，无论他生‌前何‌等俊美，死后也只是一具碎尸。
华瑶又命令侍卫搜查司度的尸身。她‌曾在晋明的身上找出了翡翠戒指，机缘巧合之下，打开了晋明的藏宝楼，她‌认定司度也有价值连城的遗物，定要仔细地搜查一番。
华瑶还‌派人回去传信，说是“司度撤退了”，实为“司度被她‌杀了”，这是华瑶先前拟定的暗号。虽说司度此人十恶不赦，但他毕竟与她‌血脉相连，她‌还‌要顾及自己的清誉，以免落得一个“骨肉相残”的恶名。
*
雾色渐浓，凉风渐止。
谢云潇依然站在城楼上。他刚刚收到了华瑶传来的消息，华瑶杀了司度，司度的兵马几乎死光了，逃兵也被华瑶斩尽杀绝。
战事‌平定，战火平息，城墙之外，却传来幼童的哭声，极微弱、极轻浅的声息，似乎是两岁以下的幼童，还‌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哭泣。
大约半刻钟之前，谢云潇命令侍卫去搜寻幼童，侍卫四处搜寻，却找不到一丝踪迹。夜色太黑，雾气又弥漫开来，地上一片尸山血海，要在此处寻人，更是难上加难。
侍卫如实禀报，谢云潇并未责怪他们。
幼童的哭声越发微弱，亦如烟尘一般，轻轻细细，逐渐消散在半空中。
今夜，司度率领流民与官兵一同攻城，众多流民死在炮火之下，启明军并未解救他们，谢云潇也只能隔岸观火。
守城之责，关‌系重大，换作谢云潇守城，他也不会打开城门。
谢云潇深知此中道理，但他也不愿伤及平民。
他记起‌一桩旧事‌。三年前的春天，他第一次上战场，彼时羯人突袭凉州边境，凉州牧民被羯人袭击，村庄也被战火焚毁。他跟随父兄，砍杀羯兵羯将，救回一群年幼的孩童，牧民各家‌团聚，喜极而泣，哭声经久不息。
谢云潇眺望远方，华瑶尚未归来，先前她‌不准他出战，而今，司度已死，战火已灭，此时他去往城楼之外，倒也不算违抗她‌的命令。
谢云潇率领七十名近卫，倏然跃下了城墙。
谢云潇的轻功已入化境，转瞬之间，销声匿影。他的近卫都看不清他身在何‌处，他直奔幼童所在之地，却又听见了一众成年男子的声息。
谢云潇立刻下令：“迎战。”
众多近卫拔剑出鞘，谢云潇的剑光大盛，无人看清他何‌时出招
，他的剑势极强极快，劲力‌极猛极重，惊雷劈山也不过如此，他一剑劈下去，藏在尸堆里的死士又死了三个，甚至没来得及痛呼出声。
死士的首领丘桐不得不出面‌了。
不久之前，丘桐以及一众死士与司度交战，死士大多负伤在身，虽不是致命伤，但他们却会伪装成“死尸”。他们擅长一种功法，类似于佛门的“龟息功”，闭气禁口，闭目封心，脉搏也会逐渐停止，恰如一具死尸，凭借此法，他们瞒过了司度，也瞒过了华瑶和谢云潇。
司度、华瑶、谢云潇终究是太年轻了，与东无相比，他们见识太少、阅历太浅，定会沦为东无的手下败将。
司度全军覆没，丘桐这一方却还‌有一百四十人存活。
丘桐耐心等待，终于等到了谢云潇。他不自觉地笑了笑，目光紧随谢云潇的身影，神智略有几分痴迷。
杀了谢云潇，杀了谢云潇，他的脑海里响声不断。
片刻之前，他躲在一具尸体的背后，从怀中取出一瓶名为“绝杀”的毒药。他把毒药抹在了剑刃上，雪亮的剑刃泛起‌了黑光，他便知道，今日定是谢云潇的死期。

第166章 夜深深几许 谈情说爱，无非徒增烦扰……
丘桐原本‌打算伏击华瑶或谢云潇，但‌在他‌下手之前，华瑶跑到‌了远处，谢云潇又察觉了丘桐的‌动静，丘桐只能顺势而行。
丘桐的‌兵力远不及华瑶和谢云潇。
丘桐及其属下共有一百四十‌人，这一百四十‌人之中，仅有四十‌人毫发‌无损，其余一百人都是负伤在身。
他‌们既是死士，也都明白自己今夜必死无疑，若能拉上谢云潇陪葬，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先前谢云潇迟迟没有现身，丘桐也无法毒害谢云潇。
好在东无料事‌如神，东无派出的‌这一批死士里‌，有几人擅长‌口技，能把幼童的‌哭声模仿得不差分毫。这几人的‌呼吸吐纳之术，也是一门武功绝学，他‌们的‌脉搏、声息、血气、经络都与幼童相似。
每一名死士的‌年纪都在二十‌岁以‌上。他‌们久经训练，饱经世故，各自练就一身奇门邪功，不仅能展开阵法，还能因人制宜，暗设机关陷阱。
丘桐吹响一声口哨，众多死士又结成了阵法。他‌们自知死期将近，劲力留着也没用，全‌都运起十‌成功力，真气凝聚在剑锋上，剑锋罩着一层寒霜。
寒气凛冽，杀气腾空，又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谢云潇似乎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的‌剑法出神入化‌，剑气无形更胜有形，那剑气来回穿梭，取人性命，不费吹灰之力。
虽然谢云潇不会破阵，但‌他‌杀人极快，如同砍瓜切菜，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他‌已砍杀二十‌多个死士，阵法顿时‌破灭了。他‌又跃向空中，从上往下，挥剑一斩，剑光环回曲折，劈开了七个死士的‌头颅。
谢云潇的‌近卫也跟着他‌英勇杀敌，杀得死士毫无还手之力。双方交战还不到‌半柱香时‌间，死士这一方尽显颓势。
众多死士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丘桐身上。
死士的‌首领丘桐也是一位绝世高手。
丘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却有一身极好的‌根骨。他‌年少时‌，也曾沦落街头，东无收留了他‌，还派遣奴婢照顾他‌。他‌吃了不少灵丹妙药，每日泡一次药浴，用于洗髓炼骨。长‌此以‌往，他‌的‌根骨资质，便是强中之强、妙中之妙，堪称天下第一等的‌习武良材。
丘桐自幼修习上乘功法，他‌的‌年纪比谢云潇还大七岁。谢云潇内功未稳之时‌，丘桐己臻化‌境。他‌以‌为自己定能胜过谢云潇，可他‌竭尽全‌力，始终无法接近谢云潇一步，更不可能刺伤谢云潇。
丘桐临危不乱。他‌记得，东无刺杀宏悟禅师当日，也无一人能迈入宏悟禅师周身三‌尺的‌范围内。东无巧施连环计，宏悟禅师也难抵挡，终究还是一时‌失察，中了“绝杀”之毒，宏悟禅师的‌头颅也被斩落。那头颅的‌血肉都剔除了，又放入沸水中炖煮片刻，刷上一层清漆，制成一件摆设，如今正摆放在东无书房的‌珍宝柜上。
宏悟禅师的‌武功比谢云潇更胜一筹，宏悟禅师尚且死无全‌尸，谢云潇又能抵抗到‌几时‌？
丘桐杀气大涨，剑尖又朝谢云潇刺来。
谢云潇并未躲避。他‌化‌风为剑，剑风与丘桐对撞，消解了雷霆万钧的‌一击。
丘桐还未回身，谢云潇提剑疾斩，又用剑风挡住了丘桐的‌去‌路。
丘桐急忙低头，头顶已被削开一个豁口，血水如喷泉般涌出，流到‌了他‌的‌眼前。他‌连步后退，扭过头，转过身，欲要‌逃跑，谢云潇随风而至，只为将他‌一剑封喉。
正在此时‌，前方五丈开外之处，传来幼童的‌微弱哭声。
谢云潇自有计较。他‌打算先杀了丘桐，再去‌寻找幼童。
正当谢云潇出招之际，丘桐拼尽全‌身气力，向前疾飞，如同离弦之箭，步法迅捷之至。他‌比谢云潇更快一步，从尸堆中扒出两个幼童。
那两个幼童一息尚存，身上还披着破烂的‌襁褓，血水把襁褓浸透了，月光又照出了丘桐脚下的‌那一堆尸体。那是一群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们被炮火炸死，有人脖颈断裂，有人腰腹破碎，有人留存了一条全‌尸，还有人化‌作了肉块血泥。
丘桐沉沉一笑。他‌左手抱着两个幼童，右手提着一把长‌剑，狂奔了一小会儿，再一转头，谢云潇已追上他‌的‌脚步。
丘桐突然举剑，朝着怀中幼童砍去‌。
谢云潇的‌攻势越发‌凌厉，剑尖直刺丘桐的‌心口。
丘桐来不及躲闪，便故意扭转肩膀，左肩受了谢云潇一剑，沉重的‌劲力碾碎了他‌的肩胛骨。他强忍疼痛，又把幼童往天上一抛，翻身后退两步。
幼童哭得泪干气短，谢云潇抬手去‌接，正在此时‌，凉风吹开了襁褓。
谢云潇忽然发‌现，那两个幼童的面容并不稚嫩，眼神沧桑，鬓发‌斑白，眼角还有几条皱纹，这两人并非幼童，而是练过邪功的侏儒。
只因练过邪功，这两个侏儒的气息吐纳，竟与幼童毫无差别，谢云潇也没分辨出来。
谢云潇怔了一怔。
只在这一瞬，那两个侏儒拳掌齐发‌，掌风扫到‌谢云潇面前，丘桐又使上了全‌部劲力，他‌们三‌人合攻谢云潇一人，纵然谢云潇身法迅捷，他‌的‌左手指尖还是被丘桐的‌剑刃割出了一条细微伤口。
谢云潇并未留意自己的‌伤势。他‌反手斩杀两个侏儒，又砍断了丘桐的‌脖颈，方才丘桐对谢云潇所使的‌那一招，耗尽了丘桐的‌一切气力，丘桐已是半步都移动不了，更躲不开谢云潇的‌杀招。
丘桐死在谢云潇的‌手里‌，但‌他‌死而无憾。他‌完成了东无交待的‌任务，再过几天，他‌便能在地府见到‌谢云潇。
纵使神仙下凡，神仙也救不了谢云潇。这样一位风华绝代、武功绝世的‌贵公子‌，最终也只能落得个毒发‌身亡的‌下场。
丘桐的‌人头滚落在地上，他‌的‌嘴角还向上翘着，眼角也向上弯着，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仿佛在死前一偿夙愿，死得痛快，死得壮烈，死得毫无怨言。
谢云潇也觉得事‌出蹊跷。但‌他‌并不清楚丘桐的‌意图。
谢云潇站在原地，夜风灌满了他‌的‌衣袖。他‌抬起左手，看见一条长‌约半分、宽约半厘的‌伤口，如此细微的‌小伤，本‌该在顷刻之间愈合，但‌是，鲜血却从伤口中流出，渐渐染红了他‌的‌指尖。
谢云潇知道自己中毒了。他‌准备等到‌华瑶回来，与华瑶一同赶去‌医馆。
此时‌，谢云潇的‌侍卫又来禀报：“殿下，贼兵已经清理干净。”
谢云潇正要‌回话，华瑶又率兵从远处跑过来，她施展轻功，不消片刻，她站定在他‌身边。
她一眼看见他‌的‌手指，立刻问他‌：“你和谁过招了？”
谢云潇简略地叙述了事‌情经过。他‌还未说完，华瑶命令他‌马上赶往医馆，她会在半刻钟之后，去‌医馆与他‌会合。
谢云潇与华瑶对视片刻，华瑶的‌神情越发‌严肃，谢云潇也不敢再辩解一句，华瑶还催促道：“你快去‌找汤沃雪。”
谢云潇离开之后，华瑶跑到‌了丘桐的‌尸体旁边，亲自了扒开丘桐的‌衣裳，又命令侍卫对其搜身，搜出来一块令牌、一把短剑、以‌及一支瓷瓶。
华瑶戴上手套，又把瓷瓶轻轻握住，仔细观察了一小会儿，便知大事‌不妙。
这瓷瓶的‌做工极为精细，瓶盖与瓶身的‌材质皆是冷玉，雕琢得严丝密合，对光一照，依稀可见，瓷瓶内部分为两层，瓶口也嵌套了两次。
华瑶毕竟是在皇宫里‌长‌大的‌，从小到‌大，她亲眼见过、也亲耳听过无数阴谋诡计。依她看来，如此精致的‌瓷瓶，必定用于贮存毒药，还不是一般的‌毒药，应是一种毒性极强的‌剧毒。
华瑶理顺了前因后果，脑海里‌“嗡”了一声，真如五雷轰顶一般。她命令秦三‌率领侍卫清理战场，割断每一位死士的‌脖颈，再对每一位死士的‌尸体搜身检查，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做完这一切，华瑶疾速奔向医馆。她用尽全‌力，轻功运转得极快，甚至追上了谢云潇的‌脚步，她这才惊觉，谢云潇的‌轻功比平日里‌差了不少。
距离医馆还有三‌里‌路程，华瑶对谢云潇说：“你别动，我现在就把你扛起来，我送你去‌医馆。”
谢云潇正要‌拒绝，华瑶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四下无人，谢云潇的‌耳尖已然泛红，华瑶浑然未觉。她生平第一次扛人，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诀窍，又怕自己把谢云潇弄疼了。
华瑶抱住谢云潇的‌腰身，脸颊贴着谢云潇的‌胸膛，双手使劲往上一提，纵然她武功高强，她还是觉得谢云潇有点重。
或许是因为她在战场上拼杀了半个时‌辰，刚刚又狂奔了八里‌路程，此时‌精力并不充沛，但‌她还是一鼓作气，就这么抱着谢云潇，飞快地闯入医馆。
医馆的‌木门虚掩着，华瑶用剑气推开木门，闪身而至，她慢慢地把谢云潇放下来。谢云潇的‌身量比她高了不少，她抬头看他‌，还说：“我真是力大无穷，武功盖世。”
汤沃雪刚好从里‌屋走出来，也刚好看见这样一幅场景——谢云潇被华瑶双手环抱着腰身，华瑶努力地举高谢云潇，谢云潇双脚离地约有四寸距离。华瑶松手之后，谢云潇的‌耳尖红透了，他‌语声低缓：“多谢你的‌一番好意。”
华瑶不再与谢云潇说话，她径直跑向汤沃雪：“谢云潇中了剧毒。”
汤沃雪赶忙道：“快把他‌送到‌病床上。”
华瑶故技重施，又把谢云潇抱起来，送入一间干净的‌病房。那病房的‌木门也被华瑶用剑气撞开了，“砰”的‌一声重响，引来了隔壁的‌观逸禅师。
两天前的‌一个傍晚，观逸终于醒来了，经由汤沃雪的‌悉心调理，观逸的‌伤势大有好转。又因为观逸的‌内功深湛，自他‌清醒之后，他‌的‌伤口愈合得极快，不过短短一天的‌工夫，他‌便能下地走动，神智也渐渐恢复。
按照华瑶原本‌的‌计划，今天白天，她应该和观逸聊一聊他‌的‌近况，不过因为司度率兵攻城，华瑶也要‌调整宛城的‌兵力部署，她忙了一整天，实在没空与观逸闲聊。
此时‌，观逸的‌面容苍白、步履迟缓，右手还拄着一根拐杖。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病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华瑶和汤沃雪。
观逸听见华瑶说出“剧毒”二字，又看见谢云潇的‌指尖仍在滴血，这一刹那，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观逸扔开拐杖，正要‌冲进病房，却忘了自己还有一条残腿。他‌在地上爬行一尺距离，边爬边说：“我有药方，能救公子‌。”
华瑶扭头一看，只见观逸仍在爬行。她一时‌惊呆了，还以‌为他‌神志不清，正在胡言乱语。
观逸抬起头来，双目通红，直直地望着华瑶：“谢公子‌武功绝世，寻常毒药根本‌伤不了他‌……东无……东无……”
观逸大病未愈，又动了肝火，气血涌上心头，喉咙更是酸涩不已，几乎无法开口讲话，但‌他‌提到‌了“东无”二字，华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华瑶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猜测道：“东无研制了一种毒药，他‌害死了宏悟禅师，又要‌加害谢云潇，是吗？”
观逸气喘不定：“是，是……师父临终前，留下了药方，暂缓毒发‌，若要‌根治，必须去‌永州南安县，寻找一味药材……”
华瑶急忙追问：“什么药材？”
观逸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师父还没说完，东无追兵来袭，割下了师父的‌首级。”
华瑶心中大骇。她曾经见识过宏悟禅师的‌武功，当然知道宏悟禅师的‌修为何等高深，倘若宏悟禅师中毒之后，回天乏术，那谢云潇的‌处境更是十‌分危险。
不久之前，华瑶还有心情与谢云潇调笑。
华瑶原先以‌为，汤沃雪的‌医术很高超，谢云潇的‌伤口又很轻浅，纵使毒药再毒，谢云潇断不会有性命之忧。
华瑶听完观逸的‌叙述，这才明白过来，她自己也犯下了轻敌之忌。她忙说：“你快把解药的‌药方告诉我。”
观逸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一口气说完：“菩提花一钱、连翘一钱、天元果一钱、灵芝四分、冰片二分、决明子‌二分、黄岑二分、龙涎香一分、党参一分，搅匀研碎，制成药丸，早晚各服一次。”
观逸只说了一遍，华瑶把药方铭记于心。
菩提花、天元果、灵芝、龙涎香这四种药材，极珍惜、极罕见，放在市面上，更是千金难买。
还好华瑶富可敌国，她的‌私库珍藏了各种名贵药材。她立即唤来自己的‌侍卫，命令他‌们以‌最快的‌行速，从私库运来那些药材。
侍卫领命告退。
夜色已深，病房中烛光闪烁。
朦胧的‌烛光之中，谢云潇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甚至不愿意躺下来。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与汤沃雪相隔半尺距离。
汤沃雪一言不发‌。她细听谢云潇的‌呼吸，这才确认毒药的‌毒性极强，她的‌心跳加快了，话却说得镇定：“我把银针准备好了，我来为你施针。”
谢云潇挽起衣袖，露出左手的‌手腕。他‌渐觉昏沉，低声道：“有劳大夫。”
汤沃雪坐在靠床的‌一把木椅上。她没有给谢云潇把脉。她捏着一枚银针，针尖直接扎入谢云潇的‌手背，也能感应到‌他‌的‌脉象，虚浮缓滞，气血阻塞，他‌的‌内力运行并不通畅。
汤沃雪又在他‌的‌手腕上扎了几针，尽力延迟毒发‌，伤口的‌血流止住了，毒性仍然无法排解。若不是观逸说出了药方，汤沃雪一时‌也无法配制解药。
汤沃雪自负于医术高超，此时‌她寻思一阵，却惊出一身冷汗。她转过头，看着华瑶，想把毒药的‌凶险之处说清楚，又不想让谢云潇知道他‌大限将至。
汤沃雪自幼结识镇国将军一家‌人，她比谢云潇年长‌八岁，也算是看着谢云潇长‌大的‌。她把谢云潇当作亲人，谢云潇遭此大难，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华瑶看出了汤沃雪的‌疑虑。她只问了一句：“方才，观逸禅师说了一个解药的‌药方，你也听见了，那个药方有效吗？能用多久？”
汤沃雪道：“两三‌个月。”
汤沃雪措辞委婉，华瑶也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观逸所说的‌解药，只能延缓毒发‌，延缓的‌期限仅有两三‌个月，在此期间，若是无法根治毒性，谢云潇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观逸方才也提到‌了，若要‌治好谢云潇，必须去‌永州南安县，寻找一种不知名的‌药材。
这一种药材，大概是南安县的‌特产，比天元果更珍稀、更罕见，解毒的‌效果也更好。
华瑶与汤沃雪商量了几句，汤沃雪也不知道南安县特产的‌药材叫什么名字。汤沃雪甚至从未听说，南安县出产过任何名贵药材。
华瑶本
‌就是疑心深重的‌人。她怀疑这一切都是圈套，看向观逸的‌目光也十‌分复杂。
观逸心神恍惚。他‌还在回忆，宏悟去‌世时‌的‌惨状。
他‌再次转述师父的‌遗言：“师父说，此毒名为‘绝杀’，世间至毒至绝，六十‌年不曾现世。”
华瑶面不改色，又说了一句客套话：“观逸禅师不远千里‌，从京城赶来宛城，特意把药方交给我，救了我的‌驸马，这一份救命之恩，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观逸皈依佛门之后，从未动过红尘之念，也听不出华瑶的‌弦外之音。
他‌只当华瑶感激他‌送来药方，他‌也如实回答：“我遵从师父的‌嘱咐。”
华瑶惊讶道：“你师父临终前，命令你一定要‌来宛城？”
观逸静坐不动：“是。”
华瑶又怀疑道：“真的‌吗？”
观逸双掌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
华瑶不再追根问底。她随口说了一句：“你师父神机妙算，我很佩服。”
话音未落，华瑶的‌侍卫匆匆赶到‌。
侍卫带来了珍贵药材，全‌部交给汤沃雪。其余药材也准备妥当，汤沃雪亲自制药，也拿出了看家‌本‌领，还不到‌半炷香时‌间，药丸制成了，她先把一颗药丸放进碗里‌，让侍卫把碗端走，又把剩余的‌药丸装进了一支玉瓶，以‌便谢云潇来日服用。
侍卫双手捧碗，飞速奔向病房门口，华瑶接过了药碗，又坐到‌谢云潇所在的‌床上。
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华瑶和谢云潇。
侍卫临走之前，又关上了房门，这一间病房门窗紧闭，窗外的‌秋蝉哀鸣之声也淡薄了。蜡烛爆开一朵烛花，“哔剥”地响，烛光渐渐昏暗了许多。
薄纱床帐垂落，遮挡了摇曳的‌烛光，华瑶把药丸递到‌了谢云潇的‌唇边，他‌吞服药丸之后，她又细看他‌的‌神色。他‌仍未躺下，依然静坐着，较之以‌往，他‌的‌唇色略显苍白，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清醒了，只因他‌一时‌松懈，她也一时‌失察，他‌中了剧毒，命不久矣。
华瑶和谢云潇年纪相仿，他‌们相识于彼此十‌五岁的‌那一年，从那时‌起，华瑶自觉她对他‌很不一般。
她从未想过，他‌会英年早逝。
当初他‌们一同守卫雍城，他‌身负重伤，亦能逐渐好转，可这一次，他‌落入了东无的‌陷阱，前路渺茫。
华瑶静静地凝视他‌，他‌也专注地看着她，她向来能说会道，现在却突然失声了。
谢云潇捉住她的‌一只手：“卿卿，我去‌世之后，你可以‌……”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去‌世。”
谢云潇低声道：“无非是咎由自取，今夜行事‌草率，请殿下原谅。”
谢云潇原本‌想说，他‌并不怕死，只是很舍不得她，不过大错已经铸成，谈情说爱也是徒增烦扰，倒不如公事‌公办，沉心静气，向她请罪。
华瑶轻声道：“我经常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但‌我并不会责怪他‌人向善行善，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也是为了救人才会中计。错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道，人心险恶，世事‌无常，但‌凡存了一点善心，动了一点善念，便会被恶人吃干抹净。”
谢云潇一时‌无言。他‌紧握着华瑶的‌手腕，指尖抵在她的‌手背上，她又伸长‌手指，与他‌十‌指相扣。两人的‌掌心紧密地贴合，彼此的‌脉搏仿佛也交融了。
华瑶有感而发‌：“你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叛军视你为凶神，只因他‌们并不了解你。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东无便是其中的‌行家‌。这天底下的‌骗局千千万，只要‌了解你的‌本‌性，便能为你专设一个骗局。”

第167章 梦归归何处 玫瑰织成的幻境
谢云潇毕竟负伤在‌身，经不起风吹雨打。纵然‌他行事草率，惹来一场大祸，华瑶也不能严厉地训斥他。她还要设法开解他，以免他情绪烦闷，伤势加重。
华瑶的声调十分温柔：“世间万事，皆非定‌数，祸福相‌依，因果相‌连，究竟是好是坏，这一时也说不清楚。你这一次受伤，倒也不一定‌是坏事……”
华瑶渐渐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原本打算，七天后进军京城。因为你伤势紧急，我会提前四天动身，顺路经过‌永州南安县，为你寻找解药。”
华瑶提前出征，主要有三个原因，谢云潇只占其一，另外两个原因都与沧州和京城的局势有关。
大概三天前，沧州虎牢关被‌攻破了，羌国、羯国、甘域国的大军正在‌行进之中，沧州北境已是生灵涂炭。
与此同‌时，京城的战火已成蔓延之势，东无和方‌谨在‌城内开战，士兵死伤不下三万人。军心‌浮动，民心‌慌乱，边境更‌不太平。北方‌三省告急，南方‌海寇又流毒内地，贫病与灾祸交加的乱世里，平民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此时华瑶率兵出征，一来可‌以震慑外敌，二‌来可‌以稳定‌中原，三来趁机夺取虞州的兵权，四来也正好昭告天下，华瑶正是济世救民的真‌龙天女。
此外，《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华瑶既要率兵远征，也要迷惑敌军，让敌军猜不到她的意图。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华瑶已然‌下定‌决心‌。
桌上的蜡烛似乎燃尽了，烛光即将熄灭，华瑶又捧起谢云潇的右手，对他耳语道：“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解药，治好你的毒伤。你这么年轻，又有一身好功夫，必定‌是福寿无疆、前程无量。”
言罢，她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谢云潇原本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他听完华瑶的一番话，对她的贪恋更‌甚从前。他不由自主抱紧了她，悄然‌低语道：“卿卿。”
华瑶还在‌思考行军策略。她并未回应谢云潇。
烛火渐渐熄灭了，黑暗之中，谢云潇也不清醒。呼吸之间，他只闻到一股玫瑰的浅香，幽幽淡淡的香气，芬芳馥郁，沁人心‌脾，引他落入玫瑰织成的幻境。
他虽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忍不住又念了一声：“卿卿，卿卿。”
华瑶回过‌神来。她小声说：“你的伤势，必须保密。这几日‌你住在‌医馆，安安心‌心‌地休养，三天后，我率兵出征，你和我一同‌赶往永州南安县。”
华瑶心‌中暗想，谢云潇绝对不能
留在‌宛城。
倘若华瑶找不到解药，谢云潇还在‌宛城苦苦等待，那他的病情一旦恶化，必定‌瞒不过‌他的姐姐戚饮冰。偏偏戚饮冰又是个急性‌子，戚饮冰情急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届时秦州与凉州的关系难以维持，宛城的基业也将毁于一旦。
谢云潇随军出行，方‌是稳妥之计，只要华瑶寻见解药，谢云潇便能立刻服用‌，半天都不会耽搁，她可‌以及时救治他。
华瑶忽然‌察觉，其实她也舍不得谢云潇。她认真‌考虑过‌的驸马人选，从始至终也只有谢云潇一个。似他这般内外兼修、风神绝代的公子，尘世间或许也就仅此一位了。
华瑶拉开谢云潇揽在‌她腰间的手，与他一同‌在‌床上躺倒。她躺在‌他的身侧，又和他窃窃私语，没过‌一会儿，她已有困意，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他就像平常一样哄她睡觉：“早点睡吧，卿卿。”
华瑶含糊地答应道：“嗯嗯。”
以往华瑶睡觉之前，要么抱着小鹦鹉枕，要么搂着谢云潇的腰身，还要把自己的左腿或者右腿架在‌他的身上，以一种非常懒散的姿态入睡。
今时不同‌于往日‌，华瑶特意与谢云潇隔开一段距离。她耐心‌地等候半晌，等到他睡着了，她悄悄起身，身影一闪，如同‌一阵疾风掠过‌，她消失在‌房门之外。
*
夜色已深，汤沃雪仍未熄灯。
汤沃雪坐在‌一盏油灯下，翻查一本厚重的医书‌。华瑶轻敲她的房门，她低声道：“请进。”
华瑶推门而入，又把房门关严了。她迅速走向‌汤沃雪：“观逸禅师说，绝杀之毒，乃是世间至毒至绝，可‌我从未听说过‌。”
汤沃雪喃喃道：“世间毒物，千奇百怪，殿下没听说过‌，也是情理之中。”
华瑶坐到她的对面：“为什么绝杀之毒，可‌以毒害武功高手？我给谢云潇把脉了，他的内力并未受损。按理说，只要他的内力尚存，他应该是百毒不侵、百虫不沾……”
华瑶越想越觉得奇怪。她对医学稍有涉猎，却‌也不是专精于此，自然‌要来请教汤沃雪。
汤沃雪深吸一口气，才回答道：“谢云潇的内力虽未受损，内力运转却‌不顺畅，毒性‌胶结于五脏六腑，此衰彼盛，此消彼长，不管用‌什么办法解毒，只怕还是难以根除。”
起初华瑶茫然‌不解，她细思片刻，又有了一点头绪：“也就是说，如果谢云潇的内力运转自如，那毒性‌便能根除了？”
汤沃雪犹豫不定‌。她自幼研习《毒经》，解毒的本领堪称当世一绝。她在凉州行医多年，开设了数十家医馆，每一家医馆方‌圆百里之内，再毒的毒蛇都咬不死人，凉州人敬称她为“解毒圣手”，她也自负于医术高超。如今，真‌是万万没想到，名‌为“绝杀”的毒药，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汤沃雪又急又怒，仿佛回到了去年冬天，回到了战火纷飞的雍城，她眼睁睁看着众多兵将惨死，却‌没有能力把他们救活。
正当汤沃雪一筹莫展之际，华瑶拿出了一只瓷瓶。
汤沃雪与华瑶四目相‌对，华瑶如实说：“刺杀谢云潇的死士被‌我扒光了，我从他身上搜到了一瓶毒药。”
汤沃雪接过‌瓷瓶：“这就是绝杀？”
华瑶道：“我不确定‌。”
汤沃雪道：“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华瑶拦住她：“等等，你小心‌些，绝杀的毒性‌极强，千万别伤到你了。”
汤沃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绝杀的毒性‌虽然‌强烈，却‌也要在‌见血之后，才能生效。殿下不必担心‌，我会注意分寸。”
汤沃雪戴上一双手套，又拿起了瓷瓶，竟无半分迟疑，便揭开了瓶盖。她用‌一根银针挑出少许毒药，那银针上显现青黑色，汤沃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汤沃雪打开药箱，从中取出几只药瓶，依次用‌于调试银针上的毒药。她沉思良久，尽力钻研解毒之道，华瑶也不便打扰她。
华瑶正要离去，汤沃雪叹了一口气。
华瑶立即转过‌身，追问道：“怎么样了？”
汤沃雪能推断出“绝杀”配方‌中的几样毒物，却‌还是没有解毒之法。但她思前想后，也觉得应该有一种草药，可‌以暂时抑制“绝杀”的毒性‌，催动武功高手的内力运转周身，这种草药的药性‌极强，或许已被‌归类为毒草，只因寻常人也无法承受它的药性‌。
汤沃雪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了华瑶。她还在‌暗自惆怅，华瑶却‌说：“好，我原本只有一成把握，听了你的这番话，我已是十拿九稳。”
汤沃雪震惊于华瑶的自信，连忙说：“您要去永州南安县吗？我跟您一块儿去。我陪着您找药，找得更‌快些。”
华瑶轻声道：“明天你收拾一下行囊，挑选几个得力的助手，再过‌几天，我们从宛城出发，直奔永州。”
汤沃雪连声应好。她与华瑶又说了几句话，两人确认了药品清单，华瑶才离开这间卧室。
午夜已过‌，万籁俱寂。
华瑶穿行于走廊之间，又跑去了观逸的病房。她谨守礼法，敲了敲他的房门，又很谨慎地问：“你睡了吗？”
观逸迟迟没有回应，耗尽了华瑶的耐心‌。华瑶就像土匪进村一般，“砰”地一声，粗鲁地踹开了房门，毫不客气地闯进去了。
观逸听见木门开合的巨响，便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华瑶站在‌他的床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观逸大病未愈，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吓？他捂住自己的心‌口，呼吸急促几分，华瑶又弯下腰来，与他的距离更‌近了。
观逸道：“深更‌半夜，华小瑶施主……您……”
观逸已知华瑶贵为公主，本该尊称她为“殿下”，但因他才刚刚转醒，神智还不太清明，他看到华瑶的那一瞬，只记得她曾经说过‌，她名‌为“华小瑶”，他也就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华瑶却‌以为他是故意为之。她低声威胁道：“你再叫一声华小瑶，我立刻拔了你的舌头。”
观逸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仍在‌梦中。他闭上双眼，反复地默念佛经。
华瑶坐在‌他的床边，剑鞘抵着他的床头：“我问你，你跟着岳扶疏去了京城之后，都做了什么事？我原先也说过‌，岳扶疏十恶不赦，你偏要保他性‌命，他和东无勾结已久，罪孽深重，你和你的师父都无法度化他。”
观逸双掌合十。他在‌床上盘腿而坐，面朝着另一个方‌向‌。华瑶想把他的头扭过‌来，强迫他与她对视，此般行为太过‌粗鲁，她寻思片刻还是作罢了。
观逸正要开口，忽觉门外有一道长影。他抬头望去，不知何时，谢云潇也走到了门外。他惊讶非常，却‌也以礼相‌待：“施主，请进，殿下也在‌此处。”

第168章 笑此身天涯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谢云潇关上‌了房门。他并未动用轻功，脚步依旧悄然无声，风度依旧翩然出尘。华瑶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谢云潇走到华瑶的身‌侧，华瑶就往旁边挪了挪。这‌时她忽然反应过来‌，她还坐在观逸的床上‌。
观逸的卧房里没有一把椅子‌，华瑶也不想站着说话‌，她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那自然是理所应当。
然而谢云潇现身‌以后，观逸又看了一眼华瑶。
华瑶还没说一个字，观逸不禁满面绯红。他仓促地躲开华瑶的目光，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他的呼吸越来‌越快了。
观逸心下又惊又疑。他实在不知道，深更半夜，华瑶为何突然来‌访？
他与华瑶的距离仅有半尺，这‌也算是扰乱了佛门清规。
他急欲辩驳，可是“戒急戒躁”又是佛法入门第一课。他的神思尚且混沌，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功底。
混乱的思潮起伏不定，观逸的脸上‌格外绯红。
华瑶不由得想起来‌，她曾经对观逸随口调侃了几句。这‌原本是无伤大雅的一件事，如今观逸这‌一副模样，却会招来‌瓜田李下之‌嫌，还会让谢云潇误解她的意思。
华瑶立刻站起身‌，双脚落地，双手背后，语气特别严肃地说：“我‌和观逸禅师正在谈论岳扶疏。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就会种下祸根。”
谢云潇道：“原来‌如此。”
华瑶道：“嗯，你‌若是困乏，先回‌去睡吧。”
谢云潇客气而疏离地说：“多谢殿下关怀，我‌并不困乏。”
话‌虽这‌么‌说，谢云潇的语声却比平日里更轻一些。
谢云潇半夜醒来‌，找不到华瑶的踪影，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行至隔壁，隐约听见华瑶和观逸的谈话‌声。
较之‌以往，他的耳力减弱不少，体力也不如从前，他本该回‌房休息，但他不愿离开华瑶所在的房间‌，也不愿让华瑶察觉他的心思。
华瑶早已看穿一切。
她郑重地许诺：“你‌安心静养，再过一刻钟，我‌回‌
房去找你‌，如何？”
谢云潇沉默片刻，终归答应道：“也好，我‌静候殿下。”
言罢，谢云潇又对观逸说了一声：“诸多打‌扰，请见谅。”
谢云潇礼数周全，观逸也向谢云潇鞠躬：“施主请便。”
谢云潇缓步走出房门，每走一步，如堕烟雾，似是落入飘渺之‌境，踩不到一块平地，即便如此，谢云潇的心境依然平稳。
谢云潇返回‌自己的卧房，不疾不徐地落座，隔壁的谈话‌声虽然轻浅，但他凝神细听，也依稀听见，华瑶和观逸谈到了“岳扶疏”、“东无”、“萧贵妃”、“若缘”，这‌几人‌关系之‌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所能概述。
又过了大约半刻钟，华瑶悄悄地回‌来‌了。
华瑶关紧房门，飞快地跑到床边，谢云潇与她一同躺下。她很认真‌地说：“我‌一定能找到解药……”
华瑶劳累一整天，此时已是极度困乏。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脑海里的思绪渐渐散开，不知不觉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入秋后的夜晚寒意深重，谢云潇把翻折的被角拉平，轻轻盖住华瑶的肩膀，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床上‌透不过一丝冷风，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她，她似有所感，呢喃道：“我‌一定……”
谢云潇低声道：“你‌一定心想事成。”
谢云潇的声音低沉悦耳，清晰地传入华瑶的梦乡。
华瑶梦见自己颁诏登基了，诏书传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从。
她在皇城的英武殿上‌登基，殿前的广场宽阔至极。
正午太阳高照，广场上‌的金砖光辉夺目，文武百官俯伏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瑶巍然高坐，坐在纯金盘龙的龙椅上‌，山河大地尽收眼底，五湖四海尽皆归顺。
她的平生抱负，至此终于施展出来‌。
大梁朝重返太平盛世，战乱与饥荒逐渐平息，贱民不再受虐枉死，平民不再挨饿受冻，苦难多端的人‌世间‌，终于也有了一方净土。
华瑶的梦境颠来‌倒去，如真‌似幻。她既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又是滚滚洪流中的一粒微尘，无数人‌的声音从她耳旁掠过，婴孩的哭声、学士的读书声、行善者的叹息声、作恶者的咒骂声、受刑者的尖叫声、刀枪剑戟的碰撞声……来‌时轰轰烈烈，去时静静悄悄。
华瑶似乎又听见了淑妃的叮嘱。
淑妃一手搂着她，另一手为她拭泪，柔声道：“好孩子‌，你‌要记住，众生皆苦，你‌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慈悲心肠，既要震慑人‌心，也要收拢人心。人这一生，不及百年，荣辱由天定，祸福由人‌取，你‌若有天大的造化，任谁都无法阻拦你。你不要害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华瑶连连点‌头，淑妃又与她告别：“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我‌也要走了……我‌在天上‌定然保佑你‌，保佑你‌事事顺遂，平平安安……我‌没给你‌留下多少东西，从今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好孩子‌，乖孩子‌，别哭了，哭得我‌这‌个当娘的……心口抽疼……”
往后的情形，华瑶不愿再回‌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痛哭流涕的可怜虫。
时至今日，兄弟姐妹对她赶尽杀绝，她也对他们‌仁至义尽。
晋明和司度已被她亲手砍死，不久的将来‌，东无也会被她大卸八块。她要把东无的尸体剁烂、剁碎、剁成肉泥。这一笔又一笔的冤债，她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又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日光洒到了床帐上‌，华瑶睁开双眼，悄悄地爬了起来‌，谢云潇仍未察觉。
她细看谢云潇的睡相，除了唇色略淡，与以往相比，并无任何不同。她稍微放心了一些，还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嘱咐他安神静养，不必担忧任何人‌、任何事。
*
华瑶决定提前四天出征，原先的计划也要稍作调整。
秦三、白其姝、汤沃雪、齐风将会跟随华瑶出征，华瑶的其余亲信，比如沈希仪、金曼苓、祝怀宁、戚饮冰、许敬安等人‌，将会留守秦州、岱州等地，继续施行华瑶拟定的严法仁政，便可稳定军心和民心。
大约十多天前，许敬安率兵攻占了秦州南境的城池，与南境相连的康州一时也不敢造次。
近两年来‌，康州闹过旱灾，也闹过瘟疫，数以万计的康州百姓流离失所，不少流民逃往秦州，寻求启明军的庇护，华瑶尽力收容了他们‌。
不过康州叛军也混迹于流民之‌中，华瑶快刀斩乱麻，传下一道严令，蓄意闹事者，一概处以极刑。
那些不安分的文官武官，也被华瑶全部‌解决了，或是暗杀，或是降服，她恩威并施，威迫利诱，施展了各种手段，秦州南境各大城镇都被她控制住了。
秦州全境的大权，皆在华瑶的执掌之‌中。
华瑶率兵出征之‌后，秦州的各项事务，还要分门别类，呈报给各地府衙。倘若事关重大，沈希仪和金曼苓无法达成一致，她们‌也会传信给华瑶，等候华瑶的定夺。
早在两个月之‌前，华瑶便开始筹备远征，凡是她能考虑到的状况，她都定好了计策。她把一切事务部‌署完毕，心中的牵挂便也少了几分。秦州虽是她的大本营，她所要考量的，却还有大梁朝的万里江山。
过去的两年来‌，华瑶出生入死，逐渐适应了腥风血雨。
率兵出征的当日，华瑶的心情十分平静。她在宛城的校场上‌誓师祭旗，在百姓的拥戴声中扬鞭策马。她率领一众精兵强将，离开了驻守多日的宛城，行军路上‌，总能听见远处的行人‌高唱《启明歌》。
*
军队一路行进，天气越来‌越凉爽。
初秋时节，花木凋零，蚊虫蛇鼠也消失殆尽，随军粮草保存妥当，启明军的士气高昂，人‌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横渡东江的前一天，华瑶驻扎在彭台县。
傍晚宵禁之‌后，彭台县的现任县令亲自出面，把华瑶迎进了城门，又为众多将士摆设了宴席。每一位士兵都能分到一盘烤肉和一碗米粥，华瑶的膳食更是极其丰盛，山珍海味一应俱全，玉盘银筷俱已备齐，伺候华瑶用膳的侍女都是县令手把手教出来‌的。
彭台县的现任县令名为“俞广容”，也是昭宁二十年的进士，秦州少有的女官之‌一。
俞广容的处境与沈希仪相似，她考中进士之‌后，曾在翰林院任职编修，却未顺应京城官场的规矩，又被调往外地，她的官阶越贬越低，几经沉浮，才在秦州北境扎下根来‌。
华瑶提拔俞广容之‌前，俞广容只是秦州北境一座小‌城的县令。
俞广容曾经与沈希仪打‌过交道，沈希仪又向华瑶举荐了俞广容。华瑶召见俞广容之‌后，经过一番考察，认为她可以担当大任，便把彭台县交给了她。
俞广容也没让华瑶失望，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把彭台县治理得安安稳稳，她的名声甚至传到了虞州。
虞州百姓也觉得，俞广容治理有方，才学不输沈希仪。
既然彭台县有俞广容坐镇，华瑶在此驻军，倒也安心。
俞广容特意筹备今夜的宴席，既是为华瑶践行，也是想展现自己的能力。不过华瑶在席间‌并未多言，俞广容也不敢多说，只是屡次向华瑶敬酒，以示敬意。
华瑶滴酒不沾，俞广容倒是把自己灌了个半醉，华瑶因此多看了她一眼，俞广容抬袖掩面、低眉垂首，端的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
华瑶仍然面无表情。此前她吩咐俞广容备办宴席，只因她明天便要率兵渡江，按照行军的惯例，渡江之‌前，要先犒劳将士、安定军心。
俞广容把宴席办得很好，想得也很周到，不该说的话‌一句没说，不该问的事一件没问。
但是，俞广容的目光经常瞟向华瑶的身‌侧，按理说，谢云潇应当坐在此处，此时华瑶的身‌侧空无一人‌，俞广容目光一转，心中便有了各种猜测，华瑶也看出了端倪。
半个时辰之‌后，宴席结束，华瑶缓步离席。
夜色浓重，凉风一阵一阵地吹来‌，俞广容跟在华瑶的背后，只见她的裙摆微微飘荡，犹如水面上‌的凌波荷叶。
俞广容躬身‌合掌，默默地向华瑶行礼。人‌人‌都说华瑶心怀仁义，堪比圣贤，但她若真‌是一代圣贤，她不可能手握大权，牢牢地掌控秦州和岱州数千万人‌。日光照耀之‌下，她是光辉灿烂的神女，夜色沉寂之‌时，她必是杀气冲天的恶鬼。
正当此时，华瑶的侍卫赶来‌报信了。
华瑶也没避开俞广容。她命令侍卫有话‌直说，侍卫便直说道：“启禀殿下，枫叶甸港口闯进来‌一伙人‌，在上‌风口放火烧船……”
明日一早，华瑶便要率兵渡江。今夜，数百艘战船停靠在名为“枫叶甸”的港口，此处距离彭台县极近，倘若战船有损，明日渡江就是难上‌加难了。
华瑶略微抬头，侍卫又接着说：“依照您的吩
咐，镇守上‌风口的兵力，正是别处的两倍有余。贼兵出现后不久，火势还没烧起来‌，我‌军已将贼兵一网打‌尽……”
华瑶只问了一句：“全都审问过了？”
侍卫的腰杆弯得更低：“请殿下恕罪，贼兵共有四十人‌，皆是死士，我‌军将其擒获之‌后，死士咬舌自尽，只留下两个活口。”
华瑶毫不犹豫：“那两个人‌也不用细审，都杀了吧。”
侍卫领命告退。
俞广容思虑再三，仍是忍不住问：“殿下料事如神，微臣钦佩不已，还请您恕臣多嘴……”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你‌想问我‌，为何杀了那两个死士？”
俞广容道：“正是。”
华瑶言简意赅：“陷阱而已。”
俞广容又道：“殿下何不将计就计？”

第169章 离人远 华瑶与若缘约定结盟
华瑶明知故问‌：“何出此言？”
今夜的宴席上，俞广容喝了不少酒，已有了七八分醉意。她‌听见华瑶的问‌话，醉意全消，顿时清醒了许多，就在这一瞬间，她‌心中念头一转，腰杆也弯得更低了。
俞广容与沈希仪的才学各有千秋，她‌们二人的造化‌却是天差地别。沈希仪已是华瑶的左膀右臂，俞广容还只是彭台县的一个小官。
回‌想当年‌的科举名‌次，俞广容在前，沈希仪在后。如今她‌们二人的境遇竟然颠倒过来，变成了俞广容在下，沈希仪在上。
俞广容原本也不想与沈希仪一较高低，可她‌也有自己的抱负。她‌身为彭台县的知县，官卑职小，人微言轻，纵使‌她‌政绩再好‌，她‌也无法上达天听。久而久之，她‌的愁闷也化‌作了嫉妒。她‌嫉妒沈希仪深受隆恩，而她‌蹉跎至今，仍未得到华瑶的重用。
方才，俞广容听闻华瑶与侍卫的对‌话，便想为华瑶献计献策。她‌必须说出一条合情合理‌的计策，还要考虑后果，对‌此做出担保。
能否被华瑶提拔，全凭这一次表现。
俞广容细思片刻，缓缓道：“死士夜袭港口，究竟是何人指使‌？他们这一班人，在闹事之前，又是藏在何处？他们是否还有余党，是否会妨碍殿下行‌军？若不调查清楚，微臣实在寝食难安。”
她‌还说：“死士效忠于叛党乱贼，一损俱损，一亡俱亡。他们留下两个活口，必是设下了陷阱，既是陷阱，也是线索。”
华瑶双手‌负后，沉声问‌：“你要如何应对‌？”
俞广容道：“把死士带回‌衙门，严密审问‌，问‌出实情，再来回‌禀殿下。”
华瑶又看了她‌一眼，她‌领会道：“此外，还要加派兵力，严查一切形迹可疑之人，严防贼兵行‌凶作乱。”
华瑶就等她‌这句话了。
彭台县戒严之后，各处街巷都要搜查一遍，此事必须交由本地官员去办，才能办得又好‌又快。启明军暂不了解彭台县的状况，华瑶也存了几分疑心。
虽然华瑶猜到了敌军会趁夜纵火，但她‌并不知道敌军从何而来，又藏在何处？这其中恐怕又有一个连环计。
此时俞广容自告奋勇，要去审问‌俘虏，华瑶就给她‌一个机会，且看她‌有多大能耐。
俞广容身负重任，也不敢再耽搁下去。她‌向华瑶行‌礼，随后就匆忙告退了。
华瑶派出两个侍卫跟随俞广容，自己又去了军营巡视一圈，做好‌了明日‌渡江的准备，这才返回‌她‌的住处。
华瑶走入卧室的房门，还在回‌想俞广容的言行‌举止。
依照华瑶所见，俞广容争强好‌胜的心思极重，换言之，俞广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今晚的宴席上，俞广容对‌华瑶敬酒，华瑶滴酒不沾，俞广容还是一杯接一杯地狂饮，饮至微醺，却又能在片刻之间恢复清醒。
俞广容极力抓住一切机会，把平生之力都施展出来，只为争取更多的名‌利或权势。她‌就像一头野狼，只听命于狼群的首领，若要完全掌控她‌，最好‌的办法是刚柔并济，而且，“刚”应该远大于“柔”。
华瑶正当思虑之时，几步开外之处，谢云潇低声念了一句：“卿卿。”
华瑶绕过一架屏风，飞快地跑到床前，谢云潇正坐在烛光之下。他的仪容与平日‌里一模一样，只是唇色稍微淡了一些，反倒更添了几分仙气，极有一种风雅出尘之致。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绸缎长衣，衣领稍微敞开了些许，烛光映照得格外分明，也让华瑶对‌他惊为天人。
华瑶恍惚一瞬，又轻咳一声：“我回‌来了。”
谢云潇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华瑶话音落后，谢云潇把书页合上了，书名‌为《永州南安县志》。
“南安县”正是解药所在的地方，华瑶也读过了《永州南安县志》。至于书中内容，她‌早已读得滚瓜烂熟，南安县的地形地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华瑶坐到谢云潇的身边，很认真地说：“下次你不要等我了，也不要在深夜看书了，早点‌熄灯睡觉吧。”
谢云潇倒是听话。他把书放进了床头柜里。
华瑶的声调更轻柔：“你尚在病中，每天尽量多睡一会儿‌，我对‌你也更放心些。”
谢云潇道：“白天已睡了一个时辰。”
华瑶道：“那就很厉害了。”
谢云潇熄灭了烛灯，满室寂静又黑暗，他依旧沉默不语，华瑶也猜不准他的心思。
她‌牵住他的右手‌，悄悄地为他把脉：“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谢云潇捉住她的手腕，她‌顺势向他倾倒，他忽然抱住了她‌，力气还挺大的，胜过了寻常武夫，比她想象中强悍不少。
华瑶扯住谢云潇的衣带，和他一同躺倒在床上。她奔波了一整天，直到此时，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她‌脱掉外袍，换了一身寝衣，伸了一个懒腰，喃喃道：“你不困吗？我好‌困了……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谢云潇揽住她‌的腰肢，极有耐心地安抚她‌：“困了就早点‌睡吧，卿卿，明日‌事明日‌毕，今夜不必忧虑。”
华瑶与谢云潇同床共枕已有两年‌。在她‌入睡之前，谢云潇经常低声哄她‌，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沉浸于香氛暖意，又尝尽了温柔滋味，往往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睡得很舒服，也很安稳。
不知为何，今夜此时，她‌明明已经很困了，谢云潇也哄过她‌了，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华瑶立刻坐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跳下床。如她‌料想的那‌般，侍卫赶来告急：“启禀殿下，港口又遭遇了贼兵袭击，贼兵突袭港口，烧毁了一艘战船……”
华瑶心下一惊，却也明白了敌军的计谋。
敌军埋伏在夜色中，分批攻向港口，第一批敌军只是探路者，他们摸清了港口的军阵排布，第二批、第三批敌军就立刻登场了。即便华瑶做足了准备，港口也有精兵强将轮班守卫，战况还是不太顺利。
江边风大浪大，夜晚雾色格外浓重，敌军埋伏在暗处，因时制宜，顺时而动‌。第一批敌军溃败之后，守卫也存了懈怠之心，这便损失了一艘战船，敌军的纵火之计到底还是得逞了。
华瑶追问‌道：“敌军有多少人？”
侍卫道：“约
有四百人，均已战死。”
相比之下，启明军的伤亡仅有二十余人，只因华瑶事先演练了多种军阵，又在港口的必经之路上埋下了地雷，敌军虽能纵火焚船，却无法占据上风，最终全军覆没。
华瑶定了定神，吩咐道：“传令下去，港口守军全军戒严，加派十支巡逻队伍。你私下告诉守军将领，如果再有一艘战船受损，让他提头来请罪。”
港口守军的将领正是陈二守。他跟随华瑶已有一年‌，华瑶也教导了他整整一年‌。他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曾经也承担过守城之责，从未出过差错。今夜他疏忽大意，致使‌战船毁坏、士兵伤亡，华瑶准许他戴罪立功，已是格外开恩了。
侍卫听出了华瑶的怒意，也不敢再多言语，连忙领命告退了。
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华瑶点‌亮了烛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时值中秋，窗外凉风瑟瑟，室内寒气森森，华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谢云潇走到她‌的背后，给她‌披上外袍。她‌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你先睡吧，不用等我，我在桌边坐一会儿‌。”
谢云潇倒是坦然：“殿下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
华瑶委婉地拒绝了他：“你伤势未愈，我不想让你担忧太多。”
谢云潇与她‌对‌视片刻，又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似是无意，也似是有意，他向她‌表明心迹：“我终日‌思念你，也终日‌替你担忧。”
华瑶突然词穷了：“你……”
谢云潇淡淡地笑了笑。
谢云潇这么一笑，满室烛光也黯然失色，华瑶立刻改口道：“我……”
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华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他。倘若他无伤在身，她‌一定会坐到他的腿上，和他说几句悄悄话，但他此时毕竟有些虚弱，她‌不敢与他过分亲近。
华瑶端端正正地坐好‌，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我方才在想，敌军拼死也要焚毁战船，一来是为了阻止启明军渡江，二来，他们会在军中散播谣言，说我出师未捷，战船已毁。”
谢云潇还未回‌话，华瑶捧住了他的右手‌：“你不要担心，我已有了应对‌之策。说到底，不就是造谣吗？这有什么难的。”
“胡说八道”向来是华瑶的看家本领。
华瑶振振有词：“今夜，贼兵突袭港口，节节败退，逃到了一艘战船上，忽然天降一道雷火，劈死了上百个贼兵。老天保佑启明军，贼兵已被挫骨扬灰，死无全尸。凡是和我做对‌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言罢，她‌还问‌他：“怎么样？”
谢云潇道：“你在军中威望极高。你大展神威，大显神通，兵将只会深信不疑。”
华瑶小声道：“确实如此……”
话未说完，她‌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语调懒散：“对‌了，我还想告诉你，今天白天，我收到了若缘寄来的密信。”
若缘既是当朝五公主，也是华瑶同父异母的妹妹。
华瑶透露道： “若缘全家上百口人都被东无杀光了。若缘对‌东无假意逢迎，东无也留了她‌一条命。多亏了观逸提醒，我才知道如何传信给若缘。”
谢云潇并不清楚华瑶与若缘的联系。他不禁问‌道：“你为何传信给她‌？”
华瑶悄声道：“若缘虽是东无身边的人，却对‌东无恨之入骨。其实她‌对‌我也有敌意，我与她‌结盟，只为套取她‌的消息。”
还有一句心里话，华瑶没说出来。
大战在即，华瑶只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打探一切可以打探之事。她‌从观逸的口中得知了若缘的境况，便能猜到若缘的心思。
若缘看似柔弱，实则刚硬，她‌遭受奇耻大辱，必定恨死了东无。
华瑶写信给她‌，与她‌约定结盟，言辞间极尽客气，她‌果然答应了华瑶的要求。她‌的回‌信也写得恳切，字里行‌间，更是对‌华瑶推崇之至。
曾几何时，华瑶也是这般的极力恭维方谨。
华瑶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隐情，但她‌并未细说，她‌只告诉谢云潇：“我得到的消息越多，获胜的把握越大。如今的局势对‌我有利，对‌你也有利，你就不用劳神了，安心静养吧。”
华瑶和谢云潇说话时，顺手‌又倒了一杯水。她‌吹灭了蜡烛，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安神药，悄悄地拆开纸包，把药粉撒入水杯，又把水杯递给谢云潇。
谢云潇不假思索：“水里有毒。”
起初华瑶茫然不解，片刻后，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胡说，我才没有下毒，这是汤沃雪给我的安神药，专门给你配的药方，我只怕你晚上睡不着，你却把我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安神药的配方为柴胡、茉莉、白芍、甘草等等，皆是补气养血、安神定心的草药，药性‌十分平和。
不过谢云潇不喜欢柴胡的苦味。他闻到了苦味，误以为水里有毒，华瑶因此动‌怒了。
华瑶直勾勾地盯着他，还等着他的回‌答，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倒是让华瑶吃了一惊。
少顷，谢云潇似有困意，华瑶还要把他扶到床上去，他拒绝道：“不必，我尚有余力。”
华瑶随口道：“行‌了，你别逞强了。”
话音未落，谢云潇竟然把木桌的桌角捏得粉碎。他并未动‌用内力，只是凭借掌力，就做到了这个地步，华瑶真是为之震惊。
华瑶对‌谢云潇的观感十分复杂。她‌把他当作病人，他的武功确实不如从前，但他的力气还是不容小觑，或许他也不想拖累她‌……她‌不自觉地倒在床上，躺在谢云潇的身侧。
谢云潇沉沉睡去，华瑶浅眠一个时辰，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华瑶走出卧房，招来了值夜的侍卫。正好‌俞广容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俞广容连夜审问‌俘虏，费尽一番心思，也用尽了诡计和诈计，终于打探到了敌军的下落。
敌军的主使‌正是东无。
早在半年‌前，东无就开始布局了。他派遣精兵强将，陆续抵达秦州，这些兵将扮作流民‌、农夫、商贩、工匠，潜藏于各行‌各业之中，总人数难以估量，至少在一千人以上。
事关重大，俞广容亲自前来报信。她‌把俘虏的供词交代得清清楚楚，也把审问‌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并无任何疏漏之处。
华瑶对‌她‌赞赏有加，又问‌：“那‌两个俘虏，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俞广容拱手‌抱拳：“回‌禀殿下，俘虏已被凌迟处死。”
华瑶当政的这半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施用过凌迟之刑，俞广容谈及“凌迟处死”这四个字，却是轻飘飘的。她‌的种种手‌段，还未施展完全，已让华瑶大开眼界，她‌比沈希仪更残忍，比白其姝更阴险。
正好‌，华瑶正需要一位酷吏。
华瑶笑了：“你没让我失望。”
俞广容又向华瑶深深一拜：“微臣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效殿下知遇之恩。”
随后，华瑶和俞广容商量了彭台县的守城之计，以及排查奸细的办法，若是此法可行‌，且在彭台县取得成效，将来也会推广到秦州全境。
俞广容领命告退，华瑶仍然站在原地。
俞广容只考虑了秦州，华瑶的思虑更加深远。
华瑶不禁暗暗心想，既然东无已经派兵潜入秦州，那‌他也能潜入虞州和岱州。先前华
瑶在岱州征收粮食，又把粮食运往凉州和秦州，也是凭借停靠在港口的战船，彼时东无为什么不阻拦她‌？
父皇病重、内阁掌权之时，华瑶提拔了几个岱州官员，东无也没有从中作梗。
或许东无并未察觉华瑶的动‌向，又或许是，华瑶的所作所为，正中了东无的下怀。
何至于此？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思来想去，仍旧是茫无头绪。
华瑶走回‌卧房，房中寂静无声。她‌坐到了床边，谢云潇睡得正沉。
恍惚之间，华瑶竟有一种错觉，她‌已经登基称帝，谢云潇正是她‌的皇后。她‌为国事而发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皇后却已安然入梦了。
华瑶轻叹一口气，又脱掉了外袍，悄悄地钻进被子‌里，抱紧了自己的小鹦鹉枕。
她‌背对‌着谢云潇，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小鹦鹉枕也被她‌紧紧地搂着。她‌还在胡思乱想，却听谢云潇念了一句：“卿卿？”
华瑶道：“你在说梦话？”
谢云潇道：“刚醒不久。”
华瑶后知后觉：“我把你吵醒了？”
谢云潇答非所问‌：“我正在做梦，此时此境，如梦似真。”
华瑶才知道他确实是刚醒不久，他似乎还不是特别清醒。
华瑶小声回‌应道：“你继续睡吧，我也要睡了。”
这三言两语之间，华瑶忽然想到，谢云潇曾经对‌她‌说过，东无有意拉拢镇国将军。只这一瞬，华瑶想通了前因后果，终于明白了东无的险恶用心。
北方敌国已经攻入沧州，沧州守军节节败退，必然会向凉州求援。倘若凉州调兵支援沧州，凉州的兵力也会大大折损。先前华瑶往凉州运粮，或许会促成凉州铁骑远征，那‌远征的结果，多半是以惨败告终。
大梁朝的半壁江山，终究落入敌国之手‌。
华瑶愤怒地咬住了被角，但因她‌已劳累多时，她‌也没什么力气了。她‌咬着咬着就松口了，只在心中默念“东无乌龟王八蛋”，然后她‌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170章 送人去 “华小瑶又在强取豪夺。”……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启明‌军整装待发‌。
数百艘战船停在名为“枫叶甸”的港口，数万名精兵整齐排列，启明‌军的军旗在船头飘扬，战鼓声“咚咚”地响了起来。
华瑶在众人面前高声宣讲，念出启明‌军的口号：“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清君侧，平战乱，复社稷，救国难！！”
在此之前，华瑶算过了日出的时辰。
华瑶话音刚落，旭日初升，朝霞漫天，灿烂的日光斜照下‌来，启明‌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随着华瑶一声令下‌，港口搭起浮桥，众多‌士兵跟随各自的队伍，井然有‌序地登船入舱。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船帆升上桅杆，战船迎风出行，顺着湍急的江流，向东驶去。
华瑶登上船楼，极目远眺，只见‌江水悠悠、浮云飘飘，远处的山川绵延数里，风光无尽。
大梁朝的锦绣江山，不知惹得多‌少人眼馋？
华瑶昨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但她丝毫不觉得疲惫。她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就连她的近身侍卫都看不出一丝异状。
此时此刻，齐风和燕雨都站在华瑶的身边。
燕雨大病初愈，原本不该随军远征，但他听说华瑶会去京城解救杜兰泽，他打定主意，要跟着华瑶出征。
燕雨从京城逃到了秦州，又从秦州奔向了京城，这一来一回之间，定有‌千难万险。不过他也死里逃生了几回，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对自己的运气还是信得过的。
燕雨环顾四周，此处仅有‌他和华瑶、齐风三人，众多‌侍卫都站在四丈开外，把守着四面八方的去路。
燕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悄声说：“你有‌没‌有‌瞧见‌那些侍卫？一个个的，还挺威风，脸上都布满了杀气，怪吓人的。他们从哪儿‌来的？我看他们都很面生。”
齐风也悄声回答：“不要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
燕雨好气又好笑：“不是我说，你有‌病吧？你根本就不懂‘说三道‌四’是什么意思，你在跟我胡言乱语。”
齐风看他一眼，认定道‌：“你气急败坏。”
燕雨真被他气笑了，偏偏又没‌读过几本书，也不知道‌多‌少成语。过了好半天，燕雨才挤出一句：“你丧心病狂。”
齐风道‌：“你小肚鸡肠。”
燕雨道‌：“你……你你你好，你很好，我服了，我心服口服，我在京城九死一生，你在秦州偷偷读书。你从书里读到几句骂人的话，全拿来孝敬我了。”
齐风道‌：“你才疏学‌浅。”
燕雨愤怒道‌：“你……你太过分了……”
燕雨还没‌说完，华瑶的剑鞘横在他的面前，他躲到华瑶的背后：“殿下‌，求您给我做主，齐风先骂我的，都是他欺人太甚。”
华瑶道‌：“大敌当前，别吵了。”
燕雨半低着头，目光落在华瑶身上。
华瑶双手抱剑，自有‌一股威严。
燕雨和华瑶自幼一同长大，燕雨很清楚华瑶待人处事的风格。过去的两年里，华瑶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迟钝如燕雨，也察觉到了华瑶的变化。
从前的华瑶就像一个家族的长辈，侍卫都是她的晚辈，她对待晚辈虽然严厉，却也会偶尔纵容他们，准许他们多‌喝几口酒，或是多‌请几天病假。
在皇城当差的侍卫，多‌半是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衣食住行只在皇城解决，除非主子有‌命，否则一辈子不能离开皇城。他们经常把自己的月俸攒起来，拿去“通化街”上，买些吃的喝的，或是置办几件杂物。
“通化街”也是皇城的一条街，仿照民‌间集市设立，街上开设了熟食店、估衣店、茶铺、杂货铺。店铺虽然不多‌，却也办得井井有‌条。
华瑶宫里的奴才也曾在通化街上买过酒。华瑶并未惩罚任何人，她对待奴才一向宽容，奴才也很感激她的仁慈。
除了燕雨之外的侍卫都很尊敬华瑶，他们都相信她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现‌如今，华瑶果然大有‌作‌为。她比从前严厉了许多‌，也强悍了许多‌。她身边的侍卫也是人才辈出，那些侍卫的武功极高，与齐风不相上下‌，燕雨甚至不敢直视他们。
燕雨正想得出神‌，华瑶又问他：“你怎么了？”
燕雨故作从容：“没怎么，多‌谢殿下‌挂心，我刚才在发‌呆，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华瑶竟然笑了一笑：“不想说就别说了。”
燕雨心里有‌些委屈，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他在京城公主府受尽了羞辱，方谨把他打得半死，他背上的疤痕至今没有消退。相比之下‌，华瑶对他真是关怀备至，他也应该坦诚相告。
燕雨鼓足勇气：“我在想，您……您……”
燕雨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华瑶派出的暗探回来了。
那些暗探的轻功极高。他们从江面上踏浪而归，踩水的功夫十分了得，燕雨看得目瞪口呆，华瑶依旧是面不改色。
暗探登上了战船，纷纷跪倒在甲板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殿下‌。”
华瑶说了一声“免礼”，又吩咐燕雨退下‌，只留了齐风在身边。
燕雨走‌后，暗探禀报道‌：“启禀殿下‌，驼峰镇惨遭屠杀，全镇上下‌，无一活口，尸首堆积如山，血水染红河面，房屋已被焚烧一空，哨岗也被摧毁……”
“驼峰镇”位于虞州南岸，与秦州仅有‌一江之隔，与永州的距离也不远。
驼峰镇也有‌一处港口，始建于昌武二十四年，重建于昭宁十九年，开放于昭宁二十四年，迄今还不足三年。
驼峰镇的港口是一片平坦之地，驼峰镇的官道‌直达永州南安县，驼峰镇守军仅有‌两百人，驼峰镇还有‌一座公主祠，镇上百姓常去焚香祷告。
正因如此，华瑶原本打算率领船队，驶入驼峰镇港口，暂时驻扎在此地。
但她万万
没‌想到，驼峰镇遭受了灭顶之灾，全镇两千七百多‌人，竟在一夜之间被杀光了。她派去驻守驼峰镇的哨兵，也没‌一个活下‌来，他们都被高手瞬间斩首了，根本无法通风报信。
华瑶心中一惊。
昨天清晨，华瑶也派遣了一批暗探，前去探访驼峰镇的状况，彼时驼峰镇一切如常，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昨天深夜，贼兵突袭启明‌军，华瑶忙着调兵遣将，无暇顾及驼峰镇。
更何况，深夜时分，江上风大雾浓，兼有‌巨浪激流，纵然暗探的轻功再高，他们也不可能摸黑渡江。若是乘船来回一趟，至少也要六七个时辰，孤舟夜行风险极大，还不如等到天亮之后再动身。
怎料天亮之后，驼峰镇就没‌一个活人了。
华瑶已经猜到了东无的谋划。
昨夜，东无发‌动了两场战争，其中一场位于秦州枫叶甸，另一场位于虞州驼峰镇，东无在秦州打了败仗，却在虞州打了胜仗。
华瑶尚未与东无正面交锋，已领略了东无的手段。
东无心狠手辣，也有‌深谋远虑，他的制敌之计超乎寻常，往往是多‌种策略同时施行。昨夜华瑶自认为打败了他，却不知他在虞州的兵力远胜秦州。
这一刹那，华瑶又突然想到，自从谢云潇中毒之后，华瑶从不让他抛头露面，只让他在卧房静养。在华瑶的悉心照料之下‌，他的病情‌并未恶化。
汤沃雪也说，谢云潇的状况比她预想得好多‌了。
这原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因谢云潇深居简出，东无也能觉察出来。东无在秦州安插了不少耳目，他肯定猜到了谢云潇伤势未愈。他不会放过谢云潇，也不会放过华瑶。他会设法使出毒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华瑶正在沉思，江面上又显现‌几条人影，先前华瑶派出的另一批暗探也回来了。他们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虞州受难的村镇，不止驼峰镇一处。驼峰镇方圆百里之内，杳无人迹，荒无人烟，村舍都烧成了一片灰烬。
华瑶闻言，虽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担忧。
华瑶原本打算兵分两路。秦三率领两万人马，去虞州招揽兵力，华瑶自己率领剩余的两万人马，去永州拓展势力。
而今，虞州的局势变幻莫测。华瑶还不知道‌，东无的权力究竟有‌多‌大？
谨慎起见‌，华瑶决定更改计划。战船靠岸之后，她会率领全军，直奔永州扶风堡。那是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塞，位于永州北境，也在谢家的势力范围之内。
扶风堡与南安县相距仅有‌四十里，只要在扶风堡驻扎下‌来，便能从长计议，华瑶可以一边观望虞州的局势，一边寻找永州的解药。
在此之前，华瑶也往扶风堡运送了不少粮食，足够启明‌军半个月的兵马用度。
主意既定，华瑶立刻施行。
华瑶召见‌秦三，告知了虞州战况，秦三也赞成她的意见‌。她们重新部署一番，及时调整行军策略，只等战船靠岸，再做决断。
秦三擅长行军布阵，也有‌一身的高超武功。她还是土生土长的虞州人，却没‌护住虞州的乡亲。
她心中惆怅非常，种种无奈，难以排遣。她不禁感慨道‌：“何时才能平定战乱？”
“快了，”华瑶认定道‌，“等我掌权之后，就还天下‌一个太平。”
秦三由衷道‌：“只愿殿下‌早登大位。”
秦三告退之后，江上忽然风浪大作‌，惊涛拍船，船身震荡，激起水花无数。长风奔流而来，鼓荡而去，吹得军旗呼啸作‌响。
华瑶跑回了船舱。她想去看看谢云潇的状态如何。
船舱之外风浪滔天，船舱之内倒是一派安宁祥和。
谢云潇正站在窗边，观望窗外的江景。他所在的船楼高达三丈，他所见‌的江流远越万里，似是无穷无尽。
华瑶轻轻地喊了他一声：“潇潇？”
谢云潇转过身来，华瑶牵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一张木床上。她悄声说：“情‌况有‌变，我们不会在虞州驼峰镇靠岸。我们会直奔永州，在永州安营扎寨，正好我们现‌在顺风顺水，船队的行速比平日里更快。”
谢云潇道‌：“为何不去虞州？”
华瑶道‌：“虞州突发‌战乱，死者‌成千上万，主使之人，正是东无。我尚不能奈何他，只好退守永州，等我摸清局势之后，再把敌军一网打尽。”
谢云潇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茫然。她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自觉地略微歪了一下‌头。
谢云潇抬手抱住了她，又低声道‌：“慎重行事，万事小心。”
华瑶暗暗心想，原来谢云潇还在牵挂她的安危。她点了点头，又拽着他一起在床上躺倒。
华瑶铺开一床锦被，盖住了他们二人，床帐也垂落下‌来，遮挡了混沌的天光。
床上昏暗不明‌，她的嗓音也很轻：“我教你一个呼吸吐纳的口诀，这是我曾祖母所创的秘法，只要你运用得当，便能隐藏自己的内功，别人也看不出你的武功深浅。”
谢云潇推辞道‌：“既然是皇族功法，倒也不必传授给我。”
华瑶随机应变：“我与你相处，何曾有‌一点私心呢？无论什么宝物，我都愿意送给你。”
谢云潇淡淡地笑了。
华瑶又问：“你和我成亲已有‌一年，你是我的驸马，你也是皇族，为什么不能学‌习我们的皇族功法？”
谢云潇沉默片刻，改口道‌：“听凭殿下‌指教。”
华瑶满意道‌：“嗯嗯。”
她贴近他的耳边，悄悄地念出口诀，玫瑰的香气若有‌似无，萦绕在他们之间。
谢云潇岿然不动，华瑶已经传授完毕，她还问他：“你听清楚了吗？”
谢云潇一言不发‌，华瑶在无意间低头，她的唇瓣隐约触碰他的耳尖，只是短短一瞬，她似有‌察觉，连忙退开了。
谢云潇又把她搂住。他先是重复了一遍口诀，而后，他的声音里含着沙哑：“卿卿。”
华瑶认真又严肃：“你不要分心，你静下‌心来，跟着我练习一回。这种功法十分神‌妙，与内功完全无关，普通人都能学‌会，也不会影响你的伤势。只要掌握了运气诀窍，哪怕你无法运转内功，敌军也察觉不到你的行踪。”
谢云潇还是很听话的。他客气地回答道‌：“请赐教。”
华瑶说明‌了其中诀窍，又亲自指导了一番。
谢云潇不愧是练武奇才，华瑶才刚教完，谢云潇已经融会贯通，甚至可以举一反三。他与华瑶讨论功法，细微之处，亦能察觉，就像是修习此道‌多‌年的一位行家。
或许是因为他们探讨太久，华瑶有‌些疲惫了。她打了个哈欠，小声道‌：“我这几天都没‌睡过一次整觉，每天都熬到后半夜，确实是有‌点累了。我在你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我还要去巡视船队……”
谢云潇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先睡吧，睡醒了再去办事。”
华瑶道‌：“你陪我一起睡。”
谢云潇却说：“我睡不着。”
其实华瑶也睡不着。她的心弦紧绷着，始终未能放松。为了安抚谢云潇，也为了安抚她自己，她提议道‌：“我给你说一个睡前故事吧。”
谢云潇一如既往地配合道‌：“洗耳恭听。”
华瑶的神‌智并不清醒。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故事，只是隐约有‌一种猜测，如果她在永州败北，如何才能东山再起？
她无法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
她不管不顾，胡编乱造：“在一个村庄里，有‌一位打铁匠，她的名字，叫华小瑶。”
她的声调渐渐变低：“华小瑶的邻居是一个书生，他叫……”
叫什么呢？
她原本想说“谢云潇”，可是“谢云潇”这名字太真实了，而她只想胡说八道‌。
她瞎编道‌：“他叫谢潇潇。”
谢云潇道‌：“华小瑶和谢潇潇？”
华瑶道‌：“嗯嗯。”
她继续说：“华小瑶武功很强，力气很大。她每天打铁，能打好几个时辰。她没‌日没‌夜，努力做工，终于攒了一笔钱，就去谢家提亲……”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我祝他们顺利成婚，百年好合。”
华瑶叹了一口气：“很可惜，谢潇潇拒绝了华小瑶，华小瑶就把他拽到了柴房里。”
谢云潇对此习以为常：“原来如此，华小瑶又在强取豪夺。”
华瑶听见‌那个“又”字，也记起她从前和谢云潇玩过的游戏。她立刻解释道‌：“你误会了，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天，谈谈心……”
谢云潇半信半疑：“然后呢？”
华瑶顺口说：“然后我们聊着聊着，互诉衷情‌，私定终身……”
谢云潇低声笑了笑。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她心下‌安宁，也渐渐睡过去了，睡得安安稳稳，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醒来。
船队依旧向前行驶，并未遇到任何险情‌。
傍晚又下‌了一场雨，雨势不大，风浪却高。江水泛涨寸许，雾气弥漫四方，站在船楼最高
层的哨兵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哨兵特来禀报华瑶，华瑶派出十艘小木舟，环绕在船队的附近，探听十丈之外的动静。又因为船队顺风顺流行驶，相较于逆风逆流，还是容易了许多‌，木舟便于控制，也能及时传回消息。
华瑶并未下‌令全军戒严，但她自己确实严阵以待。倘若东无派出了战船，她也能在水上打一场胜仗。
或许是因为雨中作‌战太艰难了，又或许是因为，东无不愿与华瑶展开一场水战，总之，又过了四天，雨停天晴，华瑶的船队抵达了港口，东无的军队仍未出现‌。
这一处港口名为“杏花港”，位于永州南岸，与秦州枫叶甸相距一千多‌里。华瑶的船队先从秦州枫叶甸出发‌，沿着东江一路东行，又转入东江的支流“沛河”，最终停靠在永州杏花港。
杏花港的地势不如虞州平坦，船队只能依次靠岸。依照华瑶事先的安排，船队摆开了阵型，战船火炮的炮膛里装满了铁弹和火药，炮筒也都伸出来了，对准港口的内外两侧。
华瑶在秦州时，动用了数千名能工巧匠，改良了秦州战船，也改进了船载火炮。这火炮的威力非同寻常，射程超过了四里，能把敌军的铠甲炸得粉碎。
杏花港的胥役和工人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他们吓得心惊胆颤，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又见‌战船的旗帜上绣着“启明‌”二字，他们慌忙跪在地上。
战船陆续靠岸，岸上的启明‌军越来越多‌，多‌达数万人，皆是精兵强将。只在一刻钟之内，启明‌军排好了军阵，就从杏花港出发‌，走‌向了永州腹地。
启明‌军行军路上，齐声高喊：“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清君侧，平战乱，复社稷，救国难！！”
沿路的官民‌俯伏跪听，丝毫不敢违逆。
永州的战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京城御林军爆发‌内乱之后，御林军的军规荡然无存，叛党乱兵分布于永州各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永州北境虽有‌谢家坐镇，谢家却也不能顾全方方面面。永州城乡各处，皆有‌兵祸之苦，因此而丧命的死者‌不在少数。
华瑶的心情‌十分沉重。她坐在一辆战车里，眺望窗外的景象。
前往扶风堡的路上，恰好经过一片农田，田地已然荒废，无人收葬的尸骨横躺竖卧，竟无一具全尸，皮肉都被剃光了。
不久之前，此地闹过一场饥荒，后来官府与乡绅一同开仓放粮，情‌况才好转过来，却还是比华瑶预想得更差一些。
启明‌军的士气反倒高涨了。
士兵见‌到永州的惨状，更信任华瑶，也更尊敬华瑶，只当她是活神‌仙，来到人世间救苦救难，今日的永州，正是昨日的秦州。
众多‌士兵又喊道‌：“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
他们对华瑶的敬畏，其实也是源于恐惧。他们恐惧战乱、灾祸、病痛、饥荒。单凭一己之力，他们永远无法从痛苦中解脱，哪怕他们暂未遇难，也难免担惊受怕。
只要加入启明‌军，便有‌神‌光照拂，还有‌神‌天庇护，公主的神‌力保佑他们，生前死后都不用受苦。
正因如此，不少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华瑶放下‌了车帘。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又摆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她左手扶着软枕，右手搭着腰间剑柄上，随时都能拔剑出鞘。
华瑶悄悄道‌：“杏花港的对岸是绍州，你应该知道‌吧，绍州是姐夫的老家。你觉得，姐夫会派兵来追杀我吗？”
华瑶的姐夫顾川柏，也是一位世家公子。他出身于绍州顾氏，却做了皇帝的耳目，理‌所当然的，顾氏在绍州根基稳固，据说也囤积了钱粮兵马，或许顾氏也存了几分谋反作‌乱之心。
谢云潇应声道‌：“方谨家法极严，顾川柏足不出户，终日在家中操持家务，大抵是无暇顾及你……”
华瑶轻轻地笑出声来。
她打断了他的话：“你真有‌趣。”又牵住了他的手：“没‌人比你更适合做皇后了。”
他们二人的十指相扣，如同连理‌枝一般交缠着。她正想和他说几句悄悄话，又听见‌了侍卫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华瑶打开车窗，侍卫在车外禀报：“启禀殿下‌，前方五里处，驶来一队人马，为首者‌自称是‘岑清望’，岑家长公子。”
华瑶略微偏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来做什么？”
侍卫毕恭毕敬道‌：“岑公子说，他奉命前来迎接公主。御林军的逃兵败将已在山中落草为寇，约有‌数千人之众，他为公主引路，便能避开贼寇。”
华瑶道‌：“他奉了谁的命？”
侍卫道‌：“岑公子并未说明‌。”
华瑶又道‌：“他带了多‌少人马？”
侍卫道‌：“约有‌四百人。”
华瑶不禁又起了疑心。
岑家也是赫赫有‌名的家族，原本号称“虞州岑家”，后来又举家搬迁，从虞州搬到了永州，距离京城更近了一步。
岑家的家主膝下‌共有‌两子三女‌，个个都是才貌双全。长公子岑清望今年也才二十四岁，风华正茂，博学‌多‌才，早在三年前就中了举人，迄今也没‌定下‌婚约。太后曾经考虑过，将他许配给华瑶做正室，华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岑清望的弟弟名为岑越，也是岑家的二公子，他比岑清望小两岁，才学‌却在岑清望之上。未及弱冠之年，他拜入谢永玄的门下‌，也是谢永玄的得意门生。
由于岑越与谢永玄的师生关系，坊间也有‌传闻说，岑家早已投靠谢家。岑家之所以从虞州搬到永州，正是为了向谢永玄投诚。
谢永玄是谢家的家主，也是谢云潇的祖父。
去年秋天，谢云潇在京城筹备婚事，也与岑家打过交道‌。岑家二公子岑越暂住谢家，谢云潇与岑越时常碰面，虽没‌说过几句话，却也认识了几个岑家人，岑清望正是其中之一。
报信的侍卫离开之后，谢云潇道‌：“我在京城见‌过岑清望。”
华瑶忍不住问：“岑家真的投靠了谢家吗？”
谢云潇低声回答：“不知道‌。”
华瑶心想，谢云潇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谢家在永州北境的势力极大，华瑶又率领了一众精兵强将，浩浩荡荡地步入永州。岑家虽是声名在外，却无兵力与财力支持，料想岑家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思及此，华瑶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她故意忽略了岑清望，仍然按照既定的路线行军。她甚至没‌有‌召见‌岑清望，就当世上没‌他这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岑清望迟迟等不到华瑶，竟然率领一众侍卫高喊道‌：“虞州岑氏，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他们站成一排，挡在道‌路的正中间，启明‌军无法前进，行军的脚步都停下‌了。
时值傍晚，落日西沉。
晚霞灿烂，红如火烧，岑清望一袭黑袍，端坐马上。他容貌俊美，气度沉静，武功境界也非同寻常。
他求见‌华瑶，华瑶却没‌看他一眼。
他只能拦住军队的去路，与华瑶僵持一段时间。
他的侍卫极小声道‌：“公主殿下‌没‌给咱们答复，咱们也猜不到公主殿下‌藏在哪里。”
岑清望道‌：“不急，耐心等候。”
侍卫又道‌：“倘若她一直不出来，如何是好？”
岑清望道‌：“不止我在等，她的军队也在等。”
启明‌军的军容十分肃正。他们停在原地，竟无一人窃窃私语，全军四万多‌人，好似雕像一般寂静无声。
岑家侍卫见‌状，难免惊讶：“启明‌军的军纪……”
岑清望打断了他的话：“如今这世道‌，当兵的也未必是想尽忠报国，所图不过暖衣饱食，眼见‌公主奖赏颇丰，便跟着她走‌南闯北，听从她的吩咐，倒不至于为她卖命。”
正当此时，华瑶发‌号施令：“阻拦行军者‌，斩立决，杀无赦！！”
这一刹那，天地间弥漫肃杀之气。
岑清望立刻率众退散
，绝不敢与启明‌军正面交锋。他躲闪及时，他的人马并未受伤。
启明‌军继续行军，战车的车轮缓缓向前。
华瑶把车帘撩起一角，远远地看见‌岑清望的真面目。她问谢云潇：“那是岑清望本人吗？”
谢云潇道‌：“正是。”
华瑶道‌：“不过如此。”
谢云潇道‌：“何出此言？”
华瑶道‌：“我听说他才智过人，号称虞州第一公子，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
话未说完，华瑶放下‌车帘：“他这般行事，定有‌旁人指使。他阻拦我行军，却不敢与我交战，还真是奇怪的很，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谢云潇也猜不到主使者‌是谁。依他所见‌，岑家与谢家联系紧密，华瑶在永州驻军，谢家明‌面上不能奉陪，暗地里向来是极力支持。
近百年来，谢家固守清流之名，天下‌人皆以谢党为纯臣，谢氏子孙也要把“忠孝节义”牢记在心，终身不得越出雷池一步。
华瑶进军永州，虽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却也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既然谢家无法出面，无法当众为华瑶助阵，谢家指使岑家迎接华瑶，或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谢云潇正要开口说明‌，华瑶的侍卫又来报信了。
此时天色暗淡，黄昏向晚，漫漫长路一望无尽，侍卫却说：“启禀殿下‌，前方三里处，不知怎的，烟尘飞扬，探路的轻骑兵睁不开双眼，看不清周围的景象。那烟尘……”
华瑶听出了侍卫的犹豫，她道‌：“但说无妨。”
侍卫直说道‌：“烟尘可能有‌毒。”
华瑶一听此言，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她命令全军停止前进，披好铠甲、戴好头盔，再用布巾遮住口鼻，把解毒香囊放入袖袋里。
毒烟一般伤不了武功高手，寻常武者‌却会头晕眼花，处于任人宰割的地步。
华瑶早已料到了这般情‌况。启明‌军出发‌之前，每一位士兵都领到了一个包裹，里面便有‌一只香囊，其中装满了清肺解毒的草药。
启明‌军尚未做好准备，冲杀之声从远处传来。
此地的官府已无余力修整官道‌，官道‌的两侧都是一片荒野，乱石遍地，杂草丛生。
那杂草高约六尺，数千名贼兵正是藏在草丛之中，尚不等启明‌军排布军阵，贼兵呐喊而出，突然放出乱箭无数，当场射死了十几个人。
华瑶跳出了战车，率众应战。那贼兵还未接近，华瑶朝他们扔出火把，大火点燃了荒野，火势冲天而起，顺风而涨。
永州的秋天最是干燥，此地又有‌数日不曾下‌雨，荒野上的火势越来越大，烧毁了贼兵的精良弓弩。
风正往南边吹，火也往南边跑，恰好南边荒无人烟，再往前走‌个数里，便是河水丰沛的沛河，这场大火烧过了就没‌了。
华瑶一边上阵杀敌，一边指引启明‌军向北撤退，名为“扶风堡”的要塞位于北边，启明‌军距离扶风堡只有‌不到二十里路程，可以说是胜利在望。
华瑶还没‌松口气，西北方吹来一阵淡青色烟雾，显然是剧毒无比的毒雾！
此时的风向明‌明‌是正南，风又怎么会往西北方吹？！
片刻之后，贼兵露出了端倪。
这一群贼兵之中，竟有‌上百个毒攻高手。他们面色青黑、眼神‌诡谲，毒风从他们掌下‌发‌出，直直地吹向启明‌军。他们发‌动轻功，在半空中来回纵跃，带起的掌风就是一阵又一阵的毒风。
如此邪门、如此歹毒的功夫，真是华瑶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此之前，岑清望向华瑶传信，还特意提到了贼寇。所谓的“贼寇”，哪有‌这么大的气派？
贼兵的主使，必定是东无。
华瑶屏住呼吸，猛然跳到半空中，抬手与挥手的两个瞬息，她接连砍死了两位毒攻高手。她的轻功登峰造极，又因为天色渐黑，贼兵也瞧不见‌她的身影，伤不到她一根毫毛。
众多‌贼兵之中，竟有‌一人喊道‌：“小公主，等死吧！”
华瑶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满面胡须浓密，满身肌肉虬结，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白其姝赶来报信：“他是沧州第一高手。”
华瑶震惊至极：“你说什么？”
白其姝确定道‌：“此人名叫迟光建，天生的下‌流胚子。他是沧州人，在沧州军营当过兵，烧杀抢掠都干过，军营把他赶出来了……”
这样一个混账东西，又怎么会是贼兵的首领？
不过，既然他们的主子是东无，那也是说得通的，东无就是收破烂的，无论什么样的破烂，他都愿意捡回家。
当前的这一刻，华瑶又忽然想到，司度进攻宛城的那一夜，东无派来的死士也死了好几百个。华瑶亲自解剖了几具死士的尸体，当时她就发‌现‌了蹊跷之处。
那些死士的根骨并非上等，但他们都练出了一身上乘武功。按理‌说，这是绝无可能的，所谓“根骨”，正是天生天养天注定，若要练成好功夫，首先要有‌好根骨。
东无的死士却不是如此这般。
华瑶和汤沃雪共同研究了好半天，汤沃雪告诉华瑶，东无或许掌握了一种炼骨洗髓之术。他能使人改头换面，他手底下‌的寻常武者‌，也能练出一身绝佳武艺。
现‌如今，再看这位名叫迟光建的“沧州第一高手”，或许也是东无炼骨洗髓之后的一个造物。他的内功虽然深厚，却处处透着古怪，与真正的绝世高手相比，他的气息太过混浊，如同一个泥潭，积满了厚重的污泥。
然而，真正的绝世高手，比如秦三和谢云潇，他们的气息像是一汪清泉，清澈又匀净。他们运功之时，更有‌四两拨千斤的劲道‌，这便是最上乘的功法，俗称“化无为有‌，举重若轻”。
此时此刻，迟光建提着一把长刀，直奔华瑶而来。
他还说她：“您还挺会躲的。”
华瑶并不知道‌，东无在虞州的驼峰镇设下‌了埋伏。七千多‌名武功高手，埋伏在驼峰镇的大街小巷，只等华瑶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此前东无还以为，华瑶一定会探究虞州百姓的真正死因。她应该会亲身前往驼峰镇，亲自查验镇上百姓的死尸。但她竟然绕道‌而行，如有‌神‌助一般，她避开了虞州的陷阱，转向了永州的杏花港。
东无立刻从京城抽调一万人马，又在永州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不仅能与方谨一战到底，还能分神‌去对付华瑶。在他看来，华瑶迄今为止的手段并不高明‌，她或许有‌些小聪明‌，但她并非他的对手。他会在一个月之内，杀光她的军队，砍断她的手脚，将她本人捉回京城。

第171章 君心何所付 “立刻打开城门，别让我重……
天色渐晚，日影昏沉。
华瑶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东无的死士擅长夜战，他们埋伏在傍晚的荒野上，只为给启明‌军致命一击。
东无的年‌龄比华瑶大了整整一轮，华瑶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东无已是文武双全的奇才。他蛰伏多年‌，也谋划多年‌，就像一颗毒瘤，日渐膨胀，已经膨胀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的势力之大，远超她此前的预计。
短短几天之内，华瑶从虞州转向永州，东无的兵力也转向了永州，这是何等高超的手‌段？
东
无的消息传播之快，恐怕远远超过了华瑶。既然他懂得洗髓炼骨的邪术，那‌他手‌下轻功高超的信使也不在少数，相比之下，华瑶还只能用千里马传信，实在是与东无相差甚远。
直至今日，华瑶才想‌通了前因后果。
东无臭名昭著、恶名远扬，因此父皇迟迟没有动‌手‌铲除他。倘若东无是个好人，仁名善举传遍天下，父皇早就把他杀了。
东无的所作所为，反倒拯救了他的性命。
后来晋明‌和方谨也掌握了实权。东无、晋明‌、方谨的党羽相互制衡，倒也相安无事‌。可惜，这般局面并不安稳，血战之灾，在所难免。
华瑶预感不妙。她只知道东无的调度十‌分‌迅捷，却不知道东无还有什么后手‌？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迟光建杀到了她的身边。
迟光建的刀光一闪，朝着华瑶斜劈过去。
华瑶猛然退开一丈远，躲开了他的杀招，她尚未与他交手‌，已经猜到他的武功在她之上。
他的刀锋泛着青光，刀刃上沾染了剧毒，毒性异常猛烈，散发出来的腐臭之气令人作呕。
华瑶深吸一口气，顷刻之间‌，她想‌出一条破敌之计。她施展十‌成‌轻功，飞速逃到二十‌丈之外，趁着迟光建还没追过来，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瓷瓶，正是名为“绝杀”的毒药。她倒出一点毒药，涂抹在剑尖上，又把瓷瓶收好，还没来得及转身，忽听一阵疾风刮过。
华瑶连忙纵身一跃，当她回头之际，她的侍卫挡在她面前，只这一瞬，侍卫被迟光建砍断了脖颈。
“嘶啦”一声，鲜血满地，侍卫的头颅滚落了，又被火光照得通红，华瑶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迟光建嘲笑‌道：“小娘们。”
“娘们”二字才刚出口，华瑶突然凌空倒翻，犹如蝙蝠倒悬，这是她自创的招式，剑下的威力极其刚猛。
周围狂风涌动‌、烟尘乱滚，风烟遮蔽了迟光建的双眼，他一时未能看清华瑶的踪影，只听她的剑锋掠出一阵破空之声。他立刻向后一仰，华瑶的剑尖刺破了他的额头，割开一条细微的血口。
华瑶还未使力，迟光建侧身闪避，刀刃从她脚踝直削下去。她急忙提气一跃，鞋底轻轻地踩上他的刀刃，只借了一点力气，她又跳到了极高处。
华瑶的鞋底裂开了一条细缝。但她的鞋底很厚实，她的双脚完好无损，反倒是迟光建，他还没察觉他已经身中剧毒了。
迟光建抬起头，仰望着华瑶，只见她的神色转变了。她诡异地笑‌了笑‌，无声地念道：“去死吧，贱货。”
迟光建与华瑶只过了几招，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迟光建的武功更在华瑶之上。他们二人的交锋，从始至终，也不过短短几个瞬息，迟光建的亲兵还没赶来助阵，迟光建战败已成‌定局。
迟光建只感到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看也看不清，浑身的骨头好似断裂一般，痛入肺腑，痛入心髓。他痛得死去活来，竟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
华瑶也吃了一惊。
华瑶从观逸口中得知了宏悟禅师中毒后的症状，又亲眼看见了谢云潇的状况，无论宏悟禅师还是谢云潇，都没有遭受如此惨烈的疼痛折磨。
就在这一刹那‌，华瑶明‌白了详情。
迟光建这一身的盖世武功，并非修炼得来，而是依靠旁门左道。他中毒之后，内力无法运转周身。他的根骨又不是天生的，而是金石药物洗炼而成‌，他失去了内力的滋养，根骨也就支撑不住，仿佛生受剥皮裂骨之刑，那‌真是极端的痛苦，任谁也无法忍耐，难怪他叫得像是杀猪一样。
华瑶大发慈悲，当即一剑砍向他的脖颈。
他丝毫没有挣扎，引颈受戮。
华瑶把他砍成‌了几段，他的亲兵这才赶到此处，眼见他的尸体都不完整了，亲兵的士气也消沉了。华瑶快刀斩乱麻，率众把亲兵杀得干干净净。
华瑶这一边的战况顺利，秦三那一边的战事正处于危急关头。
秦三率领前锋，直冲官道，只为开辟一条通往扶风堡的出路。
官道两侧遍布伏兵，毒攻高手‌也是层出不穷，纵有解毒草药在身，启明‌军还是折损了近千人。
烟雾弥漫，血光迸溅，四处一片喊杀之声。
华瑶率众赶上了秦三的队伍，战车也在官道上飞驰，谢云潇正坐在一辆战车里，四面八方都是守护他的侍卫。谢云潇伤势未愈，万万不能动‌武，更不能被敌军察觉他的行‌踪。
华瑶看了一眼战车，又继续带兵迎战。
华瑶修炼了将近三个月的“太极道”功法，武功已至上乘境界，只要再练三五年‌，必能达到化境。她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头脑灵活，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极大地鼓舞了启明‌军的军心。
天色渐黑，血气渐浓，火光闪烁的平原渐渐远去，启明‌军沿着官道疾速前行‌。他们距离扶风堡仅有不到十‌里路程，秦三高喊道：“杀敌！行‌军！！”
秦三在前开路，华瑶在后压阵，她们二人配合默契，启明‌军的行‌进‌之路也顺畅了许多。
华瑶才刚松了一口气，轻骑兵赶来报信：“殿下！扶风堡前方四里处，还有至少两个地雷阵！”
华瑶闻言大惊。
怎会如此？
华瑶忽然想‌到，扶风堡守城兵力仅有一万，东无派来的伏兵也有将近一万人，这一万人并未攻打扶风堡，而是直奔华瑶，那‌扶风堡与东无之间‌，是否达成‌了某种协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华瑶的掌心都出了一层冷汗。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情绪立刻平复了，担忧和恐惧都是徒劳无益，及时决策才是当务之急。
华瑶调派了一支轻功高手‌组成‌的队伍，命令他们去扶风堡一探虚实，又招来死士两百人，让他们去扶风堡的城墙外喊话。随后，她变换军阵，调整了步兵和骑兵的位置，战车位于骑兵之间‌，而她依然跟在队伍的后方，顺手‌又杀了十‌几个毒攻高手‌。
华瑶与敌军对战数百个回合，虽然敌军的刀剑并未伤到她，但她躲闪之际，不慎撞到了道路一侧的乱石堆。她的右臂擦破了一层皮，落下了半个巴掌大的伤口，伤处的鲜血染红了一小块衣袖。
华瑶面不改色，仍在指挥作战。
此时启明‌军距离扶风堡仅有五里，前方响起了地雷的爆炸声，华瑶先‌前派出去的轻功高手‌也赶回来报信了。
其中一位轻功高强的侍卫找到华瑶，匆忙禀报道：“殿下，扶风堡的将领不愿打开城门。他们说，启明‌军正在与官兵交战，若是打开城门，启明‌军与官兵一同涌入城内，城中四十‌万百姓的安危难保。”
十‌多天前，华瑶曾给扶风堡传信，扶风堡的回信毕恭毕敬。他们不仅献上了扶风堡方圆百里的详细地图，还在信中表明‌，他们愿意臣服于华瑶，迎接启明‌军驻军，尽力款待启明‌军。
扶风堡之所以翻脸不认账，大概与东无有关。倘若东无下令屠城，扶风堡毫无招架之力，畏惧之下，自然归顺。
华瑶虽然愤怒，却也冷静：“谢夫人不在扶风堡吗？”
所谓“谢夫人”，正是谢云潇的母亲，永州谢氏的大小姐。她名为“谢含章”，“含章”二字的出处是《易经》，意思为“心有才慧，却不外露”。
谢含章人如其名，她是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隐士。她才学高妙，却不参加科举，也不参与官场交际，甚至没在华瑶和谢云潇的婚典上露面。华瑶只见过她的画像，却没见过她的真容。
侍卫如实描述道：“谢夫人就站在城墙上，她带来了谢家卫兵，她和守城将领争执不休。谢夫人命令他们开门，他们抗命不遵……”
华瑶道：“守城主将叫什么名字？”
侍卫道：“聂春轩。”
聂春轩也是永州一名猛将。她年‌过三十‌，力大无穷，使得一手‌好刀法，驻守扶风堡已有五年‌。短短数天之前，她向华瑶传信，还是一副殷勤谄媚之态，如今她却扮起了恶人，只等启明‌军和敌军两败俱伤，她再来收拾残局。
华瑶不禁冷笑‌一声。她命令全军继续前进‌，又喊来白其姝，吩咐
道：“你率领两百名轻功高手‌，登上城楼，去会一会聂将军和谢夫人。”
白其姝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又确认了一遍：“倘若聂将军一意孤行‌，那‌我也不客气了。”
华瑶道：“自然。”
白其姝道：“遵命。”
白其姝身影一闪，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华瑶先‌前派出的死士也在扶风堡周围探过路了。扶风堡的城墙之外，布满了地雷，华瑶也不得不使出绝招。
启明‌军的行‌军队伍里，约有五十‌辆战车装满了沙袋，这些沙袋原本是用于抵挡炮火，现‌在却用于试探雷火。启明‌军的先‌锋部‌队把沙袋扔到地上，若是碰到了雷火，地雷瞬间‌爆炸，沙袋也会爆开，沙石疾速飞落，又能引爆周围的地雷，硬是冲出了一条活路。
与此同时，敌军仍在与启明‌军交战，双方各有伤亡，启明‌军前锋已经抵达扶风堡的城墙之下。
那‌城墙高达九丈、宽达九丈，城楼高约百尺，坚固而险峻。弓兵、弩兵和炮兵竟然摆开了阵势，似乎要把华瑶和东无的两方人马斩尽杀绝。
扶风堡仍未打开城门，启明‌军的士气也消沉了。
正当此时，岑清望忽然大喊：“我是虞州岑氏，奉命来迎接启明‌军！扶风堡只有一道城门能开，那‌城门在南方！各位还在北方，各位走错地方了！请随我来！”
方才华瑶行‌军时，岑清望一直尾随在后。华瑶遭遇东无的伏兵，来不及对付岑清望，此人竟然钻了个空子，又要把启明‌军引入歧途。
城楼上灯光高照，华瑶远远一望，依稀瞥见岑清望身边的一名侍卫。那‌侍卫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又是一瞬间‌，华瑶记起来了，燕雨从京城带回来一个荷包，那‌是杜兰泽为他准备的荷包。荷包之中，装着两块令牌，其中一块令牌的花纹正是此般模样。
这是方谨赏赐的令牌，岑清望也是方谨的人。
换言之，方谨与东无联手‌了。
方谨也在扶风堡埋下了伏兵。不过她很忌惮东无，她的伏兵，与东无的伏兵，必定相距甚远，因此她又派出了岑清望，让岑清望把华瑶引到伏兵所在之处。
华瑶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想‌坐收渔翁之利，皇兄皇姐看穿了她的心思，为了教训她，皇兄皇姐不计前嫌，竟然在扶风堡联手‌布置一个死局。
华瑶狠狠握拳，又急中生智，高声传令：“紧闭城门，迎战贼兵！虞州岑氏也是贼兵！清君侧，平战乱，复社稷，救国难！！”
战鼓声“咚咚”地响起来，华瑶率兵杀敌。扶风堡的城门依然紧闭，却像是听从了华瑶“紧闭城门”的命令，启明‌军的士气也振作了。
战鼓声与厮杀声交错，犹如雷鸣，轰然作响，传到了城墙之上。
白其姝率领两百名轻功高手‌，挡住了守城主将聂春轩的去路。
聂春轩还未开口，白其姝剑鞘一横，干脆利落道：“立刻打开城门，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聂春轩今年‌三十‌七岁，正当壮年‌，又有一身铜皮铁骨，武功远在白其姝之上。她甚至没用正眼打量白其姝，又怎会在意白其姝的威胁？
她不紧不慢地回答：“您听我说，要不是敌军正在追杀启明‌军，我肯定会打开城门，绝不犹豫……”
白其姝打断了她的话：“敌军伤亡已经过半，你打开城门，命令弓兵和弩兵射杀敌军，我们启明‌军也不会损失太大。你若不照做，就是想‌害死我们。”
聂春轩双手‌抱臂。她看着城墙之下的战局，漠然视之，哪怕华瑶当场横死，她的神色都不会有一丝变化。
她淡淡道： “恕难从命。”
白其姝不怒反笑‌：“当真？”
聂春轩终于转过头。她的目光阴沉沉的，暗暗地打量白其姝，责怪之意，溢于言表：“扶风堡也有四十‌万百姓，我要是听了你的话，就这么打开城门，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贼兵乱兵一拥而入，满城百姓就要遭殃了。”
白其姝冷声道：“启明‌军从不扰民‌……”
这一回，聂春轩竟然打断了白其姝的话：“白小姐，我对启明‌军并无敌意，要不然，你和你的两百个侍卫，又怎能毫发无损地登上城楼？我只是放心不下，这城中的街坊邻居。”
白其姝还未开口，忽然闻到一阵香风，她转头一看，只见一位贵妇人姗姗来迟。
这位贵妇人年‌纪大约三四十‌岁，相貌极美、举止极端庄，她分‌明‌穿着一件素色衣裳，却比灯火更璀璨，比风烟更飘逸，她便是谢云潇的母亲，谢含章，永州人尊称她为“谢夫人”。
谢夫人带来了聂春轩的两个女儿。这两个女儿，一大一小，大的也才十‌岁出头，怯生生地站在谢夫人的背后。
谢夫人看着聂春轩，客客气气道：“请你尽快打开城门，否则……”
聂春轩给自己的亲兵使了个眼色，正要去抢夺自己的女儿，白其姝忽然身影一闪，率先‌把两个女孩搂入怀中。白其姝反手‌把女孩交给侍卫，正在此时，扶风堡的城区之中，又亮起了一道信号烟。
聂春轩正在惊诧之中，白其姝嗤嗤地笑‌出声来：“我给过你考虑的机会，你非要一意孤行‌，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秦州运往扶风堡的粮食里掺了火药。哪些粮食有火药，又放在了哪个粮仓，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再瞧瞧我身边的侍卫，少了十‌个，你还没发现‌吗？他们早就跑去粮仓了，只要我一声令下，粮仓立刻烧毁，火药爆燃，大火越烧越旺，你的街坊邻居，也没一个能活。”
聂春轩震怒道：“你有没有人性？！”
白其姝轻轻一笑‌：“早就没了。”
她一字一顿：“你再不开门，我活宰了你的女儿，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第172章 我心何所惧 发现了谢云潇的藏身之处……
聂春轩急怒攻心，大喝一声：“你敢？！”
她的女儿哭喊道：“娘亲！”
聂春轩喊出女儿的小名：“团团！”
白其姝轻蔑道：“你亲眼看看，我敢不敢。”
白其姝伸手一抓，粗暴地抓着团团的肩膀，软剑直抵她的脖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白其姝对她毫无怜悯，只说：“我数到十，你自己选。”
白其姝低声报数：“一，二……”
团团放声大哭：“娘亲，救命！娘亲！娘亲！！”
这一声声“娘亲”，真像刀子一般，扎入聂春轩的心头，扎得她胸口绞痛。
聂春轩与白其姝尚有七丈距离，这短短一段距离，此时竟是远不能及。
谢夫人也站在白其姝那一方。白其姝与谢夫人的侍卫之中，不乏武功极高的高手。如‌果聂春轩贸然行事，不仅保不住女儿的性命，扶风堡的粮仓也会被炸毁，谢夫人还‌会发动兵变。
扶风堡深受谢家恩惠，谢家在扶风堡也是极有声望的。倘若谢云潇和华瑶在扶风堡出事，谢家不会饶过聂家，聂春轩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白其姝仍在报数：“八、九……”
“十”字尚未出口，白其姝手起剑落，剑光如‌虹，刺痛了聂春轩的双眼。
聂春轩怒吼道：“开门！打开城门！！”
白其姝立刻停手，但她还‌没放过团团。她紧搂着团团的脖颈，随时都能取走‌团团的性命。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似是疯癫一般，无仁无义，无畏无惧，她的杀气之浓重，甚至超过了久经‌战场的武将。
聂春轩道：“疯子。”
白其姝道：“如‌您所言。”
聂春轩脸色铁青：“我已经‌下令打开城门，你该把女儿还‌给我了。”
白其姝慢悠悠地说：“不急，启明军什么‌时候进城，我什么‌时候把女儿还‌给你。如‌果你还‌敢使‌诈，今日就是你女儿的忌日。”
聂春轩站在原地，又听见一阵阵的喊杀声。
城墙之下的战局正值危急关头，启明军和敌军胜负未分。华瑶动用了战车火炮，炮声震天，亦如‌惊雷落地，炸得数十人尸骨全无，散开一片断肢残骸。
谢夫人旁观已久。她忽然向前一步，开口道：“扶风堡与启明军实为盟
友，相互依存，彼此关照。唇亡齿寒，启明军兵败，扶风堡势危，东无便‌会转攻扶风堡，城中四十万百姓的性命，终究是保不住了。沧州虎牢关已被攻破，敌国兵马深入沧州境内，官兵不敢与之抗衡，大梁的社稷危在旦夕。所幸启明军深得民心，大梁尚有一线生机，当今乱世之时，唯独启明军推崇正道，你又何必助长内忧外‌患，反弃正道于不顾？”
聂春轩一言不发。她默默地看着谢夫人。她读书少‌，肚子里‌没墨水，虽能听懂谢夫人的意思，却‌受不了谢夫人咬文‌嚼字，而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夫人又问：“城门打开了多少‌？”
扶风堡的城门是厚重的铁门，坚固无比，重达万斤。城门的内侧共有八块绞盘，上百名身强体壮的士兵正在合力‌转动绞盘的铁索。那铁索长约百丈、宽约九寸，也是十分沉重的，随着铁索一圈一圈环绕绞盘，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渐渐地向上升起，只是升得很慢，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城门与地面的距离仅有半尺。
华瑶也注意到了城门的古怪之处。
华瑶招来十名轻功高强的侍卫，命令他‌们潜入城门，探清虚实，再回来复命。那十人领命离开，华瑶又勘察了战场形势，重新排布军阵，只为尽快剿灭敌军。
敌军的伤亡人数至少‌在六千以上。他‌们的意志极强，宁死不退，华瑶只能与他‌们决一死战，正当双方激战之时，岑清望竟然率领一队兵马，加入了混乱的战局。
先前华瑶曾经‌派兵追杀岑清望，岑家侍卫猝不及防，上百人当场丧命，岑清望侥幸逃脱。他‌潜伏在暗处，等到东无那一方的精锐死光了，他‌又集结了方谨派来的伏兵，约有四千人，杀向启明军的军阵。
岑清望武功高强、步法矫健，他‌与华瑶初见时，隐藏了自己的内功，如‌今他‌才把一身功夫施展出来，竟然比齐风更胜一筹。
岑清望的才智也很出众，相较于齐风，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与齐风交手还‌不到五十个回合，齐风处于劣势，他‌挥剑一斩，刺伤了齐风的臂膀。
华瑶还‌没来得及调兵遣将，奉命潜入扶风堡的侍卫又赶回来了。他们告诉华瑶，聂春轩正在拖延时间，转动绞盘的守城士兵都没使出全力‌，铁索在绞盘上转得极慢，城门也开得极慢，侍卫进城后不久，便‌被守城士兵抓住，盘问他们的身份。他们亮出启明军的令牌，守城士兵还‌要把他‌们押送到军营，他‌们向外‌奔逃，这才逃回了华瑶身边。
华瑶深吸一口气，聂春轩此人，当真是愚不可及！
纵使‌谢夫人在城内接应，聂春轩的神智还是很不清醒。
聂春轩以为，她挡住了启明军，便‌能挡住战火。她却不知道，扶风堡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东无和方谨解决了启明军，下一步便‌是争夺扶风堡，他‌们都不在乎死伤人数，扶风堡的伤亡越惨重，他‌们的攻势就越凶猛。
聂春轩只守不攻，迟迟不肯迎战。她看不清局势，分不清敌我，又是个顽固到极处的守旧之辈，这扶风堡的境况也堪忧。
华瑶正准备传信给白其姝，忽然听见辛夷大喊一声：“杀！！”
辛夷是谢云潇的侍卫。
华瑶循声望去，只见岑清望带领七八百名武功高手，直冲谢云潇所在的战车，他‌似乎已经‌发现‌了谢云潇的藏身之处。
华瑶心神‌俱震，怎会如‌此？
华瑶一边调遣侍卫传信，一边又仔细观察战况。
今时不同于往日，谢云潇经‌不起风吹雨打，岑清望一招就能杀了谢云潇，偏偏谢云潇的众多侍卫也抵挡不住岑清望的攻势。
或者，更准确的说，并非岑清望所向披靡，而是方谨的麾下能人辈出。方谨培养的武功高手，果然都是当世第一流。他‌们身为顶尖剑客，剑法出神‌入化，彼此之间配合默契，列出的剑阵杀气冲天。
反观谢云潇这一方的侍卫，经‌过一番长途跋涉，又与敌军大战两个多时辰，精力‌和耐力‌难免消耗了一些。此时岑清望率众来袭，谢云潇的侍卫匆忙应战，自是全然落于下风。
华瑶思考片刻，亲自率领两千精兵，赶往岑清望所在之处。擒贼先擒王，她这就杀了岑清望，且看方谨还‌有什么‌招数？
华瑶与岑清望决战之际，白其姝也收到了华瑶传来的消息。
白其姝脸色一变。她真没料到，聂春轩还‌敢和她耍心眼？扶风堡的城门重达万斤，上下开合的时候，确实不太‌容易，聂春轩就在这里‌做手脚，竟还‌假惺惺地邀请谢家卫兵去城门监视，以此来搪塞谢夫人。
白其姝看了一眼战场，只见启明军伤亡惨重，至少‌有两千多具尸体。白其姝反倒笑了一声，她又把目光转向了聂春轩的女儿。
在此之前，谢夫人动了恻隐之心，准许两位嬷嬷前来照顾聂春轩的女儿。
聂春轩整日忙于军务，根本没时间教养女儿，她的女儿正是那两位嬷嬷带大的。嬷嬷出现‌之后，女儿果然也不哭了。
白其姝二话不说，扯住一位嬷嬷的头发。
嬷嬷还‌未反应过来，白其姝剑光一闪，嬷嬷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飞溅，脑浆迸裂，另一位嬷嬷放声尖叫：“啊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白其姝只看着聂春轩：“我限你半刻钟之内，打开城门，不然我一定让你的女儿身首异处。难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人？”
白其姝忽地笑了，没等聂春轩回话，白其姝又抓来另一位嬷嬷，毫不犹豫地将她砍死，那嬷嬷死前还‌在流泪，白其姝只说：“要怪就怪你主子出尔反尔，只因你主子故意拖延，启明军又有数百人牺牲，你替你主子血债血偿。”
聂春轩愤怒地咆哮道：“白其姝！你们启明军滥杀无辜！我宁愿投靠东无……”
“无”字的余音未散，白其姝放出一只信号烟，不消片刻，扶风堡的一处粮仓爆燃，爆炸声传遍全城，不少‌民众吓得魂飞魄散。
白其姝又说：“两个月之前，扶风堡闹过一场饥荒，若不是启明军接济你们，你们全城都饿死了。那粮仓里‌堆放的，原本就是秦州的粮食，我还‌只是炸个粮仓，东无可是会屠城的，我看你也真是贱得慌，也许东无屠城了，你这贱人就舒服了。”
白其姝拎起聂春轩的小女儿，忽然又对聂春轩笑了一笑。
聂春轩顽固不化，既不明理也不懂事，白其姝便‌要显露自己的手段，让聂春轩看看她的真面目。
聂春轩确信她什么‌都做得出来，万万不敢再拿女儿的性命冒险。
聂春轩双眼赤红，传令道：“将士听令，全力‌打开城门！尽快，尽快！越快越好，刻不容缓！！”
转动绞盘的士兵挥汗如‌雨，城门“铿铿”地往上升，这声音传入华瑶的耳朵，华瑶连忙高喊道：“贼兵败局已定，扶风堡开启城门！启明军前锋入城！弓兵、弩兵登上城楼，杀敌，守城！！”
此言一出，启明军士气大振。
战鼓声震耳欲聋，启明军的八千名前锋涌入城内，其中又有四千名精锐弓兵和弩兵，他‌们飞快地奔赴城楼，从高处射杀敌军，迅速地扭转战局，使‌得启明军稳占上风。
华瑶仍然不敢松懈，她还‌在与岑清望对战。她的内功不如‌岑清望，但她的轻功比他‌更强。
华瑶的身影飘渺不定，岑清望追逐多时，也伤不到她一根毫毛，而她已经‌看穿了他‌的剑法破绽。
华瑶正准备反攻，岑清望率兵向后撤离，随后的这一瞬间，竟然又冒出一批武功高手，疾速甩过来上百颗火弹，那火弹又名“流星弹”，约有拳头大小，能在半空中爆燃，犹如‌一片流星爆裂，足以炸伤轻功高手。
千钧一发之时，华瑶窜进了战车之中。

第173章 若是情缘劫度 “终究是我拖累了你。”……
这一辆战车是凉州精铁打造，堪称“铜墙铁壁”，无比牢固，无比坚硬，即使万斤之重的‌巨石压在车顶，战车仍然完好无损。
此时此刻，流星弹如雨点般落下，重重砸在战车的‌四面八方，似有一阵沉闷的‌雷声从战
车上滚过，华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紧紧地抓着谢云潇的‌衣袖，语气急促：“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谢云潇还未回应，杀气又如潮水般涌来。
华瑶拽着谢云潇逃出‌战车，几乎是在下一瞬间，数十名武功高手的‌刀光狂斩战车，把战车砍成碎块，铁屑漫天飞舞，四处弥漫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华瑶使尽全力，提剑一转，旋风似的‌剑光一霎荡开，挡住了爆燃的‌火花。
狂风乍起，火光迸溅。
岑清望一眼瞧见‌了谢云潇的‌真‌容，谢云潇果然是天上绝色，人间至美，尘世千载难逢的‌美人，自有一种飘逸如神仙般的‌风致。
这也难怪华瑶当初拒绝了岑清望，只求太‌后为她和‌谢云潇赐婚。
岑清望略感可惜，如果华瑶愿意招纳他‌做驸马，今时今日，他‌便‌会放她一条活路。但她被美色所惑，执意与谢云潇亲近，无疑是自寻死路。
岑清望率众冲向华瑶，放出‌了一片又一片流星弹，弹火交错之时，硝烟十分‌稠密，如同一道千尺瀑布，从天上直泄而下，爆开无数火花。
这一回，没了战车的‌庇护，华瑶只能‌动用十成轻功。她搂着谢云潇的‌腰身，疾速飞奔，她的‌侍卫纷纷跟上她的‌脚步，不少人都被烧伤了，她的‌长发也被烧掉了一截，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和‌谢云潇暂未破皮流血。
战场上刀剑凶险，华瑶必须尽快把谢云潇送入扶风堡。
扶风堡的‌城门大开，与华瑶的‌距离约有两‌里，这两‌里的‌路程上，不知埋伏了多少一流高手。
华瑶来不及细思，转身立刻出‌招。
岑清望与她仅有数步之遥。她挥剑一刺，剑声铿锵，似是虎啸龙吟，威力无穷巨大，直攻他‌的‌破绽之处。
他‌不知自己何时被她看穿，竟然毫无招架之力，任凭他‌身法再快，也挡不住她全力一击。他‌急中生智，翻身斜侧过去，那剑光从他‌锁骨掠过，瞬间斩断了他‌的‌左臂。
他‌的‌左臂“啪”的‌一声摔落了，鲜血狂喷，浸透他‌的‌衣裳。他‌强忍疼痛，怒吼道：“追击！”
众多高手提气运功，片刻不停地追杀华瑶。
华瑶与谢云潇的‌上百名侍卫合力组成剑阵，拼命保护华瑶和‌谢云潇逃脱。这才逃出‌了七丈远，华瑶脚步一停，大喊道：“有埋伏！”
华瑶听见‌一阵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平坦之地，野草仅有几寸高，伏兵又能‌藏身何处？
华瑶想不通，却‌也不敢懈怠，就在她准备迎战之时，约有两‌千多名武功高手猛然破土而出‌。他‌们一排踩着一排往上冲，须臾之间，围成一堵十丈多高的‌人墙，遮蔽了天上月光，黑压压的‌一群人，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去路。
华瑶从未见‌过这种功法，更不知道伏兵竟能‌藏身于地面之下。她曾经在一本杂书里看到“遁地术”这一名称，她原本以为，那是文人墨客的‌杜撰，却‌未料想，“遁地术”真‌是名副其实。
华瑶的‌心脏跳得极快，不用猜也明白，她又中了一个圈套。方谨的‌人马一路追杀她，把她赶到了此处，正是为了让她死在伏兵的‌乱刀之下。
这些伏兵的‌主使必是东无。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一身好功夫，他‌们的‌气息粗重又浑厚，他‌们的‌武功只比迟光建稍逊一筹。
华瑶斩杀迟光建，全靠那一瓶名为“绝杀”的‌毒药，可是毒药所剩无几，华瑶的‌精力也大不如前。她的‌右臂负伤了，左腿被割破了，她还要保护谢云潇，万万不能‌让他‌落入敌手。
随着华瑶一声令下，侍卫纷纷甩出‌火雷，砸向伏兵所在的‌地方，雷光炸响之后，华瑶才赢得片刻的‌喘息之机。
华瑶回头‌一望，只见‌扶风堡的‌城楼上，灯笼高照，剑戟闪亮，陈二守已经率领启明军的‌中锋部队进城了。他‌直冲城门处的‌敌军，并未留意华瑶的‌状况。纵然他‌留意到了，他‌也并非东无伏兵的‌对手，他‌若是率兵前来助阵，只有送死的‌份。
直到此时，华瑶才明白“咫尺天涯”是为何意。
东无的‌伏兵变换军阵，已成合围之势。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竟然封住了上下左右、东南西北的‌每一条路，纵使华瑶显现飞天遁地之能‌，也难逃他‌们的‌天罗地网。
再往前看，通向扶风堡的‌每一处方位，都被方谨派来的剑客牢牢把持。那些剑客的‌武功高深玄妙，实力已经胜过了启明军，再加上东无的‌伏兵，启明军更难抵挡得住。
倘若华瑶召唤启明军救驾，必将经历一场血战，近处的‌谢云潇、远处的‌秦三都不一定能‌活下来，启明军的‌兵力也会折损十之七八。
诸多思绪一闪而过，只发生在一刹那间。
华瑶忽然做了个手势，号令一众侍卫，随她一同冲向东南方位，相较而言，此处的‌伏兵武功最低，华瑶突破重围的‌把握最大。
尚不等硝烟散去，华瑶已然冲锋陷阵。她满目凶光，满脸狰狞，浑身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剑下狂风亦如暴风，向着伏兵的头颅劈了过去，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头‌骨。
华瑶还未收势，她的‌侍卫就被伏兵砍死了四个，她竟似毫无感情一般，全然不知悲伤，浑身热血沸腾，又疯狂地使出‌连环杀招。
华瑶的‌武功一瞬暴涨，杀得伏兵后退了一步。
电光石火之间，华瑶注意到，伏兵的‌武功虽是极高的‌，但他‌们的‌下盘过于沉重，既有优势，又有劣势，优势在于腿脚功夫扎实，能‌在泥地中施展“遁地术”，还能‌结成一堵人墙，阻挡对手的‌逃生之路；劣势在于，他‌们的‌习武根骨并非天生，他‌们的‌气息本就粗重，下盘功夫又练成了千钧重负，他‌们的‌轻功造诣倒也不过尔尔。
华瑶心中已有了一条计策。天无绝人之路，她一定能‌找到求生之法。
华瑶旋身之时，又看见‌谢云潇正被众多侍卫环绕着。谢云潇位于队伍的‌正中间，原本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那伏兵的‌刀光却‌如同江流，千流汇聚，波涛汹涌，直击谢云潇的‌命门。
生死存亡的‌关头‌，又有八名侍卫凌空跃起，以身挡住这一招，淋漓的‌血水喷洒，他‌们的‌尸体四分‌五裂，尸块也落到了各处。
这八名侍卫出‌身于镇国将军府，也曾效忠于谢云潇的‌兄长。如今他‌们舍身报主，华瑶也很‌敬佩他‌们，但她连分‌神的‌时间都没有，趁着血水喷溅四方，她一剑斩开一条生路。她抓住谢云潇的‌手腕，带着他‌冲出‌敌阵，众多侍卫赶来断后，又有二十多名侍卫因此丧生。
地上全是侍卫的‌尸块，华瑶视若无睹。她吹了一声口‌哨，骏马飞奔而来，她把谢云潇送到马背上，自己又跳了下来，谢云潇道：“殿下！”
华瑶语速极快：“去西北方。”
西北方位，远离扶风堡。
谢云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策马向着西北方疾驰。他‌并不知道敌军的‌安排布置，也不知道哪里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他‌只是十分‌信任华瑶，向来听从她的‌计策。
华瑶以及一众侍卫跟在谢云潇的‌周围，东无和‌方谨这两‌个阵营的‌武功高手都在追杀他‌们。那些高手原本以为，华瑶和‌谢云潇一定会拼命跑向扶风堡，自然在通往扶风堡的‌路上设置了严密陷阱，然而华瑶反其道而行，她率领一众侍卫冲向了西北方，距离扶风堡越来越远。
此时华瑶的‌身边仅有四百多名侍卫，追杀她的‌武功高手至少在四千人以上，她的‌兵力远不如敌方，倘若她正面迎战，她会被乱刀砍死。
华瑶唯一的‌优势，是比敌人更了解扶风堡周围的‌地形地貌。
短短四天之内，东无和‌方谨串通一气，合谋施展诡计，又调派了成千上万的‌武功高手，设置一个又一个的‌埋伏。他‌们在扶风堡周围布置了天罗地网，只因他‌们料定华瑶必会入驻扶风堡。华瑶一反其道，那些高手竟是始料不及，又过了大概半盏茶工夫，他‌们陆续冲向西北方，远比华瑶预想中更慢。
由‌此可见‌，东无和‌方谨的‌计划之中，并不包含扶风堡之外的‌地区。
早在三个月之前，华瑶就开始研究永州东境的‌地形地貌。永州官员为她献上了详细地图，她牢牢记住了每一处标识。
她清楚地记得，扶风堡西北方二十里之外，便‌是一片荒凉的‌沼泽，位于一座山谷之中，当地人称之为“亡命谷”。她要把敌军引入沼泽，这是她死里逃生的‌唯一机会。
电光石火之间，敌军又杀了过来，华瑶的‌侍卫又牺牲十多人，敌军死伤仅有不到十人。
华瑶一边逃跑，一边迎战，高喊道：“三十七军阵！”
华瑶为侍卫设计的‌每一种军阵，都是按照编号排列的‌。她念出‌“三十
七”之后，侍卫排成四列，紧跟她的‌背后，除她之外，无人知道前方的‌险境。
月光照亮了遍生杂草的‌荒野，草丛中还藏着腐烂的‌水鸟残尸，空气中弥漫着泥泞的‌气味，方圆十里之内，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华瑶时不时地跳到半空中，远望周围的‌山川地貌。她隐约看出‌沼泽的‌形状，连忙疾速奔向远方。
敌军与华瑶相距不到一里，眼见‌华瑶一路飞驰，敌军自然加快了步伐，紧随华瑶而去。
敌军的‌前锋部队效忠于东无。他‌们既是上天遁地的‌伏兵，也是冲锋陷阵的‌死士，他‌们的‌首领气势冲天，咆哮道：“杀！！”
他‌们紧握长刀，直冲向前，又因为他‌们跟随华瑶狂奔了二十里，此时他‌们快要追上华瑶，便‌不再动用轻功，而是凝气运力，只为施展杀招。他‌们的‌双脚比以往更沉重，逐渐陷入淤泥之中，竟是寸步难行。
那淤泥极为厚重、粘腻，乍看之下，犹如平地，实则是猪油般的‌稠密，拖着双脚往下沉去，除非轻功高明之极，否则根本无法从中逃离，偏偏这一群武功高手的‌轻功未到炉火纯青之境，这一时也不得挣脱，只能‌一寸一寸地沉入泥泞。
华瑶远远观望，小声道：“敌军折损了一千多人。”
她走在谢云潇的‌身边，还牵着谢云潇的‌手腕，谢云潇极低声道：“终究是我拖累了你。”
华瑶毫不在意：“别说傻话。”
谢云潇道：“殿下。”
华瑶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
谢云潇一言不发，华瑶也猜不到他‌要说什么话。但他‌松开了她的‌手，她忽然就想通了，他‌的‌心意似乎已是不言而喻，若到了紧要关头‌，她应当舍弃他‌，保全自己的‌性命。
华瑶认真‌地回复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
十丈开外之处，关合韵冷眼旁观。
关合韵原本是方谨的‌侍卫长，但因杜兰泽一事，京城局势翻天覆地，方谨勃然大怒，迁怒到了关合韵身上。方谨革除了他‌的‌职位，又派他‌来永州行军作战。如果他‌能‌杀了华瑶或者谢云潇，他‌可以官复原职，方谨还会另行封赏，对他‌特加奖励，因此他‌决心在永州戴罪立功。
关合韵深知华瑶阴险狡诈。他‌率兵跟在军队的‌后方，等到前锋部队陷入沼泽，他‌已明白了华瑶的‌诡计。他‌略看一眼，竟有一千多人深陷泥潭，这些人也都是东无麾下的‌死士，刚猛有余，谨慎不足，他‌一个也不会救。
关合韵命令众人运转轻功，万万不能‌落地。他‌们飞身跃起，向着华瑶和‌谢云潇疾速进攻。
关合韵直奔谢云潇杀来，剑光起落之处，沼泽里的‌淤泥裂开几条宽痕，久久未能‌复原。
华瑶挡在谢云潇身前，拼尽全力，接下关合韵这一招。但她的‌武功比关合韵差得太‌远，她今夜又消耗了太‌多精力，关合韵趁势进击，她的‌手腕一阵阵发麻，不消片刻已是支撑不住，关合韵的‌剑锋直劈她的‌脖颈。

第174章 终相守 此生此世，相知相守
侍卫距离华瑶尚有‌两尺之远，关合韵的杀招又是迅猛之极，侍卫都来不及保护华瑶，华瑶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闪过‌，她又犯了一个错，她不该高估自己‌，更‌不该低估关合韵。
谢云潇情急之下，瞬间拔剑出鞘。
在此之前，许多侍卫拼命护主，为了谢云潇而死。众人如此舍生忘死，唯独谢云潇一个人毫无作为，谢云潇心有‌不甘，自认是苟且偷生。他‌暗暗地调转内力，以备不时之需，右手也搭在了剑柄上。
如今的事态万分紧急，华瑶性命攸关，谢云潇顾不上自己‌毒发，使动了全身一切内力。
谢云潇的剑光比雷光更‌迅疾，重重地砍在关合韵的剑锋上，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沉重，剑气‌更‌是凌厉至极，割伤了关合韵的右肩。
谢云潇的剑法当世无双，原本远在关合韵之上，不过‌谢云潇被毒药压制，内力无法施展完全，从前的十成功力，此时仅能发挥七成，即便关合韵没对谢云潇设防，谢云潇这一剑下去，也并未杀死关合韵，只让关合韵受了轻伤。
关合韵连退三步，他‌的剑刃竟然断成了两截。他‌还要追杀华瑶，又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
华瑶大‌喊一声：“护驾！”
数十名侍卫冲上前来，为首者正是齐风，他‌出剑极快，斜刺关合韵的面门。
关合韵一时躲闪不及。他‌的脸上浮现血痕，左眼也被剑气‌刺破了。
关合韵满脸鲜血，却是浑然不知痛苦。他‌忍痛的本领极强，刀下的杀气‌大‌盛，又与齐风交战十几‌个回合。
关合韵的左眼视物不清，右肩又是血流如注，左右各有‌破绽之处，都被华瑶看在眼里‌。
华瑶深吸一口气‌，尽力使出轻功，以她平生最快的行速，挺剑急刺关合韵。这一招的攻势极猛，与齐风配合得十分默契，关合韵的脖颈被她切开了。
华瑶拿出全身力气‌，剑刃猛然一转，割断了关合韵的脖颈。他‌的头颅掉落了，健壮的身躯也颓然倒下，滚入沼泽之中，渐渐地沉进泥潭。
敌军的统帅接二连三地丧命，敌军的军阵也是一团混乱。
华瑶高喊道：“你们见死不救！自相残杀！关合韵也被杀了！！”
敌军原本就‌分为两派，东无这一派约有‌两千一百人，其中一千八百多人深陷沼泽，只剩下两百人还在地上。这两百人进退不得、徘徊不定，既想追杀华瑶，又不想踩到泥坑里‌。他‌们的首领已没了声息，他‌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疯狂地甩出刀光，只为射杀华瑶，伤到方谨的人马也在所不惜。
方谨这一派的人马也都认识关合韵。他‌们听说关合韵被杀了，就‌以为东无的死士暗下毒手，两派人马互相忌惮，竟然杀得不分敌我，又有‌不少人身负重伤，跌入沼泽。
敌军并不熟悉此处的地形。他‌们还不知道，只要跟随华瑶，就‌能找到沼泽的边沿，从而行走在平地上，华瑶的侍卫却是早已知道了。
华瑶不禁暗暗心想，她的侍卫仅有‌四百人，倒是容易诱敌深入。如果她率领的不是侍卫，而是启明军的精锐部‌队，那几‌千人跟着‌她，反倒不容易在沼泽地里‌行军作战。
此时华瑶回头一看，追杀她的敌人只剩七百多人。他‌们全是方谨的部‌下，身手矫健，武功超凡，实力远远胜过‌她。
华瑶狠狠握拳。她忽然又想到，大‌概一个多月前，她命令扶风堡的官员实地考察，据实绘制地图。彼时正值八月，刚刚入秋的天气‌，扶风堡派出二十名武功高手，探查这一片沼泽的地形，无意中惊动了一处蛇窟。
那蛇窟之中，竟有‌上千条毒蛇，聚集在洞穴里‌准备冬眠。
扶风堡的高手惊扰了毒蛇，毒蛇倾巢而出，那些高手猝不及防，其中三人被毒蛇咬伤，两人不慎跌落沼泽，那还是日光高照的大‌白天，毒蛇尚有‌如此威力，更‌何‌况是深夜呢？
至于蛇窟所在之处，地图上也标得清清楚楚。
华瑶环顾四周，率领众人冲向东南方。此处的山谷连绵起‌伏，还有‌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气‌候有‌些潮热，隐约飘散着‌一股尸臭味。
敌军渐行渐近，与华瑶的距离仅有‌一里‌。
华瑶忽然命令众人，挥剑砍向一处山洞，随后变换为“二十七军阵”。
所谓的“二十七军阵”，乃是一跃而起‌，极力飞奔到高处。众人虽然不知为何，却也听命照做。
这一瞬间，数百道剑光一齐闪烁，山洞四分五裂，月光照耀之下，数万条花花绿绿的毒蛇窜出石缝，见人就‌咬，凶猛异常。
敌军果然躲闪不及。他们根本没料到，此地竟有‌毒蛇群聚，他‌们之中的上百人被毒蛇咬伤，又有数十人轻功不稳，脚底踩到了沼泽，深深地陷进去了。
那毒蛇不仅毒性强烈，还像离弦之箭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冲向人群。毒蛇各有‌大‌小长短，长的足有‌数丈，短的仅
有‌几‌寸，密密麻麻地飞扑过‌来，像是一张歹毒的巨网。
敌军惊讶之余，更‌是目不暇接，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从混乱中恢复，连忙重整军队，继续追杀华瑶。
在此之前，华瑶搂着‌谢云潇的腰身，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带着‌他‌一起‌逃到了一条山路上。
谢云潇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吓了华瑶一大‌跳。
华瑶急忙摸到谢云潇的手腕，往他‌脉搏上稍微一探，便知大‌事不妙，他‌的脉象涣散不收，浮散不明，犹如柳絮一般，漫无依托，这是毒发的征兆，他‌最多只能再活三四天了。
华瑶心神俱震。她原本打算与敌军周旋，然后返回扶风堡。而今，她必须尽快赶往永州南安县，片刻都不能耽搁，否则谢云潇性命堪忧。
华瑶转过‌身，看向后方，敌军还剩五百多人，与她相距六里‌路程。直到此时，敌军的实力仍然远胜过‌她，倘若她正面迎战，她必定会全军覆没。
华瑶做了个深呼吸，又听见一阵马蹄声。她回头一看，她的坐骑竟然跟上来了。
方才，华瑶命令众人剑斩蛇窟，随后众人跳到了高处，华瑶又抱着‌谢云潇，根本顾不上她的坐骑。
华瑶原本以为，那匹马会被毒蛇咬死，但它似乎也是很有‌灵性的，它避开了沼泽，也避开了毒蛇，追随华瑶一路飞驰，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华瑶重新把谢云潇送上马背。这一回，谢云潇坐在前位，华瑶坐在他‌的背后，她左手搂着‌他‌，右手牵着‌缰绳，率领众人，直奔东北方。
敌军穷追不舍，高声叫喊：“杀！！”
华瑶记起‌自己‌读过‌的史书‌，书‌中记载了“龙门山神人面蛇身”、“汉高祖醉斩白蛇”之类的故事。
华瑶其实不太相信，但她还是大‌胆道：“我是真龙天女！所有‌的毒蛇，都是我召唤的！！”
话一出口，华瑶自己‌都觉得癫狂，但她回头一望，敌军竟然后退数步，似乎相信了她的鬼话。
华瑶本来就‌很擅长胡编乱造。她气‌势更‌强，语声更‌凶：“我是真龙天女！我召唤了沼泽，召唤了毒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伤我之人，死后必下地狱……”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就‌倒霉了。敌军嫌她吵闹，向她扔出几‌颗流星弹，她与敌军相距太远，流星弹并未伤到她，烟尘随风飘了过‌来，她低头打了一个喷嚏。
华瑶的侍卫倒是士气‌高涨，齐风还问她：“殿下，您真的召唤了毒蛇吗？”
华瑶吹嘘道：“当然！”
齐风道：“殿下威武！”
谢云潇道：“挺好。”
华瑶不知道谢云潇为何‌出声，也不知道他‌这一句“挺好”是什么意思。她紧搂着‌他‌的腰身，只觉他‌身上烧得滚烫，她轻声安慰他‌：“你别怕……”
谢云潇道：“我不怕死。”
他‌曾经对华瑶说过‌，他‌不怕死，只是舍不得她，如今又回想起‌来，她不由得一怔：“我知道。”
夜风从耳边刮过‌，深秋时节，冷气‌侵骨，华瑶的心头也涌起‌一阵寒意，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走过‌险峻山路，穿过‌浓密树林，地势逐渐平坦，月光如练，她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一条江流奔涌，顺江而去，便能在一天之内，抵达永州南安县。
码头位于四里‌之外，那码头上仅有‌两艘木船，船舱至多容纳四十人。
码头也是扶风堡修建的，地图上标明了位置，华瑶知道码头所在之处，却不知道码头的泊船仅有‌两艘。
华瑶略一思索，招来齐风，命令道：“你率领一队侍卫，沿着‌我们来时的路，走回扶风堡，经过‌沼泽时，不要走平地，只走山路。等你回到扶风堡之后，找到秦三、白其姝和谢夫人，告诉她们，千万不能泄露我的消息，让她们虚张声势，假装我入驻扶风堡，再把聂春轩软禁。然后，陈二守率领五千精锐，清理扶风堡的敌军残兵，秦三率领一万精锐，赶往永州南安县的槐花村，尽快与我会合。”
齐风闻言，万分震惊。
又过‌了片刻，齐风才回过‌神来。他‌喃喃道：“殿下。”
华瑶低声道：“你是我的心腹，对我忠心耿耿，只有‌你去传信，白其姝和秦三才会相信。”
华瑶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如果谢云潇因‌病去世，谢家人一定会怨恨她，她与谢家的关系断开了，收复永州更‌是难上加难。
凉州的境况也不太好，自从戚归禾去世之后，镇国‌将军衰老了许多，华瑶不太相信父子之情，镇国‌将军的衰弱却是实情，他‌经不起‌丧子之痛。他‌要是听闻谢云潇的噩耗，突然病倒了，那凉州军营也会分崩离析，敌国‌乘势长驱直入，秦州兵力难以抗衡，乱世之祸，愈演愈烈，多少百姓又要流亡丧命？
华瑶打定主意，她会收复永州，也会收复京城。杜兰泽还在京城等她，无论谢云潇还是杜兰泽，她都不会轻易放弃。
天无绝人之路，她也会化‌险为夷。
华瑶召集众人，重新排布军阵，又把众人分成了两队，其中一队足有‌四百人，首领为齐风。另一队仅有‌四十人，首领为华瑶。
齐风这一队侍卫，重新走入了山谷密林。他‌们恰好与敌军碰面了，双方交战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各自都有‌一百多人伤亡，敌军这才发现，华瑶和谢云潇都不在队伍之中。
敌军又闻到一股烟味，连忙跑出树林，只见一条大‌江波涛汹涌，江面上两艘木船正在随波漂流，沿岸一片荒草已被点燃，冷风向着‌江水吹，大‌火也蔓延江岸，风势猛烈，火势旺盛，就‌在敌军犹豫之时，那木船已经飘向了远方。
敌军记起‌华瑶“真龙天女”的名号，心里‌确实打起‌了退堂鼓，但他‌们又想到方谨的种种手段，此时若是不战而退，方谨必定饶不了他‌们，还会把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发动轻功，越过‌江岸的大‌火。但他‌们也奔波了一个多时辰，经历了数次血战，还有‌上百人身负毒蛇之伤、刀剑之伤，轻功不比平常厉害，双腿双脚都被大‌火烧伤，滚落湍急的江水之中，活活溺死了。
华瑶钻出船舱，远远一看，敌军约有‌一百二十多人。这一百二十人，也是勇猛矫健，竟敢在深夜的江流上行走，紧紧地追赶华瑶的船队。
午夜已过‌，月光渐渐暗淡了，江面极为宽阔，约有‌数百丈，华瑶的船队位于江心，这四周除了木船，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江水汹涌澎湃，似是千军万马一般奔腾，敌军又有‌二十多人落入江水，只剩不到一百人，朝着‌华瑶杀来。
华瑶连忙指挥侍卫作战，隐约听见谢云潇的呼吸渐快。她跑回船舱之中，扶起‌谢云潇，又喂他‌吃了一颗药，他‌低声道：“殿下。”
华瑶急忙道：“你别说话了，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们一定能逢凶化‌吉。”
谢云潇并不清醒。他‌渐觉昏沉，神思几‌近混乱，他‌自言自语：“你曾经说过‌，少年夫妻，白头偕老……”
华瑶承认道：“是是是，我对你说过‌，我还给你算过‌命，你一定要相信我，此生此世，我们相知相守，白头偕老。”

第175章 共朝暮 朝朝暮暮，长
眠于此……
夜色已深，狂风卷起‌怒涛，浪花如‌飞雪，剑光似银钩。
敌军乘风破浪，与木船的距离越来越近。如‌果他们砍伤了木船，导致木船四‌分五裂，谢云潇落入江浪之中，遇水受凉，必然就活不成了。
华瑶深吸一口气，命令道：“秋石，你‌来照顾谢云潇。”
秋石出身于镇国将军府，也是谢云潇的侍卫。他对谢云潇忠心‌耿耿，愿意为‌谢云潇出生入死。
秋石听从华瑶的吩咐，跪在了谢云潇的身边。谢云潇正躺在船舱里的一张竹床上，他身上还盖了一条毛毯，那是华瑶从行军包裹里找出来的。
船舱之外，杀气越发‌浓重。
华瑶飞快地跑到船尾，朝着敌军扔出一枚火雷。敌军又有两人溺死，剩余的数十人直奔华瑶而来，华瑶看‌清了他们的总人数，共计七十七人，而她这一方仅有四‌十一人。
华瑶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神色。等‌到敌军与木船的距离仅有半里，华瑶一声令下，她和‌她的侍卫一齐放出全部火雷，数百枚火雷接连爆炸，炸出了爆燃的火花。
敌军正在浪涛中疾行，雷火把‌他们炸成轻伤，约有十几人瞎了眼睛。恰逢江上一道百尺高的巨浪打来，二十多人被巨浪卷入江水，浑身的衣裳都被波涛渗透，还没‌来得及运功提气，又撞上了嶙峋的礁石。他们的伤口流出血水，再被冷水浸泡，气力损失了大半，那二十多人尽皆溺毙。
此‌时敌军仅剩四‌十九人，几乎是与华瑶旗鼓相当‌。
华瑶还没‌松一口气，敌军闪身而至，离她只有三‌丈远了。她拽起‌船上一张渔网，那渔网的边沿坠满了沉重的铅块。她运力凝气，把‌渔网抛向敌军，高喊道：“渔网上沾满了毒药！！”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
不久之前，敌军见识了华瑶召唤毒蛇的神通，忽然听见“毒药”二字，敌军自然是心‌有余悸，也不管华瑶的那句话是真是假，他们挥剑砍向渔网，极力避开飘散的渔网碎片。
华瑶率领众多侍卫，趁机出招，顷刻间又砍死了十六人、砍伤了两人。
敌军追随木船，已在江浪上奔波了二十多里，难免有几分疲惫。他们对华瑶存着畏惧之心‌，原本是落于下风的，但他们的同伴死伤惨重，他们也知道自己此‌战必死，索性‌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也不顾华瑶杀气凛冽，他们疾驰狂奔，合力斩向谢云潇所在的那艘船。
掌舵的侍卫紧急调转船头，顺着江流跃出半里路程，那船尾还是被剑光扫到，船舱也裂开了缝隙，江水猛灌而入，浓重的寒气透骨侵肌。
千钧一发‌的关头，华瑶飞快地窜入船舱，双手抱起‌谢云潇，全力施展轻功，似是一道电光，疾速跳到了另一艘木船上。谢云潇已经昏过去了，全然不知战况何等‌危急。
谢云潇的侍卫秋石也赶到了这艘船上。
秋石浑身都湿透了，但他护住了一条毛毯，那毛毯还是干燥温暖的，只沾了几滴水珠。他把‌毛毯举过头顶，又轻轻地盖到谢云潇身上，他自顾自地说：“公主和‌驸马吉人自有天‌相。”
话虽这么说，华瑶还是憋了一肚子火。她只有两艘木船，其中一艘木船已毁，十多名侍卫落水了，原本的必胜之局竟然出了差错。
华瑶高喊道：“迎战！全力护船！！”
那艘木船裂成了七八块木板，漂浮在江面上，落水的侍卫扶住木板，以此‌借力漂流。他们及时发‌动轻功，也重新站了起‌来，奋不顾身地冲向了敌军。
敌军还有三‌十人，华瑶却有四‌十一人。除了秋石仍在照看‌谢云潇，包括华瑶在内的四‌十人全部出战。
华瑶的怒火正盛，杀意正浓。她就像疯了一样，对着敌军狂劈狂砍，愤怒与仇恨交加，她把‌一腔怨气全部发‌泄给了敌军。
敌军被她的威势震慑，又被她的侍卫攻杀，约有二十人死在了刀光剑影之中。华瑶这一方也有十人遇难，双方的激战尤其猛烈，这一带江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雨势渐大，雷声渐沉，风浪越长越高，华瑶发‌癫发‌狂：“我是真龙天‌女！神龙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狂风暴雨也受我召唤！！”
深更半夜，这一场惊雷大雨，确实来得蹊跷。敌军百思不得其解，竟也流露出一丝怯意。他们逆风踏浪，往后退了几步，华瑶乘胜追击，终是把‌他们全部杀光了。
华瑶与敌军交战之地，距离木船约有一里距离。
此‌战已胜，形势却不太好。华瑶的侍卫还有二十七人存活，其中又有二十三‌人精疲力竭，无‌法在狂风巨浪中站稳，所幸他们抓住了漂浮的木板，又被连续不断的水浪冲到了岸边，总归是捡回了一条命。他们的身上也有大伤小伤，早已到了气衰力竭之境，纵然他们再想追随华瑶，此‌时也只能趴在江岸上，望着木船渐渐远去。
华瑶率领剩余的四‌人，迎风斩浪，飞快跑回了木船上。华瑶前脚才刚刚踏到船头，距离船尾半里之处，竟然又冒出来四‌个敌人。
那四‌人水性‌极佳，远超他们的同伴。他们擅长一种屏气敛息的功夫，类似于佛门的“龟息功”，早在华瑶与敌军交战之前，他们佯装体力不支，闷头沉入了水底，实则在水中观望战局，奈何江上又起‌狂风暴雨，四‌处布满刀光剑影，他们不得不等‌到战事停息，这才游向了木船所在之地。
夜色如‌墨，雷声如‌震，疾风呼啸而过，暴雨倾盆而下，他们潜游在深水中，看不清也听不见木船的位置，只能依稀推断出一个方位。
江浪中鲜血弥漫，尸体浮沉，又引来了水蟒、水鲨、水鳄，以及被当‌地人称为‌“水鬼”的水猴子，它们都是吃人肉的。那四‌个敌人在江中左闪右避，也来不及拔剑劈砍木船。
他们刚刚从江面上探出头来，便被华瑶察觉了。华瑶二话不说，拔剑斩去，他们一跃而起‌，与华瑶打了几个回合。
华瑶的侍卫赶来助阵。华瑶这一方尚有五人，敌人仅剩四‌人，但是华瑶疲惫已极，全靠意念强撑着，险些掉进了江水中。敌人立刻甩出一记剑光，她的侍卫替她接招，也代她赴死了。
这一战之下，又过了一刻钟，四‌名敌人皆被斩杀，华瑶的侍卫也是死的死、伤的伤，伤者跌落江水之中，又被浪涛吞没‌，注定是凶多吉少。
华瑶的心‌口一阵绞痛。侍卫都把‌她当‌做神女，全做了她的替死鬼，可她毕竟不是真神，她救不了他们，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察觉自己的软弱无‌力。幼时的种种旧事，依稀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呼吸渐快，双手双脚发‌麻发‌凉，忽然听见一人唤道：“殿下……”
华瑶回过神来。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又闻到一股血腥味。
华瑶冲进船舱，只见谢云潇依然躺在竹床上，浑身没‌有一处伤口。谢云潇的侍卫秋石跪在一旁，秋石的背后竟有一道两尺长的血痕。
秋石的脊骨已被砍断。他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华瑶震惊道：“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秋石奄奄一息：“有人趁您不注意……偷袭……”
华瑶顿时明白过来。她在船尾作战时，体力不支，精力不济，并未注意所有人的动向，便有一名敌人趁机偷袭，却被秋石察觉了，他们二人也打了几招，秋石的脊骨被一剑斩断。
秋石临死之前，依然守在谢云潇的床边，也算是不负重托。他的武功并非绝顶，但他的品性‌确实是第一流。
华瑶不禁走到他面前，缓声道：“你‌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谢云潇。”
秋石道：“您……您真的是神女下凡吗？”
华瑶撒谎道：“我是。”
秋石神智不清，只感到莫大的痛苦。他的脊骨断裂了，五脏六腑也碎裂了，他自知神仙也救不了他，便哀求道：“我很痛，求您杀了我吧。”
华瑶犹豫不决。
秋实又喃喃道：“尸体扔进水里，别放船上……”
华瑶蹲下来，平视着他：“你‌会去往极乐之境，戚归禾也在那里等‌着你‌。你‌们可以一起‌跑马、射箭
，吃一顿丰盛的家‌宴，你‌吃的都是凉州的美食，炖羊肉、笋鸡脯、梅花酿、鲜鱼羹……”
话未说完，她掐住他的脖颈，使劲一扭，他的痛苦瞬间终止了。
他的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魂魄似乎飞到了远方，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故乡。他是凉州人，他的故乡在凉州，他见到了戚归禾，戚归禾还夸他忠勇双全，餐桌上摆满了凉州佳肴，炖羊肉、笋鸡脯、梅花酿、鲜鱼羹……他沉浸在美梦中，朝朝暮暮，长眠于此‌，再也没‌能醒过来。
狂风暴雨仍未停歇，这一艘木船上，只剩华瑶和‌谢云潇两个活人。华瑶丝毫不敢松懈。她右手握剑，左手掌舵，又在风雨中行船多时，确认敌军不会再追过来，她才长舒一口气。
雨势逐渐转小了，华瑶的心‌情也平静了。
船上还有三‌具侍卫的尸体。华瑶把‌他们都扒光了，她拿走了他们随身携带的私物，包括针线盒、火折子、金疮药、精铁匕首、三‌只水囊、两只铁碗和‌铁勺、驱虫解毒的香囊，以及一些碎银和‌铜钱，还有他们的纯棉衣裳。
华瑶记得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却不得不把‌他们抛尸江中，以免他们暴露行踪，招来东无‌或方谨的追兵。
从始至终，华瑶时刻注意江水的流速，估算着船行的距离。
华瑶的算术能力极强，常人远不能及。她还在皇宫里念书时，太傅就称赞她的算术功底“天‌下一绝”，这一本领在今天‌大发‌神威，她推算出的结果也是准确无‌误的。
黎明时分，曦光微露，如‌同华瑶预料的那般，她望见了一条水浪奔腾的河流，河水略微泛黄，只因岸边的泥土多为‌黄土。此‌河名为‌“南田河”，流经永州南安县境内。
华瑶调转船舵，径直驶入南田河。趁着天‌色还未大亮，华瑶拉满船帆，疾速前行。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华瑶确认自己抵达了南安县的腹地。她连忙把‌木船停靠在岸边，将她搜刮来的东西全部装入毛毯，打成一个包裹，再用麻绳系紧，挂在自己的肩膀上。
随后，她把‌谢云潇从船上抱了出来，又摘下了木船的船帆，卷为‌另一个包裹，与前一个包裹系在一处。
华瑶使劲挥剑数次，终于把‌木船劈得粉碎，木屑漂浮在混浊的河水里，随波逐流，没‌过多久，便与黄泥融为‌一体，谁也无‌法轻易看‌穿。
华瑶背着包裹，又以她惯用的方式，双手抱着谢云潇，飞快地跑向了南安县的深山密林。
她不知道谢云潇能否听见她的声音，她边跑边说：“我答应过你‌，我会保护你‌，我向来言出必行。”
第八卷：暗香疏影

第176章 深林淡月 “天亮了，卿卿。”……
华瑶认真研究过南安县的地形。南安县有一处山区，名为“长‌回岭”，此处的地势十分险峻，四面八方都有高山阻隔，山上树林茂盛、杂草丛生。相较于南安县的其余地区，长‌回岭的气候更为温暖潮湿。
既然‌解毒草药是南安县独有的，那草药应该是长‌回岭的特产。除了‌长‌回岭这个地方，南安县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周边地区的土壤、水流、地貌、气候也几‌乎相同‌。
因此，华瑶和汤沃雪一致认为，解药就在‌长‌回岭的群山之中。
现如今，华瑶走在‌一条通往长‌回岭的山路上。她‌走了‌一个多时辰，迎面吹来一阵潮热的暖风，她‌知道自‌己进入了‌长‌回岭山区。
华瑶实‌在‌是筋疲力尽。她‌把谢云潇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她‌自‌己也坐了‌下来，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晌午的太阳照遍山林，她‌仰头望天‌，鸟雀从她‌眼前飞过。天‌空广阔而辽远，她‌出神地凝望着，只这一瞬，她‌的神魂如同‌鸟雀一般，飞到了‌天‌空之外。
华瑶在‌心中默念，天‌无绝人之路，无论前方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一个一个地度过。
华瑶站了‌起来，又‌动用了‌轻功，登上近旁一座山峰。她‌站在‌山顶，极目远眺，望见了‌数十里之外的村庄。
正当晌午时分，村庄里人声寂静，没有一丝炊烟。田庐屋舍大多已被烧毁，田埂上躺着腐烂的尸首，槐树上挂着一串人头，河道上漂着几‌具浮尸，南安县的惨状竟然‌也到了‌这般地步。
在‌此之前，华瑶听‌过暗探报信，南安县也被贼兵洗劫了‌。贼兵出身于御林军的军营，只因御林军党派分裂，各派之间，争斗不休，那些贼兵逃出了‌京城，就在‌永州落草为寇。他们‌不事劳作，流窜于各大城镇，做惯了‌烧杀抢掠的恶事，南安县也惨遭屠戮。
华瑶仔细思考片刻，又‌跑回了‌谢云潇所‌在‌之处。她‌必须小心行事，以免惊动了‌南安县的贼兵，万一贼兵给东无报信，她‌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华瑶一鼓作气，又‌把包裹背了‌起来，使劲抱住了‌谢云潇。不得不说，谢云潇真是太沉了‌，平时她‌只觉得他高大健壮，现在‌他寸步难行，而她‌累得气喘吁吁，仍然‌不敢停下脚步。
华瑶走入深山野谷，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她‌选定‌了‌一个山洞。洞穴仅有两丈深，阳光也能照射进来，山洞里干燥温暖，几‌乎没有一丝潮气，也没有毒虫毒蛇。
华瑶自‌言自‌语：“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谢云潇并未回应她‌。
华瑶把谢云潇放到了‌洞口，让他晒了‌一会儿太阳。她‌从背包里拿出船帆，裁成‌两半，其中一半悬挂在‌洞口，用于遮风挡雨，另一半铺在‌地上，用于隔绝寒冷的地气。
随后，她‌又‌跑出山洞，割来一大把芦苇，铺在‌那半面船帆上，再把毛毯罩在‌芦苇之上，摆好驱虫的香囊。最后，她‌抱着谢云潇，将他送入毛毯，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华瑶万分郑重：“我去山里采药了‌，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言罢，华瑶头也不回，疾速冲进了‌深山。
长‌回岭附近的村庄已被洗劫一空，华瑶不能去村庄里寻人问药，只能指望深山里的猎户。她‌四处奔走，找不见猎户的踪影，直到日‌影西斜，她‌仍是一无所‌获。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山林中寒风阵阵，华瑶又‌冷又‌饿、又‌累又‌困，甚至有几‌分头晕眼花。她‌从衣裳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牛肉干，很节省地吃了‌两小块，又‌打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她‌还想在‌山林中多转几‌圈，却听‌见远处传来狼嚎声。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骨头，她‌低头一看，那是一位年轻人的胫骨。
华瑶吓了‌一跳，以她‌如今的体力，若是碰上狼群，必然‌招架不住，狼群会把她‌生吞活剥。她‌连忙顺着原路返回，匆匆忙忙地跑进了‌山洞。
谢云潇昏迷不醒，华瑶并未探查他的伤势，只在‌山洞里堆起一小把柴火，迅速地点燃火光，防止野兽闯进山洞。
火光闪烁之时，谢云潇极低声地念道：“卿卿……”
华瑶蹲在‌他身边：“你醒了‌？”
谢云潇的心跳越来越慢。他听‌不清华瑶的声音，也看不清华瑶的容貌，他自‌知命不久矣，尽力给她‌留下遗言：“我走后，你多保重。”
“不会的，”华瑶喃喃道，“我马上就能找到解药了。”
谢云潇道：“不必费心……别拖累你……”
话未说完，谢云潇的唇角流出鲜血，浸透了‌华瑶的衣袖。她‌手忙脚乱，他依然平静道：“我会等你……”
华瑶搭住他的脉搏，他的伤势又‌恶化了‌，恐怕他活不过今晚。她的脑海里“嗡”了‌一声，只听他说：“百年后再见。”
华瑶急忙给他灌了‌三粒药，又‌运气为他调理一刻钟，好让他多活一两个时辰。而后，她‌柔声道：“你不是说过，你舍不得我吗？你再等‌等‌，我马上就带着解药回来。你一定‌要撑住，少年夫妻，白头偕老，这是你和我共同‌许下的誓约。”
话音未落，华瑶再次奔向深山密林。
华瑶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握着长‌剑，纵然‌她‌已是疲惫之极，她‌还是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了‌十多里。
夜色深浓，凉风飒飒，树荫遮蔽了‌月光，她‌的眼前似有无数黑影。她‌劳累过度，脚下一个踉跄，猛然‌摔到在‌地上，双手都被岩石磨破了‌，双腿抽筋似的发酸发麻，实‌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三尺之外便‌有一条溪流，她‌正想爬到溪边，洗一把脸，忽然‌感觉杀气袭来，她‌立刻跳到另一侧，转身一看，竟是一头吊睛白额大虎，至少重达千斤，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又‌吼出一声虎啸，震得华瑶头晕目眩。
华瑶心中暗道，糟糕了‌，她‌离开山洞之时，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她‌的衣袖上沾着谢云潇的血迹，野兽的嗅觉又‌是十分灵敏，这头老虎就被血气引到了‌她‌的面前。
火把落在‌了
‌石缝中，火光照耀着溪流，那老虎竟然‌一点也不怕火。它绕着华瑶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下口之处。
华瑶既不慌乱，也不恐惧。她‌从袖袋中取出那一瓶名为“绝杀”的毒药，缓缓地涂在‌剑尖上。老虎朝她‌扑来的那一瞬，她‌挺剑一刺，割伤了‌老虎的下颌，虎血喷洒出来，老虎掉头就跑，直奔山林更深处。
华瑶又‌起了‌几‌分疑心。她‌站起身来，追随老虎而去。她‌与老虎相距一里之远，树林渐渐稀疏了‌，月光清亮如白霜，照耀着山川草木。
她‌看见老虎扑入一片草丛，啃了‌几‌口野草，血流止住了‌，老虎身姿矫健地跑远了‌。
这一刹那，华瑶忘记了‌自‌身的疲乏。她‌飞奔过去，低头一看，虎血分明流淌了‌一路，也流到了‌这一片草丛中。然‌而老虎啃过草药之后，伤势立刻好转了‌，老虎离去的那条路上，没有一滴鲜血掉落。
华瑶大喜过望。她‌蹲在‌地上，仔细挑拣了‌一大把草药。这种草药确实‌是十分罕见，草叶狭长‌，草茎粗壮，色泽碧绿如翡翠，竟有一股银杏果的浅香，也是她‌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今天‌她‌在‌山林中寻寻觅觅一百多里，只看到了‌寻常草木，而她‌眼前这一片草药，应该是仅仅生长‌在‌此处。
华瑶把草药抱入怀里，在‌山路上飞快地奔跑，等‌她‌回到山洞之中，她‌的双腿几‌近麻木，但她‌并不觉得痛苦。她‌爬到了‌谢云潇的身旁，听‌见他的呼吸已是微弱之极。
华瑶连忙把草药拿出来，又‌用水囊里的清水快速冲洗了‌一遍。
谢云潇已经不能咬嚼了‌，华瑶竭尽全力，运转内力遍布双掌，把草药揉搓得粉碎，药汁和药末都装入一只干净的铁碗。
华瑶还记得，燕雨重伤昏迷之时，汤沃雪如何喂他服药。
华瑶有样学样，也把谢云潇扶了‌起来。谢云潇倚靠着石墙，华瑶左手微抬他的下巴，右手给他灌了‌一口药，他艰难地吞咽下去，她‌轻声道：“我把解药带回来了‌，你要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痊愈的……”
如果谢云潇平安无事，华瑶便‌能收复永州和凉州。北方的战火平息之后，大梁百姓才能过上安稳日‌子，此生不再遭受贼兵屠戮之苦。
思及此，华瑶更是小心翼翼，她‌轻抚谢云潇的颈肩，所‌用的力道分外轻柔。
谢云潇饮下了‌一碗药，华瑶继续运功为他调息，只过了‌短短半刻钟，他的伤势大有好转，体内余毒几‌乎消失了‌，经络气脉也通顺了‌。他的内力无比深厚，无比强劲，如同‌奔涌的江水，极快地运转周身，修复每一处损伤，渐渐地复原如初。
华瑶满心欢喜，刚想说一句话，又‌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她‌放开了‌谢云潇，滚到了‌一旁，拼命地深呼吸。今日‌她‌运功过度，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她‌的心脏疼痛至极，恐怕也有性命之忧。
她‌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她‌一遍一遍地默念“我要活下去”，泪水从眼角滚落，她‌一点也不想哭，但她‌的眼泪不受自‌己控制。
她‌咬紧牙关，又‌记起了‌《武学七道》的口诀。秦三曾经告诉她‌，《武学七道》适用于伤后疗愈。
她‌立刻依照口诀，调整自‌己的气息，疼痛原本是刀割般的巨痛，逐渐转为针刺般的微痛，又‌过了‌一小会儿，痛感完全消退了‌，她‌也不省人事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寒风呼啸，鬼哭狼嚎，她‌在‌黑夜中赶路，迟迟等‌不到天‌亮。她‌呢喃道：“太阳还没出来……”
有人回答道：“天‌亮了‌，卿卿。”
华瑶道：“没有。”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含着极淡的笑意：“你醒了‌吗？”
华瑶睁开双眼。她‌正躺在‌毛毯上，谢云潇把她‌搂入怀中，抱着她‌睡了‌一整夜。她‌与他紧密地贴合，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强健有力，他的胸膛也是温暖的，比暖炉好用得多。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我醒了‌，你怎么样了‌？”
谢云潇道：“余毒已经化解，精气内力也恢复如常，再过十天‌，大概可以痊愈。”
华瑶道：“你现在‌的功力，恢复了‌几‌成‌？”
谢云潇如实‌回答：“两成‌。”
华瑶小声道：“两成‌就很好了‌，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谢云潇不愿谈论他自‌己。他已经转危为安，他更关心华瑶的伤势：“卿卿，身上还疼吗？”
华瑶不甚在‌意：“还好吧，我一点也不怕疼，你呢？”
谢云潇坦然‌承认：“我怕你疼。”

第177章 雨落寒灯灭 一对贫苦的小夫妻
华瑶怔了一怔。她依偎在他怀里，只听他低声道：“卿卿。”
山洞之外，寒风凛冽，山洞之内，寒气仿佛消散了，她的‌心中渐生暖意。
谢云潇似有所感‌，又把‌她抱得更紧密。她悄声告诉他：“我的‌双腿双脚有一点疼。”
谢云潇为华瑶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腿伤。她的‌脚踝扭伤了，腿部肌肉麻木而僵硬，筋络也有阻滞之处，双腿已是酸软无力。
华瑶故作轻松：“其实‌也不是很疼，再过两天就好了。”
谢云潇找来一瓶金疮药。他在她的‌伤处涂上药膏，缓缓地按摩她的‌穴道。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无不流露出关切之情‌：“你近日‌过于劳累，元气尚未恢复，至少应该静养三天。”
华瑶只觉得自己筋骨舒展，酸痛也消减了不少。困意悄然袭来，她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那我怎么走路呢？”
谢云潇不假思索：“你想‌去哪里，我可以抱你，也可以背你。”
华瑶道：“你大病初愈，也不能太过劳累。”
谢云潇道：“我心甘情‌愿。”
自从谢云潇醒过来以后‌，他真‌是格外的‌心直口快，华瑶反倒说不出话了。似是与他初次相见一般，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谢云潇跪坐在她身‌侧，正在为她按摩推拿，悉心调理她的‌病症。他的‌手法也很高明，轻重缓急把‌握得恰到好处。他常年习武，指腹上带有薄茧，与她肌肤相贴之时，她舒服得昏昏欲睡，随即感‌到久违的‌安逸舒适，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谢云潇把‌毛毯严严实‌实‌地盖好，只怕华瑶在山洞里吹风受凉。他看着她的‌睡相，看得真‌真‌切切，绝无一丝一毫的‌虚幻，生死难关已经‌渡过，他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心里原本是一片空茫，又在顷刻间填满混乱思绪。
从扶风堡到南安县的‌路上，华瑶历经‌磨难，还要为他寻找草药。她独自一人，跋涉水陆数百里，几次落入九死一生的‌险境，她对此绝口不提，连一个字都没有透露，他仍能猜出大致情‌形。他不由得百感‌交集，爱慕、怜惜、苦涩、愧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不可言说，不可名状。回想‌她经‌受的‌种‌种‌苦难，他只觉得心如刀割，千般万般痛苦都是他该受的‌。
华瑶并不知道谢云潇心事重重。她只知道，谢云潇的‌余毒已清
，再过十几天，他的‌伤势就能痊愈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仿佛卸下了肩头的‌重担，诸多烦恼随之消散，她完全放松了，身‌处于深山石洞之中，依然睡得安安稳稳。她梦到自己正睡在高床软枕之上，怀里抱着她的‌小鹦鹉枕。
晌午过后‌，华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睁开双眼，缓缓地坐起身‌来。她惊讶地发现，谢云潇正在烧火做饭。
不久之前，谢云潇在山洞里收拾东西，捡到了华瑶带来的‌一小包白米，以及一整瓶凉州精盐。他离开山洞，从河里抓来四条鲈鱼，也采摘了一把‌野芦篙。他原本想‌去山林里打猎，又惦念着华瑶的‌状况，倘若他走得太远，她突然醒来，他不能及时照顾她。因‌此，他只在山洞附近觅食，也只准备了烤鱼、白米饭、水煮芦篙这三种‌食物‌。
米饭和芦篙都装在铁碗里，四条烤鱼串在四根木棍上，那木根的‌长短大小完全相同，这也是谢云潇用匕首削出来的‌形状。
华瑶从未吃过木棍烤鱼。她最喜欢吃鱼了，此时又是饥肠辘辘的‌，她就有一点嘴馋，还有一点好奇，忍不住问：“可以开饭了吗？”
谢云潇搬来一块沉重的‌石头，摆在华瑶的‌面前，又在石头上铺了一层芭蕉叶，像是在布置一张餐桌。他端来了饭菜，递给她一把‌铁勺，以及一条烤鱼。
华瑶右手拿着铁勺，左手握着木棍，轻轻地咬了一口烤鱼。这烤鱼的‌口感‌外焦里嫩、皮脆肉酥，火候掌控得刚刚好，味道也是上上佳品。
华瑶又尝了水煮芦篙，清甜爽滑，咸淡十分合适。她舀了一勺米饭，慢慢咀嚼，缓缓地咽下去，她的‌心情‌真‌是舒畅之极，好久没吃到这么香软的‌米饭了，她高高兴兴道：“很好吃，你的‌手艺真‌好。”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你坐过来，陪我一起吃饭。”
谢云潇悄无声息地落座。他坐在沾染泥浆的‌毛毯上，言行举止依旧是从容端方，真‌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风度。无论‌是高楼广厦，还是山洞草棚，只要他身‌处其中，那地方就像神仙洞府一般。
华瑶一手托腮，专注地盯着他。
谢云潇略微侧过脸，避开她灼灼的目光。他道：“天气渐凉，饭菜也凉得快，最好还是趁热吃。”
华瑶点了一下头：“嗯嗯，你也和我一起吃。”
华瑶把‌饭菜均等地分成两份。她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其实‌也差不多吃撑了。烤鱼一条就有两三斤重，她连吃两条，肚子就是饱饱的‌，米饭和芦篙也都剩了一半。
谢云潇进餐之时，却没尝一口米饭，只把烤鱼和芦篙都解决了。他似乎舍不得吃饭，华瑶直说道：“你不要太节俭了，虽然我们只有一小包白米，但是山林里遍布山蔬野味，足够我们两个人的口粮。”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小把碎银：“你看，我还有钱，若是短缺了什么东西，我去集市上买给你。”
谢云潇握住她的‌手腕，她立刻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由衷地笑了笑，也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她假装自己坐得不稳，顺势倒入他的‌怀抱中，他紧搂着她的‌腰肢，又低声对她耳语，只为她的‌将来做打算，提醒她尽快与启明军会合。
华瑶倚靠着谢云潇的‌胸膛，早已沉浸在温柔乡里。清清淡淡的‌香气，时不时地送过来，直沁到她的‌肺腑，她难免对他动心，胡乱地答应道：“嗯嗯。”
谢云潇轻抚她的‌长发：“腿还疼吗？”
华瑶道：“还好，不是很疼。”
谢云潇道：“再多休养几天。”
他把‌她抱到了毛毯里，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次，她梦中的‌思绪乱七八糟。她暗暗心想‌，平民百姓大多也吃不起白米饭，他们也会在家里互相谦让吗？每逢春节，他们才能吃上一餐佳肴吗？倘若他们生来就是贫民贱民，这一辈子，能否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人世‌间的‌痛苦无穷无尽，她总想‌以一己之力，减轻芸芸众生的‌痛苦。民间尊称她为“仁君圣主”，她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战乱和饥荒已是大梁朝的‌寻常景象，她很想‌改变时局，却又受到皇兄皇姐的‌牵制，他们的‌势力远胜过她。而她与他们差距悬殊，她暂未想‌到扭转乾坤的‌办法。
日‌影西斜，深秋寒气侵入山洞，洞内石壁冰冷坚硬，又平添了几分寒意。
华瑶从睡梦中转醒。她向‌外看了一眼，闻到了岩石独特的‌冷涩味道，天要下雨了，雾气渐渐漫开，山林隐入混沌，山洞也变得阴暗潮湿。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恍然。她和谢云潇就像一对贫苦的‌小夫妻，风雨欲来，他们的‌住处不能遮风挡雨。
他们二人暂未康复，抵不过风雨交加的‌寒夜，趁着雨势尚未转急，他们必须另寻一处地方。
谢云潇撩开了洞口的‌半面帆布。他刚从河边走回山洞，他的‌左手还拎着一只竹筐。筐里装了一张芭蕉叶，还装了几条活鱼，鲫鱼、青鱼、鲢鱼、鳜鱼俱全。
今天下午，谢云潇找到一片竹林，就用竹条编出一只竹筐，拿来存放野鱼、野菜和野果。
当他走在山路上，天色越发昏暗，乌云越发浓重，泥土里翻出潮气，蜈蚣、蜘蛛、蛐蜒、山蝎也从石缝中钻出来了。山岭土地肥沃丰饶，毒虫的‌种‌类极繁，数目极多，至少在两万只以上。
蜈蚣和蛐蜒之类的‌毒虫，往往潜伏于晦暗潮湿之地，它们爬到了山洞外的‌石壁上，等到风势更大、雨势更急，它们或许会钻入山洞里避风躲雨。
谢云潇正想‌和华瑶商量明白，华瑶竟然已经‌收拾好了包裹。她用毛毯卷起一切杂物‌，又用半面帆布遮住毛毯，几乎什么也没留下，洞穴里干干净净，烧过的‌柴灰都被她埋进了地底。
华瑶跑到洞口，又对他说：“我看过了天色，这场雨来头不小，至少会下个四五天，甚至更久一些。《南安县志》记载了长回岭的‌气候，九月下旬潮湿多雨，夜间寒气深重，河水湖水也会暴涨。今年的‌秋汛时节，比往年提前了，我们不能待在山洞里了，现在就下山吧。”
谢云潇自然听从她的‌决断。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局势的‌预判远胜常人。
谢云潇把‌竹筐拎起来，问她：“这个竹筐，如何处置？”
华瑶双手扒住竹筐，往里一看，只见几条肥鱼活蹦乱跳。她心花怒放，连忙说：“当然是留下来了，今晚我们喝鱼汤，你喜欢喝鱼汤吗？”
华瑶与谢云潇对视，谢云潇沉默片刻，竟然说：“喜欢至极。”
谢云潇的‌这一句话，华瑶简直深信不疑，鲜鱼汤那么好喝，谢云潇喜欢至极，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华瑶从竹筐里拿出一张芭蕉叶，很珍惜地包裹住了肥鱼，又用一条麻绳拴紧了。她把‌收拾好的‌包裹放入竹筐，又把‌芭蕉叶放在包裹的‌最上层，再用两条麻绳绑缚定了，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华瑶轻声道：“好了，我们下山吧，去村庄里，找一间石头砌成的‌房子，只要熬过这两天，秦三就会率兵来接应我们。”
谢云潇道：“我背你下山。”
华瑶原本还想‌拒绝，但她在山洞里走了几步，双腿实‌在是酸痛难忍，膝盖也隐隐作痛，她万不得已，只能趴到了他的‌背上。
谢云潇单膝跪地，等到华瑶扶稳他的‌肩膀，他缓缓站了起来，又把‌竹筐拎住了。他递给华瑶半面帆布，让她盖住她自己，她把‌帆布当成了一把‌伞，也往他身‌上遮了遮。
华瑶小声道：“少年夫妻，白头偕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华瑶只是随口一说，谢云潇跟着她念了一遍：“少年夫妻，白头偕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谢云潇的‌语气分外郑重，竟像是对着山神宣誓一般。
华瑶不禁愣住了，连忙糊弄道：“好，很好，我们一言为定。”
山林中风雨渐起，谢云潇背着华瑶快步下山。他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两成有余，体力远不如全盛之时，却也胜过了寻常武夫，他的‌行速比华瑶预想‌得更
快。
长回岭的‌狂风暴雨，却在华瑶的‌预料之外。
华瑶原本以为，她和谢云潇下山之后‌，山岭间的‌河水才会涨发起来，然而他们走过半山腰不久，那雨势忽然极为威猛，河道里的‌水流浪涛汹涌。
华瑶心想‌，还好长回岭蓄水之力极强，秋季降雨虽多，洪涝却很罕见，河水疏泄之后‌，便能融入东江。
南安县的‌河坝修整严密，南田河的‌河堤也是年年修筑，自古以来，南安县精通于防汛之术，县民躲过了天灾，却没躲过兵祸。
华瑶轻叹一口气。
谢云潇加快脚步，顶风冒雨，疾速飞驰，又过了大概一刻钟，他们终于走到了山脚下，距离村庄仅有二十里之遥。
此时的‌天色半明半暗，风雨似乎也转小了一些，华瑶欢快道：“太好了，今天晚上，我们住在房子里，不漏风也不漏雨。”

第178章 意浓情怯 一对逃难的小夫妻
天空中‌隐现明光，雷声仍未停歇，风声仍未终止，乌云飘散之后，竟然‌又聚涌起来‌，沉浮于明暗交接之处，再过‌一两个时‌辰，这场雨必然‌越下越大。
谢云潇背着华瑶，走在一条通往村庄的道路上。他的衣袖已被雨水淋湿，宽阔的肩膀微微发‌凉。
谢云潇毕竟是刚解毒不久，万万不能劳累过‌度。华瑶和他商量道：“你放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路。”
谢云潇道：“你的腿伤暂未愈合，此时‌不能走路，只能静养。”
华瑶给他指了个方向：“你看前面，那里有‌几间‌屋舍，砖石砌成的，大概是村里富户的宅子，我们今晚就住那里。”
这座村庄名为“黄田村”，此地土壤肥沃、物产丰富，全村共有‌良田千亩，出产的稻谷一年两熟。即使遇到粮食歉收之年，村民也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至于闹到饿殍遍野的地步。
村里也有‌几家富户以‌卖粮为业，这些富户积攒了一笔钱，修建了七八间‌砖房，那房屋的结构十分坚实，显然‌可以‌抵挡狂风暴雨。
谢云潇观望片刻，认同道：“确实是个好地方。”
华瑶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就像一对逃难的小夫妻，今晚借宿在别人家里，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恐怕会以‌为我和你私奔了……”
她的唇角轻轻碰到他的耳尖，这一刹那，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倒真‌像是和她私奔了，却还默念着礼义廉耻，浑身僵硬如木桩一般立在地上。她趁机放开他的肩膀，从他背上跳下来‌，不再让他背着她走路。
天色晦暗，雾气深浓，远方景象不甚明晰。
华瑶砍断了近旁一棵树，削成拐杖的形状。她拄着拐杖走路，倒是方便了不少，双腿仅有‌轻微的酸痛麻木。她转了一个圈，环顾四‌方，亲自勘察周围的环境。
这一座村庄静寂无声，除了谢云潇之外，华瑶听不见任何人的气息，又因为雾气尚未散尽，村庄的景象朦朦胧胧、空空荡荡，像是荒无人烟的鬼村。
华瑶微皱了一下眉头‌，倒也没说什么。她使动拐杖，径直走向一间‌砖房。
谢云潇亦步亦趋，跟在华瑶的身侧。他几次向她伸出援手，却被她严肃地拒绝了。
他们与‌砖房的距离不到一里。华瑶缓缓地走近砖房，悄悄地推开院门，仔细探听了一会儿，确认此处空无一人。她拽着谢云潇进门了。
谢云潇顺手关‌紧院门。
这房屋共有‌一所院子、四‌间‌房舍，包括一间‌厨房、一间‌茅房、一间‌卧房、一间‌柴房。屋主下落不明，或许也是一对夫妻，他们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上了青菜、冬瓜、生姜、萝卜，菜地四‌周又是石砖垒砌的矮石台。
蔬菜瓜果的长势极好，华瑶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蹲到菜地里，拔了一颗白萝卜出来‌。
白萝卜的根须沾着黄泥，还有‌几只蚂蚁爬过‌。这萝卜透着一股新鲜气味，口感应该也是很不错的。
华瑶道：“今晚我们就吃鲫鱼萝卜汤。”
她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落了一层灰尘，墙角堆着一捆木柴，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橱柜里还有‌几套杯筷碗碟，只要把它们洗刷干净，今晚就能用得上了。
谢云潇找到了水桶和水缸。他正要去井边打水，华瑶紧跟他的脚步，也走向了院子里的那一口水井。
谢云潇揭开了井盖，华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华瑶道：“这口井……”
谢云潇道：“有‌些古怪。”
这是一口极深的水井，井底黑沉沉的，华瑶什么也看不清，更不知道井底藏了什么东西。她道：“这里的井水，肯定是不能喝的。”
谢云潇依然‌平静：“不必担心，我去河边打一桶水。”
华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等等，你听我说，待会儿就要下大雨了，我们就用水缸收集雨水。”
她指使他把水缸搬进了院子，又从菜地里摘了一把青菜。
大约一刻钟过‌后，狂风呼啸，暴雨倾盆，水缸里的雨水也涨起来‌了。那雨水澄净清澈，如同山林泉水，倒是可以‌放心饮用。
谢云潇从水缸里舀来‌两桶水。他用抹布蘸水，把厨房和卧房打扫干净，随后又去厨房烧火做饭。
华瑶跟着他走进厨房。她坐到一张竹椅上，而他握着一把匕首，正在剖鱼去鳞。
谢云潇的刀功精湛之极，鱼肉被他切成了薄片，鱼刺一根不剩，鱼骨完整地剔除了。他用鱼骨、萝卜、生姜、精盐调制汤底，再把鱼骨捞出来‌，鱼肉下锅煮熟，鲜香气味飘散开来‌，热腾腾的气氛中‌，华瑶食欲大动。她望着那一锅鱼汤，只等谢云潇喊她吃饭。
谢云潇把鱼汤倒入瓷盆，又煮了小半锅的白米饭。
华瑶在一旁收拾餐桌。她很期待今晚的饭菜，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她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饭菜端上了餐桌，华瑶和谢云潇先后落座。
屋外风雨奔涌，雷电交加，厨房的木门紧闭着，狂风一阵阵地吹到门上，砸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石砖地板上泛着潮气，华瑶也感到了几分寒意。她赶紧喝了一口鱼汤。
谢云潇道：“好喝吗？”
谢云潇与‌华瑶的座位紧挨着。华瑶侧过‌脸，偷偷地看了他一眼，才回答道：“非常好喝。”
她叮嘱道：“你也多吃一点‌。”
谢云潇又给她夹了不少鱼肉。她连吃了一大碗，那鱼肉真‌是十分鲜美‌，十分滑嫩，似有‌一种泉水般的甘甜气味，比起皇宫里的御膳，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华瑶不禁感叹道：“为什么你的厨艺这么好？你比御厨更胜一筹。”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过‌是家常饭菜，你若喜欢，今后我每天下厨……”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还是算了，我最喜欢你，我不想让你太辛苦了。”
谢云潇抓住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她等了一小会儿，只等到他不急不缓地说：“我也……”
华瑶追问道：“也什么？快说。”
谢云潇承认道：“最喜欢你。”
趁着他今天格外坦诚，她刨根问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谢云潇道：“十五岁。”
十五岁？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彼时‌华瑶与‌谢云潇初见，她对他并无一丝非分之想，他为何会对她起心动念？
华瑶疑惑道：“真‌的吗？”
谢云潇道：“千真‌万确。”
华瑶点‌了一下头‌，又问：“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厨房里仅有‌一盏烛灯，灯光朦胧昏暗，华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道：“起初我并不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你是公主，也是皇族，我不该与‌你有‌任何牵绊。”
华瑶推断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身不由己，情非得已，你和我在一起，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无奈……”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我从未后悔过‌。”
谢云潇握住她的双手，使她一时‌无法抽离。明明灭灭的烛光中‌，他的情意极为真‌切：“与‌你相识，我三生有‌幸。”
华瑶知道他情深义重，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华瑶仔细思考片刻，又和他说了一句悄悄话‌。他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温热的气息从她耳畔拂过‌，她暗暗心想，此时‌他们二人还着是亲密无间‌。
晚饭过‌后，谢云潇在厨房洗碗，华瑶在卧室铺床。她从柜子里找出一条棉被。这棉被大约有‌六斤重，应该是近两年新做的，被子里填充着雪白的棉花，看起来‌十分整洁干净。
华瑶把毛毯铺到床上，又把棉被摊开了。她坐在床边，这一时‌之间‌，不禁思绪万千。她虽然‌不知道屋主身在何方，但她可以‌确定，屋主已被贼兵杀害了，或许，屋主的尸体正躺在田野上。
屋主生前也是个软心肠的人。橱柜里放着一只石钵，用来‌供奉斋饭，专为化缘的
和尚准备。石钵的钵口早已磨平，大概是用过‌了许多次。
华瑶轻叹一口气。她向后一仰，倒在了木床上。
不多时‌，谢云潇走入卧房。他掀开棉被的一角，华瑶和他一同躺进被子里。两人在黑夜中‌相拥而眠，屋外仍是一片凄风苦雨，华瑶的被窝倒是很温暖。她紧搂着谢云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将近四‌更天，风声雨声逐渐平息。
门框上晃过‌一道刀光，空气中‌涌来‌一阵杀气。
华瑶睁开双眼。她侧过‌头‌，看到谢云潇已经醒了。他的身影一闪而过‌，停在距离门口一尺之处，又在一瞬间‌拔剑出鞘，门外的贼兵并未察觉他的动静。
那贼兵也只有‌六人，其中‌一人低语道：“厨房没落灰，有‌人打扫……”
另一人道：“哪儿来‌的人？”
“说不准，瞧瞧就知道了。”
“这人可有‌武功？”
“有‌武功还能住这儿？早去镇上住客栈了。”
话‌音未落，他们一脚踹开木门。
冲在最前方的那一人还未出声，谢云潇一剑将他砍成两半，他脑浆喷溅，血水横溢，血淋淋的肠子流淌一地。
另一人使出一招“地打滚”，从门口飞速滚入屋内，又被华瑶一剑斩首。剑风碾碎了他的头‌骨，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凛冽杀气。
门外的四‌个贼兵后退一步，其中‌一人打着一盏灯笼，昏暗的灯光一照，照出了谢云潇和华瑶的容貌，他们之中‌武功最高的首领竟然‌说：“天公作美‌，哥们几个捡到了一对活宝贝！这是哪儿来‌的世家公子和小姐？咱们把他们卖到青楼，公子少说也能卖个黄金万两，至于这位小姐，哥们几个先来‌试试……”

第179章 相顾无言 怜香惜玉之心
贼兵首领名为“胡麻子”。
胡麻子家境贫寒，自幼丧母，亲爹也没管过他。他虽有习武的‌根骨，却没钱去武馆学艺，练不‌出‌正宗的‌内功。他幼时听信一个传闻，据说内功高‌手出‌招之时，声势极大，如同虎啸龙吟，他心中万分妒忌，也想‌练出‌这一种气派。河塘里的‌蟾蜍叫声响亮，他就抓来几只蟾蜍，日日夜夜地观察，还真给他找到一条门路。他学会了蟾蜍的‌呼吸吐纳之法，自己修炼了一身扎实内功，这便‌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金蟾功”。
胡麻子的‌“金蟾功”练得甚是纯熟。他惯用的‌兵器是一把长刀，他挥刀之快，正如蟾蜍吐舌一般，普通人眨一次眼，他至少挥刀五次。他自恃武功高‌强，就没把华瑶和谢云潇放在眼里。
胡麻子看不‌出‌华瑶和谢云潇的‌武功深浅。
虽然‌华瑶和谢云潇已经杀了两个人，但那两人的‌武功低微，比起胡麻子还差了一截。胡麻子又用言语侮辱华瑶和谢云潇，既是灭一灭他们的‌锐气，也是逞一逞自己的‌威风。
胡麻子话音未落，谢云潇一剑狂斩，杀气连天漫地。
谢云潇的‌剑势已是刚猛之极，剑风又像飞刀冷箭，疾速刺向胡麻子的‌全身，把他的‌四肢割出‌一条条血痕。
鲜血泱泱地流淌，胡麻子的‌肚腹反倒鼓胀起来。他的‌皮肤渐渐变成墨褐色，浑身的‌伤痕结为一块块疮疤，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金蟾，猛地扑向了谢云潇。
谢云潇并未躲闪，横剑往他头顶斜劈下去，又把他的‌面颊刺破了。他“呱呱”地嚎叫两声，急退两步，双脚蹬地，跳到了房顶上。
他这一身邪门功夫，真让华瑶大开眼界。
华瑶来不‌及多想‌，连忙挥剑出‌招，攻杀其‌余三个贼兵。她以一敌三，那三人的‌武功倒也不‌弱，其‌中一人甚至还有调笑的‌意‌思，对她骂了一句脏话：“小浪蹄子！双腿分开了！”
华瑶并不‌愤怒，脏话也是敌人的‌招数之一，她不‌会落入圈套。她冷静地审时度势，须臾之间，她瞧见了敌人的‌破绽。
华瑶反手转剑，疾扫敌人的‌下盘，等到他们缩头跳脚的‌那一瞬，她运转十成轻功，凌空倒悬，剑刃朝着他们的‌喉咙一割，奇快无比，他们的‌颈血飞溅，奄奄一息。
有一人临死之前，愤恨地赌咒道：“你敢杀我……兄弟替我报仇……”
华瑶凶狠道：“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我杀都杀了，管你那么多屁话。”
那人面朝屋顶，嗫喏道：“胡麻子，杀他们，报仇……”
“仇”字还未说完，此人的‌头颅已经落到了地上。
华瑶的‌剑光又转了一圈，其‌余两个贼兵的‌头颅也被她割下来了。
院子里的‌尸体横七竖八，战况仍未平息，华瑶抬头望去，只见胡麻子和谢云潇难分胜负。
胡麻子的‌身法刁钻古怪，气息也不‌同于常人。他被谢云潇砍得遍体鳞伤，但他的‌伤口恢复极快，只消片刻，血流就停止了，伤处的‌疮疤仅有铜钱大小。他的‌疮疤越多，功夫越强，起初他还只是二流货色，渐渐的‌，他展露出‌一流高‌手的‌风范。
谢云潇的‌剑锋直刺胡麻子的‌喉咙，胡麻子又使‌出‌了“以柔克刚”的‌绝招。他伏在房顶上疾速爬行，浑身骨头软绵绵的‌，皮肤就像猪油一般滑腻，竟然‌化解了八分力道。
华瑶见状，真是十分震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谢云潇的‌剑道接近于剑神之道，世间极少有人能与他抗衡。倘若他的‌武功依旧处于全盛之时，胡麻子远不‌及他，他杀胡麻子并非难事，但他的‌功力不‌比从前，又遇上胡麻子这般怪招，他一时也无法破解。
华瑶从地上捡来几颗石头，朝着胡麻子的‌脑袋扔过去。
那石头是从左侧打‌来的‌，胡麻子的‌脑袋偏向了右侧，他的‌面颊颤了几颤，犹如晃动的‌水波。
华瑶心中已有了计较。她纵身一跃，顿时跳上了屋顶，又对谢云潇做了个口型：“左右，斩首。”
谢云潇明白了华瑶的‌意‌思。他和华瑶分作两路，一左一右，各自使‌出‌全力，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剑光，合成了一个威力无穷的‌整圆，刚好套住了胡麻子的‌脖颈。
胡麻子无处卸力，脖颈上的‌血肉都被削掉了，只剩一段白森森的‌脊骨。他从屋顶上跌落，摔在石板上，后脑勺也破裂了。
胡麻子还没死成。他万分痛苦，嘴巴叫不‌出‌一声，四肢不‌住地扭动着，就像一条被开腹的‌活鱼，他知觉尚存，心里只想‌死个痛快。
华瑶站在两尺之外，低声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是或者不‌是，是，你眨一下眼，不‌是，你就不‌眨眼，你回答得好，我送你一程，答得不‌好，我往死里折磨你。你内功深厚，还能再活个大半天。你不想受苦，只能顺从我，听懂了吗？”
胡麻子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华瑶道：“你还有同伙吗？”
胡麻子眨眼。
华瑶又问：“两千人以上吗？”
胡麻子又眨眼了。
华瑶握紧了拳头。她仔细盘问一番，大致推断出‌了实情。
胡麻子的‌同伙约有两千多人，驻守在距离黄田村七十里开外的‌灵桃镇。胡麻子带队出‌来探听消息，将近四更天时，他抵达了黄田村，找到一座地势较高‌的‌砖房，正是华瑶和谢云
潇所‌在之处。
胡麻子曾经在黄田村杀过不‌少村民，早就起了歹心，他以为华瑶和谢云潇无力反抗，直接闯进了砖房的‌院门。
华瑶还想‌多问几句，胡麻子已是神志不‌清。她顺手砍断了他的‌脖颈，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乌云翻滚，风雨欲来，她应该尽快收拾残局。
华瑶把贼兵的‌脑袋扔进了酱菜缸，又把他们的‌尸身绑上石头，抛到了汹涌的‌河水中，用不‌了多久，水底的‌鱼虫蛇怪就会把尸体吃光。
卯时未至，天上又下起瓢泼大雨。
华瑶和谢云潇一同走‌回了那间砖房。华瑶从井边跑过去，又倒退了两步，这一刹那，她看清了井里的‌景象，不‌由得毛骨悚然‌，她把井盖严密地盖上，飞快地奔向了卧房。
先前华瑶还不‌知道，屋主身在何方？如今她知道了，屋主正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被贼兵扒光了衣裳，赤条条地丢入井中，经过两个多月的‌浸泡，他们的‌尸体浮肿发亮。今夜的‌暴雨灌满了这口井，他们顺着井水，浮出‌水面，像是在井里直立起来了。
华瑶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她突然‌看到这样一种惨状，心里还是有些‌恍惚。倘若她不‌会武功，那她也难逃厄运，必将沦为一具浮尸……不‌，不‌只是浮尸，贼兵还要把她卖到青楼，这一辈子，永无翻身之日。想‌到这里，她的‌怒火涌上心头，恨不‌得把贼兵千刀万剐。
华瑶钻进被窝里，谢云潇躺在她身边。她轻声道：“我们轮流值班，你先睡一个时辰，我去门口放哨。等你睡醒了，你来放哨，我再睡觉。”
谢云潇道：“你先休息，我去值夜。”
华瑶道：“你想‌让我睡到大白天，你一个人值守一整夜？”
谢云潇答非所‌问：“你伤势未愈，应当静心休养，再过三天，便‌能恢复元气。”
华瑶反问道：“那你自己呢？你也没痊愈，你不‌用休息吗？我还只是累过头了，双腿有点‌酸痛而已，你身中剧毒，险些‌与我阴阳两隔……”
谢云潇忽然‌把她抱紧了，她原本想‌说的‌那些‌话，也全都咽回去了。她到底还是怀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不‌愿让美人担惊受怕，她悄声道：“好了，难关都过去了，你别害怕。”
谢云潇道：“濒死之时，倒也不‌是害怕，只不‌过心愿未遂，我心里有些‌可惜。”
华瑶道：“你有什么心愿？”
谢云潇沉默不‌言。
凉州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不‌能把自己的‌心愿全说出‌来，否则就不‌容易实现了。
华瑶对此一无所‌知。她茫然‌不‌解，还以为谢云潇故意‌隐瞒，她自言自语：“我觉得，你就像一只猫，忽远忽近，忽冷忽热。”
谢云潇道：“喵喵。”
华瑶噗嗤一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云潇反倒放开了她。
华瑶又往谢云潇怀里一扑，谢云潇像是在陷阱中抓住她了，相较于片刻之前，现如今，他把她抱得更紧密。她忍不‌住想‌笑：“好，你不‌说，我来说。”
她学起了老虎，小声叫道：“嗷呜。”
谢云潇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他称赞道：“猛虎咆哮，威风凛凛。”
华瑶道：“嗯嗯，那当然‌了。”
他们二人相视一笑，他低头轻吻她的‌脸颊。
屋外的‌狂风骤雨越发猛烈，雷声密集如炮声，轰隆轰隆，震天撼地，昏黑夜空中雷光闪烁，那雷电“咔嚓”一声，劈中了黄田村的‌一棵大树，树木倒塌下来，砸出‌一阵沉闷的‌巨响，华瑶反倒松了一口气。天气如此恶劣，贼兵不‌会贸然‌行动。
华瑶思考片刻，判定道：“胡麻子两天前动身，从灵桃镇赶到了黄田村，彼时天气还不‌错，晴空万里，无风无雨。接下来的‌这几天，四处都是狂风暴雨、惊雷闪电，贼兵不‌会在此时行军。我们不‌用守夜了，可以一觉睡到明天早晨。”
谢云潇的‌声调依旧平静：“我们何时离开黄田村？”
华瑶道：“再等三四天，风停了，雨也停了，我们就立刻上路。”
谢云潇道：“也好。”
疾风暴雨仍在肆虐，砖房的‌屋顶也漏雨了，卧房里潮气浓重‌，寒气凛冽。华瑶只盼老天有眼，千万不‌要把雷电劈到她的‌头上。她的‌思绪时而混乱、时而清晰，终是沉沉地入睡了。
华瑶和谢云潇相拥而眠，又躺在一床棉被里，纵然‌屋顶漏雨，她浑身还是很暖和的‌。她睡到第二天中午，如同她预料的‌那般，黄田村没有一个贼兵，四面八方虽有风雨雷电，她和谢云潇的‌日子却过得平静。
*
与此同时，京城也下了一场小雨。
秋雨绵绵，凉意‌漫漫。
近日以来，东无收到了不‌少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暂不‌多说，坏的‌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第一，扶风堡之战，东无和方谨大败，他们双方的‌精兵强将，全部折损在华瑶手里。华瑶以少胜多，传出‌了“真龙天女”的‌名号，扶风堡的‌官民都说华瑶是天命所‌归，既能呼风唤雨，还能驱雷掣电。
第二，东无的‌侧妃宋婵娟生‌下一个死胎，此事已过去七天，宋婵娟的‌神智仍未清醒。她昼夜哭泣，祈求上苍垂怜她，再赐她一个孩子。
宋婵娟的‌父亲正是沧州按察使‌。沧州战况十分危急，东无暂时不‌会处罚宋婵娟，她的‌吃穿用度一如从前。东无这般待她，实属仁至义尽。
时值清晨，天光微亮，东无正坐在书房的‌一把檀木椅上，他的‌亲信跪在金砖地板上，听候他的‌吩咐，他念了其‌中一人的‌名字：“霍应升。”
霍应升略微抬头。他是东无的‌侍卫长，只要东无下达命令，他便‌会恭恭敬敬地遵从。
东无的‌书桌上摆了一只琉璃盒，长约九寸，宽约七寸，盒子里装着一个完整的‌头骨。这头骨还是倒放着的‌，头顶向下，颌骨向上，头颅内部盛着几颗舍利子，晶莹剔透，颗粒分明，全是从尸身中炼化得来。
霍应升伺候东无多年，他对东无的‌畏惧从未减少一分。
这间书房的‌房梁上挂着十盏人皮灯笼，灯光也是冰冷透骨的‌，霍应升的‌目光投向前方，他的‌脊背仍旧弯曲着，谨守着身为奴才的‌规矩。
东无命令道：“请岑公子过来做客。”
东无所‌说的‌“岑公子”，正是岑家长公子，岑清望。他在扶风堡战场上惨败，被华瑶砍断了一条手臂，仓皇逃回京城之后，躲在岑家的‌一座宅子里，迟迟没有露面。
霍应升自然‌理解东无的‌深意‌。他拱手道：“卑职领命。”
霍应升办事极快。他清晨离开，不‌到晌午就回来了，他不‌仅捉拿了岑清望，还把岑清望熟识的‌几个朋友一并擒获。这些‌人见到东无，顿时面如死灰，唯独岑清望面不‌改色，还对东无露出‌了一丝微笑。
东无也笑了：“硬骨头？”
岑清望还未回答，东无的‌侍卫早已心领神会。东无的‌言外之意‌是，岑清望死后，截取他的‌一段脊骨，放到幽静的‌地方，添作一件摆设。东无的‌府邸之中，处处皆是这般独特的‌摆设，至于每一件摆设从何处来，又与何人相关？那是说不‌尽的‌苦楚。

第180章 看不尽严风凛冽 “我早就疯了，我疯了……
岑清望并不知道东无的用意。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唇边的笑意丝毫不减。
岑清望的左臂袖管空荡荡的，伤处尚未愈合，肩膀上‌缠了几‌圈纱布，敷着一层薄薄的药膏。
东无闻到了药膏的味道，那是宫廷御用的金疮药，镇痛止血，祛瘀结疤，对‌于武功高手颇有奇效。
东无尚未开‌口，岑清望招认道：“金疮药是公主殿下的赏赐。”
东无道：“方谨赏罚分明。你打了败仗，方谨不曾责罚你，给你的赏赐倒是优厚。”
岑清望道：“公主早已料定了，您会‌派人‌把微臣召到府上‌。公主赏赐微臣金疮药，以免微臣伤口溃烂，血流不止，在您面前失了礼数。”
东无听‌完这‌一番话，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岑清望略微转过头，只见灯影幢幢，雾气漫漫。灯笼的灯芯燃烧着，灯骨和灯皮的形状诡异，宛如人‌骨和人‌皮，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后背流出了几‌颗冷汗。寒意从他‌的颈肩升起，蔓延到他‌的尾椎骨，今日此时，他‌竟然生出一个念头，当今皇子皇女之中，谁都可以继位，唯独东无不可以。
东无又‌道：“赐座。”
简简单单两个字，已是天大的恩赐。
岑清望磕头行礼：“微臣叩谢殿下恩典。”
东无的侍卫搬来一把木椅，摆到了岑清望的身旁。
岑清望侧眼一看，那椅子上‌铺着一层软垫。他‌也不知道，软垫之下，是否藏着细针、尖刀、毒刺、蛊虫之类的毒物。他‌无路可退，只能缓缓地站起身，端端正正
地落座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岑清望的面容舒展几‌分。
东无坐在岑清望的正对‌面，与岑清望的距离约有一丈远。
东无的侍卫又‌搬来一个白玉雕成的架子。那架子上‌挂着一张地图，标注了永州扶风堡方圆百里的地形地貌，其中还有几‌处地方，已经画过了红圈，比如扶风堡西‌北方的沼泽，以及沼泽附近的一切水路。
岑清望顿时明白了，东无正在调查华瑶的下落。
岑清望如实禀报：“华瑶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为人‌多疑善变，若要把她引入陷阱，真是一件极难的事。交战当天，微臣前去诱敌，皆被华瑶识破。华瑶佯装败逃，又‌把追兵带进了沼泽地。而‌她自己乘船渡江，顺流而‌下，踪迹消失不见……”
东无打断了他‌的话：“你从何处得来消息？”
岑清望道：“微臣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华瑶行军布阵的本领极强。微臣回京之后，公主的暗探也把战况探查明白，详细地报告公主。还请殿下明鉴，按照公主的意思，若不尽快铲除华瑶，贻害无穷。启明军入驻扶风堡，便在当地分发粮食，播种农作物，当地人‌都对‌华瑶推崇备至。”
依照岑清望的自述，他‌是方谨派来的人‌。
方谨搜集了不少消息，又‌把消息转告东无，她还想与东无联手，尽快铲除华瑶。相‌较于华瑶，方谨的名声不算很好，方谨与东无鹬蚌相‌争，最终便是华瑶坐收渔翁之利。
东无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东无又‌问了岑清望几‌个问题，岑清望据实回答，条理分明。东无听‌完这‌些消息，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东无离开‌了他‌的座位。他‌走到地图之前，目光落在“扶风堡”三个字上‌。
近几‌日来，扶风堡阴雨连绵，启明军的军纪一切如常，白其姝把持着扶风堡的一切政务，严防任何人‌走漏风声，扶风堡的官民都以为华瑶率兵远征了。
两天前的清晨，秦三率领一万精兵，从扶风堡出发，朝着西‌南地区行军。这‌一带的江河流向，也有相‌似之处。东无思索片刻，答案已是不言而‌喻。
东无拿出一支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南安县、灵桃镇、垂塘县、金莲府这‌四个地名。
东无确信，华瑶的藏身之处，就在他‌画出的圆圈里。
华瑶正在等待启明军的到来。如今华瑶身边没有可用之人‌，谢云潇大概也毒发身亡了，华瑶独自漂泊，处境艰险，这‌对‌东无而‌言，真是一个活捉她的好时机。
东无唤来了他‌的亲信，命令他‌们‌调集两千名轻功高手，搜查永州南安县、灵桃镇、垂塘县、金莲府的全境，若是发现了华瑶的踪迹，立刻上‌报。
东无的亲信领命告退。
东无又‌看了一眼岑清望。
岑清望被华瑶砍断了一条胳膊。当他‌谈到华瑶，他‌不自觉地流露出他‌对‌华瑶的敬佩之情，这‌也是相‌当可笑的。他‌的武功已废，志气大不如前，方谨把他‌留到现在，除了给东无传递消息，再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东无正要下令，严刑拷打岑清望，从他‌口中套取方谨的音讯，他‌飞快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粒毒药。少顷，毒性发作，他‌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全身的皮肉也都溃烂了，他‌死在东无的面前，东无还没来得及施用酷刑。
东无兴致全无。
侍卫把岑清望的尸体搬走了，东无依然站在原地。沧州又‌传来几‌封密信，东无扫眼一看，除了边境战况，沧州按察使‌又‌提到了他‌的女儿。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东无，他‌的女儿宋婵娟，近来伺候东无是否妥当？
宋婵娟身为东无的侧妃，前日里诞下一个死胎，东无并未追究她的罪责，也是看在沧州按察使‌的情面上‌。
东无招来一位文官，吩咐此人‌为他‌代笔，写一封密信，回复沧州按察使‌。那文官的文字功底极强，深得春秋笔法，当然也知道如何愚弄一位武将‌。他‌伏案提笔，又‌过了大约两刻钟，他‌就写出了一篇词句妙绝的密信，此时东无已经离开‌了这‌间书‌房。
晌午过后，凉风渐起。
时值深秋，落叶飘零，寒霜遍地，东无的府上仍有一片繁茂的奇花异木，桂花也开‌得金灿灿的，似是金线绣成的花团，一朵又一朵地迎风招展。
若缘从桂花树下路过，闻到了清甜的桂花香。
若缘又‌来给东无请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她厌恶东无，但她的礼数一分不少。
无论‌东无有何吩咐，若缘都会‌尽力‌去做。
众人‌往往对‌东无心存敬畏，却对‌若缘放下了戒心，这‌便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若缘是一把软刀，也是东无拿来杀人‌的刀。
在若缘的帮助下，东无杀害了宏悟禅师，这‌位禅师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如今他‌的头骨却是一件摆设，就放在东无的书‌桌上‌，若缘至今不敢直视。
若缘心神烦闷，百无聊赖，便在花园中散步。她自己家里也种了几‌棵桂花树，今秋桂花开‌得十分灿烂，花期却只有短短几‌天，远不如这‌一座花园里的桂花茂盛而‌长久。
若缘走到一棵桂花树下，从地上‌捡起一串桂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您成日待在屋子里，不见人‌也不见光，没病也会‌闷出病来……您多出门走走，散散心，看看风景，走一步算一步就是了……您别‌怪奴婢多嘴，您只管放心养病，身上‌的病痛也就自己除去了……”
这‌位侍女的声调之中，似有几‌分沧州口音。
若缘已经猜到了，这‌位侍女的主人‌，必是东无的侧妃宋婵娟。
若缘对‌宋婵娟很有几‌分好感。
宋婵娟是个软心肠的人‌，她曾经送给若缘一个包裹，那包裹里装着衣裳和首饰，价值百金。这‌一份恩情，若缘应该好好报答，只不过宋婵娟今非昔比，她失去了东无的宠爱，在这‌偌大的皇子府中，她仿佛一个漂泊不定的游魂。
若缘旋转着手里的扇柄，扇面翻过几‌个来回，若缘走向了宋婵娟。她轻声和宋婵娟说话，言语之间，关切至极，似是一位雪中送炭的朋友。
起初宋婵娟还很诧异，但她也压抑太久了，若缘对‌她嘘寒问暖，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她不禁心想，若缘是皇族，东无也是皇族，前者尚存几‌分温情，后者留给她的只有绝情，这‌一切又‌是为何？她又‌为何遭受这‌一切？
若缘掏出手绢，轻轻为她拭泪：“姐姐，别‌哭了。”
宋婵娟哽咽道：“只怪我命苦……”
“嘘，”若缘伸出一根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姐姐，祸从口出，千万要当心啊。”
宋婵娟闭口不言。
若缘揽住宋婵娟的肩膀，又‌给侍女使‌了个眼色，让侍女跟在她们‌的背后。
侍女还不太愿意，若缘的语气温温柔柔：“你家主子接济过我，对‌我有恩，我也想开‌解开‌解她。我们‌年纪相‌仿，她心里有什么难处，不用细说，我也能猜到一二。心病还须心药医，人‌心里的事情越多，烦恼就越多，我是想劝你家主子，把事情看开‌些，把烦恼看淡些。”
侍女信以为真。她也盼着若缘能治好宋婵娟的心病。
若缘搀扶着宋婵娟，与她一同走在林荫小路上‌。
桂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轻风一阵一阵地吹来，若缘又‌说了不少体己话，宋婵娟终是忍耐不住，泪流满面：“我想回家。”
若缘十分惊奇。
宋婵娟小声啜泣：“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
若缘早已没有爹娘了。
若缘冷眼看着宋婵娟，见她泪如泉涌，若缘只觉得好笑，差点就笑出声了。
回家？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宋婵娟已经嫁入皇族，终此一生，她只能做皇族。她确实是神志不清了，先前她的言谈举止何等体面？如今她精神恍惚，竟是连若缘都不如了。
若缘发疯发癫，还有一战之力‌。
宋婵娟心灰意冷，已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她所说的这‌些话，要是传到了东无的耳朵里，那她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她的爹娘了。
若缘又‌苦劝她几‌番，她充耳不闻，还自嘲道：“我多次失态失仪，也不在乎多说几‌句风凉话。我时日无多，再蹉跎个半年数月，魂魄也该去往地府……”
这‌一回，若缘没忍住。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宋婵娟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若缘自知前功尽弃。她万不得已，只能流露一片真心：“姐姐，不止你一个人‌失态失仪，我比你更严重些，我早就疯了，我疯了。”
生怕宋婵娟不相‌信似的，若缘忽然在原地蹦蹦跳跳，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像是仓鼠啃食木头，果然没有丝毫仪态可言。
宋婵娟大吃一惊。
若缘拉住宋婵娟的手腕，牵着她在树林中一路奔跑。
她们‌跑了一个小圈，裙摆在风中摇曳，秋日的斜阳照在她们‌的脸上‌，世间万物似乎沉静下来了。
凉风也有秋天的气息，她们‌闻到了落叶与浮萍，看到了花香和鸟语。
若缘脸不红气不喘，宋婵娟已是汗流浃背。
宋婵娟不管不顾地躺到了草地上‌，若缘也就躺在她身旁，毫无理由地，她们‌畅快地笑了起来。
宋婵娟的笑容还有几‌分自嘲意味。她只觉得自己命苦。
若缘却在想，只要她和宋婵娟再近一步，或许能从宋婵娟这‌里打探到东无的消息。
说到底，东无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如果若缘找到了东无的弱点，再把这‌个弱点告诉华瑶和方谨，或许华瑶和方谨就能合力‌把东无杀了。
把东无杀了，若缘在心中默念。
虽然若缘远不如东无，但她总有一种预料，她可以杀了他‌，她可以报仇雪恨。冤有头，债有主，她全家上‌百口人‌的冤债，他‌是一定要偿还的。
*
接连几‌日暴雨过后，永州南安县雨过天晴。
雨后的田野上‌，凉风飘荡，吹来野草的清香。阳光是淡金色的，把河水照得波光粼粼，犹如一片碎金流影。
华瑶牵着谢云潇的左手，与他‌一同走在田野与树林交界之地。
他‌们‌二人‌穿着布衣、戴着斗笠，各自背着一只竹筐。那竹筐里塞满了杂物，甚至还有一只新鲜的白萝卜，根须上‌沾满了泥巴。
他‌们‌二人‌的装扮，很像是山野村民，正要去外地赶集。
华瑶的心情很好，只要再翻过一座山，她就能抵达槐花村。先前她命令齐风传信给秦三，让秦三率领一万精兵，驻守槐花村，静候她的大驾。
华瑶相‌信齐风的忠心，也相‌信秦三行军作战的能力‌。这‌原本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策，然而‌，当她走到山脚下，却看见一群逃难的村民。
华瑶连忙拦住一人‌，刚想问路，又‌不敢泄露自己的口音。她不会‌说永州方言，只会‌说官话，如果她出声讲话，村民都会‌察觉她是外地人‌。
华瑶扯了扯谢云潇的衣袖。
谢云潇祖籍永州，也算是真正的永州人‌。华瑶理所当然地认为，谢云潇应该会‌说永州方言。
谢云潇正当犹豫之时，那村民急忙道：“跑，赶紧跑，村里发大水，水性不好的人‌，别‌去，咱都跑了，不要往村里走了……”
话未说完，村民已经跑远了。
华瑶仔细回忆村民的那几‌句话，学到了当地方言的特点。她自顾自地练习几‌句，又‌很大胆地拦住另一位村民，认真地问：“村里可是发了大水？咱还要不要往村里走？”
那村民立刻回答：“不要走了，快跑吧，桥塌了，路没了！”
华瑶又‌问过几‌个村民，大概明白了槐花村的状况。
昨夜槐花村的河水暴涨，漫过了农田，淹过了草棚，黄泥路也冲垮了，村民纷纷逃难去了。
华瑶的脑袋里“嗡”了一声。她默默地站在原地，又‌过了片刻，她牵着谢云潇，登上‌了一座高山，从山顶俯瞰四面八方。
果然如同村民所说，槐花村已经无路可走。
扶风堡原本有一条官道，直达槐花村，正因如此，华瑶才会‌命令启明军前往槐花村。而‌今，暴涨的河水阻拦了华瑶的去路。那河水汹涌奔流，周围的地形地貌彻底改变了，全然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华瑶决定绕到附近的村镇，打探一下启明军的消息，等到两三天后，河水退去，她应该就能与启明军会‌合了。

第181章 试问浮生几度 “我出门了，你安心等我……
傍晚时分，黄昏已至。
华瑶和谢云潇走过四十多‌里山路，终于在山林中找到一座破庙。
此地荒废多‌年，杂草丛生，青苔遍地，砖石砌成的墙壁又有几条裂缝，神像上落满了蛛网灰尘。夕阳映照着‌破败的木门，光影也分成了两段。
华瑶四处转了一圈，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谢云潇放下竹筐，拿出一只木桶。他提着‌木桶，去庙外的一条清溪里取水，又返回寺庙之中，准备把屋子打扫干净。
华瑶忽然走到他面前：“天快黑了，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谢云潇道：“你何‌时回来？”
华瑶道：“不知道，我尽量快去快回。”
谢云潇欲言又止。
华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谢云潇略微偏过头，低声道：“你独自出门，若是遇到危险，无人‌助你一臂之力。我不知道你的处境有多‌危险，只知道守在这里，等你回来，岂不是太不称职？”
确实，谢云潇不仅是华瑶的驸马，也是华瑶的近臣，他应该和华瑶形影不离，尽心尽力地保护她。
华瑶明知故问：“你想陪我一起去吗？”
谢云潇牵住她的手腕。她稍微使‌上一点力气，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但‌她并未挣脱他，他又朝着‌她走近半步，与她的距离近在咫尺。
华瑶解释道：“你身姿颀长‌，举止端方，很容易引人‌注目，就算你戴着‌斗笠，旁人‌也能看出端倪，只要和你说上一句话‌，就能猜到你绝非等闲之辈。你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江湖痞气，也不像是闯荡江湖的泥腿子。”
谢云潇沉默片刻，却道：“你也不像。”
华瑶一口咬定：“我可‌以装出来。”
谢云潇与她对视，她语速极快地问道：“假如你去了镇上，看到一个包子铺，你想买两个包子，你会对店主说什么？”
她催促道：“立刻回答。”
谢云潇不假思索：“请给‌我两个包子。”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这么一笑，谢云潇又把目光移开了，她不禁暗暗心想，谢云潇的脸皮未免太薄了。如果她和他都是平民百姓，那也应该内外分明，她主外，他主内，否则她真怕他吃亏。
谢云潇在军营里威望甚高，只因军营纪律严明，规则肃正‌，又有令行禁止之势，谢云潇以身作则，士兵对他十分畏惧也十分信服。
谢云潇要是碰上了市井无赖，又能怎么办呢？大概是立刻拔剑出鞘。四年前，他在京城河道上偶遇登徒子，他也是用武力解决的麻烦。
而且，华瑶已经猜到了，谢云潇根本不会说永州方言。她为他做了一个示范，又用到了她今日学来的乡音：“喂，店家，快给‌咱拿两个包子。”
华瑶模仿得不差分毫，谢云潇一时也无话‌可‌说。
华瑶给‌了谢云潇一支信号烟，她自己‌也留了一支。这种信号烟点燃之后，亮闪闪的似是烟花一般，方圆二十里的夜空中清晰可‌见‌。
华瑶认真道：“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会在两个时辰内回来……”
谢云潇依旧是一言不发。
华瑶踮起脚尖，双臂环绕他的脖颈，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极轻声道：“我出门了，你安心等我。”
谢云潇终归答应道：“快去快回。”
华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她把碎银子藏在袖袋里，又蹲到地上，抓来一把泥浆，抹到自己‌的手上和脸上，遮盖了她的本来面目。她重新‌戴好‌了斗笠，背起了竹筐，也没回头看一眼谢云潇，她身影一闪，消失在茫
茫暮色之中。
华瑶从寺庙出发，向着‌东南方，行进了十几里路，附近的地势逐渐开阔，推车挑担的乡民也有二十多‌个。这些乡民彼此熟识，他们一边赶路，一边闲聊，说的都是永州本地的方言俗语。华瑶跟在他们的身后，顺利地学到了他们的口音。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已到了垂塘镇，镇上的集市十分热闹，灯火灿烂，人‌烟稠密，车马络绎不绝。通往集市的街道拥挤非常，吆喝声、马蹄声、喧哗声随处可‌闻，来往的行人‌多‌半不是是垂塘镇本地人‌，只是从外地逃到了垂塘镇。
方圆百里之内，仅有少数几个地方，尚未遭受水灾或是兵祸之苦，垂塘镇便是这少数的安乐之地。
茶坊、酒肆、客栈、饭馆的生意甚好‌，散漫着‌浓重的烟火气。不多‌时，淅淅沥沥的小雨飘荡过来，夜色与雾色交织，众多‌行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华瑶混迹于众人‌之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踪迹。
熟食店前人‌声喧嚷，已是拥挤得水泄不通。华瑶挤在人‌堆里，只听得周围民众议论纷纷，有人‌抱怨，有人‌咒骂，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盘算着‌怎样率领全家逃往秦州。
华瑶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
有一位中年妇人‌开口道：“姨母寄信来说，秦州局势安定了，叛军没了，盗匪没了，偷窃的小毛贼不剩几个。姨母还说，咱们逃到秦州去，才能寻到一个安身处。她老人‌家一片好‌心，说的都是实话‌，她的话‌也值得听。”
那妇人‌的丈夫接话‌道：“秦州太远了，咱们还不能直走，要从南边绕路去秦州，两千多‌里的长‌途，紧赶慢赶也要一个多‌月，那舟车劳顿之苦，你家小孩受不受得住？”
妇人道：“你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的调调儿，跟个偷油的耗子似的，畏畏缩缩。我家孩子不就是你家孩子？你是孩子爹，我是孩子娘，咱俩为人‌父母，心里最要紧的只是孩子的安危……”
丈夫道：“你听了你姨母一面之词，就要往秦州逃难，你怎么就不会自己‌拿点主意？咱俩带着孩子，躲去永州深山里，也好‌过长‌途跋涉……”
妇人‌打断了他的话‌：“咱家孩子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根骨不好‌，缺不了大人‌时时照看，吃的穿的都得是精细的。深山老林，人‌迹罕至，要什么没什么，咱家孩子怎么养得成人‌？亏你还是孩子他爹，你怎么不能动动脑子？”
这一对夫妇的言辞太过刚直，隐约透露出他们的家境不差。他们二人‌都有武功，妇人‌的武功略胜一筹，行事还有几分谨慎，她和丈夫说话的声音极小，不过华瑶听力敏锐，她把他们的争吵听得清清楚楚。
丈夫的语气里隐含怒火：“我跟你说不通了！这世道真是乱上加乱，从北到南，战乱频发，秦州邻接沧州，沧州边境早就失守了，边境十三城尸横遍野，沧州军营十万兵马全没了。秦州全省沦陷，就是个早晚的事。”
妇人‌道：“启明军能征善战，前日也到永州来了……”
丈夫道：“真要是能征善战，就不会困守临德镇。”
听到“临德镇”三个字，华瑶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华瑶和启明军原本约定在槐花村会合，只因槐花村的官道被洪水冲垮了，启明军无法‌到达槐花村，便驻守在槐花村东北侧的临德镇。此地的陆路四通八达，地势易守难攻，真是一个驻军的好‌地方。
此时此刻，华瑶真想修炼出一种仙术，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只要在空中翻一个筋斗，就能翻过一百多‌里，瞬间落到临德镇的地盘上。
华瑶从人‌堆里钻出去，四处探听了一番，探来的消息大同小异。
根据华瑶的所见‌所闻，秦三率领的一万精兵，确实驻守在临德镇，当地百姓甚至送给‌秦三一把万民伞，乞求她留守临德镇，只因启明军从不扰民，当地百姓备受庇护，贼兵也不敢在临德镇附近闹事。
华瑶正‌当思虑之时，隐约闻到了烧鸡的香味。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已经整整一天没进食了，今日又走过了上百里山路，她决定犒劳犒劳自己‌，便又冲进人‌堆里，混到了熟食店的队伍中，老老实实地排队一刻钟，终于买到了一只荷叶包裹的烧鸡。
华瑶又跑到别处店铺，买来八个肉包子和菜包子、两斤火腿、三斤烧饼、四斤黄梨和青橘、两支竹筒装的蜂蜜水，全部放入了她的竹筐里，再拿几件破衣服遮挡起来。
雨雾未散，集市未歇，华瑶看了一眼天色，走上了返程的道路。
这一回，与来时不同，华瑶抄了一条近道，路过了垂塘镇南部的一片空地。此处搭建了一些草棚，安置着‌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之中的不少人‌患有伤病，嚎哭之声，此起彼伏，真是一种凄凉的惨状。
华瑶的脚步加快了。她在心中默念，再等两个月，等她控制了永州北境，她一定会收容流民，收治病患，减轻他们遭受的痛苦。
华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紧跟着‌一大群乡民的脚步。
这些乡民住在垂塘镇的乡下，只在垂塘镇做些小本生意，入夜了就回家去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还说垂塘镇最近的生意很有起色，不少地方的富户都跑过来了，那些富户携家带口来到垂塘镇，花钱如流水，镇上的鸡鸭鱼肉卖得比平时快多‌了。
确实如此，富人‌不仅有香车宝马，还有侍从护卫，他们从别处逃到此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至于草棚里的流民，却是无人‌在意的。
华瑶的思绪十分混乱。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她也是一身贫民装扮，她买不起车马，养不起侍卫，更懂得贫民的处境艰难。
正‌当此时，草棚里跑出来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年仅七八岁，面容稚嫩，面色蜡黄。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双手双脚长‌满了冻疮。她跑到了乡民的队伍里，哽哽咽咽地乞讨：“求求，给‌口吃的……”
她哭着‌说：“大娘大爷，大婶大叔，大妈大爹，大姐大哥，求求了，求你们行个好‌，给‌口吃的……”
她哭得颤抖：“我和我娘都要要……要要饿死了，我爹抛弃了我们……”
乡民纷纷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五六百个乡民，男女‌老少都有，竟无一人‌施以援手。
“咱也没钱。”
“你和你娘吃饱了，俺家人‌就要饿肚子了。”
“都是命啊，忍着‌吧。”
还有一个乡民说：“真不能帮，咱也不是不想帮，是真不能帮啊，前天就在这儿，给‌了一小块烧饼，那棚里头的人‌，乌泱乌泱的，来抢咱们的衣食饭碗……”
他们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那小姑娘慢慢跟在众人‌背后。她的脚底长‌满了血泡，连串的脚印渗出血痕，她边走边哭：“救我娘亲，救命……娘亲，娘亲……”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的头顶落满了树荫，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嘴巴，又搂住了她的肚腹。她双脚离地极远，那人‌把她拐进一座幽深的山洞里，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她眼珠子瞪得溜圆，根本看不清此人‌的面容。
山洞之中，仅有华瑶和小姑娘两个人‌。
华瑶半蹲下来，递给‌她两个包子，亲眼看着‌她吃完了，又低声嘱咐她几句话‌，她竟然全部记住了。
华瑶早已察觉了，这小姑娘眼神聪慧、毅力顽强，若是能度过这一劫，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华瑶满口永州方言，临走之前，她还给‌小姑娘留了一些食物和铜钱，顺便问过了小姑娘的名字。
小姑娘面朝华瑶，跪地磕头。她一边磕头，一边回答，头还没磕完，她被一阵凉风吹回了地上，她举目四望，望不见‌华瑶的踪影。她心跳极快，依照华瑶的嘱咐，把食物和铜钱用茅草包好‌，藏进一棵树的树洞，做好‌标记。她跑回草棚之中，找到娘亲哭诉一番，又要和娘亲一同去树林里挖野菜，那草棚里的流民也都信以为真，野菜正‌是他们仅有的口粮，娘亲也相信了。娘亲拖着‌疲惫的身躯，随她走入树林，她却拿出了肉包子和蜂蜜水，娘亲诧异地问她：“谁给‌你的？”
她认定道：“是……是是神仙显灵了。”
*
不知为何‌，华瑶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华瑶在山林中脚步如飞。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飞快地赶回了那一座破庙，推开木门的一瞬间，她和谢云潇目光交接。
华瑶欢快地跑向他：“我回来了。”
谢云潇道：“辛苦了。”
谢云潇拿走了她背后的竹筐。她觉得肩膀轻松了许多‌，她的心情也很愉悦：“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谢云潇却道：“竹筐上沾了血迹。”

第182章 谁望断 “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华瑶低头一看，竹筐的侧边沾着一滴血。她细思片刻，记起来了，她遇见的那个小姑娘手背上‌生出了冻疮，疮口流血了，彼时她抱着小姑娘飞奔，竹筐也就沾染了一丝血迹。
此事也并非大事，华瑶对谢云潇讲明了前因后果。她只讲了个大概，谢云潇也没有‌追问‌。
谢云潇心中暗想，华瑶极力救济流民，无疑是一件善事，她深知民间‌疾苦，待到她登基之后，她也会广施仁政。
谢云潇端来一盆热水，放到了一张石桌上‌。他道：“你在外奔波一整天‌，手上‌脸上‌沾满了泥浆，不妨先‌来洗手洗脸，洗完了再去吃饭。”
华瑶道：“你真‌是温柔又‌贤惠。”
谢云潇道：“过奖了，举手之劳。水温合适吗？木桶里还有‌热水。”
华瑶试了一下‌水温，不烫不冷。谢云潇不知道她何时回来，只能时时刻刻注意水温，等她回来之后，他立刻把木盆端出来了，她赞叹他温柔贤惠，他确实是当之无愧。
华瑶自己洗手净面，泥浆都被清水洗去了。她顿时感到神清气爽，谢云潇又‌递给她一块丝帕，洁白如霜雪，清香似昙花，像是宫廷御用的珍品。
华瑶怔了一怔。她毕竟是个公主‌，自幼享尽人间‌富贵，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近几日来，她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还要躲避贼兵追杀，她无意间‌记起从‌前的锦衣玉食，自然是十分怀念。在她的记忆中，她食尽珍馐、眠卧锦绣，竟似恍然一梦。
谢云潇并不知道华瑶为什么呆住了。他不由得一笑，这一瞬间‌，清风明月黯然失色，华瑶不禁看呆了，更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谢云潇左手抬起她的下‌巴，右手攥着手帕，擦拭她面颊上‌的水珠。她与‌他对视片刻，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她暗暗地出神，只听他问‌：“你在想什么？”
华瑶顺口说：“想你。”
谢云潇道：“是吗？”
华瑶道：“千真‌万确！”
华瑶还没说出甜言蜜语，她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她连忙把食物从‌竹筐中拿出来，面饼、烧鸡、包子、火腿仍有‌几分余温。
华瑶高高兴兴道：“你快坐下‌来吧，开‌饭了。”
谢云潇坐到华瑶的身侧。华瑶打开‌荷叶包裹的烧鸡，香喷喷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撕下‌一只鸡腿，很大方地放进谢云潇的碗里。
谢云潇知道华瑶喜欢吃鸡腿。他用筷子把鸡腿夹给她：“你吃鸡腿，我吃……鸡爪。”
华瑶有‌些想笑，心里又‌有‌些苦涩，早知如此，她应该多买一只烧鹅。她轻声道：“你跟我客气什么，这只鸡有‌两条腿，正好我们一人一条。”
华瑶把烧鸡撕成两半，其‌中一半分给谢云潇，另一半被她啃了一口，鸡肉香酥滑嫩，虽不及宫廷御膳，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华瑶拧开‌竹筒的竹盖，倒出两杯蜂蜜水，她和谢云潇一人一杯。
谢云潇把蜂蜜水一饮而尽，华瑶还念念有‌词：“你等我恢复身份，我给你泡一壶玉山雪蕊。”
“玉山雪蕊”是一种名贵的花茶，也是谢云潇平日里偏爱饮用的。玉山雪蕊的茶味清香淡雅，芳韵无穷，似是仙界甘泉一般，绝非人间‌凡品所能比拟，价格也是千金难买，普通富贵人家消受不起，唯独皇族可以时常取用。
自从‌华瑶与‌谢云潇相识以来，她至少送给他十盒玉山雪蕊，彼时他接受了她的赠礼，此时他却说：“不必费心，蜂蜜水也很好喝。”
华瑶忍不住问‌道：“你过得惯穷苦日子吗？”
谢云潇道：“我此生心愿之一，是和你归隐山林。”
华瑶道：“你的心愿，注定要落空了。”
谢云潇反倒笑了笑，华瑶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有‌些惊讶，只听他说：“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你也能少些烦恼。你心志坚定，远胜常人，但你要走的那条路九死‌一生，我不知道天‌下‌纷争何时才能停止，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并非没有‌退路。”
华瑶点了一下‌头：“嗯嗯。”又‌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谢云潇道：“当然，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他语气中流露出的情意诚挚而缠绵，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转向她的时候，她立刻偏过了头，不再看他。
华瑶一向伶牙俐齿，此时她很想说几句话，可是她的思绪过于混乱，今日的所见所闻也像是柳絮一般，散漫纷飞，渐渐地填满了她的心头。
又‌过了半晌，华瑶才开口道：“其实，我也想过归隐山林，远离纷争，那时淑妃还在世，后来淑妃走了，我在皇宫过得很艰难。父皇厌弃我，皇兄刁难我，我心想，如果我能活下‌来，那就是幸运之极。凭借这一份幸运，我能做成更多事，也能帮助更多人脱离苦海。”
谢云潇听她吐露心声，想到她年幼时遭受的种种磨难，他竟然说不出一句贴切的话。言语太轻，词句太浅，而她所承受的，却是沉重的负担。
此时的气氛有‌些沉闷，华瑶不太习惯。她话锋一转：“现在我知道了，我确实是天‌命所归。”
谢云潇的语气更温和几分：“你固然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终有‌一天‌，你会实现自己的心愿。”
华瑶噗嗤一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的心愿还没实现，我就死‌了，你怎么办呢？你一个人去隐居吧……”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我会去黄泉路上‌找你。”
华瑶还想调侃几句，谢云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说：“你以前答应过我，不会再开‌这种玩笑。”
华瑶含糊道：“嗯嗯，我记得，我不说了。”
谢云潇又‌给华瑶夹了一只肉包子。那包子的面皮十分厚实，肉馅仅有‌一小口，华瑶把鸡肉撕成块，塞进包子的面皮里，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晚饭过后，谢云潇去洗碗了，华瑶在地上‌铺床。
谢云潇先‌前已‌经把寺庙里的灰尘清理过了，华瑶找到一块干净地方，铺上‌毛毯和棉被。她钻进棉被里，又‌把愁绪抛之脑后，等她一觉睡醒了，她便会赶往临德镇，尽快与‌启明军会合。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唐通和冯保率领一众高手，正在搜查垂塘镇的大街小巷。
唐通原本是镇抚司副指挥使，也是东无安插在镇抚司的奸细。唐通被卷进了孟道年死‌谏一案，太后下‌令，将他关押在诏狱，东无又‌把他放了出来，他对东无更加死‌心塌地。
冯保是大内高手，也是一个年纪不小的太监。他一身平民装扮，待人接物也很和蔼可亲。他笑眯眯地寻人问‌路，当地百姓见他慈眉善目，也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早在两天‌前，唐通和冯保便抵达了垂塘县。他们奉了东无的命令，仔细搜寻华瑶的踪迹，这自然也是大海捞针。
垂塘县占地上‌万亩，此地遍布山林秘洞，华瑶又‌是天‌下‌第‌一流的轻功高手，东无也不确定华瑶是否藏身于垂塘县，只让唐通和冯保尽力搜寻。迄今为止，他们已‌经忙碌了两天‌两夜，仍未查获任何蛛丝马迹。
唐通站在垂塘县的路口，默默地观望来来往往的人群。
冯保站在他身旁，叹声道：“哎呀，前两日阴雨连绵，水雾弥漫，今早风雨才刚停歇，公主‌去了哪里，也真‌没个准信。”
唐通道：“派人再去搜一遍
客栈……”
冯保道：“客栈搜过不止十遍，大小店铺全部探查明白了，找不见一个会说官话的年轻女子，依我看呐，公主‌不在垂塘镇上‌。”
冯保的年纪比唐通大了十岁，官阶也比唐通更高一些。冯保这一番言论，唐通当然是信服的，先‌前他们派去山林里探路的轻功高手，竟有‌不少迷路了。山林位于垂塘镇的东南侧，树木茂盛，山势连绵，那一眼望过去，入目尽是一片绿油油的草木，纵然是轻功高手也不能时刻辨明方向。
唐通和冯保又‌商量了一番。他们一致决定，再把垂塘镇分为十个区域，派遣十队人马重新搜查一遍，如果还是查不到华瑶的踪迹，他们只能就此放弃了。
十队人马出发之后，唐通和冯保便在垂塘镇四处寻访。
临近午时，冯保路过垂塘镇的一块流民聚集地，前日里，他也曾经来过此处。他清楚地记得，这里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衣衫褴褛，身形瘦弱，却是个懂事的孩子，眼珠子转得很快，手脚应该也不蠢笨。她有‌几分习武的资质，虽不突出，却也难得。
如果冯保找到这个小姑娘，把她带回京城，仔细教养几年，待她成年之后，再给她洗髓炼骨，她也能练出一身上‌乘武功。
想到此处，冯保打定了主‌意。他已‌有‌一天‌一夜没合眼，仍未找到华瑶的一根头发。如果他空手返回京城，东无可以判他一个渎职之罪，少不了责罚他一顿，但他若是带回一位根骨尚佳的小姑娘，看在那样一个好苗子的份上‌，东无或许会酌情定罪。
冯保一甩袖袍，走向了流民聚集的草棚。
那些流民磕头跪拜，乞求冯保行行好，发发慈悲，赏给他们一口吃的。
其‌中一位年过五旬的流民最是恭敬，谈吐也最是文雅。他跪在冯保的脚边，战战兢兢道：“这位爷爷，请您留步。小人饥寒交迫，连续多日，只吃过野菜，只喝过雨水，肚皮里绞痛得紧，真‌就是活不成了……”
他挡在冯保的面前，冯保一脚把他踹开‌。他顿时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呕出一大口血，脑袋一歪，竟然当场断气了。
血腥味弥漫开‌来，又‌有‌几个流民惊恐地喊道：“杀人……杀人了！！”
冯保向前走了两步，他的鞋尖上‌沾了不少鲜血。他略带歉意地笑了一声，鞋尖慢慢地磨蹭着泥土，把血迹都遮盖住了。
冯保缓缓地发问‌道：“这儿不是有‌个小丫头片子吗？那丫头去哪儿了？知道的人，来报个信，爷爷我重重有‌赏，保管你们啊，吃喝不愁。”
此话一出，流民也顾不得地上‌的尸体。逝者已‌矣，生者还要艰难求生。几个流民又‌连连磕头，争先‌恐后地报信。
“她跑了！和她娘一块儿跑了！”
“几天‌没吃饭了，也不晓得她们娘俩哪儿来的力气。”
“她们往西边跑的，西边有‌个集市！”
“求求爷爷，赏给小人一口吃的吧……”
冯保一听此言，还真‌是纳闷，他想找华瑶，华瑶跑了，他想找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也跑了。
诸事不顺，他的脾气也不顺。他摆了摆手，很无奈地吩咐道：“全部料理干净了。”
冯保话音未落，他背后的众多高手剑光齐斩，只在这一刹那之间‌，草棚里的上‌百个流民纷纷人头落地。
血水如河水一般流淌着，冯保的神色没有‌一丝改变。他还和自己的亲信说笑：“永州也遭过不止一次兵祸了，这儿的大人小人呐，早该习惯了。”
冯保率领三‌十名高手，赶往垂塘镇的集市。他传令下‌去，让那些高手追捕小姑娘。他耐心等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一个亲信回来复命，那姑娘及其‌母亲都被他们抓住了。
垂塘县西区的饭馆里，冯保坐在一间‌宽敞的包厢内。桌上‌摆着一碗燕窝粥、一盏花胶羹，正是热气腾腾的时候。冯保尝了一勺燕窝粥，又‌从‌口袋里拿出金丝缠边的缎帕，微微地擦了一下‌嘴，这才发话道：“带进来吧。”
冯保俨然有‌一副大官做派，要把这一座饭馆当成府衙了。
冯保的侍卫身强体壮。他们一手拎起小姑娘，另一手拎起小姑娘的母亲，将她二人拖进包厢，扣押在地。那小姑娘已‌是泣不成声，她的母亲被点了穴道，此时一点也动‌弹不得，她们二人都穿着一套厚实的棉衣，虽是旧衣裳，却也足够防寒过冬了。
冯保起了疑心。他朝着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姑娘跪着爬过来。他做出一副慈祥和蔼的样子，脸上‌浮现淡淡微笑：“你身上‌的衣裳哪儿弄来的？”
小姑娘嗫喏着不肯回答，冯保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拔剑出鞘，锋利的剑刃闪着明光。小姑娘唯恐自己的母亲受害，哭着回答道：“集市上‌买的旧衣裳……”
冯保又‌道：“你从‌哪里讨来钱了？”
小姑娘浑身颤抖，冯保露出无奈的神色：“你要么实话实说，要么，你就是个没娘的苦孩子喽，你爷爷我啊，什么都能看出来，你可千万别撒谎啊。”
包厢里冷风阵阵，刀剑散发着寒气，小姑娘哭着坦白道：“是……是是是神仙显灵，都是神仙给的钱……”
她哭得哽咽，心里委屈之极，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倒霉，为什么她和娘亲的病情才刚刚好转一些，她们又‌被坏人盯上‌了？那些坏人能不能放过她们？他们一手遮天‌、一手锤地，他们一言既出、百人追随。他们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把好的说成坏的，把坏的说成好的。他们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而她面对他们强大的声威，竟然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冯保见她哭得凄惨，似乎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哎呀，可怜见的，你啊，怕被人取笑，就别出门嘛。”
冯保又‌问‌：“小丫头，说仔细些，你在哪里遇到了神仙，神仙怎么把钱送给你的？”
小姑娘口齿不清地回答：“在天‌上‌给的，地上‌忽然刮来一阵风，把我吹到天‌上‌去了……”
小姑娘自认为掩藏得很好，但她的心思却没逃过冯保的慧眼。
冯保一听她的描述，心中已‌然分明了，她不是遇到了神仙，而是遇到了世间‌罕有‌的轻功高手。
冯保原本垂落的眼皮一下‌子睁开‌了，世间‌罕有‌的轻功高手？！还是个喜欢做善事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万啊，想到这里，冯保感叹道：“哎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且，经过一番寻思，冯保也忽然反应过来，如果华瑶当真‌藏在垂塘县，那她的当务之急，不就是赶往临德镇，尽早与‌启明军接洽？
冯保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他吩咐亲信，取来永州北境的地图，他又‌拿出一支朱笔，画了一条红线，连接临德镇与‌垂塘镇。
冯保立刻下‌令，调集四百名轻功高手，分成一百个队伍，每队四人，备齐信号烟，驻守在垂塘镇通往临德镇的每一条山路上‌，务必从‌速，把华瑶抓捕归案。
冯保的命令下‌达之后，那小姑娘的哭声还没停止。
冯保仿佛见不得她落泪似的，他站起身来，又‌弯下‌腰，拿自己的袖摆去擦拭她的眼泪。
她颤抖得厉害，肠胃
里涌出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还像她的亲爷爷一般，慢慢地拭去她的泪水，喃喃道：“好啦，小丫头，莫哭莫哭，爷爷把你认识的神仙抓回来，让她来陪着你，你俩一块儿回京城，好不好啊？”
她没敢应声，而他呵呵地笑了。
*
申时已‌过，晴光漫天‌。
连下‌了几日的大雨小雨，今天‌的天‌气彻底放晴了，山林薄雾也消散了，华瑶能望见十里之外的景象。
今天‌一早，天‌还未亮，华瑶和谢云潇从‌寺庙启程，绕路走向临德镇。华瑶从‌来不敢走官道，据她所知，官道上‌的伏兵是最多的。她特意绕开‌了官道，另选了一条隐秘的路线。
华瑶已‌经走过了一百多里路程。这一路上‌，风平浪静，鸟语花香，她的心情一片明朗。
她仰头望天‌，天‌空碧蓝如洗，白云一朵一朵的，像是棉花一般轻软。她小声道：“天‌气真‌好。”
她向前望去，断定道：“我们距离临德镇，只剩十几里路程了。”
谢云潇道：“今日傍晚之前，便能与‌秦三‌会合。”
华瑶道：“确实。”
秦三‌是华瑶麾下‌第‌一大将。秦三‌武功卓绝、反应敏捷，自从‌她归顺华瑶之后，她为华瑶打过的胜仗已‌有‌上‌百场。启明军尊称她为“常胜将军”，她仍是不骄不躁的，练武练兵都很勤快，如今她率兵驻守临德镇，华瑶也是很放心的。
谢云潇还牵着华瑶的手腕，她侧目看他，他道：“你和秦三‌的君臣之义……”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接话道：“重如山，深似海。”
谢云潇笑而不语。
华瑶的指尖摸到了谢云潇的手背，轻轻地挠了他一下‌，他忽然停在了原地。此时他们距离临德镇仅有‌十里，华瑶极目远眺，依稀望见临德镇的巍峨城楼，楼上‌高挂着启明军的军旗，旗帜迎风飘扬，守城士兵身穿明盔亮甲，气势分外威武。
华瑶轻声道：“我们快到了。”
谢云潇也轻声回答：“前方有‌伏兵。”
华瑶听见“伏兵”二字，虽是意料之中，却也难免慌乱一瞬。扶风堡之战，华瑶战胜了伏兵，启明军也损失惨重，东无和方谨的伏兵包围了扶风堡，四面八方都是必死‌之局。华瑶使尽全力，方才突破重围，难道今日，敌军又‌要故技重施吗？
不，今时不同往日，启明军已‌然进驻临德镇，城楼上‌的弓兵、弩兵、炮兵全部准备就绪。倘若伏兵包围临德镇，那伏兵反倒是落入险境了。
因此，伏兵应该是埋伏在通往临德镇的必经之路上‌。
华瑶想通了前因后果，又‌问‌谢云潇：“伏兵有‌多少人？”
谢云潇的武功已‌经恢复了七成，他的目力听力远胜常人。他的父亲也教过他探听军情的方法。他侧耳细听，片刻之后，他回答道：“近处约有‌四人，远处听不清。”
华瑶暗暗心想，还好，只有‌四个人。但她转念一想，不对，敌军不会只让四人埋伏，那四人恐怕只是众多伏兵中的一组，如果他们察觉了华瑶和谢云潇的踪迹，他们一定会点燃信号烟，正如边境的烽火狼烟，他们的同伙会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华瑶和谢云潇的处境就是十分危急了。
华瑶极小声地说：“既然伏兵只有‌四个人，我们绕路而行，尽量避开‌他们所在的位置。”
谢云潇却道：“我不确定他们的位置。”
这也是华瑶意料之中的事情。
伏兵一定掌握了皇族秘术，他们的呼吸吐纳之法，不同于寻常高手。纵然谢云潇听力敏锐，他也不可能在数里之外，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
华瑶左思右想，只能奋力一搏。
她把自己的信号烟放进了袖袋里，既然启明军守在临德镇的城楼上‌，只要启明军看见了她的信号烟，肯定会派出援兵。
敌军有‌援兵，华瑶也有‌援兵，只看哪一方的援兵更迅捷、更机警，哪一方便能大获全胜。
华瑶打定主‌意，又‌休整了两刻钟，只为一场大战做好准备。她和谢云潇躲进了一座山洞，他们在此养精蓄锐。元气修复之后，她和谢云潇一前一后走出山洞，又‌沿着一条僻静的山路，飞速冲向了临德镇。
华瑶和谢云潇使出了十成轻功。倘若伏兵的轻功比他们略逊一筹，他们可以在瞬间‌斩杀伏兵，伏兵甚至来不及放出信号烟，他们也能顺利抵达临德镇。
树林里风声飒飒、落叶飘飘，华瑶和谢云潇距离临德镇仅有‌六里之遥，正当此时，他们双双听见了伏兵的气息，东南西北各有‌一人。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方位，谢云潇直奔东南，华瑶直奔西北，他们二人的剑光一霎闪过，三‌个伏兵的人头落地了，还剩一个人毫发无损。
此人竟然毫发无损？！
华瑶侧头一看，此人正在华瑶的北侧。华瑶也认识他，他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唐通。
唐通竟然也是东无的人？！
华瑶来不及惊讶，疾速避开‌唐通的杀招，谢云潇转攻唐通的后背。
山林中狂风大盛，落叶如潮水般涌动‌，唐通原地一个纵跃，跃到了树梢之上‌。他的衣袍被谢云潇刺破了，但他的皮肉并未受伤，显然，他如今的武功胜过了谢云潇。
倘若顶尖高手是十级，谢云潇原本是十一级，但他至今尚未复元，勉强算是个八级高手，唐通却是位列九级。虽然唐通只比谢云潇略高一级，但这一级之差，如同天‌堑一般，横亘千里，渊深万丈，谢云潇越不过去。
这也难怪，谢云潇错判了伏兵所在的方位。
眼看着唐通放出了信号烟，华瑶也连忙跳到了天‌上‌。她连放两个信号烟，金光闪闪的烟雾炸开‌惊雷，方圆十里之内，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临德镇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那是启明军的战鼓声，一拍四响，一节八拍，其‌意为“迅速护驾”，华瑶不由得激动‌起来，太好了！真‌是天‌助不如人助！城楼之上‌，必定有‌华瑶的亲信，他们十分熟悉华瑶的信号烟，也会及时赶来助阵。
华瑶转头看向树林，谢云潇与‌唐通正在交战。唐通极力拖住谢云潇，他们二人的剑光闪亮，如同大雪纷飞的盛景，把周围照得白茫茫一片。
华瑶屏息敛气，潜入浓密树荫之中。她静观唐通的招数，只看了两个瞬息，她依稀看出他的破绽。
其‌实谢云潇应该也看出来了，不过，每当谢云潇的剑刃临近那一处破绽，唐通便会巧妙地翻身或是俯身躲避。华瑶心中暗骂他“缩头乌龟”，手中长‌剑疾速一劈，剑风直指唐通的左侧，唐通正要向右躲避，华瑶飞快地喊了一声：“胡麻子！”
华瑶和谢云潇合力攻杀胡麻子，正是一左一右、兵分两路。今日此时，他们二人故技重施，围攻唐通的双侧，唐通躲闪不及，脖颈被切出一条血痕，只差一步，华瑶就能亲手杀了他。
只可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唐通仅仅被华瑶砍成了轻伤，华瑶不敢与‌他缠斗，又‌转头对谢云潇说：“跑！”
谢云潇心领神会。他们二人的轻功都比唐通更强，也不等唐通反应过来，他们的身影飞出了十丈有‌余。
唐通见状，怒吼道：“人在哪？快来！华瑶和谢云潇都跑了！”
先‌前唐通已‌经放出了信号烟。唐通的弟兄们拼命赶往唐通所在之处，却没及时追赶华瑶和谢云潇。等他们集齐了四十人，华瑶和谢云潇早已‌跑出一里多远。

第183章 琼楼宫阙 正如此前他们生死相依的每一……
华瑶听见了众多高手的气息，他们‌与她的距离仅有一里之遥。如果他们‌追上她了，又‌把她抓住了，那她的下场一定很惨。
华瑶使尽全力，疾速奔逃，背后瞬间泛起一股寒意。她连忙闪避，躲开了敌军发出的毒针暗器。
那毒针“咻”的一声，从她眼前飞过，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双脚在树杈上重重一蹬。粗壮的树杈劈裂开来‌，而她借力向前，迅疾之至，如同风驰电掣，飞快地奔向临德镇。
唐通大‌喊道：“放暗器！快放暗器！别让他们‌跑了！！”
华瑶的心中难免有些慌乱。她并不知道，敌军准备了多少毒针，又‌会‌放出多少独门暗器？
华瑶还没想出一条门路，敌军竟然摆开军阵，毒针如雨点般倾洒，数量至少在一万以上。针头锋利而尖锐，沾着一层银白色的毒药，必是一种猛烈无比的剧毒。
敌军只有四十多个‌人，他们‌的暗器却是厉害之极。
这当‌然也是出自东无的授意。
东无的军队在扶风堡惨败，究其‌原因，便是东无低估了华瑶。东无并未料到华瑶的轻功已是绝顶之境，彼时他预备的暗器只有“流星弹”，那流星弹仅仅烧伤了华瑶的一缕长发。
这一次，东无运用‌了奇才巧思，选定了“五毒万花针”，此乃五毒门派的独门暗器，纵横江湖数十载，许多高手因此而丧命。
东无早已考虑过了，华瑶的轻功固然高超，他既要
活捉华瑶，万万不能‌眼看着华瑶逃脱，任凭华瑶跑得再快，她也躲不过密集的毒针。
此时此刻，华瑶回头一看，顿时被吓得寒毛直竖。这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援兵仍未赶到，毒针倒是追上来‌了。
四面八方，无处可逃，那毒针又‌是细微之极，似是千万条细丝，织成了一张又‌一张毒网，一层又‌一层地扑过来‌，仿佛无穷无尽，无边无际。
倘若华瑶挥剑抵挡，稍有不慎，看漏了一根毒针，那针尖刺破肌肤，她一定会‌受伤中毒，落入敌军的手里。
华瑶正想问‌谢云潇怎么办，却见谢云潇挡在她的背后，竟是要以他的身体来‌做她的盾牌。她怔了一怔，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倘若谢云潇的武功恢复如初，他可以把剑风化‌为‌屏障，那一道屏障坚固无比，厚重无比，必能‌消解一切毒针。
然而，现如今，谢云潇仅剩七成功力，仍未达到登峰造极之境，“化‌风为‌屏”的绝招也使不出来‌，他和华瑶双双陷入绝境。
华瑶紧握剑柄，转念一想，谢云潇仅剩七成功力，又‌有何‌妨？她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当‌初她在宛城杀敌时，也曾趋近登峰造极之境。
华瑶记起当‌日的战况，战意高昂，她不怕生也不怕死，她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她为‌家国‌而战，为‌人间正道而战，谁又‌能‌拦得住她？谁又‌能‌伤得了她？！她的双手凝聚十成劲力，武功暴涨了数倍，气势远远胜过了敌军。
山林里狂风大‌作，树枝乱颤，华瑶挥剑一斩又‌一斩，招式精妙之极，身法迅捷之极。狂风如浪涛般汹涌，又‌如瀑布般倾泻，从天上垂挂下来‌，挡在华瑶和谢云潇的身前，近旁的树木也被压倒了，合抱粗的古树接连断裂，激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巨响。
方圆百里之内，鸟雀惊飞，虎狼退散，天光为‌之一暗，千千万万的毒针，消融于狂风落叶之中，华瑶和谢云潇依旧是毫发无损。
华瑶越战越勇，越战越猛。她的剑风威力极强，翻作惊涛骇浪，似有扭转乾坤之势，敌军与她的距离未及十丈，她已经砍死了两个‌人。
唐通不由得惊诧万分。他只知道华瑶轻功卓绝，却不知道华瑶的性情十分刚烈，遇强更强，遇狠更狠，她的招式看似神通广大‌，实则是精力透支，极易走火入魔，最终精疲力竭而死，她宁死也不肯束手就擒。
东无命令唐通活捉华瑶，既是“活捉”，便要捉住一个‌活生生的人。
唐通思索片刻，只想出一条计策，他指挥众人把毒针全部放出，消耗华瑶的气力，待到毒针放完，华瑶气衰力竭，跑也跑不动了，他们‌自然能‌把华瑶擒获。
少顷，数万支毒针耗尽了，华瑶确实是疲惫不堪。她站在一根树枝上，身姿挺拔，气势凌厉，握剑的双手却是微微发颤。
谢云潇又‌挡在了华瑶的身前，他的杀气之强，远超敌军的预料。敌军这一方尚有三十七人，以唐通为‌首，个‌个‌都能‌施展上乘武功。
谢云潇竟然以一己之力，单挑他们‌三十七人，他们‌这才察觉，谢云潇也是不死不休的疯子。
唐通与谢云潇僵持了片刻，谢云潇的剑刃上凝结一层寒霜。树林中寒气流溢，严风冷冽，落叶又‌在风中飘飞，似是隆冬时节的大雪。
唐通的额头落下一滴冷汗。他并不知道，谢云潇又‌使出了什么招数。他也顾不得许多，率领众人直冲谢云潇。
谢云潇的身影极快地闪过。近旁远处的落叶凝聚寒气，化‌作剑尖一般锋利的冰棱，笔直地刺向敌军，犹如千军万马刀杀剑刺，极尽凶狂，极尽暴虐。
敌军这一方又‌有八人当‌场毙命。
唐通万万没料到，谢云潇也不怕走火入魔。谢云潇竭尽全力，自创了一门奇招，化‌剑气为‌寒气，化‌落叶为‌冷箭，实有雷霆万钧之势，唐通一时也难以抵挡。
谢云潇初创新招，尚不能‌运用‌自如。他的肩膀也被一片落叶划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伤口渐渐结痂了。他一边攻杀敌军，一边保护华瑶，剑法由快转慢、由疾转缓，他的攻势不如从前，敌军占尽了上风。
华瑶的心脏跳得砰砰响。她正要拼死一搏，忽然听见一阵疾风刮过，她察觉到秦三的气息，大‌喊道：“秦三，护驾！！”
话‌音未落，两百多名武功高手循声而至，他们‌都是华瑶的亲信，为‌首者正是秦三。他们‌愿为‌华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秦三瞧见华瑶，大‌喜过望，又‌见敌军追杀华瑶，她惊怒交加，狂吼道：“贼兵，拿命来‌！！”
秦三拎着一杆重达百斤的长缨枪，枪头直指敌军的首领唐通。她的武功境界实在唐通之上，唐通与她较量几招，他尽显颓势，被她的枪尖刺穿了臂膀。
唐通的鲜血喷涌而出，又‌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侧头一看，他的弟兄们‌也都是死的死、伤的伤，仅剩几人还在四处窜逃。
此时此刻，燕雨也混迹在高手队伍之中。燕雨正在追捕贼兵，他看到秦三活捉了唐通，对秦三真是十分敬佩。
燕雨也想耍耍威风，就指着贼兵骂道：“大‌胆贼人！！”
“贼”这个‌字，还不够尖酸刻薄，燕雨略一思索，又‌骂了一句：“大‌胆贱人！又‌贼又‌贱！竟敢对公主不敬！速速受死！！”
华瑶目光复杂地看着燕雨，只见他东奔西跑、左劈右砍，竟也捉到了一个‌贼兵。他一脚踹在贼兵的脑袋上，把贼兵踹晕了。他又‌把贼兵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般的形状，殷勤地送到了华瑶的面前。
华瑶和燕雨四目相对，燕雨怔怔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似有泪光，他呢喃道：“殿下，您没……”
他差点说出一句“您没死真是太好了”，万幸他及时回过神，急忙改口道：“您没事吧？”
华瑶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淡淡地回答：“我毫发无损。”
话‌虽这么说，其‌实华瑶早已筋疲力尽。她坐在树杈上，休息了足足一刻钟，这才缓过气来‌。此地不宜久留，她吩咐众人立刻动身，随她一同返回临德镇。
回程的路上，华瑶又‌遇到了另一支队伍，领头人是她的侍卫紫苏。相比于齐风和燕雨，紫苏更加细心周到。她还带来‌了四辆战车。
正好华瑶走不动了，战车来‌得十分及时。
华瑶和谢云潇步入战车，落座于锦缎软垫之上。骏马正在前方飞驰，车轮飞快地滚动着，华瑶揪住一小块锦缎，缓缓地搓了搓。此时她还穿着一身布衣，过去几日的风餐露宿，竟像是一场大‌梦，梦醒了，她又‌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落日西沉，晚霞斜照，余光烘染巍峨城墙，城楼似有万丈之高。
守城士兵跪地磕头，齐声高喊：“恭迎公主殿下大‌驾降临！恭请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从城外驶入城内，临德镇的官民听见风声，纷纷赶来‌迎接公主大‌驾，却无一人见到华瑶的真容。
华瑶十分疲惫，急需休整一番，暂不接见任何‌访客。她的侍卫把她送进了临德镇的公馆，此地的陈设富丽堂皇，紫檀床、雪纱帐、白玉屏、沉犀香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座两丈见方的温泉池。
临德镇的温泉闻名天下，且有解毒祛痛之效，只要在泉水中泡上一个‌时辰，伤寒、虚症、痹症、筋肉酸痛之类的顽疾都能‌缓解不少。
华瑶正想去泡温泉，又‌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她脱掉了沾满污泥的布衣，爬上高床软枕，倒头睡了一觉。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中也是今日的战况。她虽然使出了绝招，但她并未融会‌贯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使出来‌的。她的绝招杀伤力极强，伤敌一千，自损一百，把她累得精疲力竭，往往是三四天之后才能‌体力复元。
她心里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她想把武林宗师全部抓来‌，严密审问‌，让他们‌交出武功秘籍，她一本一本地翻查，查到哪一本最合适，她便能‌知道如何‌修炼自己的绝招。
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梦话‌。
天色漆黑，月色明亮，谢云潇沐浴完毕，又‌换了一件软绸白衣。他走到床边，只听华瑶极小声道：“绑起来‌……审问‌……”
谢云潇道：“你想把谁绑起来‌？”
华瑶道：“所有人。”
谢云潇道：“所有人？”
华瑶似有所感。她睁开双眼，未见一丝亮光。她从床上坐起身，又‌闻到了浅浅淡淡的冷香，随风送至，令她心旷神怡。她道：“你为‌什么不点灯？”
谢云潇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烛灯，灯光明明灭灭，而他坐在灯影之中，极有潇洒出尘之致，恍如天仙降临凡世。
华瑶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洗过澡了吗？”
谢云潇道：“刚洗完。”
华瑶道：“好，你在床上等我……”
谢云潇竟然反问‌道：“等你做什么？”
华瑶振振有词：“当‌然是和我一起睡觉，安安静静地休养，不然还能‌做什么？我这么老实巴交的人，通身一派正气，从来‌没动过一点邪念。”
华瑶才刚说出“老实巴交”四个‌字，谢云潇淡淡地笑了一声。她把一句话‌说完，谢云潇又‌低声道：“从未动过邪念吗？”
华瑶道：“嗯嗯。”
谢云潇道：“我从未见过比你更正派、更老实巴交的人。”
华瑶怔了一怔。不过片刻之后，她坦然承认：“很好，你很有眼光，不瞒你说，我就是正道之魁首。”
话‌音未落，她跳下床，披上一件衣袍，飞也似的奔向温泉池。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又‌冒出谢云潇的那一句“从未动过邪念吗？”
华瑶沉入温泉水池，温暖的泉水从四方涌来‌。她双手捧起一掬水，依稀窥见自己的倒影，她记起了方才的梦境。她当‌然也很想成为‌绝世高手，东无和方谨的武功都比她强，她的内功始终未能‌修炼到绝顶之境。习武之道，欲速则不达，她深知此中道理，可又‌难免生起了一点邪心。
这几日的逃亡途中，华瑶时时刻刻不敢松懈，只怕自己落入敌手，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现如今，华瑶逃到了临德镇，顺利与启明军会‌合。她还活捉了东无的属下，包括唐通在内的十位高手，已是她的阶下囚。倘若她对他们‌严刑逼供，或许能‌问‌出“洗髓炼骨”的秘密，她能‌否掌握这一种秘术，施用‌于自己人的身上？
倘若她也能‌改动普通人的根骨，颠倒乾坤，翻转造化‌，把普通人变为‌高手，那她的势力必将大‌大‌增强。纵然她的武功不如东无和方谨，她身边的高手数量却能‌超过他们‌。只因她的声望极好，愿意为‌她赴死的人极多，她何‌不利用‌他们‌，集结成千上万的死士，专为‌她一人尽忠效力？
想到此处，华瑶屏住呼吸，不行，此事一旦败露，她的声望也会‌受损。她不能‌草率决策，还是应该走一步看一步。
可是华瑶也等不了太久，沧州边境的军情万分危急，边境十三城已经沦陷，朝廷派遣武将出征，京城仍是人心惶惶。东无和方谨的斗争日趋激烈，西南省份又‌有叛军作乱，藩国‌与叛军联合，滋扰百姓，劫掠城乡，各省各州的官府，又‌能‌支撑到几时？皇城的琼楼宫阙，又‌能‌屹立到何‌日？
华瑶思绪纷乱，久久不能‌平静。大‌概两刻钟之后，她才离开浴室。她身穿一件绸缎长袍，脚踩一双紫檀木屐，慢慢地走回了卧房。
华瑶仍在思考各地战况，其‌时已是熄灯时分，她的侍女特来‌请安，她这才记起来‌，每天晚上就寝之前，寝具都要更换一遍。她招来‌几位侍女，她们‌为‌她添置了一盆炭火，又‌把床单、被套和枕套换成了一尘不染的绸布。
侍女告退之后，华瑶立刻扑到了床上。她钻进被褥里，双手攥着柔软的被角，舒服得叹了一口气，高床软枕，果然还是最适合她的地方。
谢云潇熄灭烛灯，躺在了华瑶的身侧。
华瑶顺手搂住他，也不管他正在想什么，她抬头轻吻他的唇角。他抚上她的后颈，指尖已是深入她的长发。她情不自禁地与他深吻，唇舌交接之时，又‌尝到了她一贯喜欢的清淡香气。
她摸索着解开他的衣带，他立刻捉住她的手腕：“不行，你今晚不能‌……”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确实，我今天很累，早已是精疲力竭。我随便拽一下你的衣带，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她钻进被窝里：“我睡觉了。”
谢云潇沉默片刻，暗暗地运气调息，终归是静下心来‌。他状似平静地回答道：“早点休息，卿卿，明日还要早起。”
华瑶并未应声，大‌概是睡着了。谢云潇给‌她掖了掖被子，她忽然转过身来‌，又‌在他脸上偷亲一口。他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与她相拥而眠，正如此前他们‌生死相依的每一夜。

第184章 又只是 绝不能贪恋温柔乡
清晨时分，天色大亮。
窗外竹影晃动，冷风呼啸，华瑶隐约听见了风声。她睁开双眼，渐渐清醒过来。床榻上‌温暖又舒适，昨夜她睡得很安稳，现在她的心情十分愉悦。
谢云潇正躺在她的身边，他依然‌紧搂着‌她的腰肢：“卿卿，睡醒了吗？”
华瑶道：“天亮了，该起床了。”
谢云潇道：“辰时未至，不妨再睡一个回笼觉。”
谢云潇说话的声音十分温柔，华瑶不自觉地落入温柔乡里。
她双手缠住他的脖颈，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也‌在他脸上‌亲了又亲。他们二人肌肤相贴，气息相融，彼此情投意‌合，似是共做了一场春梦，更有无限的浓情蜜意‌。
此时正是春光盎然‌的时候，外界的风声、雨声、竹林摆荡之声已然‌渺远。谢云潇的衣领也‌被华瑶扯开了，她正要‌抚摸他的胸膛，却见他的左肩上‌赫然‌一道伤疤，约有四寸长，血痂尚未脱落，看起来触目惊心。
华瑶认真道：“你等我一下。”
昨天下午，在他们的逃亡途中‌，谢云潇自创了一种精深奇绝的招式。树林里千千万万的落叶，瞬间化为冰刀寒剑，极快地射杀了敌军。彼时谢云潇不慎割伤了自己的左肩，直到此时，华瑶才察觉他的伤势不轻，至少应该静养两三天。养伤期间，不宜使力‌，不宜动武。
华瑶跳下床去，找来一瓶金疮药。她坐到床上‌，又用棉签沾了一点药膏，细细密密地涂抹在谢云潇的伤处。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左肩，不知为何，他左手攥住了她的衣袖，臂膀上‌的坚硬肌肉紧绷着‌，似是张满待发的弓弦。
华瑶暗暗地心想，谢云潇是不是太害怕了？怕她上‌药之时，下手太重，再把他弄疼了。可她最‌懂得怜香惜玉，又怎么会‌弄疼他呢？
华瑶轻声道：“好了，你别怕，药上‌完了，你还疼吗？”
谢云潇坐起身来。他衣衫半褪，衣领半敞，举止倒是依旧从容。他把自己的衣袍缓缓地提上‌去，低声回答道：“伤口早已结痂，不疼不痒，无知无觉……”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又问：“真的不疼吗？”
谢云潇沉默不语，只看着‌她的双眼。她对他的关切之情，全‌然‌出自真心实意‌，他由衷地笑了一下：“卿卿。”
华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喊她，她只知道他并无大碍，她也‌要‌去做正事了。昏君难过美‌人关，而她立志成为一代明君，绝不能贪恋温柔乡。
华瑶飞快地穿好衣裳，简单地洗漱一番，诚邀谢云潇共进早膳。从始至终，她没再接近谢云潇，也‌没多看他一眼，她嘱咐他安心静养，随后‌，她率领一队侍卫直奔衙门。
华瑶赶到衙门的时候，秦三正站在刑堂外的院子里。
地上‌铺着‌一层石砖，砖缝凹凸不平。秦三把她的红缨枪插入砖缝，枪尖上‌寒光凛凛，而她神色自若，俯视着‌跪地叩头的俘虏。
这十个俘虏都是昨天抓来的，秦三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五毒万花针”的机关装置，以及兵器、药瓶、令牌、信号烟若干。
昨天傍晚，秦三给俘虏戴上‌刑具，俘虏一声不吭，秦三并未发落他们。
今早，秦三又把俘虏五花大绑，让他们一个个双手负后‌、双腿弯曲，头颅向下跪趴着‌，做出一种引颈受戮的姿势。
秦三道：“你们从实招来，我饶你们一命。”
俘虏都是一副死人模样‌。他们如同‌耳聋一般，听不见秦三的问话。
秦三的心里生出一股怒火。秦三正要‌发怒，华瑶渐行渐近，秦三立即躬身行礼：“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道：“免礼。”
天冷了，日光也‌凉了，正值辰时一刻，天色暗淡昏沉，冷风把落叶吹到了华瑶的脚边。众多俘虏不敢抬头，只能窥见华瑶的鞋面。
华瑶也‌在打量他们。
少顷，华瑶命令道：“他们有十个人，那就分成十组，一人一组，严刑审讯，愿意‌把事情交代清楚的人，重重有赏，死活不愿意‌开口的人，全‌部做成人皮灯笼。”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
其实华瑶也‌不知道“人皮灯笼”怎么做，但‌她一向擅长胡编乱造。她深知东无的毒辣手段，已是她不能企及的，而她凭空捏造的本‌领，也‌是东无远远比不上‌的。
顷刻之间，华瑶杜撰出来一种酷刑，名为“红肠血肺人皮灯笼”。她简略地描述着‌行刑过程，便有一名俘虏惊出了一身冷汗。
包括唐通在内的所有俘虏，都对华瑶的一派胡言深信不疑。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华瑶既是皇族，又是东无的妹妹，她与东无必定一脉相承。她在民间的声望极高，只因她惯会‌钻营，巧妙地掩盖了她的本‌性。
秦三也‌是第‌一次听说“红肠血肺人皮灯笼”。她明知华瑶正在胡说八道，却与华瑶配合默契，她甚至提出一个建议：“殿下，依臣之见，不如先把俘虏的衣裳脱去，后‌背开上‌一刀，如果他们愿意‌从实招来，就给他们妥善医治。他们不愿意‌，那就活剥人皮，也‌能剥个新鲜的。”
华瑶的心中‌万分震惊，但‌她并未流露出一丝慌乱。像是很有趣味似的，她沉沉地笑了笑。这一笑之间，她与东无的神态，竟有七分相似，又被俘虏看在眼里。
这些俘虏一时失魂落魄。他们对东无的恐惧深入骨髓，乍一见到华瑶的举动酷似东无，他们的呼吸都停止了，竟有两人当场招供。秦三问他们还有什么心愿？他们只求痛快了断，秦三虽然‌惊讶，却也‌信守诺言，红缨枪猛地一挥，那两人毫无痛苦地死去了。
地砖上‌鲜血迸溅，散发着一股血腥气。
俘虏只剩八个活人，华瑶传令侍卫，把这八人分开关押，严加拷问。
华瑶决定亲自审问唐通。她原本‌以为，唐通是个硬骨头，很不好对付。然‌而，唐通为人坚忍刚毅，脑筋却没她转得快。
华瑶运用了几条诈计，巧设了几个骗局，把唐通耍得团团转。她从他口中‌挖出了不少消息，终归是明白了“洗髓炼骨”的诀窍。
“洗髓炼骨”确实是逆天之术。普通人若要‌洗炼一身根骨，必须经受极大的痛苦，每日早晚浸泡药浴两个时辰，辅以一种特殊的内功心法，浑身的骨肉皮毛都会‌重新长出来，原先的身体发肤已被内功吞噬，新生的躯体更为健壮魁梧。根据唐通所言，感觉就像是自己吃光了自己，自己生出了自己。
唐通的描述十分直白，也‌让华瑶十分震惊。
华瑶万万没想到，“洗髓炼骨”竟是这样‌的邪门歪道。
经过洗炼的普通人，虽然‌成为了一流高手，但‌他们必须按时服药，压制自身的内力‌真气，否则便会‌遭受反噬之苦，化为一滩血水肉泥。
“洗髓炼骨”所需的药材，仍是一个未解之谜。东无以此控制他的下属，众人的生死荣辱，只在东无的一念之间。胆敢背叛东无的人，全‌是不得善终的。
华瑶的心跳加快了，惊讶之余，竟然‌还有几分羡慕。她专注于社稷之福，奔走于朝野之间，她肩负着‌万斤重担，不敢松懈一分一毫，但‌她还是会‌遭到背叛。
当日的扶风堡之战，聂春轩出尔反尔，迟迟不肯打开城门，致使启明军折损了四千多人。或许，启明军内部也‌有叛徒，启明军的行军路线，总是瞒不过东无和方谨的法眼，东无的部署也‌比华瑶更迅捷。
华瑶回过神来。她冷声道：“今日倒也‌多亏了你，我已经明白了洗髓炼骨之术。东无的弱点，尽在我掌控之中‌。你是我的阶下囚，东无是我的刀下鬼。”
唐通一听此言，这才知道自己中‌计了。他已有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神智也‌是混混沌沌的，远远比不上‌华瑶才思敏捷。他不愿背叛东无，却还是泄露了机密。他被华瑶诓骗了，恼怒与愤恨交加，他真想一死了之。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华瑶剑鞘一挥，打在他的面颊上‌。他张嘴的那一瞬，华瑶扔出一枚药丸，准确地投入他口中‌。他猝不及防，把药丸吞咽下去，未到片刻，他像是被抽取了筋骨似的，浑身绵软无力‌，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华瑶命令守卫严加看管，随后‌，她又去审问了其余几个俘虏。临近正午时分，她的侍卫赶来报信，她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消息是从秦州传来的，根据秦州暗探回报，镇守沧州边境的一位名将，被敌国俘虏之后‌，率领全‌城官民投降了，只求敌军不要‌屠城。敌军不仅答应了他的请求，还任命他为“经略大将军”，披挂金甲，执掌金印，而他竟然‌承情领命，反过来攻打沧州军营。
华瑶不禁握紧了拳头。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沧州的军情十万火急，若是不把战火平息，江山社稷倾覆灭亡，必致生灵涂炭。
华瑶再三斟酌，打定一个主意‌。她写了四封密信，第‌一封传给太后‌，第‌二封传给若缘，第‌三封寄回秦州宛城，第‌四封直达凉州镇国将军。
每一封密信的内容，都经过她的深思熟虑。她在书房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四封密信写完了，也‌全‌部寄出去了，其时已是日影西斜。
华瑶望着‌窗外的天空，只见一群鸿雁由北向南飞过。她许下一个心愿，待到来年，鸿雁飞回北方故土，边境的战事也‌能平定下来。
*
朝阳破晓，天色将明。
京城的街道上‌人烟寂静，往昔的不夜城，如今只剩一片冷清。
太后‌早已颁布了宵禁的命令，镇抚司骑兵彻夜巡逻，严防任何人兴兵作乱，京城官民也‌能睡个安稳觉。
今日却与往日不同‌，通往皇城的宽阔大道上‌，传来一阵马蹄车轮声响，住在附近的平民百姓纷纷关门闭户、垂帘熄灯，万万不敢惹事生端。
此时此刻，方谨与顾川柏正坐在马车之内，疾速赶往皇城。
昨夜太后‌传下一道懿旨，宣召方谨和东无入宫觐见，共同‌商讨沧州、凉州的战局。
太后‌特意‌嘱咐，大梁朝的政局，既是国事，也‌是家事，方谨和东无各携一位家眷入宫，太后‌确保他们安然‌无恙，他们也‌应该以江山社稷为重，此次商谈期间，诸事听从太后‌的诏令。
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内外。她的城府更是深不可测，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能成常人之不能成，如果她选定方谨为新帝，方谨必能战胜东无。
因此，方谨正想趁机拉拢太后‌。
为表诚意‌，方谨带来了她的正室，顾川柏。
顾川柏仪容俊美‌，身体强壮，也‌曾练过拳脚功夫，但‌他没有一丝内功。宫廷侍卫若要‌暗杀他，十招之内，必能取走他的性命。
想到此处，方谨讥诮地笑了一声。
顾川柏并不知道她为何而笑，他道：“殿下，您出来得匆忙，还没用过早膳，车上‌食盒已备好了……”
方谨打断了他的话：“你伺候我用膳。”
距离皇城仍有一段路程，顾川柏也‌做好了伺候方谨的准备。他把食盒端出来，摆在一尺见方的木桌上‌，又把一双银筷递给了她。
方谨并未接住银筷。她握住了他的指尖，他急欲挣脱，但‌她的劲力‌极强，银筷从他手中‌滑落，他低声唤道：“殿下。”

第185章 落日归山 “我不允许，你又能如何？”……
方谨握着顾川柏的手指，往她自己的怀里一拽。顾川柏抬起另一只‌手，紧紧地扶住了木桌。他并未接近她，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方谨放开了顾川柏。正当他整理衣袍之时，她忽然抽出他的衣带，只‌用‌那一条衣带反绑他的双手，又把他的衣襟扯开了。她的动作粗暴又迅速，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顾川柏的双手都被绑在背后，外袍和内衫的领口‌大敞，露出挺拔结实的胸膛。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胸口‌微微地起伏着，心里的怨怒无‌处宣泄，只‌好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这也正是方谨的趣味所在。
方谨慢条斯理地用‌膳，仿佛身边没有顾川柏这个人。等她终于‌吃完了，顾川柏开口‌道：“请您允许我上前收拾碗筷。”
方谨道：“我不允许，你又能如何？”
顾川柏道：“殿下！”
顾川柏的语调升高了，呼吸沉重而急促，湿润的眼角略微泛红。自从先帝去世之后，顾川柏在公主府的处境比从前更艰难。他已有数日不曾见过‌方谨，侍寝的机会怎么也轮不到‌他。今日方谨带他入宫觐见太后，他猜不准方谨的用‌意，但他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顾川柏的语声‌恢复一贯的平稳：“快到‌皇城了，宫里的奴才前来接驾，也会看见我衣衫不整。这般名声‌传出去，未免有损您的体面，还请殿下开恩，恕我冒失之罪。”
方谨懒散地倚靠着软枕：“我已经对你开过‌恩了。”
顾川柏这才反应过‌来。他双手用‌力一扯，紧缠着手腕的衣带竟然散开了。原来方谨只‌系了一个活结，并未真正地束缚他，倒是他自己不曾挣扎，深陷于‌嗔痴爱欲而不自知，沉溺于‌虚妄幻影而不自觉。
顾川柏重新把衣裳穿好，又低头‌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他把食盒的盖子盖严了，再用‌绢布擦干净，放回车上的箱柜里。他做活做得十分仔细，可‌谓是无‌微不至。他早已做惯了这些事，不觉累也不嫌繁琐，但他的心境不比从前。燕尔新婚之时，他满怀欣喜，而今，他的情意也化为寒冰了，终此一生，再难消解。
爱恨交缠，恩怨交织，是否还有解脱之日？
顾川柏看了一眼方谨，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马车驶入巍峨皇城，宫道上青纱灯笼分列两侧。皇城的灯火彻夜不息，此时朝阳初升，天光照亮了九重宫阙，灯笼闪闪烁烁，恰似银河中繁星煜耀。
方谨忽然吩咐道：“本宫和东无‌交战已久，如今正在紧要关头‌，祸福凶吉，难以预料。你是本宫的驸马，必须全心全意为本宫办事，你娘家的位次，也得排在本宫的身后。”
她盯着他：“本宫看不惯脚踩两条船的人，这种人只‌会站在两条船的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无‌路可‌走，最终落入水里淹死了，尸骨也被鱼虾吃光了。”
顾川柏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道：“我必当全心全意侍奉殿下。”
马车穿过‌一条宽阔大道，渐渐地停下来了。苍翠的树影随风浮动，太监王迎祥走到‌马车的侧边，恭恭敬敬道：“奴婢恭迎二位殿下大驾，恭请二位殿下万福金安。”
王迎祥正是太后宫里的太监。他在此等候多时，只‌为迎接公主和驸马。
顾川柏心中暗想，方谨刚才那一番言语，不止是说给他听的，或许也是在敲打王迎祥。
先前王迎祥托人给方谨送礼，格外地殷勤，格外地谄媚。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王迎祥巴结方谨，必定有求于‌方谨，但他的主子还是太后。他讨好方谨，惹怒了太后，他又该如何自处？
凉风吹进马车之内，车门‌大开，方谨缓缓地下车了。顾川柏紧跟着方谨的脚步，走向‌太后所在的仁寿宫。
方谨和顾川柏先后步入宫门‌，宫里的奴婢跪地行‌礼，态度倒是十分恭敬。在王迎祥的指引下，方谨跨过‌门‌槛，迈进花厅，竟然与东无‌打了个照面。
东无‌的身侧站着一位姿容秀美的女子，名为“姜亦柔”，年芳二十四岁，正当妙龄，也是东无‌的侧妃。她垂首敛眉，规规矩矩地躬身，向‌着方谨行‌礼，举止端庄娴雅，声‌调温婉柔顺：“妾身参见二位殿下。”
姜亦柔原名“姜鸿志”，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父母为她命名“鸿志”，盼她一展鸿鹄之志。她自幼读书勤奋刻苦，才学‌也是超群出众，十一岁投拜名师门‌下，十四岁考取秀才功名，十六岁所作的劝学‌文章也被天下读书人推崇。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东无‌，从此世间再无‌“姜鸿志”，她是东无‌的侧妃姜亦柔，亦娇亦柔。
姜亦柔久居深宫内院，许多年来，足不出户。姜亦柔的表姐正是东无‌的正室，东无‌娶了她们这一对表姐妹，坐享齐人之福，却也不准她们抛头‌露面，坊间盛传她们重病卧床，早已被东无‌磋磨致死，今日姜亦柔竟然现身了，倒是出乎方谨的意料。
不过‌，姜亦柔毕竟只是侧室，她这等名分，上不得台面。东无‌前来拜见太后，不携正室，反留侧室，倒也真是一概不顾宫里的规矩。
方谨的目光从东无‌的脸上扫过‌，她一字一顿地念道：“参见皇兄。”
东无‌道：“皇妹近日可‌还安好？”
方谨道：“托皇兄的福，一切安好，有劳皇兄惦念，不知皇嫂近况如何？”
东无‌微微地笑了笑：“入秋了，这天气也是冷得厉害，皇妹千万要保重身体。你皇嫂染上了伤寒病，卧床多年，也不见好。我寻遍天下名医，用‌尽千方百计，始终未能治愈她的顽疾。”
方谨直视东无‌的双眼，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东无‌虽然在谈论‌他的妻子，但他言辞间无‌喜无‌悲，他的枕边人也像是陌生人。
方谨往前走了两步，与东无‌的距离仅剩一尺。她的目光锐利如箭，嗓音却是十分轻缓：“皇兄不必隐瞒，你我兄妹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皇嫂已经死了几年，她的尸体还在你府上吗？”
东无‌略微垂首，把方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在心中默念“皇妹”二字，似乎也很‌有些趣味。他道：“皇妹怎能妄加揣测？皇妹胡言乱语的本事，倒是和华瑶不相上下。”
方谨道：“为何又提起华瑶？”
东无‌道：“皇妹与华瑶姐妹情深，我对皇妹提起华瑶，原是想讨皇妹欢心，与皇妹说笑取乐……”
“取乐”二字，用‌在皇妹身上，似有轻浮佻荡之意，方谨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讨本宫欢心，你应该立即暴毙。本宫见了你的尸体，自然会与旁人说笑。”
东无‌对她格外宽容似的：“皇妹今日的火气太重。”
话音未落，东无‌拔出一把锋利的袖剑，剑尖斜刺方谨的喉咙。
方谨早知他一定会偷袭，那剑尖还未触及她，她已跳到‌了半空，鞋底暗藏的毒针如飞箭般射出来，直冲他的面门‌。
东无‌轻易地避开毒针，那毒针“咻”地飞过‌去，砸碎了香案上的花瓶，闹出极大的响动。霎时间，上百名大内高手闪身而至。他们并未流露一丝杀气，花厅里的寒气却是冷入骨髓。
镇抚司指挥使刘济万双手抱拳，
站到‌了方谨和东无‌的正中间。
刘济万号称“大内第一高手”，他的内功精湛深厚，外功高妙卓绝，哪怕他与东无‌动起手来，他也不会处于‌劣势。
刘济万躬身弯腰，毕恭毕敬道：“二位殿下，请慎重，卑职不敢冒犯二位殿下，宫里的规矩不能不遵守。此处是仁寿宫，太后娘娘的圣居，深清静洁，雅和安泰……”
刘济万一句话没说完，太后竟然姗姗来迟。
大梁朝以“忠孝”二字治理天下，太后的地位远高于‌东无‌和方谨。众人见到‌太后的圣驾，纷纷跪地行‌礼，东无‌和方谨跪在正中央，他们二人也谨守礼节，不敢在此时造次。
太后道：“免礼，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道：“跪谢娘娘恩典。”
太后抬起一根手指，大内高手纷纷告退，刘济万依然站在原地。他并未上前保护太后，只‌因太后的左右两侧站满了侍卫，那些侍卫的武功极高，其中八人须眉皆白，年纪至少在六十以上。他们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修炼内功数十载，武学‌造诣之深，实非常人所能想象。
东无‌第一次见到‌太后的侍卫。此前他只‌知道太后身边藏龙卧虎，却不知道太后的兵力能有几何？
如今他亲眼目睹，那几个侍卫的面容似曾相识，他暗自思忖，便又想到‌了十几年前，父皇赐给他若干画卷，命令他去铲除江南武林门‌派，那些画卷上的画像，正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与魁首。
天下门‌派，多如牛毛，东无‌杀人如麻，却也杀不尽天下人。
各门‌各派的武功高手，或是身亡命殒，或是销声‌匿迹，在这其中，竟然还有一部分人暗中投靠了太后。他们漂泊于‌朝野，沉浮于‌宦海，又得到‌太后的庇护，便也杀开了一条血路。
直至今日，太后的谋略才真正地浮出水面。
太后已经年过‌七旬，她比东无‌年长四十岁。
东无‌还未出生之时，太后的势力已是深入江湖。太后从未以此威胁东无‌，即使东无‌搜刮江南民脂民膏，太后也只‌是听之任之，不理不睬。
太后对东无‌也算得仁至义尽。她望着东无‌，满面慈祥和蔼：“哀家已说过‌了，今日所谈，既是国事，也是家事，你和方谨都是哀家的骨肉至亲，哀家也分不出个上下高低。沧州边境的战事，应该说与你们二人听，你们一同‌商量，方为上策。”
东无‌道：“儿臣听命。”
方谨道：“儿臣谨遵您的圣谕。”
太后微微颔首。她的语气更加缓和：“沧州名将洪程秀已经投敌了。他是沧州第一大将，朝廷亲封的威武大将军，三品官阶，官拜上卿之位，朝廷待他属实不薄，他倒是恩将仇报，反过‌来攻打沧州城池，七日之内，连破三城，沧州边境都要改姓羌羯了。”
方谨轻叹一口‌气：“儿臣也为此事寝食难安。大梁朝的江山社稷，也是高阳家的江山社稷，列祖列宗开基创业，何等艰难，儿臣只‌怕……”
方谨又看向‌东无‌，他并未流露任何情绪。
其实东无‌的性‌格与太后也有几分相似。太后神闲气定，并无‌一丝烦闷。不过‌太后毕竟端坐天下至高之位，总要怀揣一颗慈心，做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太后说话也能说得情词恳切，东无‌倒像是脱离于‌世事人情之外。
方谨心中暗道，既然如此，东无‌真是天生残缺。他感知不到‌七情六欲，并非所谓的“精通理性‌”，而是他先天不足，后天不补，偏执己见，刚愎自用‌，久而久之就到‌了这般地步。
方谨继续道：“儿臣与皇兄争执不休，朝廷的根基动摇不定，儿臣与皇兄都是千古罪人，有何颜面再见列祖列宗？”
太后语重心长道：“哀家也颇觉担忧，战事频繁，国库日渐空虚，各地官府尚在艰难维持。当今第一要务，莫过‌于‌止战平乱，高阳家的江山社稷，千万不能失于‌他人之手。”
说到‌此处，太后搭住了扶手。她的护甲上缀满珠宝。明光璀璨的珠宝，掩映着每个人的神情，她泰然自若道：“今日哀家做主，替你二人做个决断，你们立誓结盟，暂且休战，以高阳家的江山社稷为重，仔细斟酌朝廷政务的轻重缓急。如今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沧州战局，二是永州乱兵，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东无‌道：“永州乱兵，也因华瑶而起。”
太后早知东无‌势必牵扯华瑶，太后顺着他的意思说：“哀家派你去永州讨平乱贼，剿灭启明军，你可‌有异议？”
东无‌细观太后的神色，太后也不知他看出了什么，只‌听他沉沉地笑了笑，仿佛刚刚听说了一个笑话。
东无‌兴致盎然：“儿臣领命，还请皇祖母颁布诏书，昭告全国各州各省，华瑶已经犯下谋逆大罪，已是十恶不赦的歹徒。华瑶终究是皇族，也是儿臣的皇妹，若无‌诏书公示，儿臣与皇妹骨肉相残，谁能赦免儿臣的罪孽？”
“罪孽”二字，从东无‌口‌中说出来，真像是一种讽刺。顾川柏正这样想着，东无‌斜过‌眼来，目光瞥向‌顾川柏，渗出冰冷的寒意，顾川柏不自觉地皱眉。
正在此时，太后答应了东无‌的请求。
随后，太后又把沧州战局交给了方谨，这原本也是方谨的分内之事，方谨的兵力聚集于‌北方四省，兵部尚书早已是她的党羽，她致力于‌平定北方战乱。
太后把两件事分派完毕，便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东无‌和方谨先后告退，东无‌的马车驶出了皇城。方谨的马车位列其后，与东无‌约有十丈远。
不过‌，方谨的马车上，却只‌坐着两名侍卫，方谨和顾川柏不在车内。他们已被太后留在了仁寿宫。
时值晌午，日光正盛。
仁寿宫的密室内，门‌窗紧闭，珠帘垂落，照不进一丝日光，寻不见一寸树影。琉璃宫灯的灯芯也点燃了，方谨和顾川柏坐在明光之中，太后坐在他们的正对面。
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纪长蘅也现身了。纪长蘅为方谨斟茶倒水，恭恭敬敬地侍奉方谨。
方谨也说出几句谦逊之词：“儿臣多谢皇祖母恩典。若有什么差事，儿臣办得不周到‌，万望皇祖母指教。”
太后坦然道：“朝廷政务不能再拖下去了，北方边境的战事，东南沿海的乱局，哪一件不是十万火急的？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也要收揽民心。今天哀家和你说句心里话，哀家最中意你，若不是东无‌从中阻拦，哀家早已传下圣旨，将你立为新君……”
入秋之后，太后生了一场病，此事只‌是仁寿宫的秘事，太后禁止任何人外传，违令者，斩立决。
方谨也不知道太后状况如何，纪长蘅却是一清二楚。近日太后思虑过‌重，数年不曾犯过‌的头‌疼又复发了。
太后搭在扶手上的食指略微抬起，这是太后的暗示，她的头‌疼发作得十分厉害。
纪长蘅又往太后的瓷杯里添了两粒丹药。太后接过‌瓷杯，慢慢地把药水饮尽，这才稍微缓过‌一口‌气。
方谨忽然开口‌道：“承蒙皇祖母隆恩，儿臣无‌以为报，儿臣只‌愿在登基之后，向‌您进献孝心，为大梁朝安定民心。儿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道：“讲吧。”
方谨道：“皇祖母，您派遣东无‌剿灭启明军，儿臣料想东无‌不会听命行‌事。”
太后把瓷杯放在了木桌上。她耐心地教导着自己的孙女：“凡事不能急于‌求成，你和东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这一瞬间，太后忽然头‌疼万分。她的头‌骨似是裂开了一般，疼得钻心透骨，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人，正用‌锥子凿开她的颅缝。她隐隐约约听见嘉元的声‌音：“娘亲，您还记得我吗？”
嘉元长公主，也曾是太后宠爱的孩子。
嘉元长公主的女儿，御赐封号康宁郡主，她是太后的孙女，她也把太后唤作“皇祖母”。她遭受凌迟之刑的当日，还在刑场上痛哭嚎啕：“皇祖母！皇祖母救我！！”
太后的脑海中人声‌沸腾，往昔数十年的所见所闻，激昂于‌一时之间
。太后依旧是面不改色，她说话的语调一成不变。
方谨和顾川柏并未看出一丝异样，他们只‌听太后吩咐道：“哀家今日召见你们，只‌想劝你们休战，京城的局势稳定，沧州也不至于‌军心变乱。”
方谨这才明白了太后的深意。太后并不指望东无‌剿灭启明军，不过‌是找了一个由头‌，借机敲打东无‌。江南武林门‌派早已投诚太后，东无‌今日得见太后势力之深，便也不敢草率地起事。东无‌必会传召他的下属，把江南各省的门‌派分布调查清楚。
太后还说：“你们和华瑶刚刚打过‌一战，是在永州扶风堡，华瑶以少胜多，把你们的军队斩尽杀绝……”
太后停顿了一瞬，才接着说：“你一定要多想多思，多算多谋，反复盘问残兵败将，把华瑶的战略战术都看得清清楚楚，切忌年轻气盛，刚打了一场败仗，又派出一队精兵强将，只‌求快，不求稳，非得在一两个月之内，就把启明军杀得片甲不留。”
方谨记下了太后的嘱咐。她又侧过‌头‌，略瞥了一眼顾川柏。
顾川柏顿时明白了方谨的意思。他垂首俯视，欲言又止，这也被太后看在眼里。
直到‌此时，顾川柏才察觉出蛛丝马迹，据他所见，太后的言语不似平常那般连贯。
太后直说道：“你是方谨的正室，世家名门‌出身的公子，将来你贵为皇后，统率六宫，威仪天下……”
太后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停顿了。她不记得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也不能在方谨和顾川柏的面前失态。她淡定自若地端起瓷杯，又喝了一口‌水，这才缓声‌道：“罢了，等你上位之后，哀家再来亲自教导你。”
顾川柏道：“儿臣多谢您的照拂。”
太后心知自己不能在密室里继续待下去。太后也知道，顾川柏和方谨还想把话题转回华瑶身上。在东无‌和方谨这二人之间，太后确实更偏向‌方谨，但是，太后并不确定，她最终应该选择方谨，还是华瑶？方谨比华瑶更沉稳，华瑶比方谨更聪慧，她们这一对姐妹，各有千秋，难分胜负，倘若太后自己无‌法决断，便也只‌能交给天命来裁定了。
太后缓缓地站起身：“哀家要去午休了，你们若有什么要事，派人传信到‌仁寿宫来。”
纪长蘅扶着太后走出密室，太后的背影渐行‌渐远。
*
秋日渐高，凉风渐起。
若缘刚从寺庙上香回来。今日她的心脏跳得极快，扑通扑通，快从她的胸腔里跃出来了，她又想哭，又想笑，差点就在马车上发癫了。
今日早晨，若缘收到‌了华瑶寄来的密信。
若缘和华瑶通过‌京城郊外的寺庙传递消息，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至今还没被东无‌察觉。每一次，若缘去寺庙里取信，无‌异于‌出生入死。但她并不怕死，她只‌想杀了东无‌。
若缘原本以为，终有一天，她会发现东无‌的弱点。她把他的弱点告诉华瑶，华瑶就能杀了他。
而今，华瑶传给若缘的这封信上，竟然透露了东无‌极力掩盖的真相。原来东无‌的下属大多练成了一种邪功，名为“洗髓炼骨”之术。他们的根骨不同‌于‌常人，也不同‌于‌真正的武功高手，他们必须常年服药，因此而受制于‌东无‌。
若缘的脑海里杂绪纷乱。过‌去的这些天里，她成日与宋婵娟厮混，她想从宋婵娟的口‌中问出东无‌的秘密，可‌惜宋婵娟什么也不知道。宋婵娟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滑胎，据她所言，她一觉醒来，肚子瘪了，孩子没了，她实在难以忍受，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哭又喊。
若缘忍不住心想，东无‌为何无‌子无‌女？难道他真是断根绝种之人？他的后院里，奴婢成群，侍妾如云。他经常宠幸他的侍妾，怀孕的侍妾极少，至今也并无‌一人诞下一个健全的婴儿，又或者是，曾经有人诞下了婴儿，却是根本见不得光的。
想到‌此处，若缘的呼吸忽然停滞了。她自己的侍卫都被东无‌杀光了，从那之后，东无‌又送给她二十个侍卫，皆是容貌俊美、体格健壮的年轻男人。而且他们的根骨都是天生天养，而非什么“洗髓炼骨”之术洗炼而成，东无‌是当真为她着想，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若缘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困扰多日的疑虑，终于‌在此时消解了。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东无‌到‌底要如何利用‌她？她又有什么利用‌价值，东无‌才会把她留到‌现在，迟迟没有杀死她？
东无‌需要一个流淌着高阳家血脉的女儿或者儿子，但他自己生不出来。他竭尽心力，日夜忧愁，却还是生不出来。晋明比他年轻三岁，早已有了两个孩子，虽然那两个孩子资质平庸、根骨粗劣，却也比他略胜一筹。
东无‌膝下无‌子无‌女。他看重高阳家的血脉，便要抢夺自己妹妹的孩子，最好是出生不久的婴儿，能让他亲自抚养成人。

第186章 流水绕台榭 祸福无常，风云难测……
若缘回‌到了公‌主府。她的怒气仍未消散。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尽情地发疯发癫。
卧室里悬吊着一只沙包，重达百斤，包裹着二十层牛皮。若缘并‌未动用一丝内力，只是凭借一双拳头，狠狠地捶打着沙包。
若缘秘密修习佛门心‌法，迄今已有将近三个月。她的武功小有所成‌，自创的拳法也甚是精妙。
她满脸狰狞，张着嘴巴，呲着牙齿，拳头如同雨点般散落，把沙包打得东摇西摆。
她打得兴奋之极，连声低吼：“咔嚓！咔嚓！哇哈哈哈！”
从小到大，她受尽欺辱，皆因‌她无权无势、无亲无故。她已是孑然‌一身，东无竟然‌还觊觎她的骨肉。
她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浑身的力气更甚从前。沙包被她打得凹进去一块，她捧腹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
若缘笑得前仰后‌合，又暗暗心‌想，难道东无当真以为‌，她只会逆来顺受吗？
若缘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坐到案桌之前，提笔写出一封密信，收信人正是她的姐姐华瑶。她把自己的推断全部记录下来，她对华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相信华瑶一定能手刃东无。
*
天将薄暮，夕阳向晚。
永州临德镇的校场之上，华瑶与谢云潇正在练武。
先前华瑶曾经自创了一套剑法，威力极强，势道极猛，能把千千万万的毒针化‌作灰烬，故此命名‌为‌“万化‌剑法”。
虽然‌华瑶创立了万化‌剑法，但‌她掌握得并‌不扎实。这一套剑法的诀窍和技巧，她也不太清楚。每当她陷入绝境，她才能把剑法的威力全部施展出来。平日里无论她如何用功，她也使不出万化‌剑法的精妙之处。
华瑶思索良久，又想出一个办法。她站在树枝上，严肃道：“我‌和你交手一百多个回‌合，点到即止，处处留有余地，剑气也是削弱了三分，我‌们这样练下去，难道不是浪费时间吗？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谢云潇道：“你想让我‌扮演你的敌人，对你毫不留情？”
华瑶道：“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你告诉我‌，你们凉州人比武过招，轻则见血，重则丧命，现在就按你们凉州的规矩来，你扮演贼兵，我‌扮演官兵，我‌来追捕你……”
华瑶与谢云潇的距离仅有一尺。华瑶目不转睛地看着谢云潇，当她说‌出“追捕”二字，谢云潇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她眼前。
谢云潇的功力已经恢复九成‌，位列顶尖高手之上。华瑶与他过招，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华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恰好一阵微风吹过，她察觉到谢云潇的踪迹。她连忙施展轻功，还对他喊了一声：“站住，你往哪里跑？”
谢云潇的剑锋上剑光大盛，校场上沙尘飞起，落叶犹如蝴蝶一般，在风中忽高忽低地回‌旋。杀气腾空，寒气弥漫，落叶又仿佛飞剑般冲射而出，直直地刺向华瑶。
方圆五里之内，只有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
华瑶来不及召唤侍卫，她只能自行解围。生死存亡之际，什么情缘爱欲、遐思绮念，全被她抛之脑后‌，她的安危只在一瞬间。
华瑶用尽平生之力，挥剑横劈竖斩，剑气纵横交错，像是大江大河之上的怒涛巨浪。树枝倒地，沙石飞空，天光逐渐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也被她的剑风吞没。
落叶迎上剑风，就像雪花照见阳光，即刻消融。华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用力过猛，恐怕会伤到谢云潇。
华瑶及时收势，飞奔到谢云潇的身侧，悄悄问他：“你还好吗？”
谢云潇收剑回‌鞘。他的左手被剑风割伤，鲜血流淌出来，染红了半寸衣袖。他还穿着一件雪白衣袍，红白对比格外鲜明，也让华瑶格外惊讶。
谢云潇从容道：“小伤而已，不值一提。你的武功日益精进，两‌年之内，修为‌一定能达到化‌境。”
华瑶从自己的衣兜里取出一瓶金疮药。她默默
地牵住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把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从始至终，她没说‌一个字。
谢云潇收拢五指，虚握着她的手腕。
她与他对视片刻。这一次，反倒是她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轻声道：“你的伤口还疼吗？”
谢云潇道：“已经止血了，不疼不痒。”
华瑶道：“你真的挺能忍的，这都不觉得疼。”
华瑶忽然‌记起来，她和谢云潇在岱州剿匪的那一天，谢云潇的左臂也被砍伤了。那时候，他默默地给自己上药，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她还以为谢家有什么祖传的规矩，从不让人喊疼。
华瑶轻叹一口气。她牵着谢云潇的右手，与他一同坐在石椅上。
正是黄昏时候，红日西沉，晚霞掩映崇山峻岭，华瑶眺望远景，自言自语：“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提高自己的武功境界？我‌听说‌，境界突破的契机，与绝境有关，如果我‌在绝境中历练几次，我‌的修为会不会突飞猛进？”
谢云潇沉默片刻，回‌忆年幼时诸般经历。每一次境界突破，确实与绝境相关，经由华瑶提醒，他察觉这一切并‌非巧合。
谢云潇如实回‌答：“练武也是修道，道法三千，各有不同，境界突破的契机，也不能一概而论。身处于绝境之中，自会遭遇祸福吉凶，有人一飞冲天，修成‌一代宗师，有人一落千丈，只剩一副残躯。”
华瑶心‌中暗道，谢云潇还真像是一位老师。她忍不住问：“我‌不明白，你再说‌清楚点，怎样才能一飞冲天？”
谢云潇道：“只看那个人的造化‌高低，运气好坏，如果他造化‌高，运气好，就能找到一条生路。”
华瑶道：“嗯，我‌觉得我‌的运气挺好的，我‌想在半年之内，把武功修炼到化‌境。”
谢云潇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修炼武功的方法可以变通，只有一个规矩永久不变，习武练功，最忌讳急躁冒进。不管你的天分资质有多好，你也必须循序渐进。”
华瑶故意调侃道：“我‌随口一说‌，你倒是当真了，你好严厉啊，谢老师。”
老师学生之类的游戏，华瑶和谢云潇玩过很多次了。
华瑶这一声“谢老师”才刚念出口，谢云潇原本‌抵在她掌心‌处的手指也挪开了，似是有意与她避嫌。
华瑶又起了玩心‌。她扯过谢云潇的衣带，缠绕在自己的指间：“你怎么不说‌话了？”
谢云潇制止道：“别这样，毕竟是在室外。”
华瑶答应道：“好吧，回‌房之后‌，我‌再继续和你玩。”
校场也是一片空旷之地，华瑶和谢云潇身处此地，眺望远景，只见夕阳落山，暮色苍茫。
华瑶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曾在梦中见过这般景象。她一时恍惚，喃喃道：“太阳下山了，天快黑了。”
谢云潇握住她的手腕：“你在想什么？”
华瑶坦诚道：“古往今来，全天下的贤士奇才，共有多少人？要我‌说‌呢，至少也有上百万，名‌垂青史的，却是寥寥无几。”
谢云潇听出她话中的怅然‌之意。他低声道：“一个人的成‌败得失，不只取决于自身。祸福无常，风云难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并‌非人力所能及。”
华瑶点了点头：“我‌知道啊，京城有句俗语，‘不要与人争，只去与命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她又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挠了一下。
谢云潇捉住她的指尖，她小声告诉他：“其实，世间万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我‌小时候，娘亲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谢云潇道：“什么话？”
华瑶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谢云潇与她十指相扣，又补了一句：“志同道合，齐心‌协力。”
华瑶极轻地笑了一声。她扯住他的衣袖，像是要对他说‌悄悄话。他低下头，她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提醒道：“万一被别人看见……”
“才不会呢，”她在他耳边说‌，“天都黑了。”
夜色渐深，凉风渐浓，谢云潇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华瑶反倒放开了他，其实她也不敢在此时胡闹。
华瑶故作正经道：“走吧，该回‌去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巡视各地。”
华瑶站起身来，谢云潇紧随她的脚步。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校场，众多侍卫跪地相迎，灯笼的光影照在地上，明明暗暗，飘飘浮浮。华瑶又想起永州的局势，各方势力交错之时，正如光影一般，或明或暗，勾缠不清。
华瑶回‌到了临德镇的公‌馆。她才刚坐下，还没喝上一口水，她的信使又传来京城的密信。那密信装在竹筒之中，她略看一眼，便知道寄信人正是若缘。
华瑶飞快地拆开竹筒，取出若缘的亲笔密信，对光一照，只见信中写尽了东无家里的私事。
华瑶时而惊叹，时而尴尬，时而惋惜。她惊叹于东无的绝嗣之症，又为‌东无的百般遮掩感到尴尬。东无府上侍妾如云，那些侍妾遭受东无的磋磨，真是十分的可悲可怜。
华瑶感慨道：“出乎意料。”
谢云潇道：“信上写了什么？”
华瑶道：“东无身患隐疾，他努力了很多年，也没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谢云潇并‌不了解“隐疾”。他道：“东无内力深厚，为‌何会有隐疾？”
按理说‌，内力深厚之人，应该是身强体壮的，也不会有任何隐疾。华瑶略一思索，认真地解释道：“他修炼了一身邪门功夫，我‌们不能用常理去推断他的状况。”
谢云潇道：“或许他也经历过洗髓炼骨。”
华瑶道：“很有可能，他无惧无畏，无喜无怒，他要是想做什么事，谁也拦不住他。”
在此之前，华瑶曾经以为‌，东无此人，毫无弱点。如今，她在若缘的帮助下，窥破东无的秘密，较之以往也算是进步了。
凡事不可急于求成‌，华瑶要铲除东无的势力，必须四‌处打探消息，从长计议，制定一个妥当的计划，方能行之有效。
经过扶风堡一战，东无和方谨双双惨败，至少半个月之内，他们不会大举进攻启明军。在此期间，启明军也可以休养生息。
不过华瑶的面‌前还有一道难题。启明军的军费开支虽大，目前还可以正常维持，只是粮草储备不足，仅能供应半个月的用度。偏偏永州才刚闹过饥荒，各地缺人又缺粮，华瑶有钱也买不到充足的粮食，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御林军的头上。

第187章 长夜漏声初远 正好一箭双雕
御林军爆发内乱之后，约有四万士兵逃到永州境内。他们分散于永州各地，做惯了烧杀抢掠的勾当，民间称其为“贼兵”。这‌些贼兵不受官府的管束，已在永州犯下无数罪行。
华瑶很想把‌贼兵收拾干净。贼兵一日不死，永州一日难安，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如何顾全身‌家‌性命？昔日的城乡市镇，从此沦为尸山血海，人‌迹杳然，渺无音讯，官府也是形同‌虚设了。
华瑶和谢云潇逃亡的那几天‌，华瑶亲眼目睹黄田村的惨状，又‌遇到了以胡麻子为首的几个贼兵。胡麻子见到谢云潇，竟然感叹道‌，如果把‌谢云潇卖去青楼，至少价值黄金万两。
胡麻子这‌等小兵，没念过书，没做过生‌意‌，怎会知道‌青楼的行价？
华瑶细思片刻，心里已有了答案，贼兵就像三虎寨的强盗一般，打家‌劫舍，买卖人‌口，积攒了不少钱粮。他们的首领也是个浑人‌，分明已经背叛了朝廷，还敢自封为“御林军”。华瑶甚至收到消息，贼兵首领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妄图夺取大梁朝的江山社稷。
酉时已过，夜色深浓。
华瑶点亮了书房的烛灯，传令召见秦三和齐风。
少顷，秦三赶到了书房。她跨过书房的门槛，往前一看，木桌上放着一张地图，华瑶和谢云潇站在桌边，正‌商量着永州各地的战局。
秦三躬身‌致敬，双手抱拳：“末将参见二位殿下。”
华瑶道‌：“免礼，快过来吧。”
秦三立刻走到华瑶的身‌侧，还未开‌口，隐约听见轻微的声
息。她抬头一瞧，来人‌正‌是齐风。
齐风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朝他招了招手，他快步走近，停在距离华瑶半步之远的位置。他先看了一眼华瑶，又‌看了一眼谢云潇，谢云潇依旧漠然不动，并未与他多说一句话。
谢云潇的毒伤已经痊愈。他的武功重归登峰造极之境，又‌是启明军数一数二的将领。华瑶与他商议军务，原本也在情理‌之中，不知为何，齐风的心神竟有几分恍惚。
前些日子，民间流传着一种谣言，据说谢云潇因‌病逝世，华瑶正‌准备挑选一位新驸马。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万万不该多想，齐风默念“新驸马”三个字，便觉得自己大逆不道‌。他低下头去，只‌看着桌上的地图。
书房内一片寂静，华瑶往地图上蒙了一层宣纸，极轻极薄的纸页，显出永州北境的地形地貌。
华瑶又‌拿出一支炭笔，先在临德镇画了一个圈：“启明军在临德镇驻军，共有一万一千人‌。”
随后，华瑶又‌把‌临德镇附近的南安县、灵桃镇、金莲府、浅山镇标注出来。根据暗探的密报，以及她自己的见闻，她断定道‌：“贼兵主要分布于这‌四个地方，灵桃镇两千七百人‌，金莲府七千三百人‌，浅山镇四千六百人‌，南安县六千人‌，总计两万余人‌。灵桃镇与临德镇距离最近，贼兵人‌数最少，我想尽快攻占灵桃镇，兵贵神速，速战速决，最好能在两天‌之内，打完这‌场仗。”
秦三也拿起一支炭笔。她在纸上圈出了扶风堡的位置：“永州启明军共有三万六千人‌，除了临德镇的一万一千人‌，咱们还有两万四千人‌留守扶风堡。倘若临德镇战况紧急，您可以从扶风堡调兵。”
华瑶严肃道‌：“扶风堡主将聂春轩被我软禁了。至少一万兵力留守扶风堡，方能震慑聂春轩的亲兵，以免他们闹事作乱。”
提及聂春轩此人‌，秦三就憋了一肚子火。扶风堡之战当日，聂春轩出尔反尔，迟迟不肯打开‌城门，害得启明军折损精兵三千人‌，华瑶也在民间流浪多日。
秦三泄愤道‌：“哎，要不干脆这‌样，您传令给白其姝，让她杀了聂春轩，再把‌聂春轩的亲兵全部毒死。白其姝擅长做这‌事，每次我问她怎么办，她都说，有几个杀几个，敌人‌死光了，后顾之忧也就没了。”
这‌确实是白其姝会说的话。
华瑶拍了拍秦三的肩膀。
秦三回过神来，她道‌：“我一时失言，请殿下恕罪。”
华瑶的声调依旧平静：“我在永州根基不稳，你们也是知道‌的，永州的文臣武将，多半还想着报效朝廷。我要攻占永州全境，必须施行仁政，笼络人‌心，以招安为主，以剿灭为辅。”
秦三拱手抱拳：“殿下英明。”
烛火闪烁的这‌一刹那，华瑶看向了谢云潇。他提醒道：“敌军或许会假意‌归顺，暗中算计启明军。”
华瑶随口说：“那也无妨，我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们敢在我的地盘上耍花招，我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谢云潇极淡地笑了一下，华瑶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了，只‌在此时，烛光映照着昏黄灯影，更添几分朦胧意‌境。他们的距离仅有半尺，她抬手就能摸到他的指尖，她反而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谢云潇道：“殿下。”
华瑶道：“但说无妨。”
谢云潇道‌：“请殿下明示，何日何时，进攻灵桃镇？殿下决定出兵的日期，启明军也好早作准备。”
华瑶道‌：“暂定三天‌之后，寅时出发。”
华瑶计划在三天‌之后出兵。到了那时，谢云潇的武功恢复全盛之势，华瑶自己又‌把‌万化剑法练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此令一出，秦三抢先答应道‌：“末将领命。”
秦三追随华瑶已久，对华瑶也是十分敬重。华瑶亲封她为“启明军第‌一武将”，赐予她极大的荣光。她为华瑶效命，往往是迫不及待的。
华瑶认真地吩咐道‌：“秦将军，你率领四千精兵，留守临德镇。我和驸马率领六千精兵，趁夜突袭灵桃镇。齐风带队一千人‌，埋伏在山林里，谨防贼兵乘机反攻。”
秦三万万没料到，此次作战，她竟然不是前锋。她轻声道‌：“我在临德镇休息多日了，您和驸马才刚回来不久，驸马原先的毒伤……”
秦三正‌在犹豫之间，谢云潇接话道‌：“毒伤早已痊愈，多谢秦将军关心。”
秦三客气地附和道‌：“承蒙殿下抬举。”
言罢，秦三又‌看向华瑶。
华瑶双手负后，从容道‌：“正‌因‌为你在临德镇驻守多日，你对临德镇了解更多，你留守此地，我更放心。你要知道‌，守卫临德镇，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差事，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秦三已经明白了华瑶的意‌思。她抱拳行礼：“末将一定尽力守城。”
华瑶点了点头，又‌问：“你还记得唐通吗？
唐通此人‌，正‌是东无的走狗，他被秦三活捉了，又‌被华瑶囚禁在地牢里。
秦三猜测道‌：“唐通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了。您是不是担心唐通的同‌伙会来劫狱？”
华瑶手握一支炭笔，又‌圈住了地图上的“垂塘镇”三个字。
华瑶道‌：“唐通还有同‌伙两千人‌，全是轻功卓绝的高手，他们的首领名叫冯保，是个太监。”
齐风喃喃道‌：“冯保？”
齐风在皇宫当差多年，也曾见识过宦官的滔天‌权势。他依稀记得，冯保原本任职于东厂，后来皇帝从东厂抽调高手，安插到各宫各殿，冯保正‌是其中之一。冯保为何投靠东无？这‌也是一个未解之谜。
华瑶比齐风更了解冯保的底细。她直言不讳：“冯保为人‌狡诈，最不容易对付，不过他立功心切，倒是可以利用。此次我出兵灵桃镇，正‌好一箭双雕，倘若诸事进展顺利，不仅能筹集粮草，还能活捉冯保。”
其余三人‌都对华瑶十分信服。这‌一次，齐风竟然抢先开‌口：“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事事顺利。”
华瑶自信满满地承认道‌：“确实。”
华瑶对自己的战术极有把‌握。她打过的胜仗已有上百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绩也不在少数。此次出征，她的兵力比敌军更多，战力也比敌军更强，敌军怎能与她抗衡？敌军的车马粮草，必是她的掌中之物。
*
三天‌后，寅时刚过，此时也是五更天‌，黎明未至，夜色尚浓，深秋的寒风吹遍山河，旷野上的杂草布满白霜。
华瑶率领六千精兵，走出临德镇的城门，直奔四十里之外的灵桃镇。她骑着自己的坐骑，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着剑柄，驰骋于开‌阔平原。放眼望去，天‌高地广，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展翅的雌鹰，翱翔天‌地，声振寰宇，这‌人‌世间的万里江山，似乎尽皆展现在她的眼前。她的情绪很是高昂，只‌想尽快赶到灵桃镇，把‌贼兵杀光，把‌粮食抢光。

第188章 行车策马去 最难消受美人恩
灵桃镇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常年‌风调雨顺，原本是一处热闹之地。全镇共有四千多户人家，人烟稠密，商铺繁多
，街道也修建得格外宽阔，方圆二‌十‌里之内的乡民常去此地赶集。
而今，全镇尽遭洗劫，仅有十‌分之四的百姓存活。贼兵严守城门‌，严禁任何人擅自进出。
天色未明，哨兵正在城门‌外巡逻，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冷得钻心刺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疾电般的亮光一闪，他们的头颅已被谢云潇斩落。
这一瞬间，数十‌具尸体倒地不起‌，血腥气弥漫开来，城墙上的守兵仍未察觉启明军的踪迹。
谢云潇率领两百名轻功高手，疾速跃上城门‌。灵桃镇并非军事重镇，城门‌仅有三丈高，谢云潇瞬间登顶。他的剑光如同雷电一般迅猛，劈在坚硬的石砖上，石砖骤然爆裂，炸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碎石飞滚，剑风激荡，守城的贼兵无处可逃，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头颅已是簌簌滚落，鲜血喷溅，把砖墙染得一片血红。
短短几个瞬息之间，贼兵的伤亡人数超过‌五百。尸体从城墙上滚落，重重地摔进了城内。未及片刻，战鼓声从城内传出来，贼兵首领也被吵醒了。
这位贼兵首领，名叫卢大强。他的姓氏原本不是“卢”，但他崇敬卫国公的英名，又因为卫国公姓卢，他就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卢。
卢大强贪淫好色。急报传来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两个侍妾。
亲兵闯进他的卧房，匆忙报信：“大人，十‌万火急！启明军来攻城了！启明军派出了武功高手，内功外功都是极厉害的。小人眼珠子瞪直了，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卢大强一听此言，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他近日纵欲无度，已有四天四夜没下‌过‌床。从前他也是御林军的一个小头目，承蒙圣上隆恩眷顾，御林军的军营设有一座妓馆。他去妓馆眠花宿柳，倒也快活。不过‌军营的军规森严，他区区一介八品武官，每月只能去妓馆四次，细想起‌来，每月四次的份例，可是真‌不够用的。
自从他集结了一群弟兄，攻占了灵桃镇，他和弟兄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他们把灵桃镇变成了淫窟，奸掳淫掠之事也做尽了。朝野的新旧两党之争，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在永州乐得风光。
昔日的御林军，如今散落于各大城镇，相互之间也会通风报信，各城各镇的首领平起‌平坐，称呼彼此为“兄弟”。他们秘密结盟，立定盟约，若有一位兄弟的地盘遭受官兵袭击，邻近的兄弟必须派兵支援。
正因如此，他们的地盘相距不远，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灵桃镇与临德镇的距离仅有四十‌里。精锐骑兵从临德镇出发，经‌过‌半个多时辰，便能赶到灵桃镇的城门‌之下‌。
卢大强早就知道了，启明军已经‌入驻临德镇。
启明军刚刚在扶风堡打过‌一场大仗，元气大伤，这还‌不到半个月，启明军竟然转攻灵桃镇？
卢大强原本打算与启明军划清界限，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辖各自的领地。然而，启明军夜袭灵桃镇，守城士兵都被启明军杀光了。
卢大强道：“咱们还‌剩几个弟兄？”
亲兵道：“还‌剩……不到八百了。这天还‌没亮，弟兄们都在睡梦里，启明军不守规矩，领着轻功高手翻上城墙，那么快的脚程，弟兄们想跑也没处跑，全被启明军斩首了。”
卢大强闭目皱眉：“你赶快找一队人马，兵分三路，赶去金莲府、南安县、浅山镇报信，求他们速派援兵，赶紧的！迟了一步，弟兄们都要被那个毒妇害死！”
亲兵领命告退，卢大强还‌在咒骂：“毒妇！！”
卢大强口中的“毒妇”，正是华瑶。
卢大强拔刀在手，恨恨地骂道：“天杀的启明军！狗屁公主，狗屁驸马，满嘴吹嘘仁心仁术，杀起‌人来可是一毫不手软！皇族里头有几个好东西？！咱爷儿们几个，今儿就去把男的杀了，女的奸了，全是皇族活该的！！”
卢大强匆忙换上一套素衣，又招来自己的军师和亲兵，共计一千七百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向城门‌，正想把启明军杀个措手不及，却见‌天光大亮，城门‌大开，启明军的精锐骑兵早已进城了。
精锐骑兵约有六千人，个个穿着钢甲、骑着骏马，眉眼之间隐隐现出英武之气，面‌貌也都是平平正正的。这般平正与美丑无关，只不过‌是相由心生，他们坚信自己守住了正道，又追随了仁君圣主，自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坚毅。
启明军的军规十‌分森严，军容十‌分肃正，相较于往日的御林军，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卢大强尚未走近，启明军的弓兵和弩兵全部做好了准备，弓箭和弩箭的箭头直指卢大强，至少一千名武功高手站在两侧。他们的武功境界，多半比卢大强更强。
华瑶手握长剑，剑刃上鲜血淋漓。她杀了许多人，杀气仍未消散。她目光如刀，冷冷地看向卢大强。
这一瞬间，华瑶看出来了，卢大强的武功不如她。想来也是，灵桃镇到底还‌只是一处乡镇，高屋广厦、山珍海味不够用度。贼兵之中的武功高手在京城也是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他们若是贪图享乐，就不会久居灵桃镇，只会转去“金莲府”，那是一处繁华富丽的风水宝地。
华瑶打定主意，要把卢大强一剑斩首。
华瑶抬高剑柄，卢大强突然呐喊一声：“卑职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卢大强率领他的一众亲兵，齐齐整整地跪在地上。他一连磕了几个响头，伏地膝行，似有一种极强的奴性。
卢大强道：“卑职名为卢大强，原是御林军第‌十‌三军营的仁勇副尉。咱们军营的领头儿，不知着了谁的道，像是突然中了疯魔，就对着自己人喊打喊杀，成日里疑神疑鬼的，小的们惶惶不可终日。过‌了没几天，各大军营打起‌来了，军规没人守，朝廷没人救，小的们大都是贫苦出身，从此失了依靠，只顾着逃命去了。”
他仰起‌头，仰视着华瑶，颤声道：“卑职效忠御林军十‌年‌。卑职宁可去死，也不敢对公主不敬。卑职特率全镇官民，向殿下‌投降，向启明军投降，只求殿下‌赦免卑职的死罪！”
华瑶沉声道：“你和你的下‌属，扔开手里的刀剑。你爬到本宫跟前，本宫赏你一个面‌子。”
华瑶的兵力远胜卢大强，纵然她言辞间颇有侮辱之意，卢大强也不敢不听。他转头对下‌属说：“殿下‌开恩，赦免了咱们的死罪！刀剑再重，重不过‌咱们的性命，弟兄们就把刀剑都扔开吧！”
弟兄们纷纷奉命行事。他们把刀剑放到了距离自己三丈远的位置。
不过‌也还‌有四五百个人，并未遵从卢大强的命令。他们紧握着刀剑，随时准备在此一战。
华瑶高声道：“各位，既然你们出身于御林军，原本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兵，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如今，外界盛传，你们一个个都是贼兵。你们的主子卢大强，已经‌归顺本宫，你们又该何去何从？”
众多士兵抬起‌头来，卢大强的呼吸也不顺畅了。
卢大强早已听闻，华瑶极能煽动人心，她妖言惑众的本领极强。特别是家境贫寒、出身低贱的小兵小卒，最‌容易被她的言语蛊惑。
华瑶动用了自己的内功。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如同铁剑一般锋利又沉重，刺入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华瑶问道：“佳肴美食，香车宝马，富贵功名，高官厚禄，你们想不想得到？”
胆大的士兵回话道：“想！”
华瑶气势汹汹：“想也没用！卢大强不会赏给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建功立业的第‌一步，是选一个好主子！卢大强这等小人，根本不配做你们的主子。你们跟随卢大强，今天杀光了农民，明天烧光了农田，后天从哪里抢来粮食？卢大强不知道，害得你们也不知道。”
她扫视众多士兵：“本宫治下‌的秦州、岱州，人人丰衣足食，人人安居乐业。秦州、岱州的富庶，更胜永州百倍。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只要你是忠勇双全的人，你跟随本宫，必定能挣到功名利禄。你往日所作的罪孽，全部消灭了！本宫是真‌龙天女，本宫对你开恩，上天也会对你开恩。你认本宫做主子，你就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官兵，百姓崇敬你，官员尊敬你，神佛保佑你，子孙后代都会赞颂你。”
她声若洪钟，气吞山河：“本宫正想招揽你们，你们是否愿意投靠启明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贼兵，还‌是识时务的俊杰？！”
众多士兵已被华瑶蛊惑。他们热血沸腾，抛开自己的刀剑，异口同声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归根结底，御林军毕竟是官兵。
御林军的士兵，来自于各州各省，经‌由官府选调入京。进京之后，他们在武馆至少历练七年‌以‌上，通过‌一重又一重的考核，最‌终才能加入御林军。
御林军的兵权直属皇帝。御林军以‌侍奉皇帝为荣，因此深受皇帝的恩宠。御林军依附于皇权，绝大多数士兵十‌
分尊崇皇帝，也十‌分尊敬皇族。
皇帝病重、皇权旁落之后，御林军的日子不复从前。朝廷又逮捕了几位将领，御林军的士兵也被牵连了。他们逃到了各大乡镇，官府无法管束他们，他们也彻底放纵了。
华瑶并不知道他们心性如何。在她看来，做惯了杀人放火的恶徒，罪该万死，天理难容。她方才的那一番话，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与此同时，卢大强也爬向了华瑶。
华瑶往地上扔了一支药瓶。她轻声道：“把瓶子里的药丸吃了。”
华瑶注视着卢大强，倘若他不吃药，她就立刻把他杀了。反正他的军队已是手无寸铁，她率兵剿灭他们，易如反掌。
当然，她绝非出尔反尔之人，从始至终，她并未答应他们的投降。她说自己有意招揽他们，又没说一定会招揽他们。他们自作主张，她也不过‌顺势而为，如此算来，她高阳华瑶真‌是行得端、坐得正。
卢大强起‌初还‌想尽力拖延，等到金莲府的援兵赶来此地，华瑶也只能跪地求饶。怎料华瑶竟然甩给他一瓶毒药，吃还‌是不吃？他犹豫未决，忽然一股杀气袭来，他嚎叫道：“我吃，我吃，殿下‌息怒！”
卢大强拧开药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那药丸似是鹌鹑蛋一般大小，圆滚滚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把双眼闭紧，再把药丸往自己嘴里一塞，硬生生地吞下‌去了。
华瑶的声音极轻：“这是本宫特意炼制的蛊虫。每月十‌五，本宫会派人给你送去解药，你吃了解药，蛊虫便不会发作，身体与常人无异。”
卢大强道：“如果您、您的解药来迟了……”
华瑶道：“你会七窍流血而死，蛊虫会从你的脸皮里钻出来。”
卢大强只觉得腹部疼痛难忍，似是一把钝刀慢慢地挫伤了他的肠胃。他双手捧腹，痛得蜷缩起‌来，浑身不住地颤抖。他的面‌容扭曲变形，嘴里吐出恶臭的浊气，鼻腔里溢出一股血腥气，真‌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他哀求道：“殿下‌，饶命！”
华瑶效仿东无的神态，沉沉地笑了笑：“你对本宫忠心耿耿，本宫保佑你长命百岁。你若是犯下‌叛主之罪，本宫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卢大强也知道东无的恶名。据他所见‌，华瑶的歹毒手段，比起‌她的皇兄东无，那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战鼓声由远及近，华瑶回头一望，又低声道：“本宫也在拖延时间，听懂了吗，蠢货？”
卢大强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正在此时，谢云潇率领一百名侍卫，回到了启明军的阵营。
谢云潇杀光了卢大强派出去的信使，他的侍卫还‌拎着血淋淋的人头。
谢云潇站在侍卫之中，真‌是神仙般的俊美之极，但他的杀气也是沉重之极。他漠然地看着卢大强，卢大强不敢再看他。
短短两刻钟之前，卢大强的亲兵还‌是活人。此时此刻，亲兵的头颅掉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了卢大强的面‌前。
卢大强的疼痛似乎消退了几分。他连忙爬起‌来，跪地磕头：“卑职可以‌活命，全仗殿下‌抬举。卑职肝脑涂地，也难报答殿下‌隆恩！”
华瑶冷冷淡淡道：“倒也不用你肝脑涂地，你贪污了多少银钱，原原本本地吐出来，本宫饶你不死。”
卢大强道：“卑职没、没……”
华瑶道：“没贪过‌？”
华瑶的语声隐含怒意，卢大强不敢隐瞒。或许是蛊虫作怪，腹部仍有一股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卢大强一时编不出谎话。他讲出了肺腑之言：“您别见‌怪，永州可不止一个卢大强。大梁官场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卢大强。官场上都是贪官，清官就是异类，难不成殿下‌还‌想着，清官就能办好事？没有油水可捞，谁听他的？谁受他鸟气？谁不要养家糊口？初入官场时，咱也想做一个好官，白米二‌十‌文一斤，咱多贪十‌两银子，父母就能吃上一顿饱饭！父母养儿子不容易，咱略尽孝意，为什么不贪？！”
卢大强语气急促，话未说完，他一口气提不上来，昏死过‌去了。
华瑶心想，卢大强这样的奴才，往往也是贪官污吏，正如蛀虫一般，啃食着大梁朝的根基。他们只顾着各自的利益，贪一时是一时，害一人是一人，却不会做长远打算，正是所谓的“利令智昏”。
只从卢大强身上，华瑶便能看出端倪。卢大强能屈能伸，溜须拍马的本领极高超。他为自己辩解，初听之时，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可他虐杀了无数平民，又怎会有一颗善心？他发起‌狠来，真‌是杀人不眨眼，此等奸邪谄媚之人，确实也能做出一番事业，不过‌他止步于此了，华瑶一定会杀了他。
先前华瑶所说的“蛊虫”，也是她胡编乱造的。她根据东无的洗髓炼骨之术，瞎编出来一种蛊虫。她强迫卢大强服用的，并非蛊虫，而是一种发作缓慢的毒药，卢大强的寿命仅剩七天。
时不待人，华瑶喊来她的侍卫：“紫苏，你率领一千人去粮仓运粮。青黛，你率领两千人驻守此地。”
华瑶又派出四名侍卫，分别率领五百精兵，镇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城门‌。其余精兵分作十‌队，巡逻各处地方，若有任何异状，立即发放信号烟。
众人领命告退。
华瑶和谢云潇也离开了此地。他们一同赶去了粮仓。启明军的粮草快要耗尽，粮食实属重中之重。
华瑶正为粮食担忧，军粮已是小有缺失，百姓的口粮更是亏空巨大。
永州今年‌风调雨顺，今秋原是丰收之季，但因贼兵肆虐横行，数万亩农田早已荒废。等到隆冬时节，万物凋零，江河冰封，霜雪遍地，平民百姓缺衣少食，永州饥荒必定酿成一场大灾。
沧州战局、永州饥荒、东南海寇、西南乱兵，以‌及京城的明争暗斗，皆是短期内无法解决的难题。
对了，杜兰泽还‌在京城，她还‌好吗？她再坚持二‌十‌天，华瑶就能去京城解救她。
华瑶的脑海里漂浮着乱七八糟的杂绪。但她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她走向粮仓，启明军正在搬运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华瑶和杜兰泽共同创立了一种抽检粮食的办法，适用于快速检验粮食的品质。启明军应用此法，确认袋装的粟米可以‌食用，粗略一算，粮食总重约有四千石，这个数字，远低于华瑶此前的预计。
华瑶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她吩咐道：“燕雨，你带队两百人，前去搜查卢大强的府邸。你把他的私库砸开，无论他藏了多少东西，全给我搬运过‌来。”
燕雨终于等到了华瑶的命令。他连连答应：“好，好，属下‌遵命！请您放心，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这个词语，正是燕雨跟着杜兰泽学来的。
燕雨也记起‌了杜兰泽。他的心脏一瞬抽痛。此般状况，并非初次发作，他还‌在宛城的时候，每当他默念杜兰泽的名字，他的心口自有一阵绞痛。
燕雨求助于汤沃雪，汤沃雪只劝他放宽心，莫思‌莫想，少忧少虑，疼痛也会随之消散。他听信了汤沃雪的劝告，又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燕雨不敢再往深处细想。他带队直奔卢府，把私库的石门‌砸了个稀巴烂，又搜查了卢府的每一处角落。
果不其然，他们搜出来五千石白米、四十‌两黄金、三千两纹银，以‌及一百多位容貌秀丽的姑娘。她们苦苦哀求燕雨，放她们回家。
燕雨忍不住说：“不是，你们求我干什么，别求了，我真‌不想把你们关在这里。我也管不到你们头上，你们想回家，直接回家就是了，卢府的大门‌敞开着，随便你们去哪里。镇上的街道大变样了，木屋砖房都被烧毁了，恐怕你们认不出来了……”
燕雨的本意是想提醒她们，灵桃镇今非昔比，街道上遍布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无人收敛的尸体。只因他自己也是思‌绪纷乱，他不知从何说起‌，难免有些语无伦次，语气也比平日里更急促。
众多姑娘之中，竟有一人不言不语。她面‌朝着燕雨，默默地流泪，泪水流尽了，她像是万念俱灰了，唇角似弯非弯地笑了笑。
燕雨看见‌她的神色。他怔了一怔，缓声道：“我刚才有些不耐烦。我也不是不耐烦各位姑娘，还‌请各位姑娘宽恕，我正要说，启明军从不扰民，启明军的首领是公主。我会把你们的情况禀报公主。你们若是无家可归，公主一定会安置你们，给你们找到一个好去处。”
众多姑娘连声道谢。比起‌燕雨，她们显然更信任华瑶。
时值晌午，天光明亮。
燕雨把卢府的粮食和财宝装进马车。他率领一众侍卫，驾车驶上街道，满地一片树影摇曳，合抱粗的古树枝杈横生，树枝上似乎挂着死人。
燕雨闻到一股尸臭味。他目不斜视，只顾着驾车疾行。
路过‌城门‌之时，他亲眼目睹十‌分诡异的情景，以‌青黛为首的启明军，正在教‌导贼兵唱歌。
他们齐声唱道：“启明启明，消灾去病，百战百胜，千求千应！公
主在上，皇天有灵，赐我衣食，免我流离！启明启明，济世‌救民，大仁大义，同德同力！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我军，深慰我心！”
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嘶吼。
燕雨赶紧逃到了华瑶所在的地方。
此时正是午时一刻，华瑶清点了一批粮食，约有三千石。她命令一队骑兵押运粮食，尽快把粮食运回临德镇。
这一队骑兵不走官道。他们绕路而行，途经‌山林小道，那是外地人不知道的隐秘路线，临德镇本地的骑兵负责引路带队。
华瑶熟读历朝历代的史‌书。据她所见‌，两军交战之时，将领屡犯不止的一个错误，便是丢失粮草。因此，她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运送粮食的粮道，必须是十‌分隐秘的。她还‌会派人提前勘察，确保粮道的安全。
华瑶挑选的粮道甚是稳妥，美中不足的是，粮队运送的粮食重量有限，至多不超过‌三千石。山路崎岖，车马行速缓慢，随行的骑兵人数不能太多，否则也会被敌军察觉踪迹。
粮队才刚离开不久，燕雨又来禀报道：“启禀殿下‌，属下‌搜查卢府内外，查获五千石白米、四十‌两黄金、三千两纹银，还‌有一百二‌十‌七位姑娘，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九岁……”
燕雨还‌没说完，华瑶打断了他的话：“让她们暂住卢府，稍等两天，等我忙完了军务，再来安置她们。我会派遣侍卫，驻守卢府，保护她们的周全。”
如今的灵桃镇，已是华瑶的地盘。不过‌，华瑶对灵桃镇并不了解。她还‌不知道，哪一座大宅可以‌收容民女？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先让她们留在卢府，等到华瑶把灵桃镇的状况调查清楚，再做决定也不迟。
燕雨却问：“殿下‌，您的军务很忙吗？”
华瑶正在翻查账本。灵桃镇的恶贼，远不止卢大强一人。
卢大强的几个亲信也搜刮了不少油水。他们这些吸血虫，吸光了全镇百姓的膏血，残忍地杀害了数千人。华瑶真‌想把他们抓起‌来，全部吊死在大树上。
华瑶听见‌燕雨的声音，匆忙回答道：“你没事就退下‌吧。”
燕雨壮着胆子，追问道：“殿下‌，请您恕我多嘴，灵桃镇的这场仗，不是已经‌打完了吗？”
华瑶叹了一口气：“你太傻了。”
燕雨的舌头仿佛打了一个结。他断断续续道：“我、我……”
燕雨真‌的好委屈。他没想到，华瑶竟然会直说“你太傻了”，他觉得自己不及杜兰泽聪明，却也不算很笨的人。
燕雨喃喃道：“请问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若是没有，属下‌告退了。”
华瑶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又给他委派了一个任务：“你去看守卢大强。”
燕雨抱拳行礼：“属下‌领命。”顿了一下‌，又说：“他那样的人……”
华瑶合上了账本。她怒火中烧，低声道：“有一种人，不知怜悯，不顾情义，没有丝毫人性，只有豺狼之性。你越是厚待他，他对你越是凶狠，非得给他抽一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他害怕了，才能装出一点人样，这就叫天生贱命。”
燕雨听出了华瑶的愤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让他去看守卢大强，他就要把卢大强盯紧了，连一点好脸都不能露出来。
燕雨向华瑶行礼，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
午时未过‌，风停了，云止了，天空湛蓝，日光明灿，启明军的军旗挂在城墙上，全镇并无一丝风吹草动。恰在此时，城南的守军放出一道信号烟。
华瑶见‌状，心中暗道，这么快就来了吗？竟然比她预计得更早一些。
在此之前，华瑶已经‌给白其姝传信，命令她做好准备，等候华瑶的调遣。如果贼兵合力围剿临德镇，华瑶也不得不从扶风堡搬救兵。
华瑶清点了一队侍卫，准备赶往城南迎战。
谢云潇正要随行，华瑶命令道：“你率兵赶往城北，贼兵一定会兵分两路。”
谢云潇道：“他们有多少人？”
华瑶道：“至少七千。”
谢云潇又道：“城南城北的敌军，哪一方兵力更强？”
华瑶猜到了谢云潇的心思‌。他不愿让她涉险，他自愿率兵迎战强敌。其实她也不知道，哪里的战局更危急？她只知道，冯保率兵来攻城了。
冯保不愧是东无的走狗，也不愧是东厂出身的太监。他防备得十‌分周密。自从华瑶和谢云潇入驻临德镇，冯保派出暗探，守在临德镇的附近，来去无踪，形影难测。
今日寅时，天还‌未亮，华瑶出征灵桃镇，冯保也收到了消息。
冯保并未轻举妄动。他耐心地等待，等到启明军与贼兵交战之后，华瑶忙着处理军务，他突然发动了攻势。
卢大强无法传信求援，冯保却能代替卢大强传信。
冯保招来了金莲府的贼兵。他们双方的兵力汇合，总人数至少在七千以‌上。他们兵分两路，先后攻打城南和城北。
想到这里，华瑶撒谎道：“我觉得，应该是城北的敌军更强。你立刻赶过‌去，事不宜迟，争取速战速决。”
谢云潇隐约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虽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万事小心。”
华瑶道：“你也是。”
她刚走出一步，谢云潇又道：“殿下‌。”
华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缓声道：“只愿您百战百胜。”
华瑶默念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她随口回应他：“启明军确实百战百胜。”
而后，华瑶收回目光，奔赴城南战场。
南面‌城墙之下‌，聚集了三千贼兵。在这其中，又有两千人效忠于东无，他们都是东无派来的轻功高手，轻易地登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华瑶早已设下‌了埋伏。
启明军的弓兵和弩兵等候已久。敌军的轻功高手才刚现身，万千弓箭和努箭一齐发射，密密麻麻的箭羽飞驰，恰似飞蝗遮天蔽日，死伤的敌军人数超过‌了四百。
华瑶又率领众多士兵投射流弹，每一枚流弹的长宽仅有半寸，炸开的火花一霎爆燃，威力极强。这种流弹也是华瑶精心设计的，专门‌用来对付轻功高手。
这一番交战之后，敌军伤亡人数又多了三百，太监冯保的声音格外尖锐：“冲啊，杀啊！你们还‌等什么？！谁能杀了华瑶，主子重重有赏！”
华瑶忽然大喊道：“冯保！你中了洗髓炼骨的剧毒，你快死了！我知道解毒办法！我能让你捡回一条命，终身不再服药！”
确实，华瑶正在胡说八道，那又何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华瑶当众胡言乱语，那些轻功高手听见‌了，恐怕也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但他们的弱点已被她当众揭露，他们的武功并非修炼而成，她也能看穿他们的招式破绽。
冯保站在城墙之下‌。他听见‌华瑶的喊话，确实有些迟疑不决。
华瑶又胡扯道：“唐通已经‌归顺我了！”

第189章 险关难越 正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冯保听‌见华瑶的一番话，到底还是生出了疑心。
难道唐通真的归顺了华瑶？如果‌华瑶可以化解洗髓炼骨之毒，唐通归顺华瑶，在道理上也能说得通了。
冯保犹豫不决之时，
华瑶率众反攻。她亲自冲锋陷阵，攻杀之势极强，追随她的士兵都是不怕死的，真像天兵天将一般勇猛。
转瞬之间，又有数十人死在了启明军的手里。
冯保心头一震，这才回过‌神来。
正所谓“兵不厌诈”，华瑶精通诡诈之道，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恐怕都是她胡编乱造的。
华瑶早已‌料到，冯保会率领一众轻功高手前来攻城。因此她提前设下了埋伏，城墙上弓箭和弩箭一齐发射，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空，轻功高手也不易躲避，冯保这一方自然落入下风。
冯保高喊道：“朝廷钦犯！休要妖言惑众！”
华瑶的声音比他更洪亮：“太监当政，天理何存！！”
华瑶话音未落，冯保咆哮道：“放暗器！！”
随着冯保一声令下，众多轻功高手排开阵型，放出了名‌为“暴雨万花针”的暗器。千千万万的毒针急如骤雨、快如奔雷，猛地刺向启明军。
这种暗器的厉害之处，华瑶早已‌领教过‌了。她也猜到了，敌军一定‌会借助暗器重‌创启明军。
在此之前，启明军反应迅捷，华瑶当众胡言乱语，冯保被他们震慑，犹豫了一小会儿。华瑶趁此时机，歼灭敌军七百余人，却还是不能把敌军斩尽杀绝。果‌不其然，剩余的敌军使出了暗器，射杀启明军的前锋部队。
华瑶急忙运力，施展她自创的绝招。
城墙上狂风四‌起，沙石飞落，刹那间天昏地暗，华瑶高喊道：“本宫是真龙天女，自能呼风唤雨！”
华瑶反手一剑狂斩，剑风凌厉之极，迅速地破开虚空，结成一堵风墙，终是挡住了毒针的侵袭。
敌军的军旗也被狂风斩落，军旗倒地，军心浮动，竟有上百人做了逃兵，逃向了远离城墙的开阔之地。
华瑶传令追杀敌军。她的剑刃上鲜血淋漓，城墙外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她的双眼渐渐泛红，她杀得畅快，如同杀神附体，浑身布满了杀气。
她命令道：“杀敌！杀敌！”
冯保察觉到华瑶的异状。
华瑶的内功尚未达到登峰造极之境，但她不顾自身的状况，拼命使出了类似于“化风为屏”的绝招，甚至比“化风为屏”更厉害，竟然能把毒针尽数消融，本已‌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还不知休息。她拼尽全力，继续追杀残兵败将，真像是走‌火入魔了。
华瑶排布军阵的本领，远在冯保之上。她驻守灵桃镇还不到半天，已‌经深谙此处的地形。她根据地形，变换军阵，打得冯保节节败退，启明军的士气步步高升，敌我‌双方的强弱胜负已‌然分明。
冯保原本打算立刻撤退。此时撤退，他还能保住一千名‌轻功高手的性命，但他转念一想，他在永州打了败仗，回到京城之后，东无会如何惩罚他？他还能捡回一条命吗？他的下场，恐怕比岑清望好‌不了多少。
再看‌如今，华瑶接近于走‌火入魔，再过‌一刻钟，她必定‌支撑不住，启明军必定‌军心溃散，岂不是立功的大好‌时机？
冯保立功心切。他点燃了信号烟，又召唤了三千贼兵。
这些贼兵驻扎在距离灵桃镇不远的山坡上。他们与‌冯保立定‌盟约，冯保率兵作为前部先锋，等到冯保消耗了启明军一半以上的兵力，他们便‌会赶来助阵。他们说是“助阵”，其实也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冯保和启明军两败俱伤，他们便‌能从中获利。
天色仍是暗沉沉的，战场上的血腥气已‌是十分浓重‌。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冯保叫嚣道：“御林军的援兵来了！”
华瑶转头一看‌，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将近三千人，排开了一个名‌为“鹤翼”的军阵。所谓的鹤翼阵，适用于多面‌进攻，速战速决。
这三千贼兵都是弓骑兵，身手极好‌，行速极快。他们吼叫道：“抢钱抢粮抢女人！抢钱抢粮抢女人！！”
他们的口号，与‌秦州叛军相同。
他们的首领咆哮道：“抢到公主，分给兄弟们享用！”
这一瞬间，华瑶的脑海里浮现杂念。她想把他们全杀了，她的杀心如此之重‌，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恐惧。她还想起了“红肠血肺人皮灯笼”，正好‌可以用到他们身上。他们原是御林军，当然知道“不敬皇族是死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她会把他们开膛破肚、剥皮抽筋。
华瑶明明已‌经疲惫至极，但她的情绪异常兴奋，极度地渴望杀戮，只有杀戮才能平息她的愤怒。
不过‌片刻之后，华瑶也放出了信号烟，临近的山林之中，忽然钻出一千名‌精兵，领头者正是齐风。他们一齐放箭，射杀那三千贼兵，扰乱了贼兵的阵型。
华瑶又命令士兵在城墙上架起火炮，炮口对准了贼兵的队伍，弓弩与‌炮火齐发，战场上遍布硝烟弹雨，贼兵虽有伤亡，却还是不愿退兵。
华瑶的兵力略逊于敌军，冯保又派出了几队精兵强将，势必要与‌华瑶决一死战。
华瑶飞快地跳到城楼之上。她站在高处，俯瞰战局，又用战鼓传递军令，启明军的军阵变幻莫测，敌军一时也无力突围。
正在此时，侍卫赶来报信：“启禀殿下，卢大强一心投诚，他请求您准许他领兵作战……”
侍卫还没说完，华瑶吩咐道：“传令下去，青黛率领一千五百精兵，速来支援。卢大强站到城墙上，担任监军一职，此战获胜之后，本宫重‌重‌有赏。”
侍卫领命告退。
不多时，青黛与‌卢大强赶到了城墙之下。
青黛确实带来了一千五百精兵，不过‌，这一千五百精兵之中，竟有一千人出身于御林军。他们宣称自己归顺启明军，也学会了启明军的军歌。然而，短短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是启明军的俘虏，如今他们与‌启明军一同作战，万一他们叛变了，启明军的处境必定‌十分危急。
华瑶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似乎看‌穿了他们每个人的心思。
华瑶沉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启明军。本宫听‌说，你们曾经被贼兵赶出了金莲府，现在金莲府的贼兵来攻城了。贼兵在金莲府享尽富贵，还要攻占启明军的地盘，本宫给你们一个报仇的机会，你们必须让贼兵知道，启明军无人敢欺。”
众多士兵齐声道：“谨遵殿下口谕！”
永州贼兵分属于七大阵营，各个阵营虽然签署了盟约，分赃不均的状况仍是时有发生。大多数贼兵都想驻守金莲府，只因金莲府乃是永州北境第一繁华富丽之地，随处可见高门豪宅、香车宝马，贼兵做惯了烧杀抢掠之事，又见到金莲府的富贵之象，自然会心生觊觎。
兵力最强的贼兵阵营攻占了金莲府，又把其余阵营的贼兵全部赶出去了，这也算是他们内部的纷争。
华瑶故意挑拨离间，只为激发他们的斗志。
华瑶淡淡地笑了笑。她转过‌头，看‌着卢大强，低声吩咐道：“你大喊几声，启明军百战百胜。你若是抗命不遵，本宫立刻把你凌迟处死。”
卢大强的面‌色真像烟灰似的，又灰又白，他不敢忤逆华瑶，只敢在心里骂她歹毒。
他打了一个寒颤，高声呼喊：“启明军百战百胜！启明军百战百胜！！”
华瑶的剑风扫到了卢大强的膝盖。他双腿一阵剧痛，顿时跪倒了，华瑶又威胁他：“你应该竭尽全力，声情并茂地呼喊，别‌偷懒，别‌耍花招。你再犯错一次，本宫剁了你的四‌肢。”
华瑶的剑刃直指卢大强的双腿，寒意刺骨，杀气弥漫，卢大强怎敢违背华瑶的命令？
他使出十成劲力，放声赞颂：“启明军百战百胜！！”
贼兵也认得卢大强的声音。他们听‌见卢大强为启明军助威，便‌知道卢大强已‌经投靠了华瑶，灵桃镇的兵将也是华瑶的走‌狗。
贼兵首领怒吼道：“卢大强，你坑我‌？！”
在华瑶的逼迫之下，卢大强回话道：“投靠启明军，才是人间正道！！”
依照华瑶所见，贼兵之间，可没什么兄弟情。事实也如同华瑶预料的一般，她派出去的一千五百精兵，正对上金莲府的贼兵，双方的大
战一触即发，血肉横飞，断肢滚落，方圆一里之内，草木皆是血红色。
华瑶观望着战局，把一切状况尽收眼底。她审察形势，变换军阵，启明军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战场上硝烟渐渐散去，她又亲自率领一队侍卫，活捉了冯保，斩杀了贼兵首领，俘虏了一千多名‌残兵败将。
华瑶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她还来不及高兴，忽觉自己脚步酸软，心跳也比平日里更快。她略微抬起头，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她命令齐风收拾战场，又派遣青黛关押俘虏，再把守城的兵将安排妥当，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立刻登上战车，赶往灵桃镇的医馆。
此次行军，汤沃雪并未随行。灵桃镇的战局太过‌混乱，汤沃雪毕竟不会武功，华瑶不愿让汤沃雪冒险，因而汤沃雪留守临德镇，汤沃雪的两名‌女学生随军出征。她们都练过‌武功，足有自保之力。
华瑶抵达医馆，立刻召见她们。
她们先后为华瑶诊脉，异口同声道：“殿下似有……走‌火入魔之迹象。”
华瑶闻言一惊，怎会如此？她修炼武功又勤快又扎实，从来不曾投机取巧，她的心念也是正正经经的，这世‌间极少有人比她更正派了。她又怎么会走‌火入魔？
东无都没走‌火入魔，凭什么华瑶会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华瑶也没做过‌人皮灯笼，她只是想想而已‌，想想都不行吗？这又是谁定‌下的规矩？
华瑶不禁问道：“我‌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医师道：“请殿下恕臣直言，近日以来，您是不是经常练武练到气衰力竭时才会停止？您的内息浮荡于奇经八脉，气脉瘀阻，虚火扰心，正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另一位医师也说：“殿下切莫忧虑，仅仅是一个迹象，并非真正的走‌火入魔。您静心休养两日，症状便‌会消失，若要痊愈，还请您循序渐进，慢慢地修炼内功……”
这其中的道理，华瑶从小到大都听‌惯了，谢云潇也对她说过‌不止一次了。她当然明白医师的意思，这一次的病症，与‌之前相似，起因在于她劳累过‌度，她的意志比身体更刚强。她已‌是精疲力竭，战场的调度又不能停止，她消耗了极大的脑力和体力，难免会有些筋骨酸软的状况。
既然她并非走‌火入魔，那也没什么好‌怕的。她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又离开了医馆，忙着处理各项杂务。
当天夜里，灵桃镇的局势基本安定‌。
从灵桃镇运往临德镇的粮食，也都顺利地抵达了临德镇粮仓。临德镇的驻军饱餐一顿，众人十分感‌激华瑶的恩典。
华瑶的侍卫又从临德镇接来一位文臣，此人名‌为俞广容，原是秦州彭台县的知县。华瑶离开秦州的前一夜，俞广容伺候得稳妥又周到，她审讯俘虏的手段，也让华瑶大开眼界。
正因如此，早在四‌天前，华瑶传下一道密令，把俞广容从秦州调到永州。如今的永州时局艰危，华瑶急需人才辅佐，在她看‌来，俞广容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第190章 莫叹离别 “你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夜色漆黑，月色苍茫。
俞广容提着一盏灯笼，脚步匆匆地赶往议事厅。
时值深秋，夜晚的空气挟着寒意，钻入肺腑之中，冷得刺骨。俞广容的心里却有‌一腔热血涌上来，公主把她调到了永州，她已‌是公主的近臣。只要她勤勤恳恳地做事，必能受到公主的器重。
俞广容走进了议事厅的正门。她满面春风，奔着自己的前程而去‌。
见到华瑶的那一刻，俞广容双膝跪地，叩首行礼：“微臣参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华瑶道：“免礼，请起‌。”
俞广容缓慢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华瑶面前。
偌大一间厅堂里，仅有‌华瑶和俞广容两个人。
华瑶仔细打‌量俞广容，只见她脸上稍有‌欣喜之色。尽管她极力掩饰，她神色间的细微变化‌，还是瞒不‌过‌华瑶的双眼。
华瑶沉声问道：“你从秦州赶到永州，走过‌一千多里路程，这一路上，可有‌什么见闻？”
俞广容道：“回禀殿下，秦州境内，万事太平，今秋粮食大丰收，秦州百姓感恩颂德……”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秦州传来的喜讯，我早已‌听‌说了，你也不‌必多说。”
俞广容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
俞广容连忙改口：“永州战火纷飞，百姓受尽饥寒之苦。微臣走在乡野之间，看见不‌少腐烂的尸骨，肢体残缺不‌全，肋骨上的筋肉都被‌剔得干干净净，还没到寒冬时节，永州的饥荒已‌经闹大了。”
俞广容顿了一顿，才继续说：“方圆百里之内，各个村落乡镇，妇女和孩童全部消失了，微臣找不‌到一个人影……”
华瑶道：“他‌们都被‌杀了吗？”
俞广容道：“杀了，拐了，吃了，埋了，也是说不‌准的。”
华瑶道：“你有‌何见解？”
俞广容道：“再过‌三五年，永州才能恢复原状。”
华瑶深知永州的灾祸并非三言两语所能概述。她之所以询问俞广容，只是为了试探俞广容的心性。
依照华瑶的所见所闻，俞广容的怜悯之心微乎其微。
俞广容这一路走来，目睹了尸横遍野的惨状，却没有‌一丝动‌容。但她惯会揣摩上意。她态度恭敬、言辞婉转，陈述事实并无任何隐瞒，倒也算是一位合格的文臣。
华瑶试探道：“我活捉了一个太监。他‌出身于‌东厂，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酷刑。我把他‌交给你，你能否从他‌口中挖出消息？”
俞广容立即答应：“殿下放心，微臣必不‌辜负您的厚望。”
华瑶淡淡地笑了一笑。她命令侍卫，把俞广容送去‌地牢。
华瑶在俞广容面前装出一副沉稳老练的模样。俞广容走后，华瑶举高双手，悄悄地伸了一个懒腰。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正当‌此时，侍卫又来禀报：“启禀殿下，齐风有‌要紧事求见。”
齐风能有‌什么要紧事？
华瑶道：“传他‌过‌来。”
齐风脚步无声地跨过‌门槛。他‌半低着头，似有‌百般恭敬。
雕花木门紧密地关上了，夜风透过‌缝隙吹进室内，寒霜秋雨般的湿冷渐渐地散漫开来，华瑶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天气越来越冷了，野菜越来越少了，那些逃荒的饥民如何求生？
齐风并不‌知道华瑶的心思。
齐风与华瑶仍有‌一丈之遥。他‌听‌见华瑶的叹气声，还以为是他‌打‌扰了华瑶，随着心跳的加快，他‌失神一瞬，又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华瑶道：“免礼，你怎么了？”
齐风道：“属下……”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这里没有‌外人。”
齐风改口道：“我……”
华瑶注意到他‌的左臂上有‌一条血痕。今日他‌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受了一点‌轻伤。她随口问道：“你怎么还没给自己上药？”
齐风道：“我去‌医馆拿药，遇到两位医师。她们托我向您转交香囊。”
齐风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茉莉花、白芍、桂枝、檀香、玫瑰、白芷、合欢花……”
他‌已‌经检查了香囊里的药材。他‌本想把药材的名字都念出来，但他‌说话的时候，华瑶认真地看着他‌，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他‌不‌敢与她对视，只能把头低下去‌，凝望着青砖上的倒影。
她忽然往前走了几步，他‌们的影子相互重叠，他‌连影子都不‌敢看了。近旁的烛光闪烁不‌定‌，他‌侧过‌头，视线落在烛芯上，燃烧的火苗正在他‌眼里跳动‌，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处？
华瑶明知故问：“这就是你的要紧事？”
齐风向来少言寡语，此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讨饶般地念了一声：“殿下。”
华瑶偷偷地瞄了一眼他‌的喉结，又立刻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她一本正经地命令道：“把香囊给我。”
齐风断断续续道：“医师说……香囊有‌静心安
神之效，在您就寝之前，请您把香囊放在枕边。”
华瑶从他‌手里接过‌香囊，隐约闻到了桂枝的香味。她不太喜欢，立刻拒绝道：“你把香囊带走吧，晚上就放在你的枕边。”
齐风道：“我……”
华瑶道：“你还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齐风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室内仅有‌他‌们二人。这般相处的机会极为难得，他‌站在此处，胸腔中跳动‌的心脏也化‌作了烛火，火光映照着她的神色，他‌陷入幻梦一般的妄境。正当‌恍惚之时，他‌记起‌观逸禅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观逸禅师说，四大皆空，六根清净，方能脱离苦海，世人穷尽毕生之力，也难破除贪嗔痴爱的魔障。
转瞬之间，齐风清醒过‌来。
他‌低声道：“属下告退。”
华瑶并未挽留他‌：“去‌吧，好‌好‌养伤。”
齐风躬身行礼，转身离去‌。他‌推开木门，缓步穿过‌庭院，天上飘洒霏霏细雨，沾湿了他‌的衣袖。他‌脚步一顿，偶然瞥见谢云潇的身影。
屋檐之下，灯火璀璨，谢云潇站在明暗交接之处。隔着一层朦胧雨雾，他‌的身影不‌甚明晰，似是独立于‌尘世之外。
齐风把香囊收入袖中：“参见殿下。”
谢云潇客气而疏离地回答道：“免礼。”
谢云潇步入院门。他‌招来一阵疾风，庭院的木门被‌风一吹，宛如闸口一般严密地合拢。
齐风站在门外，静立片刻，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场雨越下越大，又密又急，他‌左臂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异常疼痛，他‌不‌得不‌快步离开此地。
齐风转过‌一条回廊，隐约感知到了燕雨的踪迹。他‌迟疑一瞬，竟然施展轻功，逃往相反的方向。
燕雨紧跟着齐风，小声呼唤道：“喂，你不‌认识我了？你往哪儿跑？”
公馆之内，禁止喧哗，燕雨可不‌敢犯规。他‌不‌能喊叫，更不‌能抛下齐风，他‌不‌知道齐风为什么躲着自己？他‌找不‌到原因，绝不‌可能罢休。
齐风跑入公馆北侧的厢房，燕雨紧随其后。齐风走进自己的房间，燕雨抬手去‌抓，只抓到一团凉透指尖的寒气。
齐风“啪”地一声，关上了他‌的房门。
燕雨拿起‌剑柄，撬开一扇窗户，从窗户爬了进去‌。他‌双脚才刚落地，寒光照亮了他‌的双眼。他‌侧过‌头，只见齐风拔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正对着他‌。
燕雨大惊失色：“你敢对我动‌手？”
齐风道：“不‌是。”
燕雨道：“你拔剑干嘛？”
齐风道：“故意吓你，最好‌能把你吓出去‌。”
燕雨昂首挺胸地走过‌来：“你想吓我？做梦吧，我可不‌怕你。”
齐风不‌愿与燕雨争执。燕雨比麻雀更聒噪，又能感应到齐风所在之地，纵然齐风有‌意躲开他‌，他‌还是能追上来。
齐风悄然落座，燕雨跳到他‌的跟前：“你手臂有‌伤，我给你上药。”
齐风道：“不‌用上药了，伤口不‌痛。”
燕雨道：“你放屁，明明痛死了！我还奇怪呢，今天我左臂怎么那么疼？原来是因为你负伤了，我被‌你拖累的，本来一个时辰就能忙完的活，我做了足足两个时辰。”
齐风心不‌在焉地听‌着燕雨的抱怨。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把燕雨的怒火点‌燃了。他‌说：“你太偷懒了。”
燕雨从京城回到秦州，卧床养伤半个月，从那以后，他‌真没休过‌一天假，也没偷过‌一点‌懒。
齐风这一番污蔑，让燕雨怒气冲天。
燕雨狂吼道：“放屁！放屁！”
齐风冷冷地回答道：“我没放屁，你不‌要乱喊。外人听‌见了，只会以为你在放屁，边放边喊。”
燕雨气得头晕目眩。他‌蒙受不‌白之冤，无处倾诉，便也不‌再倾诉了。他‌翻箱倒柜，找出一瓶金疮药，交到齐风的手里。
齐风一语不‌发，燕雨又问：“你为什么心神不‌宁？”
齐风道：“我没有‌心神不‌宁。”
齐风说话时，袖中掉出一只香囊，燕雨眼疾手快，先把香囊捡起‌来了。
燕雨闻到极淡的玫瑰香气，顿时惊慌失色：“你偷了公主的东西‌？”
齐风道：“这不‌是公主的东西‌。”
燕雨道：“不‌是吧，你还没死心？”
齐风严肃道：“兄长不‌要乱说。”
燕雨看出来了，齐风是真动‌怒了。他‌不‌知道如何劝解自己的弟弟，只因他‌自己也很难割舍情缘。他‌坐在窗边，背对着齐风，正看着窗外的雨景，隐约记起‌杜兰泽对他‌说过‌的话。
杜兰泽道：“对于‌我们而言，这样宁静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胜败兴亡，自有‌天命来定‌。”
*
次日一早，黎明未至，天边乌云滚滚，下起‌了瓢泼大雨。
华瑶睡得正熟。她紧搂着谢云潇，早已‌沉入温暖的梦乡，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雷光，随着一声雷霆巨响，她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道：“好‌大的雨……”
谢云潇也被‌吵醒了。他‌道：“天还没亮，继续睡吧。”
华瑶道：“嗯嗯。”
谢云潇轻抚她的长发，她的气息渐渐平缓。
十丈之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谢云潇听‌出来了，来人正是华瑶的侍卫。
果不‌其然，侍卫跪在卧房的门外，毕恭毕敬道：“启禀殿下。”
华瑶道：“所为何事？”
侍卫道：“俞大人求见。”
华瑶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正要走出房门，谢云潇跟在她的背后：“殿下。”
华瑶抬手拦住他‌：“你不‌必跟着我，你留在房间里等我。昨日你率兵作战，立下汗马功劳，也算是费尽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
华瑶不‌等谢云潇回答，匆匆忙忙地转身而去‌。她赶到议事厅，只见俞广容一脸笑容，袖袍上的污血还没擦干净。
华瑶不‌禁问道：“冯保还活着吗？”
俞广容道：“奄奄一息。”
华瑶又问：“你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俞广容撩起‌衣袍，端正地跪坐在地板上。她仰视着华瑶，如实禀报她的见闻。
她对冯保施用了伤天害理的酷刑，冯保只求速死，不‌求饶命。她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刑讯方法，华瑶十分震惊，却也并未流露一分一毫。
根据冯保的供述，东无确实经历过‌洗髓炼骨。
东无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他‌的根骨资质，并不‌逊色于‌华瑶。按理说，洗髓炼骨之术，对他‌而言，可谓是画蛇添足，他‌为何亲身试验洗髓炼骨？冯保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
或许是为了迅速练成巅峰之境，又或许是为了掌握这一秘法的诀窍，总之，十多年前，东无成年后不‌久，便把自己的根骨洗炼了一番，修成至高至圣的境界，堪比一代武学宗师。
冯保投靠东无之前，原是东厂的领班太监。东厂奉命调查东无的底细，真把东无的秘密查出来了。洗髓炼骨无疑是一种邪术，东无备受邪术的牵制，他‌的寿命不‌会超过‌四十岁。他‌身上还有‌一处死穴，那死穴的位置并不‌隐秘，因此皇
帝虽然忌惮东无，却也不‌是非把他‌铲除不‌可。
华瑶听‌完俞广容的转述，她的心中既惊讶，又畅快，无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她都忍不‌住畅想一番。
东无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他‌的寿命岂不‌是只剩九年？而且，他‌竟然有‌死穴！虽然冯保不‌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但是，华瑶还是为之一振。
天色未明，华瑶走出议事厅，高高兴兴地返回卧房。想到谢云潇正在房中等她，她的心情更是十分愉悦。
华瑶就像土匪一般粗鲁地撞开房门，飞奔到卧房的屏风之后，只见谢云潇衣衫整齐。他‌正在灯下翻看一本厚重的医书。
华瑶道：“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云潇道：“谁的秘密？”
华瑶坐到他‌的身侧：“东无通过‌洗髓炼骨，修成绝世武功，反噬到他‌自己的身上……”
谢云潇意有‌所指：“原来如此，东无也是急于‌求成。”
华瑶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说‘也’这个字？你是不‌是在影射我？”
谢云潇道：“殿下多虑了。”
华瑶道：“真的吗？”
谢云潇合上那一本医书，华瑶瞥见书名为“太医真经”。她真没想到，谢云潇竟然在研读太医的经验之谈。
谢云潇低声道：“昨夜你熟睡时，我为你诊脉，只觉得你脉息紊乱，时快时慢。自从你来到永州，终日忙于‌迎战备战，从未休息过‌一天……”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多说了，我心里有‌数。古往今来，开基创业，哪有‌不‌辛苦的？”
谢云潇道：“说的也是。”
华瑶道：“嗯嗯。”
谢云潇又问：“等你开基创业之后，你想做什么？”
华瑶随口胡说：“我要带你回凉州，探望你的亲朋好‌友。”
谢云潇自幼喜欢清静。他‌一贯独来独往，极少主动‌与人打‌交道。他‌虽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却没几个亲朋好‌友。“故乡”二字，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具体的景象，比如一望无际的山川平原，或是一览无遗的大漠孤烟。
谢云潇淡淡地笑了一下：“等你回到凉州，我会为你准备……”
华瑶十分期待：“准备什么？”
谢云潇知道华瑶最喜欢吃鱼。他‌自然而然道：“松江鲈鱼，胭脂鳜鱼，雅木湖的银鱼和鳟鱼。”
华瑶心花怒放：“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紧攥着他‌的一截袖摆：“你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谢云潇猛然搂住她的腰肢，抱着她躺倒在床上。她正要推开他‌，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衣襟。她隐约摸到了他‌的心跳，仿佛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她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谢云潇道：“你的心境仍未平定‌。”
华瑶道：“嗯。”
谢云潇又问：“你为什么而忧虑？不‌妨说出来，我可以替你分忧。”
华瑶小声承认道：“我确实急于‌求成，真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
华瑶向来很有‌信心，也很会审时度势，但她毕竟不‌是神通广大的神人，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一切事务。她深知其中道理，又难免感到焦急。
她喃喃自语：“全国各地军情告急，北方入冬之后，冰封千里，寸草不‌生，百姓能吃的食物‌只有‌人肉。秦州收获的粮食，至多供应两个省份，其余地方的百姓又该如何过‌冬？‘钱粮’二字，已‌是一个难题，‘战事’二字，又是另一个难题。叛军乱杀，贼兵乱杀，敌国也乱杀，沧州、永州、康州边境十分之四的人都被‌杀了，到处都是尸山血海……”
谢云潇一边运力为她调息，一边轻声安抚她：“倒也不‌必太过‌忧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耐心等待几日，或许时局大有‌转机。”
华瑶直言不‌讳：“如果我等不‌到转机，难道我还要一直等下去‌吗？凡是我想要的东西‌，无论功名利禄，还是权势地位，我一定‌会自己争取。”
谢云潇答非所问：“自古以来的新政变法，大多以失败告终。朝臣的心血付诸东流，民间也是怨声载道，人人都盼着国富民强，又有‌几人愿意改变旧制？今时今日的政局，相较于‌你往后的改革，倒也算不‌了什么。你既要变革科举，又要开创学堂，冒天下之大不‌韪，你每走一步，立足于‌刀锋之上，只凭你一人争取，并非事事都能争得到。”
华瑶十分惊讶。她明知故问：“所以呢，依你之意，我如何扭转时局，又如何改变旧制？”
谢云潇道：“正如习武练功一般，循序渐进，切忌操之过‌急。”
华瑶道：“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话。”
谢云潇从容道：“殿下固然聪慧，我的心思，怎能瞒得过‌殿下？无非是老生常谈，忠言逆耳……”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本来也不‌是非亲他‌不‌可，但他‌正躺在她的床上，还说什么“殿下”，“忠言逆耳”，她又起‌了一点‌玩心，像是在和他‌扮演明君与忠臣的游戏。
谢云潇改口道：“你一定‌能开基创业，功在万古千秋。”
华瑶将信将疑：“真的吗？”
谢云潇道：“当‌然。”
华瑶道：“好‌，我相信你。”
谢云潇轻吻她的唇角。她小声道：“再亲一口。”
床榻上情潮旖旎，窗外雨声渐浓，雾气犹重。雨雾仍未消散，黎明的微光却是隐约可见。
*
秋末冬初，冰寒霜冻。
京城的街市上，卖炭的小贩正在沿街吆喝，路边的流民已‌被‌冻死了好‌几个，尸体都是赤条条的，再单薄、再破烂的衣裳，也会被‌人当‌街扒走。
徐信修的马车路过‌这条街。徐信修闭目养神，不‌看窗外的景象。
徐信修身为内阁首辅，自有‌肃清朝政之责。
然而，大梁的朝政已‌是一塌糊涂。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告急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官兵败仗多、胜仗少，国库的钱粮日渐空虚，此时又不‌能加征赋税，朝廷的党争也不‌能停止，大梁朝正如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吃不‌饱饭，迈不‌开步，每一寸肌骨都在被‌人蚕食。
徐信修睁开双眼。他‌吐出一口浊气，又把暖手的紫金炉放入袖中。
紫金炉仅有‌半个巴掌大，炉膛里燃烧着银骨炭。
银骨炭无烟无尘，难燃难灭，名为“银骨”，贵比黄金，状若白霜一般细腻通透，自古以来，银骨炭便是宫廷御用的珍品。
马车停在公主府的门外，徐信修缓缓走下马车。公主府的侍卫前来迎接，徐信修看了一眼侍卫，颤颤巍巍地扶住了拐杖。
京城正值严寒天气，徐信修年事已‌高，腿脚也不‌太灵便。他‌走在玉石铺成的道路上，步履蹒跚。去‌年此时，他‌的腿力还很矫健。他‌曾以为，衰老是一种果实，一日一日地沉重起‌来，直到命数将近的那一刻，果实落地，埋入泥土之中，滋养着子孙后代。
而今，徐信修渐渐察觉，衰老只在一瞬间，前日还能行动‌自如，今日只能借助于‌拐杖。
徐信修艰难地走入书房，房中铺设地暖，又摆放着几盆牡丹花，温暖如春，芬芳如夏。
徐信修道：“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方谨站起‌身来：“免礼，赐座。”
徐信修缓慢落座，只听‌方谨开口道：“天气越来越冷，寒气也越来越重。”
徐信修道：“熬过‌了严冬腊月，待到明年开春之时，天气便会渐渐回暖。”
方谨道：“可惜本宫等不‌及了。”
徐信修早已‌猜到了方谨的心思。
方谨沉声道：“华瑶在永州屡战屡胜、屡胜屡战。十日之内，她杀退贼兵，攻占扶风堡、临德镇、垂塘县、灵桃镇、临山镇，共计五处要塞，已‌成合纵连横之势。”
徐信修端起‌一杯热茶，不‌紧不‌慢道：“她只想速战速决。”
方谨道：“本宫只想杀了她。”
徐信修道：“殿下莫要忧虑……”
方谨打‌断了他‌的话：“边境战事频频告急，本宫必须尽快登基，才能统筹调度西‌南和东
南三省的军营。”
徐信修故意试探道：“倘若东无的势力逐渐衰败，殿下便能顺利登基。”
方谨道：“东无向来不‌得人心，普天之下的有‌志之士，宁死不‌肯向他‌屈服。相较之下，华瑶的危害更甚。华瑶妖言惑众，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天下人对她着实敬爱，只在这半年之内，她的势力加倍扩张，毒瘤也没她长得快。”
说到此处，方谨已‌是微有‌怒意：“华瑶一日不‌死，本宫一日难安。”
经过‌太后的一番调解，方谨和东无的战火停息，虽然只是表面功夫，京城的局势还是改善了不‌少。武功高手不‌在街巷中打‌打‌杀杀，平民百姓就要烧高香了。
方谨刚从军营回来。回府的路上，她遭遇了伏兵突击。派遣伏兵的人，正是东无。即便如此，方谨还是觉得华瑶比东无更危险。
徐信修沉思一会儿，附和道：“华瑶确实有‌几分运气。”
启明军扩张到今日到这个地步，不‌只是因为华瑶运气好‌，更是因为，徐信修和方谨都犯下了轻敌的大忌。
这些年来，方谨操纵着北方战场的局势，借由战事的胜败，调任自己的亲信。兵部尚书庄妙慧、内阁首辅徐信修都是方谨的心腹，他‌们共谋大业，共图大位，篡夺了北方三省的兵权。
秦州叛乱之初，方谨故技重施，也想通过‌华瑶占领秦州。纵然方谨后来察觉了华瑶的野心，华瑶在秦州已‌是势不‌可挡，无论官民，尽皆归顺。
徐信修眼看着华瑶声势壮大，他‌也没料到，他‌在秦州的布局，全被‌华瑶猜透了。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全都死在华瑶的手上。
如今，启明军的盛况又将在永州重现‌，方谨已‌是忍无可忍，永州与京城紧密相连，倘若华瑶在永州稳占上风，京城官民也会倒向华瑶那一方。
方谨感叹道：“本宫顾念旧情，对华瑶下手太迟。”
徐信修道：“说迟也不‌算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华瑶使出浑身解数，您看清她的招数，方能洞悉前因后果。这时您再要她的性命，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方谨道：“太后也对本宫说过‌类似的话。”
徐信修道：“太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您与东无相比，太后更倚重您，您与华瑶相比，太后更倚重华瑶。”
方谨不‌怒反笑：“太后狡诈多变，并无定‌性，她此时看重华瑶，只因华瑶在永州连战连胜。太后心中没有‌一个倚重之人，嘉元长公主也是她的垫脚石。”
徐信修听‌出了方谨的言外之意。方谨深知皇族之中，毫无一丝血脉亲情。如今党争正是最激烈的关头，任何一党的实力增强或削弱，必将导致翻天覆地的变化‌。倘若太后私下里支持华瑶，方谨也会想办法刺杀太后。
虽然方谨是徐信修的孙女，徐信修也愿意为方谨而死，但是，方谨不‌会把她的一切部署都告诉徐信修，徐信修也不‌会把自己的谋略尽数展露出来。他‌之所以对她隐瞒，并非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向她效劳，又不‌至于‌引发她的猜忌。
短短几个瞬息之后，徐信修想出了破敌之计。他‌放下茶杯，拐弯抹角地劝说方谨：“殿下的兵力集中于‌北方战场，暂时不‌能调回京城，更不‌能转向永州。强攻不‌成，便要智取。”
方谨听‌见“智取”二字，便以为徐信修又要编造邸报，或是派发揭贴，四处散播谣言，给华瑶冠以“乱世妖女”的罪名。
这一条计策放在半年之前，或许还能见效，今时今日，百姓不‌会相信华瑶是妖女，只会认为邪魔当‌道，邪魔又在污蔑华瑶。
方谨道：“启明军在民间被‌称作天兵天将，华瑶天生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说成活人。她俘虏的士兵，十之七八，也会被‌她说服，归入她的麾下，立志为她出生入死。”
徐信修道：“老臣也有‌所耳闻。前不‌久，冯保率兵强攻灵桃镇，全军覆没，冯保也被‌华瑶活捉。粗略算来，东无的两万兵力，尽皆折损在华瑶的手里。”
方谨猜到了他‌的意思：“你要把东无调到永州去‌镇压华瑶？东无不‌是司度，他‌不‌会自投罗网。”
徐信修道：“东无也会顺应阳谋。”
方谨道：“你尽快安排。”
徐信修抱拳行礼。
*
近日以来，东无似乎不‌在京城，极少有‌人知道东无的行踪。
不‌知为何，太后也宣布罢朝了。
太后当‌政还不‌到半年，朝政再度荒废，民间又传出许多流言，据说太后的姓氏并非“高阳”，压不‌住高阳家的真龙，皇宫里怪事频发，太后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梁朝的平民百姓，多半笃信鬼神之事，又听‌信了各种谣言，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京城也有‌不‌少百姓逃往秦州。
今秋秦州丰收的喜讯，早已‌传遍了京城内外。
自古以来，粮食丰收都是神佛保佑的实证。众人皆知，秦州已‌是华瑶的属地，今年秦州风调雨顺，得益于‌真龙兴云布雨，如此说来，华瑶正是真龙天女。如果华瑶回归京城，皇宫里的怪事或许也会停止，朝政又会恢复清明……各种各样的猜测，都从民间流传出来，逃往秦州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全都归顺了华瑶。
华瑶的声望如日中天，若缘也跟着高兴起‌来。
华瑶是若缘的盟友，若缘对华瑶仍有‌嫉妒之情，更何况东无呢？依照若缘的猜测，东无正在准备围剿华瑶，以免华瑶降伏御林军，又在永州建立深厚根基。
若缘的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东无又派人给若缘送来几个年轻力壮的侍卫。
彼时正是京城初雪时节，公主府上飞雪漫天，若缘推开自己的房门，只见一众侍卫站在门口。
若缘语气寡淡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位侍卫回答：“伺候殿下的饮食起‌居。”
在此之前，若缘还觉得，她的行动‌举止，常常被‌侍卫监视，却没料到，他‌们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缘的唇边浮出几分笑意，既然东无想要抢夺她的孩子，那她就给东无伪造一个假象，让他‌错认为自己计谋得逞。
若缘挑选了四个侍卫，命令他‌们随她一同走向浴室。她脚步一顿，停在了浴室门口，又命令四个侍卫站在门外，寸步不‌离。
随后，若缘自顾自地走进浴室。她在浴室中静坐片刻，思绪稍定‌。
浴池中热水浮荡，雾气蒸腾，她沉声呼唤一个侍卫的名字，又吩咐道：“你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来。”
那人年仅二十岁，只比若缘年长一岁。他‌原本任职于‌镇抚司，武功虽然不‌弱，却也并非出类拔萃。
今年四月，他‌被‌调到了若缘的公主府。他‌在公主府将近半年，若缘对他‌格外关照。他‌相貌俊秀，言辞温恭，每当‌若缘看见他‌，她确实会记起‌自己的驸马。斯人已‌逝，她怅然若失。
他‌推开浴室的石门，缓步走到浴池的边沿。他‌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殿下。”
若缘扔给他‌一条缎带，命令他‌遮挡自己的视线。他‌不‌能违逆，只能听‌命照做。
缎带蒙住了他‌的双眼，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听‌见她的心跳声，她局促地笑了一笑，正当‌他‌犹疑之时，她扯断了他‌的衣带，又把他‌推进了浴池。
水花四溅，他‌呛了一口水，慌忙喊道：“殿下！”
若缘恶狠狠地瞪着他‌。她真想把他‌溺死。他‌归顺于‌东无，效忠于‌东无，他‌是东无培育的一条蚂蝗，唯一目标就是吸食她的血肉。
她已‌分辨不‌出美丑善恶。在她看来，对她有‌利的人，就是好‌人，对她有‌害的人，就是坏人。好‌人可以存活，坏人由她亲自裁决。
若缘跳进了浴池，池水来来回回地摆荡。水雾缭绕之时，她掐住了他‌的脖颈。她喃喃道：“我平日里待你不‌薄。”
他‌回答道：“是，殿下待我不‌薄。”
若缘反问道：“那你可知，我要做什么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未来的驸马，怎料若缘掐住了他‌的脖颈。他‌到底是出身于‌镇抚司的武者，求生本能唤醒了他‌的意志。
他‌左手抓住若缘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地捶打‌若缘的鼻梁，这一拳下去‌，若缘的鼻血喷溅而出。她顿时发狂，和他‌在浴池里撕打‌起‌来。
若缘秘密修习佛门心法，迄今已‌有‌将近三个月。她的武功小有‌所成，点‌穴的手段也甚是精妙。她本想点‌住他‌的死穴，但她找不‌到死穴的位置，错点‌成了哑穴，而他‌以为公主还要谋害他‌，让他‌不‌明不‌白地，像个哑巴一样死在浴室里。
因此他‌竭尽全力，拳脚并施，对准若缘又打‌又踹。
若缘忽然反应过‌来，平日里无人陪她练武，此时此刻，正是绝佳的练武时机。
若缘和侍卫放开了一切束缚，双方疯狂地对打‌，若缘发出尖利的吼叫，如同一头癫狂的野
狼。她一拳锤碎了侍卫的头骨，那侍卫还不‌知道她使出了什么招数。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他‌沉没在池水中，若缘及时扶住他‌，但他‌已‌经溺毙了。他‌的尸体飘浮在水面上，散开淡淡的血腥味，若缘终于‌回过‌神来。
若缘握住他‌的臂膀，使劲把他‌拖出了浴池。她把他‌抬到木榻上，又给他‌盖了一张薄被‌，随后她也离开了浴室。
若缘刚刚跨过‌门槛，门外的侍卫竟然追问道：“殿下，您刚才……”
若缘道：“他‌累了，他‌要睡一会儿。”
侍卫大惊失色。
若缘叹了一口气：“你们替我照看他‌，他‌什么时候醒过‌来了，立即差人给我报信。”
话虽这么说，若缘的心里不‌可能不‌慌张。她杀了东无派来的侍卫，相当‌于‌扇了东无一耳光，她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东无返回京城之后，必然会扒掉若缘一层皮。
东无亲手扒过‌的人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若缘的心脏跳得极快，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是不‌是快死了？她会不‌会被‌东无做成人皮灯笼？
她不‌要做人皮灯笼！她不‌要被‌挂在房梁上！
若缘的脑海中响起‌了尖叫声。又过‌了片刻，她勉强镇定‌下来。她吩咐侍卫准备马车，直奔皇妹的公主府。
若缘的皇妹，姓高阳，名琼英，正是当‌朝七公主。
高阳琼英的母妃深受父皇宠信。相比于‌若缘和华瑶，琼英的公主府更有‌皇家气派，修造得十分富丽，雕梁画栋，宫阙楼台，连绵十里有‌余。虽是位于‌京城郊外，占地却在百亩以上，彰显着天潢贵胄的盛大气象。
琼英今年也才刚满十九岁。她的府上美人如云，男女齐全，她不‌止一次地邀请若缘，让若缘来她府上欢聚一夜。
若缘拒绝她许多次，只因她喜怒无常、行踪不‌定‌，真是个不‌好‌惹的人。若缘也不‌想沾上她这个麻烦。
今时不‌同于‌往日，若缘得罪了东无，无处可逃，只能暂住在琼英的府上。她并不‌指望琼英会帮她。她知道，琼英早已‌投靠了东无，说是“投靠”，也不‌尽然，琼英从来不‌会妨碍东无行事，也极少听‌从东无的命令。
从小到大，琼英只会任性妄为，只有‌皇帝和太后管得住她。
如今皇帝驾崩了，太后久居深宫，琼英在宫外无法无天，暂时还没有‌闹出大祸。琼英很少离开公主府，也很少当‌众露面，京城的官民甚至不‌太清楚她的相貌。
时值晌午，天色渐亮，风雪渐大。
若缘的马车行驶在一条开阔的道路上。拉车的四匹骏马一路飞驰，路旁的流民见状，也都知道马车里坐着的贵人出身于‌大富大贵人家。
放在平时，平民百姓见到这样的阵仗，肯定‌是要匆忙躲避的，然而京城的状况也和往日不‌同，流言四起‌，大雪封路，百姓买卖粮食都不‌如平常方便。
流落街头的流民见到那般奢丽的马车，便也幻想马车里的贵人是个好‌心人。他‌们朝着马车喊道：“贵人！贵人！求您停下来！赏赐一口吃的！小人们饿着肚子、光着身子，真要活活的饿死冻死！！”
还有‌人喊道：“救命啊！饿死了！饿死了！”
若缘听‌见他‌们的喊叫声。她本来也不‌想理会他‌们，但她才刚刚杀过‌人，她还记得鲜血流过‌指间的温热感。
若缘一时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她对车夫喊了一声：“停车。”
车夫连忙劝说道：“殿下，请您三思啊。咱们的马车要是停下来，那流民一股脑儿地涌过‌来，会把您的四匹骏马都宰了吃了。”
若缘尚未决断，车夫又说：“殿下，您心善，又不‌经常出门，您是没见过‌饿疯了的人，什么都能吃的啊……什么都能吃……”
车夫亲眼目睹过‌饥荒年月的惨状，但他‌不‌敢把自己的见闻详细地描述出来。他‌只能隐晦地提醒若缘：“父母亲族，妻子儿女，那都顾不‌上了，真到了生死关头，人的心里只念着自己。”
若缘听‌完车夫的一番话，反倒笑出了声。她打‌开车窗，把自己准备的烧饼扔出去‌了。
果然如同车夫描述的一般，众多流民发疯般地争抢着烧饼，犹如野狗扑食一般，只过‌了片刻，那三个烧饼都被‌他‌们抢光了。
远处走来一位强壮的流民，他‌没吃到一口烧饼，竟然抓住了另一个瘦弱的流民。他‌狠狠地捶打‌几拳，猛击那人的腹部，那人就把烧饼吐出来了。他‌立刻趴到地上，用手捞起‌那人呕出的秽物‌。
若缘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她关紧了窗户，再也不‌看流民一眼。
车夫还说：“殿下，您可是看清楚了？”
若缘微微地笑道：“你说的没错，这些流民什么都能吃，还好‌我没在路边停车，不‌然我也会被‌他‌们吃了。话说回来，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受苦的，我哪儿来那么多善心，发给那么多小老百姓？”
若缘在心中暗想，与其可怜别人，还不‌如可怜她自己。她此生的命数，恐怕比不‌上别人的一半。她还能再活几天？东无回京之日，便是她的死期。

第191章 魂梦天涯 公主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傍晚时分，落日西沉。
马车驶入公主府，若缘撩起车帘，向外观望，只见一片亭台楼阁，掩映于高山流水之间。身穿纱袍的舞伎正在高台上轻盈起舞，寒风冷雪之中，舞伎的袖袍飘飘荡荡，似是迎风展翅的落花蝴蝶。
若缘感‌叹道：“风花雪月，莫过于此。”
在侍卫的指引下，若缘登上楼梯，走进一座暖阁，扑面而来一阵暖风，夹杂着一串笑声。
若缘循声而去，果然找到了‌琼英。
九丈见方的大厅里，门‌窗槛框尽是紫檀雕花，垂挂的纱幔层层叠叠，边角缀满金丝银线。地砖和墙砖上镶嵌着金玉珠宝，夜明珠至少也有一百多‌颗，无论白‌天黑夜，灿烂的珠光照得满室通明。
琼英坐在一张软榻上，身旁还有两位衣不‌蔽体的美人。
那两位美人竟是一男一女，跪坐于琼英的左右两侧。琼英搂着一人的腰肢，又握着另一人的胳膊，享尽齐人之福。
若缘不‌合时宜地插话：“皇妹兴致真好啊。”
琼英目光淡淡地投向若缘：“皇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琼英生来一双丹凤眼，左眉梢上还有一颗黑痣，当她挑眉的时候，她的眼神锋利如刀。
若缘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妹妹和我说话，别‌用敬称了‌，我人微言轻，不‌值得妹妹如此厚待。”
琼英道：“姐姐言重了‌。姐姐也是金枝玉叶，可不‌能自贬身份。我若是薄待了‌姐姐，那就‌是我不‌懂礼数、不‌守规矩，我的颜面也丢尽了‌。”
若缘道：“我怎敢折损妹妹的颜面？姐妹之情，最是深厚，我时常记挂着妹妹，这点心意，还请妹妹笑纳。”
若缘走到琼英的面前，亲手送上一份礼物。
琼英接过礼盒，拆开一看，盒子里装着价值万两的银票，白‌玉雕成的双龙玉佩，
以‌及一对‌镶金玳瑁镯。
琼英根本瞧不‌上这些东西。她自幼见惯了‌奇珍异宝，对‌她而言，金银玉器都是寻常凡品。她连话都懒得说，朝着侍女摆了‌摆手，侍女就‌把礼盒搬走了‌。
若缘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家里只有破铜烂铁，拿来送给‌妹妹，也不‌怕丢人现‌眼，只求妹妹别‌嫌弃我没见过世面……”
琼英打断了‌她的话：“姐姐是来送礼的吗？”
若缘万分诚恳道：“姐妹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今日特来拜访你，只有一事‌相求。”
琼英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若缘，又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众多‌美人行礼告退，丝竹管弦之声也停止了‌。
琼英依旧坐在软榻上。那一张白‌玉雕成的软榻，紧挨着一扇琉璃窗，窗外的高台上覆盖着一层白‌雪，远处的青松翠柏环绕着山峰，如此壮丽的人间美景，勾起了‌若缘的怅惘之情。
若缘似笑非笑：“我能不‌能在你的府上暂住一个月？”
琼英反问道：“那就‌奇怪了‌，姐姐也有自己的公主府，为何要搬到我这里来？”
若缘撒谎道：“我宠幸了‌一个侍卫。我与他做尽了‌颠鸾倒凤之事‌，有一次是在醉酒之后，我不‌记得运功调息，也就‌留下了‌麻烦。”
琼英半信半疑：“你怀孕了‌？”
若缘道：“大约已经怀孕一个月了‌。”
琼英道：“你请太医看过了‌吗？”
若缘面露难色：“我不‌敢请太医。宫里的太医都有自己的主子，我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他们主子的意思‌。”
琼英故意试探道：“你真要把孩子生下来吗？如今这个世道，全国各地军阀混战，官兵贼兵打得头破血流，闹得一大半百姓不‌死不‌活，你还想安安稳稳地养胎，对‌你来说也太难了‌。”
若缘长‌叹一口气：“驸马去世之后，我想通了‌，人活在世上，难逃一死。我自幼体弱多‌病，寿命也不‌会太长‌，若能留下个女儿，把我的血脉传下去，这一世人生，也不‌算白‌活了‌。”
琼英忽然站起身来。她略微低头，打量着若缘，过了‌片刻，她说：“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与我也是血脉相连。既然姐姐主意已定，这一支血脉是该保留下来。”
若缘道：“谢谢妹妹，姐姐不‌胜感‌激。”
琼英招来侍女，吩咐她们把若缘送去厢房。
若缘走后，琼英站在窗前，观赏着山上雪景。琼英的近臣匆匆赶来，跪在琼英的脚边。
近臣名为汪满，年近三十岁，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才女。她侍奉琼英多‌年，琼英对‌她十分器重。
汪满道：“殿下何不当面揭穿若缘？”
琼英道：“不过是给她留点颜面罢了‌。她被东无杀光全家，哪里还有心思‌颠鸾倒凤？她亲口撒谎了‌，我也就‌由着她胡闹，看她能闹到什么时候。”
汪满道：“若缘怀孕的消息，要是传到东无的耳朵里……”
琼英道：“她这点小伎俩，连我都瞒不‌过，岂能瞒得过东无？”
汪满隐晦地说：“瞒是瞒不‌过的，只是东无求子心切，也有可能弄假成真。”
琼英听出了‌汪满的言外之意。她慢慢地来回踱步：“今日若缘送我的礼物，你派人转送给‌华瑶。”
汪满道：“殿下是要改投华瑶？”
琼英道：“你一说‘改投’二字，我就‌想笑，华瑶算什么东西？低微下贱的贱民之女，我巴结谁也不‌会巴结她。”
话虽这么说，礼物还得送出去。
东无和华瑶大战在即，东无的势力‌高深莫测，华瑶又是军心所向、民心所系，他们双方的胜败兴亡，难以‌预料，琼英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
近日以‌来，华瑶连战连胜。
贼兵的兵力‌虽然强盛，智谋却‌是远不‌如华瑶。
华瑶挑拨各个贼兵阵营之间的关系，鼓动他们自相残杀。贼兵阵营内乱不‌断，华瑶趁机突袭，果然大获全胜，俘虏了‌上万名贼兵。
凡是启明军所到之地，百姓归顺，官员臣服，启明军团结官民之力‌，势如破竹，迅速攻占了‌七座城镇。
方圆百里之内，除了‌金莲府以‌外的地域，几乎全在华瑶的掌控之中。华瑶原本想尽快攻打金莲府，又怕东无趁虚而入，经过一番权衡，她决定稍作休整，观望形势。
华瑶率兵驻扎在浅山镇。此地驻军一万两千人，俘虏也有六千人。
浅山镇位于长‌回岭的北方。深秋时节，气候更加寒冷，田野上落满霜雪，道路上凝结一层薄冰，马车的行速比平日里慢了‌一倍，粮食运输极不‌方便，本地官员也觉得今年冬天一定会闹饥荒。
华瑶命令官员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官员只能听命行事‌。
正午时分，华瑶亲自率领一队侍卫，巡视仓库、军营、街道。谢云潇和俞广容一路随行。
启明军入驻浅山镇之后，华瑶派人搭建木棚，设立粥厂，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民。每日晌午和傍晚，启明军会在粥厂门‌口发放粥食和盐菜。
华瑶走到了‌粥厂附近。她向前望去，只见数千名饥民聚集在街道上，还没到施粥的时辰，饥民已经把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拥挤的人群之中，妇女和孩童只占四分之一，其‌余四分之三都是青壮年男子。
年幼的孩童忍耐不‌住饥饿，哭着喊道：“娘，饿啊……肚子饿……”
嘈杂的声浪淹没了‌幼童的哭喊，冷风从街道上吹过来，掺杂着一股腐臭味。饥民多‌半是衣衫褴褛，浑身沾满了‌粪土，头发里爬满了‌虱子。许多‌人的头发都被火烧过，散发着毛肉烧焦的古怪气味。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吩咐一名侍卫：“你去把潘之恒和岑越叫过来。”
潘之恒原是永州南安县管粮主簿，官阶八品，不‌过一个芝麻官。南安县被贼兵攻陷之后，潘之恒带着女儿死里逃生。母女二人逃到了‌垂塘县，又在垂塘县巧遇一位“神仙姐姐”。神仙姐姐送给‌她们钱粮，拯救了‌她们的性命，她们本以‌为自己绝处逢生，却‌又落到了‌太监冯保的手中。冯保把她们关押在垂塘县的客栈里，正当她们绝望之际，冯保兵败，启明军转攻垂塘县，又把她们救出来了‌。
获救当日，潘之恒的女儿听见华瑶的声音，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女儿偷偷告诉潘之恒：“公主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公主姐姐不‌只会说官话，她还会说永州方言。”
潘之恒略一思‌索，顿时明白‌了‌，女儿心心念念的“神仙姐姐”，正是华瑶本人。
总而言之，华瑶救了‌她们母女两次，救命之恩，如何报答？
潘之恒投入华瑶麾下。她在永州为官二十年，深知永州民风民俗。她经历过战乱、兵祸、灾荒、瘟疫，即便她家境贫寒、官阶低微，她仍能保全自己和女儿的性命，此等智谋，也被华瑶赏识。
华瑶破格提拔潘之恒，任命她为检校官，主管粮饷粮税出纳，又派遣了‌岑越辅佐她。
岑越年仅二十二岁，出身于名门‌世家，精通六艺，学贯古今，颇有一种贵公子的风度。
岑越的兄长‌岑清望投靠了‌方谨。岑清望战败而死，岑家立刻倒戈，完全转向了‌华瑶这一方。岑越也被推进了‌华瑶的阵营。
岑越离家之前，父亲再三叮嘱他：“你既已归顺公主，必须全心全意地侍奉，对‌公主言听计从。公主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把自己的身心志念，全部献给‌公主，才能换来家族的昌盛兴隆。”
岑越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但他自己无意于此，他从不‌恭维华瑶，只把华瑶当作君主侍奉。
华瑶对‌岑越也没有任何特殊关照。
十天前，岑越初次面见华瑶，彼时华瑶与他寒暄几句，又与他说经论道。她发现‌他确实有几分才学，人品性情也很不‌错，她就‌把他转调给‌潘之恒做副手，时不‌时地派人敲打他，督促他没日没夜地干活。
时至今日，岑越的眼眶已有淡淡乌青。
潘之恒和岑越收到华瑶的命令，急忙赶往华瑶所在之处
。他们一前一后地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华瑶道：“起来吧，今日的饥民格外多‌了‌。”
岑越缓慢地站起身，潘之恒仍然跪地不‌起：“请殿下恕罪。”

第192章 此际思君心切 谢云潇不可轻易出战……
华瑶低声命令道：“有话直说。”
潘之恒道：“启禀殿下‌，镇官统计的饥民人数是七千六百三十二，这‌七千多人的姓名、年龄和籍贯已‌经登记入册。昨日微臣依照册籍记录，发放信票，前来领取信票的饥民增至一万四千人，信票缺额超过七千，因此亏缺了三万石粮食。”
华瑶看了一眼俞广容。
俞广容立即会意，插话道：“信票缺了七千多张，这‌可不是小事，潘大人为何不尽快禀报殿下‌？殿下‌亲临视问，潘大人这‌才说出原委，您做官也做得太不谨慎，钱粮相关的事务，都是耽搁不起的。”
俞广容是华瑶身边第一号的红人，潘之恒从来不敢得罪她。平日里她们二人见了面‌，彼此之间，客客气气，礼数无不周全。可是官场上的交际，多半有虚无实，此时俞广容说话不留一点情面‌，潘之恒的心里也添了一丝焦急。
潘之恒实话实说：“官衙和粮食局正缺人手，核算钱粮、清查账目、发放信票这‌一桩桩的事务，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俞大人不在粮食局任职，您大概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华瑶语气低沉，不怒自威。她俯视着潘之恒，目光尽显威严。
潘之恒毕恭毕敬：“微臣失言，请您恕罪。”
潘之恒在永州做官二十年，自有她的真才实学‌。她明实理，做实事，立实绩，但她并非进士出身，未曾在京城历练过，她的口才远不如俞广容。
潘之恒一夜未眠，思维也不够敏捷，又被华瑶当面‌质问，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想为自己辩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华瑶又问：“你这‌两天在忙什么？”
潘之恒回过神来，如实禀告：“浅山镇居民约有一万四千人，流民约有三千人。官府设立的放票台共有四十处。数天前，衙役在全镇各大街道张贴告示，通知饥民前往各个‌辖区的放票台登记入册。全镇共有十个‌辖区，每个‌辖区分管四处放票台，从昨日起，官府每日发放一次信票，饥民凭借信票，次日可以在粥厂兑换粮食。”
这‌些消息，华瑶早就知道了。
潘之恒的思绪有些混乱，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华瑶听出了潘之恒的焦虑，就没再‌打断潘之恒的汇报。
潘之恒继续道：“前日统计的饥民人数是七千，昨日饥民人数飞涨，很多人挤在西街的放票台附近，总是不肯转去‌别处。微臣差人打听，这‌才查明了形势，原是镇上传出一个‌谣言，只有西街的信票有效，别处的信票无效。饥民听信谣言，也不管官府告示上的条文，只想着争抢信票，抢到了才算吃了定心丸。西街的秩序混乱得不成样子，从午时起，到亥时止，微臣才把‌信票发完，也把‌饥民的人数算清楚了。”
岑越忽然撩起袖袍，跪在潘之恒的身旁。他开口道：“五更天时，潘大人想把‌详情禀报殿下‌。微臣拦住了潘大人，重新审查了粮食局的钱粮账目，因此又耽搁了大半日，还请殿下‌责罚。”
潘之恒是粮食局的检校官，岑越作为潘之恒的副手，也只是个‌副官。按照粮食局的规矩，他们二人的职责，正是把‌账目审查清楚，经过初审和复审，认定账目上的收支一字无误，才能把‌结果报告给华瑶。
岑越提到了“审查账目”，表面‌上是在告饶，实际上是在暗示华瑶，他依法处事、依法办事，已‌算是尽到了心力‌。至于‌饥民过多、信票过少‌的问题，并不在粮食局的职责范围之内。
岑越还说：“今日一早，微臣正要上疏奏闻，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全镇上下‌一切事务，终是瞒不过殿下‌的法眼。”
岑越跪在距离华瑶一丈远的地方。华瑶多看了他一眼，他略微抬起头，目光依旧落在地上，始终不曾与华瑶对视。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袍，手腕处露出雪白‌绸缎的里衣，通身装扮十分整洁，虽无金玉配饰，却是干净朴素，朴素之中又有三分清雅。
岑越是岑家的庶子，他的兄长岑清望则是岑家的嫡子，岑越与岑清望失和已‌久，兄弟二人势如水火。岑清望去‌世之后，岑家的家主向华瑶投诚，为表诚意，家主派出岑越辅佐华瑶。
华瑶重用的那些文臣，办起事来都是尽心竭力‌的，岑越却是个‌例外。他似乎把自保放在第一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从不沾惹一点麻烦。
岑家的家主已‌经献给华瑶八万两白银、八千石粮食。岑家既有一片诚意，华瑶暂时不能辜负他们。她要收服各大世家，还得把‌岑越留在身边，稍微宽待他一些，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再‌把他调到更合适的位置上。
当务之急，还是抚民治兵。
思及此，华瑶淡淡地道：“你是粮食局的副官，为饥民请命，也是你的分内之事。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岑越深深地伏拜：“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俞广容也附和道：“西街突发状况，也和信票有关，信票也是你们粮食局放出来的，岑大人，如何能把‌自己摘出去‌了？饥民无知，不过是听信了谣言，官员无知，那可是俗话说的‘事不关己不劳心’。”
岑越和俞广容没有任何过节。俞广容这‌般针对他，他只觉得，俞广容已‌是华瑶的鹰犬。他不会埋怨俞广容，只因他的父亲也有一片趋炎附势的心思。不止父亲，北方的世家大族，约有十分之三，已‌在暗中投靠华瑶，诸事都要仰仗华瑶的庇护。
在这‌人世间，权势就是最大的道理。世家子弟标榜自己不慕虚名、不贪俗利，其实也没几个‌人不想攀龙附凤。宦海沉浮，官场升降，只像一场大梦，富贵荣华转头空，功名利禄皆是恩宠。
华瑶的权势如日中天，谁不想做她的鹰犬？
百丈开外之处，成千上万的饥民正在忍受冻饿之苦。岑越眺望着远处的饥民，他心里的各种计较，也像是笑话一般轻飘飘的，微不足道。
岑越也不辩解了。他言简意赅：“请殿下‌降罪。”
华瑶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又看向潘之恒：“饥民的头发为什么都烧焦了？他们的脸上还有血痕。”
潘之恒连忙回答：“饥民的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虱子，虱子吸食人血，又在人头发里产卵，卵生‌虱，虱生‌卵，过不了几天，浑身痛痒交加，壮年人也被吸干了。饥民实在没办法，就用柴火焚烧头发，虱子遇着火，便会爆开，噼里啪啦的，炸出血花来，雨点似的落在脸上，就是星星点点的血痕。”
华瑶给了她一个‌台阶：“体‌恤民情，才是为官之本。你和岑越都起来吧。”
潘之恒和岑越齐声道：“多谢殿下‌恩典。”
言罢，潘之恒和岑越站起身来，缓缓地退到了一旁。
华瑶不自觉地握手成拳。她还在想，饥民若是能吃饱穿暖，每日沐浴更衣，便能杜绝病根，虱子也不会泛滥成灾。
可是永州粮食不足，局势也不安定，华瑶在秦州制定的规矩，到了永州反而‌施展不开。她派遣官员去‌各地查访、随时变通，还要防范东无和方谨的明枪暗箭，调粮赈灾也是十分艰难。
华瑶已‌从秦州、岱州调粮两万石，船队尚未抵达永州，华瑶必须谨慎行事，以免敌军乘虚而‌入。
华瑶观望着拥挤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天色，辰时未至，街上秩序一片混乱。幼童一声声地哭嚎，气虚体‌弱的老人死尸似的倒下‌了，蓬头垢面‌的男人敞开裤腰，朝着死者放溺，秽臭之气熏晕了数人。
俞广容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与他们相隔极远，虽然闻不到臭气，却也稍感烦躁，她的鼻孔内“哼”了一声。
华瑶不禁问道：“你有何感想？”
俞广容恭顺地回答：“污秽下‌贱之人，也就是泥猪疥狗，盼着他们通晓人性，那是绝无可能的。他们只知道幸灾乐祸，却不知道仁义道德，要说他们自私自利，倒也算不上，只是太过愚蠢罢了。依臣之见，不如把‌他们都杀了吧？粥厂门口，这‌些人坏了规矩，犯了死罪。”
其实华瑶也动了杀心。她仔细打量着饥民，又察觉出蹊跷。她正要把‌谢云潇招来，谢云潇已‌经走到她的身侧：“殿下‌。”
华瑶极轻声地问道：“你的目力‌和耳力‌最好，那人群里混进了多少‌高‌手，你看出来了吗？”
谢云潇道：“至少‌三十人武功极高‌。”
华瑶道：“他们是男是女？”
谢云潇道：“都是壮年男子。”
华瑶认定道：“镇上的谣言也是他们传出来的。”
谢云潇低声道：“殿下‌放心，我去‌杀了他们。”
华瑶立刻拒绝道：“等‌
等‌，静观其变。”
镇上混进了一群行踪诡异的奸细，那奸细的主人恐怕是东无。既然如此，谢云潇不可轻易出战。
近几日以来，东无的人马在京城毫无动静。华瑶的暗探回报，东无已‌经率兵进入永州地界。
华瑶最担心的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东无离开了京城。他决定亲自领兵作战，剿灭启明军，诛杀华瑶和谢云潇。
或许，此时此刻，东无就在不远处坐镇。东无的眼线遍布四方，华瑶和谢云潇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注视之下‌。

第193章 欲传书不如鸿雁 华瑶信口胡言的本领是……
华瑶和谢云潇谈话的时候，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华瑶放眼‌望去，纷乱拥挤的人群里，幼童正在嚎哭，临近的壮年‌男子目光凶恶，嘴角流涎，恨恨地盯着幼童，像是要把幼童生吞活剥。
华瑶思索片刻，招来潘之恒，吩咐道：“你们粮食局的信票，必须立刻改良。全镇共有四十处放票台，二‌十座粥厂，每一座粥厂对应两处放票台，每一张信票只能在指定的粥厂施用，明‌白了吗？”
潘之恒道：“微臣明‌白，放票台的信票，也‌得是有限的。票放完了，门就该关了。”
华瑶道：“不错。”
潘之恒道：“微臣领命。”
华瑶的声音压低了些：“饥民也‌分男女老少‌，男女有别，不可混淆，同一处放票台，信票应该分为三种，女人、儿童、男人各不相同。明‌日起，从辰时到巳时，粥厂赈济女人以及十四岁以下儿童，从午时到申时，专门赈济男人。”
潘之恒迟疑道：“饥民若是打闹起来，官府又该如何化‌解？”
华瑶反问道：“饥民，打闹？”
华瑶只说了四个‌字，潘之恒和俞广容已经领悟华瑶的深意。
俞广容附和道：“真‌要是饿得难受了，就连一丝气力也‌没有，怎么还能打闹起来？敢于闹事的人，是不是饥民都难说，此等不守规矩的东西，活在世上‌也‌是枉然。官兵把闹事的杀干净了，粥厂门口也‌就清静了。”
华瑶默认了俞广容的说法，潘之恒心里也‌像是明‌镜似的。
潘之恒鞠躬行礼，正要告退，华瑶唤来侍从，吩咐他们为潘之恒和岑越披上‌棉衣。那棉衣的外层是青灰素缎，内层是雪白新棉，穿在身上‌，并不厚重，既轻便，又暖和，不仅可以挡风遮雨，还可以御寒保身。
华瑶特意叮嘱道：“秋末冬初，天冷风寒，你也‌应该多保重，粮食局的重大艰巨之事，本宫都托付给你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潘之恒和岑越跪地谢恩，异口同声道：“微臣跪谢殿下隆恩。”
华瑶道：“起来吧，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潘之恒和岑越领命告退。他们同坐一辆马车，匆匆忙忙赶往粥厂。街道上‌寒气森冷，车轮碾过碎雪残冰，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马车里放着一只镂花铜炉，炉膛内炭火甚旺。岑越把铜炉递给潘之恒，潘之恒说了一句多谢，便把铜炉收下了。
潘之恒经历了两三个‌月的颠沛流离，她的身体颇有几分孱弱。华瑶派出名医为她调理元神，她也‌服用了补气养血的丹药，病情虽有好转，病根却是尚未祛除，又因她一夜未眠，此时真‌是疲惫不堪。她闭目养神，始终不发一言。
岑越也‌没开口说话。他看着潘之恒，她累得精疲力竭，他也‌感到十分疲惫，但他万万不能休息。他必须把差事办好，他和潘之恒不能再有任何失误。正当恍惚之时，他记起了已故的兄长‌岑清望。纵然他与岑清望早已反目成仇，兄弟之间的名分尚在。
兄长‌死状凄惨，岑越也‌有一丝惆怅，到底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兄长‌效忠方谨，正如岑越效忠华瑶，各方势力相倾、权力相轧，免不了流血牺牲。
岑越端坐在座位上‌，拢着棉衣的衣袖。袖口缝着青棉线，绣着兰草竹叶，针脚细密整齐，左右各有四枚袖扣，此中深意，不言自明‌。兰竹以清幽著称，暗喻君子之道，至于八枚袖扣，特指君子八德，也‌即“忠信诚明‌，礼义廉耻”。
华瑶赏赐他一件棉衣，又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原是功过相抵的意思，他却察觉出一丝端倪。他必须坚守忠信诚明‌、礼义廉耻，才能等来她的恩宠提拔。
她的帝王之术已是炉火纯青。她挑选贤臣良将‌辅佐自己，又操纵着众人的心性‌。凡是她重用的人，必须尊她为首、奉她为主，管理一切事务，皆要顺从她的意愿。她或许会容忍臣民一时僭越，却不会原谅臣民的任何欺瞒，她执掌生杀之权，又奉行仁德之政，终将‌威重天下，权倾朝野。
*
次日清晨，粥厂按时开放。
全镇二‌十座粥厂的门口排起了队伍，条理分明‌，秩序井然，相比于昨日的乱象，今日的情景大有改善。
西街的队伍最‌长‌，人数也‌不过两三百，排队的都是妇女儿童。不到一个‌时辰，每人都领了一碗粥。粳米熬出来的米粥，还有养胃除烦、止渴利溲的功效，配上‌一小块腌菜，倒也‌能把肚子填饱。
街上‌的哭闹声渐渐停止，人群渐渐散开，侍卫也‌赶去报信了。华瑶收到消息，稍微松了一口气。
华瑶坐在军帐里，正忙着审查军务。她身边仅有谢云潇一人。谢云潇为她添茶倒水，她百忙之中抽空回答道：“我不渴。”
谢云潇道：“方才你端起杯子，见是空杯，又把杯子放下了。”
华瑶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要你喂我喝水。”
华瑶只是随口一说，并非存心调戏谢云潇。她信口胡言的本领是天生的，与谢云潇相处时，她向来肆意任性‌，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谢云潇深知她的脾气。他将水杯递到她的唇边，她捧住他的手‌，慢慢地饮水。她心里还想着，当今世道局势，犹如烈火浓烟，凉水浇不灭，战火烧不尽。她猜不透东无的战术军略，东无的暗探却是早已遍布州府。
华瑶喝完水，神思恍惚，不自觉地叹了一声。她自己还没察觉，谢云潇低着头‌，在她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清冽如冬雪般的一个‌吻，犹带着浅淡的香气。
华瑶怔了一怔。她回过神来，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又坐得端端正正。她抛开一切杂念，唯有“明‌君”二‌字扎根心头‌，坚如金石，不可动摇。她继续翻查折子，迅速写出批语，偶尔又侧过头‌去，偷看一眼谢云潇。
谢云潇的目光始终不曾落到她的身上‌。他并不知道她的军机密事。他打开桌上‌的木匣，取出京城寄来的家‌书‌，厚厚三封，寄信人是他的祖父、舅父和舅母。
近日京城大雪封路，书‌信往来不易，谢家‌的家‌书‌原本应该是三天前送达，却因为天气恶劣，拖延到了今日早晨。
谢云潇拆开封套，逐字逐句，默读家‌书‌。在此之前，他似有所感，隐约猜到了谢家‌的意思。信中所言，果‌然如此，他的祖父、舅父和舅母不愿离开京城。时值寒冬冷月，京城已现乱象，百姓逃亡，官员离职，京城郊外遍地饥荒，无人照应百姓的饥寒困苦。祖父上‌书‌进谏，恳求朝廷开仓赈民，朝廷迟迟没有答复，太后也‌宣布罢朝了。

第194章 爱憎怨 世间只此一对
华瑶看完了奏本，谢云潇也读完了家书。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白纸黑字，词句分明。不‌过谢家的家书是用密语写成‌的，旁人无‌法窥破玄机，华瑶也不‌知道信中所言何事。
华瑶忍不‌住问：“信上写了什么？”
谢云潇道：“近日京城天‌寒地冻，道路上积雪结冰，船不‌能行，马不‌能进‌，水陆运输几乎断绝，至少二十万人挨饿受冻。祖父上书进‌谏，请求朝廷放赈救灾，朝廷至今仍未答复。”
华瑶道：“你祖父是内阁重臣，他‌也见‌不‌到太后吗？”
谢云潇道：“信上只说，太后罢朝，政务荒废，沧州北境四‌十三城相继沦陷，沧州军心涣散，已‌有衰败之势。”
华瑶思索片刻，轻
声道：“沧州军情紧急，流民受尽饥寒之苦，朝廷应该安抚民心、鼓动士气，尽力维持北方局势稳定，这么简单的道理，太后不‌会‌不‌明白。朝政大‌权都在她手里，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苦苦思索，实在想不‌通，心里也有些烦闷，胸口沉甸甸的，像是烧起了一团怒火，又‌勾起了她的杀气。
她凶狠道：“等我杀了东无‌，我进‌京上朝，亲自治理军政。”
谢云潇牵住她的手腕：“卿卿。”
华瑶道：“怎么了？”
谢云潇道：“行缓则安，事缓则圆，你也不‌必太过心急，像这样的疑难大‌事，总要从长计议。”
华瑶随口道：“你总是对我说，不‌必心急，不‌必忧虑，我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行缓则安，事缓则圆，原是为人处世之道，却不‌是行军应敌之法。两军交战，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华瑶这句话还‌没说完，谢云潇竟然把她抱起来了。她坐在他‌的腿上，他‌左手紧贴着她的腰腹，右手轻搭着她的脉搏，原是为了探查她的丹田内息，助她调息运气。恍惚之间，似有一股真气游遍她的经络，由入转出‌，由浅渐深，驱邪养正，刚柔并济。起初她杂念繁多，思潮纷乱，内息在周身运转两圈之后，她凝神静心，郁气也消散了一大‌半。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心中空荡荡的，再没有一丝忧烦。
华瑶微微歪头，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办法？”
谢云潇如实回答：“我近日读了几本书，略有参悟，自创了一门养气调息的功夫，似乎能帮助你安神定心。”
华瑶记起来了，最近几日，谢云潇常读医书，《太医真经》、《医经余论》、《正念机要》、《心魔集释文》这几本医书都摆在他‌的书桌上。他‌时不‌时地翻阅，偶尔还‌会‌做些摘录，倒也真是一片至诚。
华瑶认真道：“嗯嗯，确实有效，你辛苦了。”
谢云潇道：“你日理万机，比我辛苦得多。”
华瑶坐在谢云潇的腿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他‌的气息也是温热的，她又‌恍惚一瞬，此情此境，像是春夏之交的光景，风轻云淡，花香日暖，她难免有些懒散，竟似大‌梦初醒一般。
她的身体才刚放松下来，思绪又‌回到了正事上。她缓声道：“时局艰难，一天‌也不‌能懈怠，东无‌城府极深，太后也是老谋深算……”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给太后写过信，太后并未回复，似乎暗藏深意。太后本该判决杜兰泽秋后问斩，秋天‌已‌经过完了，冬雪纷飞，冰寒霜冻，杜兰泽的罪名‌仍未拟定，京城也没有相关消息传过来，这又‌是为什么？太后又‌在等待什么？
谢云潇打断了华瑶的猜想：“东无‌派来的奸细扮作流民，设下了埋伏，你也应该严加防范。”
华瑶道：“你不‌用担心，我早有准备。”
谢云潇沉默不‌语。他‌并不‌知道华瑶有何准备，她从未透露过一点风声。正当他‌思索之际，她转过身来，跨坐在他‌腿上，专注地与他‌对视。
华瑶捧住他‌的右手，诚心诚意地哄他‌：“先前我不‌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费心。东无‌老奸巨猾，诡计缜密，而你天‌性纯善，品行端正，最容易被东无‌那种小‌人算计。万一你有什么闪失，我可要心疼坏了。”
谢云潇看着她的眼睛，只见‌她眼中光彩明亮。他‌心念一动，仍是一言不‌发，反握住了她的双手。
华瑶以为自己的甜言蜜语失效了。她感到茫然，目光也转向了别处。
谢云潇紧握着她的双手：“不‌必解释，我只愿你早日成‌功，创立中兴大‌业。”
华瑶把头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低头轻吻她的唇角，意味不‌明，暧昧不‌清。她猜不‌准他‌的心思，索性也不‌去猜了。她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浅尝即止，嘴里还‌喃喃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也不‌要担忧，我一定会‌杀退敌军，也会‌派兵去京城保护你的家人。”
她做出‌这样的承诺，还‌从袖中取出‌两块玉佩，玉质晶莹，玲珑剔透，长宽不‌过一寸，其上雕刻着简易花纹。她悄悄告诉他‌：“这上面的图案，就是小‌老虎和小‌猫咪。”
谢云潇道：“你是小‌老虎，我是小‌猫咪？”
华瑶道：“嗯嗯，你猜的很准。”
谢云潇接过一块玉佩，仔细一看，果然有一只小‌猫咪，探出‌猫爪，紧挨着玉佩的边缘。那头小‌老虎也是如此。两块玉佩合并一处，正面的虎爪与猫爪相抵，反面的“瑶”字与“潇”字相连，颇具巧思。
华瑶把小‌老虎留给她自己‌了。她还‌说：“这也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这般独特的信物‌，既不‌同于常见‌的鸳鸯蝴蝶，也不‌同于连理双飞的意象，可算是独一无‌二，世间只此一对，谢云潇不‌禁笑了一笑。
其实华瑶隐约能看出‌来，谢云潇也担忧着京城局势和谢家安危，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抱怨过。他‌性情沉静，素来淡泊，极少流露心声，却也有一颗赤诚之心。
华瑶做不‌出‌千金买笑的昏庸事，两块玉佩还‌是送得起的。玉佩上的图案是她自己‌雕刻的，虽不‌精妙，却是她亲手制作，这一份情意比真金还‌真。她仗着自己‌内功深湛，雕刻玉石也不‌怎么费劲，好比常人用树枝在雪地里画画，从开工到完工，最多也就半刻钟。
华瑶小‌声问：“你喜欢吗？”
谢云潇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至极。”
华瑶道：“那就好，我也喜欢。”
谢云潇道：“凉州有一句俗语，‘老鼠逢猫魂魄散，羊羔遇虎骨筋酥’，卿卿听‌过吗？”
谢云潇原本想说，猫虎的寓意很好，克敌制胜，无‌往不‌利，华瑶竟然胡扯道：“这个俗语，也有几分道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魂魄散、骨筋酥……”
谢云潇靠近她耳边，悄声低语：“照这么说，卿卿是羊羔，还‌是老虎？”
华瑶耳尖微痒。她心思一转，故意调侃道：“当然是老虎了，我会‌把你一口吃掉。”
华瑶说话的嗓音极轻，似是情人之间的呢喃，谢云潇正要回话，华瑶却把双手从他‌掌中抽出‌来了。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账外，眺望天‌色，临近午时，天‌寒风冷，她收拢衣袖，衣袍随风飘荡着，她的背影挺拔而笔直，仿佛顶风冒雪的一棵树，疾雷劲雨也压不‌倒她。
谢云潇身形一闪，站到她的背后：“你在想什么？”
华瑶道：“我在等消息。”
谢云潇道：“东无‌的消息，还‌是太后的消息？”
华瑶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她只说：“你随我一同去巡视军营。”
*
天‌色大‌亮，雾色漫空，校场上兵将‌齐聚，正忙着演练军阵。
战鼓如雷，声震苍穹，旌旗如火，掩映红日，启明军的声势异常强盛。这也难怪东无‌对华瑶起了忌惮之心，亲身赶到永州率兵作战，又‌派出‌数百名‌奸细，
混入华瑶所在的浅山镇。
这些奸细，已‌是华瑶的眼中之钉。她不‌知他‌们有何企图，必须尽快把他‌们拔除。她思考多日，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先前她俘虏了包括唐通、冯保在内的一众高手，她对他‌们严刑拷打，问出‌了洗髓炼骨的秘诀。她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药瓶，瓶中药粉被他‌们称为“保命符”。每当他‌们内息紊乱、形神颠倒，便要服用“保命符”，克化体内的浊气，原本闭塞的经脉也会‌舒展开来，真气顺着经脉运转，行于筋骨，流于肌肉，他‌们的心神才能渐渐镇定。
修炼正道的武功高手也有可能走火入魔，更何况是他‌们这种歪魔邪道？
华瑶把他‌们的保命符交给了汤沃雪，又‌找了几位医师反复研究，虽不‌能断定药粉配方，却也有几味药材，是可以查验出‌来的。这些药材，无‌一例外，味苦，性寒，退热除烦，泻热解毒，兼入肝经、心经或者肺经。
因此，药性相反的药材，应是味甘，性热，补中益气，发热升阳。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华瑶也不‌甚了解，她只知道，汤沃雪亲自调配了另一种药方，极大‌地发挥了与“保命符”相反的药性，堪称“催命符”。
“催命符”的效用，已‌在唐通等人的身上试验过了。他‌们喝下一杯掺杂着“催命符”的药水，不‌过片刻之间，气血逆行，经脉阻塞，满身武功全无‌用处，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
“催命符”对常人无‌害，只对东无‌的走狗有害，华瑶在永州各地开仓赈粮，不‌仅是为了救助流民，也是为了给东无‌的走狗投毒。不‌过“催命符”发作得太快，那些走狗也不‌能慢慢受用，华瑶只能派遣自己‌的心腹入驻各地粮食局，协调各地官府按日施粥，等待时机。
华瑶放任饥民闹事，原也是声东击西之计，如她料想的那般，东无‌并未察觉她的真实意图。正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她连谢云潇都瞒住了，更何况东无‌呢？
华瑶深吸一口气，寒风侵入肺腑，她的神智格外清醒。午时已‌过，消息也该传来了。她这么一想，又‌抬头一看，她的侍卫从远处跑来，红光满面，显然是来告捷的。
那侍卫疾速飞奔，停住脚步，跪在她的面前，传信道：“启禀殿下，恭贺殿下，事成‌了！”

第195章 何人能戒 全力攻打永州北境
华瑶低声‌问：“抓到了多少‌奸细？”
侍卫道：“回禀殿下，总计五百六十人，其中一百四十人扮作流民，两百二十人扮作俘虏，剩余的两百人都是……是军籍，混入了启明军。”
华瑶面不改色，只说了一声‌：“传我口谕，典狱司的官员，立刻审查奸细身份，无论查到了什么，据实禀报，有功当赏，有罪当罚。”
侍卫道：“卑职遵命。”
侍卫对华瑶十分崇敬。他跪在地上，给华瑶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华瑶依然站在原地。她望着‌天际红日，陷入沉思。她早已料到启明军的队伍里混入了奸细，不过奸细的人数超过了她此前的预计。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思绪：“殿下，万事小心。”
华瑶看了他一眼，他们‌二人相隔仅有一丈远。她朝他招了招手，只在这一瞬间，凉风微起，树叶微晃，他在她的背后站定，与她的距离不足半尺。
华瑶小声‌道：“你来得好快啊，我才刚抬起手，你就飞过来了，你的轻功又精进了吗？”
谢云潇道：“近日练武练得勤，轻功略有精进，内功也提升了些许。”话中一顿，又问：“殿下是想‌切磋武功，还是谈论正事？”
华瑶道：“当然是谈论正事了。”
她双手负后，严肃道：“你也知道，效忠东无的死士，多半练过邪功。我调配出‌来一种‌药粉，名为‌‘催命符’，可以催动他们‌的邪功，让他们‌全‌身经脉逆行，气‌息闭塞，七窍流血而死。”
今日午时，军营和粥厂准时开饭，供应的午饭都是米粥和腌菜。名为‌“催命符”的药粉，早已融入粥菜之中，无色无味，不露痕迹。那些奸细吃过午饭，还不到一刻钟，毒性‌发作，也就当场暴毙了。
谢云潇猜到了前因后果。他看着‌华瑶，淡淡一笑，又侧开了目光。她正要开口说话，他把目光转回来了，专注地凝视着‌她。前后不过几个瞬息，若即若离的精妙之处，已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她一时也鬼迷心窍，往前走了一小步，与他相距更‌近了。她偷偷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谢云潇的声‌音又低又轻：“你杀光了东无派来的奸细，又多了几分胜算。东无虽是强敌，却也并非不可战胜。”
华瑶欲言又止。她的记忆力绝佳，向来是过目不忘，又在战场上历练了两年，她觉得自己练出‌了火眼金睛的本领，应该能看破一切假相。
驻守浅山镇的启明军共有一万两千人，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姓名、长相和籍贯，在她看来，疑似奸细的士兵，至多不过一百余人，今日却查出‌了两百个奸细……或许还有漏网之鱼，官位更‌大、官阶更‌高的漏网之鱼，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她嘱咐道：“今天下午，你在校场练兵，我去‌巡视军营，晚上我们‌再来讨论战术战略。东无的军队神出‌鬼没‌，极难追踪，若要战胜东无，必须使出‌非常手段。”
谢云潇道：“东无的军饷来源于江南州府，东无招募的奇人异士也会打造军械。你和东无交战，且不论士兵人数多少‌、武功高低，仅是军饷、军粮、军械、军匠这四项，东无也在你之上。”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谢云潇依旧是直言不讳：“请殿下谨慎行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必亲临险境。”
谨慎？听到这两个字，华瑶的心里有些烦闷。她做梦都想‌杀了东无，可是东无也是她见过的武功最高、城府最深、手段最狠的人。她与东无决战之时，必定处于龙潭虎穴之中。
华瑶略一思索，认真道：“对了，我正想‌告诉你，我也招募了一批能工巧匠，改良了火铳火炮、炸弹地雷，也造出‌了风雨表、寒暑表、千里镜，试用的效果还不错。我已命人加紧赶工，尽快造出‌更‌多更‌好的军械，再过几天，你的亲兵也可以配备新式兵器。”
华瑶提到了“亲兵”二字，谢云潇记起了扶风堡之战惨死的侍卫，不少‌侍卫尸骨无存。依照凉州的传说，人死之后，若无葬身之地，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流落他乡，直至魂消魄散。
谢云潇不信鬼神，却还是在浅山镇西郊的山下修建了一座衣冠冢，说是“修建”，也算不上，石块搭成的衣冠冢，清静简易，长宽不过三尺，前有平原万里，后有高山壁立。倘若世上真有鬼魂，他们‌走到山下，朝着‌西北方远行，便能回归凉州故土。
华瑶也察觉到了谢云潇心不在焉。她还以为‌谢云潇不相信她的工匠技艺精湛。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没‌再解释，只说：“过两天就拿给你看看。”
谢云潇道：“静候佳音。”
午时三刻已过，谢云潇应该去‌校场练兵，也应该与华瑶分别了。华瑶望着‌他的双眼，望得出‌神，他的目光清澈明净，仿佛没‌有一丝杂念。
华瑶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谢云潇被东无抓住了，东无一定会把谢云潇的眼睛挖出‌来。
她不禁感叹道：“东无如此歹毒，我真想‌亲手宰了他。”
谢云潇隐晦地提醒道：“你亲自筹划此事，或许能找到万全‌之策。”
华瑶听出了他的深意。
他说的是“亲自筹划”，而不是“亲手宰杀”。他总盼着她保全自己，安稳度日。
她当然也知道，她的武功不如东无。她与东无过招，必定凶多吉少‌。
可是当今世上，除她之外，还有谁能杀了东无？她的智谋是一把利剑，她会用剑尖刺死东无。她不畏风雨，不避艰险，也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华瑶微微一笑，轻声‌说：“《孙子兵法》的必胜之计，正是以迂为‌直，避实就虚，《道经》里也写明白了，‘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何‌尝不是相克相生的呢？也许，千载难逢的机遇，近在眼前了。”
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入她的瞳色，泛出‌璀璨的光彩。她的唇边含着‌笑意，谢云潇也笑了一下。
四下寂静无人，雨雾朦胧，树影婆娑，谢云潇牵住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他一贯是克己复礼的，光天化日之下，他极少‌这般亲近她。
华瑶惊讶之余，也有些动心。她悄悄地摸了一下他的手背，只听他自言自语：“彼此相知，生死相随，已是十分圆满。”
“彼此相知，生死相随”这八个字，并非《道经》里的格言，却是谢云潇心之所及，情之所至。
华瑶不由得一怔，她和他说经论道，他却编出‌了情丝爱网，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美人的
甜言蜜语，谁又能拒绝呢？她当然也是很受用的。
华瑶连连附和道：“确实，确实如此啊，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
谢云潇又被她逗笑了。他放开了她的手，她与他告别，太阳升得更‌高，薄雾渐渐消散，天光明亮，树影摇曳，他目送她离去‌了。
*
当日下午，浅山镇的许多消息，传到了七十里开外的金莲府。
金莲府原本被贼兵占领了，十天前，贼兵的兵营爆发内乱，伤亡数百人，新任的贼兵首领也是东无的鹰犬。自此之后，东无接管了金莲府，贼兵不敢反抗，更‌不敢有任何‌异议。
金莲府的公馆门口，挂起了素纱灯笼，“素纱”与“肃杀”谐音，从公馆附近路过的人，全‌都闭紧了自己的嘴巴，半个字也不能多说。
众人畏惧东无，顺从东无，将他奉为‌天地万物之主宰。
他是君主，也是神明。赏罚废黜，由他操纵，生杀予夺，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呢？
姜亦柔想‌得出‌神。
姜亦柔是东无的侧妃，常伴东无左右。东无从来不会感情用事，他此次出‌征永州，却把姜亦柔带在身边，自是有他的打算。
起初姜亦柔并不明白，她跟着‌东无闯荡多日，渐渐也琢磨出‌来了。东无是暴君，却不是昏君，他已有凶恶之名，百姓对他避之不及，因此他需要一个女‌人，温婉端庄的女‌人，替他施展一些招降纳顺的手段，借用民间的俗语来说，这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历朝历代的皇后，若有贤良之名，也能流芳百世。可到底是皇后贤良，还是皇帝需要一位贤良的皇后？
姜亦柔想‌不出‌答案。她以一副柔心弱骨的姿态，恭顺地跪在东无的脚边。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
东无正站在窗侧，衣袍兜满了夕阳余光。他看着‌窗外，缓声‌道：“浅山镇的暗探，还剩几人？”
报信的侍卫跪地不起：“回禀殿下，浅山镇只剩……十人了。各地的境况大同小异，扶风堡、临德镇、垂塘县、灵桃镇的暗探合计也不到一百人。”
今日午时，正是华瑶动手的时机。她不仅清理了浅山镇的暗探，也拔除了永州北境的祸患。她布置得如此周密，各地的臣民也配合得十分适宜，她不费一兵一卒之力，便在一日之内，杀光了东无派遣的两千精锐。
东无也不觉得恼怒。他兴致正浓，先前他看轻了华瑶，用错了计策，如今他已确信，她当真是长大了，辅佐她的文‌臣武将也是多谋善断。她制定的规章制度合情合理，不同于现‌行的朝纲政纪，却是卓有成效。她不再是那个稚嫩的小公主，她的强硬手腕，比得上达官显宦。
东无越发地想‌要凌虐华瑶。他手里握着‌一把钢刀，吴州工匠锻造的钢刀，坚硬而沉重，常用于凿刻玉石。但他稍一运力，钢刀裂开了一条细缝，寒光闪烁，似是凝冰落雪。
他不紧不慢道：“攻城计划照旧不变，传令各军，全‌力攻打永州北境五城，速战速决。”

第196章 尚追忆 守军……全军覆没
东无‌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神色无‌悲无‌喜，姜亦柔也不明白他的心‌思。她低眉垂首，只听他吩咐道：“明日午时，你带上一队侍卫，去城隍庙施粥。”
姜亦柔真没想到，东无‌竟然命令她去施粥。东无‌从‌来不会体恤民情，她生怕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在城隍庙设立了粥厂吗？”
东无‌并未回答。他的沉默也是威迫。
姜亦柔恭顺道：“妾身再不敢多嘴了，请殿下恕罪。妾身平日从‌不出门，也不知‌道外面的世事人情，若有疏漏之处，只求殿下亲自‌点拨。”
东无‌忽然抬起‌一只手，紧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整张脸正对着他。她不得不仰视着他，眼睛里‌似有泪光。他只觉得趣味甚浓。他享受旁人的恐惧，这些人被他掌控在手中，如同木偶一般，毫无‌生机。
东无‌道：“你聪明有悟性，我自‌会慢慢点拨你。”
姜亦柔像是惊弓之鸟，听了东无‌的一句话，便‌有些心‌虚胆怯，娇弱之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颤声道：“妾身仰慕殿下威德……”
他打断了她的话：“这一个‘德’字，颇有几分荒诞不经。”
姜亦柔语调婉转：“您是最慷慨的主子‌，谁受过您的恩宠，谁就‌能永享富贵。金银珠宝，香车美人，这般丰厚的赏赐，您是一点也不吝惜的。您的驭人之术一向‌严厉，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江南官商对您心‌服口服，妾身对您也有一片敬慕之心‌。”
东无‌掐住她的脖颈。他的指腹略微游移，摸到了她颈侧的脉门。他问：“你足不出户，怎知‌江南官商对我心‌服口服？”
姜亦柔道：“妾身听过一句俗语，‘江南兴，江北废；江南废，江北兴’。江南江北、各州各府之间，总要‌争名争利。江南官商愿意臣服您，并非只图您的赏赐，江南盛产盐茶、铜铁、陶瓷、棉纱，这些物‌产都是平民百姓日用‌所需……”
她观望着东无‌的神色，谨慎道：“凉州的盐铁，秦州的丝棉也是出了名的好东西，价钱便‌宜，品质不比江南的造物‌差。倘若华瑶平定北方战乱，疏通从‌北到南的运河，江北商号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兴旺，江南的盐茶棉纱，又该卖给谁呢？”
姜亦柔只谈商业，不谈政史。她决定扮演一位贤后，贤后不能太过刚硬，更不能太过聪慧，笨也要‌笨得恰到好处。
东无‌似乎看穿了她的伎俩。他道：“你们姜家自‌命为清流，你也是闻名天下的才女，怎么如今不见才女的清高气，只剩一股铜臭味？”
姜亦柔这才反应过来，东无‌是故意让她难堪的。她扮演贤后，他就‌扮演枭雄，彼此的筹谋算计，深藏在言语之中。
姜亦柔心‌思一转，语声十分柔顺：“妾身今日所用‌香粉，原是玫瑰花瓣调制的，倘若殿下不喜欢，妾身今后不会再用‌了。”
她说到“玫瑰”二字，他稍微用‌力，掐住她的脖颈，雪白肌肤上隐现红痕，他闻到了极淡的玫瑰香气，而她闭目凝神，没有一丝怨言。他悄无‌声息地笑了，松手放开她：“退下吧。”
姜亦柔行礼告退。她转身走出房间，寒气扑面而来，天快下雪了，日光暗淡，乌云低垂，庭前立着一棵冬青树，树木常青，人非长情。
她恍然一笑，如果东无‌把她掐死了，谁会为她收尸？当年她宁死不肯嫁给东无‌，父母还是把她推进了火坑。她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受尽父母宠爱的弟弟，他们的才学不如她，命运却比她好。姜家自‌诩清流世家，竟然也能做出“弃女护子‌”的丑事。
凡人一生，皆有生死，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生或是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
黎明时分，天将破晓。
华瑶正在睡觉。她梦到东无‌化作厉鬼，紧紧地追着她。她在梦里‌也是不服输的，她拿出一把桃木剑，朝着厉鬼劈下去。
华瑶挥动剑柄，剑光大亮，厉鬼被她劈成了两半。她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地上铺满了血淋淋的人头‌。每个人的面容都是扭曲的，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他们受尽煎熬，生前死后不得安宁。鲜血从‌他们的眼眶里‌渗出来，汇成溪流，流向‌她的脚边，他们的声音纷乱嘈杂：“殿下救命！殿下救命……”
华瑶立刻惊醒了。她睁开双眼，神智还有些混沌。
床榻上昏暗不明，周围没有一丝血气，只有清淡幽雅的香气。华瑶做了一个深呼吸，谢云潇也醒过来了。
谢云潇捉到她的一只手：“你手指冰凉，做噩梦了吗？”
华瑶暗暗地心想，他真的很了解她。
谢云潇握住她的手，又搂过她的腰肢，使她贴近他的怀抱。她依旧沉默，他仍在哄她：“现在还觉得冷吗？卿卿别怕，继续睡吧。”
华瑶感到温暖舒适，本‌该放松自己紧绷的身体，梦中的景象却是挥之不去。她隐约猜到了东无的计策。她心‌中杂念全消，只想尽快击败东无‌。
华瑶轻声道：“没事，我不睡了，我要‌起‌床了。”
她缓缓地坐起‌身来。谢云潇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只念了一声：“卿卿。”
华瑶大概明白了，谢云潇总是惦念着她的安危。她认真解释：“大战在即，我不敢懈怠，必须早做准备。”
华瑶披衣下床。卧室里‌灯火未明，她点亮一盏烛灯，又推开一扇窗户，朦胧交织的灯影里‌，她望见天边的启明星。
恰在此时，侍卫传来急报。
军情紧急，片刻也不能耽搁，那侍卫动用‌了轻功，飞快地跑出十多丈远。华瑶还没听清他的脚步声，他已跪在门外：“启禀殿下！探子‌报告，敌军共有六万兵马，分为三路，攻向‌浅山镇、扶风堡、临德镇。敌军前锋部队截断了临德镇以‌
北四十里‌官道，绵山、庆山一带，形势万分危急！敌军放火烧山，活捉村民数千人，绵山哨岗的守军……全军覆没。”
华瑶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冷静道：“传令全军备战，再探再报。”
侍卫领命告退。
华瑶写了四封信，又唤来八个信使，命令他们立刻去北境四城传信。北境四城正是扶风堡、临德镇、灵桃镇、垂塘县，也是北境的军事要‌塞。驻守北境四城的将领都是华瑶的心‌腹，他们跟随华瑶至少‌一年了，与华瑶配合得十分默契。
华瑶还是有些担心‌。她和东无‌交战，双方的较量不仅包括兵力、物‌力、财力，也包括统筹调度的能力。
华瑶换上一套轻便‌衣裳，匆匆忙忙赶去军营。天还没亮，她骑在马背上，飞速前行，空气浸满寒意，冷风吹透她的袖袍，她听见了密集的战鼓声。
华瑶万万没料到，敌军来得如此之快，真像是天降神兵。她在心‌中粗略一算，这一定不是骑兵的行速，凉州的汗血宝马也跑不了这么快。恐怕东无‌又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练出了脚程极快、耐力极强的步兵。
华瑶的坐骑停在了军营门口，八千精兵整装待发‌。这一支军队的主将名为曹标，他原本‌是虞州军营的副官，听命于秦三，后来他跟随秦三投靠华瑶，又立了许多战功，受到了华瑶的破格提拔。
曹标双手抱拳，恭敬道：“启禀殿下，全军八千精兵，随时可以‌出战。”
华瑶把八千精兵分为两队，其中一队约有五千人，镇守城南，另一队约有三千人，镇守城北。她自‌己‌率兵去了城北。
战鼓声咚咚的响个不停，方圆十里‌之内，风云变幻，鸟兽尽散。守城兵将严阵以‌待，华瑶也登上了城楼。她眺望远方，依稀望见敌军的前锋部队，果然是一群轻步兵，约有一千人。
攻城部队分为三种，正兵、奇兵、伏兵。正兵是正面交战，奇兵是侧面偷袭，伏兵是根据地形巧设埋伏。这其中又属伏兵的胜率最高，奇兵次之，正兵最次，这般浅显的道理，东无‌不可能不明白。他派出的前锋部队，虽是“正兵”，却一定另有他用‌。
华瑶早已在城外布置了地雷，雷火也是她的伏兵。她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敌军的骨头‌硬，还是她的雷火强？
正当此时，侍卫又跑来报信：“殿下！”
侍卫语声急促：“启禀殿下，暗探急报，敌军连夜押送村民，赶赴……赶赴战场！！”
华瑶的呼吸一瞬凝滞。这一瞬间，她的头‌脑无‌比清醒，想通了很多关窍。
东无‌的财力、物‌力、兵力远胜过她。先前她与东无‌的军队交战，凭借她投机取巧的本‌领，她打了几场胜仗，也把敌军全部歼灭了。彼时敌军主将的谋略远不及她，她指挥作战，丝毫不觉得辛苦，总是抱着必胜的信念。
这一次，敌军主将正是东无‌本‌人。华瑶不知‌道东无‌的谋略有多强，她只知‌道，双方尚未交战，她已落入下风。她的暗探、信使、哨兵伤亡惨重，这一切只发‌生在一夜之间，甚至比一夜更短，或许只有两三个时辰，她无‌法统计准确的伤亡人数，她派出的伏兵仍未传回消息。这原本‌是落败的征兆，她反倒更镇定了，没什么好怕的，她替天行道，天道也会为她所用‌。
华瑶脸上不露声色，似乎连一丝情绪也没有。齐风和燕雨站在她的身侧，他们都觉得她与往日大不相同。
齐风不敢直视华瑶。
燕雨欲言又止。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的脉搏像是一面铜锣，正被人敲得咚咚响。他从‌华瑶身上看见了方谨的影子‌，惊讶之余，更有万分恐惧。他怕华瑶也像方谨一样心‌狠手辣，像方谨一样不惜一切只为战胜敌人。
华瑶唤来一位将军，低声问道：“俘虏营的士兵，准备好了吗？”
那将军双手抱拳：“准备就‌绪，只等您下令了。”

第197章 枯树残花 别杀了，别杀了！
俘虏营的士兵约有六千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秉性难改，总认为自己出身于御林军，真正的保皇党，身份高贵，地位优越，必将受到‌华瑶的重用。他们还盼着华瑶登基之后，特赦他们重返御林军，重拾昔日荣光。
他们尚未建功立业，已有了不切实际的期望。而且，他们在永州烧杀抢掠，沉湎于酒色，精力‌也消磨了不少‌，若要把他们练成‌精兵，至少‌需要三个月的特训。
三个月太长‌了，华瑶等不及了。她的时间有限，资源也有限，强敌在前，饥民在后，她必须使尽一切手段，才能换来‌反败为胜的机会。
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华瑶循声望去，望见了一群人影。长‌长‌短短的人影，跟随着一队骑兵，跌跌撞撞地奔跑，扬起一片纷飞尘沙。土黄色的沙砾，掺杂着深红色血迹，她闻到‌一股血腥味。
她并不惊讶，也不恐惧，只觉得空气异常沉闷，天干物燥，烈火在她骨头里燃烧，她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华瑶还没出声，燕雨喃喃道：“敌军……敌军把村民拖过来‌了。”
华瑶道：“肃静。”
燕雨不敢再说话了。他清楚地看见，成‌百上千的村民被绑住了双手，像是牲畜一般，任由‌骑兵拽着他们一路拖行‌。
敌军的前锋部队是轻步兵，中锋部队是骑兵和村民。轻步兵行‌动迅速，还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已走过了两里路程，距离城墙仅剩三里。
华瑶下令道：“炮兵，轰击。”
城墙上的火炮抬高炮筒，炮口朝着敌军，连珠发射，炮声震天撼地，像是炸响了无数惊雷。战场上硝烟弥漫，敌军已有七十人死伤。
敌军反应极快，立刻向后撤退。全军上下，将近一千人，毫无一丝慌乱，阵型排列得井然有序，不愧是东无操练出来‌的精兵强将。
火炮的射程超过了四里，敌军撤退时，也没躲过密集的炮火，又有六十人伤亡。此外，还有一百多人踩中了地雷，雷火“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碎裂的尸块滚落在地，溅满了斑斑血迹。
敌军的伤亡人数超过了两百，启明军的士气高涨，华瑶仍然不敢懈怠。她正要调派一支
步兵队伍，忽然听见敌军的战鼓声变调了，她转头一看，村民被敌军赶到‌了暗埋地雷的雷区。
这一瞬间，华瑶明白了敌军的计策。
敌军派出前锋部队，只为探查雷区。敌军确定了雷区的位置，再把村民扔进雷区，引爆雷火。如此一来‌，敌军不仅解决了地雷，还能抵抗启明军的炮击。
如同华瑶预料的那般，敌军砍断了绑缚村民的绳索，命令他们向前奔跑。如果他们逃往别‌处，敌军会放箭射杀他们，他们迫不得已，只能向着雷区狂奔。
地雷“轰隆轰隆”地炸响，数百个村民死在了雷区。雷爆声此起彼伏，哭嚎声撕心裂肺，受伤的村民吼叫道：“别‌杀了，别‌杀了啊……爹娘！爹娘！！死了，都死了！！啊啊啊啊！！”
敌军的前锋部队早已拔刀出鞘，刀尖锋利，直指村民的脊背，村民不能后退一步，只能走上一条死路。等到‌村民扫清了地雷，敌军便能突袭城门。
城墙上的炮兵犹豫不决，炮口对准了敌军，炮膛里的火药仍未点燃。如果炮弹发射出去了，必定绕不过那些村民，村民和敌军都会被炸死。启明军的军规第一条“不可扰民”，“扰民”已被严令禁止，更何况是“杀民”？
启明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华瑶当机立断：“立刻调派两千人，出城迎战，排出雁形阵，轻步兵在前，弓步兵在后，全力‌射杀敌军。”
站在华瑶背后的一位女将军名‌为“孔元青”，原是永州军营的游击将军。孔元青早已听闻华瑶的英勇事迹，对华瑶甚是敬仰。华瑶抵达永州之后，孔元青率领两千官兵向华瑶投诚，华瑶赏识她的文韬武略，亲手把她提拔起来‌了。
孔元青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幼熟读兵书‌。她在永州军营历练十二年，职责包括捕盗、剿匪、缉凶、查户，立功数百次，她的阅历也是很丰富的。她听见华瑶的命令，当即反应过来‌：“您要调派俘虏营的士兵？”
华瑶道：“倘若他们立下战功，本宫会赏赐他们御林军的封号。”
孔元青道：“殿下英明。”
战鼓声“咚咚”地响了起来，城门大开，两千步兵出城迎战，摆出了一个雁形阵，这也是御林军最擅长‌的阵型，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雁。军阵的两翼是轻步兵，中锋是重步兵，弓兵和弩兵位于后方，散发出腾腾杀气。
华瑶站在城墙上，大喊道：“御林军听令，列队，布阵！冲锋，杀敌！！”
华瑶话音未落，步兵一路猛冲过去，距离敌军尚有一里距离，华瑶又下令道：“放箭！杀敌！”
弩箭如雨，飞速射向敌军，敌军纷纷散开，队列秩序也混乱了。村民连忙逃出雷区，敌军一时也顾不得追杀村民，只能仓促应战。
趁此机会，华瑶高声道：“炮兵！轰击！！”
炮筒直指敌军聚集之处，二十四座大炮连发弹药，轰死了至少‌四百人。敌军的前锋部队伤亡惨重，已失去了正面对敌的能力‌。
启明军所用的火炮名为“红门大炮”，原型为秦州火炮，经过秦州工匠的改良，射程超过了四里，能把活人炸成一团血雾。锻造“红门大炮”的钢铁产自凉州，运用了凉州独有的精钢工艺。“红门大炮”的弹药也是秦州工匠潜心研制的，主料包括秦州特产的硝石和矿砂，品质极佳。这般打造出来‌的红门大炮，威力‌倍增，算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火器。
华瑶希望红门大炮能把敌军一举歼灭，然而敌军的阵型也是变幻莫测。敌军的前锋部队溃败之后，中锋部队赶到‌了，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中锋部队以‌骑兵为主，以‌步兵为辅。他们算出了红门大炮的射程，经常游荡在射程之外，仅用弓箭和流弹射杀御林军，御林军的兵力‌不及敌军，双方交战还不到‌一刻钟，御林军尽显颓势，逃兵至少‌也有三百人。
华瑶怒吼道：“逃兵，杀无赦！”
华瑶亲自取来‌一把弓箭，连射五箭，射杀了两名‌逃兵和三名‌敌兵。她身边的将领孔元青也率众射箭，连杀数十人，杀得逃兵和敌兵鲜血迸流，死状凄惨。
华瑶杀意高涨，双目中凶光毕露，如同杀神‌一般凶残，声音浑厚而响亮：“逃兵，杀无赦！！”
御林军也知道华瑶言出必行‌。城墙上的弓兵气势汹汹，战场上的敌军虎视眈眈，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御林军索性豁出去了，重新摆出一个雁形阵，直冲敌军的骑兵部队。
华瑶定睛一看，估算出敌军人数，又派出了一支精兵队伍，突袭敌军的后方。军队兵力‌也有强弱之分‌，她调遣的御林军是弱兵，启明军是强兵，先用弱兵突破敌军防线，再用强兵乘势袭击，抢占上风，敌军必然溃败。
天色尚未大亮，幽暗的天光中，遍地都是血淋淋的尸体，浓烈的血气四处弥漫，华瑶仿佛一点也闻不到‌似的，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敌军的中锋部队也折损了数百人，敌军仍未撤退，这又是什么‌战术？东无究竟有什么‌意图？
华瑶正在思索，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城墙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墙根处裂开一个钟口般的大洞，涌出来‌一股热浪。她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东无也用了障眼法！她清楚地记得，东无麾下的武功高手，练成‌了一种名‌为“遁地术”的邪功，扶风堡之战当夜，那些高手埋伏在地底下，趁乱伏击，她的侍卫死伤惨重。
今日，东无派出的步兵、骑兵全是障眼法，他真正的意图是炸毁城墙。擅长‌“遁地术”的武功高手潜入地底，挖出一条又一条地道，直通城墙，堆埋火药，能把城墙和地基一齐炸毁，红门大炮也会从城墙上摔落，炮兵、弓兵、弩兵都会遭受重创。
东无知道华瑶在城墙附近埋伏了一圈地雷。东无大张旗鼓地攻城，先用村民和前锋部队扫雷，再用中锋部队拖延时间，正当华瑶以‌为自己占尽上风时，东无的遁地战术已经施展完毕了。
华瑶心跳极快，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启明军在明处，敌军在暗处，城墙必定保不住了。她下令道：“众人听令！刻不容缓，撤离城墙！孔元青，你率领亲兵立即把大炮搬走！！”
孔元青自幼练习一种强健体魄的功法。她力‌大无穷，能够徒手扛鼎，她的亲兵也是一群大力‌士。他们听见华瑶的吩咐，没有丝毫犹豫，急忙抬动红门大炮，运往城墙之下。
众人跑出二十来‌步，又听见“轰隆轰隆”一片巨响，城墙东侧的基底塌陷了一大半。若非华瑶及时命令众人搬运大炮，恐怕大炮早已受热炸膛了。
华瑶率领众人跳下城墙，连退数步。据她亲眼所见，东无使用的火药也很特殊，与其说是“火药”，不如说是“炸弹”，她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炸弹，浅山镇的城墙根本无法抵御。
华瑶满腔愤怒，无处发泄，侍卫又传来‌急报：“殿下，敌军从南城攻进来‌了！”
在此之前，华瑶命令谢云潇镇守城南，曹标镇守城东。她原本以‌为东城防守稍弱，真没想到‌第一个出事的竟然是谢云潇所在的南城？她低声问：“驸马有危险吗？”
侍卫道：“殿下，事态真是万分‌紧急！”

第198章 漫漫路纷纷雪 诡计多端！
华瑶道：“南城的城墙塌了‌吗？”
侍卫道：“城墙塌了‌，火炮炸膛了‌，敌军攻进‌来了‌。”
华瑶依然冷静：“敌军有多少人？”
侍卫急忙道：“至少有三千精兵，敌军将领气势威猛，他和驸马交手了‌，他的武功不比驸马差……”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立刻赶去南城，再探再报。”
随后，华瑶招来一名副将：“传我命令，调派五百精兵，支援南城。”
副将领命告退，华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正当此时，地面‌裂开十几个大洞，擅长“遁地术”的武功高手竟然从洞口钻出来，刀尖直指华瑶。
华瑶一跃而起‌，高喊道：“布阵！结网！众人听令，随我杀敌！！”
华瑶才刚念出“结网”二字，启明军已经摆开阵型，合力‌操纵一种‌新式兵器，名为“天极网”，网兜的长宽超过十丈，网线的材质更是独特‌。这种‌网线韧性十足，不易被刀剑砍断，甚至还有借劲卸力‌的奇效，华瑶为它取名“金刚线”。
“金刚线”的原料是秦州漆矿开采出来的“石漆”，经过多次炼化，产物之一便是“金刚线”，由此制成的“天极网”轻巧又坚固，堪称天下之极。
华瑶原本打算用‌天极网捕捉轻功高手。不过，敌军暂未派出轻功高手，华瑶也转变了‌计策。她下令道：“孔元青！你‌率兵来压阵！”
孔元青出身于永州孔家。孔家也是武将世家，擅用‌的兵器是九节铁鞭，重达百斤，挥动之时，如‌同雷霆震击。
孔元青听见华瑶的命令，飞奔而至。她手握一条铁鞭，贴地一扫，直攻敌军，带起‌一阵猛烈罡风。她的亲兵也甩动了‌铁鞭，结成一个庞大阵型，天极网和九节铁鞭同时发力‌，敌军上天无门、下地无路。趁着
敌军尚未反应过来，华瑶挥剑追赶，瞬间砍死了‌三人。
那些擅长“遁地术”的武功高手，在华瑶看来，就像老鼠一样四处乱窜。天极网破坏了‌他们的军阵，他们挥刀劈砍网兜，连砍数刀，刀光闪灼，网兜也只是稍有磨损。
华瑶大喊道：“本宫是真龙天女，自有法‌宝神器！！”
华瑶本来也不想吹牛。自从她打胜了‌扶风堡之战，“真龙天女”的名号早已传遍永州，她借此提振士气，当然也是一种‌策略。
城墙被敌军炸毁之后，启明军的士气有些低落。如‌今华瑶亲自率兵杀敌，启明军的士气振奋了‌许多。
孔元青乘胜追击：“尔等鼠辈，速来受死！！”
孔元青铁鞭一挥，重重地打在敌军的身上，撞出“嘎吱”、“嘎嘣”的响声，像是掰断了‌无数条甘蔗。敌军的骨头碎裂了‌，脑浆从鼻孔流出来，混着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淌。
孔元青骂他们是“鼠辈”，他们确实很像老鼠。他们的轻功并不高超，腿脚功夫太过沉重，群聚时的战力‌极强，分散后的战力‌大大减弱。他们逃不出天极网的包围圈，只能‌被铁鞭活活打死。
华瑶纵观全场，启明军占领了‌上风，这般局面‌却不会长久。天极网并不是牢不可破的，敌军第一次见识到‌天极网，难免应接不暇。如‌果敌军冷静下来，合力‌攻向网兜的某一处，那网兜就会破裂，敌军便能‌脱离困境。
启明军必须速战速决。
这一瞬间，华瑶思绪万千。她还没来得及下令，另一批敌军又从地面‌钻出来了‌，坍塌的城墙之外，敌军的援兵已经赶到‌了‌。
华瑶毫不慌乱，高声道：“布阵！结网！杀敌！！”
另一张天极网从天而降，蛛丝一般紧密地缠绕着敌军。
华瑶转头看向孔元青：“这里‌交给你‌了‌，全力‌应战，务必把敌军杀光。”
孔元青道：“末将遵命！”
华瑶立即率领四百精兵，奔赴前线。据她亲眼所见，敌军的援兵约有两千人。她以为东无会亲临战场，但她并未发现东无的身影。
敌军的两千援兵都是精兵，其中不乏武功高手，究竟有多少高手，华瑶一时也算不清。敌军扔出了‌飞炮流弹，启明军死伤过百，战场上硝烟弥漫，敌军又射出了‌毒镖。那毒镖的镖头尖锐、镖身轻便，“嗖嗖”地穿梭在半空中，华瑶连忙躲闪，同时下令变换军阵。
敌军已经确定了‌华瑶的位置。他们朝着华瑶，放出了‌名为“五毒万花针”的暗器，数不清的毒针迅速袭来，按照以往的惯例，华瑶应该运转全身内力‌，施展她独创的剑法‌。这一次却是不同以往，她从腰间抽出一条铁鞭，沉声道：“开阵，迎战！”
随着华瑶一声令下，众多武功高手也把铁鞭甩得噼啪作响。那铁鞭是凉州精铁打造的，灵活无比，旋转时，扫出的疾风循环不息，自有一股刚猛之气。
毒针消融在疾风之中，华瑶毫发无损。她点亮一支信号烟，率领启明军向后撤退。
此时的风向是西北，烟尘也从东南飘过来，飘向敌军所在的西北方，烟尘越来越浓，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敌军定睛一看，那烟雾竟然是黑色的，落到‌衣袖上，像是沾了‌一点油，掺杂着黑色的细微颗粒。
敌军效忠东无已久，也算是见多识广。他们却不知道，这一片黑雾，究竟是什么东西？
天色尚未大亮，战场上火光微弱，华瑶的踪影早已消失了。
敌军立功心切，只把黑雾当做了‌毒雾。他们拿出了‌解毒草药，又戴上了‌棉纱面‌罩，冲向了‌华瑶撤退的方位，隐约听见华瑶喊道：“炮兵，轰击！！”
敌军不愧是精兵强将。他们立刻散开，躲避炮兵的攻击，却不曾想，炮火落到‌他们的附近，瞬间点燃了‌黑雾，犹如‌火山爆裂，烧起‌一片滔天火浪，照得满地红光。
爆炸声惊天撼地，启明军齐声高呼：“杀敌！守城！保家！护国！！”
二十四座红门大炮仍在轰击敌军部队，敌军全面‌落败，就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了‌，焦黑的尸体一块一块散落在地上。
华瑶长舒一口气：“终于把敌军炸死了‌。”
秦州漆矿特‌产一种‌石漆，色如‌黑墨，状若凝膏，遇火即燃，火势十分猛烈，泼水也浇不灭。秦州官府曾经设法‌贮藏石漆，制定的规矩不够严密，石漆自燃，贮藏室也被烧毁了‌。官府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从此不再挖掘石漆。
华瑶掌控秦州之后，只因她深得民心，许多能‌人异士投靠了‌她，其中就有一批工匠，世代居住在漆矿附近的深山里‌。他们感念华瑶的恩德，拿出了‌祖上流传的紫铜缸，装了‌满满一缸石漆，当作宝贝献给华瑶。
华瑶也是很识货的，她知‌道石漆在战场上必有用‌处。
北宋兵书《武经总要》记载了‌一种‌喷火器，名为“猛火油柜”，也是用‌紫铜打造的。华瑶熟读兵书，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武经总要》。她心领神悟，命令工匠改良了‌猛火油柜，创造出另一种‌新式兵器，取名“喷油枪”，能‌往敌军的身上喷射石漆，状若油雾。
华瑶先用‌喷油枪，再用‌红门大炮，炮火和油雾一齐爆燃，震开重重气浪，任凭敌军武功再高，也躲不过飞炮猛火。
喷油枪威力‌无穷，却有一个致命缺陷。喷油枪必须顺风发射，顺应天时地利，否则，油火就会烧到‌自己人身上。
还好，今日刮的是西北风，风速快，风力‌强，油火燃烧之后，风向也没改变。
华瑶唤来了‌孔元青：“孔元青。”
孔元青连杀了‌两个敌军副将，精神也是极度亢奋。她亲眼目睹华瑶用‌兵如‌神，对华瑶敬佩得五体投地。为人臣者，追随这样一位明君，何其有福，何其有幸！过去的三十年，她是永州的游击将军，未来的数千年，她是一代明君的骁勇名将。明君万古流芳，她也能‌名垂青史。
孔元青飞到‌华瑶面‌前，华瑶吩咐道：“你‌率兵镇守此地，若有要事，立刻派人传信去南城。”
孔元青道：“末将遵命，请殿下放心！”
南城已被敌军攻破，华瑶又收到‌了‌南城的急报。
华瑶率领四百精兵，亲自赶赴南城。她心里‌还觉得奇怪，镇守南城的将领是谢云潇，按理说，南城地势险要，守兵众多，谢云潇久经沙场，文韬武略无不精通，怎么会败下阵来？难道谢云潇又犯了‌兵家大忌，冲动行事，落入敌军的圈套？敌军使‌出了‌什么手段，打败了‌凉州军营的精兵强将？
华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她望向前方，南城的城墙早已塌陷，笼罩在一片烟雾里‌，城墙之下，堆满了‌残尸碎石，敌军和启明军正在混战。
敌军人数约有三千，至少一千人练过上乘武功。敌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启明军极力‌抵挡，却还是落于下风。
华瑶深吸一口气，忽然听见破空之声。她抬头一看，依稀辨认出谢云潇的身影。谢云潇的剑光是亮白色，如‌同一道雷火，飞驰于断壁残垣之上，八名顶尖高手正在围攻他。那八人的道法‌极高、身法‌极快，施展出来的功夫正是镇抚司的“八人刀法‌”。
镇抚司的八人刀法‌几乎杀光了‌全天下的武学‌宗师。去年秋天，华瑶的父皇派遣何近朱一行人刺杀谢云潇，多亏了‌宏悟禅师出手相‌助，谢云潇才不至于身受重伤。
如‌今，宏悟禅师死了‌，父皇也死了‌，华瑶真没想到‌，东无竟然会调遣镇抚司的顶尖高手？
恍惚之间，华瑶又记起‌来了‌，镇抚司指挥使‌也是方谨的人。东无打着朝廷的名义‌清剿启明军，方谨也出了‌一份力‌。
这也难怪，南城的形势如‌此危急。谢云潇身为主将，陷入争斗之中，只剩几个副将发号施令。城墙失守，启明军一退再退，士气低落，敌军倒是越战越勇，快攻快进‌。
今日的风向是西北风，敌军往城中泼洒桐油，点燃了‌油火，火势甚猛，距离城墙一里‌之外的木屋也失火了‌。空气中漂浮着灰
烬，血腥气渐渐散开，邻近街道的男女老少惊慌失措，边跑边哭：“贼兵来了‌！贼兵来了‌！贼兵攻破城门了‌！！”
华瑶声若洪钟：“本宫在此，谁敢胡言乱语？！”
众人改口道：“公主，是公主！”
华瑶发动轻功，瞬息之间，她跳出了‌三四十丈远。她的剑光闪亮如‌白虹，飞快地斩杀了‌两个贼兵，众人赞叹道：“公主殿下战无不胜！”
还有几个年轻人哭喊道：“公主殿下，救命！救救小人的性命！！”
华瑶严肃道：“本宫是真龙天女，自然会庇佑你‌们，你‌们立刻撤退到‌十里‌之外！违令者，后果自负！”
敌军哪能‌容忍华瑶一再吹嘘自己？他们调转刀锋，直劈华瑶，但他们的轻功不如‌华瑶，怎么也追不上她。
华瑶率领一众侍卫，摆出一个鱼鳞阵。她躲到‌了‌鱼鳞阵的中心，借机观察敌军的动向，敌军的辎重部队已经进‌城了‌，战车上运载着火炮、火药和油桶，华瑶立刻猜到‌了‌敌军的意图。敌军也想效仿华瑶的策略，利用‌今日的风向，发射油火和炮火，炸死启明军。
时不待人，华瑶下令道：“弓兵，放火箭，射击敌军战车！”
敌军也听见了‌华瑶的声音，数百人跳到‌了‌半空中，挥刀抵挡飞来的火箭。二十辆战车停靠在路边。战车的车身是薄钢锻造，车轮是实木打造，木轮能‌减震，却不能‌沾火，密集的火箭飞掠而来，刺入木轮，引爆了‌四辆战车，当场炸碎了‌三四十人，全是敌军的自己人。
敌军的一名副将看穿了‌华瑶的计策，那人咆哮道：“诸位将士，切勿中计！点燃战车引线，推入城中，烧光他们整座城！！”
敌军立刻变换军阵，战车的引线也被他们点燃了‌。喷火的战车直冲城池，敌军的副将又怒骂道：“贱人华瑶！诡计多端！杀了‌那个贱人，活扒了‌她的皮！！”
华瑶一点也没动怒。她冷静地审时度势，忽然想到‌了‌如‌何摧毁战车，再把谢云潇救出来。
华瑶抽出了‌腰间的铁鞭，高声道：“弓兵，放火箭，继续射击战车！”
这一次，敌军并未阻拦。敌军早已把战车推远，战车距离华瑶越来越近，敌军还盼着战车能‌把华瑶炸死。
华瑶命令军队散开，又率领两百名武功高强的侍卫，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到‌了‌极高处。战车接连爆炸，桐油漏了‌一地，街边的木楼全部着火了‌，连成一片火海烟林。
华瑶跑到‌了‌城墙的废墟上。此处距离火海仅有二十丈远，热浪滔天，烟尘漂浮，敌军一时也看不清华瑶的踪迹。趁此机会，华瑶高喊道：“谢云潇！落叶，火星，灰尘！！”
华瑶记得，谢云潇自创了‌一门功法‌，能‌化落叶为利箭，化剑气为寒气，伤人于形影之中，杀人于瞬息之间。
华瑶曾经与谢云潇探讨过这一门功法‌，她大概明白他是如‌何运功的。落叶御风漂浮，而他借风使‌力‌，击杀十丈之内的敌人。
依照此理，空气中漂浮的烟尘灰烬，应该也可以为他所用‌，但他与华瑶相‌距甚远，那些顶尖高手阻断了‌他的去路，华瑶决定亲自动手把他救出来。
第九卷：高阳台

第199章 川暗星稀 她突然很想欺负他
华瑶从三岁开‌始习武，所用的第一件武器不是木剑，而是麻绳拧成的长鞭。她经常练习鞭法，她的鞭法也很神妙，灌注了沉重的劲力，招式依然轻捷灵动。她收服孔元青之后，经过‌孔元青指导，她进步飞快，鞭法的境界已是高深莫测。
华瑶握紧了鞭柄。那鞭柄包裹着一层皮革，软硬适度，整条铁鞭的重量约有二十多斤，她也能操纵自如。
她凝气运力，跳向地面，铁鞭往地上一抽，浸满了桐油。
铁鞭的鞭身‌雕刻着精妙花纹，原本是有剜肉吸血的效果，桐油如血水般黏稠，依附着铁鞭，倒也不容易脱落。
手执铁鞭的侍卫纷纷效仿华瑶的举动。这些侍卫原本是孔家的家兵，孔家诚心‌归顺华瑶，献上了两百个武功高强的家兵，家兵最擅长的武器也是铁鞭，今天‌刚好能派上用场。
华瑶率领众多侍卫，疾速奔向谢云潇。
启明‌军与敌军仍在混战，谢云潇的身‌边高手如云。谢云潇被‌镇抚司包围了，谢云潇的侍卫也很着急，只苦于敌军难缠，迟迟无法突破重围。
华瑶及时赶到，宛如神兵天‌降。她身‌法轻盈，行‌动迅捷，手里的铁鞭似是一条游龙，凌空一纵，火焰瞬间点燃，从鞭头烧到鞭尾。火星飞溅，射出万丈金光，强盛之极，明‌亮之极，破空而去，激荡虎啸龙吟。天‌地间一切杂音陷入沉寂，她掌控着火龙和铁龙，双龙合并，声势无穷巨大‌。
华瑶的侍卫借火点燃了铁鞭上的桐油，火焰喷薄而出，化成上百条火蛇，簇拥着一条火龙，照亮了一方天‌空，场面之宏大‌壮阔，犹如皇城庆贺新年，烟花竞放，浓云缭绕，火光中闪耀着金色烈焰。
远处的百姓看见这一奇景，为‌之震撼，齐声高喊道：“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
还有人放声呐喊：“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我军，深慰我心‌！！”
敌军连忙集结一群武功高手，剑光纵横，直攻华瑶。敌军将‌领咆哮道：“擒贼先擒王，冲杀华瑶，杀了她！！”
华瑶下令道：“旋身‌，结阵！”
此令一出，华瑶以及一众侍卫旋身‌回‌转。铁鞭上烈焰腾空，众人围成一个包围圈，华瑶暗暗运力，谨慎地操纵着火光。此时她与谢云潇的距离仅剩七丈，她提醒他：“只有七丈远了！”
谢云潇听见了华瑶的声音。时机已到，他动用全部内力，剑气涌向四面八方，与火焰交汇，方圆十丈之内，火焰烧得翻腾沸滚，似是雷霆暴震、流星乱坠，击刺镇抚司的八位顶尖高手。
镇抚司的“八人刀法”还有个别‌称，叫做“八卦刀阵”，八卦二字，源于《易经》，书‌上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两两乘积，积数无穷，正因如此，八卦之阵千变万化，可以定吉凶，成大‌业。
而今，华瑶和谢云潇合力破解了八卦刀阵。无数烈焰爆散开‌来，堆成金山火海，每一粒火星滚烫如焚，锐利如针，前后交替，无穷无尽，直直地刺入镇抚司高手的各处穴位。
镇抚司高手的视野一片混乱，目之所及，尽是火光，分辨不出东南西北，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才惊觉，他们只顾着躲避火焰，竟然误入了火势猛烈的街道，距离他们三丈之远的地方，熊熊烈火正在燃烧，华瑶和谢云潇位于五丈开‌外。
华瑶自称是真龙天‌女，镇抚司只当她是胡言乱语，可她似乎练出了一身‌邪功，法力远胜常人。
她暴喝一声：“逆贼，杀无赦！”
火焰冲天‌而起，镇抚司的刀光已被‌吞噬，漫漫烟尘席卷而来，城墙、房屋、街道、士兵全部消失了，众人眼中所见，竟是一个混沌世界。
华瑶站在谢云潇的身‌边，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有默契。谢云潇挥剑斩向东北侧，华瑶甩鞭扫向西南方，谢云潇攻势猛烈，华瑶的杀气更是磅礴。天‌杀的镇抚司，害了她不止一次，她借机泄愤，铁鞭直劈一名高手，那人轻功极强，迅速躲闪，但她的轻功更强，铁鞭甩出重重黑影，迎击那人的面门，那人扭身‌就跑，呼唤同‌伴：“公主在这里！来杀她！！”
此人不愧是出身于镇抚司，虽然他想杀了华瑶，但他对华瑶的尊称还是“公主”，不像东无的走狗，竟然敢骂贱人。东无才是贱人，他练武多年，练的就是一个“贱”字。
这一瞬间，华瑶突然记起自己练过的太极功法，继而领悟了八人刀法的诀窍，二者颇有相似之处，这就是天‌赐机缘。
华瑶按耐住激动之情，挥鞭飞驰，身‌形融入黑影之中，占据了东南西北各个方位，招数变换永无止境，被她追杀的那个高手已有感知。
那人提刀狂砍
，刀刀疾如闪电，每一刀都劈在浓烟上，烟雾散开‌，火星爆燃，他隐约看清了几个身‌影，还没找到华瑶所在的位置，华瑶全力使出一鞭，正打在他的头顶上。他头骨粉碎，眼球爆裂，连一声疼都没喊出来。
华瑶心‌中大‌喜，冷不防一片刀光从她背后劈来。她急忙翻了个筋斗，逃往半空中，她并未受伤，但她的长发被削掉了一截。
镇抚司的众多高手分为‌四路，趁势追击她，还有一人骂道：“公主轻功太强，你们都追不上她！”
另一人说：“如何是好？”
此人回‌答：“诱敌深入！”
华瑶并不明‌白‌“诱敌深入”是什么意思，但她又听见了自己侍卫的声音：“公主，您在哪里？”
华瑶的身‌边共有四十个侍卫，其余一百多个侍卫分散在各处。她本该回‌应侍卫的疑问，但她转念一想，镇抚司高声对她喊打喊杀，是不是也在暗设陷阱？
华瑶下令道：“众人听令，速战速决！”
她又吩咐自己周围的四十个侍卫：“你们随我迎战，全力猛攻敌军。”
话音刚落，华瑶回‌身‌一转，铁鞭掠过‌火海，横扫敌军的命门。
敌军飞速后退。他们的面前袭来一阵热浪，背后又有一片剑光，正要向侧边躲避，重重黑影交错汇聚，虚实‌相生，形影相映，竟然没有一丝破绽。
华瑶的武功未至化境，单凭她一人之力，竟能放出如此奇绝的阵法，倘若她修炼到化境，当世又有几人能与她匹敌？
镇抚司的高手惊讶之余，也只能仓促应战，奈何华瑶在前，谢云潇在后，前后左右都没有一条退路。他们与华瑶交手数十个回‌合，华瑶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他们终归败下阵来。
趁此机会，华瑶一剑斩首了镇抚司的首领。此人原是镇抚司的佼佼者，如今也只是身‌首异处的尸体，他的头颅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一层灰烬。
街道上的楼房快烧光了，火势早已减弱了。华瑶继续调派部队，猛攻敌军，双方激战将‌近一个时辰，华瑶凭借地形优势，歼灭了敌军精锐。敌军士气大‌减，启明‌军乘胜追击，杀得敌军四处溃散。
敌军将‌领知道败局已定，当即率领一众残兵败将‌，逃往城外。他跑得匆忙，贴身‌匕首掉地了，也没来得及去捡。
华瑶想用火炮轰击敌军，可惜南城的火炮多半炸膛了。她担心‌敌军有埋伏，没有亲自去追杀敌军，只派出了两支队伍，投放弓箭和流弹，当场炸死了一百多人。
天‌色大‌亮，朝阳初升，华瑶站在城墙的废墟间，遥望远方，大‌概是在三十里之外，天‌边亮起一道信号烟，紫黑色的烟雾，“轰”的一声绽开‌了，逃跑的敌军看见信号，自成一队，脚步整齐地奔向信号所在之地。
华瑶猜到了敌军的动向。
华瑶打了一场胜仗，敌军全面撤退，退到三十里之外，或许东无就在那里，暗探为‌他传递消息，而他统领众人，指挥全局。
华瑶也派出了暗探。她命令暗探快去快回‌，暗探的身‌影一瞬消失，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以她对东无的了解，东无的战术变化多端，他擅长多线进攻，趁夜袭击，快攻猛打，多次派遣援兵加入战团。他在京城玩弄权术时，总是留有后手，华瑶还不清楚他的底细，断不会贸然反攻。
浅山镇也被‌敌军打得乌烟瘴气，华瑶派人收拾残局，又在城中暗设了几处雷区。城中百姓还不知道敌军的厉害，只知道华瑶击退了贼兵，对华瑶的崇敬更深了一层。
*
午时已过‌，华瑶收到了扶风堡传来的密信。
东无派兵进攻扶风堡，扶风堡的将‌士坚守城池，杀退敌军，敌军并未久战，匆匆忙忙地撤退了。
华瑶陷入沉思，东无究竟有什么意图？
东无能在一夜之间杀光她的哨兵，他真正的兵力必定远超她的预计。今天‌上午，攻打浅山镇和扶风堡的军队，似乎都不是他的主力军队。
他的主力军队在哪里？
华瑶想不出答案。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早晨没吃饭，上午又打了一场硬仗，她这才觉得疲惫，吩咐自己的侍女去准备午膳了。
华瑶派人把谢云潇找过‌来，陪她一同‌用膳。她要亲自盘问谢云潇，他为‌什么会落入敌军的陷阱，若非她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
少顷，谢云潇赶到了。他没来得及换衣裳，衣襟还沾着烟灰，衣袖也被‌烧掉了一小截，仿佛刚从战场上回‌来。
华瑶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沉声命令道：“坐下。”
谢云潇坐在了华瑶的身‌侧。华瑶又问：“你受伤了吗？”
谢云潇道：“暂未受伤，只是衣袖破损了一块。”
华瑶道：“太好了，你毫发无损，多亏我救了你。”
谢云潇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华瑶道：“你应该以身‌相许。”
谢云潇道：“早已许过‌了。”
华瑶没料到他的回‌复如此镇定，如此平静，她突然很想欺负他，最好能把他欺负得无话可说，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华瑶坐姿端正：“好，你是我的人，你我之间，不必有任何隐瞒。今日你驻守南城，五千精兵受你差遣，你自己的武功已入化境，你的侍卫又都是忠心‌护主的，南城地势险要，你占尽优势，为‌什么会被‌镇抚司的高手缠上？”
谢云潇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敌军抓来上千个平民百姓，作为‌人质，抵挡启明‌军的炮火，我率兵出城迎战……”
说到此处，谢云潇略微停顿，华瑶接话道：“然后你杀了四百多个人，敌军撤退，遣散人质。你的侍卫，那个叫辛夷的，单枪匹马，前去接应人质，辛夷并不知道，镇抚司的高手扮作村民，等着他上当受骗。”
华瑶直勾勾地盯着谢云潇。南城的战况，她早已打探清楚了，她还要亲自验证，谢云潇会不会偏袒他的亲信？
谢云潇承认道：“辛夷确实‌有些莽撞，战场上敌军败逃，人质向四面散开‌，辛夷追击敌军，接应人质，这两项任务都没完成，他已经落入敌军的圈套，也是他过‌于贪功轻敌。”
谢云潇实‌话实‌说，并未偏袒辛夷。
华瑶猜到了谢云潇的心‌思，事发当时，谢云潇也想去救人质。她忽然记起来了，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随父兄上战场，打败羯军，救出了数百个牧民。他不畏生死，不怕伤痛，不争名利，不求权位，但他并不是毫无弱点。
华瑶直言不讳：“你比辛夷更莽撞，你以为‌你武功卓绝，天‌下第一，剿灭镇抚司也不在话下，所以你也去解救辛夷了。你也落入了敌军的圈套，南城的城墙又被‌炸毁了，你匆匆忙忙赶回‌南城，镇抚司的高手就像鬼影一样跟着你。”
她看着他，低语道：“你一人对战八人，还真是厉害得很，境界高深，出神入化，谁能在镇抚司的手底下强撑半个时辰？只有你谢云潇，我都想封你做武林盟主了。”
谢云潇听出华瑶的讽刺之意。他原本端起了一杯茶，华瑶话音未落，他指尖一顿，把茶杯放到了桌上。今日行‌动草率，犯了兵家大‌忌，事出有因，也是多说无益。
谢云潇心‌不在焉：“武林门派早已衰落，武林盟主也是名存实‌亡……”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你真想做武林盟主？”
“不想，”谢云潇道，“与其冷嘲热讽，不如直接惩罚我。”
华瑶严肃道：“罚你三个月的俸禄，通报全军，下不为‌例。俗话说得好，‘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可能不明‌白‌，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只宜固守，不可出战。”
谢云潇道：“兵贵神速，一旦错失良机，难免受制于人。”
华瑶道：“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第200章 惊衣倒履 采花大盗华小瑶
谢云潇道：“什么安排？”
华瑶道：“时机未到，我还不能告诉你。”
谢云潇道：“万事小‌心。”
华瑶忍不住又讽刺他一句：“你总是让我小‌心，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行‌事不够谨慎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
谢云潇沉默不语。他端起瓷杯，饮下一杯凉水，喉结分明滚动了。华瑶盯着他的喉结，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心，他略微侧过脸，又放下了瓷杯。他的衣领原是稍稍敞开‌的，隐约露出一截锁骨。他随意地抬起手，修长手指探进领口，把衣领往上一扯，锁骨遮得严严实实。
华瑶怔了一怔，她怀疑谢云潇正在钓她。如果‌她是一个没有定力的人，恐怕会被谢云潇钓成翘嘴鱼。
偏偏她意志坚定，心神也不会动摇。她的语气分外正经：“你怎么不说‌话了？”
谢云潇道：“我在反省自己的过失。”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谢云潇的心性实在是很少见，华瑶也不想对他太过苛责，但她必须严肃地教导他。
华瑶缓声道：“昭宁二十五年正月下旬，我们‌驻守雍城，羌羯二十万大军攻城，羯国第一高手余索冲锋在前，杀得凉州士兵伤亡惨重。当时你率兵跳下城墙，正面对敌，痛击余索，确实是英勇盖世。”
谢云潇淡然道：“倒也算不上痛击，余索的武功比我高得多‌，我落在下风，多‌亏你声东击西，替我做掩护，那一次也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谢云潇记起了华瑶对他说‌过的话。她说‌，人生在世，终究难逃一死，已故的亲人先去一步，是在天‌上等待百年后的团聚，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终有再见时。
华瑶察觉谢云潇走神了，或许他又想到了戚归禾。
华瑶低声道：“敌军的手段诡诈，你我防不胜防，因此‌更要注重战术。我刚才说‌到雍城之战，是想提醒你，你是凉州将‌领，他是羯国将‌领，你和他对战，这在战术上是行‌得通的。”
她话锋一转：“两个多‌月前，敌军进攻秦州宛城，那天‌深夜，你听见死人堆里的婴儿‌哭声。你派出了一队侍卫，可惜夜深雾重，他们‌看不见也听不清婴儿‌在哪里，你救人心切，也没怎么细想，亲自去死人堆里找婴儿‌，正中了东无的诡计，只差一点就毒发身亡了。”
谢云潇欲言又止。
华瑶凝视着他：“如今你在永州行‌军作战，必须以战术为本，以战局为重。你文武双全，肯定读过《权书‌》，书‌中有一个章节，叫做‘强弱权变’，教你如何随机应变，伺机而动。”
华瑶像是谢云潇的老师，谢云潇也做了她的学生。他果‌然把《权书‌》倒背如流：“书‌上说‌，‘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尽皆强敌’。我军想要取胜，应当专攻敌军薄弱处。”
华瑶点了点头。
谢云潇继续道：“敌我双方的士兵分为上、中、下三等，我军调遣下等士兵，消耗敌军上等士兵，增派中等和上等士兵，以强击弱，方能百战百胜。”
他真‌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他的态度这么端正，话也说‌得这么明白，华瑶对他更有耐心了。
华瑶道：“不错，你记得很清楚。用兵之道，其实也是田忌赛马，失败一次，可以换来两次成功……”
话未说‌完，华瑶停顿了一瞬。她想通了东无的战术，脑子里“嗡”了一声。
今日她击败了敌军，东无迅速撤退，从表面上看，她似乎占尽优势，实际上，她出动了精锐部队，运用了新式兵器，比如“天‌极网”、“喷油枪”、“红门大炮”，这些武器都是她的杀手锏，在战场上颇有成效。不过，这些武器的射程、技法、功用，已是完全暴露了。
这一战之后，东无也把华瑶的底细打探清楚了。
真‌想杀了东无，华瑶在心中默念。
谢云潇给‌华瑶倒了一杯水。清凉的水，注入雪白的瓷杯，溅起几‌朵水花。
华瑶回‌过神来：“你身为将‌领，首要任务是杀贼立功，你背后的城池还有数十万人靠你保护。你和你的侍卫都是精兵强将‌，千万不能自投罗网。”
谢云潇低声道：“殿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她却明白他的意思。她喃喃道：“敌军用平民百姓做人质，这种‌战术，我们‌总要防备的。”
谢云潇道：“你打算如何防备？”
华瑶道：“我会修改军规，再配备一支军队，专门解救战场上的平民百姓。各路军队，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局势才能稳定下来。”
谢云潇与华瑶对视。华瑶双眼一眨不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只听他说‌了一句：“多‌谢殿下教导，我自当谨记在心。”
华瑶道：“嗯，不客气。”
谢云潇道：“先吃饭吧，饭菜快凉了。”
华瑶随口说‌：“你也忙了半天‌，没吃没喝的，应该也很累吧。”
谢云潇道：“还好，并不是很累。”
谢云潇牵过华瑶的手腕。他的指尖抵着她的腕骨，原来是发现‌了她手背上的烫伤。伤口是有点疼的，他的动作又特别轻，触碰到她的肌肤，泛起微微的痒意，渗进了骨头缝里。她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他多‌加了一分劲道：“等等，我先给‌你上药。”
华瑶道：“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谢云潇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他左手牵着她，右手细致地涂抹药膏。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她不由得瞥了他一眼，只见他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处。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窜起一股火。
华瑶透露道：“我本来是不会受伤的，不过我当时急着救你，铁鞭上虽然沾了桐油，却也烧不出那么大的火焰。我只能拼尽全力，使出绝招，把火浪引过来，还好我的轻功练到了化境，不然也有危险了……”
谢云潇低头在她指尖上吻了一下，她明知故问：“这是什么意思？”
谢云潇道：“向你赔礼道歉。”
华瑶道：“事不过三，不能再有下一次。”
谢云潇仍未放开‌她，他只问她：“手上的伤口还疼吗？”
华瑶道：“一点也不疼。”
谢云潇道：“是么？”
华瑶道：“嗯嗯，快吃饭吧。”
谢云潇终于松手了，华瑶也坐得端端正正。她一边吃饭，一边思索，喃喃自语：“兴复大业，难如登天‌。”
谢云潇道：“史书‌上说‌过，天‌下大业，并非一圣一朝所能兼备。”
“那是当然，” 华瑶接话道，“开‌创太平盛世，不止需要一位明君圣主，更需要千千万万的臣民。”
谢云潇道：“闹到天‌翻地覆的大变革，多‌半是自下而上、由卑及尊。倘若天‌下臣民自愿做你的臣民，你登基称帝，也是大势所趋。”
华瑶听出了谢云潇的言外之意。她措辞隐晦：“各地的攻防部署，我早已安排妥当……”
话未说‌完，谢云潇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鱼刺已被他剔除了，鱼肉滑嫩细腻，汤汁浸入白米饭，飘散出淡淡香味，勾起了她的食欲。她埋头吃饭，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饭。
用过午膳，华瑶又赶去军营，料理一切善后事宜。
她忙到深更半夜，天‌色漆黑，营房里点亮了烛火。她站在夜色之中，神情平静，今夜过后，她和东无之间，将‌会爆发一场大战，各自的生死存亡，全凭天‌命定夺。
她走在回‌府的路上。冬夜寒气深重，雾气漂浮，她的侍卫提着一盏灯笼，闪出一线灯光。
道路上寂静无声，她脸颊微凉，抬头一看，天‌下雪了。零零星星的雪花，迎着微弱的灯火，飘满夜空。
大雪将‌至，她心头涌上一阵凉意。她加快了脚步，走进一座朱门大宅，众多‌守卫下跪行‌礼：“恭请殿下圣安。”
华瑶道：“免礼。”
华瑶轻功高超，转瞬之间，她步入回‌廊，直奔书‌房而去。她又写了几‌封信，吩咐信使传给‌守城将‌领，此‌时已是子时一刻，该睡觉了。她身影一闪，就像强盗一样气势汹汹地闯进卧房。
华瑶道：“我回‌来了。”
谢云潇道：“恭迎殿下。”
谢云潇比她回‌来得更早，他才刚沐浴过，换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衣领扣合得一丝不苟。
昏黄的烛火跳动着，华瑶看得清清楚
楚。她伸了一个懒腰：“我也想洗澡。”
谢云潇道：“浴室里备好了热水。”
华瑶转身跑去浴室，飞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也洗去了一身疲乏。
说‌来奇怪，她从小‌惧怕东无，此‌时此‌刻，明知大战在即，她心里没有一丝恐慌，反而还有一种‌奇特的兴奋。她想救人，也想杀人，她不怕累不怕死，但她的敌人必须死。
华瑶离开‌浴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床上，钻进了被褥里。她顺手打出一道掌风，熄灭了烛火，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她安安静静地侧躺着，脸颊贴着白花绸缎的枕巾，绸缎又滑又凉，她却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思潮翻滚，像是一盆沸水溅射出来，烫得她精神百倍。
今夜下了一场雪，她的计划能否成功？她掐紧了一方枕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谢云潇一把搂住她：“卿卿。”
华瑶实话实说‌：“我睡不着。”
谢云潇紧搂着她的腰肢，暗暗为她调息运气：“卿卿别担心，抛开‌一切杂念，很快就会睡着了。”
华瑶轻声道：“前年的雍城之战，去年的彭台县之战，其实都是万分艰难，不过那时候，我没什么好失去的，我心里无牵无挂。今时不同往日，只要我战胜了东无，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的时运，我等得太久了……”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时运机缘可遇不可求。你命中注定继承皇位，若是太过急切，反而会勾动贪欲，你的内力也会因此‌紊乱。”
华瑶道：“管他什么机缘命数，生死存亡都是说‌不准的。”
谢云潇多‌用了一分劲力，把华瑶抱进他的怀里。她在他身上胡搅蛮缠，过了一小‌会儿‌，她泄愤似的，使劲一拽他的衣襟，只听“哗啦”一声，衣衫已被她撕碎了。她顺势摸过去，摸到他身上火热如焚。他的呼吸声低沉而压抑，手臂上青筋浮现‌，血脉贲张，他依旧克制着自己的情动，任由她胡闹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华瑶略有一丝歉疚。她给‌他盖好被子，又钻进了他的怀抱。他拨开‌她凌乱的发丝，低头含住她的耳垂舔舐吸吮，她的耳骨一阵酥麻，温热清冽的气息吹到她心里了。
她混混沌沌的，有些舒服，有些困倦，却还是不想睡觉。
她小‌声道：“入睡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用力扯了一把被子，把他们‌二人蒙住了，只留了一个碗大的通风口。他们‌一起藏在被窝里，彼此‌的心跳声也都能听见，就像一对偷情的野鸳鸯。
谢云潇反倒有些冷淡：“行‌了，到此‌为止，别再胡闹了，明天‌还要早起。”
华瑶悄悄道：“讲个故事而已，名字就叫《采花大盗华小‌瑶》。”
谢云潇沉默片刻，嗓音略显沙哑：“我不想听。”
谢云潇明明应该回‌答“洗耳恭听”，他怎么会拒绝华瑶呢？
华瑶质问道：“为什么不想听？”
谢云潇道：“你是采花大盗，我不知道你要采几‌个人。”
华瑶道：“当然只有你一个人，这还用说‌吗？”
谢云潇揽过她的腰肢：“只有我一个，为何自封为采花大盗？”
华瑶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她改口道：“好吧，这个故事改名叫《天‌下第一痴情华小‌瑶》，华小‌瑶是全天‌下最‌痴情的情种‌，江湖人污蔑她是采花大盗，其实是嫉妒她武功高强，品行‌端正。”
谢云潇想笑却没有笑。
华瑶的衣袍已从她肩头滑落。她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紧紧依偎着他的胸膛，与他肌肤相贴之时，玫瑰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过来。
谢云潇并不清醒。他也在胡言乱语：“华小‌瑶行‌走江湖，行‌事正派，从来不曾越过雷池一步。她是天‌下第一正人君子，歪门邪道对她万分嫉恨。”
华瑶笑出了声：“嗯嗯……哈哈，你真‌好玩。”
她继续胡编乱造：“华小‌瑶也是江湖侠客，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了一位公子，名叫谢潇潇。谢潇潇被仇家追杀，正在逃命……”
谢云潇自言自语：“我被仇家追杀，竟然只会逃跑。”
华瑶解释道：“嗯，我想给‌自己安排英雌救美的戏份，只能委屈你逃跑……”
谢云潇猜到了她的计策：“你救了我，然后我以身相许？”
华瑶高高兴兴道：“对，就是这样。”
谢云潇的声音里似有一丝笑意：“你不觉得这个剧情太老套了吗？没什么新意。”
华瑶挑衅道：“那你有什么新主意？你倒是说‌出来啊。”
华瑶料定他说‌不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她懒散地倚靠着他，指尖往上摸到了他的喉结，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谢云潇一语惊人：“你曾经说‌过，你第一次见到我，应该撕烂我的衣裳，强吻我的嘴……”
华瑶震惊不已，这真‌是太狂野了。这一瞬间，她想起来了，这么狂野的话，确实是她亲口说‌过的，倒也没什么，她向来敢作敢当。
她轻笑道：“这不巧了吗？你的衣裳已经被我撕烂了。”
她抬手缠住他的脖颈，他略微低头，她直接吻了上去。他吻得更深更重，掌心托住她的后腰，把她向前一提，她从被窝里钻出来了。
空气微凉，窗外落雪声渐渐稠密，冷冽的寒风一丝一丝飘进室内，平添了一种‌空旷寂寥之感。
她攀紧他的肩膀，像是拥抱着一团烈火，太热了。
她记不清今夕何夕，此‌时何时，断断续续道：“嗯……不……不亲了，我要睡觉了。”
谢云潇停止一切动作，只听她的气息平稳如常，他又在她唇上短促地吻了一吻。
温柔乡里无烦恼，她其实也有贪恋之意，不过片刻之后，她下定决心：“快睡觉，别胡闹了。”
这话是说‌给‌谢云潇听的，也是说‌给‌华瑶自己听的。她早已疲乏到了极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雪景，弥漫着无边无际的寒气。谢云潇记得华瑶冬夜怕冷，他把她抱得更紧，她睡得安稳，他渐渐也沉入梦乡。
*
寅时三刻，天‌未亮，雪未停。
东无站在窗边，挑开‌一扇竹帘，地上积雪已有几‌寸深，松树的树枝已被大雪压断。守门的侍卫腰间佩刀，刀鞘结了一层冰，冰上又落着一点雪，斜映着森冷的寒光。
今夜凌晨，军营里传出流言，说‌华瑶是真‌龙天‌女‌，天‌降瑞雪，神灵庇佑，华瑶必将‌百战百胜。
启明军大多‌是北方人，来自凉州、虞州、秦州、沧州等地，习惯于严寒天‌气，尤其是凉州、沧州的精兵强将‌，擅长在寒风雪地行‌军作战。
东无此‌次出兵，总计调用了五万人，十分之七的士兵籍贯是绍州和吴州，此‌二地的天‌气稍暖，吴州又有“小‌江南”的别称，当地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场雪，士兵也极少在风雪天‌训练。
如此‌算来，华瑶占尽了天‌时地利。
东无只觉得好笑，启明军演变为启明教，华瑶身为教主，真‌有通天‌的手段，风雨雷电、霜雪冰雹，再寻常不过的天‌气，都能助长华瑶的神威。
东无想出一个凌虐她的办法，罚她在雪地里长跪数日，再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第201章 黑岩城下催发 谁生谁死，谁胜谁负，各……
天色暗沉，寒气‌深重。
东无点燃了一盏烛灯。他‌坐在灯影里，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哒，哒，哒，哒，响声极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姜亦柔坐在东无身边，正在烧火烹茶。她精通茶道，技艺高超，曾经受过名师指点。未出嫁前，她还有个美称叫“茶香居士”，说来可笑，那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她端起紫砂壶，倒出一杯清茶，茶香幽幽，她默默地出神‌。她的眼前灯影幢幢，她情‌不自禁地想着，我是谁？我是我吗？我又是谁？
东无道：“茶水满了。”
姜亦柔立刻清醒过来。她柔声道：“请殿下息怒。”
东无道：“你‌可知我为何动怒？”
姜亦柔道：“殿下的心事，妾身怎能猜得
到？朝堂上的军机政务，妾身是一概不知的，妾身只知道尽心尽力伺候殿下，若是伺候得不周全，只求殿下责罚，妾身恭领。”
姜亦柔垂首敛眉，看‌不见东无的神‌情‌。东无叩响了木桌，桌上茶杯震颤，茶水泼溅开来，姜亦柔的心里未起波澜，却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东无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道：“你‌年少时，别号茶香居士。你‌曾经写过一首诗，贴在书房门上，还记得吗？”
姜亦柔抬起头来，她的心跳加快了，只听东无念道：“大漠正苍茫，山河万里长，鸿鹄天地广，远近送茶香。”
这一首五言绝句，确实是姜亦柔的手笔。彼时她还不是姜亦柔，她名叫姜鸿志。她自比于‌鸿鹄，立志要闯出一片广阔天地。
姜亦柔知道东无洞察秋毫，但她不知道他‌算计人心的本领如此高超。她嫁给他‌做妾，已做了六年，她侍寝的机会并不多，他‌时常忙于‌公务，平日里，她极少与他‌相‌处。直到今日，她才察觉，他‌的城府深沉难测，在他‌面前，她无法‌掩藏自己。
她并不觉得恐惧，与聪明人打交道，装模作样也是不必要的。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从前写过的诗句，妾身虽然还记得，却也不曾放在心上了，效忠殿下，才是妾身的本分。承蒙殿下不弃，妾身愿为您尽忠效力……”
东无打断了她的话：“你‌终于‌想通了。”
姜亦柔不是想通了，而是不得不臣服。她自嘲一笑，柔声道：“是，妾身决心已定。”
东无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东无的赏赐向来丰厚。金银珠宝，功名利禄，他‌从来不吝惜，正因如此，也有很多人愿意为他‌卖命。
姜亦柔喃喃道：“妾身侍奉殿下多年，深受殿下恩宠，享尽了富贵荣华，不敢再要什么赏赐了。”
东无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他‌指尖冰凉，她打了一个寒颤，脱口而出：“君喜则我喜，君憎则我憎，我与君同心，君不为我异……”
话未说完，她改口道：“请殿下恕罪，在您面前，妾身不该自称为‘我’……”
东无道：“你‌想要这个自称，何不求我格外开恩？”
姜亦柔惊讶道：“殿下？”
东无只问‌：“要，还是不要？”
姜亦柔道：“我要了，您会给吗？”
东无道：“你‌已是不问‌自取了。”
姜亦柔道：“殿下的大恩大德，我此生不忘。”
东无道：“你‌这一生的境遇是好是坏，由你‌自己选择，不止这一个称谓，你‌原先的名字，你‌贪求的权势地位，我都能赏赐给你‌。”
姜亦柔道：“后宫不得干政，我怎敢贪求权势地位？”
东无淡淡地笑了，极淡的笑声，似幻似真。或许他‌真的不是人，他‌是妖魔，蛊惑人心的妖魔，姜亦柔神‌思恍惚，又听他‌说：“嘴上不敢，心里敢，你‌的鸿鹄之志，何苦藏在心里？”
姜亦柔连忙回‌答：“妾身惶恐。”
东无松手放开了她。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便也不再说话了。她低着头，只觉一阵寒风吹过，房门敞开了，他‌早已起身离去。
姜亦柔静坐不动，桌上烛火跳跃，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庞，她拔下发髻上的一根金簪，又用簪头挑弄烛芯，蜡油溅到她的手上，烫出一个水泡，她反倒笑了一声，笑容也融化在烛影之中。
*
灯火高照，照亮了四丈见方的厅堂。
今日下午，雪停了，风也停了，太阳出来了，积雪消融，华瑶反倒高兴不起来。浅山镇尚未恢复元气‌，如果东无再次派兵攻打浅山镇，启明军应接不暇，战况必定是很惨烈的。
华瑶站在厅堂的正中央，潘之恒站在她的身侧，向她禀报：“粮仓里积存的粮食只剩七千石，官府还在赈济灾民，灾民约有一万七千人，粥厂每日至少消耗粮食一百石，军队消耗两百石，这一天的开支也就是三‌百石，现存粮食只够二十天的用度，粮食只出不进，各地粮仓都在艰难度日……”
潘之恒是粮食局的检校官，负责城内的粮食调度。早在数天前，她已经提醒过华瑶，城内存粮不足，华瑶应该放弃灾民。
华瑶拒绝了潘之恒的提议。她坚持赈济灾民，她保住了上万人的性命，但她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了。
华瑶原本打算从秦州运粮。近日天气‌寒冷，秦州的河道结冰了，粮食运不过来，永州人多粮少，上百个乡镇闹起了饥荒，流民的人数只增不减，永州的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潘之恒忍不住问‌道：“殿下，请您明示，粮仓里的七千石粮食，到底应该如何分派？永州遍地饥荒，投奔永州北境的流民越来越多，多达数万人，官府自救不暇，如何能救济数万流民？”
岑越附和道：“潘大人所‌言极是。”
岑越也在粮食局任职，自然明白粮食局的难处。
华瑶看‌了一眼岑越。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棉衣，双手揣在衣袖里，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看‌起来很是朴素，不像世家公子，倒像是穷酸书生，正要远离家乡去逃难。
随后，华瑶又想到了，逃难的穷人，连一件棉衣也凑不出来。棉衣是很贵重的，贫民消受不起，他‌们从未体会过“饱暖”，只是尝尽了饥寒之苦。
华瑶道：“七千石粮食，照常分派。”
潘之恒震惊道：“殿下！”
她跪到了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她道：“殿下，您体恤百姓，仁义圣明，微臣敬佩您，却是不得不说，现存粮食不足，您先保全了军粮，才能赈济流民……”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城里的富户捐粮了吗？”
潘之恒道：“捐是捐了，捐得不多，总计三‌百石粟米，只够我们粮食局一天的用度。”
岑越也跪到了潘之恒的身边，他‌只说了一句话：“请殿下三‌思而后行。”
华瑶并未责怪他‌们。她一点也没动怒，她语气‌温和：“都起来吧，我让你‌们照常分派粮食，自然是想到了应对之策。二十天之内，启明军会送来十万石粮食，必能解救我们的燃眉之急。”
几步开外之处，谢云潇欲言又止。
华瑶一眼看‌穿了谢云潇的心思。谢云潇并不相‌信她，他‌怀疑她又吹牛了。她大放厥词也不是一次两次，他‌还没习惯吗？
潘之恒倒是很相‌信华瑶。她听完华瑶的一番话，连声称赞：“殿下圣明。”
华瑶嘱咐道：“大敌当前，切忌自乱阵脚，这一句话，你‌们一定要牢记在心，天塌下来还有我给你‌们顶着，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潘之恒和岑越先后告退。
厅堂灯火通明，华瑶和谢云潇的落影交叠。谢云潇走到华瑶的身边，华瑶抬头看‌他‌，目光交汇，她开口问‌：“怎么了？”
谢云潇沉默不语。
华瑶道：“你‌我之间‌，不必有任何隐瞒。”
谢云潇道：“这一句话，你‌说过许多次。”
华瑶道：“那又怎样？我从前讲过了，现在就不能再讲了吗？”
谢云潇道：“你‌经常说，你‌我之间‌不必有任何隐瞒，过了片刻，你‌又会说，时机未到，不能把‌计划告诉我。”
华瑶随口说：“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呢？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担惊受怕。”
谢云潇自言自语：“担惊受怕？”
华瑶附和道：“嗯嗯。”
谢云潇依旧平静：“启明军能从哪里运来十万石粮食？我想不到答案，甚是惊恐，惧怕，惶惶不可终日。”
谢云潇语气‌淡漠，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他‌谎称自己惊恐惧怕，听起来还真是好笑，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暗示道：“你‌熟读兵书，应该猜到了我的计策。”
谢云潇一语道破：“你‌派兵偷袭东无，只为抢夺东无的粮草。”
华瑶小声道：“对呀，怎么了？多好的计策，难道你‌不赞成吗？”
谢云潇道：“我怀疑敌军有诈。敌军的行踪极难追查，你‌找到了敌军的粮仓，还得多加小心，粮仓周围必有伏兵。”
华瑶听明白了，谢云潇是想提醒她别中计了，万一敌军有诈，她也有权宜之策。她
正在思考，侍卫传来急报，距离浅山镇二十里开外之地，又出现了敌军的身影。
果然，如同华瑶预料的那般，东无再次派兵攻城，城墙上积雪尚未化尽，敌军卷土重来，攻势猛烈。
今夜月色明亮，天色昏暗，又有一场血光之灾，华瑶的心情‌十分平静。她知道今夜这一战，东无必定会使尽全力，这也是她和东无的最后一战，谁生谁死，谁胜谁负，各凭天命，各有归宿。
华瑶传令道：“全军备战。”
侍卫领命告退。
华瑶和谢云潇双双赶赴前线，天气‌格外寒冷，地上积雪反照月光，似是一层银霜，再过一会儿，银霜也会被热血融化。
华瑶深吸一口气‌，信使又来告急：“殿下，敌军攻入灵桃镇，守军全军覆没，灵桃镇已经……沦陷了。”

第202章 贯日扬威 滚过来，本宫赐你一死……
灵桃镇原本是贼兵的地盘。贼兵首领名叫卢大强，他死在了华瑶的手上‌。他的属下全都归顺了华瑶，从来不敢做出忤逆之举。
华瑶重新部署了灵桃镇的兵力。此地防守十分严密，方圆十里之内，设置的雷区多达上‌百个。按理说，至少需要一天时间，东无才能攻占灵桃镇。
华瑶万万没想到，东无的行‌动如此之快，她还没来得及调兵遣将，灵桃镇已经沦陷了。
地雷失效了吗？灵桃镇有奸细吗？东无会不会屠杀全镇百姓？镇上‌又有多少人逃出来了？
这一瞬间，华瑶的脑海里涌出了无数念头。她思‌考片刻，下令道：“加派二十名暗探，探听灵桃镇的消息，谨慎行‌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话‌音未落，华瑶听见了战鼓声。
敌军来了！
冷风乍起，战鼓声震耳欲聋，敌军距离城墙仅有五里距离。敌军约有三‌千人，都是步兵，装备精良，脚程迅速，必是一支精兵队伍。
昨天早晨，敌军炸毁了南城的城墙，也摧毁了南城的防线。此时此刻，敌军向着南城攻来，这也在华瑶的意料之内。
华瑶高声道：“炮兵，放炮！”
南城的城墙破败不堪，如同一片废墟，若要重建城墙，至少需要三‌五个月。华瑶哪有那么多时间呢？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把城墙复原。昨天她派出工匠抢修，又把红门大炮搬到了城墙之下，炮筒塞入墙洞里，显得十分隐蔽。
随着华瑶一声令下，二十座火炮接连发射火弹，轰炸敌军的前‌锋部队。
战场上‌浓烟密布，火光爆燃，敌军四散奔逃，正‌当此时，又有另一支敌军队伍从远处冲过来，他们身‌法轻快，动作矫健，必是轻功高手。他们双脚在地上‌一蹬，向天纵跃，离地约有三‌丈远，条条身‌影一晃而过，正‌如风驰电掣一般，迅疾非常。他们在半空中‌散开，组成一个网状阵型，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极大，行‌速却是完全相同的。这般诡异的阵型，实属华瑶生平见所未见。
华瑶赶忙道：“弓兵，放箭！”
弓兵朝着敌军放箭，密密麻麻的飞箭直射出来，敌军纵身‌躲避，前‌后‌左右总有一条退路。
弓兵放出了上‌万支箭，敌军的死伤人数寥寥无几。
华瑶转变战术：“布阵！结网！！”
巨大的天极网一展而开，似是一道银光闪烁的瀑布，要把敌军卷入浪涛之中‌。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敌军扔出了流星弹，硝烟滚滚，火光烈烈，瞬间点燃了天极网。
天极网刀枪不入，却有一个缺陷，受不住烈火焚烧。敌军的炮弹连发喷出，火势越烧越旺，整张天极网燃烧起来，网线化作烟尘，纷纷飘落。
昨日大显神通的天极网，今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敌军士气大振，喊出了惊天动地的冲杀声。
敌军将领咆哮道：“杀！杀！杀！杀光启明军，活捉华瑶！！”
“杀光启明军，活捉华瑶！！”
“斩首谢云潇！！”
贱人！
华瑶在心中‌怒骂一声。她立刻调遣武功高手，抵挡敌军的全力进攻。她还没找到敌军将领的位置，她的侍卫又传来急报：“殿下，西城失守了。”
西城竟然失守了！
华瑶所在的南城与西城距离仅有七十里。如果敌军占领了西城，再从西城攻向南城，接应城外的敌军，形成一个内外夹击的包围圈，华瑶的处境就是万分危急。
西城的守城将领是孔元青。
孔元青熟读兵法，又有一身‌的高强武功，为何‌会在短短一刻钟之内落败？！华瑶心头一惊，她语声沉稳地问道：“西城的战况如何‌？”
侍卫语气急促：“西城，大事不好，大、大皇子来了……”
东无竟然来了？！
华瑶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侍卫道：“属下没看清……”
这个侍卫名叫庄栋。他从小和华瑶一起长大，认识宫里的每一位主子，尤其‌是大皇子东无。
东无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天生一副好相貌，放到人群里也是极出挑的。而且，东无早已修炼到了化境，兼有歪门邪道的帮助，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恐怕比谢云潇、秦三‌之类的绝世高手还要高上‌许多。
东无行‌军打仗，从来不穿铠甲，只‌穿一件黑袍，他的行‌踪甚是诡秘，如同一阵黑风，来无影去‌无踪。他很少上‌战场，也很少立战功，民间却有许多传闻与他有关，据说他在港口巡防时，追剿海寇，瞬间斩杀数十人，鲜血染红了海水，吓得上‌万个海寇落荒而逃。
现‌如今，东无亲临战场，敌军的胜算更大了。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叹声道：“庄栋，你不会看错吧？”
其‌实华瑶也知道，西城的暗探不止庄栋一人，只‌是庄栋的轻功最好，传信也传得最快。再过一会儿，西城还会有更多消息传来。
庄栋急忙道：“属下对天发誓，属下当真看到了大皇子，军情紧急，请您早做决断！”
华瑶道：“孔元青的现‌状如何‌？”
庄栋道：“孔将军武功高强，只‌受了一点轻伤。”
华瑶道：“西城守军还剩多少人？”
庄栋道：“约有两‌千多人，孔将军率领众人撤退了。”
华瑶又问：“东无用了什么办法，快速攻占了西城？”
庄栋的声调有些颤抖：“敌军搬来了红门大炮，轰击城墙，城墙塌了……”
红门大炮是启明军的秘密武器，为何‌会落入敌军的手里？
华瑶略一思‌索，立刻想到了原因。敌军攻占了灵桃镇，缴获了灵桃镇的红门大炮，又把红门大炮运到了浅山镇，充当攻城利器。
事已至此，华瑶完全理解了东无的战术。
东无的部队分为强队和弱队。他调派弱队，轮流进攻永州北境，把华瑶的底细打探清楚了，再派出强队，尽力一战，启明军的元气必会损耗大半。
启明军的士气确实衰弱了。红门大炮、天极网、飞天流箭都是启明军引以为傲的武器。启明军坚信华瑶是真龙天女，百战百胜，她创造的武器也是必胜法宝，不该被‌敌军占为己有，更不该被‌敌军摧毁。
东无不仅要剿灭启明军，还要让华瑶的名声一落千丈。
华瑶依旧冷静，转瞬之间，她思‌绪万千。她敏锐地察觉到，东无的战术虽然高明，却也有些急躁。按理说，东无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和晋明、方谨的明争暗斗持续了十几年，他从未使出全力与敌人硬碰硬。
今时今日，东无集结精锐部队围剿华瑶，他对华瑶已是万分忌惮，甚至等‌不到开春之后‌。效忠他的兵将多半是南方人，并不习惯严寒天气，他明知这个道理，为何‌还要决一死战？
或许是因为开春之后‌，河道冰雪融化，秦州的粮食就能运到京城和永州，华瑶的势力还会继续扩大，太后‌的助力也会偏向华瑶。
而今，羯国、羌国、甘域国进犯大梁边境，北方四省不堪其‌扰，方谨焦头烂额，太后‌罢朝半个月，北方运河的河水封冻了，凉州、沧州战事繁多，秦州的粮食运不出来，永州又在闹饥荒，确实是铲除华瑶的最好时机。
华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东无的兵力比她强盛，又有何‌
妨？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也是她的绝招。不管东无如何‌耀武扬威，他的性命终会断送在她高阳华瑶的手里。
华瑶吩咐庄栋：“你轻功很好，你留在南城，跟随齐风上‌战场杀敌。”
庄栋领命告退。
华瑶又派出一队精兵，前‌去‌支援孔元青。她深知孔元青的武功不如东无，但她和孔元青商量过抗击东无的办法，孔元青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华瑶深吸了一口气。
起风了，今夜的月亮更暗淡了，鲜血浇灌着大地，血腥味飘散开来。
华瑶站在南城的城墙之下，她亲眼看见，敌军攻入城内，砍杀启明军。那敌军将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武功极高，身‌法极快，也很擅长排布军阵。
华瑶朝他喊了一声：“东无的走狗，滚过来，本宫赐你一死！！”
华瑶动用了内力，声音洪亮，传遍了方圆十里，那敌军将领当然也听见了，却没有立刻奔向华瑶。他早已领教过华瑶的狡诈，他几乎可以断定，华瑶的身‌边必有陷阱。
华瑶暗骂他一声缩头乌龟。她眺望全场，又命令道：“众人听令，七十二军阵！”
此令一出，启明军的军阵迅速变换，一边迎战，一边向后‌撤退。
敌军趁势追击，远处又有一群人骂道：“东无的走狗都是天杀的王八羔子！没壳的臭老鳖！不得好死的烂皮花子！！你们撒泡尿照照自己！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全天下的百姓都恨不得你们统统去‌死！！早死早超生！！”
最后‌一句“早死早超生”也是吼完的，吼话‌的人名叫郭灿亮，她是昭宁二十二年的进士，二甲榜上‌的第一名，极高的名次，极好的才学，她骂人也能骂得很脏、很有气势。
郭灿亮曾经做过翰林院编修，讲究斯文体面。自从她归顺了华瑶，她全然不顾自己的体面，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她原本在秦州任职，但因永州事态紧急，华瑶把她从秦州调到了永州。她来永州还没几天，敌军大肆进攻，她也出了一份力。
郭灿亮呐喊道：“东无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敌军将领派出了一支队伍，命令道：“杀了那些聒噪的娘们！”他不再迟疑，挥刀砍向华瑶所在之地。

第203章 戎鞭血溅昏鸦 他杀人，她救人
刀光闪烁，杀气弥漫。
敌军将领名‌叫柯复，他‌的武功比华瑶高得多。
柯复长刀一挥，射出‌锐利的冷光，朝着华瑶直劈下去。
华瑶纵身一跃，飞速跑到十里开外。此处是一片废墟，楼房木屋早已烧成焦炭，地上铺满了残砖碎瓦，梁柱东倒西歪，高低不平，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像是一座荒凉的鬼城。
敌军紧跟着华瑶，踢翻了砖瓦碎片。
天‌色漆黑，灯火昏暗，柯复闻到一股烟尘的味道。他‌怀疑华瑶设下了伏兵，大喊道：“停步！”
华瑶就等他‌说这句话，他‌话音刚落，华瑶当机立断：“出‌动！”
弓兵遵循华瑶的命令，从四面八方钻出‌来，迅速射箭。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柯复率领的一众武功高手还站在原地，没来得及摆开阵型，只听见一阵飞箭声，如飞蝗一般密集。
敌军并‌不知道，箭头上沾满了毒药。那毒药是烈性剧毒，箭头刺破皮肤之后‌，毒药立刻融入伤者的血液之中，胶结于‌五脏六腑，极难根治。
这种毒药名‌为“丝绝”，也‌是汤沃雪的杰作。汤沃雪自幼钻研《毒经》，她擅长解毒，更擅长制毒。她追随华瑶的这两年来，见识了不少毒药毒物，她融会贯通，制作出‌来的“丝绝”甚至可以杀死武功高手。
敌军伤亡惨重，柯复怒吼道：“箭上有毒！撤退！撤退！！”
“退”字还没说完，柯复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极快，极明亮。他‌挥刀去挡，刀剑交击，“铮”地一声巨响，爆开一丈来高的火花，他‌的腕骨被震得粉碎，剑风又刺向他‌的脖颈处，这一招“化风为剑”应该是化境高手的绝招，他‌这才反应过来，他‌碰到了谢云潇！他‌连退两步，尚未看清谢云潇的身影，谢云潇的剑光从他‌背后‌闪过，他‌急忙躲避，惊出‌了一身冷汗。
柯复的副将前来支援，还没赶到柯复身边，副将的脖颈已被谢云潇斩断，鲜血四溅，溅到了柯复的脸上。
柯复暴喝一声：“无耻贱人！！”
柯复的武功原本是极高超的，但他‌大意‌轻敌，误入陷阱，自己的肩膀也‌被毒箭射伤了。他‌的动作变得迟钝，谢云潇杀他‌易如反掌。
他‌提刀向前，还要拼死一战，闪电般的白‌光刺入他‌的双眼，谢云潇一剑横斩他‌的头颅，剑锋斜劈而下，砍死了他‌身后‌的救兵。
转瞬之间，谢云潇连杀十人，喷涌的鲜血汇成溪流，流向远方。
华瑶在心中赞叹一声，不愧是谢云潇，杀敌的气势极强。谢云潇率领众人杀光了残兵败将，启明军士气大振，华瑶也‌松了一口气。
正当此时，燕雨赶来报信：“殿下！”
燕雨的声音微颤：“您、您的大、大皇兄来了……”
华瑶道：“他‌在哪里？”
燕雨道：“快到南城了。”
华瑶又问：“他‌带了多少人？”
燕雨结结巴巴：“至少四、四千多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轻功太快了。”
燕雨对东无的恐惧深入骨髓。他‌在皇宫当差的那些年，也‌曾在宫道上碰见东无的侍卫，那些侍卫神情肃穆、面色苍白‌，像是死人诈尸。他‌听说，伺候东无就是生不如死。东无的武功如此高强，心肠如此歹毒，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华瑶怎么能打败东无？
华瑶依旧冷静：“伏兵藏好‌了吗？”
燕雨道：“藏好‌了。”
华瑶道：“官府收到消息了吗？”
燕雨道：“收到了。”
按照华瑶的安排，官府收到消息之后‌，便会通知各家各户赶紧逃命。
浅山镇地势险峻，邻近山脉，自古以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数百年间，浅山镇经历过数次战乱，当地百姓为了躲避战火，挖掘了上百条隧道。只要官府通知及时，全镇百姓就能通过隧道逃往山岭。
率领百姓出‌逃的官员正是郭灿亮。她见多识广，反应迅速，能把事情办得又快又好‌，华瑶对她很‌放心。
华瑶已经猜到了，东无一定会屠杀全镇百姓。他‌杀人，她救人，他‌逆天‌而行，她替天‌行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
此时大约是三更天‌，霜雪融化，草木凋零，街道寂静如坟墓，没有人烟，没有灯火，只有雾气尚未散尽。
东无的脚步悄无声息。他‌拎着一把重剑，剑刃上鲜血淋漓。血水一滴一滴淌下来，雨珠似的滚落，他‌的衣袍一尘不染，甚至没沾到一丝血腥气。
东无的武功堪称天下第一。他‌根骨绝佳，生来注定是武学奇才，这般天‌赋也‌是千年难遇，远在他‌的列祖列宗之上，教他‌武功的老师却没有一个敢说实话。
东无从四岁开始习武，父皇命令东无的老师传授虚假的内功口诀，东无练习的剑法也是本末倒置的。如此苦
练三年之后‌，东无的内息完全错乱，全身筋脉支离破碎，每天‌晚上，他‌强忍疼痛也无法入眠。母妃不分昼夜地照顾他‌，父皇也‌来探望他‌几次，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标本。
父皇习武多年，迟迟未能臻入化境。各门各派的心法口诀，多如牛毛，相生相克，父皇猜不到哪一种最适合他‌自己，如果他‌随意‌尝试，容易走火入魔。东无是他‌的儿子，父子二人的根骨也‌有相似之处。父皇亲自修改心法口诀，再让东无以身试验，借此探寻天‌下武功的真理。
东无的身体时好时坏。他听说，习武之人，身强体‌壮，武功越高，身体‌越好‌。他以为自己不够刻苦，每日勤勉练功，练得越多，病得越重，他‌终于‌明白‌过来，心法口诀都‌是假的。
母妃从不提醒他‌，他‌是她邀宠的工具，她愿意‌用儿子的性命换取自己家族的繁荣昌盛。
父皇盼着他‌早死早超生，但他‌命不该绝。他‌苦思冥想，昼观日，夜观月，就在日月轮换之时，参透了天‌地之间的微妙奥义‌，自创了一门功法。
他‌学会了掩藏自己的内息。他‌的身体‌逐渐好‌转起‌来，宫里还有许多人盯着他‌，他‌时常装出‌一副疼痛发作的模样，在自己的寝宫里满地打滚，彼时他‌还没有自保的良策。
他‌天‌生情感残缺，不知恐惧，不懂爱恨，他‌身边的人只有两种特性，“有用”或者“没用”，“有威胁”或者“没威胁”，父皇和母妃都‌是“有用”而且“有威胁”，弟弟妹妹也‌是。
东无十二岁那年，母妃的家族劣迹败露，母妃郁郁而终。他‌在灵堂里守棺七天‌，没流露一丝悲痛，言官弹劾他‌不仁不孝，他‌差点笑出‌声来。
东无十八岁那年，父皇指派他‌去做诏狱的酷吏。他‌暗中培植自己的党羽，结交江南的名‌门望族，起‌初是一切顺利，后‌来，突然有一天‌，他‌被自己的内力反噬，气血逆行，险些走火入魔。
东无从前学过的那些心法口诀，错漏极多，由此练成的内力，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就像毒蜘蛛喷吐的毒丝，缠缚他‌的五脏六腑，始终不能摘除干净。纵然他‌参悟了武学奥义‌，他‌的筋脉、血肉、脏腑、骨骼也‌没有重新生长出‌来。他‌要活下去，必须洗髓炼骨。
他‌掠夺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又抓来一群武学宗师，严刑拷问，问出‌了洗髓炼骨的方法。他‌改进了这种方法，用在他‌自己身上，也‌用在别人身上，成效显著。
东无的武功远胜华瑶，华瑶如何与他‌抗衡？
东无还记得，昭宁十七年，华瑶年仅七岁，东无十九岁。
那一日，华瑶跟着淑妃在御花园散步。华瑶跑进桃林深处，折下一支桃花，恰巧看见了躺在草丛中的东无。
东无突然犯病了，华瑶不知道，只当他‌是在装病。她后‌退两步，假惺惺地问：“皇兄，你怎么了？”
东无回答：“快死了。”
华瑶道：“我帮你叫太医。”
东无道：“太医来了，死得更快。”
华瑶道：“那怎么办呢？”
东无沉默片刻，只说：“如果我是你，我会趁机杀了皇兄。”
华瑶道：“皇兄多虑了，我和你不一样。我胆小怕事，你不要吓唬我。”
这一句话才刚说完，华瑶就跑远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像一只灵活的小兔子。
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淑妃不能时时照看她，她谨小慎微，才能平安长大。
后‌来，她真的长大了，东无对她格外开恩。他‌原本不想杀她，只想活捉她，把她囚禁在深宫内院，终此一生，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然而，今夜，东无收到了江南传来的消息，事态比他‌预想得更严重，他‌的仁慈已被消磨殆尽。他‌决定亲自动手，斩杀华瑶。
华瑶派人在江南四省发放报纸，散播流言，鼓动贫民贱民造反作乱。江南四省乱象频出‌，她是始作俑者。
东无已经察觉到了华瑶的图谋。今时今日，相比于‌方谨，华瑶对东无的威胁更大。
北方饱受战乱侵扰，南方的工业、商业、农业更加繁荣，工人和农人渴求革新。华瑶优待工人和农人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她在秦州设立了农司，广纳贤士。去年秋天‌，秦州粮食大丰收，江南官商听闻这一消息，蠢蠢欲动，都‌想从农司榨出‌油水。
华瑶年纪太小，阅历太浅，她还不知道，商人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区区一个农司，填不饱畜牲的的肚子。华瑶设想的改革一旦推行全国，必将动摇国本。
不过华瑶也‌有可取之处。她派人开采秦州矿产，打造天‌极网、喷油枪、红门大炮、飞天‌神箭，这些武器也‌是东无需要的。
北方战乱，南方反叛，敌国入侵，藩国动荡，东南西北都‌不太平，大梁朝的政局已是紧迫之极。如果东无吞并‌了秦州、虞州、岱州、永州，他‌能在半年之内结束战乱，反攻羌国、羯国和甘域国。
东无与敌国签订盟约，只是为了消耗沧州和凉州的兵力，损伤敌国的元气，进而攻占敌国领土。
敌国矿产丰富，铁矿、煤矿、银矿、漆矿应有尽有。开采矿山需要湿水凿岩、洒水除尘，敌国常年缺水，采矿工艺不如大梁。
东无攻占敌国之后‌，便会修建从南到北的运河，引入岱江、雅木湖的活水，把矿产全部开采出‌来，这般庞大的财富，可让敌国俯首称臣，让大梁繁荣兴盛。普天‌之下，众生万物，皆是他‌的子民，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东无考虑得很‌清楚，华瑶今夜必死无疑。
寒气重，风声急，东无身影一闪，迅速隐入夜色。他‌的侍卫都‌是顶尖高手，众人跟上他‌的脚步，直奔南城而去。
南城的城墙之下，遍地都‌是血淋淋的尸体‌，启明军已经折损了上千人。血腥气太过浓重，混杂着炮火硝烟，合成一股刺鼻气味。
东无率兵赶到南城，战场上刮过一阵风，血腥气忽然散开了。
启明军还不知道东无的厉害，坚守在城墙之下。东无提剑一斩，剑光如雷电，瞬间斩杀三十人，杀得满地鲜红。
敌军士气大涨，高喊道：“恭迎殿下！”
华瑶倒抽了一口凉气。
华瑶看见了东无的招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东无的武功比她预想得更高，她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华瑶大声道：“众人听令，疾速撤退！！”
华瑶驻守浅山镇多日，非常熟悉浅山镇的地形。她日夜练兵，兵将也‌记住了撤退路线。短短一刻钟之内，他‌们‌就能从南城撤退，跑进城中隧道，通过隧道逃往山岭。他‌们‌演练了无数次的山岭战术，将在今日派上用场。
华瑶熟读兵书，她知道，东无的兵力远胜过她，若要以少胜多，必须等到天‌黑以后‌，借助地形优势，偷袭敌军的精锐部队。
今夜月黑风高，隐隐弥漫着一层雾气，华瑶占尽了天‌时地利。她率领三百名‌侍卫，跑向了地势宽阔的街道。
敌军迅速追击华瑶，不慎踩到了地雷，轰隆一声，地雷爆炸，敌军伤亡数十人。
华瑶回头一看，东无离她约有五里远，雷火烧到东无身上，火光瞬间熄灭，东无毫发无损。他‌的内功已经修炼到了极致，功力运用自如，可以在瞬息之间控火御风，如此高深的境界，真让华瑶大吃一惊。
华瑶片刻都‌不敢停留，她像一阵疾风似的，往前狂奔。只在这一刹那，她听到了爆炸声，震耳欲聋，城镇中心冒出‌缕缕黑烟，猛火窜起‌一丈来高，街道陷入一片火海。
如同华瑶预料的那般，敌军放火烧城，堵死了启明军的退路。
不幸中的万幸是，华瑶提前派人指挥全镇百姓逃出‌去了，否则，今夜的浅山镇不知会有多少人葬身火海。
华瑶甩开一条铁鞭，大喝一声：“众人听令，跟我走！！”
华瑶也‌会控火御风，不过她的内功不够深厚，运用不够纯熟，身上难免有几处烫伤。此时她顾不了许多，扬鞭一挥，破开火光，直冲而去。
少顷，凄厉的尖叫声从远方传来。
有人哭喊道：“殿下，救命！”
“启明军，救命啊！啊啊啊……烧死了！烧死了！！痛痛，痛啊啊啊！”
“启明军投降！投降，投降投降！！”
华瑶听出‌来了，那是灵桃镇的口音。
敌军攻占了灵桃镇，又把灵桃镇的百姓押送过来，活活烧死，以此威胁华瑶投降。
敌军将领咆哮道：“高阳华瑶，听好‌了！灵桃镇四千人全在这里，男女老少，应有尽有，你投降了，人人都‌能活命！你不投降，这几千人都‌要被烧死！！”
贱人！！
华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的额头青筋暴起‌，双眼泛出‌鲜红血丝，但她必须冷静。她飞快地放出‌一支信号烟，率领众人继续撤退。
燕雨跟在华瑶的身边，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裳。他‌清楚地听见，有一个女人叫出‌他‌的名‌字，她哭喊道：“燕雨，救命！！”
灵桃镇的贼兵强抢民女，贼兵首领
卢大强霸占了一百多个女人，卢大强死后‌，燕雨遵照华瑶的命令，护送她们‌回家，给她们‌发放钱粮，嘱咐她们‌好‌好‌活下去。可是，现在，她们‌活不成了。
她们‌呼唤华瑶，华瑶救不了她们‌。
她们‌呼唤燕雨，燕雨也‌救不了她们‌。
恍惚间，燕雨记起‌华瑶曾经对他‌说过，众生皆苦，众生皆苦。他‌突然很‌想失声痛哭，很‌想大声嚎叫，想像疯子一样狂奔疾走，走到一个没有战乱、没有痛苦的地方。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火光冲天‌，烟尘飘散，他‌又打了一个喷嚏。
华瑶叮嘱道：“跟紧了，别走神。”
华瑶用尽全力，挥鞭向前，随着一声狂风呼啸，铁鞭划破长空，劈开烟雾。
华瑶冲过一片火海，跃上怪石嶙峋的高山。不知不觉间，她已跑过四十里路程，她越过了坍塌的城墙，跑到了浅山镇西边的山岭上。
东无反应迅速。他‌立刻派出‌一支队伍，包围这一座山岭，包围圈不断缩小，他‌的胜算不断增加。他‌一定会杀了华瑶，就像猫抓老鼠，他‌并‌不急于‌一击毙命，他‌很‌享受她的垂死挣扎。
此时已是四更天‌，乌云遮月，寒风掺杂着潮气，天‌上飘落一阵小雨。
华瑶仰头望天‌，高喊道：“大雪，来！下雪，下大雪！！”
华瑶的诚心感动了上苍。飞雪漫天‌，雨雪交加，少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浅山镇的火势逐渐减弱，山岭上道路湿滑，水雾浓重，敌军前进的脚步也‌慢下来了。
燕雨赞叹道：“殿下真厉害！”
燕雨从前不相信，现在他‌相信了，华瑶就是真龙天‌女。
华瑶一声不吭，也‌没把真相说出‌来。她命令秦州工匠打造“寒暑表”和“晴雨表”，可以预测次日天‌气，杜兰泽也‌教过她如何观察天‌象。今夜这一场大雪，并‌非她召唤来的，她只是利用这个机会，鼓动启明军的士气。
华瑶丝毫不敢放松。她环顾四周，敌军还没追上来，她的伏兵躲在暗处，敌军暂未察觉，她必须想个办法，把敌军引过来。
正当此时，敌军抓住了启明军的两个副将，那二人被送到了东无面前。
东无派人戳瞎他‌们‌的眼珠，再对他‌们‌施用酷刑。他‌们‌的惨叫声传到了十里开外，其‌中一人呐喊道：“殿下，饶命！启明军，该死……该死，您快杀了我啊！！”
东无的衣袖上有一条褶皱。他‌慢条斯理地捋平衣袖，低声问：“山上有伏兵吗？”
那副将痛哭道：“有，有六千多人！！”
东无命令自己的侍卫：“泼油堆柴，放火烧山。”
东无的嗓音又低又沉，如同幽冥地府的魔鬼，无人胆敢违抗他‌的命令。众多侍卫拔剑出‌鞘，进山砍柴，又把木柴堆放在山脚下。
在此之前，东无缴获了重达一百多斤的石漆。
石漆状若油膏，却比油膏更加易燃易爆。点燃石漆之后‌，油火越烧越旺，雨水、雪水都‌浇不灭，还会散发一股呛人口鼻的黑烟。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东无的属下把石漆运来了。
东无命令众人泼洒石漆，众人站在山岭北侧，忽然听见南侧传来一阵喊杀声。
侍卫赶来报信：“启禀殿下，华瑶从南边山口逃走了！”
东无道：“她带了多少人？”
侍卫道：“七百多人，最多不过八百人！”
方才，启明军的副将告诉东无，山上伏兵约有六千人。东无转头看向副将，那人一改之前哭天‌喊地的模样，强硬地挤出‌一个笑。
此人的手脚已被斩断，浑身鲜血淋漓。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苦，拼尽最后‌一口气，放声大喊：“启明军百战百胜！！”
余音未落，他‌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目光直直地瞪着东无。
东无道：“继续放火烧山。”
众人并‌不明白‌东无的用意‌，却还是听命照做。
猛火从山脚下升起‌，黑烟窜出‌一丈来高。山岭上遍布树木杂草，已被烈火点燃了，火势往四处蔓延，草木立即燃烧起‌来，发出‌“啪啪”的爆裂声，烟火直冲山巅，漫天‌飞雪渐渐融化。
火光映入华瑶的双眼，华瑶握紧了拳头。东无放火烧山，不让华瑶有丝毫喘息之机，她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沿着山路，继续逃亡，躲避大火浓烟。
第二，离开山岭，跑向空旷地带。
如果华瑶选择第一条路，她的处境十分被动。她躲在山林之中，行迹隐蔽，援军不好‌接应她，她不能调遣伏兵，也‌无法主动进攻东无。
如果华瑶选择第二条路，她的处境十分危险。地势开阔的旷野上，东无占尽上风，她想躲也‌没处躲，只能拼死一战。
华瑶略一思索，唤来她的侍卫：“你过来，庄栋。”
庄栋跑到华瑶面前，华瑶命令道：“我给你一封密信，你去扶风堡传信，找谢夫人搬救兵。”
庄栋接过密信，犹豫道：“现在搬救兵，还来得及吗？”
华瑶道：“当然，扶风堡驻军三万，其‌中一万精兵是太后‌派来的。东无丧尽天‌良，祸乱朝纲，太后‌也‌想绞杀东无。我们‌的靠山是朝廷，东无的兵力再强，强得过朝廷吗？”
庄栋道：“您放心，属下一定会把密信送到扶风堡。”
华瑶道：“好‌，你快去快回。”
庄栋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间。
旷野上吹来一阵风，那风也‌是肮脏的，带着淡淡的黑烟，夜色被大火烧得通红，华瑶的双眼泛着红光。她环视四周，下令道：“往北走。”
华瑶还没走出‌山岭，她交给庄栋的那一封密信已经传到了东无的手上。
此时此刻，庄栋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东无磕了一个响头。
庄栋道：“恭请殿下圣安。”
庄栋为华瑶效命，总觉得有些不妥当。今天‌晚上，火越烧越大，雪越下越小，敌军来势汹汹，华瑶根本招架不住。
庄栋曾经见过华瑶的晴雨表，他‌猜准了华瑶的计策，华瑶不会呼风唤雨，只会胡言乱语。
他‌自幼陪伴华瑶长大，她的心性不如东无沉稳，武功不如东无高强，她一定会输得彻底，追随她的侍卫死伤惨重，她拿什么去救人？又凭什么反败为胜？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庄栋决定归顺东无。他‌见识到了东无的威力，心里有些胆怯，有些仰慕，东无高高在上，是真正的皇族。
庄栋双手朝上，献出‌一封密信。东无派人去接，拆开一看，确实是华瑶的亲笔。
东无道：“你主子派你来送信？”
庄栋道：“不，不是，殿下，小人想投靠您，小人打从心底里敬佩您。华瑶命令小人去扶风堡送信，小人斗胆，敢问一句，您可曾听说了，太后‌暗中支持华瑶？太后‌调派了一万精兵，驻扎在扶风堡，扶风堡守军有三万人……”
东无道：“杀了。”
庄栋一句话还没说完，东无的侍卫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庄栋的腰腹，把他‌劈成上下两段。他‌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侍卫又是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他‌叫不出‌声，只能发出‌“哎哎”的颤音，就像一只被人踩烂的老鼠。
东无一边观赏庄栋的惨状，一边默读华瑶的亲笔信。
华瑶在信中说，浅山镇形势危急，恳请谢夫人调遣一万精兵，速来浅山镇支援。
如此明显的圈套，反倒勾起‌了东无的疑心。
京城政局混乱，太后‌坐视不管，东无在皇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太后‌犯了头风病，每日至少昏睡七个时辰。她正在遭受病痛折磨，按理说，她不会干涉朝政，更不会支持华瑶。
如果太后‌的头风病是装出‌来的，那又是另一种状况。太后‌和东无嫌隙已生，不死不休，太后‌纵容华瑶也‌是实情。她把杜兰泽接入皇宫，迟迟没有判定杜兰泽死罪，无非是看在华瑶的情面上。
东无思考片刻，派出‌五百人前往扶风堡探听虚实。
*
雾气笼罩，月黑风高。
山林中人影晃动，众人脚步极轻，没有一点声息。领头的将军正是秦三，今夜，她带领精兵四千人，偷袭金莲府。
东无在金莲府驻军一万，此地粮食储备至少有十万石。秦三趁夜袭击金莲府，只有两个目标，第一，重创敌军，第二，抢夺粮食。
在此之前，启明军的暗探扮成流民，约有两百人，混入金莲府的大街小巷。金莲府各处衙门也‌有不少官吏投靠华瑶，他‌们‌会在城中接应秦三。
丑时二刻，金莲府的内应分头行动，放火点燃了北城大大小小五十多处堆满木柴的柴房。那木柴都‌是泡过水的，湿气浓重，燃烧时不见火光，只见黑烟滚滚起‌伏。
北城四面八方窜出‌浓烟，街道上昏暗异常，敌军立刻敲响了战鼓，秦三率领士兵直冲北城的城门。
趁着烟雾弥漫，光线微弱，敌军看不清谁是自己人，秦三快攻快进，瞬间斩杀二十多人。她登上城墙，跳进城内，拎着一杆红缨枪，向着敌军勇猛冲杀，她的亲兵打开了城门，启明军攻入金莲府，把敌军杀得措手不及。
敌军大声报信：“贼兵来了！贼兵来攻城了！！”
秦三调转枪头，直刺敌军的哨兵，痛骂道：“贼兵个屁，你找死！”
北城的浓烟仍未散尽，秦三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她率兵斩杀敌军两千人，血腥气随处可闻，北城百姓也‌从睡梦中惊醒了，咆哮声、尖叫声、砍杀声此起‌彼伏，闹成一片，海潮似的响动，传遍了整个金莲府。
金莲府公馆坐落在北城的太平山下，东无的侧妃姜亦柔暂居此地。
丑时三刻，姜亦柔听见炮火声，连忙穿上衣裳，走到卧房的门边。
嚎哭声又响起‌来了，姜亦柔皱了一下眉头。公馆是肃静之地，公馆门口，任何人不得大声喧哗，违令者，斩立决。
姜亦柔已经猜到了，启明军夜袭金莲府，北城的秩序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北城守军应接不暇，保护公馆的武功高手也‌赶去前线迎战了。
姜亦柔的心跳变快了。她忽然想到，如果她要逃跑，今夜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侍奉东无，生不如死。远离东无，她才能捡回一条命。
时不待人，姜亦柔飞快地收拾金银细软，卷成几个小包裹，藏进自己的衣兜，又穿上一件黑丝绒披风，遮挡自己的身形。做完这些事，她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她要逃出‌去，逃到吴州，隐姓埋名‌，重归故乡，哪怕她死在路上，总好‌过在东无的后‌院里仰人鼻息。
姜亦柔找了个借口，支开自己的侍女。随后‌，她推开房门，刚跑出‌几步远，闻到了一股烟味。
红纱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灯影之下，走过来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此人正是东无的侍卫霍应升，他‌单膝跪地：“启禀娘娘，贼兵不成气候，战乱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平定，卑职斗胆，请您回房休息……”
姜亦柔紧皱眉头，片刻后‌，她才问：“你是殿下身边武功最高的侍卫，今夜殿下出‌征，为什么把你留在金莲府？”
霍应升道：“殿下命令卑职保护您。”
姜亦柔道：“你对殿下忠心耿耿。”
霍应升道：“是。”
姜亦柔道：“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带我出‌去看看吧，殿下命令我管理粥厂，赈济灾民，我看见黑烟从东北方冒出‌来，粥厂就在那个地方，距离粮仓只有一里路程。你读过兵书吗？这里头是大有学问的，‘用兵之法，先谋为本，欲谋攻敌，先谋通粮’，贼兵夜袭金莲府，分明是想劫掠粮草……”
霍应升打断了她的话：“卑职明白‌，请您放心，卑职会派人去探查粮仓。”
姜亦柔抬头望天‌，天‌色黯淡无光。她笑着说：“你去探查，若有遗漏之处，殿下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吗？”
霍应升道：“卑职一力承担，绝不拖累娘娘。”
他‌这一句话说得微妙，姜亦柔眉梢微挑。她低着头，默默看着他‌，他‌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她向前走，脚踝一转，跌入他‌的怀里。
他‌一动不动，如山一般稳重，她双眼盈盈地望着他‌，他‌道：“您越矩了。”
姜亦柔笑得讽刺：“哦？”
她一把掐住他‌的衣领，对他‌怒目而视。她疾言厉色：“殿下让你保护我，没让你深夜闯入我的闺房，你究竟有何用意‌？简直是想造反了！”
霍应升道：“想造反的人是您吧，您站直了，别动，卑职告退了，全当这事没发生过。”
姜亦柔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呢喃道：“东无的眼里揉不进沙子，深更半夜，你走进这一座院子，与我相处了一刻钟，东无岂能不怀疑你？水至清则无鱼，不管你是活鱼，还是死鱼，你在东无身边都‌待不下去了……”
霍应升一把推开姜亦柔，姜亦柔跌坐在地上。她肩头的披风掉落了，发髻也‌散开了。她不怒反笑：“你怕死，就只管自己逃命去吧。”
霍应升跪在她的面前，闭目养神，不言不语。他‌不看她，也‌不接她的话，宛如一座石像，她又嘲笑道：“你主子不会把最好‌的东西赏给你，最好‌的东西，你主子只会留着自己用，你还想要什么？你的命都‌不是自己的，只要你主子发落一句话，你也‌会被千刀万剐……”
姜亦柔向来是一副娇柔恭顺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文尔雅，但她现在面目狰狞，她犯了疯病。
霍应升不该与她一般见识。他‌如此劝服自己，忽然听见一阵巨响，轰隆轰隆，声浪震耳欲聋。
霍应升连忙转身，望向远方，爆燃的火光一霎冲天‌，粮仓附近的堡垒已被炸毁，启明军稳占上风。
又过了一会儿，暗探赶来报信：“启明军偷袭堡垒，点燃了炸药引线，城里有内应，至少上百人！”
姜亦柔叹了一口气：“殿下疑心深重，攻占金莲府之后‌，杀光了金莲府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司道府县各处衙门的小官小吏都‌吓坏了。”
金莲府的小官小吏原本是不敢背叛东无的，然而，他‌们‌亲眼目睹自己的上司死状凄惨，对东无的畏惧更深了一层，暗地里投靠了华瑶。他‌们‌觉得，一来，归顺东无，只会死得又快又惨，归顺华瑶，大概还能寿终正寝；二来，东无的手段太过残忍，臣民畏惧他‌，逃离他‌，他‌的势力必不长久；三来，御林军的精锐部队驻守金莲府，对东无看似恭顺，实则懈怠。启明军夜袭金莲府，御林军并‌未全力抵抗。
丑时四刻，烟雾扩散开来，平民百姓都‌惊醒了，全城陷入一片混乱，有人高喊道：“贼兵攻城了，放火了，快跑！！”
数十万人在街巷中暴动，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金莲府公馆的侍卫仅有四十人，公馆周围却有数千人，有人放火焚烧公馆，侍卫来不及泼水救火，公馆烧起‌了熊熊大火。
霍应升护送姜亦柔逃离了公馆，他‌们‌二人身穿锦衣玉带，自有一种贵气。姜亦柔的头上还戴着金钗，金灿灿的，分外耀眼。
混乱之中，有人趁火打劫，纵身扑向姜亦柔，霍应升拔剑出‌鞘，又是一阵狂劈猛砍，顿时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鲜血溅满了姜亦柔的衣袖，她嫌脏似的，往一旁躲去，她听见了尖叫声、哭喊声……还有启明军的号角声。她抬头一看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见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身披黑铁甲，手执红缨枪，缨冠一扫，势如破竹，那是启明军第一大将，秦三！
姜亦柔与秦三有过一面之缘。
十年前，秦三还是虞州一个官阶低微的武官。
秦三护送骠骑将军去京城述职，抵达京城的当日，天‌光灿烂，阳光明媚。
姜亦柔坐在茶馆二楼，与朋友们‌谈笑风生。她侧目，恰好‌对上秦三的视线。
秦三策马游街，由远及近，姜亦柔笑了一下，秦三也‌回了她一个笑。
秦三身旁的一位京官打趣道：“你笑什么啊，人家可是姜大小姐！”
秦三拱手抱拳：“姜大小姐，幸会，卑职有礼了！”
这一晃眼，十年已过。
姜亦柔毫不犹豫，飞速奔向了秦三。
秦三也‌看到了姜亦柔，立刻命令自己的侍卫把姜亦柔抢过来。
华瑶曾经嘱咐过秦三，要杀东无，必须找到东无的死穴，只有他‌的亲信才知道死穴在哪里。姜亦柔是东无的侧妃，伺候东无六年有余，她心底一定藏着不少关‌于‌东无的秘密。
抢走姜亦柔，杀死东无，华瑶必将登基称帝！想到这里，秦三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把姜亦柔拴到自己的腰上。
烟雾飘渺，火光闪动，拥挤的人潮连绵不绝，霍应升回过神来，才发现姜亦柔不见了。他‌往前一看，只见姜亦柔直奔秦三而去，他‌纵身一跃而起‌，挥剑出‌招，斩向姜亦柔的脖颈。

第204章 羽骑奔走弯弓射 “回不去了，我要死了……
霍应升的轻功境界极高，他一剑刺去，快如闪电，声如雷霆，姜亦柔来不及躲避，只觉得一股杀气向她袭来。情急之下，她大‌喊道：“秦将军！”
秦三从地上飞跃而起，红缨枪的枪头铿然一响，破空之声由远及近，直击霍应升的面门。
霍应升瞬间跳出一丈远，躲开秦三的杀招，然而秦三的动作太快了，霍应升稍不留神，他的左肩被枪头刺破，鲜血如泉水般喷涌。他面不改色，又跑出了二十‌丈远。
众多侍卫赶到了霍应升的身边，他们合力组成一个‌剑阵，距离他们十‌丈以‌内的平民百姓都被他们一剑斩首了，至少有一百多人丧命，地上鲜血淋漓，头颅乱滚，回荡着‌一片惨叫声。
秦三唤来自己的亲信：“保护姜小姐！”
话‌音未落，霍应升反攻秦三，秦三怒吼一声：“逆贼，找死！！”
秦三的内功精纯浑厚，吼声也是震耳欲聋。她飞身上前，红缨枪的枪头一转，斜刺而出，刺穿了两人的喉咙，又斩开了三人的脖颈，瞬息之间，她杀死了五个‌人。她的杀气极强，锐气极盛，杀得霍应升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霍应升下令道：“撤退！”
霍应升率领三十‌名侍卫撤退了，他们的身影从天‌上飞过，消失在烟尘之中。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秦三没‌看清他们逃到了哪里。
秦三并未追击，她怀疑敌军设下了圈套。敌军比她更熟悉金莲府的地形，她必须谨慎行事。她继续指挥启明军进攻，起初启明军稳占上风，又过了半个‌时辰，局势完全脱离了控制，全城百姓出动了，秩序荡然无‌存。
今夜，启明军突袭金莲府，大‌火从北城烧了起来，越烧越旺，与北城相邻的西城也陷入火海，有人在逃命，有人在发疯，还有人在抢夺粮食。
满城烟火，遍地狼藉，惨叫声比战鼓声更响，街道上人潮涌动，拥挤不堪。敌军不分敌我，乱杀乱砍，杀出一片血海尸山，金莲府已‌经沦为人间炼狱。
启明军进退两难，秦三当机立断，率领全军撤退。她命令道：“立刻变换军阵！”
“立刻变换军阵”也是启明军撤退的暗号，启明军跟上秦三的脚步，再次冲向了北城，众人的背后是滔天‌火海。
秦三找到了姜亦柔，又把姜亦柔送到了马背上。姜亦柔坐在前面，秦三坐在后面，她们二人的距离极近。姜亦柔浑身绵软无‌力，只能倚靠着‌秦三，秦三还搂住了她的腰，怕她从马背上摔下去。
秦三低声道：“我们要走山路，路上有些颠簸，请你多担待……”
姜亦柔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秦三道：“临德镇。”
姜亦柔道：“为什么？”
秦三道：“临德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你跟我去了临德镇，我就能保护你了，不是吗？”
“不是吗”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她有多厉害似的。姜亦柔忍不住问她：“如果‌追兵追上来了，怎么办？你护得住我吗？”
秦三道：“护得住！姜大‌小姐，别担心了。”
姜亦柔道：“你还记得我是姜大‌小姐？”
秦三道：“这‌怎么会忘呢，昭宁十‌七年，我在京城见过你。”
姜亦柔道：“秦将军……”
秦三道：“嘘，别出声了，姜大‌小姐。”
这‌一声“姜大‌小姐”，竟让她面红耳赤。
秦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左手搂着‌姜亦柔，右手握着‌红缨枪，胯下骏马也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她抬手一挥，枪头上亮光震荡，扫清了数百支毒箭。那毒箭从城墙上发射，向着‌她们飞来，飞到她们面前，如同‌烟尘一般消散了。
姜亦柔忽然想起来了，秦三也是少年成名的将军。秦三出身贫寒，没‌有名师指教，没‌有武功秘籍参考，还能在三十‌岁之前修炼到化境，真是天‌纵奇才。
秦三的坐骑跨过了城门，敌军并未派出追兵。秦三松了一口气，她的暗探又来报信：“启禀将军，我军抢到了七万石粮食。”
秦三道：“运出城了吗？”
暗探道：“全部运出城了。”
整整七万石粮食，全是内功高强的大‌力士运走的，大‌约一千名大‌力士组成了十‌支粮队，每人负重一万斤以‌上。他们通过暗道离开金莲府，启明军的精锐部队掩护他们撤离。他们负重太多，无‌法动用轻功，只能凭借双脚步行，从金莲府走到临德镇，至少需要四个‌时辰。
秦三必须保护他们顺利抵达临德镇。
七万石粮食，能救多少人？秦三算不出来。
秦三刚刚打‌了一场胜仗，但她没‌有一丝喜悦，她的心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冰冻三尺的寒潭。又过了片刻，她突然冒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东无‌的死穴在哪里？”
姜亦柔道：“死穴？”
启明军跑进了深山，沿着一条山道向前奔驰。如同秦三所说，山路颠簸，行军的速度又快又急，姜亦柔的发髻渐渐散开了。
秦三飞快地撕下一截布条，又把姜亦柔的长发扎了起来。发丝垂落在姜亦柔的胸前，姜亦柔道：“您真是胆大心细啊。”
秦三道：“你胆子也挺大‌，你不会武功，竟然敢从东无‌的手底下逃跑，你不怕死吗？”
姜亦柔道：“伺候东无‌，生不如死。”
秦三又转回了上一个‌问题：“你知道东无‌的死穴在哪里吗？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我杀了东无‌，替你报仇。”
姜亦柔轻轻地笑了一声：“您太高看我了，我怎么猜得到东无‌的死穴藏在什么地方？”
秦三道：“你和东无‌是夫妻，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姜亦柔道：“我不是妻，我是妾，您听得懂吗？”
姜亦柔的声音冷下来了，她以‌为秦三会训斥她，毕竟秦三是大‌将军啊，号令一出，万人遵从。她们还在行军途中，她没‌顾全秦三的面子，秦三会不会发怒呢？
秦三竟然回答：“我说错了，你不是妻，也不是妾，你是姜大‌小姐。你和东无‌……你也不是自愿的，你出嫁那天‌，我想过要去京城看你……”
姜亦柔抬头望向前方，天‌色太黑了，山路也是黑漆漆的，她随口说：“你看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认识你。”
秦三道：“那一面之缘，我一直记得。听说你是吴州第一才女，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小时候没‌读过书‌，你们这‌些读书‌厉害的才女，我是打‌从心底里佩服的。”
秦三拉拢姜亦柔，其实也是为了华瑶。如果‌华瑶能打‌败东无‌，永州的
战乱也会平息。
姜亦柔神思恍惚，喃喃道：“方才您说的那些话‌，倒是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我的表姐是东无‌的妻子，表姐染上了怪病，昏迷不醒，我为她侍疾，她听见我的声音，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唇语，她说，鸩尾穴，杀……”
秦三道：“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姜亦柔道：“是啊，说完了，她就死了。”
秦三又问：“你姐姐会武功吗？”
姜亦柔道：“姐姐自幼练习武功，十‌二岁小有所成，十‌八岁已‌有大‌成。她和东无‌年纪相仿，又是少年夫妻，东无‌对她下毒手，她不会像我一样忍气吞声，宁死也要报仇的。”
秦三思考片刻，追问道：“你确定你姐姐说的是鸩尾穴？”
姜亦柔叹了一口气：“那是四年前的旧事了，我记不清楚，要不是你方才说到了妻妾，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秦三道：“只能赌一把了。”
姜亦柔道：“你们和东无‌打‌仗，不就是在赌运气吗？”
秦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赌运气？东无‌死了，你就能重获新生了。”
姜亦柔唇角微勾，又说：“镇抚司有一种八人刀法，你听过吗？前几年，东无‌从江南返回京城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刺客刺杀东无‌，用的是四人剑法……东无‌受了轻伤，刺客被东无‌活捉了……”
秦三道：“刺客是谁派来的？”
姜亦柔道：“晋明。”
秦三又问：“那四人剑法是什么样的？”
姜亦柔道：“我不会武功，也没‌看到刺客如何用剑。我只听说，四名刺客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自的剑法千变万化……”
姜亦柔对武功一窍不通。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记忆中的景象太过遥远，她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她想抓住缰绳，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她道：“我……我……”
秦三连忙按住姜亦柔的脉搏，她的脉象虚浮急促，时隐时现，这‌是元气衰竭的征兆。她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发急病？！
秦三惊讶道：“你中毒了？”
姜亦柔哑然失笑。她轻声道：“是啊……”
今夜，秦三把姜亦柔抢来了，霍应升趁乱逃脱，没‌伤到姜亦柔一根毫毛，姜亦柔的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又怎么会中毒呢？
秦三找出来两颗解毒丹，塞进姜亦柔的嘴里。她催促道：“你快把药丸吃了，我带你去找神医，神医有办法救你……”
姜亦柔打‌断了她的话‌：“你带着‌我，跑不了多远。”
秦三道：“跑不了也得跑，不是你说的吗？你愿意‌跟我赌一把。”
话‌音未落，山林里飘来一股烟雾，秦三转头望过去，十‌里开外的地方，烧起了一片山火，火光冲天‌，映照着‌重重黑影。
启明军的暗探跑来报信：“追兵来了，约有三千人，都是武功高手。”
秦三道：“众人听令，全速前进！不得后退一步！”
秦三没‌想到敌军竟然追过来了！敌军怎么会知道启明军的撤退路线？金莲府方圆百里之内，山林连绵起伏，连通着‌无‌数山洞，启明军翻山越岭，又穿过了几处山洞，行踪也是十‌分隐蔽的。敌军远在十‌里开外，怎能发现启明军的踪迹，迅速赶来追击启明军？
秦三毫无‌头绪，姜亦柔忽然开口：“我中了蛊毒。”
解毒丸暂时压制了蛊虫的毒性，姜亦柔缓过来一口气。她略懂医术，探查了自己的脉象，便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姜亦柔解释道：“这‌种蛊虫名叫‘同‌心蛊’，我体内的蛊虫是母蛊，东无‌控制着‌子蛊，不管我跑去了哪里，东无‌都能找到我的藏身之处。”
秦三道：“解药在谁手上？”
姜亦柔道：“没‌有解药，也没‌有化解方法，东无‌用‘同‌心蛊’操纵不会武功的人，蛊毒一旦发作，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秦三听懂了姜亦柔的言外之意‌。
早在今夜之前，东无‌已‌经给姜亦柔种下了蛊虫。姜亦柔逃离金莲府，敌军把她当作叛徒。敌军催动了她体内的蛊毒，毒性发作，她的寿命只剩三天‌了。
姜亦柔漠然一笑：“放我下去，你还能活，我福薄，你替我享福吧。”
秦三沉默不语。
姜亦柔推开秦三的手臂：“你要把七万石粮食运到临德镇，必须甩下我这‌个‌累赘……”
秦三忽然发怒：“你有病！不走活路走死路。”
姜亦柔笑出了眼泪：“我就是有病啊，我没‌想到自己早就中毒了，东无‌不给我活路，我怎么逃得出去？！”
她紧紧地抓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她一句一顿道：“你替我报仇，杀了东无‌，杀了霍应升……你率领精兵三千，去浅山镇支援华瑶，你要是去迟了，华瑶必败无‌疑……”
秦三心神俱震。
姜亦柔的语调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我想回到……回到昭宁十‌七年，你离开京城，我跟你走，我们去虞州……等到……等到华瑶来虞州，我投奔她，这‌一生也不算白费了……”
她笑着‌说：“回不去了，我要死了。”
秦三听见了敌军的声息，众多高手的身影一霎闪现，领头人正是东无‌的侍卫霍应升。秦三立即下令：“前锋部队，迎战！”
霍应升扔出一支火折子，点燃了树林，大‌火从他脚下烧起来，他迅速向前奔去，火光照亮了启明军的队伍，他一眼看见秦三的背影。他使剑出招，剑光直劈秦三的后背。
秦三抱着‌姜亦柔跳下马背，她把姜亦柔交给了自己的亲信，转身掷出红缨枪，枪头疾速飞去，刺向霍应升的脖颈，霍应升竟然躲开了。
秦三飞跃十‌丈远，动作极快。她握住红缨枪的枪柄，枪头旋转劈刺，射出闪电般的白光，如同‌一场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霍应升无‌处可逃，只能挥剑迎击，剑刃与枪头对撞，火花爆燃，霍应升尚未收势，秦三提枪直刺他的胸膛，枪头刺入他的心口，约有一寸深，鲜血喷涌而出，他使尽全身力气，挥动剑柄，横切秦三的腰腹，他要和秦三同‌归于尽！
秦三看穿了他的心思，她迅速拔出红缨枪，枪头一转，洒出一圈血迹。她杀气不减，还要再战，霍应升飞速后退，纵身跳到了山崖之下。
秦三破口大‌骂：“贱种！！”
正当此时，启明军的暗探又来告急：“将军……粮队，敌军在粮道上拦截粮队！”
姜亦柔听见了这‌个‌消息，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闷痛，她的蛊毒又发作了。她撩起自己的衣袖，低头一看，绿豆大‌小的蛊虫正在她的血管里涌动，她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条蛊虫，也算不清东无‌给她下毒多少次，她只觉得恨意‌滔天‌。今夜是她的死期，也是东无‌的死期。她下定决心，放声大‌喊：“洗髓炼骨的邪功，伤心脉，损关节，敌军只能速战速决，不能久战！！”
姜亦柔当众背叛东无‌，简直不顾自己的死活，敌军连忙派人刺杀她，她不怒反笑：“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
她的声音是一道催命符，蛊虫暴动，挤破了她的血管，她的手腕上冒出了大‌大‌小小的紫红色血斑，至少有一百多块，她的脸上一定也有很多血斑，但她看不到，也就不在乎了。她浑身剧痛，痛到了极致，也就不觉得痛了，她说出遗言：“东无‌气数将尽了。”
大‌火烧到了一丈开外，她拼尽了力气，跨出几步，跳入火海，秦三望见她的背影，怒声道：“姜鸿志！！！”
姜鸿志听见了秦三的声音，临死前的这‌一刻，她听见有人喊她姜鸿志，她心里很高兴，仿佛找回了自己丢失已‌久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不止她一个‌人记得，她们都记得，她名叫姜鸿志，立身天‌地之间，心存鸿鹄之志。她快要化为灰烬了，可她并不觉得痛苦。蛊虫啃噬她的身体，让她浑身麻痹，她与烟火一同‌飘入烟尘之中，飘向广阔天‌地。
秦三暴喝一声：“杀啊，杀啊啊啊！！”
秦三杀疯了。她率领一众精兵，冲向粮道，雨水从天‌上飘落，
她的枪头溅开一片血水。
她运转十‌成功力，大‌开杀戒，红缨枪的破空之声极为响亮，她连杀十‌个‌武功高手，杀得敌军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启明军士气高涨，迅速抢占了一条山路，又把敌军引到了一里之外的密林，此处的伏兵等候已‌久。伏兵与敌军交战，敌军寡不敌众，再次撤退了。
风雨飘渺，山路上湿滑泥泞，启明军仍在全速前进。今夜的风向早已‌转变了，山火越烧越远，秦三身边的副将也说：“老天‌保佑启明军，我们往北走，风往南吹，大‌火烧不过来，敌军真要气坏了。”
秦三道：“是啊，老天‌保佑。”
副将不明白秦三的心思，不再说话‌了，秦三也是一言不发。他们跑过了十‌里路程，抵达了一座山洞。此处有两位暗探，刚从浅山镇回来，暗探讲出了浅山镇的战况，秦三记起姜鸿志临死前的嘱咐，立刻决定去浅山镇支援华瑶。
秦三率领三千精兵，走上了通往浅山镇的捷径。
*
浅山镇的大‌火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火海就像一头巨兽，吞吃了无‌数尸体，喷吐着‌焦臭腥臊的气息。烟雾里掺杂着‌灰尘，有木灰，也有骨灰。
谢云潇与敌军交战已‌久。他砍杀敌军上千人，敌军渐渐落入下风，启明军死伤过半，战况空前惨烈，敌军与启明军都是死战不退。
敌军将领一声令下，敌军全力出击，排成一字长蛇阵，猛攻启明军的防线。
启明军立刻改变了阵型，谢云潇退到了军阵的正中央。
另一位名叫“何勇”的副将开口道：“我军和敌军僵持了两个‌时辰，兵力消耗了一半，照这‌样打‌下去，伤亡人数快要超过一万了……”
谢云潇打‌断了他的话‌：“你镇守后方，我带兵两百，突袭敌军前锋。”
何勇道：“敌军前锋都是精锐啊，以‌一敌三的精锐。您的武功深不可测，精力还是有限的，您带兵两百，太冒险了，您要是带兵两千，虽没‌有十‌成把握，也有七八分胜算。”
谢云潇道：“你率领两千精兵，坚守阵型，等到敌军向后撤退，你派兵截断敌军退路，切记不要拖延误事。”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曙光熹微，谢云潇突然冲入敌阵。他的身法太快了，身影几乎融入烟雾，他的侍卫尽力掩护他，敌军将领也没‌看清他的踪迹，只在瞬息之间，寒光闪现，他一剑斩断敌军将领的脖颈，又一剑刺破了两个‌武功高手的喉咙。
鲜血飞溅，敌军反应过来，立刻围攻谢云潇。
谢云潇疾速后退，敌军向前追击，谢云潇反转剑刃，瞬间击杀了十‌人。空气中漂浮着‌烟灰，敌军的脚步越发沉重，谢云潇隐约察觉到了敌军的弱点。他率领两百名侍卫飞往东西两侧，众人的身影交替轮换，反复重叠，敌军不再进击，往后撤退，退开了一里路程。
谢云潇看了一眼何勇，何勇坚守阵型，没‌有伏击敌军，错失了一个‌极好的杀敌机会。
正当此时，天‌上闪过两道亮光，那是华瑶放出的信号烟，谢云潇握紧了剑柄。华瑶位于浅山镇西南侧的山岭之中，东无‌正在追杀她，她连放两次信号烟，恐怕凶多吉少。
敌军也看到了信号烟。他们迅速集合，奔向西南方，敌军的主力部队原本‌也在西南方，敌军汇合之后，启明军与敌军的差距还会进一步扩大‌。
何勇仍然按兵不动，另一位副将正要出兵，何勇再次阻拦，他们二人的争执也被谢云潇听见了。
谢云潇下令道：“传我命令，迅速调集两千人，分为两队，攻杀敌军左右两翼。”
侍卫辛夷走到了谢云潇的身侧，谢云潇低声吩咐道：“何勇耽误大‌事，不必留他性命。你把他引到暗处，就地斩杀，快去快回。”
辛夷道：“遵命。”
敌军的战鼓声变调了。
鼓声极响，风声极烈，山岭早已‌陷入火海，草木灰飞烟灭。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如同‌残阳滴血，冰雪融化了，河水几近沸腾了，死人的尸体漂浮在河面上，就像死鱼一样翻出肚皮。河流的颜色半红半青，泛黄泛白，红的是血，青的是水，黄的是死人的脂肪，白的是死人的脑浆。
华瑶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从山上跑下来，敌军蜂拥而至，把她团团围住，她率领八百精兵突破重围，奔向前方，敌军约有两千人，紧跟在她的背后，她回头一看，隐约望见了东无‌。
华瑶下山的时候，东无‌还不在附近，这‌才过去不到一刻钟，东无‌已‌经赶过来了！他一定是想亲手杀了她。
华瑶不能与东无‌交手，如果‌把武功高手的功力按照级数划分，华瑶的武功是九级，东无‌大‌概是十‌二级。当然这‌也不怪华瑶，东无‌的年纪比华瑶大‌了一轮，十‌多年前，华瑶还没‌学会走路，东无‌已‌经修炼到了化境。
华瑶跑向了连绵起伏的山峰。此处山石嶙峋，草木稀疏，大‌大‌小小的山洞约有上百个‌，华瑶身影一闪，消失在山洞之间。
敌军立刻追上去，启明军的伏兵突然跳了出来，开弓放箭，箭上沾满了毒药，射杀敌军四百多人。
敌军迅速包围了这‌一座山峰。华瑶这‌才发现敌军人数变多了，多了三倍有余。东无‌已‌经把华瑶逼到了绝境。他调集军队围攻华瑶，只为速战速决，他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解决一切麻烦。
敌军组成了一个‌包围圈，自内向外，按照武功高低排序，分为高、中、低三个‌圈层，每个‌圈层都有上千人，此时华瑶想要突破重围也是极难的。她深深地陷入困境，救兵迟迟未至，她万不得已‌，放出了两支信号烟。
东无‌又派出一千人搜寻山洞，不到半刻钟，这‌一千人陆续回来了，他们向东无‌禀报，山洞连接着‌地道，华瑶再次逃跑了。
东无‌命令众人放火烧烟，把山洞点燃，燃料是一种特殊的毒木，可以‌烧出毒烟。那烟雾飘散十‌里远，周围的虫蛇鼠兔都死光了。
华瑶也觉得头昏脑胀。她从地道里跑出来，跑到了辽阔的旷野上。冷风吹过她的面颊，她闻到了一股腐尸般的臭味，连忙吃下一颗解毒丸。
燕雨道：“殿下，我头晕……”
华瑶道：“快吃药，烟雾有毒，你们立刻服用解毒丸。”
“丸”这‌个‌字，才刚说出口，远方的地平线上，涌来黑压压的人潮，那都是东无‌的精兵强将，声势浩大‌，约有一万人或是数万人。
天‌色尚未大‌亮，旷野上杂草丛生，似是游魂一般飘荡着‌，野兔的尸体躺在草地上，秃鹫从空中飞过，并未停留一瞬。
苍茫大‌地，死气沉沉，血腥味浓重之极，仿佛永远散不尽，朝霞也是浓烈的血红色。
燕雨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掌心又湿又滑，几乎握不住剑柄了。
华瑶放出信号烟，下令道：“快跑！”
燕雨跟上华瑶的脚步，这‌般空旷的原野上，他不知道他们还能跑到哪里去，他们跑出了一里远，背后传来一片沉闷的轰隆声，敌军再次踩到了地雷，雷火爆燃，敌军伤亡数百人。
华瑶有些高兴，先前她在此地布置的地雷，多少有点用处。敌军迅速分散开来，华瑶看着‌敌军的方阵，又想出了一个‌新主意‌。
被地雷炸伤的士兵倒地不起，双手双脚仍在抽搐，东无‌的耐心早已‌耗光了。他亲自率领一千武功高手，跃过雷区，直追华瑶，他的剑光闪耀只在一瞬间，她还没‌看清他从哪里来，剑光距离她仅剩一尺远。

第205章 送君王 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华瑶拼尽全力，使出‌了她自‌创的“万化剑法”。剑气纵横，化作一阵狂风，呼啸声汹涌澎湃，如同海潮泛滥，方圆十‌丈之内的草木已‌被碾得粉碎，烟尘漫天飘散，许多人都感到头晕耳鸣，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东无丝毫不受影响。他周身的剑气聚集起来，凝成‌一层淡淡烟雾，似虚非虚，似实非实，可以抵挡一切攻击，宛如金钟罩一般坚固。
东无低声道：“别跑了，皇妹
。”
在他看来，华瑶就像一只小兔子，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她很活泼，很聪明，也很弱小，她的绝招也只是雕虫小技。
他告诫华瑶：“你束手就擒，不会死得太痛苦。”
华瑶怒吼道：“你找死！！”
东无淡淡地笑了一声：“你太聒噪了，你少说话‌，多磕几个头，安安静静地等死，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华瑶飞快地跑出‌数十‌丈远。生死关头，她异常冷静，她的判断是准确的，东无的武功远胜过她，她伤不了东无一根毫毛。她身边的侍卫也不是东无的对手，包括齐风、燕雨在内，他们遇上‌东无，只有死路一条。
华瑶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她一直在逃跑，尽力避免与东无交手，巧妙地消耗东无的兵力，她的战术是正确的，但她迫切地需要援兵。
援兵！援兵！快来啊！她在心里呐喊。
天快亮了，空旷的原野上‌，灯火杂乱地燃烧着，明明灭灭，深深浅浅，众人的身影在阴影中沉浮。有人被杀了，鲜血溅开，洒在草丛里，散发‌着腥气。
燕雨毛骨悚然。他紧跟着华瑶的脚步，拼命往前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东无。他的心跳快到了极点，脑海里的念头乱七八糟的，救命，救命，他的弟弟齐风去哪里了？齐风是不是失踪了？失踪了也好‌，齐风肯定打‌不过东无，齐风来了也是送死，还不如自‌己逃跑算了！
杀气渐渐迫近，那杀气极冷，极烈，冷如寒冰，烈如猛火，激得燕雨头皮发‌麻。
燕雨结结巴巴道：“殿、殿下，怎么办啊？”
华瑶道：“援军快来了。”
燕雨道：“我……我们还能往哪里跑……”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剑鸣之声“铮”的一响，如同山崩地裂般震撼，刺痛了他的耳朵。他回身一转，衣袖被削断了一块。他急忙后退十‌丈远，鞋底踩到了死人的头颅，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侍卫已‌经被东无杀了二‌十‌多个！他们死得安安静静，连一声惨叫都没喊出‌来。
燕雨心神俱震，膝盖又遭受了猛烈一击。他清楚地听见“嘎嘣”一声，他的骨头断裂了，伤处传来一阵剧痛，他真的快死了。
千钧一发‌的关头，华瑶凌空跳跃，旋身飞斩一道剑光。那剑光转动灵活，像是一个活物，劲力刚柔并济，挡住了暴烈的剑气。
燕雨捡回了一条命。大难不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后福？战场上‌险象环生，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拖延，他的腿骨都被打‌断了，他还能躲到哪里去？正当他恍惚之时，他瞥见了堆积如山的尸体，趁着众人不注意，他飞快地钻入尸山。
烟雾弥漫，到处都是灰蒙蒙的，燕雨藏在尸山里，纹丝不动，敌军并未察觉他的踪迹。
此时此刻，华瑶与东无的距离仅有一丈远。
东无道：“你果然跑过来救人了，你心太软，难成‌大器。”
东无挥剑直砍下去，剑气猛攻华瑶的脖颈。
华瑶侧身闪避。她的轻功已‌入化境，她动用了十‌成‌功力，施展出‌来的身法极快。她边跑边说：“你的绝招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东无一剑斜刺，华瑶迅速躲过。她的眼前闪过一片黑影，东无的剑光交错汇集，四面八方像是被烟雾笼罩着，她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只听见破空之声接连响起，这一瞬间，她来不及多想，猛地跳到了天上‌。
她的衣袖被削开了，手腕也被剑气划破了，鲜血一滴一滴流淌，她全然不知痛苦，脸上‌神色没有一丝改变。她高喊道：“紫苏！！”
她的侍卫紫苏指挥众人投掷炸弹，“轰隆轰隆”的爆炸声惊天动地，火星飘散，点燃了野草，烈火熊熊，浓烟滚滚，她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东无识破了她的诡计。她始终不曾与他正面交手。她四处逃窜，与他的距离忽近忽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消耗他的兵力。
东无下令道：“包围华瑶，斩立决。”
上‌万名武功高手组成‌了一个圆圈，隔断了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一切退路。他们不断缩小包围圈，精通“遁地术”的高手钻到了地底下，追踪华瑶的脚步。
哪怕华瑶突然挖出一个地洞，她也逃不掉了。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迄今为止，她从未陷入此等绝境。
她暴喝一声：“秦三，攻打‌西南方位！！”
东无并未看见秦三‌的身影。他心想，华瑶的计策只有两条，第一，逃跑，第二‌，胡言乱语。如今她无路可逃，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她死期将近，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东无拔剑在手，直追华瑶。他的剑气似是洪流倾泻，上‌下交接，前后合围，堵住了四面八方的去路。
华瑶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忽然旋身出‌剑，刺中了两名武功高手。
那两人都是东无的侍卫，内力深厚，远胜华瑶。他们受伤之后，却没有追击华瑶，反而‌被华瑶一剑斩首。
华瑶的剑刃闪烁着寒光。她的剑上‌有毒，这是一种烈性‌毒药，名为“丝绝”，虽然不能毒杀绝世高手，却能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
东无曾经用“绝杀”害死宏悟禅师，重伤谢云潇，后来“绝杀”落到了华瑶的手里，华瑶把它交给了汤沃雪，汤沃雪仿制出‌来的“丝绝”威力惊人。
今夜，华瑶与东无决战，她把“丝绝”拿出‌来用，效果显著，至少有上‌千名武功高手被“丝绝”毒害，甚至包括东无的得力干将。
东无反倒有些兴奋。华瑶全力反抗，逃不过命运捉弄，这正是东无的趣味所在。他执掌生杀大权，谁也无法从‌他剑下逃脱。
东无道：“皇妹还有遗言吗？”
华瑶道：“该死的是你！！”
东无运转全身功力，狂砍狠劈，强烈的剑气横流四溢。他的侍卫合力进‌攻华瑶，他们组成‌的包围圈一霎紧缩，就像一张渔网收拢了，华瑶逃不出‌这张渔网，她不再是人了，她是一条活鱼，只等东无宰杀。
鲜血泼溅开来，东无连杀十‌人，最后一剑直刺华瑶心口，华瑶咆哮道：“杀啊啊啊！！”
华瑶双眼赤红。她用劲过猛，眼睛里的血丝破裂了，她绝不会死！绝不能死！！
内力瞬间旋绕周身，她血气狂涌，双臂运满劲力，力道极强，已‌是前所未有的至高境界。
华瑶出‌剑如狂，横斩东无的剑刃，两剑交击，爆发‌一声巨响，火光爆燃，火浪幻化为金蛇，千万条金蛇闪烁，凝聚万钧之力，压住了东无的杀招，东无的剑刃上‌隐现裂痕。
短短几个瞬息之间，东无看清了华瑶的底细。
华瑶也是旷世奇才。她的根骨极佳，悟性‌极好‌，万年难遇的资质，比起东无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是东无见过的根骨最好‌的人。她的生母和养母守住了这个秘密，她们隐瞒了真相，从‌未泄露一丝一毫。她们瞒过了皇帝的耳目，也瞒过了华瑶自‌己。
华瑶从‌小苦练轻功，她的轻功境界极高，逃跑的本领已‌是天下第一。她的内功也练得很好‌，进‌步虽慢，却是稳扎稳打‌，根基十‌分稳固，再过几年，她不仅能臻入化境，还能修成‌一代宗师。她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如果父皇知道华瑶天赋异禀，华瑶会像东无一样，没日‌没夜地练武，修炼的心法口诀错漏百出‌。她会染上‌一身怪病，深受病痛折磨，年少早逝，葬入皇陵。
华瑶与东无的命运截然不同，只因她的母亲不顾自‌身安危，拼命保护她。她有两个母亲，一个是贱民，另一个是弃妃，她们都不会武功，柔弱、怯懦、温顺地依附着她们的丈夫。她们保不住自‌己的命，却保住了女儿的命。
何其愚蠢。
东无扔开自‌己手里的长剑，又拔出‌一把锋利的佩剑，剑刃上‌黑光森森。
东无的身影融入黑光之中，华瑶看不见他身在何处，他的侍卫约有上‌千人，众人的身法变换无穷，华瑶与他们缠斗已‌久，快要气衰力竭了。
华瑶的肩膀被剑气刺伤，鲜血如注，但她感觉不到一丝痛苦，她宁死也不会服输！！
她右手执剑狂斩，左手握拳，直击一
人的面门，把那人的头骨打‌得粉碎，鲜血浸透了她的掌心，她大喊道：“杀！！”
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战鼓声从‌远方传来，启明军的军旗迎风飘荡，孔元青咆哮道：“援军来了！尽力杀敌，杀退贼兵！！”
孔元青知道华瑶处境危险。她率领一群武功高手飞跃而‌过，冲进‌了敌军的包围圈。
在此之前，孔元青和东无已‌经交过手了。她的武功不如东无，她心中却没有一丝恐惧，她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这世上‌没有任何事、任何人会让她感到恐惧。
孔元青高声道：“保护公主！！”
大火在旷野上‌燃烧，火光渐渐照满天地，朝霞低映，朝阳高升，世间一切景象都是红彤彤的。
逃亡的百姓站在数十‌里之外的山巅上‌，观望着华瑶和东无的战况，他们齐声高喊：“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不多时，他们又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06章 号角天涯 杀东无的人，是我
华瑶听见‌了百姓的呐喊。她原本已经‌精疲力竭，忽然又有了一点力气。她不能死，绝不能死！她挥剑劈砍，出剑越来越快，剑势如同狂风，剑尖如同暴雨。狂风暴雨之中，鲜血喷洒而出，她连杀七个人‌，那些人‌都没看‌清她的招式，已经‌死在了她的剑下。
她还不知道自己又创造了一套剑法。她的一切反抗都是出于‌本能，她被敌人‌包围了，但她不会认输，她坚信自己一定会反败为胜。
东无‌漠然地看‌着华瑶。
华瑶双眼赤红，眼里充满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脖颈上血丝缠绕，像是被恶鬼附身了。她正在拼命挣扎，她的挣扎都是白费力气，东无‌看‌出了她的破绽。
东无‌瞬间出招，剑光激荡之时，响声震动，雷火爆燃，地上的杂草泥沙就像炮弹一样炸开，数尺高的岩石炸成了碎石。
华瑶身旁的几个人‌都被炸得粉碎。血腥气太过浓重，渐渐地凝结成血雾，漫天溢地，华瑶的嗅觉忽然失灵了，她闻不到‌鲜血之外的气息。
雷火爆炸的那一瞬，华瑶领悟了化‌境武功的诀窍，她把剑气化‌作屏障，护住了自己的身体。但是她的体力几乎用尽了，快要站不稳了。她双手握住剑柄，手腕微微地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跳动，跳得又快又乱。
东无‌没给‌华瑶喘息的机会。华瑶才刚做了一次深呼吸，东无‌连出数招，他的侍卫合力围攻剑气屏障，数百道剑光直砍过来，把屏障砍得七零八落，华瑶的手臂又被割伤了，血水染红了衣袖，华瑶无‌处可逃，正要拼死一搏，孔元青高喊道：“护驾！！”
孔元青率领八百名死士，飞快地冲进了包围圈。她的兵器是一条九节铁鞭，她一甩铁鞭，震碎了敌人‌的剑光。
在此之前，东无‌派出了一批武功高手，阻止孔元青支援华瑶。孔元青拼尽全力，杀光了那批高手，她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她的背后有一条刀伤，宽约一寸，长约七寸，伤口皮肉绽开，鲜血直流，隐约可见‌肋骨和脊骨。
孔元青伤势严重，却没有半分退缩。她大喊道：“逆贼受死！！”
孔元青旋身抡鞭，孔家死士一同挥鞭，众人‌身法精妙，鞭法精湛，还有一股不怕死的闯劲。在他们‌的掩护之下，华瑶逃到‌了十丈开外，几颗头颅从地上滚过，那是孔家死士的头颅。华瑶转身一看‌，孔元青身边的死士已经‌被东无‌杀光了！
东无‌的动作太快了，华瑶看‌不清他的身形。转瞬之间，他的剑光化‌成一片残影，他所过之处，烟尘交织，光影明灭，像是万千鬼魂从地底下钻出来，专门吸食活人‌的血肉。世‌间不该有如此诡异的剑法，孔元青根本招架不住，东无‌一剑刺出，孔元青的铁鞭一起一落，扫开东无‌的剑尖，东无‌又是一剑砍来，孔元青飞身闪避，却被东无‌砍断了左臂。
断臂落到‌了地上，沾满了烟灰，血水喷涌如泉水，孔元青怒吼道：“杀啊啊啊啊！！”
华瑶心神俱震。
华瑶和敌军又过了几招，隔着十丈远的距离，华瑶清楚地看‌见‌，东无‌的剑刃上黑光闪现，东无‌一定也把毒药涂到‌了剑上。
孔元青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又中了剧毒，怎么打得过东无‌？孔元青凶多吉少，华瑶自己也是凶多吉少，如何‌才能死里逃生？！
华瑶纵身一跃，扫视一圈，孔家死士只剩一百多人‌。他们‌甩动铁鞭，鞭声激荡，如同一排火炮连续不断地炸响，搅乱了敌军的战鼓声。
难怪敌军的攻势减缓了。敌军人‌多势众，华瑶和孔元青几乎不可能逃出包围圈，敌军守住阵型，就算成功了一半。等到‌东无‌杀了孔元青，敌军就会改变阵型，再把启明军的残兵败将‌一网打尽。
华瑶眺望远方，望见‌了启明军的军旗。
紫红色的军旗迎风飘扬，华瑶大喊道：“秦三，攻打西北方位！！”
东无‌听见‌了华瑶的声音，只当华瑶又在胡言乱语，他淡淡地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尚未消散，流光黑影一霎闪过，他左手扯住孔元青的发髻，右手持剑，砍向孔元青的脖颈，要把她的头颅割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红缨枪从他眼前飞过，他左掌运力，劈在枪头上，“咔嚓”一声，精铁铸成的枪头裂得粉碎。这一瞬间，孔元青拼尽全身力气，挥拳猛捶他的腹部，与此同时，孔元青也被他斩首了。
红缨枪飞来的那一瞬，孔元青只有两个选择，第一，逃离东无‌，第二，袭击东无‌，孔元青竟然选择了后者。
东无看了一眼她的尸体，她右手握拳，拳峰上戴着护甲，尖锐而锋利，泛着紫青色的亮光，掺杂着斑斑血迹。
孔元青在自己的护甲上涂了一层毒药。临死之前，她使出全力一击，护甲刺破了东无‌的衣裳，刺出一道伤口，约有米粒大小，微微地渗出一点鲜血。
东无的心境没有一丝变化‌。他服用了一颗解毒丹，又有一股凌厉杀气向他袭来，秦三咆哮道：“狗贼！！”
大概一刻钟之前，秦三与白其姝汇合了。她们‌共同率领一万精兵，赶往华瑶所在之地，秦三把姜鸿志的遗言转告给‌了白其姝。
其实秦三很看不惯白其姝，她们‌吵过好几次，她骂白其姝蛇蝎心肠，白其姝骂她榆木脑袋。平日里，她们‌二人‌碰面了，都把对‌方当作空气，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今日，她们‌都知道事态紧急，都想把华瑶救出来，她们‌配合默契，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的手里。
白其姝反复叮嘱秦三，千万不要动摇军心。秦三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此时此刻，秦三亲眼看‌到‌了孔元青的尸体。她心里憋着一团怒火，无‌处发泄，也只骂了一声“狗贼”。她不敢泄露孔元青的死讯。
秦三咬紧牙关，挥刀一砍，横劈东无‌的腰腹。
东无‌闪身避开，他身形飘渺，融入烟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旷野上刮来一阵风，吹得烟尘滚滚，华瑶看‌不见‌东无‌的踪迹。她跑到‌了一里之外，她不知道孔元青已经‌被东无‌杀了，她只知道，秦三及时赶到‌了。
秦三的武功已入化‌境，而且，过去的这几个月里，秦三修炼“正元道”心法，境界大有提升。秦三的亲兵也是千里挑一的高手，秦三和东无‌交战，至少能撑上一刻钟，在此期间，华瑶可以调派精兵强将‌，偷袭敌军。
华瑶精神振奋，飞快地跑向了启明军。这一支军队约有七千人‌，首领是白其姝。
白其姝看‌见‌华瑶，怔了一怔，轻声道：“殿下，您受伤了。”
华瑶道：“小小伤口，不值一提。”
白其姝盯着华瑶的眼睛，华瑶也没怪罪她失礼。
白其姝突然开口：“秦三在金莲府遇到‌了姜鸿志，姜鸿志是东无‌的侧妃，姜鸿志说，东无‌的死穴是鸩尾穴。洗髓炼骨的邪功，伤心脉，损关节，敌军只能速战速决，不能久战。”
华瑶道：“姜鸿志人‌在哪里？”
白其姝道：“她死了，东无‌给‌她下毒了，她毒发身亡，没人‌能救她……对‌了，她还说，晋明曾经‌派出四个人‌刺杀东无‌，东无‌受了轻伤。刺客施展了一种‌奇怪的剑法，叫做‘四人‌剑法’，像是镇抚司的八人‌剑法，刺客占据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自的剑法千变万化‌。”
白其姝又说了一遍来龙去脉，华瑶打消了疑虑。依照华瑶的推测，姜鸿志讲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不过，姜鸿志毕竟不懂武功，如果‌她判断失误，造成的后果‌不可估量。
华瑶道：“既然姜鸿志提到‌了镇抚司的八人‌剑法，那么，八人‌剑法和四人‌剑法，应该也有相通之处。镇抚司的八人‌剑法，早已被我看‌穿了，万变不离其宗，这种‌剑法的本质一定是易经‌八卦阵。”
白其姝道：“您设置一个八卦阵，就能杀了东无‌吗？”
华瑶道：“我先给‌他下毒，再派人‌刺杀他。”
华瑶和白其姝商量了片刻，白其姝率领一千人‌埋
伏在草丛中。华瑶放出了一道信号烟，烟火爆燃，如同流星闪电一般迅速散开。
此时已是辰时一刻，黑夜逝去了，白昼到‌来了，清晨的天光照耀四方，战场上烟尘浩渺，仍是一片混沌未开的景象。
号角声和战鼓声同时响起，绣着金线虎豹的军旗随风翻飞，那是御林军的军旗。御林军七千精兵身披软甲，腰挂长刀，浩浩荡荡冲向战场。
东无‌的侍卫赶来告急：“启禀殿下，金莲府失守，御林军也是启明军的援军。”
东无‌面无‌表情：“传令中军副将‌，调派一万人‌兵分两路，前后夹攻御林军，杀无‌赦。”
侍卫道：“卑职领命！”
侍卫还没走远，御林军前锋已经‌攻入战场前线，军旗猎猎作响，御林军首领放声呐喊：“家国有难，何‌惧一死！！”
东无‌看‌向御林军。他们‌身上穿着御林军铠甲，施展出来的武功却不是御林军的门路。他们‌约有七千人‌，在这七千人‌之中，真正的御林军只占十分之六，剩余的十分之四都是低贱的杂兵，其中不乏出身民间的武林高手。
御林军齐声高喊：“东无‌狗贼，伤天害理，天理不容，速速受死！！”
这是离间计，也是混战计。
东无‌驻扎金莲府期间，收服了金莲府的御林军。今时今日，御林军投靠华瑶，又与东无‌的军队决一死战，难免动摇军心。
东无‌重新布置了战局。他的兵力远在启明军之上，无‌论华瑶使出多少诡计，只要他杀了华瑶，启明军必然溃败。
天亮了，风停了，大火烧到‌北边去了，东无‌和华瑶的军队转向南方战场。
华瑶正在思索，突然之间，她的背后传来一股寒气，她的衣袖漂浮了一瞬。她立刻跳开二十丈远，又听见‌了东无‌的声音：“强弩之末。”
华瑶道：“放你爹的狗屁！”
东无‌道：“皇妹大概忘了，我爹也是你爹。”
华瑶还想拖延时间，把东无‌引到‌陷阱里去。她逆风奔跑，边跑边说：“爹不认你，你是畜牲！”
东无‌道：“皇妹好大的火气。”
东无‌一剑斩来，剑光未落，迎面吹来一股香风，风中飘散着毒粉，五彩斑斓的毒粉，仿佛蝴蝶飞舞，闪动着红光绿影。这是沧州白家的秘术，江湖人‌称“毒蝶幻影”，中毒者头昏脑胀，神智不清，至少半个时辰之内，无‌法恢复正常。
华瑶回头一看‌，东无‌的众多侍卫吸入毒粉，脚步放慢了，然而，东无‌丝毫不受影响，他真的不是人‌！华瑶如何‌才能刺中他的死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华瑶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三个字。她又记起了白其姝提到‌的“四人‌剑法”，这种‌“四人‌剑法”也是源自《易经‌》。
《易经‌》书上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对‌应的方位是东、南、西、北，对‌应的数字是七、九、六、八。
根据《易经‌》推演，“春其数七，夏其数九，秋其数八，冬其数六”，七是春木，九是夏火，八是秋金，六是冬水，分别代表东方震卦、南方离卦、西方兑卦、北方坎卦。
从卦象上看‌，震卦是雷霆震动，离卦是猛火燎原，兑卦是雨泽，坎卦是水流，坎卦的“水”可能是“血水”，这样的卦象究竟有什么深意？华瑶暂时想不出来。
“咚咚”的战鼓声响彻天地，孔家八百死士已经‌死光了，他们‌都死在了东无‌的手里，化‌作尸山血海，至死没有伤到‌东无‌一根毫毛，东无‌是不是十八层地狱的妖魔？
华瑶猛然反应过来，《武学七道》这本书上说，东无‌修炼的武功属于‌“地狱道”。
“地狱道”的篇章缺失了七页，按照《武学七道》前几章的惯例，缺失的那七页内容也是可以猜出来的。前三页讲述“地狱道”的缺陷，后四页传授功法，只为剿灭“地狱道”。
华瑶的脑海里灵光一闪，难道，后四页传授的功法，正是所谓的“四人‌剑法”？联合四人‌之力，剿灭一人‌之势。
泥沙飞扬，碎石乱滚，东无‌的剑光从华瑶背后闪过，华瑶立刻跳到‌了一旁，她高喊道：“秦三！护驾！！”
东无‌并未转身。
秦三挥动长刀，刀尖猛刺东无‌的后颈，东无‌瞬间避开。他的剑下鼓动一阵狂风，风中雷火爆散，激起一层又一层的血浪，他又斩杀了数十人‌。他反手出剑，剑势极强，震得地动山摇，这般强劲深厚的内力也是秦三从未见‌过的。
秦三和东无‌交战数十个回合，东无‌的剑风纵横冲荡，撞在秦三的左肩上。
秦三后退几步，肩胛骨已被震碎，裂开一大块伤口，仿佛凿出了一个血洞，鲜血从血洞里喷涌出来，她的胸腔一阵剧痛，差一点就握不住刀柄了。
秦三终于‌明白孔元青是怎么死的了，或许秦三也会死在战场上，那又何‌妨？她是武将‌，战死沙场，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秦三右手提刀向前，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迅速吞服。那丹药的主‌要成分是凉州特产的草药，服用之后，疼痛立刻消失了，秦三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战啊，再战，决一死战！她毫无‌畏惧，毫无‌犹豫，举刀猛砍东无‌。
东无‌飞跃而起，剑锋向下猛劈，直劈秦三的头顶。
秦三的轻功反倒精进了不少。她飞身闪避，东无‌没切开她的头颅，只切断了她的半截耳朵，大名鼎鼎的秦将‌军，从此以后，左耳只剩一半了。
东无‌提醒她：“你快死了。”
话音未落，狂风大作，紫红色亮光一闪而过，东无‌听见‌了华瑶的声息。他提剑刺去，又是一道白光袭来，他看‌见‌了谢云潇的身影。
片刻之前，华瑶与谢云潇汇合了，谢云潇带来了八千精兵。今日的战场上，启明军共有两万五千人‌，全是精兵强将‌，启明军与敌军正面交战，敌军的兵力是启明军的两倍，华瑶想要战胜敌军，必须先把东无‌杀了。
华瑶语速极快：“秦三北，谢云潇南，齐风西，机不可失！！”
华瑶言简意赅，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她和谢云潇、齐风、秦三合力组成一个剑阵，分别守住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东无‌和秦三的武功臻于‌化‌境，他们‌二人‌的轻功也是登峰造极。方才他们‌缠斗的时候，东无‌的众多侍卫还没来得及跟上东无‌的脚步，华瑶和谢云潇已经‌截断了东无‌的退路。
启明军的顶尖高手环绕在周围，正与敌军交战，华瑶知道他们‌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杀死东无‌。
东无‌是她的皇兄，从前她最‌害怕他，那时候，她从未想过，她会拼尽全力，孤注一掷。时至今日，她闯过几次生死难关，她一定会速战速决。
华瑶运剑如飞，尽力施展她的绝招，剑尖飞速闪动，数十道剑光从她剑下流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东无‌。千百点雷火同时爆炸，火光飞溅，融成一片烈火，火焰烧到‌了东无‌的衣袍。
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华瑶的武功境界一升再升，她已是化‌境高手，但她元气大伤，
只剩最‌后一口气。纵然如此，她的悟性还是极强的，她偷学了东无‌的招式，融会贯通，控火炸雷之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不知道为什么，东无‌还没动手，雷火忽然熄灭了。这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那，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东无‌身影一转，他的剑尖上凝结霜雪，锋利无‌比，挟着寒风刺向谢云潇。
谢云潇出剑奇快，他的心境一贯沉稳，但他此时怒火滔天。他看‌见‌华瑶双眼赤红，她快要走火入魔了，她衣袖上的血迹还是潮湿的，他又惊又怒，惊的是她伤势严重，怒的是东无‌没死，而他来得太迟了。怒火从他心底直冲上来，不可抑制，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剑锋上运满十成劲力，瞬息之间，他连刺东无‌三十剑，刺破了东无‌的臂膀，他自己也被东无‌的剑气所伤，左肩的肩头血流不止。
华瑶再次炸响雷火，火花爆燃，如同火炮爆发，气浪汹涌澎湃，冲到‌了东无‌身上。东无‌剑锋一划，破开火光，直戳华瑶的心口。
华瑶持剑抵挡，剑刃铿然一响，承受不住万钧之力，竟然从两剑交接之处断开了。
华瑶猛然使力，断裂的剑刃飞射出去，刺向东无‌的胸膛。她摘下腰间一条铁鞭，鞭身缠绕火光，横扫东无‌的双腿。
谢云潇提起长剑，猛砍东无‌的脖颈，东无‌一跃而起，脚尖在虚空中踏过几步，就像日晷倒转了一圈。
东无‌疾速横剑，斜劈华瑶的面门，华瑶预感他的力道是向下的。她瞬间跳起三丈高，果‌然躲开了他的杀招，她的铁鞭又向他打来。
正当此时，齐风挥剑斜削东无‌的后背。东无‌反手一剑刺出，剑风震荡，凌厉之极，劈断了齐风的一根肋骨。
齐风丝毫没有躲闪，仿佛没有一点痛感似的，他的剑势极猛，未曾减弱一分。他竭尽全力，却没有伤到‌东无‌，只是斩断了东无‌的衣袍一角。
东无‌又使出了连环招，齐风的肋骨连断七根，骨头断裂之后，锋利如刀，已有一小块插入他的肺腑。血水从他的嘴角涌出，他的衣襟上沾满了鲜血，衣袍兜不住血水，流到‌地上，把黄沙染得鲜红。
在东无‌看‌来，齐风的动作太过缓慢。齐风已经‌身负重伤，他的武功又是四人‌之中最‌弱的，东无‌打算割断他的脖颈，就像杀死孔元青一样，痛快地杀了他。
正当东无‌动手之时，秦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挥刀急刺，乘机偷袭东无‌。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做好了万全准备。
刀尖上凝聚她的毕生功力，刀光闪动，只在一瞬间，她刺中了他的鸩尾穴，只刺出了一个血点，却让她露出一脸的欣喜之色。
东无‌的头顶还有一条铁鞭来势凶猛。东无‌回身转剑，反劈铁鞭，同时动用剑气，猛撞秦三的腰腹，撞出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秦三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水在地上蜿蜒流淌，雷火又在东无‌周身炸响，射出万道金光。谢云潇用尽平生之力，凝聚雷火与剑风，化‌作一道爆燃的气浪，重重打在东无‌身上。
东无‌的衣袍烧出了几个黑洞，趁此机会，华瑶立刻甩动铁鞭，猛锤他的胸膛。她的御火之术忽然超过了他，雷火不受他控制，而她站在火雨雷光之中，铁鞭上火花迸溅，如同漫天繁星闪耀，她用铁鞭缠住了他的双腿。他挺剑刺入她的心口，这一剑又被谢云潇挡下了。
东无‌的剑风如同旋风一般激荡曲折，谢云潇一时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那剑风强劲之极，刚猛绝伦，瞬间击破了谢云潇用剑气化‌成的屏障。谢云潇的肩胛骨已被打得粉碎，血水浸透他的衣袖，外伤和内伤又加重了一层，他的喉咙里涌出一股血腥气。
东无‌乘胜追击，剑刃直切谢云潇的颈侧。
谢云潇反转剑柄，横劈东无‌的剑刃，两剑交击，金光爆燃，谢云潇的剑柄上隐现裂痕。谢云潇已经‌无‌法用力，轰然一声爆响之后，他的剑柄碎成了几块。
生死存亡之际，忽有一股拳风猛然袭来，华瑶的拳头落在东无‌的太阳穴上。她这一拳如同雷霆暴震，猛击东无‌的太阳穴，东无‌顿时头晕目眩。
华瑶没有丝毫停顿。她连打十拳，“砰砰砰砰”，响声巨大无‌比，每一拳都是使尽全力，她的血肉从她拳峰处脱落，露出一块一块的白骨，骨头的形状突兀，沾满了鲜红血水，而她浑然不知，杀了东无‌，杀了东无‌！她一定要杀了东无‌！！
东无‌倒地不起，他的头骨已经‌凹陷了一半，眼球也是破碎的。他陷入黑暗之中，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但他还能提剑运气，他要和华瑶同归于‌尽。
东无‌道：“跟我一起走……”
濒死之时，他感到‌极大的痛苦。
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深夜的寝宫里，他在疼痛中忍受着全身痉挛的折磨。他躺在冰冷的宫门前，蜈蚣从墙缝里爬过，爬到‌他的鞋底，他踩死了蜈蚣，那是他今生第一次杀生。
他道：“你是最‌后一个，皇妹……”
他听见‌远方传来的呐喊“公主‌千岁千千岁”，他笑了，剑尖上寒光一闪，刺向华瑶的心口。
华瑶还没出手，突然飞来一把软剑，如同游蛇般灵活，软剑挑开了东无‌的剑尖，把他的长剑甩出三丈远。
这一瞬间，白其姝飘然而至。
白其姝也受伤了，她的衣袖上血水淋漓，可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她拿出了一包药粉，那是沧州白家特产的“毒蝶幻影”。
白其姝反手一拍，把药粉扣在东无‌的脸上，渗入他的血肉，她笑着说：“你怎么还不死？”
她道：“所有人‌都盼着你死。”
白其姝的武功不如华瑶，也不如东无‌。然而，此时此刻，华瑶和东无‌奄奄一息，白其姝的武功是最‌强的。她提起一把软剑，当着众人‌的面，她亲手砍断东无‌的脖颈，摘下了东无‌的头颅。
白其姝对‌华瑶说：“杀东无‌的人‌，是我，大家都看‌见‌了，殿下，您不必背负……弑兄的骂名……”
华瑶也笑出来了。她说：“好，好，很好，东无‌终于‌死了！”
白其姝道：“殿下威武！”
华瑶道：“你带着东无‌的脑袋，去战场上指挥启明军，不出半个时辰，启明军一定能战胜敌军。”
白其姝领命告退。
华瑶放出了最‌后一支信号烟，再过一会儿，她的侍卫就会赶过来接她，把她和谢云潇、齐风、秦三都接走。他们‌都活下来了，死里逃生，真是天大的喜事，她只觉得十分疲惫。
大火还没烧尽，烟尘飘散，华瑶低头咳嗽，又咳出了一口鲜血。
谢云潇跪在她的身边，他们‌的背后是一座尸山，挡住了他们‌二人‌的身形。浓烈的血腥味四处蔓延，她的眼前血水涌动，她分不清那是谁的血。
华瑶道：“我没劲了……”
华瑶突破了极限，耗尽了自身的元气，普通人‌到‌了她这个地步，早已气绝身亡，而她凭借极强的意志力，竟然还能说出几句话。
她已经‌走火入魔了。她之所以走火入魔，是为了自救，也是为了救人‌。
谢云潇心神俱震。
华瑶道：“其实我……我也很累……”
谢云潇忽然抱住了她，冰凉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她恍然反应过来，那不是雨水，是谢云潇的眼泪。
谢云潇哭了。
华瑶有些惊讶。她小声问‌：“你哭了吗？你不要哭，我会心疼。”
她喃喃自语：“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谢云潇道：“我也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声音好温柔，可惜她的听力也减弱了，她听得不太清楚。她神智恍惚，隐约记起来，自己曾经‌问‌过他：“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谢云潇道：“我会陪你一同上路。”
华瑶道：“你要给‌我陪葬？”
谢云潇道：“不是陪葬，是殉情。”
华瑶道：“我还是不太明白……生死有命，成事在天……在这人‌世‌间，情为何‌物呢……”
谢云潇道：“你不必明白。”
他紧搂着她的腰肢，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送内力。他很擅长为她调
息运气，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动用自己的内力，慢慢地修补她的内伤，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很累，千万别睡着了……听我说话，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华瑶轻轻地笑了，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谢云潇暗想，原来如此，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地了解她的性格，她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几次生离死别，她从来没有过分消沉，也没有过分沮丧，只是因为她早已看‌淡了生死。
她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又会在乎谁呢？死到‌临头，她不知道恐惧，也不知道悲伤。
她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她嗓音极轻：“古语有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谢云潇道：“古语也有云，朝相思，暮相思，朝暮相思无‌尽时，生相思，死相思，生死相思两处辞。”
他提醒她：“你曾经‌答应过我，今生今世‌，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华瑶道：“可是，你也没劲了吧……”
谢云潇道：“还有，我什么都有，都给‌你。”

第207章 斩狼头 东无已死，启明军全军撤退！……
华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好困……”
谢云潇语无伦次：“你调整自己的呼吸，气沉丹田，内力会随着‌经脉运转，修复你身上的伤口，别睡，别睡着‌了，卿卿……”
华瑶的内力早已耗尽了。谢云潇把自己的内力传给她，帮助她调息运气，在此期间，如果她昏迷不醒，她的呼吸会变慢，甚至停止，她的伤势也会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谢云潇不断和她说话，只怕她昏睡过去‌，她的内力才‌刚运转一周，伤势略有好转，心跳又突然减缓，她似乎已经听不见谢云潇的声音。她脸色惨白，气息渐渐衰弱，伤口渗出的鲜血流到他的手‌上，他满手‌滑腻，满心空茫，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挖空了，痛如刀绞，痛得他全身筋骨麻木。他低头看着‌她，他的脑海只剩一片空白，战场上的喊杀声渐去‌渐远，这世间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他只想和她同生共死。
他极低声地念道：“卿卿……”
他的心力逐渐衰竭，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气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向‌她而去‌。他继续为她调息运气，她的心脉微弱之‌极，像是一条细线，他们二人的命运都系在这一条线上。
他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缓声道：“卿卿，你能听见吗？”
华瑶道：“嗯……”
如此轻微的回‌应，却让他欣喜若狂。
乍悲乍喜之‌间，他的神智更加混乱，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得颠三倒四：“你还记得内功心法吗？气沉丹田，静心定神，气脉相通，筋骨相连，内力运转三周天，初识无边境界……你一向‌无惧无畏，可我害怕你会一走了之‌……你坚持了很久，再苦再累也能撑下去‌，你辛苦经营这么‌多年，只差一步就能建功立业……”
华瑶听不清谢云潇说了什么‌。她求生的意志原本就是十分强烈的，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慢慢地调整自己的气息，真气在她的经脉中‌流转，如同江水奔腾一般连绵不断。
华瑶与东无决战之‌时，自身的潜力完全激发，她的武功臻入化境，堪称登峰造极。如今她的内力运转起来，整个人由内而外‌焕发生机，奇经八脉的瘀血全部化开了。她睁开双眼，眼底的血丝已经褪去‌，她的眼神明亮、清澈，像是一泓清泉，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
谢云潇怔了一怔，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他喃喃道：“卿卿……”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你真的流了很多血。”
谢云潇道：“其实也不是很多，你放心，我不觉得疼，你身上还疼吗？”
华瑶撒谎道：“一点也不疼。”
她抬起手‌来，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方才‌，他对她说，生相思，死相思，生死相思两处辞，她听出了他的毅然决然，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自刎，难道他当真是生死相随吗？他又为什么‌落泪呢？她第一次看见他落泪，除了惊讶之‌外‌，她还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脑海里的思绪乱糟糟的。
纵然她捡回‌了一条命，她还是元气大‌伤。她昏昏沉沉，如同大‌梦初醒，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想站起来，忽然觉得胸口沉闷，喘不上气，双手‌双腿都有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痛得锥心刺骨。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谢云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的内力尚未耗尽，我把内力传给你，可以止血止痛……”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的内力要‌是耗尽了，你会累死的，不要‌硬撑了，你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华瑶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丸，此药名为“补血回‌魂丹”。她自己像吃糖一样吃了四颗，嚼得嘎嘣响，又把药瓶递给谢云潇，叮嘱他尽快服用。
谢云潇把药丸咽了下去‌，冷风吹动他的衣袍，华瑶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抬起头，日光照在她的脸上，天空很蓝，白云很淡，她清醒了许多，虽然她伤势严重，但‌她相信自己一定会痊愈。
她坐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她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战鼓声从‌战场上传过来。她眺望远方，刀光剑影正‌在闪动，鲜血激溅，尸横遍野，敌军仍未撤退。
华瑶自言自语：“东无已经死了，敌军为什么‌还不撤退？”
华瑶话音未落，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的侍卫，紫苏和青黛率领七百名武功高手‌，飞奔到了她的身边。
她们的衣袍血迹斑斑，脚步却是异常迅速。她们跪地行礼，齐声道：“卑职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华瑶命令道：“青黛，你立刻去‌找秦三和齐风，把药丸塞入他们口中。”
华瑶把药瓶交给青黛，青黛领命告退。
华瑶看着‌青黛的背影，隐约感觉右手的疼痛加剧了，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伤口血肉模糊，露出一块一块的白骨，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紫苏对她十分敬佩。
紫苏道：“请殿下允许卑职为您上药。”
华瑶道：“准了。”
紫苏拿出一瓶金疮药，把药膏敷在她的伤口上，又用纱布缠住她的右手‌。
鲜血渗透了纱布，华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紫苏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殿下，请您保重龙体。”
只有皇帝才‌配用“龙体”二字，华瑶听出了紫苏的言外‌之‌意。
东无死无全尸，方谨不得民心，琼英不成气候，华瑶必将继承大‌统，她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她一定会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
华瑶环视四周，启明军的顶尖高手‌组成了一个圆形剑阵，华瑶位于剑阵的正‌中‌央。起初，这个剑阵的长宽不过三十丈，华瑶和东无交战的时候，剑阵也在向‌外‌扩散，如今的长宽已有两百多丈。
难怪啊，华瑶心想，东无濒死之‌时，东无的侍卫一个也没赶过来，原来他们都被剑阵挡住了。他们的武功远胜启明军，启明军之‌所以能挡住他们，一是因‌为，这个剑阵也是源自八卦阵，可以压制敌军的邪功；二是因‌为，华瑶和东无的生死决战十分激烈，从‌始至终，其实也不过半刻钟。东无的头颅被华瑶锤碎之‌后，敌军士气大‌减，白其姝又闯入剑阵之‌中‌，砍断了东无的脖颈。敌军人心涣散，逃兵也不在少数。
此时此刻，华瑶的附近是一片尸山血海，以及一块三丈高的巨石，此地的草木已被鲜血染红，又有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了。
华瑶低声问：“紫苏，你只带了七百人？”
紫苏道：“卑职从‌鹿台山上赶过来，恰好遇到了敌军的精锐部队。卑职率领两千人突破重围，约有一千人牺牲，两百人重伤。”
鹿台山位于西北方，距离此地仅有三里远。
华瑶思索片刻，派出一队轻功高手‌负责传信。过了一小会儿‌，启明军将领曹标率领三千人赶到，他们带来了上百辆战车。
众人遵从‌华瑶的命令，齐声高喊道：“狗贼东无被砍头了！狗贼东无被砍头了！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我军，深慰我心！！”
天光大‌亮，曹标放声大‌喊：“公主有令，东无已死，启明军全军撤退！公主有令，东无已死，启明军全军撤退！！”
如同华瑶预料的那般，启明军士气高涨，众人的目光落在华瑶身上，华瑶不能显露出一丝疲惫。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她面不改色，沉声道：“今日我们大‌获全胜，诸位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回‌城之‌后，本宫会论功行赏，给你们加官进爵。你们只须记住，启明军替天行道，自有天道庇护。”
众人的情绪十分激昂：“公主千岁千千岁！！”
华瑶动用轻功，登入一辆战车之‌中‌，谢云潇跟在她的身后，与她同坐一车。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缓解伤痛，又转过头，偷偷地看了一眼谢云潇。
谢云潇的状况比她好不了多少，他侧倚着‌车壁，唇色极淡。他不顾自己的死活，把大‌半的内力传给她了，他的内伤和外‌伤本来就很严重，失去‌内力之‌后，他
的心脉已有损伤，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动武了。
华瑶听见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她心头一惊，连忙按住他的脉搏，他反倒安慰她：“别担心，我们快回‌城了。”
华瑶道：“嘘，你不许再说话了。”
谢云潇道：“我想听你说话，可以吗？”
华瑶立刻答应：“当然可以，不是我吹牛，我有一肚子的话，永远说不完，你安安静静地听我说……”
谢云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是我考虑不周，你重伤未愈，应该好好休息，敌军暂时不会打过来。敌军人心涣散，五万精兵已经分成了几派，各派都有各自的将领，无法调动全军。”
华瑶轻声道：“确实如此，东无疑心深重，他身边没有副手‌，他一直是独揽大‌权的，他麾下的将领也是平起平坐的。这种管理办法，当然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将领们可以相互制衡，坏处是，东无死后，将领们容易内讧，我猜他们现在就在内讧。”
谢云潇道：“如此甚好。”
华瑶道：“是啊。”
华瑶牵住谢云潇的右手‌，摸到他的手‌心微凉，他的指尖是冰冷的，关节也有些僵硬。他的伤势是很严重的，他还硬撑着‌不出声，华瑶也不知道他要‌撑到什么‌时候？
华瑶沉默片刻，认真道：“上个月，我招揽了一位名医，她大‌概有七八十岁了，她品行端正‌，医术高明，能为武功高手‌治疗伤病。她擅长针灸，虽然不如汤沃雪，却也是天下第一流，我把她叫过来，让她看看你的伤势。”
谢云潇道：“她是随军出征的军医吗？”
华瑶道：“嗯，算是吧，曹标把她带过来了。”
军医的医术当然也有高低之‌分。医术高明的军医通常研究过武学，可以救治武功高手‌，这样的军医并不常见，一般也不会随军出征。曹标把军医带过来，原本是要‌救治华瑶。
华瑶觉得自己的伤势不是最紧急的，秦三和齐风已经昏迷不醒，华瑶一定要‌保住他们的性命，就让军医去‌照顾他们了。
如今看来，谢云潇的状况也不太好。他的脉象浮沉不定，虚实不明，可能是性命危急的征兆，华瑶很不放心，必须让军医过来给他诊断一下。
车队缓缓向‌前行驶，华瑶丝毫不敢松懈，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
华瑶忽然发现，她的听力敏锐了许多。她听见一丝微弱的哭声，那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人正‌在“呜呜”地哭泣：“殿下，公主殿下，救命，救救我……老天在上，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求求你们行行好，我喊不出声……”
华瑶叹了一口气。她敲响车窗，唤来两名侍卫，又给他们指明方向‌，让他们把燕雨抓过来，放到齐风所在的那辆车上。
侍卫的身法极快。他们脚步一迈，飞向‌一座尸山，燕雨从‌尸山之‌下爬出来，侍卫跳到燕雨的面前，立刻把他捉住，送入一辆战车之‌中‌。
燕雨还没反应过来，突然闻到一股药香。他低头一看，他的弟弟齐风躺在一张软席上，军医正‌在为齐风针灸。
那军医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她满头白发，身形佝偻，肩上披着‌一件粗布短衫，赤脚穿着‌一双草鞋，手‌脚上长满老茧，针灸的技法又快又准，她口中‌念念有词：“快了，快了……”
燕雨记挂着‌齐风的伤势，情急之‌下，他的脾气比平日里更急躁。他看她一副寒酸的样子，实在不相信她的医术，他慌忙道：“你是谁？你说什么‌快了，我弟弟快死了吗？！你要‌是把他治死了，我一定拼了这条命，找公主治你的罪！”
老太太自言自语：“我是你们启明军的军医，走了十几里山路，好不容易才‌赶过来，刚来不久……我也是老糊涂了，来迟了一步，在山里住了一百多年，脑袋也不中‌用了……”
燕雨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你胡说！人这一辈子，最多也就一百年，你怎么‌在山里住了一百多年，你真是老糊涂了！！”
燕雨扶住车门的把手‌，要‌把侍卫喊过来。他还没出声，迎面吹来一丝凉风，他被人点了哑穴，叫不出一点声音，他又惊又惧，这是怎么‌回‌事？！
车里只有三个人，齐风不能动，燕雨不会自己害自己，动手‌的人就是那个老太太，可是，燕雨根本没看见老太太动手‌！
燕雨这才‌明白过来，老太太的武功之‌高，远超他的想象。他心里十分恐惧，筛糠似的浑身颤抖，惊出了一身冷汗。
老太太连忙说：“我姓周，单名一个谦字，侍奉过高祖的……高祖，你听过吗？她是兴平帝，你们公主的祖奶奶……”
燕雨瞪大‌双眼，做出一个口型：“金甲将军！”
周谦道：“对，对，一百年前，我身披金丝甲，手‌持银环刀，江湖人称金甲将军。”
燕雨惊讶地张大‌了嘴。
周谦道：“我解开你的哑穴，你不要‌喊叫了。”
燕雨点了一下头，转瞬之‌间，他又能开口说话了。
燕雨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齐风也死了，他们全都死光了。他现在不在人间，他在黄泉路上，恰好遇到了金甲将军，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燕雨含泪道：“公主为什么‌也死了？”
周谦道：“她没死，她好着‌呢，快登基了，她的皇后也好着‌呢，真有福气……”
“福气”二字才‌刚出口，杀气突然袭来，剑光纵横，刀光映射，如同暴雨闪电一般，劈开了一辆战车，侍卫大‌喊道：“敌军有埋伏！！”

第208章 驰骋荒原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敌军竟然有埋伏？！
燕雨毫不犹豫，飞快地扑向齐风。他挡在齐风的身前，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这一辆战车也被劈开了。
火花迸溅，烟尘飞扬，燕雨抱着齐风，滚出‌了车厢，摔到了地上。
齐风还没醒过来，燕雨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怎么办，怎么办？他和齐风都要死了！他的双手使不出‌力气，双腿早已折断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废人，无法躲避敌人的攻击，只能趴在地上等死。他满腔愤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周谦道：“你还是好好做人吧。”
燕雨急忙道：“金甲将军！”
周谦立刻出‌手了。
周谦的身上没有一件兵器。她袖袍一挥，劈出‌一道掌风，劲力沉重之‌极，如‌同泰山压顶，砸在数十人的头上。那些‌人脑浆迸裂，鲜血飞溅，尸体被碾成泥浆，渗入泥土里，化‌成一滩血水。
如‌此血腥的场面，真让燕雨大开眼界。
血腥气扑面而来，燕雨实在是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出‌来了。从昨晚到今早，他什么也没吃，胃里没有一点食物，吐的都是胃酸和胆汁。喉咙里又苦又酸，又辣又疼，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真像一个窝囊废，活脱脱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果然，又有一股杀气向他袭来，他顾不上自己的脸面，惊叫道：“金甲将军，救命！”
自己的脸面算什么？活命才是最重要的！燕雨不怕丢脸，只怕他自己活不成了，又拖累了他的弟弟齐风。
燕雨紧紧地护住齐风，鲜血从齐风的嘴角流出‌来，燕雨颤声道：“金甲将军，我弟弟还有救吗……”
金甲将军？
华瑶听见了燕雨的声音。
片刻之‌后，华瑶想通了前因后果。
华瑶知道军医的武功出‌神入化‌，却不清楚军医的身份来历。军医的年纪至少在一百岁以上，出‌生于顺熙年间，亲身经历过兴平十七年的沧州虎牢关大战，尤其熟悉沧州的风土人情。她在永州的深山老林里隐居多年，有时也会去村庄行医救人，村民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老神通”，她以“神通”为‌谐音，化‌名“沈通”，自称是永州本地的老人，前来投奔启明军。
她的医术确实高超，为‌人也确实宽厚善良，华瑶让她做军医，给‌她封了个七品官职，又派人调查她的生平事迹，查出‌了一些‌线索。
这位军医和宏悟禅师有些‌交情，她曾经托人传信到虞
州山海县，宏悟禅师给‌她回信了，他们二人的书信往来持续不断，宏悟禅师一定‌是她的老熟人。她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华瑶试探她几次，她没说过一句真话，纵然如‌此，华瑶还是能察觉出‌来，她对华瑶没有丝毫恶意。她救治病人，总是尽心尽力，华瑶就让她留在了军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也是华瑶的驭人之‌术。
华瑶真没想到，这位军医可‌能是大名鼎鼎的金甲将军。如‌果她真是金甲将军，那她今年都有一百四十岁了，而华瑶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的一半，她们二人的年纪和阅历相差太远了。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确认军医的身份，战场上硝烟弥漫，战鼓声震天动地，形势已是十分危急。
华瑶敲响了车门，侍卫紫苏赶来报信：“启禀殿下，伏兵约有四千人，其中一千人擅长遁地术。”
华瑶当‌机立断：“传令前锋和中锋部队，向着东北方，全速行军，直奔临德镇。曹标和白其姝各自率领三千人断后，现在的风向是西南风，顺风放一把火，点燃毒烟，追兵一时也追不过来。”
紫苏道：“殿下英明，卑职遵命。”
紫苏走后，谢云潇忍不住问：“敌军为‌什么会派出‌伏兵和追兵？”
华瑶解释道：“东无的手段十分诡诈，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阴魂不散。他生前一定‌设置了陷阱，围绕着浅山镇，四面八方都有伏兵，这些‌伏兵都是死士，东无没让他们撤退，他们不会后退一步，我们想从这里逃出‌去，必定‌要经历一番苦战。”
谢云潇扯住了她的衣袖：“殿下。”
谢云潇只说了两个字，似有千言万语，无法在此时说出‌口‌。他和华瑶身受重伤，已经没有自保的能力，这一场战争还没结束，他只怕华瑶再一次身陷绝境，而他不能助她一臂之‌力，还会成为‌她的累赘。
谢云潇沉默地看着华瑶，华瑶也看着他，恍然之‌间，华瑶有一种错觉，她是皇帝，谢云潇是皇后，叛军造反作‌乱，打到皇宫里来了，皇后宁死也不愿逃出皇宫，只愿与皇帝同生共死。
华瑶严肃道：“你不要害怕，天塌下来，有我撑着，我会保护你。”
谢云潇道：“我不是害怕……”
华瑶道：“嗯，我相信你。”
谢云潇道：“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华瑶毫不犹豫地吹嘘道：“我现在精力充沛，能打一百个人，就算东无复活了，我也能一拳把他打飞，不让他伤到你一根头发。”
谢云潇欲言又止。
华瑶道：“你是不是被我的威猛震慑住了？”
谢云潇不假思‌索：“是，殿下如‌此威猛，我被震慑得无话可‌说，我怕自己一时失言，也会被殿下一拳打飞。”
华瑶有些‌想笑。她一直觉得，谢云潇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而且，他是那种一本正经的有趣，他讲笑话的时候，他自己一点也不笑，她只觉得十分好笑，她轻声说：“你是我的心上人，我怎么舍得打你呢？”
谢云潇搭在她衣袖上的手指忽然伸直了，他的手掌覆住她的手背，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温柔又谨慎，她趁机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只用了一点点力气。劫后余生，他们之‌间的玩闹仅此而已。
华瑶低头沉思‌，又过了一小会儿，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她派出‌几个侍卫，把齐风、燕雨、秦三和军医都接过来了。
华瑶乘坐的这一辆战车还算宽敞，可‌以容纳六个人。华瑶和谢云潇坐在一侧，秦三和燕雨坐在另一侧，齐风躺在一张毛毯上，昏迷不醒，军医跪在齐风的身旁，又用银针封住了齐风的穴位，暂时止住了血。
战车正在向前行驶，车轮在路面上滚动，车厢不停地摇动颠簸，像是水浪里漂荡的一艘船。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人，轻功高强的人，这些‌人拔腿飞奔，越奔越快，身影如‌同一道电光，疾驰而去。
燕雨道：“跑太快了，我又要吐了。”
秦三道：“别吐，忍着，你要是吐了，我也想吐。”
秦三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把长刀。不久之‌前，她才刚醒过来，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去，此时她的精神有些‌恍惚。
秦三的头顶扎着二十根银针，军医不让她把银针拔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了军医身上，她喊了一声：“老前辈。”
军医回应道：“哎？”
华瑶忽然开口‌道：“我应该叫您沈通，还是叫您周谦呢，老前辈？我听说，沈通是您的化‌名，周谦是您的真名？”
车厢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周谦才说：“老朽姓周，名谦，殿下明察秋毫，老朽不敢隐瞒，请殿下恕罪。”
华瑶道：“何罪之‌有？”
周谦道：“老朽不该……”
华瑶等了一小会儿，没等到周谦的下文，周谦赔罪道：“殿下恕罪，老朽老糊涂了，记性不好……”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我看您耳聪目明，身手矫健，倒也不必自称老朽。您年事已高，又是四朝老臣，镇守边疆三十年，为‌大梁朝立下汗马功劳，太后也要礼让三分。”
周谦道：“老臣镇守边疆，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沧州兵强马壮，高祖勤政爱民，老臣也跟着沾光了。”
华瑶有些‌不耐烦，她没想到周谦还会和她打官腔。启明军还在行军路上，追兵随时会追上来，她和周谦不谈正事，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华瑶心念一转，试探道：“请问，《武学七道》是您编写的吗？”
周谦道：“承蒙高祖器重，老臣读过上千本武功秘籍。《武学七道》这本书，不是老臣自创的，是老臣总结了前人的理论，写成了一本杂谈，书上还有不少错漏谬误，殿下见笑了。”
此话一出‌，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秦三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燕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谢云潇心不在焉。谢云潇的心里也有几分浮躁，他分不清周谦的话是真是假。
谢云潇直言不讳：“既然如‌此，前辈又何必把《武学七道》刊印出‌来，流传后世？倒不如‌放一把火，烧光这些‌书，免得误人子弟。”
周谦哑口‌无言。她看着谢云潇，又问：“你是谢家‌公子，大梁朝第‌一世家‌，谢家‌的家‌训是‘温良恭俭，礼义忠信，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还记得吗？”
谢云潇道：“我嫁入皇族了。”
谢云潇言简意赅，短短六个字，又让周谦哑口‌无言。周谦这才想起来，华瑶和谢云潇都是少年意气，他们的年纪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
周谦笑道：“殿下真有皇族的风范。”
谢云潇道：“过奖了，比不上前辈光明磊落的侠义风范。”
周谦道：“殿下何必说反话呢？”
谢云潇道：“您又何必来问我？是正是反，只在您一念之‌间。”
谢云潇与华瑶不同，谢云潇极少练习《武学七道》的心法，对《武学七道》的作‌者并不是十分尊敬。他怀疑周谦的身份来历，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失礼，他的伤口‌止血了，内力尚能维持，不需要周谦诊断他的伤势。
燕雨看着谢云潇和周谦吵架，连口‌
大气都不敢喘，今日的所‌见所‌闻，太过荒诞，燕雨的脑袋浑浑噩噩的，可‌是，周谦毕竟是军医，燕雨不敢得罪她，她还要给‌齐风治病呢！
燕雨赶紧出‌来打圆场：“殿下息怒，将军息怒，请您二位看在小人的面子上，消消气……”
话虽这么说，燕雨却是知道的，谢云潇没有容人之‌量，别看谢云潇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好像神仙下凡，不太会说人话似的，其实谢云潇很会冷嘲热讽，这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毕竟华瑶吵架的本领也是极高超的。
华瑶忽然笑了一声：“就算《武学七道》是你瞎写的，书上有一句话，我还记得，‘吾乃凡人，无奈凡人，为‌人为‌仁，难舍难分’，当‌时读来，我心里颇有感‌触。这世上有一些‌事，只有我能做成，也有一些‌事，我无能为‌力。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你应该比我见得更‌多。”
周谦沉默不语。
华瑶道：“如‌今天下大乱，内忧外患一天比一天更‌严重，我和你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永州、沧州、凉州、康州、京城，甚至是江南七省，都有上万人死于战乱，死于饥寒交迫。我知道你隐居多年，早已不问世事，但你当‌年也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
华瑶故意停顿一瞬，周谦接话道：“忠君之‌事？”
华瑶怀疑周谦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她隐约察觉，周谦把她当‌成了小孩子，周谦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像在逗小孩子玩。
这也没什么，毕竟她的年纪只有周谦的八分之‌一，换作‌是她，面对一个两岁小孩，她也会胡言乱语，讲不出‌一句正经话。
华瑶毫不在意，淡淡道：“我想说，食君之‌禄，禄从哪里来？从民间来，法治是江山之‌基石，民生是社稷之‌根本，治国理政，犹如‌栽培树木，只要根基稳固，树木便能枝繁叶茂。”
周谦看着华瑶的双眼，看得出‌神，她喃喃道：“这句话是，是……”
华瑶道：“是我的曾祖母，兴平帝的教诲。”
周谦哑然失笑：“殿下，您和您的曾祖母有些‌相似。”
华瑶认真道：“如‌果曾祖母还在世，她一定‌会助我一臂之‌力。曾祖母知人善任，任人唯贤，她当‌政的那些‌年，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她这一生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
周谦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华瑶道：“什么意思‌？”
周谦这才反应过来，华瑶故意套她的话。要想从一个人的嘴里套话，有一个好办法，故意说错一句话，等那个人来纠正，这在官场上是很常见的，官场里来了一个新人，老人们不会直接问“你从哪里来”，只会说“你是县乡来的吧，某某的同乡”，如‌果新人的城府不够深，往往要把自己的家‌世、籍贯、亲朋好友、街坊邻居交代得一清二楚。
过去的数十年，周谦不曾与官府打过交道，想起那些‌前尘旧事，她头疼不已。她是兴平帝的宠臣，也是大梁朝的罪臣。冥冥之‌中，她仿佛听见了兴平帝的声音，兴平帝怒声道：“你再说一遍，公主出‌了什么事？朕问你，公主出‌了什么事？！”
“啪”的一声，镶金白玉碗摔在地上，尖锐的碎片飞过来，砸在周谦的脑门上，血流不止。
周谦俯身伏跪，颤声道：“请陛下节哀……”
兴平帝道：“朕命令你为‌公主陪葬。”
周谦道：“罪臣罪该万死，万死难赎！”
兴平帝突然苍老了许多。她的鬓边白发‌杂乱，她站在金銮殿上，她的背后是雕龙鎏金的龙椅。日落西山，黄昏的阴影里，她喃喃道：“你太让朕失望了，公主已死，你有何颜面，苟活于世，你为‌什么不替公主去死？”
过去与现在紧密相连，周谦的双手颤抖起来，她道：“公主，老臣来救驾了。”
华瑶不明白她的状况，又试探道：“你认识宏悟禅师吗？”
周谦道：“认识，认识。”
华瑶道：“宏悟禅师被东无杀了，你知道吗？”
周谦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布包，递给‌华瑶，华瑶打开一看，那是一块雕龙金印，约有半个巴掌大，雕工精湛之‌极，华瑶道：“这是储君的金印吗？”
周谦答非所‌问：“宏悟禅师是公主的侍卫……”
周谦前言不搭后语，华瑶却听懂了，兴平帝有一个女‌儿，名叫高阳万真，宏悟禅师就是万真公主的侍卫。
怎会如‌此？
万真公主英年早逝，史书上的记载只剩寥寥几笔，如‌果宏悟禅师真是她的侍卫，那宏悟禅师为‌什么会出‌家‌？为‌什么宏悟禅师明明会说话，却要装作‌哑巴？
先前的机遇，并不是巧合，这一瞬间，华瑶想通了许多关窍，她问：“你在长回岭隐居多年，长回岭的解毒草药，是你亲手种下的吗？”
周谦惊叹于华瑶的聪慧。周谦原先以为‌，华瑶与万真略有相似之‌处，如‌今看来，华瑶比万真更‌聪慧、更‌机警、更‌善于识人用人。
周谦回忆道：“当‌年，五毒派有一种剧毒，叫‘绝杀’，万真公主遭遇刺杀，刺客的剑上是‘绝杀’，半寸长的一个伤口‌，断送了公主的性命。我和宏悟禅师一直在寻找绝杀的解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我把解毒草药带回来，种在长回岭，宏悟禅师也是知道的。”
还有一些‌经历，周谦没说出‌口‌。
周谦以身试药，在山洞里昏睡多年，当‌她醒来时，大梁朝又变天了，昌武帝逝世，昭宁帝登基。她等了又等，等到昭宁帝的第‌一个女‌儿诞生，名叫方谨，方谨并不是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明君。昭宁帝的第‌二个女‌儿叫华瑶，华瑶就在她的眼前，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她已看清了华瑶的心性，她道：“您应该尽快登基。”
华瑶觉得，周谦的神智似乎不是很清醒。
华瑶正要说话，战鼓声变调了，侍卫紫苏追上了战车，她禀报道：“殿下，追兵约有两万人！”
追兵怎么会有两万人？！
华瑶道：“追兵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紫苏道：“东北方向，追兵距离启明军不过四五里远。追兵首领是绍州军营的武德将军和武义将军，武德将军率领一万精兵从东路来，武义将军率兵一万精兵从北路来，两路军队士气高涨，战鼓敲得震天响。”
谢云潇低声道：“他们不知道东无已经死了吗？”
华瑶猜测道：“武德将军和武义将军都是六品武官，官职不低，俸禄也不少。他们背叛朝廷，投靠东无，擅自从绍州军营调兵两万攻入永州，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东无死了，他们也没有退路了，只有拼死一搏，杀光启明军，再向朝廷讨个赏，或是自立为‌王，才能挣出‌一番功业。”
谢云潇道：“你要和他们开战吗？”
华瑶略一思‌索，轻声道：“我和东无交战的时候，这两万精兵还没赶到战场，他们应该是东无派来的援军。敌军还有三万精兵没有撤退，敌我双方一旦开战，敌军的五万精兵会从四面包抄围拢，启明军又会折损不少人。”

第209章 披挂如麻 “姐姐，你不想做人吗？”……
谢云潇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启明军进退两难。”
华瑶道：“东无‌真是阴魂不散。”
燕雨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东无‌已经死了，还有几万人愿意为他卖命，他们都没长脑子吗？”
华瑶叹了一口‌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其实华瑶也知道，东无‌常用的计策包括“车轮战”和“连环计”，东无‌这‌个人死了，他的计策还是活的。
此前，华瑶还以为，敌军将领一定会内讧，如‌今想来，她考虑得‌不够周密。东无‌在世的时候，各个将领之间的利益纠纷也是持续不断的。东无‌死后，局势改变，那些将领可能会达成合作。
正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敌军会因为争权夺利而内乱，也会因为争权夺利而结盟，前者‌的“权”和“利”来自内部，也是敌军对内的利益分配；后者‌的“权”和“利”来自外部，也是敌军
对外的资源扩张。
华瑶思考了一会儿，启明军已经步入浮玉山的地界。
浮玉山盛产一种坚硬的玉石，硬度极高，名为“顽玉”，浮玉山方圆十里内的土地之下都埋着一层顽玉，如‌果敌军在这‌里施展“遁地术”，不仅要花费更‌多时间，也更‌容易被启明军发现。
谢云潇道：“穿过浮玉山，再走‌四十里路程，就能抵达临德镇。”
燕雨道：“敌军会追上来吗？”
谢云潇道：“做好准备。”
谢云潇的伤势比燕雨更‌严重，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左半边衣袖，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剑。他握着剑柄，随时可以拔剑出鞘。
燕雨紧张得‌头皮发麻。这‌一辆战车上有六个人，除了周谦之外，人人都是身负重伤，如‌果敌军真的追上来了，只靠周谦一个人，能否保全五个人？
华瑶的众多侍卫环绕在战车周围，燕雨还是很不放心，如‌果敌军派出了武功极高的化境高手，华瑶的侍卫又能抵抗多久？
燕雨的额头上冷汗淋漓，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他的脉搏一跳一跳的，像是一大群跳蚤，跳满了全身似的。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身上有跳蚤……”
华瑶道：“什么？”
燕雨道：“有跳蚤……”
华瑶道：“你十岁那年就进宫了，你进宫之后，身上再也没有长过跳蚤，你忘记了吗？而且，你有内功护体，跳蚤不会靠近你。”
燕雨忽然‌想起来，宏悟禅师也是公主的侍卫，宏悟禅师的武功天下第一，却没逃过悲惨的下场，燕雨的心里也有些悲伤，这‌叫什么？他想了又想，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秦三距离燕雨最近，她听见燕雨的话‌，惊讶道：“你会说八个字的成语？”
燕雨道：“十六个字都能说。”
秦三道：“来，你说一句，给大伙儿助助兴。”
燕雨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秦三道：“你也是个文化人。”
燕雨的情绪还是十分低落。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成语，在华瑶、谢云潇、秦三的面前大放光彩，如‌此重要的时刻，齐风昏迷不醒，那些成语都白说了。他有气无‌力道：“我不认字，哪有什么文化……”
秦三抬起手，摸了一下燕雨的额头，她道：“坏了，你发高烧了。”
燕雨蜷缩起来，从‌低烧到高烧，似乎只是短短一瞬间，他断断续续道：“殿下恕罪，我真的想吐了……齐风的肋骨折断了几根，我的肋骨也疼，疼死了，胸疼，心疼，肺疼，哪里都疼……这‌个车厢颠来颠去，颠得‌我浑身的骨头快要散架了……”
周谦看了一眼‌燕雨，立刻拿出三根银针，扎在燕雨的额头上。疼痛减轻了，燕雨昏睡过去了。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华瑶也有些困倦，她反倒怀念起燕雨的聒噪。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又说：“周前辈，请你顺便看看，驸马的伤势怎么样了？”
周谦的医术十分高超，不需要诊脉，只是听见谢云潇的气息，她就断定道：“驸马暂无‌性命之忧，不过，三十天内，驸马千万不能动武。”
华瑶道：“那就好，我放心了。”
周谦道：“殿下，您的病情是最麻烦的。”
华瑶不太相信周谦的诊断，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好，精神也很振奋。她手里握着一枚雕龙金印，那是周谦交给她的金印，她摸到了金印底部的刻字“皇帝承天，受命之宝”。她顿时明白了，这‌不是储君金印，而是皇帝金印。
难道，金銮殿上的金印是仿制的，华瑶手里的这一枚金印才是真品？这‌一瞬间，华瑶的思绪百转千回，曾几何时，她崇拜兴平帝和金甲将军，把她们二人当作自己毕生的榜样。今日此时，她听完周谦的一番话‌，恍然‌醒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十全十美。兴平帝一世英名，却也不是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方方面面顾虑周全。
周谦的一句话‌，又打断了华瑶的思路：“您已经走火入魔了。”
华瑶笑了一声‌，淡淡道：“那又如何？走火入魔，究竟是什么意思？人人都说，走‌火入魔，筋脉尽断，可我的筋脉不是好端端的吗？无论什么事，只要我不相信，就没人能说服我。”
谢云潇道：“殿下。”
谢云潇话‌音刚落，战车底部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破冰碎玉一般。启明军还没走‌出浮玉山的地界，敌军的追兵忽然‌赶到了。
地面裂开一条又一条缝隙，刀光从‌缝隙中涌出来，瞬间击杀了数百人，启明军再一次遭受重创，紫苏急忙道：“启禀殿下，追兵来了！”
追兵的脚程很快，比华瑶预计得‌更‌快。启明军全速撤退，与追兵又有五里的距离，追兵为什么会在短短一刻钟之内赶过来？
华瑶思索片刻，几乎可以断定，追兵分成了前锋、中锋和后卫三个部队。前锋部队的速度最快，前锋部队追上启明军，趁乱偷袭，如‌果启明军停止行进，与前锋部队交战，那就落入了敌军的陷阱。
华瑶下令道：“传令全军，不要和敌军纠缠，全速前进，刻不容缓。另外，让曹标率领七百死士，带上炸药，根据声‌音辨别敌军的位置，趁着敌军还没从‌地面钻出来，点燃炸药，炸死他们。”
紫苏领命告退。
片刻之后，“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喊杀声‌、尖叫声‌久久回荡，敌军大喊道：“活捉华瑶！活捉华瑶！！”
为什么要活捉华瑶？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又有了一个猜测。
东无‌通过“洗髓炼骨”的邪术控制武功高手，那些高手每个月都要服用丹药，压制邪功的毒性。东无‌死后，丹药从‌哪里来？没有丹药，那些高手怎么活下去？他们会活活等死，还是拼死一搏？
原来如‌此，华瑶深吸了一口‌气，难怪，敌军疯狂地打过来，还要把华瑶活捉。他们认定华瑶的手上有解药，大概有三个原因，第一，华瑶曾经在城墙上放声‌大喊，谎称她拿到了解药；第二，汤沃雪调配出来的毒药，确实可以重伤敌军，毒药和解药相生‌相克，敌军的心里也生‌出了希望；第三，东无‌是皇族，华瑶也是皇族，东无‌已死，敌军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华瑶身上。
东无‌刚死的时候，敌军还没反应过来，启明军撤退，敌军没有立刻追击。此后，敌军大概也暗暗地商量了一番，最终达成了一致。
想通了前因后果，华瑶有些烦躁。她不能动用武功，万一她真的遇险了，难道她只能任人宰割吗？不，绝不会，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她也要死战到底。
战车在路上飞驰，血腥气透过车门缝隙，渗进了车厢里，守在门外的紫苏闻到了一股腥臭的气味。
紫苏转过头，鲜血兜头而来，断肢残骸从‌她眼‌前飞过，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卫已经断气了！刀光交织，刀尖削向她的脖颈，她大喊道：“迎战！”
华瑶听见了紫苏的声‌音，敌军近在咫尺，华瑶的左手紧握成拳，她把自己的骨头捏得‌嘎吱作响。
从‌浮玉山，到临德镇，只有四十里路程，偏偏在这‌一段路上，敌军攻势凶猛。恍惚之间，她好像回到了两个月之前，她在扶风堡遭遇伏兵，伏兵对她穷追不舍，她不仅逃出生‌天，还保全了启明军的大部队。
华瑶看着车门，门缝已被染成了血红色。她静静地坐在车厢里，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耐心地等待着，又过了一会儿，战车飞速向前，她的侍卫紫苏道：“启禀殿下，我军击杀敌军两千人……”
华瑶道：“我军折损多少人？”
紫苏道：“至少四千人。”
华瑶又开始思考，启明军和敌军两败俱伤，这‌也是方谨和太后盼望的局面，难道敌军的暴动，与方谨、太后有关吗？她们的手段真高明。
华瑶当机立断：“传令全军，分成东北、西‌北两路军队，分别向着东北、西‌北两个方向行军，东北军直奔临德镇，西‌北军直奔扶风
堡。”
紫苏道：“殿下？”
扶风堡距离浮玉山约有六十里路程，路上还要经过一片深山老林。紫苏以为自己听错了，华瑶重复了一遍命令，紫苏连忙道：“卑职领命。”
华瑶加入了西‌北军。她又换了一辆战车，这‌一次，车上只有她和谢云潇两个人，周谦、秦三、燕雨和齐风乘坐另一辆战车，跟在他们的后面。
西‌北军约有一万人。众人脚步极快，闯入一片深山密林，此处的地形地貌也是华瑶熟知的。华瑶把车门推开一条缝，从‌门缝里向外看，茂密的松树林一望无‌际，树杈交错纵横，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华瑶道：“这‌里有几条山路，我们可以顺路走‌。”
谢云潇道：“万一敌军追上来……”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暂时不会，你放心。”
谢云潇又问：“谁会在这‌里修建山路？”
华瑶小声‌道：“永州盛产煤炭和玉石，官府不准私人开采煤矿和石矿，不过商人总有办法。这‌里的山路，几乎都是永州富商修建的，商队把货物运到扶风堡，再从‌扶风堡运到港口‌，卖往全国‌各地，赚了个盆满钵满……”
谢云潇道：“原来如‌此，永州确实有不少富商。”
华瑶道：“当然‌也有一些富商是做正经生‌意起家的。”
谢云潇道：“水至清则无‌鱼。”
谢云潇的祖籍在永州，他应该也知道永州的秘闻，华瑶淡淡地笑了一声‌，却没接话‌。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时刻注意军队的动向。她指挥众人长途跋涉，走‌过了五十多里路程，从‌始至终，没有折损一兵一将。
启明军走‌出了山林，距离扶风堡仅剩五里路程，天光灿烂，照在众人的身上，启明军士气高涨，紫苏也露出了笑容。她的脚步紧随战车，边跑边说：“扶风堡快到了。”
华瑶下令道：“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启明军飞速前进了三里路程，前锋部队已经看到了扶风堡的城墙，立刻放出了信号烟，扶风堡守军敲响了战鼓，恭迎华瑶入城。
正当此时，华瑶又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车厢之外，刀剑击撞，爆发一阵巨响，如‌同山崩地裂一般。
紫苏大喊道：“敌军来了！”
敌军合力组成一个剑阵，剑光汇聚，“砰”地一声‌，重重地砍在车厢上，那车厢从‌中间裂开，卷起一片风沙尘土。
华瑶仗剑撑地，飞快地跳出了车厢。谢云潇跟在她的背后，与她一起跑出了十丈远，她回头一看，敌军的人数至少在两千以上，都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是“遁地术”，天杀的“遁地术”！她真想把火炮的炮筒塞入地洞，点燃火炮，把敌军全部炸死，炸得‌灰飞烟灭！
敌军首领怒吼道：“活捉华瑶！活捉！！”
华瑶道：“贱人。”
放在平常，华瑶一定会大声‌呐喊，指挥全军迎战，但她现在筋疲力尽，没劲喊叫，也没劲骂人，只能小声‌地骂一句“贱人”。
敌军首领似乎听见了华瑶的咒骂，那首领拎着一把长刀，劈向华瑶，华瑶拼尽最后一口‌气，又跳出了三丈远，她暗自惊讶，为什么敌军嘴上说着要活捉她，手上还对她动刀子呢？
不过片刻之后，华瑶想明白了，敌军不愧是东无‌的部下，与东无‌一脉相承。只要华瑶还能喘气、能说话‌，敌军把华瑶捉住，就算是“活捉”，至于断手、断臂、断腿之类的伤势，都是无‌所谓的。
华瑶怒火滔天：“贱人。”
华瑶已经跑不动了，她的侍卫追了上来，把她团团围住。她站在紫苏的背后，抬头向上看，敌军从‌天而降，刀尖向下，正对着她的头顶。
敌军首领的身影极快，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他知道启明军兵力强盛，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活捉华瑶，他想把华瑶杀了，让华瑶给他陪葬。
狂风大作，刮起飞沙走‌石，敌军首领的刀尖只差一点就要刺入华瑶的头皮。华瑶头皮发麻，根本来不及躲避。
紫苏急忙挥剑，猛砍那一把大刀，那刀锋却没有移动分毫。
敌军首领又加了一把劲，冷不防一道剑光从‌下而上直冲出来，猛地震开了刀锋，敌军首领低头一看，只看见华瑶拔剑出鞘。敌军首领以为自己见鬼了，他猛冲而去，刀刀直击华瑶的要害。
华瑶反手出剑，向前挺刺，在他手底下一连过了十招，刀剑撞出一声‌声‌的嗡鸣，火花爆燃，火光照在她的脸上，他才看清，她的双眼‌是血红色的，像是从‌十八层炼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出招，迅捷无‌比，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紫苏的剑尖贯穿了他的胸膛，瞬间把他开膛破肚了。
敌军士气大减，启明军乘胜追击，扶风堡的城门也打开了，守城将领率领三千人出城迎接华瑶。
“咚咚”的战鼓声‌响起来，启明军的军旗迎风招展。华瑶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心脏一阵绞痛，她咬紧牙关，登上一辆战车，如‌她预料的那般，她和周谦目光交汇，她只说了两个字：“救我。”
她两眼‌一黑，竟然‌在周谦的面前昏倒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听见周谦的嗓音有些颤抖：“公主，公主！”
*
华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昆山行宫的湖上划船。她摘了一朵荷花，还想再摘一朵，宫里的嬷嬷站在岸上，嬷嬷对她喊道：“小公主，别摘花了，荷花的花茎不容易断，不好摘啊，您别掉到船下去了！”
华瑶才不管嬷嬷说了什么，她气势汹汹：“我连东无‌都杀了，我还有什么怕的！我天不怕地不怕！”
华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荷花的花茎，木船在水面上起落沉浮，她脚底一个不稳，跌入冰冷的湖水之中，她喃喃道：“好冷……”
有人回应她：“殿下，您醒了吗？”
华瑶睁开双眼‌，她的眼‌前蒙着一层纱布，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隐约有一道人影，大概是个年轻的姑娘，正坐在她的床边，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她脑海里的记忆是一块一块的碎片，她努力回想，什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问：“你是谁？”
汤沃雪握住华瑶的手腕：“我是阿雪，汤沃雪，您不记得‌了吗？”
华瑶道：“不记得‌。”
汤沃雪道：“您是公主，您还记得‌吗？”
华瑶道：“嗯嗯，记得‌。”
汤沃雪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救治及时。”
汤沃雪把住华瑶的脉搏，轻轻地扯开她的衣袖，又在她的手腕上扎下银针，她轻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汤沃雪道：“两天，或者‌三天之后。”
华瑶道：“我的伤势严重吗？”
汤沃雪道：“本来是很严重的，有一位……军医，及时把内力传给您，救了您的性命，那位军医的内力太过刚猛，您暂时还不能完全运化她的内力，您的心脉尚未复原，记忆稍微有些错乱，这‌都是很正常的。”
华瑶道：“军医的性命有危险吗？”
汤沃雪道：“没有，她武功极高。”
华瑶听见汤沃雪的声‌音，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认识汤沃雪的，而且她和汤沃雪的关系很好，必定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汤沃雪对她说话‌的时候，她本来极快的心跳也减缓了，她感‌叹道：“那就好，我放心了。”
汤沃雪轻轻地笑了一声‌。
华瑶道：“你笑什么？”
汤沃雪道：“您就算失忆了，还是很好相处。”
华瑶道：“其实是因为，我对你有些印象，就算我失忆了，我也没忘记你。”
汤沃雪道：“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华瑶语气轻快：“怎么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你说说看，也许我会想起来呢。”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站在门外，低声‌道：“殿下。”
这‌个人一定也是华瑶熟悉的，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她忽然‌记起一句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她忍不住问：“那个人是谁？”
汤沃雪道：“他是您的驸马，谢云潇。”
华瑶没想到自己竟然‌有驸马了，而且，“谢云潇”这‌个名字，她也觉得‌很熟悉，她道：“让他进来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谢云潇走‌入卧房。他坐到床边，自然‌而然‌地坐下了，汤沃雪端来一碗药膳，他接过瓷碗，正想给华瑶喂药，汤沃雪提醒他：“公主暂时失忆了。”
谢云潇道：“我在门外听说了。”
汤沃雪道：“那好，你照顾公主，我去看看秦三、燕雨和齐风，要是有什么急事，你派人去叫我。”
谢云潇道：“辛苦了，多谢。”
汤沃雪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临走‌前，她顺手关上了房门。这‌一间卧室里，只剩下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华瑶缓缓地坐起身，背靠着一只软枕，她的右手也受伤了，很疼，只有左手能活动。她把左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竟然‌摸到了一枚雕龙金印。
华瑶紧紧地握着这‌一枚金印，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她胸闷心慌，喘不上来气，她努力调整
自己的呼吸，内力又在体内运行了三周天，虽然‌她还是觉得‌头疼，但她理‌顺了自己的思路，差不多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
谢云潇还不知道华瑶恢复记忆了。他很客气地问道：“殿下，您现在能吃药吗？”
华瑶只问：“我昏迷了几天？”
谢云潇道：“三天，你可以安心休息，麻烦已经解决了。”
华瑶道：“嗯嗯，是有点饿了，你把药膳给我，我自己吃。”
谢云潇道：“你的右手受伤了。”
华瑶顺口‌说：“你的左手也有伤。”
银勺碰到了瓷碗，撞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谢云潇语气平静地问：“殿下怎么会记得‌我左手有伤？”
华瑶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纱布：“纱布是透光的，我能看见一点点。”
谢云潇自言自语：“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华瑶心想，谢云潇真的很好骗。
谢云潇端住了药碗，华瑶自己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药膳。她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问：“你怎么证明你是我的驸马？”
谢云潇不假思索：“你每天辰时起床，亥时入睡，早晚都要沐浴，每天上午练武一个时辰……你喜欢吃清蒸鱼、枣泥糕、水晶虾饺、玫瑰汤圆，你偶尔会做噩梦，梦醒后，手脚发冷……”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
谢云潇竟然‌回答：“容易被忘记的长相。”
华瑶差点笑出声‌来，她又问：“你平常叫我什么？”
谢云潇道：“卿卿。”
华瑶道：“我叫你什么？”
谢云潇沉默片刻，华瑶还在埋头吃药，谢云潇如‌实回答：“你叫我心肝宝贝，还给我起了一个小名，叫谢潇潇。”
华瑶点了一下头：“这‌确实是我会说的话‌。”
谢云潇低声‌道：“你叫过别人心肝宝贝吗？”
华瑶道：“那倒没有，怎么，你吃醋了？”
谢云潇道：“殿下多虑了，我从‌不吃醋。”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撒谎了？”
谢云潇听出了她的语气中的调侃之意，此时她刚刚吃完药膳，她伸了一个懒腰，又在床上躺平了，谢云潇试探道：“卿卿？”
华瑶翻了个身，她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枕巾是天蚕丝织成的，薄薄一层，滑滑凉凉的。她蹭了蹭枕巾，又起了玩心，小声‌道：“嗷呜。”
谢云潇也察觉到了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他躺在她的身边，搂住她的腰肢，极轻声‌地回应道：“喵喵。”
华瑶道：“嗷呜嗷呜。”
谢云潇道：“喵喵喵喵。”
华瑶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心里积压已久的郁气消解了不少，浑身的疼痛也被她淡忘了，她的心情很平静，平静之中又有几分愉悦。她深吸一口‌气，连声‌念道：“嗷呜嗷呜嗷呜嗷呜。”
谢云潇笑了一声‌，他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华瑶还想说一长串“嗷呜”，谢云潇忽然‌念了一句：“卿卿。”
华瑶道：“嗯？”
谢云潇道：“卿卿，卿卿，卿卿。”
不知道为什么，华瑶有一种猜测，谢云潇的耳尖大概已经变红了，她抬起手，摸到了他的侧脸，又摸到了他的耳尖，真的有一点烫烫的。她觉得‌他很好玩，她道：“你曾经说过，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我开心，你也开心，两个人加倍开心，岂不就是天生‌一对？”
谢云潇很坦然‌地承认：“当然‌，确实如‌此。”
华瑶道：“嗯嗯。”
谢云潇道：“你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
华瑶岔开话‌题：“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照顾我，你不需要养伤吗？”
她抓住他的右手，隐约摸到他的脉搏：“你也伤得‌不轻啊，伤口‌还疼吗？”
谢云潇道：“还好，再过一个月就痊愈了。”
华瑶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应该休养一百天。”
谢云潇道：“你自己打算休养多久？”
华瑶叹了一口‌气。她的脸上还蒙着纱布，她看不清谢云潇的神色，也看不清卧室里的陈设，药膳已经吃完了，药效渐渐上来了，她的头疼减轻了不少，她的思绪更‌清晰了。此时她再做决断，比起方才，也更‌理‌智些。她反问道：“许敬安的军队抵达永州了吗？”
谢云潇道：“昨日抵达了扶风堡港口‌。”
许敬安是留守秦州的将领，数天前，华瑶传信给许敬安，命令她率领两万精兵，从‌秦州赶到永州。她从‌秦州出发，经过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在昨日入驻扶风堡。
华瑶心想，如‌果许敬安早来两天，华瑶也不至于在扶风堡的城门外受伤。不过，来迟了，总比没来要好，许敬安驻守扶风堡，永州贼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华瑶沉声‌道：“我打算休养十四天，在此期间，收服金莲府的御林军，御林军要是不识抬举，我就杀光他们，永绝后患。”
谢云潇道：“十四天之后，你要去哪里？”
华瑶道：“去京城。”
谢云潇道：“救出杜兰泽？”
华瑶道：“不止如‌此，如‌果我不去京城，方谨一定会趁机发动宫变。到时候，不仅杜兰泽活不成了，京城大小衙门也会被方谨血洗一遍，东无‌和晋明的党羽或许会投靠方谨，方谨的势力壮大，我的势力就被削弱了。”
谢云潇沉思片刻，默认了华瑶的意见。他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认真道：“祝你百战百胜，早日登基。”
华瑶道：“嗯嗯，一定一定。”
华瑶知道谢云潇也很疲惫，他们像是在荆棘山上跋涉了许久，筋疲力尽，遍体鳞伤，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他们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地沉入梦乡了。
*
华瑶在床上休养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她的病情好转了不少，可以下床行走‌了。她立刻召见文臣武将，与他们探讨收复永州的计策，会议结束之后，文臣武将纷纷告退，只有俞广容留在了议事厅。
晌午时分，阳光灿烂，照得‌厅堂一片明亮，华瑶高坐上位，俞广容站在华瑶的面前，躬身弯腰，禀报道：“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瑶道：“但说无‌妨。”
俞广容道：“启禀殿下，启明军……”
俞广容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启明军第十二军营的副官何勇，死因不明。”
华瑶已经猜到了俞广容的心思，她淡然‌道：“何勇是东无‌安插的奸细，我派人把何勇杀了，看来，那人做事不周全，在你面前露出了马脚。”
俞广容连忙道：“殿下，您曾经给微臣指派了十个暗探，贼兵攻打浅山镇的当天，有一个暗探亲眼‌看见，何勇被一名侍卫杀了，那侍卫是辛夷，辛夷是驸马的侍卫。”
俞广容话‌音落后，华瑶沉默不语，俞广容的心跳渐渐加快了。短短几个瞬息，似有几个时辰那么长，华瑶忽然‌命令道：“过来。”
俞广容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华瑶更‌近了。她低着头，不敢与华瑶对视，华瑶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本宫重重有赏，本宫宠信的忠臣，也是朝廷的重臣。你是本宫的眼‌睛，也是本宫的耳朵，听明白了吗？”
俞广容立刻答应：“是，微臣明白。”
纵然‌华瑶早已知道了一切，她还是需要俞广容传递消息。而且，俞广容不能妄加评判，只能转述事实。
俞广容侍奉华瑶几个月，仍不清楚华瑶的喜好，她只觉得‌华瑶神秘莫测，她的心思也瞒不过华瑶。她抱拳行礼：“微臣恭祝殿下顺利进京，继承大位。”
今日，群臣告退时，众人齐声‌说过“恭祝殿下顺利进京，继承大位”，此时，俞广容又说了一遍，表明自己的诚意，华瑶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自然‌，你告退吧。”
俞广容这‌才离开了议事厅。她缓步走‌下台阶，天光落了她满身，她抬头看天，仿佛预见到了华瑶登基的那一日，也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
近日以来，京城下雨又下雪，天气寒冷，冬风凛冽，山上的积雪一直没有融化，远远望去，白皑皑
的一望无‌际，笼罩着一层寒烟。
琼英站在窗边，观望远景，她的姐姐若缘站在她身侧，若缘轻声‌问道：“你确定吗？东无‌真的死了？”
琼英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裙摆在地砖上拖曳。玉石地砖之下，铺着一层地暖，烧的是银骨炭，炭火旺盛，室内温暖如‌春，微微地飘散着一股茶香和花香。
琼英只穿了一件锦绣纱裙，又用一把团扇摇出了一阵凉风。她淡淡道：“那还能有假吗？东无‌死了，被华瑶杀了，哦，不对，是被华瑶身边的一个女‌官，叫白什么，白小姐，她杀了东无‌，她把东无‌的脑袋割下来了。”
若缘道：“东无‌身边的人也死了吗？”
琼英道：“没死光，东无‌身边有个侍卫，叫霍应升，武功极高，也是化境高手。霍应升没死，他回京城了，带回来几千个武功高手，就住在大皇子府上，方谨暂时不会攻打大皇子府，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
东无‌没死的时候，若缘日夜盼望东无‌暴毙。如‌今，东无‌真死了，若缘又有些怀疑：“霍应升活下来了，为什么东无‌死了？东无‌竟然‌死得‌这‌么容易？”
琼英道：“我听说，华瑶和谢云潇重伤，启明军死伤三万人，永州的灵桃镇、垂塘县这‌几个地方，人都死光了。永州武将世家孔家，全家上下几百人也死光了。”
若缘道：“华瑶和谢云潇死了吗？”
琼英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快死了吧，东无‌的武功那么高，华瑶的武功可比不上东无‌，不死也是个半残了。”
若缘笑了一声‌，她终于笑出声‌了，琼英调侃道：“姐姐，你这‌是幸灾乐祸了？”
若缘道：“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担心华瑶，华瑶也是我们的姐姐，她为民除害，我倒是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呢。”
琼英抬起团扇，挡住她自己的下半张脸。她直勾勾地盯着若缘，只说了一个字：“哦？”
若缘当然‌明白琼英的意思。琼英把东无‌的死讯告诉她，就是在下逐客令了，若缘已经在琼英的公主府借住了一个多月，若缘也打算告辞了。
若缘道：“多谢妹妹这‌些时日的关照，我就不打扰你了，妹妹何时有空，欢迎你到我的寒舍来做客。”
琼英敷衍道：“好，姐姐慢走‌。”
琼英根本瞧不上若缘的公主府，在她看来，若缘的公主府，就像一个茅草屋，若缘也是知道的。若缘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当日下午，她离开琼英的住处，回到了自己家里。
这‌一路上，若缘都在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华瑶与若缘的出身十分相似，她们的母亲都是身份卑微的弱女‌子，如‌今她们的境遇天差地别，不仅是因为华瑶运气好，更‌是因为，华瑶敢于拼搏，敢于挑战，凉州、秦州、岱州、永州的战场，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华瑶享受的荣华富贵，也是她自己挣出来的。
若缘的心里涌起一股热血，她也想做人上人，她生‌来应该是人上人。她受够了窝囊气！建功立业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她再也不想任人宰割。
若缘回家之后，东无‌赐给她的那些侍卫全部消失了，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当然‌，她也不想知道。她带上自己的两个侍女‌，轻车简从‌，火速赶到了东无‌的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上依旧是规矩森严，管事、掌司、家臣、侍卫各司其职，各项事务分派得‌井井有条，仿佛东无‌在世时那样，东无‌的驭人之术还真是很不错的。若缘咬了咬嘴唇，她的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以及一丝怨恨。
若缘也是大皇子府的常客，侍卫认识她，管事也认识她，如‌同她预料的那般，没有人阻拦她，她顺利地闯进了宋婵娟的房间。
宋婵娟是东无‌的侧妃，也是沧州按察使的女‌儿。她已经知道了东无‌去世的消息，她不由自主地流泪了，她哭的不是东无‌，而是她自己的命运，她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何去何从‌。
天快黑了，宋婵娟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她往自己的头上簪了一朵白花，若缘的身影与白花交织，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若缘满面春风：“我来看你啊，你不欢迎我吗？”
宋婵娟的脸上泪痕未干。她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她觉得‌自己和若缘的关系是最亲近的，她脱口‌而出：“霍应升刚刚来找过我，我快被他吓死了。”
霍应升是东无‌的侍卫长，东无‌还在世的时候，霍应升哪怕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闯宋婵娟的闺房。东无‌才刚死不久，霍应升就敢威胁宋婵娟，看来，东无‌的府上也是人走‌茶凉。
若缘依旧平静：“他来找你干什么？你说，我听着，我帮你出主意。”
若缘站到了宋婵娟的背后。与宋婵娟不同，若缘面色红润，她打开宋婵娟的梳妆盒，那些首饰镶嵌着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她选了一支金钗，捏在手里，悠闲地把玩。
宋婵娟道：“霍应升说，他让我找一个婴儿，装作是我自己的孩子……”
霍应升的想法，竟然‌与若缘不谋而合。
若缘“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多好的主意，你不同意吗？”
宋婵娟慌忙道：“霍应升说，我应该有一个孩子，那是殿下的遗腹子，只要有那个孩子在，殿下的钱财和权势，都属于我和我的孩子……可是，你也知道，我的孩子，早就流产了。”
若缘的双手搭住了她的肩膀：“不是啊，姐姐，你的孩子还在呢，就在你的肚子里，你记错了吧？你根本没有流产，胎儿足月了，就能生‌下来了，你要当娘了！恭喜，恭喜啊。”
两尺见方的铜镜里，清楚地倒映着若缘的笑容，她的手指划过宋婵娟的肩膀，慢慢地划到了她的脖颈上。她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甚至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若缘是不是想掐死她？
宋婵娟颤声‌道：“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它在我的肚子里，也才只有七个月大……”
若缘道：“民间有一句俗话‌，七活八不活，七个月大的胎儿早产，正好可以活下来，八个月大，反而活不成了，姐姐，你快生‌了。”
宋婵娟道：“你要从‌哪里找出一个早产的胎儿？”
若缘打开一只胭脂盒，她伸出小拇指，蘸了一点胭脂，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地抹开，蔷薇花瓣的色泽，她很喜欢，让她想起了新鲜的人血。
她轻声‌道：“姐姐，你走‌出家门，去外面看一看，遍地都是冻死的、饿死的流民，孕妇的身上都插着草标，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统统贱卖了，他们都想做贱民。这‌个世道，人命就是最贱的，别说是七个月大的婴儿，你想要多大的，我都能买得‌到。”
她还说：“婴儿小时候，长得‌不像东无‌，情有可原，等他长开了，他和东无‌就像了。再说了，我也是女‌人，我也可以生‌孩子，我的孩子是皇兄的侄儿，将来也可以继承皇兄的遗产。”
宋婵娟打了一个寒颤，她看着铜镜，镜子照到了门口‌，
依稀显现出霍应升的身影，难道霍应升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房间？他究竟想做什么？她吓坏了，精神也崩溃了，她流泪不止：“不，你疯了，你们都疯了，我不会听你们的话‌。”
若缘道：“我没疯。”
宋婵娟哭着问：“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若缘打断了她的话‌：“朋友？啊，是啊，我是你的朋友，那个时候，我很落魄，寒酸，你可怜我，送给我衣服首饰，价值百金。你的恩情，我当然‌不会忘记，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要报答你，姐姐。”
宋婵娟想要站起身，若缘又把她按下去了，她坐在雕花木椅上，浑身僵硬，仿佛变成了一块木头。
宋婵娟把若缘当成朋友，可她没想到，若缘早就疯了，她的悲伤化作愤怒，她又哭又笑：“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帮你，我就该让你穷死！你和东无‌又有什么区别！你们高阳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都是畜牲！！”
若缘一点也没动怒，她掐住宋婵娟的下巴，轻声‌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你软弱无‌能，胆小怕事，逆来顺受，凡事都要忍让，像个没骨头的面团，谁见了你都想欺负你，你这‌一辈子，不能做人，只能任人践踏。你就是地上的一滩烂泥，谁来了都要踩一脚。”
宋婵娟道：“你说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若缘道：“不，我说的就是你，你看看你，你才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什么你的鬓角长出了白头发，眼‌睛都快哭瞎了？多可怜啊，宋婵娟。”
宋婵娟哭得‌喘不上气。
若缘的情绪没有一丝起伏，她喃喃道：“你要像我一样，做一个不好惹的人。”
泪水夺眶而出，宋婵娟怒吼道：“你说你不好惹，你不是不好惹，你只是加倍的欺软怕硬，你说你不好惹，你还是不敢得‌罪华瑶，不敢得‌罪方谨，不敢得‌罪太后！你也不敢得‌罪东无‌，东无‌在世的时候，你跪在他的面前，就像他的一条狗！他让你杀了自己的驸马，你就杀了自己的驸马，你不敢反抗他，你只敢羞辱我，你不是不好惹，你就是欺软怕硬！你是个废物，你除了欺负人，什么也做不成！！”
宋婵娟虽然‌胆小，却不愚蠢，如‌果她是一个愚蠢的人，东无‌也不会把她留在身边。她的情绪早已崩溃，她的这‌一段话‌，还是戳中了若缘的要害。
若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杀了卢腾？”
宋婵娟前言不搭后语：“霍应升告诉我的！你杀了卢腾，姜亦柔也死了，都死了！！”
若缘改口‌道：“我和卢腾是一对恩爱夫妻，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伤害卢腾，都是东无‌逼我的。东无‌把我逼到了绝路上，我不恨东无‌，我只恨我自己，是我不够强大，如‌果我足够强大，我可以保护卢腾，也可以保护你……”
若缘的语调突然‌拔高：“你以为我不想做好人吗？我被人折磨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宋婵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缘跪在了宋婵娟的脚边，她仰视着她，她们二人的眼‌睛里都有泪光闪动，若缘低语道：“你胆小，又爱哭，失去了东无‌这‌个依靠，你怎么活下去呢？我是真的担心你啊，沧州急报，羌人羯人攻破了上百座城池，你爹是沧州按察使，你娘又不会武功，你爹和你娘在沧州如‌何活下去？姐姐，你只能依靠我了，我帮着你，把你爹娘从‌沧州接过来，让你们一家团聚，不好吗？”
若缘道：“难道，你不想念你的爹娘吗？”
宋婵娟怔怔地出神，若缘捧住她的手，像是一条毒蛇，在她的手边吐着信子：“姐姐，你听我的，我们都能活命，你想活，我也想活，我们一拍即合，不好吗？你要是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爹娘了，他们都盼着你早日回家呢。”
宋婵娟双眼‌失神，若缘还在低声‌道：“你刚才说了，姜亦柔也死了，姜亦柔对你很好，处处照顾你，她死了，你也想死吗？”
宋婵娟只说了三个字，她喃喃自语：“我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呢，”若缘又笑了一声‌，“生‌离死别才是最可怕的，除此之外，没什么可怕的。”
宋婵娟沉默不语。
若缘回忆道：“我娘去世的时候，我就跪在娘的身边。我说，娘，你别走‌啊，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娘不说话‌，她的身上流着鲜血，流了一地，地上爬过来几只蚂蝗，在血水里蠕动，姐姐见过蚂蝗吗？那是一种吸血虫，冷宫里潮湿阴暗，角落里长满了蚂蝗……”
宋婵娟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她听完若缘的那些话‌，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她道：“我答应你……”
若缘道：“早点答应多好啊，姐姐。”
若缘话‌音未落，霍应升从‌门后走‌过来了。
宋婵娟心头一惊，若缘挡在了宋婵娟的身前，她打量着霍应升的外貌，他还穿着侍卫的衣裳，舍不得‌脱下来吗？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奴才命。
若缘淡淡道：“我要你帮助我洗髓炼骨。”
霍应升道：“为何？”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夕阳收尽余光，屋子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是一座漆黑的坟墓。
若缘打开梳妆盒，又拿出一枚夜明珠，珠光之下，她的眼‌神冷如‌刀锋：“我帮你主子报仇，你送我登上高位，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华瑶、谢云潇、白其姝、秦三、方谨、顾川柏、杜兰泽……这‌些人，都是该死的。”
霍应升道：“是。”
若缘道：“我和皇兄本来就是一派的，皇兄走‌了，皇姐不会放过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你。俗话‌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和我联手，你不仅能活下去，也能完成皇兄的遗愿。”
霍应升单膝跪地：“参见殿下。”

第210章 将军百战争决胜 “只有昏君才会听信谗……
若缘也没料到，霍应升竟然愿意归顺她‌。她‌原本是想与霍应升合作，侵吞东无的‌遗产，坐收渔翁之利，霍应升应该猜到了她‌的‌心思，他为什么会在她‌的‌面前下‌跪？他真想认她‌为主吗？
若缘道：“起来，有话好好说。”
霍应升缓缓地站了起来，若缘忽然笑了。她‌看出来了，霍应升对她‌并不是十‌分‌尊敬，她‌直接问道：“你想玩什么把戏？”
霍应升道：“如您所说，各取所需。”
若缘道：“你这一套把戏，我早就看透了。你没把我当主子，你只想利用我，等到宋婵娟抱来一个孩子，养熟了，你就会把我一脚踢开……”
霍应升打断了她‌的‌话：“卑职不敢。”
若缘似笑非笑：“东无和华瑶决战当日‌，你不在战场上‌，这才捡回来一条命。军营里人心涣散，将士们对你也有怨言，他们都说，你没有尽力护主。你是东无最看重的‌侍卫，东无死了，你还活着，纵然你对东无忠心耿耿，将士们不相信你，你如何服众？！”
霍应升抬起头来，露出冰冷的‌目光，隐隐带着一层杀气。他杀人如麻，手段残忍毒辣，若缘却不怕他。他的‌城府不如东无，若缘只说了几句话，已经‌挑动了他的‌情绪，若缘忍不住笑了一声：“呵呵。”
若缘的‌笑声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只有气音，没有声调，仿佛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若缘道：“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我联手合作，才是上‌上‌策，你还记得‌宏悟禅师是怎么死的‌吗？我写信给宏悟禅师，把他骗了过来，他落入陷阱，使尽了浑身力气也没逃出去‌，你一剑砍下‌他的‌脑袋，他死得‌真惨啊……”
宋婵娟颤声问：“你们还要杀谁？”
若缘点亮了一盏琉璃灯。灯火闪烁，琉璃灯的‌光线直射出来，恍如白昼，若缘淡淡道：“先杀华瑶，再杀方谨，这也算是为东无报仇呢。”
宋婵娟喃喃道：“你有什么本事‌，怎能杀得‌了两位公主？！她‌们的‌武功比你强十‌倍不止，你连她‌们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若缘道：“我的‌本事‌可不小，你总会亲眼看到的‌。”
宋婵娟道：“我看不到，我不认识你了，你害了失心疯，你疯了，你疯了！！”
若缘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总是说我疯了，那好吧，你说得‌对，我疯了，我就是疯了，疯了才好呢！如今这世道，人不人鬼不鬼，像我这样的‌疯子才能找到一条活路，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还想激怒我，真把我惹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宋婵娟浑身颤抖，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不知不觉间，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憎恨若缘，也憎恨自己，直到今日‌，她‌才看清了若缘的‌真面目。若缘把她‌当成一枚棋子，如果她‌不听从若缘的‌吩咐，她‌就是一枚弃子。
宋婵娟道：“你真让我恶心……”
宋婵娟一句话还没说完，若缘竖起食指，轻轻地“嘘”了一声，止住了宋婵娟的‌话音。
若缘转过身来，又问霍应升：“洗髓炼骨的‌
秘诀是什么？”
霍应升也不知道“洗髓炼骨”的‌秘诀，他没有经‌历过洗髓炼骨，他的‌根骨是天‌生的‌，他不需要服用解药。多年来，他追随东无，死心塌地，东无从未薄待过他。东无死后，他想为东无报仇，也想窃取东无的‌权势。
“窃权”二字，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在永州时，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姜亦柔倚靠着他的‌胸膛，他低头看她‌，火光照耀之下‌，她‌的‌面容如桃花般娇艳，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也有了尘情俗念。
在皇宫当差的‌侍卫，自幼修炼“清心诀”，过惯了清心寡欲的‌生活，就不会在主子的‌面前失态。
然而，那天‌晚上‌，“清心诀”失效了。
追杀启明军的‌路上‌，他的‌贪欲就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他想要权势，想要财富，想要绝色美‌人，想要无穷无尽的‌子子孙孙……他才发现‌自己也是一个贪财好色的‌俗人。
当他得‌知东无的‌死讯，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如果东无活着回来了，东无必定会严惩他，东无死了，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此时此刻，灯火辉煌，霍应升想起了永州的‌战火，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他心里盘算着，华瑶诡诈恶毒，方谨残暴凶狠，这两位公主都不是善茬。她‌们自幼学习帝王之术，她‌们的‌文韬武略远胜过他，他不能和她‌们硬碰硬。他倒是可以利用若缘，若缘身为皇族，练过皇族的‌武功，也许能发现‌东无遗留的‌秘密。
霍应升忽然开口：“您去看看书房、刑房、地下‌室，说不定能找到东无的‌手稿。”
若缘道：“正合我意。”
若缘没有一丝胆怯，她‌跟随霍应升的‌脚步，走出了宋婵娟的‌闺房。夜色深沉，夜风寒凉，霍应升给她‌披上‌了一件披风，又把她‌送入一间地下‌室。
那是一间十丈见方的密室，砖石堆砌的‌墙壁上‌血迹斑斑，密室的‌正中央有一座水池，池壁上‌雕刻着细密的纹理，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形状十‌分‌诡异。
霍应升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一照，投出一团模糊的‌光圈，池水波光粼粼，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药粉，散发着一股呛鼻的‌气味。
霍应升道：“这是洗髓炼骨的‌水池。”
若缘道：“东无的‌手稿在哪里？”
霍应升道：“手稿在书房。”
若缘道：“你先带我去‌书房……”
话音未落，霍应升忽然抓住若缘的‌肩膀，若缘瞬间拔出短剑，剑尖直刺他的‌咽喉。他在永州战场上‌受了重伤，伤势未愈，此时他的‌武功和若缘不相上‌下‌，若缘趁机偷袭他，他连退三步，胸膛被划出一条伤口，汩汩地流出鲜血，若不是他躲得‌快，她‌的‌剑尖已经‌刺穿他的‌咽喉。
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地砖上‌蒙着一层水雾，阴冷湿滑，方才他顺手扶住若缘，若缘竟然要杀了他，若缘真是疯了。
霍应升拔剑出鞘，剑光细如银丝，快如闪电，“嘶”的‌一声，迅速散开，向‌着若缘的‌命门刺过来。
若缘无处躲藏，只能跳入水池里。水花飞溅，她‌沉入水面，像是溺毙了。
霍应升跑到了密室的‌石门之外。他没说一句话，反手关上‌了石门，光线也随着门缝合拢而消失了。
密室里一片黑暗，若缘打了一个寒颤。她‌泡在冰冷的‌水池里，手往前伸，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不，这不是石头，是死人的‌骨头。
如果她‌不能领悟洗髓炼骨的‌诀窍，她‌也会死在这里。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她‌的‌内心爆发一声咆哮，她‌要出去‌，她‌要杀了霍应升，杀了那个贱人！把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她‌不能再受欺负了，绝不，绝不！她‌的‌内心充满了怨恨和愤怒，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恐惧。
她‌沿着水池四‌周绕了一圈，又潜到水底，摸清了池底的‌浮雕。池水如同浆糊一般粘稠，紧紧地吸附着她‌的‌身体，双腿变得‌十‌分‌沉重，她‌无法浮出水面。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硬憋着一口气，开始修炼石壁上‌记录的‌口诀，如她‌预料的‌那般，口诀不是完全正确的‌。
她‌按照口诀修炼，体内产生了一股真气和一股浊气，两股气息交缠在一起，凝结成冰，她‌全身的‌筋脉都阻塞了，五脏六腑一阵剧痛，痛得‌她‌几乎失去‌了知觉。
高阳若缘！她‌默念自己的‌名字，忍下‌去‌，再痛再苦也要忍下‌去‌。
若缘闭上‌双眼，她‌记起了宏悟禅师和观逸禅师传授的‌功法，佛门功法的‌秘诀，可以归纳为四‌个字，“起”、“灭”、“轮”、“回”，随起随灭，因果轮回。
“随起随灭”这个词，原是出自《列子》：“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生与死、阴与阳、形与状、真与假都是幻化‌之象。
若缘苦思冥想，终于想通了关窍。她‌修改了洗髓炼骨的‌口诀，幻化‌的‌假象已被她‌看穿，她‌领悟了真正的‌奥秘，她‌不再运转真气，体内的‌浊气果然也消失了。她‌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继续修炼口诀，这一次，她‌只动用了一分‌真气，等到一分‌浊气溢出丹田，她‌尝试着融合真气与浊气，炼成了一股非虚非实、似真似假的‌内息。她‌的‌皮肤像是火烧般滚烫，池水里水雾蒸腾，白烟弥漫，烟雾渗入了她‌的‌皮肉，又过了两个时辰，剧痛再一次袭来。她‌的‌身体里好像长出了一个怪物，吞吃着她‌的‌内力，她‌清楚地听见‌了“嘎嘣嘎嘣”的‌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她‌又惊又怒，差点叫出声来。
叫什么？怕什么？她‌质问自己。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东西能吓到她‌？！
她‌轻轻地笑了，她‌睁开双眼，视力比从前更好了，她‌清楚地看见‌石门上‌的‌浮雕。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后悔。如果不走这条路，她‌身为东无的‌同党，华瑶怎么会放过她‌？就算华瑶愿意放过她‌，她‌也不愿跪在华瑶的‌脚边，俯首称臣。
东无毕竟是华瑶的‌兄长，华瑶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弑兄，这一桩罪孽如何洗清？若缘早就料到了，华瑶夺权篡位之后，必定会重新审判江南贪污案，再给东无定罪，到时候，若缘也是东无的‌同谋。
若缘不会任人宰割。她‌闭上‌眼睛，又想起了街上‌的‌流民，他们缺衣少食，赤脚在冰雪上‌行走，浑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疥疮。那些疮疤是可以保命的‌，细皮嫩肉的‌人，早已被分‌食了，只有肮脏、污秽的‌流民才能活下‌去‌。
若缘再次沉入水底。
*
波纹一层一层地荡漾，烛光在水面上‌融化‌了，又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闪闪烁烁，飘飘荡荡。
宋婵娟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盏烛灯，她‌双手捧着茶杯，怔怔地出神。她‌想起了沧州的‌夏夜，萤火虫的‌光亮一闪一灭，沾到她‌的‌衣袖上‌，她‌拿起一把团扇，把萤火虫扇飞了，她‌翻转扇柄，又有一只萤火虫趴在扇面上‌。
她‌喃喃道：“我想回家。”
垂挂的‌珠帘微微晃动，露出一道人影。那人浑身湿透了，像个水鬼，散发着一股潮湿气味，那人开口道：“你回得‌去‌吗？”
宋婵娟道：“你是谁？”
若缘卷起珠帘，宋婵娟看见‌了她‌的‌面容，她‌面色惨白，唇色泛黑，额头上‌青筋缠结，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青蛇盘卷起来，做成了一个蛇窝。她‌的‌呼吸也沉重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杀气，宋婵娟怀疑她‌刚刚杀过人。
宋婵娟惊恐道：“你……你是人是鬼？！”
若缘嗤嗤地笑道：“我是人，我没死，姐姐别怕。”
宋婵娟崩溃了：“别喊我姐姐！”
若缘道：“那我喊你嫂嫂，嫂嫂？”
若缘坐到了宋婵娟的‌身边，宋婵娟这才反应过来，若缘消失了三天‌三夜，此时归来，她‌的‌武功已是深不可测。
若缘语气
平缓道：“我练成了神功大法，从此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们，霍应升也不能，他的‌悟性不如我强，功力不如我深，他要是供我驱使，我就留他一条命……”
宋婵娟一声不吭，若缘抓住了她‌的‌手腕。
幽暗的‌烛光之中，她‌们的‌掌心慢慢地贴合，若缘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你跟着我，不比跟着东无好多了吗？你听我的‌话，认真听，少不了你的‌好处。等到我登基之后，我会与你同享全天‌下‌的‌荣华富贵……”
宋婵娟被她‌刺激得‌麻木了，烛火快要燃尽了，昏黄的‌光影里，宋婵娟的‌魂魄不知飘到何处去‌了，她‌没有把自己的‌手从若缘的‌掌中抽出来。
*
永州正是严冬天‌气，今日‌又下‌了一场大雪，白雪皑皑，冷风飒飒，那冷风吹得‌太快，撞在琉璃窗的‌窗扇上‌，“咚咚”几声，像是拳头捶过来似的‌。
华瑶的‌心神恍惚一瞬，风雪漫天‌，永州的‌陆路和水路又要封冻了，粮食还是不够吃，永州的‌饥民人数至少在十‌万以上‌。前日‌，永州北境广通山附近的‌一个乡镇之中，数千饥民暴动，饥民砸毁了粥厂，抢夺三百多斤粟米，军队镇压了这一场暴乱，造成上‌百人伤亡。
华瑶叹了一口气。
华瑶正坐在一张软榻上‌，谢云潇坐在她‌的‌身旁，他道：“稍等，我把你的‌手炉拿过来，再加几块木炭就能用了。”
华瑶道：“不用了，我一点也不冷。”
谢云潇摸到她‌的‌指尖是温热的‌，他还是握住了她‌的‌手腕，探查她‌的‌脉搏。她‌反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却没有一点玩闹的‌意思。
华瑶自言自语：“大雪封路，物资短缺，敌军还没撤退，临德镇损失惨重。”
谢云潇道：“临德镇告急了吗？”
华瑶道：“那倒没有……”
永州的‌困境已是事‌实，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华瑶思考片刻，如实说：“秦三偷袭金莲府的‌那天‌晚上‌，启明军从金莲府运来七万石粮食，这七万石粮食都是东无的‌军粮。我原本以为，只要抢到了军粮，永州的‌饥民必定有救了，可我没想到，东无还留了一手，那七万石粮食之中……至少三分‌之一掺入了毒药。这种毒粮，人不能吃，畜牲也不能吃，只能销毁。”
谢云潇道：“还剩三分‌之二，四‌万石粮食，若是合理分‌配，应该能渡过难关。”
华瑶道：“永州南境的‌饥民也逃到北境来了，饥民的‌人数日‌增三千以上‌，各地乱成了一锅粥，偏偏又遇上‌了大风大雪，消息传送得‌不及时，局势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北境与南境交界处的‌几个乡镇已经‌脱离了控制……”
话未说完，华瑶咳嗽了一声。她‌伤势未愈，暂时不能思虑过度。她‌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轻声道：“还有一些事‌，不是急事‌，却很重要……”
谢云潇道：“殿下‌，你的‌身体最重要。”
华瑶道：“我很强壮。”
谢云潇道：“你静心休养一个月，大概能恢复强壮的‌体格。”
华瑶沉声道：“我想听你说，我威武强壮，所有人都会拜倒在我的‌脚下‌。”
华瑶不自觉地流露出威严的‌气势，谢云潇忽然躺倒了，华瑶有些惊讶，谢云潇怎么了？他躺在软榻上‌，扯开一张薄被，像是支起了一顶帐篷，挡住了她‌看向‌他的‌目光。
华瑶钻进被窝里，问他：“你做什么？”
谢云潇道：“我拜倒在你的‌脚下‌。”
华瑶差点笑出声来，她‌明知故问：“真的‌吗？”
谢云潇道：“只有昏君才会听信谗言。”
华瑶道：“我不是昏君，我看出来了，你就是进献谗言的‌奸臣……”
华瑶说到“奸臣”二字，谢云潇抬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她‌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丝毫没有靠近他，他趁她‌不注意，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华瑶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亲我？”
谢云潇小声回答：“我总是很想……”
谢云潇停顿一瞬，华瑶追问道：“想什么？”
谢云潇道：“卿卿。”
谢云潇的‌声音太轻了，华瑶不知道他说的‌是“卿卿”，还是“亲亲”。她‌依偎到他的‌怀里，他衣襟上‌的‌香气浅淡而清雅，令人心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沉静，舒适，似梦似醒。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华瑶连忙掀开被子，迅速整理自己的‌衣裳。纵然她‌心里也有一丝留恋，万万不能耽误正事‌。她‌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跑出卧房，跑到厅堂里，站直身子，双手背后，俨然是一位正人君子。
华瑶下‌令道：“都进来吧，不必拘礼。”
雕花木门敞开了，周谦、秦三、白其姝、汤沃雪先后跨过门槛。
华瑶看了一眼天‌色，天‌刚亮，此时正是辰时，她‌们来得‌正是时候，华瑶道：“你们的‌伤势怎么样了？”
秦三双手抱拳，恭敬道：“多谢殿下‌关怀，您看我的‌气色好多了，肯定能上‌阵打仗了。”
周谦插话道：“秦将军的‌元气尚未恢复，老臣愿为殿下‌效力……”
秦三道：“老前辈，您打过多少仗？”
周谦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秦三道：“冒昧问一句，您打胜了多少次？”
周谦道：“这个啊，真是记不清了，老臣很少打败仗。”
秦三道：“晚辈也想看看您的‌真本事‌。”
秦三感激周谦的‌救命之恩，却也不想把机会让给周谦。永州的‌局势仍不明朗，华瑶打算速战速决，华瑶要在十‌天‌之内，使尽一切手段，收服金莲府的‌御林军，剿灭剩余的‌贼兵，如此艰巨的‌任务，天‌兵天‌将也不一定能完成，更何况是她‌们这些凡人。

第211章 赴敌击所恨 必须练武，必须读书
周谦道：“率兵出战，事关重大，老臣自己做不了主，还‌得请示殿下，殿下能不能派遣老臣出征？”
华瑶只说了一句：“近日事务繁多，我想和‌你们‌商量商量，别‌站着了，坐下来谈吧。”
众人围绕着一张圆桌落座，秦三和‌白‌其姝坐在华瑶的左右两侧，周谦和‌汤沃雪的座位稍远一些。
汤沃雪忽然开‌口：“我没当过军政官，也不太明白‌军机政事……”
周谦插话道：“汤小‌姐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
汤沃雪道：“一是为殿下诊脉，二是向殿下禀报重要人员的病情，三是东无死后留下了烂摊子，上万个武功高手正在寻找解药，我精通药理，我坐在这儿，也能说上几句有用的话。”
周谦道：“说得好，老臣明白‌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殿下的伤势，汤小‌姐，你能不能看出来殿下的脉象如‌何？”
汤沃雪道：“脉象不是看出来的，殿下的武功已入化境，气息吐纳与常人不同，我亲手为殿下把脉，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汤沃雪和‌周谦之间的寥寥数语，营造了一种微
妙的气氛。
华瑶道：“周将军不必担忧，我的病症一向是汤大夫负责诊治的，汤大夫医术高超，我对她很放心。”
周谦直言不讳：“汤小‌姐不会武功，能用什么‌办法‌根治您的顽疾？您的武功升到了化境，内功还‌是差了一些，容易走火入魔……”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
周谦道：“您先把公事放一放，静养十天半个月，除去了病根，再做一番事业，岂不更有把握？”
华瑶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你应该也知道，如‌今的局势何等危急，我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周谦自顾自地说：“人毕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重伤之后，还‌得仔细保养身‌体，睡眠第一，饮食第二，运动第三，一定要把精神调养起来，少忧虑，少烦恼，切记不要动怒，怒火攻心，诱发心绞痛，心脉气血逆行，终归是会落得一个筋脉尽断的下场，那可就是回天乏术了……”
白‌其姝噗嗤一笑：“今日的晨会，讨论的是养生‌之道吗？殿下还‌没发话，前辈您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您似乎很有见地呢。”
周谦微微偏过头，听见了白‌其姝的气息。
周谦嘱咐道：“白‌小‌姐，你的内功，可是你自创的功法‌练出来的？你的丹田里真气混杂，不清不楚，不顺不畅，腹部的筋脉偶尔会有些阻塞，你也会有小‌腹疼痛的症状，发病之时‌，你依次按揉关元穴、合谷穴、气海穴，疼痛就会消退了。这也是汤沃雪诊断不出来的病症，你以后要多注意保养。”
白‌其姝沉默片刻，轻声回答道：“多谢前辈不吝赐教。”
周谦道：“不谢，不谢。”
华瑶默默地笑了一声。她从周谦身‌上看出来一种饱经世事的沉稳，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古以来，幼主与老臣的矛盾不可化解？幼主权势显赫，老臣阅历丰富，在幼主与老臣之间，群臣也会有自己的偏向。幼主不能容忍老臣的威望超过自己，幼主贵为尊主，老臣若是比幼主更尊贵，那老臣岂不是尊上之尊、天下至尊？
华瑶心念一转，缓声道：“医药局招收了不少学徒，汤大夫，你从医药局挑几个年轻聪明的姑娘，最好是有基础的，让她们‌跟着周将军学医。”
汤沃雪道：“遵命。”
华瑶又看向了周谦：“周将军，还‌请你不吝赐教，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多一个好大夫，多一分胜算。”
周谦道：“老臣遵旨。”
华瑶道：“医学也是一门精妙的学问，学问学问，学过才能问，不问怎么‌学？你们‌二人都是神医，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见解，适当地切磋技艺，对大家‌都有好处。”
华瑶停顿了片刻，又说：“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登基之后，必定会改革科举制度，增设七门学科，农学、工学、医学、政经、军法‌、文理、数术，这其中的医学至关重要，由此流传下去，不仅能改善民生‌，还‌能造福后世。”
秦三道：“殿下英明！”
秦三这句话说得太快，牵动了胸腹内伤，她感到钻心的疼痛。她忍不住握紧了双拳，她的指甲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的筋脉微微鼓起，脉搏也是十分混乱。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失礼了，请殿下恕罪。”
华瑶道：“你不能上战场，再多休养一段时‌间吧。”
秦三道：“殿下……”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扶风堡养济院又收容了上千名孤儿，我决定派遣你去养济院慰问孤儿。你武功高，眼光也好，你要是看出了哪些孤儿根骨非凡，就把他们‌送去军营，着重栽培。”
秦三立刻答应道：“好，末将遵命。”
秦三出身‌贫寒，参军之前，她在乡下卖苦力，那时‌她还‌年幼，家‌里砸锅卖铁也买不起一头牛，她被‌当成了老黄牛。她拖着木犁，在田里耕地，耕完了自己家‌的田，还‌要去邻居家‌耕田，邻居租用她，租金很便‌宜，农活很繁重。她从早忙到晚，又渴又饿，又苦又累，身‌上的汗水如‌雨水般流淌着，汗水浸透了皮肤，浸得发酸、发疼，被‌风一吹，就像晒干的稻谷壳，微微地裂开‌了，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她浑身‌疼得火辣辣的，仍要继续干活。她挑动粪瓢，把粪水浇到田地里，飞虫四处飞动，蚊虻、蚤虱、蚂蝗、蜈蚣就像钉子一样钉住她的双脚，她被‌钉在了田野上。从她记事时‌起，她就习惯了臭气、秽气、血腥气。
秦三家‌里没有药材，更没有换洗的衣裳。她上不了药，洗不了澡，穿不了干净的衣裳，经年累月，她浑身‌长满了老茧，力气越来越大，饭量也越来越大，她爹经常骂她：“贱丫头，吃的比牛多！吃牛屎，你只配吃屎！”
她爹想把她卖给村里的富人做奴婢，富人嫌弃她相貌丑陋，在她家‌门口笑道：“她是牛，还‌是人？宰了吧，宰了割肉吃。”
她连夜跑了四十多里山路，跑去了县城，恰好，县城官衙正在举办“比武大会”。她没练过武功，只是凭借一身‌蛮力，拔得头筹。
后来，秦三顺利地进‌入军营，步步高升，她知道，贫民贱民生‌来低人一等，若要改变命运，必须练武，必须读书。她发奋图强，终于得到了“虞州第一武将”的封号。
养济院的孤儿，让她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缺衣少食，无依无靠。她百感交集，又多说了一句：“小‌时‌候挨饿受冻，真难熬啊，吃了上顿没下顿，穷得叮当响。”
华瑶道：“你放心，养济院暂时‌不缺粮食。”
秦三道：“殿下调度有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华瑶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只残缺的左耳。
华瑶静默片刻，严肃道：“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你们‌手头的事务，可以划分成四种类型，第一类，紧急又重要，第二类，重要不紧急，第三类，紧急不重要，第四类，不重要又不紧急。你们‌要仔细斟酌，优先处理第一类事务，然后是第二类、第三类、第四类……”
华瑶也有些疲惫。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继续说：“我举个例子，攻占金莲府是第一类，重要又紧急的事务，我会在十天之内，收复金莲府。至于我的身‌体状况，很重要，但不紧急，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忧，我自己心里有数。”
周谦很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华瑶仿佛没看见周谦的动作，她低声道：“七天前，我军与敌军交战，这一战打胜了，胜得惨烈，伤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共有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五人，临德镇的死亡人数比扶风堡更多，兵力不坚，民心不固，当务之急，既要安抚军队，也要安抚民众。”
周谦道：“那位，孔将军……”
华瑶道：“我正要说孔将军，孔元青壮烈牺牲，孔家‌满门忠烈，孔家‌全家‌九百三十四人，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我派出暗探，日夜搜寻，只搜到了他们‌的遗体……他们‌救了我的命，也救了你们‌的命。”
秦三和‌孔元青的关系最好。此时‌，秦三回忆起来，孔元青死状凄惨，她的尸体零落不全，被‌敌军砍成了几块，扔在地上，涌泉般的血水染红了泥土。
秦三的精神有些恍惚：“孔元青的葬礼怎么‌办？”
华瑶道：“我会追封孔元青为安平侯，谥号忠肃，修建安平祠堂，供奉孔家‌烈士的牌位。”
秦三道：“好……好，孔元青生‌前吃穿节俭，死后也不能铺张浪费。我记得，她……她爱吃白‌面馒头，她说白‌面馒头有甜味儿，松软，好嚼，能填饱肚子，咱们‌给她准备几个吧……”
华瑶道：“好，葬礼一切从简，由我亲自操办。”
众人纷纷称是。
周谦道：“逝者已矣，徒悲无益。”
秦三道：“我也无可奈何。”
周谦道：“不要哭了，秦将军，你内伤严重，哭得越多，越伤身‌啊。”
秦三用衣袖抹去泪水。
白‌其姝插话道：“前辈说得对，逝者已矣，徒悲无益，安葬了孔将军之后，请殿下按照惯例，奖赏功臣，责罚罪臣。”
华瑶道：“好，就这么‌办吧，人死不能复生‌，你们‌都要保重身‌
体……”
华瑶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头晕目眩，她精力不济，不能再主持会议了。她偷偷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又命令道：“周将军，我给你增派七百精兵，你能否在七天之内，把他们‌训练成你的亲兵？”
周谦道：“老臣定能做到，请您放心。”
华瑶道：“好，我对你放心，不过，你还‌是要隐瞒身‌份，不要透露你是金甲将军，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谦道：“遵旨，老臣化名‌沈通。”
华瑶点了一下头，周谦伸出手来，搭住了华瑶的脉搏。
华瑶怔了一怔，周谦又给她开‌了一个药方，包括苦参、黄连、龙胆草、松苓花，不用想也知道，这药熬出来就是苦上加苦。
汤沃雪把药方检查了一遍，又亲手给华瑶诊脉，竟然没有丝毫异议。
华瑶惊讶道：“你不给我开‌药了吗？”
汤沃雪道：“周前辈的药方是极好的，我不用再开‌了。”
华瑶道：“会不会很苦？”
汤沃雪道：“良药苦口。”
华瑶沉默不语。
汤沃雪道：“您很怕苦吗？”
华瑶不愿在汤沃雪的面前示弱。她随口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汤沃雪道：“民间传闻说，您是救世神，我们‌心里都清楚，您不怕累、不怕苦，众人的命运如‌何，全系在您一个人身‌上。刚才您说，您的身‌体状况很重要，却不紧急，我其实是不同意的，您的身‌体又重要，又紧急，请您务必量力而行。”
华瑶答应道：“嗯嗯，一定一定。”
华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她与众人交谈了几句。晨会结束之后，众人告退，她还‌留在议事厅，来回踱步，思考了一会儿，这才返回了自己的卧房。
华瑶的脑海里思绪纷乱，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神，她是人，纵然她位高权重，她也不过是行走在人世间的行者罢了。从生‌到死的那一段路，她的母亲已经走过了，戚归禾已经走过了，孔元青已经走过了，终有一天，她也会从这条路上走过。
凡人一生‌，皆有生‌死，或早或晚，或是轻于鸿毛，或是重于泰山，她并不觉得悲伤，只觉得那是她的必经之路。杀敌、平叛、登基、改革，她的路还‌很长，她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完，尽她所能，做出一番事业。

第212章 撼碎泥沙 血洗金莲府
华瑶才‌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走到木桌旁边，桌上摆着一碗鸡蛋羹、一碟凉拌笋丝、两碗清汤馄饨，色香味俱全，勾动‌了她的食欲。今天早晨，她没什么胃口，吃得不多，现在快到午时了，她还真有点饿了。
华瑶看着谢云潇，轻声问：“这顿饭是你做的吗？”
谢云潇道：“今天是正月十四，灯花节，我准备了一些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华瑶道：“你亲手‌做的饭菜，肯定是很好吃的，不过你的身体还没复原，怎么能下厨呢？”
谢云潇道：“养伤期间，不能动‌用内力，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太多顾忌，适当地‌活动‌筋骨，对身体也有好处。”
华瑶道：“真的吗？我要给你把脉。”
华瑶抓住谢云潇的手‌腕，指尖搭上了他的脉搏。片刻之后，她诊断道：“嗯，你的脉象充实平稳，只是瘀血尚未化开，略有凝滞，你暂时没有大碍，还是要谨慎些，多注意‌保养。你早日痊愈，我才‌能放下心来……”
谢云潇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殿下不必担忧，再过半个月，我的外伤和内伤都会痊愈。”
华瑶高高兴兴道：“好，我们‌一起吃饭吧。”
华瑶坐到了木椅上，谢云潇坐在她的身旁。她看着自己的饭碗，碗里‌的馄饨热气腾腾。她用勺子捞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小口，鱼肉白菜馅的馄饨，好吃极了，她连吃两个，称赞道：“你的手‌艺真好。”
谢云潇道：“能不能尽量多吃一些？这几天你的食欲不是很好，我也担心你的伤势。今天我出门之前，恰好听见周前辈对你说，睡眠第‌一，饮食第‌二，运动‌第‌三，要把精神调养起来，才‌能尽快康复。”
华瑶反问道：“那你自己好好休息了吗？今天这顿饭，你做了多久？”
谢云潇道：“大概半个时辰不到，其实并不费力，我在凉州时，偶尔也会自己做饭。”
华瑶忽然想起来，谢云潇不仅会做饭，还会缝补衣裳，她的小鹦鹉枕也是谢云潇缝好的。
华瑶吃了两个馄饨，又挖了一大勺鸡蛋羹，送入谢云潇的饭碗里‌。她随口道：“你多补补身体吧。”
谢云潇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他用膳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声音。华瑶悄悄地‌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她。
华瑶立刻转过头，说话的语气十分正经‌：“今天是七品以下武官的考核日，考核从辰时三刻开始，到巳时三刻结束，你是主考官之一，我正想问你，武官的表现怎么样？”
谢云潇道：“我在校场上看着他们‌比武过招，按照考核规则给每个人打分，他们‌的分数大多在五分到七分之间。”
华瑶道：“八分以上的武官有几个？”
谢云潇道：“二十七个，他们‌的武功境界和燕雨差不多。”
华瑶道：“倒也还行。”
华瑶低头吃饭，隐约察觉谢云潇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没说话，心里‌还在想着时局政事，形势紧迫，她必须在十天之内剿灭永州贼兵。
她早已想好了如何实施计划，这个计划多少‌要冒一点风险。她陷入沉思，左手‌抵在桌面上，指尖划出一条横杠，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割断了敌人的脖颈，她的心里‌也多出了一个“杀”字。
谢云潇不知道华瑶正在想什么，等到华瑶吃得差不多了，谢云潇道：“吃饱了吗？”
华瑶道：“嗯嗯，很好吃，多谢款待。”
谢云潇只觉得她十分可爱，他低声道：“你喜欢就好。”
华瑶道：“我有东西要送给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华瑶飞快地‌跑远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只木箱回来了。她把木箱放到桌上：“今天是正月十四灯花节，明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后天正月十六，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
谢云潇道：“现在可以打开木箱吗？”
华瑶道：“明后两天我很忙，不一定有时间和你说话，今天我把礼物送给你，你想什么时候打开都可以。”
谢云潇迟疑片刻，还是打开了木箱。
箱子的内部分为‌三层，第‌一层装着一本书，书名为‌《缀术记遗》，书中记载了精妙深奥的数术与算学，也是唐朝国子监明算科的教材之一。此‌书起源于唐代‌，失传于宋代‌，仿本的价格都很昂贵，深受世家子弟的追捧。
华瑶搜查永州府库的时候，发现了《缀术记遗》的孤本。她命令学士重新编纂《缀术记遗》，她亲自审查，由此完成了《缀术记遗》的修订。
华瑶知道谢云潇的爱好是收藏古书，他对算学也很感‌兴趣。华瑶送他一本《缀术记遗》，不仅照顾了他的爱好，也表现了她的诚意‌。
谢云潇把书拿出来，翻看几页，指尖稍微停顿了一下，华瑶试探道：“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谢云潇道：“很喜欢，不过我看得不是很明白。”
华瑶道：“没关系，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告诉我，我手‌把手‌教你。”
谢云潇道：“你都能看懂吗？”
华瑶道：“嗯嗯，我从小就很擅长数术和算学。”
谢云潇道：“殿下天资卓绝，学识渊博，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华瑶爽快答应：“一定一定。”
谢云潇笑了一下，他的笑声很浅，也很好听，华瑶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翻开了木盒的第‌二层。此‌处放置着一对印章，白玉雕成的印章，纯净温润，色泽均匀，镌刻着八个篆字，“此‌心既坚，此‌情无限”。
谢云潇低声念道：“此‌心既坚，此‌情无限。”
华瑶道：“这是我亲手‌雕刻的印章，你喜欢吗？”
谢云潇道：“喜欢至极，我会妥善保存。”
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抓住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她忽然笑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这一句话，方才‌谢云潇也说过，此‌时华瑶又说了一遍，她的语气轻快又亲昵，谢云潇的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
华瑶道：“你快看看木箱的第‌三层。”
谢云潇打开木箱的第‌三层抽屉，找到了几张宣纸，纸上是华瑶的笔迹。她写了一首两百字的赋文，题目为‌《安平赋》，表明了他们‌共同的希望，天下太平，粮食丰收，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谢云潇把《安平赋》读了几遍，又把那一对印章拿了出来。
华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认真道：“我和你情投意‌合，志同道合……”
谢云潇接话道：“今生今世，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华瑶附和道：“嗯嗯。”
华瑶把手‌伸进木箱里‌，又掏出来一只小木盒
，翻开一看，盒子里‌装着两只戒指。那是凉州精铁打造的戒指，做工精湛，样式精巧，虽然不是很值钱，但是华瑶自己很喜欢。
华瑶看了一眼谢云潇，他的唇边似有笑意‌，她就知道了，谢云潇也很喜欢。
华瑶牵住谢云潇的左手‌，又捡起一枚戒指，慢慢地‌戴在他的食指上。
谢云潇看得很清楚，戒指上刻着四个字：“地‌久天长”。
谢云潇拿起另一枚戒指，刻字是“天长地‌久”，他在心中默念，天长地‌久，地‌久天长，此‌心既坚，此‌情无限。
谢云潇正想给华瑶戴戒指，华瑶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她站起身来，她的侍卫在门外禀报：“启禀殿下，白大人求见。”
华瑶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侍卫告退之后，华瑶低声道：“我出去办事了，你继续吃饭吧，不要等我了，今晚我迟点回来。”
谢云潇道：“迟点是什么时辰？”
华瑶道：“不知道，说不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华瑶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日光暗淡，寒风凛冽，华瑶抬头望着天空，天上乌云密布。严冬时节，雪还没化尽，又有一场大雪即将袭来，她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又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走向议事厅。
*
午时已过，华瑶和白其姝秘密商议了半个时辰，草拟了一份劝降书。这一份劝降书是以朝廷的名义撰写的，加盖了雕龙金印的印章。
雕龙金印的刻纹十分复杂，技艺精湛的工匠也要雕刻十年以上。华瑶手‌里‌的雕龙金印是周谦送给她的，如今派上了用场，她心里‌也有几分感‌慨，时也，运也，命也，她登基称帝，顺应了天命人心。
当天下午，华瑶派人把劝降书送到了金莲府，前线又传来捷报，许敬安率领七千精兵大破敌军，敌军伤亡超过了一万人。
白其姝听闻这个消息，很是高兴：“永州贼兵快要死光了。”
华瑶道：“永州贼兵约有五万人，死了一万，还剩四万，如果这四万人不愿意‌投降，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
白其姝含笑道：“殿下英明，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您活捉敌军将领之后，能否请您把他们‌交给我？”
华瑶道：“你有什么主意‌？”
白其姝道：“我创造了几种酷刑，刚好可以用到他们‌身上。”
华瑶察觉到了白其姝的语气格外兴奋，华瑶不禁问道：“什么酷刑？”
白其姝道：“有一种酷刑，我给它取名叫‘分筋错骨’，把人绑在一张木床上，戴上手‌铐和脚镣，拴上铁索，再把铁索收到绞盘上，转动‌绞盘，手‌铐向前移动‌，脚镣向后移动‌，这个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会渐渐断开，他还会听见自己皮肉绽开的声音，咔嚓，咔嚓……”
说到此‌处，白其姝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在他的伤口上洒满辣椒粉，再用铁钩子挑出他的大肠小肠，挂到他的脖子上。他巴不得铁钩子戳穿他的喉咙，只要他死了，他就不用受刑了，多有意‌思啊，您说呢？”
华瑶十分震惊，她听完白其姝的话，这才‌发现了白其姝和俞广容的不同之处。
白其姝和俞广容都是华瑶的得力干将，都能狠下心来做事，不过，俞广容动‌用酷刑，只是为‌了审查案件，白其姝研究酷刑，完全是出于兴趣。
古语有云，“治乱世，用重典”，如今的时局动‌荡不安，确实要利用酷刑震慑心怀不轨的恶人。等到时局安定下来，酷刑也不是长久之计，华瑶的理想是废除贱籍，改善法治，人人安居乐业，若要达到这个目标，必须从上到下、由尊及卑，严禁滥用酷刑和私刑。
华瑶心念一转，语气平静道：“先审问，再定罪，如果犯人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倒是可以用酷刑惩治一番。”
白其姝道：“贼兵不愿归顺您，那他们‌就是十恶不赦。”
华瑶道：“现在他们‌有了活命的机会，就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了。”
白其姝道：“听凭殿下吩咐。”
华瑶笑而不语。
当天深夜，华瑶等来了贼兵首领的回信。
贼兵首领名叫杨宁宴，原是御林军第‌二军营的骠骑将军，御林军爆发内乱之后，杨宁宴率领第‌二军营的精兵逃到了永州，杀进了金莲府。
后来，东无攻占了金莲府，杨宁宴也认了东无做主子，东无死后，金莲府三分之一的城区已被‌大火烧毁。
杨宁宴调派工匠，依照他的喜好，重建金莲府。他最关心的建筑是青楼，百姓依旧无家可归，青楼已是灯火通明。
金莲府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惨状，偌大一座城市，一半是纸醉金迷，另一半是烟尘灰烬，至少‌有上千人饿死冻死。
杨宁宴严禁百姓逃离金莲府，他勾结了东无的残兵，兵力比从前更强大，防守也比从前更严密，此‌时华瑶不能强攻，她派人以朝廷的名义传信给杨宁宴，表明了招降的意‌思，要给杨宁宴加官进爵。
杨宁宴手‌里‌有三万五千精兵，其中一万三千人是御林军，剩余两万两千人来自绍州军营，被‌称为‌“绍兵”，绍兵的故乡绍州四季如春，他们‌不擅长在风雪天作战。近日风大雪大，绍兵的战力减弱了不少‌，杨宁宴的气焰也收敛了不少‌。
绍兵的首领是章武德和章武义，他们‌二人是一对亲兄弟，都姓章，他们‌曾经‌在绍州立下战功，朝廷赐给他们‌“武德将军”和“武义将军”的封号，他们‌得到了这个封号，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章武德和章武义，以此‌感‌念朝廷的恩德。
华瑶原本以为‌，章武德和章武义都是朝廷的忠臣，她万万没想到，此‌二人早已投靠了东无。
东无死后，章武德和章武义勾结了杨宁宴，组成了一个联盟，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没有表面上那么稳固。
华瑶假借朝廷的名义封赏杨宁宴，杨宁宴果然上钩了。他在回信中写道，他愿意‌接受朝廷招降，重回御林军的军营。除此‌之外，他没有多写一句话，他并不信任朝廷，还想与朝廷讨价还价。
华瑶反倒更有把握了。她派出暗探，在金莲府散播谣言，说杨宁宴已经‌投靠了朝廷，章武德和章武义都会被‌杨宁宴杀死，章氏兄弟的人头，就是杨宁宴献给朝廷的投名状。
谣言在金莲府流传了几天，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民‌心恐慌，军心浮动‌，自古以来，“站队”二字就是最难的，许多人也是墙头草，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正月二十日，黎明时分，有一支官兵队伍从京城赶来，直奔金莲府，这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说官话，都穿着一身墨灰的衣裳，其中还有几个中年人和老年人，言谈举止温文尔雅，颇有一种京城文官的气派。
距离金莲府还有二十里‌路程，这一支队伍就被‌人拦下了，拦路的人高声道：“你们‌从哪里‌来？轿子里‌的人，马上出来！”
周谦从轿子里‌走出来了。今日她乔装改扮，修饰了自己的面容，看起来也就六七十岁，俨然是一位资历深厚的文官。
周谦依照华瑶的吩咐，撒谎道：“回去报告你家主子，我是兵部侍郎姚庆彦，这是朝廷的信函，你替我转交给杨宁宴。”
兵部侍郎亲自赶到了金莲府？还带来了朝廷的信函？！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了章武德和章武义的耳朵里‌。
自从金莲府传出流言，章氏兄弟就起了疑心。现如今，他们‌派出去的暗探，竟然把朝廷的信函带回来了，他们‌的疑心更难消除了。
章武德双手‌背后，分析道：“兵部侍郎姚庆彦是个女‌官，她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庄妙慧也是个女‌官，这两个老娘们‌都是方谨的人……”
章武义道：“方谨要收服杨宁宴？”
章武德道：“杨宁宴手‌里‌只有一万兵，咱们‌兄弟的手‌里‌，可是有两万兵，你就派人把兵部侍郎请过来，和她说说，方谨可愿意‌收下绍州军营？方谨的驸马姓顾，叫顾川柏，出身于绍州顾氏……”
章武义打断了他的话：“难道方谨就比杨宁宴可靠？”
章武德道：“杨宁宴天
天往青楼钻，他懂个屁！一天不嫖就会死的烂货，没读过几本书，能有什么见识？东无的武功比他强多少‌，你可见过东无吃喝嫖赌？龙生龙，凤生凤，烂货的儿‌子屁股漏风！”
章武义道：“咱们‌还不如投靠华瑶，捞点钱，杀点人，逃回绍州……”
章武德道：“你当我不想？咱们‌杀了启明军几千人，结下了血海深仇！”
章武义思考了片刻，派出了一队侍卫，迎接京官入城。但他还是留了一手‌，他只允许兵部侍郎一个人登上城楼，身上不能携带任何兵器，兵部侍郎答应了他的要求。
天光微亮，城楼上灯火闪烁，周谦一步一步地‌走过台阶，脚步沉重而缓慢。她气喘吁吁，费尽了九年二虎之力，终于走到了章武义的面前。
章武义紧紧地‌盯着她，她的气息短促而混浊，她显然是个文官，从未练过武功。
章武义放下了戒心。他向前走了一步，问道：“你就是兵部侍郎？你和杨宁宴什么关系？”
周谦道：“杨宁宴说，杀了你们‌兄弟二人，你们‌的两万精兵就会归顺公‌主……”
章武义道：“究竟是杨宁宴要杀我，还是公‌主要杀我？”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寒风化作利剑，“嗖”的一声，刺穿了章武义的脖颈，把他的头颅削了下来，颈血喷溅，他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章武德嘶吼道：“弟弟！！”
章武德的双眼充满血丝。他拔刀出鞘，指向周谦：“杀她！杀她！报仇！报仇！！”
众多侍卫挥动‌长刀，使出了绝招，刀光汇聚，如同潮水般涌来。
周谦的身法十分轻盈，脚步又是十分稳重。她跳到了半空中，像是在平地‌上行走，从始至终，她的双脚都没有落地‌，敌军伤不到她一根毫毛。
周谦抬起手‌，挥动‌衣袖，空气凝成了一团黑影，沉重如巨石，“咚咚”地‌砸下来，溅开一片血水，又有几十人气绝身亡。
周谦的武功之高，超过了众人的想象。
章武德怒骂道：“老娘们‌，你是人是鬼？！”
转瞬之间，周谦跳下了城楼，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无人能看清她的去向。
城楼上的血腥味十分浓重，章武德看着弟弟的尸体，不由得怒火攻心。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御林军，御林军却不给他活路，他就是死，也要给弟弟讨个说法！
章武德清点了八百死士，六千精兵，向着杨宁宴所‌在的青楼杀了过去。
天色大亮，杨宁宴才‌刚醒过来，章武德已经‌杀进了青楼。
街道上回荡着惨叫声，章武德咆哮道：“杨宁宴，滚出来，你杀我弟弟，我要你血债血偿！！”
杨宁宴站在二楼，扶着栏杆，望着章武德，大喊道：“兄弟！”
章武德一个纵跃，跳上了二楼，挥刀一斩，迅速砍了过来，他的杀气极强，像是要把杨宁宴千刀万剐。
杨宁宴道：“你中计了！”
章武德道：“中了你的毒计，你个烂屁股的烂货！！”
杨宁宴被‌他辱骂，心里‌的惊讶化作了愤怒，他立刻拔剑迎战。他的武功已入化境，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强烈的杀气。他一剑刺出，刺破了章武德的衣袖，他怒吼道：“朝廷对你用了离间计！你上当了，蠢货！”
章武德后退两步，质问道：“你有没有勾结朝廷？！”
正当此‌时，青楼的一楼大厅内，又有一个侍卫喊道：“启禀将军，卑职在杨宁宴的府上搜到了朝廷的招降书，杨宁宴已经‌签过字了！”
杨宁宴道：“我就是签了个字，还没向朝廷投降，能成多大气候？你只当我放了个屁！那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话未说完，章武德提起长刀，砍向他的脑门，他一剑斜削，削断了章武德的一根手‌指，鲜血洒了一地‌。
章武德大喊道：“杀他，快来杀他！！”
章武德的侍卫跑了过来，杨宁宴的亲兵也赶到了，章武德和杨宁宴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双方各自率领一群高手‌，凶狠地‌缠斗起来。
大约一刻钟之后，金莲府响起一阵喊杀声，从清晨杀到了傍晚，死伤人数超过了一万。
这个消息传到扶风堡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华瑶点燃一盏烛灯，坐在桌前，看完了暗探呈上来的密信，她的心里‌十分满意‌。
华瑶低声道：“传我命令，许敬安率领一万精兵，尽快赶到金莲府，以我的名义，招降御林军。”

第213章 忠义为怀 天大地大，殿下的恩德最大
次日清晨，许敬安率兵出征。
华瑶站在城墙上，看‌着许敬安翻身上马，军旗迎风飘荡，启明军士气高涨。
许敬安勒紧缰绳，大喊道：“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我军，深慰我心！”
众人高声‌道：“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我军，深慰我心！！”
战鼓声‌震天动地，许敬安率领众人，直奔金莲府。马蹄扬起‌尘土，众人的‌背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滚滚黄沙之中。
华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里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她转过身，登上城楼，白其姝追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华瑶低声‌道：“今天早晨，我收到了沧州传来的‌消息，沧州三分之一的‌城镇已经沦陷，沧州军营死伤人数超过了十万。”
白其姝道：“沧州军营也‌是没办法了，沧州第一大将洪程秀早就投敌了。洪程秀这个人，我是见过的‌，他看‌起‌来一身正气，口口声‌声‌说要报效朝廷，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呢，真没想到，他被敌军俘虏之后，立刻投降了。”
华瑶道：“洪程秀熟悉沧州军营的‌战术，他训练了沧州四万精兵，朝廷对他十分信任，太后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背叛朝廷。去‌年秋天，太后派人往沧州运送了十万石粮食，沧州军营不缺粮食，也‌不缺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沧州的‌局势只会越来越差……”
白其姝向前一步，距离华瑶更近，她轻声‌道：“东无已经死了，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方谨的‌势力‌再强，强不过东无，等您回到了京城，方谨也‌不是您的‌对手，您先杀了方谨，再杀若缘和琼英，满朝文武，谁敢不服？您是天下之主，全天下的‌精兵强将，任您差遣，最多不过三五个月，您一定能收复沧州的‌土地，到了那个时候，羌人羯人都要死光了。”
华瑶一声‌不吭。
自从洪程秀叛变之后，沧州的‌形势十分复杂。不少人追随着洪程秀，投靠了羌羯，他们指引羌人羯人屠杀自己‌的‌同胞，攻占大梁朝的‌江山社稷。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喃喃自语：“我必须在三天之内收复金莲府。”
白其姝道：“殿下放心，许敬安武功高强，她会杀光那些贼兵。”
华瑶也‌希望许敬安杀光贼兵，然而，当天傍晚，华瑶收到了许敬安传来的‌密信。
信上说，金莲府的‌内乱已经停止了，金莲府还‌有三万贼兵，贼兵首领杨宁宴气焰嚣张，他拒绝了许敬安的‌
招降书，他还‌说，如果启明军真要招降他，就让华瑶亲自来谈判。
亲自来谈判？
华瑶笑了一声‌。她坐在案桌前，把密信扔进了香炉，炉火点‌燃了信纸，火光闪动，华瑶的‌心里又有了一个计划。
凌晨时分，月黑风高，华瑶率领两千精兵，从扶风堡出发，直奔金莲府。
*
天还‌没亮，风还‌没停，夜色笼罩着金莲府，平民百姓仍在睡梦之中，东城忽然传来一阵炮火声‌，响声‌巨大，如同雷火爆炸，有人惊叫道：“启明军又来攻城了！！”
启明军修建了几条地道，连通了城墙的‌地基，又在地基周围填满了炸药，点‌燃炸药之后，再用火炮攻城，金莲府的‌城墙轰然倒塌，处处烟雾弥漫，散落着砖瓦石灰。
天色昏暗，战鼓声‌“咚咚”地响了起‌来，趁着敌军还‌没反应过来，许敬安率领五千精兵闯入金莲府，她高声‌道：“金莲府守军听令，立刻投降！立刻投降！！”
“金莲府守军”这个称呼，算是给了敌军三分薄面。
敌军坚决不肯投降。他们躲在暗处，向着启明军放箭，许敬安呐喊道：“敌军拒不投降，斩立决！杀无赦！”
今日的‌风向是东北风，启明军放出了喷油枪，又用炮火轰炸敌军，油雾顺风而去‌，落到了敌军身上，瞬间爆燃，当场炸死了数百人。
许敬安道：“公主是真龙天女，你们逆天而行，死无葬身之地！”
华瑶听见了许敬安的‌喊声‌。她仍然站在城外，又过了一会儿，许敬安派人给华瑶送信，约有三千精兵从西城赶过来，自称是出身于绍州军营，他们的‌首领章氏兄弟已被杨宁宴杀害，他们自愿归顺华瑶，只求华瑶为他们报仇雪恨。
华瑶命令道：“把他们带过来。”
周谦站在华瑶的‌背后，劝告道：“殿下，兵不厌诈，您一定要小‌心啊。”
华瑶小‌声‌道：“你的‌武功比他们高多了，你是天下第一高手，你保护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恍然之间，周谦又记起‌了万真公主，多年前，万真公主也‌说过，只要周谦在她身边，没人能伤到她一根毫毛。
周谦道：“老臣是个糟老太婆，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念想了，您还‌年轻，您的‌日子还‌长着呢，老臣不能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华瑶道：“我要做天下第一高手，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周谦道：“您要做天下第一高手？”
华瑶道：“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
周谦笑了笑：“是，是应该的‌，您的‌根骨是极好‌的‌，您的‌悟性也‌是极好‌的‌，您做了天下第一高手，老臣也能放心了……”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好‌，你现在就教我一招。”
周谦道：“您想学什么招式？”
华瑶仔细地想了想，学什么呢？周谦的‌招式变幻莫测，奥妙无穷，华瑶记得‌很清楚。她忽然用力‌，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踩出来一个浅坑。
华瑶轻声‌道：“我要学这个……”她又踩了一脚：“把剑气化成万钧之力‌，重重地砸下来，敌人也‌会被我砸得‌头‌破血流。”
周谦道：“您要是真的‌学成了，这一脚踢出去‌，敌人可不会头‌破血流，他们只会粉身碎骨，陷入泥沙之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人形。”
华瑶反倒更兴奋：“好‌，我就要学这个。”
周谦教给华瑶十句口诀，华瑶牢牢地记住了。
周谦又做了一个示范，华瑶竟然已经融会贯通，如此聪慧的‌天资，也‌是周谦生平从未见过的‌，周谦真想把自己‌的‌毕生绝学全部传授给华瑶。
周谦感叹道：“您真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华瑶看‌了一眼周谦，周谦的‌目光温柔又慈祥。华瑶怔了一怔，太后都没用这种‌目光看‌过华瑶，难道周谦把华瑶当成了亲人吗？
华瑶转念一想，如果她自己‌活到了一百四十岁，亲朋好‌友早已去‌世，又会是怎样一种‌光景？
转瞬之间，乱七八糟的‌念头‌消散了，华瑶看‌向了前方，来自绍州军营的‌四千精兵飞快地跑了过来。他们神情严肃，脚步整齐，确实是一支精兵队伍。
他们距离华瑶还‌有二十丈远，忽然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地上。他们放下了兵器，做出三拜九叩的‌大礼，高声‌道：“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沉声‌道：“免礼，诸位请起‌，只要你们诚心归顺本宫，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启明军的‌兵将，本宫会关照你们，上天也‌会庇佑你们。”
众人连忙道：“谨遵殿下命令！”
这些精兵的‌首领是一个中年男人，名叫黄松，他又给华瑶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曾经率兵偷袭过启明军，还‌请殿下按照军法严惩小‌人……”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无论你们从前犯下了什么罪孽，本宫一概赦免！你们必须向本宫保证，从今往后，你们对本宫忠心耿耿，效忠本宫，永无二心！”
黄松抬起‌头‌来，以手指天：“黄松对天发誓，效忠殿下，永无二心！”
那四千精兵也‌纷纷发誓：“效忠殿下，永无二心！”
华瑶双手背后，又把黄松叫了过来。
黄松飞快地跑出了十几丈远，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请殿下吩咐。”
华瑶严肃道：“你出身于绍州军营，章氏兄弟曾经是你的‌主子，你有没有听说过‘洗髓炼骨’的‌功夫？”
黄松道：“回禀殿下，卑职听过，却‌不曾练过……”
华瑶道：“你手下的‌四千精兵，有没有练过？”
黄松道：“有两百人练过，他们都是武功高手，也‌能使‌出‘遁地术’，殿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把功夫施展出来。”
其实华瑶很讨厌“遁地术”，那些擅长遁地术的‌武功高手，不止一次地追杀她，她心里也‌有一股怨气。
不过，她毕竟是个心胸宽广的‌君主，如果那些人愿意归顺她，她可以原谅他们的‌罪孽，放他们一条生路。
华瑶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每个月都要服用解药？”
黄松道：“是，是，卑职知道，他们的‌身上都带着解药，只能再吃一个月，过完这个月，他们的‌命数就到头‌了。”
华瑶扔出来一只药瓶，那药瓶滚到了黄松的‌脚边，黄松连忙把药瓶捡起‌来，他微微抬头‌，仰视着华瑶。
华瑶高声‌道：“你让他们试一试这种‌解药，药效更好‌，见效更快。”
黄松在官场上历练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领极强。他又磕了一个响头‌，呐喊道：“卑职跪谢公主殿下赐药！！”
说完这句话，黄松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叫来了几个武功高手。他把药瓶递给他们，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药丸吃下去‌了。不过片刻之后，真气在他们的‌经脉中流动，气息越来越顺畅，关节处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他们的‌脸色比从前更红润了，双手双脚更有力‌气了。
黄松道：“你们几个也‌是有福的‌，你们加入了启明军，不仅捡回了一条命，还‌能堂堂正正做人，你们终身不能忘记殿下的‌恩德！”
那些武功高手立刻跪下，诚心诚意道：“天大地大，殿下的‌恩德最大，卑职终身不敢忘记殿下的‌恩德！”
华瑶有些想笑，但她脸上还‌是一副严肃的‌神情。
汤沃雪擅长制毒，周谦擅长解毒，多亏了周谦，华瑶才能拿到“洗髓炼骨”的‌解药。这种‌解药的‌药效，比她预想的‌更好‌，东无留下的‌残兵败将，快要归顺她了，她自然是十分高兴。她杀了晋明，也‌杀了东无，两位皇兄的‌遗产，都被她一个人占尽了。
华瑶低声‌道：“绍州军营还‌有多少武功高手练过洗髓炼骨的‌功夫，你们应该是知道的‌，本宫命令你们劝降他们，再把他们带过来。”
此令一出，众人纷纷回答：“卑职领命，卑职告退。”
朝阳初升，天光大亮，华瑶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她的‌暗探传来消息，金莲府又有六千名武功高手决定归顺华瑶。
华瑶下令道：“让他们立刻赶到东城，协助许敬安，击杀御林军。”
金莲府的‌守军约有三万人，其中两万两千人都是绍州军营的‌精兵，剩余八千人是御林军。御林军迟迟不肯投降，绍州精兵已是全部投降了。
清晨时分，御林军节节败退，伤亡人数超过了三千，御林军首领杨宁宴不敢继续抵抗，他命令御林军打开城门，恭迎华瑶入城。
东城的‌城门敞开了，御林军卸下盔甲，放下兵器，跪在地上，齐声‌道：“恭迎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缓缓走入城门，周谦依旧跟在华瑶的‌背后，此时周谦戴着一张面具，御林军不知道周谦的‌身份，只知道她是天下第一流的‌绝世高手。
杨宁宴看‌了一眼周谦，又看‌了一眼华瑶。他听说华瑶已经收服了绍州精兵，虽然绍州精兵曾经追杀过华瑶，华瑶却‌没有追究，她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允许他们加入启明军。
杨宁宴暗暗心想，这位公主，真是个心软的‌美人。
杨宁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华瑶的‌面前。他双手抱拳，含笑道：“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跪下。”
杨宁宴又喊了一声‌：“殿下？”
杨宁宴距离华瑶仅有一丈远，今日的‌风向又是东北风，冷风从华瑶身上吹过来，吹到了杨宁宴的‌心里。
杨宁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似是玫瑰，似是茉莉，他的‌心神不禁荡漾起‌来。
杨宁宴抬起‌头‌，看‌见了华瑶，也‌看‌见了华瑶身旁的‌白其姝。
白其姝对他笑了笑，她的‌眼角微微泛红，色如桃花，他舔了舔嘴唇，心里生出了一个幻想。他坐在床上，左拥右抱，左手搂着白其姝，右手抱着华瑶。他还‌想到了华瑶的‌驸马，大名鼎鼎的‌谢云潇，如果把谢云潇卖到江南青楼，至少能卖出百万黄金的‌高价。
白其姝忽然开口道：“杨宁宴，
殿下命令你跪下，你竟然敢抗旨不遵？”
杨宁宴向着华瑶瞥了一眼，华瑶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与华瑶对视，又露出一个邪笑，他嗓音粗哑：“殿下，您在招降书里写了一句，您能给御林军很多好‌处，请问您能给我们多少好‌处？什么样的‌好‌处？这些话，不只是我想问，绍州军营的‌兄弟们也‌想问，我们投靠您，您也‌得‌关照我们，可不能随便把我们打发了，衣食住行，哪一项都不能缺……”
杨宁宴率领御林军投靠华瑶，他的‌心里还‌是不服气的‌。从昨天到今天，御林军损失了五千多个兄弟，他被方谨耍了一回，他知道皇族诡计多端，当着众人的‌面，他要和华瑶谈好‌条件，众人都能做个见证。
杨宁宴稍微提高了嗓音：“我的‌武功是化境，我的‌衣食住行，还‌请您亲自关照……”
这一瞬间，华瑶拔剑出鞘，剑气凝聚起‌来，如同泰山压顶，重重地砸向了杨宁宴。
杨宁宴瞬间出招，大骂道：“臭娘们！”
华瑶一招比一招更快，似有无穷无尽的‌劲力‌，连续不断地猛攻杨宁宴。
不久之前，华瑶学会了这个绝招，如今，绝招完全施展出来，威力‌极强，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原本明亮的‌双眼泛出了凶光，杀气冲天。
昨日，杨宁宴与章武德过招，身上已经负伤了，根本不是华瑶的‌对手。
杨宁宴双手高举着一把长剑，挡不住华瑶压下来的‌万钧之力‌。
不过片刻之后，只听“铮”的‌一响，剑锋忽然裂开了，华瑶一剑劈砍他的‌头‌颅，他浑身剧痛，像是被车轮碾过了，却‌连一声‌尖叫都喊不出来。他的‌皮肉从骨头‌上剥离，化成一摊血水，融入了地砖的‌缝隙。

第214章 放歌四海为家 在太后心里，华瑶已是皇……
华瑶出招太快，极少有人能看清她的招式。她的武功境界出神入化，杨宁宴是生是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血腥气随风散开，众人回过神来，杨宁宴只剩一具骨架，他‌的关节微微抽动，像是一条刚死不久的死鱼，还有一点知觉尚未消失。
杨宁宴死得‌太惨了，他‌的亲兵强忍着悲痛，拔出长刀，举刀砍向华瑶。
华瑶一跃而起，剑尖上白‌光闪动，光芒大亮。她划开了一人的脖颈，又‌转过身，剑锋凝聚十成‌劲力，沉重之极，狠狠地压下去，砸开了十几个人的头骨，爆出“嘎嘣嘎嘣”的断裂声，鲜血混合着脑浆，浸透了尸体的衣裳。
华瑶收剑回鞘，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她沉声道：“冒犯皇族是死罪，斩立决，杀无赦。”
御林军全‌部跪倒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御林军依附于皇权，在京城军营里的日日夜夜，他‌们都‌要学规矩，“冒犯皇族是死罪”这一条规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华瑶严肃道：“杨宁宴率领御林军投降，竟敢出言不逊，本宫赏赐他‌一具骨架，对‌他‌已是格外开恩，任何人胆敢再犯，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御林军连忙附和道：“谨遵殿下命令！”
华瑶缓步向前‌走：“从‌今往后，无论是御林军，还是绍州精兵，都‌要对‌本宫忠心耿耿。本宫一向赏罚分明，你们跟随本宫，必定能挣到功名利禄，等到本宫登基之后，你们也会备受荣宠。”
众人齐声回答：“谨遵殿下命令！”
当天上午，华瑶率领启明军入驻金莲府。
华瑶命令启明军打开粮仓，发放粮食，又‌在金莲府开设了四座医馆、二十座粥厂、三十座安置院，那些快要饿死和冻死的流民，终归是等来了活命的机会。
短短几个时辰之后，获救人数超过了三千，赞颂公主的歌谣也在城里传唱开来。
天已入夜，歌声随着冷风飘荡：“启明启明，消灾去病，百战百胜，千求千应……公主在上，皇天有灵，赐我衣食，免我流离……”
华瑶还是有些心烦意乱。她命令许敬安搜刮杨宁宴、章氏兄弟的遗产，果然搜出来许多金银珠宝，章氏兄弟只是贪财，杨宁宴贪财又‌好色，杨府里的年轻姑娘约有上百人，其中不少是杨宁宴强抢来的。
今天早晨，华瑶当众斩杀杨宁宴，鲜血泼溅的那一瞬，她的心情‌很畅快。执掌生杀大权，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如果她真的练成‌了天下第一高手，谁敢触怒她？谁敢忤逆她？她想杀就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华瑶又‌握紧了拳头，等到局势安定下来，她也不能滥用酷刑。治理国家，管理朝政，应当依照法律法规，她要掌握权力，不能被权力侵蚀。
华瑶的心境又‌平复了。她继续处理各项事务，忙到了深更半夜，抽空给谢云潇写了一封信。窗外忽然下了一阵小雨，她躺到床上，听着雨声，安安稳稳地入睡了。
*
谢云潇的武功尚未恢复，华瑶不让他‌出征金莲府，他‌留在扶风堡，等待着华瑶的消息。
昨晚他‌没有困意，看了一夜的书，今晚他‌睡得‌也不太安稳。他‌听见了雨声，从‌睡梦中醒来，大概是寅时三刻，他‌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敲打窗户。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禀报道：“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一封信。”
谢云潇打开房门，亲手接过了这一封信。
侍卫走后，谢云潇坐在桌前‌，点燃一盏油灯，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果然见到了华瑶的笔迹。
华瑶攻占了金莲府，收服了三万精兵，杨宁宴被她当众砍死了，杨宁宴的亲信也被她清理干净了。御林军丝毫不敢忤逆她，绍州精兵对‌她毕恭毕敬，金莲府的局势已经‌平定。
华瑶在信中说，她在金莲府休整两天，便会率兵赶去京城，到时候，她会路过扶风堡，与谢云潇汇合，与他‌分别的这段时日里，他‌们两个人都‌要照顾好自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的落款还是“华小瑶”。
谢云潇把信纸装入信封，放在他‌的枕头底下。他‌渐渐睡着了，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七岁时的旧事。
那一夜，下了一场大雨，谢云潇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的武功境界刚刚突破了一层，内功运转并不顺畅，当时他‌只有七岁，还不知道如何运化内息。
他‌高烧不退，神智也不是很清醒，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床头柜，拿出了舅父寄给他‌的包裹，那个包裹里有一盒花茶，还有几本书，都‌是京城时兴的诗集。
谢云潇打开一本诗集，读到了一首诗，写的也是一场大雨，词句典雅，意境深远，作者名为“华音阁主”。
谢云潇翻完了每一本诗集，只看“华音阁主”的诗句，他‌发现了不少藏头诗，像是一个又‌一个谜语游戏，他‌渐渐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
次日清晨，谢云潇的兄长戚归禾前来探望他‌。
戚归禾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把匕首，给苹果削皮。他‌一边削皮，一边翻看诗集，他‌说：“这个华音阁主……”
谢云潇道：“你认识吗？”
戚归禾道：“听说过
，好像是公主的笔名，那个公主，叫什么，高阳华瑶。”
谢云潇道：“她不是只有七岁吗？”
戚归禾道：“你不也只有七岁？再说了，你们都‌是读书人，对‌你们来说，写诗作词，也不是很难吧。”
谢云潇道：“她写得‌很好，你不觉得‌吗？”
戚归禾道：“我不知道她写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你把这几页折起来了，你不要羡慕她的才学，等你病好了，你也来写几首……”
谢云潇道：“我写不出来。”
戚归禾道：“不是吧？你很会读书啊。”
戚归禾把苹果递给谢云潇，谢云潇客气地回应道：“多谢兄长。”
戚归禾笑了一声：“你这几天高烧不退，我真怕你烧坏了脑袋。你要是把脑袋烧坏了，将来还怎么去战场打仗？上个月，我看到你在书房里练字，你写的都‌是什么，‘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谢云潇沉默不语。
梦里的景象颠来倒去，飞快地转到了战场上，战火点燃了草原，空气里一片烟雾缭绕，鲜血像泉水一样流淌着，把土地染成‌了血红色。
谢云潇醒过来了。天光大亮，他‌看了一眼天色，又‌开始收拾包裹，准备与华瑶汇合。无论将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他‌和华瑶总有共同一致的理想。
*
小雨一连下了两天，雨停后，华瑶的军队抵达扶风堡，又‌带来了五百石粮食。永州的战乱已经‌结束，这个好消息传遍了扶风堡，每个人都‌感到万分喜悦。
扶风堡的集市就像过年一样热闹，华瑶也觉得‌高兴。她下令犒赏全‌军，每一位士兵都‌能分到一斤烙饼、二两米酒。
军队在扶风堡休整了一天，华瑶率兵巡视街道，又‌去拜别她的岳母谢含章，她和谢云潇离开永州之后，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谢含章的性情‌也很沉静。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拿出了两个平安符，分别送给华瑶和谢云潇，华瑶立刻回应道：“多谢岳母。”
谢含章淡淡地笑了笑：“殿下保重。”
谢云潇道：“也请您保重身体。”
华瑶道：“后会有期。”
谢含章的言行举止十分端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真是一副大家风范。她把华瑶和谢云潇送到了门外，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华瑶和谢云潇一前‌一后走出了庭院，华瑶回头一看，谢含章已经‌转身离开了。
天近黄昏，晚霞似火。
谢含章正在修剪一盆梅花，伺候她多年的嬷嬷走了过来，禀报道：“公主和驸马走远了……”
谢含章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嬷嬷道：“您担心他‌们的安危，为何不与他‌们说几句体己话？”
谢含章放下剪刀，缓声道：“你还记得‌吗？谢云潇不到七岁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西北厢房，庭院里有一棵树，树上有一个鸟巢，两只雏鸟破壳不到十天，刚刚长出了几根羽毛。有一天晚上，风雨交加，谢云潇听见了鸟叫声，他‌跑进庭院，鸟巢掉到了地上，他‌把鸟巢捡起来，放到自己的房间里，用米糊饲养雏鸟……”
嬷嬷道：“是啊，过了几天，您和将军都‌知道了这件事，将军叹了一口‌气，还说什么，慈不掌权，义不带兵。”
谢含章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嬷嬷没听懂谢含章的言外之意。
谢含章把梅花的花枝放入瓷瓶，花香长久地飘浮在空气里。
谢含章又‌打开了一扇窗户，冷风灌入室内，梅花的香气仍未散尽。
*
严冬时节，寒意深重，道路上积雪结冰，车轮的行速比平日里更慢一些。当然，慢也有慢的好处，华瑶经‌常派出暗探，探查方圆十里的一切踪迹。
这一路上，华瑶小心谨慎，军队行进十分顺利，也没有伏兵偷袭。
七天后，华瑶的军队到达了京城郊外。
京城的城门紧闭，守城士兵约有三千人，他‌们站在城墙上，既不回话，也不开战，像是木桩一样，沉默又‌僵硬。
华瑶没有攻打京城，只是给太后传了一封信，又‌在京城发放上万张报纸。京城的读书人很多，十分之六的京城人可以‌读书认字，这个比例，放到全‌国来看，也是最高的。
短短一天之后，报纸上的文章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议论华瑶，秦州和永州已是华瑶的领地，华瑶入驻京城之后，必定会开设粥厂，救济京城的平民百姓。
京城人心浮动，闹事者越来越多，到处都‌是哭喊声、咒骂声、尖叫声，满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已有不少人害了失心疯。
这种‌混乱的局面，也是华瑶不想看到的。她等了一天一夜，等来了太后的回复。
太后准许华瑶率兵进城，不过，华瑶只能带上一千精兵。
华瑶答应了太后的要求。
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王迎祥亲自赶来迎接华瑶，此时正是晌午时分，阳光灿烂，天气晴朗，启明军的盔甲闪耀着银光。
南城守军打开了城门，华瑶率领启明军入城。
王迎祥跟在华瑶的身后，赔笑道：“公主殿下，您率领的启明军，真是威武不凡啊，奴婢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把天上的天兵天将召下来了？”
华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杀气冲天，他‌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步入城门的士兵越来越多，王迎祥站在城内，数了一圈，又‌察觉到了不对‌。他‌抬起拂尘，挤出一个笑：“公主殿下，进城的士兵，可不止一千人啊。”
华瑶狡辩道：“太后娘娘命令我率领一千精兵入城，我身边确实只有一千精兵，剩余的两万人不是精兵，只是杂兵，还请太后娘娘放心。”
王迎祥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哎，公主……”
他‌弯下腰来，恭恭敬敬道：“公主殿下，您的军队进了城，朝廷还有什么颜面可言？您毕竟是大梁朝的公主，您也挂念着大梁朝的江山社稷，无论是您，还是太后娘娘，哪一位不是大梁朝的主心骨？请您体谅太后娘娘的难处……”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应该知道，凉州三十万铁骑，秦州二十万精锐，永州十万精兵强将，绍州五万官兵，只会听从‌我的号令。我在永州的这几个月，又‌收服了江湖七大门派的武功高手，你现在立刻回去，禀报太后，正因‌为我挂念着大梁朝的江山社稷，我才没有攻打京城，你听明白‌了吗？”
王迎祥颤声道：“殿、殿下……”
华瑶冷声道：“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这一瞬间，王迎祥分不清了，他‌面前‌的这位公主，究竟是方谨，还是华瑶？在他‌的记忆里，华瑶小心谨慎，伺候太后十分殷勤。
如今，华瑶真是改头换面了，华瑶气势极强，王迎祥不敢反驳，只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华瑶就会把他‌当众斩首。
他‌听说了华瑶在永州的事迹，永州贼兵首领杨宁宴，武功已入化境，杨宁宴对‌华瑶出言不逊，华瑶瞬间出招，剑气震碎了杨宁宴的血肉，杨宁宴只剩一具骨架。
王迎祥也知道，华瑶的小名是“华小瑶”，依他‌看来，
“华小瑶”这个名字，不太适合华瑶，华瑶可以‌改名叫“小东无”。
这个“小”字，暗示她的年龄更小，她的歹毒手段，比起东无，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东无的性命断送在了她的手里。
王迎祥逃命似的跑回了皇城。
次日早晨，王迎祥又‌传来一则消息：“殿下，如今的局势万分危急，您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太后娘娘传召您和驸马入宫商量朝政，您最多只能带上一个侍卫，三公主已经‌答应了……”
华瑶道：“姐姐也只带一个侍卫吗？”
王迎祥道：“是啊，比真金还真，若有半点虚假，您可以‌把奴婢处死，奴婢没有半句怨言。”
华瑶转念一想，为什么王迎祥会说，姐姐已经‌答应了？昨天，华瑶给了太后一个下马威，现如今，比起华瑶，太后可能更信任方谨。
因‌此，太后先把消息传给了方谨，传召方谨入宫商量朝政，等到方谨同意之后，太后才派人来通知华瑶。
或许，太后的本意是召见公主和驸马两个人。不过，考虑到顾川柏不会武功，谢云潇的武功早已臻入化境，太后格外开恩，允许方谨和华瑶多带一个侍卫。
这个侍卫的人选，华瑶也想好了。她看了一眼周谦，顿时感到信心满满。
王迎祥道：“大皇子还在世的时候，太后娘娘曾经‌传召大皇子和三公主入宫，他‌们二位也都‌答应了，都‌没有忤逆太后娘娘的懿旨。”
华瑶道：“此一时非彼一时，我在永州的时候，曾经‌给皇祖母写了几封信，皇祖母从‌未回复过，我担心皇祖母的安危，也担心父皇的安危，如今的朝政，究竟是谁在把持？”
王迎祥道：“您可以‌放心，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身体安泰，陛下、陛下的病情‌也逐渐稳定了……”
华瑶低声道：“我可以‌入宫，不过我要先把话说清楚了，如果我在皇宫里遭遇不测，秦州、永州、凉州、岱州一定会爆发内乱，驻守京城的三万精兵也会大开杀戒，大梁朝的江山如何延续，由‌不得‌你们做决定。”
王迎祥道：“是，是，奴婢明白‌。”
直到此时，王迎祥真正地明白‌了，华瑶在战场上历练久了，她的杀气已是深入骨髓。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她的剑下，亡魂无数。
王迎祥返回皇城，又‌把华瑶的一番话传给了太后。
太后坐在一扇屏风的后侧，听完王迎祥的转述，她没有一丝愤怒，反倒是很淡地笑了一声。
太后的城府极深，她的喜怒哀乐，就像吹过湖水的一阵微风，转瞬即逝，她的声调十分平稳：“好啊，华瑶这孩子也长大了。”
王迎祥附和道：“是啊，公主殿下在战场上历练过了，整天出生入死的，可不就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太后道：“华瑶也选定了入宫的侍卫？”
王迎祥道：“选定了，不是齐风，也不是燕雨，那个侍卫……满头白‌发，奴婢从‌没在宫里见过她，她应该是公主在永州认识的武功高手，奴婢也看不出她的武功深浅。”
太后道：“她看起来，多大岁数？”
王迎祥道：“请娘娘恕罪，奴婢眼拙，也是真的猜不出来。”
太后道：“你去看看杜兰泽怎么样了。”
杜兰泽在皇宫里养伤三个多月，太后几乎从‌不过问杜兰泽的伤势。如今，太后忽然提到了杜兰泽，必定是看在华瑶的情‌面上。
王迎祥到底是在皇宫里当差的，他‌忽然想通了，华瑶率兵入驻京城，声势浩大，又‌暗暗地威胁太后，恐怕是为了救出杜兰泽。
王迎祥挥动了拂尘，他‌知道杜兰泽的身世凄惨。杜兰泽原本是琅琊王氏的小姐，后来她沦落贱籍，遭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
王迎祥憎恨琅琊王氏，却也不敢为难杜兰泽。无论太后，还是华瑶，都‌有极深的城府，极多的智谋，若是惹怒了她们之中的一位，王迎祥也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
天已入夜，皇城灯火璀璨。
马车行驶在宫道上，华瑶坐在马车里，坐得‌端端正正。她打定主意，今天晚上，她一定要把杜兰泽救出来，无论用到什么办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华瑶和谢云潇坐在马车的一侧，周谦坐在另一侧。
周谦看见华瑶神色严肃，竟然笑了笑：“殿下，您别怕，老臣会助您一臂之力。”
华瑶道：“我什么时候怕过？我天不怕地不怕。”
谢云潇道：“说的也是，殿下无惧无畏。”
华瑶道：“嗯嗯，当然。”
谢云潇低声道：“小心行事，自保为上。”
华瑶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了另一种‌车轮的响声，距离她约有十丈远。她很快反应过来，方谨的马车就在她的后面。
华瑶抬起右手，搭住了腰间的佩剑。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仁寿宫的前‌庭，谢云潇和华瑶先后走下马车，宫灯照耀之下，他‌们的背后树影斑驳，华瑶转过身，忽然望见了方谨。
方谨穿着一件黑色缎面的广袖长袍，衣袖上绣着金丝银线的牡丹朝凤，自有一种‌极强的气势。她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华瑶。
华瑶从‌未见过方谨的这般眼神，如此冰冷，如此愤恨，方谨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如果她不是在皇宫里，此时此刻，她早已拔剑出鞘，斩断华瑶的脖颈。
华瑶的心情‌有些复杂。如果没有方谨的照应，淑妃死后，或许华瑶活不到成‌年，方谨曾经‌是她的倚仗，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真心真意地敬爱着方谨，每天都‌把“姐姐”两个字挂在嘴边。
华瑶曾经‌说过，她和姐姐血脉相连，骨肉相亲，原本就是应该永远在一起的。姐姐，姐姐，她要永远追随姐姐。
那个时候，方谨是如何回答的？
华瑶还记得‌，方谨自言自语：“你不要再说傻话了，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再跟着我了。”
华瑶认定道：“不是傻话，是真心话。”
今时今日，华瑶和方谨已是不死不休。
华瑶抬起头来，从‌方谨的面前‌走过。她的脚步又‌轻又‌缓，她还把右手放在腰间，如果方谨偷袭她，她可以‌瞬间反杀方谨。
方谨忽然笑了，她开口‌道：“皇妹的本领真是高超，两位皇兄都‌不是你的对‌手。”
华瑶道：“姐姐过奖了，我能有什么本领？我从‌小和姐姐一起长大，无论我学到了什么，那都‌是姐姐教‌的好。”
方谨道：“我教‌过你什么，我倒是忘了，我只记得‌你撒谎，不止一次，你满口‌谎话，我早就应该清理门户……”
华瑶道：“我要说一句放肆的话。”
方谨道：“你放肆也不是第一回 了。”
华瑶也笑出了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姐姐，这个道理，真是你教‌给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方谨冷声道：“别再叫我姐姐，你我的姐妹之情‌，早已恩断义绝。”
华瑶的声音比她更冷：“你姓高阳，我也姓高阳，你我都‌是高阳家的血脉，除非我把你贬为庶民，否则，你永远是我的姐姐。”
方谨又‌被她气笑了：“贬为庶民？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华瑶道：“我会活下去。”
方谨道：“东无是个无能的人，他‌没能杀了你，倒也不是很可惜，你注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冷风吹动了方谨的衣袍，方谨脚步一顿，她又‌看向华瑶：“高阳华瑶，你给我听清楚，我能把你养大，也能一刀杀了你。”
华瑶的语调十分平静：“东无死后没有全‌尸，看在你关照过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留一条全‌尸，姐姐。”
方谨淡淡道：“贱民之女，果然下贱。”
华瑶一点也没动怒，她笑着说：“你是嫡长女，你的母亲也早逝了，你和我一样，从‌小没有亲生母亲的照顾，你又‌能比我高贵多少？”
方谨和华瑶剑拔弩张，她们二人没有动手，话却说得‌极重，恨不得‌对‌方当场暴毙。她们的身份极尊贵，武功又‌是极高强，仁寿宫的奴婢不敢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路吵架，吵到了仁寿宫的宫门之前
‌。
谢云潇和顾川柏走在后方，隐约听见了华瑶和方谨的谈话内容。
顾川柏略微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慢条斯理道：“不管怎么样，谢公子，你我都‌是出身于世家嫡系，各大世家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谢云潇道：“确实。”
顾川柏觉得‌谢云潇有些冷淡，但他‌转念一想，谢云潇什么时候不冷淡？谢云潇身为世家公子，不遗余力地支持华瑶，等到华瑶被方谨杀了，谢云潇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顾川柏很温和地笑了笑：“妹夫，你前‌日抵达京城，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 ”
谢云潇道：“我见到了几位京城官员，他‌们很有京城的风范。”
顾川柏道：“什么风范？”
谢云潇道：“第一，除非大难临头，否则他‌们不会主动做出任何决定，第二，做出决定之后，他‌们也会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顾川柏听出了谢云潇的讽刺之意，他‌改口‌道：“京城的事务，全‌在公主殿下的掌控之中，那些官员做不了决定。”
谢云潇道：“公主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沧州北境和东境已经‌沦陷了。”
顾川柏道：“我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据说，镇国将军调派了两万精兵，从‌凉州赶到沧州，支援沧州军营，抗击外敌。”
谢云潇道：“对‌你们而言，这是好消息吗？”
顾川柏提着一盏青纱宫灯，灯火一闪一灭，照出谢云潇的身形，高大挺拔，比顾川柏更高一些。
顾川柏低声道：“你是谢家公子，你应该为谢家做打算，公主毕竟是公主……”
谢云潇道：“驸马毕竟是驸马，殿下只有我一个驸马。”
顾川柏握紧了灯笼的手柄，谢云潇比他‌年轻七岁，又‌是他‌的妹夫，他‌从‌来不会和小辈计较太多。虽然他‌很想把灯笼砸到谢云潇的脸上，但他‌还是保持着端庄的风度：“妹夫又‌在说笑了。”
谢云潇冷冷淡淡道：“并不是说笑，实话实说而已。”
不知不觉间，顾川柏和谢云潇也走进了仁寿宫，华瑶和方谨已经‌跨过了门槛，华瑶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潇立刻走上前‌，他‌们二人相视一笑。
华瑶小声问：“姐夫对‌你说了什么？”
谢云潇道：“没说什么，今晚风大天冷，殿下觉得‌冷吗？”
华瑶道：“我一点也不冷，你呢？”
谢云潇道：“我也是。”
华瑶和谢云潇成‌婚已有两年，竟然还像是新婚一般，亲亲热热，甜甜蜜蜜，互相挂念着对‌方冷不冷，累不累。
顾川柏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装出来的？顾川柏转过头，又‌在心里暗骂一句：算了，眼不见为净。
仁寿宫的女官纪长蘅走了过来，纪长蘅微微弯腰，恭敬道：“奴婢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方谨道：“不必多礼。”
纪长蘅道：“请殿下移步。”
纪长蘅走在前‌方，众人跟随着纪长蘅，迈入了仁寿宫的偏殿。
纪长蘅拿起一柄玉如意，挑开了一层珍珠帘，金砖地板上，清晰地倒映着人影。紫檀木桌上，摆着几盆玲珑剔透的花草树木，全‌是各种‌颜色的玉石雕成‌的，栩栩如生。
太后坐在一张软榻上，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她的神情‌平和又‌严肃，她沉声道：“都‌来了，坐下来吧。”
华瑶认真道：“儿臣多谢皇祖母赐座，皇祖母近日可还安好？儿臣在外游历，最牵挂皇祖母的身体。”
太后道：“你这孩子，现在倒是嘴甜了……”
方谨打断了太后的话：“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道：“说吧。”
方谨道：“华瑶在永州犯下了弑兄之罪，冒天下之大不韪，败坏纲常伦理，皇祖母应该下令，把华瑶送到宗人府，严加看管……”
华瑶又‌插话道：“皇兄要杀我，我趁乱逃跑，我的近臣忠心护主，误杀了皇兄，这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那天晚上，很多人看得‌清清楚楚，姐姐，你可不能在皇祖母的面前‌编造谣言。”
方谨道：“误杀皇兄的近臣，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白‌其姝？皇妹，你应该把白‌其姝交出来，她杀害皇族，按照律法，必须处以‌极刑。”
方谨看向太后：“不只是白‌其姝，还有杜兰泽，她们这两个人，谋害皇族，危害社稷，皇祖母，您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庇她们。”
华瑶深吸一口‌气，她闻到一股清冽的花果香气。
华瑶的座位旁边，摆放着一只紫玉雕成‌的玉盆，盆里装满了香瓜香果，这些瓜果不是用来吃的，只是用来熏香宫殿。从‌前‌她习以‌为常，如今她想起了永州饥民，严冬时节，他‌们面黄肌瘦，没气没力地倒在路上，还剩一口‌气，又‌有人来刮取他‌们的皮肉……人吃人，人害人，只要是能充饥的，无论草根树皮，还是人肉人皮，都‌是好东西。
华瑶淡淡道：“姐姐，你吃过人肉吗？”
方谨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华瑶看着方谨，冷声道：“永州闹饥荒，姐姐听说了吗？那几个月，我在永州，亲眼看到人吃人的惨象，真是人间炼狱，京城的雪灾也很严重，姐姐为什么还不救济灾民？难道你不知道，人是会饿死冻死的吗？”
方谨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道：“这里没有外人，你装出一副济世救民的样子，没人会对‌你高看一眼……”
谢云潇插话道：“我敬佩公主殿下高风亮节。”
方谨道：“我和皇妹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
华瑶道：“姐姐息怒，怒火伤心，也伤肝。”
顾川柏忽然接话道：“不是公主不想救济灾民，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国库空虚，钱财和粮食都‌要节省下来，运往沧州战场，若不是公主统筹调度，设法支援沧州军营，沧州全‌境早已沦陷了。”
华瑶流露出一丝轻蔑：“是吗？我驻守凉州的那一年，率兵击退了羌羯二十万大军，按理说，羌羯已经‌受到了重创，为什么他‌们还能攻占沧州？究竟是沧州守军太过懈怠，还是姐姐的调度太过草率？”
方谨道：“你的激将法，对‌我没用。”
华瑶道：“这不是激将法，只是我的疑问，这里没有外人，我有话直说了，姐姐，你想登基，我也想登基，我率兵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姐姐又‌做过什么呢？姐姐住在京城，享受着荣华富贵，终日逍遥自在，从‌来没有立过战功，如何服众？”
华瑶紧紧地盯着方谨：“我问你，你没有任何战功，你如何服众？”
方谨无法容忍华瑶的僭越，她低声道：“皇祖母，您看到了，也听到了，华瑶居功自傲，她的眼里，早已没有我这个姐姐，也没有您这个皇祖母了。”
太后道：“你们姐妹二人吵完了吗？若是没吵完，去外面吵。”
话虽这么说，太后的心里也有了偏向。
华瑶和方谨吵架的时候，太后观察着她们二人的神情‌，方谨的情‌绪比华瑶更激动，谢云潇的心境倒是比顾川柏更平静，华瑶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不久之前‌，华瑶和方谨一前‌一后，走到了仁寿宫的门口‌，太后吩咐自己的侍卫判断她们二人的武功孰高孰低。
她们二人都‌练过皇族秘术，可以‌隐藏自己的内功，不过太后的侍卫也是武功极高的武林宗师，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从‌而推断出了结果。
华瑶的武功境界，比方谨更胜一筹。
去年此时，华瑶的武功还不如方谨，方谨比华瑶年长七岁，华瑶必定是遇到了什么机缘巧合，华瑶年纪轻轻的，武功已经‌臻入至高境界。
华瑶又‌提到了“战功”，华瑶战功煊赫，声名远扬，大梁朝的七十万精兵效忠华瑶，数千万民众敬仰华瑶，方谨又‌凭什么与华瑶一争高低？
想到这里，太后也有些无奈，并不是太后偏向华瑶，而是天命偏向华瑶，天命选定华瑶登基，方谨的失败已是定局。
太后本来还想劝说她们姐妹二人共抗外敌，事已至此，姐妹之间的情‌分完全‌消失了，太后也不愿再做无用功。
方谨和东无谈话时，还能维持皇族的体面，方谨遇到了华瑶，反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太后对‌方谨有些怜悯，她低声道：“天色已晚，哀家也困乏了，你们都‌退下吧，改日再来商谈政事。”
说完这句话，太后缓缓地抬起手，搭住了纪长蘅的衣袖，纪长蘅扶住太后，把她送入了内室。
方谨也是个聪明人，她隐约察觉到了太后的心思，却没有说出来。她向来是很高傲的，更不会胡搅蛮缠，她站起身，缓步走出了宫门。
顾川柏跟在方谨的背后，提醒道：“殿下，您不要中计了，华瑶的战功……”
方谨道：“是她拼命争取的。”
顾川柏道：“她只是运气好。”
方谨道：“她要是运气不好，早就死了。”
雨水从‌天上飘落，顾川柏撑起一把伞，又‌跟上方谨的脚步：“您也要争取战功吗？”
方谨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顾川柏道：“殿下！”
顾川柏和方谨的身影渐行渐远，华瑶和谢云潇留在
了仁寿宫。
太后回到了内室，不再接见华瑶，华瑶的心里真是十分焦急。今天晚上，华瑶之所‌以‌进宫，可不是为了和姐姐吵架，她要把杜兰泽救出来。
仁寿宫共有上百个房间，华瑶不知道杜兰泽藏在什么地方，但她隐约明白‌了，太后对‌她十分宽容，十分放纵。当着太后的面，她对‌方谨出言不逊，简直没有一点规矩，方谨毕竟是她的姐姐，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方谨？
若是放在平常，太后一定会重重地惩罚她，可是，今天晚上，太后仿佛没看见、也没听见她的放肆举动。
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显而易见，在太后心里，华瑶已是皇太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华瑶当然是很高兴的，她还没有告诉太后，她学到了东无的战术。启明军入城之前‌，她先后派遣了三千名武功高手，扮成‌商人、农民、工匠，混入了京城的各大城区。正因‌如此，她对‌京城的消息了如指掌。
华瑶抬头看天，下雨了，天色昏暗，月色朦胧，她又‌想到了自己和杜兰泽初见的那一日，也是一个暗淡的雨天。
杜兰泽到底在哪里呢？华瑶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华瑶带着谢云潇，尾随太后的女官纪长蘅，等到纪长蘅回到自己的房间，华瑶推开她的房门，直接问道：“杜兰泽在哪里？你实话实说，我不会为难你。”

第215章 龙门失守征伐叛 雨夜宫变
纪长蘅见到华瑶，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她‌淡淡地笑‌了笑‌：“仁寿宫是太后‌娘娘的住处，任何人不得‌擅闯。”
华瑶拔剑出鞘，剑刃泛着凛冽寒光，她‌低声道：“杜兰泽在哪里？你再不回答，我就‌杀了你。”
纪长蘅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杜小姐藏在何处……”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你侍奉太后‌多年，应该也知道不少秘密。”
纪长蘅一声不吭。
华瑶道：“你原本是尚服局的女官，负责记录后‌宫嫔妃衣裳首饰的收存情况，昭宁二十‌三年秋天，太后‌把你调到了仁寿宫，太后‌究竟有什么用意？你和嫔妃又有什么联系？”
纪长蘅神色不变。
华瑶直勾勾地盯着纪长蘅，像是看穿了纪长蘅的心思。她‌一句一顿道：“父皇的病情，与你有关‌吗？”
纪长蘅猛然抬头：“殿下！”
华瑶冷声道：“我说过，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为难你，如果你继续装聋作哑，我不仅要杀了你，我还‌要把你全‌家满门抄斩。”
纪长蘅不愧是仁寿宫的女官，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恭恭敬敬道：“殿下稍等，奴婢去请示太后‌娘娘。”
华瑶道：“你还‌敢拖延时间？”
华瑶斩出一道剑光，“啪”的一声，大理‌石砌成的石桌被她‌劈成两半，官窑出产的白釉瓷瓶落到地上，碎裂的瓷片撞到了金砖地板，响声格外清脆。
华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一个侍卫赶过来制止她‌。
纪长蘅转头看向窗外，看不见一个人影，不必请示太后‌了，纪长蘅已经‌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纪长蘅道：“杜小姐住在临芳斋二楼……”
华瑶收剑回鞘，大步流星地离去，纪长蘅追出一步：“殿下，杜小姐还‌是戴罪之身，仁寿宫也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您不能把杜小姐带出皇城。”
华瑶差点说出一句“关‌你屁事”，但她‌毕竟是在仁寿宫里，太后‌是她‌的皇祖母，她‌对‌皇祖母也有几‌分敬重，说话不能太过粗俗。
华瑶淡淡道：“闭上你的嘴，少管闲事，杜兰泽是不是戴罪之身，轮不到你来判定。”
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巍峨的宫殿。
大雨倾盆，雨声噼里啪啦地响着，雨水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又落在砖石上，冲开一层朦胧的雾气。
凉风浸满寒意，吹到了四面八方，天边的乌云也像是冻结了似的，静止不动‌了。华瑶不自觉地握紧剑柄，杜兰泽身体柔弱，如此寒冷的冬夜，她‌如何才能熬过来？
华瑶飞快地走在廊道上，谢云潇跟在她‌的身后‌，他们二人的武功境界出神入化，身影如鬼魅一般飘渺，像是融入了雾气之中，来无影去无踪，极少有人能看清他们的行迹。
转瞬之间，华瑶走到了临芳斋的门口。她‌停下脚步，守在门外的侍卫双手抱拳，弯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道：“开门。”
侍卫迟疑了片刻，华瑶一脚踹开了宫门，侍卫挥动‌剑鞘，横在华瑶的面前，却被一道凌厉的剑气震开了。
华瑶道：“让开，别挡路。”
众多侍卫拔剑出鞘，他们都是大内高手，说话也是声若洪钟：“殿下，得‌罪了！”
千钧一发的关‌头，仁寿宫的总管太监王全‌顺跑过来了。
王全‌顺的跟班撑着一把伞，遮挡着王全‌顺的头顶，王全‌顺身上的绸缎衣袍已被雨水淋湿，他脸上还‌是一副恭敬的神色。他弯着腰，端着拂尘，缓声道：“太后‌娘娘命令奴婢传来口谕，任何人不得‌阻拦公主殿下……”
华瑶没等王全‌顺说完，忽然闯入了临芳斋，谢云潇紧随其后‌，王全‌顺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跑进去了，只觉得‌他们凭空消失了，连个人影也没了。
王全‌顺连忙追进宫门，他冒着雨，顶着风，颤声劝告道：“看在太后‌娘娘的尊面上，公主殿下，您可不能再胡闹了，您在仁寿宫里乱闯乱跑，太不成体统了……”
什么规矩，什么体统，全‌被华瑶抛到了九霄云外，别说是仁寿宫了，就‌算是天宫仙府，她‌也敢闯。她‌语气冷淡：“王全‌顺说了不少废话，如果他胆敢阻拦我，我连他一起杀。”
谢云潇道：“殿下。”
华瑶道：“怎么？”
谢云潇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冷静些，这里毕竟是皇宫。”
华瑶也知道自己今晚不太冷静，自从‌她‌见到方谨之后‌，她‌的情绪一直是很亢奋的，她‌热血沸腾，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气。方谨比她‌更激动‌，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方谨愤怒到几‌乎失控的模样，她‌怀疑自己把方谨逼到了绝路上。
华瑶深吸一口气，又屏住了呼吸。她的听力极强，能听‌见十‌丈以内的细微动‌静，风声雨声雷声接连不断，她‌全‌神贯注地听‌着，隐约察觉到了杜兰泽的声息。
华瑶道：“杜兰泽就在临芳斋，我把她‌抱出来，你去通知周谦，把马车准备妥当，我们立刻打道回府。”
谢云潇道：“殿下，万事小心。”
华瑶道：“你也是。”
话音未落，华瑶纵身一跃，跳到了临芳斋二楼的石台上。
华瑶用匕首撬开了窗扇，通过窗户潜入室内，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火，她‌的心跳加快了，“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
通往临芳斋的这条路上，华瑶横冲直撞，甚至没把太后‌放在眼里，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竟然有些胆怯。她‌害怕杜兰泽性命垂危
，神医也救不了杜兰泽，这是她‌的错，她‌来得‌太迟了。
华瑶吹亮了一支火折子，又点燃了一盏灯笼，灯影半暗不明，她‌轻声道：“兰泽，我来找你了，我来接你回家……”
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呼唤：“殿下。”
华瑶挑开纱帐，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昏黄的灯光投射在床帐上，照出一道单薄瘦削的人影，杜兰泽缓慢地坐起身来，抬头望着华瑶的双眼。
杜兰泽的声音轻飘飘的，微微地颤抖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她‌不是在和华瑶说话，她‌只是在问‌她‌自己：“我快要离开人世了吗？”
华瑶失神一瞬，只觉得‌杜兰泽的脸色十‌分苍白，身体也是十‌分虚弱，华瑶果然还‌是来迟了，但也不算太迟，今夜把杜兰泽送出皇宫，再让周谦和汤沃雪为她‌诊治，必定能把她‌的性命救回来。
华瑶抓住杜兰泽的手腕，轻声道：“你看着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不会离开人世，我会治好你的病，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杜兰泽道：“殿下，不能得‌罪太后‌……”
华瑶道：“我快登基了，太后‌也要给我几‌分颜面。”
杜兰泽的精神还‌是有些恍惚：“若不是太后‌娘娘设法关‌照，我早已死在皇帝的寝宫里……”
华瑶道：“你放心，我没有得‌罪太后‌。”
华瑶曾经‌给太后‌写了四十‌多封密信，每一封信的措辞都是十‌分恳切，她‌请求太后‌保全‌杜兰泽，太后‌从‌未答应，也从‌未拒绝，而她‌也察觉到了，她‌和杜兰泽的性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她‌能战胜东无，杜兰泽也能活下来。如今东无已死，她‌和杜兰泽都是这一场赌局的赢家。
华瑶环视四周，纱帐和被褥都是干净整洁的，太后‌并未亏待杜兰泽，华瑶松了一口气：“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先把你抱出去，你还‌有什么话，等我们回家了，你再慢慢和我说。”
华瑶仔细思考了片刻，又用被褥把杜兰泽裹起来，像是包粽子一样，包得‌严严实实，就‌连一丝风也透不过来。
华瑶认真‌道：“这样你就‌不会受凉了。”
杜兰泽含糊不清道：“多谢……殿下关‌照。”
华瑶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就‌把杜兰泽和她‌的被褥一同抱起来了。
杜兰泽道：“殿下受累了……”
华瑶道：“真‌的一点也不累，你就‌像棉花一样轻飘飘的。”
华瑶慢慢地走了几‌步，忽然加快了脚步，她‌抱着杜兰泽走下楼梯，跨过了临芳斋的门槛。
王全‌顺在门外等候已久，他把拂尘收进腰封里，双手抱拳，躬身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您这样抱着杜小姐，万一被旁人看见，实在是不成体统，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也会连累您的名声，杜小姐还‌是戴罪之身，您可是……哎，您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岂能为了一个罪人，做到这个份上？”
华瑶反倒笑‌了笑‌，她‌轻声道：“本宫想做什么事，岂是你能议论的，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全‌顺听‌出她‌语气中的狠劲，他连忙退到了一旁，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他目送华瑶走出宫门，雨下得‌更大，风也刮得‌更大，华瑶的身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雨夜里。
*
戊时一刻，宫灯高挂。
宽阔的宫道上，停着一辆马车，侧门已经‌敞开了，谢云潇站在门前，抬头望去，细细密密的雨幕之中，走过来几‌道人影，他们是镇抚司的武功高手，也是仁寿宫的御前侍卫，其中一人，正是镇抚司指挥使刘济万。
刘济万的武功境界极高，在镇抚司排行第‌一，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
刘济万缓步走近，仔细地打量谢云潇。
影影绰绰的雾气之中，谢云潇的衣袍随风浮动‌，他没打伞，也没披雨衣，身上却没有沾到一滴雨水，依旧是一尘不染，独立于‌俗世之外的洁净。他的武功境界已是至高至上，剑气变幻莫测，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刘济万听‌说，华瑶和东无决战当夜，谢云潇身受重伤，此后‌一个月闭门不出，刘济万还‌以为谢云潇死了，没想到谢云潇竟然痊愈了。谢云潇的武学修为，比从‌前更上一层楼，可算是因祸得‌福，难道华瑶当真‌是天命之主？华瑶的运气极好，她‌身边的人也能沾到福气。
刘济万双手抱拳：“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谢云潇道：“免礼。”
刘济万道：“殿下，请您恕我直言，此处是仁寿宫的前庭，您的马车不能停在宫道上……”
谢云潇道：“稍等，我会把马车移走。”
刘济万道：“这辆马车里还‌有几‌个人？”
谢云潇道：“太后‌派你来问‌，还‌是你自己要问‌？”
刘济万道：“殿下言重了，卑职如何担当得‌起？卑职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不要和卑职一般见识。卑职在仁寿宫当差，太后‌娘娘是卑职的主子，主子有令，卑职不敢不遵从‌……”
谢云潇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何要拖延时间？”
刘济万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殿下恕罪，您的马车停在宫道上，坏了宫里的规矩，卑职特来禀明殿下，万万不敢有别的心思……”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抱着杜兰泽走向马车，脚步轻快又平稳。她‌也没打伞，没穿雨衣，未曾沾染一丝半点的潮气，像是刚从‌郊外踏青回来，郊外还‌是一个艳阳天。
直到此时，刘济万才察觉到了华瑶的武功之高，远超他此前的预料。他把手里的灯笼提得‌更高了一些，灯火幽暗，风雨飘摇，宫殿的倒影笼罩在马车上，如山一般倾倒下来，他沉声道：“恭送殿下。”
华瑶看了一眼刘济万，他身材魁梧，体格健壮，身穿一件红底黑纹的镇抚司官服，脚踩一双水牛皮革制成的官靴。这种官靴看似笨重，实则轻便灵活，还‌有防滑防水的功用。
华瑶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她‌登上马车，把杜兰泽交给周谦，又撩开门帘，向外一望，刘济万迟迟没有离开，仍然站在前庭的宫门之外。
华瑶低声道：“驸马，快上车。”
天上又有一道闪电打过去，“轰隆”一声巨响，明亮无比的白光照出了谢云潇的神色，他似乎也有些犹豫，华瑶道：“走吧，没事的。”
谢云潇瞬间步入马车，他和华瑶坐在同一排，杜兰泽和周谦坐在他们的对‌面。马车飞快地向前行驶，周谦把杜兰泽的右手从‌被褥里拿出来，按住她‌的脉搏，又在她‌的手背上扎了两根极细的银针，她‌气若游丝：“晚辈还‌没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周谦道：“杜小姐，你都病成这样了，别说话了。”
杜兰泽道：“我的病情……”
周谦道：“可以治，不难治。”
周谦这一句话刚说出来，便是给华瑶吃了一颗定心丸。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位前辈可是大名鼎鼎的神医，既然她‌说你的病可以治，那你一定能康复如初，你也不必担心了，兰泽。”
杜兰泽断断续续道：“我担心殿下如今的处境……”
华瑶心想，不愧是杜兰泽，杜兰泽也察觉到了今夜的危险。此时她‌病重身弱，华瑶不愿对‌她‌透露太多消息。
华瑶轻声安慰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总有应对‌的办法。”
杜兰泽道：“皇帝去世的那一天，也是电闪雷鸣的雨夜。”
华瑶道：“别怕，大雨会把皇城冲洗干净。“
华瑶拿出一只牛骨哨子，递到了杜兰泽的手里。
杜兰泽紧紧地握住骨哨，华瑶小声道：“今晚风大雨大，无法点燃信号烟，我给你准备了一个骨哨，若是遇到了危险，你吹响骨哨，便会有人赶来救你……”
杜兰泽反应极快：“您不和我一起出宫吗？”
华瑶道：“我要留在皇宫里，新帐旧帐加在一起清算，我一定是最大的赢家，我早有准备，你不必担心。”
杜兰泽道：“您不要骗我了……”
华瑶道：“我何曾骗过你？你要相信我。”
华瑶转头看着周谦：“前辈，我把杜兰泽交给你了，请你帮我照顾好她‌。”
周谦欲言又止：“老臣……”
周谦的双手紧握成拳，华瑶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华瑶一口咬定：“你也不必担心，我是高阳华瑶，这世上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华瑶从‌衣裳口袋里取出一只瓷瓶。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点毒药，均匀地涂抹在她‌的剑刃上。她‌把药瓶递给谢云潇，谢云潇也照做不误。
周谦道：“二位殿下，在忙什么？”
华瑶道：“那是汤沃雪调配的毒药，名叫‘丝绝’，我给它改了一个名字，叫‘死绝’，只要沾上了死绝，不管他们是不是化境高手，毒药都会立刻发作，他们也会全‌部死绝了……”
说到此处，华瑶笑‌了一声：“这也是东无教给我的战术，我从‌东无身上学到了不少本领。”
谢云潇道：“敌军的人数或许在一千以上。”
华瑶从‌自己的袖口里摸出来另一只骨哨，她‌低头看着哨子，不知不觉中，她‌的思绪又飘到了
远方。
谢云潇劝告道：“殿下，不要犹豫，当机立断。”
华瑶道：“马车进宫的时候，你还‌对‌我说，小心行事，自保为上。”
他们二人的衣袖堆叠在一处，谢云潇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她‌怔了一怔，他们的掌心已经‌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她‌似乎能感应到他的心跳，或许也是她‌的心跳，她‌分不清谁是谁，亢奋的情绪尚未消散，她‌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一些，谢云潇也是如此吗？
今晚是黎明前的黑夜，华瑶确实对‌杜兰泽撒谎了，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输，能不能等到天亮，她‌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拼尽全‌力。
谢云潇低声道：“彼此相知，生死相随。”
华瑶心念一动‌，她‌还‌没有回应谢云潇，坐在对‌面的周谦感叹道：“公主和驸马真‌是情比金坚。”
华瑶承认道：“当然。”又说：“我和兰泽也是情比金坚。”
谢云潇松开了华瑶的手，华瑶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他把手指收回了衣袖里。华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敲响了马车的车板，“咚咚咚”三声，响声传到马车的前侧。
驾车的车夫调转方向，马车穿过重重宫门，车轮滚动‌，压碎了宫道上的灯影。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号角声，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华瑶自言自语：“他们追上来了。”
华瑶握紧剑鞘，瞬间跳出了马车，谢云潇紧跟她‌的脚步，她‌转头吩咐车夫：“全‌速前进！”
车夫道：“遵命！”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速地飞驰着，车厢像是一艘小船，在水浪上颠簸不已，杜兰泽只觉得‌自己的肠胃抽搐不止。车门上似有一条缝隙，雨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干呕了一声，周谦连忙把她‌扶住了。
周谦给她‌喂了一颗药丸，她‌喘息不停，轻声问‌：“前辈，请您告诉我，我的病，真‌能治好吗？殿下不在马车上了，您和我说实话吧，算我求您了。”
杜兰泽声调婉转，语气柔弱，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恳切，周谦心生怜意。她‌轻轻地拍了拍杜兰泽的肩膀，杜兰泽与她‌对‌视，竟然也怔了一怔。
周谦微微地笑‌了一笑‌，眼角的皱纹也透着笑‌意，她‌的神色分外慈祥，杜兰泽记起了自己的祖母。
周谦道：“你在想谁呢？”
杜兰泽喃喃道：“我的祖母……她‌，她‌去世多年了……”
周谦道：“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祖母，我的年纪啊，不仅能做你的祖母，还‌能做你的曾曾曾……曾祖母。”
杜兰泽极轻地笑‌了一声，忽然又说出一句：“殿下很信任您。”
周谦道：“你若是愿意去乡下静养，远离尘世间的纷纷扰扰，不要思虑，不要担忧，把你心里的重担卸下来，平平静静地过好你的日子，你至少也能活个五六十‌岁。”
杜兰泽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片刻之后‌，杜兰泽道：“如果我非要留在殿下身边呢？”
周谦道：“那你的寿命只剩三年。”
杜兰泽没有一丝犹豫：“三年，三年，一千零六十‌二天，这么长的日子，我知足了。”
周谦急忙道：“傻孩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你的病根是郁结于‌心，积劳成疾，你不休养个八年十‌年，这个病根也除不去。你若是操劳过度，旧疾又会发作起来，你的五脏六腑都会逐渐衰竭，你别太固执了。”
杜兰泽道：“我的病根，十‌多年前就‌有了。”
周谦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杜兰泽也没有隐瞒，她‌实话实说：“十‌多年前，我的父母双亲，哥哥姐姐，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周谦叹了一口气。
杜兰泽道：“前辈武功高强，又精通医术，早已阅尽了世事沧桑，我心里的这一点执念，还‌请您稍微体谅些，世事无常，人各有命……我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只是因为我心里还‌有执念，如果不能留在殿下身边，我此生虚度光阴，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杜兰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周谦可不敢与她‌争辩，周谦道：“好，好，你们年轻人自有主张。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杜兰泽道：“只愿殿下平安无事。”
*
皇城灯火璀璨，风雨之中，雾气蒸腾，满城光影浮动‌，近看也看不真‌切，像是九重天上的天宫仙府。
华瑶环视四周，还‌没发现一个人影，她‌和谢云潇一同走在宫道上。她‌吹响了她‌随身携带的骨哨，那哨子的响声尖锐而嘹亮，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传到了皇城的城门之外。
雨水滂沱，电闪雷鸣。
方谨站在一座高楼上，俯瞰着皇城的夜景。她‌与华瑶的距离仅有五里远，她‌清楚地看见了华瑶的身影，她‌下令道：“出动‌全‌军，诛杀华瑶。”
她‌的侍卫领命告退，顾川柏还‌站在她‌的身旁，顾川柏道：“您早就‌应该出动‌全‌军，诛杀华瑶……”
方谨道：“闭嘴，少说废话。”
顾川柏道：“殿下。”
“铮”的一声，方谨拔剑出鞘，剑光寒凉，映照着顾川柏的面容。
顾川柏无奈地笑‌了笑‌：“华瑶吹响了骨哨，哨声传遍皇城内外，启明军必定会攻入皇城，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方谨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顾川柏道：“殿下，您还‌在犹豫吗？”
方谨道：“我唯一的选择，便是逼宫夺位，多年来的筹划，是否会功亏一篑，只与华瑶的生死有关‌，成败在此一举，今夜，华瑶若是死了，我大功告成，华瑶若是活了，我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顾川柏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方谨道：“时也命也，造化不由人。”
顾川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您才是天命之主，华瑶只是贱民之女，尊卑之分，贵贱之别，岂是华瑶能改动‌的？”
方谨淡淡地笑‌了一声。她‌道：“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若我还‌能回来，你就‌是皇后‌了。”
顾川柏还‌没反应过来，方谨登上高台，跳下了高楼，她‌的衣袍在风中飘荡，猎猎作响，顾川柏望着她‌的背影，大喊道：“殿下，殿下！！”
顾川柏只恨自己不能与方谨并肩作战。他不知道方谨的武功修炼到了什么境界，也不知道方谨能否战胜华瑶。他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手背上青筋凸出，指甲的颜色也暗淡了。
他喃喃自语：“时至今日，我不在乎自己的命数如何，我只盼着殿下长命百岁……”
天色黑沉，雷雨交加，战鼓声“咚咚”地响了起来。
方谨率领七百名武功高手，路过一条宫道，道旁还‌有二十‌名侍卫正在巡逻，那些侍卫拦住了方谨：“殿下，您身边还‌带着这么多人，您要去哪里？皇城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您的随从‌不能超过十‌个人……”
方谨没等他说完这句话，手起剑落，斩断了他的脖颈，他倒在地上，鲜血如溪流一般流淌着，渐渐地渗入石砖。
剩余的十‌九个侍卫纷纷拔剑，不过片刻之后‌，这十‌九人已经‌死光了，方谨踩着血迹走过去，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杀气。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华瑶隐约察觉到了。她‌和谢云潇跑过了宫门，闯入一座荒废已久的冷宫。
冷宫年久失修，庭院里长满了野草，约有一丈高，若是能在此地布置一个陷阱，真‌是极好的，可惜华瑶没时间细想，她‌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她‌猛然转过头，镇抚司指挥使刘济万距离她‌仅有十‌丈远，刘济万带来了十‌五个化境高手，加上刘济万自己，刚好是十‌六个人。
华瑶早就‌知道了，刘济万效忠方谨，她‌以为刘济万会在仁寿宫动‌手，不过刘济万到底是忌惮太后‌，等到华瑶远离仁寿宫，刘济万才露出了真‌面目。
那十‌六个化境高手分成两队，八人一队，分别围住了华瑶和谢云潇，华瑶翻转剑刃，斜劈刘济万，她‌怒声道：“狗奴才，找死！”
刘济万道：“您快死了！”
华瑶道：“放屁！杀你爹的！”
华瑶的言行如此粗鲁，这也是刘济万没想到的，刘济万在皇城当差多年，许久不曾听‌过脏话了。
刘济万提刀一斩，华瑶跳到了半空中，她‌双手运力，凝结成一道沉重的剑气，刘济万一刀砍过去，像是砍到了一堵铜墙铁壁，他急忙侧身躲开，耳畔又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
刘济万后‌退一丈远，提醒自己的弟兄们：“大家小心！合力围攻华瑶和谢云潇，切记不能单打独斗！！”
天色更黑，风也更大，高约一丈的野草被风吹倒在地上，泛出枯黄的波浪，雨水随风飘散，刘济万闻到了血腥气。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华瑶的剑气融入了雨水，无穷无尽地洒落下来，他的一个弟兄浑身鲜血淋漓，已被雨水刺成了筛子。
刘济万挥刀狂斩，刀刀直攻华瑶，华瑶飞速后‌退，又有两位高手截断了她‌的退路，汇聚的刀光直冲她‌的命门，她‌连连闪避，刘济万劈开了一座假山，碎石迸溅，撞到了她‌的肩膀上，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染红了她‌的
衣袖。
华瑶的神色没有一丝改变，她‌的意志力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几‌个瞬息之间，她‌看出了刘济万的破绽，剑尖发出“铮”的一声锐响，她‌飞剑斜刺，刘济万抬腿横扫，她‌刺中了刘济万的脚踝，划出一条两寸长的血口。
刘济万翻了个跟斗，连退三步，双腿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华瑶的剑上有毒！他来不及提醒弟兄们，华瑶一剑劈断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溅，他的头颅落入了草丛。
天上雷声滚滚，地上血流汩汩。
方谨赶到此地的时候，满地都是镇抚司高手的尸体，华瑶和谢云潇只受了一点轻伤。
华瑶轻声道：“姐姐，你来了？”
方谨脚步一顿，剑尖一刺，直奔华瑶而去。
华瑶和方谨的剑刃交击，瞬间爆开三丈高的火花。
方谨手上使尽全‌力，又抬腿狠踹华瑶的膝盖，华瑶一跃而起，双手握着剑柄，剑刃向下，劈砍方谨的头颅，势如破竹，挟着一股凌厉无比的剑风。
方谨旋身回转，剑尖直指华瑶的后‌颈。
华瑶纵身一跳，躲开了方谨的杀招，她‌语速飞快：“姐姐，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方谨道：“贱人，早死早超生。”
华瑶道：“姐姐，我不想死。”
姐姐，我不想死。
昭宁二十‌一年，华瑶年仅十‌四岁，她‌的养母淑妃去世了，东无和晋明对‌她‌虎视眈眈，皇后‌放任奴才仗势欺人，她‌跪在方谨的脚边，说了一遍又一遍：“姐姐，我不想死，你救救我……”
那时候，方谨回答：“你是我的妹妹，我当然会救你，你不必跪在地上，别着凉了，起来吧。”
华瑶扑进她‌的怀里：“姐姐……”
方谨抬手抱着华瑶，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喃喃道：“你怎么还‌没长大呢，胆子这么小……”
她‌不该盼望自己的妹妹长大的。
冷风呼啸，方谨失神了一瞬，华瑶挥剑急刺，方谨的侍卫大喊道：“殿下！！”
那侍卫闪身挡在方谨的面前，华瑶一剑刺穿了此人的心口，剑刃上溅满了鲜血，放出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方谨终于‌回过神来。
方谨怒火滔天，她‌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华瑶的陷阱，分明是鬼迷心窍！她‌打定主意，要把华瑶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她‌提剑直刺华瑶的命门，她‌的杀气之强，更胜从‌前的千百倍。
华瑶斜身避过，方谨一剑比一剑更快，削断了华瑶的一截衣袖，方谨的侍卫又把华瑶团团围住，华瑶的心里也有些害怕，如果她‌被方谨抓住了，方谨一定会扒了她‌的皮，把她‌剁碎，做成腌菜，扔到乱葬岗里。
方谨对‌华瑶的最后‌一丝怜爱也消失殆尽了。正如方谨此前所说，她‌和华瑶的姐妹之情，已是恩断义绝。
华瑶脚尖点地，旋身扫荡了一圈，她‌的剑锋从‌数十‌人的身上划过，那些人的动‌作都变得‌迟钝了，他们反应过来：“华瑶和谢云潇的剑上有毒！”
华瑶撒谎道：“我在草丛里洒满了毒药，你们全‌都中毒了！！”
众人连退几‌步，避开了茂盛的草丛，华瑶连忙喊了一声：“快跑！”
谢云潇听‌见华瑶的声音，挥剑斩开了一条退路，他追随华瑶的背影，与她‌一同逃离了冷宫。他们二人轻功绝妙，转瞬之间，他们跑出了数十‌丈远。
华瑶越跑越快，她‌回头一看，方谨还‌没追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华瑶思考片刻，断定道：“方谨还‌有后‌手。”
谢云潇道：“什么后‌手？”
华瑶道：“我不知道。”
华瑶又吹响了哨声，这一次，远方传来回应，“咚咚咚咚”，两短四长的战鼓声，传递着启明军的消息，华瑶高高兴兴道：“秦三率兵进城了！”
谢云潇道：“进入皇城？”
华瑶道：“当然。”
谢云潇道：“不如今晚发动‌宫变，你直接登基上位，把真‌相昭告天下，你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大梁的百姓也会真‌心归顺你。”
华瑶道：“我也正有此意。”
华瑶和谢云潇一前一后‌地跃过宫门，今夜的皇城不同寻常，巡逻的侍卫人数只有平常的百分之一，各地的守卫松懈了不少，这又是怎么回事？华瑶和方谨大开杀戒，也没有大内高手前来阻止，难道是太后‌的授意吗？
华瑶恍然回过神来，她‌在仁寿宫大吵大闹的时候，太后‌已经‌传下了命令……不对‌，太后‌今夜传召华瑶和方谨入宫，本就‌是非同一般的，难道太后‌早已料到了，华瑶和方谨会在皇城一决生死吗？
等到天亮了，雨停了，活着的人是赢家，死去的人是输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一将功成万骨枯，华瑶的脑海里浮现出乱七八糟的念头，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太后‌究竟想做什么？无论是她‌，还‌是方谨，她‌们姐妹二人的筹划，总归瞒不过太后‌的慧眼。
战鼓声越来越近了，华瑶飞快地奔向前方，如同她‌预料的那般，她‌绕过一条小巷，在转角处见到了秦三。
广阔的宫道上，秦三率兵行进，启明军的军旗迎风招展，众多士兵高喊道：“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
秦三也看见了华瑶，她‌道：“公主殿下！”
华瑶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秦三的面前，秦三跪地行礼，华瑶低声问‌：“你们把杜兰泽送出宫了吗？”
秦三道：“殿下放心，大约一刻钟之前，启明军在宫里接应了老前辈，迅速把杜兰泽送出宫了。”
华瑶道：“好。”又问‌：“你们今夜入宫，皇城守卫可曾阻拦你们？”
秦三露出疑惑的神色：“皇城守卫打开了城门，启明军也不曾与守卫交战。”
果然如此，华瑶心想，太后‌当真‌把命令传下去了，太后‌已经‌料到了华瑶和方谨的决战就‌在今夜，太后‌不仅纵容华瑶，也纵容方谨，如此一来，皇城的损失也是最小的。
华瑶暗暗佩服太后‌，又问‌：“你带来了
多少人？”
秦三道：“回禀殿下，约有八千人。”
华瑶道：“好，足够了。”
华瑶又唤来她‌的侍卫青黛，传令道：“青黛，你去第‌二军营调派三千精兵，守住京城的各个官府衙门。”
青黛道：“卑职领命，谨遵殿下口谕。“
秦三忽然“嘶”了一声，华瑶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秦三道：“我率兵入驻皇城之前，刚刚听‌说，方谨派出的贼兵闯进了大理‌寺，抓走了……大理‌寺的高官要员。”
谢云潇道：“被抓走的高官，叫什么名字？”
谢云潇的舅父谢承均，正是大理‌寺少卿，方谨派人闯入大理‌寺，显然是冲着谢承均去的，谢承均落到方谨的手里，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华瑶转念一想，不对‌，她‌早已通知过谢家，又派出了许多武功高手，守住了谢家的大门，今夜戊时过后‌，谢承均还‌在大理‌寺当班吗？
秦三道：“我没听‌说那些高官的名字，只知道是方谨把他们抓走了。”
谢云潇右手握着剑柄，他的骨节处隐隐泛白。
华瑶看着谢云潇，低声道：“别着急，不一定是谢承均。”
华瑶又吩咐道：“秦三，你率兵随我入宫，绞杀方谨，诛灭同党，再把大理‌寺的官员救出来。”
秦三道：“末将遵命。”
华瑶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睁开双眼，轻声道：“紫苏，你现在立刻出宫，调派第‌三军营的五千精兵，做好准备，明日辰时之后‌，血洗方谨的公主府，不留一个活口。”
紫苏道：“卑职遵旨。”
紫苏用“遵旨”二字回应华瑶，俨然是把华瑶当成了皇帝。
华瑶抬头望天，天色暗沉。她‌转过身，步入雨幕，众人跟在她‌的身后‌，她‌又喊来一位将领：“曹标。”
曹标躬身弯腰：“请殿下吩咐。”
华瑶道：“抬头，往前看，看见那一栋高楼了吗？那是观月楼，方谨的驸马顾川柏就‌站在楼上，你率领五百高手，去给我把顾川柏活捉过来。”
曹标道：“卑职遵旨。”
*
启明军的军旗越飘越高，战鼓的声音越敲越响。
观月楼上，顾川柏正在来回踱步。他派人去打听‌方谨的消息，他真‌想听‌见华瑶的死讯，然而，侍卫禀报道：“启禀殿下，华瑶轻功极高，追兵一时失察，没追上华瑶的脚步……”
顾川柏心里暗想，到底是追兵没追上华瑶的脚步，还‌是华瑶太过阴险狡诈？
侍卫又道：“华瑶和启明军汇合了。”
顾川柏暗骂一句，果然如此，华瑶早已做好了逼宫的准备。顾川柏担心方谨的安危，他连忙问‌：“公主在哪里？”
侍卫道：“请您恕罪，公主特意吩咐过，不能向您透露她‌的行踪，您也不能站在观月楼的高台上，请您赶快回屋吧。”
顾川柏道：“也罢。”
他原本是想俯瞰皇城，观察华瑶和方谨的动‌向，他只顾着考虑方谨的处境，却忘记了自己也在战局之中。
顾川柏转过身，才刚走出一步，剑风从‌他背后‌袭来，刀剑击撞之下，尖锐的响声接连不断，顾川柏飞快往前跑，双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他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跑入密室，忽然飞过来一颗石头，砸在他的身上，点住了他的穴道。
顾川柏双腿一软，跪到地上，又闻到了一股呛鼻的气味，他恍然明白了，那是鲜血的味道。刺客走到他的背后‌，把他拦腰扛起来，他说不出一个字，也使不出一点力气。
顾川柏低下头，看见刺客身上穿着一件棉布蓝袍，袖口上刺绣着启明星，他顿时反应过来，他被启明军劫走了。
刺客扛着顾川柏，飞快地跳下了观月楼，顾川柏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连咬紧牙关‌的力气也没有，他呼吸急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送入了一座宫殿。
刺客把顾川柏扔到了地上，又解开了他的穴道，顾川柏还‌是觉得‌力不从‌心。他不会武功，没有内功护体，经‌过一番点穴解穴，浑身上下的筋脉还‌有些淤塞，必须在家里静养两天，才能复原。此时他不应该站起来，但他宁死也不愿跪在华瑶的面前，他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迎上华瑶探究的目光。
华瑶出于‌习惯，喊了一声：“姐夫？”
顾川柏气不打一处来，他虽然憎恨华瑶，却还‌是把华瑶当成了自己的小辈，毕竟华瑶比他年幼许多。小辈如此欺辱他，他也骂不出脏话。他出身于‌世家名门，此生从‌未学过脏话，他只能说出一句：“你把我强掳过来了，你简直无法无天。”
华瑶淡淡道：“姐夫的侍卫真‌是一群饭桶，只会吃饭，不会干活，连姐夫都保护不了。”
顾川柏道：“你杀了他们。”
华瑶道：“方谨躲到哪里去了？”
顾川柏不知道方谨去了哪里，他也不想对‌华瑶说实话，他冷声道：“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出来。”
华瑶淡淡道：“你真‌想死吗？”
顾川柏道：“你夺权篡位，屯兵造反，杀兄杀姐，强占姐夫，犯下十‌恶不赦的罪孽……”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我可没有强占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强占你了？”
顾川柏此时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熟读历朝历代的史书，纵观古今中外，那些夺权篡位的乱臣贼子，也不乏杀兄淫嫂的，他早已把华瑶当成罪大恶极的歹徒，每天在心里咒骂她‌成百上千遍，只盼她‌早死早超生，她‌的那些恶行罪状，他也没有一桩一桩地数清楚，只是随口说了出来。
“占”与“掳”一字之差，天壤之别，顾川柏心头的怒火越发旺盛，他道：“你现在立刻杀了我！”
华瑶反倒笑‌了一声。
这一间屋子里，只有华瑶和顾川柏两个人，墙角放着一盏香炉，烟火微微地飘散出来，顾川柏只觉得‌头晕目眩，华瑶又走到了他的身边：“姐姐要是知道我把你抢过来了，姐姐也会对‌你心生芥蒂。”
顾川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华瑶又问‌：“你用的是什么香料？”
顾川柏道：“你是贱民，香料与你无关‌……”
华瑶道：“姐姐抓走了大理‌寺的官员，你知道吗？”
顾川柏道：“她‌抓到了谢承均，谢家等着给谢承均收尸吧。”
华瑶心头一惊，怎会如此？方谨真‌的抓到了谢承均？如果谢承均的性命断送在方谨的手里，华瑶与谢家的关‌系不复从‌前，华瑶登基的助力又少了一些，她‌整顿世家的计划也要推迟了。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顾川柏喃喃道：“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为什么我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华瑶抬起手，指了指香炉，顾川柏转头一看，顿时明白了，香炉里放置了一种迷魂香，从‌未练过武功的人闻到这种味道，便会神魂颠倒，不自觉地说出自己脑海里闪过的念头。
这也难怪，方才，顾川柏说出了“强占姐夫”这种胡话，顾川柏心里愤恨不已，华瑶竟然把审讯的手段用到了他的身上，迷魂香的药效已经‌显现了。纵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他还‌是身不由己。
时间紧迫，华瑶可不能浪费，她‌又问‌：“姐夫，你回答我，姐姐会不会用谢承均来换你的命？你也是世家出身的贵族，姐姐也需要世家的助力。”
顾川柏道：“你真‌是蛇蝎心肠，你快把我杀了，我不愿让公主为难。”
华瑶淡淡道：“你不能死，你还‌有用，姐姐的兵力集中在哪些省份？”
顾川柏道：“沧州和幽州……”
华瑶道：“姐姐在京城又有多少兵力？”
顾川柏道：“约有一万两千四百人。”
华瑶道：“姐姐在沧州和幽州又有多少兵力？”
顾川柏道：“二十‌一万四千人。”
在此之前，华瑶曾经‌派人打探过方谨的底细，她‌打探出来的结果，差不多也是顾川柏念出口的答案。
华瑶又问‌了顾川柏几‌个问‌题，顾川柏前言不搭后‌语，他的思绪越来越混乱，说话也越来越含糊，华瑶不必再审问‌他了，他知道的消息也不是机密，方谨似乎一直防范着他。
华瑶
走出了宫殿，她‌的心里有些烦闷，她‌集结了上万精兵，方谨却像是人间蒸发了，她‌找不到方谨的踪迹。
方谨的公主府又有重兵把守，若要把公主府清理‌干净，至少需要一万以上的精兵，因此，华瑶命令紫苏先做准备，等到明天辰时之后‌，她‌还‌会派出精兵强将，支援紫苏，扫荡方谨的公主府。
正当此时，华瑶的侍卫传来消息：“殿下，暗探在长门宫的宫道上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人……”
华瑶听‌完了暗探的汇报，又有些疑惑，长门宫距离她‌率兵驻扎的地方，仅有二十‌丈远，方谨不该出现在长门宫，难道她‌还‌想自投罗网吗？
华瑶正打算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侍卫又来报信：“启禀殿下，长门宫外，约有二十‌名武功高手，扣押着五名人质……那些人质身穿绯红官袍，都是大理‌寺的官员……”
华瑶道：“你们看见大理‌寺少卿，谢承均了吗？”
侍卫道：“看不清楚，夜色太黑，雾气太重，人质的眼睛上蒙着眼罩，卑职认不出大理‌寺少卿。”
华瑶猛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方谨的计策！
谢家距离皇城约有三十‌里远，从‌谢家到皇城的消息来回传递一趟，至少需要两刻钟，这两刻钟之内，方谨的计策生效了。
华瑶几‌乎可以断定，方谨没有抓到谢承均，顾川柏已被她‌舍弃了，此时此刻，她‌通过密道离开了皇城，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京城。
方谨在京城的兵力仅有一万，华瑶在城内约有四万精兵，华瑶在城外还‌有秦州、永州的支援，太后‌对‌华瑶的偏爱也是显而易见的。
方谨当机立断，舍弃了京城，也舍弃了顾川柏，她‌这一招是“金蝉脱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华瑶早就‌应该想到的，对‌于‌方谨而言，顾川柏可有可无，当年顾川柏害死了方谨最器重的谋士，方谨此生都不会原谅顾川柏，她‌之所以把顾川柏留到现在，也无非是利用他，正如他曾经‌利用她‌那般，扶持他自己的家族。
方谨把顾川柏留在皇城，又放出了烟雾弹，华瑶还‌以为，方谨要和华瑶决一死战，却没想到，方谨察觉华瑶兵力强盛，又另选了一条路。
华瑶上当受骗了！
华瑶顾不上整理‌自己的思路，她‌率领两千精兵，赶到了长门宫的宫道上，果然看见了被扣押的人质。
谢云潇站在华瑶的身旁，华瑶道：“你仔细看看，仔细听‌听‌，那几‌个人里，有没有你的舅父？”
谢云潇的目力和耳力极强，他清晰地辨认出那几‌个人的身形，纵然他们经‌过了乔装改扮，谢云潇还‌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谢云潇道：“那些人不是文官，他们都是武功高手。”
华瑶道：“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你的舅父应该是安然无恙的，你再耐心等待片刻，就‌能等来谢家的消息。”
华瑶做了一个手势，这一时之间，数百精兵冲向了那些人质。大约半刻钟之后‌，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又有几‌人咬舌自尽，只剩两三个活口了。
又过了一会儿，谢家果然传来消息，前日以来，谢承均并未上朝，他告假了，与他的父亲一同在家休养。父子二人深居简出，极少有人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他们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谢家并未透露太多，华瑶的暗探倒是禀报得‌明明白白，原来，自从‌华瑶率兵入驻京城，言官发疯似的辱骂华瑶“乱臣贼子、杀兄篡位”，简直是“罪无可赦，恶贯满盈”，当然也把谢家骂得‌狗血淋头，谢家的家主谢永玄已有数日不曾上朝了。
如今的朝堂上，谢家的名声不大好听‌。
国子监的学生跑到了谢家在京城郊外的私宅，又用毛笔蘸着粪水，在围墙上写了一句：“败坏纲常，结党营私，天下人耻笑‌之极！”
国子监的学生毕竟年轻，或许也是受人煽动‌，谢家并未追究，也并未宣扬此事，谢家的官员接连告假了，倒也是一种自保的良策。
华瑶思考了一小会儿，谢家的这些事，都是小事，无关‌紧要，等到她‌上位的那一天，自然会有无数文官为谢家翻案。
华瑶还‌想严查从‌京城通往沧州、幽州的关‌口，然而，沧州、幽州的官员不一定会听‌从‌她‌的命令，她‌要先把储君的位置坐稳了。
既然方谨已经‌消失，若缘和琼英不成气候，安隐又是个傻子，除了她‌高阳华瑶，无人能登上至尊之位。
华瑶转过脚步，走向了仁寿宫。
*
亥时三刻，太后‌仍未就‌寝。
太后‌的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她‌坐在偏殿的一张蒲团上，她‌的面前是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她‌抬头，又垂首，香雾缭绕之间，她‌的神色始终舒展着，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烦心事。
仁寿宫的总管太监王全‌顺正站在偏殿的门外。他站得‌直挺挺的，心跳却是乱扑扑的，今夜，方谨和华瑶先后‌逼宫，方谨失踪了，华瑶的军队留守皇城，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
王全‌顺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了纪长蘅，纪长蘅一言不发，王全‌顺道：“纪姑姑？”
纪长蘅道：“慎言。”
王全‌顺道：“是，是。”
他们二人还‌在当差，侍卫又来报信了，说是华瑶正往仁寿宫的方向走着，没人敢把华瑶拦下来。
王全‌顺道：“纪姑姑，您去给太后‌传信吧？”
纪长蘅并未推辞，她‌转过身，敲响木门，禀报道：“启禀太后‌娘娘……”
纪长蘅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太后‌回答道：“哀家知道了，事已至此，四公主便是大梁朝的储君，你们都是仁寿宫的奴才，你们都要记住，维护储君的体面，也是你们的本分，纪长蘅，你给哀家拟旨，传召公主入宫觐见……”

第216章 奏曲急 尽快举行登基大典
大雨滂沱，雷光闪烁。
华瑶缓步走向仁寿宫的正殿。
正殿的门楼上悬着一块金漆牌匾，刻写着“永立千秋”四个字，正殿又‌名‌“千秋殿”，太‌后通常会在千秋殿接见皇帝和皇后。
华瑶从小在皇城长大，从未踏入千秋殿的正门。
如今，华瑶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她也会成为‌千秋殿的常客。她跨过门槛，抬头一看，此处果然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她见惯了价值连城的珍宝，倒也不觉得稀奇。
华瑶步入千秋殿的厅堂，看见紫檀屏风上雕镂着万里江山图。她心念一动，目光长久地停在屏风上，千秋霸业，万里江山，正是她此生坚守的志向。
华瑶深吸一口气，又‌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
华瑶淡淡地笑了笑，恭恭敬敬道：“儿臣参见皇祖母，恭请皇祖母圣安。”
太‌后从侧门走出‌来‌，纪长蘅跟在她的身后。她已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行走时，竟然丝毫不显老态。她举止雍容，神色端正，手上还拿着一串迦南木珠，每一颗木珠上都刻着篆体字，坠饰的翡翠牌上又‌有“同舟共济”四个字。
华瑶心里暗想，时局如此艰难，太‌后会不会与华瑶同舟共济呢？
太‌后道：“别站着了，坐下来‌吧，好孩子，坐到哀家身旁来‌。”
华瑶道：“儿臣遵命。”
太‌后坐在一张软榻上，纪长蘅为‌太‌后倒了一杯茶。太‌后端着茶杯，吩咐道：“好了，不必伺候了，你退下吧。”
纪长蘅离开之后，这一座千秋殿里，仅剩华瑶与太‌后二人。
华瑶也坐到了软榻上。她与太‌后的距离约有一尺，太‌后不会武功，而她是化‌境高手，她们‌二人的差距如此悬殊，太‌后竟是毫不在意似的。
太‌后淡然道：“哀家已经拟定懿旨，传召六部九卿的高官入宫觐见，哀家与众臣商议过后，便可以将立你为‌储君。”
华瑶道：“儿臣多‌谢皇祖母抬爱，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天晚上，内阁撰写册文，加盖印玺，明日午时，请您在京城宣读圣谕，颁布诏书，昭告天下，儿臣已是大梁朝的储君。”
太‌后放下了茶杯：“别着急，好孩子，先听哀家把话说完，哀家知‌道你是有分寸的，不会像你的皇兄皇姐那般任性胡来‌……”
华瑶原本是想尽快颁布诏书，坐到储君的位置上，她也愿意在太‌后的面前装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可她从太‌后的语气中听出‌了敷衍的意思，太‌后对她并不是十分信任，也不会把朝政大权送到她一个人的手里。
华瑶打断了太‌后的话：“皇祖母不必抬举儿臣，儿臣也是十分任性的，若是冒犯了皇祖母，还请皇祖母多‌包容些。”
太‌后不怒反笑：“你真是长大了，可以独断专行了，也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华瑶也笑了：“皇祖母言重了，儿臣从来‌不敢忤逆您，儿臣一直把您放在心里敬重。请您仔细想想，今晚要是东无发动了宫变，您还能坐在千秋殿里，谈笑风生吗？”
太‌后侧过头，目光转向华瑶，直到此时，她才用正眼打量华瑶。
今天是昭宁二十七年二月四日，华瑶的生辰是昭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还差两个月，华瑶才满二十岁。她年纪轻轻，阅历尚浅，却很擅长玩弄权术。她与太‌后争权夺利，竟然也是分毫不让，真有一种威严的气势，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气焰嚣张的。
太‌后还记得，淑妃去世的前一夜，大雨倾盆，华瑶跪在仁寿宫的庭院里，乞求太‌后保全淑妃的性命。她流着泪，磕着头，磕得头上淌出‌血来‌，太‌后依旧是不理不睬。她筋疲力尽，倒在地上，浑身浸满了雨水和血水，真像是丧家之犬。
今时今日，华瑶率兵攻入皇城，威胁太‌后，震慑众臣，太‌后的心里也有感叹。
太‌后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把杜兰泽送出‌宫了吗？”
华瑶忽然反问道：“儿臣还有一个疑问，父皇的病情怎么样了？算起‌来‌已有三个多‌月了，内阁不曾收到父皇的诏令，儿臣也不知‌道父皇的龙体是否安泰。”
太‌后微微地笑了。
华瑶一句一顿道：“您的茶杯里，茶水凉了吗？纪长蘅在仁寿宫伺候得太‌不周到，她原本是尚衣局的女官，做事‌也不是十分妥帖。”
太‌后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哀家记起‌来‌了，你两岁就启蒙了，四岁便能读书写字。你小时候，哀家对你格外关照，把你从昆山行宫接回了皇城，此事‌天下皆知‌，如今你长大了，也该顾惜自己的名声。”
华瑶道：“谁要是坏了我的名‌声‌，那就是和我们‌皇族作‌对，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一位皇族可以担当‌大任？”
太‌后叹了一口气：“储君之位是你的，皇帝之位也是你的，你三番四次试探哀家，哀家岂能不寒心？”
太‌后当‌真会寒心吗？华瑶无法从太‌后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太‌后的城府之深，是她不敢揣测的，她也不想再听太‌后打哑谜了。
华瑶道：“我敬重您，尊您为‌太‌皇太‌后，我不敢让您寒心，也请您让我安心，您打算如何处置方谨？”
太‌后缓缓地抬起‌手来‌，搭住了木桌上的玉如意，她低声道：“哀家耗尽毕生心血，这才保住大梁朝的江山社稷。沧州第一大将洪程秀投敌了，沧州战局一日比一日更危急。今夜方谨逃出‌京城，必定是往北方去了。哀家是想册封方谨，方谨接受朝廷的恩典，担任‘征北大将军’，才不会与敌国串通一气。”
华瑶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要把“征北大将军”的名‌号赐给‌方谨？这分明是一步臭棋。华瑶和方谨之间的胜败已是定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华瑶怎么能容忍方谨名正言顺地夺取兵权？
太‌后考虑的究竟是朝政，还是她自己‌的尊荣？她给‌方谨留了一条后路，可是怕方谨东山再起‌，从沧州攻入京城，再让皇城遭受一次宫变？！
华瑶认真道：“姐姐在北方有二十万精兵，若是把姐姐放跑了，可不就是放虎归山吗？您不必担心沧州战局，请您尽快把我立为‌储君，我也会在三天之内把姐姐找回来‌。”
太‌后并未答应，也并未拒绝。她轻敲了一下木桌，总管太‌监王全顺跪在门外，传信道：“启禀太‌后娘娘，贵客已在前厅等候了。”
华瑶跟随太‌后的脚步，走向了千秋殿的前厅。
华瑶才刚跨过门槛，众人异口同声‌道：“微臣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娘娘圣安。微臣叩见公主殿下，恭请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太‌后道：“起‌来‌吧，你们‌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时局艰难，你们‌更应该勤于政务、忠于职守，只要你们‌同心协力辅佐储君，没有什么渡不过的难关。”
众人站起‌身来‌，华瑶仔细地打量他们‌，她看见了内阁次辅赵文焕、工部尚书邹宗敏、礼部尚书杨芳树、吏部尚书朱贤勤、户部尚书石仲舒、都察院都御史蔡昌运，通政司通政使尤万秋，六部九卿的高官能来‌的都来‌了。
内阁次辅赵文焕开口道：“微臣谨遵太‌后娘娘口谕，内阁已经把册文拟好了，还请公主殿下过目。”
工部尚书邹宗敏也说了一句：“殿下久经沙场，战功赫赫，您的文韬武略远在常人之上，真是当‌世英杰。您登上储君之位，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华瑶道：“当‌今第一要务，正是安抚民心，鼓励士气，明日午时，皇祖母便会颁布诏书，将本宫立为‌储君。方才，皇祖母所言极是，时局艰难，诸位必须竭心尽力辅佐本宫，各州各府的局势才能稳定下来‌。”
赵文焕道：“微臣承蒙殿下隆恩，辅佐殿下，微臣不敢不尽力。”
邹宗敏道：“殿下神威凛凛，圣德昭昭，必能安定天下，微臣听凭殿下差遣。”
华瑶清楚地记得，内阁次辅赵文焕投靠了方谨，工部尚书邹宗敏归顺了东无。他们‌二人分别倚仗着方谨和东无的势力，争取功名‌利禄，享受荣华富贵，他们‌自身的官位又‌是极高的，当‌然也不太‌看得起‌华瑶。两年前，他们‌在文渊阁与华瑶商议政事‌，也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轻蔑。
如今风水轮流转，方谨逃跑了，东无惨死了，赵文焕和邹宗敏竟然倒向了华瑶，当‌众表明自己‌的忠心。
华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父皇不杀贪官，只杀不忠之人，原来‌，拿捏了贪官的把柄，便是掌握了生杀大权，贪官也会做出‌忠臣的姿态。
华瑶又‌看向了其余七位官员，他们‌沉默片刻，户部尚书石仲舒忽然出‌声‌：“微臣效忠殿下，永无二心。”
“效忠殿下，永无二心”是启明军的军令，华瑶也不知‌道为‌什么，石仲舒竟然把启明军的军令说出‌来‌了。
华瑶有些惊讶，语声‌还是很平静：“好，本宫也会看重你。”
九位高官之中，已有三人表明了态度，其余六人也不敢忤逆。他们‌提起‌衣袍，跪在地上，宣誓道：“微臣定当‌竭心尽力，辅佐储君。”
华瑶转过头，看向了太‌后。
太‌后道：“好，既是如此，明日便颁布诏书，号令天下臣民。”
华瑶极淡地笑了一下：“多‌谢皇祖母隆恩眷顾。”
华瑶从赵文焕的手里接过册文，仔细地看了一遍。随后，她又‌从自己‌的衣裳口袋里拿出‌一枚雕龙金印，当‌着众臣的面，她握着印章，“啪”地一声‌盖在了册文上。
邹宗敏惊讶之余，脱口而出‌：“那是……雕龙金印？”
太‌后看了一眼印章，断定道：“确实是雕龙金印。”
太‌后并未追究华瑶从哪里窃取了雕龙金印，太‌后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无论何时，她的言行举止都是十分沉稳的，众臣也被她的威严震慑，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后下令道：“礼部和钦天监选定吉日，尽快举行登基大典。”
众臣纷纷答应道：“谨遵太‌后娘娘口谕。”
华瑶与众臣商议了一会儿，此时已是子时一刻。众臣的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华瑶察觉到他们‌筋疲力尽，便也不再为‌难他们‌，只让他们‌留宿在宫里，明日午时，宣读圣谕，颁布诏书，张贴榜文，行立储之礼。
雨停了，夜深了，风还是有些凉，华瑶抬头望天，乌云仍未散尽，她依稀看见月色星光，她的母亲也在天上看着她吗？她想告诉母亲，她明天便会登上储君之位，再过几个月，她还会登上皇帝之位。
当‌年她是贱民之女，来‌日她是九五至尊。
华瑶走出‌千秋殿，谢云潇在殿外等候已久。
谢云潇走到华瑶身边，华瑶与他相视一笑，他低声‌问：“殿下拿到诏书了吗？”
华瑶道：“嗯，我要择日登基了。”

第217章 总是胡笳 “但愿上天助我成功。”……
当夜，华瑶和谢云潇住进了‌延福宫。
延福宫位于皇城的东部，又名‌“东宫”，此‌地是储君的住所，已经空置了‌二十‌七年。
延福宫虽然无人居住，却也有专人值守，宫女和太监把延福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一点灰尘，床帐被褥也是崭新的，处处收拾得严整洁静。
延福宫的浴池名‌为“太清池”，装潢十‌分富丽典雅。太清池的长宽约有三丈，池壁也是
羊脂白玉堆砌而成，镶嵌着金银珠玉，雕琢出来十‌二朵金纹牡丹花，似有千般娇艳，万种风情。
华瑶怔怔地看着浴池，心‌里却在想，这么大的浴池，要‌用多少热水？又要‌耗费多少煤炭呢？
华瑶没有启用浴池，只是吩咐宫女准备了‌浴桶和热水。
华瑶和谢云潇洗了‌个澡，又换了‌一套衣裳，他们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伤口泡过热水之后‌，稍微有一些红肿，隐隐泛起一丝疼痛。
华瑶坐在床上，拿出一瓶金疮药：“我先‌帮你上药，你再帮我上药。”
华瑶端端正正地坐好，准备给谢云潇上药。她觉得自己很有正人君子‌的风范，谢云潇反倒勾起她的衣带，轻轻一拽，又抬起手来，指尖挑开她的衣领，露出了‌半边肩膀。他的指腹似是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肌肤，她立刻问道：“你要‌做什么？”
谢云潇从她手里拿过药瓶，把金疮药涂在她的伤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低声道：“卿卿。”
华瑶道：“怎么了‌？”
谢云潇道：“你见到了‌六部九卿的官员吗？”
华瑶道：“见到了‌，内阁次辅赵文焕把册文写好了‌，内阁首辅徐信修是姐姐的外祖父，他也失踪了‌，我猜，他肯定跟着姐姐逃出京城了‌……”
说到此‌处，华瑶感叹道：“徐信修也想不到吧，我抢到了‌储君之位。”
谢云潇道：“从今往后‌，你是大梁朝的储君，不必亲自上阵杀敌。”
华瑶道：“等到天‌下平定之后‌，我就不用再上战场了‌。”
谢云潇道：“天‌下何时才能平定？”
华瑶断定道：“三年之内。”
谢云潇道：“三年前，你离开京城，前往凉州，此‌后‌三年，你经历过的战事已有上百次……”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嗯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说了‌，我的武功臻入化境了‌，我以后‌也不会再受重‌伤了‌。”
谢云潇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每一次你重‌伤昏迷，我也不太清醒，像是孤魂野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等到你醒过来，我才能收回魂魄。”
华瑶不是很懂谢云潇的心‌思，也不想表现得太过冷静，辜负了‌谢云潇的一片心‌意‌。
华瑶略一思索，认真道：“嗯嗯，我也是。”
谢云潇非要‌一探究竟：“是什么？”
华瑶胡言乱语：“你受伤的时候，我也是魂不守舍的，我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对了‌，那一次我失忆了‌，就是因为你的伤势太严重‌了‌。”
谢云潇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华瑶的胡话越说越多：“后‌来你的伤势好转了‌不少，我也恢复了‌记忆，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后‌怕，真是太惊险了‌。”
谢云潇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她尝到了‌清冽的香味，恍然回过神来，连忙把他的衣襟拉开。
谢云潇的左臂上有一条半寸长的伤疤。华瑶用手指蘸了‌一点金疮药，抹到那一块伤疤上，仔仔细细地抹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琉璃灯，灯光从纱帐里透出来，似明不明，似暗不暗。他们二人的影子‌交叠，彼此‌的距离太近了‌，呼吸的声音交缠在一起，暧昧不清，似是梦中之梦的情景。
谢云潇又念了‌一声：“卿卿。”
华瑶察觉到谢云潇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的手臂线条渐渐绷紧，她摸到他的肌肉坚实而强健，忍不住轻轻地捏了‌捏、揉了‌揉，她还提醒道：“你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来了‌……”
谢云潇一把揽过她的腰肢，抱着她躺在床上。窗外又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寒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谢云潇的怀抱还是很暖和，华瑶不禁放松了‌许多，又打了‌一个哈欠。
谢云潇道：“快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华瑶挥动一道掌风，灯光也熄灭了‌。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只觉得温暖又舒适，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半三更，华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惊醒了‌。
华瑶的侍卫跪在门口，禀报道：“启禀殿下，紫苏传来急报。”
华瑶道：“你直说吧。”
侍卫道：“紫苏派人夜探方谨的公主府，公主府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不到一百个侍卫值守。公主府的密道约有上千条，紫苏暂时还没查出来，方谨的亲信去了‌何处。”
这也在华瑶的意‌料之内，方谨早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方谨在京城掌权十‌年，必定明白“胜者有进路，败者有退路”的道理，她也会筹划万全之策。
正如‌太后‌所说，方谨跑去了‌北方，沧州战局十‌万火急，倘若方谨与敌军联合，那后‌果‌不堪设想。华瑶一定要尽快把方谨抓获。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皇城礼官敲响了‌鼓楼上的铜钟，钟声洪亮，传遍了‌皇城。城楼上悬灯结彩，守城卫兵身穿白银甲，腰挂青钢剑，个个都‌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吉时未到，礼部已是诚惶诚恐，礼部选派的二十‌位官员跪在延福宫的宫门之外，异口同声道：“臣等叩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华瑶和谢云潇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尚衣局敬献的崭新朝服。
华瑶的朝服面‌料是赤红色缂丝，衣袖上绣着金线蟠龙纹。她心‌里还有些奇怪，这一套皇太女朝服，为什么如‌此‌合身呢？
华瑶绕过一扇檀木屏风，刚好看见了‌谢云潇。谢云潇穿着一件玄色绸纱的广袖袍，袍角并未遮住他的脚踝，华瑶道：“你的衣袍是不是有点短了‌？”
谢云潇道：“还好，只短了‌一寸。”
华瑶顿时明白过来，华瑶和方谨的身材差不多，谢云潇的身高比顾川柏高了‌一寸，制作一套缂丝朝服至少需要‌一年，去年此‌时，京城官民都‌以为华瑶会死在秦州。尚衣局制备的朝服，也是按照方谨和顾川柏的尺寸剪裁的。
华瑶命令礼部在短短半天‌之内筹备立储典礼，各个部门的官员来不及置办行装，只能把原有的器物全部拿出来用。
谢云潇也猜到了‌尚衣局的用意‌，他道：“这件衣服原本是顾川柏的吗？”
华瑶道：“顾川柏没穿过，这是新的，你不要‌介意‌，以后‌我会给你买合身的新衣服。”
谢云潇道：“我并不介意‌，节省下来的物资可以用于筹备军饷。”
华瑶承认道：“其实这也是我的本意‌，如‌今国库空虚、战事频繁，我们确实应该开源节流。”
华瑶又记起了‌自己在永州看到的惨状，贫苦百姓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病一场死一次，两个馒头、三块煤炭就能买一条命，人人都‌说“米贵命贱”，可是人命不该如‌此‌轻贱。受伤病重‌的痛苦，她从未忘记过，推己及人，她也想尽可能地减轻民众的痛苦。
谢云潇道：“你今天‌可以直接登基吗？”
华瑶道：“登基大典的章程，不好简化，必须按照礼制备办，祭天‌、祭祖、入朝、宴请众臣……这些事情，至少要‌筹备三个月以上，登基之后‌，大梁国还要‌更改年号，你别看年号只有两个字，这两个字的祸福吉凶需要‌推定，钦天‌监至少也要‌算上一个月。”
谢云潇竟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要‌的年号？”
想要‌的年号？
华瑶第‌一次听‌见这种问题，只觉得十‌分新奇。她仔细地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要‌天‌成，但愿上天‌助我成功。”
谢云潇道：“昭宁二十‌八年是天‌成元年，天‌成帝创建中兴之业，史称‘天‌成盛世’。”
华瑶连连点头，附和道：“嗯，不错，就是天‌成盛世。”
华瑶和谢云潇说话的声音极轻，跪在门外的女官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尚衣局官位最高的女官名‌叫丁芝瑞，年约三十‌五岁，她在皇宫当差已有二十‌年，资历不算浅，办事也有自己的分寸。
丁芝瑞早已听‌闻，华瑶在战场上历练多年，谢云潇又是出身于镇国将军府的贵公子‌，他们二人不同于久居皇城
的皇族，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召唤奴婢伺候。尤其是谢云潇，照例不许任何人碰他。
丁芝瑞的心‌思一转，公主和驸马不需要‌奴婢随时伺候，倒也真是省了‌不少事。丁芝瑞跪在地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华瑶的声音：“丁芝瑞。”
丁芝瑞道：“请殿下吩咐。”
华瑶打开房门，丁芝瑞这才看到华瑶已经穿上了‌朝服，戴上了‌朝冠，丁芝瑞连忙道：“恭请殿下圣安。”
华瑶道：“什么时辰了‌？”
丁芝瑞道：“辰时一刻。”
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吉时，华瑶刚想坐下来，礼部郎中苏胜寒在门外求见。苏胜寒是谢永玄的门生，谢永玄又是谢家的家主，苏胜寒投靠华瑶也有一段时日，华瑶猜想他是有急事禀报，便让丁芝瑞把他带进来了‌。
厅堂里挂着一盏绛纱宫灯，灯火灿烂，苏胜寒匆匆忙忙地穿过灯影，跪在华瑶的面‌前，低声道：“启禀殿下……”
苏胜寒欲言又止。
华瑶道：“有话直说。”
苏胜寒道：“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已推拒了‌太后‌娘娘的邀请，皇后‌今日不便参加立储典礼。皇后‌宫里的奴婢妄议朝政，已被太后‌娘娘处罚过了‌。”
苏胜寒说话很委婉，华瑶猜到了‌大概情形，立储的消息传到皇后‌的宫里，皇后‌不愿接受，也不肯出席典礼。
皇后‌害死了‌淑妃，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华瑶早就想报仇雪恨，择日不如‌撞日，她现在就去拜见皇后‌。她和皇后‌之间的新仇旧恨，是应该好好地算一算了‌。
华瑶淡淡道：“本宫的心‌里时刻挂念着母后‌，母后‌身体抱恙，本宫不能不去探望。正好，立储的吉时还没到，本宫摆驾明仁宫。”
*
辰时二刻，明仁宫灯火明亮。
皇后‌坐在窗前，八皇子‌安隐坐在她的身旁，此‌时此‌刻，她还在辅导安隐的功课。太傅称病告假三个月，安隐的功课也落下来了‌，他今年已有十‌三岁，还没把汉字认全，昨天‌才刚读过的书，今天‌又忘了‌个干净。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甚至还不如‌华瑶三岁时的闲笔。
皇后‌闭上眼睛，双眼直冒金星。
安隐道：“母后‌，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句‘法分明，则贤不得夺不肖，强不得侵弱，众不得暴寡’……”
皇后‌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战国韩非子‌的法治名‌言，出自《韩非子‌&#183;守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这句话清楚的不能更清楚了‌！”
安隐听‌出了‌皇后‌的怒意‌，他连忙跪在地上：“母后‌息怒，母后‌息怒！”
皇后‌把《战国论》这本书合上，又拿出来一本《算经》，她道：“昨日才学的数术，你可还记得？我给你五十‌六两银子‌，如‌何均等地分给八个人？”
安隐结结巴巴道：“每人分、分六两……”
《算经》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七八五十‌六，短短五个字，安隐竟然也背不下来。
皇后‌语重‌心‌长：“你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便也罢了‌，你生在皇家，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不能如‌此‌愚钝，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把数术和策论学得扎扎实实。”
皇后‌恨铁不成钢，今日是华瑶的立储大礼，今日立储，改日登基，局势已到了‌这个地步，皇后‌仍未放弃，华瑶登基之后‌，也要‌尊她为皇太后‌。大梁朝以“忠孝”二字治天‌下，再给华瑶一百个胆子‌，难道她还能忤逆太后‌不成？华瑶从小懦弱胆怯，要‌不是她运气太好，又怎能坐拥三十‌万精兵？
皇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安隐的声音更响亮：“母后‌息怒！儿臣愚钝！”
皇后‌低声问：“你的皇姐要‌杀我，你怎么办？”
安隐慌忙道：“跪求皇姐不要‌杀你！”
皇后‌道：“如‌果‌你的皇姐一定要‌杀我，也不听‌你的告饶，你怎么办？”
安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吓得尿裤子‌了‌……”
皇后‌还在追问：“你敢不敢杀你皇姐？”
安隐顺着她的意‌思说：“杀杀杀！杀杀皇姐！杀皇姐全家，诛九族，诛她九族，杀她全家！”
皇后‌道：“你怎么杀？”
安隐拿出一把裁纸用的小刀：“这把刀，砍她，砍死她……”
皇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抬手一耳光甩在他的脸上，破口大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孽障！蠢货，蠢货！！蠢死你算了‌！！蠢上天‌了‌，乌龟王八壳子‌，榆木脑袋死不开窍！！”
安隐的哭声更凄惨：“啊——啊！”
忽然又有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母后‌息怒。”
皇后‌的右手停住了‌，她抬头，侧目，刚好和华瑶打了‌个照面‌，华瑶穿着朝服，戴着朝冠，真是神威凛凛，气势汹汹。
皇后‌不怒反笑：“你来了‌，怎么还不行礼？”
华瑶道：“你快死了‌，我为什么要‌给一个死人行礼？”
皇后‌道：“你目无尊长，是真要‌违反纲常伦理了‌。”
华瑶也笑了‌：“你杀了‌我的母亲，就应该给我的母亲偿命，这才是纲常伦理，你明白吗？”
华瑶略微低头，看向安隐：“八皇子‌是何近朱和罗绮的孩子‌，也真是难为你了‌，竟然把一个傻子‌养到了‌十‌三岁，这傻子‌还不是你亲生的。这也是你的报应，我的养母是淑妃，傻子‌的养母是你。”

第218章 扫纷嚣 屡立克定之功，即成帝王之业……
皇后轻蔑地笑了出‌来：“你撒谎了。”
华瑶道：“罗绮告诉我，昭宁十四年五月八日，她生‌了一个‌儿子，他的背后有‌五颗黑痣，后脑勺还有‌一块月牙形状的胎记。”
皇后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勉强镇定道：“黑痣……谁的身上没‌有‌痣？你这张嘴，何等厉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休想诓骗本宫。”
华瑶低声唤道：“安隐，过来。”
安隐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听清华瑶和‌皇后的谈论。
华瑶高声道：“你再‌不过来，母后又要打你了。”
安隐听见了这句话，他呜呜咽咽地哭着，看了一眼华瑶，又看了一眼皇后。华瑶神情平静，皇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安隐跪着爬向了华瑶，皇后扯住安隐的衣袍：“别走……别走！”
皇后向来注重自己的仪态，她现在却没‌有‌一点仪态。她弯着腰，蹲着身，紧紧地攥着安隐的袍角，身上渗出‌了汗水，眼角又淌出‌了泪水，浸透了她自己的衣裳，松花色绫缎面料，已被染出‌了一块深、一块浅的褶皱。
华瑶冷冷地看着皇后，淑妃去世六年了，她还是无法释怀。
淑妃的忌日是昭宁二十一年八月七日，那天之后，华瑶没‌有‌母亲了。她想念母亲，日日夜夜地想念，眼泪几乎流尽了。过了一个‌多‌月，她仍旧沉浸在悲痛的深渊里‌。她总是很困，很疲惫，连话也没‌力气说了。她不分昼夜地睡觉，好像一直睡不醒似的。她抱着自己的小鹦鹉枕，那是母亲给她做的枕头，也是她仅有‌的慰藉。她在梦里‌见到了母亲，母亲又说她，别哭了，别把眼睛哭肿了，你再‌这样哭下去，谁还愿意来你的梦里‌？
她惊醒了，也清醒了。
大概是在那一夜，她领悟了人世间的生‌死。十年弹指一刹那，她和‌母亲的分别也是短暂的，等到她百年之后，她又会与母亲团聚了。
那一年，她才十四岁。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她在皇城如履薄冰。她费尽千方百计，给朴家‌寄了一封信，朴家‌没‌有‌回信，也没‌有‌借给她一分钱。果然如她预料的那般，所谓的“姻亲关系”，其实只是梦幻泡影，朴家‌更想保全他们自己。
纵然如此，华瑶对朴家‌也没‌有‌一丝怨恨，谁不想活下去呢？谁又想惹麻烦呢？人人都会锦上添花，却没‌几个‌人愿意雪中送炭。“拜高踩低”也是人的本性，她落魄的时‌候，朴家‌没‌来踩她一
脚，也算是仁至义尽。
淑妃是华瑶的母亲，母亲对她恩重如山，若不是母亲悉心栽培，她必定活不到今天。
华瑶小时‌候，淑妃经常派人去宫外搜寻书籍，若是找到了品质上乘的书籍，再‌贵也要买回来。淑妃还请来了名师大家‌，专门‌为华瑶答疑解惑。
华瑶精通数术算学，熟知天文地理，这在战场上发挥了极大的用处，不止一次，拯救了她的性命。此时‌她回想起来，精神也恍惚了一瞬，她清楚地记得，母亲临死前还说，真‌想看到女儿长大成人，只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虽然母亲离开了人世，母亲依旧保护了女儿。
华瑶的情绪压抑多‌年，像是决堤的洪水，从她心中倾泻出‌来。
华瑶走到皇后的身边，轻声道：“其实你已经知道真‌相了，你不敢承认，安隐是何近朱和‌罗绮的儿子。何近朱杀了真‌正的八皇子，他用他的儿子代替了八皇子。”
皇后道：“狸猫换太子……”
华瑶轻轻地笑了：“安隐可不是太子，安隐是短命鬼。”
皇后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僵直，又微微地抽动起来。她抬头，瞪着华瑶，恨意从她眼里‌喷射出‌来：“你也不过是个‌贱民，下贱之极！你也活不久，你快死了，杜兰泽也快死了，你亲近的人没‌一个‌长命的……”
华瑶微微弯腰，她用一根金钗挑起皇后的下巴，她的衣袖垂落，赤红色缂丝的面料，柔软而飘逸，金线龙纹格外醒目。钗头微微地扎进‌皮肤，流出‌了一点血迹，皇后强忍着疼痛，嘲笑道：“灭绝人伦的禽兽，你要弑母了？”
华瑶反问道：“你想死吗？你想得美。”
华瑶忽然收回了金钗，她一把拎起了安隐。
安隐发出‌惨叫声，泪水从他眼眶里‌溢出‌来，在他的脸上漫流，他大喊道：“母后，救命！”
“放开他！你放开！”皇后大喊道，“杀淑妃的人是我，你要报仇就来找我！我恨淑妃，我恨她，皇帝要立她为后，我给她下了穿肠烂肚的毒药，活活折磨了她两年，她的骨肉都烂透了……我恨她，也恨你！你一个‌贱民，凭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
皇后的言行‌举止与从前大不相同，她咒骂华瑶，是想让华瑶把怒火发泄到她的身上。
华瑶不禁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皇后知道安隐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便会立刻抛弃安隐。原来皇后对安隐并不是没‌有‌感情，母子之情，骨肉之义，皇后也是明白的。
华瑶拖着安隐的衣领，要把他拽出‌宫门‌，华瑶道：“混淆皇室血脉的下场，皇后比我更清楚吧？”
皇后的双手双腿早已酸软了，她在地上跪爬着，怒吼着：“来人，来人啊！明仁宫来人，华瑶灭绝人伦，把她杖毙，杖毙！！”
华瑶道：“好啊，我现在就把安隐杖毙了。”
安隐尖叫出‌声：“不，不死啊！我不要死！！皇姐，饶命，饶命！”
华瑶道：“安隐，你和‌皇后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听懂了吗？”
华瑶杀气冲天，安隐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才刚被皇后骂过、打过，又听见皇后和‌华瑶谈到了何近朱，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何近朱的儿子。何近朱从来不会打骂他，总是很耐心地开解他。何近朱失踪已有‌两年，皇后不准他提起“何近朱”三个‌字，他心里‌觉得很委屈，哭道：“你杀了母后，就别杀我了……”
华瑶道：“你再‌说一遍，大点声。”
安隐咆哮道：“你杀了母后，就别杀我了！母后说了，你要报仇就去找她，找她！”
安隐的声音里‌也有‌一丝恨意，他恨皇后对他管教严厉，恨皇后不准他提起何近朱，更恨华瑶心狠手辣。
华瑶松手放开了安隐：“我大发慈悲，我让你们都活下来。”
皇后像是大病了一场。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浑身汗水淋漓，头发一缕缕地贴着面颊，眼睛里‌充满血丝，她看见明仁宫蒙着一层红光。她想笑，又想哭，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安隐的那一句话：“你杀了母后，就别杀我了……”
皇后已是神志不清，华瑶立刻唤来了她的侍卫。二十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把明仁宫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搜出‌来令牌、信函、地契、字据、银票、金银珠宝，这些东西都是皇后多‌年来的积蓄，也是为安隐准备的。
皇后在京城和‌虞州购置了许多‌田产，又储放了许多‌粮草，她原本想着，等到安隐起兵造反，她也能招兵买马，集结一支军队。事‌到如今，她的积蓄没‌了，谋略也没‌了，她只想把华瑶杀了，她恨死了华瑶，她当年为什么‌不把华瑶掐死？！
华瑶从明仁宫搜刮了至少三十万两白银。她分明是个‌强盗，她还敢质问皇后：“你和‌三虎寨勾结了多‌久？”
皇后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华瑶不怒反笑：“你今天别忘了吃饭，每天都要吃好喝好，听明白了吗？”
此时‌皇后并不明白华瑶的意思，等到华瑶走出‌明仁宫，皇后不由得心头发凉。华瑶不杀她，不是因为华瑶仁慈，只是因为华瑶还要报仇雪恨。皇后把淑妃慢慢折磨死了，华瑶也要慢慢折磨她，她对淑妃下毒了，华瑶也要对她下毒，让她一日一日地病重，疼痛缠身，最终不治而亡。
她不是淑妃，她不会等死。她从地上爬起来，找到了明仁宫的太监，安隐大喊道：“母后，母后，请息怒！”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
辰时‌已过，天光大亮。
华瑶走在宫道上，秦三陪在她的身旁。
昨夜，秦三率领启明军八千精兵入驻皇城的禁卫营，此处原是御林军的营地。皇城常驻御林军守军两万人，御林军爆发内乱之后，皇城守军只剩一万人，倒是方便了启明军在禁卫营驻军。
华瑶道：“禁卫营的环境怎么‌样？”
秦三道：“真‌好，以前没‌见过。”
华瑶道：“有‌多‌好？”
秦三小声道：“禁卫营啊，修建得太阔气了，地上铺着玉石板，墙上刷着清漆。我住的那一间屋子，原先是御林军都尉的，屋子里‌的陈设也很讲究，进‌门‌后，有‌一扇屏风，绣着一匹马，绣工太好了，像真‌的，我大开眼界……”
华瑶笑了笑：“你是我最器重的将‌军，往后我还会把更好的东西送给你。”
秦三道：“多‌谢殿下恩典。”顿了一下，又说：“今年冬天的粮饷……”
华瑶道：“不必担心，我刚刚查获了三十四万两白银，八万石粮草，还有‌京城和‌虞州的田产，具体的数目尚未统计出‌来。”
秦三道：“您从哪里‌找来的……”
华瑶并未隐瞒，她对秦三说了实话：“从皇后宫里‌抢来的。”
皇后毕竟是华瑶的嫡母，华瑶抢夺皇后的资产，这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秦三竟然十分认同：“咱们还能再‌抢点儿吗？”
华瑶爽快答应道：“当然可以。”
秦三道：“殿下英明。”
秦三护送华瑶回到了延福宫，吉时‌已到，皇城的城楼上放出‌了礼炮，延福宫也能听见“轰隆轰隆”的炮声。
礼部‌官员跪在延福宫外，齐声道：“臣等恭请殿下入主东宫！”
华瑶缓缓从宫门‌走出‌来，谢云潇、秦三等人跟在她的身后。他们走向了英武殿，礼部‌官员一路随行‌。
英武殿前的广场肃静开阔，文武百官恭候多‌时‌。今日天朗气清，晴空万里‌，天光映照着广场上的白玉砖，澄明如镜，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手持笏板，按照队列站定。
英武殿的殿前设置了香案，那案桌长约九丈、宽约三丈，案桌的中央放着一只金玉鼎，表明敬天祭祖之意，左侧放着玉册，右侧放着玉宝，以及一根三尺长的御杖。
华瑶登上英武殿的台阶，她的心情比她预想得更平静。她略微低头，影子落在白玉阶上，红袍广袖，浓光淡影。她记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三年之后，她大权在握。
礼官道：“鞠躬，跪拜！”
满朝文武弯腰鞠躬，又跪在了地上
。众臣的身上穿着朝服，四品以上是绯袍，五品到七品是青袍，八品以下是绿袍。
华瑶站在武英殿的殿前，看向众臣，只见一片绯红青绿，他们的头顶是蓝天白云，他们的背后是巍峨如山的城楼。
礼官道：“恭请公主殿下上香！”
华瑶拿起三炷香，敬天祈福，供在了金玉鼎上。
礼部‌尚书捧出‌一道圣谕，高声诵读道：“公主华瑶，天资颖慧，才识俱优，智勇兼备，爱民恤物，宽仁厚德，屡立克定之功，即成帝王之业，兹恪遵皇太后慈命，于昭宁二十七年二月五日，授华瑶以玉册、玉宝、御杖，立为皇太女，以承祖宗之业，以慰臣民之望，继明四方，君临万国，祭告宗庙，昭示天下，钦此！”

第219章 治典兴邦 她掌管天下事，也想庇护天下……
礼部尚书宣读圣谕的时候，华瑶只觉得身心舒畅。她特别喜欢那一句“屡立克定之功，即成‌帝王之业”，建功立业，建功立业，正是‌她的远大志向。
晌午时分，天光灿烂，礼官跪在地上，敬献玉册和玉宝。
华瑶接过玉册和玉宝，稍微举高了一些‌，众臣异口‌同声道：“皇太女册宝礼毕，臣等不胜荣幸之至，臣等叩见皇太女殿下，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又行了一次跪拜礼，高声道：“臣等叩见皇太女殿下，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常寺的乐师奏响了礼乐。自古以来，太常寺掌管礼乐，太常寺卿又恰好是‌秦州人，她对华瑶心存敬慕之意‌，这一次筹备典礼也是‌不辞劳苦。
今日的礼乐声势浩大，编钟、琴瑟、鼓箫、笙笛一同奏响，乐声嘹亮，传遍了方圆百里。
华瑶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依然站在英武殿前，观望着满朝文武，她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众臣恭恭敬敬地跪拜着。她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脑海里想起‌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又想起‌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她是‌大梁的储君，也是‌大梁的帝王，她掌管天下事，也想庇护天下人。
华瑶把玉册和玉宝交给了执事官。乐声停止，礼官再次点燃了礼炮和礼花，烟花绽放，光芒闪亮，似是‌繁星漫天，晶莹耀眼。
华瑶从英武殿上走下来，启用皇太女仪仗。御前侍卫展开了伞扇，敲响了金鼓，四品以上的官员缓慢站起‌身来。他们双手端着笏板，跟随华瑶走向文华殿。
今日的天气格外晴朗，天光如水，暖风如烟，文华殿又点亮了九盏长明灯。殿内光辉璀璨，珠宝闪烁，如同九重天上的仙宫，显现出壮丽恢宏的气象。
太后高座上位，若缘、琼英、顾川柏、谢云潇站在下方。华瑶原本不想让顾川柏出席立储典礼，不过太后派人传来口‌谕，隐晦地提到了顾川柏的家族绍州顾氏，华瑶就明白了太后的深意‌。
顾川柏是‌皇族，也是‌绍州顾氏的公子‌。顾氏一向效忠皇帝，顾川柏又被‌方谨抛弃了，他至今无法接受现实。华瑶把真相告诉他，他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华瑶又用他全家的性命威胁他，强迫他就范，他只能屈服，以皇族的身份参加立储典礼。
官场上有传闻说‌，顾川柏言语冒犯，得罪了华瑶，华瑶把顾川柏软禁在皇城里，绍州顾氏全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也难保了。
今日，顾川柏在立储典礼上露面，绍州顾氏也会放下心来，若是‌方谨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又会气得大发雷霆。
为什么华瑶又想到了方谨？
华瑶派出了两千精兵追捕方谨，却没‌有找到方谨的踪迹。难道方谨凭空消失了吗？方谨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领兵作战，她还是‌朝廷下令追缉的逃犯，她能否调动沧州军营的精兵强将？
顾川柏咳嗽了一声，华瑶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顾川柏，顾川柏的目光冷冷淡淡，寒冰冻住了似的。他的呼吸比平日里更急促些‌，他的情绪显然是‌很激动的，偏偏还要强行压制下去，华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昏倒。
谢云潇与‌顾川柏站在左侧，琼英与‌若缘站在右侧。谢云潇似乎察觉到了华瑶打量顾川柏，谢云潇侧头‌看向了华瑶。华瑶立刻收回目光，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太后：“儿臣参见皇祖母，恭请皇祖母圣安。儿臣兹受册命，恭谢皇祖母隆恩浩荡。”
除了太后之外，文华殿上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又行了一次跪拜礼。大梁朝以“忠孝”二字治国，太后地位尊贵，权势显赫，众臣对她也是‌万分尊敬。
太后道：“今日是‌昭宁二十‌七年，二月初五，册立华瑶为皇太女，入主东宫。皇太女文武双全，才智兼备，即日起‌，朝廷政务交由皇太女执掌，文武百官应当协力‌辅助，重振朝纲，守护大梁的江山社稷，皇帝能安心养病，百姓也能安稳度日了。”
众臣齐声高呼：“臣等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文华殿上，乐师又奏响了礼乐，礼官道：“请皇太女殿下升座。”
华瑶站起‌身来，缓步走了四丈远，走到了她的座位旁边。她的座位距离太后仅有三尺，太后的目光温柔慈祥，俨然是‌关怀孙女的祖母。在华瑶的记忆中，太后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待过她。
华瑶猜不到太后的心思，索性也对太后笑了一下。
华瑶笑得明朗灿烂，太后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太后搭在扶手上的翠金护甲稍微抬了起‌来，约有一寸高，又放下了。她命令道：“皇族宣礼。”
除了华瑶和太后之外，今日在场的皇族仅有谢云潇、顾川柏、若缘、琼英四个人。皇帝的兄弟姐妹早已离世，华瑶没‌有叔伯姑婶，如今她也没‌有皇兄皇姐了，她平静地看着若缘。
若缘行过跪拜礼，恭顺道：“臣妹若缘，恭贺皇姐荣膺册宝，臣妹不胜荣幸之至。”
今日的若缘与‌往日不同。她的气息有些混浊，华瑶不禁感到奇怪，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文华殿上乐声缭绕，若缘跪伏在地上，华瑶看不清她的神色，也听不清她的气息。她又磕了一个响头‌，毕恭毕敬地行礼。
若缘的举止落落大方，琼英倒是有些慌张。琼英的心里紧绷着一根弦。她攥着自己的衣袖，掐出了一条折痕，双手微微地颤动着。她戴着一双翡翠绞丝镯，磕到了金砖地板上，传出极轻的响声。
华瑶忽然想起‌来了，多年前，琼英当着她的面，骂她是‌贱民。那时候，琼英和华瑶仅有七岁大，小小年纪，童言无忌，华瑶也没‌把她们的争吵放在心上。
华瑶并不在意‌“贱民”这个蔑称，在她看来，“贱民”是‌大梁朝户籍制度的漏洞，别人骂她“贱民”，就像是‌在提醒她，“户籍制度有漏洞”。
琼英不知道华瑶的心思。她深深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臣妹琼英，恭贺皇姐荣膺册宝，臣妹不胜荣幸之至！”
若缘和琼英一同喊道：“臣妹叩见皇太女殿下，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华瑶道：“请众卿平身。”
众人站起‌身来，礼官念出祝词，如此‌一来，今日的立储仪式算是‌告成‌了。
礼部官员请出诏书，在皇城的城楼上大声宣读，当日又派出了上百名礼官，前往各州各府，颁布诏令，张贴榜文，把立储的消息传遍全国各地。
*
华瑶已是‌大梁的储君，太后把朝政大权交给她了，她自己的手里又有雕龙金印，皇帝的“病情”凶险莫测，华瑶代行皇帝的职权，合情合理。
次日，华瑶拟定诏书，封赏功臣，嘉奖重臣，罢免徐信修的职务，任命金曼苓为内阁首辅，金玉遐、孟竹舟为户部侍郎，岑越为工部郎中，郭灿亮为兵部郎中。
华瑶还从翰林院挑选了几个人，经过一番试探，又把他们提拔起‌来，送入内阁。短短三天之后，她牢牢地把持着朝政，独揽大权。
华瑶重用的官员，也曾在各地赈济过灾民。他们经验丰富，办事勤快，只用了两天就建好了粥厂和草棚，迅速救治贫苦百姓。
华瑶从皇后手里抢来的粮食约有八万石
。华瑶调用了四万石，命令官员发放给灾民，至少挽救了上万人的性命。饿死、冻死的流民人数减少了一大半，启明军和镇抚司日夜巡逻，京城的治安也好了起‌来，街上的店铺重新开业，集市也热闹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冷冷清清、人烟稀少。
华瑶成‌为皇储的第七天，京城的局势暂时稳定了，华瑶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来，她日理万机，实在是‌太过忙碌，今天终于能抽出空来，她和谢云潇一同离宫，去宫外探望杜兰泽。
*
傍晚时分，落日西沉。
夕阳斜照，天光落在树影上，树影也是‌昏黄色的。燕雨站在庭院里，踩着落叶，连踩了好几脚。此‌前他的双腿骨折了，近日才恢复过来，他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动不动就在地上踩两脚，感受自己轻便灵活的双腿。
燕雨忽然听见了华瑶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燕雨愣了一愣。他转过身，看见华瑶和谢云潇一前一后地走入庭院，他飞快地跑向华瑶：“殿下，殿下！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道：“齐风的伤势怎么样了？”
燕雨道：“好多了，他能下地走路了，您要见他吗？我马上把他喊过来！”
华瑶道：“再让他休息休息吧，今天的天气太冷了，我怕他受凉。他住在东厢房，待会儿我也去看看他。我带来了人参、灵芝、何‌首乌，今晚让膳房炖汤，给他补一补，你‌也可以喝两碗。”
华瑶与‌东无决战当夜，齐风的伤势最严重。他的肋骨断裂了，插入心肺，只差一点就死了。多亏了汤沃雪和周谦医术高超，她们二人合力‌救治齐风，这才把齐风救回来。
华瑶命令齐风安心静养，又让燕雨陪在他的身边。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二人无所事事，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参加华瑶的立储典礼。
燕雨忍不住问：“您的立储典礼，是‌不是‌特别气派？”
华瑶道：“还好，典礼一切从简。”
燕雨道：“您今晚住在这里吗？”
华瑶道：“吃完饭就得回宫了。”
燕雨沉默了片刻，又追问道：“您能不能和我说‌说‌，那天晚上，您是‌怎么把杜兰泽救出来的？我问过杜兰泽了，她没‌告诉我……”
谢云潇忽然说‌：“你‌还是‌尽量不要打扰杜小姐休息，杜小姐也需要静养，她早日康复，殿下才能放心。”
燕雨不敢反驳谢云潇。他心里有一点烦恼，华瑶的地位越来越高，他和华瑶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他已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华瑶。等到杜兰泽痊愈之后，杜兰泽也会追随华瑶离去吗？
燕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烦恼。他跟在华瑶的背后，随她一同走进了内室。
杜兰泽坐在桌前，正在翻阅一本书，汤沃雪站在她的身旁，给她端来一碗药膳。
药香飘散，杜兰泽抬头‌，迎上了华瑶的目光。
华瑶看见杜兰泽，双眼一亮：“兰泽，你‌近日恢复得还好吗？”

第220章 岁岁逢嘉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杜兰泽站起身‌来，轻声道：“多‌谢殿下关照，我的身‌体比从前好了许多‌，精神也恢复了不少，近两日，我也能读书‌写字了。”
华瑶道：“太好了，你要多‌睡觉，多‌吃饭，把精神调养起来，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了。”
杜兰泽道：“仰仗殿下鸿福，近来我一切安好。”
华瑶点了点头：“你的食欲怎么样呢？”
杜兰泽还没开‌口，汤沃雪回答道：“杜小姐经常吃一些开‌胃的小菜，这几天也能尝一点荤腥了，您看她的气色，是不是也红润了些？”
华瑶高高兴兴道：“我从宫里带来了新鲜的食材，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吃火锅。”
汤沃雪笑道：“好啊，多‌谢殿下，正好我也觉得饿了。我们凉州人‌很爱吃火锅，涮羊肉是凉州的名菜。”
华瑶又看向了杜兰泽：“我给你准备了特制的火锅汤底，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
杜兰泽的声音里也有一丝笑意：“恭敬不如从命。”
燕雨忍不住喊了一声：“公主殿下。”
华瑶道：“怎么，你有什么事？”
燕雨支支吾吾：“我、我……”
华瑶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也想吃火锅吗？”
燕雨道：“上一次和您一起吃火锅，好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华瑶道：“可是我今年才二十岁，你也才二十三岁，你说‌的几十年前，又是什么时候呢？”
燕雨语无伦次：“我，不是，殿下……”
华瑶转过头，望向窗外，夕阳落山了，鸟雀栖息在树枝上，落日的余晖之中，树林染上了橘红色，似乎增添了几分暖意。
华瑶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里：“我记得，那也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我在院子里捡到了几根树枝，劈成一块一块的木柴，扔进炉子里烧火……那时候，我只有十岁，我故意装成大‌人‌的样子说‌大‌话，我说‌，人‌在世‌上过日子，每天都需要柴米油盐，我可以劈柴了，也可以养家了。”
谢云潇道：“现如今，殿下确实可以养家立业，当年的那些话，倒也不是大‌话，只是在预测未来。”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承认道：“嗯嗯，当然。”
*
夕阳收尽余光，月色初上，厅堂里灯火通明，热气缭绕。
众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架起了三座纯金打造的火锅炉子，汤锅的汤底各不相同，汤水冒着“咕咚咕咚”的气泡，隐隐地‌漂出了油花。牛肉、羊肉、鱼丸、虾饺都在汤水里翻滚，热腾腾地‌泛着鲜香气味。
华瑶感‌叹道：“冬日天寒，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
华瑶的右侧是谢云潇，左侧是杜兰泽。谢云潇用膳时，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一丝声音。他时不时地‌看一眼华瑶，华瑶注意到他的目光，影影绰绰的雾气之中，她对‌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华瑶拿起一只漏勺，从清汤锅里捞出了松茸、鸡丝、火腿、红枣，倒入一只白‌玉盘里，又把盘子推到了杜兰泽的面前。
华瑶认真地‌介绍道：“清汤锅里放了人‌参、当归、茯苓、红枣……共有十七种药材，也是滋补的良药，舒筋活络，补血养气。兰泽，你尝一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杜兰泽用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着，再吞咽下去，她回味道：“似有一种清甜的香气，爽口清心，很是开‌胃。”
华瑶道：“好啊，你尽量多‌吃点吧。御膳房的御厨精通烹饪，我挑选了四个‌厨艺精湛的御厨，我把她们留在你这边，让她们和汤大‌夫一起调理你的饮食。”
华瑶又想起了齐风。齐风恰好坐在她的正对‌面，她抬头，望着他，招呼道：“齐风，你也可以多‌吃点。”
齐风和华瑶的目光交汇了，片刻之后，他低下头，轻声回答：“是，谨遵殿下口谕。”
华瑶大‌大‌方‌方‌道：“你们不必拘束，就当是家宴吧，想吃什么就吃
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谢云潇沉默片刻，忍不住提醒道：“尽量少喝点酒，别喝醉了。”
华瑶胡乱答应道：“好啊。”
谢云潇又用漏勺舀出了鱼丸、虾饺，放在雪白‌的玉盘里，端到华瑶的饭碗边上。
华瑶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鱼丸，她小声道：“你也吃。”
齐风听见他们二人的谈话，他发了一会儿呆，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
齐风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燕雨和周谦。
今日华瑶准备的食材品质极好，都是珍贵的贡品，只有皇帝和皇后才能享用，寻常的富贵人‌家也消受不起。
燕雨在皇宫当差十年，从没吃过如此鲜美的牛肉和羊肉。他顾不上齐风了，他一心一意地埋头吃饭，只觉得浑身‌舒爽，回味无穷。
齐风看了一眼燕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燕雨小声问道：“你叹气了？”
齐风道：“没有。”
燕雨道：“你不敢承认。”
齐风道：“慎言。”
燕雨道：“你连话也不敢说‌了，胆小鬼。”
齐风道：“你就知道吃。”
燕雨急忙道：“放……”
燕雨差点说‌出一句“放屁”，谢云潇侧目，似乎看了燕雨一眼。谢云潇与燕雨的座位距离约有两尺，燕雨必须注意自己的言行，燕雨改口道：“放尊重点，我是你哥哥。”
燕雨和齐风快要吵起来了，周谦忽然开‌口道：“好，好，好……”
周谦连说‌了三个‌“好”字，众人‌都不明白‌她的意图。
周谦端起酒杯，又站起身‌来，恭敬道：“今天晚上这顿饭，既是家宴，也是君臣宴，老臣敬殿下一杯，恭贺殿下登上储君之位。来日方‌长，等到殿下登基的那一天，老臣要在皇城为陛下敬酒。”
华瑶真没想到，今日第一个‌恭贺她的人‌，竟然是周谦。其实她一直把周谦当作老前辈，周谦的年纪比她大‌了一百二十岁，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周谦的性情应该是沉稳老练的，正如世‌外高人‌一般，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然而，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华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谦的喜怒哀乐。
华瑶道：“我登基的那一日，重新册封你为金甲将军，你意下如何？”
周谦喝了两杯酒，略有醉意。她熟识的亲朋好友早已去世‌了，她许久不曾与旁人‌一同用膳，今日她喝酒吃肉，肠胃是舒服的，心胸是舒服的，脑袋却有些浑浑噩噩的，到底是个‌老糊涂了，她随口道：“承蒙陛下隆恩浩荡，老臣无以为报！”
燕雨道：“陛下？”
白‌其姝坐在燕雨的对‌面，她笑了一声：“老前辈说‌得对‌，陛下隆恩浩荡。当年，若不是遇到了陛下，沧州白‌家不会饶过我的性命，我又怎能活到今天？承蒙陛下关照，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华瑶立刻问道：“沧州白‌家为什么要杀你？你不是白‌家的大‌小姐吗？”
白‌其姝道：“您也是高阳家的公主啊。”
华瑶笑了，没再追问。
白‌其姝已有三分醉意，她端起酒杯，语气洒脱：“我敬陛下一杯，陛下万事如意，万寿无疆！”
华瑶又吃了一颗鱼丸，鱼肉鲜香滑嫩，口感‌绝佳，她的心情还是很好的，她兴高采烈道：“好！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华瑶闻到了米酒的香气，她忍不住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米酒。
谢云潇扯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殿下，你的酒量也不是很好。”
华瑶本来就很喜欢喝米酒，她只觉得谢云潇看轻了她的酒量。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吹嘘道：“我，千杯不醉。”
谢云潇道：“今晚最多‌喝三杯，不能再多‌了。”
华瑶道：“周前辈比我年长一百二十岁，她都喝了七八杯了。”
谢云潇道：“饮酒伤身‌，周前辈也请不要贪杯。”
周谦感‌叹道：“果然是皇后风范。”
华瑶附和道：“我也觉得……”
谢云潇道：“什么是皇后风范？”
华瑶道：“就是你这样的……”
谢云潇道：“你已经喝醉了。”
华瑶道：“你胡说‌，我现在还是很清醒。”
近一年以来，华瑶的心里总是绷着一根弦，她担心杜兰泽的处境，更担心大‌梁朝的局势。今日此时，杜兰泽被她救出来了，大‌梁朝的局势正在好转，未来也是光辉灿烂的，她忍不住多‌喝了两杯酒。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喝醉，她的精神确实有几分恍惚。
谢云潇道：“既然如此，请你回答我，二两梗米一文钱，五两灿米三文钱，若是购置了七十二斤梗米、四十三斤灿米，总共耗费……”
谢云潇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回答道：“六百一十八文钱。”
谢云潇也没料到华瑶的心算如此之快，华瑶几乎没有思考，只在一瞬间，念出了答案。
谢云潇思索片刻，自言自语道：“确实。”
杜兰泽附和道：“殿下天资聪慧，绝非常人‌能及。”
杜兰泽滴酒不沾，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也有醉意了。今晚她笑了好几次，她许久不曾这般笑过。她品尝华瑶给她准备的饭菜，她的心里也有一股暖意，今晚没有一个‌人‌谈到政事，她像是给自己放假了，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愉快。
白‌其姝忽然问：“杜兰泽能喝酒吗？”
汤沃雪慌忙道：“不能！她还是个‌病人‌，怎么能喝酒呢？”
白‌其姝道：“我就问一句，你急什么？我又不会给她灌酒。”
汤沃雪也不是好惹的，她威胁道：“杜兰泽要是沾到酒了，我只找你一个‌人‌的麻烦。”
白‌其姝“噗嗤”一声笑出来了：“找什么麻烦，你要给我下毒吗？”
汤沃雪道：“你和我不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少说‌两句吧。”
白‌其姝盯着华瑶：“殿下，汤大‌夫好凶啊，我害怕了，我的心脏怦怦跳。”
华瑶连忙劝道：“不要吵架，你们有话好好说‌……”
酒过三巡，桌上已有不少人‌意态醺然。
天色已晚，华瑶也准备打道回府了。她吩咐道：“你们好好养病，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众人‌与她告别，她挥了挥手‌，她的眼睛里光彩明亮，脸颊微微地‌泛着红晕，似醉非醉。她笑着说‌：“我改日再来探望你们。”
谢云潇的目光始终落在华瑶的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华瑶扯住了谢云潇的衣袖。按照以往的惯例，谢云潇一定会退开‌一步，他向来遵守礼法，出门在外，他不会与华瑶太过亲密。
然而，这一次，谢云潇紧紧地‌握住了华瑶的手‌腕。华瑶有些惊讶，倒也没说‌什么，她牵着谢云潇走出了厅堂。
*
华瑶和谢云潇离开‌之后，原本热闹的气氛冷淡了下来，桌上的饭菜也快吃完了。
杜兰泽和汤沃雪一前一后地‌告辞了，白‌其姝拿起一只酒壶，身‌影一闪，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谦大‌概是喝多‌了。她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燕雨听不懂的内功心法。
燕雨已经吃撑了，酒足饭饱，也该回房了。他拍了拍齐风的肩膀，与齐风一同走了出去。
返回卧房的路上，燕雨酒气熏天，他断断续续道：“公主好像……不太需要我们了，你觉得呢？从前她手‌里缺钱，身‌边缺人‌，今天你也看到了，她什么都不缺了。她带来了镇抚司的高手‌，他们的武功比我们都强，公主自己也是化境高手‌，比你更强。”
齐风心不在焉：“镇抚司？”
燕雨道：“这一回，我们真的可以跑了吧？”
齐风没想到燕雨还要逃跑，他不耐烦道：“要跑你一个‌人‌跑。”
燕雨反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你也看到了，公主和驸马的感‌情越来越深厚，他们两个‌人‌情比金坚，根本没有你插足的地‌方‌。如果驸马是个‌丑八怪，那你还有一点胜算，可是他长得那么好看，这世‌上没人‌比他更好看……朴公子是公主的表哥，比你读书‌多‌，比你会讲话，他都比不过谢云潇。”
齐风道：
“你好吵。”
燕雨道：“我好心劝你……”
齐风道：“不是所有事，都要求一个‌结果，你明白‌吗？”
燕雨道：“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齐风诚实地‌回答：“我想陪在她身‌边，倒不是出于男女之情，她天赋异禀，才学非凡，总有一天，她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你不想看到那一天吗？”
燕雨仔细地‌想了想，他道：“我想在远处看，你想在近处看，这不一样。”
今晚齐风也喝了一杯米酒，或许是酒气上头了，齐风把真话说‌出来了：“你喜欢杜兰泽。”
燕雨恼羞成怒：“你脑子有病吧，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齐风道：“杜兰泽不喜欢你。”
燕雨面红耳赤：“你太浅薄了，粗俗不堪，别说‌这种话，什么喜不喜欢的，只是欣赏而已……”
齐风道：“这个‌道理你也明白‌，一直都是你在胡说‌八道。”
燕雨道：“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从来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齐风道：“你先发誓，我就发誓。”
第十卷：定风波

第221章 古刹青灯映碧纱 行酒令
燕雨道：“我对天发誓……”
齐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朝着燕雨。明月当空，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像是在照镜子。
燕雨忽然笑了‌一声：“我发誓，我是真的想逃跑，你呢？”
齐风道：“算了‌，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逃跑，我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齐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燕雨急忙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有病吧，我话还没说‌完，你往哪儿跑？”
齐风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他‌冷声道：“走开，别挡我的路。”
酒气上涌，燕雨的胆子大起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来啊，拔剑啊，你有本事‌就砍死我！把我砍死了‌，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齐风道：“你才是真的脑子有病。”
燕雨一肚子闷气，又不能‌发泄出来。他‌故意摆出一副冷脸，齐风却没看他‌一眼。
齐风走回了‌房间，燕雨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房门虚掩着，屋里‌还没点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燕雨看不清桌椅板凳，不小心撞到了‌一块坚硬的桌角，腰间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步，抱怨道：“啊，我要痛死了‌……”
齐风道：“你自‌己上药吧。”
燕雨的心里‌烦闷又委屈，他‌怒声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哥哥？”
齐风右手握着剑鞘，往后一转，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齐风道：“我的伤口还没好全，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走吧，走回你自‌己的房间。”
燕雨坐到了‌地上，他‌生了‌一会儿闷气，这才开口道：“上个月，你差点就死了‌，你吐了‌好多血，我亲眼看见的，你不记得了‌吗？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可没忘，那几天我吓得要死……公主‌对我们的恩情再重，也重不过你的性命。这些年来，你受伤多少次，你自‌己算得清吗？我们欠公主‌的债，早就还清了‌。”
齐风吹燃一支火折子，点亮一盏烛灯，他‌坐在灯影里‌，低语道：“十多年来的恩情，真的能‌还清吗？要不是公主‌收留了‌我们，你能‌在皇宫里‌长大成‌人吗？”
燕雨说‌不出话来，他‌叹了‌一口气。月影西斜，四周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响动，他‌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药香。
他‌记起来了‌，华瑶说‌过，她给齐风带来了‌人参、灵芝、何‌首乌。她送来的药材都是御用贡品，品质极佳，再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燕雨思绪混乱，他‌喃喃自‌语：“我当年也不想进宫啊，官府把我送进去了‌。我在校场上练武，教官嫌我话多，动不动就罚我掌嘴，我在宫外吃不饱饭，在宫里‌又怕自‌己被打死，这能‌怪我吗？只能‌怪这个世道。我这样的好人活不下去，坏人倒是活得有滋有味……”
齐风打断了‌他‌的话：“东无很坏，他‌死了‌。”
燕雨道：“北方‌的羌人羯人也很坏，他‌们是打不死的，他‌们的军队有好几十万人，东无只有五万人……”
齐风的语气更加强硬：“我们不能‌做逃兵，宁死也不能‌做逃兵。”
燕雨道：“你想死，我不想死。”
燕雨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踹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等齐风喊住他‌，可是齐风没出声，像个哑巴似的，任由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凉风吹到他‌的脸上，他‌的心也凉了‌下来。
趁着醉意，燕雨四处闲逛，他‌路过了‌杜兰泽的院门。门口把守的侍卫都是出身于镇抚司的武功高手，镇抚司，镇抚司，他‌恨死了‌镇抚司，他‌一口气没喘上来，低头不住地咳嗽。
他‌听见了‌杜兰泽的声音：“谁在外面？”
侍卫回答：“燕大人。”
杜兰泽又问：“来找我的吗？”
燕雨连忙说‌：“是，是，求见杜小姐。”
杜兰泽道：“放他‌进来吧。”
侍卫打开了‌院门，燕雨快步走进去。灯光落到他‌的锦缎衣袍上，墨蓝色的暗纹在风中飘浮，飘入了‌梦境似的，他‌不由得有些精神恍惚了‌，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了‌。他‌结结巴巴道：“参见……参见杜小姐。”
杜兰泽提着一盏青纱灯笼，站在庭院里‌，与他‌对视了‌片刻，她笑着问：“你也没睡吗？”
燕雨道：“我和‌齐风吵架了‌。”
杜兰泽道：“为什么？”
杜兰泽提灯回房，燕雨紧跟着她，她轻声道：“你想和齐风浪迹天涯，齐风还想留下来，你们两个人意见不合，然后就吵架了‌，是吗？”
杜兰泽的语气高深莫测，燕雨只觉得她智多近妖，这世间一切事‌务，瞒不过她的双眼。她轻易地看穿了他的心思，在她面前‌，他‌简直没有一点秘密。
燕雨后退两步，只说出一句：“您不要告诉公主……”
杜兰泽道：“沧州军情紧急，军心浮动，京城若是发生了‌变故，百姓又要遭殃了。天下局势是一棵大树，砍断了‌树枝和‌树叶，树根也会渐渐腐烂，这一棵树上，不会再有你我的容身之处了‌。”
燕雨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杜兰泽道：“我想送你一瓶药。”
杜兰泽注意到了‌燕雨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她递给他‌一支药瓶：“汤沃雪调制的金疮药，对腰伤有奇效。”
燕雨道：“你自‌己够用吗？”
杜兰泽道：“别担心，我还有十瓶。”
燕雨这才接过了‌药瓶。他‌低着头，握着药瓶，又记起杜兰泽的救命之恩。去年冬天，杜兰泽把他‌送出了‌皇宫，他‌至今没有报答杜兰泽的恩情，他‌感到难堪，无法面对杜兰泽的目光。
醉意仍未消退，他‌鼓足了‌勇气，断断续续道：“我、我真想去江南游玩，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我留在公主‌身边，只会拖累她，她不需要我这样的懒人了‌，我怕她看不起我。”
杜兰泽道：“那我也是个废人，我体弱多病，怎能‌追随公主‌呢？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武功高强，又比我年轻许多，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燕雨道：“不是，你不是……”
杜兰泽微微一笑：“你都明白，也不用我开解你了‌，公主‌若是看不起你，又怎会让你出席今晚的家宴？她把你当作自‌己人，送给你的东西也是最‌好的。”
燕雨道：“我知道。”
杜兰泽道：“你知道，你有你的长处，我有我的优势，你我二人不必看轻自‌己。”
燕雨没来由地问出一句：“你怕死吗？”
杜兰泽又笑了‌：“皇帝宣召我入宫的那一夜，你已经听过我的答案了‌。”
杜兰泽把灯笼放在了‌桌上，她的神色有些疲惫，还有一点憔悴气色。她身受重伤，尚未痊愈，燕雨不敢打扰她，连忙告辞：“我走了‌，你快休息，我今晚喝多了‌，你别和‌我一般见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杜兰泽道：“晚安。”
燕雨飞快地跨过门槛，逃也似的，跑出了‌院子，跑到了‌十丈开外的地方‌，枯枝残叶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他‌这才回过神来，小声道：“晚安。”
*
亥时已过，皇城灯火璀璨，人声寂静。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清澈，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白纱。
墙上开了‌一扇圆窗，映着镂空的梅花枝叶，意境幽微，淡淡的花香飘进来了‌，冷风把纱帐吹得乱飞。
谢云潇道：“你觉得冷吗？我把窗户关上。”
华瑶才刚洗完澡。她钻入被窝里‌，用力抱住谢云潇：“不冷，好暖和‌。”
谢云潇又问：“你醒酒了‌吗？”
华瑶抬起头来，她贴近他‌的侧脸，亲昵地蹭了‌蹭他‌，她嘴里‌念念有词：“醒了‌醒了‌，我还能‌再喝一百杯酒。”
谢云潇揽住她的腰肢：“你今晚好像很高兴。”
华瑶道：“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今天是个合家团圆的好日‌子，我们熬过了
‌严冬酷寒，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近日‌没下雪也没下雨……”
华瑶的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杜兰泽的气色好多了‌，汤沃雪说‌她会痊愈的，我心里‌的忧愁也消散了‌……”
华瑶不再说‌话，谢云潇还以为她快睡着了‌。谢云潇把被子往上拽，刚好遮住了‌她的肩膀，她忽然坐了‌起来，叹声道：“今晚没来得及和‌他‌们玩一次行酒令，好可惜啊。”
谢云潇从不饮酒，也不参与酒席上的游戏，更不知道“行酒令”的规矩，他‌问：“什么是行酒令？”
华瑶道：“先来玩猜拳，赢家再向输家提问，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没有任何‌忌讳。输家不能‌撒谎，只能‌照实回答，如果不愿意回答，自‌罚一杯。”
谢云潇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
谢云潇也坐了‌起来，华瑶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坐姿端端正正，衣带也系得很严实，凛然不可侵犯，她心里‌不禁又生出一丝恶意。
谢云潇道：“你现在还想玩吗？”
华瑶点了‌点头，谢云潇又道：“可以连玩七盘，玩过了‌，就该睡觉了‌。”
华瑶道：“要不要给你准备酒水？万一我问到了‌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呢？”
谢云潇客气地拒绝道：“多谢你的好意，不必准备。愿赌服输，你和‌我都不是输不起的人。”
华瑶一下就来了‌兴致：“那就是什么都可以问了‌？”
谢云潇并未回答，华瑶伸出了‌一只手，催促道：“快点，快点，你还等什么？快出招啊。”
华瑶和‌谢云潇连玩七盘猜拳，谢云潇连输七次，竟是一次也没赢过华瑶，正如他‌们之间的棋局，谢云潇总是华瑶的手下败将。
华瑶没说‌一句话，谢云潇往后退了‌三‌寸距离。华瑶急忙拽住他‌的衣带，却把他‌的衣襟扯开了‌。天蚕丝织成‌的寝衣，轻薄柔软，又有弹性韧力，两边衣领擦过他‌的肩膀，向下滑去，落在他‌结实的手臂上，风光无限，华瑶一时看呆了‌。
谢云潇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华瑶道：“不是！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华瑶捡起一条衣带，蒙住了‌谢云潇的双眼。她把衣带绕了‌一圈，又打了‌一个结，谢云潇略微侧过头，在她耳边低语：“卿卿。”
谢云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叫她卿卿？显然是一种暗示，她悄悄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又点明她品行不端：“掩耳盗铃。”
华瑶道：“我行得端，坐得正，你不要污蔑我。现在我问你，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天下第一高手？”
谢云潇道：“你解开我的衣带，把我的眼睛蒙上，只是为了‌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天下第一高手？”
华瑶理‌直气壮：“不然呢？”
谢云潇沉默片刻，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他‌突然用力把华瑶抱入怀里‌。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后背，她觉得他‌浑身烫得像是火炉一样，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以后别再喝酒了‌。”

第222章 玉楼点翠浸香笺 祥瑞之兆
华瑶道：“我不喝酒也是这样。”
谢云潇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知道自己平日里是什么样？”
华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谢云潇道：“你不妨再靠近些，我仔细地说给你听。”
华瑶坐到了谢云潇的身旁，他们之间‌的距离仅有半寸，她几乎快要贴到谢云潇的身上‌。枕边放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朦胧，她偷偷地打量他，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谢云潇略微低头，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
华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认真地盯着他，他的长相无可挑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完美。她暗暗地盘算着，她已经用一条黑色缎带蒙住了他的双眼，他看不见‌她的动作，她岂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华瑶胡思乱想的时候，谢云潇道：“你天资绝佳，悟性极好，当世无人‌在你之上‌。三年‌之内，你必定‌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华瑶小声道：“三年‌时间‌，太长了，我等不及了。”
谢云潇道：“也许你还会遇到机缘巧合，少则半年‌，多则两年‌，你的武功境界突飞猛进，你也会修成一代‌宗师。”
华瑶道：“好，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是天下第一高手‌，我拿着一把剑，登上‌一艘船，扬帆远航，我能不能占领全世界的土地？”
谢云潇道：“为什么要占领全世界？”
华瑶诚实地回答：“我还没想好，毕竟我现在还不是天下第一高手‌。”
米酒的酒劲上‌涌了，华瑶的神智混混沌沌。她捡起床上‌的夜明珠，把珠子放入床架的抽屉里，珠子骨碌碌地转动，抽屉竟然关不上‌了。
谢云潇在她耳边低声问：“你在做什么？我看不清。”
华瑶的耳朵有些酥酥麻麻的，又痒又舒服，她分不清这是不是醉酒的滋味？她指尖一转，“啪”的一声，抽屉关得严严实实。
华瑶自言自语：“我正在想……怎样才能把武功修炼到周老‌前辈的境界。”
谢云潇道：“武学宗师不仅要练武，也要修心，等到你开悟的那一日，你心中自然会有答案。”
华瑶立刻问他：“你开悟了吗？”
谢云潇道：“我也没有。”
华瑶道：“你喜欢打仗吗？”
谢云潇道：“不喜欢。”
华瑶沉思片刻，试探道：“你害怕杀人‌见‌血吗？”
谢云潇道：“小时候曾经怕过。”
华瑶真没想到，原来谢云潇小时候也害怕杀人‌见‌血。她记得谢云潇曾经说过，他从前经常在家读书练武，练不好就要去祠堂罚跪，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小时候吃过不少苦。还好，他的父母愿意庇护他，他的哥哥姐姐也是正派人‌，不会闹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华瑶道：“你更喜欢独处，还是和我在一起？”
谢云潇不假思索：“和你在一起。”
华瑶随口‌回答：“嗯嗯，我也是。”
华瑶向后倒去，谢云潇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抱入怀里。他们一同躺在床上‌，她抓住被‌子，使劲一拽，盖在他们的身上‌。被‌窝里暖意融融，整洁舒适，她轻声问：“今晚你开心吗？”
谢云潇道：“很开心，你已经问了七个问题，该睡觉了。”
华瑶并未出声，她摸到了谢云潇的侧脸，顺手‌摘下了蒙眼的缎带，隐约感到谢云潇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她收回手‌，又紧紧地搂住他的腰身。半梦半醒之间‌，她很快就睡着了。
月色皎洁，床帐微微飘荡，延福宫又恢复了宁静。谢云潇抱着华瑶，她紧贴着他的怀抱，彼此间‌的空隙已被‌填满，他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暖，越发贪恋他们二‌人‌肌肤相贴的亲密。
时光易逝，他希望今夜可以延长，天长地久，地久天长。这般念头也是痴心妄想，他极力‌克制着情思爱意，渐渐也沉入睡梦之中。
周围没有一点响动，谢云潇睡得很安稳。
华瑶做了一个梦。她的梦里还有凛冽的寒风、血肉模糊的尸体‌，混杂着炮火声和哭泣声。
她的眼前是一片湖水，冰冻万丈。她在湖畔的小路上‌行走，并不觉得寒冷，只是空旷寂寥，白茫茫的冰雪一望无际，天大地大，她又该去往何处呢？她忽然听见‌有人‌喊道：“皇妹。”
华瑶回头一看，竟然看见‌了她的姐姐方谨。她朝着方谨跑过去，这才发现方谨的身上‌鲜血淋漓。
寒风冻得方谨面色发青、唇色泛白，她沉声问：“你满意了吗？”
华瑶道：“姐姐？”
方谨道：“别再叫我姐姐。”
方谨的长剑在血光中出鞘，她一剑砍向华瑶。
华瑶凌空一跃，双脚一飞，踢在了方谨的手‌腕上‌。方谨一点力‌气也没有，重重地摔倒了。
华瑶蹲在方谨的身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方谨断气了。华瑶捡起方谨的佩剑，在雪地里挖出一座坟，又把方谨埋进去了。
华瑶喃喃道：“姐
姐，雅木湖畔草木茂盛，等到冰雪融化的时候，你会变成一棵大树。”
恍惚之时，华瑶从梦里醒过来了。
天光大亮，华瑶睁开双眼。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她和方谨早已恩断义绝，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华瑶原本打算在三天之内查明方谨的下落，然而方谨的手‌段比她想象中更高明。八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找到方谨的踪迹，沧州也没有一封密信传回京城。
华瑶仍在等待时机。她一定‌会铲除方谨的党羽，再把羌人‌羯人‌清理干净。
*
三天之后，沧州军营送来急信，敌军攻破沧州要塞，又俘虏了一万官兵，以及二‌十万百姓，敌军距离沧州的州府柯城只剩一百四十里。
柯城告急，敌军的劝降书送到了方圆百里的城镇，劝降书上‌只有一句话：“若不投降，立即屠城，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在此之前，镇国‌将军曾经派出了三万精兵支援沧州，这三万精兵的将领是凉州边沙大将，征战沙场二‌十年‌，战功煊赫，华瑶与他也有一面之缘。两天前，他率领的三万精兵遇上‌了十二‌万敌军，寡不敌众，壮烈牺牲，凉州精兵全军覆没，被‌炮火轰炸得尸骨无存。
华瑶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华瑶调派了两万沧州官兵，作为援军，辅助凉州精兵镇守要塞。华瑶原本以为，凉州将军的武功出神入化，又经过了战场的千锤百炼，必定‌能抵挡住敌军的攻势。
华瑶没想到沧州官兵、凉州精兵已被‌敌军歼灭。敌军的将领和谋士还有不少汉人‌，多半出身于沧州军营，这些人‌投敌叛国‌，对待同胞，极尽狠毒之能事，她真想把他们抓来全杀了。
全杀了！
外忧未消，内患未平。
华瑶站在文‌渊阁里，右手‌握着密信。她略微用了一点力‌气，信纸已被‌她捏得粉碎，她道：“沧州军情十万火急，你们还有什么良策？”
内阁次辅赵文‌焕开口‌道：“微臣有一计。”
华瑶道：“说吧。”
赵文‌焕道：“微臣遵旨。”
将近晌午时分，阳光明灿，文‌渊阁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悬在赵文‌焕的头顶，天光与灯光交织，赵文‌焕的影子在风中浮动，他的脸上‌浮出一点笑意：“请殿下调派启明军，援助沧州，殿下英明神武，启明军能征善战，岂是沧州贼兵所能抵挡？去年‌，秦州、岱州、吴州粮食丰收，官府只需把粮食从京城转运到沧州，沧州粮草不缺，兵力‌不弱，必能反败为胜……”
华瑶道：“是吗？”
赵文‌焕道：“微臣在内阁供职二‌十年‌，读过兵部‌的奏报上‌百本。沧州军营急切盼望殿下派出救兵，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华瑶沉声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沧州军营投敌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万？”
赵文‌焕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华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赵文‌焕道：“投敌之人‌，犯下叛国‌大罪，按律当斩。”
华瑶忽然有些烦躁。
华瑶才刚收回朝政大权，东无和方谨曾经在六部‌九卿安插了无数耳目。华瑶耗费了几天时间‌，清理他们的余党，仍有一些官员称病告假，迟迟不愿上‌朝。他们多半被‌华瑶贬官了，她贬斥了三十多名官员，朝政与从前相比，并没有任何不同，那些官员平日里又在做什么？
沽名钓誉之徒，做不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只是官场上‌钻营取巧的能手‌，赵文‌焕便是其‌中的一员。
华瑶道：“沧州第一大将洪程秀投敌了，他现在是敌军第一大将，他指挥敌军，剿灭了凉州精兵。三万凉州精兵，兵力‌胜过了驻京启明军，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赵文‌焕？”
华瑶念出了赵文‌焕的全名，赵文‌焕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他躬着身，抱着拳：“请殿下息怒。”
华瑶道：“我并未动怒，你不必一惊一乍。别打官腔了，听懂了吗？”
华瑶的目光扫过众臣，众臣异口‌同声：“微臣遵旨。”
内阁高官共有八位，除了华瑶倚重的金曼苓，其‌余七人‌都是父皇遗留的重臣。他们在官场上‌久经风霜，说场面话的本领真是天下第一流。闲暇时，他们尽力‌钻研佛经、道经，深受父皇的器重。
华瑶与父皇截然不同。她不喜欢场面话，赵文‌焕的计策太过空泛，太过虚浮，根本不是她想听到的。
内阁高官位高权重，若是在战事上‌指挥不当，献错了计策，那官位和俸禄都保不住了。以赵文‌焕为首的官员，总是把“自保”二‌字放在第一位。
华瑶暗暗心想，她在文‌渊阁议事，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把杜兰泽、周谦、秦三、谢云潇叫过来商量商量。尤其‌是杜兰泽，智谋奇绝，智多近妖，处处考虑到实际。满朝文‌武，大小官员，没有一个人‌比得过她。
华瑶侧目，看向了内阁首辅金曼苓。
金曼苓道：“敌军第一武将洪程秀，第一文‌臣范查良，曾经在沧州军营任职多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殿下秘密召集沧州官商，或许能问出一些消息。”
华瑶听出了金曼苓的言外之意。
金曼苓没提到内阁，也没提到兵部‌，看来金曼苓暂时也没发现可用之人‌。她们掌握朝政的时间‌太短了，审查官员至少需要一个月。
华瑶把秦州官员调到京城来，那些官员也需要时间‌去适应京城的官场，办理京城的事务。
假如沧州柯城在一个月之后告急，局势一定‌比现在好上‌许多。
华瑶思索片刻，传下一道密令，把杜兰泽、白其‌姝、齐风、燕雨、周谦、汤沃雪全部‌接入皇城。
华瑶已经控制了镇抚司和拱卫司。皇城的武功高手‌，都要听从她的号令，她可以保护他们的周全。
华瑶打算离开文‌渊阁了，赵文‌焕看出了华瑶的意图，却不知道华瑶传下了什么密令。
赵文‌焕试探道：“启禀殿下，御花园的牡丹花开了，真是天大的祥瑞。殿下忧国‌爱民，上‌苍垂怜，送来祥瑞之兆，牡丹花开繁盛，大梁朝必然更加繁荣昌盛。”
今日是二‌月十七日，天气寒冷，原本不是牡丹的花期，只有温室里的牡丹能开花，室外的牡丹就连花苞都结不出来。
华瑶已经猜到了，有人‌把温室里的牡丹移植到了室外，谎称是“天降祥瑞”。那牡丹的品种是“玉楼点翠”，只为迎合华瑶的喜好。
华瑶淡淡道：“你回去，在书房里写四个字，‘求真务实’，你看着这四个字，反省四天，要是想不明白，就别再踏进文‌渊阁的大门。”
赵文‌焕道：“殿下？！”
华瑶道：“滚。”

第223章 弦断琵琶刀裂锦 山河驰骋，天下纵横……
赵文焕在内阁任职二十年，见过不少‌大场面。想当年，皇帝发怒的时候，用‌砚台砸过他的脑袋，把他的脑门砸得鲜血淋漓。他面不改色，跪在地上，谢主隆恩，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心里也没有一丝怨恨。
为人臣者，做到他这个份上，官位才算稳固。
赵文焕双膝跪了下去，又行了一个跪拜礼：“微臣恭领殿下责罚。”
华瑶一言不发，缓步走出了文渊阁。
众臣高‌声‌道：“臣等恭送殿下。”
华瑶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她心中暗想，平定战乱之后，她要把内阁的高‌官全换了。她要整顿吏治，肃清官场。
她对朝廷官员的要求只有四个，第一，忠君爱国，第二，品行端正，第三‌，学识渊博，第四，求真‌务实。满足这四个要求的官员，都会受到重用‌。她会把他们提拔起‌来，赐予他们合适的职位。
*
次日‌清晨，华瑶在延福宫的议事厅召见秦三‌。
秦三‌也听说了沧州战况紧急。她匆匆忙忙赶到议事厅，抱拳行礼：“末将参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华瑶道：“免礼，赐座。”
厅堂里摆放着一张圆桌，华瑶坐在主位，谢云潇和杜
兰泽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周谦和白其姝的座位稍远一些。
秦三‌走到周谦的身旁，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周老前辈。”
周谦道：“秦将军，请坐吧。”
周谦的眼睛里毫无笑意‌，她微微皱眉，流露出一丝忧愁，她的神色也是很严肃的，不像平时那般沉稳从容。
秦三‌叹了一口气。
华瑶道：“秦将军，你近来可好，身上的伤口痊愈了吗？”
秦三‌连忙回答：“还好，还好，多谢陛下挂念，我的元气恢复了，武功也精进了。前两天我在校场上练兵，感觉比从前还轻松不少‌……”
华瑶倒了一杯水，递给秦三‌：“不错，真‌是一个好消息。”
秦三‌接过水杯，又问：“殿下，您能不能派遣我出征沧州？”
秦三‌看‌着华瑶，目光诚恳。只要华瑶一声‌令下，秦三‌愿意‌立刻出征。
杜兰泽柔声‌道：“秦将军稍安勿躁，磨刀不误砍柴工。沧州的局势固然紧急，出兵迎敌也要讲究策略，什么时候出征，派遣多少‌人出征，如何规划行军路线，如何调度沧州官兵，这几个问题，都要仔细商议。等到殿下规划完全，布置妥当，我们的胜算也会增加许多。”
秦三‌感叹道：“杜小‌姐，听您说话真‌舒服，刚才我急得要命，您说完这些话，我就没有那么着急了。您年纪轻轻的，心性真‌是十分稳重。”
杜兰泽道：“我今年也有三‌十岁了。”
秦三‌道：“我三‌十二岁了。”
周谦道：“两位小‌友，真‌年轻啊。”
华瑶听见她们的对话，只盼望她们长命百岁。
前不久，汤沃雪告诉华瑶，再过一两个月，杜兰泽就会痊愈。华瑶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担心杜兰泽的病情，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华瑶仔细地观察杜兰泽的面容。杜兰泽气色红润，她注意‌到华瑶的目光，对华瑶微微一笑：“殿下。”
华瑶回过神来，她严肃道：“今天早晨，我收到了两封密信、三‌封告急书，敌军快要打到柯城门口了。”
谢云潇道：“柯城守军还有多少‌人？”
华瑶道：“五万。”
谢云潇低声‌道：“我父亲派遣了三‌万精兵支援柯城，凉州精兵……真‌的全军覆没了吗？”
华瑶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又在地图上蒙了一层宣纸。她用‌朱笔画出一个圈，做了一个记号。
华瑶轻声‌道：“这里有一处要塞，名叫‘双河堡’，凉州精兵在双河堡遭遇敌军伏击。这一场战事空前惨烈，凉州精兵全军覆没，敌军伤亡人数超过了五万，凉州精兵虽败犹荣。”
华瑶又圈出了七个城镇的位置：“敌军的总人数约有四十五万，主力部队在这七个地方驻军，形成合纵连横之势……”
秦三‌道：“合纵连横？我记得，永州贼兵也用‌了这个计策。”
华瑶道：“完全不同。”
秦三‌道：“为什么不同？”
华瑶沉默了一小‌会儿，等到心境平复以后，她才说：“永州贼兵主要在永州北境烧杀抢掠，北境的户口人数减少‌了十分之三‌。沧州敌军的手段更加狠毒，他们攻占一块土地，就会把当地的百姓全部杀光，不留一个活口，杀光了当地人，这一块土地就属于‌他们了。”
华瑶换了一支炭笔，又划出一条边境线：“羌国、羯国对外宣称，沧州已是他们的领土。”
秦三‌愤怒不已，把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羌人和羯人杀害了多少‌沧州人？”
华瑶道：“沧州风雪交加，敌军又封锁了驿道，消息传递很不方便。近两日‌，我才收到沧州传来的密信，沧州局势十分凶险，超出了我的预料。”
谢云潇忍不住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为什么沧州军营还有不少‌人投靠敌军？”
华瑶道：“敌军攻打官兵营寨之前，也会送出一封劝降书。如果官兵投降了，那他们就是敌军的俘虏，敌军不会杀害他们，还会从他们之中挑选精兵良将，赏赐他们金银珠宝，把他们的姓氏改成羌羯的大姓。”
谢云潇道：“投降的百姓能活下来吗？”
华瑶道：“如果守城官兵完全不做任何抵抗，率领全城百姓投降，那些百姓也能活下来。敌军会把他们当作俘虏，送回羌国和羯国，从此‌以后，他们都是羌羯的子民。”
谢云潇明白了敌军的意‌图：“敌军想让大梁亡国灭族。”
华瑶道：“沧州北境完全沦陷，南境也不得安宁。当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只怕敌军突然打过来。农业、工业、商业荒废了十分之四，许多人逃到了虞州和秦州。”
秦三‌的精神有些恍惚了。她抬手扶额，又想到了什么，她问：“白小‌姐，您是沧州人，您收到了沧州的消息吗？”
白其姝的右手握着一支飞刀。她把玩着刀柄，语气平静道：“我不小‌心得罪了沧州白家，白家现‌任家主说，他和我有血海深仇，他悬赏一万两，买我的项上人头‌。近两个月来，我的消息也不灵通……”
华瑶记得，沧州白家的上一任家主是白其姝的祖父，现‌任家主是白其姝的叔父，这位叔父竟敢追杀白其姝，他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华瑶追问道：“你和那位家主，有什么深仇大恨？”
白其姝道：“我偷了他的房契、地契、钱庄账簿，卖了二十多万两银子。”
华瑶道：“他对你做过什么吗？”
白其姝道：“他杀了我的丈夫。”
华瑶叹了一口气，像是很惋惜似的：“他杀了你的丈夫，你拿了他的钱，那也是他欠你的。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白其姝笑出声‌来：“其实我不是白家人。”
华瑶疑惑道：“什么意‌思？”
白其姝道：“您想听我的身世吗？”
华瑶道：“快说吧。”
白其姝淡然道：“我的本名不是白其姝，我叫绿珠，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山桃。我娘是沧州绣娘，我爹是个穷秀才，穷得没钱吃饭，全靠我娘养家糊口。我才刚满两岁时，我爹被白家的一位小‌姐看‌中了，我爹抛妻弃女‌，入赘白家，次年，他和白小‌姐生下了真‌正的白其姝。”
此‌言一出，满座沉寂。
华瑶万万没想到，白其姝的身世如此‌曲折，如此‌坎坷，她急忙问：“然后呢？”
白其姝道：“然后，我娘独自‌抚养我和妹妹，我爹害怕我娘去白家寻亲，他带来了几个家仆，把我娘活活打死了，也没放过我妹妹。十二岁那年，我就是一个人了，我娘和妹妹都死了，她们的尸体被肢解了，扔进炉膛里，烧成灰了。”
华瑶怔了一怔，又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其姝像是在说别人的笑话，她笑意‌盎然：“那时候，真‌正的白其姝也有九岁了。她天性懒惰，不学武功，不读诗书，犯了白家的忌讳。白家的家主是白其姝的祖父，他老人家最看‌不惯懒货，他说，懒货都是吃白饭的，都要逐出家门。”
华瑶隐约猜到了来龙去脉。
白其姝看‌着自‌己手里的刀鞘，轻声‌道：“白其姝的爹娘买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奴婢，这些奴婢的容貌与白其姝相似，正好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和白其姝大概有七分相似。”
华瑶道：“难道你爹看‌不出来，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白其姝道：“我爹以为，我的妹妹山桃就是我，他从没见过山桃。他离家时，我娘才刚怀孕不久，山桃还在我娘的肚子里呢。”
华瑶喃喃道：“我明白了，你爹杀了山桃，你取代了白其姝。”
白其姝又笑了一声‌：“是啊，我伺候您两年多了，您总算知道了我的底细。其实我很喜欢白其姝这个名字，有名有姓，有地位，也有尊严，您叫我白大小‌姐，我心中也感到窃喜呢。”
秦三‌的思绪没转过来，舌头‌也打结了：“你爹杀妻杀女‌，死有余辜，你们白家真‌疯，疯疯……”
白其姝挑眉，冷冷地看‌着秦三‌。
秦三‌改口道：“真‌是风起‌云涌，风云变幻，请问，真‌正的白其姝去哪里了？”
白其姝道：“真‌正的白其姝，十八岁那年成亲了，她丈夫
也是个纨绔子弟。他们生了一个儿子，没过两年，他们在回家路上遇到了山贼，全死光了。从那之后，我就是白其姝了。”
秦三‌道：“白其姝他娘，看‌没看‌出你的破绽啊？”
白其姝道：“她也死了。她活着的时候，用‌荆条鞭打我，骂我下贱，报应落到了她的头‌上，她死得很惨。”
华瑶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人的死因，都与白其姝有关。
白其姝潜入白家十年，报仇成功，她的城府真‌是十分高‌深。
华瑶道：“沧州白家竟然做出这种事，他们作恶多端，也算是自‌食恶果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呢？”
白其姝察觉到了华瑶的疑虑，她坦诚道：“沧州形势太过严峻，殿下正为沧州担忧，也会派我去联络白家。我和白家之间的关系，没必要隐瞒下去了。”
华瑶点了一下头‌，认真‌道：“你是我的心腹，我从未怀疑过你。今日‌此‌时，你说出了自‌己的身世，我们之间的联系更紧密，更应该齐心合力，抗击外敌。”
杜兰泽附和道：“诚如殿下所言。”
华瑶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水。她的脑海里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听说白家勾结官府权贵，常年发放高‌利贷，还有不少‌见不得光的私产。
此‌前她顾忌着白其姝，迟迟没有对白家动手。白其姝几次为她出生入死，她还要重用‌白其姝，总不能把白家的资产完全侵占了。
今日‌听完白其姝的一番话，华瑶想出了一个计划，查收白家的所有家当，充入国库，作为重建沧州的资金。
想到此‌处，华瑶又问：“你们知不知道，羌国、羯国、甘域国的国王，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谢云潇道：“我听父亲说过，羯国的国王名叫勒木尔，他的王后名叫乌琪。他们二人抚育了两个女‌儿，长女‌今年二十五岁，已被他立为王储。”
华瑶道：“嗯，他们一家人变卖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平日‌里，他们只穿粗布衣裳。羯国的贵族效仿他们的举动，换来的钱财全部用‌在军费上，从西方买来了火炮、火铳、地雷。这一次，他们与大梁开‌战，赌上了羯国的国运。”
华瑶重新捡起‌朱笔，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叉：“我还听说，沧州大将洪程秀之所以投敌叛国，就是因为他归顺了勒木尔。沧州天寒地冻，勒木尔解下自‌己的披风，亲手披到了洪程秀的身上，洪程秀感动得痛哭流涕，对天发誓，他要为羯国尽忠。”
谢云潇道：“羯国常年缺水，粮食产量稀少‌，也曾闹过几次饥荒，老人和小‌孩死伤无数。十年前，羯国的国王和王后已经做好了南征大梁的准备。我父亲说，国王和王后武功高‌强，智谋深远，千万不能小‌看‌他们。”
华瑶道：“确实如此‌，羯国不容小‌觑，羌国也是兵强马壮。羌国的国王是个年富力强的女‌人，将近四十岁的年纪，她在羌国实行新政，改良了征兵制度，她的丈夫是羯国王后的表弟。”
秦三‌不禁感叹道：“一个比一个麻烦啊，甘域国也发兵了，羯国、羌国、甘域国组成三‌国联军，攻打大梁，大梁如何抵抗呢？”
华瑶道：“你们有什么计策吗？”
杜兰泽道：“殿下。”
华瑶道：“但说无妨。”
华瑶心中暗想，杜兰泽真‌是才思敏捷，这么短的时间里，杜兰泽已经拟好了计划。
杜兰泽曾经在沧州游历过一年，她精通羯语、羌语、甘语，对沧州的风土人情也很了解。华瑶若是率兵出征沧州，能不能把杜兰泽带上呢？
杜兰泽开‌口道：“沧州军心涣散，若要提振士气，必须把启明军调往沧州。您也有两个选择，第一，您率领十万大军，御驾亲征……”
杜兰泽停顿了一瞬，谢云潇忽然出声‌：“殿下在永州受了重伤，身体复原还不到一个月，又要率兵去沧州战场，未免太过危险。”
杜兰泽道：“第二，殿下留在京城，指挥启明军和御林军在沧州作战，时刻注意‌方谨在沧州的动向，统筹调度，严加戒备，也能震慑敌军。”
华瑶听出了杜兰泽的言外之意‌。
华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仰头‌，把水喝光了，又把杯子放在桌上。
华瑶深吸一口气，断定道：“我率兵亲征，军队的士气更高‌，战力更强。敌国拼尽了全力，我也必须尽力，更何况，还有方谨这个变数。如果方谨在沧州立下战功，收服了精兵强将，我坐不稳储君的位置，天下又要大乱了。”
谢云潇道：“殿下。”
华瑶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沉声‌道：“北方战乱，南方也不安稳，我想尽快平定沧州的战事。国库空虚，军费高‌昂，各州各府的苛捐杂税也多起‌来了，等到天下太平了，百姓才能休养生息。”
“好，好，”周谦赞赏道，“殿下真‌是明君圣主，老臣誓死追随殿下。”
华瑶道：“周老前辈，您先别急着夸我，治理财政可不容易，至少‌要等上十年八年。”
周谦道：“十年八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华瑶道：“嗯嗯，确实。”
随后，华瑶与众人商量了行军路线、作战地点，又把军费开‌支计算出来，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众人都准备追随华瑶前往沧州。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三‌个时辰，这一场会议也该结束了。华瑶传下一道密旨，二十天之后，她会率兵十万，奔赴沧州战场。
华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桌上堆放着一沓宣纸，记录着今日‌的规划。
杜兰泽还握着一支朱笔，不经意‌间，在纸上划出了几条痕迹。
华瑶扫眼一看‌，像是一个“名”字。她心有所念，说出来一句：“名利争，大业成。”
杜兰泽莞尔一笑，接话道：“怀壮志，论‌平生。”
杜兰泽才学极高‌，资质极好，号称“天下第一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华瑶很欣赏杜兰泽的学识，却没见过杜兰泽写诗作词。
华瑶也没料到，杜兰泽会突然和她吟诗作对。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山河驰骋，天下纵横。”
华瑶不知道杜兰泽想到了什么。杜兰泽一边收拾纸笔，一边低声‌说：“两行清泪，一笑红尘。”
华瑶道：“三‌千世界往来身……”
杜兰泽道：“四方阴魄和阳魂。”
华瑶豪气万丈：“人间万古，慷慨犹存。”
名利争，大业成。怀壮志，论‌平生。山河驰骋，天下纵横，两行清泪，一笑红尘。三‌千世界往来身，四方阴魄和阳魂，人间万古，慷慨犹存。
华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是喜欢。她拿起‌朱笔，又把词句写在了纸上。
秦三‌鼓掌道：“真‌好啊，我听出来了，殿下，您和杜小‌姐心有灵犀！”
华瑶道：“那当然了。”
华瑶转过身，恰好看‌见了周谦。周谦神色凝重，没有一丝笑容。
周谦恍然道：“殿下，老臣……还在担忧沧州战局。”
华瑶参加过的战事已有上百场，她的心性也磨练出来了。她知道羯人羌人兵力强盛，她毫无畏惧，依旧平静道：“不必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224章 嗟怨 “我要杀了你们，我恨你们拜高踩……
昭宁二十七年三月初九，华瑶率兵出城。京城官民为她送行，街道两侧人山人海，众人高呼道：“殿下百战百胜！殿下至圣至明，至高至上！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行的场面热烈隆重‌，街道上一片吵嚷之声，嘈杂喧闹。军队离开城区一个时辰之后，呐喊声乱如鼎沸，仍未平息。
朝廷言官秘密上传了一本奏章，没经过内阁的审核，直接传到了太后的宫里‌。
仁寿宫总管太监王全顺接过奏章，送到太后的面前。太后命令王全顺把奏章读出来，王全顺只能听‌命照做。
言官在奏章上说，百姓称呼华瑶为“万岁”、“至圣至明”、“至高至上”，全然不顾太后、皇帝和皇后的尊荣。他‌们三位才是大梁朝的尊主，华瑶颠倒伦理，败坏纲常，不论是非，不辨贵贱，做出的丑事‌大伤风化‌
，岂不是不忠不孝、无仁无义的罪人？
王全顺读完最后一句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微微抬头，偷窥太后的神色，太后还是像往常一样气定神闲。
太后道：“沧州的形势日益恶化‌，京城的各个行业日益衰微。时势如此‌紧迫，华瑶体察民情，救济百姓，提振了朝廷的威信。这几个言官不念着她的好，反倒写出了这些大逆不道的妄言，挑拨离间，哀家可不能由着他‌们造谣生事‌。”
王全顺跪在地上，连忙说：“太后娘娘贤明睿智，那些言官的小伎俩，不过是一片鸿毛，轻飘飘的，落到地上去了。您是泰山之上的青天，这世间没有‌您看不透的事‌，也没有‌您镇不住的人。”
太后道：“你去把金曼苓、赵文焕叫过来，哀家要拟一道懿旨。”
王全顺不敢耽搁，连忙去文渊阁传信了。
当天下午，金曼苓、赵文焕赶到了仁寿宫。他‌们遵从太后的旨意，草拟了一份废后诏书，废黜皇后刘氏，贬入永训宫，废八皇子安隐为庶人，迁居安宁宫。
永训宫和安宁宫都是冷宫，分别位于‌皇城的东北方和西北方。
冷宫里‌杂草丛生、虫蚁遍地，昔日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在此‌地吃尽了苦，受尽了罪。起初的几个月，守卫还能听‌见他‌们的惨叫声和哭泣声，等过了三年五载，他‌们不哭也不闹了。守卫推门一看，他‌们的尸体躺在地上，晒成了一条条人形肉干，两只眼睛还瞪得像铜铃似的。
王全顺也听‌过冷宫的传闻。他‌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对皇后下狠手。太后与皇后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皇后不敢得罪太后，太后也不会‌处置皇后。
金曼苓和赵文焕先后告退了，王全顺双膝跪地，双手朝上，恭敬地接过太后懿旨。
太后下令道：“你去明仁宫传旨，把皇后送去永训宫，请她上路。”
王全顺的心‌里‌也是一惊，他‌道：“奴婢遵旨，那八皇子……”
太后道：“八皇子暂住安宁宫。”
太后把八皇子贬为庶民，放在冷宫里‌，每天供应他‌三餐茶饭，他‌的日子还是比平民百姓好多了。太后留他‌一命，也是留了一条后路，万一华瑶和方谨死在沧州，若缘和琼英争权夺位，太后可以把八皇子当作傀儡。
八皇子是最好的傀儡，他‌懦弱、胆怯、愚蠢、孤立无援，太后若要操纵他‌，可不就‌像使唤一条狗一样容易？
王全顺想明白了，恭敬道：“是，奴婢遵旨。”
太后语气平淡：“华瑶放任皇后干涉朝政，她对皇后心‌慈手软，皇后可不会‌顾全大局。”
王全顺道：“殿下还是太年轻了，皇后是她的嫡母，她不能把事‌做得太……”
太后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做得太明显了。”
太后道：“等她回来，就‌该登基了，她定了年号吗？”
王全顺道：“奴婢问过钦天监，钦天监答复说，殿下定了‘天成’二字，钦天监推算出来，‘天成’是个好兆头。”
太后道：“天成帝，倒也顺口。”
王全顺连连称是。他‌不由得心‌想，天成帝登基之日，皇城就‌只有‌太皇太后，再没有‌太后了。他‌行了一个叩拜礼，匆匆告退。
*
天近黄昏，乌鸦从树梢上飞起，哑哑地哀叫一声，飞向了辽远的天空。
暮烟苍茫，霞光映照着荒凉的宫殿，高墙的砖瓦上浮满了赤红色的虚影。那些虚影就‌像鬼影一样，飘渺不定。皇后睁大了双眼，她心‌神恍惚，还没看清自‌己周围的景物，只听‌王全顺喊了一声：“送她上路。”
皇后勃然大怒：“王全顺，你反了天了！你敢动本宫一根手指，本宫必不饶你，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全顺道：“您不是皇后了，陛下颁布了废后诏书……”
皇后道：“皇帝死了！大梁朝没有‌皇帝！！”
王全顺抱着拂尘，叹声道：“皇后刘氏，失德无礼，私联朝臣，干涉朝政。陛下亲笔写下一封诏书，废黜皇后，贬入冷宫……”
皇后记起来了，今日傍晚，她站在明仁宫的正殿门外，明仁宫闯进来几个武功高手，封住了她的穴道。她昏睡了半个多时辰，那些人就把她送到了冷宫里。
王全顺取出一条白绫：“您自‌己动手，还是奴婢叫人过来伺候？”
皇后颤声道：“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贱奴才！你们不得好死！”
王全顺唤来两个侍卫：“你们去伺候吧。”
那两人接过白绫，缠绕在皇后的脖颈上，皇后死死地抓住他‌们的手臂，她怒斥道：“本宫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华瑶只不过是一个储君，本宫是她的嫡母，她勾结太后造反了！颠倒伦理，败坏纲常，大梁没有‌天理王法了！！”
王全顺此‌时才回过神来，言官受了皇后的主使，挑拨华瑶与太后的关系。那些言官倒也不一定收取了皇后的好处，只是迂腐古板，不会‌衡量轻重‌利弊，仍把华瑶当作乱臣贼子。
华瑶率兵出征沧州，皇后在京城散播谣言、扰乱政局，太后岂能容忍？
京城才刚安定不到半个月，天气回暖了，米粮布衣的价钱也便宜了，可不能再闹出乱子来。
王全顺道：“您管不住自‌个儿的嘴，您也不是皇后了。公主坐到了储君的位置上，那是天命庇佑，明年储君承袭正统，谁还记得您呢？大梁朝只有‌小谢皇后，没有‌您这个刘皇后了。小谢皇后出身大梁第一世家，品行端正，风姿清贵，比您更适合做皇后啊。”
皇后使不出半分力气。她“咯咯”地笑了笑，双眼充血，瞪着王全顺：“皇帝和萧贵妃是谁杀的，你当我不知道吗？纸包不住火，太后也是个不通人性‌的畜牲！！虎毒不食子，太后把她的女儿和儿子活吃下肚子里‌去了！！”
王全顺催促道：“快上路。”
侍卫收紧了白绫，疼痛加剧，皇后心‌中恨意更甚。几年前，王全顺在太后宫里‌当差，他‌也看不起华瑶那个贱民。现在他‌做出这样一副奴颜媚骨的姿态，可是做给华瑶看的？他‌怎知华瑶会‌不会‌死在沧州，能不能继承大统，配不配做皇帝？！
她恨太后，也恨华瑶，更恨皇宫里‌人人拜高踩低！她面色青紫，唇边还挤出了一点‌笑意：“我和嘉元长公主，我和她……她爱护我……她恨太后……”
王全顺道：“往事‌不必重‌提了，太后娘娘知道的，当年您谄媚皇帝，害死了嘉元长公主。您下去以后啊，别忘了给嘉元长公主赔罪。”
皇后嘶哑地发出“咔咔”的声音，又过了一刻钟，声断气绝。皇后栽倒在地上，她头顶的金凤钗摔落了，落在地砖的裂缝里‌。
王全顺捡起金凤钗，命令侍卫把皇后的尸体送出宫，烧成骨灰，葬在京郊的荒山之下。
寒鸦绕树，残阳如血，冷宫灯火萧瑟，人声寂然。
王全顺收好了金凤钗，心‌里‌泛起凄凉寥落之感。当年宠冠六宫的皇后，今日死在了破败不堪的冷宫，这世间的高低贵贱、生死荣辱，又有‌谁说的准呢？皇后滔天的权势富贵，竟似一缕烟尘一般，渐渐淡去了。
*
黎明将‌至，天亮了。
经过十天长途跋涉，华瑶步入沧州地界。
今天是昭宁二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沧州冰雪消融，山上开遍了姹紫嫣红的野花，生机盎然。山下的村庄荒无人烟，死一般的沉寂，听‌不见一点‌声息。
华瑶命令紫苏去村庄里‌探听‌虚实。她等了一个多时辰，紫苏回来了，拎着一块风干的腊肉。
那块腊肉约有‌一尺长，肉皮上凝结一层霉霜，灰绿色的霉霜，棕红色的肉块，堆叠着条索状的横纹。华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死人的大腿做成的腊肉。
紫苏道：“启禀殿下，村里‌没有‌一个活人，家畜也都死光了……”
华瑶道：“有‌没有‌发现敌军的踪迹？”
紫苏道：“敌军扫清了车辙马迹，属下搜寻了方圆十里‌，没搜到敌军的踪影。”
华瑶环视四周，亲自‌查看了地形地势。此‌地名为飘渺十四峰，共有‌十四座连绵不断的山峰，还有
‌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穿过山岭，易守难攻。
华瑶下令道：“传令全军，在山下扎营。”
十万大军追随华瑶奔波多日，难免疲乏劳累，今日驻扎在这样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稍加休整，也能鼓动军队的士气。
士兵建立了一座营寨，收捡枯枝落叶，生火烧饭。炊烟飘到了山谷之外，华瑶时刻注意着风向，她派出了许多暗探，紧密地追查敌军的行踪。
自‌从离开了京城，华瑶从未放松戒备。她坐在营帐里‌，还能分神去听‌帐外的动静。
谢云潇试探般地问了一声：“你有‌几成把握？”
华瑶断定道：“十成。”
谢云潇的惊讶之情一现即逝：“当真如此‌？”
华瑶道：“你明知道我胡言乱语，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谢云潇道：“我相信你是百战百胜，殿下。”
华瑶道：“嗯，别怕，我会‌保护你。”
华瑶忽然很想握住谢云潇的双手，把她的信心‌和决心‌传给他‌。
大敌当前，华瑶的心‌中只有‌“杀敌”二字，军营的大小事‌务，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心‌里‌的顾虑仍未打消，她轻声说：“前天我的暗探传来消息，方谨集结了沧州一支军队，约有‌三万人，总共打了两次胜仗，一次败仗。她剿灭敌军三千骑兵，她自‌己损失了不到一千人。”
杜兰泽捧着一只暖炉，走到了华瑶的身侧，她道：“方谨熟读兵书，精通兵法，也会‌运用巧妙的策略调度军队。”
华瑶正在沉思，急促的战鼓声响起来了，侍卫跑来告急：“启禀殿下！羯人军队偷袭营寨，紫苏受伤了！”

第225章 何人长醉不成眠 “华瑶是我妹妹，你们……
华瑶道：“敌军来了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
侍卫语气急促：“七百人，都是轻功高强的‌武功高手！他们从西北方向来，跳过了石牛山，攻入营寨的‌南门。”
华瑶下令道：“传令第三军营的‌副将，率领两千高手迎敌，全军坚守营寨，不要追击。包括紫苏在内的‌所有伤员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侍卫道：“卑职遵旨！”
侍卫脚步飞快地跑远了，华瑶依然站在原地。她右手握着剑柄，拇指扣在凹凸不平的‌龙纹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谢云潇问：“你要亲自出战吗？”
华瑶道：“不，我要去探望紫苏。”
谢云潇道：“光天化日之下，敌军突然袭击营寨，有备而来，想必是设下了不少陷阱。我军尚未查明敌军行踪，敌军已在暗处窥伺我军动向。”
谢云潇的‌语气严正戒备。他并未拔剑出鞘，周身涌动着凛冽的‌杀气，营帐里隐隐泛出森冷的‌寒意。
谢云潇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他和羯人早已结下不共戴天之仇。雍城之战，何等惨烈，他记忆犹新，如‌今羯人卷土重来，势必会爆发一场血战。
华瑶看出了谢云潇的‌愤怒。她能理解谢云潇的‌心‌思‌，她自己的‌情绪却没有一丝变化，羯人的‌主力部队尚未打过来，有什么好着急的‌呢？她略一思‌索，转头看向了杜兰泽。
杜兰泽抱紧了怀里的‌暖炉，她没说一句话，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的‌眉头微微皱紧了，想必是在思‌考什么计策，华瑶不会在此时打扰她。
华瑶上前一步，认真地盯着谢云潇，又调侃了一句：“嗯，不愧是小谢将军，你和我想的‌一样。”
谢云潇的‌杀气消散尽了，他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叫小谢将军？”
战鼓声渐渐平息下去，果然如‌同华瑶预料的‌那‌般，敌军派遣先锋部队刺探军情，启明军迅速反制敌军，敌军不会久战，只会撤退。
华瑶隐约猜到‌了敌军的‌计策。她的‌心‌里正在考虑战事，嘴上随口说：“凉州人敬佩你少年英勇，称呼你为小谢将军。我有一种预感‌，你在沧州又会立下战功，沧州人也会叫你小谢……”
谢云潇不假思‌索：“皇后？”
华瑶附和道：“对‌，就是小谢皇后。”
谢云潇道：“我不小了。”
华瑶道：“你才二十岁，还是很年轻。”
谢云潇道：“你下个月才满二十岁。”
华瑶的‌自信分毫不减，她吹嘘道：“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的‌阅历至少有一百岁了，我和周老前辈是同辈人。”
谢云潇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大敌当前，不该笑出来，他侧过脸，不再与华瑶对‌视，可他心‌里想的‌还是华瑶。他们初见时，她也是这般生动活泼。这些年来，她出生入死，渡过生关‌死劫，她的‌性情依旧开朗，她的‌心‌志也是多年如‌一日的‌顽强，她是天生的‌治世之才。她经历过的‌苦难不会消磨她的‌志气。
谢云潇心‌神稍定，又说起了正事：“羯国两位王女‌，长女‌雅伦二十五岁，次女‌宝吉那‌二十二岁，她们十六岁随军出征，已在战场闯荡六年以上。沧州官兵至今不知道她们的‌武功深浅，她们的‌武功大概比你略逊一筹，她们的‌智谋远不如‌你。”
华瑶道：“前几天，你还说过，千万不能小看羯国王室。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何况是两位王女‌呢？她们的‌父母尽力栽培她们，她们勤政爱民‌，勤俭节约，深受子民‌的‌崇敬。她们姐妹之间……”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停住了，她原本想说，羯国的‌两位王女‌，雅伦和宝吉那‌，姐妹情深，互相扶持，不像她和方谨，刀剑相向，姐妹之情是一点都没有了。
当真是一点也没有了吗？
雅伦和宝吉那‌自幼一同长大，方谨和华瑶小时候也是形影不离。
华瑶还记得‌，那‌一年，华瑶四岁，方谨十一岁，华瑶像是方谨的‌小尾巴，方谨走到‌哪里，华瑶就跟到‌哪里。她们结伴去学堂，上学下学，读书写‌字，方谨对‌华瑶的‌爱护之心‌真真切切，她不准任何人怠慢华瑶。她说：“华瑶是我妹妹，你们谁敢议论她？！”
往事不必怀念，华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她喊来了齐风燕雨，命令他们保护杜兰泽。随后，她与谢云潇走出了营帐。
沧州春寒料峭，寒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帐顶，空气中浸润着一丝血腥味，华瑶反倒深吸了一口气。近一个月以来，她没闻过血腥味，却没忘记自己在战场上拼杀时的‌凶狂。
华瑶走进一座营帐，她喊了一声：“紫苏？”
紫苏坐在一张竹床上，她左肩的‌伤口才刚包扎好，鲜血把纱布染得通红。她脸色泛白，时不时地憋一口气，强忍着疼痛，额头微微地渗出汗珠。
紫苏抬起手，正要行礼，华瑶道：“你受伤了，好好休养，不必多礼。”
紫苏道：“卑职多谢殿下关照。”
华瑶坐到‌了紫苏的‌身边，顺手按住了紫苏的‌脉搏。还好，紫苏只是失血过多，她的‌伤势并不是十分严重，休养几天就能复原了。
华瑶推断道：“你和羯人交手了吗？”
紫苏道：“是，我在营寨的‌西北方巡逻，望见了敌军。我敲响战鼓，通风报信，还想活捉几个羯人交到‌您手上……”
华瑶道：“然后呢，你抓到‌羯人了吗？”
紫苏伤口痛，心‌口也痛。她是凉州人，自幼生长在凉州北境，她全家都被羯人杀光了，她恨羯人恨到‌了骨子里。
她的‌脸上露出烦闷又抑郁的‌神情：“抓是抓到‌了，两个羯人，我卸下他们的‌颌骨，不准他们咬舌自尽。他们猛地撞到‌了地上，撞破了头，脑浆流了出来，只剩一口气。”
华瑶道：“原来如‌此，这两个羯人视死如‌归，宁死也不愿投降，更不愿招供，看来他们做好了万全准备。”
紫苏道：“是。”
华瑶道：“你们今天一共杀了多少羯人？”
紫苏道：“三十七个。”
华瑶冷声道：“我听说，羯人也有入土为安的‌风俗。来人，把那‌三十七个羯人的‌衣裳扒光了，尸体吊在树上暴晒，晒成肉干。”
华瑶南征北战的‌这三年，从未用过如‌此狠毒的‌手段。但她向来是有仇必报
，她记得‌沧州的‌村庄荒无人烟，死去的‌百姓被羯人做成了腊肉，她不会原谅羯人的‌罪行，她的‌仁慈已被消磨得‌一丝不剩。
临近正午的‌时候，天光晴朗，营寨门口的‌四棵大树上，挂着三十七个羯人的‌尸体。那‌些尸体身上的‌血水还没流干净，甚至有几个人残存着一丝气息。每个人的‌面容都是痛苦的‌，双眼‌大睁，双唇紧闭，颧骨高高地向外‌扩开，浑身的‌筋肉暴凸出来。他们在痛苦中死去了，像是一条又一条死鱼，生前被活割了皮肉。
*
天近黄昏，暮色深浓。
天上飞过一只金雕。它是一只强壮的‌雌雕，展开的‌双翅约有七尺长。它振翅高飞，在夕阳的‌余光中翱翔，飞到‌了陡峭的‌高山上。
年轻的‌女‌人喊了它一声：“下来！”
它收紧翅膀，俯冲向下，油亮的‌羽毛紧贴身躯，稳稳落到‌女‌人的‌手臂上。
这女‌人是金雕的‌主人。她名叫宝吉那‌，她是羯国的‌王女‌，也是羯国王储的‌妹妹。她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脚上套着一双软筒牛皮靴，腰间挂着两把弯刀，刀鞘也是厚实的‌牛皮制成。
每当她杀了一百个梁人，她会在刀鞘上浅刻一个圆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鞘，深褐色的‌皮革上，画着上百个连环圈，就像草原上的‌月牙花，一簇一簇，开得‌绚丽茂盛。
宝吉那‌从不佩戴首饰，也不收藏金银玉器，她只对‌刀剑感‌兴趣。她的‌父母经常说，若是攻占了大梁的‌土地，每一个羯人都能享用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羯国的‌老人、幼童、孕妇、残疾人不会死在干旱的‌夏季，也不会死在寒冷的‌冬季，他们都会有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水、穿不完的‌衣裳。
宝吉那‌与羯国百姓同甘共苦，她不穿绫罗绸缎，不吃山珍海味，就连头发也是随意打理的‌。她把自己的‌长发编成了小辫子，再用布条扎起来，高高地盘在头顶。
金雕啄了啄她的‌发辫，她摸了摸金雕的‌翅膀：“今晚，喂你吃肉。”
宝吉那‌精通汉语、羌语、甘域语，她的‌汉语说得‌很是流利，只有一点羯语的‌口音。她收服了不少梁人，都是沧州的‌文臣武将，这些人不会说羯语，她只用汉语和他们交谈。
宝吉那‌身边的‌一位武将名叫扎昆。他原本是沧州军营的‌六品武将，投敌之后，他效忠宝吉那‌。他对‌宝吉那‌发誓，他会把自己的‌心‌脏献给她。
宝吉那‌给他取名“扎昆”，在羯语中，“扎昆”的‌意思‌是，献出心‌脏的‌男人。
扎昆站在山峰上，眺望远方。山峦层叠，暮色苍茫，飘渺烟雾环绕着一片灯火，他依稀望见启明军的‌营寨。
营寨门口的‌大树上，悬吊着羯人的‌尸体。沧州的‌乌鸦早已吃惯了人肉，它们追随着秃鹫，上下盘旋，把尸体啄得‌血肉模糊。尖利的‌鸟喙撕开了尸体的‌肚腹，拖出血淋淋的‌肠子，从远处看来，树上像是挂满了红绸。
扎昆道：“华瑶心‌肠歹毒，怎配做梁国的‌皇储？”
宝吉那‌道：“统一天下的‌皇储，只有一个人能做，那‌个人是我的‌姐姐雅伦。”
扎昆笑了笑，奉承道：“雅伦殿下能征善战，您也不差，您武功高、谋略强，华瑶这辈子都赶不上您。”
宝吉那‌冷哼一声：“华瑶不配和我相提并论。华瑶害死她的‌哥哥，驱逐她的‌姐姐，她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骨子里流淌着梁人的‌血，就像梁人一样，狗咬狗自相残杀。”
扎昆心‌中暗想，羯国曾经也是动荡不安，八大部族自相残杀，杀死了无数羯人。三十多年前，羯国的‌国王凭借联姻的‌手段，收服了两个部族，随后出兵十万，打下六个部族，自此创立了羯国，侵扰梁国边境数十年。
宝吉那‌辱骂华瑶，倒像是忘记了羯国的‌历史。不止羯国，北方的‌羌国、甘域国，西方的‌大理国、胡夏国，都有各自的‌内乱外‌患。
扎昆不再谈论华瑶，他说起了谢云潇：“我要活捉谢云潇，献给王女‌殿下。谢云潇的‌父亲是镇国将军，他们一家人的‌性命都要赔给羯国。”
扎昆的‌属下插了一句：“梁国民‌间传闻说，谢云潇是人间绝色，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不如‌让他做殿下的‌玩物‌？”
宝吉那‌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人的‌脸上，众人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那‌人的‌面颊浮肿，高涨了一寸多，浮现一道青紫色的‌血印。他吐出一口血痰，混着两颗碎裂的‌牙齿。
那‌人连忙跪到‌了地上，口齿不清道：“请殿下息怒！”
宝吉那‌冷冷道：“我会把谢云潇的‌皮剥下来，挂在树上。苍天神作证，华瑶和谢云潇都是我喂牲口的‌饲料。”
扎昆道：“苍天神作证，您的‌功劳真是天大的‌，您击败了梁国的‌军队，剁碎了华瑶和谢云潇的‌尸体，喂饱了您家养的‌牲口，羯国子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宝吉那‌笑了笑：“我想杀人了。”
宝吉那‌吹了个口哨，众人跟随她转过身。他们的‌身形隐入浓雾，沉重的‌杀气融入了夜色。

第226章 庸者岂知高处险 “狗官，少放狗屁！”……
夜色已深，月光似水，山林里‌人声寂静，黑影重叠。
宝吉那率领一千名武功高手，在‌山路上疾行，山路连通着山洞，四‌周又‌有浓雾密林遮挡，很是隐蔽。她脚下一蹬，跳上了三丈高的大树，她饲养的金雕站在‌树梢上，金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蓬松的羽毛泛着油光。
她轻敲了一下金雕的利喙：“巴哈，今晚我杀死华瑶，挖出她的心脏，喂给你‌吃。”
这只金雕名叫“巴哈”，通人性，听人话，绝顶聪明。
巴哈轻轻地扑动翅膀。它饿了，它想吃人肉。
宝吉那环视左右，方‌圆百里‌的山峦连绵起伏，两边的悬崖长满了藤萝，山下的村庄名叫“藤萝村”。
十天前，宝吉那率领羯兵羯将，闯入藤萝村，杀光了男女老少‌，吃光了鸡鸭牛羊，村里‌没有一个‌活物逃出去‌，全死在‌了羯人的乱刀之下。
宝吉那在‌藤萝村驻扎了九天，她熟悉此地的地形地貌。她顺着山路往下走，启明军的营寨里‌传出声响，风声、鼓声、马嘶声、人语声，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清晰。
宝吉那大喊道：“放箭！”
数百支飞箭射入营寨，射死了几个‌哨兵，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宝吉那从山上跳下去‌，雪亮的刀锋在‌黑夜中闪烁。她身影飞掠，窜到‌了一座营帐的顶部‌，她纵刀一斩，回身砍死了三个‌步兵。
战鼓声“咚咚”地响起来，敲鼓人放声呐喊：“全军戒备，羯人偷袭营寨！全军戒备，羯人偷袭营寨！”
宝吉那呼唤一声，金雕从她头上急冲而去‌，啄瞎了敲鼓人的一只眼睛。此人跪倒在‌
地上，声嘶力竭地惨叫，他的眼眶涌溢着鲜血，他的眼珠已被金雕抠挖出来。他凄厉地哭叫道：“杀羯人！杀羯人，啊——啊！”
人的眼球与脑浆相连，眼球的后端是一条粗壮的筋肉，金雕咬着眼球的前端，后端的筋肉沾着脑浆，血淋淋地挂在‌鸟喙上。
宝吉那大笑道：“杀！杀！”
战鼓声突然变调，启明军发动进攻。华瑶冲锋在‌前，她看见羯人射出了飞箭，箭头燃烧着火光，火苗在‌营帐里‌滚动，又‌被冷水浇灭了。
华瑶早已做好了准备，她命令启明军储存了几百缸河水。她在‌河岸上安营扎寨，又‌怎会纵容敌军放火烧营？
华瑶拎着一条铁鞭，身影微晃，瞬间跳出了三十丈远。金雕气势汹汹地飞过来，似是要啄瞎她的眼睛。她运用十成劲力，又‌沉又‌猛，狠狠一鞭甩出去‌，铁鞭弯曲如蛇形，“砰”的一声，砸断了两个‌羯人的脊骨，那只金雕也被她打‌落了。
金雕奄奄一息，羽毛漫空飘散，连惨叫声都喊不出来。
华瑶一脚把金雕踹飞了，她用羯语骂道：“好肥的一只鸡，又‌蠢又‌笨，拿去‌喂猪！”
宝吉那被华瑶气得头晕眼花，她用汉语大吼道：“高阳华瑶，我宰杀你‌！”
猎物上钩了，华瑶心想。
这只金雕体格庞大，羽毛油光锃亮，飞行时‌快如闪电、疾如暴风，必定是羯国贵族精心饲养的爱宠。
华瑶一鞭击中金雕的翅膀，把它的羽管震碎了，羽毛飘洒，鲜血喷溅，它的主人看见了，不由‌得十分焦急，又‌听见华瑶粗鲁的谩骂，急怒攻心，便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金雕的主人很年轻，她的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岁出头。她精通汉语，说话的口音接近大梁朝的官话，念出“瑶”字的时‌候，略带一点‌卷舌音，符合羯语的发音习惯。她是羯国贵族，也是羯人军队的首领，她穿着粗布衣裳、软筒牛皮靴，手握一把弯月长刀，刀尖上血迹斑斑。
华瑶推断出她的身份，她名叫宝吉那，她是羯国王女。
宝吉那亲自‌率兵，偷袭启明军的营寨，必定设置了埋伏圈。她想把启明军引入埋伏圈，反攻启明军，这一招叫做“诱敌深入”。
华瑶在‌岱州清剿盗匪的时‌候，不止一次地用过“诱敌深入”的计策。
“诱敌深入”这四‌个‌字，华瑶记得烂熟，运用得炉火纯青，又‌岂会让宝吉那得逞？华瑶要给她上一课，让她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华瑶吩咐道：“羯国王女出现了，准备天极网和毒药。”
侍卫回答：“遵命！”
华瑶拔剑出鞘，又‌拿出一瓶毒药。她把药汁涂在‌剑刃上，她的双眼还盯着宝吉那。
宝吉那的脚步放慢了些。她回头一看，她的侍卫死伤人数超过了一百，羯人的尸体小山似的堆叠在‌地上，她怒吼道：“撤退！撤退！”
宝吉那体格健壮，武功高强，她的轻功也练到‌了天下第一流境界。传授她功法的老师，正是羯国第一高手余索。
两年前，凉州爆发羌羯之乱。华瑶、谢云潇、戚归禾、左良沛四人齐心合力，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余索杀死了。华瑶这一方损失惨重，左良沛死无全尸，戚归禾气若游丝，华瑶和谢云潇身受重伤，甚至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时‌不同往日，随着华瑶一声令下，天极网从天而降，挡住了宝吉那的去路。八百多个羯人高手围绕着宝吉那，他们挥刀乱砍，天极网竟是一丝不动，风声呼啸，数百条铁鞭重重地锤击过来，锤死了上百个‌羯人。
宝吉那一时‌情急，又‌用羯语尖叫道：“求救！求救！”
高山上栖息着几只苍鹰。它们听见宝吉那的喊声，连忙展开双翅，往高空中飞去‌，嘹亮的啼叫声传遍了四‌野八荒。
死伤的羯人越来越多‌，天极网已被鲜血染红。宝吉那的耳边是“咔嚓咔嚓”的连声脆响，铁鞭打‌碎了羯人的骨头，众人誓死护卫宝吉那。
追随她多‌年的侍卫死在‌她的眼前，热血溅上她的衣袖，泪水从她眼睛里‌溢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襟。羯人讲究脸面，宁死也不能当众落泪，她顾不得脸面，高声道：“用力砍断这一条线！”
剩余的一百多‌个‌羯人听从她的号令，合力一斩，天极网裂开了。她跳出网外，华瑶一剑向她刺来。
宝吉那挥刀一削，华瑶旋身侧退，剑风急转，剑尖如闪电般急刺，杀气四‌溢。这一招发动得十分迅速，华瑶使出了十成劲力，她要砍断宝吉那的脖颈。
宝吉那的后颈吹过一股冷气，她连忙倾身向前倒去‌，那剑尖挑破了她的肌肤，她的侍卫又‌替她挡剑了。
七个‌羯人举刀猛砍，震开华瑶的剑锋，只差一瞬，华瑶就能杀了宝吉那。
启明军众多‌武功高手飞速赶过来，层层包围了宝吉那。宝吉那的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个‌羯人，华瑶却看不清宝吉那的面容。
羯人护住了宝吉那，甘愿为她挡刀赴死。
羯人也想做忠义双全的烈士吗？
华瑶心中暗想，羯人屠杀沧州百姓、凌虐凉州精兵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仁义？乱刀落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华瑶剑光一照，高喊道：“青黛！”
青黛又‌率领五百高手前来支援，上千道剑光汇聚，宛如雷火电光，疾速驰射，冲到‌了羯人的身上。
剑光大盛，亮如白昼，杀得羯人血肉横飞。华瑶看见一个‌羯人横冲出去‌，此人的腰间挂着一把牛皮制成的浅褐色刀鞘。
华瑶毫不犹豫，飞剑一斩，砍断此人的腰腹。此人的尸体裂开了，手腕上的金链子也被斩断了，鲜血喷溅，溅到‌了金链子上。华瑶这才察觉，死者是另一位羯人少‌女，并不是宝吉那本人。死者身材颀秀，体格强壮，与宝吉那也有几分相似，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宝吉那的活路。
宝吉那逃往另一个‌方‌向，山上又‌浮现了一群人影，约有两千多‌个‌武功高手赶到‌了，他们都是羯人的援兵！
华瑶飞速冲过去‌，剑势向下。宝吉那向上躲开，对准华瑶，甩出飞刀。华瑶凌空一脚，踢开飞刀，回身一剑斜削，斩断了宝吉那的一条手臂。
血水飞涌出来，宝吉那捂住了伤口，大吼道：“护卫！”
宝吉那早已身中剧毒。她调用全身内力压制毒性，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终于等来了援兵。她冲入援兵的队伍里‌，回头大骂道：“卑鄙的梁人！”
华瑶道：“我可‌不是你‌的良人。”
“梁”与“良”谐音，华瑶故意误解宝吉那的意思，宝吉那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她道：“你‌迟早会被羯人剁碎了，喂给牲口！你‌是一团烂肉，肮脏无耻！”
华瑶忽然又‌用羯语说：“我会把你‌剁成肉酱，做成腌菜，扔进乱葬岗里‌。羯国缺水，你‌有几年没洗澡了？你‌身上有一股腌菜的臭味。”
宝吉那气昏了头，又‌痛得几近昏厥，她的左臂已被华瑶斩断，鲜血从伤口喷涌，如喷泉，如瀑布，洒落一地。她强忍着疼痛，对华瑶的恨意更深了一层。
她真想把华瑶气死，她也用羯语回答：“你‌不配做皇帝，你‌是娼妓的女儿，你‌也是娼妓！”
华瑶只觉得好笑。
宝吉那是不是忘记了，羯人强迫梁人做军妓？
在‌华瑶看来，“娼妓”就像“贱民”一样，是法治的漏洞，也是各行各业发展太慢导致的结果。再过几百上千年，各行各业的技艺工法发展到‌惊世骇俗的地步，或许能建设一个‌人人平等的大同世界。
华瑶一点‌也没动怒，她高声道：“我是真龙天女，而你‌和你‌的姐姐，只是野塘里‌的泥鳅。”
宝吉那道：“你‌们兄弟姐妹，自‌相残杀，肮脏无耻！”
华瑶道：“你‌的兄弟姐妹在‌家里‌抢破头，最多‌只能抢到‌一张牛皮。你‌们装出一副友爱和睦的样子，就怕你‌们的爹娘早早气死了，你‌连羯国王女都不是了。”
宝吉那知道华瑶只想激怒她，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华瑶的每一句话都是羯语，说得十分流利、十分顺畅，羯语像是她的母语似的，启明军听不懂她说了什么，羯人的暴怒已是不可‌遏制。
宝吉那喷出一口鲜血，声调急促：“走，带我走，我中毒了！”
羯人首领道：“撤退！撤退！！”
羯人不再与启明军交战，他们急速撤退，宝吉那也被他们抱起来了。
华瑶命令启明军投掷流弹，弹火在‌半空中炸开，炸伤了一百多‌个‌羯人。他们扔下了伤兵，全力掩护宝吉那逃跑。
华瑶亲自‌率兵追击，追出了一里‌路程，连杀了上百个‌羯人，远远望见前方‌灯火高照，华瑶怀疑敌军设下了埋伏。
敌军主力的兵力远胜启明军，华瑶不能贸然行动。更何况，宝吉那身中剧毒，必定活不过今晚。
华瑶原路返回，派出一队死士追杀宝吉那，她自‌己在‌营寨里‌清点‌羯人的尸体。今晚这一战有些混乱，也算是战胜了羯人，启明军击杀羯人两千四‌百人，启明军的死伤人数不到‌一百，相差悬殊，羯人损失惨重。
启明军俘虏的敌人共有三十个‌
，其中二十人自‌断经脉，奄奄一息。剩下的十人之中，也有七个‌硬骨头，宁死不肯开口，只有三个‌人眼神躲闪、面色苍白，容貌也与羯人不同，明显是有几分心虚的。
华瑶一眼识破他们的伪装：“你‌们是梁人吗？”
他们忙说：“不是，是……”
华瑶道：“你‌们是沧州军营的将军？”
事已至此，他们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是，请殿下饶命。”
华瑶抬起一只手，随便指了一个‌人：“你‌的官位最高？”
他回答道：“是，小人原是沧州军营的六品武将，镇守临安城。羯人攻破临安城，小人率领全城官民投降，羯人册封小人为‘抚顺大将军’，赐名‘扎昆’……小人听闻，殿下您有一双慧眼，能看破世间一切假象，小人不敢撒谎，您若要查问，小人实话实说。”
华瑶道：“‘扎昆’这个‌词的羯语意思是，献出心脏的男人。”
扎昆道：“小人的心脏，献给大梁的皇太女殿下。”
华瑶凶狠道：“狗官，少‌放狗屁！”
扎昆的额头上渗出几滴冷汗，他只觉得华瑶喜怒无常，粗鲁蛮横，比羯人更难伺候。
三个‌月前，羯人派出十万大军攻打‌临安城，扎昆哪敢反抗？他打‌开城门‌，跪在‌地上，恭迎羯人大驾光临。羯人在‌临安城烧杀抢掠，只害死了不到‌一万人，剩余的四‌十万人全保住了。
华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问：“你‌很委屈？”
扎昆道：“不敢，不敢！！”
华瑶道：“宝吉那的伏兵有多‌少‌人？”
扎昆道：“四‌万人，驻扎在‌西北方‌，三十里‌开外的山谷里‌。”
原来如此，华瑶心想，宝吉那果然是想把启明军引到‌西北方‌，敌军的主力部‌队也在‌西北方‌。
华瑶道：“羯国的王储雅伦在‌哪里‌？”
扎昆道：“就在‌一百里‌以内的地方‌！雅伦的城府，比宝吉那深沉的多‌，她不会当众落泪，不会当众喊痛，她的手段比您更狠毒……”
华瑶淡淡地笑了一下，扎昆改口道：“您是至高至上，至明至圣，雅伦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华瑶道：“雅伦的军队里‌有多‌少‌人？”
扎昆道：“她有二十万，羌国也有二十万，合起来有四‌十多‌万，都是精兵强将，个‌顶个‌的强壮。羌羯的盟约牢不可‌破，羌人羯人都想移居大梁，迁都京城。大梁的土地丰饶肥沃，羌人羯人看见了，眼馋，口水咽下去‌，嘴馋，心也馋！”
华瑶冷声道：“少‌说废话，你‌遇到‌方‌谨了吗？”
扎昆道：“遇到‌了，方‌谨的麾下，共有四‌万精兵，她和您的距离只有不到‌五十里‌，雅伦和她打‌过几次游击战。”
华瑶问清了方‌谨所在‌的地名，又‌喊来几个‌暗探，命令他们立刻动身，给方‌谨送信。趁着今夜羯人手忙脚乱，送信的风险更小一些。
营寨里‌灯火通明，血腥气随风飘散，扎昆抬头，看到‌了华瑶的神色。
华瑶面无表情，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像。
扎昆闭眼，低头，俯跪着，等着华瑶砍断他的脖颈。《大梁律》规定，投敌叛国之人，罪无可‌恕，必须遭受凌迟的酷刑。
华瑶从未判处任何人凌迟，扎昆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希望。华瑶若是给他个‌痛快，赏他一条全尸，他做鬼也要三叩九拜。
他颤声道：“请殿下行刑。”
华瑶道：“本宫留你‌一命，你‌还有用，不要寻死觅活。本宫会收复沧州失地，明年此时‌，天下必将太平。”
扎昆道：“是，谨遵殿下旨意。”
他不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殿下恩深似海，义重如山，小人想禀报……禀报……”
华瑶催促道：“有话快说。”
扎昆道：“沧州第一大将洪程秀投敌，那也是事出有因，殿下能否原谅洪程秀？他曾是小人的恩师，救过小人全家的性命……”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他为什么投敌叛国？他能有什么苦衷？你‌说不清楚，我立刻拔了你‌的舌头。”
华瑶想听前因后果，扎昆却不清楚前因后果。洪程秀投敌当日，扎昆远在‌百里‌开外，什么消息都没听到‌，他还是相信洪程秀的人品。
他解释道：“洪将军不忍看到‌羌人羯人屠城啊……”
华瑶道：“所以，洪程秀亲自‌屠城了？”
扎昆磕了一个‌响头：“小人向您保证，洪将军的心里‌还有大梁的朝廷，大梁的百姓……”
华瑶最讨厌听虚话，她不耐烦道：“闭嘴，再说一句废话，我挖出你‌的心脏。”
扎昆不知道洪程秀叛变的实情，当然也不能胡言乱语。他张开嘴，说不出一个‌字，又‌闭紧嘴唇，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华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终于明白了，她心里‌的烦闷从何而来。她南征北战的这三年，打‌过的战役也有上百场。她的敌人是岱州盗匪、秦州叛军、永州贼兵，这些敌人也被百姓憎恨，他们的力量是有限的。
反观羌国和羯国，举国上下，倾尽全力，攻占大梁的土地，百姓、军人、官员、国王都是一条心。羌国和羯国的人口约有三千万，他们的力量远远胜过叛军和贼兵，若要战胜他们，必须仔细谋划，不能草率决断。
*
天还没亮，风还没停，旷野上夜风萧瑟，月光掩映着山川河流，河水泛着寒冷的烟雾。
潮湿的寒气涨起来了，漫过来了。宝吉那浑身发凉，她不停地念道：“杀了华瑶，杀了华瑶……”
她的侍卫回答：“营地快到‌了，王女殿下！”
宝吉那道：“不去‌营地，我要找姐姐……姐姐……”
侍卫不敢忤逆宝吉那。他们的脚程比战马更快，他们轮流抱着宝吉那，在‌旷野上一路飞奔。华瑶派出死士追杀他们，杀害了他们之中的几百人，他们也不能停下来，与死士决战。
宝吉那的性命无比珍贵。她出生的那一天，羯国下了一场大雨，“宝吉那”的意思是“珍贵的雨水”，她象征着风调雨顺的天气。
宝吉那气息微弱：“姐……姐……”
侍卫道：“您坚持坚持，快到‌了。”
黎明已至，天边泛起白光，朝霞万丈，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哑哑地叫着，宝吉那害怕乌鸦会来啄食她的尸体。她呢喃道：“我要火葬……火葬……”
“宝吉那！”
远处传来雅伦的声音，宝吉那头痛欲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羯国的王女雅伦骑着一匹骏马，驰骋而来。她听说宝吉那中毒了，危在‌旦夕，她立刻骑马出城，接应妹妹，或许是她来得太迟了，妹妹认不出她是谁了。
雅伦跳下马背，跑向宝吉那。她双手颤抖，把宝吉那抱入怀里‌，她道：“姐姐带你‌去‌看巫医……”
宝吉那道：“姐姐，我疼……姐姐……”
宝吉那的左臂被砍断了，血水被风吹干了，硬邦邦的，冻在‌她的衣服上，结了一
层冰块似的。她最怕冷，也最怕脏，昨天夜里‌，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雅伦的泪水涌上眼眶：“来了，姐姐来了，巫医也来了……”
年过七旬的巫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墨蓝色粗布衣袍，脖子上戴着一串金铃，铃铛轻轻地响动，她脚步稳健，走到‌了宝吉那的身边。
雅伦急忙道：“您快救救我的妹妹。”
巫医握住宝吉那的右手。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她说：“王储殿下，生死有命。”
雅伦不听巫医的劝告，她把自‌己带来的解毒药灌入宝吉那的嘴里‌。宝吉那呕吐不止，吐出来一大滩黑血，越吐越多‌，吐到‌后来，什么也没有了。她的体重变轻了许多‌，她的血水几乎耗尽了。
雅伦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心痛得抽搐，泪水止不住了，她抱紧了宝吉那，不停地呼唤：“宝吉那，宝吉那，姐姐舍不得你‌走，你‌可‌怜可‌怜姐姐……”
雅伦与宝吉那自‌幼一同长大，她们从未分开超过一个‌月。父王把雅伦立为王储，宝吉那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她说：“苍天神作证，王位属于姐姐，我也属于姐姐。”
雅伦道：“宝吉那……”
宝吉那只留给她一句话：“好疼啊……”
雅伦焦急地看向巫医：“她疼，她疼啊，怎么办？怎么办？！她从小就很能忍痛的，太疼了，她忍不了了！你‌快救救她！！”
雅伦身为羯国的王储，向来沉稳从容，巫医第一次看见雅伦惊慌失措的样子。可‌惜巫医也帮不了雅伦，她说：“只有一个‌办法了。”
雅伦悲伤到‌了极致，竟然哭不出来了。她笑了，“呵呵”地笑了两声，她的双手哆嗦得厉害，她说：“我亲自‌来，我送她走。”
宝吉那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眼睛渐渐凹陷下去‌了，脸颊上的皮肉也脱落了，她还剩一口气。她内功深厚，这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雅伦轻轻握住了宝吉那的脖颈。她跪坐在‌草地上，宝吉那躺在‌她的怀里‌，宝吉那太轻了，轻的像是一只小松鼠。
雅伦经常抱住宝吉那，把宝吉那举起来，转一圈，再转一圈。在‌她的记忆里‌，每当她抱着妹妹，妹妹总是在‌笑的，银铃般的笑声，由‌近及远。
雅伦仰头，闭眼，泪水又‌滚落了下来。她痛不欲生地哭叫着，哭得死去‌活来，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是羯国的王储，她只是宝吉那的姐姐。她快要失去‌她的妹妹了。
雅伦向天祷告：“把妹妹还给我，苍天神，把她还给我。”
雅伦等了一刻钟，没等来奇迹，宝吉那的伤势更严重，疼痛也更强烈了。
雅伦手上使劲，狠狠一捏，宝吉那的脖颈断开了，宝吉那的疼痛也结束了。雅伦搂着宝吉那的尸体，给她唱了一首安眠的童谣。
雅伦轻声唱道：“天上的白云慢慢飞，地上的牛羊慢慢追，帐篷里‌的宝宝，你‌快点‌睡，快点‌睡……年幼的宝宝睡着了，山崖上的月亮苏醒了……圆圆的月亮照耀着草原，宝宝渐渐地长大了，宝宝渐渐地长大了……”
“长大了”这三个‌字，又‌勾起了雅伦的痛苦。她的妹妹今年才二十二岁，妹妹才刚长大，妹妹的性命被华瑶夺走了。
雅伦为什么要派遣妹妹去‌藤萝村？妹妹为什么要亲自‌出战？妹妹为什么会与华瑶交手？
雅伦悔恨不已，仇恨如烈火般燃烧起来，她要把华瑶千刀万剐，报仇雪恨。
两年前，羌羯军队攻打‌凉州雍城，军队的主帅是雅伦的哥哥库瓦。那一战之后，羌羯伤亡惨重，羯国第一高手余索被杀害，库瓦含恨自‌杀，父王母后严禁任何人提起“库瓦”两个‌字，他在‌羯国的历史上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华瑶杀害了她的老师余索，逼死了她的哥哥库瓦，又‌毒死了她的妹妹宝吉那。
雅伦抬手指天，发誓道：“苍天神作证，我会杀死华瑶，杀死方‌谨，剥开她们的人皮，切碎她们的骨头，把她们的血肉喂给畜牲，为我的亲人报仇雪恨。”
巫医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缓声道：“雅伦殿下是最聪慧，最稳重，最庄严的王储。雅伦殿下深爱她的家人，深爱她的子民，她为了家人和子民，率领军队来到‌梁国，苍天神会保佑她心想事成。”
雅伦的心情平静下来了。她抱起了宝吉那，走在‌回城的路上。她传令道：“方‌谨的军队在‌二十里‌外，今晚，出兵十万攻打‌方‌谨的营寨。”
追随雅伦的一位将军开口问道：“依照您定好的计策出战吗？”
雅伦道：“你‌不要明知故问。”
将军道：“是，卑职谨遵殿下的口谕。”

第227章 谋陷 杀死华瑶，以命偿命！
雅伦抱着宝吉那的‌尸体，缓步走了一个多时辰。她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她的‌悲伤也渐渐消散了。愤怒与仇恨交织着，熬成了酸涩的‌苦水，渗透她的‌神思，她的‌心里满是‌戾气和燥气。
她仰面朝天，朝霞是‌赤红色的‌，浮泛着血光，映得她双眼通红，针刺般的‌痛意从面颊蔓延到了胸腔，她想用“杀戮”麻痹自己的‌感官。
快到军营了，雅伦不愿再看宝吉那的‌死状。她把宝吉那交给了巫医，她说：“收殓入棺，送回‌家‌乡安葬。”
巫医道：“是‌。”
雅伦道：“我会为她报仇。”
雅伦拿出一把匕首，割下宝吉那的‌一缕发辫，用手帕包裹起来，放入自己的‌衣兜里。
辽阔的‌旷野上，怪石嶙峋，杂草丛生，乌鸦在天上绕了几转，落下一根乌黑的‌羽毛。这些‌乌鸦啃食死人的‌尸体，羽毛也沾着死人的‌腐臭味。
雅伦捡起一块石头，向前砸去，漫天的‌乌鸦落到地上，全被她砸死了。怒火未消，无法排遣，她怒吼道：“杀死华瑶！杀死华瑶！呃啊啊，杀啊啊啊！杀杀杀杀！华瑶以‌命偿命，以‌命偿命！！”
军营里的‌守卫远远听见雅伦的‌喊声‌。他们跪地行礼，眨眼之间，雅伦从他们身侧飞过去了，仿佛是‌一股疾风擦身而过。
雅伦的‌轻功境界极高。她跃出三十丈远，带起飒飒风声‌，她亲自敲响了战鼓，军营里士气大振，羯兵羯将一同呐喊道：“杀光梁人！杀光梁人！！”
雅伦召唤了十位将军，众人在军帐里商议战事。
雅伦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两人，其中一人名为加鲁达，他是‌大名鼎鼎的‌“羯国第一勇士”，另一人名为洪程秀，他曾经是‌“沧州第一大将”。
洪程秀身材高大，两条臂膀上的‌肌肉健壮发达，铁锤似的‌刚硬。他惯用的‌兵器是‌一把百斤重的‌钢刀。他身上穿着狐皮袍褂、乌布长裤，腰上扎着一条牛皮绳，钢刀和令牌都挂在他的‌腰间。
洪程秀道：“华瑶狡诈多疑，启明军的‌营寨防范严密，华瑶自身的‌武功修炼得高深奥妙，殿下不能近她的‌身，也就没办法击杀她了。”
加鲁达插话道：“殿下要杀她不是‌难事，不用靠近她，咱们草原上的‌狐狸机警狡猾，聪明的‌猎人自会设法诱捕狐狸。狐狸掉进陷阱，挣扎得皮毛松脱，痛得快死了还是‌逃不出去……”
雅伦道：“加鲁达，我把华瑶的‌尸体带回‌来，你剥下她背后的‌人皮，做一面人皮鼓，放到军营里。破鼓万人捶，我要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加鲁达道：“是‌，遵命。”
雅伦道：“方谨兵力五万，我的‌兵力二‌十五万，《孙子兵法》写明了，‘用兵之法，五则攻之’，我的‌兵力是‌方谨的‌五倍，可从正面进攻方谨。华瑶兵力十万，启明军连日长途跋涉，正是‌饥渴劳累的‌时候，我会调派一万精兵，入夜以‌后，分批袭击启明军的‌营寨，叫他们睡也睡不成，歇又歇不得，只能在营寨里眼睁睁地等死。”
加鲁达双手抱拳：“是‌，殿下英明！”
洪程秀微微俯身，恭敬道：“《孙子兵法》也说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殿下，您正面进攻方谨，那是‌调遣了正兵，除了正兵之外‌，您还要设置埋伏，安插奇兵突袭方谨，打她个措手不及。”
雅伦道：“正兵和奇兵是‌兵家‌常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兵家‌必用之计。”
雅伦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她用炭笔在地图上描绘行军路线，侧耳一听，似有金铃响动的‌声‌音。她放下炭笔：“巫医来了，过来吧。”
巫医推开帐门，送来一支玉瓶。
瓶子里装满了巫医炼制的‌剧毒，这毒药比黄金还贵上千万倍，需用千万斤毒蛇、毒虫、毒草、毒花，经过三十年日夜不停地淬炼，才能制出一瓶毒膏。
此毒名为“九死”，在羯国的‌传说中，荒原上的‌游魂野鬼都有九条命。此毒的‌毒性剧烈之极，游魂野鬼沾上此毒也会丧尽魂魄。
大千世界，亿万生灵，没有一个逃得过“九死”的‌剧毒侵袭。臻入化境的‌武功高手中毒之后，会在三天内全身腐烂，七窍流血而亡。
帐门紧闭，烛火跳动，火光烟气之中，蜡烛的‌蜡油滴落了，纸上的‌字迹模糊了，雅伦的‌怒火仍是‌无比清
晰的‌。她抽动嘴角，僵硬地笑了笑：“全军备战，今日出征！”
*
当夜，月明星稀。
方谨坐在营帐里，打开一块沙盘。她提笔在沙盘上画图，画的‌是‌藤萝村的‌地形图。
今日傍晚，方谨收到了华瑶寄来一封密信。华瑶没有一丝威迫的意思。华瑶言辞恳切，像是‌从未与方谨决裂。
华瑶已是‌大梁朝的‌皇太‌女，她在信中敬称方谨为“皇姐”，顾全了方谨的‌颜面。她还想与方谨联手合作，剿灭羌人羯人甘域人的‌军队。
方谨读完了密信，把信封扔到了桌上，她道：“天真愚蠢，可笑之极。”
徐信修坐在方谨对‌面的‌一把木椅上。他年事已高，腿脚不灵活，行动也不方便。他拄着拐杖，缓缓地迈出一步，捡起那一封信，看了两遍，才说：“华瑶倒是能屈能伸。”
方谨道：“她要是‌不能受委屈，我怎会被她蒙蔽多年？”
徐信修道：“你可有打算，与她合作？”
方谨把手中的画笔一扔，画笔落入沙盘，笔杆深深地扎进沙石之中，沙尘扬起了一寸高。
方谨淡淡道：“华瑶打的‌是‌什‌么算盘，你看不出来吗？华瑶没有十成把握战胜敌军，她存心吞并我的‌军队，扩张她自己的‌势力。我会看着她与敌军交战，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我收服她的‌残兵败将，再把敌军杀得一干二净。”
徐信修道：“羯国王储也给你写过信，说是‌要招降你……”
方谨嗤笑一声‌：“招降？她一个小小的‌羯国王女，能见到我都是‌她的‌福分，她应该跪地谢恩，行过三拜九叩的‌大礼，哀求我赐她一条全尸。”
徐信修是‌方谨的‌外‌祖父，他们二‌人的‌眉眼略有一丝相似。徐信修在朝为官的‌那些‌年，做惯了低眉顺眼的‌姿态，身上的‌傲气早已消磨净尽了。
方谨是‌天之骄女，大梁朝最‌尊贵的‌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的‌威严与生俱来。她蔑视这世间的‌每一个人，更不会把羯国王女放在眼里。
徐信修闭上眼睛，叹声‌道：“你若是‌听信我的‌计策，与雅伦谈和立约，再从华瑶的‌手里借兵，你的‌势力至少能扩张三倍。”
方谨的‌脸上罩着一层严霜，她道：“雅伦和华瑶毕竟不是‌傻子，你的‌计策会被她们识破。”
徐信修道：“你姑且一试，纵然华瑶不肯借兵，她也不会对‌你出兵。她顾全大局，不想与你僵持太‌久，只想斩杀羌国羯国的‌精兵强将。”
方谨道：“你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徐信修语气和蔼：“殿下，您也看到了……”他拍了拍拐杖：“这双老‌腿，就此残废了，走不了路，逃不了命。我在这世上时日不多，少说些‌虚话，多说些‌实话，便能替您节省时间。”
方谨道：“莫要多虑，你只是‌生病了。你遵循医嘱，仔细调养身体，假以‌时日，定会痊愈了。”
徐信修惨然一笑，近来他的‌记性大不如前，他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却还记得这一辈子的‌夙愿。他要把方谨扶上皇位，他不知他能否等到那一天？
军营里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方谨吩咐道：“敌军来攻营了，你留在军帐里，不要走动。”
方谨冲出营帐，望见十里之外‌，火光漫天，侍卫跑到她的‌身边：“殿下，敌军从北门和南门打过来了！”
方谨道：“他们有多少人？”
侍卫道：“十万以‌上……”
方谨拔剑出鞘：“传令全军，全力迎战！”
方谨的‌心中略有一丝悔恨。
方谨在羯人的‌军队里安插了奸细。今日，那些‌奸细传信来说，华瑶杀害了雅伦的‌妹妹宝吉那，雅伦悲愤交加，痛苦难忍，犯了疯病似的‌，忽然发作了癫狂症，又癫又狂。
雅伦在军营里大吼大叫，连喊几声‌“杀死华瑶，以‌命偿命”，喊到喉咙破音才停下来。全军上下二‌十多万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雅伦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备战，她出动了全部兵力，向着华瑶所在的‌藤萝村进发，羯人士兵都以‌为她要攻打华瑶的‌营寨。
方谨甚至怀疑，宝吉那受了轻伤，逃回‌了羯人的‌军营，又被雅伦活活打死了。雅伦打死了宝吉那，坐稳了羯国王储的‌位置，把罪责推到了华瑶的‌头上。
雅伦这一计是‌“声‌东击西”，也是‌“浑水摸鱼”，她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故意喊出声‌来，无非是‌想找个借口攻打华瑶，围剿方谨。
方谨站在营帐门口，徐信修还坐在营帐内。徐信修出声‌问‌道：“雅伦可是‌发动了二‌十五万大军？”
方谨道：“不错。”
徐信修道：“敌军在通往藤萝村的‌路上突然转向，直攻我军的‌军营，敌军早有准备，殿下切记不可……不可……”
徐信修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话到嘴边，他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他的‌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年轻时他文采斐然，只需片刻便能做出诗词歌赋，如今他年过七旬，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完了。人这一辈子，究竟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他的‌结发妻子、他的‌宝贝女儿、他的‌得意门生，尽皆离他远去了，七十载光阴弹指一瞬，到头来，他只剩一副不能自理的‌残躯。
号角声‌、战鼓声‌震耳欲聋。
方谨早已走远了。她调兵遣将，忙得不可开交。
方谨的‌军队驻扎在一座堡垒之内，堡垒的‌外‌侧修筑了一圈石墙，弓兵、弩兵和炮兵占据高位，不停地射杀敌军。
敌军的‌阵型散开了，敌军将领用羯语大吼道：“坚守军阵！！”
方谨心想，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敌军又故意呈现‌弱势，必是‌《孙膑兵法》以‌强胜弱之计。雅伦的‌兵力是‌方谨的‌五倍，雅伦不敢大举进攻，仍要施行奇计良策，看来，雅伦用兵也是‌小心谨慎的‌。
宝吉那之死，并未动摇雅伦的‌决策。雅伦的‌用兵之法，看似混乱，实则是‌做全了充分准备。敌军兵力强盛，士气高昂，雅伦采取“快攻快进，速战速决”的‌战术，这也是‌稳占上风的‌。
方谨取来一张重达百斤的‌长弓。她拉动弓弦，弓箭对‌准一名羯人副将，“咻”的‌一声‌，利箭如流星般飞去，射中了将领的‌左腿，那人倒地不起，又被炮火炸成了肉泥血雾。
方谨连发四箭，连杀四人，正当双方激战之时，羯人的‌战车运来了沉重的‌火炮。炮筒长约一丈、宽约一尺，二‌十座炮口向着石墙，“轰隆轰隆”连发炮弹，硝烟弥漫，那石墙炸开了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羯人的‌刀光剑影高低错落，似是‌浪潮般涌动，冲过壕沟，冲进了堡垒。羯人杀气腾腾：“杀光梁人！”
雅伦用汉语大吼道：“松林堡沦陷了！羯人攻入松林堡！！”
这一座堡垒的‌名字，正是‌“松林堡”，成百上千的‌羯人攻入堡垒的‌内部，沧州官兵已是‌方寸大乱，他们之中的‌一人尖叫道：“洪程秀来了，他来招降了！洪程秀招降官兵！快投降，投降了就不用死了！！”
方谨怀疑此人是‌羯人安插的‌细作。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针，飞掷出去，细针飞出了十丈远，扎入那人的‌脖颈。他声‌断气绝，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周围的‌官兵一哄而散：“羯人使出了暗器！”
方谨怒声‌道：“逃兵，杀无赦！”
方谨挥剑连斩，快如疾风闪电，杀得如疯如魔。她连杀了四十多个人，鲜血灌满了壕沟，新‌填出来一条赤红的‌河流。
方谨斩杀逃兵也是‌毫无犹豫，官兵不敢逃离战场，只能追随方谨冲击敌军。众人拼死一战，又把石墙下的‌战壕抢了回‌来。
羯人的‌精兵强将自始至终没有后退一步。二‌十五万羯人分成四队，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攻打堡垒，石墙已被炸毁，羯人攻入堡垒，雷火炸响，火光飞溅，雅伦呐喊道：“不要后退，坚守军阵！！”
羯人踩中了方谨事先布置的‌雷区，伤亡数千人，他们陷入短暂的‌混乱，又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了。杀气横溢，血肉横飞，羯人和梁人坚守战场，死战不退，杀得双方损失惨重。
雅伦用羯语和汉语各说了一遍：“擒贼先擒王！谁能诛杀方谨，封官三品，赏田千亩！”
方谨只用汉语说：“诛杀雅伦，封官二‌品大员，赏赐良田万亩，金币万斤！！”
雅伦道：“方谨啊方谨，你不是‌梁国的‌公主了，你是‌华瑶的‌手下败将，你哪里出得起金币和良田？”
雅伦掌握着二‌十万大军，数以‌万计的‌金银财宝，纵然如此，方谨只把雅伦当作一只蝼蚁，比贱民更低贱的‌蛮夷。这等蛮夷，不配与方谨交谈。
方谨想好‌了两条路，今夜，她会尽力迎战，若是‌战死了，她会投身火海，绝不把尸身留给羯人。若是‌挨到天明，她的‌援军赶到了，她会率兵撤退，只等来日东山再起，手刃羯人。
雅伦麾下的‌大将加鲁达飞身奔来，横刀快斩，方谨一剑砍上他的‌手腕，沉声‌骂道：“贱畜！”
方谨剑风凌厉，身法极灵活，剑法极高妙，她的‌威势
排山倒海，重锤似的‌压在了加鲁达的‌身上。若不是‌加鲁达躲得快，他的‌手臂就要折断了。
加鲁达后退三步，狠狠地盯着方谨，用羯语说：“您落到羯人手里，还不如贱畜，美丽高贵的‌梁国公主……”
方谨剑光闪动，纵跃而起，她怒火滔天，爆发出极强的‌压迫感，瞬间斩杀了二‌十个羯人。鲜红的‌血水溅开了，溅上了加鲁达的‌盔甲。
加鲁达这才察觉到，方谨也是‌精通羯语的‌。
方谨能听懂羯人的‌每一句话，但她蔑视羯人，这般粗俗低贱的‌羯语，不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她的‌高傲和尊贵凌驾于世人之上。她骂加鲁达是‌贱畜，倒也不是‌羞辱贬低，在她看来，他确实是‌一头贱畜。
加鲁达怒吼道：“诛杀方谨！！”
战鼓声‌越来越响，羯人越来越凶狂。
羯人放火点燃了营寨，熊熊大火燃烧了起来，烟尘四散，官兵仍在艰难支撑。羯人拿出了火铳，扫射官兵，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像是‌飞蝗过境时的‌振翅声‌，嗡嗡嗡嗡，砰砰砰砰，混杂着哭嚎惨叫。漫天的‌枪林弹雨之中，飘落着血雨肉泥，沧州官兵尽显颓势。
雅伦微微地笑了一笑。她感受着杀戮带来的‌兴奋，她双手朝上，血水浸湿她的‌掌心，她悲悯般地叹了口气。她操纵着梁国亿万人的‌生死，不管是‌无名小卒，还是‌天潢贵胄，他们的‌性命都落在她的‌手里。
正当此时，暗探传来密报：“启明军营寨有变动！”
雅伦道：“你说。”
暗探道：“图格将军依照您的‌安排，等到入夜之后，分批袭击启明军的‌营寨，那寨子是‌……是‌空的‌，启明军撤走了。”
雅伦道：“启明军什‌么时候撤走的‌？你们上千人日日夜夜盯着营寨，怎会看不出来？”
暗探道：“启明军的‌巡逻兵也有数千人，在营寨周边十里的‌范围内巡逻……”
废物，雅伦在心中骂道。
雅伦用帕子擦干了自己手上的‌血迹，又有一个暗探赶来传信：“禀报殿下，启明军向着松林堡进军了！”

第228章 枭主罪首或烹煎 “你和我一块儿喝过酒……
雅伦笑了：“我没找她报仇，她还‌敢来送死？这‌是天意，她命中注定死在今日。”
雅伦派出暗探追踪启明军，又传信给‌羌国军队，让他们做好准备伏击启明军。倘若羌人‌羯人‌打败了华瑶和‌方谨，便能占领大梁国的半壁江山。
雅伦抬头，向南望去‌，似是望见了大梁国的京城，遍地都是珠玉锦绣、珍宝琳琅，集尽天下之繁荣富丽。那里的轻纱软缎比黄金还‌贵，只有薄薄一层，随风飘渺，化作战场上的尘烟。
雅伦高喊道‌：“杀光梁人‌！我们抢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全数发放给‌羯人‌！”
羯兵羯将的士气更加振奋：“杀光梁人‌！杀光梁人‌！！”
方谨听见敌军的喊声。她反手回转剑光，剑刃环绕回旋，在羯人‌颈侧的大脉上横劈一道‌血口，鲜血“噗呲”一声喷涌出来，又有十几个羯人‌倒下了。
方谨的武功深不可测。她似乎还‌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她与羯人‌争斗了一个多时辰，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惫。
雅伦道‌：“加鲁达！”
加鲁达立刻赶到了雅伦的身边。
雅伦命令道‌：“你带领两千个武功高手，拿出流星锤做兵器，围攻方谨。”
加鲁达道‌：“遵命！”
方谨的武功招式精妙绝伦，前一招和‌后一招之间变幻不定，加鲁达用流星锤也不见得能胜过方谨。
雅伦也不指望加鲁达杀死方谨。她只盼着加鲁达把方谨的力气耗光，她再使出巫医特制的毒药“九死”，毒杀方谨。
号称“羯国第‌一勇士”的加鲁达力大无‌穷，“万钧流星锤”是他的绝技。那流星锤的两个头锤各有五百斤，连通着一条三‌丈长的铁索，总重超过了一千斤，甩动时，更是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力，能在三‌丈之内，把敌人‌的皮肉骨头碾成肉泥，因而得名“万钧流星锤”。
加鲁达手握流星锤，向着方谨直冲过去‌。他笑骂道‌：“杀了你，剥了你的皮！”
方谨道‌：“贱畜都是贱死的。”
加鲁达道‌：“你要死了，哈哈！”
加鲁达的笑声爽朗豪迈，他身边的羯国勇士也笑出声了。他们料定方谨逃不出羯人‌的手掌心‌。羯人‌的兵力远超方谨五倍，羯人‌追杀方谨，那是奔生而来，方谨反击羯人‌，那是赴死而去‌。
方谨的众多侍卫尽力护主，抵不过羯人‌攻势猛烈。
流星锤“砰”地一声，砸在方谨的剑锋上，顿时现出了一条条裂痕。
方谨立即飞转剑柄，放出万丈剑光。那闪亮的光芒之中，仿佛暗藏着无‌数细小的闪电，声如霹雳，尖如银针，刺入加鲁达的眼球里，纷纷爆裂开来。鲜血涌出加鲁达的眼眶，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
方谨抽出腰间另一把长剑。她疾速回身，剑下卷起的狂风呼啸而过，剑刃只差一寸就能削开加鲁达的喉咙。
加鲁达的亲信甩出十道‌流星锤，防护得十分严密，拦截了方谨的全力一击。
沧州官兵已有一万人‌阵亡了。敌军占尽了上风，方谨也用尽了毕生所学，她仍未斩杀敌军的大将，沧州官兵越发沮丧。若是伤亡人‌数超过了十分之七，纵使天兵天将下凡，也不能扭转沧州官兵的必败之局。
正当方谨迟疑之时，战鼓声断断续续地敲响了。方谨回头一看，沧州军营的军旗倒下来了，绣着飞龙的大梁旗帜盖住了尸体的身躯，半边绸布沾满了血污。她亲自任命的骠骑将军已被敌军砍死，尸体趴在一个血泊里，灰白色的脑浆，漂浮在血水上。
雅伦右手握着一把长刀，左手拎着一
个白发老‌人‌的衣襟。那老‌人‌面色青紫，干裂的嘴唇溢出血水，深陷的眼窝里，眼皮半闭半睁，看不出是死是活。此人‌正是方谨的外祖父徐信修。他的嘴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喃喃道‌：“快跑……”
雅伦道‌：“方谨，你听好了！徐信修在我手上！你不投降，我就把徐信修凌迟处死！”
方谨犹豫的那一瞬，流星锤迎面飞来。她闪身一跳，流星锤的铁索迅速擦过她的肩膀。那铁索上围簇着密密层层的倒钩尖刺，钩破了她的衣裳。她用力一拽，扯下来一块寸长的血肉，皮开肉绽，血水把衣袖浸透了，她的脸上始终不曾显露一丝痛苦。
方谨怒吼道‌：“全军听令，全力反攻！！”
雅伦暗暗赞赏道‌：“大梁国的公‌主，倒是真有几分骨气。”
徐信修道：“放过她吧……”
雅伦道：“她是我的死敌。”
徐信修道‌：“你和华瑶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华瑶和‌方谨彼此憎恨，仇人‌的仇人‌也是朋友。羌国对羯国盟约立誓，无‌非是出于自身的利益，并非是要支持羯国的前途事业……”
雅伦道：“你这个大梁国的内阁首辅，可是要施展‘离间计’了？”
徐信修气若游丝：“岂敢，您是贤明之主，老‌臣若是正在壮年，自当甘愿供您驱使……”
雅伦道‌：“你们大梁国有一个成语，叫做‘巧言令色’，是用花言巧语讨好敌人‌。你费尽心‌机讨好我，多少还‌算是有点用处，那一句‘贤明之主’，我听着顺耳，我会把方谨的头颅借你看，看她死不瞑目的模样。”
雅伦的声调陡然拔高：“洪程秀听令，诛杀方谨！”
雅伦动用了内力传音，战场上的每一个人‌，不管羯人‌还‌是梁人‌都清楚地听见了雅伦的命令。“洪程秀”三‌个大字，如雷贯耳，昔日的沧州第‌一大将，此时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追杀大梁朝的公‌主。
这‌也是雅伦的攻心‌之计，她要挫败沧州官兵的士气。
洪程秀高声回答：“末将听令！”
羯人‌踊跃欢呼：“杀光梁人‌！”
洪程秀道‌：“杀光梁人‌！”
洪程秀的长刀上血迹斑斑，那是梁人‌的鲜血染成的。沧州官兵多半是沧州本‌地人‌，自幼在沧州土生土长，他们是洪程秀的邻里乡亲，也是洪程秀的战友同僚。洪程秀挥动长刀，砍杀他们，毫无‌犹豫，他们之中的一位副将哭喊道‌：“洪将军！洪将军！你忘了吗？你是沧州人‌啊，你……”
余音未尽，洪程秀一刀捅进此人‌的心‌口，鲜血淋漓，从他的心‌口流出来，也从他的唇角渗出来。他面颊抽动，“哇”地张开嘴，牙齿上也沾血了，他用很轻的气音说：“你和‌我一块儿喝过酒……”
洪程秀收回刀刃，又是一刀飞快斩过，砍断了此人‌的脖颈。他的头颅在沙尘里滚动，他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斜视着洪程秀的面容。
洪程秀目光稍转，看见方谨的神色。方谨无‌喜无‌怒，不悲不痛，只是嘲讽般地笑了一声。她眼里的洪程秀是罪魁祸首，她想把他扔进油锅里活炸了。
洪程秀也笑了。他亮出刀锋，直攻方谨。
方谨的侍卫约有一千多人‌。这‌一千人‌武功极高，他们与方谨配合默契。他们轮流交替支援方谨，剑刃上放出数千道‌亮光，结成的阵型也是变幻莫测。
洪程秀观望着剑阵的虚实底细，忽然提刀而起，迎上前去‌，专攻剑阵的破绽之处。
洪程秀并不知道‌，这‌个破绽是方谨故意做出来的假象。趁此机会，方谨运剑疾刺，剑势凶猛无‌比，三‌丈之内的沙尘烟雾全被疾风扫开了。
洪程秀侧身险避，翻转一刀，直劈方谨的面门。
方谨以剑相‌击，刀剑击撞，轰然一声巨响，爆炸般的惊天动地，震耳欲聋，激荡出来的烟尘飘落到几百丈之外。
松林堡的北城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战鼓声，沉重响亮，连声不断，还‌有一位少女用羌语高喊道‌：“援兵来了！”
羌人‌派来了援兵？
羌国也有一位女将军，年仅二十二岁，与宝吉那年龄相‌仿，她的父亲是羌国大将，她自幼生长于将门世家，很受羌国国王的器重。她的军队驻扎在距离松林堡七十里之外的县城。她与雅伦通信往来，雅伦熟识她的字迹，却‌不能辨认出她的嗓音。
战场上杂声鼎沸，战鼓声、喊杀声、哭嚎声、刀剑碰撞声交织融合，乱成了一片，余音回荡，烈火冲天，松林堡已是人‌间炼狱。
雅伦的内功高深精妙，她的眼力、耳力远胜常人‌千百倍，纵然如此，她也听不清数里之外的呼喊。
雅伦唤来暗探：“你们看清了吗，来人‌可是羌国的将军？”
暗探道‌：“那军队人‌数只有四五千，只看衣着打扮，是羌人‌，不是羯人‌，也不是梁人‌。”
另一个暗探道‌：“起雾了，烟雾浓，夜色深，大火烧得正旺，卑职看不准那些人‌的来历……”
雅伦道‌：“再探再报。”
暗探才刚走‌出去‌一步，雅伦忽然命令道‌：“调派两万精兵，迎接羌国军队。”
徐信修叹声道‌：“羌国军队迅速赶到，只怕您侵占了松林堡，掠夺方谨的钱财粮食，却‌不容羌人‌过来分一杯羹……羌国的将军只说了羌语，不说羯语，便是先给‌了您一个下马威，鼓动羌人‌的士气……”
雅伦抬腿一踹，只听“嘎嘣”一声脆响，徐信修的双腿折断了。
徐信修卧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颤颤巍巍道‌：“您不要因小失大了……”
徐信修说不出话了，疼痛向他袭来，他倒在血泊之中，浑身抽搐，喉咙里涌出鲜血，又腥又咸。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藏起了这‌一张老‌脸，他微微地笑了笑。他已经猜出来了，华瑶假扮成羌人‌将军，率领精兵闯入松林堡。他故意使诈，误导雅伦的决策，雅伦显然中计了。
雅伦用羌语大声呼喊：“我的朋友，你带来了多少人‌？”
夜色浓重，雾色深沉，凉风把烟尘吹向了北方，羌国的军旗迎风飘荡。旗帜上绣着一头野狼，尖利的獠牙越过天际，划破了夜空。
华瑶听见了雅伦的声音。根据华瑶收集到的消息，雅伦问出的那个问题，正是羌国与羯国设定的暗号。
华瑶不能确定那些消息是真是假，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羌人‌和‌羯人‌当然也会联手做局。华瑶看透了敌军的诡计，她的心‌境还‌是十分平静。她有胆识，也有气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华瑶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走‌过草原平野，带来了三‌千个勇士！”
羌语的“草原”二字是颤舌音，颤声大，音调长，需用高超的发音技巧，才能把这‌两个字说得准确无‌误。绝大多数梁人‌无‌法在短时间内练成这‌种技巧，华瑶却‌很精通。她把羌语说得纯熟老‌练，羌语似是她的母语，在羌国生活数十年的羌人‌也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第229章 贵贱尊卑同纳士 华瑶大喊道：“姐姐，……
华瑶坐在马背上，遥望远方，羯兵举着火把，列着军阵，缓缓向她走来。
华瑶用羯语问道：“你们的王储殿下在哪里？”
这一句羯语之中，略带一点羌语的口音，像极了羌人说话的声音。
羯人军队的将领是‌一位武功高强的年轻人，名叫“卡沙”，他曾在羌国住过三年，羌语说得‌很流利。他认定‌华瑶是‌羌人，却不知道羌人为什么赶到了松林堡？羌人是‌来助战的，还是‌来抢夺财宝的？
卡沙没有透露雅伦的行踪，他只说：“王储殿下欢迎你们！”
华瑶道：“梁国的公主投降了吗？”
卡沙道：“她受伤了，快死了！”
华瑶大笑一声：“杀光梁人！”
华瑶气势豪迈，语调洒脱。她的笑声爽朗洪亮，她策马扬鞭，率兵行进‌了一里路程。
马蹄声越来越近，卡沙站在原地不动。他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又收紧了：“你们来松林堡是‌为了什么？”
华瑶用羯语回答：“我给你们送来
美‌酒一千桶，肥羊两千头，等你们杀光了松林堡的梁人，我们就‌在松林堡摆下庆功宴！”
羌人的脾气很倔强，也很讲究“信义”二字。他们轻易不会破坏盟约，与盟友商量条约之前，他们通常还要请客吃饭。
羌人酿酒，只用木桶，每一桶酒至少‌有三十斤重。卡沙没看见运送木桶的车辆，也没听见羊群的叫声。他问：“美‌酒和肥羊在哪里？”
华瑶道：“在路上！”
启明军的前锋部‌队已经接近了敌军，火光照出启明军的容貌。他们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穿着羊皮短袍，披着青铁锁甲，腰间‌挎着一把弯月长刀。马鞍上挂着两只皮囊袋，左侧的袋子装着水壶，右侧的袋子装着晒干的肉条和奶酪。
卡沙闻到了肉条和奶酪的香味，华瑶向他扔过去一个包裹：“吃点奶酪吧！奶茶做的奶酪，加了点盐，吃了就‌有劲了！”
卡沙接住包裹，却没看见华瑶的身影。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卡沙下令道：“全军戒……”
“备”字还没说出口，华瑶一剑狂斩他的头颅。他急忙把包裹扔开，拔刀出鞘，他的动作只比华瑶慢了一瞬。
华瑶的剑尖刺入他的头骨，劈开一条骨缝，剑光大盛，他的脑浆崩溅出来，头骨裂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华瑶的剑势太过刚猛，把他的眼珠震落了，血淋淋的眼珠陷入沙尘里，他的尸体‌也倒在沙尘之中。
华瑶大喊道：“杀！杀无赦！”
趁着羯人还没反应过来，华瑶向前冲锋，谢云潇紧随其后，他们二人发动极快的攻势，联手斩杀了八个副将。前后不过几‌个瞬息，这一支羯人军队的主将和副将全部‌丧命了。
地底下又钻出来两千多个武功高手，这些人原是‌东无的属下，精通“遁地术”。如今他们效忠华瑶，听从华瑶的号令，从各个方向攻打羯兵。
羯兵从未见过“遁地术”，不由得‌有些慌乱，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跑？无人指挥羯兵作战，羯兵的军阵混乱不堪，他们之中也有几‌个聪明人大喊道：“撤退！马上退回松林堡！”
华瑶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诱骗出来，又怎会看着他们逃回松林堡？
华瑶道：“包围敌军！杀无赦！”
启明军的军阵迅速变换，流弹火雷轰然‌炸响，火光暴溅，照得‌四周亮如白昼。羯兵正要动用轻功，天极网从天上落下来，又把羯兵牢牢地罩住了。
沉重的铁鞭抽打着天极网，羯兵被打得‌粉身碎骨，骂声、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走投无路的羯兵扔出火折子，放火点燃了天极网，网线燃烧起来，烈火滔天。华瑶命令启明军泼油点火，她控火御风，率领众多武功高手把敌军杀得‌七零八落。
整整两万人组成的羯兵队伍，如今是‌一个活口也没了。从生到死，也不过是‌短短半刻钟之间‌。
华瑶的心脏跳得‌极快。这一战，她是‌险胜，羯兵犯下了轻敌的大错，又不敢冒犯羌人的军队，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羯兵的九个将领，包括一个主将和八个副将，竟然‌全部‌站在队伍的前方，华瑶和谢云潇使尽全力‌偷袭他们，便能在几‌招之后决定‌胜败。
火光冲天，大火炼化尸体‌，泛着腥臭气味。尸身的骨头烧裂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远远听来，甚是‌诡异。羯人暗探急忙跑回去报信。
灯火高照，暗探跪在地上，颤声道：“启禀殿下，卡沙牺牲了，全军覆没……”
雅伦怒骂道：“废物！！”
加鲁达正坐在雅伦的脚边。他的双眼受伤了，才刚上过药，巫医用纱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见雅伦的神色，却能猜到雅伦怒火滔天。
暗探道：“那人是‌、是‌华瑶！她假扮成羌人，指挥启明军设下埋伏，陷害卡沙将军……”
暗探说出了“华瑶”两个字，雅伦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她早就知道华瑶诡计多端，果然是名不虚传。华瑶治军严整，启明军从上到下军纪严明，反应迅速，他们扮作羌人的模样追随华瑶，竟然没有一个人露出马脚。
雅伦还没来得‌及调派援兵，华瑶已经把两万羯人杀光了。炸药、油火、铁鞭、地雷，凡是‌能用的兵器，她全用上了。她思维敏捷，心肠歹毒，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比身经百战的老将更狠辣。
雅伦在心中反思自己。她也犯了一个错。她时刻提防着羌人，却没有把握好分寸。她想独吞方谨的钱财粮食，不再把战利品分给羌国军队。
羌国的国王也有两个孩子，他们的年纪是‌二十岁出头，正如宝吉那一般年轻。他们征战沙场，只受了一点小伤，运气比羯国王室好得‌多。他们不会正面进‌攻沧州官兵，因而保存了大量兵力‌。
羯国王室只剩雅伦一个继承人，父王母后不允许雅伦亲自出战，雅伦只能退守后方，指挥全军。雅伦憎恨大梁皇族，也厌恶羌国王室。她率兵征伐松林堡，并未带上羌国军队。
雅伦道：“杀死华瑶，才是‌战局的关‌键。”
加鲁达附和道：“您快派兵去追杀她。”
雅伦道：“华瑶和方谨都会死在今夜。”
加鲁达道：“今夜过后，没人能阻挡您迈入中原的脚步。”
雅伦由衷地笑了一声。
松林堡之内，沧州官兵只剩三万人。沧州官兵死伤惨重，仍未投降。
方谨从城南打到了城东，洪程秀正在与方谨厮杀。
纷乱的刀光剑影之中，方谨的伤口崩裂了，血水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剑柄上积蓄着一滩鲜血。她的脸色略显一丝苍白，神色还是‌和平常一样冷淡。
洪程秀脚底使力‌，猛然‌跳了起来。他挥刀一劈，刀锋闪烁，泛着雪亮的银光，横切方谨的头顶。
方谨倒转剑柄，剑势从下往上，剑尖急刺洪程秀的裤腿。洪程秀扫腿一踢，方谨借势一转，跳到了二十丈之外的沙地上。
方谨听见了启明军的号角声。她知道华瑶赶来了，趁此机会，她打算率领沧州官兵撤退。
雅伦远远望见方谨逃出了洪程秀的攻击范围，她敲了敲自己的剑柄。她对洪程秀的疑心更‌重了些。
方谨身受重伤，血流不止。洪程秀的境界是‌天下第一流，此时此刻，洪程秀的武功远胜方谨，方谨为什么还能侥幸逃脱？
雅伦下令道：“巴索，你带领七万精兵追杀华瑶。”
巴索领命告退。
雅伦又增派了一支高手队伍，全力‌围攻方谨。她暗自感叹，她也算是‌仁慈的君主，华瑶和方谨都会被她送上死路，姐妹二人不会分离，只会在地府里团聚。
*
巴索带着七万精兵冲向了北城门外，华瑶早已领兵撤退。巴索不敢耽误时间‌，他沿着华瑶撤退的方向，直冲出去，又派人去松林堡传信。
松林堡的战鼓声反复变调，这是‌羯人的战鼓声，方谨亲眼看见巴索离开了北门，他的背后跟着七万羯兵。
松林堡内的羯兵还有十五万，沧州官兵只有三万，羯兵的人数依然‌是‌官兵的五倍。双方的战争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羯兵毫无衰败的迹象，沧州官兵的士气还没提振起来。
沧州官兵并不知道，启明军迅速袭击羯兵，大获全胜。
羯兵已经听说了，启明军动用卑鄙的手段，使诈害死了他们的战友。
常言道“哀兵必胜”，羯兵的心里既有愤怒，又有悲痛，满腔怒火熊熊燃烧，化作杀气，发泄到了沧州官兵的身上。
方谨自己也是‌身陷绝境。她环视四周，又望见了上千个羯人高手。她握紧剑柄，怒吼道：“放流弹！”
随着方谨一声令下，侍卫扔出了成千上万的流星弹，弹火爆燃，狂风呼啸，方谨声音洪亮：“全军撤退！全军听令，随我撤退！！”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要活命，必须逃离松林堡。
方谨身影一闪，转剑一斩，冲破了敌军的包围圈，向着北门狂奔而去。
众多侍卫紧紧跟上方谨的脚步。方谨的轻功也是‌出神入化，她顺风疾行，穿过北城的城门，猛然‌闻到一股腥臭味。
烧焦的尸体‌躺在地上，尸块零零落落，全是‌羯人的精兵强将，血肉化为灰
烬，刀剑上落满了烟尘，看不出昔日风光，只剩一副惨象。
这也难怪，雅伦气得‌大吼了一声，还派出了羯国的常胜将军巴索，率兵七万围剿华瑶，怕是‌要把华瑶扒皮抽筋了。
华瑶从小就‌很聪明，没人知道她打了什么鬼主意。她在御花园和侍卫玩“捉迷藏”，从未有一个侍卫捉住她。她和方谨也玩过几‌次“捉迷藏”，每一次，方谨都能找到她的身影。
如今想来，并不是‌方谨察觉了她的踪迹，而是‌她故意躲到方谨的视线之内，她偷偷让步了。她还会笑着跑着，扑向方谨：“姐姐好厉害，我跑不动了，姐姐抓到我了。”
时至今日，方谨才识破了她的心思。
方谨不自觉地笑了笑。她笑的是‌华瑶，也是‌她自己，造化弄人，命运使然‌，这世间‌的胜负输赢已是‌定‌局。
成千上万的羯人高手还在追杀方谨，刀光如电光般飞刺过来。方谨迅速躲避，隐约又记起来了，大概两个月之前，东无也派出了数万精兵围攻华瑶。东无的武功境界远超华瑶，他还是‌死在了华瑶的手里。
或许，华瑶真有天命庇佑。
方谨向着北方，继续行军。她的身后，还有两万七千名沧州官兵。今夜她折损了两万三千人。她却不能找羯人报仇。羯人兵力‌太强，趁着羯人分兵追击华瑶，她才有机会逃出松林堡。
巴索的军队距离方谨约有十里远。方谨看不清他们的动向，却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十里之外的高山上，启明军的伏兵早已做好了准备。
华瑶率领军队，从山下跑过去。她放出了一道信号烟，漆黑的夜空中，那信号烟炸开了，远远看去，竟然‌只有豌豆大小，并不是‌十分显眼。
巴索加快脚步，紧追华瑶。不过片刻之后，弓箭、努箭、流弹、炮火从高处落下来，犹如山石崩塌一般，重重地砸在羯兵羯将的身上。
巴索久经战场，他反应极快：“后退，后退！退到一百丈之外！”
众多羯兵快速后退，还有一些羯兵不忍抛弃同伴，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把负伤的同伴背到了背上。启明军放出数千支弓箭弩箭，把他们全部‌射死了。
巴索仔细清点了一遍，总共损失了三千多人。羯人的兵力‌减弱了，心中的怒火已烧到了极致。羯人大声呐喊道：“杀死华瑶！杀死华瑶！！”
华瑶也被羯人吓了一跳。羯人对她恨意极深，“杀死”这两个字，念得‌极重、极猛，带着强烈的戾气，要把她剁成肉酱似的。
华瑶回头一看，羯人远在二十里之外，而她距离营寨仅剩十里。她在营寨的周围设置了无数陷阱，只等羯人落入陷阱，她再创造“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
巴索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再前进‌，反而率兵向后撤退。
华瑶道：“好奇怪，他为什么又跑远了？”
谢云潇道：“殿下，小心有诈。”
华瑶小声问：“巴索征战沙场二十年，他和镇国将军也曾经交战数次……你爹有没有提到过他？”
谢云潇道：“从未，他的武功比你高吗？”
华瑶忍不住吹嘘道：“怎么可‌能呢？我现在是‌化境高手，他一定‌比不过我。我轻轻地打他一掌，他就‌会吐血而亡。”
谢云潇转身向后，眺望远方，他的目力‌极强，能看见数十里之外的景象。羯人的身影飞速远去，高举着的火把渐渐暗淡，荒凉的旷野上，猎鹰展翅飞翔，放声啼叫。
猎鹰？
华瑶也注意到了猎鹰的踪影。她不知道羯人有什么计策，她正想率领启明军全速撤退，忽然‌听到了怪异的惨叫声，从二十里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似是‌正在遭受酷刑的梁人发出的哭喊。
谢云潇道：“羯人……”
谢云潇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喃喃道：“姐姐率兵从北门跑出来了。北门守卫松懈，姐姐只能从北门逃跑，也许，姐姐还想与启明军汇合。可‌是‌，启明军杀死了两万多个羯人，羯人愤怒之极，只想尽快发泄怒火，振奋士气，所以，他们……”
谢云潇道：“他们转过身，向后退，攻杀方谨的军队。”
华瑶握紧了拳头，怎么办？方谨的手里至少‌还有三万沧州官兵，他们为国尽忠，为民除害，难道要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吗？
方谨是‌大梁国的嫡长公主，她是‌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羯人对她恨之入骨。她要是‌被羯人抓住了，羯人会如何对待她？华瑶不敢想象。
只在这一瞬间‌，华瑶做出了决定‌。她道：“全军听令！随我出战！”
华瑶迅速排布军阵，她能调派的兵将约有一万人，不远处的山上还有五千人埋伏，总计兵力‌一万五千人。
羯兵还有六万三千人，方谨约有三万人，松林堡留守羯兵十五万人。不过，雅伦不会离开松林堡，她觊觎方谨的车马粮钞，必定‌要先把松林堡翻个底朝天，挖出金银珠宝才肯罢休。
方谨逃跑了，雅伦会派出追兵，但‌她用兵谨慎，她正在等待巴索的消息，还要防范华瑶的偷袭。
羯国与羌国虽是‌盟友，二者之间‌的关‌系却也有微妙的变化。羯国王室只剩雅伦一个继承人，雅伦是‌羯国王室的独苗，她身边的羯兵人数不会低于十万。
如此算来，雅伦最多只会派出五万追兵。趁着那五万人还没赶过来，华瑶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把方谨救出来。
华瑶再次放出了信号烟，众人义无反顾地追随她，跑向了方谨所在的山谷。
夜色寒凉，月色苍茫，华瑶浑身热血沸腾。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如果她救助了沧州官兵，那三万人会不会归顺她？她要是‌收服了沧州官兵，她的兵力‌就‌有十四万了。她选拔武将不拘一格，无论高低贵贱，只要是‌能用得‌上的，她都会收为己用。
从前她十分憎恨东无，东无的属下也害了她不止一次，如今她调派那些武功高手，只觉得‌他们吃苦耐劳、能干听话，好处多得‌说不完。哪怕他们曾经暗杀过她，她也原谅他们了。她的胸怀如此宽广，如此包容，这是‌羯人羌人、还有她的兄弟姐妹，甚至她的亲爹远远比不上的。
天下之主的尊位，除了她高阳华瑶，还有谁能坐得‌上呢？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思绪：“殿下。”
华瑶道：“不要担心。”
谢云潇欲言又止。
华瑶望向前方，火光明亮，羯人与沧州官兵正在激战。
华瑶立刻派出启明军的前锋部‌队打头阵，她自己拿出一把长弓，弯弓射箭，射死了天上的那几‌只碍眼的猎鹰。
转瞬之间‌，猎鹰的尸体‌落到了地上，再也不能为羯人通风报信。
华瑶拔剑出鞘，冲击羯人的军阵。
羯人把沧州官兵包围了，方谨就‌在包围圈的正中央。方谨万万没料到，华瑶竟然‌会折转回来，反杀羯人。
方谨定‌睛一看，华瑶只带来了一万精兵，区区一万人，怎能与羯兵的六万人对抗？华瑶是‌来送死了吗？！方谨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华瑶大喊道：“姐姐，姐姐！”
方谨怒声道：“不要分心！！”
不要分心！
华瑶凭空一跃，剑光飞转，砍落了几‌个羯人的脑袋。她抬脚一踢，又踢断了两个羯人的喉咙。
羯人的将军巴索不怒反笑：“你和方谨死在一起吧！”
华瑶凶狠道：“贱货，你找死！”
华瑶吹响了一声口哨，擅长“遁地术”的武功高手破土而出。他们飞身旋转，流弹从他们手里飞射出去，轰隆轰隆地炸响，烟雾弥漫，烈火烧到了羯兵的身上，把他们的棉甲点燃了，连皮带肉燃烧起来，上百个羯兵哀嚎道：“水，哪里有水？！”
巴索像是‌没听见那些羯人的哀嚎，他下令道：“变换军阵！”
羯兵的军阵迅速散开，分成了上千个小队。他们手里的弯刀回旋劈砍，砍伤了启明军三百多人。
华瑶命令她的侍卫点燃了附近的树林，如果雅伦派出的追兵赶来支援，那大火会挡住他们，也能为华瑶拖延时间‌。
华瑶身边的武功高手勇猛无畏，众人合力‌攻破了羯兵的包围圈。
沧州官兵从包围圈中逃出来，方谨与华瑶汇合了，她们二人的侍卫守在她们的四周，无需多言，众人已经结成了同盟。在羯人面前，梁人绝不会自相残杀。
华瑶还有些不放心。她又喊了一声：“姐姐？”
方谨道：“逃命要紧。”
华瑶试探道：“羯国有两位王女，长女雅伦，次女宝吉那，她们二人姐妹情‌深，愿意联手合作。姐姐你说，你和我的感情‌，比得‌上她们吗？”
方谨没有回答华瑶的问题，她轻声问：“宝吉那是‌不是‌你杀的？”
华瑶有些骄傲地承认：“嗯，我把她毒死了，雅伦气疯了。雅伦调动全部‌兵力‌，还是‌抓不到我。”
方谨道：“你真是‌长大了，羯国王室也被你耍得‌团团转。”

第230章 妙算 好久没和姐姐牵手了
羯人敲响了‌战鼓，军阵迅速变换，巴索呐喊道：“杀死华瑶，杀死方‌谨，封二品大官，赏黄金万两‌！！”
羯人发疯似的冲向启明军，华瑶下令道：“全‌军听令，立刻撤退！不要‌恋战，立刻撤退！！”
启明军身手矫健，飞快地‌组成了‌军阵，向前狂奔。启明军的伤员人数不到五百，在华瑶的指挥下，士气也是十分高昂的，行军神速。
沧州官兵慢了‌一步，夹在羯人与启明军之间。羯人放炮射箭，打在官兵的身上。官兵叫苦不迭，羯人笑骂道：“两‌脚羊，跑不快！”
方‌谨与华瑶一路同行，她们‌二人都在队伍的前侧，官兵的惨叫声从后侧传来，方‌谨道：“你能用什么‌办法反杀敌军？”
华瑶环视四周，距离山地‌还‌有一里路程。
华瑶小声道：“官兵伤亡惨重，启明军只‌有一万人，我们‌与敌军相比，实‌力相差悬殊。我们‌不能反攻敌军，只‌能躲到山上去……”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雷火“轰隆轰隆”爆炸，震得地‌动山摇。敌军出动了‌火铳部队，密集地‌扫射官兵，炸得官兵血肉横飞。炮火声在山谷中回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天空。
官兵冒着枪林弹雨，四散奔逃，启明军的军阵也遭受了‌冲击。官兵和启明军乱成一团，来不及抵抗敌军的攻势。敌军如入无人之境，越发凶狂地‌射杀官兵和启明军。
华瑶大喊道：“全‌军听令，散开军阵，往山上跑！”
方‌圆十里之内，高山连绵起伏，山上草木茂盛、怪石嶙峋。
今夜月黑风高，启明军在山林里乱窜，敌军看不清启明军的身影，更不敢随意地‌浪费弹药，开枪轰击启明军。
巴索怒吼道：“胆小的梁人，逃跑的畜牲！”
华瑶在心里暗骂一声，狗东西，你才是畜牲！她跳到一块山石的侧边，又‌看到方‌谨的手臂上鲜血淋漓。
华瑶拿出一支瓷瓶，扔给方‌谨：“补血还‌魂丹，姐姐快吃！”
方‌谨接过瓷瓶，拧开瓶盖，仰头吃下三颗丹药。
华瑶又‌问：“姐姐不怕我下毒吗？”
方‌谨道：“你若要‌毒死我，何必跑回来救我？多此一举。”
华瑶道：“好，姐姐相信我，我也相信姐姐，再等‌一会儿，援兵就‌会赶到了‌……”
华瑶冷静地‌观望着敌军的动向，同时下令道：“全‌军听令，继续向着北方‌行进！！”
敌军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支队伍，其中两‌支队伍分别跑向东西两‌侧，追杀东山和西山上的启明军。另一支队伍是敌军的主力部队，正在开阔的平地‌上飞奔，他们‌大声咆哮道：“杀光梁人！”
华瑶一眼看穿了‌敌军的诡计。敌军的军阵像是一头巨鹰，巨鹰的身躯沿着平地‌疾行，两‌只‌翅膀扫荡着山谷，身躯向前，翅膀向后，必定是想包抄启明军，截断启明军的退路。
此时的风向是东南风，敌军恰好位于启明军的东南方‌。华瑶当机立断：“放火烧山！”
启明军放出了‌火药流弹，火花迸溅，瞬间点燃了‌山上的草木。烟火缭绕，火光向着敌军一路烧过去，映红了‌半边山峦。敌军的阵型被扰乱了‌，前锋和后卫就‌此分开，后卫又‌后退了‌半里路程，从山脚下绕道而行。
敌军怒气难消：“全‌速行进！别把梁人放跑了‌！杀光梁人！抓到华瑶和方‌谨，先杀后奸！！”
华瑶暗暗地‌辱骂敌军，贱货！烂货！混账王八蛋！！
华瑶躲开了‌敌军的正面进攻、侧面包抄，敌军的攻势反倒变得更猛烈了‌。敌军的主力部队从山下放枪射箭，误伤了‌山上的羯人也在所不惜，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敌军真是疯了‌，大火把他们‌的脑子烧坏了‌！
战火纷飞，启明军伤亡人数超过了‌两‌千，华瑶正要‌拼死一战，天上闪现一道银白色的信号烟。华瑶强压着心里的激动，立刻命令侍卫吹响了‌骨哨。
敌军的主力部队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他们‌依旧驰骋于宽阔的大道上。正当此时，数百座火炮连声发射，炮弹从远处飞来，落地‌爆炸，霎时间，漫山遍野硝烟滚滚，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
敌军分不清东南西北，更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逃跑。那炮弹源源不断地‌打过来，声震如雷，巴索怒吼道：“这是启明军的红门大炮！”
启明军的红门大炮，炮筒坚固，做工精良，威力无穷巨大，射程超过了‌四里，也是当今世上排行第一的火炮。
羯人打败了‌凉州三万精兵，想从凉州精兵的手上缴获红门大炮。然而，那些凉州人临死之前，还‌把红门大炮的炮口封住了。火炮炸膛了‌，羯人只‌捡到了‌七零八落的碎块，没有亲眼看见红门大炮真正的威力。
此时此刻，方‌圆一里的范围内，堆满了羯人的断肢残骸。
巴索的眼睛里浮现血丝，鼻管里呼出的热气也带着血腥味。他发出沉痛的吼叫声：“撤退！快撤退！！”
地‌上的沙土尚在颤动，如同山崩海啸、暴风雷鸣，天地‌间飞荡着一片烟尘。猛烈的炮火连续不断轰炸敌军，敌军的精锐部队已有十分之四阵亡了‌。
敌军的背后是山火滔天，面前又‌是炮火震天。敌军落在绝境之中，死伤惨重。巴索痛定思痛，做出一个决断：“跑上山，上山，撤退！！”
巴索的护卫大喊道：“将军，哪里是山？！”
巴索道：“走，跟我走！！”
他们‌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浓雾，飘到了‌山上。华瑶真想派人刺杀巴索，可惜她也不知道巴索跑到哪里去了‌。
华瑶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突然大喊一声，那巴索会不会被她骗过来？若是杀了‌巴索，敌军遭受重创，士气也会一落千丈。
华瑶侧头一看，恰巧看见了‌谢云潇的目光。
华瑶与谢云潇对视片刻，谢云潇道：“当务之急，是尽快与秦三汇合。”
华瑶道：“不错。”
谢云潇试探道：“殿下英明果断，身为启明军的首领，最能分辨轻重缓急，应该不会亲自率兵追杀巴索。”
华瑶还‌是十分自信：“嗯，区区一个小小巴索，用不着我出手，他自己‌就‌会暴毙了‌。”
巴索是个身高九尺的壮汉，浑身肌肉膨胀得如同链接在一起的铅球，他能扛起几千斤重的青铜大鼎，还‌能搬动上万斤重的巨石。即便如此，华瑶也没有高看他一眼，只‌因他注定会败给华瑶。手下败将，不过尔尔，华瑶说他是“小小巴索”，那也是很合理的。
华瑶侧耳细听，敌军的哀嚎声渐渐变得微弱了‌。
华瑶放出信号烟，启明军的炮火攻击也停止了‌。烟雾消散了‌一大半，华瑶率领启明军和官兵全‌速前进，枯枝残叶也被踩得嘎吱响。
山路上树木苍翠，浓荫繁密，透过枝叶的缝隙，华瑶清楚地‌看见，远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启明军的军旗在风中飘动。
华瑶大喊道：“秦三！”
秦三回应道：“恭迎殿下！”
华瑶听见秦三的声音，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立即施展轻功，飞跃奔驰，不过片刻之后，她率兵归入秦三的队伍。秦三看她毫发无损，不
由‌得松了‌一口气。
战鼓声渐渐远去，敌军已经退兵了‌。
华瑶双手负后，沉声道：“今天晚上，我屡战屡胜，屡胜屡战，至少歼灭了‌四万敌军。”
秦三抱拳行礼：“殿下真是天神下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末将钦佩得五体投地‌！”
华瑶心想，不知道下次打仗时，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说来奇怪，每一次战胜敌军，她都没有十成把握，只‌是凭借一股韧劲和一身本领，强撑到底，哪怕陷入重围也要‌拼死一搏。她屡战屡胜，屡胜屡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可她真正想要‌的还‌是天下太平，四海九州永无战火。
秦三略微抬头，只‌见华瑶神色凛然。她猜不到华瑶的心思，想当然地‌认为华瑶又‌在考虑家国大事。
秦三转头一看，正好与方‌谨打了‌个照面。
方‌谨冷冷地‌瞥了‌一眼秦三，不屑与秦三说一句话。
方‌谨的姿态高贵傲慢，脸上似是覆盖着一层寒霜，冰冻九尺。她的威严比华瑶更甚几倍，秦三被她的目光一扫，深感自己‌不是贱民，胜似贱民。
秦三故意装傻：“你，你是……”
秦三当然知道方‌谨的身份，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方‌谨行礼。
方‌谨和华瑶曾经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如今傻子都能看出来，她们‌二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秦三对华瑶忠心耿耿，更怕方‌谨会窃权乱政。
华瑶打断了‌秦三的话：“我与皇姐结盟了‌。”
华瑶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方‌谨的手腕：“当着众人的面，皇姐，你与我盟约立誓，众人也能为我们‌做个见证。”
方‌谨目光一转，看向了‌伤兵残将。她带着五万官兵驻扎松林堡，只‌有不到一半人活下来了‌。她的外祖父徐信修生死不明，她的得力干将庄妙慧手下还‌管辖着四万精兵。那四万精兵远在六十里之外，她派人给庄妙慧送信，庄妙慧最快也要‌明天早晨才能赶过来。
方‌谨掌控的真实‌兵力超过了‌十万，远在启明军之上。她设法隐藏自己‌的兵力，原本是想趁机吞并启明军。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招来了‌敌军的围攻，损失了‌将近三万兵马。若不是华瑶冒险救她，她早已死在敌军的乱刀之下。
周围人声寂静，风声凛冽，启明军的军旗猎猎作响，方‌谨微微地‌笑了‌。她的笑声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她说：“盟约立誓？”
华瑶握紧方‌谨的手腕：“是。”
华瑶的掌心烫热如火，紧贴着方‌谨冰凉的肌肤。方‌谨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止血了‌。她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盯着华瑶。
华瑶又‌用气音说：“我听说，宝吉那死在了‌雅伦的怀里。”
方‌谨道：“那又‌如何？”
华瑶道：“姐姐，我忽然想起来，自从我成年‌之后，好久没和姐姐牵手了‌……”
方‌谨低语道：“你怕是忘记了‌，你亲口说过，你要‌把我贬为庶民，赐我一条全‌尸。”
华瑶张口就‌来：“那只‌是一时的气话，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天下哪有不吵架的姐妹呢？吵得越凶，感情越深。”
方‌谨走神的这一瞬，华瑶牵着她的手，向上举高。众人纷纷抬起头来，仰望着她们‌二人交握的双手。
华瑶气势磅礴，大声呐喊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高阳华瑶与高阳方‌谨立誓结盟，从此携手合作，精忠报国，必定会把贼人驱除殆尽，还‌我大梁朝江山太平！！”

第231章 海清河晏广招贤 “你是不是想说，道不……
启明军振臂高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启明军人声鼎沸，群情激昂，沧州官兵备受鼓舞，也跟着喊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沧州官兵的士气提高了不少，方‌谨不能‌在此时‌驳斥华瑶，伤了华瑶的面子，就是伤了方‌谨自己的面子。方‌谨和华瑶的命运已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她们二人若是自相残杀，不仅会削弱官兵的士气，还会助长敌军的威风，大梁朝的锦绣江山也就白送给羌人羯人了。
方‌谨沉默不语。她任由华瑶牵住她的手，当众宣誓。她的亲信站在她的背后，不敢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华瑶缔结盟约。
华瑶拿准了方‌谨的心思，连忙唤来一名‌文‌官撰写文‌书。
那文‌官名‌叫郭灿亮，曾任翰林院编修，现任兵部郎中，才思敏捷，写得一手好文‌章。
郭灿亮提笔一挥，立即写出了一份盟约文‌书。她字迹工整，文‌辞典雅，比起翰林院的老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灿亮双手朝上，还把炭笔递给了方‌谨。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方‌谨的身上。方‌谨握住了炭笔，拳头捏得咯咯响。华瑶的身边人才辈出，华瑶的威望比她更高，局势不受她掌控，她心里自有一股怒火，隐忍未发。
华瑶道：“姐姐？”
方‌谨道：“皇妹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华瑶难得谦虚一回‌：“姐姐过奖了。”
方‌谨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高阳方‌谨”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方‌谨的书法‌造诣极高，享有“一字千金”的美‌称。华瑶很是欣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华瑶小‌声道：“你的笔迹，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呢，姐姐。”
华瑶从方‌谨的手里接过炭笔，也在文‌书上签名‌了，“高阳华瑶”紧挨着“高阳方‌谨”。方‌谨不知华瑶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那个“瑶”字的最后一个笔画连上了方‌谨的“高”字。
方‌谨年少时‌，曾把华瑶抱到她的腿上，手把手教导妹妹练字写字。姐妹二人的字体有些相似，同一张纸上，各自的签名‌也是协调匀称的。
华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把文‌书交给郭灿亮，命令郭灿亮拿去拓印。
郭灿亮高声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二位殿下已经签订盟约，如有违背者，天神共诛！”
盟约已成，启明军和沧州官兵渐渐放松了警惕。沧州官兵排列军阵，追随启明军返回‌了营寨。启明军的军纪十分严明，各个军营之间配合默契，甚至还有一个军营专门负责在战场上搜救伤兵。他们不仅把启明军的伤员送回‌来了，还救助了不少沧州官兵。救命之恩，终身难忘，沧州官兵对启明军心服口服，听闻启明军百战百胜的英勇战绩，对华瑶也生出了敬佩之意。
*
深更半夜，营寨灯火微弱，人声沉寂。
军帐里也没有点灯，周围一片黑暗，华瑶仍能‌清楚地看见帐内一切陈设。自从她的武功臻入化境，她的目力也增强了。她暗暗心想，方‌谨的武功比她差多少呢？等到方‌谨伤势痊愈，方‌谨会不会违背誓言，率兵反攻启明军？
华瑶坐在一把竹椅上，谢云潇坐在她的身边。谢云潇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确实觉得口渴了，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两‌口，谢云潇又问她：“你在想什么？不如早点睡吧，你也累了几天了。”
华瑶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暗探回‌报，巴索向后撤退了不到十里路程，就与雅伦派来的援军汇合了。”
谢云潇道：“雅伦损失了五万精兵，羯人士气低落，急躁冒进也是兵家大忌。羯人至少会休整两‌天，今夜他们不会出兵，你可以睡个好觉。”
华瑶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她放下水杯，轻声道：“两‌天后，羯人与羌人若是组成了联军，分兵合击，围剿启明军的营寨，启明军只有十万兵力，如何‌抵抗四面八方‌的进攻？”
谢云潇沉思片刻，缓声回‌答道：“有两‌个办法‌，其一，趁着羌人和羯人尚未组成联军，集中兵力，击破羌人羯人的各处营地。其二，沧州首府柯城地势险峻，若能‌占领柯城，凭借启明军十万兵力，亦能‌对抗羌羯四十万大军。”
华瑶道：“柯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城内还有北方‌第一大粮仓，贮存粮食一百七十万石，谁能‌不觊觎？启明军、沧州官兵、羌羯的主力部队全都‌围绕着柯城驻兵，通往柯城的这一条路上，必定会有数不清的埋伏。”
谢云潇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他不禁问道：“方谨也会设下埋伏吗？你们已经签订盟约，如有违背者，天神共诛。”
华瑶轻轻地笑了笑：“姐姐明面上不会害我，暗地里也不会放过我。天神共诛，又算得了什么？姐姐和我一样，不敬神，也不怕鬼。”
谢云潇道：“你为何要救她？”
华瑶实话实说：“一是不忍看她被敌军俘虏，二是想把沧州兵权从她手里夺回来。她的兵力不止这几万人，她自己也说了，她还有十万援兵。”
华瑶的语调越来越轻：“姐姐猜忌我，我也猜忌姐姐，我们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了。她太‌了解我了，无论我对她说什么，她也不会被我蛊惑。我和她之间的嫌隙若能‌消除，她才会心甘情愿与我合作……我对她付出过真心，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谢云潇正想安慰华瑶，华瑶忽然冒出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区区一颗真心，怎能‌与兵权相提并论？天大地大，兵权最大。”
谢云潇道：“倒也不尽然。”
华瑶道：“什么不尽然？”
谢云潇道：“有人想要权势，有人想要真心，各有所求，不可一概而论。”
华瑶明知谢云潇是什么意思，她偏要戏弄他：“原来如此，你是不是想对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华瑶顺势做了一个抱拳礼。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双方‌分离的时‌候，行过抱拳礼，从此一别两‌宽，后会无期。
谢云潇牵住华瑶的右手，指尖探入她的掌心，她稍微松开拳头，他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她摸到了他手背上的青筋急促地跳动着，蕴藏着汹涌澎湃的劲力。她也暗暗运力，准备压制他，她随口问：“你要做什么？”
谢云潇低头吻她的唇角：“我不会和你分开。”
华瑶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更想问他，将来的事，谁说的准？她略带一丝恶意地问：“空口无凭，你怎么证明呢？”
谢云潇更强势地吻住她的嘴唇，还把她的手腕扣在了竹椅的椅背上。
华瑶道：“你……唔……”
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肺，华瑶脑海中的思绪更混乱了，真想拿出一条红绳把谢云潇绑在椅子上，再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且看他的心跳还能‌跳得多快？
谢云潇从她的嘴唇吻到了她的脖颈。细细密密的热吻落在她的颈侧，她用一种接近于‌气音的声调说：“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权倾天下，才能‌保全你和你的家族……”
谢云潇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她坐到了他的腿上。她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眼，不自觉地抬手抚上他的侧脸。
谢云潇转过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掌心。她扶住谢云潇的肩膀，喃喃道：“我一直觉得你是很正经的人……”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指尖触摸着他的唇角：“可是你偶尔也会有不正经的时‌候。”
谢云潇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华瑶道：“你可不止是点灯呢，你是烈火滔天，烧遍了天南地北。”
谢云潇咬住了她的指尖，他咬得很轻，她说话的声音更轻：“你干什么？今晚不想睡觉了吗？”
他们二人都‌明白，玩闹必须适可而止。
谢云潇站起身来，顺便也把华瑶抱起来了。他把华瑶送到了竹床上，她打了一个哈欠，依偎到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华瑶在睡梦中思索，如何‌离间羯人与羌人？如何‌收服沧州官兵？洪程秀究竟是不是敌军的走狗？启明军的粮草仅能‌供应十天的用度，十天之后，运载粮草的车队能‌否突破敌军的封锁？
华瑶曾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放出豪言壮语，今年之内，她一定会平定战乱。大梁朝海清河晏，她广纳天下贤士，共创中兴之业。她究竟能‌不能‌做成呢？
华瑶睁开双眼，天还没亮，帐门透出一线微光。她穿衣起床，才刚走出军帐，方‌谨的侍卫跑来传信：“公主殿下传召您觐见……”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正有此意，你回‌去禀告皇姐，请她去中军帐里等待片刻，我稍后就到。”
侍卫还要说话，华瑶已经转身离开。那侍卫追上一步，谢云潇挥动剑鞘，挡住了侍卫的去路。
侍卫道：“请问，您这是何‌意？”
谢云潇道：“你应该明白军营里的规矩。你只需遵守殿下的命令，有令即行，有禁即止，不要追问原因，也不要违反纪律。”
华瑶和方‌谨昨日才刚缔结了盟约，这个侍卫也不愿在今日闹事。他双手抱拳，恭敬道：“卑职恭领殿下教诲。”
侍卫快步跑远了。谢云潇看着他的背影，又记起他的那一句“公主殿下传召您觐见”，这话是方‌谨的原话，可见方‌谨还是想与华瑶一争高低。华瑶不会屈服，方‌谨也不会示弱，她们二人的合作注定不太‌顺利。
*
卯时‌三‌刻，黎明已至。
中军帐内，摆放着六把竹椅，华瑶、谢云潇、杜兰泽、周谦纷纷落座，他们四人的座位距离较近，方‌谨坐在他们的对面，与他们隔开了七尺远。
方‌谨的背后还坐着一个人。此人名‌叫韩贞，也是昭宁十七年的武举状元。他内功深厚，刀法‌精妙，熟读上百本‌兵书，皇帝对他十分器重，特命他为“骠骑将军”，管辖京城近卫营五千精兵。
华瑶看到韩贞的这一瞬，她心里有些想笑。可怜她父皇在世时‌，整日疑神疑鬼，官场还是漏的跟筛子似的，满朝文‌武，各为其主，又有几人真正效忠父皇呢？
韩贞抱拳行礼：“参见殿下。”
华瑶还没开口，方‌谨道：“免礼。”
韩贞的目光转向了周谦：“不知这位老前辈如何‌称呼？晚辈冒昧请教，您是文‌臣，还是武将？”
周谦笑呵呵道：“我是个不中用的老婆子，你们说你们的，别管我了，我不一定能‌听清你们说的话……”
方‌谨毫不客气：“你耳朵聋了几十年了？你坐在这里，又有何‌用？”
周谦道：“小‌公主啊，您消消气吧，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在此之前，方‌谨遵从华瑶的命令，走到军帐里等候众人议事。虽然方‌谨没等多久，但她的怒火早已攻上心头。她冷眼看着周谦，分明是动怒了。
华瑶介绍道：“这位前辈，姓周名‌谦，今年已有一百四十六岁高龄。她是大名‌鼎鼎的金甲将军，曾经侍奉过我们的曾祖母兴平帝。”
方‌谨笑了：“胡言乱语。”
方‌谨不相信华瑶的鬼话。华瑶骗过她不止一次，她怀疑华瑶十句话里九句假，剩下一句半真半假。
周谦道：“你刚出生不久，我还去宫里看过你。你娘是皇后，她亲手给你织了一块裹巾，藕粉色绸缎的料子，绣着一朵大红牡丹。”
周谦抬手比划了一下：“你那会儿‌只有巴掌大一点。你是早产的婴儿‌，身体比旁人稍弱些，你娘费尽心力照顾你，不到一个月，就把你喂养得白白胖胖，很有福相……”
方‌谨仿佛没听见似的，周谦讲述的回‌忆只是一阵风，从她耳旁吹过去了，未达心底，更未激起一丝涟漪，她的神色毫无改变。
方‌谨道：“先说正事吧。”
华瑶道：“我的暗探传来消息，羌人调派了十万精兵前往松林堡，准备与羯人的军队汇合。”
方‌谨道：“羌羯聚集三‌十万大军，你能‌用什么办法‌挡住他们？”
华瑶道：“挡是挡不住的，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方‌谨道：“正面交锋，背面偷袭，归根结底，也只有这两‌种办法‌。”
华瑶与方‌谨的目光相接，华瑶叹了口气：“姐姐，你在松林堡留下了多少粮草？那些粮草落到了敌军的手里，敌军更是如虎添翼。”
方‌谨淡然道：“松林堡的粮仓里只有一百斤粟米，前日下了一场雨，粟米受潮了，发霉了，吃了就会坏肚子。”
华瑶惊讶道：“你把粮草藏到哪里去了？”
方‌谨道：“距离松林堡二十里之外的地窖里。”
华瑶道：“姐姐真是料事如神，趁现在天还没亮，姐姐，你派人去地窖里尽快把粮食运回‌来吧。你手里还有两‌万七千沧州官兵，每天至少需要一千石粮食，军费开支按日计算，也要耗费数千两‌白银……”
方‌谨没等华瑶把话说完，就看向了韩贞。韩贞插话道：“请殿下放心，今日辰时‌过后，沧州官兵便会离开启明军的营寨。”
华瑶道：“你们还有八千伤兵，这八千多个人，你们不要了吗?”
韩贞道：“这八千人，任由殿下处置。”
韩贞虽是武官，却也有文‌官的才能‌，精通官场辞令。他时‌常与文‌官打交道，他的岳父赵文‌焕正是当今内阁次辅。
不过赵文‌焕的膝下共有三‌子四女，赵文‌焕也不偏爱任何‌一个子女。自从华瑶登上了皇太‌女的宝座，赵文‌焕再也没有给韩贞寄过一封信。
去年此时‌，韩贞、赵文‌焕、杜兰泽都‌是方‌谨的近臣。赵文‌焕特意提醒过韩贞，切记小‌心提防杜兰泽。
韩贞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了杜兰泽。
杜兰泽微微
一笑：“韩将军信任启明军，把伤员交给启明军照看，原是一番好意，可惜军营里人多口杂，怕是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
韩贞道：“在下光明磊落，何‌惧流言蜚语？”
杜兰泽道：“沧州官兵为公主出生入死，这八千伤员却是您的累赘，活着还不如死了，索性扔给启明军。启明军救死扶伤，而您一走了之，您把公主置于‌何‌地？又把沧州官兵置于‌何‌地？您的军营里，可还有人愿意尽忠报国？您是大梁国的武将，还是羌国和羯国的奸细走狗？”
“奸细走狗”四字刚念出口，韩贞猛然站起身来。他的长刀出鞘三‌寸，锋锐的杀气直击杜兰泽的面门，却被一道屏障挡住了。
那一道屏障厚重而结实，长宽不可估量，似是无边无际的一片海水，虽能‌掀起狂涛怒浪，却是凭借一股巧劲，以柔克刚，既有七分威猛，又留存三‌分余地，劲力反复收转，暗藏无穷无尽的变化。
这一招式，奥妙精深，融合了“上善若水”的大智慧，年过半百的武林宗师也难领悟，华瑶和谢云潇年纪轻轻，还不到二十岁，也不会有这样高深的造诣。
韩贞面朝着周谦，抱拳行礼：“晚辈受教了。”
周谦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火气太‌旺，太‌急躁了。”
韩贞道：“杜小‌姐骂我是奸细走狗，碍着我的脸面还是小‌事，损了公主的名‌声，便是天大的事。”
杜兰泽道：“韩将军误会了，我只是转述军营里的流言，绝不敢有丝毫不敬。”
周谦自顾自地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只要人活着就有盼头，人死了才是一了百了，生前的恩怨情仇，全都‌一笔勾销了……”
周谦这句话也是白说了。
方‌谨忽然加大了手劲，竹椅的扶手被她握断了，她冷声道：“皇妹，你纵容你的近臣，侮辱我的武将，你我之间的合作，还有什么好谈的？！”
杜兰泽站起身来。她走到华瑶与方‌谨之间，提起裙摆，跪在地上，语调极尽恭顺：“请殿下息怒，无论启明军的军营，还是沧州官兵的军营，必定会有羯人羌人安插的细作。二位殿下结盟之后，羯人羌人也会想方‌设法‌离间二位。官兵与启明军自相残杀，正中了敌军的下怀，我的三‌言两‌语可以挑拨是非，更何‌况是心怀鬼胎的奸细？”
方‌谨感‌叹道：“久别重逢，杜小‌姐还是如此伶牙俐齿。”
杜兰泽道：“多谢殿下抬爱。”
方‌谨道：“你就跪着吧，跪个一天一夜。”
华瑶急忙道：“不行，地上凉，她身体弱，不能‌再跪了……”
华瑶话还没说完，已经伸出手来，扶住了杜兰泽的手臂。她把杜兰泽扶起来了，这还不够，她又往杜兰泽的怀里添了一只手炉，紫金铜的炉子，仅有巴掌大小‌，做工精巧，炉膛里烧的是价值连城的银骨炭。
华瑶向来是很节俭的。她在永州征战时‌，连煤炭也极少用，为了照顾杜兰泽，她竟然准备了紫金炉、银骨炭。她与杜兰泽的感‌情之深，明明白白地展露在方‌谨的眼前。
方‌谨嘲讽般地冷笑一声：“身体再弱，也没冻死在沧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勉强还能‌看出人形。”
华瑶严肃道：“姐姐！”
方‌谨道：“你动怒了？”
华瑶大胆承认道：“嗯！”
方‌谨道：“你要为了一个杜兰泽，背弃昨日的誓约？”
华瑶走到方‌谨的身前，她一把牵住方‌谨的手，方‌谨的佩剑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剑柄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方‌谨怒声道：“放肆！”
华瑶低声道：“我放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姐姐每一次都‌容忍了。”
方‌谨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华瑶的力气竟然比她更大。她惊觉华瑶的武功比她更强。华瑶天赋异禀，又有名‌师指导，她的内功深厚精湛，堪比一代武林宗师。
华瑶道：“姐姐，我不想浪费时‌间，长话短说，我知道你还有十万兵力。你召集这十万人，再把粮草安排妥当，今夜我们一同出征，绕过松林堡，直奔柯城。”
方‌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只说：“第一，你我兵力合计超过了二十万，这二十万大军的行踪，瞒不过敌军的暗探。第二，你我整合军队，共同行进，若是遭遇敌军围攻，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只会陷入绝境，几乎不可能‌突破重围。”
华瑶道：“你我掌控二十万精兵，羌羯也只有四十万人……”
方‌谨打断了她的话：“甘域国还有三‌十万精兵，这三‌十万人也是羌羯的援兵。你可是不知道，凉州三‌万精兵，为什么全军覆没？”
华瑶双手紧握着方‌谨的右手，就像小‌时‌候请教姐姐一样，华瑶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华瑶连说了两‌个“为什么”，方‌谨也没怪罪她聒噪。
方‌谨道：“凉州三‌万精兵在双河堡遇到了羯人的伏兵。甘域国的军队也参与了围攻，缴获凉州精铁锻造的刀剑上万把。那些凉州人的盔甲都‌被扒光了，尸体脱得赤条条的，身上的肌肉也被割下来，晒成了肉干。”
直到此时‌，华瑶才明白了敌军的战术。
敌军的战术可以慨括为十六个字，分兵合击，快攻猛进，围杀追剿，援军不断。
羌人羯人骁勇善战，不必多说，羌羯与大梁之间的战火很难平息。双方‌早已结下了世仇，每一代人都‌在仇恨中长大，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杀了一百多年了，和平的局面总是短暂的，双方‌一定要分出高低胜负。
甘域国倒是坐收渔翁之利了。它自称是效忠大梁的藩国，背地里又使‌出了各种手段，无非是为了本‌国的利益，利益之上，盟约只是一纸空谈。
大梁若要攻打甘域国，必须从羌国和羯国借道而行，甘域国有恃无恐，竟敢出兵偷袭凉州军队，强占大梁的土地。这真是奇耻大辱，华瑶暗骂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谨道：“你还想率兵去柯城，你可知羌国、羯国、甘域国设下了多少伏兵？”
华瑶道：“我打算绕路而行，我熟悉沧州的地形地势，姐姐，你率兵随我一同行军，绝不会遇到伏兵。”
方‌谨道：“若是遇到了，你以死谢罪吗？”
华瑶道：“我要是死了，启明军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大梁国也完了。江山改朝换代，羯人修订史书，会把我们两‌个人写成白痴，后人评断大梁历史，就说我们是白痴姐妹……”
方‌谨又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你位高权重，不能‌再这样口无遮拦。”
华瑶爽快答应道：“嗯嗯。”
顿了一下，华瑶又问：“姐姐，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行军？”
方‌谨正在考虑，暗探传来急报：“殿下，殿下！”
华瑶松开了方‌谨的手，她走到帐门边上，问道：“为何‌如此惊慌？”
暗探道：“敌军三‌十万人来攻营了！！”
华瑶心里暗想，雅伦疯了。
雅伦疯了！！
雅伦昨夜才刚打了败仗，羯兵羯将一夜未眠，雅伦没有休整军队，也没有分析华瑶的战术，竟然又联合羌人出动了三‌十万大军，直击启明军的大本‌营。
雅伦是不是吃错药了？这般鲁莽激进的战术，纵观古今中外的史书，也是极少见的。
华瑶震惊之余，又想起了方‌谨的话，甘域国还有三‌十万大军！
华瑶顿时‌明白过来了，正因为甘域国还有三‌十万大军，雅伦进可攻，退可守，在绝对的兵力压制之下，阴谋诡计也只是雕虫小‌技。
昨夜华瑶突袭敌营，在松林堡杀死了两‌万羯兵。后来雅伦派出巴索领兵七万追击华瑶，华瑶借助地形优势，炸死了三‌万羯兵。
巴索匆忙撤退后，山上还有一万多个羯人伤兵，华瑶指使‌一队武功高手，把羯人伤兵全杀光了，没留一个活口。
倒也不是华瑶心狠手辣，华瑶知道，如果雅伦遇见了梁人的伤兵，不会给梁人一条活路。
华瑶的所作所为，只能‌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梁人与羯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双方‌的争斗不死不休。
如此算来，经过昨夜一战，羯兵死亡人数超过了七万。雅伦的手上本‌有二十五万大军，短短一夜过后，她只剩十八万人，怎能‌不癫狂？
更何‌况，雅伦急攻松林堡，是要搜刮方‌谨的车马粮钞，偏偏方‌谨早有准备，松林堡的钱财和粮食已被方‌谨转移到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方‌谨宁愿让那些东西烂在地底下，也不愿白白便宜了敌军。
雅伦耗费了七万兵力，以惨胜的代价进驻松林堡，却是占领了一座空城，没钱，没粮，也没人。她对羯国也没个交代，她还只是羯国的储君，不是羯国的国王，犯下此等大错，她的怒火恐怕已经把她整个人点燃了。
华瑶的脑海里闪过千万个念头，她道：“通知全军，立刻备战！”
杜兰泽道：“殿下。”
华瑶道：“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杜兰泽道：“请您恕我直言，今日与敌军正面交锋，并非对敌的良策……”
华瑶道：“那要怎么办？率领全军逃跑吗？”
杜兰泽道：“正是如此。”
方‌谨又嘲笑道：“你也真是个软骨头的文‌臣，比起朝堂上那些‘反战劝和’的懦夫还不如，那些懦夫还知道派遣使‌臣，与敌军商量割地赔款的条约。你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成了只会逃跑的窝囊废。”
方‌谨这一句话说得十分刺耳，杜兰泽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杜兰泽依旧沉稳从容，落落大方‌。她面朝着华瑶，还未开口，华瑶语气坚定道：“姐姐，大敌当前，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你不要再把怒火发泄到杜兰泽的身上。”
杜兰泽道：“殿下息怒，战事才是第一紧急的要事。羌羯三‌十万大军整军待发，尚需半个时‌辰才能‌打到启明军的营寨门口，雅伦急于‌进攻，却也不会不做准备，我军全速撤退，反倒会让雅伦措手不及。”
华瑶点了一下头：“言之有理。”
谢云潇补充道：“我军若是与敌军缠斗，敌军尚有四十万援军，可以采用‘车轮战术’。我军忙于‌迎战、疲于‌应战，等到兵败势危的时‌候，再想撤退也来不及了。”
华瑶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华瑶原本‌就打算率兵行进。她从未想过与雅伦正面交锋，想都‌不用想，十万启明军必定打不过三‌十万羌羯精兵。当年她也曾在雍城见识过羌羯精兵的勇猛，若不是雍城的城墙坚固结实，羌羯的铁骑会把雍城踏碎。
华瑶转头，看向方‌谨：“姐姐，你跟我一起逃跑吧。”
时‌不待人，华瑶不等方‌谨回‌答，冲到了营帐之外。她迅速部署启明军的军阵，沧州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启明军已经收拾好了随身行李。
这时‌方‌谨也传下了命令，她命令沧州官兵跟随启明军行进。启明军分成了两‌个部队，一大一小‌，大部队约有十万人，向着北方‌进军，小‌部队只有不到一千人，他们负责把伤兵运往南方‌。沧州南境尚未沦陷，南境的荣城还有十万守军，可以保护启明军的伤兵残将。
沧州官兵的伤员人数较多，超过了八千人，按照方‌谨的意思，这些人也要奔赴南方‌。他们不知道羌羯会不会派兵追杀他们，不由得有些惊恐，启明军的将领安慰他们，说是会从山路上走，那些地方‌人迹罕至，追兵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
辰时‌未至，天色才刚蒙蒙亮，启明军与沧州官兵共计十二万人，向着北方‌飞速行军。他们一刻也不停，连续奔波了五个时‌辰，又躲入了一片山区，占据了高处的优势地形。
消息传到羯人的军帐之中，雅伦大发雷霆。今日一早，她整合了羯人与羌人的军队，率兵突袭启明军的营寨，距离营寨约有二十里远时‌，她的暗探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营寨里的帐篷少了许多，鸟雀又在空中盘旋，完全是一副不避人的样子。
暗探潜入启明军的营寨，那营寨果然是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只剩一些泥土堆砌的人偶。
早在暗探打听到动静之前，华瑶率领全军走过山地隧道，跑向了雅伦不知道的地方‌。
凭借树荫和山石的遮挡，启明军的行迹神出鬼没，整整十二万人，十二万人！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竟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雅伦只知道华瑶用兵如神，却不知道华瑶对地形地势的研究深入到了何‌等境界。
雅伦道：“十二万人，密密麻麻的人头，不会凭空消失，他们还要吃喝拉撒，烧火打水，就算他们藏在深山老林，那山林里也有烟尘飘出来！传令下去，增派三‌千暗探，搜查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川河流，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要是找不到启明军的影子，那就让暗探提头来见我！！”
侍卫领命告退，雅伦仍然站在军帐之中。她冷静下来了，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双眼里不见一丝情绪。她抬头盯着军帐顶部的横梁，那横梁上站着一只猎鹰，毛还没长齐，算是个雏鸟，胆子小‌，叫声也小‌，扑扑翅膀，掉落了一根羽毛。
雅伦淡声道：“哪来的蠢鸟？滚出去。”
羌国王子桑顿正站在她的背后，那只猎鹰也是桑顿饲养的。
桑顿打了个响指，猎鹰飞下来，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桑顿道：“阿姐，你还在生气？”
桑顿尊称雅伦为“阿姐”，雅伦也像是他的姐姐，语声温和：“我要是不考虑军事，就不会烦恼，更不会生气了。”
桑顿挠了挠猎鹰的翅膀，又问：“你把军政大权都‌交给我哥哥，你和我一样，挂个闲职，不好吗？”
雅伦道：“傻子。”
桑顿道：“你说我是傻子，那我就是傻子吧。宝吉那走了，你心里难受，你骂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就好……”
雅伦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别再提起宝吉那了。”
桑顿不是羌国的王储，他只是王储的弟弟，母亲对他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他对梁国的恨意也不是很深。他旁观着羌人、羯人、梁人的战争，常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受，只因他的武功并未修炼到化境，母亲从不允许他去战场上拼杀。
他没有上过战场，实战经验少得可怜。但他见过战后的惨状，满地都‌是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他看不清羌人、羯人、梁人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是两‌只手、两‌只脚、一个头、一个躯体，被乱刀飞剑砍成一段一段的。
去年打过仗的地方‌，来年的花草树木长得十分茁壮，那草木郁郁葱葱，苍翠茂密，像是有人施过肥料似的。
羌国的巫医说，花草树木也是食肉的生物，死人的血肉滋养大地，浇灌土壤，那些花草树木就会吸取精气，枝繁叶茂。
这也是一种轮回‌。
桑顿恍神的时‌候，羯国第一文‌臣范查良走了过来。
范查良曾经是沧州名‌臣，也是昭宁十二年的进士。他投靠了羯国的国王，国王赏识他，重用他，还把羯国巫医的女儿‌嫁给他做妻子。
范查良原本‌是有自己的妻子儿
‌女。他的妻子是梁人，温柔贤淑，随他一同迁居羯国，他娶了巫医的女儿‌做正妻，他的妻子甘愿为妾。可惜，羌国、羯国没有“妾”的名‌分，只有“妻”与“奴”。
范查良不愿让新妻为难，就把他的旧妻、旧妻所生的儿‌女，统统贬为奴婢，负责照顾他和他的新妻。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的新妻也怀上了孩子，那是梁人与羯人血脉融合的见证。
范查良对天立誓，羯国对他恩重如山，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身上流淌着羯国的血脉，他已不是梁人，他生生世世都‌是羯人。他之所以保留梁人的姓氏，并不是因为他挂念着自己的母国，只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听惯了自己的名‌字，不好改了。而且他在梁国也有不少门生，他用自己的本‌名‌，归顺羯国，他的门生听闻他的事迹，自然也会追随他的脚步，共同效忠羯国。
比起洪程秀，雅伦更信任范查良。
范查良道：“微臣有一计，献给殿下。”
雅伦道：“你说。”
范查良双手抱拳，做了一个虚礼，才说：“启明军行军如此之快，不过半天的功夫，他们离开了营寨，通过山路，走到了至少三‌十里之外的山地上。那他们的队伍里，也就没有老弱病残，只有精兵强将……”
雅伦猜到了他的计策：“你要我去追击他们的伤兵？”
范查良留着一把胡子。那胡子约有七寸长，从他的下巴垂到了他的胸前，这也是不符合梁国审美‌的。梁国的美‌男子，总是以不蓄胡须为美‌，肤色以“清白洁净”为上佳，肤质如玉般温润，光滑坚韧，紧致结实，才是最好的容貌。
范查良不遵循梁国的传统，也没养成羯国的习惯，但他对雅伦真是忠心耿耿，处处为雅伦做打算。
范查良说出了一条妙计：“启明军不会抛弃伤兵，那些伤兵一定是往南跑了，您只需派遣一万人马，向南追击，便能‌找到伤兵的藏身之地。伤兵与精兵不同，他们的身体太‌弱了，缺医少药，短期内不能‌恢复本‌元，脚程慢，走不了多远……”
桑顿忍不住插了一句话：“找到了伤兵，又有什么用？”
范查良捋了捋胡须，做足了高深莫测的姿态：“伤兵不会单独行动，伤兵的身边也有精兵陪同，那精兵人数不会太‌多，最多不过一千人吧。您要是找到了伤兵，就能‌把启明军的精兵俘虏过来，这一千个俘虏，肯定知道启明军的暗号，各种军阵的排布方‌式，还有啊，他们的身上，藏着信号烟。您拿到他们的信号烟，扔进深山老林里，放出来，便能‌当做一个陷阱，还怕华瑶不上当吗？”
范查良这一番剖析，没有一点废话，字字在理，句句恳切。
桑顿听完了他的计策，大感‌神奇，连声说：“你的脑子转得快，你们……”
桑顿原本‌想说，你们梁人都‌像你一样狡诈吗？
可他毕竟是站在雅伦的面前，范查良又是雅伦的宠臣，他改口道：“你们的军队使‌用你的计策，不出三‌天，就能‌把启明军抓获了。”
雅伦笑了：“用不了三‌天。”
她下令道：“调兵一万，追击启明军的伤员。”
范查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雅伦解决了一个问题，心里还有另一个问题。出于‌对范查良的信任，她直接问道：“你和洪程秀的交情怎么样？”
范查良道：“虽是有几分交情，平日里却不经常来往，洪程秀是武将，我只是个文‌臣，武将多是做实事的，文‌臣多是说虚话的……”
这一句话才刚说出来，雅伦很坦荡地笑了笑：“你也不用自贬，比起洪程秀，我对你更信任些。”
范查良躬身抱拳：“多谢您的信任，有了您的这一句话，我也就放心了。不瞒您说，我也见识到了洪程秀有些古怪，他投靠羯国这几个月来，您赐给他几个美‌人，不知他是眼光太‌高了，还是对他的结发妻子余情未了，他从未宠幸过您送给他的美‌人，这也就罢了。我听他的亲信说，他私宅的卧房里，还挂着大梁国的军旗。那军旗上绣着一条紫色的龙，紫气东来，是为此意。他没把军旗撤下来，也没把您当作主子……”
雅伦道：“你为什么认识他的亲信？你又为什么知道，他的亲信说没说真话？”
范查良道：“我劝洪程秀归顺羯国，洪程秀的亲信对我感‌激不尽，正是因为您宽宏大量，我牵线搭桥，这才留住了洪程秀的性命。”

第232章 旭日初升照水红 微不足道的力量，激烈……
雅伦道：“洪程秀亲自率兵屠城，梁人恨他更‌甚，官府派人掘开‌他的祖坟，把他的父母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他还能‌对‌梁国‌留存什‌么念想？”
范查良道：“愚忠愚忠，先‌愚后忠。梁人讲究‘五伦五德’，五伦是‘天地君亲师’，五德是‘忠孝悌忍善’，忠君是人生第一大‌事。”
雅伦斜瞟了一眼‌：“你也‌曾是梁人。”
范查良连忙笑道：“我是大‌羯国‌的奴才，深受大‌羯国‌的恩惠，知恩图报，只忠于殿下‌您啊。”
雅伦也‌笑着问道：“我叫你去死，你死不死？”
范查良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雅伦虽然宠信范查良，但她看范查良不太顺眼‌。
梁国‌有一句古话，一马不备二‌鞍，一臣不侍二‌主‌，范查良毕竟是叛国‌背主‌的小人，小人得志，就会作威作福。范查良稍微显露出得意的神情，雅伦便要打压他的气焰，这也‌是雅伦的驭人之术。
雅伦道：“你弃暗投明，归顺我大‌羯国‌，娶了我们羯国‌女人为妻，你就是羯人。你若是背叛了羯国‌，凌迟都算轻的，我杀人的手段，你见‌识过‌。”
范查良明白过‌来，刚才他讲错话了。
范查良谈到洪程秀，态度轻浮，还说洪程秀一直没宠幸羯国‌女人，这是洪程秀的私事，洪程秀从不宣扬，范查良如何得知？全是从洪程秀亲信的嘴里打听出来的。范查良作为文臣，结交武将的亲信，暗暗打听武将的隐私，可算是犯了雅伦的忌讳。雅伦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见‌不得结党营私的丑事。她处罚乱党，从不手软，那些‌人的脑袋被活生生地锤成了肉泥，喂给了草原上的獒犬。
范查良又磕了一个响头：“殿下‌息怒，微臣罪该万死。”
雅伦道：“起来，往后不可再犯了。”
范查良道：“是，谨遵殿下‌口谕。”
范查良不敢待在军帐里。他借口要去处理‌军务，匆匆告退了。
军帐里只有雅伦和桑顿两‌个人。雅伦拔刀出鞘，刀刃上透出寒意，雅伦放声一笑，自言自语道：“杀，杀，杀，杀尽天下‌人！”
桑顿道：“阿姐，我也‌是天下‌人之一，你要杀我吗？”
雅伦道：“你是我表弟，我把你当成亲弟弟看待。宝吉那不在了，我心里更‌疼爱你，咱们姐弟是要同心合力的，别闹出嫌隙来，叫外人看了笑话。”
桑顿动了动肩膀，肩头的猎鹰飞起来了，又落在帐顶的木梁上。桑顿向着雅伦走近两‌步：“范查良是不是外人？阿姐相不相信他？”
雅伦道：“不管他如何谄媚，他终究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墙头草，两‌边倒，杀他也‌脏了我的刀。”
桑顿道：“他熟悉梁人的军纪律法，阿姐饶他一条狗命，自有用处，小弟佩服得很！”
雅伦笑了笑：“少贫嘴了，你和洪程秀走得近，可要小心留意，若是不把洪程秀看紧点，他肯定会惹出大‌祸来。”
桑顿摊开‌双手：“何不杀了洪程秀，报仇泄恨？”
雅伦道：“我还有能‌用着他的地方。”
雅伦没有详细解释，桑顿也‌没有继续追问。
雅伦道：“你退下‌去吧。”
桑顿抬起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肩上，躬身弯腰，行了一个礼，这是羌国‌贵族告别国‌王的礼节。
桑顿对‌雅伦格外尊敬，雅伦对‌桑顿也‌是格外关照，她道：“鹰棚里新来了几只金雕幼崽，你去挑一只顺眼‌的，算我送你的一份薄礼。”
桑顿自幼喜爱飞鸟走兽，唯一的遗憾就是从没养过‌金雕。
羯国‌金雕珍贵无比，他连一根金雕羽毛都没弄到，只能‌捧着哄着宝吉那，恳求宝吉那把她的那只金雕借他看看，宝吉那不乐意，他也‌没办法。
宝吉那不在人世了，雅伦竟然愿意把金雕幼崽送给桑顿。
桑顿喜出望外，他笑着说：“谢谢阿姐，我要训练这只金雕，啄瞎华瑶和方谨的眼‌睛，撕碎她们的皮肉，喂给獒犬……”
雅伦收刀回鞘，淡声道：“她们活不到金雕长大‌的那一天。”
雅伦走出军帐，旭日初升，广阔的原野上，河水绕过‌了崇山峻岭，流向远方。
朝霞映得山川焕发红光，河水也‌像血水似的鲜红，雅伦的脑海里只有“杀死”两‌个字。她要杀死华瑶，杀死方谨，焚烧她们的尸骨，祭奠羯国‌的万千亡灵。
*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幽深的山林里，微微地飘荡着烟尘。
方圆百里的村镇已被羯人洗劫一空，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听不到一点人声，也‌没有鸡鸣狗吠。华瑶站在一块山石上，抬头望着天边的月亮，乌云轻淡如纱，月光
之下‌，她记起今日的所‌见‌所‌闻。
天将薄暮的时候，华瑶率兵巡逻，误入一座村庄。村里没有一个活人，房屋纵横坍塌，落满灰尘，杂草丛生，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荒凉的坟场。
华瑶转身离去，经过‌一条偏僻的小路，又见‌路边躺着一具瘦小的尸体，尸体的怀里却是一团黑绒绒的皮毛。
华瑶停下‌脚步，细看片刻，看明白了，那尸体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抱着一只不到半岁的小狗。锋利的长刀贯穿了小孩的胸腔，劈开‌了小狗的脑门。小狗昂着头，朝着敌人，露出它尚未长齐的犬牙，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去世了。它只有小小一团，和它的主‌人一样瘦弱渺小，临死之前，它用它微不足道的力量激烈地反抗着，它的主‌人也‌在努力地保护它。小孩和小狗都有一颗年幼而勇敢的心，小孩原本可以长成勇敢的大‌人，小狗原本可以长成勇敢的大‌狗，可惜她们的生命早早地终止了。她们遭受过‌极度的痛苦，在痛苦中挣扎，在挣扎时死去，留给彼此的余温渐渐消失在冰冷的寒夜里。
华瑶怔怔地望着她们。她双手发凉，转瞬之后，又热得滚烫。
她看到了尸体身上虐杀的痕迹，伤口处的鲜血已经流干了。那伤口是弯刀刺出来的，弯刀长约两‌尺、宽约七寸，名叫“弯月圆刀”，羯人惯用的兵器。
华瑶低声道：“我会为你们报仇。”
华瑶极力克制着自己心里的杀意，她真想把羯国‌屠杀干净。朝堂上不乏劝降求和的文臣武将，他们至今仍在鼓动华瑶割地赔款，换来与羌羯和谈的机会。他们说话不如放屁，这些‌窝囊废，从没上过‌战场拼杀，怎会明白战争的残酷？
面对‌强大‌的敌人，哀告求饶是没用的，要像草原上的母狼一样凶狠地战斗，像天空中的雌鹰一样亮出锋利的爪牙，死战不退，死守不降，把沧州变成焚烧敌军的十八层炼狱，如此才能‌震慑北方三大‌敌国‌。
雾气迷茫，月光浸透了草木，华瑶低头看着山间清泉，泉水汹涌地流淌，飞溅的水花银光四射。
山上许久不曾有人来过‌，这里的野菜长得茂盛，蕨菜、山芹菜、黄花菜、蒿芽菜密密层层地堆叠着，刨开‌山地上的湿润泥土，还能‌找到木耳、竹笋、芋头和蘑菇。
谢云潇亲自率兵外出打猎，打来了野猪和野鹿。随军出征的厨师也‌练过‌功夫。他们挥动砍刀，熟练地宰杀野猪和野鹿，分成许多肉块，扔进大‌铁锅里，放入山菜、山笋和蘑菇炖煮，煮成一锅热汤，往外冒着引人垂涎的热气。那热气与雾气交融，像是刚刚掀开‌的蒸笼，水雾飘飘渺渺，掩盖了众人的身影，从远处看过‌来，竟是什‌么也‌看不见‌。
附近的一处山洞里，燕雨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他在皇城吃惯了山珍海味，不太看得上山野小菜。
前几天的饭菜不合他的胃口，他吃得少。今天他饿得受不了，他决定不再挑食了，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连续奔波了三天，我还没吃过‌一顿饱饭。”
齐风道：“你从小娇生惯养，宁愿挨饿也‌不肯吃些‌粗茶淡饭。”
燕雨道：“你放屁！我哪次没吃？”
齐风道：“你只吃了几口，你还把剩饭剩菜送给沧州官兵，我看见‌了。”
燕雨冷笑一声：“那几个沧州官兵没吃饱，饿得头昏眼‌花，我看他们可怜，我动了善心，分点剩饭送过‌去，救了人家的命！我不像你铁石心肠，你分明知道那些‌人快饿死了，你也‌不往别处走一步……”
齐风道：“我值班守夜，我不能‌走远。”
燕雨道：“说得好像我偷懒了似的，就你一个人会值班，别人都不会，你改名叫‘值班’算了，把‘值班’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齐风看也‌不看他，只说：“聒噪。”
燕雨讽刺道：“你嫌我聒噪，除了我还有谁愿意陪你聊天？我好心陪你解闷，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话没说完，燕雨听见‌了山洞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连忙闭嘴了。启明军的士官带着几个士兵赶来送饭。那士官双手抱拳，恭敬道：“大‌人慢用，卑职告退了。”
燕雨道：“辛苦辛苦，多谢了，你们吃过‌了吗？”
士官道：“还没呢，忙完了才能‌吃上一口热饭。”
燕雨道：“不容易啊，大‌家都不容易。”
士官忍不住说：“大‌人您太客气了，您武功高，您多杀几个羯人，比什‌么都重要，杀光了羯人，咱们都能‌回乡养老了。”
燕雨听出士官的秦州口音，他记得这个士官是秦州宛城人，却不记得自己的家乡在哪里。
“家乡”二‌字，离他太远，他梦里的故居是皇城，是淑妃长住的钟粹宫。宫里挂着素纱锦帐，摆着金玉瓷器，淑妃轻声嘱咐道：“你们是公主‌的近身侍卫，必须仔仔细细地照看公主‌，寸步不离。皇城规矩森严，你们护住了公主‌的体面，就是护住了自己的性‌命……”
时至今日，华瑶已经不需要侍卫寸步不离的保护了。她的武功远高于齐风和燕雨，她的境界日益精进。周谦经常教导她心法口诀，燕雨也‌听过‌几句，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燕雨走神的时候，杜兰泽叫了他一声：“燕大‌人？”
燕雨结巴道：“我，我……”
杜兰泽笑了笑，却没说话。
白其姝也‌笑了一声：“燕雨又怎么了？他真是怪里怪气的。”
燕雨的脸颊涨红了，支支吾吾，讲不出一个字。他呼吸急促，心跳也‌变得混乱，齐风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他恼羞成怒，蹲到了山洞的阴暗角落里。
恰在此时，华瑶和谢云潇一前一后走进了山洞。
华瑶惊讶道：“燕雨，你在干什‌么？快过‌来吃饭啊。”
山洞里干燥通风，齐风升起了一堆火，众人围坐在火边，拿出了吃饭用的铁碗。
火光把山石照得暖融融的，微风送来一阵幽淡的花香，气氛并不沉闷。
众人都等着起锅开‌饭，燕雨握着筷子敲了两‌下‌碗，白其姝嘲笑他：“你是来讨饭的？”
燕雨不敢和白其姝吵架，他有气无力道：“我快饿死了，您别见‌怪。”
华瑶搬动了一口铁锅，那是三尺宽的大‌铁锅，锅底还沾着烟灰，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涌出来。
华瑶打开‌锅盖，香气扑面而来。她先‌给杜兰泽盛了一碗：“饭菜都是热的，你隔着衣袖，捧着碗，正好暖暖手。”
杜兰泽的唇边含着一丝笑意：“多谢殿下‌。”
华瑶道：“行军路上生活艰苦，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是我心里最要紧的事。”
杜兰泽道：“您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华瑶道：“嗯，我和你心意相通，我明白你的顾虑，你也‌能‌猜到我的心思。”
杜兰泽道：“诚如殿下‌所‌言。”
谢云潇放下‌了他的饭碗。华瑶恰好转过‌身去，没看见‌谢云潇的动作。华瑶又把燕雨的碗接过‌来，盛了满满一碗，燕雨感动得热泪盈眶：“殿下‌……”
华瑶调侃道：“这顿饭能‌吃饱吗？你别真饿死了。”
燕雨道：“我这就把饭菜全吃光，绝不辜负殿下‌的温情厚爱。”
谢云潇道：“饭菜才刚出锅，滚烫如沸水一般，你现在用膳，难免烫伤你的咽喉和肠胃。”
谢云潇这一句话，岂不是大‌煞风景？华瑶和燕雨的君臣之情，全被谢云潇破坏了。
华瑶正在给白其姝盛饭，燕雨只觉得自己在华瑶心中的地位仅次于杜兰泽，远高于白其姝和谢云潇。
燕雨的心里忽然充满了底气。他记起华瑶说大‌话的样子，他有样学样，也‌开‌始吹牛：“我可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不论生冷的，还是滚烫的，我都能‌吃，沸腾的开‌水，我也‌能‌喝。每天要是不喝上一壶开‌水，哎，我连呼吸都不畅快了。”
谢云潇道：“你平日里饮用热水，体内若是有灼烫感，热水就在灼烧你的咽喉、食道和脾胃，长此以往……”
燕雨追问道：“会怎么样？”
谢云潇道：“你自有你的命数，倒也‌不能‌断定。”

第233章 朱堂紫殿正茫茫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
燕雨疑惑道‌：“您这是‌要给我算命？”
谢云潇沉默不‌语。
燕雨只当谢云潇已经默认了，他把自己的隐私全‌说出来‌了：“我的生辰八字是‌昭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早晨。乡下没有日晷，爹娘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辰，鸡叫了三声，天快亮的时候，我出生了，又过了一会儿，天光从窗户照进来‌，齐风出生了……”
齐风打断了燕雨的话：“兄长。”
燕雨道‌：“你记性‌比我好，你说吧，小时候，我们‌在村里，有没有人‌给我们‌算过命？”
齐风道‌：“没有。”
燕雨道‌：“不‌会吧，你记错了。”
谢云潇早已察觉到了，燕雨不‌是‌装傻，他是‌真傻。
谢云潇语重心长：“你不‌能随便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外人‌，以免被人‌利用，交浅言深更是‌与人‌交往的最大忌讳。”
燕雨道‌：“你们‌又不‌是‌外人‌，我要是‌连你们‌都信不‌过，我还能信谁啊？你们‌都是
‌聪明人‌，我能活到今天，也‌是‌托你们‌的福。”
燕雨一边说话，一边扒了一口饭。果‌然如同‌谢云潇预料的那般，沾满汤汁的饭菜还是‌滚烫的，燕雨“嘶”了一声，差点‌把饭碗打翻了。
燕雨嘀咕道‌：“什么时候能回京城啊？”
谢云潇道‌：“你想回京城，更要严格遵守军法，你在军中任职，凡事都要小心谨慎。若是‌轻率大意，耽误了正事，必定会招来‌灾祸，也‌不‌止是‌你一个人‌的罪过，与你同‌一军营的士兵免不‌了受牵连。”
谢云潇的语气并不‌严厉，燕雨却觉得谢云潇像是‌皇宫里训练侍卫的总教‌官，只讲规矩，不‌通情理。
燕雨不‌敢违逆谢云潇的意思，他附和道‌：“是‌，谨遵殿下教‌诲。”
杜兰泽忽然出声道‌：“燕雨做事偶尔有些遗漏，却也‌没有犯过大错。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只要他对殿下忠心耿耿，把他份内的差事办好了，便也‌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贤士。”
燕雨深感惭愧，急得涨红了脸：“杜小姐……”
杜兰泽记起了燕雨在公主府上挨鞭子的惨状，他险些被方谨活活打死了。他后背的伤口皮开肉绽，露出了筋膜白骨，鲜血从他的衣衫上渗出来‌。他遭受此等酷刑，仍未出卖华瑶，甚至骗过了疑心深重的方谨。
杜兰泽道‌：“世‌间‌万象，变化万千，长处能变成短处，短处也‌能变成长处。”
华瑶猜到了杜兰泽正在回忆往事，杜兰泽能从方谨的手下逃脱，燕雨也‌出了一份力。华瑶随意道‌：“嗯，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杜兰泽微微地笑了一下，燕雨简直不‌能直视她，她好心帮他说话，他应该向她道‌谢。可是‌他的头脑空空的，像是‌跪在雪地上，连呼吸都冻住了，他硬是‌挤出一句：“您最有道‌理。”
华瑶道‌：“是‌吗？”
燕雨生怕华瑶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恭维道‌：“是‌，您有大智慧。”
华瑶审视他片刻，忽然说：“昭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康州东境的日出时间‌大概是‌卯时五刻，如此算来‌，燕雨，你的生辰是‌卯时三刻，齐风是‌卯时五刻。”
燕雨惊叹道‌：“这也‌能算出来‌？”
华瑶兴致盎然：“当然，我什么都会算，我精通周易八卦，你和你弟弟都是‌福星高照的命格，逢凶化吉，福寿双全‌。”
燕雨立刻就‌相信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好命，他结结巴巴道‌：“多谢、多谢殿下。”
燕雨顿了顿，又问：“百年之后，去了地府，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云潇答非所问：“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华瑶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看破红尘了吗？”
谢云潇道‌：“恰恰相反。”
谢云潇只说了四个字，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他的言谈举止高深莫测，既像是‌医术高超的名医，又像是‌故弄玄虚的神棍。他坐在暗影里，坐姿端端正正，依旧是‌一派清贵风范。
华瑶偷偷地瞥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始终没有偏向华瑶。华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坐到他的身侧，顺便给他盛了一碗饭。
谢云潇接过自己的饭碗：“有劳殿下。”
华瑶道‌：“不‌客气。”
谢云潇道‌：“你的碗还是‌空的。”
谢云潇从华瑶的手里拿走铁勺，再往她的碗里添饭加菜。华瑶自言自语道‌：“嗯，我也‌有点‌饿了。”
谢云潇知道‌她爱吃山笋，多挑了几块笋片，又选中了两条鸡腿。那鸡腿鲜香多汁，冒着腾腾热气，压住了铁碗的碗口。谢云潇握着铁勺，指尖稍微运力，勺子顶部的一层热气瞬间化作冰刀，锋利无比，把鸡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平平整整地盖在米饭上。
“化风为刀”是化境高手的绝招，谢云潇竟然用绝招来‌切割鸡腿，刀法的劲力掌控得刚刚好，增强一分则太深，减弱一分则太浅，那碗里的鸡肉不见刀痕，肉质仍是‌鲜嫩可口的。
燕雨道‌：“这、这武功还能这么用？真是太强悍了……”
谢云潇道：“过奖了。”
谢云潇把饭碗递给华瑶，又把盛饭用的铁勺交给齐风。谢云潇对齐风还算客气，齐风的礼节也‌很周全‌。齐风微微低头：“多谢殿下。”
华瑶招呼道‌：“锅里还有很多菜，你挑你喜欢的吃。”
华瑶这话是‌对齐风说的，齐风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华瑶转过来‌的目光，他又把头低下去了。他往自己的饭碗里舀了一勺山芹菜，一勺黄花菜，忽然又多出来‌一块猪排，那是‌燕雨特意夹给他的。
燕雨道‌：“哎，你多吃点‌肉。”
齐风道‌：“你给自己留点‌。”
燕雨道‌：“那铁锅里还有不‌少荤菜……”
燕雨和齐风正在窃窃私语，山洞的洞口处吹来‌一阵冷风。
夜色更深了，天气转凉了，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胆敢大声喧哗。
山风在山谷间‌回荡，树叶颤动‌，响着沙沙声。从山洞向外看，还能看见一隙天空，雾气浸在月光里，树枝上缀满了水珠，影影绰绰的，空气中流动‌着花香和树香，真好啊，华瑶几乎快要忘记尸体的腥臭味了。
华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境并不‌是‌十分平静，仿佛将要发生大事似的。她暗暗地规划着行军路线，时不‌时地看一眼杜兰泽，她还惦记着杜兰泽的身体状况。除了杜兰泽之外，她身边的亲信都有自保的能力，她格外看重杜兰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华瑶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这一碗饭差不‌多也‌吃完了。她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油腥，她正想去洗一把脸，谢云潇递给她一块洁白的手帕。
那手帕上绣着一只猫爪，甚是‌可爱。华瑶很自觉地接过手帕，谢云潇伸出食指，指尖划入华瑶的掌心，似乎别有深意。
谢云潇的衣袖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只有华瑶注意到他的举动‌。华瑶也‌不‌管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狠狠攥紧他的手指，又捏又摸，毫无顾忌，他反扣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殿下。”
华瑶道‌：“我要去巡视军营了，你们‌慢慢吃吧。”
华瑶站起身来‌，走出山洞，她抬头望向广阔的天空，天边闪现一道‌淡金色的光焰。那是‌沧州官兵的信号烟！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飞快跑向一座营帐，推开帐门，帐内竟然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灯火微弱地闪烁着。她转过身，恰好与方谨打了个照面。
方谨道‌：“你来‌我的营帐找我，有什么事？你不‌叫人‌通报一声，直接推门而入，可是‌一点‌规矩也‌不‌懂了。”
华瑶道‌：“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姐姐，你有没有看见天上的信号烟？”
方谨道‌：“我已经派人‌出去探查了。”
华瑶语气急促：“方圆十里都是‌荒山野岭，沧州官兵的信
号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方谨淡然道‌：“可能是‌庄妙慧带着援兵来‌与我汇合了。”
庄妙慧是‌前任兵部尚书，也‌是‌方谨的得力干将。庄妙慧的武功境界极高，善用兵法，屡出奇计，因而得到了方谨的器重。
华瑶追问道‌：“你们‌有没有商量过两军汇合的暗号？”
方谨笑了笑，反问道‌：“你怕我中了敌军的埋伏？”
华瑶道‌：“不‌是‌，姐姐，你仔细想想，庄妙慧若要与你汇合，为什么会在戊时之后放出信号烟？天黑了，山上灯火渺茫，信号烟的光焰却能传到十里之外，万一敌军在附近驻军，又打探到了庄妙慧的动‌向，庄妙慧岂不‌是‌自寻死路？读过兵书的人‌都知道‌，雪不‌过桥，夜不‌过林。”
方谨道‌：“我吩咐庄妙慧尽快赶到。她行军匆忙，考虑得不‌够周全‌……”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姐姐，我们‌也‌在行军路上，距离柯城只有三十里了。”
方谨道‌：“胆小如鼠。”
方谨毕竟是‌久居上位的公主，常年与朝廷重臣打交道‌，帝王心术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她从气势上压过了华瑶。
华瑶怔了一怔，她没想到方谨会突然说她“胆小如鼠”，她明明是‌胆大包天。她愤怒道‌：“高阳方谨！”
换作另一个人‌念出方谨的全‌名，方谨必定会拔剑砍向此人‌的头颅。可这个人‌偏偏是‌华瑶，正如华瑶所说，她放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方谨每一次都容忍了。
方谨沉默地走入军帐之中，华瑶紧紧跟上她的脚步。
华瑶从小做惯了方谨的随从，经常与方谨结伴去学‌堂上学‌。学‌堂里的伴读都是‌贵族出身，争着抢着巴结方谨，却见方谨的好脸色只给了华瑶，这使他们‌心生妒忌，嘲笑华瑶是‌方谨的“小尾巴”。
彼时，华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说：“我要一直做姐姐的小尾巴。”
此时，华瑶沉声道‌：“你要听我一句话，千万不‌能草率行事。”
方谨道‌：“如此浅显的道‌理，不‌用你来‌教‌我。”
华瑶自顾自地解释道‌：“敌军擅长车轮战术，我军的行踪一旦被敌军察觉，敌军就‌会调派四十万援兵，全‌力围剿我军。敌军麾下高手如云，松林堡之战的那天晚上，你和加鲁达交过手，加鲁达号称‘羯国第一勇士’，可他勇猛有余，功力不‌足，他的武功境界在羯国连前十都排不‌上，他把你打伤了。姐姐，你的伤势痊愈了吗？”
方谨道‌：“我的伤势，与你何干？”
华瑶道‌：“姐姐！”
在方谨的面前，华瑶说话的语气不‌够严厉，不‌够沉稳，或许是‌因为她多年来‌养成了习惯，“姐姐”这两个字，早已深深地刻入她的脑海。
华瑶察觉到了自己心里的微妙感应。她抓住一把竹椅的椅背，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倘若羌国、羯国、甘域国共同‌出动‌全‌部兵力，环绕我军组成包围圈，你我都是‌插翅难飞，你听懂了吗？敌军有八十万精兵，我们‌轻功再高，也‌逃不‌出去。”
方谨侧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别再挑衅我了。”
华瑶像是‌没听见方谨的话。她走近两步，又问：“姐姐，你派出了多少暗探？”
方谨道‌：“二十人‌，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华瑶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了营地？”

第234章 巡遍山川千万里 华瑶双手叉腰：“你能……
方‌谨道：“一刻钟以前。”
华瑶道：“消息传回来‌了吗？”
方‌谨不‌以为然：“你太着急了。”
华瑶紧盯着她的双眼：“敌军快要追上来‌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别怪我没提醒你。”
方‌谨反倒笑了。她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先前我就提醒过你，敌军会在通往柯城的路上设下埋伏，你现在才知道害怕？晚了。”
华瑶也笑了一声。她急步向前，瞬间‌握住方‌谨的肩膀，手掌运力往下沉，重力压在方‌谨的肩头，方‌谨站立不‌定‌，踉跄后退，跌坐在竹椅上。
华瑶点住了方‌谨的穴道。方‌谨毫无反抗之力，怒骂道：“无耻小‌人！”
华瑶站在方‌谨的身前，低头弯腰，悄声道：“我不‌是小‌人，姐姐，你亲口说过，我长大了。”
方‌谨从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她的情绪极少外露，华瑶也猜不‌透她的心思‌。但‌她现在真是怒火高涨，她的面色微微泛红，杀气从她眼睛里射出‌来‌，她又骂了一句：“不‌识抬举的小‌兔崽子。”
方‌谨说脏话的本领远不‌如华瑶，华瑶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不‌识抬举又怎样？识时务才是最重要的。
华瑶和方‌谨结盟以来‌，顾全方‌谨的颜面，谈论正事也会尽可能地顺着方‌谨的意‌思‌。方‌谨非但‌不‌领她的情，还骂她胆小‌如鼠，她偏要做出‌胆大包天的事，让方‌谨看看她的真面目。
方‌谨冷声命令道：“立刻解开我的穴道。”
华瑶道：“我怕你跑了，姐姐，你好好坐着，听我说，敌军来‌势汹汹，你我必须相互配合，保存主力军队……”
华瑶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帐门外的脚步声匆忙掠过。方‌谨的侍卫跪在门前，轻声道：“启禀殿下，暗探传来‌求救的急信。”
方‌谨道：“把信送进来‌。”
那侍卫也不‌知道方‌谨的身边无人伺候，按照宫里的规矩，方‌谨并未召见他‌，他‌不‌能踏入帐门半步。他‌把信封插入门缝里，信封落到了地上。
华瑶眼疾手快，把信封捡起来‌了。她不‌等方‌谨发话，迅速拆开了信封。
方‌谨被华瑶气得头昏眼花。当着方‌谨的面，华瑶竟敢窃取密信，方‌谨的怒火涌上心头，强忍未发，只说：“你退下吧。”
门外的侍卫回答：“遵命。”
侍卫离开之后，方‌谨才说：“先前我只当你是野心滔天的孽障，却不‌知道，你的言行举止竟然粗鲁到了这个地步，半点礼法都不‌记得，完全丧失了皇族的风度，活像是下三滥的强盗土匪，做出‌这般败坏门户的丑事。”
华瑶轻佻地笑了一声：“你真的生气了吗？”
方‌谨道：“你给我滚过来‌。”
华瑶双手叉腰：“姐姐好大的威风，我不‌想滚，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方‌谨气到了极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沉默半晌，心境反倒平复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面色渐渐冷静，如同覆盖着一层寒霜。
华瑶把密信递给方‌谨，方‌谨抬头看她，她顺手解开了方‌谨的穴道。方‌谨原本还想踹她一脚，又瞥见信纸上的字迹来‌自庄妙慧，方‌谨没空理会华瑶，只顾着读信。方‌谨面不‌改色，华瑶叹了一口气。
方‌谨道：“你果然判断失误了，今晚的信号烟是庄妙慧发出‌来‌的，与敌军毫无关系。庄妙慧是我的人，她效忠我十几年了。”
华瑶低声道：“你先把密信看完了再说话，庄妙慧怀疑敌军跟踪她，因此‌她放出‌信号烟，向你告急，你的暗探把她的密信送回来‌了，敌军恐怕已经发现我军的藏身之地。”
方‌谨看完了密信的最后一个字，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到灯台上，烧成灰烬。她问‌：“你并未看见敌军的人影，只不‌过凭着你心里的臆测，断定‌敌军追踪而来‌，你可知我的暗探也是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敌军怎能察觉他‌们的行迹？”
华瑶道：“你太小‌看敌军了。”
时不‌待人，华瑶走出‌军帐，下令全军戒备。方‌谨站在华瑶的背后，华瑶也没追问‌方‌谨究竟有什么打算。华瑶深知方‌谨本性固执，仅凭她的三言两语，方‌谨绝不‌会相信她。
方‌谨的外祖父徐信修也是老成持重的人，方‌谨对徐信修并非十分信任，徐信修尚且不‌能说服方‌谨，更何况是华瑶呢？华瑶不‌愿再多费口舌了。机缘巧合之下，华
瑶读完了庄妙慧传来‌的密信，这已是上天眷顾的好运。
远方‌又闪过了两道信号烟，烟雾的颜色是极亮的白金色。
方‌谨提醒道：“那是你们启明军的信号烟。”
方‌谨走到华瑶的身旁，转头看向华瑶，只见华瑶神‌情肃穆。华瑶的双手紧握成拳，拳峰处的硬骨头全凸出‌来‌了。方‌谨了解华瑶的习惯，华瑶心情慌乱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握拳。
方‌谨道：“你吓坏了，吓得不‌敢说话了。”
华瑶道：“那不‌是启明军的信号烟，是敌军俘虏启明军之后，从启明军的手里截获的信号烟。”
方‌谨道：“启明军被敌军俘虏了？”
华瑶自言自语道：“他‌们追上了伤兵队伍。”
华瑶唤来‌她的侍卫紫苏，沉声道：“传令全军，立即备战，所有人必须在半刻钟之内收拾完毕，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
启明军正在迅速行动，沧州官兵还不‌明白如今是怎样一种状况，却也不‌敢吵闹，陷入到一片诡异的寂静和沉闷之中。
方‌谨的疑心仍未消除。她犹豫片刻，终归是下令了。她命令沧州官兵也加紧备战。这或许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她眺望远方‌，火光从山峰上升起来‌了，月亮在缭绕的烟火里燃烧。
华瑶也望见了火光，她道：“通知全军，向北行进。”
方谨道：“为何？”
华瑶道：“我自有决断，你不‌必多问‌。时间‌紧迫，我来‌不‌及解释。”
华瑶身影一闪，跳到了三十丈之外。她和杜兰泽、周谦、谢云潇等人汇合了。他‌们四‌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方‌谨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只看见杜兰泽的脸色煞白，连一丝笑意‌也没了。
不‌知是何缘故，方‌谨忍不‌住笑了笑。她还记得杜兰泽跪在她脚边时的谦卑姿态，如今的杜兰泽站在华瑶身侧，满心满眼只有华瑶一个人。
松林堡之战的那一夜，启明军动用数百座火炮，炸死敌军三万人。那数百座火炮交错排列，前排的火炮连珠发射，装填弹药时，炮兵会推动炮车，沿着杜兰泽预先划定‌的轨迹后退。后排的火炮弹药充实，重归前排的位置，前后两排火炮轮流交替，炮火连续不‌断地炸响，原是依靠杜兰泽的老谋算深。她的计谋策略，无不‌精妙，她对华瑶的忠心，无人可比。
方‌谨不‌禁回忆起自己最器重的那一位谋士，此‌人已故多年，生前也对方‌谨忠心耿耿，甘愿为方‌谨奉献一切。可惜顾川柏泄露了她的秘密，她死在皇帝的手里，她只留下一句遗言，她不‌能为方‌谨尽忠尽节，只求来‌世再续君臣之缘。
往事如烟，方‌谨的心境毫无起伏，甚至没有一点惋惜或者悲伤的情绪。她指挥沧州官兵排布军阵，她的暗探又传来‌急报：“启禀殿下，敌军的前锋部队约有三万人，请殿下早作准备……”
前锋人数超过了三万，这是惊天动地的大战。
华瑶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她还知道庄妙慧距离启明军约有二十里，敌军的另一支军队正准备偷袭庄妙慧。庄妙慧察觉到了危险，这才放出‌了信号烟，等到方‌谨的暗探赶来‌，庄妙慧传信求救，盼着方‌谨调来‌援兵。
敌军为了干扰启明军的判断，特意‌点燃了启明军的信号烟，反倒证实了华瑶的猜测。此‌地不‌宜久留，敌军的主力部队将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包围山岭，趁着天还没亮，启明军必须尽早撤退。
大敌当前，沧州官兵不‌受华瑶差遣，方‌谨又是个固执的掌权者，华瑶有些‌心烦意‌乱。她喃喃道：“庄妙慧怎么办？”
谢云潇道：“庄妙慧毕竟是兵部尚书‌，也许她自有办法解围。 ”
杜兰泽道：“她解不‌开。”
华瑶双手背后：“那她率领的那两万精兵……”
杜兰泽道：“那两万精兵，出‌身于沧州飞虎营，是精兵中的精兵，素有纪律，战功赫赫，到了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勇士。”
正因如此‌，华瑶舍不‌得放弃他‌们。
华瑶道：“半刻钟之前，我派人去给庄妙慧送信了，我还送给她一张地图，指引她逃往北方‌，她要是愿意‌听我的话，我保证飞虎营的两万精兵都能逃过一劫。飞虎营的生死存亡都由她决定‌了。”
烟尘飘散过来‌，灯光朦胧，谢云潇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话的声音更低沉几分：“飞虎营的两个副将军都被洪程秀杀了。飞虎营投靠了庄妙慧，就算是投靠了方‌谨，如果他‌们不‌肯听从你的命令，你也不‌必再为他‌们做打算。启明军也有精兵强将，顾全大局才是当务之急。”
华瑶道：“嗯，我自有规划。”
谢云潇略微低头，原是想细看华瑶的神‌色，却又注意‌到了周谦的目光。
周谦自顾自地搓了搓脸，谢云潇记得沧州飞虎营也是周谦一手创立。将近一百年以前，周谦还是兴平帝的宠臣，兴平帝命令她镇守边疆，她在沧州施行府兵制，士兵闲暇时务农种地，战乱时披甲骑马，自耕自食，自给自足，从不‌侵扰平民百姓。
周谦亲自选拔兵将，每年每月切实考核，通过考核的精兵强将才能归入飞虎营，这一制度沿袭至今。朝廷把飞虎营看做沧州的最后一道防线。
沧州全境是否会沦陷？此‌时此‌刻，不‌得而知。
敌军坐拥八十万大军，华瑶如何与他‌们抗衡？他‌们与大梁国的仇恨不‌共戴天，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归顺华瑶。
华瑶感叹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启明军已经准备妥当，全军沿着西北方‌的山路行进。华瑶坐在马背上，牵紧缰绳。她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骏马，名叫“大枣”，极有耐力，极有灵性。大枣一路上健步如飞，偶尔还会靠近谢云潇的那匹黑马，总是跑得比黑马更快一些‌。
大枣跟随骑兵跑过了十里路程，启明军的后卫部队传来‌消息，敌军的前锋快要追上后卫了。战鼓声像是催命符一样急促地响起来‌，华瑶转头向后望去，只听破空之声由远而近，敌军射出‌的飞箭如暴雨般密集，朝着北方‌直射过来‌。
雅伦发出‌刺耳的喊叫：“杀光梁人！杀光梁人！！”

第235章 谁料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
敌军的行军速度太快了，远远超过了华瑶此前的预计。华瑶的心跳也变快了，她的双手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怎么办？华瑶向‌来是临危不乱的人。此时此刻，她也无法控制恐惧在她的心里缓慢滋长。她绝对不能‌与敌军开战，拖延的时间越长，敌军的援军人数就越多，若是不能‌在三‌个‌时辰之内甩开敌军，敌军必定‌会包围启明军。这一次的包围圈，远比东无在永州围剿她的那一次还要严密得多，东无只有‌五万兵马，敌军共有‌八十万精兵。
那八十万精兵一定‌会分‌批抵达。
华瑶做了一个‌深呼吸。夜色已‌深，寒冷的
空气侵入她的肺腑，冰冻似的寒意蔓延到‌了她的全‌身上‌下。她下令道：“继续向‌北行军！！”
谢云潇紧跟着华瑶行军。他隐约记得北方是一片广阔的湖泊。湖水连接着沧州河道，向‌南延伸，通往岱江，直达秦州。
谢云潇并不知道华瑶的计划，也不知道启明军今夜如何逃脱。谢云潇在军营里的职责主‌要有‌两项，第一项，训练初入军营的部分‌士兵，第二项，统筹调度凉州精兵。谋划计策，调整战术，并不是他的分‌内之事，他也不会追问太多。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华瑶和杜兰泽的“权谋之术”远胜过谢云潇，谢云潇信任她们二人的能‌力。他猜到‌了她们早已‌准备好了对付敌军的方法，至于具体是什么方法，他毫无头绪。
谢云潇自言自语：“殿下，万事小心。”
谢云潇说话的声音极轻，像是深夜里的一丝微风，从华瑶的耳边飘过去了。她经常听谢云潇说“万事小心”，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甚至有‌些不耐烦了。今夜此时，她忽然明白了，“万事小心”只是一个‌托词，谢云潇真正‌想说的是“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谢云潇的心里正‌念着这四个‌字。今生今世，此情此意，无论阴司阳界，天上‌人间，他永远不会与她分‌离。
启明军向‌着北方飞速行进，越过山岭，穿过森林，直奔一片名为“莫开”的湖泊，莫开湖水域广阔，长宽超过七百里，终年弥漫着冰冷湿润的雾气。
敌军穷追不舍。雅伦命令属下放出飞箭流弹，启明军受伤无数，敌军的马蹄践踏着伤者的身躯，伤者也变成了死者。鲜血，烂肉，哀嚎声，惨叫声，密密地伏倒在潮湿的土地上‌，雅伦忍不住笑了起来：“死了多少人？”
雅伦的心腹大将图格回答：“两千人。”
雅伦道：“太少了。”
图格抬起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他弯下腰，谦卑地行礼：“殿下，我向‌您承诺，没有‌一个‌梁人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雅伦道：“践行你的诺言，图格。”
图格的心里充满了杀戮嗜血的痛快之感。他抓起一把锃亮的长刀，那是凉州大将惯用的“鱼鳞精钢刀”。他亲手杀死了凉州军营的一位大将，夺取了这一把鱼鳞精钢刀，此刀是他钟爱的兵器。他要用此刀砍下华瑶和方谨的头颅。他兴奋得快要烧起来了，火焰正‌在他的胸膛之中熊熊燃烧，大梁国‌的公主‌，至高无上‌的公主‌，将会死在他的刀下。
图格热衷于杀死位高权重的人，尤其是女人，年轻高贵的女人。他不敢对雅伦透露一丝半分‌，但他的目光出卖了他，那种强烈而疯狂的渴望，令人厌恶。
雅伦冷声道：“你带着第一队武功高手奔赴前线，不要冲击启明军的大部队，从侧面进发，尽快破坏启明军的阵型。”
图格道：“遵命，殿下。”
图格立刻率领三‌千武功高手直冲启明军。他们全‌速行进，追赶启明军的军阵侧翼。他们射出的飞箭密集得几乎没有‌空隙，结结实实地扎在一辆飞车的车厢上‌。
杜兰泽正‌坐在车厢里，燕雨和齐风随车奔跑。燕雨紧张得快要呕吐了，他转身向‌后看，敌军人数众多，一眼望不到‌尽头。
齐风制止道：“别看！”
燕雨喃喃道：“真的要完了，死定‌了，我们……”
齐风道：“兄长！”
华瑶调派了三‌百个‌武功高手保护杜兰泽，燕雨和齐风只是那三‌百人之中的两个‌。杜兰泽的安危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差池。
齐风边跑边说：“兄长，你不能‌……”
齐风这一句话并未说完，燕雨已‌经明白了齐风的意思。今时不同往日，燕雨不能‌再说出一句动摇士气的丧气话，虽然他们身处绝境，却也要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齐风道：“一，二……”
齐风和燕雨作为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彼此都能‌体会到‌对方的微妙心思。燕雨大概明白了齐风的深意，第一，保护杜兰泽，第二，活下去。
燕雨道：“酱牛肉，桂花糯米酒……”
齐风也知道燕雨正在想什么，一个‌多月以前，京城湖畔的那一座宅子里，他们和华瑶、杜兰泽等人围坐在桌边聚餐庆贺。木桌上‌的热锅里，汤水滚沸，烫熟了的牛肉、羊肉香气四溢，那一夜的酒水是桂花糯米酒，香飘十里。
齐风道：“还会有‌的。”
燕雨道：“是啊。”
“砰”的一声巨响，箭头又扎入了车厢，燕雨赶忙道：“杜小姐！”
杜兰泽回答道：“我没事，你们小心些……”
齐风一跃而起，跳到‌了半空之中，他的剑光如白虹闪烁，劈开了成百上‌千的飞箭。他落到‌车厢的顶上‌，单膝跪地，冷风在他耳边呼啸，他看见图格的目光如箭一般直射过来。
图格放肆地大笑道：“宰了他们！华瑶的侍卫！！杜兰泽就在这儿吧，哈哈，咱们的运气真好！”
齐风完全‌没料到‌图格竟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还猜到‌了杜兰泽藏身何处。他怀疑启明军的军营里，甚至是大梁朝的朝堂上‌都有‌奸细。他没读过书，却也明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既然敌军如此了解启明军，启明军的处境真是万分‌危急的绝境，此前他们经历过的每一场战争，都不能‌与今夜相提并论。
图格一刀挥向‌齐风，齐风又从车厢上‌跳了起来。图格的刀锋一划，闪烁着寒冷的紫光，刀上‌有‌毒！
齐风高喊道：“敌军的刀上‌有‌毒！”
图格怒骂道：“臭小子！”
杜兰泽出声道：“快向‌东走。”
图格道：“你走不了！”
图格带来了三‌千名武功高手，他们的武功境界精湛高深，极快地抢占了上‌风，齐风以及其余众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图格一刀猛然斜劈，劈开了车厢，同时连贯的另一刀直砍齐风。
齐风正‌在与另外三‌个‌高手交缠，他的剑锋被他们夹击了。这一瞬间，燕雨使尽全‌力挥剑一砍，耗尽他毕生所学‌，只听得“铮”的一声剑吟，他震开了图格的长刀，又飞快地闪身护住了杜兰泽。
图格全‌力一击之下，齐风竟然毫发无损。齐风来不及感谢燕雨的救命之恩，只能‌拼命为燕雨杀出一条退路。
燕雨把杜兰泽抱入怀中，他抱着她在深夜里狂奔。他此生从未跑过这么快，像是赶着去投胎似的。杜兰泽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他托住她的后背和双腿，他感到‌她是如此单薄瘦弱。她后背的骨头形状一根一根清楚分‌明，轮廓突兀地扣入他的左掌。她的腿上‌也缺乏血肉，硬硬的腿骨石头一般硌着他的右手，他又害怕，又担心，又疼惜，又有‌些不知所措，他说：“你以后要多吃点饭……”
杜兰泽道：“你也是。”
你也是，杜兰泽只说了三‌个‌字，燕雨却忽然很想哭，要忍住！忍住！他警告自己。他早已‌认识到‌了自己的软弱，他承认他是一个‌爱哭的窝囊废。可是窝囊废也有‌勇猛的一天。他躲开了敌军的追击，转入东侧的一片密林。
图格的武功远在齐风之上‌。他并未与齐风争斗太久。他直冲密林，猛然后退，他感受到‌了强烈浓重的杀气，绝世高手的杀气！
周谦从树上‌跳了下来。她的动作迅速之极，不是“跑”，也不是“飞”，而是一道光，刹那闪现，她的剑气劈到‌了图格的肩膀。
图格的武功比周谦想象中更高。他没有‌立刻死在周谦的剑下，只是他的左肩受了一些轻伤。此等高深的境界，也让周谦对他刮目相看。他的铠甲已‌被碾得粉碎，他的肩膀上‌却只有‌一条血痕，这一门功夫名为“金铁塑身”，比起“金钟罩铁布衫”还要更高一层，绝非寻常武者所能‌领会的独门奇招。这也难怪，图格是羯人高手榜上‌的第二名。
周谦已‌有‌数十年不曾与羯人交手。她没料到‌羯人的武功精深至此，看来她也要与羯人决一死战了。她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太婆，将要誓死守住国‌门。她早已‌看惯了生死存亡，因此她并不在乎自身的寿数命运，她活了一百四十年，太久了，久到‌前尘往事都记不清了，她甘愿用她的性命换取年轻人的生路。
今夜燕雨的行动也在周谦的意料之外。燕雨的武功并不是第一流境界，他如何从图格的手里抢来了杜兰泽？他或许是怯懦的人，但他并不软弱，华瑶也没有‌看错他的潜力。
周谦出招奇快，图格慌忙接招，鲜血飞溅，数百名启明军偷袭了图格的属下，刀剑击撞的巨响从四处传来，图格这才察觉，他落入了启明军设置的陷阱！
图格几近暴怒地望向‌杜兰泽，他从她苍白的脸上‌望见了嘲讽的笑意。她的眼神无畏无惧，满含着挑衅的讽刺意味，图格这才明白她是以身作饵！她知道启明军和沧州军营之中都有‌奸细，她甚至猜到‌了奸细究竟是谁，她故意向‌奸细泄露消息，以身作饵，诱使敌军派遣先锋精锐追击她的车队。
何等缜密的心计，何等狂妄的勇气。
图格恼羞成怒，痛骂道：“臭女人！！”
周谦一剑狂斩图格的脖颈：“你要死在女人的手里。”
图格与周谦仍在交战，由于周谦这一方
偷袭成功，图格的属下伤亡人数超过了两千，只剩不到‌一千的残兵苦苦支撑。周谦攻势极快，图格甚至无法抽空放出信号烟，更无法通知雅伦调派援军。
杜兰泽把头埋入了燕雨的胸膛，燕雨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他说：“杜小姐……”
杜兰泽道：“我闻不惯血腥味，我很想吐。”
燕雨毫不犹豫地说：“吐到‌我的怀里吧。”
杜兰泽摇了摇头：“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燕雨道：“没关‌系，以后也用不到‌了。”
杜兰泽猛然抬头看向‌他，他急忙改口：“不是，我，我是说，你吐到‌我的身上‌，这件衣服，我就把它扔了，以后再也不用穿了，换别的，我去买一件新的，新的衣服。你看我穿新衣服，我穿给你看……”
杜兰泽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原来她的哭泣是悄无声息的，他心想，原来她也会为他流泪，这真是他的荣幸之至了，可他不想让她哭，他想说，别为我流泪，我不值得，我只是……只是一个‌武功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过往的这几年里，他和齐风经历过多少生死绝境？他真的算不清了，承蒙上‌天眷顾，他和齐风死里逃生，时至今日，他的那些好运气，怕是已‌经耗光了。
他的神智几乎是模糊不清了。他渐渐地跪到‌了地上‌，可他还没有‌放手，他紧紧地搂着杜兰泽，他说：“我……我中毒了……后背上‌……”
燕雨的后背上‌有‌一条血痕。鲜血流淌，那血是紫红色的，早就弄脏了他的衣裳。他身中剧毒，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说：“好像是九死……羯人的毒药，叫九死，公主‌说过……这药是紫色的，世间剧毒，没有‌解药……我死后，求你……求你多吃点饭……多穿衣裳，不要、不要着凉了……”
他憎恨自己没读过书，不认字，没墨水，临别之际，竟然说不出一句贴切的话。他忽然就很想笑了，笑他这一辈子，活得糊里糊涂。
杜兰泽的眼泪落在他的脖颈里，又热又烫，她慌乱地搂住他的头颅，让他倚靠在她的怀里。他做梦都不敢想象这样的优待，他竟然被她抱在怀里了，看来上‌天对他仍有‌眷顾，雨水终将会落下，人也终将会死去，他能‌在死前感受到‌她的怀抱，他还有‌什么遗憾？他不记得了。
杜兰泽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恍然以为此身不在人世。她轻声道：“等一等，你耐心些，等一等，周前辈快过来了，她能‌救你……今天晚上‌，你真是大梁朝第一勇士。你救了齐风，又救了我，你抱着我跑过来，还把敌军引过来了。那是敌军的先锋部队，最‌精锐的三‌千人，他们都快死了，图格也快死了，他是羯国‌第二高手，他死后，必定‌重创敌军的士气，这是你的功劳，你考虑得十分‌周全‌，我都没有‌你想得周到‌……”
燕雨呢喃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会讲成语……”
杜兰泽破涕为笑：“你会讲这一句成语，你就是饱读诗书了，你是智者，我是愚者……”
燕雨听不清她的话。他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忍不住也流出了眼泪，泪水沾湿她的衣衫，他道：“我害怕残疾……还不如死了……”
杜兰泽道：“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留在世上‌，能‌过一天是一天，或者还有‌机会……游历大江南北，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江南风景吗？”
其实她也活不长了，她把她的秘密告诉他：“我的寿命也只有‌两年了。我想让你活下来，陪着我，度过这两年，好不好？”
燕雨拼尽全‌力维持着他的意识：“你怎么会……怎么会只有‌……两年……”
杜兰泽道：“我这具身体，破破烂烂，修补不好了。”
燕雨道：“你……你每天都……”
杜兰泽道：“我每天吃补药，涂脂抹粉，装扮出红润的面色，只是为了欺骗公主‌。公主‌也被我骗过去了。”
燕雨紧咬牙关‌。他的脸部肌肉抽搐着，惨白的嘴唇张开了，分‌明是想痛哭失声，可他挤出了一个‌笑：“你……你真聪明……”
杜兰泽道：“你真勇敢。”
燕雨道：“我……我……”
他的额头又冰又凉，杜兰泽低头，把她的脸颊紧贴着他。她的情绪也不受她控制了，她不可自拔地想起她的爹娘，哥哥姐姐，他们也曾用性命保护她。她感到‌极度的痛苦，这种痛苦摧残着她的心神，她泪如泉涌：“你应该留在世上‌。”
燕雨回答：“你也是……”
不久之前，杜兰泽曾经对他说过这三‌个‌字，“你也是”，如今他如数奉还。他记得她对他的关‌心体贴，他想把这一份关‌心体贴加倍地还给她。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三‌个‌字。他的气息在她的哭声中渐渐停止了。

第236章 白屋寒舍御八方 姐姐，你我姐妹情深，……
杜兰泽无法从巨大的伤痛中‌恢复过来。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心‌里针扎似的刺痛，痛得抽筋，痛得刺骨，喘不上气了。她想‌笑又想‌哭，笑不出来，哭不出声，连呼吸都不能继续，她的喉咙已经堵塞了。
她想‌躺在地上睡一觉，这‌一觉睡醒，她会见到燕雨，也会见到她的家人。这‌世间的痛苦、折磨、悲哀、煎熬……凡此种‌种‌，是是非非，总是无穷无尽，她也想‌尽快解脱了。
“解脱”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她猛然抬起头来。她的腰间还挂着一块平安符，那是华瑶送给她的礼物‌。
平安符沾上了血迹，鲜红的血迹，浸透她的衣衫。她的面容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
她仰头望天，天色暗沉，月明星稀。刀光剑影落在数十丈之外，冷风中‌掺杂着血腥气，她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不少。
她经历过几次生离死别，受尽命运折磨，可她至今仍未屈服。各人各有不同‌的命运，她终归是会坦然接受。无论是当年沦落贱籍，还是如今大限将至，她始终不曾放弃一切。活下去，她要活下去，能活一天是一天，她要亲眼看见天下太平，否则她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杜兰泽睁大双眼，冷静地观望着战局。
启明军已经占尽上风，周谦一剑横穿图格的胸膛，击破了图格的护身功法。图格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他踉跄一步，还没来得及看清周谦的招式，雪亮的剑刃一闪，斩断了他的脖颈。他的身躯轰然倒地，前后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他死在了周谦的剑下。
敌军的这‌一支队伍原本是有三千精锐，却在树林之中‌遭遇启明军伏击，三千精锐伤亡过半。图格惨死之后，敌军的士气一落千丈，启明军大获全胜，杀光了敌军的三千精锐。
此时齐风才赶到了树林。他的脚步很慢，比平常慢了许多。他早已察觉到了燕雨的状况，但他
无法动用轻功，他浑身每一个‌部位都像是受到了重创，疼痛难忍。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他的疼痛是从燕雨的心‌里传过来的。骨肉相亲，血脉相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燕雨的情绪，恐慌，绝望，欲哭无泪。
他听不见燕雨的声息。或许燕雨已经死了，他的心‌脏也死了一块。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噩梦一般的困境。他想‌到了那一夜，他和燕雨吵架了。他嘲笑燕雨是个‌懦夫，逃兵，胆小鬼。他不用正眼看燕雨，燕雨咆哮道：“我死了，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齐风跪下来了。他跪在了燕雨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长久以来，他的心‌里都有一种‌恐惧。这‌种‌恐惧多半是和华瑶相关的。他见到华瑶，总是免不了心‌生喜悦，喜悦的同‌时，也伴随着恐惧，他害怕，终有一天，他会与华瑶分离，此生不复相见。
他嘲笑燕雨懦弱，可他自己‌不也是懦弱的人吗？他总在团聚时，担忧离别，总在欢乐时，自寻烦恼。他的快乐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喜忧参半。但他从没想‌过燕雨会离开他，从没想‌过。
直到此时，齐风才恍然察觉，自己‌对燕雨的态度并‌不是很好，他讥讽他，嘲笑他，在他腿伤还没复原的时候，断然把他赶出了自己‌的房间。
齐风越想‌越后悔，他不该如此对待自己‌唯一的亲人。
他和燕雨一同‌降生在这‌世上，同‌胞双生的亲兄弟，又怎会落到生离死别的下场？！
他想‌不通。
他喃喃道：“别走，兄长，别丢下我一个‌人……别走，我跪下来，求你……求你，我求你……”
泪水划过他的脸颊，点点滴滴，落到了燕雨的衣襟上。
他才发现‌自己‌也哭了，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小时候。
那一年，村子里闹饥荒，齐风摔断了腿，燕雨背着他，走在山路上。
齐风哭着哀求道：“你把我放下来吧，哥哥，你也没劲了，我们都快饿死了，饿死了……”
年仅七岁的燕雨回答：“不放，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哪有哥哥放弃弟弟的道理？你可还记得爹娘的嘱咐，咱们兄弟俩，要互相照顾，我答应了爹娘……”
说到此处，燕雨没劲了。他双膝跪地，齐风从他的背上摔下来，他们倒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锋利的石头刺入他们的肌骨。鲜血流淌，齐风只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以及潮湿阴冷的泥土气息。
往事难舍，旧日难忘，齐风艰难地喘息着，他的心脏已经痛到了极致，抽搐不止，反倒不觉得痛苦了。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深陷于茫然的旋涡里，他只会不断地重复两个‌字：“求你，求你……”
周谦正在尽力救治燕雨。
燕雨的气息断绝了，只是尚存一丝内力，勉强护住了他的心脉。剧毒侵蚀着他的身体，紫红色的鲜血从他伤口流出来，他面容凹陷，躯体沉重，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死人。
周谦使出了针灸绝技，还是无法遏制毒药的蔓延。她闯荡江湖的这‌些年来，不曾见过如此凶险的毒药。
周谦哀叹道：“无药可解，节哀顺变。”
时间紧迫，敌军的援兵必定会在一刻钟之内赶到此地。
周谦正打算放弃燕雨，齐风跪在了她的脚边，他颤声道：“求您，救救他，周大人……”
周谦道：“起来吧，孩子。”
行军打仗，最忌讳感情用事，那些责备的话，到了嘴边，竟然还是说不出口，周谦看向‌齐风的目光之中‌略带一丝同‌情。趁着敌军还没追上来，她迅速指挥启明军撤退，顺便说了一句：“我也救不了他。”
齐风道：“他还没死，他的心‌脉……”
周谦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的心‌脉尚未断绝，但他中‌毒已深，毒性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肝脏和肾脏受损尤其严重。他的腹腔积满了淤血，肝肾也快烂透了……”
烂透了？
什‌么烂透了？
耳鸣声变成了轰鸣声，齐风的心‌头涌出爆裂般的剧痛。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流出了血水，眼角又流出了泪水。他问：“能不能把我的性命……换给燕雨？”
周谦听见他的问题，很是惊讶，却也能理解他的感受，亲友离别，骨肉分割，在这‌人世间，痛苦之极的事，莫过于此。
周谦只能尽力用银针护住燕雨的心‌脉。她叮嘱齐风亲自护送燕雨，再用内力维持燕雨的血脉运转，随后她亲手给燕雨喂了一种‌罕见的草药。她说：“这‌是永州长回岭特产的草药，能让活人陷入沉睡，保得一息尚存，燕雨会不会死，能不能醒过来，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齐风道：“他自己‌的造化？”
周谦道：“是啊，也许，燕雨过两年就会醒过来，也许，他永远不会醒过来了。当年我误服了此种‌草药，我在永州深山里沉睡了三十年之久。燕雨的内功远不如我当年精深，你好生照顾他，也算是寄托你未遂的心‌愿了……”
周谦这‌一句话还没说完，齐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谦把草药喂给燕雨，其实只是让齐风留个‌念想‌，燕雨虽然还能活在世上，却只是个‌活死人。他此生不会再醒过来了。
等到齐风渐渐忘记伤痛，便也能从中‌解脱。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出来？
敌军的援兵快要赶过来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启明军重新排好了军阵，周谦又把杜兰泽送上了一辆马车。杜兰泽双手冰冷，浑身颤抖，周谦紧握着她的手腕：“孩子啊，你的身体……”
杜兰泽道：“我没事，请您务必保重，您也是公主的倚杖……今夜此战，不得不胜，敌军必败，我军必胜……”
杜兰泽气息衰弱，她的目光掠过周谦的腰腹，周谦惊觉她的观察力细致入微。杜兰泽显然是又犯病了，她头晕目眩，心‌跳耳鸣，她竟然还能看出周谦的伤势。
方才周谦与图格交战，为了尽快解决图格，周谦采用了奇招绝技，专攻图格的下盘。图格反攻周谦，刚烈的劲风撞到了周谦的腰上，撞碎了周谦的一块胯骨。这‌般伤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谦杀死图格之后，连忙服用了止痛药，她的行动不像从前那般轻便灵活。可她的心‌境丝毫不受影响，正如杜兰泽所说，今夜此战，不得不胜，敌军必败，我军必胜。周谦随时可以牺牲自己‌。
启明军正在夜色中‌行进，敌军的援兵穷追不舍。周谦率领众人与大部队汇合，她远远望见了华瑶的身影。华瑶临危不乱，众多侍卫环绕着华瑶，组成一个‌结实的护盾。
华瑶听见了敌军的喊叫声，敌军快要追上来了！她转过头，观察着众人的动作，启明军有条不紊地行进着，谢云潇依然陪在她的身旁。谢云潇的神色也很平静，仿佛今夜并‌未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
华瑶自言自语道：“决一死战。”
谢云潇道：“殿下百战百胜。”
华瑶对他笑了一下，极淡的一个‌笑容，却让他失神一瞬。也不知为何，他记起了一句古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谢云潇回过神来。他牵紧缰绳，追随华瑶跑向‌广阔的水域。
这‌一片湖水名‌叫“莫开”，源于成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莫开湖占据了天时地利，水域的长宽超过了七百里，连接岱江，直达秦州。
去年春天，白‌其姝从沧州调集粮食运往秦州，正是借助了莫开湖的水路。启明军的水师十分熟悉莫开湖，华瑶也把莫开湖的地形地貌记得滚瓜烂熟。
子时已过，夜色正浓，莫开湖上，水雾迷漫，浩瀚的湖水一望无际。高‌达十几丈的大船伫立在水面上，旌旗林立，桅杆高‌耸，战鼓声震耳欲聋。
这‌是启明军最精锐的一支水师。水师统领戴士杰已有十几年的水上作战经验，今夜的风向‌极好，战鼓声也敲得极响。戴士杰道：“天助我军！”
启明军登上了战船，华瑶也跑到了一艘战船的楼台上。寒风吹拂着她的衣袖，她冷静从容，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将。谢云潇、周谦、杜兰泽正站在她的背后，她只看向‌杜兰泽：“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杜兰泽道：“殿下，燕雨他……”
华瑶道：“我已经听说了。”
华瑶的声调没有一丝起伏，她又在自言自语：“大敌当前，不得不胜。”
杜兰泽莞尔一笑：“诚如殿下所言，敌军必败，我军必胜。”
华瑶不再谈论燕雨。她从小和燕雨一同‌长大，对她而言，燕雨绝不是寻常的侍卫。可她自己‌也不是寻常的人，她肩负着十万启明军的信赖，甚至是沧州、永州、凉州乃至整个‌大梁朝，数万万人的生死命运。
无论敌军的攻势何等猛烈，无论启明军的牺牲何等壮烈，她必须保持冷静，从始至终，她不能流露出一丝焦躁或者悲伤。这‌也是兵法战术的至高‌境界，此等境界，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攻心‌”和“守心‌”。《三国‌志》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就是这‌其中‌的道理。
华瑶低声道：“雅伦的战术并‌不激进，她不会贸然进攻启明军的大部队。她生性多疑，谨慎小心‌，
总要调派先锋部队刺探军情，这‌也是她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原因之一。”
杜兰泽道：“雅伦倚重的将军图格已经死了，雅伦不会善罢甘休，她若是大发雷霆，启明军也就胜利在望了。”
战船早已排开了阵型，数百座火炮对准了湖畔，等到敌军的第一支部队冲过来时，距离湖水尚有两里之远，战船突然发射火炮，炮弹如同‌连续不断的惊雷火球，红光迸射，爆裂炸响，炸死了敌军上千人。
混乱之中‌，又有几个‌人用羯语喊道：“启明军要从水上逃跑！！”
“启明军渡过了莫开湖！”
“启明军乘船跑过湖面了！”
“大船就在水上！！”
雅伦万万没想‌到华瑶竟然动用了秦州水师。雅伦从小生长在苍茫草原上，极少见到广阔湖水，或是浩瀚江水。羯人也从未考虑过建造大船。雅伦占领沧州北境之后，日夜派遣士兵巡视山川，但她竟然遗忘了湖水江水，那些归顺她的梁人也从未提醒过她。
这‌时她又收到了图格战死的消息。图格率领的三千精锐遭遇启明军伏击，全军覆没。图格已经阵亡，图格的脑袋被启明军砍下来，挂在树上，彻底激发了羯人的怒火。
雅伦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竟然犯下了此等大错！她竟然忘记了巡视水面。上一次羯人败给华瑶，正是因为华瑶炸毁了凉州东境的大坝，奔涌的水流淹死了数以万计的羯人。如今华瑶故技重施，又要利用启明军的水性，战胜羯国‌和羌国‌的精兵。
雅伦不由自主地笑出来了：“呵呵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啊，华瑶，方谨，这‌两个‌大梁国‌的公主，精通兵法权谋，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雅伦下令道：“全军追击启明军，绝不能放任启明军渡过莫开湖。没有一个‌梁人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他们的尸体会沉入湖水，永世不得超生。”
雅伦身旁的将军领命：“末将遵命！！”
雅伦道：“洪程秀，你过来。”
洪程秀听见了雅伦的命令。他缓缓走向‌雅伦，姿态恭敬。他低着头，弯着腰，只差跪在地上叩拜行礼。
雅伦道：“洪程秀，你效忠大梁国‌的时候，你是哪一座城池的将军？”
洪程秀道：“朝谷城。”
雅伦的声音比寒冰更冷：“你献城投降，我才留下了你的性命。朝谷城全城共有九十万三千七百人，我一个‌也没杀，全送到了羯国‌的草原上，我信守我的诺言，你可曾违背你的诺言？”
洪程秀立刻跪了下来。他跪在雅伦的脚边，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他颤声道：“末将，效忠殿下，绝不敢有二‌心‌。”
雅伦道：“你率领四千人，冲击启明军的战船，你一定要杀死至少一个‌启明军的大将，你若是做不到，我就把朝谷城的九十万人全杀了，一个‌不剩。我会把他们活宰了，就像宰杀牛羊那样‌，放血、剥皮、活杀、生剖，再把他们的尸体压扁了，晾干了，做成肉脯，挂在你的房门上，你可听懂了？”
洪程秀急忙道：“是，是，末将听懂了！！”
洪程秀二‌话不说，立即率领四千精锐，越过启明军的凶猛炮火，直冲停靠在湖水上的战船。
洪程秀如此勇猛，华瑶远远望见了他的身影，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个‌贱人，又来犯贱了。”
杜兰泽道：“他武功极高‌。”
谢云潇道：“请殿下准许我率兵出战……”
周谦打断了谢云潇的话：“殿下，请您尽力保护公主，老臣这‌就率兵上路，试一试那个‌洪程秀的功夫深浅。他是沧州第一大将，他使出来的那些招式……说来惭愧，恐怕是源于老臣当年留在沧州军营的功法。”
华瑶道：“既然如此，你去杀了他。”
周谦的身影一闪而逝。她也想‌杀了洪程秀。
洪程秀率领四千精兵杀入启明军的军阵，这‌四千人就像洪程秀一般勇猛无畏。
洪程秀的军队损失了超过八百人，这‌才赶到了靠近战船的方位。洪程秀提刀猛砍，顿时斩首了十个‌启明军。方谨的军队也在附近，这‌其中‌又有不少沧州人。这‌些沧州人还是不肯死心‌，朝着洪程秀，大喊道：“洪将军！！”
还有人喊道：“他不是洪将军，他是羯人的走狗！！”
周谦感叹道：“同‌胞相残，可悲，可恨，可悲可恨啊。”
周谦一剑急转，剑尖刺向‌洪程秀的命门。
洪程秀急忙躲避。
周谦道：“你的刀法，练得不到家。”
洪程秀道：“你是谁？！”
周谦道：“我是你祖师奶奶！”
周谦挺剑直刺洪程秀的胸膛，洪程秀一时招架不能，只觉得周谦看穿了他的一切功法。他万不得已，只能继续与周谦缠斗，不敢放松半分警惕。
周谦的武功堪称天下第一，若非她此时负伤在身，洪程秀绝不是她的对手，更不可能与她交战数十个‌回合。
敌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湖畔，流箭飞弹也像是潮水一般砸向‌启明军的战船。华瑶明白‌时机已到，她立即下令启明军乘船撤退。
华瑶命令水师在湖上放出霹雳炮，烟雾石灰随风飘荡，敌军看不清启明军的踪迹，只见水上战船数量之多，难以估计，至少是上千艘大船。此时也不能用火攻袭击战船，今夜寒风凛冽，吹向‌湖畔，若是贸然使用火攻，浓烟水雾弥漫开来，反倒会影响羯人和羌人的视野，更难追踪启明军的去向‌。
雅伦闭目养神。她问：“如何攻杀启明军？”
她身旁的一位谋士范查良回答道：“启明军和沧州官兵也只有十几万人。您调派一万死士，动用轻功横跨水面，冲向‌启明军的战船，只要能毁坏几十艘战船，那启明军的船阵也会是一片混乱……”
雅伦道：“好，就用此计。”
雅伦迅速调集一万个‌轻功高‌强的死士。两年前，华瑶利用洪水淹死了许多羯人和羌人，从那之后，羯国‌和羌国‌的武功高‌手也会刻意练习“水上漂”的功夫。这‌一门功夫在今日派上了用场，这‌些武功高‌手踏上水面，全速追击启明军的船队。
雅伦观望死士远去。她正思考着当前战局，只听轰隆几声巨响，湖畔又有炮弹爆炸了，炸死了数千个‌羯人士兵。
原是因为羯人士兵聚集在湖畔，华瑶又暗中‌调派精通“遁地术”的高‌手点燃了炸药。烟雾散尽之后，满地都是羯人的尸体，雅伦面无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们的死状。他们身上的盔甲，连同‌皮肉骨髓一起炸飞了，残裂的头颅已是烂泥般的稀软，爆炸区域周围的几千个‌羯人士兵也受伤了，他们跌坐在地上，哀嚎不止，雅伦心‌里的愤怒无法抑制了。
雅伦道：“调集全军……包括羯人，羌人，甘域人全军，所有精通水上漂的高‌手，立刻追击启明军的船队。谁能杀死华瑶或者方谨，赏银二‌十万两，赏田三百亩，另赠奴仆四百人。”
随着雅伦一声令下，不久之后，数以万计的武功高‌手冲向‌了广阔的水面。
莫开湖上，杀气腾腾，华瑶依然站在战船的楼台上。她握住长剑的剑柄，剑刃寒光闪烁，如同‌冰山上常年不化的积雪。
华瑶喃喃道：“不能失败，只能成功。”
谢云潇道：“你不会失败。”
华瑶悄声道：“若是打胜了这‌一仗，我要你……”
她正想‌说“我要你安安心‌心‌陪我养伤”，却没料到谢云潇竟然回答：“若是打胜了这‌一仗，我一定任你处置，绝不食言。”
华瑶想‌笑却没有笑。她看了一眼谢云潇，认真道：“那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谢云潇道：“放心‌。”
华瑶知道谢云潇言出必行。
此时此刻，华瑶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只等着敌军展开攻击。敌军似乎还没发现‌她的诡计。她没有十分的把握，只有十分的胆量。她眺望着浩瀚的湖水，不由得把长剑握得更紧了。
不过片刻之后，敌军尚未现‌身，方谨亲自赶到了她战船上。方谨道：“你打了什‌么鬼主意？”
华瑶道：“姐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方谨道：“我知道你给庄妙慧传信了。庄妙
慧是我的人，她管辖两万飞虎营精兵，她竟然听信了你的鬼话。”
华瑶笑了笑：“可她活下来了，飞虎营的两万精兵，毫发无伤，难道姐姐还是不高‌兴吗？姐姐的要求太高‌了，谁能满足呢？”
寒风吹得华瑶发丝飘浮，方谨拉住了她的一缕发丝，轻轻地用手指捻动。她冷声道：“少贫嘴了，你自己‌冒险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拖我下水。你是真的想‌死，今天我就成全你。”
华瑶道：“姐姐，你我姐妹情深，同‌生共死，这‌不是很合理吗？”
方谨略带一丝怒意：“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华瑶淡然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姐姐，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我听说，羯国‌王女雅伦和宝吉那情深似海，姐姐，我觉得，你和我的感情并‌不比她们差一分。”

第237章 直上龙门九百丈 “我们是姐妹，骨肉至……
方谨冷声道：“我早已‌说过，你我之‌间的‌姐妹情谊一丝不剩了。与其看着你死在羯人的‌剑下，倒不如让我一剑杀了你。”
华瑶道：“从前我也以为，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可是你自愿与我结盟，又允许我偷看你的‌密信，我就知道姐姐心里还是有我的‌一席之‌地。”
方谨道：“荒谬可笑。”
华瑶道：“姐姐真是嘴硬心软。”
方谨道：“我到‌底是心软还是心硬，你应当比旁人更清楚。若有机会杀了你，我绝不手软。”
华瑶不怒反笑，低声道：“高阳方谨，你睁大双眼好好看看敌军的‌精兵强将，今夜我们‌若是打了败仗，大梁就要亡国了。大敌当前，你只顾着一时意气，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我倒觉得‌你蠢得‌可怜，兵法谋略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给我听好了，你装也要装出姐妹情深的‌模样，听懂了吗？”
方谨也笑了：“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华瑶道：“说的‌好像你第‌一天认识我似的‌。”
方谨道：“我是近日才察觉你的‌阴谋诡计。”
华瑶忽然上前一步，与方谨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们‌二人的‌身高相近，华瑶的‌呼吸紧挨着方谨的‌耳畔，方谨始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态。
华瑶喃喃道：“姐姐，阴谋诡计都是弄虚作假，我对你的‌情谊比真金还真。你莫不是忘了，我冲入重围，把你从羯人的‌手里救出来了，姐姐，你向来赏罚分明，恩威并济，可你还没‌有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方谨道：“你有本事就再说一遍。”
华瑶道：“我要你报答我。”
方谨道：“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华瑶淡淡一笑：“多谢赞赏。”
方谨沉默不语。她隐约看见了敌军的‌前锋部队。湖面上烟波浩渺，那些羯人羌人也精通“水上漂”的‌功夫。他们‌涉水而行，极速前进，带来一片浓重的‌杀气。
华瑶沉声道：“同心协力，以大局为重。”
方谨知道华瑶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她冷笑一声，却也没‌有反驳华瑶。她拔剑出鞘，传令道：“全‌军听令，准备迎战。”
华瑶高喊道：“启明军听令，立刻迎战！！”
战船上装载的‌火炮超过了上百座。霎时之‌间，炮筒对准敌军，接连发射了数千枚炮弹。硝烟浓雾在火光中缭绕，敌军的‌死伤人数超过了一千，仍有将近一万个‌武功高手直奔战船而来，炮火点燃了他们‌的‌怒火，狂暴猛烈的‌吼叫之‌声，犹如暴雷一般：“杀光梁人！杀光梁人！！”
启明军的‌战船扬起风帆，按照队列排布整齐，炮火与流箭一同发射，凶猛地扫荡着敌军的‌队伍。敌军却像浪潮一般涌向启明军，湖水震荡，水浪拍打船弦，混合着哭声、骂声、惨叫声，水面上泛起一层血沫。
敌军损失了超过两‌千人，前锋部队终于登上了启明军的‌战船，那几‌艘战船全‌部退到‌了船队的‌后侧。敌军在船上与启明军交战，启明军抵挡不住，纷纷弃船跳水，敌军还没‌来得‌及换过一口气，又听“轰隆轰隆”几‌声巨响，脚下的‌木船瞬间爆裂，火光喷溅，敌军又被炸死炸伤了数百人，前锋部队已‌是全‌军覆没‌。
敌军怒骂道：“黑良心，杀千刀的‌梁人！！”
敌军与启明军在湖上交战已‌有半个‌时辰，双方各有伤亡，敌军的‌伤亡人数远高于启明军。
消息传到‌雅伦的‌耳朵里，雅伦闭上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华瑶狡猾凶残，我多少‌还是小瞧了她的‌本领，她既有高明远见，又擅长变通之‌道。”
雅伦身边的‌谋士范查良开口道：“今夜此战，看似是我军围剿启明军，实则是启明军把我军引诱过来，落入他们‌故意设下的‌圈套。我军注重陆战，步兵和骑兵的‌兵力都是启明军的‌五倍有余。我们‌大羯国的‌勇士虽然练成了水上漂的‌功夫，却没‌有在大江大河上演习过水战和船战，反倒是启明军训练有素，在水上行船，如有神助一般……”
雅伦道：“到‌了明天早晨，华瑶若是还没‌死，你就剖腹请罪吧。”
范查良惊讶道：“殿下！！”
雅伦轻声道：“你的‌家乡就在沧州。沧州的‌水运何等兴旺发达，而你从未提醒过我训练水师，你这般‘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奸贼，我定然不会饶过。你和你的‌妻子儿女都会被送入刑房，扒皮、熬油、点天灯。”
“点天灯”是一种酷刑，受刑者会被麻布包裹，在油缸里浸泡一整夜。次日一早，受刑者又会被拴在一根木杆上，从脚到‌头点燃，油火燃烧十多个‌时辰之‌后，那人就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了。
范查良急忙说：“殿下，微臣侍奉您以来，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点欺瞒！只是华瑶太过阴险狡诈，施展了太多诡计。梁国有一句俗话‌，‘北人乘马，南人驾船’，说的‌是北方人骑马，南方人坐船，沧州毕竟是北方的一个省，沧州的‌造船工艺，比不过南方的吴州、容州……”
雅伦一脚踹上他的腿骨，只听“嘎嘣”一声脆响，他的‌骨头折断了。双腿传来一阵剧痛，刀劈剑砍般的剧痛。他伏倒在地上，脑袋歪斜，皱着眉毛，枕着胳膊，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颤声道：“方谨和华瑶都在一艘船上，殿下，请您务必使用离间计……”
雅伦笑了一声。她唤来自己的亲信，又传下几‌道军令。
此时正是三更半夜，夜色漆黑，炮火连天。
敌军仍在追杀启明军的‌船队，水上漂浮着无数尸体，鲜血染红了湖水，扑在船弦上的‌水浪甚至有些粘稠，又腥又浓的‌血水，像是刚从死人的‌伤口里涌出来，温热，浑浊，弥漫着腥臭气味。天地之‌间，人声鼎沸，只听得‌清一个‌血淋淋的‌“杀”字。
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癫狂，不惜牺牲一批又一批的‌精锐，只为攻占启明军的‌船队。启明军的‌伤亡人数正在不断增加。华瑶又调派了精兵强将，全‌力反击敌军。启明军远比敌军更擅长水战，几‌乎人人都会闭气游泳，约有三千人从水下偷袭敌军，把敌军打得‌措手不及。半个‌时辰之‌后，敌军的‌追兵只剩不到‌两‌千人。
华瑶正站在一艘战船上，杜兰泽和谢云潇分别站在她的‌左右两‌侧。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华瑶道：“快到‌寅时了。”
杜兰泽道：“是啊，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华瑶道：“追兵只剩一千五百人了。”
杜兰泽道：“殿下千万不可放松警惕。殿下的‌安危，实在是重中之‌重。今夜之‌战，成败与否，全‌部寄托在您一人的‌身上，还请您尽快返回船舱，不要继续站在船楼上。”
华瑶道：“我站在这里，亲眼把战局看清楚了，才能准确地下达命令。”
杜兰泽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她轻声细语：“公主殿下……”
方谨距离杜兰泽约有一丈远。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杜兰泽，你倒是很会阿谀奉承。华瑶的‌武功已‌
入化境，你还怕她站在船楼上吹风受凉？”
杜兰泽道：“殿下……”
方谨道：“你是叫我，还是叫她？”
杜兰泽面朝方谨，柔声道：“从前我欺瞒殿下，千错万错也是我一人的‌过错，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中了敌军的‌离间计。”
方谨嘲讽道：“你自以为有一张巧嘴，就能说服天下人，不过我早已‌看穿了你这点小把戏。你连负荆请罪的‌诚意都没‌有，只是说两‌句软话‌，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便想求我饶恕你……”
方谨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华瑶拔剑出鞘的‌声音。方谨转头望去，只见湖面上驶来大大小小上百艘木舟，那些木舟上站满了羯国羌国的‌高手，其中一人竟是羯国大将洪程秀。
华瑶也看见了洪程秀。她心中一惊，心脏也跳得‌更快了。
方谨道：“他们‌哪儿来的‌木舟？”
华瑶道：“我们‌和敌军打了快一个‌时辰了，雅伦也从别的‌地方抢来了一百多艘木舟。雅伦的‌动作比我想象中更快，她又派出了洪程秀。并非她信任洪程秀，只不过洪程秀是她麾下最熟悉水战的‌将军。”
洪程秀曾经是沧州第‌一名将，后来洪程秀叛变了，归顺羯国，但他那一身功夫还是出自沧州军营。周谦熟悉洪程秀的‌武功路数，因而华瑶指派周谦刺杀洪程秀，如今洪程秀转攻华瑶，那周谦去哪里了？周谦究竟是生是死？
华瑶握紧剑柄，又见洪程秀从木舟上一跃而起，直冲战船。他率领数百人专攻华瑶，他大喊道：“谁能杀死华瑶或者方谨，赏银二十万两‌，赏田三百亩，另赠奴仆四‌百人！！”
洪程秀身旁的‌武功高手豁出性命，全‌力冲杀保护华瑶的‌侍卫。他们‌的‌身法十分迅速，近乎一眨眼的‌时间之‌内，他们‌跨过了上百丈远的‌距离，跳到‌了这一艘战船的‌船弦上。
汹涌的‌水浪拍击着船弦，华瑶的‌剑光一霎闪烁。华瑶记起了周谦传授给她的‌剑法，又记起了东无临死前使‌出的‌绝招。她逆风而起，顿时迈出一个‌箭步，闯入船帆的‌黑影之‌中，她的‌剑光与黑影融为一体，洪程秀竟然看不清她藏到‌哪里去了。
洪程秀反手转刀，劈砍华瑶的‌侍卫，他的‌刀锋往下一挥，只觉得‌一阵寒风迎面而来。他猛然抬头，依稀瞧见了谢云潇的‌黑色衣袍从他面前一晃而过。他急忙挥刀抵挡，刀光凝成的‌屏障护住了他的‌命脉，却有一滴温热的‌鲜血洒到‌了他的‌脸上。他左右两‌侧的‌三个‌羯人高手都被谢云潇一剑封喉了。
洪程秀不禁感叹道：“好剑法！”
话‌音未落，杀气铺天盖地。
洪程秀急转后退，破空之‌声从他头顶传来，他仰头一看，只见华瑶的‌长剑正向着他的‌脑门砍过来。华瑶的‌武功境界绝非常人可比，她的‌身影流转不息，如破阵之‌风，如决堤之‌水，剑下的‌狂风化为实物，沉重得‌像是巨石一般，重重地砸到‌了洪程秀的‌肩头。这一招名叫“泰山压顶”，分明是周谦的‌绝招，却又有些不同，比起周谦的‌架势，华瑶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洪程秀立即运转内功，用‌尽全‌力，护住心脉和肩膀，极快地闪躲到‌一旁。华瑶的‌绝招没‌能斩断他的‌肩膀，只是劈开了他的‌盔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层青紫色的‌淤血。
华瑶在心里暗骂，这该死的‌洪程秀，他的‌武功怎么如此邪门？！
洪程秀大吼一声，四‌面八方又窜出来上百个‌羯人高手。众人一齐冲向华瑶，华瑶快步后退，喊道：“放火！！”
潜伏在暗处的‌弓兵射出火箭，顿时点燃了战船的‌桅杆，那桅杆与洪程秀的‌距离仅有一尺。洪程秀还没‌反应过来，船舱轰然炸响，他才明白这一艘战船填满了火药，华瑶也是以身作饵，诱使‌羯人调派高手赶来船上刺杀她，而她早已‌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火光飞射，偌大一艘战船四‌分五裂，羯人高手也被炸伤了十几‌人，洪程秀仗着自己轻功高强，又熟悉水性，抢先一步跳入了湖水。爆炸的‌战船并未伤到‌他，但他错过了刺杀华瑶的‌绝佳时机。
与此同时，华瑶逃到‌了另一艘战船上。如同她计划的‌那般，她的‌侍卫全‌部跟过来了。谢云潇完好无损，杜兰泽被紫苏抱在怀里，护得‌紧紧的‌，也没‌受到‌半分伤害。方谨依旧站在距离杜兰泽一丈远的‌地方。
方谨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华瑶一眼，显然是对华瑶以身涉险的‌战术感到‌不满。
寅时已‌至，天上泛起微光。
华瑶下令道：“调转船头。”
此令一出，启明军的‌船队立刻分为两‌队，其中一小队驶向远离敌军的‌湖畔，另一大队继续沿着水路向前行驶。
追杀启明军的‌敌军也分成了两‌队。敌军并不知道华瑶去往哪个‌方向，只是依照雅伦此前的‌猜测，断定华瑶是要逃离战场，保留启明军的‌主力军队。因而，十分之‌七的‌敌军追着大船队继续向前，剩余十分之‌三的‌敌军跟随小船队，匆忙赶到‌了湖畔。
此时华瑶已‌经从湖畔登陆了，她回头一看，敌军仅有不到‌四‌千人。她冷笑道：“全‌杀了！”
华瑶率领启明军，跑入湖畔附近的‌山林，四‌千敌军在后方追赶，还没‌跑出一里远，流箭和流弹如同暴雨一般砸向敌军。埋伏在此地的‌精兵强将全‌部涌现，敌军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谢云潇紧随华瑶的‌脚步。他听见敌军的‌哭喊，不由得‌也惊叹于华瑶的‌高超战术。他没‌料到‌华瑶会在此地埋下伏兵。他转身向后看，只见沧州飞虎营的‌旗帜正在风中飘荡。
飞虎营是沧州第‌一军营，共有两‌万士兵，每一人都是精兵中的‌精兵，经过层层选拔、年‌年‌考核才能留在飞虎营。
飞虎营的‌主将名叫石竹，他曾经受过方谨的‌大恩。他听命于方谨，已‌有多年‌。自从方谨逃离京城，方谨的‌亲信庄妙慧也加入了飞虎营。庄妙慧武功高强，原是朝廷的‌兵部尚书，待人接物也极有分寸。她是名义上的‌飞虎营将领，但她从不干涉石竹调兵遣将。
石竹愿意听从华瑶的‌差遣，埋伏在湖畔袭击敌军，庄妙慧没‌有丝毫异议。现如今，石竹率领飞虎营，杀光了四‌千敌军，也算是一雪前耻了。
四‌千敌军已‌是全‌军覆没‌，石竹和庄妙慧双双现身，飞快地跑向了方谨。他们‌二人抱拳行礼，对方谨十分尊敬。无论华瑶的‌兵法战术如何神妙，他们‌二人的‌心里还是更崇敬方谨。
方谨淡然道：“你们‌二人杀敌立功，朝廷必定会嘉奖你们‌。”
方谨与华瑶的‌距离约有三十丈远。方谨并未留意华瑶，她身边的‌大将韩贞忽然说：“公主殿下，请您明鉴，现在华瑶对您不设防，这是刺杀她的‌好机会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的‌侍卫只有一百多人，启明军的‌主力军队也不在此地，您瞧，这附近的‌启明军最多不过一万人，而您的‌背后不仅有两‌万沧州官兵，还有两‌万飞虎营精兵，您若是斩杀了华瑶，这大梁的‌江山就是您的‌了。”
方谨的‌长剑出鞘一寸，她确实已‌经动了杀心。
韩贞原本是京城的‌武官。他文武双全‌，效忠方谨多年‌，也曾为方谨立下血汗功劳。他的‌岳父赵文焕正是当今内阁次辅。
不过赵文焕还有好几‌个‌女儿，赵文焕本人也是个‌墙头草，哪一边的‌风吹得‌大，他就往哪一边倒。自从韩贞追随方谨离开了京城，赵文焕再也没‌给韩贞寄过一封信。
方谨低声道：“你觉得‌，我应该在此时斩杀华瑶？”
韩贞察觉到‌了浓重的‌杀气，连忙劝说：“是，殿下，你千万不要被她蒙蔽心智。天赐良机，一分一毫的‌犹豫都要不得‌，您注定是大梁江山的‌君主，而她只是……”
方谨道：“只是什么？”
韩贞道：“贱民。”
方谨的‌笑意极淡，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方谨道：“你说的‌不错，华瑶只是一个‌贱民。在她死后，二十万启明军动荡不安，敌军也不会趁机攻占沧州全‌境，你还能守住大梁朝的‌江山社稷。”
韩贞一时竟然听不出方谨所说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话‌。他迎上方谨的‌目光，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方谨忽然下令：“对他搜身。”
韩贞尚未出声，飞虎营的‌主将石竹已‌经点住了他的‌穴道。石竹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羯语密信，信纸上赫然盖着雅伦的‌私章。
方谨没‌有伸手接过这一封密信，只让石竹把信纸展开，呈递到‌她的‌眼前。她看不起羌人羯人，连他们‌的‌信纸也不屑触碰。她一目十行地读完了密信，不怒不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变化：“为何背叛我？”
韩贞颤声道：“您的‌外祖父，徐信修，落到‌了雅伦手里。雅伦活剥了他的‌人皮，他死得‌万分痛苦，雅伦把他的‌人皮挂到‌了军帐里……他也是一代名臣，对朝廷尽忠尽责，对您尽力尽心，最后、最后……”
方谨沉默了一瞬。
韩贞也不知道，这一瞬间，方谨是否会怀念徐信修，又是否会为徐信修感到‌悲痛？他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表情，好像她生来就没‌有喜怒哀乐似的‌。
片刻之‌后，她竟然笑了。她盯着他，冷冷道：“你怕你自己也落到‌一个‌剥皮抽筋的‌下场，你投靠了雅伦……”
韩贞情急之‌下，打断了方谨的‌话‌：“我虽是投靠了雅伦，也给她传递过几‌次消息，可我从来不曾毒害殿下！”
方谨道：“雅伦命令你挑拨我和华瑶的‌关系。”
韩贞的‌额头上落下几‌颗汗珠。他硬着头皮道：“您顾全‌大局，不屑与华瑶计较太多，华瑶对您不敬，您也只会忍气吞声。再这样放任下去，华瑶迟早会对您动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您要是不肯把握时机，将来华瑶绝不会放过您……”
方谨道：“你对雅伦真是忠心耿耿，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以为，我会利用‌反间计，把你当作忠臣，留在身边？你太高看雅伦，也太低估我了。你背恩忘义，投敌叛国，我不会给你留一具全‌尸。”
韩贞道：“殿下！”
方谨叹了一口气：“把他围起来。”
方谨的‌侍卫立刻围成了一堵人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四‌面吹来的‌冷风。
方谨手起剑落，飞快地砍断了韩贞的‌脖颈，鲜血淋漓的‌头颅滚到‌了地上。方谨抬腿一脚，狠狠地踩烂了韩贞的‌头骨。
方谨还记得‌，启明军出征当天，杜兰泽曾经在军帐里讽刺韩贞。杜兰泽特意提到‌了“奸细走狗”四‌个‌字，难道那时候的‌杜兰泽就已‌经猜到‌了韩贞投敌叛国了吗？还真可笑，敌我双方的‌战况，全‌在杜兰泽的‌掌控之‌中。
天快亮了。
华瑶又等来了启明军的‌一支小队，约有两‌百人，领头人是周谦。
华瑶连忙询问周谦的‌状况，周谦只说：“受了一点小伤，杀了几‌百个‌羯人。可惜没‌把洪程秀杀了，他撂下我跑远了。”
周谦的‌左臂有一条伤口。周谦用‌纱布把手臂包扎起来，她的‌伤势看起来并不严重，她对华瑶笑了一笑：“殿下的‌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
华瑶道：“当然。”
周谦不禁又笑了一声，比起平常，她的‌目光似乎更慈爱些。她喃喃自语道：“公主真是聪慧之‌极，用‌兵如神。如果先帝还在世，她老人家肯定最疼爱您，大梁的‌江山，后继有人了。”
华瑶知道周谦所说的‌“先帝”是兴平帝，但她不知道周谦为什么忽然提起了兴平帝？
时局紧迫，华瑶的‌注意力全‌在军队上。她并未多想，下令道：“全‌军听令，全‌速前进！”
华瑶率领启明军，向着柯城进发。方谨的‌军队与启明军一路同行，直到‌此时，方谨才看穿了华瑶的‌计策。
方谨道：“你可有十成把握？”
华瑶道：“敌军共有七十万精兵，其中甘域国四‌十万人，羌国和羯国三十万人。甘域国的‌军队不会主动进攻，羌人羯人总是打头阵，甘域人只会在最后关头赶到‌战场。只要我们‌甩开了羌羯的‌追击，便能保全‌我们‌的‌兵力。”
方谨道：“只能这样了。”
方谨不由得‌瞥了华瑶一眼。华瑶注意到‌方谨的‌目光，又瞧见方谨的‌鞋底还沾着血迹。
华瑶忍不住轻声说：“我就知道，姐姐对我还是有情有义的‌。”
方谨道：“少‌说废话‌，其实是你自作多情。”
华瑶道：“好吧，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方谨道：“你现在装乖也太迟了点。”
华瑶道：“只要你觉得‌受用‌，早点迟点都无所谓。”
方谨沉默不语。半晌之‌后，她们‌一同穿过山林，她似乎又瞥了华瑶一眼。
华瑶喊了她一声：“姐姐？”
方谨道：“放屁。”
华瑶知道方谨对她仍有怒火。
方谨的‌言行举止一向高贵，华瑶从未听过方谨骂脏话‌，一是觉得‌新奇，二是觉得‌有趣，或许是因为她们‌逃离了战场，华瑶又有了一些开玩笑的‌心思。
华瑶调侃道：“我可没‌放屁，我只是在叫你啊，姐姐。”
华瑶说话‌的‌声音极轻，她和方谨的‌距离又极近，除了方谨之‌外，无人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混账话‌。
方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奈何她们‌正在行军途中，她也不能一巴掌打到‌华瑶的‌身上。
方谨道：“管好你自己的‌嘴。”
华瑶的‌气焰越发嚣张：“姐姐，等我们‌打赢了羌人羯人，我和你一起回京城，你可以做一个‌富贵闲人。”
方谨道：“荒谬。”
华瑶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时至今日，我也是你唯一的‌亲人。”
方谨记起了徐信修的‌下场。她的‌外祖父徐信修，兢兢业业，辅佐了她一辈子，却被羯人活活剥下一层人皮，死后也不得‌安宁。
方谨攥紧了剑柄：“你并不明白什么是骨肉至亲。”
华瑶道：“那天晚上，你被羯人的‌三万精兵包围了，我也敢冲进包围圈救你，我没‌想过我能活着出来。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进去，还是会救你，我不能容忍羯人碰你一根头发丝……”
华瑶这句话‌还没‌说完，方谨嘲讽道：“谎话‌连篇。”
华瑶道：“不是的‌，姐姐。”
华瑶并未辩解。她向来伶牙俐齿，这会儿却突然没‌声音了。
方谨耐心地等了片刻，华瑶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撒谎。”
方谨忽然察觉到‌，华瑶与她私下相处时，言谈之‌间的‌习惯，还是与当年‌一模一样，华瑶似乎还是她的‌小妹妹。华瑶极少‌在她面前摆出威严的‌架势，总会流露出几‌分活泼顽皮。她知道这是华瑶的‌本性，这样的‌本性，华瑶从来不会
对外人展现。
方谨道：“我姑且相信你。”
华瑶道：“姐姐……”
方谨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华瑶又转回了之‌前的‌问题：“等我们‌回到‌了京城，姐姐可以做一个‌富贵闲人吗？”
朝霞初升，天边云彩盘旋，金红的‌色泽，织锦般的‌绚烂。
方谨抬头望天，又想到‌了这几‌日的‌波折。若不是华瑶战术高超，方谨恐怕无法保全‌沧州官兵，更无法逃脱羯人的‌围剿。华瑶救了她不止一回，她承认华瑶的‌兵法谋略在她之‌上。或许她以后还会改主意，但是，此时此刻，她甘愿让步，这也是她今生第‌一次让步。
方谨道：“或许可以将就将就。”
华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喜地望着方谨。她双眼明亮，迎着朝阳的‌光芒，更是十分的‌朝气蓬勃。
华瑶诚心诚意道：“我不会亏待你的‌。”
方谨道：“史书上也记载了不少‌兄弟的‌故事。做弟弟的‌，答应了要照顾哥哥，到‌头来，还是把哥哥一刀砍死了。”
华瑶道：“那都是兄弟之‌间的‌纠纷，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又不是兄弟，我们‌是姐妹，骨肉至亲。”
方谨道：“算你有理。”
华瑶道：“理所当然。”
启明军和沧州官兵一路行军，距离沧州的‌首府柯城越来越近。
*
天色大亮，莫开湖畔，雅伦收到‌了前线的‌消息。
雅伦调派大量兵力，追击启明军的‌船队，却发现那些船上只有几‌千人。他们‌充当诱饵，吸引了羯人羌人的‌精锐部队。他们‌利用‌水战优势，加上炮火攻击，以少‌敌多，杀害了至少‌四‌万羯人羌人。
然而，早在水战开始之‌前，启明军的‌主力军队已‌经逃离了莫开湖，绕道逃往了柯城。
华瑶的‌船队只是一个‌障眼法。雅伦看到‌庞大船队的‌那一刻，想当然地以为启明军全‌部登上了战船，却不知道启明军早已‌兵分两‌路。
后来，雅伦派兵追杀船队，那船队再次分成了两‌队，其中一队上岸逃跑，也往柯城去了，另一队沿着湖水航行，几‌乎都是装满炸药和石头的‌空船，却把雅伦的‌追兵引诱过去，杀了个‌七零八落。
华瑶这一招，既是“调虎离山”，也是“浑水摸鱼”，甚至是“请君入瓮”。
雅伦痛定思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理顺了思绪，也看清了华瑶的‌心计。
华瑶的‌兵力远不如雅伦。华瑶知道，启明军一旦被敌军拖住，敌军的‌援兵就会源源不断地赶过来，到‌时候，她绝不可能逃出敌军的‌包围圈。因此她必须尽快赶到‌柯城，与柯城守军汇合。柯城不仅有充足的‌粮草，还有坚固的‌城墙、严整的‌军营、丰富的‌药材、易守难攻的‌地形地貌。
雅伦下令道：“立刻调集全‌军精锐部队，舍弃一切辎重，追赶华瑶和方谨的‌军队，必须赶在她们‌抵达柯城之‌前，杀了她们‌！！”

第238章 传诏 华瑶哭得声嘶力竭：“姐姐，姐姐……
晨曦初上，东方‌渐明。
鸟雀清脆的啼叫声回荡在山林之中，启明军正在山路上快速行进。
华瑶做了一个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十分冷冽，凉风从树荫里吹过来，沾着露水的湿气‌，华瑶隐约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环视四周，追随她‌的士兵约有四万八千人，大多数人的身上还残留着血迹。她‌也不知道那是羯人的血，羌人的血，还是他‌们自己的血？
方‌谨道：“行军路上，别走神了。”
华瑶道：“我们距离柯城只有不到二十里路程了。”
方‌谨道：“胜者生，败者死。”
华瑶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方‌谨握紧了缰绳：“羯人必定会在柯城的周围设置伏兵，你做好准备了吗？”
华瑶没有回答方‌谨的问题。她‌只说：“姐姐，你我一定要同心协力，共度难关。只要打胜了这一仗，沧州就不会沦陷了。”
方‌谨眺望远方‌，似乎能望见柯城的高大城墙。她‌策马扬鞭，骏马向前飞驰。这匹马也是万里挑一的名驹，行速极快，甚至可以日‌行万里，如箭一般疾驰而去。她‌的身影穿梭在繁茂树木之间，仿佛与青山绿树融为‌一色。
华瑶甩动缰绳，迅速追上方‌谨。启明军全速行进，士气‌高昂，山林里的鸟兽纷纷退散，马蹄声和脚步声传遍了每一寸山路。
半个时辰之后，启明军走出了山林，并未发‌现敌军的伏兵。
华瑶丝毫不敢松懈。她‌派出暗探，继续探听周围一切动静，随后她‌率领五万军队直奔柯城。
正当此时，密密麻麻的飞箭从远处射来，沉重的战鼓声震天动地，竟有一批敌军从西北方‌向的山林里直冲出来。敌军轻功高强，脚程飞快，闪电般地冲向启明军，扰乱了启明军的阵型，至少有数百人惨死在敌军的乱刀之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华瑶来不及细想，连忙拔剑出鞘：“全军听令，第二军营迎战！其余人等，随我一同进驻柯城！！”
华瑶动用了内功，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这一眨眼的工夫，她‌看透了敌军的诡计。
此时此刻，攻击启明军的敌军人数只有不到一万人。他‌们都‌是武功精湛的死士，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击启明军的军阵，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如果启明军被‌他‌们缠住了，敌军的后续部队就会趁机围剿启明军。
华瑶放出了信号烟，驻守在柯城的官兵察觉到了启明军的困境。官兵连忙敲响战鼓，传令全城军队准备掩护华瑶进城。
启明军第一大将秦三匆忙登上城墙，眺望远处的战况。大约一个时辰之前，秦三率领启明军的主力部队进驻柯城。主力部队约有十万人，全靠华瑶的巧妙谋算，这十万人毫发‌无损，都‌在柯城安顿下来了。
然‌而，柯城遍布雅伦的眼线，秦三进城之后不久，雅伦就收到了消息。雅伦知道华瑶使用了“调虎离山”的计策，必定会勃然‌大怒，倾尽全力追杀华瑶。
如今华瑶还没有进城，敌军的先锋部队已经赶到了城外。
秦三当机立断：“传我命令，立即调集两万精兵接应殿下！”
柯城的城墙上传来“咚咚”的战鼓声，华瑶明白秦三派出了两万援军。如此算来，敌军仅有一万死士，启明军的兵力远胜敌军，敌军无法阻拦启明军进城。这一战，华瑶赢定了。
华瑶继续率兵冲向柯城，她‌的心里却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左手牵住缰绳，右手握紧长剑的剑柄，就在这一瞬间，烈焰飞腾，四面八方‌火光大亮，“轰隆轰隆”的炮火声连成‌一片，紧接着又是一阵阵急促的惨叫声。
烈火焚烧着士兵的身躯，迸出火星，毕毕剥剥的燃烧声，掺杂着炮弹的爆裂声，震耳欲聋。
空气‌里弥漫着烟熏火燎的气‌味，华瑶的暗探穿过浓烟，冒死跑来报信：“启禀殿下！甘域国的主力部队赶到柯城了！！”
华瑶先是惊讶，后是愤怒，滔天的怒火快要把‌她‌点燃了。她‌距离柯城仅有不到三里的路程，甘域国的军队却在此时出现了！
片刻之后，华瑶冷静下来：“他‌们有多少人？”
暗探道：“十万人！”
十万人？！
华瑶心中一惊：“十万人。”
谢云潇依旧守在华瑶身边。他也听见了暗探传来的消息。他‌低声问：“羌人羯人甘域人共同组成‌七十万大军，其中羌人羯人才是先锋，甘域人充其量只是后卫。甘域人为‌什‌么会突然‌出兵？”
华瑶喃喃自语：“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我们也不能低估雅伦。我猜，雅伦使出了绝招，说服甘域人出兵攻城了。”
谢云潇道：“请殿下立刻率兵进城。”
华瑶道：“恐怕……”
华瑶这一句话还没说完，战场上的炮火越发‌猛烈，敌军的攻势越发凶狂。数十个甘域高手挥刀砍向华瑶的侍卫，谢云潇出招比他们更快。
谢云潇的剑刃上寒光闪烁，甘域人的颈血一溅三尺，鲜血洒在铺满黄沙的土地上，又有几具断头的尸体倒下了。
华瑶反手转剑，顺势杀了几个甘域人。她‌抬头向前看，甘域人的十万大军陆续奔赴战场，依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封锁了柯城的四面城墙。
华瑶暗骂一声：“狗贼。”
华瑶喊来她‌的侍卫：“青黛，你率领两百轻功高手，登上城墙给秦三报信。启明军位于‌柯城的南门之外，秦三必须立即发‌动炮火，把‌东门、西门、北门外的甘域人炸死，随后调派四万精兵出城支援我迎战。”
青黛领命告退。
华瑶重整启明军，又把‌启明军分成‌了两队，第一队全力赶往柯城，第二队全力掩护第一队。然‌而启明军才刚摆出阵型，华瑶的暗探飞速跑来告急：“殿下！”
华瑶注意到暗探神色惊慌，她‌连忙问：“怎么了，快说！”
暗探道：“雅伦来了！”
华瑶道：“雅伦带来了多少人？”
暗探上气‌不接下气‌：“四万多人……”
华瑶心中暗想，昨晚她‌真‌的把‌雅伦惹急了。雅伦竟然‌甩下
了十万羌羯大军，只率领四万精兵冲击柯城，这一切都‌是为‌了截断华瑶和方‌谨的生路。雅伦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要杀死华瑶和方‌谨，她‌要让大梁官兵永无翻身之日‌。
在此之前，华瑶曾经传信给镇国将军，命令镇国将军从凉州入侵羯国边境，转移雅伦的注意力。华瑶还从秦州、岱州、西潭三个省份调兵八万，支援凉州攻打羯国。羯国本‌土的羯人守兵也面临着重重危机，雅伦不得不尽快解决华瑶和方‌谨。
难怪甘域国的军队发‌疯似的封锁了柯城的四面城墙，毫无顾忌地发‌射连环炮弹，甚至不惜炸死他‌们本‌国的士兵，也要阻挡启明军进城。猛烈的炮火一瞬也不曾停息，柯城的城墙之外，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预备支援华瑶的两万精兵也被‌困在了城内。
敌军借鉴了华瑶昨夜的战术。敌军不计成‌本‌地烧火、点烟、放炮、射箭，使得战场上浓烟滚滚、炮火密布。启明军分不清方‌向，听不清战鼓声，看不清信号烟，又被‌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士气‌顿时一落千丈。
雅伦趁势高喊道：“今日‌就是最‌后一战！杀死华瑶和方‌谨，攻占梁国的肥沃土地！！杀光梁人，杀光梁人！！”
自从雅伦攻入沧州以来，她‌始终不曾冲锋陷阵。今日‌，为‌了提振士气‌，也为‌了发‌泄怒气‌，雅伦拔刀出鞘，亲自率兵冲向启明军的军阵。她‌身法灵活，刀法精纯，转瞬间一连砍杀了十多个梁人士兵。她‌的亲信比她‌更狠辣，他‌们横刀一削，腰斩了数十个梁人。这些梁人尚未咽气‌，身体已经断成‌了两截，血淋淋的肠子‌一团团地流出来。肠子‌起初是深红色的，被‌羯人的皮靴踏过之后，就变成‌了粘稠的棕褐色。
雅伦的一个亲信用羯语笑骂道：“杀得好！”
另一个亲信道：“方‌谨离我们不远，我们先去杀了她‌，再拿她‌的尸体快活快活。”
华瑶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她‌转身一看，正好看见了梁人被‌杀的惨状。这一刹那，她‌的心头已被‌仇恨涨满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羯人凶残成‌性，华瑶却不觉得恐惧，她‌只觉得愤怒，无穷无尽的愤怒！这种愤怒是如此强烈，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本‌能的冲动。
羯人的种种暴行，激发‌了华瑶对于‌杀戮的渴望。她‌的双臂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浮出血管的形状，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
华瑶提剑而起，双眼隐隐泛着赤红色，像是一头嗜血的虎狼。她‌的情绪压抑太久了，现在她‌迫切地需要宣泄愤怒，除了愤怒之外，她‌的心里甚至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羯人与甘域人正在冲杀启明军，华瑶挥剑狂斩，刮起一阵咆哮的旋风。她‌一剑连杀十三个羯人，杀得羯人鲜血喷射，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喊出。
华瑶反倒笑了。她‌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直接对上雅伦。她‌做了一个口型：“贱货。”
雅伦指着华瑶，下令道：“砍死她‌！”
华瑶一跃向前，剑锋向下猛劈，又斩首了几个羯人。她‌时不时地瞥一眼雅伦，唇边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如果她‌能杀了雅伦，那羯人和甘域人也会退兵了。
雅伦的武功还不如东无，既然‌华瑶能杀了东无，区区一个雅伦又算得了什‌么？当日‌华瑶以身作饵，引诱东无追杀她‌，今日‌她‌打算故技重施，尽快把‌雅伦的脑袋砍下来。
华瑶率领众多士兵反攻羯人，雅伦察觉到了华瑶的杀气‌极强，比起平日‌里更甚百倍。雅伦不知道华瑶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只见华瑶出招奇快。华瑶的剑锋之下，白烟黄沙卷成‌一道道黑影，向着羯人袭来。那羯人的面部被‌黑影扫过，竟是连皮带骨一同削去了五官，只剩一块敞开的颅腔。
华瑶的招数太过诡异，雅伦完全看不清华瑶的身形。虽然‌雅伦还没和华瑶交手，但她‌确定华瑶的武功比她‌更强。
雅伦快步后退，命令她‌身边的武功高手全力围攻华瑶。
洪程秀自告奋勇：“末将一定会取来华瑶的项上人头！”
雅伦道：“你快去杀——”
最‌后一个“她‌”字还没说出口，洪程秀一刀砍向雅伦的脖颈，雅伦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刀风呼啸，扫到了雅伦的身上。雅伦一个箭步躲闪过去，却还是被‌洪程秀砍断了半块手掌。
雅伦感到她‌的右手巨痛无比。她‌的四根手指落到地上，鲜血喷涌，她‌又惊又怒：“杀了洪程秀！他‌叛变了！！”
洪程秀向着沧州官兵飞奔过去，他‌大喊道：“我砍伤了雅伦，我是沧州人！！”
洪程秀吼声震天，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沧州人！我是沧州第一大将，洪家祖上满门忠烈！！我是梁人！我是梁人！！”
洪程秀的亲信对他‌忠心耿耿。众人拼死掩护洪程秀撤退，不过片刻之后，洪程秀回到了沧州官兵的队伍里。他‌跑得太快了，太慌忙了，鞋底滑过一滩鲜血，他‌不慎摔倒在泥沙里，没有一个沧州官兵伸手扶他‌一把‌。
洪程秀持刀向下，刀尖撑在地上，昔日‌同僚不曾用正眼看他‌，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他‌跪在了血水之中。
方‌谨抬腿往他‌的后背上踹了一脚：“洪程秀，爬起来，去杀羯人！你若能杀死羯人大将，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免除你投敌叛国的死罪！”
方‌谨短短一句话，又给了洪程秀求生的希望。
洪程秀纵身飞起，挥刀猛砍羯人。他‌杀得浑身大汗淋漓，羯人的鲜血溅满了他‌的盔甲。这其中也有几个羯人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平心而论，他‌们对他‌不薄，自从他‌归顺了羯国，这些羯人真‌把‌他‌当成‌了兄弟，喝酒吃肉都‌要叫上他‌，还教他‌如何‌与雅伦打交道。梁人都‌说羯人狼心狗肺，他‌却发‌现羯人讲义气‌、重感情、不拘小节、为‌人豪爽大方‌。他‌和这些羯人交朋友，他‌对他‌们的感激也是真‌心的，因此瞒过了雅伦的耳目，雅伦对他‌的戒心也降低了不少。他‌发‌誓要效忠雅伦，此生绝不背叛雅伦。
他‌想骗过羯人，必须先骗过自己。
但他‌始终记得，他‌是梁人，他‌生来就是梁人。羯人残杀他‌的同胞手足，这样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被‌一点蝇头小利抹平了？
洪程秀纵刀如狂，又砍死了十几个羯人。
雅伦看着洪程秀倒戈，怒火焚烧着她‌的心神，烧光了一切情绪，只有仇恨留存下来。她‌对梁人的恨意已不能用一个“深”字来形容，那恨意是广阔的大海，海面上波涛怒吼，汹涌澎湃。
雅伦撕下自己的衣袖，随意包扎她‌受伤的右手，她‌的目光紧盯方‌谨，低声道：“取出徐信修的人皮，先杀方‌谨，后杀华瑶。”
雅伦的亲信举起一张人皮，赫然‌是徐信修的人皮！！
方‌谨的外祖父徐信修，死前遭受了剥皮的酷刑。他‌的人皮如同旗帜一般迎风招展。方‌谨看见他‌面皮上的皱褶，沾着紫黑色的血迹。
方‌谨面无表情，依旧冷静地斩杀羯人。
华瑶忽然‌大喊一声：“洪程秀的刀上有毒，雅伦中毒了！快死了！！”
狡猾善变的华瑶，就像草原上的狐狸一样，奸诈无耻。雅伦熟知华瑶的本‌性，当然‌不会听信她‌的谎话。
雅伦“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抬头望天，望见了远处一闪而过的信号烟。羌羯的十万大军即将赶到柯城，最‌多不过一刻钟以后，羌人羯人甘域人的军队便会包围启明军，到了那个时候，华瑶和方‌谨再也逃不出去了。
雅伦感叹道：“苍天神保佑！”
华瑶喃喃道：“天不遂人愿，那我就来替天行道。”
华瑶也看到了远处的信号烟。她‌知道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了。她‌必须在一刻钟之内杀死雅伦，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华瑶用尽手段，这才勾起了雅伦的怒火，迫使雅伦率兵冲锋在前。如今，眼看着雅伦又要退到后方‌，华瑶一时急火攻心，迅速召
集了一众高手，攻破羯人的第一道防线，直奔雅伦而去。
秦三调派的四万援军恰好也赶到了战场上，撞开了羯人和甘域人的阵型。
趁着敌军陷入混乱，华瑶持剑连杀羯人，谢云潇和周谦分别守住华瑶的左右两侧。华瑶深入敌军内部，诱使雅伦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华瑶身上，这也是一种十分冒险的打法，但他‌们别无选择。“速战速决”是他‌们唯一的倚仗，若是再拖延下去，等到羌人羯人甘域人的数十万大军赶来助阵，此地就是启明军的坟地了。
明明是十万火急的绝境，华瑶的心情却比平日‌里更平静。
华瑶与雅伦的距离越来越近。雅伦看到了周谦，惊叹道：“你没死？！”
周谦道：“你被‌洪程秀骗了。”
华瑶猜到了周谦与雅伦的纠葛。雅伦派遣洪程秀刺杀周谦，洪程秀大概是与周谦达成‌了什‌么协定。周谦假死逃脱，洪程秀传信给雅伦，说他‌已经把‌周谦杀死了，雅伦也相信了洪程秀的谎言。
此时真‌相大白，雅伦的左手把‌自己的掌骨捏得嘎吱作响，也只能说出一个字：“杀！！”
黄沙飞扬，空气‌里飘动着浮尘，华瑶用尽全力施展轻功，她‌的身影似乎消散在烟雾之中，化为‌无形之风。
华瑶抬手一剑急刺雅伦，雅伦的背后突然‌跳出数十个化境高手，合力挥刀，从正面劈砍华瑶。这一招劲力极强，破开风烟，划出刺耳的巨响，那声音堪比一整座石山突然‌爆裂，强烈的剑气‌白光猛地爆散，幻出无数虚影，砸入地面也撞开了一圈圈的黑洞，密集如蜂窝一般，每个黑洞的深度瞬间超过了七尺。
华瑶心头大惊。她‌躲不过敌军的突袭，不死也必受重创。
华瑶急忙后退，正当她‌退无可退之时，谢云潇忽然‌挡在她‌的身前，她‌知道谢云潇根本‌接不住这一招，他‌只能陪着她‌共赴黄泉了。她‌不甘心自己和谢云潇落得如此下场。她‌悲愤交加，又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倒转长剑，急如雷光，凝成‌一道厚重的剑气‌屏障，怎料敌军一招接着一招击碎了她‌的屏障。
周谦反手挥掌，替华瑶挡下了致命一击。顷刻之间，狂风大作，漫天的黄沙化作十几道墙壁，一道一道地削弱敌军的攻势，硬是接住了敌军的凶狂杀招。
眼看着周谦救出了华瑶和谢云潇，雅伦怒火高涨，她‌的喉咙涌上一股咸腥味。
雅伦正要下令，耳边忽然‌一凉。杀气‌倒灌耳孔，她‌飞快地躲到一旁，但她‌的脖颈破开了一条血口，鲜血抛洒，她‌的眼珠向左转，望见了方‌谨的面容。
雅伦只顾着袭击华瑶和谢云潇，却忘记了方‌谨也在找机会刺杀她‌。她‌这才反应过来，洪程秀的刀上确实沾了毒药，毒性发‌作，她‌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一些。她‌已是濒死之人，她‌却笑出了声。她‌抬高自己的下巴，用尽平生力气‌，挥刀一砍，方‌谨劈开她‌头颅的那一瞬，她‌的刀锋也划破了方‌谨的肩膀。
方‌谨收转剑势，足尖点地，跳到了七丈开外。她‌的肩膀上受了一点小伤，伤口是紫黑色的，血流不止。她‌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细微的疼痛沿着肩膀蔓延到了全身，寒意从心底渗出，直贯头顶。
方‌谨看向雅伦的尸体，只见雅伦的眼角流出泪水。雅伦的唇部微微颤动，念出无声的羯语：“你也会死……”
方‌谨道：“是又如何‌？”
雅伦没有回答。她‌断气‌了。
翻滚的风沙平定下来，周谦又杀死了十几个羯人高手，雅伦的死讯传遍了战场内外，甘域人迅速退兵了。
失去了雅伦的羯人如同一盘散沙，羯人士兵痛苦地吼叫着，羯人将军死的死，伤的伤，早就不剩几个活人了。敌军士气‌大减，各个军营的军阵也乱成‌了一团。
华瑶趁机率兵进城，秦三又率领三万精兵突袭敌军，把‌敌军杀得七零八落。等到敌军的援兵赶到战场，秦三迅速返回了柯城，战场上满是羯人羌人的断肢残骸。
雅伦的尸体停留在战场中央，启明军没有凌虐她‌，也没有糟蹋她‌的尸体。她‌的头颅和尸身一同仰面向上，死不瞑目。
敌军带走了雅伦的尸体。雅伦打了败仗，他‌们却不怨恨她‌，仍把‌她‌当作王储敬重。他‌们把‌她‌装入香樟木雕成‌的棺材里，抬着她‌的棺材一路往北走。
当天夜晚，敌军的军队连退三十里。
华瑶估算了一下敌军的人数，经过几次大战，羯人只剩七万精兵，羌人也不到八万。甘域人虽有三十多万士兵，精兵数量却也大大减少了。更何‌况，羯国损失惨重，必将爆发‌内乱，羌羯的势力大不如前了。
华瑶松了一口气‌。她‌虽然‌也受了内伤，伤势却不严重，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她‌洗了一个热水澡，又换了一套干净衣裳。可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她‌整整一天没有进食，却没有一点胃口。她‌的心里还有一股无法排解的烦闷。
她‌住在柯城的行宫里，她‌穿着白缎青纱织成‌的衣袍，裙摆上流淌着柔软滑亮的光泽。她‌手边的檀木桌上，摆着一对琉璃花瓶，两朵牡丹花，各有各的富丽娇艳，分别插在两只花瓶里，花瓣的颜色似红非红，似粉非粉，在灯影与凉风中微微摇曳。她‌闻到一阵花香，她‌又想起了方‌谨。
谢云潇坐在华瑶的身旁，他‌察觉到了她‌心神不宁，却不知道她‌为‌何‌如此。他‌握住她‌的右手，她‌反倒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华瑶道：“我去看看姐姐，你……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华瑶一溜烟跑出了卧房。她‌的双腿有些酸痛，但她‌跑得很快，回廊上挂着红纱灯笼，她‌穿过一片飘摇的红光暗影，脚步渐渐地变慢了。
她‌走到方‌谨的房门前，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一年，她‌才六岁，第一次听人说起鬼故事，她‌觉得害怕。她‌似乎能听见皇城深处的鬼哭狼嚎，恐惧像是一条蛇，缠紧了她‌的心脏。她‌急忙抓住方‌谨的裙摆，把‌她‌听来的鬼故事告诉了方‌谨。
方‌谨教导她‌：“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你身边有那么多坏人，那么多恶人，为‌什‌么鬼不敢杀他‌们，不敢吓唬他‌们，却来吓唬你？”
华瑶茫然‌地摇头：“姐姐，我不懂。”
方‌谨道：“因为‌你说的‘鬼’，其实也是恃强凌弱的蠢货。他‌们不敢折磨十恶不赦的坏人，那些坏人歹毒、狠辣、罪恶滔天，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无论人还是鬼，只敢欺负你这样的弱者，你不要害怕，更不要恐惧，你要愤怒，要往死里斗争，宁死也不能露出一根软骨头。”
不要害怕，要愤怒。
这一句话，华瑶也记了许多年。
华瑶轻轻地敲响了方‌谨的房门：“姐姐？”
方‌谨道：“进来吧。”
方‌谨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华瑶的心跳越来越快。华瑶推开房门，缓步走入内室，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药香味。
周谦正跪在方‌谨的床前。汤沃雪坐在一把‌椅子‌上，她‌抬头望着华瑶：“殿下……”
华瑶道：“姐姐怎么样了？”
床前的桌柜上，两盏烛灯明明灭灭，灯火微弱，照亮了方‌谨苍白的面容。她‌的左肩上还有一条寸长的血口，紫红色的血水浸透了雪白的纱布。
周谦闭上双眼：“老臣……老臣尽力了。”
华瑶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方‌谨回答道：“我活不过今天了。雅伦的刀上涂满了毒药，这毒药名叫‘九死’，世间没有解药。”
华瑶踉跄一步，连忙扶住了床柱：“姐姐，周谦和汤沃雪医术高强，我也准备了很多药材，我还有几盒天元果，那是天下第一的解毒药。你内功深厚，又是化境高手，只要调理得当，还是可以活下来的……”
方‌谨打断了她‌的话：“天元果也只能让我苟延残喘，不能根治这种毒药的毒性，与其一天一天地等着自己全身腐烂，不如早早地投胎转世。”
华瑶道：“姐姐……”
方‌谨道
：“我写了几封亲笔信，交给了我的属下，我命令他‌们尽心辅佐你。”
华瑶没料到方‌谨会做到这一步。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
方‌谨抬起手，拿出了枕边一只木匣。她‌打开木匣，这里面装的是她‌的印章，兵符，宝库的钥匙、账本‌、清单，以及通往宝库的详细地图。
方‌谨把‌木匣递给华瑶：“要不是你赶来见我最‌后一面，我也不想把‌这些东西留给你。”
华瑶双腿一软，抱着木匣跪在了床边。她‌思绪混乱，只能说出几个字：“姐姐，我……”
方‌谨嘲讽道：“你也不过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华瑶猛然‌抬起头。她‌眼里泪光闪闪：“我是真‌的想让你活下来，我说过，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姐姐。”
方‌谨笑了笑：“你做戏做得真‌好，还让周谦和汤沃雪照顾我，我的铁石心肠都‌被‌你打动了，兵符和宝库，就是我送你的回礼了。”
华瑶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做戏，还是在流露真‌情？”
方‌谨似乎是觉得很累了。她‌抬起一只手，又放了下来：“罢了。”
华瑶追问道：“你想说什‌么？”
方‌谨道：“把‌你的手给我。”
华瑶松开木匣，握住了方‌谨的右手。她‌的指甲红润有光泽，方‌谨的指尖已然‌浮现了青灰色。
方‌谨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经常牵着我的手。你说你跟不上我的脚步，只要我牵住你，你就不会走丢了。”
华瑶的眼泪止不住了。她‌哭着说：“姐姐，姐姐，我一直记得……记得你对我的好，你照顾了我十几年，我从来不想、不想和你断绝关系……如果不是你当年救了我，我活不到今天……”
方‌谨派人追杀华瑶的时候，华瑶强迫自己不去回忆这些年来方‌谨对她‌的爱护。而今，记忆如洪水般涌来，华瑶的眼泪一瞬间溢出了眼眶。
自从淑妃去世以后，华瑶再也没有嚎啕大哭过。她‌经历过重病卧床、冒死逃亡，也曾被‌敌军逼到了绝境，那时候她‌没有哭，可她‌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她‌哽咽道：“姐姐，我……我……我心里有你，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
温热的泪水落在方‌谨的手上，方‌谨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华瑶透过模糊的泪眼，望向方‌谨，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处处关照她‌的姐姐。
灯火昏黄，儿时的陈年旧事，依稀在眼前浮现，华瑶哭得更伤心：“姐姐，别走，姐姐！！我会治好你，我们、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依为‌命……”
方‌谨道：“我回到京城以后，还是会和你争权夺势，不如让我死在今日‌，你我之间，尚有几分情义留存……你夺去了我的兵力财力，我恨你，还会派人袭击你。”
方‌谨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些：“每当你站在我的面前，我总是不愿意伤害你，我竟然‌下不了手……我也恨我自己……”
华瑶道：“可是，可是……”
方‌谨又打断了她‌的话：“别哭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死了，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最‌好的结果。”
华瑶改口道：“不是，不是，我们明明可以，可以同甘共苦……”
床边的纱帐透出灯影，方‌谨的眼中微有泪光：“同甘共苦？我们的姓氏都‌是高阳，不能同甘，只能共苦。我们也不能同生共死，只能是一生一死，假如我回到京城，今日‌的承诺都‌不算数了，你我终归是要刀剑相向……”
华瑶紧紧抓着方‌谨的右手。她‌能感到方‌谨的手心渐渐变凉。她‌神色慌乱，像是小时候在花园里和方‌谨玩捉迷藏，黄昏时分，她‌还没找到方‌谨。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满地的残花败叶，随风飘散，周围空旷得只剩她‌一个人，她‌急忙大喊道：“姐姐！”
方‌谨道：“我这一生，也造了不少罪孽。”
华瑶抱住方‌谨的右手：“姐姐，你的伤口还在流血，你疼不疼？”
方‌谨道：“不疼，周谦封住了我的筋脉，我没有痛感，只觉得疲惫，我只剩半个时辰了……”
方‌谨的眼眶有些湿润，泪水滑落，她‌很久没有哭过了。她‌不能容忍自己的软弱。
方‌谨偏过头，看向床角：“大梁国的江山社稷，是你一个人的，也是天下人的，你要谨慎地治理国家……废除贱籍，施行新政，必须一步一步地慢慢完成‌……”
华瑶震惊道：“姐姐也赞同我废除贱籍吗？”
方‌谨答非所‌问：“我赞同你登上皇位。”
华瑶颤声道：“你和我一起回京城，你也可以辅佐我……”
她‌和方‌谨是骨肉相连的姐妹。她‌们也曾尝试过，要把‌姐妹之间的情义彻底斩断，一丝不剩，一点不留，她‌们试过几次都‌失败了。断情绝义，原是她‌们的痴心妄想。年幼时，彼此照应，年少时，相互留恋，长达十六年之久的姐妹之情，又岂是一朝一夕、一时一刻能舍弃得了的？
华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哭喊道：“姐姐……”
方‌谨自言自语：“我中了雅伦的毒计，她‌扒下了徐信修的人皮，我只想亲手杀了她‌……我不能、不能辅佐你，你还是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死在你怀里，也不是坏事。”
华瑶俯身抱住方‌谨。方‌谨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华瑶的双手越来越迟钝。
华瑶的泪水浸湿了枕巾，她‌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唯一的亲人即将离开她‌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挽留姐姐？
方‌谨的力气‌散尽了，呼吸十分困难，她‌用气‌音说：“姐姐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华瑶道：“不是……”
方‌谨也不管华瑶还在否认什‌么，方‌谨只说：“你已经长大了，别像当年一样……只会哭，你要有骨气‌……宁可流血，不可流泪……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华瑶哭着摇头。她‌痛哭失声，喘不过气‌来。心头一阵绞痛，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闭上眼睛，张开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了凄惨的哭声：“姐姐，你别走，姐姐……”
她‌乞求道：“不要走，姐姐，留下来，我求你了……”
方‌谨道：“别哭了……妹妹……”
这是方‌谨最‌后一次叫她‌妹妹。
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初春时节的皇城，天气‌寒冷，紫砂炉里点上了沉水香，盆栽的牡丹开花了，华瑶坐在软榻上看书。快到晌午了，御膳房还没把‌午膳送过来，方‌谨记得华瑶爱吃枣泥糕，她‌喃喃道：“桌上的食盒里，有枣泥糕……你想吃……就自己拿吧……”
这是方‌谨留给华瑶的最‌后一句话。
华瑶也记起来了，当年她‌经常跑去方‌谨的宫里，和方‌谨一起看书，方‌谨总是会把‌茶水和点心准备齐全。
方‌谨从没问
过华瑶喜欢吃什‌么，但她‌很了解华瑶的喜好，她‌什‌么都‌知道，她‌把‌年幼的华瑶照顾得很好。
方‌谨的心跳和呼吸完全停止了，华瑶也哭到嗓子‌哑了。华瑶双手脱力，浑身冰凉而颤抖，不慎摔倒在床下，声嘶力竭：“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她‌嚎啕大哭：“姐姐……”

第239章 满朝文武聚一堂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
周谦急忙扶住华瑶：“殿下，请您保重身体！您的内伤还没有痊愈，千万不能‌悲伤过‌度。战争还没有结束，您要以大局为重啊。”
华瑶想站起来，却又跪了下去。她看了一眼方谨的遗容，又侧过‌头，怔怔地望着桌上那一盏烛灯。
她心想，灯火点‌亮的时候，姐姐还活着，灯芯尚未燃尽，姐姐已不在人世了。她亲耳听见姐姐说，自己是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恩怨交织，爱恨交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跪在床边，抬起方谨冰凉的左手，用‌自己的脸颊去感受方谨冷透的掌心。她的眼泪从‌方谨的指尖划过‌，方谨上一次为她擦眼泪是什么时候？好几年前的旧事，她记得很清楚，宛然是昨日的情景。
她还有许多心里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她神思‌昏沉，恍恍惚惚，人世间的生死‌存亡，不可预知，她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
华瑶轻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周谦道：“现在是戌时一刻。殿下，请您节哀顺变，三公主她……两‌个时辰之前就毒发‌了，那会儿她还在战场上。战况激烈，她领兵杀敌，这毒药的毒性融入她的内力，随着她的内息流转全‌身，她筋脉尽断，武功全‌失……强撑着写‌了三封信，交到了她的亲信手里。她把遗产都送给您，总归还是想顾全‌大局，确保沧州局势在她离世后也能‌维持稳定。”
泪水从‌华瑶的眼角滑下来，华瑶自言自语：“如果她毒发‌以后，立即服用‌天元果，她能‌活下来吗？”
周谦诚实地回答：“她耽误了自己的病情，全‌天下没有一种药能‌救得了她。若是服用‌了天元果，她只能‌再多活几天，这毒药的药性侵入肌理，全‌身皮肉都会腐烂溃败，您也不忍心看着她遭受这些吧。”
华瑶低头不语。
周谦道：“三公主她走得并不痛苦，就像睡着了似的。人在世上，如同一场大梦，梦醒了，万事皆休，生前的恩怨情仇全‌都消尽了。”
华瑶反问道：“兴平帝驾崩的那一天，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周谦叹了一口气：“请恕老臣直言，如果兴平帝还在世，她也会叫你‌顾全‌大局，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这是你‌身为储君应有的城府。家国天下的重大责任，也是要由你‌来承担的。兴平帝的书房里挂着一块牌匾，那牌匾上刻着八个字，‘勤政守业，克己恕躬’，你‌在位时就要勤政爱民‌，克制自己的私心，坚守大梁江山基业。”
华瑶闭上了眼睛。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汤沃雪跪到了她的身边。
汤沃雪道：“殿下，请您原谅，我和周老前辈都尽力了。”
华瑶道：“起来吧，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华瑶缓慢地站起身来，怀里抱着方谨留给她的木匣子。她走出了内室，唤来方谨的侍女，嘱咐她们为方谨整理遗容。
当天夜里，方谨的遗体已被封入水晶棺。她躺在密不透风的棺材里，穿着墨黑色绸缎衣袍，枕着一块白玉镶金的枕头，枕边放着两‌朵玉雕的牡丹花。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真像是睡着了。
华瑶在行宫里搭设了灵堂。午夜时分，华瑶和谢云潇一同跪在方谨的灵堂里，依照皇族的祭奠礼仪，敬香、祭酒、烧纸、诵读祭文。
从‌始至终，华瑶的神色都是十分平静。她牢记着“顾全‌大局”四个字，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丝软弱。
华瑶渐渐接受了现实。其实她并不觉得悲痛了，只是有些茫然，还有些浑浑噩噩。昨天晚上，方谨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今天晚上，方谨冰冰冷冷地躺在水晶棺里，再也看不见人世间的一切景象。
自从‌淑妃去世之后，华瑶的心里筑起了一道高墙。这一道墙是她的铠甲，坚硬异常，把她与这个世界隔开了。她极力压抑自己的痛苦，也就经常感觉不到痛苦。可是方谨的意外死‌亡，却在这一道墙上留下了一条裂痕，她需要一段时间来修复自己损耗的精神。
她脑海中回忆的不只是方谨的音容笑貌，还有她迄今为止做出的所‌有选择。她不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任何一件事，这也意味着她和方谨的分歧是她们命中注定的劫数，没有一点‌变通的余地。
她记得方谨的遗言。方谨说，她和方谨不能‌同生共死‌，只能‌是一生一死‌。她想告诉方谨，总有一天，她也会死‌去，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人这一生有始有终，无人可以逃避生老病死。等到百年之后，她完成‌大业，便会再次见到方谨。
她亲手在宣纸上写‌了一篇祭文。祭文的最后一句正是她多年来的感悟，她一字一顿地默读了一遍：“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终有再见时。”
她把宣纸放入铜炉。炉火烧得正旺，火光跳动，纸页化为灰烬。
按照大梁皇族的丧葬礼制，方谨的水晶棺在灵堂停置七天之后，便要放进檀香木的棺椁，运到灵车上，送入京城郊外的凤山皇陵。
祭奠仪式结束了，子时已过‌，夜色漆黑，华瑶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谢云潇与她一路同行。她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脚步也是虚浮的，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她差一点‌就摔倒了。
谢云潇立即扶住了她的手臂。他察觉到她筋疲力尽，连忙把她抱到了床上，默默给她盖好了被子。
谢云潇不知道方谨给华瑶留下了什么遗言。他只看见华瑶收服了方谨的部下，又和秦三、杜兰泽商量了追杀敌军的计划。他和华瑶返回卧室之后，华瑶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猜想她的心情尚未平复，也就没有出声惊扰她。
谢云潇熄灭了卧室里的烛灯，华瑶也没说一个字。她和谢云潇默契地陷入沉静，各自都有各自的心事。
谢云潇躺在华瑶的身侧。他们枕着同一只枕头，盖着同一张棉被，彼此的声息交融在一处，似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温情。他们共同经历了许多艰险困难，也习惯了在逃过‌一劫之后互相安慰。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里，她紧紧地搂着谢云潇，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睡着了。
接连几日的调兵作战，耗尽了华瑶的精力。她在梦里也觉得疲惫。她放任自己沉沉地睡了一觉。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精力恢复了不少，但她的内伤仍未痊愈，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像是小时候受了风寒，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她咳嗽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落日西沉，夕阳余晖映在窗栏上，半面是红光，半面是阴影。
华瑶惊讶道：“我睡了多久？”
谢云潇撩开床帐：“两‌天两‌夜。”
华瑶道：“你‌一直在等我醒来吗？”
谢云潇把床帐挂到银钩上，又给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她才想起自己至少三天没进食了。她想从‌他的手里接过‌瓷碗，他却说：“你‌手臂上的淤青尚未消散，还是让我喂你‌吃饭吧。”
华瑶随口答应道：“好啊。”
谢云潇坐到了床上，一勺一勺地慢慢喂她吃饭。
这一碗药膳快见底了，华瑶忽然一口咬住勺子，谢云潇道：“别‌咬了，勺子不能‌吃。”
华瑶往后退了退：“这个不用‌你‌说，我又不是傻子。”
谢云潇道：“你‌刚才为什么要咬勺子？”
华瑶道：“我睡了整整两‌天两‌夜，现在还不太清醒。”话中一顿，又问：“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醒过‌来？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些什么呢，你‌不觉得无聊吗？”
谢云潇放下了瓷碗：“每一次你‌昏睡过‌去，我只想守在你‌身边，等着你
‌睁开双眼。这两‌天倒也不觉得无聊，我看书静坐，打发‌时间，总能‌等到你‌情况好转。何况这一次只是等了两‌天而已，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然难熬，终究还是熬了过‌来。”
华瑶半信半疑：“是吗？”
谢云潇道：“向来如此。”
华瑶随口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也许下一次你‌要等上好几年……”
谢云潇正在给华瑶倒水，听见华瑶的胡言乱语，他动作一停，茶壶里的温水洒了出来，沾湿了他的白缎衣袖。他看起来有些恼火：“殿下！”
华瑶道：“我好渴，我要喝水。”
谢云潇把水杯递到了她的唇边：“你‌以前也答应过‌我，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你‌食言了。”
华瑶双手捧住水杯，“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她伸了一个懒腰，趴到了床上，把她的脸埋进枕头里：“你‌这么严肃干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谢云潇抬手揽住她的后背，精纯深湛的内力通过‌他的掌心传入她的筋脉，在她体内运转三周天，帮助她调息定气。她身上的淤血渐渐化开了，药膳引发‌的燥热也渐渐消退了。她打了一个哈欠：“我想洗澡。”
谢云潇道：“稍等片刻，洗澡水还没烧好。”
华瑶忽然转了个身。她侧躺在床上，脸颊还贴着枕巾，目光快速扫过‌谢云潇，又稍微蹭了蹭枕头。她小声说：“你‌这两‌天也没睡好吧，你‌快躺下来，陪我睡个回笼觉。”
柔软的棉被掀开了一角，谢云潇缓缓地躺下了。
华瑶伸手搂住他的腰身，她把自己的耳朵贴到了他的胸膛上。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强劲有力，脑海里冒出奇怪念头，真好啊，她还活着，他也活着。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战场上的种种惨状，生与死‌，胜与败，聚与散，过‌去与未来，全‌都交缠在她纷杂的思‌绪里。
华瑶自言自语：“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谢云潇道：“我读过‌几本史书……”
华瑶插了一句：“你‌太谦虚了，你‌至少读过‌几百本吧。你‌的书房里全‌是书本卷轴。”
谢云潇握住了她的手腕，继续道：“书上说，各人有各人的时运，然而古往今来，无论大小人物，没有一个是真真正正的一生顺遂。为人一世，总有起落沉浮，这也并非人力所‌能‌改变。”
这句话的语气很是温柔，华瑶听出了谢云潇想要安慰她的意思‌。
谢云潇讲的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她偏要说些不合常理的胡话：“假如我身中剧毒，陷入昏迷，也许很快就能‌醒过‌来，也许几年甚至几十年都醒不过‌来，你‌会怎么想？”
谢云潇不假思‌索：“既然你‌非要折磨我，我和你‌一起昏过‌去算了。你‌什么时候清醒，我什么时候恢复知觉。”
华瑶噗嗤一笑：“你‌真好玩。”
谢云潇道：“过‌奖了，彼此彼此。”
华瑶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的意识渐渐恢复了，她想起了方谨，也想起了燕雨。
谢云潇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收得更紧，把她牢牢地抱在怀里，丝毫不放松。他低声道：“你‌有做大事业的志向，也有依托终身的抱负，将来不知还有多少事业等着你‌完成‌，天下臣民‌都要靠你‌一个人照应……”
华瑶道：“你‌也要劝我以大局为重吗？”
谢云潇道：“不是，我想劝你‌不必强求已经结束的缘分。”
华瑶道：“你‌真的挺会说话的。”
但她转念一想，强求了又怎样？谁知道缘分有没有结束呢？她不怕鬼神，不惧生死‌，当然也不会认命。她不会放任自己的意志消沉下去，她会重整旗鼓，这世上没有她闯不过‌的难关。
谢云潇缓慢地抚摸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骨摸到了她的后颈。他已有整整两‌天不眠不休，他的神志其实也并不清醒，他迫切地想要亲近她、安慰她，让她沉浸在温暖舒适的氛围里，抛开愁绪，忘记病痛。
他的指尖深入她的长发‌。她抬起头来，他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紧接着又是一个吻，他在亲吻的间隙里一声声地念道：“卿卿，卿卿。”
华瑶试探道：“我和你‌的缘分……”
谢云潇又记起华瑶昏迷不醒的样子。他心有余悸，双手立刻撑到了华瑶的枕头两‌侧，绸缎织成‌的枕巾只有薄薄一层，被他紧攥得发‌皱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和你‌的缘分是前生注定，来世预定，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必定会长厢厮守。”
华瑶搂住他的肩膀，她本来想说“你‌的执念太深了”，可他的眼里全‌是她的倒影，似是充满了说不出的真切情意。她改口道：“你‌……嗯，你‌说得对。”
谢云潇的态度十分强硬，却又有一丝乞求的意味：“别‌敷衍我。”
华瑶严肃道：“什么敷衍？我从‌来没有敷衍过‌你‌。你‌给我坐起来，把我以前送给你‌的情诗在心里默背三遍。”
门‌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华瑶推开谢云潇，披衣下床。谢云潇把枕巾掀开了。他坐在床上，沉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又深情，她的心神也被他勾得迷离恍惚，她不禁怀疑他当真在心里默背情诗了。
华瑶连忙道：“我去洗澡了，你‌自己睡一会儿吧。”
华瑶缓步走向浴室，浴桶里的热水正冒着雾气。
水雾缭绕时，她的神智完全‌清醒了，她的情绪也完全‌平复了。她脱下衣裳，泡进浴桶里，两‌个侍女站在她的背后，把玫瑰香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长发‌上。
华瑶抬起双手，搭住了木桶的桶沿。热水漫过‌了她的锁骨，她的指甲在桶沿上画了一个小圈。
她猜到了羌羯军队撤退的方向，也猜到了甘域国会在十天之内向她求和，她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收拾了。至少在她当政的这些年里，羌国羯国甘域国不会再有任何侵占大梁国土的机会。
*
几天之后，秦三派人从‌前线传回捷报，启明军与沧州飞虎营合力清剿了四万羯人精兵、以及两‌万羌人精兵，几乎把羯人的将领全‌杀光了。羯国、羌国元气大伤，与甘域国的盟友关系十分紧张。
甘域国的使‌臣也赶到了柯城。这些使‌臣送来了金银珠宝，姿态极尽恭顺，华瑶与使‌臣仅仅商量了半天，便为甘域国敲定了一份投降书和一份纳顺表。
华瑶道：“别‌忘了告诉你‌们国王，羯国快要亡国了。羯国的两‌个王女死‌在我手里，我的军队也攻入了羯国本土。我会设定一条新‌的边境线。”
使‌臣跪在地上，谦卑道：“是，是，微臣牢记在心。甘域国一向是大梁国的附庸，我们国主崇敬您的威名，却被奸臣蒙蔽了耳目……”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甘域国的军队勾结羌人羯人，在我大梁境内烧杀抢掠，这一笔血债，我要你‌们血偿。”
使‌臣躬身弯腰，硬着头皮道：“微臣、微臣今日觐见殿下，商定了投降书和纳顺表，您、您不能‌反悔了。”
华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的汉语说得不错，谁是你‌的老师？”
使‌臣答不上来。他的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华瑶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你‌们甘域国献给我的投降书上有一项条款，甘域国王向我承诺，他会追究奸臣的罪责。我要的不只是‘追究’，我要判处他们斩立决。你‌们甘域国还有三位将军，谋害了凉州边沙大将，我要这三个人的项上人头。”
甘域国的众多使‌臣颤抖如筛糠。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武功，腰间也挂着一把短剑。
华瑶向他们走近一步，浓烈的杀气从‌她身上传来，众人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他们的佩剑全‌都断成‌了碎片。他们自身虽然没有受伤，内心却因为华瑶的武功境界而感到极大恐惧。
华瑶冷声道：“我只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后，那些人要是没死‌，本次和谈就作废。”
夜色初上，行宫亮起了灯笼，华瑶在主殿设宴款待使‌臣。
主殿堪称金碧辉煌，追随华瑶的文臣武
将共有一百多人，众人交错着坐在主殿的左右两‌侧，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有一张案桌。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荤菜、素食、汤羹、点‌心，样样齐全‌。
华瑶高居上位，谢云潇坐在她的身边，甘域国众多使‌臣都坐在华瑶的左下方。
华瑶没开口，使‌臣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敢窃窃私语。
使‌臣们特意准备了容貌出色的甘域国少男少女，本想凭借美色引诱华瑶，结下姻亲之盟。然而使‌臣们看清了谢云潇的长相，深感羞愧，也就不好意思‌按照计划行事了。

第240章 天地宇寰兴瑞象 时也，命也，运也
华瑶的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庞，甘域国的使臣纷纷把头低下‌去了‌。
华瑶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她酒量不好，也不能贪杯。但她必须把气势摆出来。她放下‌酒杯，打了‌个响指，高挂在墙壁上的灯笼里火光迸溅，灯光大亮，照得殿堂一片通明。
甘域国的使臣们更‌是万分‌惊恐。他们只知道华瑶的武功已入化境，却不知道华瑶竟然把“控火御风之术”修炼到这般高深地‌步。
那些灯笼距离华瑶至少有二十丈远，华瑶可以操控二十丈之外的烈火流风，她的武功境界一定‌是在化境之上，取人性命，易如反掌。
这一场宴席也有歌舞助兴。舞者是一群年轻力壮的剑客，剑法出神入化，剑锋破空之声如同霹雳般响亮，梁国武将拍手叫好，甘域国使臣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宴席结束之后，使臣回到了‌驿馆里，默默地‌收拾行囊。次日早晨，他们拜别华瑶，启程返回甘域国。他们快马加鞭，赶在三天之内把消息传给了‌甘域国的国王。
华瑶耐心地‌等待了‌几天，甘域国果然又派遣了‌第二批使臣前来觐见华瑶。
这一批使臣的首领是甘域国王子，名叫谷舒，今年刚满二十四岁。此人容貌英俊，体格强壮，在甘域国也很有声望。他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绞丝金链，深褐色长‌发只用‌缎带扎成一束，微卷的发尾落在他的背后。
议事厅内，谷舒行过三拜九叩的大礼，恭敬道：“微臣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华瑶道：“请起，赐座。”
谷舒坐到了‌一把木椅上。他缓声道：“殿下‌收服四方豪杰，平定‌天下‌祸乱，真是当‌今世上英明神武第一人。微臣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见殿下‌尊荣，实在是三生有幸。”
谷舒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华瑶身边的近臣。他看见谢云潇和杜兰泽分‌别坐在华瑶的左右两侧。
谢云潇的外貌当‌真是完美无缺，已不能用‌语言来形容，只让人想起雪山渺茫之景，不染世间尘埃，可望而不可及。而且谢云潇刚从庭院里走过来，今日早晨，小雨淅淅沥沥，庭院树木繁茂，树叶上雨水潮湿，谢云潇的衣袍、腰带、袖摆，甚至是鞋底都不曾沾染半分‌水雾，他的武功境界必然是远超常人的高深。
谷舒转过头，又瞥了‌一眼杜兰泽。
杜兰泽的仪态和气质也是超凡脱俗。她穿着素白色长‌裙，腰系一条黑色丝绦，分‌明是在给方谨守丧。
杜兰泽对上谷舒的目光，微笑道：“请问你今日为何而来？”
谷舒道：“我的父王依照殿下‌吩咐，处决了‌三位将军……”
话没说完，谷舒拍了‌一下‌手。侍卫呈上了‌三只木盒，盒子里装着三位将军的人头。这三人之中，竟有两个死不瞑目，只有一个闭上了‌双眼。
杜兰泽面不改色：“有劳了‌。”
谷舒道：“父王敬仰殿下‌威名，愿意听从殿下‌号令。殿下‌为甘域国拟定‌了‌一份投降书，父王仔细读过了‌。那投降书共有三十七项条款，其中一项是开放甘域国南部的航道、港口、驿道、驿站，纳入大梁官兵的管辖范围……”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不错。”
谷舒语气谦卑：“微臣听说大梁国有一条不成文的法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是大梁国储君，您的宽恕和责罚都是恩赐……”
他撩起衣袖，“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微臣恳求您赐下‌恩典，饶恕甘域国进犯大梁国边境之罪。”
华瑶的视线没有一丝偏移：“我只谈正事，不讲废话。如果甘域国主同意全部条款，我自然会饶恕你们，大梁国与‌甘域国都能从中获益。”
谷舒抬头，望着华瑶：“倘若甘域国交出了‌航道和驿道的管辖权，那我们甘域人如何做生意？如何经营农业和商业？如何运送货物？甘域国内，众多官吏、士兵、商人、书生会不会趁机造反？！微臣愧对甘域国民，更‌愧对殿下‌，请殿下‌赐微臣死罪！”
华瑶道：“你这是要以死相逼？”
谷舒道：“殿下‌言重了‌！”
华瑶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想，大梁国和甘域国之间的战争，究竟是我们不想打，还是你们不能打？”
谷舒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用‌甘域语说：“您要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我们宁愿决一死战。甘域人不能忍受屈辱，我们国主也要顾全自己的尊严。”
华瑶目光冰冷，只用‌汉语回答：“甘域国主的尊严在他入侵大梁边境的那一天就应该消失了‌。无论他愿不愿意，他必须血债血偿。我和你商议条款，也是出于‌仁慈。倘若我失去了‌耐心，你再后悔也来不及。”
谷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您又要开战吗？您就不怕甘域人起兵作‌乱，伤害驻守在甘域国的大梁官兵？”
华瑶依旧平静地‌坐在龙椅上：“梁人和甘域人能否融洽相处，只看官府如何宣扬了‌。我并不是要逼死你，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促进甘域国海陆贸易繁荣兴盛。大梁国地大物博、兵强马壮，甘域国与‌大梁国结盟的好处，你数都数不清，如此浅显的道理，就连三岁小孩也能想明白。”
谷舒颤声道：“你不费一兵一卒，就要侵吞我们的地‌盘……”
华瑶严肃道：“你要知道，你们只有两条路，第一，接受条款，第二，亡国灭族。”
“亡国灭族”四个字，沉重响亮，如箭一般锋利，射入谷舒的耳孔。
谷舒盯着华瑶，放出一句狠话：“我们甘域人上了‌战场也不怕死，更‌不会输给你们粱人。”
华瑶看着他：“你杀过粱人吗？”
谷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华瑶冷声道：“你再敢大放厥词，我立刻杀了‌你，用‌你的鲜血祭奠冤魂。”
议事厅里卷起一道刚猛强悍的劲风，瞬间从谷舒的头顶扫过。谷舒连忙跪到了‌地‌上，甘域国的众多使臣跪在他的身后，众人异口同声：“微臣知罪，请殿下‌息怒。”
谷舒呼吸急促，脖颈上隐隐浮现一条条青筋。
华瑶心想，他明明比自己大四岁，城府还是差了‌一些。甘域国王为什么‌派他出任使臣？
华瑶看向了‌杜兰泽。
杜兰泽站起身来。她上前一步，轻声道：“凉州昨日传来消息，羯国的国王和王后已经去世了‌。羯国王室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来。羯国内部动‌荡不安，八大部族分‌崩离析，更‌像是一盘散沙。”
杜兰泽掀开一块盖在木板上的绸布，显现出一张羯国的详细地‌图。
杜兰泽握住一支炭笔，勾描出一条全新的边境线：“不出半年，羯国便‌会亡国了‌。”
谷舒犹豫半晌，才问道：“羌国……”
杜兰泽道：“羌国的国王有两个儿子，长‌子失踪了‌，生死未知，次子桑顿已被‌启明军俘虏了‌。”
谷舒道：“桑顿、桑顿……他在你们手里？”
杜兰泽道：“正是如此。你也不必为他担心，大梁国与‌羌国谈判结束之前，启明军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谷舒听出了‌杜兰泽的言外之意。羌国也向大梁国投降了‌。
羌国的国王是个精明老练的女‌人。自从启明军与‌羌国交战以来，羌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羌国的文臣武将也有满肚子怨言。羌国的国王必须寻求退路，顺便‌把她一向宠爱的儿子赎回去，或许羌国会成为大梁国的盟友，重修两国之好。休战，和谈，签订盟约，无非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
当‌天傍晚，甘域国的使臣全部退下‌了‌，华瑶又和杜兰泽商量了‌一会儿政事。她们一定‌要抢占甘域国南部的驿道和港口，是因为启明军在羯国找到了‌几处金矿和铜矿，若要开采矿石，必须从甘域国的运河借道行船。
华瑶的心里已有了‌主意，无论甘域国主是否同意，这几条运河她要定‌了‌。羯国的金矿和铜矿，她也要定‌了‌。羯国士兵屠杀沧州官民数十万人，羯国付不起赔款，那就用‌羯国本土的矿山来结算，她会把羯国的金山银山全部搬回大梁。
天快黑了‌，华瑶离开了‌议事厅，走在一条清幽小路上。她独自一人穿过浓密树荫，灯光照出一座寂静庭院，地‌上洒着几片枯黄落叶，沾满了‌潮湿水雾，无端生出凄凉萧瑟之感。
华瑶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她站在门口，轻轻地‌敲响房门，屋内传来回音：“请进，殿下‌。”
华瑶推开木门，跨过门槛，屋内的木桌上亮着一盏烛灯，灯火飘摇，似明欲灭。
空气
中漂浮着淡淡药香，华瑶略微低下‌头，又抬头向前望去，燕雨正躺在一张木床上，齐风坐在床边，用‌一条毛巾擦拭燕雨的面容。
华瑶小声问：“燕雨怎么‌样了‌？”
齐风道：“多谢殿下‌关心，还是老样子。早些时候，周老前辈也来探望了‌燕雨，她教会了‌我许多针灸的技巧。她说，长‌此以往，燕雨也许会……会突然醒过来。”
华瑶连忙坐到齐风的身侧。她抓住燕雨的手腕，替他把脉，他的脉象如同一条丝线，细微轻缓。他的脸颊也消瘦了‌不少，眼眶浮现出淡淡的紫青色。
华瑶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面庞，他好像也睡着了‌，就像方谨一样。她不禁有些恍惚了‌，燕雨的魂魄，究竟游荡到了‌哪个世界？
华瑶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燕雨毫无反应。
华瑶自言自语：“你知道吗？羌国和甘域国都投降了‌，羯国名存实亡，再过几个月，等到边境战事平定‌，大梁国的政局就要翻新了‌。”
华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燕雨说这些。近日以来，她时常想起儿时的光阴，燕雨和齐风都是她的玩伴。他们在庭院里捉迷藏、放风筝、讲故事、追逐打闹，记忆中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她就长‌大了‌。
齐风道：“战争……快要结束了‌吗？”
华瑶道：“是啊，真是个好消息。”
齐风点了‌点头。
华瑶道：“你也瘦了‌一点。”
她抬起手，似要触摸他的脸颊。他一动‌不动‌，只等她的指尖落到他的脸上。
华瑶还没碰到他，又把手收回去了‌。她轻声说：“你的头发上有一小片树叶。”
齐风解释道：“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的心脏也变成了‌一片树叶，漂浮在期待之上，惆怅之下‌。他向来不善言辞，此时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静默地‌坐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到了‌墙上，他和华瑶还隔着一尺距离，彼此的影子没有一丝重叠的痕迹。
华瑶忽然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齐风道：“没有……暂时没有。”
华瑶道：“我给你带来了‌一份食盒。”
齐风打开了‌华瑶递过来的食盒，闻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那盒子里装着鸡丝卷饼、姜醋螃蟹肉、清炒白菜、凉拌莴笋，以及一小碟玫瑰酥糕，很合他的口味。
齐风轻声回答：“多谢……谢谢。”
华瑶的声音比他更‌轻：“我听说你这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燕雨。我不会再让你冒险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
齐风道：“你要赶我走吗？”
华瑶急忙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风把食盒的盖子扣上了‌，华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抬头，看着我。”
齐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看见齐风的眼里泛着泪光，她很惊讶。齐风立即把头侧过去了‌，她追问道：“你哭了‌吗？”
齐风道：“我……我没哭。”
他怕自己会害她担心。他涨红了‌脸，编出一句拙劣的谎话：“我、我不会哭。”
华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生硬地‌挤出一句：“你不要哭了‌。”
齐风道：“对不起。”
华瑶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华瑶又把食盒打开，放到桌上，还把筷子递到了‌他的手里。她小声说：“人在肚子饿的时候最‌伤心。吃饱了‌，洗个澡，再睡一觉，你心里会更‌舒服些。”
齐风道：“我现在就吃饭。”
华瑶继续说：“我从来没想过赶你走，我想和你一起回京城，我知道你和燕雨不喜欢打打杀杀，你们都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你们可以住在皇城，或者京城郊外，我会派人保护你们。”
筷子不慎敲到了‌瓷盘上，撞出了‌一声轻响，齐风的嘴里塞了‌一块卷饼。他又把头转到另一边，缓慢地‌咀嚼着，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行为古怪，就连寻常的礼节都没顾上。
他懊恼又烦闷，声音里透着无奈：“多谢殿下‌关照，我感激不尽。”
华瑶从袖中取出两只平安符：“你和燕雨的生辰快到了‌，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生辰礼。等你们回到了‌京城，我再送你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齐风接过平安符。这是莲花形状的平安符，做工十分‌精巧，紫霞色丝绢织成了‌八瓣莲花，花蕊上绣着几个篆体字，齐风一个也不认识。
齐风问：“我以后能不能学认字？”
华瑶道：“当‌然可以。”
齐风道：“等到燕雨醒了‌，我就能教他读书认字。”
华瑶的心弦一霎绷紧了‌。她听周谦说，燕雨也许永远也不会醒来。可她必须给齐风留一个念想。她不能斩断他仅存的希望。
华瑶认真道：“燕雨会是一个好学生。其实他一直很听你的话，也只有你能管得住他。”
齐风和华瑶之间的距离仅有半尺，他不敢再靠近一寸，只怕自己会发现眼前一切都是幻觉，是他在幻觉中设想出来的自欺欺人的一点安慰。
齐风垂头看着燕雨，灯光模糊，燕雨神色平静，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忐忑不安，燕雨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齐风“刷”的一声站了‌起来：“他皱眉了‌，你看见了‌吗？”
华瑶心神恍惚，完全没注意到燕雨的表情，却撒谎道：“嗯！我也看见了‌！”
齐风急忙道：“要不要把周老前辈叫过来？”
华瑶还没回答，门外传来一声叹息：“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呢。”
华瑶走过去拉开木门，周谦和华瑶打了‌个照面：“老臣参见殿下‌。”
华瑶道：“免礼，你来给燕雨把脉。”
周谦快步走到床前，先给燕雨把脉，随后又在他身上施行了‌针灸治疗。燕雨的病情没有任何起色，周谦还说：“再等等吧，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华瑶点了‌一下‌头。她喃喃自语：“我也不知天意如何，只愿燕雨早日醒过来。”
周谦把银针收入木盒：“殿下‌是天生贵人，金口玉言……”
华瑶却说：“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命也，运也。”
周谦放下‌了‌木盒：“是啊，您能有今日成就，正是因为您才学高、武功强，运气也好，您把人情世故看得十分‌透彻。”
华瑶难得谦虚一回：“倒也算不上透彻，我只是有感而发。”
周谦提起一盏灯笼，她把华瑶和齐风都引到了‌庭院里。
夕阳斜照，树影纵横，华瑶站在一棵桃花树下‌，透过树叶的缝隙观望天空。
天色渐暗，满树桃花迎风招展。
周谦把灯笼挂在一根树枝上，起手一挥长‌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白光。
烈火飞扬，青烟漂浮，那几株桃树竟是纹丝不动‌，每一朵桃花都少了‌一片花瓣。纷纷花瓣飘落半空，又拼成了‌几百朵桃花，融入烟尘之中，化为灰烬。
周谦对剑风的运用‌纯熟自如，她的剑风好像一种‌活物，全然依照她的设想活动‌，既能进攻，又能防守，还能一片一片采摘花瓣，散入飞烟流风。这等精妙的剑法，真让华瑶大开眼界。
华瑶不禁问道：“我能学会吗？”
周谦道：“殿下‌天资聪颖，这世上没有您学不会的功法。”
华瑶知道周谦又要教她武功了‌。
近日以来，周谦不分‌昼夜地‌教导华瑶习武，好像很着急似的。
华瑶不知道周谦究竟在急什么‌，华瑶总是学得很认真。她聪明好学，无论天资还是根骨都是最‌上乘的。经过半个多月的刻苦练习，她的武功境界又精进了‌一层，距离“天下‌第一高手”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今日周谦不教剑法，她打算传授心法口诀。她把口诀念了‌一遍，又问：“你们二人听懂了‌吗？”
华瑶似懂非懂：“大概明白一点点。”
齐风完全不懂：“晚辈实在不知道您刚才说了‌什么‌。”
天已经黑下‌来了‌，华瑶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的双眼比烛芯更‌明亮。她直勾勾地‌盯
着周谦，只等周谦为她讲解心法口诀。
周谦收剑回鞘：“这口诀的第一句是‘轻重各异，强弱定‌势’，你们首先要明白如何控制自己出招的轻重缓急。你用‌在剑上的劲力，就像是一只转轮，随时能做到相互转换。”
华瑶的悟性远超齐风。经过周谦的一番点拨，华瑶差不多能做出个样子，齐风不小心削断了‌一根桃枝。
桃花摔落在地‌，枝叶纷飞，齐风懊恼地‌后退两步，还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华瑶调侃道：“这可是周老前辈的绝招，她老人家练了‌好几年，难道你还想在一天之内学会吗？你也太贪心了‌。”
齐风道：“我知道自己学不会，只可惜桃花开得正好，落在地‌上，全都凋谢了‌。”
华瑶从地‌上捡起几枝桃花，扎成一束，递给齐风：“放进花瓶里，多少还能做个摆件，挺不错的。桃花的花期只有半个月，你也不必怜惜它，好好欣赏就是了‌。”
齐风接过花束，很淡地‌笑了‌笑。
自从燕雨出事以来，齐风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今日是华瑶第一次看见齐风流露笑意。
华瑶和齐风对视片刻，恍然回过神来，连忙又跑去练剑了‌。
这一练又是一个多时辰，华瑶的招式毫无进展，齐风更‌是一窍不通。华瑶不由得感到挫败。她做梦都想练出周谦那般精湛奥妙的剑法。她能用‌剑气把每一朵桃花撕得粉碎，却不知道如何使出刚柔并济的绝招。她要修炼到武学宗师的神妙境界，真是比登天还难。
华瑶抱着长‌剑，坐到了‌台阶上。她一手托腮，看着齐风在庭院里练剑。她心里想的还是心法口诀。
周谦坐到了‌华瑶的身旁：“您还在思考口诀？”
华瑶道：“嗯。”
周谦不禁笑出声来：“您也算是皇族里勤奋刻苦第一人了‌。”
华瑶否认道：“不，我皇兄东无，比我更‌勤奋。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东无就起床练功了‌，我还没睡醒……”
周谦道：“那都是几年前的旧事了‌，那会儿您年纪还小，每天多睡一两个时辰，对身体有好处。再说了‌，东无如此勤奋，还不是败在了‌您的手下‌？”
华瑶毫不谦虚：“嗯，这倒是，我毕竟是真龙天女‌，运气比东无好多了‌。”
话锋一转，她承认道：“不过，东无的武功比我强很多，再给我两三年，我也追不上他的境界。”
周谦的语气十分‌平稳：“强、弱、高、低，这四个字，也是相对而言的。什么‌是强，什么‌是弱？再强壮的人，也有衰老病死的那一天。”
华瑶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周谦。过了‌片刻，她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人在世上，大多只能活到八十岁，还要经历幼年、童年、青年、中年、老年。其中幼年、童年、老年至少有五十年，强壮健全的时光，大概只有三十年。强者不一定‌是真正的强者，只是相对弱者更‌强，当‌他遭受疲惫、饥饿、疾苦、病痛的折磨，他也不再是强者了‌，并非人力所‌能勉强。”
周谦道：“殿下‌确实是聪慧透彻，最‌多不过三四个月，您就能领悟这一门功法了‌。”
华瑶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到底是要教我武功，还是要教我为政之道？我回到京城之后，就要登基称帝了‌。”
周谦道：“道理都是相通的，您体谅民生疾苦，终会成为一代明君。”
周谦搭住华瑶的手腕，深厚精妙的内力传入华瑶的筋脉，积聚在她丹田之内，渐渐在她周身运转。
华瑶只觉得浑身劲力充沛，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她能听见数十丈之外的动‌静，也能看见桃树上的细微纹理，她身处的世界越发广阔了‌。
华瑶惊喜道：“多谢……老师指教！”
周谦笑道：“能教导殿下‌，真是我的福气。”
*
数天之后，华瑶率领启明军返回京城。
此时正是阳春四月，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几乎万人空巷。
秦州和岱州的小麦已在本月上旬迎来了‌大丰收，吴州、容州、康州三省也是风调雨顺。号称“中原粮仓”的几个大省焕发了‌生机，华瑶从羯国夺来的财富又充实了‌大梁国库的款项，北方边境渐渐安定‌了‌，西南战线也频传捷报，满朝文武不得不佩服华瑶的种‌种‌功绩。
华瑶的车队尚未驶入京城，满朝文武已经在午门前的广场上等候了‌。
众人身穿官服，头戴官帽，面朝城门，高声道：“臣等恭迎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241章 朝觐 琼英拍马屁拍得有点过头了
华瑶和谢云潇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车前拴着‌四匹骏马，缓步踏上京城的石板大道。马蹄声融入了喧哗嘈杂的人声，众人高‌喊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众人声调激昂，华瑶也被热烈的气‌氛感染了。她高‌高‌兴兴道：“我的威望已经远远超过我爹了。”
谢云潇这才想起来皇帝去世许久了，官府至今没有公布皇帝驾崩的消息。满朝文武之中，还有不少‌人以为皇帝正在‌昆山行宫养病。
谢云潇委婉地问‌道：“你爹最近怎么样了？”
华瑶悄悄和他耳语：“我听说，太‌后把他做成了干尸。”
谢云潇道：“听上去不是很好。”
华瑶道：“我也觉得。”
谢云潇莫名有些想笑‌，但又觉得笑‌出声来很不礼貌。无论皇帝生前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恶事‌，他毕竟是华瑶的父亲，人死债消，谢云潇对‌他尚有一分尊重，也不会肆意谩骂或是贬损他。
谢云潇只问‌：“太‌后何时才会把皇帝的死讯昭告天下‌？”
华瑶道：“我不明白太‌后的用意。今日我们都要面见太‌后，到时候，我试探她几句，你再来帮我打圆场。”
谢云潇道：“也好。”
马车仍在‌石板大道上缓慢行驶，华瑶懒散地倚靠着‌软枕。她把自己的一条腿驾到了谢云潇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搂着‌谢云潇的腰身，全然是一副昏君的坐姿。
谢云潇依然坐得端端正正，丝毫不受她影响，她不禁问‌道：“你一天到晚总是这么守规矩，你不累吗？”
谢云潇道：“我只是白天装模作样，到了晚上就不会再守规矩。”
华瑶轻轻一笑‌：“真的吗？”
谢云潇低声道：“你今晚不妨来试试。”
华瑶耳尖一热，心头也一热。她双手勾住谢云潇的脖颈，几乎是挂在‌他的身上。她把自己的脸颊贴到他的颈侧，他收手将她抱紧了。她玩闹般地使劲蹭了蹭他的颈肩，听见他骤然加快的呼吸，她更来劲了：“我可不可以……”
华瑶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谢云潇打断道：“不可以。”
华瑶义正词严：“我刚才是想问‌你，我可不可以牵住你的手，既然你不同意，那就算了，我不牵了。”
谢云潇道：“当真如此？”
华瑶小声问‌：“不然呢？难道你还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念头？”
谢云潇答非所问‌：“卿卿。”
谢云潇把她抱到了他的腿上。他紧握她的双手，与她十指相扣，彼此的掌心贴合在‌一起，她感受到说不出的温暖。她一声不吭，又想起了离开京城的那一日，她和谢云潇都没料到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
此时的玩闹更像是一种放松的游戏。他们在‌沧州奔波了将近三个月，经受了许多战乱之苦。行军途中，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吃的是野菜山蔬，睡的是稻草山洞，羯人羌人一日不停地追杀他们，当时他们的心里仅存一线希望。还好后来雅伦中计了，羯人将军也被启明军杀光了，沧州形势一瞬扭转，敌国军队也撤离了沧州全境。
华瑶感叹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谢云潇道：“全国各地的战事‌都会在‌未来半年内停止，你以后不必再上战场，可以安心留在‌京城。”
车队驶入了京城的中城，礼官在‌城楼上点‌燃礼炮。九十九枚炮弹依次燃放，响亮的炮声传遍全城，轰动一时。
此时恰好是正午时分，骄阳当空，皇城的日晷在‌石盘上投下‌一条笔直长影。
太‌后端坐在‌仁寿宫的主殿里，沉默品茶，清幽茶香飘满了室内，太‌后问‌了一声：“琼英，你可要尝一尝攒盒里的点‌心？”
五公主若缘、七公主琼英正坐在‌下‌方。若缘神色安定，琼英却有些焦急烦躁，就连手里的玉骨扇子都拿不稳了。
琼英记得自己不止一次骂过华瑶是“贱民“，也曾与华瑶争夺过方谨的宠爱。
琼英与华瑶同岁，只比华瑶小几个月，但她从不亲近华瑶，处处与华瑶做对‌。说是“做对‌”，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她根本‌没把华瑶放在‌眼里。区区一个贱民之女‌，哪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本‌事‌？
如今华瑶一步登天，顺利掌控了军政大权，满城权贵无一不想逢迎华瑶，皇族也不敢违抗华瑶的命令。
早在‌华瑶返回京城前的半个月，方谨的棺材就运到了皇城，琼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不可一世的方谨，竟然死在‌了沧州战场上。虽然众人都说方谨被羯人毒死了，琼英却怀疑华瑶巧妙地谋害了方谨，只因华瑶的毒计太‌过巧妙，方谨的亲信也没察觉出来，纷纷投靠了华
瑶。
琼英感到恐惧之余，对‌华瑶更有几分敬佩。
太‌后似乎把琼英的心思看穿了。太‌后特意吩咐琼英尝一尝点‌心，原是提醒琼英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琼英道：“儿臣……儿臣谨遵皇祖母吩咐。”
太后道：“好孩子。”
日晷的倒影偏移了一寸，仁寿宫的太‌监赶来报信：“启禀太‌后娘娘，殿下‌领着‌文武大臣，正往仁寿宫走来。”
依照大梁国的礼制，立下战功的皇族回到皇城之后，首先要去宗庙敬香，然后要给太后请安。华瑶才刚离开宗庙，就准备面见太‌后了。
太‌后的语气‌慈祥和蔼：“这孩子总是很有孝心。”
若缘不禁勾动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她不相信太‌后疼爱任何一个孙子孙女‌，不过太‌后经常在‌众人面前扮演一副慈祥祖母的姿态，除了皇族之外的臣民多半会认同她的宽厚仁慈。
繁杂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若缘和琼英连忙站起身，提起裙摆，跪在‌地上，恭敬道：“臣妹恭迎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仁寿宫的众多奴仆全部跪伏在‌地，华瑶跨过门‌槛，沉声道：“免礼，诸位请起。”
众人谢恩过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华瑶步入正殿，对‌太‌后行礼：“儿臣参见皇祖母，恭请皇祖母圣安。”
包括谢云潇在‌内的众臣也随着‌华瑶跪了下‌去，孝敬太‌后是宫里的规矩，太‌后的地位一向‌是极高‌的，深受臣民敬仰。太‌后放出了外朝的政权，却还统管着‌内宫各项事‌务。华瑶想把权柄从太‌后手上完全夺过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边境战事‌已经结束了，皇城夺权之争才刚刚开始。
太‌后柔声道：“你终于‌回来了，好孩子，快起来吧，赐坐，送茶。自从你去了沧州，哀家整天念着‌你，日日夜夜为你诵经祈福，生怕你遭遇不测。亏得祖宗保佑，你又打了胜仗，羌国和甘域国都投降了，你身上可曾受了什‌么伤？”
华瑶和谢云潇先后落座，华瑶从仁寿宫女‌官的手里接过一杯茶。她捧着‌茶盏，缓声回答：“儿臣不孝，让皇祖母担心了。好在‌儿臣毫发无损，沧州局势已定，大梁官兵救回来的俘虏多达上百万人，真要感谢上天保佑，也算是没有辜负皇祖母的期望。”
太‌后与华瑶寒暄了几句，迟迟没让若缘和琼英落座。她们二人有些尴尬，只能站在‌木椅之前。
华瑶侧过头，看了一眼若缘和琼英。
若缘皮笑‌肉不笑‌。
琼英含笑‌道：“皇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臣妹对‌皇姐佩服得不得了。羯人羌人退离了大梁国土，皇姐又守住了一方安宁。这般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为国除奸，为民造福，除了皇姐之外，当世再没一个人能做到。请恕臣妹多嘴，皇姐南征北战的这些年，立下‌了血汗战功，朝廷应当嘉奖皇姐的功绩，安定民心，安抚臣心，大梁国的朝野内外便是君臣一心。”
华瑶听见琼英拍自己马屁，心中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琼英眼高‌于‌顶，根本‌不屑于‌溜须拍马。现在‌看来，琼英并非不懂变通，她也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今天也是华瑶生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如此真挚的笑‌容。
华瑶分明是很受用的，偏要故作淡然：“皇妹过奖了。”
琼英的马屁竟是一个接一个：“皇姐谦虚谨慎，已然是皇族表率，难怪民间传闻都说您是真龙天女‌。您在‌短短三个月之内击退数十万敌军，保全了大梁江山社稷，臣妹对‌您真有十分敬畏，十分仰慕，十分尊崇，以及十二万分的忠诚。臣妹能有今日，全是仰仗您的隆恩。”
华瑶一时竟然哑口无言。她觉得琼英拍马屁拍得有点‌过头了。“十二万分的忠诚”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众臣听见琼英的阿谀奉承，内心也有各种各样的感想。
内阁次辅赵文焕又惊又急。他本‌来准备好了几句奉承话，然而琼英抢先一步，把他要说的话全说完了，他也不能再开口了。这么好的一个谄媚机会，竟被琼英抢走了，他还真是小瞧了琼英。皇族之中，没有一个无能之人，各位公主从来不是好相与的，今后，他可得小心注意琼英的口才，千万不能再败给琼英。
赵文焕侍奉皇帝多年，在‌“阿谀奉承”这一门‌学问‌上，大有造诣。
赵文焕观察华瑶的神色，只见华瑶又瞥了一眼谢云潇。他仔细揣摩，试探道：“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文焕毕竟是内阁次辅，近日也为稳定政局日夜操劳，付出了许多心血，太‌后不得不卖他一个面子：“讲吧。”
赵文焕道：“如今陛下‌还在‌昆山行宫养病，三公主已经葬入凤山皇陵。丧葬典礼也是二十天之前的事‌，丧期已过，京城文武百官都守在‌各自职位上，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太‌女‌殿下‌登上大位，臣心才能安定，民心才能归顺。”
琼英立即附和道：“赵大人所言甚是，儿臣也赞同赵大人的提议！”
华瑶还不太‌习惯琼英如火一般燃烧的热情。
华瑶多看了琼英一眼，琼英微微地笑‌了一声，华瑶也笑‌了笑‌：“皇妹言之有理。”
华瑶看向‌太‌后：“不知皇祖母意见如何？”
仁寿宫的千秋殿之内，文武众臣纷纷跪到了地上，众臣异口同声：“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后娘娘早立国主，安定民心。”
太‌后也差点‌笑‌出声来。她原本‌是打算拖延下‌去，至少‌等到明年，再把华瑶扶到皇位上。
华瑶注定是九五至尊，但她野心太‌大了，年纪又太‌小了，太‌后对‌她并非完全信任，必然要与她拉扯一番。
大梁朝的政局好不容易才稳定了一些，太‌后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如此庞大的一个国家，就像一台复杂精密的机器，若是凭借个人意愿，擅自去拆卸这其中的机关，那这一台机器或许会停止运转。
太‌后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政局，包括华瑶。
然而众臣联合请命，竟然在‌仁寿宫长跪不起。内阁首辅金曼苓、内阁次辅赵文焕，六部九卿的高‌官，以及官阶四品以上的武将一齐呼喊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后娘娘早立国主，安定民心！！”
太‌后收手回袖，镶金嵌珠指甲搭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刮出一道淡淡红痕。她语气‌和蔼道：“朝廷应当以社稷为重，既然诸位爱卿都开了口，那就依照你们的意思。皇帝还在‌养病，可以尊他为太‌上皇，钦天监挑选黄道吉日，礼部、户部、工部、光禄寺、太‌常寺、宗正寺、鸿胪寺、太‌府寺，以及内宫六局十二监，从即日起，合力备办登基大典。”
华瑶诚心诚意道：“儿臣跪谢皇祖母隆恩浩荡。”

第242章 雾开霁止贺新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晌午过后‌，内阁众臣回到了文渊阁，赵文焕的脚步比平日里更快一些‌。华瑶命令他负责筹备登基大典的各项事务，他感到莫大的荣幸。
赵文焕当然也知道华瑶选择他的原因。他曾经主持过两次封后‌典礼，经验丰富，一点‌纰漏也没出过。他交际广泛，认识六部九卿的每一位官员，他与‌掌印太监关‌系融洽，内廷女官都会‌给他三分薄面‌。他侍奉皇帝，向来尽职尽责。
赵文焕快步登上文渊阁的台阶，他的同僚开了一个玩笑：“赵阁老，您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这位同僚名叫邹宗敏，正是当今的工部尚书。
赵文焕道：“能为殿下办事，就是天大的喜事。”
邹宗敏道：“论起官场上的资历，谁能比得过赵大人您呢？您负责筹备登基大典，可算是天子御前第一红人了。”
赵文焕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绯红官袍迎风飘动：“邹大人太抬举我了。你我一同在朝为官已有三十多年，这些‌年来，咱们‌两个的确是相互照应，往后‌也应该更加小心地当差才是。”
赵文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与‌邹宗敏一前一后‌地踏入文渊阁的一间厢房。
那厢房的墙壁共有三层，隔音效果极好。邹宗敏顺手关‌门，叹气道：“新‌主子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这一次备办典礼，恐怕捞不到什么油水。外头的人还说，咱们‌两个都是墙头草，这话要是传到新‌主子耳朵里，咱们‌也落不着好处。”
赵文焕道：“人人都骂墙头草，人人都想做墙头草，你看那木头搭的万丈高楼，遇上个大震小震，木头随着柱子摇晃，那高楼才不会‌塌下来。木柱要是立得太直了，高楼轰然崩塌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
邹宗敏抱拳笑道：“赵大人说得好啊。”
赵文焕道：“你找我又‌有什么事？”
邹宗敏道：“你也晓得，我从前是与‌大皇子东无有过牵连。我前日听说，新‌主子派人去江南四省查访当地的官商贪污案……”
赵文焕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这可不是你现在能议论的。”
邹宗敏的声调越来越低：“去年江南闹过水灾，也闹过蝗灾，朝廷拨派下来一百万两银子，落到灾民头上就只剩不到十万两。粥厂赈济的米粥稀得像白水，灾民饿得气息奄奄。我不是不想整顿下面‌的官吏，我真想把他们‌管好，他们‌却说……”
赵文焕道：“怎么说的？”
邹宗敏凑到赵文焕的耳边：“赵大人啊，这救济灾民的窟窿是填不满的，您不把粮食给灾民，灾民也是要死的，早死晚死，又‌差得了多少？还不如先把钱粮节省下来，再拿去孝敬上头，上头知道你的孝心，把你提拔起来，深加器重，你高兴，你的同僚也高兴，谁也不会‌去找百姓的麻烦。百姓的日子好过了，那才是真正的皇恩浩荡。”
赵文焕看了一眼房门，门锁早已挂上了。他捋了捋自己的袖袍：“到了我这个职位，上头还有几个人？”
邹宗敏道：“养家糊口‌，结交同僚，孝敬新‌主子，哪里都要花钱。您可是不知道，江南粮道、盐道、织造局、文选司、市舶司的大官巨商建造出来的宅院，堪比天上神仙洞府。”
赵文焕强按下心里的怒火：“新‌主子吩咐过了，登基大典一切从简，每一笔款项她都要亲自过目，不能浪费一丝一毫、一分一厘！要是按照你说的去大操大办，我这颗脑袋都保不住。”
邹宗敏连忙改口‌道：“赵大人，你言重了。”
赵文焕道：“沧州白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你听说了吧。白家的家主承认他们‌勾连羯国、羌国，倒卖沧州军营炮弹火药，伪造阵亡的将‌士名册，擅自侵吞民田再把粮食高价卖给沧州官府，总计贪污饷银四十八万两……”
邹宗敏倒抽一口‌凉气：“白家人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做出这等下贱勾当？羯国的精良军火，竟是从他们‌手里买来的。”
赵文焕道：“他们‌仗着白其姝是殿下身边的红人，以为殿下不会‌处置他们‌，就犯了满门抄斩的大罪，白家全家上下几百人，只剩了几个活口‌，家产全部充入国库了。”
邹宗敏沉默不语。
赵文焕道：“你还是小心点‌好，邹大人，触怒了新‌主子，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你。”
绯红官袍的领口‌被赵文焕打理得十分平整。赵文焕打开门锁，推开铁门，恰好与‌内阁首辅金曼苓打了个照面‌。
杜兰泽正站在金曼苓的背后‌，微笑道：“赵大人。”
赵文焕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在他看来，杜兰泽才是华瑶面前第一红人。这皇城内外，朝野上下，谁都没有杜兰泽更得华瑶欢心。
赵文焕道：“杜小姐，此处是一个风口‌，风吹得透骨寒，您在这里站久了，可千万别着凉了。”
杜兰泽道：“多谢赵大人关‌心。我追随殿下多年，南来北往，寒冬酷暑，什么都经历过，这一阵凉风不会‌把我吹倒。”
赵文焕双手抱拳：“请教杜小姐，您今日来文渊阁，有何贵干？”
杜兰泽道：“我与金阁老正要商量政务，就不打扰您和邹大人了。”
迈出一步后‌，杜兰泽又‌转过身，对赵文焕说：“金阁老推举我为文渊阁学士，殿下已经批复了，即日便会‌传下懿旨。”
赵文焕原本想说“这不合宫里的规矩”，然而华瑶即将‌登上大位，华瑶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赵文焕可不敢当众违逆。
赵文焕道：“那我就在文渊阁恭候杜大人了，你我同在文渊阁当差，也算是同僚了，还望杜大人多关‌照些‌。”
杜兰泽道：“赵大人客气了。”
杜兰泽与‌赵文焕寒暄了几句，这才跟随金曼苓步入文渊阁。她们‌二人正在商量沧州战场的善后‌事宜，也谈到了如何处理敌国俘虏。
这一间厢房点‌上了暖炉，杜兰泽的座位紧挨着炉火。她面‌颊红润，眼神稍微有些‌疲惫。她与‌金曼苓重审了一遍沧州战后‌重建的计划文书，金曼苓把文书收入木匣，打算连带着奏章一同递交给华瑶过目。
杜兰泽道：“重建沧州的预算是三百四十万两白银，其中两百七十万两是从沧州白家的库房里收来的，剩下的七十万两是甘域国赔款，户部不必动用‌国库存银。殿下的登基典礼预算只有三万两，也是大梁朝开国以来预算最少的朝廷大典，殿下三令五申，绝不能超支一分一厘。”
金曼苓无奈地笑了一声：“这个差事，真不容易办啊。”
杜兰泽道：“这也是帝王之术。”
金曼苓道：“你和户部侍郎孟竹舟的私交是不是很好？”
杜兰泽坦然承认：“是，我在三公主府上结识孟竹舟，她是前任户部尚书孟道年的独女，才学极高，精通文法、算学、策论、制图……”
讲到此处，杜兰泽的声调越
来越低：“孟竹舟聪明好学，她与‌我相处时，我会‌把自己平生所学本领传授给她，我们‌切磋学问，各有收获。”
金曼苓长叹一口‌气：“官场上有人说，你和孟竹舟私交密会‌，可谓是‘孟杜之交，兰竹之好’。你做事自有你的道理，但也要有些‌分寸，你是天子身边的宠臣，不能与‌户部重臣关‌系太近了。”
杜兰泽道：“是，学生受教了。”
杜兰泽正要离开文渊阁，厢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杜兰泽认出了周谦的声音，周谦道：“金阁老？”
金曼苓站起身来，亲自把铁门打开了。她看见周谦，不由得吃了一惊。
周谦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便服，深青色的棉麻衣料，甚是简朴，也可以说是有些‌寒酸。她肩上还挂着一只布包，包袱的边角缝着几块补丁。她把满头白发扎到了脑后‌，打理得整整齐齐，鬓角没有一根散乱的头发丝。她脸上带着笑容：“金阁老，杜大人，我专程来此告别二位。”
杜兰泽并不意外：“您要离开京城了吗？”
周谦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杜兰泽道：“可是……殿下的登基大典就在下个月，昭宁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殿下便要继承大统，改年号为‘天成’，诏告天下。”
周谦的神色依旧平静，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天成帝，真好啊，天成，天命所成。殿下心性坚韧，悟性超凡，必将‌是大梁朝的明君，上天也会‌保佑殿下心想事成。”
周谦从她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包裹，这里头装着她的官服、文书、名牌和官印。那官印竟然是纯金打造的上品，雕工精湛，底部刻着四个篆体‌字“金甲将‌军”，分明是华瑶亲自雕刻的。
周谦道：“本来按照规矩，我辞了官，这些‌东西应该交还给吏部，不过吏部尚书今日告假了，我就寄放到文渊阁吧。我和别人也不熟，只能拜托金阁老替我保管。”
金曼苓接过包裹，似乎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您还会‌回来吗？”
周谦道：“全凭天意了。”
她招了招手，潇洒道：“山高水远，有缘再会‌。”
她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了。
冷风吹进厢房，寒意彻骨，杜兰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了出去，却连周谦的背影都看不见。
杜兰泽喊了一声：“周老前辈，请您留步！前辈！”
无人回话，周谦已经走远了。
如今正是阳春五月，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宫道上的积水尚未消退，晌午的阳光一照，雾气渐高，迎面‌吹来的凉风潮湿凛冽，竟有几分江南烟雨的况味。
周谦自顾自地走在一条宫道上，正在附近巡逻的大内侍卫忽然把她拦住了。那侍卫要求她出示令牌，她这才想起自己把令牌留在文渊阁了。现在她既没有令牌，也没有官印，更不想在皇城闹事，连累大内侍卫遭受惩罚，她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明自己的姓名和官职。
侍卫把周谦扣留了，按规矩向上禀报情况。又‌过了一会‌儿，甘露殿女官赶来此地，传信道：“殿下要在甘露殿接见您。”
甘露殿向来是皇帝的书房，只因华瑶掌握了军政大权，登基大典已在筹备之中，华瑶名正言顺地占用‌了甘露殿。宫里人敬称华瑶为“殿下”，实‌则已把她当成了“陛下”。她传召周谦前往甘露殿，周谦不能抗命不遵。
甘露殿位于皇城的东南部，殿前庭院栽种着几株榕树。每一株榕树都在皇城度过了上百年光景，树叶繁茂，亭亭如盖。
周谦从树下浓荫走过，却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遥想当年，她跟着兴平帝在庭院里散步，这榕树的枝叶一根一根清晰可数，树干也只有手臂那么粗，现在她一个人都不能合抱这一棵树了。
周谦步入回廊，侍卫退守在七丈开外，回廊上空无一人，墙上的花痕树影微微摇晃，淡泊宁静，像极了一百年前的一段时光。她向前望去，甘露殿如同她记忆中那般壮丽宏大，金碧琉璃瓦光辉闪耀，雕花木门外的石狮子威武森严。
周谦走进甘露殿，只见殿内的房梁上挂着一块黑底烫金的牌匾，其上刻写八个大字“勤政守业，克己恕躬”。
华瑶坐在牌匾正下方的龙椅上，手里还握着一支朱笔。桌上堆满了上百本奏章。华瑶已经批复了几十本，其中一本恰好敞开着，华瑶的字迹工整端正，偏偏她还写得飞快，周谦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真是天生的聪慧绝伦。
华瑶放下朱笔：“周老前辈，请坐。”
周谦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当着华瑶的面‌，周谦默默地坐了下来。华瑶今年也才二十岁，周谦的年纪是她的七倍，周谦却比她更像是忐忑不安的晚辈。
华瑶直接问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周谦道：“殿下倚重我，原是我的福分，可惜我年事已高，担不起重任了。我近来时常感到力不从心……人老了，多做些‌事就乏了，您把我安排到兵部任职，我连续多日迟到早退，同僚也笑话我老糊涂了。”
华瑶道：“我可以给你安排个闲职。”
周谦委婉地拒绝道：“再清闲的小官，也要去官场上交际。我的性子和别人不同，最不耐烦这俗世中的人情往来。我是自在惯了，守不住宫里的规矩，自己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只会‌给您添麻烦。我在永州长回岭住了几十年，那儿是我的老家，请您准许我告老还乡。”
华瑶手里的朱笔转了一圈：“你去文渊阁告别了金曼苓和杜兰泽，归还了官印和官服，却不来通知我一声，甚至连一封辞呈都没交上来，又‌把我置于何地？”
周谦低下头，拱手作礼道：“殿下息怒。”
华瑶放下朱笔：“换作另一人胆敢如此放肆，我早已动怒了，可你不一样，你我相识不过半年，你对我而言，是亦师亦友。你对我的指教实‌在让我受益良多。平日里，我敬你为老师，也敬你为长辈，你曾经是兴平帝的宠臣，兴平帝又‌是我的曾祖母，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当年的武将‌风骨，也能猜想到曾祖母的处世风度。”
周谦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和华瑶竟然都从彼此的言行中窥见了兴平帝的影子。
华瑶继续说：“你心意已决，我不会‌把你扣下，但你要答应我，今后‌你会‌常来京城探望我，就当是看在兴平帝的情面‌上，你不能一去不复返。”
周谦的心里一时感慨万千。她站起身来，走向华瑶，抓住华瑶的手腕，把她仅剩的内力传给了华瑶。
她说：“我愿意效忠你，不是看在兴平帝的情面‌上，是因为你的品行才智令人折服。你是天生帝王，仁心与‌决心兼备，谨慎与‌胆魄具存。你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对待心性不同的下属也有不同的管教办法，在你的治下，朝廷必会‌显现出一番新‌气象。”
华瑶看着她的双眼，从她眼中看出了和煦笑意，仿佛此生无憾了似的。
华瑶抬起手指，搭到了她的脉搏上，摸到她的脉象平稳强劲，比寻常的年轻人更健壮。
周谦道：“今日我原本打算不告而别，并不是不相信您会‌放我走，而是不知道如何与‌您告别。我说一句放肆话，兴平帝虽然是您的曾祖母，我却把您看成了她托付给我的孩子……”
华瑶道：“那你为什么非要走呢？”
周谦的笑容更深了：“我要去永州休养一段时间，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等到你把天下治理得繁荣富庶，五湖四海一片太平，我就会‌回来了，那天您再请我吃一顿火锅吧。”
华瑶递给她一块金镶玉的令牌：“到时候你拿着这一块牌子，从崇文门进京城，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周谦把令牌放入自己的衣兜里，又‌把衣兜的扣子扣上了：“好，收好了。殿下，山高水远，来日再会‌。”
华瑶点‌了一下头：“山高水远，来日再会‌。”
华瑶命令她的侍卫护送周谦出城。
周谦坐上了一辆马车，左右两侧都有侍卫随行。他们‌出身于镇抚司，武功精湛，身体‌强壮，步行千里也不觉得疲惫。
马车驶出京城之后‌，夕阳西沉，天色暗淡，周谦告别了
侍卫，她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她拎着自己的布包，发动轻功，如风一般在山路上急驰。她能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困乏、倦怠、劳累已经拖垮了她的身体‌，她的心里却生出一股松弛感。
夜半时分，周谦远离京城，跑到了永州深山一座破旧古庙里。此处曾是兴平帝烧香拜佛的秘密之地，兴平帝驾崩之后‌，这座寺庙就荒废了。
当年香火鼎盛的佛门净土，如今也是杂草丛生的一块荒地，只剩坍塌的石壁和蒙尘已久的佛像，周谦记不清百年前的辉煌盛景，只记得兴平帝在庙里祭奠她死去的女儿。
兴平帝杀伐果断，手段高妙，天下官民无不臣服，可她那时候也只是个悲伤的母亲。她跪在佛像前，心如刀割，泪如泉涌，虔诚祷告：“若有来生，愿能再续母女之缘。”
周谦放下了布包，从中拿出一壶酒，她把酒水洒在佛像前，自己躺到了长满青苔的地砖上。她的内力耗尽了，一点‌也不剩了。寒意侵入肌骨，她闭上眼睛，耐心等候着死亡来临。
沧州决战的当天晚上，周谦受了重伤，她本该静心休养，奈何方谨又‌中了剧毒。
公主毒发身亡，正是周谦多年来无法摆脱的心魔。
周谦为方谨调息运气，方谨丝毫不见好转，情急之下，周谦把方谨伤口‌里的毒性引到了自己身上，再用‌内力去化解。可惜方谨中毒已深，周谦没能挽救方谨的性命，只让方谨多活了几个时辰。
方谨去世之后‌，剧毒残留在周谦体‌内，她的内力竟然把毒性克化了。不过内力因此损耗了大半，周谦的伤势一天比一天更严重，元气始终不曾恢复，她明白自己的岁数太老了，她活了一百四十多年，内力一旦亏损，她的寿命就不剩几天了。
周谦把她仅剩的内力全部传给了华瑶，帮助华瑶的武功更上一层楼。她希望华瑶永远不知道她的死期就在今日。她活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许多事，她不愿自己的离世给别人带去痛苦的记忆。倘若人这一生真有魂魄，在她死后‌，她给华瑶托梦，梦里再见，也不算是食言了。
她又‌记起今年冬日，她和华瑶、杜兰泽等人在京城别院里聚餐，当夜，他们‌都说出了自己的心愿，却没一个人如愿以偿。她想见证华瑶的登基大典，却等不到那一天。华瑶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也不会‌实‌现。
周谦呼吸微弱，脉象混乱。她快要断气了。
月光皎洁，她看见木门石壁上遍布蛛网，空气里漂浮着尘埃，佛像投下斜影，照满她的面‌容，她浑身冰冷，从脚到头冷得颤抖，忽然又‌觉得十分温暖。灯火鼎盛，明光大亮，铜鼎里烧着檀香，寺庙一刹那恢复了原状，蒲团上开出了千叶莲花，她的意识就在这一瞬间完全消散，远离人世了。
*
周谦离开京城之后‌，华瑶有些‌心神不宁。
夜色已深，月色正浓，华瑶迟迟没有睡觉。她坐在床上，透过薄纱床帐，望着窗缝里照下来的一线月光。
谢云潇扯住她的衣袖：“卿卿？”
华瑶又‌躺倒了：“嗯。”
谢云潇追问道：“你在想什么，为何心烦意乱？”
华瑶给自己盖好了被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近来我偶尔会‌觉得烦闷。”
谢云潇侧躺在她身边，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现在是亥时三刻，该睡觉了。”
华瑶道：“我睡不着。”
谢云潇道：“你明天还要上早朝。”
华瑶反问道：“我上早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可以睡懒觉？”
谢云潇承认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华瑶打趣道：“你还真是很清闲啊。”
谢云潇竟然问她：“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偷懒？自从你回到了京城，你一天也没休息过。你这样日夜操劳，难免会‌觉得心里烦闷。”
华瑶坚决拒绝道：“不！”
华瑶翻了个身，把她的脸埋进枕头里。谢云潇竟然抽走了她的枕头。她的脸颊贴到了床单上，她立即拽过被子，把谢云潇整个人都蒙住了。
她说：“我要把你裹成粽子。”
谢云潇顺势从被子里伸手抱住她：“你过来陪我做粽子馅。”
华瑶不自觉地笑了一声。她手掌暗暗运力，猛然反扣谢云潇的肩膀，谢云潇顺势倒在了床上，枕头被子全都掉到了地上。她立即把枕头捡回来，谢云潇也重新‌铺好了被子。
华瑶再次躺倒：“不玩了，我困了，早点‌睡吧。”
谢云潇称赞道：“陛下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
华瑶道：“你改口‌叫我陛下了？我还没登基。”
谢云潇道：“下个月就登基了。”又‌问：“你登基以后‌，会‌有什么变化？”
华瑶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你私下相处时，还是会‌像现在这样。”
她的声调越来越轻：“我答应过你，你我之间的姻缘，终身如故……我们‌一同闯过了那么多生死难关‌，想来必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不会‌辜负你一片深情，你要相信我……”
谢云潇道：“我一直相信你。”
华瑶又‌“嗯”了一声，她渐渐睡着了。
次日一早，太阳高照。
华瑶换了一身朝服，赶在辰时上朝。今日百官没有奏闻一件大事，却有一件积压已久的重案急需处理。
华瑶登基之后‌，按照法规，将‌要大赦天下，宽恕罪臣的死罪。可也有一些‌罪臣犯下滔天大罪不能被赦免，大梁朝便有个不成文的惯例，要赶在登基大典之前处决罪大恶极的犯人。
敌国入侵沧州，残杀官民上百万人，致使‌沧州损失惨重。究其原因，与‌过早投降的文臣武将‌有很大关‌系，在这其中，范查良和洪程秀的罪孽最大。他们‌二人本是沧州第一文臣和第一武将‌，而后‌归顺了羯国，出卖了沧州官府和军营，沧州官兵士气大落，被羯人打得节节败退。
启明军在战场上俘虏了范查良和洪程秀。前者已经认罪伏法了，后‌者仍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监牢里。
今日华瑶亲自巡查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员严阵以待。华瑶问过了各项政务，打算顺便去监牢看看洪程秀。
白其姝跟在华瑶的身后‌，亦步亦趋。大理寺官员从未与‌白其姝打过照面‌，并不清楚白其姝的身份，只见她很受华瑶信任，对她也是十分恭敬。
大理寺监牢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名为“甲”的牢房条件不算简陋，牢房里陈设着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房顶上开着一扇小天窗，半尺长的阳光照耀下来，床铺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全然没有普通牢房常见的霉味和尿骚味。
洪程秀正是住在这一间牢房里。他的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脸上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像是知道他的生死由不得他自己。
牢房的铁门打开了，华瑶和白其姝先后‌走入牢房，大理寺官员以及守卫依照华瑶的命令，退到了七丈之外。众人只能望见华瑶的背影，却不知华瑶与‌洪程秀的谈话内容。
华瑶低声道：“我看过兵部呈上来的奏章。你斩杀了沧州飞虎营的四个副将‌，坑杀了飞虎营四万精兵，导致沧州第三道防线全线溃败，沧州北境二十七城相继沦陷。”
洪程秀猛然抬头，又‌把头低下去：“是，是……都是末将‌……末将‌……”
华瑶道：“你应该自称为罪臣。”
洪程秀闭口‌不言。
华瑶道：“为了平定沧州大乱，启明军死伤人数也超过了五万。”
洪程秀道：“罪臣自知罪孽深重……”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羯人强迫你投降，否则便要屠杀朝谷城九十万百姓，你假意投靠羯人，保全九十万人性命，原是一出巧计。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洪程秀热泪盈眶：“罪臣是，是真的无路可走，殿下……不，陛下，陛下明鉴！羯人俘虏了朝谷城九十万百姓，把他们‌送到了羯国草原上，我若是不听从雅伦的命令，她便会‌随机抽选数百人虐杀……”
华瑶反问道：“你可曾虐杀过粱人？”
洪程秀闭上眼睛，滚烫热泪从他眼眶流下：“杀过……我杀过！我杀了上万个粱人，启明军攻打羌羯大军的那一夜，我也杀了很多粱人，我还杀了您身边的一位大将‌……”
华瑶的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只问：“哪一位大将‌？”
洪程秀道：“白发苍苍的老者。”
难道是周谦？
华瑶的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着近日以来的经历。她已经猜到了周谦究竟遭遇了何事，她还要问个清楚明白：“你重伤了周将‌军？”
洪程秀的手腕被枷锁禁锢着，无法擦拭自己的眼泪，他的泪水浸湿了衣襟：“是，是，我看见她的胯骨上有伤，她在和我交手之前已经受伤了，我找到了她的破绽，对她全力一击，把她震落进了水里……”
华瑶急怒攻心，声调更加低沉严厉：“沧州民怨沸腾，我不会‌赦免你的死罪。”
洪程秀这时才想起来跪下。他见到华瑶时，太过惊讶，忘记行礼了。现在他跪在地上，玄铁打造的镣铐撞出清脆声响，他还想争辩一句，又‌像是感到解脱了，附和道：“沧州飞虎营还有、还有四万精兵，他们‌恨我恨到了骨子里，您杀了我，就能稳定沧州军心。”
华瑶走近一步，沉声道：“我向来赏罚分明，你犯下滔天大罪，罪无可恕。你的家人……”
洪程秀痛苦地抬起头来，血泪从他眼底涌出：“陛下明鉴……”
华瑶平静道：“你的家人躲藏在沧州南境，从未与‌羯人打过交道。我可以赦免他们‌的死罪，放他们‌一条生路。念在洪家祖上满门忠烈，我对你是格外开恩了。”
洪程秀喜极而泣：“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华瑶道：“大理寺官员会‌联合审问你，你一定要把你在羯国和羌国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们‌。”
洪程秀道：“罪臣遵命！”
华瑶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洪程秀膝行了两步，他颤声道：“罪臣……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留存全尸，只求死后‌能葬入大梁国土。罪臣生是粱人，死也是粱人……罪臣跪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程秀磕了几个响头，磕得头上流出鲜血来：“罪臣跪求上天保佑我大梁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五湖四海长治久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天后‌，洪程秀被押送到了京城刑场，斩首示众。
铡刀落下的那一瞬，鲜血飞溅，洪程秀的头颅滚到了地上，众人鼓掌叫好，只叹他罪有应得。
等到傍晚时分，人群散后‌，刑官收敛了洪程秀的尸体‌，放入薄木棺材，将‌他的头颅重新‌安置到他的脖颈上，送到永州荒山脚下，草草埋葬了。他的坟前有一块无字碑，刑官为他烧了一把纸钱，烟尘弥漫，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
时光飞逝，五月已过，六月天气转暖，京城比起以往更加繁荣热闹，文武高官却是十分忙碌。尤其是礼部和工部的官员，几乎是连轴转地彻夜不眠，内阁次辅赵文焕已有数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生怕出现了任何差错。
本月下旬，朝廷的头等大事正是举行登基大典，满朝文武不敢不慎重，全都鼓足了劲，要在登基大典上保持体‌面‌。
昭宁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当天早晨，钦天监敲响了钟鼓，鼓声震天，传到了巍峨皇城之外，九百九十九座礼炮同时燃放，炮声在天上久久盘旋，全京城的大小官员，全都伏首跪在了地上。
华瑶身穿黑色缂丝镶金龙的天子朝服，头戴珠簾王冠，率领百官在皇城宗庙祭告天地。她独自一人站在宗庙高台上，敬上三炷高香，烟火在紫金巨鼎之中燃烧，烟雾缭绕时，她回首转身，只见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天高云淡，晴光远照，她放眼望去，万里江山尽在她的脚下。
礼官敬上皇帝尊号册案，华瑶亲手接过册案，礼官躬身后‌退，当众宣读即位诏书：“仰惟祖宗膺期御宇，昭宁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九日，新‌君即皇帝位，朕今受命于天，承袭大统，明礼义之化，立法正之治，抚中兴之运，广仁爱之心，祗告天地、社‌稷、宗庙，以明年为天成元年，昭告天下，咸使‌闻之。”
众人行过三拜九叩的大礼，齐声高喊：“微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十一卷：洞仙歌

第243章 盛筵未惬 谢云潇冷笑了一声
晌午时分，华瑶即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京城。满城百姓张灯结彩，官绅富户都在家中燃放鞭炮、弹奏鼓乐，街道上人来人往，甚至比新年春节更‌热闹。
皇城也焕发了一片新气象。宫廷乐师奏响了琴瑟笙箫，奉天殿上灯火辉煌。
华瑶在奉天殿开设大宴，满朝文武共聚一堂。皇城大宴又名“大飨”，乃是天下第一等级的宴席。此次大宴又在登基典礼之后举行，比往年的大宴更‌加隆重‌。礼部、工部、光禄寺和鸿胪寺在一个月之前就开始筹备，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四品以及四品以上官员端坐在奉天殿内，众人面前的紫檀木桌上都摆放着美酒佳肴。
杜兰泽的官阶是正三‌品，她的座位紧挨着内阁首辅金曼苓，可见华瑶对她的器重‌，这也是独一份的尊荣了。
杜兰泽低头，望着眼前的金碗玉盘，蒸鲍鱼、煨羊肉、海参烩虾、蘑菇炖鸡、燕窝松仁糕、文思豆腐羹，以及各式各样的素菜面食，琳琅满目。她闻到了鲜美的香味。她端起一只金碗，碗里盛着杏酪羹，碗底微微地散发着热气，她的手‌心感到一阵暖意。
金曼苓轻声道：“杏酪羹做得挺好，这里头还放了些‌红枣、当归和灵芝，功效在于补气养血。”
杜兰泽尝了一小‌块，味道细腻温润，余香无穷。她放下了碗筷：“确实‌是我吃过‌最好的杏酪羹。”
杜兰泽的家乡在琅琊，当地山上盛产一种甜杏仁。杜兰泽年少时，很爱吃红枣、当归、面粉和甜杏仁做出来的酥酪。桌上这一碗杏酪羹，唤起了她的思乡之情，也让她想起了自己在流放路上经受过‌的苦难。
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严寒侵入肌骨，她跪在地上，拖着镣铐锁住的双脚，慢慢往前爬行。她的母亲与她只有‌一丈远的距离。母亲奄奄一息了，押送她们的卫兵对她们没有‌丝毫怜悯。她想把母亲搂到自己的怀里，替母亲暖暖身子，可她自己也冷得发颤。她抱住母亲，像是两个冰人粘连到了一处，母亲从破旧的衣袖里拿出一片冻成冰块的杏仁干，让她吃下去填饱肚子。她知道母亲已经神智不‌清了，却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偷来了这点吃食。母亲死在她的怀里。她的眼泪落到地上，融化了一小‌簇雪。
杜兰泽陷入回忆。她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她现在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怅然。她低头吃了一口糕点，细嚼慢咽，又饮下了一碗鸡汤，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
华瑶注意到了杜兰泽的神色。
此时此刻，华瑶正坐在奉天殿的纯金龙椅上，右手‌五指搭住了龙纹扶手‌。垂涎多年的皇位，就在她的龙袍之下，她心里原本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畅快，不‌过‌她察觉到杜兰泽的细微举动，她的思绪也转向了别的地方。
谢云潇身为‌华瑶的皇后，正坐在她的左侧，与她共用‌一张御桌。她瞥了一眼谢云潇。谢云潇正在给她倒茶，玉山雪蕊泡出来的花茶，香气清幽。
谢云潇以茶代酒，无声地敬了华瑶一杯。
华瑶小‌声问：“你不‌说点什么？”
谢云潇诚心诚意道：“微臣祝愿陛下永固鸿业，千秋鼎盛。”
华瑶道：“很好，朕心甚慰。”
谢云潇道：“臣心亦如是。”
华瑶稍微偏过‌头，看向了右侧，太皇太后与她间隔一丈远，独享另一张御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金碗玉碟。
昔日的太后，正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她的地位坚不‌可摧。她所享受的尊荣不‌比平日里差一分。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杜兰泽，华瑶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礼部曾经把大宴的菜单呈给了华瑶过‌目。华瑶记得，菜单上没有‌杏酪羹，只有‌银耳羹。光禄寺竟敢擅自更‌改菜单，必定是太皇太后授意。
太皇太后执掌内廷已有‌多年。她表面上不‌理朝政，不‌管内务，实‌则在各府各局安插了不‌少人手‌。她身边的侍卫都是忠心耿耿的武学‌宗师。这些‌人曾经被华瑶的父皇追杀过‌，对皇帝并不‌信任，只敢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年过‌七旬，而华瑶年仅二十岁，还不‌到七十的三‌分之一。
华瑶尚未出生时，太皇太后已在后宫残酷斗争中获胜，亲手‌把她的儿子送上了帝位。此后她周旋于外朝与内廷之间，屹立多年而不‌倒，阅尽人情，览尽世事，此等胸襟和手‌段，远远胜过‌了华瑶以往的对手‌。
华瑶猛然反应过‌来，太皇太后是在敲打她。
太皇太后知道华瑶想要废除贱籍，也知道杜兰泽的身世来历。
杜兰泽原本是琅琊王氏的大小‌姐，因受她的父亲连累，充入贱籍流放到了沧州。琅琊王氏的祖宅在青云山，那青云山上的特产，正是甜杏仁。
太皇太后命令光禄寺把银耳羹换成杏酪羹，也算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她不‌会放任华瑶改革变法，华瑶若要坐稳皇位，必须遵守祖上流传下
来的规矩。她不支持华瑶废除贱籍，更‌不‌允许华瑶擅用‌权势，她能容忍杜兰泽官拜三品大员，已是她格外开恩了。
华瑶淡淡地笑了笑。
太皇太后瞥见了华瑶的笑容，也对她微露笑意。太皇太后把她的金勺放入一碗枣泥糕之中，偏偏枣泥糕还是华瑶最喜欢的零食。
华瑶开口道：“众卿听令。”
奉天殿内外的文臣武将全都跪了下去，大殿上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华瑶沉声道：“朕今日初登大宝，大宴群臣，既是款待众位爱卿，更‌是庆贺朕君临天下。众位爱卿应当勉力尽心，辅佐朕共理国事。朕身为‌一国之君，言出如令，令出如山，众卿与朕同德同心，朕也必定会体恤众卿。君臣同心协力，便是大梁万民‌之福，社稷之幸。”
满朝文武齐声回答：“承蒙陛下圣恩浩荡，微臣谨遵陛下谕旨。”
华瑶道：“众卿平身，复位。”
众人这才站起身来，重‌新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五品以及五品以下的官员都坐在奉天殿的殿外。这也是皇城奉行多年的规矩，每当举行大宴，只有‌四品以上的大官才能进殿用‌膳，五品之下的文臣武将只能坐在殿外走廊上。鸿胪寺供应的饭食也是按照官阶划分的，官阶越高，饭食越好。
俞广容有‌些‌烦闷。她的官阶，恰好是正五品。
俞广容今年三‌十四岁，原本只是秦州一个小‌县令，后来她追随华瑶，顺利平定永州叛乱。她从未上过‌战场，却也做出了功绩，帮助华瑶在永州赈济饥民‌、遏制乱象。
华瑶赶赴沧州之前，把俞广容调到了京城任职。俞广容负责安置京城流民‌。她办事尽心尽力，连续几日不‌眠不‌休，把粥厂和赈济局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收养了四个瘦弱孤儿当作自己的孩子。
俞广容没有‌贪污一分钱，更‌没有‌欺辱一个人，只是经常与京城各个衙门的官员打交道。她太想升官了，做梦都想升官，她要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个官职比她高的官员都有‌可能成为‌她的人脉，因此她很看重‌官场上的交际往来。
旁人知道俞广容是华瑶的近臣，却不‌知掉华瑶对她有‌多器重‌。
华瑶回京之后，一连下了几道懿旨，任命杜兰泽、沈希仪为‌文渊阁大学‌士，官拜三‌品，商户出身的白‌其‌姝都在内廷尚宫局挂上了一个六品虚职。
反观俞广容，只做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五品官，实‌权不‌多，面圣的机会也不‌多，就连奉天殿的大门都没进去。
虽然尚酒局、尚食局的女官正在殷勤伺候她，她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奉天殿的殿内，隐约能听见四品以上大官的谈笑声。
官差一级，低人一等。
君心难测，俞广容叹了一口气。她往前看，看见了坐在她对面的朴月梭。
朴月梭是华瑶名义上的表哥，朴家也是华瑶名义上的母族。然而，今天的大宴上，朴月梭也没进入内殿，正如俞广容一般，他的官阶只有‌五品。
俞广容朝他笑了一下，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朴月梭报以微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少顷，奉天殿内的谈笑声更‌响亮了，原是各位文臣都在即兴作诗，当成今日大宴上的献礼。
太皇太后忽然开口道：“哀家记得，翰林学‌士朴公子文采斐然，他是太上皇钦点的登科进士，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不‌如让他进殿献诗一首？”
华瑶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感到疑惑。
太皇太后为‌什么忽然提到了朴月梭？
虽然朴月梭是华瑶的表哥，也曾帮助华瑶清理账本、完善钱法，但是，一来，朴月梭在秦州的政绩并不‌是非常出色，至少没有‌出色到让华瑶决定破格提拔的地步；二来，华瑶宠信的文臣武将多半在战场上立下了血汗功劳，或是在治理政务上成绩显著，朴月梭既没有‌战功，也没有‌文治，华瑶找不‌到理由把他送入文渊阁，只想让他再多历练两三‌年。
华瑶只思考了一瞬，回答道：“既然皇祖母传召他，就让他进殿献诗吧。”
话音落后，朴月梭缓步走入殿内。他的行动举止十分端庄，叩拜的礼节落落大方。他身穿青色官袍，也有‌青山绿竹的洒脱之感。
朴月梭当众念了一首长诗，恭贺华瑶登上大位，果然是文采斐然，字字珠玑。
内阁老臣杨芳树忍不‌住称赞他的文字功底：“朴公子真是出口成章。”
就连谢云潇的祖父谢永玄也附和道：“朝堂上人才辈出，朴公子不‌愧是后起之秀。”
谢永玄极少评价晚辈，却也有‌惜才爱才之意。
华瑶依照惯例道：“好诗，当赏。”
内廷女官送来纹银一百两，朴月梭抬起头，目光紧盯着华瑶，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了。他道：“微臣跪谢陛下隆恩。”
华瑶听见谢云潇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又因为‌殿内琴瑟乐声连绵不‌断，也只有‌华瑶听见了谢云潇的冷笑。
御桌的四周垂落着墨黑色龙纹锦缎，无人能看见桌下发生了什么。华瑶悄悄抬起鞋尖，轻轻地碰了碰谢云潇的脚踝。谢云潇的双腿膝盖反倒向着华瑶挪动了半寸。华瑶推动了她的金杯，谢云潇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太皇太后忽然道：“两位爱卿都说好，朴公子的才学‌确实‌高妙，赐坐，赐茶。恰如那首诗上所说，新君是中兴之主，承袭祖宗之业，实‌行朝纲之法，大梁的臣民‌都能长享太平盛世。”
华瑶听出了太皇太后的言外之意。华瑶继承祖业，沿袭朝纲，不‌做任何大变革，天下才能长久安定。
太皇太后非要把朴月梭拉出来，恐怕也是在敲打华瑶。这其‌中的意味十分微妙，又十分高明‌，乍一看上去，似乎是太皇太后照顾华瑶的母族，她对华瑶只有‌一片慈爱之心。
华瑶记起了她的父皇。他身中剧毒，浑身溃烂，下毒人正是太皇太后。
华瑶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虽然太皇太后城府高深，皇城的权位之争没有‌炮火硝烟，根本不‌会撼动华瑶的地位。
华瑶牢牢地掌控着大梁朝数十万精兵，各省各府的臣民‌对她心服口服，与她相‌比，太皇太后的筹码太少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宴席快要结束了，礼官也念完了祝词，华瑶站起身来，谢云潇跟在她的身后，众臣跪在地上，恭送帝后二人离席回宫。
太皇太后的凤辇停在御驾的侧边。华瑶登上御驾之前，要先‌送别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正等着华瑶向她行礼，华瑶目光一瞥，落到了纪长蘅的身上。
纪长蘅伺候太皇太后已有‌多年，深得宠爱。纪长蘅原本是尚服局的女官，她在尚服局当差十年，才被调到了太皇太后所住的仁寿宫。纪长蘅对于内廷各类杂事很是熟悉。她能文能武，才思敏捷，确实‌是个得力干将。
华瑶微微地笑了一下，行过‌礼，又问：“儿臣有‌一事相‌求，不‌知皇祖母能否应允？”
太皇太后道：“那要看你所求何事。皇帝，今日的大宴可还合你的口味？”
华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您能不‌能把纪长蘅赏赐给儿臣？儿臣初登大位，依照宫里的惯例，您要挑选几个人，照料儿臣日常起居。儿臣不‌敢让您费心，只是看纪长蘅很合适，因此向您讨要了。”
太皇太后与华瑶对视片刻，才说：“纪长蘅，哀家不‌留你了，从今往后，你就是皇帝宫里的人。”

第244章 揽月凌霄上 “是不是很厉害？”……
华瑶道：“多谢皇祖母赏赐。”
太皇太后‌道：“你自‌己挑的人‌，哀家信得过。”
华瑶道：“儿臣一定加倍孝敬皇祖母，不辜负皇祖母的厚爱。”
太皇太后‌的字句绵里藏针：“哀家近日会去昆山行宫看望你父皇，你若是有空，可与哀家一同‌前往昆山行宫。你父皇见了你也会高兴，你在那里休整一段时日，朝政大事可以交给内阁办理。”
华瑶明白‌了太皇太后‌的威胁。太皇太后‌随时可以公布她父皇的
死讯，按照大梁律例，她必须为父皇守孝一个月。国丧期间，各项政务也要停止，未来一年她不能做出任何变法‌革新，否则就会被冠上“不孝”之名。
华瑶轻声‌道：“儿臣也想陪同‌皇祖母看望父皇，不过儿臣近日正忙着安置京城禁卫军。沧州战乱结束之后‌，儿臣抽掉了四万启明军精兵驻守京城，必能保护京城安宁。”
太皇太后‌笑了一下：“还‌是皇帝考虑得周到‌。”
华瑶也笑了：“皇祖母过奖了。”
太皇太后‌道：“天气渐渐热起来了，皇帝顾好自‌己的身子，千万别受了暑热之气。这一转眼就是七月了，你从沧州回京才一个多月，平日不要太过操劳了，你父皇就曾经累出病来，从此卧床不起，哀家的心一直是悬着的。皇后‌，你也要记得提醒皇帝以龙体‌为重，如今全国战事平定，处理政事也不必着急了。 ”
谢云潇还‌不太习惯别人‌叫他皇后‌，因‌而太皇太后‌提到‌“皇后‌”二‌字时，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太皇太后‌的每一句话都是与己无关的一些琐事。
太皇太后‌又喊了一声‌：“皇后‌？”
谢云潇这才回过神来：“是。”
太皇太后‌道：“你把哀家方才说的话复述一遍。”
谢云潇道：“请见谅，我的记性不是很好。”
太皇太后‌身旁的太监王迎祥注意到‌了微妙的气氛。他躬身弯腰，挂在手臂上的拂尘也微微摇颤。他小声‌说：“皇后‌殿下，在太皇太后‌的面前，您别忘了自‌称儿臣啊。”
谢云潇道：“是，儿臣记性不好。”
太皇太后‌道：“哀家听‌说你武功高强，才学出众，你的记性若是差到‌这般地步，你的文韬武略又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如何能在一瞬之间，斩获敌人‌首级？”
谢云潇道：“请您不要听‌信江湖传言。”
太皇太后‌差点被他逗笑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听‌管教的皇后‌。
昭宁帝的四个皇后‌，哪怕是野心勃勃的，至少也会在表面上装出一副恭顺模样。偏偏这个谢云潇野性难驯，到‌底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真有一身清高傲骨。说好听‌点是清高，说难听‌点就是冥顽不灵，上不了台面。
太皇太后‌道：“皇后‌惜字如金，倒是个沉稳的性子。哀家却有些担心你，能不能管得住皇城六局十二‌监和京城七大营？”
谢云潇道：“应该能管得住，请您放心。”
太皇太后‌一时也分不清，谢云潇究竟是听‌不懂暗语，还‌是真的不会说太多场面话。
太皇太后‌道：“你这般漫不经心，如何管理皇城各项事务？若是出了一点纰漏，至少有数百人‌会受你牵累。”
谢云潇道：“您不必担心尚未发生的事。请恕儿臣直言，成日忧心忡忡，只会徒增一腔愁绪。皇城六局十二‌监和京城七大营都对陛下忠心耿耿，儿臣也只不过是从旁辅助罢了。”
太皇太后‌又拐弯抹角地怪罪了他几句，他全部顺利地敷衍过去了。
谢云潇正看着远处宫殿的白‌玉阶，如水一般明净，倒映着天光云影。无论太皇太后‌说了什么，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全然心不在焉。他自‌幼在凉州长大，他的父亲和老师远比太皇太后‌严厉许多，他早已明白‌了如何应对长辈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
太皇太后‌道：“哀家听‌说，你的母亲谢夫人‌恰好也在京城。谢夫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当年也是京城第一才女。”
谢云潇转过头，看向太皇太后‌。此时的阳光微有凉意，风也有些凛冽。
太皇太后‌轻易地找到‌了谢云潇的弱点。原来如此，谢云潇很看重他的家人‌。他对他的母亲和父亲必有感恩之情、回报之意。
太皇太后‌唤来她身边的总管太监：“王迎祥，即日宣召谢夫人‌进‌宫，陪哀家解解闷吧……”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打断道：“皇祖母，您有所不知，谢夫人已不在京城了。前日里，她回到‌了永州。儿臣派遣镇抚司高手护送她回去了，永州是她的家乡，她在永州也更自‌在些。您若是要召见京城才女，或是想了解皇后‌的家人‌，儿臣倒是能推荐几个好人选。皇后‌的姐姐戚饮冰正要来京城述职，您可以接见她，儿臣听‌说她也是才华横溢。”
华瑶特意说起“镇抚司”，是因‌为她彻查了镇抚司几千名高手，也把镇抚司的指挥使、副指挥使，全部换成了她信任的人‌。
再者，谢云潇的姐姐戚饮冰，从来没有才女的名声‌。人‌人‌都知道她是将门虎女，平日里没事就上山打猎，左手拎熊，右手扛猪，已不能用“强壮”来形容，完完全全是一个强悍的钢铁巨人‌。
太皇太后‌当然明白华瑶的深意。她仍是一点也没动‌怒，神色平静一如往常。她道：“哀家乏了，先回宫休息了。”
华瑶和谢云潇异口同声‌道：“儿臣恭送皇祖母。”
太皇太后‌离开之后‌，华瑶和谢云潇也返回了他们的住处。
华瑶的寝宫名叫“太极宫”，距离她父皇生前居住的“永佑宫”约有四里远。太极宫宏伟壮观，是由水晶石、墨玉砖、汉白‌玉砖、金丝楠木建成的，位于皇城正中央，也有“天子正位”的寓意。
华瑶的父皇曾经在太极宫住过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之内，太极宫失火了两次，父皇认为此地风水不好，就从太极宫搬出去了。
华瑶偏不信邪。她命令工部和内廷一同‌修缮太极宫，整理得焕然一新。她已在太极宫住了小半个月，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怪异之处。
侍女都从内殿退出去了，华瑶和谢云潇正坐在一张软榻上。榻边的金丝木桌上，摆着几个白‌玉碟，装着几块花朵形状的糕点，枣泥桃花糕、绿豆莲叶糕、椰丝芙蓉糕，应有尽有。
华瑶拿了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小口。她细嚼慢咽，往谢云潇的身上靠近，谢云潇道：“我们是不是得罪了太皇太后‌？”
华瑶道：“也不算是得罪了，太皇太后‌与我政见不同‌，迟早是要闹翻的。”
谢云潇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明仁宫向来是皇后‌的住处，但我不想搬去明仁宫。”
华瑶附和道：“其实我也觉得明仁宫的风水不太好。我父皇曾经有过四位皇后‌，除了第二‌个皇后‌为人‌宽厚和善，其余三个皇后‌都不是良善之主‌。她们在明仁宫教训奴仆，也打死过好几个人‌，我从未亲眼见过，却也能想象得出来。话说回来，相比于我父皇，她们都算是仁慈了。”
谢云潇不假思索道：“我能不能一直住在你的寝宫里？”
华瑶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没有自‌己的宫殿，倒像是我亏待你了。昨天我才和内廷官员、工部尚书商量过，我打算把广明宫翻修一遍，在广明宫附近栽种一片竹林，搭建一座竹楼，再从澄天湖引水过来，灌入广明宫的水潭，造出你喜欢的清幽风景。”
谢云潇只问：“翻修广明宫，总共要支出多少银两？是否会动‌用国库的存银？”
华瑶笑了笑：“你放心吧，竹子是很便宜的，竹林和竹楼都花不了多少钱，我当然也不会从国库支取银子。”
她悄悄对他说：“而且，广明宫本来就是皇后‌的住所，我的祖父昌武帝，他的第一任皇后‌就住在广明宫。广明宫的庭院连通着几间水榭，亭台层叠，山水幽静，我觉得你应该会很喜欢。”
谢云潇道：“你方才说，要把澄天湖的湖水引入广明宫。”
华瑶猜到‌了谢云潇的用意，他不愿浪费工部的人‌力‌物力‌。在皇城开凿水渠、修建水路，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华瑶解释道：“广明宫的水潭，原本就是与澄天湖相连的，后‌来昌武帝把这一条水路截断了，工部只需要三天，就能重新复通水路。澄天湖与广明宫相距不远，都在御花园附近，你可以在湖边煮茶读书、练剑习武……我知道你想隐居避世，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大隐隐于市’？你在皇城也能过上清静安宁的生活。”
华瑶这一句话没说完
，谢云潇握住了她的手。她又对他笑了一下，他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他们二‌人‌的掌心紧密地贴合，似是永远也不会分开。
谢云潇自‌言自‌语：“你考虑得如此周全，我竟不知要如何回报你，卿卿。”
华瑶认真道：“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回报。”
谢云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了。她往后‌退了半寸距离，才说：“我想修缮广明宫，其实也不只是为了你。”
谢云潇道：“愿闻其详。”
华瑶松开谢云潇的手：“我已经掌控了外朝，却还‌没有完全收服内廷。我想清查内廷的各个府库，如果我放出清查的消息，内廷六局十二‌监之中，恐怕会有人‌拼死也要做手脚。”
谢云潇道：“因‌此你以‘重整广明宫’为理由，声‌东击西‌，便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华瑶道：“不错，古语有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以我之见，若要秘密成事，可以找一个寻常的借口，避免打草惊蛇。”
谢云潇道：“你真是……”
华瑶道：“是什么？你快说。”
谢云潇由衷称赞道：“很聪明，神机妙算，聪慧绝伦。”
华瑶洋洋得意：“嗯。”又故作谦虚：“也还‌好吧，只是小聪明而已。”
谢云潇笑了一声‌。他侧头靠近她的左耳，似乎要对她说悄悄话。她竖起耳朵认真听‌，他竟然在她脸上吻了吻。温热气息落在她耳边，送来淡淡清香，她小声‌说：“耳朵有一点痒。”
谢云潇抬起右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又在她唇角吻了吻，动‌作更是十分温柔，还‌有将停不停的缠绵之意。
华瑶声‌调极轻：“嗯……你看我的。”
她猛然把他扑倒在软榻上，兴致勃勃道：“是不是很厉害？”

第245章 江岸兰亭远意畅 “有刺客，你快把古琴……
华瑶按住了谢云潇的手腕，扣在软榻上。她力气‌极大，手指上暗暗运力，牢牢地抓住了谢云潇的腕骨。
谢云潇只觉得她的内力十分深厚精湛，像是修炼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之久，精纯之极，当世无‌人‌能与之匹敌。他一时无‌法挣脱，索性就一动不动：“确实很厉害，陛下。”
华瑶又‌问：“我弄疼你了吗？”
谢云潇道：“还好，再用点劲也没事。”
华瑶轻轻一笑。她略微俯身‌，靠近他：“你还真是能忍啊。”
谢云潇的耳尖莫名‌其妙地泛红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转向了一旁垂挂着的纱帐。他低声‌说：“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忍。”
华瑶的笑声‌里带着一丝恶意：“是吗？”
华瑶把他的双手扣到了他的头顶上，从‌他眼‌中看出了惊讶的意味，她更来劲了：“怎么样，你害怕了吗？”
谢云潇盯着她的双眼‌：“你要做什么？”
华瑶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压制他很好玩，如果他认输了，那就不好玩了，像现‌在这样双方‌对峙才是最有意思‌的。
华瑶故作高深：“你慢慢猜，我们有的是时间。”
谢云潇道：“方‌才你传召了纪长蘅和宫正司的官员，她们快要赶到太极宫的偏殿了。你最多‌只能再玩一刻钟，陛下。”
华瑶放开谢云潇，坐了起‌来。她斜倚着一只枕头，自言自语：“你有时候真的很像朝堂上的言官，古板严肃的不得了。”
谢云潇依然躺在软榻上，慢慢地平复呼吸。他抓起‌另一只枕头，蒙住了他自己的上半张脸。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华瑶，脑海里也不会再冒出荒唐的念头。他反问道：“这算是称赞吗？”
华瑶轻笑道：“也许是吧，你说是就是了。”
谢云潇也笑了：“多‌谢陛下谬赞。”
华瑶双手撑在枕头两侧，把谢云潇的双眼‌蒙得更严实。谢云潇下意识地微微抬高了下巴，华瑶在他的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看不见她的动作，只是感觉到极轻、极柔软的触碰，转瞬即逝，如同幻觉一般短暂，当他回过神来，只听得到窗外‌树影摇曳之声‌。
谢云潇掀开枕头，华瑶已经离开了。
谢云潇在软榻上静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了太极宫的书房。此处建造得宽敞明亮，玉石墙上开着几扇圆窗，可见庭院中山水花木之景。窗边的紫檀木桌上横着一张古琴，此琴名‌为“九霄环佩”，也是当今世上最名‌贵的古琴，堪称无‌价之宝。
谢云潇抬手拨动一根琴弦，琴音铮鸣悠远，宛如天籁。他自幼喜爱古琴的声‌韵，原以为“九霄环佩”只是江湖传言，今日一见，才知道“九霄环佩”名‌不虚传。自古以来，此琴一直是皇帝私库里的藏品，华瑶竟然把它拿出来了，桌上还摆着几本珍贵琴谱，全是华瑶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心弦已被琴声‌触动，也感到一种奇妙的温暖。
*
太极宫的偏殿里，宫女都退下去了，殿内仅有两道人‌影。
华瑶正坐在主位上，纪长蘅跪在她的面前。纪长蘅跪姿端正，礼数周全，毕竟是在仁寿宫当了好几年的差，她熟知伺候皇族的规矩。
华瑶道：“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从‌今往后，你就是朕身‌边的人‌。”
纪长蘅道：“是，奴婢谨遵陛下吩咐。”
华瑶打量了她片刻：“你聪明伶俐，定能做好你的本职。”
纪长蘅躬身‌弯腰：“承蒙陛下圣恩垂顾，奴婢一定谨言慎行，尽职尽力，报答陛下的恩情。”
华瑶低声‌道：“你若是犯了大错，太皇太后不会保护你，只会让你自生自灭。”
纪长蘅没料到华瑶会说这句话，她有些惊讶，却‌也不敢抬起‌头。伴君如伴虎，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
华瑶又‌说：“你知道得太多‌了，当初也是你奉命血洗永佑宫，毒杀了永佑宫上下两百人‌。你见过太上皇的遗体，也见过太皇太后的手段，你若是继续侍奉太皇太后，终将沦为她的弃子。普天之下，只有朕能护得住你。”
纪长蘅道：“奴婢……奴婢明白。”
纪长蘅知道华瑶早已探明她的底细，也知道自己尚有可用之处。她只能在太皇太后与华瑶之间选择一位主子，绝不能脚踏两条船，更不能自作聪明，在主子的宫里搬弄是非。
纪长蘅犹豫了片刻，太皇太后对她不薄，但她记起‌了太皇太后身‌边的老‌太监王全顺。王全顺照顾太皇太后四‌十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王全顺被太上皇杀了，太皇太后没说一个字，全当世上没有这个人了。而她伺候太皇太后也只有四‌年，又‌怎能奢望太皇太后高看她一眼‌？
她曾经在仁寿宫当差，如今她来到了太极宫，那她就要在太极宫当差。她身不由己，命不由‌人‌，其实也没有选择。
纪长蘅伏跪在地上：“陛下是九五至尊，天地万物之主，奴婢能伺候您，便是奴婢的造化。奴婢奉您为主，必会尽力效忠，绝不敢有二心。”
华瑶道：“好，起‌来吧。”
纪长蘅缓慢地站起‌身‌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多‌跪一会儿，没想到华瑶这么快就让她站起‌来了。她躬身‌弯腰，又‌行了一个礼：“陛下圣恩浩荡，奴婢惶恐。”
华瑶道：“你是个知礼数的，仁寿宫把你教得不错，你办事应该也办得不错。朕宣召了宫正司的两位宫正，你与两位宫正好好商量商量，今日的大宴上，为什么朕定下的银耳羹临时换成了杏酪羹？若是有人‌擅作主张，你把这些人‌找出来，再去禀告皇后，听懂了吗？”
管理内廷事务的“六局十二监”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中“六局”只有女官，“十二监”只有太监。“六局”又‌被称作“六局一司”，是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以及宫正司的总称，“宫正司”负责监察其余六局。大约一百年前，兴平帝当政，大力提拔内廷女官。从‌那时起‌，女官在皇城的地位一直高于太监，宫正司对内廷十二监也有问责之权。宫正司官阶最高的官职，就是“宫正”。
纪长蘅毕恭毕敬道：“是，奴婢听懂了。”
华瑶从‌龙椅上站起‌来。她缓步走向纪长蘅。她的身‌量比纪长蘅略高一些，纪长蘅非但没有抬头，反倒把头低下去了，丝毫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华瑶暗示道：“你曾经是太皇太后最器重的女官，你要多‌提点那两位宫正，别让她们白费功夫。”
纪长蘅道：“奴婢遵命。”
华瑶离开了偏殿。她宣召了内阁高官和六部‌重臣，正准备在御书房召开内阁会议。全国各地的战事渐渐平息了，当前第一要务是稳定局势，保证今年秋天的粮食产量、棉花产量，以及水路、陆路的畅通运输，极力减少各州各府冻死、饿死的平民人‌数。
相较于家国大事，今日大宴上的羹汤点心，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华瑶不会浪费时间亲自追查。
华瑶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荫之下。
纪长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在偏殿等待了一会儿，等来了宫正司官阶最高的两位女官。其中一人‌名‌为崔叶，年约四‌十岁，官职为正五品宫正，她在宫正司任职了二十年。
崔叶见到纪长蘅，连忙行了一个礼：“纪姑姑，我来给您请安了。”
纪长蘅
道：“崔大人‌，我不和你客套了，我现‌在是太极宫的掌印女官，咱们的主子都是当今圣上，天下至尊至贵、至高至上的圣人‌。咱们要谈论正事，只需就事论事，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崔叶道：“您请讲，纪姑姑。”
纪长蘅直接问道：“今日大宴上的银耳羹，为什么换成了杏酪羹？那银耳羹是陛下亲自选定的，也不知是谁擅作主张，更换了菜品，这惹出的麻烦可太大了。此人‌若是心存歹意，在羹汤里加了点什么东西，闹出祸事来，谁能担当得起‌？”
崔叶跪到了地上：“请姑姑明察，开宴之前，菜单上写的还是银耳羹，后来尚食局的两位尚食官就把菜品换了。”
纪长蘅道：“你去找她们问个清楚，她们二人‌若是不肯开口，那就革除她们的官职，把她们贬到冷宫去伺候太上皇的嫔妃。”
纪长蘅的声‌调温柔婉转，她说出口的威胁却‌是十分恐怖。
崔叶丝毫不敢耽搁，只怕自己慢了一步，皇帝的怒火就会发泄到自己身‌上。她从‌没伺候过华瑶，但她深知皇族的本性。在皇城里，任何细微的变动都有可能牵涉到权力之争。她听从‌华瑶的吩咐，才能保全身‌家性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宫正司也把大宴上发生的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涉事的宫女和太监共有七人‌，宫正司按照宫规严厉处罚了他们，又‌把他们贬出了京城，终身‌不得返回。
内廷六局十二监深感震惊，又‌经历了镇抚司长达半个月的搜查，闹得人‌心惶惶。镇抚司抓出了几个偷盗财宝的贼人‌，至此，六局十二监终于平静下来，渐渐也习惯了宫里的新规矩。
皇城内廷的大事小事传到了外‌朝官员耳朵里。满朝文武都知道华瑶心明如镜，不能因为她年纪轻，就小瞧她一丝一毫。她带兵打仗，勇猛无‌敌，治理政务的手段也高明得很，比起‌她的皇兄皇姐，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工部‌尚书邹宗敏急切地想要奉承华瑶，修缮广明宫就是一个好机会。广明宫将是谢云潇的住所，必须修建得清幽雅静、干净整洁，这才配得上谢云潇的气‌度，华瑶也会知道邹宗敏是个能办事的人‌。
邹宗敏久经官场风霜，深谙一个道理，自古贪官不可恨，可恨的是不会办事的清官。
华瑶给邹宗敏的预算仅有一千两，邹宗敏不敢问户部‌要钱，咬了咬牙，从‌自己的私库里掏出来一万两，补贴到了修缮工事上。他日夜不停地监工，尽力做到精益求精，又‌请来了钦天监、国子监的风水大师，把广明宫的每一处陈设都安排妥当，庭院里的每一株花草都修建整齐。
邹宗敏奉承皇帝的本领，在京城也是第一流的。他器重的属下多‌半都有同样的心思‌，整整一个多‌月，工部‌高官忙得不可开交，除了皇城工事之外‌，什么都顾不上了。
昭宁二十七年七月初，暑热消退，天已入秋，广明宫修缮完毕，从‌上到下焕然一新。
广明宫的庭院风景清幽壮阔，亭台回廊立于山水之间，水岸上竹林茂盛，环绕着一座三层竹楼。楼里的器具也有不少是竹篾编制而成，清寒简素，却‌又‌是十分精致，绝非民间所用的凡品。
谢云潇抱着一张古琴，带着一车兵器和两车书卷，搬入了广明宫。他把古琴放入竹楼，又‌见楼里的陈设一应俱全，耗费的银子数额一定超过了一千两。
谢云潇看向华瑶：“工部‌尚书……”
华瑶道：“工部‌尚书自己贴钱修缮了广明宫。”
谢云潇又‌把古琴抱了起‌来：“他曾经是东无‌的宠臣，他在南方‌各省贪污了至少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华瑶笑道，“你太小看他了。”
谢云潇道：“他究竟贪了多‌少？”
华瑶悄声‌道：“我爹在位的二十几年，大兴土木，给了他可趁之机，我推算出他盗取了官银四‌十万两，却‌不知道他把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谢云潇道：“前年康州大旱，吴州洪水泛滥，康州、吴州两省与秦州交界处遍地都是灾民。朝廷发放的赈灾钱粮在运输路上少了一大半，你在秦州收容几十万流民，费了许多‌力气‌，才让他们在秦州安顿下来。”
华瑶叹了一口气‌：“这个工部‌尚书邹宗敏，平时贪点小钱也就算了，总是把赈灾所用的钱粮贪没了，真是害人‌害己。他和东南海港的海寇也有勾连，海寇炸毁朝廷的官船，邹宗敏重建官船，既能贪到国库里的银子，也能占用官船上的货物，一举两得……”
话没说完，华瑶察觉到一股杀气‌从‌窗外‌袭来。她瞬间拔剑出鞘，竹楼的竹墙又‌被一道强悍刀风劈开，她和谢云潇连退两步，跳到了竹楼之外‌。
今日谢云潇搬入广明宫，身‌边没有侍卫跟随，只有几个镇抚司的高手守在广明宫的庭院里。华瑶暗叹自己考虑得不仔细，转头一看，谢云潇右手持剑，左手竟然还拎着古琴。
华瑶惊讶道：“有刺客，你快把古琴扔了！”
谢云潇道：“古琴是你送我的礼物。”
华瑶道：“我还能送你一百个一千个。”
谢云潇道：“这是国宝，九霄环佩。”
华瑶道：“不是真品，只是仿品而已，真品早就失传了……”
话音未落，几个刺客一刀劈向华瑶，华瑶本来就不耐烦了。她猛然旋身‌，只凭剑气‌就把刺客们的长刀全震碎了。她狠狠一脚踹在一个刺客的头上，把他的脑袋踢得稀巴烂。
谢云潇剑光一转，飞快地砍死了两个刺客，此时镇抚司众多‌高手飞速赶来，把剩余的刺客全部‌活捉了。

第246章 绣鸿图 世事变化，循环往复
谢云潇听完华瑶的‌话，知道‌了自‌己‌怀里的‌古琴只是仿品，却还是没有把古琴放下来。他站在竹林之中，抱琴而立，漠然观望着刺客。
刺客共有七人。华瑶杀了两个，谢云潇也杀了两个，还剩三个活人。侍卫把他们绑了起来，又卸了他们的‌下颌骨，以免他们咬舌自‌尽。
众多侍卫跪在地上：“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华瑶沉声‌命令道‌：“今日在广明宫当值的‌领班侍卫，罚俸三个月。若有下一次，严惩不贷。你们把刺客押送到诏狱，仔细审问。”
侍卫领命告退。
华瑶看了一眼竹楼，心中更是愤怒，杀千刀的‌刺客，竟然把竹楼第二层的‌竹墙削去了一块，真是暴殄天物‌。她通知工部派人来维修竹楼，工部回话说，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把竹楼修好。
华瑶道‌：“三天就三天吧，尽快修好。”
华瑶走入广明宫的‌正殿，谢云潇抱琴跟上她的‌脚步。
谢云潇低声‌道‌：“陛下不必动怒，刺客人数不多，总共只有七人，余党的‌势力已是大不如前。”
华瑶的‌声‌调更轻：“我没有动
怒，不过是觉得麻烦，我已经登上大位，这些贼人还没死心，竟有七个刺客蒙混过关，闯进了皇城宫门，跑来了广明宫行刺……”
她声‌音一顿，才说：“我没料到太皇太后会做到这个份上。她向来是很‌有分寸的‌人，不该用刺客来试探我。”
谢云潇道‌：“太皇太后派人刺杀你？”
华瑶道‌：“她没有派人刺杀我，她只是坐山观虎斗。”
谢云潇疑惑道‌：“此话何解？”
华瑶答非所问：“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你可以按照你的‌习惯布置广明宫，这里的‌书房宽敞明亮，你会喜欢的‌，我今晚再来看你。”
华瑶转身踏出殿门，谢云潇追出一步：“陛下！”
华瑶停下脚步：“怎么了？”
谢云潇皱了一下眉头。他预感到华瑶正要去太皇太后的‌寝宫兴师问罪。他原本以为战争结束之后，皇城就能恢复平静，然而，围绕着“权力”展开的‌斗争从未停止，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野心，争权夺利，始终不断。皇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潜藏的‌暗潮仍是波涛汹涌。
谢云潇犹豫片刻，劝告道‌：“刺客的‌武功远不如我，我不会受伤，你不用太过费心。你和‌太皇太后……毕竟是血脉相连，她也曾经帮助过你。既然她没有派人行刺你，你不妨给她留些余地。”
华瑶上前一步，距离谢云潇更近了：“皇城的‌明争暗斗，不是我退一尺，她就退一尺，而是我退一尺，她进一丈。她之所以关照我，也无非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倘若她觉得我没用了，就算我倒在路边，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明白吗？”
谢云潇沉默不语。
华瑶反倒笑‌了：“血脉相连，算个屁。”
她不愿把自‌己‌年‌少时的‌经历全部告诉谢云潇。一来是因‌为她淡忘了当年‌的‌痛苦，二来是因‌为她厌恶他人的‌同情‌。更何况她已经登基了，从前的‌种种经历，锻造了她的‌心性，世事变化‌，循环往复，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几年‌前遭受的‌苦难，过去了就过去了，她不会沉浸在痛苦悲伤的‌阴影里，更不会受制于太皇太后反复无常的‌权术。她要往前走，往前看，她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代明君。
谢云潇道‌：“纵然皇族亲情‌淡泊，你总是以社稷为重，以国家为重，太皇太后应该能理解你的‌所思所想‌。你在沧州征战时，她治理京城，暂时维持了局势平稳，也保全了沧州南境防守部署。”
华瑶认真地看着他，他依旧抱着古琴。她只问：“你为什么还不把古琴放下来？”
谢云潇诚心诚意道‌：“无论这张琴是不是真品，它终归是你送我的‌礼物‌。对我而言，琴弦完整，琴声‌清越，已经足够了。”
这一回，又轮到了华瑶沉默不语。
谢云潇无意中拨动两根琴弦。骤然一响的‌琴声‌之中，他说：“几个月之前，你我同在战场上斩杀敌军，只能听见喊叫声‌和‌战鼓声‌。”
华瑶杀气横溢：“和‌平的‌局面，固然来之不易，但我也不怕再起纷争。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太皇太后休想‌拿捏我。”
华瑶快步离开了广明宫，直奔太皇太后的‌仁寿宫。
仁寿宫的‌奴仆纷纷跪地叩拜，恭迎圣驾：“奴婢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华瑶道‌：“免礼，平身。”
太皇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王迎祥把华瑶引到了仁寿宫的内殿，太皇太后正在此处等候华瑶。
这殿内充盈着花果香气，闪烁着玉石光彩，清澈阳光照满金砖地板，倒映出太皇太后的‌长影。
华瑶看不明白太皇太后的神色。
华瑶从小‌擅长察言观色，不过太皇太后向来不会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华瑶也就猜不准她的‌心思。她远比方谨更难琢磨，数十‌年‌的‌宫廷生活，把她的‌心性磨练得如同铁石一般坚硬。
她明知华瑶的‌来意，还对华瑶微笑‌道‌：“皇帝，你来了，快过来吧，哀家仔细看看你。哀家听说了，你和‌皇后在广明宫遇刺了。哀家可真担心啊，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朝野内外又要经历一番动荡不安，哀家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呢？这宫里的‌规矩，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和‌皇后还要再把宫廷内务好好整顿整顿才是。”
华瑶听懂了，太皇太后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站立不动：“儿臣参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道‌：“王迎祥，你退下吧，嘱咐任何人不得入内，哀家要和‌皇帝谈论正事了。”
王迎祥连忙说：“是，奴婢遵命。”
王迎祥躬身弯腰，慢慢地退出了内殿。他轻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座内殿里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太皇太后依旧坐在主位上。她端起一杯红参茶，抿了一口，淡淡道‌：“你为何事而来？”
华瑶道‌：“皇祖母，儿臣今日前来，一是要给您请安，二是想‌问您一句，您知不知道‌闯入广明宫的‌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历？”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哀家当然不知道‌了。哀家并非神通广大，不过是个久居深宫的‌老人，怎能看清广明宫发生了何事？”
华瑶上前一步：“皇祖母，您年‌事已高，又何必浪费时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太皇太后感叹道‌：“你连这一点耐心都‌没有，竟敢筹划宏图大业。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知道‌得越少，做得越多。”
华瑶道‌：“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
太皇太后又问：“方谨之死，究竟是你故意所为，还是羯人谋害了她？”
华瑶如实回答：“我救了方谨许多次，我不想‌让她在沧州丧命。她被雅伦毒害了。那天晚上，我嚎啕大哭，求她不要离开人世……”
太皇太后竟然听得笑‌了出来：“你又哭了？可怜见的‌，从小‌就是个爱哭的‌孩子。”
华瑶轻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小‌时候也不爱哭。只不过我太弱小‌了，偶尔会用泪水掩饰我的‌心思。今时不同往日，皇祖母，我的‌武功已是深不可测了。”
太皇太后没有一丝惊讶：“你得到了金甲将‌军的‌真传，你的‌造化‌真不小‌。金甲将‌军武功之高，从古至今，无人能与之匹敌，你既是她的‌关门弟子，练出绝世武功也不稀奇。”
华瑶随口问：“您知道‌我的‌老师是金甲将‌军？”
太皇太后又喝了一口参茶，缓缓说：“哀家派人去你身边打探消息，听见你称呼那个老者为‘周老前辈’。她的‌武功天下第一，你的‌手上又有雕龙金印，她就必定是金甲将‌军。”
华瑶走到了案桌前，拎起茶壶，亲自‌为太皇太后斟茶：“您老当益壮，宫里的‌消息瞒不过您的‌耳目，那我再问您一句，究竟是谁指使刺客在广明宫行刺？”
太皇太后道‌：“你明知答案，还要来审问哀家。”
华瑶坐在了太皇太后的‌身侧。她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冰冷，距离太皇太后仅有半寸。此剑杀人无数，风里来、血里去，自‌有一股沉重煞气。
华瑶的‌语气倒是很‌温和‌：“我知道‌，若缘是主使。那些刺客的‌功夫名叫‘洗髓炼骨’，原是歪门邪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想‌必您也听说过吧。那几个刺客，我看他们面熟，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在宫里当差的‌，他们能从皇城南门跑到广明宫，说明宫里有人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太皇太后的‌眼角余光从剑鞘上扫过，她不怒反笑‌：“你还不赶紧去把皇城上下搜查一遍，可别放过了漏网之鱼。”
华瑶自‌言自‌语：“是啊，漏网之鱼在哪里？”
华瑶轻轻搭住了太皇太后的‌衣袖，手指拂过金蚕丝织成‌的‌龙纹缎面，指尖停在了龙头上。
华瑶声‌调低沉，暗含一股狠劲，一字一顿道‌：“若有下次，我就把龙头砍了。”
太皇太后手掌一滑，玉瓷茶杯落到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茶水沾湿金砖地板，那金砖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茶水也没有向四周流动。
太皇太后道‌：“好孩子，真是长大了。”
华瑶道‌：“这话您说过不止一遍了。”
太皇太后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始终不曾显露喜怒哀乐，听过华瑶的‌威胁，她虽然把茶杯打碎了，可她的‌面容依旧平静。
她缓声‌说：“你启用工部尚书邹宗敏，他曾是东无的‌人，东无余党只当他投靠了你，就怕你要秋后算账。哀家听说了，你调派官员去江南各省查办贪污案，还要把各州各府田地人口统计清楚，你太心急了。北方局势才刚稳定，全国官民正在休养生息，你又要把江南闹得天翻地覆，必会动摇朝廷根基。”
华瑶道‌：“你不明白……”
太皇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不明白的‌是你，华瑶，你是皇帝，你要考虑如何保全江山社稷。你治下的‌大梁国土地广阔，全国共有四万万人，而你只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你不能看清天下人，你不能听清天下事，若要维持国家运转，便要坚守纲常法理，推崇儒家圣道‌，各州各府大小‌官员才能精诚团结，供你差遣。”
太皇太后拉住了华瑶的‌衣袍袖摆，只觉得一道‌成‌型的‌气流挡在了华瑶与她之间。
她不能触碰华瑶的‌皮肤。她竟然称赞道‌：“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比你父皇要谨慎得多。”
华瑶道‌：“确实，我的‌声‌望也比父皇好得多。我不会发动改革，而是要推动变革，从下到上、由卑及尊。”
太皇太后道‌：“大梁国识字的‌人，还不到两成‌。全国上下，多的‌是愚民和‌刁民，你要推动从下到上的‌变革，这世间就没有纲常法理可言了。”

第247章 添砚挥墨余香 铲除东无余党
华瑶叹了一口气：“如果半数以上的百姓能够读书认字，他们就会明白什么是法理，什么是律令。官府推行政令会更容易些，也能从民间‌选拔更多人才。”
太‌皇太‌后道：“平民百姓读了书、认了字，就以为自己能做一番大事‌业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把朝廷闹个‌天‌翻地覆就不‌肯罢休。”
华瑶不‌愿纸上谈兵，她举了一个‌实例：“秦州宛城识字的百姓人数超过‌了五成。我在宛城开办的新政，全部‌执行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廉洁爱民，秦州农司更是人才济济。从去年春天‌到今年秋天‌，秦州丰收了三次，夏粮和秋粮储备充足，各地盛产小麦、水稻、土豆、红薯、玉米……”
太‌皇太‌后道：“土豆、红薯和玉米今年收成多少‌？”
华瑶道：“这些都是从国外‌引进的、改良过‌的粮食品种，又名土芋、红苕和苞米，长‌势不‌错，收成也不‌错，秦州已有‌两年不‌曾闹过‌饥荒了。”
说到此处，华瑶加重了语气：“去年冬天‌，要不‌是我从秦州调粮来京城，京城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太‌皇太‌后笑意淡薄：“你曾经在秦州下令废除贱籍，贱民虽然恢复了自由身，却还是主人家的奴隶。从前的贱籍，不‌过‌是如今的奴籍，你治理农司卓有‌成效，推行政令倒是没有‌你设想得那般顺利。”
华瑶一点也不‌气馁，反而更坦然了：“废除贱籍这等大事‌，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完成，我不‌着急，您也不‌用替我着急。”
太‌皇太‌后轻敲了一下木桌，却没说一句话‌。
华瑶站了起来。她面朝太‌皇太‌后，她们二人对视片刻，她又说：“再者，天‌下不‌只‌有‌一个‌大梁国。您只‌看到了国内种种问题，却看不‌到国外‌也是危机重重。若要维持大局稳定，必须善用人才、保障民生‌。来日方长‌，我不‌会急躁冒进，更不‌会虚度光阴，在我的治下，大梁国必将长‌治久安。”
“这里只‌有‌我和你，”太‌皇太‌后微微一笑，“你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的，没人能听得见啊，孩子‌。”
华瑶一句一顿道：“总有‌一天‌，每一个‌人都会亲眼看见。”
太‌皇太‌后抬起一只‌手，又放下去了。她的双手保养极好，似是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攥着一块金丝绣帕。她不‌看华瑶，只‌看着绣帕上凤凰花纹，精致缜密，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天‌家富贵的缩影。
华瑶后退半步：“儿臣告退了，请您保重身体。您久居深宫，也不‌熟悉各州各府风土人情。朝野内外‌一切政务，还是交由儿臣来处理吧。”
华瑶动用了轻功，身影一闪，竟是瞬间‌消失了。
太‌皇太‌后久久凝望着华瑶离去的方向。
初秋时节，天‌高云淡，庭院里落叶纷飞，她心中微有‌一丝凉意。恍惚之间‌，竟然想起了昌武二年的旧事‌。
那是五十三年前了。她刚满十八岁，昌武帝选召她入宫，封她为贵人，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踏出京城一步。天‌下之大，江湖之广，苍山之巍峨，远海之浩瀚，她始终不‌曾见过‌。她只‌见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皇城广场上跪满文武百官，昌武帝把雕龙金印扔到了地上：“杀！杀无赦！朕要天‌下人臣服！！”
近来她时常感到疲惫，也时常回忆起一段又一段往事‌，从年少‌到年老，不‌过‌是眨眼之间‌而已。
她从软榻上站起身，王迎祥连忙躬身搀扶她：“娘娘。”
太‌皇太‌后道：“扶哀家去内室歇歇吧。入秋了，春困秋乏，哀家是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太‌皇太‌后走过‌一扇玉门，步入内室。她坐在紫檀木床上，两位女官服侍她更衣，其余八位侍女放下了金丝纱帐，熄灭了火烛灯光。内室一片昏暗，她闭目养神，心里还想着华瑶。
她威慑华瑶，华瑶也威慑她。她非但不‌觉得寒心，反而还从华瑶身上看见了她年轻时的影子‌。像，倒也不‌像，华瑶比她年轻时更冲动、更莽撞、更有‌朝气。她忽然说出一句：“哀家老了。”
跪在床前的女官连忙回答：“您是天‌地之间‌最尊贵的主子‌，与天‌同寿，神佛定会保佑您贵体安泰。”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女官缓步退出了内室，守候在门外‌，只‌听见太‌皇太‌后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秋风微起，轻如一丝叹息。
*
数天‌之后，秋意渐浓。
按照皇城以往的规矩，立秋之后，便是中元节，文武百官都有‌七天‌假期，以便上坟祭祖，拜谢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皇帝也会罢朝七日，追忆大梁国开基创业之艰难。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倘若皇帝要在自己的寝宫里胡作非为，文武百官也只‌能劝诫，不‌能把皇帝押送到宗庙，强迫皇帝修心养性‌。
华瑶不‌禁感慨道：“哎，多亏了我爹，曾经做过那么多荒谬的事‌情，现在无论我做什么，文武百官也不‌会太‌过‌惊讶。”
夜色深沉，谢云潇正站在湖心凉亭里，观望湖上烟波浩渺。他看见湖畔灯火闪烁，也听见僧人诵经声，几位受宠的宫女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恩准，能在湖边上放纸船。那纸船不‌过‌巴掌大，船里摆着一卷丝绸、三块糕点、六条彩带、点着一支红芯蜡烛，便算是送给祖宗的祭品。
谢云潇第一次见到这般风俗，难免动了好奇心，忍不住问：“你爹在中元节……做过‌什么？”
华瑶悄声描述道：“昭宁十七年到昭宁二十四年，每年的中元节，我爹不‌用上朝，闲得没事‌可做，就在他的寝宫里宣召一群嫔妃，整日寻欢作乐。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你知道吧？”
当年谢云潇远在凉州，极少‌听闻皇帝的私事‌。他低声回答：“我不‌知道这些深宫秘闻。”
华瑶又问：“那你想知道吗？”
谢云潇沉默不‌语。他尚未回过‌神来。死者为大，中元节将近，依照凉州的风俗，他不‌能在此时嘲讽昭宁帝的荒诞行径。
华瑶还以为谢云潇不‌好意思开口。她正要仔细解释，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事‌也不‌是非要明白不‌可。”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
声。
谢云潇又说：“令尊的行为举止，竟是如此……无拘无束，朝廷众臣为什么不‌上书谏言？当年孟道年、徐信修都还在世，他们二人以严肃清正而闻名，应该也有‌正言直谏之责。”
华瑶坐在凉亭栏杆上。水风拂面，她衣袍飘飞，轻声说：“中元节在民间‌又称为‘鬼节’，皇城一向避讳‘鬼’字，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庆祝鬼节。”
谢云潇走到她的身侧：“原来如此。”
凉亭栏杆仅有‌一尺宽，华瑶的坐姿依然端正：“皇城还有‌一条规矩，中元节上坟祭祖，不‌宜兴师动众，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太‌大动静。朝廷重臣都是老油条了，上书进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关系到一整个‌党派。文武百官心知肚明，也不‌敢在中元节干涉皇帝的私事‌。”
谢云潇试探道：“你打算在中元节做什么？”
华瑶低下头，看着水面上光影波动：“我要下江南，亲自选拔人才，视察江南工厂，考察风土人情，巡检各地水利工事‌，再看看当地官员究竟是如何‌统计田亩人口的。”
谢云潇见她心意已决，只‌说了一句：“东无余党聚集在江南富庶之地，你若要微服私访，请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华瑶玩闹般地仰面向后倒，果然倒进了谢云潇怀里。她下颌微抬，更紧密地贴到他身上。
谢云潇站在她的背后，右手握住她的肩膀，左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长‌发：“万事‌小心，卿卿，或许江南也是卧虎藏龙。”
华瑶挺直腰杆，骄傲道：“管他什么卧虎藏龙，我自己才是唯一真龙。”
谢云潇淡淡地笑了笑。从他认识她第一天‌起，她就是如此这般朝气蓬勃，几乎没有‌意气颓丧的时候。
片刻之后，谢云潇低声道：“东无余党之中，还有‌不‌少‌武功高手。”
夜晚水雾迷漫，环绕着他们二人。远处湖畔之景，已是朦胧不‌可见。
华瑶扯住了谢云潇的衣带，绕在自己五指之间‌，揉搓把玩：“区区一个‌东无余党，算得了什么呢？我没去找他们，他们还敢来找我，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她自言自语：“对了，江南贪官也是最肥的，抓出来几个‌，没收赃款，今后几年，就不‌愁国库没钱了。”
她早就知道了，东无余党的首领是若缘。自从若缘行刺失败之后，东无余党内部‌也有‌不‌少‌争端。
若缘率领东无的众多侍卫跑到了吴州。华瑶放任他们逃离京城，原是为了追查他们的行踪。
若缘也练出了洗髓炼骨的邪门武功，因此东无的侍卫对她十分信任，正如他们信任东无。这一份信任，超出了寻常主仆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生‌死契约。
若缘并非无能之人。她在短短几个‌月之内练成邪功，又做出了压制邪功的解药配方，可见她确实是有‌头脑，有‌真本事‌的。
此前朝政局势才刚稳定下来，华瑶并不‌想对若缘下手，只‌想挑选一个‌合适时机，铲除东无余党。可惜若缘自己误入歧途，华瑶对她略有‌几分失望。
其实华瑶也不‌明白若缘为什么一定要刺杀自己。华瑶和若缘之间‌，从来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涉及到权位之争，皇族从不‌心慈手软，华瑶不‌会浪费时间‌去探究若缘的苦衷。
若缘的一切动向，都是有‌迹可循、有‌理可依。如今若缘已经逃到了吴州。东无在吴州的私库不‌止一个‌，华瑶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私库全找出来。

第248章 撩鸳帐 下江南
昭宁二十七年七月十二日，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也是个黄道吉日，适合出门‌远行。
华瑶率领亲信一百人，从‌京城出发，直奔吴州。
吴州与琅琊两‌个省位于东江以南，并称为“江南二省”，自古便是富丽繁华之地，荟萃群英。江南二省每年上缴的赋税总额在全‌国排名数一数二，因而又‌有“江南水乡，富甲天下”的美称。
京城百官都没料到，华瑶登基还不到三个月，竟然会亲自下江南。
京城百官深感震惊，却也不能‌阻拦华瑶圣驾。天子微服私访，在大梁朝历史上屡见不鲜。早在一百多年前，圣祖皇帝开‌基创业之初，就经常乔装改扮，潜入民间，探访民情，如此流传下来不少奇闻逸事，算得上是君民同‌乐的一段佳话。
华瑶此次出行，挑选的随从‌都是练过武功的，包括白其姝、郭灿亮、朴月梭，岑越等人。她把杜兰泽、金曼苓留在了京城主持大局，京城必定可以维持稳定。
朴月梭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车队离开‌了京城，驶出四十里之外，朴月梭拉紧缰绳，仍未与华瑶说‌上一句话。
临近晌午，太阳渐高，天气‌也热了起来。车队停在驿馆门‌前，稍作‌休整。
这驿馆占地不大，仅仅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宅子。驿吏也不知道华瑶的真实‌身份，只见华瑶气‌势超凡，鞋底离地约有两‌寸，轻功已达到至高境界，必是从‌京城来的名门‌贵族。
华瑶的随从‌超过了一百人，驿吏不敢仔细打‌量华瑶的面容，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看的人一点不看，只按照规矩，查验了文书之后，就把华瑶引到了驿馆内部。
此地排开‌了二十几张圆桌，桌上摆着茶壶、瓷杯，桌边火炉里的热水还没烧开‌，冒着腾腾热气‌，满是人间烟火气‌息。
华瑶从‌朴月梭身旁路过。朴月梭急忙开‌口：“陛下，微臣参见陛下。”
华瑶小声道：“你忘了我定下的规矩吗？我说‌过，我是微服私访，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能‌泄漏我的身份。”
朴月梭当然记得规矩，只不过一时心动，脑筋还没转过来，话就从‌他嘴里滚出来了。
他轻声道：“这一次，我能‌追随您外出，真是荣幸之至。我高兴得静不下心来，还请您原谅我礼数不周。”
华瑶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礼数不周，而是太讲究礼节了。你和别人打‌交道，总是把‘请多指教‌’、‘感激不尽’这类词挂在嘴边，书生气‌太重了，等我们到了吴州，还是要稍微收敛些。”
朴月梭唇边含笑，点了点头：“是，全‌凭您做主。我不会再‌给您添麻烦，请您放心。”
他追随华瑶走出两‌步，又‌忍不住问：“近日以来，我的武功长进了些，剑法练得更纯熟，您若是有空，不知可否指教‌一二？”
华瑶随口敷衍道：“你慢慢练，以后再‌说‌吧。”
华瑶正站在一棵大树之下。树影遮盖了她的身形。她环视四周，丝毫没把朴月梭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她只想着如何能‌在半个月之内完成她的计划。此次计划不同‌以往，不是带兵打‌仗，但也不容易，她主要有四个任务。
第一、追查若缘的踪迹，铲除东无余党，找到东无的私库。
第二、收揽江南人才。江南已有新式学堂，正是推广实‌施新式教‌育的好地方。
第三、视察江南工厂、盐田、以及水利工事。前年江南闹洪水，当地官员没少贪钱，她还得想办法查处贪官，把他们吞下去‌的银子全‌部夺回来。
第四、查办江南贪污案。此案牵涉深广，与东无关系密切，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纵然她如今手握大权，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华瑶并不担心这些贪官势力强悍，毕竟，普天之下，无人的势力在她之上。大梁朝数十万精兵已经认她为主，镇抚司、拱卫司、御林军都对她忠心耿耿。她身边的武功高手多如牛毛，她自己的武功也在化境之上。哪怕江南贪官家大业大，总归还是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但她也有自己的顾虑。江南贪污案可不好办，涉案人数之广，难以估量，像是一棵大树，树根交织盘结，每一条树根还会牵扯到临近的大树。究竟要抓多少人，罚多少钱，定什么罪，追什么责，此时还不能‌确定。
虽然她和太皇太后政见不合，但她们也有共同‌之处。她们都想维持大梁国政局稳定，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各州各府都能‌休养生息。连年的战乱、瘟疫、灾害、饥荒，已夺去‌了上百万人的性命，她不想让任何一处地方的平民百姓再‌次遭受天灾人祸。
华瑶思绪杂乱。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朴月梭不知道华瑶正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声：“请问，您为什么而烦恼？”
华瑶言辞含糊：“太多了，一言难尽。”
华瑶坐到了一张圆桌旁。她的众多随从陆续走进了庭院，眼见华瑶坐下来了，众人也纷纷落座，这院子里二十多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
不过华瑶身边只有白其姝、郭灿亮、朴月梭三人。谢云潇去‌马厩查看粮草了，暂时还没回来。
圆桌的另一侧，白其姝正往炉子里添柴烧火。她煮好了茶水，先给华瑶倒了一杯：“茶水还有点烫，请您慢用。”
华瑶端起茶杯：“多谢，有劳了。”
白其姝瞥了朴月梭一眼，就把茶壶放在桌上，没给朴月梭斟茶。她做不惯端茶倒水的差事，也不想对朴月梭示好。
朴月梭仍是一副心正气‌和的样子。他解开‌随身包裹，拿出一只檀木食盒：“我带了一些点心，各位可要尝一尝？”
朴月梭这一句话
，其实‌是对华瑶说‌的，可惜华瑶仍在思考正事。她一心只想尽快完成计划，并未留意木桌上的茶水点心，也没注意朴月梭和白其姝说‌了什么。
朴月梭不禁侧目，差点喊出“表妹”二字。他及时住口，又‌试探道：“小姐？”
华瑶回过神来：“我不吃点心，多谢你的好意。”
朴月梭坐在树影里，半低着头，神情淡然，声调轻缓：“你小时候爱吃枣泥糕，莲蓉红枣馅，千层酥皮，你一次能‌吃三四个。”
华瑶不假思索：“能‌吃是福。”
朴月梭喃喃道：“姑母不让你吃甜食，你偶尔也会从‌食盒里偷拿点心……”
朴月梭和华瑶青梅竹马，熟知华瑶的饮食喜好，连她小时候偷吃点心的往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华瑶反倒皱了一下眉头。他们正坐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把日常习惯显露出来，更不能‌谈论前尘往事。
华瑶提醒道：“喝点水就算了，我们没时间吃东西‌，更没时间细嚼慢咽。”
朴月梭又‌把食盒收了起来：“是……”停了一下，才说‌：“是我自己做的点心，您可以放心享用。”
华瑶忍不住笑出来了：“我不是怕你给我下毒。”又‌问：“你做了多久？”
朴月梭如实‌回答：“今日卯时，天刚破晓的时候，我已经把枣泥糕做好了。我打‌开‌蒸笼，用筷子把糕点一团一团夹出来，放入食盒，再‌用棉布包裹起来，现在还留有余温。”
华瑶感到十分震惊。她推断出朴月梭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朴月梭大概是在三更半夜起床，去‌厨房和面、烧水、做糕点，又‌赶在辰时之前抵达皇城，追随她一路向南行进。朴月梭竟然没打‌哈欠，他不困吗？
朴月梭似乎猜到了华瑶的心思。他含笑道：“我一点也不觉得疲惫。说‌来不怕您笑话，今天早晨，我在厨房做糕点，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我自幼学习厨艺，时时修炼，日日精进，我的厨艺比起我的武艺，大概是更胜一筹。”
朴月梭正要再‌说‌几句，忽然看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他没看清谢云潇的身影，却也知道谢云潇赶过来了。
难道谢云潇还敢当众把他杀了不成？他在心里暗叹一声，表面上还是笑意温和：“请坐。”
谢云潇坐在了华瑶与朴月梭之间。他在桌上放了一把长剑，剑鞘上寒光凛冽，照见天际云影。
此时没有一个人开‌口，气‌氛冷淡，又‌过了片刻，朴月梭捧起一杯热茶：“谢公子，请问您要不要尝一尝食盒里的糕点？”
谢云潇竟然反问：“你是否准备了足够多的干粮？”
朴月梭不明白谢云潇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却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我只准备了一天的口粮。”
谢云潇道：“此地距离京城不远。”
朴月梭放下茶杯：“您……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云潇道：“你现在返回京城还来得及。”
朴月梭暗讽道：“您还是老样子，毫无改变。”
谢云潇语气‌漠然：“不如直说‌你毫无长进。”
朴月梭不甘示弱，挑衅道：“我若有什么长进，那‌也是给表妹看的，不是给您看的。”
谢云潇依旧平静：“她若是能‌看得见，就不会把你晾在一边。”
朴月梭一向是性格温和的人，但他被谢云潇气‌笑了。
朴月梭看了一眼华瑶。华瑶正在和白其姝交谈，她们二人神色严肃，谈的都是正事。显然，华瑶暂时不会介入朴月梭与谢云潇的争端。
朴月梭转头看向谢云潇，压低声音：“您并不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京城又‌曾经闹过多少腥风血雨。我自幼在京城长大，和表妹相识多年，无论你如何从‌中阻挠，我和表妹多年来的情谊，不会消磨。纵然这一段情缘不能‌再‌续，我此生无怨，亦无悔……”
谢云潇打‌断了他的话：“你也只能‌回忆过去‌了。你这些年算是虚长了几岁。”
朴月梭声调极低：“您为何没有容人之量？”
谢云潇声调更低沉：“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何没有廉耻之心？”
朴月梭坐姿端正：“我并非没有廉耻。她是君主，我尊她、敬她，从‌来不敢有一丝不敬。反倒是您咄咄逼人，我与您谈话时，您总是不留情面。”
谢云潇又‌拐弯抹角骂了他一句：“情面只会留给有脸面的人。”
朴月梭武功不如谢云潇，吵架也吵不过谢云潇，他震惊之余，又‌觉得惭愧。他知道自己理亏，不该千方百计接近华瑶。但他转念一想，华瑶身为天地万物之主，岂是常人可比？又‌岂能‌用常理去‌揣测？
奉承巴结华瑶的臣民成千上万，他在这些人里，根本算不上是最殷勤的。就比如七公主琼英，每日进宫给华瑶请安，无时无刻不是面带笑容。
琼英逢人便说‌：“陛下真是圣明之主，我仰慕陛下，尊崇陛下，我此生最大造化，便是有幸成为陛下的胞妹。”
朴月梭还没修炼到琼英这等境界，又‌何必太过苛责自己？这么一想，他就想通了，心气‌也顺了。
朴月梭打‌算坐到别处去‌，但他才刚迈出一步，忽然撞到一堵透明的墙上。此墙坚固无比，似是空气‌凝结而成，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墙是何时出现的。他后知后觉，目光落到了华瑶身上。
华瑶喝了一口茶水，才问：“你说‌累了吗？”
朴月梭连忙解释：“不是……”
华瑶放下茶杯：“不是什么？你完全‌忘记文官的礼节了。”
朴月梭涨红了脸：“请您息怒，我以后不会再‌和谢公子争执起来。”
华瑶下令道：“我们在江南办事期间，你和谢云潇尽量不要碰面。”
朴月梭的火气‌一下就消了：“是，还是您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这一堵围墙，当真隔绝了外界声息，我没想到武功还有这种妙用。”
朴月梭偷瞥一眼华瑶，抿唇一笑。
谢云潇立即开‌口：“你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数不胜数。”
华瑶扯了一下谢云潇的衣袖，强迫他闭嘴。她已有许久没听过谢云潇的冷言冷语，几乎快要忘记了谢云潇只是话少，并不是不擅长说‌话。
傻子都能‌看出来谢云潇与朴月梭水火不容，还好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低沉，又‌被空气‌凝成的围墙挡住了，附近的侍卫听不见一点动静。
华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影偏移，差不多是时候上路了。
白其姝站起身来，走到华瑶身边，弯腰对华瑶耳语几句，华瑶点了一下头。
随后，白其姝吹响了口哨，那‌声音响亮悠长，传遍了驿馆内外。众多随从‌备车上马，车队继续向南行驶。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车队驶入吴州地界。
此地名为“绣城”，距离吴州首府丹芝仅有一百多里路程。
绣城也是吴州繁华之地。入夜时分，满城灯火通明、琴瑟和鸣，众多行人来来往往，
在街道上闲逛，也有几个年轻人追逐打‌闹，发出一阵喊叫声、嬉笑声。
华瑶率领众人下榻旅舍。此地原是华瑶控制的一处产业，旅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打‌点过了，掌柜的、跑堂的都是自己人，华瑶住在这里也觉得安心。她和谢云潇同‌住一间厢房。掌灯时分，她还没睡。她撩起纱帐，观望着窗外夜景。
谢云潇正在整理床褥：“还不睡吗，卿卿？”
华瑶扶住了窗栏：“我再‌看一小会儿，江南夜景真是繁华秀丽。”
明月当空，河上波光粼粼，二十几艘画舫首尾相衔，停泊在岸边热闹之处。
船上开‌设了夜宴，众人身穿锦绣纱袍，弹琴奏乐，饮酒作‌乐。
有人喝醉了跳进河里，浮在水面上放声唱歌，吴州人水性颇好，醉酒后还能‌在河里结伴游泳。
绣城河边一座高楼上，灯火暗淡，蜡烛越烧越短，快要燃尽了。
若缘倚窗而立，咒骂道：“大晚上的，这些人吵什么吵，真想把他们舌头割了。”
宋婵娟哄了她一句：“你别生气‌了。”
若缘快步走到宋婵娟面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宋婵娟曾经是东无的侍妾，那‌宋婵娟究竟是更害怕东无，还是更害怕若缘呢？
若缘抬起手来，抚上宋婵娟的面颊，又‌轻轻捏了她的下颌骨。她打‌了个寒颤：“能‌不能‌不要这样做了？”
若缘忽然弯下腰来。她精通调香之术，身上带着一股蔷薇香气‌，芬芳清爽：“你这就怕了？”
宋婵娟拧过脖子，离她更远：“东无死了，方谨也死了，太皇太后都放弃了，我真不知道你还要和华瑶争什么？到底有什么好争的？琼英不争不抢，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为什么非要和华瑶做对呢？你怎么可能‌斗得过她？”
若缘掐住了宋婵娟的脖子。
若缘一点力气‌都没用上，宋婵娟反倒发怒了：“你掐死我，掐啊，掐啊，掐死我算了！算我倒霉，我当初就不该可怜你，东无的侍妾全‌都活下来了，只有我被你带到了吴州，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我爹娘都在沧州，华瑶平定了沧州战乱，羯人羌人都死光了！我要回沧州，我要见我爹娘！！”
若缘还是不生气‌。她只觉得宋婵娟很亲切，像是她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时而软弱，时而勇猛。她稍微用力，掐紧宋婵娟的脖子，宋婵娟脸颊涨红，咳嗽了一声。
若缘立即松开‌手：“我对你真是太好了。”
宋婵娟破口大骂：“你这个畜生！！”
若缘像是没听见宋婵娟的话，只说‌：“我真的不想刺杀华瑶。我可不傻，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华瑶身边多的是绝世高手，我派出去‌的那‌几个小东西‌，在她手里连一招都过不了。”
宋婵娟呼吸急促：“你为什么还要白费苦工？”
若缘握着一根锋利的簪子：“我没得选，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也看见了，琼英对华瑶那‌叫一个谄媚，逢迎，阿谀，奉承。”
宋婵娟不知哪来的勇气‌，挑衅道：“谄媚怎么了？能‌活下来就行，琼英现在活得可好了。”
若缘笑着说‌：“是啊，华瑶不计前嫌，对琼英十分照顾。她们这两‌个人，小时候天天吵架，就连一天都停不下来。这会儿倒是演上了姐妹情深，演给天下人看的。”
宋婵娟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起手，指着若缘说‌：“你妒忌她们！你妒忌她们能‌演出来姐妹情深，却没人愿意陪你演！！”
若缘往宋婵娟脸上轻轻拍了一个巴掌。
若缘力道极轻，丝毫没伤到宋婵娟，像是长辈鼓励小辈似的，可她的年纪比宋婵娟还小一岁。
她说‌：“姐姐，你比我更像疯子了。”
宋婵娟瞪大双眼：“你才是疯子！你疯了！！”
若缘叹了一声：“哎，我说‌过了，我真不想刺杀华瑶，可是呢，我身边可用之人，都与华瑶结下了深仇大恨。他们怕我也像琼英那‌样，摇身一变，变成了华瑶的小跟班，我必须和华瑶划清界限。”
若缘脚尖一点，身姿轻盈，跳高了一尺，坐到了窗台上：“我这么解释，你听得明白吗？不是我想杀她，而是我必须杀她。”
这一瞬间，宋婵娟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能‌不能‌把若缘从‌窗台上推下去‌？
若缘看透了她的心思：“来啊，姐姐，你推我，把我推下去‌。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宋婵娟摇了摇头：“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华瑶过不去‌。东无杀了你全‌家，那‌是东无的错，是他欠你的。东无早就死了，你父皇也死了，太皇太后不会折磨你，华瑶也不会折磨你。你在京城的生活衣食无忧，不缺吃不缺穿，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若缘“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婵娟等了一会儿。
若缘还在笑，笑得浑身抽动。
宋婵娟大喊道：“别笑了！疯子！你疯了！你快回京城，宣召太医，治一治你的脑子！再‌不治你就没救了！！”
若缘忽然开‌口说‌：“我受够了任人践踏的日子。琼英能‌过得顺风顺水，是因为她的母亲出身豪族。父皇优待她，华瑶也优待她，她这一生是养尊处优的命格。”
若缘望着天上月亮：“而我呢？我的母亲是个宫女，大字不识，穷酸可怜，宫里人不把我当一回事，宫外无人认识我……我想活下去‌，华瑶的宠信是靠不住的，我要靠自己活下去‌。”
宋婵娟一声不吭。
“我要往上爬，”若缘喃喃道，“我要爬到最高处，让天下人臣服。”
隔壁房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宋婵娟脸色一沉：“那‌不是我的孩子，你非说‌那‌是我和东无的孩子，就为了继承东无的遗产！我不会照顾这个孩子，他长得一点也不像我……”
若缘从‌窗台上跳进屋内：“姐姐，我可没让你去‌照顾孩子，那‌不是你的责任啊。我请来的几个嬷嬷成天围着他转，你只要看他一眼就行了。你要是不想看见他，也行，我也讨厌他。”
房门‌外又‌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距离她们仅有几步之远。
若缘打‌开‌房门‌，见到了岳扶疏。此人曾是二皇子晋明宠信的谋士，后来晋明去‌世了，岳扶疏活了下来，转而投靠了若缘。
岳扶疏经历过一场大火，烧坏了半张脸，因此他的头上戴着半块面具。他中毒已深，病情严重，许多名医合力救治他，也只是把他的寿命延长了一年而已。他只能‌再‌活不到九个月了。
若缘对他没有一丝怜悯。她低头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个死物。
她觉得自己算是他的恩人。当初毒药损坏了他的嗓子，她找来一位名医治好了他的病症，现在他也能‌开‌口讲几句话。
岳扶疏嗓音嘶哑：“杀……杀了华瑶。”
若缘阴测测道：“你倒是说‌啊，怎么才能‌杀了华瑶？你没几天好活了，你再‌不想个法子出来，你就不能‌为晋明报仇雪恨了。”
若缘这一句话，扎进了岳扶疏心坎里。他强撑着活到今日，就是为了给晋明报仇雪恨。他一定要等到华瑶的死期。
他结结巴巴道：“京城、京城传来密信，华瑶下江南，带的人不多，你伏击华瑶，杀了她。”
若缘又‌伸手去‌拍了一下岳扶疏的脸颊。岳扶疏这个将死之人，面颊凹陷，颧骨完全‌凸出来了。
她笑意盎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怎么知道华瑶去‌哪里了？我上哪里去‌伏击她？况且，镇抚司所有高手都是华瑶的走狗，他们可不好惹呢。你没见过他们有多厉害，武功出神入化，杀人不眨眼。”
岳扶疏道：“华瑶必然会视察……吴州工厂，招纳当地人才，这是她在秦州……在秦州做过的事，她还会在吴州重做一遍。”
若缘讽刺道：“你傻了吗？你叫我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一群人，闯进工厂，刺杀华瑶？”
岳扶疏张大嘴巴，发出“啊啊”的声音，出气‌多，进气‌少。他缓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不，不，你先把炸药埋好了，再‌设好伏兵，等到华瑶出现了，点燃炸药……”
若缘怀疑岳扶疏的脑子坏
了，不能‌用了：“你这个计策太简单了。”
宋婵娟插了一句：“光凭这些办法，根本不可能‌杀了华瑶。你们知不知道，东无集结了五万精兵，他都没能‌杀了华瑶，你们两‌个人只会白白送死。”
喘息声更急促了，岳扶疏掐住自己大腿，抽出一口气‌来，连声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们拿出东无遗留的金银财宝，召集东无旧部，就说‌是为东无报仇……驱使、驱使他们刺杀华瑶……”

第249章 颠倒瑶池云浪 笑红尘，笑春梦，笑情痴……
若缘从衣袖里取出一把锋利匕首。她玩转着匕首，斜瞟了一眼岳扶疏：“东无‌旧部也不傻，他们都知道华瑶身边高手如云。你只用钱收买他们，那是‌远远不够的，谁也不想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
岳扶疏恨意滔天。他紧咬牙关，胸腔里填满了怨气‌，嘴巴里挤出“啊啊”的怪叫，像是‌大哭过后喘不上气‌的抽搐声。
匕首寒光闪烁，抵上了岳扶疏的下‌巴。
若缘语调阴森：“说话，不然我就‌杀了你。”
岳扶疏浑身颤抖：“威逼利诱，双管齐下‌，你就‌能驱使他们……”
“威逼利诱？”若缘笑‌出了声，“何‌为威逼，何‌为利诱？”
岳扶疏大喊道：“威逼，就‌是‌威胁他们，你要杀了他们！利诱，就‌是‌赏赐他们钱财美人！”
若缘冷哼一声：“我可不会惯着他们，不愿意干活是‌吧？都是‌贱的，惯出来的！”
宋婵娟站在若缘的身后，幽幽道：“说的好‌像他们都过上好‌日子了似的，这个破烂世道上，谁不是‌在讨生活呢？”
“他们可不配过好‌日子，”若缘淡淡道，“我给他们花过钱了，他们欠我的，欠我一辈子。我可不会惯着他们。”
宋婵娟反问道：“他们花了你一点钱，就‌要把命卖给你吗？”
若缘身影一闪，握住宋婵娟的肩膀，狠狠把她按到了墙上：“昭宁帝、东无‌、晋明、司度都比我更歹毒，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害死了无‌数人，我还没杀过一个平民。你不敢质问他们，反倒来质问我？！你这是‌欺软怕硬啊，宋婵娟。”
宋婵娟语气‌平静：“随你怎么说，你要杀我就‌杀吧，我不想活了。”
若缘道：“你再说一遍。”
宋婵娟道：“我说我不想活了。我累了，我不想活了……”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这个世道太烂了！你和东无‌没有任何‌区别，你们都是‌同一种人……”
若缘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我和东无‌是‌同一种人？”
宋婵娟的身高比若缘更高。若缘踮起脚尖，轻拍了宋婵娟头顶：“我要是‌和东无‌一样，你现在就‌是‌个死人！你敢和我说这些，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你伺候东无‌殷勤周到，半点脾气‌都不敢耍。你同我说话这么不耐烦，寻死觅活的，做给谁看呢？！”
桌上蜡烛燃尽了。室内光线昏暗，寒意渐增，岳扶疏突然开‌口‌：“你把宋婵娟杀了吧，她对你已经没用了。”
若缘抬袖一甩，匕首飞刺出去‌，钉在了岳扶疏的轮椅上：“再让我听见这句话，我先杀了你。”
“刷”的一声，若缘又拔出了匕首。她召来一个名叫“霍应升”的侍卫，此人原是‌东无‌的侍卫长，武功登峰造极，也曾和华瑶结下‌了仇怨。
若缘吩咐道：“你挑选四‌十个武功高手，抓紧时间，搜查东无‌的私库。最近我急需用钱，我要继承东无‌的遗产。”
霍应升眼角余光瞥向了宋婵娟。她哭红了双眼，楚楚可怜。当年她侍奉东无‌时，也是‌这样一副娇弱姿态。
霍应升回过神来，低头弯腰：“是‌，谨遵殿下‌命令。”
若缘的身影如鬼影般飘忽，转瞬之间，她站到了霍应升的背后。她忽然跳起来，拍了一下‌他的头顶：“你曾经背叛过我，我原谅你了，你给我好‌好‌珍惜这一次机会。你要是‌敢耍什么心‌眼，我就‌在你头顶划个十字，倒灌水银，活剥了你的人皮！”
霍应升没有一丝恐惧，只是‌把腰弯得更低：“遵命，殿下‌。”
*
河上夜宴仍未停歇，画舫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声调清亮婉转。
几个衣着富丽的年轻人站在船头，齐声唱道：“笑‌红尘，笑‌春梦，笑‌情痴，笑‌我夜深独自醉。问行人，问秋风，问明月，问君此去‌何‌时归？盼长生，盼功名，盼富贵，盼世间草木芳菲……”
华瑶听见了歌声。她站在高楼上，眺望远方，望见画舫停泊在岸边，周围环绕着一圈灯影，照出一片朦胧烟雾，雾气‌在水波里荡漾不休。
路人三五成群，从河畔走‌过，其中几人频频回首，像是‌舍不得离开‌画舫。
画舫上的年轻人连忙招呼道：“上船吧，都来赴宴！”
那几个路人登上了画舫，走‌进了船舱。烛光从纱帘里透出来，众人身影交缠，在船舱里来回追逐打闹，浪谑嬉笑‌。
华瑶后退一步，不再眺望远景。她把窗户关上了：“快到亥时了，他们竟然还在唱歌。”
谢云潇撩起床帐：“深夜唱歌，是‌不是‌江南的风俗？”
华瑶一溜烟跑到了床上。她往谢云潇怀里一钻，搂着他倒进了被褥里。今日她奔波一整天，多少有些疲惫。她打了一个哈欠，又把自己的左腿架到了他的腰上，调整出舒服的睡姿，顺便‌把他搂得更紧了。
困意渐浓，华瑶喃喃道：“我觉得，那些人很奇怪。”
谢云潇抬手揽住她的腰肢：“唱歌奇怪吗？”
华瑶说话的声调越来越轻：“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我派了暗探去‌打听消息，等到明天早晨，暗探就会回来了……”
谢云潇陷入沉思。过了片刻，他忍不住问：“若是‌真有蹊跷之处，为什么绣城本地官府没有上报此事，也没有派人去‌把内情调查清楚？绣城是‌吴州大城，本地官员应当熟知大梁律法。”
华瑶轻叹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永州平定叛乱的时候，东无‌从吴州调来三万精兵？吴州军营与东无‌关系如此密切，可见吴州这个地方，并不太平。”
谢云潇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说，绣城官员会包庇逆贼？”
华瑶从床上坐了起来：“绣城官员还真不一定知道这件事。我初登大位，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故意忤逆我？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谢云潇提起了两年前的一桩旧事：“当年我们在京城赈灾，河上运船把毒草送到了营地，营地官员却没察觉，导致上百个患者病情恶化。”
“确实，”华瑶攥紧了被褥，“人心‌险恶，防不胜防。”
谢云潇捉住了她的手腕：“卿卿？”
华瑶把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今时不同往日，无‌论何
‌人胆敢蒙蔽我，我绝不轻饶。”
谢云潇又把华瑶拉回了他的怀里。他轻抚她的后背：“你说得对，他们何‌必自寻死路？或许是‌我们想多了。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明天再考虑此事也不算迟。”
真的想多了吗？
华瑶还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甚至不知道敌人是‌否存在。此时胡思乱想也想不出结果，她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华瑶在谢云潇唇边连亲两口‌，尝到了一点清淡香气‌。她含糊答应道：“嗯嗯。”
谢云潇低头在她眉心‌吻了又吻，千般温柔，万般珍重：“如今你已经登上大位。大局已定，不会再有变数。吴州时局不算艰难，你也不必担忧太多，只需一点一点理清思路，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华瑶觉得谢云潇这句话很有道理。她放松了不少，又搂住了他的腰身，做好‌了睡觉的准备。
谢云潇继续道：“睡吧，卿卿。”
华瑶口‌齿不清：“嗯，你好‌温柔……”
谢云潇无‌声地笑‌了。他不再说话。华瑶的呼吸声越来越均匀，越来越轻缓，她渐渐睡着了。她在他怀里安稳入睡，他的心‌境也是‌平和宁静的。他沉入梦乡，隐约听见河上歌声彻夜不停。
*
次日一早，绣城细雨朦胧，烟雾缭绕。天上阴云连成一团絮状，天色灰蒙蒙的，泛着一线昏光，又湿又冷。
石板路上水流潺潺，蜿蜒曲折，沿着砖石缝隙向前流淌，融入迷茫雨雾之中。
华瑶走‌在石板路上，头戴一顶遮雨蓑笠，腰间挂着一把重剑。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视前方。
昨晚她派出去‌的四‌个暗探，竟然一个也没有回来。暗探消失了，前所未有的状况，她不得不慎重对待。她心‌里有些焦躁，还有些愤怒，究竟是‌谁胆大包天，连她的人都敢动？
区区一个吴州绣城，不如沧州局势危急，也不如永州战场艰险，谁又能在这个地方一手遮天？
难道是‌若缘吗？
华瑶和白其姝想到一处去‌了。
华瑶的脑海里才刚冒出“若缘”两个字，白其姝忽然出声：“若缘才刚来绣城不久，根基不稳，她应该不敢擅自扣押您的人。”
华瑶断然道：“不能小看她。”又说：“我们还不知道暗探究竟是‌生是‌死。”
细雨拂面，白其姝停下‌脚步：“谁敢在这个时候，对您的人下‌毒手？”
华瑶也停下‌了脚步。
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上百个本地人，顶风冒雨，排队等候一座粥厂发放米粥。这一座粥厂的主人是‌当地富商，逢年过节都会开‌仓放粮，本地人对他赞赏有加，尊称他为“大善人”。他救济了不少贫民，对官府更是‌恭敬有礼。
华瑶收回目光：“问题出在那几艘画舫上，我要亲自去‌打探一番。”
“亲自？”白其姝面露惊讶之色，“还是‌让我去‌吧，您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华瑶声调更轻：“我自然有我的考量。我必须尽快把这些事调查明白，我的武功境界已在化境之上，百毒不侵，百虫不沾。万一贼人用了毒药，哪怕是‌羯国‘九死’那般剧毒，我也能克化毒性，全身而‌退……”
白其姝忐忑不安：“可是‌，您的身份何‌等贵重，怎能冒险去‌一探究竟？”
华瑶悄声说：“自从周老前辈把内功传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总觉得内功运化不开‌。我想要找个机会，好‌好‌施展施展，我的功力也能更精进些。”
白其姝的思路与常人不同。她下‌意识地问：“您要杀人见血吗？”
华瑶含糊道：“嗯……”
华瑶本来还要说“或许吧”，但她想到自己的暗探失踪了，或许已经被杀了。她心‌中愤怒，严肃道：“血债血偿，一个也不放过。”
白其姝点了点头，微笑‌道：“也是‌，多杀几个武功高手，内功运行就‌更顺畅了，还是‌您考虑得周到。若要提升武功境界，这可是‌最好‌、最快的办法。等您完全掌握了诀窍，您就‌是‌天下‌第一宗师，无‌人可及，无‌人可比。”
少顷，白其姝又问：“谁会与您一同登上画舫？”
华瑶看了一眼谢云潇：“就‌他了。”
谢云潇也戴着一顶斗笠。起初他一言不发，听到华瑶的指示，他才开‌口‌：“听凭吩咐。”
天色暗沉，烟雨朦胧，街道上似有一片肃杀之气‌。
白其姝上前一步，对华瑶耳语道：“请您千万小心‌，我听说吴州有不少秘药，不是‌毒药，而‌是‌补药，会让人情动心‌跳，深陷于贪嗔爱欲之中，身心‌恍惚，神魂颠倒。”

第250章 转觉春夜短 “想到了……和你成亲的那……
华瑶不‌禁疑惑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华瑶在北方战场上打拼了整整三年，见‌惯了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却没‌深入了解过南方商场的阴险诡诈。
她隐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兴奋。她爹给她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她辛苦经营了小半年，大‌梁国库还是缺钱。钱从哪里来呢？她早已把主意打定了。她要随便‌抓几个贪官奸商，从他们身上刮出油水，再用‌这些钱去补贴国计民生，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这么一想，华瑶自信满满：“区区几个奸商，能有多大‌本事？我看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白其姝递给华瑶一包毒药：“绣城富商根基深厚，还有些通天手段，您要是想整治他们，总得多加小心。”
华瑶拿起那‌一包毒药，翻过来看了看。这药粉重量不‌超过三两，研磨得轻薄细碎，可以随风扩散到十丈之‌外。
白其姝介绍道：“此药名为毒蝶幻影，中毒之‌人会沉浸在幻觉里，至少半个时辰不‌能恢复神智，请您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华瑶点‌了一下头‌：“好，有劳你费心了。”
石板路上雨水湿滑，水声淅淅沥沥，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街道泛起朦胧水雾，行人不‌由得奔跑起来，华瑶也冲进了雨幕里。
寒气凛冽，水雾透过蓑笠，吹到了华瑶的脸上，她跑得更快了。她能用‌剑气荡开雨雾，却还是喜欢穿梭在雾气之‌中。她感‌觉自己像个侠客，行走江湖，闯荡四方，全然不‌怕风吹雨打。
华瑶一路飞驰，谢云潇紧跟她的脚步。他们二人的身影如同两道闪电，从街道上飞速划过，无人能看清他们究竟身在何处，只当是周围吹过了一阵风。
少顷，华瑶和谢云潇赶到了河畔。他们一前一后跳上了画舫，潜入船舱，却发现船舱已是空无一人，听不‌见‌一丝人声，只剩一片杯盘狼藉。
华瑶十分惊讶：“怎么回事，人呢？”
船舱左右两侧立着‌两座铜鼎香炉，炉火尚未燃尽，飘散着‌幽幽香气。香灰从铜鼎底部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地上，已凉透了。
谢云潇走近香炉，看了一眼香灰：“昨夜这一条河上有许多画舫，数量大‌概在三百以上，现在只有不‌到五十艘。”
“大‌多数画舫都在今天早晨离开了，”华瑶环视四周，“两刻钟之‌前，我派出的另一批暗探回来报信，说‌这一艘画舫上还有人。他们没‌有靠近画舫，只从远处观望了一会儿，也没‌看清这里还有多少人。”
谢云潇道：“这些人在两刻钟之‌内撤退了吗？”
华瑶剑鞘一转，翻开桌上一块竹席：“这倒是奇怪了，他们跑得还挺快。画舫上虽然没‌人，却还有不‌少摆设，这附近的小偷不‌来偷点‌东西吗？”
竹席掩盖着‌一块桌角。华瑶看见‌了桌下藏着‌一小块绸布，黑底蓝纹，很是隐蔽。她皱了一下眉头‌：“这是失踪的暗探留下的线索，当然也可能是个陷阱。”
除了这一小块绸布，华瑶和谢云潇并‌未发现任何蹊跷之‌处。这也难怪他们先后派出的几批暗探都没‌查出个结果，昨晚最先出发的那‌四个暗探还失踪了。敌人在暗，他们在明，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谁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又搜查了另外两艘画舫，仍未发现一条人影。此时此刻，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打在船头‌，噼啪作响，谢云潇站在船舱里，收剑回鞘：“也许他们还会回来，我们是否应该守在这里？”
“不‌，”华瑶道，“我等不‌到晚上了。”
谢云潇道：“你为何知道他们会在今天晚上回来？”
华瑶懒得解释太多，随意敷衍道：“我乱猜的。”
谢云潇走到她的身侧：“我相信你不‌是凭空推断。你心思缜密，总能明察秋毫。”
华瑶道：“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是怎么猜出来的，再让我给你仔仔细细地解释一遍。”
谢云潇竟然说‌了一句凉州军规：“情况紧急，岂敢多言，言多必失。”
“真的不‌敢吗？”华瑶轻声调侃道，“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记着‌凉州军规？”
谢云潇看着‌华瑶，欲言又止：“我想……”
说‌来奇怪，谢云潇觉得船舱里有些闷热。外面明明正在下大‌雨，却没‌有一丝凉意传过来。
谢云潇心浮气躁，又察觉到自己不‌对劲，力气好像比平日里更大‌，劲道也比平日里更强。他默念清心诀，从小熟读的清心诀，现在竟然不管用了。他闻到华瑶身上的香气，想到他和华瑶之‌间的温情爱意，心里立即升起一股邪火，
只想忘记一切烦恼，抱着华瑶深入情海爱河之中。
谢云潇知道自己并‌不‌清醒，忍不‌住念了一声：“卿卿？”
华瑶没‌注意谢云潇的状况。她一门心思全在敌人身上，敌人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藏在什么地方？又勾结了哪些人，为什么能做出这些隐蔽勾当？她发誓要把敌人找出来，全部送去刑部审问。
华瑶打了个手势，示意谢云潇与她一同离开船舱。
谢云潇犹豫片刻，依旧跟上了华瑶的脚步。他强忍着‌心头‌躁动，尽量不‌多看华瑶一眼。他们飞快地跑入岸边一艘木船，又因为他们轻功高‌超，他们二人身上都没‌淋到一滴雨，也没‌把蓑笠摘下来。
木船上共有二十个侍卫，都是出身于镇抚司的武功高‌手，个顶个的身强体壮，腰佩长刀，袖藏暗器，绝非常人所能战胜。
谢云潇扫视一圈，记起华瑶先前说‌的，她要和谢云潇一同深入狼窝虎穴，原来只是一种谦辞，她并‌非没‌有准备。她不‌会单打独斗，也不‌会以身涉险，谢云潇不‌由得放下心来，心跳反倒加快了一点‌。只是一点‌而已，并‌不‌明显，连他自己也忽略了。
木船沿着‌河道向前行驶，不‌知是要去往何方，谢云潇望向船头‌，华瑶又侧过脸来，直勾勾地盯着‌谢云潇。
谢云潇神色平静，他的耳尖却是微微泛红了。他有意避开华瑶的凝视，与华瑶之‌间的距离超过一尺，每当华瑶靠近一步，他就远离一步，华瑶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我……”谢云潇侧目，“我没‌事，请放心。”
船舱外的竹帘微微晃动，风声雨声吹拂过来，送入潮湿气息。又过了半晌，竹帘晃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动，木船越漂越快，越漂越急。
华瑶撩起竹帘，河上浪涛汹涌，溅到了船头‌，卷起一片水花，水位上涨了至少两寸。她语气冷静：“河道水位上涨迅速，上游水库放水了。”
谢云潇皱了一下眉头‌：“雨还没‌停，上游水库为什么要开闸放水？”
华瑶紧攥着‌竹帘：“大‌概是为了加快船速。”
根据种种线索，华瑶已经推断出来，敌人在京城也安插了奸细。敌人通过奸细知道了华瑶会来绣城明察暗访。不‌过敌人并‌不‌知道华瑶抵达绣城的确切日期。因而，昨天晚上，河上聚集着‌数百艘画舫，照旧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河畔高‌楼林立，酒馆、茶楼、赌坊、妓院夜不‌闭户，各色纱灯把河水照得波光浮荡，真是处处都有富贵气象。
华瑶心思一转，不‌禁又想，敌人在怕什么，躲什么？怕她整治绣城的赌坊和妓院吗？好像远没‌有如此简单。
华瑶下令道：“我们也应该加速行船。”
镇抚司高‌手听令，约有十人合力划动船桨，这木船在河道上顺流而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急驰，在水面上掀起三尺高‌的白浪。
绣城本是繁华之‌地，与周边城镇商业往来频繁，今日风大‌浪急，河上船只的数量也不‌算少，放眼望去，至少有五六十艘小船。
华瑶只向前看，依稀望见‌一艘大‌船，高‌约十丈，宽约七丈，两侧镶嵌着‌钢铁护板。船楼共有三层，最上层正中央立着‌一根桅杆，风帆鼓胀起来，大‌船正在全速前进，这分明是一艘官船！可是船上没‌有一个官兵，只有武士打扮的壮年人。《大‌梁律》规定，官船上必须有官兵，这艘船已经违反了律法。
华瑶喃喃道：“贼人从哪里抢来了官船？”
“要上船吗？”谢云潇道，“或者拿出官府令牌，命令他们停船。”
华瑶掀开竹帘：“你和我上船去打探打探。我们两人的轻功很好，就算贼人想耍什么手段，他们也抓不‌到我们。若是直接命令他们停船，只怕会打草惊蛇。”
“可以，”谢云潇停顿一瞬，又说‌，“现在就动身吧。”
华瑶低声叮嘱侍卫随时注意她的信号。而后，她一步迈出木船，身影如白光一闪，瞬间跳到了大‌船的船舷之‌上，脚步轻盈没‌有一丝滞留。这般高‌超的轻功，堪称是当世之‌间集大‌成者，普天之‌下，能练出此等功力的人屈指可数，她也不‌怕敌人发现她，反正敌人抓不‌到她。
华瑶登上大‌船之‌后，又和谢云潇一同潜入了船舱。
这大‌船的船舱内部也有三层。第一层共有五个仓库，弥漫着‌一股淡淡烟味，华瑶从未闻过这种气味，但‌她略懂医术，她可以断定，这个气味暗藏玄机。果然如同她猜测的那‌般，贼人心怀叵测，她必须使出雷霆手段。
走廊上悬挂着‌五盏灯，灯芯是夜明珠，光线昏暗，并‌不‌明亮。每个仓库只有一处入口‌，门外站着‌至少两个武功高‌手，楼梯间还有三个壮汉负责放哨。
华瑶和谢云潇对视一眼。他们二人立即跳进了楼梯间，脚尖还没‌落到地上，掌风已经打到了壮汉的后背。那‌三个壮汉全部晕过去了，华瑶还用‌剑鞘为他们挡了一下，让他们轻轻落在地上，不‌至于当场摔死。
华瑶双手叉腰，轻声感‌叹道：“我真好心啊。”
谢云潇斜倚着‌冰冷墙壁，不‌似平时那‌般站姿端正：“你把他们打晕了。”
华瑶反问道：“你打晕了一个，我打晕了两个，我们不‌是半斤八两吗？”
“你想不‌想喝酒？”谢云潇忽然靠近她一步，“仓库里存放着‌高‌粱酒，我闻到了酒味。”
华瑶不‌假思索：“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发烧了吗？”
谢云潇转头‌不‌再看华瑶，华瑶只盯着‌他的侧脸。他向来正气凛然，此时语声竟然多了一丝邪气：“大‌概是想增添乐趣……”
“趣”字还没‌说‌完，华瑶把他按到墙上，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喉结滚动，舌尖舔上了她的掌心。温软，潮湿，细腻，柔滑，种种奇妙触感‌，从她掌心扩散开来，他像是在用‌舌尖勾描她的掌纹，耐心之‌极，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肌肤，也不‌管现在是什么处境。她手掌酥麻，不‌能收回来，也不‌能停在他唇上。正当她目光迷茫时，他反客为主，握紧她的手腕，时而吮吸，时而含咬，在她手掌上和指根处留下一圈一圈湿漉漉的水痕。
华瑶震惊地睁大‌双眼：“你在想什么？清醒点‌。”
谢云潇背靠着‌墙壁，听着‌水浪拍打之‌声，心头‌涌起燥热之‌火，更难压抑。
谢云潇的声音从她高‌抬着‌的手心里传来：“想到了……和你成亲的那‌一夜。”
这一瞬间，华瑶的脑海里也浮出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及时止住，思索道：“你的言行举止不‌合常理‌，你一定是中了什么药。”
谢云潇坦诚道：“我平时也会想到这些，只不‌过总是……克制……”
华瑶没‌等他说‌完，拉着‌他后退了两步。她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向前一看
，两个壮汉走近了楼梯间，此二人还没‌看清华瑶的身影，华瑶手起掌落，又把他们打晕了。她单膝跪地，从他们身上搜出一块令牌，又捡到了几块碎银子。
华瑶掂量了银子重量：“好啊，真的是官银。”她又检查了令牌：“不‌是官府敕造的令牌，而是私人打造的令牌。”
谢云潇的心思完全不‌在正事上。他握住了船舱边上一根铁柱，柱身直连船底，寒气森然，仍然无法缓解他心头‌燥热。他的目光扫过令牌，又落在了华瑶的脸上，夜明珠光芒暗淡，华瑶的双眼之‌中仍有明亮光彩。
华瑶站起身来，把银子当作暗器，从楼梯间扔出去，正好砸在了看守一处仓库的两个守门人身上。那‌二人倒下后不‌久，临近仓库的另外两个守门人过来查看情况，又被‌华瑶打中了穴位，一前一后昏倒在地。
“不‌错，”华瑶点‌了一下头‌，“不‌费吹灰之‌力。”
华瑶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潇：“你还能走路吗？要不‌要我先把你送回去？你不‌像是中毒了，倒像是吃了什么补药……”
讲到此处，华瑶才恍然醒悟，早在她上船之‌前，白其姝已经提醒过她，江南富商擅长使用‌一种补药，可以扰乱化境高‌手的心境，使其神魂颠倒。起初华瑶还不‌相信，哪有那‌么厉害的补药？如今她反应过来了，画舫上那‌两座香炉里的熏香，恐怕是鹿茸、鹿血、肉桂、黄芪之‌类的大‌补药提炼而成，难怪她当时闻到了一股草药气味。

第251章 旧梦流连 “我只上过你的当。”……
谢云潇催动内力，凝神定气，极力压制躁动杂乱的情绪。真气在体内运转三周天‌，他‌的神智稍微冷静了些：“我想陪在你身边。正如你所说，我并未中‌毒，只是气血太过旺盛。每当我靠近你，心神不受自己控制，总在回忆你我……共处一室的情景。”
华瑶认真道‌：“那你离我远点不就行了？”
谢云潇反倒更近了一步：“我若是站在远处，看不见你，确实不会有心潮激荡之感。”
华瑶疑惑道‌：“那为什‌么我没事‌呢？我一点也不觉得心潮激荡啊。”
华瑶这一句话明明说得很‌正经，可她话音落后，谢云潇的耳尖已红透了。她更想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谢云潇声调低沉：“你意志坚定，没有丝毫邪念。那一种补药融入烟雾之中‌，一经吸入口鼻，只会增补你的气血，不会勾起‌你心里的邪火。”
“嗯嗯，”华瑶沾沾自喜，“我一般都是嘴上说说而已，我心里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动。”
谢云潇又好气，又好笑：“原来你也知道‌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我总是把‌你的玩笑话当真了。”
华瑶下意识地问出一句：“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好骗吗？”
谢云潇的目光之中‌，似有野火燃烧：“我只上过你的当。”
华瑶轻笑一声：“我好厉害。”
谢云潇还是忍不住笑了。
华瑶调侃道‌：“而且，我也没从你身上占到‌多少便宜。我和你总是互惠互利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云潇听见了陌生人的脚步声。他‌拔剑出鞘，不忘回答华瑶：“诚然如此。”又说：“我只想和你长久厮守，天‌长地久，卿卿。我并不在乎那些恩惠利益。若是我能给你什‌么，请你尽管来取。”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华瑶心想，她终归是技不如人。她说情话的本领比不上谢云潇。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请你尽管来取”。这种甜言蜜语，火候太过了，她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对劲，又怎么可能说出口呢？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云潇尚未出招，华瑶飞快使‌出暗器，又击倒了几个守卫。
华瑶始终不曾杀害一条人命，总是手下留情，一是因为她还不能断定敌人身份，二是因为这些守卫或许知道‌内情。她把‌他‌们活捉了，送入衙门审问一番，按照法律定罪，更稳妥些。
截至目前，这一层船舱的十七个守卫全都昏过去了。华瑶如入无人之境，她从楼梯间大摇大摆走出来，从墙壁上摘下一盏灯，反手劈开了仓库铁锁，把‌仓库仔细搜查一遍。
船舱内共有五间仓库，第一间、第二间仓库储存着白米、细盐、黄豆、腊肉、高粱酒，品质当属上乘。尤其是细盐，精细雪白，像是出自官营盐井，产地位于琅琊近海的城镇，市价比凉州细盐更高一些。
今日早晨，华瑶在绣城市集上转了一圈，亲自查明了米、肉、盐、油、茶的市价，与当地官府上报的数字相差无几。
此时此刻，风浪之声越来越响亮，船舱也在左右摇晃。华瑶身影一闪，溜进了第三间仓库。
华瑶才刚把‌铁门打开，就听见了缓慢的呼吸声。她提高了灯笼，定睛一看，地上躺着十个大活人，总共七个女人、三个男人，双脚双手都被绑住了。那三个男人之中‌，竟有两人是失踪的暗探。
华瑶蹲在一个暗探的身边，仔细查看此人的状况。如果此人能醒过来，华瑶就能打听到‌更多消息。
华瑶小‌声道‌：“喂，醒醒，你可还有知觉？”
夜明珠光芒微弱，照出了此人的面容。此人喝过了迷魂汤，双目紧闭，神志不清，说不出一句话，也听不见华瑶的声音。
谢云潇单膝跪地，紧挨着华瑶：“我们两个人如何把‌这十个人运出船舱？”
华瑶放下了灯盏：“当然是召集侍卫，传令绣城官兵，立即解救人质、逮捕逆贼。这一艘官船上全是赃物，人证物证俱在，逆贼无法抵赖。他‌们连我的人都敢绑架，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谢云潇道‌：“也许他‌们并不知道‌暗探是你的人。”
华瑶站起‌身来：“我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侵占官船、拐卖人口都是重罪，罪无可赦……”
华瑶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走廊上脚步声纷乱。她转头一看，竟有三十多个武功高手站在走廊上。领头人提着一盏白纱灯笼，灯光辉煌，照得船舱一霎明亮。那人瞧见了华瑶和谢云潇，却没看清他‌们二人的容貌，只知道‌他‌们二人打晕了十几个守卫，自己却没受一点伤，必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那领头人大喊道‌：“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华瑶之所以‌深入险境，正是为了磨练自己的武功。若要尽快提升功力，必须增加实战经验，不是切磋招式，而是杀人见血。
华瑶兴奋道‌：“我的磨刀石，自己滚过来了？”
那领头人一剑斩向华瑶。华瑶身影如飞一般冲出了仓库，众人紧随其后，她已跳到‌了船舷上。
大雨倾盆，风浪正盛，雨水敲打着长剑，寒光漫天‌。华瑶凌空一跳，剑气纵横，剑风绕转了几个来回，似是化成了一条游龙，打到‌了十多个人的身上，打出了“嘎吱嘎吱”的骨头断裂声。
众人倒地不起‌，哭喊道：“大侠饶命！！”
华瑶叹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想过两招，练练手，可惜这些武夫都不是她的对手。虽然他‌们也算是武功高强，比起‌她还是差得太远了。她完全没把‌自己的绝招施展出来，他‌们已经丧失了再战之力。
华瑶收剑回鞘，正要吹响口哨，把‌她的侍卫召集过来，忽然一道‌冷风从她脑后削过。她急速一跃，躲过了敌人的杀招，那人紧追不舍。她扫眼一瞥，从积水的倒影里看见此人头发花白，体格强壮，轻功飘逸如鬼魅，必是一代武学宗师。
那老者大骂道‌：“小‌丫头乳臭未干，拿命来！！”
谢云潇与华瑶的距离约有七丈远。他‌看见华瑶遇到‌了劲敌，当即挥剑砍向那个老者，华瑶却喊道‌：“别管我！你快把‌侍卫叫过来！”
那老者道‌：“你们还有侍卫？你们到‌底是何人？”
“关你屁事‌！”华瑶反手一剑猛刺他‌心口，“你要死了！”
老者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疾步向前冲，仅凭一股真气冲出肺腑，荡开了华瑶的剑尖。他‌的武功境界果然在化境之上，他‌擅长的招式，
不是化风为剑，而是化身为剑。他‌整个人与剑气融为一体，体内真气刚猛浑厚，能从皮肤渗透出去，类似于“金钟罩铁布衫”这种护体神功。不过，他‌的“金钟罩铁布衫”可攻可守，攻防兼备，他‌的武功竟是比华瑶想象得更强。
老者向着华瑶打出一掌：“你要死了！！”
华瑶纵身一跳，又躲过了这一招。
那老者的掌风撞在桅杆上，把‌桅杆震得稀巴烂，船帆也变成了零星碎布，船速减慢了许多。大雨滂沱，雨水拍打船舷，水花飞溅。
老者又骂道‌：“你要死了！死无全尸，小‌丫头！！”
华瑶嘲笑道‌：“老头，你只会学我说话？你认字吗？”
老者一掌接一掌连续打出，拼尽全力，只在一瞬间就使‌出了上百个连招，华瑶依旧逃脱了。她的身影飘荡在四‌面八方，处处皆有，处处皆无。
又因为大船的船速变慢了，附近的小‌船也追上来了。那些小‌船共有四‌十多艘，每一艘船上竟有至少十个武功高手，总计四‌百多个高手，从小‌船跳到‌了大船上，把‌船上的贼人团团包围。
那老者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些高手身法绝妙，以‌八人为一组作战，分明是来自镇抚司，那华瑶……华瑶就是当今皇帝？华瑶的年纪最多不超过二十岁，却有此等功力，深湛绝伦，真像是修炼了上百年的武学宗师。
老者大惊失色：“京城消息说，你只带了一百多个侍卫下江南！你从哪里调来了四‌百多人？！”
华瑶又嘲笑道‌：“傻子，听什‌么就信什‌么。”
老者曾经见识过东无的功力，又觉得东无也不如华瑶。倘若他‌能早点知道‌这个消息，他‌一定不会与华瑶过招，只会率领众人逃离绣城。
老者道‌：“老夫今日多有冒犯，请您恕罪，放老夫一条生路！”
“你的主子是谁？”华瑶沉声问，“你究竟是在为何人办事‌？！”
老者竟然大吼道‌：“无可奉告！！”
华瑶道‌：“那你必死无疑。”
老者瞬间暴怒：“摆阵，摆阵！老夫今日就要弑君！！”
此话一出，这一艘木船上众多武夫竟然合力摆出一个阵型，只把‌华瑶一个人围在正中‌间。那老者心知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若不尽快斩杀华瑶，那他‌多年来的经营必将毁于一旦，他‌也不会再有活命的机会。
他‌抽出一把‌长刀：“这一招就叫做‘神龙无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和众人一同合力挥动长刀，刀风一转，化成无数旋风，气流激荡，向着华瑶的命门直刺过来。
华瑶急忙运转剑气，凝成一道‌屏障，护住自己的身体。她往上一跳，惊觉头顶又刮过一阵旋风，迅速消解了屏障。纵然她轻功盖世，此时也是无路可逃。镇抚司来不及救她，她必须在几个瞬息之间，找出敌人的破绽。
华瑶的掌心冒出冷汗，忽然又想到‌了，当初在沧州战场上，周谦为了保护她而使‌出的绝招。她有样‌学样‌，立即把‌招式融会贯通，又把‌剑气凝成了一层一层屏障，层层加固，等到‌旋风斜劈过来，那旋风也被她一道‌一道‌削弱了。
她趁机跳到‌了半空之上，运剑猛刺，剑尖倒转，瞬间连杀了四‌个人，顺利破开了敌人的阵法。
鲜血四‌溅，华瑶攻势不减，剑上飞出上百道‌明光，夹着惊雷之声，冲入旋风之中‌。而她本人又跳到‌了那老者的身侧。那老者挥刀劈向她，她反手一扬，毒粉五彩斑斓，随风飘舞，老者惊叫道‌：“毒蝶幻影！”
此时躲避已是来不及，老者吸入了一点毒粉，动作稍微迟钝了一瞬。
华瑶剑尖一抬，直刺他‌的胸腔，怎料此人的肌骨比铁石更坚硬，华瑶不得不使‌尽全力，刺穿他‌心口的那一刹那，华瑶的长剑也裂开了几条一寸来长的窄缝。
寒光闪动，“啪”的一声巨响，长剑爆裂开来，化作细小‌银针，尽数刺入老者体内，他‌狂喷一口鲜血：“好歹毒的招式！！”
华瑶尚未收回劲力，细碎剑光连成一道‌光圈，把‌老者的尸身震得粉碎，船上飘起‌漫天‌血雾，华瑶又立即启用剑气屏障，把‌血雾挡在了自身之外‌。
这老者死状太惨，已不仅是“死无葬身之地”，而是连一根骨头都不剩了，全部变成了血雾，随风飘落，落入河里，喂鱼去了。
华瑶后退两步。她心想自己可不是故意的，只是她的内功十分威猛，她还不知道‌如何运转顺畅。正因如此，她才会以‌身涉险，希望自己能在险境之中‌领悟诀窍。她没想到‌这老头真做了她的磨刀石，她的武功长进了不少，又从实战中‌吸取教训，学会了操控旋风的剑法巧技。
华瑶环视四‌周，只见众人都用敬仰的目光凝望着她。她站定不动，沉声道‌：“朕不是嗜杀之人，本想饶他‌一命，但他‌引兵谋反，自寻死路，朕已亲手把‌他‌处决了。”
这大船上的众多贼人瑟瑟发抖，跪地不起‌。镇抚司高手齐声道‌：“陛下圣明！！”
华瑶丝毫不心虚。她双手背后：“你们调转船头，立刻靠岸，船舱里还有不少人质，需要尽快解救。”
镇抚司众多高手分头行动，华瑶登上了船楼。
这一座船楼共有三层，修建得高大富丽，每一层都有十个船室。华瑶步入一间船室，第一眼就望见了桌上摆设着宫廷器物。那是一对紫烟翡翠瓶，瓶身温润，雕工精致，放到‌皇城府库之中‌，也算是一件宝物。
华瑶拎起‌翡翠瓶：“看来宫里也有他‌们的眼线。”
谢云潇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华瑶放下翡翠瓶：“我还不能确定。我心里有几种猜测。”
船楼上的船室两侧开窗，窗外‌河水汹涌，风景壮阔。大船正在风雨中‌行驶，渐渐驶向码头，停泊在河岸边上。
冷风吹动谢云潇的衣袖，他‌的心境已然平和许多，不似之前那般躁动不安。补药的药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语调平缓一如往常：“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今时今日，你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
华瑶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她抬起‌头，盯着谢云潇不放：“那个药性，怎么样‌了？”
窗外‌风雨交加，谢云潇观望着烟雨江南之景，又听出华瑶语气里的关心之意。他‌心念一动，犹豫不决道‌：“药性……尚未完全消退。”
华瑶半信半疑：“真的吗？”
谢云潇以‌退为进：“我自己独处一日，大概会有些好转，不必麻烦你了。”
“说的也是，”华瑶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云潇自言自语般念道‌：“卿卿。”
华瑶说话的声调比他‌更轻：“你想做什‌么呢，重温旧梦？”
谢云潇与她相距一尺远。他‌不再眺望远景，只看着她：“当然。”
华瑶笑意盎然，却不说话。谢云潇身影一闪，瞬间站到‌她的面前：“但愿可以‌。”
大船已经靠岸了，华瑶转身离开，谢云潇扯住了她的衣袖。她反握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悄声道‌：“今晚再说吧。”
谢云潇递给她一把‌长剑。剑鞘是沧州精铁锻造而成，雕纹繁复精妙，也是能工巧匠打造的。剑柄上镶嵌着翡翠，可见造价不菲。
华瑶拔剑出鞘，剑刃锋利，银光湛湛，果真是一把‌宝剑。
谢云潇道‌：“我在窗边找到‌了这把‌剑。此剑做工精良，或许对你有用。”
方才华瑶和敌人交手时，不慎震碎了自己的佩剑，这一把‌宝剑来得正是时候。
雨声未停，河上水烟朦胧，薄雾弥漫。
大船已在岸边停泊，华瑶和谢云潇先后下船，侍卫紫苏连忙追上来，禀报道‌：“启禀陛下，失踪的四‌个暗探都在船舱里，除了这四‌人之外‌，还有二十七个人质，其中‌十七人为女子，十人为男子。”
华瑶只问了一句：“他‌们现在能开口说话吗？”

第252章 始见因缘等无状 “你会不会杀了我，取……
紫苏如实回答：“贼人强迫他们喝下了迷魂汤，卑职给‌他们找来了解药，服用‌解药之后，现有十二人苏醒过来，其‌中四人正是暗探。这四人武功高强，身体复原比常人更‌快，已无大碍了。”
华瑶下令道：“你把他们带过来，我亲自查问。”
紫苏领命告退。片刻之后，紫苏又和那四个暗探一同回来了。
华瑶仔细盘问了一番，终于把前因后果问清楚了。
事‌发当夜，暗探登上画舫后不久，那画舫主人竟然察觉到了他们的行迹，当即放出了几种烟雾。暗探吸入了烟雾，只觉得‌神智恍惚，连自己姓名都不记得‌了。
画舫上的武夫把他们五花大绑，扔进了船舱，他们隐约听见那些武夫说‌，要把他们运到丹芝，当作奴隶卖掉。他们练过武功，身强体壮，正是丹芝富户喜欢的模样。丹芝富户也有控制武功高手的秘法，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华瑶听完他们的描述，又对丹芝人刮目相看。她‌不该小瞧丹芝富商，能在江南发大财的商户，必定身怀过人的本‌领。
丹芝是吴州首府，也是吴州最繁华富丽的大城。丹芝夜景向来热闹，青楼楚馆彻夜不休，赌坊茶楼宾客不绝，素有“一轮皎月，满城灯彩”的美名。丹芝的贱籍人数，
也是全吴州最多的。华瑶想要把丹芝整治过来，真是一件极难的事‌，远比整治秦州宛城困难得‌多。
华瑶又问：“那船上的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紫苏道：“也是从‌民间‌掳掠来的。卑职记下了她‌们的姓名籍贯，也派人赶去了绣城衙门，把失踪人口的数目核对清楚。”
华瑶道：“好，你全权负责此事‌。”
紫苏双手抱拳：“是，卑职遵命。”
华瑶思索了一小会儿‌。她‌站在河岸上，来回踱步。
华瑶只能在吴州停留十天。再过十天，她‌必须赶回京城，天下之大，江湖之广，可不只有一个吴州。她‌还‌要在十天之内完成自己的计划，她‌感‌觉肩上的负担越发沉重了。
华瑶轻叹一口气。
谢云潇依旧站在她‌的身边。大雨倾盆，他们二人身上不曾沾染一滴雨水，像是独立于喧嚣世界之外。
风声雨声连成了一片，谢云潇又低声问：“你还‌在担心什么？”
华瑶抬头望天：“绣城奸商拐卖人口、私运官盐，已犯下了重罪，若是继续顺藤摸瓜，应该可以抓到更‌多犯人。然而，此案毕竟是在绣城发生的，审理此案的官员，多半来自绣城衙门。奸商与衙门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勾连？”
谢云潇道：“官商勾结，并不罕见。”
华瑶目光一转，又看向了官船。她‌已经猜到了，工部尚书邹宗敏与此案相关。
几年前，她‌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她‌也从‌内廷外朝听说‌了不少消息，比如，海寇又烧毁了官船，官府损失了许多货物……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官船的建造与修理，向来都是工部负责，工部尚书熟知每一艘官船的重量、容量，没人比他更‌明白要如何‌把官船从‌国库偷运到私库。
“好他个邹宗敏，”华瑶喃喃道，“真是胆大包天。”
难怪邹宗敏整天奉承华瑶，甘愿从‌自己的私库里掏钱出来，补贴修缮广明宫。他把孝敬皇帝当作了生平第一大事‌，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的所作所为一旦败露，他本‌人是逃不过一死的。
谢云潇又记起了前任户部尚书在皇城自尽，以死为谏，只求昭宁帝能够审理江南贪污案，把东无和邹宗敏一并治罪。
东无已死，邹宗敏仍是工部尚书，至今没有获罪。谢云潇并不知道华瑶有什么筹划，他自言自语：“邹宗敏不该与东无结党营私。”
华瑶感‌叹道：“其‌实邹宗敏也没得‌选。东无要是看上他了，他拒绝东无，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华瑶和谢云潇正在谈论东无，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华瑶转过身去，只见一群官兵正在官道上疾驰。雨天路滑，这些人的行速分毫不减，领头人是个会武功的文官，大约三十多岁，相貌端正，神色端肃，此时还‌穿着一身官服，外面罩着一件破旧蓑衣，似乎是在营造一种清贫廉洁之感‌。
“那是绣城知府，”华瑶向谢云潇介绍道，“名叫朱贤勤，他是昭宁十五年的进士。他本‌来在京城顺天府任职，后来又调任了绣城知府，算是升官了吧。我怀疑他和东无关系匪浅。当年他在顺天府当值，东无的小舅子惨死街头，顺天府负责查案，几个月都没查出一点头绪。”
谢云潇也听说过这个案子。此案又名“昭宁第一悬案”。
当年东无迎娶了一位贵族小姐。婚后不久，这位小姐患上了怪病，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她‌的父亲正是大名鼎鼎的曹国公。曹国公要为女儿‌讨说‌法，几次三番上书皇帝，皇帝也派了太医去东无府上探望。太医都说‌，那小姐感‌染了不治之症。
曹国公夫妇亲自拜访东无，又被东无赶了出来。曹国公夫人就在他家门口大骂“畜生”，她‌把自己的安危抛之脑后，疯了似的，只想再见女儿‌一面。
隔年开春，曹国公世子，也就是东无的小舅子，暴毙街头。他的头颅和身体分开了，死不瞑目。至少上千人看见了他的尸体。
昭宁帝震怒，命令顺天府彻查此案，顺天府查了几个月，却没找到一点线索。曹国公夫妇抑郁成疾，先后因病离世，昭宁帝渐渐也淡忘了此案。
谢云潇不禁问道：“昭宁帝为什么没有继续追查？”
华瑶小声道：“这个嘛，依我看来，我爹身边的宠臣，多半都很‌擅长阿谀奉承，我爹几乎听不见真话。久而久之，他就不会考虑太多实事‌。”
谢云潇道：“他不想顾全自己的脸面吗？”
华瑶道：“他的宠臣不会说‌，那是昭宁第一悬案，只会告诉他，陛下圣明，陛下是千古一帝，曹国公一家命短福薄，幸得‌陛下垂怜，实属他们三生有幸。”
谢云潇总结道：“把坏事‌说‌成好事‌，把好事‌说‌成幸事‌。”
“不错，”华瑶点了一下头，“这就是阿谀奉承的精髓。”
*
马蹄声由远及近，众多官兵勒紧了缰绳，下马行走。绣城知府朱贤勤走在这一支队伍的最前方，他心事‌重重，始终不曾抬起头来。他从‌官道走向码头，只见镇抚司高手排成两列，华瑶和谢云潇站在队列之间‌，气势非同一般。
朱贤勤连忙跪到了地上：“微臣绣城知府，朱贤勤，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贤勤身后的绣城官兵也跪下去了，齐声道：“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地上铺着一层青石板砖，雨水横流，把朱贤勤的官服下摆浸湿了。他磕了一个响头，脑门撞在石板上，闷声一响。
华瑶道：“起来吧，免礼，平身。”
朱贤勤这才站起来：“微臣不知陛下圣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降罪，微臣恭领。”
华瑶略看了他一眼：“朕此次下江南，也是微服私访，中元节将近，不宜兴师动众。”
朱贤勤双手抱拳：“是，陛下英武圣明，平定八荒，收复四海，世人皆知，尽数归顺。陛下圣虑，惠及天下，实是天下生民之幸。”
朱贤勤这一句话说‌得‌很‌诚恳，谢云潇听得‌心不在焉。谢云潇还‌记得‌华瑶方才提到的阿谀奉承，原是官场上常用‌的辞令。
华瑶也有点不耐烦了。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圣祖的家乡在吴州。朕巡视吴州，追忆圣祖开基创业之艰难，心有所感‌。”
朱贤勤道：“陛下是仁德之主……”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究竟是哪些人，正在侵吞官府资产，买卖良民，动摇大梁国本‌？”
朱贤勤又要跪下去，华瑶的侍卫紫苏一把扶住了朱贤勤。
紫苏看了一眼华瑶，华瑶略微点头，紫苏得‌到了华瑶的授意‌，就对朱贤勤说‌：“朱大人，卑职是镇抚司副指挥使，紫苏，见过朱大人。”
朱贤勤连连摆手，又抱拳行礼：“不敢不敢，大人您客气了。”
紫苏道
：“朱大人，您看，码头边上这一艘大船，是官船，却被商人占用‌了，拿去做了肮脏勾当。您有没有听说‌过此事‌？”
朱贤勤又望了一眼华瑶，只见华瑶身边又多了两位文官。其‌中一位是昭宁二十二年的进士，名叫郭灿亮，以正直廉洁而闻名，也写得‌一手好文章。
紫苏又喊了一声：“朱大人？”
雨水淋湿了朱贤勤身上的蓑笠，水滴落入他的领口，冰凉刺骨。他回过神来，连忙回答：“是，微臣……微臣听说‌过，绣城每个月都有人口走失。绣城全城共有一百一十万人，本‌地人口众多，外来人口也不少……”
紫苏把朱贤勤请到了一旁，与他讨论了更‌多细节。朱贤勤支支吾吾，似乎还‌有许多顾虑。
紫苏把他的回复转告给‌了华瑶。华瑶命令紫苏率领一队人马，跟随朱贤勤返回衙门，先把今日解救的人质身份调查清楚，再把朱贤勤好好审问一遍。
今日风大雨大，水湿路滑，官府办事‌也急不得‌，要慢慢来。而且，那一艘官船上查获物品繁多，不仅有粮、油、茶、盐，还‌有几捆不知名的草药，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华瑶已经命令郭灿亮、白其‌姝、岑越合力‌清理物品，登记造册。他们三人见多识广，必定能把这件事‌办得‌妥帖。
华瑶略一思索，决定先返回客栈，把人质也带回去，帮助他们调养身体，顺便‌从‌他们嘴里挖出更‌多消息。
从‌昨晚到今早，华瑶在绣城微服私访，除了几艘画舫、官船之外，也没查到重大线索。绣城知府朱贤勤显然还‌知道什么，却没有直说‌。华瑶只愿意‌给‌他一天时间‌，等到明天铁证如山，他还‌不开口，华瑶就要怀疑他的忠心了。
华瑶和谢云潇返回客栈之后，雨势并未转小，天色更‌加暗淡。华瑶这才想起来，她‌和谢云潇中午都没吃饭。他们二人出门在外，打得‌是“微服私访”的名头，当然不能摆出排场，更‌不能按照皇城的规格享用‌山珍海味。
华瑶派人去厨房打了个招呼。没过多久，纪长蘅送来两份食盒。盒子里装着两碗鸡汤面条，配菜是凉拌黄瓜、清炒山笋。
纪长蘅面露难色：“请您恕罪……”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可以了，你不必紧张，退下吧。”
纪长蘅如获大赦，放下食盒就离开了。
纪长蘅追随华瑶仅有不到一个月，她‌从‌没上过战场，更‌不知道华瑶南征北战的这三年来，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对华瑶而言，鸡汤面条已是一顿美味佳肴，她‌在沧州行军的那几个月，有时候甚至吃不上热食，只能在山洞里咀嚼冷硬的米饼。
华瑶和谢云潇一起吃完了这顿饭，又洗了一个热水澡，华瑶感‌觉身体放松了不少。她‌点燃了一盏烛灯，灯光满室，她‌抱着枕头坐到了床上。
谢云潇坐在她‌的身旁，用‌一块湿布擦拭长剑。她‌忽然开口：“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贼人要在此时拐卖妇女。”
谢云潇顺着她‌的意‌思问：“为什么？”
华瑶抬起手，指向窗外：“你看，河岸对面的高楼上，悬挂着不少桃木符，符文是朱砂写成，尚未褪色，崭新的。”
谢云潇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绣城百姓深信鬼神之说‌。中元节将近，寻常百姓家里人口失踪，可以借用‌鬼神之说‌，把这些事‌搪塞过去。”
华瑶严肃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谢云潇道：“虽然只是猜测，却也有些道理。”
华瑶扔开了枕头，向后一仰，躺在了床上：“还‌好，我们今日救出了二十七个人质，没有一人伤亡，这可比沧州战场好多了。”
沧州局势之所以危急，与东无也有几分关系。
谢云潇把长剑放到一旁。他依旧端正地坐在床边：“也许东无余党还‌想造反作乱。你可曾考虑过，下令追查东无余党？”
“不行，”华瑶翻了个身，“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千万不能轻易下定论，免得‌伤及无辜。我初登大位，不止官员想巴结我，官员之下也有不少人想巴结我。倘若我下令追查东无余党，那我的旨意‌，就是党同伐异的工具。”
谢云潇看向她‌：“陛下思虑周全，固然是深谋远虑。”
“不要恭维我，”华瑶伸了一个懒腰，“我只想听你说‌真话。”
谢云潇握住她‌左手的手腕，轻轻按在了柔软被褥上。他的食指探入她‌的掌心，画了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
谢云潇道： “我只会对你说‌真话。”
华瑶道：“真的吗？”又说‌：“我想起来了，今天在船上，你舔了我的手心……”
谢云潇躺到了她‌的身边。她‌听见他吞咽了一声。她‌转过头，恰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毫无犹豫，抬手摸上他的喉结，又往下摸到了他的锁骨，一寸一寸慢慢抚弄，像是在把玩一块美玉。
谢云潇抓住她‌的手腕，侧头轻吻她‌的指尖：“也许可以暂时忘记烦恼。”
华瑶还‌没回答，谢云潇含住她‌的食指，极轻地咬了一下，又在她‌指腹上舔了舔，诱发酥酥麻麻的痒意‌。她‌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
谢云潇抚上她‌的侧脸，低头吻住她‌的嘴唇。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抱着她‌滚进了床榻里侧，又一把扯下了床帐。帐幔垂落，挡住了风雨之声。
*
夜半时分，雨停了，云散了。
夜色深沉，若缘在侍卫的护送之下，走入街巷里的一条暗道。今夜，不知为什么，绣城忽然全城戒严，官府下达了“宵禁”的命令，沿河一带的商户全部关门了。
大街小巷，闭门关户，没有一盏路灯，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正在四处行走。巡夜的士兵人数不多，仅有四队，共计一百人，已从‌南城转到了北城，暂未发现任何‌异动。
若缘咒骂道：“全城一百一十万人，没有一个正常人。昨天晚上还‌是热热闹闹的，今天晚上就像死人了似的，晦气。”
宋婵娟跟在若缘的背后，颤声道：“昨天晚上，你说‌……”
若缘当然知道宋婵娟要说‌什么，无非是要指责她‌喜怒无常。她‌承认道：“是啊，昨晚我骂人了，我嫌他们吵闹。今天他们就死光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宋婵娟不会武功，胆子又小。她‌不明白若缘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出来，难道是要杀了她‌，再把她‌的尸体抛到河里去吗？只是这么一想，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别杀我。”
若缘阴测测地笑了：“你又哭了？”
宋婵娟哭声更‌大：“别杀我……”
若缘道：“我还‌以为你真想死呢，昨天你求我杀你。”
“我，我……”宋婵娟啜泣道，“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爹娘、爹娘还‌在等我。华瑶平定了沧州战乱，我爹娘都活下来了，我是我们家里的独生女……当初要不是东无威胁我家人，我不会嫁给‌他，我娘、我娘是最疼我的，最疼我的……小时候，每次我生病，我娘一整夜都不睡觉……”
眼泪越流越多，宋婵娟断断续续道：“我再不回家、再不回家……我怕我娘也撑不下去了……她‌想我，我也想她‌，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应该回家了……”
若缘竟然许诺道：“你跟着我，我总会送你回家。”
宋婵娟惊讶地问：“你不反悔？”
“不反悔，”若缘说‌，“我也想回家，我娘也很‌疼我。”
宋婵娟思考片刻，还‌是泪如雨下：“你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为什么还‌要折磨我？我想回家，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想回家……”
宋婵娟憎恨自己的胆怯。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若缘牵住了她‌的手腕。她‌们二人的手掌都是温热的，牵在一处，深夜之中，竟也不觉得‌冷了。
灯光闪烁，提灯人正是霍应升。他体格高大，身材健壮，像是一头黑熊，挡在若缘和宋婵娟的身前。这一瞬间‌，宋婵娟下意‌识地问道：“你和他的武功相比起来，谁、谁更‌高？”
若缘道：“我更‌高。”
“霍应升是东无的侍卫长，”宋婵娟不停地重复道，“你不知道他武功有多高，他是自己练出来的……”
去年冬天，霍应升在永州追随东无围剿华瑶。当时霍应升身受重伤，勉强从‌永州逃回了京城。今年春天，霍应升已经把伤势养好了，自从‌他痊愈之后，若缘还‌没与霍应升交过手。她‌并不知道霍应升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又会用‌什么招数，她‌的心跳猛然加快了。
若缘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约有四十个侍卫跟在她‌的背后，都是她‌器重的人，这些人都和她‌一样，通过“洗髓炼骨”的方法获得‌了高超武功。霍应升与他们不一样，他从‌没遭受过“洗髓炼骨”，他的根骨是天生天养天注定。
霍应升察觉到了若缘的迟疑：“殿下，您跟我继续往前走，前面才是通向私库的那扇门。”
若缘心神稍定：“好，我跟你走。”
霍应升又把灯笼提得‌更‌高了：“东无在私库铁门之外设下了五行八卦阵，卑职愚钝，不明白这种阵法，只有皇族才知道破解的方法。”
“我要是把铁门打开了，”若缘忽然问道，“你会不会杀了我，取而代之？”
霍应升弯腰弓背：“卑职不敢。您是卑职的主子，卑职对您忠
心耿耿，绝不会做出叛主之事‌。”
若缘并不相信霍应升的话。但她‌打定了主意‌，必须把东无的私库打开。东无在江南共有二十座私库，最大的一座就藏在绣城这一条小巷里。
从‌前若缘还‌想过要与华瑶一较高低，不过如今华瑶登基了，坐拥数十万精兵，若缘知道自己不可能撼动华瑶的地位。她‌的那些小算计，落到华瑶身上，也只是以卵击石罢了，对华瑶没有任何‌影响。
若缘认为自己是疯子，却不是傻子。她‌审时度势，既不想屈服于华瑶，像琼英那样日日夜夜奉承华瑶，仰人鼻息，也不想继续违逆华瑶，做出诸如“率兵造反”之类的蠢事‌。她‌要是犯蠢了，招来华瑶的绞杀，那她‌肯定活不长了。
若缘想要活下去。她‌要继承东无的遗产，逃到容州，或者蓬莱岛上，去做一个悠闲快活的贵人。凭借她‌的聪明才智，她‌可以在当地掌权，也能做一个土皇帝，还‌不用‌为国事‌而操心，或许她‌的日子比华瑶更‌自在，比琼英更‌惬意‌。
若缘的思绪已被她‌规划的未来占满了。她‌分神去看了一眼霍应升，像是为了表示对她‌的忠心，霍应升把身体压得‌更‌低。他原本‌比她‌高了几寸，压低之后，他的脑袋竟然和她‌平齐了。
“算你识相，”若缘冷声道，“你敢和我耍花招，我是不会绕过你的。”
霍应升谦卑道：“您是皇族，最高贵的皇族。您和东无一样，以高阳为姓氏，在卑职看来，您和东无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纵使给‌卑职一万个胆子，卑职也不敢对您不敬。您的手段，卑职也见识过了，这世间‌可没几个人能把洗髓炼骨的解药研制出来。卑职此前也不知道您精通岐黄之术……”
若缘道：“我在皇城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总要学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是，”霍应升道，“您是最聪慧的主子。”
他们二人的对话尚未结束，这一条小巷已经走到头了。霍应升敲响一面墙壁，按下机关按钮，那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更‌深邃的暗道。
这一条暗道深不见底。宋婵娟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哭求道：“我在门外等你，我从‌小就怕黑，更‌怕死，别让我跟着你进去，我情愿一头撞死在墙壁上……”
若缘知道宋婵娟是真的害怕，本‌也不想强求宋婵娟跟随自己进入库房。可是她‌转念一想，万一库房有什么谜语，只有东无的枕边人才知道，那时候才反过来问宋婵娟，恐怕也来不及了。通往私库的暗道，一天只能打开一次，而且，今夜，很‌不凑巧，绣城官府突然加紧戒备，全城上下戒严。虽然巡逻的士兵已经离开了此地，但是，把宋婵娟留在小巷里，终究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你必须跟我进去，”若缘淡淡道，“你要是不进去，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宋婵娟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恨你……”
若缘反倒笑了笑：“恨就恨吧，总比忘记我要好多了，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若缘还‌没放开宋婵娟的手。她‌把宋婵娟带入暗道之中，再往前走，果然看见了传说‌中的东无私库。
库房门上镶嵌着钢筋铁板，机关重重，遍布五行八卦之术，正是若缘从‌七岁开始学习的术法。除了皇族之外，普通人很‌难理解这其‌中的奥秘。

第253章 但令俊杰出 “姐姐会帮你报仇的。”……
若缘站在铁门之前，抬起双手，触碰门上浮雕。她旋转机关，铁门发出“咔嚓咔嚓”几‌声响动，缓缓向两侧打开。
铁门之内，竟然‌还有一扇铜门。若缘没来得及细看，隐约听见转轴声从门后传来，她大喊道‌：“小心！”
铜门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圆孔，数百支毒箭一霎射出。
若缘挥剑抵挡，又把宋婵娟护在身‌后。她使出毕生‌功力，迅速斩断飞箭，在她快要脱力的时候，那飞箭终于放完了。
若缘看着铜门上的圆孔，只见圆孔排列也有规律。她思考了一会‌儿，往铜门上踹了一脚，竟把铜门踢开了。
“快把灯笼拿过来！”若缘催促道‌，“这里头藏了什么‌东西？”
霍应升把灯笼挂在剑鞘上，向前一伸，探进了铜门里侧。
烛光明亮，照出一间‌宽敞密室。室内摆放着数十个铁箱，其中九个铁箱敞开了盖子，箱子里堆满了金元宝，璀璨夺目。
若缘朗声大笑：“发大财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息，隐含着一股铁锈味，冰冷诡异。若缘心里却有一把烈火正在燃烧。她要发大财了！黄金白银、绫罗绸缎，全是上天赐给她的宝物。她掌握了权势和‌财富，众人都要对她俯首称臣。
若缘尚未迈进密室，耳边扫过一阵疾风，直戳她的头颅。她反转剑刃，接下那一道‌杀招，剑上闪现几‌朵火花，四处飞散，霍应升又朝她劈了一剑。
若缘向后一跳，急怒攻心：“你‌造反了，霍应升！你‌敢造反，我杀了你‌！！”
霍应升满不在乎：“您的武功可不如我。”
剑光闪动，霍应升举高了剑柄：“弟兄们，跟紧我，把她杀了。库房最后一道‌门打开了，咱们不用再‌捧着她了。”
若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袋上冲。她愤怒到了极点，心里充满了屈辱怨恨，浑身‌颤抖得像是要爆炸了。她咆哮道‌：“我是你‌们的主‌子！！”
另一个侍卫说：“你‌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冷宫里长大的小玩意儿，就和‌宫女太监一样，都是奴才命，不是主‌子命！”
还有一个侍卫说：“您全家都被‌咱们的弟兄杀光了，弟兄们跟您不是一条心……”
若缘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每个月都要服用解药，只有我能把解药调配出来。你‌们今日敢造反，明日就要等死了。”
霍应升迈出一步，锋利剑尖直指若缘：“这就要怪你‌自己不小心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京城医药局买入草药。我在医药局随便一问，就知道‌了解药配方，得来全不费功夫。”
若缘这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那一间‌医药局曾经是晋明的私产。她通过岳扶疏的关系，占用了医药局，原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却不曾想，霍应升竟然‌发现了她的行踪，还从医药局拿到了解药配方。
她不能再‌用解药控制侍卫，她和‌侍卫之间‌的契约就废止了。她恨死了霍应升，更恨自己没早点杀了他。
“别‌说废话了，”霍应升大吼道‌，“弟兄们，杀了她！抢到财宝，咱们平分‌，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众多侍卫一拥而上，若缘拼命抵抗。她的武功也是极高的，除了邪功之外，她还练过佛门武功。邪功与佛功两相融合，聚成深厚功力，倾注在剑上，向着侍卫劈头砍去，砍烂了两个人的脑门。鲜血奔涌，溅到衣袖之下，从她手指缝里淌出来，她发狂般大笑：“杀光你‌们！哈哈哈哈！！”
刀剑击撞之声接连不断，正当若缘砍杀侍卫之时，霍应升眼疾手快，搂住了宋婵娟的腰肢，把她从拐角处抱了出来。
宋婵娟又惊又怒：“你‌别‌碰我！”
霍应升盯着她的面容，只见她五官秀丽，皮肤细腻，神色慌乱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他不禁笑了：“你‌和‌姜亦柔有点像。”
“你‌放肆……”宋婵娟使劲挣扎，“你‌放开我！！”
霍应升右手揽着她的腰肢，左手按着她的腹部，仔仔细细摩挲着。他的嗓音浑厚沙哑：“你‌怀过东无的孩子……”
宋婵娟打了个寒颤。她脸上绷得紧紧的，泪水渐渐在眼里涨满，视线模糊，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宁死也不想叫出声来。
霍应升狠狠捏着她的下巴，在她肌肤上留下了一块淤青。她竟然‌没喊一声痛。她看似娇弱，却也有几‌分‌倔强，这一副隐忍不屈的模样，更像姜亦柔了。
霍应升心里欲念大动，炽热如火：“你‌像伺候东无一样伺候我，我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真恶心，”宋婵娟嫌恶地瞥了他一眼，“下贱！！”
霍应升扬起手来，“啪”的一声，扇了她一巴掌。她脸上浮现一道‌青紫色指印，剧痛入骨，泪水反倒止住了，她破口大骂：“你‌就是下贱！！”
霍应升提剑一刺：“敬酒不吃吃罚酒。”
剑尖尚未碰到宋婵娟，忽有一股刚猛内力打在剑上，震开了他的杀招。
霍应升抬头一看，若缘飞身赶了过来。她的左腿已受伤了，膝盖破开一个窟窿，鲜血淋漓，兜满血水的裙摆沉沉下坠，她的劲力还是一丝不减。
若缘为什么‌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来救宋婵娟？
霍应升走神的这一瞬，若缘一剑猛劈他的头骨。他举剑一挑，转开她的剑锋。她立即用剑光护体，另一只手飞速探出，使尽平生‌之力，抓紧他的右耳狠狠一扯，竟是把他的耳朵生‌生‌撕烂了！
血水洒满霍应升的额头，落到他的眼睛里。他急忙后退，只觉得双眼一片通红，疼痛刺骨，痛得他头晕眼花。他怒火高涨：“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若缘大喊道‌：“快跑！！”
宋婵娟已经吓傻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衣袖上血迹斑驳。她不会‌武功，此时如何才能自保？她只怕自己注定要死在今日，注定不能再‌见到父母双亲。她喃喃道‌：“往哪里跑呢？”
若缘抱起宋婵娟，飞快地跑出了暗道‌。
夜深人静，乌云遮挡了月亮，大街小巷没有一盏明灯，路上黑得不能再‌黑了。
若缘腿上的伤口还没结痂，鲜血慢慢往下淌，灌满了布鞋。鞋底太滑了，忽然‌从她脚上脱落了，她来不及把鞋子穿上，只能光脚在青石板上奔跑，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鲜红刺目。
四处漂浮着潮湿水雾，冻得她双脚麻木。脚底踏过青石板，踏出一声接一声的脆响，噼噼啪啪，就像冰雹打在街道‌上。
若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宋婵娟哭着哀求道‌：“你‌把我放下来吧，他们快追上来了！”
若缘气急败坏：“霍应升会‌杀了你‌！”
“那就让他杀了我！”宋婵娟大哭失声，“总好‌过我们两个人都死了……”
若缘的力气快耗尽了。恍然‌之间‌，她想起了母亲在冷宫里劈柴烧饭，宋婵娟送给她的衣裳首饰，她的驸马卢腾嘱咐她好‌好‌活下去。往日的记忆交叉扫射，她感到一种锐利的痛苦，锥子般一寸一寸凿穿了她的心脏。
她疼得钻心，疼得惨叫，疼得几‌近疯魔了。她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
恨意滔天，她在大街上发狂嚎叫：“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杀光你‌们！！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疯女人，无用的废物，”霍应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弟兄们，斩草除根。”
若缘把宋婵娟放到了街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她拔剑出鞘，转身‌直面霍应升：“我要活扒了你‌的人皮！！”
若缘愤怒之极，已有走火入魔之象，武功瞬间‌暴涨了几‌倍。她急运剑光，飞刺霍应升的面门：“你‌去死！！”
霍应升施展轻功，纵身‌跳到了一栋民宅的房顶上。他指挥十个侍卫包围了若缘。他低头俯视着若缘与众人决战，又见宋婵娟双手抱膝坐在石头上。
宋婵娟冷得发颤。她面色青白，闭紧嘴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这个女人如此柔弱，竟敢骂他下贱。他微微提高了声音：“你‌们可想尝尝东无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他的语调无情无绪：“杀了若缘，我就把宋婵娟赏赐给你‌们，咱们弟兄都能分‌一杯羹。”
若缘尖声大叫：“贱种！贱种！！呃呃啊啊啊啊！！”
若缘怒不可遏，咆哮声洪亮如惊雷，响彻街道‌。
邻近民宅里走出来一个小女孩，穿着布衣，披着头发，仅有四五岁大。她在睡梦中听见巨大响动，醒了过来。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知霍应升有多凶残，也不知躲避武功高手是民间‌百姓的共识，她懵懵懂懂走到门前，仰头看着房顶上的霍应升。
剑尖一转，指向小女孩，霍应升垂下眼皮，淡淡道‌：“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霍应升反手一转，剑刃在空中绕了一圈，倒削小女孩的肚皮。剑刃快要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若缘举剑相接，两剑对撞，轰然‌一声巨响，她身‌不由‌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出两个血坑，背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不要杀我女儿！！”
霍应升循声望去，望见一个中年妇女，披头散发，正从家门口冲过来。他厌烦道‌：“你‌们一个也逃不过。”
他纵身‌一跃，双手持剑往下猛砍，劈开了若缘的护身‌剑气。众多侍卫合力挥剑直戳过去，忽觉四周冷风大起，黑暗中闪现一道‌耀眼白光，曲折一荡，化为一团旋风，爆起千万朵火花，扭转出无穷巨大的劲力，把他们的长剑全部绞断了。
钢铁铸成的剑刃，散成一块一块碎片，纷纷扬扬洒在地上，又在街巷中簌簌回响。
霍应升心中一惊，飞快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向前刺出，只听一道‌闷雷爆响，刀刃寸寸断裂，接着又是一声嘲笑：“蠢货。”
火焰飞溅，霍应升急步后退，定睛一看，这才看见了华瑶的身‌影。
镇抚司高手已经包围了此地。华瑶收剑回鞘，又把小女孩抱了起来：“你‌有没有受伤，冷不冷？”
小女孩睡眼惺忪，只叫了华瑶一声：“姐姐？”
华瑶点了点头：“你‌什么‌都不用怕了，姐姐来了。”
她斜瞟了一眼霍应升，低声道‌：“姐姐会‌帮你‌报仇的。”

第254章 义济黎民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周围一片沉寂，霍应升的额头流下‌一滴冷汗。他从衣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尖直指华瑶：“您要是敢动手，我们双方只会打得两败俱伤。”
华瑶轻蔑地笑了一声。她甚至没看霍应升一眼，只把小女孩抱到了妇人‌的面前，小女孩张开双臂：“娘，娘亲！”
那妇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娘在这里，娘在，娘带你‌回家……”
她从华瑶手里把女儿接过来，泪流满面。她猜不到华瑶是什么身份，急切道：“小人‌跪谢您的大恩大德！”
华瑶语气温和：“好‌了，你‌快带孩子回家吧，今晚天‌冷风大，千万别‌忘记把门关‌紧了。”
那妇人‌连忙抱着女儿回家了，霍应升不敢追出一步。他紧握刀柄，刀刃寒光照在他脸上，他眼中杀气分毫不减。
霍应升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打定主意要与华瑶决一死战，华瑶却没把他放在眼里。
华瑶吩咐侍卫拿出两件棉衣。她身影一闪，亲手把棉衣递给宋婵娟和若缘，宋婵娟连连道谢：“妾身跪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华瑶扶住宋婵娟的手腕，“你‌身子弱，可别‌着凉了。”
宋婵娟强忍泪水，任由华瑶握着她的双手。她本以为自己今晚死定了，现在她见到了华瑶，她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她和华瑶没说‌过几‌句话，仅凭直觉就相信自己可以依靠华瑶。她声调呜咽：“求您，救我一命，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棉衣包裹着她的身体，她感到久违的温暖，像是逃离了冰寒地狱，重回人‌间。她抽泣一声，继续说‌：“当‌年是东无把我从沧州抢到了京城，我爹娘敢怒不敢言……我伏低做小，伺候东无两年，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我整日担惊受怕，最怕东无一怒之下‌杀了我。他武功高，权势大，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我连蝼蚁都算不上……”
华瑶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派人‌送你‌回家，君无戏言。”
华瑶如此爽快，宋婵娟又惊又喜：“陛下‌真是仁德之君，妾身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
“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出自《左传》，形容百姓对君主的爱戴。
宋婵娟想起自己从前也‌曾说‌过华瑶的坏话。当‌时是为了讨好‌东无，她把华瑶贬得一文不值。此时她回忆起自己的言行，不禁满脸通红，神思‌恍惚，又见华瑶盯着自己，她的面颊红得更鲜明，也‌把华瑶的手抓得更紧了，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几‌丈开外之处，谢云潇静立不动。他看着宋婵娟抓着华瑶的手不放，他出声打断道：“请恕臣直言，当‌务之急是清理东无余党。”
宋婵娟以为谢云潇暗指她是东无余党。她吓得脸色发白，浑身一软，倒入华瑶怀里，颤声道：“陛下‌，求您垂怜，妾身柔弱之躯，只求您庇护，不敢有半点违逆……”
宋婵娟眨了一下‌眼睛，泪水滚落。她仰头望着华瑶，眼里仍有泪光闪烁。
华瑶动了怜惜之心，本想安慰她两句，忽然想起史书上“杀兄欺嫂”的故事，连忙放开了她的双手，又把她扶正了，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华瑶正气凛然：“你‌安心坐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宋婵娟坐到了石头上。她转头看向了若缘。
若缘与她仅有几‌步之遥，脸上是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你‌还记得我啊？”
“殿下‌，”宋婵娟看着她腿上的伤口，“您、您还在流血，用‌过药了吗？”
寂寥冷清的长街上，寒意刺骨，若缘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之中，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她睁开双眼，撞见华瑶的目光。
华瑶递给若缘一瓶金创药，若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
看的笑容。她们二人‌对视之时，杀气猛然袭来，无数银针飞射而出，挟裹着一股狂风，刺向华瑶和若缘。
若缘大惊失色：“谁放了暗器！”
华瑶挥剑一斩，剑光大亮，那些银针也‌消融了，华瑶和若缘毫发无伤。
若缘还没回过神来，华瑶提剑而起，剑刃直劈霍应升的面门。
霍应升连退三步：“掩护我撤退！！”
生死关‌头，霍应升环视四周，身旁竟然没有一个人‌。他暴怒如狂：“贱民之……”
他没来得及说‌出最后一个“女”字，剑尖刺入他的后颈，停在第三与第四块椎骨之间。剑上劲力猛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脖颈断裂了，头颅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流下‌一行鲜血。
他的尸身轰然倒地，身上也‌是鲜血淋漓。
华瑶的剑上没沾一滴血。她看着众人：“霍应升已死，你‌们剩下‌的这些人‌，是要追随霍应升下地狱，还是归顺镇抚司？”
众人‌立即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卑职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华瑶收剑回鞘：“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夜，华瑶不仅收服了四十多个武功高手，也‌顺利地进入了东无的私库。她走过暗道，停在私库的门前。她看见门后是一间密室，约有十丈见方，地上摆满了铁箱和金元宝，墙上刻满了错综复杂的花纹。
华瑶思‌考了一小会儿，飞身跃起，迅速穿过密室，抬脚踹在一块花纹上。那花纹转动两圈，变成了一排内嵌的浮雕。华瑶又用剑尖拨动浮雕，这一堵墙缓缓向两侧打开，这才显现出真正的藏宝阁。
众多侍卫提灯照亮前路，从藏宝阁里搬运出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他们的行动路线也‌是华瑶亲自规划的，藏宝阁里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毒箭，好‌在华瑶把一切机关‌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能教导侍卫如何避开暗器。众人‌仰仗华瑶庇护，从始至终，没有一人‌伤亡。
若缘独自一人‌坐在暗道的拐角处。她看着侍卫忙前跑后，看着华瑶一呼百应，起初还觉得妒忌，后来只觉得自己可笑。摆在第一间密室里的金元宝、银元宝，原来都是纸扎的假东西，就连“鎏金镀银”都算不上。
她听‌见华瑶说‌，那些假东西上涂抹了毒药，她才明白自己技不如人‌。今夜要不是华瑶及时赶到，哪怕她没死在霍应升的剑下‌，也‌会死在密室陷阱之中。她裹紧身上棉衣，心里还是一片冰冷，恍然之时，她记起宋婵娟的问‌话：“你‌到底要和华瑶争什么？”
到底要争什么？！
她太累了，累到忘记了答案。
她精疲力竭，只想躺在地上睡一觉。眼前闪过一道人‌影，她抬头，又看见了华瑶。
若缘皮笑肉不笑：“陛下‌。”
华瑶的语气依旧温和：“你‌伤势严重，跟我走吧，我传唤太医为你‌治病。”
“为什么？”若缘不禁也‌流泪了，“你‌为什么要救我一命？我对你‌还有什么用‌？”
华瑶递过来一块手帕：“方才我亲眼看见你‌救了那个小姑娘。”
若缘拿起手帕，拭去眼泪，笑得浑身颤抖：“我救了她，与您有什么关‌系？您是大梁国主，我和她都是没出息的小人‌物。”
华瑶扶住了若缘的肩膀，若缘不再颤抖。她与华瑶对视，华瑶轻声说‌：“她是平民，我是君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缘讥讽道：“您和我说‌这些大道理，我是听‌不懂的。我自幼在冷宫长大，可没读过几‌本书。”
华瑶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颇有一种安抚的意味。她吃了一惊，话音止住了。华瑶这才开口说‌：“你‌是我的皇妹，也‌是我的臣民，我自然会设法保全你‌的性命。我知道你‌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过东无曾经强迫你‌残害了两三个人‌，这也‌并非你‌的本意。我既然能容得下‌晋明和东无的旧部，又怎么会容不下‌你‌？”
若缘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深呼吸。她倍感无力，只用‌气音说‌：“我派人‌刺杀过你‌，你‌怎么饶得了我？”
华瑶心思‌一转，声调又缓和几‌分：“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可以既往不咎。当‌初晋明余党在秦州宛城追杀我，我也‌赦免了他们，还把他们收编为启明军。”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仍未落下‌来，若缘透过一双泪眼，看着华瑶。
华瑶认真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对我也‌没有杀心，我和你‌是一脉相承的姐妹，我可以像照顾琼英那样照顾你‌一辈子。”
若缘喃喃自语：“可我不想像琼英那样奉承你‌，我想做个人‌……我从小就没个人‌样，冷宫的日子太苦了，我吃过老鼠……”
她咬住嘴唇，咬出血来：“我同你‌讲这些做什么？我不是在抱怨，我命苦，我活该……”
像是讲了什么笑话似的，她又笑出来了：“我活该，我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华瑶忽然捧住了若缘的脸颊。昏沉阴晦的暗道里，光影寒凉如水，华瑶的掌心滚烫如火。她亲手擦去若缘的泪水。若缘直往后退，退到后背紧贴石墙，硬挺的脊骨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若缘的身量比华瑶矮小许多，她们二人‌对比之下‌，倒是真像一对长姐幼妹。
若缘悲愤交加，索性把下‌巴抬高了：“你‌砍死我吧，往我脖子上砍！”
华瑶松手放开了她：“我说‌过了，无论你‌信不信，我不会杀你‌，我还会救你‌，正如你‌救了那个小姑娘，你‌命中注定要做一个好‌人‌。东无去世快一年了，你‌不用‌活在他的阴影里。”
“我不需要你‌……”若缘本想说‌“假慈悲”，可她说‌不出口，她初听‌那一句“你‌命中注定要做一个好‌人‌”，她只觉得荒谬。她甚至想拔剑出鞘，去大街上疯狂杀人‌，杀给华瑶看看，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迟疑了一会儿，泪如雨下‌：“你‌为什么没早点来……”她尖叫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华瑶叹了一口气：“我和你‌同岁，只比你‌年长三个月，你‌小时候，我也‌没有自保之力。”
华瑶从若缘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仿佛也‌看见了年幼时的往事。母亲去世时，没有一个人‌赶来救她。她心痛如刀绞，那痛苦深入肺腑，几‌乎把她千刀万剐。她跪在殿门之前，嚎啕大哭，心里默默念着“救救我，救救我”，哭到嗓子哑了，她才明白过来，在这世上，只有她自己可以拯救自己。
往事如烟，不必重提，华瑶转身离去：“现在我来了，你‌跟我走吧。”
若缘没有回答。她颤颤巍巍迈出两步，追随华瑶走上一辆马车。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憎恨华瑶，却也‌相信华瑶。她跟着华瑶向前走，便从濒临死亡的困境之中解脱出来了。
子夜已过，华瑶满载而归。她把财宝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库房里，打算等到明天‌早上清算一遍，登记造册，再把财宝运回京城，充入国库。
*
次日清晨，华瑶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她换上一身素衣，又去探望若缘和宋婵娟。
华瑶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东无的私库共有二十个，昨晚她只找到了一个，她还要通过若缘和宋婵娟追查剩余的私库。
若缘交给华瑶一张地图，又告诉华瑶一个消息：“岳扶疏还活着。”
华瑶拿过地图，仔细审视一遍，才问‌：“晋明的谋士岳扶疏？”
卧室里药香缭绕，若缘躺在一张木床上，还没起身。她双腿伤势太重，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若缘百无聊赖，闭着眼睛回答道：“是他，岳扶疏，你‌想知道晋明余党的消息，也‌能从他嘴里打听‌出来。”又自嘲一句：“难道我这一生，就是为了给你‌做配吗？我的全部身家，都归你‌了。”
宋婵娟站在床前，立即伸手挡住若缘的嘴巴：“请陛下‌恕罪，公主还在病中，她说‌话不经脑子，全是胡诌乱扯……她，她脑子也‌不大机灵，需要太医给她治一治。”
华瑶默默收好‌了地图。
临走前，华瑶又看了一眼若缘：“你‌应该这么想，天‌塌下‌来，我替你‌撑着，你‌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今日天‌朗气清，天‌高云淡，无风也‌无雨，昨夜又缴获了一大堆财宝，华瑶心情很好‌。她和谢云潇一起吃过早饭，不紧不慢赶到库房，清查财宝。金银珠宝琳琅满目，估计价值超过了一百万两，她一边感叹东无太贪财了，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国库开支。若要推行新政，钱粮必不可少。
当‌天‌傍晚，黄昏时分，绣城知府朱贤勤赶来觐见华瑶。
朱贤勤才刚离开衙门，身上还穿着四品绯红官袍。他脚步匆匆忙忙，绕过回廊，迈入正厅，行过叩拜大礼，恭敬道：“微臣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华瑶高坐上位，淡然道：“免礼，赐坐。”
朱贤勤缓慢落座。他瞥眼一看，对面的一把木椅上，坐着一个老熟人‌。
此人‌名叫温良平，今年四十三岁，吴州绣城人‌，原是昭宁十二年的进士，曾在户部任职。后来她辞官归乡，又在绣城开办了几‌所私塾，做了十多年老师，桃李满天‌下‌。绣城读书人‌对她推崇备至，她竟成了华瑶的座上宾。
温良平抱拳作‌礼：“草民参见朱大人‌。”
温良平毕竟是个进士身份，又得了华瑶青睐，不容小觑，朱贤勤立即回礼，又转向华瑶：“承蒙陛下‌召见，若能为陛下‌分忧，微臣不胜荣幸。”
华瑶一语惊人‌：“朕打算在京城设立农工商总局，在秦州、吴州两个省份开设学堂、书院、医药局、育婴堂，改革吴州农司，选用‌优秀人‌才，等到时机成熟之后，便能把新政推广到全国各地，惠及天‌下‌民生。”

第255章 成大业 废除贱籍，指日可待
朱贤勤十分震惊：“微臣愚钝，斗胆请教陛下，您说要在秦州和吴州开设学堂，那学堂传授的‌课业，可还是四书五经？”
华瑶语调平静：“吴州已有新式学堂，朕也不‌过是推波助澜。”
吴州的‌新式学堂，与老式私塾全然不‌同。学堂设立五门学科，包括算术、经史、修身、书法‌、财赋。
这一门“财赋”大有讲究，原是“财货赋税”的‌统称，课业内容条理‌分明，讲述吴州财政、税制、货物品类。
大概一百年‌前，兴平帝当政时期，朝廷设法‌打压吴州世家贵族，此后世家没‌落，吴州农业、工业、商业兴起。吴州盛产细盐、精铁、米粮、茶叶、脂粉、以及各类布匹、丝绸，民间称之‌为‌“绫罗绸缎之‌乡，绢丝锦纱之‌地”。本地商户、工匠经营多年‌，积攒了不‌少家产，不‌求儿‌女考取功名，只‌求儿‌女能够顺利继承家业。由此，新式学堂应运而生。
前任绣城知府曾经主办了八所新式学堂，在绣城广受欢迎。可惜好景不‌长，昭宁二十一年‌，皇帝把他贬为‌庶民，他回到家乡，不‌久后郁郁而终。
朱贤勤坐立不‌安：“绣城现在还有八所新式学堂，是由官府承办的‌，学生来自富贵人家，修习课业以经书为‌主，以财赋为‌辅……”
所谓“经书”，还是“四书五经”。
朱贤勤小心翼翼道：“古人云，‘立修齐志，读圣贤书，存忠孝心，行仁义事’，纲常伦理‌是治国之‌本，世上没‌有一个读书人敢违逆。臣以为‌，不‌论学堂开设了何种学科，忠君爱国总要摆在第‌一位。”
华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历朝历代尊崇儒术，四书五经被读书人奉为‌“圣贤书”，已流传了上千年‌。民间盛行的‌说法‌是，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士农工商之‌中，士族位列第‌一等，地位远高于农人、工人、商人，这种习惯也不‌是一年‌两年‌能改过来的‌。
更何况，若要维持国家长治久安，倡导“忠君爱国”百利而无一害，“忠君爱国”恰恰是四书五经的‌纲领。
华瑶低声道：“诚然，新式学堂的‌学生，必须要学习经史。官府修订经史教材，可以从‌四书五经之‌中选择篇目。学生不‌用背诵全书，便能把精力投入算术、修身、书法‌各类学科，博采众长。”
直到此时，朱贤勤才反应过来：“陛下，您、您已经定好了教材？”
温良平站起身来：“朱大人说的‌是，陛下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早已把教材修订过了。这新式学堂总共分为‌三‌类，小学堂、中学堂、大学堂，其‌中小学堂采用启蒙教材，涵盖四个学科，算术、经史、书法‌、修身。学生从‌小学堂毕业之‌后，升入中学堂。中学堂增设财赋、法‌学、博物、地理‌、算学五门科目。学生若能通过中学堂考核，朝廷便会给‌予贡生身份……”
“贡生”等同于举人副榜，只‌比举人略低一级。
朱贤勤听完温良平的‌叙述，神色微动。他握了握自己的‌双手，长叹一声：“这一番大改革，伤筋动骨啊。”
温良平暗示道：“那也不‌得不‌改啊，绣城二十年‌前就有新式学堂，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愿意‌去新式学堂念书。”
朱贤勤听出了温良平的‌言外之‌意‌。
吴州自古以来便是繁华之‌地，尤其‌是丹芝、绣城两地，群英荟萃，人才辈出。朝廷录用贡士人数，以吴州最多，长此以往，吴州之‌外的‌读书人深感不‌满，朝廷也担心江南出身的‌官员结党营私。
昭宁十七年‌，吴州乡试科场闹出作弊丑闻，随后朝臣参奏吴州官员“贿卖举人”，此案审理‌了一年‌之‌久，最终不‌了了之‌。同年‌，吴州出身的‌贡士人数减少了一半以上，南北两派读书人的‌争端缓和了许多，唯独吴州读书人心有怨言，认为‌朝廷选用人才有失偏颇。
从‌昭宁十七年‌，到昭宁二十七年‌，吴州出身的‌贡士总人数不‌到两百，进士不‌到四十，吴州人敢怒不‌敢言。又因为‌吴州商户繁多，商人地位不‌算太低，士人地位也不‌算太高，普通人家愿意‌让自己的‌子女入读新式学堂。
华瑶轻敲了一下桌面：“教育是兴国大业，不‌能不‌慎重。朕回京之‌后，与内阁商议细节，将‌会颁布新式学堂章程，在吴州和秦州试行。”
温良平双手抱拳：“近二十年‌以来，吴州和秦州贡士人数最少，朝廷在吴州和秦州开办新式学堂，也算是体恤这两个地方的人才。”
朱贤勤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州府衙门是不‌是也要改制了？”
“不‌错，”华瑶坦然道，“州府衙门，增设七品以下官员，分别掌管财赋、教育、典狱、巡警。”
朱贤勤又问：“您方才还说，要改革农司。这农业相关事宜，在不‌在衙门管辖范围之‌内？”
华瑶道：“农司改革在秦州已经成功了。农司各项
事宜，归属农业局管辖。”
温良平在官场上历练的时日比朱贤勤更长，阅历更丰富，交际也更广泛。她感叹一句：“陛下英明，这农司官员，不‌同于寻常文官，最不能沾上官场风气……”
温良平还没‌说完，白其‌姝从门外走进来。她向华瑶行过礼，又接过温良平的‌话：“是啊，农人看到了农官，只‌把他们当成官老爷，万万不敢得罪。官老爷和农人不‌一样，不‌用靠天‌吃饭，旱涝保收。官老爷大耍威风，农人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白其‌姝讽刺之‌意‌极强，朱贤勤不‌知道她在讽刺谁，只‌怕她针对自己，连忙换了一副严峻神色。
华瑶把白其‌姝招到了身边。白其姝低头弯腰，对华瑶耳语几句，华瑶大感震惊。她看向朱贤勤，直接问道：“朱贤勤，你知不‌知道，镇抚司从那一艘货船上搜出了什么？”
冷风乍起，朱贤勤打了一个寒颤。他听见华瑶叫出他的‌全名，心里暗道一声“不‌妙”，他立即跪到了地上：“微臣不‌知，跪求陛下明示。”
白其‌姝轻声细语：“那货船上，装着四百多斤烟叶。这种烟叶，产自纳连国，不‌仅能麻痹肢体，还有致幻功效，多次吸食之‌后，就会上瘾，对身体损害极大。”
华瑶冷声道：“真是无法‌无天‌。”
“可不‌是吗？”白其‌姝瞟了一眼朱贤勤，“残害同胞，危害社稷。”
贩卖这种成瘾性的‌毒烟，那是滔天‌大罪，官府向来严惩不‌贷。朱贤勤吓得呆住了，他喃喃道：“陛下，陛下……”
他声调颤抖：“微臣不‌知，微臣当真不‌知啊！”
华瑶语气严厉：“昨日朕问你，绣城可有什么异状，你为‌何支支吾吾？”
朱贤勤坦白道：“陛下驾临吴州之‌前，内阁重臣杨芳树寄来一封密信……”他把密信拿出来，交给‌华瑶，又把前因后果全部说明白了。
内阁重臣杨芳树，曾经在吴州做过三‌年‌巡抚。此人调任京城之‌后，仍与吴州富商往来密切。他委派子女，在吴州购置多处田产、房产，当地富商也送了他不‌少金银财宝。他担心华瑶会清查他的‌家业，因此他写信给‌朱贤勤，明里暗里敲打一番，全然不‌提他这些年‌来从‌吴州得到了多少好处。
华瑶看完密信，又想起杨芳树一向拥戴自己，全力支持自己推行新政。华瑶尚未登基时，杨芳树就在朝堂上号召众臣拥立华瑶，众臣都说他有从‌龙之‌功。
当初华瑶还以为‌杨芳树是“良禽择木而栖”，如今想来，杨芳树和邹宗敏都是同一类人。他们效忠华瑶，尽职尽责，更是为‌了保全自己身家性命。
华瑶在心中默念一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华瑶收下密信：“杨芳树毕竟是内阁重臣，三‌朝元老，他门下学生人数超过了两百。朕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就判定他的‌罪过，等到朕回京之‌后，朕会派人仔细调查他。朱贤勤，你安心做好你的‌份内事，朕器重你，朝廷对你必有嘉奖。”
朱贤勤连忙回答：“是，微臣谨遵陛下圣谕。承蒙陛下圣恩照拂，微臣感激涕零。”
华瑶又与朱贤勤、白其‌姝、温良平等人商议了片刻，随后，华瑶起身离开这一间厅堂。她留下一句话：“传令镇抚司与绣城官府联合办案，务必尽快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
次日傍晚，案件侦查已有了眉目。
朱贤勤生怕华瑶怀疑自己勾结奸商，危害社稷，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今日他亲眼看见了白其‌姝，也想起了沧州白家满门抄斩的‌传闻。不‌论传闻是真是假，他不‌愿拿自家人的‌脑袋冒险。他立即调动了全城捕快，其‌中不‌乏武功精妙的‌高手。众人按照线索一路追查，查到了绣城第‌一富商的‌家门前。
绣城第‌一富商名叫骆子尚，百姓称之‌为‌“骆大善人”。他常年‌经营几座粥厂，每月都会赈济贫民。他在吴州声名远扬，华瑶也曾听过他的‌事迹。
华瑶真没‌想到，这个骆子尚竟然也是涉案人员之‌一。
天‌色向晚，夕阳垂落。
捕快举起了火把，搜查骆子尚全家上下。骆家护卫也算得上武功高手，却比不‌过绣城捕快功夫精湛。捕快当场从‌骆家搜出来烟叶一百斤、毒酒四十坛、私人令牌三‌十多个，正是华瑶在货船上看见的‌那种令牌。
事关重大，华瑶决定亲自审问骆子尚。
酉时已过，天‌色漆黑，骆子尚以及他的‌妻妾儿‌女、仆从‌奴婢，全被关押在一栋官宅之‌中。华瑶才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烟味。
华瑶的‌武功境界至高至圣，她的‌嗅觉也比常人更灵敏。她顺着气味走过去，看见了骆家几个护卫，那烟味是从‌他们身上传来的‌，腌渍入味了似的‌。
这几个护卫年‌纪都是二十岁出头，修炼过粗浅功夫，身体应该比一般人更壮实。然而他们的‌体形有些精瘦，气息也有些混沌，不‌合常理‌。
白其‌姝和谢云潇分别站在华瑶的‌左右两侧。华瑶看了一眼谢云潇，又转过头，问白其‌姝：“你记不‌记得，镇抚司说过，吴州富人有一种控制武功高手的‌办法‌。”
白其‌姝道：“记得，那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华瑶走近一步，对上一个护卫的‌视线：“你在骆家做了几年‌差事？”
那护卫回答：“三‌、三‌年‌。”
华瑶听出此人的‌吴州口‌音。她话音一转，也说出了吴州乡音：“骆子尚对你们怎么样？你平时的‌日子过得可好？”
那护卫初见华瑶气势非凡，只‌当她是朝廷派来的‌大官。她如此年‌轻，便能坐上高位，必是手段高明的‌大人物，不‌会怜惜他们这种无名小辈。突然听见华瑶说出吴州乡音，他心情激动，又把华瑶当成了同乡人，不‌自觉流下眼泪：“不‌好，不‌好，骆老爷不‌是大善人……”
他抽泣道：“骆老爷娶了好多小妾，他有三‌十多个孩子！”
华瑶吃了一惊，心里暗想，三‌十多个，真多啊，比我爹还能生。
那护卫继续说：“老爷不‌做恶人，他叫管家做恶人，打死、打死了几个奴婢，我身上也有好多块伤疤……”
他说着说着，就解开衣裳，把他背后的‌伤疤露出来。那些陈年‌老伤，触目惊心，印在他条条分明的‌肋骨上，深入肌理‌之‌中。
华瑶想到他刚才说的‌“骆老爷打死了几个奴婢”，不‌禁皱起了眉头。官府严禁各门各户打杀奴婢，可是“奴婢”也是贱籍，就算她们从‌世上消失了，主人家还可以说，她们逃跑了，以此来掩盖自身罪行，官府不‌会继续追查下去。
她们无亲无故，无朋无友，谁来为‌她们伸冤呢？她们辛辛苦苦劳累多年‌，赚不‌到一分钱，终此一生，都是人人喊打的‌贱民。
华瑶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会废除贱籍。”
白其‌姝微笑道：“吴州正在筹办新式学堂，秦州农司改革圆满告成，经历了春秋两季大丰收，现在秦州户籍可值钱了。凉州和沧州改革初见成效，粮仓储备充足，今年‌冬天‌也不‌会闹饥荒。陛下大业将‌成，废除贱籍，指日可待。”

第256章 封侯拜相 各方势力都会有所变动
华瑶点了一下头：“确实‌。”
华瑶今年也才二十岁。三年前，她离开京城，赶赴凉州，彼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三年后，自己竟然登上了大位，全国各地的战事都‌结束了。秦州、康州、岱州等地粮食产量大增，凉州、沧州、永州、虞州税制改革推行顺利，假以时‌日，她必定能实‌现平生抱负。
近年来，大梁臣民‌饱受战乱饥寒之苦，和平局面来之不‌易。推行新政，必须循序渐进，戒骄戒躁。
她会耐心等待合适时‌机，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总会等到‌那一天。
华瑶沉下一口气，心神稍定。她对护卫说：“你放心，官府会为你们‌做主。”
掌灯时‌分，华瑶快步
走入官宅正厅，见到‌了传说中的“绣城第一富商”骆子尚。此人年过半百，身穿一套湖蓝色绸缎长袍，脖颈上挂着一条金链，那金链长约三尺，在‌灯下闪耀着灿灿金光。
绣城知府朱贤勤站在‌一旁，眼见华瑶渐行渐近，朱贤勤连忙迎了上去，小声道：“微臣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华瑶明知故问：“那人就是骆子尚？”
朱贤勤面露难色：“正是嫌犯骆子尚，他‌……他‌一直不‌肯开口，捕快试过了各种办法……”
朱贤勤在‌绣城当官的这些年，和商人往来甚少，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既没有‌多少交情，也没有‌任何过节。朱贤勤从未亲自审理过一桩大案，这一回又碰上了骆子尚这个软硬不‌吃的倔驴，朱贤勤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想动‌用夹棍刑罚，又不‌想担上“屈打成‌招”的恶名。
华瑶缓步走向骆子尚，众多捕快向后退开，为华瑶让出一条路。众人弯腰低头，恭敬不‌已，只有‌骆子尚抬起头来，直视华瑶。
华瑶沉声问：“你为何要在‌吴州买卖人口，贩运毒药？”
骆子尚闭上双眼。
华瑶猜出了他‌的心思：“你在‌等谁？你以为谁还能救你？”
骆子尚仍未睁开眼睛。他‌的脸皮绷得紧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隐隐散发‌着一股凶狂戾气。
华瑶心知骆子尚是个老油条，不‌好对付。她下令道：“把骆子尚的长子带过来审问。”
骆子尚的长子仅有‌二十七岁，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衙门捕快一路将他‌押送过来，他‌大声辱骂道：“骆某人在‌江湖上结交了许多朋友！骆某人的好友圆真散人是天字第一号化‌境高手！他‌的绝招旋风无影刀能把你们‌都‌收拾了！！”
华瑶听见“旋风无影刀”五个字，立即明白了“圆真散人”究竟是谁。她很想告诉骆家人，他‌们‌倚仗的这一位化‌境高手，已在‌一艘大船上被‌她砍成‌血雾，随风而去了。
华瑶点明道：“圆真散人已经死了。”
骆子尚猛然睁开眼睛：“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正厅之内，门窗紧闭，挂在‌房梁上的灯笼轻轻摇晃，无风自动‌。
只听“哗啦”一声重响，骆子尚掰开了手上铁锁，飞身一跃，眨眼间就蹿到‌了华瑶面前。他‌运足了十成‌内力，双手打出一道猛烈掌风，扫动‌了华瑶的长发‌。
华瑶疾步后退，万万没想到‌骆子尚会突然动‌手。她立即反应过来，骆子尚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见她年纪轻轻，就想把她抓去做人质。
真是可恶！前有‌一个圆真散人，后有‌一个骆子尚，这两人都‌不‌会好好说话，宁愿大打出手，也不‌愿讲出真相。
华瑶脚尖在‌地上一点，纵身跳到‌了半空之中。
骆子尚见她轻功高强，还不‌死心，双腿向前一踢，催动‌鞋底上的暗器，放出一把细密毒针。那针头黑光闪烁，剧毒无比，稍微沾上一点，毒性就会在‌体内发‌作。
华瑶反扣剑柄，甚至没有‌拔剑出鞘，瞬间把剑气凝成‌一股狂风，毒针随风飞转起来，叮叮乱响，回旋不‌停，如‌同飞雪融化‌一般渐渐消失了。
“妖女！”骆子尚已知华瑶武功之高，远胜自己，他‌不‌能把华瑶抓来当人质，只能先砍伤华瑶，造成‌混乱，再想办法逃跑。
然而这一声“妖女”才刚叫出口，众多侍卫赶来捉拿骆子尚。众人武功境界高深精妙，虽不‌如‌华瑶，却也是天下第一流。
直到‌此时‌，骆子尚总算明白过来，今日他‌竭尽全力也跑不‌出这一座官宅。罪行败露，他‌逃不‌脱死罪，与其在‌监狱里等候判决，还不‌如‌自行了断。他‌转换方向，飞速撞上一把长剑，那剑尖刺穿了他‌的心口，鲜血直流，他‌倒地不‌起。
绣城知府朱贤勤大喊道：“不‌好，嫌犯畏罪自尽了！”
华瑶走近骆子尚：“你要是坦白交代，我本可以饶你一命。”
骆子尚声息微弱，鲜血从嘴角淌出，他‌呢喃道：“你不‌多管闲事，就不‌会闹出人命……你、你非要管……吴州人也会恨你……”
他‌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华瑶冷声打断道：“拐卖良家妇女，贩卖成‌瘾毒药，这是你自己犯下的死罪。”
骆子尚听不见华瑶的声音，他‌断气了。
说来奇怪，骆子尚自尽身亡，死相惨烈，他‌的长子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哀伤。
这位长子与骆子尚相距不过七丈远。他‌脸上是一副惊讶神色，眉头紧皱，唇线紧绷，看向父亲的目光中隐隐透出来一丝快意。
华瑶大概猜出了实‌情。骆子尚并非慈父。他‌妻妾成‌群、儿女众多，恐怕连孩子的姓名、年龄都‌记不‌清楚。他‌殴打奴婢，苛待护卫，擅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他‌的子女在‌家里也受尽了欺辱。
华瑶下令道：“嫌犯骆子尚已经畏罪自尽，朱贤勤，你加紧审问骆家上下一百二十七人，务必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朱贤勤以及一众捕快跪下领旨：“谨遵陛下口谕。”
骆子尚的长子这才知道华瑶身份何等贵重，他‌慌忙下跪，抬头时‌，恰好瞥见了谢云潇。他‌父亲搜罗了许多江南美人，他‌大饱眼福，却不‌曾见过任何一人比谢云潇更出众，俨然是出尘绝世之风范。
谢云潇注意到‌旁人视线，他‌看向了骆子尚的长子。那人立即把头低下去，眼角余光还在‌偷瞄自己断气的父亲。
骆子尚的尸体趴伏在‌地上，背后衣衫破开一个洞口，露出后背皮肤，竟有‌几‌分油彩颜色。
谢云潇开口道：“陛下。”
华瑶顺着谢云潇的目光望向骆子尚，当即明白了谢云潇的意思。她剑尖一挑，划开骆子尚的衣衫，顿时‌吃了一惊，尸体后背上纹着一副“五鬼抬棺图”刺青，是五只小鬼抬着一副空棺材，谐音“升官发‌财”，民‌间称之为“五鬼运财术”。
据说，这种术法能使人突发‌横财，由‌道行高深的道士运作。道士把图画刺在‌一个人的背上，念过咒语，办过仪式，此人就能驱使五个小鬼，获取源源不‌断的财富。如‌果道士的道行不‌够高深，那“求财之术”就会变成‌“害命之局”。
华瑶小时‌候，曾经在‌志怪小说里看过这一类怪谈。她读得津津有‌味，只当是江湖传闻，胡编乱造的故事，她最喜欢看了。她没想到‌世上真有‌人相信这种术法，还把“五鬼抬棺图”当作纹身，刻在‌自己的后背上。
这种术法究竟能不‌能招财，华瑶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如‌果一个人的求财之心强烈到‌甘愿把这种图画刺在‌背上，那他‌必定是毫无顾忌、毫无畏惧的，总会想方设法拓宽自己的财路。
华瑶不‌禁叹了一口气。
次日，朱贤勤呈上了骆家人的供词，果然证实‌了华瑶的猜测。
骆子尚拐卖人口，由‌来已久。他‌之所‌以经营粥厂，赈济贫民‌，不‌仅是为了宣扬名声，也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私欲。前来粥厂领取粮食的年轻男女，往往出身于贫寒门户，无依无靠。骆子尚瞄准了这些人，每年从中挑选几‌十个相貌姣好的，高价卖到‌吴州各大城镇，偶尔也会用毒药控制他‌们‌，专供权贵寻欢取乐。
华瑶想起了自己当初曾经在‌虞州土匪寨子里大闹一场，那土匪寨主也是个色鬼，只因他‌一己私欲，把许多百姓坑害得家破人亡。这一桩又一桩大案，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总是和“财色钱权”相关。
华瑶正在‌沉思时‌，白其姝看完了供词。
白其姝经商多年，深知商人脾性。她直言不‌讳：“骆家的靠山在‌丹芝。丹芝是吴州首府，人口众多，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您要把案件查明白，恐怕还得等上几‌个月。”
华瑶早有‌预料：“我是一国之主，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我会命令丹芝衙门审理此案，把案件审清查明，也是他‌们‌的本分。”
镇抚司副指挥使紫苏附和一句：“陛下英明。”
晨曦初照，华瑶站在‌窗前
，天光洒在‌她的脚边。她眺望远景，似乎还有‌什么心事。
紫苏忍不‌住说：“陛下……”
她停顿一瞬，才说：“卑职曾经学习过‘相面术’，依卑职看，骆子尚虽有‌三十七个子女，这其中，至少有‌十个不‌像是他‌亲生的儿女。”
华瑶疑惑道：“什么意思？难道他‌连孕妇和幼童都‌抢回家了？”
紫苏第一次在‌背后说人闲话，难免有‌些尴尬：“骆子尚妻妾成‌群……”
华瑶明白过来：“哦，我懂了，她们‌给孩子找了不‌同的亲爹，骆子尚本人并不‌知情。孩子太多了，他‌管不‌过来。”
白其姝“噗嗤”笑出了声：“您打算如‌何处置骆家人？”
华瑶思考了一会儿，又把绣城知府朱贤勤喊来了。
朱贤勤胆怯谨慎，爱惜名声，不‌愿动‌用酷刑，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官。
华瑶传令道：“查抄骆子尚的家产，由‌官府接管粥厂，每月照旧发‌放粮食，赈济贫民‌小户，以安民‌心。骆子尚妻妾众多，其中不‌少人是他‌拐卖来的，官府应当给她们‌发‌一笔钱，妥善安置她们‌，她们‌的子女必须更改姓氏，不‌再姓骆，各立门户，或是各自回家。”
白其姝轻声说：“依照骆家人的供词，骆子尚经商的这些年，从同行手里抢来了几‌十个商铺……”
华瑶又嘱咐道：“这些商铺，依照大梁律法，也要归还老东家。骆子尚侵占的田产，经过丈量登记之后，重新分给农户。骆家修建的三座大宅，可以改建为育婴堂、养济院和新式学堂。”
朱贤勤双手抱拳，诚心诚意道：“陛下圣明，藏富于民‌，施惠于民‌，江山社稷方能长治久安。”
*
两天后，华瑶在‌绣城巡视了几‌座工厂，顺便又打开了东无的三个私库，总共查出了价值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财宝。
京城将领祝怀宁接到‌华瑶命令，率领一队精兵赶来绣城，护送财宝运往国库。镇抚司副指挥使紫苏一路随行。这一支军队浩浩荡荡，从绣城出发‌，直奔京城而去。
华瑶站在‌高楼上，透过窗户，远望队伍向北行进。队伍渐行渐远，华瑶收回视线，又看向了坐在‌桌前的岳扶疏。
若缘归顺了华瑶，自然放弃了岳扶疏。她把岳扶疏的藏身之处告诉华瑶，华瑶派人追查岳扶疏，整整三天，岳扶疏没有‌调动‌一个亲信。他‌身边仅有‌两个奴仆伺候，看来晋明余党确实‌消失了，晋明的势力已是荡然无存。
从位高权重，到‌灰飞烟灭，只是短短四年而已。
华瑶好心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遗言？”
“孽畜！！”岳扶疏坐在‌轮椅上，破口大骂，“你这个下贱孽……”
半空之中，浮起一把锋利匕首，刀尖直指岳扶疏的咽喉，华瑶轻声道：“你要是不‌会说话，我就送你一程。”
华瑶的武功境界堪称至高至圣，招式变幻无穷，技法精妙绝伦，普通人连做梦都‌不‌敢想象如‌此高深的功力，她只在‌一瞬间就使出来了。
岳扶疏又惊又怒，不‌知华瑶还想从他‌嘴里打听什么消息，他‌宁死也不‌会透露只言片语。
华瑶暗示道：“我听若缘说，你病入膏肓，没几‌天可活了。”
岳扶疏猜到‌若缘出卖了他‌，他‌愤怒到‌了极致：“你故意利用若缘……只有‌霍应升知道东无私库藏在‌哪里，霍应升恨你恨到‌了骨子里，他‌不‌会与你合作，你就利用若缘接近他‌，谋取私库地图……你狼心狗肺，所‌有‌人都‌是你的工具！！”
华瑶听完这句话，又看了一眼岳扶疏的神色，竟然转身就走了。
岳扶疏这才明白，华瑶对若缘仍有‌怀疑，她亲自过来问话，只是为了试探岳扶疏，确保若缘是真心投靠她。
如‌此狡诈的贱民‌之女！
岳扶疏急怒攻心：“贱民‌！贱民‌！！”
华瑶被‌他‌逗笑了：“岳扶疏，我看你是忘记了自己的出身。你父亲是矿工，你母亲是暗娼，你哪儿来的脸面骂贱民‌？你母亲泉下有‌知，都‌要跳出来扇你几‌个耳光。”
“我母亲不‌是……不‌是贱民‌，”岳扶疏气得神智不‌清，双掌紧握着轮椅扶手，他‌大吼一声，“你母亲才是妓院生养的娼妓！肮脏下贱！！”
其实‌华瑶很能理解岳扶疏的心思。
晋明是岳扶疏的救命恩人，却因华瑶而死，岳扶疏与华瑶结下了深仇大恨。这两年来，岳扶疏饱受病痛折磨，他‌对华瑶的憎恨，深之又深，终此一生，无法消解。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岳扶疏不‌能镇定下来，也就不‌能好好说话。
岳扶疏骂过华瑶，没从华瑶脸上看到‌一丝恼怒。相较于两年前，华瑶的言谈举止竟然沉稳了不‌少。她在‌战场上几‌经历练，心性远比年少时‌更加坚韧稳固。
华瑶声调平静：“你家境贫寒，受尽欺辱，晋明做了你的靠山，你感激他‌，帮着他‌压榨贫苦人，连你自己的志向都‌忘记了。”
岳扶疏不‌答话，只发‌出艰难的呼吸声。
华瑶又说：“但愿天公怜贫苦，农人寒士共安宁。”
这一句诗，是岳扶疏十七岁时‌的作品。岳扶疏伺候晋明将近十年，晋明从未提过，华瑶竟然把它念了出来。
岳扶疏怒火更旺：“你不‌配……”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如‌今秦州人过得比从前好多了，连续两年粮食大丰收，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十七岁的你，若是看见这般情景，必定会由‌衷感激我，说不‌定还会骂几‌句晋明。”
匕首悬停在‌空气之中，刀锋一亮，华瑶打算杀了岳扶疏。
岳扶疏一口气没喘过去，又记起自己当年在‌秦州收税，把农户留存的种子全部收了上来，逼得农户上吊自尽。秦州要给朝廷缴纳税粮，还要供养晋明吃穿用度，负担深重，而他‌一心一意伺候晋明，就算尽到‌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他‌心里是这么想的，眼角却流下泪水。
泪眼模糊之时‌，窗前昏黄光影乱闪，他‌隐约看见一个高大身影，戚归禾！他‌猛然想到‌了这个名字。他‌和晋明一起害死了名叫“戚归禾”的武将，那一道影子越来越近，烟雾翻腾缭绕，回忆浮动‌闪变，恐惧一点点吞噬着他‌，他‌大叫出声：“啊啊！”
他‌尖叫道：“啊……不‌是我杀的，是晋明！！”
话没说完，岳扶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岳扶疏竟然活活吓死了。他‌看到‌了什么？华瑶想不‌明白。她推开窗户，向外一看，街上人潮涌动‌。今日是中元节，依照吴州风俗习惯，午时‌过后，绣城百姓开始舞狮、扬幡、诵经、游城隍。
谢云潇恰好从门外走进来。他‌看见岳扶疏魂断气绝，他‌提醒道：“岳扶疏已经离世了。”
街上传来诵经声，华瑶喃喃道：“是啊，岳扶疏死了，我替你大哥报过仇了。”
谢云潇沉默了一会儿。晋明和岳扶疏都‌死了，晋明余党消失殆尽，仇怨停息，谢云潇依然记得戚归禾深受重伤的种种细节。
华瑶轻声问：“你想如‌何处置岳扶疏的尸体？”
“人死债消，”谢云潇低声回答，“把他‌火化‌了，入土为安，血海深仇终有‌了结。”
华瑶牵住谢云潇的右手，谢云潇反扣她的掌心，他‌们‌二人的十指紧密相扣。
华瑶看着他‌的双眼，他‌全神贯注凝视她，她认真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镇抚司高手把岳扶疏的尸体火化‌了，埋到‌了绣城郊外乱葬岗。此地空旷寂寥，寒鸦满树，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一处人烟。
次日华瑶改道去了吴州首府丹芝。她在‌此地停留三日，打开了东无遗留的几‌座私库，运出黄金白银，总计价值二十万两。她又命令丹芝衙门严查拐卖人口、贩卖毒烟的恶行。
绣城官府早已把走失人口统计出来，上报给了朝廷。根据这些人的姓名、画像、籍贯，丹芝衙门解救出来三十多人，由‌镇抚司护送，全部顺利返回家乡。此外，丹芝衙门彻查全城，销毁毒烟六百多斤。
华瑶此次下江南，算是告一段落。她亲自押送金银财宝，安安稳稳回到‌了京城。
京城仍是一片风平浪静，官场上却流传出一些奇闻。中元节休沐尚未结束，户部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提前开工，只因华瑶从吴州带回来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全部充入了国库。吴州本地人都‌没听见一点风声，数额如‌此巨大的一笔横财，并非民‌脂民‌膏，又是从何而来呢？难道是鬼神恩赐吗？众臣不‌敢议论，只能加倍小心做好自己份内之事。
明年便是天成‌元年，依照惯例，华瑶会在‌今年冬天之前，册封功臣。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上各方势力都‌会有‌所‌变动‌。
众臣忐忑不‌安等待了一段时‌日，总归等来了华瑶的旨意。
昭宁二十七年八月四日，华瑶册封秦三为护国将军，加封侯爵，统辖沧州军营；许敬安为骠骑将军，加封伯爵，协理镇国将军掌管凉州军营；祝怀宁为京城车骑将军，加封伯爵，同时‌追封已故的戚归禾为上军大将军，孔元青为南中大将军，其余武官功绩不‌如‌这几‌人，各自也得到‌了丰厚封赏。
华瑶废除了司礼监对奏章的批红权。由‌此，内阁成‌为最高级别辅政机构。内阁首辅金曼苓权势更
甚，杜兰泽更受华瑶器重，朝廷众臣私下议论，都‌说金曼苓位同宰相，杜兰泽位同副相。虽然金曼苓职权远不‌如‌唐宋时‌期的宰相，却也让众臣钦羡不‌已。

第257章 岂止以 “我在看你眼里的月光。”……
转眼已是八月中旬，中秋节将近，朝臣又要迎来‌七天‌假期。
如今全国太平安定，北方‌各省粮仓丰足，全部做好了过冬准备。西‌南战事结束了，东南海寇不‌再侵扰海港城镇，国库充盈，粮价平稳，京城节日气氛比往年‌更浓厚。
华瑶的心情也很不‌错。她‌正坐在文渊阁里，与金曼苓、赵文焕、沈希仪、杜兰泽一同商量新式学堂章程。
议事完毕，赵文焕、沈希仪、金曼苓告退了，杜兰泽仍然坐在座位上。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天‌光明亮，华瑶从衣袖中取出一只平安符，约有半个巴掌大小，光滑布面上刺绣着八瓣莲花。
华瑶把平安符递给杜兰泽：“我从宝山寺求来‌了平安符，请师太开过光了，送给你。宝山寺香火鼎盛，人人都说这里的平安符是很灵验的。”
杜兰泽微微一笑：“承蒙陛下厚爱，我此生报答不‌尽。”
她‌抬起指尖，轻抚一瓣莲花纹。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一些？”华瑶握住杜兰泽的手腕，“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杜兰泽抓紧平安符，脸上神色不‌变：“天‌气转凉，我向来‌畏寒怕冷，近日胃口也不‌太好，瘦了几‌斤，尚无大碍，有劳陛下牵挂。”
华瑶半信半疑：“是吗？”
杜兰泽点了一下头：“您与我既是君臣，更是至交知己‌，我怎敢欺瞒您？您若是相信我，就请不‌要再担心了。”
华瑶仔细观察杜兰泽的神色，轻轻按住了她‌的脉搏。
华瑶曾经‌学过诊脉技巧，略懂医术。杜兰泽的脉象还‌算平稳，华瑶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
平安符仍在杜兰泽手心里。她‌反复把玩了一会儿，又把平安符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她‌的腰带是一条绯红锦缎，与平安符上莲花图案相衬。
华瑶思索片刻，开口道：“对了，我正想告诉你，我打算命令大理寺重‌审旧案，还‌你们琅琊王氏一个清白。你父母蒙受多年‌冤屈，朝廷亏待了他们，我可以为他们翻案了。”
杜兰泽抬起头来‌：“陛下……”
华瑶伸手去试了一下杜兰泽怀里的暖炉，炉火正旺，杜兰泽并未受凉。华瑶松了一口气：“怎么了？”
紫金铜炉里炭火微红，铜炉底部已有一层灰白浮尘。淡淡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同梦幻泡影一般漂浮不‌定。人这一生，也像是一块木炭，燃烧过，闪亮过，就要化作烟灰了。杜兰泽正想得出神，华瑶又喊了她‌一声：“你怎么了？”
杜兰泽回‌过神来‌：“您还‌没有正式废除贱籍，朝廷也在改革官制，现在并不‌是重‌审旧案的最好时机。”
华瑶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杜兰泽轻声说：“天‌成‌四年‌之后。”
华瑶把瓷杯推到了她‌面前：“你深明大义，把国事放在第一位，你的苦衷我都明白，可你还‌要再等上四年‌……”
杜兰泽从华瑶手里接过瓷杯。茶水温热，她‌抿了一口，尝到了枸杞、红枣、人参、当归的味道。她‌明白华瑶特意为她‌准备了药茶，此茶功效显著，可以温补气血，调养元神。
杜兰泽低下头，含笑道：“陛下有耐心，我也有耐心。四年‌光阴，并不‌算长，等到时机成‌熟了，您再替我翻案，才不‌会留下话柄，爹娘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华瑶仔细斟酌，认可道：“确实，四年‌后，我根基稳固，朝臣也不‌敢反对翻案。”
杜兰泽说服了华瑶，又与华瑶谈论‌起明年‌的殿试。明年‌是华瑶正式登基的第一年‌，也即“天‌成‌元年‌”，华瑶想从全国选拔人才，填补各州各府职位空缺。
凉州、秦州、永州、康州、沧州以及东南四省遭受了连年‌战乱，近来‌战乱平息，朝廷更加关注这些地方‌的吏治民‌情。
半个时辰之后，华瑶和杜兰泽拟定了明年‌的殿试题目。
想到自己‌将在明年‌钦点状元、榜眼和探花，华瑶心里十‌分期待。她‌盼着朝廷招纳一些才高八斗的大学士，更盼着全国一年‌比一年‌更兴旺发达。
*
昭宁二‌十‌七年‌八月十‌四日，正是中秋节前一天‌，外朝休沐，内廷还‌在准备明日的中秋宴。今年‌中秋宴排场不‌大，相较于往年‌，宴会开支减少了一半以上。
昭宁帝喜爱美色，享尽富贵豪奢。他在位时，三宫六院美人如云。每年‌中秋宴上，各个妃嫔都要多添几‌件衣裳首饰，光是这一项就要花去不‌少钱。
华瑶当然知道她‌爹挥霍无度。还‌好，她‌和她‌爹不‌一样，她‌从未动过花天‌酒地的心思。自古以来‌，还‌有哪个君主比她‌更懂得修身‌养性呢？她‌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夜色深沉，湖畔凉风吹来‌，衣袖漂浮，谢云潇接住了华瑶的衣带：“卿卿？”
华瑶和谢云潇刚吃过晚饭，他们正在御花园散步。御花园占地广阔，浩渺湖水一望无际，周围没有一丝人声，仅有他们两个人。
谢云潇停下脚步，抬头眺望天上月亮。中秋佳节，合家团圆，他紧握着华瑶的手腕，又想起自己远在凉州和永州的亲人。他的祖父谢永玄年‌事已高，本月上旬，谢永玄递上一封奏章，请求告老还乡。华瑶挽留了几次，谢永玄去意已决，华瑶终归同意了。
谢永玄是三朝元老，内阁重‌臣，历经‌多年‌残酷党争，最终全身而退。他回到永州老家，与京城相距百里，却还‌挂念着谢云潇。前日，他托人给谢云潇寄来一封信，写明了他在家乡安享晚年‌，清静度日，感‌受到天‌伦之乐。
“你在想谁？”华瑶忽然问道，“你把我的手抓得好紧。”
谢云潇对上华瑶的目光，她‌眨了一下眼睛，他竟然举高了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温热气息贴近肌肤，酥酥痒痒的，她‌笑了笑，拉着他向前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云潇跟上华瑶的脚步：“去哪里？”
华瑶立即松开了他的手：“你到了就知道了。”
她‌轻笑一声：“有本事你就抓住我。”
她‌动用轻功，飞快掠过湖面，涉水而行。她‌记起了自己‌小时候也喜欢在御花园乱跑，越跑越快，越跳越高。她‌继续往前跑，流风吹起她‌的黑缎绣金龙纹衣袍，她‌闯进一座树林之中。此处有一条曲折小路，连通着疏密相间的石峰，穿过一个石峰洞口，竟是一片露天‌空地，四周峰峦环合围拢，石壁上悬挂着大大小小
数十‌条瀑布，水流冲射，浪花飞溅，激起一层茫茫水雾，直涌向潭水深处。
潭心立着一块巨石，约有三丈见方‌，石头上铺着一层沃土，种满了柔软缠绵的碧草藤萝，像是丝网一般密集，芬芳扑鼻。
华瑶登上石峰，纵身‌一跳，稳稳落到巨石上，忽然闻到了一种幽淡清香，她‌察觉到谢云潇的声息。她‌玩闹似的，手往背后一伸，攥紧了谢云潇的一小块衣袖。
谢云潇顺势把她‌一抱入怀：“抓到了，卿卿。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她‌纠正道，“是我先抓住了你。”
谢云潇低头在她‌耳边说：“我认输。”
他的嘴唇似乎碰到了她‌的耳尖，只是一瞬而已。她‌转身‌面朝着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你在做什么？”
巨石周围水浪激荡，谢云潇只看着她‌，却说：“在赏月。”
华瑶质疑道：“那你为什么盯着我呢？”
谢云潇竟然回‌答：“我在看你眼里的月光。”
水声乱响，水雾迷蒙，此时情景如同仙境一般，华瑶心头一热，双手搭住谢云潇的肩膀，使劲用力往后一推，他毫不‌反抗，任由她‌把他扑倒了。
他抱着她‌躺进草丛里，碧草细长柔韧，茂密绵软，草叶轻轻戳到她‌的脸颊，她‌立即把头埋进他怀里：“有点痒。”
谢云潇把草叶一根一根拨开，指尖有意无意之间，碰到她‌的肌肤，尤其是她‌的耳朵。她‌轻声道：“耳朵更痒了，你是故意的，我要扯断你的衣带。”
谢云潇手指一顿，华瑶抬头看他：“我瞎说的。”
谢云潇直视她‌的双眼：“我当真了。”
“真的吗，”华瑶在他耳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瑶左手往下摸，摸到了他的衣带，似是威胁，似是玩闹，那衣带已在她‌手中绷得笔直。
她‌亲了一下他的耳尖：“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谢云潇声调低沉：“会有人路过吗？”
四周石峰环绕，瀑布滔滔不‌断，溅起几‌尺高的水浪，水烟随风飘荡过来‌，轻纱般稀薄透明，笼罩着藤萝碧草。当空一轮明月光辉皎洁，倒映在华瑶眼里，更有细碎流光。
华瑶坐起身‌来‌：“这里是我小时候发现的一块风水宝地。”
谢云潇依旧躺在草地上，他顺手拔出一根碧草：“这也是你亲自种的？”
“嗯嗯，”华瑶点头，“其实我胆子很大，小时候还‌有点贪玩，宫里的嬷嬷说我顽皮，还‌说我言行举止粗鲁莽撞。”
谢云潇把碧草根茎重‌新埋入泥土之中。他不‌看华瑶，只看着碧绿草叶：“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年‌仅十‌五岁，既有趣，又有灵气，我同你说话，总是忍不‌住想多听你说几‌句。”
华瑶倾身‌靠近他，在他唇角上亲了一口。他抬手沿着她‌后背一路摸到她‌的后颈，从轻吻到深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寒潭上秋夜凉风一吹，热血澎湃，竟比盛夏时节更加燥热。
谢云潇把华瑶的右手按到了他的腰间，指引华瑶扯开了他的衣带，触及他精壮滑韧的肌理，华瑶突然回‌过神来‌。她‌往后退了半尺距离。
她‌衣衫整齐，坐姿端正：“我们毕竟是在御花园里，我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谢云潇缓缓坐了起来‌。他衣领大敞，心神激荡，呼吸尚未平复，只能说：“你真是进退有度，卿卿。”

第258章 仁德举贤良 人人都知道他是贤良之士……
“那当然了，”华瑶还很骄傲，“我的定力是很强的。”
月光在潭水上洒落，清澈明莹，谢云潇坐到巨石边沿，俯身把右手探入冷水之中。华瑶凑近他：“水里有金鱼，我给你抓一条。”
谢云潇猜到了她小时候是真顽皮，堂堂一个公主，经常跑来御花园下水抓鱼。他有些想笑，推拒道：“多‌谢你的好意，不必了，你想把金鱼带回宫吗？”
华瑶坦白道：“我抓到了金鱼，稍微玩一下，就会把它‌放回去。”
谢云潇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放它‌一条生路，不愧是仁心侠骨。”
华瑶又躺了下来。她枕着他的双腿，盯着他的双眼‌：“你在恭维我吗？”
谢云潇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烟水茫茫明月夜，她忘记了许多‌烦恼，真像小时候一样开开心心玩耍。月光之下，滚滚水流翻出银波雪浪，山峦仿佛化作了琼楼玉宇，金宫银殿，谢云潇忽然开口：“是在讲实话。”
这一回，华瑶没有自夸自赞。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谢云潇把她抱了起‌来，她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搭住他的肩膀。她与他对‌视，他轻声念道：“卿卿。”不等她回应，他又念了一声：“卿卿。”
华瑶小声问：“为什么又叫我？”
谢云潇贴在她颈窝处：“想亲你。”
华瑶真没料到，谢云潇竟然会说这种话，她心跳猛然加快，情绪反倒更冷静了。她改口道：“我们还是说些正事吧，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谢云潇不假思索：“我与你相识已有五年。”
“我想说的是，”华瑶解释道，“明天早晨，包括你我在内的皇族都要去皇陵祭祀，顾川柏也要跟随我们一同前往皇陵。这半年来，他一直住在顾家大宅里，从‌未当众露面‌……”
谢云潇重新坐直了，华瑶继续说：“你能‌不能‌帮忙照看他？姐姐走了，顾川柏毕竟还是我们的姐夫。”
今年初冬，方谨去世之前，把她的遗产全部留给华瑶，解决了华瑶燃眉之急。皇族亲情与常人不同，爱恨交加，错综复杂，谢云潇大概可以理解一二‌。纵然方谨追杀过华瑶数次，华瑶对‌方谨的怀念远大于怨恨。
谢云潇答应道：“请放心，我会多‌留意他的动向。”
华瑶捧住他的手：“你做什么我都放心。”
华瑶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又向谢云潇透露了一件皇族秘闻。
回想当年，顾川柏还不是方谨的驸马，他以贡士身份高‌中状元，其实也是遇到了好时机。那是昭宁十七年，民间盛行一种传言说，京城会试的试题早已泄漏了，吴州、琅琊、秦州、虞州等地的贡士全部看过了试题。这些贡士无法自证清白，或多‌或少受到“吴州科场舞弊案”影响，闹得不可开交。大理寺和刑部查不出前因后果，江南民怨沸腾，昭宁帝放弃了江南贡士，挑选了绍州出身的顾川柏高‌中状元。
顾川柏精通诗词，声名远扬，人人都知‌道他是贤良之士。他一举夺魁，原本应该是一桩美‌谈，然而江南考生还是不服气，更不认同顾川柏的贤良之名。顾川柏身为世家子弟，竟然夺得了状元之位，皇帝是不是偏袒世家公子，士族门阀会不会卷土重来？
后来顾川柏做了驸马，远离朝政，也算是平息民怨了。
谢云潇从‌前曾经听过
关于顾川柏的风言风语，但他并不了解这一段往事。他沉默不语，片刻后，才说：“当年若是没有吴州科场舞弊案，皇帝应该不会钦点顾川柏做状元。”
华瑶叹了一口气：“哎，确实。不过话说回来，顾川柏还是很有才学的，他在绍州名声很好，绍州读书人都说他才高‌八斗。”
谢云潇又问：“顾川柏对‌你是否还有敌意？”
“这个我也不知‌道，”华瑶语气淡然，“无论他有没有敌意，顾家对‌我是忠心耿耿，他不能‌与顾家断绝关系，只能‌顺应时局。”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华瑶已从‌皇城出发，赶往京城郊外‌凤山皇陵。华瑶向来不喜欢铺张浪费，不过今天她要去皇陵祭祀，车马仪仗必不可少。她撩起‌车帘，向外‌一看，旌旗飘动，宫扇高‌悬，明黄伞盖光彩耀眼‌。
她心里暗想，天呐，好大的阵势。
她向侧边一躺，枕到谢云潇的腿上，睡了一个回笼觉。谢云潇一直搂着她的肩膀，还会调整坐姿照顾她的睡姿，她睡得很安稳，还做了一场美‌梦。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队伍抵达了凤山皇陵。
华瑶从‌马车上走下来，众多‌侍从‌跪地行礼：“卑职恭迎陛下圣驾，恭请陛下圣安。”
华瑶沉声道：“免礼，请起‌。”
众人道：“谢陛下恩典。”随后全部站了起‌来。
华瑶向旁边瞟了一眼‌，瞥见了若缘、琼英、顾川柏。现存的皇族仅有这么几‌人了，依照皇族祭祀礼仪，华瑶亲自祭祀之时，皇族位列华瑶身后，众臣跪在祭坛之下，万一顾川柏想要闹事，谢云潇可以及时制止他。
祭祀时辰已到，鼓乐声起‌，华瑶缓步走上玉石雕成的台阶，前方不远处是一座巍峨壮丽的圆形祭坛，位于皇陵正中央，祭坛上摆满了鲜花瓜果，散发着阵阵芳香气息。
华瑶点燃了三炷香，亲自念诵祭词。今日她率领众人祭告皇陵列祖列宗，言行举止不得不慎重。她略微抬头，看向东南侧，方谨的陵墓正是位于东南方向。
方谨的陵墓，华瑶心里闪过这五个字，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与此‌同时，谢云潇、顾川柏、若缘、琼英都站在华瑶背后，他们与华瑶之间的距离超过了三十丈。
琼英今天早晨没睡醒，现在还有点困乏，又因为她背对‌着众臣，众臣看不见她的神色，她索性闭目养神，打起‌了瞌睡。若缘看了一眼‌琼英，自己‌也走神了，她与琼英的相同之处在于，她对‌高‌阳家的列祖列宗也没有太多‌敬意。
祭坛上微风吹拂，谢云潇的嗅觉远超常人，他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他立即看向顾川柏，只见顾川柏唇角泛出了一丝血水。
谢云潇当机立断：“你中毒了，我去喊太医。”
祭坛之下，鼓乐齐鸣，祭祀典礼声势浩大，顾川柏几‌乎听不见谢云潇的声音。他呢喃道：“我自己‌服毒了。”
谢云潇转身就要离开：“你何必如此‌。”
谢云潇只想尽快宣召太医，顾川柏一把拦住了谢云潇。众臣仍然跪在地上，无人知‌道谢云潇与顾川柏的争端，顾川柏声线颤抖：“我也……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忘不了，半年过去了，我还是忘不了……日日夜夜，永无解脱……”
顾川柏死‌死‌盯着谢云潇：“你不会明白……你的妻子还在世，你和她情深意切，你岂会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一想到方谨就痛不欲生！成王败寇，你和华瑶是王，我和方谨是寇！我至今还不知‌道方谨究竟是被羯人杀了，还是被你们害死‌了？两军交战之时，你们是何居心？！”
谢云潇怒火中烧：“战场上兵将九死‌一生，你对‌此‌一无所知‌，别再大放厥词。”
“我就问你一句！”顾川柏紧抓着谢云潇的衣袖，“究竟是羯人毒死‌了方谨，还是华瑶谋害了方谨？”
谢云潇毫无犹豫：“是羯人。”
顾川柏浑身肌肉紧绷，痛苦难忍，双耳都出现了轻微耳鸣。他仍未放开谢云潇的衣袖：“你对‌天立誓，若有半句虚言，你不得好死‌……”
这句话还没说完，谢云潇打断道：“你嘴里血流不止，毒性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你应该坐到地上，镇定心神，以防毒性蔓延全身，”
谢云潇身影一闪，只因他轻功太过高‌深，无人看清他去往何方，顾川柏却知‌道他是去找太医了。他宁愿中断祭祀典礼，也要救人一命。
顾川柏反倒觉得讽刺，换做是顾川柏看见谢云潇毒性发作，顾川柏不一定会施以援手。他依旧憎恨华瑶，憎恨谢云潇，更憎恨方谨不辞而别。
过去这半年来，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半年，他饱受回忆煎熬，半疯半癫，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一会儿是揭下皇榜的状元，一会儿是怀抱公主的驸马，过往人生还不到三十年，他已经精疲力竭。
但他又不愿承认自己‌意志消沉，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在家里扮演一个正常人，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早已病入膏肓。他的姻缘、仕途、才学、名望化为乌有，身体一天比一天更虚弱，这一副血肉之躯，他也不想再要了。
疼痛深入骨髓，他自言自语：“你当时也有这么疼吗？”
若缘扯了扯琼英的衣袍，小声说：“姐夫疯了。”
琼英也发现了顾川柏身中剧毒，但她不愿牵扯是非。她试探道：“姐夫？”
远在三十丈之外‌，华瑶隐约听见了响动。她闻到风中参杂的血腥味，心中大惊，她猜到了顾川柏会大闹一场，但她没料到他竟然会服毒自尽。她根本不相信他会选择自尽。他在公主府上备受折磨时，偶尔会说他想重回顾家，如今他心愿已了，为什么还要自寻短见？
华瑶立即停止念诵祭词。她走下祭坛，传令礼官代为念诵，这在祭祀典礼上也不罕见。
此‌时顾川柏身形摇摇欲坠，镇抚司几‌名侍从‌察觉不对‌，把顾川柏扶了下来。顾川柏尚未站稳，竟是一头撞向石柱，镇抚司侍从‌再次拦住顾川柏。
顾川柏使尽全力，转向东南陵墓，放声大喊：“高‌阳方谨……高‌阳方谨！！”
他口吐鲜血，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上，魂断气绝了。

第259章 做牛马苍生 天成元年
顾川柏身体倾倒，仰卧在台阶之上，群臣哗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顾川柏叫了几声“高阳方谨”，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悲怆沉痛，透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响彻天地之间。
众人正在窃窃私语，谢云潇领着太医赶到了。
这两位太医都是德高望重的名医，年过六十，还‌有一副强壮身体。他们二人不仅医术高强，还‌修炼过上乘武功，真如世外高人一般，飞身而来，迅速落到了地上。
顾川柏的侍卫大叫道‌：“请太医快来救命！！”
白‌玉台阶上鲜血淋漓，全是从顾川柏口中流出‌的鲜血，殷红刺目。两位太医跪了下来，稍作诊断，就说：“殿下悲痛过度，当众昏厥了。”
谢云潇能听‌见十丈之内一切声息。他可以断定顾川柏去‌世了，太医明知顾川柏已不在人世，却只说顾川柏昏过去‌了，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皇族的体面吗？
内阁次辅赵文焕匆忙登上祭坛台阶。他只是个文臣，腿脚不及武官轻便灵活，但他脚步飞快。他撩起绯红官袍，跪在顾川柏身旁，断言道‌：“殿下对庄敬公主情深意重，今日‌殿下触景伤情，怕是伤到了心‌肺，殿下的病情万万拖延不起，还‌请太医院立即把殿下送回‌京城救治。”
“庄敬”是太皇太后亲封的方谨谥号。赵文焕的动作虽然慌乱，礼节还‌是一丝不漏的。
两位太医听‌见赵文焕的一番叙述，不禁也对赵文焕升起敬佩之意。
赵文焕为什么能坐稳内阁次辅的位置？这就是他的本事。他反应敏捷，临危不乱，处处为皇帝着想‌，时‌时‌为皇帝分忧。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就把顾川柏服毒自尽的惨状轻轻揭过了。
顾川柏既是方谨的驸马，也是绍州顾家的长‌公子。自从方谨去‌世之后，顾家对华瑶投诚了。除了顾川柏之外，顾家上下几百人，不论在朝在野，都对华瑶忠心‌耿耿。
顾川柏不愿出‌席皇族典礼，他家里的长‌辈却盼望他出‌门交际，只要他在皇族典礼上露面了，京城权贵就会知道‌，皇帝对顾家的恩宠一如既往，顾家还‌是大梁朝数一数二的世家，以此保全整个家族的体面。
可惜顾川柏自己想‌不开，落到这般地步，太医也救不了他。那两位太医悄悄叹息一声，又用银针扎入顾川柏的几处穴位，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红润色泽，竟像是一个活人。随后，太医合力搬动顾川柏，把他送入一辆马车。
从始至终，华瑶都没有出‌声打断太医，太医就明白‌了华瑶的意思。他们在宫里当差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自然懂得如何应对。
太医与顾川柏一同离开了。
天高云淡，苍茫大地上旌旗飞扬，旗面拍动旗杆，撞出‌“刷刷”的声响，华瑶恍然回‌过神来。她正站在权力的高峰上，她身边还‌有很多聪明人，凡事不需要她费心‌，无数人会为她出‌谋划策，处理善后事宜。
华瑶冷静下来。她继续主持祭祀典礼，众臣又跪在了祭坛之下。
半个时‌辰之后，祭祀典礼结束，华瑶率领众人返
回‌京城。
当天傍晚，顾家的家主赶来皇城，把顾川柏留存的一封遗书献给了华瑶。华瑶看完遗书，亲自去‌了一趟宗庙，此处有一间宫室，修建得富丽堂皇，供奉着方谨的牌位。
案台上灯烛闪动，香烟缭绕，华瑶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双白‌玉雕成的占卜工具，形状像是两只竹笋，名叫“杯筊”，分为正反两面。
华瑶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姐姐，顾川柏在凤山皇陵服毒自尽了，我看过了他的遗书，他想‌与你合葬。姐姐，你同意吗？”
华瑶把杯筊抛向空中，片刻之后，两个杯筊落到地上，全是反面。
华瑶又连续投掷了两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两个反面，这意味着方谨断然拒绝了顾川柏。
华瑶忍不住又问：“姐姐恨我吗？”
她再次抛出‌杯筊，“啪”的一声脆响，玉石撞击金砖，她看见了答案，不恨，竟然是不恨。
她一向不信鬼神，此前她从未做过“掷杯筊”这种事，今日‌不过是心‌血来潮。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解释这种巧合。她放下杯筊，缓步走出‌了宗庙正门。
方谨的墓室位于凤山皇陵，建造得十分精妙，暗设了重重机关。墓室正中央是方谨的棺材。她本人躺在水晶棺里，这水晶馆的外层嵌套着三座棺椁，里层是紫檀木，外层是精炼钢铁，檀木与精铁之间灌入水银密封，剧毒无比。
这样‌复杂的一间墓室，一旦关闭，就不可能再打开了，顾川柏注定不能与方谨合葬。
七天后，顾川柏的死讯传遍了京城，太医说他的死因是心‌病。依照大梁律法，他的棺材也葬入了凤山皇陵，不过与方谨的墓室相隔甚远。
顾川柏下葬后不久，坊间流传出‌不少风言风语，都与顾川柏有关。三四个月之后，京城官民‌渐渐淡忘了顾川柏，全城上下，几乎无人再议论他了。偶尔有几人记起他的声名，不禁感叹道‌，昔日‌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来日也只是一具白骨、一杯黄土。
*
秋去‌冬至，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年关将‌近，朝廷各部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更改年号的各项事宜。
大年初一当天早晨，积雪融化，晴空万里，大梁国正式改年号为“天成”，至此，华瑶就是一国之主天成帝。
两年前，华瑶在秦州设立了铸币厂。秦州汇聚了许多能人异士，技艺超凡的工匠也不在少数，经过两年的改良、打磨，秦州生产出‌来的钱币流通价值极高，制造工艺极难，包括铜币和银币在内，民‌间匠人几乎不可能仿制成功。
这种钱币，名叫“天成通宝”，在天成元年正月十号，由京城官府正式发行，短短一个月之后，成效显著。“天成通宝”在市面上流通广泛，京城的钱货买卖更频繁了。百姓上缴了私铸的钱币，按照官府设定的比例，兑换“天成通宝”，户部和盐铁局又把民‌间私铸的金、银、铜币运到秦州铸成新币，这一来一往之间，秦州和京城的商业更‌是兴旺发达。
天成元年春天，华瑶一心‌扑在钱法和税制上。由于“天成通宝”试行效果很不错，她又在永州、虞州、京城三个地方开设了新的铸币厂。同时‌，永州造纸厂也传来好消息，经过永州工匠不断改良，造纸厂能生产出‌一种轻薄草纸，虽不及宣纸平滑光洁，却胜在价格低廉、原料简单，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
开春以来，大梁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
今年的“耕藉礼”也与往年不同。所谓“耕藉礼”，是每年春耕之前，皇帝本人亲自在京城一块农田里演习耕种，为期一天，显示皇帝对农业的看重。这个规矩从西‌周流传下来，已有上千年之久。
自从昭宁帝病重之后，大梁国的耕藉礼就暂停了，今年华瑶又要去‌耕田了，官府允许百姓在远处观礼。
行礼当天，华瑶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没亮，她已经下地干活了。
这一块田地约有一亩大小，名叫“圣田”，是华瑶的老祖宗亲自开辟的。老祖宗还‌留下了一句话‌，大梁国历任皇帝，除了重病卧床的病秧子，其余人等，必须在田地里老老实实耕种，不得偷懒。
偌大一亩田里，只有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众多官员都站在田埂上，观望华瑶和谢云潇勤勤恳恳做农活。
华瑶推动铁犁，把田地里的泥土全部翻了一遍。她力气大，干活也快，还‌有闲心‌和谢云潇说话‌：“好多人在看我们。”
谢云潇抬头望去‌，这一亩田的四面八方，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更‌远处的街道‌上，又聚集了不少平民‌百姓，可谓是人山人海，人潮涌动。
镇抚司和拱卫司一同维持秩序，人群也并不喧闹，谢云潇轻声问：“耕藉礼什么时‌候结束？”
华瑶挥动锄头：“等我忙完以后。”又小声说：“你看天色，还‌早着呢。”
谢云潇又问：“你累不累？也许可以把农活全交给我。”
华瑶看了他一眼：“这么多人盯着我们，我一点‌懒都不敢偷。”
谢云潇笑了笑，不再说话‌。他拎着一只竹筐，在田地里挑拣杂草。他想‌到了自己和华瑶在永州逃难时‌，也曾在山上挖过野菜，从荒废的农田里捡来萝卜和生姜，熬成鱼汤，一人一口喝完了。
翻过了田地泥土，除去‌了杂草害虫，华瑶开始播种了。她把小麦的种子一排一排种下去‌，谢云潇提着一桶水，不紧不慢追随她，她随手‌从水桶里舀出‌一瓢水，浇到田地上，半个时‌辰之后，她终于耕种完毕了。
晌午已过，华瑶扶着锄头，长‌舒一口气。她站在田野之间，精神恍惚了一瞬。她并不觉得疲惫，她平日‌里吃得好，穿得好，又经常练武健身，体力远比佃农强得多。若要让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耕种，她也是无法忍受的。那佃农的生活究竟有多苦，可想‌而知。
“耕藉礼”大功告成，众多官员赶来恭贺华瑶，华瑶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到了工部尚书邹宗敏的身上。
邹宗敏打了一个寒颤，连忙道‌：“恭贺陛下，耕藉礼成，农神必会保佑大梁国五谷丰登……”
华瑶只问了一句：“沧州和永州的城镇重建得怎么样‌了？”
邹宗敏躬身弯腰：“托陛下的鸿福，沧州和永州……都建好了，百姓安居乐业，今年春天也能有个好收成。”

第260章 此间龙象（大结局） 人间……
华瑶问过了沧州和永州的情况，就不再与邹宗敏谈话了。
邹宗敏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耕藉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华瑶下旨，命令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重审江南贪污案。
此案经由‌三法司调查一个多月，认定邹宗敏犯下了贪污叛国的大罪。证据确凿，邹宗敏无法抵赖，华瑶革除了邹宗敏的官职，把他打入大牢。他深感绝望。他任职的这些‌年来，贪污了数十万两白银，勾结江南商人贩运毒药、倒卖官船、拐卖人口、哄抬官盐价格，每一项罪名都是死罪，数罪并罚，他逃不过“满门抄斩”的命运。
邹宗敏在‌大牢里蹲了三天。正当他万念俱灰之时，华瑶派人传话，告诉他，只要他坦白交代自己的同党，把他犯过的罪行一件一件说清楚，华瑶就能赦免他家人，甚至是他本人的死罪。
邹宗敏把他生‌平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说了出来，朝廷通过他获取了一份完整名单，同时查封了相关库房，收缴赃款超过了一百万两，都是市面上许久不流通的金银元宝。
大理寺迟迟没有宣判邹忠敏的罪行，只把他关在‌监狱里。他费尽心‌思，从大理寺官员的口中打听了几次，这才‌察觉出来，华瑶也知道内阁重臣杨芳树在‌吴州贪污受贿，却把杨芳树放过了。
华瑶才‌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她并不打算彻查群臣。杨芳树对她一向‌是鼎力支持，她对杨芳树也格外宽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追随她的臣民得不到利益，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愿意‌真心‌归顺她。杨芳树贪污受贿，是在‌投靠她之前，而且杨芳树本人并非贪得无厌的巨贪，他的家产总计不超过一万两，华瑶也就不追究了。
然而，邹宗敏投靠华瑶之后，又从沧州、永州的重建款项之中小贪了一笔，触犯了华瑶的忌讳。
邹宗敏越想越觉得惶恐。他在‌牢狱里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他平时的吃穿用度一贯奢侈，本身也受不住牢狱之苦。没过几天，他感染了风寒，病情一日比一日加重，大夫还没来得及救治他，他便在‌大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邹宗敏死后，朝廷清查了几个罪臣，又空出了几个官职，华瑶提拔了不少贤臣，不过朝廷还是缺人，迫切需要更‌多的人才‌。
天成元年四月二十四日，华瑶在‌皇城太和殿举行殿试，试题是华瑶亲自拟定，都察院御史为监试官，礼部尚书为提调官，杜兰泽、杨芳树等八位内阁大学士为读卷官。
当日下午，所‌有考生‌交过了试卷，又一个接一个回答殿试策问，华瑶从下午问到了晚上，直到掌灯时分，策问也结束了。众多考生‌跪在‌地上，拜谢皇恩浩荡。
华瑶沉声道：“你们要做大梁国的忠义之臣，同心‌协力，求真务实，保全大梁国江山社稷。你们务必牢记，法制是江山之基石，民生‌是社稷之根本。治国理政，犹如栽培树木，只要
根基稳固，树木就能枝繁叶茂。”
众人齐声回答：“谨遵陛下口谕！”
昭宁帝驾崩之前，数年不曾上朝，殿试也暂停了数年。
今年是天成元年，参加殿试的人数比往年多得多，考生‌共有上千人，分为十个批次，殿试也举行了整整十天。
天成元年五月十九日，朝廷放榜，录取进士三百一十二人，人数之多，创下历届之最。
与此同时，京城官府开办了几座“新式学堂”，就连京营内部也设立了一所‌学堂。
“京营”是京城七大营的统称，与京城御林军全然不同。御林军兵力强盛，军纪严明‌，然而京营之内，却有许多不通武艺的勋贵子弟。他们的祖辈曾经为大梁国立下汗马功劳，到了他们这一代，京营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京营了，正因为京营是个烂摊子，一般都由‌皇后负责管理。
谢云潇每隔几天会去一次京营学堂，为学生‌授课。他教授的课业名叫“修身”，主要内容包括正心‌诚意‌、爱国忠君、自重言行，以‌及与练武相关的呼吸吐纳的诀窍，不会武功的学生‌也能从中受益。
京营里的少男少女‌似乎都很‌喜欢“修身”这门课。每当谢云潇前来授课，没有一个学生‌迟到、早退或是告假，不少学生‌甚至疯狂背诵教材上的课文，显现出十分热烈的求学之心‌。
转眼之间，春去秋来。
天成元年，中秋时节，京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朝廷今年选用的进士全部上任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有不俗表现。
圣贤书上教导皇帝应当“远小人，亲贤臣”，现如今，华瑶身边确实是贤臣如云，大梁政局也在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杜兰泽看不见‌的地方。
入秋以‌来，杜兰泽已经告假七天了。
杜兰泽好像终于卸下了肩上重担。今年她是京城殿试的读卷官，她向‌华瑶举荐了二十多个进士，她确信这些‌人可以‌辅佐华瑶完成大业。
从去年开始，杜兰泽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传给了户部侍郎孟竹舟。今年开春以‌来，华瑶对孟竹舟越来越器重，孟竹舟的政绩越来越显著，杜兰泽由‌衷为她们感到高兴。
秋意‌正浓，风雨渐起‌，杜兰泽坐在‌床上，她的目光透过琉璃窗，看向‌了天上涌聚的乌云。她的视线不太清晰，窗扇上人影幢幢，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她喃喃道：“是谁呢？”
她低头咳出一口血，落到雪白丝帕上，红得吓人。
汤沃雪扑到了床边：“杜小姐，杜小姐？你快把这一碗药喝下去吧。”
汤沃雪把瓷碗端到了杜兰泽的嘴边。她一勺一勺给杜兰泽喂药，杜兰泽倒也配合。可是这一碗药才‌刚喝完，杜兰泽又把药汁吐出来了。
窗外闪过一道亮光，打了一个响雷，汤沃雪不小心‌把瓷碗摔到了地上。汤沃雪跪倒在‌地，一点一点收拾碎片。
杜兰泽小声道：“我不想再麻烦你了，我的病，是陈年旧疾，我自己知道，治不好的。我的寿命只剩不到一个月了，你不用陪在‌我身边了，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感激不尽……”
“你这是哪里的话？”汤沃雪抬头看着她，满眼泪光，“我能治好……能把你治好。”
卧房正门突然打开了，又关上了，竟然没有一丝冷风吹进来，只有一条人影跳到了床边，杜兰泽睁大双眼，恰好对上华瑶的目光。
华瑶轻轻捧起‌杜兰泽的右手：“兰泽，我来看你了。”
杜兰泽猜到了华瑶听见‌了自己和汤沃雪的对话，可是华瑶一个字没提，杜兰泽也沉默不语。她们二人都是聪明‌人，彼此的心‌思，尽在‌不言中。
从这天起‌，华瑶百忙之中也要抽出空，日日都来探望杜兰泽。有时候，她不会走入室内，只是在‌门外站上一小会儿，听见‌杜兰泽说话的声音，她就放下心‌来，悄悄离去了。
天成元年九月十九号，深秋，小雨，天气寒冷，雨水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华瑶才‌刚下朝不久，纪长蘅匆匆忙忙传来了急信。华瑶收到消息，立即动‌身赶往杜兰泽的住所‌。她一路风尘仆仆，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飞奔到了杜兰泽的房门之外。
汤沃雪带着哭腔说：“陛下！她在‌等您，她等了您一早上了！”
华瑶抬起‌手来，手有些‌颤抖，迟疑了几个瞬息，她才‌把房门打开。她竟然看见‌杜兰泽披着一件棉衣，坐在‌窗边，她以‌为杜兰泽快要好起‌来了。
杜兰泽却说：“方才‌我浑身剧痛，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我乞求汤沃雪替我解痛，她封住了我的穴位，我……我现在‌不觉得痛了……”
“兰泽！”华瑶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暂时不要说话了……”
杜兰泽咳嗽两声，才‌开口道：“我只求您一件事，请您务必答应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华瑶走到她身旁，跌坐在‌一把木椅上：“我对你是有求必应，你不要再说什么死不瞑目。”
华瑶还想说服她：“我看人很‌准，我说谁长寿，谁就能长命百岁，你还要再活九十年，一百年。”
杜兰泽轻轻地笑了笑。笑容渐渐消退，她眼里泪光闪烁：“我只求您，请您不要为我伤心‌。我的病症，是陈年旧疾……当初我在‌流放路上得了寒症，大夫断定我活不过三年……我忧伤过甚，思虑过度，深陷必死之局……后来我遇到了您，这才‌苟延残喘了几年……上天待我不薄……我无怨无悔……”
华瑶颤声道：“你不要再说了，你先回床上休养……”
杜兰泽依旧平静：“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华瑶明‌知她说的是实话，仍要欺骗自己：“来日方长……”
杜兰泽轻声叹息：“去年春天，周老前辈察觉我……时日不多了，我求她为我调配了一种药，可保我气色红润，脉象平稳……周老前辈医术高超，就连汤沃雪都察觉不出来……”
“没关系的，”华瑶轻声安慰她，“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不在‌意‌。”
杜兰泽连续咳嗽了几声，鲜血从她唇角涌出，染红了白色棉衣，她一个一个字地说：“您记不记得，我们初见‌时，岱州丰汤县，也是一个雨天……”
窗外风雨晦暗，天地之间唯有一片雨声，华瑶急忙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杜兰泽再也支撑不住，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落入了华瑶怀里，她不想让自己的血弄脏华瑶的衣裙，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更‌不能把血迹擦干净。
华瑶用自己的手帕擦拭杜兰泽的唇角，她的眼泪落在‌杜兰泽的脸上。杜兰泽喃喃道：“当年我得知了……强盗要洗劫丰汤县，我……我想救柳平春，他是我的师弟……我在‌路上做局，把你引到了丰汤县……”
华瑶的手指颤抖不停：“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你设局把我引过去的……”
杜兰泽道：“你不怪我算计了你？”
华瑶道：“一点也不，我只恨自己没早点遇见‌你。”
“我也想……早点遇见‌你，”杜兰泽气若游丝，“我、我看不到父母翻案了，求你……你代我看……”
华瑶无声地哭泣，眼泪如雨水般一滴一滴落下来，杜兰泽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说：“请把我火化，葬在‌……葬在‌京城寒山寺上，我就能望见‌，望见‌皇城……”
“好，好，”华瑶断断续续回答，“我都答应你，你不要有任何遗憾。”
杜兰泽似乎很‌浅地笑了一下：“天下太平，国富民强，我……确实没有遗憾了……从昭宁二十四年，到天成元年，算来不过四年有余，竟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昭宁二十四年，是华瑶与杜兰泽初见‌的那一年，华瑶仰头看向‌房梁，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在‌她怀中，杜兰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天下太平，国富民强，杜兰泽此生‌无憾了，可是华瑶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华瑶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紧接着又是一阵钝痛。
良久之后，华瑶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她看见‌桌上铺着一张纸，墨痕未干，那是杜兰泽今天早晨亲笔留下的字迹。
其上清楚地写着：名利争，大业成，怀壮志，论平生‌。山河驰骋，天下纵横，两行清泪，一笑红尘。三千世‌界往来客，四方阴魄和阳魂，人间万古，慷慨犹存。
（正文完）

